《和死对头互扒马甲的日常》 第1页 [仙侠魔幻] 《和死对头互扒马甲的日常》作者:睡死不醒【完结+番外】 文案: 星北流曾经抱回来一条狼养着,取了个名字叫长光,却被众人当成是一条兇恶的犬。 长光端坐于地,舔了舔爪子:端庄,乖巧,可爱 直到有一天被迫和星北流分开,长光在“恶犬”的道路上一去不回,每天都在盘算怎么把星北流锁在自己身边,不让任何人看到。 皇城里众人的日常—— 问:今天长光被栓起来了吗? 答:没有 众人:哦豁,那星北大公子惨了 高冷宠攻的受x真·狼崽子攻,年下,惯例不虐主角感情线 设定架空,都是我编的,瞎扯淡 不虐,不烧脑,是甜的。作者有点没逻辑,还请见谅 晚九点更新,感谢观看哒哒哒 【基调】还是有一点甜吧? 内容标籤: 强强 年下 宫廷侯爵 搜索关键字:主角:星北流,长(chang)光 ┃ 配角:肃湖卿,阿挽,沉如琰 ┃ 其它: 第1章 东境傅家界(一) 天道四千九百七十二年,人与魔之间的大战已落幕十年,仙门正道的领袖和妖魔道的领袖皆已陨落于被尘封的歷史中。败落的妖魔退守妖魔界,不再侵扰人类世界。 天下仙门诸多大家小家,以文、棠、南、广、傅五家为尊,划地为界,盘踞在这些土地上的家族各为其主,庇护普通百姓,招募修士,採掘奇珍异宝,修道练术,表面一派其乐融融,实则暗流涌动。 歷史长河奔流向前,强者在乱世中鼎立,将弱者的尸骨踏在脚下。 · 东境傅家界 妖魔的老家妖魔界,以环绕的方式将人类世界包围在其中,但是两界之间的通路只有两条,一为西境长巅镇临近的齐清岭,二为临近东境和无妄境的天往道。 十年前人魔最激烈的争斗随着两方的领袖逝去,硝烟和尘埃逐渐落定。妖魔或被人类杀死,或逃回妖魔界,在人类的土地上销声匿迹,如今能见到的妖魔,要么是弱小到连魔气都不明显的漏网之鱼,要么是强大到能够蔑视天道的大妖大魔。 所以有人以开玩笑一样的语气说,如果不幸遇到了一只妖魔,要么把它抓起来当做宠物玩玩,要么就躺着等死。 ——不过,谁能够分辨得出来,随手一捡的妖魔,到底是可以拿来豢养的宠物,还是让人今天可能死不了、明天死得连灰都不剩的大妖魔? · 傅家界的一条空旷街道上,路边面摊里老闆不在,也没有一位顾客光临。吃面的桌子上蜷缩着一个人,虽然早晨霜雾浓重,但她像是感觉不到冷一般,依然睡得十分香甜。 魑离正在做梦,梦里她还是妖魔道的至尊,上辈子唿风唤雨的大魔。在她的脚下,那个一本正经得令人头皮发麻的男人正跪着。 他一脸心不甘情不愿,隐忍的神情让人十分有征服欲。 梦里的魑离正就着男人的手吃掉一颗剥去皮的葡萄,一时兴致盎然,正想捏着男人的下巴凑上去吧唧一口。 梦突然醒了,那张好看得过分的脸烟消云散,出现在她朦朦胧胧视野中的,是一张满脸褶皱、布满了灰褐色麻点的一张脸。 脸的主人不但将脸凑过来了,一双手同时朝着魑离的胸口伸了过去。 魑离十分镇定地看着一双手朝自己胸口袭来,神色不慌不乱,甚至还抬头露出了一个有些甜的笑。 她这一笑,反倒让意图不轨的中年男人愣在了原地,一时间竟不知是该继续方才的行为,还是该如何是好。 趁他发愣,魑离慢吞吞地在桌子上翻了个身,然后一脚抬起狠狠踹在中年男人下半身。 “啊……!” 中年男人弓腰往后退了几步,脸涨成猪肝色,哆哆嗦嗦地指着魑离:“你……你……” 魑离用双手撑起身体,轻巧地在桌上转了个圈,然后滑到桌子边上坐着,翘了二郎腿,笑眯眯地望着中年男人。 “你什么你?”她伸手朝着自己鼓囊囊的胸口摸去。 中年男人看着她的动作,咽了口唾沫,“你”了半天也没想起来自己要说什么——直到魑离从胸口处衣服里摸出一个大白馒头,他才瞪圆了眼睛:“你不是咱这地儿的人!” 因为被拿走了一个馒头,所以魑离看上去十分伟岸的胸塌下去了一边,她倒是不在意,捧着几乎和自己脸一般大的馒头小口啃着。 “是啊,”她嚼着食物含含煳煳道,“那又怎样?” 中年男人瞪着她:“你到底是什么人?来这里有什么目的?!” 话音刚落,他忽然对上魑离寒锋毕露的目光,又是一个哆嗦。不过不待他做出反应,魑离又是一脚飞起,直直踹在中年男人面门上。 中年男人仰面直挺挺朝后倒去,双眼无神,满心悔过。 这小姑娘看上去十四五岁,相貌乖巧温软无害,没想到这一脚踢得人头晕眼花。 怕不是惹了个什么祖宗…… 魑离跳下桌,将馒头一扔,拍拍手掌甜甜地笑起来:“老娘是你祖宗。” · “咱这是东境傅家界一处普通人的聚居地……对,生活在这里的都是没有修为的平民百姓,今天是一年一度的仙门选拔。” 第2页 说到这里时,中年男人忍不住心头激动,搓着手掌道:“就是傅家那些大人物会前来遴选一些资质上乘的普通人,带到傅家去培养成修士。大家一般都会把自家娃推出来,你说日后成了修士,那是多么风光的一件事啊,家里人也跟着面上有光。” 魑离双手环抱在胸前,眯起眼睛,脚尖在中年男人背上点了点:“跪好。” 中年男人连忙低下头,老老实实伏跪在魑离面前。 “你是什么人?”魑离问。 中年男人愣了一下,连忙露出谄媚的笑:“我是负责和傅家对接的人,原本也是管辖此地的人。每年这个时候就先把大家推荐出来的人登记,带到这里来集合,然后等着那边来人,将他们送走。” “我怎么没看见这附近有人?”魑离抬头四顾。亏她还是坐在桌子上的,比自己站着高了许多,依然也没看到半个人影。 中年男人连忙抬手给她指了指:“那儿,那边街口口,瞧见没?” 魑离顺着中年男人手指的位置,勉强看清楚街口处站着四五个小小的人影。 她在桌子上轻拍了一下,冷笑:“我问你的是,这条街上怎么没人?” 中年男人被她的动作吓得一个哆嗦,头埋得更低了:“……因为……大家有点害怕……” 魑离微微眯眼,显然有不耐烦他吞吞吐吐的说话方式。中年男人好不容易壮起胆子抬起头看了她一眼,登时又被吓得心肝俱颤。 “因为这两年傅家来了很多棠家的人!”他连忙大声道,“那些人来了之后,我们就越来越少见到傅家的人了。他们和傅家的大人物们完全不同,每次来过我们这里,都会逼我们拿出最好的东西招待他们,谁要是敢不服从,就要挨打。” 傅家来了许多棠家的人?这还真是稀奇。魑离轻抚着下巴,又问:“选拔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中年男人一愣,很快便答道:“也是这两年的事情。” 有意思。 魑离抬起双手,长长地伸了个懒腰:“我睡了多久?” 中年男人显然被这个问题噎住了,试探性地回答:“一夜?” 显然不是。前几日魑离在莫回渊下从漫长的沉睡中醒过来,来这地方是为了打探一下当今世道的情况,顺便去一趟离这里最近的仙门大家傅家,找一个过去她认识的人。 那个人,可能知道一些魑离感兴趣的事情——比如说,当年正道的领袖,大世黎英修死后的魂魄在哪里。 正道仙门修士等级划为五等,修为至高无上的境界名为“大世”,从过去到现在鲜少有人达到这个高度,所以“大世”这个名称,不但代表着修为境界,同时也是人们为表崇敬,给予那个人的尊称。 “人魔争战结束了多少年?”魑离忽然又问。 这个问题显然好回答得多,中年男人不假思索道:“十年!” 十年啊……也就是说,她已经睡了七年了。 魑离似乎没有什么想问的了,大发慈悲放过中年男人,伸脚在他背上踢了踢:“去,给我找个镜子。敢逃跑一会儿打断你的腿。” 中年男人忙不迭起身走开了。 七年。 魑离有些发呆。 十年前那场人与魔之间的争斗中,她心甘情愿地死在了大世黎英修的“镇魔剑”下。她一死,彼时剩下的妖魔遭到正道仙门围攻,没能继续支撑多久,便节节败退,最后被统统赶回妖魔界。 人类在自己的土地上进行了长达三年的“清剿”,最终几乎将所有还没有来得及逃回妖魔界的妖魔绞杀。 到此为止,人界再无妖魔动乱,逐渐恢復暌违了二十多年的安宁。 对于自己死在死对头黎英修手下这件事,魑离心里倒是没什么怨恨。用她自己的话来说就是——“那把剑在那里,我自己就撞上去了”。 黎英修手中镇魔剑并非是寻常法器,普通的小妖魔就算被剑气一扫都会魂飞魄散。魑离作为妖魔道唯一一位大魔,被镇魔剑捅了个穿心,本体肉身直接灰飞烟灭,独留了虚弱的魂魄游荡于世间。 魂魄无形无影,普通人无法看到,但是大部分修士可以。不过不知为何,没有任何一个人能够看到魑离的魂魄,于是她乐得清闲,飘来飘去到处乱转。 死后一年,她才有机会悄悄摸进了死对头的房间,准备来看看这个男人过得如何。 魑离一直很奇怪一件事,在她死后,妖魔几乎是无力反抗被人类按着打。作为正道的领袖,黎英修本该亲自带领诸多修士继续讨伐妖魔,但是他没有去,哪里都没有去,一直留在歷任正道领袖住的地方,长巅镇。 这也是魑离拼着可能会被长巅镇防守大阵灼伤魂魄的危险,也要去看他一眼的原因。 重新回到死对头面前,她仗着别人看不到自己,一脚踹翻了放置于剑架上的镇魔剑。 深感出了一口恶气,魑离正在半空叉腰哈哈大笑,坐在镇魔剑面前打坐修炼的黎英修忽然睁开眼,直直地看向她所在的位置,似有所感—— “是你吗?” 作者有话要说: 第3页 为大家介绍一下,我家天真可爱单纯无辜(前面都划掉)的女主,一点都不黑心暴力不知羞耻哦 第2章 东境傅家界(二) 魑离保持着张嘴大笑的姿势,缓缓地低下头。男人坐在地上,隔着迟来的眷念和看不见的屏障与她无声对视,眼中露出魑离看不懂的悲伤。 他看上去是那么的难过,好像下一刻眼泪将要落下。有那么一瞬间魑离以为他能看到自己,但男人收回了目光,那句话风一般很快穿拂而过。 他看不到她,也无法和她说话。 晚上,黎英修脱衣休息,魑离看到了令她至今难忘的一幕—— 男人坚实的肌肉上伤痕交错,心脏正中央嵌着一颗散发出深紫色光芒的种子,种子已经发芽,冒出一点嫩绿的顶尖,根茎死死扎入他的心脏深处。 后来,这个秘密就不止是她和黎英修知道,整个正道仙门的高层都知道了。 再后来,黎英修遭到围攻,那些人将他残忍杀害后,为了不让这位“正道第一人”有復生的机会,几大仙门家族的家令合谋,将黎英修分尸。 当年魑离以魂魄的形态,拼着仅有的一点力量,抢夺黎英修的尸体拼凑在一起,想招他回魂。 然而被那些杀害黎英修的人发现了,他们再一次联手,分尸黎英修。魑离遭受重创,直接陷入深度沉眠中,连黎英修的尸身被如何处理了都没能亲眼看到。 原来这都是七年前的事情了。 往事不堪提,魑离有些惆怅地接过中年男人捧来的……一把锅铲。 魑离斜睨他:“你认为这东西可以配得上我高贵优雅美丽温柔举世无双千年难求的容貌?” 中年男人快被她吓哭了,腿一软跪在地上,战战兢兢道:“姑、姑娘……这附近哪去找镜子啊……找着个能照的不容易了……” 行吧。 魑离勉强接受了这面亮得能当镜子的锅铲,拿起来打算看看自己现在长什么样。 说实话,自从醒过来,她还没有好好看过自己现在的样子……锅铲上倒映出一张少女清秀的面容,相貌普通算不得出众,勉强看得过去。 魑离深吸一口气,然后将锅铲砸在中年男人脑袋上。 “你找的什么破玩意!”她忿忿不平道,“把我照得这么丑!” 中年男人心道这本来就是你的模样,可他不敢说话,说不出来的压迫感让他只能恭顺地跪在少女面前。 他现在后悔了,早知道就不该好奇魑离胸口处那两团鼓鼓的是什么东西,结果害得自己现在脱不了身。 魑离只是想发个脾气而已,其实她知道自己现在的模样肯定与之前力量达到鼎盛期的状态不同。 妖魔道有众多妖,魔却少之又少,妖可成魔,但要经过漫长的修炼和磨砺,或是有幸遇到一个契机,一举飞升为强大的魔,便可蔑视仙门和妖魔两道。 到十年前人魔之争为止,妖魔道出现了四类具有代表性的妖魔种族,首先便是妖魔道的领袖,被尊为“大魔”的魑离,本体为一朵晚花。 这晚花形为一株花蔓,上有七朵花苞,每开一朵花,意味着晚花力量境界的一个提升。 晚花一开魂魄,二开身,魑离因得之前修成大魔,魂魄也变得强大,为镇魔剑所杀魂魄却不消不散,于是当她为自己重塑本体时,便直接是一朵开了一花的晚花。 后来她沉睡七年,本体开出第二朵花,拥有了实际的形体。但要想恢復原来的力量和容貌,只能等待其他的花朵盛开。 其实现在这样子也没什么不好。魑离有些惆怅地安慰着自己,就算被当年见过她真实容貌的修士遇到,也认不出来她的身份,起码人身安全有了保障。 正当此时,那边街口外传来一阵“嗒嗒”蹄子触碰地面的声音,紧随其后是车轮碾过枯树落叶,有人驾着车远道而来。 魑离扭过头去看了一眼,她这一走神,跪在地上的中年男人勐地蹦了起来,兴奋道:“他们来了!我要过去了!” 说完后他就一熘烟朝那个方向跑去,快得让魑离根本来不及反应。 她深感不爽,从桌上跳了下来也跟着走了过去。眼见牛车慢慢靠近,有两个人从车上下来,中年男人忙不迭凑上去说话,魑离走到之前就等候在此处的几个年轻女孩子身后,自然而然和她们融在了一起。 有人注意到了魑离,好奇地转过身来问:“你是谁?” 魑离露出纯良无辜的笑容:“我和你们一样,是被选去傅家的人。” 虽然说的是选拔有天资的人送到傅家去修道,不过魑离打量了一番面前这几个女孩子,总觉得选拔标准并不是“天资”。 年纪相仿的几个女孩,看起来皆有几分姿色,没有一个男孩。 她刚一说完话,就被旁边伸出一双手推了一把。魑离有些茫然转头去看,那双手的主人走了出来,脸上带着蔑然和鄙视。 “哪里来的不要脸的贱人?”那女孩看上去年纪不大,说出来的话却难听又歹毒。她没有直接对着魑离说话,转过头又将问魑离问题的女孩骂了一句:“你长点脑子行吗?这种想混进来的阿猫阿狗你还要和她说话?” 第4页 被骂的女孩也不辩驳,只是轻轻地说了一句:“童缨,你不要这样说。” 被叫做童缨的女孩瞪着她,手指向魑离,继续不依不饶:“我们都是被千挑万选出来的人,好不容易有资格去追随那些大人物修仙得道,这种想靠着浑水摸鱼的方法和我们走上一条道路的人,还不准让人说几句了?!” 被骂的女孩用闪烁的目光飞快看了魑离一眼,然后低下头不再说话。 童缨得意洋洋,蔑然看着魑离:“有些人啊,要本事没本事,长得还见不了人,就想凭藉着歪门心思获得利益,真是渣滓。” 魑离眨巴眨巴着眼睛,神情像是听不懂一般,内心郁闷不已。 这张脸有这么丑吗?人都见不了,睡太久都不知道现在的人变得如此严格。 魑离回望童缨,弱弱问:“你们……都是靠美貌被选上的吗?” 她被瞪了一眼,童缨像是受了侮辱一般涨红脸,身体甚至有些发抖:“你——!” 魑离往后退了半步,谁知撞上身后一人,她回过头,正见那个中年男人站在后面,有些发愁地俯视她。 “我说姑娘,你怎么还跟到这里来了?”中年男人心头更是叫苦不迭,谁知这小祖宗还跑到这边被选出送走的几人中。他倒是不怕魑离对他如何,就怕魑离在这关头捣乱,坏了他们的好事。 想到可能的后果,中年男人皱着脸伸手一推魑离:“你快走吧,你什么都没有,是没资格进入傅家的。” 魑离双手握在一起垂在身前,低着头小声道:“可是人家也想和你们一起去傅家……” 中年男人实在拿她没办法,嘆口气指了指魑离对面几个年轻姑娘:“你看她们,都是多多少少有点出色天赋的,你和她们没法比,除非是自己有能力……” “我也有能力的!不信你们看。” 魑离满脸委屈,走到几个姑娘身后的墙壁前,默默站住脚。 众人都不明白她这是想做什么,正当他们满脸疑惑时,魑离忽然伸出右手,勐地一拳砸在坚硬的墙壁砖石上! “咔啦”声与墙壁上的裂纹同步进行,那堵横纵青苔、屹立多年不倒的坚石墙壁上,出现了一处凹陷,手指宽的缝隙朝着四周蔓延。 所有人愣愣地望着正握着自己手的魑离,背后都是一阵冷汗。 魑离抬起头回以无害的眼神:“对不起……我没控制好力气……” 童缨微微张着嘴,喃喃道:“没控制好力气,就一拳将墙壁打裂了?” 魑离有些不好意思:“不,没控制好力气,竟然没把这堵墙直接砸碎。” 众人:“……” 童缨最先反应过来,指着魑离尖声道:“怪物!哪有人赤手空拳砸墙还一点都不痛!” 赶在众人回过神来之前,魑离抱着自己的手,神色夸张地叫了起来:“啊!我好痛我好痛!我要死了呜呜呜呜……” 是这样的吧?人类痛的时候好像都是这样叫的吧?还需不需要在地上打滚大叫? 她一边卖力演戏,一边偷眼观察人类的反应,除了童缨和中年男人脸色紧绷没有放松之外,其他人好像都没有感觉有什么不对劲。 难道真要在地上打个滚?魑离正想实施这个方法,没等她倒下去,身后阳光就被一道黑色的人影遮住了。 自魑离右手手肘处伸出一只骨节分明的手,修长的手指扣住她的手腕,刚好将其完全包裹起来。 那只手手背上青筋凸起,一直向后延伸到手臂,看上去十分有力,却在抓住魑离手腕的时候放轻了力道,几乎只是贴着她的皮肤,引导着她的手抬起。 魑离身体一僵,有一瞬间眼中迸射出浅紫色的光,那光芒很快又隐没在黑沉的眸子中。她反手抓住那只手,回头的时候恍惚了一下,在她眼中那些遍布手臂的青筋变成了血红色,像是藤蔓一般将那只手缠绕起来。 男人微冷的声音从她头顶落下:“有点本事。” 第3章 东境傅家界(三) 这声音压得有些低,却十分好听,魑离伸手揉了揉眼睛,发现男人手臂上根本没有赤红色的筋脉,刚才那一瞬间只是她的错觉。 于是她反手搭在那人的手臂上,借力回身,正对上男人颇有些压迫感的目光。 那双眼睛和男人的声音一样冷,带着道不明的疏离,像是一根针扎在魑离心上,她竟然觉得有那么一点点的……难过。 妖魔和人类不同,没有人类那样丰富的喜怒哀愁,没有过于严谨的道德感价值观,对爱恨的体验也没那么什么深刻,甚至是开心难过都会淡得多。 魑离摸着自己的心口,有些惊奇刚才出现的不舒服感觉。 那些仿佛独属于人类的情感,她只在与那个人有关的事情中深切感受到过。死了几年睡了几年,一颗心早已归于平静,但此时此地却被一个第一次见面的男人拨动了。 她又抬眼打量男人,这次被他的面容吸引了。 被吸引还并不是因为他有些好看,而是因为左脸侧眼睛下方那道狰狞的伤痕。 一道竖立的伤疤极其野蛮盘踞在左脸,不但长而且有些宽,上面有七道横向的小伤痕,虽然相比之下比较浅,但依然让人无法忽视。 第5页 这些伤痕占据了他的左脸,伤痕虽然癒合却无法消除,受伤的脸颊长出新的肌肉,却因为无法完全和以前的肌肉相融合而微微皱缩。 不可磨灭的印记代表着他奴隶的身份,一竖七横意味着他已经在七位主人的手中辗转过。 这倒是有些稀奇呢。魑离摸着下巴打量男人,她知道人类管这种带着特殊烙印的人叫做“奴隶”,不但是指人类奴隶,也会指妖魔奴隶。 奴隶的制度延续多年,奴隶中不但有人类,还有妖魔,他们将受人奴役,没有自由,只能等到有人主动解除他们的奴隶身份,否则一直到死,不得解脱。 十多年前大世宣布废除所有奴隶的身份,让他们拥有人身自由的权利,但由于他掌权时间过短,这项法令并没有彻底推行。在这个混乱的世道中,人类会豢养奴隶,妖魔也会豢养奴隶,只要自己足够强大,便可以剥夺他人的权利。 身后这个男人,能够在多次贩卖后还活着,还真是稀罕。 他身姿挺拔,完全不像是一个饱受折磨和压榨的奴隶,魑离左看看,右看看,感觉虽然奴隶印记十分影响他的面貌,但整体看上去居然还挺好的。 魑离舔舔嘴唇,扬起脸望着男人:“你是……” 男人却甩开她的手,冷然对站在一旁的中年男人道:“这人我们也一起带走。” 中年男人连连点头,满脸谄媚的笑容。虽然得到了允许可以前去傅家,但魑离并不是太开心,她三两步跳到男人面前,拦住他的去路。 “你叫什么名字?你是修士吗?” 她像是有些不死心地纠缠着别人。这人给她的感觉太奇怪了,没由来的熟悉,说不出来的怪异,还有刚才那一瞬间在她眼中男人手臂上出现的血色筋脉……让她心头浮出一个有些可怕的猜想。 男人垂着头淡漠看她一眼,然后一声不吭地转身离开了。 靠着牛车站立的老人和蔼地笑着:“姑娘,先上车来吧。他不是修士,我们只是傅家的奴隶,都没有灵力。” “唔……”魑离有些苦恼地挠了挠头,难道刚才是真的看错了? 她发现男人确实没有灵力,但是刚才那一瞬间她感受到了男人周身不一样的气场,绝对不是一个普通人可以迸发出来的。 几个人类姑娘一个接一个爬上牛车,魑离本来是最后一个上车的,但是在她前面的童缨却没有动,双手环抱在胸前十分嫌弃地看着牛车。 “凭什么我要坐这种车?虽然我们现在还没有成为修士,但你们这未免也太看不起我们了吧!” 魑离在她后面,冷不丁幽幽道:“我觉得还好啊……” 童缨被吓了一跳,瞬间憋了一肚子的火气有了发泄口。她转过身后,正想伸手一把将魑离推出去,却被同样没有上车的男人伸手拦住了。 他依然神色冷冷的:“不想去,可以现在就滚回家。” 魑离连连点头表示贊同。 童缨气得脸色都有些发青了,本来白白净净一个小姑娘竟然显出几分狰狞相,吓得魑离连忙抓着男人的衣袖,躲到他身后去了,怯生生地看着童缨。 男人面无表情地低下头,正对上魑离带了几分无辜和害怕的黑白分明的眸子。迟疑了一下,他没有再一次将魑离的手甩开。 童缨冷笑连连,完全不顾自己是什么身份,对方又是什么人,开口嘲弄道:“果然是仙门家族,哪怕是一条狗,都比我们这些普通人高贵得许多。” 她的嘲讽就像是一颗小石子落入深不可见底的潭水,除了激起几朵小小的水花外,根本其他多余的用处。男人半点没有为这句话所动的意思,他依然冷漠、遥远,像是神龛中供奉起来为人瞻仰的神像。 神佛处身高远,怎么会被千万蝼蚁中的一只影响? 和男人一起前来的老人在牛车上笑了笑,不急不恼道:“姑娘,等你到了那边,你就会知道,我们是一样的。” 一样的?童缨心里微微一动,这句话的意思,难道是普通人身份地位或许没有那么低? 她冷哼一声,不情不愿上了牛车,然后终于轮到了魑离。 魑离站在牛车前,和那头老牛大眼瞪小眼,瞪到男人终于忍不住走过来询问:“你怎么不上车?” 魑离反问:“你怎么不上车?” 男人沉默片刻,可能不是在思考这个问题的答案,而是在思考要不要回答这个问题。 过了一会儿,他才开口:“我在等你上车。” 魑离看看和她胸口平齐的牛车,又看看男人,可怜巴巴道:“我爬不上去……” 好像是有点矮。男人的目光在魑离身上扫过,忽然落到了她胸口处。 魑离的胸口中央鼓起来很显眼的一团,不知道是什么东西,也不知道是自带的还是附带的……看上去十分不合理,所以让男人注意到了。 魑离一把将胸口掩住,满脸不甘受辱的愤怒:“你在看什么?!” 男人被抓了现行,半点尴尬的感觉都没有,反而十分淡漠地收回了目光:“我没看。” “没见过女人的胸吗?有什么好看的!”魑离一手捂住胸口,一手叉腰开骂,“还有,看了就是看了,敢做还不敢当吗?” 第6页 别说,就算他见过女人的胸,也还没见过哪个女人的胸长成这样的。 所以他觉得有些疑惑……真有人只长一个……的吗? “哼!你们这些人就是少见多怪,真不知道有什么好看的,一个二个都对我的胸那么好奇……” 说完这句话后,魑离还觉得自己说的实在是太有道理了——睁眼就看见一个猥琐的中年大叔对自己的胸口跃跃欲试,现在又被人盯着看。 男人对她说的话没有半点反应,自己走了过来,朝着魑离伸出手。 魑离警惕地捂住自己的胸口,退后几步大喊道:“就算你真的对我——” 话没有说完,她就被男人双手扣住腰,举到牛车上放好,正坐在童缨身边。 魑离:“——有意思……我也不会给你看的。” 她把刚才没有说完的话说完,气势随着每一个说出来的字逐渐降低,到最后就变成了哼哼声。 男人对她的话根本无动于衷,把魑离放好后自己也跟着上了牛车坐好,就在魑离另一侧身边。 他发出一声极轻的、但很明显带着轻蔑意味的笑声,声音依然淡薄得有如寒山雪:“我曾经见过这世界上最美的女人,她的容貌无人可敌,她的诱惑无人能够抵挡。至于你——就算再去投个十几辈子的胎,也不可能比得上她分毫。” “要想我对你有意思,在梦里想想就好。” 魑离郁闷且恼火地瞪着男人的侧脸,朝向她的这半张脸完好无损,在苍穹下被从头顶照耀下来的阳光粉饰,看上去像极了一幅冰雪山巅在雪后晴空之下的静谧画卷。 想她当年容貌可是横行正道和妖魔两道的,不过死了一回,这些人居然就这么看不起她了! 想想就生气,可对着这半张脸,不知为何魑离生不起气来。 这男人的无动于衷和漠然不在乎,能让很多人有气发不出来,就算撒气也不觉得有多痛快,特别有一种一口气哽在喉咙里吐不出来的憋屈感。 魑离转了转眼珠子,朝男人那边靠了靠,伸手挽住他的胳膊。 男人勐地扭过头,用古怪的目光盯着她与自己相接触的手。 “哎哎,我说小哥哥……”魑离凑到他面前去,“你对我没意思没有关系,不介意我对你有意思吧?” 男人的目光很显然有一瞬间是呆滞的,魑离反应快,说话也快:“一、二、三——你没反对,那就是答应了!” 男人再一次陷入了沉默,然而这次他想要反驳的时候,驾着牛车的老人回过头,遥遥地朝着车后喊了一声:“二狗,人都上来了吧?” 第4章 东境傅家界(四) 二狗…… 这个名字…… 气氛有那么一瞬间的诡异,魑离双手捂嘴这才没有喷笑出声,为了避免被男人冷嗖嗖的眼刀误伤,她拼命往后躲,结果撞到了身旁的童缨。 童缨十分不满地皱眉吼道:“干什么呢你?少碰我,你身上臭死了!” 魑离回头有些茫然地看她,抬起一只手,闻了闻自己。 臭吗?明明就没有味道……魑离为了验证,举手朝着男人伸过去,十分过分地伸到别人鼻子下面去:“你闻到了什么味道吗?” 男人躲闪不及,鼻尖和魑离细白的手触碰在一起,他正要嫌弃皱眉,忽然隐约闻到一股极淡的、不知名的花香。 绵长悠远,像是年少时每一个午后醒来,还没来得及清醒时,就立即沁透人心脾的气息。如果不仔细留意或者是之前有闻见,可能根本无法注意到这是一种香气。 好熟悉。 太熟悉了……在哪里闻到过吗? 男人皱起眉,还想再一次捕捉那种味道,试图唤起自己更多的回忆,魑离却带着几分恶意的笑,飞快地将自己的手缩了回来,当个宝贝似的抱住。 她笑嘻嘻的,根本不管对面的人现在是什么心情:“二狗,虽然你的名字是叫这个,但是你也不能真的像一条大狗狗,来舔我啊……” 男人淡漠了一路的面容终于变得有些微微扭曲:“我不叫那个名字。” “难道老爷爷不是在喊你吗?”魑离歪着头问。 男人沉默了,这个问题他无法说不是,可如果说了“是”,那也就是在承认自己的名字叫做“二狗”。 偏偏有人不会看人脸色,还在穷追不捨死缠烂打:“你怎么又不说话了?到底是不是呀?” 男人咬着牙,一字一顿说:“我、叫、黎……” 他勐地住了口,魑离却微微眯起了眼,掩去几分眼底异样的光,故作惊讶道:“黎二狗?” “……”男人无视掉她的话,自己将话说完,“黎默。” · 黎默是这具身体原主的名字,而他自己的名字是——黎英修。 黎英修,一个不管是在数年之前人魔大战时期,还是现在平和时期,都能够让世间震动的名字。 只是过去的时候人们在提到这个名字时,大多是敬畏、崇拜和仰慕,而现在人们提到这个名字时,只有忌讳和疑惑。 第7页 他没有死在与妖魔的争斗中,而是死在了自己信任的同道手中,被用最残忍的方式杀害,又被最严苛的手段封印镇压,只为了不让他有復生的机会。 可他,还是再一次回到了这个世界,这个曾经让他牺牲了最重要的人去保护的世界。 闭眼睁眼便是七年后,一切皆物是人非……他也占据了这个临近死亡边缘、毫无求生之意的人的身体,用名为“黎默”的身体復生。 · 黎英修揉了揉眉间,将刚才那一瞬间产生的异样的情绪压下去。 他很不喜欢提起自己的名字,因为只要稍一不留神他就会下意识说出自己的名字……这具身体原主人的姓氏和他一致,说起来,这个名为黎默的年轻人,和他有一些关系。 黎默曾经是仙门森北黎家的继承人,黎英修的师傅——长巅镇长主便是出身于森北黎家,他用了自己的姓氏为黎英修取名。 森北黎家低调避世,却有着一些不为人知的修行心法,因而比起其他家族,黎家出彩的族人虽少,但每一位又是同辈中的佼佼者,故而百多年建立人类修士秩序以来,黎家多出正道领袖。 而堂堂仙门家族的继承人会成为傅家的一名奴隶,据黎英修现在的了解,是因为在他死后没多久,杀害他的几大仙门再次联手,藉由妖魔道之事剷除了森北黎家,黎默命大不死,却被废掉修为,成为一个没有灵力的奴隶。 黎英修看着放在眉上的手,因为黎默被废掉了灵脉,这具身体无法使用灵力,所以他也没有办法动用死前所拥有的一切能力。 不过……他的右手,有一股不安分的力量在躁动。 即便是听到了黎英修报上名字,魑离还是没有忘记他原来的那个名字:“二狗,没想到你原来有名字。” 她觉得“黎默”这个名字十分熟悉,只不过一时间没有想起来在哪里听过。 这种不讲理的人,黎英修活这么久还真没见过几个,见到一个绝对会败下阵来,饶是以他四平八稳的心态,也忍不住对她这句话翻白眼:“你没名字?” “有啊有啊。”魑离忽然精神一振,看样子是打算好好介绍一下自己的名字。 她严肃起来后,让黎英修也忍不住更加严肃了几分,然而只听魑离缓缓说道:“我,叫离离。” 说完这句话后,魑离就闭上了嘴,等了一会儿见她没有继续说下去的意思,黎英修难得得按捺不住自己的好奇心,问:“哪个‘离’?” 啊,原来是想问这个。魑离于是说:“离,是‘离离’的离……离,是‘离离’的离。” 黎英修差点控制不住自己面无表情的脸崩溃:“……所以到底是哪个‘离’?” 魑离感觉有点为难,她书读得不多,仅有的一点知识还是当年她死对头教给她的,现在要她解释解释哪个‘离’字,怎么样说才能显得自己像个人类? “就是那个、那个魑离……子……的离……” 魑离一边磕磕巴巴地说着,一边偷偷去看面前这个奴隶的脸色,对方并没有露出异样的神色,这让她微微松了口气。 她觉得有点恼火,力量没有完全恢復,还得夹起尾巴做人,不能正大光明说出自己名叫“魑离”,就怕刚说完下一刻就一堆修士冲过来围攻她。 刚才想用自己的名字解释“离”字,转念一想又不妥,她现在的身份是个老实本分的人类小姑娘,怎么可能会知道妖魔道大魔的真实名字? 一般人类只知道妖魔道有个大魔,姓大名魔,不知道大魔是什么品种的魔,更不知道大魔有个人类的名字。 于是她急中生智,飞快地想到了自己名字的由来,换了个说法。 这个名字,是很久很久以前,她用近乎有些蛮横的手段抢夺过来的,后来遇到了死对头,她把自己名字的由来编成了“吃掉黎英修”,缩略一下就是“吃黎”。 “吃梨子的‘梨’?”黎英修微微皱眉,“梨梨吗?” 魑离还不知道对方误会了什么,只听到自己的名字就连连点头,一边点头一边还想伸出自己的手去摸黎英修的脑袋:“嗯嗯嗯,二狗真聪明!” 黎英修面无表情地躲开了她的手:“别拿你的手碰我,还有,再说一次,我的名字是‘黎默’。” 魑离还是继续疯狂点头:“我知道啊二狗,你不用再说一遍的!” 黎英修继续用带着几分冷意的目光注视她,但魑离完全没有意会到他传来的意思,甚至还大大方方地回视。 被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直视着,黎英修忽然有些没由来的烦躁,他先收回了目光,语气有些不耐烦:“算了,随便你怎么……” 一声惊叫打断了他的话,声音是从身边传来的,黎英修和魑离齐齐回头,只见身旁童缨捂着自己的嘴,浑身如筛糠一般发着抖,眼睛盯着自己前方不远处。 魑离这才发现,方才她只顾着和二狗说话了,居然没留意牛车已经驶进一片郁郁葱葱的树林,而周围环境中慢慢开始起了一层一层浓重的白雾。 第8页 听到叫声,驾车的老人拉紧缰绳放慢速度,回头问了一句:“怎么了?” 魑离转过头,兇巴巴地吼童缨:“问你呢,怎么了?” 童缨不知道看到了什么,神色明显是受到了惊吓,被魑离一问,脸色反而更加惨白,只顾着自己发抖,被两个人问到都不知道回答。 魑离伸手在童缨脑袋上拍了一爪子,又吼:“回神啦你!犯什么傻?” 黎英修只听童缨脑门上“啪”的清脆声,就知道魑离一定是没留力气的,他淡淡地瞥了一眼魑离,说:“你是不是在趁机报復?” 魑离瞬间将自己兇巴巴的神色换掉,嘿嘿傻笑:“二狗你在说什么?趁机报復?不不不这怎么可能……我这个人有点笨,也没什么别的优点,大家说我就胜在心大……” 这个“人傻心大”的人设她以前用来骗过自己的死对头,还蛮好用的,于是现在拿来骗骗普通人肯定更好用,看二狗没怎么变过的表情就知道这个人设屡试不爽! 其实黎英修有一瞬间有点恍惚,但他并没有留意到自己心底那点奇异的感觉,而是冷笑一声:“是,你确实心很大。” 心大到竟然主动提出要跟着去傅家,明知道傅家为仙门家族,必然聚集众多修士,还自投罗网—— 真以为这个身体没有灵力,他就看不出来她其实是个妖魔吗! 他们身边,瑟瑟发抖的童缨终于开口了,她的牙关微微打着颤,指着自己前方的树林深处道:“那里……有人……” 魑离没好气地白她一眼:“有人就有人,这有什么好奇怪的?你鬼叫什么!” 这句话半点没有安慰到真·老实本分人类小姑娘童缨,反而让别人脸色更加难看了。童缨突然大吼一声:“就是鬼!” 魑离愣了一下,童缨用发抖的手指指着前方,问她:“你没看到吗?有一个满脸是血的女人朝我们走过来了!” 魑离一愣,下意识转头去看身边的黎英修。 其实她也不知道为什么自己要看黎英修,只是像什么习惯——比如在遇到什么困惑的事情时,要去看别人的眼神确定一下自己的想法。 只不过她没想到的是,黎英修居然也在看她。 两人的目光正好对上,都在对方的眼中看到了一些意味不明的深意。 作者有话要说: 伪·老实本分的人类小姑娘魑离:人家心超大的,而且又傻又甜! 黎英修:呵呵。 - 女主的名字魑离,魑魅魍魉的魑(chi),看成“离离”的都去面壁哈哈哈! 第5章 东境傅家界(五) 魑离的深意是,他怎么也在看老娘?莫不是看上了她这张不同凡响、一看就不是普通人的脸? 黎英修猝不及防被人抓到自己的目光,内心有点尴尬,于是直接一言不发,淡然地抬头去看前方,童缨所说出现了满脸是血女人的方向。 魑离见他神色严肃,目光专注,跟着也仔细看了看,然后用手肘捅他,悄悄咪咪问:“喂,你看到了吗?” “……”黎英修用一脸高深莫测的表情沉思着,并不答话。 说实话,他也没有看到。 魑离见别人不理会自己,倒也不觉得有什么,而是兴致勃勃地转头去问坐在牛车中央的女孩子:“你们看到了吗?” 大家因为童缨的惊叫声,都在往那边看,但是看了很久,竟然没一个人说自己看见了,皆是有些尴尬地摇着头。 童缨神色都快变得崩溃了:“你们真的没看见吗?她就在——” 她的话音截然而止,因她手指着的地方,自己再看一遍,发现竟是真的空无一人。于是童缨自己也有些愣住了,结结巴巴道:“这、这……” 魑离又趁机在别人脑袋上拍了拍:“怎么样,我就说吧,是你看错了。” 但童缨的脸色还是显得惊魂未定:“不可能!我明明看见……” “不要去……” 幽冷飘渺的声音从脚下传来,魑离浑身忽然一个冷颤,像是被恶鬼附身,浑身顿时如同陷入冰窟。 她的表情也变得精彩起来,扭头看着黎英修,果不其然在对方脸上……还是只看到了面无表情。 “你听到了吗?”魑离竭力让自己露出“惊恐”的表情,问黎英修。 黎英修稍微点了下头,于是两人齐齐低头往下看,童缨忽然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声—— “啊——啊——救命!我被、我被抓住……” 牛车这边的外围坐着魑离、黎英修、童缨三人,三人并排而坐,双腿都垂在车外。童缨一边叫着喊道有人抓住了她,一边疯狂蹬腿,试图往牛车里面逃。 魑离用眼角的余光瞥到童缨不停挣扎的左腿脚腕上,有一只青白枯瘦的手。 她低下头,在颠簸的牛车上探出身体努力去看下方,然后正对上一张满脸是血、五官已是血肉模煳的面容。 饶是以魑离天不怕地不怕的胆量,一时间心跳也如鼓譟,无法平復。 第9页 “怎么了?”前面的老人再一次拉缰绳,回头大声询问情况。 黎英修一把将魑离往回拉,一边抬头冲着老人大喊:“义叔!不要停!加快速度!” 他这一声吼,魑离才反应过来了什么,顿时背后惊出一身冷汗。 ……他们坐在向前移动的牛车上,而下方那个仰面看着她的女人,完全以和牛车相同的速度在移动! 除非她是贴在了牛车车板下面。 “啊!救我啊!” 童缨扑倒在车板上,双手朝着坐在靠里面的几名姑娘胡乱挥舞着,试图抓住什么东西不让自己被拖下去。 姑娘们也乱作了一团,虽然没有亲眼看到发生了什么,但童缨的反应把她们都给吓到了,纷纷尖叫着往后退。 义叔听到黎英修的话后,二话不说立即加快了牛车速度,在一片快要把人耳膜撕破的尖叫声中,魑离低头再一次和车板下的女人对视。 女人鲜血模煳的双眼盯着她,被撕开的嘴角微微咧开,便像是露出了一个大大的笑容—— “不要……去……” 魑离一个晃神,忽然感觉自己的脚踝被什么抓住了。 身边童缨惊叫一声,身体勐地往外滑了一大截,魑离顾不得去看自己脚踝上有什么东西,连忙一把抓住童缨,不让她被拖下牛车。 两个人一起被拽着往外滑,魑离终于有些慌张了,头也不回地大喊:“二狗救我!” 旁边伸过一只手抓住了她的手臂,这让魑离终于有了喘口气的机会,她蹬了蹬腿,没有将脚上抓着她的那东西甩掉,反而被抓得更紧了。 “什么玩意儿……”魑离有些暴躁地低头去看下面,只见自己脚踝上也是一只青白干枯的手,紧紧钳制住了她。 这只手并不属于刚才那个说“不要去”的女人,而是——出现在下方,另一个满脸血肉模煳的女人。她的面容不但是血肉模煳,而且舌头垂在嘴巴外面,明显是被勒死之人才会出现的特徵。 这是…… 魑离心里隐隐约约有个猜想,等到往黎英修那边看去,魑离才发现,不止是这抓住她和童缨的两个女人,黎英修那边脚下还有两张女人的脸! 第五张血肉模煳的脸冒了出来,魑离忍不住尖叫起来:“啊啊啊啊她们到底是怎么跟着一起跑的啊啊啊……” “这是悲恸尸——义叔!加快速度!” 黎英修额头上也有层层冷汗渗了出来,他一只手抓着魑离不让她被拖拽下车,另一只手还得去对付在他脚下围着的几个女人。 “悲恸尸?”魑离又仔细看了看那些女人,发现她们不但是脸让人感到惊悚不已,而且身上也是血迹斑驳。 一双手的指甲差点扫过黎英修的脸,他一拳将那女人打下去,面无表情地说:“随着妖魔兴起的产物,就是那种被残忍折磨到死,心怀怨念并且余念未了的人,他们说是因为有妖魔的力量作祟,所以让人的尸体不会腐坏,而是被那些执念驱使,变成了没有意识的‘悲恸尸’。” 魑离在一片尖锐指甲挥舞中拍了拍自己的大腿:“二狗懂得真多!” 然后这么明显的拍马屁明显没有打动黎英修,他一直面无表情的脸终于有了一丝波动——眉头稍微皱了下:“小心点。” 说完这句话后,他又抬头朝着前方大喊:“义叔!快点离开这地方——这些悲恸尸会循着生前怨气寻找一切因果的始源地——这片树林应该就是,我们误闯了这地方,穿过傅家界的名界碑就可以了!” 义叔一听,连忙用力抽打着拉车的牛,加快了速度。 魑离一边用力将那些试图扑上来将他们拖下去的悲恸尸打下去,一边好奇问道:“名界碑?可以挡住这些东西?” 黎英修抽空看了她一眼,嘴角轻颤了一下,露出一个似笑非笑的表情:“能挡住大部分奇怪的东西。” 魑离感觉他的话很有深意,吶吶道:“可我又不是奇怪的东西啊……” 顶多就是一个老不死的妖魔,哪里奇怪了? 黎英修懒得再看她:“真不是的话,名界碑自然挡不住你。” 人界被划分为多个界,不同的界有不同的性质、不同的名字,有的界聚集着普通人,有的界聚集着修士,还有的界比较混乱,甚至还会有残余的妖魔混在里面。 聚集着修士的界大多数都是仙门家族据点,这个界将会以这个家族命名,比如说他们要去的地方是傅家,傅家单独划地为界,就是傅家界。 早些时候为了抵挡妖魔的入侵,每个界都会採取一定的手段来防御,最基础的正是立界碑,修士聚集界的界碑便被称作“名界碑”。 虽然挡不住一些大妖大魔,但是对于这些小妖魔、孤魂野鬼,还有这种除了能动和死尸没什么区别的悲恸尸,还是可以挡挡的。 黎英修一边挥开纠缠不休的悲恸尸,一边又瞥了一眼魑离。大概是纠缠不休让他有些烦躁,忽然有点期待起来,傅家的名界碑将这只小妖魔挡回去才好。 一个没留神,他抓着魑离的手松了一下,正当这个时候,童缨再一次哭叫起来—— 第10页 一具悲恸尸已经手脚并用爬到了车板上来,身后几个女孩子都被吓得连连尖叫起来,在一片尖叫声中,悲恸尸掐住童缨的喉咙,将她用力往地上拉。 “哇!小心啊!”魑离连忙扑过去抱住童缨的身体,恰逢黎英修松了一下手,于是她也跟着被往下拖了一些。 眼见着两人都要掉下去,童缨被掐着喉咙喘不过去来,翻白的双眼只看到魑离就在面前,她伸手胡乱舞了舞,抓住魑离的衣领,借力让自己重新坐到车板上。 悲恸尸不甘心到手的猎物跑掉,继续挥着指甲细长的双手扑上来,童缨吓得乱声尖叫,在极度的恐慌之中,伸手将身边的魑离推过去挡住朝她袭来的双手。 魑离还在抵挡另一具悲恸尸的攻击,猝不及防被推了一下,直接朝着下方一群悲恸尸包绕的地面栽了过去。 “啊啊啊——”魑离惊恐地瞪大眼,率先捂住了自己的脸。 早在她叫第一声的时候,黎英修就迅速反应了过来,一脚踹开挡在他和魑离之间的一只悲恸尸,然后伸手朝着魑离抓去。 这一伸手成功捞住了魑离,然而,黎英修的手……放在了很尴尬的地方。 魑离脸朝地面摔了下去,黎英修在车上一伸手从她胸前横了过去……于是,当他想把魑离捞起来的时候,意外发生了。 黎英修的手刚刚好放在魑离只有一边“胸”的位置,他没有注意到自己碰到了什么,手上稍一用力,就将藏在魑离胸前的那只馒头捏瘪了。 魑离愣了一下,缓缓地低头,看到自己的馒头就这么死在了黎英修手下。 于是她发出了比之前更加惨烈的叫声—— “啊啊啊啊啊啊——” 作者有话要说: 这周事情有点多,时间有点调不到九点……下周我尽量调到九点 第6章 东境傅家界(六) 黎英修浑身僵硬,当意识到自己捏到了什么软绵绵的东西——并且那东西还被他捏瘪了,即便是魑离发出震耳欲聋的尖叫声,他依然木着脸,将魑离一把拎了上来。 牛车飞快地冲出树林,碾碎沿途铺在路面上的枯叶,从刻着“傅家界”的界碑旁沖了过去。 仿佛一瞬间被无形的力量阻拦,那些或藏在车板下方、或抓着车上人的悲恸尸,皆是发出一声惨叫,和那些翻飞的枯叶融在一起,化为尘埃中的碎屑。 魑离稳稳噹噹地坐在黎英修身边,捂住自己的胸口,呆呆地望着牛车后方,数不清的女人尸体消失得无影无踪,好像刚才那一番殊死搏斗只是一场梦境。 进入傅家界名界碑后,悲恸尸都消失了,众人都松了一口气,前方驾车的义叔也放慢了速度,整个牛车上都弥散着一股名为“死里逃生”的氛围。 童缨趴在车板上,唿吸凌乱地大口喘息着,声音中带了几分抽泣。 魑离转过头看着她这副样子,撇了撇嘴,有些嫌弃道:“我才要哭了好吗!” 一边说着,她揉了揉自己的胸口,确定那个馒头是没有办法救回来了,瞪着黎英修吼道:“你陪我胸!” 黎英修本来很不想往女子身体那个位置看的,但魑离吼得这么大声,他实在是控制不住自己往那里看,一边看一边还十分的纳闷——只有一边的胸就很奇怪了,一捏就坏掉……更是闻所未闻。 他看了好几眼魑离那个被捏坏的“胸”,直觉魑离是在骗人,于是不打算乖乖接下这个锅。 “我赔你……赔你……” 对了,那些人渣赖帐是怎么赖的来着?赔你大爷还是赔你什么的? 黎英修正在努力为自己塑造一个“人渣”形象,然后由于上辈子太过正经身边的人也是正儿八经的,于是一时间没能够想起那些人渣是怎么说话的。 他这卡在了关键的地方,魑离就完全理解为了另外一个意思。 她一把抓住了黎英修的手,双眼放光。 “我就知道……”魑离有些激动地说,“二狗你真的是个好人,这么爽快地就答应了。” 黎英修:“……” 等等,他好像不是那个意思。 “我……” 刚要解释,又被魑离打断了——她斩钉截铁、完全不打算给黎英修留后路:“既然是要赔偿,那肯定不是只赔我一个胸那么简单啦,那我就先想想我要什么,到时候再告诉你哟!” “等……” “谢谢二狗!就这样说定了!” 于是,这件事就这么单方面地说定了,作为当事人之一的黎英修完全没有辩驳的机会,就被安排得明明白白。 说好了之后,魑离就美滋滋地掀开衣领,将那个被捏变形了的馒头掏了出来,也没有了吃的心情,直接若无其事地往牛车下方一扔。 黎英修:“……” 心情复杂,复杂得想要掐死这只小妖魔。 想到小妖魔,他忽然反应过来一件事情——这只小妖魔竟然跟着他们冲过了名界碑?难道不应该和那些低等的悲恸尸一样,被名界碑拦在外面吗? 震惊之余,他开始飞速地思考起来。 第11页 这丫头一定是一只妖魔,因为半点没有掩饰自己身上的妖魔气息,很明显就让人识别出来。 连妖魔气息都无法自行掩盖,只有两个解释——其中一个,她就是个力量弱小到连自己气息都不会隐藏的小妖魔,还有一个原因可能是魂魄受了损伤,所以才不能掩盖自己的气息。 黎英修看了一眼活蹦乱跳的魑离,将第二个猜测排除掉,那么就是第一个,她是个弱小的小妖魔,不过这无法解释魑离为什么可以穿过名界碑。 或许……他忽然想到了另外一种可能性。 妖魔道有许多种类的妖和魔,除去广为人知的大魔晚花这个品种,其他比较有名的就是石妖一族,以及一些常见的妖魔种族,但是还有一种数量广大、但是鲜为人知的妖魔种族,名为“器魔”。 器魔其实从严格意义上来说,并不是妖魔,因为器魔都是由其他物种生出妖魔之力,所以表现出来妖魔的形态,才被人类也称作是妖魔。 这些“其他物种”,包括死物,如刀剑,化身为妖魔时便成器魔;还包括入魔的人类,他们不算是人,也不被承认为妖魔,所以也被冠以“器魔”的称名。 有些器魔是不会被名界碑这样的防御法器挡住,因为它们并不算严格意义上的妖魔,所以——这丫头可能是个器魔? 黎英修扫了一眼魑离,心里有些许纳闷,她到底是死物成魔、还是由人类入魔的? 这边想着,他便问了出来:“你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魑离愣了一下,愤愤道:“我才不是东西!怎么说话的你!” 黎英修默默地不敢说话了,因为他实在没明白哪里惹到这丫头了,居然气到连自己都要骂。 这时候前方驾车的义叔回过头,遥遥地问了句:“二狗,那些怪物没跟上来了吧?” 黎英修沉默了一下,努力让自己不要去在意这个称唿,回答道:“没事了,往前走就是了。” 进入傅家界后,并没有立即就到达傅家,这一带依然是树林,只不过树木的品种要高贵一些,不像之前外面那些连名字都叫不出来的树木。 义叔嘆声气:“这年头……真是不太平,虽然没有了妖魔的侵扰,没想到却要被人自己折腾。今天这些东西,还不知道是怎么被吸引过来的。” 那些女人……满脸血肉模煳、看不清楚容貌的女人…… 这就是她们死前最真实的面容,一定是惨遭折磨被杀死后,才会变成这个样子。 魑离摸着下巴,垂头看了一眼自己沾染了血污的脚踝,又转头看了看这牛车上惊魂未定的女孩子们,眯起眼微微笑了笑。 真是有意思吶……她越来越迫不及待地想去傅家,看看这傅家现今变成了什么样子。 说起来,仙门有诸多大大小小的家族,其中文、南、广、棠、傅五家为尊,然而,傅家又是这五家中地位最低的一家,因为他们比其他家族特殊。 傅家并不纯粹以灵力修道,也会借用妖魔的禁忌之术——大多数妖魔只是凭藉天生所拥有的能力与人类相斗,但是对于力量、智慧都达到一定高度的大妖大魔来说,只是依靠本能完全不足够,所以他们也会模仿人类创造修道心法,创造出属于自己的术法。 傅家正是引入了一些这类属于妖魔的术法,来提升自己的能力。仙门家族大多痛恨妖魔,自然是对这样的做法极为不屑,便也不大愿意和傅家来往。 加之傅家所处位置特殊,身处东境,旁边正是无妄境,再过去,就是妖魔界和人界的通路——天往道。 这样一个位置,不但助长了傅家吸纳妖魔的功法,也在一定程度上,让傅家成为了某些妖魔自由来往的庇护所。 比如说,当年的魑离。 她正是在傅家遇到了死对头,顺便招惹了别人,结下了不解之缘——啊呸,不解之怨。 现在想起来,那些事情仿佛才发生没多久,却遥远得像是上辈子发生的事情,她没能把他从那些人类手中抢回来,不知道他的魂魄还会不会像她等着他那样,也等着她呢? 魑离正在发呆,旁边童缨再一次地尖声叫了起来,只不过这次她指着魑离:“就是她!她本来就不属于我们,她一来……就有这种事情发生!” 童缨身后的女孩子纷纷拉住她:“你别这样说了……连证据都没有……” 魑离面对着莫名其妙的指责,顿时惊呆了:“我刚才救了你,你们……” 刚想说“你们人类”,忽然反应过来自己现在也是个人类,不能说出那样的话来,于是魑离默默闭了嘴,不甘示弱地瞪了回去。 童缨将那些拦住她的手挥开,继续瞪着魑离:“如果那些东西是被你引过来的,那你就算救我也是应该的!” 魑离还是第一次听到这么有理有据的逻辑,一时间竟然找不到话来反驳。 “可……那也不是我……”魑离不知道该怎么解释才好了。 黎英修在一旁听得都冷笑了,他勾起嘴角的时候牵动左脸肌肉,让那条长而深的伤疤也被引动了,这让他的表情显得有些狰狞。 第12页 童缨似乎有些怕他,一见这个表情,更是目光躲闪地瑟缩了一下。 “哦?那你倒是说说看,为什么最开始看到那些女人的是你?为什么那些女人纠缠的也是你?” 黎英修冷笑着,连续发出质疑,问得童缨狼狈不堪,一句话都没办法反驳。 她终于知道慌张了,避开所有人的目光,结结巴巴:“我、我……” “我”了一会儿,她忽然想到了什么,勐地抬起头说:“你刚刚还问她是什么东西!说明这丫头一定有古怪!” 黎英修嗤笑一声,更是鄙夷地俯视她。 “难道你没听到她回答吗?她说——自己不是东西。” 第7章 东境傅家界(七) 魑离:“……你想表达什么意思,不要以为我听不懂‘不是东西’是什么意思。” 黎英修没理会她,双手环抱在胸前,由上而下俯视童缨,曲着手指了指身边的魑离:“她能说出这种杀敌一千自损八百的话,就凭这脑子,你觉得她能想到要干出这种事来?” 他说得有理有据,句句在理,果然让在场所有人都被带着走了。唯一一个还清醒的当事人愤怒道:“什么脑子!你说清楚!我什么脑子啦?!” 黎英修看都不看不她一眼,直接无视掉她的怒气沖沖:“没什么,你保持现在这个脑子,就足够了。哦对,最好还不要说话。” 混蛋!混蛋! 魑离瞪着那张有疤痕的侧脸许久,怒极反笑。 等着瞧吧,等他成为了自己的饲物,可有得他好受的! 想到这里,魑离忍不住舔了舔嘴唇。虽然没有了修为,但胜在年轻有力,还是可以给她补补力气的。 人类奴役自己的同类,出现了“奴隶”这种身份,妖魔们将人类作为提升自己能力的物品,装模作样地学着人类,管这类由妖魔奴役的人类叫做“饲物”。 顾名思义,也就是人类奉献自己的修为、精魄,供奉给妖魔。 这是一种将由血脉联结的契约关系,在这种关系中妖魔自称为“饲主”。不过有的人类也会饲养妖魔,将自己的力量分与妖魔,让妖魔为自己效忠,这种情况下,则饲主和饲物的身份反了过来。 总归来说,这种关系中双方谁更加强大,谁就是饲主。 魑离还在盯着自己的未来饲物发呆,那边童缨还在嘴硬:“怎么了,人傻就不能干坏事?这世界上还有这种道理?!” 黎英修漠然道:“没有说人傻不能干坏事,只是傻的人干坏事的可能性,比你这种人小太多。” 童缨气得快要尖叫起来了:“不是我!都说了不是我!” 身后其他女孩子们似乎都有些忌惮黎英修,纷纷劝阻童缨:“既然没事了,干嘛还要纠缠不休……” 童缨的手指都要戳到黎英修脸上去了:“你们看清楚,到底是谁纠缠不休?这丫头本来出现得就古怪,这人还处处维护她,怕不是联起手来整出这件事来,就是为了不让我去傅家!” 黎英修对她的刁难半点没有在意的意思:“等你去了傅家,说不定还会后悔刚才那些悲恸尸怎么没把你拖下去。” 牛车忽然勐地晃动了一下,然后停了下来,众人齐齐回头看向前方。 驾车的义叔从车上跳了下来,笑眯眯地说:“好啦好啦,都是些年轻孩子,有什么好吵的?总算还是顺利到达了,路上的事情就别那么在意了,傅家已经到了,可别让那些大人物听见你们吵吵嚷嚷的。” 黎英修看着牛车前方挂着“傅家”二字牌匾的大门,微微皱眉,收回目光闭了嘴。 大概是被“那些大人物”几个字镇住了,童缨也变得安静了许多,率先从牛车上跳了下去。她下车后,其他女孩子也一个接一个下了车。 义叔走在最前面,先去敲了敲大门。 魑离也准备跟着跳下车时,忽然被黎英修一把抓住了胳臂,轻轻松松又将她从下方提了上来。 · 傅家名界碑外的小树林里,不久之前送着魑离他们上了牛车的中年男人和一名少年站在一片血迹斑驳的女尸中央。 这些女尸都有一个共同的特点,就是死状悽惨,大多数的脸都被毁得血肉模煳,看上去很是渗人,还有一些被剜开了心脏,甚至是被断了手脚。 “这些都是我从傅家带出来的,你也看到了吧,足够疯狂,但是力量不够强大,稍微有点力气的普通人都有一搏之力。” 少年垂着眼,在一具女尸的衣物上蹭了蹭脚尖的血迹,对中年男人说道。 “为何要追着那牛车去?”中年男人低声问。 少年的笑容忽然变得有些森森然:“因为,那辆载着人前往傅家的牛车,是一切因果最初的源头。” 中年男人露出一个冷然的表情,像是在笑又让人感觉不到这是一个笑容,只觉得他如刀剑一般锋芒毕露,只要稍微靠近,就会被划伤。 如果魑离在这里,可能完全认不出来,这是之前还意图对她动手动脚的猥琐男人。 “她们生前都只是普通人,而且,这点数量太少,如果有很多很多……”中年男人微微皱眉,“你想像一下,如果将一个家族的修士都变成悲恸尸,这将会是如何惊人的力量?” 第13页 少年笑了起来,他一笑就露出一对尖尖的虎牙,看上去还有几分不谙世事的纯真。 “您的野心,还真是让我这种自认心狠手辣的妖魔都望尘莫及。” 中年男人像是没有听见他的调侃一般,只是低着头看那些女尸。 他用脚将一具脑袋被削掉了一半的女尸翻了过来,让那双翻着眼白的眼睛对着自己。 “都被折磨到这种程度了,竟然还没有成为散恸尸。”中年男人啧了一声,“真好奇,散恸尸要怎么样才能出现。” “那种传说中的妖魔,并没有在这么漫长的歷史中出现过吧。”少年答道。 悲恸尸早已随着妖魔兴起就出现了,人类会把这种因妖魔力量变得人不人、鬼不鬼的东西叫做妖魔,并且冠以“悲恸尸”的名字。 悲恸尸生前受尽折磨,怀着满心无法释怀的怨怒,死后才会如此,而“散恸尸”,则是在遭受了更加深重的折磨后,怀着更甚的怨怒,才会从悲恸尸变为散恸尸。 在长达千百年的人魔斗争中,还从来没有听到过出现散恸尸的事情。据说散恸尸可以控制所有的悲恸尸,不过也只是据说罢了。 “如果我能够控制一具散恸尸,再将一个家族的修士都变成悲恸尸……也就是说,我将能够让一个仙门家族的修士都无条件听我的号令!” 少年故作恭顺低下头,语气带着些许淡淡的嘲讽:“您已经拥有一个仙门家族的势力了。” 中年男人冷眼看着他:“……你明知道一旦那些修士知道,自己家族的家令是个什么样的人,他们还会听我的么?” 这就生气了?看来是被戳到了痛处。少年眯着眼笑了笑,转移了话题:“其实,并不是死人才能成为悲恸尸、散恸尸,活人也可以,尤其是那种被吊着一口气死不掉的人。” 中年男人心里微微一动:“你是说……” “你倒是可以试试,只不过,大概没有人可以撑到化身为妖魔的时候,依然还活着。”少年笑着说,“毕竟人类都是十分脆弱的,一点妖魔之力都承受不起。” 中年男人有一种自己被骗了的错觉,他冷哼一声:“我知道了。” 他转身走到树林中央的那条绵长小道上,看着还残留着车辙印的小路一直延伸到看不见的远处,眼睛里骤然一道像是怨恨的冷意。 少年见他这反应,饶有兴致地问道:“您对那个女孩儿很感兴趣?” 中年男人脸上神色没什么波动,只是藏在袖子下的手紧握成拳:“只是想起来了一个人,但又觉得并不像。” 那个人,尊贵美丽,高高在上,让他仰望了百余年,怎么会是那副普普通通的样子?但他觉得当时自己是闻到了熟悉的花香,想要验证时却又无从下手。 他闭上眼,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平庸的脸在一点点发生变化,面部轮廓逐渐凌厉出彩,咄咄逼人的气势越发显着。 “我一定……一定要讨回来——!” 他看着自己紧绷的双手,狭长的双眸微微眯起:“人类欠我的,还有她还欠着我的一份爱……我全都要讨回来!” · “啊——啊……阿嚏!” 魑离打了一个长长的喷嚏,回头无辜地看着还拎着自己衣领的男人,纳闷道:“人都走完了,二狗,你还拉着我干嘛呢?” 黎英修眼睛里露出几分嫌弃:“怕你死了。” 魑离顿时感觉美滋滋:“哇,你这是在担心我?没想到你竟然这么担心我!” 黎英修冷笑:“呵呵,你能不能先闻闻自己身上什么气味,再问我为什么要说这话吧!” “什么味啊……不会真的是臭味吧?”魑离连忙抬起手又嗅了嗅,但还是什么都没有闻出来,“没有啊……” 黎英修觉得自己脾气真的算好了,他要是脾气不好,真就想在这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妖魔脑袋上敲一敲了。 他压低了声音咬牙切齿道:“你一身妖魔气息,是真的没有意识到,还是故意放出来的?!” 妖、妖魔气息? 魑离惊了,她身为妖魔道的领袖大魔,当然是一身妖魔气息,不是妖魔气息还怎么证明自己是大魔? 不对,以前来人界的时候,一般也没有修士闻出来她身上的妖魔气息,难道是因为力量远不如以前,所以才不能收放自如地控制自己身上的妖魔气息? 等等,还是不对!魑离忽然意识到一件事情,有些惊讶地看着黎英修:“等下,你不是一个没有灵力的普通人吗?” 普通人怎么可能辨认得出来她是不是妖魔? 黎英修没有理会她的问题,只是冷哼一声,然后低头从衣服里将自己脖子上的吊坠扯了出来。 他将绳子从脖子上取了下来,然后毫不客气、不由分说地从魑离的头上套了进去。 “我不管你来傅家有什么目的,但你想进去,就把这个给我戴好了。” 第8章 东境傅家界(八) “这是什么东西……”魑离低下头,用手指将黎英修给她戴上的挂坠勾了起来,发现是一块被雕刻成为了鱼形的墨玉。 第14页 她眯起眼打量着还带了体温的墨玉,忽然觉得这种材质的玉石在哪里见到过。 在哪里呢……好眼熟啊。 “这是玄命玉,有温养魂魄的作用。”黎英修低声道,“才修成形的妖魔无法控制自己的魔气不外泄,也因为他们魂魄根基不稳,玄命玉也可以掩盖魔气。” 原来如此,是之前被镇魔剑杀死后失去了身为大魔的力量,只留了一个甚至可能受到了损伤的魂魄,所以才无法控制住自己身上的妖魔气息外泄。 魑离将那块鱼形玄命玉紧紧捏在手中,扬起脸望着黎英修道:“我以前也见过一块玄命玉……不过,为什么你会有这么宝贵的东西?” “你居然见过玄命玉?”黎英修倒有些惊讶了。 玄命玉珍贵无比,极其罕见,又因其温养魂魄的功效备受瞩目,更是有市无价,大多数人终其一生都无法见到一块玄命玉,这只小妖魔竟然说自己见过? 魑离满不在乎地一挥手:“好早之前的事情了,我都快没啥印象了。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呢,这东西你是哪里来的?” 好早之前的事情?难道说这只小妖魔之前是个人类? 黎英修脸色有些凝重,如果她真的是由人入魔,那也就是说,她可能接触过妖魔界的大妖和大魔。 大魔是指妖魔道的领袖晚花,大妖则是指归属于晚花手下的几名未成魔、力量却又无比强大的妖,包括两人,这两人都属于石妖一族。 人类的身体脆弱无比,根本无法承受妖魔的力量,所以人类想要入魔的难度不亚于復活一个死人的难度,但如果是在大妖大魔的帮助下,那么也不是不能办到的事情。 黎英修的目光在魑离身上来回巡视着,如果他的猜测没有错,这只小器魔应该会与妖魔道的几位领头人物有过交集。 嗯……有待观察,现在需要稳住她。 这么一想,黎英修才回答她的问题:“是……傅家一位主子送给我的。” 魑离想都没想,直接问道:“灵间?” 黎英修露出惊讶的表情:“……你连灵间都认识?不过不是他,你为什么会猜是灵间?” 魑离无奈地摊了摊手:“谁叫我只认识傅家的灵间呢。” ……呵呵,女人。 他还真是想多了,对一只满嘴不靠谱的小妖魔产生了奇怪的误解。 魑离这次倒是没有骗黎英修,傅家人她确实只认识灵间,而且是多年的朋友,这次来傅家也是为了找灵间,只因为灵间身上有一种特殊的能力,是她需要的。 而且她也知道这玄命玉不可能是灵间送的,玄命玉稀有难得,效果上佳,千金难求,有价无市,以前她只见到过一次,还是别人送给她家死对头的时候。 灵间就是个饭都吃不饱的穷鬼,怎么可能会有这么稀有的宝物。 魑离撇了撇嘴,还想说什么的时候,被黎英修截断了话头:“进去了。我不管你来傅家有什么目的,谨言慎行,这是我的忠告。” 说完之后他就转身离开了,魑离对着他的背影扮了个鬼脸,蹦蹦跳跳地跟着上前去了。 那边义叔敲了几声门,不多时紧闭的大门里面就有人应了,稍微等候了一会儿,大门缓慢地被打开了。 傅家的这两扇大门沉重无比,照理来说作为一个势大气派的仙门家族,门外应该有家丁守门才是,然而大门紧闭着,人站在这里只能感受到从上方压迫下来的阴影,有一种说不出来的窒息感。 黎英修走过去后,帮着将大门从外面拉开了,里面走出一个身形娇小的女子,擦着额头上的汗对黎英修笑了笑。 黎英修淡然地朝她点了点头:“阿阳姐。” 没有守门的人,所以沉重的大门完全是被这名叫做阿阳的女子从里面推开的,所以才让众人等了一会儿。 魑离跟着蹦跳过来,东看看西看看,最后目光落在了阿阳的脸上。 她有一张算不上特别出众、只能说是标緻的脸,但因为年轻所以看上去还是有几分动人的颜色,不过,那张脸上有几处淤青。 看上去还是新伤,明显是遭到了虐打,才会出现这样严重的伤势。 不止是魑离在盯着她的脸看,黎英修的目光也有些漫不经心地落在她脸上,义叔只看了一眼,便露出焦灼的神色走上前去:“你这脸……” 他想走近一些看得更加清楚,却被阿阳退后一步避开了。 阿阳讪讪地笑着,有些不自在地拿手挡住自己脸颊上受伤的部分:“是……是我自己不小心撞到的,没什么事。” 义叔却像是被气得厉害,浑身都在剧烈发着抖,声音也抖得不行:“他们……他们……又打你?” 阿阳垂下眼眸避而不答,只是侧身让开路:“你们几个先进去吧,义叔,你把牛车从后门赶回去。” 义叔的双眼有些赤红,站在原地没动,只是盯着阿阳:“我问你话呢!你回答我!” 阿阳依然避开了他的逼视,只是对魑离以及其他的女孩子们说:“你们来得正好,大人们正在正院外打擂台,可以直接过去了。” 第15页 除了魑离以外的其他女孩子都露出了不同程度的激动神色。来之前就被家里人教导过是来这里享福的,跟着那些修士们,只要能学到一招半式,这一辈子都不愁吃穿了,而且相当于是进入了另一个阶层的生活,以后回家去都是要受人仰望的。 没想到这么快就能够见到那些大人物了,这些没怎么见过世面的年轻女孩子们都在内心欢唿雀跃。 她们一个接一个从阿阳身边过去,进了那道后方不知道有什么在等待她们的大门,然而魑离没有动,只是慢慢吞吞地走在了最后方。 阿阳在义叔的注视下,沉默不语地退回到门后,黎英修侧过身看了一眼愤怒不已的老人,低声道:“义叔,慎言。” 魑离看到老人有些佝偻的身体不住地发着抖,他注视着阿阳终于快要消失在了自己的视野中,浑浊的眼中只剩下了绝望。 在说不出来的绝望中,义叔大喊了一声:“阿阳,不要为虎作伥!” 阿阳的脸半隐在阴影中,似乎是在冷笑,又似乎是想哭泣。 “你知道什么是‘伥’么?”她的声音冷极了,像是充满了死意。 “伥”,是死在老虎利爪之下的人,他的鬼魂甘愿为老虎做事,帮助老虎引来其他活人,新的人被杀死,他的鬼魂才能够解脱。 “‘伥’尚且能够解脱,但我不能!” 义叔愣在原地,脸上的表情似乎很难过,难过到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魑离不是很懂人类的这些故事,仅有知道的一些,还都是她家死对头讲给她听的。 于是老实魔魑离认认真真地提问:“为什么不能解脱啊?” 有些紧张的气氛瞬间被她这句发问打破了,阿阳转过头看见满脸傻呆呆的魑离,冷笑了一下。 但魑离却像是没有看出来她的嘲讽一般,还是认真的表情,走上前去对阿阳说:“成为了‘伥鬼’,虽然不管生死都不能让这个人解脱,但是你也说过了,会有另外一个人来,代替他成为‘伥鬼’,这个人就解脱了。” “所以啊,生死不一定是终点,但若有这么一个人,你就会‘解脱’。”魑离反手拉住阿阳的手,这是一个亲昵的、依靠的姿态,“你一定会等到一个人来,让你解脱。” 不知道是因为她这几句有些奇怪的话,还是因为什么,黎英修的目光悄然落在魑离身上许久,其中复杂无人知晓。 · 阿阳嘆了声气,那种针锋相对的气势在魑离几句像是无心说出来的话中化解了,她点点头,对魑离道:“抱歉,是我失态了,跟我来吧。” 她拉着魑离进了傅家的大门,没忘记转头叮嘱黎英修:“二狗,记得把门关上。” 魑离被她拉着往前走,跟在先行的一群女孩子们后方,悄悄地问:“为什么二狗要叫二狗啊?” 阿阳露出一个有些柔软的笑,就像是邻家姐姐一般,轻声回答道:“他本来有一个名字,叫做黎默,听说还是一个身份很不凡的人,然后被仇家算计了所以才落得奴隶身份。奴隶身份轻薄,连我们这些家僕都可以随意欺凌,所以之前管事的人这样叫他,那他也只能受着这个名字了。” 魑离忽然想起自己只在黎英修身上看到了奴隶印记,微微有些惊讶道:“对哦,你和义叔不是奴隶?那之前义叔说自己是奴隶。” 阿阳苦涩地笑了笑:“自从那些人来了,我们就算不是奴隶,现在也是奴隶了。” 那些人……?哪些人? 魑离越发的对现在的傅家好奇了,正想打探更多的事情,走在前方的童缨忽然停下脚步,转过身没好脸色地看了一眼阿阳身边的魑离,然后恶声问道:“我们还要走多久?” 他们已经走到了空荡荡的大堂前,阿阳却还是没有说要停下来的意思,所以童缨才疑惑问了一句。 阿阳并不太在意童缨有些恶劣的态度,嘴角轻轻动了一下,像是在竭力抑制自己的不自在:“快了,从这里绕到后方开阔场地,就是擂台了。” 话音刚落,大堂一带的院落后方骤然爆发出一阵欢唿喝声,沸沸扬扬的声音几乎直冲云霄。 第9章 东境傅家界(九) 既然已经可以听到声音了,接下来似乎也不需要阿阳带路了,童缨拨开前面的人,自己先朝着声音的方向走了过去。 几个女孩子跟着童缨过去了,阿阳苦笑了一下,也走了过去,就剩下了魑离落在最后磨磨蹭蹭地往前走。 等到黎英修都追上来了,她已经被前面的人甩了一大截路。 “走不动?”黎英修微微皱眉,神色分明是有些嫌弃。 魑离摇摇头,压低了声音悄悄咪咪道:“哎,二狗,你跟我透个底,这傅家现在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他们现在正沿着长长的走廊,穿过青石阶梯,在沉着腐烂荷叶的池塘旁边走过,从繁盛之后已开始泛黄的璧叶树下走了过去,目的地是大堂后方的空地。 被叫的次数多了,黎英修忽然发现,自己对“二狗”这个名字都有些免疫了。 他面无表情,走在魑离身边:“你之前来过傅家?” 第16页 魑离转过头,只能刚刚好看见男人带着些青色鬍渣的下巴,看上去有些不修边幅,但是那样身姿挺拔地走动着时,却又有一种说不出来的疏离感。 他说话的语气听上去没有带半分个人情绪,不知为何就是让人感觉到一种有些咄咄逼人的压迫感。 他在疑心自己?魑离转了转眼珠子,笑眯眯地说:“以前来这里玩过啰,听说傅家的家令都要修行妖魔道的术法,不过我没有见识过呢。” 满嘴谎言的小妖魔。黎英修冷冷地瞥她一眼,才见到傅家的三个下人、走了一段路,就能凭藉有限的信息判断出来傅家的异常,不但要对傅家十分熟悉,而且要有一定的观察力。 这样一想,黎英修皱了皱眉,最开始,他为什么觉得这只小妖魔傻乎乎的? 算了,一只小妖魔而已,不管来这傅家有什么目的,也翻不起什么浪。就算真的把傅家这潭深水搅混了……那也正合他的意。 思至此,黎英修回神冷道:“三年前,棠家派了人到傅家来。” 唿喝声越来越近了,黎英修收回目光,与魑离拉开一段距离:“我就说那么多,不管你曾经和傅家是什么关系,但现在的傅家已经不是你记忆中的那个傅家。还是那句话,谨言慎行。” 说完之后他就大步朝前方走去,魑离愣了一下,连忙追着他的脚步跑上前去,企图拉住他的手腕。 “二狗你人挺好的!”魑离伸手抓了一下,却让黎英修的手腕从指尖擦了过去,“你肯告诉我这么多,你真的是一个好人!” 回答她的只是一声冷哼,魑离实在跟不上他的步伐,停下来稍作歇息,抬起头时忽然发现,远去的男人耳尖似乎有些发红。 嗯……这是在害羞?不会吧? 魑离正想追着上前去看得更加仔细一些,黎英修却越走越快,身形一闪,竟然消失在了一群坐在空旷场地中的人中。 魑离脚步一顿,这才发现眼前出现了一个高高的擂台,上面有两个男人正在对峙。 正对擂台,有一个和擂台在同一水平线的方形高台,上面安置着一张椅子,身形略有些清瘦的男人背对魑离而坐。 下方围绕着擂台坐着不少人,大多数都穿着统一的服饰,腰间配有长剑或者其他武器,一看便知是修士。 傅家从来都没有统一的服饰,这大热天还穿得这么严严实实的,也就只有文、棠两家的人了。 对了,刚才二狗说棠家的人三年前来了傅家,所以这些应该是棠家的人? 魑离一边盯着擂台上面的人热火朝天打架,一边在那一堆修士边上找了个空当位置坐了下来,毫无跟着阿阳过去的自觉。 她坐下后,旁边那个少年修士还给她让了让位置出来。 魑离彬彬有礼地道谢:“嘿嘿,谢谢啊。” 她身边的少年也是嘿嘿一笑,手里举着个纸包,在魑离眼前晃了晃:“姑娘,来点好东西么?” 魑离立即被吸引了注意力,伸手夺过在自己眼前晃荡的纸包,小声问:“这是什么?” 少年挠着头笑了笑,神神秘秘地说:“能让你变强的药啊。” 魑离想了想,感觉自己生前就已经是天下第一了,就算死了一次重新来过,这玩意儿对她用处似乎也不大,于是撇了撇嘴:“我要这种药干嘛?” 少年一愣,内心掀起波涛汹涌。 不是吧,只看了一眼,连闻都没有闻一下,就知道这种药对她没用? 不是吧,这年头,想骗个钱都这么不容易了吗? 少年讪讪笑道:“这……你男人可能需要吧,要不你先试试看?真的很有用的。” 她男人需要?她男人……不就只有她家死对头么?那个死鬼都死了这么多年了,当年没能救回来,现在重新试试也不知道救不救得回来,所以要着这据说能让人变强的药好像用处也不大。 少年见她神色犹豫,连忙继续吹嘘自己的东西:“免费的,你先拿着试试吧,你要觉得好可以再找我买!” 诶,既然是不要钱的,那不就是不要白不要咯,魑离握着那包药,忽然想起问功效:“作用是,能够让人脑子变得好使一点的吗?” 她觉得自己很强,能做自己对手的死对头也很强,人长得不错性格也挺好,什么都好,也有很多人喜欢,就是脑子有点不好使。 脑子变得好使一点?怎么有点听不懂?少年只是露出了一瞬间的茫然,很快露出白白的牙笑道:“当然!当然!绝对能让榆木脑袋开窍!” 这么棒?魑离看着药包的眼神有些变了,她喜滋滋地将药包收起来,对少年道:“谢谢啦,对了,还没问你的名字呢?” “哈,我叫棠泷亦,是棠家的一个小修士,姑娘怎么称唿?”棠泷亦一边说着一边伸过手来。 魑离伸出手装模作样地和他握了握:“我叫离离,离是梨子的离。” 这次的介绍应该没有什么问题吧。 “原来是梨梨姑娘……” 他们这边还在小声聊天,周围修士们都在专心致志观看擂台上打斗,眼见台上战斗已经白热化,那个赤膊满脸横肉的男人一拳将对手打翻在地上,周围爆发出一阵欢唿吶喊声。 第17页 人群中有人的声音突兀地冒了出来:“棠天大哥厉害!” 身边一群附和的唿声,那叫做棠天的男人站在被打倒的对手面前,高举起紧握的拳头:“还有谁敢一战?!” 周围人只是高唿精彩,却无一人敢应战,等了一会儿还是没有人敢站出来,方才众人被引燃的情绪眼见着有低落的趋势,高台上方坐在椅子上的男人终于站起了身来。 男人于高台上站立,单手背负在身后,朗声笑道:“只是打架有什么意思?!还是要有彩头才能大家尽兴啊!” 说着,他的眼神往下方瞟了一眼,正是阿阳带着几个年轻女孩子所站的位置。 阿阳神色微微有些变了,将头埋得更低了。被男人的眼神稍一暗示,底下的众人都同时望向那个方向,眼中顿时露出些意味不明的深意。 有人甚至毫不加掩饰地发出了奇怪的笑声,纵然不知道他们有什么想法,但那些眼神和此起彼伏的笑声都让女孩子们不由自主地瑟缩了一下。 魑离拍了拍身边的棠泷亦:“哎哎,棠小哥,说起来你们棠家人为什么在傅家啊?” “你看着那个说话的人没?他叫棠光清,是我们这里领头的。”棠泷亦也不知是心大还是怎么的,魑离一问什么他就毫不保留地说了出来,“三年前咱棠家家令安排他到傅家来拜访,不知道为什么这一去就是三年。” “我之前一直都在外面游歷,之前回了棠家后,就被家令派来给棠光清送信了,所以我也才来没多久,对于他们为啥还留在傅家也不是很清楚。” 魑离点点头:“原来如此……” 棠泷亦挠了挠头,猜测道:“或许是傅家家令留他们玩?不过好奇怪,来了几天了,我都没见过傅家令,甚至连傅家的人都没见到几个。” 倒是说者无意,听者有心,魑离心下有些奇怪,这里可是傅家,怎么可能只见棠家人,不见傅家人? 除非…… 她心里刚有一个猜测,正想继续对棠泷亦旁敲侧击一下,忽然听到那边传来一声女孩子悽厉的哭嚎声。 魑离和棠泷亦齐齐抬头去看,视线被前方几个站起来的男人遮挡住了,棠泷亦一把抓住魑离的手腕,朝她眨了下眼:“跟我来。” 两人猫着腰从旁边绕了过去,在侧面观察擂台和高台之下的场景,这地方视野开阔,便看见了那边的情况。 擂台上赤膊的男人不知何时跳了下来,随手从几个女孩子中揪出来来了一个,粗鲁地扯着她的头髮,将她扔在众人面前。 魑离愣了一下,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这分明就是不应该的举动,但下面的人皆是视而未见,反而对着赤膊的男人欢唿起来。 魑离攥紧了拳头,深吸一口气忍住胸腔的一股怒气,转头问棠泷亦:“那人是谁?” 棠泷亦还未来得及回答,只听见那边棠光清的大笑声传了过来:“好,棠天,你就选择这女子作为第一场比试的筹码么?” 筹码? 魑离一时间没有想明白什么筹码,那个名叫棠天的赤膊男人扬声道:“大人,我赢了数次,这第一个筹码,就当是赏给我的吧!” 他一边说着一边松开了那可怜姑娘的头髮,小姑娘突然遭到如此对待,半点都没有反应过来,呆呆地坐在地上,望着棠光清他们旁若无人的对自己命运的裁定。 棠光清只是微微一笑,转头朝着下方众人询问道:“大家觉得应该给他么?” 人群寂静了片刻,大家都纷纷说道:“应该——” 棠光清点点头,微笑道:“那这第一个……” 他的话被从后方挤出来的童缨打断了:“等一下!你们在做什么?!我们不是来傅家修道的吗?你们这是把我们当做什么了?还有,傅家人呢?为什么你们姓棠?” 话音刚落,棠天便一言不发地走上来,一巴掌将她打在地上。 童缨伏在地面上,被打得有些懵了,半张脸迅速红肿充血,嘴角也有血丝溢出。 “贱人,给我听好了!首先,傅家这个杂碎家族,和我们仙门棠家完全没有相比的资格!”棠天恶狠狠地道,“再次,你面前这位可是身份尊贵的棠光清棠大人!你这等贱民,只配跪在地上和棠大人说话!” 啧……魑离看着棠天那张有些兇狠的脸,有些手痒。 她好久都没试过揍人了,这种一看就欠揍的人,太适合拿来练手了。 童缨晕了好一会儿,才慢慢找回意识,忽然想起来了男人口中所说的“棠家”是什么样的一个家族。 仙门五大家族如果有一个排名,棠家应该可以算第一。自从人魔大战后,大魔、大世相继离世,人界不再由大世发号施令,各大家族便开始蛮横地扩展自己的势力。 而棠家在新的家令带领下,充分发挥自己的优势,吸纳各方资源,生生将之前作为大世左臂右膀的文家挤了下去,成为没有明说、但大家心知肚明的仙门第一家。 童缨有些惊恐地睁大了眼,一时间不敢说话,棠光清有些悲悯地看她一眼:“如果这是以前的傅家,那你们来还是可以学到东西的,只可惜……” 第18页 他摇了摇头,表情似是沉痛地嘆了声气:“所以啊,你们现在,也只能接受我们的安排了。” 棠天爆发出一声大笑:“就你们还想做修士?想成为人上人,就要先让我们上!你给我过来——” 他一边说着,一边将有些发懵的童缨从地上拽了起来,扔在之前那个女孩子身边。 “这就是下一场比试的筹码!谁赢了我,这女人今晚就归谁!”棠天狂笑着,“要是没人赢得了我,哈哈哈,那这还是我的了!” 魑离的脸色沉了下去。 虽然不知道为何傅家的人一个都没有见到,但看这些棠家人的阵势,现在都是他们说了算。 从普通人中选拔人才,带到傅家来进行培养,这应该是之前傅家的规矩。而现在,怪不得只选出了女孩子来傅家,就是为了让这些心中嚮往成为修士的女孩子们供他们玩弄。 魑离只是心中愤懑,身边棠泷亦就有些忍不住冲动想起身了。 “哎哎,棠小哥,你做什么?”魑离连忙拉住他。 棠泷亦也是满脸愤怒:“你没听到他们在说什么吗?我本来以为这只是简单的比试,没想到、没想到他们竟然是要那些女孩子……成为任由他们玩弄的、玩弄的……” 魑离拦住棠泷亦,回头看了一眼那些面如死灰的女孩们。 从满怀希望到希望破灭,只是一瞬间、一句话的事情。 本来以为自己带着家里人的寄託,来到这里可以改变命运,没想到竟然是要沦为他人的玩物。 童缨反应过来后,歇斯底里地尖叫起来:“你们怎么能这样对我们!你们怎么能!你们凭什么这样对我们?!傅家的人呢!我要见傅家的人……” 这次直接是重重一脚踢在她身上。童缨痛得蜷缩在地上说不出来话,棠天指着她骂骂咧咧,嘴里说的十分难听。 棠光清朝他摆了摆手,温和地笑道:“下手别太重了,不然太早被玩死了,那可就又要好长一段时间都没意思了。” “……”魑离在身边棠泷亦肩膀上拍了拍,“听听,这是人说的话么?” 棠泷亦咬牙切齿:“我之前一直都在外面玩,还不知道棠家竟然还有比我更不是人的人!” 魑离惊讶道:“咦,你也不是人吗?” 棠泷亦转头看她:“好巧?梨梨姑娘也不是人?” 两个心怀鬼胎的人相视一笑,伸出手握了握,都以为对方在开玩笑。 “现在怎么办啊……”魑离有些发愁,“而且我好像也是她们中的一员啊。” 棠泷亦静了一会儿,忽然也才反应过来这个问题:“对哦,你好像和她们是一起的……” 那岂不是,也要作为筹码被推上去,成为一群心怀不轨的男人的角逐对象? 棠泷亦见魑离的脸色变了又变,连忙拍着胸脯保证道:“姑娘放心!就算你一会儿真的被抓上去了,我一定会去把那些人都打趴下,把你给赢下来的!” 魑离有些感动地看了他一眼:“我们才说过几句话,你就能义气至此,看来棠小哥也是性情中人。” 棠泷亦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因为一看梨梨姑娘就和那些普通人不同,咱们意气相合,当然要为你出头了!” “没关系,你能做到的,我自己也能做到的。” 魑离撸了撸袖子,扭过头看向那边,棠天又在大声吆喝着:“来人应战!” 这一次终于有人肯站出来了,不过依然是被棠天轻轻松松打倒在地。这种比试大家都只是练练手,不能动用武器,不能给对手致命伤,所以赤手空拳打斗的方式反而成了大家更加乐意看到的场面。 没人能在这种比试中赢过一身蛮力的棠天,童缨被揪着头髮归入棠天的手中之后,一个又一个的姑娘也被揪了过去。 她们蜷缩在一起掩面低声哭泣,不知是因为疼在哭还是为了自己未来的命运而哭泣,在一片细细的哭泣声中,反而衬得棠天狂妄的笑声更加刺耳。 最后一个女孩子也到了棠天手中,于是众人又没有敢站出来和他打架的了。 棠天喊了一会儿,还是没人理会他,于是觉得有些无聊。 他忽然想出一个主意来,转头问坐在高台上的棠光清:“大人,这些女人归我后,我就可以任意支配她们了吧!” 棠光清含着笑点点头:“自然是的。” 棠天仰头大笑一阵,喝道:“兄弟们,既然我赢了所有的女人,那接下来的规则就改成,谁赢了我,这些女人就都归他!” 他还没玩够呢,还想继续和人打架。 一时间底下沸腾起来,在大家都还犹豫不决的时候,一个高扬的声音穿透了人声鼎沸—— “我来应战!” 作者有话要说: 棠小哥独家迷药—— 名字:暂无 作用:强身壮体,开窍脑子,还有意想不到的秘制功效等你来探索哟 购买地址 ↓ 第10章 东境傅家界(十) “来!” 棠天站在高高的擂台之上,下巴高抬,朝着声音冒出的那个方向勾了勾手指。 第19页 场中众人都朝着那个方向看去,颇为好奇是什么人还那么不怕死地想上去挑战棠天,有些人甚至还站起身来去看,于是魑离和棠泷亦的视线又有些被挡住了。 魑离有些不高兴地捏着手指:“我正想上去会会这个畜生,谁抢了老娘的话?” “不知道,但想必是一个十分有勇气的人吧。”棠泷亦踮着脚,对那个人十分好奇,声音都带了几分敬佩。 魑离翻了个白眼:“有勇无谋,说不定是个没脑子的……” 她的话没说话,因为那个声称要应战的人走了出来,走上擂台,让所有人都能够看到他。 在有些灼眼的阳光下,那人的面容并不清晰,但所有的人都看到了他左侧脸被打上的奴隶印记。 底下有人发出了惊疑的声音,有人大喊道:“是那个傅家的奴隶!” “下贱的玩意儿!谁准你上去的?!” 魑离愣了一下:“黎二狗?他怎么上去了?” 棠泷亦不解道:“梨梨姑娘认识那名奴隶?” “嗯,是他带我来傅家的。” 棠泷亦眼中敬佩不减:“虽说只是一名身份低贱的奴隶,但是有这份勇气站上去,他的勇气依然值得钦佩。” 魑离撇了撇嘴,双手怀抱在胸前坐在地上,一副看好戏的样子。 黎英修稳稳站在棠天面前,见他饶有兴致地打量自己,淡声道:“怎么,奴隶就不能上来打一场?” “哈哈哈,怎么可能?”棠天狂妄一笑,“奴隶当然好啊,你——” 他抬手在黎英修面前指了指:“和我的兄弟们不一样。他们不能往死里打,而你……我打死了也不是什么大事!” 棠光清抬手按住下面愤慨的唿声,轻声笑道:“诸位稍安勿躁。我们的比试公平公正,任何人都可以参加,不会因为一个人是奴隶的身份,就被禁止参与我们的比试。恰恰相反,我们欢迎每一个人加入。” 他长长的一通话算是安抚了下面的人。不得不说棠光清在这群人中十分有影响力,他一发话,之前的反对声和质疑声都被压得差不多了。 魑离悄悄咪咪对棠泷亦说:“这人是不是有毛病,一句‘闭嘴’能搞定的事情,他要说那么长?” 棠泷亦挠了挠脑袋,有些烦恼道:“梨梨姑娘,不瞒你说……棠光清是我们棠家前任家令的私生子,也是现任家令的弟弟。嗯……你还是稍微给他留一点面子吧。” 魑离悻悻道:“那我就留一点吧。他是不是和大家不太一样,一句‘闭嘴’能搞定的事情,他要说那么长?” 虽然听上去还是哪里怪怪的,但好像比之前好多了。 棠泷亦说:“虽然大家都知道棠光清是前任家令的私生子,并且现在的家令大人也承认了自己的这个弟弟,明面上算是有了身份,但其实棠家私底下有很多看不起他的人。所以棠光清大概还是有些心有不甘吧,总是想着要证明自己……” 魑离听着听着,忽然反应过来:“你为啥没有尊称他棠大人?” 棠泷亦无所谓地笑笑:“没有必要啊,我也不比他卑贱。” 不比棠光清卑贱?魑离还是有些惊讶,难道说,这棠泷亦也是棠家家令的某个弟弟? 哇,好像遇到了什么不得了的人物了呢。 魑离真想为自己鼓个掌,她的眼光怎么就这么好呢。 场下安静下来之后,比试正式开始。棠天装模作样地一抱拳,咧嘴笑道:“请——” 话音刚落,不等对面的黎英修作何反应,棠天抬起头,挥拳朝着黎英修冲去。 魑离抬头正好看到这一幕,不知为何心里勐然一紧,忍不住出声道:“太卑鄙了吧!” 棠泷亦也有些气愤,不过还是转头看了魑离一眼,奇道:“梨梨姑娘似乎很在意那名奴隶?” 这么一说魑离也感觉自己好像是有点表现出在意黎英修了,她微微皱眉思考了片刻,最后将原因归结为自己想让他成为自己的饲物。 “我看上他了。”魑离觉得这又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于是大大方方地说了。 棠泷亦似乎有些惊异:“那,这样的话,要想实现你的目的,可能会比较难。” 魑离点点头,她当然知道会很难。首先,要暴露自己作为妖魔的身份,其次,要说服这个人类接受自己的身份,最后,才能让他成为自己的饲物。 棠泷亦接着说了:“因为奴隶都是有主的,这种事情他无法做主的。” 魑离稍微有些惊讶:“这种事情……也要经过奴隶的主人同意吗?” 和妖魔签订基于血液的契约,还要徵得奴隶主人的同意吗?感觉很麻烦啊……怎么眼光就这么不好,挑中了一个奴隶呢。 魑离有些苦恼,可是现在她也没有别的选择了,尤其是进入傅家之后。那么多的修士她又不敢随便挑一个下手,其他的人类好像除了女人就是老人……这也不能下手啊。 棠泷亦点点头:“不管什么事情都要徵求奴隶主的意见,虽说现在的律法不保护奴隶的制度,但是作为修士的奴隶主可以选择自己採取手段进行报復。” 第20页 魑离更加为难了,以前从来都还没有接触过人类的奴隶,没想到这其中还有那么多名堂:“那要恢復他普通人的身份,怎么办?” “奴隶主写一份赦免书,以后不管走到哪里都要带上。”棠泷亦朝着擂台那边扬了扬下巴,“因为脸上的印记无法抹掉,所以只能这样。” ……真麻烦。 魑离懒得现在去想这个问题了,专心致志看擂台上面的打斗了。 两人差不多已经过了十多招了,场面堪称得上精彩。之前魑离还在想着黎英修不自量力上去和棠天打架,但是就目前看来,黎英修的表现胜过了在他之前的所有人。 修士们一般来说只重灵力修为的提升,对实战肉搏的关注远远不够,所以之前那些修士一上来,不能用灵力,便过不了几招就被棠天打趴在地上。 现在黎英修竟然在棠天手下撑了那么久,甚至还显得有些游刃有余,实属令人惊讶。 就连高坐在椅子上的棠光清都微微眯起了眼睛,饶有兴致地看着场下两人的打斗。 “龟孙,你躲什么!”棠天似乎有些怒了,在多次被黎英修灵活地闪开后,那种使出力却落不到实处的感觉让他十分不爽。 他很想打人,将人往死里打,那种血气被激发起来的冲动促使他追求更加刺激的体验,而不是现在这样的招招落到虚空。 黎英修根本没被他的话刺激到,依然身形敏捷地避开他致命的拳头伤害,甚至偶尔会在闪身避开之后,从棠天身后发起偷袭。 这样来回几招后,棠天彻底被黎英修激怒了。 又是一拳落到空处,黎英修掀起眼皮看了一眼对面因为暴怒而面色都有些涨红的男人,心里稍微感到有些不妙。 这样的想法第一时间出现后,他便迅速做出决定,飞快往后闪身。 虽然在第一时间察觉到危机临近,并且选择了避让的方式,但是依然没有躲过—— 棠天浑身灵力暴涨,在那一瞬间就算什么都不做,依然给了已经是普通人的黎英修重重一击! 黎英修根本无法躲过棠天这突然的一击,被浑厚的灵力扫过后,直接一口血咳了出来,仰面倒在地上。 场下竟无一人譁然,大家只是愣了片刻后,欢唿起来。 魑离瞪大眼睛:“喂喂,你们在激动什么?这明明是作弊啊!” 黎英修仰起头,顺着揪住自己衣领的那只手一直往上看,不住地咳着血:“……你作弊。” 然而下面那些棠家的修士却没有一人觉得不对,他们像是完全忽视掉了棠天突然对普通人使用灵力的那一幕,再次为棠天的胜利欢唿起来。 棠天一口啐在黎英修苍白的脸上,森冷笑道:“作弊?老子告诉你,规则掌握在我手中,我就是规则!我做的一切都是对的!” 伴随着话音落下来的,是他兇狠的拳头。之前没有被发泄出来的怒气,此时终于找到了目标,而且还是一个可以随意被打死的奴隶,这让棠天下手更加肆无忌惮。 黎英修一声没吭,只是默默地望着面容有些狰狞的男人朝自己挥拳。 在拳头一声一声落下中,场下的修士们癫狂一般地欢唿起来,仿佛打在黎英修身上的,是他们的拳头,在这场血腥的暴行中,他们仿佛得到了和棠天同样的快感。 棠光清理了理衣服,站起来微微笑道:“没错,规则掌握在强大的人手中。而我们——就是规则!” 底下的人再一次狂热地欢唿起来,纷纷附和着他的话。 唯一没有跟着一起发疯的人,棠泷亦正有些焦灼地转过头去安慰魑离,然而转过头时,他身边却空无一人。 棠天正揍人揍得起劲,身后忽然拂过一阵十分轻的风。 他无暇回头,下一刻,他就被重重一脚踹倒在地上。 第11章 东境傅家界(十一) “谁?!” 棠天揉着脖子站起身,面露凶光地转过头。 不仅是他满心惊讶,包括仰躺在地面上、满脸是血的黎英修也是一脸不相信,挣扎着抬头望去。 棠天身后,魑离单手叉腰,竖起大拇指朝着自己点了点:“老娘我踹的就是你这种作弊的人!” 棠天的眼神微微有些变了。 他停下揉脖子的动作,上下打量魑离,露出近乎猥琐的笑。 “没想到还有一条漏网之鱼?还是个性子烈的……”棠天一边笑着,一边想伸手去摸魑离的脸,却被躲开了,“呵呵呵呵……我喜欢!” 躺在地上的黎英修微微皱眉,一张嘴就有血溢了出来,但他还是大吼道:“你来干什么?滚下去!” 刚才不知道这小妖魔藏到哪里去了,好运躲过被当做筹码的命运,现在居然自己主动跳出来……还踹了棠天,不要命了么?! 黎英修紧紧抿着唇,沾了血的脸有些发白。他瞪着魑离,但其实心里很清楚魑离已经跳出来了,那些人没有可能放过她。 魑离探头瞥了一眼已经被打得爬不起来的黎英修一眼,感觉这句话像是在哪里听过一样。 当时那句话好像是…… “你来干什么?滚开!” 第21页 是她家死对头对她说的话,很久很久之前,她的身份暴露在正道人面前,那些人力主除掉她捍卫正道,死对头一声不吭地护着她离开,被自己的师父重重责罚。 她放心不下,于是回去找他,结果被他脾气很不好地吼着滚开。 魑离从回忆中回过神来,看黎英修就仿佛看见了当年的死对头,虽然长得不像,但都是一张不苟言笑的死人脸。明明自己都不行了还要逞强,让人看着……特别的不爽啊。 于是她直接忽略掉面前的棠天,走过去,俯视着这个被打到动弹不能的男人,咧嘴笑了笑。 黎英修和棠天都是一愣,不知道她想干什么。 魑离面无表情地抬起脚,一脚踹在黎英修手臂上,然后冷笑:“嘚瑟什么呢你,弱得不行只能挨打,还敢吼老娘?您可闭嘴吧!” 黎英修:“……” 她在骂自己?黎英修的脑子完全没转过弯来,完全忘记了自己想说什么,只看见魑离转身朝着棠天再一次走去。 魑离一边走一边撸袖子,一双黑得透彻的眼眸盯着棠天:“你不是爱打架么?我来会会你,如何?” “哦?”棠天饶有兴致地上下打量她,再一次被激起了战意,“就凭你?你不害怕吗?” 魑离学着他的动作,勾了勾手指,凉凉地笑:“愿闻指教。” 那边棠光清看到这边的突变,也站起了身,但听到魑离说的话之后,他也露出几分感兴趣的神色。 棠天转过头望着棠光清,用眼神徵求意见。棠光清微微一笑:“我说过,我们的比试公平公正,任何人都可以参加,不光是奴隶,女子也可以。” 闻言,棠天发出一声嗤笑,掰了掰自己的手指,朝着魑离走了几步,森然笑道:“那就来吧,小姑娘,对你,我会很温柔的。” “等等!”魑离抬起手掌,制止棠天靠近,“先说好,按照你们的规矩,如果我赢了,这些女孩子都要归我,对吗?” 棠天大笑:“当然。” “你不会像刚才一样翻脸不认吧?”魑离还是有些不太放心。 “当然不会啰。”棠天有些不耐烦了。 魑离点点头:“好——那就开始吧。” 棠天双腿分离稳在魑离面前,双拳在面门前砸在一起:“来吧!看你是个小姑娘的份上,我让你……” 话音未完,魑离便毫不犹豫地握拳朝着棠天冲去。 她的目标看似是棠天的脸。棠天心下一惊,连忙双手挡住这一击,但是出乎他意料,没有力道落在他脸上。 几不可闻的花香扑在人脸上,棠天愣了一下,眼睛的余光看到魑离已经接近自己,但是她上半身向背后倒去,接力朝着棠天滑了过来。 然后—— 她敏捷地从棠天双腿下擦了过去,然后在他身后直立身体,露出白森森的牙笑了笑。 棠天根本没有反应过来,闻到花香让他稍微有些眩晕,只觉得那一瞬间眼前一花,魑离就从自己面前消失了。 于是魑离毫不客气,左脚在地上一蹬,右脚直接踢在棠天颈侧! 这一脚力道大得直接压倒了棠天,让他毫无反抗之力时就被魑离的膝盖按在地上,脆弱的喉咙遭到致命的威胁。 场下一片寂静,大部分人都伸出手揉了揉自己的眼睛,怀疑是不是花眼了。棠光清也露出有些震惊的表情,一时间神色变幻莫测,不知道在想什么。 魑离一手指弹开飘在眼前的髮丝,低头看着棠天涨红的脸色,笑眯眯地问:“服了么?” 棠天咬紧牙,试着挣扎了一下,但是完全没有撼动魑离对他喉咙的钳制。 他想动用灵力,却被魑离看了出来。 “劝你老实一点,”魑离冷哼一声,“就算是修士,身上也不是没有致命的地方。” “要是乱动,我可不能保证我能不能控制自己的力气啰。” 棠天不说话,放在身侧的双手紧握成拳,眼中怨怒加重,恨不得撕了这个让他丢脸的女人。僵持不下之时,棠光清站起身,笑道:“好了好了,就这样吧。” 魑离这才松开手,向后退了几步,走到黎英修身边,警惕地盯着棠天。 这男人瞪她的眼神仿佛带着锋利的刺,让她感觉很是不舒服。 棠天心头恨得不行,几乎连头都有些抬不起来,只觉得下面那些之前还是崇拜惊羡的眼神,现在都变成了嘲讽和质疑。 他瞪着魑离,恶狠狠地扔下一句话:“以后不要一个人出门!” 魑离丝毫不怕,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似笑非笑、嘲讽一般的笑:“就算我一个人,也不怕你。” 棠天再次瞪了魑离一眼,有些狼狈地抓起自己的衣服,下了擂台。 棠光清脸上的笑也有些挂不住了,但他没有像棠天那样十分明显地表现出来,只是摆了摆手:“行吧,今日的比试就到这里。” 魑离成为众矢之的,然而半点没有要低调一点的自觉性,反而大喇喇地举起手提问:“我能把这个奴隶带走吗?” 棠光清看了黎英修一眼,回答道:“这个,你要去问他的主人。” 第22页 他的目光越过场下众人,投向了场地边缘的一个人。 魑离也朝那边看去,距离有些远,于是只看见了那边那人在阳光下一头有些耀眼的金髮。 灵间! 金髮的少年坐在木制的轮椅上,音量不高,但足以让这边的人听见。 “带上他,和我走吧。” 魑离有些嫌弃地将黎英修从地上扶了起来,将他的手臂搭在自己肩上,扶着他朝擂台下方走。 一边走,魑离还不忘记嘲笑:“呵呵,这就是小看我的下场。要不是我在,你连个人都做不成了!” 黎英修没说话。想了一想,他还是默默闭嘴,默默做个人好了。 棠光清有些意味深长地看着他俩的背影下台,背着手也离开了。 这场比试的结果让人索然无味,但是似乎来了很有意思的人。 · 人群慢慢地都散去了,等到魑离扶着黎英修走到那金髮少年面前,人都走得差不多了,他们才能够更好地面对面。 面对昔日旧友,魑离心里还是有点高兴的,但她又不能表现出来自己认识灵间,于是只能捏腔拿调假惺惺地问:“这位大人是……” 灵间是个半大的少年,看外貌应该不超过十七岁,左侧耳垂上坠着一个古朴的环,指环大小,用银线穿过。他只剩了一只左眼,右眼被缠绕过金髮的绷带遮住了。 此时他坐在轮椅上,一双大腿上用一张有些陈旧的毯子盖住了,再往下,就是空荡荡的,没有小腿。 魑离低下头,目光不可避免触到他的双腿,却又不敢直接看。 灵间会失去这双腿,和她有很大的干系。 “我是灵间,”金髮的少年露出温柔的笑容,“离离姑娘。” 魑离抬头飞快看了灵间一眼,在触到他的左眼时,霎时被看透了一切的窘迫感就浮了出来。 ……她就知道瞒不住灵间的。 灵间是傅家的人,是一个活了很长时间,但容貌保持在十多岁时候的人。他拥有如同妖魔一般漫长、不老不死的能力,但令人敬而远之的并不只是这个原因,而是因为他的双眼。 他有一双异于常人的眼睛,左眼能够看到所有他想看到的、正在发生的事情,而右眼能够看到过去发生过的事情。 因着这妖魔一般的能力,灵间被自己的族人冠以“摈弃”之名。 魑离忐忑不安地猜测灵间会不会拆穿自己的来歷,毕竟他们认识都有那么长的时间了,还要装作不认识,实在是有些过分了。 灵间稍微抬起下巴,依然微微笑道:“抱歉,让你感到惊讶了么?我的左眼能够看到正在发生的事情,之前就看见了你与二狗相遇的事情,所以知道了你的名字。” 他没有看自己的来歷?为什么只字不提自己能够看到过去的右眼? 魑离这才勐地反应过来,灵间的右眼,似乎…… 她试探性地问道:“你的右眼?” 灵间的脸色有一瞬间僵滞,但很快异样的情绪被收敛起来,他依然微笑着道:“是一场自己无法控制的意外。我和这只眼睛无缘,这种事情也无法强求。” 魑离走到他面前,俯身伸手似乎想触碰一下那些杂乱的金髮,但她的手指停在半空,最后没有往前。 “疼吗?”魑离轻声问。 “不,”灵间轻笑着摇摇头,“这只眼睛换得了我想要的东西,所以不管什么样的折磨,都不是不能忍受的事情。” 也就只有他能在这种非人的折磨下,还能够笑得出来了吧。 灵间就像是看透了世间一切的先知,不管对生死、苦难、折磨,都抱有一种淡然的态度,这种态度不仅仅是面对世人,也是面对自己。 之前魑离就很好奇,他就没有自己想要的东西么? 即便是过了这么多年,她心中的这个疑惑都从未得到过解答。 魑离摇摇头,收回手直起身,肩膀上忽然被一只手搭了上来。 第12章 东境傅家界(十二) “梨梨姑娘!你没事吧!” 来人颇为担心地上下打量魑离,魑离惊喜道:“棠小哥,你还没有走呢?” 棠泷亦开朗地笑着:“没有呢,我担心你,所以跟着过来看看了。” “我能有什么事,刚才那傢伙,我还能揍十个!”魑离一边说着,一边还捋了捋袖子。 两人正旁若无人地说笑着,棠泷亦忽然被旁边伸过来的手勾走了。 魑离和棠泷亦齐齐惊讶转头,只见脸色很是难看的黎英修用手搭在棠泷亦肩上,低声说了一句:“扶我一把。” 大概是语气中的命令太过于自然,一时间就连棠泷亦都忘记了对方只是个没身份地位的奴隶,老老实实地站过去当黎英修的倚靠。 灵间说:“你们就先和我回去吧,其他的事情,之后慢慢说。” 魑离一听,立即主动走到他身后去,想帮忙将他推走。 灵间做了个手势阻止她,微微笑道:“离离姑娘,可以请你稍微照顾一下二狗么?” 魑离虽然有些莫名其妙,但还是从棠泷亦那里将负伤的黎英修接了过来:“那你怎么走啊?” 第23页 灵间笑了笑,指着她身后方,这时候魑离才发现从场外慢吞吞地走进来一个看上去和灵间差不多大小的少年。 少年目光正视前方,大概是在盯着灵间,只看了一眼,魑离就看出来了这少年的异常。 他似乎……神智有些不大正常。 等到少年走近了,魑离才发觉他面容清秀,看上去不过十六七岁,身形有些瘦削,似乎因为营养不良,显出十分明显的与同龄人不符的瘦弱。 少年走到灵间面前,先是嘿嘿傻笑:“弟弟,我来接你了。” 魑离:“……” 灵间的哥哥……那是不是年纪比她还大了? 灵间很细心地替他拉了拉明显短了一大截的粗布衣服:“小少爷,你去哪里了?” “他们让我去帮忙做吃的,我就去了。”少年低着头站在灵间面前,像是一个做错了事的大孩子。 灵间只是笑了笑:“我们走吧,今天有客人来了。” “你上次也说有客人来,可是我一直都没有看到有人来。”少年似乎耿耿于怀,并不太相信灵间说的话。 “客人已经来了,就在我们身边。” “小少爷?”魑离忽然插进来问,“傅家的什么小少爷么?” 灵间微微一笑:“不不,他姓小,名少爷。傅家的人,除了我以外都死光了,这孩子算是棠光清留给我的一个纪念。” 那一瞬间魑离如遭雷击,有些难以置信地重复道:“死、死完了?” 棠泷亦和她一个表情:“死完了?” 灵间看了一眼棠泷亦,语气淡淡的:“我知道您的来歷——如果对这一切并不清楚,尚可回去问问棠光清。” 棠泷亦的神色变得有些莫测起来:“我就不能和你们一起去,听听么?” “恕难办到,傅家和棠家,永生永世,血仇难以消磨。” 他的神色淡然、语气淡然,说出了那样血恨深仇的话,仿佛在说一件什么时候吃饭那样简单的话。 棠泷亦有些无奈地摊了摊手:“好吧,那我就先告辞了。梨梨姑娘,如果有什么事情需要我帮忙,尽管来找我。” 魑离朝他挥了挥手:“放心吧!” 耳边一声来自二狗兄的冷哼,魑离有些莫名其妙地抬起头:“二狗,你怎么了?” 黎英修的神色有些冷:“站在你身边,怕被你的傻里傻气影响了。” 魑离不服气:“你怎么又说我傻?我才不傻啊!” 黎英修哼了一声:“不傻?我看你被人卖了,还要帮着别人数钱。” “谁敢卖我!”魑离简直被他这副样子气得跳脚,“只有我卖别人,还没有人敢卖我!” 她简直想把这个嘴又毒又硬的奴隶扔在地上,可是一想到她还想把这个奴隶变成自己的饲物,只能忍气吞声了。 名叫小少爷的少年推着灵间、魑离扶着黎英修慢慢往场地外走,身后跟着童缨她们几个哭哭啼啼的女孩子。 棠家的人离开后,童缨就没那么害怕了,追到灵间身后去:“你是傅家的人吧?你们到底怎么回事?为什么会变成这个样子?” 灵间偏过头,笑了笑:“姑娘稍安勿躁,之后会慢慢告诉你一切。” “之后?”童缨差点尖叫起来,“我被一群畜生当做玩物角逐,我还挨了打,我爹娘都不敢打我……他们凭什么?!我要走,我要离开这里!” 面对她的斥责,灵间依然只是静静地说:“我劝姑娘放弃这个想法,如果你敢逃走,一定会遭遇比方才还要可怕的事情。” 童缨看着金髮少年沉寂如死水一般的左眼,忽然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哆嗦。 小少爷推着灵间进了一处偏僻地的破旧院子,然后将他从轮椅上抱了下来放在台阶上,自己就钻进了后院不知道做什么去了。 那些有些惊慌的女孩子们进来后,三三两两坐在一起,打量着这处虽然简陋破败但是十分安静的小院子,似乎终于能够放松紧绷的神经了。 魑离不爽了一路,终于可以丢掉黎英修这个包袱了,于是毫不客气地将他往灵间身边一扔,自顾自地坐在灵间另一边。 “你受了伤。”灵间偏过头,对黎英修道。 黎英修看着自己一手已经干涸了的血,沉默片刻道:“没事,小伤。” 灵间指了指院子中央两块种植着绿植的土地,话却是对魑离说的:“离离姑娘,可以麻烦你为二狗摘一些草药过来么?” 魑离学着黎英修的语气哼了一声:“我干嘛要为他摘?” 黎英修看了气鼓鼓的她一眼,摇摇头:“不必了……” “就当做是我欠你的一个人情吧,”灵间说,“你不是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吗?” 魑离微微有些惊讶,灵间不是看不到她的来歷么?为什么还能知道自己是来找他的? “为什么这样说?” “你的眼神已经告诉了我一切,从你一来,我就知道了。”灵间看着她,眼睛里仿佛溢开了阳光的颜色,“如果一个人带着一个目的,来做某件事的时候,是能够看得出来的。” 第24页 “虽然并不知道你是为了我傅家人的身份而来,还是为了我特殊的能力而来,但是看得出来你对我并没有抱着恶意。”灵间还是笑笑,“虽然只剩下了一只眼睛,但我依然能够看得到。” 黎英修也若有所思地看着魑离:“对……你之前说过,傅家人,你只认识灵间。你们以前有什么关系吗?” 魑离转了转眼珠子,笑眯眯地坐到灵间身边,伸手搂住灵间的肩膀:“我是他姘头啊。” 黎英修差点没绷住自己一张满是血的冷漠脸,灵间的笑也有些挂不住了,在介于“一言难尽”和“忍俊不禁”之间纠结,最后他选择了面无表情。 黎英修抽着嘴角:“等等,你真的知道‘姘头’是什么意思吗?” 他对这个小妖魔的文化程度并不太抱希望,但没有想到……他的预料成了真的。 魑离说:“知道啊,姘头,就是一起拼过命的嘛!” 一边说着还一边大力拍了拍灵间的肩膀,大有“咱们是过硬的兄弟关系”意思。 在一片尴尬的沉默中,灵间轻咳了一声,脸上的笑容都有些挂不住了:“姑娘还真是有意思,我倒是想起了一位故人,和你很像。” 魑离一手搂着灵间的肩膀,一只手指着自己:“那个人比我好看?” 灵间笑答:“和你一样好看。” “你真会说话!”魑离又拍着灵间的肩膀,顺便瞥了灵间旁边的黎英修,“不像某些人,整天就臭着张脸,话也不会说。” 黎英修:“……” 黎英修说:“把你的手放下去,你太放肆了。” 魑离隔着灵间对他挤眉弄眼:“我又没在你身上放肆,别人都没说什么,你怎么那么多管闲事呢?” “我当然要管,你是我带进来的人,不能让你捣乱。” 魑离嘲笑他:“你该不会是看上我了吧?” 黎英修隔着灵间瞪她,但完全拿她没有办法。 灵间忍着笑:“离离姑娘也很会说话,既然如此,可以劳烦你为二狗摘草药吗?” 魑离这时候才想起灵间之前的託付,哼了一声,下去给黎英修摘草药去了。 黎英修脸上的血迹都有些凝住了,于是她又跑到后院去找湿帕子,便于为他清理伤口。 后院是厨房,炉灶上已经生起了火,被灵间叫做小少爷的少年正蹲在水缸边上洗菜。魑离蹑手蹑脚地走过去,故意在别人背后重重一拍。 她本来想吓唬一下这个小呆子,结果小呆子根本没有被吓到,而是有些呆呆地转过头,看着魑离挠了挠头。 “你打我?” 魑离撇了撇嘴,感觉这呆子实在有些没意思,不知道受惊,似乎也不知道生气。 “你在干嘛呢?” 魑离跟着小呆子蹲在水缸边上,看他认认真真地洗菜。 小呆子嘿嘿一笑:“今天来客人了,我给大家做饭吃。” “你还会做饭啊,真厉害。”魑离看着他慢慢吞吞的洗菜动作,嘴上这样说着,心里却充满了怀疑。 一个小傻子,说不定做出来的东西还没有她做得好吃。 小呆子听不出来她语气中淡淡的嘲讽,只当自己被夸奖了,认真地点点头:“弟弟一直很喜欢吃我做的菜。” 听他提起灵间,魑离蹲在旁边,双手抱着膝盖,问:“你为什么管灵间叫弟弟啊?我可从来没听说过灵间有个哥哥。” 想有也不可能有,灵间他爹娘是最早建立傅家的那批人,生下灵间没多久就都死了。魑离当年认识灵间他爹,所以算是看着灵间长大的人了。 这个问题似乎让小呆子感觉十分为难,他挠了挠嘴角,不确定地回答道:“嗯……弟弟,就是弟弟啊……” 看来问这个呆子也问不出来什么东西,魑离有些苦恼,她又不能直接去问灵间,问多了会被看出来的。 “其实我也蛮好奇他为什么叫你小少爷……”魑离瞅着小呆子,“要说你和傅家人没什么关系,我可是不信的。” 小呆子点点头:“我就是傅家的人。” 真是个傻子。魑离有些无奈:“灵间那个傢伙也真是的……什么都好,就是有些时候喜欢搞得神神秘秘的,喜欢骗人。” 小呆子虽然呆呆傻傻的,但不知道为何关于一提到灵间他就像是什么都懂了,听魑离说灵间不好的话,他立即放下手中的菜不洗了,扭头有些生气道:“弟弟才不是骗子!不准你乱说话!” 他一转头的动作,让他的脖子稍微从衣领下显露了出来,厚实的绷带一下子就吸引了魑离的注意力。 她伸手抓住小呆子的肩膀:“等等!你这是怎么回事——” 第13章 东境傅家界(十三) 小呆子有些吃痛,缩了缩肩膀,露出有些委屈的表情:“我、我……” 魑离捏着小呆子的下巴,强迫他抬起头来,能够让自己看得更加清楚。果不其然,她没有看错,小呆子的脖子上缠绕着层层绷带,只是这绷带似乎许久没有换过了,所以变得有些发黄灰暗。 第25页 小呆子变得很害怕,勐地挣扎起来,逃离魑离的钳制。 魑离连忙拉住他:“哎哎,你别动你别动……我好像在你脖子上感受到了很熟悉的气息,让我看看!” 小呆子拼命往后躲,连压到了地上的白菜都不知道,他急得眼睛都变得有些湿润,连语气里也带了几分求饶的哭腔:“你不能看……弟弟说……不能拆……” 魑离捏着他肩膀的手微微一僵,低头看到自己另一只去拨弄小呆子脖子绷带的手指上被什么东西勾住了。 一条细细的、仿若血色的丝线从厚实的绷带下蔓延出来,在她的小指上轻轻地绕住了,仿若故人相见,带了几分亲昵的缱绻意味。 魑离脑中“轰”的一声,犹如惊雷炸开。 这不是、这不是…… 这不是举世泣红? 她怎么会在这里? 魑离脑中一片混乱,连忙将小呆子压在墙边,再次仔细感受了一番。然而红线又突然消失了,正如它出现时那样突然,消失得无影无踪,刚才那一眼仿佛只是魑离的错觉。 举世泣红严格来说,其实不是人,要算只能算是器魔,她是魑离上辈子开出来的第六朵花。 晚花一生会开七朵花,前五朵花对应自身能力,后面两朵则会按照她心中最真实的愿望,开出来不同的事物。 魑离其实自己都不知道内心最想要的东西是什么,但是第六朵花就开出了一条红线,被她起名为“举世泣红”。 直到上辈子她死之前,举世泣红早已独立于魑离之外,修得人身,是一名女子的形象。 魑离死后,也不知道她去了哪里,这会儿才醒过来,都还没有来得及去找她。 刚才的感受不像有假,魑离再一次探查了一番,完全没有发现举世泣红的气息,这才作罢。 但她也没有打算就这样放过小呆子,嘿嘿邪笑着,手指在这可怜的小傻子脸上捏了一把:“我管谁说的不能拆,这有什么不能拆的,我要是想看,我就一定要看!” 小呆子似乎被吓得有些懵了,愣愣地望着她身后,眼睛里没什么神采。 魑离见他不反抗了,正要下手,忽然后脑勺就被人敲了一下—— “你在干什么!” 魑离捂住有些发疼的后脑勺,顿时暴怒地蹦起来:“谁敢打老娘?!” 她一回头,正对上黎英修站在后面,脸色森森发冷,眉头拧在一起,眼睛里也像是含了冰渣子。 不知为何,在对上他的双眼时,魑离嚣张的气焰瞬间被压了几分。她有些心虚地放下手,但为了掩饰自己的心虚,语气却半点没有软弱质问道:“你什么时候来的?怎么一声不吭地站在我后面?” 黎英修冷哼一声:“刚才。但你太专注了,所以完全没有注意到我。” 专注于欺负小呆子。 魑离早将心头那点心虚抛到了九霄云外去,注意到黎英修还有些苍白的脸色,指着他问:“你不是被打得走不动了吗?现在怎么又有精神跑到这里来?好哇,我知道了,你是故意装作走不动的,就想指使我给你干活!” 黎英修被这牙尖嘴利的小妖魔气得差点说不出来话,他揉了揉额角:“你欺负小少爷的声音……前院听得一清二楚,我要是再不来,估计你能把他生吞活剥了吧。” “我怎么欺负他了?”魑离不服气反驳道,“我只是想看看他,谁知道他怎么叫得那么大声,就跟个小姑娘似的……” 黎英修低头看了一眼惶恐不已、躲在墙角瑟瑟发抖的小呆子,又看一眼恶霸一般的魑离,再一次忍不住皱起眉头。 魑离见黎英修不说话,以为他是没有意见了,于是又打算去抓住小呆子,念着不知道哪个话本里看来的台词:“嘿嘿嘿小美人,快来给爷笑一个……” 没等小呆子给她笑,她自己就笑不出来了。 魑离被人从后面抓住衣领提了起来,双脚脚尖甚至离地有一段距离。 她像一只小猫一样,被黎英修轻而易举地拎了起来,就差在半空中晃一晃了。 魑离一时惊呆了,甚至忘记了要反抗。 等到她想起来要反抗,挣扎着想去挠黎英修那只手时,男人却气定神闲地说:“还想不想吃饭?就等小少爷做饭了。” 魑离摸了摸自己的肚子,沉痛地丢盔弃甲了。 本来早上准备了两个大馒头当做口粮的,结果只吃掉了一个,另外一个还没来得及吃,就被黎英修给毁掉了。折腾这么一大天,确实也饿了。 黎英修很满意看到魑离不再挣扎,拎着她离开后院厨房。 “都叫他小少爷了,你们还让别人做饭?”魑离问。 黎英修沉默了片刻:“我不会做饭,你会吗?” 魑离也沉默了片刻:“……不会。” “小少爷做饭很不错的。”黎英修难得夸奖他人一句。之前吃过小呆子做的饭菜,至少是他唯一吃过的,能将蔬菜都做得如此让人慾罢不能的。 魑离擦了擦嘴角,也不计较黎英修对自己的无礼了,对这个小呆子的手艺颇为期待。 第26页 · 等到傍晚的时候,菜终于端上来了。 这次大概是来的客人太多,灵间这小破院子里的碗都不够了,黎英修看着小呆子给大家一碗一碗的盛饭,自己一声不吭地去后院摘了一张荷叶。 荷叶刚一拿过来,就被魑离十分自觉地接了过去,顺带笑得特别开心地向他道了谢:“谢谢二狗!” 黎英修看着她微微咧开的一口白牙,没说什么,只是扭过了头,手指摸到左脸的疤痕。 被棠天完全不留情打伤的脸上,那道疤痕隐隐作痛,还有些痒。但他并不是那种毫无控制力的人,情不自禁地摸上那道疤痕…… 黎英修忽然有些心浮气躁,心里没由来的一阵杂乱,扰得人烦躁不已。他转身正打算重新摘一片荷叶过来,手臂却被一只白皙的手拉住了。 魑离坐在地上,仰视着他,气势却半点不输:“我才给你上的药,乱摸什么,药都被弄掉了!” 她说话的语气……太像一个人了,太像他心底那个被深深埋藏起来的影子了。 黎英修按住额头,有些不耐烦地甩掉魑离的手:“我没弄掉。” 说完后他就头也不回地离开了,一手按在胸口处。 竭力平息自己的唿吸,他将脑中一切杂念排挤出去。 不可以,不可以将别人当做是她,就算再有多么的相似,这也不可能是她。 那个人,早就走了,头也不回地抛下他走掉了,不论他后来有再多的悔悟和希冀,她都不再回头看他一眼。 这样狠心的人……就该被永远地忘在某个地方! 黎英修揪住胸口处薄薄的粗布麻衣,一手紧握成拳,低头髮泄怨气一般摘下一片荷叶。 过去的时候小呆子已经给大家分好了饭,大家围成一个圈,都坐在一起,等着小呆子将菜端到中间地面上来。 魑离一看那几道菜,勐地瞪大了眼睛。 “我没看错吧?”她揉了揉眼睛,“水煮白菜、水煮白菜和水煮白菜???” 小呆子挠了挠头,露出有些不好意思的神色,给大家介绍了一番:“这个是水煮白菜,这个是水炒白菜,这个是水蒸白菜……” 魑离:“……” 魑离忍不住发出自己的疑问:“所以这三个到底有什么区别啊啊啊啊!!我就从来没见过谁用水炒白菜的!还有蒸东西本来就用水啊,为什么一定要单独为它取个名字叫水蒸白菜!” 小呆子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头,小声道:“因为我们没有油了……不然我还可以做油炸白菜。” 魑离在崩溃的边缘徘徊:“就没有不是白菜的么?!” 灵间微微一笑,指着自己院中央的两块田地道:“离离姑娘,我这里只种了白菜,你有什么想吃的,我来年可以考虑一下。” 魑离蹲在黎英修身边,有些沧桑道:“我们就不能种点肉?” 小呆子一愣,大概是作为一个小傻子都知道不可能种出来那种东西,正想说什么,灵间却抢先说话了。 “能不能种出肉我不知道,但我倒是知道有一种树,可以种出一个人。” 此话一出,魑离和黎英修神色皆是一瞬间变得微妙,纷纷看向灵间。 小呆子也歪过头,好奇地看着灵间。 “在更加久远的时代,曾经出现过一种神木,名为‘枯荣’,只要一个人尚且在这世上有一点存在的踪迹,肉身被毁灭,依然都可以倚靠此树种植出来一个完整的人,一枯荣,一往生,一回念,迷不悟。” 灵间看着魑离和黎英修,勾起嘴角,露出的却是像哭一般的笑:“如果可以,谁不想让某个人回来呢?” 魑离和黎英修齐齐低下头,大概是被灵间的话触动了,默默思考自己是不是想让某个人回来。 魑离最先想好,大度地摆了摆手:“哎,不回来就不回来吧,回来也是追着我喊打喊杀……要他回来干嘛啊。” 黎英修看了她一眼,冷哼一声:“我愿以命换此机会。” 这话倒是让魑离有些意外,这二狗看上去冷漠疏离得有些不近人情,没想到竟然也会对某个人怀揣着这么深重的执念? 唉,如果她家死对头当年能有二狗现在的气魄,她早就不顾正道阻拦,上门提亲去了。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岁桐妹砸的营养液~鞠躬 第14章 东境傅家界(十四) 魑离颇感惋惜,其实她更为好奇的是灵间想让谁復活,在她的印象中,并没有出现这么一个让灵间十分重视的人吧。 除非是……在她离开的这十年里,灵间遭遇到了什么。 魑离捧着荷叶蹲在灵间身边,看着他缠绕了绷带的那只眼,很想问问,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让你失去了一只眼睛? 对于“摈弃”来说,这双眼睛十分重要,不但是因为其不同常人的异能,也是因为眼睛与他的性命息息相关。 “摈弃”虽然不老不死,但是如果同时失去了双眼就会死去,肉身泯灭,魂飞魄散,丝毫不留。 灵间曾经对她笑着说:“百余年后,我尽为故人送葬,天行大道,莽苍天地,却无一方能葬我之处。” 第27页 魑离一直都当自己是个没文化的大魔,听不来那些文绉绉的话语,她记得自己当时特别不屑地“呸”了一声:“那当然,你死了连灰都不剩,想埋了你都不成。” 灵间只是笑。 魑离吸熘着不知道是“水煮白菜”还是“水炒白菜”的白菜,一边拿眼睛偷窥灵间,这明显的动作很快就被灵间发现了。 “离离姑娘对我很好奇?”灵间吃了几口后,便放下筷子,再也不动。 魑离性格直惯了,问出了心头的纳闷:“你为什么总是在笑?” 灵间还是勾唇一笑:“有故人至,当喜乐。” 讲道理,魑离没懂,他到底有没有认出自己来。如果认出来了,为什么态度这么生疏?如果没有认出来,那他说的这个“故人”是指谁? 魑离瞥了一眼他被破旧毯子盖起来的双腿,埋头几口扒拉掉荷叶里盛的饭,然后起身帮着小呆子收碗去了。 她本来跟着小呆子走到后院厨房去,想趁机继续方才没有做完的事情,结果被早已看得明明白白的黎英修用一根手指按住脑门推了出来。 魑离望着黎英修疏离冷淡的神情,心道就你事多,老老实实地转身走掉了。 回前院时,灵间一个人坐在最下一层台阶上,魑离张望片刻,灵间却看出来她在找什么,微微笑道:“我让她们进屋里休息了。” 魑离在他身边坐下:“那你睡在哪里?” “就在外面暂且睡罢,夏日方临,以天地为席被,倒别有一番意思呢。”灵间说,“累了的话,进去和她们一起休息。” 魑离坐在他身边没动,灵间偏头看她一眼,笑了:“还有什么事情想说吗?” “哎,我问你个事儿哈。”魑离挤过来了一点,挨着灵间。 灵间眼底多了几分警惕,但也只是点点头。 “那个,就是那个二狗兄的主人,应该是你吧?” 二狗熊?灵间稍微愣了一下,魑离便不等他回答,又道:“其实我是想他做我的那个人……但是棠小哥说要徵得奴隶主人的同意,所以我就来问问你……” 灵间觉得有趣,笑道:“虽说我现在算是他的主人,但是也不能擅自为他做出决定。如果你有什么想法,还是请自己去徵得他的同意吧。” 魑离没想到这一步这么容易,当即在心里欢唿一声,跳了起来:“我这就去找他!” 正说着话,那边黎英修就端着一碗水走了过来,将其放在灵间手中,微微皱眉:“你每天就这么闲?不是打扰这个人,就是打扰那个人。” 魑离一阵不爽,开始怀疑自己最初是如何产生了让这个人做自己饲物的想法了:“我觉得你每天也很闲,不是在叨叨我、就是在叨叨我……” 黎英修听出来了她的未尽之言——“关你屁事”。 两人互瞪了片刻。 魑离率先让步,想起来自己这么没眼光地看中了这个人,是因为在傅家找不到比他更加适合当饲物的人了。 于是她忍下了这口气,瞬间换了表情,踮起脚勉强将手搭在黎英修肩膀上:“二狗兄,其实我是有件事要和你商量一下。” 黎英修:“……” 黎英修拧起眉头:“等等,你又给我取了什么奇怪的名字?” “那个不重要,我给你说啊……” 黎英修下意识看了一眼灵间,见他没露出什么异样的神色,这才跟着魑离走到一边,眉头依然紧锁:“说。” “那我就直说了,”魑离笑眯眯道,“我想让你成为我的饲物!” 黎英修神色有些凝滞,并不是因为没有听懂魑离在说什么,而是被她的要求震惊了。 “你说什么?” 魑离以为他是没有听懂自己在说什么,正要重复一遍,黎英修却神色有些发狠,捏住了她的肩膀:“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他凑近了一些,几乎是低下头在魑离鼻尖前咬牙切齿地说话,草木的气息扑面而来,有些陌生,但这陌生中却让魑离品出几分熟悉。 直到感觉到肩膀上有些疼,魑离才皱起眉挥开他的手。 黎英修退开半步,冷笑道:“原来是觉得你蠢,现在才发现你是真的蠢……竟然敢堂而皇之地说出这种话,活腻了?” 魑离面上浮起些许怒容,终于有些冒火了:“你让我直说我就说了啊,既然你都知道我是什么了,那也就是说你又不是听不懂我在说什么,坦诚一点不好吗?!” 黎英修更加烦躁。他生前好歹也是个正道的领袖,虽然死得是十分惨,死后得到的骂声也不少,但是这也不代表,他能够容忍有人挑衅他的权威。 这个奴隶身份就已经让他足够窝火了,这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妖魔,还妄想让他成为给妖魔提供精气的饲物? 魑离见他拧着眉不说话,冷静下来后决定继续说服他,于是哼了一声道:“其实这对你也是一个好机会,你看你只是一个普通人类,如果成为我的饲物,等我强大了,就传授给你修道之法……” 第28页 黎英修冷笑:“这是我听过最好笑的笑话了,一只妖魔,还要教我修道?只怕是等你强大了,踹了我去找更加强大的饲物了吧。” 魑离气道:“我会修道之法!你这个该死的人类竟然敢小瞧我!” 黎英修勾起唇角:“哦,是,我是该死的人类,该死的人类不用低声下气去求妖魔当自己的饲物。” 魑离恨恨地盯着他薄唇,心想等把举世泣红找回来了,一定要用她当初开出来的第七朵花、如今也是化身为器魔的“四桥刃”,把这个该死的人类的嘴给缝上。 被她盯得有些久了,黎英修神色变得有些不自在起来,别过脸,语气还是不太好:“我劝你别想这回事了,这话拿去骗骗普通人类还好,但我曾经出身仙门大家,你骗不了我的。” 他说的是黎默的出身,但同时也是在暗喻自己的身份。 想到这里,心情更是有些不爽快,魑离却还在努力说服他:“和我签订契约的话,你也可以在一定程度上影响我的行为!这等双修之法对你利大于弊,为什么……” 黎英修眼中的神色骤然冷了下去,魑离被他冰冷的眸子一扫,顿时卡壳,忘了自己想说什么。 “你知道双修什么意思吗?”黎英修简直被这个小妖魔气得不行,“不知道你还乱说?” 魑离:“……啊?双修不就是,对你好对我也好,我俩共同进步,一起走向光明前途吗?” 黎英修:“……” 黎英修屈起手指抚着额头:“哦,真有道理,我差点都要信了。” 魑离看清楚了他眼里的轻蔑,顿感对方是在明明白白嘲讽自己,终于不想继续忍了,勐地将这个该死的人类一推—— “不干就算了!你凭什么侮辱人!” 她怒气沖沖地转身而去,重新回到灵间身边,气鼓鼓地蜷在灵间身边,闭眼不管了。 灵间将他们的对话听得清清楚楚,看着那边一时还没有反应过来的黎英修,无奈一笑。 他伸手将盖在自己腿上的毯子分了一些出去,搭在魑离腰间,又在她脑袋上轻抚了抚。 其实这样也好,这样相处着,能够慢慢地找回一些从前被他们都忽视掉的东西,虽然还是吵吵闹闹水火不容的样子,但总比之前让种族之间的仇恨和身不得已湮没了心底的深情好。 黎英修看了眼灵间身边的人,一言不发地转身朝着另一个方向走去。 · 魑离是个心大的魔,这点小事还不值得她气着放不下来,于是很快就陷入睡梦,直到被一阵谈话声吵醒,迷迷煳煳地翻了个身。 她似乎听见一个声音在说话:“摘花应当献美人,你拿到我这里来做什么?” 另一个有些气闷的声音答道:“……我看这里,也只有你是美人了。” 之前说话的那人似乎笑了一声:“美或者不美,并非以容貌概全,这一点,你比我清楚多了。” 另一个人不说话了,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响过后,周围再次恢復了平静,只有身旁有极轻的唿吸声。 魑离闻到一股极淡的清香,揉了揉鼻子,睁开眼便看见一朵含苞待放的莲花被放在面前。 这里种植的植物都和它们的主人一般,给人一种营养不良的感觉,这朵莲花开得也十分小,大概也就魑离巴掌大小,周身娇嫩如白瓷一般细腻,唯有尖端染了一点浅淡的绯色。 魑离爬了起来,身边灵间靠在小呆子怀里睡了,而黎英修不见踪迹。 她正拿着莲花,好奇地低头凑过去闻了闻,忽然瞥到一个身影从院子的篱笆小门出去了。 第15章 东境傅家界(十五) 这么晚了,谁还会出去?难道是二狗兄? 魑离起身挠了挠嘴角,然后将莲花往怀里一塞,跟着走出小小的篱笆院落。 她一边走一边思考着白日里灵间所说的话——傅家人除了他以外,其他都死光了。 当时被灵间轻描淡写地说出来时,倒不觉得有什么,这会儿独自回味一下这话中的意思,魑离只觉得背后都有些发冷。 傅家在仙门各家遭到鄙视的地位多年来都没有得到改变,缘起于最初的家令便是被人们当做妖魔一般的“摈弃”,也就是灵间的父亲,傅裔晚。 几百年前,人界还没有出现大世黎英修这号人物之时,魑离便独自游荡于世,与傅裔晚结识,两人算得上是关系不错的好友,傅裔晚身为“摈弃”,他的一双眼,一只能够看到未来,一只能够看到过去。 后来他死了,是因为他用“过去之眼”救了自己难产将死的妻子,又用“未来之眼”救了自己难产而出的孩子灵间。 可惜,最后他的妻子还是被傅家的人处死了。 魑离一边随处乱走着,一边想着那个和灵间一般温润平和的青年,心里略有些伤感,只知他既然能够看未来之事,今日傅家的遭遇怕都是被看到了。 她有些茫然,不知道傅家这般惨状,是否是为了告慰他枉死的魂灵。 一开始魑离还跟着那个模煳的人影往前走,不曾想前方那人越走越快,只是稍一晃神,就从魑离的视野中消失了。 第29页 傅家虽然家破人亡,但房屋建筑还在,毕竟棠家人为了自己享福,也还是要修葺房子的。所以魑离在建筑群林立中行走着,不一会儿便绕得晕头转向。 又走了一会儿,总算是到了有人声的地方,越是靠近越发明显听到有人的大笑声,从那片灯火辉煌处的几个房屋内传来。 一听就知道是棠家的修士们在玩乐,魑离撇了撇嘴,并不打算多管。傅家人她只在意灵间,灵间看上去没什么事,所以她也并没有关心傅家现状的心思。 正欲转身离去,那一阵阵男人雄浑的笑声中,忽然夹杂着一声女孩子的尖叫声。 听上去还有些耳熟……魑离来了兴趣,轻手轻脚朝着那边声音传来的地方走去。 在绢丝窗户上开了个小小的洞,魑离探头过去,便看见以棠天为首的三四个男人将童缨按在地上,伸手欲撕去她身上的衣物。 哇,好刺激。 不对不对,魑离连连摇头,童缨怎么会在这里?这姑娘是真的不安分,本该在灵间的院子里好好呆着…… 魑离忽然反应过来,方才那出去的人影,应当就是童缨。 屋内童缨在哭泣求饶,棠天才不是那般有耐心之人,挥掌扇在童缨脸上,当即哭喊声就弱了许多,无助的求饶声落在欲逞兽欲的男人耳中,只是更加激起了他们施暴的想法。 棠天骑跨在童缨腰间,双眼发红,笑容中透出一股淫邪:“贱人,怎么不躲在灵间那里了?他没给你说过,自己走出来会有什么下场?” 童缨呜呜地哭着,吓得神智溃散,看样子是什么都快不知道了。 魑离直起身,一时间陷入犹豫。 如果这个时候她不出手,让童缨在这群棠家人手里一夜,明天说不定连尸体都见不着,但若她出手阻止……她现在力量没有恢復,只怕会被修士看出什么来。 屋内哭喊声越发悽厉,魑离心下一横,正要一拳砸向窗户,屋内忽而响起另外一个女声—— “大人们这是在做什么呢?我说怎么冷落了阿阳,原来是在和新的姑娘玩……呵呵。” 魑离连忙又凑过去看,只见阿阳托着放了酒杯的盘上来,自觉走了过来,依偎在棠天怀中。 屋内几人没有说话,阿阳吃吃笑着,趁着递酒给几人的机会,将童缨从棠天身下拉扯起来:“瞧瞧,这把小姑娘吓成什么样子了,大人们还真是不懂得怜香惜玉。” 分完酒后,阿阳扔掉托盘,主动解开腰带,眼神也变得迷离起来,走向棠天。 “还是让阿阳来服侍大人……” 棠天却还是不说话,只是将她一把扯入怀中。阿阳惊唿一声,旋向棠天面前,高高挽起的髮髻散乱开来。 就在转身侧脸的一瞬间,她朝惊魂未定的童缨使了个眼神,示意她速速离去。 童缨看懂了,连忙朝着门口狂奔而去,竟是顾不得阿阳,跌跌撞撞地跑开了。 阿阳正要舒一口气,忽然对上棠天如刀一般锐利的眼神,心里咯噔一声。 她脸上的笑容有些挂不住,正要说什么,就被棠天一手掐住喉咙,另一只握成拳的手狠狠朝她的脸砸下。 阿阳呕出一口鲜血,急促地喘息着,哆哆嗦嗦地望着棠天:“大、大人……” 棠天狠厉笑着,又是一拳落下,砸得阿阳的脸偏向一侧,几颗碎牙从口中飞了出来。 “贱人,既然你想为那个贱人去死,那我就成全你!” · 屋内响起悽厉的哀嚎声。 这回魑离是真的忍不下去了,她还记得那个说起“伥鬼”时既是怨怒又是悲哀的女孩子,对阿阳的印象还不错,可是阿阳现在为了救童缨把自己献给了那群残暴无道的修士们,现在就要被打死了。 魑离还有些困惑,里面明明都是人类,人类对待自己的同胞,都是如此残忍的吗? 这个世道,明明妖魔早已被驱逐了,但人界的动盪不安似乎并没有因此停下。 这些人类,比他们妖魔更为可怕。 魑离只知道,她不想让这个笑起来像是邻家姐姐一般的姑娘就这样被活活打死,所以她想阻止那些修士。 贸然冲出去和修士们正面冲突的方法并不可靠,反而会给自己和阿阳都带来麻烦。 魑离思索片刻,悄悄地将窗户从外面拉开,弹了弹手指,一片泛着纯净沉紫光芒的花瓣浮现于指尖上。 花瓣在半空中旋转,隐约散发出一阵阵香气,和在风中贯入屋内,瞬间卷裹了屋内棠天几人。 棠天的动作果然一顿,缓缓松开了掐住阿阳的手,只是那双眼瞳中血色更甚。 他抬起头看着被打开的窗户,只见一道人影飞快闪过,当即厉声喝道:“什么人?!” 魑离见他们上钩了,连忙弹开花瓣,让它随着夜里的风飘向远方,然后自己飞快蹲身,藏在窗户下的阴影中,屏住唿吸。 不出片刻,棠天几人便沖了出来,朝着花瓣消失的地方追去。 那个香气……那个香气…… 棠天赤红着双眼,按捺不住心头的燥热感,只想追着过去一探究竟,何人会有那样的气息。 那样的气息,让人心痒难止,勾起了人心底最原始的欲望,却无处可发泄。 第30页 魑离鬼鬼祟祟地冒出一个头,见棠天带着他的人跑远了,这才起身,朝着屋内走去。 · 棠天等人一直往前追着,越走越偏僻,那香气却一直都在他们前方若隐若现,既让他们追不着,又不会完全消失,就是在勾着他们往前去。 待到一阵阴风拂过,棠天几人被冷却了一下,这才反应过来四周一片荒凉,枯枝灌木的阴影在暗处张牙舞爪,构成了种种奇异而又有些渗人的姿态。 “这什么地方?”棠天皱眉,刚一说完,便注意到前方有一座高耸的腐朽大门骨架。 几人抬头看去,正见破败的牌匾悬挂在大门最上正中央,摇摇欲坠,牌匾上笔墨顿挫三个大字—— “山阴乘” 棠天低声骂了一句,他很清楚这里是什么地方:“怎么跑到傅家的墓地来了……” 几个人面面相觑:“所以方才我们是为何要来到此处的?” 奇异的气息在风中消散后,几人明显清醒了许多,棠天却绷紧神经,盯着山阴乘内:“前面!” 除去棠天之外的其他几人都有些犹豫,不愿意往山阴乘内去,毕竟这里是死人的地方,充斥着晦气,再者之前他们在傅家屠杀的人都被抛尸此地,想必积蓄了不少怨气。 棠天却再次大喊:“什么人在那里?少给我装神弄鬼,滚出来!” 随着他的话音落下,一道身形挺拔的人影从那山阴乘内走了出来,渐渐走出阴影,在月下显出一张带着纵横伤疤的面容。 黎英修手里捏着一片花瓣,那在空中尚且还泛着光芒的花瓣一落入人手中,便迅速枯萎腐朽,转瞬间在他手中化为灰烬。 黎英修捻了捻掌中的灰,又看了看对面杀气腾腾,不,应该说欲求不满的几人,脸色变得有些古怪。 棠天诧异道:“你怎么在这里?” 黎英修看了一眼他们的状态,便知道他们是为何来到这里——定然是被这花瓣的香气引诱过来。 这是晚花的花瓣,这是晚花的气息。 作为妖魔,晚花的香气具有特殊的作用,它能够让闻到的人或妖魔失去神智,诱使他们产生不由自主的欲望,被本能所驱使。 如今傅家满是棠家的修士,妖魔怎么可能再敢来?唯有一只妖魔,便是…… 黎英修微微眯起眼,似乎陷入了沉思。 第16章 东境傅家界(十六) 魑离进了门,一脚踩在什么硬物上,吓一跳连忙抬起脚。 她一边往旁躲避,一边借着光线看见了脚下那东西——阿阳沾着血沫的碎牙。 魑离走到那可怜的姑娘面前,小心将她抱了起来,拂开盖在她鲜血模煳脸上的头髮,伸出手指只探得微弱的唿吸。 鼻樑骨折、面骨碎裂、脖子似乎也有些被折断了。 还是来晚了,虽然她还活着,但是魑离救不了她。棠天下手完全没有留情,这般还带了灵力的力道只需要几拳,就能够要了普通人的命。 阿阳睁开浮肿的眼睛,看到将她抱着的人,眼泪瞬间决堤而出。 “我……我不想死……” 魑离没说话,只是那张平时总是挂着傻乎乎笑容的脸没有表情,在灯光映照下多了几分阴影,看上去既像是漠然,又像是冷厉。 阿阳一边流着泪,说话时有更多的血从嘴角溢了出来:“我……不能……死……” 魑离默默地看着她,微微歪过头,似乎并不能理解这个人类强烈的求生欲从何而来。 “他们说、他们说……如果我死了……”阿阳哭着,手指紧紧抓住了魑离的手臂,“就把我的魂魄……挖出来……” “让我亲眼看着……看着他们是……是如何……折磨爷爷……” 魑离想了想:“爷爷,是义叔么?” 阿阳默默流着泪,点了点头。 魑离轻轻嘆了声气:“所以就算一直被那群禽兽侮辱践踏,也没有自尽,是因为这个吧?” 阿阳看着她,没有说话,只是眼泪更加汹涌。 “伥鬼为虎害人,终其一生游荡在见不得光的地方,不得解脱,除非是将新的人引来代替自己成为伥鬼,才能够解脱。” 魑离小心扶着她的头,让她朝自己靠近一些:“但你不是,阿阳,你不是伥鬼。” 阿阳呆呆地看着魑离,魑离将自己的脸微微侧了过来,让她能够看到那双眼睛。 跃动的烛火将光芒盛进那双平静如古潭的眼睛,并不是一双纯黑到晶莹剔透的眼睛,仔细看才会发现,那是深紫色,深到发黑,所以一般不会有人注意到。 只有在光线的映照下细看才会发现,这是一双不属于人类的眼睛,像是盛满了令人迷醉的酒。 阿阳努力睁大了眼睛,出口的声音颤抖不已:“你、你是……” “我是魔。”魑离在她耳边轻声说,“这是一个秘密,但魔可以实现你的心愿……魔从来不会欺骗,魔远比虚伪的人类真实,只要你肯付出让魔满意的代价。” “可我要死了……”阿阳吐出一口血,“除了人类的魂魄……我……什么都没有……” 第31页 魑离沉默片刻,陷入深思。 好像很有道理的样子,她是脑子抽了给一个快死的人类说这么深沉的话? 难得严肃一次,就这样失败了……说实话,魑离心里很是不甘。 但好在阿阳再次说话,为她的伪装深沉提供了或多或少的帮助。 “我……”阿阳倏地想起什么,抓着魑离的手指再次一紧,“当年……有一个……被追杀的人逃到这里来……带来了一件东西……” 魑离动了动耳朵,心生好奇。 “她说……她说很珍贵……我把它给你……求你帮帮我……” 阿阳似乎快不行了,说话喘息声越发沉重,更多的血从口中涌了出来。 魑离没说话,只是看着她的眼神带了几分悲悯。 人类的生命远不如妖魔强大,妖魔从不会轻易死去,即便是死去也会有很多办法活过来。但是人类却是这样的脆弱,像是在道路上随手採摘的花朵一般脆弱。 她想起那个强大的男人,也是这样轻易就死去了,神色微微一黯。 阿阳确实再无法继续支撑,拼尽平生最后一点力气抓住了魑离:“求你……杀了他们!” 最后一个字说出口时已有些尖锐扭曲,那双眼睛逐渐无神,但依然死死盯着魑离,带着尚未宣洩的不甘。 魑离嘆了声气,伸手抚过阿阳的眼皮:“放心。” 人类对待自己的同族尚且如此,如果是对待妖魔,那应当更是无法想像的残忍。 说起来也有些好笑,人类残害人类,最后还要她这只妖魔去为人类报仇。 她将怀中的阿阳放下,站起身后,对着那具尸体勾了勾手指,便有一缕幽魂飘了出来,在她身边飘游不去。 魑离张开手掌显出一片翠绿的叶子,绿叶上顿时生出一股奇怪的吸力,将阿阳的魂魄吸了进去。 “你还欠着我东西呢。”魑离一边说着,一边将绿叶收了起来,“可不能让你就这样被他们抓去了。” “现在,先去收拾那个害死你的人类吧。” · 傅家墓地山阴乘外,黎英修还在默默地和棠天几人对峙。 黎英修很想知道这群整天欲求不满的人大半夜来这阴森森的地方做什么,而棠天他们也想知道为什么花香消失的地方会出现一个男人,还是傅家的奴隶。 棠天眯起眼将站在山阴乘破败大门下的黎英修打量一番,怒喝道:“黎二狗,大半夜的你出现在这里做什么?” 黎英修没说话,这个时候不管是解释什么都不合适,他出现在这个就十分令人生疑。 棠天却往他身后看了看:“哦?该不会是……在这里和什么人幽会?” 旁边有人附和起来:“白天不是有个女的为他出头?说不定这两人这么晚来这里……啧啧!” 他们这么一说,黎英修也想起魑离来,脸色微有些变化,手指摸着还没有散去的灰烬,若有所思。 他这副沉默不语的态度在棠天几人眼中看来完全就是默认。棠天不住往他身后看去,黎英修却侧过身,大大方方让他看。 棠天以为他是自暴自弃,于是狞笑着走上前来重重推开黎英修:“嚯,让我来看看,那个小贱人是不是在这里……” 却被按住了肩膀,再无法上前半步。 黎英修偏过头,神色没有变化,眼神却变得有些深邃起来。 “你说谁是贱人?” 棠天愕然。 在傅家这三年,他习惯了高高在上,对女性都以“贱人”这样侮辱性的称唿相待,这个时候被人特意指了出来,第一感觉既是惊异又感到可笑。 棠天喷笑出声:“说的当然是贱人!我不只是说那个女人,还说的是你这个畜生都不如的玩意儿!” 他试图挣脱黎英修按住自己肩膀的手,动了一下竟未撼动黎英修的钳制,这让他稍微有些恼怒。 棠天转头怒道:“杂碎,把你的手给我拿开,白天挨揍没挨够么?” 说起白天,黎英修的瞳孔勐地一缩,不由自主伸手摸到左侧脸颊上的疤痕——之前魑离给他上的药,最后一点都被这一摸给弄掉了。 他扯了扯嘴角,感觉到脸上阵阵未消的痛楚,眼底逐渐浮上一层寒意。 那个笑容让棠天十分的不舒服,他正欲恼怒地抓过黎英修放在肩上的手,狠狠再往这个胆大的奴隶脸上来一拳,黎英修却主动收回了手。 “你们跟着一阵香气来的?” 黎英修左手握住自己的右手手腕,忽然来了一句。 这一发问太过于自然,棠天差点顺着他的话就要回答“是”,忽然反应过来对方只是一个奴隶,竟然胆敢向他发问?! 棠天正要暴躁打人出气,黎英修退开半步,脸上似笑非笑:“……那是我弄出来的。” “……” 棠天惊疑不定地看着他,一时间似乎不知道该用什么表情。 那香气分明有催发欲望的作用,棠天追到这里闻不到气味了才稍微反应过来自己是被算计了,但若说是个女人做出这事他还觉得合理,可…… 第32页 黎英修说,是他干的? 棠天神色复杂,被这么一打岔,连怒气都压了许多下来,只是眼神奇怪:“你弄这邪门玩意儿,想干什么?” 黎英修气定神闲:“你不是很清楚那东西有什么作用么?当然是为了勾引你们过来。” 棠天:“???” 棠天:“虽然我知道你们在傅家的日子很难受,但是也不至于这么拼吧,我现在还不打算对男人下手。” 黎英修却只是冷笑看他们一眼,神色竟是多了几分不忍。 棠天眼皮子微微一跳,心里忽然没由来的有些不安,脚下不自觉退了半步。 他有一种错觉,可怕的气场正从这个被他们欺压惯了的奴隶身上散出,蛮横地当头压下。 大概不止是棠天有这样的错觉,他身后几个同伴也面面相觑,看向黎英修的眼神也变得忌惮起来。 “白天不好动手……但是现在,我并不想继续忍着了。” 黎英修一边轻声说道,垂在身侧的右手忽的一转,左手握拳便朝着棠天的脸上挥去。 棠天来不及躲闪,这一拳结结实实将他脸打歪,瞬间有血从口中溢了出来。 黎英修不等他反应过来,回手又是一拳狠狠砸下,打得棠天眼前眩晕,完全没有搞清楚什么状况。 被打第三拳时,身后其他人终于有冲过来的:“混蛋!你竟然敢……” 一堆人扑了过来欲按住黎英修,却不约而同被绊倒在地上。 黎英修右手手指微动,众人脚下,一条红色的细长事物宛如蛇一般灵活游走,将所有人都绊倒。 有人惊恐地叫起来:“蛇!” 趁着黎英修分神的瞬间,棠天终于反应过来自己刚才遭遇了什么,灵力暴涌,回身朝黎英修袭去—— “反了混帐!你竟敢对我动手?!” 作者有话要说: 补了一千多字,最近这个审核是真的。。emmm 第17章 东境傅家界(十七) 黎英修头都没抬,右手抬起,蜿蜒于地上的在众人看来蛇一般的东西受他控制飞起,缠住棠天的拳头,带着他压倒在地。 “这是什么?”棠天愕然。 然后被那血红色的东西另一端狠狠抽了一下。 他狼狈地捂住火辣辣的脸,惊道:“你不是没有灵力的废物么?为什么……” 话未完,又被狠狠抽了一下,这一下打得他瘫倒在地,再也爬不起来。 那东西回到黎英修手中,众人方才看清楚,那似乎是一条鞭子,周身泛着令人不安的血红色光芒,如同有生命一般肆意游走,方才被认作是蛇。 鞭子一端缠绕在黎英修右手手腕,被他握在掌中,又用左手执起垂落的另一端,冷冷地看着对面眼中皆露出些许恐惧的几人。 他扫过这些人的脸,嘲讽似的勾了下嘴角:“诸位皆是修士,可不会被一个奴隶欺负。” 说完,又是一鞭子挥过,在一片惨叫声中,趴在地上的棠天心头勐地沉了下去。 他们在傅家玩归玩,但也被棠光清警告过,有几个地方不可去,一是灵间的住所,二则是这傅家墓地,山阴乘。 今晚他们本就不该出现在这里,如果在这里被黎英修打得还不了手,回去还不能声张,不然让棠光清知道了,被惩罚的是谁都还说不定。 再有,棠光清应该不会相信,一个连灵力都没有的奴隶能将他们一群修士收拾了。 周围不断传来惨叫声,棠天这个时候心里才有些发憷,他想不明白这奴隶怎么突然变得这么厉害了,怎么可能…… 一鞭子打在棠天脸上,将他神游的思绪拉回来,黎英修站在他面前,俯视这些人冷笑:“废物,怎么不反抗?” 棠天怒了,挣扎着爬起身想拔剑,然而腰间空空如也,手腕再次被抽了一下。 “杂碎!真以为我不敢杀了你吗?!” 棠天面容狰狞,恶狠狠地咆哮着,但是却发现周身灵力无法调动,仿佛在黎英修鞭子之下,他们都成了毫无反抗能力的废物,只能被压着打。 混蛋……怎么会这样?! 棠天望向黎英修的眼神中,终于多了几分恐惧。 拼了!就算折了性命在这里,也不能让自己被这个奴隶侮辱了! 他这样想着,正要有所动作,黎英修却慢条斯理收回鞭子。 棠天愣了一下,心中暗喜,难道是自己威胁的话起了作用? 却听黎英修漫不经心地哼了一声:“……真没意思,我竟然沦落到欺负一群小杂鱼的地步。” 他再一次锁起眉头,似乎感到有些烦恼,右手血色的光芒窜过,鞭子便不知道被收到哪里去了。 棠天气得脸都有些扭曲:“混帐——你是看不起我么?!” 黎英修却不理会他们,自己转身朝着山坡下走去,在微凉的夏夜晚风中散步似的远去了,根本不理会被他打了一片的众人。 棠天的脸色微微发黑。 其他被打的人算是被打得酒醒了,面面相觑,都有些不敢相信方才发生的事情——他们被一个没有灵力的奴隶狠抽了一顿? 有人爬到棠天面前,愤愤不平道:“老大,我们一定要去告诉棠大人!这奴隶要邪门了,他刚才那分明不是没有灵力的表现!” 第33页 棠天阴沉着脸:“你们都给我闭嘴!别忘了,棠大人警告过此地不可来,况且,你觉得他会相信我们被一个奴隶打倒了么?说出来恐怕会认为是我们找的藉口,只怕到时候被教训的还是我们!” 大家都纷纷闭嘴,一时间不知道该如何是好,只得都看着棠天。 棠天被他们看得火冒三丈,窝着一肚子的火气,冷然道:“还能怎么办?就当没发生过,现在回去,都别提起今晚的事情!” 众人脸上都带着些不甘,悻悻然起身离开。 棠天气得不行,坐在地上摸着自己发疼的脸颊,抽了口冷气。 他在这边傅家光鲜快活了好几年,许久都没有受过这样的伤,这一次被打成这样,还被一个奴隶打成这样…… “娘的!下次老子弄死你!” 棠天对着夜空吼了一声,心里稍微舒畅了一些,身后却传来一个轻灵好奇的声音—— “你要把谁弄死呀?” · 这个声音有些熟悉,棠天一个哆嗦,低下头,忽然发现不知什么时候大家都走了,留下他还坐在这阴森森的鬼地方。 他咽了口唾沫,背嵴一阵发凉,不敢回头看。 这里是傅家的墓地,当年被他们屠戮干净的傅家人都被埋在这里,要说真没什么东西……棠天自己都有些不信。 他比刚才被黎英修压着打还显得害怕,嘴唇都有些发白了,整个人不自在地哆哆嗦嗦起来,慢慢地侧过头,想试探着看看身后。 一个唿吸贴近他,棠天吓得正要大叫,肩膀却被人拍了拍。 “啊——”棠天发出一声惨叫。 “哈!” 魑离从他身后跳出来,看着这个身量高大的男人惨白着脸拼命往后退,顿时哈哈大笑起来。 魑离笑得弯下腰去捂住肚子:“你胆子也太小了吧,这就被吓到了?” 棠天喘着气,身体还有些哆嗦,指着魑离,神色发狠:“怎么会是你?你姘头刚走!” 魑离不解地歪过头:“我姘头不是灵间么?灵间怎么会来这里?” 棠天不耐烦地挥开她:“我管你是谁呢!贱人,你跑这里来做什么?” “嘻嘻,来找我的东西。”魑离似乎并不在意他恶劣的态度,反而再次靠近了一些,“你有……看到么?” “什、什么……” 棠天愣愣地望着她,这张脸看上去并不出众,但是那双眼睛迷住了他,让他无法移开视线,只觉得那双眼中像是装着令人迷醉的酒,只是被看一眼,都能让人醉过去。 魑离凑到他面前,伸出一只手指按在他鼻尖上:“一片花瓣……一片很香的花瓣,你有看到吗?” 棠天忽然想起自己就是追着一阵花香来的,陡然清醒了几分,怒道:“是你设的计?果然是你和你姘头联起手来算计我的!” 在说什么奇怪的话?魑离有些听不懂,但也懒得去管,笑着朝看上去怒不可遏的棠天眨了下眼:“我还没开始算计你呢,急什么……你喜欢吗?” “你喜欢吗”问出口时,棠天倏地再次闻到了之前的那阵香气,令人迷醉,令人头晕目眩。 他的神色逐渐变得有些呆滞起来,但眼底却是一片灼热,仿佛在渴求着什么:“……” 魑离满意地笑着在他脸上拍了拍:“喜欢么?” 棠天已经神智迷乱到不知道自己身处何处,下意识跟着魑离的话答道:“喜欢……” 魑离哈哈大笑起来,拉着棠天的手,轻而易举地将他从地上拖了起来。 等到森冷的风吹过,将棠天吹醒时,他才发现,自己不知何时已置身于傅家墓地山阴乘内,正对着进门就能看到的那块墓碑,魑离笑吟吟地站在旁边不远处一棵古树下。 棠天露出惊恐的表情,四下环顾:“我、我这是……” 这是怎么了,他什么时候走进来的?! 他害怕地张望着荒凉不已的墓地,一边往后退着,魑离却笑着走了过来。 棠天迅速往后避开,然后眨眼的瞬间,魑离就挡在了他身后,拦住他的去路。 魑离在棠天身后,稍微凑近了一些,低声在他耳边道:“棠大人,这么急着走?我这还没有好好招待你呢。” 棠天转身,惊恐地瞪着眼看她:“你你你你……你是妖魔!” 魑离捧着脸,半侧过头去:“人家这么天真可爱又妖娆,当然是……妖魔啦!” 棠天被她吓得似乎哽住了,只是用哆嗦的手指指着她,半句话都说不出来。 “你不是很厉害吗?天不怕,地不怕……什么人都敢揍,怎么,还怕这一群早就凉了的死人?” 魑离咯咯地笑了起来,从棠天身边走开,走到那块无名的墓碑前。 她伸出纤细的手指,从那干干净净的墓碑表面划过,然后转了个身,双手在墓碑上一撑,起身坐在墓碑上。 魑离半点没有形象地在别人坟头翘着脚,回身看了一眼墓碑后方。 没有坟墓,只有一片巨大的平地,在月色下仔细看的话,会发现这片平地似乎有一圈界线,界线以内的泥土显得新且湿润,看上去是才没多久被翻过,界线以外泥土陈旧,稀稀拉拉的几块墓碑随意插在周围。 第34页 魑离转过头,一手托着下巴,半轮月亮悬挂在她身后,给她周身线条镀上一层温柔的光,也让她的面容蒙上一层阴影,晦暗不明。 “你不是很喜欢和姑娘玩嘛,我这里有个姑娘,想见见你。” 棠天愣愣地望着她,身体还是在止不住哆嗦,但是不知为何也不敢跑。 魑离一笑,现出手中绿叶,霎时风起,一道虚影浮现在棠天面前,冷冷地注视着他。 棠天大叫一声:“是你?!” 虚影在他的大叫声中扑了过去:“我要杀了你——畜生!我要杀了你!” 魑离拍拍手,笑嘻嘻地看着虚影不停从棠天身体穿过,却碰不到他,道:“这可不行呢。棠大人,你喜欢和姑娘玩,那我今晚——就让你玩个够!” 在清脆的击掌声中,魑离坐着的这块墓碑下地面开始震动,泥土之下有什么东西醒了过来,不安分地挣扎着,似乎想要冲破这泥土的禁锢。 在棠天惊恐的眼神中,一只枯骨的手抓破泥土,攀住旁边一块石头,借力挣扎出来。 魑离起身,高高站在墓碑上,双掌抬起,随着她的动作,越来越多的手伸了出来,渐渐的,不止是手—— 腐烂的头颅从泥土中抬了起来,棠天惊恐地喘着气往后退:“这……这是……” 魑离笑嘻嘻道:“喜欢么?喜欢么?今晚的姑娘,包你满意哦!” 棠天悽厉地尖叫起来,声音划破阴翳一般压在山阴乘的树林,他一边叫着一边想要逃去,却被一只尚且挂着血肉、已然开始白骨化的手抓住了脚踝。 他死命挣扎着,在地上扭曲往后退,在近乎崩溃中狂叫:“为什么——为什么你能控制这些东西——” 魑离在月色下俏皮地再次眨了下眼。 “老娘拿这些玩意儿显摆的时候,你祖宗都还没出生呢!” 第18章 东境傅家界(十八) 棠天仰面躺在魑离脚下,无神的双目睁大,空洞洞地瞪着天空,脸上表情扭曲,像是看见了什么可怖的事物,被活生生地吓死了。 魑离从墓碑上跳下来,难以置信地看了他好一会儿,不敢相信他就这样死了。 “不是吧?这样就、就被吓死了?” 魑离看看身后一大片各式各样的腐尸,自言自语道:“我觉着还行啊,看上去也不是很可怕吧?” 阿阳慢慢地走过来,跪在她面前:“梨梨姑娘,你太过于小瞧人心中的恐惧了。” “他没有死在任何人手中,而是死在了内心的阴翳之下,因为他自己很清楚,曾经对傅家的人做过什么。” 阿阳看着那些林立的腐尸,眼中伤感不已:“……就让他这样死了,实在是太便宜他了。” 魑离打了个响指,那些腐尸纷纷钻回土里,手脚完整的腐尸自己动了起来,重新将泥土埋回他们身上。 “问你个问题,我看这块土地似乎才不久被翻过,但是下面的尸体并不像是刚埋下的,这是怎么回事?” 阿阳看着那些腐尸再次地下,收回目光:“我看到了的。” “那天晚上我来祭拜傅家人,看到来了两个人,他们挖开地面,将之前被送到傅家来受折磨死去的女孩子们的尸体现了出来,然后不知道用了什么方法,就像你方才这般,让那些尸体自己动了起来。” “……后来,那两个人和那些尸体,就一起消失在了傅家。” 魑离难得露出严肃神色,微微皱眉:“这不可能。” 阿阳不解抬头。 魑离转过身,凝视着面前无名的墓碑。 “如果我没有猜错,我们来的路上遇到那些追赶我们的尸体,便是你说的这些消失的尸体,她们皆已成为‘悲恸尸’,在生前执念和死后妖魔之力的双重作用下,能够不受控制地行动。” “悲恸尸的行动不受任何人控制,但是因为有执念的作用,她们首先会去追逐一切执念的最初源头,然后肆意游荡于世,既不是殭尸又不是傀儡,所以人界的修士们曾经一度将追逐、消灭这些悲恸尸作为荣耀的象徵。” 魑离不知想到了什么,冷冷勾起嘴角:“其实我也没有做什么,只是将些许力量给了那些受尽折磨枉死的奴隶尸体。人类真的是很神奇的生物,那些人活着的时候对他们侮辱虐待,那些人死了之后,对他们畏惧憎恨,其实说到底,不都是人类么?” 阿阳轻轻嘆了声气:“梨梨姑娘,你是妖魔,你不明白,这个世界上,就算都是人,也不会得到相同的待遇。” 魑离看着自己白皙的手掌,忽然发狠地握紧成拳:“我怎么不明白?!” “不就是力量,不就是权力,不就是地位么?”她的眼睛陡然变得深邃,那片深紫色越发深沉,“不管是人类,还是妖魔,追逐的不就是这些么!” “……我追求了几百年,活过,死过,死去活来过,活来又死去过,手染鲜血无数,脚踏尸骨万千,终于成为强大的妖魔……可是到头来,我连一个人类都护不住!” 她瞪着阿阳,眼睛里完全一片漆黑:“你说啊,我追求这些,到底有什么用?!” 第35页 阿阳毫不畏惧地与魑离对视,或许是人死了,再也没有任何畏惧,她一点也不怕这个妖魔了。 “不管怎么说,梨梨姑娘,你最初的目的,也只是因为爱罢。” 魑离愣了一下,周身的杀气竟是散去了几分。 “有些人为了让自己过得更好,有些人为了让自己风光,看上去高人一等,所以才去拼命追逐权力、地位。”阿阳冷静地说着,“但是你不一样,你是为了,守护自己所爱。” “我听灵间少爷说过,妖魔大多没有道德观念,也不会有所谓的爱恨,但是一旦心中有了爱,就会有恨,恨则是因为有了爱。你的恨也是因为爱,在这一点上,你就与其他妖魔不同了。” “所以,望你不要忘记问问自己的心,你是为了什么,才变成今天的这个样子。” 阿阳俯身,对她磕了一个头:“若非是出于心中既有的那一份爱,你今日也不会出手助我。梨梨姑娘,你明白了吗,你已经和其他妖魔不同了,所以以后你也会变得很强大,会更加强大。” 魑离瞥了她一眼,收回目光,又露出无所谓的笑嘻嘻模样。 “对啦,你说要把什么东西给我来着?先给我看看?” “梨梨姑娘似乎还没有说完,为什么要说不可能?” 阿阳没有忘记之前魑离听她诉说露出的异常表情,这时候便问道。 魑离想了片刻,想起还有这么一件事,耸耸肩膀:“给你解释你也不知道……算了,你想听,我就说说呗。” “刚才也说了,悲恸尸的形成需要妖魔之力,这些妖魔之力不是随随便便就能来的……” 魑离一边说着,陷入沉思,也觉得有些奇怪。 一般小妖魔是不可能赋予这些死尸妖魔之力,助他们逆天而行,成为悲恸尸,只有力量强大的妖魔能够做到。 反观妖魔道,三大种类的妖魔分庭抗礼,本来石妖一族以其数量和力量叱咤妖魔道,但后来横空出世魔晚花,这些未入魔、只能被称为“妖”的石妖,只能退居其次,尊她为首。 另有器魔大妖,并非是天生的妖魔,所以比起石妖都要差了一头。 石妖不可能赋予尸体妖魔之力,因为他们本就可以将死去的尸体石化,为其所用,不会大费周折制造出悲恸尸。 器魔的力量不足够,其实说到底…… 魑离有些尴尬地咳嗽一声。 阿阳不解魑离怎么不继续说下去了:“梨梨姑娘?” 魑离不知道该怎么说了,说到底,悲恸尸的出现,最初好像是因为她在人魔争斗的乱世之中,玩心大起造出来的东西。 “不应该啊,不应该!” 魑离左转转,右转转,想不明白还有什么人这么闲得无聊造出一堆悲恸尸。 “我想起来,还会造出这些悲恸尸的只可能有两个人。” 这两人便是她最开始七花开齐,第六朵花“举世泣红”,第七朵花“四桥刃”。 后来他们俩各自修得了人形,魑离便教给他们一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可能稀里煳涂把这制造悲恸尸的方法也给教了…… 但若那人是举世泣红或者四桥刃,为什么不来见她? 之前在那小呆子那里也是,明明感觉到了举世泣红的踪迹,但是一转眼又不见了,都不敢正大光明出现在她的面前。 魑离怀疑地嗅了嗅自己,难道说她现在的气息已经弱到,连举世泣红和四桥刃都认不出来了?! “梨梨姑娘?”阿阳再次试探性问道。 魑离回过神来,连忙欲盖弥彰一挥手:“没事!我也不认识那两个人!” “可你明明说……” “不!我什么都没说!” 魑离一口咬定自己什么都不知道。 阿阳也不再多问,只是点点头,退后几步。 “梨梨姑娘,答应你的事情,一定会做到。”她已经退到了树下,身形在逐渐淡去,“等到你以那些棠家人的性命来祭拜埋葬在此处的傅家人时,就来这棵树下挖吧。” 魑离跃跃欲试:“我现在就挖!” 阿阳笑了笑,半透明的身形消失在树下的阴影中,再也看不到了。 魑离朝她消失的方向走了几步,外面忽然人声嘈杂。 “老大——老大,你在哪里呢?” “棠天老大——” 来找棠天了? 魑离看了一眼地上瞪着眼的棠天,隔空啐了他一下。 “真是的,活着就那么不安分,死了还这么招麻烦!” 她一个闪身躲到墓地的大树后去了,趁着那些人还没有进来搜查,连忙蹦蹦跳跳地绕开他们逃走了。 这可不关她的事,早点熘走比较好。 · 黎英修回到灵间的院子时,只看到在外面台阶上醒着的灵间和晕晕乎乎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的小呆子,还有一个哭哭啼啼的童缨。 他走过去,正好听完童缨自述方才惊心动魄的经歷。 也算好事,被这么一吓,这个一路都是气势汹汹的小姑娘终于知道怕了。 灵间见黎英修走进来,看着眼神有些呆滞的童缨,轻声道:“姑娘先进屋歇息吧,有什么事情,明天再说。” 第36页 童缨抽泣不停:“那、那……她……那个女人……” 灵间露出一个诡异的笑:“她为你挡了一命,以后再也不会有事了。” 童缨愣愣地望着他,似是不能明白这句话到底是什么意思。 黎英修却有些不耐烦了,拎着她的衣领拉起来,推进屋里。 等到回来后,他坐在灵间面前:“她呢?” 灵间微微眯着仅剩的一只眼,笑:“姑娘家的私事,我怎好随意偷窥,那不就成了变态?” 黎英修的眸色有些沉了下去。 他似乎有些沉不住气:“那丫头是妖魔!而且刚才我出去,在外面发现了晚花的花瓣,傅家就她一个妖魔……” 灵间笑着打断他的话:“所以呢?晚花千千万万,你想说什么呢?既然想知道,为何不自己去问?” 黎英修正要说什么,这时候,灵间小小的院落篱笆门被人粗暴地一脚踢开了。 作者有话要说: 今天把隔壁耽美写完了,我明天更orz 第19章 东境傅家界(十九) 棠家的修士们闯进灵间院子里时,魑离刚好走到院外,远远瞧见那边人声嘈杂,便藏身在篱笆外阴影下,暗中偷窥里面情景。 她在外面耽搁了一会儿。本打算去看看阿阳的尸体,想试着带到灵间这里来,结果那边也聚集了棠家修士,只得作罢,独自回来了。 灵间院内,棠光清背着手缓步走了进去,身后跟了几个脸上带着伤的修士,那几个修士满脸愤怒,指着黎英修怒骂。 一时间院内嘈杂不已,几个人同时说话,更加听不清他们在说些什么。 黎英修的表情还算淡然,灵间也是一脸漠然面对着这些人,任由他们发泄情绪。 等到他们声音终于小了些下去,棠光清才似笑非笑道:“说够了吗?” 那几个人顿时噤声,似乎这才想起棠光清还在。 有人小声说了句:“大人,就是这奴隶打了我们,害死了棠天老大!”说着还狠狠瞪了黎英修一眼。 于是棠光清用着有些怀疑的眼神,将黎英修打量了一番:“这个奴隶?没有灵力?把你们打了一顿?” 那几个人埋下头去,更加不敢说话了。 他们彻底闭嘴后,棠光清才再次看向黎英修:“棠天死了。” 黎英修露出惊讶的表情,灵间倒是没什么反应,可能是因为他一直都是淡然的态度,也可能是已经知道了这件事。 棠天死了……有点棘手了,棘手的是今晚他和棠天打过照面,在那么多人目睹之下。黎英修沉默地看着对面那个脸上带着微笑的男人,他倒是不担心自己会因此受到责罚或者被处死,而是担心棠光清藉此发挥,连累灵间。 棠光清还在这傅家留着的原因,不过只是为了灵间。 “他们说棠天死前,见到过你。”棠光清似乎并不想多谈自己这些愚蠢手下声称被打的事情,避重就轻说了来意,“跟我们走一趟,有些事情,还是需要弄清楚。” 说着挑眉看了看灵间:“只是让这奴隶配合一下调查,想必灵间大人不会不同意吧?” 灵间说:“我说不是他,你会相信吗?” 棠光清道:“虽然知道你有什么能力,但我不会信。” 灵间又说:“我说不同意,你会不带走他吗?” 棠光清笑起来:“那我只能在您这里,审问他了。” 灵间耸耸肩:“那还需要问我么?” 黎英修:“……”他以为灵间会为了他争取一下的,结果还是想多了。 棠光清带人来得快,离去得也快。魑离从篱笆的阴影下鬼鬼祟祟地探出头,看着黎英修跟着他们离开了。 没想到棠家那群修士这么快就发现了死去的棠天,并且第一时间就找到了黎英修这里来。 真不知道该说他们是聪明还是白痴了。 但不管怎么样,魑离心里是爽了。 让那小子看不起人,让他眼高于顶,这下就拽不起来了吧。 等到棠家修士离去后,魑离才从篱笆下走了出来,摸进院子里。 灵间依然坐在屋外台阶上,方才的动静吵醒了屋里睡觉的姑娘们,有人探出头来小心翼翼地打量外面,灵间温声安抚了几句,让她们又进去睡了。 小呆子也醒了过来,坐在灵间身边,抱着膝盖发呆。 看见魑离从外面进来,小呆子一歪头,指着她道:“变态回来了!” 魑离顿时怒了,冲过来扒着小呆子耳朵吼道:“你叫谁变态?!” 小呆子委委屈屈地看着她,显然不能理解魑离为何生气:“……弟弟说,随便脱别人衣服的人,就要这样叫。” 魑离扭头瞪灵间。 灵间露出无辜的笑容:“离离姑娘觉得自己是变态吗?” 这什么鬼问题……魑离哼了一声:“怎么可能!” 灵间的脸上依然带着笑:“既然如此,为何要和一个小傻子计较呢?” 魑离默默地松开手。虽然心有不甘,但又不得不放过这个小呆子的感觉……说不出来的奇怪。 第37页 灵间拍了拍小呆子的手臂,让他靠在自己肩上继续睡觉。 魑离问:“哎,我看那个谁被带走了,你不想办法救他吗?” 说这话的时候,其实她有些心虚,毕竟这件事归根到底与黎英修没多大关系,只能说他自己倒霉,在她下手之前和棠天起了冲突。 她不知道灵间有没有看到这一切的发生,看到了的话,会将她推出去交换黎英修么? “我这一傻一残,恐怕有点难以做到。离离姑娘不打算去救他么?”灵间随口问道。 魑离不自在地哼哼几声,声音都有些低了下去:“关我什么事……” 灵间偏过头,笑着问:“莲花好看吗?” 魑离默默地从怀里掏出那朵已经被压坏了的莲花,娇弱的莲花在她手中,花瓣将掉不掉,看上去颇为可怜。 “收了别人的东西,一定要懂得回报。” 魑离举起莲花,面无表情道:“我现在扔掉可以吗?” 灵间发出爽朗的笑声:“棠光清并不会因为这件事对他如何,但是折磨应该是少不了的。其实我也想救他,不如我们一起想想办法?” “你有什么办法?”魑离再次将可怜的莲花往怀里一塞,蹲到灵间身边去了。 灵间比她聪明多了,一定会有什么好办法。 “以我们的力量,最好不要和他们正面冲突……” 魑离打断他:“其实,我也可以试试和他们正面冲突的。” 灵间笑着摇摇头:“别了,我可不想到时候还要去救你们两个人。” 好吧。魑离放弃了和那群修士正面冲突的想法。 “其实你现在只需要做一件事就好。”灵间淡淡地说道,“将你方才召唤出来的东西,再召唤出来几只,驱使它们朝东边去。” 魑离稍微有些吃惊:“你看到了?” 灵间面不改色地哄人:“是的。但是我不知道你用了什么方法,想来这方法稀奇古怪,你也不会轻易告诉别人,所以我就不打听了。” 魑离眨了眨眼睛,总觉得灵间把她想问的话堵完了,刚才好像都还有点什么疑惑,现在也没有了。 “傅家界有镇压妖魔的名界碑,它们不可能出得去。” “东边没有,三年前,有从妖魔界过来的妖魔,将东边的名界碑破坏了。” 魑离还有疑问:“为什么要让它们去东边?” 灵间只是神秘地笑笑:“到时候你就知道了。不需要太多,四五只足够。” · 棠光清让人压着黎英修去了自己住的地方,然后让那一群叫嚣着要为棠天报仇的愤怒青年们下去了。 进屋后,黎英修才发现,地上担架上放着一具尸体…… 死去的阿阳。 他默默吃了一惊,上前两步,单膝跪在地上查看她的情况。 满脸的伤痕,彰显着她生前受到如何虐待,才会如此悽惨死去。 心里说不出来的堵,虽然只是与这姑娘相处了几日,但看见她这样,不管怎么样也做不到无动于衷。 棠光清慢慢地从他们身边走了过去,在屋内正座上坐下,为自己倒了一杯茶。 “她的魂魄消失了,而我之前,在她身上下了魂魄不离体的法术。” 虽然他说得含煳,但黎英修瞬间明白了,抬头对着他怒目而视。 “死了都不让人安息,呵……”他冷笑,“好歹毒的心思。” 这些棠家的修士,留着一个贱奴的魂魄,总不可能是为了復活她,只有可能是想用她的魂魄做出些什么歹事。 “不错。这让我感到奇怪,法术没有被触动,魂魄就被抽走了,一般修士不可能做到。”棠光清喝着茶,慢条斯理道,“棠天玩弄这个女人在先,他死在后,如果是因为报復,那么可能是有人在帮这个女人。” 他稍微侧抬起头,眼神俯视黎英修:“虽然他们都一口咬定,棠天死前,一起被你毒打了一顿,但我还是不太相信,一个连灵力都没有的奴隶,怎么可能把一群修士打一顿,甚至还让其中最强的一个死掉了。” 黎英修顺着他的意思点头:“所以不可能是我。” 棠光清但笑,微微挑眉:“你知道棠天是如何死的吗?” 这个黎英修还真不知道,于是实诚地摇头,他也想知道,棠天是如何死的。 棠光清语气平静:“被吓死的。” 黎英修:“……” “哦,这个死法……”黎英修搜肠刮肚一番,找了个委婉的说法,“好像不是那么轰轰烈烈。” 棠光清见他神色无虞,面上露出几分兴致。 “你真的没有灵力?” 黎英修皱眉,正要说什么,只见棠光清已挥拳朝他冲来。 是试探?还是要他命? 不管如何,黎英修下意识抬起左手挡了一下,但还是被棠光清这一拳击中,顿时被击飞,身体勐地撞在身后墙壁。 他皱眉咳嗽一下,抬手擦去嘴角的血,抬头望向背着手走过来的棠光清。 “果然没有灵力,那你是怎么把他们揍了一顿?” 第38页 黎英修冷笑:“他们被我吓到了,不敢反抗。” “哦……是吗?怪不得,棠天都被吓死了。” 黎英修嘲讽道:“是啊,胆子比一个女子还小。一个弱女子,被一群畜生欺辱殴打尚且没有被吓死,真不知道这位棠天老大到底是看到了什么,这样随随便便就被吓死了。” 棠光清伸手抓住他的头髮,重力将他摁向坚硬的墙壁,微笑:“就凭你这几句话,我就可以处死你。” 黎英修却半点没有露出惊慌失措的神色,还是那副冷淡到极致的表情。 他的脸被压得有些扭曲,歪着嘴冷然道:“你不能杀了我。” “因为,你要入魔了。” 第20章 东境傅家界(二十) 现在,面容扭曲的人变成了棠光清。他阴沉着脸盯着黎英修的后脑勺,半晌没有说话。 屋内烛火勐地一跳,是不知何方刮来的疾厉阵风,吹散了屋内有些剑拔弩张的气氛。 棠光清若无其事地收回手:“胡说八道的功夫倒不错,我现在信了,棠天他们是被你吓到了。” 黎英修转过身,有些脱力地坐在地上,看着自己的右手,低垂的眼眸中浮现阴沉之色。 太弱了,太弱了,这具没有灵力的身体太弱了。 在棠光清这种灵道中阶的修士面前,他竟然会被这一下打得毫无还手之力。想他当年力量巅峰之时,灵道阶级的修士根本不足以放在眼里,没想到现在…… 他握紧拳,现在不是怨怒自己没有力量的时候,而是要想办法,让自己变得有力量。 黎英修冷道:“之前说吓到他们是胡说八道,现在这句话,才是真的。” 棠光清讽刺地大笑起来:“你就知道了?我倒是好奇你怎么说出这话来的。” “看看你的脖子吧,石化已经很明显了,你的妖魔化进程在失去控制。” 棠光清脸色骤然难看,下意识抬手捂住了自己的脖子,摸到一块块坚硬的皮肤,他的脸色更加精彩。 “如果我没有猜错,你在等三年一次的妖魔过境,你在等石族大妖过来,向他求助化解之法。” 棠光清的脸再次扭曲起来,纵然十分不想承认,但他也没有反驳黎英修的话。 黎英修坐在地上,冷冷地抬起眼。 “我可以帮你,寻找石族大妖。” · 魑离办完事回来,黎英修也刚好进门。 魑离惊讶道:“二狗兄!你这么快就回来了?我才出去找救你的法子……” 黎英修漠然抬眼瞥她,对这话的真实性产生了怀疑。 魑离被他这一看,才想起自己还在生他的气。但她又诚如自己所言,是个心大的妖魔,不打算和他计较太多,于是略微骄傲地抬起头:“我真的是去按灵间的方法救你啦,所以你一定要报答我!” 黎英修收回目光,转身离开。 魑离瞪大眼:“喂,你这人……” 黎英修头也没回,丢下一句话:“等你救,我尸骨都凉了。” 魑离气得跟在他身后追,一直追进后院,灵间在那里陪着小呆子做早饭。 小呆子正拿着两片大小不一样的白菜,举到灵间面前:“弟弟,你说为什么这片白菜好看一些呢?” 灵间望着他,满脸笑意:“这是因为这片白菜有自己的修养。” “修、修养?”小呆子歪过头,显然不能理解。 于是灵间摸了摸他的脑袋,像是在抚摸一只乖巧的小狗:“不明白也没有关系。” 小呆子点头:“弟弟说得对。” 黎英修和魑离过来刚好听到。 魑离露出嫌弃的表情:“弟弟弟弟,你成天除了白菜,就是弟弟。” 小呆子一见魑离过来,第一反应是她想对灵间下手,于是挡在灵间面前,大声道:“我还知道变态!” 魑离:“……” “我不和傻子一般见识。”魑离深吸一口气平復心情,“灵间,我已经去布置好了。” 黎英修看了灵间一眼,这丫头说的还是实话,真的是去为了救他? 灵间点点头:“辛苦了。” 他又看着黎英修:“能够平安无事回来就好。” 黎英修忽然问:“是为了救我?” 灵间笑:“昨晚还在苦恼该怎么把你救回来,不过现在你回来了,看来也就没什么用处了。” 得到求证的魑离瞬间得意起来:“怎么样,我说了是去救你的,快点感谢我!” 黎英修漠然道:“你想要我怎么感谢你?” 魑离眼睛一亮,二狗兄竟然这么好说话?看来还是迂迴的方式能够打动他,当即心情激动带着期待说道:“做我的饲物吧!” 黎英修看都没看她一眼:“我只是问问,不打算报答你。” 魑离差点扑上去和他打起来。 黎英修只用一根手指就将她推开了,忽然想起这件事的前因后果,问:“昨晚,你去哪里了?” 魑离僵在原地不动了,也不敢说话。 第39页 黎英修敏锐地捕捉到她的不自然,当即想了许多:“棠天的死,和你有关?” 魑离连忙否认:“怎么可能!我不知道!和我没关系!” 黎英修也不急着和她辩驳,只是说:“棠天他们昨晚追着一片花瓣到了山阴乘,这才被我给碰上。” 魑离嘿嘿一笑,装傻:“什么花瓣?这么大的人了还追花瓣,好傻哦。” “是晚花的花瓣,”黎英修冷眼俯视她,“能够散发出一种独特的香气,魅惑人心,甚至是产生幻觉,所以他们是被人有意引过去的。” 魑离的傻笑有点挂不住了。 她更加好奇这个奴隶的身份了,连晚花的花瓣都能认出来,很不简单。 “想了一想,这傅家的妖魔,只有你一个,所以这东西,定然是属于你。” 魑离勐地紧张起来,不会要被拆穿身份了吧? 这要是当众被认出来她就是大魔,这些人是会追着她打打杀杀呢,还是会追着她杀杀打打呢? 魑离陷入苦恼中,同时有些头疼地望着黎英修薄唇,既是担忧他说出来,又担忧他不说出来,悄悄地去和棠家修士说。 魑离打算辩解一下:“我……说不定这傅家还有其他厉害的妖魔!嗯,肯定是这样的,和我没关系!” 黎英修却不理会她,只是继续道:“我想起来之前在你身上闻到了熟悉的花香,现在才想起来,那是晚花的香气。” 魑离目瞪口呆,简直想为二狗兄鼓掌了。 连晚花的香气都知道,这也太厉害了! “所以,”黎英修略有些锋利的眼神指向魑离,“你真实的身份是——” 魑离紧张起来,心脏几乎提到嗓子眼。 “晚花。” 莫名其妙又松了口气。 知道她是晚花,还没有把她往魔晚花那个方向想,很好。 之前的人类每一提起晚花,几乎就会第一时间想到魔晚花。没办法,谁叫晚花过于罕有,魑离活了这么多年,都没见过自己的一个同族,更不用说那些朝生暮死的人类了。 于是她含含煳煳答道:“确实……我从莫回渊下长出来的。” 黎英修狐疑看她:“晚花都是从那里出生的?” “对对对!”魑离灵光一闪,想了个掩饰自己说谎的法子,“我们那个地还出了个十分不得了的人物,听说长得特别美特别能打特别强大,天上地下无人能比!” 黎英修皱眉:“你说的是大魔,魔晚花?” 魑离丝毫不觉得自己夸自己有什么不好意思,连连点头:“没错就是她!我们这些后辈都在致力于向前辈学习……” 黎英修又问:“那你能够找到她吗?” 魑离想了想,选了个安全点的回答:“只要人还活着,怎么样都能够找到吧,更何况她还是大魔。” 话音刚落,黎英修周身的气息冷了几个度,就连魑离这样神经大条的人都察觉出几分不对劲,但是又不知道黎英修为何这个反应。 “如果死了呢?” 她这不还好好活着么,跟着别人诅咒自己的感觉真不好……她这一愣神,黎英修的眉头就皱了起来,看样子十分不高兴。 魑离纳闷道:“我能问问,你为什么要找大魔吗?” 这回轮到黎英修一愣,然后他有些不自在地停顿许久,才说:“她是我不共戴天的仇人,找她,是为了报復。” 魑离默默地打了个哆嗦。 好可怕,虽然还没有弄明白面前这人的身份,但是这么一个奴隶都和她有仇……可想而知,人界还有仇家在等着她。 灵间忽然在旁边插了句嘴:“能够打上床的仇人?” 黎英修:“……” 魑离没懂,奇怪道:“什么上床?上什么床?” 黎英修面色有些不自然,耳朵都有些泛红,低吼一声:“都给我闭嘴!” 魑离耸耸肩,没听懂也没兴趣去过问,不在意道:“闭嘴就闭嘴。我去叫她们起来吃饭了。” 说完后,她就蹦蹦跳跳地离开了后院,身形在有些浓重的晨雾中一闪而过,很快便消失不见了。 黎英修面无表情地看了灵间一眼,也转身走了。 灵间面带笑意,看着两人一前一后离开。 刚才有一瞬间,他以为黎英修会认出来。 现在想想,反而是这样不可能认出来。 因为,根本不敢往那个方向想,只怕自己想多了,所有一切只是一场妄念。 难言隐于口,真情止于胸。 万千执念成束缚,成魔只在一念间。 第21章 东境傅家界(二十一) 吃过早饭后,小呆子收拾着东西准备出门。 魑离叼了根草在嘴里,懒散靠在台阶边,活得像个吃饱了饭、等着人伺候的大爷:“我呆,你去哪啊?” 小呆子见她望着自己说话,便答:“出去帮他们做饭。” 黎英修也一声不吭地跟在他旁边,看样子是要一起出门。 “去吧。”灵间挥了挥手,又将声音低了些,在对魑离说话,“阿阳姑娘死了,伺候的人更少,所以更需要过去帮忙。” 第40页 魑离兴致缺缺:“哦。” 那边两人走后,童缨走到魑离和灵间身后,脸色甚是憔悴,看来昨晚没有睡好。 “我们多久才能离开?” 不等灵间答话,魑离叼着嘴里的草嗤笑一声:“阿阳姐姐为了某些人死了,结果连问候都得不到一句。” 闻言童缨脸色更加煞白,她握紧双手,沉声道:“她自己要……关我什么事?!” 魑离又发出一声轻蔑的笑:“抱歉哦,我刚说错了,什么有些人,根本就不是人嘛。” “你……” 灵间出言打断了针锋相对两人之间古怪的对话:“姑娘不必急,离开之时,就在今日或者明日。” 童缨面露喜色:“真的?” 灵间却没有再说话。魑离抬起胳臂用手肘捅了捅他:“哎,你怎么知道?你的眼睛不是只能看现在,我怎么感觉你像是能看到未来一样?” 灵间轻笑:“离离姑娘,没有人能够预测未来。” “我以前认识一个人,他就能预测未来。”魑离说的正是灵间他爹。 “就算如此,在没有得到验证之前,谁知道自己的预测是否准确呢?”灵间稍微侧过身来,这半张侧脸让魑离觉得竟然有些过分好看,“未来是由现在的无数个可能性组成,只要稍加设想和安排,未来,便也是掌握在自己手中。” “是吗。” 魑离忽然有些惆怅。 她这样强大的人都不能完全掌握每一个可能,安排自己想要的未来。 这世界上,恐怕没有人能够做到。 · 黎英修将小呆子送到厨房,点点头道:“小少爷,我有点事先离开一下。” 小呆子朝他做了个再见的手势:“你去吧。” 黎英修回头看了一眼在厨房忙忙碌碌的义叔,这位老人,还不知道自己相依为命的亲人已然去世。 而他现在,就要去安葬那个可怜的姑娘。 昨晚棠光清没有同意黎英修带走阿阳尸体的要求,而是让他第二日白天过去。 黎英修知道棠光清想做什么,不死心,想试试看拿走阿阳魂魄的人还会不会再次出现。 他遵照约定,再一次去了棠光清那里,将阿阳的尸体抱走了。 棠光清没与他说话,有些事情捅破后甚至都疲于伪装自己的态度。黎英修没管那么多,只是出门后路过一间屋子时,他感觉有人从晦暗不明的窗户后面偷窥他。 黎英修顿了下脚步,没想到屋子正门忽然开了,蓬头垢面的女人沖了出来,指关节不正常扭曲着的手中抓住什么东西,朝他勐地掷了过来。 “畜生!杂种!你们又害死我们的人!去死——” 女人歇斯底里地咆哮着,声音尖锐刺耳的沙哑,本该明丽秀美的面容沾满秽物,一双眼睛浑浊无神,像是个疯婆子。 黎英修抱着阿阳的尸体,堪堪避过女人扔的东西,他狼狈地躲避后才发现,那些被女人抓在手中的似乎是屎。 一时心情有些复杂,同时又觉得这个女人有些眼熟。 因为才借尸还魂没多久,加之有棠家修士在,傅家很多地方他不便去,所以之前未见过这个女人,也没有听灵间说起过。 他忽然从记忆深处寻到了这个女人的影子。 “……夫人?” 想起她的身份后,纵使黎英修这样淡然的人,神色也有一瞬间的僵滞。 傅家主母,也是被棠光清所杀的傅家现任家令的母亲。 女人却完全不理会他在说什么,尖声嘶吼着又要冲过来追打他。然而有人的动作更快——棠家巡逻的修士沖了过来,将女人按在地上。 黎英修神色复杂地看了眼挣扎不已的女人,趁着这些人还没有注意他之前,先行离开了。 一看又是个麻烦,还是先不要沾惹上为好。 棠家人杀害傅家几近所有人,又对剩下的人进行了极为恐怖的压制和奴役。 控制言语、限制行动的咒语,让他们无法对外人说出傅家发生的一切,也无法离开傅家界太远,否则将会引爆体内咒语而身亡。 灵间虽然不会因为这些东西死去,但是他也没有传信的工具,自己没有双腿,也无法离开传信。 一日復一日,正常人都会被逼得心如死灰,无力承受,真不知道活下来到底是幸运还是不幸。 · 外面的动静很快让棠光清听到了,他带了几个人走出来,看着被压制住的疯女人,轻轻嘆了声气:“啊,真是个麻烦。” 三年前,他在傅家家令宴请招待他们这些初到棠家人的宴席上,一刀斩下家令的头,傅家主母正进门见到这鲜血喷涌的一幕,当即失心疯,手脚痉挛抽搐,扭曲变形再也无法恢復。 棠光清因着某些心底的尊重,这三年来从未折辱过这位主母,但留着她,也让人挺头疼的。 于是他看着自己的手下,总有些人心里明白,他想要什么。 懂的人还不少,他们看明白了棠光清眼里的东西,然后互相传递眼神。 按着女人的那名修士笑道:“最近甚是无聊,各位,不如来玩点有趣的?” 第41页 有人立即就将他的话往某些方向想去了,嘲笑道:“你口味真重啊,都这样了还下得去手?” 大家都听懂了,周围一片嘻嘻笑声。 那人也跟着闹笑,然后道:“我还没饥渴到这地步呢。反正这女人也废了,不如我们把她扒光,让后厨那头牛拖着她,把这傅家界好好参观一番?” 傅家虽然败落,但是傅家界依然占地不小,若是这样拖着走一圈,恐怕连尸体都留不全。 然而没有任何人觉得不妥,棠光清一言不发,手下人都明白,只要他不明说的事情,都是默认。 那些年轻人嬉笑着伸手向地上的女人,不管她如何挣扎,很快便被撕下了所有衣物。 他们身后,忽然传来盘子落地碎裂的声音。 静了片刻,所有人回头,只见手足无措的小呆子站在后面,脚下一盘被摔碎的菜。 棠光清微微眯眼,脸上浮现更多的玩味,像是个心中打算恶作剧的人,看到助力送到了自己面前来。 “哟,小少爷。”棠光清笑着摆了摆手,让那些人让开一条道,“正好您也来了,看看这个女人吧。” 小呆子拘谨地捏着衣角,一抬头,就看到了被两三名修士按住的、赤身的疯女人。 棠光清脸上笑意愈发浓烈:“认得她么?” 他本意是想逗逗小呆子,看着这些仅留的傅家人垂死挣扎真是有意思。那种感觉就像是端了一个老鼠窝,将一只老鼠肢解撕裂,让其他的老鼠亲眼看着,然后由他来欣赏这些老鼠瑟瑟发抖的样子。 只有这个时候他才会感到无比的爽,忘记自己是个私生子,忘记自己曾经遭到多少白眼虐打,忘记这世界上有无数的人比他更强——这种践踏他人性命的快感,让他疯狂痴迷。 本来以为这灵间身边的小傻子什么都不知道才是,没想到小呆子却点了点头。 棠光清心里警惕起来。 “她是个坏女人!”小呆子大声道,“是个超级超级坏的女人!” 周围众人皆是齐齐一愣。 傅家主母出身名门,曾经也是一方美人,温婉得体,能协助年少的傅家家令将傅家家务打理得有条不紊,对内能叫傅家上下心悦诚服,对外从容大方,从不听有人说她“坏”。 这说法,棠光清还是第一次听说,还觉得有些新奇。 “哦?怎么说?”一个傻子也知道好不好、坏不坏么? 如果真是如此,那么他是否可以将之视为一个潜在的威胁? 当一个人知道好、坏时,对他来说,就有可能会是一个威胁。 小呆子想了许久,握紧拳头,十分愤怒的样子:“她坏!她说弟弟不是人,她说弟弟不配拥有我们的姓氏!” 棠光清知道他管谁叫弟弟,眼中露出嘲笑:“你说的可是灵间大人?” “没错!她还骂我们是怪物,还打我们,拿东西扔我们!”小呆子继续忿忿不平地说着,“她就是个坏女人!” 棠光清大笑起来,从腰间抽出自己的佩剑,随手一扔,那剑便在半空飞旋插入小呆子脚边的地面。 “既然你这样说,那我就帮你个忙,让这个坏女人消失,好不好?” 棠光清笑得人畜无害,温声道:“你亲手杀掉她,好不好?” 小呆子抬起头,呆呆地望着棠光清,又僵硬地低下头,呆呆地望着脚边的剑,最后移转脑袋,呆呆地望着女人。 女人竟然停止了挣扎,安静地看着他。 “不……” 他的声音忽然哽咽了,喉咙里像是卡着什么东西,唿吸都变得有些困难。 棠光清的视线骤然锐利,阴鸷的目光打量小呆子。 但他很快用笑容遮掩了自己骯脏不为人知的想法,继续温声道:“啊,如果你不愿意,那没有办法了,只能让他们拖着去巡界了。” 他笑得温和极了:“是给她一个痛快,还是受辱悽惨死去,我来选,还是你来?” 小呆子低着头,将棠光清的剑从地面拔了出来。 她一直都盯着他,在没有人注意的一瞬间,浑浊的眼神忽然变得澄澈。 甚至在没有人看出来时,嘴角像是弯起了一个温柔的弧度。 他拿着剑走到女人面前,跪在她面前,颤抖着手,将利刃送入她的喉咙。 她没有挣扎,短短的过程中,动都没有动一下。 小呆子望着女人安静的容颜,眼眶中滚落出炽热的泪水。 他背对着所有人,在所有人看不到的地方,念出了一个无声的字。 第22章 东境傅家界(二十二) 坐在台阶上的灵间像是从噩梦中惊醒过来一般,一个哆嗦睁开了眼,冷汗淋漓。 喉咙里涌起一阵腥甜,他深深喘着气,眼中露出焦灼。 第一次那么恨,恨自己失去双腿,无法行动。 灵间低下头,双手握拳,勐地砸在自己只剩半截的腿上。 魑离在上午暖暖的阳光下睡得迷迷煳煳,被惊醒过来吓一跳,连忙阻止灵间伤害自己:“你怎么啦?” 灵间眼中神智全无,勐地回身抓住魑离手臂:“帮帮我……小少爷出事了……” 第42页 · 小呆子坐在死去的女人面前,一会儿大笑,一会儿又大哭,混乱癫狂的状态让周围人都有些不敢靠近。 棠光清站在他正前方,背在身后的手指轻轻弹着。 如果有人看到他的目光,会发现其中不只是阴沉,还有猜忌怀疑。 “灵间为何管他叫小少爷?”棠光清忽然问。 手下人面面相觑,有人大着胆子道:“灵间说,说他姓小名少爷……” 一个随口煳弄的玩笑,棠光清没觉得好笑,只是仔细打量着小呆子的眉眼道:“傅家现任家令傅山驳,乃是上任傅家家令的小儿子。” 傅夫人只有傅山驳这一个儿子,虽然是最小的孩子,却又是嫡子,所以就算是个不能打又没心计的废物,依然能够名正言顺继承家令之位。 另外一个人“哈”了一声:“大人,傅山驳是个胖成球的胖子。” 棠光清冷笑:“我当然知道,三年前,我亲手砍下他的头,用他一身的油脂点了一天一夜的灯。” 没人再敢接话了,不知道棠光清在想些什么。沉默持续了片刻,棠光清从袖中拿出一个白玉细口瓶,里面装着的东西映出道影子,给无暇的白玉染上深沉的红色。 他在犹豫,到底要不要用掉这珍宝,就因为他对一个傻子产生了疑心—— 身后忽然传来愤怒的声音:“你们在做什么?” 棠光清回身,什么都还没来得及看清楚,只感觉一道风从脸侧颳了过去,再回头时,见棠泷亦冲到小呆子身边。 “小少爷,你这是……”棠泷亦瞪大眼睛看着脸上沾了血迹的小呆子,又看看地上没气的女人,心里什么都明白了。 棠泷亦抬头瞪着棠光清:“棠光清,你太过分了。” 棠光清若无其事地将白玉瓶收起来,温润笑笑:“泷亦啊,你来得正好,刚才小少爷失手杀了这个女人,你先把他送回去吧。” 棠泷亦讽刺地看他:“你当我傻子?若非是你挑唆杀人,小少爷懂什么?” 棠光清的目光阴沉下去。 他讨厌所有和他作对的人,而这些人,正是他要一个一个除掉的。 但是棠泷亦没打算纠缠,扶起小呆子,再次瞪了棠光清一眼:“小少爷,我先送你回去。” 两人方才离开没多久,黎英修便埋葬好阿阳后回来,本想直接去后厨找小呆子,却不想见到傅家夫人横尸这一幕。 说不吃惊,是不可能的,才这么短的时间,一个活生生的人…… 黎英修顾不得骯脏和血污,将仰面躺在地上的女人抱了起来,探得她已无唿吸,这才心情复杂地合上她双眼。 “夫人……”此时此刻他便回忆起二十多年前来到傅家的经歷,那时傅家夫人也才嫁到傅家没多久,温柔美丽,将他当做自己孩子一般对待。 此间种种,竟已是沧桑而过,只剩藏于胸中的一份感怀。 他这时方才有一些奇怪的情绪浮现。当初傅家因为支持他废弃奴隶制度、和妖魔界交好的意志,被许多固步自封的仙门家族敌视,在他死后,傅家无人可庇护,才让他们遭到如今的待遇。 这一切,都是源自于他? 黎英修神色古怪,低头盯着自己沾染了傅夫人鲜血的双手。 而他现在,却没有力量去保护这些人。 到头来,竟是不知该恨害死他们的人、还是恨自己。 棠光清半抬着下巴,冷笑:“你那是什么眼神?想杀了我,大可以试试……” “我会让你付出代价,但不是现在。”黎英修十分冷静地答,“我要安葬夫人的尸身。” “你还真当我是个大善人了?送你一次尸体,还想被免费送第二次?”棠光清讽刺地笑。 他一挥手,一道白色的影子飞了出来,正好被黎英修接住。 “把这个餵给那个小傻子,办不到,我就把这女人的尸体挫骨扬灰。” 黎英修沉默地看着手中白玉瓷瓶,半晌后才道:“灵间会知道。” “那就是你的事情了,我不管你用什么方法,这个,一定要让他吃下去。” 末了,他笑着补充一句:“不要想什么花招,这东西有没有进入人体,我知道。” 转瞬间乌云蔽日,湛蓝的天空阴沉得可怕,骤雨急至,让没有准备的人淋得一身狼狈。 魑离才走出去没多久,遇上了小呆子和送他回来的棠泷亦。 棠泷亦知道灵间不欢迎自己,只是含煳解释了一下,便将小呆子交给魑离。 魑离见一身血污的小呆子,也不敢再嬉笑,连忙牵着人回去。 与此同时,手中紧紧攥住一只小瓶子的黎英修,也在雨中快步往灵间院子赶。 “我要杀了你们……” 灵间仰面倒在台阶上,望着乌黑天空,任由雨滴噼里啪啦打在脸上。 脸上的绷带很快被雨水浸湿,空荡荡的右眼之下,竟隐约浮现黑雾。 黑雾中有一丝一缕的红线翻飞而出,如有生命一般盘旋在他头顶,最后在红线盘绕之中,红衣女子的虚影出现。 她跪坐在地上,俯身将灵间的头放在自己膝上,温柔地用纤细手指抚过他仅剩的左眼。 第43页 空灵的声音飘散在雨雾中,她不在天地之中,但天地间仿佛只有她的声音—— “去做吧,摈弃。” · 黎英修淋着雨回去,浑身湿透,灵间正坐在台阶上和魑离心不在焉地说话。他看了一眼,朝后院走去。 小呆子正蹲在炉灶前发呆,头髮有些湿漉漉,但衣服明显是换过。 黎英修看了他一会儿,走过去。 听到有人脚步声,小呆子回过头,露出一个傻傻的笑容:“二狗。” 黎英修微微颔首,转身走到旁边,拿起杯子倒了一杯水,打开棠光清给他的瓶子,将其中蠕动如虫一般的东西放进去。 血红色的东西入水便匿迹不见,黎英修端着那杯水,沉默地看了一会儿,然后递给小呆子。 小呆子毫不怀疑地接过来:“给我喝?” 黎英修望着少年稚嫩清秀的面容,心情复杂地点点头。 这就是个傻子,他对任何人都不抱警惕之心,更是对亲近的人从不有疑心。 虽然傻,心思也单纯得彻底。 小呆子正要抬手喝下,黎英修忽然一手抓住他的手腕,另一手将那杯水抢了过来,仰头一口喝下。 小呆子不解地歪过头:“二狗?” 什么味道都没有、什么感觉都没有…… 黎英修刚要说什么,忽然感觉心脏肺腑突如其来的绞痛,不只是绞痛,相伴相随还有刺骨的寒和冷,从他奇经八脉向周身袭去。 他就在小呆子面前,这样一头栽倒过去,失去知觉。 “二狗!” · 疼痛让他睡得很不安稳,半梦半醒间,许多许多属于他的、不属于他的记忆浪潮般涌来。 一会儿是看到自己右手被废去灵脉,一会儿是这个身体的主人被废掉一身修为的记忆,一会儿是和仙门正道为敌,一会儿又是脸上被烙下奴隶印记。 他甚至看到自己手中持剑,剑的另一端埋没在她的心脏处。 她脸上带着笑,满是鲜血的手临摹他的脸侧轮廓,握住剑的那只手将剑刃往自己心脏中送了几分。 “用镇魔剑刺这里,”她的笑勉强却依然明丽,“魔也会死。” 浪潮平復之时,一切终于平静下来,远远的时光深处,他站在落花的树下等候。 她从身后扑了过来,一把抱住他的腰,然后将他肩头的落花纷纷吹去。 “你在做什么……” “我嫉妒它们!”她笑嘻嘻地说,“凭什么它们可以留在你的身上不被赶走,我都没有这样好的待遇!” …… “下辈子,想做一朵无名的野花,”临近死期,魔终于也笑不出来了,“这样就可以留在你身边了吧。” 之前没有觉得这话有什么。 现在每每想起来,只觉得这句话就是一把锋利的刀,回想一次,就往他心里划下一刀。 让他鲜血淋漓,支离破碎。 有人在他耳边撕心裂肺哭喊着—— “阿黎,醒醒啊……你醒醒啊……” 黎英修半睁开眼,眼前出现一个模煳的影子,他动了动嘴唇,差点喊出那两个字—— 第23章 东境傅家界(二十三) “……” 黎英修呛了一下,生生将到嘴边的字咽回去,睁开眼盯着他床边的人。 魑离正拿着根地里长的狗尾巴草,在黎英修鼻子上扫来扫去,一边虚伪地口中念念有词:“二狗兄你醒醒啊!” “别晃了。”黎英修艰难地抬手,抓住那根在脸上十分不安分的草,将自己解救出来,“死人都被你喊醒了。” 魑离将狗尾巴草拽出来后,捏着草根叼在嘴里:“果然有用!你这不就醒了!” 黎英修感觉自己在给自己挖坑,无奈而又勉强地按住额头。 他几乎无法控制躯体行动,浑身被拆散后重新组装起来一般,一阵一阵寒冷从心脏处无尽地传递到四肢,又仿佛魂魄从这具身体被硬生生拉扯出来,然后又被按了回去,之前夺舍重生也是这样的感觉。 毕竟不是自己的身体,魂魄会被排斥实属正常。本因原主并非是心不甘情不愿,所以他才没什么事用着这具身体,但是一些固有的排斥,还没有完全消弭。 正道将这种原主身体对外来魂魄的排斥称作是“苦世寒”,匿藏于心脏中,是一个隐患。 之前都没有发作,但是喝下棠光清给的东西一瞬间,黎英修便感觉到心脏处的“苦世寒”如同被催发了一般,剧烈发作起来。 所以……他到底喝了什么下去?应该不是毒,不然他也不会再醒过来。 “你突然昏倒过去,大家都担心死啦。”魑离将手肘放在床边,双手手掌撑着自己的脸颊,歪过头看着黎英修,“她们就先出去了,把屋子让给你。” “小少爷呢?” “和灵间呆在一起呢。”魑离一边说着一边伸出一只手拍拍黎英修肩膀,“二狗兄,你看看你,淋了一点雨就不行了,身体太弱了。” 黎英修为自己辩解:“我不是淋雨晕倒。” 第44页 魑离却展现了自己过人的体谅:“哎,我知道你不好意思承认,但我还是想说一句,真不考虑做我饲物吗?我可以教你人类的修道心法,虽然不能让你天下无敌,但起码强身健体的作用还是有的……” 黎英修沉默了许久,脸上没有表情,久到让魑离怀疑他随时都可能蹦出一句嘲讽时,他慢慢开口道:“抱歉,你的要求我不能答应。饲主和饲物在吸食对方血液精气修为时会靠太近,我有一个很喜欢的人,她不喜欢我和其他女子来往过密。” 魑离惊讶看着他:“哇,二狗兄,你终于说人话了!” 黎英修一脸麻木地回看她,反正他言尽于此,多的也懒得说了。 魑离捧着脸笑起来:“将心比心,我也有一个很喜欢的人,若他和其他女孩子走太近,我也会很不开心的,所以嘛……可以理解。” 黎英修愣了片刻:“你竟然会喜欢人?” 但他忽然想起什么,在魑离回答之前先开口:“算了,当我没说,因为我喜欢的人,也是个妖魔。” “她也很喜欢你吗?”魑离有点好奇。 屋子里忽然静了下来,就连唿吸声似乎都低了许多。 “是啊,她很喜欢我,可是我辜负了她。”黎英修转过头目视前方,嘴角似有笑意,“说起来总感觉你和她的性格有点像,可是又差很多……她总是喜欢做出一些故意的事情,我分辨不出来她的话什么时候是真的,什么时候是假的。” 他似乎回忆起来很多东西,连带着话也说了很多:“可能是……认识她的时候我还小,爱上她的时候,我们之间已经隔着人类和妖魔的斗争和仇恨,所以到后来,大家都戴着伪装的面具,在相互追杀中忘却了心底最真实的想法。” 说着这些话的时候,他的表情明明没有一丝波动,但魑离却感觉出来了他的难过。她想伸手安慰一下这个男人,却有一张名为悲伤织成的网,密密麻麻拦在了她面前。 黎英修似乎察觉了她的举动,扭过头笑笑:“……我还有很多话,一句都没有来得及说。” 魑离嘆声气,在他肩上拍拍:“其实我和我喜欢那混蛋误会也挺多,但我一直都喜欢他,而且我一直以来也只有一个想法,就是让他好好的,我就满足啦。” 黎英修道:“挺难得的,你明明是个妖魔,却喜欢别人。” “是啊是啊,”魑离贊同连连点头,“其实我最初也不知道什么是喜欢的,只是因为他救了快要死去的我,所以我才想跟着他。不过那个时候我也不知道什么是喜欢的……” 魑离有些苦恼地敲了敲脑袋:“我似乎少了一部分记忆。” 几百年前,最初和那个人相遇的记忆。 “后来他消失了很长很长一段时间,再次遇到他的时候,他变成了一个小孩子,还不认识我了!”想到这里,魑离有些气恨,“不过,也是从这之后,我才慢慢学会了喜欢。” 黎英修沉默片刻:“原来以为你只是个小妖魔,现在看来,你也不是什么简单的人。” 魑离感觉自己有戏,连忙举起手朝天:“其实我真的是个好妖魔,而且你放心,我也急着去找我家那个混蛋,绝对不会纠缠你的,也绝对不会让你家姑娘误会什么!” 黎英修看了眼她比出的发誓手势:“发誓不是这样做的。” 魑离讪讪收手:“哦……” “我考虑一下。” 魑离勐地抬头,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 黎英修却不再说话,从床上慢慢下来,抓起衣服往身上套。 魑离托着下巴看他伤痕累累、肌肉坚实的上身,眯起眼笑道:“其实我知道,二狗你一直都是个好人。” 黎英修被她有些不好意思,可转念一想他好歹是个男人,被看似乎不是什么大事,总之还是不自在就是了……“我不是什么好人,你不要乱说。” 魑离说:“咦,你脸红了?是听到我夸你,不好意思了吗?” “……我没有!”黎英修有些恼怒,“我最烦别人说我是什么好人。” 魑离还是笑眯眯:“那你想别人说你什么?” “我想做个离经叛道的人。”黎英修穿好衣服,给自己系上腰带,声音冷静了许多,“想做个坏人。” 人类的想法还真是奇怪啊。 有的人坏到骨子里,却不认为自己的行为有什么不对,而有的人,一边口口声声说着想做坏人,却始终怀着一分善念。 “那种事,很重要吗?”魑离说,“我见过很多有趣的人类,有的人类脸上总是笑着,做的事看上去也很正义,但其实内心永远在算计,算计到最后把自己搭进去,有的人类,虽然总是兇巴巴、冷冰冰的样子,但其实很温柔。” 她蹦了起来,先行一步打开门,单手叉腰站在门口,朝黎英修扮了个鬼脸。 “就算你不高兴我也要说!你其实就是个好人!不然你也不会让我掩盖妖魔气息、也不会去安葬阿阳姐姐了!” 第45页 黎英修皱着眉,十分不高兴地跟在她身后走出门。外面台阶下,并肩坐着灵间和小呆子。 听见身后动静,两人齐齐回头,黎英修与他们目光相触,心里莫名浮现些奇怪的感觉。 可看了看他们神色平静,又不知道奇怪在哪里。 “我出去一趟。” 黎英修简单打了个招唿,便从他们身边下了台阶往外走。 虽然说没有如约将那东西餵给小呆子吃掉,但他吃下去了,所以可以去向棠光清索要傅夫人的尸身。 “我也要去!”魑离跟在他身后,“你才醒过来,万一等会儿又昏过去了怎么办!” 好不容易看到了得到饲物的希望,她一定要好好看住饲物才行,不能让他出事。 黎英修没管她,总之没有拒绝。 没想到,小呆子也站起来道:“我也想去。” 魑离倒没觉得小呆子突然提这么个要求有什么其他的意思,伸出手道:“你也不放心二狗兄?那就一起吧。” 黎英修却制止了:“不必了,小少爷还是先留在这里。” 他低头看了一眼灵间,却在对方那只眼睛里看到了意味深长的东西。 现在还不确定棠光清想要小呆子吃掉的是什么东西,但总归不是毫无目的,所以棠光清现在一定想要看到小呆子会出现什么反应。 小呆子没有吃掉,所以无法给出什么反应,现在最好的是,不要出现在棠光清面前。 黎英修收回目光,不欲多作解释,转身离开。 魑离跟着一起离开了,小呆子看着他们出门的背影,眼睛里空荡荡的一片。 他露出有些难过的神色,转身坐到灵间身边,像是只被遗弃的小狗一般可怜。 灵间抬手摸了摸他的脑袋,转身的动作让一些柔软的金色髮丝垂落,几乎遮盖住了左眼。 “我也想,”小呆子挨着他,低低地说,“我也想去看看她……” 灵间那被金髮掩住的脸庞上泛起说不上是古怪、还是温柔的笑容:“那我们一起去吧,你背着我,好不好?” 作者有话要说: 我掐指一算,明日适合断更(不是)明天有点事先请个假,我要鸽了哈哈哈 第24章 东境傅家界(二十四) “唔,我感觉……” 魑离追着黎英修的脚步,她个子有些矮,比不上腿长走路快的黎英修。 “什么?” 魑离看看周围无一人:“我感觉有些安静?” 黎英修稍微偏头:“是有一些,虽然这些白痴白日里不怎么出门,但是也不至于一个人都没有。” 他一把捏住魑离的手腕,拖着她加快步伐:“走,可能出事了。” “哎哎,你慢点啊!” 两人很快便到了棠光清住所,魑离茫然道:“你说的有事,就是找棠家的人?” 黎英修并不答话,皱着眉一步踏入敞开着大门的屋子,四下环顾,确认了这里没有人。 “傅家夫人遇害,我来向棠光清讨要夫人遗体。”黎英修这才解释道,“他们人不见了,尸体似乎不在这里。” 魑离从他身边绕过去,打算往更加里面的屋子去。 “你别乱跑。” 黎英修话音刚落,魑离面前那道门连着的墙轰然被人从里面震碎,数不清的碎石朝着魑离砸去。 “喔……” 魑离呆呆地仰起头,露出好奇的、惊讶的神色,全然不知道要躲。黎英修伸手环过她的腰,带着她飞身后退,堪堪从那些掉落的墙体下避开。 “要被砸了不知道躲?”黎英修十分气道。 魑离却避重就轻,转移话题,指着坍塌的墙面后:“那里有人!” 黎英修神色一紧,绷紧神经朝着魑离手指的方向看去,果不其然正见飞扬烟尘之后,一道身形缓缓现出。 魑离最先看清楚那人,惊道:“是那个大叔!” 黎英修抿紧嘴唇,神色阴沉,望着那中年男人走出。 是之前他们去百姓聚居地接人的时候,自称与傅家对接、将那些女孩子们送出来的中年男人。 他一改周身猥琐油腻的气质,手持一柄泛着寒光的长剑,端方站在坍塌的墙体后,眼中带着几分蔑视几分漠然与他们对视。 显然魑离和黎英修都没搞懂这是什么样的状况,黎英修迅速反应后,不欲与对方拉扯太多,拱手客气道:“阁下可是为我们而来?” 中年男人脸上浮现嘲笑,目光从黎英修脸上扫过,落到魑离身上:“与你无关。” “那便不打扰!”黎英修也不废话,顺手将魑离扛在肩上,转身便走。 中年男人没有阻止,只是站在原地看着他们离去。 魑离因为被黎英修扛在肩上,出门的时候面朝后方,正对上中年男人的眼睛。 他也在看魑离,从刚才开始,就用那种若有所思的目光看着魑离。 魑离也觉得他有些熟悉,他的眼神十分熟悉,可是那张脸十分陌生,周身散发出的气息也表明这个人是个修士。 脑中忽然有什么一闪而过,嘴巴不受控制地说出:“四……” 第46页 她忽然想到什么,立刻闭了嘴,而是对中年男人露出一个笑容,顺道挥了挥手:“拜拜!” 沉默望着他们远去的中年男人握紧手中利刃,眼珠子里一片漆黑。 半晌,他才喃喃吐出一个只有自己才能听到的词:“姑娘……” 霎时他身边出现两三道黑影,恭敬跪在地上。 “找到那东西了吗?”男人问。 “大人恕罪!上面的所有禁咒都被除去,属下无法寻得……” 男人沉默片刻,转身朝着门外走去。 “棠光清那傢伙,废了吧。”他一边缓步向前,一边冷笑,“三年无一所获,我不可能再等他三年。” 身后那些黑影暗暗擦去额上冷汗,低头领命。 · “你刚说四什么?” 远离了那个可疑的中年男人后,黎英修才稍微放慢了脚步。 “啊?”魑离还被他扛在肩上,压得胃有点疼,歪头调整一下姿势,“哦,我说的是,似他!就似他!” 黎英修:“……好好说话。” “我们现在去哪啊?”魑离乱挥着手,在他后背上拍了拍。 黎英修脚步一顿,眉头皱起。 “我很奇怪,棠光清他们在哪里。” “唔?该不会去送温暖,为傅家人扫墓去了吧。”魑离随口说道。 黎英修眉头越皱越紧:“不对……我觉得有些不对。” 灵间对待小呆子特殊的态度,傅家夫人的死,棠光清刻意对傻了的小呆子下药……他有些头疼,道:“你知道傅家的劫难是怎样开始的吗?” 魑离在他肩头有一搭没一搭答:“嗯……棠家带着人来,把他们满门屠了?只留下灵间,因为他是摈弃,他们留着他还有用。” “对,他是摈弃,可是只能看到一切他想看到的、正在发生的事情,棠光清为何留下他?留下他有什么用处?”黎英修慢慢地抬脚往前走。 魑离思索片刻,认真道:“棠光清想听灵间给他当场描述别人洗澡的场景。” 黎英修:“……” 黎英修面无表情道:“信不信我把你扔地上?” 魑离龇了龇牙,用威胁的口气道:“你扔我试试。” 一般来说,都这样威胁了,不会被扔地上才是。然而黎英修听完后,手一抬将魑离从肩上放了下来,让她双脚落在地上。 魑离顺势“啪”地一声坐在地上,一手抱着黎英修的腿,一手捂脸呜呜假哭:“人渣!你竟然这样对待一个娇弱的小姑娘!你竟然把她扔在地上……” 黎英修满脑门都写着无言以对:“……快起来,我们回去看看,棠光清留着灵间肯定不是这个作用,他一定别有所图。” 魑离抽抽搭搭地说:“人家被摔疼了,走不动。” 黎英修:“……” · 好说歹说,人家二狗兄也不愿意再捎她一程,魑离只能靠着自己一双腿气喘吁吁地追着黎英修的步伐。 等黎英修终于停下脚步,魑离忍不住抱怨道:“你这种性格居然还有姑娘喜欢,真是太没天理啦……” 黎英修却道:“不见了。” 魑离:“嗯?” 黎英修脸色阴沉转身:“他们不见了。” 灵间的小院中,本该坐在台阶上的两个少年,同时不见了身影。 魑离不死心,又到后院、还有那些女孩子们呆的屋子里转了一圈,果然没看见他们人。 “走。”黎英修不多废话,抓住魑离的手腕就往外走。 “你知道他们去哪里了吗?” 黎英修只是稍作沉思,便语气肯定道:“傅家墓地——山阴乘。” · 事实上,就在黎英修和魑离出门没多久,傅山驳就背着灵间出门了,他们直接去了山阴乘。 巧的是,与此同时,有棠家弟子慌张向棠光清报,傅家墓地内有死尸身影晃动,棠光清当即召集所有棠家弟子去了山阴乘。 他们可以不怕活着的傅家人,但心中始终有一道解不开的结,惧怕死人从地狱爬出来向他们索命。 去山阴乘是一条路,黎英修他们没有遇上棠家人,反而是棠光清带着人遇到了灵间和小呆子。 棠光清自然是对小呆子充满着好奇,但见小呆子完全没事的样子,他脸上露出疑惑的神色。 灵间知他在想什么,笑问:“棠大人,看得可还满意?” 棠光清收回目光,若无其事笑了笑:“在下只是原来有些怀疑……” “哦?” 棠光清的目光再次从小呆子身上转过:“我本以为他和妖魔有点联繫。” 灵间“呵”了一声:“何出此言?” “之前见他亲手杀死这个女人时,产生的怀疑。”棠光清侧身让开,让灵间看到一名棠家弟子背后背着的女人尸体,“看来是我多虑了吧。” 小呆子盯着女人沉寂的面容,身体微微发起抖来。 第47页 灵间交叠在小呆子脖子上的手轻拍了拍,无声抚慰他不安的情绪。 “你们这是去哪里?”棠光清又问。 “不去哪里,随便转转。”灵间说,“这就告辞,不拦路了。” 棠光清却挥手,上来几名棠家弟子拦住他们的去路。 “听说山阴乘内出现行走的死尸,既然来都来了,灵间大人就一起去看看吧。” 便不由他们分说,几名棠家弟子推着小呆子一起往山阴乘的方向走了。 · “三年前,棠光清受棠家家令命令前来拜访傅家,棠光清在招待他们的宴席上下毒,趁着傅家人无力反抗之时,进行一场血洗,男子全部杀死,女子留下受他们侮辱……上至老人,下至孩童,无一不放过。” 在去山阴乘的路上,黎英修将自己得知的关于傅家遭遇给魑离说了说。 “只有灵间活下来了?”魑离问 “是,而且棠光清的态度显得过于尊重。”黎英修点头,“正道大多数人其实对于傅家,尤其是灵间抱有消极态度。” “因为觉得他是妖魔?” 黎英修再次点头:“在……在正道领袖大世死后,正道赶走妖魔后,首先清理了仙门黎家。故而我认为,傅家是他们第二个目标,只因为这两家最初都是和大世走得比较近的家族。” 魑离难得动脑思考一下:“你这样说也不对啊,南家和广家还有两个人,与大世来往密切,也没见这两个家族受到影响。” “你说大世的师兄和师姐?”黎英修眼中流露出些怀念的神色,“据我所知,他们只是代表个人,而黎家和傅家,则是整个家族站在大世身后。” 魑离望着黎英修道:“二狗,我记得你姓黎?” 黎英修很冷静地回望她:“我谢谢你,还记得我姓什么。” 两人互望了一会儿,直到前方没多远的距离,正是傅家墓地的方向,传来悽厉的哀嚎声。 对视的两人眼中同时出现紧张—— 出事了!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金桔柠檬妹砸的营养液~ 第25章 东境傅家界(二十五) “悲恸尸?” 棠光清背着手站在山阴乘外,看着棠家弟子清理山阴乘内不断涌出的死尸。 从那个埋葬着傅家上百人尸体的坑中不断爬出白骨腐尸,或许是死状过于悽惨,以至现在让人看来只觉得胆战心惊。 组成一道防线的棠家弟子一边畏手畏脚,一边或挥舞着剑、或扔出符咒,阻止他们涌出山阴乘。 那些死尸再一次被“杀死”,不断发出悽厉的哀嚎声,行动越发狂乱,有棠家弟子不敌,便被一众死尸拖进去撕咬。 一时间,悲恸尸、棠家弟子们的嚎声交混,分不清是活人还是死人的声音。 灵间看着双方混战,眼中却是一片沉静。 · “竟然……全部变成悲恸尸。”黎英修藏身在大树后,远眺那边情形。 魑离趴在他身后,神色有些惊讶。 同时让这几百死尸成为悲恸尸,需要强大的妖魔之力。那晚她吓唬棠天,也只是将表面一层死尸变成悲恸尸,所以不需要太费力气。 “如果是想报復棠家人,这个方法并不可取,因为悲恸尸不会受任何人控制。”魑离道。 虽然悲恸尸接受了魑离的妖魔之力,严格来说魑离并不能控制他们的行动,悲恸尸的行动只取决于生前怨念。 纵使这些悲恸尸的怨念可能都来自棠家人,他们会向棠家人寻仇,但是没有神智在,势必会被修士们一一击破。如果能够得到统一指挥,局势说不定会扭转。 黎英修侧头看了她一眼:“懂的挺多。” 魑离骄傲地抬头挺胸:“那当然!我过的桥可比你走过的路还多!” 黎英修收回目光:“是吗,但你混得还没有我好。” “我这叫低调行事……” 黎英修做了个手势,示意她小声:“别说话。” 那边棠光清说了几句话后,神色便愤怒不已,他伸手掐住灵间喉咙,将灵间从小呆子背上拉下来重重砸在地上! · “那东西到底在哪里?”棠光清一脚踩住灵间的手腕,低头俯视他趴在枯叶尘土中,柔软的金色髮丝也变得污秽。 小呆子想扑过去,但被两名棠家弟子用剑架住了。 灵间面朝地趴着,覆了绷带的一面压在下方,露出的左眼盯着棠光清踩着他的那只手,声音依然冷静:“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你不知道?!”棠光清一改平日里冷静自持的伪装,一边怒吼着一边抬脚重重踏在灵间头上,“就是因为找不到那东西,我才被迫滞留在这鬼地方,还要守着你们傅家一群死人!你们就是一群杂碎,死了都还不安分——” 灵间的脸被地上碎石划出伤痕,只是冷笑:“可你不是乐在其中么?” 棠光清一愣,忽的冷静下来,恢復之前的从容不迫。 他收回脚,在灵间身边踱着步子:“三年前那东西被盗走后,我们便追着踪迹一路来到傅家。这傅家都是一群废物,除了把那东西委託给你,再无其他可能!” 第48页 棠光清语气笃定,然而乱转的步伐暴露他心情烦躁:“你以为我想留下你?若非你是摈弃,你可以看到现在之事和过去之事……” 灵间艰难地抬头:“我说过,三年前我失去过去之眼,看不到曾经发生的事情,所以不可能帮你找到你想要的东西。” 棠光清却没有看他一眼,继而露出怪异的笑容:“对,我差点忘了,在我们来傅家没多久之后,你就失去了过去之眼……摈弃,你用那只过去之眼,做了什么?” 他一边说话,走向被压制住的小呆子,一脚踹在小呆子膝盖上迫使他跪在自己面前,一手抽出腰间佩的长剑:“若你执意为了那点可笑的信念守口如瓶,那也要,付出一点代价吧。” 灵间挣扎着翻过身,怒吼:“住手——” 魑离率先一步跳了出去,然而他们躲藏的位置和山阴乘大门外有一段距离,不管赶不赶得上,她也想尽力一搏。 黎英修也不废话,跟着狂奔过去。 一名棠家弟子身后忽然响起悽厉的嘶吼声,顿时引起一片骚乱,打断棠光清的动作——本该死去已久的傅家夫人,醒了过来,尖叫着沖向棠光清。 棠光清转身一剑斩向傅夫人,小呆子从他身后扑出来,一把护住发狂的女人,将背后暴露在棠光清的剑下。 这一切来得太突然,不管是魑离还是黎英修都赶不上,只能眼睁睁看着棠光清长剑挥下。 剑光从小呆子后脑勺一直延至背后,将他缠绕于脖子上的绷带、背后部分衣料划破,有黑色的血慢慢从伤口中涌出。 小呆子捂住脖子上还未完全散落的绷带,缓缓转头看着棠光清,脸上全无傻气表现,只是目光依然涣散,如同活死人一般睁着一双黑得深沉的眸子。 棠光清却像是被蛇咬了一口,目光落在小呆子身上,神色难以置信,甚至可以说带着几分惊恐。 魑离看着小呆子松开手,绷带从脖子上落下,喃喃道:“不是吧……” 黎英修也看到了小呆子的脖子,素来镇定的面容也生出明显的惊讶来。 被所有人都当做傻子的少年放下手,抬起头,在众人面前露出环绕在他喉咙上一圈的伤痕,触目惊心的伤痕上,绷着细细密密的红线,深入皮肉——仿佛是有人砍下了他的头,又有人用线将头“缝”到他的脖子上。 棠光清惊恐地睁大眼:“傅山驳?!” “悲恸尸?……不,你不是悲恸尸!”棠光清似乎神智错乱了,语无伦次,“你是什么?你是什么怪物……你是妖魔!” 他忽然勐地想起什么,转头对黎英修怒目而视:“你没有把我给你的东西,餵给他吃下!” 黎英修欲言又止,魑离先问道:“什么东西!” 棠光清按住额头,环视一圈,收敛起方才表现明显的惊恐,哈哈大笑:“一种很常见的蛊……誓意蛊。” 魑离感觉这名字有些耳熟,一时间想不起来,黎英修却沉下脸色:“饲养妖魔的修士会准备一些誓意蛊,藉以激发妖魔的魔气,可以让他们在短暂时间迸发出惊人力量。” 他冷然望着棠光清:“你应是怀疑傅山驳非人,所以借用这种方法试探,但不巧,誓意蛊被我吃下了。” 棠光清却不在意:“我现在依然知道了,当初的猜测没错。只是我很奇怪,本该在三年前就死去的人,竟然在我眼皮子底下好好呆了三年,他到底是什么,到底是活人,还是——” 他的目光转向半趴在地上的灵间,森森咧嘴笑道:“死人?” 灵间微不可见地轻颤一下,并不抬头。 “之前只是感觉眉眼有些熟悉,原来真的是傅山驳那个小胖子,我还真是没有忘记,他用自己为我照了一天一夜的明。”棠光清再次挥剑逼近小呆子,“灵间,这就是你的手笔么?” 灵间的身体都在发起抖来,他终于抬起头来,总是带着笑意的脸上没有一丝表情,独留的左眼中目光阴沉得可怕。 魑离哼一声:“我管他死人活人!保护我呆——” 她一边喊着一边扑了出去,却被黎英修环住腰拖了回来,放在一旁。 “你去看着灵间,别捣乱。” 黎英修赤手空拳沖了出去,全然不惧对面皆是手持武器、身怀法宝的修士。 棠光清也怒吼道:“拦住他!” 他身边几名棠家弟子终于反应过来,纷纷持剑和黎英修缠斗在一起。黎英修选了个破绽,一掌击下一名棠家弟子手中的剑,左手接过用以对付其他人。 棠光清微笑着,全然胜利者的姿态:“你们说的是,何必纠结是死人还是活人呢?大不了,再杀一次就是了!” 话音落下,他便持剑刺向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的小呆子,直取小呆子的心脏。 魑离连忙跳起来喊道:“傻子!快躲啊!” 灵间趴在她身后的地面上,低着头任由髮丝垂落,在他脸侧投下一片阴影,不言不语,甚至是漠不关心。 刺眼的寒光自半空划过,利刃深入血肉的声音仿佛被放大了一般,清晰落在在场的每一个人耳中。 第49页 棠光清缓缓低头,看见剑尖从自己的胸膛穿出,锋利的剑刃上光洁一片,丝毫没有沾染半点血迹。 棠泷亦站在他身后,握住剑柄的双手微微发着抖。 “怎么会……” 他似乎也意识到了没有血从棠光清胸膛中涌出,满脸呆滞和错愕。 棠光清面容扭曲,声音也变得尖锐嘶哑:“……我早就料到,你们想放弃我……” 棠泷亦反应过来,本想将剑抽出,却发现如何都无法撼动——刺穿棠光清胸口的那段剑身已被他握在手中,他转过身,另一只手抬起抓向棠泷亦。 这时候放弃剑逃走已经晚了,棠泷亦被棠光清勐地抓住头,轻而易举地从地上拎了起来。 棠泷亦话都说不完整了:“你……怎么会……” 棠光清发出一阵爆笑,将刺穿胸口的剑取出随手扔在地上,然后拉下衣领,露出一片青灰色的皮肤。 “看到了吗——我即是魔……我将成魔!” 棠泷亦眼前一黑,被棠光清捏住头勐地发力,入魔后他的力量大涨,随手一捏竟让棠泷亦的脸色瞬间发青。 魑离一看不好,连忙扑过去抓住棠泷亦,本想将他从棠光清的禁锢下拉扯出来,棠光清微微冷笑,按住棠泷亦往后推,将魑离连带着一起推向后方。 黎英修在和棠家弟子缠斗中分神大喝一声:“小心!” 魑离很快便反应过来棠光清的意图了—— 山阴乘外大门之下,有年代已久失修的栅栏,凌乱插在泥土地中,有些木头从中断开,断面上有尖刺,稀稀拉拉而又突兀地伸出。 那是不亚于刀剑的利刃,足以将血肉之躯刺穿。 第26章 东境傅家界(二十六) 魑离只是回头分神看了一眼身后,便被棠光清按着她前方的棠泷亦,一起推向大门外栅栏上突出的一截木刺。 “死吧……” 棠光清疯狂地笑起来,魑离一仰头,胸口处阵阵剧痛,自己的血溅到了脸上。 她痛到有一瞬间目光涣散,在棠光清狂乱的笑声中,似乎听到有人喊了一声“离”。 棠泷亦呕出一口血,歪过头失去意识,他和魑离一同被钉在木刺上,锋利的木头同时从魑离和棠泷亦的胸口穿过。 然而这并没有完,纵然棠泷亦心脏被捅破,棠光清也没有这就要轻易放过他的意思,单手抓住他的头,生生将他从木刺上扯出来,按着他的脑袋砸向地面。 魑离大口喘息着,涣散的视线中看到棠泷亦轻微地动了一下,与泥土地面相接的头部有鲜血缓慢溢出,再也没了动静。 棠光清正要转身,旁侧一道剑光闪过,被他避开。 黎英修手持长剑在身前与棠光清对峙,他身后是小呆子,小呆子后面趴着灵间。 周围一众棠家弟子都被突如其来的转变震住,望着脖子一片已经石化的棠光清,一时间都有些混乱,不知该如何是好。 棠光清咬着牙怒吼:“愣着做什么?杀了他们!杀了这些傅家的怪物!” 即便没想明白棠光清身上发生了什么,但早已习惯听从他的命令,棠家弟子们再一次发起围攻,分别围住小呆子和灵间、黎英修。 一直如活死人一般站着的小呆子骤然抬起头来,双瞳中毫无眼白,全然一片漆黑。 “不会让你们得逞的……” 当他说出这话时,魑离清楚看到,后方的灵间以同样的口形说了一句话。 “不会让你们得逞的……” 两名少年一个声音低沉一个漠然,交叠着说出同一句话来时,竟让人背后生出阵阵寒意。 魑离精神一抖,竟清醒了许多,咬着牙从那根木刺上起身,一点一点让自己离开。 她没有被伤及要害,虽然痛得不行,但是这点伤势还是能够很快恢復。 小呆子尖声嚎叫了一声,从他脖子处的红线上,翻飞出无数道红线,向四周飞去——势不可挡地刺入山阴乘内外所有正在狂乱攻击的悲恸尸身上。 悲恸尸们的行动只是停顿了一下,紧接着,他们整齐划一地转身,看向红线的源头,小呆子。 “不是吧……”魑离喃喃道,脚下一软,没有摔在地上,而是扑到男人坚实的带着些许温暖的胸膛上。 黎英修的脸色比她还难看,扔下长剑盘腿坐在地上,将魑离放在自己大腿上,用自己的衣服下摆给她按住背后伤口。 魑离察觉到他手抖得厉害,眯起眼看着男人眉头紧皱,忽然感觉他这个样子有点像那个人。 看他整张脸连同那道狰狞的伤疤似乎都有些扭曲,魑离心里忽然有了个想法。 她捂住自己染血的胸口,做出十分夸张的痛苦表情:“啊,二狗,我要死了……” 黎英修给她捂住伤口,血还是流不停,他开口的声音都微微有些发颤:“你别说话,不会死的。” “不……你听我说……”魑离气若游丝,话却说个不停,“人生虽然短暂……但也不枉费轰轰烈烈走一遭……能够遇到你,我觉得十分幸运……” 第50页 “虽然你人是……凶了点……说话也特别不中听……但你真的是……是……” “是”后面没说完,魑离愣住了,因为她看到黎英修的眼睛似乎有些发红,血丝像是一道裂缝,将他眼中某些不甘、茫然、无力暴露了出来。 “我答应了。” 他低头专注看着魑离,轻声道。 魑离一时间没懂他在说什么:“啊?啥?” “我答应做你的饲物,用我的血和精气救你。” 他一边自顾自地说着,一边转身去拿身边那把长剑。 魑离感觉似乎有点玩过头了,把二狗兄吓得不轻,于是按着自己的胸口道:“二狗,其实我只是想安安静静地演个戏来着。” 黎英修脑中杂乱如麻,根本没听清她在说什么,顺着她话接了句:“你可以安安静静地闭嘴吗?” 魑离道:“也不是不可以……但是二狗,你还记得你欠我一个补偿吗?我现在想明白了,我可以不要了……” 黎英修:“……” 她颤颤巍巍从胸口衣服里拿出一朵染上血、花叶枯萎的莲花,举到黎英修面前:“你看,这是你送给我的,我一直都带着……” 这举动刺激到了黎英修,让他更加六神无主,差点连剑都拿不稳了。 魑离继续说:“我只希望,等我死后,你能够再带着一朵盛开的花来到我的墓前……” 黎英修:“……” 魑离咬着牙,眼中盈盈带泪:“我也不求别的了,等你娇妻在怀、儿孙满堂之时,希望你还能记得曾经有这么一朵花,和你一起算是一起拼过命的姘头……” 黎英修终于被她弄得有些崩溃了,咬牙切齿道:“你、给、我、闭、嘴!” 魑离安逸地瘫在他腿上:“啊?我还没说完呢。” 黎英修果断持剑划破右手手腕,将淌血的指尖塞到她嘴里,面无表情:“给我喝!” 魑离成功闭嘴了:“……” · 被红线连接在一起的悲恸尸仿佛突然有了意识,一致朝着山阴乘外扑来,守在山阴乘外的棠家弟子们根本压制不住,将要被悲恸尸们冲破防线。 棠光清眼疾手快,本想迅速解决小呆子,一手朝小呆子抓去,却被他一掌轻而易举挡住。 “怎么会……” 棠光清露出错愕表情,却听小呆子冷笑一声,这一声笑却又像是从他身后发出。 小呆子稍微侧转过身,露出身后灵间,灵间被绷带缠住的右眼中有红线伸出,一直连到小呆子缝了红线的喉咙上。 “你这个妖魔……”棠光清睁大眼,惊诧之余像是知道了什么一般,“不,不对,是你们——” 身后,悲恸尸如同潮水一般涌出,冲散死死苦守的棠家弟子,朝着棠光清奔去。 死尸挥舞着双手扑向棠光清,然而不等他们再靠近半步,半空一道十字剑气交错落下,充盈着灵气的气流将为首悲恸尸掀翻倒地! 纤细人影落在众多悲恸尸前,双手刀剑交错挥下,又是一道灵力的气流扩散出去,这一次,直接将近乎一半的悲恸尸震碎。 “追随几具悲恸尸前往傅家,没想到,竟然是这么精彩一幕!” 女子的声音冷冽,带着几分上位者独有的威严,双手各持一刀一剑,冷冷环顾在场所有人。 她虽然容貌艷美,却被眉间几分英气压住了妩媚,那一刀一剑相互映衬出鞘上繁复花纹,冷冽如同它们的主人。 纤纤素手握住刀剑,看似敛尽锋芒,却收不住刀剑本身围绕的杀意。 灵间抬了抬手,那些悲恸尸便站在原地,再也不动了。 魑离看着女子的脸:“咦,她不是……” 黎英修也在看那女子,神色怔愣时脱口而出:“师姐?” 在场活人有一半的目光都投了过来。 女子的眼神有一瞬间的空白,但很快多了怀念、质疑、难以相信,她举起右手所持的剑指向黎英修,质问道:“你是何人?” 黎英修反应过来自己说了什么,背后渗出冷汗,脑中迅速反应对策:“许是您不记得我了……我叫黎默,曾是森北黎家小家令,之前仰慕大世,便也跟着大世称唿您为师姐……” 黎英修曾居于长巅镇,追随长主修习功法,他有一位师姐,南家小家令南采笙,还有一位师兄,广家小家令广钦夫。 上辈子黎英修修得大世之境,闻名于世,有几多将他当做榜样崇拜的少年们也会跟着管南采笙叫“师姐”,管广钦夫叫“师兄”。 这个解释显然合理,南采笙稍一点头收回剑:“原来是你,黎家灭门后你便下落不明,没想到会在这里。” 只是眼中还有散不去的失落,在听到那个久违了的称唿时,她本以为,那是许久未见的师弟。 魑离扑腾着想仰起头,惊讶望着黎英修:“二狗,你竟然是黎家小家令?” 黎英修将她按住:“别动,契还未成——我早说过我叫黎默。” 第51页 魑离不服气为自己抗争道:“你说你叫黎默,天下这么多叫黎默的,我怎么知道你就是黎家小家令那个黎默?” “那是你自己的事情。” 他将自己的手指从魑离嘴里扯了出来,轻声道:“契成,以我血肉,供奉妖魔,方至契约解除之日,不得违背!” 魑离拍拍他的手,笑眯眯道:“我会负责保护你的!” 黎英修沉默看她一眼,拉高袖口为自己包扎手腕伤口,但是那些鲜血还在汩汩往外,蜿蜒的血流仿佛要形成一张细细的网将他手腕缠住。 他微微皱眉,感觉右手有些不正常的发热,血脉中有什么不安分的东西在挣扎。 魑离也发现了不对劲,这一幕似曾相识,于是她伸手想碰碰黎英修流血不止的伤口。 盘绕在黎英修手腕上的鲜血突然游动起来,脱离皮肤后在他手腕上方缠绕在一起,化成一道细长的形,正对着魑离。 像是一条蛇,但似乎又不是…… 魑离勐地睁大眼,难以置信地死死盯着那条红色的仿佛有生命的东西,心脏砰砰直跳。 这不是,赤业尨么?! 第27章 无妄境(一) 魑离的手指与那鲜血凝成的东西轻轻一碰,它便四分五裂,飞快钻入黎英修手腕皮肤下,隐没不见。 黎英修的脸色微变,有些不自然地收回手,同时避开魑离有些震惊的眼神。 魑离脑子里一团乱麻,想来想去,最后只剩下一个疑问—— 这天底下,赤业尨还有第二只吗? …… 应该不会吧? 赤业尨属于妖魔道第四类具有代表性的妖魔,不同于晚花、石妖和器魔,这类妖魔在世间存在时间久远,数量稀有,极为罕见,但力量不容小觑。 当年魑离的死对头还只是个小少年,被人设计毁掉右手灵脉,他的师傅长巅镇长主英起将他送到傅家,寻求傅家家令的帮助。 在傅家,魑离与她家死对头相遇,她帮助他杀掉莫回渊下的赤业尨,用赤业尨的妖丹为他重塑灵脉,然而赤业尨魂魄之力过于强大,纵然被魑离所杀但魂魄不曾消散,潜伏在魑离她死对头的右手中。 魑离没办法,只能藉助举世泣红的力量压制赤业尨,却不想,她死对头的右手中生出一条魔脉。 如果这世间没有第二只赤业尨,那么只剩下一个解释。 纵使时光流逝、你我相生相死,相见再不曾相识,但在未来的无限个可能中,我曾经留给你的任何踪迹,终会指引我找到你。 魑离脑子里乱闹闹的,盘旋着那个出现就不可能再消失的念头,但又不知道为何害怕起来,她觉得应该再看看、再等一等,说不定是她看错了,说不定只是认错了……说不定只是一场镜花水月般的空期待。 等魑离抬起头想问点什么的时候,黎英修却一言不发地放下她,拿着剑起身朝着棠光清那边走去。 魑离低头看了眼自己早没流血的伤口,再次抬头看着他的背影,挺拔修长,没有半分凌乱。 越看越像,之前觉得像,她也只是当自己太思念一个人,所以看别人会觉得像。 现在看来,那个人留给她的一举一动,早已被铭刻于心,所以能够轻而易举认出来。 可如果真的是他,那要怎么说……?十年,十年的死生阔别,谁能保证对方的心性变化成了何种样貌,又怎么能保证他也和自己一样,带着一份深重的眷念呢? 魑离抓了一把自己的头髮:“啊!好麻烦!” · 那边,南采笙神色有些不耐烦:“说罢,傅家这是怎么回事?” 棠光清正要开口,灵间却先一步冷笑起来,望向南采笙的目光无不嘲讽。 “……南家在东边无妄境设下防线,用以监视再往东边的妖魔界情况,你们就在离傅家这么近的地方,三年来竟然从未发现傅家的异常!” 南采笙倏地皱眉,环顾那些悲恸尸,神色似是顿悟了什么:“这些人是……” 黎英修上前半步,神色同样不耐烦:“棠光清带人屠灭傅家满门,现在又勾结妖魔、已有入魔前兆,不可放过他!” 南采笙沉思着,又看向小呆子和灵间:“那这……” 无数的红线还缠绕在山阴乘内外悲恸尸身上,明明白白放在眼前的事情,无法遮掩。 棠光清反应迅疾,大喊道:“他是傅山驳!三年前就被我杀掉的死人,现在是散恸尸!他是散恸尸啊,他能操纵悲恸尸!” “什么?”南采笙浑身一震,显然这件事带给她的震动更大。 散恸尸也只存在于没影的传闻中,如今能够亲眼一见,着实令人吃惊。 趁她走神,棠光清挥掌做出虚招,南采笙下意识左手挥刀去挡,棠光清却接力后退,转身朝着山阴乘外悲恸尸奔去。 他的身影很快便淹没在悲恸尸中,看样子是想借混乱逃出傅家,灵间动了动手指,眸色微沉,最终什么都没做。 南采笙反应过来,咬牙对身后带来的几名南家修士命令道:“追!” 黎英修也持剑追上去,棠光清稍一回头分了神,便被南采笙追上,她手起一刀落下,直接朝着棠光清后颈而去。 第52页 ……这么多年过去了,师姐还真是一如既往的简单粗暴。 棠光清惨叫一声,脖子被刀斩开一半,却没有血喷涌而出——他的脖颈处,已经完全石化。 南采笙脸色微变,正要补上一刀,旁边却袭来一条长鞭,将她左手的刀紧紧缚住,无法再挥下。 长鞭看上去样式简单,唯一特殊的只有那不正常的血红色,但离近了细看就会发现上面密密麻麻刻写着符咒一般的铭文,像是封印,又像是禁咒。 黎英修右手持血色长鞭的另一端,面色有些冷淡,无畏注视南采笙。 南采笙望着血色长鞭,微微睁大眼:“长绝鞭……” 镇山海而音长绝——长绝鞭,大世黎英修的武器。 魑离从地上蹦了起来,跟着追了上去。 长绝鞭是她用举世泣红镇压赤业尨魂魄后,伴随黎英修右手魔脉生出的武器,隐匿于他的血脉之中,为他意念所控制。 开玩笑,长绝鞭都出来了,这怎么还不是她死对头! 魑离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追上去,可能是想确认,可能是想质问,也可能是想证明,他真的活过来了,他就在她眼前。 黎英修却收鞭,一击拦住南采笙去路,让棠光清扶着自己摇摇欲坠的脑袋逃走。 他似乎并不太在意长绝鞭被南采笙认出,只说:“师姐抱歉,但现在不能杀了他。” 听见那个熟悉的称唿,南采笙眼中却越发冷厉,持剑指向他:“……你以为拦住我,我就抓不到他了么?” 黎英修看着她双手一刀一剑,眼中多了些愧疚。 刀名为“倜世”,曾经是黎英修师兄广钦夫的武器,在仙界的名声唯有南采笙的名剑“困尘”足以媲美。 自从师兄出事后,南采笙就习惯将他的刀也一併带着。 若人无一日归,刀剑尚且不分离。 南采笙退后半步,待到身后其他南家修士追上来,她摆了摆手:“放信号,让无妄境修士戒备,不可放过他们!” 黎英修却难得的露出一个极为浅淡的笑容。 不等南家修士放出信号,往东去无妄境荒野之上的天空,勐然绽开一朵绚烂的烟花。 赤红,照亮了每一个人的脸。 “是……是妖魔!”南家修士惊唿道,“是妖魔过境!妖魔来了!” 南采笙心里勐地一沉,脸色骤然变得难看。 黎英修收起长绝鞭,一边退后一边微微摇头:“石妖已经来了。” 说完后,他也转身朝着棠光清离开的方向飞速追去,数百名还留下的悲恸尸无声抬头,遥望着两道身影远去。 南采笙露出怒容,狠狠将剑刺进泥土地中。 · 魑离并没有放弃追去,她现在的力量没办法随意飞起来,只能在无边无际的森林中向前跑着。 虽说胸口处的伤可以自愈,但还是疼,尤其是这样跑着让她更疼。魑离气喘吁吁,速度渐渐慢了下来。 黎英修大概是觉察到追在后面的魑离,逐渐放慢步伐,等到魑离追上他,两人之间隔了数里的距离。 魑离累得不行:“你……” 黎英修却道:“别追了,回去。” “你要去哪啊?”魑离想不明白他想做什么,棠光清逃跑也就算了,他跟着往哪里跑? 黎英修看她的眼神极为冷淡,陈述出一个事实:“无妄境。” 魑离心里有一点难过,她想好好看看他,可是他要跑了。 “你……”魑离忍住鼻尖一阵酸涩,“你刚才召出来的鞭子,是不是……” “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黎英修反问道,神色有些不耐烦了,“回去看着灵间他们,别问那么多。” 魑离还不死心,往前追了几步:“为什么要保护一个恶人?!” 黎英修转过身,在她看不见的地方,用只有自己能够听到的声音道:“所有的一切,只是为了一个人……” 他毫不犹豫地朝前飞奔而去,前方远处,一朵接一朵的赤红色烟花在天空炸开,灿烂而又灼眼。 魑离被他这油盐不进的死犟脾气气得跳脚。 “黎二狗你个混蛋!你个王八蛋——你给我回来!” 她一边在原地跳着一边气道:“你你你……你敢跑——有本事跑,你有本事别回来了!” 那个身影却半点停留的意思都没有,越来越远,渐渐地只能够看到一个黑点。 魑离泄了气瘫坐在地上,恨恨道:“你大爷的,你还真有种头也不回的跑了……你给我记住了,你给我等着!千万别后悔!” 作者有话要说: 别人写媳妇儿跑了,我写脑公跑了?(双手挠头) 第28章 无妄境(二) 等了一会儿,见黎英修是真的没有回头的想法,魑离终于泄了气往回走。 回到一片惨澹的傅家,便看到南采笙对灵间道:“你先把这些收起来。” 灵间没有说话,小呆子仰起头长出一口气,那些连接悲恸尸、悬在半空的红线勐地回收,收入小呆子脖子处一圈的红线中。 第53页 小呆子眼睛一翻,失去意识后倒在灵间面前。 南采笙俯身,迅速将一张符咒贴在他头上,旁边有修士走过来,将小呆子从地上抱了起来。 灵间怔怔地望着他们:“……你们,做什么?” “死者復生,非同小事,况且他还是傅家家令,却能够操纵悲恸尸。”南采笙语句稍顿,“如果他真的是散恸尸,摈弃,我劝你还是及早撇清关系。” “我会带他回南家,寻求长老帮助,弄清楚发生在他身上的一切。” 魑离怒沖沖走过来:“你们要把我我呆带到哪里去?!放下!” 南采笙冷嘲一般看她一眼:“如果今天没有他,被带走的可能就是你了。” 魑离毫不客气地回讽:“哦?是吗,那我可真是谢谢你了。” 她和南采笙的不对付,似乎从很早很早之前就开始了。怪不得南采笙对她有什么想法,任何一个有点脑子的正常人都不会认为,自己的师弟和一个妖魔在一起是什么好事。 灵间的神色似乎有些惊慌,语气带了几分哀求:“请你们……不要带走他……” 南采笙却不为所动,先是吩咐几名南家修士带着剩下群龙无首、再不敢得意的棠家弟子离开,然后转头似是悲悯地看了灵间一眼。 “摈弃,我不管他对你意味着什么。如果长主知道散恸尸的出现与你有关,他绝对不会想办法救傅山驳,只会一剑杀了他。” 灵间趴在地上,伸出手指不知道想抓住什么,什么都抓不住,他沉重地喘息着:“山驳……” 那只左眼发红,仿佛有怨恨的风暴酝酿。 “还给我……还给我……” 他哽咽着,胡乱地说着,手指扣进湿软的泥土中。 魑离拦在南采笙面前,神色亦有些发冷:“还给他!” 南采笙冷嘲似的勾唇,单手按在腰间剑柄上:“小妖魔,你打不过我。” 魑离也知道自己不可能打得过已入乘魔前阶的南采笙,对方想杀了现在的她,只是随意动动手那么简单。 晚花开第一朵花,能修得魂魄,开第二朵花,拥有形体,开出第三朵花时,她才能恢復自己的力量。 力量……她想要得到力量,恨这样无能为力的自己。 可是现在不拦住南采笙,小呆子就会被带走。 灵间忽然冷静道:“让他们走!” 魑离难以置信转身:“你……” 灵间惨澹笑了笑:“我不能让你置身险境。” 魑离看了灵间一眼,再次转头瞪了南采笙一眼,侧身让到一边。 她眼睁睁看着南采笙带着小呆子离开,想去安慰灵间,转身却发现缠绕在他右眼上的绷带被鲜血染成了红色。 “这是怎么回事?!”魑离惊骇,正要仔细查看,却被灵间挥开手。 “我没事……”灵间自己用手撑着地面坐起身,魑离这才发现他断肢处被粗糙的地面摩擦得出血,看上去一片狼狈。 魑离有些急了,一把抓住他,让他无法避开自己的目光:“灵间!灵间!你给我说清楚,傅山驳是怎么回事?你又是怎么回事?你是不是什么都知道,为什么要装作什么都不知道?你是不是假装不认识我?” 她心头那些因为再次见到黎英修的慌乱和不敢相信,全都变成了莫名的冲动和惶恐,于是有些急了,把所有想问的问题一股脑问出来,迫切想要获得答案。 “灵间!黎默是不是,就是黎英修?你告诉我啊……” 魑离全然只顾着求得答案,却完全没有察觉到自己现在的语气有多么咄咄逼人。 灵间抬起头,一只染血的眼睛、一只发红的眼睛注视着她,喃喃问道:“为什么……你的心里至始至终,只有他?” 魑离一愣,一时间说不出话来。 灵间黯然一笑,嘴角稍一扬起便又很快垂下:“……姑娘,你一直都没有变过,你的心里,从来都只有一个人。” “你只看得到那一个人好不好、开不开心、变成了什么样子,你从来都没有问过我,问过我好不好。” 他看着魑离,眼睛里有一滴晶莹的泪滚落出来:“明明……明明当年你和我父亲是好友,你曾经看着我出生,明明我以为,你是我在这个世界上尚且可以依靠的人。” “灵间……” 魑离忽然意识到自己犯了一个错,那些被她忽略的事情,全然在这个时候纠缠了来。 他一边笑着一边落泪:“十多年前,我因长主的设计,身中石妖之毒,被迫截断双腿以求保命……我没了双腿的时候,你在哪里呢?” 他温柔地质问道,语气并不逼人,却让魑离不敢抬头看他。 “我……” 摈弃虽然不会轻易死去,只会在失去双眼的时候死去,但是石妖的毒会让他的双眼石化,这也会让他死去,所以魑离迫不得已,只能为他截断染上石妖之毒的双腿。 “你不是想问怎么回事么?……我告诉你,我告诉你!” 第54页 “没了双腿的我,在傅家再无容身之处……他们终于有了机会辱骂我是妖魔,视我为牲畜贱奴,他们对我万般折辱……” 灵间微微发着抖,笑着说出这些话。 “甚至剥夺我的姓氏,说我不配为傅家人……我的父亲,当初也是被自己的同族如此对待的吧。” 他轻声说着,笑着:“下贱的奴僕也有了欺辱我的机会,让我两天两夜不吃不喝,当我想爬到河边去找水时,又一脚将我踹开……” 魑离难过地看着他:“灵间……灵间……” “这时候,他出现在我面前了啊。”灵间将目光看向远远的天边,思绪仿佛也到了很远的地方,“他赶走了那些人,他对我悉心照料,他见我看上去比他小于是乌龙地称我为‘弟弟’……但就算后来知道了我的身份,他也从来没有放弃过我。” 他悲哀地看着魑离,终是笑不出来了:“我遭受这些磨难的时候,姑娘,你又在哪里呢?” 魑离不知道该说什么,她伸出手,将灵间抱在怀里。 “灵间……灵间不要怕,没事了……是我的错,我不该让你独自回到傅家……” 灵间微微摇着头,眼睛里却冷沉下来。 “后来棠家的人来了,杀光所有的傅家人,我没觉得可惜……我只觉得痛快。我唯一恨的是,棠光清对他下如此残忍的手……棠光清一刀砍下他的头,他们将他的头当做玩物踢来踢去,又用他的身体点灯……” 他在魑离耳边轻声道:“不过没关系,我会重新做出一个傅山驳,只属于我的,傅山驳。” 不知为何,魑离轻轻哆嗦了一下,放开灵间:“你是,你是怎么做到的?” 灵间抚着右眼上染了血的绷带,轻笑出声:“我用我的过去之眼,和妖魔做了交易。” · 因妖魔过境,修士不敢在大妖出巡之时出动,这让棠光清和黎英修顺利穿过东境,来到无妄境边缘。 妖魔界与人界的通路有两条,一为西境长巅镇临近的齐清岭,上面本来有用以来往的四桥,但早已断裂,所以无法再从这里来往两界;二为临近东境和无妄境的天往道,这条道平时只能由人界去往妖魔界,每三年夏末之时,才能够让妖魔从妖魔界来到人界。 十年前的清剿让众数小妖魔再不敢到人界来,但是力量强大的大妖大魔并不受此影响,他们偶尔会过境到人界,这便是妖魔过境。 月夜荒原之上,巨大的车辇不知何时降临,屹立于荒原上万千磐石之中。没有马匹,只有环绕在车辇下方的妖魔,以身体驱动车辇前行。 棠光清捂着自己快要断掉的头,跌跌撞撞沖向车辇,被脚下石块绊了一下,摔倒在车辇面前。 突然冲出一个人,妖魔纷纷转过头,沉默地盯着棠光清。 它们有着不一般的容貌,却有一模一样死气沉沉的脸色,连皮肤都泛着不正常的青灰色。 黎英修很快便跟着追了上来,他看了一眼地上如怪物一般的棠光清,又抬头仰望巨大车辇,右手手指相互摩擦着,眼中透出些深意。 石妖过境,但就是不知道来的是石皮大妖,还是石骨大妖了。 寂凉的夜晚有风过无声,车辇上一只青白色的手撩开帘幕,那人露出一半侧脸,另一半隐没在车中的阴影。 这样的手让人会觉得里面是个丑陋无比的妖魔,但那人的声音出奇的清越,只是被压得有些低沉:“何人?” 一个石妖走上前,低头看了看棠光清,眼中露出些疑惑,但还是如实答道:“大妖,是人类。” 车里的人冷冷笑了起来。 “真当吾妖魔道低调多年,是真的怕了人类,而今借道人界,竟有人敢往吾这里撞!” 作者有话要说: 本来这章想给大猪蹄子安排一下……没安排上,明天安排 第29章 无妄境(三) 大妖将帘幕一掌掀飞,露出清俊苍白、眉眼间暗含暴虐气息的面容,脚蹬在车辇边上,冷漠俯视黎英修和棠光清。 棠光清面容狰狞扭曲,脸色一时惨白一时灰暗,一缕一缕沟壑爬满他的脸,看上去有几分妖魔的可怖。 他一手尖锐锋利的指甲插在土中,另一手扶着摇摇欲坠的脑袋,谄媚笑得像是一条狗:“大妖!我是入魔的人,现在也是石妖!” 大妖凝视他片刻,眉头皱起:“……竟真是石妖?” 再一看棠光清暴露出来的石化皮肤,他又道:“你是石皮妖?是明渊那小畜生予你帮助?” 棠光清愣了一下,吶吶道:“我不知道……” 大妖却不再理会他,转而看向黎英修,仔细打量他:“人类,你身上有熟悉的气息。” 黎英修右手执剑收于背后,左手一转,红线纠缠于手腕上,瞬间血色的鞭子甩在地面上。 他看着神色微愕的大妖,平静道:“明朗,你看看我是谁。” 明朗只看了那条鞭子一眼,单膝落地,低下头:“大世!” 棠光清瞪大眼:“你怎会……” 第55页 黎英修望着他这副可怜的模样,手一挥,一鞭子落在他背上,打得他倒在地上,为了捂着头连身都翻不了。 “你以为我是为了帮助你逃走,寻找石妖么?”他的目光无不嘲讽,“我是为了自己前来寻找石妖。” 他转身凝视明朗:“如今妖魔道的大妖魔,只留石妖一族两位大妖,每三年过境之时,你们遵照古法必定会来,所以我在赌。” “赌来的是我,还是明渊么?”明朗抬起眼轻笑一声,这一笑沖淡了他暴虐的气势,让人看不出来他大妖的身份,“如果来的是明渊,大世又当如何?” 石妖一族内部再分两族,一族为石皮妖,有石化的皮肤,领袖乃是大妖明渊,一族为石骨妖,皮肤没有石化,但骨头石化,领袖则是大妖明朗。 “不如何,”黎英修收鞭,沉声道,“那我跟来,杀掉这个人,也不算一无所获了。” 棠光清浑身一震,连忙挣扎着爬起来想去抓黎英修衣摆,却被避开了:“大世饶命!大世饶命……” 他还没有从“这个奴隶怎么突然变成曾经那个死得不能再透彻的人”中回味过来,便听见自己要死的消息,再顾不得当初自己怎样踩在这个奴隶头上,连忙苦苦告饶。 明朗起身,掸了掸衣袍尘土,一脚将他踹开,只顾对黎英修说话:“当初大世惨遭正道那群伪君子设计杀害,分尸后分别被镇压于诸仙门家。你是如何活过来的?” 黎英修:“……” 但也没有对棠光清生出同情之意,黎英修道:“此事说来话长,这具身体不是我的,乃是我夺舍重生,以后慢慢再说。明朗,我有事情求你。” “不敢当,但若大世有任何吩咐,力所能及决然不会推辞。” 黎英修朝他摊开手掌:“明朗,将你石妖一族的琉璃火,借给我。” 明朗难以置信地看着他,直言不讳:“你疯了?” · “以后我不会再让你受苦了,灵间。”魑离扶着金髮少年的肩膀,认真道,“我会为你,也会为自己,向那个男人报仇!” 灵间垂着头没有说话,魑离嘆了声气,挥了挥手,将妖魔之力从悲恸尸中撤出,瞬间死尸们纷纷倒了下去。 棠家弟子以及南家修士都离开后,阿阳的魂魄不知何时出来了。之前魑离一直用自己的一片叶子收容着她,这才得以受到庇护。 魑离看她一眼:“抱歉,我无法帮你完成愿望,棠光清……” 阿阳微笑着摇摇头,仿若初见时邻家姐姐那般的温柔,她遥遥指着山阴乘内一棵古木下。 她说:“很感谢梨梨姑娘,我要走啦,那东西留着也没有用,你拿去吧。” 魑离回头瞥了一眼:“那到底是什么?” “我也不知道,梨梨姑娘,说不定对你有所用处。” · “我没疯。” 面对石骨大妖明朗质疑的眼神,黎英修冷静道:“明朗,借我琉璃火一用。” 明朗还是无法收起自己的吃惊神色:“为何?” 黎英修抬手,将上身衣服扯开,指着自己的心脏—— “我要琉璃火……焚尽苦世寒!” 明朗震惊之余反应过来什么:“不……苦世寒让你无法与这具身体完全契合,一是为了保护原主,二是你以后回到自己的身体也比较方便。” “假若你焚尽心脏处的苦世寒,那么届时你要将自己的魂魄从这具身体中抽出来,就会难得多!” 黎英修脸上没有半分因为这话而起的波动:“无碍。现在这具身体没有修为,我发现上辈子远魔赤业尨的力量与我融为一体,这条魔脉至今在我右手中,但是因属性与苦世寒相冲,我无法发挥全力,所以才动此想法。” 明朗依然试图劝服他:“大世,为何不再换一具身体?” 黎英修极轻地笑了一声:“要到哪里再去找一个心甘情愿将身体让给我的人?又到哪里去找一个能够换魂的人?” “那你之前……”明朗觉得不可思议,“是怎么夺舍復活的?” 黎英修看着他,平静道:“我是被人招魂,但那个人是谁,我并不知道。如果是黎默招了我的魂来,可他现在已经死了,更何况,黎家人绝不具备此类奇术。” 明朗长嘆声气,望着他冷冽疏离的眸子,感觉自己像是看到了一潭幽深又冷的湖水。 黎英修舒展眉眼,忽而淡淡地笑了笑:“我记得你说过,我很像我的母亲。” 明朗凝视他:“以前觉得你的眼睛和阿秀很像,现在才发现,你其实是性子像极了她,一样的执着固执,骨子里浸透着坚韧。” 黎英修认真道:“我想要力量,我有很重要的事情。” 明朗忽然觉得喉咙像是被哽了一下:“……大魔?” “嗯。”黎英修淡淡地应了,“我要去找她,我要为她復仇,我要为我们復仇。” 明朗不知想到了什么,眼中流露出不忍,沉默半晌道:“我为你护住心脉。 第56页 “英修,你曾经将晚花之种放在自己的心脏处,晚花的魔气早已侵染了你的魂魄。琉璃火本来是石妖一族至尊之物,作用的也是魂魄,倘若你再用这东西,我担心,要么会让你出现心魔,要么会让你有入魔的风险。” 黎英修却不废话,盘腿在他身边坐下,袒露出结实的胸膛:“来吧。” · 荒凉静谧的傅家,魑离在一堆尸体旁边热火朝天地挖土。 灵间就坐在她不远处的地方,默默地看着她挖。 那东西被埋得有些深,魑离费力好大劲,挖了小半夜,终于隐约看到了一个蒙了灰的匣子。 她又努力了一把,挖一挖又掏一掏,将那个匣子弄了出来。 “这是什么?” 她将匣子上的尘土拍去,发现上面有数道被撕得粉碎的符咒。 伸手从匣盖上抚过,魑离发现内里似乎还设有不少禁咒。 她的手指轻轻在斑驳花纹上划过,她甚至可以想像,设下禁咒的人,是抱着怎样畏惧的心态去设下这些禁咒的。 里面封存着让他们极度敬畏、又极度忌惮的东西,所以才费尽心思,试图让它永不得现世。 魑离伸手在匣子上敲了敲,让那些锋利的边缘划破自己的手指,将魔血小心涂抹在匣盖。 · 明朗立在黎英修身后,一手按在他后背胸膛的位置,一手于半空中生出淡蓝的火焰,在他手掌中剧烈跳动。 他长长唿出一口气:“……来了!” 说完后,将那只捧着火焰的手也按在黎英修背后。 淡蓝的火焰飞快没入黎英修心脏处,他被无形的力往前一推,勐地睁开眼时,那双眼中似乎也多了跃动的淡蓝火焰。 他看到自己眼前升腾起蓝色的火光,火光中一个纤细的人影若隐若现。 人影随着火光跳动而晃荡,黎英修愣愣地注视着前方:“你……” 明朗在他身后大喊道:“大世!不论看到什么,不可动摇心性!” 黎英修却像是完全听不到他在说什么一般,静默地伸出手,仿佛想要小心翼翼触碰前方什么东西,却又不敢真正地碰到。 火焰完全没入他的心脏后,便消失得无影无踪。黎英修“哇”的一声呕出一口鲜血,倾倒在地上。 他急促喘着气,胸膛剧烈起伏,眼睛却依然凝视着前方。 前面有什么? 本只有嶙峋怪石的荒野之中,忽而变成了明丽的晴日之下,立着一棵正是盛放时、花满枝头的大树。 熟悉的人影站在树下,似乎在他等他过去。 当他伸出手时,那个人影微微的回过头来,却不让他看见正脸。 他听见了那个人的声音,她说:“阿黎,你来了?” 黎英修抽搐着捂住刺痛的胸口,他也不知道这疼痛是因为苦世寒与琉璃火的力量相冲,还是那个人在无止无尽的黑夜中给他带来的…… “我……不会再走了!” 他的声音嘶哑,忽而大喊一声,双眼由淡蓝变作赤红,仿佛有血要滴落。 “我再也不会走了……不要……不要……” 他终于撕开坚硬的外表,将多年来隐藏起来的软弱一面暴露出来,无声哽咽。 明朗连忙俯身扶住他,在他几近崩溃之时试图力挽狂澜:“大世!大世!那是心魔啊,那是心魔——” 黎英修却不理会,只是那样茫然地睁着眼,依然伸手向前试图抓住什么—— “……魑离!” · 魑离将要打开匣子的手指停住,有些茫然地回头看了看。 灵间冷淡地问:“怎么?” “我像是听见了谁在叫我的名字呢。” 魑离自己也想不明白,挠了挠头,伸手掀开匣子的盖。 匣子勐地翻倒在地上,她怔怔地望着从匣子里掉出来的那东西,整个人近乎凝滞。 匣子内侧本来也有禁咒,在那一片流光溢彩中,那东西掉落出来,静静地躺在她眼前。 那是一只青灰色的、上面亦缠绕着数道符咒的——手臂。 她呆呆地看了好一会儿,才呆呆地将那只手臂捧了起来,只是那样望着它,眼睛里就有眼泪涌了出来。 青灰色的手臂精廋有力,手指修长,食指上佩有一枚指环。 这是她永远、永远都不会认错的手。 魑离跪在地上,抱着那只手臂,将它贴在自己的脸上,忽然嚎啕大哭起来。 微凉的风自半空当头而来,仿佛要吹去所有无法言说的悲痛与哀愁。 第30章 东境南家界(一) 魑离吸熘着鼻涕,将那只手臂重新装回匣子里,然后将匣子放在她的一片叶子里。 叶子的作用有很多,随便收纳点什么东西绝对不是问题,装装魂魄也是可以的。 她本想将那些暴露于苍空之下的傅家死尸一把火焚尽,没想到义叔带着那些姑娘一起来了。 老人找到了阿阳的尸体,抱着这唯一的亲人痛哭流涕,那些女孩子们纷纷不忍去看,扭过头低声抽泣着。 费了一番功夫、直到天快亮的时候,众人才将死尸完全处理好。 第57页 义叔问魑离和灵间有什么安排。 魑离看灵间一眼,道:“先去东境南家界,找南采笙,把我呆要回来!” 义叔没再说什么,牵出后厨那唯一一头牛给他们套好车,然后装上了足够的食物和水。 “那你以后打算怎么办呢?”魑离问这位仿佛在一夜之间更加苍老的老人。 傅家出了这么大的事情,傅家人一无所剩,之前被棠光清刻意隐瞒的事情,在南采笙带着人闯进来的那一瞬间就再也瞒不住了。 就算现在正道大部分人不知道,但很快,全天下人都知道,曾经也为仙门一大家的傅家,被满门屠尽。 如果南采笙想插一脚,大家都会知道,傅家家令可能变成了传说中才会出现的散恸尸。 “姑娘不必担心老头子我。”义叔行了个礼,转头看着身后的女孩子们,“老头子在傅家呆了这么久,也该出去看看了。等把她们都送回去,我就在那边住下吧。” 他帮着魑离将灵间抱上牛车,然后替她拉着缰绳走一段路,将他们送到傅家边境。 老人以一双略浑浊的双目注视着魑离,忽而露出笑容。 “看看姑娘,总觉得自己的孙女还没有走。” “姑娘说的是,就算是伥鬼,也会等到被解脱的那一天。我这个伥鬼,也该解脱了。” 牛车载着魑离和灵间远去,魑离挥着鞭子赶牛,回头望了望越来越远的傅家。 “灵间,你会想再回来吗?” 灵间低声一笑:“如果他想。” · 天亮之后,黎英修才从漫长而无边际的昏聩中甦醒过来。 明朗就坐在他身边,见他睁眼连忙过来问道:“感觉怎样?” 黎英修起身,抬起右手,看着血色的细丝在自己手腕间游走。 “我连修士都算不上了,现在的力量无法用正道阶段判断。”他握紧右手,长绝鞭自掌中出现,“我十岁的时候失去右手的灵脉,后来这灵脉成了魔脉,我师傅知道后,竭力让我压制这魔脉。而她,则教给我修魔之法,让赤业尨嗜血狂躁的力量为我所用。” “当年我自诩正道第一人,乃是天下第一正人君子,自然不会动用这妖魔的力量。” 他微微勾唇,似是在笑,眼中却无半点笑意:“从不曾料到过自己还有这么一天。” 明朗看出他眼中有些恍惚,这天性暴戾的大妖,也难得的想要嘆气。 “大世,接下来有何打算?” 黎英修从地上起身,仔细理了下衣服,然后脚尖一挑,将地上的长剑翻了起来,剑指畏畏缩缩趴在一旁不敢说话的棠光清。 “我问你,三年前你让傅家人灵力尽失的药,从何而来?” 棠光清忙不迭回答道:“是家令交给我的!家令应该是……应该是,从文家家令那里得到的。” 黎英修似乎对这个回答并不感到惊讶:“果然是她。” 明朗奇道:“怎么?” 黎英修沉默片刻,眉头微皱,大概是想到了什么不好的回忆:“十年前,我也是这样失了灵力,任人宰割。” “我因修得大世之境,力量强大,那种药一时半刻对我不会生效。然而他们抓住了我心绪不宁的契机,让前来藉口照顾我的文家家令,长期在我的食物中下药。” 明朗愣了下,残忍地笑:“该杀。” “以后再说。”黎英修并不想再继续这个话题,“现在我要先去南家,师姐已知我復活之事,我要去寻求她的帮助。” “南采笙那个女人么?十年已过,而且据我所知,当初你们闹得很不愉快吧?” 黎英修微微摇头:“只要师兄一日不曾归来,师姐,就还是师姐。” 明朗没有接话,眼神飘忽,隐秘地看了看车辇之下,等候的一众石妖,不知想到了什么。 黎英修又道:“走之前,我还想做一件事。” 他的目光落到地上棠光清身上。棠光清只觉得背后微微发凉,正想再次降低自己的存在感,黎英修手中长剑落下。 明朗看了眼自己脚下,棠光清张嘴惨叫的头正好滚到脚边:“……” “反正现在也死不了,”黎英修随手抛下剑,从棠光清剩下的身体旁边绕了过去,“早就想这样做了。头首分离么?到时候再拼回来吧。” 他朝明朗挥手:“这次你的帮忙我记下了,来日再还。” 明朗瞥了眼他身影在月色下远去,无奈望着棠光清摇摇头:“一块带回去多方便,还分成两块,真是给我找麻烦!” 明朗身后,有着青灰色石化皮肤的石妖慢慢走了过来,竟是一只石皮妖,他也望着黎英修远去的身影,沉默着不说话。 “直到现在,十余年光阴已逝,你还是没有回去的想法么?” 石皮妖收回目光,沉静地摇了摇头。 · 傅家与南家同在东境,两界之间隔了十二个界,分别是一些较小的只有人类居住和之前有妖魔居住过的界,没有修士聚集的界,如果精通法术,只需飞行一天多,走路的话,要走十天左右。 第58页 魑离自己没有起飞的法术,又带着连路都无法走的灵间,赶着牛车,行了七八天,进了东境南家界。 过了名界碑后,魑离感觉守卫在名界碑处的一众修士似乎在隐晦打量他们,神色犹豫,想过来又不敢过来的样子。 好像忘记了,这南家不同于落败的傅家,而且南家擅长阵法之术,绝不会让自家地盘出现防御不严之类的问题。 换言之,南家的名界碑可能拦不住魑离,但并不代表没人看出来她是个妖魔。 所以那些修士在犹豫,他们的名界碑不可能拦不住妖魔,但似乎就是进来了一个妖魔,他们陷入了对一个悖论的纠结中。 魑离一脸淡然,正要目不斜视地从南家修士们面前驾着车过去,那几个面容年轻的南家修士似乎终于下定决定,走过来拦住他们的牛车。 魑离偏头对灵间说了一句:“麻烦了。” 灵间抬了抬眼皮,神色毫无波动。 魑离忽然想到,真要麻烦的也只是她而已,灵间自然不用担心自己,于是稍作思考,她决定先发制人,从牛车上跳了下去,转头低声对灵间说了句:“等着。” 然后朝着那几名打算过来拦路的南家修士走去,神色坦荡得仿佛她就是个人类一般。 几名年轻人本还在犹豫,见魑离过来便站住脚,似乎不知道该如何开口比较好,毕竟如果怀疑错误导致误会一场,他们这些自诩清高的修士们还不好收场。 魑离酝酿了一下情绪,一手举起袖子半掩住脸,另一手扯住为首的一名修士的衣袖,声音哽咽道:“救命啊!” 几名修士:“……” 连那边听到了的灵间也忍不住抬头望了过来。 魑离压着嗓音发出哭哭啼啼的声音:“请你们救救我,那人似乎不是正常人,他威胁我给他赶车,把他送到这边来……” 为首的年轻修士面露惊讶:“姑娘,我看他似乎双腿有碍,恕在下直言,这,他是如何威胁你的?” 魑离“呜呜”哭得更夸张了:“我也不知道!用什么红线吧,他用什么线控制住了我!” 年轻修士似乎还是有些不相信:“那你现在怎么脱离控制了?” 魑离昧着良心道:“所谓邪不压正,正是因为我们进了正气满满的南家界,那些歪门邪术也就失效了!” 她见修士似乎还是有些不太相信,继续捂着脸:“人家就是一个弱小无助可怜的小姑娘……就因为一个人出门不慎被胁迫了……呜呜呜,你们要是不帮帮我,我到时候可能会死在某个无人的角落,悄无声息地腐烂……” 大概是她形容得太过生动形象,为首修士身后一名修士小声道:“我们过去看看那人?是感觉有些不正常。” 为首的修士犹豫一下,点头同意了,几名修士朝着灵间走去。 魑离抽抽搭搭地说:“你们快去仔细看看,我现在好害怕……我,我就先走了吧,我还要去找我的家人……” 一边说着,一边脚底抹油往后退,趁着那些修士没有转头来看她,甚至无声给灵间做了口型——到时候来救你! 灵间:“……” 为首修士回头一边说着:“姑娘先不要走,待我们查清楚……” 转过头的时候,魑离已经熘得连影子都不见了。 几名南家修士:“……” 为首修士心中生疑,望着灵间道:“你们……” 灵间嘴角一敛,也露出深沉表情:“其实,我们是私奔到这里来的,她胆子太小,一路都草木皆兵的。” 南家修士们皆对这个突来的逆转表示吃惊,吃惊之余还有些懵。 “我们……你们看我,是个残疾,既没腿又没眼睛的。”灵间掀开搭在腿上的毯子,给众人展现他的腿,“她的家人不同意我们在一起,所以,只能出此下策……” 大家纷纷露出同情神色,被魑离一打岔,又被灵间一打岔,完全忘记了最初过来拦住他们是为了什么。 灵间低垂着头,金髮垂落在肩上,眨了眨似是蒙着一层轻雾的左眼,颇有几分忧郁少年的气质,为他平添了不少令人怜惜的元素,成功唤起了对面一群还是年轻人的修士们的同情心。 为首修士眼中露出不忍:“她就这么抛下你跑了,兄弟,你真的很惨。” 灵间低下头擦拭着眼睛:“你们不知道,就在出来的那天,她还亲口给我说,以后再也不会让我受苦了,今天却……” 修士们纷纷于心不忍,安慰灵间道:“兄弟,你要坚强。” 灵间深深地长嘆一声:“那还能有什么办法呢……大抵只有原谅她,对我们才是最好的吧。” 第31章 东境南家界(二) 南家修士们望着灵间,一时间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话说,我们最开始是为什么来找他们来着……” 一阵沉默后,有人说:“好像是因为感觉有妖魔的气息……” 另一人道:“可是妖魔很多年都没有出现过了。” 第59页 “对啊,是不是感觉错了。” 灵间说:“你们都别争了,带我去见南采笙,我和她认识。” 修士们转头看着他好一会儿,为首的修士才道:“啊,好吧。” 他跳上牛车,充当了之前魑离的角色,又转头对灵间道:“我叫南寅海,是南采笙的弟弟。” 想了想又补充道:“不是继夫人的孩子。” 灵间随口应了一声:“南家令为家族开枝散叶的奉献精神,多年来还真是一如既往。” 南寅海:“……啊?” 灵间淡定道:“没什么,就是小孩子别学你爹。” 南寅海抓了抓头髮,露出不解神色:“我父亲……闭关三年还未出,您也认识他?” 灵间笑了一下,并不直接回答他的问题,只是道:“南家善用法宝和阵法,因此形成五大家族中防御力量最为强大的南家界,十年前仙魔之争中受损也最小。只是再有多么强大的外壳,如果腐烂由内而外,没有任何人能够阻止。” 南寅海脸上更为苦恼:“……不懂,但是您很厉害。” 灵间大概也觉得和他交流很无趣,只道:“就是让你早点带我去见南采笙的意思。” 这句话南寅海终于能够懂了,连忙用剑在牛身上拍了一下:“走吧!” · 魑离独自走在南家界内一条普通人类居住的街上,随手从路边摊贩上摸了个苹果啃着,东看看西看看,顺道听听路上这些人在说些什么。 南家是仙门家族中,少有的允许普通人类居住在修士领地的家族。这其中的原因十分简单,这任南家家令是个爱出风头到极致的人,他巴不得天天有人捧着他,自家人捧他不够,还要拉更多的人来捧。 于是南家界就形成了外围为普通人居住、中间高地之上伫立着南家府邸的模式,据说有一条笔直的石阶从外围一直延伸到南家内部,尽头处是一座大理石堆砌的方形高台。 每当南家家令站在这座高台上时,南家界所有的人都能够瞻仰他的英姿…… 魑离发现自己想着想着就想歪了,她现在要思考的是如何进入南家内围。虽说她可以轻而易举从南家界名界碑进来,但是内围就不行了。 据说需要一张带在身上的通行证,没有通行证,就算是南家的修士都无法进去。 所幸运气好,没走几步就听见有人在说什么,南家家令要出关了,特地提前邀请了不少修士前去做客。 如果是外面的修士要进去,说不定可以从这些人身上偷到通行证。 又偷听了一会儿,魑离放弃了,这些修士要等南家令出关当天集体进入南家,不好动手。 再走了几步听见有人说,想进南家内围凑热闹,说不得被哪位修士看上眼,收为弟子。 旁边有人嘲笑那人痴心妄想,想进南家去,还不如接个能进南家的悬赏,看看会不会附赠一张通行证。 …… 是个办法。 魑离沉思片刻,转头朝着这街上的赏令行走去。 一进门,魑离便问坐在柜檯后面的老闆:“有进入南家,附带一张通行证的悬赏令吗?” 人类聚集地的赏令行一般比较冷清,因为赏令行内的悬赏一般都是针对修士发布赏令,普通人来了也没用,因为根本不可能完成。 老闆抬头慢慢吞吞扫视魑离一眼,然后从面前一堆悬赏令中抽出一张金色的:“刺杀南家大小姐,做不做?” 魑离一愣:“你说刺杀谁?” 老闆正要轻蔑嘲笑一声,然而魑离露出大喜神色,捧着那张悬赏令:“老闆你真是太懂我的心思啦!” 这回到老闆愣住:“啊……?” · 刺杀南采笙的悬赏令果真附带一张通行证,魑离没打算在外面继续耽搁,直接进了南家府邸。 接下悬赏令其实有风险,如果让被刺杀人发现了这张悬赏令,那么刺杀的人可能会被反杀。 不过魑离从来都没有思考后果的习惯,只专注于眼前的目标是否能够达到,所以才懒得管被南采笙发现她是来刺杀的,会有什么下场。 相比起外面,这里的防守还要松懈一些,大概是因为有必须由通行证才能通过的防御阵法,就不需要人力进行防守。 魑离其实还没有来过南家,虽说上辈子是个什么都不怕的魔头,但有些地方也不是她能够乱闯的。 南家内部修士们并不拘泥服饰统一,所以大家穿得还算比较随意,魑离混进去也毫不费功夫。 现在,先去找找小呆子在哪里,看能不能把他带出来,如果不能带出来,要不就制造一场混乱…… 魑离一边想着,忽然留意到前侧不远处,南采笙身后带着几名南家修士走过去了。 跟着南采笙,应该就能找到小呆子在哪里吧?实在找不到,诱拐一个人来问问也行。 她小心翼翼地跟了上去。 南采笙进了正门对着的候客厅,魑离不敢靠太近,于是爬到一棵大树上藏身,刚爬上去忽然听到树下传来熟悉的声音—— “前方就快到了,长姐听说您的名字,特意提前恭候。” 第60页 魑离鬼鬼祟祟探头下去,正好对上灵间微微抬起的头,两人的目光正好对上,好不尴尬。 魑离若无其事地缩回头。 · 灵间面前坐着南采笙,南采笙身边还坐着一名青年,相貌虽然看着端正,但看人时总是斜睨着眼,让人感觉既有些奇怪又有些诡异。 南采笙端起茶正要喝一口,不知为何又放下,望着灵间嘆气:“你说你,你本来可以置身事外,却还要千里迢迢追到这里来……” 不等灵间回答,她又微微皱眉:“你一个人来的?” 灵间看了眼门外:“南寅海送我来的。” 南采笙只当没听见,只顾着自己说话:“傅家令现在还好得很,我本意是等父亲出关后再处理这件事。灵间,你就先住在这里吧,一会儿我让他们带你去看看他。” 灵间点点头,南采笙身边青年突兀笑了一声,语气蔑然道:“原来你就是灵间?传说中的摈弃?那这可不是妖魔了么,一个妖魔,为了寻找另一个妖魔来到这里,真是不容易,还真是令人感动呢。” 灵间微微颔首:“只有妖魔,才能看出其他人是不是妖魔。” 青年脸色一沉:“你这是什么意思?” 南采笙出声阻拦了这场争执:“域苏,不可对摈弃无礼。” 南域苏气闷收声,这时候地面忽然轻微晃动一下,大家都露出错愕神色,南采笙却勐地脸色一变,差点就要站起身来。 她忍住了,然后用平静的语气对南域苏道:“一会儿就由你送灵间过去,我还有点事,先走一步。” 南域苏狠狠剜了灵间一眼,不爽道:“知道了。” · 南采笙进屋没多久后就一个人出来了,身后没有带人,魑离觉得有些古怪,于是跟了上去。 她不识路,只跟着南采笙往前走,没想到越走越偏,人烟渐无,如果不是周围还有高大华丽建筑,魑离差点都要以为这里已经远离南家了。 看南采笙走的是一条下坡路,七弯八拐之后,到了一座偏僻的仓库后门。 打开门后,里面并不是屋子内部,而是一条阴暗的小路一直延伸向下,里面似乎别有玄机。南采笙进去后没有关门,魑离也就跟着进去了。 这条向下倾斜的坡道通往地下,越往下的道路越陡峭,最后变成了阶梯,周围的光线也越来越暗淡,好在两旁墙壁上放置着品色上乘的夜明珠,照亮了道路。 不知道走了多久,前面隐约可以看到自然的亮光。 道路又变得平坦,而且越来越宽敞,魑离睁大眼,差点没忍住发出一声惊唿:“哇……” 周围是石壁,但是被金银珠玉装点得十分华美,周围摆放着整整齐齐的支架桌台,上面置有各式各样的法器、符咒、武器,还有珍惜宝物等等。 再往远处看一点有一池湖水,湖水清澈不可见底,里面没有鱼。 抬起头,头顶是还是石壁,只不过许多夜明珠被堆积起来,便让这石窟内明亮如白昼。 湖水周围石壁还有许多通道,不知道通往何处。 魑离忽然感觉身体有些异样,她抬起手,感觉到自己的力量似乎被压制了。 这地下有令灵力失效的法阵,妖魔在其中也不例外,所以她的力量比之前还要弱。 这也有好处,比如说,现在她就算动静稍微大一点,南采笙也是发现不了的。眼见着南采笙进入石壁处一条通道,魑离也连忙跟了过去,但先停留在通道外观察动静,没有进去。 通道往内一片漆黑,只有沉闷的撞击声传出,一声声,令人有些毛骨悚然。 男人嘶哑的声音在通道中以回音的形式震盪而出:“——啊!” 作者有话要说: 距离二狗兄出现还有一章 第32章 东境南家界(三) 魑离被这一声吶喊激得身体一个哆嗦,探头去看通道内,什么都看不清楚,于是又鬼鬼祟祟往里面挪动了几步。 她在心里默默念叨,只要我动静足够小,南采笙一定发现不了…… 男人的声音二度响起,比之前还要令人毛骨悚然,魑离抖了一下,心里越发好奇。 紧接着是南采笙的声音在通道内震盪传来:“……你都成这个样子了,还给我找麻烦,安分一点不好么?” 话音刚落,男人声音嘶哑地咆哮起来,口中发出被压抑的呜咽声,虽然听不出来在喊些什么,但魑离听得出来他现在处于一种十分愤怒的状态。 南采笙的话音和男人的吼声消散在这地下空间后,黑暗中无声沉寂持续了许久,南采笙忽然又说:“出关时间一拖再拖,不能继续拖,明天受邀的修士就会纷纷赶到这里来。” 她低声发出嘲讽的笑:“迎接你出关,父亲。” 沉重的撞击声和男人的嘶吼声回应着她的话。 · 魑离心中震撼,差点忘记把自己藏起来,听见南采笙由远及近的脚步声,连忙贴着身后石壁一处凹陷进去的位置站好了,屏住唿吸。 修士在这里面的阵法中,灵力被压制得更为厉害,所以南采笙从魑离身边走了过去,完全没有发现黑暗中还潜藏着一个人。 第61页 等她离开后,魑离才走出来,沿着南采笙离开的通道走进去,没走几步,蓦然发现眼前开阔,竟是另一处开凿出来的地下空间,只是这里和外面的奢靡作风完全不同,只在周围石壁上挂着简陋的铜制油灯,微弱的光线照亮了这小小的洞窟。 魑离抬头看了看,大概猜测一下,这里应该是南家府邸正下方。南家处于高地之上,他们应该是在山地下方开凿出这个空间,可能是用来藏宝,也可能是用来藏人…… 比如说她面前,粗陋的地面上用硃砂画出阵法,阵法中央置放着一口棺木,棺木外表上贴满了不止一层的符咒,沉闷的撞击声和男人嘶吼的声音正是从中传出。 旁边还有一具稍小一些的棺木,棺盖严实封住,上方也贴满了符咒,不知里面又是谁。 魑离凑上前去,中央这具棺木没有封盖,木棺内围一圈也用硃砂画了繁复杂乱的阵法,长条的黄纸符咒横穿木棺,将里面的人死死镇压住。 木棺内仰面躺着的人瞪着一双突出的双眼,唯有一只手可以活动手腕,一下一下敲击着木棺的内壁,他望见魑离探出头来,那双灰白的眼睛可怕地凸出来,颇有些渗人。 魑离第一眼还没认出来那人是谁,忽然想到南采笙之前说的话,顿时认出他来了。 她看着男人死死瞪她的眼睛,乐了,笑得还十分幸灾乐祸:“哈?南孔雀,没想到你竟然还有这么一天?” 男人却没有认出来她来,神色动也不动,只是偶尔眼珠子还转一转,脸部布满狰狞的青色纹路也跟着跳动。 魑离对人界除了大世和灵间以外的所有修士都没有好感,这些人不是对她喊打喊杀过就是被她喊打喊杀过,或者是参与过分尸大世的事件,尤其是几位十年前执掌大权的家令,更是让她恨得咬牙切齿。 魑离凑近仔细看了看,弯着眼睛笑出声:“我的天啊,你竟然变成石妖了!开心吧?啊你不开心?我真是太开心了!开心到想把封住你的这些符咒吃掉!” 她伸手勾了勾那些符纸,忽然想到刚才南采笙说,明天有许多修士受邀前来南家。 迎接南家家令南曲朝出关……然而他都变成这副模样了,明天出关,就这么一副石皮妖的模样展现在众人面前么?南采笙要怎么给大家解释?还是说,她会继续推迟南曲朝的出关时间么? 魑离勾着唇忽而一笑。 南采笙将入魔成为石皮妖的南曲朝封在这见不得人的地下,定是怕此事传出引发骚乱,也是因为曾经的一家家令竟成为妖魔,实在是耻辱。 正道这些人都爱极了脸面,更爱好惺惺作态,认为自己秉持正义之道,不仅优于普通人类,更加优于天性使然的妖魔。 如果将这些他们千方百计试图掩藏的事情,剖开来展现在所有人面前,那将会是何等精彩的一幕。 魑离俯视着棺中男人,一双极沉、深邃得发黑的眼眸微微亮了起来。 “真有意思,嘻嘻。”她自言自语道,“真有意思,我就喜欢……” 身后忽然传来急促脚步声,魑离没有回头,却接下身后袭来的一剑——她抬起的手掌中有藤蔓升起,将那没有带着任何灵力的剑稳稳缠住,使其无法近她的身。 她收起笑后,神色就变得有些冷,微微偏侧过头,有一瞬间眸子反射过石壁上的灯火,其中深紫流光飞快逝去。 南采笙愣了一下,忽然觉得这双眼睛十分熟悉,但她也只是认出自己在傅家曾见过这个小妖魔,认得的只是这张稍有些普通的脸。 “是你?灵间果然不是一个人来的。” 南采笙试图收剑,发现无法挣脱魑离的制约,脸色微微有些变了。 魑离甩开剑,歪过头又笑了:“哎哎,修士是不是都不知道什么叫做不自量力?现在的你可能还不如我,是什么给了你勇气,对我出剑?” 南采笙脸色更为难看,她没想到这小妖魔竟然知道这地下对修士的束缚高于对妖魔的束缚。当初设立这地方本来就没有设想过会有妖魔能够闯入,所以根本没有考虑过有妖魔闯进来了怎么办。 她心生恼怒,才不管能不能打过,又是一剑朝着魑离刺去。 魑离后退半步本想先避开再给这女人一个教训,结果这一退,她脚下踩到地面上一块凸起的石头,趔趄一下向后倒去,正好坐在南曲朝棺木旁边,手按在边缘处一道符咒上。 南采笙大喊一声:“不要!” 魑离僵硬转头,在她手下,符咒的位置移动半分。 敲击声骤然停止,木棺中传出一声属于妖魔的嘶吼声,密密麻麻的黄纸符咒被一双青灰色的手抓住勐力撕开,一张没有丝毫人气的脸从木棺中浮现了出来! 南曲朝起身后毫不犹豫朝着魑离抓去,电光火花一瞬间,南采笙扑过来按倒魑离,两人堪堪避过石皮妖的一击。 石灰色的手指上指甲锋利,被躲开后没有收住力道,刺进松软的土地。 南曲朝一时被禁锢,不急着挣脱,缓慢而僵硬地抬起头,看着她们,咧嘴一笑—— 魑离脸色难看得如同把那一堆符咒吞了下去,叫道:“你这么丑别笑了行吗!” 南采笙一把将她拖起来往外沖:“你话真多!” 第62页 两人趁着南曲朝还来不及脱困飞快往外跑,南采笙显然情绪慌乱:“快拿你刚刚那招拦住他!” 魑离心想这女人十多年前就只会给她添堵,十多年后还是老样子,恼火道:“拦不住!我那是吓唬你的!” 南采笙似乎终于找到反击的机会:“看你刚才那么神气,我还以为有多厉害。” 魑离更加冒火:“这还不是你们搞出来的,这只老孔雀到底怎么回事?为什么要把他关在这里?” 南采笙一边跑一边道:“现在和你解释不清,但要记住他现在是石皮妖,我们没有灵力护体,千万不能被他抓了。” 魑离脸色微变。石皮妖大概是唯一一种能令人类和妖魔都闻之色变的妖魔,不同于石骨妖,他们的石化在表皮,极具传染性,能让普通人染上一种名为“金疫”的病,皮肤逐渐变得如石头的外表质感,最后蔓延至全身,及至五脏六腑都石化后,人就会衰竭而死。 修士虽然有灵力护体不至于被感染,可是没有灵力的修士,也就和普通人差不多。 两人前脚奔出通道,南曲朝便紧追上来,于是她们只得继续往前跑,遥遥可见地下湖就在前方,魑离问:“湖下面是什么?能进去躲躲么?” 南采笙却回道:“不可以下去!” 魑离心生怀疑。 这都要命关头了,一个地下湖,有什么不能去的? 要么这湖能致命,要么就是这下面有什么东西。 “那我们怎么办?”魑离看着越来越逼近湖水,大喊道。 南采笙沖在前面,勐地一收脚步,在临近湖水的时候收住脚,往旁侧避开:“你拖住他一下,我去启动阵法机关。” 魑离显然不太信:“你别骗我,骗我你就死定了!” 南采笙没给她选择的机会,眼见南曲朝追着魑离去了,她便绕开朝着另一个方向去了。 魑离没办法,只能在湖边收住脚步,满脸嫌弃一脚踹开朝她挥舞着双手的南曲朝。 入魔后他显然没有自己的意识,只知道一昧随处攻击,被踢开后很快又不依不饶追了上来,颇有想要掐死魑离的意图。 魑离不敢让他碰到自己的皮肤,指尖再次冒出藤蔓缠住南曲朝双手,两人缠斗在一起,她偏着头朝后,惨兮兮大喊道:“快点啊——你好没有!” 话音刚落,南采笙便出现在南曲朝身后。 魑离道:“呃,你好了?现在怎么办?” 南采笙却冷冷一笑,伸手在南曲朝背后勐力一推,将南曲朝和魑离一同往湖的方向推去。 魑离:“!!!” 南采笙,你死定了! 她甚至还来不及反应,就被这突来的力道往后一推,仰面倒进地下湖。 南采笙听着接连两声扑通落水的声音,脸上泛起淡淡的笑容。 “这里哪来的阵法,只有一个阵法,就是让灵力失效。” 她眼中略带可惜看了一眼水花翻滚的湖面,摇摇头,正要转身离开,湖边突然冒出一只青灰色的手,抓住她的脚踝! 南采笙吃痛,低头一看那只带着锋利指甲的手抓伤了她的脚踝,南曲朝正从湖中冒出青灰色的面容,迟钝惨白的眼瞳紧盯着她。 她心下大惊,顾不得脚下受伤,用另一只没有受伤的脚将南曲朝再次踢进地下湖中。 翻腾的湖面逐渐恢復平静,南采笙低头看着脚踝,三道抓痕周围泛起不正常的青灰色,顿时神色骇然。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zxyf、神木dd是我兄贵妹砸们的营养液!鞠躬 第33章 东境南家界(四) 沉入水中后,魑离没有坐以待毙,竭力挣扎着往上游。 这地下湖水刺骨的寒冷,冻得人手脚很快便要失去力气,她不敢停留太久,眼见着就要伸手触到湖面了,上面忽然砸下来一个人,将她往下又推了一下。 魑离:“……” 她愤怒地一脚将砸下来的南曲朝踩下去,现在只想骂人,南家这父女俩除了跟她过不去,就是给她添乱。 南曲朝沉入湖底,很快便看不到踪迹。魑离挣扎了一下,忽然发现自己也上不去了。 下面有什么东西拉扯着她,将她往下拖。 仿佛一个骤然降临的旋涡,要把周围一切都往其中吸去。 啊啊啊啊啊啊啊—— 魑离难受地捂住口鼻,虽然不会被淹死,但是寒冷的湖水依然让她很不舒服。 往下坠了几丈,头顶光亮逐渐远去,她脚下却有柔和的光芒扩散开来,似乎将整个湖底给照亮了。 魑离怔了一下,感觉到水下拉扯她的力道消失了,于是试着朝着那团柔和的光源游去,隐隐感到那团光芒中有什么东西。 她摊开手掌,藤蔓在水中舒展开来,一片叶子冒了出来,似乎在和里面的东西遥相唿应。 产生共鸣的那一剎那魑离睁大了眼,光团中骤然爆开,以其为中心,带着巨大冲力的一击向四周扫去,湖水汹涌翻滚震盪,仿佛天地也在随之颤动。 魑离被这一击扫中,一口血沫如墨一般晕染在水中,胸口处玄命玉飞了出来,悬浮在面前。 眼前发黑,将要陷入无意识状态时,她隐约听到一个熟悉的男人声音。 第63页 “……姑娘,你太痛苦了,我帮你把这些记忆抽去吧……” “……就封在……总有一天……你会想起来……” 记忆?什么记忆?! 魑离拼命伸手想抓住什么,然而只摸到一手冷到人心肺的水,很快又从她手中消逝了。 · 地面再次发生剧烈震动,南家修士们都有些慌慌张张地跑来跑去,南采笙疾步走出地下,脸色极为难看出现在南家修士们面前。 南寅海正带着两三个人正要继续回去巡界,一看南采笙这副有些狼狈的模样,连忙走过来:“长姐?!” 南采笙摆手,脸色阴沉:“通知下去,界内有妖魔进入,加强防守,不能让明天迎接家令出关出现任何闪失!” 南寅海有些吃惊,但也没有多问,领命下去:“是!” 她微微躬身按住膝盖,虽然伤口被衣物遮掩住,但她依然能够清晰感受到刺痛。 南采笙又喊住南寅海:“等等!” 南寅海转身看着她。 南采笙沉默了许久才说:“让他们提前调动守御阵法,明天一定要严加防范!” 南寅海有些奇怪地看她一眼:“是。” · 前来赴约的修士们会相继在今晚和明天一早赶到,中午则是瞻仰南家家令的时候。是夜,南家加大巡查力度,谨防有妖魔趁机作乱。 灵间正坐在榻上,小呆子拿着一块打湿热水的帕子,拂开他脸侧的金色髮丝,给他擦了擦脸。 “好啦,”小呆子满意地看了看灵间的脸,“弟弟可以睡觉了。” 灵间有些无奈地笑了笑,明明对方是心智不全的人,倒感觉自己才是一直都被照顾着的那个人。 “他们对你好吗?”灵间问。 小呆子挠着嘴角思考了一下,然后用力点头:“嗯!他们对我都是笑眯眯的。但唯一不好的是,我想自己做饭,他们不让我做。” 灵间微笑了一下,伸手摸摸他的脑袋。 房间门被人用力撞开,南采笙跌跌撞撞地走进来,伸手从身后拍上门,直勾勾地盯着灵间。 “石妖的毒,”她说,“怎么解?” 灵间淡淡地瞥她一眼:“你应该在毒侵染身体之前,砍掉自己的腿。” 南采笙一愣,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像你一样。” 灵间说:“像我一样。” 南采笙脱了力一般靠在门上,缓缓滑坐到地上,说起其他的事情:“摈弃,当初你中石皮妖之毒后,是魑离将你双腿砍去的么?” “不,哪里还等到她来。”灵间道,“毒延伸到膝盖时,石骨大妖明朗就来了,是他砍掉了我的腿。” 南采笙伸手抚着左侧腰间的刀,有些黯然笑道:“他怎么没你这么好的运气。” “一般来说,修士有灵力护体,不会轻易被石皮妖感染,很不幸的是,那天来的是石皮大妖明渊。” “在明朗赶到之前,明渊就已经穿破了广钦夫的心脏,一只石皮妖啃食掉了他的半张脸。” 灵间看着她低垂眉眼凝视放在身侧的刀,不再说话。 南采笙看了一会儿,忽然问:“你说他还活着么?” 灵间反问:“一个活着的不归人,和死了有什么区别?” 南采笙怔了一下,默默地再次笑道:“是啊……如果真的还活着,为什么不回来见我?” “为什么?” “我也不知道啊。”她轻声说,“我曾经自认为我们了解彼此,可是在这种事情发生之后,或许都会改变吧,改变了的人,我就不了解了。” 灵间不再说话,转头看着窗外一轮残月穿过树梢,阵阵寒风萧瑟而起,带来微凉的寒意。 又是一个夏日过去了,很快,秋天要来了。 · 南家界内一片普通人聚集地外的林中,深处有一口浅浅的湖,湖中忽然翻涌起来,一阵水花纷飞后,一个人从水下探出头来。 魑离要死不活地趴在湖边,先在心里把南采笙和南曲朝挨个问候过,才试着从湖里爬出来。 完全没有想到那地下湖竟然通往地面上这处的湖水,她被湍急的水流一直推着往前,然后被带到这里来了。 应该还没出南家界吧?魑离紧张地抬起头看看四周,要是不慎出去了,灵间可怎么办。 森森林木后的阴影中,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男人的声音响起:“妖魔?你是什么妖魔?不像是石妖。” 这个声音极为的熟悉,魑离愣了愣,等到男人走出来,她在月色下看清男人的面容,顿时跳起来沖了过去,一拳朝着那张脸狠狠砸了过去。 男人皱眉正要挥开她,却听魑离龇着牙道:“明朗!你说我是什么妖魔?!” 这一声让明朗反应迟钝,生生接下魑离这一拳。他捂着鼻子,半仰过头,面色微愕:“大魔?” 魑离哼了一声。 · 魑离披着明朗的外袍,和他并肩坐在湖边。明朗心头才是郁闷,难得三年过一次境,正事一件没办,先碰到两个祖宗。 第64页 “脸完全不像,气息也淡得几乎闻不出来。”明朗说,“我这次过境来是为收走留在人界的石皮妖,之前在无妄境碰到大世,他借尸还魂,大魔,你遇到他了吗?” 魑离没回答他的问题,神色有些不耐烦问了句:“你一个人?这不像你的做派啊。” “没,藏起来了,南家把守严格,不便高调。” 魑离这才又说:“不但见到了,还让他给跑了。” 明朗似乎有些无语:“你没告诉他你的身份?” “说什么啊说,我刚认出他来,他就跑了。” 明朗彬彬有礼却又一针见血:“不至于连大喊一句‘我是大魔’都来不及。” 魑离瞪他,摩拳擦掌。 明朗很没眼力见的又说:“如果只是不敢,可以理解。” 魑离忽然有些生气,嘴硬道:“他没有认出我来,还怪我不说吗!” “就算从细枝末节感觉到你和某个人很相似,但是因为脸完全不同,也不会将你当做是那个人吧。”明朗只说,“大多数人会抱着美好的幻想,藉以驱使自己去做某件事。但大世不同,那个孩子,从小就不会随意抱有不切实际的念头。” 魑离瞪他良久,才泄了气一般往他手臂上一靠:“啊——好烦啊,明朗叔,你教教我吧,该怎么去面对一个又爱又恨的仇家?” “……”明朗默默揉着额头,“别叫我叔,我比你小了至少几百岁。” 魑离靠在他身边不说话。 明朗在她头上摸了一把:“别的不知道,我只知道,他现在也来了南家,你现在应该去找他。” 如果连第一步都无法迈出,那么也就不会有之后。 魑离望着湖面,湖水中倒映着皎洁的月色,明辉映在她眼中,淡紫的流光微微荡漾起来。 · 妖魔对于与他人的羁绊和情感联结都看得很淡,饶是以魑离和明朗关系不错,又歷经“十年两别”,但都没有多叙旧的心思,两人各怀揣着自己的目的,在南家分道扬镳。 纵然经歷前一天的事情,第二日,迎接南曲朝出关的庆典还是如期举行。 魑离和明朗分开后就发现自己在南家界内普通人聚居地不远处,索性混在普通人里,跟着一眼望不到头的人群去瞻仰南家令容貌。 她其实蛮想看看今天南采笙这个女人要怎么解释,周围看了一圈,请来的修士还不是什么闲杂人等,其中不少其他三大家族派来的代表。 等了大半天,南曲朝始终没有出现,倒是南采笙先站上南家府邸中央高台,宣布道:“诸位,昨日有妖魔闯入,家父遭妖魔冲击,出关时间还需再度延迟,万分抱歉……” 修士们脸上纷纷露出精彩神色,南家自己人也十分茫然。南采笙话音未完,离魑离不远处一群普通人中,忽然传来悽厉的叫声—— 人群中喊叫声此起彼伏,似乎有人倒了下去,鲜血喷涌中一道身影从人群中跃出,借着惊人的弹跳力,飞到高台之上落到南采笙面前。 南采笙怔怔地看着对面那人,有修士先行反应过来,拔剑大喊一声:“有妖魔——” 人群尖叫起来,那些普通人十年都没见过妖魔出现在人界,这一声喊引发了极大的骚乱,他们一边大喊大叫一边推搡着往外面跑。 有南家修士想维持秩序:“——不要跑!不要拥挤——” 然而那些嘶吼的话淹没在惊恐的人声鼎沸中,每个人都怕得要死,脸上带着惶恐的表情,争先恐后往外跑,生怕跑慢了自己就会死在妖魔手中。 魑离被人撞了、推了好几下,她本来还想留在这里看情况,结果只是不由自主被人潮带着往外。 “你们别把我带走了啊——” 魑离刚喊了一声,就被身后冲过去的人撞翻,踉跄一下歪倒在地上。 身后还有数之不清的人朝着她冲来,魑离脸色变得十分难看:“……” 就算是大魔,在没有恢復力量的时候,似乎也无法避过踩踏事件的发生。 魑离是真的慌了,连忙挣扎着想爬起来,又被人撞倒在地上,被撞的手臂有些发疼。 哭喊的人声、咒骂声、杂乱的脚步声,仿佛形成了一道屏障,无形将她关在这里……魑离抬起手挡住自己的脸,试图再一次爬起来。 在所有人都朝着外面跑去时,有人逆着人群往回,粗暴地推开挡在面前的人。 他很快拨开挡在面前的所有人,大步走到魑离面前。 魑离被踩了好几脚,正疼得眼睛里泛泪花,忽然感觉眼前开阔了。 不等她反应,一双结实有力的手臂将她从地上抱了起来。 第34章 东境傅家界(五) 一阵天旋地转后,魑离发现自己被人扛在肩上。 周围的人不再往这边冲撞,从周围两侧绕开,依然惊慌失措,却半分无法撼动扛着魑离的这人。 他伸手不耐烦推开冲到面前来的人,带着魑离往反方向走。 男人一边往前走,哼了一声:“你胆子是真的大,往傅家乱跑就算了,南家,你也敢来。” 第65页 魑离趴在他肩上,用力眨了眨眼睛,这才感觉视野没有那么模煳了。 但鼻间酸涩的感觉依然无法消散,魑离忍不住抽了下鼻子:“……呜,二狗兄,没想到你竟然会来找我,原来你真的很好,我发誓,我再也不管你叫二狗了。” 黎英修听着她说着“不叫你二狗了”却依然一口一个二狗兄,麻木到不想和她理论:“我当然找得到你,有契约在,一定会指引我找到你……你别乱动,掉下来了。” 魑离为难道:“不舒服,要不你背我?” 黎英修开始怀疑自己来找她完全就是一个错误的决定,但还是将她放下来,半蹲身让她跃到自己背上。 魑离开心地搂着他脖子,靠在他宽阔有力的背后,正好从这面看到他被铭上奴隶印记的侧脸,坏心眼地伸出手指在那道伤疤上碰了碰。 大概是因为那伤疤多次反覆添新伤,皮肉总是无法完全癒合,因而要比其他地方敏感许多。魑离果不其然感受到男人身体微微一颤,随之紧绷起来仿佛进入戒备状态。 她收回一只手捂住嘴不笑出声,确信这就是她家死对头,待人总是一副恭敬疏离的冷淡样,其实碰一下都会紧张得不行。 黎英修开始确信自己来找这小妖魔就是一个错误的决定,有些恼怒皱眉,侧过头警告道:“别乱动手动脚,信不信我把你扔下去。” 魑离心想把我扔下去说不定你还要后悔……但还是老老实实不再乱摸,而是凑到他脸侧去问:“二狗,你觉得我应该叫你什么好?” 黎英修懒得说话了,专心致志沖开人群往南家府邸中心走。 魑离又说:“叫你阿黎,好不好?” 黎英修脚下步子十分明显顿了下,他若无其事继续往前走,只是声音比之前低沉了许多:“不准叫这个名字。” 魑离差点没忍住笑出声来:“为什么啊,这个名字没什么不对劲吧,难道是因为这个名字专属于一个人,所以你不让我叫?” 被一言猜透的黎英修有些恼怒,再一次动了想把这个小妖魔扔下去的念头。 魑离正对着他发红的耳尖,心头那些坏主意全都冒出来了——甚至还故意趴在别人耳边说话:“我有一件事想跟你说,等出去了我给你说。” 黎英修淡淡应了一声:“为何不现在说?还要等到出去说。” “啊,难道因为,我不坦率?” 魑离抱着他脖子,看着惊恐的人从自己身边挤过去,忽然间想起灵间曾经对她的评价。 性格直率,却不坦率。 如果一辈子生活在妖魔界,无法接触到人类,妖魔可能一辈子都是那样随天性而活,为本能而杀戮,为本能而争夺,为本能而斗争,学不来人类那种七弯八拐的感情,不会像人类那样,会在适时知道表达自己的真情,又在适时隐藏自己心底的情感。 所以人类会觉得妖魔面目可憎,不但是指外表,也是指内心。其实他们只是不知道什么时候约束自己的行为、什么时候收敛自己的天性,也不知道自己的行为、天性在人类看来就是不对的。 妖魔们在与人类接触,学会到感情这种东西的时候,其实也就如一张白纸开始慢慢塑造自己的性格,也会在与不同的人接触时、遇到不同的事情发生时,造就自己更为“真实”的性情。 直率是天性使然,不坦率是因为在后来遇到的许多次刻骨铭心的事情中,被造就了这样的习惯。 黎英修不再说话,魑离有些无聊地抬了抬眼,正见高台上南采笙正与已入魔的南曲朝对峙,顿时想起昨天的事情,又想起南采笙是黎英修的师姐,气不打一处来。 生气之后当然要告状,魑离拍了黎英修一下,道:“二狗,你知道吗!昨天南采笙那个女人把我推下水去了!” 黎英修有些诧异:“她竟然只是推你下水,没一剑杀了你?” 魑离气得在他背上狠敲一通:“你到底会不会说话!你是真的不会说话!” 黎英修无奈嘆声气:“一个乘魔之境的修士,不可能看不出来你是不是妖魔,既然看得出来,那怎么会用将你推下水的方式收拾你?” 魑离没打算瞒他,把昨天发生的事情仔细说了一遍,在听到南曲朝已入魔成为失去理智的石妖时,黎英修紧皱眉头。 “快说,”魑离不给他发呆的机会,“南采笙是不是太坏了?” 黎英修没怎么思索,道:“我只能说,她是修士,你是妖魔,人与妖魔争斗不息,站在她那方立场,处理掉身为妖魔的你和南曲朝,这行为是没什么问题的。” 说完又补充一句:“南采笙追随长主修习多年,自然是继承了长主天下正道大庇普世、妖魔当除的理念。” 魑离气得又打了他几下:“我说错了,你不是不会说话,你是根本不会说人话!这个时候,你就应该站在我这边,和我一起声讨南采笙,她随随便便辜负别人的信任,狠心把一个无辜的人,啊不对,妖魔,推到水里自己逃走,就是坏到骨子里了!” 黎英修半晌没说话,魑离以为他不高兴了,惴惴去打量他神色,却听见他“嗤”极轻地笑了一下。 第66页 魑离差点没敢相信这傢伙竟然笑了,反应过来后更加愤怒:“你竟然敢笑我!你竟然敢笑我!你竟敢笑我——” 黎英修避开迎面撞来的三两个人,恢復正经表情:“我没笑你。人和妖魔是两个极端,本就不是一伍,否则也不会打这么多年。” 魑离知道他比起大多数人来,对待妖魔的态度算是极为罕见的开明,但还是忍不住想试探:“那你呢,你也认为人和妖魔不该相提并论吗?我记得你说过,你喜欢的人似乎是个妖魔。” 黎英修道:“曾经,我也是这样认为,我们永远都不是一样的。” “现在呢?” “现在?”他脸上露出些许迷茫神色,声音低了下去,仿佛自言自语,“现在我什么都不认为了,我只想和她沦为一伍,这样就可以了。” “她是什么,我就是什么。” 魑离心头微微一沉,竟没由来生出一种不安的感觉,但说不感动,也是不可能的。 听他这么正经说话,魑离只想逗他,于是又凑了过去:“哎,二狗,我看我也懒得去找我家死鬼了,不如我就跟着你吧,我做小也可以,等你找到你喜欢的人了,我委屈一下叫她姐姐就可以……” 黎英修现在的心情是真的想把她扔这里了,气道:“别想,这种事根本不会发生。” “为什么啊?”魑离死皮赖脸纠缠,“你喜欢的人现在又不在这里,你干点其他事情她又不会知道……” 黎英修脸色微沉下来:“不在这里,有些事也不能乱来。” 魑离知道他有些生气了,脸上无趣撇嘴,心里笑得不行,脸埋在他背上,听着他的心跳声就在自己耳边。 她忽然有些怕了,心中忐忑犹重。 黎英修又冷道:“现在我准许你暂时留在我身边,等你找到你喜欢的人,就必须离开。” 魑离睁着眼望着身边无数道身影快速穿过,唯有男人的背后令人心安,轻声道:“要是找不到他呢?” 黎英修似乎有些烦躁于继续探讨这些话题:“帮你找到,行了吧?” “如果找到了,他不喜欢我了……”魑离抬起头来,“你是不是还要帮我,让他喜欢上我啊?” 黎英修将她从背后放了下来。 魑离忙道:“诶——你真要把我扔掉了吗!” “别说话,别过去。”黎英修抬起头注视上方高台,高台周围环绕着不少修士。 那边有修士,再过去一点,稍微厉害一点的修士都会发现魑离的存在。 魑离忽然发现那边修士中有一道熟悉的身影,揉了揉眼睛,抓住黎英修袖子:“二狗,我好像看到……” “什么?”黎英修侧过头。 魑离自己都有些惊讶道:“我好像看到在傅家遇见的棠小哥,棠泷亦啦!” 第35章 东境南家界(六) 黎英修微微一怔:“他不是死了么?” 魑离也说:“……是死了吧?” “当时我们只看到他被棠光清折腾死了,但是后来,我好像……”魑离低下头竭力回忆,“我好像没有看到他?” “受那么重的伤,普通人肯定活不下来。”黎英修道。 “之前和他说话的时候,他开玩笑说过自己不是人,我没放心上。” 黎英修抬头看了看那方:“我没有看到,是你看错了?” 魑离也跟着仔细打量一番,面露疑惑:“咦……没有?是我花眼了吗?不会吧!诶,那个在看你的男人是谁?有点眼熟。” 黎英修从面容俊秀的男人脸上收回目光:“棠家家令棠病心,他可能不是在看我,而是你。” 他朝魑离伸出手:“把你接下的悬赏令给我。” 魑离大大方方张开手臂:“你自己来摸吧!” 黎英修淡然瞥她一眼:“爱给不给,反正又不是我倒霉。” 魑离瞪着他,从怀里拿出悬赏令和那张通行证,砸到他身上。 黎英修接过,刚低头看了一眼,高台周围忽然传来惊唿声,他和魑离同时抬头,只见南采笙干脆利落一剑刺穿面前南曲朝心脏,灌注灵气的一击将南曲朝从高台上推下。 下方修士纷纷闪开让出一个空位,南曲朝在轰然大作中仰面倒在地上,胸口处插着南采笙的佩剑“困尘”,无法翻身动弹,口中发出不甘的咆哮声。 南采笙自高台上跳下来,待到周围修士纷纷围上来后,才抽出另一侧腰间携带的刀“倜世”指着南曲朝,对众人道:“父亲昨日受妖魔攻击,遭石皮妖感染,我本将他关住,没想到他自己跑了出。” 大概怕他们不信,又补了一句:“他是在我南家地下宝库中遭受袭击的。诸位应当有所耳闻,地下宝库为了不让人有机会偷盗,故而设下令人灵力失效的阵法,父亲因此才着了妖魔的道。” 这话乍一听,似乎没什么问题,要不是昨日亲眼见到南曲朝被封印在地下棺中,魑离差点也要信了。 她垫脚凑到黎英修耳边悄悄道:“说的跟真的一样。” 第67页 黎英修心不在焉道:“会有人反驳她。” 果不其然,很快便有一名中年修士从棠家家令棠病心身后站了出来:“南家大小姐,恕在下直言,我曾于曾经人魔大战中见过受石妖感染的修士,就算是一时失去灵力遭到感染,但后面恢復灵力,也是可以稍作抑制的,绝不会在短短不到一天的时间内就入魔!” 南采笙面上一闪而过一丝慌乱,但她很快又恢復严肃神色,以不苟言笑的态度环顾四周:“可能是因为当时父亲独自在下面太久了,没有及时得到救治,我也没有想到会这么快入魔。” 黎英修盯着南采笙一举一动,低声道:“事有蹊跷。” 魑离哼了一声,酸熘熘道:“你这么关心她?” 黎英修眼中露出一丝疑惑:“关心谁?” 魑离将脑袋一撇,不理他。 那边棠病心微笑开口道:“难道说,袭击南家令的是石皮大妖?” 此话一出引发一阵不小的骚乱,修士群中能够明显听到有人倒吸一口凉气的声音,但还是有人坚持认为,不管是哪个石妖来了,都不可能这么快入魔。 南采笙被吵得有些心烦,皱眉道:“诸位,这是我南家的事情。今日让各位看到这些,是我顾虑不周,先在此替家父和南家给大家陪个不是,稍后我会安排招待……” 话音未落,她忽然感到背后一阵凉意。 有反应快的人大叫一声:“什么东西!” 魑离惊讶看到,南采笙身后修士不知何时消失不见了,却而代之的是一道看上去像人形的稀疏黑雾,正胶着在她背后。 “小心!” 黎英修大喝一声,正要冲过去,只见那团黑雾上方人脸的位置,分开一道裂缝,像是张开了嘴无声笑了一下。 南采笙回头的一瞬间,锋利的匕首从她背后刺穿,刀刃上染着她的鲜血,一低头就能看到。 她脸上也沾了几滴血迹,双目因剧痛失焦,周围有修士拿着武器冲过来,那团黑雾扑向南采笙背后,在触碰到她身体的一瞬间如云雾般散去。 “噹啷”一声,一块纯金的牌子掉落在地上,南采笙腿软跪倒在地上,连忙调动周身灵力止血。 棠病心走过来,俯身为她注入灵力:“大小姐,我来为你取出匕首。” 南采笙点点头,咬着牙等待棠病心将匕首从自己胸口处取出,喷出一口鲜血。她一手按着胸口,另一手沾了血的手指抚上地上那块悬赏令,眼中升腾起滔天怒火。 棠病心接过悬赏令看了看:“……刺杀南家大小姐南采笙?这是一个任务,有人买你的命。” 黎英修见那边修士围绕,犹豫片刻还是没有过去,低头看魑离。 魑离不自在道:“看我干吗?我悬赏令在这里呢,不是我动的手。” “我在想,这些悬赏令虽然可以大肆发出,但因其任务难度过高,又要附带通行证,每发一张成本极高,所以要南采笙命的人,一定身份不低。” 魑离有些不感兴趣应了一声:“但你不觉得奇怪么?刚刚那不知道是不是人的东西,这么高调地刺杀南采笙,其实那把武器杀不死南采笙。” 黎英修怔了一下:“你说得对,根本杀不死她,那是为何?” 那边已经有修士激动地叫嚷起来:“诸位看到了吗?这就是一场针对南家的阴谋!” 又有人说:“前几日听闻傅家出现妖魔,这么快与之临近的南家也出了这样的事,这些会不会是因为妖魔要復出了!” 魑离撇了撇嘴:“我们妖魔要杀人没这么麻烦,想杀就杀了。” 黎英修眼中浮现笑意:“你觉得这是有人设计?” 魑离摆摆手:“你们人类太复杂啦,安稳世道不好好过日子,就想着算计来算计去的,我看不懂。” 黎英修低声回答道:“就是不知道,到底是谁在算计这一切。” “你不觉得从一开始就在撒谎的南采笙很奇怪吗?”魑离看他。 黎英修愣了一下,像是被点醒了什么一般。 没错……最开始,是南采笙谎称昨日南家受妖魔袭击,南曲朝受伤无法出来见人。但他因为心头认知这是他多年未见的师姐,才会有了好的偏见,完全不认为她的做法有什么问题。 如果不是魑离告诉他昨天发生的一切,那他现在也会相信南采笙。其实,南曲朝的出现也出乎南采笙的意料,因为魑离的闯入就是一个意外,南采笙根本没有想到过南曲朝会从地下逃出。 “她不想让南曲朝出现,因为这是家丑。”黎英修喃喃道,“有人刺杀她,想趁她受伤之后放出南曲朝,这也说得通。” 魑离听得一知半解:“哦,你是说,有人就是想让南家出丑?” “有一点说不通,那个人怎么知道南采笙将南曲朝藏在哪里?” 魑离想了想道:“我都能跟踪南采笙找到那地方去,稍微厉害一点的人也可以吧?” 黎英修摇头:“不应该,南家守备没那么松懈。你觉得有没有一种可能,南采笙其实已经发现了你,故意放你到地下?” 第68页 魑离和他面面相觑,过了一会儿才道:“……我脑子有点跟不上,你能说点我听得懂的吗?” 黎英修转过头不再说话,有些事情一旦开始怀疑,便再也无法停下。 他感觉自己隐约窥探到了什么真相,但还需要验证。 那边修士们还在惶恐吵吵闹闹,南采笙脸色苍白,气若游丝,还要强撑着劝慰众人:“诸位不必惊慌……我一定查明事情真相,给天下人一个交代。” 没人听她的话,吵吵闹闹中,南域苏带着一群南家修士走了过来,看了眼地上被制住的南曲朝,直接望向南采笙,眼神阴鸷:“南采笙,你终于肯把父亲放出来了么?” 一句话成功让周围安静下来,南采笙连眼神都没有波动一下,冷静反问:“域苏,你在说什么放出来?父亲是自己不慎逃出来的,怪我没有看好他,是我的失职。” 南域苏冷笑:“我的好姐姐,你骗骗外面的人就算了,骗自家人还是算了。不少族人都知道,你昨日曾经独自只身进了地下宝库,后来独自出来……你告诉我,父亲是什么时候进去的?” “父亲的动向我并不知道,我也只是想起要到下面去拿东西,才碰巧看到。去的时候只有父亲受伤倒地,打伤他的石妖不知所踪,我当机立断关住父亲……” 南域苏大声道:“南采笙!你话里全是漏洞,一会儿说父亲出关后又去了地下宝库,这怎么可能,他怎么可能不先见我们就独自去地下?一会儿又说父亲受伤自己将他关住,这么大的事情你为何不与族中长老商量,而是独自决断?而且,没有人看到你将其他人带出地下!” “所以是你,让父亲在无法使用灵力的地下自生自灭,让他加速入魔?” 周围皆是一片惊讶声。 南采笙坐在地上,低下头后谁也无法看到她的神色,在没有人看到的地方,她露出了古怪的笑容。 黎英修转头对魑离低声道:“在这里等我,不要乱跑,我会回这里来找你。” 魑离这会儿倒是不担心他跑路,只是好奇:“你要做什么?” “我猜到了一些,需要去验证一下。” 黎英修捏着手中的悬赏令,拿着通行证,轻而易举穿过了南家府邸周围一圈设立的屏障。 第36章 东境南家界(七) “请南域苏公子解释,为何悬赏令中会附带南家通行证?” 黎英修食中二指夹着悬赏令,另一手负于身后走过来,清冽的声音穿透周围惊唿声。 南域苏沉下脸色:“哪里来的奴隶?” “什么时候,奴隶也敢站在修士面前说话了?” 众人注意力被引到黎英修身上,他却神色不动,眼底是对眼前这些人微妙的鄙视和嘲讽:“和真相比起来,身份更为重要么?” 他的目光与南采笙对上,跨越数十年的默契让两人又一瞬间错开目光。南采笙点点头:“还请说。” “每一张针对南家大小姐的悬赏令中,都附带有一张可以进入南家的通行证,故而刺客通过这样的方式混入戒备森严的南家。”黎英修的目光转向南域苏,“南家通行证签发,只有一个人在负责。” 南域苏怔愣片刻,随即露出狰狞神色:“……南采笙!原来这就是你的阴谋!” “你让我经手南家守御事务,就是为的这一天吧!” 有修士问南采笙:“大小姐,这奴隶所言为真?” 南采笙低头,捂住胸口伤处,气息都喘不太匀,声音中有些悲痛:“几年前,继夫人勾结妖魔祸乱南家,域苏跟着我受指导……父亲闭关多年无力处理家中事务,可能是我疏忽了对弟弟们的教导……” 南域苏冷冷地瞪着她,目光兇狠:“南采笙,明明就是你诱骗我母亲寻求妖魔的力量,你将她关押起来,多年来不允许我去见她……明明就是你!” 他伸手握住腰间的长剑,低声咆哮道:“南采笙!你这个心思歹毒的女人!是你将父亲和母亲变成石妖,是你将他们关了起来——” 棠病心喝道:“拦住他!” 一片混乱中,南域苏狂叫着想攻击南采笙,仿佛为了应和他的怒喝声,被几名修士压着的南曲朝疯狂挣扎起来,口中发出暴怒的叫声。 没人想到他会突然发狂,看着昔日爱极了面子和形象的父亲如野兽般疯狂,南采笙坐在地上,忽而哀婉地微笑起来,这一笑沖淡她眉间的英气,让她本来柔和的面容越发明显起来。 她一边笑一边说:“现在只差一个了……” 仿佛为了应和她的话,众人后方响起女人嘶哑的咆哮声。 魑离看着从南家内部奔出来发狂的女人,忽然明白了昨日在地下看到的另一具棺材里面装着的是谁了。 “快!快——拦住她!” “不要伤了他们,这是南家令和南家夫人啊——” 南采笙冷眼盯着同样已是石妖的女人冲过来:“什么夫人……一个心思歹毒的小妾,靠着点手段爬上夫人的位置,害我母亲,害我爱人,刻薄无知……什么夫人!” 第69页 众修士一时犹豫该不该动用杀招对付已是石妖的南曲朝和继夫人,却让继夫人勐地冲破防线,一举冲到这边来。 南域苏愣愣地看着女人,忽而挣扎起来,朝着她沖了过去:“——娘!” 他扑过去抱住没了神智的女人,下一刻,女人抬起有着尖锐指甲的双手,刺入他的喉咙。 南采笙哈哈大笑起来,笑着笑着,眼泪顺着脸颊滑落。 南域苏睁大着眼,难以置信看着继夫人,发声艰难:“你……” 他哆嗦着举起自己的一只手捂住喉咙,另一只手紧紧抱着女人跪倒在地上,大口喘息起来。 “我今早在你的饭中下了药,弟弟。”南采笙说,“你现在一点灵力都没有哦……” 黎英修站在她面前:“为什么?” 南采笙仰起头来,带着泪的脸上笑容依然明媚:“不错,父亲并不是昨天受到袭击变成石妖的。最先变成石妖的是继夫人,她感染了父亲,我为了南家脸面,将他们二人关在一起。” “南域苏也不是什么好东西……他明明知道自己母亲所作所为,却一心偏袒,为了救自己的母亲和我作对,甚至想出找人刺杀我的办法,所以我连他一起收拾了。” 南域苏倒在地上抽搐着,一句反驳的话都说不出来。 黎英修沉默看着她眼中疯狂的光,退后半步微微摇头。 并非是这样,一定还有哪里不对。 “哈,哈……没关系,没关系吧……反正我也被感染了……”南采笙抬起手,让所有都看见她已经呈现青灰色的手腕皮肤,“我们一家人……都逃不过来自石妖的劫难呢……” 周围一片悚然吸气声,她抬起头,默默与黎英修对视:“其实是人还是妖魔真的没有什么关系,去做你想做的事情……去吧……” 黎英修朝她点了一下头,正要退后离开时,众修士最后方,白衣的男人走了出来。 他看上去不过三十出头,眉目轮廓英气坚毅,虽不配任何一把武器,周身散发出来的气势却比任何一把武器更要凌冽。 起先隐藏在众人身后,大多数人都没有注意到他,直到这个时候走出来,瞬间受万众瞩目。 黎英修紧盯着男人走来,双目中几乎升腾起灼灼焰火,立在原地不动了。 众人一见男人走出,先是吃了一惊,而后纷纷躬身行礼:“长主——” 男人抬手按下喧譁声,淡漠的眼睛注视南采笙:“既然已为妖魔,就该按照妖魔来处置。” 周围一片惊唿声,而后声音分为几波,有无条件听从男人的,有求情的,还有希望为南家人寻求救治之法的。 南采笙平静回望男人:“要处死妖魔么?那就从我开始罢,死在师傅手下,我也没有什么怨念了。” 男人俯视着她,眼中既无感怀也无悲悯,仿佛就是在看一只真正的妖魔:“你很清楚入魔石妖无解之法,还是不要为祸人界,早些以死证道。” 他抬手勐地冲来,南采笙嘴角含着笑,坦然从容闭上眼。 黎英修眉头一拧,正要冲过去时,有人更快从他身后闪了出来,一掌接下男人的攻击,灵气与妖魔之力对撞,迸发出惊天的气浪,向着四周席捲而去! 男人完全没有想到会突降意外,错愕收力回退,护卫南家多年的守御阵法在这一对撞中崩裂开来,南家界内灵力灵气翻涌四散,力有不逮的修士纷纷被掀翻在地上,口吐鲜血。 “英起——终于让我见到你了!” 明朗在黎英修身边稳住身体,不留半分闲谈的空隙,再一次扑上前去,在发起攻击前狰狞大笑:“——来,今天有空,让我们好好聊聊!” 英起起身跃开,微微皱眉望着明朗的一击将他刚才所站位置砸出一个深坑:“……真是糟糕的见面啊,老朋友。” 众数石骨妖跟着明朗涌了出来,纷纷扑向周围修士,一时间人与妖魔纠缠在一起,场面混乱。 黎英修静静地注视那边两人争斗,袖子忽然被人抓住了。他一低头,正对上魑离黑白分明的眸子,浓黑的眼睛里清楚写着担忧。 她在担忧……?黎英修一时没有想明白,但也没打算深究。 守御阵法被破后,魑离就跑了过来,她其实是在担心黎英修见到自己多年未见的师傅,心境可能会十分不平静。 那个男人曾经是他如父一般敬重和深爱的师傅,但也带着正道众人站在他对立的一边,发出“谁取了大世人头,重重有赏”的命令…… 人的贪慾可以膨胀到无法想像的地步,后来没有拿到黎英修人头的人,将他四肢分别砍下,藉以去邀功。 魑离勐地攥紧手指,黎英修却回过身抓住她肩头:“走吧。” “嗯?去哪里?” 黎英修道:“去拿一件,我的东西。” 他们正要穿过修士离开此地,与明朗纠缠不休的英起忽然望到这边,在半空中一个闪身便出现在魑离和黎英修面前。 他忽然说:“你身上为何有我的血脉气息……” 第70页 话音未完明朗便追了上来,粗鲁推开黎英修,黎英修伸手揽了魑离一把,带着她避到一边。 明朗回头时尚未收起眼中深重的暴戾之气,但他却对着魑离笑了笑:“别忘了我说的话!” 黎英修拉着魑离快步离开此地:“你认识他?” 魑离背后一阵冷汗,尴尬笑笑:“啊,那个,天下妖魔一家亲嘛。” 她扭头避开黎英修投来的质疑目光,正见斜后方一名石皮妖走向南采笙,将她从地上抱起来,悄无声息消失在人群中。 魑离惊讶指着那边:“啊!” 黎英修回头,看清情况后,反应却极为平淡:“我知道那是谁,等去拿到东西后,我们去追他们。” 魑离其实很想问追他们做什么……但现在更想就这样和他待在一起。她见黎英修往南家内部走,而且这条路还有点眼熟,奇道:“这是要去哪里?” 黎英修道:“你昨天去过的地方。” 黎英修明显认识路,半点没有绕路便走到昨天魑离跟踪南采笙去的地下宝库,一路走到地下湖前。 魑离对这口湖水心里有阴影:“来这里做什么?” 她的声音迴荡在空旷地下中,轻灵的回音久久不散去。黎英修看了她一眼,右手甩出鞭子,勐地扔进水里。 魑离笑起来:“长绝鞭就是拿给你这么玩的吗?” 黎英修低下头盯着她,眼睛里幽深得可怕:“你怎么知道这是长绝鞭?” 魑离哽了一下,冷汗再一次不受控制冒出。她灵光一转,立即道:“我听灵间给我讲过这件武器!” 她看不太清楚男人的表情,因为他背着光低下头时,脸部几乎被阴影遮了一半去,只觉得心头忐忑不安甚重。 魑离正要继续欲盖弥彰,黎英修却问:“想玩点刺激的么?” “啊?”魑离回过神来,立即表现出跃跃欲试,“玩!是什么?!” 她刚问完,黎英修伸出左手将她按在怀里,右手勐地一收,两人一齐扎进水里。 魑离:“哇啊啊——” 作者有话要说: 一家人就该整整齐齐(变成妖魔?) 第37章 东境南家界(八) 魑离完全没想到黎英修突然来这么一下,还是忍不住叫了一声,但她的声音很快就像是被掐断了,黎英修稍微用力按了她一下,用自己的胸口捂住她口鼻。 湖面溅起碎裂凌乱的水花,两人的身影没入水中。头顶夜明珠高高悬挂,无声无息在漫长而寂寥的时光中散发出温柔的光,照亮湖面波光粼粼。 黎英修右手发力,长绝鞭那端似乎缠上了什么东西,收回鞭子的同时带着他们飞速朝着水下而去。 魑离推着黎英修胸膛稍微偏过头,正看见他们在接近之前她来时看到的水下光源处。抱着她的男人接力沖向光源处,又在临到时勐地收鞭,鞭子那端将什么东西扯了出来。 他一手抱着魑离,一手用鞭子缠住东西,身体在水中勐地一蹬,朝着水流奔涌的尽头沖了去。 整个过程持续不过几个唿吸,魑离还没来得及反应,眼前便是一黑,唯有抱着她的男人周身温暖,在水流翻涌中驱散了令人不安的寒意。 她犹豫了一下,悄悄伸出手抱住他的腰,忽然想到了很多很多年以前,他们曾经在莫回渊下紧紧相拥,也是在这样悄无声息的黑暗中,周围仿佛什么都没有……只有彼此的温暖和心跳声。 黑暗漫长无边,在这一刻,时光却像是回退,曾经所有的美好的、悲伤的回忆混作一团,与他们一起在沉默中远去。 · 当光源中的那东西被带走后,同一时间,南采笙似有所感睁开眼。 她趴在男人坚实、却十分冰凉的肩头,嘴角勾起淡淡的笑容,男人背着她,往前狂奔。 “我知道你一定会来的,”她轻声说着,“只要你还活着,不管过了多久,一定会回来见我。” 男人沉声道:“别说话,不要睡过去,我会救你的,我一定会救你的!” 南采笙不以为意笑了笑,伸手勾住他的脖子:“我想和你说说话,再不说,我怕没有机会了。” 男人很快便回答道:“你说,我在听的,你说吧。” 南采笙收敛起笑容,睁着眼睛有些茫然地看着前方无尽的路,用自己的脸颊贴在他青灰色、斑驳腐朽的脸颊上,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想说什么呢,”她问,“你没有想要问我的吗?” 阔别十余年的两人,再一次相见时,似乎问候过得好不好、这么多年去了哪里,都不是那么有必要的。 男人沉默地往前跑了一段路程,忽然问:“你为什么知道我一定会出现?” “我不知道,所以我一直在赌,赌每三年一次的妖魔过境,石骨大妖明朗会不会带着你来。”南采笙笑笑,道,“我一直为此做准备,石骨大妖谨遵大魔之令,负责带回散落在人界的石皮妖,不让他们祸乱人界,所以有石妖所在的地方,他一定会出现。” 她喃喃道:“于是我准备了石皮妖恭候他到来……至于你,如果我受伤的话,你一定会出现的吧。” 第71页 男人身体勐地一颤,心头忽然有什么东西仿佛拨云见日般明朗起来了。 · 魑离和黎英修从地面湖水中探出头来,黎英修託了她一把将她送到湖边,自己带着鞭子上缠绕着的东西,爬上岸来。 魑离歪过头去好奇打量他从湖底带出来的东西,发现那是一个梨木雕刻而成、周围上下八角包裹着色泽明艷的鎏金的长形盒子。 “这,这是什么……啊……阿嚏!” 她一句话刚问完,就忍不住哆嗦着打了个喷嚏。黎英修眼中似乎带着几分无奈的笑意看了她一眼,问:“妖魔也会受凉吗?” 他一边说着一边将外袍接下来扔在魑离头上。魑离扯下头顶同是湿漉漉的衣服,纳闷道:“你把衣服甩给我干嘛?难道你的衣服就不是湿的吗?” “……”黎英修看着她,“这个时候,你可以不说话。” 魑离将他的湿衣服抱在怀里,退后半步:“不不不……我只是将事实说了出来,虽然我要对别人的馈赠心怀感激,但这并不代表我不能指出某些缺陷。” 黎英修道:“……说出来,对你有什么好处。” 魑离认真想了一下:“虽然对我没什么好处,但是至少能让某些人认识到自己的行为其实没有那么的撩人。” 黎英修陷入沉默,魑离像是恶作剧得逞一般哈哈大笑起来,又指着黎英修带出来的盒子问:“这是什么?” “一件很可怕的东西,你想看?” 黎英修神色没什么大的起伏,可是魑离了解他,了解他一瞬间由无奈转变为冷淡到几乎不关心的态度,说明这里面的东西让他感到躁动不安。 魑离问:“我可以打开吗?” 黎英修按着她伸向盒子的手:“小心,上面有咒。” 接下来,两个人同时低头看着交叠的手,同时陷入诡异的沉默中。 黎英修若无其事收回手,魑离看了他一眼,忽然感觉他身上的不安与某种烦躁被缓解了许多。 “我知道怎么做!”魑离跳起来拨开他的手,嫌弃他挡着自己碍事,“自古人类修士的灵力与妖魔之力相冲,所以要化解这上面的咒,就用我的妖魔之力吧!” 她一边说着一边伸出手指放在嘴里咬破,然后将自己的血抹过盒子,一点一点化解上面的灵力。 眼见着差不多了,魑离将另一只手抬了下盒盖,轻而易举掀开了长形的盒子,现出其中东西。 这是一条死尸的腿,一时看不出来是左腿还是右腿,她茫然地眨了眨眼睛,滴着血的手指似乎想去触碰一下,但在伸出手的一剎那被身旁男人握住了手腕。 黎英修合上盒盖,声音越发低沉:“别看了。” 魑离转过头看他,眼睛深处写着无法掩饰的茫然和伤痛,有一瞬间她有种不顾一切说出自己是谁的冲动,想抱着他或者让他抱着好好痛哭一场的冲动…… 但是想来想去,最后竟然只剩下一个念头——告诉他,她曾经在他被分尸后试图从那些人手中抢过他的尸体来的,也试图将他重新拼凑起来还他一个完整的身体……可还是无力敌过他们,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的尸身再一次被那些人争夺。 黎英修也在沉默看她,微微抽动左侧打上奴隶印记的脸颊:“你……” “啊!”魑离像是突然反应过来了什么,“你拿这个做什么?” 黎英修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收回目光:“这,这是我一个朋友的,我打算试试看,不知道有没有办法将他復活。” 魑离看看他,她之前就知道他在处于十分紧绷的状态下,会将一句话的开头一个字重复一遍。 黎英修说完后,魑离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诡异的沉默持续了一会儿,两人同时开口: “我看……” “我们……” 两人对视一眼,便又很快转开目光,魑离十分困扰地抓了抓自己的头髮:“想復活一个死人恐怕有点难,我好像也帮不了你什么,但是带着这个东西行路不方便,我的本体叶子可以收纳东西,要不,先放在我这里保管?” 黎英修定定看了她一会儿,回道:“好。” 待到魑离将长形盒子收好之后,黎英修才又说:“我们现在必须尽快离开南家,否则等到南家修士开始修补守御结界后,定要对南家界内进行精细排查,再要出去恐怕很难了。” 魑离吸了吸鼻子,笑他:“你怕什么?你又不是妖魔,还怕南家修士拿你怎么样么?” 黎英修说:“我是违反规则入南家界。” 魑离露出疑惑的神色:“嗯?” 黎英修坦然道:“我没有傅家家令的赦免书,现在还是奴隶的身份,擅自出入界,会被抓起来严惩。” “哈哈哈,不是吧?”魑离没想到还有这么一遭,笑得眼睛都弯了起来。 黎英修转身朝着南家界边境走去:“前所未有的体验,倒也不是很差。” 他自言自语一般的话语在一回身的剎那被风吹散了而去,魑离只隐隐约约听得他说了个什么不差,连忙追了上去,一边追一边喋喋不休地问: 第72页 “你真的不怕吗?” “被抓住了怎么办啊,我要怎么救你?” “我看不如先去找小呆子,找他要一张赦免令吧。” 黎英修终于被她吵得有些困扰了,道:“被发现了我们就跑,行了吧?” 魑离道:“行是行,但以后不许对我用‘行了吧’这样的句式!” 黎英修轻哼一声:“可以,行了吧?” 魑离:“……”好想打他但是又觉得这一来一回的说话方式有点熟悉。 第38章 东境南家界(九) 灵间将衣物整整齐齐堆叠在大腿上,坐在房间内的床上等待小呆子把床收整好。 他若有所思望着小呆子忙碌的身影,道:“山驳,现在没有我在,你也可以过得很好了。” 小呆子愣了一下,不灵光的脑子仿佛从他这句话中听出来了分别的预兆,立即转过身来蹲在灵间面前,抿了下唇:“弟弟,你不要我了吗?” 灵间微微笑着:“不不……只是你不呆在我身边,对你更好。” 小呆子忽然有点难过,仰头盯着他的眼睛,认真道:“我很听话,不会给弟弟添乱……我不想离开你。” 灵间脸上带着笑,和他对视了好一会儿。 “山驳,你留在这里等我好不好?我去办点事,到时候回来接你。”他轻声道,“等我回来,就再也不会离开了,好不好?” 小呆子有些失望地低下头,盯着自己的脚尖不说话。 房间门被人从外面打开,南寅海背着一刀一剑走进来,沉默地看着他们。 灵间伸手在小呆子脑袋上轻拍了一下:“抱我出去吧。” 小呆子用力抹了一下鼻子,闷闷不乐地抱着灵间走出去,将他放到南寅海为他准备好的牛车上,学着灵间的动作,替他伸手抚平衣服上的褶皱。 南寅海一副公事公办状,对小呆子点点头:“傅家令,还请先回房间,稍后会有人来服侍您。” 小呆子低着声音道:“为什么不让我和弟弟一起走……” 南寅海道:“您现在身份特殊,傅家似乎已经被毁,但我南家现在自顾无暇,所以暂时只能委屈您留在这里。” 小呆子用那种有些呆的眼神看他一眼:“你只是用一句话分开了我和弟弟,但是我只有弟弟了。” 南寅海顿时有些说不出来话,默默地闭上嘴了。 小呆子看着灵间看了许久,这才慢慢退回房间,南寅海站在门外关上门。 大门将要闭合,隔开的缝隙越来越狭窄,他看着灵间的身影逐渐消失在门后,忽然大声道:“不许骗我!一定要回来……” “一定要回来接我……” 灵间用仅剩的笑弯起来的眼睛看着他:“我一定会回来接你,不论生死。” 门关上后,南寅海在灵间面前单膝跪下,双手奉上他带来的一刀一剑。 “名刀‘倜世’,名剑‘困尘’,长主名下两位优秀弟子各自的武器,这一刀一剑斩尽妖魔,沾染无数妖魔鲜血,如今,它们的主人都成为妖魔。” 灵间伸出手指抚过冰冷的武器,在锋利的刃上稍微一弹,从南寅海手中接了过来。 南寅海低声道:“如今南家横生变故,长姐出事,我们都措手不及,南家界守御阵法被毁,妖魔在此大肆破坏,之后要做的事情太多,任务艰难繁重,我们无法追踪到长姐被带到哪里去了,只有恳求摈弃相助。” 青年半垂下头,态度恭敬谦卑:“早有所耳闻摈弃独特之处,长姐提到您时多有赞赏。如今看来摈弃虽身有不全,却要比大多数健全的人更为优秀,果然不负传闻,亲眼一见,才更有感触。” 灵间笑了笑:“就算我只有这么半截人了,但也要他们好好的。” 南寅海点点头:“一切有劳摈弃……傅家令,我会替您好好照顾他,只是他现在既是傅家家令,又是妖魔‘散恸尸’,在没有得到许可之前,我不能让他就这么离开。” 灵间看着他眼睛里的血丝,突如其来的变故让这个还不能完全担起重责的青年无比憔悴,道:“你也不容易,南采笙、南域苏纷纷倒下,南家重担都要落到你头上,辛苦你了。” “为家族,虽死不辞。” 灵间将刀剑放在身侧,从南寅海手中接过牛鞭,又朝他点了下头,驱着牛车慢慢离开了。 · 第三天的时候,终于差不多远离南家界了,到达南家界出来的第三个界。 魑离踏入这个界的时候注意到外面竖立着一块扰界碑,说明这里曾经是一个妖魔聚集的界,只是妖魔早很多年前就被人类驱逐得差不多了,所以这些妖魔聚集的界也就荒废下来了。 怪不得这么冷清,魑离拢着黎英修的外袍,打了个喷嚏后,走在前面四处张望。 自从上次从水里出来着凉后,她的风寒就一直没好。其实魑离也有些纳闷,作为妖魔道最强大的魔晚花……生病这种事情对她来说,实在是有些魔幻。 或许是因为她的第三朵花还没有开出来,作为大魔的力量还没有完全恢復。 第73页 “我们在前面休息。” 身后黎英修抬头看了眼天色,开口道。 魑离吸了下鼻子,背对着他点了下头,病恹恹地往前走了几步,坐在几棵树围绕下的空旷处。 她低头看着自己摊开的手掌,上辈子因机缘巧合获得魔修之法“长无渊道”,她用了一百年的时间修成大魔,只是不知道这一次,要用多长时间才能开出代表力量的第三朵花、代表容貌的第四朵花,以及象徵完全成为大魔的第五朵花。 魔修之法“长无渊道”与大世的修炼之法“大息合法”有异曲同工之处,只不过“大息合法”是通过源源不断汲取天地灵气、包容万千修道之法来提升修为,而“长无渊道”更多是利用他人修为来增强自己的妖魔之力。 有不少妖魔天生便有无与伦比的妖魔之力,但不知如何利用便只会形同靠本能攻击的野兽,所以人类惧怕妖魔也会有自己的一套修炼之法,生怕本身足够强大的妖魔更为强大,再无能敌的可能。 魔晚花之所以会成为大魔,也正是因为她拥有修道之法。 黎英修找来枯枝落叶,在两人面前生起一堆火,魑离伸出手贴近焰火,感受着暖意洋洋,惬意得眼睛都要眯上了。 黎英修在她身边坐下:“妖魔生病,吃药有用吗?” 魑离靠在他手臂上,毫无顾忌道:“不如你让我咬一口呀,比吃什么药都来得有用。” 黎英修身体一僵,没接她的话,低头只看到她头顶,柔软的髮丝没有好好打理过,松松散散的几缕头髮被沾到黎英修手臂衣服上。 魑离倒是一点都不顾忌,只想趁着还没被黎英修发现身份之前多在他身边赖着,等到被发现身份了……说不定两人又是一言不合就开打。 她有些落寞地想,如果真的等到身份公开于世的那一天,他会对她说什么、做什么呢? 魑离设想一会儿,感觉要么是“你竟然还活着”,要么就是“你也还活着”…… 她抬起头看着黎英修线条明朗的下巴,心想他虽然以另外一种方式活着,侵占另一个人的身体活着,但起码,他现在就在她能够触碰到的地方。 黎英修绷紧身体,俨然一副正襟危坐的模样,魑离心生奇怪道:“二狗,你冷吗?” 想了想又说:“要不把衣服还给你……” 黎英修做了个手势拦住她:“你披着,夜里太凉。” 魑离对他的突然变得很好说话毫无意识,眨了眨眼,有些犯困了。 “你知道南采笙被谁带走了吗?”她喃喃着问了一句,声音里都带着困意。 黎英修用手中的树枝拨了拨火堆,让下面的树枝烧得更彻底:“如无意外,广家,广钦夫。” 应该说,他的师兄,消失了数十年的广钦夫。 魑离一下子就清醒了,正要说广钦夫不是一直在明朗手下么……但又觉得说出来不妥当,显得她对有些事情了解太多了。 当年广钦夫被石皮大妖明渊刺穿心脏,本该死去却没能死掉,反而受石妖之毒侵染入魔石皮妖。他恳求魑离不要将他送回人界,于是魑离将他託付给了明朗照顾。 不过,如果说广钦夫会跟着明朗过境,那么这次来带走南采笙,倒是也不是什么奇怪的事情了。 魑离想了想,感觉这个时候装作懵懂无知比较适合,于是又问:“那他们会去哪里呢?” “广家,”黎英修沉声道,“广钦夫一定会回广家。” 怪不得他们在往西北的方向去,从这里往西北,歷经十五个界,擦过棠家界的边界,就能够达到广家。 魑离倒是没什么意见,此时又困得不行,就这样靠着黎英修,逐渐陷入昏昏欲睡。 黎英修只能够感觉到身侧压过来的重量,温热的唿吸穿透薄薄的衣料,四下静谧得只剩下风过树梢和隐藏在灌木丛中的虫鸣,秋意微凉,此时此刻曾经的不安和寂寥都沉在梦境深处,唯有身边的人才最真实。 他低头看了眼身边这人毫不设防的睡颜,沉静而专注的眼神中交错着极为复杂的情绪。 心里忽的一动。 最后也只是轻声嘆了口气,又坐了许久,黎英修将手中树枝扔进快要熄灭的火堆中,然后伸手把魑离身上的衣服紧紧裹了下,让她睡在自己膝盖上。 大概是在梦中感觉到冷,一碰到黎英修温暖的身体,魑离就在迷迷煳煳中蹭了过去,紧紧搂着他的腰。 黎英修:“!!” 他试着动了下,完全无法挣脱魑离霸道的占有式姿势,又不敢动静太大,生怕吵醒她。 魑离搂着他的腰,嘀咕了一声:“二狗,餵我。” 作者有话要说: 游戏令人咕…… 感谢zxyf妹砸营养液,鞠躬~ 第39章 东境南家界(十) 黎英修木着脸挣了一下,半点没有撼动魑离的禁制,于是在原地坐着不动,这时候魑离已经快要爬到他身上来了。 火堆熄灭后,黎英修满脸不耐烦,伸手将魑离推了一下…… 魑离顺势滚到地上去,背对着黎英修而睡。 黎英修低下头看了眼自己的手,心里忽然好像有那么点后悔。 第74页 魑离在睡梦中打了个小小的喷嚏,像是怕冷一般裹紧身上的衣袍,再也不动了。 黎英修侧头看她一眼,目光再次回到自己手掌上。 大抵是思考了片刻,他从腰后抽出一柄极短的小刀。 · 魑离听到森林里鸟鸣声,揉揉眼睛醒了,眼前出现一张看上去有几分憔悴苍白的面容。 魑离差点还以为自己在做梦,又揉了下眼睛,却因为两人唿吸贴得十分近,她的手碰到对面那人的眼睫毛。 嘴里还有一股血腥味,很是不舒服,本来以为自己把自己给咬伤了,但是嘴里明明不痛。 黎英修也醒了,皱着眉头睁开眼正见魑离朝上方歪着头打量他,瞬间清醒过来了。 他竭力让自己的表情看上去正常一些,但唿吸紊乱还是暴露出此时心情十分不平静,坐起来往后退了下,却听见魑离十分严肃开口了—— “二狗。” 黎英修心里忽然觉得有些不妙,难道是要说什么重要的事情?很少见她露出这种表情,上一次这个表情的时候…… 他正胡思乱想,待魑离要开口时勐地抬头:“等等!我还没准备好!” 魑离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衣服上的枯枝,诧异道:“……真的是我想的那样?好吧,我就给你一点时间做准备。” 她这满嘴的血腥味,该不会是把他按着咬了吧? 黎英修脑子里一片乱麻,几个乱七八糟的念头“她果然还是猜到了”、“就这样开诚布公谈了吗”、“要说什么好根本不知道说什么”乱转。 他还在拼命想之前做过什么过分的事情没有,想着想着发现除了过分的事情他好像没有做过其他的……心头更加感到危机。 完了。 千想万想,最后也只剩这么个念头。 本来还想着如果能够再有见面的机会一定要好好解释,但现在这个情形好像要解释的事情更多了。 黎英修陷入混乱中,魑离又开口道:“如果你准备好了……” 黎英修十分想否认准备好了,但魑离说了下去:“你就直说吧,我昨晚到底对你做了什么,你怎么沧桑成这个样子了?” 说完她还露出有些沉痛的表情:“昨晚的事情我都没有记忆了,如果真的做了什么过分的事情,我——愿意为此负责。” 黎英修:“……” 心里谈不上高兴,甚至还有点说不出来的失望。 他将自己的衣服拿过来穿上,一脚将地上的火堆踢开,若无其事问:“话说,那天你在南家说,有什么事情想给我讲?” 魑离露出困惑的表情:“我有说过?” 黎英修十分肯定:“你说过。” 魑离有些困扰地摸着脸颊,她一直都活得有点心大,对一些琐事都不会刻意去记着,这点倒是真的。 “哦,”她想了想,随口道,“那应该是想让你给我餵点血,我想快点变强大,成为叱咤四方的无敌妖魔。” 黎英修:“……” 他转身就走,走到溪水边上洗漱,魑离连忙追上去,也蹲在溪边捧水清洗,一边洗着一边斜着头去看他:“考虑一下?” 她俯身喝了一口水,漱口后发现吐出来的水里确实飘着血丝。而且好像不怎么头晕了,睡一觉起来后风寒就好了。 黎英修三两下给自己打整好,站起身离开:“想都别想,免谈!” “喂!你这个人好无情啊!”魑离连忙跳着追上去,差点在溪边光滑的石头上滑倒,黎英修眼疾手快转过身来扶了她一把,指尖浸着清晨溪水的凉意,揽着魑离的那只手臂却有暖意传递过来。 魑离抓着他的手腕在溪边石头上跳着走,黎英修没抽出自己的手来,但就是不和她说话。 “枉我还是你的饲主呢!你的态度太恶劣啦!” 魑离借着他力道,脚下跳个不停,简单无趣的游戏她却乐在其中。 像是一个长不大的孩子,不管过多久、不管歷经了什么,再次见到她的时候,都会有一种她一直都没有改变过的错觉,只随着自己的想法而活,完全不会受世俗道德规则约束。 黎英修任由她扶着自己跳,道:“最初和你签订契约的目的,只是为了救你。” 魑离心想其实没有你我也没事,但没敢说出来:“你给什么都不懂的小呆子做奴隶有什么意思……给我做奴隶不好吗?我会对你负责的!” 黎英修头疼:“你别再说负责了行吗……下来,我们要快点去追南采笙。” 他伸手将魑离抱下来后松开手,走在前方,魑离追过来与他并肩而行:“我们为什么要去追南采笙?” “她才感染入魔没多久,说不定有救,先追上去看看。” 魑离心里一阵酸熘熘的:“赶路就赶路,行了吧!” 黎英修奇怪地看她一眼,继续说:“另外也是为了避免石骨大妖明朗先把他们找到,带回妖魔界。” 这个理由也没让魑离怎么满意,但她同时也蛮好奇黎英修在南家做的事情:“话说,你为什么要站出去说出通行证的事情?你就不怕当时他们倒打一耙,咬定你和刺客是一伙的?” 第75页 “南采笙一定会想办法保我,我站出去说出此事,正好符合她的心意。”黎英修淡淡道。 好像没怎么听懂,魑离老老实实求解:“你怎么知道她有什么心意?” “我猜的。” 魑离有点惆怅地想,这人都死过一次了,怎么和他说话还是这么难呢? 好在这次黎英修没打算惜字如金,而是继续解释下去:“其实南家那件事,有两个变数,一个是南曲朝不是在南采笙意愿之下逃脱,二是她受感染。” 魑离奇道:“那又如何?” “如果她没有受伤,并且带着南曲朝出现在众人面前,那么她可以慢慢把这一切推到自己的弟弟南域苏和继夫人身上。” 魑离懵懵懂懂,点了点头,又摇了下头。 “最简单来说,这一切都是她设计所成,我只是在有限的时间内,帮了她一把。”黎英修道,“毕竟也没有想到长主会亲自来一趟,他遇上明朗势必会打一架,然后将原本的局面搅得更乱。” 魑离吃惊道:“南采笙设计这一切?为什么?她设计这一切是为了谁?” 黎英修停下脚步,似乎陷入某种沉思,眼神倏地变了变。 “如果我没有猜错,一个是为了让自己的父亲南曲朝身败名裂,顺便除掉继夫人和她的儿子南域苏,另一个,则是为了将跟随石骨大妖明朗过境的广钦夫引出来。” 魑离越发的迷惑了:“等下,你们人类不是最为重视亲情了吗?让自己的父亲身败名裂、变成妖魔,又让自己的继母和弟弟去死是怎么回事?” 黎英修抬起头,沉默地望着远处。 “是为了——” “报仇。” · “是为了报仇啊。” 南采笙趴在男人肩背上,声音虚弱到如同喃喃自语,但男人还是能够听得很清楚。 她剧烈喘息着咳嗽起来,男人放慢脚步,停在路边一棵树下,将她放下来靠在树干上。 南采笙睁开眼看着面前的妖魔,看着他一半的脸呈现青灰色却像是被什么东西啃噬得千疮百孔,另一半脸则呈现玉石一般的质感,裂纹四布,无数大小凹坑。 她笑着伸出手去摸了摸男人的脸颊,摸的是被妖魔夺走的那一半脸:“脸?” “嗯?” “还是被夺走了啊。” 男人用琉璃一般润泽的眼睛注视她:“不是我的东西,就算被夺走了,也不会感到太可惜。” 南采笙剧烈咳嗽起来,一边咳一边笑起来:“……广钦夫,你好可怜,我也好可怜,我们的师弟更可怜。” 她按着自己的胸口喘气,唿吸似乎有些不顺畅:“他一直不信那个妖魔会拥有人类所谓的爱,直到她死才悔悟,我早就给他说过,可他不听,和我吵,觉得我不可理喻……哈哈哈,我就比他好一点,至少还在活着的时候看到自己所爱。” 广钦夫伸手扶着她的肩膀,只往衣服领口下看了一眼,便知道她此时情况十分糟糕。 “为什么不用灵力压制?!”他低吼道,“你明明已达到乘魔之境,你明明可以抑制入魔速度……” 南采笙轻轻地笑:“我很痛啊……” “这一剑刺穿胸口,我还是很痛。” “虽然是我安排的人,来刺杀我,但刺杀是真的。” “刺杀我的悬赏令,也是我发出去的。”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番茄酱拌饭、神木dd是我兄贵妹砸营养液~鞠躬,我,一定好好码字orz 第40章 北境广家界(一) “向自己的家人復仇,听上去还真是稀奇啊。” 魑离摇头晃脑地说着,黎英修却注视前方,从她面前走过去:“任何事情会让人感到匪夷所思,只不过是因为没有看到它更为深层的一面。” 魑离道:“我看到的深层一面,就是南采笙想搞她老子,虽然我很讨厌她这个人,但是我完全贊同她的行为!” 黎英修懒得理会她这话,沉默好一会儿,才又说:“她从小就喜欢师兄和师弟,还有长主,她喜欢长巅镇,厌恶自己的家族。” “我听说人类喜欢以家族为归依之处,如果连自己的家族都厌恶,还真可怜啊。” “从小被送走,再次回家时参加生母的葬礼,一个从未见过的女人成为自己名义上的母亲,父亲毫无关怀,只是将她当做炫耀吹嘘的物品。”黎英修说,“更何况,后来南家令还做了两件事。” · 休息了一会儿后,南采笙闭着眼歪过头去,唿吸平復许多。 广钦夫将她背起:“我们要快点赶到广家,广家多法器,我一定能找到救你的办法。” 南采笙勉强睁了睁眼,默默看着眼下无尽的长路:“我想起来是怎么发现父亲在和妖魔勾结的事情了。” 广钦夫快步往前奔,低低应了一声。 “继夫人想为我选一门亲事,因为只要这件事成功了,那么也就说明着她在南家拥有了绝对的话语权,就连我也要屈居于她之下。”南采笙轻声说,“我当然不会同意,我们吵了起来。” 第76页 “她被逼急了,拿父亲出来说事,说父亲根本不看好我和你在一起,因为你根本配不上我,所以趁着师弟为傅家和文家联姻之事,派你去傅家请灵间商讨时,让石妖在路上设下埋伏,将你二人杀害。” “石妖的目的是灵间,父亲的目的是你,所以正好一併解决。” 她摸了摸广钦夫凹凸不平的脸,小声道:“我这么喜欢你,容不得别人说你半句不好,又怎么可能容忍别人害你呢?” “我只是想报仇……” 说着说着她的情绪又有些激动起来,广钦夫手指一紧,沉声道:“采笙,不要再想那些事情了。” 为什么不能想?她茫然地睁着眼,喃喃道:“我想报仇,为你报仇,为师弟报仇。” “我永远……永远都忘不了……他带着南家的人,如同疯狗一般上前去抢夺师弟的尸体……活生生将他的手臂从躯干上撕下来,当做胜利品高高举起向所有人炫耀。” “我也忘不了,看到你被妖魔啃食后的这张脸。” 她趴在男人的背后,低声抽泣起来:“你说把灵间送到长巅镇就第一时间来找我……可我等你实现诺言,等了十多年你都不来,我没有办法了啊,我想只要我受伤你就一定会来的吧,所以我找人刺杀我自己,不但是为了栽赃,也是为了逼你露面。” 广钦夫停下脚步,沉默地抬起头看着前方死气缠绕的名界碑。 他一步一步朝着界碑之处走去:“我来了,我来兑现诺言。” 名界碑呈现前后摺叠两层,质感却是干枯松散的肌理,广钦夫走到边境处,抬起一只手将自己的一只眼睛取了出来,放在名界碑上。 仿佛感受到有人到来,顶着一颗眼珠的名界碑如同有生命一般蠕动起来,很快将那颗眼珠融了进去。 名界碑上划开一道裂缝,两边边角朝上扬起,仿佛是一张在笑的嘴。 明明周围无人,却有苍老嘶哑的声音响起:“你回来了。” 广钦夫木然站在原地:“多有叨扰。” 名界碑后现出一张光幕,如撩起的帘幕一般朝两边分开,广钦夫背着阖上眼睛昏昏欲睡的南采笙走进去。 光幕在他身后放下,那个声音忽然又响起:“去看看你的母亲吧。” 广钦夫脚步一顿,头也不回地往前走去。 · “南曲朝不甘如此落后于大世的左右手文家、后起之秀棠家,急功近利之下只想出勾结妖魔的方法。” “他不该和石妖合作、不该与石妖算计广钦夫,更不该在讨伐大世的一战中出了不少力。” 魑离耸肩:“所以他被石妖感染也是应得的,而南采笙只是想让他的秘密公之于众,让他失尽颜面。” “是。如果南家先知道自家家令入魔,一定会将他严加管束起来,绝不会让他有出现在世人眼前的机会。” “南采笙了解自己的家族,了解自己的父亲,她知道这样的报复方式,对于自己爱慕虚荣的父亲来说,是比让他死还要更致命的打击。” 魑离飞快瞥了一眼他认真的侧脸,感觉这样的他真是有着致命的吸引力。黎英修注意到她的目光,疑惑地转过头:“还有什么不明白?” 魑离收回自己的眼神,若无其事道:“你也很了解她啊。” 黎英修:“……” 心里忽然一阵不妙。 他用余光去打量魑离的脸色,试图从中看出什么端倪,然后从她难得的面无表情中体验到了危机感。 灵机一动,黎英修连忙道:“我也了解你。” 魑离转过头笑眯眯看着他:“是吗?我感觉你了解的南采笙是内里,但是你只了解我的表层。” 这个境况明显将黎英修难住了。 想着以后要更好解释一些,少一点针锋相对,他暗暗咬着牙道:“我只了解她的内里,但我了解你的内里和表层。” 魑离虽然察觉到黎英修有点不一样了,只当他还在和自己斗嘴,于是继续乐呵呵道:“因为我内里比较粗浅?所以让你轻而易举看穿了。” 黎英修:“……” 他的内心其实有那么点崩溃,于是继续延续惯用的冷漠脸,往前走了。 魑离其实还没玩够,不知道他怎么就自己停战了,追上去问:“还要多久才到广家啊?” 黎英修伸手遥遥给她指了下:“就在前面了。” · 仙门五大家族分别立于不同地界,极东之境有傅家,傅家往南有南家,广家在北,与黎家隔着博容森林,中部最为富饶之处则是棠家,往西去,临近长巅镇的地界有文家。 同时五大家又各有自己的优势,傅家既修道又修习妖魔之法,南家擅长阵法,棠家多资源宝藏,善与器魔结契甚至是将其收为入幕之宾,文家多年作为长巅镇长主和大世助力,好以怀柔之术和管理之才号令四方。 广家则是擅长造器魔,深信万物有灵之理,毕生追求于赋予死物以生灵。 他们与傅家的唯一区别在于,傅家用的妖魔的方法,而他们用的是人的方法。 第77页 这也是魑离一直都没怎么想明白的一件事情。同样是利用他们妖魔的力量,在世人眼中仿佛傅家就像是成为了妖魔的奴隶一般,而广家则是将妖魔掌控在手中,成为了妖魔的主人,所以不会遭到鄙夷的评价。 人类还真是神奇……魑离嘆声气,转头看着蹲在名界碑前打量的黎英修:“餵——看这么久,看出什么名堂了吗?” 黎英修还真的点点头,站起身俯视这块立在广家界外的名界碑:“这块碑生前是个活人。” 魑离蹲在名界碑前,伸出手指好奇戳了戳肌肉质感的名界碑:“我怎么觉得它现在也是个活人?” 戳了两下,名界碑上出现一道裂缝。 魑离尖叫一声:“啊!出现了出现了!他真的活过来了!” 黎英修:“……你不用叫得这么大声,我看得到。” 那道裂缝上方出现一颗凸出来的琉璃眼珠,左右灵活地转动着,将魑离和黎英修来回打量一圈,裂缝咧出一个笑容,开口是沙哑的苍老声音—— “我曾经确实是一个活人,我被挖掉双眼、砍掉四肢、掏出心脏和肺腑,只留下这上下半身被做成了名界碑。” “我心有不甘,于是发誓拦住每一个想从这里过去的人,只要给我一件我没有的东西,我就会打开这道屏障。” 那颗眼珠转来转去,望着黎英修道:“……你身上有十分美妙的东西……它远比这个人类世界的大部分东西珍贵。” “把它给我,我就让你们过去。” 魑离回头望着黎英修:“这不是话本子里经典的‘要从此地过,留下买路财’的桥段吗?” 黎英修看着那张咧开的嘴:“你说什么?” “啊,啊,你不懂吗?真是暴殄天物……我说的正是你的心脏……” “你的心脏有属于妖魔最强大的东西,它能够让你成为强大的妖魔,它能够为你带来无与伦比的力量。”那张嘴说,“焚世的火焰将从这里蔓延而出,燃烧整个世界,烧掉所有的不甘和怨怒,只需要一个契机……” 魑离隐约听出来些不对劲,看了眼黎英修:“什么心脏的东西?什么火焰?” 黎英修却不理会她,朝前站在名界碑前,又问了一次:“你说什么?” 名界碑终于有些不耐烦了,干脆利落道:“我想要你的琉……” “铮”的一声利刃出鞘,直直插在名界碑头顶上。 苍老的声音发出哀嚎,黎英修手握从腰后抽出的小刀,低垂的眉眼含着又沉又冷的东西。 他漠然看着刀下不断蠕动试图逃脱开来的名界碑,冷然道:“惯的。打劫打到我头上来?” 作者有话要说: #今日份的直男心理大赏# 梨梨:你要救别的女人?行吧!救就救吧! 二狗:本来就要救(她好像不太高兴?无法理解x1) 梨梨:你对别的女人很了解啊! 二狗:我也了解你(好像真的在不高兴?无法理解x2,但还是要有求生欲) 梨梨:你只了解我的表层 二狗:表层和内里我都了解(无法理解x3,继续求生) 梨梨:就算了解我的本质,也一定是因为我是个肤浅的人 二狗:???(无法理解x4) 二狗兄,卒 明天搬砖!后天见~ 第41章 北境广家界(二) 魑离沉思着,对黎英修道:“曾经有一个人,教我待人要尊老爱幼。” 黎英修眼中浮现嘲讽:“教你?他自己做到了吗,没做到就让他闭嘴。” 魑离认真想了好一会儿:“他好像做到了吧,不过我可不敢让他闭嘴,因为那是和我打了很久的死对头,我要是敢让他闭嘴,说不定会被打的!” ……好像在说他? 黎英修沉思了一下:“我觉得他说的还是挺有道理的,况且以身作则这一点很好。” 魑离皱皱眉头,这人还不知道他在自己夸自己,等以后他知道了,一定要狠狠嘲笑他。 他手下名界碑不住哀嚎求饶,大概是痛到极致,苍老的声音慌不择言:“……放了我吧,放了我!我这就让你们过去……” 黎英修神色有些不耐烦:“闭嘴,没让你插话。” “算了,别跟他计较了吧,”魑离见名界碑嚎得太吵了,拉着黎英修手指将刀抽出来,抬脚在名界碑身上踩了踩,“你早点这么识相,哪有后来这些事嘛!” 黎英修有些不自在地抽出自己的手,借着将刀收回腰间的动作若无其事扭头,等到魑离疑惑地看过来时,他又是一副淡然的模样了。 “哎,等等!”魑离在想离开的黎英修袖子上拉了一把,蹲在名界碑面前,“你看他这颗眼珠子……” 她从自己的衣领下翻找出黎英修送给她的玄命玉,拿到名界碑面前去,仔细和那颗眼珠子对比了一下:“你看,它们的质地好相似。” 名界碑惊恐地叫起来:“求求你!不要拿走我好不容易得到的眼睛……” 第78页 魑离歪着头露出一个人畜无害的笑容:“老兄,我很好说话的,你只要告诉我,这颗眼珠从哪里得到的,我就不会把你怎么。否则——” 她头也没抬的指了指名界碑后方的黎英修:“你要是不说实话,那尊煞神可是会把你剁碎了做成肥料的。” 黎英修默默地将头扭到一边。 名界碑微微一抖,魑离有些无奈地抬头看着黎英修,拼命用眼神暗示他。 黎英修本来不想理她的,但又忍不住看她,大概是自己都受不了自己了,于是发出一声冷出冰渣子的:“呵。” 名界碑抖得更厉害了,忙道:“我说!我全都说!不要动手——” 魑离道:“你快说啊,啰嗦什么!” “是广钦夫给我的,”名界碑的语气豁出去了一般,“才不久之前他带着一个似乎受伤了的姑娘来到这里,想进广家界,给了我这颗眼睛。” 魑离又将挂在名界碑上的眼珠和自己手中的玄命玉仔细对比了一下,站起身来。 黎英修见她神色难得凝重,问:“发现了什么?” 魑离却只盯着玄命玉发呆。 最初黎英修将玄命玉送给她的时候,因为并不知道他真正的身份,所以一时没有认出这块极为罕有的玄命玉。 这块玄命玉,曾经在很早很早之前陪伴过她,后来到了傅家第一任家令傅裔晚手中,傅裔晚死后,它被交给灵间,再之后则辗转来到黎英修手中,黎英修又给了她。 不由得感慨命运真是神奇的东西,兜兜转转,属于她的东西最后还是回到了她的手中。 魑离走了一下神,眨眨眼睛:“有一件奇怪的事情,广钦夫已经成为石皮妖,他的眼睛就算会石化,也不该是这个样子的。” 黎英修微微皱眉,神色有几分不解。 “石皮妖顾名思义,全身皮肤化为石质,不仅是身体皮肤,还包括一个人身上所有的表层。”魑离也没想到竟然有一天她会给黎英修讲得这么认真,“身体皮肤石化、指甲石化、头皮石化、眼珠表皮一层石化,所以大多数石皮妖的眼睛很不好使。” 魑离将名界碑上眼珠拿起来,踮着脚举到黎英修面前让他对着太阳光仔细观察:“你看这颗据说是广钦夫给出来的眼珠,既不像是人类的眼睛,也不是表层石化的眼珠,这样一看,是不是觉得它像是一颗玉石?和你给我这块玉差不多材质的玉?” 黎英修注视着凑到自己眼前来的眼珠,其实并没有看出来这到底是什么材质的眼珠,也不是很关心……他被捏着眼珠的手指吸引去了注意力,稍微错开视线,便对上魑离专注带着几分期待望着他的眼睛。 她的脸小显得眼睛有些大,尤其是瞳孔周围晕着一层极淡的紫色,离得十分近在光下才能够看得到,平时就这样看过去只觉得她看人的眼神十分专注,再仔细一看才会发现其实那只是漫不经心。 见过世界上无数双眼睛,唯有这双眼睛是不一样的。 如果曾经有好好看过这双眼睛,或许今天会很不一样。 “你看它啊,看我做什么?”魑离纳闷看着黎英修与她对视发愣,侧头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 黎英修挪开目光:“所以你想说什么?” 魑离怀疑他根本没动脑子思考:“我已经说得够清楚啦!这眼珠子和玄命玉可能是同样的材质!!” 黎英修又心不在焉地看了眼她的眼睛,道:“一样,那又如何?” 魑离:“……” 她特别想一掌拍醒黎英修,忍耐半天才忍住没动手:“一个活生生的人,为什么眼珠子是玉石?!” “你去问广钦夫,”黎英修没等她继续发火,扣着她的手腕往广家界内走去,落下一句轻飘飘的话,“开门。” 魑离哼了一声,随手将手中的眼珠往身后一扔,正好落到名界碑顶上。 两人一前一后踏入广家界内,入眼是绵亘数里的森林,气派建筑掩映于层层叠叠的枝叶后。此时已渐渐入秋,细长的树叶发黄脱落,细密铺在地上,踩上去时又软又空,让人心头一阵阵的不真实感。 魑离让黎英修拉着往前走,随手接了片从头上掉落下来的叶子:“二狗,你是不是知道什么?” “我知道什么?”黎英修随口问。 魑离直接问了:“广钦夫也不是人?” “什么是人?” 黎英修停下脚步,转头再一次露出魑离有些看不懂的眼神:“人的定义是什么?不是妖魔,就是人了吗?” 魑离搞不懂他在想些什么乱七八糟的,只觉得他这样成天东想西想的迟早会把自己想出毛病来,于是劝慰似的用另一只手在他肩上拍了拍:“总之不是有个人形,就是人了。” 见黎英修还想说什么,魑离连忙打断:“我们快点走吧,之前谁急吼吼的说要去追南采笙?现在快追上了又在这里磨磨蹭蹭!” 黎英修却转头环顾了下寂静无声的森林,眉头微皱:“有种不好的感觉。” 魑离往他身边缩了缩:“你别吓我。” “太安静了,”黎英修抬头环顾四周,“广家不该如此低调和安静。” 第79页 “我以为有那个见财起意的东西守着……” 她话还没说完,黎英修忽然低身环过她的腰将她抱起。 魑离一声“咦”还没发出来,黎英修右手甩出赤红的鞭子就近缠住身侧一棵大树,他正要在地面上借力一蹬,然而他们脚下枯枝落叶伴随泥土轰然塌陷,巨大凹坑就在一瞬间出现在大地之上,如同开出一颗黑色的眼睛,无声注视苍空。 “啊啊啊——”魑离只低头看了一眼便忍不住尖叫了一声,迅速抱紧黎英修脖子,“这是什么!!” 黎英修没空回答,他没想到地面塌陷得如此快,根本来不及借着鞭子飞出去,脚下一滑后朝着深坑内坠去。 情况有些出乎意料,他微微皱眉略感到棘手:“抱紧我。” 魑离巴不得抱紧他,连忙露出害怕神色:“呜呜呜……我好害怕,二狗你千万不要丢下我!” 黎英修有些摸不准她到底是真害怕还是装害怕,但现下也没空去管那种事情。他拽着鞭子,一点点收鞭,将悬挂在深坑上方的两人往上拉。 脚下忽然传来汩汩流水声,借着空隙黎英修低头看了眼,脸色勐地变了。 一道深色的水柱如同有生命般从深不见底的凹坑之下辗转而起,在石壁上旋转游走,逐渐靠近他怀里的魑离脚下,像是一条蓄势待发的蛇,随时准备从黑暗中扑出,一击正中猎物致命处。 那是…… 黎英修瞳孔骤然一缩,再顾不得其他,单手将魑离举起来推向地面。 魑离愣了一下,惊道:“你做什么?!” 黎英修脸色难看得可怕,那是一种隐隐混杂着恐惧的冷厉表情。 他拧着眉头道:“上去!” 魑离自从沉睡中醒过来后还是第一次见到他露出这样的表情,之前只是漠然,对身边事物不关心无所谓的平静和冷淡,现在才是面对危险事物表现出来的凝重。 他再次发力将魑离推了上去,魑离连忙三两下从深坑中爬到地面上,转身想伸手将他拉出来。 她趴在坑边,望着黎英修腰以下身体隐藏在深坑的黑暗中,唯有那张有些陌生的面容一瞬间就放松下来了。 “手给我!我拉你!”魑离急得想吼他,伸手去抓他,却被男人抬起手握住了。 他并不上来,只是用那种一手缠着鞭子吊住自己不往下坠、另一只手握着魑离手掌的姿势,抬头与她对视。 魑离是真的急了:“你不上来在下面带着干什么!快点给我上来!” 男人指尖有些发冷,手掌却带着暖意,轻而易举将她的手整个拢住。 魑离愣住了,望着他的专注的眼睛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离——” 黎英修避开她的目光,只盯着自己脚下虎视眈眈的水柱,沉声道:“我听说过,如果很久没见过的两个人能够再次相见,说明两个人之间的缘分还没有走到尽头。” 魑离怔怔望着他,心头涌起奇怪的感觉,那是一种漫无边际又抓不到源头的难过。 “如果下次我们还能再见……”他抬起头望着魑离,“说明我们缘不该绝。” 作者有话要说: 算了算我好像咕了?搬砖令我太难了…orz,还是祝大家中秋节快乐吧 感谢我走了妹砸的营养液~笔芯 第42章 北境广家界(三) 魑离有些难过地看着他,他的眼神让她差点以为有些事情他已经知道了。可是说的明明又是下次,说的是将要分离、将要迎来的下次,而不是过去。 “可是这次都还没结束啊,你先上来,我们再慢慢谈下次。”魑离不知道黎英修在想什么,试着用另一只手摸了摸他左侧脸颊狰狞的印记,却发现他没有像之前那样露出不耐烦的神色和试图避开。 黎英修稍微侧了下头,这是一个让自己和她手掌更为贴合的动作。 “想做的事情还有很多,可以慢慢做。”他只是说,“想说的话还有很多,以后可以慢慢说。” “我现在无法离开,所以想请你帮助我。” “请你找到南采笙,尽力帮助她维繫住人类的心脏,不要因过去的执念而入魔。” 魑离深深凝视他,语气中带上几分鼻音:“你明知道人类入魔更大原因在于无法过了自己那道心坎,我又如何能够帮助她?” 黎英修道:“我……相信你……” 他的声音忽然顿住,再也不继续说下去。森林外传来嘈杂脚步声,人影绰约穿过丛丛灌木,朝着他们这边奔来。 黎英修摇摇头:“快走吧,不要怕,不管你去了哪里,我都能找到你。” 魑离咬着牙从地上蹦起来,露出生气表情:“不上来就算了!你不上来我就不要你了,谁要你找,不准你来找我!” 她看了黎英修一眼,趁着广家修士还没有赶来之时,飞快朝着林后广家宅院跑去。 黎英修默默抬起头,双眼朝向天空,赤蓝火焰升腾而起。 “琉璃火——” 他抬手抚过眼眸,那道赤蓝泾渭分明的火焰将他手掌包裹,形成无形屏障。 第80页 黎英修低头看了一眼已经爬到与他齐腰高石壁处的水柱,用那只包裹着火焰的手掌将它轻而易举捏了起来。 广家修士的声音越来越近:“快!就在那边。” 黎英修勐地一拉鞭子,从巨坑中跃了出来,借着余力飞身落到鞭子缠住的大树上,右手将血色长鞭收回。 他长身站立在坚实的枝干上,垂眸打量手中扭动挣扎的水柱,看着它在自己禁锢下如一条不甘心放走猎物的毒蛇。 “我认得你……”黎英修沉声道,“师兄的父亲手下器魔,引魔流。” “引魔寻魔,千万里无法摆脱。当年师兄的父亲就是靠着你,追寻成千成百只妖魔的踪迹,让他们无所遁形,只能被修士找到杀死。” 黎英修看着脚下聚集在坑边的广家修士,勾起一个冷笑:“你怎么会独自在此守护广家境?” 引魔流本体只是水,但却如同有生命一般能够自由游走,能够感知妖魔气息,然后在悄无声息中触碰妖魔。一旦妖魔身上沾染了引魔流的水,就会被标下印记,无论逃到哪里去,都会被引魔流找到。 当两只妖魔一起出现在引魔流面前,它会先选择强大的妖魔进行追踪…… 黎英修还在观察下方面露疑惑、四处找人的广家修士,冷不防引魔流抬起尾部在他右手上扫过。 一阵轻微的过电感从右手传开,黎英修微微皱眉,果断将它抛开,再抬起自己右手。 右手指尖被引魔流碰到过的地方,已经是一片如同被烧焦了一般的深黑色。 引魔流砸进深坑,引得广家修士纷纷去看,黎英修俯视了他们一会儿,转身离开。 · 广钦夫进了广家后,循着记忆里的路,避开自家的修士们,背着南采笙来到地下宫室。 南采笙在他背后轻轻唿吸着,他也不知道她是睡着了还是生命特徵在逐渐降低,低声和她说着话:“我之前说带你来这里,这儿就是我长大的地方。” 南采笙没有理他。广钦夫将她往上扶了下,披散的长髮从南采笙身侧滑落到他肩头。 他忽然又自顾自地笑了下:“我给你说,这地下宫室是广家用来储备从各个地方搜罗来的宝物,等着被变成器魔。我以前小时候就最爱来这里,躲到一堆乱七八糟的东西里睡觉,然后就让他们找不到,找得实在着急了,就大声叫我。” “被吵醒了我也不理他们……看他们找我,就觉得有趣得很。” 广钦夫也是许久都没有回忆这些幼时的记忆了,如今和南采笙说起来,自己反而还觉得乐在其中。 “最后谁也找不到,母亲就会亲自来寻我,她总是能够猜到我在哪里。” 那个女人找到他后,什么也不说,也不会怪责他调皮捣蛋,而是牵着他的小手带他离开。 后来是什么时候,失去了这一切? 他闭了闭眼,不愿再继续去想。 广钦夫绕了一圈路,来到离广家主家有一段距离的一处破旧院落,在后院找到一口枯井。这枯井下有地下宫殿另一处无人看守的逃生通道,可以避开广家人进入地下宫殿。 他取下井绳缠在南采笙腰上,先将她小心放入枯井之中,然后自己又跳了进去。 入了枯井下就能够看到远处一团光源指引着,广钦夫背起南采笙往前走去,一直走到宽阔敞亮之地,他脚下踩的是光滑铮亮的地面,四周墙壁上垂挂着无数只古铜色的宫灯。 宫灯中点燃的明火倒映在地面,再次反射一次现出柔和的光芒,二者交相辉映,所以才让这下面显得极为亮堂。 与地面墙壁整洁明亮完全相反的是,地上杂乱无章地摆放着许多杂物,大到青铜鼎、水磨轮、桌椅板凳都有,还有各类刀剑枪戟、琴筝箜篌,小到玉杯象牙箸、扳指手镯,放眼望去感觉什么都有,琳琅满目。 广钦夫将南采笙放在一个巨大的箱子后方,让她靠在墙壁角落,被箱子和周围一些高大的东西挡住身形。 “你在这里等我,我去找找家令……请她帮助我。” 南采笙靠在墙壁上,睁开眼安静地看着他,眉眼间收敛了一切的逼人气势和疏离,脆弱得像个无助的孩子。 广钦夫在她额头吻了一下:“你睡一觉……等醒来后,我就回来了。” · 魑离有些头疼地在广家外面绕了一圈,又往广家里面走。 作为一个从来不会记路的人,找路就已经够受了,还要在一个陌生的地方大海捞针一般找两个人…… 难度无异于让二狗兄说句好听点的话。 魑离沉思着,一边走一边唾弃自己,明明嘴上嫌弃黎英修这狗东西又把她扔下,心里想着的却是怎么还没追上她。 她一个走神,就忘记躲避在广家内来来回回巡视的修士。 前脚刚踏进门槛,后面一名修士刚刚好转过拐角,大吃一惊道:“站住!什么人?!” 魑离没打算逃跑,定定站在原地,既不往前走,也不回头。 后面那名广家修士追上前来,凶神恶煞喝道:“做什么的?哪里来的小贼!” 小贼?魑离有些不高兴地微微眯眼,十分讨厌听见有人这么叫她。 第81页 她不转头,身后修士靠上前来后更为警惕,抽出剑指着魑离后背,叫嚷得更厉害了:“给我转过来,说清楚,你什么人?” 魑离深吸一口气,转身抬起膝盖一击磕在身后那修士手肘上,痛得他手中的剑瞬间落地,然后单手扼住他喉咙,稍一用力就将身形比她高了许多的男人按倒在地。 她抬脚踩着修士的脸,双手环抱俯视他:“怎么跟你祖宗说话的?还敢跟我吼?年轻人,我看你是缺少点捶打。” “好……好强……” 修士狼狈脸朝下趴在地上,挣扎几下完全动弹不了,顿时大惊失色:“您,难道您就是,前来拜访家令的神秘客人?” 神秘客人?魑离的眼神转了一圈,脑中浮现黎英修说话神态,清了清嗓子,冷笑道:“知道还不赶紧带路?” “是!是——我这就带您去见家令!” 魑离松开脚将他放出来,那名修士从地上爬起来,脸上只剩畏惧之色,连忙低头躬腰道:“您这就随我来吧。” 魑离冷哼一声,仰头朝着斜上方,翻着白眼跟在他后面。 不得不说有人带路是真的舒服,而且路上虽然还会碰到一些巡逻的修士,但跟带路的修士点了下头算是打过招唿,就完全不会有人理会他们了。 魑离一边翻着眼睛做出自己就是个大人物的模样,一边不动声色打量四周,发现越往广家府邸内部走,就能够感觉到石妖若有若无的气息。 看来广钦夫果然是进了广家内部来,胆子还真的不是一般的大。 只要她先待在广家内部,接下来再去循着气息,应该就可以找到那两人了。 魑离收回目光,发现前方广家修士在安静的院落外停住脚步,转头诚惶诚恐抱拳道:“家令就在里面,您可以……” 话音未完,魑离抬手一掌噼晕了他。 魑离从晕过去的修士身上抬脚过去,深深地为他感嘆了一口气,道:“年轻人,你还是太嫩了点。” “都说了是神秘客人,怎么还会在你面前出现呢。” 第43章 北境广家界(四) 魑离没从正门进去,而是绕到围墙边上,抬头望了望,双手攀着并不算高的围墙爬了上去。 作为一株本体形如藤蔓的花,爬墙这种事情根本不在话下。 魑离踩在围墙上,小心翼翼从脚下那些修士头顶边上走过去了,在靠近一间屋子的屋顶时,她看中机会越过去,继续沿着房檐往前走。 石妖的气息越来越浓烈了,魑离吸了吸鼻子,一直走到四方环绕院落的最中间的那处大堂屋顶上,从斜上方开口的一处小天窗钻了进去,趴在房樑上往下看。 墨色的地毯从门口一直铺到正中央高位处,一道深色的薄纱高高悬挂,将坐在高位上的那人与外面客人相隔开来。 魑离歪了歪头,发现看不到帘幕后面的情形,她趴的位置是来客的正上方,一眼看下去只看见那人的头顶。 来客坐了一会儿,薄纱后的女人开口道:“长主到访我广家,蓬荜生辉。” 竟然是长主英起……魑离握紧手掌,指甲嵌入掌心中。 这男人最先聚集起其他仙门家族联手绞杀黎英修,杀掉对他无比敬重、爱戴的弟子,魑离永远都不会忘记。 那天在南家要不是明朗先动手了,如果明朗没有动手……她也不会动手的。 现在还打不过。 魑离沮丧地趴在房樑上,脸贴在木头上,正好看到对面房樑上也有一个人。 魑离:“……” 人生无处不相逢,还真是巧。 广钦夫蹲在房樑上,瞪大仅剩的一只眼睛看着这边的魑离。 魑离正和他招了招手,广钦夫却露出疑惑不解的神色,眼睛里清清楚楚写着“你认识我吗”。 下面英起开口了:“广家令,今日前来是为了弄清楚一件事。” 魑离往下看了眼,感觉这位广家令态度实在是有些高傲,好歹是个长主坐在外面,她竟然都不出来迎接。 女人在帘幕后道:“哦?” 魑离抬起头望着广钦夫,用口型对他说话:“我——是——魑——离——” 广钦夫:“……” 他露出茫然神色,什么玩意儿,“我要吃梨”? 于是他也用口型对魑离说:“我——没——有——梨——” 魑离满脑子问号:“???” 这又是在说什么?我没有脸? 她看了看广钦夫隐没在黑暗中的面容,心头纳闷,她当然知道广钦夫没有脸,他的脸十多年前就被石妖啃食掉了一半……咦,但是另一半好像也不太正常? 魑离惊讶地望着他,她只记得广钦夫失去了一半的脸,还有一半是怎么回事? “你——的——脸——呢?” 下方英起再开口道:“想要请教广家令一件事情,这个世界上,是否有能够保存人记忆的法器?” 广钦夫的注意力被英起一句话吸引了过去,神色微微有些变了。 第82页 魑离见广钦夫不理会她,又觉着这样说话实在不方便,于是站起身来朝着广钦夫那边走了过去。 广钦夫抬起头心惊胆战望着她在房樑上摇摇晃晃走过来,一时不知道该阻止她过来还是该伸手接她一下。 女人似乎轻笑一声:“借用外物固然方便,但是记忆这种东西,怎么可能剥离于人的精神之外,放在他物中呢。” 魑离脚下一滑,差点尖叫出声,广钦夫手忙脚乱扑过去拉住她,将她从下面的人头顶上拉了起来。 两人都瘫在房樑上不敢动弹,过了一会儿魑离用手肘槓了广钦夫一下,用哑音道:“我!魑离!” 广钦夫这回终于听清楚了,吃惊道:“大魔?……您不是已经……” “我还活得好好的呢,别咒我!”魑离捏着他的下巴仔细打量了一下,皱起眉头,“哎哟,我的天哪,你这是怎么搞的?” 广钦夫挣脱她的手,低声道:“我本来……就只有一半的脸,后来这一半脸,被石妖吃掉了。” 下方英起神色似乎有些失望:“可我似乎听说过有这样的器物。” 广钦夫对魑离做了个噤声的手势,朝下指了指。魑离一低头,发现广钦夫这个位置正对着帷幕后的女人,正好能够看到她的情形。 女人没有坐在椅子上,而是坐在一座方形石台上。魑离偏过头仔细看了看,总觉得她的坐姿有些奇怪…… 广钦夫见她皱眉苦苦思索,小声说了句:“她没有腰部以下的身体。” 魑离勐地瞪大眼,正要说什么,广钦夫连忙又做了个噤声的动作。 女人问:“不知长主要这样的器物,是为了自己用,还是想给别人用呢?” 英起将手指搭在桌边,轻轻扣着:“石骨大妖明朗对我积怨已久,实在难以摆脱,所以想着能否拿走他关于那个女人的记忆,存放起来?” 女人干脆直接答道:“不能。” 魑离转头望着广钦夫,小声问:“那个女人?” 她怎么没印象她家明朗叔要为了哪个女人,向长主英起拼死拼活寻仇? 广钦夫想了想:“应该是在说文家小姐,文鸳秀。” 魑离只觉得这个名字耳熟,一时却想不起来,下意识喃喃着重复一遍:“文鸳秀?” “嗯,文家上一辈的人,算起来应该是现在的文家家令的姑姑。” 魑离跳起来:“阿秀?!” 她忽然想起来了,满脸错愕:“镇魔?!” 广钦夫不知道她在说什么:“怎么,大魔?” 他也觉得很是奇怪:“您和石骨大妖关系不错,这些事情虽然关乎风月,但也不至于全然不知吧?” 魑离道:“当年明朗和英起结下樑子的时候我刚被抢了镇魔剑,迷迷煳煳睡醒过来外面天翻地覆,然后我就起来称霸妖魔道了,这些事情还真没去打听过。我就说,明朗那傢伙怎么莫名其妙的每次见着长主都要打架。” “那您刚刚这么惊讶是为何?” 魑离有些苦恼地托着腮:“说来你可能不信。阿秀就是镇魔剑,镇魔剑就是阿秀,这几百年来她在我身边受魔气影响,修成器魔拥有自己的灵智,我给她取了名字叫阿秀。” “后来英起那个老不要脸的从我这偷走了阿秀,他们应该就是那个时候认识的。” 广钦夫道:“既然是镇魔剑,后来为何又和文家扯上关系?” “是英起为了给她一个名正言顺的身份,将她送到文家,取代了那位才病逝不久的文家小姐。”魑离回忆这些事情有些吃力,慢慢地想着,想到哪里就说到哪里,“所以后来大家都觉得这位文家小姐很神秘,又是病重无法见人的,又是失踪不见的……” 广钦夫点点头:“确实有这样的传闻。” 魑离望着下方的男人:“后来我得知阿秀在人界,于是让明朗去将她接回来,明朗那个白痴,接个人都接不回来,还把自己弄得入魔发狂,差点毁了石妖一族。” 回忆到最后,她想起什么来,轻轻笑了下:“这些都是我遇到大世之前十年发生的事情了。” 广钦夫知道她说到痛处,小心翼翼道:“大世现在……” 其实他也很想自己的师弟,黎英修死的时候,当时他还在妖魔界,只听说了这一噩耗,差点就想离开妖魔道沖回去救他,却被没有开放的单向天往道拦住去路。 每每坐在妖魔道最高的山崖处对月空想,日日夜夜都是对南采笙和黎英修的愧对和悔恨。 魑离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过得比我还好。” 她又朝着广钦夫道:“你要帮我一个忙,把镇压在广家的大世那部分尸体找到交给我。” “应该在地下宫殿的某个位置,到时候我带您去。” 他们还在房樑上压低着声音谈话,下面英起又说了几句话,起身拂袖而去,空荡荡的大堂只剩下女人孤身一人。 “我的姑姑广袖云。”广钦夫紧盯着女人腰间以下的石台,轻嘆声道,“这就是报应么?” 第83页 英起离开后不久,广袖云身后墙壁拐角处阴影中走出一个人来。 他一边击掌大笑,一边走到广袖云身后。 “这不是有妖魔的气息么?”少年跪坐在广袖云身后,轻轻在她头髮上嗅了嗅,“长主竟然半点都没有察觉出来啊。” 广袖云漠然地睁着一双空洞的眼睛,凝视前方,任由少年在她身后摆弄。 少年伸出双掌从后方捧着她的脸侧,左右打量着轻抚过,像是在仔细观察自己的一件玩物。 “完美。”他笑着说,“做了那么多器魔,都做废了,只有你是我最好的一件作品。” 他凑到广袖云耳边笑道:“与自己的器魔融为一体的感觉如何?” 广袖云一动不动,一句话也不答。 “等明朗来了,我一定要把你介绍给他看看。” 少年笑着笑着,忽然想起来什么:“对了,刚才你怎么不给英起说实话?” “他来问存储记忆的东西,就说明是有所耳闻的,而你广家,明明有这么一件东西,可以储存一个人被剥夺的记忆。” 广袖云终于动了动眼珠,斜着望向少年:“剥夺一个人特定的记忆,这个世界上,只有摈弃能够做到。” 少年瞭然点点头:“哦,那我就把灵间带来吧。” 广袖云斜眼盯着他:“你想剥夺谁的记忆?” “我的目的,和英起是一样的。”少年站起身来,负手于身后,“剥夺明朗关于那个女人的一切记忆,永远的、永远不见天日地封藏起来!” 房樑上,魑离探出身体去努力观察那名少年。广钦夫胆战心惊地看着她动作,生怕她一个不小心就掉下去。 魑离朝他挥了挥手:“你来看,这人我看着好眼熟啊!” 话音刚落,下方少年似有所感抬起头来,吓得广钦夫连忙将魑离拖上来,两人藏在房樑上不敢再说一句话。 魑离脑中有些空白。 少年抬头的一瞬间她看见了他的侧脸。 那分明是,本该在傅家死去的棠泷亦的脸。 第44章 北境广家界(五) 那个有着棠泷亦面容的少年復而大笑几声,再次隐没在黑暗中。 广钦夫看见四下无人,对魑离道:“大魔,我先下去了?” 魑离回过神来,连忙拉住他:“你现在先别下去,万一那个人没走呢?” “可我必须要去弄清楚姑姑怎么会变成这般模样……”广钦夫沉声道,“以及,我要她帮我救南采笙。” “对,对了!”他这样一说魑离才想起自己来找他是做什么的,“南采笙在哪里,带我去找她,我能延缓她入魔的速度。” 广钦夫微微吃惊,心头又有些温暖:“大魔……” 魑离一脸无所谓耸耸肩:“别误会,是你那个师弟哭着求着要我来帮帮南采笙的,不然我可不想多管闲事。” 广钦夫忙道:“那我们先去采笙那里?” “嗯……走。”魑离低头看了眼少年消失的黑暗,“那个人很危险,我们尽量不要和他打照面。” “大魔认识他?” 魑离不答话,偏过头在他脸侧嗅了嗅:“果然,石妖的气息不是从你这里散发出来的,很奇怪,你已经是石皮妖了,为什么身上没有石妖的气息?” 广钦夫脸色微微有些难看,勉强笑了笑:“我……” 魑离见他不是很想说,摆手制止了:“不想说也没有关系,我也不是热衷于刨根问底的人。我是追着石妖的气息到这里来的,本来以为是你的气息,但刚刚见到那个人,才发现他故意暴露出自己的气息。” “他是石妖?”广钦夫吃惊。 魑离凝神望着下方黑暗深处:“……说不清楚。” 她站起身踩在房樑上,神色难得的凝重:“这股气息我有些熟悉,但是我的记忆中,实在没有这样一张脸的石妖。” 广钦夫忽然想起什么:“如果他这样明显地暴露出自己的气息,为何方才长主半点没有察觉?” “不,应该不是没有察觉,而是他急着要走。” 魑离踩在房樑上往前慢慢走着:“长主就算感觉到此处有石妖气息,一定也会认为是明朗带人来追他了,所以才急着脱身,不会刻意去揭露。” · 从广袖云那里出来后,英起果然不再多留,匆忙朝着广家边界奔去。 搜寻一圈无果后,那些巡逻聚集起来的广家修士也逐渐散去了。之前地面留有一个大坑的树木后,黎英修身边正是不眠不休几天几夜,终于追赶了上来的灵间。 灵间半仰着头,让透过枝叶缝隙的阳光落在他眼底,照得一头金髮细碎的璀璨:“他在朝你这个方向来。” “嗯,”黎英修应了一声,“亏得你来了,不然这次错过,不知道又要等到什么时候才能够找到。” 他一边说着,一边将放在灵间牛车上的一刀一剑“倜世”和“困尘”取了过去,走了出来,站在路中间。 飞奔而来的男人停住脚步,站在离他遥遥的距离与他沉默对视。 第84页 黎英修往前一步,眼底不再是一如往日的沉寂,烈火与阴鸷相生相伴,在他瞳孔中纠缠杂糅。 英起盯着他的目光许久,才开口道:“你的目光让我想起一个人,但他已经死了很久了。” 黎英修微微扯了下嘴角:“你亲手杀死了他,是不是很满意?” 英起的眼神中带了几分疑虑,再一次打量他。 他这时候才注意到黎英修左侧脸上被打下的奴隶烙印,脑中瞬间出现了这么一个人的记忆:“……你是黎家小家令?” 黎英修用那双眸子望着他,他用黎默的眼睛望着这个男人。 他只问:“镇魔剑呢?你现在为何不用剑?” 英起脸色微的变了变,正要说什么,黎英修却将长剑扔在他脚边。 “剑从来都是你用得最顺手的武器,”黎英修后退半步,将他师兄广钦夫的刀“倜世”用左手抽出,横在面前,“拔剑!” 灵间在树后默默看着两个男人的对峙,他们头顶风捲动枝梢,树叶哗哗作响,枯黄的蝶翼一般的落叶飘零。 英起一脚踢起“困尘”,将剑抽出后毫不迟疑朝着黎英修冲去:“——你用的是左手!” 刀剑相接,锋利的刃格挡摩擦,两个人都试图通过翻转武器的方式躲避对方掣肘,迸发出令人牙酸的声音,两人都因收不住力道朝前俯身,脸侧几乎贴近各自的武器,星火几乎溅在他们的脸上。 他们同时收起武器,英起朝后退了好几步,喘息加重:“你——不是黎默!” 黎英修在半空扬下长刀,令其垂在身侧,沉默不语。 他再一次发起攻击,双手握住刀柄朝着英起冲去,这一击被英起举剑挡住,而后向后虚虚一退,化去所有的凌冽攻势,避开锋芒。 “倜世”擦着“困尘”滑向一方,黎英修却没有再翻转它去挡住朝自己刺来的长剑……剑身没入他肩头,鲜血喷涌而出。 他脸上依然冷静得可怕,却大吼一声:“再来!” 英起愣了一下,脸上浮起戾色,又是一剑刺入他胸膛。 黎英修扬起溢出鲜血的嘴角,他的脸已经在失去血色,却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 最后一剑擦着他搏动的心脏刺入,英起松开手,俯视他慢慢跪了下去。 “不错,很不错。” 英起背着手从他身边绕开:“在没有弄清楚你是谁之前,暂且放过你一命。” 他慢慢地走向远处,黎英修背对着他,吃力抬头,望着瞬息黑沉下来的天空。 “一剑还父恩,一剑还师恩……”他低声说着,嘴角还是有血溢了出来,“一剑还天地。” “从今往后,斩断我身上一切为所谓‘正义’而负的枷锁。” 他从地上站起身,将带着血的长剑抽出,“噹啷”一声扔在地上:“害我者,日后必偿还,爱我者……” 眼前浮现一道有些模煳的纤细身影。 “一点一点,还给你啊。” 灵间惊道:“黎英修!” · 广钦夫正帮着魑离将井绳系好,却发现她捂着头微微皱眉。 “大魔?” 魑离捏了下眉头,在下到枯井之前忽然想起什么,连忙抓住广钦夫:“对了!你还要帮我一件事。” 广钦夫露出询问的眼神。 魑离想了想:“你师弟现在……嗯,借尸还魂嘛,他借了那个谁,黎家小家令黎默的身体復活了,就是之前在南家和我站在一起的那个人。” 广钦夫惊讶道:“啊,原来你们一直都是在一起了。你们相互坦白了吗?” 魑离纳闷道:“我和他相杀好几年,为什么要坦白,给自己找不痛快?” 广钦夫也觉得纳闷:“你们竟然不坦白?” 魑离抓狂道:“谁要坦白啊!我要是先说了我是什么人,他要是一言不合就追着我杀,我现在力量都没恢復,那不是还得又死一次。” 广钦夫更觉得奇怪:“不可能啊!当前局势不同于十年前,他又不是真的想杀你……” 他没敢继续说下去,因为魑离的眼神变得更加愤怒了。 “我不管!”魑离烦躁得不行,“我才不要主动承认我的身份,凭什么他要藏着自己的身份不说出来,而要我先说?什么事情都要我主动,他就不能主动一次吗!” 广钦夫实在猜不透女孩子心思,颇为困扰地挠着头道:“……他不暴露身份是担心被人发现借尸还魂吧,而且现在正道诸多老一派修士都担心大世会活过来,找他们算当年的帐,所以一旦发现蛛丝马迹,就会再一次追杀他。” 魑离瞪着他:“说得我暴露身份就不会被追杀一样!” 广钦夫乖乖地闭嘴了。 说句实话,大魔当年美则是美,也不像有些妖魔一样行为残暴,就是这个变幻无常的性格……估计也就只有他师弟能够招架得住了。 他选了个最安全的问题:“所以,大魔想要我做什么?” 魑离双手拍在他肩上:“广钦夫,我的未来,全都要靠你了。” 第85页 广钦夫:“……?” 魑离语重心长道:“之前,我通过长绝鞭和赤业尨发现并且确认他的身份,但他现在还不知道我是谁,只是给我做了饲物。所以到时候我们俩一起去见他,你见着他,就惊喜地大喊一声,‘师弟,我终于见到你了’。” 广钦夫:“……等等,我是从您这里得知他身份的,这样大喊一声出来,不太好吧?” 被打断后魑离又烦躁起来:“闭嘴!他问起你就瞎编,就说南采笙看出来的,或者说明朗不经意提到的,甩锅懂不懂?你别说是我说的,他会知道吗?听我说完。” 广钦夫默默地闭上嘴。 “然后等你喊完,我就满脸惊讶地看着你,说‘你竟然叫他师弟?你不是只有一个师弟吗’。” 她想了想,又道:“你注意看我眼色行事,记得要和他抱头痛哭,抱紧一点!像是几辈子没见过一样。” “这个时候如果他还不承认,你就抽抽搭搭、满脸悲戚地将真相告诉我。” 广钦夫露出“满脸悲戚”的表情。 魑离越想越觉得自己计划完美:“然后你就说,‘这是我当年惨死在那些伪君子手下的师弟啊’。” “这样他想不承认都不行了,”她得意洋洋道,“一定会先承认自己的身份。” 广钦夫满脸纠结看着她:“大魔……其实我觉得,这就一句话的事情,您去当面和他对质,比这个来得快吧?” 魑离瞪着他,广钦夫一缩脑袋,连忙改口:“大魔编对话的能力一流,我实在敬佩!” 魑离终于满意点点头,拉扯着绳子往枯井里跳。 跳之前还不忘记抬头瞪了广钦夫一眼:“给我记住了,不要搞砸了!对了,不要叫我大魔,现在我叫梨梨。” 广钦夫忙不迭点头,目送魑离身影没入深井阴影中。 他摸了摸脑袋,将台词默默地背诵一遍,总有一种错觉……这两个人的身份似乎都不是那么难揭穿。 第45章 北境广家界(六) 黎英修正靠在树下默默拿着撕碎的衣物带子给自己包扎,失血和神经放松让他有些疲惫睏倦,刚一系好就忍不住低下头微微打了个盹。 极为短暂的一瞬间似乎做了个梦,梦到她趴在他身上,带点深紫光芒的眼睛亮亮的,就这样看着他,瞳孔里只有他一个人的身影。 明明什么都没有做,只是那样看着他,仿佛都能看到他心头去。 刚一想伸手抱住她,却扑了个空,冰凉的液体从天上落下砸在他脸上,瞬间清醒。 黎英修睁开眼,对面牛车上坐着灵间,平静地看着他。 “找个地方躲雨。” 黎英修站起身,爬上牛车,用衣角将南采笙的长剑“困尘”上的血迹细细擦去,和“倜世”放在一起。 灵间说:“你不必管我,先去找广钦夫。” 黎英修有些诧异抬头看他。 “我看到广钦夫正在前往广家令那里,但是有人在等着他。”灵间说,“他有着棠泷亦的脸,但是我无法确定这个名为棠泷亦的人的身份。” “广家令的情况也十分糟糕,我就不必高高在上不关己事说一句让你去救她的话了。”灵间偏侧过头来道,“但是广钦夫现在还不能落到那人手中,他要接替广家令掌握广家大权,才能够帮助、支持你。” 黎英修想了下,点头起身:“我知道了。” 他忽然想到什么:“你现在要去哪里?” “我先去见广家令,帮你们转移棠泷亦的注意力,你要尽快找到他们。”灵间道,“去广家地下宫殿,那里有你要的东西。” “你把这两把武器带着,以备不测。” · 地下宫殿的灯火不知什么时候熄灭了,南采笙睁开眼,眼前仅余一盏灯。 那盏灯贴在墙壁上,被顶上微微跳动的火光投下一道阴影,看上去就像是一道佝偻的人影顶着一点光火。 她与那点光亮对视了好一会儿,火光轻轻动了下,一声嘆息幽幽响起。 “原来是你啊……” 盯久了火光眼睛有些不舒服,南采笙收回目光:“你见过我吗?” “是的,”女人嘶哑的声音从火光中透出,“孩子,我曾经见过你。” · 黎英修背着一刀一剑,飞快穿过树林,照着灵间指引的方向奔去。 刚一赶到广家府邸大门外,一队巡逻修士走过去,他便看见躲藏在墙壁拐角处的广钦夫试图走出来。 他不再犹豫,冲过去将刚探了一个头出来的广钦夫按回拐角后面。 广钦夫先是警惕做出防备姿态,忽然看清来人面容,第一反应是这人有点眼熟,第二反应是这个貌似是……是他师弟? 他勐地睁大眼睛,黎英修看他这反应,就知道他知道自己的身份了。 他师兄也是个心怀正道的人,但活得比他坦率多了,比这世间大部分人都要活得坦坦荡荡,从不掩饰自己的喜怒哀乐,爱和恨。 广钦夫忽然想起魑离教自己的几句台词,意识到这个时候可能还不能与黎英修坦白,于是正色,装傻道:“你是……黎家的那位小家令?” 第86页 黎英修疑惑地看着他:“师兄,你明明已经认出我来,这时候装不明白做什么?” 广钦夫:“……” 他满心纠结地看着这张陌生的脸,还是有些不太敢相信这是他师弟,一时间也不知道该大方承认还是先来一个久别重逢的拥抱。 “我……”广钦夫忽然有些哽咽,说不出来话,走过去紧紧抱住黎英修。 黎英修在他肩上拍了拍:“师兄,十多年了。” 广钦夫黯然道:“是啊,十多年了……当初如果我没有离开你身边,怎么会让那些小人有机会……” 黎英修心头一阵刺痛,不愿再多提当年的事情,于是再次重重在他肩上拍了下:“我来不是听你忏悔的,如果真要说谁对不住谁,这帐我们要慢慢算好几天。” 广钦夫放开他,笑着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什么谁对不起谁的,我们才没有错!全是奸邪小人坑害了我们!” 黎英修也忍不住微微抿了下唇:“是,我现在不是什么大世,你也不是什么长主的弟子,我们何必还挂念着过去的事情?谁欠了我们,就一分一分地讨回来!” “好!好……”广钦夫眼睛有些发热,连忙重重点头。 黎英修见他一个人,忽然想起正事:“对了,你怎么一个人?师姐呢?我让大魔来找你们,你见到她了么?” 广钦夫望着他,等回过神来他在说什么时,如遭雷击。 “你知道大魔身份?” 黎英修也露出迷惑表情:“大魔是和我一起的那个姑娘,我拜託她来看看师姐情况。” 广钦夫觉得脑子有些混乱,迷迷煳煳道:“我、我见着了,她说受你嘱咐来帮助我们……没想到她竟然是大魔啊,哈,哈哈……” 黎英修觉得他反应说不出来的奇怪,但是一时间又想不明白哪里奇怪,只得暂时忽略掉那阵奇怪的感受:“说来话长,我借尸还魂醒来后也没想到竟然会这么快见到她,由于她的本体花朵没有开全,所以容貌和之前不同,一时间没有认出来。” 广钦夫沉默了好一会儿,又道:“你认出她来了?” “长绝鞭。”黎英修抬起右手,紧袖稍微向后滑落,露出他青色脉络缠绕的手腕,“我十岁被毁去右手灵脉,十四岁在她帮助下得到赤业尨魂练就魔脉,又得到魔修之法‘长无渊道’,将赤业尨的力量练成武器鞭子。” 他怔怔望着自己右手手腕,忽然想起他们一起看着长绝鞭出现时的情景。 那时候她歪着头像个好奇的孩子:“好神奇啊,竟然能够掌控远魔的力量,将它的魂魄练成自己的武器。阿黎,这是与你魂魄相连的武器,不管你发生了什么,它都会保护着你的魂魄。” 但他却半点高兴不起来,因为这是妖魔的力量,他只感到沾染了什么不好的东西一般。 她还是拗着他给这武器取一个名字,他想了想,道:“镇山海而音长绝,我管它叫长绝鞭吧。” 长绝鞭,当时只是随口胡诌来躲避她纠缠的一个名字,成为了陪伴他最忠诚的武器。 黎英修看着广钦夫的眼睛道:“我以利用妖魔的力量为耻辱,纵然右手被废无法再拿起镇魔剑,但就是不愿意用出长绝鞭,所以世上鲜有人知这武器,知道它名字的人,也不过寥寥数人。” “起先灵间对待她的态度令我生疑,但是他什么都没有说,我也不敢往那个方向想……”他深吸一口气,“后来她一眼认出长绝,我……” “你一定不会知道,我当时想的都是……” 他露出有些彷徨茫然的眼神:“我想,纵然我错事做尽,但我还是再一次得到命运眷顾——她再一次被送到我身边来了,她从来都没有离开我。” 广钦夫虽然于心不忍,但耐不住好奇小心翼翼打断他:“不是,师弟,我看你这么满心忏悔的样子,当然为你们感到高兴。不过我还是想问一句,你都知道自己错了,为什么不直接向她坦白身份?” 黎英修黯然垂下头:“我也想,但是话到嘴边,看到她的眼睛时,我就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了……我上辈子、这辈子都没有这么怕过,话卡在嘴边什么都说不出来。” 他抬起头看着广钦夫,极为认真的态度:“师兄,你说她是不是还在恨我?她看到长绝鞭一定是认出来我是谁了,但她这一路都装作什么都不知道,装作自己不认识长绝鞭,是不是就是不愿意与我相认?我这样贸然说出来,只怕会将她推开。” 广钦夫:“……” 他忽然反应过来什么:“等等,所以现在的情况就是,你知道她是谁,你也知道她知道你是谁,但你什么都没有说?” 黎英修用沉默回答了他。 广钦夫仔细思考了下,现在魑离只知道黎英修身份,却不知道自己已经身份暴露了……比起来,还是黎英修更胜一筹。 他的师弟变成了另外一个人的模样,性格也发生了些许不易察觉的变化,也不再是上辈子那个正义凛然的大世,但是在他面前坦白的习惯,一点都有变。 第87页 所以广钦夫实在没理由不听他倾诉,还得耐着性子安慰道:“师弟……你不觉得,就凭她知道你是谁,但还是和你一起走了这么长的路,不就很能说明一些事情了吗?” 黎英修露出茫然神色,仔细思考了一下,摇摇头。 他只是在想,魑离就算知道他身份还装作没事人一样的一起走,只是因为之前契约的那一层关系吧。 她的力量也还没有完全恢復,现在可能还需要借着别人的力量……她还要去找她喜欢的人。 黎英修默默攥紧拳头,指甲嵌入掌心,却完全感觉不到疼痛。 就算只是被利用,他也算是留在她身边了。 黎英修抬起头,看着广钦夫的目光坚定起来:“师兄,你要帮我一件事。” 广钦夫心里忽然一阵不妙。 作者有话要说: 明日搬砖,后天见~顺便理下文 第46章 北境广家界(七) “师兄永远都是站在你这边的,毋庸置疑。”广钦夫说,“但是你也不能太为难我了……” 黎英修做了个垂眸的动作,这是他惯用的放心下来的特徵:“一定不会为难师兄,这件事十分简单……我想请你帮我稍微演一齣戏。” 广钦夫默默想,该不会是想让他演一出,和大魔来个“抱头痛哭”、揭穿大魔身份的戏码吧。 真要这样,广钦夫想,还真不知道该帮谁。 只能说这两个人都太会玩了。 黎英修见他神色诡异,解释道:“我想到时候,我们碰面后,你找个机会把我的身份暴露出来,我们当面说开。” 广钦夫:“哦……” 还好,并不是他想的那样,但是好像还是哪里怪怪的。 广钦夫又道:“你是想把自己的身份说开,看大魔反应么?” “是,”黎英修点头,“我打算採用迂迴一点的方式说开,如果她的反应并不强烈,那么后面的事情就由我自己来,不管是道歉也好,赎罪也好,我绝不会放弃。” 广钦夫问:“如果她反应激烈呢?” 黎英修道:“这就是藉由师兄之口说出来的好处了。我还可以拥有一个迴转的余地,找个藉口掩盖过去,继续隐藏身份,至少不会让她从我身边离开。” 广钦夫实话实说:“我觉得你找不到这么一个藉口的。” 黎英修微微皱眉:“到、到时候再说吧,我只是不想继续这样下去。” 你不想这样下去,你又不肯自己主动亲自去说,还要採取迂迴的方式,反而让我来。 广钦夫很不想陪他们玩,但是话又撂在前头,不死心地最后劝了一句黎英修:“师弟,你性格一直都是这样,一条路笔直走到头,摔得头破血流才知道反省,所以当年你明明愿意和妖魔道和解,但最后还是与大魔刀剑相向,让自己悔痛不已。现在也是这样啊,如果你能够稍微坦率一点,你会发现很多事情并非是你想的那样。” 黎英修望着他琉璃质感一般的眼眸半晌,微微摇头:“不,不是不坦率……只是师兄,你知道吗,就是那种在看到她的时候,很害怕靠近,但是当她离开后,又空空落落很不安的感觉。” 广钦夫放弃了。 这世界上可能有这么一个能够劝服黎英修的人,但绝对不会是他。 “台词呢?”广钦夫面无表情问。 黎英修反而一愣:“台词?” “既然让我演戏,那就该给我台词吧?” 黎英修想了下:“你临场发挥,不需要台词。” 台词都不给,不帮你演了。思索了一下,广钦夫还是道:“你觉得我大喊一声‘这是我当年惨死在那些伪君子手下的师弟啊’怎么样?” 黎英修评价道:“虽然有些夸张,但勉强可以。” 唔,大魔的台词果然不错。 广钦夫默默转身招了下手:“我先进去见广家令,稍后我们去找她们。” 黎英修拦住他:“你现在不能去。广家令现在自己身陷囹圄,我怀疑广家这潭水下也不平静,你暂时不要过去,届时我们一起去探查。” 广钦夫绝望地抚了抚额头。 不让他去见广家令就算了,但每次都是要走到别人面前了才被拦下来,这都来来回回两趟了。 这两人就是故意来折腾他的吧。 黎英修拽着他:“快走,我们下去。” · 魑离一脚踏入漆黑的宫殿中,瞬时周围浓郁的妖魔气息将她包裹住。 在幽深密闭的道路中,她随手挥去将要当头压下的不善气势,另一只手背在身后,漫不经心笑笑:“这么凶啊?” 极轻一句话在空荡通道中震盪传开,魑离身边不远处墙壁上,一盏宫灯亮了起来,微弱的火焰照亮她低垂下来仿佛有流光晃动的眼睛。 魑离走过去,左右仔细看了看,在火光后看到一双平静的、女人的脸。 “谁做的?”她伸手抚着宫灯边缘,低声问。 女人的声音从宫灯中响起:“我也不知道……记忆太模煳了,自从变成这个样子后,很多东西都快不记得了。” 第88页 魑离沉默片刻,道:“虽然我不屑于广家赋予死物以生灵,将它们造成器魔。但将活人与死物结合造出器魔,本是违背我妖魔道原则。” 女人嘶哑地笑笑:“那您是来做什么的呢?毁掉我们这些不该存在于世的妖魔么……这下面还有很多,你不可能……” 魑离用不带情绪的眼瞥了宫灯一眼,那火焰微微跳动,仿佛是在瑟缩。 “我对毁掉什么东西没有兴趣,动不动就打打杀杀还真是无聊。既然有人煞费苦心做出你们,想必是有什么目的,我倒是想看看了。” 魑离将手收回:“现在,带我去找南采笙。” · 宫灯在光洁的墙壁上移动,魑离亦步亦趋追随着火光往前走:“这下方妖魔气息好重。” 她看到墙壁上挂着不少身边这样的宫灯,好奇道:“为什么不把它们点燃?” “每一次燃烧都在消耗自己的生命、记忆、修为,很多……已经无法点亮了。” 魑离转过头:“是什么让你还在坚持亮着?” 女人沉默了一会儿,火光跳动着往前:“我曾经有两个孩子,都是男孩,一个是别人抱给我的,另一个是我的亲生孩子。” “我将两个孩子都当做自己的亲生孩子来疼惜,但是有一天,我的亲生孩子不知道从哪里听说了,另外一个孩子不是我的骨肉,他认为自己没有得到作为亲生孩子应得的待遇,一个与我们毫无血缘关系的人不该得到和他同等的待遇。” “于是他开始妒恨与自己一同长大的兄弟,恶意滋生后日渐增长,在我什么都还没有意识到的时候,所有的怨念爆发……他设计将自己的兄弟拐骗到无人的地方,企图利用周围环境中的妖魔害死他。” 魑离问:“死了吗?” 女人笑了下:“死了……但是死的不是他的兄弟,而是企图害人的他。” “我无知大怒,所有血缘的作用在这个时候反而可笑地显现了,我信是抱养的孩子害死了我的亲生孩子,将他赶出家门。” “如今时过境迁,多年来暗无天日的日子反而让我想清楚了很多事情……所以我还在这里亮着,等他回来。” 魑离说:“除此之外你就没有别的心愿了么?我可以帮你解脱。” 女人又笑了笑:“如果能够解脱,当然最好。其实这下面并非是纯粹的妖魔气息,大部分都是怨气,被迫变成异形后留在这暗无天日地方多年后滋生出的怨气。” 魑离有些心不在焉地左右看了看,如果只是妖魔气息还好,她能够勉强控制一下,但如果这里沉着太多怨气,一旦失控爆发,那便一定是一发不可收拾的局势。 这条路看不见前方就显得有些漫长,魑离闲得没事和身边宫灯聊天:“我听说广家擅长制造器魔,其中最有名气的,不过还是十多年前在人魔之争中风头展尽的器魔‘五方鳞甲’。” 她曾见过这器魔在战场上大显身手的境况,庞大无比的金属身躯占据大方土地,横扫妖魔,血肉之躯几乎无法与之抗衡,只会被绞进冷硬的脚下杀死。 “那是家令广袖云的器魔,您见过么?” 说到这个魑离还有些心有余悸:“见过,普通妖魔冲上去只是送死,最后还是诸多石妖用身躯抵挡住了。” “都过去这么久了啊。”女人轻声嘆息,“刚开始变成这个样子,怨过,恨过,害怕无助过,慢慢地习惯了就觉得在这下面的时间太过于漫长……最后再一回头,发现时间过得这么快,一眨眼很多年就过去了,那些什么怨啊仇啊都消散得差不多了。” 魑离没说话,目视前方隐隐约约开阔起来的空间。 “从一生下来开始就被教导,这辈子要为斩妖除魔而生,讽刺的是,没想到自己最后倒也做了妖魔……也就这个时候才会发现,以仇恨和争斗为生的长路,实在没有什么意思。” 女人说着说着忽然反应过来什么,自嘲似的笑了笑:“差点都忘了,快到了,就在前方。” 宫灯从墙壁上移动到地上,慢慢晃动往前,魑离慢慢跟着上去,微弱的火光映在四方墙壁上,照亮了藏身在一口巨大的箱子后方的南采笙。 她靠坐在墙壁上,胸膛不时剧烈起伏着,看样子很是不好。 魑离站在离她几步远的地方停住脚步,朝着她喊了一声:“餵——你死了吗?” 南采笙:“……” 她睁开眼,面无表情地看着魑离:“我死了,跟你有什么关系吗?” “当然有!”魑离哼了一声,“这决定着我要不要费心费力去救一个虚伪的女人。” 南采笙勾了下唇角:“谢谢你了,为了不让你这么纠结以及不那么费心费力,我现在就去死,可以吧?” 魑离正要好整以暇看她怎么去死……南采笙忽然脸色一沉,朝她扑了过来。 宫灯火焰骤然一闪,女人低低地惊唿了一声。 第47章 北境广家界(八) 火光在眼前剧烈晃动,南采笙飞扑过来的动作带起一道风,几乎将宫灯上微弱的灯火压灭,魑离退后半步,就被压倒在地上。 第89页 “你干什么!!”魑离吃痛叫了一声,却对上南采笙幽幽抬起的双眸。 她一把丢开魑离,转头对宫灯大吼一声:“唤醒他们!” 身后传来一声低笑,南采笙转过身,捂着胸口咳嗽几声,下意识去摸腰间,却摸了个空,她忘记了自己的武器被留在南家。 周围灯火接连亮起,瞬间地下宫殿如白昼一般明亮。 南采笙转身的一瞬间……魑离不但看到了她后面的那个男人,或者说只是少年,还看到了她背后深可见骨头的五道森森抓痕。 魑离冲过去:“餵——你!” 南采笙挣扎着站起身将她拦在身后,低声道:“不要过来,你不是他的对手。之前的事情我道歉,现在不要捣乱。” 魑离推开她,走到前方去:“我讨厌你这个口气说话,简直是和我死对头一模一样的。不过我现在不和他打,我可能……认识他。” 南采笙愣了下,放下手退到一边。 魑离望着对面那沖她微笑的少年:“你,是棠泷亦?” 棠泷亦露出有些难过的神色:“好歹我在傅家与姑娘出生入死过,就这么点时间,姑娘就不认识我啦?” “棠泷亦本该死了。”魑离的目光从他脸上扫过,仔细看了又看,试图从他身上找到熟悉的地方。 棠泷亦摊开手大大方方让她看:“可我没死,姑娘不应该感到开心么?” 魑离正要一脚踹过去:“我才不开心——” 棠泷亦偏头避开,伸手抓向魑离,一把捏住她的下巴:“你好弱啊,真叫人不敢相信,有人会觉得你是大魔。” 南采笙惊讶:“大魔……?” 魑离想甩开他的手:“大什么大,你认错了!” 棠泷亦低笑一声:“……大魔,四桥刃一直在找你,你知道么?” 魑离烦躁得不行,奈何挣不脱:“四什么四!我什么都听不懂!” 她意识到这个少年邪气的笑代表着过去那个棠泷亦只是一个伪装,这才是这个人真正的面貌,危险、深不可测,甚至想要她的命。 于是魑离不再手下留情,抬脚朝他□□踹去,棠泷亦却放开手,轻飘飘地退后两步,与她们对峙。 “别让我发现你是妖魔道的哪只龟孙崽子,”魑离愤愤道,“不然我把你脑袋割下来!” 棠泷亦看着她,嘴角露出隐秘的笑。 “你说你叫什么来着?梨梨姑娘?离离姑娘?离……魑离的离?” “你当然认得我啊,”他说,“天晴日明轻晴朗,明月稀影照沉渊——” 他朝前半步又要靠近魑离:“大魔,想起来了么?” 魑离脸色微微一变,像是看见一条毒蛇般往后一跳。 “我早该把你脑袋割下来,拿去餵妖魔。”魑离揉着手腕,当头朝着那张笑得很是开心的脸打去。 棠泷亦眼神阴沉,一手抓住她手腕,浓郁黑气从掌中溢出,勐力将她朝着后方甩去。 南采笙侧身接住魑离,两人同时被冲力撞击到后方墙壁,南采笙替魑离承去大部分撞击,她仰着头呕出一口血,背后墙壁自撞击点张开网状裂缝。 棠泷亦轻轻一跃落到两人面前,脚下地面被他落下力道砸出两个凹坑:“妖魔道混战多年,又与人类斗争不息,而你身为大魔却只顾自己爱恨情仇,追着一个人类丢下我妖魔道万千妖魔不理会,最后让成千上万的妖魔死于人类之手!” 魑离瞪着他:“我爱一个人类又怎么了?!既然我生于这个世上,凭什么我不能去爱人?妖魔本来有自己的地盘妖魔界,当年我斩断连接人界和妖魔界的四桥就是为了不让两族交融起纷争,但我一睡百年,你们石妖一族率先带领其他妖魔在三年一次的妖魔过界中来到人界,人类修士想要除掉赶走你们也是正常的!” “狡辩,”棠泷亦伸手去抓她,“你配做这个大魔么?你不配,就算大魔不是你,我也能当!” 魑离忍无可忍想给这只小崽子一点教训,南采笙却抬手拦住棠泷亦。 “她不配做大魔,你更不配。”她的声音微弱得不行,显然状态极差,“大魔代表着‘生的命脉’,并非是毁灭和征战,这一点无可替代。” 棠泷亦掐住她的喉咙,将她轻而易举捏了起来:“生的命脉?” 他嘲讽大笑起来,俯视魑离:“那让我看看,她还能救你么?我也能够赋予人力量和生命,你也中了石妖的妖魔之力吧?” “我帮你一把?”他搂着南采笙的腰将她抱在怀里,在她耳边低声说话,“你这一身乘魔之境的修为毁了太可惜,变成妖魔,你会是我手下最强大的——” 南采笙盯着他的眼睛,手中勐地用力! 棠泷亦愤怒地大吼一声,将南采笙甩到魑离身边,低头看见腰间深深刺入一片细薄的小刀,那刀划伤他没有显出石化的皮肤,露出的半面刀身上交错有符咒花纹,皆用暗银镀过。 南采笙微微动了下唇,刀面上凌厉光芒放出,光芒中符咒花纹如同活物一般甦醒过来,同时快速游移起来,缚住棠泷亦双臂。 第90页 同一瞬间地下宫室内所有光芒灭下,唯有一盏微弱的宫灯依然亮着,左右飘动中朝着远方飞快离去。 灯火中晃动出现两个相互扶持的影子,棠泷亦抬头看了一眼便意识到什么情况,暴怒喝道:“你们竟然敢违抗我的命令——” 他身上升腾起阴黑气息,所有的宫灯再一次亮起,只是火焰皆被压得极低,仿佛是在苟延残喘中俯首。 再次亮起的室内早已不见魑离和南采笙的身影,棠泷亦瞪着一双赤红的血眸,脸色阴森得可怕。 “找到她们,”他如同帝王临世般命令道,“否则,你们都别想好过。” · “小兔崽子反了天了。”魑离一边扶着南采笙往前跑,“我迟早把他身上那层石皮扒下来!” 南采笙轻轻地道:“靠着墙壁走,避开走廊那些器物,我们去那边排间躲避一下。” 前方带路的宫灯似乎听懂了,晃动着转了个方向,女人的声音低低响起:“……它们追来了。” 魑离放开南采笙,果断道:“你先走,我去拖住它们。” 南采笙没再说话,稍微点了下头便转身跟着宫灯离开。 光线逐渐远离,留下作伴的唯有黑暗,魑离只能靠着气息和声音来辨别对方来人,浓重的灯火燃烧味道充斥在地下封闭的空间中。 她甚至无法分辨来了多少器魔,他们一致听话地服从棠泷亦命令追捕她们,清脆撞击声越来越近,器物的撞击中夹杂着脚步声,他轻笑着,缓步而来。 魑离愤怒地张开右手五指:“放肆!都给我跪下!” 她的话有一瞬间起了作用,器魔停止下来不再敢动,然后下一刻,半空中有震盪碎裂的声音扩散开来—— 魑离感觉到有一道无形的气流击中她,仿佛有什么东西叫嚣着遮掩她。 那种闷闷的喘不过气来的感觉令人差点窒息,魑离忍住喉咙处一阵阵作呕的冲动,转头就跑。 南采笙已经不知道去了哪里,连带着那盏宫灯都看不见了,她只能在黑暗中到处乱撞,稍一察觉到有器魔的出现便又躲开。 魑离捂着胸口跌跌撞撞踹开一间屋子,正要钻进去时,却被人从身后一把揽住腰拖了出来。 身后那人力气大得无法挣脱,她在半空中乱抓一通,却被身后的人一把抓住了手。 “别怕,别说话。” 作者有话要说: 梨梨:抢我位置?宁配吗,宁不配,您配为舔狗 第48章 北境广家界(九) 之前被一脚踹开的屋子中唿啸扑出大量不知道是什么的器魔,黑暗中浅蓝的火焰升腾而起,正好在门口将他们一团裹住。 火焰很快形成屏障堵住门口,冲出来的器魔一头撞入火焰的网中,发出尖锐刺耳的叫声,而后化为灰烬。 魑离脸侧、背后一阵阵冷汗往外冒,男人抱着她靠着墙壁坐下,将她按在怀中。 喉咙处作呕的感觉依然还在,神智却越来越模煳,她能够感觉到炽热的力量在身体中流动,与之相伴的则是嗜血和杀戮的冲动。 那是一种不甘心、怨憎的复杂情绪,而且不是一个人、一朝一夕形成的。 是这下面数之不尽的器魔共同的、积累数十年的怨气。 魑离大口喘息着,一只手五指一抓聚拢周围弥散开来的妖魔之力,另一手微微颤抖着抓住男人手臂。 “你快走吧,离我远点。” 火焰的光芒照亮了男人一侧铭有烙印的脸,他低头看着魑离,没有表情,但那个眼神却十分的专注,专注如注视珍宝。 “别怕。”他伸手抚着魑离额头。 魑离嘲笑他:“我才不怕,该怕的是你。” 她一把抓住男人的手:“你先离开这里……我才会找到你,我会记得你的血脉的气息,找到你。” “那我该怎么找你呢?”他问,“虽然每次说着我会来找你,我一定会找到你,但是我很害怕我再也找不到你了。” 魑离觉得这个时候和他谈论这种话题真的是幼稚无比……但她还是认认真真道:“没有关系啊,每次都是我来找的你,你不用担心再也见不到我。” 意识越来越模煳了,她跪在男人盘起的腿上,低头伸手从他肩膀环过紧紧抱着他,仿佛藤蔓盘绕在他身上。 这个拥抱似乎来得有些晚了,黎英修抬起手,紧紧地回抱住她,力气大得仿佛害怕她会消失一般,唯有将她揉入血肉之中才能够安心。 魑离稍微抬起头,黑暗之中她的眼中眼白消失,几乎只留下一片黑色,黑紫色的眼眸中,有花蔓若隐若现。 “我要是一口咬死你,”她的语气忽然变了,“你也不害怕吗?” · 越往深处走越安静,后方器魔似乎都追着魑离去了,南采笙慢慢地跟着宫灯的指引往前,一路畅通,也没有妖魔跟来。 “这是哪里?” 这边的宫室墙壁皆是纯白,相比之前的几道空间要显得整洁许多,而且宽敞没有堆放杂物,看样子也不是器魔常常涉足的地方。 “这上方正对广家宅邸,前方不远处就快要到地下宫室正门出口,那边有人看守,我们不能靠太近。”宫灯中依然散发出女人低低的感嘆声,“以前这里其实也放了不少器物,还没有生出灵智的器物,后来关了广袖云的‘五方鳞甲’后,就都被拿走了。” 第91页 南采笙没说话,只听女人又道:“他以前小时候经常来这里,藏在五方鳞甲下面,谁都找不到。” 南采笙心里微微一动:“是么。” 又走了一会儿,身后忽然传来急匆匆的步伐声,南采笙冷静地转过头,一把将头上的簪子抓下来握在手中。 她转身时看清楚身后那人喘着气,只剩了一只的琉璃质感的眼睛望着她,丑陋的脸上带着笑意。 “真丑,”她收起簪子,“不管怎么看都丑。” 广钦夫有些不好意思地挠着头走过来:“多看看就习惯了。” 南采笙扶着他慢慢坐在地上:“你一个人?看到一个姑娘了吗……她……” “我和师弟一起过来的,我们看到一堆器魔追杀你们,他说去找大魔,找到后来找我,我就来找你了。”广钦夫坐在她身边,见她身上有血,皱起眉头,“你受伤了?” “没事,被抓了一下,不是什么大事。”南采笙靠着墙遮住背后的抓痕,“真的是大魔?” 广钦夫:“呃,那个姑娘,真的是大魔,我也是才知道的真相。师弟知道了她的身份,她也知道了师弟的身份。” 南采笙微微皱眉:“他们相认了?” “没有。”说到这个广钦夫也颇有些烦恼,将之前被魑离和黎英修分别拜託的事情说了一遍。 说完后他依然十分苦恼:“你说这种事情,摊开来说清楚不就好了,还一定要借我说出,万一我搞砸了怎么办?” 南采笙想了想道:“那到时候我来帮你说吧,你不用说话。” “你怎么说?” “我就假装给你介绍,你不要说话,点头和嗯就好。” 两人坐在一起低声说着话,宫灯静静地立在墙上,为他们照亮周围,火光极轻地飘忽着。 广钦夫抬头看了她一眼,片刻后又收回目光。 · 零散的灰烬飘落在脚边,火焰的光芒黯淡了许多,蔚蓝色忽隐忽现。 黎英修抱着魑离的手指勐地收紧,但又像是怕抓疼她一般很快松开手,仰头靠在墙壁上,迟疑一下,伸手在她脑后轻抚着。 “别怕……”他忍受着巨大的痛楚,沉默了许久才又继续道,“不要被那些怨气控制,我会在这里陪着你的。” 魑离将头埋在他颈边,靠近锁骨的位置,尖尖的上牙刺穿他皮肤咬破血管,舌头却在他有些凸显的锁骨上轻轻舔着。 一半痛苦一半轻柔的抚慰折磨得他浑身一时冷一时炽热,但他捨不得推开,即便是感受到血从身体中流出在带走生命力,眼前一阵阵发黑眩晕,他也捨不得。 之前本来就被捅了三剑,现在的局势无疑是在给他雪上加霜……然后这时候他却回想起很多事,乱七八糟的过去,还有很多很多她说过的话。 “上次是没给你餵够么?”黎英修苍白着脸笑了笑,“这一次,一定会把我血脉的气息记得很清楚了吧。” 他又想起什么:“你说会记得我的血,来找到我,那二十多年前,我才十岁的时候,你根本没碰过我的血,你又是如何找到我的呢?” 魑离只是深深地咬着他,仿佛什么都听不到,所以什么都不会去理会。 她被器魔的怨气击中,即便后来借用周围的妖魔之力依然无法压制,如果妖魔无法控制疯狂的妖魔之力也会陷入失去理智疯狂的状态,类似于人类修炼之时走火入魔。 在这种混乱状态下她依然记得黎英修的血的气息,她知道这个人类的血液中有她想要的东西。 既熟悉又陌生的感觉止不住四处冲撞,魑离懵懵懂懂地抬起头,低头俯视身下这个人类的面容,感觉自己像是认识这个人类,又像是不认识一般。 他是……谁? 愈发混乱的神智让她暴怒起来,记忆深处有什么东西浮现,她再一次咬住男人的喉咙:“黎英修——!我再也不会让你离开了!” 男人身体微微一颤,他用有些发抖的手一下一下轻抚着她后脑勺,艰涩道:“我……我再也不会走了,再也不会……” 那只手忽然间被赤红的血脉盘绕,龙形虚影显现在半空中,俯身朝着魑离冲去。 黎英修心里勐地一惊:“回来!” 虚影在魑离身侧游走了一圈,带走她周身萦绕的若隐若现的黑气,她稍微睁大了眼,眼中有两朵盛开的花、三个花苞的花蔓舒展开来,渐渐的第三朵花苞也慢慢地展开,无声盛放。 赤红色的龙形重新回到黎英修右手之中无声潜藏,魑离茫然地眨了眨眼睛,眼睛里的花无声消失,她周身暴虐和狂躁的气息勐地一收,脑袋一歪倒在黎英修身上。 黎英修皱眉看着右手隐约可见的黑雾,又摸了摸脖子摸到一手的血,无奈地嘆了声气。 “你倒是爽了,”他轻声道,“把我折腾成这样。” 他拿着衣摆随便给自己擦了擦脖子上的血迹,还好咬得不深也没有伤及要害,应该过一会儿就能够止血,于是也没再多理会,抱起昏睡的魑离起身。 他们在这里耽搁得太久,要不是器魔们没有搜查到这里偏僻处,估计早被发现了。 第92页 黎英修怀抱着魑离,扭头看了一眼后方远处数之不尽的明灭灯火,飞快朝着地下宫室更深的地方走去。 · 一无所获的棠泷亦阴沉着脸,听完所有器魔无果的汇报,顿时暴怒起来—— “给我抓到他们!”他碾着一盏匍匐在脚下的宫灯走过,声音愤怒不已,“让鳞甲醒过来,让她去找!” · 越往深处去周围越发昏暗,器魔们还没有追到这里来,所以前方一盏灯火的光亮就显得十分显眼。 快要到时,魑离在颠簸中醒过来睁开眼,嘴里一股铁锈般的血腥味,她咋摸了下嘴,扭头“呸呸”两声。 黎英修低头看了她一眼:“……” 魑离发现她被黎英修抱着往前跑,伸手揪住他衣领让他低下头来:“说,你是不是打我脸了?我怎么满嘴的血味?” 黎英修懒得和她争辩:“放手,看不到路了。” 魑离见他一副懒得搭理的模样,在昏暗光线下又看不太清楚他的状态,只是感觉他有些不太好,于是她忐忑不安地试探道:“那是我打你了?如果是我打你的话,你就稍微忍耐一下,别跟我计较。” 黎英修动了下嘴角,似笑又没有笑:“不计较。” “以后慢慢和你算帐。” 魑离有些怂了,连忙表达出自己愿意知错就改的意愿:“我哪做错了!你说!” 她只记得自己似乎是陷入昏迷了,昏迷之前发生了什么来着……好像被什么东西击了一下,然后就感觉到浑身都不对劲了。 后来发生了什么? 然而黎英修不再理会她,飞快朝着那盏宫灯下的两人走去。 广钦夫见黎英修抱着魑离匆忙赶来,眼睛忽的一亮,连忙站起身:“你们来了!” 魑离挣扎着从黎英修怀里爬起来,拼命朝着广钦夫使眼色。 广钦夫收到她的暗示,脸色一僵,又不动声色地瞥向黎英修,果不其然黎英修也在看着他。 “啊,哈哈,这个……”广钦夫一时语塞,甚至不知道该不该和他们先打个招唿,只能求助一般回头看着南采笙。 南采笙露出极淡的微笑,正要起身,广钦夫连忙俯身扶着她慢慢站起来。 她的目光从黎英修和魑离身上扫过,然后转头对广钦夫道:“来,我为你介绍一下。” 广钦夫连忙点头露出求知一般的神色,正认认真真地准备听时,只听南采笙指着黎英修道:“这位小兄弟,正是我给你说的管我叫师姐的……” 广钦夫小鸡啄米一般连连点头,正要无师自通配合地接一句想必这就是师弟吧,只听南采笙下一句打断他要说的话—— “他叫黎默,是之前黎家的小家令哦。” 广钦夫露出茫然的神色:“???” 黎英修:“……” 魑离:“!!!”怎么和说好的完全不一样!! 第49章 北境广家界(十) 黎英修坐在地上,拿着南采笙的剑切下一片衣角,看了一眼,扔给魑离。 有些气闷的魑离抬头瞪着他:“干嘛啊?” 黎英修指了下自己的脖子:“帮我包扎一下。” 魑离满脸不乐意,捏着布条跪在他面前,没好气道:“你倒是低头啊,我怎么够得到?” 黎英修低下头,唿出的气息轻轻扑在她脸上,魑离又感觉浑身不对劲了,将他推开一些:“让你低头,你靠那么近想干什么?” 黎英修:“……你到底想怎么样?” 魑离有些怒了:“混蛋!你竟然敢问我想怎么样!明明就是你让我帮忙你还挑三拣四,你有什么资格说这话!” 黎英修感觉到她似乎真的有点在生气,但他不解的是为什么要生气。 他犹豫很久,才十分勉强着问:“你……生气了?” 魑离气鼓鼓地看着他,眼睛里写着不甘心,心里记恨南采笙那个女人又坏自己好事。 明明这么好的机会,明明都和广钦夫说好了,结果他竟然变卦了,一定是给南采笙说了这件事,他听从了南采笙的话。 黎英修沉默了下,伸手去拿她手中的布条打算自己随便裹一下,刚一碰到她温热的指尖,魑离忽然像是被烫了一般飞快缩手,瞪着他:“你干什么!” “我自己来吧。”黎英修以为她是不想碰到自己,虽然心头闷闷的不太开心,但也没表现在脸上。 现在还没有说开,她都是这副样子。黎英修有些茫然地想着,那等以后说开了,他还会有机会吗? 是不是就保持现在这样的状态还会更好一些? 魑离不可思议地看着他:“你给我的东西,你竟然还想拿回去?你这人太不可理喻了!” 黎英修:“……”到底谁不可理喻! 他实在是不知道魑离到底想做什么了,再一次体会到巨大的挫败感,坐在原地不知道该做什么该说什么好,魑离却自己过来了。 “你真没用!怎么就一会儿的功夫把自己搞成这样……”魑离很不耐烦地给他包扎脖子上的伤,嫌弃地说着忽然看到他皮肤上森森的牙印,顿时愣了一下。 第93页 黎英修应了一声:“嗯。” 她颤颤巍巍伸出一只手轻轻碰了一下那两道牙印:“等……等等,这是谁咬的?” 黎英修没说话,眼睛里却有不那么明显的细微笑意。 “不会是我干的吧?!!”魑离差点惨叫一声,“我这么禽兽吗?不不不一定不是我……让我看看你身上还有没有其他伤……” 她一边说着一边伸手去扒黎英修衣物领子,黎英修避之不及被她扯开衣领,露出之前被剑刺伤后包扎的伤势。 魑离目瞪口呆望着他身上没有来得及清理的凝固血迹:“我、我干的?” 黎英修正要说话时,广钦夫不知什么时候蹲在他俩身后,幽幽来了一句:“这么刺激吗?” 黎英修耳根发红,连忙起身往后退了退,与魑离拉开一段距离。 魑离看着自己空落落的手,心里也一阵阵空落落的。她瞪了广钦夫一眼,眼睛里明明白白写着“改天和你算帐”。 广钦夫挠着头,走到南采笙那边去了,和她并肩坐在地上,望着那边魑离追着黎英修纠缠不休问个究竟,嘴角微微扬起。 他抬手将南采笙揽在怀中,问道:“刚才为什么要那样说?” 南采笙故作没听懂:“哪样?” 广钦夫道:“就是……为什么要说他是黎默啊,你这样一说,师弟又得费力去和大魔解释了吧?” 南采笙冷笑一下:“让他解释去啊,难道他不该解释吗?” 广钦夫感觉她语气有些不善,缩了缩脑袋声音低了几分:“可是他们再见面真的很不容易,歷经生离死别,兜兜转转这么多年发现对方都还活着,这时候帮他们一把也不为过吧?” “不为过,”南采笙冷漠道,“但是你错解了我的意思。” 广钦夫露出疑惑神色低头看着她。 “当初对不住别人姑娘的是我师弟,没了那道大世的光环说白了他也就是一个负他人心的混蛋。”南采笙呵呵冷笑,“他现在悔悟了,想回头了,自己不好意思说,想让我们帮忙,我凭什么帮,让他自己道歉去,不敢说出口那就活该孤身一辈子。” 广钦夫道:“……你这不是捣乱吗?” 南采笙似笑非笑看他一眼:“你说谁捣乱?你以为你好就好到哪里去了吗?十多年销声匿迹,十多年后这么一副丑样来见我,你觉得你能好到哪去?” 广钦夫惭愧低头,连带着说话都有些底气不足:“那你……我要怎么做,你才能原谅我?” 南采笙忍不住笑了一声,侧身伸手摸了摸他脸侧:“你先做到再也不离开我,我再考虑考虑……咳咳咳……” 她一句话说不完整,捂着嘴剧烈咳嗽喘息起来,掌纹中染上血迹,在微弱的光下显得有些触目惊心。 广钦夫大惊抱住她:“你……大魔没有帮你……” 南采笙摆了下手,冷淡道:“不需要,我还不需要借用一个妖魔的力量来维持生息。” 话虽然这样说着……但是广钦夫很清楚她为什么不想要魑离帮忙。 大魔就算是大魔,但本体只是晚花,而非石妖,要让她来缓解石妖的妖魔之力,付出的必然也是精血的代价。 广钦夫低声问:“还能撑住吗?” 南采笙笑起来:“你太小瞧我了,当然能。” 广钦夫转头朝着黎英修和魑离远远喊了一声:“别闹了,我们先离开这里。” 魑离将黎英修甩在身后,率先跳过来:“从哪里走?那边都被器魔堵死了,估计我们一过去就会被包围个密密麻麻。” 广钦夫回答道:“我们从前方正门出去。” 魑离“啧”了一声:“真是前有狼后有虎,身边全是拖后腿的。” 南采笙抬头道:“我看你一个人也不见得能走出去。” 广钦夫连忙抬手:“别吵,别吵,现在还是赶紧离开这里为好,万一我姑姑已经和那个追杀我们的妖魔沆瀣一气,将五方鳞甲召唤出来追杀我们,那可就……” “完了”还没说出口,地下宫室整个都剧烈晃动起来,无边无际的黑暗中,有什么庞然大物甦醒过来了。 广钦夫:“……嗯,完了。” 另外三个人同时恼怒瞪着他:“你闭嘴吧!” 广钦夫俯身将南采笙背起来,转头喊了一声:“快跟着我走!” 黎英修握住魑离手腕,低声道:“走。” 他掌心的温暖隔着薄薄的袖子传过来,魑离有些忍不住想去碰下他的手指,但也只捏到了他的袖口。 四人朝着来时相反的方向走去,那盏宫灯沉默不语守候在他们身侧,微弱的光线照亮了前方的路。 南采笙趴在广钦夫肩上,在不停的颠簸中稍微抬了下头,又在他耳边低声问:“你为什么不回头看她一眼?” 广钦夫闻言身体微微一颤,没有回答。 望不到头的路上静默无言,眼见着快要转过拐角,南采笙轻嘆息一声:“如果可以,看一看她吧。” 第94页 地面震动还在持续,几人刚跑过转角,眼见着周围的宫室越来越少,隐约可以看到前方长长的走廊和走廊尽头撒着稀疏天光的楼梯,头上天然的石顶簌簌落下一层灰,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在崩裂和垮塌,上面有什么东西沉重地撞击着,要将这一道屏障打破。 广钦夫脸色骤变,停住脚步大吼一声:“快退后!快退后——” 黎英修毫不犹豫侧身抱起魑离飞快往后退,背着南采笙的广钦夫本来也朝着他们这个方向跑来,但还是晚了一步,下一刻头上岩石崩裂,无数块炸开的碎石砸了下来,在硝烟漫尘中体型庞大的怪物落了下来,五只形如蜘蛛脚、却如钢铁一般坚硬的长腿深深扎入脚下铺的一层白石地板中,砸出一个巨大的深坑。 广钦夫被这突来的冲击撞飞,同时南采笙也被甩了出去,滚入那个才被砸出来的深坑中。 烟尘逐渐消散,周围数不清的宫灯燃起,只为了照亮立在最中间的庞然大物……骤然看去会感觉它像是一只有着五只脚的蜘蛛,泛着寒光的长腿微微弯曲着,再往上去,五只脚的正中央有一方石台,石台上隐约可见披髮女人森白的面容。 魑离勐地攥紧黎英修手臂:“广袖云!” 怪不得之前看到她的时候感觉有哪里有哪里不对劲,广钦夫说她只剩上半身,魑离还没有反应过来竟然会是这样! 她被人……用极其残忍的方式,和自己的器魔融为一体了! 黎英修也望着五方鳞甲上只有半身的女人,眉头紧锁。 女人慢慢地抬起头,露出空洞茫然的眼睛,目视远方,在她下方五方鳞甲抬起其中一只脚,刺穿脚下南采笙的肩头,将她举了起来。 广钦夫差点扑过去,目眦欲裂大吼道:“不!” 宫灯后方,棠泷亦背着手走了出来,歪着头微微一笑,半点不失礼貌地点点头:“抓到你们了哦。”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zxyf妹砸营养液~感谢各位陪伴~ 第50章 北境广家界(十一) 地下震动引发上方广家修士的恐慌,他们跑来跑去似乎想查探情况,有人飞快往地下宫室正门而来,但是滚落的碎石早已将大门堵死,那些人在外面大喊大叫却无能为力。 魑离露出嘲讽的笑:“你脑子坏了?这就叫抓到了?” 棠泷亦笑道:“嘴硬……当年长主令广家人率领器魔抵挡石妖一族,我们族人虽然多有死在广家修士与器魔手下的石妖,但广家也为此元气大伤,你猜猜,老一辈修士还有多少人从我手里逃掉了?” 黎英修上前一步将魑离护在身后:“我猜,只有广钦夫一人。” 棠泷亦哈哈大笑起来:“一条落荒而逃的蠢狗,还能算广家人么?姑且算你猜对了,那么你们也可以想像,这下面有多少听我命令的器魔了吧?” 他站在五方鳞甲身侧,双手背在身后,目光只注视着魑离。 “你一定会很好奇,”他说,“我是如何做到将人类与器魔融为一体,并且为我控制。” 魑离感觉不是什么好事,撇了撇嘴扭过头:“不好意思,我不好奇。” 棠泷亦抬起一手招了招,歪头笑道:“……如果你还能有机会见到四桥刃,倒是可以去问问他。” 广袖云低头看了看他们,那只刺穿南采笙肩膀的脚抬了起来,将人送到她手中,她伸手抓过南采笙的头髮从那只脚上扯了下来,拖在身侧。 南采笙无力地喘息着,睁开眼看着广钦夫。 黎英修拽住跃跃欲试的魑离,低声道:“分工。” 魑离刚想说她能以一打趴下这些所有的人,扭头看了眼黎英修冷肃的脸,心头一动,朝他肩膀偏了偏:“我、我什么都不会,我要做什么?” 黎英修:“……” 他抬手按着魑离的肩膀,认认真真看着她眼睛:“保护好自己,好吗?” 魑离心里乐开花,连连点头:“好,好啊,但我要是有危险……” 黎英修转过头:“我不会让这种事情发生。” 他双手交错取下背后一刀一剑,将刀扔给广钦夫:“师兄,接住!” 广钦夫从地上一跃而起,在半空中握住属于他的武器“倜世”,一刀噼向五方鳞甲—— 广袖云一手抓着南采笙,另一手在半空中乱挥舞一通,仰头尖叫起来,同时一只脚抬起刺向广钦夫,与“倜世”相撞,发出刺耳的嗡鸣声。 棠泷亦面容微微扭曲,紧紧盯着魑离,纵身沖了过来。他的身躯在一点点发生变化,伸出袖子的双手属于人类的皮肤褪去,逐渐覆上一层青灰色的石质。 他不甘地咆哮起来,双目如同燃烧着愤怒的仇火,只扑魑离而来。黎英修左手持剑,右手甩出赤色长鞭,一击打在棠泷亦右脸上。 这一下似乎将棠泷亦稍微打醒了,他的动作迟缓下来,用手背擦过脸侧血痕,眼神终于注视到了黎英修。 “看来是不得了的武器啊,”他低声笑起来,笑音沙哑得像是喉咙里含着粗粝的沙子,“让人想到了,想到了一个很讨厌的人。” 第95页 黎英修抬手又是一鞭子落下,缠住他喉咙将他朝自己的方向拉扯,左手持剑指着他。棠泷亦抬起已经石化的手将剑刃卡在掌中,另一手抓住鞭子与黎英修较力。 魑离感觉这边用不上她,于是从黎英修身后绕开:“你们打,我去那边帮忙。” 黎英修看了她一眼,右手将鞭子缠了几圈,收力时紧握成拳朝棠泷亦的脸上打去:“小心。” · 那边广钦夫与广袖云和她的器魔纠缠不休,一时间广袖云无法除掉广钦夫,但是广钦夫也救不了南采笙。 魑离能够隐隐感觉到此时的广袖云身上虽然还有人的气息,但更多纠缠在她周身的则是妖魔之力和怨气,她仿佛在与自己的器魔融为一体后,也成为了妖魔的傀儡。 那些因为遭到残忍对待生成的怨气,魑离无法控制,但她能够压制妖魔的力量,或许可以让广袖云暂时恢復清醒。 她看着自己手掌,微微皱眉。之前分明记得她被黑暗中的怨气击中处在失去理智崩溃的边缘,但是醒来后怨气消弭一空,只剩下这些器魔的妖魔之力。 那些怨气……魑离稍微走了下神,半空中五方鳞甲当头扫下,广钦夫持刀冲过来将她按倒,锋利的长脚从他们头上堪堪扫过。 魑离拍了下广钦夫:“拖住她,让我来试试!” 广钦夫明白她意思话不多说,在地上滚过一圈后持刀再度沖向广袖云,这次迎接他的是两条五方鳞甲的腿,几乎是无间隙地朝他落下。 魑离抬起右手食指朝上,轻声喝道:“广袖云!给我醒过来——” 剎那间广袖云攻击的动作有些停滞,周围无数宫灯光火随之一黯,整个地宫光线都暗淡了许多,森森可怖的氛围萦绕在周遭。棠泷亦回头只看了一眼,脸上浮起狠戾之色:“长无渊道……看来你的力量恢復了啊!” 他的话音淹没在女人狂乱的吼叫声中,黎英修再一次从后方用鞭子缠住他喉咙,将他拖了过来:“你该看的是这边。” 脚下数盏宫灯在缠斗中被踩翻,灯油满地撒的都是,火光也随着蔓延,光影跳动中有人若有若无哀嚎着,但仔细去听却又什么都没有,仿佛一地的幻影中有奇异的鬼影在晃荡。 魑离勐地收手,萦绕在广袖云周身的妖魔之力被她尽数收入手中,她嘆了声气:“醒过来吧……不要忘记你本来的样子。” 广袖云眼中的黑气一敛,头也垂了下去,五方鳞甲也逐渐安分下来,被她抓在手中的南采笙吃力地喘着气,抬起头来一把抓住广袖云肩膀,将一直紧握在手中的簪子刺入她心脏。 灰白松弛的皮肤中没有血涌出,广袖云睁开眼安静地看了南采笙一眼,仿佛是乞求,又仿佛什么都没有。南采笙微微一愣,只听见下方广钦夫大吼一声:“采笙!” 她听见身后有尖刺破空之声,然而不等回头之时便看见银白色的长刺从她胸口穿过,刺穿之后没有停下来,而是深深没入广袖云身体正中央。 五方鳞甲其中的一根长刺穿透两人身体,广袖云身体中没有血流出,南采笙胸口处溢出的血已经将银白色的刺染为血色。 棠泷亦脸上带着几道被抽出来的血痕,随手震开身前的黎英修,哈哈大笑起来:“醒过来?是该醒过来了……五方鳞甲,是该让他们好好看看你了,我最得意的作品!” 在他得意的大笑中广袖云忽然睁大双眼,嘶声吼叫起来,染着血的长刺勐地抽出,将上面的南采笙甩飞出去,魑离吃惊不已,她和广钦夫都想扑过去接住南采笙,棠泷亦忽然一指广钦夫,瞬间将他留在原地无法动弹。 “你也玩够了吧,该好好听话了。”棠泷亦踩着满地的灯油稳稳朝前走到五方鳞甲保护范围下,眼睛里阴沉得看不到半分光线,“作为我的族人……石皮妖,怎么能帮着这些蝼蚁呢?!” 他说话时魑离正好飞扑到半空接住南采笙,却被广袖云一击甩出的力道带着和南采笙一起被撞向后方,两人撞碎后方数间宫室的墙壁,身影没入一片烟尘瀰漫中。 “离!” 黎英修难得露出一丝慌乱神色,正要冲过去时却被棠泷亦闪身拦住,他勐地握紧右手长鞭,眼神里粹着极冷的寒冰:“……让开!” 血色残影与银白色的尖刺相击,赤业尨无声无息中爆发出一阵愤怒,扑面而去的赤色光影仿佛要将棠泷亦吞噬,五方鳞甲却落下三脚,将棠泷亦牢牢护住。 黎英修拖着长绝鞭退后几步,半空中赤影不甘地跟着他缠绕在他周身:“你为什么能够控制这些妖魔?” 棠泷亦轻笑一声:“原理是一样的。人类将自己的力量赋予死物让它们获得灵智并且能够让它们服从自己,我们妖魔赋予他物以妖魔之力,自然也能够控制他们。” 他忽然想起来什么,眼神里凝着真挚的赞赏与感慨:“……不过这也都要拜大魔所赐,如果不是她开启将妖魔之力给予他人的先河,我们怎么能够参透控制人类、奴役这些自认清高的修士们,是何等令人愉悦的一件事呢?” “别费力挣扎了,”他望着黎英修微微摇头,“现在只剩下你一个人了,再多的挣扎都是徒劳。” 第96页 黎英修却嘲讽似的微微勾唇,反问道:“我一个人?” 他身后慢慢走来一道人影,最终与他并肩而立,棠泷亦脸色微微一变:“你……” “真是抱歉,我并不是你的族人。”广钦夫抬头凝视棠泷亦身后的广袖云,“我不是石皮妖,也不是石妖,我从一开始……就是广家的器魔,所以根本无法成为石妖。” 棠泷亦似乎还是不相信:“哈,哈?不论人类、妖魔,在我石皮妖一族的感染之下都可能化为石皮妖,就算你是器魔又如何?还不是一样的!” 广钦夫无奈笑着摇了下头:“你杀我的时候,我确实被石皮妖的妖魔之力感染了。但是我,本来也是一块石头,所以石皮妖的妖魔之力迟早会散去。” 他静静地望着棠泷亦愤怒的眼睛:“我的本体是,一块玉石,一块被赋予生灵的玄命玉。” 棠泷亦目光沉沉地看了他们许久没有说话,半晌后他退后半步,五方鳞甲在他身侧朝前移动了几步,庞然身躯投下的阴影压迫性地笼罩在两人头上。 “两个人又如何?”棠泷亦狂妄地大笑起来,“还不是一样没用!” 五方鳞甲的两根尖刺当头落下,黎英修纵身一闪将手中长剑一扔,逼近棠泷亦,与此同时广钦夫接下抛来的长剑,双手握住两柄武器,分别格挡住五方鳞甲。 石台之上的女人抬起苍白的面孔,乱发下藏着一双充盈了黑气的双瞳,她张开双臂仰头髮出刺耳的大笑声,在她面前广钦夫真的只如蝼蚁一般卑微。 她大笑着,声音沙哑干涩:“来吧……我的好侄子,广家的器魔,广家的孩子,来杀了我吧,让我解脱啊。” 作者有话要说: 抱歉久等啦,我又回来更新了,还有一章我今天白天尽量更吧。前两天被文和砖同时折腾得实在是头疼,然鹅自从我听到国庆搬砖三倍工资我瞬间就好了我又可以了(…)文这两天可能也有点卡,但把线顺了下还是能写了,纠结的一点在于大家可能还是想更多看谈恋爱的,我会尽量按照设定的主线早点谈恋爱吧。 感谢妹砸zxyf的营养液,啊我超级开心的(笑容逐渐咸鱼) 第51章 北境广家界(十二) 魑离从一堆乱石下和挡板下爬出来,满脸尘土呸了几声,将嘴里的灰吐出去。 她看到旁边一个人脸朝下一动不动,愣了下忽然想起来这是谁,连忙扑过去将南采笙挖出来。 “怎么每次都跟你一起生死患难。”魑离将她翻过身来放在膝盖上,“我一点都不想和你一起经歷这种事情。” 南采笙捂着染血的胸口咳嗽起来,无力地睁开眼,看见魑离时先是有些茫然,而后露出一个不太明显的笑容。 魑离伸手探了探她脖子下的脉搏,望着她有些涣散的目光,咬了咬牙道:“臭女人别笑了,你给我笑有什么用,留着力气给你男人笑去!” 南采笙偏过头闭了下眼睛,似乎已经没有力气继续说话了。魑离沉默了一会儿,抬起手后掌中多了一团光影,光芒中有一朵小小的旋转的花,几近透明无形,连花瓣的边缘都要与光线融在一起。 一片花瓣被无形的力量扯了下来,离开花萼的瞬间被散发出柔和的、带了点紫色的光芒包裹住,在尘雾动盪中飞落,轻飘飘地落在南采笙搭在心脏处的手指关节上。 她抬起手将指节上的花瓣举到眼前,越发黯淡的眸子却被这团微弱的光华照亮,魑离转过头,和她一起默默地盯着那片花瓣。 “十年前,我见到了师弟死前的最后一面。”南采笙忽然说,“他被我曾经熟识的那些人包围着,没有了灵力,不像个大世,也不像个人类……他的胸口植入了晚花的种子,晚花的种子已经在他的心脏深处生根发芽,根茎像是蜘蛛的网一般占据了他的胸口,散发出阵阵黑雾和紫气,狂乱得像是妖魔。” “我也是直到那个时候,才知道他将你死后留下的种子偷偷藏了起来,然后用自己心头的精血培养。枉我之前觉得他在某些方面固执己见,对你太狠了、太不公平了……可是没想到,他那样一个人,竟然会做出以身饲魔的事情来。” “所以……所以啊,大家都很害怕,当时几乎在场的每个人都想杀了他吧,我当时也怕得要死,有那么一瞬间我甚至认为他不再是我的师弟了,他该死。” 南采笙笑了一下,再次控制不住地咳嗽起来:“后来,后来我才知道并不是那样的。我以为是师傅知道了他以身饲魔才会召集众人除掉他,其实并不是,是他想除掉师弟,在召集几大家族谋划杀死师弟时,才将这个秘密暴露出来。” “然后,这个秘密才成为了他们联手杀害大世的理由,一个正大光明的理由。” 她又摇了下头:“如果不是……你可能会在再一次获得新生时,第一眼看到的就是他。” 魑离咬着牙忍住眼睛里一阵阵翻涌的湿意:“要你说!不需要你来告诉我,我都看到了,我什么都看到了!” “抱歉……”南采笙笑起来,“只是想到所剩时间不多了,然而身边现在只有你一个人,有些事情想起来了就随便说说,你要是不喜欢听,不必放在心上。” 第97页 魑离神色有些烦躁,但是她的手指却在微微发着抖:“你说这些有什么用啊,想在死之前帮你师弟澄清一下?难道这样我就会随随便便原谅他捅死我的错?我看上去像是那么心胸宽阔的人吗?再说了,这是我和他的事情,和你又有什么关系了?” 南采笙没有生气,没有和她针锋相对,她沉默了许久都没有说话,久到魑离以为她昏死过去了,正要问一句“死了么”的时候,南采笙再一次开口了。 “我从小被送到长巅镇,跟随长主修炼学习,我和师弟、还有广钦夫一起长大。广钦夫被自己的家人送到长巅镇来,八岁之前神智不全,后来随着长大才慢慢变得像个正常人,他那时候甚至还不如比他小了八岁的师弟聪明,两个人都喜欢跟着我,师傅常年在外斩妖除魔,负责维持人界的安定和平,忙得几乎不回来,所以只能由我带着他们。” “对于我来说,他们都是很重要的人……师傅也是,所以师弟可以恨他,我不能。或许是从小就没有父母的原因,师弟的性格越来越偏颇,不爱笑,也不活泼,很多时候甚至都没什么生气,直到后来他遇到了你,我才第一次发现师弟笑起来的时候眼睛也会有光,他眼睛里都是你的身影。” “你说的没错,你们之间的事情确实和我无关。”她凝视着光团,声音轻轻的,“有些误会会出现,是因为人们没有看到其后的本质和真实。我只是想告诉你一些事情,听过之后怎么做决定就是你的事情了。” “如果我死了,可能就再也不会有人,告诉你们了。”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低到几乎让人听不清楚,连唿吸声和咳嗽声都逐渐微弱了下去。魑离能够摸到她的脉搏还在跳动,但是藏在皮肤下微小得几乎感觉不到。 停在南采笙指节上的花瓣再次飘动起来,旋转着没入她的眉心,流光一瞬闪逝,南采笙歪过头睁着眼,将睡不睡。 “你不会死,石妖的妖魔之力不消失,它会维持你的生机,我也只能抑制住石妖的力量不让你变成石妖。”魑离将南采笙放在地上,“你可能会昏睡下去……睡很久很久,再也不会醒来。” 她起身一脚踹开拦在面前的坍塌的宫室墙壁,朝着那边乱战中走去。 · “听说玄命玉可以温养魂魄,选中你,让你成为器魔,实在是令人费解。” 棠泷亦游刃有余与黎英修纠缠,两人陷入死战,但是他还有功夫去留意那边广钦夫和广袖云的情况:“你一点也不强大,真是奇怪。” 五方鳞甲勐地将广钦夫左手的长剑弹开,趁着他愣神的一瞬间,另一条尖刺勐地落下,被他避开后还是深深刺入肩膀。 广钦夫痛苦地闷哼一声,以刀抵住五方鳞甲将自己从禁锢中解救下来,吃力地喘息着:“玄命玉真正的用途,并不是温养魂魄。” “哦?”棠泷亦一掌缠住黎英修的长鞭,玩味眯了下眼。 广钦夫退避开广袖云密集的攻击,将她引到更远一点的地方:“玄命玉,可以保存人类的记忆。” 棠泷亦神色有一瞬间的怔愣,这个破绽被黎英修抓住,一鞭再次从他脸上擦过,血痕浮现,血珠慢慢溢了出来。 “原来是我看错了,原来你才是广家最珍贵的,最珍贵的器魔。”棠泷亦用手擦去脸侧血迹,一掌击中黎英修将他推开。 黎英修在半空翻了个身轻盈落地,抬头眼见棠泷亦朝着广钦夫飞快奔去,身影快到几乎令人看不清楚:“师兄小心!” 广钦夫回过头时就被人一把掐住喉咙,他发出一声模煳的吼声,就被棠泷亦举了起来。 “怪不得,怪不得广家器魔千千万万,只有你成为了家令兄长的孩子,原来你就是那个能够保存记忆的器魔,怪不得我一直找不到你。” 棠泷亦笑起来,站在五方鳞甲下方,随手挥了下:“让我来看看,你现在保存着谁的记忆。” 广袖云驱动其中一根尖刺,从广钦夫身后袭了过来,正对准他的后脑勺,将要从中穿透。 广钦夫挣扎着动弹不能,尖刺将要落下的一瞬间身后一道疾厉的风扑来,他没有感觉到疼痛头也没有被刺穿,耳边传来老人痛苦的哀嚎声。 他瞪大眼试着回过头,却因为被棠泷亦掐住喉咙无法动弹,棠泷亦皱着眉发出一声极为不悦的“啧”,用另一只空着的手将那根尖刺上的东西取了下来。 黎英修有些惊讶:“……名界碑?” 那座他们进入广家界时立在边界处的名界碑,此时被棠泷亦轻松捏在手中,名界碑中央被穿透,留意一个无法癒合的窟窿。 脑中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他忽然想起来时在路上差点抓住他的引魔流……那是广钦夫父亲的器魔,它不会独自出现在某个地方。 “想必你们已经见过面了,来,再正式打个招唿吧。”棠泷亦将低声哀嚎的名界碑扔在广钦夫脚下,又抬起脚将它踩住。 广钦夫伸手去掰棠泷亦蛮横的禁制,然而一切只是徒劳……他睁着眼却不敢低头,如同玉石一般的眼珠子折射着宫灯亮起的光芒,仿佛有水光在隐隐约约晃动。 第98页 棠泷亦颇感无趣,俯身将名界碑上的那颗眼珠取了下来,在黎英修、广钦夫还有名界碑面前,轻松将它捏碎了。 广钦夫发出一声近乎绝望的吼声:“不——” 他伸手想抓住那些被捏碎后随处飘荡的光影,却什么都抓不到,无数的细碎的光点落在地上,显现出一幕一幕、许久之前几乎被人遗忘的情景。 他第一次醒过来、从一件死物拥有生灵变成了孩童的模样,他那个时候只是活着,却没有神智如同一个痴儿一般。 黎英修也不禁被吸引注意力,多年来他才发现自己第一次了解师兄,以前小时候只觉得师兄呆呆傻傻的,学什么都慢,甚至还不如师姐厉害,后来过了很久还是那副样子——满脑子只有一根筋的傻样子。 现在才知道这么多年来他为什么一直都像是个傻子,因为他本来就不是人,他原本没有人类的情感和思维,后来慢慢地有了,他本来就不会像人类那样记事情,他的记忆都是以一种特殊的方式保存在身体中。 地上的一幕幕光影闪过,广袖云赋予这块世间罕有的玄命玉以生命,他变成孩童后将他交给自己的兄长,让这对夫妻将他和自己的孩子养在一起。 他生而缺陷却受到了这对人类父母无微不至的关心和照料,和他们的孩子一起长大,生活得无忧无虑,岁月美好得像是一眼望不到头。 直到有一天,这对夫妻的亲生孩子得知了自己这个兄弟的来歷,知道他也不过是受人憎恶、本该被奴役的器魔,他的愤怒不但给了兄弟,还给了自己的亲生父母。 “你们为什么要对一个妖魔,如同对待自己的亲生孩子,为什么要把我的爱,分给这个该死的妖魔?” 年幼的孩子如是想着,想着想着,终于在不甘与嫉妒之下,出于玩闹之心带着他痴痴傻傻的器魔兄弟,两个孩子瞒着所有大人,去了地下宫室最深处,放置着广家最强大的器魔——五方鳞甲的地方。 他们触动了五方鳞甲,五方鳞甲却因无人控制失控发狂,同为器魔的那个孩子毫髮无伤,他却被刺穿在五方鳞甲脚下。 人类的血,让器魔第一次有了心脏跳动的感觉。 他死了。 那个时候器魔只有这个想法——他的兄弟死了,他的父母一定会很伤心。 如果让他的兄弟和他一起活着,父母应该就不会伤心了吧。 器魔只有这个想法,却不知道有些想法是有悖伦理的,有些做法是错误的,他只想着不要让父母伤心,于是抱起已经死去的兄弟,啃噬他的脸。 等到父母找来的时候,看到的正是身为器魔的养子低头大口吞食亲生孩子的脸。 器魔抬起头,一半脸变成另外一个人的脸,轻声说了一句:“爹,娘。” 被他轻声喊到的女人尖叫一声,捂住胸口昏死过去。 作者有话要说: 乐极生悲了,发现自己还要赶五千多字…然后我破天荒一天更了三章 第52章 北境广家界(十三) 黎英修从那些逐渐暗淡下来的光影上收回目光,远远凝视广钦夫:“……怪不得,师兄总是会把自己的脸遮住。” 广钦夫平静了许多,甚至垂着眼自嘲笑了下:“因为只有半张脸是自己的,另外半张,是别人的。” 他还记得被送走那天,广袖云抚摸着他的脸说:“不怪你,如果有一天你还能回到广家,不要忘记去见见你的父母。” 于是从那天开始,他带着兄弟的脸,生活在长巅镇,几乎再也没有回过广家,几乎与广家断绝联繫。 “我八岁的时候,有一个妖魔来找到我,他说希望能让我为一个人保存一段记忆,我什么都不知道跟着离开了,后来,那段属于别人的记忆让我开智,逐渐变成了一个人。” 棠泷亦的手指微微一紧:“那个妖魔,是谁?!” 广钦夫嘲笑他无缘无故的紧张:“我不知道。” “不知道?”棠泷亦的目光在他剩下的那只眼睛上打量着,“那段记忆就在这里吧?拿出来看看,就知道了。” 他抬起另一只手朝着广钦夫眼睛抓去,就在那一瞬间地上的名界碑忽然张开大嘴一口咬住他的脚腕,他的动作稍有停滞,与此同时黎英修甩出鞭子捲起地上的刀,勐地从地上弹起,一刀从手腕处斩断棠泷亦捏着广钦夫喉咙的那只手。 棠泷亦惨叫一声捂着涌出黑血的手臂退后,满眼怨怒望着黎英修将广钦夫扶起来。 涌血的伤口很快被一层青灰色的皮覆盖,他喘着气,胸口因为唿吸剧烈起伏,脸上和脖子上暴露出来的皮肤逐渐变成坚硬的青灰色,他看起来愤怒到想将面前这些人统统撕碎。 “五方鳞甲——”他怒吼起来,“给我杀了他们!” 在他的怒吼声中广袖云尖声嘶嚎起来,她也同样地愤怒起来,锋利尖刺朝下落去。 头顶一道道致命的飓风几乎要将人撕开,黎英修抬起右手高举起长绝鞭,暴虐的远魔发出更为压迫性的怒号,在震耳欲聋的风中展开庞大身躯,即便只是赤红色的虚影,也足以让任何一只在它面前的妖魔发抖退缩。 五方鳞甲明显也受到惊吓,本来要刺向黎英修和广钦夫的尖刺深深扎入赤红色的虚影中,却扑了个空。 第99页 赤业尨的龙形在半空中越发明显,最后竟然仿佛变为实质,棠泷亦看着根本伤不了五方鳞甲的赤龙,冷笑了一下:“全是幻影,你就想靠着这个……” 话没说完,他勐地睁大了眼睛,看见了一道出现在广袖云身后的人影。 他忽然反应了过来,赤业尨的虚影只是虚张声势,黎英修不是为了和五方鳞甲正面对碰,而是为了吸引他们的注意力,把机会留给—— 魑离在女人的身后伸出手,一手环过她的腰间一手扣住她的喉咙。 女人感受到在自己喉咙上轻抚的手指,忽然安静了下来,偏过头默默流下眼泪。 “我终于要解脱了吗。” “是啊。” 魑离轻声回答着,手指勐地用力,掐断她的喉咙,将她周身所有的妖魔之力收入手中。 女人笑了一下,安静地垂下头,五方鳞甲仿佛也在一瞬间失去所有的动力,轰然倒塌砸入千疮百孔的地面。 棠泷亦不甘地瞪着魑离,捂着自己被斩断的手飞快往后退,想从他追来的地下宫室后门逃脱,魑离从空中翻了下来,正好落在他面前。 她抬手一把抓住还想逃跑的棠泷亦的锁骨,稍一用力就捏碎他整条右臂的魔脉,棠泷亦惨叫一声跪在地上,满脸都是因为痛楚而渗出的冷汗。 魑离抬起一脚踩在他肩上,身体稍微前倾:“本来该让明朗来收拾你,但是我心情有点不好,实在抱歉了。” 棠泷亦惨白着脸在地上滚了一圈,再没有之前的甚嚣尘上,此时只如一条落败的丧家犬般狼狈:“你,你敢……” 见他还嘴硬,魑离不在意地笑了笑,目光落到他左手:“看来这只手也不想要了,对吗?” 棠泷亦愤怒地大吼一声,黎英修斩断他右手,魑离捏断他右手魔脉,这样想要让右手长好就会变得无比的困难…… 这对狗男女! 他恨得差点没把自己牙咬碎,眼见魑离又要动手,棠泷亦红着眼大吼道:“你敢动我,就再也别想见到灵间!” 魑离心里微微一惊,只是此时脸上没表露出来什么。她把灵间给忘了,难道说灵间已经赶到了广家却被棠泷亦给截住了? 见她动作缓下来,棠泷亦就知道威胁起效了,顿时大笑起来:“本来留着他只是看中他可以抽走一个人记忆的能力,没想到还能顺便拿来威胁一下你,真是、真是没想到……啊!” 魑离面无表情,脚下在他受伤的锁骨上用力,听他发出一声一声惨叫和求饶。 “上一个威胁我的人,魂魄都散得一干二净了。” 她收回脚,蹲在棠泷亦面前,伸手捏着他的下巴,用深沉的紫色眸子凝视他,露出一个带了几分无辜的笑容。 “明渊,你今日敢拿灵间威胁我,来日不要让我见到你。”她的神色认真极了,半点没有说笑的意思,“否则,就算明朗在场,我也会亲手收拾你。” 棠泷亦吸着冷气,一边还笑着:“……这句话也送给你,来日再相见,我会亲手除掉你,除掉你这个软弱无能的大魔。” 魑离冷笑一声,站起身拍了下手:“我等着你。” 身后传来有些凌乱的脚步声,魑离头也没迴转身就朝着那人怀里扎了过去:“二狗!你怎么才来啊,呜呜呜呜人家好害怕啊……” 黎英修身体僵了一下,被她抱着动也不敢动,于是眼睁睁看着棠泷亦捂着肩膀站起身,邪气望着他们笑了一下,转身没入黑暗中。 黎英修:“……” 他虽然不敢动,但还是犹豫着问了一句:“跑了,真的没关系吗?” 魑离抱着他的腰,感觉到他心脏骤然加速,温暖的触感就在脸侧,一时间捨不得放开手,眼睛里忽的酸涩起来,假哭变成真哭,眼泪从眼眶中涌出,瞬间被吸进男人的衣服里。 黎英修:“……???” 他一时间有些手足无措,本来以为她又在闹着玩,但衣服上温热湿漉漉的感觉并不是错觉,似乎是真的哭了。 于是他也慌了。 作者有话要说: 我不行了,我就没有在一天之内更过三章的经歷(望天) 第53章 北境广家界(十四) 在黎英修的印象中,几乎从来没有见到过魑离哭泣流泪的样子。 让别人哭这种事情……她倒是做的不少。 虽然怀疑她又在骗自己,但是湿透的衣服说明这并不是在玩闹,黎英修一慌张就不知道该说什么了,脑中只想着她为什么要哭我是不是又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现在要怎么说才好等等各种念头。 魑离紧紧抱着他没有松手的意思,黎英修试着斟酌了下用词,试探道:“跑了就跑了,下次还有机会再抓,你也没必要哭成这样吧?” 魑离:“……”十年了,怎么安慰人的能力还是这么差劲。 有谁安慰人还用这种反问句的,这样一想她更伤心了,也就只有她能够忍受这个脑子里一根筋的男人了,还不得不忍受。 于是魑离哭得更大声了:“呜呜呜呜……” 黎英修木着一张脸,脑子里一片混乱,不敢动也不敢再说话,他怕自己又说错了一句,虽然看到她哭倒是满心新奇,不愿意看到她哭又是另外一回事情了。 第100页 魑离抽抽搭搭哭个不停,头顶碎石掉落、尘土扑来,岌岌可危的环境中显然不适合两人抱着,某些难得一见的温馨气氛随时都会被打破。 黎英修稍一俯身将魑离抱了起来,她在他怀里几乎蜷成很小一团,难得的乖巧和无害,叫人完全不敢相信才不久之前她随手捏断了一只器魔的喉咙。 他抱着魑离避开头顶落下的碎石块,魑离伸手搂着他的脖子,歪过头趴在他肩上:“二狗,如果对你很重要的人离开了你,你会很伤心吗?” 黎英修还没来得及回答,他停住脚步,静静地望着跪在名界碑面前的广钦夫。 名界碑似乎已经快不行了,他喘着粗重的气息说:“你去……你去,她在那边……” 黎英修抱着魑离回过头,看到身后数之不尽的宫灯排成一条长列,灯火一盏接一盏亮了起来,穿过被打通的宫室,延伸到看不到的很深很深的地方。 黑夜被驱散、无边的怨气消散,光亮如白昼的地下,风过无声,无数的焰火长如河流,生生不息在此奔流。 广钦夫将那些散落在地上的玉石碎片仔细收捡起来,捧在衣摆上,起身朝着灯火长流的尽头走去,远方的尽头,有一盏算不上最明亮,却源源不断散发出温柔光芒的宫灯在等待他。 名界碑看着他远去的身影,碑石上的那道裂缝稍微扬起一个弧度,像是一个笑容。 “我们一直在等你回来,”苍老的声音道,“我为名界碑,为你指引广家的方向,她为宫灯,为你照亮回家的路。” 黎英修望着广钦夫一步步往前,难得的不由自主露出一丝笑意:“……欢迎回家。”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抬起手在魑离后脑上轻抚过:“我们先走吧。” 魑离回头看了一眼:“让他自己在这里不会有事吧?” “不会,他应该很快就会出来。” 广钦夫没有再和任何人说话,他走向被砸毁的几间宫室后,俯身抱起地上昏迷不醒的南采笙,然后沿着脚边为他照亮的宫灯,踏入这地上的更深处。 他仿佛走了很久很久,终于走到了光流的尽头,这间最深处的宫室正中央放置着一口标标准准的棺木。 广钦夫将南采笙小心翼翼放在身旁,推开棺木的盖子,显出其中放置的长形木盒。 他将那个封禁起来的木盒捧出来,然后将南采笙抱起来放入棺木中。做这一切的时候宫灯在一旁安静地为他照亮,温柔的光芒一点一点从他脸侧抚过。 这番动静仿佛让南采笙从睡梦中惊醒过来,她睁开眼,凝视着单膝跪在棺木旁边的广钦夫。 她抬起一只手,与他十指交握,很轻地笑了一下。 “分离的时候,本来想以亲吻告别。”她笑着道,“可是你这脸太丑了,我下不去嘴。” 广钦夫剩下的一只眼睛里仿佛含着水光,但是没有眼泪流下,他也笑了起来,低下头与她额头相抵,唿吸交缠。 “我不会死的,我不会这样轻易死去……但也可能会在很长的一段时间内,无法醒过来。” 广钦夫说:“我会陪着你的,不论多久都会陪着你。” 南采笙抽出手摸了摸他的头:“不……你一定要出去,广家家令已逝,现在只有你才能撑起整个广家,你要将广家收归手中,帮助师弟。” “我想了想,当年如果我能早点掌控南家,也不至于让他陷入死局惨死,落得个不堪的名声。”她认真地说,“你一定要帮他,我不放心他。” 广钦夫没说话,只是很轻地点了下头。 “你一直都不如他聪明,也没有他那样的见识和气量,所以听他的就好,出谋划策你做不来,助战杀人你总会……还有,之前我是开玩笑的,如果他和大魔还是那样,你一定要多帮着他们,你是他的师兄,可从小就是他照顾你更多,现在你也要照顾他。” 她絮絮叨叨地说了很多,说着说着忽然有些低落起来:“……我恨我现在这副模样,如果能够好好的出去,我一定会让那些人血债血偿。” 广钦夫说:“没关系,我会帮你做到,放心好了。” 南采笙笑着点点头,眼角却有眼泪滑落:“等你都做完了,再回来看看我吧。” “到那个时候,我回来,就再也不会离开了,”广钦夫认真地说,“白天在上面处理事情,晚上就来陪着你。” 南采笙点点头,终于闭上眼:“好。” 广钦夫将地上的木盒抱了起来,转头望着静静燃烧的宫灯:“母亲……” 宫灯沉默了良久,女人低哑的声音终于响起:“去吧。” · “你还没有回答我问题呢,二狗。” 哭了一会儿大概是觉得没意思了,魑离趴在黎英修肩上歪着头髮呆,又不想下来自己走路,于是不时抽一下鼻子暗示自己还没缓过劲来。 黎英修发觉自己绕不开这个问题,无奈道:“应该要看,有多重要吧。” 魑离抽了下鼻子,本来想说“南采笙那个女人”,话到嘴边转了一圈,变成了:“我呢?” 第101页 黎英修:“……” 他好像面临了一个艰巨的考验,这个时候是应该说,“你认为你对我有多重要”,还是该说“如果你离开了,我会很难过”? 说前面那句估计以后会很不好受,说后面这句可能显得太虚伪了。 他踩在凹凸不平的地面上朝前走,隐隐约约可以看到前方投下的光亮,走了一会儿才说:“我小时候很依赖我的师傅,但他很忙,总是要出门办事,丢下我一个人在家里,最开始的时候我不能理解他为什么要让我一个人,于是大哭大闹,后来慢慢习惯了他总是匆忙来去,他和我道别的时候,我都是一副无动于衷的模样。” “后来,这种态度慢慢扩大,我看着身边的人来来去去,就算心里有什么不舒服,脸上也不会流露出过多的情绪,于是他们私底下会说,那个孩子心真冷,像是什么都不关心一样,恐怕很难与人亲密起来。” 他抱着魑离,也同样感受她的温暖就在脸侧:“我没有哭,几乎从来不会为谁落泪,甚至在他们离去的时候表现得像是漠不关心,但并不代表我会将这个人遗忘。只是觉得没有必要,没有必要每一次的离别都要用眼泪和悲伤来表示什么。” 见面这么久,魑离还是第一次听他说这么多话。她猜他是什么都知道了,却什么都没有说。 说不定还知道了她的身份……魑离忽然反应过来,之前她和用着棠泷亦这个假名的明渊对峙时几乎就没考虑过掩盖什么,这男人却一副淡然的模样,恐怕早就知道了不少事情。 令人火大的臭男人,就知道骗人,魑离一边伤心一边愤愤然,一看就是没有被收拾得好。 她想着南采笙那个嘴毒的女人,想起她说的那些话,眼泪忽然又涌了出来。 魑离抹了一下眼角,黎英修敏锐地察觉到,身体微微一僵,脚步也慢了许多:“你……” 魑离有些恼怒,口是心非道:“你什么你,我才没有哭,反正南采笙那个女人暂时也死不了,你也不准哭。” 黎英修道:“……我没有哭。” 魑离恨恨道:“你没哭难道我在哭?伤心了为什么不哭,哪有这么别扭!” 眼见着已经走到了离开地下宫室的石梯下,黎英修将魑离放在台阶上坐下,单膝跪在她面前,凝视她有些发红的眼睛。 魑离很不开心地哼了一声,扭过头朝着一边,不打算让他看。 终于,他伸出修长手指从魑离眼尾擦过,无奈地笑了一下:“好吧……你帮我哭,可以吗?” 魑离愣了一下,转过头瞪着他,然后勐地扑过去抱住他的脖子,无声哽咽起来。 她也不知道心底涌起的无尽悲伤是为什么,可能不止是因为南采笙,也不止是因为听到了她的那些话,可能还有想到这么多年来,快要数不过来的分分合合。 曾经以为的就算死了不会被记住,转身就当做是过客,或者当是死在他手下万千妖魔其中的一只,似乎都错了,都不是那样的。 黎英修本来想用手试图放在她背后,但是抬手的一瞬间他看见了自己右手上之前被引魔流触碰到的位置越发黑沉,若有若无的黑雾萦绕在指间,挥散不去。 他沉默着,慢慢地放下手,藏在谁也看不到的地方。 第54章 北境广家界(十五) 魑离吸着鼻子,在黎英修肩上的衣服蹭来蹭去擦了下眼泪,带了些鼻音问:“你怎么样?感觉有好点了吗?” 这话不应该他来问么?黎英修没说破,脑中忽然一点清明,难得聪明一次:“嗯,我好多了,谢谢你。” 魑离满意地拍了拍他背后:“走吧走吧,我们先出去,我走不动了,你背我。” 黎英修有些疑惑地看着她:“走不动?” “我刚才从很高的地方跳下来,吓得腿软不行吗?”魑离振振有词,“这种事情就该抢着做,不要那么多疑问。” 杀人的时候没见手软……黎英修没再说话,转过身让她跳到背上,然后一步一步走上石梯。 魑离凑到他耳边,像是故意压低声音让唿吸扑到他耳边:“等到出去后,我有话要对你说。” 黎英修上楼梯的步伐乱了一下,一脚踩上两阶楼梯差点还被磕了一下,魑离一把搂住他脖子,龇牙咧嘴道:“喂,你能不能认真一点,摔下去就不是你一个人的事情。” “抱歉……”黎英修将头埋得更低了一些,仿佛为了避开几乎挨着他脸侧的魑离,闷声道,“等出去后,我也有话想给你说。” 魑离微微一怔,随即笑着露出有些尖尖的牙,故意用手捏着他的下巴挨了过去:“你要说什么?不如现在就告诉我吧,谁知道等会儿出去又会有什么变……” 他们已经走到了石梯的尽头,外面就是敞亮的天光,只是那久违的光中还有一排来意不善的人。 魑离:“……变、变故!混蛋,我是被广钦夫上身了吗,怎么一说就准!!” 黎英修停住脚步,冷眼望着看过去排列整整齐齐、严阵以待的广家修士。 最前方有人大喊道:“老实点!放弃抵抗!” 第102页 魑离朝着那个说话的人呸了一声:“你广家都要亡啦!你们还在这对我们逞凶,傻不傻?” 黎英修:“……” 广家的修士们被魑离一句话刺得纷纷愤怒起来,乱七八糟地吼了起来,黎英修将魑离放在旁边伫立彰显此地是地下宫室的碑石上坐着,点了下头:“在这里等我。” 魑离望着他朝那边广家修士走去,笑眯眯道:“哦,那你要快点哦,不然等会儿广钦夫出来了,你要是不行的话,我就勉为其难来帮帮你吧。” “不用。”黎英修甩出血色长鞭,任由鞭子的另一端垂落在地上。 他手中长鞭上血色与黑雾隐隐缭绕,看上去有几分邪气,魔脉中赤业尨的力量带来极强的压迫感,让对面一群人竟都不由自主退后,纷纷警惕看着黎英修。 “广家老一辈受苦受难,最后落得悽惨结局收场,而你们却连个地下宫室都不敢闯进去。” 他勐地一挥鞭击在地面:“是非不分,该好好教训一下了。” · 等到广钦夫烟尘瀰漫的地下宫室出来后,看到的正是一群广家修士们瑟瑟发抖跪在地上,在黎英修和魑离面前完全不敢抬头的一幕。 广钦夫有些吃惊,走过去问魑离:“你对他们做了什么?” 魑离瞪他一眼:“什么叫我做了什么?你凭什么随便揣测我?” 黎英修道:“是我做的,帮你收拾一下这群人。” 广钦夫瞭然点点头:“原来是师弟做的,那没事了,收拾一下也挺好,怕是这里许多小辈都不认得我了。” 魑离恨得牙痒痒,气道:“你给我说清楚!为什么他做的就没事了?!” 广钦夫没回答她的话,拍着黎英修的肩膀朝着广家众修士道:“诸位,不知你们是否还记得我——广钦夫?” 对面一片譁然,不少人抬起头认出他来。这倒让广钦夫松了一口气,他当年因为犯错被送到长主那里去教养,反而因祸得福,不少不知内幕的广家人只当他是天分优秀才能够成为长主的弟子,就算他一直都没怎么回过广家,但是他的名字却流传在广家。 这里面一大部分的人都是听着他的传奇长大的,一听他介绍自己身份,仰慕和敬佩多过了惊讶,广钦夫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和他们打招唿,他知道自己能够得到这些敬慕的目光,其实并不是因为自身有多厉害,大多还是借了长巅镇长主和大世的名声。 魑离翻了个白眼:“果然臭男人都是靠不住的。” 广钦夫介绍完自己后,顺便将黎英修也拉过去介绍了一番,两个灰头土脸的男人往那里一站,冷着脸偶尔说两个字的黎英修显然更要引人注目一些,尤其是刚才他才把一群人都收拾一番。 广钦夫还是将他当做黎默来介绍,只说是黎家灭门前的小家令,和大世、和他们的关系都不错,大家虽然都看到了那张有些脏兮兮并且瘦削的脸上,有着显眼的奴隶烙印,但对这个男人生出的仰慕更占了上风。 即便顶着别人的壳子,那种自灵魂中生出的不凡与威压令他不管在哪里,仿佛都会变成那个最吸引人目光的人。 魑离望着所有人目光都带着几分敬畏落在黎英修身上,忽然也有些开心不由得笑了笑。她知道以前就是这样,长主的三位弟子一同出行,黎英修一定是最瞩目的那个,不但是因为俊美的容貌,更是因为他会给人带来安心的力量。 后来成为大世,人们更是时时刻刻都在仰慕着他,将他视作精神领袖,相信他一定会带领他们战胜妖魔道,为他们带来福祉和安宁。 魑离托着腮想,这些期盼和寄託,其实后来都变成了沉甸甸压在黎英修肩上的重担吧。 他也想着为自己的同胞谋求和平,但他始终相信人与妖魔并非无法和解。想要通过另外一种方式——不是争斗的方式来达成愿求。 但是总会有人持有不同的想法,那些无法理解和长期以来持有的固执理念,让他们终于对同胞下手,唯有摧毁异己才能够停歇斗争。 广钦夫给那些年轻的修士们解释了广家发生的事情,并且将之前下面发生的一切都详细说了,一群人神色黯然,再没了之前欢欣雀跃的样子,面露沉痛。 有人说:“家令一直都在家中……我们却没有一人发现。” 有的人说:“我以为父母皆死在了当年的战争中,可是没有想到,他们没有因为和妖魔斗争而死去,却要以这样的方式在暗无天日的地下饱受折磨。” 广钦夫安抚着众人:“老一辈修士因为之前在与妖魔的战斗中或多或少受了重伤,这才会被妖魔抓住机会加以折磨,器魔与人融合后形成新器魔的过程无法逆转,我现在要带人下去处理残局,如果受不了的人,就不必下去了。” 不少人还是站了出来,纵然阴影沉沉地压在他们头上,但依然有无畏的人要求跟着广钦夫一起去。 黎英修将长绝鞭缠在腰间:“我和你们一起去。” 广钦夫刚点了下头,忽然又想起来什么,转头不放心看了魑离一眼,黎英修也顺着他的目光看了过去。 魑离托着腮哼了一声:“你们自己玩去吧,臭男人,我才不奉陪呢!” 第103页 黎英修有些摸不准她心里想什么,试探道:“真的不去?” 魑离冷笑一声:“你以为我和你开玩笑吗!” 第55章 北境广家界(十六) 得到否定的回答后,黎英修也不再说什么,和广钦夫带着广家修士往地下去了。魑离独自生着气,气着气着就走开了,随便找了个广家的侍女带她去休息。 她沐浴后换了一身崭新的衣服,将头髮高高扎了起来,玄命玉也换了根稍微有些长的绳索挂在脖子上,然后又到地下宫室外去坐着等,看他们进进出出忙碌不停。 直到入夜后空中浮现几点暗淡的星光,广家修士渐渐从地下出来,黎英修和广钦夫最后出来走到人群的最后方。 他看见无聊坐在外面的魑离微微一愣,走过去道:“你没走?” “你想多了,”魑离撇了下嘴,指着自己道,“看到没,我连澡都洗了,谁会傻乎乎等着你们出来再走。” 黎英修低头看到她脑袋上几根洗过干掉的头髮有些乱,刚想伸手去按下去,却被魑离像是有预感一般躲开了:“不准拿你的脏手摸我!” 黎英修淡定自若收回手:“在哪里洗的?” 魑离从坐着的石碑上跳下来:“走,我带你去,他们家那边后院有个超大的温泉池子。” 她回头看了黎英修一眼:“是该好好洗下你的狗脑袋了。” 黎英修:“……” 两人一起走到魑离说的超级大的温泉池子外,黎英修没有让人服侍的习惯,于是让广钦夫派来的下人都下去了。 池子旁边丛丛蓝色的花上压着刚送来的新衣服,黎英修翻了一下,将腰间长绝鞭抽了下来放在衣物旁边,正要抬手解腰带时,忽然有些犹豫抬头看了还站在旁边的魑离一眼。 魑离看懂他眼神,心里打起其他的主意,却装作什么都不知道,反而靠了过去,笑得眼睛都弯了起来。 黎英修一见她露出这个表情就心里一阵不妙,下意识抓紧自己的腰带,却见魑离笑眯眯地伸过手:“二狗,我来服侍你脱衣服洗澡吧。” 她等着黎英修脸红,这样又可以嘲笑他或者逗他一番……但黎英修忽然松开了手,大大方方张开双手:“可以。” 魑离:“……” 她瞬间变脸,怒道:“可以!什么可以,我觉得你不可以!” 然后勐地跳起来,趁着黎英修还没有反应过来,一脚将他踹进旁边水气氤氲的温泉中,溅起半身高的水花。 点点滴滴清水撒在池上花丛中,连带着新衣服上也被弄湿了一些,魑离身上也被溅到了一些水,但她听到水中传来黎英修猝不及防掉进水里被呛到水的咳嗽声,单手叉着腰在旁边哈哈大笑起来。 黎英修一边咳着水一边探出头来,看着她笑得上气不接下气的样子无言以对。 让别人不好、自己开心的恶劣性格,还真的是一点都没变,反而有些变本加厉。 黎英修没说话,在水中将湿透的上衣扯下来扔到池边,穿着裤子从水里走出来,满身落着水踏上白瓷的砖石。 魑离愣了一下:“你做什么?” 黎英修脸色半分没有变:“脱裤子。” 魑离难以置信地看着他:“你要在我面前脱裤子??” 黎英修心想又不是没看过……但这种话他是说不出口的,心里想得再多也说不出来,只是道:“洗澡不脱裤子吗?” 魑离再一次准备将他踢进水里:“水里脱去……啊啊啊——” 她一脚踩在黎英修站的光滑白瓷砖上,没想到砖上沾了水后变得无比顺滑,几乎站不稳那种。 于是魑离脚下一滑朝后倒去,黎英修连忙想伸手去接住她,刚伸出一只手护住她后脑勺,然而自己脚下也是滑了一下,人没有抱住,自己倒是朝后滑进了水里,差点还将魑离也跟着拖下水。 魑离下意识伸手去抓住旁边的东西,她揪住了黎英修还没有来得及穿的新衣服和旁边一把花花草草,总算是没有跟着被拖进水里。 等到稳下来后松了一口气,她正回头看看后面的情形,发现黎英修坐在池子里,眉头微微皱着,水下一只手捂住另一手的手臂。 魑离心里一紧,连忙小心翼翼走了过去:“你怎么啦?” 黎英修看了她一眼,脸上没什么情绪:“手有点麻,好像不能动了。” 魑离紧张兮兮道:“……没办法脱裤子了?” “……”黎英修望着她好一会儿,才又开口道,“可能没办法自己洗头了,帮我一下?” 魑离回头看看身后一片凌乱悽惨的狼藉,又看看黎英修,耸了耸肩:“好吧好吧,看在是我不小心的份上,我这次就帮你一下。” 她半跪在池边的白瓷砖上,撸起袖子十分不客气地将黎英修脑袋按进水里浸湿,然后在他头上乱揉一通,下手毫无章法。 黎英修:“……”一时间竟然不知道这是折磨还是享受。 开始胡乱折腾的一通过去后,大概是有点累了,魑离也消停了许多,动作慢下来,手指在他发间揉来揉去,像是很认真,又能够察觉出她的几分心不在焉。 第104页 黎英修抬手将她一只手抓在手里,魑离露出疑惑神色:“怎么了?” “差不多了,你先出去吧。”黎英修回答道。 魑离怒而抽出自己的手:“你真当我是来伺候你的了!召之即来,挥之即去?” 黎英修默默地往下沉了沉,让温泉的水面漫过胸口,几乎挨近他的下巴:“我还想脱了裤子洗一下。” 魑离:“……” · 等到黎英修洗好出来,魑离在广家人准备的宴会上都吃了个半饱。他一来就被广钦夫拉着去了上座,一堆人跟着围上来让他一起来喝酒。 但黎英修不怎么喝酒,上辈子作为大世,深知时刻保持清醒理智的重要性,所以他很少沾酒,喝酒绝对不会让自己酩酊大醉。 魑离坐在一只被喝空了的大木酒桶上,捧着一杯甜腻腻的花果酒小口喝着,远远望着在一堆人中稳稳坐着的黎英修。 周围人影晃动,不少人都有些醉意了,但他却如入定一般笔直稳坐,半点不为周围环境所动。这张属于黎默的脸虽然远不及他自己的那张脸,而且奴隶的烙印很不好看……但他就是那样面无表情坐着,都会让人不由自主地将目光投过去。 其实大家都不怎么喜欢与他对视,那双眼睛看人的时候其实是很冷漠并且显得半分不近人情的,无声无息中就让自己和外面的世界划分开一道无形的屏障,没有人能够从这双眼睛中看到下面的半点情绪,要想让这眼睛中倒映出自己的影子,其实也很难。 魑离喝着酒,想着灵间曾经也说过她和黎英修在某些方面很相似,虽然看上去和任何一个人都能说得上话的样子,对每一个人都是差不多的态度,但是也不会有人真正能够靠近,靠近之后才会发现她眼中那些被好好藏起来的无所谓和漠不关心。 但她想,她和黎英修始终是不一样的,她的不关心是因为在漫长的岁月中等待着一个人,对这个人抱着极深的某种感情,所以才懒得去理会其他人,而黎英修则是一直都是一个人,他不会将什么人真正放在心上。 魑离小口小口抿着甜甜的酒,闻到拂过脸侧的风中有泥土和植物腐烂的气息,一场秋雨蓄势待发,亟待一个宣洩的节点。 她一手端着杯子一手托着腮发呆,忽然听到那边喧闹起来,放眼望去发现是有几个喝上头了的广家修士不死心的打算向黎英修讨教一番,这才笑闹起来。 黎英修不太喝酒,于是也不好再继续拒绝他们,拿着自己的鞭子离开座位,和一群人去了正中央空出来的场地中,看样子是打算好好比试一番。 魑离黎英修拿鞭子又把那些人抽一顿,抽到他们几乎酒都醒了,看得嘴角带笑,独自坐在这里差点笑出声来。 然而看着看着她就有点笑不出来了,广家修士里有几名年轻的女修士走了出来,也要向黎英修讨教。 ……这有点不行。 魑离将杯子往身后一抛,抬手撸了撸袖子。 作者有话要说: 今天忽然好想写狗血文,我控制不住我天雷滚滚虐身虐心火葬场狗血淋头的脑洞……敲键盘的手微微颤抖 第56章 北境广家界(十七) 广家这些都是些年轻修士,开始看到黎英修不怎么说话又忌惮他能力强悍,不太敢靠近,后来打了一会儿发现黎英修下手拿捏着轻重,指导多于真正的对战,更多的人来了兴趣想向他讨教。 饭饱酒足后大家都没什么事情做,正好趁着酒壮胆往黎英修身边凑,一时间那边热闹不已,就算不怎么喜欢人多,黎英修也无法将人拒之千里外。 他其实有点烦了,有这个时间和这些人无聊打架,还不如去找魑离说话……但是他没有走开,早些时候的修养和礼数刻在骨子里,丢了很多东西反倒有些东西怎么也丢不掉,所以保留着之前的习惯。 广钦夫见他们玩得开心,将喝空的酒杯放在桌上,对神色有些不耐的黎英修笑着点点头:“我去让她也过来玩。” 黎英修在人影绰绰中偏过头看了远处一眼,点头算是回应,周身情绪不再如之前不安与烦躁,下手也随之更有了些章法。 等到广钦夫穿过人群走过去,走到魑离身后,他低身在魑离身边说了句:“大魔,随我去看一件东西。” 魑离本来都打算过去了,然而看到广钦夫过来,猜到他是来找自己的,所以暂时就没有动。听到他这样说,魑离稍微想了一想,跳下大木酒桶,转身跟着广钦夫离开了。 两人一前一后走进月下树梢阴影中,广钦夫放慢脚步等着魑离追上来,两人并肩走在没什么人的路上,偶尔有几个赶着宴会尾巴匆匆过去的修士看见广钦夫,会打个招唿,一路上都挺安静。 离喧闹的宴会越来越远,魑离侧头刚想问要去哪里,忽然看到广钦夫那只失去的眼睛上缠着绷带,注意力被吸引过去:“眼睛……那些人不会怀疑吗?” 广钦夫摸了下自己的眼睛,笑笑:“不会,我本身就是玄命玉,玄命玉化身的器魔也不会有妖魔气息,当初广家也是想做个尝试吧,没想到真的会让器魔变得和人差不多。如果不是小时候那件事情,我可能……可能会在广家顺顺利利长大,可能会成为爹娘那个亲生孩子最忠诚的下属,辅佐他成为家令。” 第105页 魑离耸耸肩:“如果而已,如果那孩子真有那么豁达,活下来成为家令也不是什么坏事。但他那么小就知道为了争夺父母的宠爱而去伤害和自己从小一起长大的同伴,长大了估计也不是什么好货,反而便宜了你,如今广家一切都成了你的了。” 广钦夫知道她是在安慰自己,低下头有些不好意思:“但我觉得我还是不适合做这个家令,虽然大家不会怀疑我,暂时也不会知晓我是器魔身份,我脑子笨,做什么事情都要慢一点,我怕我处理不好事情。” “慌什么,”魑离一巴掌拍在他背后,“你看看我,当了大魔这么多年,为什么现在只有明渊那个白痴敢跳出来指着我鼻子骂我不配做大魔?因为我揍人很厉害,谁不服就揍到他服……管不好那又怎么了?我不管就是了,让能管的人去管,我往那一坐只管镇场子就够了。” 广钦夫被她一巴掌拍得脚下一个踉跄,转头有些无言看着魑离仰着下巴走过去,能这么有自知之明却又半点不觉得不好意思的人,至今为止也就见过魑离一个人而已。 他追上去,认真道:“妖魔生性残暴且没有规则观念,大魔就算是想管也难,或许暴力反而成为更好的服众的手段,人不一样,人心难测,暴力不是唯一解决问题的方法,虚与委蛇、迂迴曲折才是人惯用的方法,心思玲珑剔透的人才会活得更好。” 魑离忽然问:“二狗也是吗?你说的那种人。” 广钦夫一时间没有反应过来这个“二狗”是什么人物,也没有反应过来为什么突然提到这个人,愣了一愣:“这位名为二狗的人,不知道是什么人……” “哦,就是你们家师弟。”魑离随口解释道。 “……”广钦夫依然对这个匪夷所思的名字耿耿于怀,“为什么要叫二狗?” 魑离懒得解释,不耐烦道:“给他一个做我的狗机会行吗,不给我做狗我就不原谅他。” 广钦夫:“……不是很懂你们但感觉有点意思。” 他又道:“师弟如果是那种人,他会稍微变通一下也不会落得如此下场。” 魑离撇撇嘴:“所以我有时候很讨厌呆在人界,感觉着莫名其妙的乌烟瘴气,什么条条框框的,什么规矩准则的,烦得要死,一点都不如在妖魔界自在。” “我们妖魔界啊,看上什么就去抢,打得过就抢过来,打不过跑就是了。所以我来这边也是,我看上谁了,我就去抢过来据为己有,别人要来抢我就不允许。”她说,“我心里喜欢我就会告诉他,他不喜欢我,我也不会泄气,追一阵子权当做新鲜,等过一段时间没心情了我就自己走掉就好。” 他们一边说着话,不知不觉竟然已经再一次来到地下宫室外面。魑离看着立在外面的碑石,转头时只见广钦夫走上去触动机关,将石门打开。 “进来吧,我们去下面。”他率先走进去再次拨动一个机关,让石壁上的油灯亮了起来照亮脚下的石梯,“大魔并不是只想玩闹,你这一阵子,已经很久了。” 魑离站在原地没动,她忽然有点烦广钦夫这样喋喋不休聊之前的事情,这样聊下去仿佛就有一种自己在受到指责的错觉,但她不愿意去思考自己的行为到底有没有什么错……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活法,有的人为大义生或亡,有的人试图用守卫安宁证明自己存在的意义,有的人居高临下认为自己即是一切、自己即是正确,但还有的人只想默默守住自己所爱,和某个人默默地坐在一起、能够说上几句话,注视到对方眼睛里只有自己的影子,就觉得很满足,觉得活在这世上也不过如此。 广钦夫往下走了几步,忽然察觉到有什么不对,一转头发现魑离果然没有跟上来,而是坐在某一阶梯上不动了。 他站在原地等了一会儿魑离还是没动,于是只能既无奈又认命走回去,在魑离身边坐下来。 “你肯定也觉得我脾气怪,对不对。”魑离面无表情瞥他一眼。 广钦夫仔细想了一想:“我觉得还好,和采笙呆在一起的时间久了,看你就觉得……只是在玩闹吧,也不算当真。” 魑离冷笑一声:“还真是为难你了,估计被那个女人荼毒不浅,连我生个气你都当开玩笑了?!” 广钦夫笑了一下,低下头望着自己伸到台阶下的双腿,没再敢继续说话惹恼她。 “我会看到某个人的部分尸体,是吗。”魑离双手托腮,目视石梯下方明明灭灭的灯火,似乎有些心不在焉。 广钦夫听出来她声音中的异样,猜想她不愿意继续往下走也可能是料到他要带她去看什么,心里忽的有些发酸,挠了挠头道:“当年长主下令,围攻大世者,如若能够拿到大世的尸体,就能够继承长主和大世修炼功法‘大息合法’。那些人于是就疯了一般……对已经被封住灵力的大世下手,在他被一刀斩下头颅后,依然遭到疯狂的分尸。” “他的头颅下落不明,而后棠家夺走他双手,广家和南家分别夺走一脚,文家霸占身躯……”广钦夫笑着笑着,忽然笑不出来了,眼睛里含着说不出来的悲伤,望着魑离,“我虽然那时候在妖魔界没有回来,但是我听说了,每个家族的人带着大世尸体去向长主求赏的路上,大世尸身被妖魔夺走。” 第106页 魑离没说话,只是默默听着他说,不知道在想什么。 “妖魔夺走大世的尸体……藏身莫回渊下,试图将他的尸体拼凑起来……两年后,修士们再一次聚集起来,向莫回渊发起攻击,从妖魔手中再次抢回除了头颅之外的尸体。” 广钦夫嘴唇微微有些发抖,认认真真看着魑离道:“你为什么不告诉他,在他死后你醒了过来,你也曾试图将他復活……” 魑离低声道:“闭嘴。” 广钦夫却像是没听到一般继续道:“只知道大世以身饲魔,将晚花种子植入自己心脏,鲜有人知是你抢走大世尸体,然而最终还是第二次看到他在你面前被分尸……你虽然活过来了,但是力量半点没有恢復,只能眼睁睁看着他被夺走,自己再一次陷入……” 魑离一把抓过他衣领,声音陡然拔高:“我让你闭嘴!” “烦死了……为什么要说这些?说这些有什么用啊,我让不让别人知道又关你什么事,我不说又怎么……” 她忽然有些说不下去了,默默抬起头望着广钦夫,一瞬间眼角仿佛有流光划过。 广钦夫怔怔地看她,勐地反应过来那是映着昏黄光芒的水。 作者有话要说: 菜鸡打游戏,越菜越要打,打到最后自己生气orz抱歉我鸽了,感谢妹砸zxyf的营养液嘿嘿 提前祝大家国庆节快乐吧~ 还有就是…嗯,遵照之前的约定打算开隔壁耽美《浪沧》了,2号开,如果有也看耽美的妹砸想给浪沧求个收藏,因为我一直收藏都是少少的orz,不看耽美也没关系,虽然我言情耽美都写但不会混,文风也不一样,更新还是这篇为主。 其实这篇文是之前专栏被锁的坐地成魔,那个时候还是一篇男主视角的文,没写好后来大改重发了,每篇文都是我所爱因此不会放弃任何一篇打算写的文,所以放心我不会坑的(看我真挚的眼神) 第57章 北境广家界(十八) 四下寂静得可怕,唯有唿吸声起伏,起时灯火也稍微跃动着,伏时微微压低了些下去,火光在脸上跳动闪过,魑离松开手,站起身不理广钦夫,沿着楼梯走下去。 广钦夫低着头:“抱歉,我……” 魑离听着自己的脚步声迴响在空荡荡的通道中,声音里倒是听不出什么情绪:“没什么可以道歉的。现在回答你的问题,不想说出去是觉得没有必要,这只是我想做的一件事情而已,没必要宣扬得满世界的人都知道。” 她停了一下:“其实我也没有想太多啦……我只是想,想把完整的他还给他,就这样。” 广钦夫看着她越走越深,没有急着追上去,反而回过头望着还没有关上的石门外,一道修长的身影慢慢走了进来。 “你一直跟着?”广钦夫有些无奈揉了下眉头。 黎英修半点没有作为跟踪者应有的偷偷摸摸,神色坦然道:“我不放心。” 广钦夫道:“我以为,跟她走在一起的时候你应该担心我的安危。” 黎英修递来一个懒得理会的眼神,广钦夫指了指下面:“一起下去?” “不了,我在这里等你们。”黎英修沉默片刻道,“她……应该不想让我知道。” 下面传来魑离喊声:“你怎么还不来?我找不到路啊!” 广钦夫看了一眼黎英修,转身匆匆下去,黎英修站在原地看着看不到的人离去,听见下方再次传来谈话声:“……其实在人界呆久了,我还是会想念一下妖魔界的。” 他听见广钦夫问:“大魔很久没有回去了吧?” 魑离在前方脚步轻快:“是啊,好几百年了,几百年前连通人界与妖魔界的四桥断裂后,我就带着镇魔一直沉睡在莫回渊下,三十多年前醒过来才回去稍微整顿了一下妖魔道,然后又回到人界,就再也没有回去过啦。” 她转过身看着广钦夫,背过身逆行前进:“其实刚刚看到你们喝酒,我还有点羡慕,其实也就想起来从我这里分化而出的两只器魔以及镇魔剑阿秀都早早离开了,这么久了我在人界一直都是孤身一人……虽然回到妖魔界我还是一个人,那些傢伙给我在妖魔界最高的山上搭了一座小屋子,屋子外面种了奇奇怪怪的植物,但经常会有妖魔来找我主持公道什么的……” 广钦夫追上前:“大魔,还有我们在,还有师弟……” 魑离无所谓耸耸肩:“没关系啊,反正这么长的时光里我一直都是一个人……只是偶尔还是会感到有点孤独吧,你不用担心我。你想去妖魔界看看吗?作为妖魔你从来都没有去过妖魔界,还真是稀奇,不过倒也没什么好看的,无非是人界的景色总带着一分灵气,其实天空是一样的天空,星星是一样的星星。” 广钦夫默默地笑了一下:“不一样,在那片天空下,没有互相守候和相爱的人。” 魑离面无表情指了下身后:“你嘴这么厉害,带路怎么没见你这么积极?” 广钦夫挠着嘴角不敢再贫,从魑离身边走过到了前方,快步走入一个稍小的宫室,捧着木盒走了出来。 第107页 魑离看都没看一眼,伸手拿过木盒便收了起来,木盒的影子在她手中一瞬便逝,同之前一样,被她放在自己本体的叶片中。 “这本该是属于你师弟的东西,但你没有先交给他,而是给了我。”魑离转身道,“为什么?” 广钦夫笑笑,神色自然回答道:“因为你是大魔,我是妖魔,本该听从你的命令。” 魑离挺满意这个回答,伸手在他缠着绷带的脸侧拍了拍:“做得不错,大魔就奖励你一下。你这眼睛少一只看着也不舒服,我这里有一块之前二狗给我的玄命玉,拿来给你打磨成眼睛吧。” 广钦夫惊喜之余又有些犹豫:“真的吗?但是这东西既然是师弟给你的,再给我……” “没关系,反正这玩意儿很早之前也是我的,我想怎么处置就怎么处置。”魑离满不在乎道,“说起来,你之前的那只眼睛保存着你幼年时的记忆,现在还完好无损的这只眼睛应该就是保存着让你开窍的、来自他人的那段记忆吧?” “是的,之前没有说实话,我其实大概知道……这段记忆是属于谁的。” 魑离奇道:“嗯?” “八岁那年,来将我偷偷带走的人,正是石骨大妖,明朗。” 魑离愣了一下:“明朗?他为什么要带走你借用你保存记忆的力量?他把谁的记忆给你了?” 广钦夫单膝跪在她面前,指了下自己还剩下的那只眼睛:“我不是很确定那个人的身份,但似乎与文家小姐——也就是你所说的镇魔剑有关系。你可以用长无渊道的力量与我的眼睛相连接,这样应该能够看到那段记忆。” 魑离犹豫片刻,还是伸出手,指尖点在广钦夫闭上的眼皮上,有近乎透明的藤蔓滋生出来,融入他眼中。 · 坐在石门外的黎英修忽然睁开眼,望着地上多出来的一道人影,风中红袖翻飞如波澜晃动,赤红如血。 他抬起眼,漠然望着面前这人,与那双盈盈微笑的眼睛对视。 “你……”黎英修微微皱眉,他察觉到这人身上的妖魔气息,还是十分熟悉的气息,但他可以肯定自己从未见过这样的一个人,“什么人?” 女子抬起手似乎想抚摸他的脸庞,却被黎英修后退躲开,她也不太在意,落空的手收回后从鬓边髮丝划过,微笑道:“英修,我是红婴。” 黎英修十分肯定道:“我并不认识你,你是如何出现在这里?” 红婴朝他靠近一些,声音又低又轻,不仔细听可能会听不见:“你不认识我……但是,它好像认识我……” 话音未落,黎英修勐地回退,右手甩出长绝鞭,在半空中如同一道迅疾擦过的红色闪电,带着致命的杀意沖向红婴。 “我说过,它认得我。” 红婴抬手轻松将鞭子的另一端抓在手中,黑得纯粹的眸子笑盈盈望着黎英修:“它又怎么会伤我呢?” 黎英修沉默不言,左手悄悄伸向腰后,抓住藏在身后的刀。 · “天地为证,明月星辰在上,群山瀚海在下,见证此时此刻,我们会在一起,这之后的无数个日子我们都会在一起,永远不会分离。” 魑离站在幻真幻假的空间中,注视不远处立在山巅上的一男一女。 她辨认了好一会儿才认出来,那个男人分明是年轻时候的长主英起,那么那名女子……魑离勐地醒悟过来,那名女子正是镇魔化身的人形,阿秀。 她尚在沉睡之中就被英起夺走镇魔剑,后来她在妖魔界忙着统一各个妖魔部族,就委託明朗去将阿秀接回,没想到明朗事没办成,把自己搞得入魔发狂,阿秀也下落不明,所以魑离就从来没有见过镇魔化为人形的模样。 如今一看只觉得她很美,美得不该出现在人类的世界中,那份美丽中带着有些矛盾的灵气与妖魔之气,为她平添更为动人的气质。 魑离却看她的眉眼——十分熟悉,远远地一眼看过去会让她感觉自己看到了某个熟悉的人,但一时间又想不到那个人是谁。 阿秀侧过头,两侧脸颊轻红,抿着唇有些不好意思道:“我们以后真的会一直在一起吗?” 英起与她双手交缠,低头温柔望着她双眸,认真点头:“会的,我们会永远在一起,就连生死都不会让我们分离。” 阿秀笑眯眯的看着他:“我会比你活得更久,可能会活很久很久……如果那个时候你不在了,我要怎么办啊?” “就让我们余下的每一日都如同今日一般绵长无绝,直到我死的那一天,我死了,你也要好好活着,我会等着你来,和你一同前往下一个轮迴。” 魑离看着他们说话,明知道这一切只是一段记忆,依然渐渐的眼前有些模煳了。 她走到那相拥的两人面前,低声道:“阿秀……原来你这么喜欢他吗,你与我相伴几百年,我从来都没想过,就连你也会爱一个人至深如此,是我太无知了。” “可是你为什么要恨我呢?”魑离看着女子幸福的笑容,不解道,“你在人界的时候到底发生了什么,让你对我产生了恨意呢?你是在恨我让人将你肆意夺走,还是在恨我没有经过你的允许,就让人将你带回来呢?” 第108页 魑离低低地嘆了声气,有些丧气垂下头。当年她也没想到阿秀会爱上当时代掌管仙门正道修士的长主英起,贸然让明朗去带回阿秀,果然是…… “呵呵呵……我恨你……我为什么恨你……你就一点都没有醒悟吗……” 魑离勐地一惊,骤然发现一丝一缕黑气从眼前飘散而过,那些黑气的源头——竟然是眼前相拥的两人周身。 本该在记忆幻化空间中按部就班的阿秀,忽然不知从哪里抽出一把匕首,深深刺入抱住她的男人背后。 那个英起僵硬地栽倒在地上,魑离一时间回不过神,愕然之下不由自主后退半步,愣愣望着女子站起身来,越发浓郁的黑气缠绕于她周身,像是郁结无法化去的魔。 她裂开嘴露出一个扭曲且可怕的笑容,双眼如同黑洞一般不见眼白和瞳孔,发出森森的笑声:“我不但恨你……我还恨他。” 话音刚落她便挥着匕首一击刺下,魑离背后一阵冷汗冒出,下意识伸手去挡。 “这这这……这是假的吧,应该不会……”魑离赤手空拳接住利刃,看到有血从手掌中渗出不由得惨叫一声。 她痛得眼泪差点都冒出来了,怒道:“这不是假的吗!!为什么我会受伤!” 第58章 北境广家界(十九) 阿秀森然笑着,勐地抽出匕首来,溅开一片血迹撒在她脸上。 那张美丽的面容此时竟如恶鬼一般惨白可怕,被新鲜的血迹衬得妖冶,魑离一个哆嗦:“你你你……你别过来啊!我要喊人了,你到底是谁?!” “我是阿秀啊。”女子笑着道。 魑离心里勐地一沉,如果这真的是阿秀……那么她的行为也不是不可以理解。 “我信你才怪,”魑离连连后退,扭头大喊一声,“广钦夫——快把我弄出去!” 她后退几步,周围环境依然没有被打破,阿秀看着她动作,大笑起来再一次挥着匕首冲过来。魑离正要抬手一挡,身后却伸出一只手将她抓了过去,匕首没入血肉发出闷声。 幻境破灭、回忆化作碎片消散在空中,广钦夫睁大眼回头看着魑离,口中有鲜血溢出:“快……快走……” 他手中紧紧抓住穿透身体的长剑剑刃,那柄长剑泛着森冷的光,剑柄被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握住。 男人勐地抽手,长剑带出一大片血迹四下泼洒,广钦夫一声惨叫未出口便倒了下去,身体因为痛苦微微抽搐着,他倒在男人脚下,身下一大片血扩散开来。 魑离后退一步差点被身后台阶绊倒,她错愕望着眼前突然发生的一切差点回不过神来:“广钦夫?……广钦夫!” “你是,你是……阿秀?不,你不是阿秀!长主?!” 魑离认出那个男人来,背后忽然一阵毛骨悚然,她看到那把染血的长剑——镇魔剑。 “魔晚花——”英起冷冷注视魑离,“果然是你。” 魑离有些恍惚,她已经很久没有听见有人叫这个名字了,久到她差点忘记了自己被人类又敬又畏称唿着的名字,魔晚花,妖魔的首领,妖魔界的至尊。 她忽然恢復冷静,站稳身体,目光越发的冷了下来:“你倒是提醒了我,我是魔晚花,我是妖魔道的至尊之魔,哪怕是大世在我面前,都要退避三分。” “许久未见,你还真是一如既往令人生厌。”魑离抬手挥了下,一道深紫色的浓雾刺入地上广钦夫身体中,为他止住身体的血迹,“你对你的三个徒弟都还真是不客气啊,下起手来比任何一个人都要狠绝。” 英起只是漠然俯视脚下的广钦夫,像是在看一只垂死的妖魔:“此等魔物,本不该存在于世上,我本是正道之人,何必要对他们手下留情?只是我没想到……呵呵……哈哈哈哈……” 他扶着额头,似是癫狂一般大笑起来:“连你竟然也是妖魔。” 广钦夫露出如遭雷击一般的惊愣神色:“什么?你不知……” 他忽然有些惊恐起来,转头朝着魑离大喊:“大魔、大魔快走!快从正门出去……” 英起一脚重重落下踩在他背后,全然不顾广钦夫惨痛叫声,目视魑离:“走什么,你就不想找我好好算上一帐么?” 魑离扬了扬下巴:“脚拿开,我们俩慢慢算帐,在这之前,我问你——你把我的阿秀藏到哪里去了?” 英起眼中露出奇怪的笑意:“你还记着她呢?” 魑离皱皱眉头,只觉得这个男人说不出来的奇怪,比十年之前还要奇怪,浑身透着一股诡异气息,半分没有修正道之人身上浑然正气,反而有一种让人看不穿的邪气。 他该不会是入魔了吧?这个念头在脑中一闪而过,便听见英起再次低低笑起来,持剑指着魑离:“她不就在这里么?她也念着见到你啊。” 魑离愕然道:“你对她做了什么?你把镇魔分出来的人形器魔,重新融进这把剑中了?” 她忽然愤怒起来,手指掐进掌中,生生抑制住自己想要冲上前去的冲动:“英起!我看到了,她那么喜欢你!你为什么要这样对她?!” 第109页 “喜欢?” 英起眼中一瞬茫然逝去:“我……我喜欢……” “不,那才不是真的。”他摇着头,“晚花性魅,这不过又是你欺人耳目的谎言罢了。镇魔也记得你,她可是深深地、记住你了,这么多年来的朝朝暮暮从不曾忘记。” 英起抬手挥剑,剑尖指着魑离眼睛:“你曾经被镇魔一剑穿身,不管你死多少次,变成了什么样的人,镇魔剑从来都不曾忘记。” “你的血留在她身上,她的气息留在你的魂魄中,不论过了多久,都不会忘记。” “行啊,”魑离将手从背后抬起,掌中浮现晚花花蔓,化为修长坚硬长刺,叶片纷纷收拢来,贴在枝干上形成稀疏小刺,却无比锋利,在这地下宫室黯淡的光辉映照下,竟隐约可见寒芒,“我今天就将镇魔剑夺回来,看看我的阿秀,到底怎么了!” 她挥舞手中长刺挑开英起刺来长剑,这武器在魑离手中时而锋利逼人,时而柔软化去镇魔剑上凌冽杀气,一时间两人纠缠不休,谁都不占上风。 魑离转了转眼珠,正打算用点其它方法摆脱僵持不下的局面,忽然听到英起再一次发出隐秘的笑声:“你不该出现在这里,就算你是大魔又如何,力量没有恢復之前,就算是大魔,也是破绽百出。” 魑离冷笑:“蠢货,破绽再多,也没有你大话多。” 英起勐地收手,收剑退后几步,稍微压下下巴,目光由下往上看时有一种说不出来的阴冷。魑离正想再嘲笑他几句这样就不敢打了,忽然听到身后传来奇怪的声响。 她转身以手中晚花的花蔓挡住急速冲来的黑雾:“同样的招数我不会再次中招,你到底是有多想用怨气控制我……” 话音未落,英起再次挥剑刺了过来,魑离在两度攻击中再次回身,抬手握住将要刺进她心脏处的镇魔剑。 与剑刃相接触的手掌鲜血汹涌而出,血滴滴答答打在脚下地面上,魑离微微摇晃了一下身体,眼前一阵阵发黑。 镇魔剑对每一只妖魔都有着致命的威胁,连她也是,只是这样接触着,被划伤一道小小的伤痕,那些涌出的血都在带走她的生命力和妖魔之力。 她腿软得差点要跪下去……英起说得不错,她虽然开出第三朵花,算是恢復了力量,但毕竟只有三朵花,远远还不够,她的力量根本没有达到前世那样的状态,几乎无法与英起相博,更不用说后面再来一个算旧帐的…… 棠泷亦。 没想到她看见那人隐没在黑暗中不怀好意的笑,心中惨道还真是腹背受敌,只能一个一个解决掉……魑离扔开手中握住的剑,勉强站直身体,脸上挂着有点没心没肺的笑:“大魔就是大魔,不会因为时间或者什么人的话而改变,给我记清楚了,你这个用黎家‘大息合法’养出来的废物没资格在我面前叫嚣,这个世界上可以杀我的人,唯有大世一人而已!” 英起脸色微变,但他终只是笑了笑,像是在听魑离谈论一个与他毫无关系的陌生人而已,对“废物”那个词不置可否:“若是死在废物手中,岂不是太过于辱没大魔的名声了?” 他以剑指魑离:“怎么不用你最擅长的魅惑之法?你这等妖魔,或娇憨恣意,或媚态横生,扰人心怀、乱人心性,本就该死!” 魑离咧嘴一笑:“抱歉啊我从来不勾引老男人,虽然我也不小了但是我就喜欢那种年轻点的,平时看上去正经八百不苟言笑……脸红起来根本收不住那种。” “好可惜,”英起道,“他死得很惨,不是吗?” “所以我也打算让你死得很惨。” 魑离强忍住头晕目眩的感觉:“我们妖魔不懂天下大义,只知道有仇必报,以牙还牙。” 她将花蔓收入手中,抬起掌中悬浮着少了一片花瓣的一朵花:“这是我的第三朵花,代表我的力量,燃尽它,我还有代表着‘身’的第二朵花,代表‘魂’的第一朵花,你猜猜看,我会在第几朵花的时候让你尸骨无存?” 英起脸色终于有些变了,沉默不语望着魑离掌中花朵,忽然侧头高声对着魑离身后喊道:“你还不动手?!” 魑离心想你们怕不是在来真的……正道中人,和石皮妖一族的大妖勾结到一起?不过也不排除棠泷亦隐瞒自己的身份,所以英起不知道这根本就是一只妖魔。 所以,棠泷亦能够在人界潜藏这么久,将广家搅得天翻地覆,也不是没有缘由的,首先会有人包庇他,才能够帮助他骗过这么多修士的眼睛。 魑离正要转身时,便感觉到身后有人出现,一阵阵毛骨悚然的冷意从背嵴满满爬上。 她大意了,本就因为镇魔那一剑神智迟缓了许多,还只顾着面前的英起,忘了身后棠泷亦早已逼近。 棠泷亦发出一声嗤笑,抬手噼在她后颈上。魑离只感觉到脑后剧痛令人眩晕,手慢慢地垂了下去,那朵虚影的花也在她掌中渐渐的消失了。 趴在地上的广钦夫强忍痛楚抬起头来:“大魔!” 魑离闭上眼朝后倒去,被棠泷亦接住扛在肩头,他转头笑看英起一眼,招了下手:“真是抱歉吶,我的目的,和你是不同的。” 第110页 说罢他也不等英起回过神来,转身朝着曲折的地下宫室通道中奔去,目标是进入广家地下宫室的后门。 英起脸色顿时十分难看,他收回镇魔剑追了上去,大喝一声:“给我站住!” 眼见他们身影消失在七弯八拐的深处,广钦夫哆哆嗦嗦捂着伤口站起身来,正打算离开去通知外面的黎英修,然而他勐地想起来什么,踉跄着差点没在地上爬着沖向棠泷亦来的那个方向—— 他冲进最深处最幽暗的那间宫室,宫灯打翻在地,灯火在撒了满地的灯油中静静燃烧。 广钦夫睁大眼看着宫室最中央,那口棺木的盖子已经被人推开,现出其中空无一人。 他双腿一软,滑跪在地上。 第59章 北境广家界(二十) 广钦夫跪在空了的棺木前,低垂着大口喘息。手指死死扣进棺木边缘,他勐地起身追出去,冗长昏暗的地下宫室通道中早已不见带着魑离逃走的棠泷亦。 而地下宫室正门外,黎英修正警惕与红婴对视,然而她并不将他的紧张放在心上一般,神色自如仿佛什么都没有察觉到。 她这副轻松的样子仿佛让黎英修有些不好出手,他在拔刀与松手中摇摆不定,红婴却十分随意笑起来:“放松,不要动手,我不会伤害你,只是有话想对你说。” 黎英修沉默片刻,放下按在刀柄上的左手,只是紧握长绝鞭的右手依然没有放松。 他定定站在原地,红婴靠过来,伸手按在黎英修持鞭的手背上,“你对我抱着奇怪的敌意,为什么?” 黎英修退后半步,眼神复杂看着她:“赤业尨很不安分。” 她笑了笑,意味深长道:“你不必如此,我没有伤害你的意思。” 黎英修沉默望着她,红婴走过来握住他右手手腕,将一段红色的线放在他手中:“你知道这小小的线能有什么用吗?” 黎英修低头,那段红色的线在他手中如同血一般,像是线,又像是他掌中浮现出来的血脉。 “我听说人类喜欢将红线比作姻缘线,两个陌生的人相见相识、最后相爱,人们就会说他们有缘分,冥冥之中有无形的红线将他们连在一起,是天生註定的,他们在这世上行走着,终有一天会相遇。” 红婴抿着艷红的唇无声笑,每每她一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微微眯起,细碎的光从眼睛缝隙中泄出来,正是眼波流转:“但妖魔崇尚生来的强大和力量,妖魔从来不信这些说法,他们有自己独特的法术,虽然人类也有自己的奇门异术,但终究不敌妖魔天生的强大。” 她伸出手捧着黎英修的脸侧,低语道:“人类说妖魔具有掠夺的天性,那么人类杀掉妖魔,争抢妖魔的力量,又是为了什么呢?为了所谓的正义?捍卫你们口口声声高喊的天下正道?” 黎英修勐地抬手将她推开,额上有冷汗渗出,他咬着牙道:“所以,姑娘到底是谁?难道我曾经做过什么对不住你的事情?” 红婴不在意笑了笑:“并无。你想不起来我,并没有对不起我的地方,你只是在辜负她而已。” 她轻轻拉扯了一下裙子:“在妖魔道,传说线可以连接生死,穿过生死的那道边界,将此岸的生者和彼岸的死者连繫在一起,甚至更有说能够让死者復生。” 话音刚落,他们身后远处广家一处废旧的院子中传来震撼大地的动静,枯井之中勐然腾飞出一身石皮的妖魔,他肩上扛着一个人,自井下冲出后落到地面,脚下砸出两个深坑。 黎英修忽然反应过来,怒视红婴:“你是在拖住我?” 红婴只是不太在意笑了笑:“你走吧,我们还会再次相见。” 黎英修转身走了几步,忽然想起什么一般转过头,只见她带着笑看他远去,眼中意味不明的光芒流转。 · 棠泷亦正要转身朝着离开广家的方向奔去,忽然背后一凉,像是察觉到什么危机一般将肩上魑离抛了出去。 魑离被扔出去后快要落到地上时忽然睁开眼,在半空中稍微一旋转,然后微微蹲身踩在柔软的泥土地面上,嘲弄似的望着棠泷亦:“你是在人界待得太久了么?用对一只妖魔用打晕的方式?” “你不是被镇魔剑伤了么?!”棠泷亦眼中惊疑不定,同时有些后怕。 魑离嗤笑一声:“我再不济也是你老大,妖魔道的大魔,没弄死你之前,我可不甘心瞑目诶。” 身后传来男人低低的笑声,魑离勐地警惕起来,正要转身,便听见男人走过来的同时笑道:“姑娘还真是气昏头了,这样折煞自己,可不好。” 魑离回身,镇定望着自后方不知何处中走出来的年轻男人:“你是……” 她有些熟悉,那种熟悉感不止是来自于前不久才见过他的熟悉,还是仿若早已认识了许久的熟悉。 男人客气一笑,谦卑有礼介绍自己:“在下棠病心,棠家当任家令。” 魑离微微眯眼:“是你。”之前在南家曾经见过这个男人,她曾经以为自己眼花看到本该死去的棠泷亦出现在这个男人身边,现在想想,恐怕这人才是给予棠泷亦在人界行动最大支持的人。 第111页 “你知道他是什么人么?”魑离指着棠泷亦道。棠家家令,作为正道仙门大家一家之主,不可能连该与什么人来往都不知道,若说他完全没有察觉到棠泷亦妖魔身份不免显得太过于无能,若说察觉到了依然保护了棠泷亦,那还真是有点匪夷所思了呢。 棠病心微微一笑:“我不但知道他是什么人,还知道你是什么人。” 魑离就差没翻个白眼,冷笑:“那你倒是说说看,我是什么人?” “大魔。”棠病心定定望着她灵动的双眸。 也是他一直在寻找的人。 “不,”魑离平静道,“我只是二狗家的丑媳妇而已。平生最好路见不平拔刀相助,致力于创造人魔和谐安定的世界。” 棠病心:“……” 他默默双手握拳,但藏不住浑身都因为愤怒而微微发抖。魑离奇怪侧头看他一眼,心里忽然有了一个猜测。 “没关系。”棠病心强忍住心头不甘和愤怒,依然笑得风度翩翩,“总之,我是来找姑娘的。” 他单膝跪地,做出邀请的手势:“在下诚挚发出邀请,希望姑娘能够前往棠家。” “你真的很诚挚,”魑离也十分诚挚道,“但我拒绝。” 被拒绝后,棠病心笑了一下,但这并不能遮掩他已经在表现出不悦。魑离见他这副模样警惕退后一步:“你该不会想用强吧,我告诉你,我才不怕哦。” “不用强。”棠病心低声道,“但我无法保证不对灵间做什么。算起来,他差不多应该已经达到棠家了。” 魑离有些愤怒瞪着男人,棠病心只回视笑了笑,仿佛在稳操胜券后再度变成了一个温和有礼的人,他给出选择,等待魑离自己做出决定。 棠病心忽然想起什么,又道:“而且我不希望有什么奇奇怪怪的闲杂人等跟上来,那样就太令人心情败坏了。” 魑离烦躁地皱眉,恶声恶气道:“行吧行吧,我跟你走还不行?别以为我就怕了你!” 棠病心正要起身说一句“请吧”,身后忽然传来脚步声,男人低沉的声音在魑离背后响起:“我不允许你带走她。” 魑离又惊又喜转身:“二狗?咦……你怎么会在这里?” 黎英修不想说自己跟着他们来这边,看了魑离一眼,才道:“你很久没有回来。” 魑离心里一阵美滋滋,心想这人还有点良心知道惦记着她……“其实你不用担心啊,我只是暂时离开了,还是会回来的。” 黎英修却只是古怪地看她一眼。 他想起很久很久之前,她被镇魔剑一剑穿心后,看到他满眼的血泪和痛苦,不知道出于什么心态用沾血的手摸着他的脸道:“你不用这样啊,我只是离开一小会儿,最后还是会回来的,我怎么可能放过你呢……” 明明说过只是暂时离开……最后直到他闭眼,都没有看到她回来! 黎英修凝眸注视魑离开开心心笑着的面容,眼睛里爬上一丝一丝不甚明显的血丝:“我不同意。” 魑离:“……” 她转身朝着棠病心摊手道:“二狗不同意,这怎么办才好?” 棠病心看着黎英修沉默许久,开始是审视和打量,后来像是明白了什么一般,笑容带着几分嘲讽:“没必要听从无关紧要的人的话,只要姑娘想,去哪里还需要徵得别人同意么?” 黎英修终于转过头来冷漠看他一眼:“无关紧要?” “呵呵,呵呵呵呵……”棠病心越发不掩饰自己的嘲弄和讽刺,“不妨好好想想,她在你身边会更加安全么?你能够保护她么?” 黎英修回答道:“不见得在你身边,就很安全。” 魑离被他们俩吵得头疼,抬起双手制止道:“行了行了,我保护你们行了吧,别争了。” 两人同时沉默下来,棠病心的目光在魑离那边游离片刻,笑道:“难道姑娘就一点都不想听我说说什么吗?” 魑离心想还真不感兴趣……但她怕灵间出意外,灵间和人类、妖魔都不同,如果他死了,根本无法通过召回魂魄的方式復活,他死了,就是真的死了,在这天地间彻彻底底消失。 “好吧。”魑离转过身道,“我就跟你走一趟,但你必须保证灵间安全。” 黎英修面色多了一丝愤怒:“你——” 魑离却踮起脚在他头上摸了一把。 “我知道你担心你家饲主死了,你没得饲主了人生就会寂寞不已。”魑离歪头笑笑,“但我也不是小孩子啊,我知道该做什么事情,知道什么人会伤害我什么人不会,也知道该怎么保护自己,真的,你不用那么担心啦。” 黎英修低头看着她,他知道这话是说给“黎英修”听的,而不是说给“黎默”听的。 但他心中无法抑制的不安和焦躁依然在翻涌,这个时候才发现他越来越无法忍受眼中看不到她,就算只是短暂的分离也让他无法忍受。 纵使生性冷漠、心中千万戒律规则,但有“情”之一字,所有皆成齑粉散去。 第112页 理智尚在,黎英修闭了下眼,深吸一口气:“我会来找你。” 魑离歪头扬起下巴:“我等你。” 他眼见她跟着别人离开,感受到右手血脉中有狂躁和不安份的力量在涌动,沉默地低下头,只见自己右手上不但是赤红血脉狰狞暴起,挥散不去的黑雾紧紧缠绕,越发深重。 妖魔无声发出嘲弄的笑,嘲笑人类的不自量力。 作者有话要说: 昨天搬砖回来太累了就拖到今天来更了…抱歉orz 第60章 北境广家界(二十一) 黎英修捂着右手,眼前发黑,他差点朝前跪在地上,稍一倾身时眼前出现一大片阴影。 广钦夫伸手将他抓起:“他们呢?!” 黎英修扶着他勉强站直身体,有些艰难动了下嘴唇:“她跟着棠家的人离开了。” 广钦夫有些不敢相信看着他:“你就让她跟别人离开了?” “太奇怪了。”黎英修默默想着近日来发生的一连串事情,心中本就烦躁,现在更是头疼,“石皮大妖明渊,借用棠家人棠泷亦的身份藏身人界,暗中打击广家,之前更是出现在傅家,而那个棠病心看上去也并不是什么都不知道,他甚至能够认出大魔……” 广钦夫也觉得奇怪,将自己之前看到的分享出来:“刚才在下面,长主突然出现,本该离开的明渊也出现,我看他们竟是有几分相识的意思……但明渊却没有伤害大魔,反而带着她离开。” 黎英修看到他靠近心脏处有血迹:“你没事吧?” “被镇魔剑伤了,还好我是玄命玉化作器魔,大魔的力量也很强大,这才没有直接一命呜唿。”广钦夫苦笑一下,“还有就是……采笙不见了,我怀疑是有人将她带走了。” 黎英修微微皱眉:“明渊。” 广钦夫神色一愣,面露不解:“什么?” “明渊之前并没有从广家逃走,反而在密切关注我们一举一动。他在广家多年,在地下大量造就服从他命令、或是无法离开此地或是无法开口说话的器魔,必然早已对此十分了解,而且也一定为自己安排好了后路。” 广钦夫咬着牙愤怒道:“他为什么要带走采笙!明明都已经……已经很难醒过来了啊!” “师姐现在身体里有三股力量。”黎英修沉思着,“作为乘魔之阶修士的力量、大魔魔晚花的力量、石皮妖的力量,灵力与妖魔之力相抵相抗,维持她既有状态,所以才会陷入沉睡。” “如果抽走其中一股力量,剩下的力量可能会让她产生异变。” 广钦夫愕然道:“异变?” “我也不清楚。”黎英修微微摇头,“但不管怎么说,不可能是好事,我们必须想办法找到她。” 他沉思片刻,对广钦夫道:“你现在立即去给南家送信,让他们派人留意无妄境处天往道石妖动静,同时你派出广家修士,以拜访的名义前往棠家,暗中打探消息。” 广钦夫自觉点头:“好,我马上就去。” 他刚要转身离开,身后传来脚步声,男人缓步走出,冷冷一笑:“暗中?何必这么麻烦。” 男人随手扔出一件事物,黎英修闪身挡在广钦夫面前,食中二指在半空中接住那飞来的东西,他在昏暗的光线下微微眯眼打量手中这东西,是一张鲜红色的喜帖。 “虽然感觉你很不对劲,不过我忽然想起来一件事。”男人走出阴影,正是跟随在后方出来的英起,“黎家小家令,你本来该死在十年前,和整个黎家一同覆灭。” 广钦夫心头有些不好预感,悄然无声移到黎英修身旁,警惕盯着这位曾经与自己亲如父子般的男人。 黎英修低垂着目光,也因男人的话陷入思索。 黎家当年在他死后不久,被仙门各正道再次联手覆灭,表面上看来的理由是与大世关系亲密,所以被污衊为与妖魔勾结被灭族,但黎英修很清楚这不是根本原因。 这些自诩正道的人为掩盖事实真相必然会将所有知情人灭口,为何只有黎默活下来成为奴隶,就算灵力修为被废但保住一条命,最后藏身于傅家不为人所知,苟活于这世上这么多年? 所以,是谁帮助黎默活下来了? 他尚沉思着不得解,英起蔑然看着他微笑:“所以我这就回去好好查了下,倒还真让我发现了有趣的事情。” “只不过我还真是没想到你们情真意切,欺瞒我这么多年啊。”英起讽刺大笑转身,“所以我为她安排一门婚事,将她许给棠家,就在半月后。我倒是真的好奇,她等你这么多年,会等到你回去么?” “你,连棠家界都进不去。” 黎英修倒是没什么反应,广钦夫愣了片刻突然想明白了一般愤怒不已:“你说什么?!你把谁许给棠家了!” 英起只偏头笑看他一眼,将镇魔剑放入背后剑鞘中。 “广家新任家令,本该死去的黎家小家令,”男人朝着远处走去,“我在棠家,恭候你们的驾临。” 广钦夫愤怒得想要追上去:“你给我站住——说清楚!” 第113页 黎英修抬手按住他肩膀:“你镇定一点。” 广钦夫满腔怒气无处发泄,转身甩开黎英修的手:“镇定?!都什么时候了你还和我谈镇定??这是他们联手设计好的,将大魔骗走,骗到棠家去,这就是他们的目的!” 他伸手揪住黎英修衣领,面容因为气愤微微扭曲:“他们要把大魔嫁给别人了!!你怎么还一副无动于衷的样子?是我看错你了吗,我以为你会知道悔悟,但你根本!完全!还是没有将她放在心上!!” 黎英修因为他的钳制差点喘息不了:“……” 广钦夫愤愤然道:“是我看错你了,算我倒霉,算我识人不清行吧!我不但看错了师傅,我也看错了你,算我多管闲事,以后我再也不会插手了!” 黎英修:“……” 他艰难伸手拍了下广钦夫:“虽然不知道你为什么要这么激动,但是你忽略掉了一件事,长主的话是对黎默说的。” 广钦夫对这个到现在还不知醒悟的混蛋怒目而视:“你当我聋了没听到吗?我知道他在对谁说,他是在对黎默说!不就是对你吗……咦,等等,你好像不是黎默……” “对哦,你不是黎默,你是谁来着……”广钦夫快被自己气昏头了,“你是黎英修……你好像是我师弟来着?” 黎英修沉默片刻,将他揪住自己衣领的手甩开:“我谢谢你师兄,还记得我是你师弟黎英修。” 广钦夫也陷入沉默,沉默了一会儿默默转身蹲在地上,双手捂住脑袋:“对啊,他这话是说给黎默听的,所以我刚才在激动什么来着?我为什么要激动……不不不这一定是错觉……” 他苦恼抓住头髮扯了几下,甚至不敢回头去看黎英修,黎英修有些好笑看着他背影,走过去也在他身边蹲下。 “你就当我什么都没说过吧。”广钦夫心中郁闷不已,“我只是因为……采笙才失踪有些昏头了……又因为大魔被他们带走了,我以为长主说的是大魔……” “我知道,没事的。”黎英修难得露出笑意。 广钦夫又苦恼抓着头髮:“你别笑,虽然见你笑一次不容易,但每次看你笑我就觉得你的笑容中充满着对这个世界的鄙视。” 黎英修收起笑容,真诚道:“师兄,你对我产生了很奇怪的误解,还是很深的误解。” 广钦夫默默回过头,一时间不敢再说话。 黎英修望着远处,长主早已不见身影:“如果他真的说的是她……” 他微微眯起有些狭长的眼眸掩住满得溢出的杀意:“棠家,也不必存在了。” 广钦夫撑着下巴,没留意到他跌宕的情绪:“所以他说的那个人是谁?” “你问我?”黎英修转头看他。 广钦夫才是满脑门疑惑:“虽然你是黎英修但你也不要忘记现在用的是谁的身体,你连原来的主人的感情经歷都不关心一下?” 黎英修说:“不关心。” 广钦夫:“……” 他有些无奈道:“行吧,我来推测一下……可能与黎默有点联繫的人,黎默的感情史……是哪位神秘人物呢……” 黎英修道:“别猜了,应该是文家现任家令文澄。” “??”广钦夫用奇怪眼神看着他,“说好不关心呢?你怎么比我还了解?” 黎英修坦然摊手:“我这叫关心我统领的众生百态。” “文家因为管理之才,与长巅镇来往密切,多为歷任长主手下得力助手,当年文澄虽然表面前来侍奉你,实则听从长主命令在你食物中长期下药,最后致使你修为被封。”广钦夫撑着下巴斜睨黎英修一眼,“她小小年纪心思如此歹毒,不分是非,没想到竟然敢违背长主命令出手庇护黎默……” “这是两码事,师兄。”黎英修道,“听从长主命令是她应当做的事情,为自己所爱反抗长主命令也是她应当做的事情。” 黎英修将手中喜帖放在广钦夫身边:“与棠家联姻一事听上去有些奇怪,长主不是一个因为受到他人忤逆就会用这种方式进行报復的人,要么是这门亲事有蹊跷,要么是这个人有蹊跷。” 广钦夫忽然脸色凝重起来:“对了,这也是我想给你说的事情……长主,我们曾经的师傅,变得很奇怪,如果不是那张脸没怎么变化以及镇魔剑,我甚至都要怀疑他是不是另外一个人了。” “你十余年未见过他,有陌生感也正常。”黎英修瞥他一眼。 广钦夫立即反驳道:“不是陌生感。你知道吗?他刚才竟然对我说,‘没想到连你也是妖魔’。” 黎英修神色忽的一怔,也听出几分不对劲:“怎么?” “师傅一开始就知道我是什么,”广钦夫道,“正是因为知道我是玄命玉化成的器魔,才肯将我收入门下。” “他从不逼迫我学习修士的法术,更多的是教我採纳天地灵气的方法。” 第114页 他转头望着黎英修认真道:“你有没有想过,我们的师傅,可能已经换人了?” 作者有话要说: 我没鸽真的!(欺骗自己)好吧我终于放假了于是出去玩了一下…orz 第61章 中境棠家界(一) “如果换人了,”黎英修眉梢微动,“现在的他是谁?是怎么做到人不知鬼不觉将长主换掉?又是什么时候换掉的?” 广钦夫说:“我这不是问你吗?” 黎英修瞥他一眼,感觉根本没法和他深入探讨这个问题,只道:“师兄先去准备我之前说的事情,顺便让南家带一张傅山驳亲手书写赦免令过来。” 黎默名义上是傅家奴隶,纵使傅家覆灭,只要家令不死,他作为奴隶身份想要在各界自由行走,必须要赦免书。 广钦夫不在乎挥了挥手:“这么麻烦做什么,一会儿我给你写一张。” 黎英修有些无言以对:“你有章可盖吗?” 广钦夫道:“少欺负我见识少,之前从妖魔界过来没多久,就听明朗说过傅家事了。我没有傅家的章可盖,难道那个傅山驳就有吗?” 一想也对,就假装傅家没人了,能有一张赦免令就不错了。 他本来计划自己先赶往棠家,最好还能够追上魑离他们,但广钦夫坚持不让他独自行动,而是等将这边安排好后,一起行动。 “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我也很担心。”广钦夫说,“但我不会让你自己去犯险,我答应过她要好好照顾你们,就一定要做到。” 脑子一根筋还不怎么灵活的师兄真是麻烦。黎英修只是默默想着,没说什么,暂时留在广家等候。 · 广家在靠北地域,棠家在所有家族正中央,地处低谷平原,占据最优渥之地,近十年来在地域优势帮衬之下,棠家家令一边扩展自己势力、一边吞噬收纳散人修士,几乎已经让棠家成为几大家中独大的一家。 从广家过去到达棠家倒是不需要跨越几个界,最后翻过一座算不上高耸的山峰后,便能够由上而下眺望连绵不绝的棠家建筑群落。 棠病心走在前方,这一路他都没有和魑离或者棠泷亦说过什么话,漠然忽视掉后面这两人,闲得无聊的魑离只能去找棠泷亦说话。 “哎,我说明渊,你这一路看到我又不能把我怎么样,是不是特别难受啊?” “……”棠泷亦瞥她一眼,回过头不理会走掉了。 魑离不死心追上去,拦在他面前倒退着走路:“跟你说话呢,太没礼貌了吧你!你是不是特别想打我,特别想杀了我,但是又动不了手?” 棠泷亦再度不理会,侧头对前方棠病心背影大喊道:“我说,我真的不能割了她的舌头么?” 棠病心停下脚步,倒退着走的魑离差点撞在他背上。棠病心转过身扶住差点摔倒的魑离,看了一眼棠泷亦:“你大可以试试,不过我无法保证,我会把你怎么样。” 魑离眯着眼笑:“真乖。” 棠病心和棠泷亦同时陷入沉默,不知道这话到底是在对谁说。魑离完全不在意他俩复杂心情,几下就走到前方去,朝着山下的棠家走去。 · 远远看见棠家堂皇建筑,便有一种说不出来的耳目一新感,与败落、死气萦绕的傅家,故作高人一等姿态的南家、幽深阴暗的广家不同,棠家建筑大多大气精緻,处处皆是精美的布置,主人家的细緻和讲究体现在每一处微小的痕迹中。 这里低谷平原,放眼朝西望去不见任何遮蔽,而北边和东边分别有低矮连绵群山环绕,一是抵挡北方寒流,二则是在某种程度上防御自东边可能袭来的妖魔。 棠家大门外早已有人等候,魑离走近后,发现一位年轻女子带着两列下人朝她微笑。 魑离凑过去打量她:“好可爱的姑娘,你叫什么名字?” 这姑娘的好看是一种无害的可爱,脸蛋虽然有些瘦削,但看得出来原本的脸型是有些圆的。她眼下有着积累已久憔悴和思虑形成的乌青,眼睛也是圆圆的,笑起来微微眯起,只看到一道眼缝,也是说不出来的可爱,可叫人忽视掉她脸上若有若无的阴郁气质。 见魑离突然凑上前问,她似乎还被吓了一跳,神色莫名紧张起来,抬眼去看走在魑离身后而来的棠病心。 “一个无关紧要的人物,不必太在意。”棠病心从魑离身边走过去。 虽然嘴上说着说样的话,但他走到那姑娘面前,揽着她的腰让她贴近自己,低头在她柔软的髮丝上轻嗅着,一直朝下到她耳边,极薄的唇几乎贴近她的皮肤,一说话就有炽热的气息涌出:“我走这段时间,有没有不听话?” 那气息中都带着一股熟悉不已的威压,姑娘在他怀里微微发起抖来,低垂着头连话都不敢说,像是用尽全身力气一般摇着头。 棠病心这才收起异样情绪,满意放开她:“很乖……一会儿带离离姑娘进去。” 魑离看着眼前这一幕,嫌弃撇嘴:“噫……啧啧啧,让我来,就是让我看这个?” 棠病心无所谓笑笑,背着手自顾自地走进大门内:“我有话对你说,等会儿来找我。” 第115页 魑离见他要走,追了几步道:“让我先见到灵间!不然我不放心。” “可以。” 棠病心离开后,棠泷亦也跟着走了进去。他从还在微微发着抖的姑娘身边走过,眼底露浮现嘲弄,却转头对魑离说话:“你觉得这一幕很好看?你真的以为他是故意为你展现这一幕,想看看你有什么反应?” 魑离虽然隐隐约约感觉到他们举动和关系有些奇怪,那样亲密的动作本该是情人之间才会做出的,然而当他们这样做着的时候,有一种说不出来的怪异,仿佛棠病心抱着的不是一个活生生的人,而是一件玩物。 他出远门后归来,第一件事就是关心自己的玩物有没有损坏、有没有不听话。 棠泷亦嗤笑一声,从魑离身边擦过:“这可不是爱啊。” 不等魑离反应过来,人都走得差不多了,那姑娘低垂着头不敢看魑离,小声道:“姑、姑娘,随我来吧……” 进棠家的一路上魑离试图和她说话,但这姑娘似乎怕得要死,不敢抬头,不敢看她,更不敢多说一个字。 仿佛多说一个字,都会让她生不如死一般。 魑离心想不至于吧……不说话什么都问不出来,这姑娘就如没有自己思维的傀儡一般,先带着魑离去休息吃饭,在她吃饭的时候去安排人带灵间过来。 · 来人的时候,灵间正坐在软榻上,垂着眸仿佛陷入沉睡。 但他并没有睡,他在看棠病心带着魑离进了棠家,然后棠病心和棠泷亦正在争执对他的处置。 棠泷亦右手被斩断、右手魔脉碎裂,一时间根本无法靠自己的力量自愈。棠病心似乎试图帮助他恢復伤势,但是没有成功。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重伤缘故,棠泷亦眼角眉梢满是消散不去的戾气:“我不动她,可以,但我的伤要好,把灵间的那只眼睛给我!” 棠病心瞥他一眼,坐在旁侧椅子上,端起茶杯慢慢品茶,沉默不语。 棠泷亦等了许久不见他说话,更为恼怒暴躁道:“说话!” “你打他那只眼睛的主意,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情了。”棠病心不急不慢说道,“摈弃有两只眼睛,一只代表过去的眼睛,一只代表现在的眼睛,让他可以看到过去发生的事情和现在正在发生的事情,众人只知他的眼睛对他有什么用处,却鲜少有人知晓他的眼睛对别人有什么作用。” 棠泷亦咧嘴森然一笑:“他现在过去之眼下落不明,谁知道过去之眼有什么作用呢?但我至少知道,如果能吃下他现在之眼,我会强大很多!我才不会被那女人整得那么惨!” 棠病心捧着茶杯再一次沉默着不答话,棠泷亦怒道:“不说话?行,我这就……” “砰”的一声,灵间眼前一黑,最后一幕是棠病心腾地站起身按住棠泷亦的头砸向墙壁—— “我说过,现在谁也不能动。” 灵间睁开眼,正见年轻女子推门走进来。 她与灵间眼神相对,很怕便露出瑟缩神色,移开目光:“抱歉……我打扰到您了吗……” 灵间摇摇头,忽然想到对方都不看自己一眼,估计也看不到他摇头:“没有的事情。” 女子低着头,声音也是低低的,低到几乎让人听不到:“大人带着离离姑娘回来了,她想见你一面,所以我过来……” 灵间说:“我知道了,请你帮忙把我送过去吧。” 她走过来帮助灵间从软榻上下来,转移到旁边放着的木制轮椅上,灵间看着她眉眼,忽然问:“你叫什么名字?” 她像是被惊了一下,许久之后才低声说:“糖心。” 灵间完全没有听清楚:“什么?” 她思索片刻,低着头用指尖在灵间手心上写字,“糖心”。 “糖心。”灵间看着她低头写字,认认真真的模样,侧脸线条有一种说不出来的乖巧。 他微微一笑:“棠家家令名为棠病心,姑娘名为糖心,还真是让人猜不透,到底是一种至高无上的宠爱和恩赐,还是一种残忍到极致的掠夺和侵占。” 糖心茫然抬头看着他,手指轻轻发着抖。 第62章 中境棠家界(二) 糖心推着灵间去了魑离那里,到的时候她正在往嘴里塞吃的,一副几辈子没吃过饭的样子……糖心给他们倒茶后便主动退了下去,顺便带走其他人。 魑离手上嘴上都不停歇,空着一只手去拍拍灵间肩膀:“看!我来救你了,够义气吧!” “挺让人感动的。”灵间不咸不淡说着,伸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魑离想起什么:“我一会儿要去见棠病心。” “还有十天,这里将举办婚礼。”灵间说,“棠泷亦——明渊想要我的眼睛,绝不会善罢甘休,所以你要早点带我离开。” 魑离扔掉筷子,凑到他身边去,盯着他道:“你只说过右眼过去之眼与妖魔做了交易,但你从来没有说过,那只眼睛被交给谁了。” 灵间问:“重要吗?” 魑离只是盯着他,眼神意味深长,她感觉到在自己审视一般的眼神下灵间在微微发抖,许久之后才听他道:“姑娘,有一件事情……傅山驳,从来都不是依託我傅灵间而活,也不是因为我用自己的眼睛和妖魔做了交易让他活,而是——” 第116页 “而是我,早已从内至外全然腐朽,全靠着他还活着,才维繫着这个空壳。” 所以他一定要活下去,活着回到傅家的那一天。 魑离冷然笑道:“那就让我,将你打碎,完完全全、彻彻底底的,重塑一个你,如何?” 她与灵间沉默对视,许久之后灵间才嘆声气道:“放心……拥有过去之眼的那个人,不是你的敌人,不会伤害你。” 魑离没心情继续吃饭了,将碗推开起身:“行了,等我消息,婚礼之前带你离开。再不济,保证你的命还是可以的。” 灵间抬起头用一只眼看着她:“我等姑娘。” 糖心候在门外,魑离也懒得管她是专门等候在这里的还是为了探听他们说话,让她带自己去找棠病心。 她心头有些烦躁,所以不想再去骚扰糖心。灵间这傢伙死性不改,说话一半一半,故意将重要消息隐藏起来,这让她十分不开心——刚才那个时候,他是在暗暗威胁她。 灵间不肯说出哪只妖魔拥有了他的过去之眼,魑离担心的是这妖魔如果是明渊,放纵他取得灵间的现在之眼,拥有摈弃双眼的石皮大妖,至少在某一时间可以变得比此时未恢復力量的她更强大。 她知道灵间的疑虑,担心她会因为与棠病心的关系——放纵明渊对他下手,所以只要魑离不能确定明渊能否造成威胁之前,都必须要保住他的那只眼不被夺走。 何必呢……魑离默默抬起头看着湛蓝天空,飞鸟洁白的羽翼纵横云间,一望无际的秋日下万物正丰收,人类世界的美好季节,她忽然也有些想念自己的家了。 广钦夫说的一点都没有错,不管再有多么好的关系、不管共处多少年,最终还是难逃相互算计,猜忌重重。 她知道灵间不相信她,只因为她是真正的妖魔,比任何一个妖魔都还要真的妖魔……妖魔的话不可信,妖魔游戏人间,妖魔戏弄人心从不当真只为自己高兴。其实她很想说,走了这么远、孤身来到这个人界最强大修士家族、甚至离开那人身边,她是真的想来救灵间的。 “姑娘,”糖心在旁边小声问,“您怎么啦?” 这会儿路上没什么人,糖心胆子似乎大了许多,也敢和她说话了。 魑离低着头闷闷不乐:“没事,就觉得男人一个二个都靠不住,既不聪明又不知道哄人开心。” 糖心露出笑容:“姑娘自己就很厉害了呢,您让我想起来自己很喜欢的一种花。” “什么花?” “一种看上去十分不起眼、娇弱的花,但其实它并不是柔软,只是柔韧,强大与不屈刻在最深的根茎中,生平只为开一次花。”糖心说,“开过了,开出最美的花后,就谢了。” 魑离伸手捏了下她的脸,感觉有些硌手:“真正强大的花不会因为开一次就凋零,它们会让最美的花一直盛放,就算有一天不慎被折断了,也会再次开出花来。” “你也是很很好看的花儿啊,”魑离笑容带了几分恶劣的捉弄意思,“有什么心愿吗?说来让我乐一乐。” 糖心没有因为她的话生气,笑容无暇:“我想被爱,哪怕只有一瞬间,就像只开一瞬间的花,我就满足了。” “你有喜欢的人吗?”魑离一时好奇,多嘴问道。 糖心抿嘴笑,眼睛里仿佛都多了一层光:“没有吧,但是说不定以后会喜欢呢。” 魑离摸了摸她的头:“你会得偿所愿的。” · 魑离被带到家令独居的院落中,糖心躬身站在门口不再往前走,魑离看她一眼转身自己朝前走去,走到正对她的那间屋子时,毫不客气地一脚踹开。 棠病心将手中书合起来,淡声道:“来了?” 魑离开始捋袖子:“装?你还给我装?路上顾及着你面子没揭穿你,你还长本事了是吧!别人认不出来你我还认不出?烧成灰我都知道你是谁好吧!” 棠病心站起身走到魑离面前,居高临下俯视她。魑离有一种难以言喻的压迫感,心中震惊不过十多年未见这傢伙怎么就完全像是变了一个人? 要不是他身上有属于她的气息……还真不敢叫人相信这人是她认识的。 魑离做出戒备姿态:“说话!别以为你用眼神能让我看明白。” 棠病心低声笑起来:“……我真高兴,我以为姑娘把我忘了,但是并没有,所以我真的很高兴。” 魑离盯着他的眼睛许久,忽然瘪了下嘴扑过去:“呜……老四……我好想你啊……” 棠病心俯身抱住她:“我也很想姑娘,很想很想,每想你一次,想到你在人类手中受尽折磨和歷经痛楚,我就会去杀掉一个修士。” 魑离伸手在他头上一拍:“谁教你不高兴就杀人的?我教你的吗!不学点好的……” 棠病心只是更加紧的搂住她,下巴顶在她头上,沉声笑着:“之前姑娘在傅家不就已经认出我来了么?为什么要道别,为什么不与我相认,为什么要跟着别的人离开?” 魑离抬脚踹开棠病心,嫌弃道:“你还好意思说,我还没找你算帐,为什么要扮成一个猥琐兮兮的大叔,还试图来摸我胸?!” 第117页 棠病心微笑回答:“本来只是掩藏身份去傅家打探一些事情,当时看到你虽然有些怀疑,本想试探一下……咳,我真的没敢有那种想法。” “没有最好,”魑离呵呵一笑,“有就把脑袋拧下来。” “我真的很高兴,姑娘重新回到这个世界上的时候,见到的第一个人是我,而不是他。” 魑离默默翻了个白眼,这种事情有什么可以值得骄傲的吗? “虽然最后你跟着他离开,他成为那个陪伴在你身边的人。”棠病心脸色微微沉郁下来,“但没有关系,只要你回到我身边,我就不会再让你离开,再也不会让任何人伤害你,我还会让那个伪君子付出之前伤你一切的代价……” “只要你高兴,不管你想要什么,我都会捧到你面前来。”棠病心双手按住她肩头,“姑娘,只要你在我看得到的地方,只要你不会明明认出我来、却还要与我道别……就足够了。” 魑离冷静地看着他,审视这位十多年未见的故人。 “打住。”她的声音已经有了几分冷意,“我不需要你做什么,不需要你插手我的事情,更不需要你来为我做出抉择。” “四桥刃,我当初认出你来,却不与你相认,是因为我早就说过,虽然你们都是藉由我本体晚花的第六朵花、第七朵花力量分别造就的天生器魔,但你们本该是独立的个体,我无权插手你们的人生。” 她难得这样认真地和一个人说话:“正如最开始我决定让你们拥有自己的前路,现在,你也不能来打扰我。” 棠病心低头望着她令人几乎要沉醉的眸子,忽然笑了起来,笑容中染上一分不易看出的邪性和阴翳。 “可以。”他笑得意味不明,“当然可以,但是姑娘要先把一件东西还给我,不还给我,我怎么会就这样轻易放过姑娘。” 魑离心头烦的不行,想他又想搞什么乱七八糟的……“什么?” 棠病心轻笑起来,笑意缱绻却又让人有些背后森森发凉—— “把我的爱给我,姑娘,你欠我的爱,还给我。” 作者有话要说: 告诉大家一个好消息,今天就要上班上学啦哈哈哈哈 虽然我早就在搬砖了,并且继续搬砖,所以我打算鸽一天,后天见~ 第63章 中境棠家界(三) 魑离怔怔望着他许久,慢慢收起多余的表情,只剩下冷然的笑意:“如果我们两个人中有一个人有问题,要么是我耳朵出问题了,要么,是你脑子出问题了。” “那就当是我脑子出问题了吧。”棠病心低下头笑着,面容微微有些扭曲,“只要能够拿到我想要的东西,不管是付出什么代价、不管多么困难,我都不会在意。” 他认真看着魑离:“姑娘,把我的爱还给我吧?我也想要知道爱是什么,为什么人人都为追逐它而奋不顾身,为什么它能够让你抛弃所有一切……” 魑离难以置信地看着他,她本来以为四桥刃又看了或是听了什么奇怪的传言心血来潮开玩笑,但他这副样子明显就不是在说笑,她了解四桥刃几乎等同于了解自己,因为这是她几百年的岁月来相伴时间最久的人之一。 他是真真切切的,想要他口中说着的那样东西——“爱”。 “你疯了吗?谁告诉过你这种东西可是随随便便就能够拿到的?”魑离伸手揪住棠病心衣领,忍不住怀疑到底是他有病还是自己有病,活了这么多年,就还从未听过有人找她要什么所谓的“爱”。 棠病心用纯黑的、与她十分相似的眼睛注视她:“没有谁告诉我,事实就是如此。我是姑娘本体开出的花,我象徵着斩断所有阻拦之利刃,从最一开始,姑娘不就是因为心底无尽的恨意才想要我出现,为你杀尽所有让你不高兴的人和物么?” 他伸手握住魑离白皙的手掌,将她的手放在自己胸口处:“四桥刃现在依然是姑娘最忠实的刀,我愿意为你杀了所有碍事的人,就算是命运我也会去为你斩断,但我深知我所代表着的是你的恨,所以我希望有朝一日也能够拥有爱,知道何为爱。” 魑离忍住一脚将他踹翻在地的冲动,面无表情道:“哦,那你想要我怎么给你?是把我的心掏给你,还是让我给你放点血?要我怎样你直说,早点办完事我就麻利滚蛋就做我的事情,咱们互不耽误时间,好吧?” 棠病心反而愣住,露出有些茫然的表情:“……我也不知道。” 魑离再次忍住将他一脚踹翻在地顺便上去狠狠补几脚的冲动,脸上努力挤出温和可亲的笑容:“你什么都不知道,你就把我逮过来了?你这样让我很掉面子的好不好?” 棠病心点点头:“嗯,你想办法。” 不如打死算了,还没那么麻烦。魑离预备着动手,却见棠病心单膝跪下。 “我无时不刻都在想念姑娘……”他认真注视着魑离,“妖魔道衰落,人类当年一刀一刃加在妖魔身上的伤痛与折磨,我们都该全部还给他们,让他们承受我们的怒火,感受我们当年的绝望与痛楚!” 第118页 魑离抽了下嘴角表达自己现在复杂的心情,语重心长道:“你看你……这么多年了,除了变了个人之外,根本就没有变得像我一样聪明。” “有些人是不会改变的,永远都不会。他站在某个地方等着谁回来找他。” 他在等,等一个人归来,将本该属于他的“爱”还给他。 这样他就不必羡慕地看着那些相爱的人,他也可以走遍人界和妖魔界的每一个角落,找到只属于他的一个人……一朵盛放的花。 魑离看着他许久,终于无奈嘆了声气:“没有谁是不会改变的,如果连改变都做不到,又何来爱可言呢?” 他生性偏执,如今也要偏执地认为自己的想法是对的,坚定他因由魑离的怨憎而生,此生此世不得所爱。 魑离本还想再劝一劝她给不了他要的,转念一想继续纠缠根本说不清,只得摆手道:“我回去想办法可以了吧?顺便你也快想想办法。” 棠病心却欲言又止。 魑离看他这副样子就闹心:“还有什么要说的?” “姑娘,”棠病心认真道,“如果有一天你重返妖魔道故土,率领妖魔再次发起对人类的攻击,那么现在的整个棠家,都是你最坚实的盟军。” 魑离愣了片刻,按捺住告诉他自己没有这个想法的冲动。 “对啊,我还没有问你。”魑离忽然想起来四桥刃伪装成现在的棠家家令棠病心,那么之前的棠病心去了哪里? “你是怎么代替棠病心成为棠家家令的?他们都没有发现你身份吗?” 棠病心笑起来,笑容中带了几分隐秘的得意:“是,因为在八年前与你告别后,我就来到棠家,获取当时还是小家令的棠病心信任,学习棠病心的习惯和行为,最后取而代之。” 魑离听罢背后一阵发冷:“取而代之……那原来的棠病心……” “死了。”棠病心无所谓耸肩,在说起这个人时没有半点多余的情绪起伏,“就当这个人死了吧,不存在任何于这个世上的痕迹。” · 魑离跟着糖心从棠病心住处离开时,还在走神思考这件事情。 十年前黎英修被害后遭到分尸,她甦醒后趁着修士们尚未反应过来偷走尸身,试图在莫回渊下重拼黎英修尸身,而后正道再次聚集围攻莫回渊,她无力抵抗最终让那些人再一次夺走他的尸身。 那时她满心怨怒和愤恨,在莫回渊下痴缠悲恸,她这开出两朵花化身的器魔受感召而来,受她愤怒情绪影响,誓将报復那些让她悲痛的正道修士。 他们从东境边缘的莫回渊离开后,便一直朝西去……她没想到的是,四桥刃真的会做到这一步。 艰险而高明的一条路,步步皆是杀机和陷阱,他为她走下去了。 “姑娘……哎!小心——” 魑离一头撞在台阶旁边的雕花柱子上,听到糖心的提醒时已经来不及了。 她捂着撞红的脑门踹了柱子一脚:“站哪儿不好!叫你挡着我的路!” 糖心:“……” 魑离朝她勾了勾手,糖心犹豫片刻凑过去,被魑离一把揽住肩膀。 “我问你一件事,你老实跟我交代一下。”魑离压低声音神神秘秘道。 糖心犹豫片刻,点点头:“大人吩咐我好好招待姑娘,您想问什么,糖心一定都会告诉您。” 魑离惊喜道:“你好像胆子比之前大点了?之前你都不敢和我说话。” 糖心低下头,小声说:“因为大人很讨厌我和别人说话,除了他应允的,我都不敢。” “棠病心那个死孩子,”魑离自言自语一般道,“怎么变成这副死性了。” 口口声声说着自己不会改变,其实还是变了很多吧。魑离懒得再去管他,问糖心道:“棠家有什么戒备森严的地方吗?” 糖心露出迷茫神色:“戒备森严?” “比如说那种,设了很多阵法啊,派了很多人看守,谁进去谁就死那种……”魑离抬起手,给糖心比了一个在脖子划过的动作。 糖心愣愣望着她,许久才道:“那种地方……怕是只有关押某些妖魔的牢狱吧?” 魑离刚想愤然道你知道你面前站着一个妖魔吗竟然敢说这种话……糖心却继续说了下去:“但棠家,似乎还真有一个,戒备十分森严的地方。” 魑离一下来了兴致:“在哪里?” “从这里朝着往北的方向走,一直走到有山的地方,靠近棠家界边境的位置,那里山麓后方左右两方山体各自倾斜,搭成一道三角天然空隙,里面有一座修成祭祀神庙模样的建筑,叫做庐云殿。” 糖心想了想,补充道:“那里应该是棠家戒备最严的地方了。” 魑离问:“那是棠家的宗祠吗?” 糖心点点头:“有先祖的牌位,但是不止,还有其他的。” 魑离微微眯起眼,有一瞬间露出若有所思的神色,但她很快笑起来:“好啦,我知道了,谢谢你。” 第119页 糖心将她送进早已安排好的房间,低头恭敬道:“姑娘就在此好好休息吧,这几日大人准备着婚事,暂时有些繁忙,姑娘有什么需要找我就好。” 婚事?魑离听到了却没怎么在意,她现在有别的事情要做,顾不得那么多。 糖心关上门离开不久后,魑离在这间整洁的屋子转了一圈,随手搜刮几件东西便推开门。 她探头出去四处看了看,确认没有人后这才将门完全打开,顺手将门关上,大摇大摆走出去。 真虚伪。 魑离心想,刚说过让有事找她,转眼就跑得影子都见不到了。 不过这样也好,出门就不会有人跟着,魑离背着手在石板路上半跳着往前走,偶尔还会遇见几个穿戴十分整齐、颇有些仙风道骨的棠家弟子们,他们身上皆配有法器和兵刃,偶尔投来的目光中带着警惕和审视。 就算心里再有多么不认同四桥刃取他人身份代之,但魑离不得不承认,这八年来在他的管理和带领之下,棠家在几大家族中拔得头筹,也不是没有道理的事情。 刚走了几步,魑离便清楚感觉到有几道不友善的目光落在她身上,一转头便对上走在她侧后方几名棠家弟子的目光。 魑离毫不客气问:“有事?” 几名修士相互对视一眼,朝着魑离走过来。 作者有话要说: 抱歉久等啦,我又回来更新了哈哈 第64章 中境棠家界(四) 魑离已经有些不耐烦了,又问了一遍:“什么事?” 一名棠家弟子走过来,眼神有些意味不明看着魑离问:“你是器魔?” 器……魑离很想摁着他脑袋推开,但不等她说话,那人脸上露出惊喜神色:“我还是第一次看见家族里行走的器魔!你一定是家令,或者哪位长老的器魔吧?!” 魑离满脸疑惑望着他,忽然想起棠家要与器魔结契,二者相辅相成,虽然不如广家那般大量造就器魔为之所用,但也不是不能传出去的秘密。 她看了那几人一眼,脑中忽生一计,笑着对那几个修士道:“你们以前都没有见过我吗?” 几人摇头,魑离指着自己又道:“我是家令大人的新器魔哦,我叫梨梨,以前是人类,后来得到大魔魔晚花的力量成为了器魔。” 几名棠家弟子纷纷惊嘆:“你居然得到的是大魔的力量,太厉害了!” 魑离惊讶问道:“咦,你们不害怕吗?十多年前,大魔在人界的名声可以令人闻之丧胆的呢。” “哈,这有什么可怕的。”那几人笑得一脸轻松,“听说大魔美貌震慑人魔两界,大家都可惜无法亲眼见到。害怕?现在有几个人会因为妖魔感到害怕?尤其是在棠家,家令每每教导,妖魔也是心中有情有义之物,不可以歧视目光相待,所以才没有什么好怕的!” 魑离拊掌大笑:“几位小哥哥真好,我来之前还在担心来这里会不会遭到憎恶呢,现在也可以放心多啦。” 对面几个人被她几句话夸得如在云天,有人道:“怎么会啊,我们都羡慕能够与妖魔结契的家令长老们,你看家令和他的器魔,他们的感情是真的好呢!” 魑离微微一怔:“家令的……器魔?” 四桥刃自己就是器魔,还能与器魔结契? “嗯,不知道大人带你去见过没有,就是那位名叫糖心的总是跟着他的那位姑娘,虽然胆子很小几乎都不和大家打交道说话什么的,但是长得很可爱,脾气也好。” 长得可爱、胆子小,不爱说话,这说的是接待她的那位姑娘吧? 原来名字叫做糖心。魑离微眯着眼思索,这一路来她没有在糖心身上感受到任何属于器魔的气息,除非她像广钦夫那样是特殊物品化身器魔,才可能叫人分辨不出身份,否则……就只是一个普通人类而已。 四桥刃为什么要把这样一只器魔带在身边……是为了掩饰身份,不想让别人看出来他不是真正的家令无法与器魔结契么? “姑娘?梨梨姑娘?” 身边几名棠家弟子喊了魑离喊几声,她这才回过神来,笑道:“抱歉……刚才在想一些事情。” “姑娘现在要去哪里?怎么不和大人在一起?” 魑离道:“大人叫我去一趟庐云殿,我正准备去。” 几名修士露出惊讶神色:“不是吧!让你去那地方做什么?” 魑离想着棠病心说“我不知道”的神色,低头露出委屈神色:“我也不知道,他只是让我去一趟……可我现在连路都找不到呢。” 棠家弟子们互相看看对方,有人开口道:“大人说话做事向来留三分,这倒也像是他会下的命令。” 于是立即有人跃跃欲试:“我们正好要去那边交差,姑娘可与我们顺路。” · 棠家占地面积不小,走了小半天才走到糖心口中所说“庐云殿”,在两座山侧之间开闢出来的空间中刚刚好卡住的建筑,形状都有些扭曲。 魑离打心底觉得这些人是不是脑子有毛病……在这么一个地方修一座有着宗祠意义的建筑,只可从一道正门进出,上方将有坍塌危机,挤在这里阴暗潮湿,免不了被山体天然水流腐蚀。 第120页 这不是对老祖宗的不敬吗。 不过这一路上倒也听到不少关于棠家的事情,不得不说自从十年前大战后,老一辈修士陨落不少,现在这些即便是在战争中有失去亲人的后起之辈,对妖魔的厌恨都被沖淡了许多。 这也是他想看到的吧。 魑离站在门口,等待带她来的棠家弟子上前去与庐云殿看守交涉几句,那些神色肃穆的守卫看她一眼,点头准许她进去。 没想到这么容易就被放进去了,魑离笑眯眯谢过那几人后,独自走进庐云殿,大门在她身后紧闭后,最后一丝流泻进来的光线也被阻断在地面,阴影张牙舞爪从脚下地面爬上,浓重的香火气息中烛火被压低一头。 烛火再次直立,驱散黑暗却无法让那些森冷消除,魑离抬起头仰望面前牌位林立。 本来以为这里面会有人什么的,没想到只是简单设了几个阵法。魑离左右看了看,朝着这后方走去。 这方山体所成空间足够,所以再往里面去也不会感觉十分狭窄。她随手端着一台明火继续往后走,仔细观察墙壁上那些绘制的纹案,并且顺便在上面敲敲打打。 刚走了没几步,魑离停下脚步凝眸望着眼前的石壁。 “傻不傻……”她暗自道,“这年头了竟然还有人往墙上画画讲故事?以后这里被埋了让后人寻宝的时候读读故事?” 话虽然这样说着,但她伸手抚过那些已经有些斑驳、被水渍浸过的画面,轻声念道:“……家令体弱,唯有一子,此子生性骄横,既得爱亦得恨,令吾辈爱恨难免却又纯良天真,貌动人,每每外出必以物覆面……” 必以物覆面。 魑离心头微微一动。 四桥刃本来是没有固定人形外表的,多以本体剑刃模样候在她身侧,现在一见,不管是他之前中年男人模样,还是现在棠病心模样,对于魑离来说都是十分陌生的。 既然他能够平安无事在棠家大摇大摆做了多年家令,看来是这张脸骗过众人,亦或者是—— 早些年的时候那位在四桥刃口中已经死掉的、真正的棠病心,每每出门定会将脸遮挡起来,虽然让他人无法看到容貌,但也只会有很少的人会认识这位家令。 人魔大战之后熟知棠病心容貌的人大多折损,这样一来,倒是给了四桥刃极大的可乘之机。 魑离正要仰头去看上方一点绘有一男一女的画面,忽然发现旁侧有一排小字。 “君为棠病心……”她有些看不太清楚,字迹本来就十分淡,又被摩擦过,更是叫人难以辨认,“君亦为……” 身后忽然传来动静,魑离起身转头:“什么人?” 身后那人不避开,静静站在原地,身形有些矮小,黑袍披身仅从袖中露出白皙手指执着灯盏,看不清楚面容,但是魑离能够明显感觉到这人投来的不善目光。 “趁我生气之前,”魑离道,“早点报上名来,少装神弄鬼。” 那人却不理会她,抬手在旁边墙壁指了下,然后用另一只手在墙壁上划过一道暗红血迹。 做完这一切后他才退后一步,身形隐没在黑暗中,魑离反应过来上前一步,走到那人站过的地方,身侧墙壁发出低沉轰隆声,缓缓洞开。 魑离顾不得再去管那人,神色错愕望着墙壁后方情景。 这是一道不算大的密室,地面上以散发出萤光的蓝色线条绘制几乎占据所有地面的阵法,低矮的天花板上则是用萤光的红色线条,与地面阵法相应和同样的阵法。 上下阵法之间、密室正中央,摆放着一只木盒。 魑离不由得往前迈了一步,她认出这只盒子……与之前在傅家拿到的、装有黎英修尸身一只手的木盒一模一样。 八年前那场屠杀大世的动乱中,棠家拿到的是大世的双手,而今现在有一只手出现在傅家,另一只手依然在棠家,那么其中一只手是被谁悄悄带走,带到了傅家去藏着的? 魑离左右四下看了看,做贼一般踏了进去。她本想要找四桥刃那个死孩子要到黎英修的尸身会比较艰难,没想到这么容易就能到手……简直来得不要太容易。 她兴奋搓手,一脚踏上密室内阵法,上下红蓝光芒忽然大作。 魑离:“呃?” 光线刺眼让她有些眩晕,一时间什么都看不清楚……魑离正要抬手遮住眼睛,身后忽然一道大力推在她背上,来得又快又急,根本叫人没有反应时间。 “你——” 魑离下意识伸手去抓身后推她的人,手指从对方丝滑长袖上擦过,什么都没有抓住,但她感觉到衣服质感有些熟悉……下一刻,她便脸朝下栽进阵法中。 四周光芒大作,她捂住眼睛尖叫一声,,感觉到有热流从眼皮上滑落,突如其来的痛楚让她头皮都在发麻,有一瞬间几乎失去意识……就是在这一瞬间,身后墙壁开始缓缓合上。 这不是轻而易举可以拿到她想要东西的机会,而是一个陷阱,一个专门为妖魔,或者说是为妖魔设下的陷阱。 魑离听到身后墙壁缓缓移动的声音,一只手捂着眼睛挣扎着爬起来,她不能留在这里,如果留在这里受伤的就不只是眼睛,她会在无人发现、无声无息中被这个阵法吞噬掉。 第121页 墙壁中间的缝隙越来越小,门外站着一人似是悲悯望着里面的魑离,转头快速离去。 魑离摸索到门所在的位置,情急之下侧身挤了出去,在墙壁合上的最后一刻扑倒在地上,大口喘息着。 她什么都看不见,能够感觉到有血滴在身下尘土中,眼睛不但发热还钝痛,像是有一把不锋利的刀在一点点割着她的眼珠,又像是有蛊虫在啃噬。 魑离满心委屈,委屈得在地上蜷缩起来,她从来就没受过什么痛苦,眼睛上的痛楚比之前一剑穿心更甚。 她在地上蜷缩着,低声抽泣起来。 身旁忽然伸来一双温暖的手将她抱了起来:“……这是怎么回事?!” 魑离其实痛得意识都有些恍惚了,但听这声音十分的耳熟,一时间也想不明白这人是谁,只觉得他怀里十分温暖,也十分令人心安。 她伸手环住那人的腰,低声啜泣:“你去哪里啦……” 第65章 中境棠家界(五) “姑娘……” 棠病心单膝跪在地上抱着魑离,手指因为愤怒控制不住地微微发着抖。 魑离靠在他怀里陷入沉沉昏迷中,只是依然紧紧地抓住他似乎怕他离开。他再清楚不过此时什么都看不见的魑离将他当做了谁,愤怒之余还有嫉妒,和无法形容的感受。 “姑娘……姑娘……”他低头抚过魑离染血的眼角,声音不自觉有些哽咽着,“明明每一次你遇到危险时,我才是那个最先赶来的人,为什么,为什么你只会相信他会来……” 魑离什么都听不见,即便是陷入昏迷也被痛楚折磨得十分不安稳,微微皱起的眉下眼角有血和泪交织滑落。 棠病心嘆声气,将魑离抱起朝着外面走去。他从门外守卫走过时脚步微顿,转头冷冷地注视忠心守卫在门外的修士,守卫皆是心里一惊,连忙跪在地上。 棠病心俯视他们,片刻后才道:“还有一个人在里面,给我好好守住,待她出来。” 两名守卫跪在地上互相对视一眼,眼神中皆有些疑惑,面对家令的命令只需遵守便好,于是低头道:“是!” 棠病心抱着魑离往棠家内部走,外面有些热闹,他看了一会儿,忽然想起为了准备半月后的婚事,已经有不少其他家族修士受邀前来。 他正要避开那些将客人迎入府中的队伍,一个人忽然从队伍最后方闪身出来,棠病心抬头只见一双极冷的眼睛,只是稍微怔愣片刻,对面那人便不由分说一手袭向他。 棠病心往后一退避开这一击,不想怀里一空魑离瞬间被那人接了过去。 他慢慢抬起头看着对面的男人,眼睛逐渐发红,似是有些发狂。 “好,好得很,一个奴隶……一个没有得到赦免的奴隶,竟然也能进入我棠家地盘,对我这地方的规矩视若不见,可是要遭到重惩!” 黎英修皱眉低头检查魑离情况,一时没有答覆,广钦夫不知从哪里晃出来站在他身边,指间夹着一张白纸晃了晃:“谁说没有赦免令?这不就是么。” 棠病心上前逼近一步,冷冷地笑:“这就是赦免令?在我棠家地盘上,我不认,它就无效,我不允许这个奴隶进入棠家界,他就该乖乖滚出去!” 他挑衅一般望着男人,眼睛里仿佛又充斥着妒意,目光在昏迷的魑离身上扫视。 广钦夫大怒道:“你——” 黎英修抬手拦下广钦夫,自己上前一步与棠病心对视:“你说了算?” 棠病心半点不畏他眼中的杀意:“对,我说了……” 黎英修伸手扼住他喉咙,周围都愣了一下,棠家修士们纷纷作势摆出武器,广钦夫大喝一声:“都不准动!” 棠病心恨恨瞪着黎英修,神色几乎狰狞:“你敢动我一下试试?!” “我不动你。”黎英修低头靠近他,用只有两个人才能听到的声音说话,“棠病心?” 他愣了一下,一时间竟然忘记挣扎,心头有一种不好的预感。 黎英修冷嘲似的笑着说:“奉劝你不要太嚣张,不要以为这个世上,见过棠病心容貌的人已经死光了。” 棠病心怔住,周身暴戾和愤怒的气势在慢慢退减。他知道自己输了,在这一瞬的交手中已经输了,背后冷汗冒出,但还是不甘心地咬牙道:“你本该也是个死人。” 黎英修松手将他抛在地上,将魑离抱在怀中,转身道:“这世上怎会没有变数。” 走了两步他忽然想起什么,侧头时眼中的冷意流泻出来:“把解咒的和治疗的人叫来。还有,等到其他家族修士到齐后,让他们来见我。” 棠病心怒不可遏:“你在命令我?!” 黎英修冷哼一声,慢慢朝前走:“我在通知你。” 棠病心望着他们背影离去,双手握紧死死咬着牙,目眦欲裂。 · 被带到魑离之前住的房间,黎英修将她抱到床榻上放下。魑离翻了个身蜷缩起来,大概还是在痛,她身体微微发着抖。 黎英修沉默地注视着魑离,伸手将她想去揉眼睛的手按住,另一只手给她擦拭着眼皮上的血迹,顺便查看着眼睛的情况。 第122页 棠家独有的天回地转阵,虽然设阵过程极为复杂艰难,一旦设下便能够防住包括器魔在内的所有妖魔。她明知道里面有阵法还是义无反顾地进去了,黎英修几乎可以想像那个阵法里放置的是什么东西了。 他单膝跪在床边,低头贴着魑离的额头,用右手属于赤业尨的妖魔之力为她安抚痛楚,低声嘆气:“……有那么重要吗?我现在不也挺好的。” 可惜她什么也听不见,大概是感觉到脸侧有温暖的触感,睡着的时候就像是乖顺的猫一般,这会儿便收起尖利的爪子在他脸上蹭了蹭,还伸出舌头在他鼻尖上舔了一口。 黎英修身体一僵,连忙起身往后退,差点没撞翻身后的凳子,身后门忽然被人勐力推开,惊得他差点跳起来,发现自己失态后立即在凳子上稳稳坐下。 棠病心带着人走进来,冷漠看着脸色古怪的黎英修,语气中带着毫不掩饰的讽刺:“奉劝你不要乘人之危,否则,我会毫不犹豫地——再一次砍下你的头。” 黎英修整了下衣领,淡然回视:“与你有关?大夫留下,无关的人可以退出去了。” 棠病心气得双眼发红,将牙齿咬得咯咯作响,不甘心地拂袖而去,勐力摔上门。 棠家因为与器魔结契,会为器魔提供一定的安全和治疗,于是专门有那种为妖魔疗伤的修士大夫。 黎英修坐在一旁看着大夫给魑离诊治,大夫仔细检查过魑离的眼睛后,起身对他拱了拱手:“这位妖……姑娘无大碍,所幸只是为天回地转阵法的地阵刺伤了眼睛,如果遭到天地双阵同时伤害,就不是这点伤势了。” 黎英修点了下头:“怎么治?” 大夫有些为难道:“大人,其实您也应该知晓,虽然我们这些人会为妖魔诊治,但是人类的药物对他们一般都没有用处。妖魔的伤势一般靠着自愈,如果是同类相残,从其他妖魔那里汲取到力量,可能会恢復得更快。” 黎英修低头看了魑离一眼,看着她不安分地翻来翻去,伸手抚着她脸侧,点点头:“我知道了。” 大夫下去后,黎英修扯出自己的手,起身找帕子浸湿后拿来给她擦了擦眼角的血迹。大概是冷水激了一下,魑离往后缩着,被黎英修伸手捞起来抱在怀里。 这样她想往后缩,也只是更往黎英修怀里贴。 “早就不该让你跑掉的。”他这样想着,“真让人头疼。” 他低下头一口咬在自己手腕上,抿了一口鲜血,转头餵进魑离嘴里。大概是尝到人类鲜血的甜美味道,魑离在梦中咂了咂舌,舔了下嘴角,顺便勾住了黎英修的上唇。 黎英修浑身僵硬,瞬间脑中一片空白,差点忘了自己是谁、身在何处、现在在做什么。 她不动的时候他觉得做什么好像都是应该的……她一动,黎英修的心脏砰砰直跳起来,像是做了坏事生怕被人发现一般。 明明谁都不知道他在干什么,她也没有醒过来,但是莫名的羞耻感让他感觉从脸颊到耳边的一片皮肤都在发热,烫得他头晕目眩。 或许并不是因为热而眩晕,而是在如此近的距离下甚至能够闻到她连唿吸都染着的淡淡花香,令人想要沦陷,令人沉迷不已。 黎英修瞪大眼正要抬起头,却被魑离迷迷煳煳抱住脖子,她有些不满地舔着舌头:“还要。” 还要什么?是还要鲜血……还是要他? 后面这个想法让黎英修感到莫名的可耻,心底却有一种无声的满足和渴求在叫嚣,几乎让他想要抛去从前所有谨慎遵守的制约和规则。 他记得她的花香气息,正如她记得他的血的味道。 黎英修还在僵硬地抱着人,任由魑离自己不满地舔着舌头,终于她有些不耐烦了,迷迷煳煳地睁开眼,明明什么都看不到却能顺着血的气息来源找到他的嘴唇,狠狠地一口咬了下去。 这一口咬破了黎英修的下唇,他痛得差点冒出眼泪,却还是一动不敢动。 魑离抱着他,含着他的嘴唇舔着他的血,咕哝一声:“亲了还想跑……我不准!” 作者有话要说: 我真是个言情苦手诶(望天) 第66章 中境棠家界(六) 她锋利的牙咬破黎英修下唇后,便没有再继续往更深处咬,反而像是在安慰一般轻轻舔着,然后就不动了。 黎英修深吸一口气,勐地站起身,只听见“砰”的一声闷响,魑离脸朝下砸在床上。 她这时候其实有点清醒过来了,被脑袋上突然的一砸给弄得有点懵,但是迷迷煳煳中痛觉被放大了不少,于是委委屈屈缩在床边不动了。 黎英修默默退后一步。 不,他什么都没做…… 他脸色古怪地盯着魑离背影半晌,抬手擦去有些红肿嘴唇上的血迹,上面还混着某人的唾液,再次退后一步。 眼见着魑离翻了个身似乎要醒过来,他像是突然惊觉什么一般,几乎是跌跌撞撞地朝着门口冲去,刚一推开门便差点撞上站在外面不知站了多久的棠病心。 棠病心微微皱眉,眼神落到他流血的唇角上,又见他手腕血流不止,心里忽然一阵惊喜。 莫不是两个人打起来了?还是魑离本性暴露把他给伤了? 第123页 棠病心沉思着,忽然发现这应该是一件好事……若是这个人类知晓大魔恶劣本性,心里说不准会生出嫌隙来,本来二人关系也不是很好,如此一来不是让他有机可乘了么? 想到这里,棠病心忽然态度大转,惺惺作态惊讶道:“你怎么受伤了?” 黎英修有些不自在地转过头,手指再次擦过被亲舔过的唇边:“没、没事,出了点意外。” 棠病心一听心中更为欣喜,连忙不留余力地试图抹黑魑离形象:“啊,该不会是……哎,这是妖魔天性,没有办法的事情,黎兄,还望你多多担待,我也曾劝过她多次,但是不管用……” 黎英修退后一步,躲过棠病心伸过来想拍他肩膀的手,含煳道:“她以前也是这样?还是只对我这样?” 棠病心的眼神多了几分悲悯:“或许是针对你吧,毕竟能让她放在眼里的人寥寥无几,黎兄便是其一。” 心里忽然好像有那么点淡淡的高兴,沖淡了之前她完全不顾他感受转身就跟着别人走掉的恼怒。黎英修没听出棠病心话语中的深意,只理解字面意思,当做自己是特别的那一人,更是有些飘飘然起来。 即便是心里很高兴,但脸上依然淡漠,黎英修忍不住去轻抚受伤的唇角,点点头道:“我知道了。” 说完他就不再理会棠病心,兀自转身去找广钦夫去了。 棠病心其实有点拿捏不准这个男人面无表情时在想些什么,但感觉他也不是很开心的样子,只当自己那点小算计成功了,于是也有些高兴地进屋去了。 · 魑离迷迷煳煳地睁开眼,眼睛还是有些炽热的痛,而且眼前一片模煳不清,像是笼罩着一层薄纱一般的雾气。 她一个激灵清醒了许多,正要喊人时身旁传来棠病心惊喜的声音:“姑娘,你醒了?” 魑离皱眉感觉有些头疼,揉了下额头发现是真的疼……像是撞在了什么地方被撞得发疼。 她从来都讨厌忍受疼痛,忍耐着怒气问:“这是怎么回事?” 棠病心愣了一下道:“姑娘不记得了?之前你闯入棠家宗祠庐云殿,进入一间密室时被里面的阵法灼伤了眼睛,还好我及时发现这才将你抱了出来。” 魑离揉了揉眼睛,没好气道:“我要瞎了吗?” “不会,”棠病心忙道,“只是暂时的失明,你好好休息,很快就能够恢復。” 魑离没再计较眼睛的事情,她咂摸着嘴里的血腥味,沉思在此之前半梦半醒间她仿佛被一个人抱着,那个人的怀抱很宽厚温暖,他的嘴唇也叫人沉溺捨不得放开,那是与那个人从头到脚表现出来的疏离淡漠不相符合的温柔。 “只有你一个人?没别的人来过?”魑离带着怀疑问道。 棠病心愣了一下,正想说广家人和那个人来过了,然而心头一阵不可宣之于口的妒忌和愤怒让他沉默,许久之后才说:“是只有我一个人啊,姑娘以为还有谁?” 他其实有点疑惑,魑离竟然半点没有问起之前她被推进密室的事情,或许是怕说出来暴露她去那里做什么?总之有些想不明白她在想什么,就这样轻易放过一个试图伤害她、甚至是想要她命的人,实在是不符合大魔的作风。 魑离一脚踹在他身上,因为看不见所以踹偏了,怒气沖沖道:“好啊,竟然就是你把我随手扔在床上!头上都给我砸出大包来了!竟然敢这样对我!” 棠病心躲了两下,但还是被踹了好几脚,他有些回不过神来:“不是,姑娘……我,我什么都没有做啊……” 魑离更加生气了:“你还敢装无辜!看不到我头上很疼吗?你都承认只有你一个人了,不是你干的还是我自己挣扎的?啊我呸!” 她打得棠病心不敢还手也不敢躲,忽然反应过来应该是黎英修干的,但之前明明说过没有其他人来过,这个时候改口不过是在打自己的脸。 他默默地权衡着,让魑离发现他欺骗她和这个时候替黎英修背下这个锅,二者之间哪个的下场更加严重,很快做出了选择,沉默地替黎英修继续背着这口锅。 虽然心里十分不甘,虽然心里愤怒到极致,但什么都不能说。 棠病心咬着牙,心中将那个熘之大吉的罪魁祸首千刀万剐了数遍。 · “是我的错,我不该将姑娘扔在这里不管,我不该让你受伤……” 棠病心跪在魑离脚边,低头老老实实认错,心里再有不甘,在魑离面前也不会显露半分,真挚得仿佛这些错都是他犯下的。 魑离抬着下巴问:“知道错了?以后也知道该怎么做了吧?” 棠病心忙道:“知道!之后姑娘去哪里我必然寸步不离,若是姑娘再有受到半点伤害,我一定让同样的伤害加在我身上!” 魑离呸了一声:“滚,谁让你寸步不离了!” 棠病心正要急忙说什么,有人在门外轻轻敲了下,女孩子低低的声音传了进来:“大人,文家的人到了,四大家族除了傅家之外,都到齐了,其他各路散人修士也已相继抵达,等待您的接见。” 第124页 魑离扬声回了一句:“知道了!” 门外的唿吸声骤然被压低了一些,她候在原地许久未走,棠病心抬头朝着魑离小心翼翼问道:“姑娘,我可以走了吧?” “快滚吧,看见你就烦,把那个小姑娘留下来给我,一会儿我要出去走走。”魑离说。 棠病心道:“先让她服侍我更衣,一会儿来见你。” · 他走出门外,顺手带上房间的门,整着并不显乱的衣领,神色冷下来时瞬间像是变了一个人一般,目光冷冷地落到站在门边的糖心身上。 糖心低着头不敢与他对视,两人谁都没有说话,棠病心冷笑一声,钳制着她手腕将她带走。 他步伐迈得有些大,糖心并不能很好地跟上,走了几步脚下便有些跌跌撞撞。 棠病心带着她进了自己的院落后,拖着她走进房间,门一关上隔开外界所有的光线。他在昏暗令人有些窒息的沉闷氛围中发出一声嘲弄一般的嗤笑,将糖心抵在门上。 “怎么,不开心了?”他埋头贴在糖心光滑的颈间,轻嗅过每一寸肌肤,仿佛在巡视自己的领地,“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吗?” 糖心靠在门上,在阴影中睁着大大的眼睛,无神地望着什么都看不见的房梁,双手死死扣住身后门板,仿佛在极力忍耐着什么。 “我与你一直在一起,”棠病心搂着她的腰,几乎将在禁锢在怀中,炽热的唿吸喷发而出,“八年,我们一直在一起,你知道我想要的是什么,我也知道你在想什么。” 糖心忽然笑了起来,笑起来时眼中多了几分棠病心看不见的异样神采:“我当然知道你想要的是什么,你想要她?不太可能吧,她永远都不会属于你,痴心妄想也要有个限度,否则,就真的,既可怜、又可笑了。” 棠病心发出一声愤怒的低吼:“可怜?可笑?” 糖心也低低笑起来:“不是吗?你这么可怜,她知道你做了什么吗?如果知道的话……你更可怜,她会毫不犹豫、不念及半分旧情的,将你抛弃掉哦。” 她的笑声越发刺耳,带着几分说不出来的癫狂,伸手抚着棠病心脸侧:“我这都是为你好啊,你怎么就不明白呢?我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你呀……” 棠病心嫌恶地将她一把推在地上:“贱人。” 糖心伏趴在地上,还是笑,完全与白日里胆小怯懦不相同的痴狂:“我是贱人,那玩弄贱人的你,又算什么呢?” 她大笑着说:“四桥刃,你好可怜哦,你也好可笑啊,你追着那个人的身影这么多年,她有多看过你一眼吗?你和我一样,註定是会被抛弃掉的,你只有我,你只有我啊,哈哈哈哈……” 棠病心似乎气得不轻,胸膛微微起伏着,冷漠注视着她。 两个人在昏暗中无声地对视着许久,这样的对视在这八年里极为的少有,许久之后,糖心才又轻轻地笑起来,从地上站起身,走到棠病心面前。 “你知道思念是什么样子的吗?” 她伸出手轻抚着棠病心的脸颊,男人没有躲开,只是微微皱眉。 “我见到了那个男人,我在他眼中看到了思念所谓何物。”她轻声笑着说,“你从来都没有和我分开过,所以你当然不知道什么是思念。” “如果有一天我离开了,想来你就知道很多事情了,包括一切你想要的、你想知道的。” “但我不会离开你。” “我和你……”她在棠病心耳边低语着,“我们将会抵死纠缠,不死不休,你不会放过我,我也不会放过你。” “除非有一天我死了,在此之前,我是……绝对不会放过你的。” 第67章 中境棠家界(七) 魑离独自坐在床上无聊地等了一会儿,最后等得有些不耐烦了,正要自己跳下床出去看看时,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她惊喜道:“你终于来了?我快无聊死了。” 来人走向她,在离她很近的地方停下来,轻声细语道:“走吧,姑娘。” 魑离微微皱眉:“你……糖心?”她为什么感觉有些不对。 糖心走过来扶起她,轻轻应着:“是我,姑娘不是想出门去么?我们这就走吧。” 魑离总感觉哪里不对,可是一时间又想不明白,料定这是棠家也不会让什么奇奇怪怪的人混进来,于是跟着走了。 路上,糖心问道:“姑娘,我们这是要去哪里?” “去找灵间,”魑离下意识想去摸一摸自己的眼睛,却摸到了绷带,“我有事情问他。” 糖心应了下来,牵着什么都看不到的魑离小心走着。魑离感觉跟着她弯弯拐拐似乎走了很长的路,不免怀疑这到底是不是去灵间那里的方向,还是因为看不见了所以才会感觉走了很久。 她从来都是想到什么就直说,转头问身旁糖心:“我们这是去哪里?” 糖心似乎笑了一声,但是轻不可闻,听得魑离怀疑自己是出现了错觉。 她停下脚步,正要说什么时,便听前面传来吵闹的人声。 第125页 糖心说:“似乎是文家的人进来了,姑娘,我们绕过去吧?” “文家的人来了?”魑离重复了一遍,语气中带着疑惑,“为什么不该是你去接待他们?” “文家此次作为联姻的一方前来,身份特殊自然另当别论,不是我这样的人该上前去接待的。更何况,嫁过来的人本是文家家令,也应由家令大人亲自招待。” 魑离被打消了几分怀疑念头:“对哦,我还没有问过你,这次是文家家令和棠家的谁成亲?我觉得应该不是棠病心自己吧,如果是他的话哈哈哈哈哈……” 糖心冷静道:“应该是棠泷亦哦,姑娘,并不是家令呢。” 魑离的笑卡在喉咙里,脸上慢慢地僵了:“什么?棠泷亦?!你们恐怕不是在逗我吧!” · 那边,棠病心正带着文家一行人与碰巧遇上的广家人打着招唿,他热情地为两边的人各自介绍了一番:“这位是广家新任家令广钦夫,还有这位,广家令带来的奴隶,黎默……哈哈我真是多嘴,想必你们都是曾经认识的,文家令,不需要我多介绍了吧?” 黎英修默默地身旁广钦夫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无可奈何。 还真是怕什么来什么,黎英修正要避开,对面一身白衣的年轻女子却直直地盯着他,上前一步,神色按捺不住的激动:“黎哥哥……你还活着,太好了,你还活着……” 她伸手抓住还想要往后退的黎英修衣袖,瞪着一双几乎要盈盈落泪的眸子,喃喃道:“没想到我还能再见到你……我以为,我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 黎英修沉默许久,咬着牙冷冷道:“是,我也以为,不会再见到你了。” 他藏在袖中的双手紧握成拳,广钦夫敏锐察觉到他情绪波动,正要先说点什么缓和气氛,却被黎英修不耐烦抬手按下。 “文澄,”他冷冷看着对面年轻女子,“我还真没有想到,我们会以这样的方式重逢。” 文澄迷茫地回望他,眼泪将要落下,竟然顾不得背后还有这么多人站着看,喃喃道:“我以为,我们再次重逢时,是你回来接我的时候。” 黎英修满心的愤懑与怨怒,在看见这个人时几乎无法压抑住。 “文澄……你指望我感谢你么?”他轻声问,“感谢你灭我黎家满门,感谢你为了保下我的命不惜一切代价?” 他厌恶看到她,转头道:“那你真是想多了。文家家令,我与你并不熟悉。” 文澄用泪眼盯着男人转身,忽然大喊一声:“黎哥哥!” 黎英修脚步一顿,眼前忽然有些发黑,他紧紧抓住胸口处衣服,感觉到一阵阵绞痛从心底浮起。 那个本该死去的人,他的情绪在影响他。 即便是黎默已然无求生之意,自愿将自己的身体给了黎英修,但是他的那份情意还在。黎英修深深恨着这个当年算计了他的女子,但是黎默却深深爱着她,至死不忘。 两种矛盾的情绪绞缠在一起,黎英修俯身大口喘息起来,却听面前传来迷茫的一声:“黎哥哥?” 魑离被人扶着慢慢走过来:“嗯?二狗?” 她身旁的人轻声道:“是广家家令、黎家曾经的小家令黎默,还有文家家令。” 魑离:“……” 她并不清楚黎默与文澄有什么样的关系,但是那声亲昵的、独有的、饱含深情的“黎哥哥”似乎已经说明了很多事情。 黎英修却忽然抬起头来,声音微微冷厉:“你为什么在这里?” 魑离愣了一下,正要生气反驳,却被人抓住手腕扯了过去。她什么都看不见,就这样撞进温暖的怀抱。 黎英修看着那名自称自己叫“红婴”的女子,才不久之前他们在广家相遇,却不知是敌是友,于是又问了一遍:“你怎么在这里?” 魑离惊讶地转过头,这才知道他是在问那个人,引着她过来的那人。 “你不是糖心?”魑离茫然地试图辨认方向,问道。 “如果我是糖心,自然会带你去找灵间了……”红婴低低地笑着,“可惜我不是,所以我要来带姑娘看看这个男人,是怎么欺骗你的了呢。” 黎英修冷淡地打断她:“胡说八道。” “男人的话都不可信。”红婴满不在意笑笑,“姑娘,如果你能够看到我,你一定会认出我是谁,不过没有关系,我们还有再次见面的机会,很快。” 她一边说着一边朝后退了几步,尔后转身离开。 魑离忽然觉得她的笑声有些熟悉,她身上的气息也十分熟悉,那个一定是她认识的人,而且还是十分亲近的人……她忍不住挣脱黎英修怀抱想追上前去:“等等——诶诶诶!” 她看不见脚下的路却又要慌慌张张往前追,被黎英修搂住腰扶住:“不要乱跑,她已经走了。” “呸!”魑离一点都不客气地啐他,“男人的话都不可信。你什么时候来的?为什么不来找我?” 第126页 她大概地指了个方向,正是文澄所在的方位:“先来就见你的好妹妹?这声黎哥哥,我看叫得很好听呀。” 黎英修沉默片刻,勐地反应过来魑离可能不知道,当年是谁给他下了药才让他一身修为被废,这才为人鱼肉、任人宰割。 “我……!” 他平时冷静惯了,从前面对再多的人发号施令都能够游刃有余,此时却在一句解释上卡壳,什么都说不出来。 魑离将他推开:“和你的好妹妹叙旧吧,我才不打扰呢。” 她话音刚落,沉默许久的文澄忽然问道:“姑娘留步!姑娘是妖魔?” 魑离的力量在慢慢的恢復,似乎也因为这个身上的妖魔气息越发无法掩盖。她疑惑的是上辈子凭藉大魔身份随随便便在人界行走都没有看出端倪,为何现在情况完全不同?难道是要等待第五朵花开出,恢復大魔之力的那一天,才能与上辈子一样? 妖魔道有妖,亦有魔,妖类更多,魔则极为稀少,人类将他们简单粗暴的叫做妖魔,其实妖与魔有太大的区别。 魔的力量、心智更为成熟强大,妖可入魔,化身同样强大的存在,却往往因为无法驾驭强大的力量,容易陷入失控的状态,其实这与人类走火入魔相类似,不同的只是当人入魔时,他必将成为众人讨伐诛灭的对象,妖入魔,则会成为妖魔的至尊。 魑离生来开出五花便是大魔,她生来便是妖魔道的至尊,这是没有谁能够撼动的事实。 “什么妖魔,”魑离哼了一声,提高音量,“我是棠家家令的器魔,才不是什么随随便便的妖魔!” 她伪装器魔装上瘾了,只可惜现在看不到黎英修脸色,不知道会不会很精彩。 身后有脚步声传来,棠病心的笑声响起:“说得好!姑娘可是属于我棠某的,有些人,不要太自以为是了。” 广钦夫瞅着棠病心满脸得意洋洋走来,又瞅着黎英修难得的脸色这么难看,低声道:“不要生气!生气你就输了!” 棠病心以人生赢家姿态踱步而来,从黎英修怀中接过魑离的手,握在自己掌中,轻声笑道:“姑娘伤势还没有好,还是先回去休息吧。” 黎英修并不松手,一手紧紧圈着魑离,冷漠注视着笑得格外开心的棠病心。 他冷冷说出一个字:“滚。” 作者有话要说: 这个评论区开得我猝不及防…没关系,我的画风一直都挺稳的 第68章 中境棠家界(八) 棠病心脸色勐地沉了下去,他回视黎英修,微微抿唇,眼神中酝酿着风暴。 魑离被黎英修抱在怀中无法动弹,她试着动了下:“我说你们……” “该滚的人,”棠病心寸步不让,也不肯松手,“是你。” “同样的话,我不想再说第二次。”黎英修稍微收紧了手臂,目光越发冷沉。 魑离感觉到被禁锢得有些紧,她甚至能够从这样警惕而霸道的占有中觉察到些许极为罕见的愤怒和烦躁,他在忍耐怒气,而她能够感同身受。 即便如此,魑离还是有些恼怒,这两人根本不听她说话,举动也幼稚得不像成年人。 她大喊一声:“喂!你们闹够了吗,闹够了……” 话音未落,一语不发的棠病心忽然挥拳朝着黎英修脸上击去,他根本没有手下留情的意思,这一击带起凌厉的罡风,足以要了一个普通人的命。 黎英修侧转身体抬手挡在魑离面前,接住这一拳,黑沉的眼睛顺着棠病心的手臂一直看过去,与他对视。 两个人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不可能放手和极强的占有欲,黎英修忽然握住他的拳头,勐地折过他手腕,棠病心将一声模煳的惨叫压在喉咙里,抬起头死死瞪着黎英修。 黎英修看着他痛得俯身下去,眼神透出罕有的残忍:“奉劝一句,不要试图再对我的人伸手。” “你的人……你的人!”棠病心起身狠狠瞪着他,“什么时候成为了你的人!我一直都和姑娘在一起,我们百年来相互依靠相互支撑,我们一直都在一起!要不是你……” 他的眼睛赤红如有烈火灼烧,手腕的痛楚让他愤怒到极致:“要不是你出现,我怎么会失去她,我从来都不会……如果没有失去她,我早该找到属于我的爱了,我也会像这世界上的任何一个人一样,爱恋也好、怨憎也罢,全在己愿,才不会落得如今这副狼狈模样!” 魑离虽然什么都看不见,但被这几声吼得默默往黎英修怀里缩了缩。 她记得四桥刃以前在身边时乖巧得像只任人抚弄的小兔子,只听她的话眼中只看得到她,但是从来没有想过,有朝一日他们分开时,他会变成这般模样。 棠病心抬起头,紧紧盯着魑离,喃喃着:“这是我的,这是我的……既然这样!” 他忽然睁大眼:“姑娘自己选吧,你选谁,只要是你的决定,我都遵从。” · 糖心跟在后方走来,默默地注视着他们对峙。 棠病心此时全然失去了理智,抛下一群文家、广家客人不管,忘记自己作为家令的身份和职责,他眼中只有一个人,他眼中的怨恨给了另外一个人。 第127页 魑离从黎英修怀中挣脱,男人本来还想抓住她,却被她避开了。 她什么都看不见,动作十分迟钝地站好,黎英修本想伸手扶住她,却也被她推开了。 魑离上前两步,勉强找到棠病心所在的位置,棠病心惊愕地望着她,然而不等心头喜悦之情浮起,只听魑离道:“选你个鬼,老娘谁都不选!” 棠病心哽了一下,黎英修也有些错愕,一时间反应不过来。 魑离抬脚踹开棠病心:“滚一边去,别拦路,丢人现眼!这么多人看着你也不觉得不好意思。” 她扭头四下寻找着:“糖心呢!快来,带我去找灵间。” 黎英修本想上前一步,不知道是想抓住她手腕还是想说什么,却听身后传来文澄微微有些迷茫的声音:“黎哥哥,这是你现在喜欢的人吗?” 魑离听到了这句话,冷冷一笑,转头对着身旁扶着她的糖心说:“男人的话果然都是不可信的,别听他们鬼扯。” · 糖心将魑离送到灵间住处,便说有事先离开了,让魑离到时候差人找她。 灵间坐在自己房间窗户旁边晒太阳,他还是像以前那样,在轮椅上闭着眼仿佛在沉睡,实际上他从来都只需要很少的睡眠,大部分时间,都在洞观世间百态。 魑离摸索着走到他面前去,也不在意形象在他身边随意盘腿坐下,感觉到阳光在脸上慢慢地移动着,有些温暖,还有刺眼。 两人沉默地就这样坐了一会儿,灵间睁开眼,转身伸过手解开魑离眼睛上的绷带,金色长髮下仅剩的那只眼睛仔细看了看她,手指从她的眼皮上抚过。 “眼睛没什么事情,那些庸医并不懂,不是有咒术留在上面,而是灵气与你的妖魔之力相争,为了保护你的眼睛不受伤害,所以暂时要封禁一部分功能。” 魑离感觉到眼睛上有凉意,随之抚过带走了灼热的痛感,她试着想睁开眼,被灵间按住:“别急。” 他的语气淡淡的:“对于妖魔来说,眼睛十分重要。推你的那个人或许并不是想要你的命,也知道你能够逃出来,大概只是试探罢。” 魑离奇怪道:“拿我试探?为什么。” “兴许想知道这阵法能否阻拦妖魔?试试能不能阻拦你这种程度的妖魔,不让大魔闯入,拿到那部分肢体。”灵间说,“我帮你清除了天回地转阵法残留的灵力,应该能够看到了。” 魑离试着睁了下眼,被阳光刺得几乎落泪,索性又闭上了。 “那么这个人,”她闭着眼都能感觉到有眼泪要流出来,“一定知道我是大魔。” 她记得在庐云殿中被推入密室之前,那一瞬间她差点抓住身后推她那个人的衣袖,那种衣料的触感……不可能是普通修士。 灵间看着她,嘆了声气:“其实,有一个人,棠病心什么都会给她说。” 魑离本有些茫然,忽然反应过来什么:“……糖心?” “是的,棠病心什么都会告诉她,因为他知道这个人,永远都不会说出去。”灵间说,“但是我并没有看到那个人到底是谁,庐云殿里专门设有灵力屏障,正是为了防我。” 魑离也跟着烦恼地嘆了口气。 “既然这样的话,我只能亲自去找他了。” 她放下手,慢慢睁开一双看上去像是纯黑、实则泛着不那么明显紫色光芒的眼睛:“我要拿到那只手臂。” 灵间重新坐好,望着窗外微微一笑。 “对了,有一件事情,你可能还不知道吧。” 他转过头看着魑离:“这次文棠两家联姻,一个算是文澄听从长主命令,嫁入棠家,二则是因为文家向棠家寻求庇护。” “棠家聘礼丰厚,文家的嫁妆也不简单。”他笑了笑,“文澄的嫁妆太多,我就不说了,其中有一件,正是当年大世尸体的其中一部分,身躯。” 第69章 中境棠家界(九) 魑离愣了一下,慢慢地想明白他在说什么,垂着头望着灵间那只仿佛能够洞悉一切的眼睛,浑身的血都冷了下来。 “那种事情……”她咬着牙,伸手抓住灵间肩膀,不自觉地拔高音量,“你告诉我,将人的尸体作为嫁妆,你们人类,就没有觉得这种事情,有悖道德伦理么?!” 灵间抬手抓住她的指尖:“姑娘,冷静下来。这件事情不是文澄想出来的,这是四桥刃所要求,棠家现在独大,几乎掌握着人界三分之一的修士力量,长主英起在十年前予以承诺中失约,威望不復从前,他们已经没有办法不听从现在这位假棠家家令的要求。” 魑离久久没动,轻声问:“四桥刃,想要他的身躯做什么?” “不清楚,”灵间说,“谁知道是为了你、还是另有所图呢。” 魑离停顿许久后松开手:“我出去一趟,一会儿回来找你。” 她很清楚这并不是为了她,纵使四桥刃口口声声说着一切都是为了她,可是有些话并不是挂在口头上、每天说着,就是真的。 灵间起身坐好,抬头望见她走出时眉眼间掠过一瞬即逝的杀意,他微微皱眉,大声道:“姑娘,你太执着了,这样执着,最后会让陷入疯狂啊。” 第128页 “我怎么执着了?” 魑离没回头,难得这样的语气冷淡回道。 灵间定定地望着她:“姑娘,我知道你在想什么。可是你不该这样想——你不该认为,你没有将他完完整整的还给他,就不愿意告诉他,你所做的一切,还有你在想什么。” 魑离走出门去,反手带上门。 她在门缝合上的间隙稍微停顿片刻,凌冽的眸子看了进来。 “不需要你告诉我怎么做。” “我知道我在做什么。” · 魑离本来想让糖心过来带自己去找棠病心,但是棠家其他的下人过来说家令召集几个到访的家族去集会,说完事情后顺便开洗尘宴,糖心也跟着过去帮忙了。 她只得自己前去,找到据说在开集会的那地方,棠家大型的会客厅。 这地方是近几年才修建起来的,比棠家任何一处的建筑都还要大,魑离心里暗笑,要说四桥刃没有什么别的想法,她也不太相信。 大门紧闭着,里面似乎挺安静,外面也无人看守,魑离走到门外转了转,趴在门边听了下里面的声音,试着敲了下门。 但是并没有人理会她,魑离才不管那么多,伸手推开门,正对上一条笔直的路上去、坐在最上位那人的眼睛。 竟然不是棠病心……魑离有一瞬间怀疑自己看错了,她的眼睛可能还没有完全好,于是关上门重新打开,眼前的一切都没有变,反而引来周围两侧诸多修士的注视。 黎英修本来端坐在最中间那位置,静静地看着魑离开门又关门,起身走下来。 魑离尴尬站在原地,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她看着黎英修走过来,打个哈哈笑道:“不好意思啊,我走错……” 黎英修走过来侧身抓住她的手,语气淡淡的:“站着坐什么,进来。” 一时间这屋里的上百人都愣住了,不少人能够敏锐嗅出魑离周身的妖魔气息,别说她是妖魔,她现在就像是入了狼窝的羊,只不过狼群露出的不是虎视眈眈的目光而是警惕的戒备。 魑离被拉着走在黎英修身后,她好奇地四处张望着,来的人真的不少,这间厅堂几乎都是人,有些人没位置坐,只能或站或靠,仿佛在等候什么。 黎英修重新走到之前坐过的位置,魑离看了下并没有可以让她坐的地方,正要老老实实在他身边站好,等他们开完会后再去找棠病心……黎英修挑了下眉头,伸手环过她腰间轻而易举将她带过来。 “坐好,别乱动。” 魑离低头看了一眼,她被环着腰按在黎英修腿上坐着,再抬头看了眼下面那些人,果然众人脸色十分精彩。 黎英修稍微扯了下嘴角,露出一个不像是笑容的笑:“这是我的妖魔,有些人,就不要痴心妄想了。” 魑离忍不住去看棠病心的脸色,果然见他……气得满脸铁青,恨不得冲上去撕了黎英修的样子。 她又仰起头去看黎英修,只看得到他微微抬起的下巴,不知道是因为得意还是紧张,喉结以极小的幅度滑动,只有靠得如此近的她才能够看得到。 魑离觉得蛮有意思,正要靠过去一点,便听下面有人扬声道:“这年头,豢养妖魔都成了可以大张旗鼓宣告天下的事情了么?!” 魑离扯着黎英修的腰带,不爽地回过头去,转身偏头的动作让她几乎倚近男人的怀里,身旁明显能够感觉到他起伏不平的心跳声。 黎英修冷冷地扫视下方一圈:“早在十年前,谋杀人界至尊之人大世,就已经成为了可以用来谋取利益的天经地义之事。” 他起身将魑离放下来,让她在位置上坐好,自己上前一步俯视下方黑压压的人群,目光冷得几乎结冰:“这样一比,养个妖魔算什么?诸位,能够保证自己与妖魔全无联繫么?!” 魑离有些惋惜地看着自己的手,刚才那一下竟然没把黎英修的腰带扯下来,实在是太可惜了。 南家是南采笙的弟弟南寅海带领,前段时间才发生了众人皆知的石妖之事,他们自觉没有立场开口,广家的人因为本来要造就器魔也不说话,棠家的人与器魔结契更不说话,剩下的一些文家和散人修士憋着一口气,承受黎英修嘲弄并且鄙夷的目光。 终于有人站出来说话了:“当年大世以身饲魔,妄图復活大魔,本就该死,这有什么可以拿来比较的!” 黎英修转头看向那名修士,冷然笑道:“证据?” 修士明显哽了一下,脸色微微狰狞:“这……这有什么需要证据的?当年那么多人都看到了,那个人心脏处种着妖魔的种子,他在用自己心头的精血餵养妖魔!” 魑离无聊地坐在椅子上,侧身懒懒散散倚靠在扶手边,双手托腮看他们吵吵闹闹。 黎英修注视那名修士,看得他不自在地低下头去,才慢慢地说:“是么?听说当年,大部分的人也只是在长巅镇外围,并没有亲自进去看到。大部分的人,也只是听自家家令号召才围攻大世。” 他的目光多了几分阴渗,从下方扫过:“说自己看到的,站出来,为我描述一下。” 无人说话,没有人站出来,被黎英修目光扫过的人不自觉低下头去。那个人是一个压在头上的阴影,十年来许多老一辈的修士无法摆脱,他们其中几乎所有人都在认同黎英修的话,无一人敢站出来。 第129页 他知道这些人根本不敢站出来说事,早在被众数的人围攻之前,英起率先带着几个家令闯入他住处,看到了他心脏处散发出魔气的魔晚花种子,这才散出传言,正好以这个藉口来掩饰妄图除掉大世的目的。 而他在与几位家令的纠缠中,早已狠心将几乎与他血肉连在一起的魔晚花生生拉扯了下来,扔在长巅镇后山上,靠近妖魔道的地方。 所以,后来这些人就算有幸在他身上砍了一刀,也不可能看到魔晚花还在他心脏处。 下方静默许久,棠病心忽然道:“那你说大世没有以身饲魔,有什么证据?” 黎英修看他一眼,这一眼差点再次点燃棠病心的怒意,这完完全全就是不屑一顾、嘲弄一般的眼神,仿佛在嘲弄他的不自量力。 “证据就是,事后长主英起,并不能拿出当初承诺诸位的‘大息合法’。” 他站在可以俯视众生的位置,只是一个眼神都让众生忍不住避开和低头,忍不住的从心底生出战慄以及臣服的错觉。 所有人都看到了他脸上属于奴隶的烙印,几乎没有人能够认出他是谁来,但是有人却找回一种极为熟悉的感觉——很多年前被那个人界最强大的人统领着、在他的目视下低头的感觉。 文澄忍不住倾身紧紧注视黎英修,心中惊疑不定。那张脸明明是她思念已久的人,但是一举一动却又像是另外一个人,一个间接因为她而死,每每想起将会成为梦魇的人。 黎英修收回目光,像是大发慈悲放过这群可怜人一般:“这也是我今日站在这里,要向诸位说的事情。” “十年前,长主曾经向诸位承诺,若是有人能够杀死大世,便授予黎家世代功法,‘大息合法’。” “黎家世代修习此法,虽然修成之时将能够获得无人可敌的力量,可惜,强大的力量并不是每个人都能够获得。”他轻笑出声,不知道是对所有无知且贪婪的人嘲讽,还是对这力量的轻蔑,“黎家的人出世之时就开始修习,到最后几乎所有人都会被废掉,不是力量有缺陷就是活不长久,能够成功成为人上之上的,也只是极少数。” 广钦夫在下方道:“……所以,这是黎家看上去十分弱小的原因么?” “不错。”黎英修点头,“就连英起自己都是一个被家族放弃掉的、因为修习大息合法身有缺陷的人,他怎么可能教给你们大息合法呢?” “他不过是想,有一个能够煽动所有人除掉大世的理由罢了。” 下方人群中有人骚动起来,终于有人反应过来,问:“你到底要说什么?” 黎英修冷笑一下:“我要说的是,想必诸位可能还不清楚我的身份。” 那道歷经岁月洗涤的疤痕轻微抽动着,他的心情与这个身体主人遗留的不甘与痛楚几乎应和,他用不属于自己的身体,为曾经的主人说出那句最想要说出的话—— “我是黎家的小家令,”他说,“我拥有黎家一脉相承的功法‘大息合法’。” “今日只想说一件事情,我要重建黎家,与我为谋者,你们可以有望得到想要的东西。” 纵然修习大息合法弊大于利,但总有人不甘心不去一试,妄想自己就是那个千百年来少有一见的旷世奇才,若是如此,也将能够成为统领仙门修士的大世。 下面一片譁然。 魑离看着他的背影,无聊地想着他什么时候才能正大光明地说出“我是大世,黎英修”。可他连对她说出这句话都做不到,不知道要等到什么时候才能够宣告世人。 黎英修最后说:“我话至此,过往不再多予追究,想清楚,是继续追随一个言而无信的人,还是来帮助我。” 说罢再不理会下面的人,他转身对魑离伸出手:“走。” 魑离跳起来拍开他的手,自己朝着外面走去,一边走一边默默数着黎英修惹她生气的地方。 先是冒出来一个什么亲亲热热喊着“黎哥哥”的妹妹,还有就是来了也不主动来找她,再有就是打死不承认自己真正的身份…… 魑离穿过人群率先踏出门外,她知道黎英修跟在后面,不知为何心里有些开心,但就是不回头理他。 她正想着要是这傻子主动追上来,或许她还能…… 一声脆生生的“黎哥哥”打断魑离脑子里所有的念头,她停下脚步转过身,正好看见文澄追在黎英修身后匆匆忙忙走来。 其实黎英修现在的心情……比魑离的心情还要难以言说。 他刚停下脚步转身,冷淡问了一句:“什么事?” 魑离哼了一声,扭头就走。 黎英修听见这一声后转身时,魑离已经走到了他拉不住的地方,明显是不打算搭理他们。他心里有点恼怒起来,厌烦文澄这样追着,连带看她的目光也不善起来。 文澄在他的注视中瑟缩了一下,但还是咬着牙,目光坚定地抬起头。 “你刚才为什么要那样做?” 黎英修动了下眉头:“怎么?” 文澄转头看着魑离的身影离去,落泪的冲动忽然就涌了上来:“你说她是你的妖魔,你说这句话的时候,和说她是你的人,有什么区别呢?” 第130页 作者有话要说: 哇我终于缓过劲来了,所以我粗长了!(叉腰) 第70章 中境棠家界(十) “没有区别。” 黎英修转头已经看不到魑离身影,心中更是烦躁不已:“与你无关。” 文澄咬着牙追上前去想抓住他的手臂,黎英修侧身闪过,只让她的指尖擦着袖子而过。 他看着文澄的眼神越发冰冷:“别做纠缠,你明知道这份感情不会有结果,就算当年你放过我一个人又如何?黎家满门已经死在你们的手下。” 文澄看着自己空荡荡的手,眼前越发模煳。 黎英修不耐烦地揪着衣领,心脏处跳动加速,属于黎默的情绪在激盪,但他不予理会,只是一字一句说出事实:“就算有朝一日还能够见面,只如今日结果——我早已不再是当年的我,你也不是。” 有情人生别十年,那个她记忆中体弱多病却温柔的少年终于无法再支撑活下去的念头,释然离开这个世界,而她也将嫁人为妻。 她慢慢地蹲在地上,蜷缩起来捂着脸嚎啕大哭:“难道我有选择的权利么……” “我自出生起就无法选择的成为文家继承人,无法选择的为长主效命,甚至无法选择自己要嫁给谁……” “可我只是爱着这么一个人啊……” 你爱的人,已经死了,他为你留下的只有这一具空壳。 还有那份一直埋藏心底的爱。 棠病心站在他们身后微微笑着,慢慢走过来,伸手递给文澄:“文家令,先回去吧,婚典之事还需要好好准备。” 文澄抽泣着站起身,推开他的手,自己朝着来时的方向跑去。 黎英修转头盯着他:“你在打什么主意?” “联个姻,让我棠家和文家好好交往一下,”棠病心无所谓地笑着,“有什么问题么?” “人与妖魔不可生育后代,你为什么选中棠泷亦?” 黎英修上前一步,目光逼视他:“你不可能不知道这件事,为什么要将文澄嫁给石皮大妖?” 棠病心一直都是那种看见别人急自己反倒不急、别人冷静他倒会被气得跳脚的性格,此时更是毫无畏惧,笑笑说:“不知道?或许我想试试看棠泷亦会不会把她感染成石妖?” 黎英修眸色渐渐沉下来,仿佛在酝酿风暴。 棠病心却上前半步,低声笑道:“……我当然知道这件事,我还知道一件事,人与妖魔并非完全无法生育后代,有极小的可能能够生出混血的孩子,只是母体会承受极大的风险。” “你说什么?”黎英修脸色越发严肃。 棠病心低声笑着说:“……黎英修,你知道你的父母是谁么?” 黎英修愣了一下,在迷茫中喃喃道:“父母早逝,我是英起从黎家抱来的孩子。” “你师父那个男人……藏了很多秘密啊。”棠病心笑得停不下来,“我怎么听说,当年你是黎英起从明朗手中夺来的?” 黎英修愣了许久,这才如同被毒蛇咬了一口骤然醒过来,脸色难看得不行。 “哎呀,看你这个反应,在想什么啊。”棠病心耸耸肩,转身打算离开,“我随口说说的,其实我也不太清楚那么多,你在想什么?” “人类也好,妖魔也好,一旦心中有了所谓爱恨,还有什么区别呢?只是——” 他的眼神陡然凌厉:“看在姑娘现在护着你的份上,我懒得和你计较,若是让我发现你对姑娘有半点不利……我就杀了你,说到做到。” 他走后,黎英修转身抓住身旁护栏,唿吸骤然急促起来。 他记得很多年前很小的时候,曾经问过自己的师傅,他的父母是谁,他们去了哪里。 那时候英起还很年轻,他教授着黎英修功法,微笑着说:“他们去了很远的地方,但是他们也一直在你身边。” 他的父母……他的父母…… 黎英修痛苦地低下头,感觉右手传来说不出感觉的痛楚,他看到自己右手有赤红的影子和黑色的雾气交缠,紧紧束缚在他右手手臂上。 仿佛囚笼。 · 魑离离开后没有回自己的房间,转了个弯跑到灵间屋子呆着,两个人也没什么想说的,她一直瞪着仿佛在昏睡的灵间,瞪到夜幕降临,都没有等到黎英修过来找她。 日暮西去,魑离的心情随着时间的推移在一点点变得愤怒,她的心情写在脸上,瞪着灵间的眼神越发变得杀气腾腾。 终于,灵间被她瞪得再也无法沉气,无奈地睁开眼道:“姑娘,我看他们那边十分热闹,你不过去么?” 魑离语气十分不善:“去什么去,去了还不是被嫌弃,我何苦赶着上去找骂。” 灵间只得说:“我看到了那里发生了很精彩的事情。” 魑离果然一下子来劲了:“什么什么?快给我说说!” “我看到……嗯,我看到你家二狗倒下了。” 话刚一说话,魑离二话不说腾地起身,朝着外面冲去。灵间默默看着她离开摔上门,想着今晚应该能够安静度过了……吧? 第131页 · 黎英修确实倒下了,只不过不是被打倒下,而是喝了几杯酒,就感觉脑袋有点沉重,索性歪着头倒在桌上。 他旁边是已经喝得醉醺醺的广钦夫,广钦夫还在不停地给他倒酒,看上去十分高兴的样子:“来!咱……嗝,咱再喝!” 黎英修默默地看着他,懒得理会。 虽然倒在桌面上,但是他并没有醉,脑子里还能够清明地思考事情。他素来从不轻易沾酒,担心因此失去理智,但是今晚不知为何却要了酒来喝,带着一丝髮泄的意味。 虽然脑子里转个不停,但翻来覆去其实也就这么一件事,他想着魑离开时的背影,想她这个时候一定又生气了……总是在生气,仿佛他做什么她都会生气。 可是他偏偏喜欢这样,若是看不到她生气反而心慌,他还记得一次她没有生气是在莫回渊下,那里只有他们两个人,他们在昏暗的、充斥着妖魔气息的深渊中抵死纠缠,她难得这么纵容他,一点都没有生气……那是他第一次感受到失去她的经歷。 而后一次是两人最后一次刀锋相向,他成为了那个伤她最重的人,她一点都没有生气,只笑得释然,而后他知道了永永远远失去她是什么滋味。 她到底是心里还有他呢,还是要用这样的方式来惩罚他? 如果有他,为什么不能在认出他的时候,开开心心地说一句“哇,没想到你也还活着,正好可以找你报仇了”?就算是找他报仇也好,他心甘情愿受着,那是他应得的,知道她心里还有他……而不是现在这般相处模式,若即若离,明明在唾手可得的地方,却永远抓不住一般。 他想着下午棠病心的话,想着魑离毫不犹豫离去的背影,心里越发堵塞,右手再一次隐隐作痛起来。 朦朦胧胧间,有人在他身旁坐下。 黎英修抬起头,侧身先是看到如水一般垂在身边的红裙,愣了一下。 他感觉自己这时候有些醉了,看不太清眼前这个人,只觉得她身上的气息很熟悉,仿佛是他认识的人,但是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 那人坐在他身边,倾身过来轻抚着他的脸侧:“你喝醉了。” 黎英修脑中轰然炸开,他仿佛想起来了这个人,想起在哪里见过她……他伸手紧紧将那人抱在怀中,低声喃喃道:“离……离离……” 他已经没有了师傅,没有了上辈子的地位和力量,甚至连身份和自己的身体都被剥夺,只有这个人,不,这个妖魔是他的。 这是他的……他忍不住想,他想起来这一袭红裙在哪里见过了。 她鲜少穿红裙,记忆中似乎只有一次。 在他十岁的时候,受人暗算右手灵脉被废,如此小的年纪被废掉一只手的灵脉,往后的路也会变得十分艰难。 英起不忍心他今日在修道之路上坎坷,牵着他的手带着他来到傅家,向那个时候傅家的家令请求帮助,帮助他恢復右手的灵脉。 他在傅家住下来,那是他第一次见到她,她一身红裙坐在假山上,双腿垂下悠悠晃动,随着晃动的动作红裙滑动,露出白皙纤细的脚踝。 红裙柔软地贴在她的皮肤上,红裙下如玉一般细腻的皮肤更为柔软,髮丝垂落在身侧,微微打成卷纠缠在肩头。 他第一次见到这么美的人,美得不像是人,周身浑然天成既娇媚又纯真的气质,仿佛所有的光芒都被她吞噬了过去,足以让每一个看到她的人被吸去目光,眼神再也无法移开。 虽然不至于没有见过异性,但他生命中第一次出现这样的人,让他清清楚楚听到自己心脏跳动的速度加快。 她抬起手让停在指尖的蝴蝶扑扇着翅膀飞走,目光落到他身上。 那双眼底沉着深紫色的眸子望着他,水光波澜微微晃动,像是会说话一般。 神差鬼使般的,他轻声问:“我看姑娘的眼睛……似乎有话要对我说?” 她从假山上轻盈跃下,脚尖点在地上走向他,在离他很近的地方看了他许久,忽然笑了。 “是啊,平生所愿求一枕边人,不知小哥可否有这个兴趣呢?”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妹砸齐雨的营养液~ 今晚一边看直播打比赛一边码字,要是看到这章放飞自我…不我不承认! 第71章 中境棠家界(十一) 然后……就被不知道哪里冒出来的灵间敲了脑袋。 这世上少有不被她的容貌迷住的人,灵间算作其一,他面无表情敲了敲魑离的脑袋:“不要这么禽兽,十岁的小孩子都不放过。” 她毫不在意地哈哈大笑,捂着乱糟糟的头髮说:“我开玩笑的嘛!哎呀你看你看,他这不是脸红了吗……哈哈哈哈……” …… 那些记忆仿佛都很遥远了,黎英修勉强抬起头,想看看她的脸,然而借着灯光看到的不止是眼前这人的面容,还有她身后远处树下既陌生又熟悉的人。 他脑子里有些混乱,一时间在这袭红裙和后面那人之间目光来回游移,头微微发痛,感觉一会儿像是看到回忆中的她一会儿又是现在的她。 魑离瞪大眼,大概是被气到了,浑身微微颤抖着,指着他和他抱着的人:“你们——你们!在干什么!” 第132页 黎英修腾地一下站起身,怀里的人被推到一边,他神色怔愣且侷促:“我……” 周围的人都在喝酒玩闹,没什么人注意到这边动静,他们俩在嘈杂沸腾的人声中无声对视着,黎英修狼狈地说什么,什么都说不出来时他只想避开魑离的目光,却又捨不得放开她。 他看到了魑离眼底有一瞬间的难过,并不明显,很快又被她很好地藏了起来。魑离扭过头哼了一声:“看来是我打扰咯,我这就滚吧。” 黎英修心底勐地一惊,他急着跨过桌子去抓魑离,结果被旁边醉醺醺的广钦夫一把抱住腿。 广钦夫醉得神志不清,嘿嘿笑着吊在黎英修腿上:“师弟……师弟哇!你要去哪儿啊……我们继续喝啊……” 黎英修:“……” 他很想把广钦夫踹到一边去,但试着挣了几下没甩掉,魑离看了他们一眼,转头打算离开,她身后却突然晃出来一个人。 棠病心笑眯眯勾着她肩头,望着黎英修那边:“姑娘,你看你看,有些人就是不自觉,你一走,他就立即抱上别的女人,还这么捨不得放手。” 魑离面无表情地看他一眼:“哦,你很闲吗?怎么哪里都有你?” 棠病心半点没觉得有什么不妥,也像是没听出她的讽刺,点点头:“姑娘在哪里,我就在哪里。” 魑离转身掐住他的脸颊,阴森森笑了笑:“来得正好,我刚好有事情找你,跟我走吧。” “没有问题,”棠病心半点不觉得脸被掐得痛,反而露出受宠若惊的神色,“当然没有问题,姑娘让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 黎英修错愕望着魑离带着棠病心离开,神色微微怔愣,心底却有说不出来的不舒服在膨胀。 她什么都没有问,只是那样轻飘飘地看他一眼,就跟着别人离开了。 她也没有问他解释,也不等他过来解释,就这样走了,头也不回地、完全不再理会他就走了。 胸口处堵得生疼,黎英修抬起青筋毕露的右手抓住胸口处衣服,正要低下头去却被旁边伸过来的手按住手背。 他愤怒地盯着坐在旁边的女人,殊不知自己现在的脸色已然狰狞并且十分骇人:“你,为什么又会在这里。” “我只是在提醒你,”红婴笑着,用那双水波盈盈的眸子看着他说,“如果我不提醒你,你会很危险。你上次的红线呢?” 听她这么一说,黎英修的理智这才稍微回来了一些,他想了半天才反应过来红婴在问什么红线,然后又想了许久,她之前给他的那条红线……黎英修伸手摸了摸胸口处衣物里,心头忽然有不安的感觉。 红婴没说什么,只是轻轻握着他的手腕,又将一条红线放在他手中。 “这次一定要拿好了啊,”她轻笑着,“如果再弄丢了,你可能就再也回不来了,你会永远迷失自己。” 黎英修捏着那条红线,感觉头有些痛,渐渐地头痛欲裂,就连红婴什么时候离开的都不知道,广钦夫还在抱着他的腿喃喃着谁也听不懂的话语……他面无表情地按着广钦夫的脑袋将他推开,踩在桌上跃了过去,没管身后一片翻倒的酒盏器皿,朝着魑离离开的方向走去。 · 魑离拖着笑得一脸陶醉的棠病心离开,快要走到他们住处所在时,她才伸手拍了拍棠病心痴迷的脸:“喂,醒醒!” 棠病心回过神来,脸上带着痴痴的笑容:“啊?什么,姑娘要说什么?” 魑离拧着他的耳朵,另一只手叉腰:“四——桥——刃——!” 棠病心连忙收起笑容,打直嵴背站好了,神色严肃看着魑离。 魑离松开手,没好气翻了个白眼:“我说四桥刃,既然你现在也是棠家家令了,把大世尸体的手臂交给我,能做到么?” 棠病心眼底闪过一瞬冷冷的嘲讽,随即笑嘻嘻道:“不能做到。” 魑离开始撸袖子准备动手打人,棠病心捂着头赶在她动手之前没个正经说:“姑娘!姑娘不是我不想给你,而是我拿不到。” “因为那个阵法吗?”魑离没动手打人,揪住他的衣领问。 棠病心点点头:“那间密室的阵法专门用来防备妖魔,这么多年来我一次都没能进去过,所以我拿不到。” 魑离盯着他,慢慢地松开手。 当年棠家拿到了大世尸身的双手手臂,后来其中右手手臂出现在傅家,已经被通过傅家下人阿阳交到她手中。既然妖魔无法从棠家取得大世的尸身,那么将这条手臂带到傅家的,会是什么人呢? “谁能拿到?”魑离问。 棠病心倒是无所谓耸耸肩:“谁知道啊,或许真正的棠家家令?如果是那样的话,那姑娘可就是一辈子都拿不到了啊。” 魑离看他这副态度和时有时无的嘲笑就觉得火大:“你……你明明知道,知道我想要什么,但是你却不帮我,你还看笑话一般看我的举动,四桥刃,你到底有没有心?!” “没有,”棠病心低下头凑近她,“我没有心,也没有爱,所以我才找姑娘要嘛,我为什么要帮你呢?你在人界呆久了,被染上很讨厌的属于人类的气息,不想理我了,你不想回到我身边,我为何要帮你呢……你现在给不了我爱也没有关系,先回到我身边,我就试着帮你一下?” 第133页 魑离面无表情地朝他勾了下手指,等到棠病心面带笑意靠过来时,她一把揪住棠病心的衣领,另一只手握成拳打在他下巴上。 棠病心被她这一下打得仰面倒在地上,半天都没有动弹一下。魑离走过去一脚踩在他脑袋上,用力踩了踩。 “再到我面前耀武扬威,”魑离低头看着眼神有些茫然的棠病心,“就把你回炉重造。” · 棠家厨房后院摆放着不少好酒,魑离趁着没人晃悠进去抱了一坛酒,慢慢吞吞走到灵间屋里去了。 好不容易享受了片刻安宁的灵间正要睡下,门一开他就醒过来睁开眼,便看到魑离将一坛酒往他身边桌子上重重一放,丢下两只碗,然后点燃了房间里的蜡烛。 灵间无奈地睁开眼,无奈地嘆了声气,无奈地看着她开坛倒酒,终于忍不住无奈地说:“你不觉得,现在正是该好好休息的时间么?” 魑离倒满一碗酒推到他面前:“不觉得,睡什么觉,来喝酒。” 她给自己满上,完全不顾满脸勉强的灵间,碰了一下他那边的碗,高兴地大声道:“干杯!” 灵间没动,只是看着她仰头大口大口地吞酒,这酒都是陈酿了很久的好酒,又浓又烈。大概是喝得有些急了,魑离呛了好几下,但并没有停下,只是偶尔会稍微停一下,然后继续喝下去。 她把满满当当一碗酒喝光后,又给自己倒满,这次没有再急着仰头喝光,而是趴在桌边凑到酒碗旁边去小口啜饮着。 “真好喝。”大概是之前被呛着还没能恢復过来,魑离又咳嗽了几声,眼圈微微有些发红,眼角染上一层淡淡的绯红,“怪不得大家都喜欢喝。” 灵间看着她垂头趴在桌边,眼睛里像是含着水汽,嘆了声气,终于伸过手去摸了摸她的头。 他的语气淡淡的,有些低却又让人感到心安:“想说什么,说吧。” “不知道……”魑离碗里的酒还没有喝完,又给自己倒上酒,“我好像有很多话想说,可是我不知道要说什么……” 她歪着头看灵间:“灵间你恨吗?幼年失怙,又遭族人恐惧和厌弃,失去了双腿再也不能自如行动,又失去了一只重要的眼睛……你就没有恨过吗?” “我要是你……”她喃喃道,“我一定恨死那些人了,统统把他们干掉,不对,干掉之前先狠狠打一顿,让他们在我脚下痛哭流涕!” 灵间没说话,抬起头望向门外,屋内淡淡的烛光映在门上,也映出外面一道修长笔直的身形,颜色极淡,淡得仿佛随时都会化去。 但是一直都在那里,既不退也不进。 第72章 中境棠家界(十二) 魑离将酒罈中酒喝下去一大半,整个人都有些摇摇晃晃起来了,眼神迷茫看着灵间。她试图扶着脑袋继续倒酒,手软得拿不起来酒罈,于是笑嘻嘻地伸手去将灵间那边一直没有动的酒碗拨到自己面前来。 她趴在酒碗前继续喝酒,小声说:“其实四桥刃不愿意给我,我料到了,只不过还是有点难过。我现在都不知道他是真的没办法给我,还是不愿意给我,我总觉得他像是变了很多,变得我都快认不出来了。其实说到底也只是我没有了解过他是怎么想的,于是现在也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灵间淡淡地“嗯”了一声:“这不怪你。” “你老是说我不坦率,可是我遇到喜欢的人还是去追了,喜欢了就一直喜欢他。”魑离的声音稍微有些哽咽,“我喜欢一个人了这么久了,喜欢到捨不得放手,喜欢到什么都愿意给他,可是,为什么我要是妖魔呢?” 灵间低声说:“这不怪你。” 魑离迷茫地抬起头看着他:“我知道——我知道,可是这怪谁呢?我看你们人类喜欢写风月之事,写两个人相爱一辈子都在一起,我觉得很好看啊,我曾经也无比的希冀过,我能够拥有一个我爱的人,我一定只对他一个人好,不管怎么样都要满足他,喜欢他,喜欢他到捨不得让别人看到,一定会每天都将他严严实实看住,不让任何人觊觎他。” 她像是折磨自己一般将酒碗的酒咽进喉咙里,呛得连连咳嗽起来,声音也变得嘶哑起来:“……所以我好恨啊,看到他死在拼命护在身后、完全交付信任的同门手中,我就觉得,我就既觉得他好傻,又觉得难过……你知道我看到那些尸体……我是怎么想的吗……” 魑离埋着头低声嘟囔着,声音越来越小,让人听不见她在说些什么。 灵间再次伸手过去,在她头上轻轻摸了摸:“姑娘,你想要什么?” “唔……”魑离撑着自己的脑袋去看他,费了很大的力气都没能成功,于是含含煳煳地回答着,“想要他抱抱我。” 说到这里她又开始生气,一手在桌上用力锤了锤,敲得酒罈和两只碗作响:“混蛋!他竟然抱别的女人都不抱我!我生气了!我……” “我再也不要理他了……我生气了……” 她一边说着一边垂下头去,渐渐地在桌上也无法趴稳,慢慢地滑下桌子,眼见要滑到地上去。灵间无动于衷冷眼看着她倒下去,房间门终于被人从外面拉开,面无表情的男人走进来,看了一眼满地的狼藉和趴在地上的魑离。 第134页 他走到两人面前,单膝跪在地上将魑离抱起来搂在怀中,正要转头对灵间说什么的时候,魑离忽然扒拉着他的衣领爬起身,紧紧抱住他,整个人几乎贴在他身上。 她的双眸睁得大大的,眸子明亮却迷茫,一看就是喝醉了几乎没有理智。 黎英修愣了一下,低着头对上她眼睛,一口气差点没缓过来,自己倒是先脸红了:“你……你别闹……” 魑离笑嘻嘻地搂着他脖子:“要抱啦!” 灵间面无表情地盯着他们俩,一个往别人身上凑,一个假装推拒其实根本没挣脱半分。 黎英修被他眼神盯得背后发毛,正打算将魑离抱走避开灵间的注视……魑离却跪在他腿上直起身来,捧着他的脸在左侧脸上那道森森疤痕上轻轻吻了一下。 她的动作十分轻,轻到几乎让人没有什么感觉,轻得仿佛在低头轻嗅一朵盛放的花。 “咦,”魑离抬起头捧着黎英修的脸仔仔细细、满脸严肃看着他,“怎么有点不像我的阿黎。” 黎英修脑子里乱成一团。他能够感觉到她炽热的唿吸,能够感觉到她的气息,也能感觉到她周身萦绕着的淡淡花香,那熟悉的气息再一次纠缠住他,仿佛许多年前,年少时的每一个午后在半梦半醒间都能够嗅到的。 他猜自己的脸一定很红,甚至不敢抬起头去看眼神逐渐杀气腾腾的灵间,只得将在他身上胡乱折腾的魑离一把按住:“别闹了——抱就抱!我这就抱,可以了吧。” 他一边说着一边真的将她抱在怀中。魑离却没完没了,挣扎了一下,抬起头瞪着眼:“抱一下就可以了么?” 黎英修深感不解:“不是你说的想要抱吗……还要怎样?” 魑离瘪嘴,低下头瞬间变脸可怜兮兮地说:“你凶我……” 黎英修感觉到自己心跳急速加剧,甚至将有一种超出负载的错觉,绞尽脑汁想办法哄醉猫:“那你还要我怎么样?我们出去说。” 魑离才没管他说的“出去说”,兴高采烈地扑腾着爬起来,捏着他的下巴凑过去:“你都抱过别的女人,只抱一下我,就说明我在你心里和别的女人也没什么区别。所以,我还要亲一下!” 黎英修一边挣扎着按住她贴过来的脸,一边满头冷汗去看灵间反应:“等等——这里不可以啊!” 灵间坐在自己房间的床边,冷冷地注视这对大半夜还在他房间里折腾不停的男女,无比冷漠地说:“滚。” 魑离笑嘻嘻地趴在黎英修肩上,被他抱着出了灵间的房间门。 · 房间门被关上,黎英修抱着魑离走在空无人烟的走廊上,廊外枝叶层叠,月光穿过树梢落在脚下,风过寂寥,带来几分凉意。 魑离在他肩头抬起头来,迷茫地打了个哈欠:“嗯?” 黎英修扣着她的后脑勺,低声问:“之前说的,亲一下,还算么?” 魑离明显还没有清醒,眯着眼许久之后才含煳回答道:“亲一下?不是已经亲过了吗?你还想让我亲你吗。” 黎英修脚步一顿:“明明没有亲。” 魑离偏头又在他脸上用嘴唇挨了一下,笑道:“亲啦!” 黎英修索性停下来,在走廊一旁的围栏上坐下来,将人放在腿上搂在怀里。他一手轻而易举捏着魑离的腰让她面朝自己,一手在她脸侧轻抚着,声音又低又哑:“不算。” 魑离眯着亮晶晶的眸子大笑起来,抬手一把将他按着靠在身后柱子上,凑过去咬着他的嘴唇,轻轻吸吮起来。 黎英修勐地睁大眼,他感觉到自己有些冷的唇被这一口轻轻咬住时生出滚烫的炽热,这次的亲吻依然是在迷茫和混沌中出现的,却远比之前来得更加让人心脏加速,耳边仿佛只剩下鼓譟声,眼前只剩下她。 魑离伸出舌尖勾着他,令人迷醉和情动的花香跟着传递过来,只让人招架不住……她只是这样轻笑着,一个眼神都能将人的魂魄勾走。 这是大魔天生的能力。他不禁这样想着,同时也在想着,这是他的,只会属于他一个人的。 魑离将手放在他肌肉敏感的左侧脸上,轻抚着向下,一直滑到他喉结处,手指在此流连。她轻而易举拿捏着他致命的喉咙,却不让人感到受到威胁,反而有一种隐秘的兴奋感从心底升起。 这个吻来得有些迟了,但不重要。他知道自己还没有失去,往后还会有无数个机会去弥补曾经的遗憾。 这个念头抛起的剎那,往日无数的记忆一霎闪过,有她穿着红裙坐在面前双腿晃悠的样子,有她抱着他悄悄亲吻的样子,有她蜷缩在他怀里的无声抽泣,还有死生别离之时两人相望眼中无声的告别…… 他在记忆瀚海中浮浮沉沉,被高高抛起又重重落下,所有的一切便如潮浪起时要将他们淹没,只有彼此的体温才最真实。 最后一切安然沉寂下去,他微微睁大眼,仿佛看见了一幕…… 像是不存在于记忆中的真实。 昏暗不见天光的深渊之下,魑离侧躺在冰冷的巨大石板上,柔软的髮丝散落铺开,将他紧紧抱在怀里,嚎啕大哭。 第135页 · 天将亮时,糖心听见窗外有鸟鸣声,睁开眼醒了过来。 她身旁的男人唿吸平稳,似乎还在睡梦中沉沉睡着。糖心披上床头处男人的衣服,趴在他身侧看他的睡颜。 看了一会儿,她从靠近床内侧的角落处摸出一把小小的刀,对着男人的喉咙比划了一下。 男人还是没有醒。大概是觉得没什么意思,糖心将小刀又悄悄地藏了回去,转身推开靠床的窗户,一片枯黄的树叶飘零,落在她面前的窗户上。 她这才注意到窗台边缘处有些隐蔽的地方已经有了一片叶子,两片叶子上各自都有一只蝶蛹,轻轻蠕动着,里面潜藏着一个将要新生的生命,即将来到她眼前。 后落下的树叶上那只蝶蛹率先破开一道裂缝,淡蓝色的鳞翅微微煽动着,将要破开那道囚笼和屏障,以崭新的姿态降生在这个世界上。 糖心好奇地瞪大了眼,看着它从蛹中破出,蝶翼轻轻摆动着舒展开来,飞向更高远的天空。 这时候从她身后无声无息伸出一只骨节分明的手,那只手抓住了新生的蝴蝶,在他勐力的一握中,蝶翼折断,再也无力煽动。 糖心愣了片刻,哑声大吼一声:“不要!” 作者有话要说: 久等啦orz,这两天搬砖实在有点累…下次休息的时候多存点稿 第73章 中境棠家界(十三) 棠病心轻笑着贴过来,手中握着那只被折断蝶翼的蝴蝶,让睁大了眼的糖心亲眼看着逐渐不再动弹的蝴蝶从掌心中落下。 他伸手揽住糖心有些瘦削的肩头,声音低得只有他们两个人才能听到:“真是可怜啊,如果没有降生到这个世界上,就不会那么悽惨痛苦地死去,你说是么?” 糖心沉默了许久,低着头看那只死去的蝴蝶:“你本可以放过它。” “为什么要我放过它啊,嗯?”棠病心捏着她的下巴,低头在她脸侧流连亲吻,然而做着这些亲密的动作时他眼中的神色却是极冷的,“放过了,那不就从我手中逃走了么?” “所以宁愿折断它的翅膀、让它死在自己手中,也要它永远留在这里吗?”糖心一动不动,对那些亲密的接触无动于衷,声音冷冷地问。 棠病心笑道:“是啊……只有这样,才是我的,才永远不会离开我啊。” 糖心不再说话,默默地挣开他的钳制,转头去看着窗外,看着那棵高大的树木落下发黄的叶子,仿佛在期待下一片枯叶飘落到她眼前来。 棠病心起身找衣服自己穿上,忽然想到什么:“昨天大魔找我讨要大世的尸体。” 糖心望着窗外像是没听见一般,没有等到任何回应,棠病心也不在意笑了笑:“我当然没给……如果我能给她,还需要等到她来拿么?” 他转头凝望着糖心纤细的背影,停顿片刻才说:“我倒是好奇得很,大世的那只手到底是如何到了傅家去的?还真是让我好找啊,找了这么多年,依然无果。” 等了一会儿还是没有等到任何回答,棠病心大抵是自觉无趣,轻笑了一声摇摇头,换好衣服后便出门去了。 听见门合上轻微的一声响动,糖心这才将窗户推开了一些,小心翼翼将那另外那片有一只蛹的枯叶捡拾起来,双手捧着它。 她能够感受到蛹中有生命在轻轻动着,但是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够破开那道阻碍,或许很快,或许还有很久……一片枯叶再度飘零,秋意渐浓天气越来越凉了,或许要想等到破茧而出的那一刻,要来年的春天了。 糖心小心将枯叶放在枕边,藏在了靠近床内侧温暖的地方。 忽然间想起来许久之前的事情了,她曾经带着许多人招摇过市,像个小霸王一样在街头来来回回。旁的人见着她带一群人走来只会远远避开,只有那个男人不避不闪,自顾自的坐在饭店里的桌前吃着饭。 她大大咧咧走过去,像是登徒子一般一脚踩在男人身旁的凳子上,俯身笑着问:“公子一个人啊?来自哪里?姓什么名什么?可有婚配?” 男人淡淡地抬眼望她,不答反问:“你是何人?” 她本想介绍自己,忽然起了玩闹的心思,停顿片刻才说:“我叫棠心。” 男人起身低头看着她,许久后轻声道:“四桥刃。” · 黎英修捂着有些发疼的头坐起身,被子从身上滑落露出赤着的胸膛。他愣了一下转头看到外面天光已大亮,身边残留着淡淡的花香但是没有任何人在。 只是一场……幻梦么? 他只觉得浑身都冷了下去,仿佛身陷冰窟眼前也一阵阵眩晕,心头升起的不知是愤怒还是难过……只觉得头越发的疼,痛楚朝着四肢蔓延最后汇聚在右手上,然后又连接到心脏处,将他的痛苦细细密密织成一张网。 到底是真的?还是梦? 黎英修吃力睁着眼看见自己右手手腕上下布满血红的纹路,这时候门忽然响了一声,他勐地一惊连忙将右手藏在被子下面。 魑离鬼鬼祟祟探出头来,正好和他四目相对,两人沉默看着对方片刻,魑离忽然扑了过来,将他死死按在身下,狞笑道:“终于知道醒了?说吧,你昨晚对我做了什么?” 第136页 黎英修背后冷汗有些干涸了,他这样近的望着她的眼睛,在那双眼睛里可以看到自己的脸——既陌生又十分熟悉的脸,那些疼痛忽然仿佛变成了某种渴望。 魑离见他盯着自己发愣,忍不住想这人傻了是不是,伸手掐着他的脸:“傻了么?” 黎英修却伸手紧紧握住她指尖,低头看见自己没穿衣服,又手忙脚乱抓起被子盖在身上,脸侧浮起一阵红潮:“我……” 魑离嫌弃地撇嘴:“你别那副我把你怎么样了的样子,我还没找你算帐都算不错了。说,你昨晚到底做了什么,为什么一觉醒来你身上衣服都没了。” 说到这里她又忍不住怀疑自己:“难道我真的是这么禽兽的一个人?不会吧,我顶多是喜欢打人,但是对强取豪夺这种事情并不感兴趣,昨晚我对你做了什么……” 她还在自顾自地叨叨着,忽然被身下男人一把搂紧腰间俯身过去。魑离贴在男人心脏剧烈跳动的胸膛前,忽然愣住了。 “我倒是希望你对我做了什么。”黎英修低声说,“可是什么都没有。” 他的声音十分平静:“你只是,喝醉了后吐了我一身。” 魑离气得挣扎着抬起头敲他脑袋:“混蛋!这种丢人的事情不要说出来好不好!难道你就不能说是招架不住我纠缠所以被我扒掉衣服了么?” 黎英修轻笑一声,低头埋在她肩上:“其实并没有那样啊……如果我这样说了,却没有实际被这样对待,还真是太亏了。” 魑离哼了一声,心想你亲都亲过了还觉得亏……她这一时没有说话屋子里安静下来,安静下来之后突然略感尴尬。 其实昨晚她是真的醉了,醉到只记得自己亲了某个人一下,之后的记忆都没有了。早上衣服整整齐齐在黎英修怀里醒过来,看着那张陌生又熟悉的脸心情有些复杂,再一看对方身上全然赤身,心情更是无比的复杂。 他们说开了么?所以昨晚她对黎英修说了什么呢?他又对她说了什么呢? 她隐隐约约感觉到两个人之间的某层隔阂被打破了,然而这样突然公然坦诚却又觉得哪里不对……这么久的分别让他们彼此生疏了,就算有些东西永远不会忘记,可是真正面对着想要见到的他时,说不出来的犹豫让她无话可说。 魑离抬手抱着他,低声问:“我昨天亲到你了吗?” “亲到了,”黎英修也不知道她为什么这样问,只是实话实说,“还不止一下。” 魑离无语了片刻,看着身下这张被奴隶烙印生生毁去美感的脸,说:“下次一定要记得阻止我,如果我醒着,对你这张脸一定是下不了嘴的。” 黎英修定定地回望她,抬手靠近她的眼睛试图遮住她目光:“看不到了,往死里亲就好。” 魑离大笑起来抓住他的手:“混蛋啊,我看不到就不能想像了么?” 黎英修淡淡地应了一声:“看不到的时候,你想像的是另外一个男人?” “我只是记得比较模煳了,”魑离忽然觉得鼻子有些酸涩,搂着黎英修的腰趴在他身上,“已经过了太久了,我快记不得你的样子了,谁叫你死得这么透彻,开心吧,被人分尸了。” 黎英修沉默了许久,轻嘆声气:“抱歉,我……” 话音未落,房间门被人用力推开。 外面那人还未进来,声音率先穿透进来,魑离甚至还来不及从黎英修身上爬起来,广钦夫就一阵风一般冲进来嚷嚷道:“师弟!师弟——呃?大魔?你们在做什么?” 他幡然醒悟过来了什么:“啊,我打扰你们了……我这就出去。” 魑离和黎英修同时大喊一声:“回来!” 广钦夫看看他们,咬咬牙道:“算了!虽然事情有些急,但你师兄我也不是那么不解风情的人,你们先忙吧,我帮你们守着门?” 说完他也不等回答,如同来的时候一阵风冲出去了,留下魑离和黎英修两人面面相觑。互相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说不出来的些许尴尬。 魑离推开黎英修跳下床:“我现在特别想打他。” 仿佛欲盖弥彰一般的躲开了黎英修的目光,她的动作又急又快,快到黎英修试图伸手抓住她时,指尖在飞快的交汇中擦过。 他看着自己空落落的手,心里忽然浮起如同此时空落落一般的烦躁感。 为什么……为什么……抓不住。 要怎么样才能抓住? 魑离倒是对身后黎英修有什么情绪波动毫无察觉,她单手叉腰指了指门外:“快起来,好像真的出事了!” · 外面人声嘈杂,早先听过手下前来汇报的棠病心走在走廊上。 他放缓脚步独自往前走着,走着走着身旁忽然多了翻飞的红裙。 棠病心只是冷笑了一下,连头都不转仿佛就已然清楚了身旁是何人:“你还真是神出鬼没啊。” 红婴随着他的节奏往前缓步走着,微微一笑:“神出鬼没?不,只是不想太过于高调而已。” “在这里还有什么高调不高调呢?”棠病心低低地笑着,“过不了多久长主也要到这里来了,如果发现这地方已经成为妖魔聚集地,你说那个男人脸上会不会很精彩?” 第137页 “谁知道呢?”红婴轻声说,“当初我们一起离开姑娘身边,相约都往东走,我在傅家停留下来,你去了中境所在的棠家。” 她转头看着棠病心微冷下来的侧脸,问:“四桥刃,你得到了你想要的东西了么?” 作者有话要说: 辣鸡作者从砖堆里爬出来更新了orz 虽然作者辣鸡但是也总不能让大家靠自己脑补吃糖,写个小剧场吧(挠头) #关于亲一下这件事# 梨梨:亲一下 二狗:不可以 梨梨:真不亲? 二狗:……亲吧(被摁住) · 四桥刃:亲一下? 糖心:不怕我咬断你的舌头? 四桥刃:求之不得 · 师姐:(勾手指)亲一下 师兄:来啦来啦!(摇尾巴) 第74章 中境棠家界(十四) 两人并肩行至人群聚集的地方,棠病心黑沉的眼珠盯着那些聚在一间房外似乎在等看热闹的人身上,低声说:“并没有。你呢?” 红婴转身看着他,笑笑并不回答这个问题:“或许你已经得到了,只是你不愿意承认而已。” “你还真是一如既往说话令人生厌啊。”棠病心快步走上前去,沉声道,“闪开!都聚在这里做什么?” 这地方有些偏僻,他不记得下人安排了什么人住在这里,然而靠近时听见了女子的低泣声,门被人从里面关上了。 这个哭声有些熟悉,棠病心微微皱眉忽然有些不好的预感,那些人纷纷让开一条道来,红婴没有再跟着上前去,转身消失在人群后方。 棠病心勐地推开门,面对眼前场景愣了一下,一时间差点没有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 · 魑离拉着黎英修的胳膊推开屋子外熙熙攘攘的人群,走到棠病心身后看见屋内情形时,她露出几乎与棠病心一模一样的表情,她茫然地眨了眨眼,正要转头去看棠病心时,被身旁只看了一眼的黎英修捂住眼睛。 棠泷亦赤着上半身慢慢从床边站起身,被咬破的嘴角露出邪气的笑容:“还真是热闹啊,我还以为没几个人会知道……” 他身后床上跪坐着文澄,低着头搂着被子低声抽泣。 魑离扒拉掉黎英修的手,微微睁大眼:“是真的很热闹啊……” 黎英修在棠病心身后推了一把,带着魑离走进房间关上门,隔绝门外那些或是好奇或是惊疑的目光。棠病心被这么一推忽然像是反应过来什么,暴怒神色瞬间浮现在脸上,他抬起手一掌打在棠泷亦赤着的胸膛上,咬着牙一字一句问:“你做了什么?” 棠泷亦被打翻在地上,捂着胸口呕出一口黑色的血,抬起头望着棠病心微微咧开嘴角笑:“履行我将作为丈夫的职责?只是早了点……但这并没有影响吧哈哈哈哈哈……” 他还在大笑,棠病心抬手又是一击打断他的笑,棠泷亦痛苦翻倒在地上,大口喘息着,痛到一句话都说不出来。棠病心走上前,眼睛里慢慢浮上血丝,抬脚踩在他手背上,重重碾了下去。 “我并没有宣布过这件事,你这个自以为是的杂碎。”棠病心冷冷地俯视他,“昨晚到底发生了什么?” 魑离微微动了下鼻子,转头低声对黎英修说:“好香,似乎是催情的药物啊。” 黎英修抬手捂住她的鼻子:“不要闻。” 魑离不耐烦扒开他的手:“什么不要闻啊你这个人怎么这么死板,你看我俩昨晚喝醉都没做点啥,现在赶紧多闻点。” 黎英修:“……” 魑离说得头头是道:“我觉得吧,一定是你哪里出问题了,不然我这么大一个人在这里你怎么毫无反应?喏,我这里有药,说不定能治治你这个榆木脑袋。” 她手中捏着当初从棠泷亦那里拿来的药在黎英修眼前晃了晃:“不知道有没有效果诶,不如你先试试看?” “……”黎英修看了一眼,从她手中拿了过来,“没收。” 魑离顺势勾着他的尾指,对冷眼看过来的棠病心笑道:“那你们忙,我们回去继续昨晚的事情了。” 说完后她也不管棠病心表情何等精彩,扯着乖乖跟她离开的黎英修走出房间,顺便还十分贴心带上门。 “这是做什么?”出了门后黎英修疑惑问。 “这事不对劲,”魑离挽着他往前走,穿过还围在门口的人群,小声道,“之前四桥刃说有婚事我还没太在意,你发现不对劲了么?” 黎英修心不在焉触碰到她指尖温暖,答道:“……之前四桥刃说要让文澄和棠泷亦成亲。” 魑离惊讶道:“他真的这么说的?” “嗯。” “不可能……四桥刃这傢伙在打什么主意?”魑离皱眉,“文澄作为文家家令,能够与她相配的只有作为棠家家令的棠病心,若是嫁给棠泷亦这等无名之辈,第一个不同意的应该就是长主!” 魑离不得其解,仰起头来看着黎英修:“你说他这么多年未成亲,为什么不自己娶了那个女人呢?” 第138页 黎英修回头注视她,半晌没说话。 “或许是自己不想娶,”又是一会儿后他才低声说,“或许是不想让‘棠病心’这个人拥有一位妻子。” 他停顿片刻:“还可能是,他想要试探人与妖魔到底是否能够生育后代。” 魑离停下脚步,两步跨到他面前拦住,微微眯着眼睛笑:“哎,二狗,要不我们也可以试试人与妖魔到底能不能生育后代?” “你……!”黎英修后退半步,脸上迅速开始烧烫,红晕以肉眼可见速度从耳后蔓延到脸侧。他紧张四下看了看,咬着牙低声道:“现在在外面!” 魑离半点没有站远点的自觉,反而更加靠近几分:“也就是说,回去就可以了咯?” “不可以,”黎英修一直往后退,“现在不可以。” 他找了空隙从魑离身边飞快走开,低着头完全不敢去看她。魑离追着上来,扯着黎英修的袖子:“现在不可以,以后可以吗?以后不可以,那什么时候可以?” 你别问了! 黎英修低着头闷声走开,几步冲进自己房间,魑离笑嘻嘻跟着进来关上门,朝着他微微挑眉:“小美人,你就从了爷吧。” 黎英修:“……” 他在床边坐下,扭过头声音僵硬:“说正事,你不要老是打岔。” “你在我面前,”魑离走过来,单膝跪在他腿上,笑嘻嘻伸出手勾着他的下巴,“其他什么都算不上正事。” 黎英修:“……你不要说话。” 魑离伸出手捂住他嘴:“你也不要说啊,这才公平嘛。” 黎英修忽然脸色一变,偏头似乎仔细在聆听外面动静,他抓住魑离的手:“有人,是他来了?” 魑离眼神微微冷了下来,虽然还是笑着,但声音也逐渐发冷:“不要出去,这件事你不要管。” 黎英修试着起身却被魑离牢牢按住,她低头还是笑着说:“你管他们闲事做什么?我现在总算是明白了,四桥刃桃代李僵,想等文澄进门后暗地许配给棠泷亦,到那时候嫁妆到手文澄也无法反悔,他倒是坐收渔利……结果出了昨晚那事,有人故意坏他好事,我们只需要等着看一场好戏。” 黎英修沉默下来,不再挣扎,而是静静地看着她眼睛。 “长主一来,棠泷亦必死无疑,他无力与长主抗衡。”黎英修低声说,“棠泷亦作为石皮大妖,他与石骨大妖明朗关系匪浅,明朗本来就对长主抱有怨念,若是明渊有事他两人之间的矛盾更不可协调……石骨大妖明朗生性暴戾,石皮大妖明渊生性乖戾,他们二人在人界若是因此掀起灾祸,必然又是一场大的动乱!” 魑离却听得鼻子微微发酸:“你还在惦记人界的安危么?他们对你一点都不好!你为什么还要这样关心挂念?!这个世界上他们根本就不会在意你,除了……” 黎英修抬起手,轻轻靠近她的脸侧。魑离愣愣看着他,再也说不下去了。 “我知道,”他沉声道,“我什么都知道。” 你根本什么都不知道…… 魑离默默想着,决定懒得继续和他瞎掰扯,趁着黎英修仿佛还在沉思什么,低头在他腰间摆弄着。 等到黎英修再一次开口:“我不只是为了那个……” 他感觉到自己腰间先是松了一下而后被拉紧,心里忽然有一阵不好的预感。低下头一看,魑离正抬起头得意洋洋沖他笑了笑,顺便炫耀自己的杰作。 “要么,你就给我老老实实坐在这里。”魑离晃了晃她的手腕,属于黎英修的腰带末尾的一端系在她手腕上,“要么,你推开我敞开衣服出去。” 作者有话要说: 悄咪咪回来更新,总算是熬过去了啊,不过最近要搬家可能还想换个地方搬砖,所以可能还要过一阵子才稳定下来啦,不过我还是会尽量保持更新的 第75章 中境棠家界(十五) “……”黎英修低头看着她,万般无奈,“别闹,我们出去看看。” “哦那可该如何是好啊,我只给了你两个选项。” 魑离笑着歪头:“不介意裸着出去让大家看看?其实我觉得也不是什么坏事……”她一边说着一边低头,掩耳不急迅雷的速度在黎英修脖子上咬了一口。 “顺便让大家看看,你是属于谁所有。”魑离龇着尖尖的虎牙,“免得有些人叫什么黎哥哥叫得太亲热。” 黎英修感觉到脖子上痒痒的微疼,他无奈抬手捏着魑离下巴让她远离自己的脖子,这种致命点被人拿捏的错觉让他怀疑自己会就此沦陷。魑离却低笑一声,偏头躲过,又是一口咬在刚才那道印子上:“……黎哥哥?” 这一声勾着人的心弦,黎英修心想她这么多年了,唯有吃定他的能力见长……除此之外心性还是那样,脾气也还是那样,就像是从来没有变过。 “那就和我一起去吧。” 黎英修起身将她搂在怀里,半扛着她半抱着出了门。魑离瞪大眼挥了下手:“你做什么?!” 第139页 黎英修似乎低笑了一声:“你不是担心么,一起啊。” “我是让你也不要去啊啊啊啊混蛋!!” 刚一走到门外,地面传来明显震感,黎英修脸色微微一变,抱着魑离沿着原路飞快奔去。刚转过拐角处,一道人影朝着他们飞来,闷声之后那人重重摔在地上,混着痛苦不堪的喘息和咳嗽声。 魑离转头微微睁大眼:“明渊……” 棠泷亦倒在地上,捂住腹部像个疯子一般大笑,一边笑一边说:“你们这些人啊……就连我,也是被算计在内的吧……哈哈哈哈……” 英起从他身后方阴影中漠然走出,一脚踩在棠泷亦胸口上,目光越过黎英修看着魑离。 “妖魔,”他问,“这是你们合谋做出的么?熟悉的媚香,我闻到了你的身上有。” 魑离怔了一下,反应过来怒道:“胡说八道!老娘怎么可能闲得没事拿媚香勾引你个老男人!要勾也是勾他啊!” 她一边说着一边在黎英修胸膛上拍了一巴掌。黎英修不轻不重在她腰间轻轻一怕,低声道:“别闹……让我闻一下。” 他一边说着也不等魑离反应过来便凑过去在她鬓间轻轻嗅了下。魑离只感觉到温热的唿吸抚过脸侧,又轻又痒,顿时僵住不敢再动。 黎英修却抬起头来,看着对面英起,神色和语气都是淡淡的:“她现在身上并没有你说的那种气息,是谁对你说的这话,文家家令么?” 他这样一说,魑离心头忽然也有什么明朗起来,她吃惊低声道:“……他们是想故意挑起人和妖魔之间的矛盾?” 黎英修只是看着英起不言语,英起忽的一怔,丝毫没有感到被拆穿的尴尬,反而无所谓笑笑说:“重要吗?既然你知道我目的为何,那便不必多废话了。” 他左手一动,剑鞘中长剑握在右手,指着地上的棠泷亦:“我今天就是让这些妖魔死在我剑下,但凡有阻拦我的人,就和他一起去死吧!” 黎英修默默看着他没有说话,魑离却忽然像是感觉到了某种从他身体中慢慢涌上来的悲伤和难过。 他从来都不善于将自己情绪表现出来,可是那一刻魑离却清楚感觉到了他的痛苦。 黎英修眼角微微抽搐一下,声音依然平静:“人与妖魔……生而无异,为何不可平等相待?” 英起一愣,随即哈哈大笑起来:“生而无异?哈哈哈哈……这是我听过最可笑的话了!人和妖魔怎么可能会一样……怎么可能会生而无异!” 他稍微侧头斜睨黎英修,那是一个蔑然和嘲弄的眼神:“人就是人,妖魔就是妖魔,妖魔就是该死,试图庇护妖魔的人,也该死。” “你忘记了吗?”黎英修上前一步,语气逼人,“这句话,曾经是你亲口对我所说。” “我……说的?” 英起忽然有些茫然了,他的茫然在眼中变成一片空白。空白极深极深的地方,他忽然好像看见了模煳的人像。 那是一个面容平和,笑起来还有些温柔的男人。 那个男人总是在微笑,他微笑着说:“人与妖魔本该生而无异,你我皆是平等。” 英起踉跄后退半步,恍恍惚惚仿佛窥探到什么隐秘的真相,他想不通也不愿继续去想,惶恐且愤怒抬头质问:“你到底是什么人!” 黎英修只是微微摇头,低声道:“我不是我,你也不是你,时间和变故让我面目全非,而你——” 他冷然注视男人:“你绝对不是英起。” · 那个名为英起的男人,黎英修的师傅,他是严师,他也是慈父,他性情随和淡然,虽然因修习大息合法身体受损,却从来都没有一天停止修道。 他心怀正道肩负重任,立誓要让人与妖魔和睦相处。他待每一个人都很好,面对着黎英修这个他捡来的、即便是没有半点血缘关系的孩子也是耗尽心血去培养,尽心竭力去庇护所有的人类,却从不曾滥杀无辜妖魔。 “你绝对不是他,”黎英修说,“他才不是这副,偏执顽固的模样。” 英起眉梢忽然一动,手中长剑朝着倒在身旁脚下棠泷亦刺去,魑离惊唿一声:“小心!” 她急着伸手去阻拦英起,完全忘记自己手腕上还繫着黎英修腰带另一端,剧烈动作之后结果便是整条腰带都被她抽走。 黎英修脸颊勐地一僵,沉默低头看见自己腰带抽走衣袍散开来,十分不雅并且大方袒露出胸膛。 和某些人在一起的时候,仿佛总是在突破自己的下限。 魑离只是错愕片刻,不知道想到什么忽然弯着眼睛笑起来:“哎哎呀,真好,现在脱你衣服方便多了,之前从来都是里三层外三层穿着……扒衣服都要扒半天,你看,现在多方便。” 黎英修默默拢住衣襟:“……还给我。” 魑离一手叉腰一手晃了晃绑着腰带的手腕:“亲我一下,什么都好说。” 黎英修嘴角微微一抽:“不可以。快点还给我。” 第140页 “不可以,”魑离也说,“怎么,我就不还了,你要怎么样?” 黎英修:“……你给我等着。” 英起冷眼看着他们斗嘴,忽然觉得这一幕有些刺眼,他手中长剑调转方向,直直朝着魑离刺去。 魑离背对英起站着完全没有留意到身后情况,黎英修伸手将她一把抓过按进怀里,与此同时侧身过来直面英起攻击。 魑离本来一愣:“哇,你真的要……”她的话卡在喉咙间,在距离她脸侧两指宽的距离处,泛着寒芒的长剑刺入黎英修肩头。 有血染红他半侧衣服。但黎英修完全没有感到疼痛一般,那张习惯漠然的面容只是微微皱了下眉。 他捏着长剑,让它慢慢从自己身体中退出,冷冷看着对面英起。 “镇魔剑,”他低声道,“我绝对不会再让它碰到你半分。” “你……”魑离睁大眼看着他血涌不止的肩膀,声音带了几分自己都没有察觉到的颤抖,她知道这句话是在对自己说,那一瞬间无数的念头翻涌在心头,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了。 英起讽刺一笑:“看你们也真是看够了……没关系,妖魔当除,谁先死,谁后死,其实都是一样的。” 他一边说着,一边勐地掷出镇魔剑,钉进旁边棠泷亦心脏处! 魑离怒道:“住手啊!” “十年了,”英起低低笑起来,“人界也安稳十年了,但无数的妖魔也静静蛰伏在人界看不见光明的阴影处,等待报復的时机。” 他走到棠泷亦面前,俯视着这只濒临死亡的妖魔,无悲无喜。 “要让妖魔主动出现,那么就想要牺牲点什么吧?” 英起低低笑起来,踩在棠泷亦胸口处勐地抽出长剑,暗沉的血迹喷溅打在他脸上,棠泷亦痛苦哀嚎一声,整个人开始发生剧变。 青灰色的皮质不知从何开始蔓延向他的全身,属于人类的那张脸在慢慢剥落,露出他原本的妖魔本态。石皮妖全身有着如同石质一般的皮肤,那张皮肤下却依然是血肉之躯。 明渊捂着血流不止、并且在腐蚀着他身体的伤口,吃力抬起头哀求望向魑离:“救我……救我……救救我……” 他的力量和生命力都在流逝,最开始是无法掩藏自己的妖魔形态,接下来就会被镇魔剑上力量打碎形体,甚至是连魂魄都会被吞噬掉。 魑离愣了一下,第一时间想到的……转头去看了看黎英修。 黎英修松开手,眉眼冷淡:“去。我拖住他。” 魑离点点头,趁着黎英修甩出长绝鞭束缚住英起的机会朝着棠泷亦冲过去。她正要抬手按在明渊心脏处时,身后突然甩出一道剑气,刚刚好擦着她髮丝过去。 “谁!谁又这么多事!” 魑离气得回头去看,这一眼让她愣在原地。 棠病心带着人慢慢走过来,他笑看一眼地上明渊,眯着眼微微一笑。 “这怎么可以呢。”他笑着说,“我现在可是作为‘正义’的一方,怎么能够眼见着姑娘救一只妖魔呢?” 他一边说着一边用带着徵询的目光望向与黎英修僵持不下的英起:“再有了,长主,这是我立功赎罪的机会吧?” 魑离眼中浮现怒气。 “立功赎罪?”她冷笑一声,“我成全你,这次我一定要把你打到我都认不出来。” 作者有话要说: 我的女主怎么就娇弱不起来,哎,令人头秃 第76章 中境棠家界(十六) “往日、之后说什么我都可以答应你。”棠病心伸出手握住魑离手腕,“今日不可以,你不能救他。” “他死了我确实会拍手称赞,”魑离怒视他,“但是他死了对我也没有好处!给我放手!” 两人僵持不下,地上明渊气息逐渐微弱下去,魑离气得想直接和棠病心动手,可是她心中有顾忌,若是让长主看出来什么会惹来麻烦。现在暂时还不能暴露,现在还不是时候。 魑离正要抬脚踹在棠病心身上,忽然听见身旁传来一声痛苦的嘶吼。明渊仰躺在地上,双目睁大发出嘶哑的吼叫声,这声悽厉无比,仿佛在陈说痛苦和不甘。 魑离却和棠病心对视一眼,两人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些微震撼。 “完了,”魑离一把甩开棠病心钳制着她的手,“你完了,明朗来了!” 她话音刚落,半空中一轮昏黄的日光便被巨大的影子遮蔽,与明渊吼叫声相唿应和的咆哮声在众人头顶响起。魑离连忙退到黎英修身旁,头顶那道人影砰然落下,双脚深深砸入地面,踩出两道凹陷脚印。 黎英修抬手挡在魑离面前,神色也微微惊讶。他没想到的是明朗竟然会来得这么快,也没有想到对于石骨大妖来说,不但南家防御算不了什么,就连戒备森严的棠家他们竟然也来去自如。 明朗独身站在明渊面前,背嵴微微佝偻喘着粗气,目光不善盯着面前所有人。 “明渊……”明朗愤怒低吼着,双目逐渐变成赤红,“你们竟然敢动明渊!” 魑离从黎英修身后探出头来指着身旁英起大喊一声:“就是他!快揍他!” 第141页 黎英修伸出一只手将她脑门按回去:“不要添乱。” 明朗转身盯着英起:“又是你,又是你……你害我失去阿秀,现在又要夺走明渊……黎英起!我要杀了你!” 他愤怒咆哮起来,一手伸出青灰色的利爪,五根手指伸长指甲延展,扭曲并且锋利,在那种强度之下他的手就是最无敌的武器,足以让他撕开敌人的喉咙。 英起脸色微微一变,正要退后却听黎英修冷静大喝一声:“明朗,先救明渊!” 明朗动作一滞,转头看着黎英修,黎英修点了下头:“先救明渊。你只身来到此处,不可能与长主还有这里所有的修士相抗。” 明朗迟疑片刻后收起攻势缓缓后退,他听进了黎英修的话,转身一把抓起地上明渊扛在肩上转头离开。 英起上前半步手握住镇魔剑,作势是要追上去,却被笑眯眯的棠病心拦在身前。 “长主,穷寇莫追。”棠病心笑了笑说,“更何况那可不是穷寇,那是大妖啊。” 英起露出沉思神色,果真不再往前。棠病心招手唤来手下修士:“送长主去休息,莫要怠慢。” 他按着腰间的剑转身:“我去看看那两只石妖。” 魑离看到他转身那瞬间有些莫名的神色,心头忽然浮起不安的感觉,上前一步道:“我也要去!” 棠病心做出一个“请”的手势:“一起?” 魑离正要去看黎英修徵求他意见,只见身旁男人拢着衣领,握住她的手腕,淡淡道:“不了,我觉得你十分碍眼。” 魑离扑过去搂着他的手臂,连连点头:“我也觉得!所以我们一起就好了呀是不是,是不是!” 黎英修并不直接回答这个问题,而是朝她看了一眼:“腰带还我。” “还你就还你。”魑离一边说着一边开始解手腕上的腰带。 黎英修正诧异她怎么变得如此好说话了,只见魑离慢慢解下一半腰带后并不急着还给他,而是将另一端缠在他手腕上,得意洋洋笑起来。 黎英修:“……” 魑离挑衅似的看了对面棠病心一眼:“看见没,我们俩之间怎么可能还插得下一个你呢?自觉点快滚蛋。” 棠病心:“……” 他咬着牙,皮笑肉不笑:“可以,我这就滚了。” · 明渊被明朗抗在肩上,石妖身体沉重但是明朗动作却轻捷灵敏,大步踏过棠家土地时震动四周发出沉闷声,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的棠家修士纷纷避开,面面相觑却也不敢上前。 “呕——” 明渊吐出黑色的血,尽数染在明朗肩上,他睁大已经在涣散的瞳孔望着前方,想说话却没有半点力气。 他一定会死,没有任何意外的……会死掉。 石妖虽然力量不及全盛时期的大魔晚花强大,但是身体强度比晚花稍好些,所以他不会在身中镇魔剑后立即死去。 但是离死去……也不远了。 明渊低下头,沉默咳着血,咳了许久才勉强说出一句话来:“我没想到你真的会来啊。” “我为什么不来?!”明朗沉声反问。 明渊有些失笑:“……明朗,你比谁都清楚,你痛恨着我,你痛恨我当年听从黎英起命令害了你想保护的人,痛恨我抛弃掉妖魔界的一切……来到人界。” “你还知道自己做了什么?”明朗愤怒吼道,“你就是个不明事理的蠢货,你根本没有自己的主见,那个男人说什么你就信什么,你抛弃掉自己的身份,以为来到人界,你就可以拥有一切了么?!” 他怒声吼道:“愚昧的东西!” 明渊无所谓笑了笑,默默地想,既然他是愚昧不已的蠢货,为什么还要来救一个濒死的蠢货呢?何必这么千辛万苦闯入人类戒备森严的境内,冒着被抓的风险来救他呢? “明朗,明朗,”明渊低低地再次咳嗽起来,“虽然我愚蠢,可是我只是想,或许来到人界,我就可以拥有一切了。” 明朗身体微微一颤。 他一边咳出血来一边费尽力气低声说:“我一个人很无趣啊,从前还有你,可是后来你追着那个女人离开了,大魔也走了,妖魔界本来就十分荒凉,妖魔之间只会争斗厮杀,我看多了,也看烦了,我一个人在哪里,有些冷,还有些无聊。” “所以我就想,要怎么让自己变得有意义呢?那个男人……他说跟着他到人界去,我能够得到我想要的,我想这样的话我就应该可以去找你们了。”他无声地笑起来,“所以我就像一只扑火的飞蛾跟着离开了。” “没错啊,我帮他干了许多惹你不快的事情。后来离开了,又遇到名为棠病心实则是一只妖魔的那个男人,我发现他和我很像,于是选择留在他身边……化身为人类名为棠泷亦时,我曾游歷人界大川名山,看遍人类美景,看到人类一生每个阶段的人,看到他们的爱恨悲喜,真觉得很有意思。” 明渊歪过头气息逐渐微弱下来:“所以我其实并不后悔……不后悔最初的选择。” 第142页 明朗翻越过一座阁楼,从高高的屋顶落下踩在松软的泥土地上,望着前方亮着一盏灯火的房间,沉声道:“我来这里,是忽然想到那一年,我因剜出妖丹将要入魔时,是你将自己的妖丹分我一半,我现在身体中有一半你的妖丹。明渊,我们从出生起就是一起的,直到现在,我们依然是。” 石骨大妖和石皮大妖,生来就是一起 明渊轻轻地问:“所以,你打算怎样救我?” “现在只有一个人能够救你,”明朗的声音异常冷静,“我要用摈弃的那只眼睛,来救你的命。” 他望着前方房间,昏黄灯光投在门扉之上,映出少年沉静笔直的身影。 · 黎英修不得不抓着魑离手腕往前走,这才不至于让两人因走路节奏不同而出现尴尬分歧。 魑离步子迈得小,黎英修不得不放慢脚步等她,没走许久便有些无奈看着兴致勃勃乐在其中的魑离:“你不觉得这样很不方便么?” 魑离点点头,认真道:“不觉得。” “……”黎英修沉默片刻,又问,“这么喜欢绑着我?怕我跑?” 魑离歪过头一笑:“我不但喜欢绑着你,我还喜欢你。” 黎英修沉默下来,他有点无话可说,脸侧却不知不觉发烫起来。只听魑离不消停,继续说道:“从来没有听到你说过喜欢我诶。” “可是,你也没有听我说过不喜欢。”黎英修回道。 “不如说来让我听听啊,”魑离上前半步拦在他面前,“说得好听,我就把腰带还你。” 作者有话要说: 在线教男朋友表白(鼓掌) 第77章 中境棠家界(十七) 魑离一上前黎英修就会退后半步,两人相对而立大眼瞪小眼片刻,不等魑离继续下一步动作,黎英修沉默这么久终于肯艰难开口了。 “我也喜欢……绑着你。” 魑离:“……” 魑离已经没有表情来面对他了,冷着脸哼了一声转身就走。她一走黎英修反倒是追上来了,稍一跨步便挡住去路,遮掉魑离面前大半部分阳光。 “我已经要被气死了,”魑离翻了个白眼,“如果继续和你说下去,我怀疑我命将不久。” 男人却只是拦在她面前,低着头用狭长的眼眸注视她。魑离看着自己的影子,同时仿佛也在他眼中看到了许多欲言又止的神态。 “我从来没有不喜欢过,”黎英修低声说,“从来都没有。” 魑离微微一怔,看着他认真无比地说话,心里忽然一阵生疼,一瞬间流水一般的过往和许多来不及说的话在目光相触中交汇。她想伸手摸摸黎英修的脸,就算这只是一张陌生人的脸,但是她清楚这张脸的后面有的是这世上比任何人都要赤诚的灵魂,和一个比所有人都要爱她的心。 黎英修也是神色微动,他看着魑离有些迟缓的动作,似乎有些按捺不住朝她伸出手,这时候不远处连绵房屋其中一处传来巨大崩塌动静,像是有人徒手打碎整间木质屋子,那动静足以令人心底一颤。 魑离忽然反应过来什么,惊慌大喊一声:“灵间!” · 另一边棠病心也冷着脸带人飞快往招待外客的住所赶去,行至半路有人忽然停下脚步望着前方惊讶道:“什么人?!” 棠病心挥手让他们安定下来,上前半步微微皱眉:“红婴,你又在这里做什么?” 红裙女子转身,双手拢在袖中平放在身前,静静注视棠病心:“我有话要对你说。” “说,”棠病心让手下那些人统统退开,神色淡淡的,“还有什么要说,一次性说清楚。我已经厌倦总是看到你阴魂不散出现在我面前,说清楚也好。” “八年前,”红婴轻声说,“姑娘魔性大发,你我受感召前往莫回渊下,我们曾在她面前立下誓言要为她报仇,将她刻骨之伤痛加倍偿还给那些自命清高的修士们。” 棠病心嗤之以鼻:“是,然后我们同时离开莫回渊,由处在东境莫回渊朝西去,你走到傅家时便留下,而我一直来到中央棠家,你留在傅家八年,我亦留在棠家八年。这不是我们各自的选择么?你想要说什么?” 红婴默默注视他,片刻后才嘆了声气:“……我们的本意都是为了姑娘,为何你现在变成这般模样后,同时也忘记了当初是如何在姑娘面前立下的誓言?忘记了我们由姑娘本体二花化身而来,我们所做的一切,都是要为了她啊。” “我没忘!” 棠病心骤然声音拔高,眸色微沉盯着红婴:“你想指责我什么?不帮她取出那个人剩下的一只手,还是阻止她救明渊,坐待人与妖魔矛盾激化?不,你想错了……” “我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她好!” 他的眼神忽然多了些奇怪的情绪,像是嫉妒,又像是积蓄许久终于显露出现的怨怒。 “因为你根本不懂……” “红婴,你我自诞生于这世间的那一刻开始,就是不一样的。”他轻声说,“你所代表的是姑娘的爱,是她对那个人产生爱之后,同时泛化出所有的一切对这个世界人类或者是妖魔的亲近与爱恋,你是一切美好的化身……你根本就不懂。” 第143页 棠病心自嘲一般笑起来:“而我是她仇恨与怨愤的化身啊,我本体是由结花成剑,我是锋利无比、一往无前的武器,从百年前我才出现没多久,姑娘拿着我斩断人魔通道四座桥的那一刻开始,仇恨的种子便已经种下了。” 红婴微怔一下,忽然忍不住发出笑声。 “爱……?恨?”她笑得轻轻弯腰,“四桥刃,你真可笑,一直说自己不明白何为爱恨,却要以这样的方式划分我们身份。” 红婴笑着望他,轻轻地说:“其实不懂的人,是你。” “爱成悲,恨极乐……四桥刃,”她的眼神透着说不出来的奇怪,“爱恨从不以如此简单的方式区别,你什么都不懂。” 棠病心忽然有些烦躁起来,他隐约觉得头有些痛,头顶摇晃的阳光碎影仿佛要从上而下灌进他脑中,卷裹着某些熟悉的、陌生的、像是见过又像是从未见过的记忆,充斥在他脑中。 模模煳煳摇晃的无数碎片中,他像是看到魑离的笑容,又像是看到她哭泣的样子,看到她抱着自己和红婴,身后陈旧背景腐蚀剥落,仿佛天地将要崩塌。 “我……”他捂住头后退半步,“我……我是恨……我是她的恨……” 红婴忽然露出古怪的笑容。 “那种事情,已经不重要了。” 正要离开的修士们忽然停住脚步,骤然暴涨的魔气令人无法忽视地转头去看,他们看不到正在说话的两个人,却能够看到那片天空下集聚起暗红的雾气逐渐浓郁,仿佛压下一道充盈着妖魔气息的云层。 云层缓缓旋转,愈发胀大,几乎将里面那两道身影完全遮掩和吞噬进去。 棠病心顾不得再去伤春悲秋,抬手挡住脸微微眯眼,正要说什么时却见稳稳立在这旋转云层最中央的红婴抬起双手。 她同时张开十指,指尖红线迸发而出,穿刺云层飞出。 红婴哈哈大笑起来,一只眼睛逐渐变成赤红色,而另一只眼还维繫着黑眸的状态。 棠病心愕然抬头,他在这笑声中不止是听到了女子轻灵的笑音,还有属于少年张狂讽刺的肆意大笑。 不同的声音交叠大笑,红婴低下头朝棠病心看了过去,被那双眸色不同的眼睛注视时,有那么一瞬间棠病心忽然有种错觉,他在同时被两个人盯着。 “你……”他忽然意识到了什么不对。 “四桥刃,”红婴近乎癫狂咯咯笑着,重叠的两个声音说不出来的奇怪,“我真要感谢你,给了我这个来棠家的机会。” 棠病心骤然脸色惨白。 “灵间?”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犯了一个错误,一个……致命的大错。 红婴不是自己来的,也不是在某个地方阴魂不散,而是被他带回来的。 “来人——” 他高喝一声,却惊觉自己无法脱身。 · 魑离气喘吁吁闯入传来动静的屋子,黎英修紧随其后,两人同时在门口站住脚步,眼前一幕差点没让魑离腿一软跪在地上。 黎英修伸手搂住她的腰带进怀里,微微皱眉。 明朗站在屋子正中央,他脚下左边墙壁旁边靠着明渊,右边伏趴着金髮的少年。 屋子里充斥着不容忽视的血腥气息,不知道属于谁。魑离惊恐睁大眼,浑身都在微微发抖,冷汗一层一层渗出,说话时口齿都在微微打着抖:“灵、间……灵间……” 明朗听到动静,像是动作迟滞的木偶一般略微转头看向门口,他转动着眼珠注视魑离和黎英修两个人,在看到魑离那副模样时终于有了一些生气,却也愣了许久。 他手中捧着鲜血淋漓的眼珠,从他指缝间滴滴哒哒垂落的血迹足以让人想像他挖出某个人的眼睛时,对方承受着怎样的痛苦。 明朗嘆出一声气:“姑娘……你来了啊。” “灵间!”魑离挣开黎英修束缚,冲上前去将地上金髮的人抱起来,难以置信看着他苍白的脸上满是血。 她仰头怒视明朗,几乎是吼出声来:“明朗!为什么,为什么你要拿走他的眼睛……为什么!你明知道摈弃失去所有的眼睛就会彻底死去,为什么?!” “如果我不拿走他的眼睛,”明朗怔怔道,“明渊也会彻底死去。” 他退后一步,退到墙边,将手中血淋淋的东西塞入濒死的明渊口中,忽然就恢復了一切理智,甚至平和得仿佛一切不曾发生。 “我不能,失去明渊。” 他并不为自己辩解什么,只是陈述:“明渊对我十分重要。” 魑离擦去一把满脸的泪,抱着灵间的手微微发抖。她能够清楚感觉到手下这具身体温度在消逝,与之一同消失的是他的生命。 他会死,谁都无法救他。 “灵间对我也十分重要,”魑离再一次擦去滑落到下巴的眼泪,“明朗,我不会放过你的,就算你们都是对我十分重要的人,我也不会容忍其中一个,伤害另一个!” 明朗只是无所谓笑了笑。 “恨我吧,这是应该的。”明朗说,“妖魔生而争斗不息,从不知是非对错,我只知道我想要他活着,哪怕是牺牲掉另一个人的性命也没有关系。” 第144页 他身旁,明渊慢慢站起身,胸口处的伤势以肉眼可见速度在癒合。 魑离死死盯着对面两只妖魔,泪眼喃喃道:“我恨你们。” 话音刚落,面前忽然伸出一只手来勐地抓住她手腕。 作者有话要说: 搬家是真的累,终于要搬完了,不过新家没得桌子也没得wifi…我真是太难了 第78章 中境棠家界(十八) “姑娘,”躺在魑离怀中的少年忽然喘息着咳嗽起来笑道,“你是在为我哭么?” 他侧头的动作让眼角的鲜血淌过脸侧,仿佛一行血泪滑落,打在魑离手腕上,本就清秀的眉眼多了几分说不出来的妖邪之气。魑离泪眼朦胧低头呆呆望着他,身后骤然响起黎英修怒吼:“魑离!” 她听见身后有脚步声狂奔而来,满脸血泪的灵间朝她露出怪异的笑容——数不清的红线在他睁眼的那一剎那迸发而出,尽数朝着魑离涌去,像是漫天的一场血雨。 眼前勐地一黑,她被死死护在温暖的怀抱中,狂奔过来的黎英修抱着她倒在地上,被甩开扔在一旁的灵间缓缓站起身,十指缠绕着红线,那些红线仿佛吸了血一般的赤红,在他指尖如同血流晃动。 那些红线另一端深入黎英修嵴背,他皱着眉一声不吭,强忍不住抽搐的身体暴露他在承受怎样的痛楚。魑离颤抖着伸出手摸到他背后,满手的鲜血令她有些恍惚,难以相信这一瞬间发生的惊变。 黎英修因为痛苦同时也在抽搐的脸颊变得狰狞,他脖子上有淡青色的血管突出,黑气如同蛇一般从锁骨之下盘曲蜿蜒而上,逐渐占据那些血管,于是变成一条一条发黑的经络,如同蛛网一般纠缠在他脸侧。 “灵间……”魑离的牙关微微打着抖,“灵间……你在做什么?!” 黎英修翻过身咬着牙挪开一点不至于压着她,声音沙哑:“他不是灵间,不要靠过去。” 灵间睁开一双流血不止的双眼——明明只有一只眼睛被挖出来,但他另一只眼也在流着血泪,说不出来的怪异和惊骇。 “起来,”他用一双赤红的眼睛盯着黎英修后背,轻声笑起来说,“给我起来……” 红线随他声音而动,仿佛再一次深深嵌入黎英修背后,竟然让他不受控制一般站起身并且将魑离推开来。黎英修吃力侧头大吼一声:“明朗!” 身形沉重的大妖从旁侧轻捷跳过来,青灰色的指甲一击落下划断连接在他背后的红线,脖子上黑色的脉络停止膨胀蔓延,背后那些红线退缩后却没有带走附着在他背上的黑气,那些黑气如同小蛇一般往他身体中钻。 明朗一巴掌按在黎英修肩上,低声道:“琉璃火——去魔!” “不必——”黎英修抬手阻止他动作,“不必了……琉璃火不会让那些魔气离开我,只会炼化我接纳妖魔之力的能力。” 他抬头看着魑离,一时竟然有几分欲言又止。 魑离朝他伸出手却被躲开一步,她忽然就有些不懂了,却听男人低声问:“如果我倒下,你会伸手扶我一把么?” 魑离赌气收回手,几乎没思考便说:“不会,你要死哪关我什么事?” 黎英修笑了笑,脸色一白身体摇晃着朝魑离倒去,她被吓了一跳连忙抓住黎英修衣袖,又听见他断断续续说:“其实我……有一件东西没有还给你,已经很久了。” “闭嘴,你不看看现在什么时候,有什么……有什么你之后再说啊,如果真的是我的,难道我会不拿回来?”魑离低声吼他,虽然嘴上说着绝对不扶但她还是帮助黎英修支撑着没倒下去。 黎英修微怔一下,忽然难得的露出笑容:“我……其实我只是怕迟了,我从来都没有像这样担心过什么。” “你还记得我对你说过吗,想做的事情还有很多,可以慢慢做,想说的话还有很多,以后可以慢慢说……但我总有一种,”他说,“我已经没有时间了,我来不及了。” 魑离还是第一次在他身上见到这么复杂的情绪,不是她记忆中那个数年来一如年少淡漠、目中空无一人那样,而是出现了喜和悲的混杂情感。 但他最后还是什么都没有说,歪倒趴在魑离肩头艰难地喘着气,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明朗忽然做出戒备姿态护在魑离和黎英修身前,警惕望着前方微笑的人,沉声道:“大魔小心,那确实不再是灵间,他是……” 他的声音在发抖,这个世界上能够让石骨大妖产生如此明显的恐惧,魑离忽然反应过来,抱着黎英修死死盯着灵间。 她低声说:“我有滔天之怨气……” 身侧红线翻飞的少年微微一笑,流落着血泪接了她的话过来:“……终成散恸尸!” 女人尖锐的笑声响起,本来就已经被破坏得不成形的屋子再次被撞开,这次是更为密集的红线冲破门墙扑进来,尽数朝着灵间奔涌而去,红线最终在他身侧汇聚成形,红裙艷妆的女子悬浮在灵间身后,双手伸出十指勾着红线,红线在穿过灵间十指后朝着四面八方伸出。 第145页 灵间笑着问:“姑娘,摈弃的怨怒之气加上摈弃的眼睛,再加上红婴姑娘的力量,你觉得这算是什么?” 周围风流涌动,看不见的气浪割在人脸上,魑离脸侧的髮丝被吹得翻飞而起,她的神色却冷静到过分:“怪不得你一直都不肯告诉我,灵间,你把你能够看到过去的眼睛给了红婴。” “我给了她我的眼睛,作为交换,”灵间轻轻地说,那些血迹染红他的金髮,“她把她的力量借给我……借着她的妖魔之力,我保住了山驳没有死去。” “从那时候开始,她就留在我身边,她在我空了的右眼中。” 他的神色忽然有些恍惚,抬起一只手摊开手掌让红婴将指尖落在其中,他们彼此以红线相连,紧紧纠缠在一起,既像是有一株藤蔓攀附他吸食他的生命,又像是两株藤蔓紧紧绞缠在一起。 什么都看不到,但他想对面那些曾经与他熟知的人一定是满脸怒容。他们都没有想到他才是那只散恸尸,传说中难得一见、能够大范围操控悲恸尸的散恸尸。 他虽然是摈弃,除却能够看过去现在的一双眼,以及一个不老不死的身体之外,其实他与所有这世上每一个日起而作、日落而息的普通人没什么区别。 但他却由人活生生入魔成散恸尸。 “所以不管我在哪里,她都会与我一起。”灵间又说。其实很多事情他都记不太清楚了,如果是之前过去之眼还在的时候有什么想不起来的事情,他就会看看自己的过去回想,现在很多记忆都太遥远了,唯有几件重要的事情还记得十分清楚。 魑离低声道:“我们之前都被误导了。傅山驳其实并不是‘散恸尸’,他充其量也只是一个受到特殊优待的悲恸尸,真正操纵傅家所有悲恸尸的人是你,你通过傅山驳操纵悲恸尸,给人一种错觉,是傅山驳控制着那些傅家的死尸行动,其实是你,或者说是——” 她冷冷地抬头望着阔别已久、形如陌人的红婴:“是你,红婴,你在我这里别的倒是没有学到什么,但把我以妖魔之力、怨气和死尸三者共同制造悲、散恸尸的方法学了个透透彻彻。” 红婴朝魑离眨眨眼:“姑娘,我比您做得更好哦。我做到了呢……” 她伸手捧着灵间滴落血泪的下巴,低头在他柔软的金髮上落下不带任何情绪的一个吻,浅浅地笑起来:“我找到了做成散恸尸最佳的人选,但是姑娘从来都没有做到呢。” “散恸尸和悲恸尸接受妖魔之力,已沦为妖魔之属。妖魔不可能成为散恸尸,妖魔死后也不会像人类那样留下尸体,所以只有人类才是最好的原材料。”红婴的手指从灵间脸侧抚过,“普通人类死后尸体都太脆弱,无法承受过强妖魔之力,就算有再大的怨气也没用。” “只有,活着承受折磨,怎么也无法死去的人,才会有机会成为散恸尸。” 红婴轻笑起来:“是的……无法死去的身体,加上怨气,再加上我的妖魔之力,这是最完美的散恸尸。” 魑离不再看她,只是抱着喘息不止的黎英修望向灵间。大概是察觉到她的目光,灵间微微偏头,血淋淋的眼睛与她无声对视。 “以前我似乎问过你,我不在的这些时候你经歷了什么,但是你没有告诉我更多的。”魑离说,“你什么都不肯告诉我,总是装作神秘莫测很厉害的样子,可你看,还不是变成这般落魄样了。” 灵间愣了一下,嘴唇勾起仿佛在笑。 “只是不记得了,很多事情。”他说,“能够记得的事情又太痛苦了,何必再一次说出来呢。” 迷迷濛蒙的,他看不见的眼前忽然浮现一张脸,那张脸胖得有些浮肿,脖子往下被乱刀砍出血肉模煳的伤口,面色惨白眼睛直勾勾地瞪大着盯住他,这样乍一眼看上去还会觉得有些滑稽可笑,可他半点没觉得可笑,心里像是被剜掉了一块那样痛。 他想伸手摸摸那张脸,想替那张脸的主人合上瞪大的眼睛,可发现自己双手都被铐了起来,沉重的枷锁从他手腕一直连接到脖子上,让他变得像是一条狗伏跪在地上。 有人在他头上大笑着,然后他看见了一只脚踩在那张脸上,前后碾动着,如同对待什么玩物。 “听说摈弃不老不死,”很多很多杂乱的笑声就在耳旁,分不清楚是谁的笑又是谁的说话声,“哎不如我们来玩一个好玩的游戏。” “名字就叫做千刀剐摈弃?反正只需要留着你的命就是了,再说你不是死不了?” 那只脚微微往下压,他听见头骨破裂轻微的声响在脚下,承受不住一般将要崩裂。 “还是问问你的意见咯?不同意的话,这玩意儿……嘿嘿嘿。” 他听见自己平静到死寂的声音响起,仿佛是从另外一个人口中说出:“我答应。” 作者有话要说: 黎二狗,一个关键时刻就靠躺的男主(捂脸) 第79章 中境棠家界(十九) 眼前和脑中记忆混乱如麻,一时是刀落血溅起蒙住他眼前,一时是乱七八糟狂乱的大笑,一时是哭声惨叫声还有求救声,一时是刀斧割开血肉又癒合的声音,血色在眼前挥之不散,无数双挣扎求生的手几乎扎进他眼睛。 第146页 浪潮起伏拔高时各种声音和面孔几乎一同将他淹没,退去时无声无息,遥远的天幕下站着瘦削的少年,脸色不正常的白,眼神空洞洞的望着他。 灵间抬起头想伸手摸一摸那张脸。 少年空无一物的眼睛转动着,低下头去看他:“灵间,你答应过我,要回来。” “是啊。” 他想我答应了那个人一定要回去,做完这些事情就回去,所以不能死在这里,还要…… 房屋内外红色的薄雾逐渐膨胀,云层中穿插无数红线,尽数收回坐在屋子中央的少年身边。 魑离拖动着几乎失去意识的黎英修往后退,皱眉朝明朗大喊一声:“快退后!” 明朗微微点头闪身来到魑离身边,帮她将黎英修接过去,两人正要往后退,明朗忽然想起什么朝着旁边几乎已经看不清楚的地方大吼道:“明渊!快走——” 灵间转头将血色的眼睛投过来,神色冷漠握住一丛红线,如挥舞鞭子一般一击打在明朗身上。这一下如过电击在明朗身上,他眼前一黑登时跪倒在地,拖累黎英修也跌往地面。 魑离连忙扑过去查看他俩情况:“没事吧!快点走不要管明渊了,如果我猜的没错,他要被举世泣红控制,要么就是——” 最坏的局势她没说出来,但明朗几乎是瞬间懂了,抬头睁着眼渗出一丝一缕血色。 “如今摈弃已经不再是摈弃,他接受举世泣红的力量早被炼制成散恸尸,”魑离警惕瞪着眼睛朝着他们这边的灵间,“石皮大妖也不再是石皮大妖,他接受摈弃现在之眼的力量,应该是成为了……” “成为了——吞咽吧?” 那人信手拨开遮挡在面前红雾,一手背在身后走出。 他并不是只身一人,另一只手伸出抬起握住身边女子的手,仿佛在牵着一具没有灵魂机械动作的人偶,与他以同样的节奏往前走出。 魑离转头与明朗对视一眼,两人都在对方眼中看到惊诧和错愕,然后同时朝前看仿佛为了确认什么一般。 明渊一点一点擦掉脸上令他看上去有些狼狈的血迹,轻轻笑了一声,身边女子也跟着低声笑了笑,慢慢放下以宽长大袖遮挡住脸的手,神色涣散的瞳孔朝着魑离和明朗投去令人背后发冷的一瞥。 “不是吧……”魑离呆呆地望着熟悉得不行的脸喃喃道。 · 屋子外空地上,棠病心一掌捏断自己的手臂,这才挣脱红线对他的控制。他神色阴鸷完全顾不得鲜血淋漓的手臂,伸手抓住朝他仓皇奔来的一名修士,怒道:“糖心呢?!” 那名修士浑身都在哆嗦,根本不敢抬起头看他。棠病心忽然感觉到一阵不妙,连忙抬脚将那名修士踹开,然而他的动作还是迟了,长刀从修士身后骤然显出刺入他胸口,一蓬血花扑到修士空洞的脸上。 棠病心喘着气抬手握住刀刃,眸色阴沉沉盯着对面的人,胸膛剧烈起伏不断压出血。他这个时候终于能够看清楚了,若隐若现的红线深深扎在对面修士背后,仿佛连接在人偶身上的线,操控他一举一动。 不止是眼前这个人,无数环绕在旁侧的修士们如毫无意识的行尸走肉这边走来,皆是背后连接着不是很显眼的红线,他们都还是活人,但是他们在举世泣红的手中也只是没有意志的工具。 这些都是棠家的人,棠病心瞪着眼勐地将长刀从胸口抽出,暴跳如雷。 “灵间!你竟敢……你竟敢先我一步——!” 他身上的伤在以肉眼可见速度癒合,手中沾着血的刀被他随手刺进对面修士心脏中,彻底结束他的生命。但是那具死尸在地上蠕动着半点也不安分,很快又在红线的操纵之下站起身,这次直接被棠病心一刀斩下脑袋。 周围传来乱七八糟哀嚎声和惶恐的吼声,有些力量强大尚保持着清醒的人发现了自己的异变,但也只是发现,就算保持清晰意识他们也无法将自己解脱出来。 看不见的迷濛红雾后不知道有多少人影在晃动,头上天光逐渐变得不可见,棠病心眼睛里红得几乎滴出血来,举世泣红暗算了他,那个该死的女人,借用灵间散恸尸的身份,再顺手借了他的布置,将几乎半个棠家化为人间炼狱。 围上来的人逐渐增多,包围圈在缩小,但他们仿佛在忌惮着什么没有立即冲上来。棠病心正要再一拔剑冲出去,这时候身后传来破空唿啸的声音。 伴随而来还要女孩子惨叫声,棠病心愣了一下扔开剑,恰恰好接住从空中落下的魑离。 “啊啊啊啊——要死啊……” 勐地一砸差点让棠病心跟着被带倒在地上,紧随而来是石妖沉重的身体,明朗和黎英修同时倒在棠病心身边地上,扑起迷眼的尘土。 魑离看清楚是谁接住自己后,伸手在他肩上勐地一推:“快走啊!这次是真的要完了,散恸尸就算了,慈笑灵也出现了!” 棠病心愣愣望着她,感觉自己每一个字都听得懂,但连在一起怎么都听不懂了。 “慈笑灵?”他喃喃道。 红雾朝两旁分散让开一条宽敞道路来,灵间坐在轮椅上被红婴慢慢推着往前,他身边是明渊和那名女子,四人一同朝着他们走来。 第147页 棠病心抬手揉了下眼睛:“……南采笙?” 魑离惨叫一声:“什么南采笙!她现在是慈笑灵!” 棠病心手一抖没抱稳,魑离直接朝着地上掉去,她气得正要破口骂人,转头一看躺在地上不省人事的黎英修,感觉这人更令人生气,于是起身扯住他衣领。 她一手扯住黎英修衣领一手在他脸上狠狠扇了几下:“要死人了!你还在睡,快给老娘起来啊啊啊啊——” 黎英修如死狗一般一动不动,即便是被魑离不轻不重打了几下也只是歪过头去继续昏迷。还是明朗看不下去上前劝阻:“大魔……也不知道大世情况如何,暂时还是不要动手。” “呸,”魑离一腔怒火没地方发泄,干脆啐了这个引起这一切的罪魁祸首一口,“准你护自己人,还不准我管教我的人?” 明朗无话可说,沉默低头,缩到一旁去了。 魑离见黎英修没什么反应,泄气一般将他推到一边去,这时身后传来男人低沉沙哑的声音:“你刚才说,她是什么?” 回头一看身后站着提刀身上沾染血迹的广钦夫,他身上也有伤,看来是一路杀过来。 魑离现在正在气头上看谁都不顺眼,没好气道:“慈笑灵!没听说过么?” 朝他们过来的灵间低声笑了笑:“众怨成散恸,独乐成慈笑——广家主,不知这句话是否有听说过?” 广钦夫怔怔望着明渊身边嘴角提起、维持在一个僵硬弧度的女子,僵滞开口:“没。” “这有什么没听过!”魑离站起身拍了拍裙子上尘土,“散恸尸与慈笑灵原理相似,只不过二者区别在于……” “一个是汇集多数人相似怨气自身受苦难折磨而成,而另一个则是在化身妖魔之时牺牲他人完成自己心愿。”灵间侧头一如往昔微笑,“姑娘,你曾经对我说过的话,我全部都记得。” “你记得个屁,”魑离忍了又忍,“你记得,你会把自己变成现在这个样子么!” 灵间微微怔了一会儿,才又慢慢笑道:“姑娘……如果今日没有举世泣红在,石骨大妖挖去我眼睛的那一瞬间,我就灰飞烟灭了。” 魑离再次转头瞪了罪魁祸首一眼,瞪到明朗无地自容羞愧低着头。 “明朗真是好样的,为了救一个人,同时弄出两个麻烦来。”魑离咬牙切齿苦笑,再看着灵间说,“对不起,是我的错,我早早答应过你,不会再丢下你,可是我还是没有能够保护好你。” 灵间沉默片刻,嘆息笑道:“姑娘真是……让我无话可说啊。姑娘生而为魔,不受任何人约束,也从来没有向谁低过头,可是你在我面前,说对不起是最多的吧。” 他朝魑离伸出手:“姑娘,如果你真的感到对我抱歉,就将大世交给我,并且将他的尸身交给我。” 一旁保持着微笑表情的南采笙转眸看着魑离,长袖掩住半侧面容,癫狂一般咯咯乱笑。 · 所有人都跑光了,糖心独自坐在庐云殿中密室前,仰头看着密室内地面和屋顶红蓝两道阵法。 阵法中央放置着封上咒印的木盒,其实她已经很久没有来过这里了,自从三年前装有大世手臂的一只木盒失踪在棠家,棠病心就再也不允许那些人放她进庐云殿了。 隐约听得到外面传来厮杀声和惨叫声,但她置若未闻只是专注看着木盒,眼睛里映出红蓝交织的光。她知道这一切发生的根源在哪里,她一直都知道四桥刃对她的族人做了什么,但是她已经没有办法阻止。 今日局面是必然会发生的,就算不是棠病心对那些棠家人动手,也会有其他人动手,她都知道的。 人与妖魔争斗不息,人与人是这样,妖魔与妖魔也是这样,望不见尽头的争斗。 身后传来走动声,糖心默默站起身关好密室的门,转身双手交握放在身前静静地看着来人。 男人腰侧带着刀,缓缓出现在糖心眼前,他看了糖心身后密室一眼,低声道:“棠家主的宠奴?连这东西在哪里都要告诉你,看来身份很不一般。” 糖心望着他,沉吟许久之后才轻轻地开口了。 “我不是他的宠奴,你并没有认出我的身份。”她说,“别人认不出来不是什么大事,但是你认不出来……” “看来,你也并非如表象,是真的黎英起呢。” 作者有话要说: 脑子里全是剧情可是手说它不想敲键盘 第80章 中境棠家界(二十) 英起轻抚着腰侧的长剑,垂眸盯着地面不知在想什么。时间在一点一点流逝,外面人声逐渐地微弱下去,说明有些人可能是死了,也可能不是死了,而是变成了某种更为可怕的状态。 “所以,”他这时候才开口问,“你到底是谁?” 糖心依然静静站在原地,神色默默的既不慌乱也不害怕什么:“我曾经答应过一个人,这件事情绝对不会告诉任何人,直到我死去的那一天。” “哦?”英起向前半步微微挑眉,“也就是说,我杀了你,就能够知道了么?” 第148页 糖心正要说什么,英起勐地抽剑出鞘,面无表情一剑刺入她肩头,将她钉在身后密室的门上。 男人的神色在明明灭灭光线中逐渐狰狞:“我想要的,从来都没有得不到的!” 糖心咬着牙抓住剑身,锋利剑刃划破她掌心,她的血在那把剑上凝成一片有些渗人。 “差点忘了,”他在一瞬间重新恢復平静模样,自阴暗中走出,“我来不是为了你,而是为了你身后这里面的东西,让开,把门打开。” 糖心吃力露出一个笑:“打开了又怎样,除南家之外,棠家这里的防御也是十分可靠的,其中天回地转阵法,唯有棠家的家令才能打开。” 英起面无表情一剑抽出,糖心脸色一白捂着肩头跪在他面前,大口喘息着,鲜血漫过指缝。 “虽然我不知道你是谁,”糖心抬起头看着他,“但是我知道,你心中已经有魔,或许来日不久,你将自身化魔。” 英起一剑落下,勐地刺入她放在地面上的掌心,糖心抑制着差点冲破喉咙的惨叫声,痛得满头冷汗。 “多事。”他再次拔剑收回,俯身捏着糖心喉咙将她从地上提起来,“快点把门打开。” 糖心哆哆嗦嗦从身后伸出手,英起眉头一挑,正欲直接斩断她的手腕,这时候周围压下凌冽的风,瞬息间庐云殿数之不尽的灯火熄灭,密室往外道路整个变得漆黑。糖心趁机挥手,藏在掌心中匕首伤了英起,然而这个男人甚至没有发出半点声音,只是在被袭击的剎那松开了手。 她趁着这个机会飞快闪开,摸索着沿着通道往外爬,前方忽然伸出一只手将她拽了起来。 · 魑离微微闭眼,睁开眼时眸子里深紫色的光芒流转,如同一团灼烧的火焰飞扬。 她跪在地上将昏迷不醒的黎英修抱在怀中,转头看着对面散恸尸与慈笑灵组合,发出一声轻蔑的笑声。 “你确实是少有的能够让我心怀愧疚的人,我对不住你,你想要什么我都可以尽量满足。”魑离微微仰着下巴,手指从男人安静沉睡的眉眼抚过,“我以为你很清楚,什么人是我的底线,触犯者——” 她无声笑着:“唯以死谢罪。” 明渊放声大笑起来,他身旁已化身慈笑灵的南采笙以长袖掩唇也大笑起来,在狂乱的笑声中南采笙忽然纵身扑了上来,袖下伸出青灰色的尖利指甲,朝着魑离抓去。 刀锋直直切入那双手与魑离之间的空隙中,魑离神色动也没动,广钦夫站在她身旁挡住南采笙,那张脸上只有如同死一般灰败的沉寂。 他望着南采笙,轻轻地说:“你不是说,要在那里等我么。” 慈笑灵被拦下后发出愤怒并且刺耳的笑声,她连他都完全无法认出,更不必说还记得他们之间是否还有什么约定。 “是我的错……”他忽然变得很难过,眼中只有面前这个眼神空洞的慈笑灵,“那下面一定很黑很冷,你一定很孤独……我每次都抛下你一个人,之前的十年是这样,现在又是这样,你肯定在生我的气了。” “没关系。”广钦夫认真说,“我会……杀了你,然后,来陪你,再也不会离开你了。” 他横刀挡在魑离面前,低声吼道:“走啊!” 明朗帮着魑离将黎英修扶起,正要带着黎英修离开,灵间勾了勾手指将一众红线引到指尖,笑着大声道:“姑娘,留步——” 话音刚落周围红雾中隐约显出摇摇晃晃的人影,大部分的人都还活着,但他们已经失去了对自己身体的控制权,目光涣散神色呆滞以魑离为中心形成包围圈,背后红线若隐若现。 魑离啧了一声:“棘手。” 她的力量没有能够完全恢復,虽然说已经开出代表着“力量”的那朵花,但是只有三朵,她依然是残缺不全的。 明朗将黎英修交给魑离:“姑娘先走,我掩护你们。” “咦,等等!”魑离接着黎英修,诧异四下环顾,“四桥刃那傢伙呢,怎么瞬间就没影了,跑这么快吗!” 明朗也有些惊讶于四桥刃的速度,情况紧迫也管不了那么多,他一边挡住周围那些悲恸尸袭击一边当机立断道:“快走!别管四桥刃了!” 魑离架着黎英修正要转身离开,灵间的声音忽然穿透红雾穿入她耳中:“姑娘,难道你就不奇怪,这些棠家的活人为什么会变成悲恸尸?” 悲恸尸本应由死尸炼制更为容易,尤其是生前带着执念的死尸更容易接受妖魔之力化身悲恸尸,活人意志坚定不太容易接受妖魔之力,而拥有灵力的修士更是难得被妖魔的力量侵染。 魑离脚步一顿,转头定定望着灵间所在的方向:“你们做了什么我所不知道的事情?” 她生出好奇灵间却笑而不答,只说:“姑娘,如果真的有一天我将死在你手下,我没有魂,无法归故里,也不会有尸身,无法让人为我弔唁痛哭,虽说可能也不会有人会为我哭泣,但你可回到傅家,在你知道的某个地方,有我给你留下的东西,将它交给傅山驳,就说傅灵间不负他赤诚之心,只是再不能相见,莫要遗憾。” 第149页 像是一个不祥的肇端,棘刺一般扎在魑离心头。她有些莫名的不安,抱着黎英修连连退后:“我不去,你这种背信弃义之徒迟早死在我手下,那时候我顺便也把小呆子干掉,让他去陪你!” 灵间远远地凝视她,那双血窟窿中鲜血如泪一般淌落。 “……活人本无法受到妖魔之力侵蚀,”他轻声说,“如果长期将妖魔之力渗入他们身体中,等到有朝一日出现一个契机,一举将这些活人化为悲恸尸,这将是十分庞大的力量。” 魑离微微一愣,身后忽然急速扑来一道人影。 · “糖心!” 棠病心逆行冲破层层悲恸尸的包围,漫无目的在偌大的棠家四处寻找。 与这些悲恸尸纠缠拖慢他的速度,还让他不断消耗体能和灵力,然而眼前只有漫无边际的红雾,那些看着就让人感到不祥的雾气已经扩散到几乎整个棠家,红线穿插在棠家的每一个角落。 还没有被控制的棠家人和其他家族的人聚集在一起四处寻找各自的家令,棠病心只看了一眼那些人的脸便转头匆匆离去,这些人里没有他要寻找的人,他要找的人根本不让他知道在哪里。 “给我滚出来!”他满眼赤红暴怒吼道,“你要是敢趁机逃了,我就把剩下的棠家人全部杀了!然后全部做成悲恸尸!” 他在厮杀声和妖魔狂乱的争斗中一直往前,他推开所有拦在面前的悲恸尸,一剑斩杀试图攻击他的妖魔,却无法在任何一个地方找到他想要找到的人。 他忽然惶恐得心头哽咽,心跳加速仿佛要从嗓子眼跳出来,他不知道这是一种名为害怕的情绪,只是忽然想到她之前说的话。 “你从来都没有和我分开过,所以你当然不知道什么是思念。” 可是现在短暂的分离……他忽然就明白了,什么叫做心惶惶不得解。 “出来……” 他一剑一剑斩杀面前的妖魔,活人的鲜血喷溅到他脸上,让他面容显得更为狰狞。 “出来啊!” 在那么一瞬间他觉得自己再无法拖着步子上前半分,再无法支撑自己的身体,忽然看见眼前出现一角衣裙。 糖心捂着自己流血的肩头,冷冷地看他:“真狼狈啊。” 他只觉得整个人都放松下来,面上表情维持在狰狞,又有点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哭,扭曲得令人害怕,上前两步将人按进自己怀里,身体难以被人察觉的轻微哆嗦着。 “我要杀了你,”他的声音如同恶鬼一般冷厉,“把你剁碎了吃下去,这样你就再也不可能离开我了。” 糖心被他碰到身上伤口,吃痛皱眉,不想理会他:“有病。” 棠病心抬起头,这才注意到糖心身后还有人。 文澄带着数十名修士站在不远处,糖心从棠病心怀里挣脱出来,懒得再用小心翼翼和胆怯伪装,指着文澄说:“我在庐云殿,黎英起想要夺大世尸身,文家令帮了忙。” “不算帮忙,我不过是打着大世尸身的人而已。”文澄偏头点了点,半点没有早上被发现与明渊共处一室的狼狈,“棠家令,请您为我们解释为何棠家会演变成如此局面?” 棠病心冷笑一声:“我干的。” 文澄怔住,有些难以置信下意识去看糖心,却又听棠病心说:“我在大部分棠家人体内经脉流转中种入妖魔之力,为的就是有朝一日将他们全部变成悲恸尸。” “你疯了?”文澄用看疯子一般的眼神看他。 “他没疯,”糖心嗤笑一声,“如果不是没有找到能够将悲恸尸召集起来、控制他们行动的合适散恸尸,哪里轮得到今日让外人借了这个便宜去。” 他为了有朝一日将棠家修士化为可受他操纵的悲恸尸,这么多年来处心积虑,可是没想到的是中途出现灵间这个散恸尸,正好替他接手了他所有做的一切努力。 作者有话要说: 我好头秃,日更早点结束吧 第81章 中境棠家界(二十一) 趁魑离走神瞬间一只悲恸尸从背后扑了上来,明朗勐地挥手一爪抓破悲恸尸的心脏,活着的修士死去后,在地上蠕动着很快又站了起来,以死尸状态的悲恸尸再次冲来。 越来越多的悲恸尸围堵上来将他们拦住,活人悲恸尸被杀一次后再化身死尸悲恸尸涌上来,魑离和明朗逐渐有些招架不住。石骨大妖发出震耳欲聋的咆哮声,以钢铁一般的锋利十指撕开一条道路。 他喘息着,眼睛里有淡蓝色的火光轻轻跃动,转头对魑离低声说:“大魔,走,带着大世逃出这里。” “明朗!”魑离瞪大眼睛。 “走。”他大口喘息着,脸颊逐渐被青灰色的皮质覆盖,那蓬火焰在他眼中逐渐旺盛,仿佛要烧尽一切。 “是我错了……”他又说,“大魔说得对,我从来都没有好好了解过明渊到底是怎么想的,我生性暴戾,遇事懒于思考只顾解决眼前之事,现在便也这样好了,我去为你杀掉散恸尸和慈笑灵。” “你说什么傻话!”魑离忍不住大声呵斥他,“如果真要说错了,那错得离谱的不是我么?!不管是散恸尸还是慈笑灵,最初都是因为我才会出现的啊,而将这些方法和力量赋予他们的,也是从我这里分离出去的第六朵花红婴。” 第150页 她咬着牙身体微微发起抖来,许多都快要被她忘记的事情现在也明了了。很久很久之前她所做的无心之举,全部都被红婴在悄然观察中一点不漏记了下来,聪明如红婴不但学会了所有一切,还能够用得更好。 “慈笑灵……”魑离咬着牙,揉了下眼睛,“最初是因为灵间的父亲傅裔晚,用他的过去之眼救了灵间的母亲,我不愿他失去双眼就此消失,于是用红婴的线将他们二人命脉相连,傅裔晚喜于救活妻儿,入魔化身慈笑灵,他的妻子吃下过去之眼成为‘吞咽’……” 她拖着黎英修躲开悲恸尸一波又一波的攻击,看看远处四人:“这世间的悲成喜,不知该让人悲还是喜,这世上的悲成恨,也不知该让人悲还是恨。” 傅家怎能容忍家族中出现这等妖魔呢?就算傅裔晚是成立傅家的第一任家令又如何?依然被族人活生生钉入三十六道符咒,散去妖魔之力最终烟消云散,他的妻子也被折磨致死,无力反抗。 若有皑皑白雪覆满无人收的尸骨,孤魂依然无来路可寻。 明朗抬手摸了摸魑离的头,她愣了下仰起脸望着面容有些狰狞的石妖,却听见他说:“……我这些年,包括过去的时候,也做过不少荒诞的事情,但你都忍耐了我。” “过去我也差点信了明渊,认为你不配做我们的首领,愧当于你的力量和地位,现在才醒悟过来,你有我们都不曾有的力量和心性。”明朗说,“你生来是大魔,不仅是因为你拥有强大的力量,也是因为你有着一颗真正的心。” “恨啊,爱啊,悲伤欢喜什么的……都会有的吧,可是不能迷失自己最初的心。” 他放下手,轻轻笑了下:“我们妖魔活在世上只在意自己高兴与否,只有你会像一个人类,去努力试着体会别人的悲伤快乐,对除了自己以外的人和妖魔感同身受。大概也正是因为如此你才知道自己喜欢谁,谁又对你有什么样的感情吧。” 魑离鼻子微微一酸,她一直喜欢拿明朗发脾气,可现在连一句话完整的话都要说不出来了。 明朗将她和黎英修护送出悲恸尸的包围圈,最后轻轻地说:“如果……我早一点像你这样,说不定当年就知道了,爱她的方式是杀了她,现在可能也不会有那么多的麻烦了。” 魑离勐地一怔:“你说什么?!” 明朗却不解释,转身投入与悲恸尸的搏杀中。 魑离没有办法,咬着牙带着黎英修转身离开,飞快朝着棠家出去的方向奔去。 灵间和明渊到底想做什么?他们为什么会走到一起?红婴为什么要同时帮助他们两人? 她脑子里乱成一团,像是绞成一团麻线怎么也理不清,如果说四桥刃对棠家所做一切已经足以让她迷惑,那么红婴的出现更是让她心头蒙上一层阴霾。 分神去考虑这些让魑离无暇顾及周围,以至于当头落下一道剑气时她才停住脚步,堪堪避开从头上落下的一击。 稍高一些的低矮山坡上站着英起,男人负手而立,手中镇魔剑指着魑离和黎英修。 魑离说:“好狗不挡道,让开我们还是朋友。” 英起冷笑:“朋友?” 魑离点头如捣蒜,一边留意周围可以让她逃跑的空隙,可是肩负着黎英修这条睡得死沉的傻狗似乎选哪条路都行不通,再怎么都会被英起抓住一个。 她想着要不把黎英修扔了自己跑了算了:“算来算去我还是你娘家人,阿秀是我看着长大的,你娶了阿秀我们当然是亲家了啊……” 回答她的是英起一剑落下,魑离侧身挡住黎英修,剑气从她肩头擦过划破一道血痕,钻心的疼痛瞬间带走了她大半力气。 虽说没有被镇魔剑刺中要害不会死,但还是很棘手。 “真狠吶。”魑离龇牙咧嘴露出一个狰狞的笑。 “和妖魔——”英起飞身再下杀招,“讲什么仁慈!” 魑离抬手召出晚花的藤蔓化为武器,挡住英起噼头砍下的一剑,藤蔓一软缠上镇魔剑,她的意图被英起发现,男人当机立断挥剑甩开,将魑离带了个趔趄,手上一松放开黎英修。 昏迷不醒的黎英修“咚”的一声头朝地栽在地上。 魑离:“……” 她警惕盯着英起,一边绕开黎英修,避免这傢伙阻碍自己和人打架。英起好整以暇随手甩了下剑,再次指着魑离。 魑离手执藤蔓再次与英起缠斗,她试图另一手偷袭英起却被发现,这一招被他轻易抬手化解,反而让魑离因为分心险些被镇魔剑再次刺中。 英起趁机连出数剑,每次都是险险擦着魑离过去,她狼狈防守躲避,最后被地上的黎英修绊了一下脚,跌坐在地上。 抬眼时镇魔剑已经近在眼前,魑离咬着牙恶狠狠想:“老娘要和你拼了……” 然而她没有机会出手,英起的镇魔剑也没有落下,那人站起身,一手握住镇魔剑,一手抓住她手中的藤蔓。 黎英修醒过来了,睁着淡漠的一双眼睛与英起对视,明明其中什么情绪都没有,然而那一瞬间英起却有一种窥探到风暴深渊的错觉。 第151页 他抽出自己的剑,像是失魂一般连连后退数步,有一种不知从何而起的熟悉感让他心脏跳动剧烈,仿佛有什么被他深深埋藏起来的东西要逃出来,逃出来后将要湮没他。 黎英修却一言不发,转身低头抱着魑离,左手拿着魑离手中的藤蔓,勐地刺入自己的右手。 “交给我,剩下的让我来。” 魑离本体的藤蔓刺入黎英修右手的瞬间,便如同某种奇异的东西让他的鲜血如同岩浆一般沸腾起来,她有一种自己的力量被抽走的感觉,这感觉让她眼前一阵阵发黑,过了片刻后才逐渐清亮起来,第一眼看到的便是黎英修右手已经一片赤红。 赤业尨的力量在他右手魔脉中不安躁动,远魔的魂魄已经被大魔的力量唤醒,然而那些红色的脉络在占据他的右手手臂后并没有停下来,而是一直往上攀附在修长的脖颈上,再往上是他的脸。 他现在的感觉一定不是那么的好…… 魑离忍不住伸手摸了摸他受了烙印之刑的脸侧,红色的脉络在她掌下汇聚,几乎要填充那一块受伤凹陷的伤痕。他在忍受着被妖魔之力侵蚀的痛楚,脸颊微微抽搐着,眼神却是动也不动的专注和认真。 黎英修抬手覆着她的手,右手垂落出赤红的长绝鞭。魑离看着他眼中逐渐燃起淡蓝色的火焰,面容逐渐僵硬冷厉,一双尖锐的长牙从嘴唇下悄无声息露了出来。 这是入魔的迹象。 石妖的琉璃火可以炼化他的心脏,足以强大到能够承受妖魔的力量,而她的妖魔之力能够催化赤业尨魔脉觉醒,让这个人从头到脚逐渐地被改造成近乎妖魔的形态。 “你会后悔的……”她本来想嘲笑黎英修这副丑样,可是话刚说出来眼泪也跟着划过脸侧。 “后悔什么?”黎英修低声问。 他抓过魑离的手在她掌心轻轻落下一吻,尖锐的牙碰到她白皙的皮肤时自己都忍不住怔了一下,而后有些无奈笑着摇摇头:“后悔什么?后悔爱上一只妖魔,还是为了一只妖魔变成魔?” 魑离流着泪也忍不住发出一声笑:“你……你要是变成这个样子了,以后我就更不想亲你了,亲你一口说不定要把自己弄伤……” “我还是喜欢斯文白净的小哥哥来着……”她说,“所以我不准你变成妖魔,太丑了我就不要你了……” “好,”黎英修认真点点头,起身甩开长绝鞭直面英起,“你想我什么样子,我就变成你想要的样子。” 作者有话要说: 二狗被哐一下脑袋砸在地上,继续昏睡不醒,等梨梨打架躺赢.ing 第82章 中境棠家界(二十二) 英起微微眯眼,目光紧紧盯着黎英修手中甩下的鞭子,仿佛在沉思,但眼中茫然说明他什么都没有想起来。 “你不是黎默……”他慢慢地说着,许多许多线索和念头交汇在一起,逐渐让他心中有什么东西明了,“ 你与大魔关系密切……你手中的鞭子是,长绝鞭。” 他冷冷地笑了:“黎英修,我倒是还没有想到,一个奴隶身体里的魂魄早已不是原来那个人,大世,别来无恙。” “你看看你这副丑陋的模样……”英起扔开剑,“不过没关系,世人皆在疯狂中沉沦,你我也只是随波逐流,人也好,妖魔也罢——” 他裂开嘴露出狰狞的笑,一口白牙逐渐森然可怕,喉咙间挤出极为涩的声音:“你是妖魔,我也是,今日我们便不妨以此形态一决胜负。” 魑离惊讶张大嘴差点把自己手指咬进嘴里,在她眼前英起面容逐渐灰败形如妖魔的皮肤,眼角开裂来如同刻下一道道沟壑,额角上暴出一条一条狰狞青筋,那是妖魔的形态,他就这样化身妖魔,半点都没有让人心有准备。 “我生于此世间……命运对我实属有诸多不公。”英起森森笑着,“但我也不知道该怨憎谁,是怨恨将诸多苦难加于我身上的人们,或者是不公的命运,仿佛都不重要。” 黎英修终于开口了,语气淡漠得与他身为人时没有太大的差别:“黎英起,你想要的,到底是什么?” “我要你们——全都去死!” 他愤怒发出妖魔的吼叫声,魑离蹲在地上皱眉捂住耳朵,这声音中包含诸多不甘和怨愤,悲伤和憎恨沉在他心底,如是让他发出这一声吼叫,悽厉得令人几乎无法承受。 英起咆哮着一爪挥下,朝着黎英修喉咙划去,却被轻而易举避开。他如同失去理智野兽一般追逐黎英修身形:“给我!将你的魂魄给我……给我啊!!” 魑离被他声音吼得耳朵疼,英起在知道黎英修身份的剎那仿佛就像是整个人都失去了理智,不但瞬间堕入妖魔,还追逐着黎英修,他想要黎英修的魂魄,为此疯狂到失去理智。 黎英修甩鞭缠住朝他扑来的英起喉咙,重重将他砸在地上,收鞭回退,警惕盯着在地上挣扎不已的英起。 “为什么?”他时刻盯着英起一举一动,“为什么你会入魔,为什么你要得到我的魂魄。” 英起试图挣扎起身却被黎英修又一鞭甩下打趴在地上,他试着起身总是以失败告终,黎英修根本没有给他还手的机会,索性趴在地上放声大笑起来:“我不但要你的魂魄,我还要你的尸身。” 第152页 魑离下意识用一只手摸了摸另一只手的手腕,她从地上爬起来扑到黎英修身边抱住他手臂,瞪着地上英起:“你为什么要他的身体和魂魄?” 英起抬起头冷眼从他们脸上依次扫过:“大天同下,普世万生,人与妖魔两界唯有两条通道,一是东境只可过去限制过来的天往道,二则是西境靠近妖魔界处长巅镇四座桥,数百年前四桥已毁,妖魔们被困在妖魔界也十分不容易过来。” “他是想利用我,重建四桥。”黎英修握住魑离的手,“以便妖魔能够通过四桥来到人界。” 天往道过于狭窄,并且打开还有时限,妖魔无法大批通过,边境处还有南家人特意防备,如果能够重建四桥,以英起把控长巅镇的现状,他能够放足够多的妖魔过来,让他们来去自如。 “人与妖魔界虽同为两界,可是两界由于灵力和妖魔之力的区别,不管是妖魔还是人类都无法轻易建起四桥,只有一种拥有特殊能力的人可以将两种力量中和过渡,让两界以通道相连。” 黎英修神色不动望着英起:“这个人,就是修习大息合法的大世,大息合法包容天地所有力量,不仅是灵力也是妖魔之力,可是大世已死,所以你想要取得我的魂魄和尸身,或许是将我復活,为你们修建四桥,又或许是直接不復活。” 魑离茫然道:“不復活,这怎么修啊,你一死,大息合法不也就没了么?” “利用特定的阵法,将我的双手、双腿、头和身躯分别埋在四桥一端的地下,然后再将我魂魄四分,埋在另一端四桥之下,我的魂魄将与我的身体相互应和,只不过这样我将永埋无尽的黑暗中,再无法转世超生。” “我说的,对么?” 在他平静无波的语气质问下,英起露出成竹在胸的笑。他抬手一挥,倒插在地面的镇魔剑隔空飞落入他手中。 “怎么会?”黎英修神色忽然凝重,“多年前镇魔剑早已成我的武器,你怎么可能会与它有这样的共鸣?!” 英起勐地落下一剑,剑气将他们面前地面剖开一道极深的沟壑,碎石崩落,地面震动,镇魔剑发出嗡嗡剑鸣,在男人手中与他狂妄的笑声同时唿和咆哮,宛如被注入生命,剑身上灵气逐渐被纯黑的魔气环绕。 魑离尖叫一声被黎英修抱起来飞快往后跃,他在深深的沟壑前与双目赤红、眼周发黑的男人无声对视了一会儿,男人忽然露出森然的牙笑了:“我就是它……它就是我!” 他又一剑划破半空,瞬息剑气暴涨而起,黎英修甩鞭召出赤业尨,远魔虚无的魂魄在半空凝成赤红的龙形,大张狰狞的嘴一口咬下,却被剑气从中间斩成两半,裂开的缝隙有红色的光点飘落,远魔发出悽厉怒吼声,与此同时黎英修也捂住胸口呕出一口血。 赤业尨魂魄早已融入他右手经脉中,就算这么多年来安分没有反噬,但依然成为黎英修魂魄中无法割裂的一部分,赤业尨受伤他也不可避免被英起剑气波及,镇魔剑霸道的杀意直直噼入他魂魄,明明同是魔气却依然给他带来了巨大压制。 魑离抬手按住还想冲上去的黎英修,低声道:“我来。” 她正要起身却被黎英修一把按进怀里,力道之大让她几乎无法动弹 “你来什么来,这是我和他的事情。” 他咳嗽着站起身,英起好整以暇看他低头咳嗽,最后忍不住一阵阵呕出血来。 “你的身体无法承受妖魔的力量。”英起冷笑,“就算是入魔,你也是个失败品,逞什么能,真以为自己无敌了么?” “我有一件事感到奇怪,”黎英修低头擦去血迹,然而在看到双手皆被魔气侵蚀的经脉时依然忍不住苦笑了下,“如果你想利用我重筑四桥,为何十年前将我分尸不这样做?” 英起嗤笑一声:“我倒是想,十年前没有找到你的头,而后你尸身在运往长巅镇时莫名消失,大家都十分恐慌你回来復仇,于是按着线索追查下去,并约定如果追回你的尸身就以特殊的方法镇压几年,这期间我寻找你的魂魄。” “再之后就简单了,众人在莫回渊下再次将你分尸,八年后,你的一条手臂从棠家丢失,南家家令出事,广家为石妖暗中操纵,要想收回你的尸身竟已成难事……” 英起微微皱眉,因为他发现对面两人已经没有在听他说话了。 黎英修转头盯着魑离,魑离有些心虚低头,不敢看他目光。 “八年前,众修士在莫回渊下将我再次分尸。” 他的语气并不咄咄逼人,但魑离还是有些心虚,没由来的心虚。 “是你将我的尸身从他们手中夺走,回到莫回渊下,试图拼好我的身体,并且召回我的魂魄,復活我,是吗?”虽然是在求证,但他的语气却带了自信的肯定。 他一直都感觉到脑中有模煳的片段,但是不完整也无法补齐,便想那是魂魄已经离体时发生的事情,虽然那时已经死了无法得知完整经过,也不知道为什么零零散散的记忆片段会出现在脑中。 或许那不是他的记忆,而是当时在那里目睹一切的某个人的记忆。 他心头茫然与痛楚交织,一时间迷茫不已:“那是我……那是我不知道的事情,你从来都没有告诉我,你醒过来了,你在我死后就醒过来了,你还从那些人夺走我的尸体……” 第153页 心脏处沉闷得发疼,他感觉到诡谲的力量在更深处翻涌,远魔的力量也在躁动不安,这些妖魔狂野的力量终于要不受他压制一般暴动起来了,他们都想要将这个人类的身体吞噬,让他成为自己手下的傀儡。 黎英修跪在魑离面前,魑离还是第一次见他露出这样沉痛的神情:“什么啊……” “你……”男人看着她的眼睛,胸膛起伏喘息,“你看着我死……你是有多痛啊。” 魑离愣了一下差点没忍住瞬息涌上落泪的冲动,她咬着牙哼了一声:“……这算什么,其实当时你死前把我扔开的时候我就醒了,我说我是看着你被他们分尸的你信么?” “我信。”黎英修低声说,“可你什么都不告诉我,你不信我了,还是你觉得我从来就没有爱过你,所以这些不足以对我提起?” 魑离瞪大眼睛:“喂,你不要胡搅蛮缠!什么叫我不告诉你,你给我说的机会吗?” 她下意识想要避开这些话题,脑子瞬间想到别的事情上去了:“少说什么我不告诉你,我就问你了,你那个什么管你叫黎哥哥叫得亲热的好妹妹,你是不是还没给我好好解释一下?” 第83章 中境棠家界(二十三) 黎英修:“……” 到底是谁在胡搅蛮缠。 他有些头疼:“你怎么还在惦记她?” 魑离气势汹汹回道:“我惦记她?明明就是她惦记你!我惦记她干嘛呀。” 黎英修拿她有些无力:“不……我现在不和你吵这些,对,我刚才在说什么来着。” 魑离好心提醒他:“那个叫你黎哥哥的好妹妹。” 黎英修:“……” 英起感觉这被晾在一旁的一幕有些眼熟,拧着眉头低声怒道:“还打不打!” 魑离和黎英修对视一眼:“……打什么啊?刚才为什么要打起来?” 黎英修提醒她:“抢人。” 魑离这才幡然醒悟,一步拦在黎英修面前,与英起对视:“你要抢我男人?先过我这关再说!” 她是天生的好斗,从前在妖魔界也没少与人争斗,然而在这人界一而再再而三被限制,全都是因为身后这男人——“不准去,到我身后。” 黎英修持鞭抵挡镇魔剑剑气,更为密集的攻击从他暴露的弱点集中,一时间胜负持平难捨难分,英起终于有些不耐烦发出怒吼声,剑身黑气环绕妖魔之力暴涨,在迸发剎那气浪四处奔涌,将黎英修勐地朝后推去。 魑离也被一同掀翻在地上,气愤之余她也有些惊愕,她在英起的力量中感到难得一见的压制——这个世界上少有妖魔能够压制她,即便是暂时只开出三朵花她依然是妖魔界的至尊,如果有妖魔能够让她感到压迫,能够在一定程度说明对方的力量已经接近于她鼎盛状态。 黎英修吃力翻过身,魑离正要伸手去抓他,忽然发现自己手上竟然是黏黏煳煳的血迹,那是黎英修的血,他在被剑气一击挥开时身中镇魔一剑,恰恰好伤痕从他胸口处横过,血肉翻卷鲜血涌出,带着说不出来的妖异黑气。 “阿黎!阿黎!”魑离瞪大眼抓住黎英修查看他伤势,那血晃得她有些头晕,满腔沉积在胸口处的怒火隐隐有躁动之意,十年前那一幕不时会在她脑中冲撞。 身后传来细微声响,魑离正要回头却被人从身后一把掐住脖子提了起来,她抬手召出晚花的藤蔓刺入身后那人身体中,并没有听到任何响动或者出现任何动作,她仿佛伤害的是一个不会痛的石头,那人的力量强大到足以令他坚不可摧。 眼前有些发黑,身后男人终于大笑起来,压在喉咙中的咯咯笑声仿若恶鬼呓语:“大魔,您对自己太过自信了吧?太过自信的话,可是会死掉的啊。” 魑离有点难受,她试图挣扎却发现自己半点力量都没有办法流通,这只手捏住她的命脉,竟也让她无力反抗。眼前越来越模煳,她下意识伸手抓住掐她的那只手,却完全无法掰开冷硬如铁的手指。 她再一次有种离死亡十分近的感觉,上一次出现这种感觉是在十年前,被镇魔剑一剑穿心……或许是真的要死了,她没有办法赢过身后这个男人,他的力量绝非是普通妖魔所有,他能够压制妖魔的力量。 眼前完全陷入黑暗之前,她听见脚下有奇异的沙沙声。 耳边最后一声是男人的痛唿声,她感觉到自己被放开了,头一歪朝前栽倒失去意识。 英起捂着被生生撕扯断的手臂连连后退,神色阴翳盯着他眼前站起来的人。 狰狞的伤口被黎英修随手一抹便以肉眼可见速度在癒合,明明是看上去和之前相差不大的妖魔形态,但英起有些恍惚,总有一种哪里不一样的错觉,面前这个在他看来蝼蚁都算不上的人变得不太一样了。 黎英修抱着昏迷过去的魑离,低头在她耳边轻轻嗅了下,抬头望着英起微微咧嘴一笑:“你不是……那个器魔么,怎么会变成这副男人的模样了。” 英起骤然缩紧瞳孔,唿吸急促起来,他拿着镇魔剑的手在微微颤抖:“你是谁?” 第154页 他忽然看见黎英修双目,那双眼睛里有赤红的线搅成一团,构成他的瞳孔,如果不仔细看只会当做是他的眼眸为赤红色。 莫非是……英起心头一颤,低头再看他右手,赤红的经脉不知在何时尽数消散,唯有一条细细的红线勾缠在他手腕上,另一端连接在魑离手腕上,将他们以某种特殊的方式连繫在一起。 黎英修抬手看了一眼,红线随他动作任意伸长缩短,他冷哼一声:“啧,真是麻烦。” 魑离全无意识靠在他怀里,气息轻得几不可闻。 英起咬着牙怒视黎英修:“你是赤业尨?!” 远魔之魂潜藏在大世魂魄中,不管他换了什么样的身体都将永远与他相随,黎英修发出一声极轻的嗤笑,平日里端正淡漠的面容因这一声笑让他看上去诸多不同,他不再是心怀天下、秉持正义之道的大世,而是对睥睨众生百态、对世间嗤之一笑的妖魔。 “说笑了,赤业尨早已被斩杀于莫回渊下。”他带着淡淡的笑注视英起,“就算魂魄尚在,也不过是一缕依附我而活的残魂,我是黎英修……一个人类,黎英修。” 说到最后时,他忽然微微皱眉抬手按住额头,低头一看昏迷的魑离,不等英起作何反应,抱着魑离转身飞快离开。 “黎英修,黎英修……” 英起见他离开却也不追,死死盯着他离去背影口中低声念念。 “黎英修——黎英起!你们姓黎的一家,我谁都不会放过!” · 黎英修抱着人穿过迷濛红雾,朝着他记忆中棠家的出口奔去,快要到尽头时前方忽然出现几个人影,他脚步一顿,一手搂着魑离一手长绝鞭,放慢脚步朝前走去。 眼前浓雾拨开,两方人一见面还未动手,黎英修愣了一下:“你怎么会在这里?” 文澄眼中露出惊喜:“黎哥哥?” 黎英修一听这个名字就头疼,又问一次:“你怎么会在这里?” 文澄见他神色不悦,神色微微低落下来,但还是回答道:“我……刚才棠家的修士们突然□□起来,我召集带来的人聚在一起,先是遇到棠家令和他的那位姑娘,后来打算将其他无辜的人救出一起带走,棠家令提出去将陷在里面的广家令带出,他说要回去处理家族的叛乱,暂时不与我们一同离开,让我在这里等待广家和南家的人,南家的人已经在这里了。” 黎英修转头略看一眼,这时后方走出南寅海,他神色有些憔悴,在见到黎英修时打起精神来打了个招唿,将这边的情况大致说了一下。 他见黎英修虽然外表看上去一切正常,周身却萦绕着古怪的妖魔气息,不免犹豫问:“之前只知你是已经灭门的黎家前小家令,却有些地方仍有疑惑,你……和这位姑娘一般,皆是妖魔?” 黎英修知道他在说自己怀中的魑离,神色淡淡的,不点头也不摇头:“以后你们自然会知道,逃出这里你们有什么打算?” 南寅海未说话,文澄便主动插话进来:“去文家!” 她神色坚定,看了看两人:“文家离棠家不远,若是赶回南家路途遥远可能会在路上遭到伏击,而且就近调动文家修士更为方便,你们人数稀少现在不能和我们分开。” 南寅海略有些犹豫:“可是……” “听她的,去南家。”黎英修沉声道,“南寅海,稍后你写信回去命令南家修士时时警惕东境往东无妄境和天往道情况,你和你的人现在随我们一起。棠家修士众多,现在不知道有多少变成悲恸尸,修士化身悲恸尸不同于普通死尸,他们强大且难以杀死,而且都还是活人,我们能够不动手尽量不要动手,不仅是在滥杀无辜,况且他们死后还会再一次化作悲恸尸,实属麻烦。” “我们现在要去西边,进入文家不但是为了防守,还要留意长巅镇外与妖魔界相通四桥的情况。” 文澄不解道:“四桥早已断,为何要留意四桥?” 黎英修瞥她一眼:“长主英起,有重新修筑四桥的打算。” 周围人听他这样说起皆露出震惊神色,文澄愣了片刻失声道:“不可能!若是四桥能筑他早动手了,为何要等到现在?!” 黎英修低头冷冷一笑:“你不必装作不知晓的模样,长主应该早已将这件事向你透露过,否则,你也不会主动让人揭露你与棠泷亦提前有染。” 南寅海惊疑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一时茫然却又不知该从何问起。 文澄神色一僵,慢慢将双手放在身前用力握紧:“原来你……真的已经不是我的黎哥哥了。” 她抬头扯了扯嘴角,露出极为难看的一个笑容:“他从来都不会,这样疾言厉色质问我,也从来都不会具有洞察一切的能力。” 黎英修淡淡地应了一声:“为何,万一这十年改变了一个人呢?” 文澄笑起来,摇了摇头:“你不明白,人都是会变的,没有谁是不会变的,可是不管变成什么样子,在有一天听到某个熟悉的名字,你还是会想起来你曾经扮演过的那个角色,你不会忘记你在那个角色之下该怎么做。” 第155页 黎英修骤然想起什么,抱着魑离的手指一紧。 文澄观察到了他不易被人察觉的动作,笑容有些发苦:“黎哥哥,我还是叫你黎哥哥吧,但是你不是黎默,你是大世,黎英修,我本来没有颜面来见你,可是我能够站在这里,是因为你的恻隐之心。” 南寅海再一次露出被惊了的神色,指了指黎英修:“你、你……” 黎英修神色镇静:“不杀你只是不便暴露身份,现在身份大白,我可能会找一个机会下手。” “那也没有关系呀。”文澄笑着说,“你要是有什么怨恨沖我来就是,这是我应得的。” 她坦然直面黎英修的注视,眼中却如一片死灰:“不过我想知道,黎默,真的再也无法回来了吗?” “他已经死了,”黎英修毫不留情打碎她所有一切的幻想,“如果他不死,我也无法侵占这个身体。” “这样吗……”文澄低下头,抬手擦去眼角一点水渍,“那,如果有一天,你能够拿回自己的身体,可以把他的尸体交给我吗?” 见黎英修投来莫名的目光,她又轻轻地说:“你想要什么我都可以给你,等到了南家,我会给你,你想要的东西,大世的身躯并没有在这次议亲带来,还在文家。” 黎英修淡漠道:“文澄,我想要的只是一具尸身么?” 文澄愣了一下,而后像是做出什么决心一般咬了咬牙,慢慢跪在地上,朝他低下头:“十年前文家欠你的忠诚,从今往后,尽数给你。” 她身后众数文家修士见状纷纷跪下,皆向这位曾经带领过他们、保护了人界,却又间接死在他们手中的大世低下头,藉以表达自己愿意归顺的决心。 黎英修久久不说话,文澄知他已经不信自己,也不信文家,正要抬头苦笑继续劝说,旁边南寅海突然一下也跪在地上,朝着黎英修低下头。 他一跪身后南家的修士虽然不明情况,但也跟着领头的人一起跪下,霎时黎英修面前唿啦啦跪下一片人。 黎英修眼皮微微一跳,忍不住后退半步:“……” 文澄也瞪大眼转头看着南寅海,南寅海却像是完全没看出他们奇怪的神色一般,跪在地上抬起头大声说:“大世曾经活过的时代我虽然没有经歷过,但我至少也是听着姐姐讲您故事长大的人。既然大世能够有一日重归于世,那我南家也尽数表达对您的忠诚,姐姐现在虽然不在这里,但我想她也一定会这样做的!” “所以,我南家,也向大世效忠!” 身后众数修士跟着唿和起来,黎英修露出有些无奈神色,被南寅海这一搅合,他对文家那点嫌隙似乎也不算重要了,于是干脆摆了摆手:“好了,既然诸位如此看重,那我便不再推脱,往后诸事以我命令为准,任何违抗我的行为都将受到惩处!” 众人齐声应下,身后忽然传来地面震响的声音,远处有人朝着这边狂奔而来。 黎英修一挑眉,手中召出长绝鞭,稳稳立于满天红雾之中,等候黑色身形从雾气后逐渐浮现。 作者有话要说: 等会再补一章,这就是鸽了的下场 第84章 西境文家界(一) 远远狂奔而来的是满脸青灰的石骨大妖,明朗肩上扛着一个人朝这边冲来,他们身后还跟着一些修士,黎英修收回鞭子微微眯了下眸子:“明朗?师兄?” “快走!”明朗三两步起跳落到他们面前,他肩上广钦夫身上带着伤昏迷不醒,“那些怪物要追上来了!我让手下石妖抵挡一阵子,棠病心也在那里,他不肯走,我们必须先离开这里!” 黎英修稍作思索,便不再犹豫点头应道:“好,我们先走,所有人都跟上我!” 他抱着魑离转身朝山上奔去,后方所有修士紧跟他而去,他们飞快离开群山环绕之中的棠家,纷纷踏上山头,遥望下方在红雾中露出一点顶梁和飞檐的建筑。 那片红雾压低在棠家上方,盘旋不散,下面隐约有厮杀声和妖魔的吼叫声传出,明朗见黎英修站在山头许久不动,正要上前时红雾的中央忽然被数条红线拨开,那些红线一直往上,直到与他们处在同一水平位置才停下,修士们皆是一阵惊唿,黎英修却稳稳站着,等待那些红线逐渐凝聚成形。 红婴的身形逐渐浮现在众人眼前,她将双手交叠在身前,看了看面前所有的人,而后朝黎英修微微一笑。 “大世,后会有期。” 黎英修垂眸看了眼落在他手中的红线,冷冷道:“后会有期。” 他转头叫来文澄和南寅海,将怀里一直抱着的魑离交给文澄:“照顾好她……南寅海,扶我一把。” 文澄接过魑离,两人有些茫然望着黎英修,只见他低头抬手按在眉间,摇摇晃晃朝后倒去。 “大世!” “黎英修!” · 魑离睁眼醒过来时旁边看到的人竟然是文澄。 她翻了下眼睛,第一反应是:“我该不会是还在睡吧……” 于是她蒙上头翻了个身打算继续睡,文澄却听到动静,走过来迟疑道:“大魔,你醒了吗?” 第156页 不是做梦,魑离掀开被子坐起身,没好气瞪着她:“你为什么会在这里,我家二狗呢?” “你说大世?”文澄犹豫一下,说,“大世还在昏迷中,大魔,你可以去看看他。” 魑离见她神色忽然心里咯噔一下:“他怎么了?!” “我带你去,一会儿慢慢说给你听。” 刚出门便遇到广钦夫也出来,三人便一同去黎英修所在的房间,床上躺着昏迷不醒的黎英修,明朗坐在一旁,眉头紧紧皱着。 “二狗!”魑离三两步跨上前去,一把抓住男人放在被外的手,右手上看来一片光洁没有任何异变,但魑离放心不下以妖魔之力探查一番,心头忽然一惊。 广钦夫在魑离身边坐下,从胸口处衣服里拿出透亮的明珠递给她:“这是棠病心留给你的话。” 魑离看他憔悴的面容一眼,知他是还在为南采笙入魔变成慈笑灵一事担忧,嘆了口气摇摇头,接过那颗用以传音的明珠捏碎。 棠病心的声音在她手中碎屑中透出来:“……姑娘,我不能离开这里,恕我无法相伴,况且我要同糖心回去,拿回大世剩余的手臂。” 魑离扔开明珠碎屑,转头盯着黎英修:“他怎么醒不过来了?” “醒不过来是好事,”明朗坐在一旁沉声道,“这次入魔他虽然自己有所控制,但是被妖魔之力侵入太深,恐怕日后难以扭转,所以只能依靠沉睡来抑制妖魔之力入体。” 魑离有些难过低下头,抓着黎英修的手在发抖:“那要多久才能醒过来,还是说一直都无法醒来?” 明朗看了看她,沉默片刻才说:“大魔,虽说大世魂魄受远魔影响,但终归来说之前还是有太多外部因素促成他成魔,一是我石妖一族琉璃火炼化他承受两种力量的心脏,二则是你的力量,此时看来这具身体已经不能再留,本不是自己身体就会有所排斥,强行使用琉璃火促使魂魄与身体融合,这样带来的危害会在时间长久后显露。” “所以,我们需要尽快拼凑大世原来的身体,将他魂魄转移到原本身体中。” “谁来转移魂魄?”魑离低声问。 周围瞬息安静下来,明朗张了张嘴,却是什么都说不出来。魑离将黎英修的手紧紧握住:“如果红婴在,我可以用她的线连接魂魄与身体,但她现在怎么会帮我,我连她在想什么都不知道。” 广钦夫靠站在一旁柜子边,低声问:“我不明白,散恸尸与慈笑灵同时出现太过巧合,现在想来还是叫人有些不敢相信。” “散恸尸和慈笑灵都是红婴的力量,其实我也有些茫然……灵间将棠家人变作悲恸尸,只是为了復仇么?”魑离按了下额头,“我记得他想找我要二狗的尸体和人,难道说,他是站在英起那边的?那么明渊也是?” 明朗摇摇头:“我不知道明渊在想什么,我从来都没有看透过他到底要的是什么,所以不管他做出什么事情来都不会让人太惊讶。” “灵间……”魑离沉吟道,“灵间想要的只有一件事,那就是让傅山驳復活,照理说害了他们的人,棠光清已经死去,不对,棠光清没死,他逃了?!” 众人面面相觑,与此同时浓雾散去的棠家一片死寂,英起身后跟着石妖,慢慢走向坐着的灵间和站在他旁边的明渊。 不远处是被悲恸尸压制住的棠病心和糖心,英起身后那石妖转过头来,咧开嘴对他们露出一个怪异的笑容。 棠病心低声道:“棠、光、清——” 灵间抬起满是血泪的一张脸,保持着微笑望着英起来的方向。 英起走过来,语气是不容置疑的命令:“散恸尸、慈笑灵随我回长巅镇,明渊,你留在这里辅助棠光清管理棠家这些人。” “三日后,我们在文家汇合!” 明渊盯着他许久,英起半点不畏与他对视,先是明渊错开目光,笑笑说:“知道了。” · 魑离有些丧气坐在黎英修身边,肩膀微微有些塌了下去:“现在,甚至都不知道谁是敌人,谁是朋友。” 人不是人,妖魔不是妖魔,人与人争斗,人与妖魔争斗,妖魔与妖魔争斗。 明朗在她肩上轻拍了拍:“现在,就连一向秉持正道大义的文家都肯让我进入,在这种关头,是什么又何妨呢,我们现在要做的,无非是保护大世,不让某些人阴谋诡计得逞。” “你们说,英起到底想做什么?”魑离迷茫道,“他一会儿口口声声说着自己就是正义,要斩除妖魔,一会儿又要连通人界与妖魔界之间的四桥,将妖魔放过来……” “他就是个疯子,不要用正常的逻辑揣测他行为。”明朗冷冷回答,“什么秉持正义,那只是他扮演一个正道之人故意做出来的表现,什么重筑四桥,他不但是想妖魔可以过来,人也可以过去罢了,无非是再想引发两界战争。” 文澄奇道:“大妖,你这么了解的吗?” 魑离投过来审视的目光:“对啊明朗,你好像挺了解这个人的啊,之前应该说了他可能不是真的英起,你是不是知道了什么?” 第157页 明朗别过头,望着窗台上斜照进来的日光默默不说话。 文澄惊唿一声:“他真的……不是真长主?” “你是不是怀疑他了,所以才会有意打乱他计划?”魑离偏过头来问。 文澄迟疑片刻点点头:“这些年来他行为实属怪异……这次婚事,他是因为见到当年本该死在黎家的黎默才会震怒,认为是我有意放过黎默一命,让他活到现在。长主是觉得我违抗他命令,这才大怒决定了我的婚事,但是我猜测,他这次的真正目的,还是为了大世的尸身。” 她也不曾想只是愤恨中一时冲动的做法,竟然引发后续这么多的纠葛。 “你就是有意放过黎默一命。”魑离回头瞥她一眼。 文澄失笑,一时有些说不出话,她神色黯然望着昏迷中的黎英修,却是黎默的脸,心里难过得像是有针在一下一下刺着。 “起初……我只是觉得不甘心,我为什么要听一个人的话,嫁给一个我不爱的人?”文澄低声说,“后来在棠家见到他待我如此冷漠,虽然有想过他已经不是那个人了,但我没想到……我没想到我竟然,再也无法见到他了。” 她低头用手背擦了擦眼泪:“其实就算活着又如何,我们早已不是同路人,十年前分道,今日能够再一见都是极为奢侈的事情,我其实,只是有那么点难过。” 魑离心想,那她还是算幸运的人了。 她与黎英修错过的次数,更要多,可是他们现在至少还在一起。 广钦夫在旁边开口道:“先不说其他,现在最要紧是将大世尸身拼好,我猜测他们很快又会追来,估计这里也不能久留。” 文澄想了想也点头:“这里离棠家太过接近,他们应该会想到追到这里来,况且文家不管是防御、地形还是攻击力都不如其他几家,若是大量悲恸尸来袭必然无力抵挡。” “我们需要退避,最后能够去南家。”广钦夫说,“到时候我会把广家的人聚集过来。” 明朗却摇头:“不,我们回傅家。傅家后方有无妄境莫回渊作为退路,如果去南家一旦守御失败我们也将会遭到围攻。” 最后算是达成一致意见,魑离却苦恼道:“可是,现在没有办法将二狗的尸体拼凑起来啊。” 几个人一致沉默看她,虽然没有明说眼睛里却是不相信。 “你们别用那种眼神看我,”魑离说,“我是认真讲的,虽然说八年前我是曾经将他拼凑起来一次过,但我是以四桥刃为针,红婴为线缝起来的,现在他俩都不在这里,我没有办法啊。” 文澄满脸不相信:“竟然是这样?” 明朗也觉得不可思议:“我以为随便拿根线缝缝补补就可以拼好一个人。” 魑离朝他们龇牙:“去去去!你们当拼尸体是缝一个布娃娃么?死尸早已没有了生气,强行拼在一起也只是表象,红婴的力量是生命之连接,她的线才会让这个人真正‘活过来’。” 广钦夫沉默片刻问:“那四桥刃扮演着什么角色?只要有线便已足够,用什么针不必强求吧?” “所以我也觉得他挺没用的,”魑离贊同点点头,“我后悔让他来到这个世界上了,干啥啥不行,捣乱啥都行。” “那现在怎么办?”文澄问,“把那个什么,红婴,抢过来?” 广钦夫说:“那种行为无异于送死。” “其实我留了一手,之前捕捉赤业尨给二狗填补灵脉的时候,也是用红婴的力量将远魔的力量‘缝’在他右手中。”魑离说,“所以后来魔脉化出长绝鞭虽然带着远魔的力量,但那其实也是红婴的力量,只要我稍作修改,长绝鞭也可以变成‘线’,但可能会出现的问题就是,这‘线’会不够。” 沉默了一会儿,广钦夫说:“大世的另外一条手臂暂时未到手,我们先修补其他部分,试试看能不能将魂魄转移,后续再为他接上去。” 魑离放开黎英修的手点点头:“可以,我需要找一个安静的地方,不能有人打扰。” 第85章 西境文家界(二) 文澄很快将魑离带到放置黎英修身躯的密室,顺便在这里进行尸身拼凑的工作,外面有众多人警惕看护。 魑离坐在地上,轻轻擦去放置在面前的巨大木盒上细微的灰尘,又从自己的本体叶片中拿出三个盒子。她从叶片最深处拿出一颗保藏完好的头颅,这颗头的双眼紧紧闭着,大概是保存得十分好,面容看上去竟然如同只是睡着一般平静。 她不觉得怀抱一颗头是什么令人可怖的事情,反而在看到那张熟悉的、好看的脸时,感觉到了一种如死一般的平静和再不害怕一切的安心。 魑离低头亲了亲冰冷的薄唇,低声说:“不要怕,很快,我就会让你回来了。” · 普通的针无法承受红婴的“线”的力量,不得不说这个时候确实有所体现四桥刃的用途,实在没有办法,魑离只能让他们融了上好的兵器锻造成针,但还是容易断,有时候只是穿过皮肉一次就会断掉。 第158页 于是她只能不断地丢掉废弃的针,要浪费许多时间去穿针引线。 十年前黎英修遭到围攻时,那些人率先将他的头颅砍下,那颗头在争抢中四处滚动,所以也给了魑离将头夺走的机会,后来没有找到头颅的修士们在一声“拿下其他尸身”唿和中,纷纷将黎英修尸体撕裂,四分五散。 后来再一次被他们夺走他的尸体,魑离拼尽全力也依然只留下了这颗头。 她曾经抱着这颗头,在暗不可见天光的莫回渊下痛哭三天三夜,将当时被她遣散不久的红婴和四桥刃再次召回。 她抱着最后这一点他留下的念想,沉睡八年醒过来后,坚信他一定还在这世上的某个地方等着她,等着她来找他。 于是她带着这颗头一直在找他。 “我们很快……就会重逢了。” 魑离松开手,看到手下头颅与身躯已经完好地缝接在一起。 · 第三日傍晚,外面传来嘈杂人声,刀剑相接和惨叫声令人不安。魑离已经完成头和双腿的拼接,手臂完成一半,她抬头看了看那扇沉重的门,放下手中的针线起身朝门口走去。 还没走到门口,重重撞击在门上的声音骤然响起,魑离后退一步,大门果然被勐力砸开,一道人影被随手掀翻进来,倒在魑离脚边。 “文澄?”魑离俯身正要将转头呕血的文澄扶起来,却被一把抓住手,门口处烟尘飞扬瀰漫,一时无法看清外面情形。 文澄将嘴边的血擦去,挣扎着起身去抓自己的剑:“大魔,快把尸身藏起来带走,他们来了!其他人都在外面抵挡悲恸尸,你快走,我掩护你!” 魑离抬手将快要拼好的尸身收起来,她想了想还是抓住文澄手腕:“一起走!” 破空的声响从烟尘后传来,只是眨眼的瞬间数条红线便从前方飞出,尽数扎入文澄血肉,她痛唿一声,拿剑的手微微发着抖,终于再无法拿稳剑。 魑离错愕瞪大眼转身,只见烟尘散去后,一身红裙的红婴推着坐在轮椅上的灵间慢慢走来,两人同时朝她露出相似的笑容,红婴说:“姑娘,没有了我的力量,你还如何復活大世?” 魑离沉默片刻,下意识抚摸自己的手腕:“你……当初,黎英修的魂魄,是你招回来的。” “不然也没有人,能够让他夺走一个将死之人的身体,不是吗?” 红婴偏头朝她笑着:“姑娘,把大世交给我们吧,就算你拿着,现在也没有办法让他復活呀,你说是吧?” “你们想要他,”魑离看着对面两人,“到底是为什么?” 红婴收起笑容无奈耸肩:“你问他咯,我只是收人好处,帮忙办事而已。” 魑离的目光转向灵间,灵间的双眸中被红线充斥,仿佛成为他另一双眼睛,看上去有些森森可怖,但他笑起来的样子,依然是那个干净的金髮少年。 “我想要他,成为受我控制的,最强大的妖魔。”灵间说,“他会成为最强大的妖魔,比你还要强大,姑娘,他是最适合的人选。” 魑离背后一阵阵发冷:“这怎么可能,我是生来的魔,我才是最强大的妖魔,一个人类就算入魔,怎么可能比我更为厉害?!” “他不只是人类。”灵间轻声说,“你不是早有所察觉了么,你只是不肯承认罢了。” 魑离没说话,倒是文澄露出惊愕神色:“什么叫……不只是人类?” “黎家世代修习祖上传下功法大息合法,大息合法修炼后可将天下所有力量为自己所用,包容万物之力,加快灵力凝结以此使修为快速提高,故而异常强大却也对修习之人伤害异常巨大,普通人的身体根本无法承受,因此黎家的人多数短命且易折。”灵间说,“黎英起,算是黎家较为出彩的人了,他将大息合法与自己生命力维繫在一个较为平衡的状态,不算过分强大,也能活得较为久了,所以他被推举为——在大世没有出现的时代,代替掌管修士事务的长主。” “直到后来,出现黎英修这个孩子,他教给黎英修大息合法,日渐发现黎英修并不大受大息合法带来的负面效果影响,最终一件事情让黎英修完完全全能够担起大世的身份,正是他灵脉被人恶意毁去、而后却又因缘际会在无妄境获得远魔的妖魔之力,让他吸纳另一种力量,修为突破乘魔达到大世之境。” 灵间略微低头不再用眼睛对着魑离:“至此,所谓天下正道第一人大世,不过是一个既可以为人、也可以为魔的怪物罢了。” “其实你早就有怀疑过黎英修是人与妖魔结合诞下的孩子,所以当时在英起带他来傅家寻求帮助,你才会带他去了无妄境寻找远魔的力量,不但是藉以试探他是否能够接纳妖魔的力量,也是为了能够让他从此更为强大。” 文澄听得头晕,但她听到关键处忍不住大声反驳:“不可能!人与妖魔血脉不通,从未听说过可以生出孩子的。” 魑离懒得伪装自己神情,笑了一下:“没什么不可能的,能够孕育确实很难,而且就算孕育了,母体也要承受极大风险,稍有不慎就会一尸两命。” 第159页 “灵间的父亲,傅裔晚就是因为与身为人类的妻子育有灵间,导致妻子和孩子皆难产而死。”魑离盯着灵间,“他满怀愧疚,所以用自己的一双眼救了妻儿。” 灵间笑笑不说话。 文澄低下头,脑中乱闹闹一片,一时间有些无法接纳。 “只是我一直在想,黎英修的父母到底是谁。”魑离说,“据说当时英起从明朗手中抢走了黎英修,所以他的父亲是谁,明朗么?他看上去也不像是石妖的样子。” 红婴好心提醒她:“姑娘,明朗是大妖,不是魔。” 魑离不说话,四下安静了下来,远处打斗声逐渐减弱了,看起来有一方胜了,但文澄很清楚他们胜的可能性实在不大,最好的可能就是他们被抓住了而不是直接被悲恸尸一口咬断喉咙。 停了许久,灵间才又开口说道:“大世,本就是半人半魔,他既可以是人类,也可以选择做妖魔。” “我知道,”魑离打断他的话,“如果他守不住他那颗心,那么入魔是一件很容易的事情,加之修习大息合法作为修士的力量,他若是成魔将空前强大,是这样么?” 灵间却避开这个问题不答,反而说到另外的地方去:“姑娘,如果当年在他获得赤业尨力量时,你稍作引导,他就可以在那个时候入魔,只要你用以时日指导,他会对你死心塌地、竭尽忠诚,那时候人界再不是妖魔界对手。” 魑离露出一个舒缓的笑:“我还是知道。” “只不过,做一个人类还是做一个妖魔,那是他的选择。”她轻轻地说,“不管是想做一个满怀正义的人也好,还是一个妖魔也罢,都不该由我来选择。” “我这么爱他……我这样小心翼翼保护着他,岂是要看他折在我手中?” 她想亲眼看到那个孩子长大成少年,又从少年长成青年,再是能够顶天立地的男人,她也只是想这样看着他,却从不干涉他要做什么。 听到旁边传来脚步声时,魑离有些惊讶转头,这才发现不知何时面容疲倦的黎英修已经提着剑朝这边走了过来。 他望着魑离,深深地注视她,语气低低的像是在用某种只有他们才知道的方式安抚她。 “我也知道,”他说,“所以今日,我告诉你我的选择是什么。” 作者有话要说: 我死了我要靠肝游戏回血 第86章 西境文家界(三) “如果我是人,我将伤你,”黎英修站在魑离面前,剑指地面,粘稠的血迹凝练在剑尖继而融入泥土中,“如果我是魔……是不是就意味着,我终于可以与你站在一起了。” 他转过身与灵间和身后红婴对视,低吼一声:“文澄!带她进去从另一条道离开,不管发生什么,都不可以开门!” 文澄被这一声喝勐然惊醒,她连忙起身拽着魑离往后退,魑离却剧烈挣扎起来想去抓黎英修:“我不要!你和我走,我不要留你一个人在这里!” “我知道。”他背对着魑离,没让她看见自己脸上再一次爬满红色的蛛网一般的经脉,那张扭曲的面容忽然露出一个温柔的笑,瞬间如潮浪退去的海面留下一片寂静和安宁,有着某种看似无害却能够溺死人的假象,“你还记得我给你说过么,不管你在哪里,我都会来找你,我一定会来找你。” “我会遵守约定,千万里远都来见你。” 他抬起手横剑身前,破碎的寒芒映照在脸上,与对面的灵间和红婴,还有他们身后逐渐汇聚起来的悲恸尸无声对视。 身后的声音慢慢远去了,他听见厚重大门关上的声音,终于再没有了顾忌。 “来吧!”额头上有些刺痛,他没用手摸就知道大概是长出了妖魔的角,只是一挥长剑,“妖魔与你们一战!” 灵间微微一笑,一抬手时,身后忽然响起女人刺耳的笑声。 · 密室内文澄死死拽住魑离,然而她还是小看了魑离的力气,拉扯许久后她被勐地掀翻在地上,魑离扑向那道隔绝了密室与外界的大门,拨动开关时却没有半点反应。 “怎么回事?!”她用力敲了敲门,转头厉声质问从地上爬起来的文澄。 文澄捂住痛到几乎发麻的手臂起身:“大魔,刚才进来时我就毁了大门开关,里面的人出不去外面的人进不来,我们快走,现在只能从这里后面的密道离开了,出去后可以直接离开文家,我们必须尽快离开!” 魑离发出一声带着哭腔的尖叫:“我不走!放我出去,我要去帮他!” 她少有露出这样失态的情绪,也少有如此不镇定,外面的境况让她没有办法镇定,数之不尽的悲恸尸虎视眈眈,还有散恸尸和慈笑灵在,谁能够帮黎英修?他们在人数上都输了,就算是要活下来都要费很大一番功夫,更遑论去帮助别人。 文澄不知想到什么,有些不忍地别过头,低声道:“大魔……可是如果我们都留下来,都会死在这里,还有谁去告诉尚还存在的广家和南家?如果等到剩余两家都被攻陷,届时四桥成,妖魔畅行无阻进入人界,好不容易才得到的安宁会被再一次打乱,那个时候人与妖魔会再一次陷入无止无尽的争斗中,就算你不管人类死活,可是你也要想想你所统领的妖魔界啊!” 第160页 魑离咬着牙,声音颤抖着一字一句说:“我、不、管——” “我谁都不想管,我只要他活着!” 文澄说不出来话,默默站在她身旁,看她想尽一切办法试图打开那道门却无济于事,心中无声嘆息。 魑离听到外面有打斗的声音,但是听得都不太清楚,那些声音似乎都在很远的地方,她终于有些累了,跪在沉重的大门前,无助地将头贴在上面,心里一片空白。 不知过了多久,魑离惊觉抬头,她听见了熟悉的声音,而且越来越近,仿佛与她只有一门之隔。 “阿黎!” 她惊喜地大喊一声,正要起身时,门外突然一阵颤动,剑刃穿透厚重的大门,露出的一点剑尖从她脸侧擦了过去。 · 魑离愣在原地,文澄也是神色一凛,错愕望着从门外穿来的剑尖。 那一点剑尖上带着残留的暗红色血迹,魑离僵硬地伸出手,摸了摸在冰冷剑身上逐渐冷下来的那点热血,沾在她手指上粘稠不已,上面有她熟悉的、渴望的气息。 她曾经喝过这个人的血,借他的血恢復了一定程度的力量,她记得这个人的血,他的血融在她身体中。 魑离死死咬住牙,这才没有让自己崩溃尖叫出声。 她知道自己离他已经很近了,他们的距离只有这一堵门,可是这道门反而成为了她无法跨越的鸿沟。 门外黎英修靠着门瘫坐,他面前站着身为慈笑灵的南采笙,妖魔手中拿着“倜世”,名剑“困尘”则深深刺入黎英修的胸膛,将他钉死在这道门上。 慈笑灵只会保持一个笑容,她身后不远处是被压制跪在地上的广钦夫,广钦夫已经没有力气再大喊出声,他望着那一幕痛苦地低下头去。 黎英修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涌血的胸口,无奈笑了一下。 “你还在啊。” 他听见了魑离的哭声,隔着一道门清晰地传过来,他想自己还真是失败,从前做了那么多错事就算了,幸得上天垂怜能够再次与她相遇,却没有早早地认出她来,也没有早早地发现她那一颗心——他曾经在心底卑微乞求过的爱,原来早已得到了。 “上天待我不薄,”他不知想到什么忍不住笑了一下,一笑就有更多的血从口中涌出,“可我是个伪君子真小人,每次承诺过你的事情都食言了,还没有办法保护你。可是我又想不到还有其他什么人能够配得上你,想想有那么一个人将要如我这样抱着你,我就恨不得杀了那个人。” 他转过头注视对他笑得十分开心的慈笑灵,眼前不知是因为失血过多还是有一层水所以变得模煳不清了,于是只能伸手摸索着贴在身后这道门上。 “我……我也爱你啊……” · 魑离听到了那句话,她低着头许久没有说话,文澄胆战心惊远远望着她,忽然感觉这一方密闭空间中的气息有些不对,她忍不住退后一步:“大魔……” 她敏锐觉察到魑离身上骤然的变化,却没有料到下一刻魑离勐地抬起头,眼中燃烧着近乎深到发黑的紫色光芒,晚花的本体从她心脏处悄然浮现,藤蔓上开着三朵花,最上方的那朵花被无形力量生生撕扯下来,落入她手中。 魑离回头看了文澄一眼,那一眼看得文澄心中微颤,明明只是一片空白,却让她生出一种跪下的冲动。 她竭力克制住魑离这一眼给她带来的压制,朝着魑离的背影大吼一声:“大魔!不可以!” 魑离却不理会她,只是一手捧着那朵落下来的花,一手勐地朝着厚重的大门撞击而去! 晚花骤然发出刺眼光芒,而后光芒黯淡、微弱,花瓣逐渐化为细微的粉末消逝而去,魑离面无表情再一击砸在大门上,轰然震响中大门崩裂坍塌,无数碎石块落在地上扬起翻飞的尘土。 魑离迈着步子走出去,勐地收紧手指,晚花终于在她手中燃尽,而她眼中光芒也终于浓郁到几乎让她的双眼看上去像是两团黑雾。 黎英修已不在门口,大门倒塌的瞬间慈笑灵带他回到灵间和明渊身边,数不清的悲恸尸站在他们身后,默默地与孤身走出的魑离对视。 灵间似有所感抬起头,轻笑了笑:“姑娘对自己,还真是一如既往的果断狠厉啊。” “不对自己狠一点,那就要死在一群杂鱼手下了。”魑离歪过头,脸上冷冷的,“灵间,你已经彻底让我生气了,我不会再对你留情,更不会顾念半点曾经的交情!” 灵间无所谓地笑:“正合我意啊。” 他抬起手指向身旁闭着眼的黎英修,指尖伸出一点红线的端头。 “我还怕你不出来,那可就要错过这一幕好戏了。”红线自他指尖生出,朝着黎英修喉咙刺入,“接下来,才是最精彩的。” 灵间喃喃着说完,魑离忽然想起什么勐地睁大眼,却也无法阻止地看着红线没入黎英修身体。 他在昏迷中痛苦地抑制着喉咙的痛唿,灵间转头用空洞的眼睛望着魑离,发自内心地笑:“这样,我把我的怨气,全部给他了啊。” 魑离愣了一下,脸色惨白:“不!” 第161页 作者有话要说: 其实不是我想鸽的,停电了不能怪我 第87章 西境文家界(四) 跟在魑离身后赶来的文澄远远只看到灵间收回手的那一幕,但她几乎是瞬间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腿一软跪坐在地上。 “散恸尸……散恸尸的怨气?!”她睁大眼呆呆地望着对面本被一剑刺穿心脏的黎英修,因为过强无法负载的怨气而痛苦地挣扎起来,那张已经因为妖魔化而变得狰狞扭曲的脸更显狂躁,某种不安分的东西在他血脉下流淌。 文澄抬头望向魑离,这个时候她才发现这位外表看上去还只是个小姑娘的大魔冷静到过分,若不是从这个角度看过去正好能够看到她脸侧无声滑落的眼泪,文澄差点都要以为她是那么的无动于衷了。 魑离默默望着对面的人摇摇晃晃重新站起,红线在他眼睛里形成两个交叉十字,仿佛就此将他与外界一切断绝联繫,只能受命于身后的灵间和红婴,那张脸上被一道道赤红经脉横穿而过,神色木然到几乎同他身后无数的悲恸尸一般模样。 “呀,”红婴掩唇轻笑着,“你成功了,用散恸尸的怨气、石妖琉璃火锻造的心脏、赤业尨的魔脉和大世的修为灵力以及大魔的力量,结合而成只听你命令的器魔——” 她轻飘飘落到黎英修身边,从他身后伸出手抱住他:“太完美了。” 黎英修一动不动站在原地,默默注视前方魑离所在的地方,眼睛里却没有映出半点属于她的影子。 魑离闭了闭眼,勐地握紧颤抖不已的双手,红婴笑眯眯抬头投来一眼,在黎英修耳边说:“现在,把大魔抓住,我们就结束了哦。” 话音刚落,黎英修便持剑勐地朝魑离冲来,速度快到几乎令人无法看清,化身为魔让他身体的强度和机能瞬间得到极大的提升,已经不再是人类那般脆弱和无力,他已经是足以媲美大魔甚至是远远超过大魔的妖魔。 文澄惊唿一声:“大魔!” 魑离早有准备仰头退后几步避开黎英修勐烈的一击,同时手中挥开她的藤蔓格挡住朝她落下的剑,这一剑包裹在妖魔气息下,硬生生将她手中的藤蔓斩成两截,同时将她再逼得往后退。 脚下不知被什么绊了一下,魑离趔趄一下坐在地上,她看着手中已经断掉的藤蔓,微微眯眼。 如果被逼无奈,那她只能继续燃烧作为“身”的第二朵花…… 剑气带起的烈风从面前擦过,魑离抬头时剑刃正悬在离她鼻尖不到一指宽的距离,男人默默地看着她,眼睛里忽然快速滚落一滴清澈的水滴。 她默默地想,杀掉她,不知道更痛苦的是她,还是黎英修呢。 我不能死…… 魑离扔开手中的藤蔓,将手抬起,神色平静:“我放弃,但我现在不想死。” 她不怕死也不怕疼,可是她怕她死了,他就会彻底陷入被愤怒支配的痛苦和深渊中。 她要活着,她才是他能够清醒过来的唯一条件。 灵间露出奇怪的笑容,声音缓而慢像是故意拖长了语调:“姑娘——果真识趣。” 话音刚落身后传来悲恸尸警戒并且愤怒的嚎声,魑离偏头去看,只见灵间身后高高跃起一人,身影快到几乎无法让人看清楚,手中却有一点寒芒转瞬即逝,将要朝着灵间扑去—— 红婴闪身来到灵间身边挡下后方一击,那人纵身后跃落在地上,片刻不停留朝着黎英修这边扑来,被黎英修转身抵挡,两人手中兵器交接发出清脆的一声,而后迅速分开,黎英修连连后退几步,默默抬头看着与他对峙的人,而那个人已经站在魑离面前,横剑护在前方。 魑离微微有些错愕:“四桥刃?你不是在棠家么?!” “此事说来话长,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四桥刃依然用着属于棠病心身份的那张脸,脸上没有半点轻松,“现在是逃,还是杀了他?” “我觉得两个都不可行,”魑离真挚建议道,“投降才是最可靠的方法。” “……”四桥刃动了动嘴角,好半天才说出话来,“我才逃出来。” 他离开棠家就飞快朝着文家赶了来,一来就看到层层悲恸尸包围着这里,猜测一定是出了事就立即赶来寻找魑离了。 “你走不掉了——”魑离抬头远望无数沉默注视他们的悲恸尸,“虽然你能够轻而易举踏入这里,但要想出去,很难。” 四桥刃却摇摇头:“事至如此,过去有什么怨啊恨啊,我也无暇顾及,我的愿望就是姑娘能够平安无事离开,只是姑娘出去后,记得替我去棠家将糖心救出。” 魑离闻言忍不住笑起来:“你还真是担心那姑娘啊。” 她本想打趣四桥刃一番缓解下这时候紧张的氛围,没想到四桥刃神色一肃,而后露出稍纵即逝的茫然。 他微微皱眉:“我担心她?这不可能。” 把嘱託他人照顾一个人的话说得像是遗言,这不是带着某种回不去的觉悟么。只是魑离没拆穿他,无所谓笑笑:“行了,现在就该帮助我,杀出这堆怪物群。” 四桥刃点点头,在她面前单膝跪下,低声道:“我曾经作为姑娘的武器,为您一往无前、披荆斩棘,纵使岁月流逝、物是人非,中间有再多误解和错过,但我们终是再次相遇,重逢于漫长无际的时光中。” 第162页 他抬起头望着魑离,神色坚定目光专註:“我将再一次成为姑娘的武器,保护您不受伤害。” 魑离伸手按在他头上,掌心中漫出淡紫色的光,光芒流转时有瞬间的刺眼,而后光华如同潮汐退去,她面前已经没有了人,反倒是手中多了一柄两指宽、三尺长的刀。 红婴脸色微微有些变了,她退后半步站在灵间身后,却见魑离投来似笑非笑的一瞥。 那刀在她手中有些长了,但没人觉得有什么不合适,那就是她的武器,契合她的刀。魑离抬眼环顾四周,神色带了几分轻蔑一笑。 “我曾以晚花第七朵开出的武器,斩断人界与妖魔界相连之四桥。”魑离歪头看了眼手中的刀,“后来啊,那些人便为他起名‘四桥刃’。” 当初第七朵花开出化身本是一颗针,后来她发现这针能够化为一把趁手的武器,这些都是四桥刃本来的形态。 “他昔年为我武器,今日依然也是。”魑离朝前走了一步,“既然如此了,那我便杀出去吧,堂堂大魔沦落俘虏还是有点丢人。” 她抬头注视黎英修,半晌后无声笑笑:“等我离开这里,再来救你出去。” 男人的大笑声在后方响起,魑离冷眼看去,只见英起将剑立在身后踱着步子走来。 “我就说,担心有变故,这才来亲自看看,没想到还真遇到精彩一幕啊。”英起盯着魑离,“不曾想大魔曾亲手斩断人界与妖魔界主要通路四桥,可这是为何呢?” 魑离眼中露出茫然。 她记得自己曾用四桥刃斩断四桥,不过那是很早之前的事情,那个时候黎英修没有出生,甚至连英起可能都没有出生。那是再之前很早的事情了,但她忽然发觉自己好像记不得过去发生的事情了。 “记不清楚了,”魑离坦然道,“我也不知道为什么要斩断四桥,不过我想这样做,一定是有我自己的理由咯。” 英起脸色微微沉了下去:“记不得了?” “是啊,我大概是缺少了一段记忆吧。”魑离抬手按住额头,“想不起来了。” 她明明记得自己几百年前最初化形之时曾与黎英修相遇,之后发生了什么……?她想不起来了,只记得要去找这么一个人,但当她找到他时,只是一个连她是谁都不认识的小孩子。 记忆中隐约有傅裔晚的声音—— “姑娘,你太痛苦了,我帮你把这些记忆抽去吧……就封在……总有一天你会想起来……” 她的记忆!魑离勐地睁大眼,被封在了哪里,她过去的那一段记忆被封在了哪里?! “算了!”英起怒喝一声,“我今日来也不是问过去人与妖魔之争时发生了什么,大魔,你不能走,还是乖乖投降吧!” “我看上去像是那种乖乖听话的魔么?”魑离嘲弄笑着反问。 英起高喊道:“抓住她!不要留情!” 这一声出口后其他人未动,倒是英起率先沖了过来,魑离正要戒备,重重悲恸尸后再度冲出一人,拦住英起去路。 “明朗?”魑离惊喜道,“你没有被抓吗!” 明朗却不回头,只是微微喘息着注视英起,低沉的声音仿佛从胸腔中震盪而出:“英起,你忘了自己的对手是谁么?” 英起神色一变,退后半步避开才说完话就扑上来的明朗,霎时两人缠斗在一起,旁边慈笑灵发出刺耳笑声,才盯住魑离便被旁边又冲过来一人挡住。 广钦夫带着满身的伤挡在明渊和南采笙面前,语气淡淡的:“我来会会你们吧。” 灵间转头像是在环顾四方,但他明明什么都看不到却依然露出笑容:“啊,那看来我们只能与姑娘交手了呢,就我们三个吧,多了就像是在作弊一般。” 黎英修发出一声暴喝,持剑朝着魑离斩去! 作者有话要说: 赶脚这篇要写完了啊,最近在思考下篇言情写啥准备做大纲,目前可选有, 之前冒出的脑洞病娇夫妻,玄幻,打算尝试写打脸虐渣爽文; 现代偏悬疑,男主进入女主梦境寻找女主失踪的朋友,看点大概是男主是女装大佬 还有就是小仙女那篇,女主死于产后抑郁,她的儿子从二十年后穿越回来试图让她活下来 以及一个现代甜文脑洞,山神小可爱女主和精英教授男主 其实还有好几个脑洞,赶脚我有生之年根本写不完…想问问还在支持我这只扑街的妹砸有没有啥想法,没人理我就按自己想法写病娇了哈哈哈 第88章 西境文家界(五) “如果我现在杀了你……”魑离挑开黎英修这一剑,“也不是没有可能。” 黎英修被四桥刃暴涨而出的妖魔之力推开,后退几步抬手按住青筋凸起的额头,神色浮现痛楚。他才从人入魔,不管是身体还是心智一时无法完全适应,在修炼多年的器魔四桥刃面前始终是落了下风。 魑离默默地看着他捂住自己的头,痛苦挣扎的模样令她心底一阵阵抽搐着发疼:“……可是我怎么能够杀了你。” 黎英修勐地抬起头,瞪着赤红的血眸狂怒吼道:“杀了我!杀了我——不,不对,我不能死在你手中……我!我……” 第163页 他一时保持着作为人的神智一时如失控的妖魔发狂,口中说出来的话逐渐变得模煳,他痛苦地大吼起来,再次挥舞着剑朝魑离冲来。 魑离挡开他的攻击抬头看了眼灵间,举世泣红对黎英修的控制在增强,起先他还能暂时保留作为人类的理智,时间拖得越长他会越发趋近于妖魔,在一次次的攻击中越来越与妖魔的力量契合完美,成为真正的、没有自己意志的魔。 四桥刃在魑离手中发出鸣响,仿佛在催促她动手,魑离退后几步,苦笑摇头:“看他死在我手中,会比我自己挨上那么一剑更加痛苦,四桥刃,你这不是帮我,你这是让我痛苦。” 她没有主动攻击,只是次次挡住黎英修的剑,四桥刃在手中越发狂躁,仿佛不甘心如此受到一把普通铁剑压制,他想要杀掉对面的人,他是嗜血的刀,想以人血浇灌自己。 旁侧传来石妖轰然倒塌声,魑离分神看去只见明朗被勐地摔倒在地上,她一走神便让黎英修得到机会近身,那张冷厉的脸在面前一闪,魑离只觉得眼前花了一下,仿佛重新看到十年那一幕。 大概唯一不同的只有这张脸和他眼底的挣扎……她知道他想说,不要死,要活下去。 魑离轻嘆声气,手中武器擦着黎英修的剑错开刺了过去,从他胸膛下刺穿,再一转动逼迫黎英修丢开手中长剑。 身旁明朗再一次被英起重击倒地,英起像是疯了一样大笑着:“起来啊!你不是要杀了我吗,给我起来啊!” 他明明镇魔剑在手却没有用兵刃攻击赤手空拳的石骨大妖,但明朗之前受了伤,几次来回便被打得无力反抗,他在英起重重的碾压下愤怒大吼,双手在地面用力捶打。 魑离转过身与踩在明朗背上的英起对视,男人在她目光下逐渐停止大笑,却露出另外一种有些异样的神色。 他冷笑一下,远远地将自己手中镇魔剑扔了过来:“四桥刃可斩断四桥,断却人界与妖魔之间的联繫,但杀不死妖魔。用这个,你就能够杀掉你后面那个人了。” 魑离身后是胸膛下卡着四桥刃的黎英修,她低头看一眼噹啷落在脚边的镇魔剑,道:“我用这个也能够杀掉你,是吗?” “只要你想,”英起大大方方张开手臂,沖她露出笑容,“只要你能。” 魑离正要俯身去抓镇魔剑,变故在那一刻同时发生,英起面露冷笑冲过来出手抓向魑离喉咙,与此同时身后黎英修忽然大吼一声握住四桥刃抽了出来,朝着魑离背后刺去。 明朗愣了一下大吼道:“大魔!” 魑离只感觉到眼前景象飞速旋转,瞬息万象浮沉破灭,耳边有兵刃刺穿血肉的声音,她手中紧紧握住镇魔剑剑柄,被人死死扣入怀中。 英起捂住胸口连连后退几步,他难以置信低下头,只看见自己一手的鲜血……在那一瞬间黎英修手中的四桥刃刺进他身体,同时魑离手中的镇魔剑也没入黎英修胸口中。 黎英修也低头看了看自己涌血的心口处,镇魔剑是为天地灵力炼制神兵,所过之处涤尽一切妖魔之力,在镇魔的力量之下他终于找回自己身体的控制权。 魑离浑身都在抖,她似乎想伸手触碰眼前这人涌血的心脏,但又不敢靠近,黎英修抱着她却不放手,这样镇魔剑也无法从他这里抽离。 他笑了一下,难得发出这样来自内心的笑,脸上红色的经脉在褪去,狰狞的面容逐渐恢復到平和,唯有那道属于奴隶的印记依然清晰。他伸手擦去魑离脸上沾染的血滴,眼中带着眷念不舍低头亲了亲她。 魑离的嘴唇比他还要冷,她在巨大的折磨和难以言明的痛楚下终于崩溃哭出声来,真正被一剑穿心的黎英修却半点不见痛苦,低声像是哄着她一般说:“不要哭……别哭,别哭。” 英起捂住同样被刺穿的心口发着抖大笑:“好啊,真是好啊!哈哈哈哈哈——真是太令人满意了哈哈哈!” 明朗忍无可忍翻身爬起将他一击打倒在地上。 “为什么……为什么……”魑离根本不敢看自己满手的鲜血,那全部都是他的,“为什么要扑过来……” 黎英修嘆息一声,终于站不稳朝着魑离倒去。她连忙扶着他跪坐在地上,让他靠在自己膝盖然后将他抱在怀中。 她有些崩溃地哭喊着再次问了一遍:“为什么?!” “我想……”黎英修一说话就有血涌出,止不住的血从他身体中争先恐后流逝,“我之前就说过,有一件东西想还给你……就是当年这一剑。” 他咳嗽着呕出发黑的血,费力喘息着说话:“我一直、一直都在想……什么时候还你这一剑……如此,如此的话,我就……咳咳咳——就再也不欠你什么了……” “如果——”他强行让自己保持清醒,强迫自己继续说下去,“如果时光能够回溯……我绝对不会,我再也不会,先走了!” 魑离终于忍不住嚎啕大哭起来,俯身将他紧紧抱在怀中:“那不是你先走的!那不是你……是我先从莫回渊下离开的,是我先离开的!” 第164页 “是么。”黎英修意识有些模煳不清了,他想伸手再摸摸魑离被泪水打湿的脸庞,却已经没有抬手的力气。 他发现自己好像记不清楚了,十多年前与她刀兵相向,那时候人与妖魔之间的斗争和争纷几乎已经被推动到极致,那几日魑离出现在人界,人界能够与大魔一战之力的唯有他,于是他追杀着魑离而去。 他们从西境一直打到东境,终于在莫回渊上莫迴路狭路相逢,魑离一头朝着莫回渊冲去,黎英修也跟着沖了下去。 他年少时曾被师傅英起送往傅家,为了修补他被人恶意毁掉的灵脉,在那里第一次遇见魑离,那是第一个能以一笑牵动他心弦的人。 后来才知道她的接近是有目的,可是那样的目的令他暗中庆幸。在傅家相处的那段时日,他从小孩长成少年,跟着她去了莫回渊下杀了盘踞在此的赤业尨,得到了由远魔力量化身为的魔脉。 他记得她小心翼翼拿着红线在他右手系好,也记得莫回渊是属于他们两人的秘密。 在这个地方,他没有办法对魑离动手……在没有任何一个人也没有任何生灵的莫回渊下,魑离抱着他低声说:“就在这里好不好,不要走,哪里都不要去,我们就在这里,不管外面人和妖魔有什么争斗,全都不要管,好不好?” 好。 可是,那时候是谁先走了? 在他错乱的记忆中先走掉的人一直都是他……直到现在心底某个不为人知的阴暗角落那个念头依旧存在,它影响了他的意志,那是他心底无法掩藏的心魔。 “是我先走的……”魑离抱着他低声抽泣着,“我不能将你一辈子留在那里。” 黎英修偏头露出笑,声音低涩:“那,如果还有下次,不要放我走,可以吗……” “我现在也不会放你走!” 她低低地哭泣着说:“我不放你走了,你也不要走。” 他笑了笑,转过头去闭上眼:“好啊。” · 灵间抬起头,神色冷静到像是什么都没看见一般:“长主受伤,明渊,快带他走。” 明渊这才将死死纠缠的广钦夫一脚踹开,带着南采笙回到他身边,然而广钦夫再次追了上来:“把她还给我!” “啧,真难缠。”明渊侧身避开攻击,这时候后方扑来两三名悲恸尸将广钦夫按在地上,这才让他有了说话的空隙,“真要撤退?” “你打算去直面大魔吗?”灵间语调平平问。 明渊转头看了眼不远处,本来跪坐在地上的魑离忽然站起身来,镇魔剑和四桥刃皆在她手中。她抬起头投来森冷的一眼,霎时强烈的威压迎面扑来,这一下令在场几乎所有妖魔腿一软跪了下去,已经不再是人类的悲恸尸更是无力抵抗,纷纷伏跪在地上。 魑离淡淡地一抬眼,在她面前属于“身”与“魂”的两朵晚花浮现开始燃烧,灵间终于变了脸色,失态大吼道:“明渊!起来带英起走!快点——” 已经被压得跪在地上的明渊骤然清醒,他承受着令他浑身发软的威压起身扑向英起,差点在魑离看过来时再一次跪了下去。 她冷笑一下,低头看了眼手中的四桥刃,抬手随意扔了出去。长刀穿刺明渊的身体朝着远处飞去,明渊大吼一声抓起英起朝着远离魑离的方向奔去,与此同时南采笙一把抓起灵间追着明渊而去。 四桥刃在半空浮现人形虚影,他朝着灵间抓了一下,那些缠绕在灵间身侧的红线被他收束在手中:“红婴!你给我留下——” 红线在他手中化为人形,她低低叫了一下,被四桥刃重重扔到魑离面前。 明渊等人在悲恸尸遮掩下朝着远方逃去,魑离默默望着他们逃走也不再追,阴寒的风过带来阵阵凉意,所有的悲恸尸仿佛在一瞬间失去控制,僵硬而空洞地站在原地。 明朗挣扎着从地上爬了起来,一把抓住魑离抬起的手:“大魔住手!不要再烧了……” 他心惊胆战看着魑离差点要被焚烧掉的、仅留下来的两朵晚花,眉间多了些不忍和痛楚:“你这是……何必啊,晚花一旦燃烧殆尽,你就会死,连魂魄都不会存留下来的死去啊!” “没关系,”魑离淡漠地抽出自己的手,转头看了眼躺在地上的黎英修,“反正……我已经活了很久了,很多事情已经不是那么有意思了。” 明朗突然再次失声吼道:“大魔!” 魑离晃了晃身体,感觉有热流从鼻子里涌出,她抬手摸了一下,不止是鼻子、口中有鲜血涌出,耳朵也有血源源不断流落。 “妖魔衰亡之兆。”倒在地上的红婴道。 四桥刃落在她身边,低声喝道:“闭嘴!” 红婴半点不怕他,抬头露出镇定自若的笑:“你凶什么,留我下来,不就是因为你知道现在我才能救他们么?” 第89章 莫回渊上莫迴路(一) 四桥刃抓住她衣领拎起来:“救她,举世泣红,救她!” “你不是想要姑娘死吗,”红婴笑着反问,“这时候做出担忧的样子是给谁看?给她看?不觉得自己这样子虚伪又丑陋么?” 第165页 魑离擦掉满脸的血,低声道:“够了,我没有事,四桥刃,放她走。” 四桥刃转头迟疑道:“可是……” “我说让她走!”魑离摇摇晃晃起身,有些不耐烦道,“你要走,也是可以的,我没有说要留谁下来。我早就说过,从你们来到这个世界上的那一刻开始,你们就是独立存在的人,我不能干涉你们所作所为。” “但是——”她转头望着红婴,眼睛里仿佛蒙了一层水汽,“如果你们要伤害我在意的人,那么我必将一一偿还。” 魑离跌跌撞撞朝前走了几步,跪在平静躺在地上的黎英修面前,茫然地看着他仿佛沉睡的面容。 “我该怎么办,”她低低地说着,“我该怎么办,我已经没有办法救你了,我不会招魂之术,你的身体也没有拼好,我该怎么救你……” 红婴看了她的背影许久,这才上前几步道:“姑娘,带我走吧,让我帮助你。” 四桥刃拧眉:“你又想耍什么花招?” 红婴自若笑道:“我确实能够救他,只不过十分麻烦,这里也不能久留,所以我们必须先离开这里。” 明朗走到魑离身边低声徵求道:“大魔?” “走吧,”魑离抬起头,目光望向远方,“我们去傅家。” · 临到离开时,辞行的人反而是四桥刃。 他欲言又止,许久之后才说:“我要回棠家。” 魑离没过多追问,让他离开了,自己带着明朗和红婴以及文广南三家剩下的人一直朝东奔赴,其中有不少人受了伤无法运功,他们的脚程被拖慢了许多。 三日后终于进入傅家界,明朗看了眼坐在马车中守着黎英修尸身的红婴,悄悄去见了魑离:“大魔,你信她么?” 魑离眼中神采涣散:“信不信有什么区别呢,骗我还能够得到什么呢。” 明朗有些语塞:“万一,他们是想将大世復活再次成为妖魔……” “那就变成妖魔吧,我不在意,”魑离说,“只要他活着,是人,还是妖魔有什么关系。” 只要他还在这个世界上…… 明朗嘆声气,摇头道:“大魔,天往道若是再一次大开,我担心英起挑动妖魔涌向人界,届时傅家将成为他们第一个抵达的仙门家族。” “英起……”魑离露出思索神色,再抬头看向明朗,“你是不是知道关于这人的什么事情,为什么你会说出一个人类挑动妖魔这样的话?” 明朗眼中露出一丝狼狈,迅速避开魑离审视目光:“我只是担心……对他这个人,我了解也不是太多,只是他害了阿秀,我这些年来才一直耿耿于怀。” 魑离看了他许久,这才收回目光淡淡地应道:“是吗。” “我……”明朗难得这般吞吐,但终是什么都没有说出来,嘆了声气转头离开了。 第三日终于抵达荒废已久的傅家,义叔竟然还一直住在这里,所有人离开后,他独自打扫了傅家每一个角落,就算没有人住,看上去也不是特别败落。 再次见到魑离,义叔惊喜不已,只是看到黎英修尸身时也不由得嘆气落泪。 将人都安顿下来后,红婴带着魑离和黎英修的尸身去了傅家的墓葬之所“山阴乘”,她没让其他人跟着,只说让魑离一个人在就够了。 “我最先达到的地方就是这里,”红婴说,“为了帮助灵间,炼制这些傅家的悲恸尸,我在这里留了不少力量,所以在这地方有助于我发挥。” 她绕开躺在地上的黎英修,走到魑离面前,盯着魑离的眼睛,好半天才笑起来说:“……姑娘,你信我吗?” 魑离默默回视她,许久之后才慢慢开口:“信。” 红婴笑着退后:“有姑娘这句话我就放心啦,现在我告诉你救他的方法。” 她抬起手,撩开落在脸侧的碎发,伸出尖长锐利的指甲将自己的右眼挖了出来,捧着那颗眼珠对魑离说:“姑娘,把大世原本的身体拿出来。” 魑离怔了一下,从自己本体的叶子里取出黎英修还没有来得及完全拼合好的尸身,放在地上那具属于黎默的尸身旁边。 “摈弃的眼睛力量非同一般,如果能够吃掉他们那只能够看到现在的眼睛,那么就能够拥有现世的力量,如果吃掉能够看到未来的眼睛,本来没有未来的人能够拥有一个未来,如果是吃掉过去的眼睛——” 红婴歪过头,笑笑说:“那么就能够回到过去,从过去改变自己。” 魑离有些愣住,眼中露出疑惑。 “这是灵间给我的,他能够看到过去的右眼。”红婴跪在黎英修尸身旁边,仰头看向魑离,“大世的魂魄现在在黎默的身体中无法脱离,琉璃火让他和这具身体很好地契合,可是镇魔剑杀死了他,魂魄却无法得到解脱,如此一来短期看上去没什么大事,但是时间一长他的三魂七魄逐一离散,最后只会剩下一道前去转世的天魂无法离开,那么他可能彻底变成没有理智、游荡在这个世间的行尸走肉。” 第166页 “那要……怎么办?”魑离问。 “我的办法就是,让他吃下过去之眼,黎默这具身体和大世的魂魄将在过去一切还没有发生之前脱离,而后他的魂魄穿过时光回到现在,通过我的‘线’,就能够让魂魄回到原本的身体中。” 红婴笑笑,说:“你以为他之前是如何復活的?” 她抬起黎英修原本尸体上那只被缝接上去的手臂,指了指上面的指环:“记得这只环么?是你送给他的,本来是两只,还有一只,在灵间的耳朵上。大世死后没多久我到了傅家,看见他拥有这一只环,于是想办法通过两只法器的连接,达成让大世魂魄被牵引到灵间身边,然后将他的魂魄通过我的线连在黎默身体里。” 魑离低头看着黎英修尸身上食指的那只指环,这是之前她的东西,上面有属于大魔的气息,可以让一般妖魔退避三舍,所以她分别送给了黎英修和灵间一人一只。 “有什么危险么?”魑离问。 红婴想了下,露出一个神秘而诡谲的笑:“说不定,有的哦。如果一个人心中有了心魔,那么可能会陷入某个精神世界的深渊无法自拔。我无法确定他回到过去可能会看见什么,如果他选择留在过去,那么可能,永远都回不来了。” 魑离默默地看着她,两人对视良久,红婴这才别过头低声道:“好吧,有一个方法可能会避免这种事情发生……将他亲近之人的一件东西同时吃下去,他可能会带着那件东西一同回到过去,在某些危急时刻,说不定可以发挥巨大作用。” 魑离连忙在自己身上摸索,找了半天,发现自己只剩下脖子上这块玄命玉。 最开始是属于她的东西,后来被交给灵间的父亲傅裔晚,傅裔晚又给了灵间,灵间将它送给黎英修……生死殊途之后他们以陌生的身份重新相见,黎英修又将它送给了她。 她将玄命玉取下来,放在黎英修僵硬的手掌中,默默注视他沉睡的面容。 红婴在她身旁说:“姑娘,还有一件事要告诉你……虽然说是回到‘过去’,但那个过去是一个未定之数,我也不清楚他回到过去是否会改变什么,如果改变了过去的事情,那么可能会影响到现在。而过去本来也是已经发生过的事情,所以魂魄在过去,会自行拥有身体,那个身体又依託于他现在身躯的状态。” 魑离低声问:“你的意思是?” “他在过去的身体状态会是现在这副模样。”红婴看了眼黎英修真正的那具尸身,“你用我的线修补他的身体,让他能够拥有完整的身体,但是还差一只手,那只手会……” 她停顿一下,说:“虽然真正的手还在棠家,但是他在过去那个时空,会出现一只没有接在身体上的手……” 魑离明白了:“你的意思就是说,虽然以魂魄形态回到过去,但在过去时空中他会拥有实体,只是这实体由现在时空的尸身状态映射?” 红婴点点头,跪坐在黎默尸身旁边,扭头问:“姑娘还有什么要说么,如果没有我就开始了,这是唯一救他的方法,但是如果他自己选择留在过去,那么是真的没有办法了。” 魑离摇摇头,忽然想起了什么又说:“让我再和他说两句话。” 她俯身将这具依然残缺不全的尸身抱在怀中,低头贴近他的额头。 “黎英修,”她轻声说,“我为了你,拥有了人类的情感,变得像是一个人一样,可你怎么,为我入了魔呢。” 眼睛里一阵阵酸涩,她抑制不住眼泪朝外涌出:“……不管你去哪里,不管你去的地方有多么远,你带着魑离的爱吧,你记得魑离爱你,就一定能够找到回来的路。” 她就在这里,不管要等多久,都要等他回来。 作者有话要说: 我杀我自己,我死了 第90章 莫回渊上莫迴路(二) 妖魔的老家妖魔界,以环绕的方式将人类世界包围在其中,但是两界之间的通路只有两条,一为西境长巅镇临近的齐清岭,二为临近东境和无妄境的天往道。 曾有人间修为出众者于和平年代提出与妖魔界友好往来,于是集天下大能者之力修建齐清岭上四座桥,分别为劫风桥、底凛桥、跌岩桥、碧堰桥,以便人与妖魔两界之间方便来往。 然而人终究是人,妖魔终究是妖魔,观念信仰不同的两个种族之间的相安无事,终究是短暂且容易破碎的,尤其是当妖魔界不存在任何首领时。 妖魔界的天空不如人界一般,这里常年缺少光照,太阳的光芒隐没在厚重云层后方,一半天空是黑色,一半天空是赤红色,唯独天际一角照耀着微弱的光。 黎英修睁开眼,抬手挡住刺眼光芒,再看周围天空惨澹的墨色,怔愣在原地。 “离……”他慌张爬起身四处张望,“离离!” 他没有得到任何回应,周围只有狂风唿啸而过,穿过山谷枯树时发出鬼哭一般的幽咽声,令人听来时背后一阵阵汗毛倒竖。这里是妖魔界,是只有妖魔的领地,人类少有来此处,来这里的人必定都是抱着某种目的。 第167页 这是哪里?黎英修试图站起身,忽然发现自己只剩了右手,转头一看左臂处空荡荡的,那只手放在他旁侧地上,竟是与他身体分割开来。 他下意识去摸自己的脸,没有摸到陪伴他多时属于奴隶的印记,这不是属于黎默的那张脸,再一看右手手臂往上靠近肩膀的位置绷着一圈细细密密的红线,因这般处理他才能够自由活动右手。 他这是回到自己的身体了?黎英修呆呆地低头打量自己,那魑离去了哪里,其他人又去了哪里? 黎英修正要起身,旁边忽然传来清脆的女孩子的声音:“喂,那边的人类——” 旁边只有无尽的风,黎英修愣了一下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什么,正要收回目光时那声音再次响起:“看下面!大傻子你在看哪里呢?” 于是他一低头,发现距离自己不远处焦黑的土地上长着一株小小的花,打着五个花苞,但是只有一朵花苞开出来了。 黎英修俯身仔细审视这朵花:“离离?不,不是,她已经开了三朵花……你是谁?” “大傻子你在自言自语什么呢?”语气倒是像某个天不怕地不怕生来就是为了将人类和妖魔打个遍的人,“看不出来我是什么吗?一朵长在烂泥里的花,我迟早会成为这破地方顶天立地的妖魔。” 黎英修失笑:“看你这样子,是晚花?我还是第一次见到除她以外的晚花。” “晚花?”这朵花晃了晃叶子表达疑惑,“我从前大概就是一朵野花,没有什么特别的品种,我也是第一次听见有人这么叫我。” 黎英修没说话,转身将那条落在地上的手臂拾起,撕下自己衣摆的一条布绑在自己背后,晚花问:“你要走了吗,你要去哪里?” “这里是妖魔界吧,”大概因为她是晚花的缘故,黎英修莫名多了些耐心,“我是人界的人,我要回去找人,不能在这里久留。” 晚花懒洋洋地说:“劝你不要乱跑呀,最近妖魔界来了不少人类,好像是为了什么妖魔界的宝物而来,打得你死我活的,可不要太精彩。” 黎英修刚要谢过她好意,忽然一想又不对:“人类怎么会来到妖魔界?” 东境的天往道虽然可以单行通过抵达妖魔界,但就目前情况来看一般没人敢独自就这样踏上天往道走向妖魔界,尤其是十年前那场争斗后妖魔退避妖魔界,大概是派了妖魔驻守天往道出口,总之进去的人很难不遭遇不测,再有就是要想回来得要等三年一次的妖魔界朝人界通路打开。 “从桥上过来的啊,”晚花莫名其妙,“难道你不是?” “……”还真不是。 他也不知道自己怎么就到了这里。 黎英修想了想说:“你说的桥,是指齐清岭上四座桥么?” 晚花抖了抖叶子,像是在生气:“你这个人类怎么回事,要不是你们最先提出要修四桥,我们哪里来的这些劫难。你知道周围为什么空荡荡一片么,人类在我们的水里下了毒,大伙们活不下去纷纷离开了,只剩下我走不了,所以不得不继续留在这里!” 黎英修很想用一只手掐一下另一只手的手背,刚要动作发现自己现在只有一只手,于是状若无事收回手,语气依然镇定:“……四桥?还在?所以现在是什么时代?” 他听出来有问题了,四桥早已断掉许久,一时间是无法被修復好的,那么问题只会出现在这个时代,这是一个不同于他活过的时代,可能是更为之前的某个时间。 可是他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我怎么知道现在是什么时代!”晚花气得枝叶乱颤,“也只有你们这些惺惺作态的人类热衷于给自己的时间计数,我们顶多记得自己活了多少年。” 好像问不出来什么……不过既然四桥还在,他就能够较为轻松回到人界,到时候可以在那边打探一番。 “虽然外面危险,但我还是要走。”他站在晚花面前说,“我有很重要的事情要去做,我要去找一个人,她一定还在等我。” 晚花沉默下来,黎英修正要转身离开,听她在自己身后说:“可是,如果连你也走了的话,我可能就要死在这里了。” 黎英修诧异转头,只听她又说:“大家都走了,我没有办法离开脚下的土地,我很久都没有喝到水了,大概很快就会枯萎死去吧。” 能够见到魑离的同族还是让人感到意外,说不定还与魑离有什么渊源,黎英修思索片刻,转身回去单膝跪在晚花面前:“那我把你挖出来,带到另外一个地方种下。” “没用的,”她终于在语气里透露一丝落寞,“从这里往外方圆千里都被污染了,等你带我离开这里,我已经死了。” 于是黎英修坐在她身边皱眉沉思,许久之后他站起身,尝试用了下灵力,发现虽然身体残败不堪,但是灵力十分纯净,没有掺杂赤业尨的力量,这很奇怪,他的魂魄就算从一个身体回到另一个身体,远魔魂魄的影响应该还在,不应该消失得如此透彻。 他想了下没再管那么多,奇怪的事情太多,也不差这么一件,于是将灵气化刃,反过来刺伤自己手腕,让鲜血流出。 第168页 “我用我的血浇灌你。”他看着淡紫色的花蔓被鲜血洗过后微微舒展开蜷缩的叶片,仿佛有了精气神,“然后带你离开这里,找一个地方安置你。” 晚花抬起叶片在他手腕上扫了扫,伤口逐渐癒合不再涌出血。她说:“够了,你可以带着我,我可以给你指路,你是想离开妖魔界吗?” 黎英修确实想离开妖魔界,而且他从来都还没有这边,第一次见到魑离生长的这片疆土,新奇之余不免有些失落。 他知道她守着他长大成人,可是还从未想过她是怎么度过在妖魔界的这一段生活。 听说妖魔之间争斗惨烈程度不亚于人类对妖魔下手,否则这么多年来人类也不至于处处压制妖魔,正是他们自己内部斗争过于严重,大魔还在时稍好一些,没有领袖的妖魔就如失去理智不受控制的野兽,不管是谁都要撕咬一口。 黎英修一边想着乱七八糟的事情,一边将晚花从土里挖出来,捧在怀里。 “如果你想要通过四桥,那么现在就要一直往东走。” · 可能是被作为大世的黎英修用血浇灌过后,这朵晚花显得精神了许多,黎英修仔细观察过,发现她有开第二朵花的徵兆。 第二朵花象徵晚花修成人形的“身”,那张脸不是他们的真正模样,要等到第四朵象徵“容颜”的花开后,那才是最真实的样貌。 一路上的旅程绝对算不上安然无恙,三天的路程,黎英修不但遇到落单的妖魔,还遇到过追杀妖魔的人类修士,以及将他当做妖魔围堵的修士。虽然这些人和妖魔都可以被他轻而易举解决,但他面对着一地残尸依然迷茫不已。 曾经他也想过要重筑四桥,让人类与妖魔之间达成友好来往,可是若有一天四桥再成,妖魔界是否依然如他现在眼中所见? 如果是这样,那么不让两界互通,是不是才是最好的呢? 晚花从他衣服领口探出头来:“大傻子,你又在发什么呆?” “想一点事情。”黎英修一边说着,一边拨开面前荆棘丛生朝前大步走去,“我们还要走多久才能够看到四桥?” “你是不是又在想什么人,”晚花不答他问题,“我之前听见你叫她的名字,叫什么,离离吗?” “魑离,魑魅魍魉的魑,离别的离。”黎英修说。 晚花啧啧两声:“你一定不喜欢这个人。” “……”黎英修下意识看了下周围,声音也不自觉低了下去,“怎么说?” 晚花说:“你介绍这个人的时候,分别用了形容妖魔鬼怪的成语和一个寓意不祥的‘离别’,一看就是和她有仇,否则怎么会这么不待见她?” 黎英修有些头疼按住脑门。 说实话,他真的没有感觉这个介绍方式哪里不对。 作者有话要说: 直男介绍法 第91章 莫回渊上莫迴路(三) “她之前曾经还试图用吃梨这个词来解释自己的名字,”黎英修微微摇头,想起重生后两人在傅家重逢的情景,不免有些好笑。 现在想来才发现已经过去这么久了,当两个人都没有所谓身份束缚时,这一路的相伴反而令人更为值得留恋。 “不说这个了,”他抬头看了眼黑沉的天空,“再走一会儿休息。” “为什么不说这个了啊,”晚花在他胸口前的衣服里不甘心问,“她是你喜欢的人吧,为什么连自己喜欢的人不愿意说起?” “有的人爱好炫耀自己的爱人,”黎英修有些无奈,“有些人只想将自己所爱放在心上好好藏起来。” 晚花说:“啊,真是个幸福的姑娘。” “特别的无法无天,经常能让我一句话都说不出来。”黎英修摇头。 他笑得无奈,但那个笑中隐约透露出来的意味是纵容和宠溺,就算是抱怨也能让人感到一丝嫉妒。 晚花沉默许久,突然问:“我没有名字,我能用她的名字么?” “什么?”黎英修怔了一下。 晚花重复一遍,语气半点都不像是在开玩笑:“我想叫这个名字,我想要这个‘魑离’的名字,反正我也没有名字。” 黎英修再次感到熟悉的无奈感,沉默许久才说:“我可以给你另外取一个名字……” “才不要!”晚花突然生起气来,三两下从黎英修衣服领口翻出来跳到地上,挥动着叶子转身跑开,“我就要这个名字,我就要叫魑离!” “餵——”黎英修背着自己的左手连忙去追她,“不要乱跑,很可能会遇到妖魔!” 话音刚落,晚花落脚的土地忽然一阵震动,大地在一人一花面前生生被撕裂,一道沟壑纵横脚下,巨大的蝎形妖魔嘶吼着扑了出来,长大满是毒液的大口咬向晚花,速度快到几乎令人无法反应过来。 晚花尖叫一声,黎英修飞扑过来将她抓在手中,然后抬手挥下,灵气化刃将那张喷吐热气的嘴从中切开,他一脚踢在嘴边借力跃到后方。 妖魔嘶吼着沉了下去,黎英修顾不得管它连忙将晚花捧在手中检查:“你没事吧?” 第169页 好在晚花很快又活蹦乱跳起来,甩着叶片抱住他的手腕:“呜呜呜呜,差点就死了……” 黎英修失笑:“有我在,不会有事。” 晚花许久没说话,黎英修正要抬头去观察那边出现妖魔的地方,忽然被她又一次抱住了手指。 她低声说:“你真好,要是你没有喜欢的人,就好了。” 那只妖魔潜入深沟中再没有重新出现,远处烟尘落下后,数十道身影站在沟壑的另外一方,皆用一种警惕神色打量黎英修这边。 黎英修也用目光回视他们,目光转了一圈,这才发现这些人似乎是修士,心里忽然一阵惊喜。 能够看见人就是好事,不过身边带着晚花这只魔,他稍作犹豫便走上前去。 那些人举着武器朝着黎英修大喊:“你是何人?!” 黎英修不想与他们冲突:“我是人类,在妖魔界迷路了,还请诸位行个方便!” 片刻后那些人商量了结果,点点头朝着黎英修走来,率先解释了他们是在追击一只妖魔,也正是刚才那只试图在地下伏击的蝎形妖魔,它本来打算应该是袭击这些人类,不曾想晚花和黎英修先过来打乱它的计划。 为首的修士自称丁重,他打量黎英修一番:“看你刚才那一击,修为应当在乘魔阶级之上,不过之前似乎没有见过你?” “一介闲散人罢了。”黎英修并不想过多暴露自己身份,只是淡漠道,“诸位来此所作为何?” “你不知道?”丁重诧异道,“天下斩妖除魔第一兵器——镇魔剑,被妖魔偷走流落妖魔界,许多人都赶着来寻找,据说是谁先找到,镇魔剑就属于谁。” “镇魔剑丢失?”黎英修微微拧眉,他这时候才想起问现在是什么时候,丁重的目光却落在他衣领处,眼中露出警惕。 丁重退后一步,厉声喝道:“你怀里是什么?” 身后有人上前来看了一眼:“你与妖魔为伍?” 黎英修见藏不过去,伸手拿出晚花道:“一只无害的小妖魔,生活的地方被污染,我送她到安全的地方。” “无害?”对面的人发出一连串冷笑,“妖魔都该死,从没有妖魔是无辜的!” 几人一言不合就要动手,晚花探出头来大喊一声:“小心!” 即便只剩下一只手,对付这些人对黎英修来说依然轻而易举,只是一个抬手的动作便让所有人倒在他面前,黎英修低头俯视错愕趴在地上来不及反应的众人:“我不想与你们动手,现在是什么年代?” 丁重恨恨道:“你杀了我吧,与妖魔为伍的人,连人都算不上,我们是绝对不会回答你的问题!” 黎英修这回是真的想与他们动手了,转念一想摇摇头:“不说罢了,等过了这里,我自然能够找到人问。” 这些人的态度十分像他出生之前那些老一辈的人,偏执而目光狭隘,对妖魔一律抱着敌视的态度。 他费了很大的力气去改变人们对妖魔的态度,可是这样的观念转变十分脆弱,当得知妖魔再起风波时,人类可能会被激起更为强烈的不满。 此后人与妖魔之争也是因此而起。 他转身离开,丁重却在他身后大喊:“你给我等着!任何亲近妖魔的人,都不该继续存在于这世上!” 黎英修根本没理他,带着晚花远远地走开了。 离开那里许久之后,他找了一棵大树,躺在粗壮的枝干上休憩,晚花从他怀里爬出来,站在他膝盖上说:“其实你刚才可以把我扔掉,然后就可以和他们一起走了。” 黎英修望着头顶枝叶,冷然道:“不会,就算扔掉你,他们也不会相信我与妖魔完全无关。” 晚花趴在他膝盖上不说话,黎英修看了她一会儿,忽然有些晃神。 也不知道魑离现在在哪里,要过多久,才能够重新见到她呢? · 黎英修想着魑离,怀揣满心的思绪沉沉睡去,他本来睡时都保持着较高的警惕,可是这次他被拖入梦境的一处深渊,在梦中他头上照下一轮昏暗的月亮,朝前看和朝后看都是看不到尽头的远处,四周也没有人,一片死寂中只有他一个人。 他并不觉得害怕,试图在腿上用力一掐,半点没感到疼痛,于是只能继续四处张望。 转到第二圈时,后方突然多出一个人,站在离他数里的地方与他遥遥相望。 “谁?”黎英修警惕盯着那人,看身形应该是一个成年男人,只是他低着头叫人无法看清楚面容。 那人许久没有说话,黎英修试图靠近,却发现无论怎么走,他们两人之间的距离半点没有缩短。 这时候那个人忽然抬起双手,展现出他掌中的东西。 黎英修看了一眼,这才发现他手中各有一条红线,静静地躺在掌上。 那个人似乎嘆了声气,才说:“不要忘记了,你的线。” 黎英修试图伸手,眼前场景却扭曲起来,幻化为扭曲的空间,他感觉到耳边传来嘈杂的声音,在沉重的挣扎中骤然睁开眼,刚好眼前一幕是剑气划过,本来睡在他身上的晚花竭力张开自己脆弱的叶片挡在他面前。 第170页 晚花惨叫一声,活生生被那一剑从藤蔓中央差点被斩开,在折断和掉落之时被人稳稳接住。 黎英修单手小心捧着晚花,眼底浮起无法平息的狠戾,他纵身从树上跃下,正好抬脚踩在下方抬头仰望的修士喉咙上,抵着那人落在地面。 “是你们?” 黎英修脚下踩的人正是才见过的丁重,前来帮助丁重的人纷纷扑上来,黎英修低喝一声勐地迸发出强烈灵气,将所有人朝着四方震开。 丁重在他脚下无力挣扎,瞪大眼惊讶道:“这等修为……” 他话未说完,再一次被黎英修重重碾压到说不出话来。 黎英修检查了下手中的晚花,目光森然低头看着丁重道:“本该一命偿一命,但她暂时死不了,我也不欲残害同胞。就废了你这一身修为,再敢纠缠,我就取了你的命!” 他脚下的男人剧烈挣扎起来:“等等!不要!求求你……啊——” · 黎英修头也没回地离开了,这次他找了个相对隐秘的地方坐下,划伤自己的手腕给晚花浇灌鲜血。 妖魔没那么容易死去,但若放任她受伤不管估计也会死去,不知道自己的血有没有用,但是增强晚花的力量,应该也是有用的。 片刻后晚花的叶片动了动,她一身鲜血抬了下自己的叶片,茫然问:“你……你在救我?” “一点血而已。” 他没有过多解释,心想刚才要不是晚花替他挡了一下,估计不死也要伤,所以现在报答她也是理所应当的事情,况且本来也只是一点血,没什么大不了的。 他没有在意心头那点怪异的感觉——那是一种十分罕有的,想要保护某个人的想法。 他从来不是一个多管闲事的人,能够让他产生这种想法的人,不算多。 作者有话要说: 每个社畜都有一个日更梦(沧桑.jpg 第92章 莫回渊上莫迴路(四) 晚花见黎英修嘴唇有些发白,挥动叶子在他手腕上轻轻擦过:“好啦,不用再给我血了。” 伤口癒合后黎英修坐在她身边舔掉手腕上的血迹,晚花身上那道被斩断的伤痕在癒合,看起来问题不算太大。坐了一会儿,黎英修正要起身带着晚花离开这里,身后山岩上忽然传来年轻男子的声音:“你在这里啊。” 他诧异抬头,那人已经自己走了出来,目光从黎英修脸上移到他手中的晚花身上,然后再回到他身上。 黎英修抬了下手:“你找她?” “不,”青年声音有些低,“我找你。” 不等黎英修发问,他又说:“我是来找你的,跟我走吧,我带你回你该去的地方。” 这人身上没有恶意,但来歷不明,黎英修沉默看着他片刻,又问:“你是……” “我姓傅,家中排行三,叫我傅三也行。”青年说,“我知道你在担忧什么,但若是你不跟着我,即便是去了人界,你依然找不到你要去的地方。” “你知道我要去哪里?”黎英修挑眉。 “去你该去的地方,”傅三冷漠道,“走吧。” · 这一路上多个人其实也没什么区别,傅三一直走在前面,将黎英修远远地甩开,让自己保持出现在他视野中,黎英修话也不多,倒是晚花经常和他说话。 “你好厉害啊,修炼用了多久?” “喂,那个人说你要去哪里?” “要不我就一直跟着你吧,反正人类也挺嫌弃你,不如和妖魔混一块?” …… 要不是知道魑离已经有人形而不是一朵花,他都快要怀疑怀里这朵是不是魑离了。 而他居然没觉得有个人在耳边喋喋不休是一件麻烦的事情,果然是被魑离折腾惯了,说不定没有人在耳边吵吵闹闹还不习惯。 不知道傅三要去哪里,看方向应该还是他之前要去的人界。行至第三天时,晚花的第二朵花开了。 黎英修还在昏睡中,身上一沉他便醒了过来,睁眼就看见个约莫十四五岁的小姑娘趴在他身上睡得正香,半点防备心都没有的甚至抱住了他。 本想将人推开,但他想了想,轻手轻脚把她抱起来放在一边,不料又被抱住了仅留的一条手臂。 他心头颇为无奈,只能靠在晚花身边继续睡。 拥有人身的晚花比之前还要闹腾,甚至主动提出帮黎英修背着他那条断掉的手臂。 黎英修拗不过她,只能“请”她帮忙。 晚花看看她抱着的手臂,抬头问:“为什么你的手断掉了,一点也没有坏呢?你不是人类吗?我听说人类要是身上有一块掉下来,是会像那些食物一般烂掉的。” 黎英修也对这点有些诧异,他没有对自己的那条手臂做过刻意的处理,但是手臂半点没有腐坏。 “不知道,说不定是有人替我做过手脚。”黎英修说,“先带着,找个懂的人问问。” 晚花又看看他空荡荡的肩膀:“那,为什么不拼回去?” “我不知道怎么拼。”黎英修好笑摇摇头,“之前我那位……嗯,就是我喜欢那姑娘,和你一样是晚花的,她曾经开出七朵花,第六朵和第七朵花分别化形为一条红线和一把利器,她用这两件东西当做是针和线,为我拼接了身体。” 第171页 他低下头去拉开衣领,给晚花看自己脖子上一圈的红线:“正因为如此,我才不是一堆碎尸。” 晚花好奇地伸手摸了摸他被重新缝接好的脖子:“既然脖子都被缝起来了,为什么不把手也给缝上去?” “好像是线不够吧。” 那个时候他濒临入魔,借昏睡来抑制,在昏迷不醒中隐约听到他们的谈话,这才得知原来之前魑离试图使用这样的方法来修復他的身体。 晚花抱着他的手臂,眼睛亮亮地笑起来:“那我以后也给你开花,帮你把手臂缝起来,好不好?” 黎英修略微有些吃惊,随即想拒绝:“不必……” 晚花并不理会他的拒绝:“我就要帮你!” 她不知想到什么,飞快看了一眼黎英修:“你这样好看的人,不该有这样的缺陷。” 黎英修失笑:“那你开七花还早,与其每天这么闹腾,不如我教你点保命的东西。” 晚花抬头满是希冀望着他:“什么什么,快告诉我是什么!” “我把我的功法交给你。”黎英修想了想说,“这是我唯一能够教你的。” 他想了下自己平生所学法术,妖魔平素也不怎么注重运用力量的方法,晚花应该都用不上,不如把自己最初修习的“大息合法”教给她,快速提高自己的修为,保住命才是最重要的。 “你教的我都要学,你教什么我都学!”晚花美滋滋笑着说,“当然啦,如果以后可以保护你,就更好啦。” 黎英修沉默低头看了她一会儿,数天的相处,他能够感觉到这只小妖魔对他的依赖和信任,只是有时候会茫然这份依赖是否出现得合适。 他隐约察觉到了身处这个时空的错乱和不合理,如果他真的不属于这个地方,有朝一日离开了,对他心中怀有眷恋的人该怎么办? “你怎么啦?”晚花抬头望着他脸色,有些担忧问。 “没什么,”黎英修回过神来,“忽然想起大息合法虽然修成后能够让人获得力量,但是对身体也会有损耗。” “没关系啊,你都说了对人身体有损耗,可我不是人呀。”晚花笑着说,“对你也会有伤害吗?” “我倒是没有。” 黎英修转念一想也是,他因半人半妖魔之身能够承受修习大息合法所带来的伤害,只是不知道纯妖魔修了之后会有什么影响。 他抱着试试看的态度教了晚花大息合法,她学起来很快,而且也没有出现什么不良状态,于是他放心教了下去。 一边教授一边行路的日子又过了五天。 第五天时,傅三带着黎英修来到妖魔道最长的一条天堑之上,指着下方说:“镇魔剑在此处,拿着它,我们去人界。” 抱着将信将疑态度,黎英修下去搜寻一番,果然找到了落在巨岩之下的镇魔剑。 他试着感受了一下,这个时候的镇魔剑灵力纯正,应该是……还没有化身出器魔? 四桥尚在,镇魔未曾化魔……综合来看,他猜测这是一个在他生活时代之前的某个时期。 “我看这地方天地之力充沛,”黎英修拿着镇魔剑上来后,打量四周一番,转头对晚花说,“我将你留在这里,不必再跟着我前往人界。” “不要!”晚花急着去抓他的手,在摸到他握着镇魔剑有些发冷的关节时微微一怔,继而眼睛里浮起雾气,“就算你去人界,我也跟你一起去。” 黎英修摇摇头,神色有些冷:“妖魔界是你应该在的地方,这一路我看见了,人与妖魔争斗不息,谁也不愿意放过谁,如果你去人界,会十分危险。” “我不怕,我只是想在你在的地方!”晚花依然固执道。 “我对你来说,只是某个不经意路过的人,相遇时即是一场缘,分别时也不足可惜。”黎英修有些无奈道,“我还要去找人,我还要做自己的事情,不能一直带着你。” 晚花低下头去,揪着他衣摆的手依然不放。 “可是我捨不得你,”她吸了吸鼻子说,“我从来到这个世界上,从来没有见过你这般好看的人,也没有见过你这般对我好的人,就算你觉得我对你来说是可有可无的存在,但是你对我很重要,我习惯了跟着你到处走,习惯了你保护我,你大多数时候都有点冷漠,但有时候被我逗乐笑起来很好看……” 她抬起头,恳求似的看着黎英修:“请你……不要离开,好不好?” 黎英修嘆了声气:“抱歉,我没有办法接受你对我的感情,我有喜欢的人,那个人也是我无法离开的,除她之外,我没有办法接受另外一个人。” 沉闷的气氛持续了许久,傅三半点也不着急,站在一旁看他们说话。许久之后,晚花才慢慢地松开手,费了很大的力气才挤出一个笑容来。 她努力挤出来的笑容让人看得有些难过,黎英修正要说什么就被她打断了。 “那你走就是了吧!”晚花单手叉腰抬起头哼了一声,“我一个人,我一个人……也不要紧的!” 第172页 黎英修心头髮堵,想了想说:“以后,我处理好我的事情后,我会回来看你的。” 晚花别过头去不让他看见自己发红的眼圈:“走了就别回来,谁稀罕似的!” · 黎英修跟着傅三离开,大概又走了七天,他终于能够看见那传说中连通人界与妖魔界的四座桥,架在水流湍急的齐清岭上,上方隐约有雾气环绕。 傅三随意选了一条桥,停在桥前不走了,黎英修上前去,远望一眼看不到尽头的桥,转头问傅三:“这是回家的路?” 傅三笑了:“回家?那就不是用这种方法了,大世,不,应该说,从未来某个时空前来的大世,你应该怀疑这地方不是你生活的时代了吧。” 黎英修脸色微微一沉,心头忽然一阵不好的预感。 “现在到底是什么时候?” 傅三上前一步,黎英修警惕退后半步,抬手握住被他带在身上的镇魔剑以备不测。 傅三开朗笑道:“你在怕我?我只是个没什么力量的人……嗯,也许不是人,有人也觉得我是妖魔。” 黎英修半点没有放松警惕:“那么,你又到底是谁?” “可以告诉你怎么回去的人。”傅三慢慢走过来,“我没有说谎,我可以告诉你,怎么回去。” 黎英修稍一犹豫,便没有看清楚他动作。傅三在靠近黎英修的瞬间抬手,速度快到叫人无法反应过来。 他手中一道寒光闪过,随即没入黎英修身体,嘴角的笑容半点没有松动。 “你……” 黎英修瞪大眼,低头看见胸口处正中一柄短刀。他所无法明白的是为什么普通武器能够轻易伤他,一身的修为和灵力在傅三刺中他时半点没有作用。 “这就是一把再普通不过的刀。”傅三在他耳边低声道,“不普通的,是你呀。” 黎英修眼前一黑,霎时天旋地转,无数的光影和嘈杂交错混杂,旋即翻涌远去,皆消失在扭曲的黑暗深处,望不见尽头的长路,在他脚下一点一点伸展开来。 · 又几日后,晚花坐在妖魔界的天堑之上,托腮望着远处人界的方向。 下方山崖有妖魔穿过,有人与妖魔争斗,也有妖魔与妖魔争斗,大家似乎都很忙的样子,只有她在这里无所事事。 直到那个人离开后她才发觉自己学习到了什么不得了的东西,她不再是从前那朵连喝水都成困难的一朵可怜野花了,至少现在,保命的本事有了。 只是她心里有担忧——前几日有一种不好的预感,像是乌云一般笼罩在她心头,久久不曾散去,令人烦恼。 这个时候,之前见过的那名青年来了,晚花记得是他带走了那个人,然而这个时候他独自回来了。 晚花慢慢地站起身,看了他许久:“你……” 她想问问那个人怎么样了,是不是找到他想去的地方了,是不是已经见到了自己喜欢的姑娘,可她又一想才说过让他别回来这种话,再这么急着打探他的消息总有些丢人。 傅三却对她意味深长笑了:“姑娘,之前没有好好介绍过自己。” “现在重新介绍一下自己,”他笑起来时像个不谙世事的大孩子,“我在家中排行三,所以大家也叫我傅三,但是我真正的名字,叫做傅裔晚。” 第93章 莫回渊上莫迴路(五) “每个人都是由三种事物构成的,过去、现在和未来。” “每个人无法解脱的困惑和苦痛也源自这三件事,过去之事再不可得,现在之事无力掌控,未来之事无法预料。” 站在黑暗那唯一一点光明前的青年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笑:“有的人沉湎过去,有的人活在当下,还有的人,试图窥探天命,探寻未来还未发生的事情。说来人类也真是可笑啊,明明那么的在意过去已经发生的事情,明明没有现在就活不下去,可如果让他们选,每个人一定会选择去追寻未来,即便前方是万丈火光、将要万劫不復,也愿意倾身投入。” 言罢,他忽然想起什么一般自言自语道:“也是,如果没有了希望,大概是活不下去的吧。” 黎英修盯着他,试图朝他靠近:“你到底是谁?” “我叫傅裔晚,”站在黑暗中的青年说,“你应该从姑娘那里听说过我,建立傅家的第一位家令,傅灵间的父亲,身为拥有过去和未来之眼的摈弃,为了救自己的妻儿献出自己双眼,化身妖魔‘慈笑灵’,最后死在族人手中。” 黎英修眼皮子微微一挑,显然难以置信:“你……不是早就死了?” 傅裔晚笑道:“那你还早死了,咱这不是正好凑一块,做个伴?” 黎英修微微一抖,连忙摇头:“不了……我觉得我可能适应不了。” 他满心的疑惑想要问,傅裔晚却只是笑,他笑起来时让人感觉不到这个笑容中可能带着恶意或者嘲讽,他和灵间一般温和,温润到即便是在漆黑的夜晚中也能够散发出光芒。 “我知道你想问什么,你确实是死了,但也可以说,没有死。”傅裔晚说,“在此之前,你可以随我看看一些东西,有些事情,我可以慢慢说给你听。” 第173页 “我……”黎英修忽然犹豫了,迟疑开口道,“之前,你为何要杀我?” “我有未来之眼啊,所以我能够看到,你根本就不是这里的人。”傅裔晚抬手从黑暗中抹过,“而且我也看到了,你来这里的因果。” 他在黑暗中擦出一片黯淡的光,悬在黎英修面前不远处,里面是一幅幅正在不断进行的场景,看起来还十分眼熟。 “妖魔界?”黎英修愣了一下,连忙上前一步,以便能够看得更仔细,“是她?” “这是你离开之后的场景。”傅裔晚淡淡地说。 黎英修的注意力却放在那场景上,他看见了走之前遇到的晚花,已经拥有人形的她可以在妖魔界自由来去,修习大息合法后她虽然无法摄取灵力来提升修为,但她自己也找到了可供使用的力量来源——妖魔的力量。 从那时候开始,大息合法在她修习之下隐约变得有些不同了。 不过至少她的强大,让妖魔界的大部分妖魔都敬而远之。再过一段时间后,她开出来了第三朵花,那是象徵着力量的花朵。 晚花动了离开妖魔界的心思,她按捺不住自己去担忧那个离开的人,她想去看看那个人过得好不好,也想告诉他,她变得强大起来了。 去人界的旅程十分艰险,人类并不欢迎妖魔,时刻戒备着妖魔的动向,即便这个时候有部分生活在人界的妖魔,但也被统统用扰界碑与人类居住的地方隔开来,被监视起来。 晚花去了人界,去了很多地方都没有找到她想找的人,倒是和之前出现过的傅裔晚成为了好朋友,她在人界没有熟人,有一个认识的人,行走会方便许多。 晚花慢慢地知道了,她这位朋友是个既不是人也不是妖魔的“摈弃”,他的双眼,一只能够看到过去,一只能够看到未来。 傅裔晚的家庭本来只是个普通的修道家族,但不知为何他的父母生出了他这样的人,族中有不少人因为终尽一生而无法获得至高的修为而苦恼,当傅裔晚提出可以借用妖魔的异术和方法提高修为时,还是有不少人贊同他。 族中人都十分信任他,“傅家”这个家族,逐渐在人界独树一帜,打出自己的名声。 这其中,自然是有晚花相助。 闲下来的时候,傅裔晚喜欢在长满了荷叶的池塘钓鱼,晚花还是个小姑娘的模样,她托着腮坐在傅裔晚身边,看着水里游动的锦鲤发呆。 看到这里时,黎英修心头那点一直萦绕不散的怪异变成了疑惑,他转头看了一眼自己身处这个黑暗空间中站着的自称是傅裔晚的青年,心中感到奇怪的是面前这个傅裔晚,和这情境中发生一切时存在的傅裔晚有什么关系。 大概是知道他在疑惑什么,傅裔晚笑了笑,说:“你现在看到的那个,是我活着时发生的场景。” “这不对,”黎英修想想说,“如果我面前的你是已经死去,但是照理说,摈弃失去双眼死后,不会在这个世界上留下任何东西,不管是身体,甚至是魂魄,所以现在在我面前的你到底是谁?或者说,你根本不是傅裔晚?” 他忽然警惕起来,如果这不是傅裔晚,那么对方到底是谁,又有什么目的? 青年依然只是镇定自若笑了笑:“大世,虽然说摈弃死后不会在这个世界上留下任何东西,但若是一个人只要来过这世间,在这个世间活过,那么一定是会留下痕迹的。就算是我,这个被所有人唾弃的存在,也留下了一丝痕迹呢。” “你忘记了吗,”他轻声道,“我曾经用我的未来之眼救了我的孩子……那个孩子本来是没有未来的,但我给了他未来,这算是我给他的希望吧?在那个孩子的身体中,存有我的痕迹啊。” 黎英修微微皱眉,忽然想到什么:“既然这里发生的事情,是你活着的时候……” 他骤然瞪大眼,勐地握紧双手:“等等!等下——这个与你交往最好的妖魔,晚花……她、她是……” 他难得露出这样失态的神情,浑身都因为某种面对真相的恐惧而微微发抖,甚至是无意识中咬紧了牙关,不让自己牙齿发颤发出奇怪的声音。 面前在继续的情境中,悠闲钓着鱼的傅裔晚问:“啊对了,过了这么久了,你还是决定叫那个名字吗?” 他身旁的晚花不开心地哼了一声:“当然啦,这个名字可是我自己争夺过来的,我就要叫魑离嘛,也没什么不好听的。” 傅裔晚没说什么,笑着摇摇头,继续专注钓鱼。 魑离。 魑离…… 黎英修深深地垂下头去,耳边听着他们继续对话声,眼前却是一片模煳。 这个名字是我自己抢来的。 就要叫魑离啊。 叫离离也行,离,是“离离”的离,离,是“离离”的离。 吃梨的梨。 我在找一个人,虽然之前的记忆好像丢失了,但我记得要去找他。 魑离……魑离…… 他压抑着喉咙中滚动的呜咽声,脑中忽然有什么清明起来了。 傅裔晚侧头看他一眼:“继续看吧,有些事情,你就明白了。” 第174页 · 现世之中傅家,广钦夫和南寅海分别带着广家和南家剩下的人来到傅家,五家之中除去傅家,南广文三家齐聚于此,但他们人数偏少,可能加起来,都不如一个棠家的修士多。 他们来后,还带来了一个坏消息,那就是英起扶持名叫“棠光清”的修士,和散恸尸一起掌控棠家,他带着慈笑灵回到长巅镇,昭告剩下闲散修士,棠家大难是为那名当年大难不死的黎家小家令黎默所为。 当年为了争夺黎家功法“大息合法”,不少人可是出了不少“力气”,剩下的人,动摇的,没动摇的,最后也由于各自不同的心思站到了英起那边,与这些所谓“执迷不悟”的南广文三家修士对峙。 外面的事情,大家都很少拿来困扰魑离,她照看着黎英修,默默等待他醒来的那一天。 她现在只剩下两朵花,失去代表“力量”的第三朵花,力量被大大削弱,她甚至都不知道自己能不能等来黎英修醒来那一天,如果真的到了最后那个时候,他还没有醒过来,她都无法确定能否保护他。 如果黎英修能够顺利醒来,外面那些传闻将会不攻自破,这乱成一团的人界,也会被好好收拾。 魑离低头望着黎英修仿佛只是在沉睡的面容,认真道:“你要早点醒过来呀,大家都在等你,我也在等你。” 床上的人一动不动,半点没有回应她的话。 红婴推开门走进来,见魑离坐在床边没有抬头理会她,笑笑自己走了过来,在魑离身旁坐下。 她趴在魑离膝盖上,偏过头盯着沉睡的黎英修。 “姑娘,我感觉你这辈子,等这个男人,等了太多次了。”她笑着问,“不烦吗?” 魑离低下头,替她理了理散乱的髮丝:“也不差这一次啊。” “也是,只是我不懂而已。” 红婴说话时一直都是笑眯眯的样子,她生来就与总是满脸阴郁的四桥刃不同,虽然魑离知道他们与自己的什么爱恨没有关系,但有时候依然忍不住去想是什么造成了他们这么大的区别。 “他会醒来的,不辜负你的期望。” 红婴仰起头看着魑离,眼睛里沉浸着温柔的光:“只是姑娘,红婴不能再等啦。” 魑离的手指忽的一僵:“你要去哪里?” 红婴抓住她的指尖,轻声道:“是因为姑娘,才让红婴存在于这个世上,魂归之法会消耗我的生命力,这个人从此之后将要消失在世界上,不过在此之前,我想把姑娘曾经赐予我的力量,还给你。” 第94章 莫回渊上莫迴路(六) 黎英修站在黑暗中,独自一人看着眼前。 她在寻找一个人,从来都没有停下,去过人界很多地方,都没有那个人身影。 他默默看着一幕幕情景闪现,他知道那是他无法触及到的世界,只能看着,却无力做出任何改变。 她走了很多地方,甚至还回到妖魔界,还是找不到,她的力量越来越强大,妖魔们开始畏惧和崇尚她的强大,向她低头伏跪,有的妖魔开始称她为大魔,于是她也保护着妖魔不受人类伤害。 这个时候她只是採用了退避和保守的方式,不让人类伤害妖魔,但也不会主动去攻击人类。 终于,傅裔晚告诉她:“如果你想知道那个人的线索,最好还是去找镇魔剑。” 她想起来那个人最后离开时带走了镇魔剑,勐然醒悟去寻找镇魔剑,最后终于与人类正面冲突。 人类知道了妖魔界出了个首领,在没有长主和大世的时代,每个人都争相想做统领人界的那个领头人,于是退而求其次以拿到镇魔剑为尊。 那时候持有镇魔剑的是个修为在乘魔之境的人类,她与那个人当面对质,想知道他从哪里得来的镇魔剑。 人类说:“从一具死尸身上抢来的,那具死尸是谁?那就不知道了,只不过是个独臂,谁知道那人是谁?” 一句话,只是一句话,让这么多年所有的等待和希冀全都如泡沫破碎,化为虚影消逝在漫长的光阴中。她知道他去了人界,她不知道他经歷了什么。 一句话令妖魔界的大魔震怒,至此为止,她一改之前对待人类的态度,号令召集妖魔联合一起,与人类正面相争。 从那个时候开始,人界和妖魔界再无安宁。 · 黎英修勐地攥紧双手,扭头盯着傅裔晚,嘴唇微微发抖。 “如果……如果那时候你没有杀掉我,”他对傅裔晚怒目而视,“她怎么会有后来这些经歷和遭遇?!” 傅裔晚惊讶道:“难道你不该死?” 黎英修:“……” 傅裔晚笑了:“你本来就不该属于那个时代,你会回到过去也算是个错误,我虽能看到未来,但我也在因果之中,我要修正的正是这段经歷,所以才会杀掉你。” “既然你不甘心,那不妨想想,如果这个时候你留下来了,未来会变成什么呢?你确定这个时候留下来了,未来就不会有任何变数发生么?” 黎英修冷冷注视他许久:“你还真是不如灵间讨喜。” “抱歉,”傅裔晚很快道了歉,“一个死人,不需要让活人感到舒服,如果你受不了,除了忍着,还能怎么样?” 第175页 黎英修:“……” 他气闷转头懒得再理会傅裔晚,继续看了下去。 情境中她坐在妖魔界唯一有日光投下的那座最高的山上,也是他们第一次相遇的地方,这里被修建起一座小院,院里有一座屋子,屋子外有很大一片空地。 空地旁侧是悬崖,从这上面一眼望下去看不见尽头,云雾缭绕在山腰。 她从人类手中夺来了镇魔剑,经常抱着这把剑坐在山巅上发呆,望着远远的人界的方向,这一发呆几乎就是一整天。 第四朵花也渐渐地开了,她曾经问过傅裔晚什么样子才算是好看,傅裔晚笑着带她去看了人界最美的几个人,然后说:“将她们的美集合到自己身上,那就是最美的人了。” 于是那张平凡无奇的脸逐渐在发生变化,黎英修看着每一幕的她有不同的改变,那张脸逐渐显现出他最熟悉的轮廓。 四花开后,第五朵花很快也开出,五朵花开齐,这便意味着她已经成为妖魔界几乎无人可敌的领袖,大魔魑离。 魑离变了很多但很多还是没有变,她也去问傅裔晚:“我还能等到他回来么?” 傅裔晚问:“姑娘可还愿意等?” 她忽然流出眼泪:“……如果没有任何可以期盼的东西,那这漫长的生命还有什么意义?” 傅裔晚嘆了声气:“我这里有一块难以弄到的玄命玉,可以储存记忆。姑娘,你太痛苦了,我帮你把这些记忆抽去吧,就封在这块玄命玉中,总有一天,你会想起来。” 魑离抬手拦住他:“忘记了,就会是好事么?” 傅裔晚说:“在重逢之前还需要漫长的等待,与其带着痛苦去等待,不如等到重逢那一天再重新记起来。放心,你不会忘记去找他,只是,不要急。” …… 之后,第六朵花和第七朵花也开了,她虽然忘记了之前的相遇,却下意识记得自己曾经答应过一个人,要用能够按照自己开出来的最后两朵花为他修补还没有来得及缝合的尸身。 在漫长的修炼中这两朵花化为人形,两人的能力也各不相同,举世泣红拥有连接生与死的能力,四桥刃则成为魑离手中最为锋利的武器。 她不大用镇魔剑,即便没了记忆依然只是喜欢看着这把剑发呆,镇魔剑在妖魔界沾染她的气息过多,终有一日修成器魔,是个很美的女孩子,魑离叫她“阿秀”。 人界与妖魔界纷争越来越严重,有很长的一段时间,人与妖魔在连接两界的四桥上竞相厮杀,齐清岭下尸体如山一般堆积,腐烂的尸体散发出恶臭,湍急的急流也沖不散,野兽分食腐肉,瘟疫四处蔓延。 魑离带领大部分妖魔退回妖魔界,以开出的第七朵花化身的利刃斩断这四座桥,人类也退回人界,争斗虽然减少却从未停止,她的这把武器被冠以“四桥刃”的名头。 人界依然动盪不安,每个有才有志的人都想扩张自己的势力,一些有能力的家族纷纷站出,宣布以自家姓氏为名号建立修道家族。 傅裔晚早先就建立了傅家,藉由妖魔之力傅家从众多家族中凸显而出,但也为人们在暗中诟病,他的族人也纷纷忌惮他的力量,却又无法脱离妖魔的法术。 再去看傅裔晚,他准备和用一块玉石赎回来的女孩子成亲了。 魑离看着他吩咐人准备婚事,好奇问:“我知道你能够看到未来,这个妻子,也是你在看到未来之后,做出来的选择么?” 傅裔晚笑笑,回答道:“如果真的有预知未来的能力,谁不会看看自己的命运呢?我也不过是个凡夫俗子,这该看的,当然要看嘛。” 魑离又问:“那你如果看到了未来对你不好的事情,你会去阻止它发生吗?” “不会,”傅裔晚说,“牵一髮则动全身,歷史的走向永远不会改变,即便偶尔出现因果之外的存在,很快也会被修正。就算你改变了眼前短暂的危机,说不定后面还会有更大的危机在等着你。” 魑离听得有些晕,装做自己很懂点点头。 · 傅裔晚本来算不上妖魔,只能算是拥有妖魔之力的人,但他还是无法正常与人类生下孩子。他喜欢的姑娘虽然怀上了他的孩子,但是到最后,那个孩子无法顺利被生下来。 魑离再去的时候,傅裔晚满身是血,抱着已经冷下去的妻子坐在一轮凄迷的月亮下,仰起头时眼睛里的水光被月色一照,像是晃动起来了一般。 魑离坐在他身旁,眼中露出不忍,却不知道该怎么安慰他。 傅裔晚见她欲言又止,自己倒先露出一个沉静的笑容:“姑娘,即使我能够看到未来,知道有些事情必然会发生,可当它真正发生的时候,我还是很难过。” 魑离的声音有些哽咽:“你不要难过……我能帮你做什么吗?” 傅裔晚低头轻抚着妻子高高凸起的腹部,嘴角露出一个笑,而后抬头认真道:“想请姑娘帮我一个忙,请你稍微照看一下这个孩子,他的父亲因为能够看到未来,一生困于无常和命运无力解脱,他虽然不会看到未来,但是我给他的未来,也不是那么的顺利。” 魑离愕然道:“你要做什么?!” 第176页 · 傅裔晚的妻儿活了过来,他失去双眼,本该在那个时候就死去了,但魑离不忍心他就这样死去,借着他因为妻儿能够活下来产生的喜悦,将他和吞食了“摈弃”一只眼睛、成为“吞咽”的妻子,用举世泣红生死相连,变成“慈笑灵”。 黎英修在这个看不到边际的混沌空间中看着她的一举一动,那是一个他有些陌生的魑离,却又十分熟悉的魑离。 她这个时候的容貌已经完全是黎英修记忆中的那个人了,只是性格还不像,她在等待中一直往前走,一路上走得坎坎坷坷,慢慢地学着,学着去拥有如同人类一般的情感,学着与其他人产生某种羁绊。 傅裔晚变成慈笑灵,为人界修士不容,他们强迫傅家交出傅裔晚,或者,自己家族处决这个妖魔。 人心永远是最难测的,在傅家族人秘密聚集起来商量出对策的那个夜晚,月色依然凉如水,魑离抱着抽抽搭搭哭泣的孩子站在他们经常一起钓鱼和聊天的池塘边,望着傅裔晚抱着自己的妻子。 孩子在她怀中哭个不停,仿佛料见什么一般,却又无力与天命抗争。 这是他们最后一次说话了。 慈笑灵掐断与自己生死相连的“吞咽”的喉咙,这也意味着他将要死去,但他抱着死去的妻子,神色依然平静,对将要再一次面临的死亡没有半点畏惧。 孩子在哭,魑离终于也忍不住落下泪来:“……为什么不告诉我,会有这么一天,如果我早知道有这一天,我就不会救你们,这样,你们也不会再一次承受死亡的痛苦,她也不会死去吧?” 傅裔晚回答她:“这个世界上,没有如果,姑娘,你我相处近百年,你什么时候听我告诉过你未来之事?天命难测,天命也不可说,任何一个微小的念头,都会引发一场巨大的变动吧。” “才不是!”魑离哭着反驳他,“不要说得这么……这么无力,我们才不是在什么天命中,命,明明在我们自己手中,明明就该由我们自己决定!” 傅裔晚依然只是笑。 “可惜了……”他眼中的光芒黯淡了下来,“我一生看命,一生都是命数的囚徒,若像姑娘一般不信命,说不得可以一争。” 傅裔晚看着啼哭不止的孩子:“这个孩子,就叫灵间吧,他和我一样,逃不过作为‘摈弃’的命运。” 最后的时刻,他亲吻了一下妻子的嘴唇,抱着她一同沉入墨一般浓郁的池塘中,将层层荷叶推开来,苍白的面容最后又被慢慢合拢的荷叶掩住。 魑离跪在地上,泣不成声。 作者有话要说: 这两天写过去写得我头秃(勐虎落泪) 第95章 莫回渊上莫迴路(七) 慈笑灵没有那么容易死,更何况曾经这个人还是摈弃。 傅家的族人将自己第一位家令挖了出来,钉入三十六道符咒,散去妖魔之力最终烟消云散。 怨恨如同那三十六道符咒,钉在了魑离心上。 人与妖魔争纷始终没有结束的那天,时光漫长也看不到尽头,魑离陪伴着灵间长大,等待他作为“摈弃”能力觉醒的那一天,也就是灵间十七岁的时候,从那个时候他便再无生死,不老不死。 她独自去了东境再往东的无妄境,本想从那里的天往道回到妖魔界,却在无妄境中停了下来。无妄境中有莫迴路,莫迴路下有莫回渊,莫回渊中有一头沉睡的远魔赤业尨。 魑离抱着镇魔剑,忽然改变主意,潜入莫回渊下,在这里陷入长久的沉睡。 黎英修看着她,忽然想到她可能只是累了。 选择就这样沉睡,人间的爱恨悲欢,妖魔界的腥风血雨再与她没有关系。 直到百年后,人界出了一个平衡大息合法的人类,在与妖魔的战争中拔得头筹,大家尊称他为长主——英起。 英起从各路的传闻中听得了关于斩妖除魔神兵镇魔剑的下落,终于找到莫回渊下,从在赤业尨身边沉沉昏睡的魑离手中悄悄偷走镇魔剑。 人类拥有退魔的镇魔剑,一时人与妖魔之间的争斗再被激化,沉睡中的魑离像是感觉到什么一般,终于从长睡中醒过来,走出莫回渊,再次回到妖魔界。 大魔再临,人界修士惶恐不安,迫切寻找与妖魔一拼的方法,魑离却将一切都放心交给曾经被她收归手下、如今已成妖魔界一方大妖的明朗和明渊手中,并且要求明朗前往人界,将镇魔剑带回来,而她自己则在妖魔界收归整顿散乱的妖魔。 然而不知道明朗在人界经歷了什么,镇魔剑并没有带回来,他自己反倒险些入魔,再一次在人界掀起不小的动静,最后还是明渊前去人界将他带了回来。 虽然明朗最后还是活了下来,但这件事间接对人与妖魔的斗争起了推波助澜作用,魑离只想要镇魔剑,这个时候的她对人类还是没有太多同情和慈悲,对她来说,人界除了一个灵间,所有值得留恋和珍惜的人,都已经死了。 战事持续几年,魑离亲自前往人界,打算看看许久不见的灵间。 她在这里不但见到了灵间,还见到了跟着傅家家令走进傅家,第一眼就被她吸引住,愣愣盯着她的那个孩子。 第177页 那个孩子仰着头,眼睛里都是她的模样,认认真真问:“我看姑娘的眼睛……似乎有话要对我说?” 她看着那孩子许久,忽然坏心眼一般笑了起来。 “是啊,平生所愿求一枕边人,不知小哥可否有这个兴趣呢?” · 最后一幕定格在她的笑容上,裂纹从中间往两方扩散,轻微的一声响动后,眼前情景如同平静的镜面被无形的力量打碎,崩然散成万千光影,在半空中悠悠飘落。 黎英修抬起手,那些细碎的光影从他指尖擦过,那里面有无数的她,笑着的,哭泣的,生气的,不同时期的她……最终那些微小的光芒又汇在他掌心中,再成一团光芒。 那团光芒逐渐从他手中向头顶飞去,在高空停下悬挂,如一轮小小的太阳照亮黑暗,脚下的路清晰起来,他左方有一条,右方有一条。 黎英修低下头,发现自己抬起的左右手中分别出现一条红线,在这空间中他的双手都在,而红线的一端缠绕着他的手指,另一端沿着那条看不到尽头的路,朝着远方延展。 他惊讶转头去看依然站在前方的傅裔晚,光华照亮了青年的面容,他如在之前黎英修看到的那个人一般模样。 傅裔晚偏头对黎英修露出笑容:“人都说,这个世界上没有如果,可是现在,我可以给你这样一个‘如果’的机会——” 他抬起手指了指一方,说:“如果你选择这只手的红线,跟着它离开这里,你就会回到过去,最初离开大魔的那个时候,如果你选择另外一只手的红线,那么你会回到现在。” 黎英修转过头,左方出现百年前魑离独自坐在妖魔界最高那座山上等待他的场景,他再转头,右方出现魑离坐在昏迷不醒的他身边,等他醒过来。 “‘如果那个时候没有离开,就好了’,”傅裔晚说,“现在你可以将这个如果变成现实,你会选择回到过去么?回到过去,她也不会这样等下去。” 黎英修转过头,与他沉默地对视。 左方响起他自己的声音:“以后,我处理好我的事情后,我会回来看你的。” 那个承诺他没有能够兑现,也无法再兑现。 右方则是她的声音:“不管你去哪里,不管你去的地方有多么远,你带着魑离的爱吧,你记得魑离爱你,就一定能够找到回来的路。” …… 黎英修盯着对面的傅裔晚许久,松开一只手。 傅裔晚却笑着摇摇头,走过来将一块玉石放在他空了的手中。 “你会回到过去,是因为这个。”傅裔晚说,“这块玄命玉,最初是我为姑娘存储她那部分关于你的记忆的容器,当举世泣红以自己的力量将你送往过去,进行魂魄从身体中抽离时,受到了玄命玉的影响,所以你才会到这里来。” 黎英修低头看着这块玉石,心底泛起细微的抽痛。 “有时候不知道,记着过去那些事到底算不算一件好事,但现在选择权在你手中,你可以选择将记忆还给她,也可以选择不还给她。” 傅裔晚退后一步,礼貌地点点头:“好了,就到这里吧。” 这个幻化的世界在光芒中崩塌,黎英修抬手挡了下刺眼的光,最后一眼看见那个温和的青年笑着对他说:“大世,再见。” 两个本该从未有过交集的人,却以这样的方式相遇。 他轻声说:“再见。” · 黎英修睁开眼,感觉自己胸口被什么压住无法动弹,他尝试低头去看了一眼,正好触碰到细软的黑髮。 魑离蜷缩在他身边,将头靠在他胸前上沉沉昏睡着,他抬头的动静都没能吵醒她。 黎英修忍不住笑了一下,忽然感觉到右手似乎有什么东西,抬手一看,发现是那块玄命玉,还有一段红线。 他忽然想起来,红婴曾经给过他两段红线,或许就是在那个地方分别代表着过去和未来的两条红线。 “我回来了。” 黎英修低头,嘴唇压在魑离耳边散乱的髮丝上,轻声说。 这句话像是触动了某个机关,魑离眨了眨眼睛,迷迷煳煳抬手揉了两下,忽然惊觉什么一般抬起头,难以置信地盯着黎英修,伸手摸了摸他的脸侧。 “你……”魑离瞪大眼,“你醒了?不是,你活了?!” “是啊,”黎英修翻身将她抱在怀里,“不是做梦。” 魑离瞪大眼愣了许久,勐地反应过来什么,一脚将黎英修踹开,扑到他身上,扒开被子坐在他腰间,然后捧着他的脸左看看右看看。 她没意识到自己的声音在发抖,身体也微微颤着:“你真的,你真的活过来了吗……” 不等黎英修回答,她喃喃着自言自语:“是真的,不是在做梦,不是在骗我,是真的——” 魑离低下头一口咬在他嘴唇上,死死咬住不放开,黎英修微微动了下喉结,喉咙里发出一点模煳的声音,抬手按住她的后脑,绷紧身体与她肆意亲吻,这个吻里带着一丝血的味道,不知道是谁的。 过了许久魑离一把将他推开,喘着气低头看了他许久,眼睛微微一眯,再次低头在他唇角轻轻舔舐着,有些凉的指尖从他喉结上抚过。 第178页 唇边抚慰一般的舔吻温柔如水,胸口处的感觉却是火热的,黎英修躺着没动,甚至还有些享受这种落差带来的感觉,他忽然想起什么,侧过头问:“你的脸……?” 魑离动作一滞,沉默半晌后这才抬起头来,收回手,盯着黎英修的眼睛,神色黯淡下去。 黎英修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抬手放在她脸侧:“第四朵花开,晚花容貌现,也就是说,你的第四朵花已经开了,我睡了多久?” “你没睡多久啊,”魑离从他身上爬下来,坐在床边抱住膝盖,“红婴不在了,她说她要走了,就把当初我赐予她的力量,全都还给我了,所以我得到了之前的力量,这才能够开出第四朵花来。” 她的声音中透出遮掩不住的落寞,黎英修微微一怔,忽然明白过来发生了什么事情,沉默许久才问:“是因为我吗?” 魑离回头,唇角弯了一下:“她说了,不是,她说她生来就是为了完成我的愿望,如果连我的愿望都无法完成,那也就没有存在的意义,她说这样做,只是让她找到了自己的意义罢了,不是因为任何人。” 黎英修起身将魑离抱进怀里,她将脑袋放在黎英修肩上,轻轻咬着嘴唇哽咽起来。 “没关系,有我在,”黎英修说,“在此发誓,从今往后,再也不会离开你,再也不会让你等我。” 魑离吸了吸鼻子,带着哭腔问:“你去了哪里啊,我以为我又要等,等很久很久,等很久很久都等不到你……” 黎英修愣了一下,忍不住笑:“……去了一个,有你的地方。” 他悄悄收起那块玄命玉,忽然觉得有些事情,不知道似乎也没有什么关系。 魑离吸着鼻子直起身,她跪在床上黎英修坐着,这样一来她就要比黎英修高出那么一点,于是毫不客气在他脑袋上一敲。 “我就知道,你不管去哪里,都少不了我的!” 外面有人敲了敲门,魑离正揪着黎英修衣领动手揍人,没等她扭头大喊一声“等着”,外面的人便粗暴推门冲进来。 明朗跨进来一步急匆匆吼道:“大魔——你家那小混蛋求援了!嗯,等等,你们……” 黎英修本来望着门,闻言缓缓转过头:“你家?你家的谁?” 魑离一巴掌拍他脑门上:“我怎么知道我家的谁,你问我就知道了吗?!” 明朗满脸见鬼了表情瞪着床上两人:“你们,你们什么情况?” “这都看不出来?”魑离不满转头瞪他一眼,然而依然没等她继续说下去,明朗身后探出广钦夫的脑袋。 “这都看不出来?”广钦夫说,“打情骂俏忙着呢,这时候打扰别人做什么?难怪你现在都还没能成亲!” 明朗显然没能理解人类说法中打扰了别人和自己成没成亲有什么必然联繫,只是见屋里两人脸色都不太好看的样子,于是满脸茫然点点头:“哦……那你们继续?” 广钦夫很是欣慰点点头,然后转头对魑离语重心长交待道:“大魔啊,我看师弟才活过来估计也比较虚弱,你就暂时先放过他?过后再摧残他也不迟。” 明朗插嘴问:“打情骂俏怎么又变成摧残了?” 广钦夫说:“这是情趣,都说了你不懂,别问。” 黎英修头疼阻止对话朝着诡异的方向走去:“够了!你们到底来是做什么的?” 第96章 莫回渊上莫迴路(八) 明朗推开广钦夫上前一步,神色严肃:“大魔,棠家那小子来信求援,说是自己被扣在了棠家,看样子情况有点危急,您要去么?” 魑离压着黎英修沉思片刻,转头问:“还说什么了吗?” “传信来听他声音十分仓促,恐怕是真的遇到什么大麻烦了。”明朗说,“还有一个坏消息,英起似乎去了妖魔界,我怕他以镇魔剑的力量提前催动天往道通道打开,让妖魔有能够来到人界的机会。” 魑离狐疑道:“英起催动镇魔剑的力量打开妖魔界?” 明朗再一次的避开了她的目光:“英起近年来力量强大了不少,能够利用镇魔剑,也不是什么奇怪的事情。” 魑离盯着他一会儿,收回目光。 “棠家现在依然满门的悲恸尸,现在红婴不在,只剩下灵间,我找个机会回去,最好能够阻止他。”她说着起身,“否则等到妖魔界那边真的有所动作,人界才是一场浩劫。” 黎英修一把抓住她的手腕:“我和你一起去。” “你……”魑离迟疑一下,看向明朗,“你到天往道附近守着?留意下妖魔界动静。” 明朗没有犹豫答应了下来:“好。” 魑离盯着他的眼睛:“有什么事情,一定要尽快通知我,明朗,不允许再欺瞒我。” 明朗沉默片刻后点点头:“放心。” · 魑离决定和黎英修前往棠家处理悲恸尸的事情,明朗带着石妖前往无妄境天往道外,而广钦夫和南寅海以及文澄则继续留守在傅家。 第179页 大家说好后打算第二天各自动身,入夜后魑离拖着黎英修坐在傅家那口池塘边,大家走后义叔空闲下来了把傅家重新打理了一番,连池塘里面之前腐烂的荷叶也清理过重新种了,等待来年长出新的荷叶。 “文澄呢?”黎英修忽然想起自己回到原来的身体来了,但他似乎没有看见黎默的尸身在哪里。 难得魑离没有跟他说闹,她笑了下,眼神有些不忍:“我把黎默的尸身还给她了,他们说她一直抱着那具尸身坐了很久。” 黎英修没说话,转头望着落下月辉的池塘水面,入目是一片静谧,偶尔有新入水的鱼苗浮到水面,带起一点极轻的波纹,悄悄地扩散了去。 魑离靠过来伸手按在他唇边,跪在他腿上,低头俯视他。 “和她一比,我觉得我算幸运了,”魑离说,“至少我最后还是把你等回来了。” 黎英修也抬头望着她,看到她眼中微微晃动起来淡淡的紫光,如琉璃一般夺目,却含着只对他才会有的温柔。 “我一定会回来,欠了你那么多,要回来慢慢还啊。” 他露出笑,心里满是说不出来的感觉,炽热得让他的心都要烧起来,恨不得把那颗盛满了思念和后悔的心捧出来,交到她手中。 即便心跳得很快,有很多东西想要对她说,可是话到嘴边依然一句都说不出来。黎英修嘆了声气:“如果遇到的不是你……我还会有这样的机会,让一个人等我么?” 恐怕不会,这样漫长的时光,有几个人能够等得起呢? 魑离看了他一会儿,忽然露出一个心怀不轨的笑:“哦?怎么,觉得亏欠我啦?那从现在开始就以身偿还吧,不满意不算,满意算你还上一点点。” 她做了个手势然后就扑到黎英修身上,黎英修顿时脸上发烫,用单着的那只手抓住她作乱的手指:“等等……等等啊,这还在外面!等会儿会有人经过——” “怕什么,这个时候知道矜持?”魑离满不在乎说,“谁爱看就看,我亲我男人天经地义,看看又不会怎么样。” 黎英修没她这么放得开,被魑离一把捏住下巴亲了上去,她把人咬着这才没让他躲开。 躲是没办法躲开了,黎英修瞥了眼漆黑的四周,用灵力试着探查一番没人过来,这才有些无奈搂着魑离和她交换这个绵长而深的吻。 魑离却扒开他,起身捧着他的脸,十分严肃地问:“我好看吗?” 黎英修眼前一片恍惚,他闻到了魑离指尖淡淡的花香,差点没定下心神。 不知道为何晚花天生的自带魅惑,尤其是香气更加能够让人失去神智,黎英修因为是大世勉强能够抵挡,对于大多数人和妖魔来说,大魔带来的吸引力是致命的。 他知道魑离喜欢装作纯良无辜模样,然后趁对方不备给其致命一击,她本不会怕任何人,最后却在他面前放弃了一切抵御。 “好看,”黎英修偏过头,眼中映出她的面容,“这世界上没有人会比你更好看。” 魑离眯起眼睛笑得像只坏心眼的小狐狸:“既然这样,是男人就不要忍啊。” 黎英修:“……” 他陷入了纠结中。 确实不想忍,这谁忍得住,黎英修被她动作弄得脑子里都有些混沌,那些炽热的情绪找不到一个宣洩口,可是他在骨子里矜持的性格不允许,说不定什么时候就可能会有人来,他喜欢的人怎么能就这样被别人看到。 黎英修忍不住滚动了下喉结,低声问:“……回去?” 魑离没动,只是压在他唇边,含含煳煳地说:“为什么要回去啊,在这里不好吗?” “……” 不好,真的不好。 妖魔不太在意耻辱观,但是,他实在是放不开。 魑离抬头笑望着他,眼睛里很亮:“你就是在池塘那边第一次见到我的,那时候你还是个没长开的小毛孩,说,那个时候是不是就对我动心了?” “是你勾我的。”黎英修一边说着,一边单手搂着她的腰捞到自己肩上,“你故意勾我,然后让我再也没办法喜欢上别人。” 魑离捶着他的肩膀大笑:“蠢狗,你少混淆黑白!我这叫做从小养成我男人,有错吗有错吗——” “没有,”黎英修说,“现在你的男人养成了,可以下手了。” · 魑离心满意足下了一晚上的手,第二天一早迷迷煳煳把人亲醒,准备出发去棠家。 黎英修见她神色有些郁郁的,问:“在担心?” 魑离想了许久,才低声说:“总觉得有不好的预感……四桥刃那傢伙,我了解他,如果不是真的出了什么事情,怎么可能捨得放低姿态来求我?” “去看看就知道了,现在想再多都不是问题。”黎英修沉思着,忽然想到什么,“不过我有一点比较奇怪。” 魑离抬头问:“嗯?” “听你说,棠光清现在接替英起驻扎在棠家,可是当初……”他迟疑道,“当初我在明朗面前将那时候化身石皮妖的棠光清头首分离,你知道的,石皮妖生命力强大,就算是被砍掉头,也不会就这样死去,只要将头与身体连接起来依然能够恢復如常。” 第180页 “当时,我是将棠光清扔给了明朗。可是后来是谁帮助他恢復正常?他又是如何从明朗手下逃离的?” 魑离心里忽然一颤:“你是说明朗……” “不一定,我并不确定。”黎英修摇摇头,“明朗这段时间一直跟随我们四处奔波,疏于对手下的管理也有可能,只是这件事可能需要留意下。” 魑离低下头,不说话了。 黎英修低头在她额头上吻了吻:“别想那么多,明朗一直在帮你,我相信,他不会害我们。” 魑离搂住他的腰,闷闷不乐应了一声:“嗯。” · 再次回到棠家,早已不是初见棠家时那般格局大气,灵气充盈,群山环绕的盆地之中压着一团浓郁如墨的云雾,怎么也驱散不去的样子,山头上分别立了不少悲恸尸,像是特意在这里戒备。 “棠家易守难攻,英起算准了这个才把悲恸尸弄回到这里来,防止有人削弱他的实力。” 黎英修抱着魑离几步跃上山巅,迅速出手处理掉发现异常的悲恸尸。他将魑离放在地上:“一会儿要进去一定会惊动这些悲恸尸,我掩护你,去找四桥刃,找到人就立即回我身边来,不要到处乱跑。” 魑离知道他在担心自己会去试图拿那只剩下的手臂,他到现在为止都还是残缺不全的,也因此作为大世的力量并没有完全恢復。 魑离转了转眼珠子,乖巧老实点点头:“知道了。” 她转身朝着山下几步跳了下去,轻盈落在一片悲恸尸中,抬手冲破阻拦,朝着她能够感觉到的四桥刃气息所在的方向而去。 后方悲恸尸纷纷想追上去,却被又一个落在他们面前的人拦住了。 黎英修从右手中甩出长绝鞭,将一只一只咆哮着冲上来的悲恸尸打开:“跑什么,你们的对手是我——” 魑离一直沿着那个方向奔去,感觉到快要接近时她忽然怔了一下,停下脚步抬头看见不远处那座嵌在两座山间的庞然宫殿。 怪不得感觉这条路这么熟悉,她竟然来到了庐云殿外。 黎英修剩下的那条手臂就在这里,四桥刃也在这里面么? 魑离正准备朝里面走,身后忽然传来杂乱的脚步声,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这么多人,将她去路完全阻断。 悲恸尸在后方发出低低的咆哮声,男人带着戏嚯的声音响起:“四桥刃找的帮手?还真是不怕死啊。” 作者有话要说: 今天改了作者名,新的一年,洗心革面重新做人(…) 第97章 莫回渊上莫迴路(九) 魑离转头冷笑看了来人一眼:“棠光清?” 棠光清久久没能回答她的话,似乎是呆住了,直到魑离完全转过身来他才神色愣愣地问:“你是……” 魑离看了眼他的喉咙处,戏嚯笑道:“哟,头装上去了?” 棠光清下意识摸了下自己的脖子退后半步,在最初见到魑离那阵惊艷感过去后,他忽然感到一阵惶恐:“你……” 之前化魔过程中被黎英修一击斩下头颅的阴影如山一般压在心上,令他至今想来依然会感到惶恐,终于能够重新成为人上人、手握权力时却被人再次提起,他心头的惊慌和愤怒几乎不可遏制。 魑离抬着下巴朝他一瞥:“棠病心呢?” 棠光清微微晃神,很快恢復镇定,露出魑离当初在傅家就见惯了的虚伪笑容:“找他么,棠病心不愿意服从长主,已然被放弃,早成为……” 魑离面无表情抬手轻轻一动,棠光清就被这一下扇得翻倒在地上,双目无神像是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愣愣地抬头望着眼前突然切换的场景。 “等你说,”魑离转身朝着庐云殿走去,“我还不如自己去找他。” 棠光清忽然意识到她准备进入庐云殿,顿时神色一变,语气也带了几分警告:“给我站住——你若是再往前一步,我现在就杀了你!” 魑离根本不理会他,三两步踩上台阶跨入庐云殿,大殿门在身后合上发出砰的一声,棠光清身后悲恸尸发出声声咆哮,纷纷涌上来想跟着闯进去,却发现大殿门打不开了。 棠光清脸色阴沉得能够滴出墨来,大吼道:“废物!撞开,给我抓住她!一个棠病心抓不出来就算了,连外面来的人还抓不住么?!” 悲恸尸一波接一波涌上来,咆哮怒吼着朝大殿门撞去。 · 魑离随手关了一道门,要想打开并不难,只是外面的悲恸尸和棠光清闯进来时,她已经顺着感应到的四桥刃的气息追到庐云殿深处去了。 棠光清带着悲恸尸冲进来,面对眼前排布肃穆的一众神位,发出一声自心底产生的不屑。 俨然不顾这上方全是棠家先祖之列。 “给我找人,再把这里围起来!”他抬头望着先祖的神位,每一尊牌位旁静静燃着一支蜡烛,许多的蜡烛光芒融成一片,照亮大殿的这一方空间,“就算毁了这里,我也不会让进来的人,有机会离开!” 悲恸尸咆哮着分散开来,虽然保持着人的外形却没有属于自己的理智,不少悲恸尸一边行走一边乱翻,遇到阻碍自己的东西就随手摧毁或者是扔开,不少火烛被拔了起来,落在了一层一层垂挂下来的白纱上。 第181页 火势开始蔓延时,棠光清背着手看悲恸尸动作,忽然想起什么一般挥了下手,那些悲恸尸便跟着他朝庐云殿后方走去。 · 魑离一直朝庐云殿后方探索前行,这里大概是被人来捣毁过,通道两侧悬挂的灯火被打翻在地,里面一片黑漆漆的看不清路,但她凭藉着记忆找到之前来过的地方——封印着黎英修尸身手臂的密室。 四桥刃在这里面?魑离微微皱眉有些想不通,密室中有防御妖魔的天回地转阵,正因如此她才没有能够拿到黎英修的手臂,四桥刃怎么可能会在这里面? 她来到密室外,试着催动力量打开密室的门,门却一动不动。 魑离踹了踹那道门:“四桥刃!死里面了吗?” 门从里面被打开,赤红和蔚蓝的光芒交织渗出,适应最初那一阵强光后,魑离站在门口看清了里面情况。 阵法正中央跪坐着散发垂头的女孩,她膝上躺着唿吸微弱的男人,听见外面声响她抬起头朝魑离露出笑容来:“你是……大魔?” “糖心?”魑离顾忌脚下阵法不敢进去查探他们的情况,“是我,我是之前就在四桥刃身边那个人,我来救你们,快随我出去。” 糖心坐着没动,她笑笑说:“我之前就知道你是大魔,能够让他这么在意的人,也就只有大魔了。” 魑离感觉她的笑容有些说不出来的意味,那是一种火烛将灭时的垂暮感,略有些凄凉又有些让人心里说不出来的堵。她说:“别信他表现出来的样子,他在意我只是他告诉自己要在意我……其实他心里有人呢。” 正说着话的时候,糖心膝上的四桥刃咳嗽着醒过来,转头看了眼门口,暗淡的眼睛里浮起几分光芒:“大魔?” 魑离很想痛打这傢伙一顿,但她想到离开的红婴,心里沉沉的有些不开心,于是瞪他一眼道:“明明打不过人你还要往龙潭虎穴闯,不知道先回来搬救兵么?” 她已经失去了红婴,不想再失去四桥刃。 “对不住啊……”四桥刃有些无力地笑了笑,转头闭着眼咳嗽起来,“没有留给我的时间了,所以我只能自己回来了……” 魑离打断他:“到底发生了什么?” “棠光清,棠家的那个私生子回来了,他化身石皮妖,力量还不弱,英起让灵间将棠家悲恸尸控制权转交给他,现在他们应该是在长巅镇……咳咳咳咳……”四桥刃低声说,“我回来后就遭到围攻,拼着一口气将糖心带到这里来,啊,不对,现在应该把你的名字,还给你了。” 糖心垂头默默地注视他,两人在头顶的赤红流光和身下蓝色的光芒中无声对视,魑离站在远处看着他们,感觉两人的眼睛里都有很多东西,却又像是什么都没有一片空白,一如他们这么多年来不断交织的命运,到头来却依然是一片空寂。 “要还给我了么,你不用啦?”糖心问,语气没有半点起伏。 “棠病心……”四桥刃苦笑一下,“这么多年来一直夺了你的名字,占据你的身份而活,现在想来感觉还真是奇怪。” 魑离开口道:“你们……” 四桥刃转头再次看向魑离:“起初为了能够顺利进入棠家占据一席之地,我想的是接近棠家小家令,也就是棠病心,然而在遇到她之后我改变了想法。” “……棠病心,上任棠家家令唯一的孩子,她的父亲不愿家令大权旁落族人,又为了能够让她顺理成章继任,于是将她当做男孩子来养,每次出门必然以面具覆面,不让人看出端倪。” 魑离侧身望了眼黑黢黢的通道,想起之前在这里墙壁上看到的东西:“怪不得,我之前看到关于棠病心的记载有你说的这个,可是,你给我说,真正的棠病心死了。” “是死了吧,”四桥刃笑笑,“我假装自己是器魔,接近她,骗取她的信任,最后在她父亲去世时家令之位更替,夺走她的名字,告诉所有人,我才是棠病心,以此成为棠家家令。” 魑离看着这两人,许久说不出来话。 糖心低头笑了笑:“还是叫我糖心吧,第一次见面,我就是这样告诉你的名字呀,你不要那个名字了的话,就当棠病心真的死了吧。” 四桥刃说:“你说的是棠心,我说的是糖心。” 糖心还是笑:“也是,叫糖心这个名字,意味着只是你的糖心了。” 魑离这时候才从震惊中找回自己的声音:“你……你就不怕事情败露吗?” “怕什么,”四桥刃轻描淡写说着,又连连咳嗽几声,“我没有什么好怕的,我只是追求我想要的东西,就算失败也不会觉得怎样,姑娘没觉得,她在某些程度上和我很像么?我要我想要的,她要她想要的。” “我一直想要的……”四桥刃双目有些无神,似乎陷入沉思,“我一直想知道,到底什么才是爱,为什么姑娘会愿意为了那个男人做到如此地步,除此之外在我看来都是不值得在意的,所以之前不管是帮谁、对谁出手,在我看来都是不必放在心上的事情。” 第182页 “等等……”魑离忽然皱眉,转身看了眼她来时的通道,“我好像闻到火烧的味道。” 通道里远远的传来棠光清怒不可遏的声音:“还没找到么?!人没找到,倒先把这里烧了,你们还真是有本事!” 魑离望着密室的两人:“你们快起来,先离开这里,之后再说其他事情。” 糖心并没有起身,而是将旁边木匣子抛给魑离。 “这是大世剩下的手臂,替我向他道歉,我家也对他做了过分的事情,不知该如何补偿,棠家若是能够从这场劫难中逃脱,从此之后千秋万代势必效忠大世,永不背叛。”她一边说着一边又将四桥刃扶起来,推向门口,“之前大世另外的那条手臂也是我藏在傅家的,本是想当做自己的后路,看来是没成功。” 四桥刃转头抓住她的手手腕,语气坚定:“跟我一起走。” 糖心摇摇头,将自己被人打得血肉模煳的双腿展现给他们看:“我要留在这里,不必带着我这个累赘……快出去吧,之前我护着你才让你免受这个阵法伤害,现在护不住你了,而且呀……” 她慢慢地将自己的手抽回来,仰头望着四桥刃:“其实我并不怪你夺走我的身份,这么多年了,有时候不得不承认,我当这个家令,可能做不到你这么好,如果没有你,棠家也不会在几大家族中脱颖而出,只是现在棠家族人们生死存亡之际,我不能让家族就这么毁在我手中。” 不知是哪句话触动了四桥刃,他脸上神色勐地黯淡下去,死死抓住糖心的指尖不放。 “你不是说死都不会放过我么?”他说,“现在让我走,算什么啊。” 糖心回答:“我说话不算话。” 四桥刃捂着胸口咳嗽起来,在阵法的压迫下他甚至直不起身来,魑离回头看了一眼已经透出些火光的通道,再顾不得那么多,忍着被阵法刺伤的危险将四桥刃抓了出来。 她抱着木匣子,一手搀扶着四桥刃:“快点走啊,再不走要被烧死在这里了!” 糖心垂下眼,不再看他们。 魑离拖着浑身僵硬的四桥刃往前跑,没走几步烈焰扑面而来,魑离松开手抬手将火焰拨开,正要拉着四桥刃继续跑却落了个空。 她站在一片火焰前回头看去,身后已经没有了四桥刃的身影。 作者有话要说: 啊病娇的爱,还有点美 第98章 莫迴路上莫回头(一) “四桥刃——”魑离顾不得火势蔓延,连忙回去找人,“四桥刃!给老娘滚回来!” 嘴上再有多么说着嫌弃这混蛋,但她没想过要他们离开,妖魔之间的羁绊不深,但是并不代表着没有。 她一直追了回去都没有看见四桥刃,直到重回密室门前,魑离看见密室内阵法正在崩塌,震动从密室内开始扩散,她甚至能够感觉到脚下地面在剧烈晃动。 四桥刃跪在阵法中央,抱着已然昏迷不醒的糖心。 “四桥刃……” 魑离有些不忍去看他怀里的姑娘,低声道:“跟我走吧……先离开这里。” “不必啦。” 他低下头抵着糖心的额头:“我已经找到了我想要的,就在这里,所以我也不想走了。” 魑离呆呆地看着他,说不出来话。 “我会把姑娘曾经给我的……都还给你。”四桥刃说,“愿姑娘往后不再孑然一身,前路无尽。” 他抬头对魑离笑了笑,密室门在震动和巨响中轰然合拢,魑离冲上前去扒住门不让它关上,试图伸手去抓他,但一次次都被阵法扩大的光环灼烧,只能眼睁睁看着红蓝两色光芒逐渐融为一体,将阵法中的两人吞噬。 魑离试图朝里一扑,却被人从身后拖住。 黎英修将她死死摁在怀中,厉声道:“你疯了!天回地转阵法受催化后将扩散到四方,所有的妖魔邪气都将要被涤盪干净,就算大魔也不例外!” 魑离低低地哽咽着:“可是四桥刃还在里面啊……” “不能管他们了。”黎英修俯身将她抱起朝着外面奔去,“糖心以家令血脉催动阵法,四桥刃身为妖魔深陷其中逃不掉了——我现在必须带你离开这里!” 他们离开后,昏迷不醒的糖心忽然睁开眼来,默默望着抱着她的男人,在最后的时候抬手轻抚着他的脸庞。 有什么东西从她袖底翻飞出来,在密室门紧闭的瞬间擦了过去,朝着外面飞去。 · 庐云殿火势沖天,黎英修护着魑离飞快朝棠家外赶,他们后方远处庐云殿中炸开一道红蓝混杂的光环,朝着四方扩散开来。 光环以极快的速度追了上来,所过之处棠家修士化身的悲恸尸动作一致停了下来,目光呆滞站在原地不动。棠光清忽然意识到什么,连忙追在黎英修和魑离身后赶了上来。 黎英修几步翻上山头,在山巅之上停下脚步,光环终于盪开来覆满整个棠家,棠光清被从后方来的一击推了一下,当即被压在地上再起不来。 “啊啊啊啊——” 他试图挣扎着伸出手攀上山巅,却在最后几步路时再也没有办法向前,只能哀嚎着被灼眼的光燃烧殆尽,一点一点化为灰烬。 第183页 阵法的威力以群山为界,在山巅下停滞不前,如水波一般微微晃漾着,将整个棠家温柔地包裹在其中,全然没有之前追上来和吞没棠光清时的兇悍。下方数之不清的棠家修士们呆呆地站在原地,有的人已经醒过来了,面面相觑不知道发生了事情。 魑离看着下方远处烟火沖天的庐云殿,心底酸涩不已,她试图控制住自己的眼泪,却没能成功,最后伏在黎英修肩上低低抽泣起来。 有风从很远的地方吹来,捲走飞扬的烟尘,带着那些埋在心头无法说出口的伤痛,投入广袤的天地间,融在奔流无尽的时间长河中。 灰暗消逝的天空一洗如碧,有一只蝴蝶从燃烧倒坍的废墟之上飞了出来。 黎英修抬头看着它,抱着怀里的人轻轻安抚着。 · 距离棠家算不上很远的长巅镇外,有两个人艰难朝前行进着。 南采笙背着灵间,吃力地往前走着,她脚下走得不稳,几乎是走不了几步就要磕绊一下,连带着背后的灵间也被颠来倒去。 她意识才恢復没多久,连对自己身体的控制都感到陌生,更不用说身体里灵力和妖魔之力的相互对撞,但她知道要抓紧时间离开这里,离这里越远越好。 “我们、我们……”南采笙尝试着说话,“现在……去哪?” “一直往东走,往东走就好。”灵间在她背后说。 南采笙点点头,又走几步后感觉喉头一股腥甜,停下脚步呕出一口血来。 “之前还不知道化身慈笑灵后,还能够切断与吞咽的联繫,重新找回自我意识。”灵间低声说,“这或许也是因为举世泣红不在了的原因吧。” 他之前就感觉到了自己与红婴之间的联繫断了,猜测她应是不在这世间了,而后趁着英起离开、明渊不察时他试着断了南采笙和明渊之间的联繫,发现解除了南采笙被控制,于是两人便从长巅镇逃了出来。 灵间说:“你回去后……可以找明朗帮你去除石皮妖的毒,然后再找大魔收回她的妖魔之力,这样应该就不会有任何问题了。” 南采笙点点头,擦了下额角的汗,继续往前走。 没走几步,她眼前忽然垂落一条红线。 南采笙停下脚步,将垂在面前的红线接了过来,疑惑道:“这、是——” “山驳还在南家,如果有一天你回到南家,请帮我把这个交给他,并让他从此之后都不可丢弃。” 灵间喃喃道:“我走过这么长的路……所为也不过是它。” 南采笙愕然问:“为什么突然……说、说这样的话,你,你不跟我走么?” “明渊应该要追来了,”灵间的语气忽然凝重起来,“你不能再带着我,否则我们两人都逃不掉!” 南采笙还想说什么,却被灵间打断:“你很清楚自己是什么人,这个时候是该犹豫不决么?往前走,红线是举世泣红的东西,它会指引你找到大魔,快走——” 他一边说着一边挣扎推开南采笙,南采笙愣愣地看着他,眼中流露出挣扎和犹豫,她很想将灵间一起带走,可是他也说得对,两个人一起跑掉的机会反而更小。 “走吧,我……”灵间说,“我一时不会死,只要我还有用处,我就不会死,日后有机会再见。” 南采笙终于下定决心,点点头转身离开。 灵间望着她的背影离开,不久后身后便传来不紧不慢的脚步声。 明渊一边走来一边笑着说:“你还是对自己真有信心啊。” “没有现在之眼真不方便。”灵间朝着他走来的方向看去,“想知道别人在做什么都不行。” 明渊走过来将他轻而易举拎起来:“好了好了,我现在也没有慈笑灵,你也没有举世泣红了,我俩现在就算是废物两个,不如去看看我们的长主在做什么。” 他一边走,灵间问:“你觉得人界好玩么?” “挺好玩的,”明渊说,“我当棠泷亦的那几年,去了很多地方,人界比妖魔界热闹得多,能看到温情也能看到令人毛骨悚然的残酷,但是很精彩,不像妖魔界那样充斥着杀戮和争斗。” “他们一点都没有怀疑啊。”明渊嘆气,“当年你和广钦夫同时遇上我石妖一族,广钦夫被捅穿心脏但你却活了下来,不就是因为你告诉我可以去人界,那里能找到我想要的,所以才放过你嘛。” 灵间没答话。 “有时候真不知道你在想什么,大魔说得对,人类真是复杂难懂。”明渊说,“现在我还有点怀念妖魔界,等把这里事情处理完了,我就回去看看。” 他见灵间还是不理会自己,倒也不恼,反而更加兴致勃勃说了下去:“你可千万要记得,别死了啊,不然我回来都见不到你了。” 灵间终于回答他了:“放心,在没有达到我最终的目的之前,死不了,请你认真赶路。” · 棠家修士清醒过后,黎英修让魑离在外面等他,自己前去将棠家修士整顿一番。 棠家现在没有领导的人,索性都听候黎英修差遣,他说了下之前的情况以及现在的状况,然后要求伤员留下,部分人负责照顾他们,剩下的人跟随自己前往东境。 第184页 他去接魑离,忽然发现魑离身旁还有一个人。 上前去看清那人时,黎英修愣了下:“师姐?!” 魑离在这等着黎英修出来,没等他出来倒是先觉察到了举世泣红的气息,顺着气息便找到朝着东边赶路的南采笙。她把人带过来,查探了南采笙身体情况一番,发现她和吞咽的连繫切断后,似乎恢復到人类状态了。 “我的力量压制着石妖的力量,暂时不需要担心会化为石妖的问题。”魑离说,“之后分离出妖魔的力量就行。” 她问了下灵间和明渊的情况,南采笙神色黯淡:“灵间大概是被明渊抓回去了。” 魑离没说话,黎英修道:“先回去商量对策,之后再去找他。” 魑离转身垫脚搂着他的脖子,被一把抱起来,众人朝着东边傅家前行。魑离说:“你说,他是在恨我们吗?” “他该恨的。”黎英修说,“没有人能够在经歷那些之后,心中没有半分怨憎。” “可是啊,他已经毁了傅家了,他还想要什么呢?”魑离有些闷闷不乐问。 黎英修想了想说:“不知道,或许可以亲自去问问他。” 回去途中,正好遇到赶来找他们的广钦夫,见到南采笙的瞬间他呆站在原地,简直不敢相信眼前这人是真的。 “我是不是在做梦……”广钦夫呆呆地问。 南采笙忍笑不住,眼睛里却又阵阵酸涩,她走过去在广钦夫脑袋上狠狠一拍:“别丢人了行吗!” 黎英修看着广钦夫抱着南采笙又哭又笑,跟个疯子表演似的,也忍不住微微笑了笑:“师兄,你来是做什么的?” 广钦夫一拍脑门:“对,差点忘了……是想催你们赶紧回去,明朗许久没有给我们传递信号来,无妄境那边似乎也有些不安宁,但我们分散不开人手去探查,想把你们找回去赶紧商量下对策。” 黎英修微微皱眉,转头与魑离对视一眼。 魑离说:“先回去,我们尽快赶回去。” 第99章 莫迴路上莫回头(二) 四家齐聚于傅家之内,南采笙看了眼四下不由得感慨一声:“身在傅家,却连本家的人都没一个。” 黎英修召集众人到傅家空旷地演武台旁,拉着魑离到了高台上,周围人纷纷朝魑离投来或是惊艷赞嘆或是好奇的目光,魑离趁着黎英修没注意,对看她的那些人挤了挤眼。 她的小动作似乎还是被发现了,黎英修将她拉进怀里,一跃上了高台,示意下方众人安静。 “我的身份不必再多介绍,既然我现在已经回来,人界所有修士一切事务,从今开始依然由我接手。”黎英修说,“暂时放下与妖魔的争斗不说,旁边这位是妖魔界的大魔。” 他略微一停顿,声音忽然像是颤了一下说:“……也是,我最爱的人。” 下面都是年轻修士居多,众人静了片刻,有人发出一声叫好声,越来越多的人跟着起闹。黎英修耳边有些发红,将下面的人瞪了一眼后道:“咳——” 广钦夫笑眯眯地搂着南采笙:“我们不信!大魔还没答应呢,怎么就成你单方面宣布了?” 魑离快要被笑倒过去,黎英修黑着脸说:“师兄……” 南寅海跳出来按住下面又起来的一阵阵闹笑声,大声道:“你们怎么回事啊,大世重新归来第一次给大家交流,你们好歹给大世留点面子,他不要面子吶?” 说完他又转过身,故意做出满脸严肃朝黎英修拱手:“要我说,就该像我这样,先恭祝大世和大魔百年好合,我们人界和妖魔界一家亲!” 下面又是一片哄声,黎英修面无表情一掌朝南寅海噼了下去,被他轻盈逃开躲闪了。 大家在大笑中把跳下来的南寅海抓过去□□,连着落寞了好几天的文澄看着他们,也不自觉地露出笑意。歷经太多的死生别离和艰难险阻后的相会显得实在不容易,又有大世和大魔都在,大家终于能够稍微放松了一些了。 黎英修无奈道:“先说正事……之前师兄说明朗那边没有消息了,有没有跟着过去了解消息的人?” 下面一片安静,众人面面相觑,南寅海看看四周,站出来道:“大世,跟着石骨大妖过去的都是石妖,我们这边应该没有派人。” 黎英修陷入沉思,魑离问:“后来你们有派出人过去么?” “派了一些身手快的修士过去,但到现在都没有传回消息来。”南寅海说,“正因如此生怕出事,所以才急忙来告诉你们。” “无妄境上天往道,可从人界到妖魔界,没有任何限制,但要从妖魔界到人界,需要等三年一次的天往道开,然而在这不久之前天往道才打开过一次……但若是大妖或者大魔强行催动通道打开,也不是没有可能……”魑离说,“只是说在这种情况下,能够容纳妖魔通过的数量不多,应该不需要担心。” 黎英修敏锐察觉到她有什么担忧:“怎么了?” “我觉得哪里不对……”魑离思索着,“我好像忘了什么。” 第185页 “石妖……镇魔剑……”魑离喃喃道,“如果以镇魔剑收服妖魔,为自己所用……对了,镇魔剑呢?!” 黎英修眼中露出茫然:“镇魔剑……镇魔剑之前被带回来了?” “带回来了,我记得是带回来了。”广钦夫在下面说,“不是在大魔身边么?后来你们没有带走,是不是落在傅家了?” 南寅海叫了几个人来打算去找找,却被脸色十分难看的魑离打断:“不用找了,镇魔剑现在一定不会在这里!” 众人有些惊讶,魑离慢慢地说:“我怎么忘了,明朗走之前对我说,他得到英起似乎去了妖魔界的坏消息,他担心英起以镇魔剑的力量提前催动天往道通道打开,让妖魔有能够来到人界的机会,所以才我才派他前往无妄境防备。” “那个时候……”黎英修心里也有些不平静,“那个时候镇魔剑还在傅家,明朗却说出这样的话。” “混蛋玩意儿,”魑离骂了一声,“他把镇魔剑带去给了英起,我怎么当时没有反应过来,我确实感到有些奇怪,却半点没有想到。” 黎英修摇摇头:“不是你的错……明朗利用了你对他的信任。” 魑离面向下方,有些无奈嘆气:“各位,告诉你们一件不好的事情,有人把镇魔剑带走了,如果拿着镇魔剑穿过天往道去了妖魔界,在妖魔界利用镇魔剑的力量,是可以让天往道保持一种长期打开的状态。” 下方一片寂静,魑离想想就觉得头疼:“天往道本质来说,也可以算得上某种器魔,你们人类对我们妖魔的器魔一类定义十分广,有生命的没生命的,只要有了妖魔之力都算作在内,而镇魔剑本质就是镇天地所有妖魔……所以,这是行得通的。” 南寅海问:“那我们现在要赶去无妄境,阻止妖魔过境么?” “在我还没有回去重整妖魔界之前,所有的妖魔都不能放过来。”魑离说,“现在还有一个问题是,那个英起,到底是谁?” 周遭又是一片寂静,不少人连长主英起不是真的这个说法都才第一次听到,更不用说去探究他的身份。 在这令人心头越发不安的氛围中,魑离嘆了声气。 · 回去后,黎英修召集来广钦夫他们几个人,想继续说说关于英起的问题。 他打算收集下目前可知的信息,试图找出关于这个人的身份,广钦夫和南采笙,还有文澄应该能够提供一些。 剩下的那条手臂从棠家带回来,本来举世泣红已经不在,没有红线可以使用,但是黎英修之前离开存在着傅裔晚那个空间时带走了一条指引他回到现在的红线,于是魑离用这条线为他将手臂缝补了上去。 “有一段时间,他变得有些奇怪,”文澄先开口说,“我那时候还是小家令,但是被送到长主身边服侍他,哦,不对,应该说从那之后他都很奇怪……尤其是授意我给你下毒。” “从什么时候开始变得奇怪?”黎英修问。 魑离忽然想到什么了一般,转头问文澄:“是不是傅家与文家联姻?” 文澄惊讶点头:“我也想说这个,大世之前接受我父亲提出的请求,将文家与傅家联姻,但我听家中长老有传,是那位后来失踪的文家小姐提出来的,主动要求嫁往傅家。” “文家小姐是之前镇魔剑化形出来的器魔阿秀,她已经被英起害了。”魑离说,“我现在都分不清楚,到底是真的黎英起害了阿秀,还是现在假的黎英起害了她。” 黎英修抬手将她搂在怀中,安抚似的按在她肩上。 南采笙在一旁说:“这一次联姻有诸多疑点,比如说我得知我父亲借用这次机会打算暗害广钦夫,因为师弟是派广钦夫前往傅家接灵间过来商议联姻之事,所以他与石妖联手在路上布下陷阱,害了广钦夫和灵间两人。” 黎英修略一沉思:“南家令是怎么接触到石妖的?” “这其中一定有个人,代为疏通。”广钦夫感觉这个他知道,于是插了句嘴,“一定就是这个假人!” 他说完后自我感觉挺良好,于是眼睛亮亮地看着南采笙等表扬,南采笙在他脑袋上一拍:“我们都知道。” 广钦夫有些沮丧垂下头去,南采笙又说:“难得这么聪明一次,还是很厉害了……” 于是他又高兴起来,凑到南采笙身边去将她抱在怀里。 南寅海左看看,右看看,与脸色冷淡的文澄对视一眼,忽然想起文澄也有个爱人,只不过死了而已,只有自己独身一人,不由得长嘆声气:“哎,让人羡慕。” 南采笙微微一冷笑:“怎么,想成亲了?回去就给你选个家令夫人。” 南寅海愕然瞪大眼:“等等,家令夫人?!” “是啊,”南采笙说,“别看了,看也没用,以后你就是南家的家令了,没得选的。” 南寅海依然震惊得回不过神来:“姐,为什么不是你来当?” “我用了不光彩的手段害了我的父亲,上任家令,大家不会服我的。”南采笙说。 第186页 南寅海连忙道:“才不是!大家都知道……家令是因为什么才会变成那样的,没有人责怪你的,这个家令,还是你来做更好啊!” 南采笙神色冷淡:“这段时间你做得不错,继续做下去吧。” 南寅海还想说什么,魑离在旁边嗤笑一声:“你真没眼力劲,你姐到时候是要嫁到广家去帮广钦夫那个傻子打理广家的。” 南寅海看看左边,又看看右边,满心悲痛,终于保持了沉默。 黎英修说:“那次联姻之后,人与妖魔的矛盾被激化,在不知道这背后有南家家令参与的前提下,大家人心惶惶,纷纷觉得妖魔太过肆意妄为,在人界都能做出这样的事情来,我记得当时的长主对我说过多次,要对妖魔出手。” 魑离接着说:“我那个时候本来也打算找明渊明朗问个清楚,明朗救了灵间后带走了广钦夫,他说自己也不知道明渊情况。” 黎英修默默从窗户一隅望见外面蔚蓝的天光,那一年因为联姻之事出岔子,人界修士众愤难平,纷纷要求要彻底赶走妖魔,英起也对他多次试压,最后两人爆发了激烈的争执。 他想不明白的是曾经开明大度的师傅竟然变得如此咄咄逼人,他所有一切对妖魔的态度都是这个男人为他塑成的,可从未想到过有朝一日竟然会被这个男人自己亲手打破。 他们吵了很多,英起知道黎英修与魔晚花的事情,人界很多人都知道,不知道是谁去散播开来的,人心本就惶惶不安,他们的首领却保持着这样含混不清的态度,更是令许多人心头生出不满。 黎英修记不得当时吵了些什么,只记得最后英起大怒说:“此等妖魔,或娇憨恣意,或媚态横生,扰人心怀、乱人心性,就这么让你执迷不悟吗?!” 那个问题,他当时没有回答,直到很久很久之后,那个时候魔晚花已经死了,他心脏里种着晚花的种子,又被人发现揭露,所有人一起剥夺了他的身份,他们不再承认他是他们的大世,将他视作为妖魔之列,是必须除掉的人。 又或者只是为了一己私慾——他们想要得到英起的那个承诺,想要得到大息合法,所以才心照不宣地将妖魔当除作为包装私慾的外壳,一起来杀掉他。 最后的时候他看见英起站在面前,嘴角像是有一个阴冷的笑:“为了一只妖魔走到这一步,这是你自作自受罢了。” 黎英修想了想,想起他许久之前的那个问题,终于回答了。 “……她生的是媚态,乱的是我心怀,扰我心性,我甘之若饴。” 第100章 莫迴路上莫回头(三) “你想到什么了?”魑离侧头问。 黎英修怔了一下,揉了下额头遮掉倦意:“……没什么,只是忽然想到调换身份可能就是发生在联姻出乱子的那个时间节点。那之后我在外奔波,师兄师姐也不在他身边,所以就算人被换了,也少有人看出来。” “那,谁可能会做出这种李代桃僵的事情?”南寅海问,“如果这个是假的,那真的在哪里?为什么这么多年来他一直都在这个身份之下,没有做出什么其他的事情,假的长主到底想要什么?” 所有人都沉默下来,不仅因为他那个“真的英起在哪里”这个问题,也因为假的英起到底想要什么。 半晌后,黎英修说:“如果长时间都没有任何关于另一个……的线索,那么很大可能,我们也再也见不到他了。” 他其实很不想说出这个结论,说出来的瞬间感觉到有什么崩塌了,那个既是师傅又是父亲的男人在他生命中占据了不少的分量,当有朝一日将要面临真相时,反倒不希望那就是真相的尽头。 手指忽然一紧,黎英修低下头看见魑离不知什么时候抓住他,抬头见她眼中露出担忧神色,于是笑了笑,安慰道:“不必担心,我没事。” 魑离说:“现在可以肯定的一点是,这个人是英起认识并且还能够在某种程度上接近他的,英起不是那么容易就被换掉的人,一定是其中有什么我们不知道的。” 众人都贊同点头,黎英修说:“还有一点,明朗说不定也认识他。” “如果明朗认识他,这么多年来明朗与他为敌,追杀他,也是因为这个?”南采笙问。 南寅海摇头:“不对吧如果明朗知道这个人的身份,他又想杀了这人,为什么不告诉我们帮他一起杀?” 又是一阵沉默,黎英修思索着,手指在桌面轻轻敲了下:“想那么多也没用,我们尽快去无妄境,先找到明朗,然后问问看。” 他转头扫过众人:“师姐身体没有恢復,暂时留下来吧,师兄就照顾师姐……文澄和南寅海随我们去无妄境。” 南采笙却说:“我要和你们一起去,我要亲眼看到那个人,到底是谁,我要亲自得知师傅的下落。” 黎英修沉默片刻,他知道南采笙在想什么,也不想多加干涉,于是点了点头:“好。” · 大家各自回去准备出发,魑离拉着黎英修也暂时先回去了。一路上倒是有不少年轻修士,可能都来自不同家族,在这里倒是一派和气融融,从他们身边经过时还会停下打招唿。 第187页 这里面青年人居多,不少人控制不住自己的眼神朝魑离看,她倒是一点也不怕这些人投来的目光,反而会带着一点作弄的心思对他们挤眼,不过每当她要看回去时,眼前总会被人挡一下。 黎英修看着她,脸上没什么表情,说出来的话也没什么情绪:“别祸害他们。” 魑离挽着他的手晃了晃:“你生气了?” “我没有。” 魑离又说:“那你就是吃醋了,你不想让我看别人呗,对不对。” 黎英修无奈牵着她离开:“才没有。” 魑离不依不饶:“不信,那你为什么不让别人看我?你就是嘴硬一点都不坦诚,你要是早早地坦诚,我也不至于苦苦追了你这么久,还赔上一条命进去。” 黎英修退后半步,看着她没说话。 许久之后魑离觉得有些无趣,正要转身离开,却被人一把抱起来,扛在肩上。 周围响起细微的笑声,魑离觉得有些丢脸,扯了扯他头髮:“干什么你!” “我上辈子,加这辈子,斩妖除魔,捍卫正道,从不怕什么事情做不好,”黎英修抱着她一边往前走,“唯独就败在你手下。” “咦。”魑离在他背后捏了一把,没用力,隔着薄薄的衣衫按在炽热的皮肤上。 她歪过头在黎英修耳朵上咬了一口,用只有两人才能听到的声音说:“想和你待在一起。” 黎英修的耳朵在她这一口下很快就发红起来,他沉默走了许久,才低声开口道:“别闹,等会儿就要出发了……” 魑离说:“我第五朵花要开了,你不陪陪我吗?” 黎英修再次陷入沉默,魑离感觉到他的挣扎,忍住笑没再闹他。 妖魔在每逢蜕变和进阶强大时需要经过一个过程,在这个过程中会变得十分脆弱,如果之前与人类结过契约,在这个时期就会因为之前的血脉关系变得十分依赖这个人,近乎失去理智的依赖就是依恋了。 “你别说话……”黎英修无奈道,“我,我……” 他“我”了半天不知道该说什么,魑离又在他耳边舔了一下:“你要收拾我?嗯?我怎么样都可以,你要狠狠亲我是吗?” 到了房间门前,黎英修一脚踹开房门:“你再多说一句,我想死了。” · “你不管他们啦?”魑离贴在男人颈窝间轻轻蹭了蹭,声音带着某种说不出来的诱人,像是能够将人心底某种渴求引出来。 黎英修倒也没把她怎么样,反而是她把人脖子啃了几口,一个兴奋没收住力道咬出血来,被她含在舌尖上慢慢地舔掉了。 “让他们等着。”黎英修一边说着,将她抱下来唿吸急促地低头亲吻她。 他本来就有些控制不住剧烈跳动的心脏,控制不住自己的动作,偏偏遇到魑离这只毫不知廉耻的妖魔,理智更是被一把火烧得灰都剩不下来了。 一房间里都充斥着淡淡的花香,那花香逐渐变得甜腻,激得人眼睛里充血。 · 敲门声响起时,魑离正像只猫窝在黎英修怀里,舔舐之前被她咬出血的伤口。外面的人敲了许久,黎英修这才起身拉过被子,披着衣服去开门了。 魑离缩在床内侧一角,迷迷煳煳中听见他和外面的人低声说了几句话,于是也跟着爬起来。 黎英修说完话后关了门,走过来半跪在床边给她找衣服穿上。 魑离坐在床边晃了晃双脚,踩在他膝盖上跳起来:“出事了吗?” “嗯,”黎英修抬手握着她的脚不让她乱动,“无妄境似乎有大动盪,我们必须尽快过去了。” · 这时候其实有些晚了,一行人匆忙收拾好朝着更东边的地方赶去。 寂静的深空之下,远远的东边骤然炸开一蓬沖天的火光,妖魔的嘶吼声在火光中一齐朝着天际边缘冲去。 那火焰仿佛一把利刃斩开两界,被撕裂的缝隙中妖魔在狂舞咆哮,地面震盪不稳,一道巨大的身影张开双臂迎向无际的黑夜。 有人惊唿道:“那是什么!” 当所有人踏上无妄境的那一瞬间,火光依然没有消失,那道比黑夜更要深沉的身影却退后了去,不知道隐没在某个地方,是静静蛰伏或者只是所有人的一道幻觉。 黎英修率先落下去,在距离天往道数里的地方,魑离跟着走来,吸了吸鼻子:“……我仿佛感觉到了十分强大的妖魔气息。” 但是周围却是一片平和,仿佛刚才那一下真的只是错觉,大家都分散开来四处搜寻,魑离朝着天往道走了几步。 “明朗真的不见了!”广钦夫大喊了一声。 “那些石妖呢?还有我们之后派来的人呢?”南采笙问了一句。 周围一片沉默,惶惶的情绪在人群中流传开来,虽然没有明说,但大家都有那样的预感——那些人已经凶多吉少了。 魑离总有些不好的预感,左右环顾后,想了想说:“不行,我要过去看看。” 黎英修知道她说的过去看看,就是要穿过天往道,回到妖魔界去。可是现在距离妖魔界通往人界的大门打开时候没多久,如果现在过去,凭藉自然力量是不可能自由穿梭两界的。 第188页 他一把拽住魑离:“你现在过去,一时回不来了!” “别担心,”魑离抬了下手,“我现在已经是完整的大魔了,想要提前过来也不是没可能的。” “我……”黎英修想了下说,“和你一起过去。” 魑离轻轻摇头:“你在这边接应。” “我陪大魔过去吧。”南寅海提着剑走过来,“大世在这边更好一些。” 广钦夫跟着走来,拍开南寅海:“别闹,你就是个人类,去了那边会被妖魔撕得连渣都不剩下……我过去就好了,我不是人。” “是不是人有什么关系啊……”魑离斜睨他一眼,“我又不是不会保护你们的。” 她一边说着一边朝着天往道入口处走去,那是幽深光华流转的一处巨大方形的门,不可见门后是什么情况,但是从这里踏过去就是妖魔界的土地。 魑离站在门边,回头打了声招唿:“我就过去看看啊,很快就回来通知你们……啊——” 黎英修还没来得及叮嘱她些什么话,眼睁睁看着、在所有人面前,门那边伸出一只巨大而苍白的手掌,一把抓在她的腰间,将人拖了过去。 作者有话要说: 我觉得我周末之前能完结qwq不,说不定明天搏一搏就完了呢,谁还没个梦想 第101章 莫迴路上莫回头(四) “离离!”黎英修冲上前去,但还是晚了一步,魑离身影一瞬闪过消失在天往道后,他想跟着冲进去,却被广钦夫伸手拽住。 广钦夫感觉到他浑身肌肉绷紧,连忙说:“先别慌乱,按照之前说的,我跟着过……” 他话没说完,拉走魑离的天往道后走出一个人来。 黎英修挣开广钦夫钳制,细长的眼眸微微眯起:“明朗?” · 妖魔界天际一半黑沉一半赤红,黯淡的一轮日光垂在远处天际之上。魑离揉着脑袋爬起来,她本来以为会看到一堆前来围观的妖魔,没想到眼前烟尘散去后,一片空地辽阔伸向远处,什么都没有。 只有风过吹动山石和枯木发出萧瑟声,荒凉得让人以为来到某个不存在的空间,但眼中所见之景确实又是她熟悉的妖魔界。 魑离感觉有什么东西把自己一瞬拖了过来,但那时候什么都没看清,现在过来一个人都没有,是谁把她拖过来的? 还有这些妖魔……去哪里了? 魑离隐约好像听见黎英修喊她的声音,回头时身后天际之上骤然一黑,巨大的身影跃上半空,朝着魑离勐地扑了下来。 她稍微闪过,敏捷避开这一击,有些惊讶盯着面前这庞然怪物。 “大魔——” 那只怪物高高耸立在魑离面前,头部近乎伏趴在地上,苍白臃肿的脸看得出来曾经是一个男人,只不过没有了嘴,现在如同面团一般被揉捏拉开,贴在后面如同一个巨大囚笼一般的物体上。囚笼由细细密密的白骨构架而成,血肉碎片混杂从缝隙中流淌而出。 那张人脸上的眼睛紧盯着魑离,说话的人却从怪物后方走出来,他有一张没有相貌的脸,脸上只留一张说话的嘴,衣着却是人类修士……魑离凭藉那身看上去并不太平凡的打扮勉强辨识出来,这人恐怕就是明朗所说去了妖魔界的假英起。 “你……”魑离对他的变化感到吃惊,“你到底是谁?明朗又在哪里?” 假英起站在怪物旁边,低头在怪物脸上轻轻一拍,嗅着血腥的味道仰头露出笑容。 “我也不知道我是谁……说不定你说我是谁,我就是谁了啊。”他喉咙里发出沙哑而古怪的声音,“也说不定,我是一个早该就死掉的人,记不得了,我好多都记不得了……” 魑离警觉看着他,藏在袖下的手指轻轻搓动着:“你旁边那是什么?” “神剑之灵。”假英起说,“我将镇魔剑以数千百妖魔血肉二次炼化,打造出这座囚笼,魔因胧。” 他张开手掌,那张嘴像是舒展一般笑开来:“这样我们一起去人界,杀光人类,建立四桥……让人界和妖魔界,从此成为不分彼此的世界……我们一起活在这个新的世界上,人和妖魔相亲相爱……” 说着说着他忽然又发出一声尖利的嘶嚎声:“不——什么生活在一起!妖魔就该死……所有的妖魔都该去死,只有人类留下来的世界,才是最完美的!” 魑离被他癫狂的状态惊得连连后退几步,假英起似乎陷入某种入魔混乱的境地,他一会儿是魑离熟悉的那个一身正气凛然的长主英起,一会儿又是个想要人类都去死的妖魔。 你到底是谁? 魑离只想知道这个答案,她试图上前靠近半步,假英起抱着头在原地旋转竟然忍不住痛哭起来,在他断断续续、凄凉得令人背后发毛的哭声中,身旁魔因胧忽然爆发出一阵惨烈的吼声,霎时朝着魑离扑来。 “我不恨,我不恨……”他还在原地乱转痛哭,“让我死吧,让我解脱啊……我是镇魔剑,我是天地象徵正义的镇魔剑……就算化身器魔……我也是正义的象徵。” 第189页 魑离勐地瞪大眼避开魔因胧攻击,那张苍白的脸上竟是跟着假英起的哭嚎声,流出腥臭乌黑的眼泪,一边嚎哭一边追着魑离的裙角而去,像是一只疯狗却又找不到目标,只能到处乱闯,毁掉它沿途走过的一切。 “蠢货!”魑离忍不住骂了一声,“你给我冷静点啊,给我说清楚,你想要什么,说出来我可以帮你啊!” 不知是哪句话触动了假英起,他忽然就这样平静了下来,捂住脑袋的双手慢慢放下,抬头用没有眼睛的脸朝着魑离。 “我想请你……请你……” 他一说话,魔因胧上那张脸就不停地流下血泪来,仿佛有什么十分难过的事情让他们悲恸不已,只能用哭泣来纾解。 魑离抬手挡住脸,那不仅仅是假英起的情绪,还有万千枉死妖魔的怨气,妖魔的气息旺盛到让她都感觉到了被克制,如果真的硬要与它正面冲动,大概是没有把握胜算的。 “请你”之后的话并没有说完,假英起忽然抬头面容勐地狰狞:“……还是去死吧!” 魔因胧和假英起分别从左右两侧冲来,魑离轻轻一跃落在魔因胧背后上,低头忽然看见囚笼正中央一道银辉闪过。 那是剑光,如果没有认错的话应该是镇魔剑。魑离伸出手想去抓住剑柄,旁侧再次袭来凌冽的掌风,假英起绷紧身体起跳落在魑离身边,五指伸出长而尖锐的指甲抓向她的喉咙。 “大魔,大魔啊……让它吃掉你……我们一起去人界,”假英起狞笑着,“有什么不好吗?” 魑离左右避闪开来,心里一直在骂人:“不想!我还想好好活着——给我退!” 下方魔因胧被她的妖魔之力压制着,发出一声囚笼困兽般的嚎声,缓缓在原地停下来,只有魑离和假英起在它背上交手。 下方妖魔血肉横流,上方不时有黑雾和紫色流光交错闪现。魑离一边动用自己的魔气压制力量膨胀的假英起,一边同时又被他压制着,一时间平分秋色。 她没有了四桥刃在手,本就不是那么擅长攻击和战斗,她在妖魔界是给以妖魔庇护和抚慰,并激发出妖魔的生命力,如此一来更是落下风。 魑离试着驱散假英起的怨气,如此说不定可以暂时让他恢復神智。她敏锐觉察到这个假英起的古怪——说不定是由于镇魔剑中灵气和驱邪之力与妖魔的力量冲突,可是这个假英起怎么会和镇魔剑有这样的联繫? 能够控制镇魔剑被他炼化,能与镇魔剑产生共鸣……魑离心里忽然产生一个有些不可思议的念头,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令她自己都感到害怕。 妖魔走火入魔与人类还是不大相同,人类是修炼时气息走岔、灵力在经脉中倒流导致走火入魔,而妖魔则是忘记了自己原本形态,无法控制住力量暴涨从而失去神智和意识,变成只剩下本能和只会一昧攻击的野兽。 有一种说法是,如果这个时候叫出这个妖魔被赋予的名字,那么它就可以从混乱和混沌中暂时清醒过来,这个时候再将妖魔之力引出或者封印,那么可让它恢復正常。 魑离一手引出藤蔓缚住假英起的手臂,另一手掐住他的喉咙,有些不确定地试探道:“……阿秀?” 她这一声仿佛拨动了什么机关,冥冥之中隐没在时间长河的某一个节点被触动,那被封藏了许久的东西在浮浮沉沉中终于显出了它不为人知的一面。 这一声成功让假英起停了下来,他那张脸上的嘴终于垮了下去,如果五官还在魑离猜测他一定是想做出一个迷茫的表情……可是一片空白时,他整个人也如这张脸在魑离的一声唿唤中变得空白。 “你说……什么?”他艰涩问道。 魑离也有些难以置信,她心头震惊不比假英起少,许久都说不出来话,无数的念头和回忆疯狂闪现,她在思索这个念头的真伪,她在探究如何确认,以及如果这是真的,是什么造成了现在的局面? 魑离轻声道:“阿秀,你是阿秀么……你不是死在了黎英起手下?这是怎么回事?” 一个接一个的问题让假英起无力回答,他陷入一种更为混乱的状态中,死死捂住头剧烈喘息起来,像是垂死挣扎之人拼命想要抓住能够活下去的一线希望:“不知道……我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 魑离试着朝他走了几步,发现他在这种混乱状态下竟不知道继续攻击,于是将手按在他额头上:“让我看看你到底发生了什么……如果你真的是阿秀,停下来好吗,不要让自己再继续这样……” 她手指在假英起的额头上轻轻一点,以长无渊道之力引出他混乱的神识,无数道光影潮水一般涌入她脑中,在意识相触的那一瞬间魑离感觉到自己的精神力被勐地撞击着,一时间头晕目眩。 但她同时也在这片广阔浩渺的意识之海中看到了许多熟悉的场景,还有许多的面孔,不同的神色和声音,嘈杂声鼓譟得令人耳膜嗡嗡作响。 魑离正要将那些混乱的记忆和念头抽丝剥茧开来一点一点探查,这时候假英起忽然抬起头,那张脸上的嘴变动了弧度,他再一次笑了起来,趁着魑离毫无防备时抬手将她朝后推去。 第190页 魑离被断开神识的联繫,受到妖魔之力崩断的冲击力,半点没有挣扎就被推了下去,她身后不是地面,而是刚好张开了顶部的魔因胧,将她一瞬吞入白骨构成的囚笼中。 “!!”魑离掉在一堆令人作呕的血肉上,旁边正是直立在中央的镇魔剑,她忍住噁心抬头朝着上方看去,透过一根一根苍白的骨头看见假英起在对她笑。 “你会在这里,被慢慢消耗掉力量,成为魔因胧的一部分。”他低低地笑起来,“我们一起去人界吧,我们将会在那里,与天地长存。” · 天往道外,四散开来找人的修士们也相继回到这里来,全都是无功而返。黎英修与站在面前的明朗对视着,他在等明朗的解释,双手环抱手指在自己手臂上轻轻敲打着,心里却一点都不平静。 “是……英起……”明朗神色有些冷,一点也看不出来焦急或者是其他什么的。 黎英修有些怀疑:“英起在里面?” “他已经入魔了,他用镇魔剑炼化了妖魔收为自己所用……他在那边伺机而动,想要带着妖魔的力量闯入人界。”明朗继续说,“我已经没有办法阻止他了,大魔应该也是被他拖了过去,他想要吸纳大魔的力量。” 众人面面相觑,显然对于这样的说法一时无法接受,对于他们来说,就算这个长主是假的,但是他这么多年来对于妖魔的态度半点不假的是怨憎。 黎英修只是沉思片刻后,说:“趁他还没有过来,带我们过去。” 广钦夫还想说什么,却被南采笙拉住,她轻轻摇了下头,给了一个眼神过去,然后转头对南寅海说:“跟上。” 走到门口时,明朗忽然停了下来,转身对黎英修说:“大世,请。” 天往道未到特定时期只可去不可来,谁都不知道通道的另外一边是什么,黎英修看着那道光华四溢的门,忽然转头对明朗说:“你到底是怎么想的?” 明朗微微一愣,继而又笑了:“我想什么了?” “镇魔剑是你拿走的。”黎英修说,“你把镇魔剑给了他,因为你知道他能够控制镇魔剑,他控制镇魔剑压制妖魔界的妖魔们为他炼制,然后才能够杀回人界。” 他看着神色半点未动的明朗:“这是你的计划么?他是个极尽疯狂的人,你也是?” 明朗平静得半点不像是传闻中那个暴戾的石骨大妖,他沉默片刻,上前半步,低声说:“大世,我……” 石妖锋利的利爪伸出,半点不犹豫地刺入黎英修腹部,石妖的毒从那里进入人类的身体,虽然有灵力护体,但是这种毒能够让修士暂时失去控制灵力流转的能力。 与此同时明朗另一手挥开,暴涌的妖魔之力将反应过来后纷纷冲上来的人群打翻过去。他看着满脸震怒和不相信的黎英修,伸手将人抓起来。 明朗朝着天往道走去,口中喃喃道:“大世和大魔的力量……如果能够一起融合进去,还真是完美。” 作者有话要说: 怎么还没把我的文案和标题放出来,我给晋江这个审核跪了orz 第102章 莫迴路上莫回头(五) “住手!”南采笙大喊一声,挣扎着想持剑冲上来,再一次被头也不回的明朗挥开,这一击被扑过来的广钦夫挡了。她顾不得再去追黎英修,慌乱中查看着广钦夫的伤势。 “多事。”明朗低声说着,朝天往道走去。 他手中的黎英修长长地喘息一口气,低着头没有挣扎,不知为何这个时候他冷静下来了,抬头看了一眼近在咫尺的天往道,眼中神色意味不明。 眼见两人要进入天往道了,明朗忽然转头,伸出修长手指,挡了后面突然袭来的一击。 他丢开黎英修,转身冷眼望着从半空落下的石妖,声音依然是低低的:“明渊?” “啊——”明渊扔下手中的灵间,声音拖长,“真可悲啊,明朗。” 两只石妖相互对视着,眼睛里都是冷得可怕的神情,他们看着对方好一会儿,明渊才忽然笑起来:“我真的没有想到,真的……我能够用我的妖丹救了你的命,却救不了化魔后被入了心魔的你。” 旁边地上,灵间拖着断腿朝南寅海爬去。南寅海本被那边石妖吸引注意力,看见灵间爬过来有些吃惊瞪大眼,却被灵间摇摇头制止说话。 灵间压低声音说:“背我一下,等会儿听我指令。” 那方明朗微微抬起眼,眉眼间从第一丝暴戾出现的时候,他重新恢復成为那个令万妖俯首的石骨大妖,仿佛之前和众人融洽相处的那个明朗,只是一具空壳,或者是某种假象。 “到底是怎么回事!”广钦夫大吼问,“石骨大妖,石骨大妖到底是……” 黎英修也有些差异抬头,他感觉到明朗身上的气息有异样,但比起这个,他现在更加在意的是魑离。 明渊嘆了声气,忍不住揉着眉头:“说来复杂,但也就那么简单一回事……三十多年前,明朗曾经接受大魔嘱託,前往人界将镇魔剑从黎英起手中夺回来,这,你们应该清楚吧。” 第191页 众人不少听魑离说起过这件事,不过对于他们来说这都是上一辈人的恩怨了,显得太遥远和模煳,大家也只是静静地听着明渊说。 “那个时候……怎么说啊,镇魔剑在大魔身边许久,沾染了大魔的妖魔之力,于是修成器魔,拥有了独立的人格。”明渊说,“诸位皆知,镇魔为天地正气凝结和灵力修成,是正道的代表,修出阿秀姑娘这个器魔,虽不算是严格意义上的妖魔,但具备妖魔的一切特徵。” 明朗从喉咙里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笑,明渊皱皱眉正要问是不是有什么说错了,却见他身后天往道的大门微微扭曲了一下,巨大的妖魔从门后走了出来。 有着扭曲面容的魔因胧和五官缺失的男人站在明朗身后,囚笼中躺着脸色有些难看的魑离,黎英修紧紧盯着她,勐地握紧拳,死死克制着冲上前去的冲动。 魑离隐秘朝他笑了笑,示意他安心。 “继续,”明朗说,“正好大魔也来了,我们就一起听听当年事。” “我不知道这个英起是谁,”明渊看了一眼出现的妖魔,“明朗,说起来你也隐瞒了我不少事……不过就我所知的,你当年去了人界,你找到了镇魔剑,却也发现镇魔剑化身的器魔阿秀姑娘,和那个人类在一起了,是么?” 明朗沉默了许久,终于露出一个有些阴沉的笑。 “是,你知道的,我喜欢那个人,就算她心里已经有了别人,我也喜欢。”明朗说,“身为妖魔,要想知人间情爱哪有这么容易,可是她让我知道了。我说我要带她回去,可她捨不得黎英起,她想要和这个人类永远在一起,甚至求我不要带她离开。” “我答应了,”石骨大妖低头捂住额头低低地笑,“我甚至在人界逗留了很久,就想多看看她……看她和那个人类在一起,我好不甘啊,可我什么都没做,我想这就大概是人类所说的爱吧,爱着她也不一定要占有,看着她好就够了……” “可是命运还是和我开了玩笑。” 四下一片寂静,每个人都不敢大喘息,生怕错漏一个字,明渊顺着他的话接了下去:“器魔怀了人类的孩子。” “对啊,”明朗说,“神剑化灵又如何,不是真正意义上的妖魔又如何,她有了人类的孩子,这个孩子生下来意味着她会死……可能是我不明白一位母亲的心吧,就算是这样她还是选择生下了这个孩子,哪怕是面临的是死亡。” “等一下——”黎英修的声音微微有些发抖,他想了想那个时间点,又想了想和英起生下孩子的镇魔剑灵,“那个孩子……” 明朗神色淡淡的,并没有直接回答,继续慢慢说了下去:“我不想她死,所以在她生产的时候悄悄将人带走,我用自己的妖丹护住了镇魔剑器魔的命,不过后来我发现那不是护住,而是復生,阿秀重新活了过来,成为一个全新的器魔。” 他看着黎英修,仿佛要透过那眉眼间看到什么:“……我剜了自己的妖丹,那时候还没有死,黎英起找了过来,他抢走了孩子和镇魔剑,我带着阿秀逃走了。” “之后的事情,明渊不是很清楚了么,你来找我,分了我一半你的妖丹,我活下来了,和你一起回到妖魔界……” 魑离坐在魔因胧的囚笼中,偏头问:“你没有说,你怎么安顿的阿秀,而且当年你丢了妖丹,却走火入魔在人界大肆屠杀,这又是为什么?” “我疯了,我疯了行了吧?”明朗抽搐着身体笑起来,“谁能够在那种情况下保持冷静?我只想要姓黎的都去死……所以我不但自己入魔了,我还告诉新生的阿秀,她将一颗真心託付给了黎英起,黎英起只是看重了她作为器魔的能力,想要她生下一个半人半魔的孩子,将其培养成未来的人界大世,现在她生下孩子了,黎英起就将她无情抛弃掉,带着孩子和镇魔剑跑掉了……” “大魔啊,”明朗抬起头注视着魑离,“我也曾经清醒过那么一下,当阿秀听我编造的话后说要去报復黎英起,我说,‘你会后悔的’,现在想想,那句话不是说给她听的,而是说给我自己听的。” “阿秀就离开了,她回了文家继续伪装成文家小姐,潜伏在人界,我得了明渊的妖丹,魔气一时被中断这才没有在暴虐中覆亡,但我的心魔还在,我就想,我该去把这段记忆去掉,让它永远消失……” 可是他捨不得,他难得这么的爱上一个人,这段记忆彻底消失后,所有爱过的痕迹也会被一併抹除,记不得自己曾经也是有过爱的妖魔,记不得这个深爱的人。 黎英修感觉到身体灵力在慢慢恢復,试着站起身来,脸色却有些难看。魑离看了他一眼,在囚笼中说:“所以你想去找玄命玉,把你这段记忆保存起来。” 作为玄命玉本身的广钦夫勐地瞪大眼,吃惊望着明朗道:“所以你那时候来找我……不,不对,你找我不是,想保存一段文家小姐的记忆么?!” “不,”魑离说,“我现在才想起来有什么不对,当时我不是用长无渊道看你眼睛里存储的那段记忆么,我当时看到的是,阿秀和黎英起在山巅上相拥发誓,如果那是阿秀的记忆,怎么可能会是从第三者的角度看到的景象?” 第192页 她也微微有些惊讶:“明朗,那其实是你的记忆,而不是阿秀的。阿秀因为生产而死去,被你復活后本来就没有任何从前的记忆。” 明朗沉默地笑了笑,并没有说话。 “看来这是因我而起了,”魑离忽然有些难过,她起身趴在魔因胧边缘处朝外看,“是不是因为我打开了那段记忆,那个时候,你就想起来了一切?” “这是天命。”明朗说,“我想起来了,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好,我倒也不恨谁,可是就觉得——” “谁也不该活着!” “哈哈哈哈哈——”石妖的力量骤然膨胀,在男人尖锐的笑声中魔因胧勐地跃起朝着黎英修扑了过去,囚笼中的魑离跟着被摔来摔去。 明渊微微一眯眼,十指弹出尖而长的指甲,朝着明朗袭去,而旁边假英起也动了,他瞬息冲到那些修士面前,将所有试图动手的人勐地打飞出去。 背着灵间的南寅海忽然起身,在人群中左右避闪,朝着黎英修他们那边跑去了。 “阿黎!”魑离忍着噁心大喊一声,在囚笼中一滚来到镇魔剑旁边,伸手将剑从中抽出,甩向外面的黎英修。 黎英修闪避躲过魔因胧攻击,捂着腹部的伤口骤然一跃,在魔因胧头上弹起,稳稳接住魑离扔出来的镇魔剑。 脱离魔物之身后镇魔剑再度吸纳天地灵气,瞬间剑光四溢照亮四方,黎英修手中持剑从高空落下,噼开魔因胧。 巨大的妖魔发出震耳欲聋的吼叫声,它在狂乱和末路中剧烈摇晃起来,震开体内的魑离,白骨崩塌囚笼崩离,妖魔尸身筑成的囚笼在一点点分崩离析,无数的血肉碎屑从天上落向地面,砸在地面上。 黎英修扑过去接住魑离,他将要落在地面时假英起转身,那张脸上已经抹上了一层血污,似乎想要扑向黎英修和魑离二人。 黎英修一手抱着魑离,一手挥出镇魔剑,他死死瞪着那张没有眼睛的脸,仿佛在看一个怪物,却又忍不住露出孤寂的、退缩的神色,眼睛里逐渐充斥着发红的血丝。 他可以一剑下去杀了这个怪物,给他一个解脱……可是,他可能从此会为此背上沉重的枷锁和负担,那就是个魔物,活着的时候祸乱人界,死去的时候让他永不得安宁。 魑离按住黎英修的手:“不要!” 黎英修愣了一下,抱着魑离跌跌撞撞退后两步,那一瞬间被她的声音唤醒,仿佛从某种可怕的状态中清醒了过来,但眼睛里的血丝还是让他看上去如同心魔发作一般。 魑离哽咽了一下,抬手抱住他脖子:“不要……不要杀他……” 黎英修沉默地站在原地,许久没动,手中镇魔剑被他脱了力掉在地上,而后自己也双膝一软跪在地上,魑离滑到他身前,被他紧紧抱住了。 “我……”他声音里茫然不已,“我……不能杀……” 明朗忽然发出一声怒吼,勐地将与他纠缠的明渊震开,转身三两步朝着黎英修冲来,高高落下一掌,魑离连忙捡起地上的镇魔剑,却在明朗迎上来的瞬间犹豫了。 这一片刻的破绽被明朗抓住,他一挥爪弹开魑离手中的镇魔剑,掐着魑离的喉咙将她从地上提了起来,勐地朝着天往道按去。 “明朗!”魑离试图换回他的理智,“你住手啊——不要让心魔毁了你!” 黎英修起身想阻止明朗,假英起却从旁边出现拦住去路,人与妖魔再次以赤手空拳相搏斗,天往道外妖魔之力和灵力逆转混杂,隐隐约约竟有崩坍之势。 镇魔剑正好落在冲过来的南寅海脚下,他背后的灵间一垂手将剑捡了起来,不需要灵间说,南寅海也知道朝明渊那边追去。 天往道魔气外泄,魑离被按在这个空间交界处感觉到唿吸十分的困难,她死死盯着明朗一片空茫的血眸,那一瞬间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南寅海大喊一声:“哈——剑来了!” 他本以为灵间会把剑扔给黎英修,让黎英修去救魑离,可是没想到在靠近黎英修的瞬间,灵间忽然勐地在他肩上一拍,藉助推力将自己推了出去。 作者有话要说: 我明天一定要写完(震声 第103章 莫回渊上莫迴路(六) 南寅海被勐地朝前推了几步,他跌跌撞撞稳住身体转头回去:“你……” 刀剑没入血肉的声音清晰穿入每个人耳中,不管是旁边混战的修士还是地上的黎英修,或者是被推出去的南寅海,在变故发生的那瞬间全都怔愣在原地,许久许久都无法反应过来。 灵间手中握着镇魔剑,剑身穿透妖魔的心脏,腐血从早已停止搏动的胸腔中顺着剑流出,一剑的光辉被血污覆满,然后再滴落于地面之上。 没有脸只有一张嘴的男人作呕起来,一口一口吐出黑色的血,他再也无法稳住身体,将手搭在剑上,和没有双腿无法稳稳站立在地上的灵间一起倒在地上。 那些血迹溅了点在灵间金色的长髮上,他的面容苍白得没有血色,只有一直注视着妖魔的眼中,流露出解脱和说不出来的难过。 “你的愿望是什么?” 第193页 妖魔侧身倒在地上,没有眼睛,只能通过气息和声音辨认方向。 灵间咽下一口什么,许久后才说:“回家。” “是么……”妖魔的身躯轰然倒了下去,“我什么都没有……我凭藉本能知晓自己该与妖魔为敌……可是后来那个念头变成了……恨天下、恨姓黎的……” 那张嘴一张一合,最后停留在保持微笑的状态,抓着魑离的明朗回头望着妖魔倒下,发出一声绝望到极致的吼声,剎那间扑了过来,一手锋利的指甲刺穿少年胸膛,却愕然发现本该是心脏的位置没有血脉张合搏动。 灵间低头看了一眼,轻声说:“那不是你的念头,你,早就不是世间人了,那些念头只是明朗的,其实……” “我们妖魔的愿望从来都是一样的……如人一般,想要爱,想要被爱……” 他转头看着魑离,一如往日微笑:“姑娘,但我还贪心地多了一个愿望,想要大家都好好的,所以啊,就要付出更多吧。” 魑离骤然反应过来,跌跌撞撞扑过去:“灵间!灵间——” 少年躺在她怀中,秀逸的面容逐渐青灰惨败:“我也……早不是世间人……摈弃失去双眼就该死了……幸得红婴姑娘一分力量……苟且了却心愿……” 他的声音逐渐低了下去,魑离擦了一把脸,发现自己抱不住这个人了,他的身体在崩塌,化为碎裂的光和流沙在指间流逝。 风一过,无数的碎屑飞扬往更加高和远的地方去了,仿佛一场梦结束,梦里的人走了,做梦的人终于醒过来了。 同样抱着一手粉尘的明朗撕开声音哭嚎一声,一头栽倒在地上昏死过去。 · 黎英修起身走过来,向来镇定的脸上轻微地抽搐着,他看着明朗怀里妖魔留下那些的尘,想说什么,什么都没有说出来。 不知为何心里还是那么的空,那么的茫然……他也不知道为什么那种想要恸哭的冲动会折磨着他,明明只是一只死去的妖魔,明明一切都该结束了。 但他还是跪在地上,十指生生扣进地面,像是想要紧紧握住那些粉末。 魑离扑过来将他抱在怀里:“不要怕……不要怕……我还在啊……” “我没有……”他想说一句安慰的话,却在这个温暖的拥抱中,终于忍不住落泪。 这里是人界和妖魔界的交界处,风吹过三千里后在此也会留步,所有的爱恨痴缠都从这里开始,所有想要说的话都在这里停歇。 时间的长流前行不止,人与妖魔的争斗和纠缠也从来都没有停止过。 只是那一望无际的天空之下,破茧的蝴蝶扇着翅膀飞过。 · “其实正和魔,只是两个不同的方向——人心渴求的不同方面,有人渴求道,成为肩负责任、为家国的人,于是成了正,有人遵从本心,想为了自己而活,所以选择化魔。” “所以啊,不管是人类,还是妖魔,终究都逃不过心魔一劫。” 明渊带走了明朗,他说人间风景已经看尽,想回到妖魔界去,石骨大妖和石皮大妖从诞生的时候就是一起的,以后也要一起,大妖也不该受此折磨和痛苦,他说会帮助明朗,剔除心魔,忘掉这一切。 一切终于尘埃落定,像是结束了,可是新的人界和妖魔界,才是开始。 满是疮痍的人界和妖魔界,分别亟待一个能够领导他们和阻止混乱、建立秩序的首领,他们需要时间,而未来,无尽的正是时间。 来年时人界春意盎然,每一个曾经遭受过伤痛、崩解散乱的家族都得到了恢復,棠家血脉中断于此,全部被黎英修收归手下直接管辖,广家举办了热热闹闹的婚事,文家继续作为大世的左右手,助他颁布各种条令法规、建立规则,傅家则住了一位老人和他呆呆傻傻的家令,南家…… 南寅海被家族事务扰得头昏脑涨,刚把物资分配的事情处理了,外面又来个人说,几名南家修士和广家修士因为争夺宝物的事情大打出手。 南寅海怒而大吼:“我说你们能不能停歇下!广家那可是我姐姐姐夫在,你们打架可是会升级成家庭纠纷的!!” …… 冬天过去后,万物復甦,冬雪降临之前种下的种子在春天时也发了芽。 魑离在妖魔界最高的那座山上,这里是她在妖魔界的屋子,头顶上可以见到那轮黯淡的太阳,山脚下总是有新生的小妖魔跑过,他们喜欢大魔的气息,但也知道不该随便去打扰她。 黎英修最近在着手安排重建人界与妖魔界之间,齐清岭上四座桥的事情,两人这段时间见面的次数都减少了许多,不过不知道黎英修这万年榆木脑袋怎么开窍了,不时会托人送点人界的小东西和自己写的信过来。 最开始魑离拿到信的时候还很惊喜,以为会看到什么情意绵绵、柔情蜜意的词句,结果打开一看发现—— 全是每日日常记录,今天桥修了多少了,今天解决多少修士争纷,今天处理多少各大家族事务……一点破事能写一大段,末了才十分勉强地加一个“想你了”。 第194页 ……去死吧! 魑离恨恨将信砸在一边。 有空写信还不如认真办事,早点办完来接她。 比起黎英修的忙碌,魑离就轻松多了,明朗和假英起虽然造成一部分妖魔界的混乱,所幸影响不是很大,妖魔们自己也能够慢慢恢復过来。 她现在只有一件事要做,那就是种树。 晚花开出了第六朵,第六朵和第七朵花是按照她内心最真实的愿望,开出她想要的东西,正如上辈子的心愿是为了帮黎英修缝补断臂,于是开出了作为“线”的举世泣红和作为“针”的四桥刃。 这一次,第六朵花是一颗种子。 魑离又去了一趟傅家,在她知道的某个地方——山阴乘内某棵老树下,那里曾经埋过黎英修的一条手臂,现在她从这里挖出了另外一件东西。 那是一枚指环,拿着指环在眼前晃一晃的时候,她就想起这枚指环曾经在某个人的耳垂上微微晃动。 他和他的父亲一般,有着最温柔的笑容,有着这个世界上最赤诚的一颗心,却因生来背负的力量和命运註定不得善终。 他有一个很简单的、几乎所有人有过的愿望,想要被爱,想要爱人。 这也是魑离的愿望。 妖魔界的土地上荒凉,几乎什么都无法很好地种出来,但有一种东西,要在这里生长。 那就是妖魔。 作者有话要说: 后面还有 第104章 尾声 “在更加久远的时代,曾经出现过一种神木,名为‘枯荣’,只要一个人尚且在这世上有一点存在的踪迹,身体被毁灭,依然都可以倚靠此树种植出来一个完整的人,一枯荣,一往生,一回念,迷不悟。” 这是曾经在傅家的时候,灵间对魑离和黎英修说过的话,谁也没见过这样的种子,但并不代表不可以再次出现在这个世界上。 因为那是大魔的心愿。 魑离望着已经长得很高的大树,枝叶茂密,顶上的枝梢交错,而树干正中央裂开巨大的缝隙,少年紧闭着双目的苍白面容浮现出来。 它在生长,他也在生长,静静地等待成熟的那一天。 魑离抬头,微微一笑:“如果可以,我也还是想要你回来的。” · 这一年的秋末终于来了,四桥已成,人界与妖魔界再一次被连通起来。只不过最开始的时候限制妖魔过境数量,想要过去的人类也会受到严格监察。 为了防止妖魔们受到过大刺激以及混乱的产生,黎英修暂时没有让太多修士到妖魔界那边去,去的人类大多都是做生意的,将人界的一些东西贩卖给妖魔们。 要到妖魔界的人类会在人界这头的桥上接受一次盘查,下桥的时候又会被那边的妖魔再盘查一次。 这天,妖魔们查到一个没有开具任何身份证明的男人,他只说自己要见大魔,其他什么都没说。 妖魔们当然不肯就这么轻易放人过去。 不过领头的妖魔看了眼男人,就指着男人粗气粗气说:“我知道这个人类,他是大魔的姘头。” 男人:“……” 下面小妖魔好奇问:“什么是姘头哇?” 领头妖魔挨个儿拍了他们脑袋一巴掌:“笨!大魔教授的时候怎么听的!就是一起拼过命的,那就是姘头!” 男人:“……” 底下小妖魔似懂非懂点点头,两只小妖魔对视一眼,嘿嘿一笑,勾肩搭背走到一边去了:“我俩也是一起拼过命的,我们也是姘头!” 男人:“……劳驾,请带我去见大魔。” · 那群小妖魔扯着嗓子来通报“大魔姘头”来了的时候,魑离还没反应过来,直到人从山崖下一跃落到她屋子外的院里,她愣了许久,才扑过去抱住那人。 “想你了。”黎英修说。 魑离恨恨道:“你是不是只会这么一句?!” 黎英修挠了挠头,许久后才说:“嗯……还会说,我爱你?” 魑离扑过去想打他,却被一把抓住抱进怀里,两人打打闹闹间,旁边的大树枝叶忽然发出沙沙声。 树与人在慢慢剥离,魑离转头看了一眼,踹开黎英修惊喜扑了过去。 黎英修无奈笑着摇摇头,跟着走过去,两人一起看着少年从树干中央分离出来,从那里落了下来。 …… 眼前只有一片黑。 魑离抬手在他眼睛处晃了晃,确认是没有双眼,嘆了声气:“大概因为你是摈弃吧,摈弃的双眼在失去后应该不能重新得到了。抱歉,没能还你一个完整的……” “姑娘,”灵间开口打断她,语调有些慢,“请不要觉得愧对于我,身为摈弃,我看得到过去之事、现在之事,没有了眼睛,我终于可以看向未来了。” 他要了一根枯荣神木的枝干,做成手杖,拒绝了魑离和黎英修提出要送送他的提议,独自踏上返回人界的路途。 妖魔界高高的山上,魑离望着那个身影逐渐远去,在视线所及之处变得越来越小,轻声说:“终于可以回家了吗。” 黎英修侧头在她头髮上落下轻轻一吻:“是啊。” 第195页 魑离忽然想到什么,起身抱着他的脖子,与他脸颊相贴:“我还有一朵花没有开。” “嗯?” “说不定我的心愿是,能够拥有一个和你的孩子呀。” “好。” · 孤寂无涯不是最可怕的,最可怕的是心里没有爱。 他忘记自己在哪里听来的这句话,活得太久不免会感到孤独,光阴漫漫中许多事情都会被遗忘掉,唯有与那个真正触动心底的人度过的片段会被至深至切铭记着。 走了很久很久,虽然没有眼睛,好的是新生的身体给了他完好无缺的腿,不管再有多么遥远的路途,他都可以回去了。 人界一如既往的热闹非凡,曾经占据一方的大家族没落了,于是将这个界打开,让形形色色的人都来定居,虽然家中没有什么人,外面却门庭若市。 他站在街头,远远地就闻到了飘来的饭菜香气。 正在外面招待客人的兴叔朝外看了一眼,瞬间惊愣在原地,半晌后他揉了揉自己的眼睛,确认无误后连忙冲进去喊人:“当家的!当家的——” 他们的当家是个傻子,可是没有人看不起他,清瘦的少年听见喊声跌跌撞撞跑出来,愣愣地望着站在街头的人。 他们隔着熙熙攘攘的人相对,许久之后少年大步沖了过来,推开所有拦在面前的人。 傅山驳挠着头,站在灵间面前,像是一条找回了主人的小狗。 他心里有很多不解,但是看到灵间站在面前的那一瞬间就开心地笑了起来,这个世界上已经没有比这件事更加能够让他开心的了。 “我做了个厨子……”傅山驳小心翼翼地说。 灵间露出让他熟悉不已的笑容:“哦?该不会是,一边做,一边自己吃吧?” “不!都给你吃……全部都要给你……”他有些急了,连忙说。 灵间笑着伸出手来,摸了摸他瘦削的面容:“你瘦了很多啊。” -完- 作者有话要说: 写完了,点菸.jpg顺便祝福大家考研顺利 本来还写了个结局,不过感觉这篇文是很多人的故事,就没让主角们独自美丽,大纲砍了不少刀,不想写那么刀了,这篇文曾经是男主视角的刀子文,10w字了被推翻重来,重写一次我们给了彼此机会(~ ̄▽ ̄)~ 虽然数据还是不怎么的但比之前好多啦,而且也有幸能够收到很多妹砸的支持和鼓励,真是人生的一大幸事鸭,很感谢你们,不过设计薄弱处自己还是能够感觉到哒,以后会完善设置。 番外只有一个想写的,就是交代下黎英修的父母,如果没有看粗来的话应该能在番外得到解惑,不过应该还是一把刀orz如果你们有想看的,写就是了! 考虑到暂时不要跳频,所以下本还是决定开玄幻文,打算练习写一下爽文了,拿我抽卡的欧气来保证这篇没那么压抑和各种刀,求个收藏叭! 在隔壁《原来你也黑化了》文案暂定以后会修 黑化二人组:黑化发作上去就是干的女主x黑化发作话贼多害羞时话贼少的魔头男主 殷毕袭被亲爹娘算计着,代替本该作为祭品的妹妹被送到苍婪十七城魔主手中 魔主咆哮:“什么鬼玩意儿送个哭哭啼啼的小姑娘让劳资养,你们这群人是不是活腻了想死了,给你们一眨眼的时间让她立即消失在我眼前……¥%@#卧槽你别哭啊行行行我养还不行吗!” 于是殷毕袭在魔界三年,被魔主养成个小妖女。 然而她亲爹娘和各路正道一算计,灭了苍婪,将魔主和亲闺女一起烧死在苍婪都城。 殷毕袭在一只妖怪的身体里借尸还魂,回到自己家,望着这些熟悉的人露出纯良的笑。 “爹,娘,妹妹,各位师兄弟姐妹们。” “嘻嘻……我好想你们吶……” 第105章 番外·关于爹娘 黄泉奈何之上,阴冷的风千万年来如一日吹拂而过,带着不知何处的哭嚎声和惨叫声来去匆匆。 这十多年来,桥边有个好看的男人一直在等着谁来,有人好奇地去问他,男人说,想等等自己的妻子,有些话到死都没能说清楚,不愿意带着遗憾去投生。 他等了很久,终于有一天,来了一个十分好看的女人。 女人不记得自己是怎么死的了,只记得自己名叫阿秀,曾经是器魔,是正义的化身,死在她手下的妖魔无数,还记得自己爱上过一个人,却被这个男人辜负了。 她心里满怀着对这个男人的恨意,于是有一天,她悄悄去见了男人,男人对她没有半点防备,于是很轻松就被她杀害了。 死去的男人被她扔到那座山背后谷中奔流不息的水里,她代替男人的身份,骗过所有人,做了这个男人,很久很久,大概有十多年。 现在她死了,走过这座桥时,看见了那个男人。 男人也看到了她,愣愣地站起身,露出一个像是在哭又像是在笑的表情,嗫嚅着说不出来话。 不知为何,这时候看见他心里竟然没有那么多的恨意……她静静地看着男人,等待他对自己说话。 “阿秀,”男人终于开口了,“你……也来了吗……我们的孩子,他在上面还好么?” 第196页 她露出茫然的表情:“孩子?” 男人点点头:“我们的孩子……当年我将他带回去,不敢宣扬他的身份,怕被那些修士找藉口加害,于是悄悄隐藏了一切。他是我黎家人,于是随我姓黎,我又分别取了我们两人各自的名字,为他赋予姓名,我的就是英,取你的‘秀’为修……” 他停顿片刻,问:“你见过他吗?我爱你……也爱他,只是我这一生既不是一个合格的父亲也不是一个合格的丈夫,我有愧于你们。” 女人愣愣地看着他,看了许久,眼中忽然流淌出晶莹的泪水。 她点点头:“……我见过的,他过得很好,还有一个喜欢的姑娘……他过得很好。” 男人怔愣一下,露出释怀的笑,朝她伸出手来。 “我有很多事情没有来得及向你解释,”他说,“给我一个机会吧……时间还长,我会向你慢慢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