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好了,夫人跟小妾跑了》 第1章 姑爷回府 雁都,谢家。 一抹身影由廊下急步而过,卷起一阵清浅的风,震落廊下覆在枝叶上的碎雪,积落在地像极了残落的花瓣。 穿过月洞门,她进入灵犀苑。 “夫人,姑爷回来了——” 她就好似一只报喜的鹊鸟,连声音都染着雀跃欢快。 堂内,孟风眠正专心在翻看绣样,一时未听清,却下意识的“恩”了一声。 眉香倚在门边一愣,旋即明白她根本未听清自己的话。 反而是在一旁帮她挑绣线的静姝最先反应过来。 “你方才可是说姑爷回来了?”她放下绣线,声音拔高了几度。 眉香唇角含着笑意,逐重重将头点了两下。 原本沉浸在挑选绣样的孟风眠眼眸微动,旋即一脸诧异的抬眸,“你是说谢历城回来了?” 若不是婆母时常在她耳旁念叨关于谢历城的一切,她兴许早就将这个名字忘却。 “老夫人让您去前厅相迎。”说话间,眉香已取来大氅。 屋外,碎琼乱玉,银白的雪花填补了鹅卵石小径缝隙,地面有些湿滑。 谢历城回府,她却是最后一个得知,原本以为她会欣喜若狂,可内心却没有掀起一丝波澜,哪怕是一丝一毫的忐忑。 从灵犀苑到前厅不过短短的距离,她却在恍惚间将自己这三年来独守空房,遭公婆奚落的画面在脑海里过了一遍。 说不恨,是假的。 谢历城是她最后的希望,她不渴望多浓烈的爱情,若是相敬如宾携手一辈子也未尝不是件好事。 她这辈子也算轻散圆满了。 须臾,她随着人流一同走到府门前,在这样充满期待翘首以盼的氛围中,她的恬淡显得格格不入。 她不敢显露半分情绪,就怕期望越大失望越多。 唯独站在她身后的眉香,能感觉到她身体好似一条紧绷的弦。 碎雪飘落,被巷口席卷的寒风吹得飘摇不定。 倏地一辆暗红色的马车进入众人视线,吴婉清面上一喜,笑容从脸上绽放,她挥了挥手,“是城儿!” 气氛升温,一群婆子围在吴氏耳旁说着宽慰和奉承的言语。 风声疏疏,孟风眠一动不动的盯着停在眼前的马车。 车帘被撩起,一个身形高大的男子率先走了出来,那是孟风眠头一回看清谢历城,他那张脸算得上儒雅清秀,不过一瞬,他侧过脸,有暗影落下,孟风眠看着他转身将车内的人接了出来。 由车内出来一名身量与谢历城一般高的女子,气质清雅宛如白玉兰一般,叫人过目难忘。 她心头升起的一片春景,在瞬间化作满目疮痍。 所有的情绪稍纵即逝,她定定看着吴婉清拉过谢历城的手,眼中蓄泪的述说这三年来对他的担忧与思念,旁人皆成了陪衬和空气。 谢历城稳神轻拍吴婉清搭在他腕上的手,“母亲,体己话我们晚些再说。” 吴婉清这才如梦初醒,连忙用帕子揩了揩眼角的湿润。 “这位是冯姑娘。”谢历城殷切的拉过冯秋语。 一切尽在不言中。 冯秋语往前一站便一抹春日秾丽的景色,她眼中无光空荡荡的,“秋语见过老夫人,见过谢老爷。”她仅仅只是凭着直觉认出谢历城的生父:谢长汀。 一直被人忽视的孟风眠也在这时被想起。 冯秋语巡睃一瞬后将面无表情的孟风眠认出,眼中的热烈一闪而过,快到让人无法捕捉。 “秋语见过夫人。”说话间,她蕰藉的目光似乎染上一层光。 孟风眠脑子里“嗡”了一下,她该如何面对这个与自己夫君关系不清不楚的女子? 谢历城离开三年,便是与她一起吗? 而她嫁进谢家这三年彻头彻尾是个笑话。 心中愤懑堆积,化作无声怒火在她胸腔熊熊燃烧。 杀千刀的谢历城,老娘要你好看! 心里将谢历城祖宗十八代骂了个遍,可她面上依然未显山露水。 她木讷的反应落入谢历城眼中,分明看出了对冯秋语的嫌弃,他微微蹙眉,打破僵局,“秋语随我一路颠簸,稍后你给她安排一处舒适院落。” 说罢,他禁不住多看孟风眠几眼,成婚那日便知她生得明艳照人,如今再看依然美得让人心动,只可惜沾染了晦气之物,让吴婉清好生忌讳。 未免孟风眠影响谢历城的运势,两人一直不曾圆房,成婚后吴婉清便将他支了出去。 谢历城倒也争气,这三年来在各地开了不少布坊铺子,谢家也算吐气扬眉,可这里头也少不了孟风眠的功劳。 孟风眠盯着自己贴在小腹处的手,一阵恍惚后,堪堪回了一个“好”字。 他们一家子去前厅其乐融融,孟风眠领着两个陪嫁丫鬟去了后院。 “这谢历城真不是个东西,咱们夫人可是等了他三年,这三年都过得什么鬼日子。”眉香很是泄气,本以为这次谢历城回来,自家夫人会有个圆满,不曾想这个谢历城是个没心肝的。 “就是。枉他还是半个读书人,居然信些有的没的,白白耽误夫人三年时光,一转头便带个狐媚子回府,谢家这般教养实在让人咋舌。”静姝说完,才意识到自己口不择言了,目光小心翼翼的窥向孟风眠,果真见她直勾勾的盯着自己。 “什么叫信些有的没的?” 静姝在心里暗暗骂自己,嘴上没有把门的。 “奴婢的意思是夫人和姑爷匆忙成婚,许多礼数尚不周全,触了霉头,可这也不是夫人的错,当初可是谢家迫不及待要结亲。” 每回她们都是拿“触霉头”的借口打发孟风眠的。 所谓的“触霉头”,其实是在孟风眠未成婚之前,不知得罪了哪路神仙,招惹了“阴桃花”。 当时,孟风眠已到了该出嫁的年纪,因在梦中与男子许诺终生,故而不愿意另嫁他人,便将那悬乎的梦告知父母,希望能得到谅解,不曾想此事最后闹得人尽皆知,后来,孟家请来方士诛邪,让她忘却了梦中那段记忆。 也正因为这段不堪回首的往事,父母选择让她远嫁,甚至未曾计较当年谢家的一穷二白。 三人走在廊下,隔着牖窗,目光穿过覆雪的罗汉松,落在清雅的院落中。 “桂香苑如何?” 两个丫鬟愣了一下,心里有些不甘愿。 桂香苑比她们住的灵犀苑还要好些,当时被吴婉清要了去,因为苑中有荷塘,她住了一个月便说湿气重,叫嚷着搬了出来。 “那原本应该是夫人的院子。”眉香呐呐道。 夫人?她算哪门子夫人。 孟风眠在心里嗤了一声。 “那便桂香苑,如此一来也亏待不了她。”孟风眠摆摆手将此事定下了。 第2章 圆房与否 她命人简单收拾一番,将旧物统一更换,甚至连室内摆件都是随着女儿家的心思布置,可谓尽职尽责。 眉香和静姝以为她要以此讨好谢历城,心里再次泛起苦涩。 夫人可真不容易,等了三年也未等来好日子。 今夜,这房还圆不圆呢? 两个丫鬟似乎想到同一件事,传递一个眼神后,由眉香开口。 “夫人,咱们也不是没辙。” 显然,孟风眠也与她们想到一块。 若是换做从前她一闭眼便挺过去了,可杀千刀的谢历城偏是带了个冯秋语膈应她,如此一来,她根本无法说服自己心甘情愿交出所有。 一生一世一双人,终究是遥不可及的梦。 …… 星月交辉,融在这片莹白的天地中也显得黯淡。 一盏孤灯将她的重影投在墙壁上,孓然中透出一股淡淡的惆怅。 她披散着头发,眼神飘忽的看着绣架上,还未绣完的牡丹。 三年前她嫁入谢家时,当真是家徒四壁,吴清婉变卖她的嫁妆,供谢历城做生意,而她没日没夜的埋首在绣架上描龙绣凤,吴婉清若是等的不耐烦,便一直坐在她身侧唠叨,直到从她手中取走绣样,卖了好价钱,才会对她有几天的好脸色。 后来,吴婉清越发的过分,她干脆装成积劳成疾,无法长时间摆弄针线才蒙混过去,可至此后,吴婉清对她越发苛刻。 甚至连她身边的几个婆子,也会拿鼻孔瞧自己。 因为有过那些经历,旁人的非议,异样的眼光都成了她心头的一根刺,她也因此越发自卑。 “夫人,冯姑娘来了。”眉香的声音从屋外传来。 冯姑娘? 孟风眠一个激灵,是冯秋语!她来作甚? 输人不输阵,下意识的将头发往后拢了拢,又整了整衣襟,才款款朝外间走去。 灯火将她倒影拉得很长,落在冯秋语脚边,月牙白的绣鞋蒙上一层暗影,她蓦然回头,正好撞上孟风眠清冷的眸子。 擦肩而过的瞬间,冯秋语闻到了梦里熟悉的香气。 “外头落着大雪,怎么不穿大氅便过来了。”孟风眠强作镇定,说话间她已坐到绣凳上。 冯秋语也没有客气,直言道,“桂香苑我很满意,特意来谢谢夫人。” “倒也不必着急谢我,我也是听从吩咐罢了。”孟风眠不咸不淡的回了一句,她若是圆滑一些,两人还能姐姐妹妹的亲昵聊几句,可她不愿意那般虚伪。 本以为她听了这番话,她起身告辞,不想却冷不丁的问了一句,“听闻夫人和谢大哥还未圆房?” 孟风眠猛地噎了一下,她自卑也自负,岂能容一个还未抬入目的妾室如此欺辱。 “我不清楚你与谢历城已亲密到何种地步,如今我还是他的妻,而你连个妾都不如,你何以质问我?” 冯秋语愕了一瞬,想不到她会突然激动,看来是猜对了,心头一喜,冷凝的脸上也攀上淡淡的霞色。 “谢大哥长途跋涉,今夜大概不会过来了。”冯秋语的声音不似方才喑哑,反而带着不易察觉的兴奋。 大概? 孟风眠在舌尖来回咀嚼着这两个字,她品出了另外的意思,冯秋语不希望两人圆房,她想要独占谢历城。 所以,她会想尽办法阻扰谢历城出现在灵犀苑。 心里虽然怄火,一瞬后也想明白了,如此一来她有更多时间去调解心绪,日后再面对两人也能从容许多。 指甲狠狠在手背上掐了一下,旋即露出一抹绚丽的笑容,“是吗?那你可要尽心伺候。” 误会似乎越来越深了。 今夜得到意外之喜,冯秋怡已心满意足,朝她福了一礼后,“明日再来探望夫人。” 屋外的雪静悄悄的,还不到一个时辰,便将小径掩埋。 “白生了一副俏模样,想不到居然是个不知廉耻的。”眉香将房门关闭。 寒风从缝隙里渗了进来,吹到油灯东倒西歪。 “说不定是个可怜人。”孟风眠也不知为何生起这样的心思,方才在冯秋语眼中她没有感受到任何敌意 即便遭自己一番奚落,她也无动于衷。 或许,她本就是肆意妄为的个性,所以才会毫无顾虑的说出那般狂妄之言。 “可怜之人?我呸!”眉香想到她那张脸便觉得欠揍得很。 “明日清点一下我的嫁妆。”孟风眠吩咐一句,她心中已有盘算,今次吃了这样大的亏,她得好好为自己谋划一番。 冯秋语脚步轻快的回到桂香苑,闻到淡淡的酒香,推门进入便看到谢历城像一只癞皮狗躺在竹榻上。 此时,外头正下着雪,他衣襟半开,可见里头松垮的肌肤,冯秋语唇角噙起一抹浅笑,眼中却是一片寒凉,“谢大哥刚回府,应该好生歇息,怎还喝上酒了。” 今早回府时,多看了孟风眠几眼便觉心痒难耐,本想今夜洞房,可冯秋语拉着他有一搭没一搭的聊了许久,话里话外充满了暗示,总之他要与孟风眠洞房,她会生气会不爽。 至少谢历城自己是这么理解的。 谢历城抬了抬手,有些软绵绵的,不过喝了二两酒,他怎就醉成这般。 “不如秋语陪我一同睡吧。” 几乎是话音一落,他两眼一闭,睡死过去。 冯秋语波澜不惊的斜他一眼,随后对着他掉在竹榻外的一条腿用力踢了一下。 * 翌日,冯秋语当真出现了,还甜腻腻的唤她姐姐。 “我初来乍到,姐姐可否带我在雁都逛逛?” 眉香闻言,立时嘲道,“我们家夫人可没有姓冯的姐妹。” 无关紧要的人她毫不在意,目光依然一瞬不瞬的看着孟风眠,眼中闪着希冀的光。 眉香有些尴尬,一旁的静姝端来茶点,适时打破僵局。 “夫人、冯姑娘,请用茶。” “姐姐可愿意?”冯秋语追问着,依然用期待的眼神看着她。 “今日不得闲。”孟风眠确实有事要忙。 昨夜说过要清点嫁妆,她要在旁做好手记。 “我可否帮忙?”冯秋语穷追不舍。 “冯姑娘若是无聊,可以让谢历城带你上街逛逛。” 想来谢历城应该乐意之至。 第3章 举目无亲 孟风眠在心里打着算盘。 这三年她有口皆碑,只要稍稍装出一副可怜模样,左右邻居便能将谢历城编排的明明白白。 这,不过是她小试牛刀的开胃菜罢了。 “可是,我想姐姐陪我去。” “今日着实走不开。”尽管烦闷,她依然软言软语,很好拿捏的模样。 看着她这幅恼火却偏要哑忍的模样,冯秋语心头好似有个小人在跳舞烦闷得紧,却也知不宜太过。 “姐姐忙,我在一旁看着。” “……”孟风眠眸光睁了睁,疏冷道,“不方便。” 她眉宇间窜动的火苗在瞬间消灭,冯秋语压了压提起的唇角,适可而止。 “姐姐忙,我便不打搅了。”随后,施施然的离去。 “这冯姑娘当真让人看不透。”静姝将汤媪放在红木圆桌上。 孟风眠将手覆上去,一股暖意由掌心蔓延。 “去开箱吧。” 须臾过后,眉香拿着玉钥将红木箱子一个个打开。 静姝将册本展开,用玉戒镇压。 三人便开始将细软一件件清点。 暖阳爬上树梢,穿破云层投下一层金灿灿的光,花窗的倒影叠着如意花瓶,折射的光影落在地面上,满室的瑰丽魅色。 清点完嫁妆,已是一个时辰后。 三年了,吴婉清几乎花了她一半的嫁妆。这些嫁妆兴许兑换成银钱接济了谢历城的布坊生意,又或许分配到府邸用于日常花销,而她身边两个贴身丫鬟,还得指望嫁妆来养活。 简而言之,吴婉清诓走了一半嫁妆,却没有几个子儿用在自己身上。 孟风眠长叹一声,拿起桌上还残留着余温的茶杯一饮而尽。 眉香和静姝伫候在一旁,不敢多言。 雀鸟落在窗沿上,低头不停的啄着,在一片莹白中啄出深浅不一的小坑。 孟风眠走向窗边,一道暗影落下,雀鸟扑棱着翅膀四散。 “唤姑爷过来用晚饭。” 没人知晓孟风眠打的什么主意。 到了傍晚谢历城果真出现了,只是身侧还跟了一名宛如玉石雕刻出来的美人。 孟风眠也不惊异,眉眼含笑让两人落座。 谢历城见她殷切,以为是晾了她一夜,按捺不住的想要讨好自己,看着她的眼神也慢慢有了温度。 想着一会儿用完饭,说两句好听的先哄着。 摆上银箸,丫鬟们整齐有序的由小厨房端出菜肴。 在这之前孟风眠了解过谢历城的喜好,这一桌子基本是按照他的口味烹制。 杂鱼羹、青笋煲、鲜菇焖鸭、四季杂菜,最后一道是芙蓉汤。 可谢历城面对这一桌子的菜,神色不虞,方对孟风眠升起的好感在瞬间被掐灭,只因冯秋语无辣不欢。 谢历城以为孟风眠此举是在故意针对冯秋语,心中一时好不气闷。 “你就是这般待客的?” 他沉着脸放下银箸。 孟风眠登时明白了什么,也跟着放下银箸,旋即平静道,“不知道冯姑娘会来,礼数多有不周,还请冯姑娘见谅。” 她贸然前来,已是唐突,换做旁人听到这样的话语早就面红耳赤,脸都不知该往哪儿搁,可她好似没事人一般。 末了孟风眠又来了一句,“客随主便,请冯姑娘屈就。” 没有直接让她滚,是孟风眠好教养。 “无妨,与谢郎在一起粗茶淡饭也胜过山珍海味。”她刻意改了称呼,试图激化两人的关系。 一句“谢郎”唤得谢历城浑身一麻,心跳加剧。 就在这一刻,谢历城似乎找到了他看孟风眠不爽的原因,她不曾像别的女子阿谀奉承的讨好自己。 她总是端着架子,让人无法靠近。 两人旁若无人的眉目传情,持续拱火。 孟风眠不自觉的蹙眉,“冯姑娘初来乍到,无聊得紧,夫君怎不带冯姑娘四处走走?” 一句“夫君”唤出口,连她自己咬到舌头。 冯秋语方才还痴痴说笑,这会儿忽然变脸了。 她站起身在鼻端扇了扇,“谢大哥今日可是换了新的香囊,竟不如昨日闻着舒心。” 谢历城想不到她直接说了出来,当真一点面子都不给,他悻悻然的吸了吸气,并未觉得有何不妥。 抻了抻腰,她一脸慵懒道,“好生无趣,竟觉得困乏了。” 说罢,走出屋外,沿着廊庑出走了月洞门。 屋内徒留两人,反而生出怪异的窘迫。 谢历城睇了一桌子的饭菜,“扫兴。”他震袍起身离开。 “……” 和这么个货色一同用饭确实扫兴。 孟风眠只留下一碟鲜菇焖鸭,其他的菜式全部赏给下人。 隔天,谢历城为了讨好佳人,还是哄着冯秋语出门了。 两人前脚刚走没多远,孟风眠后脚就跟了上去。 她特意往脸上多扑了脂粉,看起来苍白孱弱,一脸病态。 她折进了常去的锦绣绣坊,坊主是个年轻寡妇,名唤莫紫嫣,两人因针黹结缘,隔三差五的能聊上几句。 见她一脸恹然,连忙给她沏茶。 她屋子里还有两个姐妹,正低头绣样,与孟风眠并不相熟,只是堪堪打过几回照面。 “我瞧着你咋不太精神?” “这两日烦心事多,夜里不曾安眠,倒也无妨。”说罢,她急急的咳了几声。 莫紫嫣似乎想到什么,压低声音道,“听说谢历城回来了,我方才见他好似与一名女子在一起。” 孟风眠眼眸微垂,略显哀怨。 “那便是他了。” 莫紫嫣柳眉一竖,“杀千刀的谢历城晾了你三年,转头带个女人回府,心肝都被狗吃了。你那婆母也这般惯着他?” 心肝都被狗吃了?谁说不是呢。 谢家是如何起家的,莫紫嫣是清楚的,放着财神爷不好好供养,非要招蜂引蝶,简直愚笨至极。 在雁都无人知晓孟风眠过往,只知她温顺有礼,孝敬公婆,还有一手好绣活,就连上京的达官显贵都求着要,仅凭她一人便可撑起整个谢家。 孟风眠适时的红了眼眶,吸了吸鼻子,“我一个远嫁女,举目无亲,谁人会在意。” 屋子里另外两人竖着耳朵听的真真的,只觉她好不可怜。 莫紫嫣很是无语,她这般好的条件居然猪油蒙了心,偏是挑中了谢历城这等卑劣之人。 第4章 所谓缘分 她没有多余的话语,一贯的柔顺。 寒风灌入,吹起鬓角的发丝,贴在脸颊上好似搔痒一般。 这般柔弱的人,迟早还不让那谢家母子吞了。 “你若能改改性子,也不至于被如此欺辱。”莫紫嫣怒其不争。 孟风眠又咳得上气不接下气,一句完整的话也说不出。 莫紫嫣越发看不过去,朝眉香吩咐道,“快扶你家夫人回去歇息吧。” 被眉香搀扶着她出了锦绣坊,外头白雪倾洒,脚踩在地上簌簌作响,手中的汤媪亦不觉暖,咳嗽声一直未休止,陆陆续续吸引不少人注视探究的目光。 将汤媪递给眉香,她抚了眉抚,眼瞳一黯,整个人朝侧边倒了下去。 覆在地上的雪花冰凉刺骨,她差点没被冻得弹起来。 要闹得谢家鸡犬不宁,一个姬妾怎够。 …… “不好了——夫人晕倒了——” 街头巷尾皆知谢家少夫人晕倒了,被负心汉谢历城气晕的。 * 寒风吹得床帐摇摆如浪花,帐钩碰撞发出去清凌凌的声响,远不如风铃声音轻柔,像一只扰人的虫子在耳旁啃咬。 正欲转醒时,隔着眼皮感觉有一道暗影在晃动,缓缓掀开眼皮子,便看到冯秋语那张赛过绚丽春景的脸庞。 孟风眠没有防备,下意识的往后缩了缩,睁着滴溜圆的眼睛看向她。 冯秋语想不到她一醒来便这般有精神。 “姐姐醒了,我好担心。” 这浮夸的口吻怎么听着都让人觉得充满了嘲讽的意味,看来她对自己苏醒这件事,感觉十分遗憾。 没有得不治之症确实会很让人失望。 “静姝,取水来。”孟风眠喉咙干哑的好似被火烧一般。 她没有等到静姝出现,而是冯秋语捧着茶杯撩开床帐,似乎担心温度有差,轻浅的尝了一口后,才递到她唇边。 她们还未亲密到可以共用茶杯的地步,孟风眠静默一瞬,一杯水喝出要赴龙潭虎穴的决心。 冯秋语觉得好笑,眼睛微眯像只狐狸。 “静姝呢?” “她守了姐姐大半夜,我让她下去歇息了。” 孟风眠目光透过床帐缝隙看向花窗那端。暮色幽沉,能看到凋敝的枯枝在寒风中颤抖的模糊影子。 “什么时辰了?”视线收回时,她忽然恹恹的。 “子时三刻。” “你也该歇息了,今日辛苦你了。”孟风眠早想打发她走。 “我在这里陪着姐姐。”冯秋语一脸放心不下的模样。 平日里她眼神都是空荡荡的,煌煌灯火之下她眼中有了不同往日的神采。 孟风眠有些怀疑,眼前之人是否真的是冯秋语。 “姐姐看着我作甚?”她坐到床沿上,伸手为她掖好被子。随后倦态的打着哈欠,“真有些困乏了。” 不留她过夜似乎有些说不过去。 “你若不嫌弃……” 便睡在外头的软榻上吧。 “不嫌弃。” 冯秋语将她未说完的话堵在喉咙口。 动作飞快的脱鞋子、外衣,最后躺在孟风眠身侧,一气呵成没有半点拖泥带水。 孟风眠久久未言语,她本想重新取一床被子,如今看来没什么必要。 夜很静,脸床帐摩挲得声音都能听清。 孟风眠看着鼓动的床帐十分恍惚,她居然和谢历城带回来的女人躺在同一张床上,简直匪夷所思。 她昏昏沉沉的睡了许久,这会儿半点睡意也无,何况身边还有陌生的气息打搅。 不知过了多久,她听到冯秋语平稳的呼吸声,禁不住用余光瞟像她,只能看到大概的轮廓,以及长长的羽睫在微微的颤动。 睡着了? 她就不怕自己起杀心? 孟风眠觉得这个念头十分可笑,唇角弯了弯,晒笑出声。 她这一笑,身体微微震荡一下。 “姐姐睡不着吗?我们聊聊天吧。”冯秋语猛然睁开双眼。 黑暗之中她的眼神格外的明亮,好似黑夜里伺机而动的 豹子 。 孟风眠有些错愕,一个女子居然会在自己心中龚建出豹子的形象,这与冯秋语白玉兰一般的姿容格格不入。 话一出口,孟风眠便显得被动了。 “你当真喜欢谢历城?”脱口而出的话连孟风眠自己都感觉惊愕,可她不懊悔。 冯秋语反问道,“姐姐又喜欢他什么?” 孟风眠咬了咬下唇,这个问题比平日绣花可要难太多。 谢历城有优点吗? 两人相处时间短,她尚未发现。不过是她嫁鸡随鸡嫁狗随狗的执念罢了。 冯秋语即将成为谢历城小妾,两人感情自是要比她深刻许多,纵然心中不屑,也不便直言。 她笑道,“看过一眼,便过目不忘,大抵这便是我与他之间的缘分,说不清道不明。” 冯秋语没有应和,陷入沉默的僵局之中。 孟风眠以为她睡着了,眸光缓缓一挪,正好撞进她那双含着莫名情绪,幽幽邃邃的眼瞳中。 只当方才的言语惹冯秋语不快,心中升起兴然,“怎不说话了?” “姐姐可有眼疾?”冯秋语语气骤然变得淡漠。 孟风眠被问的一头雾水。 “眼光不怎样。”冯秋语一脸不屑,伸手撩开被子似要下床,动作忽地停了一瞬,觉得心有不甘的躺下,随后翻身背对孟风眠不再言语。 孟风眠心道她眼光不怎样,赶着当小妾的冯秋语眼光能好? 屋外寒风瑟瑟似有助眠效用,眼皮逐渐变得沉重。 睡梦之中,似乎有一双眼睛藏在暗处将她注视,孟风眠感觉自己好似落进笼子里的小鸟,孤独又无助的供人观赏。 雪停了,屋外一片苍茫。 熏笼中燃着雪中春信,清冷幽寂,仿若梅花硕硕绽放。 静姝将鎏金银钗别入孟风眠发间,“听底下人说,今早姑爷带着冯姑娘去给老夫人请安,被老夫人轰了出来。” “可知因何事?” “据说是老夫人在外头受气了,姑爷不识趣撞了一鼻子灰。”静姝将她落下的发丝,往耳后拢了拢,又说,“姑爷擅作主张寻人掐了吉日,想要抬冯氏进门,怎料老夫人大发雷霆,将姑爷臭骂一顿。” 闻言,孟风眠禁不住笑了。 不难看出吴清婉这几日在外头遭了不少白眼和晦气,才会对亲生儿子如此暴怒。 “最后这事儿是如何了的?” 吴氏平日待冯秋语不过平平,可谢历城当真欢喜她也不会拒绝,都是过来人,越是受阻扰的感情,越是能蒙蔽人的双眼誓死追随。 这点道理吴清婉定然也明白。 第5章 云雾苍苍 其实孟风眠只猜对了一半,自从她不再碰女红后,断了吴清婉一条财路,没少遭她白眼,可她总归还是有利用价值的,至于如何抬小妾进门,又不落人口实,这两者让吴婉清犯难了。 而且,还得在孟风眠这里有说得过去的理由。 冬阳杲杲,温暖宜人。 吴清婉出现在灵犀苑时,孟风眠正准备小憩。 她这几日诈病未去请安,本以为吴清婉是来问罪的,没想还给她熬了参汤。 “早该来看你的,快到年关了,手上的杂事处理不完,便被拖住了。” 她难得没有摆出婆母的架势,让孟风眠有些意外。 “说到底还是我这副身子不争气,没能尽孝不说,反而劳烦婆母惦念。”她木木的回了一句。 这话免不了让吴婉清想到她原本有一手针黹的好手艺,结果落得如今连重物都无法抬起。 当初她可是费了不少劲,托人买名贵草药为她治病,最终却落了一场空。 如今唯一能让吴清婉给她好脸色的,就只剩下那些嫁妆了。 “你知我辛苦便好。”眼珠一转,精芒乍现,“要过年了,府邸开销增加,我老婆子如何都能过得去,只是你与历城都还年轻,总归要体体面面才是……” 孟风眠心知肚明,吴氏依然还想打自己嫁妆的主意。“婆母若是想缩减开支我也赞成,何必非要和旁人比,个人有个人的活法。” 吴婉清笑脸一僵,宛如吐浊气一般发出沉沉的嗟叹。 每回这般时,孟风眠总免不了遭她一顿讽刺,今日也不例外。 “你进谢家已有三年,谁家媳妇进门三年连个蛋都不下的,也就只有我能这般容你了。” 眉香和静姝互看一眼,眼中均蹿着怒火。 吴氏真不要脸,明明成婚当日便将谢历城支开了,如今居然转过头埋怨孟风眠生不出孩子。 要真能怀上,谢历城头上的绿帽都能长出草来了。 孟风眠握着茶杯的手猛地缩紧,“婆母真会说笑,夫君人都不在家,媳妇和谁怀孕去?” 在谢历城回雁都之前,她从不反驳此等言论,只因心中还残存一丝希望,没想到谢历城的回归直接斩断她最后的念想。 吴氏想不到她会顶嘴,噎了一瞬,发狠道,“城儿想抬冯秋语进门,我念着你的好,替你挡了挡,如今看来是我老婆子多管闲事了。” 孟风眠给她斟了杯暖茶,不咸不淡道,“婆母喝茶。” 吴氏冷哼一声,怒目离开。 孟风眠忽然转变态度,让眉香和静姝惊疑不已。 “夫人,方才为何顶撞老夫人?”面对她这样的改变,静姝又喜又惊。 也担心吴氏手段不断,自家夫人应付不过来。 “有吗?”孟风眠装糊涂。 …… 桂香苑。 谢历城在孟风眠面前尚且能耀武耀威,可在冯秋语面前便一条软虫,只会一味的讨好。 尽管冯秋语鲜少给他好脸色看,可他偏是好这一口。 “待过完年,我定抬你进门。”谢历城比谁都着急,可他偏是说服不了吴清婉,总归是自己生母又不能来强的。 冯秋语浑不在意,推开窗户迎着寒风,衣袂翻飞似乎能乘风归去。 “可有逼迫你与孟风眠同房?” 谢历城诧异她这般机敏,心里越发觉得她对自己用情至深,才会如此在意。 “放心,她性子沉闷,多看她一眼我都觉得厌烦,又怎会去招惹。”谢历城说着违心话,实际每回见了孟风眠都禁不住心痒痒。 只能看不能吃,他也十分难受,何况孟风眠还是他名义上的媳妇。 冯秋语用余光瞟他一眼隐隐生愠。 他适才一番话本意是想哄冯秋语开心,没想到她忽然愀然不乐,心里咂摸着,也不知是那句话没说对。 “你若敢瞒着我与孟风眠同房,我便……”她目露凶光,未出口的话卡在喉咙里,忽然想到了什么,眉目婉转含羞又带怯,“我便拉着你一同去死。” 尾音拖长,好生哀怨。 谢历城浑身一颤,只觉整个心都软了,“我心悦你,对旁的女子不敢兴趣。” “当真?”冯秋语还是那副期期艾艾的模样,好似受了多大委屈似的。 谢历城拍着胸脯,“我何曾骗过你。” “那你与她合离吧。” “好。”谢历城回答完才知道自己说了什么,猛地抬头,露出惊慌神色。 “此事……此事急不得……” 因带冯秋语回来,街坊邻居逮着他便是一通说教,让他不嫌其烦,若真与孟风眠合离,他不得被口水喷死。 宠妾灭妻的谣言一经传出,受影响的不仅仅只是生意上的往来。 今早吴氏还警告说他,若是寒了孟风眠的心,日后恐捞不到好处。 “急不得?我看你压根不想合离吧。” 谢历城暂时还不想休妻,只能耐着性子先哄她,“即便是休妻,我也得寻她个错处不是?” 除了无子,这三年来孟风眠可谓面面俱到。 “错处?”冯秋语挑了挑眉,看不出喜怒,“三年来她为你照顾爹娘,她能有何错?” “这……”谢历城开始犯迷糊,休也不是,不休也不是,她到底想要如何?只从回了谢家,她便奇奇怪怪的好似变了个人一般。 谢历城悄悄靠近她,想一亲芳泽,也能浇灭她心头的火苗。 可他粗糙的手指刚碰到冯秋语的手背,她飘然的避开,将手背到身后,随后一脸警惕的问,“你要作甚?” 谢历城愣了一下,表情开始僵硬,却还是硬着头皮扑了过去,“眼下只有我们两人,你不必害羞。” 冯秋语一个闪身,堪堪避开。 紧接着嘭的一声响,谢历城离开桂香苑时,脸颊上多了一块乌青。 看着谢历城离开的背景,冯秋语甚是恼火,撩开袍子大马金刀的坐在圈椅上。 “人渣!” 刚走出庭院的谢历城忽然觉得鼻子一痒,猛地打了喷嚏。 —— 只从孟风眠拒绝吴氏碰自己的嫁妆后,连她苑里的碳火都减半了。 眉香去说理,反被她身边的张婆子骂个狗血淋头。 张婆子那张臭嘴不干不净的,一般人还真吵不过她。 第6章 神出鬼没 “无妨,买点炭火要了几个钱。” 总好过吴氏拿她的嫁妆去给自己儿子挥霍。 “可老夫人这么做,也太不把咱们当人了。”平日性子较为沉稳的静姝,也回也被气的眼眶发红。 “今日减的是炭火,下回指不准咱们连吃的都给短缺了。”眉香愤愤不平,由鼻端发出气恼的闷声。 “我有些不适,去请大夫来给我瞧瞧。”说罢,软软的往榻上一躺。 她最近生病频繁,眉香以为是气的,当下又气呼呼的数落起谢历城,以及谢家种种不是。 静姝亦是摇头叹气,转身撑着纸伞去给她请大夫。 大夫自然瞧不出她身体有什么毛病,但见她神色恹恹,只能大约的猜测她思虑成疾。 外伤尚且有药可医,世间之疾心病难治。 “夫人放宽心吧,日子还长着呢。” 这几日关于谢家的流言漫天飞,袁博初虽然两耳不闻窗外事,可他身边的小药童却是个百事通,闲来无事便在他耳旁自言自语,也从不指望他给出半点回应。 所以,关于谢家的事儿,他陆陆续续知道一些。 “我身子不争气。烦请大夫为我开几剂药方,也省了旁人寻由头数落。”她有气无力的话语,好似吊着半口气。 袁博初禁不住摇头,吐息变得沉重。 “夫人保重身体,我那药童稍晚便将药送来。” 这时,眉香推门进去,寒风好似咆哮的野兽在屋子里掀起一阵浪花,就连床帐都在翻飞。 袁博初这才注意到屋子里未燃炭火。“天寒地冻,夫人怎不烧地龙?若是受了风寒越发难以根治。” “我们家夫人哪配烧地龙。”眉香小声嘀咕一句,不偏不倚的正好钻进袁博初耳朵里。 他身侧的药童跟着一愣,旋即明白事情的原委。 吴氏这般欺负人,谁看了心里不得点起一把火来。 孟风眠受气小媳妇的形象深入人心。 不凑巧,袁博初提着药箱离开时,听到吴氏在骂婆子不知轻重,险些将她烤干。 “这吴氏,当真是个黑心肝的。”药童咬牙切齿说着。 袁博初不发一言,只是蹙了蹙眉加快步伐。 大夫离开后,孟风眠也只是起身喝了杯茶,随后便一直躺在床上呼呼大睡。 恨不得将这三年没日没夜的操劳,一次性补回本。 静姝在外头守着,眉香出门去采办。整个灵犀苑安静的仿佛能听到落雪的声音。 蜷缩在被褥中,她正睡得香甜。 忽地便感觉好似被藤蔓紧紧勒住,连呼吸都都不畅,她奋力挣扎却依然无法挣脱。 一声尖叫由齿缝嘣出,孟风眠猛地弹了起来。 床帐外多了一道黑影,抽了一口凉气,才看清来人是神叨叨的冯秋语。 孟风眠有些恼怒,“这里是灵犀苑,冯姑娘也太随意了。” “我方才过来时屋外无人,实在担心姐姐,这才行了唐突之举。”冯秋语一脸诚恳,心里却在腹诽她睡得够沉,连有人进屋都不知,还好来的是她,若是登徒子后果不堪设想。 思及此,冯秋语眸色陡然一沉,隐约透着些许阴郁。 每次面对她,孟风眠总觉得不自在,她那双眼睛看着旁人总是空洞洞的,看着自己时情绪转变太快,让人猝不及防。 “我们以前认识吗?”孟风眠很难不这么猜想。 冯秋语眼中的希冀一闪而过,盯着孟风眠看了一阵,露出一抹略显痞气的笑,“倘若我也能如你这般,倒也轻松自在。” 孟风眠眨眨眼,听得云山雾罩。 “把手伸出来。”她用不容置喙的口吻说着,声音有些沉闷,与她秀丽出尘的容貌格格不入。 孟风眠迟疑着没有动作,“大夫来瞧过你,便不劳烦冯姑娘了。” “没必要用自己身体去装可怜。” 太冒险了,不值得。 屋里缺少碳火冷泠泠的,连冯秋语都有些受不住。 孟风眠明白她的意思,偏要装糊涂。 “早年劳累,身体亏空,如今一变天大病小病不断,甚是恼人。” 冯秋语眸光平静的看着她,良久之后,原本微瞠的眸子逐渐有些涣散。 “我苑里的碳火还有剩,姐姐可以吩咐丫鬟去取些过来,万不能再冻伤身体。” 眨眼间,她又恢复往日模样。 孟风眠也不与她客气,“好,先多谢冯姑娘。” 冯秋语环视四下,一眼望去尽是女子的物品,空气里还残留着雪中春信的气息,香气韵长,清冷幽甜。 她很满意,没有梭寻到关于谢历城半点影子。 “听闻,梅园的梅花开了,姐姐快些好起来,我们一同去观赏。” “好。” 孟风眠没有再继续与她交谈,重新躺下后侧身假寐。 冯秋语换掉茶壶里冰凉的茶水后,才退了出去。 回到桂香苑,谢历城一身酒气,领着一个生面孔坐在亭等她。 原来是谢历城为了讨好佳人,特意给她买了个丫鬟好贴身照顾着。 冯秋语却没有露出半分欣喜,“我不习惯被人伺候,你让她回去吧。” 燕儿咚得一声给她跪下了,说的动情之处,眼泪鼻涕横流好不可怜。 冯秋语一脸冷漠,“既然是你买来的人,你便负责打发了吧。” 燕儿闻言,哭得小气不接下气,一个劲儿的表忠心,说好话。 谢历城也看不过去,想着她若是不喜欢大不了再换一个省得让她心烦,如此僵持反而得不偿失。 就在谢历城动摇时,冯秋语忽然改变态度,“想留在也成……” 谢历城竖耳听着。 “灵犀苑都有两个贴身丫鬟,我怎么能输。” 谢历城会意,心里喜滋滋的,原来她吃醋这般可爱,“是我疏忽了,我眼下再去给你补一个。” 冯秋语恩了一声,姿态慵懒的进了里屋。 谢历城离开时正好遇见前来娶碳火的静姝,心下狐疑便将人给拦住。 他很自觉的站队,只要是孟风眠的人,都是来桂香苑找茬儿的,他不能松懈。 “见过姑爷。”静姝屈膝行礼。 这一声姑爷叫得心不甘情不愿。 谢历城只当未听出来,反正他也心不甘情不愿的。 第7章 三心二意 当初娶妻时,见孟风眠花容月貌,他甚是欢喜。却不知她从前招惹过“阴桃花”,成婚那夜吴氏忽然告知,可想而知对他的打击有多大,他实在难以承受这个事实。 正好吴氏也有意将他支开,给了他三年缓冲的时间,可他每每看到孟风眠那张脸,便感觉好似吃了苍蝇屎一般难受。 若是孟风眠生平凡,便罢,可她偏是长着一张狐狸面,好似会迷惑人一般,谢历城被勾的浑身痒痒。 “来这里作甚?”收回思绪,他气势不如方才凌厉。 静姝踟蹰一阵,“夫人身子不适,多得冯姑娘一直惦念,奴婢做了一份小点,前来多谢冯姑娘记挂之恩。”说罢,将手中食盒晃了两下。 谢历城很是谨慎,命她将食盒打开,看到一碟子冒着热气的豌豆糕后,才摆摆手让她进去。 冯秋语在屋子里便嗅到豌豆糕的香甜味,直接接过静姝手中的食盒,表情有了微妙变化。 “卖相不错。” 随手拈了一块放进嘴里,半点不显拘泥,“果然和她说的一般无二,甜而不腻入口软糯。” “冯姑娘从前吃过豌豆糕?” 静姝的豌豆糕是在孟家时跟着夫人身边的婆子学,说青出于蓝而胜于蓝一点也不夸张。 就连孟风眠在秋源时的好友,也对静姝的豌豆糕赞口不绝,临了还要往自己家兜一点。 冯秋语摇摇头,眼神停在某处滞留一瞬,眼神飘忽犹似忆故人一般,“听人提过一嘴,今日才算是真正品尝。” 静姝不疑有他,“冯姑娘若是觉得可口,下回我再多做一些。” 冯秋语颔首。 默了一瞬,忽然说,“希望他也能有机会吃到。” 静姝一向寡言,只当她有忆起故人。转头取了些炭火,便欠身离开。 静姝前脚刚走,吴婉清后脚便过来了,那双充满算计的眼睛,夸张的四处瞟着,好似从未来过桂香苑一般。 “桂香苑是整个府邸最好的院落,冬有梅香,夏有荷,假山榭台韵味十足。” 冯秋语只是淡淡“嗯”了一声,好整以暇都望着她,就好似看着一个小丑。 吴氏在心里将她鼻鄙夷到尘埃里,本就不屑,故而也未在意她眼中情绪。 “听说你无父无母,是个孤女?” 一个孤女能为谢家带来什么? “父母早逝,还有一个哥哥在上京当差。” 吴氏眼神叮地一下亮堂了。“大小是个官吧。” 见她变脸如翻书,冯秋语兴致被提了上来,思量一瞬后,“翰林院侍书罢了。” 吴氏心里开始嘀咕,谢家还未有在上京当差的亲戚,虽然是个刊缉经籍的,手中实权不多,可见过的那些大人物,估计她这辈子连门槛都摸不着。 日后闲来无事,也有谈资。 如此一想,吴氏喜上眉梢。 “你也是个可怜孩子,城儿这几日也时常与我提到你,一想到你这些年孤苦,我心里也跟着难受急了。”说罢,她眼角抽搐,用力挤了挤,终于泛起了水雾。 冯秋语却十分怡然的看着她,好似在看画本一般,剧情和人物均与自己无关。 本以为冯秋语会痛哭流涕,和自己拥成一团,没想到从头到尾都是一个人的独角戏,登时有些窘迫。 “日后吃穿用度若是短缺 定要与我说,万不能委屈自己。” 闻言,冯秋语不自觉的想到灵犀苑那位,想来着三年应该都不曾由吴氏嘴里听到,这番感人肺腑的言语。 “老夫人待姐姐也是如此?” 见她眸色清明,吴氏一时拿捏不准这句话蕴藏的含义。 “自然是,我不能厚此薄彼。” 冯秋语忽地一笑,眼神却一如既往的淡然无神,“老夫人待人这般好,可见姐姐是有福之人。” 一句话让她感觉比屋外的雪还要凉薄几分,吴氏笑不出来了,心中暗骂她不知好歹。 两人依然面不改色,心思却在交锋。 “待过完年,我寻个好日子,将你们的事办了,你看如何?”不过是推脱之言,她这次过来本意是想试探冯秋语的心思,却意外得知她居然有个在翰林院当差的哥哥。 吴氏心思动摇,想要查证。 若真如此,抬她做妾室也不亏。 “一切听您安排。” 冯秋语淡然的姿态不禁让吴氏起疑,她是否真的对历城有情? 可谢历城是何其出色儿郎,冯秋语若不心动,才真是见了鬼了。 心中疑惑被辗平,两人相看无言,加上冯秋语也不热络,吴氏有些讪讪,随后起身告辞。 吴清婉对冯秋语着实喜欢不起来,相比较孟氏她尚算乖巧,这个冯秋语看似不瘟不火的,却不是个能轻易拿捏的。 冯秋语目送她离开,脸上没有多余表情,就连燕儿也疑惑得紧,她既然想入谢家门,怎不对老夫人百般讨好,怎还不冷不热的。 燕儿不敢多舌,垂首将红木圆桌上的茶具一一收拾。 “雨前龙井。”冯秋语回过身见燕儿正在收拾。 燕儿愣了一瞬,旋即明白她的意思。 待茶烹好,燕儿目光巡梭,定在她身上时,她正弓着一条腿,手肘搭在膝盖上,拿着一卷书真瞧得认真。 燕儿十分错愕,因为她此时的坐姿与男子一般无疑。燕儿眨眨眼,以为自己看错,又或者是谢历城回来了,此时看书的人正是谢历城。 感觉有道视线停留在自己身上,冯秋语缓缓抬眸,用手指在桌案上叩了叩,“斟茶。” 这才注意到她手中居然拿着一本兵书。 …… “姑娘请用。”燕儿心里说不出的诡异感。 目光不自觉的朝她胸脯上瞄了一眼,旋即暗笑自己神经质。 男子怎会有鼓鼓囊囊的胸脯。 * 孟风眠诈病后很是安逸,因为不用早起给吴氏请安。她可以一觉睡到大天亮,再让静姝和眉香给自己准备吃的,夜里还有时间可以翻翻绣样,或者亲手缝制花纹。 心中了无牵挂的日子异常的惬意,孟风眠眼看着面色红润,整个人眉眼带着喜色。 可在人前她还是那副恹恹受气包的形象,这是她唯一的武器。 第8章 赌鬼公公 坐在梨花镜前,打开粉盒,一股梅花浅淡的香气缓缓溢入鼻端,将脂粉一点点扑在脸颊上,原本粉红透亮的肌肤,此刻只剩下苍白。毫无血色的苍白。 眉香用骨篦给她顺着发丝,随后从妆奁中取出她常戴的鎏金银钗,缓缓插入发髻。 “夫人今日要出门?” 她事先未通知两人,乃临时起意。 “恩。取那件我从娘家带来的旧氅。”那是她最暖和的一件大氅,既要营造柔弱形象,自然要将自己包裹严实。 她要让所有人都知晓,自己可是进了谢家门才变得弱不禁风,噤若寒蝉。 好巧不巧出门前遇到归来的冯秋语。她双手背在身后,步伐稳健,浑身透着一股让人无法忽视的挺括,气质出挑让人过目难忘,明明是女流之辈,却有着男子的飒然与凛冽。 孟风眠有些失神的看着她朝自己走来。 “外头天寒地冷,身子不适,怎还往外跑。” 她责备的口吻,隐含关切,就好似滑过她心头的鸟羽,拂下温柔与飘忽不定的剪影。 屋外朔雪纷飞,片片雪花阻隔了彼此视线,孟风眠看不清她此时的表情,“成日窝在屋子里难免想出去透透气。” “我陪你去。”说着她眸光猛然一睁,“真不见你戴双鱼佩环?” 双鱼佩环? 孟风眠这才倏地想到了什么,只是记忆中那块玉有些模糊不清,她用力想从脑海里挤出半点画面,却依然什么也记不起来,一阵头晕目眩的被静姝揽进怀里。 “冯姑娘在胡说八道什么,我们夫人何曾有过双鱼佩环。” 事发突然,她一时未来得及掩饰情绪。 眉香往前一站,挡住冯秋语迫人视线,“夫人,若不快些,兴许一会儿见不着莫掌柜了。” 孟风眠的视线穿过繁杂的事物,看向一脸诚然的冯秋语,她想问她,怎会知晓自己有过一块双鱼佩环?可脑海似乎被什么东西堵住,总有一块无法填补的空缺。 “夫人风大了,咱们快去快回。”静姝催促着。 主仆三人神色迥异,冯秋语断定事有蹊跷,她不动声色的让出一条道来,本想陪着孟风眠一同出去,却又担心自己太过着急,将人吓跑。 这几日她沉淀思绪,确实有些操之过急。 可她也没多少时间了。 孟风眠的影子在墙角根消失,飘飘忽忽的,禁不住让冯秋语想到三年最后见她那夜,她也是这般如袅袅烟尘一般,转瞬消失了。 * 静姝和眉香生怕她问起双鱼环佩一事,两人谁也不敢开腔。 本以为她会前往锦绣布坊,不曾想她辗转了几处,两人晕头转向跟着她,甚至不记得走了几个巷口。 雪花润在她眉睫间,染上了湿气。 在翠竹被大雪压弯的巷口里,她停下脚步,伸手叩了扣用两块木板打造的门扉。 嘎吱一声,木门打开时,积压在墙壁上的雪花簌簌落下。 映入眼帘的是柳漪洛那张一颦一笑都极有风情的脸。 她看到孟风眠愣了一下,半是不屑,半显复杂的问,“你来作甚?” “可愿请我喝杯暖茶。” …… 柳漪洛家境贫寒,家中父母生患疾病,常年不能劳务,全靠她一人支撑。 好在她有一把好嗓音,能在酒肆唱小曲儿养活自己。 她生着一对细长的眉眼,美目盼兮好似会勾人,听过她唱曲儿的男子,没有一个不被勾得浮想联翩。 她也算洁身自好,这些年与她有过接触的男子,只有谢历城。 她的心思昭然若揭,可吴氏自诩清门静户,怎能自降身价娶个唱曲儿的。莫说当年贫寒,如今日子过好了,她越发用鼻孔瞧人。 柳漪洛与谢历城无疾而终的感情,让双方多少心有不甘,虽然不再见面,可越是得不到,越是让人百爪挠心。 现下,谢历城满心满眼都是冯秋语,可若再多个柳漪洛,他应当也不会嫌弃,毕竟这等齐人之福,也不是什么人都能消受。 “你一介女子担起整个家,着实辛苦。” “夫人体恤我不易,改明日我唱曲时,夫人多打赏一点。” “打赏也只是一时的,并不能让你一辈子无忧。” 柳漪洛眼尾微微挑了一下,“噢?夫人可是有发财的路子。”她如何能想到孟风眠是来给自己夫君寻小妾的。 “谢家虽然只是商户,保你衣食无忧绰绰有余。”孟风眠忽视她眼中的惊愕,继续道,“谢历城并非对你无情。” “你疯了。”柳漪洛抽了一口气,感觉她甚是荒唐。 哪儿有人主动往自己夫君院子里塞女人的,柳漪洛只是怔然一瞬,旋即想到了什么,试探性的问,“你可是有什么难处?” 比如,说无法生育…… 只有这样的理由才足以让柳漪洛信服,她是真心想让谢历城娶妾。 可雁都温婉女子何其多,为何偏偏她。这些年过着抛头露面的日子,莫说是做妾,即便是暖床的家主都未必会允,何况是吴氏那种眼高手低之人。 孟风眠徐徐说道,“方才我说过,谢历城对你情,这是其一,其二,你性子要强,不会被人轻易拿捏,我也不必担心你入府后受欺辱。入了谢家你此生便安定了,你也有的是手段让谢历城为你神魂颠倒。” “可你又图的是什么?” 孟风眠这才显露出星点苦涩,“不过是一口气罢了。” 柳漪洛了然,谢历城离开三年,好不容易盼星星盼月亮的将人盼回来了,他身边居然多了一名女子,是人都会恼,只是这个孟风眠性子太软,实在拿不出什么手段来,这才想到了自己。 柳漪洛一时不知该同情她还是庆幸她想到了自己。 “吴氏不喜欢我,你应当是知晓的。” “你还在意她喜欢还是厌恶吗?”孟风眠目光一定,在她眼中这点阻碍并不算什么,不过是抬手可以撩开的烟尘罢了。 “这……” 她忽然这般气定神闲的,与方才苦哈哈的模样判若两人。 “你只管去做,其他的交给我。” 随后她附耳嘱咐几句,掏出荷包给柳漪洛几块碎银子。 第9章 酒壮怂人胆 “妆点一下自己。” 两人交谈甚欢,柳漪洛送孟风眠离开时眉眼含笑神清气爽。 回去的路上,她脚踏积雪,脚步轻盈。 两个丫鬟虽不知她与柳漪洛说了什么,但看她面色,也不难猜测她们相处融洽。 “许久不曾尝过鲜味了,不过我们今日出去打打牙祭。” “好。”两个丫鬟也是一脸喜色的附和。 还未进酒肆,三人便被人拦在长街上。 来人是步履仓皇的谢长汀。 对上孟风眠那张不喜不怒的脸,他干咳了一下,旋即呵呵的干笑起来。 “能在此处遇上你当真缘分。” 他身后便是赌坊,孟风眠明白他的意思,垂眸看了看,被他双脚划乱的雪地,温声道,“公公可是尚未施展本领,犹觉未过瘾?” “是!是!是!正是!”被她如沐春风的一句话点破,谢长汀也不觉得羞恼,反而有种雄风再振的错觉。 孟风眠捏了捏荷包,迟疑一瞬后,全部给了他。 谢长汀一喜,“还是你懂事,不比你那河东狮的婆母。” “儿媳,出门只带了这些……” 她话还未说完,便被谢长汀不耐烦的打断,“知道了,知道了。我一会儿定能翻身,届时双倍还你。” 孟风眠在心里冷笑,空口白牙这点倒是与吴氏如出一辙。 她抬眸看向不远处的酒肆,红色的旌旗和灯笼在风雪之中格外的惹眼。 “看来今日是吃不上了。”她抽回惋惜的视线,朝谢家的方向款款而行。 回到灵犀苑,冯秋语似早早候着,见孟风眠冻得鼻尖通红,眉头微不可查的蹙了一下,“把手伸出来。” “又要给我把脉吗?”孟风眠唇角含笑,笑意却未达眼底。 她不清楚冯秋语是真会医术还是装的,不过,好像也没有装的必要。 伸出白皙的手臂,冯秋语没有马上搭上去,而是在掌心呵了一口热气,确定不会冻到她后,才将指腹按了上去。 她不时显露的呵护,像细雨一般一点一滴的浸入她的心房。 她并不排斥这样的感觉,只是好奇她到底想从谢家得到什么。 或许说,她一开始的目标便是自己,可她有什么能让冯秋语上心的? “去给你家夫人煮碗姜汤。”冯秋语毫不客气的对眉香吩咐一句,比吩咐燕儿还要顺口。 眉香瘪瘪嘴,转身出去了。 屋子里还有一个碍她眼的静姝。 不必冯秋语寻借口支人,她已感觉如芒刺背,“奴婢去膳房叮嘱几句。” 得孟风眠首肯,她才如蒙大赦的离开了。 孟风眠正欲抽回手时,却被她猛地一把拽住,过了凉气的指腹在她手心划着,带着些痒意,让孟风禁不住颤了一下。 心思一定,才蓦然醒悟,她在自己手心落下一个:乱字。 乱?是何意? 孟风眠正在思定时,眸光微抬便看到她含着戏谑的眼神,眼皮一抖,知晓自己被戏耍了。 “久病成医,不如冯姑娘也让我探探脉象,看看我是否有独当一面的能力。”说着,一把抓住冯秋语的手腕,因为太过硌手,她开始怀疑冯秋语是个练家子。 冯秋语也未挣扎,任凭她在自己手腕上留下痕迹,由指尖散发出来的幽香一点点沁入呼吸,冯秋语恍惚之下,才注意到她在自己掌心落下一个狗字。 唇角一提,多了一抹怡人的浅笑。 趁着四下无人,她又问,“姐姐当真不记得双鱼佩环?” “双鱼佩环乃男子配饰,我一介女流怎会有?”孟风眠的声音听不出恼怒,浅淡的像是沟壑里流淌而过的溪水。 换做有脾气的人,此刻定然要与冯秋语吵上几句,埋怨她张口胡诌毁了旁人清誉。 “看来你是断了个干净。”她声音忽然压得很低,传到孟风眠耳朵里有些模糊不清,故而并未察觉到她语气中蕴着的一层落寞。 她不在意冯秋语说什么,无所谓听不听得清。 “姐姐可愿留我用饭?” 孟风眠此时有些心不在焉,她似乎忘却了很重要的事。 余光瞟见一旁的绣架,她看到了那幅还未绣完的金梅。 搁置了好几日,她已经忘记当初构想,乍眼一看依然无法下针,脑子有些混混沌沌的走了过去。 她不说话,冯秋语便当她默认了。 好半晌她忽然说话了,“我苑里可从不吃腥辣之物。” “我可以屈就。”她呵了一声。 “委屈你了。” “能陪着姐姐,倒也不那么委屈。” 金轮投进屋内,可见细碎的尘埃漂浮在空中。 给笼了她一身暖意。 “在谢家过得可还习惯?” “若是日日能来陪姐姐坐坐,闲话家常,倒也快哉。”冯秋语朝她靠近了些,落下一层暗影,将日光遮蔽。 她的快乐不应该是如何与谢历城快活吗?怎么就落到自己身上了? 孟风眠只当是虚伪之言。 “你若无人倾诉,来与我聊聊也无妨。” 她的身量实在高,窗外的暖光被她遮挡的一丝不漏。 “姐姐此话当真?”冯秋语尾音高挑,内心的兴奋昭然若揭。 孟风眠觉得好笑,当真不当真的,她还不是一样会来。 这日,冯秋语与她聊了许久,从秋源的琼花说到上京的紫藤,看到架子上的金梅,又说到了上京贵胄喜欢的绣样款式…… 多数都是她在说,孟风眠安静的听着,若是被勾起兴趣,便会搭搭腔。 这样一副姐妹情深的画面,当然羡煞旁人。 暮色昏沉时,谢长汀回来了,被赌坊的挟回来的,揪着他的衣襟往冰冷的地上一掷,凶神恶煞的将房门拍的哐哐响。 谢历城担心在冯秋语面前落了面子,主动给谢长汀填补窟窿,此事才算了解。 这夜,从落秋苑传来的咒骂声,几乎响彻整夜。 * 谢历城回雁都后,一直不曾闲着,从前那些狐朋狗友不知从哪儿得知他挣得盆满钵满,个个心怀鬼胎想扑上去分一杯羹。 众星捧月的感觉让谢历城有些飘飘然,开始还能把握分寸,可几日后他有些失了方寸。 第10章 为何而来 一行四人坐栏边的位置,低头正好将酒肆的台子看得真切。 三弦的声音清宏而不失韵味,音调一响,嘈杂的声音渐次平息。 “是柳漪洛,听闻你从前……”姓张的公子低语说着,眼神里透着暧昧的光,手指还朝柳漪洛的方向指了指。 他又没瞎,自然知道是柳漪洛。 这女人乍看之下平平无奇,倒是个耐看的,越看越有味道,尤其是那双狭长的凤眼,好似会勾人一般。 谢历城禁不住想起从前两人眉目传情的日子,心情也跟着激荡起来,加上喝了几两酒,胆儿肥壮不少,眼神不住往柳漪洛身上瞟。 “若还欢喜抬回去做个姨娘呗。”张公子徐徐善诱。 姨娘两个字让谢历城酒醒大半。 吴氏不会同意的。 众人似看出他的心思,狎笑道,“是担心家里老娘不同意?还是怕惹婆娘生气?” 谢历城这几日被捧到云端,惧内的谣言一经传出,他日后在雁都焉有颜面。 “我自己房里的事儿,还做不得主了?”谢历城嗤笑一声,酒劲又上来了,原本不至于被轻易挑唆。 因为太过顺从吴氏,他时常感觉错失太多,这会儿在狐朋狗友的注视之下,他更不能因小失大丢面子。 挟着酒气摇摇晃晃的走下楼,柳漪洛目光从他身上跃过,波澜不惊,甚至带着不相识的漠然之感。 他如今也算凯旋而归,雁都不少女子想要与他攀亲,何况是柳漪洛这等靠卖唱度日的女子。 她一颗芳心,理应暗许自己才是。 他坐到台下第一个位置,目光灼灼看着柳漪洛,一曲毕,柳漪洛捧着三弦要离开,谢历城不动声色的用手指勾了勾她的裙摆,柳漪洛用余光瞟他一眼,微微曲膝,算是打过招呼。 谢历城失落,却不愿丢了颜面,朝楼上几个友人丢出一记轻佻眼神 便追着柳漪洛去了。 街上风大,琼玉打着旋儿满地翻滚。 柳漪洛停下脚步,回眸看向他,眸光似嗔似恼,“谢公子跟着我作甚?” “洛儿。”谢历城从前也是这么唤她的。“三年未见,你可还好?” “谢公子觉得呢?”她话里含着讥讽,在谢历城听来都饱含了浓浓的哀怨,想来是他一走三年冷落佳人。 他忙上前,却不敢於人前表露半分情意,“可愿请我去你家喝杯茶。” “谢公子如今是雁都红人,我可不敢招惹。”她话里有两层意思。 谢历城如今黑红层各占一半,红是旁人都以为他挣钱了,黑是因为他的妻子孟风眠长期受到谢家压迫,过得郁郁寡欢,而他却丝毫不顾念夫妻之情,转头便领孤女回府。 谢历城抬头小心翼翼觑了周围一眼,见无人注视,压低声音道,“找个合适的地方,我与你详谈。” 酒肆阁楼上,友人已开始下注,堵他会不会临阵退缩。 柳漪洛半推半就的带他回了家,两人生怕太扎眼落人口实,便一头扎进巷子里弯弯绕绕走了许久。 从柳宅后门进入,便是柳漪洛的屋子。有了庇护之所,谢历城展露本性,开始不老实的动手动脚。 原本心里好设置了防线,不曾想一杯茶下肚后,思绪开始混乱…… 正好遂了她的愿。 事了后,柳漪洛衣衫不整,坐在妆台上一声不吭的垂泪。 谢历城也糊涂,不知事情怎会发展至此,转念一想,如今他已有正妻,软磨硬泡的抬个小妾进门,应该不会有太大难度,心下稍宽。 忽尔,猛地想到了什么,目光在月白的被褥上巡梭一遍,看到印在上头的殷红一点,一颗心稳妥的归回原位。 “我回去和母亲商量商量,你莫哭,我明日再来找你。” 柳漪洛眨着雾气朦胧的双眼,身上的衣裳松垮垮的,连脖颈处都布满了红痕,周身透着一股支离破碎的美感,好似致命的毒药,谢历城喉头滚动,按在她肩上的手禁不住用力。 柳漪洛嘶了一声,眼眸微垂,眼角还有一抹浅红,盈盈弱弱的好不勾人。 谢历城躬身笼下一片黑色的暗影,目光染着浓郁的欲念,头一低,含住她丰盈的唇瓣…… 若说昨夜是酒精和药物起的作用,可现下确确实实是他自己心念所致,情绪来得浓烈而清晰。 * 寒月初生,莹白盛雪。 未免自己在吴氏面前落下风,谢历城刻意喝了一壶桂花酒,想借着酒胆逞能。 怎料见了吴氏嘴皮子哆嗦,却还是硬着头皮将事情的原委说了一遍。 吴氏哪里听得进去,一心以为谢历城被狐媚子勾引,并非他自己本心。 可这话在旁人面前是如何都站不住脚的,谢历城若是不甘愿,难不成是女方霸王硬上弓? 谢历城被整懵了,“儿子已是弱冠之年,母亲还如此管束,连娶个心仪的女子为妾都不能做主,儿子活着实在窝囊。” 张婆子见状,连忙打圆场,“谁家公子不是三妻四妾,何况咋们家少爷事业有成,娶个妾也不妨事儿,老夫人何必动怒伤了和气。” “谁都可以,那唱小曲的就是不行。”吴氏横了横眼,将茶杯狠狠往地上一掷。 屋子里的氛围像笼着一层冰霜,随时有皲裂的可能。 谢历城心里被压制的小人,一鼓作气的钻了出来,他恼道,“儿子偏是要娶,母亲若是不允,待你百年后,儿子照样可以娶她进门,倘若洛娘怀了生孕子嗣流落在外,日后不晓得会不会认你这个奶奶。” 提到子嗣一事,吴氏有些偃旗息鼓。 可一想到亲儿子为了一个唱曲儿的顶撞自己,心里怄着一口气难以下咽。 “反了,你个不孝子!” 紧接着瓷器碎裂的声音在落秋苑响起,乒乒乓乓的好不热闹。 …… 这场焦灼的闹剧并未僵持多久,谢历城震袍离开后,吴氏的哀嚎声几乎在后半夜才平息。 灵犀苑挨着落秋苑,将里头的吵闹声听得真真的。 眉香知一半不知一半,好奇心使然,“要不,奴婢去瞧瞧发生何事?” “不必。”孟风眠眼尾含笑,眼神亮的好似被水洗过一般,比起百日病恹恹的样子,不知精神多少倍。 “在这么闹下去,夫人要何时才能入睡。”静姝不满的朝落秋苑瞥了一眼。 孟风眠却不以为意,这样热闹她希望天天都有。 由发间取下簪子,放入妆奁中。 转身走到绣架旁,开始心无旁骛的穿线落针。 晨起,大雪笼下一层薄雾,衬得远山缥缈迷雾蒙蒙,恰似画师笔下充满诗意的美景图。 孟风眠托病好几日未去给吴氏请安,想着昨夜她气得不轻,她也是时候去拱拱火了。 换了一身轻简得体的装扮,由木施上取来浅蓝色的大氅,朝一墙之隔的落秋苑款款而去。 在拐角的月洞门遇见张婆子,她用余光斜了孟风眠一眼,好似见到晦气之物。 “哟,病西施来请安了?”她声音不高不低,足够孟风眠听清。 孟风眠浅笑朝她走过去,声音轻轻柔柔的,好似打照面一般,“病不病的都无所谓,我指定比你活得长。” 话一出口,张婆子惊愕的瞪大眼睛,许久反应不过来。 “她刚刚说什么来着?”张婆子随手抓住路过的丫鬟,她依然以为自己听岔了。 丫鬟一头雾水,摇摇头走开了。 孟风眠站在屋外,见吴氏的屋门紧闭,有些不合乎常理,猜想昨夜定然气得不轻。 屋子里有丫鬟婆子在扫雪,随口一问才知吴氏身子不适,请大夫瞧过后便睡下了。 孟风眠想不到她承受能力也不过如此,心里有些意兴阑珊。 灵犀苑的廊庑下,一道熟悉的身影立在其中。 是冯秋语。 孟风眠朝她靠近,眼神交汇之际,她很自觉的伸出手臂等她号脉。 “这几日姜汤不要断。” “你出身杏林世家?”孟风眠隐隐感觉她对此十分熟稔。 “嗯。” 孟风眠见她精神爽利,昨夜吴氏那般吵闹,居然对她没有丝毫影响。 “进屋坐吗?” 冯秋语想不到她会主动邀请自己,眼神里显露的欣然几乎要跳眶而出,转瞬她又恢复常态。 屋子里烧的碳火是从冯秋语那儿取来的,请她喝杯茶也算报答碳火之恩。 她问,“还是雨前龙井?” 冯秋语有些迟疑,她喝过的茶数不胜数,孟风眠的龙井茶也不过勉强能入口罢了。 “如有机会,我带你去上京喝最好的龙井茶。” 这句话钻进孟风眠耳朵里,给她造成了一种错觉。 她的未来里有她。 转瞬,她轻笑出声。 不过一句客套话,怎能当真。 “好。” 她面上总带浅笑,眼神却从不显真诚,好似这世间满是虚情假意。 冯秋语看在眼里,心里却是五味杂陈。 两人各怀心思,也没什么交流。 冯秋语毫不拘束的在院子里走动,又或者摆弄屋子里的小玩意儿,仿佛回了自己家一般。 在眉香看来,她就是来蹭饭的。 到了晌午都她不曾离开,静姝出来布菜,见到她也不觉得意外。 “静姝手艺很好。” 孟风眠本以为她想问自己要静姝,不动声色的拒绝,“静姝的手艺是依了我的口味,听说你无辣不欢,让谢历城给你找个对口的厨子。” 第11章 阴晴圆缺 她摇摇头,“我喜欢和姐姐一同用饭。” “我清淡惯了,时日久了,你大概会生厌。” “与姐姐一同用饭,吃什么都可口。” 孟风眠放下筷箸,凝神看向她,“你容貌不俗,本该有大好前程,为何屈就在谢家。” 对上她肃然的目光,冯秋语也敛了神态。 “自然是为了谢郎。” 孟风眠端起茶盏,眼眉一挑,含着沉重的机锋,“昨夜落秋发生的事你可知晓?” 她点头,“男人三妻四妾稀松平常,我并不在意。” “你莫要忘了我也是女子,倘若你真爱谢历城,又怎会不介意他心里还装着旁得女子。”孟风眠不急不恼的将她的谎言拆穿。 见蒙混不过去,冯秋语咂摸了一下,更想知道她内心想法,“姐姐以为我为何而来?” 孟风眠摇摇头,她亦十分困惑。 “我来谢家自然是为了寻姐姐。”冯秋语笑着,好似白玉兰花端出晕染那一抹浅粉,艳丽如瑰。 在孟风眠的记忆中根本不曾出现过冯秋语这号人物,哪怕是相似之人也不曾见过。 可她居然大言不惭的说是为了自己,孟风眠觉得十分可笑。 “既然你不愿如实告知,日后也莫要与我惺惺作态巧言令色。” 她摇摇头,一脸哀怨,“问题是姐姐问的,说出来姐姐又不信,让人家好生为难呐。” 矫揉造作这个词,此刻用在她身上相得益彰。 “姐姐把手伸出来。” 孟风眠照做。 她骨节分明双手十分修长,指腹摩挲间在她掌心落下一个“真”字。 “我是不会害姐姐的。”她手一攥,将孟风眠的手握在掌心。 她手心的温度十分炙热,碰触间总能驱散孟风眠身上的凉意,实在太温暖,总能让她忘记该保持距离,就好比现下。 眼眸一凝,她从前以为情真意切的人,最后都显露出面具后那张扭曲丑恶的脸…… 似能感受到她心中所想,冯秋语又说,“我与旁人不一样。” 孟风眠唇角缓缓勾起,带着浅笑的眼眸没有温度。 果然,经历三年的蹉跎,人总归会改变。 心里也很清楚,她从来没信过自己。 无力与挫败的感觉在心头交织,让她仿佛失重一般,不断的往下坠落。 孟风眠见她面上凝了一层霜,以为自己惹恼了她。 多说无益,她下逐客令,“我要小憩了。” “我和姐姐一起。” “我想一个人待会儿。”孟风眠出言拒绝。 冯秋语眼中的落寞稍纵即逝,旋即眉目一展,“晚些再来寻姐姐。” 屋子里卷的寒风休止时,她的身影消失不见了。 “这个冯姑娘打的什么主意?”静姝的目光穿过花窗,见到屋外一闪而过的影子。 孟风眠转身坐到圈椅上,手指在上头叩了叩。 “差人去上京和秋源打听打听,看看她是什么来头。” 静姝颔首,退了出去。 雪中春信染上了淡淡的药香,孟风眠有些不习惯,重新取来香粉,用香篆拓成好看的玉兰形态,将香粉点染后,她伸手朝鼻尖处扇了扇,感觉药香逐渐散去,才心满意足的躺在软榻上。 * 因和柳漪洛有了肌肤之亲,谢历城好几日都不敢面对冯秋语。 时至第五日,他才安耐不住思恋之情悄然走进桂香苑。 说来也巧,冯秋语这几日失眠,早早的便坐在廊下看着满园银装素裹、玉树琼枝。 只是她跷着二郎腿,姿态慵懒而随意。 静儿立在她身后煎茶,被冻得瑟瑟发抖,手一抖,杯子里的茶水溅出,将她的手指烫红了一节。 “笨丫头。”冯秋语睇她一眼。 静儿吸吸鼻子,抬头时正好看到谢历城躲在月洞门外朝这便窥着。 “少爷来了。”说罢,躬身退下。 冯秋语轻抬了下眼皮,显然不待见他。 谢历城掩下心虚,窘然的走了出来。 “这几日并非故意不来看你。” “恩。” 她语气不咸不淡的,让谢历城很是心慌。 “外头这般冷,快回屋去。” 冯秋语岿然不动,“听闻你又有了心上人?” 谢历城正要跨过石阶的腿猛地一抖,险些栽倒。 果然是在吃醋,这下得好好哄哄。 他死皮赖脸的笑着,“我心里只有你,与她不过是一时糊涂,语儿莫要气恼,看我给你带了什么。” 掏出一串红玛瑙手镯,在她眼皮子底下晃了晃。 冯秋语眯了眯眼,没有伸手要去取的意思。 只是觉得几颗玛瑙在一片莹白中着实有些晃眼。 “你不欢喜?”谢历城眼中兴然尽褪。 她发出一声几乎不可闻的嗤音。 谢历城还沉静在自己无边的魅力中,自然没有察觉。 “许久不曾吃过鱼,不知今日可否能享用。”说着,她目光往结冰的池塘里望了望。 谢历城立刻会意,正要招手唤燕儿出来抓鱼,却被冯秋语制止。 “谢郎亲自抓的才有诚意。” 谢历城正犹豫着,又听她软着嗓音道,“不可以吗?” 谢历城好似被踩到了麻经,身体一挺,朝河塘走了去。 冯秋语打了个哈欠回屋睡觉去了。 晌午,她如愿吃了桂花鱼,却是谢历城为讨佳人欢心,专门去市集买的。 为了抓荷塘的鱼,他好不狼狈。 由市集买完鱼回来,便开始浑身发冷,该用饭的时候,他却躲到靠近后门的小苑书房中,喝整整一碗祛风寒的药。 她的一举一动在燕儿看来,便是对谢历城另结新欢的报复。 不过,倒是一个愿打一个愿挨。 此后,冯秋语在燕儿心中,便是睚眦必报的形象。 谢历城这一病,连柳漪洛也被冷落。 只从与他许诺终身后,便不再出门唱曲儿,在家照顾生病的父母难免会胡思乱想。 大雪这日,她带着幂篱,将自己裹得密不透风在谢家门口徘徊好一阵,才看到准备出门买葱油烧饼的眉香。 她急忙上前将人堵住,“你们夫人呢?让她来见我。” 经过焦灼的等待,好不容易碰到个活人,说话的语气着实不算好。 孟风眠并未出现,而是让眉香转了句话给她。 ——一切安好,切勿自乱阵脚。 柳漪洛不知道该不该相信她,踌躇了一阵,她问眉香谢历城这几日在作甚? 眉香坦然告知,姑爷生病了。 她心下稍安,这才浑浑噩噩的往回走了。 孟风眠接连好几日也不曾出门,至于外头关于谢历城和柳漪洛的闲言碎语,还是莫紫嫣上门告知。 本意是想让她警惕些,以免遭人算计成了下堂妇。 孟风眠难得显露出紧张来,“若真如此,我亦只能坐以待毙?” 莫紫嫣一听,有些头大,“未到最后一刻,吴氏怎舍得让谢历城踢你出去,若不然,你去探探你婆母的心思。” 她又不放心的叮嘱一句,“今日我所言,你切勿向吴清婉透露半句。” 孟风眠点点头,眼中盛满了惶恐与不安。 “莫要与谢历城起冲突,他若让你不愉快你便去寻吴氏,看在你嫁妆的份上,她也不会让谢历城任意妄为。”莫紫嫣交代完最后一句,才从灵犀苑离开。 孟风眠看着还冒着白烟的茶盏,呐呐道,“谢历城若是知收敛点的性子,这戏要如何畅下去?” 吴氏身边的伺候的张婆子,时常在外采办,但凡有何新鲜事儿都会过她的耳,关于谢历城在外头花边传闻,她至少听到了不下三个版本。 可谢历城在吴氏心目中品学兼优,怎可能有行差踏错之时,所有关于谢历城不好的传闻,都是因为嫉妒。 夜里,庭院的石灯落下满地青霜,泠冷的让人心底发凉。 孟风眠端着静姝煲的乌鸡汤,敲响吴氏紧闭的房门。 前来开门的是张婆子,房门一开,屋内的灯火倾斜而出,笼在孟风眠身上越发的荧荧煌煌。 “哟,夫人来了。” 张婆子一张嘴,对她的不满昭然若揭。 孟风眠只当在路边见到一条拦路狗,她往里探了探头,“今日乌鸡汤可口,媳妇给婆母留了一碗,婆母可要趁热喝。” 吴氏拢了拢鬓角发丝,松塌的眼尾看着有些无神。她招招手,“进来。” 孟风眠直接侧过身钻了进来,这期间未看张婆子一眼,算是藐视到了极致。 将汤盅摆放在她面前,甚至递给她的瓷羹都是新灿灿的。 这般殷切定然有事相求,吴氏也不急,一边前口喝着汤,一边吹着热气。 “媳妇今日才得知,外头关于夫君的谣言四起,心下难安,想要婆母相商。” “噢。”吴氏心里还是咯噔了一下。 “夫君和柳姑娘……”她眼神瑟缩,似乎不敢再说下去。 “还不是因为你不中用,留不住自家男人,连个蛋都不下,还有脸指责城儿?”吴氏放下瓷羹,横眉冷眼的看着她。 “婆母误会了,媳妇并未指责任何人,只是不想夫君名誉遭人践踏,成为旁人茶余饭后的谈资。”她喘了口气,又说,“倘若夫君喜欢柳姑娘,媳妇可以帮忙张罗此事,多个人伺候夫君,也能弥补媳妇多不足。” 这句话让吴氏听着甚是舒心。 “那姓柳的是何身份,你可知?凭她也配高攀我谢家?” 第12章 鸢鸢鸢鸢 孟风眠不快不慢道,“事已至此已有了牵连,若再不让进门便是咱们的错了。” 吴氏板着脸不说话。 “若因此事与夫君闹得不愉快,得不偿失,让婆母遭人记恨,更是不该,媳妇想做这个主,让夫君顺心一回,也能化解母子矛盾。” 她那副懂事的模样,让吴氏自愧不如。 “你当真愿意?” “你如此通情达理,我亦心安,我本意不愿城儿纳妾……”她浑浊的目光在孟风眠扫了一圈,呈着一副为难的模样,“你三年无子,我也无言面对谢家的列祖列宗。” “儿媳明白,让婆母为难了。”孟风眠垂眸,一副乖巧顺从的样子。 吴氏暗自庆幸她的痴傻,敛下神色,她微微抻了抻脖颈,“此事我自会斟酌。夜深了,你回去吧。” 孟风眠站起身,微微曲膝,低眉顺耳道,“媳妇告退。” 走到门边,她用余光瞟了吴氏一眼,心道还是火候不够。 “奴婢送夫人。”张婆子微微弯腰垂头,屋子里的灯火忽明忽暗,暗影落在她侧脸,神情不甚分明。 孟风眠知晓她不安好心,却也没拒绝。 走到暗处,张婆子以长辈口吻训道,“夫人这般身世能进谢家门,实属祖上积德,日后若是再无所出,恐怕连正妻的位置都不稳当,夫人还得多加把劲呀。” “我记得你有个刚及笄的孙女,样貌生得不差,何不与婆母商量一下如何亲上加亲。”孟风眠声音软绵绵的。 张婆子微微愣了一瞬,登时有些窝火。 “我那孙女是个福薄的,哪能和夫人比。” “是吗?”孟风眠低笑一声。“改明我与少爷说道说道,兴许少爷会有那份心思也不一定。” 张婆子脸色一变,“给你脸了不是?真把自己当盘菜了?” “呀!你说话怎么这般难听,我也是念你照顾婆母多年的份上,才想让你享享清福,并不知你心比天高,还攀了别的路子。” “你休要胡言乱语,当心我撕烂你的嘴。” “婆母救命呀——张婆子要撕烂媳妇的嘴——” 她一声尖叫,几乎将泛着雾气的黑夜撕开一道口子。 张婆子平日里作威作福惯了,下面的人早就怨声载道,敢怒不敢言。 底下人心思一边倒,自然也不会有人觉得她是被冤枉的,更不可能有人会帮她好言几句。 吴氏虽然看孟风眠不顺眼,平日诸多龃龉,可张婆子到底是个下人,她不能纵容其尊卑不分。 当即疾言厉色的罚了张婆子的月俸。 张婆子百口莫辩,她想不明白自己是在哪儿着了她的道。 吴氏经两人这么一闹,心里亦有些烦闷,瞪着张婆子瞧了瞧,差点动了将她遣回老家的念头。 张婆子看出些苗头,连忙点头哈腰的向孟风眠道歉。 孟风眠好似受了天大委屈,一直哭哭啼啼的,眼泪更不要钱似的。 硬是哭的人心烦意了。吴氏揉了揉眉骨,将她驱了出去。 张婆子亏大发了,心里怄的要死,咬牙切齿道,“夫人好本事。” 孟风眠揩了揩眼角的泪,楚楚可怜之中透着不屑于无畏,“张婆婆说笑了,我这等晦气之人,就不必送了,你且回吧。” 张婆子咬了咬牙,低眉道,“老奴遵命。” 走在覆满碎雪的小径上,孟风眠演得稍微有些用力过猛,此刻头晕脑胀的喘不过气来,她虚虚说道,“静姝扶我一把。” 说罢,身子一斜,被一只有力的手臂接住。 本以为她靠的人是静姝,惯性使然,她整个身子都依了过去,却从鼻端嗅到一股药香。 “上气不足,以致胸痹、眩晕。” 冯秋语的声音在耳旁响起,吓得孟风眠一个惊诧,正欲抽身保持距离时,却被她按住肩膀,“放心,我不吃人。” 不吃人?吃鬼吗? 这个可笑的念头在孟风眠脑海里一闪而过,连她自己都禁不住笑了。 脸上泪痕还未干,这会儿一笑,便显出两分滑稽来。 “笑什么?”她尾音轻跳,染上几分愉悦。 “心情好。”孟风眠笑着回答。 并非因为打压了张婆子,心情才豁然开朗,而是因为她的出现,带来了不一样的气氛。 心里那块贫瘠之地,忽然落下点点细雨,万物被滋养。 “今晚可以和姐姐一起睡吗?” 趁她心情好,冯秋语借机提要求。 “好。”说完孟风眠就后悔了,可泼出去的水收不回。 冷月如银钩,悬于天际。 屋子里的纱灯半明半昧,一眼望去比屋外的月光还要稀薄。 孟风眠挟着一身水汽穿过落地屏风,看到躺在床上望着漫漫床帐发呆的冯秋语。 “不沐浴吗?小厨房的柴火还燃着,可以给你烧水沐浴。”她披散着头发,沁着墨水一般的发丝垂到胸前,越发显得她瘦弱莹白。 冯秋语闻到她身上的馨香,越发不想洗澡,只想快些徜徉她的气息之中。 冯秋语拉了拉被子,“天冷,我明日再洗。” 孟风眠没有勉强,吹灭烛火后躺了上去。 少顷目光已逐渐适应黑暗视物,微微侧过身便看到冯秋语那双如同宝石一般荧亮的眼神。 脑海里尘封的记忆似乎皲裂一块,她登时便感觉这双眼睛莫名的熟悉,可她依然记不起在何处见过。 她的目光很是摄人,孟风眠避闪不得,好似掉进漩涡一般,随着水流不断的往下沉。 “你……”孟风眠不受控制的伸出手,就再要碰触到他面颊时忽然顿住。 她想问,她是谁? 为何而来? 冯秋语之前便未认真回答过这个问题,眼下也没有旧事重提的必要。 冯秋语将她僵硬直的手拉回被窝里,“可是有话与我说。” 她分明很期待的样子。 “睡吧。”她的目光不似方才热忱。 好似原本闪动波光的潮汐在瞬间退尽,只剩下一望无际的黑。 冯秋语有些索然。 “姐姐身上香香的,连被窝也是香的,我日后可都和姐姐一起睡吗?” 她这里比桂香苑差了不是一星半点,可还是被冯秋语惦记上了。 “你喜欢灵犀苑?还是只是喜欢我拥有的苑子而已?”孟风眠问得直白。 冯秋语咯咯笑着,“我稀罕的是姐姐。” 孟风眠对她的话本就持有怀疑态度,此话一出,不过落叶跌入湖中泛起一圈涟漪而已,除此之外,并没有多余感触。 “我给姐姐按蹻,夜里会好睡许多。”她伸出手由她掌心开始压按,好似给她注入一股暖流,因寒冷而紧绷的身体逐渐放松。 尽管她指腹粗糙,划过她细嫩的肌肤,好似过了一道电流,孟风眠禁不住激灵一下,心中有些狐疑。 分明是个女子,为何手力与男子无疑? 虽然手劲十足,却一直在试探她的承受力。 沿着手臂抚上她肩胛时,孟风眠很自觉的翻身,方便她继续按蹻。 初时微微有些疼痛,少顷隐约开始发热,毛孔舒展,舒畅的感觉从被她按过的地方一点点蔓延。 孟风眠舒适的喟叹一声。在心里默默的赞她的手艺。 不知不觉间,她既然睡着了。 …… 窗外,寒鸦落在满是清霜的雪地上,嘶哑的啼叫好似梦魇中无数的鬼爪,不寒而栗的感觉铺天盖地的袭来。 蓦然,啼声散去,一切归于平静。 身子亦不再寒冷,舒适的好似躺在夏日里的树荫下,抬眸观花、清风拂面。 画面一转,一名看不清面容的男子长身玉立,伫立在雾气迷蒙之中。他穿着一身黄白相间的衣裳,点缀着如同杏叶一般淬金的绣纹,浑身如同笼罩华盖,璀璨夺目。 孟风眠努力想朝他靠近,可就像放纸鸢一般,却是想朝他靠近,他却离自己越来越远。 “天地为证……我……” “娶鸢鸢为娶……此生……不负……白头偕老……” 此生不负? 白头偕老? 是谁在说话? “你……是谁?” 男人的声音醇朗似带着几分磁性,饱满深情忽远忽近,她根本无法听清。 梦里没有阴风阵阵,哀嚎满天,只有绮丽与梦幻,以及原本早该夭折的柔肠。 若即若离的梦,让她尤嫌不够。 夜景阑珊时醒来,便看到冯秋语沉睡的脸庞。 思绪一阵恍惚,竟有一瞬想不起来自己身在何方。 翻了个身,帷帐朦胧,月影卓卓,天色还未大亮。 闭上眼睛又歇了一阵,听到屋外头下人在清扫院落,她才起身穿衣。 想到昨夜吴氏的反应,孟风眠决定加大药剂,便吩咐静姝去找柳漪洛传个话,与她说月事不勤,让她多去医馆瞧瞧。 柳漪洛心思通透,一点便明。 原本关于她和谢历城的谣言早就漫天飞舞,她再堂而皇之去医馆寻大夫,旁人还不得给她编排个一胎三宝的。 吴氏如今正是求孙心切之时,如何能不动摇。 风雪缠绵,堆银砌玉。 甬道尽头的竹叶残落满地,在雪白的地面上落下一片片泛黄的痕迹。 柳漪洛靠在冰冷覆雪的墙壁上,与谢历城推搡着,眼眶泛红,神情凄楚,好不可怜。 第13章 近水楼台 “我这月月事未来,若只是不顺调便作罢,可若是……”后面的话,她没有勇气继续往下说。 听着她发颤的声线,谢历城大概能体会到她承受的压力。心头好似被辣椒油灼了一下,面色也跟着紧绷了一瞬。 “放心,我定能说服母亲,抬你进门。”这番承诺十分的细软无力。 柳漪洛凄婉一笑,不愿意打击他,“好。” 这一瞬,谢历城似乎看到了一朵即将要凋敝的花。 …… 想到柳漪洛所受之苦,谢历城对吴氏既恨也恼。 即便吴氏有心缓解两人之间剑拔弩张的关系,可谢历城不情不愿的。 今日唤他去落秋苑用晚饭时,他才给出几分好脸色。 吴氏便以为他想通了。 许是母子连心,煎茶时,她便一直感觉谢历城有言未尽,笑语晏晏道,“城儿可有心事?” 自然是有的。 谢历城没有立刻全盘托出,而是一脸惆怅,“洛儿可能怀身孕了。” “那个妖精告诉你的?”吴氏端着茶盏的手一抖,略显攻击性的眼神一闪而过,提到柳漪洛吴氏立刻成了一只斗鸡。 “是儿子亲眼看到她出入医馆的,如今还看不出来什么,若真怀了身子,母亲又不愿意接纳她,先不说她将面临何种困境,就说咱们谢家必定遭人唾弃,说不定就此断送儿子往后营生。”晓之以情动之以理,为了让自己的话更能让她信服,谢历城呈着愁容不展甚至困扰的面孔。 “若抬个卖唱的进门,日后免不了遭人奚落。”吴氏提醒他莫要贪恋眼前之欢愉,目光要放长远些,若不然迟早踩进坑里。 谢历城默了一瞬,没有好似往常与她争个面红耳赤,“你忍心让自己的孙子流落在外吗?” 还不待吴氏反应,又听他说,“先进门做个贴身伺候的,若有子嗣在抬个姨娘吧。” 一人退一步,话已至此,吴氏也不好再说什么。 “此事,交给孟氏去办吧,她总归是你的正妻,不能被晾在一旁。”吴氏想到前几日她请缨,想要帮忙张罗的事儿。 提到孟氏谢历城还是很心虚,她真的会甘愿吗? 也晾她许久了,若是在这个档口提及此事,她会不会发疯? 谢历城有些踟蹰,吴氏知他心虚,有得必有失,由他自己衡量。 灵犀苑传来断断续续的笑声,仿佛春日归来的翠鸟,能将严冬驱散。 谢历城驻足观看。 冯秋语站在廊庑下,手中握着拳头大小的雪球,她看着立在雪人旁的孟风眠笑得粲然。 孟风眠拾起雪地上枯落的叶子,贴在雪人头部最下方,呈着笑脸的雪人便完成了。 “总觉得还缺少了什么。”孟风眠眼珠一转,心里有了算计,“不如将你的裘衣取来,给它披上,如此一来鲜活不少。” “姐姐真是狮子大开口呀。”冯秋语也不恼,走下台阶将手雪球按在雪人头顶,像一个奇怪的鼓包。 孟风眠当即不满的将雪球取下,嘟囔道,“不想给你也别糟践它,若不是你心血来潮,我也不会顶着寒风陪你胡闹。” “倒是我不懂事了。”她搓了搓手,拉过她的手臂便开始把脉,“不妨事,保持心情爽朗百病全消。” 谢历城立在门后,有些恍惚。 她们何时这般要好的? 妻妾这般和睦,他应该开心才是,可谢历城笑不出来,总觉得有些奇怪。 “见过姑爷。”眉香从外头回来,走近才发现他一直立在门边发呆。 谢历城如梦初醒,踏着沉重的步子,进入灵犀苑中。 他的出现犹如一道惊雷,将庭园中琉璃一般都美景击碎。 尤其是冯秋语看他的目光,格外的让他觉得心慌与陌生,仿佛他是个潜入宅府的小偷,被人众目睽睽之下擒拿后尽显无措与仓惶。 这是他的主场,为了彰显存在感,他冷声道,“听闻你前几日主动请缨想操办为我纳妾?” 孟风眠了然,“是,柳姑娘与你有夫妻之实,断不能将人委屈了。” 想不到她这般懂事,谢历城心里说不上是惊喜或其他。 “你可有其他的话要与我说?” 谢历城也不知自己在纠结什么,内心还在渴望她能表现出一丝一毫的不甘愿来。 可她没有,只是错愕的看着谢历城,眼中茫然一瞬后,便问,“可是有事要交代?” 谢历城抬眸看了依在廊下的冯秋语一眼,她虽然没有显露任何的表情,可他想到从前花前月下的许诺,不免面颊一热,只觉臊得慌。 “暂且只是贴身伺候的,无需大费周章。” 头一低,一声不吭的走了。 孟风眠来回看了两人一眼,心中私有所悟。 “你就不恼他见异思迁?” “你又为何不恼?” 孟风眠恍然,她若会恼,又何必百般算计撮合。 谢历城越糊涂,于她越有利。 孟风眠收回探究的目光,折回屋内。 屋子里雪中春信混着药香,似乎增添了独特的韵味,香气反而更加绵长。 冯秋语身上到底有什么秘密? 折回屋内,坐到案边,金乌倒影下的金梅投下一抹孤独的剪影,落在白色的笺纸上,像是氲干的墨痕。 娟秀的字体落在笺纸上,看一朵朵盛开的兰花。 “需要准备的适宜已全部记,你去寻老夫人拨款吧。” 静姝定睛一瞧,笺纸上落下五行字,有女子的细软,还有一套崭新的被褥,以及洗漱用具。 “无需给她安置院子吗?” 静姝以为是抬进门做姨娘的。 孟风眠摇摇头,“往后便让她跟着谢历城同吃同住吧。” 近水楼台先得月,这倒也不亏。 待怀了生孕,可比姨娘都要金贵了。 思及此,静姝惴惴不安的看她一眼,嘴唇噏动,终究没说出口。 这时,冯秋语走了进来,将案上的金梅挪到角落,一道光落在孟风眠侧脸上,能看清她脸上细细的绒毛。 “倘若让柳漪洛怀了身子,你的日子不会比现在好过。” “你呢?可担心自己日子不好过?” 孟风眠总是这般模棱两可,可见对冯秋语有着十分的戒备心。 “你知道,我并不在意这些。” “那你在意什么?” 冯秋语一时无语,她浑身长满了尖刺,好不容易拉进的关系,却因为一句关怀,又倒退到原点。 自然是在意你…… 身后传来一声无奈的叹息,孟风眠感觉呛了一口寒风,喉咙有些发涩。 屋子里染的药香挥之不去,就连她自己身上也缀上了若有似无的气味。让她一时有些烦闷。 三日后,柳漪洛顺利进了谢家门。 与谢历城一同住在靠近后院的青玉楼内。作为贴身伺候的丫鬟,她确实轻易便能贴近谢历城,不管是身体还是心灵。 原本还有些排斥暖床丫鬟的身份,如今看来更像是捡了一个大便宜。 谢历城白天基本都在外头与狐朋狗友饮酒作乐,只从柳漪洛进门后,倒乖觉许多,日日关着书房门,表面上一副好学上进的样子,暗地里吴氏提醒过他莫要亏空了身体。 进门第三日,柳漪洛才得闲去拜会孟风眠。 庭院中小雪掺杂着绵绵细雨漱漱下落,柳漪洛却穿得十分单薄,露出脖子出一大片的肌肤,隐约可见斑驳痕迹。 许是感觉胜券在握,她迫不及待的彰显自己的特殊,可孟风眠若是在意,又怎会迎她进门。 穿过石门,庭院内打理得井井有条。 小径上的积雪方才被清扫,地面上积水成洼,在金轮的照耀下折射出一缕缕幽光。 院中有一小亭,孟风眠和冯秋语面对面坐着煎茶,吃小点。冒出来的热气与,能让周身寒凉褪去。 “奴婢见过夫人。” 她曲膝行礼,目光瞟向冯秋语时,才慢悠悠道,“见过冯姑娘。” “进来喝杯暖茶。”孟风眠仿若未察,自动忽视她身上显露的锋芒。 柳漪洛倒也不显得拘谨,莲步轻移,坐最里侧的位置。 孟风眠亲自给她斟茶,“有什么短缺的吩咐眉香一句。” “多谢夫人。”她淡淡回了一句,目光飞快扫了两人一眼,想要从她们身上察出不和谐得地方,好见缝插针。 “静姝做的豌豆糕,尝尝。”孟风眠将碟子放她面前。 “怎不见姐姐待我这般热情。”冯秋语呷了口茶,一句话便让柳漪洛感觉两人关系匪浅,若不然玩笑话也不会张口就来。 “你每日不请自来,我若是没有十足的热情,眼下也不会与你坐在此处饮茶。” “如此说来,姐姐待我到底还是特殊的。”冯秋语一口一个姐姐叫得亲昵,眼神唯有看着孟风眠时才显露出神采。 柔和的语气亦不是在争宠,反而满满都是戏谑。 柳漪洛有些失望,指腹在凹凸不平的茶杯上来回摩挲着,“夫人能和冯姑娘相处的这般好,实在让人意外,奴婢有幸进谢家门,但愿日后也能与诸位姐妹友爱互助。” “定能。”孟风眠给出肯定回答。 冯秋语默默喝着茶,在一旁没有言语,她似乎对柳漪洛没有一点兴趣,哪怕是一点点探究心思也无。 第14章 妻不如妾 可在柳漪洛看来她分明对自己有成见。 后一细想,吃味也实属正常。 “眉香,将我昨日买的大氅取来。”她吩咐一句,眉香动作麻利的将衣服取来了。 那是一件狐裘大氅,色泽光亮,绣着栀子花纹显得清雅脱俗。 “气温骤降,注意保暖,少爷对你多有照拂,我亦没什么好送你的,这件狐裘是我精挑细选的,望你莫要嫌弃。”孟风眠语气很是温和,不见身为正妻丝毫威严。 柳漪洛很是欢喜,她从未穿过这般好的料子,双手在狐裘上来回的摩挲,好似在抚摸云朵一般。 大喜过望,甚至忘了向孟风眠道谢。 “快穿上吧。”孟风眠温声提醒,将她带回现实。 “多谢夫人。”按捺住心中雀跃,将大氅的系带牢牢系好,随后小心翼翼的抖了抖,生怕沾染一点脏污。 见她真心喜欢,孟风眠面上笑意更浓。 柳漪洛无法融入两人融洽氛围之中,喝了两杯茶后便施施然离开了。 眉香看着她离开的背影,禁不住啐道,“终究是上不来台面。” “你呢?还不打算离开吗?” 孟风眠浅抿了口茶,漆黑的眸光在她身上定了一瞬。 “今日我自带粮食,绝不敢占姐姐半点便宜。” “我亦不能让你吃亏。”拂了拂袖,她指着尚未用完的豌豆糕,“稍后你便将豌豆糕全部拿回去吧。” 冯秋语确实喜欢静姝做的豌豆糕,这几日日日都在吃,缺了新鲜感不说,却确实有些腻口。 这顺水人情做的可真够敷衍的,不过冯秋语还是照单全收。 “姐姐今日想吃什么,与我说便是。”她呵呵笑着。窥到一丝不怀好意。 可想到她在灵犀苑中吃了好些几日的白食,孟风眠难免会狮子大开口。 “酱肘子、八宝鸭。”孟风眠先简单的报了两个菜名。 就这? 冯秋语挑眉看着她,静待下文。 “三鲜蟹黄羹 、金丝凤尾鱼、片皮乳猪。” 果不其然,真正耗时又耗力的菜品在这处等着呢。 “姐姐胃口这般好?”冯秋语打趣道。 难得能敲她竹杠,能不能吃完,能吃多少,都不在孟风眠考虑的范畴,“换点新鲜的,胃口自然来了。” 冯秋语颔首,“姐姐也是该补补身子了。今日戌时定让姐姐品尝到。” 孟风眠笑了笑,未当一回事。 她离开后,整个灵犀苑安静的只剩下啾啾鸟鸣,一声长一声短,倒是显出两分空寂来。 得了片刻安宁,回到屋子里拾起搁置许久的绣架。 金乌下沉,霞光异彩。 孟风眠揉了揉发酸的脖子,抬头时忽而嗅到食物的香气。 静姝唤她去外间,红木圆桌上已布好了菜。 色泽诱人的菜肴,看上一眼便能让人食指大动。 相较菜色,更动人的是冯秋语那张双颊绯红,着急讨赏的脸。 “你是怎么做到的?”孟风眠简直难以置信。 光一盅三鲜蟹黄羹便不足以用时间和金钱来衡量。 深冬时节,她从何处寻来螃蟹? “姐姐快试试。”冯秋语已率先动起筷子。 静姝见她目光一直停留在三鲜蟹黄羹上,便用调羹给她舀了小半碗。 将调羹送到唇边,一股浓郁的蟹香扑鼻而来,伸出舌尖小心翼翼的触了一下,有些起沙,一股咸鲜味从舌尖蔓延,又再尝了一口,是蟹肉清甜。 当真是用蟹肉做的。 她惊讶道,“你是如何做到的?” 冯秋语提着唇角,露出坏笑,“保密。” 她也没有继续追问,默默吃着。 反而将冯秋语吊起来性子,她放下箸,“姐姐一点都不好奇?” “我本就是无趣的性子,为何要好奇?”孟风眠回答的十分坦然。 冯秋语哑口无言。 夜风穿堂而过,桌上饭菜的热气被卷动。 “你我二人用不下这些,不如分给眉香和静姝吧。” 孟风眠正有此意,只是念她精心准备,自己不好开口,恐会拂了她的好意。 她点头示意,静姝重新拿来碟子,分出几小份带进小厨房。 “谁人说你无趣?当真无甚眼光。”冯秋语十分不屑。 孟风眠眉眼一弯,“如此说来,你倒是有眼光的。” “自然是。”冯秋语没有滔滔不绝的自夸,反而是有话淹在嗓子眼,似有顾虑一般。 “在我面前你不必掩饰自己的情绪。” 孟风眠眼中的错愕如湖面上倒影的月光,模糊不清,她没有争辩,更没有提出质疑,只是轻浅的回答了一个字,“好。” “我在雁都人生地不熟的,姐姐可愿意时常带我出去走走?” 对上她期盼的目光,拒绝的话哑在喉咙。 * 青玉楼。 月光攀上枝头,清冷幽然。 阁楼内两道身影相拥着凭栏望月。 “怎心不在焉的?”谢历城低头含住她的耳尖。 “我今日去见了夫人。” “可是她难为你了?”谢历城不经思考的话让柳漪洛明白了一个道理。 先入为主的映象,却是很能让人改观。 不过她乐见其成。 “夫人待我很好,还送了我一件价值不菲的大氅。” 她在心中腹诽,可比吴氏大方多了。 “莫要被她表象迷惑。”在谢历城心里孟风眠理应是不解风情的恶人才对,若不然他这几年离家的意义何在? 他从不做错误的抉择,错的只有孟风眠一人。 “嗯,还是谢郎待我最好。”柳漪洛娇滴滴的往他怀里拱了拱。声音一沉,略显低落道,“只是与两位姐姐一比较,我实在寒碜了些。” “这有何难,伺候好我,还能亏待你不成?”谢历城流里流气的话惹得柳漪洛娇嗔不满。 谢历城表面端着一副斯文人的架子,背地里花花肠子不少。 就在柳漪洛有十足把握俘虏他时,却不知他心里装着旁人。 目光穿越覆雪的树枝,遥望桂香苑中零星灯火。 心中惦念这些日子不见,那人可有恼他?可有想他? “今日在灵犀苑可有见到语儿?” 此言一出,柳漪洛登时便沉了脸。 “谢郎若是念着她自己去寻便是,何必非要让我吃味儿。” 谢历城闻言,确实唐突了佳人,连忙陪笑,“不过随口一问,怎还吃味儿。” “我在跟前你不许想旁人,我一颗心可全系在你身上。”柳漪洛眉眼温顺,纵然是吃醋也只是努努嘴,一副娇憨的样子。 与她从前冷眉竖眼的形象天差地别。 将柳漪洛领进门后,谢历城胆儿也肥了,从前对吴氏和冯秋语还有些顾忌,三两黄酒下肚后便开始六亲不认。 先占了唐姑娘家轻薄,又在冬至前几日将人领回了家。 这回吴氏到没有说什么,若是孟风眠不满敢挑刺,她又的是冷言冷语让孟风眠羞愧的抬不起头来。 倒也意外,孟风眠依然是八风不动,一副没有脾气的模样,让她徒增了几分忐忑。 冯秋语是个名不正言不顺的,便将新领进的姑娘安排进了桂香苑中。 姑娘名唤青葵,家在西街开来一间唐家小面馆,平日里营生做得不差,一年到头也有余。 唐青葵见孟风眠性子软,冯秋语又是个没名分的,加上一个上不来台面的暖床丫鬟,山中无老虎猴子称霸王,她俨然是一副要称王称霸的架势。 “我是个喜欢清净的,旁的无用之物皆扔了吧,莫要留下来碍眼。” 言下之意,不是她带来的物件皆可视若草芥。 丫鬟秀娟窥了冯秋语一眼,见她无甚表情,便也默认她是个好说话的,至少比唐青葵要好言语。 “冯姑娘您看看,有什么是不需要的,奴婢给您拾掇拾掇。” “全扔了吧。” 反正这里没有一样物件是属于她的,唐青葵想给她下马威,她倒要看看唐氏是不是真有那份魄力。 唐青葵睨着她,本想刺她几句,才发现她身量很高,往她面前一站,越发显得自己矮小孱弱。 憋一肚子难听的话,只能像退潮一般咽回去。 冯秋语身上没有几款像样到东西,她临出门时只拿了针灸包,以及一个锦盒。 唐青葵以为她做做样子,无亲无故的,最后还不得灰溜溜的回来,日后还不得被自己当下人使唤。 目送她离开,唐青葵心中甚是得意,转身之际不知被什么绊了一下,身子歪了歪,咚的一下栽进小荷塘里。 隆冬时节,够她病上十天半月的。 冯秋语欣然的朝灵犀苑去了。 见到孟风眠便开始倒苦水,说唐氏如何如何的欺负人,燕儿在一旁听了直咋舌。 平日里看着风清月朗的,想不到这般会编排人。 “如今我无处可去,姐姐可愿意接纳我?”她很努力的装出一副可怜的样子,可丝毫引不起孟风眠共鸣,只是觉得她演技还不够纯熟,加之她向来是不吃亏的性子。 “你若愿意住便住,只是要委屈你身旁两个丫鬟,要给眉香和静姝打下手了。” 反正她向来也没个拘束,孟风眠若是拒绝,她也不一定会遵循。 既然要住进来,就不能好似从前那般日日坐等吃喝了,至少她身边两个贴身伺候得利用起来,总不能让眉香和静姝同时伺候几人。 冯秋语甘之如饴,自然不会拒绝。 第15章 欲加之罪 终于不用再日日找借口,与她同床共枕。 唐青葵来得正是时候。 可青玉楼的暖床丫鬟,却不这么认为,尚未高攀的身份,被人捷足先登,自然心有芥蒂,本不欲对谢历城发怒,可她非圣人总有绷不住的时候。 “谢郎前几日还与我恩爱缠绵,转头便娶了一房姨娘,让我情何以堪。” 谢历城自知理亏,也就是在柳氏面前他还敢挺起胸膛,换做是冯秋语他能理亏的瞧都不敢瞧上一眼。 越是不敢见,越是想念。 抓心挠肺都想。 “洛儿在我心中自有一寸地方。”谢历城牵引着她的手,贴在自己胸口,更能彰显拳拳之心。 柳漪洛撩人手段层出不穷,趁着这会儿功夫手指也跟着不老实起来。 “我诉求不多,有一席之地便足矣,若是日后谢郎厌弃我,便让我偏安一隅,兀自凋零吧。”表面上是在委曲求全,实则是在激起谢历城的保护欲。 “我定一辈子待你好。” 承诺张口便来,说多了也就不值钱了。 柳漪洛敛下暗中黯然,伸出纤纤玉指为他宽衣解带。 …… 翌日一早,谢历城心情忐忑的出现在桂香苑中,听到断断续续的咳嗽声,便以为是冯秋语生病了。 刚要推门进去一窥究竟,却见袁博初提着药箱走了出来。也未来得及打照面,目光穿过门扉,屋里幽暗不明,被莲花曲屏遮挡了视线。 他火急火燎的进了门,一股陌生的香气,让他愣怔一瞬,才后知后觉是唐青葵生病了。 心头一松,也不忘给她安慰。 唐青葵迷迷糊糊的只看到有个人影在晃动,待听到他的声音在耳畔回荡,她才想起自己已经过门了,如今是谢府的小妾。 “我生病了,不好看,当心过病气给你,快走。”她挣扎着背过身去,只留下后脑勺对着他。 嘴唇和脸苍白都如纸,确实不太好看,而且身上泛着一股奇怪的味道,有中药的苦涩,还有肌肤不够清霜的气味,两者混合越发难闻。 谢历城脸色沉了沉,“多喝热水。” 唐青葵感动不已。 出了屋子四处张望,才得知冯秋语被赶到桂香苑,心里气不打一处来,若不是念在唐青葵生病的份上,谢历城断不能容她如此。 心怀愤懑转头去了灵犀苑,想着佳人此刻定然泪眼朦胧的等待自己去安慰。 他习惯性的将冯秋语归为人畜无害的一类,就好似他强行将孟风眠当作洪水猛兽一般,都只是凭着自己的喜好独断罢了,根本没有去探究内里。 灵犀苑中独有一份热闹,与整个谢府格格不入,宛如清晨洒下人间的第一缕晨光让人心生向往与欢喜。 冯秋语懒洋洋的靠在孟氏肩旁,两人似在说着什么,不时发出低笑。 石桌上红泥小火炉发出噼啪燃烧到声响,有余烬飘忽而出,一瞬后泯灭成灰。 火炉边上放在红枣和干果,当然少不了静姝做的豌豆糕,味道香甜盖过所有气息。 冯秋语那样爽朗明媚的笑脸,是他不曾见过的。 本以为她会哭哭啼啼,或者摆出一张冷脸。 这般看来,冯秋语似乎不太需要他。 谢历城心里说出是什么滋味。 有了这样的觉悟,谢历城愈发不好受。 她不会以为拉拢孟氏便能让自己在谢家好过吧? 唯有自己的宠爱,才是她在谢家唯一的依仗。 谢历城心中憋闷,却不敢表露丝毫,冯秋语可是他废了九牛二虎之力带回来的。若是发怒前功尽弃。 他将心头所有的不虞都怪责到孟氏身上。 是了,都是孟氏在从中作梗。 她从来善妒,怎会真心待自己的女人。 善妒一事,自也是吴氏口中得知。 随着一道暗影落下,谢历城的声音突兀的响起。 “语儿。” 他的目光定在冯秋语身上,其余的人与事不过是陪衬与摆件。 孟风眠缓缓站起身,给身旁丫鬟递了眼色后,一干人等退了出去。 兴致被扰,冯秋语脸上笑意瞬间冷却。 “许久不见,谢公子有何贵干。” 谢历城分明品出了酸溜溜的味道,心头大喜。 “一日不见,如隔三秋,我对语儿甚是想念。” 冯秋语眼眸一黯,跟吃了死苍蝇似的。 谢历城以为她心火燃烧,眼下的甜言蜜语并不足以浇灭,于是挤出一张谄媚的笑脸,“随我去青玉楼住吧,咱们贴近些,我也有机会弥补这几日对你忽视。” “我在灵犀苑住着舒坦,便不去青玉楼打搅谢公子了。”她一板一眼的,语气甚是僵硬,给谢历城造成她被伤透心的错觉。 “此次是我糊涂,定然不会再有下回,纵然我院子里有再多的姨娘,我心里由始至终都只得你一人。”他急忙表忠心。 “恩。”冯秋语目光越过院子里的漫漫白雪,恨不得穿过灰墙,她着急想看看孟风眠此时在做什么,会不会因此对自己生了嫌隙。 谢历城编了一肚子的话,还未尽数说出,“……这几日我想你想的食不乐寝不安,当真难受得紧。” “你回去吧,我困了。”冯秋语反应平平,也不再看他,提起裙摆朝廊庑下走去。 还再生气?还是孟氏撺掇的? 谢历城快步追上,挡住她的去路。 她站在高处,而谢历城站在台阶下方,无论是身形还是影子都比自己高了半个头。 谢历城有些恍惚,一瞬间,又觉得她没有自己想的那般柔弱。 心思定了定,他想伸手去勾住冯秋语的手指,却被她疏离的避开了。 “可是有人和你说了什么?” 冯秋语诧异,目光又朝花窗口探了探,“何出此言?” “若是无人撺掇,何意待我如此冷淡?” “我可还记得,你曾说过我身上有一股子傲气,让你欲罢不能甚是搓磨,如今可是不喜欢了?”冯秋语目光一转,凌厉的目光霎时变得软乎乎的,像一只淋了雨,躲在暗角瑟瑟发抖的野猫。 谢历城一噎,心中的愧疚之情如同涨潮一般,“是我对你不住,怨不得旁人,日后我一定加倍待你好。” 冯秋语耳朵都要听出茧了。 自己待他一向不温不火,他却将责任全部推八竿子打不着的孟风眠,既怂又没品。 她催促道,“我知道了,你回去吧。” “记得提防着孟氏。”说罢,他目光三步一回头的走了。 推开门扉,寒风见缝便钻。 孟风眠禁不住拢了拢罩衫。 “他为何对你这般大的成见。” 两人这几日也算亲密无间,冯秋语说话也放开了些,心下琢磨,又担心会惹她反感。 “无妨,吴氏惦记我的嫁妆,倘若我与谢历城太过亲密,她反而不少下手,唯有让谢家人厌烦我,她才能肆无忌惮的达成目的,甚至没有一个人会说她的不是。”孟风眠还是第一次坦然的将此事与人剖析。 冯秋语早知道她这三年过得不顺心,却不想会是孤立无援任人欺凌。 谢家并非真心实意的想要娶她。 “这三年辛苦你了。” 孟风眠茫然抬眸,清澈的眸光里满是困惑与不解,一瞬后,她忽然笑了,“你以什么身份与我说这句话?” 是呀,她并非谢家人,此言一处,倒也滑稽。 她想问孟风眠为何不逃? 话到嘴边,又觉得过犹不及。 罢了。 “我心疼你,有感而发。” 她一个字一个字说得十分清晰,犹如小径上被踢翻的小石子,每一次碰撞与磨蹭都能划出痕迹,落在孟风眠心头亦是如此。 “此话倒是稀奇。”印象之中,除了父母似乎没有人与她说过类似的话,她试图从冯秋语眼中寻到狎昵之意,却只看到了一片深沉的汪洋大海。 “莫要妄自菲薄,你很好。” 她好吗? 若真的好,又怎会下嫁给谢家。 在秋源又怎会被人避如蛇蝎? 又怎会惹上阴桃花。 原本澄澈的眼眸在瞬间蒙了一层雾,眼底是一片灰败。 失神之际,绣花针穿过绣布,狠狠扎在指腹上,她似乎并未觉疼,一滴鲜红的血在眨眼间滴到莹白的绣布上,宛如一朵开得艳丽的月季花。 待回过神来时,她身子猛地朝后一缩,嘴里发出一声“呀”。 “怎这般不小心。”冯秋语握住她的手,对着被扎穿的指腹吹了吹,似乎只有这样才能减轻她的疼痛。 “疼吗?”她声音沉沉的,心疼的情绪不加掩饰。 “不疼。”孟风眠摇摇头,有些好笑,不过扎了手指而已,没必要大惊小怪。 “稍候我磨些藿香给你消毒。” “这个时节藿香不易得,不过小伤而已。”孟风眠摆摆手,已习以为常。 “小厨房有蓬草,用蓬草亦可。”说罢她一阵风的消失了。 去年晒干的蓬草,到了这时居然成了宝贝。 少顷她便回来了,将蓬草渣涂在她圆润的指腹上,动作十分细致,与她平日大咧咧的性子格格不入。 “今日莫要再摆弄针线了。”冯秋语将绣架放到不起眼的角落。 孟风眠没有拒绝。 夜里风雪骤停,两人睡在同一张床上,孟风眠居然沁出了热汗。这还是入冬以来头一回。 第16章 锱铢必较 微微翻身后,平躺在床帐,目光迷离的看着层层纱帐,好似飘在云端一般。 如此细微的动作,让冯秋语缓缓睁开双眼,便看到一道清冷的月光落在她脸庞,柔和的光线之下,她如同九重天上落下的仙女,只是个侧颜便能万物失色。 “可是梦魇了?” 她不忍心惊动仙人,却更忍心她好似迷路的鸟儿失去方向,满脸迷茫。 孟风眠先是点头,旋即又摇头。 “不算吧……” 梦里的男子挺括如陡峭高山,气质如芝兰玉树,所以算不上梦魇。 只是他总说些模糊不清,让自己听不懂的话。梦里黑漆漆的,偶尔有鬼火在光亮闪烁,每次都能晃出一些奇奇怪怪的虚影,吓得她一惊一乍的。 她很自然的将孟风眠揽入怀中,呈着保护姿态。 两人均是一怔,冯秋语耳尖发烫。 药香在鼻尖萦绕,刹那间她仿佛掉进暖融融的香炉之中,身上每个毛孔因舒适而松弛。 此时贴在她胸口,孟风眠会恍惚的以为自己又进入梦中,与陌生男子缠绵。 思及此,她脸红心跳的好不自在。 身子缩了缩,朝墙角靠去。 似乎察觉到她的心思,冯秋语也松了双臂,“安心睡吧,我守着你。” 孟风眠越发不好意思,同样都是女子,她怎好让冯秋语守着自己。 “有你睡在身旁我安心不好,不必守着我,睡吧。”她声音很柔,仿佛在哄小孩一般。 说着便转身朝着墙壁,闭上双眼。 许是身上染了药香的缘故,后半夜倒是睡得极沉, 晨起时,不见冯秋语在身侧,从燕儿口中得知,她出门去药店寻药材去了。 在静姝整理香炉灰时,她闻到了玄参、丁香以及檀香混合的气味,这才得知冯秋语昨夜里点了安神香。 今日冬至,唐青葵比她早一步去了落秋苑。 两人相谈甚欢,嘤嘤笑声穿破窗棂,与屋外的鸟哢声融合。 张婆子见她优哉悠哉的,心中冷蔑,“哟!少夫人早呀,可用过早饭?”弦外之音诘责她不懂礼数。 孟风眠对她视而不见。 撩开帘子,她走了进去。 屋子里昏黄的光线停在吴氏的绣花鞋上,能看到鞋面上浅浅的浮灰。 “媳妇见过婆母。”她低眉顺耳的请安。 此时,唐青葵已坐在圈椅上吃着吴氏准备的乌梅,目光斜视怀着看好戏的心态睨着她。 “今日冬至,你可是忘了?”吴氏笑得一脸褶子,却有诘责之意。 唐氏初来乍到,尚需要时日相互了解,她便装出一副好相与的模样。 “媳妇近几日时常梦魇,昨夜倒是一夜好梦,不曾想居然耽误了时辰。” 吴氏未让她入座,她便乖乖站着。 “姐姐若是身子不适,今日便我着手准备宴食吧,我刚入府正好可以熟悉环境。”唐青葵见缝插针,正好可以提前体现存在感与价值。 见孟氏软绵绵的样子,她自认会比孟氏做得更好。 吴氏不答,一双浑浊的老眼泛着精芒。 “好呀,那便又劳妹妹了。”孟风眠当真吁了一口气。 从前家宴她免不了要自掏腰包,既然唐氏上杆子的要吃亏,她为何不成人之美。 想不打她回答的这般松快,吴氏和唐氏一愣,见她面不改色的,只能吞下满腹的狐疑。 她恹恹的打了个哈欠,“这几日身子不爽利,礼数多有不周,还望婆母见谅。” 脚尖一转,她自行落座,可尝了一口高几上的乌梅。 恩,滋味真不错。 一会儿给冯秋语带两个。 她自己也很意外,会在这种时候惦念上不相干的人。 冯秋语在她心中分量倒是比旁人要多些。 吴氏看着她一系列反常的举动,心里百转千回。 莫不是城儿领回这些个女人,被气傻了? 她不动声色的呷了口茶,抬眸细细觑她一眼。 “若是不舒服便回去吧,省得一会儿又染了邪风。” “姐姐身子这般娇贵,如何为谢家开枝散叶?姐姐万万要保重身体。”唐青葵呈着一脸关切,却是在有意无意的提醒旁人,孟氏娇弱兴许连受孕都极难。 孟风眠浑不在意,咳嗽几声后,“未免过病气给婆母和妹妹,媳妇先退下了。” 她捻了几颗乌梅放在手心,旋即缓缓退了出去。 唐青葵的心思写在脸上,未嫁谢家之前只听说婆母如何苛待媳妇,这会儿进了谢家反而觉得吴氏是个好相与的。 “婆母仁慈,换做是旁人家媳妇断不敢这般目中无人。” “家宴有劳你多费心了。若是缺人手使唤,便将张婆子带走吧,她也是家中老人了。”吴氏放下茶盏,带着倦色回了里屋。 唐青葵连忙应下。 离开落秋苑时,锦莲双手往小腹前一叠,仰着下巴道,“谁是张婆子?” 她是唐青葵出嫁时买的丫鬟,虽然年纪相仿,担心自己被退货,又再重新发卖,在替主子出头一事上格外的积极。 张婆子被点了名,眼一眯,朝锦莲靠近,扬手便给了她一记耳光。 锦莲被打蒙了。 唐青葵瞠目结舌忘记反应。 “新来的?真一点规矩也无,张婆子也是叫的?” 吴氏听到动静,立在花窗旁觑了一眼,便没入暗处。 锦莲朝唐青葵投去求救的目光。 贴身伺候的被人当众掌刮,她这个做主子的面子上也挂不住。 “张婆婆好大的火气,我刚进门确实不懂规矩,见过的妯娌也不多,见过的奴才却不少,像张婆婆这般会狗仗人势的倒是稀奇。” “原来是二姨娘的人,老婆子老眼昏花倒是没认出来,方才以为是哪里来的乡野丫头,谢家是有规矩的人家,一时没忍住想调教一二,还望二姨娘莫要责怪。”张婆子收敛态度,言语间显露恭敬之意。 言下之意,她在帮唐青葵调教奴才,理应得到奖赏。 她这番锋芒毕露,是想让唐青葵知晓自己虽然是奴籍,却也是有分量的,跟随吴氏多年,自得替吴氏长长威风。 “张婆婆此言差矣,规矩也不是人人都能立的,即便是奴才也分给三六九等,张婆婆不会连我也想一并罚了吧?” 唐青葵闲闲的摆了摆手,呈着一脸惊魂未定的受惊模样,“这一巴掌打下去,可着实够吓人的,婆母仁慈,凡是不多计较,可你也不能狐假虎威不是?” 为了展现自己在吴氏心中地位,也免再纠缠下去会露怯,她干脆道,“是以,今日家宴由我掌事,婆母方才有吩咐,便劳烦你帮我一回了。” “姨娘既然开口,老奴却之不恭。”她弓着身子,目光直视雪地。“只是……有个懂规矩的奴才跟在身旁,总归事半功倍,这场家宴若是搞砸了,姨娘可清楚后果?” 话糙理不糙,唐青葵纵然不悦,却也不好挑毛病。 她心中跟明镜似的,谢家虽然算不上大户,越是这样的人家越是会拿乔,摆派头。 虽然只是一场家宴,若是砸在她手里,日后这等事她也休想沾边了,更遑论与孟氏争个高低。 “今日冬至,莫要为了这些事弄得人心惶惶,待家宴一过,张婆婆想要如何调教,我亦不会有任何怨言。” 唐青葵率先让步,算是给足了这老婆子面子。 张婆子见好便收,跟着唐青葵去了前院,带着她将谢家大大小小角落走了一遍,也算面面俱到。 走到后院时,却出了岔子。 院门被三个彪形大汉踹开,谢长汀连滚带爬的从门缝外钻了进来。凌乱的脚步卷起地上积雪像被狗刨了一圈似的。 见他一副慌张以及潦草的装扮,唐青葵猜到他定是一夜不曾归家,之前听闻谢长汀好赌,不曾想会有这般大的瘾。 谢长汀见了唐青葵仿佛抓住救命的浮木,“昨日运气不好,先帮我账平,我一会儿便还给你,莫要惊动老夫人。”此话说完,他才注意到唐青葵身后跟着张婆子,脸色青红交错好不难看。 张婆子打心眼里瞧不上他,忌惮他也算是谢家的主人,表面功夫却做得滴水不漏。 唐青葵拒绝不得,看着三个彪形大汉,心中也有一丝畏惧,“不知我公公欠账多少?” 其中一人比了个手势,“若是小娘子愿意帮他平账,自也不会有另外的息钱。” 二十铜板对她来说是不小的数目,她家开面馆,一年剩余也不过三十铜板。 谢长汀一夜便输掉二十铜板,如此这般不知轻重,可见他已到了嗜堵如命的地步。 唐青葵脸色发白,回首看向张婆子想让她出出主意,不曾想她避开视线。 唐青葵一时骑虎难下,踌躇时大汉不客气的猛拍门板,就连墙角积雪似乎受到震骇,不住的往下散落。 “考虑得如何,若是你做不了主,便叫你们家老夫人出来。”说话间,大汉手中大刀上吊着的铜环,也跟着发出冷凌的声响。 唐青葵怕他下一刻挥刀,直接砍下自己的脖子,她亦不敢惊动吴氏,生怕她觉得自己办事不利,触了霉头。 “三位稍等片刻。” 她哪儿敢让人久等,地面积雪厚重,一来一回的落下无数双深浅不一的脚印子。 第17章 人言可畏 二十个铜板,几乎要了她一半的嫁妆。 将荷包递出去时,她心头好似在滴血。原本一腔热情要张罗家宴,没想到转头便丢了大半的嫁妆,心口好似压着一座大山,连喘息都费劲。 伸手扶了谢长汀一把,她硬着头皮道,“方才情况紧急,那几个铜板几乎是妾全部嫁妆,眼下妾没了依仗,还请公公体恤,将铜板归还。” 谢长汀却是一甩袖子,脸上松垮的肉一抖,“铜板是你自己给出去的,如何赖老夫身上!” 唐青葵浑身一僵,如坠冰窖。心中震愕不已,是真没想到谢长汀变脸比翻书还快。 谢长汀扬起的袖子刮到她双眼,一道暗影眼瞳前拂过,两眼一黑,一下没站稳摔坐到雪地上。 “若非为了救公公于水火,我怎会平白给人二十铜板。”她一咬牙,大概是气急了,又说,“我亦不似公公这般,银子多的没处花,不过一个昼夜,便能输掉妾的嫁妆,公公倒是豪爽快活了,妾没有责任要替你承担后果。” 谢长汀早就被人损多没脸没皮,听唐青葵讽刺他人傻钱多也无甚反应,只是掸了掸衣袍上的雪,朝落秋苑走去。 “莫追了,再耽搁下去今夜家宴怕是没着落了。”张婆子冷不丁的拦了一下。 唐青葵算是看明白了,二十个铜板打水漂了。 她一开始就不应该接这活儿,这下好了,赔了夫人又折兵。 可这口气她断然咽不下的,给出去那些铜板对唐家来说并非小数目,她不能就这么算了。 “我要去找婆母说理去。” 张婆子往她身前一站,落下的暗影将唐青葵笼罩,她颇有些为难道,“莫怪老奴未提醒姨娘,老爷嗜赌并非一朝一夕,姨娘不会天真的以为在老夫人面前说两句,便可以挽回损失?” “我进谢家不过三日,便被吞了嫁妆,这事儿放在谁家也说不过去,我今日便是要论个长短,看看我这嫁妆到底能不能要回去,谢家当真能丢得起人?”唐青葵悔不当初,像一把被瞬间点燃的燎原之火,气势汹汹的朝落秋苑而去。 吴氏以小憩为由,避不见人,唐青葵也不能直接夺门而入,如此一来有理也变没理。 心中憋着一把火无处发泄,可唐青葵也不吃素的,既然谢家人不要脸,她也没什么好顾忌的。 打开大门,敲着铜盘,哐哐的声响惊得鸟儿振翅,行人驻足围观。 齿缝里的蹦出来的话,还未完整说出,便被谢历城拉了回去。 大门嘭的一声被关闭,热闹被隔在一门之外。有好奇心人的却没有悻然离去,而是贴门细听。 “今日冬至莫要发疯。” “你们谢家人先发疯的,我入门不过三日,便将全部嫁妆贴给你那赌鬼父亲,我往后日子还怎么过,这不是逼我去死吗。”唐青葵说到激动之处,眼泪横流。 谢历城心中烦闷,却也不愿意她继续闹下去,传出去他日后在亲友面前颜面尽失。 “区区二十个铜板而已,值得你这般小题大做?” 唐青葵一伸手,冷哂道,“既然不值得,你便替他还了吧。” 到了这个份上,谢历城若是无甚表示,唐青葵估计能将谢家屋顶掀翻。 “你随我来。”谢历城伸手将她用力一拽,力气之大,似要将心头怒火发泄一通。 唐青葵亦是恼火,龇牙咧嘴的随他回了青玉楼,也见到通房丫鬟柳漪洛。 屋子里暗香浮动,让两人如烈火焚烧的心情逐渐沉淀。 柳漪洛动作熟稔的沏茶,随后退到一旁暗中观察。 谢历城心里嫌弃她上不来台面,不过区区几个铜板便能咋咋呼呼得,跟要她半条命似的。 随后将一两银子往放高几上一放,嫌弃道,“如此你可能安生些?” 看到面前的碎银子,唐青葵两眼放光,动作飞快的将碎银子攥在手心,方才恼怒的郁结的情绪一扫而空。 “多谢夫君。” 用二十个铜板换来一两银子,这笔买卖划算。 见谢历城面色依然不虞,她便笑呵呵道,“谢家大门大户,倒是妾市侩,让谢郎见笑了。” 柳漪洛重新为他添茶后,他面色稍霁,“从前在唐家兴许会有亏待,可谢家并非窄门小户,规矩自会多一些,你也该放开眼界,莫要以为自己还生活在小面馆里。” “妾受教了。”唐青葵垂眸低语。 兴许唐家面馆在他眼中多有不堪,却是他们一家子赖以为生的来源,他居然这般瞧不起。 今日也算吃一堑长一智,日后她绝不再蹚浑水。 “听闻今日家宴由你准备,辛苦了。”谢历城目光一转,显出几分柔情来,因柳漪洛在也不敢太过明目张胆。 唐青葵似乎这才想起正事来,登时有些犯难,“谢郎,你不知方才那破门的三人有多可怕,妾被吓得如今身子还发软,今日恐会不够妥帖。” “凡是都有第一回,出点小错也无妨。”谢历城摆摆手,示意她离开。 唐青葵目光一转,想着要能再拉多一人下水,若是有什么行差踏错,也多一个人分担。“谢郎可以愿意将柳妹妹借我?” 柳漪洛眉心一跳,不动声色的给拽了拽谢历城的袖角。 谢历城会意,握了握柳漪洛的手,“洛儿今日劳累,我想让她今日好生歇息,院子里的丫鬟你可以随意使唤。” 两人亲昵的动作落入唐青葵眼中,像是落在白纸上的一点污痕,膈应。 既然院子里的都可以,她是不是可以再去寻孟氏,将活儿丢回去给她。 “孟氏虽然不堪重用,你莫要去打搅。”谢历城率先打断她内心臆想。 纵然再不喜欢孟氏,她也是自己的正妻,不能容小妾欺辱放肆,表面功夫还得维持。 “妾明白了。”唐青葵行礼后,离开了青玉楼。 锦莲自知惹祸不小,这会儿眼神回避,恨不得原地消失。 唐青葵原本窝火,感受到掌心中那一两银子的重量,心里登时乐开花,看向锦莲时也只是横了横眼,一脸蔑视。 锦莲更是大气不敢喘。 华灯初上,雁都城墙上烟火齐鸣,夜空中百花齐放,艳如星火。 谢家堂屋红木大圆桌上,放着三大盘散着热气的饺子,在筷箸旁摆放泛着油光的蘸酱。 吴氏自诩朱门大户,看着一桌子饺子自是不满,却也没说什么,反而是瞪着张婆子数落起来。 “我让你去帮姨娘打下手,你便是如此干活的?” 张婆子面露苦相,“是老奴的错,未交代清楚,与姨娘没有半点干系。”话锋迂回婉转,总成枪林弹雨落在唐青葵身上。 唐青葵一噎。她早知张婆子没安好心。 “倒是妾好心办坏事了,待姐姐身子好转,妾多跟着姐姐身边打打下手,学习学习。” 刀枪剑雨方向骤然转变,落到孟风眠身上,宛如春风化雨,“婆母典则俊雅、庄庄其上,乃深闺妇人典范,妹妹应当多跟婆母亲近才是。” 吴氏面上不显,心里却有些沾沾自喜。 唐青葵心里翻了好大一个白眼,唇角却挂着一抹浅笑,“姐姐说得是。” 一行人落座,谢历城吃得心不在焉,时常往外张望。不难看出他心中有记挂之人。 孟风眠统共不过食了三个饺子,便放下筷箸。 “可是不合姐姐口味?”既软弱又矫情,这边是唐青葵对孟氏的印象,一开口话锋便藏着刺。 孟风眠总不好说她等着回灵犀苑吃烤羊肉,只道“今夜胃口欠佳”。 吴氏本就不喜她病恹恹的,今日又是节庆,登时便没了好脸色,“猫儿都吃的比你多,瞧你那一副风吹便倒的模样,外人看了还以为我谢家苛待你。” 谢长汀除了嗜赌以外,未免惹吴氏心烦平日不言不语的,几乎和透明人无甚两样,这会儿也只是闷不吭声吃着。 “身子不适,便莫要在外头逗留。”谢历城催促她离开。 孟风眠站起身朝公婆行礼后,缓缓走出堂屋,走在游廊下时,谢历城身边的小厮追了上来,递给孟风眠一提食盒。 “少爷有交待,食盒里的食物是给冯姑娘品尝的。” 在接受到孟风眠的眼神意示后,静姝将食盒接下。 盛满谢历城心意的饺子,最终没能进冯秋语的肚子,反而是两人的贴身丫鬟分着吃了。 未免夜风吹炙肉香气四处飘扬,一行人干脆躲在小厨房忙活。 炙肉的架子是冯秋语临时起意搭建的,十分结实。 只是炙肉的火候无法把控,时常能闻到焦糊味,静姝调了酱汁,只要沾上一沾也胜过平常的炙肉许多。 “也不遑我得罪谢家人也要来吃上一口。”孟风眠眯了眯眼,稍显惬意。 冯秋语很欢喜她不加掩饰显露出来的情绪,如此,她才会觉得自己的存在有意义。 “适量,当心口舌生疮。” 她适时的提醒,让孟风眠兴致减半。 明明是个宛如清风晨露一般都女子,怎会越来越像个老学究。 “饮几口陈皮酒。”她亲自斟了一杯,递到孟风眠手中。 第18章 酒后真言 孟风眠一手支颐,看着火光跳跃。 眉香提醒一句,“夫人不擅饮酒。” “无妨,去去寒气。”冯秋语坚持。 知道挪不过她,陈皮酒浓烈的果香味,让她提了精神。一口饮下,干涸的喉咙得到滋润,犹觉不够,便又兀自斟满。 反复几次后,她已开始发晕。 冯秋语瞧出端倪,将眉香等人留在此处收拾,她主动请缨将孟风眠送回卧房。 她身子有些软,目光也越发迷离。 一会儿看向窗外,一会儿看着绣架发怔。 眼神中的孤寂与彷徨,让她深刻的明白了何为茕茕孑立,踽踽独行。 冯秋语一颗心好似被海浪席卷,浑身上下都透着泠泠冷意。 “我来迟了……”她哽了一下喉头,声音十分低哑,像是在压抑某种情绪。 心思纷乱之时,一双冰凉的小手覆在她脸颊上,她呵气如兰,唇角荡着浅笑,眼眸温柔的好似春日湖水。 “冯姑娘姿容无双,身上却没有女子该有的矜持与感性,举止称得上离经叛道,甚至还有男儿身上的豪气与爽朗。”她缓缓喘息,气息喷洒在冯秋语鼻端,好似缠绵的秋雨,就连脸上的绒毛也立了起来。 “倘若我本就是男子呢?”冯秋语此言已是大胆,说完后脸上已呈现灰败之色。 孟风眠咯咯一笑,“你若是男子,必定郎若昭雪品貌风逸……”笑声戛止,犹似想到了什么,忽然脸色一转,肃然道,“可你为何偏要选个无才无德的谢历城?” 无才无德? 甚妙。 喜色跃然脸上,她轻易将人打横抱起,朝拔步床走去。 “谢历城品德败坏,你为何甘愿委生?” 这是冯秋语第二次问出相同的话,他实在渴望得到答案。 孟风眠凄然一笑,像经过雨水洗涤的花瓣,有些脆弱不堪。 “天大地大,除了谢家似乎已无我容身之所,他是我迫于现实的选择,也是我当时唯一的退路……” 唯一的退路…… 这句话让冯秋语心如刀绞,这几年她到底经历了多少自己无法想象的事? “姬家公子,你当真没有丁点印象?”她声音里染上了意味不明的情绪。 “姬家?”孟风眠越发迷糊,她偏了偏头,月光刚好落在她侧脸上,映照在她漆黑的眼眸之中,像一颗绽放瑰丽光泽的宝石。 “姬家?何许人?” 冯秋语无声叹息。 “倒是我记差了,你早已忘记一切。” 将她放在床上,脱掉鞋袜,以及身上繁复的装扮,动作无比的熟稔,像反复操练了无数次。 指腹在触碰到她脖颈处细嫩柔滑的肌肤时,微不可查的颤了颤,旋即压下心头异样的感觉,拉开厚厚的被褥,盖在她身上。 忽而一声低笑,孟风眠侧躺着,目光远眺。 “我分明不曾作恶,就因为在梦中与男子有所接触,我便成这世间最大的恶人,就连路边的野狗也会冲张牙舞爪,莫说街坊邻里平日如利剑一般的冷言冷语……” 她眼角分明含着笑意,平淡的口吻好似在诉说旁人的故事。 “因为无法继续待在秋源,所以你义无反顾的嫁给谢历城?”冯秋语早知她这三年不容易,却不曾想人言可畏,往往比刀剑更能让人一蹶不振,萎萎颓靡。 都是杀人不见血的利刃。 她扯了扯被子,缩成一团,“我还记得那日驱邪后方士看我的眼神,好似我是这世间最污秽之物,我就不应该活下来……” 眼尾微红,却不见眼泪落下。 “你不是,那些伤害你的人才是恶人,是吃人的鬼。”冯秋语恼极了,脸上浮现出浓浓愠意。 孟风眠唇角笑意变淡,若有似无,目光盈着一汪清水,反而更加惹人生怜。 “如此说来倒是我一直在妄自菲薄。”语气轻散,过耳却未入心。 “谢历城担不起退路二字,你也并非别无选择。” 她会是她永远的后盾。 冯秋语咽下未说完的话,伸手拂掉她鬓角凌乱的发丝。 孟风眠眨眨眼睛,像极了巷口无处可去的小猫。 “睡吧,我陪着你。”冯秋语脱下外套、鞋子,也跟着一同钻进被窝。 她拥着蜷缩成一团的孟风眠,心里宛如被狂风暴雨侵袭,不得片刻安宁。 屋内的光线,偶尔会被外头炸开的烟花点燃,绚烂过后,余烬散落空中。 谢历城在桂香苑待了不到半刻钟,便左顾右盼的对青玉楼遥遥相望。 唐青葵心生不满,偏生要留他过夜。 便给他斟了满满一杯酒,打算实在留不住,借酒行凶也未尝不可。如此一来,一回生二回熟,谢历城也不会再继续疏远自己。 大概是有了经验,她递过来的酒,让谢历城有抵触心理,他不喜欢被人掌控,尤其是原本就无甚情意的唐青葵。 前往家宴时,他便嘱咐过柳漪洛要等自己回来,眼下已过酉时,若再让她等下去,一会儿恐会难哄。 两人各怀心思,对视时亦在刻意回避彼此的目光。 “多饮些热酒暖身。”唐青葵伸出手,将酒杯往他面前推了推,不过一个简单的动作,让她原本就松垮的衣裳,如同绸缎一般从肩头滑下。 夜风过堂,激得她浑身打了个冷颤。 谢历城目光定在显露的肌肤处,眼中神采染上了琉璃光泽一般,有了不一样的情绪。 她面露娇羞的扯了扯衣裳,肩膀倒是遮住了胸口处却松开了一道缝隙…… 绯色小衣上绣着的鸳鸯格外显眼,谢历城喉结滚动,心中起了旖念。 唐青葵不过勾了勾手指,谢历城便就范了,事了,他又恢复往日不咸不淡的样子,好似方才发生的一切皆为恩赐。 并提醒她下次莫要再使这些不入流的手段。 唐青葵险些失笑,她是他的妾,纵然有意勾引,又怎能用不入流的手段来评断。 简直可笑。 可更可笑的是她自己,分明是她伺候了谢历城,可人家却不领情。 她兀自叫了水,洗去一身疲乏。 青玉楼中,灯火寂寥。 摸索着进来屋子里,见柳漪洛侧身睡着了,身体的剪影弧度优美的好似起伏山峦。 他已经想好一肚子的说辞,如今却无用武之地。 到底是喝几杯酒,一时间起了惆怅,想找人说说体己话。 柳漪洛在睡梦中被唤醒,伺候着他洗漱后,睡意全无。 “怎不等我。”谢历城揉着她小手。 常年弹三弦的关系,手指上有些粗糙,摸上去很是骨感。 “想着谢郎今日定是要陪姐姐的。”她不吵不闹的服帖得很。 “你不吃味?” 若是不吃味,谢历城又觉得无趣。 柳漪洛是懂谢历城心思的,一瞬后,憋憋唇,细长的眉毛很是委屈的搭耸下来。 “谢郎开心便好,妾的心思如何并不重要。” “既然不重要,你为何又是这副模样?”他沉沉笑着,托着柳漪洛的下颚,眼神十分轻佻。 “妾能日日看到谢郎已心满意足,若在生出不该有的念想,妾自惭形秽。”柳漪洛不说自己委屈,却字字透着委屈,大大满足谢历城大男子主义心理。 “放心,我会一直待你好。”谢历城在她侧脸上落下一吻,“与你在一起,我便觉得舒心,这是谁人也无法取代的。” 在冯秋语面前他自愧弗如,在孟氏面前时常觉得无趣,看着她逆来顺受的样子,一股无名火无处发泄,至于唐青葵他本就没多欢喜。 柳漪洛虽然对他千依百顺,却是个会来事儿的,事后会讨赏,说话讨巧,再上那双会勾人的眸子,谢历城想不喜欢也难。 两人身份不平等,只有在这里才能抚平他内心的自卑,外头的繁杂永远也无法入侵。 “能得谢郎如此呵护,妾此生足矣。”柳漪洛含情脉脉的样子让谢历城内心得到极大满足感。 两人搂在一起,好一阵耳鬓厮磨。 夜风卷着雪,拂过谢府每一个角落。像是游荡凡尘过客,见证了各个院落的贪嗔喜怒。 * 一束微光穿破云霄,普照大地。 暖阳铺陈,驱散寒潮。 吴氏大清早便将唐青葵唤到落秋苑中,两人一派和睦,用完早点后,留着她吃茶。 “听闻你前两日你给老爷平账了?” 一提她提这茬,便激起唐青葵邀功的心思。 “莫说为婆母分忧,即便是为整个谢家分忧也是理所应当。” “我果真没看错人。”吴氏很是欣慰。“唐家面馆一年收入多少?” 唐青葵心思一转,立时便起了疑惑,模棱两可道,“这……我尚不清楚,不过,娘家人从不曾亏待妾,生活比上不足比下有余。” “想不到一家小小面馆,营生这般好,既然不成受过亏待,你这性子倒也不显娇气,能抬你进门是城儿福气。”吴氏何等精明,她也见过唐氏的嫁妆清单,怎会不知道有几分真假。 吴氏没有拆穿,只是笑得有些渗人。 唐青葵心中忐忑,“婆母谬赞。” “城儿给了你一两银子?” “是。” “一两银子足够买几家唐家面馆了。”吴氏这话说得有些莫名,一个转念,唐青葵大约听懂她话里的意思。 第19章 前往寺庙 无非是肉疼那一两银子,可进了她的荷包怎么可能轻易还回去。 “婆母想开面馆吗?倘若有兴趣,我晚些让娘家人过来一趟。” 拿娘家人压她,倒也奏效。 “暂且不必。”她望了望外头天色,眼眸一垂,“我要出门买办些物件,你可愿陪陪我这老婆子。” 她既然已经开口,唐青葵也不好拒绝。 两人从东街逛到西街,不过一个时辰而已,吴氏便编了不少理由和借口让唐青葵掏了十个铜板,快赶上她那日给谢长汀平的账。 吴氏打算徐徐图之,此次已是手下留情。唐青葵吃了哑巴亏,可又不能奈她何,只能一再提醒自己提防吴氏。 为了避免熙熙攘攘摩肩接踵的场面,腊八节的前两日,吴氏差张婆子传话,让孟风眠领着后院一群女眷前往东临寺庙求佛。 原本应该由吴氏领头前往,可她身子不适,下雪天里总是冻得膝盖发冷,不得已只能指望孟氏。 她欣然允下,一并通知了所有人,连柳漪洛也未落下。 当日收拾好贴身物件,一行人便坐上马车前往东临寺庙。 一辆暗红色的马车由后门驶,四面悬挂着纱灯,日光照耀在纱绢上投下画影,好似走马灯一般,一一由眼前掠过。 马车并不算大,因前往礼佛,为彰显心诚,并未带仆人在身。 这辆马车还是孟风眠进谢家后置办。 唐青葵拢了拢身上大氅,一双眼睛盯着柳漪洛上下扫着,越发觉得她身上绣着栀子花的狐裘氅衣十分刺眼。 一个通房丫鬟,不配与她同乘马车,更不配穿这样好的衣裳。 柳漪洛任由她打量,自己没偷没抢,不过一件衣裳便能激得她眼红,想来还有些痛快。 孟风眠皮肤莹白娇嫩,经寒风一吹便泛红,冯秋语双手搓热后又覆在她冰凉的脸颊上,两人亲密无间的姿态,落入旁人眼中,除了对虚情假意的不屑,并无其他。 她将毯子盖在孟风眠身上,轻声道,“出了城放眼放去都是树林子,皆是避不见日,温度会更加低。” 孟凤眠心领神会,对柳氏和唐氏道,“你们要注意保暖。” 两人应下,面色寡淡,相互不搭理。 估摸两刻钟后,马车驶向城外。 满天的飘雪中,可见不远处凋敝的大树整齐排列,星星点点的枯叶像宣纸上落下的墨水,妆点满地白雪。 好在树林里有粗大的枝干遮蔽,覆在地上的雪并不厚重,车轮子一过,只压住一道浅浅的痕迹。 未免打滑,车子不敢开的太快。 车内气氛沉闷得有些诡异,四个人八只眼睛,有四只眼睛无所适,透过缝隙向四处瞟着。 倏然,马车猛地一颠,车里四人东倒西歪的,险些被颠出车外。 冯秋语身形很稳,一手按在孟风眠盈盈一握的腰肢上,两人才稳住身体。 唐青葵和柳漪洛云鬓散乱,稍显狼狈。 “夫……夫……夫人……有鬼……有妖……雪妖……”车夫的声音颤颤巍巍的,像随时会松塌的雪堆。 “我出去看看。”冯秋语一脸淡定。 “我与你一起。”孟风眠不放心。 “无妨。”冯秋语按了按她的肩膀,目光坚定的让她坐了回去。 孟风眠不受控制的拽了拽她的袖子,满眼的担忧不会有假,“当心些。” 她郑重点头,撩开车帘,眼前落下一片刺目的白光,她没有犹豫迎着冷风直接钻了出去。 车夫惊得两股战战,已经无法下地行走。 冯秋语忍俊不禁的提起唇角,连眼里都是坏坏的笑意。“妖怪在何处?” 车夫脸色苍白,一句话说不出来,伸出发抖的手指了指,“那!那!” 冯秋语跳下马车,顺着他手指的方向迈步。 双脚踩在雪地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不远处有一棵掉光枝叶的枫树根下,多了一件雪白大氅,衣裳不沾半点污渍,白的几乎被雪花融为一团,若不是从兜帽从钻出来的几缕发丝,当真与鬼魅一般无二。 “是人。”冯秋语淡定转身,随后对马车内的人说,“天寒地冷这女子不知为何出现在这里,倒也诡异。” 她话里透露的信息,大概意思是这闲事不好管。 “先看看人是否还活着。” 孟风眠没有下车,只是淡淡吩咐一句。 车夫方才显露怯懦,唯恐给主子留下不好的印象,连忙上前查看。 “还活着。” 冯秋语给她号了脉,全程未看女子一眼,“脉象平稳,死不了。” “两位妹妹意下如何?”孟风眠打算视而不见,又担心另外两人在背后给自己穿小鞋,便开口询问意见。 “马车内恐再难容纳一个,若不然我们早些赶上山,唤沙弥前来帮忙吧。”柳漪洛很会揣度人心,孟氏若是相救,不会多此一举的发问。 “此次前往东临寺礼佛,若是坐视不救恐会对佛不敬,也辜负了婆媳心意。”唐青葵一副佛光普照的悯人姿态。 “妹妹璞玉浑金,我等惭愧,为了不辜负妹妹大义,一会儿查明女子身份后,妹妹便在此陪伴,我们便先上山寻沙弥帮助。” 孟风眠此言一出,柳漪洛连忙附和,“此法倒也不失两全。” 唐青葵眸光睁了睁,扯了扯唇角道,“若是有变故,我担心自己应付不过来。” “佛主能见妹妹心诚,定然降下祥瑞庇佑。” “姐姐言之有理,佛门脚下怎会有路叟之忧,是我多虑了,即便有例外,佛主慈悲定然也会心生怜悯,那姑娘定然能渡过此劫。”唐青葵忙不迭的改口。 孟风眠笑道,“妹妹能这般想,已是遗世越俗眼界不凡。” 柳漪洛闻言,掩嘴哂笑。 唐青葵横了横眼,表情僵硬。“姐姐谬赞了,一切由姐姐安排。” 冯秋语和车夫将女子扶到不远处的四角亭内时,女子已悠悠转醒,看着两张陌生的脸有些发怔。 冯秋语只说现下去寺庙寻小沙弥帮忙,女子不疑有他,连忙道谢。 孟风眠隔着帘子对冯秋语催促了一句。 少顷,她裹着一身凉气回到马车内。 两人交替一个眼神后,马车缓缓朝东临寺而去。 在半山腰时遇见扫雪的沙弥,车夫停下马车指路,为首的沙弥带着几个师兄弟一同朝山腰的凉亭去了。 四人沿着石阶缓缓朝上走去,回望山下已经有不少香客提前赶来。 “好在未耽误时辰,若不然今夜怕是无寮房可住。”冯秋语话里话外都有夸她的意思。 柳漪洛赞誉的话直截了当,“多亏姐姐考虑周到。” 唐青葵嗤之以鼻。心中腹诽她在府邸不受公婆待见,换个地方倒是如鱼跃龙门受尽追捧。 百年寺庙恢宏大气,站在大门外已能感受到庄严与肃穆庄严,两旁栽种一棵百年罗汉松,像两把巨伞高高耸立。 香火浓郁笼起一层层缥缈烟尘,宛如走进云端。 接引四人的是一个十来岁的小沙弥,不苟言笑的模样显出了几分深沉。 殿内,一共摆放三座金佛,垂眸悲怜众生。 敬香叩礼后走出大殿,外头飘着鹅毛大雪,白雾茫茫,犹在梦中。 “施主当心路滑。”小沙弥带领四人入住到离大殿不算远的一间一进院落。 院落伫立在丛林中,屋檐周围有青苔生长的痕迹,处处潮湿、透着古朴腐朽的气味。 冯秋语说离了姐姐不习惯,很自然的便黏上她,入住同一间偏房。 剩下另外两人别无选择。 冯秋语在屋子内四个角落点燃了艾草,有驱虫去除异味的功效,夜里也能睡得安稳些。 唐青葵见冯秋语手脚麻利,也想让她帮忙来自己屋里拾掇。 “呀!想不到冯姑娘这般能干,可否劳烦你帮我们那屋子熏熏?” 冯秋语面无表情的将四根艾条递给她,“你也可以很能干。” 唐青葵腕她一眼,由鼻端喷出浊气来。 柳漪洛见状连忙伸手接过,“不过是点两根艾条,倒也算不上技巧活,我来便好。” “天生下贱命。”唐青葵不领情,言语恶毒的嘲讽她。 此话无疑是在往柳漪洛心窝子上捅,拿着艾条的手攥得发白。 一瞬后,她恢复平静,“你唐家面馆也是抛头露面的营生,怎地还瞧不上自家人了?” “你不过是个通房丫鬟,居然敢自抬门面,好大的脸面,也难怪,谁让你天生命苦,也没个活人教教你何为尊卑有别。”唐青葵越说越来劲,言语化作无数把利剑,将柳漪洛扎得千疮百孔。 “你我旗鼓相当,姨娘真没比我好到哪儿去,如此高的优越感,也不似小妾所为。”柳漪洛依然紧紧攥着拳头,目光如蓄势待发的毒蛇,这样的眼神稍纵即逝,很快便被漠然代替。 “如何也比你一个通房丫鬟要强。”唐青葵是个不愿意吃亏的,口舌之争必定要占据上风。 柳漪洛冷晒道,“那便愿姨娘一直强下去,最好一辈子做个姨娘。” “你——我要撕烂你的嘴——”唐青葵作势要扑上去。 孟风眠抽回目光,呈着一脸冷色,“佛门清净地,可还有点规矩?” 第20章 谩辞哗说 唐青葵挥出的拳头收不住,柳漪洛实战经验很足,见状连忙躲避,还不忘伸出脚绊她一下。 唐青葵身子一歪,一声尖叫过后摔得鼻青脸肿,趴在地上哭爹喊娘一阵嗷嗷叫。 孟风眠走路带风,一脸冷肃。“这里是东临寺庙,搅了佛主清净,当心老天爷降罪。” 难得见她如此正色,两人只能压下心头愤懑。 暮色苍茫,寺庙周围石灯接二连三的亮起,周围安静的仿佛与世隔绝。 少顷,叩门声响起,在这样寂静时刻格外的响亮。 来人除了送斋饭来的小沙弥,还有另外一名女子,她一身妇人装扮,浑身素白,面色更是苍白,若是夜间单独遇上定然会被吓得魂不附体。 冯秋语第一眼便认出,眼前妇人便是她与车夫搀扶进凉亭的那位。 小沙弥似看出她的疑惑,他双手作揖道,“寮房已满,女施主无处可去,小僧见她与几位妇人有缘,便将人送来此处。” 那女子连忙作揖道,“还望几位夫人莫要嫌弃。” “既然是有缘人,便无需客气。”孟风眠从屋子里走出来,身上散出来的冷香,宛如暗夜中浮动的金梅。 妇人目光一抬,涣散的眸光叮的一下聚焦。 “堂妹。”原本掺着一丝暗哑的嗓音,仿佛干涸的地面迎来了一场淅沥沥的雨水,声音登时高亢雀跃。 孟风眠定睛一瞧,可不是就她的远房堂姐孟今安嘛。 小僧也很是诧异,两人居然相熟,心下安妥,放下斋饭便离开了。 “老天垂怜,居然让我们姐妹重逢。”孟今安言语激动浮夸,“一别三年多,我以为我们再也无法相遇。”说着,她眼眶微红,情真意切的模样连她自己都信了。 孟风眠反应平平,落差太大,不免让人感觉她冷心冷情,“晚饭要摊凉了,先用饭吧。” 主屋风大,所以她们先前选了两边侧房入住,唯独剩下一间主屋留给孟今安。 用斋饭后,唐氏和柳氏纷纷退避,只剩下铁打不动的冯秋语。 屋外白雪皑皑,比石灯还要明亮几分,树林里光秃秃的枝干,像张牙舞爪的野兽。 呼啸的寒风,排山倒海。 孟今安不动声色的将孟风眠打量,心里的思量,纷乱的思绪像天边的杂云。 “你清减了。” 她不置可否,“一别三年,我亦不知你如今过得如何,为何会出现在雁都郊外?” “我不似你运气好,嫁了没本事只图享乐的,莫说连我身边几个丫鬟,就连宅院里的徐娘半老都不放过,为了能合离我倾尽所有,如今孑然一身,却温饱不济。”短短几句话,诉说她的不幸与艰辛。 实则,她那前夫是个短命鬼,她本就作风不良,又背上了克夫的罪名,在当地已颜面扫地,只能到外头谋生。 “如此说来你已无处可去?”孟风眠唏嘘。 孟今安眨眨眼,挤出一滴眼泪来,“本来想雁都学点手艺,日后好养活自己,不曾想遇到风雪,险些死在路上。” 孟风眠安抚在她后背顺了顺,“好在你安然到了此处,常言道大难不死必有后福,你的福气在后头。” 冯秋语目光严谨到看着两人,不带一点窥视,只是单纯的想替孟风眠把把关,看看孟今安与她是否还有姐妹情谊。 “承你贵言。”孟今安揩了揩眼泪,嗔道,“你便是我的福气,待你回雁都时我便跟着你,你也不能不管我。” 孟风眠已猜到她会如此,“咱们一家人不说两家话,纵然在秋源时,堂姐没少抢我东西,可那些陈年旧事影响不了咱们姐妹感情的,堂姐莫要担心我会将你弃之不顾。” 她不提,孟今安当真忘了从前是如何欺辱她的。 莫非当初她四处宣扬,孟风眠招了“阴桃花”一事,也不会闹得人尽皆知,她也不会被迫下嫁给形容陌路的谢历城。 只是,她做得隐蔽,知晓此事的人并不多。 孟今安闻言多少有些心惊,稍稍慌乱过后,便恢复常态,“难为你记得清楚,从前我倒是个不懂事的,正愁没机会像你道歉。”旋即,郑重其事的给鞠躬道歉。 如此一来倒是显得孟风眠锱铢必较。 “不过是一句笑言罢了,堂姐怎当真了。”孟风眠似真似假的回了一句,随后施施然的朝门边走去。 木门有些老旧,摇摇欲坠的似乎扛不住下一道寒风。 “屋里有棉被,堂姐一会去掸掸被子便可歇息了,有什么事儿,我们明日再聊。” 孟今安见她忽然就没了精神,认定她根本不待见自己,心中虽然不满,可想到日后要依仗她,便和颜悦色的离开了。 那道白色的影子消失后,孟风眠缄默了好一阵。 “在想什么?” 冯秋语柔声问着。 “陈旧往事罢了,不值一提。”孟风眠看似很豁达,可身上一旦受过伤,即便结痂,也会落下一块痕迹。 “长夜漫漫,说与我听听。”她挨在她身侧坐下,原本想靠在她肩上,却因为两人身高悬殊,她没能成功靠她近一些。干脆坐直了身子,做一个安静得聆听着。 “八年前我母亲还未分家,一大家子居住在云塘镇,堂姐家出了一个秀才,此后门庭若市,在云塘镇成了炙手可热的人物,大伯身价水涨船高,也越发看不起我父亲,平日奚落言语稀疏平常,堂姐也算耳濡目染,时常对我发难。”孟风眠言语平静没有一丝一毫的情绪。 “有一次父亲恼极了,寻着长辈帮忙清点财物打算分家,大伯却是个心狠的,他不打算分给父亲一分一毫,父亲胳膊拧不过大腿,只能退让,最后还是靠着母亲的嫁妆在秋源寻到立足之地。” 没有亲友的支持,更无人谅解,那些年定然过得很苦,可她却轻描淡写的带过。 冯秋语道,“如今看来你大伯家是落寞了。” 她轻蔑一笑,眼中是看透俗世的凉薄,“多行不义必自毙。不出奇。” “既然如此,你为何还要帮她。”冯秋语语音高了几度,也有些生硬,比孟风眠这个过来人还要恼恨。 “不过是插科打诨的话,走一步看一步。她若真想跟着我,倒也不是不行……”孟风眠心里已有盘算。 孟今安花花肠子多,且看看她是如何打算的。 “睡吧。”冯秋语没有多问,起身拂了拂被子,脱鞋钻了进去,随后抬手拍了拍身侧的位置,“过来,两人个一起睡暖和一些。” “嗯。” 冯秋语如往常那般贴在她后背,鼻尖满满当当都是她身上清幽的香气。 “莫要以为自己事事都能扛得起,你也有疲惫想找人倾诉的时候,就好比眼下,姐姐只要翻个身便能看到我。”她语气并不沉重,相反染着几分笑意,像春风化雨一般让她心里暖融融的。 “你一个未出阁的姑娘,怎能成日掺和进那些腌臜事里。”孟风眠觉得她应该是阳光美好的,像盛夏的花儿一般,热烈绽放。 “只愿与姐姐多靠近一些,这些事儿又算得来什么。”冯秋语自问见过的腌臜事儿也不少,如此义愤填膺,也是因为她对孟风眠足够在乎。 孟风眠失笑,她转过身,看到她深沉如海的眸子,“如此……还不算近吗……” 孟风眠怔住,心头起了丝异样的感觉,一瞬后,好似掉进她黑峻峻的眼瞳中随浪沉浮。 冯秋语由鼻端溢出一身清浅都哼声,好似寻到安乐窝的小猫,显出几分慵懒。 她闭上眼睛不由自主的朝孟风眠靠近,她那张清丽的脸在她眼瞳之中逐渐被放大,一直到两人鼻尖点了鼻尖,气息相融后的一瞬间,记忆如开闸的洪水泛滥。 冯秋语没在进一步动作,只是闭着双眼感受这一刻的静谧。 孟风眠处于呆怔状态,眼前是她如鸦羽一般的睫毛,好似走进了茂密丛林一般,能卸去一身疲乏。 拢了拢被褥,不自觉的朝冯秋语胸口拱了去。 寺庙钟声谹谹,忽远忽近。 飞檐上铜铃清脆作响,像是狂风暴雨之中乍现的一缕清风,让人身心沉淀。 冯秋语比其他人起的都要早,剥开雪层,挖了不少鲜嫩野菜。 孟风眠猜想定是昨日未饱腹,这才打算自己动手。 孟今安见状连忙撸起袖子准备帮忙,本以为孟风眠会客套几句,她可以顺坡下驴,可无人出声,她只好硬着头皮把野菜摘干净。 柳漪洛一夜不曾安眠,其实早就苏醒,听到屋外动静,便窥了一眼。 她辈分低,按理说这些杂事应该落在她身上,外头天寒地冻的,她不会傻到自己送上门去。 诵经的声音消失后,小沙弥送来斋饭。 冯秋语以挖野菜冻了双手为由,将炒菜的事宜交给了孟今安。 孟今安没有推迟,面上笑嘻嘻的接了活,心里却在骂娘。 直到小院里瞟出了饭菜的香气,躲在偏房假寐的几人才陆陆续续的走了出来。 明日便是腊八节,原本人烟稀少的地带,如今一眼望向寮房外便能看到有三三两两的身影。 第21章 请君入瓮 似能感召此地神圣,女眷用绢帕掩住嘴小声低语。 三年来,这是她头一回离开雁都城,离开谢家。 面对外面广袤的天地,她像是鱼儿回到了大海,能畅快的呼吸,能自由的伸展。 尽管她此刻还停留在东临寺庙之中,却能清晰的感知风声轻狂,大树招摇,白雪如花。 她眼中有高山流水,诗情画意。 冯秋语站在她身后,身子斜斜的靠在她后背,一言不发的陪着她。 晌午的阳光穿过树梢落下斑驳光线,一圈圈的光晕钻进花窗内,落在两人身上,镀上柔光的影子,被拉得老长。 孟今安站在台阶上,正好看到两人相依着,心中疑窦丛生。 她带出来的是谢家女眷,谢历城是家中独子,那姓冯的女子日后不是小妾也会是个通房,她居然与妾室这般亲昵,不是自甘堕落又是什么。 沉默一瞬,本想若无其事的过去招呼一声,不知怎地便注意到冯秋语过高的身量,心里登时咯噔一下,不会是姘头吧! 这个念头很快在她心中生根发芽。 “今早的野草是什么品种,滋味倒是不错,冯姑娘可愿带我去挖一些回来,晚上我们又可以打打牙祭。”孟今安站在花窗口,遮挡了部分光线。 冯秋语缓缓吐出几个字,“雪见草。”她收敛惬意的神情,面上有被人打搅兴致的不悦。 看着一副温和的样子,却不想是个不好相与的。 孟今安硬着头皮道,“可否劳烦冯姑娘带我去长长见识?” 她正要开口拒绝,孟风眠却像在给猫顺毛一样,在她肩头轻轻拍了拍,“去吧,我也乏了。” “冯姑娘请带路。”孟今安笑逐颜开,退到门侧边。 两人出了院子,一前一后的朝林子里走去。 “冯姑娘你等等我。”孟今安根本追不上她的脚步,一脸慌张的踩中几个小坑,绣鞋上满是污渍。 冯秋语只是回头冷睨她一眼,眼神不似看着孟风眠那般有温度。 “既不识野草,还笨手笨脚,怎就想到要挖野草这样的主意来为难自己。” 孟今安被她说得面红耳赤。 “冯姑娘年纪轻轻便对野草如此熟知,可是有何渊源?”乍听之下像是闲话家常,实则充满了试探的意味。 冯秋语露出一抹痞笑,“孟夫人可是打算日后以野菜为生?” 孟今安一噎,正要糊弄几句,又听她说话了。 “既然如此,孟夫人可在东临寺多住些日子,想来小沙弥们认识的野草也不少。” “昨日若不是遇上你们,我兴许早就去见阎罗王了,我如今身无分文,没有什么可以报答几位的,只能采些野菜,给各位尝个鲜。”她言语比方才还要诚恳。 她自问表现得毫无破绽,不晓得冯秋语为何对她有敌意。 “能施以钱财便是最好的报答,其他都是白话。”冯秋语很不给面子。 “冯姑娘说得是。姑娘直来直往的性子,我倒是欢喜得紧,难怪堂妹会与姑娘如此亲近。”说罢,她叹息一声,语气变得绵长,“我那堂妹从前运气好,嫁了户好人家,我这个做堂姐的也替她开心,若是能为谢家开枝散叶,这辈子便圆满了。” “开枝散叶?”冯秋语眉心微蹙,“孟夫人连姐姐不曾有生孕的事都已知晓?” 她呵呵一笑,“与唐姨娘随意聊了一嘴,她还年轻不打紧。” 冯秋语没有回话,她又继续道,“冯姑娘日后可是要嫁入谢家的?我见你们关系比我这个亲堂姐还要好上几分,日后你若是有了孩子,可以过继给她,想来她定然不会苛待。” “孟夫人合离没多久,便开始操心谢家的事了?” 孟今安恨得咬牙,唇角抖了抖,“瞧我这张嘴,关心则乱,冯姑娘莫要怪我嘴快。” “呐,雪见草。”冯秋语一脸嘲弄,伸手一指,就跟丢了一块骨肉等着哈巴狗去争去抢。 孟今安信以为真,忙不迭的上前,却什么也没看到。 “在何处?我怎未见。”说话间,她目光还一直在雪地上巡梭,须臾过后,未等到她回话,猛地抬头时只见她已折返。 孟今安这才恍然大悟,自己被戏耍了。 她快步走了上去,就在要触碰到冯秋语时,佯装绊了一下,直接朝她扑去。 冯秋语似乎早有随感,猛地朝侧边躲了一下,哧啦一声是绢帕撕裂的声音,随后是嘭的一下重物落地的声响。 余光一瞟,孟今安整个人趴在雪地上,目光正发狠的看着自己。 “还未过年呢,怎就行此大礼。” 屈辱感在瞬间侵蚀她的理智,孟今安由雪地里爬了起来,磨牙讥诮道“往日见你们亲密无间,你不会是孟风眠养在外头的野男人吧。” 冯秋语眯了眯眼眸,啧啧几声,旋即冷嘲道,“孟夫人莫不是得了失心疯?回头我得提醒姐姐几句,疯子若是狠起来,可是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失心疯? 孟今安这才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 即便是怀疑,在没有充足证据之下,亦不可妄言。 心里一阵风起云涌,想要与她解释时,雪地里只剩下她茕茕孑立。 回到院落时,金轮已开始西落,一片片橙光落下细碎的金茫。 “怎一个人回来了?”孟风眠张望着。 “孟夫人想多采些野菜,可外头实在冷,我受不住便先回来了。”说着,她便装模作样的咳了几声。 孟风眠虽然狐疑,却也没在追究,“回屋喝口茶暖暖身子。” “外头风大,姐姐也进来喝杯茶吧。”转身之际,她带了孟风眠一下,也不知道是脚步不稳,亦或她当真力气大。孟风眠身子猛地一歪,便撞进她胸膛,凹凸的曲线让她怔了好一会儿回不过神来。 天色逐渐转暗,孟今安挖了一篮子野菜。 能吃不能吃的她一并挖了。 冯秋语见了一眼,明知故问道,“孟夫人不会打算煮这些野菜吧?” 孟今安很快便反应过来了,“可是挖错了,有不能吃的。” “可惜了,让孟夫人白忙活一趟。”她一脸惋惜。 孟今安愕然的看着她,眼神十分陌生,晌午挖野菜时她还对自己冷嘲热讽,怎地转头又变成了另外一副面孔。 对上她兴味的眼神,孟今安霎时明白了。 这个冯秋语一直在戏耍自己,可自己从未得罪她,为何要对自己过去? 就在她思忖时,安排晚饭的小沙弥过来了。交代完明日礼佛的细节后,才作揖离开。 一想到明日便能离开这里,唐青葵终于展露笑容,待柳漪洛也有了几分好颜色。 这是冯秋语最后吃半饱的夜晚,想到日后没什么机会会饿肚子,她心情也豁然开朗。 这等晚饭的氛围出乎意外的好。 翌日,寺院的钟声一响,一行人以简朴的妆容去到禅房,听方丈讲到半个时辰,最后是诵经的环节,身影嗡嗡好似无数只蚊子在耳旁飞绕,却一点都不觉得嘈杂,令人心安得很。 离开禅房后,捐了香火钱,随后便在各个大殿内叩拜。 一切结束后,孟风眠早已经饥肠辘辘,双眼更是被庙宇飘散的香烟迷得睁不开眼。 今日雪停了,下山的路被打扫干净,只有道路两旁有少量的积雪点缀在草地上 山林里空气清新,让人精神振奋,浑身苏爽。 “用了几日斋饭,看到路边的野兔子我都想去咬上两口。”冯秋语在她耳旁低语一句,惹得她咯咯直笑。 “稍候进了城,我带你去打打牙祭。” 孟今安生怕自己被丢下,“堂妹,可还记得之前允的事儿?” 孟风眠颔首,“放心,我不会让你在外流浪,只是我婆母是个实心眼,日后可能要委屈你帮忙斟茶倒水了。” 这不就是给人当丫鬟使唤嘛。 孟今安气得脸都黑了。“放心,我不会逗留多长时间。” “夫人若是不介意,可将孟夫人安排入住青玉楼,如此一来,孟夫人也不必时常在人前显露,更不用受委屈。”柳漪洛很是贴心。 “哟,自己还是个通房丫鬟呢,就不怕引虎入室,让人捷足先登?”唐青葵一脸讥笑,让气氛登时变得尴尬,尤其是孟今安被人戳中心思又窘又恼。 平复心绪后,她挤出一张比哭还难看的笑脸,“唐姨娘尚年轻,嘴上没个把门的,日后可是要吃亏的。” 她越是表现得大度,心里越是恨的牙痒痒。 虎落平阳被犬欺,有朝一日她也要让这妮子尝尝被奚落的滋味。 唐青葵嗤笑一声,一行人再没有言语。 到了半山腰上了马车,嘚嘚的马蹄声在林子里显得有些空寂。 车内陷入无尽的沉默氛围中,孟今安靠在车壁,目光不住的在每个人脸上扫着,窥探的心思在明显不过。 似乎过了许久,马车内终于传来了人群嘈杂的声音。 孟风眠撩开车帘,看到袁博初领着药童在施粥。 “袁大夫当真是不可多得的英才。”柳漪洛叹了一句,雁都大小门户家的姑娘对他趋势若骛,偏他是个不开窍的。 第22章 逾墙钻蠙 唐青葵也顺着视线望去,心头登时又酸又闷。 袁博初宛如木头一般不解风情,若是能稍稍给些回应,她也不至于给谢历城做小妾。 孟今安由窗缝处,也看到袁博初那张俊逸的脸,眉心一跳,登时想起了一些陈年旧事。 原来他是雁都人士,难怪后来不曾见过。 就不知他是否还记得自己,孟今安没由来的有些心慌,连忙将自己的脸藏了起来。 “想来大伙都饿了吧,我们便在前面的酒肆用完饭菜再回去吧。”孟风眠让车夫停车。 “我就不去了,各位姐妹多用些。”唐青葵眼角挂着虚笑,摆摆手不打算同行。 都知她是想早些回去讨好吴氏。 “你们呢?若是不想去,也不必觉得为难。”孟风眠也不喜人多,少几个人耳旁也清净。 “我身子骨不如唐姨娘强悍,正好借着机会也能与夫人多言语几句。”柳漪洛说得恳切,因她知晓在谢家除了谢历城会无条件护着自己外,能帮上自己一嘴的人便只有孟风眠了。 唐青葵嗤了一声,看着几人下了马车。 载着唐青葵的马车驶了没几步,便折着朝袁博初施粥的地方去了。 袁博初从不记人脸,除非是遇到了特殊的病例,才会有深刻的印象。 堪堪看了唐青葵一眼,没有多余表情。 她看着面前的腊八粥,登时觉得如路边的淤泥。 今日酒肆里的人不多,菜肴也不及平日丰富,不是缺这便是少哪儿的,用的不太尽兴。 可孟今安很久不曾惬意用过饭菜,原本以为还能克制,在闻到饭菜的香气后,再矜持也显得有些鲁莽。 许是在谢家感觉压抑,她饭量到了外头渐长,连着喝了两碗芙蓉羹。 冯秋语平日饮食还算均衡,今日筷箸几乎就是围绕着红烧肉和卤肉。 柳漪洛话不多,一直默默吃着,今日似乎也胃口大开,吃了大半条鱼。 连最后一片青菜叶也被一扫而空。 离开酒肆时,太阳已西落,天边霞光普照,十分绚烂。 提前回到谢家的唐青葵被吴氏好一阵夸赞,夸她的同时,还不忘对孟风眠指桑骂槐。 说她身为正妻,半点不懂规矩,还不及唐青葵贴心。 她亦为人妻,怎会不知道这番话一出口,无疑是助长小妾嚣张气焰,可她就是不愿让孟风眠舒心。 孟风眠领着孟今安进了谢家,先带着她拜会了吴氏。 吴氏打量孟今安的眼神格外毒辣,想她个妇人,在雁都无亲无故,言语更是犀利,“自从谢家换了宅邸,也不知道哪儿多了那些穷亲戚,时常来打秋风,可咱们能接济一时,不能接济一辈子。” 孟今安被说得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贸然前来打搅实属是我的不错,老夫人可能会错意了,我与堂妹分别三年,这回好不容易见着,想多留几日与堂妹叙叙旧,不曾想老夫人居然误会了。” 吴氏心想请神容易送神难,到时候赶也不赶不走,也没个准儿。 就在踌躇间,孟今安从袖子里掏出一对水头极好的镶金翡翠镯子,递到吴氏跟前,笑得谄媚做作,“忽然来访多有叨扰,小小心意不成敬意。” 吴氏本就是个喜贪小便宜的,看到那对镯子时眼神不由亮了。 孟风眠倒也不意外她的周到,在两人相遇那一刻,她便开始算计。 “我记得后院挨着青玉楼还有一间客房,你便安排孟夫人住那处吧。” 孟风眠想了想,这才想起那处屋子,空置许久,屋子里常年不进光,阴沉沉的,长此以往难免会生出寒气来。 吴氏当真没打算让她久住。 离开落秋苑后,孟今安连小径上的石灯都要细细看上几眼。 孟风眠登时好奇她从前嫁的什么人家,照理来说不应该差才是,莫不是年少无知春心萌动许错了人? 想来也不无可能。 孟风眠让几个婆子将屋子收拾一通,散了散霉味。 整理完毕,暗夜中星火已被点燃。 正欲前往前屋一同用晚饭时,谢历城风风火火的回来了,与东张西望的孟今安撞了个满怀。 方去灵犀苑看过冯秋语,一眼望穿秋水。 随后着急忙慌的想要搂着柳漪洛睡大觉,这会儿也未仔细看孟今安那种矫揉造作的脸。 只是堪堪掠过目光,望向青玉楼。 佳人的倩影在灯火的倒影之下,显得格外的窈窕,他心思被撩拨,直接越过旁人走了过去。 只有孟今安还痴痴看着,直至谢历城进了屋子,她才敛去神色叹道,“你这夫君样貌倒是出挑。” 孟风眠没有接话茬,领着她去了前屋。 回到灵犀苑时,她已难掩疲惫之色。 冯秋语会医术自然也精通穴位,双手掐在她肩上,力道不轻不重,让人感觉十分松弛。 “可有发现端倪?”冯秋语的声音从颈后传来。 孟风眠正欲回答,隔着屏风便听到静姝通传唐氏来了。 冯秋语给她披了一件袍子,起身拿起博古架的上书籍,寻了个暗角随意翻看起来。 “来之前还担心会打搅打夫人歇息。”她将手中汤媪放到圆桌上,面上看着和气,眼神却有些飘忽不定。 “方收拾妥帖。” 她披散着头发,衬得她越发的羸弱。 清晖落在她身上,愈发的一尘不染,如同出云皎月,亦似雪中红梅,瓌姿艳逸,仪静体闲。 唐青葵眼神有些发痴。 甚至怀疑谢历城眼神不好使,放着这么一个冠绝群芳的美人不理睬,偏是宠溺身份低贱的卖唱女。 见她神色呆滞,孟风眠直接步入正题,“可是有事?” 唐青葵被美色所惑,登时有些局促,“夫人为何要将堂姐带回谢家?莫不是想借此缓和与谢郎的关系?” “缓和关系?我们一直都相敬如宾,互不干扰。” “孟今安心思昭然若揭,夫人不会看不出来吧,先前来个卖唱女,我无力回天,可又来个被夫家遗弃的妇人,我这个做姨娘的面上无光,不知道夫人夜里可能睡得安稳。”唐青葵一点都不怕将人得罪。 原本她只是想来试探,可从新审视她容貌后,感觉先前都是自己低估了孟风眠,甚至觉得她无需做什么,只要往屋子里一站,那张十分有攻击性的脸,便能让她败得体无完肤。 “唐姨娘是在和我说教吗?堂姐进门有拜会过婆母,婆母也允了,唐姨娘反来质问我,是受了旁人唆使?还是自己的意思?”孟风眠不紧不慢说着,话锋犀利如刀刃,将她逼到了侠仄之地,另她不敢随意动弹。 若说自己受旁人梭摆,孟风眠也不会再说什么,如此一来也可息事宁人,可她心有不甘,尤其孟风眠总是柔柔弱弱的样子,让人觉得很好拿捏,使得她内心有个声音不停的叫嚣。 “方才是我言语过激了。我本就是个藏不住话的实心眼,出发点还是希望夫人能多留几个心眼,莫要被人戏耍利用。”她收敛锋芒另辟蹊径。 “多谢唐姨娘提醒,只是我也有句忠告,希望唐姨娘能时刻铭记自己的身份的,莫要再行逾矩之事。”她的话温温柔柔的,却像是绵里藏针。 提到身份二字,是唐青葵不可逾越得鸿沟,纵然满腹不屑,也只能受着。 “妾,知错。”她咬着牙,低垂眼眸,眼中多了一抹厉色。 “夜深了,好生歇息。”孟风眠看向窗外,“静姝送客。” 房门关闭,她折回屏风后。冯秋语也从暗处走了出来。 “这个结果,你可乐见其成?” 孟风眠没有回话,兀自脱了鞋躺在床上,却发现被子里都是暖乎乎的。 心头也跟着莫名一暖,看着冯秋语的眼神也柔和了许多。 “可有需要我帮忙?”在使坏这方面她既热衷也拿手。 孟风眠只是笑睇她一眼,眼中暗谈无光,“睡吧。” 可躺下没多久,她心思便不安定了。 冯秋语吃定她的口吻,再次撩起她内心的防备。 “我从未试探你的底细,还望你守住界限。” 冯秋语搭在她腰上的手一僵,心头蒙上一层灰霾。 “你的事便是我的事。” 孟风眠显然不满意这句话语,沉声道,“既然你对我有所隐瞒,我的事你莫要在窥探。”何况,她并不想知道。 冯秋语登时感觉喉咙口卡一片刀刃,有口难言的感觉像浓雾将她笼罩着。 “我……并非不愿与你说,我本就为你而来……”再往下,她几乎控制不住说出自己就是男儿身的事实,转念思绪清明,瞬间便冷静下来。 倘若如实告知,自己只会离她越来越远。 为她而来? 这样的话当真张嘴便来。 孟风眠内心鄙夷。 “如何你才能信我?”这句话,更像是在问他自己。 “信与不信,并不重要,你与我之间有一道鸿沟,只要不轻易跨越,我们还是能像姐妹一般相处,你若是不守规矩,休怪我翻脸无情。” 又来了…… 每回他?觉得两人靠近了些,孟风眠便是一副冷酷无情的样子,一切又要从头再来。 第23章 声色犬马 疲惫的感觉从脚板心开始蔓延,几乎要将他溺亡时,孟风眠转过身,澄澈的目光宛如缀着星辰。 “莫要当自己是圣人。” 冯秋语拯救不了任何人,包括自己…… 良久的沉默后,冯秋语压下喷薄的苦涩,“不管如何,我一定不会是你的敌人。” 屋外,寒鸦掠过,留下一道粗哑的鸣叫。 藏在暗处的雪兔,闻风而动,落下一串串的脚印。 —— 孟今安靠着卖惨住进谢家,甚为沾沾自喜,以为一切做得天衣无缝。 而后,躲在暗处观察几日,发现谢历城此人外强中干,对旁人的示好根本毫无抵抗力,登时便信心百倍的筹划着如何勾搭他,好由客人变成主人。 这夜,谢历城按照惯例去灵犀苑看了冯秋语,愈发觉得他与孟风眠的相处模式诡异。 两人时不时的亲昵行为,毫无违和感。 当真比亲亲亲姐妹还亲。 顺其自然又想到两人对自己的漠视,想着想着,也不知哪根筋不对,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大胆的念头。 这两人不会有磨镜之好吧。 …… 揣着满脑子的胡思乱想,在进入青玉楼时,忽然听到一声极其暧昧的娇呼。 他这才蓦然想起家里来了个客人,一个和离的小寡妇。 寡妇? 娇啼? 两者串连成一线,直击他内心的道德防线。他本就满脑子旖想,浑身犹如点了一火,这会儿就跟中邪似,双脚不自觉的移到窗边,满脑子都是窥探欲。 窗内模糊剪影宛如妖媚一般,一举一动都展现了女性优美特征。 须臾后,声音变得极轻,若有似无的。 “哎哟……哎哟……” 谢历城被撩拨的呼吸都似着火一般,整张脸通红。 可他心里还有顾虑,没胆子破门而入,他担心孟今安誓死不从,若真如此,必定闹得人尽皆知,他日后在几个女人面前如何抬头做人? 更无脸面再去面对冯秋语。 “外头可有人?”声音娇软绵长,诱惑至极。 谢历城一惊,猛地朝后退一步,怎料一脚踩空,直接跌坐到地上。 他脑海此刻一片空白。 “可能帮帮我?” 谢历城最后一根防线被欲念冲破,踩着虚浮的步子推开门扉。 尽管屋外已被白雪覆盖,可孟今安只穿着薄衫坐在窗边软榻上揉着脚踝,她妆容精致,一挑眉一眯眼都格外惑人。 那件浅紫色的薄衫恰到好处的遮蔽了重点部位,愈发让谢历城血脉泵张。 “我扭到脚了,妹夫可否帮帮我……” …… 此后,青玉楼成了谢历城纸醉金迷的逍遥之所。 柳漪洛遭遇冷落的第一夜,便觉得不寻常。 第二夜特意守在屋子内,窥见谢历城跨进月洞门后,拐去了孟今安住的屋子。 看到这一幕柳漪洛肺管子都要气炸了。 进谢家后,她便一直将自己伪装得逆来顺受,极为乖巧,可这一刻,她感觉之前所有的努力都白费了。 所有的憋屈在身体内迅速发酵,几乎将她炸裂。憋着吐血的冲动,敲开了孟风眠的房门。 静姝原本守在侧房,等候主子吩咐,没想到柳漪洛直接越过她,很是无礼的叩响房门。 开门的是冯秋语,沉着一张脸,好似旁人欠了他银子。 柳漪洛只觉一盆凉水兜头泼下,原本泼天的愤懑情绪此刻降了一大半。 “夫人……夫人……可入睡了?” “何事?”冯秋语语气十分生硬。 柳漪洛蹙眉不愿与他说,僵持之下,孟风眠的声音响起,“进来说话。” 如同绕梁余音,让她整个人都松快了些。 屋子里的灯亮起,孟风眠套上大氅从屏风后走了出来。身上没有多余的妆点,倒是显得格外的娇俏伶人。 柳漪洛也不顾得委婉,直言道,“夫人可清楚孟夫人进谢家的目的?” 她的回答若是肯定的,柳漪洛只会败兴而归,由谢历城身上下手,找回自己的主场。 “你可是察觉到什么?”孟风眠自然是清楚的,却还是佯装懵懂。 “孟夫人如今在后院与谢郎厮混,孟夫人可是夫人领进门的,还是夫人堂姐,奴婢担心有损夫人名誉,前来告知。” “叫上唐姨娘和婆母,一同过去看看。”说罢,她朝屋外走去,冷风缭乱她鬓角的发丝。“眉香,掌灯。” 她的步伐并不快,每一步却是铿锵有力。 刚跨入青玉楼的门槛,唐青葵便跟了上来,一副看热闹不嫌事的样子。 隔着门窗,依然能听清屋子里的淫词艳语。 一行人暗暗咋舌,面上确不显山露水的,极为平淡。 唯独,柳漪洛极力掩饰内心的难堪。 吴氏姗姗来迟,一见这阵仗,心里跟明镜似的,可她不能在这么多人面前落亲儿的面子。 “男人三妻四妾稀疏平常,这般阵仗是要造反吗?” 孟风眠垂着眼眸看不出情绪,反而像个路见不平的旁观者,“媳妇不敢,媳妇自知人微言轻,只是想让婆母做个鉴证,也好平息各位姐妹的怒火。” 吴氏眼含精芒的扫视一圈,见唐氏和柳氏均在回避她的眼神,面色一松,“莫要胡闹,回去歇息吧。” 唐青葵闻言,登时不乐意了。 “婆母,那孟堂姐可是个寡妇,若是谢郎鬼迷心窍想要抬她进门,妾心里一万个不乐意。” “奴婢从前虽然只是个唱小曲的,却也是个清清白白的黄家大闺女,妾进门时老夫人百般不情愿,奴婢不敢质疑,怎到了孟堂姐这儿,老夫人却选择视而不见?难不成从前的家规门风,都不作数了?”柳漪洛更为咄咄逼人,可软化她语气和态度的是眼角落下的泪珠子。 这一哭,没人比她更委屈。 “你是在指责我不公允?”吴氏一瞪眼,音调也拔高了许多。 屋子里的早已沉溺其中,仿佛与世隔绝听不到外界半点声响。 “奴婢怎敢,奴婢不忍心老夫人辛苦筑建的一切,因为一个弃妇而毁于一旦。”她低泣着,摆出的真诚面孔却有两分大义凛然的味道。 “你呢?”吴氏将矛头指向孟风眠,“人是你带回来的,你识人不清引火烧身,你该如何赎罪?” “媳妇惶恐,堂姐在拜见婆母时,赠给婆母一对水头极好的翡翠镯子,随后便让媳妇安排她住进此处,婆母可是忘了?”孟风眠一改往日温顺模样,言语间让吴氏很是难堪。 “此言有失偏颇,姓孟的寡妇可是你亲堂姐,我若不给你几分颜面,旁人还不知如何笑话你。”她乜孟风眠一眼,又说,“早知你们孟家姑娘是这幅德行,我如何也不会让孟寡妇进门的。” 孟风眠从容道,“婆母将翡翠镯子归还,我便可以将堂姐请出去,日后她与谢家再无瓜葛,我与堂姐本不相熟,听她身世凄苦,一时动了恻隐之心,没想到她做出如此有违常伦之事,日后我也会与其断绝往来,绝不再落人口实。” 吴氏只听到她打那对镯子的主意,那是万万不可能的。 进了她的口袋,断没有还回去道理。 “闹出这等丑事来,只当是给我谢家的贴补了,她既是你堂姐你自己看着办吧,莫要辱没我城儿。”吴氏态度昭然若揭,想要谢历城出丑门儿没有,倘若她们想要个交代,那边只能拿孟今安开刀。 说完,她便转身离开了。 深怕迟一步便被孟风眠堵着要回手镯。 唐青葵和柳漪洛自然没有意见,一阵寒风从孟风眠身侧刮过,房门被唐青葵踹开。 “不要脸的浪蹄子,也不看看自己什么身份,居然胆敢勾搭我男人,你是不要命了吗?”唐青葵的说气话来掷地有声、中气十足。 看着忽然闯进来的人,正欢腾的两人蒙了。 直到孟今安被重重摔在地上,头发被人扯成渔网,她才如梦初醒,连忙抓起一旁的粗布裹在身上。 “你个黑心肝的寡妇,我看你以后还敢不敢。”她将孟今安按在地上,往外头拖行。 柳漪洛不动声色的拿起一旁的袍子披在他身上,语气温柔,态度温软,“谢郎当心着凉。” 谢历城的难堪尚未被抚平,看着被拖出去衣不蔽体的孟今安,他也于心不忍,正想要劝说时,柳漪洛给他斟了一杯温水。 “谢郎年轻气盛血气方刚,难免会受人蒙蔽诱惑,那是孟寡妇的错,谢郎莫要觉得挫败。” 柳漪洛的贴心大度,激起谢历城的愧疚感,当下恨不得搂着人好生疼惜一番。 见他神色窘迫,柳漪洛很是贴心,“我送谢郎回去歇息。” 谢历城不愿在看这出闹剧,便遂了她意。 走出房间时,一道惊雷劈过,他看到自己放在心尖尖上的人。 心口一窒,滴水成冰。 “语儿。” 冯秋语只当没听到,连记正眼也不愿意给他。 谢历城脸色惨白一片,悔不当初。 “谢郎救我。”孟今安猛地朝前一扑,抓住谢历城的袍角,她努力装出一副楚楚可怜的模样,可脸上几条指甲印给她增加几分狰狞感。 谢历城心思纷乱,想到冯秋语在场,自己不能落了气势,便伸腿对着孟今安猛地一踹,当场将她踹晕过去。 第24章 趋炎附势 “生米煮成熟饭,不知你有何打算?”孟风眠挡住他的视线,淡漠的声音没有半点起伏。 “她是你堂姐,你来问我?”谢历城怒吼一句,正愁没处发泄情绪,正好孟风眠撞了上来。 “那我便将她从后院扔出去吧。这大冷天的,又衣不蔽体,想来明日便是一具冷冰的尸体了。” “你——”谢历城踉跄一下被柳漪洛托住,冷风吹来,上下牙齿打颤。 他想不到孟风眠能心狠至此。 吸了一口气,凉气灌入口鼻,登时汗毛倒竖。 “她可是你堂姐。” “孟今安品行不端,我避之若浼。”孟风眠目光清冷,比廊檐上的白雪还要冷上几分。 两人连着翻云覆雨好几夜,他做不到眼睁睁看着孟今安去死。 “缓缓,待她明日醒了再说。” 孟风眠来回扫了唐氏和柳氏一眼,“我无甚意见,只是其他姐妹心中的怒火该如何平息?” “谁家男人不曾寻欢作乐,风流快活的,你们可是要审问我?”谢历城恼羞成怒,扯了扯衣袍,“天寒地冻的,还不扶你男人回去。” 柳漪洛恨得咬牙,作势要扶他回去,却被唐青葵挡了道。 “见谢郎如此重情重义,妾心甚宽慰,只是这个狐媚子是个蛊惑人心的高手,若不严加处置,日后谢郎难免会把持不住,何不干脆断了她后路?” “只有她死才能让你们这群妒妇解恨?好狠的心!” 面对谢历城的指责,唐青葵百口莫辩。 怎到头还是她们都错了? 唐青葵看向孟风眠等待她示意。 还不待她寻思,冯秋语率先开腔。 “恕我多句嘴,谢少爷若是怜香惜玉不如收了孟寡妇做妾室吧,只是,人言可畏,谢少爷饥不择食会沦为前雁都的笑柄。” 冯秋语说一句,比旁人说十句话来得管用。 谢历城当即以为她在拈酸吃醋,酸甜苦辣在心头交织,蹙紧的眉没有片刻舒展。 “木已成舟,孟堂姐固然要处置,可谢少爷此举着实让人寒心,眼下该好好想想如何安抚众夫人。”他声音清清朗朗,无喜无怒,让谢历城寻到一丝漏洞。 既然要安抚苑里的女人,那孟寡妇的事便要暂且搁置。 她一身本领,谢历城当真舍不得她死。 “孟寡妇一个下堂妇,都能勾得谢郎魂不附体,我们这群姐妹难不成比这个下堂妇还要下贱?她说是和离,谁知道是不是被夫家休弃的。”唐青葵很是不忿。 柳漪洛不动声色的撺掇着,“是呀,若不然派人去打探打探?” “她是你堂姐,此事理应有你负责。”谢历城心口一松,抓着柳漪洛的手臂微微一用力,便被搀扶着进了青玉楼。 “她婆母交代过要好生招待的客人,我不便处置。”孟风眠朝落秋苑望了一眼,对眉香说,“抬去婆母那里吧。” 唐青葵一怔,想不到她平日宽柔,做事居然这般很绝。 “姐姐无偏无党,让人心生敬佩。” 事已至此,她也不敢有过多意见,给身旁丫鬟使了颜色,便回了桂香苑。 “这间屋子晦气,锁起来吧。” 静姝连忙取来铜锁。 亥时一刻,落秋苑中响起怒不可遏的咒骂声。 一声高一声低,比屋外的寒鸦还要呱噪。 翌日,孟风眠刚睡醒,便得到柳漪洛被抬做妾室的消息,惊悚之事接二连三,就连本该被扫地出门的孟今安被吴氏塞给谢历城做了通房丫鬟。 孟风眠猜想孟今安定然买通了吴氏,吴氏虽然贪心,却不愚笨,一个通房丫鬟虽然无伤大雅,若是有行差踏错,随时可以扫地出门。 吴氏坏就坏在对外宣称,孟今安是少夫人堂姐,若是处置不当,少夫人颜面无光。 孟今安举止放浪,若一直待在谢家这辈子,不会被人正眼相待。 明知前路坎坷,为何偏偏还要硬着头皮住下去?若不是别无选择,还能是什么原因? 孟风眠觉得蹊跷。 唐青葵得知孟今安做了通房丫鬟,自己却没能落到丁点好处,一心只想磋磨她,明里暗里没少找茬。 一晃就要过年,吴氏却未给唐青葵发月钱。 旁敲侧击之下才得知,因着上回谢历城给她一两银,已足够抵扣她半年的月钱,吴氏才故意拖着不愿意给。 唐青葵脾气本就不算温婉,小商户出生天生就对银钱格外的敏感,夺人钱财,宛如杀人父母,当下便开始对吴氏冷嘲热讽,说她小肚鸡肠,窄门小户非要摆出高门显贵的谱儿,成日里惦记媳妇的嫁妆,是个八只脚踏进棺材的黑心鬼。 吴氏许多年不曾受这般气,回骂唐青葵是市井泼皮。 唐青葵不遑多让,回击道,她这个市井泼皮专治老无赖。 吴氏两眼一瞪,气晕过去。 晌午,阳光明媚,暖阳四倾。 袁博初出现在落秋苑时,吴氏的咒骂尚未歇止。 他本就是儒雅之人,最不喜欢人口吐污秽,一时烦闷的连施针都不稳当。 叹气一声手,收了针线。 “吴老夫人中气十足,放宽心即可痊愈,无需我医治,今日只收诊金。” 吴氏怔愣,居然有人有钱不挣。 想到袁博初为人处世,她也很快释然。可这出戏还未唱完,她不能助长唐青葵这缕妖风,必定要让她吃些苦头,日后看她还敢不敢冒犯自己主母的权威。 “袁大夫,我头疼得紧,四肢无力,老婆子我是不是要死了,我得赶紧交代后事。”说着,她佯装要起身,随后像棉花似的瘫了下去。 “唉……不行了……不行了……人老少咯,身子骨不利索,后院里全都是不省心的,没个人帮衬着,如何该如何是好哟。” 袁博初不想听这些,拾掇好药箱,穿过屏风,正好与唐青葵撞了个对眼。 “我婆母身子如何?” 袁博初踟蹰时,吴氏已听到动静。 用力抓了张婆子一下,哀嚎声骤起。 “哎哟喂,老夫人晕过去了,快来呀——” 袁博初余光一瞟,便看到张婆子呈着慌张之色跑了出来,瞬间扒住他的药箱,“袁大夫你可不能一走了之,我们家老夫人如今一身残躯,若是有不当兴许就要出事的。” 唐青葵心里不由咯噔一下,这吴氏也太不经吵了吧,不过拌了几句嘴就要升天了? 强作镇定的跟了进去,便瞧见吴氏安静的瘫在床上,手上的镯子是崭新的,她是头回见。 脖子上挂着珍珠璎珞,圆润饱满,色泽清艳,衬得她那气色异常得好。 唐青葵对吴氏多少了解,贪心只是其一,应该是从前穷怕了,她喜奢靡,每日都会将自己打扮的珠光宝气,生怕旁人不知道她有钱。 倘若真病了,这崭新的首饰难不成是婆子顾她颜面,亲自给她戴上的? 显然这个可能性很小。 她悄无声息的退后一步,借着缝隙觑着装晕的吴氏,想从她看似安详的神态上找寻到一丝蛛丝马迹。 袁博初将装有桉叶油、薄荷草的小瓷瓶,递到吴氏鼻端让她闻上一闻。 许是太过专注的缘故,他并未察觉吴氏眉毛轻轻抖了一下。 为老不尊! 唐青葵却是看得真真的,对着吴氏凉凉瞥了一眼,心中对她更是不屑。 “关键时刻还是得靠掐人中。” 张婆子闻言,冷脸唬道,“掐人中谁不会,袁大夫还在此,定然能想到法子让老夫人苏醒。” 袁博初凝着脸陷入沉默。 唐青葵这才想到他的不善言辞,以及清冷的性子,连忙给他解围,“张婆婆既然信得过袁大夫,咱们就在屋外候着吧,以免打搅袁大夫治病。” 张婆子不好婉拒,便跟着她一同退了出去。 原本脸上还堆积着笑意,一见光便迅速冷脸。 “麻烦张婆婆与婆母说一声,莫要忘了我家里还有两个孔武有力的哥哥,若是想压我月钱,我便将谢家后院的腌臜事儿全部抖出来。” 张婆子表情一僵,“唐姨娘可忘了自己也是谢家人,怎能做那杀敌一百,自损八千的事儿。” “婆母身体抱恙,掌家的活儿是不是该交给夫人了?如此一来,颐养天年岂不快哉。”唐青葵想到孟氏宽柔的性子,定然不会在月钱上做文章。 如今她与吴氏这么一闹,日后恐难修复关系。 吴氏心眼小,没准会时常给自己穿小鞋,她得好好想想要如何应付。 张婆子为了夸大吴氏病情,非要让袁博初的药童配各种补药。袁博初挪不过,只好吩咐药童回去抓药。 估摸过了两刻钟,他准备离开时,却被桂香苑的锦莲唤住,她规规矩矩的请安,“我家姨娘身子忽然不适,劳烦袁大夫过去瞧上一瞧。” 想到吴氏屋子里沉闷的气氛,袁博初不大想去,可他到底还是太实诚了,被锦莲催促一声后,一抬脚便朝桂香苑走去。 一个时辰前才在吴氏哪儿碰过面,转头她便是一副娇弱模样,与方才盛气凌人的样子天差地别。 袁博初目光从她妆容精致的面容上掠过,没有片刻停留。 第25章 鬼魅伎俩 “夫人身子不适,应该适当添衣。”他不疾不徐的说着,语调平淡的像是夏日里散着温气的池水,没有半点波澜。 锦莲这才恍然的取来大氅,却被唐青葵剜了一眼,登时汗颜。 号脉后,袁博初并未察觉异样,只觉得谢家后院女子每个人身上都有无数心眼。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他并非表面那般能任人摆布。 他原本寡淡的神情忽然好似落霜了一般,冷冷泠泠,唐青葵感觉到危险气息。 可她不能退缩,只好硬着头皮,刻意娇软声线道,“我胸闷,胃脘胀满,恶欲吐。” “夫人吩咐丫鬟去药铺买几两柴胡,香砂服用两日试试,每日饮食清淡些,兰花小米粥,山药百合粥,和更替食用。”袁博初踟蹰一瞬,“屋子里莫要燃这等浓烈的香气,不利身体恢复。” “我记下了。”唐青葵一脸乖顺,含羞带笑的脸庞,让他恍惚间想起多年前杏花烟雨的秋源,少女一身艾青的衣裳,立于花雨之中,灵动而飘逸,不是仙人却胜似仙人。 当初那少女俨然成了人妇。 “袁大夫?” 唐青葵见他看着自己一脸怔愣,仿佛刚从梦魇中清醒尚带迷惘。 敛去心神,袁博初又恢复往日模样,“夫人保重身体。” 唐青葵心里咯噔一下,忽然感觉与他之间的并非伸手可及,看着他默入庭院中,又觉得如梦似幻,一切宛如在画中,所有的景物并不真切。 锦莲在旁眼观鼻,鼻观心的,看着唐青葵眼中溢出来的痴迷,心里登时掀起惊涛骇浪。 —— 桂香苑中的红梅探出枝头,覆着细碎的白雪,反而显出来欲盖弥彰的妖艳。 孟今安站在月洞门前踌躇不前,目光越过深深庭院,想要捕捉到那抹倩影,却又不敢正面直视。 直到静姝出现才打破她内心的焦灼。 云雾茶涩口回甘,茶汤清澈,茶叶分明。 孟今安指腹刚碰茶杯壁,立刻便烫到缩了回去,力度过大整个茶杯打洒,茶盏落到地毯上,洇出了一块湿痕。 眉香手疾手快的拾起地上的茶盏,静姝也没闲着,重新给她沏茶。 期间,孟今安一直观察着孟风眠的表情,依然是不瘟不火的,让她心里愈发没底。 “堂妹……不会还在生气吧。” 眉香冷哼一声,挖苦道,“千方百计的给自己谋了身份,如今反倒念旧了。” 孟今安只当没听到,重新端起茶盏,万分小心点模样,“希望夫人能体谅……我的不易……”奴婢两个字,她实在难以启齿,何况她自觉自己并不比孟风眠差,只是少了些运气罢了。 “此乃天赐良缘,并非我蓄意谋划,其实也没什么不好的,往后我们姐妹还有个照应。” “你能照应我什么?”孟风眠对着茶盏吹了吹,荡起一圈圈浅浅涟漪,也映照出她情绪不太分明的面孔。 “老夫人对你多有龃龉,日后有我在,我定让你们和睦相处。”孟今安几乎已经能联想出她那副受气小媳妇的形象。 “如此说来你还是有手腕的。” 她每句话说得不轻不重,却都带着刺。 孟今安见状只好言归正传,“听闻老夫人指派了活计给你,我们姐妹一场,你应该也不愿意让我难堪吧。” “谁人背地里没有难堪之事,你何必在意,你是个会拿捏人的,若是真有什么能让吴氏不虞的,到时候给她打对金镯子了事。”孟风眠此言乍听之下似在安抚她,实则言语冰冷不顾旧情。 孟今安闻言,眸光变得晦沉,她将茶盏往桌上重重一搁,“你想如何,明言便是。” “我自是做不得假,查到什么便如实相告,你不必担心我会添油加醋的污蔑你。”孟风眠见她来了脾气,干脆递给静姝一记眼神,随后便收走了她面前的茶具。 孟今安面上一白,仿佛被人扼住喉咙,双手掩在桌帔下不住的来回搓着。 “你查到了什么?” 她担惊受怕的样子,对孟风眠来说很是受用,抿了抿嘴,她才说,“坊间传言你克夫,当然此言并不可信,婆母是明事理的你无需担忧。” 孟今安猛一抬头,“所以你都知道了。” “不过……诓骗我说你是和离,实则是被休弃一事,就是你不地道。” “你不惜与家人决断也要嫁给他,为何不坚守本心给他守寡一辈子,日后说不准还能得一块贞节牌坊,也算得上光宗耀祖,眼下行此举是有不妥,不过木已成舟,一切看个人造化。” 她字字诛心,孟今安哑口无言。 “你可否帮我最后一次,只要是你说的吴氏不会有疑。”孟今安在心里腹诽,平日看着老实巴交的,做起事来当真一点也不含糊。 前几日听人言,是她将自己丢到吴氏院里的,初来还不太相信,如今看来她就不是个善茬。 “我办事若这般不牢靠,婆母得知如何和睦?”她轻飘飘的一句,让孟今安彻底黑脸。 掩藏在桌帔下的双手,不安分的继续搓着,直到边角泛起褶皱。 “天下熙熙皆为利往,你想要什么,但凡我能给的,必定不会吝啬。” “那我可要好好想想。”孟风眠站起身,“送客。” 静姝一伸手做了一个请的动作。 孟今安横了横眼,跨出门槛。 “日后莫要再这般无礼,我们夫人不出言苛责,那是她大度,你莫要得寸进尺。” 静姝与她平肩走在廊庑下,横挑鼻子竖挑眼,对她怎么也看不顺眼。 孟今安气得牙痒痒,却也无可奈何。 她如今人微言轻,谢家是个人都敢奚落。 “慢走不送。”静姝不等领着她出月洞门,便敷衍的行礼折返。顺手摘了一直红梅,准备装点屋子。 茶香渐浓,一缕缕白烟混着冷香,甚至还有淡淡药香混杂其中,冲淡了雪中春信的幽冷。 暖融融的香气,似幽檀也似茉莉。 “孟寡妇居然会为了一个男人,与家人分道扬镳?”冯秋语将信将疑。 孟风眠浅笑道,“你倒是了解她。” “应该是被诓骗了吧,都不是什么善男信女。” 看着茶盏里的茶汤,冯秋语道,“就不知道她有多少体己,可以供吴氏挥霍。” “也罢,多几个人供她算计,吴氏也懒得来寻我晦气。”前几日才与冯秋语划分楚河汉界,两人顺嘴一聊,便又有了不分彼此的意味。 孟风眠很是懊恼,不知是自己转了性子,还是单单对冯秋语如此。 兀自陷入沉思,看着冯秋语翕动双唇,越看越觉得熟悉,这张嘴好似在何处见过? 一个画面好似羽毛一般从脑海里划过…… 依稀记得那是一双男人的唇,时常贴在她耳畔低述,具体说的什么内容,她依然相不起来。 好似身处在一片没有尽头的白雾之中,所有的充斥在脑海的画面,只因心中执念而生。 咚的一声过后,眼前那双嘴唇消失了,换而是一片摸不着边际的黑暗。 就在她歪倒的一刻,冯秋语长臂一展,将她牢牢接住,心中似有风帆鼓动,纷纷乱乱的搅得他一刻不得安宁。 孟风眠醒来时,屋子里已掌灯。 入眼的是冯秋语那张愁眉深锁的脸,晕厥之前所有的画面又在模糊不清,使得她头脑发涨,眉心处一阵阵的疼,像被皮鞭抽打一般。 “喝点蜜水。”冯秋语端来他早就准备好用蜂蜜、红枣、枸杞熬制的蜜水,既生津解渴,也可润润气色。 孟风眠嘴里没有滋味,喝了大半碗蜜水,没一会儿便觉的饿。 冯秋语事事妥帖,不多时便从小厨房端来菜丝咸骨粥。 也不知他是如何烹制的,正好对了孟风眠胃口,连着用了三碗。 用晚饭,冯秋语主动拿出一本医书,想教她一些浅薄的医理知识。 回到青玉楼的偏房,孟今安心头好似灌满了滚烫的热水,灼得她浑身难受坐立不安。 倘若吴氏知晓她是因为克死丈夫,才被婆家休弃,定不会待见自己。 她得另外想找法子,蒙混过去。 谢历城耳根子软,比吴氏好糊弄,加上他本就对孟风眠有成见,兴许挑唆几句,还有回旋的余地。 夜静更阑,万物俱籁。 孟今安到底是嫁过人的寡妇,深谙床笫之事,每回都让谢历城欲罢不能。 连着好几日将柳漪洛冷落。 唐青葵刚进门那几日,还巴结着他,这些天也是蔫蔫的没了精神劲儿。 好在孟今安体贴入微,给他枯燥的生活增添了一抹旖旎色彩。 红帐翻浪过后,谢历城尚有余韵绕心头。 孟今安窝在他臂弯下,声音沉沉带着娇气,“能得谢郎睐眼,妾此生了无遗憾。” 谢历城往日浑浑噩噩,许是被夜风一吹,这会儿居然机敏起来,立刻便听出她话里暗藏乾坤。 “怎忽然说这些,可是有人欺辱你?” 孟今安以跪姿坐在他身侧,神色哀婉楚楚可怜。 “谢郎,只从我第一眼见到你,便将整颗心都系你身上,我这才鬼迷心窍的撒了弥大谎……”说着,泪珠儿一串串的落下,娇嫩脆弱的模样,仿佛被春雨侵袭过的梨花。 第26章 花言巧语 谢历城见势不对,也跟着坐起身,“发生何事?” “我在未嫁人之间,恪守妇道鲜少外出,养成不知道人心险恶的性子,经人三言两语便不管不顾的被人哄了去,后来才发现他根本不是什么正经人,酗酒过后对我动辄打骂,可嫁鸡随鸡嫁狗随狗,我依然无怨无悔的伺候他。” “有一次,拿着木棍追着我打,我慌忙逃窜,本以为那次会死在他手中,没想到他饮酒过剩,步伐不稳直接撞在树上,当场便没气了……”她双肩不住的抖动,似乎回到了那日场景,连嘴唇都在哆嗦。 “莫怕,有我在。”谢历城连忙安抚。 “后来,镇上人便说我克夫,我也被夫家赶了出去。”说着,她猛地钻进谢历城胸膛,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谢郎,你一定要相信妾,妾并非有意要骗你。我心悦你,你又那般值得依靠,妾实在很难不动心 ” 谢历城不知道该如何回应。 可说这样一个单纯善良的人会克夫,他还真不信。 “人言可畏,谢郎若是介意,妾不会留着碍眼,不管妾去到何处,都会每日为谢郎诵经祈祷,保佑谢郎长命百岁。” 谢历城心头一暖,将她从胸口拽了出来,郑重其事,“我谢历城并非始乱终弃之人,只要有我一日在,谢家就有你一口饭吃。” “妾果真没看错谢郎。谢郎便是妾的命。” 谢历城笑了,被女人崇拜拥护的感觉,像给他披上了一层无坚不摧的铠甲,越发让他自我感觉良好,被捧在云端分不清东南西北。 孟今安本以为孟风眠会先和谢历城通气,皆是谢历城定然觉得她添油加醋没安好心。 可孟风眠既没与吴氏说,更不见她与谢历城有交集,三日后,几乎所有人都知道她从前是个被夫家休弃的寡妇。 孟风眠将此事做绝了。 谢历城也因此事没事少与吴氏争吵,前几日才装过病的吴氏,这会真被气晕过去。 谢历城便将所有过错都归到孟风眠身上。 他顶着一张吃人的脸,脚踩着风火轮怒气冲冲的推开孟风眠闺房大门。 不凑巧,冯秋语正在给她做艾灸。 长袍松垮搭在肩上,显出几分慵懒的魅惑姿态。阳光落在她抬起的半截藕臂上,像一柄白玉制成的如意。 她眼眸微微一抬,好似看着落在窗台的鸟儿,只是轻轻一乜便没了情绪。 冯秋语则是蹙眉,脸上的不悦,好似一把明晃晃的刀子,在他面前来回的挥着。 谢历城脑海有一瞬空白,冯秋语动作飞快的为她整理好衣裳,好似在匿藏旁人不可觑的一块美玉。 “今安已将前因后果全部告知于我,你莫要煽风点火败坏她名声。”因有冯秋语在,他言语多有克制。 “她的名声,又岂是我三言两句能败坏的?若不然,你亲自去问问打探消息的小厮,兴许他知晓的事情更全面些。”孟风眠站起身,艾绿色的裙摆逶迤,像缀满了绿萼梅。 谢历城的心情也跟着她的裙摆起伏不定。“我自是会去了解清楚,你这般善妒日后我如何放心让你把持中馈!” 他本以为这番威胁能十分受用,没想到孟风眠只是淡淡的回了一句,“你放心让谁把持便给谁吧。” “你若真如自己说得那般清高,为何要和今安过不去,她可是你堂姐。”谢历城猛地跨步走了进来,屋外泄进来的日光被全部遮蔽,他身上裹着的凉气过到孟风眠身上,她不动声色的朝后退了一步,与谢历城保持距离。 “外头寒凉,谢少爷可不能为了这莫须有的罪名,让我和姐姐都着风寒吧。”冯秋语将孟风眠揽了一下,欲要帮她挡风的样子。 谢历城记不起她是从何时开始唤自己谢少爷的,她接触的人除了孟风眠也无旁人,可见孟风眠此人居心叵测。 “孟风眠此人阴险毒辣,语儿莫要受她唆摆,我今日给你换个院子,莫要与这毒妇一起。”谢历城情绪逐渐激动,日光下他口中的唾沫像雨滴洒下。 “我与姐姐很是投契,你莫要胡乱揣测坏了我们之间的情分。”冯秋语目光像看陌生人一般,“外头冷得紧呢。” 她行至谢历城身旁,伸手在他胸前推了一把,“你快走吧,今安、洛儿都不够你哄的,哪儿还有这份闲心。” 语儿吃醋了! 这个念头一旦在他心里冒出,便疯狂的滋长,同时也掩埋了他内心的焦灼感。 “语儿,我对你一如既往……” 从未变过…… 话还未说完,便感觉到有一道锋利如同刀刃的视线停留在自己身上,登时让他脊背一凉,浑身打颤。 “谢少爷请回。” 谢历城浑浑噩噩的移动脚步,走到廊庑之下,只听房门哐当一声被关闭。 …… 他甚至有些没回过味儿来。 “欲擒故纵若即若离,固然能让他更加迷恋你,却也并非长久之计。”孟风眠取下支窗,站在高几旁摆弄瓷瓶上的红梅。 “与其担心这些,还不如好好想想,我们晚些吃什么好吃的。”冯秋语将灭掉的艾条重新点燃,艾条柔和清香的气息一点点散开。 孟风眠噗嗤一声笑开了,“你想吃什么?今日都满足你。” “你身体内尚有寒气,吃些清淡的。”冯秋语每每用这种口吻说话时,孟风眠便知没有回旋的余地。 —— 落秋苑。 吴氏被气的几天下不来床,眼看就要过年,心里万分不愿意将她继续留在家里,心里堵着一口浊气,只觉晦气得很。 张婆子好说歹说,也劝不动她。 心里也唏嘘,也难怪吴氏会被气成这般。 就在张婆子已词穷时,唐青葵来了。 又一个不乖顺的,吴氏想来亦觉心烦。 摆摆手大不愿意见人。 少顷,通禀的丫鬟又来传话,说唐青葵是来赔罪的,若是不见她便在屋外长跪不起。 打一巴掌赏颗甜枣的套路她比吴氏玩的还明白。 正踟蹰时,又听说柳漪洛来了。干脆一并放了进来。 “妾与柳姨娘身上都裹着寒气,不便与婆母亲近,咱们便站在屏风后头唠唠嗑吧。”她将手中食盒教给屋子的丫鬟,吩咐道,“这是妾特意给婆母熬的鸽子汤,婆母可要趁热喝。” 这般殷切,莫不是下毒了? 这个年头在她心上一闪而过,这里是谢家,除非她也不想活了,才会玩这么拙劣的手段。 张婆子端着鸽子汤钻进屏风内,连床帏都未来得及撩开,便被她一记眼神制止。 最后那碗鸽子汤被安放在床案上。 “妾,给婆母请安了。”柳漪洛的声音甜软清脆,像晨间和风鸟鸣。 吴氏先前十分厌烦她,觉得柳漪洛出生差,市井气息太重,多的是上不来台面的手段。 而今有了一个孟今安做陪衬,倒也看顺眼了。 “有心了。”吴氏的声音跟她人一样蔫吧。 柳漪洛又说,“妾用家中偏方自制了安神香囊,还望婆母笑纳。” 张婆子一一接过,笑道,“你们都是有孝心的。” 唐青葵肯来赔罪,是因为谢历城偷偷补了月钱给她,若不然她与吴氏便是老死不相往来的关系。 “难怪旁人会说她是克夫命,这才刚住进谢家没多久,便让婆母您一病不起,实在让人瘆得慌。” 她显然在忽视自己前几日也将吴氏气晕厥的事实。 提到这茬吴氏也知两人用意,谢历城从前最是听她的话,娶了几房媳妇就大变样了,吴氏也有些没辙。 “柳姨娘。”她轻唤一句,“你平日还能与城儿言语几句。” 又是一声叹息,又听吴氏说,“我老人了,那些规矩说多了,城儿也烦,日后就靠你们几人管束了。” “我与妹妹人微言轻,怕是担不起这份职责。”唐青葵想让吴氏给两人一个名义,如此她才有胆量大刀阔斧,单凭她个人的意愿效果微乎其微。 一个不慎,兴许会将谢历城得罪个彻底。 “孟今安有手段,难道你们就没有吗?莫不是忘了你们都是如何进谢家门的,可要我提醒一二。”吴氏忽然转了话锋,方才的好言好语霎时皲裂。 两人确实使了手段才得以进谢家门,集合两人身上的污点,也不及孟今安恶劣半分。 两人被拿着与孟今安比较,自然多有不快。 “妾进门后,服侍郎君,孝顺公婆,自认无甚错处,婆母如今一提,倒是让妾想到未嫁之前,阴云密布的日子。”柳漪洛承认自己在落井下石,最好能直接将吴氏气瘫了,如此一来,再也没人拿她的过往说事儿。 即便被唐青葵拿来损两句,她也能理直气壮的驳回去。 绵里藏针的话,让吴氏又气又恨。 “一个个巴不得我死了才好,我死了你们谁能掌家?你们服谁?莫以为我不知你们揣了几个心眼。” 她缓了一阵,又深吸一口气,“我也给你们一句实话,这几年若是没有我打理,家业早就被老爷败光了,我若不再了,你们是要打折他的腿,还是直接将他埋了?你们若有这股恨劲,我倒也敬佩,可你们敢吗?” 第27章 孝字当先 孝字当头,一个谢长汀便能将人拿捏得死死的。 “嗳,你们欺辱我一个老婆子,算不得厉害……” 怎么就成欺负她了? 两人一时无语。 唐青葵敛神道,“婆母病了这几日,定然还不知外头风言风语都成了满天飞雨了吧。” 吴氏在要脸和不要脸之间来回徘徊。 自从谢历城回了雁都,她这张老脸一天比一天挂不住。 对外宣称谢历城赚了银子,如今回来便是为了开枝散叶,才接二连三的往府里领姨娘。 关于谢家的一切,有人羡慕有人恨,红黑相当。比起这些,倒是谢家欺辱正妻的流言,一直不曾歇止。 吴氏恨不得眼瞎心盲,如此一来也没那些负累。 “你们亦是谢家人,谢家兴衰荣辱,与你们息息相关,你们都不顾及,我一个老太婆还不知道能活多久,两眼一闭,眼不见心不烦了,届时你们又该如何是好。”吴氏心烦的对张婆子挤了挤眼色。 张婆子连忙出声赶人,“各位姨娘的心意老夫人已收到,老夫人身子不利索,也该乏了。” 两人被请了出去,一时间也没了方向。 尽管如此,两人也没有起去寻孟风眠帮忙的念头。 谢历城这几日吃了炸药一般,两人也不敢去寻他晦气,出了落秋苑便散了。 柳漪洛回到青玉楼便听到不堪入耳的声音,从门缝里时轻时重的传了出来。 那声音,她再熟悉不过。 谢历城如今膝下无子,以他和孟风眠降到冰点的关系来看,两人一时半会儿和解不了。 至于,唐青葵她对谢历城的感悟有些让人捉摸不透,更像是在赌气。 眼下最有可能捷足先登的人只有孟今安。她一路隐忍,半路却杀出个程咬金来,好不容易走到今日这一步,说什么也不能拱手让人。 临窗坐了许久,直到晌午阳光铺陈,暖融融的穿过花窗,在她脸上落下斑驳的光亮,她才察觉刺眼,缓缓站起身避开了日光。 桐木门被推开,男人的颀然的身影踟蹰着走来。 “洛儿?” 柳漪洛心有一震,缓缓回过头来,眼神望眼欲穿,微微噏合的双唇欲言又止。 “谢郎。”张嘴吐出的两个字,居然带着久别重逢的缱绻与思恋。 谢历城也跟着怔住,这才恍然因为日夜与孟今安缠绵,居然将她给忽视了,心里登时涌现出愧疚感。 只是这感觉并未维持多久。 想来他在孟今安那处哭哭啼啼的戏码看了不少,于是柳漪洛眨眨眼,将眼中腾起的水雾逼了回去,欲哭无泪的感觉,让谢历城心也跟着紧紧揪了一下。 她走上前,将脸埋在他胸口来回噌着。 明明已是一个妇人,她还如少女一般羞怯、甜美。谢历城一颗心软成一滩水,被她狠狠拿捏。 “我亦同样记挂你。” “当真?”她委屈的嘟嘴,水润润的唇色让他禁不住有了一亲芳泽的冲动。 一阵唇齿摩挲,柳漪洛虚虚的将他推了一把。 “我并非责怪谢郎的意思,只要谢郎开心,妾这几日的独守空房也值得。” 嘴说不责怪,却还有飘红醋的意味,也激起了谢历城内心大男子主义的虚荣心。 相较只会哭哭啼啼的孟今安,柳漪洛更为可人。 原本在孟今安身上招惹来的烦心事儿,被一扫而空。 谢历城叫水时,孟今安听得真真的,登时气得险些咬碎银牙。 丫鬟婆子正好都在,她见小厨房有人影晃动,便唤人代替自己前去伺候着。 关上房门,室内一片昏暗,唯有窗口处透进来昏沉沉的星点光芒。 表面上看,此次是她大获全胜,可男人是如此的靠不住,倘若有一日谢历城厌烦了她,又或者忽然被人点醒,那她的下场会无比凄惨,在此之前,她必须要先一步怀上谢历城的孩子。 上次小产后,她身子一直很虚也落下病根,大夫说过她若还想有孕,必须要靠药物滋补。 她没想过自己这么快就能依附,如今她也只能孤注一掷,将所有的希望寄托在谢历城身上。 打开衣箱,选了一件老竹色的衣裳,加上一件黑色的大氅,悄无声息的走出后门后,便带上兜帽,将自己遮掩的掩饰。 雪白的墙角上,一株株红梅探出枝丫,寒风一过,雪花簌簌而落,经过雪水滋润的梅花,红的宛如被血水浸泡过。 孟今安余光瞟了一眼,禁不住想到小产的胎儿,眼前登时一片血红,思绪缥缈间,脚下不稳,直接摔在地上。 一声尖叫过后,她疼得龇牙咧嘴,倒地不起。 一抹瑾色的衣角从她眼前飘过,柳漪洛那张净白的笑脸浮现在眼前。 “你这是要去何处?怎不寻个伴?”说着她便弯下腰将孟今安搀扶。 孟今安思绪纷乱,默了一瞬后,才扯出一丝笑意自嘲道,“想吃栗子糕了,没想到这一嘴馋就出意外了。” “可惜你今日崴脚了,若不然我便与你一同去。” “你也爱吃栗子糕?”孟今安不明白她为何忽然和自己套近乎。 柳漪洛颔首,伸手扶她时,一个只有巴掌大小的青色绣包,从袖子里掉了出来,落在雪地上砸出一个小小的浅坑。 她快速弯腰拾起,动作十分麻利,孟今安甚至来不及看清绣包上的花样。 “这是何物?”孟今安的好奇心被勾起。 “闲来无聊,自己做的小香包而已,不是什么稀罕物。” 她虽然说是小香包,可孟今安根本没有嗅到香气,反而透着一股类似黑橄榄的中药味,心下难免狐疑。 余光细细觑她一眼,想从她脸上寻到一丝情绪,可柳漪洛只是垂着眼眸,无甚表情。 一直到两人回到青玉楼,柳漪洛才开口言语,“你先回去待着,我去让谢郎给你寻个大夫。” 孟今安迟疑一瞬后点头了。 谢历城出现时,身后还跟着一个年迈的大夫,她本以为来人会是袁博初,心下有些失望。 大夫看完崴伤的地方,开了几服外敷的药,让她一日一换,不出五日便能痊愈。 谢历城心中当即有了盘算,她如今腿脚不方便,正好有借口可以时常去和柳漪洛温存,心里登时便觉美了。 “今日来的怎不是袁大夫?” 谢历城好一会才醒过神来,“你认识袁大夫?” 孟今安这才察觉失言,眉心不自觉的隆起,随后道,“听几个姨娘提起过,年纪轻轻也不乏妙手回春的能力。” 谢历城未起疑心,颔首道,“袁大夫乃杏林高手,据闻还能起死回生。”说罢,他朗声笑了,全当是听了个笑话。 孟今安垂眸咬着下唇,过往回忆又再次涌上心头,胃部隐约在翻滚灼烧,为免露馅,她只能请客。 “谢郎,我有些困乏了。”说罢,便和衣躺下。 谢历城微愕了一下,“你好生歇息。” 离开孟今安的卧房后,他脚步不由变得轻快来。 屋内陷入一片寂静,孟今安猛地睁开双眼,看着层层帷幔,再次陷入焦灼之中。 这几日她偶尔听院子里的丫鬟在提及袁博初时都是赞不绝口,她心里的念头越发的压不住。 整个雁都城能给她调理身子的人,非袁博初莫属。 一来,他对自己病情了解;二来,他人品过关,决计不会向外透露。 下定决心,她恨不得腿上的伤明日偏好起来。 —— 眼看就要到除夕,吴氏和孟风眠皆例了清单,吴氏一直以生病为借口,直到小年前几日铺子要关门才采办完成。 各苑里分到心仪的物件心中甚至欢喜,连整个宅府的氛围都不一样了。 虽然吴氏基本闭门不出,对谢历城更是视而不见,可她苑子里今日也是笑语晏晏的,十分喜庆。 此时,一个瘦弱的身影从后门内悄无声息的钻了进来,只见他贼眉鼠眼的,眼眶处被人抡了一圈,留下肿胀的青紫疤痕。 他蹑手蹑脚的,朝吴氏的库房去了。 “公公。”唐青葵人未到声先至。 谢长汀浑身一僵,循声望去。 “公公可是又输钱了?” 她说的是大实话,可谢长汀依然感觉触霉头,对她横了横眼骂道,“多嘴多舌的小贱人!” 若不是担心惹人注意,他会冲过去撕唐青葵的嘴。 她好歹给谢长汀平过账,想不到谢长汀对自己没有丝毫的感恩之心,登时也被激红了脸。 “你无德无能,无用至极……”唐青葵骂了一半忽然冷静了,就在这时,谢长汀一个健步冲上来,唐青葵连忙拉着一旁的锦莲挡在自己面前。 锦莲一个不察,反应过来时,狠狠推了谢长汀一把。 谢长汀一把老骨头倒在地上,险些散架。 趁着谢长汀还未气急败坏,唐青葵连忙打住,“公公,莫要恼,妾倒是有个法子给你平账。” 谢长汀眼睛一直,气焰顿收,只是那双眼睛还跟要吃人似的,“你可还是愿意掏银子?” “公公不会不知,新来的孟寡妇隔三差五的便给婆母送好东西吧?虽然是个寡妇,我看她底子厚着呢,定然也不会拒绝你。” 第28章 诸事烦忧 谢长汀一拍脑袋,他居然将这茬忘了,面上一喜,转身便要去寻孟今安。不过刚跨出两步,他便回头恶狠狠的瞪着唐青葵,“你若敢诓我,看我怎么收拾你。” 唐青葵唇角笑意一僵,凉凉白了他一眼。“恬不知耻!” “我们走。”她拉了浑浑噩噩的锦莲一把。 锦莲亦步亦趋跟着。 “听说你那姐妹,被安排去伺候柳姨娘了?” 锦莲连忙点头,“是,她叫锦槐。” “看着倒是比你机灵多了。”唐青葵嘴上不饶人,心里却觉得笨也有笨的好处。 锦莲因着上回做了蠢事,这会儿不敢言语。 谢长汀这会儿已站在孟今安房门前,踮着脚尖朝槅扇内不停的张望,獐头鼠目的平白惹人厌烦。 孟今安今日脚伤痊愈,正准备出去走动,没想到一开门便看到站在廊庑下,探头探脑的谢长汀。 她进谢家大半个月,没受伤之前日日帮着伺候谢历城,窥探他的喜好,根本没时间去打探其他的事宜。 所以,她对谢长汀根本不了解,可以说两人的关系简单到只有一面之缘而已。 “奴婢见过老爷。”她欠了欠身,总觉得来者不善,不敢表露太多。 谢长汀一心想要尽快平账,心里没那些弯弯绕绕,便直言道,“你可有十个铜板,先借我应应急。” 孟今安闻言,禁不住蹙眉,觉得能他寻到自己借钱,此事并不简单。 “老爷这是怎么了?今日小年呢,再着急也不急这一会儿不是。” “若不是着急,我也不会来求你。”实际上没有半分求人的姿态,横眉冷眼的反而像个债主。 “老爷稍安勿躁,奴婢这便去取。” 转身之际,她脸上的热情退散,取而代之的是对谢长汀的不屑一顾。 一个做公爹的人,居然腆着脸来问她这个通房丫鬟借钱,这脸皮简直比城墙还厚。 抽开妆奁她迟疑良久,知这十个铜板借出去,跟丢在路边喂狗是一样的道理。 如何才能让这几个铜板花的物超所值呢? 在谢长汀的催促声中,孟今安才面带笑意的将一串铜钱取了出来。 “老爷,奴婢如今也是靠月钱过日子的人,这十个铜板几乎够我半年开销了,我倒不是信不过您,只是眼界窄,心中忐忑。” 谢长汀鼻孔朝天的哼了一声,“难不成你还想让我立字据?” “也不是不成。”孟今安紧接了一句。 谢长汀一噎,感觉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了。“老子找到给你平账,是给你面子,莫要给脸不要脸。” 孟今安神色窒了一瞬,旋即笑道,“我这等低贱之人,自然不配您用正眼瞧的,既然如此,何必让彼此为难?” 她思前想后,即便是让谢长汀留了借条,他也未必会认账,自己也只能在谢历城讨巧卖乖而已,吴氏也未必会因此对自己有所改观。 她收回了利用谢长汀的念头,只因他不可控因素太多。 谢长汀闻言,欲夺下她手中铜板,孟今安早有防备,拉扯间铜板落下,清脆有声,滚落一地。 孟今安再如何料事如神,也没想到他居然会有这等强盗行迹。 “老爷这是明强不成?”她被谢长汀推了一把,干脆倒地不起。 谢长汀心思本就不在她身上,拾起地上的铜板,数了数还差了五个,目光一定看向她攥紧的手心,如恶狼一般扑上去,狠狠掰开她的手指,丝毫不顾她撕心裂肺的的叫喊声,直到凑齐十个铜板,他才松了松肩膀,一溜烟儿的消失了。 柳漪洛几乎是追着谢长汀的尾巴出现的,见孟今安倒在地上,手指在不停的颤抖,定睛一看,孟今安的中指都被掰断了。 柳漪洛心下冷笑,却呈着一脸担忧走到她生身旁,扯开嗓子唤来丫鬟婆子将她扶进屋里。 孟今安很是气闷,好不容易脚上痊愈,这才刚跨出屋舍,便又惹了一身腥。 少顷,谢历城也出现了,得知事情原委,当即沉了脸色。虽未说多少安慰的话,孟今安也是点到即止,只说是自己错,倒也没有指责谢长汀的事,反而关心他是否在外头出了事,才着急用银钱。 谢历城感觉丢尽颜面,为他辩解的话是一字也说不出口。 柳漪洛弯腰为孟今安整理软枕时,绣着银杏的绣包,又在她眼皮上来回晃着。 这次的中药味比上次挥发的更加浓烈一些。 “大夫稍后便来,你稍安勿躁。”柳漪洛安抚一句,还给她递了一杯温水。 十指连心,孟今安疼得双唇打颤,只得压下试探心思。 日光倾斜,雪地覆金。 袁博初出现时,孟今安又惊又惧,目光游弋,不敢与他对视。 整个人恍恍惚惚的,根本没听到袁博初在言语什么。他本就是个木讷、不苟言笑的性子,话说做事都是一板一眼的,总让人感觉疏离而严肃。 她犹在梦中时,忽觉一阵钻心的疼痛将她拉回现实。 尖叫声过后,她感觉身上的力气都被抽空了,半搭着眼眸,有气无力的看着袁博初。 眼看着他收拾药箱要离开,孟今安才道,“袁大夫不记得我的了?” 袁博初动作一顿,蓦然的看看她一眼,随后摇了摇头。 “你身边的药童兴许还记得我。” “夫人想说什么?” 除非遇到棘手的病因,若不然他根本不可能有什么印象。 “方才你给我号过脉,应该知晓我身上落下不少病根。” 袁博初这才道,“夫人小产过,需活血化瘀、调和阴阳,以达扶正祛邪的作用。不过这些病许多妇人都有,轻重不同罢了。” “倘若我想再次受孕,可有难度?” 他没有正面回答,“先调养半年再论。” 半年她等不了,何况她每日煎药,若是处理不好药渣,很容易被人抓住把柄。 “药补养生本就是漫长的过程,怎可能一日千里。” “这……”孟今安也知自己心急了些,可半年时间实在太久远。 “倘若有人与你说,今日服药明日便能受孕,你自己可信?”此话一出,他眉心微不可察的蹙了一下。 孟今安无言以对,气氛随之沉闷。 “夫人若无其他事宜交代,在下这便告辞。”他从暗处走出去,斜阳落在他身上,衬得他风华无限。 孟今安似乎这才注意到袁博初出众的容貌,目光痴了一瞬,直到他伸手推开槅门,孟今安才蓦然惊醒。 “袁大夫可否帮帮我?” “身为大夫,治病救人绝不推辞。”大夫该做的,他自然会全力以赴,若是脱离范畴,孟今安的要求自然也被排除在外。 孟今安并未因此退缩,反而是眼中噙泪,摆着哀怨的面孔,“说来也有些难以切齿,我一个柔弱女子,从陈昌辗转来到雁都,直到遇到谢郎,我便觉得自己全半身所受的苦,皆是为了换取与谢郎的重逢,本以为苦日子到头了……” 她小声低泣,可袁博初看她的目光只有茫然与麻木。 “进了谢家,做了通房丫鬟,本应该有谢郎的庇护,可这院里的女人哪个不是吃人的恶鬼,她们恨不得将我除之后快。” 虽然不曾指名道姓的说,可袁博初怎会听不出弦外之音。 这后院里除了吴氏,便是孟风眠。吴氏如今病着,能将她为难的只有孟风眠了。 “孟夫人蕙质兰心,夫人定然有所误解。”袁博初随口一句话,让孟今安嗅到了什么。 他少言寡语,居然会为孟风眠好话,简直比包子铺买一送二还要稀奇。 “我尚从过往中挣脱出来,兴许是我多虑了,如今我只想要个孩子,袁大夫能不能麻烦您,帮我煎药让药童给送来,最好能做得悄无声息的。”孟今安给自己营造出可怜又可嫌的形象,将自己居心叵测摘得干净。 袁博初没有马上回答,只是看着槅门外的斑驳光影发怔。 “放心,我绝不会让你白忙活的,我出双倍价格。” “天底下没有不透风的墙,若真有那么一日,夫人又该如何自处?” “只要我怀了子嗣,谢家便有我一席之地,我也能心安了,往后日子安稳,我也无所求了。” 槅门已开,寒风撩起他的衣袍,恰似一朵天边飘散的白云。 —— “孟寡妇今日被老爷掰断了手指,疼的那叫一个撕心裂肺的。”眉香吃着豌豆糕,一脸欣然。 “老爷已经魔怔,开始明抢了。”静姝恰好路过偷偷觑了几眼。 “老爷有这等陋习,整个谢家离高门显贵还差得远呢。” 静姝很是不屑,商户之家如何能显贵?“落秋苑的下人工钱被克扣的厉害。”她捋着绣线的手一顿,“穷极整个南宣国,也就只有上京的姬家才称得上是侯服玉食珠围翠绕。” 上京姬家? 那样高的门楣,即便有富可敌国商户,也不可能与姬家同日而语。 姬家管事的姬元清,膝下两子,一个入朝为官,一个从商,两人皆能在自己的领域中领域大放异彩、叱咤风云。 第29章 贻误终生 “能耐了,如今连上京姬家也能说上几嘴了。”眉香打趣道。 屋子里的人都低笑起来。 冯秋语给孟风眠挽发,修长的手指在她发间穿行,他似乎很享受伺候她的时光。 将本该静姝、眉香做的事儿包揽了一大半,两人得闲了,话里便从天南地北到屋舍邻里,每日换着法子打发时间。 “姐姐对姬家就无半点好奇?” “八竿子打找不着的人好奇有何用?”孟风眠不以为意。 “姐姐怎就确定八竿子打不着?” 世事无绝对,这个问题,让孟风眠犯难了,思量一阵,才说,“也是,因缘际会,指不准哪儿在街上便能遇上。” 只是擦肩而过的关系吗? 冯秋语眉心一拧,手上的动作禁不住加重了几分。 孟风眠嘶了一声,望着铜镜中她的倒影,笑道,“可是烦了?让眉香来吧。” “姐姐说笑了,我一时失神弄伤了姐姐。” “怎么了?”孟风眠的目光一直停留在铜镜上,将她所有的神情纳入眼底。 “姐姐差人去陈昌查探,可返回的消息却并不全面。”言语未尽,他似乎有所顾虑,“姐姐若是不感兴趣,我便将方才的话收回。” 想到她对自己的不信任,冯秋语还是及时收了嘴。 眉香和静姝互看一眼,似察觉气氛不妙,便都埋头干活了。 孟风眠理了理圆袖,从绣凳上徐徐站起。“说吧,是什么新鲜事儿?” 冯秋语面色舒展,“你堂姐从前小产过。” 孟风眠目光微微一瞠,一瞬后又恢复平静。“到底嫁过人,小产也不意外。” “她小产并非是身体出了问题。”冯秋语将一根镶着珠翠的簪子别入她的发间,日光刚才落在珠翠上,折射出一道琉璃光彩,在铜镜上一闪而过,甚是夺目。 “说来听听。” 本以为她会质问自己怎会知晓这些辛秘,没曾想她今日完全不按章出牌。 冯秋语并未觉得放松,反而越发忐忑不安。 他举棋不定的样子,轻易便让孟风眠猜中心思,垫脚伸出手将他头上月白色的发带取下,大概知晓她穿着从来简单,便从新换上一根银玉簪子别了上去。 “孟今安为了嫁给陈昌那男子,不惜与家人决裂,想那男子是个有才能的,婆家破落些也不打紧,日后只要他努力上进,终有一日能让她风风光光的回门,也让娘家为当初的选择羞愧。” “嫁人后她才知道,原来那一家人连个像样的居所也无,只在山脚下搭建了一间竹屋而已,成婚当日用的屋子居然是像亲戚借用。” 孟风眠捻了一块豌豆糕,慢慢咀嚼,“以她不服输的个性,这点小困窘不至于激发她内心的恶念。” 冯秋语闻言,眼中是毫不掩饰的赞赏。 “男人性子懒散惯了,日日遭她逼迫,两人难免生出间隙,加上还有一个生怕儿子吃亏的婆母,可想而知每日生活有多焦灼。” ‘焦灼’二字,让孟风眠掩嘴浅笑。 “久而久之,两人便开始恶言相向,孟今安开始给自己谋划退路,据说沾染了不少不清不楚的关系,后来又怀了身孕,事情越演越烈,后来他男人突发急症一命呜呼,此后,关于她克夫的谣言铺天盖地而来。” “婆家虽知道她不干净,却还是抱着侥幸心理,想等胎儿落地在验证血缘,孟今安便以此要挟和离,那家人也不是吃素的,只同意写休书,腹中胎儿月份大了孟今安挪不过,只能同意,拿到休书后,转头落胎去了,可她运气不怎么好,没落干净,险些去了半条命。” 联合前因后果,孟风眠很快便想明白了,“如此决绝,倒也符合她的性子,攀上谢历城倒也不算饥不择食,矮子里挑个拔尖的。” “若是她不曾落下病根,以她的能力,过不了多久便会怀上子嗣。”说话间,她忽然想到孟今安这段时日,已经请过两回大夫了,不知是真的身子不适,还是另有隐情。 若是瞒着所有人行贿赂之事,好瞒下她从前小产过的事,也是行得通的。 一来看她运气,二来,还看对方是否是个靠得住的。 “在陈昌给她落子的是袁博初。” 孟风眠猛然抬头,眼中写满了惊诧,“怎会?袁大夫虽然不苟言笑,却有一颗赤子之心,莫说帮人落子,连句重话我都不曾听他说过,何况他是个男子,此等私密之事,如何也轮不到他。” “能得姐姐这般评价,自是璞玉浑金的品德,兴许这其中有什么难言之隐也说不准。” 此话乍听之下无异,细品似乎不对胃。 孟风眠以为他是对袁博初人品信不过,“你也见过他几回,日后有机会说上话,你便知他性子如何。” “岐黄之术我也并非不会,何必与他交谈。” 孟风眠故意逗他,“说不定棋逢敌手,后而惺惺相惜。” “姐姐,似乎格外喜欢逗我。”冯秋语摸准她吃软不吃硬的性子。 孟风眠满眼慧黠,“只许你窥视我,却不许逗弄你?” 话摊在明面上,反而少了一层隔阂。 “姐姐说的都在理。”冯秋语无奈的表象之下,还隐约藏着一份宠溺。 她看了看外头天色,“晚些时候我们一同过去瞧瞧她,你寻个机会给她把把脉,看她是否有猫腻。” 孟今安的屋子紧挨着青玉楼,柳漪洛随时都能去看她几眼。 此时,一盏纱灯幽暗的光亮泄在窗橼上,隔着层层叠叠的床幔覆在孟今安眼皮上,恍惚睁开眼,便听到柳漪洛的声音。 她已一日不曾用过食物,原本以为谢历城会惦记着自己,这一刻才发现一切都是自己高估了。 “柳姨娘——”她好似抓住浮木一般,急切的唤了一声。 “可是我打搅你睡觉了?”柳漪洛本就踟蹰不前,听到她被惊醒,声音里满满都是歉意。 “无妨,我未睡,可要进来叙会儿话?” 须臾,槅门被推开,柳漪洛顺手将纱灯挂在笼柱上。 “我带了些小点来,不知你是否何你胃口。” 孟今安蒙灰的眼神骤然亮了起来,“不怕柳姨娘笑话,除了你还记得我,只怕我饿死也无人知晓。”她语带嘲讽,深知男人不值得信赖,可心里多少有些唏嘘。 “莫要说丧气话。我先扶你起来吃点东西吧。”柳漪洛将她扶起,随后倒了一杯温水,放在一旁的小案上,几乎是伸手可取的距离,虽然她现在几根手指无法动弹,喝杯水问题不算大。 柳漪洛一靠近,她便嗅到熟悉的中药味。眼下只得两人,她便起了试探的心思,“见姐姐时常带着绣包,应该不是香囊吧,气味不甚分明,却能让人心安。” 柳漪洛稍稍犹豫过后才说,“不过是从几个耆老口中得知的偏方,我自己抓了几副,时常换着带在身上,就当多个念想,说出来让人笑话。” “偏方?”孟今安几乎立刻便想到极有可能是助孕功效的偏方。“见你时常带着,定然是经过验证的。” “谁知道呢。”她轻轻接过。 孟今安却死心,“我闻着到感觉舒心不已,这几日诸事不顺,我夜夜失眠,姐姐是否可以借我两日,说不定能睡上两日安稳觉。” 她表现的有些为难,一瞬的犹豫过后,她还是允了,如同捧着珠宝一般小心翼翼的放在小案上。 倏然,屋外响起了脚步声,柳漪洛隐约听到有人朝这边靠近,“瞧,这不就有人来探望你了。” 孟今安扯出一丝笑意,“但愿不是来寻晦气的。” 柳漪洛嗔怪睇她一眼,顺手给她喂了水,也算功成身退。 离开时,她取下纱灯,推开门扉那一刻正好和孟风眠碰了个着。 “见过夫人。”柳漪洛礼节从不落下。 孟风眠对她颔首一下,两人擦肩而过。一阵风过,她嗅到了药香糅杂着雪中春信的香气。 柳漪洛坐过的绣凳尚留余温。 孟风眠很自然的为她重新换水,最后坐在柳漪洛刚才落座的位置上。 “未能给夫人请安,还请夫人恕罪。”孟今安语气小心翼翼,与方才和柳漪洛站一起的状态截然不同。 “无妨,大夫来瞧过了?如何说?” 孟今安简单的复述一遍,便看到她视线停留在小案绣包上,心下一慌,连忙想将绣包藏起来,却忘了手上的伤,登时疼得冷汗涔涔。 孟风眠收回目光,“怎这般不小心,我看看你的伤。” 孟今安的疼痛蔓延至手臂,她双手颤颤已无法控制,冯秋语见状直接伸出了手。 孟今安有些糊涂,不知两人是何用意,心里起了防备,便愈发的警惕,“我已无碍,不劳烦夫人操心。” “不过是个绣包而已,瞧你紧张的好似丢了宝贝似的。” 不知道她是有心还是无意,孟今安总觉得她窥到了什么,心里没有来的紧张起来。 “旁人赠的,自然宝贝些。”她开始心绪不宁。 “那你且保管好。”孟风眠在绣包上轻拍两下。“这两日谢历城应当不会过来了,你好生歇息。” 第30章 鸡犬不鸣 “你为何笃定他不会过来?”孟今安禁不住竖起尖刺。 “老爷伤了他心尖上的人,他心中气闷,自然要讨个说法。”孟风眠好似说在旁人家的事,与她自己没有半点关系。 闻言,孟今安确实好受了许多。 其实,她所说的讨个说法并不完全正确,谢历城早就对谢长汀不满,觉得他这个父亲不仅没能帮助自己,还时常拖自己后腿,心里挤压的火气宛如火山爆发。 恨不得直接赶他出门,却被一个孝字压得死死的。 反之,谢长汀觉得他为了一个通房与自己大动干戈,实在色令智昏不堪大用。 试问一下被一个好赌成性,毫无建树的人这般贬低,谢历城心中会是何其的恼怒,当下便恨不得三击掌与其断绝父子关系。 吴氏则是靠在椅子上,如同魔怔一般念叨着日子没法过了,还不如死了算了。 “阿眠,你可有记恨我?”孟今安一脸苍白虚弱,加上软绵绵的口吻,好似她才是被人辜负的可怜人。 孟风眠不怒反笑,“我为何要记恨你?” “我抢了你夫君,你当真不恼我?我们从小一起长大,日后还要相互扶持,我不愿意和你生疏。” 既然男人靠不住,那便用亲情将孟风眠束缚,日后若有难处,说不定她也能帮自己一把。 “抢?”孟风眠将这个字含在嘴里,满,慢慢咀嚼着,“谢家不止我一个女子,往后兴许还会更多,人各有命,只要自己不后悔便成,再则你机敏聪慧,何须我扶持,即便谢家没有我,你一样可以直上青云。” 孟今安面色本就不好,一听这话,登时又有些颓了。 今日也算把话说开了,她谁也指望不上,日后也莫要怪她不认亲情。 “我人微言轻,确实不值得你费心尽力。” “当年你肆意传播我惹阴桃花时,应该料想到有这么一日。”孟风眠毫不避讳的将此事托出。 孟今安霎时目瞪口呆,好似被雷劈了一般。 她居然早就知道了,居然能不动声色的忍耐这么久…… 思及此,孟今安不寒而栗。 …… 落秋苑中,争吵不休。 吴氏气得两眼发黑,一手扶着桌角,不住的大口喘息。 “你父亲纵然有错,你也不能因为一个通房丫鬟与他恶语相向。” “通房丫鬟?”谢历城冷哼一声,“事到如今,母亲居然觉得儿子在意的是那通房丫鬟?可笑至极!”谢历城原本在吴氏面前言听计从,回来不过两三月就跟变了个人似的。 这让她不得不怀疑是否有人在挑拨离间。 “你是受柳氏还是孟寡妇的挑唆?” 谢长汀寻到一丝缝隙,连忙拱火道,“娶了几房媳妇,连自己姓谁名谁都不知了,简直混账!” 此言一出,谢历城就跟着了火似的。“我自不敢忘,这些年我和母亲给你收拾了几回烂摊子,你心中可有数,我们当外头百般小心护着的名声,在你这里一文不值,你可有一刻为我考虑过?” 提到这茬,吴氏也无言以对。 她心里恨急了谢长汀,可家里有个男人,她在外头也能站得直,虽然这男人和一坨烂泥没什么区别。 “都出去——”吴氏伸指颤巍巍的指向外头。 泛着檀香味的屋子里灯火煌煌。 吴氏眼神空洞,一脸死灰的看着油灯来回的摇曳。 “马上要过年了,家里还没个安宁,我这命可真苦。” “少爷三年未归家,性子有了转变还需要磨合。”张婆子将温好的茶端到干枯的唇边。 吴氏脑瓜子嗡嗡,感觉好几个人小人在跳舞,“我看他哪里是性子转变,分明是被狐媚蒙了心。” “年轻人在外头混的就是一个脸面,面上无光的,才生意场上也吃不开的,想来少爷也是气急了。” 吴氏点点头,又觉得有理。 “那老子不死的也是个害人精。” 张婆子不敢搭腔。 “城儿苑里新进的几个姨娘,也没一个好东西。” 一个宅子里的人都被吴氏骂完了。 张婆子感觉这话茬子不好接,便默不作声的出去打了一盆温水给她净脸。 除夕前一日,袁博初的药童出现在青玉楼中,是柳漪洛给他开的后门。 柳漪洛眼珠子提溜一转,“医者仁心,袁大夫担得起悬壶济世的美名,眼看就要过节了,居然还四处奔走。” “是说不是呢。我家先生是个极好的人。”药童眼中满是仰慕之情。 “这次可是来换药的?” 药童点点头,小脸被寒风吹得红扑扑的。 “这几日都是我在照顾她,有什么需要注意的,你与我说说,我也好注意些。” 药童笑脸微微一窒,几乎是下意识的想到袁博初的提醒,随后摇摇头,解释道,“她已经好的差不多了,这几日注意莫要着急用手,喝几幅药调养慢慢就会的。” “袁大夫真有心,虽然伤的是手指,居然连内服的药都准备好了。” 药童呵呵一笑,越发显得不自在,便加快步伐走了过去。 柳漪洛人还未跟进去,槅门便被关闭了,于是她贴耳听着,也不顾外头寒风凛冽。 “药渣已被过滤,夫人可以安心服用,一共十日的分量,夫人饮之前放在炉子上温一温便可。”药童打开药箱,将瓷壶取了出来。一共十个小瓷壶,满满当当的,可想他这一路过来不易。 孟今安连忙道谢,指了指不远处的妆奁,“今日辛苦你了,妆奁内有两块铜板,小小心意还往笑纳。” 药童似乎听到什么可怕的事,连忙又是摆手又是摇头的,“夫人不必与我客气,我每个月有月俸。” 想不到他这般实在,孟今安禁不住噗嗤笑出声来。 药童见她可怜,生了恻隐之心,“你往后可要当心些,那吴婆子可是会吃人的。”说完,他又有些后悔,转过身连忙收拾药箱,匆匆忙忙的离开了。 孟今安一时觉得他有趣得紧,在心里细细品了几遍这句话,又感觉不大对劲。 吴氏早就恶名在外?她那般在乎脸面的人,自然是面面俱到,莫不是因太贪得罪了人? 此时,在离谢家不远处的巷口,有一颗脱光叶子的枣树。 袁博初穿着一身鸦青色的衣裳立在树下,乍看之下朴素得很,细一瞧才知气度不凡。 他未等来自己的药童,反而等来孟风眠,此时她身边并无一人。 袁博初诧异,两两相望,两人同时行礼。 “见过夫人。” “见过袁大夫。” 两人皆是一愣,旋即同时荡开一抹和煦的笑。 “夫人今日可安好。”他问着,瞳仁中的淡漠被融融暖意掩盖。 “托袁大夫福,一切安好。”孟凤眠与他保持着一段距离,中间像是隔深不见底的河渠,不敢再越一步。 袁博初不动如风,“夫人可是有事指教?” 孟凤眠也不藏着掖着,“正是,袁大夫从前可识得我堂姐?” 袁博初的视线在她身上停落少顷,他有意想要回避那些不堪的记忆,可他控制不住自己的思绪。 不知由何处飘来一片斑驳的竹叶,由两人中间如一叶孤舟划过,翩然飘落至高耸的雪堆旁。 “若是不方便告知也无妨。”孟凤眠自行寻了个台阶下。 “非也……”袁博初面露难色,一瞬后初霁。“你想知道的我都会告诉你。”这都是自己欠她的。 回溯过往,思绪回到秋源。 他对孟风眠一见倾心,却守着礼教不敢靠近,托人问过孟风眠心意,两人匆匆见了一面。 随后禀明家人,却意外得知她招惹过阴桃花。 这门刚萌芽的婚事就此夭折。 也不知道谁人传出去的谣言,说两人早已许诺终身,让原本备受流言蜚语困扰的孟风眠雪上加霜。 为了安抚好家人,他来不及说明原因便离开了秋源,没多久便听说她已经嫁人,袁博初悔不当初。 后来,他辗转去了陈昌,遇到小产险些丧命的孟今安。虽不清楚她为何会小产,到底于心不忍之下救下了她。 并非他给孟今安下的落子药。 第31章 沉年旧梦 听他诉说完过往,孟风眠暗暗松了口气。她本以为是袁博初知晓孟今安是传播‘阴桃花’的始作俑者,故而给她下了落子药让她小产。 他是飘在云端的不染尘世的云朵,或许连七情六欲都也无,又怎会因为她做些腌臜事。 沙沙的脚步声传来,孟风眠颔首过后,疾步离开。 伊人早已消失,袁博初的目光却久久收不回来。 “师父。”药童冷得直搓手。 他一旋身,先前站立的雪地留下一个窝。 就在两人一前一后得离开后,由角落里走出来一个人。 她刚从西街回来,外头风大,便想寻个能挡风地方行走,没曾想会见到袁博初,还看到了这一出好戏。 “孟寡妇小产过……” “夫人和袁博初是旧识,还是早有私情?” 她喃喃自语,说到最后一句时,她的内心已在摇头否认。 那样冰壶秋月的人,怎可能做人姘头。 她一定是疯了,居然生出这等卑劣肮脏的想法。 唐青葵回到桂香苑,整个人跟丢了魂儿似的心不在焉。 锦莲本就是个粗心大意的,斟茶水时不小心将滚烫的热水滴落在她手指上时,她居然纹丝不动,好似木头一般。 锦莲连忙不着痕迹的拭掉。 “锦莲!”她蓦然拍桌,茶盖震动,茶水飞溅。锦莲吓得一抖,膝盖一软,自觉跪下了。 唐青葵魂归本体,错愕的看着她,“你这是作甚?” 锦莲也是一脸茫然,“姨娘……有何事吩咐?” 她斟酌用词,“倘若你知晓自己仇人一个秘密,是选择将这个秘密公之于众,还是待她被捧上云端时给她致命一击?” “这……这……不是一个意思吗。”锦莲惶恐。 唐青葵很是泄气的瞪她一眼,“选了个木头来问,倒是我缺心眼了。” “姨娘有仇人?”锦莲的侧重点与她相差十万八千里。 仇人? 她居然会视一个寡妇为仇人,当真可笑。 心思豁然明朗,双手在圈椅上拍了一下,震袍站起身。 倘若孟寡妇先怀了身子,她不会在为其隐瞒,届时便是她身败名裂之时。 好端端的怀了身子,为何要自行落子,莫不是血脉不纯,担心东窗事发。 连她都能想得到的事,何况是本瞧不上孟寡妇吴氏,加上她的疑心病早就深入骨髓,自己在一旁扇扇风,还不是水到渠成。 —— 新年已至。 锣鼓喧天,鞭炮齐鸣。 孩童的嬉闹声从巷口传来。 穿着红褂子,裹成肉团子稚童,从窗牖口飞快的掠过,追逐着火光而去,只留下一串串的欢快的笑声。 每每如此,吴氏都是触景生情,脸色微沉,“一个不争气,你们总不能个个都不争气吧,我也想含饴弄孙,省得大过年的还这般凄冷。” “婆母这话说得轻巧,谢郎不是在孟寡妇哪儿,便是在柳姨娘处,婆母也该追紧她们才是,还真能一棍打一船。”唐青葵不愿意平白受气。 “你!”吴氏看不惯她乖张的性子,正欲破口大骂,却被一声烟火绽放的轰鸣将话头截住,屋前的满地白雪如同披上霞衣,一瞬后又溟灭在夜色之中。 想到今日除夕,为了营造风平浪静阖家欢乐的氛围,她只好吞下腹中火焰。 谢历城对唐青葵的态度很是不满意,用余光警告似的乜她一眼。 唐青葵装傻充愣的冲他憨憨一笑,旋即便看到谢历城露出嫌弃的表情,唇瓣的笑意微微一僵,也在心里回击他一记白眼。 看着漫天绽放的火花,一家子坐在前厅守岁。 在烟火熄灭那一刻,厅堂内灯火生辉,皓光如月,甚至连地面上都不见重影。 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打破了一室的宁静。 众人循声一看,便看到谢长汀好似犯了赌瘾,一双手在干果上来回的摩挲。 察觉到旁人窥探的目光,他缩了缩手,覆在汤媪上,神色愈发的自然。 吴氏剜了他一眼,不指望他有什么贡献,不丢人便成。 “扶你老爷回去歇息。” 她吩咐一句,一群丫鬟有些不太情愿上前要请离他。 谢长汀平日对丫鬟毛手毛脚的惯了,看到俏生生白嫩嫩的姑娘都恨不得上去摸两下,就连看人的眼神都格外的下流。 以至于大过年的丫鬟门都好似避瘟神似的避开他。 孟风眠朝谢历城身边的小厮使了眼色,“赌坊乃不休不眠之地,为了能让老爷长命百岁,将亏空的身体补回来,不如就由你们两人将老爷送回屋。”弦外之音,需得严加看管。 此言一出,立刻得到谢历城的附和。 谢长汀闻言,登时黑了半张脸,恼羞成怒道,“狗娘养的!老子也是能编排的!” 这话属实难听,吴氏努力维持的温馨氛围,被一一击碎。 孟风眠闻言,“是媳妇不会说话,请公公息怒。”说着,她有些绷不住的眼泪刷刷下落,又担心被人瞧见窘迫,留着泪头也不回的跑开了。 眉香和静姝跟随其后。 不看僧面看佛面,他骂的是自己媳妇,谢历城心里有些不是滋味,他清楚谢长汀其实恼的是自己,不好对自己集中炮火,顺势选了个软柿子捏。 谢历城阴阳怪气道,“骂也骂了,可能让你痛快?若是不能,大可在屋子里乱砸一气,或者去厨房寻把菜刀来,将这一屋子人剁了。” “城儿!休得在胡言!”吴氏连忙呵斥。 “逆子!”谢长汀一口气不顺,高声咳嗽起来。 周边除了吴氏,却没有一个人上前给他关怀。 谢历城甚至懒得看他一眼,便朝自己的安乐窝去了。 柳漪洛快步追上去,两道身影在游廊上疾步而过,留下一阵阵微凉的冷风。 她二话不说的挽住他的手臂,目光含着关切,恨不能为他分担心中愤懑。 谢历城知她心意,在她手背上轻拍两下以示安抚。 嘭的一声巨响,漫天的烟花绽放,如同降落凡间的星子,驱散了雪夜的寒凉。 孟风眠踩着积雪回到灵犀苑,眼尾泛红还缀着银光。 冯秋语正在屋子里认真翻拣草药,一片蓝色的衣袍由他眼前一闪而过,在烟火乍现的一瞬,他惊见她眼角悬着的泪,心下一怔,一把抓住她的手臂,“怎哭了?” 她眼底笑意漫漫,“不哭,我如何从走出来。” 若再不离开,她觉得自己会溺死在前厅诡异的氛围之中。 冯秋语浑身的紧绷,并未因此松散下来,“发生何事了?” 孟风眠端起圆桌上的茶水正要饮下,却被他伸手拦下,“凉了。”说罢,便从小火炉上取来热水对冲了一下,随后将手感温热的茶杯从新递到她面前。 一口水饮下,她才将方才在前厅谢长汀恶骂的事情说了出来。 她自己浑不在意,可冯秋语脸色却不怎么好,鼻端发出一声冷哼,似不屑,似气闷,“不知死活的老东西!” 他这句话说得中气十足,少了之前清啭。 孟风眠愕然的看着他,看着她眉眼如画,开始怀疑自己是否幻听。“你方才说什么?” 他一时气愤居然忘了伪装,悄悄清了清喉,“谢长汀嗜赌如命,迟早出事。” 孟风眠认同的颔首。 想到这乱糟糟的一家子,冯秋语担心她琐事缠身疲惫不堪。“谢家并非安身之所,你若是想通了,我会竭尽全力帮助你。” 良久的沉默,让冯秋语以为一切都是徒劳,就在他准备给自己打圆场时,孟风眠开腔了。 “好。” 短短一个字,如春风化雨,将他内心的阴霾困苦一扫而空。 烟火骤亮,落在他面颊上熠熠生辉,一抹温煦的笑意由唇角绽放,白雪仿佛也在顷刻之间融化,荣荣春意破土而出。 她从不知一个可以笑得如此温暖好看,让人如沐朝霞。 “夫人。”眉香和静姝一同回来,两人提来一篮子的干果以及果盘,甚至还有两罐桂花酒。 “这会儿倒是机灵了。”孟风眠招两人进屋,槅门一关,遮挡了屋外的喧嚣与肆虐的夜风,唯独遮挡不住是满天璀璨的星火,以及火树琪花。 “往日辛苦你们了,今夜便放松一下,莫要闹出太大动静惹人注目。”孟风眠分别给两人手里塞了钱袋,只是上头的绣样不大相同,却无一不精美。 两人欢喜接过,忙不迭的道谢。 冯秋语拿起放在案上的爆竹,递给两人,意思很明显一边玩去吧。 两人目光殷切看向孟风眠,用眼神询问她的意思,她微微一笑,“当心着凉。” 两人捧着爆竹兴冲冲的走到庭院外,将爆竹直线码放,随后又用香烛逐个逐个点燃。 一阵霹雳吧啦声音响起,庭院中烟雾腾腾,与碎雪融为一体。 不多时,从槅门内望出去,已经不见两人袅袅身影。 “姐姐,就没有想送我什么礼物?”冯秋语酸溜溜的说着。 孟风眠收回视线,瘪瘪嘴又在摇头,“倒真把你给忘了。”这方话音刚落,她又连忙换了话题,“你身边那两个丫鬟呢?何时走的?” 第32章 朝秦暮楚 “昨夜里走的,都回老家过年去了。”她从袖子里掏出长形锦盒,“我给姐姐准备了礼物,不似姐姐那般没心没肝的。” 孟风眠一听立刻来了兴致,目光瞟向锦盒打趣道,“打开瞧瞧,是否能让我满意。” 他略显傲娇的回道,“可是我亲自挑选,光冲着这份心意姐姐应该满意才是。” 孟风眠的目光随着他高举的锦盒,忽高忽低。也知他是有心在刁难自己。 干脆背过身装作一副兴味索然样子,“不看也罢,兴许也入不得我法眼。” 冯秋语垂下手,正欲低哄时,她却猝不及防的转过身,一把夺过他手中锦盒。 看着她灿如星子的眼眸,已双颊泛起的笑窝,冯秋语有片刻失神,也错过了夺回的时机。 “太贵重了。”孟风眠看着锦盒里安静躺着的金镶并蒂点翠钗子,打开一瞬间,漂亮精致的锦盒立刻成了陪衬品。 这样的金贵物件,整个雁都城估计都找不到第二件,有着她无法衡量的价值。 冯秋语莞尔,满目柔光,不见半分戏谑。“送给姐姐的礼物,自然精挑细选,若是出满街都能观望挑拣,如何显我心意。” 孟风眠抿了抿嘴,笑不出来,“心意我领了,钗子留给你自己带吧。” 她的推拒,让冯秋语有些受挫。 “姐姐可是看不上这金钗?改明日我再重新挑选姐姐中意的。” “受之有愧。” “若是让姐姐感觉有压力,这礼物反而不值当了。”冯秋语将锦盒盖上,面露惋惜。 “你时常为我调理身子,也该是我回赠你才对,只是我如今财力匮乏,能给你的不多。”转身从妆奁中取出一块雪白的绢帕,上面以双面绣绣着三棵翠然挺立的松竹,针法熟稔不可挑剔,材质是上好的云锦料。 “要瞒着你将绢帕绣完,着实费了我不少神。” 冯秋语不曾不见她用过云锦,不想到居然将最好的给了自己,心头的暖意如倾泄的洪水,深邃的乌眸蒙了一层暖雾,比屋外乍现的烟火还要热烈。 孟风眠心跳不自觉的漏了一拍。 四目相接,冯秋语双手不自觉的搭在她肩上,对视良久后,他险些按捺不住冲动想要拥她入怀,如此一来,定然会吓到她。 慌忙转过身,“我也要去玩爆竹。”走到一半,他忽然旋过身,看着孟风眠时脸上挂着坏笑。 “姐姐若是不收,我便将金钗埋在雪地中,匿上一年再送。” 孟风眠目瞪口呆的看着他,“你疯了!” 那副金镶并蒂点翠钗少说也得五两银子,足够谢家两年开销了。 这已是冯秋语瞻前顾后之后,挑选最为保守的礼物,没想到还是被拒。 “这支金钗并未体现出它的价值,与一块废铁无疑,姐姐也不必觉得可惜。”冯秋语单手托着锦盒,走出了大义凛然的步伐。 孟风眠心一急,追上去直接扑在他后背上,“我要!” 用力过猛,她玲珑身躯几乎嵌入他后背,他能清晰感受到她拥雪成峰的身体,禁不住浑身一怔,脑海中开始描绘梦中场景。 轰隆一声过后,冯秋语敛去心神,眼眸含笑转过身,“我给姐姐戴上。” “别。”孟风眠后退一步,方才不小心在她腰上摸了一把,隔着厚厚的棉衣,依然能感觉到他似乎很结实。 “若是被吴氏瞧见了,该眼红了。” “好,姐姐收好。” 孟风眠目光不自觉的盯着他腰身看了一阵,眼神略显困惑。 冯秋语亦是疑惑,“怎么了?” “你似乎十分结实。”说着,她便要伸出手想再次确认。 冯秋语登时警觉,猛地一转身,避开她伸出的爪子,“我本就生得高大,自然也结实许多。” 这是什么理由? 似乎有些糊弄不过去,目光一定,他看到攀在墙角上凋敝的蔷薇,“你看看那一株株的蔷薇,是不是生得越高,枝干便越粗壮?才能撑起春日里繁花似锦?” 孟风眠懵住,明知他在敷衍自己,却也挑不出错处。 木头似的被他牵手引向屋外。 烟尘散去,抬头能看到院墙外高耸的花灯,以及挂满红绸的阁楼林立。 今夜,星月失辉,人间重彩。 “日后,每逢除夕,我都愿姐姐陪着我。”他声音清浅,随风而散。孟风眠并未听清,只是遥观美景感叹人间值得。 —— 除夕夜里,谢历城的通房丫鬟趁着无人注意,偷偷溜进人群之中。 敲响了医馆紧闭的屋门,留着值守的药童被拍烦了,打开屋门时,神情掩不住的凶恶,在看到孟今安那张莹白的小脸时,态度登时软化。 “夫人这是?” “对不起,我有些急事儿。”她拿出两个铜板递给药童。 药童喜笑颜开,不住的说着吉祥话。 孟今安进屋后,将绣包打开让药童闻了闻,“你可知绣包里面放着的都是何物?” 受人钱财,药童也殷勤凑到鼻尖反复确认。 “藏红花。” “红参。” “何首乌。” “白术、丹参。” …… 还有几味他认得不甚分明,想到方才收了她两个铜板,不好直言自己无能。 “均是助孕的药物,似乎也无甚特别之处。” 孟今安疑了一瞬,将绣包收拾妥帖。 “多谢。”说罢,便出了门,转瞬间不见踪影。 她陆陆续续的又找了好几家药房,得出来的结果大同小异。 她原本可以找袁博初问问,可当一个人知晓自己重要秘密后,无论对方品德如何,都会不自觉地起防备的心思。 在这个不眠之夜里,时间变得格外漫长。 不多时起了水雾,四周有湿气笼罩。 孟今安回到谢府,灯火未歇。 透过花窗看到举杯对饮的男女,心里有些不是滋味,好似这天底下只有她茕茕孑立,渺小的不如一粒雪花。 咚咚的叩门声响起,屋里那抹纤细的身影起身开门。 孟今安肩头已坠满了积雪,柳漪洛很自然的伸手拂掉,“进来喝口酒暖暖身。” “本不该来打搅你,可我一个人在屋子里怪冷清的。”她声音有些哆嗦,当真是在外头踟蹰许久,才酝酿出敲门的决心。 谢历城竖耳听了一句,烦闷又涌上心头。 就在今日之前他还觉得后院妻妾成群,才能彰显他的功成名就。她们理应殷切的伺候自己,可事实并非如此。 他画地为牢,困守一处,眼下却因为女子太多,顾此失彼,感觉疲惫不堪。 “快进来。”柳漪洛牵着她进屋。 谢历城想不到她如此大度心善,像个挖掘不尽的宝藏,心头对她的欢喜更甚。 “谢郎,可会埋怨我打搅你和姨娘独处?”孟今安眼中水光盈盈,姿态凄婉含媚,让谢历城禁不住心头一酥,方才涌上心头的埋怨霎时退潮。 柳漪洛在心里狠狠剜她一下,气得磨牙。 “怎会,反倒是我不该忽视你,早些应该通知你过来,也不至于在外头吹了许久的冷风。”他手臂一展,将孟今安带进怀里,顺势坐在大腿上。 孟今安也没扭捏,只是娇滴滴的嗔他一眼,“姨娘还看着呢。”不动声色的用手肘撞了他一下。 “妾也是做过丫鬟的人,这天底下没有比让谢郎开心更重要的事,谢郎不必顾忌妾。”柳漪洛不动如风。 谢历城在柳漪洛脸颊上吧唧亲了一口,便将孟今安打横抱起,朝她那间小屋舍去了。 槅门缓缓关闭,被隔绝在外的不止是屋外的煌煌灯火,还有柳漪洛半掩的心扉。 屋外烟火再盛大,却也笼不进她眼底。 不多时,孟今安屋子里传来了浅浅的浊泣声。 屋外爆竹深深,将所有暗昧的吟哦掩了下去。 “堂妹定恨我入骨,日后我在雁都再也没了亲人。” 她一哭,谢历城兴致减半。 “你还有我,理她作甚。” “可我们总归都姓孟。”话音一转,她眼神跟钩子似的能夺人心魄。“不过,谢郎赐妾个爱称吧,每每谢郎念妾的名字,妾也会时常想起与谢郎的恩爱缠绵。” 谢历城膨胀的眉飞眼笑,“娇媚如斯,声如音啼,婷婷袅袅。”他手指从面颊摩挲直孟今安的下唇,粗糙的手指,带着一丝丝痒意,让孟今安禁不住战栗。 “不如,唤你媚儿吧。” 媚儿? 俗是俗了些,好歹算得上特殊。 夜色退尽,寒鸟啁啾。 柳漪洛在窗口坐了一夜,双脚麻木的失去知觉。 锦槐回来时,她已无法站立。 整个人好似失了魂一般。 锦槐被吓了一跳,走到她身后一连唤了她好几声,才将让她神魂归位。 锦槐伺候她洗漱更衣,正准备去前厅给长辈请安时,双腿有些发虚。 抓着锦槐的手指一紧,面色苍白如纸,“我有些不适,你去前厅替我传个话。” 她折返回屋,褪下鞋袜以及厚重的大氅,钻进还残留余温的暖被中。 第33章 男女不分 屋子里的香薰淡了许多,她有些不适应,这才想起昨日准备添香时,谢历城出现了。 迷迷糊糊的不知过了多久,便听到锦槐在屋外与人说话。 被剥离得思绪渐渐回笼,她这才听出孟今安的声音,心中有烦闷、惆怅还有昨夜残留的恨意。 稳了稳了心神,她故作虚弱,“锦槐,让她进来。” 孟今安闻言,脚步飞快的走了进来,随后焦急道,“姨娘这是怎么了?” “今日大年初一,你站远些,莫要将病气过给你。” 孟今安当真站在屏风处不动了,“姨娘一定要保重身体呀。” “你有何事?”她实在精神不佳无法与她虚与委蛇。 “我是来还绣包的。”她将绣包递给锦槐后,没有马上离开,“姨娘身子一向很好,可是因为绣包离身才生病的?” 那绣包如今在她心中是能起死回生的良药。 “或许吧……” 她没有否认,招招手让锦槐将绣包拿给自己,随后塞到枕头下方。 “姨娘可知绣包内都添置了何物?” 柳漪洛屏气。 终于上钩了。 她面上还是呈着纠结与挣扎,“不过……不过是一些女子常用的补血药罢了。”似乎察觉到孟今安有试探的心思,她立刻蹙眉道,“我记得我上回与你说过,难不成你以为是起死回生的良方?” 她自己率先笑了,剑拔弩张的氛围破冰。 “我用了这几日,感觉耳聪目明神清气爽,当真有些舍不得还给姨娘了。” 柳漪洛却并未有送她的意思,戏谑道,“过完年寻个大夫给你做一个便罢,何必觊觎我的。” “姨娘说得是。”孟今安盈盈一笑,全然不往心里去。 说了几句乖巧话后,才施施然的离开了。 柳漪洛看着她消失的背影,几乎咬碎银牙。 —— 为免谢长汀出去烂堵,让父子关系持续恶化,吴氏将谢长汀看管的十分严密。 可不知怎地他还是寻到了机会偷溜出去,吴氏原本还不大担心,因为他身无分文,离开了谢家寸步难行。 夜里,冷月映着白雪格外的清冷索瑟,长街空寂寂,依然不见谢长汀人影,吴氏这才开始着急,派人四处寻找。 本以为又是一场你追我逃的戏码,可吴氏表现出不同以往的焦灼。甚至不惜叫醒已酣睡的谢历城。 几乎是全府的人都出动了。 “落雪了,多穿件衣裳。” 就在孟风眠听到动静,坐起身时,一件大氅便递了过来。 “你好好歇息,我出去看看。” 她并不担心谢长汀,全当出去看个热闹。 冯秋语没有想往常那般纠缠,目送她离开后,便起身掌了灯。 大概,到了后半夜,一声尖叫响彻云霄。 谢府一行人循声而去,便看到小厮吓得瘫软在地,纱灯在不远处随着寒风来回的滚动,红色的幽光落下,雪地上好似被鲜血染红了一片。 “死了——死了——死人了——” 小厮声音发颤,连手脚都不利落。 张婆子提着纱灯往被白雪覆盖了大半个身子那一处一照,登时倒抽一口凉气,猛地朝后退了几步,若不是被丫鬟扶了一把,后脑勺着地,估计能将她活活摔死。 “是,是老爷!” 无需张婆子提醒,夫妻二十多栽,当真是化成灰都认识。 吴氏只觉肺管子都灌满了水,刹那间堵得她连呼吸都变成奢望。 “还愣着作甚……扶老爷起来……快去请大夫。”纵然吴氏表现得十分淡定,可颤抖的声音,以及无法站立的双腿,还是泄漏她内心悲怆的情绪。 这样冷的天,谢长汀又饮了酒,肉眼可见回力无天。 谢历城死在年初四的夜里,死的悄无声息。 翌日,谢家挂起白幡,取缔了满目喜庆的红。 …… 灵堂中哭声震天,哭声越大吴氏越满意。 孟今安跪在灵堂抬头,膝盖贴着泠泠白雪,可她哭声如行雷,比任何人都悲切。 不明真相的外人,还以为谢长汀在外头多了个私生女。 孟风眠身为谢历城的夫人,自是要陪着他守到最后一刻。 谢历城双腿跪到发麻,甚至连口水都没喝过,孟风眠跪在他身侧,两人相继无言,灵堂内十分安静,他甚至能听到孟风眠平稳的呼吸,余光能瞟见她脸上细细的绒毛。 侧面看她明眸琼鼻,沉静娴美,真正是个宛如海棠春色一般的美人。 “去歇一阵吧。”话一出口,连谢历城自己都感觉诧异。 “辛苦夫君了。”孟风眠也没客气,正欲站起身却发现双腿无法动弹,一手覆在冰凉的地板上支撑着整个身体。 谢历城很自然想要伸手去扶,孟风眠却好似避毒蛇一般,朝一旁缩了一下。因着重心不稳眼看就要面朝地的栽倒,一阵药香飘忽而至,将她牢牢接住。 不用想她便知道来人是谁,压低声音道,“这里不是你该来的地方。”她担心吴氏看到会将冯秋语责怪。 “无妨,我先搀扶你离开。” 两人就这么从他眼前消失了,冯秋语甚至连个眼神都没给他。 气闷感在心头翻涌,谢历城极力压制心头的不虞将视线收回。 就在两人离开后,孟今安捧着一碗温水,一个软垫子出现了。 “谢郎喝口水。”亲自将水碗送到他唇边。 她如此窝心,谢历城深受感动,看着她的目光越发的痴缠,孟今安抿唇一笑,将软垫子塞到他膝盖下。 “掖好咯,莫要被老夫人瞧见,谢郎的孝心奴婢都看在眼里。”她眼中溢出的疼惜之意,如同清晨泛起的潮湿水雾。 “回去,灵堂冷。” 孟今安却挽着他长臂,整个身子依向他,丝毫不介意打搅先人长眠。 “我呀,最是心疼谢郎,眼里容不得一粒沙子。冯姑娘是谢郎钟情之人,奴婢实在不忍谢郎遭受冷落,不得不提醒两句。” 谢历城立即打起精神,“何意?” “谢郎不觉得冯姑娘和夫人过分亲密吗?冯姑娘身量几乎和谢郎差不多,与夫人在一起乍看之下倒是像一对鸳鸯。”她一边说着,一边观察谢历城的神情,只见他略一蹙眉,孟今安便立刻道,“奴婢只是觉得冯姑娘待你太冷淡了,谢郎可是奴婢恨不得捧在手心的人,奴婢见她这般孤冷实在心疼得紧?” 谢历城拉着她往自己胸前一贴,嗅着她身上浓淡相宜的芬芳,脑海里却不停有画面闪过。 从他与冯秋语相识,到她进谢家后所发生的改变,好似梦境一般来回穿梭。 心头逐渐有疑云笼聚,理智与感性均败给了大男子主义作祟的自尊心。 “你觉得我会蠢笨到男女都分辨不出来?”他冷脸一把将孟今安推开。 孟今安始料未及,被他推翻在地,脑子嗡了一下后,她忙不迭道,“是奴婢失言了,谢郎莫恼。” “滚!”谢历城低吼一声,惊得屋外寒鸦振翅。 孟今安不敢逗留,本想说句讨巧话,见他那副怒目金刚的样子,险些吓得胆儿都飞了。 灵犀苑。 孟风眠躺在软榻上,大腿以下盖着一层锦被,可她依然浑身发冷,嘴唇泛白。 冯秋语给她按着腿,总能将力道控制得极好,待她缓过来时,双腿渐渐恢复知觉,只是膝盖还如同泡在冰水里似的,往外一阵阵冒着凉气。 待她能自行活动双腿后,冯秋语照旧取来艾条,在膝盖周围一圈一圈的熏着,直到双手覆上去再无寒气渗骨才灭了艾条。 “辛苦你了。”孟风眠被熏得有些昏昏欲睡。 冯秋语见她眼神盈着一层雾光,双手覆在她脸上,遮住了屋外倾斜的日光,“睡吧。” “初四那夜,谢长汀身上的碎银子可是你给的?” 放眼整个谢家,也就只剩下冯秋语财大气粗。 孟风眠也是那日收到冯秋语送的金钗才知晓他实力不凡。 气氛凝结。 冯秋语无奈又好笑。 他是什么时候露馅的?单单是因为那根金簪吗? 撩袍坐到她身侧,十分平静的问,“倘若真是我,你会如何?” 孟风眠看他的眼神依然是波澜不惊,格外平静。她这样的反应让冯秋语心里没底,她若是暴跳如雷,还有哄的机会,可她偏是不言不语的,冯秋语无从下手。 一阵冷风卷入,直接凉进他的心底。 须臾过后,孟风眠身子一歪,将头靠在他后背上,传来的馨香像一股暖流将他笼罩。心里骤然起了一阵莫名的悸动。 “可是因为除夕夜?” 谢长汀骂得实属难听,可她并未放在心里。谢长汀本就是个废人,迟早会死赌坊里,所以她没打算横加干预。 冯秋语听她语气笃定,骗她的话愈发说不出口,干脆保持缄默。 孟风眠又再朝他贴近了些,许是还有些昏沉,双手不自觉的圈在他腰上,松松的环住。 “此事你不应该插手的。” 她满是怜惜的口吻,让冯秋语一颗心七上八下不着底。 “你这双手可是用来救人的。” “我才疏学浅,救不来所有人,这一身本领极少在人前献丑,倒是你不拘,不担心我力有未逮。”冯秋语声音里和着笑意,像春日里的暖风,能扫却她一身的疲乏。 第34章 危危可及 “日后莫要乱来了。”在孟风眠心里他是雪山之巅傲然而立的雪莲,怎能沾染凡尘俗世。 眼睁睁看着她受了多年欺辱,他却要演个聋子、瞎子,已经足够让人痛苦。 慷慨激昂信誓旦旦的陈词,他无法以冯秋语的身份说出,如今只能期望她得知真相那天,对自己还能有几分怜悯。 那日,谢长汀犯了赌瘾,开始打丫鬟和仆人的主意,在各个苑子里来回搜刮,大过年的也没能让他寻到稀罕物件,于是他便开始琢磨偷窃。 冯秋语便借机显露自己的财气,他果真上当,像沟渠老鼠一般见缝便钻进套里。 本想助长他的歪风,没想到他自己玩掉了小命。 谢长汀从不知道见好就收,输了便是被赌坊追出来要银子,赢了花天酒地再接再厉。 喝了几口马尿便醉得不省人事,直接冷死过去。 “他命该如此,与人无尤。”冯秋语内心并无负罪感,只是担心孟风眠太有良心。 “嗯。” —— 吴氏托人寻得一位半仙堪舆一块墓地,连着下葬那日都是低调的不能再低调。 吴氏跪在他坟前哭得几度晕厥。 说怪就怪他死都不会挑个好日子,非要在大过年的给人招晦气。就莫要怪她一切从简。 谢长汀自然不能破土而出,将她拉下去作陪,可吴氏依然心有不安。 傍晚回府,宴请方士,她忽然想到自从谢历城归家后便开始不太平,莫不是她自家宝贝儿子在外招惹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嘎吱一声,张婆子将房门紧闭。 屋子里檀香渗出点点暖流。 莲花灯被拨亮,屋子里的昏黄尽退。 “方才在厅堂多有不便,还请道长勿要见怪。”吴氏恭而有礼,一副大户人家的做派。 道长是个面相净白的中年人,生着一双浓眉。 “看得出来老夫人是犯了难处。” 道士一言,点进她心里。 随着一声长长的叹息过后,吴氏才幽幽道,“家宅不宁,何以安心。” “大概是从何时不安宁的?” 吴氏便从谢历城回到那日说起,她最开始怀疑的便是冯秋语。 知晓她有个在翰林院当差的亲戚后,她也不只能小心翼翼供着。 吴氏是偏私的,将道士的注意力引到后院众多女子身上。 除了冯秋语外,她对其他几房的八字都牢记于心。 道士掐诀后,愁眉紧锁。 吴氏心中越发忐忑,连忙追问,“可是棘手?” 道士回看吴氏一眼,目光有些飘忽。 “令公子……” 听到提到谢历城,吴氏一颗心都被高高提起。 “可是城儿要出事了?”她双手抖得厉害。 道士连忙道,“谢公子无性命之忧,只是……” 吴氏急了,“只是如何?” “谢公子近五年命犯煞气,上克父母,下克妻儿。” 道士话音方消,吴氏便一脸苍白,身子一软,差点从椅子上滑落。 “是不是搞错了……”张婆子扶着吴氏坐好,见她瞠目面露惶恐,连忙帮着问了一句。 “贫道在外游离数十年,从未出过错。” 张婆子听出他有了恼意,连忙赔礼道歉,“老夫人并非质疑道长,只是承受了接连打劫,有些力不从心顾此失彼,还望道长谅解。” 道士也未刁难,徐徐说道,“这都是令公子的命数,虽不能化解,却能镇压。” 吴氏眼中登时涌现了希望。 …… 当得知镇压首要条件是三年内不得碰触任何珠宝和银钱时,吴氏仿佛天要塌了,“那这三年如何做营生?” 道长高深莫测的睇她眼,“若是连这个都做到,菩萨下凡也无济于事。” “三年不能营生,吃什么喝什么?”吴氏这段时日遭逢变故,整个人都苍老了几十岁,像是系在枯枝上即将要凋零的叶子。 “公子居所处可摆放两座石狮子,屋檐下可挂桃木剑与葫芦。若是能寻到黑曜石在屋中摆放,效果更加。” 见吴氏斜靠在椅子上,一副一闭眼就再也醒不来的样子,道士拱拱手,“贫道言尽于此,一切看天意。” “送客。”吴氏抬了抬手,眼前一黑,晕了过去。 吴氏这一病,袁博初便又成了谢家常客。 第35章 各怀心思 唐青葵掐准时机时常与他偶遇,随后便是媚眼乱飞,连他身后跟着的药童也不忍直视,在心里默默的唾弃她不守妇道。 袁博初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生怕在谢家与唐青葵相遇。 忽而,一片紫色的衣袍从洞门掠过,袁博初顿在原地,不敢挪动分毫。 “怎么了?”药童撞在他腰上,揉着碰红的鼻尖不明所以。 袁博初屏住呼吸,不敢朝前迈进一步。 药童似有所悟,双腿绷紧,“我替您去看上一眼。”说着,蹑手蹑脚迈着短腿朝洞门走去,目光还未探寻出去,便被那抹紫色缭乱的双眼。 药童好似一只偷油的老鼠,被唐青葵当场逮住,登时便懵了。 他自是不会被为难,可怜的是袁博初就跟藤蔓缠上一般怎么也甩不掉。 “袁大夫,不知是否昨夜吹风的缘故,今日额头一阵发紧,还得劳烦你帮忙看看。” “唐姨娘三天两头头疼发热,莫不是得了什么不治之症吧?您还是另请高明吧。”药童瘪瘪嘴。 “你一个毛都没长齐的,懂什么!”唐青葵恼羞成怒。回过头,对袁博初又是另外一副面孔。 药童垂下头,小声嘀咕一句,“至少我懂得何为寡廉鲜耻。” 在药童心里,袁博初是个身心不留半点尘埃的人,他或许记得不真切,可药童的记忆却很清晰。 唐青葵当初是如何勾引袁博初,又是如何求而不得坏了名声,转嫁给谢历城,过往历历在目。 他活着比唐青葵这个当事人都看得透彻。 如今居然又死灰复燃了,真是小瞧她的毅力了。 也不知道谢历城什么眼光,除了软弱备受欺辱的孟风眠外,后院这些夫人都奇奇怪怪的。 唐青葵横了横眼,对药童很是不屑。 “我胸闷得很,医者仁心,袁大夫真能看着我难受,而不管不顾?” 袁博初在她身上只看到矫揉造作、搔首弄姿。 一瞬的静默后,袁博初随她回了桂香苑。 唐青葵迫不及待的将他往里间领,药童生怕袁博初吃亏,走到槅门时,却被袁博初一个眼神止住脚步。 唐青葵往榻上一躺,媚眼如丝。她原本觉得自己是一棵即将枯死的小树,袁博初就像一束暖阳,将她笼在春晖之中发出来新的芽儿。 “就是这里。”她指了指高耸的胸脯,脸颊上浮现一层淡淡的红晕。 袁博初面无表情的伸出手,手指在她鼻尖处停顿了一瞬,正当她困惑时,两眼一抹黑,没了知觉。 从桂香苑离开后,袁博初去看了孟今安,以收回装药的瓷壶为由。 喝了半个多月药而已,她屋子里便弥漫着一股中药的苦涩味道。 “夫人这几日可好些?” 孟今安想不到他会来看自己,许是因为他不苟言笑的缘故,孟今安有些受宠若惊。 “嗯,托袁大人福。” 袁博初有作为医者的敏锐,随着屋外灌入的风,他嗅到了一丝不同寻常的气味,目光一阵巡梭,很快便停在她腰间银白色的小绣包上。 “夫人腰间的荷包可是包着草药?” “袁大夫慧眼。”孟今安迟疑一瞬,将小绣包摘下来递给他,“偶然间得到了民间疗方,袁大夫莫要取消我病急乱投医。” 他拿到鼻尖嗅了嗅,眼瞳骤然一缩,瞬间过后又是那副泠然的模样。 “夫人从何处得到的?” 孟今安立刻紧张凑过来,“可是有什么问题?” 袁博初摇摇头,“确实都是调养的方子。” 孟今安长舒一口气。 “不知道我是否有幸,可与其结交探讨医理。”袁博初的无欲无求,总让人感觉他清寡,可一旦当他有要求时,若是拒绝,便自我厌恶,产生一种十恶不赦的错觉。 “这……”她忽然压低声音,目光朝外头警惕的睇了一眼,“是我从柳姨娘哪儿偷学来的,尚未告知于她,还望大夫保守秘密。” 袁博初了然。 后院中果然剑戟森森,如此一来倒也省事了。 —— 元宵节。 谢家似乎还未从悲伤中剥离,整座府邸被郁郁的灰雾笼罩着,只是隔着一条巷子的阁楼上灯火奕奕,街上行人提着灯笼摩肩擦踵。 谢府的另类显得格格不入,谁人经过门前,都得停在巷口说上两句,以惋惜的口吻掩饰着看好戏的心态。 因为谢长汀的死,吴氏不敢与谢历城太过亲近,担心自己被煞气影响丢了老命。 谢历城好几次请安都被她拒之门外,原以为吴氏还因为谢长汀临死前,与他拌过几句嘴,便强行迁怒自己。 今日趁着过节,他想着吴氏也会宽容些,没曾想还是被堵在门前。 “听闻上京姬家要来雁都做布坊生意,我得出趟远门摸摸底,你去转告母亲一声,我三日后出发。” 他只好在门口与张婆子交代。 张婆子正杵在原地犯难,屋里已传来吴氏低哑的声音。 “你哪儿也不能去,只能在雁都待着。” 谢历城以为她还在闹脾气,便戏谑道,“就算母亲再舍不得儿子,也不能不管这一大家子的吃穿用度。” 屋子里传来闷闷的咳嗽声,“反正你这几年都不得出雁都。你若是要摸底,寻个人去打探消息便是。” “日后你也别管账了,都交给我过目吧。” “生意上的往来,能免则免,实在不成老婆子我出马也不是不行,再不济看你院子里那些吃白饭的,有没有一个能当大任的。” 吴氏的话跟硬石头似的,谢历城险些被砸晕,他只觉得荒唐得很。 “好,母亲说什么便是什么。” 张婆子一听,生怕吴氏急得跳脚。 “少爷,老夫人都是为你好,她的话你可以一定要放在心上。” 他屋檐下不是挂葫芦就是桃木剑,不知道的还以为他中邪了,细问之下,才得知那牛鼻子老道居然说他这几年犯煞。 简直无稽之谈,更可笑的吴氏居然信了,她可是忘记了自己从前也玩过这样的把戏。 谢历城睨了张婆子一眼,带着蔑视的眼神,将张婆子的所有的话都堵了回去。 因为上京姬家来雁都的事,他本就有些焦头烂额,被吴氏这般一搅和,愈发烦闷。 雁都有不少大大小小的布坊,甚至是货源所在,连他谢家也无法分一杯羹,只能朝外发展,姬家又怎会来搅浑水? 张婆子在廊庑下踟蹰了一阵,本以为会迎来吴氏的怒骂,没想到她却不声不响的,蓦然听到‘咚’的一声响,张婆子才感觉不对劲,连忙推门进去,便看到吴氏倒在地上不省人事。 第36章 忽男忽女 因吴氏心情不虞,府邸人人不敢表露心情,个个如丧考妣。 平日里灵犀苑最是守规矩,今日发面做了饺饵,鲜菇肉馅的,满苑飘香。 谢历城途经时,嗅到香气。 站在廊庑下,透过缝隙,便看到一苑的人,主子不似主子,奴才不似像奴才,都聚在一起吃这饺饵,这些也便罢了。 画面定格,他看到孟风眠亲自用筷箸将饺饵送到冯秋语嘴里,两人目光交接,温情脉脉。 谢历城眉头一蹙,心里格外不舒坦,连他自己都说不上为什么。 谢郎不觉得冯姑娘和夫人过分亲密吗?冯姑娘身量几乎和谢郎差不多,与夫人在一起乍看之下倒是像一对鸳鸯…… 孟今安的话迅速攀上脑海,占据他整个思维。 单看背影,冯秋语确实比孟风眠宽厚许多。行为举止也更加粗放一些。 冯秋语当真是个女子? 可他男扮女装伪装在自己身边又是为了什么? 谢历城依然不敢相信,可愤怒已烧到了眉毛,也烧毁了他的理智。 “你们这对奸夫淫妇——” 哐当一声,房门直接被踹烂,木屑飞溅,冯秋语将人往自己怀里一拉,用袖子给挡住了飞溅物。 “你疯了——” 他声音未变,还是吴侬软语,纵然他心如磐石,也能软成一滩水。 谢历城怔怔的看着他,想从他身上找到一丝一毫的刻意痕迹,目光最后停留在她隆起的胸脯上,之后便不曾移开。 另外三人看着他这般毫不加掩饰的目光,都是在心里翻了白眼,一脸唾弃。 他脑袋一空,伸手一按。 软的! 紧接着啪的一声巨响,谢历城在毫无防备的情况下,被冯秋语狠狠扇了个耳光。 前后脚绊了一下,整个人摔倒在地上,那张又惊又怔的脸,怎么看都有些滑稽。 他脸麻了,心也麻了。 “你这是作甚?”冯秋语猛地圈起双臂,转过身背对着他。 不用多问,他已能感受到冯秋语身上愤怒的火焰。 “秋语,语儿……我……我……”他半天蹦不出一个屁来。 孟风眠给静姝和眉香使了眼色,三人悻悻然的离开。 屋子一空,谢历城如释重负。 “语儿,我并非有意的,我真是糊涂呀,我不该怀疑你的。” “怀疑我什么?”冯秋语秀眉一蹙,明眸渐冷。 谢历城瞬间被冰冻了一般,更不好告诉她事情的原委,这话若说出去,也显得自己格外的愚蠢。 “我虽然住进谢家,可我是冲着正妻的位置来的,你这般按捺不住存的什么心思?”她虽然不曾哭泣,可要强的样子落入谢历城眼中,就跟拿刀直接戳他心脏一般。 “我……”谢历城从未如此挫败过,他不止在孟风眠面前直不起腰杆,连面对冯秋语他也矮了半截。 无奈的感觉好似阴云将他笼罩,他恨自己蠢笨居然被孟今安挑唆,此刻恨不得将孟今安毒打一度,方泄心头之火。 “我鬼迷心窍,今日是我的错,愿打愿罚我都毫无怨言。”说罢,他余光朝外瞟了一眼,确定无人窥视后,以一不做二休的气势自扇耳光。 啪!啪!啪! 实打实的一声接着一声,若是有爆竹声应和倒也相得益彰。 谢历城脸麻了,手也麻了。 他甚至不敢抬眸觑一眼冯秋语此时的表情,是悲愤、憎恶亦或寒心。 可他都估错了,冯秋语就像睥睨着一只可怜虫,眼中只有浓浓的嘲讽。 谢历城仿佛听到了更漏的声音,一滴接着一滴,时间线也随之被拉长,不知过了多久一阵药香飘过,冯秋语转瞬离开了。 谢历城好半晌才回过神来,屋子里已空无一人。他自觉没脸,用袖子遮挡着回了青玉楼。 一路跌跌撞撞的落荒而逃,正好遇到了倒霉的孟今安。 他伸腿便给了孟今安一腿,旋即恶狠狠的道,“北街那个跛子鳏夫克妻,正好你也克夫,不如你们两个凑成一对吧。” 孟今安茫然,不知自己怎么招惹他。 方才他又提到北街的鳏夫是何用意? 她揉着肚子,想要追上去问个清楚,谢历城却一摔门将她关在屋外。 孟今安只得在外头像小鸡儿啄米似的,一直嘤嘤个不停。 倏地,屋子里透出亮光,她蓦然抬头,脸上泪痕斑斑。 “柳姨娘,谢郎这是怎地的?” “你可是得罪灵犀苑哪位姑娘了?”柳漪洛弯腰,一头青丝从耳侧两旁垂下,晃晃悠悠的像是夏日的垂柳。 孟今安怔住,有关冯秋语的只言片语在脑海一帧帧的闪过,脑子铮的一下,她想起来了…… 那些怀疑冯秋语是男儿身的话。 莫不是她猜错了? “多谢柳姨娘指点。”抹干眼泪站起身,朝灵犀苑走去。 她满腹心事就在猜忌谢历城的喜怒无常,却忽视了柳漪洛目光,停在她腰间绣包上看了好一阵。 她意味深长的看着孟今安的背影,感觉甚是无趣,好戏尚未开场,就有人要出局了? 灵犀苑。 孟今安每次出现在这里都揣着一肚子的心思,她就像一件破衣裳,永远都融不进锦绣之地。 她心头是掩不住的自卑,恨不得剥皮换骨,将这身皮囊淹进深水里。 沉心定气后,她踩着沉重的步伐穿过洞门,听到里头传来晏晏笑语。 整个谢家死气沉沉,为何灵犀苑却浮光潋滟,好似久旱的大地之上,簌簌落下的杏花雨。 方才一段小插曲,并未在几个人心中留下瘢痕。 孟风眠本以为冯秋语性子要强,会转身收拾包袱离开,若真如此,孟风眠也不会留她,她本就不属于这个污糟之地。 可冯秋语像是戏台下,观看了一场闹剧,没有留下半点折痕。 孟今安再往里走了几步,便看到那一扇被踹坏的槅门,更落实了她心中猜测。 如今,摆在她面前只有一条路可走,那便是哄好冯姑娘,让她帮着求求情,定能有回旋的余地。 思及此,她在破门前跪下了。将头磕的震天响。 屋内丫鬟、主子纷纷朝她投去错愕的目光。 “奴婢粗鄙、愚笨,说不不该说的话,做了不该做的事,今日在这里给冯姑娘磕头谢罪,还望冯姑娘为奴婢向谢郎说几句好话,冯姑娘大恩大量,那便是奴婢的再生父母,奴婢这辈子,下下辈子都会孝顺冯姑娘。”她率先将自己的尊严踩在脚底下,换来苟延残喘的机会。 四人面面相觑后,大概明白了她说这番话的原有。 冯秋语闻言,感觉被赤蛇缠身,换作旁人恐不好挣脱,可他不是旁人。 “再生父母?我可没这么大的闺女,要真有个黑心闺女,早一头撞死了。” 早知道她不好拿捏,眼下看来岂止是不好拿捏,分明是没心没肝的。孟今安只好求助他身侧,正在收拾地上掉落绣线的孟风眠。 “堂妹,求求你,帮我说说好话吧。从前都是我的错,我不应该事事与你为难。”说道动情之处,她还真有点后悔来了不知根知底的谢家,心中晃神,嘴里的话也未歇止。 “奴婢天生就是贱骨头,还肖想着攀龙附凤,恬不知耻,自作自受……” “出去!”冯秋语眼神一冷,像结冰的湖面折射出一抹幽冷的光。 他们不是早想作践自己吗?如今人已折腰,他们还在等什么? 孟今安 别无他求,只愿自我作践完了,此事能了。 “可是耳朵聋了?”冯秋语走到廊庑下,居高临下看着她。 一股寒气扑面而来,孟今安禁不住瑟缩一下,缓缓抬头看着那张芙蓉脸,“冯姑娘你打我一顿也好,只要你能消气。” “你与谢历城还真是一家人,他方才也与我说了同样的话。”她讥笑着,眼神空荡荡含着机锋。 “冯姑娘想如何羞辱奴婢都成,奴婢毫无怨言。”她干脆跪在小腿肚上,好似市井泼妇一般耍无赖。 “你若继续在这里耍泼皮无赖,我便将你丢出谢家,谢历城应该也不会有意见。”说罢,他便开始挽袖子。 孟今安一惊,手撑着地面上连连倒退,“堂妹当真如此不近人情?” “这声堂妹叫得轻巧,也只有在你有难时,才会记起我这个堂妹来,不过……”她停住话语,思量一瞬后,又道,“我在谢家有名无实,你可看到了,我想帮,也无从下手。我们到底是缘分浅薄了。” 孟风眠若是直接拒绝她,还能扯开喉咙大骂几句,可偏是柔柔顺顺,有口难言的样子,让她无从下手。 “你们这是合起伙来欺负我孤苦伶仃之人!”孟今安急了,感觉到一道阴影落下,猛地往后一缩,想要抓住木梁,双手一空掉进庭院里长着尖刺的花丛中,登时被扎的嗷嗷直叫。 “你们欺人太甚!我诅咒你们下辈子,下下辈子都是个乌龟王八蛋,见了谁都得缩到龟壳子里去,一辈子抬不起头来。与茅坑的臭石头一般,又臭又硬,遭所有人厌恶” 她的骂喊声被冯秋语扼住,一双眼睛瞪得大大的,她甚至能感觉到自己双脚未沾地,就这么悬空着,下一瞬便能被冯秋语扭断脖子。 “快放开她。”孟风眠见他有些失控,连忙上前拽住他的手臂。 第37章 自证清白 雪中春信的香气充斥鼻尖,渗入肺腑,好似被三月的柳枝轻柔的拂过,一颗心顺势软成了棉花。 ‘啪嗒’一声,孟今安瘫软在地,大口大口的喘气。 她的猜测果然没错,就冯秋语拔山扛鼎的力量,是个男子无疑。 他男扮女装与孟风眠同住同住,哪儿还有清白可言。 可谢历城会信自己吗? 她已进退维谷,只能赌一把了。 她顾不得身上的疼痛,一溜烟儿的出了洞门,就好似有人拿着刀在后头追赶。 谢历城今日在佳人面前丢大面子,柳漪洛在他跟跟前也格外的小心翼翼。生怕一句话,一个动作惹他大动肝火,干脆将自己关在屋子里做个透明人。 这边,孟今安大概是疯了,才会失去主张,头也不回的直奔火海。 谢历城对她又恼又恨,任何情真意切的话,在他听来都是梭摆。 直到他恶狠狠的让孟今安,从此以后都不要再出现在谢家时,所有人都以为孟今安会被连夜卖给北街那个跛子鳏夫的,可她以住客的身份进的谢家,谢历城自然无权将她贩卖,何况他原本打算抬她做妾,如今鸡飞蛋打也应该留给体面。 稍微平息后,谢历城给了她几个铜板,连人带包袱一起丢了出去。 墙角的积雪消融大半,巷口风声萧瑟,寒风刮脸,无疑是给她的落魄雪上加霜。 心口的积闷,一触即发,她将包袱狠狠往地上一掷,朝天怒骂,各种不堪的言语,从她嘴里一个字一个字的嘣出来。 待万家灯火点燃,无数双眼睛为她驻留,像是在给她鼓舞,抓了一把墙角躺着的白雪,一把塞进嘴里润了润喉咙,双手往腰上一插,张嘴就跟放炮似的,污言秽语从嘴里喷了出来。 大约过了半个时辰,旁人看得也无趣,纷纷散去。见无人搭理,她也兴味索然。 收拾地上的包袱,朝了无人烟的长街走去。 街上灯火寂寥,寒风卷着爆竹残渣,以及各种说不清的细碎杂物在周围肆虐。 忽而眼前多了一抹浅淡的光,明灭不定晃晃悠悠,孟今安汗毛竖起,以为自己遇到不干净的东西,想要拔腿离开时,却发现力不从心,双腿无法迈动。 她只能眼睁睁看着那团光朝自己越靠越近,夜风满袖,狂风缭乱,心跳如鼓。 孟今安瞠着眸子,眼珠几乎要脱框而出。 眼前似有一片朦胧雾色,如白光闪过,一瞬后,她看到冯秋语那张面无表情的脸! 心脏狂跳不止,她还不如见鬼呢,至少还有活命的机会。 “冯、冯、冯……”她舌头打结,不知道该唤公子还是姑娘。 “日后莫要让我听到你四处嚼舌根,若不然我便将丢到山里喂野狼。”他目光一厉,猝不及防的掐住她的脖子。 孟今安仿佛看到奈何桥的小鬼在朝自己招手。就在她以为自己必死无疑时,冯秋语骤然松开了手。 孟今安如一滩烂泥软在泛着湿气的地面上,浑身不停的抖着。 冯秋语抽出帕子,好似碰到污秽之物一般,仔仔细细的将指缝内外揩了一遍。 孟今安兀自惶恐,以至于他是何时离开的,她竟也未察觉。 今夜的月也格外的冷,笼在她身上,像是降下一层霜。 —— 冯秋语回到灵犀苑后,烧了温水洗漱,去掉一身寒气,才踏着轻缓的步子走进孟风眠的卧房。 孟风眠并未入睡,拿着绣架发怔,听到动静一回头,针尖便扎进手指里,血珠子渗出,像开出的一朵红梅,承得那双手格外的莹白。 疼痛感使她蓦然回过神来。 “回来了。” 冯秋语三步并作两步,拈着她渗着血珠的手细细揩擦,生怕弄疼她似的,甚至不敢用力。 “你、去了何处?” 没想到她会有这一问,看来是对自己起了疑心。他不忍心骗她,只要不捅破窗户纸,他可以一直装下去。 “姐姐不是已经猜到了?” “你不会当真要杀她吧?”孟风眠声音里有盛着慌乱,抬头目光迎着月辉,像两颗琉璃珠子格外的水润透亮。 他吭吭笑了,“杀人犯法,我可没那个胆子。” 是吗?孟风眠不以为然。 她若是没见过冯秋语掐人脖子,当真便信了。 “她说你是男子,是慌不择语还是……”她没有继续往下说,是想从他嘴里得到答案。 他握住她的手,朝自己胸口贴去,孟风眠像是开水烫了一下,抽回手蓦地朝后挣了挣。 “胡闹。”孟风眠喘息有些沉重。 他窃窃笑着,垂着眼眸将烦躁的情绪敛去。“姐姐矜持,那我便自己动手吧。” 他开始剥身上的衣裳,从袄子开始,再到长袍,落地的衣裳,像是一片片凋零的花,围绕在花蕊附近,仿佛是观赏了一场花开花谢的视觉盛宴,又像品了人间的重逢与离别之苦。 她的心仿佛被丝线切割,理智也在一瞬间瓦解,拾起地上的衣裳,一件件帮他穿好,像个贤惠的妻子。 冯秋语垂眸看着面前这张净白的脸,心脏仿佛被狠狠碾过,疼得他双手颤抖。 “天气凉,当心染风寒。” “姐姐……” 意想不到的缱绻萦绕在两人之间,孟风眠思绪纷乱,她不是傻子,能看懂他眼神里流露出来的感情,纯粹的像被溪水清洗过的玉石。 越是如此,她越是心慌。 为他穿衣的手一顿,正欲落荒而逃时,被他拉进了胸膛。 “姐姐,待我真好。” 后背贴在他凹凸不平的胸口,能感觉到他加剧的心跳,像是更漏一般一滴接着一滴。 “夜深了,我们睡觉吧。” 他牵着浑浑噩噩的孟风眠,两人一前一后的走到拔步床上。 这回换他给孟风眠褪衣,动作在自然不过,一如往常那些日日夜夜。 倏然,一丝凉意卷起时,孟风眠蓦然一缩肩。“我自己来。” 三下五除二的褪下衣衫,像鹌鹑一样裹紧了被子,动作一气呵成,十分麻利。 冯秋语看着原本属于自己的位置,此刻被卷得空荡荡的,心里好气又好笑。 “姐姐方才还担心我受冻,眨眼便对我不管不顾了?”带着戏谑的声音,像浓稠的香薰霸道的沁入她的耳鼻。 孟风眠挪了挪身子,恨不得将自己镶入墙壁中。 她自己也知道在别扭什么,心里绕着千头万绪,有说不清道不明的怪异。 冯秋语翻身上床,两人背对背,忽然的生疏感来的有些莫名其妙。 “姐姐。” “嗯。” “姐姐,我冷。”冯秋语转过身,朝她贴去。 后背一暖,整个人被他的气息笼罩。 孟风眠甚至来不及思考,便被他揽入怀中,平常在寻常不过的举动,此刻也蒙上一层暧昧。 也让她找到了能安稳龟缩的一隅,过于安逸的感觉,让她根本不想动弹。 她的乖巧让冯秋语很是满意,圈在她腰上的手臂骤然紧了些。 孟风眠此时脑海里都是连她自己都觉得羞耻的画面,心里暗暗恼恨,亏得她读过圣贤书,居然满脑子污糟。 想到“磨镜”二字,她似乎也不排斥,潜意识里她认为这样的关系,比与男子缠绵的情爱更加可靠。前提对象必须是冯秋语。 耳尖一红,她用力闭眼,将那些有辱斯文的画面摒弃。 她的反应,冯秋语都看在眼里,心中升起一丝窃喜,又将她往里挤了挤。 这夜,气息相融,暖风入眠。 —— 吴氏难得能下床,便想让张婆子搀扶着四处走走。散散一身的郁气。 二月天,空气潮湿,碎雪密密匝匝,地面上满是雪融后的水坑,半融不化的冰凌。 吴婆子走在长街上,邻舍纷纷投来目光,不时还有人与之交谈,说几句宽慰的话。 一个带着稚童的老妪走了过来,平日两人关系甚笃,许久不见话匣子一开,止也止不住。 吴婆子兴致上涨,便邀她去吃茶。 老妪正要点头,身旁的稚童却摇摇她的手,一脸茫然道,“祖母,旁人说吴婆子是个黑心鬼,苛待媳妇,打骂下人,所以才会霉运连连,你为何还要与她吃茶。” 此言一出,四周陷入静默。 老妪率先反应过来,捂住稚童的嘴,慌忙道,“童言无忌童言无忌。” 吴氏黑着脸,“要死的人了,连个孙儿都管不好。” 老妪闻言,当即反唇相讥,“真到那日,你也比我死的早。” 两个加起来有上百岁的人,就这么当街吵个面红耳赤。 吴氏身体刚恢复,动不得怒,没吵几句便气喘吁吁的浑身发抖,老妪见状连忙拉着孙儿消失了。 临走时还丢下一句话:晦气! 吴氏气笑了。 居然被旁人嫌晦气? 被她高高捧起的高门雅户的帽子,此刻仿佛有千金的重量,从她头顶上砸落,猝不及防的砸了她一脸的血。 原来她在旁人眼中这般不堪,自己还端着架子拿乔,着实可笑。 不过一句稚童戏言,她却耿耿于怀。 回到谢家,又是一副半死不活的样子,期期艾艾的细数自己这一辈子,如何吃尽苦头,如何与谢长汀斗智斗勇保存家业,又是如何为上下张罗,临了走到这一步,她恍然自己却变成了一个恶人。 “老婆子我倒要问问,我是如何苛待她,欺辱她的。” 孟风眠刚进苑子,便被张婆子一巴掌拍在脸上,这一巴掌多少带了些私人恩怨。 丫鬟们一拥而上,架住她双手,将她脑袋按在地板上像审犯人一般。 第38章 一触即发 “婆母这是作甚?”慌张的情绪在她抬眸的瞬间,便被敛去。 她半张脸被发丝挡住,日薄崦嵫,从发缝中看去,她显露在外的那张脸,格外的莹白,丝毫未被暮色昏沉影响。 “作甚?”吴氏哼哼一声,“旁人说我苛待你,我便将这个罪名坐实了。” 眉香和静姝见吴氏不似在说笑,两人纷纷扑在孟风眠身上,就像叠罗汉一般。 “老夫人饶命,夫人这几日药从未断过,若是前功尽弃,只怕活不长了。”静姝知道嫁妆还未捞干净,吴氏不会舍得让孟风眠死。 “留口气。”吴氏黑着一张脸,愠怒的眼神,像黑夜里蓄势待发的大老鼠,眼神里满满的都是算计,和狠辣。 事已至此,孟风眠也没必要再装温良了,她站起身抖了抖衣袍,“最好是打死我,但凡留一口在,我亦不会让你好过。” 吴氏一怔,仿佛看到一只有毒的黄蜂在自己面前叫嚣。 “你反了!”吴氏双目噙火,恨不得将她活活烧死。 孟风眠用余光瞟了一眼将她压下的婆子和丫鬟,淡声道,“你们可以当心些,我娇弱得很。” 纵然,吴氏再不喜欢她 ,可她的命也比腌臜的下人要精贵许多。 看着她渗血的唇角,丫鬟们瞬间软了气势,张婆子架着她的手臂,恨不得硬生生给她掐断。 孟风眠疼得冷汗直流。旋即给眉香递了个眼色,眉香怔了一下,瞬间会意。 拔腿跑到屋外,扯开喉咙喊道,“杀人啦——老夫人杀人啦——少夫人要被老夫人打死了——” 连着高亢的几声震耳发聩,很快邻里各揣着心思,叩响漆红大门。落秋苑也围满了各苑的主子。 “你们这是作甚?莫不是想和她一同挨打?”吴氏也豁出去了,想用浸淫后院十几年的气势,将一群人镇压。 柳漪洛是最没底气的,被吴氏唬了两句,做做样子便离开了。唐青葵是个不嫌事大的,孟风眠若有个三长两短,她势必要顶替她的位置,她可不想步其后尘。 正欲开口询问两句,一道男声率先响起。 “孟氏所犯何错,需要母亲这般兴师动众。”谢历城被吴氏逼得紧,两人之间的战争只差一点火星子一触即发。 而孟风眠正好是个点火之人。 吴氏眯了眯眼,以平静的口吻道,“三年无子已可休弃,不过是小施惩戒,已是我大度,何须大惊小怪。” 三年无子? 这话说出口,谢历城便感觉有记巴掌拍在自己脸上。 他和孟风眠分明没有行过周公之礼,何况谢家不止她一房,若说三年无子是她的责任,那其他几房不也毫无动静,在旁人看来未必就是孟风眠的错。 “母亲,泄完火便罢了。”谢历城似劝非劝的话,惹得吴氏雷霆大怒。 “逆子,你当我是为了谁?若不是因为你庸懦无能,我又何须做那恶人。”吴氏一番话,即时搅起了狂风骤雨。 “儿子孝思不匮、扇枕温被,没想到在母亲眼里居然这般不堪。”谢历城恍然,二十多年的孝子白做了。 吴氏那双布满裂纹的嘴,不停的翕合,眼神从怅然到坚定,不过短短一瞬。 她是长辈,千错万错,责任也归不到她身上。“如此说来,你倒是记恨上了?我好不容易将你拉扯大,居然落得众叛亲离的下场。嫌为娘管束太宽,你早去干啥了?” “孟氏为何三年无子,母亲还不清楚吗?这等拙劣借口传出去遭人贻笑大方。”谢历城本以为方才几句话,已用光了这辈子所有的勇气。 连他自己有意外,居然激起了越挫越勇的气势。 她已被人笑掉大牙了,还有何惧。 目光一凌,“给我狠狠的打,我倒要看看谁敢拦着。” 张婆子咬着牙暗暗蓄力,恨不得一巴掌拍掉孟风眠一颗牙,抬手落下竟起了一阵风。 忽而,一阵药香飘来,张婆子只觉浑身一软没了力气。架着孟风眠的几个丫鬟也纷纷倒下。 吴氏两眼骇圆,看着冯秋语如魅似仙走到自己面前,笼罩在她身上的阴影如山。 “你、你想作甚?”吴氏不知他使了什么妖法,倒下的丫鬟也不知是死是活,登时汗毛倒竖,浑身冷汗。 冯秋语手在吴氏面前虚虚一划,甚是还未触及她,便听尖叫一声,随后是茶水打翻,顺着桌言缓缓下流的潺潺水声。 吴氏脸色青白交错,两腿一松居然吓尿了。 一旁的谢历城也吓得来不及反应,想要去伸手去拦时,一股刺鼻的尿骚味已弥漫了整个屋子。 谁也没想到吴氏居然这般胆小,脑海响起了嗡鸣声。 冯秋语率先转过身,扶起双腿发麻的孟风眠,两人相互对了一记眼神,孟风眠顺势便倒在他身上。 “呀——夫人晕倒了。”静姝尖叫一声,也过去搀扶了一把。 “把门关上。”谢历城紧跟着出了里屋,随后吩咐唐青葵身边的锦莲进屋伺候着。 吴氏这回吃了大亏,不管是谁进去伺候都吃不到好果子,锦莲心里不甘愿,可也没得选择。 她求救似的看向唐青葵,那黑心的主子,将视线转移到别处在刻意回避。 锦莲觉得自己大概得了失心疯,居然会指望没心没肺的唐青葵会帮自己。 三人半抱着装晕的孟风眠离开落秋苑,眉香见状拉扯着嗓子叫喊,“夫人被打晕了,快去请大夫来——” 趴到树上偷窥的人,看到的画面迅速传递出去,一时间满城风雨,吴氏恶婆婆的罪名算是坐实了。 话题一传开,逐渐变味。 到最后变成吴氏险些将孟风眠打死,被人拖出来时,已是半死不活,后来又有不少人看到袁博初神色匆忙的往谢家赶。 谣言在茶余饭后迅速发酵,便又有了孟风眠命悬一线,袁大夫正在全力救治,不知能不能扛得过今夜的骇人之言。 一时间,吴氏大恶人的形象,可以用来止小儿夜啼。 * 灵犀苑。 袁博初看着孟风眠肿胀的脸,好半晌说不出一句话来。 在屋子里来来回回的踱步,身影晃晃悠悠,槅扇内透进来的光影随之开开合合的,甚是斑驳。 他脚步太沉重,孟风眠感觉地板都要摩几个洞出来。 “我眼花了。” 她的声音从帐子里虚弱的传出。 袁博初站着的方位正好被帐子遮挡,只能看到他模糊的影子,像是在梦中徘徊久久散不去的一抹残影,不大真实。 他顿在原地,满心的焦灼让他失去主张。 孟风眠一眼便看出他的心思,“都是我自己的命数,与人无尤,你无需自责。” 她越是宽慰,袁博初便越是难安。倘若当初他坚守本心,她又何必吃这般苦头。 扪心自问,他希望孟风眠心里怨恨自己不守承诺,至少他比旁人留在孟风眠心中的痕迹更加重一些。 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却发不出声音。 “帮我多开些药,在屋子里多逗留一阵。”她抬手放下钩子,帐幔落下,将她掩藏其中,更像是两人之间无法跨越的隔阂。 袁博初明白她的意思,转身开门准备去吩咐药童时,便看到廊庑下那抹白色的身影,他忽然想到了什么,朝他走了过去。 此时,残阳倾斜,天边红霞瑰丽,遍地洒金。 “可否向冯姑娘请教一二?” 他还未明说,冯秋语已知晓他的问题,伸手摘下一片枯叶,夹在两指见来回的摩挲,像是莫抚摸一片质地尚佳的绸缎。 “那些迷药不过是闲来无事研制的小玩意,上不得台面,袁大夫若有心,能研制出更高明的药粉,只怕袁大夫不屑此等卑劣手段。”冯秋语话里带刺,似在讽刺他假清高。 袁博初不知何时将他得罪,见他态度不友善,讨教的话纷纷压了回去。 他朝冯秋语拱了拱手,转身去寻药童,低语几句话,药童一脸肃然的回了医馆,一连跑了几趟,来来回回取了不少东西,还带来不少医徒,旁人看了虽不明就里,只当是孟风眠快不行了。 本想拉着他好奇问两句,却也不敢横生阻拦,生怕耽误事儿。 旁人不清楚发生何事,谢历城也一知半解,后像丫鬟细细问了几句,盘查过后隐约感觉到孟风眠在诈病。 吴氏虽然蛮横了些,今日吃了大亏,此事应该到此为止,不该横生枝节。 谢历城出现在灵犀苑时,屋外已围满了人,谢历城原地踌躇,心思开始两边摆动,忽然又想到,只从他回了雁都,没回看到孟风眠都是娇弱得很,三天两头便请大夫看诊,这会说不定在不知情的情况下伤了心肺也未曾可知。 “我夫人如何了?”他往人堆里走去,刻意回避冯秋语的视线。 他对她有些恼怒,若是当面问责,他似乎也没那个勇气,冯秋语就像一个好看的琉璃杯,要么牢牢捧在怀里,要么放在高台上远远观赏,轻易碰触恐有破碎的风险。 “谢公子才想起问候自己的夫人,是不是太迟了些。”药童忍不住奚落他一句。 第39章 楚河汉界 一个小小的药童有什么资格指摘他,谢历城面露不屑道,“不过是一记耳光,还能打死人不成。” 药童又道,“夫人沉疴已久,想来谢公子一概不知。” “许是你等昏庸无能的借口罢了。”谢历城乜他一眼,便要推门进去。 药童正要伸手去拦,房门却嘎吱一声开了。一阵暖风扑面,谢历城惊的倒退一步。 再一抬头,便看到袁博初那张沉敛的面孔。 “谢少爷若是不放心,便另请高明吧。” 谢历城噎住。整个雁都没有比袁博初更高明的大夫。 “方才不过是置气罢了。” 他没有继续纠结,退到一旁,“谢少爷,确实也该看看尊夫人了。” 他这才迟疑着走进里间。只有静姝一人在屋子里候着,见他过来不动声色的退到一旁。 帐幔微微荡漾,送来一阵阵幽冷的香气。甚至还有一缕缕微不可察的药香。 站在拔步床前,他身影如山,却迟迟没有撩开帐子,好似站在那一处发怔。 倘若她诈病,难不成要揪着她去向吴氏认错? 如今已是满城风雨,他纵然“伸张正义”,可旁人不明就里,还不知如何编排他。 她若真伤得严重,自己便要愧疚悔不当初? 片刻的挣扎过后,他还是没有撩开帐幔。 朝后退了一步,淡声吩咐道,“照顾好你家夫人。” 静姝垂眸,“奴婢定会尽心伺候。” 言讫,他便离开了屋子,走在廊庑下,他嗅到了冯秋语身上的药香,停在原地还是忍不住指责一句。 “你今日太粗暴了,好歹应该给她留点颜面。” 冯秋语一脸戾气,目光扫过庭院景物后,被庭院一草一木揉碎了情绪,“谢郎果然会怪我,见姐姐吃了太多苦,同为女子大多都会心生恻隐。” 但真是吴氏太过专横?其实他心里已有答案。 人,总归不能太过乖顺,若不然总有一日会遭反噬。 谢历城原本犹豫着要她去向吴氏请罪,可以吴氏的性子恨不得将她生吞活剥,又怎会接受她的道歉。 如今他最应该担心冯秋语会被驱出府,无处落脚。两人日后关系恐会徒增不顺。 他复叹一声,“母亲这回定饶不了你,待她情绪平复我再与她说说好话,若实在行不通,我便在外头租间院子,倒也安逸。” 冯秋语敛去略显慌张的眸光,看着满园萧条沉默不语。 少顷,冯秋语也进了屋子,坐在靠窗的案边上,兀自饮茶。 屋子里统共三人,各行其是,互不打搅。直到眉香送来吃食,才将这份沉寂搅碎。 静姝如蒙大赦,离开后唤静儿前来伺候。她出现时,眉香刚好布完菜。 “姑娘,入夜了,少食一些,以免长胖。”静儿一句提醒,让冯秋语刚夹起的一块红烧肉,变成了让人倒胃口的残渣剩饭。 他缓缓搁下筷箸,“多谢提醒,不如就由你为我分担吧。” 原以为她会面露难色,不曾想静儿答应的十分爽快,拿起他放下得筷箸,就着他方才放下那块肉,吃得津津有味。 …… 冯秋语探究的目光笼罩她身上,浑身不自在,她呵呵一笑,“奴婢骨瘦如柴,多加餐才有力气伺候姑娘。” 冯秋语恍然,她只是贪嘴罢了,倒也不笨。 袁博初坐绣墩上,面前是屋子里唯一一张红木圆桌,眉香刚给他布完菜。他吃的慢条斯理,却不过也是例行公事,一顿饭吃得面无表情。 了事,眉香开始收拾。 “辛苦袁大夫彻夜守候,若有任何需求不必与我客气。” “我与孟夫人是旧相识,自有情分在。”他忽然转变话锋,眉香有些措手不及。 纵然从前便相识,可到底那段过去不太光彩,他自是矜贵,身上无半分污点,唯独与孟风眠这段纠葛,大概如同落进花池里的几块大石,硬生生的将风雅景观断得七零八落。 “都过去了。”眉香刻意压低声线,像是在说悄悄话一般,生怕被旁人知晓。 冯秋语却听得真真的,心下有了计较。 难怪袁博初那样冷心冷情的人,会一而再再而三的帮助她去欺瞒吴氏,原来有前尘往事在纠葛。 夜风作乱,树影婆娑,连金钩似的明月仿佛都要被吹散了。 “冯姑娘对在下有不满之处?”袁博初倏地一开口,与他平日冷面素心的形象有着天壤之别。 冯秋语微抬眼梢,敷衍道,“怎会,袁大夫冰心玉壶,是世间难得的好大夫。” 这句话从他嘴里说出来,明显变了味道。 两人皆鹤立独行,并不在意旁人对自己都看法,不过是相互试探罢了。 “如此甚好,夜深了,姑娘还是早些歇息吧,此处有我大可放心。” 冯秋语漫不经心的瞟他一眼,“我从前都与姐姐睡在一块,已成习惯。” 原来碍事的人是他自己。 “是我疏忽了,让下人给你隔间榻子歇下吧。”他环视一圈,目光从花窗外清冷的幽月,到里间漆黑的一隅,都被他窥了个干净。 “不必,我更愿意陪着姐姐。” “冯姑娘双唇泛白,许是脾胃虚弱之症,我给姑娘把把脉。”袁博初忽然上前想要擒住他的手腕,冯秋语洞察到他的心思,猛然一转身,与他保持一段安全距离。 “不过都是小毛病罢了,我自己也能断,不必大材小用。”很明显,袁博初已对他性别起疑,到底是再何时露馅的? 他应该表现得天衣无缝才是,莫不是因为与孟风眠太过贴近,才引起他都注意? 冯秋语用余光窥视他一眼,眼中都打量之意依然明显。 “在医者眼里众生平等,更无大病小病一说。”袁博初语气淡的像是一阵和着朝露的晨风,掺杂着薄薄的凉意。 “就不知道袁大夫是否真如表现得这般大公无私。”冯秋语意有所指。 难免又让他想起那些零碎不堪的画面。 两人相继无言。 长夜杳杳,寂静无声。 袁博初离开时,天色未蒙瞳,偶尔能听到车轮子驶过地面的声响,凡尘烟火伊始。 一道残影由眼前晃过,袁博初嗅道脂粉味。 “袁大夫。”孟今安的声音在夜里显出几分空旷。 袁博初知晓她已被逐出谢家,具体犯了何错他并不清楚。 天色灰青,看不清她的眼神。 “孟夫人有事?” 颔首过后,她声音带着几分踟蹰,“我在城外租了一间小院子,闲来帮各个府邸打打杂,浣浣衣,做些绒花等,日子还算过得去。” “如此甚好。” “只是每月的药钱,如今对我来说是一笔不小的开支……”孟今安神色讪讪。 “停些日子也无妨。” 孟今安顿时有些错愕,都说他医者仁心,如今看来也不尽其然。 细想两人相处时的情形,孟今安更加倾向于他还未被点化,于是开口道,“停几日容易,重新开始治疗的时间便被拉长了,早日调理好我也能宽心些,袁大夫可愿宽限我些日子?” “孟夫人大清早过来便是为了说这些?” 孟今安拿不准他的心思,连忙道,“我可以在在医馆里帮忙做一些杂活替补自己的药费,就不知袁大夫是否方便。” 一旁的药童深怕他心软,连忙道,“医馆均是男子,你一个妇道人家自然不方便。” “这……”孟今安搅着绢子,满脸愁容,“若不然这样吧,医馆里的衣裳我清早来收,自行回到我租的院子去洗,如此一来也避嫌了。” 她从前过着大小姐的生活,进谢家当通房丫头已是破天荒,本以为不过是个头衔罢了,无需多久便能抬成小妾,没想到谢家窄门小户规矩还多,屋子里卧虎藏龙一个比一个难对付。 她输在太大意。 眼下堵着袁博初,也是权宜之计。 想来他个性木讷,又无妻无子,只要下点手段兴许便会有收获。 这么一块璞玉摆在面前,她早该下手的。 药童觉得她是个便宜浣娘,登时也不吱声了。 “日后就这么安排吧,万不能让孟夫人吃亏。” 药童连忙点头。 孟今安一喜,将手中篮子递了出去,“这是亲手做的包子,袁大人莫要嫌弃。”她“从良”了,再也不是那个手高眼低的孟寡妇。 “多谢。”他没有伸手,转身叩响木门上的铜环。 药童主动承担竹篮的分量,对着她嘻嘻一笑,也跟着没了进去。 巷口一空,冷风刮骨,孟今安缩了缩脖子朝深处走去。 灰青色已散去不少,天色逐渐明朗。 袁家医馆在众人翘盼之中开张了,今日坐镇的并非袁博初,而是他身边名不见经传的小学徒,看些寻常小毛病马马虎虎过得去,可大多数人还是精益求精的。 既然袁博初不住,原本应该悻悻然散去,可谢家发生那样的事儿,难免会有人借着看病的幌子,对着那徒弟好一阵八卦。 学徒有些招架不住,干脆使了个借口,又关门了。 雁都的三月,寒气胜过落雪天。 就连地缝里似乎都能冒出冷气来,如藤蔓一般从脚板心直蹿到心脏。 第40章 名唤姬林舟 就连地缝里似乎都能冒出冷气来,如藤蔓一般从脚板心直蹿到心脏。 晨起,刚落了一阵小雨,和着冷风,冻得人直哆嗦。 眉香领着莫紫嫣进入灵犀苑时,孟风眠刚整理好衣裳,容貌并未经过刻意装点,却因为好几日不曾见光,显得格外苍白。 莫紫嫣瞧见她,当真以为她大病初愈,吃了不少苦头。 “哎哟!我地娘耶,你怎这般命苦。” 孟风眠动了动唇角,扯出一抹笑来。 “快来暖暖手,今日冷得紧呢。”她招呼着。 眉香紧接着往红泥小火炉添了少许碳火。 莫紫嫣神色哀哀,复叹道,“吴氏如今成了吃人的老妖婆,你若有和离的心思,此时正是下手的好时机。” 她点点头,唇无血色,像是空有一副肉骨,内里早已被后宅院里的腌臜掏空了。 “吴氏污了我一半嫁妆,我得连本带利讨回来。” 莫紫嫣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好端端的一个人,居然被折磨成如今这个样子。 “命要紧。” 她觉得孟风眠并非吴氏对手,若是旗鼓相当也不至于落地眼下这般田地。 “我明白你的意思,只是心有不甘。”不过短短几个字,她却说得气若游丝。 家家有本难念的经,她不便说太多。“若有我能帮得上忙的,一定却之不恭。” 让她一个市侩商人说出这样有情有义的话来,着实不太意外。 孟风眠面露感激。 将她送走时,便瞧见张婆子躲在洞门后方,不停的朝院子里窥探。定是吴氏的主意,想要攻其不备。 想到冯秋语形同鬼魅的手段,吴氏几乎夜夜不能安寝,生怕他会忽然出现,手一挥便要了自己都命。 吴氏也因此变得格外脆弱,时常受到惊吓,便让谢历城过去陪着,在她床前枯坐一夜。纵然是铁打的人也受不住。 吴氏有意无意的在他耳畔吹风,有想要将冯秋语送走的意思。 谢历城也不忍心老母亲这般,思前想后打算先带着他去挑选宅院。 人到了灵犀苑,站在廊庑下,听到他的声音从屋子里传来,莫名的便觉得心头那点愁困,不过是一片随风就散的阴云。 声音停歇,他仿佛身处在没有鸟啼的林间,四周空洞洞的没有了生气。 “姑爷。”眉香一推门,险些扑在他身上。 谢历城的目光朝那缕幽光探去,正好撞上了冯秋语的平静的目光。 他已没了退路。 “你今日可得闲。”他语气有些生硬,却比他来之前料想的要好上许多。 “有事儿?”冯秋语有些勉强。 “去外头挑间宅子,下月头便搬出去吧。”话已至此,谢历城没打算给自己留后路。 “是你的意思,还是……” “我的意思。”谢历城摸摸鼻子,垂下眼帘掩饰内心的慌乱。 这样明显的谎言,谁还能听不出来。 “我不放心姐姐。” 孟风眠原本规矩的坐着,没想到两人话题如箭雨,直接射到自己身上。 “她有眉香和静姝伺候着,你还有何不放心。”谢历城觉得自己将话说都太满,他或许只是不习惯自己一个人而已,“是我疏忽了,你与夫人情同姐妹,自然是难舍难分,待你选好院子,我放夫人多陪你些日子。” 他想娇养外室,却让正妻却作陪。这事儿当真是前所未闻。这笔糊涂账,日后不知道该如何算。 “你也想我去?”孟风眠神色自若,不见丝毫的山崩地裂,这样荒唐的事仿佛与她无关。 短暂的一瞬,仿佛经过一轮日月转换。 “我想和姐姐拥有一片桃花源,不被旁人侵扰,姐姐可愿意?” 谢历城被晾在一旁,却深刻的感受到冯秋语的未来没有自己,他甚至想摆脱眼前的一切。 世间何处能觅桃花源?与蓬莱岛又有何分别,不过都是臆想罢了。 潜意识里她想要拒绝,看着她瞳仁分明的眼神,孟风眠嘴里像卷进了沙,沉默过后,她哽着喉咙道,“若有安逸之处,莫说我,世间谁人能婉拒。” 冯秋语对这个回答不满意,却也没有继续纠结,反而因为谢历城对孟风眠的不尊重,充满气闷。 “姐姐,我们一同去看看吧,置办一间姐姐欢喜的院子。” 不知为何,孟风眠听了这话,心里禁不住有些发毛。分明是他与谢历城之间的事儿,怎还非要拉扯上她。 心中不虞,面上也有些湫然。 冯秋语知晓她的心思,忙打发谢历城,“谢郎你有诸多不便,还是我与姐姐一同去吧。” 所谓不便,指的是老道说他三年不得碰营生,自然也包括钱财上的交易。 提到这茬,谢历城心中多有不满。 “语儿也信?” 他淡笑一声,“吴老夫人信便足够了。” 谢历城感觉一颗自尊心被他握在手中,狠狠捏了一下。 他透过冯秋语看到谢家上下暗地里的对他的奚落,一时间竟然像被海水淹到了喉咙,他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被吞没。 “妇道人家,如何懂得其中弯弯绕绕的,付银子的不去,挑挑拣拣都是白搭。”谢历城沉声说完,便黑着脸离开了。 这是他头一回给冯秋语脸色看,他感觉内心的阴私与不堪都被这朵娇花窥了去,正摇摆不停的要远离。 冯秋语没心思去揣度他,挨着孟风眠坐下,亲昵的靠在她肩头,“姐姐与我一同去。” “你当真想让我也一同入住新宅?”孟风眠脸色不如方才和煦。 “姐姐可是烦我了?” “在旁人眼中你是谢历城的小妾,我名义上是他的正妻,你我入住新宅,旁人看了会如何编排?是我自甘堕落,或谢历城宠妾灭妻,还是你擅长蛊惑人心?”孟风眠没有和他绕弯子。 “旁人的眼光和碎语,并非我能周全,我只愿与欢喜之人在一起,若是此举让姐姐为难,倒也不是我的初衷。”冯秋语言词愈发的胆大,“在姐姐心中尊卑有别,可我与谢历城事儿,估计是成不了,为了日后能继续与姐姐一起,这宅子该买。” 他平淡的口吻,听不出有惋惜之意,甚至带着计谋得逞后的丝丝得意。 早知道他是个坏胚,却不想这坏胚如此精于算计。 她忽然便信了,他是为自己而来的那句话。 “你原名叫什么?”她忽然一句话问,如同往湖里投了一块巨石,稀里哗啦的搅起巨大的涟漪。 冯秋语神情凝固一瞬,收起软绵绵得坐姿,态度变得十分端正。 “姬林舟。” 姬林舟? 孟风眠将这三个字放在唇齿间来回咀嚼。 “姓姬?和上京姬家可有关系?” 毕竟姓姬的人少之又少,上京姬家鼎鼎大名、声名远播,连三岁稚童也知晓,孟风眠很难不去猜测他与上京有联系。 “旁支而已。”姬林舟并未有卸下包袱松快感。他觉得此时并非好时机。 “姬林舟这个名字与你气质并不匹配,你一个姑娘家长辈怎会起这样的名字。” 他回答得如此爽快,反倒让孟风眠一时无法断定真假。 他笑了笑,胸襟一展,“名字不过是代号,只要姐姐愿意,我可以一直是冯秋语,没有上京姬家。” 孟风眠将目光定在他身上,仿佛一束耀眼的光,照亮他所有的谎言和那些不堪,将他身上那点所剩不多的勇气,一点点蒸发。 姬林舟禁不住有些畏缩。 “你……”她禁不住又开始对他的性别起疑,目光缓缓挪了一寸,那一处高耸分明比她的还要壮观。 “你怎会认识我?” “许是梦里见过吧。” 梦? 孟风眠脑子里有一根弦铮了一下,哐的一声后,她登时便感觉头痛欲裂,猛地抓住姬林舟的手臂,指甲恨不得陷尽他的肉骨中。 “你……满口胡言……” 言讫,便不省人事了。 夜里,落下点点细雨,在庭灯火映照之下,仿佛一地碎银。 孟风眠睡得不老实,额头上噙出许多虚汗,双唇翕翕合合,似乎被什么绊住了话语。 梦里,她身处在杏花林中,微风不燥,满天得花雨飘落,密密匝匝的像门帘一般,她拨开一角,看到远处有一座石亭,一名背影挺括的男子坐在其中,他着着青衫,在这片茫茫花雨之中瞳仁像清浅水池中,被浸泡过的一块翡翠。 “何人?” 困惑由心里发出,她才察觉自己根本无法开口说话。 似乎许多个日日夜夜,她都有同样的经历,醒来时却已浑然不知。 风吹着男子的衣袍,香风满袖,用绸缎束起的头发在花雨之中飘摇。清逸翛然,不似凡尘之人。 孟风眠像往常那般朝他靠近,伸出手臂,想要抓住什么,或者弄出些动静,好让他能注意到自己。 可她身边一切虚幻,根本没有着力点。 倏然,男子侧过脸,鼻梁如远岫。 却也只是一瞬,杏花雨又再翩然落下,簌簌翛翛,几乎要将她掩埋。 景物一转,男子已站在四面透风的凉亭中,只见他搂着一名女子,两人鼻尖碰着鼻尖,呼吸交缠着,似有诉不尽的爱意。 第41章 梦中桃源 孟风眠心头一堵,再也看不清那男子的容貌,却禁不住好奇心多看了女子一眼,心湖一震,她见那女子与自己几乎一模一样,只是眉宇间不见半点愁容,眼眸中是勃勃生机,笑得天真烂漫。 像是一块没有经过打磨的美玉,没有锋利的棱角,却美得世间罕见。 她不由想到在秋源时的自己,心中涌出悲凉感,脸上也跟着火辣辣的疼,像是被人用刀生生割了几道口子,想要刮破她那张脸,也撕掉她的伪装。 泪沾湿枕巾,哭声像夜风在巷口回旋的呜咽。 心里空落落的,似乎失去了很重要的东西,任何东西都无法填补。 “鸢鸢……” 随着声音响起,她只觉浑身一暖,整个人从冰冷的梦中醒来。 “梦魇了?”姬林舟蹙眉凝目,眼神里是浓的散不去的关切。 孟风眠两眼发直的看着他发呆,“你方才唤我什么?” 姬林舟屏住气,仿佛只要一个呼吸,辛苦龚建的阁楼便会倾倒。 在她逐渐变得尖锐的目光下,他还是轻声吐息,“鸢鸢。” 这一刻,她仿佛看到芦苇被夜风吹得摇摆,满天飞絮坠入盛满月华的湖水之中。 她沉浸了许久,仿佛又只是一瞬。 她似乎想起来什么,梦里那个男子也是这么唤她的。 “你是姬林舟,那他是谁……” “他?鸢鸢指的是谁?” 孟风眠伸手抚摸他的脸,人体正常温度钻入她的掌心,“你不是山精野怪。” 他沉声一笑,“自然不是。” “你为何知道我的闺名?”孟风眠感觉这句话问得有局限性,他分明什么都清楚,或许比她自己还要了解自己。 “姐姐一直在说梦话,我不想知道也难。”他含笑的声音让人如沐春风,也沁入孟风眠的心湖。 “我们之间有何渊源?”许是从未想过会有多复杂的过程,问出此话,她平静的连自己都诧异。 “渊源?”他声音很低沉,不似平常那般,带着一股子山谷幽风的感觉,亦像陈年的老酒。 她若是不那般排斥,他会一五一十的告知她。倘若让她知晓,自己便是被她割舍掉的“阴桃花”,那便好比树上零落的春花,生得再娇艳,也改变不了最终碾压成泥的命运。 “或许我们前世便有牵绊。” 他最终给出的回答,让孟风眠有些失望。她感觉自己马上就要拨开两人之间的雾纱时,却发现面前还有层层的叠嶂,似乎还有更大的秘密隐蔽其中,若是强行捅破,兴许便是血淋淋的一片。 内心经过片刻挣扎,她终是放弃了。 “你说过永远不会是我的敌人。” “是,永远不会。”姬林舟笃定的语气像一堵墙,将她圈在了风雨不侵的安全地带。 同时她也清楚,他心有鸿鹄之志,又怎会安于一隅,便当他是为自己来的吧,且看日后他如何化解这场闹剧。 他轻轻拍着她的后背,像在哄稚童入睡。 少顷,她呼吸开始平稳,却再次进入无休止的梦魇之中。 这回她成了男子怀中女子,窝在他宽厚的胸膛,不受控制的诉说着少女心思。 他总是带着浅笑回应两句,声音就似寺庙中敲响的木鱼,混着梵音,让她整个人都平静下来。 画面一转,肌肤相贴,身上裹挟着男子似药香似青竹一般都气息,四周温度开始攀升,仿佛是忽然有了感知,喷张的肌理,呼吸的温热,所有的一切感受都在不断的扩大,她如掉进漩涡的一片叶子,不断的沉沦,随后被一阵风暴卷得稀碎。 翌日,醒来时,她浑身是汗。 身侧已空空如也。 * 袁家医馆。 孟今安用驴子拖着几个箩筐,里面放着已洗净晾晒好的衣裳,隐约还能闻到清爽干冽的气息。 袁博初一连歇了好几日,今日才出来坐诊,孟今安打探到消息,急急忙忙的寻了头驴将衣裳送来,便是要和他碰个面儿。 她走向后门,门一开便能看到两排摆放整齐箩筐、晒药架子。远了瞧,能看到几颗高大的槐树。袁博初正好回里间饮茶歇息,与笑盈盈的孟今安打了照面。 她今日扑了脂粉,肤色看着几乎是病态的苍白。 “袁大夫,衣裳我都晾晒干净了,你可要看看?”她着急讨赏似的。 “不必,放到院子里他们会各自领取。”他朝茶室走去。 孟今安瞧他一步步走得稳重,身上竟都是读书人的儒雅之气,心里不免有生出感叹。 从前怎就没发现他的好呃。 从袖子里抽出一团皱巴巴的纸,追了上去,“袁大夫,我这几日在习字,也不知有否摸到门道,不如你帮我瞧瞧,省得我到了人前丢人现眼。”她笑中带媚,眼波勾人。 偏袁博初是一块顽石,对她一颦一笑都没有任何反应,她只好扭腰摆臀的靠他贴近些。 孟今安今日用了茉莉香粉,想来应该适合他品味,便越发的放心大胆。 看着皱皱巴巴的书笺上,留下一排排仿佛蚯蚓爬的字迹,袁博初有些错愕。 他看了看,许久没有说话。 孟今安不免局促,他对自己要求那般高,会不会对那歪歪扭扭的字迹不屑一顾,甚至觉得不堪入眼。 如此一来,倒是适得其反了。 她连忙夺过皱巴巴的书笺,慌张道,“不看也罢,不看也罢。袁大夫是读书人,定然觉得我这字迹有辱读书人。” 若是爱屋及乌的,他兴许会觉得书笺上的字迹,是锦上添花分外可爱,可他面对的是孟今安,确实觉得自己有碍观瞻。 气氛一时变得沉闷。 倏地,几只雀鸟落在檐上,脆生生的鸟哢在耳旁乍响。 一切静好,偏是让孟今安为自己的存在感觉形秽。 她低头不语,袁博初那样干净的人,她怎会生了玷污的心思,实在羞耻。 正欲退出去时,袁博初淡声道,“确实写的不怎样,勤能补拙。” 第42章 云山乱 孟今安好似得了天大的喜讯,脸上的笑意都要裂到耳朵根。 “嗳,下回写了,我还拿来给你看。” 水声从茶壶嘴里溢出,像是溪涧潺潺流水,几乎将他从鼻端哼出的声音掩埋。 若不是一个抬头,孟今安恐会错过他轻轻颔首的瞬间。 “嗳,那我先不打搅咯。” 袁博初端起茶盏,轻呷一口,用余光瞟见她格外的殷勤的身影,眼中盛着的嘲讽投进了泛着涟漪的茶杯中。 孟今安离开时,太阳正落在她头顶,一路朝阳浸在日光之中,让人心情不由舒爽。 长街上的包子摊还在往外冒热气,三三两两的围了不少人。 忙活一大早,她一粒米都不曾下肚。 “老板,来四个肉包子。” “呀,这不是孟今安吗?怎么来了雁都?” 孟今安不愿意和过往有任何交集,登时缩着肩膀想要悄然离开。 一只手往她肩上重重一压,让她没了退路。 装作若无其事的回过头,便看到身后是一名生得极为圆润的女子。 她穿着青衣,身上似乎沾了不少灰土,显得格外的陈旧。 “你是?” 女子一拍胸脯,咋呼道,“瞧你,贵人多忘事呀。” “我是老杨家早嫁的闺女,小时候我们还时常一同玩耍,你居然不记得我了。” 孟今安这才恍惚想起,“你是杨倩?” 她一笑,见眉不见眼,“我正好与你有话说,不如寻个方便的地方。” 孟今安并不想被人摸底细,被人知晓自己过得不好,传出去还不得笑掉大牙。 她第一个反应便是想要拒绝。 可杨倩没有给她机会,牢牢抓住她的手,将她往不远处的酒肆带去。 孟今安以为她是想骗吃骗喝的,当即有些抗拒,却不敢让人瞧出身上没几个字儿。 心里在骂娘,却还是半推半就的落座了。 “你与你孟风眠可有联系?听闻她嫁到了雁都,不知现下如何?” “怎想起问她来了?”孟今安心中不虞。 “他们家生意如今一塌糊涂,就连牌匾都被人夺了,被人死死压了一头,我看这次想翻身都难了。”杨倩咕噜喝了口茶,不带喘息的说着。 孟今安听出些端倪,“我叔父一家都是老实人,又有皇后娘娘赐的牌匾在手,招牌岂是说砸就砸的。” “人哟!不能太老实呀,不过也是栽在他自家人手里,若是那人有良知,来来回回也是进了自家人口袋,倒也不算难堪。” “自家人?”孟今安听得云山雾罩。 “可不就是他那女婿嘛,不知使的什么手段,让孟家人将牌匾给了他,在秋源另起炉灶,便想取而代之,给孟家惹了不少麻烦,如今束手无策,只等着关门大吉了。”杨倩知其一。不知其二,内里的原因并非她一知半解能说清。 “还有这种事……”孟今安心中腹诽,谢历城的性子她是了解一些,看着倒是人模人样的,一副读了圣贤书谦谦君子模样,可在那见不得光的地方,尤其是床笫之事时,说出口的话与市井泼皮无甚两样,甚至更甚之。 “所以,我想问问你,孟风眠可过得好?若是她在夫家如鱼得水,那便是我多管闲事了,方才那些话,你全当我放屁。”杨倩呵呵一笑,倒像个实在人。 因着得知了重量级的消息,她便闲闲的掏出铜板,算是做东请客了。 送上门的小道消息,让她觉得这是老天爷在眷顾她,要给她一次翻身的机会,她甚至不用自己出手,便能搅的谢家鸡犬不宁。 离开酒肆时她浑身一轻,仿佛陈年的浊气在在这一刻忽然释放。 唇角上扬,心情掩不住的好。 拉着毛驴准备出城时,看到有大批的马车从城外驶来,停在离她不远处的一栋大宅院前。 马车少说也有十来辆,一路浩浩荡荡的十分惹眼。 坠在上头的小木牌刻着姬字,让孟今安陷入恍惚。 上京姬家,当真要来这小地方开布坊。 若是能进这样的大宅院混个小工什么的,可比在寻常人家做工要好上几倍。 可她志不在此,到也没多瞧着。 出城的路很快被堵住,寻常人没见过这么多华贵的马车,免不了会驻足围观。 孟今安拉着一头毛驴,便觉得格外的碍事。 待马车缕缕续续的进了姬家新宅后,人群在逐渐散去。 长街骤然变的空旷,一眼能看到城外的悠然而至的大马,以及远处高耸的大树。 有那么一瞬,她感觉自己并不属于繁华的雁都,她只是郊外一株随意滋长藤蔓,不管蔓延至何处都避免不了被人践踏的命运。 心比天高,命比草贱。 姬家在雁都置办宅院一事,很快便传到谢历城耳朵里。 想到日后要被姬家那样的大头狠狠压制,谢历城便十分的浮躁。 可吴氏就跟魔怔似的,将他控制在视线范围内,这让谢历城情绪压抑到了极点,仿佛被被巨石堵住山口的火山,随时都有爆发的迹象。 谢家人极少在一个桌上用饭,除非遇到了彰显团聚和睦的节日,吴氏不愿破坏那份表面上的平和,便会组织家宴努力融入包裹着寒霜冰雪的温情之中。 今日,许是知晓谢历城已不屑安稳,心中已起了暗潮,便唤来各院的主子,一同在前厅用午饭。 吴氏的疾言厉色已深入人心,即便大伙儿都假装和睦,还是让人感觉差了些意思。 “今日食材都是素日难得的,你们都有口福了。”吴氏似乎不适合和颜悦色,表情僵硬的化不开,脸上的褶皱,将石头上的雕刻,怎么也柔和不起来。 圆桌上采药已摆放整齐,放眼一看有酸辣脆藕、荏苒焖虾、香酒浸蛤蜊,青笋火腿豆腐汤、五味鸭、凉拌松茸。 确实有几味这个季节难得的食材。 “起筷。”吴氏抬手,随后夹了一只虾给谢历城,讨好的意味十分明显,“这是河虾,即便是夏日里也难买到个头这般大的,你快尝尝。” 谢历城神色恹恹,还是给面子的尝了一口,却被河虾坚硬的壳刺中了唇角,他吱的一声,连忙用绢子揩了一下,溢出的血珠子,在白色的绢子落下刺眼的痕迹,也给他原本烦躁的心情,增添了些许愤懑。 第43章 志大才疏 “你这后院里竟没个贴心,晓伺候人的。” 柳漪洛面露惶恐,孟风眠却是充耳不闻,夹了一块五味鸭放进碗里,仿佛吴氏的指责与自己不挨边。 唐青葵向来不受平白无故的气,“我们不晓伺候人,也没给谢郎夹虾吃,再说他这么大个人了,您还好似看犯人一般看护着他,还能盯他一辈子不成?” 他们唐家人早早出来打拼生活,没有一个是娇气的,在谢家待得越久越是看不惯吴氏做派。 “放肆!”张婆子老眼一厉,看着格外凶狠。 唐青葵被她唬了许多回,这会儿心一硬,对着张婆子甩脸色,“自家人闲聊几句,你怎还来劲儿了。” 往常谢历城必定会帮着言语几句,可这次他眼中淬着火隐隐生了愠色,仿佛早已厌烦了一切,恨不得卸下束缚,能痛快一场是一场。 吴氏将他的神情纳入眼中,心中暗暗惊恐,他心里是何时住了一只猛兽? 吴氏方才和煦得紧,这会儿不好又摆出婆母的谱儿来,便给张婆子使眼色,“下去伺候着。” 张婆子敛神退下。 “安生吃饭。”吴氏也不再帮着夹菜,只是看着一桌子精心布置的菜肴,一时失了胃口。 “一个大老爷们成日窝在家里,迟早成个窝囊废。”唐青葵话糙理不糙。 柳漪洛暗暗咋舌,想不到她胆子这般大。 这话无疑是在火山口点了一把火,怒气即刻喷薄而出。 “不想吃饭,便给我滚回去!”谢历城拍桌而起,连桌上的菜肴也跟着猛地晃动一下,豆腐汤水溅开,顺着桌子蜿蜒而下。 屋子里的人像是被点了穴道,面面相觑过后,由孟风眠率先打破僵局,“我吃饱了,婆母慢用。” 她眼中无他,从进门那一刻到离开,都未看过谢历城一眼,这真正让他感觉窝囊得紧。 在整个谢家又岂止孟风眠一人让他感觉窝囊,真正将他缠绕的无法喘息的人,是吴氏。 “站住!”他忽然大声一喝,牵住孟风眠的脚步,她侧过脸目光有些轻慢,就像看着路边不起眼的野狗。 “我还未用饭,今日谁也不能率先离开。” 孟风眠悻然的坐回原位,静待狂风暴雨倾袭。 柳漪洛身为他的解语花,马上便感觉他情绪不对,连忙安抚道,“谢郎用饭要紧,再亏也不能亏了身子,妾还指望着谢郎长命百岁呢。” 她一张嘴就跟吃蜜了似的,谢历城这团怒火迎来一场淅沥沥的春雨,却不足以浇灭他心头窜动的火苗。 他将目光定在孟风眠身上,字字如刀,“谁家姑娘不知嫁鸡随鸡嫁狗随狗,心思端正的想将自己家的爷们好生伺候,你倒是好,一无是处也罢,还非要端着一副臭架子,你也不看看未出嫁之前自己是何等的残花败柳,你有什么资格在我面前拿乔。若不是我善心大发,将你迎娶,你如今还不知在哪个深山老林做个老尼呢。” 残花败柳三个字,让唐青葵和柳漪洛狠狠的怔了一下。 这一段血淋淋的过往,再次被人揭开,无疑是在她心口上剜了一刀。 倘若谢历城理智上尚存,绝对说不出让自己贻笑大方的话来,如今不计后果的想要羞辱她,这回是真豁出去了,整个谢家没人能跑得掉。 片刻的怔讼过后,她却笑了。 “残花败柳从何说起?我如今还是清白之身呢?若是不放心找人验验也成,旁人对绿帽子敬而远之,不想你却空口白牙给自己造了一顶。实在是可笑!可悲!” 谢历城气红了眼,伸手便给了孟风眠一记耳光。她被打翻在地,身子似零落的花瓣,下一瞬似乎便会被人碾成泥。 唐青葵想到自己对他的忤逆,禁不住感觉面颊一疼,仿佛她才是那个被狠狠掌刮之人。 柳漪洛连忙上前拉住谢历城的手腕,生怕他再出手伤人,面上呈着担忧之色,内心却很是雀跃,自己才能掌控谢历城情绪的人。 “够了!”吴氏寻个恰好的时机站出来想平复场面。 “够?怎会够。”她捂着脸坐起身,“今日不会是鸿门宴吧,谢大少爷是个只敢窝里横的怂蛋,你若是堂堂正正的想打我一顿出气,也罢了,我兴许还觉得你还有两分男子气概。”她环视一周,冷笑道,“可惜了这一桌子好菜好饭。” “夫人莫要说气话。”柳漪洛抚着谢历城胸口,像在给稚童顺气一般。 孟风眠却未看她,口气依然强硬道,“若是将我惹毛了,我便告到官府去,让你们将这些年私吞的嫁妆全部吐出来,往后你们谢家在雁都也是臭名昭着,相信街坊邻里皆是喜乐见闻。” 这是她进谢家后第二次遭人掌刮,这是欺负她在雁都无人,才会毫无顾忌的动起手来。 告到官府乃下下之策,并不足以让她泄愤。可她也不能让谢家人白打了。 何况她此言非虚,雁都人提到谢家谁不得翻几个眼白,也离臭名昭着不远了。 这点吴氏深有体会。 “你这会悍妇!”谢历城猛地挣脱柳漪洛,欲上前殴打她。 孟风眠猛地将高几上的花瓶推倒,“哐当”一声,瓷器碎了一地,像是开出来的一朵白花,蔓延到每个人脚边。 就是这“哐当”一声,让谢历城骤然清醒。 他若再继续疯下去,只会像吴氏那样掉进她的圈套。 他的眼神忽然清明,便没了下招。孟风眠有些失望。 “不打了吗?”她摸了摸肿得老高的脸,露出讥笑,“不打,我可就走了。”说罢,便施施然的离开了。 屋子里的人神色各异,生怕谢历城这把火窜到自己身上,尤其是唐青葵恨不得夹着尾巴当场消失。 良久的沉默之后,吴氏才开口道,“都散了吧。” 唐青葵如蒙大赦,连基本的礼仪都未顾上,便忙不迭都消失了。 第44章 小妾打人 柳漪洛不放心的望了谢历城一眼,那眼神跟能滴出水似的。 槅门关闭,吴氏一瞬不瞬的看着自己一手培养出来的儿子,到底还是差了些。 半晌之后发出一声喟叹,“你在怨我。” 谢历城横眉冷眼,好一阵才沉声道,“如何不怨,连个妾室都觉得儿子窝囊。将儿子逼到这般境地,母亲可满意?” 吴氏心头一酸,与她那条老命相比较,孰轻孰重一目了然。 “三年,只需三年,你想要如何,我往后再也不会横加阻拦。” 三年? 谢历城嗤了一声。看着吴氏眼神像看着一个打泔水的奴仆,嫌恶之意显而易见。 “儿子出去营生三年,这期间事无巨细,无一不向你报备,三年闯荡,儿子也算衣锦还乡,母亲还有何不满的,为何诸多刁难,儿子纵然存了在多的孝道,也经不住母亲这般消耗。”谢历城一脸平静说着,心中困着的野兽不断的尝试破墙而出,却都被他压了回去。 而这样的压制也只是暂时的,积攒到了一 定程度依然会爆发。 这也算是谢历城下达的最后通牒。她若是知晓见好就收,他们还能相安无事的相处。 “儿呀,母亲一片苦心,你怎就不懂明白,即便那道士空口胡诌,我也不敢拿你的性命去作赌,你可是我十月怀胎生下来的肉呀,我怎会坑害你。”吴氏老泪纵横。 眼泪攻势对谢历城来说已失去效用,他冷眼一睇,仿佛看着一个陌生人,无心也无情。 这一瞬,吴氏感觉自己就要失去重要得东西,可一切都没了回头路。 谢历城离开前厅时,柳漪洛站在洞门外候着,目光好似隔着千山万水遥遥相望。眼前是一排排的竹子,刚发了新芽儿,在白墙的映衬之下格外的惹眼。 就在谢历城内心暗涌如潮时,一记拳头落下,他被打翻在地,唇角挂着血,甚至也有些东倒西歪的。 看清楚来人后,他忽然哑火了。 “你这是作甚?” “你该有多无能,还会去殴打自己的正妻泄愤?”他嗤了一声,眼中赤裸裸的讽刺灼伤了谢历城的眼。 当拳头再次落下时,他仿佛被压在山洪之下,毫无反抗能力,只能任由尖锐的巨石将他狠狠压制。 “冯秋语”的出现让所有人始料未及,待反应过来时,谢历城已经被打晕过去。 张婆子尖叫一声,惊得停观的飞鸟振翅。“还不快去将人拉开。” 丫鬟和奴仆都知他是不好惹,动作迟缓不敢轻易上前。 姬林舟骤然抬头,目光凛冽宛如浓雾之中走出来的野豹子,让人不寒而栗。 他不急不慢的掸了掸衣袖,姿态优雅的从暴戾的氛围中抽离。 众人哗然,谢少爷被自己的女人揍得毫无还手之力。 “报官——快去报官——”张婆子亦是不敢轻易靠近这枚爆竹,只敢站在远处指点江山。 “不许!”吴氏声音从门缝传来,尚能听到牙齿打颤的声音。“快去请大夫来瞧瞧。” 张婆子呆愣着。 人都打成这样了,还不报官? “让你去,你便去。”吴氏急了,手杖不住在地上点着,连着咚咚了快节奏的声响,像是催人入梦的更漏,却又显得急切许多。 第45章 逃命去吧 张婆子忙不迭的吩咐下去,前来看热闹的丫鬟仆从,纷纷给他让开一条道,目送他渐行渐远。 “少爷若是有个三长两短如何是好?”张婆子看谢历城满脸是血,将手中绢子掐得紧紧的,掌心存了一片湿意。 柳漪洛这才冲上去,用衣袖揩掉他脸上的血痕,生怕重一分,便会让他伤上加伤,回望前厅,一副将怒欲怒的委屈样子,将她内心对谢历城的心疼诠释得淋漓尽致,“为何不给报官?” “你懂什么!”吴氏话里掩不住的慌张,她甚至不敢走出去瞧谢历城一眼,一直到姬林舟消失不见,她才敢探出眼神来,看到被打的鼻青脸肿的谢历城,她的心也跟着被撕裂了,可比起这些微不足道的情绪,她更需要顾全大局。 报官后,她贪走孟风眠嫁妆的事,肯定兜不住,若是闹到秋源孟家知晓,这三年谢历城不少在那边捞好处,这些事桩桩件件捆在一起,孟风眠必定会拼个鱼死网破。 “还不将少爷抬回青玉楼去。”吴氏心里慌乱得很,生怕在人前显露端倪,堪堪显露了颇具威严的侧脸,目光却是游移不定,额间沁汗。 柳漪洛了然,难怪谢历城会被培养成怂货,有其母必有其子。 姬林舟回到灵犀苑时,身上戾气还未消散,拳头虽然爽利的打在谢历城身上,可他自己也并非铜皮铁骨,拳头发青的痕迹很明显。 孟风眠与他对视一眼后,目光不受控制的在他身上扫了一圈,“你受伤了?” 她如一只翻飞的蝴蝶,立刻扑了过去握住他还攥紧的拳头。“疼吗?有可以用的草药吗?我去请大夫。” 她一连说了许多,眼中盛的关切像是氤氲的雾气,沁入他的心底。 “我将谢历城打了。” 孟风眠两眼圆瞪,“不值得。”言毕,她便转身很麻利的给姬林舟收拾包袱。 少顷,一个黑色的布包便塞进他手中。 “离开这里,不要再回来了。” 姬林舟看着手中布包,心里却是沉甸甸的。“我走了,姐姐怎么办?” “我嫁入谢家快四年了,大风大浪都扛过了, 这次也难不倒我的。”孟风眠清淡的话,却让姬林舟心如刀绞。 这些对她来说居然都是小磨难,姬林舟再度陷入自责的情绪中,若是他能早些出现,孟风眠何故如此。 他抓住孟风眠的手,“我们一起走。” 她筹划半年多,如今只是略显小成,她怎舍得放弃。 “我不会跟你走的,我还有重要的事未做完。” “不管你想做什么,都得先护住你这条命。”姬林舟眉峰一凛,目光蕴藉含着锋芒。 “眉香给夫人收拾物件。” 眉香微微一愣,不受控制的开始收拾东西。只是,她东西太多,眉香根本无从下手。 “收拾细软。”静姝说话间,已直奔妆奁。 燕儿和静儿眼神交汇,均是惶惶不安。 姬林舟以不容置喙的口吻说道,“一起走。” “走得了一时,走得了一世吗?”孟风眠不想逃避,她已习惯独自去面对狂风骤雨的侵袭。她避开众人视线,微微撅起的唇角显出两分倔强。 “走一世也未尝不可。” 此时的姬林舟让孟风眠感觉好似变了一个人。 他变得冲动、易怒,不似初见时那般风轻云淡、沉敛,她能感受到他身上传递出来的不安,可这不安又是从何而来? “我不能走。”孟风眠猛地转过身,光线笼了她半个身子,能看眼她泛红的眼尾,以及眼底翻涌的恨意。“谢家让我不得安生,我也要谢家自食恶果,吴氏坑的那些嫁妆、这些年无休止的苛待,谢历城冷落和算计,夜夜寒月为伴的日子,每每想起来都让我难以安寝,此仇不报,我焉得痛快。” 这是她第一次在人前表露自己的恨意,从前总是小心翼翼担心被人发现,原来一遭能倾诉,反而能减轻压在她肩上的负担,仿佛连心里的恨也一并被分了出去。 她这番激动的言词,连眉香和静姝都暗暗惊叹,见证孟风眠一步步走到今日,她吃的苦,受的累,作为贴身丫鬟,她们看得比谁都清楚。如今得知她有想要报仇的心思,也恨不得能宣泄这三年被压制的怨恨。 “夫人不走,我们也不走了。”静姝将包袱放下。 “你想要如何我都会帮你。”姬林舟见她情绪激动,只好哄着,他缓缓朝孟风眠靠近,身上的热浪将她笼罩,连心底的凉意也被一并驱散了。 他握住她冰凉的小手,指腹在手心来回的划着,“跟我走吧。” 孟风眠回眸,眼中是冰雪消融的暖意,唇角攀上一抹浅淡的笑意,“你走吧,我想在赌一把。” 赌一把? “你……”姬林舟启了启唇,半晌发不出声响。心里像是梗着一把刀子,不管是吐出去还是咽回去,都将是血淋淋的。 似为了安抚他,孟风眠朝他贴近了些,整个身子几乎窝在他胸口,鼻端传来的香气让他思绪紊乱,她踮起脚尖,对着他耳根吐息,“我会让眉香每日在墙头放一株新鲜梨花、倘若有日梨花不曾更替,你便去锦绣布坊寻莫紫嫣。” “我……”喉头又是一哽,姬林舟恨不得直接将人扛走,却终是不忍她的筹划付诸东流。 他拿孟风眠没办法,哄也不成,骂又舍不得。 “保护好自己,你若是让自己受伤,日后我便将你娇养在院子里,哪儿也不能去。”以他姬家的实力,轻易能让谢家走投无路,可他若是那样做并不足以让孟风眠泄愤,他能做便是将谢家圈起来,保证她在不被伤害的情况下,宣泄自己的恨意。 思绪颤抖挣扎过后,他决定还是不留在谢家给她添乱。 头一低,唇边似不经意从她光洁的额头划过,落下炙热的温度,孟风眠感觉心口都被烫了一下。 回过神时,只望见他的衣袍消失在月洞门。 片刻后,阴云聚集,有落雨征兆。 第46章 赌一把 她折回里间,掌了灯。 少顷,雨滴落下密密匝匝的,徒添了三分寒意。 一道暗影在槅门外收了伞,抖落一地的雨滴。 “好端端的,怎就起了妖风还落了雨。” 屋外响起唐青葵的声音,看着紧闭的槅门,隐约能看到屋子里豆大的灯火。 “夫人可在屋子里?” 孟风眠递了个眼神,静姝便款步去开门。 哐的一声,槅门打开,风雨灌入,连着吹灭了好几盏灯。 唐青葵瞪着静姝,十分错愕,她往里探了探头,嗅到了雪中春信的冷香,“怎还不走?” 静姝一脸平静,“唐姨娘何意?走何处去?” “连冯秋语都跑里了,夫人不会天真的以为谢历城对她还有几分情意吧。”唐青葵又啧啧几声,“谢历城鼻子都被打歪了,鼻青脸肿的,样子好不骇人呀。” “夫人还不赶紧逃命去,至少不用遭那无名火了。”唐青葵指了指静姝,“你们这两个丫头也是蠢笨,都这个时候了,还不知道劝着点主子。” “我生是谢家人,死是谢家鬼,我能去何处?”她的声音从缝隙传了出来,幽幽浅浅的,仿佛从石头缝里挤出来的喘气,脆弱的宛如陌上之花,伸手可摧折。 唐青葵感觉荒唐,登时呵呵笑了起来,“谢家可从未将你当人看。” 眉香和静姝看着她的眼神宛如隔着一片死海,没有生机没有情绪,也让她的笑声戛然而止。 她看不透自己的心思,不明白为何专程过来与她说这些,是揣着不怀好意,想看她惊慌失措方寸大乱?还是自以为能普度众生? 大概是前者吧。她本就不是什么圣人。 “多谢提醒。” 屋子里暗的有些压抑,像能吞噬一切的黑洞,唐青葵登时感觉后背好似压了一座大山,压抑的连脊椎都直不起来。 “你,铁了心不走?” 屋子里没有动静,像是入定了一般。 唐青葵感觉自己的存在有些多余,在原地转了一圈,看着廊檐下淫雨霏霏,心底忽然涌出一丝悲凉。 她默默提醒自己,断不能步孟风眠后尘。 最后用余光朝屋内投去一记幽然眼神,打开油伞朝雨幕中走去。 “你们二人定要填饱肚子,莫要被吴氏打个措手不及。”孟风眠从屏风后走了出来,与以往的羸弱不同,她整个人好似笼着一层百毒不侵的金钟罩,每走一步都是铿锵有力,身后虽无依仗,可如今的她亦能独当一面,为自己撑起一片,遮风挡雨的天地。 这样的她很难不让人信服。 眉香和静姝互看一眼,便一前一后的进了小厨房,甚至连昨日剩下的几个发硬的馒头,也悄悄塞进了衣襟内。 在吴氏确定“冯秋语”已离开灵犀苑后,心中没有最后一点顾虑。 她自是不愿意与“冯秋语”起冲突,一想到她有个在翰林院当差的亲戚,便怂了一大截。 青石路上被雨水洗涤光滑,阳光从云缝中射出,折射出斑驳的水光。 张婆子带着十几个丫鬟仆从浩浩荡荡的将灵犀苑堵住,张婆子脸上的横肉像发面馒头,凸起的眼珠子像是想将人瞪个窟窿。 第47章 杀人诛心 孟风眠不动如风,坐在拔步床上,看着摇摇晃晃的人影隔着屏风竖立如枯树,好比黄泉路上赶路的小鬼好不招摇。 “夫人这是准备歇息?”张婆子出言相击,随后眼神一厉,“将这两个丫头压到外头去。” “你要找的人是我,何必拿两个不懂事的丫头出气呢?”她震袍而起,从屏风后走来,如探出墙头一株幽梅,周深萦着暗香,让昏暗的屋子里多了一抹魅色。 “主子不懂事,丫鬟焉能脱得了干系。自然是数罪并罚,一个也逃不了。”张婆子浑身透着得道升天的,可睥睨万物的气势。 “我劝你悠着点,在你说这番话时,可有想过自己有一日连路边的野狗都不如?若不想落得孤立无援的地步,做人还是得圆滑些。”她踏冰而来,如数九寒冬一般冷冽。 张婆子吸了一口气,眼睛瞪圆,心里登时有些慌乱,可想到她如今处境,那一点畏惧也在转瞬间消弭殆尽,“夫人还是多为自己操心吧。”说罢,她让开一条道,“夫人请。” 孟风眠缓缓朝门外走去,走到张婆子身侧时,忽然顿住脚,“不管如何我都是谢家的少夫人,你若是胆敢对我身边两个丫鬟下手,我即便舍掉这条命,也要让你掉层皮。” 张婆子猛然一怔,这才惊觉自己糊涂,纵然吴氏要重重发落她,可只要有口气在,她的身份都比自己高贵,谁由能保证自己一直不出差错,可但凡让她寻到马脚,必定会与自己缠斗的不死不休。 张婆子暗暗缓了口气,给院子里的丫鬟递了个眼色,旋即不动声色的将孟风眠请了出去。 落秋苑中透着一股死气,与吊着一口气的吴氏格外的契合。 思及此,她禁不住嗤笑一声。 若没有她,谢家如何能住得起这样的宅子,谢家的一切皆是她赐予的。 “媳妇见过婆母。”孟风眠没有情绪的声音,像是挟着花香的一阵风,驱散了宅院内阵阵腐气。 “跪下。”吴氏穿着一身暗红色的衣裳,双手搭在桃木手杖顶端处,上头雕刻的寿桃纹路早就被磨得平滑反光。而这手杖的主人,此刻正横眉冷眼的瞪着她,她看起来像一只为了护食,故作发狠姿态的野猫。 孟风眠没有跪下,脚尖调转方向,坐到了一旁的圈椅上,目光与吴氏平视,“年纪大了,还需从沉心静气养好身子,日日动怒百害无一利。” 吴氏早察觉她已和以往不同,只是让她百思不得其解,到底发生了什么,让她改变如此之快。 她身上那股子豁出去的劲儿,让吴氏隐隐生惧。 “你是巴不得我早点死吧。”吴氏忽然有些蔫气,方才的气势如沙子松散下来。 “谢家念着婆母早死的人或许有许多,但不会有我,至少也得等婆母有能力还我那一半的嫁妆。谢历城日日被束缚在青玉楼,想来他应该巴望着婆母早些死才是。” 她这番话好似掺毒一般,一点一点的沁入她的身体,身上每一块肉都如撕裂一般的疼。 “你!放肆!不知好歹的东西!老婆子我容了你三年,反倒容出仇来了。”吴氏站起身,像一株摇摇欲坠的枯树。 “来人!给我狠狠掌嘴——” 话音一落,丫鬟婆子如早上那边将她押住,她只能伸长脖子等着耳光落在自己脸上。 “婆母索性一次打死我算了,如此一来既成全了你恶婆婆的‘美名’也能名正言顺的吞下我嫁妆,岂不是美哉。”她笑得十分讽刺,眼中满是对吴氏的不屑。 吴氏气得又瘫回圈椅上,张婆子见状又是斟茶又是顺气的,生怕她有个三长两短。 “打!给我狠狠的打——”吴氏声嘶力竭,越是如此越是显露她内心的惧怕,她怕谢历城当真如孟风眠所言,巴不得自己早些死,她也害怕这院子里人人都恨不得扑上去咬她一口。 她怕的浑身发抖。 掌风一起,孟风眠猛地一缩,打了个喷嚏,旋即一股若有似无的淡香,从她身上抖了出来,那一巴掌堪堪落在她的鼻尖而已,在次抬掌落下时,软绵绵像赶蚊子一般。 屋子里丫鬟婆子倒了一地,吴氏大概也没料到她会留这么一手,难怪敢单枪匹马赴会。 “我倒要看看你是不是有使不完的妖法。”吴氏躲到墙边生怕她朝自己靠近,“来人!再来人——” 守在门外的众仆人纷纷退避,无人敢靠近。 一阵平稳的脚步声响起,随后有暗影落在孟风眠身上,她慢慢回过头,那人背光而立,身形修长。 ——是袁博初。 虽然他是外男,可但凡能给予她帮助的人,都是能拉她一把的浮木,吴氏急嚷道,“袁大夫,快看看她使的什么妖法,老婆子我丢了小命不要紧,可这一院子里的人万不能被她祸害了。” 袁博初停在原处嗅了嗅,随后将孟风眠扶起,目光在她侧脸上停留了一瞬,眼神骤然凌厉如剑锋,片刻后便敛了去。 “不过是一些麻药而已,伤不了性命。”他来回看了两人一眼,“可要报官。” 吴氏胆战心惊的并未察觉两人之间有别样的氛围在浮动,便以为袁博初是在问自己,连忙道,“媳妇不仁,我却不能不义,若是报官,她少不了要挨板子的。” 可袁博初没有接她的话茬,目光始终未从孟风眠身上挪开。 “谢历城想要杀我,反被人看不过去揍了一顿,我躲进了灵犀苑,以为他们母子消气自己便会平安无事,不想吴氏歹毒至此,恨不得叫下人毁了我脸,给谢历城报仇,好在我事先有准备,未被吴氏得逞。我要报官,我要让全天下的人都知晓谢家的嘴脸。”她抓住袁博初的袖角,浑身在颤巍巍的发抖,眼泪悬而未落,格外惹人怜惜。 她这番话,逻辑并不严谨,可吴氏恶名昭彰无人不知无人不晓,至于逻辑问题,很轻易被人忽视。 第48章 雷雨暂歇 “你胡说!是你和冯秋语那个妖媚子联手一起欺辱我们母子,我儿如今被打的卧床不起,袁大夫你也有眼看的,怎能任凭她胡言乱语。” “抱歉,我方才只看到孟夫人被押着受人掌刮,谢少爷是如何受伤的我并不清楚,若是想要自证清白,还是报官最佳。”袁博初见过谢历城脸上的伤,拳拳到肉,并非女子的力量能达到的,他更加肯定心中猜测,那冯秋语十有八九是个男子。 想到这里,他禁不住细细看了孟风眠一眼,心中犹豫要不要将此事告知与她,转念一想,她或许早已知晓。 孟风眠抖了抖衣上的浮灰,佯装病态身子斜斜的倚在门边。 袁博初犹豫一瞬,还是伸手扶她一把。 吴氏见状怒火中烧,“去告官吧,你三年都生不出一个子儿来,我倒要看看你有什么颜面与我儿对簿公堂,还有你从前那些腌臜事儿,老婆子我全都给你抖出来。” 吴氏知晓她的软肋,那是恨不得埋进深海里的秘密,只要有人提及,于她来说必定是腕骨掏心之痛。 “也罢。”孟风眠递给她一记轻飘飘的眼神,“这些年的恩恩怨怨我都记着呢,甚至连你诓我的第一笔嫁妆用在何处,我都知晓得一清二楚,连谢家宅子都是我针黹赚来的,确实该好好清算。” 吴氏不敢豪赌,孟风眠可以清誉尽失,可她眼前的荣华富贵不能倒。 孟风眠已经成了断线纸鸢,已经飞出她无法控制的范围,她想要牢牢把控在手心的东西太多,最终似乎什么也未能牵制住。 “眠眠,清官难断家务事,咱们还是先冷静些,莫要去衙门给县太爷添堵,也让雁都城的老百姓看笑话。”吴氏换了一副面孔,堆笑的脸上满是褶子,谄媚的模样与张婆子如出一辙。 到底是翻身的野鸡,一时被富贵迷了眼,真把自己当凤凰了。 眠眠两个字让孟风眠有些恍惚,吴氏首次登门时,便是这般唤她的,那个时候的吴氏可是一派和煦,好相与得很。 孟风眠丢给她一记凉凉的眼神,便与袁博初联袂离开。 袁博初在雁都声望极高,又是旁人眼中的老好人,只要他愿意为孟风眠说句话,风向自然是一边倒。 何况与她对峙的还是吴氏那样的恶婆婆。 回到灵犀苑时,眉香和静姝被五花大绑着,两人见她安然无恙的回来,登时松了开口气。 “眼下不过是开胃小菜,待谢历城醒来便有一场硬仗要打了。”孟风眠说完,眉目一敛,谢历城狠起来可不如吴氏好对付,他一个牛高马大的男人,三拳下来,自己估计就要见阎王了。 袁博初似乎猜到她的心思。 “莫要做困兽之斗。”他不会说好听的话。 说出口的话颇有两分忠言逆耳、苦口良药的感觉。 要对付谢历城,她自然是要吃点苦头,也早已做好心理准备。 吴氏已有防备,姬林舟留给她的药粉未必还能达到效用。 “你可清楚冯姑娘的来历?”袁博初有些愤愤,‘冯秋语’屋子逃离,将一堆烂摊子丢给她收拾,此举已失了男人的担当,他必须要提醒孟风眠,以免她深陷泥沼。 第49章 梦与现实 孟风眠对袁博初有几分了解,他不会有无缘无故的疑问,“她说自己来自上京,只有一个在翰林院当差的亲戚,一人独来独往,孤苦无依。” 果然什么都不清楚。 袁博初眼眸低垂,不忍去想她若是知晓‘冯秋语’一直在欺瞒她,该是多么的悲愤。 “可是有什么问题?”她眼中显露的不安,像是落水的人寻不到着力点。 袁博初镇定情绪,欲开口时喉咙口忽然蔓延漫出一股酸气,上下唇瓣贴了贴,“他是男子。” 忐忑不安的情绪在她眼瞳中凝固一瞬,随着她脑海嗡的一声过后,她圆瞪双眼,眼中的挣扎与仓惶像一把把尖刀扎进袁博初心里。 “眠眠……”他唤着她的名字,身上常年覆盖的冰雪,在这一刻被暖阳融化,眼神不再漠然无光,盛满了对孟风眠的疼惜之意。 “你说他并非女子?”她不确定的问了一遍,声音轻的像是风吹起的绵绵黄沙,看不清,却能迷住双眼。 仿佛她想要伸手抓住的东西,在指尖碰触到的那一刻瞬间瓦解了。 他点头,“是,他能将谢历城打成那般,已超出寻常女子力量的范畴。” 袁博初为人谨慎,不会仅仅只是因为这一点便对姬林舟性别产生质疑。 “你是从何时开始怀疑的?”她声音在发颤,甚至连牙齿磕碰的声音都能听到,像被雨淋湿的雀鸟,没有遮蔽之地,只能在雨幕下瑟瑟发抖。 “第一次见面,我已有猜测,后来他未同意让我号脉,我心中已有了八成的肯定。” 孟风眠低垂着头,一瞬后,徐徐转过身,双手按不自觉的抚上心口,似在安抚内心涌动的情绪。 霞光落在她单薄的后背,橙色的光芒将她笼罩,她弱小的像是即将凋敝的鸢尾花,随时颓靡成灰烬。 就在袁博初以为她难以承受事实时,她倏地转过身,方才的郁气已消散,徒留眼瞳中淡淡的忧伤。 “多谢你告知。”自从她嫁入谢家,两人极少单独相处,可袁博初暗中帮助也不少,这些她都清楚。 她越是冷静,袁博初反而感觉忐忑。 她就像看似一汪平静的湖水,实则暗流汹涌。 “眠眠,你并非无处可去,只要你愿意,我可以给你安置一栋宅院,让你此生无忧。”袁博初说完,又担心触到她内心敏感的神经,连忙道,“只是暂时的,待我说服家里长辈,定会娶你进门。” 四目相接,袁博初在孟风眠澄澈的目光,心里逐渐有些发虚。 他想要得到她,却拘泥道德枷锁。 若是不摒弃那些迂腐的东西,他们这辈子注定不会有结果。 “其实你心里清楚,即便说服了家中长辈,你未必就能跨过伦理道德与我长相厮守。” “家中长辈并非横斜在我们中间的阻碍,我们的阻碍一直都是你背负着的道德与涵养。” 孟风眠对他动过心,也仅仅只是停留在动心的阶段。正因如此,她能站在旁观者的角度,将两人的关系看得透彻。 袁博初掩不住眼里的震惊。 她似乎比袁博初更加了解他自己。 相继无言。 “都过去了,你不必为此介怀,或者这都是我的命。”她眉宇间的情绪得到了缓释,眼中有柔光淌过,唇角微弯,笑容依然半带苦涩,“最苦的日子已经过去了,我如今很好。” 很好? 她明明还立在风雨之中,却说自己如今很好。袁博初不就知道该说她懂事,还是吃不过的苦头太多,才产生的错觉。 他无法毫无顾虑的带她离开,故而陷入沉默。 孟风眠有话未尽言,袁博初这样尽善尽美的人,她如何忍心成为他的污点。 他们面前永远都有一条无法跨越得鸿沟。 “谢历城伤势如何?”她话锋一转。 “鼻梁骨歪了,其他部位的伤,养一段时日便好。” 闻言,孟风眠心情豁然开朗,与谢历城相比较,她还不算惨。 “有需要我帮忙的,尽管开口。”似乎只有再说这句话时,才能弥补他内心的亏欠。 夜,来得寂静无声。 孟风眠兀自在窗坐做了许久,脑海里与姬林舟在相处都画面一帧一帧的闪过,熟悉的、陌生的,与梦中画面交织,时而清晰,时而模糊。 姬林舟与她那个梦似乎有这千丝万缕的关联,她似乎抓住了什么,可一用力手中空空如也。 “眉香。” 眉香从来廊庑走过来,站在与她有一墙之隔的雕花窗口。 “张婆子盯得紧。” “无妨。”孟风眠又有头疼,禁不住捏了捏鼻梁,想要缓解不适。“我从前可与你们提过姬林舟此人。” 眉香隔着雕花窗和静姝对了一眼,两人纷纷摇头。 如此说来,姬林舟与她的“阴桃花”无关? 心里禁不住有些失落。 可一想到他骗了自己,方升起那点希冀便消失殆尽了。 “从前……”孟风眠哽了一下,随后提了口气,又问,“在方士为我驱邪之前,我可又与你们提那人的名讳?” 禁忌的盒子开启的始料未及,眉香和静姝甚至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从前孟风眠甚是回避,每回有人提及,无疑是在拔她身上的鳞片。 眉香不敢接话。 “去门口守着。”静姝放下手中活计,走到她身侧,“夫人为何突然提前这件事?” 她观察着孟风眠每一个表情,没有和从前那般表现的愤懑,甚至痛不欲生。 心下稍微安妥。 “只是想弄清楚一些事。” “您从前和奴婢说过,你每回醒来只记得他的样貌,姓谁名谁一概不知,却信誓坦坦的相信世间定有此人。”静姝不敢说得太深入,担心她情绪会因此有波动。 “我是如何形容他的?” “君子如瑰如珩,贵雅沉凛。” 这是孟风眠的原话,静姝如实复述。 只是这世间当真有这样男子吗? 孟风眠陷入沉思。 “夫人,夜深了该就寝了。”静姝拿着摘下她发间的金钗。 那是姬林舟送给她的金镶并蒂点翠钗,拿在手中沉甸甸的。 第50章 她是男子 孟风眠用余光瞟了一眼,只觉折射出来的光线分外惹眼,“收进妆奁中,日后莫要拿出来了。” “是。”静姝应下。 “你们当心些,莫要睡得太沉。”孟风眠不放心的嘱咐一句。 “夫人放心,奴婢也会提点眉香。” 孟风眠会心一笑。 这夜注定睡得不安稳。 屋子里黑漆漆的,只有窗外投进来的微弱光亮。 一道残影将月光遮挡,随着舞动的床帐愈发模糊成虚影。 孟风眠眯着双眼,昏沉的分不清梦与现实。 倏地,床帐被撩开。人影钻了进来,带着凉意的手抚在孟风眠的侧脸上,猛地一个激灵,霎时便清醒过来。 “是我。”姬林舟的声音越发低沉,他伸手捂住孟风眠的唇,以免她泄出声音来。 一瞬后,她冷静下来,只是漠然的看着他。 “你为何不问我怎会出现在这里。” 她不发一言的样子,让姬林舟感到莫名慌乱,不由想到在谢家初见时,她也是这般看着自己。 姬林舟穿着一身黑色衣袍,身上没有多余装束,就连头发也只是用一根玉簪子挽着。 他这一身似男非女的装扮,大概是想给予孟风眠提示。 可真想终究被人抢先一步,他也因此陷入被动,“鸢鸢。” 他唤的不是她的小名,而是过往的情谊。 孟风眠一怔,按捺住心中悸动,圆瞪着双眼。“我想问什么重要吗?你,就没有话要与我说的?” 她眼眸微垂,平静无波的眼神下激流涌动。 姬林舟没有说话,半晌之后才幽幽道,“袁博初都告诉你了。” 他一下便猜中了事情的原委,猜度人心对他来说似乎已是信手拈来。 孟风眠越发觉得自己是他掌中的玩物。 “滚!”她声音很轻,吐息却很重,像是要将心中憋闷一同宣泄,可还是碍于体面依然有些哑忍。 姬林舟眼瞳睁了睁,缓缓退后几步,伸手取下发间的玉簪,长发如墨倾泄。 宛如从夜风之中钻入的妖媚,孟风眠一瞬不瞬的看着,猜不透他意欲为何。 他轻抬手,解开腰间的系带,黑色的外袍缓缓落地,像落下的黑色曼陀罗。在孟风眠惊诧的目光下,他开始动手解开第二件袍子。 就在孟风眠以为他是想自证清白时,他以男声说,“我时常在想,我要如何,才能让鸢鸢将我想起来呢?” 孟风眠像喝了一口刺骨的冰水,喉咙口一阵阵刺疼,连后脖子也仿佛被冰冻一般,整个人僵直着,说不出一句话来。 “是曾经信誓旦旦的承诺,还是整夜的缠绵?”他徐徐说着。 孟风眠脑海中闪过惊雷,这个声音她听过。 就在昨夜,梦里那人也是这般唤他鸢鸢,区别在与姬林舟的呼唤更多充斥着无奈。而梦中那人却饱满了深情。 “你……果真是他……”孟风眠的话中隐含的欣喜,连她自己都不曾察觉。 可是心里也有些发杵,这样的感觉盖住了久别重逢的雀跃欢喜,只剩下满脑子的茫然与无措,甚至遭逢欺瞒的恨意。 “鸢鸢想起来了?”这般问时,他身上只剩下一件松垮垮的里衣,衣裳半解,露出如刀刻一般的肌理,以及像均匀石头堆砌而成的六块腹肌,浑身透出的刚硬与健硕,如一股热浪将她狠狠拍打。 宽肩窄腰,宛如猎豹。 这分明是男子锻炼有度的身材,她当初是如何将他当成女子对待的? 疯了! “我……”她脑海里只有零星的碎片而已,越是恨不得挖空脑袋去想,越是宛如落入了不见底的深渊,周身还伴随着一阵阵烈火灼烧的疼感。 姬林舟似察觉不对,大步朝前将她拥入怀中,“想不起来也没关系,我们还有时间。” 侧脸贴着他胸口,健硕的腹肌有些硌肉。 她无所适从的挣扎着,却还是被他按回胸口,“先前并不清楚你三年吃了这些苦头,若是我早知如此,定然不会拖了三年才男扮女装的来寻你,知晓你嫁人那一刻,我疯了,可还是禁不住想知道你过得好不好,这才兜兜转转来了谢家。” 其实这三年他过得并不容易,并非他三两句轻飘飘的话语偏能全概。 十三岁那年他开始接手家族,十五岁在运货途中遇到贼匪跌落山崖一病不起。 随后便有那一个个绮丽的梦,也成了他日日夜夜的执念。 忽然某个夜晚梦消失了,那人再也不曾出现。 他冲破沉疴的枷锁站了起来,也带给家人意外之喜。 他从混沌中醒来,许多事也不甚清晰,只觉得心中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期盼。 忽然一个夜里,他梦到孟风眠在哭泣,责问他什么不去寻她。 所有的画面如海水倒灌拥入脑中。他这才忆起许多事,便开始马不停蹄的赶往秋源去寻她。 再得知她已嫁人后,姬林舟颓靡了很久。 偶尔得知她备受“阴桃花”困扰,匆忙之下嫁到雁都。 在他赶往雁都时与谢历城偶遇,不曾想醉酒的谢历城男女不分,将他当成了梦中神女,他干脆将计就计,一来想要戏耍三心二意的谢历城,二来,正好可以光明正大的住进谢家。 “是呀,若不是你提醒我都忘了自己已经嫁人了。”孟风眠吸了吸鼻子,再次想从他霸道的怀抱挣脱出来。 姬林舟却抓住她一只手,覆在自己前胸,那处传来烫手的温度,随后便听他声音低哑暗沉道,“这般触碰我,可能让你想起什么?哪怕是一点点的画面,可否不再推开我。” 只从他出现后,她每晚梦到的画面都相差不大,要么是两人肌肤相贴,要么是耳鬓厮磨,即便她刻意想要忘记,可那些梦的碎片像是?刻如脑海。 或许是他肌肤迸发出来的热度,孟风眠感觉自己脸颊和手掌仿佛着了火。 孟风眠心思不知飘向何处,身体僵直着宛如一块木头。 “双鱼佩环当真不知去处?” 她摇摇头,声音闷闷的,“我不记得了,或许眉香和静姝知晓,我明日问问。” 第51章 劝不动 听着她软糯糯的语气,姬林舟也放松下来,开始认真的解释,“我比任何都不愿意骗你,倘若我一开始便告知你我的来历,想来会吓到你,只会将你越推越远。” 不可否认,若他一开始就诚实,两人眼下必然走不到这一步。 “都怪我,若是我能早些出现,你不至于吃这些苦头。”他恨不得将孟风眠嵌入自己怀中,仿佛只有如此才能替她遮风挡雨,才能将她承受的苦痛全部分担给自己。 “我……” 还未说完的话,便被姬林舟以唇缄口。 陡然间,脑海中炸开了火花,一片又一片,炸得她满脑子都是嗡嗡声响。 直到舌尖一阵阵的发麻,她思绪才微微清明,一双手软绵绵的推搡着。姬林舟却不动如山,她根本不能撼动分毫。 他这一吻充满了侵略性,孟风眠感觉灵魂都被被他吸走。 …… 似乎过了许久,他才松开禁锢孟风眠的双手,也停止了肆虐的唇舌。 孟风眠没有再挣扎,只是无力的靠在他胸口,直到他感受到一片凉意,才惊孟风眠在哭泣。 只是眼泪并未持续,待他察觉时孟风眠已将眼泪揩去。 “对不起……我……”他实在忍耐太久,才会孟浪至此。 孟风眠发现自己对他气不起来,这才是最让人苦闷的。 她发泄一般用言语刺着他,“我们之间不过是虚无缥缈的一场梦,我已嫁做人妇,你也该为自己打算的。” “你当真觉得那是一场梦吗?”姬林舟方才温柔如水的眼神,在瞬间被冰冻住,荡着一层冷冽的光。 孟风眠丝毫不惧,迎上他的目光,忽而感觉有一些些心虚。一瞬后,她发现刺激姬林舟并不能让自己快乐,心头一闷,垂下了眼眸。 “我已嫁人是事实。” “你是否甘于现状,我看得比谁都清楚,若论先来后到,你应该是我的妻子才对。”姬林舟心火在焚烧,语气多有不善。 他的妻子? 孟风眠忽然又忆起两人对月起誓,互许终身。 当初的誓言她记得不太清晰,却能感觉到自己与他情深似海,且在梦中已有夫妻之实。 “你记得的,对不对?”姬林舟似乎看到了希望,对上她略显茫然的眼神后,清晰的捕捉到她眼中那缕稍纵即逝的光,像是在嘲笑他入情太深。 看着他眼中的热烈逐渐消退,似叹似殇。浑身笼下颓靡与惆怅。孟风眠心中生出了些不忍。 “我,隐约能感受到。” 姬林舟笑了,春风化雪。 “你本该是我姬林舟的妻,谢历城抢走了你,却又不愿意好好待你,这笔账即便你不计较,我也不会轻易放过谢家。”他开始铺垫下面的话,今夜前来本意是想劝说她随自己离开。 他一口一个我的“妻”,孟风眠听得面红耳赤,因他说的是事实,她不好出言反驳。 自是暗自羞愧,自己当初不应该被情爱迷晕了头,在梦中擅作主张和男子成婚,还有了肌肤之亲。 “随我走罢,你若不离开谢家我寝食难安。”姬林舟也是无法了,又舍不得用强硬的态度对待她。 “我与他尚未和离,若是随你不清不楚的离开,我这三年的苦白受了。” 孟风眠太有主张,来之前他已猜到结果,还是想冒险一试。 见他失落,孟风眠安抚道,“如今我有了退路,全无后顾之忧,你应当相信我一回。” 姬林舟便是她的退路。 看着她还未消肿的脸,姬林舟感觉好似荆棘缠身,皮肉被刺破,一阵阵的疼。 “三日。”他沉重的呼吸喷洒在孟风眠鼻端,像扰人的秋风,带着些痒意。 “三日后,不管结果如何,我带你请离。” 孟风眠蓦然抬头,拒绝道,“三日决计不行,这段苦肉计若是马虎收场,对不住我这半年的苦心经营。” 姬林舟从她的气息中抽离,拾起地上的黑衣,一件件穿上,屋外清冷的月光落在他光洁的胸膛,仿佛被月光浸洗的一尊白玉。 她太过独立自主,性子又倔,姬林舟说服不了她,只能说服自己。“凡事有我,何必让自己这般辛苦。”他嗤了一声,“反倒显得我无用了。” “不必自恼,你能来雁都寻我,已足够让我惊喜,突逢变故,我从溺水到学会凫水,经历了三年的成长,这三年我为自己龚建起了心墙,并非一朝一夕便能卸下。” 未免他妄自菲薄,孟风眠将自己坦诚剖析。 “我担心自己帮不了你,到头来又是白忙一场,我无时无刻不想要向你证明,自己足够有能力,能让你依靠终生。”随后他自嘲一笑,“百密一疏,关心则乱。” 她光脚踩在地面,顾不得脚板心蹿起的凉意,上前拽了拽他的袖子,“给我们彼此一些时间好吗?” 她心中有顾虑,即便自己真的和离了,与姬林舟就一定会有结果吗? 他生在那样的钟鸣鼎食之家,家中长辈会许他娶个二嫁妇人吗? “好。”他笑很是纯粹。眼眸一垂,便看到她露在外头的脚丫子,他眉心微拧了一下,“当心染风寒。” 将人打横抱起,步伐稳健的朝拔步床走去。 “万事不用担心,我会解决你心中所有的顾虑。” 孟风眠闻言,猛然抬头,眼中泛起水雾。 她眨眨眼,将矫情的情绪压了回去。 一句听似简单的承诺,却触到她内心高耸的防线。 “我相信你。” 这句话是对姬林舟最大的奖励。 执着她的手放在掌心把玩,“不想今夜看到了你,我竟然舍不得离去。” 孟风眠唇角噙了抹笑,“回去吧,我会照顾好自己。” 姬林舟目光此停在她侧脸上,眼神里传递出来的意思已然明显。 孟风眠摸了摸脸上的红肿,“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 “我会派人守在院外,若是谢家人再动手伤你,他们会立刻察觉,届时会伪装成街坊来助你,鸢鸢见机行事。” “好。”她乖顺点头。 姬林舟终是没忍住在她眉心落下一吻,才缓缓远离拔步床,随后打开槅门,“明日我在来。” 下一刻,便与月色融为一体。 孟风眠怔然。旋即唇角攀上浅浅笑意。 长夜漫漫,两人皆无心睡眠。 姬府。 厚厚的云层遮挡了冷月,四周青雾笼聚。 一道雪白的身影,踏着轻盈的步子,行走在夜色之中。 穿过洞门,书房内灯火奕奕。 她抬起素指叩响了房门,很快屋子里便传来了男子沉雅的声音。 “进来。” “奴婢见过姬小少爷。” 姬林舟揉了揉眉心,合上长卷。目光微抬,俊朗清逸气质如寒江白雪,虽着黑衣,却飘逸如鹤。 女子正欲上前为他松弛一番,只见他伸出手阻住女子前行的步伐,也将她身上那一阵盈盈花香与自己划开一段距离。 女子一笑,半掺风尘,半掺娇。 “小少爷深夜唤奴前来,不是为了解乏,难不成是秉烛长谈?” 姬林舟也不怒,只是噙了抹笑,“爷,唤你来非得有缘由?” 闻言,女子讪讪敛去故作的娇媚,“是奴自作聪明,小少爷恕罪。” 姬林舟发出一声轻笑,眼中满是不怀好意的打量,“你倒是人如其名:尘玉。” 堕入风尘染了世俗的一块美玉,美则美,却不过一副枯骨而已。 尘玉脸一红,竟然有些踟蹰。到底是出至风尘,见了贵人依然管不住自己的嘴。 “姬小少爷说笑了。” “你倒是猜对一半,爷确实有事儿让你办。” 尘玉竖了竖耳,“小少爷请讲。” “谢家……” …… 脑海有惊雷闪过,尘玉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姬林舟居然让她去勾引一个名不见经传的谢历城,她从前结交的都是达官贵人,如今一个宵小也配? 似乎看穿她内心想法,姬林舟不咸不淡的道,“人尽其才,好钢要使在刀刃上,若不然与废铁无疑。”姬林舟咂摸一下,又缓缓说,“你应该不想成为一块废铁吧。” 尘玉不敢置喙,抬起头时换上了一副殷勤的面孔,“奴一定将此事办妥当。” 他闲闲摆手,“下去吧。” 尘玉走出书房时,天色微微泛白。 她百思不得其解,不过一个小小谢历城,也值得姬林舟连夜召唤自己,看他那副倦态,应该也是整夜不曾歇息。 第52章 荆棘之路 白日里,孟风眠被谢家一干人等监视着,她自己浑不在意,眉香和静姝多少有些不自在,不时朝张婆子那处挤眉弄眼的,愤愤然的瞪眼。 眉香有孟风眠撑腰胆子也越发大了,不时对着张婆子那张老脸啐上一口,“看什么看,当心挖你双眼。” 换作平日,张婆子定然疾言厉色的要教训人,可想到孟风眠的本事,她也蔫巴的,只能狠狠的剜了她一眼。 夜里,姬林舟如约而至。 本以为孟风眠看到自己会欣喜,但见她似乎有些恍惚。 想来是不太适应自己如今身份,唇角攀上一抹苦涩的笑,眼中却盛满温柔的流光。 “放心,灵犀苑周围有人把守,若有风吹草动,我会立刻知晓。” 孟风眠心下安妥。 他凑近了些,惺忪睡眼,在看清他下巴的胡渣后,才猛地清醒。 “你昨夜未睡?” 姬林舟迟疑了一瞬,便颔首道,“日子真难熬,迫不及的等着天黑。” 这话让孟风眠听出些稚气来,禁不住失笑。 “我又跑不掉,总归在这里。” 姬林舟叹息,“我倒是宁愿你跑得掉。” 昨夜未能控制好情绪,对她举止孟浪了些,这回脚尖在原地打转,进不得,退不得,当真难熬。 看出他的局促,孟风眠十分错愕。 从前他是冯秋语时,可远比她更像灵犀苑的主子,今日倒是反常了。 “不过来坐吗?”她轻言慢语说着,仿佛回到了两人同榻而眠的时光。 他倒是想,怕自己克制不住举止轻怠了她。 “我站在这里看着你,待你睡着了,我再走。” 孟风眠噗嗤笑了,“真还拘上了?” 姬林舟轻咳一声,掩饰内心的尴尬,“鸢鸢想与我亲近一些,我自然却之不恭。” 他坐到她身侧,笼下一层药香。 随着药香而至的,还有一帧帧的画面。 琼花雨洋洋洒洒,落在男子肩头,他回眸眼中含笑,温柔的牵着女子往前行。 这条落着花雨的路似乎没有尽头。 卷起的发丝在女子眼前拂过,她伸手拨开时,眼前是姬林舟那张放大的脸。 身子条件反射的往后缩了缩,转眸看到屋外明亮的月色。 她回到了现实。 似乎感觉到她还是在排斥自己,姬林舟懊恼的站起身。“我坐到圈椅上去。” 忽地,衣袖被人拉了一把,侧过脸便看到孟风眠睁着圆溜溜的大眼看着自己,那双眼眸好似躲在雨雾下的麋鹿,目光莹莹含着水光。 姬林舟怔在原处。 孟风眠见他呆愣的看着自己,连忙松开了手,双手一摊,想说些什么活跃气氛,却被他含住了唇,原本浅浅的吻,逐渐变得撩人。 相似情景涌入脑海,她有些沉沦其中时,姬林舟却抽身离开。 伸手揩掉她泛着水光的唇瓣,眼神如同猎豹一般,充满了侵略性。 “鸢鸢。”他轻声唤着,小心翼翼的口吻,让孟风眠心口骤然一堵,禁不住伸手主动抱住他。 这个拥抱持续了很久,久到姬林舟能将关于两人的记忆一一重温。 屋子里安静的落针可闻,连呼吸的声音都是如此的清晰。 他们拥着彼此,像是想寻回往昔时光。 第一道曙光投进屋内,暖融融的将寒气逼退。睁开清凌凌的双眼,便听到屋外的鸟哢声。 “眉香。” 她唤着人,却没听到回响,便又改口唤了静姝。 “夫人,柳姨娘在外面等候多时。”静姝进门时,已准备好洗漱用具。 半刻钟后她焕然一新的出门,眉宇间没了以往的愁绪,柳漪洛见她第一眼,便察觉她有所不同。 “几日不见,夫人神采飞扬。” 孟风眠没有理会她是否话里有话,轻飘飘的睨她一眼,“怎不在谢历城身边伺候?” 柳漪洛小心翼翼窥了洞门一眼,压低声音道,“妾这几日一直陪着谢郎,知道他心中有滔天的怒火与怨念,如今冯姑娘已不在,夫人恐怕会承受无妄之灾,妾想劝夫人出去躲几日,待谢郎消气后再回来。” 她呈着一脸,我可都是为你好的表情。 待谢历城消气,少则半年多则一年,回来还不知是何光景。 “我如今已然不在意谢家媳妇的头衔,即便我被休弃,在你分位之上还有唐青葵,如何能轮得到你做正妻。” 孟风眠平日都是好言好语,柳漪洛感觉自己从来就不认识她,此时,看着她的目光满是惊骇。 “夫人何出此言。”恍然过后,她满脸堆着受伤与委屈,仿佛孟风眠是个十恶不赦的坏人。 “原以为我们之间有几分情分,故而前来提醒几句,不想夫人居然将我想的如此不堪,着实让妾心寒。” 言罢,眼中蓄泪,居然将对付谢历城那一套用在她身上。 孟风眠觉得可笑。 “你手段比唐青葵要高明一些,也仅此而已。” 柳漪洛并不介意被她看穿,演个待人真情实意的妾室并非难事。 “既然如此,夫人便当我不曾出现过。”言讫,柳漪洛难过的离开。 静姝对她此举十分不解,毕竟孟风眠孤立无援,为何还要给自己竖敌。 第53章 撕破脸皮 “谢历城迟迟没有动静,我得寻个人去添把火。” 而柳漪洛正好是那个吹枕边风的人。 静姝心有戚戚,依然担心她无法承受谢历城的怒火。 “莫怕,即便我被打的半身不遂,也会护你们周全。”孟风眠见她觳觫,半开玩笑说了一句。 气氛随之破冰,静姝禁不住咯咯一笑,心有阴霾散了大半。 傍晚时,脸上还挂着彩的谢历城提着一把大砍刀冲进灵犀苑。 嘴上不干不净的骂她是毒妇,欺辱了他心爱的妾室,可所有人都清楚,那不是他给自己发疯找的一个借口而已。 孟风眠本以为他会像上次一样殴打自己,一而再再而三的,换做谁也忍不了,不管闹到何处,她都是占理的。 谢家在雁都无甚亲戚,亦无宗庙,两人要闹也只能往县衙门闹。 姬林舟留在谢家附近的护卫很快便察觉到动静。攀上树一看,见谢历城居然提了大砍刀。 “谢家郎杀妻了——”一道高亢的声音响起,少顷谢府里里外外堆满了人,甚至还有巡捕。 巡捕在围观人群的滔滔不绝的压力之下,破开谢家大门,随后如同开闸的鱼儿,都涌了进去。 吴氏哑忍了这些天,不曾想儿子这般沉不住气,这次要如何收场? 围观得邻居似乎比他们自家人还清楚来龙去脉。尤其是一直在旁说教的莫紫嫣,口沫横飞,几乎将孟风眠这三年遭遇复得原原本本。 自然也少不了添油加醋夸大其词,无非是形容孟风眠过得如何凄惨。 谢历城一口难敌众人,加上孟风眠身上有伤。 其实他今日并非真的想砍她,无非是气性上来了,拿着大刀显摆威风。 她身上伤全是自己摔的。她原本白皙,身上有点瘀痕便十分的显眼。 “谢家母子丧心病狂唷。一个黑心的吴氏还不够,偏生个儿子也不是好东西,回雁都不过半年,便娶了几房妾室,宠妾灭妻,罔顾人伦。” “那孟小媳妇一个软弱的性子,今日亮出大砍刀,明日说不到就尸首分家了,想想都让人寒蝉。” “还是离了吧,至少能保住一条命。”有人提出建议。 孟风眠惶恐抬眸,仿佛看到通往岸堤的希望之路。 “和离——我愿意和离——” “想得美!要离也是我谢历城休妻,和离你休想。”此时此刻,谢历城也不再伪装自己,看着孟风眠的眼神有滔天恨意。 那眼神莫说孟风眠看了心惊,围观人也就禁不住胆寒。 孟风眠瑟瑟发抖,拉着莫紫嫣的手,似乎想要汲取一些温暖。 莫紫嫣心疼得紧,不住的安抚她,“有我在呢,只要你狠下心离开谢家,姐姐我也豁得出去,定帮你到底。” 孟风眠深受感动,眼泪不住的往下淌。楚楚可怜的模样,像凋零的芙蕖。 尤其是对上谢历城狠厉的目光时,她畏畏缩缩觳觫不已,全然是饱受欺凌的模样。 谢历城遭受言语攻击,众口铄金他完全没有回击的余地。 吴氏看不过眼,呈着一副病态站了出来。 “我们谢家也不止她一房,我城儿待人如何问问另外两房,便可真相大白。” “吴老婆子可是年纪大了记性不好?就前几日还将人给打晕了,其他姨娘要么迫于威慑,要么图个讨好,又怎会实话实说。”一道声音响起,到起了惊醒“梦中人”的作用。 人群又再骚动起来,巡捕见状担心有人乘势作乱,打算将人带去衙门候审。 这样落面子的事,吴氏如何能允,当即要死要活的,嚷着家门不幸,娶了个祸害进门。 “既如此,不如洒脱放手吧,往日两不相干。”莫紫嫣见状连忙道。 旁人皆知,事情闹成这般,日后焉能母慈子孝、夫妻和睦。 吴氏狠狠撞了谢历城一下,暗示他拿个主意,夫妻两人的事,她在明面上不好插手。 “和离!休想!”谢历城继续放狠话,“她生死我谢家人,死是我谢家鬼!这辈子都休想离开谢家,除非死了!” 孟风眠闻言,心肝乱颤,慌慌张张的摇着莫紫嫣的手臂,哭泣道,“莫姐姐,他会杀了我的。” 众人纷纷指责,唾液如雨,砸得谢历城身上,越发的让他恨及了。 此时,一个袅袅身影走来,是经过刻意妆点后的柳氏。 “谢郎确实太冲动,吓坏了姐姐。均是家务事,清官亦难断,旁人的三言两语又如何能说明。谢家待我极好的,若不然以我一介妾室如何能过得滋润。”她缓缓走来,发间珠花晃荡,竟让人产生了富贵迷人眼的错觉。 柳漪洛款款走入人群中,虽容貌平平,气质却不可同日而语。 这般看去,她身上无半点杂质,只是一介被夫家滋养的普通妇人。 人群噤声。 雁都城说大不大,说小不小,但柳漪洛从前卖唱的经历,在谢历城迎她进门之后,还掀起了不少风浪。 她也成了有同样经历女子的羡慕对象。 她如今站在谢历城一边,成了他手中洗白的利刃。 “当初谢历城要抬你进门,吴老太不允,又是如何被她羞辱的,你可是忘了?若非孟妹妹从中周旋,哪儿得你今日表面光鲜。”莫紫嫣丝毫不惧,她依然挡在孟风眠身前,“谢少爷宠妾灭妻,事已至此何必相互束缚,何不就此别过。” “若是同意,当着我们兄弟的面写一份和离书即可,若是意见不统一想要伤人,咱们也只能衙门见了。”本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原则,巡捕出声提醒。 “咱们不离,也不闹了。城儿快和媳妇道个歉。”吴氏连忙低声下气的。 莫紫嫣急忙道,“这可不行,今日不离,明日焉有命在。” “谢家后院里也不止有柳姨娘,真就无人来问问我?”唐青葵穿着黄衫,好似秋天的杏叶,翩然而至。 “唐姨娘?”柳漪洛眉心一凝,本以为她此时站出来,势必也是要为谢历城说话的,不过是东施效颦不及她方才效应半分。 第54章 天高任鸟飞 “说句良心话。” 众人屏气凝神看着她。 “若论谢历城待谁好,那自然是待柳漪洛最好的。从前公公在世时,掐准了夫人性子软弱,时常逼着她用自己的嫁妆给自己平账,当然也不曾还过,婆母也是揣着明白装糊涂。” “你胡说什么!我待你可不薄呀,你这般污蔑,可是早就与人串通一气?”吴氏心惊肉跳的,恨不得上前撕裂她的嘴。 “串通?谢历城拿着大砍刀杀人,也是被串通了?”莫紫嫣冷哼一声。 “我是个受不得半点气的,公公逼着我平账,我自然得连本带利的讨回来,可吴氏就此不再给我月钱,我尚且还有个兄长可以撑腰,夫人孤身一人,她过得如何,无需我多言了,大伙儿心跟明镜似的。”唐青葵一转身,目光轻淡的落在孟风眠身上。 “不如,夫人将这些年受的委屈公之于众吧。”她建议道。 孟风眠在莫紫嫣的鼓励下,觳觫着站了出来,目光充满了恐惧与戒备,似乎稍不留神谢历城就会将她啃得骨头不剩。 屋檐上雀鸟唧唧,立了整整一排,似乎也在围观这一场闹剧。 “刚进谢家第一年,我靠做女红撑起整个谢家,一年多的操劳,我累废了双手,吴氏便开始打我嫁妆的主意,就眼下这间宅子,还是吴氏拿着我的嫁妆去置办的。” “空口无凭,你可有证据。”一提到她的嫁妆,吴氏便理亏的跳脚。 “我自然是有证据,甚至连证人都有。”孟风眠随后说出在何年何月,吴氏将她的嫁妆兑换成银子,最后购买了宅子。 甚至连这三年的家用,谢家所有的支出,均被吴氏以各种各样的理由蒙了去。 “我散尽钱财,废了双手,本以为会换来婆母的真心相待,不曾想居然是变本加厉,谢历城不过才冒出些出息,便与吴氏一同欺辱我,甚至三番四次将我殴打。” “这三年多的折磨,已让我身心俱惫,本以为咬咬牙能挺过去,没想成见面便眼红的仇人。”说罢,眼泪簌簌,如雨帘一般。 “我就说谢家怎就忽然发家了,原来靠的是女流之辈,还装什么高门显贵,简直忒不要脸。” 随着这道声音落下,人群里起了嬉闹声,纷纷嘲讽谢家不自量力,非要显摆自己是高门。 甚至连柳漪洛也一并骂了,说她与谢历城是天造地设的一对。两人黑心臭肝、烂肺,都不是好东西。 柳漪洛被打的措手不及,她没想到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她被狠狠打了脸。 “你意欲为何?”她实在想不通,咬牙问了一句。 唐青葵轻蔑看她一眼,“谢历城或许是你最好的选择,却不是我最好的归宿,我如今幡然醒悟罢了,而你终其一生只能囚困在此,面对一个烂泥扶不上墙的男人。” 柳漪洛面色煞白。 一旁的吴氏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当即黑着脸,扬扬手中绢子道,“离!赶紧离!” “母亲!”谢历城瞪红了眼,眼白上布满了血丝。按理说闹成这样已是仇人,怎可能还做夫妻,可他也摸不清自己在执着什么。 许是气急了,他挥着手中砍刀,霍霍生风,围观人惊叫四散。“离?离了我看还要你个丧门星!” “谢历城发疯了——”莫紫嫣将发愣的巡捕推了出去。 巡捕当即为两人起草了和离书,并无一别两宽,各生欢喜稍微体面话,条条框框显得十分冰冷,给双方过目。 吴氏见和离书对过往没有追究,便让催促谢历城按手印。 “这三年来我出钱出力,到头来却是一场空,吴氏拿走的那些嫁妆,应当尽数归还。”孟风眠态度忽然强硬起来。 “你!莫要欺人太甚!”谢历城气得脸色铁青。 “若是不行,咱们就上衙门去说吧。去了衙门指不定,会有什么纰漏,我得再仔细算算。” 吴氏这些年四处收刮,储了不少私房钱。 当务之急,不能让人瞧出谢家是个空壳子。 很快,和离书又重新拟了里一份,双方落下手印。 吴氏清点财务时,唐青葵当着巡捕的面,也求了签署一份协议,她一个妾室,只只要说开了没人留得住,可谢家人心眼比针尖儿还小,她不得不提防着些。 这回,谢历城没有拒绝,吴氏也不干预。倒是痛痛快快的按下手印,唐青葵乐滋滋的背着包袱走了,来去如风,潇洒的让人惊叹。 原来早有算计。 柳漪洛愤然,倒是算漏了唐青葵。 往后谢家只剩下她一介女子,日子未必会好过。 巡捕在院子里候着,吴氏一刻也不敢耽误,拼拼凑凑的勉强算是对上数了,唯独宅子的钱还欠些。 孟风眠也未继续让人难堪,只是糯糯道,“咱们善始善终,这间宅子的便当是我送给二位的,日后各不相欠。” 这次大气,得众人称赞。 随后吩咐眉香带着街坊邻里去了酒肆,答谢大伙儿这三年的照顾。 如此懂事晓分寸,倒也不让人眼红她一时得了那些钱财。 她走时,未让静姝带走一砖一瓦,只是些贴身物件,已经属于自己的细软。 看着手中的和离书,孟风眠容光焕发,不再是颓靡哀凄的受气小媳妇。 她像一只要展翅的五彩雀鸟,连瞳仁都淬着彩光。 站在掉漆红门的台阶上,她回望一眼,看到谢历城立在原处,怔然的看着自己,眼神木然甚至带着幽怨,就像他此刻内心的复杂一般。 那些隐藏的情绪,像野兽一般一点一点的撕裂他的胸膛,甚至在他耳旁不停的叫嚣。 他伸了伸手,似乎连空气都带着,都是他无法承受的重量。 看到她眼中的轻慢,谢历城到嘴边的话好似柔进了冰渣。 “离了谢家,你就是个破烂货,我看哪个男人敢要你!” 她原本计划要让谢家人更加凄惨,可她已有了别的心思,一刻钟都无法待在谢家。 如今这一闹,谢家彻底成了从一颗熠熠生辉的珍珠,变成了田沟里的臭石头。往后于生意也有碍。 柳漪洛在一旁看着,不太理解谢历城的举动,他分明恨孟风眠恨得要死,为何眼中会流露出不舍? 眸光一转,看到捶胸顿足的吴氏,连忙去安抚,也无暇顾及其他。 走在甬巷,斜阳攀过高墙,像彩衣笼在她身上,她面上挂着淡笑,清凌凌的眼神亮的坠满星子。 静姝甚至都跟不上她轻快的脚步,在她身后追得气喘吁吁。 就在此时,却站出来一个煞风景的人。 ——孟今安。 第55章 恢复男装 “堂妹当真有本事,在此,我恭喜堂妹摆脱牢笼、重获新生,日后定觅得知己良人,结百年之好。”她穿着一身麻布衣,皮肤不似之前白皙,甚至还起了褐斑。 孟风眠没有做多解释,只是顺着她的话道,“借你吉言。” 孟今安咯咯一笑,“不会是真在外头有人了吧。” 她晃了晃手里的和离书。“天高任鸟飞,海阔凭鱼跃。” 我事儿你少管! 她同样也是被夫家嫌弃的妇人,凭什么孟风眠得恣意的活下去,而她却是苟延残喘沦为人人可以践踏的奴婢。 不公平! “袁大夫是个好人,看我无依无靠,便让我进袁家医馆做活儿,我如今过得也不差,堂妹若是有用得着我的地方,只管来找我。” 孟风眠似笑非笑,“好。” 一个好字作为回应,并未让孟今安从炫耀中得到快感。 眉目一凝,她笑道,“瞧我,光顾着说闲话,居然忘了正事。” 孟风眠眉眼一挑,对她接下来的话兴味索然。“我还有事,下回续聊。” 连借口的找的如此敷衍,孟今安深知自己不受人待见。 “秋源老家的事你也不没兴趣吗?” 孟风眠头也不回。 “你孟家御赐匾额都被人坑走了,你也不闻不问?” 她嫁人之前与家人多次闹得不愉快,加上母亲当初好似避瘟神将她送走,如今快四年,虽然与家人疏了关系,可到底血浓于水。 “此事,与谢历城有关系?”孟风眠双眸一眯,有精光闪烁。 孟今安想不到她这般聪明,登时便抚掌赞道,“不愧是在宅院内操磨了三年的人,这反应就是比未嫁之前要灵活。” “谢历城会有这个本事?”说完她自己率先产生了质疑,谢历城没什么本事,歪门邪道却在行。 孟今安本想添油加醋的乱说一通,转念一想,若是太过身临其境反而适得其反。 “他的人品……”孟今安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你比我清楚。” 春风吹得人心躁动。 孟风眠却也仅仅只是用余光瞟了她一眼,便朝甬巷深处走去。 暮色落下,更显道路冗长,碎花落地,随晚风在地上来回的打转,余留一阵淡雅花香。 “夫人,家主有请。”一个身形魁梧的汉子挡住主仆两人的去路。 静姝急忙挡在孟风眠身前,一脸防备的看着来人。 孟风眠安抚的拍了拍静姝的手,随后对那汉子道,“眉香还在酒肆宴请街坊,我得过去接她。” “此事家主已有交代,你夫人放心。” 孟风眠无奈低笑,随后吩咐静姝,“你去酒肆寻眉香吧,倘若我没出现,你便跟着这位大哥来寻我。” 静姝见状也不再踟蹰,兀自朝酒肆的方向去了。 姬家。 飞檐楼阁,雕梁画栋。 虽是新宅,却也不减恢弘气势。倒是配得上雁都第一宅府的美名。 跟着大汉一路弯弯绕绕,甚至不记得穿过了几个洞门。 庭灯亮起,灯火阑珊。 “到了。” 思绪翻飞时,大汉停住脚步。 许是听到动静,门内骤然亮起灯火,连枝灯一簇接着一簇,像聚集的萤火。 不待叩门声响起,槅门便打开。 药香撩动鬓角发丝,丝丝缕缕的在鼻尖飞绕着。 “鸢鸢。” 声音和人一同出现在她面前。 今日他穿着一身月白色的衣裳,宛如清月冷玉,较女装时面孔多了几分刚毅与冷硬,上挑的眼尾犹带着一股要使坏的邪气。 孟风眠痴痴看着他几息,直到一只手轻刮自己鼻尖,才蓦然回过神来。 被他牵引着进入屋内,灯火煌煌,他们能看清彼此面上绒毛。 “不过三日未见,怎与我生疏了 ?” 显然,她还是不能适应他男子装扮。 想来也费解,女装时清雅婉约,恢复男身后如雪山青松,长河中幽然散步的仙鹤。不见半点阴柔,反而透着一股邪气, 孟风眠伸手抚上他的脸颊,手掌被顺势握住。 “你方才一言不发,我以为你……生了旁的想法。” 灯火倒映在她眼瞳中亮晶晶的,“从前或许意志不够坚定,如今不一样了。” “何处不一样?”姬林舟明知故问。 孟风眠脸颊一热,敷衍着,“如今你是真正的男子。” 这个蹩脚的话一出口,姬林舟朗声笑了。“我本就是男子,为了鸢鸢才不得以伪装成女子,鸢鸢若是欢喜,我可以换成女装,如何?姐姐。” 他立刻便入戏了。 一句姐姐,登时让孟风眠打了个激灵。 面色讪讪道,“莫姐姐是你的人?” 莫紫嫣为人虽然仗义,身上却有商人的市侩、无利不起早。能让她如此豁的出去,不怕得罪谢历城,想来是有人在背后支持她。 “好聪明。” 好听话的说的好似呼吸一般自然。 倘若孟风眠猜不出来,姬林舟也会换着法子夸奖。 孟风眠脸庞又是莫名一热,感觉自己被当做稚童在哄。 “谢谢你。” 他虽然没有露面,却为她解决了所有障碍。 这一仗她赢得轻而易举。 “还未用晚饭吧,我吩咐下人去准备。” 孟风眠也没客气,回了他一记灿笑。 待他抽回身时,两人又陷入了沉默,他的目光太过炙热,饶是孟风眠也有些不自在,站起身抱臂走向博古架旁,看着水头几好的翡翠摆件、精美的小瓷器。 再往前便是散发着阵阵墨香的卷缸。 “这几日闲来无事画的,可要看看?”他并非闲来无事,实在内心焦灼无法安眠。 孟风眠目光一斜,唇角漫出些笑意,“下颚都是胡渣,看着不像闲来无事。” 姬林舟伸手在下颚摸了一把,旋即啧了一声。“鸢鸢不如将谢意化为行动吧。” 孟风眠抬眸忘去,他眼中盈着笑意。 孟风眠瞬间会意,连忙摆摆手,“我笨手笨脚的,若是伤了你得不偿失。” “无妨,我教你。” 他素日都是拿着匕首自己动手的,眼下正儿八经的要盥栉,一时半会儿居然找不到用具。 正好此时,下人进来布菜,孟风眠逃过一劫。 第56章 探寻秘密 孟风眠看着色泽清淡的菜肴,有些无从下手,“客随主便,哪儿有让主人迁就我的道理。” “在这里你是主人。”姬林舟给她夹了一块清蒸鱼。 他目光炯炯,无比诚挚。 孟风眠垂头默默吃着,她何德何能让他如此真心相待。 “我方离开谢家,你又初来乍到,避嫌对我们彼此都好。” 感情太过浓烈如拍岸的潮水,让她感觉不真实,还未切切实实的得到什么,便开始担心会失去,宛如三年前那般。 她忽然变得冷静自持,看来是被他的热情吓到了。 能走到今日这一步实属不易,他心满意足。 “鸢鸢,想要如何避嫌?”换个身份再男扮女装一次也不是不可以。 两人大抵是心意相通的,不过一个眼神,孟风眠便能猜中他心中想法。 “我从前无法分辨你的性别,是因为实难看出破绽,何况你连身材都能仿照。” 姬林舟按下想要自夸得心思,装出一副高深莫测的样子,“想学吗?” “谈不上,只是有些好奇。”孟风眠回答的很是实诚。 “用晚饭,我再与你慢慢说。” 这夜还很长,他蓄了许多话想要慢慢与她说。 孟风眠望了望窗外寒月,“明日吧,夜深了多有不便。” “你身上带着银钱,还是住在这里安全,想做客人还是主人都随你。”姬林舟降低要求。 孟风眠也觉得轻松不少。 “家里可还会来其他人?” “暂时不会。”话音方落,他似乎品到别的意思,“我们之间的事与人无尤,这些事不值得你憋在心头烦忧。” 孟风眠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好,忽然便感觉胸口被堵住,鼻端也涌出酸涩感。 夹着一块鱼肉的小手,也僵直了好几息。 “对不起,我还未完全想起来。” 她只记得那些缠绵悱恻的画面,缱绻的情话,可都未走进她内心深处,有时候甚至觉得自己是个看画本子的旁观者,偶尔她也能激起内心深处汹涌澎湃的感情。 她也因此时常感到彷徨。 “无妨,我们错失了三年,如今能对坐用饭、饮茶也是老天爷眷顾。”姬林舟很知足。 “你是如何寻到秋源去的?” 说到这件事姬林舟心里想压着一艘正欲扬帆起航的大船,以乘风破浪的之势在他心头叫嚣。 见他面色有变,像是忽然笼下的阴云,遮蔽了高悬的烈阳。 孟风眠一时有些无措。 “若是不想……” 她话还未说完,便被姬林舟得声音截断。 “某一夜,我梦到你在对我哭泣,我醒来时依然能清楚的记得你指责我的每一句话,哪个时候我才骤然清醒,于是我开始画像,四处托人去寻。” “虽然迟到了,可终是皇天不负。” 孟风眠心里闷闷的,知他吃的苦不比自己少,此时,她有些后悔问出那样的话。 拂去心头忧伤,她笑道,“方才不是说要带我看看是如何乔装的吗? 姬林舟目光变得狡黠,唇瓣多了一抹若有似无的坏笑。 “届时可不许后悔。” 第57章 技术讨教 孟风眠却不以为然,不过是技术性的讨教罢了,还能有鲜血淋漓的画面不成? “多学个技能傍身,指不准哪日便用上了。” 一句玩笑话,却将姬林舟刺了一下,“我愿你一辈子也用不上。” “傻子。”她嗔了一句,,满心满眼都是甜蜜蜜的感觉。 姬林舟手指不轻不重的在她软软的腰肢上掐了一把,软乎乎的就跟捏棉花似的。 孟风眠软绵绵的睨他一眼,心思也跟着晃了一下,前后脚绊了一下,她顺理成章的撞进姬林舟怀中,两人贴得密不可分。 他胸膛太硬,孟风眠迅速退出。 姬林舟伸了伸手扶她,胸前徒留一阵冷香和那捧柔软残留的触感。一抹温笑在他唇角荡开,旋即取下架子上的灯笼,牵着她的手走到屋外。 夜风裹着凉意,经他手温传来的热浪形成了一股无形的屏障,浊气不侵。 已入春,植林发了新芽,挂在枝头,像是开出来的小花。 月光明亮,像被洗涤过的珍珠,俯瞰世间万物。也照亮了脚下之路。 姬府内,环境清幽,十步一景,景色如画。 孟风眠无暇欣赏,只是凝气感受这掌心那抹燥热,温暖了她的身心。 “当心台……” 姬林舟提醒的话还未说完,她已朝前扑去,双手一用力,他干脆将人打横抱起,低下头在她耳边暧昧吐息,“姬府美景如画,往后可以慢慢观赏,若是鸢鸢是因我而醉,那就另当别论。” 他低笑着,孟风眠恼羞成怒,“放我下来。”从这个方向望去,她能清楚的看到姬林舟的喉结,像凸起的峭岫。 “软玉在怀,千金不换。” 孟风眠暗暗咬牙,心中腹诽,这家伙蔫坏。 日后脸皮若是不够厚,只会被他牵着鼻子走,思及此,孟风眠干脆伸小臂勾住他的脖子,清亮的眼瞳中宛如卧着一轮弯月,余光流转,流淌着不自觉显露的媚态。 “我喜欢这样的鸢鸢。” 他眼中笑意浓的化不开。 孟风眠被狠狠拿捏。 明明三两步的距离,他走出了闲庭信步的感觉。 泛着苦味的草药气息逐渐浓烈。 姬林舟放她下来后,面前放着一副铜镜,镜子下分用小瓷碗盛着各式各样,被研磨成粉的药草。 他拿起其中一盒递给好似在梦游的孟风眠。 “用涂在脸上,可遮蔽眉毛和胡渣。” 孟风眠放在鼻端闻了闻,气味还算清新。“与女子用来遮蔽瑕疵的脂粉相差无几。” 他颔首,“需要用特制的草药浸泡在水中一日,方能清洗干净。” 随后她又看了其他瓷碗,大概也能猜到作用。 目光一转,看到椸桁上挂着一件皮质,类似女子小衣的物件。一瞬的茫然过后,她便醒悟了。 那是他从前穿在身上伪装出来的女子特征。 孟风眠眼睛一时不知该往哪儿放。 “去摸摸。” 稍稍迟疑过后,她还是勇敢的伸出手,在指腹触碰到的一瞬间,她眼中满是惊异,居然和人体皮肤触感相差无几。 第58章 双鱼佩环 她想取下来仔细研究时,却发现这件小衣重量至少有一个六岁孩童的量级。 心中骇然,难以想象他每日每夜的将这件小衣穿在身上,该有多累赘的负重感。 “为何这般柔软,却又这般重?” “取十几头动物油脂炼制而成,才能达到理想的效果,还掺了药水和各类有软化效用的杂物。” 孟风眠心里闷闷的。“辛苦你了。” 他却浑不在意,饶有趣味的用手指勾着她的发尾。“谁让鸢鸢不记得我了呢,不过一切都值得。” 孟风眠无言以对,走到花窗边,看着无边夜色,“夜深了,可否差人去将眉香和静姝唤来。” “这有何难。” 两人移步回了方才的院落。 眉香和静姝在踏入姬家大门那一刻,便感觉如履薄冰。 直到槅门被打开,一道亮光从屋子里泄出,屋内香炉的雾气弥漫,她们看到屋里两尊如玉雕刻的男女,一时产生了误入仙境的错觉。 “夫……夫人……” 姬林舟伸手在案上叩了叩,肃然道,“该开口唤回小姐了。” 小姐?虽然已和离,可到底是个妇人了,唤成小姐的称呼似乎……不太妥当。 眉香和静姝面面相觑,顿时慌的往后退了一步。 孟风眠莞尔一笑,“都进来吧。”随后目光一转,瞪了姬林舟一眼,“莫要吓唬人。” 两人进屋乖巧的行礼,“奴婢见过公子。” 孟风眠见两人呆头呆脑的,便知未将姬林舟认出,登时窃笑出声。 “你若不说点什么提点一二,我这两个笨丫头,如何将你识穿。” 姬林舟拍拍手,冲屋外道,“将燕儿和晴儿带来。”这两人是他从谢家带出来的丫鬟,当初谢历城带回谢家时,便直接将卖身契给了他。 眉香胆子大些,低着头眼皮向上翻,悄悄将他打量,倏地,脑海里一道白光闪过,她猛地惊呼一声,“你是冯姑娘。” 静姝也跟着炸了一下,看着姬林舟发怔。 “小姐这是怎么回事?”静姝对姬林舟有些发怵,不自觉的便变更了叫法。 见两人已将他认出,燕儿和静儿便没有出现的必要,便给屋外守着的人递了个眼神。 孟风眠看了坐在案上的姬林舟一眼,旋即深吸一口气,“他便是我的‘阴桃花’。” 眉香和静姝掩嘴惊呼,而后一想那不过是镜花水月的一场梦,怎会有人对号入座。 简直不可思议…… “三年前我和你们家姑娘在梦中相识、相知、想爱。共许诺言,此生要相濡以沫、忠贞不渝。” 他并非想要证明什么,不过是给两人一个交代,也好让她们能安心在孟风眠身边伺候。 此时玄妙,若他非当事人,也会觉得是怪力乱神的风言风语而已。两人若是有质疑,也是人之常情。 眉香又忧又喜,将信将疑的问,“小姐,当真?” 孟风眠点点头,笑道,“应该不会有假。” 姬林舟眉峰一挑,谁都可以质疑,偏是她不行,于是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道,“今晚,我们一同回忆一下?” 梦里那些旖旎画面,迅速占据她脑海,面颊登时热得发烫,好在她所在的位置灯火不算明亮,若不然,恨不得寻个地洞钻进去。 两人奇怪的举止,无形中透着一股暧昧,却自然的仿佛相似许久。 姬林舟问,“鸢鸢身上有一块双鱼佩环去了何处?” “兴许……在秋源老家……奴婢也不清楚,当年道士为小姐驱邪后,刻意叮嘱老爷和夫人要保管好佩环。”静姝知晓的并不多。 眉香性子不如静姝沉稳,这等私密之事基本将她避开了。也仅仅限于见孟风眠佩戴过而已。 提到秋源,孟风眠也想起来孟今安傍晚的挑衅之言,沉了沉心,“或许,我应该回去一趟。” “小姐三思。”静姝急了。 秋源与孟风眠来说无疑是人间地狱,承载她太多痛苦的回忆。 那些奚落嘲讽的言语,连静姝都无法承受,更何况身在其中的孟风眠。 眉香也跟着着急,“小姐,莫要忘了当初是如今离开秋源的?” 过往的冷言冷语,嬉笑怒骂一并在脑海里闪过,如今想来依然十分的清晰,仿佛昨日才发生一般。 孟风眠浑身一冷,脸色煞白。 想到过往她依然会畏惧,不敢去面对。 “我先派人去秋源打探情况,若孟今安所言属于,只要谢历城还在雁都,便也不必跋山涉水的赶回去了。”姬林舟握住她藏在袖子里,攥得发白的手,无声的安抚她。 秋源的过往是扎在孟风眠心头的一根刺,四年过去了依然无法坦然面对,如今有个人替她拿主意,至少避免她心思摇摆不定,也给予了她一片遮风挡雨的天地。 “那便麻烦姬公子了。” 姬林舟眉心微不可察的蹙了一下,“比起道谢,还可以做些更加实际的事情。” “比如?”孟风眠吸了吸鼻子,将情绪统统敛了回去。 “比如……”他停顿一下,“往后冲我多笑笑,我看着十分欢喜。” 孟风眠果真破涕为笑,她还是喜欢姬林舟使坏的样子,这般深情款款的着实让她难为情。 她这一笑,像骤雨过后升起的绚烂彩虹,屋子里的气氛也随时破冰。 眉香和静姝见两人相处融洽心中也踏实些许。 戌时一刻,姬林舟命燕儿给眉香和静姝安排卧房。 人散去,屋子里一静,便徒留被落下的孟风眠和姬林舟两人。 “放心,我虽然想和姐姐日日夜夜在一起,可若是姐姐不愿意,我定然不会为难。” 孟风眠心中的担忧被他一语道破。 禁不住腹诽:真狡猾,想要同床共枕时,便以冯秋语的身份与自己说话。让她连拒绝的话语都要思量再三。 “待我想起来,都依你。”孟风眠低着头,不敢看他。 “好。”姬林舟心满意足,拉着她的手轻语道,“在这之前可否抱抱鸢鸢。” 下一瞬,佳人满怀,冷香扑鼻,像是拥着一片花海。 只是这花海太过柔软,他甚至不敢用力,生怕将人给掐碎了。就这么拥着,他已能在心中衡量出孟风眠的尺度。 堪堪一瞬,便将内心不着边际的思想压了回去。似乎过了许久,他才恋恋不舍的将人松开。 “今日劳累一天,我实不该任性挽留你,姑娘刚需的物品已备齐,今晚睡个好觉。” 除了谢谢,孟风眠不知道还能说些什么。默默遵从他的安排,去了隔壁另外一间屋子。 洗漱完毕,躺在软绵绵得床上,仿佛又回到梦中。 倘若真是一城梦,她愿意就此长眠梦中。 第59章 袁家浣娘 和离的女子不适宜回娘家。 若不是担心兄长被家嫂为难,唐青葵也不会有如此多顾虑。 想到自己如今乃自由身,她最想见一面的人是袁博初,本想装病去看他一眼,又担心自己模样不够鲜亮,便在医馆附近寻了客栈先行入住。 清晨,鸟哢啾啾,声声婉转。 推开窗户,春风还带着凉意,刮在脸颊上有些发麻。 一个穿着浅灰色衣服的妇人,拖着一车衣裳从袁家医馆后门缓缓走了出来。 那妇人抬起头时,一道曙光落在她尚且算白皙的侧脸。 唐青葵心中哑然,居然是孟今安。 在袁家做浣娘? 其心可昭! 唐青葵反应比脑子快,气恼的朝她丢出支窗,咚的一声正好砸在她头上。 孟今安被砸得头晕眼花,想看看是何人暗算自己,却只听到哐当门窗关闭的声音。 她揉着肿高的脑袋,吃了哑巴亏,只能暗暗咬牙骂娘。 “孟大婶。”药童忽然追了上去。 穿过高高的槐树,鸦黑的影子翩然掠过。 孟今安对他的称呼十分不满,她不过堪堪二十一岁,怎就成大婶了。 她干脆装作未听见,拖着车加快步伐。 药童停下脚步,掐着药没好气道,“师父,让你用完早饭再走。” 咯吱一声,车轮子倒退了一步。 孟今安展笑颜开。 带着满心期盼回到袁家,不曾想被厨房的婆子用三个馒头打发了。 便开始自我安慰,好歹袁博初还惦念她未用早饭。 一刻钟后,她又骂骂咧咧的从后门离开了。 雾气散尽,艳阳穿破云霄普照大地。惊蛰过后,雨水较多,这样春和景明的日子并不多见。 一片融融春景中,谢家却如黑云压城,湫然不乐。 吴氏清点完家当愈发的后悔,她若是后退一步,以孟风眠的软弱的性子,未必会步步紧逼。 眼下虽然护住宅邸,可一想到往后大大小小的开支,她便郁郁不乐。 谢历城心中苦闷,看吴氏的眼神染上了情绪,可出口的话却说得圆满,“铺子里每日都有进账,母亲不必忧心,谢家也不会因为少了一个疯女人就塌陷了,儿子也能撑得起来。” 吴氏心疼那些退给孟风眠的银钱,无暇顾及其他,只是茫然的点头,安抚自己眼下情况并不算太坏,她还有个靠得住的儿子。 “好,好,好。这天底下没有我城儿办不成的事儿。” “明日,我启程去秋源把把关,三月后回来。” “好,好,好。这天底下没有我城儿办不成的事儿。” “明日,我我启程去秋源把把关,三月后回来。” 与孟风眠和离后,他便开始担心秋源的生意不够稳当,总担心会生出岔子来。 吴氏闻言,好似被人拔了毛似的 离开便厉声道,“我不允,你不能离开谢家。” 在谢历城看来,这要求实在无理取闹,他显得很无力,没有与她争辩的欲望,仿佛只是知会她而已。 吴氏更加忐忑,给张婆子使眼色后,又继续开始清算每月必须的开销。 第60章 鸠占鹊巢 一下子没了三个人,谢家多了两间空出来的院落,柳漪洛盘算着搬到灵犀苑入住,只因她不敢打桂香苑的主意,生怕触碰到谢历城敏感的神经。 酝酿了满腹得话语想要与谢历城说,但见他走到楼下时,忽然便折去了灵犀苑,神差鬼使的也跟了过去。 灵犀苑的红梅早早凋谢,甚至隐约可见如绿豆大小的果实。 开花的季节已逝去,纵然繁茂也不及有主人打理时来得生机旺盛。 或许,这些颓败的景象皆与谢历城自己的心情有关。心中空虚,自然看什么都觉得寂寥。 “谢郎。”柳漪洛从身后出现,阳光落在她肩上,也映红了那张白皙的脸庞。 她将带出来的长袍挂在谢历城肩上,动作温柔好似呵护珍宝一般。 谢历城喟叹着,像个站在高山上回溯前半生,满心满心却都是唏嘘与惆怅。 柳漪洛有些不明白他的心思,人都走了,在此伤春悲秋给谁看? 可笑。 “谢郎还是念夫人好的,是不?” 他不想从任何人嘴里听到有关孟风眠任何事迹,眼瞳中撩起火焰,却在一息后熄灭了。 孟氏在时,他不闻不问。 如今和离了,反而能牵动他的情绪,他真是越活越回去了。 没出息。 “她好在哪里?既不懂相夫教子,又不会孝顺公婆。” 柳漪洛无言以对。 “既然哪哪儿都不好,谢郎更加不必介怀。”她只能顺毛摸。 谢历城冷哼一声,似乎也不太认同她的话。 “想住这院子吗?” 话锋一转,惊喜来的太突然。 “若是谢郎与我一同住,让妾住破庙都成。” 平常一句含着蜜的话语,也未能让他心头泛甜,反而觉得没滋没味。 “那便搬来吧。” “好。”她笑着,心里乐极了。 不知孟风眠将她送到谢历城身边那日,是否会想到有一日会被鸠占鹊巢呢。 想她离开的心思如此决然,定然也思量好了退路,转念一想她不过是走一遍孟今安的老路罢了,还能翻出什么浪花来不成。 心里掩不住的得意,勾起的唇角都要飞到眉毛上了。 “明日我要出发去秋源,母亲交给你了。” 柳漪洛闻言,眉目飞笑。 不用压着性子去伺候他,倒也是美事一桩,只是吴氏有些难缠。 “秋源已是赤日炎炎,谢郎要保重身体,需得带几个机灵的下人贴身照顾着。”许是心头松快,说话的口吻比平时要殷切许多。 谢历城一瞬不瞬的看着她,似乎想看到她心里去。 柳漪洛笑盈盈的任由他打量,表情没有丝毫变化。 “那牛鼻子老道的话,你可信?” 这个问题将柳漪洛难住了。 说信也不是,说不信虽能取悦他,可若是有个万一,谢历城搞不好会拿她泄愤。 “男人志在四方,自然不能被虚无缥缈的话困囿在宅院中,白白浪费了好年华。”她思量了一瞬,眉心微微竖起,又说,“可这东西也玄乎,上心些也无错。” “若不然,咱们在寻有能耐得重新看看?求个安妥。” 柳漪洛建议道。 如今他已声名狼藉,若找个不靠谱的,随时可能传出荒唐谣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沉滞发闷的心情,并未因与人倾诉过后有所缓解,反而越发堵得慌。 他忽然加快脚步,似乎想要将缠绕着他的烦心事一并甩掉。 柳漪洛完全跟不上他的脚步。 因念着明日便要搬到灵犀苑中,柳漪洛兴奋的彻夜难眠。 想着他明日要离开,柳漪洛早早沐浴,打算夜里好生将人伺候着,让他难以忘怀。 离开后才能体会思念灼心之感。 天光大亮,谢历城看着柳漪洛的睡颜,心思有些缭乱。 推开槅门,晨光落在他身上透着些暖意。 抬眸看着树梢上高鸣的鸟儿,似乎在为他欢呼高歌,以此庆贺他可以出门闯荡。 心思一晃,他忽然想到孟风眠,那日她离开谢家时是否与自己此刻心情如出一辙? 收回目光,覆在眼瞳上的晨光随即散开。唤来小厮,将随身的物件重新清点一次,确认无错漏后朝前院去了。 后院载人的马车,此时被几个以张婆子为首的妇人围住。 “少爷这是要去何处?可用过做早点?老奴唯恐照顾不周。” 昨夜荒唐,谢历城眼帘下一片乌青,人也有些颓靡,蹙眉乜眼,显得十分不耐烦。 张婆子总觉得自己撞枪口上了,心里直打鼓。 “你照顾好母亲便好,其余的事与你无关。” “少爷出门时可主意到青玉楼门前的石狮子缺了角?” “旧的不去新的不来,换了便是。”说着,他踩上杌凳就要钻进车里。 张婆子招呼一声,一群婆子便将马车围住,甚至还扯住了缰绳。 “老夫人身子不好,少爷若是不闻不问的离开,恐怕会抱憾终身。” “母亲让你这么说的?”谢历城觉得可笑,为了阻止他离开吴氏无所不用其极。 “既然少爷心里更明镜似的,就莫要让老奴为难了。”张婆子一脸虚笑。 “为难?”谢历城笑了,略显狰狞的笑容背后,是他的郁郁不得志,是这二十多年来对吴氏没有底线管束多压抑。 “当我翅膀硬了吧,三个月后回来母亲还在,我一样敬着,若是母亲不在了那便风光大葬吧。” 一席话说完,像排光了满腹的浊气,浑身轻松闲逸。 张婆子闻言,顿时垮下脸。 “这怎么得了。” “驾车。”他吩咐一句。 车夫不管不顾的扬鞭,张婆子见状吓得魂不附体,反应还算快的跳到一旁,脚上那双发黑的秀鞋脱落,在空中转了几圈在落到地面上。 张婆子惊魂未定的看着马车远去,心情也被阴云压低了。 稍候要如何与老夫人说明? 正踌躇时,吴氏支着手杖出来了,捕捉到马车一点为尾影,登时便好似死了爹娘,又急又哀气的直跳脚。 去年他回来时,陆陆续续带了几房姨娘,如今他离开却只剩下孜身一人。 埋怨与咒骂的话,在这一刻显得无能,像溺水一般,如何挣扎都是徒劳。 吴氏看着悬挂中天的艳阳,感觉魂灵已剥离躯壳,她成了风中招展的旗帜,随时会被风雨击垮。 张婆子听着她声声不绝的谩骂,心头反而越发的沉重。 抬头看着谢府漆红的牌匾,总觉得摇摇欲坠。 一道光从缝隙透出,刺得她双眼一眯,头脑发胀险些晕过去。 在谢历城的马车离开车门后,一辆漫着沉香的暗红色马车也紧随其后,一同朝郊外驶去。 第61章 青浦酒肆 姬府。 这是眉香和静姝入住姬家第五日,堪堪接受两个人之间的故事。 到底还是太玄乎了,每次看到姬林舟那张脸,都感觉不真实。 河面上的红桥栈道上,一抹浅黄色的身影撑着红伞投喂鱼儿。天上落下绵绵太阳雨,细碎的雨点在日光照耀下光芒灼灼,像是落下漫天的琉璃,五光十色。 手中埲着的鱼食刚洒了一半,一道银灰色的身影沐风而来。 他没有撑伞,肩上落下了雨霜,雾气蒙蒙的像是清晨伫立在天地间的一棵高大松柏。 弯腰转进红伞内,顺势将伞柄举到能容纳他身量的高度。 视线骤然开阔,淡淡的药香仿佛有镇定的作用,让她浑身松阔。 她未去看姬林舟,而是一瞬不瞬的看着河面上跳跃的鱼儿。 “若是觉得闷了,我们出去走走。”他将她掌心剩余的鱼食一点点投了出去,“东街的食肆今日新开张,陪我去试试?” 迟疑了一瞬,她颔首道,“好。” 河面上风带着些许凉意,卷起两人的衣袍,摇摇摆摆的缠绕在一起。 两人站在栈道上,容貌俊昳丽无双,美得宛如一幅画卷。 “小姐的苦日子到头了,如今总算守的云开了。”眉香目光痴痴的看着栈道上的两人。 静姝心里也沉甸甸的,看到她脸上纯粹的笑容,仿佛看到当年还未发生“阴桃花”时的孟风眠,彼时,她云英未嫁锦瑟华年。 想到这里静姝眼眶发涩,一滴眼泪溢出眼眶,滴在她手背上。 “你哭甚?小姐如今好端端的,我们应该开心才是。”话是如此,可眉香却在吸鼻子。 “愿小姐此生顺遂。”静姝飞快在眼角摸了一下,将眼尾即将滑落的眼泪擦掉。 少顷,两人沿着栈道款款朝岸边走去,红花纷纷落下,似给两人铺了一道芳芳之路。 岸边的杨柳随风摇摆,晃落的树叶飕飕掉进河里,大大小小的涟漪像争相开放的花朵。 孟风眠出门前,姬林舟着手为她画黛眉,上好的螺子黛,色不显浓厚,十分的清雅淡泽。 春暖花开的时节,过往的商人增多,加之微风不燥,又正好是用午饭的时辰,街上熙熙攘攘的十分热闹。 新开张的青蒲酒肆,在东街最繁华地带。 高展的旌旗十分的招摇醒目,店小二拿着铜钹招揽客人。 声音太过高亢刺耳,惊得过路的鸟儿羽翅震落。 为了避人耳目,两人乘着崭新的马车一路赶过来,人群集中,一路走走停停的,反而比两条腿更加耗时。 叮铃一声过后,悬在车檐铜铃声骤然停止,耳旁传来密密匝匝的话语声。 姬林舟率先下马,随后撩开帘子一角,伸出那只骨节分明的手掌,孟风眠将手缓缓递给他,未涂蔻丹的指甲泛着一层粉嫩嫩的光泽。 小二见两人衣着不凡,主动上前将车夫引到后院,旋即招呼一声,让跑堂的小二带两人去了雅间。 “既然是来把关的,今日便不用迁就我了,你可以选自己喜欢吃的,我也可以尝尝不同的味道。”孟风眠将薄氅卸下,挂在雅间的架子上。 “我不挑食,你也不必顾及我。”言罢,他便招来小二,一口气报了个五个菜名,均是青蒲酒肆的招牌菜。 小二有些错愕,因为他是掌柜招揽的贵客,语气比方才还要客气。 孟风眠笑道,“应该带上眉香和静姝的。” “你若觉得好吃,稍后给他们捎回去。”姬林舟心中窃笑,那两个丫头平日看着甚是笨拙,这回倒是机灵得很,知晓不跟来碍眼。 他不仅待她好,连她身边的丫鬟也得到善待。 “如今你已独立,我若想娶你,倒也不必过五关斩六将,只需你允了便成。”他忽然提到婚嫁一事,孟风眠燥红了脸。 “怎地得我一允,似乎很轻易?”孟风眠眼瞳中覆上一抹愠意。 姬林舟低沉的笑着,“鸢鸢怎这般着急,我话还未说完呢。” 孟风眠难为情的白他一眼,眼神里隐约含着的期许,蕴出了两份洗耳恭听的味道。 “你可希望我与你双亲联系?”姬林舟十分敏锐的察觉到了什么,故而询问她的意见。 “为时尚早,倘若孟今安所言属真,我会亲自会秋源一趟。”纵然不想见也得见上一回了。 思及此,心头不免涌现两分惆怅,为了不破坏气氛,她挤出笑脸,“如眉香和静姝所言,最艰难的日子已经过去了,前路坦荡顺遂。” 看着她释然的笑,姬林舟却无法像她一样放下所有的芥蒂,未免她再次身陷囹圄,这次不管她是去秋源还是待在雁都,他都会一直陪着。 “你想去何处,我都陪着你。” “如何使得,你还有生意要做,我不能成为你的负累。”经历过一次失败的婚姻,她对自己并不那么自信,生怕自己会给他添麻烦。 “我想赚钱,在何处都能赚。”他用手指在自己脑门上点了两下,“只要想,不过是费点脑子的事儿。” 或许是因为他这份轻狂,孟风眠反而觉得安心。就这样一个恣意妄为的人,又怎会允许身边有负累。 孟风眠笑意渐浓,两颊有来浅浅的笑窝,甜的像挂在枝头的樱桃。 “你我三年前便相识,你无需担心遇人不淑。”他眼中漫出笑意,眼神却透着坚毅。 孟风眠如实回答,“我自然信得过你,我需要时间抚平内心的皱褶和波澜。”她不想自身伤疤未好,便将病气过给姬林舟,拉着他一同沉溺在过往不堪的回忆当中。 姬林舟发出一声几乎不可闻的叹息,他心尖尖上的人,内心还有多少伤疤需要疗愈? 第62章 重温旧梦 片刻的沉默过后,姬林舟将自己内心的不安像她展露,“是我太着急了,扪心自问我为何会如此鲁莽,许是担心你再一次从我眼前消失,许是担心如此美好的你,终究只是我的梦幻泡影,倘若如此,我是否能若无其事的回到从前的日子,独自一人走在我漫漫人生路上。” 他紧绷的声响,像是更漏溢出来的水,高昂的前音过后,因心中思绪纷乱,内心被不确定因素积满,骤然变得低沉。 孟风眠愕然,她方觉得他有一份洒脱与韧性,不曾想眼下便开始自我剖析。 原来他也有惧怕的事,孟风眠为自己得想法可笑,旋即低笑一声,逗道,“你曾说过我已与你成婚,就不该嫁给旁人,如今我还未丧夫,又如何另寻新欢。” 被他‘欺压’好些天,孟风眠终于扳回一成,唇角挂着笑意比以往灿烂许多。 “鸢鸢此言我一并记下了,日后若是不愿理睬我,便是抛夫,我可得好好数落。”姬林舟摆出蛮横的态度。 孟风眠瘪瘪嘴,以手支颐,“想要如何也得看我心情。” 姬林舟哼笑一声,“长进了。” 跟在他这只坏狐狸身边,若不长进些日后还不得被他啃得骨头不剩。 两人相互嬉闹几句后,雅间的槅扇被叩响。 “进来。”姬林舟语调平稳,不似有情绪。 小儿端着盘子,将铜盆大小的白瓷碗摆了出来,一道香辣鱼片上面盖着厚厚一层辣椒与红油,噌噌往外冒着热气。 尽管孟风眠不食辣,却也禁不住这股焦香味的刺激,目光在鱼片上巡睃了一瞬,已在心里挑选出心意的一块。 她细微的表情逃不过姬林舟的眼睛,让小二多摆了一副碗筷,斟满温开水,若她觉得辣可以涮涮再吃。 第二道菜是酱烧肘子,表皮经过火烤卷起一层层红色发黑的皮,酱汁渗入肉里,早已经辨不出原本的颜色,看着给也是格外的诱人。 第三道菜是辣酱茄子,与其说是辣酱不如说是香菇酱来得更加实际,只是香菇里似乎掺入了牛肉干、豆瓣等,味道不辣,甜香可口。 第四道菜名为黄酒炒猪肝。半点腥味也无,反而弥漫着淡淡酒香,放的佐料较多,掩盖了猪肝原本的苦涩味。 第五道菜用瑶柱汤清炒的时令菜心,渗入了海鲜的香甜,别具一格。 她先入口的是鱼肉,辣度勉强能接受,入口顺滑轻轻一抿,便融化在口腔中。 随后又分别品尝了其他的菜式,各有各的特色老少皆宜,让味蕾得到了享受。 “融合了各个地方的特色,倒也算新奇。”孟风眠给出评价。 姬林舟显然觉得她的评论有些保守,未达到自己的预期,“如此说来,还有待改进之处。” 她摇摇头,“能在雁都吃到这样的食材,已赢过其他酒肆许多,日后若是能一直把控好成品,定然大受欢迎。” 姬林舟这才满意的颔首,旋即一抬手,对着守在雅间外的小二豪气的吐出一个字:赏。 孟风眠掩嘴一笑,揶揄道,“姬公子财大气粗,我等望尘莫及。” “鸢鸢觉得青浦酒肆如何?” “口味自然是万里挑一。”目光巡睃雅间,又说,“装潢典雅独具匠心,倒是生意场邀朋唤友的好去处。” “能得鸢鸢赞誉,不如将青浦送给鸢鸢吧,亏了算我的,赚了都是鸢鸢的。”姬林舟干脆将财大气粗的气势发挥到底。 “好处都让我赚了,这如何使得。”孟风眠眯着眼,像一只会算计人的小狐狸,只是在姬林舟这等生意场上的老将面前,显得稚嫩许多。 “反正你是我姬家人,咱们不分彼此。” 换个名义让彼此的牵绊更深一些,也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何况他也不愿意让孟风眠拾起绣活,伤眼又伤手的,他该心疼了。 “我身上的银钱足够我无风无浪的过完下半辈子。”孟风眠仔细算过这笔账,虽不能大富大贵,平常人家的生活还是能维持的,再不济可以绣样贴补一些家用。 “有我在,你不该操心这些。日后你总归是要把持中聩,先学着打理账单,累积些经验。” 话说道这个份上,孟风眠不好拒绝。 稍后叫来店掌柜,将所有的账簿和地契、房契全部都交接给了孟风眠。 看着堆积在自己面前的单子,孟风眠忽然有些头大。 姬林舟轻笑一声,“放心,我会教你的。” “你就是这般替我打发无聊的日子的?”孟风眠没好气的瞪他一眼,眼神软绵绵的反而显出两分撒娇的意味。 “如此一来,你会比从前更加需要我,我亦可以称心如意的与鸢鸢日日腻在一块。”姬林舟每回述衷肠时,孟风眠总会脸红心跳的好不自在。 可偏偏当事人脸皮比城墙还厚。 孟风眠呷了口茶,将小女儿家的心思压了回去。 “眉香和静姝跟随我多年,如今我已和离,两人的婚事还未有着落,总不能让她们一直跟着我做老姑娘。”她一个深闺妇人,无甚人脉,也不愿意让两人低嫁,若是姬林舟愿意帮忙挑选一二,倒也能省心不少。 “我会去张罗。”姬林舟一脸灿笑。 孟风眠能与他提及此事,说明她没将自己当外人,姬林舟乐意之至。 “不管如何,还得相互看对眼,若不然盲婚哑嫁总归会有遗憾。” “此事我定会着重去办。”茉莉花茶的清甜口感在唇舌间蕴开, 姬林舟在孟风眠毫无防备下,站起身在她唇上落下一吻。 只是轻轻点了一下,孟风眠便感觉鼻尖染上了茉莉的清香。 “先收点利息。”姬林舟看着她呆愣的模样,禁不住笑出声来。 孟风眠这回连鼻尖都在发红,慌乱的捂住脸,嗔道,“在外头真还这般孟浪。” 姬林舟笑得更为开怀,明明已在梦中缠绵无数次,她居然还似个不经人事的小姑娘。 原以为在谢家蹉跎了将近四年,她早就不复当年心性,这段时日的相处,她已逐渐寻回丢失的自己。 第63章 乘风之势 从酒肆离开时,原本湛蓝的天空忽然飘来低沉的阴云,一阵阵的凉风从街头吹到街尾。 沿街叫卖的小贩,开始忙不迭的收摊。 两人站在廊檐下,看着天色风云骤变。 姬林舟道,“若不然喝几口茶再走吧。” “这雨一时半会儿停不了,再说眉香和静姝还等着打牙祭呢。”孟风眠将账簿揣紧了些。 姬林舟也不再劝她,少顷,马车从马厩中驶了出来,两人牵着手走下台阶。 一身绯衣衬得孟风眠气色格外的好,裙摆处镶了银边,每走一步都好似在踏浪。 她身侧的姬林舟穿浅蓝色的衣裳,宛如天光时的一道曙光,耀眼夺目。 姬林舟率先上车,旋即递出一只强劲有力的手臂,孟风眠将自己柔软白皙的手掌搭在他干燥的掌心,一刚一柔的触感贴合在一起,像云朵落在了山巅上,将所有的壮阔揉进细碎绵长的美感中。 车夫扬鞭,马车缓缓前行。 不过才刚开动,便下起了大雨,豆大的雨滴落在车顶,哗啦啦的与倒豆子无甚分别。 雨幕之下,一个身穿布衣的女子站在大树下,目光发狠瞪着远处的马车,心里升起了嫉火灼得她体无完肤、丑态毕露。 难怪会如此决绝的选择和离,原来早就有了退路。 谢历城那个没本事,又窝囊的男人,定然还不知自己头顶戴绿帽了吧。不如拉他坠入淤泥,与自己一同陷在其中挣扎吧。 —— 谢家。 谢历城离家后,吴氏便一步也不愿意踏出屋子,生怕遭遇不测。 张婆子跟在她身边也是紧绷着神经,不敢有丝毫的行差踏错。 纵然如此,吴氏依然不愿意放权。 柳漪洛每日无所事事,开始盘算给自己多捞些好处,正好吴氏跟撞邪似的无暇顾及她。 她命在灵犀苑中搭看一座秋千,闲来无事便让锦槐推着自己在上面来回晃荡。 春风拂面,花香沁鼻。 没了头衔等级压制,她时常将自己幻想谢家的正夫人。 无论是头面,还是平日的吃食,都精致到能显摆自己的身份,对待锦槐也一样,平日训人的话张口便来,那副高高在上的姿态,哪儿还有从前半点通房丫鬟的影子。 左右都是伺候人,柳漪洛如今将自己端的高,她跟在身旁伺候的,吴氏苑里的下人也巴结得紧,她因此也尝到甜头。 院子里雨露未干,沾染水汽的植被越发显出鲜嫩的生机。 就好似这苑中的主人一般,得了滋养往后是节节高升的势头。 一道瘦小的身影站在洞门外招招手,锦槐见状走了过去,两人低语几句后。 锦槐折返对柳漪洛道,“柳姨娘,后院的来禀,说有你的客人在院门外等候。” 柳漪洛沉凝一瞬,大约能猜到是谁。 她拢了拢长袍,倩然道,“那便随我一同去见见这位故人吧,看看是来打秋风的,还是上杆子巴结来了。” 锦槐在心里啧了几下,当真是和从前不一样了,一张嘴便占尽便宜。 巷子里有些大,加之方才的倾盆大雨,越发让人冷得打颤,孟今安穿着单薄,不住的在台阶上来回踱步。 嘎吱一声,漆红木门开启,便见到一身华服的柳漪洛。 今日她穿着一身竹绿色半臂齐胸襦裙,衣衫上绣着浅黄色的宝相纹,绣纹十分精致秀美,较之她从前的穿着好上百倍。 旁人都清楚,她根本不够格穿这身华服。 想来她如今独大,过得十分安逸。 孟今安的目光在身上巡睃后,敛去眼中嫉火。 柳漪洛看着一身粗麻衣的孟今安,眼中的嫌弃稍纵即逝。 “哟!稀客呀。”柳漪洛笑盈盈的上前,却以身将后门堵住,并未邀请她入府一叙的意思。 “见你过得好,我便安心了。” “瞧你说的,谢郎待我极好,我如何能过得不好?”柳漪洛飞快白她一眼。 “看我笨嘴拙舌的。”她在自己嘴上轻拍一下,解释道,“从前你待我最好,纵然离开了谢家我也牵挂着你。” 她在寻柳漪洛前,便打听了谢历城的踪迹,后院的下人却说谢历城于七日前离家不知去向。 她便猜想定然是母子两人起了龃龉,谢历城这才匆忙离开,甚至连下人都不清楚他都行踪。 “多得你挂念。”柳漪洛不会傻到信以为真,旋即明知故问道,“你如今过得如何?” “让你笑话了,比上不足比下有余。”她难得说句大实话,心里却憋着想让所有人刮目相看得念想。 她最后的指望便是袁博初,若是能将他拿下,那可比在谢家风光多了。 看着孟今安那张变幻莫测的脸,柳漪洛便感觉她没安好心,“你今日过来当真只是看看我?” 孟今安目光往里探了探,意思依然明显,想进府慢慢絮叨。 “看茶。”柳漪洛吩咐一句,便领着她去了不远处的亭子。 孟今安连忙亦步亦趋的跟了上去,心里禁不住感叹十年河东十年河西。 清茶飘香,融进蕴着雨水的院落中,犹如沁入了雨后芬芳,多了两分甘甜清润。 “半个时辰前忽然下了暴雨,倒是让我看了一场好戏。”孟今安引入话题。 柳漪洛含笑,并不觉得她接下来的话,会让自己惊异,不过是吊人胃口的把戏。 “难为你身上还挂着雨水,便赶过来了。” 孟今安脸一红,明白柳漪洛是在取笑自己太过八卦。“今日街上青浦酒肆开张,去捧场的都是些财大气粗、腰缠万贯的鸣钟食鼎之家,那派头威风得紧。” 柳漪洛端起茶盏润了润唇,目光落在不远处冒出花蕊,已蔚然成势的花坛中。 见如此,孟今安只好直奔主题。 “没想到居然见到了久未谋面的孟风眠,身上那身衣服跟鱼鳞似的闪闪发光,一看就是顶好的料子。” “她还在雁都?”柳漪洛果真来了兴趣,她本以为孟风眠一刻也不愿意继续待在伤心地,没想到她居然还未离开。 孟今安点头,“她身边还跟着一名男子,两人亲热得紧呀,只是那男子看着面生,应当不是雁都人士。” 第64章 山巅雪莲 “如此说来,她已觅得良人,倒也是喜事一桩。”柳漪洛八风不动,脸上挂着纯良的笑意,明明长着一张平平无奇的脸,最后却成了不劳而获的赢家。 一瞬间,孟今安恨不能伸手去刮花她的脸,像折在手中的月季,将其狠狠的碾压揉拧。 “所以说你是个心善的,打我看你第一眼便觉得你温良恭俭,我果真没看错人。”孟今安脸不红心不跳的拍着马屁,柳漪洛明知她话里掺假,却也掩不住心里被人捧高后的窃喜。 “你就是太善良了,把人都想简单了,依我看孟风眠搞不好早就想好退路,若不然她在雁都无依无靠的,真就说和离便和离了。”孟今安每回诋毁堂妹时都是铆足了劲,比巷口那些嗑着瓜子,张家长李家短的泼妇还要活灵活现。 “这……”柳漪洛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垂下眼一副菩萨低眉的样子。 孟今安细细观察她的表情,旋即笑道,“虽说我们是堂姐妹,可她行不端立不正,我是绝对不会姑息的。” 她说着大义凛然的话,柳漪洛却笑了。 她自己是个什么货色,心里没数? “依你看,孟氏在未和离之前便生了二心?” “事实就是如此。”孟今安十分笃定。 “谢郎已离开雁都,想必此事你已知晓,这原本是他与孟氏之间的事,我一个妾室以何种理由插手?”柳漪洛见她犯难,逐问道,“你可有建议?” 孟今安一听便以为有戏,将方才的所见所感完完整整的说了一遍。 “不知道她身边那男子是何人,青浦酒肆的掌柜待两人十分的恭敬,或许能探出什么消息来。” “你时常在外走动,想要打探消息应该十分轻易。”柳漪洛不愿意插手,却不妨碍她想看戏的心态。 孟今安心下冷哼,明白这是想随意差使自己,可她也没法子,只是笑了笑,“下回得闲再过去看看。” 柳漪洛心领神会,从腰间钱袋中掏出三块铜板,“你如今孤身一人,生活艰难,这是我一点点小心意。” 孟今安哎哟一声,两眼发光,“瞧你客气的。”说罢,伸手将三个铜板攥入掌心。 “今日叨扰了,下回我还来讨杯清茶喝。” “恭迎。”柳漪洛站起身送她朝后门走去。 庭院中,爬墙的月季和蔷薇含苞待放,浅淡的香气若有似无。 柳漪洛随手摘了一朵半开的月季,放在鼻尖嗅了嗅,轻嘲道,“越是上不得台面,越是见不得人好,内里都是阴私。” 锦槐会意,心里却在犯嘀咕,明知孟寡妇不靠谱为何还要与她亲近,不也是揣着看热闹的心思。 —— 谢历城在离开雁都当日,便发现身后一直跟随着一辆马车,原以为是吴氏派人追来,亦未多在意。 天黑入住驿站时,便看由马车上走出来一名着青衣的女子,夜风吹着她身上的披帛飘飘袅袅,当真如同暗夜里绽放的幽昙,留下一道惊鸿的魅影。 他当下便看直了眼,恍惚间以为自己遇见了山野精魅。 相似的情景让他回想起与冯秋语相似的当日。 目光像一缕痴怨一直追随这她的身影,直到她进入客栈内关闭了门窗。 谢历城在廊下呆怔了许久,车夫从马厩内离开时,见他仿佛失了魂儿,以为他身体不适,唤了他好几声才回过神来。 他刻意挑了间和女子挨近的客房,途经时总会神差鬼使的贴耳在门缝上偷听。 甚是痴迷,犹觉从缝隙钻出来的风都是香喷喷的,让他云里雾里的似乎能却忘一切的烦恼。 两人同路五日,谢历城终是心猿意马的安耐不住。 老天似乎也在给他机会,女子的所乘坐的马车轮子陷入泥泞,谢历城跳下车殷勤的帮忙。 天空正飘着毛毛雨,积攒了多日的雨水形成一个个小水坑,此路难行。 为了能撼动车轮子,女子准备下车好减轻重量,不曾想一道沉稳的男声钻进马车内。 “姑娘坐稳了。” 女子闻声,伸出一截藕臂,将车帘子撩开,雨水落在她发间和肩膀,更承得她似雨中芙蓉既娇嫩也华贵。 谢历城一时看痴了,那呆怔的模样正好撞进女子眼中,她禁不住掩嘴哑笑。 美人一笑,谢历城仿佛骨头都酥掉了,浑身一软,险些跌入泥地中。 “多谢公子。” 声如黄莺婉转动听。 “应、应该的。”谢历城居然有些结巴,登时便生出两份窘迫。 那女子是用绢子掩了掩嘴,看起来温顺好相与得紧。 谢历城心跳如鼓,根本无法控制。 为了博佳人好感,他使出来吃奶的劲儿,一行人一鼓作气的将马车轮子推来出去,用力太猛,谢历城被溅了一身淤泥,却浑然不在意。 女子听到动静,撩开帘子窥了一眼,连忙问,“真对不住了,公子这身衣裳几银钱?我赔给你。” 谢历城抖了抖身上的泥巴,多少有些嫌弃,可想到佳人当前,硬生生压下心头的郁闷,挤出勉强的笑意,“无妨。” 女子飘然下车,如山巅落下来的冰雪莲,落在他面前,亦像一道光刺入他眼底,他的世界只剩下一片茫茫白色。 “你帮了我的忙,我怎能让你搭上一套衣裳,公子需得听我的。”女子鼓腮噘嘴,看起来分外娇憨可爱。 谢历城摸了摸后脑勺,笑得十分憨厚。 在女子怀柔攻势下,谢历城妥协,也算是顺他自己得心意,两人决定在下一个城镇汇合,届时再重新置办一套衣裳赔给他。 再后来,他知晓女子叫尘玉,巧合的是她也要去秋源,正好顺路有个照应。 两人在落脚地聊上两句,自然而然的聊到了尘玉的身世。 谢历城意外她的实诚,居然直接告知自己她是从青楼刚赎身出来的清倌,若不是见谢历城是个老实人,决计不会交代自己的过往。 谢历城对她本就欢喜,得知她曲折的身世心生怜惜。 一块沾染淤泥的美玉,只要他愿意伸手为她拂那身污渍,那他便成为尘玉万里挑一的良人。 第65章 冤家路窄 雁都。 一连好些日子也不见孟风眠出现在青浦酒肆,孟今安等的失去耐心。 以帮工为借口,她找个在厨房做庖丁的伙计,想要打听酒肆的情况。 这段时日,青浦酒肆生意好的不得了,掌柜的明里暗里也嘱咐过伙计,把好牙关莫要与外人透露任何信息。 孟今安见撬不动那人嘴,想着自己尚有几分姿色,便咬牙使出美人计。 倒也奏效,只是那人提供的信息对孟今安来说毫无用处。 心灰意冷时,便又走到袁家医馆,正好与看完诊的唐青葵碰个正着,她没打算搭理人。 可唐青葵却是史无前例的热络,让孟今安避无可避。 “今日能相遇实属缘分,不知你近日过得如何?” 孟今安脸上挂着假笑,“凑合过呗,你呢?”她似漫不经心的将人打量,到底是有家人帮扶的,即便成了下堂妇处境与自己亦有云泥之别。 心中升起不忿,唇角的假笑越发显得虚伪。 “我呀,身子骨不好,三天两头的便往医馆跑,这不刚诊完出来了。你这也是生病了?”她明知故问。 “过来抓几副药。”孟今安随口敷衍。 “是吗?”唐青葵略显轻慢的眼神中腾着疑云。 孟今安并不在意,两人也算结仇了,可她如今势单力薄,也不愿意闹笑话,只能硬着头皮维持表面功夫。 “如今我只身一人,你我过往恩怨也该一笔勾销了,不如由我做东,寻个酒肆一同吃茶聊天吧。”唐青葵天真的以为能通过孟今安,可以多了解袁博初的动向。 孟今安灵机一动,颇有些狮子大开口的意味,“极好,不如就青浦酒肆吧。” “那便请吧。”她做了请的动作,孟今安先她一步走了出去,她跟在后头恨得直咬牙。 是个没出息的,跟八辈子没吃过席似的。 落座没多久,她便开始寻茬儿。 小二被迫无奈,只好请掌柜出面。 孟今安开始旁敲侧击。 “你是老板吗?怎拿这些上不来台面的茶水伺候人?” 掌柜错愕,却还是不动声色道,“夫人若是不喜欢白茶,我这便命人去换,夫人中意何种茶?” 唐青葵不知她在演哪出,只觉羞赧不已,心里禁不住漫出悔意来。 “黄芽或白露吧。”她随口回答。 唐青葵闻言,脸都白了,咻的一下从杌子上站了起来,想要翻脸时,掌柜发话了。 “客人平日为了尝上一口黄芽和白露均是一掷千金,我见夫人是新客,今日便当卖个人情,送给两位夫人尝个鲜吧。”掌柜的倒也大气。 唐青葵暗暗松了口气,一想到孟今安让自己置身这等窘迫的境况,心里边恼得不行。 “掌柜这般豪爽,定然是东家吧?” 他摇摇头,笑道,“若无东家在上天撑着,我这连门面都难以支撑。” “如此说来,你们东家本事不小呀。” “那是,那是。”掌柜敛去笑意,拱手道,“不打搅两位夫人雅兴,在下告退。” 孟今安话还未探完,不愿意轻易放他离开,掌柜看出她意图,登时沉下脸来想要驱客。 唐青葵见状,连忙打圆场,这才将场面平息。 三菜一汤上桌,冒着热气的菜肴,让面的面坐着的两人之间,好似隔了一层雾纱。 唐青葵凝着脸庞,明显不虞。 “想不到你嘴这般刁,在东家帮工也是这般?” 真把自己当成贵夫人不成。 孟今安瘪瘪嘴,“难道你做东,我自然想着尽善尽美,也算为你周全。” 唐青葵唇角抽了抽,端倪她一阵,忽然便明白了什么。 她是来找茬打探消息,故而那掌柜才黑着脸显露不悦。 “你阅历不浅,如今已沦落至此,怎还有心思算计旁人,照我说,你就应该管好自己面前一亩三分地儿,省得到时候臭名远扬,连雁都都待不下去。” “你胡说什么!”心思被戳穿,孟今安恼羞成怒。 “是不是胡说你自己心里清楚。”事已至此,她不吐不快,“袁大夫不是你能染指的,收起你那些龌龊的心思,若不然我定让你好看!” “这顿饭,我便当是请了路边乞丐了。”说罢,她放下几个铜板冷乜她一眼后,趾高气昂的离开了。 孟今安看着桌上的两个铜板心里有些发怔,也担心这两个子儿根本不够结账。 “你这小贱人天生和我不对付是不?” 唐青葵朝她啐了一口,“低贱玩意,就你也配!” “小贱人你给我等着瞧,老娘迟早要你好看。” “画本子看多了,还做你的青天白日梦呢。”唐青葵伸手在鼻端扇了扇,一副要笑掉大牙的样子。 眼看两人被团团火焰围住,下一刻,似乎就要冲破瓦顶直捣云霄。 掌柜见状上前劝解,连茶钱也未要便让放两人离开了。 闹了这么一处,两人日后怕连青浦酒肆都门槛都难跨入。 满天霞光遮蔽金轮,五彩霞衣笼罩大地。 晚风送爽,微微还带着缕缕凉意,吹得湖面上金光粼粼。 姬家大院内一如既往的宁静,宛如避世的世外桃源。 孟风眠和姬林舟并肩坐在花亭中欣赏晚霞落日。霞光柔和的落在两人膝盖以下的部位,原本便柔软轻薄的料子,此时宛如羽衣一般光华夺目。 孟风眠来回晃着腿,已经逐渐适应这里惬意松散的状态中。 圆袖下,她的手撑在楣凳上,姬林舟的大手盖在她手背上,指缝相贴十指紧扣。 晚风撩着她的发,在她白皙细长的脖子处来回的摩挲,卷起些些痒意,不待她自己动手抚掉,姬林舟已将鬓角的发丝勾到耳后。 这几日,她陆陆续续想起了些事儿,有时候她也分不清到底是梦,还是两人前世便由纠葛,以至于这辈子才会再梦中反反复复的不断回放。 “在秋源打探的消息已递回来了。”姬林舟的声音像飞鸟落入湖中腾起那一瞬,突兀的让孟风眠抽回了所有得注意力。 她几乎是立刻便追问道,“如何?” 第66章 姬家大户 “相差无几。这其中或许还有别的缘故,你若不放心两日后便启程回秋源。”末了,他又补了一句,“我与你一同回去,正好拜会你双亲。” 她没有马上回答,而是在心里默默给自己鼓气。 鸟儿衔着花瓣,落在花亭的檐角上,不停的反复点头,尖尖的鸟喙敲出刺耳的声响。 她站起身,走到亭边,手搭在梁木上,抬眸看向天空云霞,被黑墨一点一点吞噬。 姬林舟知晓她依然对三年前的事耿耿于怀,可若是跨不过这道坎,他们这段感情永远无法曝在艳阳下。 而她自己也需要走出那段让她如坠冰窖的过往。 “好。” 姬林舟在心里长吁一口气。 “我从前在上京可是有混世魔王的称号,回了秋源我便装成恶霸,回回都走你前头,看看是谁人敢欺辱你,我定然也让他尝尝苦头。”姬林舟倒也担得上混世魔王的称呼,在姬家从小便是个捣蛋王,没少让人操心。 孟风眠噗嗤笑了,“与其装恶霸,还不如装个纨绔,倒贴切许多。”他周身如华盖笼罩,恶霸粗野那股劲儿,他是如何也装不出来的。 他伸手在自己下颚处来回的摩挲着,犹在思量什么,“如此说来,我倒是气质不凡。” 言罢,他勾唇露出邪笑,当真显露了两分纨绔的味道。 孟风眠愣了愣,逗道,“你这副样子,倒也不完全像是演的。” 他本身就是个坏胚。 “鸢鸢喜欢我什么样子?”他捧起孟风眠的脸,刻意挤着她脸颊上的肉,唇缝处露出两颗洁白的门牙,像小白兔一般可爱。 孟风眠被他弄了个大红脸,嘴巴漏风,说不出一句完整话来,两人便开始推搡起来。 他朗声笑开,松开按在她两颊的双手。那张脸莹白如雪,不过压了两下,便像点了胭脂似的,比方才天边显现的红霞还要绚丽。 看着她挥舞的拳头,姬林舟跳出花亭,见她要追上来,担心她踩空,还不放心的扶了一把。 几乎是送到她嘴边啃咬的肉,一如抹疏朗的白云轻盈的消失了。 孟风眠放下矜持,提着裙摆追了上去。 两人穿着浅色衣裳,夜幕中像两团追逐的萤火,穿过满庭葳蕤,拂过含苞待放的花朵,惊鸿照影间,胜过万千美景。 —— 谢家。 锦槐将柳漪洛头上的珠花簪子取下,拿着篦子将她的头发一点一点梳顺。 “唐青葵身边那个叫锦莲的丫鬟,如今去了何处,你可知?” 锦槐明白她想打探唐青葵的消息,踟蹰了一瞬,才道,“奴婢也许久不曾见过她,人走了心也飞了。” 柳漪洛未再继续问下去。 默了几息后,她又说,“今日听厨房里的婆子提了一嘴,说在看到眉香从姬家出来,倒像是外出置办物件的。” 锦槐只是面无表情的嗯了一声,似乎对旁的闲事丝毫不动心。 柳漪洛叹息一声,“怎会有你这等性子沉闷的丫头。” 锦槐更不知该如何是好,只是低着头,“奴婢愚钝,若非姨娘仁慈,也没有奴婢贴身伺候的机会,往后奴婢会更加尽心尽力,还望姨娘莫要嫌弃。” 即将出发去秋源,眉香和静姝两人时常结伴出门采办所需物品。 好巧不巧的,在布坊撞见了锦莲。 锦莲见衣着不凡,俨然是富贵人家的等一丫鬟的姿态,登时萌生了另谋高就的念头。 可两人口风严谨得很,硬是不肯向她透露一个字。 最后闹得不欢而散。 随后又被孟今安跟了一路,直到看到两人一前一后迈入姬家大门,她怔在原地良久。 树荫扶疏,清风入喉,像把刀子搅着她的五脏六腑。 轰隆一声,天降雷霆。 孟今安猛地一抖,转瞬间已是阴云密布。 接连几声雷鸣后,四周阴沉,狂风骤起,雨滴却依然没有落下。 正好从姬家走来一个仆人装扮的女子,连忙上前将人拦住。 “姑娘,姬家还招仆人吗?” 女子将她上下打量,似嫌她身份不够,旋即冷嘲道,“你能做什么?” “我会做到事很多,姑娘可否帮我牵个线?若成事了,少不了姑娘好处。”孟今安搓了搓手指,笑得一脸谄媚。 流露在外谄媚,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悲凉。 她从未如此清醒明白自己的处境,如今连个婢子都不拿正眼瞧自己,只要进了这雁都城,是个人都能用鼻孔瞧自己,她还得当祖宗供着。 “漂亮话谁不会说。” 孟今安想不到她小小年纪居然这般势力,面上依然虚笑着,心里却恨得牙痒痒。 她掏出一个铜板,那女子便化身强盗,一把夺了过去,在孟今安掌心留下三道划痕。 “我拿出来了便是要你给的,姑娘既然是在姬家帮工,怎就养出土匪的脾性。” 姑娘满不在乎,“过两日,我便可以赎回卖身契,你可以顶替我的位置。我可先说好,你若是自己不争气,被人瞧不上可怨不得我。”实则,她因为手脚不干净,与其他仆人相处不融洽准备,即将遭人遣返。 孟今安两眼放光,连忙点头哈腰。 半柱香的时间过后,她被领进了姬家。 看着庭院里的飞檐楼阁,小榭楼台,她一时被迷了眼睛。 她不曾见过如此富丽堂皇的人家,哪怕是小径上的大理石看着都是价值不菲,更遑论那些奇花异草,装潢摆设。 “这边。”女子上下睨她一眼,嫌弃她没见过世面的样子。 倏然,孟今安似乎听到孟风眠的声音,她停住脚步,巡声探目,洞门内有一颗巨大的槐树,枝繁叶茂很是葳蕤。 树下站在一名女子,似在寻着什么物件,三人一同围着槐树打转。 “鸢鸢,在这里。” 男人身形挺拔如清风明月,他晃着手中绣包,气宇轩昂的朝女子走去。 女子闻声抬眸,那张莹月般精致的脸,糅杂着芙蓉色的脸庞,明媚却不妖艳。 ——是孟风眠! 孟今安骇瞪着眼,双腿如灌铅。 鸢鸢是她的小名,关系若是不亲密,她怎可能任由男子直呼闺名。 她的注意力集中在孟风眠身上,目光堪堪在姬林舟面上掠过。 第67章 不体面 “嗳!你还走不走?” 女子又在催促。 “那姑娘是谁,看着好生面熟。”孟今安顺手一指,将她引向孟风眠。 “人家可是贵人,收起你那想沾亲带故的心思,也不瞧瞧自己什么身世。” 孟今安一噎,又问,“她也是姬家人?” “半个月前被家主领回来的。”她回答的十分随意。 “野女人?”孟今安有泄愤的意思。 姑娘瞪着圆溜溜的眼睛,斥道,“你想留在姬家,此话断不可在言,家主对那女子可宝贵得很,日后说不定便是这府邸把持中聩的。” 孟今安脑海空白了一瞬,旋即咬牙道,“就凭她?一个二嫁……” 话未说完,便被姑娘乜来的一记眼神制止,“二嫁?何意?” 孟今安脸一白,嬉笑道,“你听错了。” “你们认识?” 孟今安登时慌了,摆摆手朝原路返回,“我想起还有事儿,下回再过来。” 看着她匆忙消失的背影,姑娘将视线转移到孟风眠身上,她几乎可以笃定两人相似,甚至可能是仇家。 思忖一瞬后,她还是走进洞门内,将此事告知孟风眠,并如愿得到她的嘉奖,纵然如此,也改变不了她被遣送回去的命运。 此时郊外,野花遍地,花海如浪。 孟今安站在水井边上,将木桶勾住,旋即投入深井中,只听哗啦一声响,便是水快速灌入的咕噜声响。 愣怔几息后,她才弯下腰摇动把手,摇到一半,她目光一黯,神色迅速冷了下来,心里宛如被千根银针穿刺,手一松,麻绳呲啦一声迅速跌回深井中。 “他娘的!那群贱人一个一个都比老娘过得舒心,老天爷你到底有没有长眼睛,那晦气的狐媚子,凭什么比老娘好命,凭什么——”她猛地一拍大腿,蹲在地上嚎啕大哭。 世态炎凉、命运不公像两座大山压在她肩上,心弦霎时崩断,自艾自怜的像是一片随风的枯叶,任人踩在脚下践踏。 她恨!恨极了! 她恨所有人,最恨的还是孟风眠,事实都赢在自己前头,凭什么! “凭什么——”她大声怒吼。 回应她的只有呜咽的风声。 倏地,一支箭矢破风而来,擦破她的肩膀,留下一条血糊糊的印子。 肩上一辣,猛然尖叫一声后,这才注意到有支箭矢插入身后的石缝中。 “什……什么人?”巡睃过后,她并非看到有人影,顾不得身上的伤,紧绷着身体像一只被人围住的耗子,脚尖在原地打转过后,似乎连风声都变得可疑。 见四周没了动静,她拔腿钻进屋子,嘭的一下将房门紧闭。 “今日暂且饶你不死,若是再敢动歪脑筋,当心你的小命。” 男子话锋宛如刀刃,裹挟着浓烈的杀气。 孟今安吓的两股战战,软成了一团棉花。 恐吓警告的话语不算在脑海回响,她甚至无法清晰思考。 直至天色暗下,屋子里陷入一片漆黑,目光所及,那看不分明的景物,黑峻峻的像一张张能吞噬一切的黑洞,恐惧的感觉像一张大网将她笼罩其中,连喘气都像被扼住了喉咙,仿佛下一息便会消亡在黑夜之中。 曙光穿破云层,风暖鸟鸣,带着春日醉人的花香肆意蔓延。 而孟今安的竹屋,却如一叶偏离航道的孤舟,与这无边的春景格格不入。 金光洒进屋内,真好落到她脚边,能看清空气里浮动的尘埃。宛如希望的光速,拨开了阴云,一下子亮到她心底。 她这才有爬起来的勇气,可双脚早就发麻。 尝试好几次站立,均以失败告终。 只得扶着门板小心翼翼站了起来,期间,生怕闹出一点响动便会被人察觉。 她就这么在屋子里躲了几天都不敢出门,直到袁博初身边的药童来寻人,才将她拉回死亡边缘。 “夫人若是不想活了,为何不早些告知,我们也好找新的浣娘。” 孟今安刚喝了茶水缓过神来,便觉得这番话甚是晦气,对着药童喷道,“呸!谁跟你说老娘不想活了,老娘还想长命百岁呢。” “既然想活,为何三日不吃不喝的绝食,还将自己弄伤了?” “我……”孟今安一时语滞,后一想自己犯不着与他解释,便瞪眼道,“关你屁事。” 药童嘿了一声,气笑了,“要死不活的,脾气还挺大,活儿能干便干,不能干你趁早说。” 孟今安一脸不悦。 “谁说我不干了,你扶我起来,我现在便去推车,和你一同过去。” 药童白眼一翻,“想得美。” 她自己一人可不敢出门,心思一转,虎着脸道,“倘若袁大夫知晓你如此对待一个病人,会不会心生不虞?袁大夫华佗再世,他能容你至此?” 药童的软肋被她拿捏,心里颇为不满,摔门离开时还不忘讽刺她,“怪不得旁人不待见你。” “你这个死孩子,看老娘不拧掉你的耳朵。” 药童屁股着火了似的溜烟儿出去,“你若拧我耳朵,便自己推车过去吧。” 两人吵吵嚷嚷的将车推进了城。 装完脏衣裳后,她便想着去寻袁博初看看伤口,没未等她去诊室,袁博初自己便出现了。 她人未言,倒先哭了起来。 袁博初眉峰一抖,看向药童。 “不关我事,我什么都不知道。”说罢,药童溜之大吉。 袁博初将她领到书房,两人隔案坐着。 他甚至亲自动手煎了茶,孟今安受宠若惊,忙不迭的夺过他手中茶壶,两指难免会有所触碰,孟今安霎时一颤,茶壶咀倾斜,滚烫的热水倾到作案上,肆意蔓延。 溅起的热水飞到她脸颊上,眨眼间点上了红印,她禁不住低呼一声,握住茶壶的手也随之松了。 茶水彻底打翻在地,眨眼间淌了个干净,放在附近的画卷也无一幸免。 两人皆是一愣,孟今安脸犹如被火烧一般。 她怎…… 这般不体面…… 孟今安悔得肠子都青了。 原本简单处理的伤口,如此也沁出了红印。 红得好似她的面颊一般。 第68章 旖旎幻想 “对不住了袁大夫,我笨手笨脚的反倒给你添乱了。”说着,竟然又开始哭了起来。 袁博初没有回应,招来丫鬟将屋子里收拾一通,有旁人在她也不好哭哭啼啼的,连忙将眼泪逼了回去。 “我先给夫人看看伤。” 孟今安闻言,原以为要脱衣裳,不曾想他直接拿出一把医用匕首,将粗糙的布料割开。 孟今安能近距离观赏他修长干净的手指。 少顷,如玉华的长指,便染上了她伤口处的鲜血。莫名的乍眼,也激起她内心渴望和念想。 倘若此时他以为受了伤,两人的血说不定能交融在一起,此生定然是必不可分的关系。 产生这等念想时,她的目光逐渐变得贪婪,像一头挖了陷阱,等待食物自投罗网的狐狸。 袁博初并未留意她的神情,一道日光反射到刀刃上,也刺入了孟今安的眼睛里,她登时眯了眯眼,不敢再有造次的念头。 “被箭矢所伤?” 袁博初忽然开口,像是落入孟今安心湖的一枚石子,发出咚的一声响。 她颔首,猛地想到了什么,不顾伤口疼痛直接抓住袁博初的胳膊,“袁大夫,你可要救救我,有人要杀我。” “谁要杀你?” “……”她摇摇头,根本没看清对方的长相,只知那人身形如鬼魅,来去自如不留半点痕迹。 袁博初凝视她一瞬,“可是昨夜梦魇了。” 她抬起胳膊,“你的意思是我将自己划伤的?” “也并非只是个例,确实有人梦魇将自己误伤。” 不知是否错觉,孟今安觉得他对自己并不上心。 “青天白日的,又怎会梦魇,只是那人藏在暗处,又有一身功夫,并非我等手无寸铁的弱女子能撼动的。” 袁博初垂下眼眸,将案上的笔归到笔架上,“伤口并不深,他并未想取你性命。” “他到目的只是想威胁我。”孟今安也在细细思量此事。 近些日子,她可有得罪什么人?她开始一一排除。 在袁家也与下人吵过几回,可他们应该不会有买凶杀人的本事,剩下的只有唐青葵和孟风眠。 那日她去了姬家窥探到了秘密,孟风眠派人来警告自己的可能性最大。 双手一合,发出啪的一声。 她激动道,“是孟风眠。” 袁博初脸色登时冷凝下来,“浩荡百川流,人还得朝前看,莫要在过往中纠结。” “你不信?”孟今安愣住。 “夫人自行去取药吧,敷上几日便好。”袁博初摆摆手,像在驱赶一只扰人的苍蝇。 孟今安算是看出苗头,真正讨人嫌得只有她。 孟风眠在旁人眼中才是弱不禁风、蕙质兰心,心思单纯的后宅女子。 冷呵了一声,孟今安拿起墨汁尚完全干的信笺离开了。 透过花窗,袁博初还能看到她愤懑的背影,旋即若有所思的收回了视线。 少顷,药童有事请示,他才喃喃问孟风眠是否已离开雁都城。 药童摇摇头,一问三不知,眼看袁博初神色不对,他也十分机敏,连忙说自己马上去打探,这才免了一场危机。 —— 谢家。 灵犀苑中簇新的秋千随着晨风轻轻摇曳,一阵细细密密的吱吱声响起,两旁疯长的爬山虎已爬满半截麻绳。 可见主人已经许多日不曾碰过。 锦槐给柳漪洛递了张封好的信笺,“夫人方才有人将信递进来,再三嘱咐定要交到你手中。” 信笺? 孟今安从来不是文雅人,自然不会不会刻意班门弄斧。何况她识得的字并不多,弄巧成拙的可能信倒是有。 将信笺展是无字天书,心中正困惑时,窗外忽来一阵风,将她手中信笺吹翻,便看到信笺背面画着一根竹子。 眉心猛地一跳,连忙将信笺叩下。 “那人生的什么模样?” 那人动作太快,也包裹得十分严实,锦槐并非看清他的容貌,以身量和形姿判断,应该是男子错不了。 做了几十年的丫鬟,基本的危机意识还是有的,纵然看清了,也不会承认。 她摇摇头,“奴婢未看清。” 不知是否错觉,她似乎听到柳漪洛发出一声喟叹。 “尽是些没用的。”柳漪洛话里漫着高傲和松快,甚至还有掩住秘密的得意。 锦槐越发不敢抬头。 净脸后,她正欲歇下,却听张婆子在屋外召唤,便朝锦槐使了个眼色,让她出门去婉拒。 屋外,圆月半遮半掩,蒙着一层雾色,伴随着细碎的雨滴徐徐落下。 “姨娘呢?”张婆子不给她好脸色看。 “姨娘歇下了。”她缩肩低头,恨不是自己是个隐形人。就是她这般不显能的性子,进谢家这段时日,到过得顺风顺水,没人找她晦气。 “老夫人召见,歇下也得爬起来。”张婆子作势要推门,锦槐移步挡在她面前。 “婆婆三思。”锦槐语气陡然重了两分,像是要彰显决心一般。 张婆子伸出的手在空中僵了一下,恍然明白了什么。 吴氏如今半死不活的,谢家便剩下柳漪洛独大,院子里一群人丫鬟仆人的去留,都是她一句话的事儿。 虽然她已在另谋出路,可也不能将自己的路堵死。 “你便代替自家主子去给老夫人请安吧。” 锦槐用余光瞟了屋内一眼,脚在原地踱了几息,见无厘头的人没有动静,她只好迈着艰难的步伐,随张婆子前往落秋苑。 吴婆子坐在庭院中,膝盖上盖着一层薄薄的帔肩,身上穿着一件暗黄色的坦领,点缀着联珠团窠纹的诃子裙。 锦槐犹记得,她平日穿着不算显山露水,可身上总会有几件光鲜亮丽、有派头的首饰,可眼下定睛一瞧,恍惚间好似看到一块裹尸布,了无生趣。 “奴婢见过老夫人。”锦槐双手往小腹上一叠,垂这眼眸似不敢窥视吴氏面容,将奴颜婢膝表现得淋漓尽致。 第69章 红杏出墙 吴氏轻飘飘睨她一眼,“柳氏为何不过来?” “夫人连着好几夜不寐,今日喝了安神汤早早歇下了,奴婢不敢贸然打搅,故前来向老夫人请罪。” 换作从前吴氏如何也容不得,可眼下她却嘀咕道,“谢家有我在一日,她便只是上不得台面的妾室,拿什么乔。” 心中愤懑未了,她对着张婆子道,“将人泼醒了带过来。” 一句话说得软绵绵的不见半点气势,只是想挽回些颜面而已。 张婆子呵呵一笑,“明日,明日一早我便带她过来给您请安,届时老夫人再慢慢磋磨调教。” 吴氏这才眯了眯眼,浅浅的打了个哈欠。 张婆子见状搀扶着她朝屋内走去。 回到灵犀苑,她将此事转述,柳漪洛却浑不在意。一个老婆子而已,要真动起手指不定谁先死,反正人多眼杂的,谁也说不清。 辗转反侧之际,柳漪洛诧异自己居然起了歹毒的心思。 晨起,微风骀荡。 在张婆子半催半请之下,她盈盈朝落秋苑去了。 她今日穿着一件齐胸白穿枝花诃子裙,外头罩着一件蓝色长巾,随着她轻盈的步伐一飘一摇,像是脚踏浪花一般。 吴氏依然坐在那张摇椅上,唯一不同之处,便是她身侧多了一方小几,摆放着她还未动过的莲子粥。 柳漪洛也未请安,端起小几上的莲子粥,舀了一勺送到她嘴边,“妾身来的倒是时候。” 吴氏讥讽道,“伺候人的活儿,你比你身边的丫鬟拿手。” 柳漪洛拈着调羹的手一抖,一滴粥水落在吴氏膝盖上,一点乳白色的米汤,印在黛色的衣袍上格外的显眼。 吴氏眉心一凝,沉下讽刺的唇角,“养尊处优的日子过得习惯了?还是……老婆子我使唤不动你了?” 面对她的刻意刁难,柳漪洛想到从前卖唱的日子,她坐在高台上,看着台下形形色色的嘴脸,各种嬉笑怒骂,他们像是发现了新的宣泄口,撕掉了面具露出丑恶的嘴脸,迫不及的想要得到弱者的仰视,似乎只有这般,才能忘却他们曾经也被人踩在脚底下,无情的践踏过。 若不是吴氏此时的强势,她当真会忘了如同漂泊浮萍一般的日子。 “老夫人想要如何使唤妾,妾都毫无怨言,毕竟出了谢家,您也不过是旁人眼中的笑话罢了。”她的眼神格外的平静,若非唇角浮现的讪笑,吴氏会以为自己听岔了。 “放肆!”吴氏目露凶光,扬手将那碗还带着温度的莲子粥打翻,柳漪洛胸口处挂满了白粥和稀汤。 看着地上碎裂的白瓷碗,她才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 大概是被顺遂的日子蒙住双眼,这才一时没忍住心中的私愤。 可说出来的些话,她也不打算收回。 “老夫人心态平和些,如今谢6郎不在,你若是有个三长两短的,还得妾帮忙收尸呢。” 张婆子闻言,脸都吓青了,连忙给锦槐使眼色,自己则去扶吴氏。 “都还愣着作甚?还不赶紧收拾了。” 一群丫鬟婆子上前将两人隔开。 张婆子这回也未帮腔,俨然是息事宁人的态度。 “姨娘,该回去用早饭了。” 她分明是用过早饭才过来的。 锦槐也顾不得思量滴水不漏的话,直接引着她离开。 柳漪洛也没恋战的打算,被她虚虚一扶,便朝洞门去了。 去年,柳漪洛刚进门时,吴氏尚且能跳脚打人,不过几个月的光景而已,她连走路都得人搀扶着,又如何嚣张到动粗。 “若无谢家,你如今还是沿街卖唱的下贱蹄子,真当自己是个人物了?” “将她扣下,老婆子我要撕掉她一身皮。” 显然,她的话不如从前生龙活虎时有威势。 “老夫人仔细身子。”张婆子心惊肉跳的,生怕搅得自己不得安宁。 “咱们养好身子,待少爷归来,看谁敢嚣张咱就削她。”张婆子好似哄稚童一般。 柳漪洛神清气爽的跨出洞门,方才泼蛮过后,骤然有了吐气扬眉的快感。 难怪—— 难怪唐青葵喜欢撒泼,原本可以不用低眉顺耳是这样的畅快。 她行为古怪,锦槐隐约觉得或许那封信笺便是催化剂,她原本将自己伪装得极好,怎就迫不及待的以真面目示人。 锦槐心生忐忑,也未留意到柳漪洛在打量自己。 “晌午过后,我想去街上买些干果,你今日便自行安排吧。” 锦槐愕然的抬眸。 她不愿意自己跟去?思量一瞬后,她又垂下眼眸,“奴婢遵命。” 她居然什么也不问? 柳漪洛递给她一记耐人寻味的眼神。 往日,她不是没有嫌弃过锦槐性子沉闷寡淡,如今想来也并非全无好处。 晌午,日光中悬,既刺眼也毒辣。 柳漪洛换了一身水红色的衣裳,像是一朵散发着灼灼艳光的牡丹,频频吸引旁人的侧目。 她从东街到西街,来回走了一圈依然两手空空,正好艳阳高照时,人群分散并不集中,在人烟稀少之地,她侧身拐进巷口,兜兜转转走进一间荒凉的院落。 院子里杂草丛生,唯有通向木屋的小径上能看到布满青苔的石砖,年久失修,缝隙有些大。 柳漪洛站在院门外迟疑了许久,身上已沁出一层薄薄的香汗。 一道黑影落下,腰上骤然一紧,她被人提了起来,正欲尖叫出声时,那人的声音在耳旁响起。 “是我。” 柳漪洛将即将蔓出喉咙的恐惧吞了回去。 “进屋说。” 似担心她逃跑,男子推着她进院后,将木门栓上了,随着又钳住她的腰,将她往屋子里带。 动作一气呵成,快到柳漪洛甚至未看清他的脸。 日光透过斑驳的花窗落到屋子里,半明半昧的像是在提醒两人见不得光的关系,也像是在遮掩彼此心中那些已破土而出的邪念。 “几时回来的?”柳漪洛的目光一刻未从他身上挪开过。 他变化很大,从前总是一副白净面孔,如今倒是黑了不少,不再像个文弱书生。 “当真嫁人了?”他答非所问。 “一别四年,你人都跑没影了,还不允许我嫁人?”柳漪洛哂笑一声,眼眉微微上挑,眼中似盈着一汪春水,惑人得紧。 “你若过得好,今日也不会出现在这里。”男子轻易便戳穿她的心思,随后欺身上前狠狠咬住她的嘴唇。 第70章 镜花水月 谢历城走了快一个月了,她心里空寂得那一块很快被点燃。也没端着,两人颠鸾倒凤像在展开一场无情厮杀,恨不得将对方骨头捏碎。 荒唐得很。 这间院子,原本就是他们私会的老地方。 就在谢历城成婚,离开雁都之后。 她做得十分隐蔽,只因张竹君想要去上京考武举,倘若失败,他这辈子不过只是个无用的武夫,若是成功,定然也瞧不上她这个卖唱女,若是能让张君竹对自己情根深种,或许能混个官姨娘。 柳漪洛满面潮红,喘息气道,“不是去上京了吗?怎回来了?” 以他的性子,即便是武举失败,也不会夹着尾巴灰溜溜回雁都,这次回来定然是有不得已的苦衷。 “我在上京谋了份差事,这次回来是想带你走。” “为何不早些回来。”柳漪洛虚虚的瞋他一眼,眼波如秋水,不由让张君竹心神荡漾。 低下头在她唇重重落下一吻,旋即喘着粗气道,“谢历城无甚本事,你甘心跟着他?”说罢,他暧昧的撞了撞柳漪洛的腰,“比我定然是差远了。” 柳漪洛娇笑着,似在嘲讽他不自量力,“贫贱夫妻百事哀,至少他能护我衣食无忧,你呢?跟着你去了上京又能如何?” “上京天子脚下,机会多得很,眼下我不过是个普通的巡捕,待日后攀上关系,说不定能进金吾卫。”张君竹此言并非空话,机缘巧合他在上京已结识了生死之交,这一步步走来早就有了规划,若不然也不会贸然回到雁都寻她。 “如此说来你倒是个痴情种,我已尝过给人做妾的滋味,跟了你不过是换个地方继续做妾,那我还不如老实在雁都待着呢。”柳漪洛抽身离开他汗涔涔的胸膛。 “谁人让你做妾了?” 看着她错愕的眼神,张君竹眼中满是笑意,“跟着我自然没有让你做妾的道理。” 柳漪洛眼神凝了一瞬,旋即轻笑出声,“你要有本事进金吾卫,至少得寻个上的了门面的媳妇,而我……” “并不能为你做什么。” “娇养在家便好, 不需要你做什么。”张君竹脸上带着戏谑的笑意,眼神却满是诚恳。 柳漪洛感觉自己一定是幻听了,不然在梦里听过无数遍的话,怎可能出现在现实中。 似乎过了许久,又好像只是一瞬,她已敛去神态,仿佛方才的所发生的一切,并未在她心上留下半点痕迹。 “漂亮话谁不会说。” “只要你愿意和谢家划清界限,我立刻便娶你做正妻。” “那我岂不成了受人唾弃的荡妇?”柳漪洛眼珠一转,心中有一番思量。 “你若下了决定,我自然会做得圆满。”张君竹勾起她一缕发丝,在掌心把玩。“我还要在雁都待上三四月,你好生考虑。” “你回雁都要处理何事?”柳漪洛感觉不踏实。 迟疑了一瞬,张君竹还是点了她一句,“你只需知晓,谢家很快便会成为一具空壳,这样的谢家无法给你提供任何保障。” 空壳? 柳漪洛彻底怔住,“可是得罪了上京的权贵?” 张君竹颔首,却不欲再多言,旋即抬眸看向窗外已是橙光普照。 “时候不早了回去吧。” 柳漪洛整了整衣裳,心思纷乱。 “我这段时日一直住在这里,你可以随时过来。”张君竹靠在墙壁,眸光暧昧。 她嗤了一声,推开木门步入橙光之中。 “明日记得来。” 柳漪洛没有回头,少顷院门被开启的声音传进他耳朵里,他探出目光便看到柳漪洛略显慌张的半张侧脸。 夜风卷帘,今夜注定无眠。 屋子里只亮了一盏灯火,隐约能看到外头人影幽幽。 “姨娘歇下了?” 是张婆子的声音。 “歇下了,婆婆有事?”锦槐在外头守夜。 “明日劝劝姨娘去给老夫人谢罪吧。”张婆子有些烦闷,“老夫人今日恼了好一阵,年纪大了,活不了几日了。” 锦槐明白她的意思,没有和将死之人计较的道理。 只是这个道理还得柳漪洛明白,她终究是个下人不好僭越。 “姨娘的性子您也是知道的,多的话奴婢也插不进嘴。”锦槐一脸为难。 张婆子横了横眼,难得显露几分疲惫。 “少夫人一走,家里就跟没了主心骨似的。”她幽幽叹息,也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的想要传递某些讯息。 “婆婆哪里的话,这不是还有老夫人和姨娘在嘛,过不了多久少爷便回去了。”锦槐将她的话放在心里咀嚼着。 “那是。”张婆媳立刻呈出一张笑脸,“你多开解姨娘,咱们往后的日子才会好过。” “奴婢明白。” 柳漪洛将两人的话听得真真的,可她内心却没有半点起伏,就好似从前那些不公与不满,忽然被抽干了,她失去了去想抗衡的力量。 她不能白进谢家一趟,该她的怎么也要拿回来,不能白白便宜了旁人。 立夏,雨水丰沛。 时晴时雨,扰得人心情迭荡起伏。 在水畔上有一座小榭,边上种植着两棵高大的琼树,此时开得正妍丽,一簇一簇的莹白宛如雪花。 锦槐与锦莲面对面坐在竹椅上,心中各有惆怅,对满头的琼花视而不见,更为显露出欢喜。 “你近些日子如何?” 锦莲道,“时常在唐家面馆帮忙,比跟在唐青葵身边伺候要松快一些。”跟着唐青葵倒也能过日子,只是不知何年何月能攒够赎身的钱。 “我想赎身。” 她冷不丁的一句让锦莲心里炸了一下。 “柳漪洛待你不好?”她难以置信,那人从前看着温和得紧。 “我怀疑谢家要倒了,我得为自己赎身以免日后被重新发卖。”她将声音压得很低,只两人能听清的音量。 “谁与你说的?” 锦槐摇摇头,“我自己觉出来的。” “我倒是有些银钱在身,可以先凑给你。”锦莲不着急赎身也不着急用钱,何况在面馆偶尔还能遇到客人打赏小费,倒是给她不少的盼头。 “唐青葵也不是靠谱的主儿,待我赎身了,届时我找好门路你再跟过来,咱们一直在一起。” 锦槐一直比锦莲要有远见,心思也通透,锦莲对她很是信服。 “好。” 两人合计了一下,钱够锦槐赎身,甚至还有剩余。 锦槐情绪一下便高涨了不少。 琼花飘到了水榭对岸,花雨纷飞,落到药童肩上,黏在他发间。他对眼前的美景不屑一顾,甚至不解风情的挥了挥,将遮挡视线的花瓣扇开。 回到袁家医馆时与孟今安撞了鼻子,若非碍于此处乃袁家属地,她会毫无顾虑的对着药童破口大骂。 “火急火燎的,赶着去投胎呀。”她不满的嘀咕一声。 “撞了一只拦路鬼,真晦气。”药童瞥她一眼,一阵风声似的钻进医馆。 袁博初正在净手,只是浅浅的扫他一眼。 药童走上前,抚平了呼吸,小声道,“孟夫人大概在五日前离开了雁都。” 袁博初将手上的水揩尽,“可知去了何处?” “大概是回娘家去了吧。” 是呀,除了回娘家,她还能去何处? 转念想到她在秋源发生的一切,袁博初又禁不住为她担忧起来。 药童似乎已将他的心思看穿,嗫喏道,“虽说孟家娘子如今已和离,与身份上来说与你也是极不匹配的。” 袁博初掀开眼皮子,警告似的睇着他。 药童中了一记眼刀子,不自觉的便后退了一步,“我去将草药曝晒一下。” 他转身坐到窗牖下的玫瑰椅,侧脸沐浴在阳光下,像是覆了积雪的峭岫。 眯着双眼,原本想放空思绪,脑海里却猝不及防的钻进一道身影,那人便是男扮女装的冯秋语。 眠眠这几日可是与他在一起? 可会带他回秋源老家? 他脑子里来来回回的闪着这两句话,让难得静谧的午后变得烦躁不安。 从玫瑰椅上坐起身,抖了抖袍子,便听到有人在唤自己,探出视线一观,来人是唐青葵。 脑瓜一木,一股闷疼爬上额头。 谢历城的女人还真是阴魂不散。 秉着职业道德,他勉为其难的走了出去。 “方才抻面拉伤了手,要麻烦你帮忙瞧瞧了。”她笑得无比灿烂,仿佛身上受的伤是嘉奖一般。 “都是老毛病了,怎还不注意些,让我其他的门生给你看看吧。”说罢,便招招手,一直在旁听的门生殷切的贴了过去。 “慢着,旁人我怎放心。”唐青葵一伸手,似想要绊住他,袖口的那块布料像是一片云,从她指缝中溜了出去。 唐青葵怔然的盯着自己的手指,她感觉自己像一只妄想在水里捞月亮的猴子,简直愚不可及。 这一刻,手上的伤不及她心伤严重,对那门生讪讪道,“给我开些草药便好。” 回到唐家面馆,她整个蔫吧的提不起劲来,反而是锦莲兴致高涨,浑身使不完的劲儿。 那一张小脸红扑扑的,比在她身边伺候时要精灵许多。 唐青葵禁不住有些小失落。 第71章 无根之草 关张后,两人亦步亦趋的走在街上,彩灯煌煌,明亮如星月。 “我不打算再住客栈了。”唐青葵忽然开口。 锦莲是个直肠子,完全没有考虑过自己是否在她的计划之内。“娘子,可有看准的宅院?” “我身上银子不多,太好的宅院置办不起,打算挑间环境还算过得去的一进院。”唐青葵也担心自己如今条件不好,她也没心思在跟前伺候,琢磨着若是她不愿意跟着,再发卖了了事。 “也成。”锦莲嘿嘿一笑,见唐青葵看着自己的目光逐渐变得复杂,在恍然间明白了她话里有试探的意思。 “娘子若是嫌弃奴婢粗笨,奴婢日后便留在面馆帮工,千万不要将奴婢发卖。” “你当真喜欢在面馆做活?”那地方又闷又热的,唐青葵闻到汤水的味道整个人都不舒爽。 锦莲重重点头。 “如此也好,你便日日替我去吧,我看看能不能找点别的活计打发时日。”唐青葵也不着急一时,反正有锦莲在面馆帮工,娘家也会给予补贴。 锦莲暗暗松口气,也给自己提了个醒儿,唐青葵不牢靠,指不准哪日与娘家闹得不愉快,便将自己处置了。 谢家。 一连好几日,吴氏都在絮絮叨叨的指责柳漪洛的不是。 张婆子为难的请过她好几回,甚至眼尖的发现柳氏屋内的几件红木摆件消失了。 上个月才置办的花梨木妆奁,如今也换成了普通的松木材质,心里不免犯嘀咕。 她便拉着锦槐寻了个隐蔽之处问话。 “你实话与我说,柳姨娘这几日可与你说过什么?” 锦槐一脸无辜,“我一个下人,姨娘自是不屑与我谈心。” 张婆子立刻板着一张脸,“老婆子我做了大半辈子都在贵人跟前伺候,你休要糊弄我。” “婆婆心里跟明镜似的何必又来问我。”锦槐叹息一声,不愿意做个多嘴多舌之人。 张婆子立时换成一张笑脸,眼中却满是精芒。“你可有打算?” 锦槐知晓张婆子八卦的性子,便耸了耸肩膀,“奴婢与昔日姐妹借了些银钱,打算给自己赎身。” 张婆子瘪瘪嘴,“你素日看着挺精的,关键时候怎就变成木头了?” 她明白张婆子这是在点醒自己,她想拉自己下水,替她做藏私偷卖的腌臜行当。 她摇摇头,“奴婢天生愚笨,今日便会措辞向姨娘请辞,婆婆保重。”说完,她便快速离开了。衣摆拂过路边精致小花,将花瓣摇了个干净。 一抬腿,便又碾成了泥。 张婆子对着她背影啐了一口,“不上道的东西,该你伺候人一辈子。” 锦槐听到了也装没听到。她原本还再迟疑如何与柳漪洛交代,如今看来还是得尽快离开,省得受到不必要的牵连。 柳漪洛衣着轻简,发间只是别了一朵珠花,反而显出了两分俏丽。 此时,她站在廊庑下,面朝屋内目光正一寸一寸的挪着,在心里默默的将里头的摆件定了价位,盘算着下回在悄无声息的更替几件。 第72章 凶悍嫂子 锦槐掂了掂腰间绣包,有些担心她不愿意放自己离开。 “姨娘,我筹够了赎身的钱,想今日便请辞。” 柳漪洛眼角余光微微一凝,几息后笑开了,“想另谋高就?” “这些时日多谢姨娘包容,日后不能在姨娘身边伺候,奴婢愿姨娘此生顺遂。”锦槐不敢与她继续周旋,将手中钱袋递了出去,“请姨娘清点。“ 柳漪洛看着藕荷色的钱袋,并未马上打开清点。 扪心自问她舍不得锦槐,毕竟这样机敏的丫鬟不易得,太机敏了也养不熟,何况她日后若是去了上京,带着她也诸多不便。 想通后,她也十分爽快的将卖身契还给了锦槐。 锦槐面上一喜,弯腰对她深深一拜,“奴婢去小厨房做些姨娘爱吃的。” 柳漪洛含笑的摆摆手,“去吧。” 里屋雪中春信的气息仿佛已渗透了整间院子,她也懒得换香,甚至不再熏香。 此时,她隐约又嗅到了熟悉的香气在周身蜿蜒萦绕,恍惚间,她似乎看到了孟风眠端坐在屋内,宛如一幅恬静的仕女图。 不知为何,她竟然有些发慌,这感觉好似潮水一般,浸湿了她的皮囊,让她羞愧得无地自容。 鸠占鹊巢,纵酒还是鸠,变不了凤凰。 * 秋源。 已近菡萏竞相绽放的季节,河面吹来的风都带着菡萏的清香。 只是一湖的碧水上,荷叶高高挺立,花苞上还含着露珠,似不屑一顾般,紧裹着花瓣不愿展颜。 孟家便住在河对岸,被一排排的密密匝匝的杨柳遮住隐在其中。河对岸连着好几户人家,院落有大有小,家势也相当。 河岸还有一间私塾,此时次第传出珠玉琳琅般的读书声,细听之下,还有一道老者充满智慧又浑厚的声音掺杂其中。 孟风眠带着幂篱,站在床上了遥望娘家方向,心中好似有浪花翻涌,情绪没有一刻平复。 “可觉得有变化?”姬林舟知她内心忐忑,想寻个话题让她放松些。 “与从前一般。”她回答的有些敷衍,却也是实话,刚才上船时,她看到杨柳树上,让人随手雕刻的字迹依旧如初。 一路过来,两人看到了不少挂着谢家牌匾的布坊以及绣阁。 想到他那些不上道上手段,孟风眠心中愤恨交加。 船泊在岸边的小栈道上,岸边的野花探出枝叶,蔓延到湖面上,随着湖水起伏荡漾着。 脚踩在石阶上,一步步盈盈上前。 姬林舟原本还担心她不够勇气,不曾想上岸后她健步如飞,直到叩响掉漆的门扉。 咚咚几声后,屋内没有人回应。 姬林舟见状,按住她叩门的手,“我来。” 叩门声陡然重了五六分,倒也不显得急促,反而是克制有礼。 大片的白云层层叠叠的由天际飘过,金轮悬于树梢,落在两人脚边,将两人点缀着金线的鞋面,映出一道道金光。 久叩无应。 就在两人准备离开之际,又声音从栈道上传来,孟风眠定睛一瞧,是自家大嫂沈轻云。 她缓缓上岸,蓦然感觉有道视线停留自己身上,巡着感觉而去,便看到自家门前立着两个人,衣着华贵气质清润,堪堪往树荫下一站,女子娉娉袅袅,男子华茂春松,便与周遭的景物格格不入。 孟家还有这样能高攀的亲戚? “唷!这里哪里来的两位贵人?”她手腕上挎着竹篮,上头盖着一块白布,漫出一阵阵的肉腥味。 孟风眠缓缓摘下幂篱,“嫂子。” 沈轻云眸光倏然一震,怔了几息后,她僵直唇角道,“可是回来探望父母的?这位是?” 谢历城她见过,容貌虽不差,与眼前如松如竹的男子一比较简直云泥之别。 看着姬林舟这样好的皮相,沈轻云心中涌出不好的预感,眉心一凝,登时恼道,“你不会在谢家过不下去,跟野男人私奔着吧。” “在下姬林舟正经生意人,有名有姓,并非大嫂口中的野男人。”姬林舟莞尔一笑,略显痞意,眼眸却如同凝着冷月,透着淡淡的凉意。 沈轻云脸一红,暗骂自己口不择言。 他霞姿月韵,似山巅雪松,又怎会是那样的腌臜之人。 “进屋再说吧。”孟风眠不羞不恼的,没有半点脾性。 不知为何,她总觉得沈轻云似在刻意阻拦自己进屋。 “你呀,回来的真不是时候,那边新开了家客栈,你去那头先住着,待我收拾好了你再回来住,家里乱糟糟的恐会怠慢你。”沈轻云往门店一抵,不愿意让她进屋的意图依然明显。 “都是一家人,嫂子不必与我客套。”孟风眠看到她腰间挂着钥匙,伸手一扯,拉着铜环将房门打开了。 沈轻云立刻钻到她面前,蛮横道,“你从前的事,我是不好意思反复提及,可你自己得自觉不是,好不容易将你送出去了,你这回来不是给我添堵吗。” “这里是孟家,鸢鸢也姓孟,回来看自己的父母本就是贤孝之举,嫂子真能出言编排?”姬林舟语气像一阵风,眼角含着笑,不像是在指责,倒像是一句笑言。 沈轻云一噎,被他浅浅的笑意迷惑,失神之际,孟风眠已经穿过堂屋,朝院子里走去。 她这才明白自己中了迷魂记,将竹篮往石桌上一搁,拔腿跟了上去。 庭院中,种植着几个高大的香樟树,碧蓁蓁的叶子沐浴在日光之下。 她出嫁前尚能仰望,如今纵然是站在阁楼上,浓阴密匝也未必能窥起全貌。 走在曲折的回廊上,因着无人打扫,路上堆满了香樟树半舒半卷的叶子,一阵阵芳香从枝头攒积的花朵上溢出,犹记儿时她坐在廊下,与哥哥一同细数香樟花瓣。 入冬后一同捻着香樟籽,帮着母亲研磨成粉。 时过境迁,站在同样的地方,她已无法找回那份美满与惬意。 她心中满是疑惑,不由加快脚步。 穿过洞门,便听到屋子里传来剧烈的咳嗽声。 那是她母亲萧筎的声音。 槅门并未上锁,倾斜的日光驱赶了一室的腐味,隐隐约约的似乎还有其他的杂味。 第73章 云端之月 “母亲。”孟风眠快步上前,穿过屏风,看着发黄作旧的床幔随风轻摇,她伸出素白的手指,将床幔用钩子勾住。 拔步床上萧筎面如黄蜡,形同槁木。 “水……”她一开口声音如同砂砾摩挲,喉咙干涸的要冒烟。 孟风眠连忙去打水,却发现桌上的水壶里沉着发臭的茶叶,心里登时便有一把怒火冲到头顶,可眼下并非争辩斗气的好时机。 她转身去了沈轻云的院子,提着茶壶便又出来了。 回来的路上正好和她撞了个正着,她正要伸手去夺回茶壶,却被孟风眠凛然的瞪了一眼,她本就含着几分心虚,此时便显出了两分慌张。 “你一个晦气的外嫁女,回来作甚?莫不是遭夫家嫌弃了吧?我这可不收留你。” 孟风眠充耳不闻。 为免她打搅自己与萧筎叙话,进屋后便将房门关闭了。 很快姬林舟也跟了过来,听到沈轻云不绝于耳的咒骂声,心里也被撩起了一把火。 “你口无遮拦,想来平日应该得罪了不少人,我今日到可以做回好人,将你也是劣根拔了吧。”姬林舟冷不丁的靠了了过去,一道白雾在她眼前漫过,随后便感觉舌尖一麻,呀呀呀的说不出去一句完整的话来。 她惊恐至极,瞪着姬林舟的眼神又圆又骇。 姬林舟这才满意的笑了,转身撩袍坐到了不远处的石凳上。 沈轻云在原地急得打转。 屋内,那股臭味一直在游荡,浓厚时她甚至有些难以喘息。 “母亲,我是鸢鸢,你可还记得我?” 孟风眠察觉她目光呆滞,心口一阵窒息感。 萧筎舔了舔还沾着水珠的下唇,犹在回味茶水的甘甜。 “母亲?发生何事了?你为何变成这般?” 萧筎这才将目光落在她身上,定了一瞬后,她眼神叮的一下聚焦了。 “是鸢鸢,鸢鸢回来了。”她眼中的欢欣做不得假,咧嘴一笑,干裂的嘴唇立刻便出现一道血痕。 她用手中丝帕细细给萧筎擦拭,“母亲,家中仆人呢?兄长和父亲去了何处?”她本想将萧筎扶起身,可她却用力挣扎起来。 孟风眠立刻便察觉不对劲,一抬手将棉被掀开,便看到萧筎浑身脏污,被褥下还有大块乌黑尚未干透的痕迹。 她从未如此恼火过,被心口梗的那股气憋得险些晕厥过去。扶着床柱抬头看着屋顶,努力不让眼泪掉下来。 “鸢鸢……”萧筎含泪,对她摇摇头。 她岂会不明白其中含义,萧筎想让她就此揭过,息事宁人。 “母亲,莫要担心,我心有中数。”说罢,她便仰着头气势汹汹的走了出去。 屋外,沈轻云还是咿咿呀呀的求饶,听到屋门被打开时,她浑身不由一震。 眸光一探,便将孟风眠浑身好似浸火一般朝自己走来,从前她喜欢摆出大嫂的派头压制她,眼下本想故技重施,待她走近却已被她浑身气势吓得噎着了嘴。 加之她已无法开口言语,压根无法承受她排山倒海的气势,本想拔腿就跑,奈何膝盖软的都站不直。 一道劲风从耳旁刮过,孟风眠几乎用尽全身力气,一巴掌狠狠拍在她脸上。 一记耳光犹显不过,她提着一口气,接连几个耳光如行雷一般挥了下去,孟风眠甚至能感觉到掌心已发麻。 她可没有停下,又是连着好几声巨响,力气消耗过快,她甚至连步伐都稳当。 沈轻云哪里料到从前那个柔弱的小姑子,居然敢对自己动手,她被掌刮的分不清东南西北,整个人又怔又惊。 姬林舟眉心起褶,伸手揽住她的腰,“鸢鸢,冷静些。” 孟风眠好似听不到,像浑身上下连毛孔都在不断扩张的小兽。 掌刮的声音消失,沈轻云骤然醒悟,也顾不得口不能言语,一溜烟儿的逃跑了。 孟风眠作势要追上去,却被姬林舟揽腰提了起来,侧过身便坐到石凳上,顺势将孟风眠压坐在自己大腿上,一双铁臂紧紧将她箍着。 “放开我!你放开我!” 孟风眠踢腿,身上沁出一层薄薄的香汗。 “即便你想她死,也不该由你来动手。” 一个“死”字让孟风眠乍然清醒。 原本浮躁的如同遭遇狂风席卷的野林,骤然间风雨消停,一切归于平静。只是这一瞬的平静,只是山雨欲来的前兆而已。 下一刻,她便贴着姬林舟胸口闷声哭了起来。 姬林舟抚着她头,正欲出口安慰时,她却抹了抹眼泪。 “我去给母亲换身干净的衣裳和被褥。” “去吧。我去准备些热水。”姬林舟朝水井走去。 孟风眠则去了沈轻云的屋子,回过神的沈轻云在小厨房磨刀,心里默念着非要卸掉她一根胳膊。 孟风眠从她屋子翻出崭新的衣裙,和被褥,随后又马不停蹄的回到萧筎脏兮兮的屋子里,将周围简单的收拾过后,姬林舟准备的热水也烧好了。 她动作麻利的伺候萧筎沐浴更衣。 “母亲到底发生何时?为何家里会落得如此境地。” 萧筎一个劲儿抹泪,嘴里却说不出一句有用的话来。 孟风眠等得实在着急,握着她的手,顿在她身上,“母亲,我已和谢历城和离,我如今过得很好,我甚至可以带着你们一同搬到别的城里居住,可咱们不能白白让人欺辱了。” 萧筎垂着眼眸,了无生气。 姬林舟在门外听着动静,“鸢鸢,我可以进去吗?” 总归有个男人站出来,用当担和责任心龚建自己强悍的形象,也让母女两人能安心的依靠他。 “进来吧。” 萧筎想不到她身边还有个男子,登时抬眸迎向屋外的艳阳,也看到背光而来的姬林舟。 萧筎大概从未见过气质如此出众的男子,一时间看直了眼。 直到他的面容逐渐印在萧筎的瞳仁上,他五官分明,乌眸深邃,宛如秋月逢雪,画师那惊鸿夺目的点晴之笔。 “伯母好。”他恭敬有礼的作揖。 萧筎受宠若惊,他明明是山巅莹雪,却降尊给自己这个躲淤泥里的人行礼问安,这萧筎越发自惭形秽。 第74章 撑腰打气 “后生有礼。” “夫人可愿让我把把脉?”姬林舟率先伸出手。 孟风眠正有此意,“母亲,他略懂医书看看也无妨。” 姬林舟瘪瘪嘴,原来自己在她心里只是略懂医术而已。 孟风眠没觉察出他的小心眼,拉着萧筎的手递了出去。而萧筎本人犹在梦中,任人摆布。 “髓海不足,清窍失养。”姬林舟停顿一瞬,又道,“夫人的年纪不该如此,应到是受外物所致,疑惑敷错了药剂导致。” 孟风眠立刻按住萧筎双肩,“可是沈轻云给你下毒了?父亲呢?兄长呢?怎不见他们看护你?” “你兄长为了绣楼的营生每日焦头烂额,加上沈轻云阻拦,我已经许久不曾见你兄长,至于你父亲,他已被关进大牢了。”萧筎又开始抽泣起来。 轰隆一道雷在脑海劈过,孟风眠很难相信憨直的孟圣元会触犯律法。 “怎么……怎么可能,父亲犯了何事?他定是被人冤枉的。” “是你大嫂报官抓的,说他……说他……”萧筎脸色涨得通红,支支吾吾的愈发让孟风眠心急如焚。 “如何?” “说你父亲对她意图不轨。”萧筎掩面,眼泪从指缝滴落。 “可有证据。” 总不能空口白牙吧 “证据?”萧筎笑得十分凄苦。“她那张嘴便是证据。” 这个世道怎会有女子牺牲自己的清白,去诋毁旁人的,何况那人还是自己的公公。 孟风眠总觉得有问题,一时却想不到点子上。 “家里那些下人呢?” 萧筎哽了一下,“被发卖了。” “她怎么敢!”她离开不过三年半,沈轻云居然将整个孟家完全颠覆。 “是我糊涂,是我自作孽。”萧筎失心疯般的掌刮自己。 是的,沈轻云是她亲自挑选的儿媳妇,表面上看一个娴雅有礼的小家碧玉,内里却是个泼蛮的悍妇。 她舅舅在秋源正九品下的县丞,想要定谁的罪还不是张张嘴,送点薄礼到事儿,只怕这次牵连甚广,不太大应付。 也难怪萧筎被逼迫至此,也不愿意声张。 沈轻云放着安生日子不愿意过,莫非早就生了二心? 对她对孟臻的了解,正直善良有孝心,纵然绣楼在忙,也不至于放着萧筎被自己媳妇欺辱而不管不顾。 孟风眠凝眉,总觉得蹊跷。 当真摔断腿,沈轻云为何不将人接回家照顾,让他一个流落在外,身边连个贴心的人也无。 在雁都时孟今安告知是谢历城夺走了御赐匾额,才知道孟家生意惨淡日暮穷途,不曾想这其中还有这些弯弯绕绕。 “夫人的身体可以慢慢调养,你不必担心,至于孟老爷的事,便交给我处理吧。” 不管是骤雨,可是艳阳,姬林舟总能给予她遮风挡雨的一隅。 她递给姬林舟一记感激的笑,许是心情还沉重的缘故,她的笑像蒙着一层青雾。 不知怎地萧筎嗅到了些,南风知意深爱长风的意味,心里猛地咯噔一下,“鸢鸢,你告诉母亲,你们是什么关系?” 孟风眠只好无奈的重复一遍,“母亲,我与谢历城已和离了。”说着,她便将和离书拿了出来。 萧筎眼瞳震荡,张嘴埋怨道,“你这孩子,事先怎不与我商量?你要你嫂子如何容得下你。” 想到她过往的经历,萧筎担心她无处可去,亦无人可依,届时留在这里与沈轻云大眼瞪小眼,指不准哪日便山洪暴发了。 “嫂子?”孟风眠眨眨眼,似乎想要将眼前的人看清楚,“她如此待你,可有将你当婆母对待?” 姬林舟见她又有些气上头,便伸手在她肩上拍了一下以示安抚,“我来吧。” 萧筎将视线定在他身上,感觉还沉浸在梦中不曾醒来的错觉。 “倘若夫人真当鸢鸢是外嫁女,此事我们可以不插手,只是你们一家早已支离破碎,是否愿意继续蒙头过下去,还都看兄长的意见,甚至是沈轻云,她是否还愿意继续这样的生活?”姬林舟一语中的。 萧筎的自私被揭穿,她有些无地自容。“可……她是我们招惹不起的人。” 当初孟臻不愿意娶沈氏为妻,是她以死要挟,孟臻孝顺不得已低了头。 孟风眠闻言气不打一处来,“事已至此,你两腿一伸,倒是眼不见为净了,可兄长呢?他还有大好的年华,总不能让就此颓靡在一个女人手里吧。” “我会派人去将兄长找回来,届时我们在一起商量下一步该如何做?”姬林舟处处周到,风流缊藉之下有一颗诚挚的心,他能说出这番话,想来对鸢鸢是有真心在的。 “你和鸢鸢是如何打算的?”萧筎顾不得许多,言语直白得紧。 在她心里自家闺女纵然有一副好皮囊,可到底嫁过人,从前又招惹了污秽,想寻个不嫌弃她过往的男子,已是寥寥无几,何况还是他这等卓尔不凡的俊雅男子。 “此次陪鸢鸢回秋源,壮势并非主要目的,若能得双亲祝福,我也能给鸢鸢一个圆满。” 孟风眠早有猜测,可听他亲口说出,内心难免悸动。 萧筎一脸呆愣,她不知道该不该相信,或者说她根本不敢相信。 曾经遭无数人嫌弃,甚至连她自己都有些厌恶的女儿,如今居然变成了旁人的掌心宝。 “你对她的过往可了解?”萧筎担心他只是一时兴起,哪怕孟风眠身上的伤疤已愈合,可她还是选择硬生生的,在再她心口张凿了个洞。 姬林舟眸光一黯,不满萧筎对孟风眠如此践踏。 “如此说来,我与鸢鸢有同样的经历,想来在夫人眼中我们都是一样的污秽。”伸手摘去她发间的香樟叶,目光不似方才锋利,像是被雨水洗净的润玉,澄澈而温润。 萧筎还未明白他何意,便又听他说,“我便是鸢鸢的‘阴桃花’。” 萧筎又是一脸呆滞,她感觉脑海里有一方盒子,那盒子此刻被巨物塞满,满到她根本无法消化。 脑子里嗡嗡的,像是被关进看蜂屋。 第75章 粉饰太平 “你、在说什么?” 姬林舟笑着,眼中无光,“我才是鸢鸢命定的相公。” 萧筎眉心微凝,开始怀疑他是不是魔怔了,若是中了妖术,若不然怎会不以为耻,反以为荣。 孟风眠知晓此事不会被母亲理解,便转移话锋,“母亲若是不愿意我住在这里,我便去住客栈,可我离开后,母亲就不担心沈轻云拿你泄愤?” 萧筎倏地一抖,脸色煞白,猛地伸手抓住孟风眠,“鸢鸢,不要丢下母亲,我和你们一同走。” 她叹息,“母亲这是孟家,不是沈家,我住回我原来的屋子,待父亲和兄长归来,再定夺。” 萧筎颔首。 就在此时,沉重的脚步声传来,还伴随着如同寒鸦一般的叫喊声,随后便看到沈轻云手拿着大砍刀扑了过来。 姬林舟不紧不慢的往门口一站,像一座魏巍大山,“若再敢上前一步,我便让你眼不能观,耳不能听。” 沈轻云因恼怒而隆起的褶皱,被姬林舟得强势碾平,砍刀从掌心滑落 哐当一声脆响,刀尖在地上划了一个圈儿,随后便歪倒在一旁。 姬林舟上前拾起地上的砍刀,冲她笑得狷狂怪诞,沈轻云吓得连连倒退。 姬林舟甚至未说一句威胁的话,她便如同穿云利箭消失在院子里。 他将刀递给孟风眠,叮嘱道,“我出去安排接下来的事宜,你和夫人在屋子里等我回来,哪儿也不要去。” “你路上小心。” 她此时的模样,俨然像个不放心丈夫外出的娇妻。 萧筎看着两人四目相对,心生疑惑。待姬林舟衣袍在洞门口消失后,她忽然冷下来质问孟风眠。 “你老实告诉我,他是什么人?” “在上京做营生的。” “胡扯!”萧筎一拍椅,脸上起了怒意,整个人也因此鲜活起来。 “我看他那副模样清贵得紧,哪儿有商人的市侩和满身的铜臭。” “母亲若是不信,待他回来亲自问问他。”孟风眠眉心一阵发紧。 萧筎噎住。 “他真能救你父亲出来?莫不是吹牛吧。” 孟风眠回答的干脆,“他说能便能。” “为何与谢家和离?” 孟风眠默了一瞬,抬头冷凝着她,“母亲为何不问我,这几年在谢家是否开心?谢历城他待我如何?” “男人赚钱养家才是大业,你作为妻子应该学会包容。”萧筎说得理所当然,自然也不在意孟风眠到底受了多大的委屈。“天下女子都是这般熬过来的,你怎沉不住气。” “母亲。”孟风眠拔高了音量,细听之下似乎还能听到轻微的颤音,“他谢家何德何能让我用大半辈子的青春韶华去忍受?倘若是高贵显贵我便认了,可他谢历城是个什么东西?母亲若是看重他,不如将自己嫁过去,倒也皆大欢喜。” “尽给我胡扯!”萧筎恼羞成怒,她仔仔细细端倪着孟风眠,依然不敢相信,三年前对自己言听计从的女儿,居然变成眼下这幅模样。 “可是那个野男人教你忤逆父母的?” 孟风眠方才被激起的怒火,在瞬间被淋了个透心凉。她忽然觉得与萧筎如何辩论,她也改变不了她的固执。 她们虽然是母女,可早在她嫁到谢家那一刻,两人的关系注定无法破冰。 “当初为了让你嫁给谢历城,我与你父亲可是虎口夺食,赔给你不少嫁妆。”萧筎小声嘀咕一句。 孟风眠哂笑,“母亲想要要回嫁妆?都被谢历城败光了。” 此时,阳光正好,落在她肩上笼下一层淡淡光晕,那双原本灵动的眼眸,染上了淡淡的惆怅。 她亲自跨进了牢笼,想要将牢房里受苦受难的人带出去,牢房里的甘愿困在方圆之地。只当她是被人蛊惑了心智,才会肖想外面无人涉足的世界,甚至妄想,拉着所有人一共进入深渊地狱。 她缓缓朝前走了几步,似乎想要离开自己给自己画的牢笼。 风拂过树叶婆娑起舞…… 她没有再回里屋,坐在庭院内看着香樟树半舒半卷的叶子,被风带离枝杆,黄色的香樟花一簇簇的,散发着独特清雅幽香,似想要驱散她心头的烦闷。 估摸过了半个时辰,姬林舟回来了。 许是迫切想要诉苦,孟风眠发觉自己从未如此想念过他。 那股药香,刚出现在洞门时,她便迫不及待的迎了上去,旋即冷香入怀,像是捧着清晨含着花香的露珠。 “可是与夫人有分歧?”他几乎马上便猜到了原因。 “你什么都知道,那多没劲。” 他笑了,“我也可以装糊涂,鸢鸢想说什么便说。” 她正想嗔回去,却发现院子里多了人,连忙敛去神态。 显然,现在也不是交流的好时机。 “方才出去可是为了打通关系?” “想要与姬家攀关系的人多如牛毛,不过交代一句话的事儿,倒也不犯难。” 明知他说的是事实,可孟风眠可是禁不住乜他一眼,似乎要将他身上那股傲劲儿撇个干净。 瞧着她眼神不对,姬林舟朗声一笑。“纵然如此,我也有高攀求人的时候,比如求神拜佛终于和鸢鸢相遇。” 这般乖唇蜜舌,换做别的女子早就飘飘然不知所以,可孟风眠却觉得他没正形儿。 “我们去见见夫人。” 姬林舟本想执起她的手,却被她避开。 “我去和你带回来的人打声招呼。”说罢,便朝立在树荫下等待复命的丫鬟婆子去了。 “这里是他们的卖身契,拿着去核对一遍。”姬林舟将怀中一沓卖身契递给他。 那群人瞪大眼睛看着孟风眠,她像从沙漠里傲然而立的一朵带刺的花,极美极娇,却不艳俗。 原以为姬林舟生得已是超凡脱俗,没想到金屋藏娇能让百花闭色。 可他们都是有规矩的,看着好颜色的倩影越靠越近时,乖觉的垂下首不敢多窥一眼。 子桑轩中,溢出一串串的咳嗽声。 像是廊檐下的雨滴,一滴未尽,又再接二连三的带着黏稠感似串儿落下。 “夫人,我可能进去?”他站在槅门外轻叩门。 第76章 鸳鸯于飞 萧筎捂着胸口,抬眸看着那抹清贵的影子,心中无五味杂陈。 还不待她开口,喉咙里漫出的咳嗽怎么也止不住。 “失礼了。”姬林舟推开门。 药香如期而至,却让萧筎不虞。 扪心自问,她没有讨厌姬林舟的理由,大约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心里作祟,她不愿意让孟风眠放弃安稳生活,亦怕谢历城挟私报复,所以,连带着也不待见姬林舟。 “这里有一包梅子,夫人可以用来润喉。”他将油纸包放在高几上,萧筎伸手可触。 “鸢鸢确实生着一副好颜色,可天底下容貌绝丽的女子何其多,我见公子出手不凡,见过的女人定然不知凡几,可鸢鸢她方和离,着实高攀不起。” “若真要论个高低攀,那也是我高攀鸢鸢,何况鸢鸢本就是我心之所念。”姬林舟在面对孟风眠之外的人,脸上永远都是那副超然物外的漠笑。 萧筎心里没底,惊慌失措让她不敢直面姬林舟的视线。 “想来夫人也会希望鸢鸢能一辈子顺遂,子孙绕膝,怡乐美满。”他意有所指。 子孙绕膝? 萧筎在心里发笑,她也想子孙绕膝,本想孟风眠出嫁后,她便能彻底歇下,可天不遂人愿,她也不知是得罪了哪路神仙。 “鸢鸢,她就是灾星,我奉劝你离她远些。” 姬林舟难以置信,这句话居然会从一个母亲嘴里说出口。 “此话是夫人自己以为的,还是有人教唆的?”他的声音陡然沉了两分,脸上一贯的笑意消失,沉冷的犹如严冬的刮骨风。 萧筎禁不住哆嗦一下,“她是我闺女,我自然也是想她好的,怎会凭空捏造,三年前那方士的话我居然还记得清晰。” “他是如何说的?”姬林舟逐问。 “他、他、他言鸢鸢命格太硬,撑不得好姻缘,唯有下嫁远离娘家才能一劳永逸,若不然只会拖累全家。”萧筎几乎是一字不落的转述给他。 姬林舟气笑了。 因为她的软弱无能,鸢鸢平白无故受了将近四年的苦。姬林舟对她多了解一分,心中便宛如针扎一般,恨不得从头来过,好代替她去受罪。 “我家底丰厚得很,一般人还真霍霍不来。”他展颜一笑,像一片巨叶遮蔽了湖底下的暗潮。 …… “若无意外,孟老爷明日便会放行,夫人夜里再斟酌一二,是否要改变一下态度。” “此话当真?”萧筎眼中多了两团穿破幽暗深潭的光。 “明日自见分晓。”他想到方才孟风眠眼中的落寞,已按捺不住焦灼的心情迫切想要安抚她。 他离开时,脚步有些凌乱,卷起地上的香樟树叶,掩去了他身上的药香。 孟风眠回到自己的闺房,简单的收拾一通后,便双手支颐望着阁楼飞檐上的鸟纹发怔。 面对此情此景,她很难不去回想备受‘阴桃花’困扰的日子。 秋源待娶的男子,个个对她避而远之。就在孟家人对她嫌恶至极时,吴氏出现了,她主动提出想要迎娶孟风眠为媳的要求。 萧筎一开始便知晓她心术不正,就好比她本就知晓沈轻云并非温婉贤淑之人,两者如出一辙,因为她更加看中沈家背后的势力。 为了回归平静的生活,她可以快刀斩乱麻,直接将孟风眠舍弃。 她可以包容嚣张跋扈、心狠手辣的沈轻云,却不能容忍承担了莫须有罪名的孟风眠。 她还记得六岁那年,萧筎抱着她坐在香樟树下,与她讲述鸳鸯于飞,毕之罗之。 君子万年,福禄宜之。 鸳鸯在梁,戢其左翼。 君子万年,宜其遐福。 此后她脑海里有了无数的画面,内心也充满了向往。 直到‘阴桃花’出现,她所有的梦都碎了,碎在脚底,扎进了心里。 姬林舟站在庭院中,葳蕤的树荫斑驳的落在她脸上,像是潋滟的秋水,泛着一阵阵清冷微光。 “鸢鸢。” 随着声音而至的是一道黑影,从她肩上笼下,将她整个人包裹,像春日里吹来的暖风,带着绵绵药香熏人入睡。 她闭上眼睛,身子往后靠在他宽厚的胸膛。这时,姬林舟伸出一只手,覆在她眼瞳上,纤细的睫毛颤了颤,挠得他掌心一阵痒意。 “想哭,便哭吧。” 眼眶一热,喉咙一哽,眼泪便成串落下。灼人的温度,一直烫到来姬林舟心口。 压抑许久的情绪,像滚滚洪水,越发让她失控,哭声在屋子里回荡,像一把把厉刃戳着他的耳膜。 猛地转过身,揪住他前胸衣襟,哭得越发肆意。 第77张 震山虎 “鸢鸢……”姬林舟声音隐约有些暗哑。“我的鸢鸢,应该是自由自在的林间雀鸟,怎能困于盘枝中黯然神伤。” 孟风眠哭声不绝于耳,似将一辈子的眼泪流干。“我被剪掉了翅膀,如何还能高飞。” “那我便做你的翅膀,我中有你,你中有我,多好。”他甚至奢想填补她心中对亲情的空缺。 日影西垂,彩霞连片。 她的呼吸趋于平稳,姬林舟在她发间落下一吻,声音轻柔的像一片软绵的云朵,“离开秋源后,随我回上京吧,我带你认识姬家人。” 怀里的人轻轻颤了颤,以掌轻抚她的背脊“我母亲对你的事知晓些,你不必担心,何况姬家人都好相处得很。” 她抬起雾蒙蒙的双眼,湿漉漉的瞳仁含着轻烟草色,软绵而柔软。 “当真?” 他重重颔首。 “该用晚饭了,我出去瞧瞧。”他伸手在她眼帘下方轻轻揉了两下,缓解了酸涩感。 孟风眠哭也哭过了,凌乱的思绪也逐渐归拢。 新请来的厨娘对几人的口味不了解,便折中口味做了几碟菜肴。有酿豆腐、茶香鸡、桂花鱼、蒸排骨、清炒藕片、拌凉菜。 三人一同在子桑轩用的晚饭。 萧筎已许久未被人伺候,一顿饭吃的不太雅观,姬林舟是个不拘小节的,倒也没多在意,只是不停的给母女两人分菜,他自己的饭量却不如往常的一半。 饭菜撤下后,清茶上桌。茶香融入夜色,越发的醇厚。 “今晚不管发生何事,都莫要出门。” 孟风眠担忧道,“你担心沈轻云夜里会有动静?” “且看她能唤得几人来为她助威吧。”姬林舟唇角动了动,显露出几分笑意。 这话传到萧筎耳朵里,颇有些惊心动魄,她猛抓住圈椅,整个人恨不得嵌入进去。 “她、她厉害得很,你莫要小瞧她。” 她紧张的手指不停的在扶手上抠着,发出断断续续如同锯木一般的刺耳声响。 “稍后,我点些安神香,夫人可以一觉睡到大天亮,不会被俗世困扰。” 萧筎慌张不减,“这……”她担心姬林舟强不过沈轻云,最后将她丢在这里任人鱼肉。 “鸢鸢,今夜便陪着我吧,我们母女也可以叙叙贴己话。” 她没有拒绝,乖顺的点头,两人之间好似从未发生过不愉快的事。 孟家年久失修,又经历了一番风浪,庭院里有许多灯不大明亮,影影倬倬的有时连人脸都看不太清晰。 光线蒙昧下,反而添了些柔光,将原本如玉一般的人儿,衬如同飞扬的琼雪,暗夜里散发幽香的娇花,漂亮的不像话。 姬林舟一时没忍住,在她唇上飞快落下一吻,偷香成功后,他露出满意悠然自得的笑意,仿佛偷了琼浆玉露一般,让他欢喜的不得了。 孟风眠也不似从前羞赧,凉凉白他一眼,“当然被人瞧见了。” “无妨。迟早的事儿。”他露出痞态。 “回客院去吧,母亲一会儿该害怕了。” “鸢鸢就不害怕吗?”他依然漫不经心的揉着孟风眠的手背,像在把玩上好的羊脂玉。 孟风眠睇他一眼,暗暗嗔怪他明知故问。 他是一座能躲避风雨的楼阁,能被他温柔呵护,她还有什么好担心害怕的。 “你自己当心些。” 她伸手环了姬林舟的坚硬腰腹一下,动作飞快的抽离了,随后人也一并消失在夜色之中。 回到充盈着沉闷气息红枫轩,面对的是萧筎那张苦大仇深的脸。 “人生天地间,忽如远行客。母亲不用这么看着我,往后的日子我只会遵从本心,无人可乱我心绪。”她眼中蕴着笑,似有拨云见日的希冀。 萧筎眼瞳震荡,一瞬后,神魂回体,“我可从未苛待过你。” “我苛待过母亲?”她反问一句话,萧筎一窒,没了声响。 沐浴过后,周身舒爽,身上的疲乏减少大半。 萧筎并未给她留灯,里屋漆黑一片,仿佛萧筎内心填不满的欲望和恼意。 她摸黑上了床,萧筎锦被裹身包得严实,仿佛缩进龟壳里便能万事大吉。 五月的天,夜里稍稍还有些寒凉,却也不足为惧。 少顷,她听到了萧筎的呼噜声,声音很沉,像是被锦被捂住口鼻。孟风眠本就无心睡眠,此刻不由有些闷躁。 倏然,一阵木棍敲击的声音,击碎了窗外的月影。 姬林舟施的药效已过,随后便听到沈轻云尖锐刺耳的声音,口吻还是一贯的泼辣。 “大伙儿来评评理,一个外嫁女跑回娘家作威作福,闹得家宅不宁不是丧门星是什么?大伙发发善心,帮帮忙,将这个悍妇逐出我家,还我家一个安宁。” 她带来的人举着长棍,农具,纷纷化作长戟,像是要驱逐沟渠老鼠一般,口号喊得震天响。 而姬林舟得方式却是以恶制恶。 还不待她穿越长廊,钻进月洞门,屋檐便落下几道残影,月光映照之下,他们手中的长刀,泛着泠泠冷光。 “私闯民宅,笞四十,主人登时杀者,勿论。” 原本看到院子里黑压压执着长刀之人,他们心中已觉慌惧,不曾想姬林舟又拿出律法压人,一时间汹涌浪潮就此平息了。 “莫慌。他不过是孟风眠带回来的野男人,若要论罪他首当其冲。”沈轻云压下心中慌乱,双腿不受控制的后退,却在怂恿旁人上阵杀敌。 那群人也不傻,他们是来助威的,犯不着为她争个头破血流。 姬林舟从暗处走了出来,双腿修长,闲庭信步的姿态,却带着凌厉威势,宛如一轮银月破云而出。 秋源这等小地方,不曾见过几个气质如月华的清贵之人,明眼人一见,便只姬林舟是他们招惹不起的人物,当下便起了退意。 “我乃夫人请进门的贵客,进门时备上了薄礼,可不曾弄刀枪的以势凌人。”他来回踱了两步,迂回道,“他们皆是我身边的暗卫,倘若有人伤我,自然也该站出来护主,刀剑无眼若伤人性命并非我本意。” 第78章 糊涂账 “我婆母卧病在床,何曾请过你。” “夫人为何卧病在床?是因为有人给她喂了毒药,让她缠绵病榻无法自理,病了这些日子,喝的是腌臭的茶水,吃得是发馊的饭菜,我正有意报官彻查此事。” 沈轻云的恶毒旁人见微知着、管中窥豹,故而摄于压迫,或逢迎讨巧,都选择视而不见,如今有人想要将真相昭告天下,他们纷纷捂住耳朵,退了出去。 临了不忘嘱咐沈轻云,去寻县丞大人帮忙。 虽说能事半功倍,可杀鸡焉用牛刀。 可她已被逼到了墙角,若是再不拿出杀手锏,唯恐遏制不住。 “报官?你报一个试试!”她阴恻恻的笑着,眼底是不知天高地,自以为是的愚蠢傲慢。 “还惦记你那做县丞的舅舅呢?奉劝你收收心,当心被一锅端了。”姬林舟缓缓朝她靠近,一股威压由头顶笼下。 沈轻云只觉身体往深井中下坠,浑身冷泠泠的,连星月也黯淡无光。 她不敢再与之对峙,一抬腿儿像从地里蹿出来的田鼠,见人疯跑。 姬林舟抬手一挡,阻止身旁的侍卫追上去。 沈轻云是他投出去的一枚棋子,他已迫不及待想要收网。 收回视线,目光一晃,看到一道月白色的影子如皎月花影,立在湘妃竹旁。 长腿一胯,他追逐而去。 “可是将你吵醒了?” 她摇摇头,拢了拢单薄的袍子。 “许是还不太适应,躺在床上无心睡眠。” 姬林舟了然,“事情已了,夫人夜里不会在担惊受怕,鸢鸢回自己的闺房入睡吧。” 她正有此意。 回到琼玉轩,他懒懒不肯离去。 看着她映雪的容颜,目光缱绻不愿意抽离。 孟风眠被他看的浑身不自在,“你该回客房歇息了。” “你睡下我便离开。”他坐在床边的杌子上,目光似拥着春日暖阳融煦,让孟风眠心中也腾起丝丝缕缕的暖意。 两人凝视几息,似在默默对峙,最终还以孟风眠阖目假寐告终。 可他依然没有离开,而是执起她的手,在各个穴位上轻轻按压。 她原本就是假寐,经过他巧手按摩,居然不知不觉的睡下了。 睡梦中依然有一棵参天的桃花树,落英缤纷,清丽赛雪。 “阿舟……” 梦中发出一声呓语,可一声阿舟唤得姬林舟浑身激灵。按在她手上的力道不受控制的加重。 她在梦中似有所感,发出一丝极轻的“嘶”声。 姬林舟艰难的收回视线,抬眸凝月,良久之后心绪平复,他才离开那间充斥她周身冷香的屋子。 横斜在孟家大门外的那条湖中,游过成群结队的鸭子,粗噶的叫声,和起伏的蝉鸣如奏乐一般,相辅相成。 今年的夏天,似乎也比往年要早,就连夏蝉也不愿被困囿,早早的现身。 而比丛林虫鸟还要呱噪是沈县丞带来的一群官兵。昨夜沈轻云哭哭啼啼,添油加醋与他说了姬林舟和孟风眠的不是。 他听的甚是恼怒,在秋源敢辱他们沈家人的不是眼盲心瞎的,怎敢为之,何况此举无疑对他赤裸裸缝挑衅,他怎能容忍,原一大早便要带人围院。 不曾想半途被县令传令,让他亲自送孟圣元归家。言语间尽是鞭笞,沈县丞了悟,他尚未出击,便遭遇了重拳,孟家是遇贵人了,马上就要咸鱼翻身,他只能夹着尾巴做人。 而那蛮横的侄女,只能推出去堵住外头的风雨浪潮。 沈轻云好浑然不知,拉着沈县丞的手臂哭委屈极了。 “侄女,这些年我待你比亲身闺女好要好,不管大事小事,我都能给你撑腰,倘若我需要人替我撑上一撑,你可愿意?” 原本是沈轻云有求于人,没想到反被他将了一军。 想起昨夜受辱,她依然恨的牙痒痒,压下心头恼恨,她敛眸道,“舅舅带我极好,若是有日被舅舅需要,我定然肝脑涂地。” 沈县丞满意的点头,显出两分沉重来,也不知是否为错觉,沈轻云总觉得前头是龙潭虎穴,一股不安骤然涌上心头。 就在这时,本该在暗无天日的地牢吃苦受罪的孟圣元,忽然手无束缚的出现在两人面前。 沈轻云惊得心头突突直跳,对上他如刀刃一般的视线,她瑟缩的躲在沈县丞身后,“舅舅,为何将他放出来。” “并无实证,怎好一直关押,放心今日舅舅出马,日后孟家还是你独大。”沈县丞小声安抚着,生怕被孟圣元窥探到。 沈家在秋源只手遮天,沈轻云倨傲的眼中无人,从不曾想过自己会有栽跟斗的一日。 “瞪什么瞪,当心姑奶奶挖你双目。”她用狠毒的语言,掩饰内心的忐忑不安。 孟圣元没有回话,可眼神会吃人。 沈轻云避他远远的,生怕靠他太近会被捅刀子,放虎归山终究不是她所愿,不行她得想个法子,直接掐灭孟圣元这簇火苗。 这一路变得十分漫长难熬,抵达孟家时,屋外被士兵快速占领。 院里的人却在悠哉饮茶。 开门的小厮却因此悚然,吓个半死。 沈县令带这些人原本是想自保,哪怕给他提提颜面助助威也成,以仗势压下也好让对方有所顾虑,给他留些面子。 姬林舟清朗如日月之辉,沈县丞见其矜贵,内心徒增不愤,同样是男子,怎生差距这般大。 “想来这位便是姬公子?”他作揖。 沈轻云看呆了,这是打算先礼后兵? 嗯,一定是。 姬林舟目光却落在孟圣元身上,大约前年两人曾擦肩而过,他风度不凡,孟圣元记忆犹新。 他正欲开口,身后却传来轻快明亮的声音,“父亲。” 是孟风眠,她像一只能先声夺人的雀鸟。 孟圣元一怔,呆滞的看向笑得明媚张扬的女儿。“鸢鸢……当真是你……” 记忆中女儿在他面前一直表现的腼腆,从不曾像眼下这般铮然怒放过。 他从地牢出来,身上还泛着血气。露出来的脖颈和脸颊好似裹着厚厚浮灰,脏得像出土宝具。 第79章 琴瑟不调 “父女重逢,场面让人好生感动,不过你们可得珍惜机会,指不准夜里谁又被关进地牢了,待个一年半载的,倒也剩了粮食。”沈轻云双手掐腰,以胜利者的姿态鄙夷着屋内众人。 “你闭嘴!”沈县丞捕捉到了时机,将她往前一推,神情冷肃,“今日我便大义灭亲,将你这祸害除了。” 沈轻云一个踉跄,摔倒在地,她茫然回望沈县丞不知他在演那出,“姬公子真是对不住了,我也是受她蒙蔽,才行了错事,今日我便压着她向你们赔个罪,你们看要如何处置?” “纵容她无凭无据污蔑我父,沈县丞多次为其撑腰,如何脱得了干系。”孟风眠从姬林舟身后走了出来,眉目如画,绮粲旖旎。 沈县丞从前见过孟风眠一两回,却远远不及眼下惊艳。 眸光瞠了瞠,可容纳万物的双眼,似承不住她的明丽的容颜。 “这……我这侄女是个人精,会拿捏得很,我也是知其一不知其二……”自我辩解的言语,在姬林舟的冷视之下,哽了回去,“我确实有失察之罪,待回了县衙门我会去县令大人处请罚。” “舅舅!”沈轻云朝着群人巡睃,这才恍然明白,这是一场鸿门宴。能让舅舅为了自保将她丢出去挡刀子,看来这个姬林舟非一般人物,悔恨如潮水一般涌来。 “舅舅,你可不能不管我。” “闭嘴!”沈县丞递给她一记冷厉的眼神,沈轻云含着眼泪,委屈巴巴的抿住嘴。 “孟家若是没我苦苦支撑,早就是一盘散沙了,你们不记我恩便罢了,怎还能如此待我。即便要处置,也要等孟臻回来,我还是他的妻。” 沈轻云干脆一屁股坐在地上,想着撒泼惹人厌烦,再不济也能唤起孟风眠对自己的一丝怜悯。 她只能将期望寄托在孟风眠身上,她不敢去窥探孟圣元,生怕惹起他滔天的怒火。 “你是不是以为孟臻回不来了?”姬林舟的声音冷不丁传来,她好似被人点了穴道,表情僵硬了几息,旋即一点点皲裂。 “待他回来这笔账才能算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沈轻云敛眸轻嘲,“这是我们孟家的事,你一个外人手伸得够长。” “姬公子是我请来的贵客。”孟圣元瞪着怒眼帮腔。 沈县丞闻言,忙道,“我任务已完成,你们自家先商量着,需要帮衬随时去县衙门寻我。” 沈轻云看着他远去的背影,浑身的生机似乎也被他抽走了,心里一阵电闪雷鸣的,不着底。 孟圣元进屋,哐当一声将屋门关闭。 沈轻云猛然一怔,嚷道,“我要回娘家。” “回你奶奶个腿儿。”孟圣元火冒三丈,一记耳光过去,沈轻云被打得东倒西歪,可见用力之猛。 “父亲,冷静些。” 孟风眠上前拦了一下,姬林舟也怕孟圣元控制不住惯性,伤了自己心尖上的人,连忙有揽住孟风眠的腰肢,往后退了一步。 两人的小动作落入孟圣元的眼底,一时间湖面吹的风仿佛静止,悬在树梢的枝叶飘在空中一动不动。 几个呼吸后,孟圣元沉了沉气,忍着先要出口责备的冲动,磨牙问,“男女授受不亲,姬公子鸿轩凤翥,应当知晓避嫌才是。” “我与鸢鸢早就芳心暗许,不必拘泥……”他话尚未说完,便被孟风眠掩住了嘴。 心里的热浪一直烧到了耳尖,她翁声道,“此事稍后再论。” 姬林舟唇上忽然覆上了一阵带着冷香的柔软,情不自禁的微微嘟起嘴唇,贴向孟风眠的掌心。 孟风眠心里咯噔一下,险些当场石化。 用余光瞪他一眼,快速抽回了手。 “嗛!自家闺女都监管不过来,还遑论别的。”沈轻云讥笑一声,唇角的血和着笑意从齿间溢出。 孟圣元满脸胡渣,怒目一瞪,宛如钟馗一般。 而她自己,像是个无处可逃的小鬼。 孟圣元想亲自将她拖走,沈轻云故技重施,大声嚷道,“非礼啦!孟圣元非礼呀!” 他伸出的手,在空中僵了一瞬。 姬林舟见状喊来仆人,将沈轻云带了下去。 随着她的消失,好似蝉鸣被隔绝在外,四周骤然变的安静。 孟风眠略显窘迫的拉过孟圣元,倏然,一道惊雷响起。 斜雨降落,绵密的像是风过刮满是水珠的树梢,抖落而下的痕迹。 “落雨了。”姬林舟很自然的扬起袖子,给为她遮蔽风雨的冲击,孟圣元冷眼看着两人举止亲密,喉咙口像压了一口老痰。 雨水淋湿了他肩头,他却耸着眉岿然不动。 孟风眠立在廊下,才感觉身后空落落的,回头便看到孟圣元宛如木头人一般,便不动声色的与姬林舟保持了两步距离。 孟圣元这才不紧不慢的跟了上去,待靠近两人时,他干脆一个大跨步,横在两人中间,像一堵肉墙限制两人亲密举动。 回到子桑轩后,萧筎正躲在被子里竖耳听着外面动静,屋子里暗得很,只有花窗投进的几缕微弱光线,安静的趴在案几上。 孟圣元嗓音很阔,萧筎隐约听到动静,却还是怯生生的躲在角落,生怕要去面对沈轻云。 “你母亲在里屋?”孟圣元已有两分恼意,他在外头受苦受累,萧筎却未出来迎接,当初若不是她执意迎沈轻云进门,自己又何须遭这等罪。 孟风眠正欲叩门,却见一条腿踢了出去,哐当一声直接将门给踹烂了。 惊异之际,便听到萧筎厉声尖叫。 “躲在这里作甚?老子因你招惹来的祸害,惹了一身腥臭,你倒是安逸得紧。”他一步步朝萧筎靠近,像一座大山。 萧筎露出一双眼睛,将被子揪得更紧。 “你真回来了?” 萧筎是期盼他回来的,尤其是在遭遇沈轻云折磨时。 可眼下他当真回来了,萧筎又感觉如履薄冰。 第80章 华而不实 孟圣元脾气不好,早年两人时常吵闹,自从孟风眠出嫁后,他对萧筎龃龉,两人闹得更僵,三天一小吵,两天一大吵,让左邻右舍看尽笑话。 孟圣元刚蹲大牢那会儿,她最是清闲,不曾想又遭沈轻云暗算。左右是躲不过一番糟践。 “难不成你以为见鬼了。”孟圣元扯着嗓子吼了一声,宛如魔音贯耳。 眼看不可控的一幕即将发生,孟风眠很是无奈的提醒两人,“姬公子还在,莫要让人看笑话。” 孟圣元这才悻悻然的收了口。 “瞧你那莽夫样儿,也就只敢冲我这妇人大呼小喝的。” 早年分家时,萧筎便看出孟圣元是个欺善怕恶的,若不然也不会放着的家产不去争,反带着一家老小来秋源息事宁人。 对此,萧筎耿耿于怀。 倘若他能据理力争,孟家早就如日中天。 吵吵嚷嚷的激得孟风眠眉心直跳。 “待兄长归来时,你们还这般针尖对麦芒的,沈轻云的事可还需要解决?” 孟圣元一怔,才想起问他离开这些日子发生的事情,如他料想那般,萧筎毫无建树,哪怕送顿吃食到地牢的想法都不曾有过。 这让他很是心寒。 眼下孟家还能如常运转,这一切都归功于姬林舟和孟风眠。 孟圣元坐在廊庑上,绷着一张脸,内心无法平复,原来家里有他与没他,也没差。 回溯过往,一路走来尚且顺坦。 所有的变故都发生在沈轻云进门后,一切有迹可循,他识人不清也有一定责任。 可头上顶着一家之主的帽子,他如何也做不到低下头来承认自己的错误。 孟风眠唤他用午饭时,他囫囵吞枣,险些噎着。 他原本就是大开大合的性子,坐了一个多月的牢,更像一匹脱缰野马,恨不得驰骋万里。 “父亲,皇后赐下来的牌匾,去了何处?” 他原本想撒谎圆过去,却看到倚在窗边的姬林舟,用那双含着锋机的眼神看着自己。 也提醒了他,即便瞒过孟风眠,她背后的姬林舟却不是善茬。 “被沈轻云偷去卖掉了。” 孟风眠直截了当道,“卖给谢历城?” “许是谢历城出价高吧。”他回答的理所当然。 “也有可能是蓄谋已久。” 孟圣元被她逼问的,面子有些挂不住,“我是你爹,注意你说话的态度。” “我与谢历城已和离,本打算在雁都过安稳日子,却在中途听闻孟家遭逢劫难,我本以为你们会需要我的帮助,如今看来是我自视甚高,你们很满足现状,根本不需要浮木。” “和离?”孟圣元就跟点燃的炮仗,只是咻了一声后便熄火了。“可是因为姬林舟?” 他将孟风眠拉到一旁,摆出一副苦口婆心的样子,“闺女听为父一声劝,模样好看的男子靠不住,你看他那副样子,是上山能打猎,还是落地能劈柴?” “我腰缠万贯,何必自己动手,若是鸢鸢需要我来段即兴表演,测试一下我的体力,我也能满足。”姬林舟将孟圣元的话听得真真的,随后便是脸不红心不跳的说完这席话。 孟圣元一惊,以咳嗽掩饰。 “我……只是打个比方……” 腰缠万贯? 他似抓住了漏洞,连忙压低声音道,“有钱的男人花天酒地,也不少见。” 孟风眠瞪着眼睛,惊讶他言语着实太冒犯。回望姬林舟想哄他几句,却见他懒懒发笑,周身却笼着清朗之气。 “在下常年游离在外,广纳见闻,从不沾染半点恶俗,或许不及儒雅居士才思敏捷艳惊四座,却自有一番风骨。” 孟圣元觉得他过分咬文嚼字,更像个白面儒生。在原地跺了跺脚,孟圣元挑不出刺儿来,竖着眉,“总之,好看的男人不中用。” 姬林舟哼哧一声笑,“不好看的男子,也未必中用。” 孟风眠汗颜,给姬林舟使了个颜色,他才不情不愿的站远了些。 “父亲更看重谢历城?” 孟圣元没有回答,结着的眉头,似乎都要凝固。 “不怕父亲笑话,他是我挑选的男子,纵是脚下埋着刀子,我也会义无反顾的奔赴。”孟风眠语气透着前所未有的坚韧。 孟圣元不愿旧事重提,可未免她踏入火坑,还是委婉道,“倘若他知晓你……” 话还未说完,姬林舟那头又传来动静,“不凑巧,鸢鸢梦里那人,便是在下。” …… “疯了。”孟圣元方才觉得自家闺女犯痴,没想到这个姬林舟更加疯狂。 沉默片刻后,他才开始诉说这些的艰辛。 原来,沈轻云对孟臻一见钟情,见色起义,可孟臻本就是受母压迫,不得已才娶了她,后又发现她种种蛮狠事迹,对其愈发不喜。 沈轻云与守活寡无疑,于是,她开始算计孟家家产,见能变卖的物件,全部收入自己囊中。 孟臻看着恼火,可要休妻,萧筎不允,以死相逼。 孟臻一气之下离了家,没多久便摔断了腿。 再后来孟圣元被构陷也蹲了大牢,剩下一个萧筎也不过是一只不敢扑火的蛾子,盯着一簇火苗,日见其起了燎原之势,苟延残喘罢了。 夜风送来菡萏的甘香,沁人心脾,也搅乱了一湖的池水。 琼玉轩内,有个大水缸,水缸中脸大的荷叶盈碧,花苞昳丽。 风幽幽,夜静静。 孟风眠坐在庭院的石凳上,看着孤零零的庭灯发怔。 “鸢鸢。”姬林舟挟着皎月清风而来,他晃了晃手中的油纸包。 见她晚上用的不多,姬林舟出门买了三块胡饼。 芝麻的香气充盈鼻端,孟风眠本就是不是重食欲之人,眼神从油纸包上飘忽而过,没有半点留恋。 “虽不如静姝的豌豆糕,却别有一番滋味。”姬林舟眼中泛着柔光,像在哄稚童。 “今日让你见笑了。”孟风眠想到自家父母宛如扶不上墙的烂泥,内心的难堪像剜开的黑洞,逐点逐点的扩大。 家里一团污糟,她却还妄想攀月,不是小丑堪比小丑。 第81章 春心如酒 “鸢鸢,将我视作外人?”他口吻带怨,眼中的流光瞬间凝霜。 撩起衣袍坐到孟风眠身旁的石凳上, 孟风眠轻笑一声,伸手暗暗在胸口处压了一下,似要将一颗为他悸动的心安抚。 如今,她在姬林舟面前宛如一张摊开的宣纸,上面一笔一墨,都让他窥了个干净。 “阿舟,在你面前我总感觉羞愧。”话带着颤音从檀口溢出,像砸在屋檐上的蒙蒙细雨,淅淅沥沥带着无边的寂寥。 姬林舟垂首,在她唇角上飞快的压下一吻。 浅尝不知滋味,姬林舟眸色暗了两分。 “我钟情的只是鸢鸢,你的家人和出生环境,并非你能抉择,不必揽责。” 随后,他发出一声几乎不可闻的喟叹,“我甚至希望鸢鸢狠辣自私一些,如此一来,你反而能活得轻松一些。” “待兄长归来你再做选择,倘若你觉得心烦,全权交给我去处理?如此一来眼不见为净。” 孟风眠感觉自己好似被浸入蜜罐之中,满心满眼的都是蕴着甜蜜。 “你会将我宠坏的。”声音带着浓浓的鼻音,似在撒娇。 “坏点也无妨,怎样我都喜欢。”姬林舟将她拥进怀中,心中感慨,受了几十年的苦,宠点又何妨呢。 若是能早些遇见,该有多好。 药香暖心房,恣意流淌。 “兄长,大概何时能归?” “估摸半个月。” 孟风眠了然,目光一瞠,猛然想到了什么,抬头问,“兄长并不在绣楼? 话音刚落,抓住姬林舟的袖子,急切道,“哥哥的腿伤并非意外?” “在云塘镇附近。” 提到云塘镇,孟风眠很难不联想到大伯孟席安。 “兄长是想去寻大伯帮忙?” 孟席安是大小是个秀才,在县丞面前还能说得上两句话儿。虽然两家多年不曾往来,可想而知,孟臻也是无奈之下行了此举。 姬林舟没有搭腔,两人对视一眼,已能揣摩到对方的心思。 “你兄长或者并非摔伤。” 孟风眠心头突突跳了两下,想到沈轻云对孟臻漠不关心的态度,她基本可以断定孟臻的伤是何人所为。 “我去接兄长回来。” 孟臻腿脚不方便,如今天气又炎热,路上还需人照应着,回来一趟着实易。 “此事不该你操心,应当由你父母来商量。若是无人去接应,正好也能让孟臻看清自己在家人心目中的分量,对他来说倒也是好的。” 他的想法理智而周到,自己若是感情用事,只会干扰的孟臻。 果真无需她费半点心思。 “好,都听你的。” 见她如此乖顺,姬林舟感觉有片羽毛在心头撩了一下,眼底染上情绪的火苗隐隐窜动着,他似不轻易的抬手从她腰上滑过,终是没忍住掐了掐腰上的软肉,手腹染上了她身上的冷香,禁不住放在鼻端处深深嗅了一下。 孟风眠被他撩得两颊生红,只是庭灯昏暗,并不能看清。 “鸢鸢可以亲我吗?” 孟风眠脑海里像乍开一朵花,五颜六色缭乱了她的思绪。 他的面孔不断的放大,越靠越近鼻尖呼吸纠缠,他半阖着眼眸,长长的睫毛清晰可数。 泛着湿气的呼吸,从齿缝间溢出,孟风眠唇角的绒毛都能感知。 他将自己送到她唇边,只是隔着一张薄纸的距离。 他在等,等孟风眠主动汲取他唇瓣上的滋味。 孟风眠脖子朝前倾了倾,呵气如兰,似乎在试探,又似在逗弄。 姬林舟等不及,猛地朝前一压,像是扑食的老鹰,将她鲜嫩的唇瓣狠狠啄住。 这一吻,充满侵略性,谈不上温柔,带着积压多日的谷欠望。 孟风眠好似受惊的小兔,倏地朝后一倒,想要躲避他凶猛的侵袭。 姬林舟却顺势贴了上去,一手撑住她的腰,将她桎梏其中,只能在他的吻下沉沦。 唇上一麻,她吟咛一声。 像是在枯草上点了一把火,蓦然将她带入梦中。 让她羞窘的画面一帧帧的闪过,身临其境的感觉搅得她浑身发软,身体也跟着火喿热起来。 就在此时,一声咒骂刺破了旖旎的氛围,将两人拉回现实。 骂人的是沈轻云,大约是在冲仆人撒气。 孟风眠的思绪还漂浮在空中,云里雾里的不知多以。 “鸢鸢想要继续吗?”他在她耳旁发出沉重的喘息,热浪扑在她面颊上,艳的像被红霞轻吻过一般。 “不……不……”孟风眠被他啄得唇肉凸起,泛着一层莹莹水光,他禁不住伸出手,用指腹在软唇上轻轻摩挲。 孟风眠浑身一颤,“我们尚未成婚。” 他沉声一笑,像是拨开阴云的杲杲秋阳。 “我倒是有法子,既能让鸢鸢欢愉,也不能承受破瓜之痛。鸢鸢可想试试?”姬林舟唇角泛起一丝邪气。 她眨了眨澄澈如玉的眼眸,一副求知若渴的模样,摆着端正姿态凝视着姬林舟。但见他眼尾溢出来的戏谑笑意后,脑海里有细碎的画面一闪而过,她才在恍然间明白他的意有所指。 她张了张嘴,红着脸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难得见她露出娇憨的模样,姬林舟心窝荡漾着一股暖潮。 他的鸢鸢,在梦里就是这般娇憨可爱。 “你、怎如此佻浮。” 姬林舟眼中狎昵笑意更甚,“在梦里,你很欢喜。” 孟风眠捂着发烫的脸,跺了跺脚,旋即震袍起身。“你这人,怎忽然没正行了。” 她仓皇的钻进屋内,将姬林舟的身影隔绝在屋外。 隔着窗,他目光像是被牵引,随着她翩然的身影缓缓挪动。 那目光实在炙热,隔着距离与门窗,依然如实质一般。 孟风眠干脆熄了灯,面对一望无际的黑,她也能准确定位他的方向,“夜深人,歇下吧。” 皎月钻入云层,留下雾蒙蒙的光圈,像极了搅乱他思绪,晦暗不明的欲望。 * 绮罗坊。 大雨成串落下,砸在窗牖外的琼花上,枝叶低垂着没了生气。 青石地上腾起一团团的水雾,像一阵阵的青烟。 唯有不远处的荷塘中,菡萏不惧风雨傲然挺立着。 第82章 青灯摇浪 一身白衣的女子,随风穿廊而过,像一只钻进春梦中缱绻无数次的玉蝴蝶。 “谢郎,励精图治,倒是显得奴家游手好闲。” 娇婉的声音让谢历城为之一振,整个人来了精神。 从账册中抬起头颅时,眼神不见丝毫倦态,“玉儿本就是一朵该捧在手心呵护的娇花,我可不许你妄自菲薄。” 尘玉勾起唇角,菱角唇显出两分柔和。 看着她如皓月般的手腕,谢历城被那幽幽绿光刺了一下眼,随后看到那对水头极好的翡翠镯子。 “我今日在镇上一眼便相中了,便挂在了绮罗坊的账上。” “无妨。不过几两碎银而已,便能博玉儿一笑,物超所值。”谢历城趁机在她胸脯上摸了一把,指腹残留了香膏的芬芳。 面对他儇佻的态度,尘玉深感不悦,却还是软乎乎的往他肩上一靠,娇滴滴的在他手背上拍了一下,就跟挠痒痒似的,反而让谢历城浑身起火。 “亏你还是个生意人,连好赖货都分不出来。” “噢。不管多少银子,只要花在玉儿身上都值得。” 尘玉勾住他的脖子,笑得越发的娇媚,“十两银而已。” 十两银? 谢历城呼吸一窒,瞠着眼眸盯着手镯好几息,才猛地咳嗽起来。 尘玉连忙捧着茶杯送到他唇边,“瞧你,不过十两银,怎就吓成这般,若是不舍的,我明日还回去。” 还回去? 那岂不是让他颜面尽失? 何况漂亮话已说出口,怎可能收回。 他拉过尘玉的手臂,月白的衣袂半挽起,皓腕生辉让人赏心悦目。 目光巡睃,最终停留在翡翠镯子上,手指在冰凉的圆润的玉璧上来回摩挲后,才叹道,“玉儿戴着极好看,不必退。” 尘玉掩去嘴角的讥笑,将他打肿脸充胖子的个性狠狠拿捏。 “谢郎真好。”她飞快在谢历城上啄了一口。 谢历城也不是吃素,干脆你掐着她的腰,将人压在桌案上,动作略显粗暴的想要解开她身上丝滑的衣料。 绢帛撕裂的声音,被雨声掩埋。 尘玉半推半就,昨夜折腾了三次,她人都快散架了,谢历城却像个精力旺盛的毛头小孩。 “仔细身体。”她瓮声提醒,声音娇细轻吟,分明是在勾弓|。 谢历城眼中氵谷火升腾,恨不得拆她这一身妖骨。 两人缠绵了小半个月,他确实有些力不从心。尘玉一举手一抬足,对他老说都是莫大得诱惑。 在她清丽的外表下,匿藏着吃人精血的妖媚。能收服这样的女子,无论是心理还是身体都让谢历城感觉满足,甚至觉得有了可以炫耀的噱头。 云雨半歇,谢历城几乎虚脱,可心里却总有欠缺。 尘玉却没了兴致,即便是头母牛也禁不住日日折腾。 “今日出门在外倒是听了一件新鲜事儿。” 谢历城喘着粗气,顺嘴问道,“何事?” “与你和离的孟风眠回来了,如今正住在孟家,据说她家中还有一个难伺候的大嫂,性格泼辣得紧。” 谢历城原本就心余力绌,此刻,浑身一软,竟然没了半分力气。 听到孟风眠的名字,眼中潮意也退了大半,脸色也随之暗沉。 一屁股坐在锦被上,一脸湫然,将被子往尘玉身上一压,淡声道,“与我何干。” “你就不担心她被嫂子欺辱?”尘玉不在看他,站起身拾起散落在地上的衣物。 谢历城看不透她心绪,只是胡乱猜想她是否在飘红醋。 却也没心思再去哄人,只因他确实被搅乱了心绪。 尘玉兀自穿好衣裳,心中自有思量。 她想去看看孟风眠到底生得何模样,能让性情淡漠的姬小公子如此上心。 谢历城冷哼一声,和离那日发生的一切历历在目,她那性子怎会遭人欺辱,倒是自己像个傻子遭她戏耍。 本想开口说孟风眠也不是善茬,可话到嘴边他忽然说不出口。就好似面前挂着一副美景画卷,他非要伸手去涂上几点墨,心里越看越不舍的,恹恹的收了嘴。 尘玉不知道他内心复涌挣扎,勾起鬓角的发丝朝耳朵后拢了拢,如一缕青烟消失在屋内。 廊下雨水叮咚有声,像是一场不知疲倦的演奏,也让劳累过度的谢历城昏昏欲睡。 —— 雁都。 原本杂草葳蓊的破落院子,因多了一对野鸳鸯,似乎也沾染了春意,碧草连连,繁花似锦,芳菲斗艳。 “可想清楚了?”张君竹将柳漪洛按在自己腰上,那双带着老茧多手,每滑动一下,都像是刀子在割她的肉。 柳漪洛很是嫌弃,掐着他后背埋怨他不懂得怜香惜玉。 “待我变卖产业,我便与你一同离开。” “你这小娘们可真黑心。” 张君竹呵呵一笑,反而带着两分赞赏。 “跟着你风险太大,说不定过不了几天好日子,就得被迫浪迹天涯,我自得好好盘算。”柳漪洛也难得说句实在话。 “你就这么瞧不起老子?” 他用力拍了拍胸脯,就跟拍打在石头上似的,声音清脆响亮。 “老子是要带你去享福的,你就把心放回肚子里。”他顺势按上柳漪洛的小腹。 “谢家那些值钱的物件,我志在必得。”她凉凉白了张君竹一眼,丝毫不介意将贪婪丑恶的一面展现在他面前。 因为张君竹并不比她高贵多少。 “好好好,都是你的,眼下正事要紧,莫要再分心。” 习武的缘故,张君竹高大威猛,那一身蛮力足够让柳漪洛欲仙欲死。 每次从破落院离开,她都格外小心,今日出门时瞟着小雨,便撑了一把红色的油伞出门。 眼下雨声沥沥,地面上小雨滴就跟跳豆子似的,一粒接着一粒,好似在比谁跳得更高。 张君竹实在想留她过夜,片刻挣扎过后追了上去,柳漪洛却不同意,对着他耳语几句后,飞快的没入雨水中。 她身边没了贴身伺候的,张君竹若是能翻墙扒院倒也方便。 夜深人静更无人打搅,也能一夜酣畅。 第83章 铁石心肠 当她举着油伞从小巷子里出现在长街时,在一旁避雨的孟今安一眼,便将人认了出来。 去年落雪时,柳漪洛也撑着同样一把伞。 此处已接近城门,没几户做营生的。 她又为何出现在这里? 孟今安心里起了疑云,却也没有顺着细枝末节继续摸索下去。 然,下一瞬,她便看到一个陌生男子,顺着柳漪洛的方向追了上去。 她所在的方位听不清两人的话语,两人耳语两句隐约透着一股亲昵感。 也不知说了什么,那男子转过身神清气爽的离开了,一转眼便消失在巷口深处,待她再想找寻柳漪洛时,早已寻不到人影。 忽然的发现让孟今安很兴奋,仿佛抓住了柳漪洛的命脉。 可以在心中肆无忌惮的宣泄了对谢历城的恨意。 谢家人人瞧不上她,可那柳漪洛也是被夫偷汉的坏种,并不比自己高贵。 她桀桀笑着,一脸狰狞。 谢家的报应来了。 烟雨朦胧,在长街恣意蔓延。 街上行人寥寥,这场雨似乎洗净了雁都的繁华。 “外头下着大雨,今日应该不会有人来问诊了。”药童将医馆外的幡布取下,正要关闭大门时,一道紫红色的身影,撑着黑伞缓缓走来。 药童心脏猛地一跳,手上也起了蛮劲儿。 “大伙儿快帮帮忙,唐青葵来了。” 打杂的几个学徒闻言,立刻涌了上去,三两下将医馆的门扣紧,有着连苍蝇都无法进入的气势。 医馆的门仅与她差了一步之遥,还是她不顾矜持提群奔跑才缩短出来的距离。 她站在廊下,气得想咬牙骂人。 用力叩了叩门,又担心给袁博初留下不好的印象,叹息一声过后,又清了清喉咙,旋即柔声细语道,“医馆乃救死扶伤之地,怎地见了我便避如蛇蝎?” 药童在门内嗤了一声,“您这不是来看病的,是来要人命的。” “休要胡言乱语,耽误我看病,你赔得起吗?”说罢,作势咳嗽起来。 “你身子太矜贵了,不如去上京寻人瞧瞧吧。”药童话音未落,屋内响起嬉闹声。 “你说她身子弱,可她见了袁师傅却两眼放光,百病全消。” 笑声哄堂,唐青葵面红耳赤。 “怎地,只准你们这些毛猴子思春,还不许我回春?再说了,男未婚女未嫁,你们男子尚且能三妻四妾的,我为何不能追求心中所念。”她振振有词,可在旁人听来多少有些魔怔。 “此等风言风语,还是少说为妙。”袁博初的声音相似从冰窖中溢出,挟着寒霜,让唐青葵浑身一颤,居然生出了几分寒意。 屋外,斜风细雨,染湿了她的裙摆,雨水沿着裙摆落下,圈出了一条圆形的雨线。 隔着一扇门窗,似乎隔着一条银河,即便是她伸出了手,袁博初也只会站在云端用冷眼睨着自己。 “可我已经说出口了,袁大夫想要如何处置我?” 她口吻不似方才咄咄逼人,反而像泄气了一般,甚至还带着破罐子破摔的愤懑。 袁博初竟也噎住,缓了几息后,他给学徒们使了一记眼色。 一群人如旋风扫落叶般,消失不见了。 他的身影倒影在槅门上,庞大的如同即将倾倒的大山,给她带来了无形的压迫力。 “我……我有心仪之人。” 唐青葵脑子嗡了一下,她摇了摇头,感觉难以置信。 平日里不曾见他与女子接触过,亦不曾在他身上捕捉到情爱的惆怅与跃然。 沉默一瞬后,她淡声问道,“袁大夫的梦中人不会是孟今安吧。” 袁博初猛地咳了一下,旋即背过身朝里间走去。 他的声音从门缝中传来,像是从穿行在峡谷中刮骨的寒风。 “我不曾对你动过心,以后也不会。” 淅沥沥的雨好似淌进她心里,带无尽的哀伤与怆然,形成一个网,将她整个心都桎梏起来。 “为何?”话一出口,她便好似呛了一口风沙,连眼眶都开始泛红。 而给予她回应的只有淅沥沥的雨声。 “我痴恋你多年,纵然是个块石头也该开窍了,为何你偏偏如此绝情。” 袁博初脚步一顿,原想说她未嫁给谢历城之前,自己根本不记得有她这么个人。 可话到嘴边,也就将他的不近人情给做实了。 他也是人,孰能无情,只是他那满腹的心事,只能掩盖在暗不见天日的地方,永远不能示人。 这场雨下到夜幕降临,微凉的风拂过飞檐的铜铃叮铃作响。 柳漪洛坐在廊下,一盏孤灯作陪,望着泛着水雾光泽的庭院,心境平和的等着自己的心上人。 陡然,一声重物落地的声响,从落秋苑传来,随后她听到了吴氏的咒骂声。 原来她放在博古架,和妆奁内的贵重细软不见了,搜遍了府邸下人房,却一无所获。眼下正在大发雷霆。 “难怪这几日赎身的丫鬟越发的多,原来是变卖了主家的产业便宜了自己,我平日里带她们不薄,一个个都是黑心肝的。” 吴氏手杖点地,激动的唾液四溅。 张婆子耸着肩一声不吭,她与人里应外合的偷拿了不少东西,颇有先见之明的并未将全部的财产带在身上,而是放进钱庄。 平日里只要吴氏发脾气,张婆子必定在一旁帮嘴,可眼下她却成了透明人。 身边伺候的下人,日渐懒散,她都看在眼里,却没想到她们胆大如斯。 “可是见我老婆子身边无人了,居然敢如此造次,明日我便要去报官,断了那几人的手脚。” 张婆子闻言,心里有些发怵。 倘若报官,保管不会顺藤摸瓜的查到自己身上来。 “是老奴疏于管教,今日定要好好处罚这些目中无人之辈,前些日子赎身离开那几个,老奴也会一并盘查,定会给夫人一个交代。” “交代?人都跑了如何交代?只从谢家有了府邸,你也算是跟在我身边的老人,你办事尚且牢靠,这会居然一问三不知,你让我如何着想?”吴氏待张婆子还算宽厚,往日与什么错处,即便罚了月俸 也会在其他地方着手给她贴补回去。 第84章 蛇鼠一窝 张婆子一度以为她病糊涂了,才放开了胆儿纵容下人行为,不曾想她思绪如此清明。 “老奴该死,老奴有负老夫人信任,请老夫人责罚。”她乖乖跪下了,将头磕得咚咚响。 “五日内,将那些偷盗得来的银钱全部归还,若不然……”她没有接着往下说,只是丢给张婆子一记锋利眼刀。 她这辈子最憎恨旁人惦记她的钱财,如今不仅仅是惦记,甚至与明抢无疑,她如何能不恼火。 还回去? 怎么可能! 那些钱只够她置办宅院和田庄了,她若想过安逸日子,身上的银钱必不可少。 还有五日的时间,她可以慢慢想办法,在这之前她得先稳住吴氏。 眼下吴氏身边无人伺候,偌大的谢家能走的人几乎都走得差不多了。 至少这五日时间,她是安全的。 定了定神,她又重重磕头,“老奴有失察之责,定会倾尽所能替老夫人挽回损失。” 吴氏冷笑。 还是真是不见棺材不掉泪,可她这段时日病恹恹的,也确无实证在手。 “此事未了,你休想离开谢家。” 吴氏将她的路堵死。 张婆子腮线鼓动,心里恨得牙痒痒。 “老夫人如今身子不爽利,老奴怎放心离开。” 吴氏讥讽的溢出一声冷哼。 张婆子躬身退下。 戌时,张婆子立在庭院中,月华加身,那张布满褶子的脸忽然变得柔和。 爬墙的蔷薇花苞已满枝丫,点点粉红的花朵被月光笼罩,在风中颤巍巍的轻晃着,划出一道道晕染的朦胧光线。 在跨入灵犀苑的洞门时,她忽然看到一个高大男子的身影。 双脚陡然一颤,仿佛灌铅了一般,却又经不住好奇心的驱使。 偷窥这事儿,她是有经验的,如何能窥其全貌,如何能贴耳听清吐息,而不被发现当真是一门学问。 看着张君竹进入屋内大约一炷香时间,若行着苟且之事,此刻应该沉溺其中最是松懈,此时正好是窥探时机。 她一步一步弓着腰缓缓挪动。挪到花窗下方时果真听到一些端倪。 男子的粗喘,女子的娇吟,与莹莹月色糅杂在一起,既然瑰丽又淫靡,宛如堆层的花瓣洒落在被冷月笼罩的湖面上。 张婆子听得心跳加剧,禁不住感叹年轻果真有放肆的资本。 这一折腾,便是一个多时辰,张婆子腿脚发麻,也知晓屋里的姘夫今夜恐不会离去,便偷摸着悄声离开了。 昨夜雨疏风骤,晨起万里无云,满城风絮。 柳漪洛睁开惺忪睡眼时,身侧已空无一人,昨夜欢愉后的气息不散,反而愈发的浓烈。 伸手软绵绵的在鼻端下扇了扇,旋即起身将门窗全部推开。 犹觉不够,便从新点燃了香薰。 随后坐在妆奁前准备梳妆,却从铜镜中看到了张婆子那张蜡黄的老脸,她猛地倒抽一口气,手中的螺子黛顺势抖了抖,柳叶眉落下了滑稽的一笔。 她不悦的回过头,“年纪大了阴气重,一大早便装神弄鬼的,当心将自己的老命搭进去。” 一席狠话,让张婆子开了眼,她这是装都不愿意装了。张婆子凝了凝神,缓缓朝她走过去,“昨夜……” 她话还未说完,柳漪洛眼神陡然变得凌厉,一瞬后又柔得好似秋风,好似方才的阴霾只是她的错觉。 “年纪大了,还能有几日的安生日子,婆婆可得珍惜眼前。” 张婆子一怔,旋即明白她的意有所指。 与聪明人说话,还是的直截了当些。 她规规矩矩的朝柳漪洛福了福身,显出了几分谦卑,对受了半辈子奚落和白眼的柳漪洛来说很是受用。 “老奴昨日遇见了棘手的事,想耽误姨娘些时间解惑。” 柳漪洛“噢”一声,旋即调整坐姿,挑着眼尾看向张婆子。 张婆子朝她靠近,在她耳旁低语了几句。 柳漪洛愣怔一下,想不到这群下人,个个都是人精。 她尚且不敢打吴氏的主意,而他们却在老虎头上拔毛,居然胆大如斯。 思及此,心生不悦。 张婆子眼神飘忽一阵,连忙又说,“倘若能化解此事,与姨娘也是一种解脱。” 柳漪洛隐约感觉她知道什么,却没有挑破。 张婆子主动将道出自己的秘密,换取一次平等交易的机会。 “解脱?人一辈子总归是有无数的束缚,要如何得解脱?” “有些事情以姨娘的身份是不好出面的,老奴门路多,了解之后大头全给姨娘,至于老奴那份,姨娘体恤多少贴补一些。”张婆子想要转变谢家宅院产业,还可以做得悄无声息,也不会给柳漪洛带来麻烦。 前提是吴氏是个无法横加干预的死人。 可如何才能让吴氏死得无声无息,连官府都看不出端倪呢? “老夫人除了在意自己身上那几个子儿,她还在意什么?”张婆子眼露精芒。 无需多想,吴氏自然最在意的是她那个没用的独子。 见她露出恍然的神情,张婆子继续道,“咱们得断了她的念想,让她没了盼头,如此一来,怎可能还有生的欲望。” 柳漪洛抿嘴不言。 她想不到张婆子会这般狠毒。 这场战役,她与吴氏只能活一人,她自然要保全自己。 “姨娘年轻心善,自然做不来这些事,老奴可以,姨娘只要配合老奴演出戏便好。” 没有迟疑太久,柳漪洛麻木颔首,看着张婆子逐渐显露的笑脸,柳漪洛才明白自己做了什么,可她不后悔,只是呈着一脸惶恐,装样子给张婆子看罢了。 入夜后,张君竹踏着星火出现在灵犀苑。 他兴致还是一如既往的高涨,可柳漪洛眉宇间却缠着心事,这让张君竹很不爽。 “老子在卖力,你倒好,心思都飘到九霄云外了。” 说罢,骤然用力。 见她神情变了变,张君竹才心满意足。 两刻钟后,柳漪洛平复情绪。 “我们的事恐被人发现了。” “是谁?”张君竹猛地抓住搁在床尾的长剑,他迟早要离开这里,在这之前解决几个人不成问题,即便被人察觉,届时他已远走高飞,此事也只能不不了了之。 第85章 追悔莫及 柳漪洛剜了他一眼,按住他提剑的手,“不过是个老妪,你只要动动手指,都能要她半条命。” “那你为何阻拦我?” “放心,她不会傻到将我们之间的事公之于众,眼下她还需要我帮忙。” 随后,她将自己与张婆子的交易和盘托出。 张君竹没有再说什么,伸手扛起她一条腿,又变成了一只野兽。 —— 三日后的午后,艳阳下飘着细雨,彩虹悬在檐角,庭院中倾下了七彩琉璃光。 从清早,到现下,张婆子都是一副欲言又止,惆怅满腹的模样。 吴氏原本以为她是因为偷窃的事无法解决,才会摆出这样一副面孔,当即冷哂道,“天生的奴才命,怎敢觊觎主家的物件,还剩下两日,你若是做不到尽数归还,你这条命也没几个时辰了。” 她宽宥张婆子五日,是真心指她能将银钱全部归还,若是闹到官府,免不了被街坊邻里笑话。 自从谢历城成婚后,她便一直被禁锢在所谓的“颜面”中,自欺欺人的营造出钟鸣鼎食的派头,苦苦支撑了几年,她依然乐此不疲。 “老奴贱命一条不值钱……老奴是担心老夫人……” 吴氏冷哼,“你一个老奴还有闲心操主子的心?莫不是老糊涂了吧。” 张婆子一噎,偷偷缓了一口浊气,才道,“老奴今早在街上听到了有关少爷的消息。” 吴氏不以为意。 谢历城离家后未给他寄过一封家书,倒是给柳漪洛写过两封,都是夫妻间的谈话,与她没有半点干系。 “那人是从秋源回来的,说少爷并未抵达秋源,而是……” “而是什么?”吴氏放下手中茶盏,连茶盖也哐的一声叩上了。 张婆子缩缩肩,忽然便收了口,不敢再妄言。 吴氏眉心一耸,“怎哑口了,方才不是还喋喋不休吗?” “若不然……老夫人还是去问问姨娘吧,老奴看着少爷成亲,跟着忙前忙后的一阵张罗,也是巴望少爷一切安好。” 吴氏哪儿还有那份耐心,眼珠一瞪,“你若不说清楚,便把舌头拔了吧。” “那人说少爷在前往秋源的途中遇难了,连着马车一同摔下山坡,当场就死了。” 吴氏蓦然一怔,道士的话,犹在耳旁响起。 ——谢公子近五年命犯煞气,上克父母,下克妻儿。 “不是说他克双亲妻儿吗?要也是我这个老婆子先死,他怎可能死在我前头。”吴氏心慌得紧,却依然在强做镇定。 “道听途说之言,怎能尽信,若真如此,怎无人来通知。”吴氏眼神发紧,恨不得将张婆子生吞活剥。 “老夫人说的是,是老奴口不择言。”说着,她便抬手自扇耳光,一点也不含糊。 耳光响亮的掩过了吴氏的心跳声,她心烦气躁的睨了张婆子一眼,旋即冲屋外嚷道,“让柳姨娘来见我。” 少顷,柳漪洛带着病态出现在吴氏面前,见到自扇耳光的张婆子,柳漪洛略显嫌弃,“出去。” 张婆子如蒙大赦,眼眸一垂,一溜烟儿的不见了。 柳漪洛还未开口请安,便被吴氏一阵打量。 “怎病恹恹的?” 柳漪洛喉头一哽,眼中水雾漫漫。 吴氏见状,感觉心脏都要从胸腔蹦出。“我问你……” 柳漪洛丧着脸,一颗眼泪悬在眼眶上,欲滴未滴。 吴氏心口一窒,上下嘴唇阖了阖,居然未能发出半点声响,她骇然的瞪大眼睛,两人相继无言。 直到柳漪洛悬着的眼泪滑落,她才哑着哭腔道,“看来老夫人已经知晓,我便不瞒着了。” 轰隆一声,吴氏好似被一道闷雷劈过的歪脖子树,摇摇欲坠有倾倒之势。 “知晓什么?”吴氏声音在发颤,每发出一个音调都像沙砾在嚓子上滚过。 柳漪洛愕然抬眸,眼泪似落雨。 “昨日夜里已有人前来告知,我正打算今日出门请几个人,一同将谢郎尸首抬回来,眼下天气要么艳阳高照,要么刮风落雨,我担心谢郎饱受摧残身无完肤。”她泪雨莹莹声线哽咽。 “婆母要有心理准备。” 吴氏一张嘴不停的翕合,仿佛溺水一般,眼神从涣散到空洞,不过短短几息。 “带我去!我倒要看看是什么人在胡说八道,我……我……”吴氏气得结巴,舌头一麻整个人没了知觉。 吴氏倒下便是整整两日,这期间她双眼能睁开视物,一张嘴却只能咿咿呀呀的发出旁人听不懂的音调。 袁博初来看过两回,也给吴氏施了针,可效果却微乎其微。 “年高体衰,精气渐亏,痰湿内盛,期初口臭,即便将养半年亦难以根治,此后定然也是半身不遂,言语蹇涩。”袁博初埋头收针,见吴氏瞪着腥红大眼看着一屋人,眼神似怒似嗔,甚至还有哀怨。 他行医多年,见过形形色色的病人。 好似吴氏这般忽然病到不能自理的人,大多数应是受了刺激。可她如今口不能言语,却不停的想要从喉咙口挤出声音,定是有事未了。 不管是何种原因,他也乐见其成,故而也并未多言。 柳漪洛心中忐忑,方才察觉到袁博初眼中有一闪而过的困惑,她越发担心会被看出端倪。 “谢郎不在,自是由我担起整个家,日后还都多麻烦袁大夫为我婆母针灸,兴许谢郎回来时,婆母便能痊愈。”她说都格外恳切。 张婆子见状,连忙符合道,“是呀,老夫人脾气虽然古怪,待我们这些小人却极好,往后有什么需要注意的,袁大夫尽管嘱咐,老奴一定照办。” 袁博初颔首,提着药箱往屋外走去。 张婆子紧随其后。 然,花了一大早煎煮好的药,却当做肥料倒进了花盆中。 吴氏嚷到声音都哑了,却一直被人冷眼旁观。直到她再也说不出一句话来,张婆子才将沾了自己唾液的半碗水递到她唇边。 吴氏已经渴到嗓子冒烟,明知那碗水不干净,还是咕噜咽了下去。 第86章 借刀杀人 “老奴不会伺候您太久,老夫人可要珍惜眼前,往后我也是要做主子的人了,自会比老夫人过得舒坦些。”她笑着,眼底是一片寒光。 吴氏瞪着昏黄的眼珠子,似乎下一刻就会变成两颗琉璃球从眼眶滑落。 张婆子见她眼神凶狠,甚至不敢再与之对视,正好看到宛如花蝴蝶一般的柳漪洛从窗牖边飘过,便将瓷碗放到一旁的高几上,自己默默退到一旁。 一阵香风而至,柳漪洛迈着轻盈的步伐,缓缓走了进来。她那一身红艳艳的穿着,落入吴氏眼中便是赤裸裸的讽刺与挑衅。 “都出去吧。”柳漪洛吩咐一句,张婆子便一声不吭的离开了。 随后她伸手撩起床帐,用钩子稳稳勾住。 先前袁博初还嘱咐过,最好不要让吴氏见风,尤其是对流的风,显然了柳漪洛并未当回事,也是刻意为之。 吴氏伸手想要去抓柳漪洛那张妆容精致的脸,可手臂将将抬起却又无力的垂下了。 她大概肠子都悔青了,此时眼中噙泪,既愤懑又无奈。 柳漪洛见状,眼中漫着笑意,甚至隐约能看出两分得意。 “放心,你儿子还好生生的活着,必然是要比你活得长久。” 吴氏眸光瞠了瞠,随后又变得柔和、放松,不过也只是短短一瞬,在她明白自己被骗后,眼神依然是发狠的几乎能吃人。 “知道你亲儿子无事,你不开心吗?这么瞪着我作甚?”她还清楚记得,吴氏当初有多瞧不上她,说了好些戳她脊梁骨的话。 她能走到今天这一步,看着吴氏落难,也算是老天开眼。 “还有,这主意可不是我想出来的,你切勿恨错人了。”她低声笑着,像一把钝刀一寸一寸片着吴氏的肉骨。 她观察着吴氏的表情,看着她神情定格,“没错,是张婆子的主意,这下三滥的手段我可当真想不出来。”她啧了两声。 吴氏闭上眼,仿佛要将所有的污糟与不堪隔离在眼皮之外。 “老夫人好生养病,谢郎很快便会回来看你。” 吴氏闻言,眼神中升腾起希冀的光。 柳漪洛禁不住嗤笑一声,“你眼下这副模样,身边还需要人把屎把尿的,可比我污秽多了,不过是一棵半死不活的老枯树罢了,还真把当个人物了。” 言讫,她施施然的站起身,只留给吴氏清高的背影。 吴氏嗔视着她,心中满是愤恼与不解。 好端端的一个家为何变得支离破碎,到底是哪条岔路没有走对? 脑海里挤满了零零散散的画面,像走进了迷雾深林,到最后她甚至连自己都看不清。 张婆子尾随柳漪洛离开,两人走到无人的地方,一堆高大的竹子,将两人的身影遮掩。 “我知你原本是打算将她活活气死,可如今她已口不能言语,得饶人处且饶人,便让她捧着自己名门世族的美梦了却残生吧。”柳漪洛并非心软,实则是在试探张婆子能狠辣到什么程度,她也好给自己留后手。 张婆子轻睨她一眼,“姨娘到底是太年轻了,做人怎能无远见,保不齐她有日忽然就痊愈了,斩草除根,否则后患无穷。” 柳漪洛盯着自己保养得当的手,翻来覆去的看着,绿油油的光影落下,越发显得如葱节一般柔嫩。 “我与你之间的交易到此结束,你想如何不必与我说。”她顿了一下,明媚的阳光落在她半张脸上,却驱不走覆在眼瞳上的寒冰,“休要试图拿捏我,当心老命不保。” 若不是知晓她不愿手染鲜血,张婆子自然会被唬住,眼下在她面前耀武扬威的,不过是一只滑稽纸老虎而已。 两人不欢而散。 张婆子表面上尽心尽力的伺候着吴氏,实则想薅光她身上最后一根毫毛,袁博初开的药最后无一不灌溉了花卉。 * 夜风悠然,吹得乌沉沉的夜空,只剩一轮如玉盘的圆月。 张君竹今日穿了一身崭新的紫棠色衣裳,在柳漪洛的要求之下,他甚至还给自己熏了香料,便是为了配合柳漪洛如何截然不同的身份。 “如此说来,那婆子恐留不得了。”张君竹难得有耐心听她絮絮叨叨说了许多,也探出了她的目的。眸光一转,盯着脚边的长剑看了一眼。 “正是此意,待她离开谢家时再下手,定要做得悄无声息。”柳漪洛不放心的嘱咐着,想到要杀人,她指尖都在颤抖。 张君竹轻笑一声,“老子经验丰富得紧,不需要操这份心。” 许是心绪不安,她侧脸贴向他的胸口,寻找一丝慰藉。 张君竹揽住她光滑肩头,“莫怕,凡是有老子给你担着。” 大概是见过太多人情冷暖、世态炎凉,柳漪洛并无太多的触动,甚至暗暗提醒自己男人没一个好东西。 —— 梦里桃红翻飞,花雨簌簌。 栈道尽头的四角庭中依偎着一对男女,两人坐在楣凳上,看着两岸山峦起伏,流水落花长河涟漪。 世界空旷虚妄,斜阳流金,雀鸟停在庭檐飞角上,追逐着扶疏光影跳动。 他们似乎每日都会再此相见,对彼此的印象朦胧也熟悉。 男子想追问女子的名讳,可每每话到嘴边,都知剩下一道风声。 他十分肯定自己要么在梦中,要么在黄泉路上。 可陪伴他的不是诡诞的引路恶鬼,而是明媚如春阳一般的女子。 后来他问她的名字,女子笑靥生花的告诉他,她叫:鸢鸢。 她每日都会出现,如同东升的太阳,在指定的时辰便会悄无声息的消失,倒也十分的规律。 期盼和情愫大抵是一同而至,在他心里默默画了一圈,将鸢鸢也一同圈了进去。 偌大的天地间只剩下两人,感官也会为彼此扩大,牵引。 于是,便有了许许多多的情不自禁与孟浪的举动。 他可以用双手衡量她的尺度,甚至能把控她的柔韧度。 总是能让他轻易的生出感叹,女子的身体居然软如云朵一般。 春梦有痕,如浪潮来袭凶猛澎湃。 曙光映窗,槅门被推开,一抹冷香袭来。 姬林舟刚换好裈裤,床上的痕迹还清晰可见,甚至连气息都未散尽。 第87章 过眼云烟 “阿舟。” 穿过屏风,便看到光裸上身的姬林舟,正要落下床帐遮掩昨夜春梦的痕迹。 孟风眠不明所以,但见他上身未着袍,目光在他紧实的后腰上停留了片刻,脑子一热居然开始想入非非。 慌忙收敛心思退了出去。 “我在外面等你。” 姬林舟面犯难色,她越是在外头候着,他越是觉得窘迫。 “鸢鸢。帮我唤个婆子进来。”姬林舟靠在门边,依然裸着上身。 孟风眠原以为他遇到棘手之事,循声踏门而入,便看到他一脸懒怠,大大方方的由她的目光上下打量。 目光不受控制,不自觉的又盯上他腹部,结实的像一块块硬石头垒成。 “鸢鸢喜欢看,便大大方方的看。”姬林舟的笑声带着两分狎昵。 孟风眠脸一热,“将衣服穿上,我去唤婆子来。” 须臾过后,姬林舟才迈着长腿,从屋内走了出来。 “听闻河对岸新开了一家面馆,我想去试试。” 她并不能完全适应孟家如今的氛围,只要寻到机会,总会有借口出去溜达一圈。 两人并肩出了孟府,随后坐上小船,一路摇摇晃晃的朝对岸去了。 碧空如洗,风和日丽。 五月的天,并不算燥热,尤其河面迎风,挟着两岸花香很是怡人。 孟风眠并不清楚面馆开在何处,只要坐上船儿,去哪儿,吃什么,都不重要。 她打算先寻个小摊用早点,随后去茶楼听听小曲,哪怕陪着姬林舟看看字画也无妨,她并不会觉得无趣。 两人从街头逛到街尾,难免会看到谢历城的绮罗坊,相比较其他的布坊零零散散的生意,绮罗坊门庭若市。 似来了一批进货的商户,掌柜忙得焦头烂额,连喝口茶水的功夫也无。 悬在正中央那块御赐匾额隐隐透出两分亮光,却依然刺得她瞳仁发胀。那块牌匾凝聚了父母一辈子的心血,曾经他们也视其如命一般,从何时开始一切都变了的? “鸢鸢不是说想吃牛肉面吗?布坊可做不出牛肉面来。”姬林舟勾了勾她的手指,粗粝的指腹磨着她的掌心,禁不住起了一身鸡皮,也成功转移了她的思绪。 “其实……我并不知道那间面馆开在何处。”她低声说着,像犯错的稚童。 姬林舟朗声笑道,“无妨,看到什么便吃什么。” “我还想去河边转转。” “好。”反正也是陪她出来散心的,去何处,做什么,都不是重点。 最终,两人走进秋源的一家老字号,寻了一番孟风眠儿时记忆,倒也让她暂时忘却眼前烦忧。 “这道荷叶粉蒸肉是我儿时最常吃的,不知道味道是否有变,阿舟也尝尝吧。”她给姬林舟加了一块肥瘦相间的蒸肉,她一身清丽可人的妇人装扮,少了些牡丹花般的瑰丽色泽。 与一身轻简的姬林舟坐在一块极为登对。在旁人看来,两人无疑是一对恩爱小夫妻。 他尝了几口,倒也没觉得有多特别,大概是渗入了太多回忆,孟风眠倒是吃的格外欢喜。 姬林舟见状,便去后厨询问了这道菜的做法和步骤。 “姬小少爷。” 一道女声从斜对面的植林中传了出来。 姬林舟抬眸望去,那女子浑身笼着光,脸上带着怡然的笑意,却掺入了三五分的风尘与世俗的味道。 姬林舟余光环视一圈后,面露不虞,“就你一人?” “再多个人奴家也不敢给您打招呼。”她笑着,虚伪的像沿路讨食的野狗,见人就不停的摇尾巴。 见姬林舟还是一本正经的模样,她只好收敛神态,规规矩矩道,“姓谢的在二楼的隔间会客。” 姬林舟目光也跟着朝上瞟了一眼,日光下睫毛扑下扇形的云翳,也将那双眼瞳映愈发深邃。 “跟在小少爷身边那女子便是谢历城的前妻吗?生得着实貌美,难怪小少爷会如此上心。”她口气有些酸腐,像是相处了许久的恩客,转头恩宠了旁的女子。 即便她从良已经有一段时日,可刻入骨髓的放荡,总能让她在不经意之间显露出风尘味。 “与你无关的事,少打听。”姬林舟虽然笑着,却狭着压迫感宛如泰山压顶。 “奴家明白。”尘玉不敢再妄言。 目送他走进前厅,坐回了同样的位置。 尘玉的目光便一直停留在孟风眠身上,心中很是费解,放着这么漂亮的媳妇不好好过日子,谢历城在作什么? 不过他不作,哪有她珠翠环绕罗裙满身呢。 就在这之前她还是一直埋怨姬林舟大材小用,可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她还是捞到不少的好处。 思及此,她禁不住多看了孟风眠几眼,她笑得如春花一般暖人心脾,这样得女子往人前一坐,便是诗人笔下流光溢彩的华丽文字,而她大概只是捧弥散在人世间的灰。 回到雅间,她有些魂不守舍。 谢历城也未多问,原本是想她出来撑场面,不曾想她是个上不来台面的,张嘴便是金银珠宝此等俗物,不过三两句话便将自己的过往摊在人前。 谢历城很是气闷,回去的路上一言不发,撩开车帘本想透透气,却见到一抹熟悉的身影独自一人站在一棵香樟树下小口尝着肉饼。 呼吸一窒,心跳不由快了些。 这突如其来的变化,让他愈发沉闷。 虽然已和离,可他反而对孟风眠看顺眼了。 他还真是块贱骨头。 谢历城在心里自嘲着,余光正好瞄到有男子朝孟风眠靠近,他想伸出头去探究时,被路过行人遮住了视线。 霎时间,心里五味杂陈。 难不成又议婚了? 想到有这个可能,谢历城便好似被人灌了一缸子陈醋,灼得心口难受。 可她一个和离女子,还能找到比自己强的男人不曾? 一想到这个似机会微乎其微,谢历城便又松阔了。 此时,香樟树下的人已尝够了肉饼的滋味,胃口登时便缩小了。“我不想吃了。” 第88章 老天爷赐福 姬林舟似乎早料想到她的心比胃口要大,笑着接过她手中的油纸袋,慢条斯理的吃了起来。 “别吃……我吃过的……”孟风眠急道。 “你口津我都品尝过,还能在意这些?”姬林舟贴着她耳朵低语一句,孟风眠半娇半嗔的睨他一眼,眼神软绵绵的,似无声的诱惑,惹得姬林舟浑身燥热。 他沉声一笑,捏了捏她布满红霞的脸蛋,“下回还有吃不完都给我吃,我不嫌弃。” 孟风眠推了他一把,推出了欲拒还迎的味道。若不是在大街上,姬林舟估计能直接将人压床上。 “我想去成衣铺看看。”她随意找了个借口。顺手一指,果真是一间成衣铺。 眼下天气逐渐炎热,父母还穿着四年前的旧衣裳,她正打算给两人换身新的。 她没有挑选太长时间,为了一视同仁,她甚至给姬林舟也挑选了一身,想到他什么好料子没穿过,便有些送不出手。 姬林舟见她犯难,细问才知她是担心自己看不上,确认尺寸后,当下便换成了新衣。 他颇为得意的展开双臂让孟风眠观赏,还不忘夸赞几句,“鸢鸢眼光真好,这身衣裳衬得我气宇轩昂,身姿挺拔。” 掌柜的闻言,哈哈大笑。 孟风眠有些听不下去,匆忙付账后,拉着他离开了。 斜阳西落,彩霞好似火烧,漫天橙红糅杂在一起,向人间倾洒瑰丽色泽。 两人乘船回到孟家,刚进大门,便听到萧筎和沈轻云在相互咒骂。 心下好笑,萧筎之前可不敢与她起正面冲突,眼下是仗着有人撑腰,沈轻云对她无可奈何才敢宣泄心中不快。 她之前中了慢性毒药,还处于将养时期,按说不应该动怒,可她一朝得道,如何劝得住。 孟圣元在庭院喝闷酒,听到萧筎和沈轻云在对骂,怒火登时便冲出天灵盖。 “吵吵嚷嚷什么,嚼舌根的妇人就该割去舌头。” 沈轻云被囚禁,自是不敢再胡言乱语,瘪瘪嘴,嘀咕道,“孟风眠迟早要跟那男人离开的,孟臻又不知死活,你们迟早得落我手里。” 孟圣元眉心一紧,想到一双儿女遭受的罪,他对萧筎的恨几乎与沈轻云持平。 一时没按耐住冲动想要进去毒打沈轻云一顿,却被守在门外一个黑脸男子拦住,“少主说了,在孟臻回来之前谁也不能对她下手。” 孟圣元一噎,这还是他自己家吗? 他为何要受制于人。 可一见那黑脸男子横眉冷目的,孟圣元便有些偃旗息鼓。 谁让人家承担了孟家所有的开支,甚至还安排了看家护院、打点伺候丫鬟婆子。 孟圣元摸着鼻子,悻悻然的离开红枫轩,转身看到并肩立在回廊下的一对璧人。 他本想佯装看不见扭头离开,可一想到孟臻的处境,他内心的焦灼便又有席卷的势头。 “姬公子,我问一下孟臻眼下情况如何。”他是个粗人,说话不会拐弯抹角。 姬林舟口吻平淡的回道,“已派人去接,都是些大老粗对兄长恐会照顾不周全。”说罢,他开始观察孟圣元的神情,却并未如愿从他神色中看到一丝一毫对孟臻的愧疚,眼神闪躲片刻,内心似有些许挣扎而已。 “一路餐风露宿,也不敢耽误兄长病情,故而路途会缓慢些许。”姬林舟大概知道孟圣元在顾虑什么,他怕自己出了这间屋子会遭沈家人毒手。 胆小怕事这点,倒是与萧筎如出一辙。 孟圣元低垂着眼眸,生怕迎来姬林舟窥探的目光。他堂堂七尺男儿,也够窝囊的。 “父亲可要去接兄长。” 孟风眠眼神骤然一冷,面上却故作风轻云淡,这其中掺杂的心酸与无奈,恐只有她一人知晓。 孟圣元支支吾吾的,额头沁着冷汗,“既然姬公子已安排妥帖,我便不添乱了。”言讫,迈着僵硬的步伐,逃一般都消失了。 孟风眠怔然的看着他的背影,久久无言。 “如今想来,我至少可以逃离家族的桎梏,可兄长却要一辈子活在父母的阴影之下不得喘息。” 孟风眠说不清自己庆幸多些,还是对孟臻怜惜多些。两股复杂的情绪在心头交织,将一张无形大网将她困囿。 “莫要担心太多,你母亲未必想你插手太多。”姬林舟旁观者清,总能在她陷入迷嶂时伸手拉她一把。 “你说得是。”她忽而一笑,明月也黯淡。 姬林舟将她往胸膛一按,一手揉着她的后脑勺,原本搭理得十分柔顺的秀发,经他手指触碰,略显凌乱。 “我能为你解决的烦恼,都不算烦恼。” 他说的没错,唯有放下,才能释然。 可一句放下说来轻松,做到却很难。 “阿舟,你一定是老天爷赐的福。”孟风眠眨眨眼,将酸涩感压了回去。 “鸢鸢傻的可爱。”姬林舟捏了捏她的鼻尖,眼中满是戏谑。 孟风眠个性大抵有两分执拗,情人眼里出西施,也就只有姬林舟能这般纵容着,将这点小脾气视为可爱。 月光躲进云层,姬林舟趁机在她唇边偷香。 “我去看看母亲。” 在他灼热的目光下,孟风眠捂着发烫的脸落荒而逃。 萧筎未用晚饭,只因未见肉腥。 此前,她每餐食材都是经过姬林舟交代配比而成,婆子也是严格按照要求,从未弄虚作假。 “一群下贱的玩意,连主子都伺候不好,要来何用。” “黑心肝,烂肠子,连块肉都不给老娘吃。” “一群喝泔水,浑身长蛆的废物!” 林婆子守在廊庑下,任由她骂的狗血淋头,依然是规规矩矩的一言不发。余光瞟见一道袅袅娉婷的身影走来,便猜到来人是谁,朝她福了福身。 “辛苦了。” 萧筎的咒骂一字不落的钻进孟风眠耳朵里,她为此感到羞愧。 林婆子闻言,倒显出了几分惶恐,“夫人安好,都是老奴分内之事,夫人不必挂心。” 孟风眠朝花窗内望了一眼,只见萧筎披头散发,坐在豆大的灯火前摆臭脸,“下去歇息吧,这里我来伺候。” 林婆子躬身退下。 孟风眠进屋后,将连枝灯一一点燃。“不必省着,若不小心摔一跤,诊费可比油灯贵多了。” 第89章 共赴蓬莱 萧筎眉梢一挑,觉得她说话的口吻与姬林舟格外的相似,大概是近朱者赤,近墨者黑的缘故。 “你如今是傍上有钱人了,连和老娘说话的态度都不一样了。” “萧筎若是将你完全毒傻了,女儿兴许对您还宽容大度些,可你话里带刺,好似只要我过得好,你便浑身刺得慌,总得拔下几根往女儿身上扎,您才觉得愉快。” 萧筎用哂笑,掩饰被人看穿的惊慌。 “你也不是什么善茬,居然希望自己老娘被毒傻,难怪谢历城会将你休弃。” “我们是和离,并非他休弃我。”孟风眠十分平和的纠正她。 “有何不同?不都是二手货?”萧筎往亲闺女身上扎刀子,丝毫不见手软。 孟风眠看着红木桌摆放整齐的饭菜,猛地一扯桌帔,饭菜稀里哗啦的倒了一地。 瓷器碎裂的声响堪比一道道惊雷。 萧筎心中突突极速跳动,“你发什么疯。” “发疯的不是我,是母亲。” 她用脚踢了踢地上瓷器,凝眉道,“母亲若还不知收敛,兄长归来之日,便是母子缘尽之时。” “休要胡言乱语,你兄长可比你孝顺多了。” 孟风眠目光一定,“我也极其孝顺,只是母亲选择视而不见罢了,我一片真心喂了狗,既然如此,我也无甚好顾虑的。” “你想要如何?”萧筎站起身,退后几步,与她保持一段安全点距离。 “如今我还能站在此处与母亲说这些,完全是看兄长的面子,兄长不敢为的事,我一个外嫁女可以替他去做。” 萧筎知晓孟臻对她有恨,这才时常躲在绣楼里与她疏离了关系。 经孟风眠一提,萧筎便心虚的不敢再与她对视。目光躲闪之际,她依然在强词夺理。 “莫要以为姬林舟会一直对你好,男子都是贪新鲜的玩意,你一个二手货,他安能娶你。”似乎担心这番话惹她不满,又狡辩道,“母亲说这些也是为你好,多为自己留条路,免得在胡同口被堵死。” “多谢提醒。”孟风眠未再看她一眼,当真释然,居然觉得被她牵动情绪都是不应该的事。 她走到花窗边,拨了拨案几上摆放的两株菡萏,旋即望月发出一声喟叹,“这世间真能有人出淤泥而不染吗?” 她像是在说自己,又似在讽刺萧筎对她掺杂了太多利益的母女情分。 “母亲,保重。” 她伸手折下菡萏花枝,捏在指尖把玩。 直到消失在槅门外,都不曾回头见萧筎一眼。 屋子里一片凌乱,弥漫着饭菜馊味与夜风送来的香樟花香,似在争强斗胜非要比个高低,既融不到一块,又奇异的难闻。 走到半路,她嫌菡萏太过刺手,直接丢进了池子里。 回到琼玉轩,见到屋子里亮了灯火,便只定是姬林舟在里面。 推门进屋,便看到案几上摆放着含苞待放的几株菡萏。 花朵拥簇在一起,还挂着水珠。想来应该是新摘的。 “阿舟。”她朝里间走去,忽而听到了笛声,悠远绵长,像在山恋起伏间回荡的浩然风声。 能让人放下事事烦忧,心境开阔。 孟风眠听着笛声,缓缓朝他靠近,熟悉的药香在鼻端环绕,让她感觉莫名的安心。 身子一斜,将头靠在他后背,隔着薄薄的布料,能感受到从他肌肤内传递出来的热浪。 抬手环住他米青瘦的月要,缓缓闭上双眼,跟随笛声律动,步入了未知领域,有高耸的花墙,无边的海洋,奇异的花草,巍峨壮阔的风景。 笛声歇止,她像是去了趟蓬莱岛。 “怎从前未听你吹过?” “好听吗?”他转过身,让孟风眠躺进胸膛。 “好听。”一时间词语匮乏,竟然找不到合适的词语来形容这段精妙绝伦的演奏。 她又何尝不是爱屋及乌。 “那我便讨个赏儿。” “恩?” 孟风眠抬头,撞进他炙热的眼瞳中,火苗一触即发,两片唇紧紧贴合在一起辗转摩挲。 唇肉一阵发麻,齿间轻口今,滑不溜秋的唇舌长马区直入,带着浓厚的谷欠念,像扌觉扌半着乍然而至的春雨,急切的毫无章法。 他身上传递出来的温度,已超过孟风眠能承受的限度,往后挣了挣,反而被他越叩越紧,身上也跟着沁出一层薄汗。 浅唱到深吻,不过只是一息,而后,延绵不止。 孟风眠其实经验不足,梦里似乎驾轻就熟,可现实他们还未成婚,端着矜持无法放下。 “鸢鸢。”姬林舟抽离一瞬,只是给了她喘息的机会,眼前一黑,便无尽的黑暗,和口氵夜交鬲虫的声响。 他忽然停了下来。 孟风眠感受到变化,旋即面红耳赤的躲进被窝里。 她无法抗拒,她整个人都是懵的。 这夜,姬林舟并未离开,两人和衣而眠,好似回到了梦中一般,虽然她并未完全记起,脑海存着的都是写零散的画面,大部分都是能让她面红耳赤,恨不得直接将其埋葬的场景。 她呼吸贴在他胸口,清浅的像投入湖中的垂柳,一点一点的荡出一圈圈的涟漪,也将他原本强悍的自制力,搅拌的越发薄弱。 曙光投下黄色的暖光,晴飔阵阵,似有落雨之兆。 姬林舟坐在案边,翻看家书。 是他的生母秦氏。 “吾儿阿舟,余春离家,时隔一年多不曾相见,愿一切安好。不知吾儿是否有寻到心仪的姑娘,母亲闲来无事亦想体含饴弄孙的乐趣,不知何日才能达成所愿,家中一切安好,勿念。” 看到含饴弄孙的字眼,姬林舟禁不住轻笑出声。 兄长已生了两个闺女,母亲若是真想操心,两个侄女已够她打发时日了。 “阿舟在看什么?”孟风眠从里间出现来,被他眼中蕴染的笑意感染,语气也带上了两分笑意。 姬林舟缓缓抬眸,昨夜画面不合时宜的涌入脑海,眼神猛地被烫了一下,迅速的低下头看着自己脚尖。 他吭哧声笑了,如朗月入怀。 第90章 一身污秽 “鸢鸢过来。”他招招手,拍了拍身侧的位置。 他指向信件内容,含饴弄孙四个字跃入眼眶,她同样困惑,“从前听闻你已有两个侄女。” 姬林舟颔首,“含饴弄孙并非主要目的,母亲想见你,想让我快些迎你进门。” 孟风眠耳尖发烫,“竟对你如此放心?” “有何不放心的,我困囿梦中多年,若非你,兴许依然还是个活死人。” 窗边花枝摇曳,香樟树的枯叶飘进屋内,落到案几上。 看着她发红的耳尖,鲜红的好似涂抹了花汁,姬林舟禁不住含住她发烫的耳垂。 “鸢鸢若是担心身份受制,我可以给你重新安排身份,只是需要你和过往断个干净。” 孟风眠没有马上做决定,只是暗暗叹他居然早就做了周祥的计划。 见她没有回答,姬林舟解释道,“并非我家人在其中左右,只是我想让你彻底放下过往,如此一来也无人能拿捏你的软肋。” 孟风眠转脸,险些碰到他的鼻尖。 呼吸相抵,她缓缓开口,“无妨,我若改头换面,反而总会担心被人看穿,还不如一身污秽的站在人间,任凭旁人如何泼脏水也不用担心会污了自己。” 姬林舟深感欣慰,他小心呵护,想将她归置在象牙塔,可她已做好准备,站在血雨腥风之中,与自己执手前行。 他撅了一下唇,轻易含住她的唇肉。 香樟树晃着枝桠,扶光渡金,斑驳光影落在姬林舟肩上,风影交错,枝桠猛地摆动起来,光线转而烙在他如玉的侧脸上,像一道圣光,凝上他深情的眉眼。 忽地,一声蝉鸣响起,此起彼伏,也惊得怀中人儿,猛地缩了一下身子,惊慌之下坐姿变得规整,像偷腥被人抓包后的刻意掩饰。 姬林舟低笑一声,一手支额,另一只手伸到她唇边,用指腹刮着她鲜红微肿的唇瓣,像在抚摸扳指似的。 孟风眠愕然的看着他,脸颊好似火烧。 唇边口液被他抚干,唇瓣上的温热却未消散。 许是觉得有些干燥,舌尖猝不及防的探了出来,随后尝到了一阵淡淡的咸味。 姬林舟眼瞳一黯,手上的动作猛然加重,指腹探进去扌觉扌半口液,追逐小舌,玩得不亦乐乎。 就在孟风眠怔然之际,他抽回挂着的水泽,莹亮亮发着光的手指。 “我饿了!”她咻的一下站起身,由于用力过猛,撞上案几桌角,疼得她倒抽一口凉气。 姬林舟见状连忙将她打横抱起。 “怎忽然变得毛毛躁躁的。” 孟风眠闻言,立刻不满嗔道,“还不是因为你使坏。” 姬林舟将她放到软榻上,旋即撩开裙摆,便要去卷裤脚。 孟风眠缩拉一下腿,便被他抓了回去,紧紧的扣住。 “莫要乱动,在雁都与你同枕而眠多时,你身上有何处我不曾见过。” 言之有理。 孟风眠也不再遮掩,满面飞霞的任由他检查膝盖上的淤青,随后将清凉的药膏均匀的涂抹上去。 她肌肤光滑如绸缎,姬林舟好似抚摸这玉如意。 “下地走走。” 他伸手想要搀扶,却被孟风眠避开,“能走,只是撞得有点疼罢了。” 撑着软塌站起身,大大方方的走了两步,姬林舟这才松懈。 “我会做的事还有很多,鸢鸢可以将我当贴身丫鬟使唤,再不济,当婆子用也可以。” 横在他们之间的男女大防,让姬林舟很不爽,只能盼望着早些将她带回上京,让家人也一睹掌心娇的风采。 孟风眠眨了眨眼,一本正经的回答,“我需要丫鬟和婆子,上街挑选几个便是,你却是不同的。” “如何不同?”姬林舟眼神一亮,揽住她盈盈一握的腰肢。 她慧黠一笑,没有回答,偏是他心痒痒贴了上去,又是一阵咬耳朵,逗的孟风眠咯咯直笑,在他的缠磨之下,终是举起白旗,“好了,谁人家的夫君会想被媳妇当做丫鬟使唤的,你倒是不拘。” 夫君两个字一出口,便惹得姬林舟欣喜雀跃。 “我担得起夫君而已,往后四下无人时,鸢鸢可以一直这般唤我。” 想起方才他的一方逗弄,孟风眠也想扳回一城,“难道你不想让我光明正大的唤吗?” “你若愿意,随时可以。” “……不与你说了。”孟风眠面皮不及他厚,以失败告终。 “待此事了, 与我一同回上京吧。” “好。” 第91章 最毒妇人心 雁都。 晨光艳艳,蝉鸣鸟啾,让人无法安眠。 柳漪洛撩开床帐,踹了踹睡死的男人,却被他一把抓住脚腕。 她禁不住女乔口乎一声,攒眉道,“死鬼,天光大亮,还不离开。” 张君竹轻呵了一声,“这院子里没一个中用的,即便被发现了,老子一瞪眼,估计都得吓尿裤子。” “姨娘可在屋里,老奴前来请辞。” 她的屋子总是散着一股淫靡气息,张婆子不敢贸然进入,眼下隔着槅扇,说话的口吻更是小心翼翼。 柳漪洛心头骇然,催促张君竹躲起来。 夜里他钻被窝时,动作麻利得很,这会儿慢悠悠的让柳漪洛干着急。 估摸,半刻钟后,她打开房门。 张婆子人逢喜事精神爽,笑盈盈的递给她饯行礼。“老奴已收拾好细软,给姨娘请完安后便会离去。”她将手中的盒子递了出去,“一点小心意,还请姨娘笑纳。” 柳漪洛踌躇一阵,伸手接过,想来也不会是什么贵重的物件,故而并未直接打开。 “恭喜张婆婆,贺喜张婆婆,愿婆婆此去顺遂无忧。”她说着吉祥话,余光却瞟向屋内,隔着屏风隐约能看到张君竹不知检点的嚣张身影。 张婆子顺着她的视线一瞟,登时吓得心脏都要跳出嗓子眼来,迅速的撇过眼匆匆告辞。 谢府人走了大半,各个苑落静悄悄的,越发显得蝉鸣聒噪。 一缕热风在廊庑下吹来,柳漪洛身上沁出一层薄汗。 “心软了?”张君竹哂笑一声,带着浓浓的戏谑之意,笑声像践踏在她内心绷紧的防线之上,促使她尽快做出决定。 内心几番思量,她轻轻吐息,“杀。” 张君竹错愕的愣了一瞬,旋即嘲道,“最毒妇人心,果真如此。” “你若继续耍嘴皮子,人就走远了。”柳漪洛乜眼提醒一句。 张君竹不将一个老婆子放在心上,动作慢悠悠的,走到槅扇时还流里流气的在她腮边偷香。 柳漪洛一瞪眼,他便乐呵呵的笑了。 屋子里骤然变得安静,柳漪洛抽回思绪,目光盯着手中盒子,随手便放在高几上。 扶光高悬,雕花窗外投来光影。 晌午的闷热让人昏昏欲睡,因一直未等到张君竹回来复命,她禁不住有些局蹐。 转眼又过去一个时辰,她按捺不住内心的不安,不住的翘首以盼。 直至夜幕降临张君竹才出现,柳漪洛暗暗松了口气,以笃定的口吻道,“都办妥了?” 张君竹一屁股坐在廊庑上,神色讪讪,“那婆子狡猾得紧,我既未寻到一丝踪迹。” 柳漪洛猛地一抬眸,眼里写着难以置信。“怎会?” “她应是早做好了准备。”张君竹想到早上的场景,又问,“她不是送给你一个盒子吗?可打开瞧过了?” 柳漪洛这才想起,忙不迭的伸手取来,哐的一声,盒子开启,一张鬼画符的信笺安静躺在盒子里。 “姨娘展信安,老奴已离开雁都,前往极乐之地,姨娘不必再费心寻找,多谢姨娘多次相助,老奴感激不尽,姨娘身边那姘头是个靠不住的,望姨娘保重。” 张君竹哈哈大笑,“好个狡猾的刁奴,临了还不忘摆你我一道。” 柳漪洛却是一脸怒容,“她这是在警告我,莫要轻举妄动。” “你若不放心,我便寻几个江湖人将此事解决,只是需要些钱财打点。” “待你寻到靠谱的人再论。”柳漪洛显然不如从前信任他。 张君竹啧啧几声,感叹世态炎凉,随后高声打着哈欠,便自行钻进屋内,“老子一天都没吃过几口饭,回来还得看你脸色。” 柳漪洛横他一眼,转身去小厨房拿了几个肉包子给他。 吃完包子,张君竹喝上小酒,“放心老子逗你玩呢,老子不碰你的钱财。” 柳漪洛这才略略松了口气。执起酒壶给他缓缓满上一杯。 “莫要教我失望。”她不咸不淡的语气,隐约含着几分别无选择的无奈。 张君竹打了个酒嗝,“三日之内,老子定将那婆子的耳朵割下来给你观赏。”他晃悠悠的站起身,直接朝拔步床走去。 床帐翻涌如白浪,摇摇晃晃至夜深。 * 唐家面馆。 天气一热,吃面的客人便少了。 唐青葵也帮不上什么忙,反而是唐母一直再给她张罗再婚得事儿,虽然家世不比谢历城,却都是勤劳踏实的,唐青葵也偷摸着见了几人,确实无可挑剔,可她心里依然放不下袁博初。 心里揣着事儿,时不时便会走到袁家医馆瞧上几眼,可每回她都能看到孟今安的身影,她就像一只扰人的苍蝇,让她厌烦得紧。 方下过阵雨,四周弥漫着水汽。 孟今安拿着袁博初送自己的油伞,由后院走了出去,不过走了两步而已,便感觉一阵头昏脑涨,整个人晕厥过去。 巷口了无人烟,加上她穿着一身灰布衣裳,一看就是没有身份地位的杂役,旁人也不愿多看一眼,任由她躺在水淋淋的青石路上。 唐青葵本就不是浑身舍利子的圣人,见她晕倒,心中有跳跃而出的幸灾乐祸。 倏然,她看到墙头探出的花枝,猛地摇晃了几下,便以为有人要从后院离开,霎时间脑海里涌出一个念头,像是想抓住一道光,她动作飞快的跑了过去。 指甲泄私恨似的狠狠掐住孟今安的人中,“醒醒。” 纵使掐出了血痕,孟今安依然纹丝不动,看来不是装的。 她将人扶起,心中窃喜总算有借口能见袁博初一眼,却见孟今安鼻孔渗血,两条鲜红的血液像虫子蜿蜒一下,滑到脖子上。 唐青葵一惊,下意识的松了手。 无缘无故的怎就流鼻血了? 片刻的挣扎过后,她放下内心的防线,忍着晦气敲响了袁家后门。 袁博初将人带进诊室,递给药童一记眼神,唐青葵便被阻在门外。 看着厚重的槅门,唐青葵隐约感觉不对劲。 袁博初神情紧绷,可眼神中并无对孟今安的紧张与在意,眼中稍纵即逝的慌张,好似在掩饰什么。 第92章 入吾彀中 她观察十分细致,不曾见过袁博初的表情有丝毫的皲裂。 今日有太多的意外,唐青葵一时间无法消化。 诊室内好似一处洞天福地,伸出须枝诱惑着唐青葵贴耳竖眼去窥视。 正当她不受控制,一点点贴耳过去时,一阵风从耳旁刮过,猛地一抬眼便看到药童蹙眉看着自己,登时便讪讪的笑了。 “孟今安可醒来了?” “她皮糙肉厚的死不了。”说罢,便开始打量唐青葵,似乎一眼便将能她的心思看透,“莫等了,师父晚些才能出来。” 晚些? 药童说话前后矛盾,唐青葵难免猜测孟今安是不是得了不治之症。 那真是太好了。 她正要试探两句时,屋内传来袁博初的催促声,药童缩了缩脖子,连忙离开了。 这一等,一个上午便过去了。 袁博初走出诊室时,却并不显得疲惫,好似从冷雾中走出来,还挂着泠泠青霜,一贯的清冷沉重。 “她、如何了?” 上次被他拒绝后,唐青葵颓丧许久,眼下开口与他交谈,喉咙口像是哽了一块坚硬的石头,只要张嘴便刺得她疼痛不已。 “无妨。”他的回答并不能给唐青葵解惑。 倘若真无妨,他又怎会待到现下才出来。 除非他有意隐瞒。 “孟今安是个寡妇,从前还怀过身子,她配不上你。” 那样满身淤泥的怎配得上高高在上的袁博初。 她尚且自惭形秽,孟今安凭什么能得到他的关照。 袁博初只是淡然的看着她,眼中无风也不澜,平静的似一泓死水。 他在面对孟今安时,是否也是这般模样? 嫉妒在心中疯狂的恣长,将她勒得透不过气。 这一刻,她做了一个决定,她要效仿谢历城,不管用什么样的腌臜手段,即便是豁出性命,她都要得到袁博初。 心中有了一个不成型的计划,反而让她内心松快了些。 不待袁博初回应,她敛着眉眼,“袁大夫心中只有思量,是我口不择言了,上次的话我还牢记在心,袁大夫莫要为此苦恼,我已经想通了。” 她忽然的清醒,让袁博初有些讶然,本就不是在意的人,一瞬后他便释然了。 如此也好。 “我可以进去看看她吗?” 袁博初迟疑一瞬,“据我所知,你与孟今安感情着实算不上好。” 唐青葵面上没有被识破的窘然,反而是释然的一笑,“纵然有仇怨,可她也吃了不少苦头了,没什么放不下的。” “进去吧。” 此时,孟今安已经苏醒,望着周遭的一切,以及浓郁的草药气息便明白了自己身在何处。 正迷梦之际,便察觉有一道影子靠了过来。 “醒了?要喝吗?”唐青葵的声音骤然响起。 孟今安目光一定,便见到她面无表情的朝自己走来。 “你为何在这里?” “倘若不是我及时出现,你可能已经死在外面了。”她故意夸大其词。 孟今安自是不信的,“你会这般好心?” 她笑了一下,没太多的表情,“你问问旁人不就清楚了。我倒也不巴望着你报恩,只是见了你流了那么多血,生了恻隐之心罢了。” 孟今安端详着她,没有说话。 她话里几分真假,她并不在意。 “你为何会晕厥?” 孟今安刚醒来,垂眼看到衣襟上已干涸的血红痕迹,有些茫然。 “我这是……”孟今安心头一阵骇跳。 “大约是劳累所致,流了些鼻血。”虽是宽慰人的话,可唐青葵的目光却试图想在她面上寻到一丝端倪。 热证有时也会引发鼻血,倒也不算稀奇。 至于为何晕厥…… 她昨夜入睡较晚,晨起便觉得昏昏沉沉的。 是该好好歇息一段时日。 刚想从软塌上起身,一阵晕眩感再次袭来,唐青葵揽了她一下,免她摔出皮肉之苦。 “多谢。”孟今安不情不愿的道谢。 说话间,口中蔓出一股铁腥味,随后鼻孔冒出红色的泉涌,滴滴答答的,前胸已沾染了一大片。 唐青葵目光一瞠,被她忽然暴血症状骇住。 似为了掩饰内心的慌乱,她呵呵一笑,“天热了,积压整个冬日的毒素,到底来得有些凶猛。” “我让袁大夫进来给你瞧瞧。” 她没有拒绝。 少顷,袁博初神色肃然的出现了,目光轻扫过唐青葵,淡声道,“请夫人回避。” “我就在门外,若有不便之处,可随时唤我。” 无人回应,她转动脚尖,站回原来的地方。 暮色四合,屋外风有些大,热浪被吹散。 孟今安久等不出来,唐青葵甚至怀疑孟今安死在里面了,又或者两人在进行某种不可描述的事情,若不然怎会耽误这么长的时间。 她将追究袁博初锲而不舍的精神发挥到了极致,莹月中悬时,四周已陷入一片寂静。 远处一盏红灯笼晃晃悠悠的朝她所在的方向而来,提着灯笼的女子脚步飞快裙摆飘摇,流了一身的热汗,鬓角的发丝贴在脸侧黏糊糊的。 “夫人。” 是锦莲。 大概是着急得缘故,她声音有这沙砾摩擦一般的尖锐和微微的刺哑。 唐青葵懒懒打了个哈欠,余光又往槅门内窥了一眼,直到锦莲走到她面前,才悻然的抽回视线,忍着满腹翻涌的情绪,轻轻吐出两个字。 “走吧。” 锦莲心思单纯,看着她怅然若失的模样,也能明白一二。 何况只从和离后,她也越发没个收敛,简直就是魔怔了。 门缝内,一双乌沉的眼睛,看着两人消失在夜色之中。 他抽开门栓,将房门打开。 夜风带着浅浅的花香,吹散他身上的血腥气以及疲乏。 四下无人,他展开双臂,显露两分慵懒。 “师父,你总算出来了,我等的脚板心都发麻了。”药童手里拿着一个带着荷叶清香的白面馒头,吃得津津有味。 “还有吗?”他盯着他手里的馒头,方才展露的两分慵懒,很快在他清冷的眉眼中敛去。 药童经过一瞬都挣扎后,将半个馒头递给他。 月影下,能清晰看到他啃食过的牙印。 第93章 杀人越货 “煮碗排骨面去。” “哦。”药童瘪瘪嘴,心念一转,“孟今安如何了?死了吗?” “休要胡言。”大概是饿了一日的缘故,呵斥的话语说得毫无气势。 药童未再说什么,转身去了小厨房。 孟今安醒来时,已是第二日。 夜里下了雨,四周还挂着莹莹水珠,她在榻上怔愣了许久,脑袋空空的木着一张脸。 药童给她端来一碗莼菜粥,“喝完粥回去吧,你好好养身子,我会定时带药去给你。” 她颔首,默默喝了几口粥后,才想起问自己的病情,“我到底怎么了?” “过度疲劳,先休养一个月吧。” “一个月?”她喃喃说着,“一个月不干活,我吃什么喝什么?” 药童两眼瞪圆,“我师父已经免费给你看病了,你不会讹上我们吧?” 大概是生病的缘故,孟今安嘴皮子不似从前利索,一句话要在脑海中酝酿老半天。 “真麻烦,一会儿我送你回去。”言讫,将攥在手掌心的二两碎银子丢了她,旋即露出好似在他身上割了一块肉的表情。 “你们师父待我极好,你可得巴结着我。”孟今安自我感觉良好的一句话,险些让药童喷饭。 正想要嘲讽她两句时,又将她这句话在心里酝酿一番,举止上似乎有差别,可态度上依然不咸不淡的。 他自己也说不清,一时觉得烦得很,将脑海里得思绪全部甩掉。 他嘀咕一句,“磨磨唧唧的。” 孟今安眉眼飞笑,并未意识到自己已经掉入袁博初早就编织好的陷阱之中。 药童送她离开时,她浑身松阔,已经开始幻想和袁博初宛如神仙眷侣一般的生活,不知不觉还哼上小曲儿。 * 眨眼便过了三日。 谢家满墙的蔷薇葳蕤,路过的行人都禁不住伸手探墙折下一朵别在发间。 张君竹翻墙进院时,脚踩在花墙上,辗落的蔷薇花瓣簌簌落下,修长的花枝掠过他的肩头,余留一阵清香。 “小娘们,看老子给你带什么来了。” 他扬了扬手中泛着血腥气的黑布包,一脸等着讨赏的模样。 柳漪洛兴致缺缺,对着铜镜托腮自怜。一息后,她嗅到了淡淡的血腥气,露出不悦和嫌弃的眼神。 张君竹浑不在意,将黑布包放在她面前的,颇有两分得意,“打开瞧瞧。” 柳漪洛看了一眼黑布包,心情骤然变得复杂,她隐约能感觉到布包里面的物件或许与张婆子有关系,倘若真如此,她决计不敢打开。 “不敢?”张君竹歪着嘴,笑很是欠揍。言讫,他自己便动起手来。 黑布包打开,一个掉漆的盒子躺在里头,边边角角有磕碰的痕迹,甚至有干涸的血迹。 柳漪洛心口一提,看着木盒子被打开,两只带着金耳饰的耳朵像玉雕一般归置在里头。 “啊——”她掩嘴惊呼一声,脸色煞白。 “瞧把你吓的,你胆儿这般小,还让老子杀什么人。” 柳漪洛双手按在胸前压了压,旋即镇定道,“在何处找到的?” “这婆子麻利得很,就是贪心了些,她若是不回头,老子还真逮不着她。” 原来,张婆子已离开了雁都,因为着急的缘故,后而发现自己被同伙算计,心有不甘便又偷摸着回来,想要重新算笔账。 这便被张君竹逮住,手起刀落,确认她断气后,直接抛尸了。 闻言,柳漪洛久久不曾言语。 张君竹抹黑去小厨房拿了些吃食,回来时,柳漪洛依然保持原来的动作半点没有挪动。 他笑嘻嘻的在她臀上用力掐了一下,“我在那老婆子身上搜刮到不少好东西,省点花倒也够咱俩霍霍完下辈子了。” “你不是要带我去上京吗?”谢宅都是张婆子的影子,她一刻也不想待着。 张君竹穿着鞋躺在软塌上,脚板心随意踩在毯上,“放心,老子可不是那些始乱终弃的坏种。” 他意有所指。 柳漪洛暗暗松了口气,缓缓朝他走去,浑身好似没有骨头一般躺在他胸口。 “我等不到谢历城回来了。”她原本想效仿唐青葵立个字据,两不相欠,可她有张君竹护着,想来谢历城也奈何不了她。 何况她去了上京,这辈子与谢历城大概是无缘再见了。 张君竹托住她的下颚,深邃的眉眼扫过她的五官,“老子可事先说好了,往后可不许三心二意,要是让老子发现,直接将你丢进窑子里。” …… * 秋源。 阴雨天里,孟臻被人抬回来了。 连日赶路,风里来雨里去的,他精神也不太好,还带着低烧。 萧筎得知儿子回来了,又见他胡子拉碴黑不溜秋的,在一旁急的又是跳脚,又是嚎啕大哭。 不知道的还以为孟臻死了。 她不停的埋怨姬林舟派去的人不够体恤,未能照顾好自己亲儿子,一边又怀疑是不是孟风眠一直在他耳旁吹风。 所有人都被她埋怨了个遍,唯独她自己无半点错处。 孟圣天愁眉紧锁,看着孟臻还在渗血的大腿,担心他会因此残疾。 心中一时好不烦闷,耳旁萧筎的埋怨声,比蝉鸣还要呱噪,他不悦的耸了耸眉,恼道,“闭嘴!” 萧筎跟被扒了毛似的,浑身竖起尖刺,“你个怂瓜蛋子,除了跟我一个老娘们叫嚣,你可还有旁的本事?咱儿子都伤成这般了,你怎不早些出去迎他,但凡你有本事,咱们家也不会是眼下这幅模样。” 孟圣天被她彻底激怒了,一巴掌便拍在她脸上。 她歪倒在地上,整个人浑浑噩噩的了好一阵,骤然清醒时,直接冲去厨房拿了一把明晃晃的刀子,作势要剁了孟圣元。 孟风眠巡声出来时,便看到双亲在斗殴,甚至连菜刀都用上了。 大抵是释然了,她心里并未掀起太大的波澜。 姬林舟见她出来,生怕刀剑无眼将她伤到,连忙将她往屋子里带。 孟风眠却一把将他推开,将手中匕首往地上一掷,“既然非要斗个你死我活,何不公平一些。” 打架的夫妻一怔,目光不约而同的盯上那把还在烁烁闪光的匕首。 几息后,萧筎捂着脸,将怒火瞄准孟风眠。“你爹都动手打老娘了,你不帮忙便罢,还要帮着他来欺负我,你心肝都被狗啃了。” “孟兄弟伤还未愈,还是先送她回屋修养吧。”姬林舟眉目一凛,打断萧筎没完没了的指责。 萧筎还有满腹的牢骚未说完,本想说家事不容外人置喙,可张了张嘴,对上姬林舟冷冽的眉眼,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 算了!算了!反正这家也轮不到她做主了。 夫妻两人互瞪眼后,便压下满心恼意。 第94章 一对怨侣 孟臻迷迷瞪瞪的便听到双亲在争闹不休,心头登时便像堵了一口气,断断续续的咳嗽起来。 “将兄长安置在子桑轩吧。”说罢,孟风眠原本没什么温度的眼眸,登时又黯淡了两分。“你们若真心想让兄长活下来,应该放下个人成见,将兄长好生照顾。”她并不打算一辈子待在孟家,被困在两人烟熏火燎,无休止的争吵之中。 “这是在谢家受了气,回了娘家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的。”萧筎顾及姬林舟在场,只敢小声嘀咕。 “瞎嘀咕什么!孟臻都要发臭了,让人烧点水给他洗洗身子。”孟圣元将她的话听得真真的,禁不住又虎起脸来。 “我让小厨房给兄长煮碗清粥过来。”孟风眠丢下一句话,便拉着姬林舟消失了。 琼玉轩内香樟树探出的叶子遮天蔽日,树荫下香熏环绕。原本应该无比惬意的坐在树下喝这冰镇乌梅子,聊着趣事儿。 可孟风眠显然没了心情。 姬林舟知道她要问什么,也没卖关子,“兄长,不止腿上有伤,身上也有伤,且刀刀致命。” 光听这几个字,孟风眠已无法想象,孟臻受伤时该有多疼。 心口不由一窒,隐隐感觉浑身发疼。 姬林舟观察着她的表情,不咸不淡的说了一句,“鸢鸢如此关心兄长,即便用名贵草药吊着一口气,我也会将他从鬼门关带回来。” 孟风眠觉得他话里有话,似乎隐含了什么。 怔愣的看着他良久,才吐出两个字,“多谢。” 多谢二字飘进他耳朵里,莫名的很不爽。 “莫要言谢太早。” 孟风眠以为他没有把握,登时有些着急,“我过得不如意,兄长也不顺遂,这一切皆因我们冠上孟家姓氏,我尚且能逃离火坑,兄长他能逃到何处去?我愿他能活下来,活得恣意妄为一些。” “就像我这般吗?”说着他伸手扣住孟风眠的后脑勺,侵略性十足的吻占据她的口腔。 孟风眠懵了一瞬,旋即心烦意乱的将他推开。 “阿舟,我担心兄长。” 姬林舟怔了一下,看着她委屈又苦恼的样子,眼中戾气逐渐散去。 “抱歉。我……” 他没好说自己对孟臻起了嫉妒的心思,着实显得自己可笑幼稚了些。 孟风眠没有过多猜想他可疑行迹背后真正的用意。 “我想去看看沈轻云。” “我陪着你。” 两人并肩走在回廊下,光影倾斜,从葳蕤大树缝隙处投来细碎斑驳曦光,落在两人脚边,像踏着一路繁花。 那道将沈轻云禁锢的房门开启,扶光倾斜光线刺目。 孟风眠走了进来,自行坐到绣墩上,跟在她身后的姬林舟身形颀长,光线陡然又黯淡了。 沈轻云甚至来不及捕捉那抹一闪而过的光线,她盯着门口望了望,不知道在想什么。 许是被磋磨了意志,她不似前几日聒噪。她抽回目光,带着嘲讽的笑意道,“你一个相貌堂堂的公子哥儿,成日跟着一个妇人身边作甚?我看你做派应该出身不凡,怎就如此窝囊不堪大用。” 姬林舟只是笑了笑,轻飘飘回了一句,“那些未被男子疼惜过的女子,又怎么会明白有情人之间一日不见如隔三秋的思念呢。” 沈轻云被呛,磨牙说到了一句,“恬不知耻。” 姬林舟依然提着唇角,眼中盛着晦暗不明的笑意。 孟风眠言归正传,“你与我哥哥虽不似平常夫妻那般恩爱,却也是相敬如宾,他也从不成亏待你,孟家上下也不曾亏待你,你为何如此恨他。” 只从她进门后,在孟家作威作福,无人能制服得了她。 倘若要论个子丑寅卯,唯一的亏待便是一直不曾得到过孟臻的心。 “相敬如宾?”沈轻云咯咯笑着,“我嫁过来可不是跟他相敬如宾的,孟臻就是一块捂不热的石头,不管我如何逢迎,他都无动于衷。” “就连雁好都是我求着他的,却被他敷衍而过。”说到床笫的事儿,竟也丝毫不委婉。 她知道孟风眠这些年在谢家过得不好,企图想引起她的共鸣。 “你也是嫁过人,做过人媳妇的,时常遭谢历城冷待,想来你应该也寂寞难耐吧。” “我见过孟臻身上的伤。” 姬林舟冷不丁的一句话,让沈轻云脸色不如方才自在。 孟风眠一脸困惑的看着她,这两人怎打上哑谜了。 姬林舟不好直接说沈轻云玩得花,想不到他有日会苦恼斟酌用词。 “孟臻身上有许多疤痕,全是蜡油所致,而这仅仅只是他身上一眼便能看得见的伤疤。” 男子“月.夸”间那玩意,她玩弄的十分随意,这天底下几个男人禁得住她这般磋磨的。 怎倒怪起孟臻不知情识趣呢? 沈轻云哽了一下,“闺房之乐,不就在于此吗?姬公子见多识广,不至于大惊小怪吧。” “见多识广四字愧不敢当,好似换着花样取人性命的招式并不多见。你无需与我争辩,孟臻的伤势曝光,任你舌灿莲花也不能颠倒是非。” 孟风眠闻此言,霎时明白了,脸上一片绯红,羞赧也只是停留了一息,想不到兄长遭遇凝下脸来。 “兄长从小性子便沉闷木讷,可他从不曾亏待你,当初若不是你苦苦纠缠以命相搏,如今也成不的怨侣,可你不过是见色起意,得到了换着法子糟践他。”孟风眠有些呼吸不畅,吐息也便得沉重。 沈轻云满不在意的嗤笑一声,毫不在意道,“我见他年轻力壮皮相尚佳,不曾想这般无用。” 孟风眠听不下去了,她的浪荡已超出了她的认知。 “既然你没有悔改之意,处置得来倒也遂心应手。”姬林舟牵着孟风眠的手,两人一前一后的站起身。 “等等,你们不是说会让孟臻处置我吗?”沈轻云之所以能张狂,是因为知晓孟臻性子软弱,他未必能狠心下对自己做什么。 何况,她还有另外的盘算,实在不行,她也可以乘夜色让那人带自己逃走。 第95章 记忆苏醒 这显然是下下策,往后她也不方便在人前随意走动。 廊下,孟风眠朝着香樟树深吸一口气,随后又缓缓的吐息,似要将肺腑的浊气一并排出。 “都说个人有个人的造化,我兄长从小在母亲的掌控之下,即便是成婚也未能选自己心仪的对象,他性子温顺待人和善,却不见老天怜悯。” “兴许此事会是个契机。” 孟风眠目光茫然的看着他。 “经历过生死,要么向死而生,向阳而活。” 阳光投入他眼瞳中,亮的像黑暗中指引道路的灯,细长的睫毛随风颤动。 仿佛找到了依附,身子一歪,侧脸贴近他怀中。 “希望兄长也能好似我这般拨云见日 。” 湿热的气息落在她发顶,像一滴带着温度的甘露,早已在心中枯萎的种子,展开了第一片嫩叶。 隔着洞门和回廊,依然能听到萧筎和孟圣元的争吵。 孟风眠有些后悔,这样的环境如何能养病。 姬林舟似乎看她的想法,“莫慌,孟臻虽然没有力气言语,可他耳聪目明,总要看清事实历经成长,懂得选择自己想要的生活。” 这便是所谓的磨砺吗? 她沉默着…… 夜里,她点了香笼,还是她惯用的雪中春信。 不同的是,这味香是姬林舟托人重新为她研制的,相比较从前那身香气,冷梅的幽香浓烈了三分,总体香气却又清淡了些。 她拨动香灰,余香淡淡飘散。 这时,身后陡然传来一声物件落地的声响,她循声回望,目光细细扫过屋内大小角落,并未发现可疑之物时,一声瓷器碎裂的声响紧接着响起,博古架旁的瓷罐裂开了,归置在里面的卷轴散落一地。 砸裂瓷罐的是一个乌木盒子,上面锁头已松,轻轻一掰,便看到一枚双鱼佩环,应是许久无人触碰,边边角角有些发黑,玉色也显得格外暗沉。 脑海里猛地浮现出姬林舟问她双鱼佩环的事。 这莫非便是他口中那块? 佩环被举到面前,迎着月光和灯火,定睛瞧了一阵,并无发现奇异之处。 转身将佩环收好,打算明日给姬林舟一个惊喜。 睡下时,她将佩环压在枕头下方。 香风似有魔力,吹得她昏昏欲睡。 悠悠然的她见到了起伏的山峦,清澈的湖水,绿荫如盖的林子。 一束光落在她额头上,微微有些烫意。 目光微动,一道暗影落下,男子身形高大,长袍掩盖之下,显出三分单薄。 “在下姬林舟,上京人士,不知姑娘芳名。” 上京? 姬林舟? 视线蓦然聚焦,孟风眠怔然的看着眼前人。 两人似乎隔着一层水汽,能分辨五官,却身如缥缈尘烟,似乎一伸出手对方便会腾云而去。 紧接着画面一祯一祯的闪过,宛如大海倒灌。 “鸢鸢,吾妻……”他呢喃着,双手揉着她的后背,一白一黑的身影交缠,像一朵娇花被揉进了泥里。 亦像挣扎着要探出土壤的百合,被拉扯、被掩埋、被蹂躏,画面妖冶的近乎鬼魅。 她羞赧的回应,最后如两团烈火燃烧。 这场梦并非了无痕迹。 孟风眠醒来时浑身酸软,好似将梦里所有的事都重新经历了一遍,浑身黏糊糊的十分难受。 唤来婆子烧了温水,靠在浴桶中听着外头小鸟哢啾,身心上还残留的余韵逐渐减淡。 今日天气有些闷热,浴桶中水温刚刚好,她便多浸了一会,一个晃神未注意时辰。 听到门外传来姬林舟的声音时,她才从浴桶钻了出来,取下椸桁上的薄衫,才发现自己浑身湿淋淋的,不得已将薄衫重新挂了上去,回身时被掉落在地上的巾子绊住脚,砰的一声面朝地的砸了下去。 姬林舟闻声出现时,便看到一条湿漉漉的美人鱼。 双腿修长如玉,殿冃咅β饱满丰盈,纤腰如柳,披散的长发紧贴着身躯,碍眼得遮住了春光,唯有那张含着水雾得眸子,明亮澄澈。 手臂挤压出来的鸿沟,像一把勾子勾着他的视线,片刻不移。 呼吸一窒。 胸腔被禁锢的某种情绪试图钻出来,却被姬林舟狠狠压了回去。 大概是受到了强烈的视觉冲击,鼻孔蹿出两股热流,月白的衣裳上便滴落一朵朵红梅。 想到昨夜的梦,两人坦诚相见无数次,他居然还能像个毛孩,一时觉得好气又好笑。 “转过身去,我要穿衣裳。”清浅的声音像风声在耳畔呢喃,也含着遮掩不住的慌张。 姬林舟嗯了一声,却依然目不转睛的盯着她看。 描绘她身形的目光实在露骨,也让孟风眠羞恼。 “非礼勿视,你这般直勾勾得盯着我看,非君子所为。” “我可以不做君子。”姬林舟脱口而出的话,让孟风眠气笑了。 “为了一片春光,甘愿做个小人?”她笑他不争气。 “甘愿。”姬林舟指不能再气她了,拿了一旁挂着的巾布将她裹了起来,袒露在外肌肤与他指腹相抵碰,像被火烤一般,烫得她吸了一口气。 仿似暧昧的娇呼,姬林舟被激的手一抖,连脊椎尾也跟着麻了一下。 “你身上何处我不曾见过。” 话虽如此,可直面这样有冲击力的场面,她还是感觉羞赧得紧。 “我、我要穿衣裳。” “我来。”姬林舟说完便后悔了,这样只会陷入无止境得自我折磨中。 “我来吧。” 姬林舟将她抱起,放到拔步床上。扯住一片巾布搓着她的发尾,想将湿漉漉的头发搭理干净。 第96章 合二为一 “我多练习,往后也能避免着。”姬林舟不依。 孟风眠咯咯一笑,拢过衣衫,“你在这么流血,何谈往后。” 姬林舟觉得多少有点丢人,却还是在她面前装淡定。 “都怪鸢鸢太过诱人。” 孟风眠一瞪眼,“先是你趁火打劫,怎就成我的错了。我要穿小衣,你出去。” 姬林舟也担心自己把持不住,低头在她光洁的圆润的肩上舔了一下,激得孟风眠起了一身鸡皮。 直到房门被关上,她才松口气。 须臾,她穿好了衣裳,却没有出去将姬林舟唤起进来。 方才那一幕着实尴尬,她还不知如何面对姬林舟。 “夫人,该用早饭了。” 丫鬟的声音在门外响起。 “进来。” 咯吱一声,日光倾洒,可见浮尘飘忽。 端着食盘进来的人却是姬林舟,他提着唇角,一脸坏笑。 孟风眠睨他一眼,面上红霞飞舞。 “我也未用早饭,鸢鸢定舍不得赶我走。” 舍不得? 她舍得的很。 心中虽在腹诽,眼色也不大好看。 却没有再针锋相对。 摆在她面前的有素菜包子、鸡蓉粥、还有一碟酱牛肉。她吃的吃相十分优雅,反而是姬林舟没个拘束,三两口便吃完了,随意却不粗鲁,半点不像世家子弟。 “一会我有东西给你看。” 姬林舟抬眸,目光一叮,“我虽意犹未尽,可鸢鸢也不必为难自己。” 孟风眠很无语,“……你莫不是昏头了。” “色令智昏。” “呵!”孟风眠乜他一眼,气他没个正形,“那我便不为难自己了。” 姬林舟一噎,“方才不过是说笑,你若是想为难自己,我乐意之至。” 她没有回话,空气有些沉寂。 待她喝完粥,姬林舟殷切的递了擦嘴的绢子给她。 丫鬟进屋将案上的食物收拾干净,又给两人烹了新茶。 天气有些炎热,孟风眠无从下口。 姬林舟招招手丫鬟送来用泉水冰镇过的寒瓜。 一口寒瓜咽下肚,五脏六腑都透出一阵凉意,夏日里的暑气被驱散的一干二净。 她伸舌舔了舔唇,清甜的滋味在口腔中蔓延。 寒瓜汁水丰沛,从唇角蔓延。 姬林舟喉结动了动,凑上前含住那颗滑落的寒瓜汁水。舌尖尝的不只有寒瓜的甜味,还渗着一股带着花蕊清甜。 似乎是想确定花蕊的清甜来源,姬林舟舌尖在她唇角舔了一下,孟风眠猛地一个颤栗,正欲数落他,张嘴却被堵了个严实。 这一吻从急促到绵长,从席卷而来的骤雨,化作了一缕春风。 两人就坐在雕花窗前,孟风眠从刚开始的提心吊胆,直到整个人陷入微醺的状态。 “果真清甜得紧。”说着,他便顺着孟风眠留下的牙印,在瓜面上又咬了一口。 孟风眠红着脸,嗔道,“矜持些。” 姬林舟沉声一笑,这才转回正题,“鸢鸢要给我看什么?” 她递过去一记凉凉白眼,“不想给你看了。” 姬林舟笑得越发贼,说话的口吻却有伏低做小的意味,“就瞧上一眼呗。” 反正迟早要给他看的,孟风眠也没拿乔,可想到他一大早就使坏,心里还有道坎过不去。 “我看看你腰间的佩环。” 他取下第给她。 一道光折在手中的双鱼佩环上,越发显得色泽通透。 都说玉养人,从玉的光泽可窥主人素日养护。 她那一块,三四年不随身,色泽暗淡,通体发黑。 “怎忽然要看佩环?” “我好似见过一副一模一样的佩环。”她目光一直盯掌心佩环,甚至连鱼鳞的纹路都能看得一清二楚。 “你可是记起什么了?”姬林舟登时便坐直,目光包含期盼的看着她。 孟风眠瘪瘪嘴,“阿舟,你是不是找错人了,或许我根本不是你心心念念的那人。” 姬林舟闻言,脸色登时沉了下来。 “我不至于连自己媳妇都认错。” 孟风眠咬了一口瓜,“那可没准。” “鸢鸢大腿内侧有一颗黄米大小的红痣。”他冷不丁的一句话,却在孟风眠心中掀起了一股浪潮。 她怎么也没想会搬起石头砸自己脚上,羞愤的拍桌而起。 “你出去!” 她气鼓鼓的模样格外鲜活,姬林舟越看越欢喜。 “鸢鸢说我认错人,我自然要自证清白。”他也很无辜、很委屈。 “我想起了。” 孟风眠说完高傲的甩头,姬林舟被她一头长发狠狠拍打在脸上,脸颊有些发木。 “想起何事?”姬林舟目光一瞠,视线粘黏在她身上。 “我困了,想睡个回笼觉。”孟风眠懒懒打着哈欠,将人往外推。 “鸢鸢若是不服气,可以打我一顿撒气。”姬林舟一心求打。 两人拉拉扯扯的也不太好看。 孟风眠一跺脚,将房门关上了,睨着他的眼神仿佛在说:你要点脸吧。 她走到床边,将藏在枕头下方的双鱼佩环取出来,与他的那块合二为一,随后发出叮的一声脆响。 “所以……你都想起来了?”姬林舟语气并不笃定,生怕这只是个一碰就碎的梦。 孟风眠抬眸,看到他绷紧的下颌线,知道他一直期盼着这日,便也没再逗弄他。 “恩。”她眸光莹莹含笑,像是冬日普照大地的曙光,也抚平了他内心颓丧的小情绪。 几息后,他唇角裂开笑容,喜色攀上眉眼,他乐的像拿着糖偶的稚童,一把将孟风眠擒入怀中,脚尖一转,抱着转了一圈又一圈。 孟风眠感觉自己飘在风中,整个人没了重心。 风声潇潇,她被转的晕头转向,对着姬林舟的后背用力捶了两下,“头晕,放我下来。” 松开禁锢,他像小鸡啄米似的,飞快在她脸上亲着。 孟风眠宛如木偶,任由他摆动。 “栈道上你告诉我,你叫鸢鸢。”他声音里透着无尽喜悦。 “恩。”她含笑点头。 “琼花林里,我第一次偷亲你。” 是的,他忽然一个点头,便在孟风眠唇上印上烙印。 她低着头,没有回答。 “也是在那片琼花林中,我们对月起誓厮守终生。”他越说越激动,往日的沉敛仿佛都是孟风眠的错觉。 “我都记得。”被他喜悦感染,孟风眠嘴角的笑越发深邃。 姬林舟眸光一转,眼中透着精芒,“那……琼花林里你我……” 他话还未说完,便被孟风眠按住了嘴。他呼吸的热气尽数落在掌心,暖乎乎的带着些痒意。 第97章 月下捉奸 姬林舟目光好似两团火拢聚在她身上,孟风眠像置身在蒸笼中,被蒸的几乎冒烟。 为免他继续嘣出放浪的言词,孟风眠转移话题,“它们这是一对?” 她指的是双鱼佩环。 姬林舟点头,拉着她坐到绣凳上,“这对佩环并非姬家祖传,我出生时是游云的老方士赠的,说能让我逢凶化吉,我想所谓的逢凶化吉应该是我落入悬崖那次。” “为何这半块会出现在我身上?”孟风眠已经记不清自己身边是何时多了这一方玉。 “我儿时经过云塘镇,想来应该是那个时候掉的,正好被你拾到了。”他将半块玉挂在孟风眠腰上,随后叮嘱她妥帖保管。 “如此说来,我们之间的牵绊是因这块佩环而起?”孟风眠微微蹙眉 总觉得有些不可思议。 “我翻阅过各类杂记,此玉却有玄妙之处,传闻乃后羿、嫦娥定情之物,亦有记载乃仙家圣品,甚至还有说,佩环乃两只妖灵幻化而成,能彼此感应,故而亦催生了姻缘。” 孟风眠总觉得他有添油加醋的嫌疑,一块佩环居然换着法子,写出了好几个话本子。 好似他这般聪明的人,怎会相信这等无稽之谈,想来是为了营造出两个天造地设的形象。 “后羿、嫦娥有天地相隔,牛郎织女,也只能鹊桥相会,在旁人看来亦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孟风眠泼冷水。 姬林舟气笑了。“鸢鸢也太不解风情了。” 她瘪瘪嘴,自己又不是三岁小孩,听了这些光怪陆离的事儿,还能跑山上还愿去。 “我一颗心系在鸢鸢身上,鸢鸢可不能始乱终弃。”姬林舟在她眼中看到了,不属于她年龄段的凉薄,心尖好似被火淌过一般。 孟风眠缓过神儿,灿齿一笑,眼底是温软的光。“那你要当心在我身上吃亏。” “有些时候,吃亏是福。” “……”孟风眠气结。 心中愤然,看把他惯的。 “鸢鸢。”他声音压得很低,握着她软乎乎的小手,在掌心把玩。“你能忆起我很高兴。” 虽然,离原本的期望有些远,可好歹想起来了,只要她还愿意给予自己回响,他自己内心那点小失落不算事儿。 孟风眠细细窥了一眼他表情,才意识到自己反应着实有些平淡,可离她想起来已过了一夜,酝酿了几个时辰的浓烈也变淡了。 思及此,她在姬林舟怅然若失的侧脸上,落下亲浅浅一记吻,像湖面落下的红花,一息后便又被风卷起。 * 夜。 香樟树周围都植被萤火缠绵飞绕。 星点光亮,汇聚成凡尘银河。 孟风眠手持轻罗扇,来回轻轻摇晃。丝丝缕缕的清风撩动她鬓角点发丝,纷飞扬起与夜风缠绵。 她鼻尖噙着细汗,穿着一件坦领的半臂薄衫,下摆褶裙层层叠叠宛如天边彩霞。 眼前莹火一暗,便看到似有一道人影搅乱了萤火微光,原以为是姬林舟来了。 后而细想,若是他定会一提盏灯笼,不会这般无声无息。 她屋子里也只留了一盏灯,甚至不及天边悬着的黯淡月光。 洞门过去便是红枫轩,那人莫不是冲着沈轻云去的?思及此,她感觉脉搏跳动都在加剧。 倘若真是沈轻云的人,必定有备而来,自己贸然出去恐有性命之忧,还是先去找姬林舟商量对策,哪怕通知他一声也好。 此时,红枫轩内。 一个瘦长的影子俯在槅门外,小心翼翼的用铁片想要撬开门栓。屋里的人听到动静,趴在门边想要将里面的锁头挣断。 两人里应外合,倒也十分默契,话语也不多两句,直到门锁被破开。 沈轻云早就收拾好包袱,门一开,便直接扑进那人怀中。 月光暗沉,被厚重的乌云遮挡,单凭着气息,她便知道自己将人给等到了。 两人紧紧执起彼此的手,心头的紧张松懈了一半。 刚下了台阶,庭院内骤然亮了起来。 护卫们举着火把,将两人团团围住,原本便闷热的空气,有了让人呼吸不畅的窒息感。 沈轻云惊呼一声,环臂抱住包袱,人却不自觉的往那男子胸前钻去,双手紧紧攥住男子的胸前的衣襟,整个人抖的不行。 “如何……如何是好……” 那男子亦是一脸惨白,上嘴唇磨着下嘴唇,半晌说不出一句话来。 “沈氏不守妇道,勾搭外男破锁进屋偷窃,已触犯律法,该交由官府处置。”姬林舟从护卫中走了出来,一身浅黄的袍子,柔软的隐有光泽流动。 “孟家的事与你和干?”沈轻云颤颤巍巍的,不及昨日凶猛。从一只打洞的黄鼠狼,变成了一只只会躲藏的兔子。 姬林舟充耳不闻,转过身对藏在人群里的巡捕道,“麻烦两位将人压走。至于沈氏她眼下还是孟家媳妇,如何处置还得看孟臻的意思。” 手提唐刀的巡捕站了出来,想要去擒住那男子,不曾想他却是咚的一声跪下了,旋即痛哭流涕的诉说自己的难处。 纵然是沈轻云也看傻了眼,终究是所托非人。 一个大男人鬼哭狼嚎的确实容易让人放松警惕,趁人不备,他抓住沈轻云手中包袱,跳跃而起,直接落在瓦顶上。 他背影像一根枯瘦的枝干,一瞬后,便越墙逃走了。 只留下一抹残影。 “追。”姬林舟不紧不慢的下命令。 巡捕提刀跟上,其他的护卫也三三两两的追着影子去了。 孟风眠这才从暗处走出来,身上挟着一阵香风,漂移的裙摆扫过矮小的灌木丛,匿藏其中的萤火飘然飞舞。 “原来你早就设了埋伏。” 姬林舟回头,便好似看到暗夜里一朵悄然绽放的芙蓉花。 “打搅你睡觉了?” 她手中还捏着小扇,坠着的麦穗,轻轻摇晃。“热,睡不着。” 在上京时,姬家有自己的冰窖,闷热时能用上冰鉴。即便他可以命人打造冰鉴,可夏日炎炎运送冰块显然也不实际。 第98章 一同睡吧 接过她手中的扇子,代替她扇着,一阵阵冷香钻入鼻腔,让姬林舟恨不得将她直接压在树干上狠狠的蹂躏。 “我送你回去歇息。” 孟风眠没有拒绝,在暗处看了一出戏,她确实也困乏了。 转念想到早上对他的怠慢,孟风眠内心便揪成一团。 “前夜,我做了一宿的梦,皆与你我有关的画面,那梦太臊人了,每每想起我都慌得紧,只是面皮薄,并非是不愿想起。” 姬林舟眼瞳睁了睁,笑道,“是我心急了。” 姑娘要面子,又矜持,怎可能大大方方的将那些隐私暴露给人,即便他是她最亲密的爱人。 他总是这样无条件的惯着孟风眠,偶尔也会激起她两分的娇纵,过后,便开始自责。 进屋后,姬林舟给她重新点了灯,屋子里依然昏昏黄黄,视线像蒙了一层灰。 孟风眠重新躺回床上,她侧着身子,一盏灯落在她莹白的身上,像是一团雪白柔软的棉花。 尤其是胸前挤出的雪峰,像是在诱惑姬林舟去掌控。可他迅速收回视线,专注的给她摇着扇子。 “你睡着后我便离开。” 孟风眠没有回话,阖上双眼却怎么也睡不着。 脸上清风荡漾,姬林舟将风速控制得很好,不会太快也不会太慢,规矩的宛如机械。 她翻了身,以背部对着他。 “一同睡吧。”她声音有些低,掩着些羞怯,更像在试探。 姬林舟摇扇子的手微微一顿,脑海空白了一瞬。 动作飞快脱鞋、脱外套,贴着她后背躺下了。 一只铁臂直接搭在她腰上,顺手一抬手,掌中盈满,分量刚刚好。 孟风眠没想到他毫不客气,很是无语。 “黏糊糊的,热。” 孟风眠挣了一下,正好撞向他。 登时便被烫了一下,这才意识到自己邀请他入睡的话,无疑是给他点了一把火。 “我去净手。” 身后一空,便听到了哗啦啦的水声。 待他回到床上时,掌心变得干燥。 “可以了吗?”他忽然问了一句。 孟风眠羞得好似煮熟的虾子,身子也跟着缩成一团,生怕挨得太近,会被他刺到。 “睡吧。”她将头埋在手臂间,声音有些发瓮。 “鸢鸢睡得着?” 他就跟在油锅烹煮似的,浑身着火难熬得紧。 孟风眠没有回话,也好似站在油锅边缘,生怕脚步不稳直接掉进去。 两人心思各异。 姬林舟的手从她心口上挪开,擒住她的手腕,将她按在自己身上。 孟风眠一颗心几乎都要跳出嗓子眼。 手上像被蚂蚁啃食着,是舒是卷都不得章法。 “鸢鸢,莫怕。”他呵笑一声,声音微哑。 她恩了一声,便不再说话了。 事已至此,若是不做点什么,今夜恐怕会被折磨到天亮。 沉下心,想到两人在梦中所为,她便好似被打通了任督二脉。记忆被一点一点拾起,她动了动手,便听到了姬林舟发出一声闷哼。 …… 时间并不长,却沾了满手腥。 屏风外传来孟风眠的净手声,他也寻了绢子将自己整理干净。 待她回来时,姬林舟眼中盛着笑意,“辛苦鸢鸢了。” 面上飞来一抹艳丽的红,孟风眠垂下眼眸,眼神不知道该往哪儿放。 第99章 亲情疏离 “我来帮你。”姬林舟将她带进怀中,旋即翻身一起下。 她瞬间了然意思。 “不……不必了……”她一张嘴颤巍巍的。 “不必与我客气,我十分乐意。”他痞气的口吻,让孟风眠紧绷的心弦微微放松了些。 她咬着下唇,不自觉的拽进软被。 方才还觉得凉快了些,这会儿感觉进入蒸桶内,浑身都在冒热气。 气氛并未胶着太久,随着绢子落在眼皮上,她的世界陷入一片黑暗,感官却被无限放大。 “为何……为何要盖住眼睛。” “因为鸢鸢害羞。” 孟风眠哑然,问了还不如不问。 时间变得漫长又刺激,很快她便感觉自己走在浪尖上,微微颤抖的双唇,溢出既痛苦又暧昧的细小声音,软软的,却极具诱惑力。 短短一刻钟时间,她从海里被涌上云端,又飘飘然的跌落。 姬林舟掀开她眼皮上的绢子,揩了揩自己的手指,随后又擦了擦唇上的水光。 “经验不足,鸢鸢见谅。” 孟风眠感觉自己要融化了,软绵绵的踹他一脚,“睡觉。” 搂着梦中觅来的佳人,一夜好眠。 * 五日后。 轰隆一声,惊雷震天。 原本阴沉沉的天空,像是被撕裂了一道口子。 孟臻许是被雷声惊醒,坐在床边缓着气儿,旋即对萧筎说要见孟风眠的想法。 萧筎想她如今变了性子,还不知会如何撺掇孟臻,当即便拒绝了,“她一个妇道人家能有几分心思,你与母亲说说,好歹我吃过的盐比你吃过的米要多,定能帮你拿主意。” 孟臻,“母亲也是妇道人家。” 这几日姬林舟和孟风眠时不时会过来探望他,也陆陆续续的与他说起了事情的前因后果。 他原本对父母便十分失望,经此一事,回想从前都觉得自己愚笨得很,居然为了尽孝道将自己一辈子搭进去了。 萧筎黑沉着脸,“我含辛茹苦把你拉扯大,你便是如此孝敬我的?” 她这些年确实很辛苦,给他戴上一顶孝道的帽子,连他的脊梁骨都被压弯了,犹觉不够,甚至还想将他磨成不会思考,只能任人摆布的“孝子”。 “母亲辛劳教导儿子一辈子,便是想让儿子缩着脖子做人?”孟臻表情冷凝,眼神像覆着一层冰凌。 这样的孟臻是萧筎不曾见过的,他从前是何等的乖顺,莫不是被人挑唆了。 她就应该防着孟风眠和姬林舟的,思及此,心里便起了驱人的念头。 驱孟风眠容易,可姬林舟宛如一座气势迫人的大山,她甚至不敢开口。 不过,倒也不防事儿,只要孟风眠走了,姬林舟怎可能赖在这里。 “你刚恢复,好生歇着,母亲去厨房给你煮碗鸡丝粥。”萧筎神色一转,挤出一抹浅笑。 孟臻没有回应,他如何能料想到萧筎为了掌控他,居然想赶走亲妹妹。 连着喝了好几日的稀粥,眼下听到粥字便反胃,瘪瘪嘴,“不必麻烦了,我只想与妹妹说说话。” 萧筎窒了一瞬,“好,我这便去给你唤。” “多谢。”孟臻动了动唇,生疏的话语像在生吞刀刃一般难受。 萧筎没有再说什么,转身便去了琼玉轩。 孟风眠正在做女红,神情格外的专注,并未注意到有人靠近。 萧筎将顺手在小厨房带来的寒瓜,放在她面前的小案上。 暗影笼下,她才虚虚抬头,语气淡然道,“母亲。” 萧筎在绣布上看了一眼,绣的是鲤鱼戏珠,她也算是红女届的翘楚,与孟风眠一比立见高下。 果真应了那句:青出于蓝而胜于蓝。 可没有她悉心教导,孟风眠能出这么一手好活吗?归根究底都是她的功劳。 “你兄长身体已经无大碍,他还想跟你嫂子安生过下去。” 孟风眠觉得荒唐,抬眸疑惑的看着她。 那眼神似乎要将萧筎的心思反复巡窥,以至于她有些稳不住。 “这是兄长的想法,还是母亲强加的。” 萧筎白她一眼,“你兄长大小便比你孝顺,我的意思还是他自己的意思有分别吗?” 孟风眠沉默不语,她将绣架放好,站起身道,“我去看看兄长。” “莫要去给你兄长添堵。你收拾收拾一会儿便走吧,省得你兄长拉不下颜面与你嫂子和好。”萧筎直白的话语,让孟风眠微微怔了一下。 “母亲,逼死兄长之后,你以为自己还会好过吗?母亲就没有想过后果?表面上的平静能维持多久?一旦风浪压不下去,只会更甚从前,母亲可以不管兄长死活,连自己下半辈子是曝尸荒野,还是寿终正寝,都不在意吗?” 她一句话清淡得紧,萧筎却像被扼住了咽喉,一句话说不出来。 除了她刚回来那会儿,两人还能平和相处后,可眼下却是针尖对麦芒,正反看不顺眼。 孟风眠算是看明白了,唯独她需要自己的时候才会有三分好颜色。 “你咒我死?”萧筎吸了一口气,手掌攥紧,压着想要掐她喉咙的冲动。 “不过是一句话大实话而已,怎就成了我咒你,母亲如此避讳死亡,难道就不会死吗?” “好呀你,如今倒学的伶牙俐齿,反过来和我说教了,既然如此,我也不与你客气。”萧筎掐着腰,目光凶狠。 孟风眠睨她一眼,将耳畔的碎发勾到耳后,一派从容。 她倒想看看萧筎要如何与自己不客气。 “你一个下堂妇,我从外面带个野男人回娘家住,我从未为难,那是我容忍大度,你若是还不知趣,想要插手我们家的事儿,那便是不识抬举了,既然如此,你即刻收拾东西走吧。”萧筎伸手将她往外推。 孟风眠转身与她保持一段安全距离,回眸眼神瞬间清冷如霜,“母亲当真不认我是孟家人了?” 第100章 云山万重 萧筎沉默一瞬,担心姬林舟来找茬,旋即软语道,“你过你自己的日子去吧,家里的事儿少操心,血浓于水,你若是日后遇到难处,能帮你一把我也会帮。” 孟风眠嗤笑一声,“恐怕那一日不会到来。” 她推开槅门,又是一声惊雷乍响,随后闪电狰狞的从天际爬过。 她看了看天,骤雨欲来山风满楼。 未再看萧筎一眼,她脚步轻盈的朝洞门走去。 萧筎以为她在黯然伤神,又担心自己将人得罪很来,思忖着要不要说句好话时,便见她脚尖一转,朝子桑轩去了。 她拔腿追了上去,抓住孟风眠的衣袖,神色狠厉。 “莫要以为有姓姬的给你撑腰,便可以胡作非为,他如今宠着你,你还能得意,若是有日人家娶了妻,让你做个妾都嫌辱没门楣。” “我的事儿,不劳你操心了,是福是祸且看天意。”孟风眠没有停下脚步,萧筎抓得更紧了,在她手腕上留下深深的指甲印,连皮都刮掉了一层。 “你休想去蛊惑孟臻。” 她面无表情的看了一眼手腕上的伤,旋即扬袖,萧筎也不知道怎么了,迷迷瞪瞪的便晕了过去。 孟风眠也没管她,任由她摔着石子路上,额头渗血。 此时,孟臻已站在廊下等候。 乌云压顶,越发显得他苍白瘦弱,像林子里一株不起眼,却很坚韧的野草。 “兄长。”孟风眠的声音,像泉水叮咚,和着细雨,温和的让人沉醉。 孟臻目光骤然定在她身上,眼中满是复杂的情绪,更多是久别重逢的喜悦。 她站在离他十步远的距离,笑着。 笑容说不上有多灿烂,却能抚平他心中的郁躁。 “眠眠。”孟臻有些哽咽。 她笑着上前,像一只五彩雀鸟,有着连乌云都盖不住的光彩。 “兄长可还疼?” 她伸手将人扶住,一贯的温柔小意。 孟臻恍惚间好似回到她未嫁之时,脸上总是挂着娇憨甜美的笑意,她是那样的无忧无虑,哪怕面对萧筎刁难,她都从不挂心,仿佛天生就不知愁滋味。 她是他昏暗生活里的一道曙光,每每见到她,他便觉得自己能挺下去,也以为她会一直无忧无虑的活着。 只是后来…… 她还是被迫嫁人了,嫁得灰头土脸。 “不疼。”孟臻红着眼,想去握她的手。 掌心沁出来的热汗沾在伤口上,跟撒了把盐似的。 她疼得倒抽一口气。 “母亲抓的?”孟臻立刻便猜到始作俑者是谁。 她笑了笑,眉眼弯弯,“无妨。” 她扶着他进屋,又给他斟了茶。 “当真和离了?” 虽然这些日子,她一直在他耳边说往事,也时常说自己过得很好。 孟臻却忧心忡忡的想要不定的和她确认,除此之外,他什么也做不了。 “兄长不必为我担心,即便不嫁人我也有能力养活自己一辈子。” 经她一提,孟臻也想到她拿一手好绣活。 “是兄长无用,任由你在婆家被欺辱。”整个孟家,也就只有他软弱好欺。 孟臻恨透自己的软弱无力。 看着他几乎要皲裂的表情,孟风眠想到在谢家三年的时光。 他们是兄妹,都得了父母的驯化,性子软到不行。 可唯有改变,才有出头之日。 “都已经过去了。”她拍拍孟臻的手背,小心翼翼的安抚他。 第101章 一线生机 担心萧筎醒来闹事,又给孟臻添堵。 孟风眠收起内心的感慨,“母亲担心我撺掇你,想要逐我出去,兴许明日我便不在了。” “她怎么可以!” 孟臻两眼一瞪,心中迟疑一瞬后,心情豁然明朗。 为了不得罪沈轻云,没有什么事是萧筎做不出来的。哪怕看着亲生儿子受辱,她也能无动于衷。 “兄长身上的伤刀刀致命,如今好不容易捡回一条命,可想过后半辈子要如何生活?” 他看起来没有年少时的半分傲气,孟风眠想知道他是否心存斗志,还是想伪装成一只乌龟,就这么浑浑噩噩的活下去。 孟臻并未沉默太久,“我累了,我想为自己活一次。” 孟风眠会心一笑,“如此甚好。” “兄长应该知道,沈轻云还被囚在红枫轩,她那个姘头已被捕,兄长若是想休妻,无人会阻拦,只会拍手称快。” 孟臻不解,“沈轻云的舅舅……” “不过是一只纸老虎,从前见你孤立无援,才敢作威作福,如今形势不同了,他可不会傻到为了维护沈轻云,丢了官职。” “这……”他心思一转,“可是有贵人相助?” 沈家在秋源作威作福多年,百姓敢怒不敢言,倘若沈家能自食恶果,秋源百姓估计会举杯庆祝。 她颔首,“沈家威风的日子不多了,整个秋源将迎来万里晴空。” 孟臻难以置信,梦里的事居然要成真了。 “眠眠莫不是在哄我?” “兄长,机会摆在眼前,且看兄长如何选择。”她给他指明了方向,却不打算推他前行。 这一步,需得他自己走出去。 就好似她当初下决心要报复谢历城,纵然走到和离,每一步都稳扎稳打,直到迎着曦光昂首挺胸的离开谢家。 孟臻抬眸看向窗外滚滚黑云,在心中却凝成了一片曙光。 “扶我去见见沈轻云。” 两人走到红枫轩,屋门敞开,沈轻云缩成一团毫无形象的躺在地上。 听到断断续续的咳嗽声后,才恹恹的爬起身。 看着那抹熟悉的身影,她心头猛地一骇,孟臻居然活了下来。 她最后一条路已被堵死,如今站在悬崖边上进退维谷。 思绪一定,她爬上前,抓住孟臻的袍角嚎啕大哭,“夫君,你终于来看我了——夫君我好苦呀——夫君——” “夫君,是谁人伤了你,告诉我,我去跟他拼命。”她只打雷不下雨,强行挤泪的表情甚是扭曲。 孟臻实在没有力气,往后退了几步,与她拉来距离。 奈何她成了狗皮膏药。 “来人。”孟风眠吩咐一句,守在门口的护卫便进来将人擒住。 “兄长保重身体,切勿动怒。”孟风眠叮嘱一句,便走到门外。 此时,屋外已开始飘雨。 由修竹林中走出来一道身影,如玉似竹,清雅矜贵。 孟风眠朝他招招手,他撑伞走了过来。 也看到她被扯破的袖口,眉头微不可察的蹙了一下,穿堂风一过,掩在袖口下的伤,像盘旋的藤蔓,落在她白玉般的手腕上十分突兀。 他掏出随身带着的药粉,均匀的撒在伤口处,“晚上我替你沐浴。” 这句话几乎是贴着她耳朵说的,孟风眠面上一热,将视线停在隔扇上。 “夫君……一夜夫妻百日恩,何况我们做来五年的夫妻,你也该念念我的好。”他的无动于衷让沈轻云心里发怵。 分明是同样一张脸,可看人的眼神不再软弱,甚至透着一股决然。 这样的孟臻对她来说十分陌生,命运被人掌控的感觉让她连呼吸都变得急促。 “你的好?说说你好在哪里?” 她方才一时嘴快,却也是慌乱的不行,才随口胡诌了两句。 孟臻眸光平静的等待她的回答,越是如此,沈轻云便越觉一切都是暴风雨前的宁静。 她盘腿坐在地上,蹙眉思索。 “你想要如何?杀敌一万,自损三千?莫要以为那姓姬的能一直维护你。乖乖的大事化小,小事化了,我还能念你们孟家的好。” 她不装了。 以孟臻的软性子,也未必能拿她怎样,何况那姓姬的在有本事也不可能让秋源改朝换代,只要她舅舅一日还在,她就有咸鱼翻身的机会。 孟臻冷笑,“和离,似乎太便宜你了,不如休妻吧,你的丑事是兜不住的,搞不好官府会下令将你沉塘。” 看着沈轻云煞白的脸,他又说,“有你舅舅在,沉塘之事大概会缓上一缓,只是你不守妇道,私吞孟家产业的罪责,怕是逃脱不了了,一个被休弃的女子,恐难寻老实人过日子了,以你那一身放浪的皮囊,不知能憋多久,或许勾栏院是你最好的去处。”孟臻无权将她发卖,不过是吓唬两句罢了。 沈轻云当然也清楚这一点,只是话一说开,压在她心头的分量骤然加重了。 “你想休妻?” “不可以吗?”孟臻反问,“无子、不守妇道、嫉妒、不侍公婆、盗窃、弑夫足够休你几回了。” “你敢!”沈轻云磨牙瞪眼。 孟臻呵笑一声,更像是在嘲讽从前一味逃避的自己,“我已是死过一回的人了,有何不敢的。” “你那姘头砍伤我那日,遗下一件绣了你名字的小衣,届时证物承上,你们会不会狗咬狗?”事已至此,他男人的尊严不值一提。 “孟臻你软弱无用,到了床上就是一只软脚虾,他可不一样,不知道他多凶猛,一晚上能要得我下不来床,那王元意儿一摸就是雄赳赳气昂昂的,如今想来,我甚是回味,不如你将我们关在一起吧,我忍不住想要尝尝那欲仙欲死的滋味了。” 她说着孟臻活了半辈子不曾听过的污秽言语,可他没有像往常恼怒,甚至羞愧,只是麻木的看她一眼,“余下的话,明日官府再说吧。” 沈轻云嗡的一下,没了生机。 “孟臻,求你,求你放我一回。”沈轻云追上去,却被人护卫拦住,随后隔扇又再落锁。 第102章 一盘散沙 房门关闭那一刻,光影在她身前逐渐缩小,最后她跌入深不见底的黑潭。 孟臻在廊下深吸一口气,一转头便看到了气宇轩昂的姬林舟。 “这位便是姬公子吧?”他拢拳行礼。 姬林舟回了一礼,态度谦和柔善。 “见过兄长。” 孟臻的视线不自觉地看向孟风眠,两人站在一块,风华相当倒是匹配得紧。 单看姬林舟一身气度,就比谢历城强了不少。 “这段时日多谢姬公子照拂,毒妇奸计才未得逞,我对姬公子的感谢无以言表。”同为男子,孟臻在他面前渺小的连女子都不如,想来也确实令人汗颜。 “举手之劳罢了,兄长不必与我客气。” 此言并非谦虚,于他而言不过是交代几句的事儿,而真正被困囿其中的,唯有孟家人而已。他也不是谁都能普渡,只是不愿让心上人忧心罢了。 孟臻汗颜得很。 这时,惊雷骤响。 萧筎从雨幕之中走了出来,原本就蓬乱的头发被雨水洗涤,湿漉漉的耷耸着。 钴色的衣裳被尖利的石子划破,染上了星星点点的血渍,看着狼狈也阴郁。 她步伐沉重缓慢,眼中的阴厉,像利刃一般对准了孟风眠。 “瞧我养出来的好闺女,都对我做了什么。”她撩起袖子,将手臂上被石子刺伤的部位展露。 伤口不大,密密麻麻的十分显眼。 “我做了什么?居然让你如此恨我!甚至恨不得杀了我。”萧筎眼中狠怨掺着雨水弥漫的冷光,像含恨而归的水鬼。 “母亲,这其中定有误会。”孟臻心头一骇,下意识的想挡孟风眠面前,替她遮住萧筎如利剑一般的眼神。 可有人已先他一步,将孟风眠拉到了身后,那人便是姬林舟。 “鸢鸢若是想杀人,当初又怎会自相矛盾的救你,何况,这里里外外都是我安排的护卫,倘若她真起了杀人的心思,也轮不到她动手。” 萧筎原想以此拿捏软性子的孟臻,想让他与孟风眠起嫌隙,不过三两句便被姬林舟挑破了。 “这是我孟家的事,还请姬公子自重。” “当初沈轻云带其舅舅来闹事时,你怎么不说是孟家私事,以此婉拒我插手?”他笑着,八面莹澈,似乎所有的小心思都逃不过他的视野,一切都是徒劳。 姬林舟微敛神,看向孟臻,“此事已定,你若决意报官处理,我便去县衙门知会一声,你若想息事宁人,此事也可以作罢。” “有劳姬公子。”孟臻没有迟疑,眼中透出的决然让孟风眠长舒一口气。 “明日,会有人护送你前往县衙,不必担心会有人从中作梗。”他目光巡睃一圈,院内的侍卫似有所感,对他拱手领命。 萧筎见状还想说些不中听的,却被孟圣天一把拽住,拖进了竹林深处。 萧筎心不甘情不愿的,被拖着行走,道路上被她双脚压出了两排凹痕。 “杀千刀的,你拉我作甚?” 孟圣元冷着脸,“此事到此为止,日后安生些。” “那姓的姬帮咱们一时,还能帮咱们一辈子?得罪沈家,这日子没发过了。”她一拍大腿,一屁股坐到泥地里,哭嚷道,“这日子没发过了囖……不如死了算了……” “那你去死吧。”孟圣元呵笑一声,像看小丑一般。 第103章 脱离桎梏 “还不是因为你没本事,你若有能耐,怎不去和沈家拼命!” “我委曲求全还不是为了一家子能过安生日子,还有错不成?”萧筎对沈家的畏惧到了极点。就跟站在她身后,随时会扼住她脖子的恶鬼一般,无时无刻不让她提心吊胆。 孟圣元道,“那沈家若能作妖,也不能放任沈轻云被囚禁也不管不顾的。” 萧筎脸上痕迹斑斑,分不清是委屈的眼泪,还是雨水,“沈家秋源只手遮天,除非祖宗十八代都死绝了,若不然你让我如何放心。” “妇人之见。”孟圣元不再多说,顶着雨水折回子桑轩。 萧筎心思百转,打算趁夜逃出去。 至少还能苟延残喘几年。 …… 雨下了许久才停歇。 一辆乌篷船停在孟家门前的栈道上。 姬林舟执着她的手,两人一前一后的坐进船内。 碧波荡漾,船儿也跟着摇摇晃晃的朝前驶去,留下一条清粼粼的尾巴。 “我做这些不是为了孟家,只是想为你分忧,你双亲如何看待我,并不重要。”他展颜一笑,眼中没有波动。 刚下过大雨,鱼儿浅游,十分活跃。 孟风眠痴痴看着,神色格外的平静。 “鸢鸢,会觉得难过吗?” 她浅浅吐出一口气,旋即笑得明媚,“不会。” 因为不值得。 姬林舟闻言,眼中漫出笑意。 岸边绿叶被吹得簌簌作响,这份夏日的喧闹却起了安定心神的作用,扶苏的光影落在她如玉的脸颊,笼上一层清透宜人的暖光。 她靠在姬林舟肩上,晃晃悠悠好似进入梦河。 少顷,乌篷船靠岸,朝前倾斜的身子被姬林稳稳托住。 她恰好醒来,看着逐渐暗沉的天际,宛如醉酒一般,整个人恍惚不已。 拥着霞光,两人入住客栈,虽然要了两间房,另外一间形同虚设。 下了几乎一整日的雨,灰蒙被洗刷,星月格外明亮。 月光落进窗台,照在案上一株菡萏上,莹莹玉玉宛如月下清绝的美人。 离开孟家,仿佛卸下一身的包袱,心情明朗,禁不住有贪杯的欲望。 屋内没有掌灯,姬林舟靠在软榻上,而孟风眠则是躺在他怀中,两人以后背贴胸口的方式亲密无间的拥着。 她双眼迷蒙的看着孤月,唇齿间漫出清浅而绵长的呼吸,“我想眉香和静姝了。” 箍在腰上的手臂一紧,耳边传来低语声,“鸢鸢可会想念我。” 她憨憨的笑着,“你不就在我身边吗?要如何想。” 是这个理儿。 可他希望孟风眠能哄自己两句,说些甜言蜜语他也会很受用。 “倘若我不在你身边呢?” 此言一出,孟风眠一头雾水。 只从确认身份后,他们便不曾分开过,她也不知想念是何滋味,只是依稀记得每日期盼在梦中见面的心情,却又在清晨不得不分开的离别惆怅。 那个时候,她满心满眼的都是他。 “那你定会出现在我梦里。”她咯咯笑开了,声音清脆动听,撩拨了他心弦。 他托住孟风眠都下颚。 她抻直了脖子,像只天鹅。 气息交换间,唇瓣摩挲,她乍然探出小舌,轻而易举的探入了进去,攻略城池的方式她并不太熟练,舌尖在他牙齿上刮了一下,疼得她溢出一声娇呼。 姬林舟追了上去,像是为她舔舐伤口。温柔的几乎要将她融化。 她像是浸在一坛陈年老酒中,四肢不听使唤,浑身虚软发热,往他胸前拱了拱,终于结束这鲁莽的一吻。 原以为该适可而止,不曾想埋首在他颈间的孟风眠一抬头,便咬住他的喉结。 力道不轻不重,控制的刚刚好。 “鸢鸢这是……想报答我?”姬林舟喉结滚了一下。 她性子含蓄,姬林舟很难不这般猜想。 “借酒行凶。”她巧笑一声,说了一句大实话。 姬林舟朗声笑了。 他这一笑,连月光都好似蓄上了融融暖意。 “何须借酒。”他吞咽了一下,声音沉了些,“我随时可以。” 尾音刚落,他所有的欲求不满都被堵了下去。 这夜,他好似回到梦中,任由她予取予求。甚至连她掌心的冰凉,都能让他感觉颤栗。 赤诚相见时,他满是期待,可怀里的忽然就不动了,她睡得十分安稳。 …… 翌日,天气依然昏沉。 沈轻云一大早被压去了衙门,孟臻紧随其后,孟圣元原本想唤萧筎从旁照顾着,却不见她人影,以他对萧筎的了解,恐怕此时人已离开了秋源。 如此也好,他倒是落了个耳根清净。 思忖了一瞬,便将微不足道的事儿压下了。 孟臻这回铁了心,对簿公堂时半点不含糊。 沈轻云所为,桩桩件件他都有证据在手,这场仗胜得轻而易举。 他始终明白,并非是自己有多大的能耐,只是因为身后有人,他才能如此省时省力。 围观的百姓本以为最终会是一场闹剧,最终结果依然是沈家颠倒黑白,以权势得利。 不曾想沈家居然无一人站出来为沈轻云说话,甚至连县官也难得表露出威仪,然他执笔得手却在暗暗发抖,生怕祸连己身。 在众人的欢呼声中,孟臻终是吐气扬眉。 沈轻云因一时拿不出钱来填补窟窿,又有买凶杀人的罪证在,夹手指在所难免。 原本还在骂骂咧咧的人,经过一轮折腾后,疼得趴在地上直抽抽。 此事,被人津津乐道,都说有生之年,居然能看沈家人吃瘪,这辈子也算值得了。 只是官官相护,搞不好事情还会有反转。 也不敢太纵欢。 不少人也在叮嘱孟臻,劝他案子一结,领着双亲离开秋源才能安身立命。 他也笑着一一回应。 酒肆中孟风眠已备好酒菜要为他庆祝。 他被随从搀扶着进了雅间,便嗅到幽幽清茶香。 “兄长。”孟风眠招呼他落座。 孟臻对姬林舟感激不尽,见他站起身来迎接自己,更不好失了礼数,连忙作揖,不停说着感谢之言。 一直到饭菜上桌,气氛才平和下来。 第104章 老巢被端 “兄长日后想做什么?” “重拾丢失的营生,将绣楼好生经营。”孟臻本就乐在其中,只是受双亲挟持,不能自己决断才会颓然了事。 姬林舟道,“往后,秋源不会再有沈家人了,兄长想做什么便放手去做。” 他已替所有秋源的老百姓,解决了地头蛇。 孟臻闻言,浑身松阔,终于盼来出头之日,眼中的颓丧消失殆尽。 “兄长,此事已了,我打算先回雁都去接眉香和静姝。” 再之后,便是随姬林舟去上京。 后面的话她未说出口,只因还在酝酿,并未下定决心。 孟臻对她是放心的,何况还有一个有本事的男人护着她。 “照顾好自己,只要你想回来,兄长一直都在。”说到此,孟臻眼眶微微有些发红。 他身为兄长,却未能担起责任。 “兄长赤子之心,跨过这道坎定能顺遂无虞。” 孟臻心头有暖流淌过,这世上也就只有孟风眠会如此真诚的给予他祝福,他也不算太失败。 矬子里拔大个,他也算自得其乐。 雅间,香薰逐渐淡去,三人才联袂离去。 * 绮罗坊。 谢历城从伙计口中得知沈家失势时,目光不自觉的瞟向那块高悬的牌匾,心中的不安凝了沉一团黑雾。 孟家当真有贵人相助? 似为了安抚自己,他嗤笑一声,“眼下形势尚未明朗,且往后再瞧瞧。” 少顷,有人递给谢历城一封信,是雁都寄来的。 展信一观,神色骤变。 将信笺攥成一团,原本平和的情绪逐渐皲裂。 “备马车,我要回雁都。” 尘玉得知消息,为他收拾好包袱,匆忙赶来,“发生何事?怎忽然要回去。” 谢历城将皱巴巴的信递给她,一脸灰败的显露疲惫感。 “盛世之下,怎会有人饿死。”尘玉不信,“莫不是有人恶作剧?你家中不是还有一房姨娘吗?”她并未看完整封信,只在提到吴氏饿死那一处,便惊得住了。 恶作剧? 他倒是希望是恶作剧。 信中有言,柳氏不知所踪。 这两件事必然有联系。 “你想与我一同离开,还是留在这里等我回来?”倘若信中所言为真,他这一来一回的,必定耽搁不少时日。甚至长则一年都未必会再来秋源。 她故作为难,踟蹰几息后,才软语道,“我跟过去恐会给你添麻烦,事急从权你快去快回,我在这里等着你。” 话说的滴水不漏,谢历城也不在多心。“好生照顾自己,我这一去不知何日归,银钱省着些用。” 脚尖在原地打了个转,似乎想到了什么,又沉声厉色的叮嘱,“等我回来,莫要四处勾搭。” 尘玉表情僵了一瞬,旋即挤出谄媚又委屈的笑,“我不等你,还能等谁,你怎能空口白牙羞辱人。” 谢历城心神不定,在她唇上狠狠咬了一口才心满意足的抽离。 “谢郎一路平安。” 河岸上杨柳依依,芳草萋萋。 车轮子扬起烟尘,荆棘满路。 尘玉垂下手臂,神情逐渐冷凝。 绮罗坊内“巧夺天工”的牌匾,似许久不曾清理,漆金镶边暗淡不了。 她伸手一指,“将那块牌匾取下来。” 第105章 知女莫若母 夏至。 天色乍晴乍雨。 出城时,细雨绵绵。进入官道后,大雨磅礴,恨不能将车顶砸个洞。 为免大雨引发山体崩塌,两人在附近农家入住了一夜。 翌日出发时,气候舒爽,山峦叠翠,壑谷青林,白云悠悠。 良辰美景,马儿却在此时尥蹶子。 马车也跟着颠了起来。 姬林舟将人紧紧按在怀中,孟风眠有种要溺毙在药坛的错觉。 车夫是个老练熟稔的,很快便稳住了马儿,只是经过这么一颠,随身的行李也散落了不少。 “估计是遇见山匪了。”车夫猛地一惊,侧过脸提醒车内的男女。 “应当是不成气候的,冲过去。” 车夫得令,扬起马鞭。 忽地一个黑影扑了出来,正好趴在马蹄之下。 车夫下意识的调转马头,车轮子从那人腿上碾过,嘎吱一声是骨头碎裂的声响。 随后,从下坡爬上来几个人影,将散落的财物拾起,飞快的消失了。 一切发生太快,孟风眠被晃得云山雾罩,还未完全反应过来时,那群人已消失不见。 徒留被马车轮子碾断腿的人。 车夫未敢下车,只是远远瞧了一眼,那人疼得浑身抽搐,“公子,人还活着。” “当心有诈。”姬林舟撩开帘子,细细窥了一眼,那人长发遮面,下身染血。 他们杂乱无章,毫无技巧。 他更加确定方才抢夺财物,都是些饥一顿饱一顿的流民。 “救……救我……救……” 那人声音沙哑至极,像是从地缝中挤出来的叹息,苟延残喘也不过如此。 方才遇劫,秉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原则,自然随她自生自灭。 车轮子缓缓朝前,清风灌入马车内,孟风眠也跟着回神,心中突突跳着,越发的忐忑不宁。 “吓到了?”姬林舟将薄荷油递到她鼻端,冰冰凉凉的气息窜出,起了提神醒脑的作用。 “救……命……” 声音钻进耳朵,她猛地一个惊诧,“停车!” 车夫立马勒住缰绳,惶惶的看着她。 “夫人这是为何?” “下去看看她。”孟风眠离开他的怀抱。 车夫甚至未来得及拿出脚凳,她已跳下马车。 姬林舟紧随其后。 连日落雨,青石路上坑坑洼洼的,满是积水。 双脚一点地,地面便有水滴溅起。 不过几步而已,裙摆便已染上污渍。 地上那人失血过多,隐约瞧见一抹如花一般都影子飘然而至。 方湮灭的希望,乍然涌上心头。 “救……” 话还未完,她便晕死过去。 孟风眠颤巍巍伸出手,拂掉紧贴那人面颊的头发,清莹透亮的眼眸骤然显露出惊惧。 “是我母亲。” 姬林舟连忙上前查看,果真看到脸色苍白的萧筎。 “取迷迭香来。” 车夫找了一通,急得满头大汗。 “草药兴许掉落,被那群流民当值钱物件抢走了。” “上车。” 他将垂死的萧筎抱上马车,动作一气呵成,孟风眠也不敢耽搁。 马儿跑的飞快,窗外的景致不断的倒退,浑浊如她全半身。 …… 萧筎将养四日,佐以各类名贵药材从鬼门关拉回来。 她自身求生欲望强烈,换作旁人至少得躺上十天半月才会苏醒。 萧筎醒来时,神思尚未清明,她大喊大叫的几乎是声嘶力竭。 整个客栈也因此沸腾起来。 孟风眠不眠不休的照顾她好几日,刚被姬林舟哄着睡下,眨眼间被她惊恐的叫声惊醒。 孟风眠出现在卧房时,便见她眼神没有焦距,双手不停挥舞,像在寻找支撑点。 “母亲。”她一个箭步上前。 萧筎愣怔后,依然惊魂未定。 “你……死的还是活的?” 得罪了沈家,必死无疑。 “依然已死了,我们母女情分已断,你何必又来缠着我,我们各自了去。”萧筎有些烦恼,躺若不是她一再撺掇,自己至少还能多活五年。 “母亲你冷静些。”面对这番冷言冷语,与孟风眠来说已是家常便饭,不值得为其劳神费心。 “都是你!若不是你非要得罪沈家,我何至于受这样的苦,我们全家都被你害惨了!”萧筎用力推她,动作逃过凶猛,牵扯到腿上的伤,疼的她龇牙咧嘴。 这一疼,她似乎才意识到自己还活着。 环顾四周,这是一间富丽堂皇的屋子,至少萧筎是这么认为的。 “这是何处?”她捏了捏眉心,眉目舒展。 “临江。” “我没死?”萧筎大喜过望。禁不住又将这间美轮美奂如桂殿兰宫的屋子打量一番,“反正母亲也出来了,往后不如就跟着你吧,给母亲口饭吃就成。”她变脸如翻书。 孟风眠也见怪不怪。“母亲可是担心沈家人秋后算账,所以私自逃出来了?” 萧筎眼神一直,错愕的神情稍纵即逝。 “都是你招惹的祸,自己拍拍手一走了之,可想过我们要如何生活,你若是带我走,我便既往不咎,你若不愿意我便将你的丑事公之于众。”萧筎威胁的话语张嘴便来。 可见她是真惜命。 孟风眠端茶的手一抖,表情逐渐凝固。 裙摆轻摇,她打开隔扇,一缕清风见缝潜入。 “母亲本是我最亲近之人,从小看着我长大,自然是知晓我秘密最多的人,母亲如今想将这一切昭告天下吗?”孟风眠乜着她,眼神清冷如萧瑟秋风。 萧筎瞠目结舌,一肚子牢骚和埋怨未发泄完,怎料她忽然将自己一军。 “你个没心肝的!就知道欺负我一个老婆子。” 孟风眠冷眼一睇,“母亲应当感激我,若不是我及时出现救下你,此时应该尸骨无存都进了野狗肚子里了,你不但对我没有感激,甚至出言要挟,到底是谁没心肝?” 她表现得太平静,反而让萧筎方寸大乱。都说知女莫若母,可这次见了孟风眠她才发觉自己不曾了解过她。 第106章 大孝子 “母亲为何不说话了?可是再想周全之法?”她眼中有毫不掩饰的嘲讽之意。 萧筎一颗心落不着地,总觉得一切都变了,这一刻,她似乎失去了某些重要的东西。 可沉心一想,还有什么是比自己性命重要的。 心情豁然开朗。 “我……方才气头上,才口不择言,你莫要怪母亲。”萧筎挤了挤眼,终于挤出两滴马尿,随后说起她待她是如何如何的好,孟风眠儿时又多可人多贴心。 孟风眠暗暗发笑。面对萧氏,她一颗心比石头还硬。 “这些又臭又长的话日后不必再提了,你只管在这里养伤,养好后会有人送你回秋源,倘若你真不愿意回去,我也不勉强。” 不勉强是什么意思?萧筎不明白。 “回到秋源兄长也未必待见你,就看你是否愿意夹着尾巴做人。”孟风眠提唇浅笑,带着漫不经心的慵懒。 两人之间似隔千重万水,往日时光一去不复返。 隔扇再次被开启,她回眸似嗔似笑,“母亲若是改变主意,打开窗门对外嗷嗷几嗓子,不出三日,关于我的小册子,便会弥漫整个临江。” 萧筎哑口无言。 一个时辰过后,姬林舟来给她换药。 不知是否错觉,萧筎感觉他手劲有些大,看着纱布上连皮带肉扯下的一块,她欲哭无泪。 “旁人家的闺女都是父母心头肉,夫人倒好,在外软弱可欺,对自己一双子女却能口吐恶言,随意鞭笞,人活至此,枉为人。”姬林舟一席话宛如冰刀仓冷寒凉。 萧筎被吓成了哑巴。 她从来都是色厉内荏,窝里横的性子。 旁人可不会迁就。 “好生养伤吧,莫要再给旁人添麻烦,我这几日为你看病,弄得精力憔悴,搞不好会上错药,那便可大可小了。”敲打的话,说得十分轻散,萧筎却如芒刺背,不敢再造次。 “好生养病,莫要给鸢鸢添堵。” 这是他对萧筎最后的警告,却是含着笑意说的,冰冷的语气让人不寒而栗。 这日后,萧筎安分不少,只是孟风眠却再也不曾出现过。 若不是姬林舟会按时来给她换药,她会以为两人抛下自己早就离开了。 就这么过五日,萧筎心中惶惶,忍不住出声试探。 可对上姬林舟那双能洞悉万物的眼神后,她积攒的所有的勇气,都融做夏日那一抹燥热的风。 这次换药时间似乎缩短了许多,萧筎不仅起了猜疑,难不成没想好好给她治,故而才马虎了事? “伤筋动骨一百天,夫人可在此处静养半年,届时我会安排人送夫人回秋源。”换药的事,他已假手于人,今日前来主要是为了做告别。 萧筎脸色几经变换,“眠眠,依然不愿意见我。” “夫人说笑了。”姬林舟本欲再说什么,可想到她自己琐事缠身,依然千里迢迢不辞辛劳的赶回去,却遭萧筎冷脸相待频繁奚落,心中便觉堵了口气,不得不得疏通。 “她在雁都凭着一手好本领,已能独当一面,若不是担心双亲和兄长,也不会贸然回去平白受气,如今也算想开了,既然不受待见,又何必在自讨没趣。” 如今姬林舟是她的衣食父母,她不会傻到将人得罪。 萧筎虽然爱听,却也未反驳。 “这段时日确实给你们添麻烦了,待身子好转,我一定洗心革面。”话虽说得好听,却虚得她不敢直视姬林舟的眼神。 “姬公子可知晓鸢鸢的八字?可寻过人掐过黄道吉日?” “此时,与夫人无关。”他净完手,将缀着水珠的手放在布巾上揩了揩。“鸢鸢的嫁妆无需夫人操心,至于聘礼,我亦不会送到秋源老家,一切交给鸢鸢处理。” 萧筎的美梦被粉碎,心里恨得牙痒痒,却不得不奴颜婢膝。“这是哪儿的规矩呀。” 姬林舟轻笑,“我的规矩。” 翌日清晨,日光温煦,在云层间若隐若现。 姬林舟扶着她踩上马凳。 孟风眠坐进车内,不自觉地伸手撩开车帘子一角,目光往上一挑,正好看到萧筎所在屋子的窗户,轩窗半开,一株粉紫色的睡莲,在窗边摇曳。 “可想上去看最后一眼。”她的表情丝毫不差的落入姬林舟眼中。 一瞬的迟疑过后,她摇摇头露出苦涩的笑容,“罢了,相见不如怀念。” 雁都,谢家。 喧闹中透着死寂。 他叩了许久的门,却不见有人回答。 “洛儿……”名字刚唤出口,他才意识到信中提到柳漪洛失踪。 邻里闻声而来,“院子里都空了,快进去看看你娘吧,都发臭了。” 谢历城疲惫的眼神卷起泓泓波澜。为了证明这只是一场梦,他猛地将门踹开,这扇门远没有想象中牢固。 仆人敛财离开,门只是虚掩。 他健步如飞,地上厚重的落叶,因长期无人搭理,散发出一阵阵腐烂的臭味。 堪堪一景,便让谢历城浑身发冷。 落秋苑中零零散散的摆放这一把把破碎的玫瑰椅,以及缺角的几方桌案。 原本院子里放着几尊镶嵌宝石的摆件,一并消失不见。 俨然被洗劫一空。 屋子里隐隐飘散出来的臭气,让谢历城膝盖发软,走到隔扇前他甚至没能一鼓作气将门推开。 嘎吱的推门的声,拖得老长,比夏日的蝉鸣还要扰人。 随着谢历城的脚步靠近,沟渠里的虫子闻风而动,一溜烟儿的消失了。 屏风后,人形厚重的被子堆成了小山,是邻里为了防止蛇虫啃咬,给她归置出来的安全之处。 因为在床上放了毒虫药,一眼便能看到满地老鼠尸体。 这间屋子,连空气都是污浊的。 谢历城最终没有勇气去掀开那床厚重的被子,而是捂着鼻子逃命似的跑了出来。 他一手撑在梁柱上,大口呼吸,可胃里翻腾,他险些吐了出来。 平复心绪后他雇了两个人,去落秋苑拾掇,而他却装作痛不欲生的模样,坐在破损的玫瑰椅上大口的喘息。 少顷,吴氏的尸体被抬出,由于天气闷热得缘故,她早已面目全非,隐在脖子里的翡翠吊坠,因为她此时已干枯的身躯,逐渐被显露。 第107章 心中孤坟 脸上爬满了蛆虫,裹身的衣裳被老鼠啃咬的破破烂烂,所幸还能避体。 那般要颜面的人,却死得毫无尊严。 谢历城目光只是在她身上停留了一瞬,便扶着廊柱干呕起来。 他在树荫下怔愣良久,脑海中忽然浮现他离开那日张婆子说的话。 “老夫人身子不好,少爷若是不闻不问的离开,恐怕会抱憾终身。” 他那时是如何回答的…… “当我翅膀硬了吧,三个月后回来母亲还在,我一样敬着,若是母亲不在了那便风光大葬吧。” 倒是一语成谶! 谢历城红着眼欲哭无泪,他摸不清自己是什么心思。 伤心是必然的,内心的情绪似乎积攒的不够,让他无法爆发,只能任由那口气压在心头不停的作祟。 匆匆盖棺后,他才开始仔细盘查此事,他最开始怀疑的对象是张婆子,却被告知张婆子早前已横死在郊外,身体腐烂根本无从下手检验。 他不得不将目标转移到柳漪洛身上,可她仿佛凭空消失了,无半点音信。 从前在谢家伺候的下人,多数回了乡下老家,查起来十分耗时,一筹莫展的境况,让他身心俱疲。 想到吴氏满身是蛆的样子,谢历城一刻都不愿在府邸待着,干脆住进客栈,等着风头一过,便将宅子变卖,再带着尘玉换个地方生活。 白日里但凡他出门,免不了被人拉着问东问西,他倦得很,干脆躲在客栈里用陈酒麻痹自己。 家中落难,不少狐朋狗友打着开解的旗号骗吃骗喝。 青浦酒肆乃彰显身份地位的好去处,谢历城自受不得撺掇,带着一群人踏着豪迈的步伐进了酒肆。 酒过三巡,人喝飘了。 心中烦恼宛如涨潮,挤进他眼角内干涉不已。 他歪靠在椅子上,以掌遮眼,无声抽噎。 眼泪往心里流,烫在心口上。 无人察觉他的异样。 雅间忽然变得安静,就连推杯换盏的暗影也消失了。 他仿佛进入一座孤岛,天地之间空寂的只剩他自己。 似乎过了许久,直到雅间的门被敲响,恍惚间已过了三个时辰。 他眼尾还带着猩红,晃晃悠悠的站起身才朝外间走去。 晚霞似火,却驱不散他心头的苍凉与悲切。 “哟!这不是谢大公子吗?” 含讥带讽的声音,像一根刺扎进他身体。 谢历城怒眼瞪向那人—— 是一脸病态的孟今安。 她受过谢历城奚落,那日被驱赶出门的场景,她一刻不曾忘记过。 “我以为是谁家没规矩的婆子呢。” 她虽不如从前妍丽,可姿容和年纪与婆子扯不上半点关系。 孟今安平了气息,笑得过分嚣张,“可想知道柳漪洛的去处?” 谢历城知她狗嘴里吐不出象牙,何况她睚眦必报,他不会傻到,企图从一个品德败坏的妇人口中得知真相。 “瞧你这副病容,大概是老天爷都看不过眼了。” 孟今安不经激。 不管他的反应如何,结果都是会一样的。她并未酝酿措辞,冷笑道,“你家那姓柳的妖精跟男人跑了。” 谢历城眉眼一厉,怒不可遏的甩了她一记耳光。 孟今安被打歪了嘴,当即跳脚道,“两人在城角破木屋里窃玉偷香滚作一团,你眼下过去兴许能寻些痕迹。”她捂脸,瞠目露出阴毒的笑,“谢大公子可敢去一瞧?” “疯子!”谢历城一甩袖,满脸恼恨。 当初莫不是脑子进水了,怎会觉得她可人。 孟今安忽地咳嗽起来,还不忘将人拦住,就跟黏在身上的水蛭惹人厌烦。 谢历城今日穿着一身浅黄,她几声咳嗽居然溅出了细碎的血沫子。 心下一惊,更不愿与她纠缠。 “缠着我作甚?可是没男人要了?你那地儿可是生过娃娃,松垮得紧,没滋没味的,没人要实属正常,不如将自己贱卖了,兴许还会遇到几个眼瞎的恩客。” 谢历城按住她的肩,轻轻一甩,她便好似一片纸飘了出去,一时间意识有些模糊,久久爬不起来。 谢历城见状,对着她啐了一口,以只有两人能听清的声音骂道,“人尽可夫的贱货!” 他一边朝前一边嚷道,“不懂规矩被踢出谢家怎还赖上人了,晦气。” 旁人只当孟今安是个无理取闹的下堂妇。 回到客栈,暮色落下,灯火杳杳。琵琶的声音在四周荡漾,如玉珠走盘。 胸前那星点血迹越发明显,谢历城无心静赏。 叫了水,将自己拾掇干净。 可脑子里却一刻不得平静, 孟今安的话像淬了毒,不断在他脑海里盘旋,搅得他胸闷气燥郁郁寡欢。 从对面阁楼传来的琵琶声,声声不歇,伴随着轻歌曼舞,隐约能见罗衣轻盈翻飞。 谢历城目光透过轩窗看向对面繁花似锦,而他落在一片暗影之中,兀自舔舐伤口。 * 一盏孤灯飘入冗长的甬道,灰墙上夜猫踩着花枝,步伐优雅的走过。 偶尔夜猫相互缠斗,尖锐的叫声在夜里格外的具有穿透力。 找到孟今安说的那间屋子,并未耗费多少神思。 那木屋宁静的像一座孤坟。 他举起灯笼,踩在破败不堪的青石路上。 用木头随意搭建的门扉轻轻一碰便开启了,里头传来木头腐烂的气息。 他巡睃一圈,看到布满灰色的小案上,还有一根未燃尽的蜡烛。他顺手便点燃了。 屋子有些透风,吹得蜡烛摇摆不定。 想到孟今安所言,他甚至不愿再去碰这里的一砖一瓦,只是单纯的觉得晦气。 思量片刻,他打开了一旁的横柜,里面放着三两件男子的破布衫。矮床边上有一张摇摇欲坠的高几,一根凋零枯萎的枝桠静立在花瓶之中,可见这屋子里已经许久无人打理。 目光一转,便看到发黑的枕头好似压着物件。 他用灯仗将枕头挑开,一串香囊你匿在里头。 他认得那绣荷香囊是柳漪洛随身之物,他并未仔细确认。 甚至他摸不准自己的心思。 他回雁都有几日了,孟今安要布置这些玩意儿糊弄他,也是有可能的。 第108章 浑浊不清 至于柳漪洛偷人,他即便已有疑心,也不会轻易显露。 屋子里没有半点值钱的物件,主人不似走得匆忙。正欲离开时,眼前忽地飘过一抹艳色,他本能的往后一躲,那东西便落在他脚边。 迟疑了几息,他将那东西拾起,看到上头绣的夕颜花后,瞳仁骤然一缩,心口开始剧烈起伏。 “贱人!” 他骂的咬牙切齿,口沫横飞。 泄恨似的将手中小衣扯烂,扬在黑夜里。 倘若柳漪洛背着他偷人,谢家府邸的物质必定也是她卷走的,而吴氏的死也与她脱不了干系。 纵然是掘地三尺,他也要将人给找出来。 离开时,他将手中灯笼掷在那张发臭的破床上,几个呼吸过后火舌越舔越高,直到整间木屋被烧成了黑炭。 城外,西郊。 和谢历城闹了一场,孟今安感觉自己骨头都要散架。 在屋子里歇了整整一日,连床都下不去。好在袁博初每日都会安排人给她送饭食,倒不至于让她饿死屋中无人知。 她这间屋子背靠大树,即便是夏日也有清风盈面,属实宜人,相对冬日也是冷的刺骨。 屋外日头高照,强光从缝隙中挤了进来,小屋中满是纵横交错的光线。 睁了睁眼,便看到屋外有人影晃动,以为是给自己送饭菜过来的,撑着手杖开了门,那影子带着浓烈的煞气,恨不得将她吞入腹中。 “谢……谢历城……”孟今安脸色苍白,下意识的想要逃命,可前路已被堵,往后退去时,手杖咚的一声砸落在地上,身体也软成一团棉花。 “害怕吗?”他龇着牙,像要索命一般。 “少顷,会有人来为我送饭,你莫要轻举妄动断送了自己一生。”她哆哆嗦嗦,牙齿打颤的声音都格外的清晰。 “为你这样一个贱人,确实不值得,还脏了我的手。”谢历城以大山倾倒之势,走了进去,反手便插上了门栓。 孟今安惊得不断后退,惶恐之际,脑子豁然清明了。 “所以,你前夜去了那间屋子?” 谢历城没有回答,冷睨着她,“你是何时发现柳漪洛生了二心的?” 印证猜测,她陡然放松警惕,勾唇灿笑道,“你离开没几日,她便和人勾搭上了,应该是老相好吧,你不妨去查查柳漪洛从前都和什么人来往。” “你倒是机敏。”夹枪带棒的称赞,与冷嘲热讽无异。 “你笑我趋炎附势、口蜜腹剑唯利是图。可你后院的无一人是真心待你的,只有我对你还要三分上心,咱俩到底谁比较可笑?”她咯咯笑着,笑声宛如穿肠毒药。 “你一个破烂货也配和我相提并论?”谢历城横着眼,恨不得将她掐死。 孟今安哂笑一声,“你也不过是个可怜人罢了,空有一股子傲气有何用?你可知为何孟风眠如此决然的要与你和离?” “为何?”脱口而出的话,方见本心。 孟今安掀了掀眼皮子,摆出来的媚笑,像枝头漫出的一朵带着颓势的野花,花瓣已枯黄发臭。 “她一个和离的下堂妇,世人如何容她,若不是早就寻好退路,你以为她怎就那般痛快。” 他猜到孟风眠早有预谋,却从未沉淀心思去想古怪行迹背后的真相,他一直在刻意回避孟风眠的事情。 “你倒是什么都知晓?”谢历城唇角的冷笑像一把剜肉的钝刀。 “她的后路是谁?” 话一出口,谢历城整个人都不爽。 孟风眠是死是活与自己何干。 许是为了挽尊,他在心中安抚自己,他并非有多在意孟风眠,而是讨厌被欺辱的感觉,若真如孟今安所言,他自是要百倍讨回来。 他果真还在意。 孟今安笑得越发得意。 “那男子应当不是雁都人士,光那一身的气度便能将你比下去。” 谢历城一个眼神几乎都能将她撕碎,可见他是真的恨极了她。 孟风眠容貌不俗,可若想找到比他条件好的夫家,比登天还难,谁家汉子还不要点脸面,怎会乐意取她一个下堂妇。 “又如何?还能指望人娶她做正妻不成。” “那有什么准儿的。”她冷眼一乜。“倒是你,如今有家不能回,小妾卷着家产跟人跑了,你说会不会报应?” 她哈哈大笑着,恨不能将当日所受的屈辱加注在他身上。 看着他逐渐扭曲的脸,她扬起胜利的笑容,“给我送饭的人来了,请谢公子回避。” 谢历城敛去眼中杀意,心中那把火却越烧越旺。 若不是听到有脚步声靠近,他兴许会扑上去将人活活掐死。 剑拔弩张的气氛逐渐消失,谢历城张狂的笑着,“贱人,你这辈子最值得炫耀的事,就是被我谢历城上过几回。也算是光宗耀祖了。” “我呸!”孟今安破天荒的红了脸,当初是她主动勾引的,如今却成了心头刺。 “孟婶子!”药童的声音像炮仗一般,惊得鸟儿四处逃窜。 “让人作呕!”谢历城铁青着脸转身离开,险些与药童撞上,他顾着手中食盒,连谢历城的脸都未看清。 “呀!想不到婶子屋里还有人。”药童此话并无他意。 孟今安却剜他一眼,“小小年纪,存着什么腌臜心思。” 他好心送饭,却平白无故遭了一句骂,当即便将食盒往桌上一搁,“真把自己当主子了,也不瞧瞧自己天生奴才命。” “贱皮猴!”孟今安很是恼火。 第109章 无法企及 谢历城思绪被拨乱,甚至对尘玉也产生了质疑,内心暗潮汹涌。 他似浸在夜雨中浑身发凉。 “呀!怎地不看路。” 谢历城漠然的望去,真巧了,是唐青葵。老天爷是恨不得所有人都知晓他的落寞与难堪。 他下意识的不给唐青葵好脸色看。 唐青葵也很是诧异,想到他家中发生一切,本想软言软语的安抚他两句,不曾想他耸眉怒眼的瞪着自己。 她敷衍的弯了弯膝盖,眼神也冷了下来。 “站住!你可是去看孟今安的?” 他口气不善,与对待府邸中的下人无异。 唐青葵腰杆挺得笔直,用余光乜他一眼满脸嫌恶。 “还当自己是个人物呢?” 谢历城一噎,淡声道,“你是何时与孟今安交好的?” 他发现自己对她们一无所知。 唐青葵担心自己的心思被剖析,凝着脸白他一眼,“与你何干。” …… * 气候一日比一日炎热。 晨风灼热,热浪扑面,就连河里的鱼儿,也无精打采的沉在河底蔫蔫的游着。 光站着便能大汗淋漓。 谢历城今日总算查到了些眉目,柳漪洛的姘头叫张君竹,如今在上京当差,有人见他上个月在雁都出没过。 不管他官职如何,能混到上京当差,总归是有前途的,怎就惦记上自己的小妾了? 柳漪洛的本事他是知晓的,在床上确实有让人欲罢不能的本领。 思来想去,徒添气闷。 日上中天,腾腾暑气。 一辆马车从他身旁缓缓驶过,车檐上的铜铃清脆咚响。 他循声望去,马车陡然晃动一下,车轮正好压在凹凸不平的石砖上,帘子被撩起,那张昳丽玉容飞快在他眼瞳上掠过。 ——是孟风眠。 他怔在原地,看着马车杳杳而去。 他仿佛被夺了魂,久久失语。 直到推着推车的小贩在身后催促他让路,他才从梦中醒来。 他刚刚看到的是孟风眠? 恍惚着,感觉不真实。 他追逐马车的尾巴而去。 可他一双腿如何跑得过四个轮子的马车,没过多久那辆马车便消失在他视线中。 然而,在这条不平整的路上,马车上木质的小牌被颠落在地,木牌应声而裂,却能完整的认出牌上刻了个“姬”字。 姬家的马车载着孟风眠? 谢历城看着碎成两块的木牌,恍惚不知所以。明明是艳阳天,他却感觉有寒气在周身萦绕,激得他浑身打冷颤。 姬家的宅邸雁都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先不说装潢华贵,却是一块难得的风水宝地。 他缓缓朝姬家走去,脚步时而虚浮,时而沉重。长长的甬道黯淡的好似没有尽头。 他立在紫薇树下,落花满地,却显得萧条孤寂。 姬家门口两座大石狮子十分威武,似在提醒他们之间的差距并非触手可及,或许几辈子他都难以企及姬家的高度。 …… 孟风眠离开雁都几乎整整一个月,没主子伺候眉香和静姝日日也只能与静儿等人在一块解闷。 却怎么也不如孟风眠在时过得充实。 今日好不容易将她盼回来,两人格外的殷切,活儿都是抢着干,谁也不愿意让谁。 孟风眠看得一头雾水,想到从秋源带来不少好东西,却因为天气闷热得紧,大部分都坏掉,心里一时惋惜得紧。 两个丫鬟也不太在意,只要她平安归来,日后吃的用的,总归会有机会一一尝试。 沐浴完后,褪了一身的乏力。 屋子里有冰鉴,凉爽得很,浅浅的睡了个午觉。 醒来时已日薄西山,细问之下的得知姬林舟进了书房便未出来过。 想来这些日子耽搁得事情太多,他一时半会儿也忙不完,便让下人将准备好的午饭布到书房去。 不曾想她刚吩咐完,姬林舟便出现了。 他揉着眉心,稍显倦态。 “怎出来了,正准备去书房陪你用晚饭。” 孟风眠的话驱散他一身的疲乏,他莞尔一笑,“看来,我们已经心意相通了。” “别贫了,过来用饭吧。” 眉香和静姝禁不住掩嘴笑了。 去了一趟秋源,居然变得这般生龙活虎。 诸事繁多,他还是悠哉惬意的陪她用了晚饭。 完事儿,又一头扎进书房。 孟风眠以为他会歇在书房,便未多过问。 虽然摆了冰鉴,可酷暑难消。 入睡前她褪下裹身的寝衣,只着着淡薄的小衣。 她睡觉还算老实,小腹出盖着一张薄薄的毯子,莹润的双肩在黑暗的帐中显得格外洁白。 随着帐子被撩开,一道暗影落下。 冰鉴溢出的冷气也逐渐强烈,浑身皮骨一紧,那对盈盈酥山上的小果实便立了起来。 黑影伸出手,一捧柔香落入掌中。 软的不可思议。 一手犹觉不过瘾,便伸出了另外一只爪子。 身上的小衣被辗出折痕,原本就不太牢靠,须臾后便滑了下去。 姬林舟看得眼热,喉咙发干。 许是沉溺后未能控制好手劲,孟风眠哼唧了一声,蹙了眉头。 胡乱挥手,将扰人的东西驱走。 姬林舟也不敢在有动作,眼看着人又睡沉了才松开手,放到鼻端深深嗅了一下,掌心残留的芬芳。 他恨不得将这一捧香全部纳入怀抱。 扯开她身上的薄毯,姬林舟趁势钻了进去。 温香软玉盈满怀抱。 一时间手忙不知道该挪到哪儿去,他喟叹惋惜自己没有三头六臂。 她的小腹有些凉,凹陷的肚脐,连形状都是可爱的。 姬林舟指腹打转,流连忘返。 他的手很热,孟风眠哼唧一声有些排斥。 卷了卷包毯,侧身而眠。 视线一转,看着她光洁的后背,低下头用牙齿磨着那软肉。 舌尖似撩人的羽毛,或轻或重的舔舐。 滑不溜秋的,她想伸手去挠。 却被姬林舟按住捣乱的手,看着眼前耀武扬威的葱白得手指,似乎在邀他品尝。 正欲实以行动是,他忽觉大腿上涌来一股热浪。 撩开被子一瞧,居然是小日子来了。 …… 见她睡得沉,姬林舟只好哑忍着给她收拾。 孟风眠对着一切毫无所知。 她因小腹坠痛而醒来,发现身下多了一床垫褥,眼下已是痕迹斑斑。 第110章 苍天饶过谁 “少爷交代,长途跋涉体虚疲乏,会导致月信不稳,夫人莫要担心。”静儿的声音从屏风外响起。 看着垫褥上的痕迹,她如何能不羞愧。 “将垫子扔了吧。” 最好能碎尸灭迹。 静儿声音含笑,将崭新的衣裳捧到她面前,“这是上京女子最近的流行的款式,少爷上个月便交代下来,可惜夫人回了秋源,这衣裳便在箱子压了半月。” 孟风眠窥了一眼,只觉那身衣裳质地上乘却鲜亮得紧。 似乎看出她心中迟疑,静儿又笑道,“少爷说了,夫人值得拥有最好的。” 既然他觉得她值得拥有最好的,她又何妨将最好的自己展现在他面前。 “你们家少爷还说了什么?”孟风眠忍俊不禁。 静儿煞有其事道,“少爷还说,一会儿过来陪夫人用午饭。” 洗漱完毕,时辰尚早。 便领着眉香和静姝一同去了青浦酒肆。 长街上行人寥寥,成群的小贩挤在屋檐的阴影下,热的直摇扇。 街道空寂,微风寥胜无。 天气炎热,酒肆中布了冰鉴和玉垫,用来解暑降温。 岑掌柜眼尖的看到一辆熟悉的马车驶来,连忙下阶相迎。 “东家回来了,可是来尝鲜的?近几日天气炎热,铺子是出了几款冰镇菜肴,你可要把把关?” “好。”她轻吐出一个字,绰约多姿仪态万芳。 岑掌柜不禁在心中感慨,姬小少爷好眼光。 冰镇食材若是不够干净,恐会引起腹泻,孟风眠便想着去后厨看到一眼。 岑掌柜了悟。朝门口邀客的小二使眼色,他便率先溜进后厨,冲新来的小丫头嘱咐了几句。“东家要来勘察后厨,让他们都打起精神来,注意礼节。” 孟风眠一路走到后厨,沿路不见油腥,伙计衣着整洁,却因为天气炎热的缘故,个个满头大汗,毛孔中可见油脂分泌。 如此大汗淋漓,稍微一个动作,眉心挂着的汗珠便会滑落 孟风眠见状停住脚步,思忖起来。 冰鉴昂贵,放在酒肆使用已是奢侈,若是搬到后厨,怎么算账都是亏本买卖。 “七月流火,尤其是后厨温度太高,恐会内热生疾,万不能让苦了伙计们。”她招来岑掌柜,轻声吩咐,“咱们这处靠山,是否能引来山泉水降温,若是工序太复杂,可以寻几个伙计轮流挑泉水,置在后厨的水缸中可用作消暑,另外每日的寒瓜不能断。” 一句话不轻不重的,却有着让人如沐春风的熨帖。 “大伙儿都听到了,东家心善体恤,咱也不得争口气,对得住东家这份恩情。” 岑掌柜适时的站出来给伙计们打鸡血。感激之言,便如浪潮拍岸一般。 “能空出手来的兄弟,且随我这丫头去后山走一趟吧。”她音色清润,似溪林中月色笼罩的泉水。 静姝站了出去,“大伙儿随我来吧。”三四个伙计便跟上静姝的步伐一同朝后山去了。 孟风眠还是弯进小厨房看了一眼,食材摆放整齐,案板也清洗的十分干净,只是灶台上有少许的佐料倾斜。 倒也算得上明厨亮灶。 孟风眠未再多说,毕竟她来青浦酒肆不过两回而已,眼下也看不出什么错漏,也不必刻意挑刺。 这边静姝领人去挖泉水时,乍然发现了熟人。从前两人无甚交集,她时常给静姝低眉顺耳,忍辱负重的感觉,故而对她有些印象。 “锦槐?” 她福了一礼,笑容十分腼腆。 两人趁着上山的空档有一塔没一塔的聊了起来,也知晓了谢家的境况。静姝恨不得鼓掌称快。 天道好轮回,苍天饶过谁。 只是惋惜,如此大快人心的场景,她却未能亲临。 回到青浦酒肆,她安耐不住雀跃的心情,将此事告知孟风眠。 原以为大仇得报,她会喜极而泣,没不想她丝毫不觉得讶异。 柳漪洛本就不是好苗子,若不然当初也不会找上她。 峰回路转,一切看似偏离了轨道,实际都在掌控范围之内。 “柳姨娘多精乖的一个人呀,对谢历城更是千依百顺,没想到却是藏在面具下的一只狐狸。”眉香兀自分析着,将从前错漏的许多细节,一点一点的剖析,竟觉得一切都有迹可循。 眼看就要到晌午,她也未在耽搁。走出青浦酒肆时,艳阳似火光芒万丈。 她抬眸看了看天,便闻到一股浓烈的酒气。 “夫人当心。”眉香将一身酒气的谢历城推开。他踉跄一下,险些弄楼梯上滚下去。 “贱婢!谁给你的胆子碰我的。”谢历城连步伐都不稳,却依然用尽全身的力气去打眉香。 第112章 丰厚嫁妆 孟风眠将人拉了一下,掌风刮起她额前碎发。 “谢公子自诩气度不凡,当街行凶有辱斯文。” 孟风眠的声音如袅袅梵音,让如同疯犬一般的谢历城镇定下来,恨不得当场沐浴焚香以示庄重。 他也不清楚自己是怎么了,好似有人在暗处随心所欲的操控着他的喜怒哀乐。 “眠眠。”他喉头一哽,苦涩在胸腔肆虐。 眠眠两个字,在孟风眠心中响起惊雷。 “谢公子自重。” “你是我媳妇,还不能唤你的名字了?”谢历城刻意摆出玩世不恭的态度,唯有让自己显得轻佻,才能掩藏内心忽然喷薄的情绪。 连他自己都感觉莫名其妙。 孟风眠的好教养没有教会她如何面对泼皮无赖,只是淡淡回应,“我们已和离了,你若是纠缠不休,闹到官府也是我在理。” 他哂笑,“你似乎只会拿官府来压人。” “那有什么办法,谁让我面对是个狂悖之人呢。” “夫人马车来了。”静姝岔开两人的话题。 孟风眠睨他一眼,走下台阶。 谢历城蓦然回头,认出姬家马车,心中嫉火交织,几乎要将他焚烧。 “姬家是不会允许一个下堂妇进门的,莫要痴心妄想,你若是想通了,我可以不计前嫌接纳你,若是被人玩透了,正妻的位置只能拱手让人了。” 孟风眠撩开车帘,平静的问道,“你母亲枉死,可有查到一星半点的线索?” 谢历城无地自容。 她不费吹灰之力,便将谢历城的伪装击溃。 * 姬家。 盛阳之下,锦带花开。 菜已布好,连一丝辣油也无,完全迎合她的口味。 “谢家的事你可知?” 只有两人用饭,不会太拘谨。 姬林舟眼中笑意淡了下去,“知道一些。” 她也不意外,夹了一块竹笋慢慢咀嚼。 “鸢鸢可是心软了?” 她摇摇头,“心软倒不至于。” 不可否认这就是她当初想要的结果,可她如今过得很幸福,许多恩怨都被生活的甜蜜稀释掉了。 至于谢历城日后如何,她并不关心,仅仅只是唏嘘而已。 感觉到姬林舟忽然低落的情绪,她回了一笑,眉眼弯弯甚是可人。 “谢历城是最不值得阿舟吃醋的人。” 姬林舟心下一松,自嘲道,“此话在理。”很快他又肃起了脸,“谢历城可有纠缠你。” 孟风眠迟疑一瞬,“喝酒了,耍酒疯呢。” 什么纠缠不纠缠的,多半源于心有不甘。 他忽然正经八百的说道,“鸢鸢日后莫要与旁的男子接近,我会吃醋。” 她咯咯一笑,“可我身边只有你一个男子。” “母亲来信,催促我换帖下聘。” 孟风眠已然没有做好心里准备,“我想给自己准备些嫁妆。” “宣国的青浦酒肆皆是你的,嫁妆只会有余,你且将心放回肚子里。”姬林舟早有盘算。 孟风眠傻眼,她以为自己只是得了雁都那一家酒肆而已,没想到他大手一挥,居然将所有酒肆都送给了自己。 良久之后,她才从震惊中回过神来。 “担子越来越重了,我若是不用心经营,岂不是让人看你笑话。” 第113章 道貌岸然 “有我在倒不了。”姬林舟自傲得很,可他天生就有狂傲的资本。 他已做好万全准备,自己还有什么可顾虑的,不过是一咬牙一闭眼的事儿。 她一副英勇就义的模样,让姬林舟哭笑不得。 “我回去我打算先和大哥分家,处理完杂事后,咱们的事也该尘埃落定了。”他想分家还有另外的顾虑,他大嫂武将出身,人也蛮横些,他自然不愿意孟风眠被人处处压着一头。 “一切听你安排。”孟风眠对姬家的内务尚不清楚,以姬林舟的处理能力,她的担心显得十分多余。 原以为他夜里会宿在书房,至少要等到后半夜才会出现。 不曾想他今夜歇得早,还花了时间研磨草药,给她热敷小腹。 习惯成自然,孟风眠已十分会享受他的伺候,若有旁的需求也会直言不讳。 可今夜姬林舟似不愿意随她的意。 长指一勾,脖子上系带自动松落,雪山翘峰展露无疑。 “力道会不会太重。”他仍旧是一本正经的模样。 按在小腹上的手,将草药烘得十分燥热。 腹疼被一点一点的缓解。 他一手撑在床边,鼻尖在雪颈上蹭刮着几下,留下一条莹莹水泽光。 她想逃避,想掩盖,身体一动,酥山晃眼。 “和梦里一样,是寿桃的形状。” …… 孟风眠又急又臊。 “我月信还未断呢。” “我知道。”嘴上是谦谦君子,动起手来一点都不含糊。 少顷,他的手掌顺着腰线滑了下去。 松垮宽大的裤子,根本起不到丝毫的作用。 就在孟风眠惊惧时,他堪堪在后方打了个转儿便挪了出来。 孟风眠闭上眼,任由他儇佻轻浮越演越烈。 他双手一提,孟风眠小巧的足便踩在他后腰腹上。 如皎月星云般的人,今夜却格外的放肆。 估摸一个时辰过后,她终于解脱出来。 染上皎月之色的双腿上,被磨出一道红痕,甚是刺目。 身上的衣裳已无法使用,姬林舟将自己的寝衣给了她,转头神清气爽的沐浴去了。 * 唐青葵在去往孟今安竹屋的路上,遇见了懒懒散散的药童,这段时日送菜、送药的,惹得他不厌其烦。 心里愤然,嚷嚷着,“日日半死不活的,不如我早些死了大家都省心。” 说者无意,听者有心,“她到底什么毛病?” 她偶尔去探望孟今安,每况愈下,似沉珂许久。 上一刻两人还在说笑,下一刻孟今安便倒在床上宛如死人。 唐青葵心里怕,连着好几日不敢过来。 不知何时居然对她生出了两分怜悯,担心她会死的无声无息,无人知晓。 一路怀着纷乱的思绪,她叩了叩门。 屋内无人回应,两人互看一眼,心中都不太平静。 药童没有耐心等下去,抬腿踹门而入,便见到孟今安脸朝下趴着,身子掉在床边,脑袋垂下的位置凝了一团发黑的血,似乎还隐约散发着恶臭。 她的身体被一缕缕细长的光线笼罩,整个人毫无生气。 唐青葵抑不住的发出一声低呼,就连药童也慌乱得倒退一步,“死了?” “你去瞧瞧。”唐青葵不断往后缩,却用手推着药童上前。 药童提了提肩胛骨,在心里开始默念往生经。 南无阿弥多婆夜哆他伽多夜 哆地夜他阿弥唎都婆毗 …… 伸手探了孟今安的呼吸,面色顿时凝重,随后便是脉搏。 沉吟一瞬后,他才重重吐息道,“死了。” 孟今安脸一白,手扶在门柱上撑起摇摇欲坠的身子。 死了? 终于不用担心她会将袁博初抢走。 可她为什么不开心? 她看不到孟今安的脸,从她身体上传来的压抑感,如一张无形的网将她笼罩。 她们都是被命运扼住喉咙的可怜人。 而孟今安则像是空气里飘浮的一缕尘,渺小的几乎不存在。 她笑了,带着她都不曾察觉的苦涩,“死了好……死了好……” 瞬间,她浑身冷的彻骨。 一个时辰后,他回到医馆将此事告知袁博初。 他眼眉中没有任何情绪,仿佛不过是死了路边一条狗。 “死因为何?” “仵作查验思忧过度,身体早已虚空。”药童小心翼翼的窥他一眼,满眼都是探究。 孟今安的身子一直都是袁博初诊断的,他医术了得,怎会失策,除非有意为之。联想到过往,药童越发肯定内心猜测。 从他亲自给孟今安配药开始,一切都只是场阴谋。 他早该察觉…… 却一直在刻意忽视,他也是帮凶。 “师父做这一切都是为了孟风眠吗?” 袁博初抬眸,哂笑道,“你很失望吧?” 这一记笑,有对过往的愧疚与忏悔,甚至是无能为力的之下得别无选择。 他不像是在为孟风眠报仇,更像是在成全自己。 为自己当初不堪重负的逃避赎罪。 药童哑然。 或许是失望的,德高望重的师父也会有如此不堪的一面。 璞玉浑金的外表下,包裹这一副有血有肉的皮囊,他从来不是圣人,不会张嘴吐出舍利子。 只是旁人需要他去扮演这样的角色,将他推到云台上,让他活在众人的想象和膜拜之中。 或许,这也是激他反骨的一部分原因。 “愿孟今安的死,让这段陈年旧事,就此被带入坟茔。” 为了趋炎附势的孟今安将袁博初送进大牢,这并非他心目中所谓的正义。 权衡利弊后,他知道该如何选择。 这一日,他忽然便觉得自己长大了。 “将她安置在竹屋附近,请人做一场法师。”他略显疲惫的交代一句。 紧绷的眉目忽地舒展。 是孟今安的死让他释然了。 药童着手去准备时,唐青葵已寻人将其安葬,算得上善始善终。 药童对蓄意接近袁博初的女子均无好脸色,他诧异唐青葵也算有情有义,态度也和缓了不少。 “袁大夫可有伤心?”她翁声问着,心中既期待有害怕。“算了,当我没问。” 药童啧了两声,摸着鼻尖一脸不屑。“真搞不懂你们这些女人,满脑子都是情情爱爱的。” 唐青葵无言以对。 “只有郁郁不得志的男子,才会在温柔乡里流连忘返。” 到底是个小屁孩,说出来的话有失偏颇。唐青葵笑了,有被安慰到。 像袁博初那样光芒万丈的男子,理应心怀天下。 如此一想,心伤好了些许。 第114章 天边云 夤夜降临,适宜沉淀心绪。 袁博初心浪翻腾,不曾歇止。 书房中墨香肆溢,古朴的卷轴错乱摆放,没有半点形态。 他试图从书中汲取能升华情绪的内容,可一切都是徒劳。 上次在油锅中煎熬还是四年前失信孟风眠时。 他想分辨两种情绪是否有差别。 前者是背负了厚重的自我谴责。 他一度觉得自己人品卑劣,配不上雁都百姓口口称颂。 后者是释然后浓烈的自厌、自弃情绪,他怕有日从云端跌落,受千夫所指。 他眼底的青葱,随着孟今安的离世消泯。 萤火蓄光。 药童出来尿遁时,发现他屋子里还有灯火。 登时心生唏嘘,人若是太完美,内心定是近乎变态的偏执。 他日后不要做这样的完人,负担太重。 这日过后,袁博初便一直没有出诊,对外告疾。 药童每日送过去的三餐,他也鲜少动筷,好似老僧坐定一般,对外界无所感知,他担心袁博初会将自己活活饿死。 “师父,您多少吃点吧,旁人不知,还以为您相思成疾。”药童吸了吸鼻子。 大人的世界真复杂。 “搁着。”他淡淡的瞥了一眼,手中的狼毫笔随着他的动作,晕开了一片墨,显然他的心思不在纸上。 “师父……”药童恨不得亲手喂他。却被他一记冷厉的眼神阻止。 他叹了一句,“婆娘真麻烦,我长大了可不想娶婆娘。”免得好似师父这般为了琐碎的事郁郁寡欢。 袁博初错愕,没有搭话。 他眼下并非全部为儿女情长忧愁,却也相差无几。 离开书房,走在大街上想要倒腾新鲜玩意,好逗袁博初开心。 途经面馆时,被唐青葵唤住。 “袁大夫好几日未曾出诊,眼下情况如何?” 唐青葵认定袁博初是因为孟今安的死变得消极,甚至生了心病。 “还能如何,半死不活。”药童心烦的紧,也没顾念话好听不好听。 唐青葵没有恼怒,沉默良久,药童准备离去时,她幽幽开口。 “兴许我有办法能让他开心。” 药童瘪瘪嘴,就差说她痴人说梦。 “夜里,我去探望他。” “夜里?” 这是什么虎狼之词? 药童瞪大双眼。 唐青葵憋红了脸,圆瞪着眼,“小破孩不学好,想什么呢。” 他就是学的太好了,懂得人心复杂。 “你们个个都是老虎,恨不得将师父一口吞了。” 他声音不见低,唐青葵脸上火辣辣的,“你个猴精,当心我去告你的状。” “那更不能带你去见师父了。” …… “你也算半个大夫,有些病是大夫治不好的,身边需要一个体己人劝慰着,男子都是大老粗,不如女子温柔小意,莫要管我对你师父揣着什么心思,只要我只要能让他活过来,便是好法子。”唐青葵搅着绢子,心中还保持着两分理智。 “我想吃糖人。”药童手指向卖糖人的小摊。 唐青葵在心里骂了一句:破孩。 看着他乐颠颠的舔着糖人,唐青葵心里不是滋味。 第115章 抱薪救火 当日夜里,萤火惶惶,是九重天落下的星子,是有情人眼中永恒的浪漫。 唐青葵提着自己做的一盒糕点,纵然再精致也不过是附属品。她身上的香氛气味甚是浓厚,尽管她已换了香囊遮掩。 药童见她装扮一新,身上却裹着浓烈的香气,登时便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 “别不怪我没有警告你,要是被师父赶出来,你丢人丢大发了。” “狗嘴里吐不出象牙。”唐青葵一把推开他,扭腰摆臀的朝书房走去。 药童捂了捂眼,安抚着狂跳不止的心脏。 他都是为师父好,师父定然不会责怪。 门扉被叩响,声音很轻,似敲门人内心还残留的一点矜持。 袁博初静静盯着门扉看了一眼,能看到隔扇外窈窕的身影。 是女子? 叩门声停止,影子还在。 袁博初闭上眼,想等她自行离开。 可她似与自己欧气,叩门声又在响起,教方才急促许多。 “进来。” 他掐了掐鼻梁骨,有些摸不清自己的心思。 那人踏进门槛,夜风卷来一阵浓香。 低垂的眼眸骤然多了一抹惊异与诧然。“是你。” 功夫不负有心,她的痴缠终于开花结果,至少袁博初能记住自己。 从前一转头,他便将自己忘个干净。 “听闻袁大夫身子不适,我做了些小点送来,望能给袁大夫点一缕光,早日病愈。”她将食盒放在小案上,手上动作并不算麻利,为了掩饰内心的慌张,她的脸上的笑意紧绷的像是被人胁迫一般。 “滚。”他仰头靠在玫瑰椅上,身上笼罩近乎如死灰的颓然。 高山昂止,他居然也会让人滚。 她试图贴近他,浓郁的花香像栀枝花在罐子里泡了大半个月发出来泛着臭气得香。 由唐青葵进门那一刻,他便嗅到了玄机。 他需要人能充斥空虚的怀抱,让他麻木的忘却所有。 他头靠在椅子上,喉结凸起,能看清哽咽的动作。唐青葵心头一酸,心中的邪念将摧毁她的理智。 猛地朝前一扑,张嘴便像舔糖人似的。 为了确保万无一失,用量颇大。 她有自信一点就着,且看袁博初定力如何。 反正她是火烧火燎的已发不可收拾。 他一直都是个正人君子,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读圣贤书,并不深谙此事。唐青葵已不知何为廉耻,可她不乏经验。 她知晓的手段也不少,只是谢历城不争气,她也难得尽心伺候,一直无用武之地。 她能看得出来袁博初是个嫩青头,心中欢喜的不得了。 软玉融入烙铁中,蹭一下都能划一道浅痕,这样微不足道的疼痛,反而勾得一阵阵蚀骨销魂。 她尚未使出浑身解数,袁博初忽地将她往胸口一压,一团痕迹印在她裙摆上,像绽开的花。 她怔愣一瞬,旋即笑了。 “我好热,好烫。” 牵着他如烙铁般的掌,攀上莹莹雪峰。 一阵麻痒从掌心蹿流,被拽入漩涡中沉浮。 荒唐到不能再荒唐。 这夜很长,似乎又很短。 书房内的软榻摇晃至天明。 唐青葵也算自食恶果,根本下不了床。 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动,她睁开惺忪睡眼,便看到袁博初紧实的后背,他身上像压着厚重的山,并未有疏解过后的愉悦怡然。 “穿上衣袍,出去。” 唐青葵咬着下唇,一脸委屈,“昨夜你好生凶猛,我……” 她越说越小声,“我动不了了。” “需要人抬你出去?”他冷的像百丈寒冰。 他的翻脸无情,让唐青葵始料未及。 本以为晨起免不了会温存一番。 “我就这么出去,你不怕人笑话吗?”她站起身,不着寸缕。 斑驳的痕迹像是蜜桃布满的霉菌,让他思绪停顿,不免想到昨夜的狂风骤雨。 心里升起一股挥之不去的恶念。 似炎热午后的细雨缠绵,让人欲罢不能。 “既然怕人看笑话,为何还要使这等上不来台面的伎俩?” 唐青葵的委屈僵在脸上,唇瓣若有似无的笑也在瞬间被冰封。 “你……” 他居然都知道,可他还是让自己得逞了。 她是拉他入了凡尘。 “昨夜,你也是欢喜的对不对?” 袁博初浑身一刺,回过头时眸光一片猩红。 唐青葵又是一怔,不敢再出言造次,只是揉了揉腰,努力的想让自己看起来娇媚些。 “我疼。” 他走到外间,隔扇门被打开,散去了满室的气息。 庭院内百花争艳,香气馥郁,却沁不进他心里。 药童原本守在外头,没一会儿便听到里头传来沉重的喘息声,便回自己屋子歇下了。 他倒是起了大早,袁博初从前一直很规律,今日却贪睡了。药童不方便问太多,只是两人大概是成事儿了,他这才神清气爽的出门来。 可当他看到袁博初颓败的神情后,觉得唐青葵的到来并非雪中送炭、锦上添花,而是抱薪救火。 这……不该呀。 他没敢出门碰壁,灰溜溜缩回脚步退回屋子里。 第116章 不做懦夫 须臾,外间传来动静。 “奴婢已备好水,夫人可以出来沐浴。” 丫鬟久等不到回应,准备传进来查看时,一道沙哑的声音响起。 “我自己来。” 丫鬟迟疑,红着脸道,“少爷有交代,要看着夫人喝下避子汤。” 唐青葵呵笑一声,“理应如此。”她咬着唇,压下满心的涩然,装作若无其事的抬手将床帐钩起。 手撑着软榻准备下床时,一阵强烈的酸疼感袭来。 再寻常不过得动作,此刻却格外的费劲。 花窗外,木芙蓉婉约绽放,沐浴在艳阳下的湘妃竹越发葱翠。 屋子里蔓着浅浅的冷香,用量较淡,细闻之下才能辨明是雪中春信的冷香。 覆上缕空笼铜盖,香气从孔中钻出弥散四方。 袁博初刚准备歇下,下人便给他递来一封信。 那封信还残留着雪中春信的余香,袁博初禁不住颤了一下,“递信人是谁?” “姬家一个丫鬟,名唤静儿。” 他展开信,呼吸一窒,时间也仿佛凝固一瞬。 “此去经年,再见不知几何,愿君安康,百病全消。” 短短四个行字,让他内心五味杂陈。从云端跌落地面的失重感,令他双手微微颤抖。 画面一转,仿佛一切回到起点。 那女子婉约秀丽,立在花雨之下,伴随秋风摇曳,她似乎随时都能飘走。 他以为自己走进了梦中,可女子眉眼弯弯灿若星子,在真实与不真实之间摇摆不定。 他的生命似乎是在这一刻终止,又似在这一刻复苏。 她为他指了路,他却丢了魂。 …… 袁博初将信纸盖在脸上,一滴滚烫的眼泪从眼尾溢出,将信纸印出一点湿痕,压抑在内心的悲伤仿佛开了闸。 眼泪几乎爬满他整张脸。 他此生循规蹈矩,从未为任何人疯了过,只有她能动摇他的决心,左右他点思绪。 可他醒悟的太晚。 他骑上马儿疯了似的朝城门口赶去。 熏风卷着热浪,烫得他面颊发红,大汗淋漓。 很快便追上那辆红色马车的尾巴,那是一辆二头马车,很容易辨认。 昨夜与唐青葵一夜癫狂,他已失去挽留她的资格。袁博初不敢靠得太近,只想远远最后在观她一眼。 一眼便好。 烈阳如金,热浪袭人。 陡然,那辆马车忽然停止。 马儿扬起蹄,短促的响鼻。 孟风眠被搀扶着下马,她头上带着幂篱,热风撩动,能看她挺巧的琼鼻,还有微微显露一角的红色唇瓣。 “阿初。” 她不再换他袁大夫,一如初见那般,让袁博初惶惶不安。 似乎这是她留给自己的最后的慰藉。 他跳下马,走到她身前,两人之间隔着一小步的距离,“眠眠要去何处?” “上京。” “和冯秋语?”袁博初感觉有道视线从马车内传来,像一把刀子压在他脖子上,隐隐感觉后脊发凉。 她点点头,撩开幂篱,冲他温柔的笑着,像芦苇河边倾洒的莹月,美好的能教人忍不住赋诗一首。 “阿初,放下吧。不必被世俗牵绊,更不必将自己困囿在家风规矩中,为自己好好活下去。”她分明笑着,却红了眼眶。 并非还有余情,只是不愿意他活得那么累。 “你可有不必这么完美,你便是你,做快乐的自己。” 袁博初怔住,原本被掏空的一颗心,正在慢慢的复原。 珺璟如烨,雯华若锦。 这也也是他对孟风眠的祝愿。 他伸手想要握住孟风眠的手,忽闻车内传出一声突兀的咳嗽。手臂僵了一瞬,便抽了回来。 “眠眠,倘若有下辈子,我定然不会做个懦夫。”一句话掷地有声,更像是在提醒自己。 “这辈子过明白了,再说下辈子。”姬林舟的声音,像投进湖中巨石,溅了袁博初一身狼狈。 “走吧,无需伤感。” 天下无不散筵席,若是有缘总会再见。 她轻轻柔柔的一句,像落在耳旁的一缕和风。那颗燥热的心,忽然便安定了。 他没有离开,而是站在原地看着马车融在官道上。 第117章 上京姬家 “鸢鸢倒是顶会关心人的。”姬林舟远没他自己想的大度,甚至可以用小肚鸡肠形容。 眉香和静姝两人如坐针毡,恨不得捂住耳朵。 “我对你的关心也没少。”孟风眠耳尖发烫。 姬林舟啧道,“倘若只关心我,少点也没关系,至少没有对比。” 他将双手往就脑勺一枕,慵懒得紧,“我觉得我也挺可怜的,鸢鸢学着方才的模样安慰安慰我呗。” 孟风眠立刻便明白他话里有话,昨夜他又是嘴又是手的折腾半宿,自己身上着的火还未扑灭,孟风眠倒是先睡上了。 孟风眠自是不肯,贴近他的耳朵轻轻吐息,软语的话语传进他耳朵里,眼神陡然一亮,当真不去计较了。 * 抵达上京已是桂秋。 孟风眠等人,好似河里面的小鱼,游进了大海,上京的繁华与喧嚣让人恍如隔世。 在富丽堂皇的姬家隔壁,原本是有一间空置轩敞的大院,前两个月已修整归置完成,表面虽不及姬家堂皇,内里却是琼花异草,堆金积玉。 姬林舟将孟风眠安置在此,更名为:盈朝园。 上京人多眼杂,未免掀起风浪与孟风眠声誉有影响,马车由后门进入。 园子里熏着香,像雨后的青草,驱散了修缮与装潢后的异味。 姬林舟领着她进入观月阁中,穿过葫芦门,是一条长长的游廊,有一条小石桥通往湖中心的凉亭,亭顶上爬满了蔷薇和凌霄花。 回廊尽头是一间两层阁楼。上层是云台,可观日月星辰。 与观月阁一墙之隔,正是姬家姬林舟的住处,他平日还得回去装装样子,只是方便了夜里潜行。 眉香和静姝一时荣升为大丫鬟心中十分激动,也迫不及待的想要四周逛逛显摆威风,顺便看看自己新卧房。 孟风眠走进观月阁,目光在屋子里巡睃,相比庭院内雅观的景致,屋子里可谓奇珍异宝,样样夺目。 纵然满目琳琅,可她一眼看中博古架上鎏金珊瑚盆景,目光在盆景上来流连许久,目光一挪,看到墙壁上挂着一副《碧桃图》,下笔有神,着色清韵,点屏成蝇。 姬家果真富埒王侯。 她在内心发出感叹。 “鸢鸢喜欢吗?” 孟风眠一脸怔然,她怎么可能不喜欢。只是美好来得太突然,像浪一样拍打在她脸上,好一阵才缓过神来。 “喜欢,我喜欢。”她从背面搂住姬林舟的窄腰,半张脸紧贴着他的后背。 姬林舟感觉脊背微微有些发凉。转过身将人拉进怀中,在她丰盈的唇上飞快啄了一下。 “也不枉费我一番心思。”他沉声笑着。 挂在廊庑下的芙蓉鸟啾啾回应着,比孟风眠要欢快许多。 “为何不是鹦鹉?” “鸢鸢不嫌聒噪?” “芙蓉鸟也不消停。” “那便放它们走吧。”他作势上前要去取鸟笼。 孟风眠伸手勾住他的腰,“不要,离开鸟笼它会死。” 话音未消,她心弦震了震。 鸟离开鸟笼会死,她离开姬林舟还能活得好吗? “鸢鸢也有一对翅膀,不该成为我囚鸟,你可以去高飞,去鸣唱,可你最终只能落在我身边栖息。”他从未想过将她锁在金丝笼中,在他的庇护之下,她可以恣意飞翔。 “阿舟。”她踮起脚尖,在他唇上一触即离,像一缕他抓不住的风。 “晚上我过来,莫要锁门。”他眸色深沉,以视线描绘她的唇线。 孟风眠一颗心狂跳不止,“长途跋涉,今夜好生歇息。” “与鸢鸢在一起,解乏的方式有许多种。”他一脸戏谑。 很多种? 两人还一同看避火图,花样百出,确实多种多样。 一回想到当日画面,孟风眠脸如火烧。 “休要胡言。” 想到自己离家许久,未免夜里被拉着叙体己话,他只能及时抽身。 “鸢鸢初来乍到,先在盈朝园中熟悉环境,不必有压力,若是我母亲耐不住好奇心过来探望你,你只当她是个寻常妇人便好。”他要为她留住了姑娘家的矜持和体面。 她一个姑娘家登门主动拜访,多少显得急不可耐掉了分位。 可若是姬母主动寻上门来,其中隐喻照而不宣。 原本厨房准备了几道硬菜,披星戴月的胃口大减,便吩咐厨房撤了,改成了几样轻简小菜。 眉香和静姝胃口却很好,舍不得东西被糟蹋,便在厨房与其他下人一同分食。 * 姬林舟的回归给姬家带去轩然大波。 秦氏高兴的合不拢嘴,原本想直接过来看孟风眠一眼,挑开那层梦幻的纱雾,可姬林舟担心孟风眠受惊,好说歹说才将秦氏安抚。 用晚饭时,嫂子李婉华也出来凑热闹,与秦氏聊了两句,原本按耐住的心思又开始蠢蠢欲动。 姬林舟无法,又陪着耗了一个多时辰,才洗澡沐浴,再到翻墙。 已是夜深,盈朝园中只有零星的庭灯亮着,似乎在昭示主人已入睡。 走到廊庑下惊动了欢喜鸟,又是一阵哢啾啾。 双手压在隔扇上,指尖轻轻一用力,门便打开了,香风盈面,还有冰鉴传来得丝丝冰凉。 他一边走,一边宽衣解带,薄如蝉翼的布料被他随手丢弃在地面上。 一张半透的床帐,与梁顶的幔帐摇曳缠绵着,像是隔着一层芳菲水烟。 撩开碍事的屏障,花明月暗,玉体娇卧,若春山横岫。 他上前将人拥住,准确无误的找到了蒸得软乎乎的包子。 软到捏在手里会融化。 孟风眠吟了一声,半睡半醒。 “你来了。” “嗯。”又香又软,爱不释手。 “鸢鸢。”他浅浅唤了一声。低沉的声音好似梵音醇厚,以至于孟风眠很自然的忽视他孟浪的举动。 姬林舟在她脸颊落下一吻,像哄稚童一般安抚她入睡。 可她能感觉到姬林舟浑身聚集着一团火苗,孟风眠思忖一瞬,咬牙翻身而上。 他会的,她也会。。 姬林舟十分无奈,原要劝她,非但不听,反而气势汹汹。 孟风眠想着他身上那团火总该歇下了,不曾想还是被他拉着,换着各种法子折腾到了大半夜。 第118章 貌似夜叉 据闻上京已许久不曾落雨。 清晨雨滴细细密密,一直下到晌午。 孟风眠也是在这时醒来,宛如玉石一般不着寸缕。 欢喜鸟翠鸣着,似在嘲笑她睡到了日照三竿。 “夫人,前厅有位姑娘拜访。” 眉香站在屏风外,语气颇为无奈。 她不过刚来一日,人生地不熟的,怎会有人拜访,莫不是来寻阿舟的? “那姑娘说自己是姬家表小姐,奴婢以为是来寻姬少爷的,原想将人打发走,可那姑娘死活不走。” 两刻钟后孟风眠已经梳妆整齐。由雁都过来轻装简行,如今这身衣裳都是姬林舟早就备好的。 一身天水蓝的诃子裙,裙上绣着白色芙蓉花,外间是一件轻薄透沙广袖衫,素色披帛可媲美浮光锦缎。 面上浅浅扑了一层脂粉,和口脂,面容十分素雅,却已是风华绝代勾魂夺魄。 前厅女子是姬林舟的小表妹许芙,从小养在姬家受尽宠爱,性子娇纵耳根子软,容易受人梭摆。 此时,她目光紧锁洞门处,似要攀摘月亮一般,一刻不敢放松。 一道倩影从洞门蹁跹而来,如惊鸿皎月花影。 孟风眠不着痕迹的打量许芙,她生的好似杜鹃花明媚张扬,眼中的自信在熠熠发光。 只是,在看清孟风眠昳丽的脸庞后,这份自信霎时沉寂。 “你便是孟风眠?”这么问时,许芙内心希望她不是,正好可以找茬儿。 昨夜听了闲言碎语,说姬林舟带回来的女子貌似夜叉,说得有鼻有眼,她信以为真,为免姬林舟这颗好苗子遭人霍霍,她便迫不及待过来一探究竟。 却被现实结结实实的打了一记耳光。 “见过表姑娘。”她微微颔首,并未福礼。 日后她会是许芙的嫂子,为了能镇住场子,她不能在这个时候落了下风。 许芙脸色不大好看,朝身旁丫鬟瞪了一眼,“日后莫要在我耳旁嚼舌根。” 说罢,她转过脸看向孟风眠,丢了面子,她总想找出点错处来。 孟风眠笑盈盈的坐到主位上,也未计较她的失礼,“看茶。” “茶就免了,你初来乍到,想来也不会有什么好茶。”许芙呛得很。 孟风眠提唇浅笑,“好茶配好器,人亦是如此。你觉得不配,兴许是未品出味来。” 许芙微微睁了睁眼,随后丧气道,“行吧,你赢了。” 意思是孟风眠在她那里算是过关了,至少那张脸挑不出错处,横竖是看顺眼的。 许芙作了一个江湖气十足的拱手礼,随后便铩羽而归。 来去如风,孟风眠一阵差异。 “这表小姐倒是半点城府也无。”静姝笑着端来一碗冰镇杨梅。 孟风眠噗嗤一笑,“倒是好玩得紧。” “奴婢看着不像善茬,今日在夫人这里吃了亏,还不知在背后如何算计呢。”眉香担心并非多余。 姬家家大业大,形形色色的人不知繁几,日后她若把持中馈可不是一件容易事。 这或许也是姬林舟想要分家的原因之一。他总是能为她未雨绸缪。 思及此,她也不再为未知都事忧心。“阿舟去何处?” 两个丫鬟闻言面面相觑,姬林舟不应该在姬家吗?转念一想,又明白了,昨夜两人定然是在一块的。 孟风眠这才意识到自己疏忽大意,若无其事的喝了口杨梅汤,从口腔一直凉到心底。 她看了看外面天色,估摸快要晌午,正要吩咐两人布菜时,又来人通禀有客来访。 总不会是许芙打回马枪吧? 主仆三人互看一看,严阵以待。 孟风眠也正襟危坐。 少顷,穿堂而过是两道倩影。 一个腹部隆起孕态十足,一个珠圆玉润曲眉丰颊。 她一眼便猜到孕妇定然是李婉华,而她身侧的女子,年龄稍长一些…… 她不敢往下猜。 待两人走进,她越发肯定另外一妇人是秦氏。 本以为能缓上几日,不曾想这才堪堪过了一夜,秦氏便上门来了。 她心中甚是忐忑,站起身朝两人福了一礼。 还不待她说话,秦氏便先了一步。 “鸢鸢?”秦氏很是激动,开口隐约有颤音,她抓住孟风眠的手尽显亲和。 “见过夫人。”孟风眠有些窘迫。 上次许芙过来作威作福,这会儿秦氏带着长媳又是这般随和,孟风眠实在费解。 “长得跟朵花似的。”秦氏眼中有掩不住的欢喜。 “婆母,莫要吓着鸢鸢。”李婉华出声提醒,拉着秦氏落座。 “尚未去拜访夫人,礼数不周还望夫人见谅。”摸不清两人的来意,孟风眠有些拘谨。 “是我礼数不周才对,初次见面我一时慌乱,未有准备。”她思量一阵,将手上的金镯子取下来,热切的套在孟风眠手腕上。 “这只金镯子是我的陪嫁物,鸢鸢莫要嫌弃,日后我再给你多准备几套。” 孟风眠却之不恭,“这……多谢夫人。” “听闻许芙来过?”李婉华见婆母激动得失了章法,便站出来稳住局面。 “来过了,我刚过来,府邸情况尚未摸透,多有怠慢。” 正好,静姝端着两碗酸梅汤回来了,孟风眠又笑道,“无甚拿的出手的招待,还请两位夫人莫要见笑。” “鸢鸢的说的哪儿的话,许芙性子冲动,心眼实,你莫要往心里去,日后她若是再来惹你不快,你只管给她轰出去。 ”秦氏情绪逐渐平复,话里还有些掩不住的气恼。 想不到她今日是来为自己撑腰的,孟风眠心头一暖,眼眶微微发涩。 “得夫人真心相待,是我上辈子修来的福气,往后我若有行差踏错,还望夫人多提点。” 秦氏道,“傻闺女,我日后定将你当亲生闺女宠着。” 李婉华摇了摇扇子,掩嘴笑道,“这个我可以做实。” 气氛登时变得轻松。 孟风眠眯了眯眼,“得两位夫人厚爱,我无以为报,一顿粗茶淡饭聊表心意。”似乎担心两人为难,又道,“若是长嫂和夫人不嫌弃,可愿留下来一同用午饭。” 秦氏连连道好。 这顿饭足足用了一个时辰。秦氏一双眼睛几乎黏在孟风眠身上。 第119章 姬家人 为免孟风眠不自在,李婉华一直在活跃气氛,见秦氏絮叨个没完没了,只好寻了借口,将人带离。 刚走雕花影壁时,便看到姬林舟挟着皎月清风而来。 昨夜还应承他,五日内绝对不会过来盈朝园打搅,日夜轮转不过几个时辰而已,便被抓了现行。 秦氏先下手为强,拉着恨不得原地消失的李婉华,抬头挺胸气势傲人,“瞧你,心思都在盈朝园了,离家这些年,竟不晓得陪陪我。” …… “此事乃稀松平常,母亲趁早习惯吧。”他清楚秦氏的把戏,适时的调侃一句。 不待秦氏恼怒,他话锋一转,有诘责的意思。 李婉华轻咳一声,她是个孕妇,料想小叔也不会为难。“婆母对鸢鸢欢喜得紧,两人处得极好,你将心放回肚子里去。” 姬林舟面色缓和。 “可用完饭了?” 秦氏颔首,连连道,“用过了,用过了,你若不放心,赶紧进去瞧瞧吧。” 言罢,两人落荒而逃。 此时,太阳正毒辣,姬家植被葳蕤,百花齐放,骤然在炎炎夏日,亦能寻到一片胜景栖息。 湖心凉亭内,婆媳两人坐在一块吃寒瓜。 李婉华道“婆母可有留意鸢鸢手臂处?” 她与激动的秦氏不同,一直不着痕迹的将人打量。将孟风眠的素养,在心中默默评分,好掂量日后是否能和睦相处。 秦氏这才沉思定气,姬林舟外出数年,便是为了寻她,莫说姬林舟将她宝贵得紧,即便是她自己也愿将孟风眠捧在手心呵护。 他们这段关系,委实不方便为外人道。 毕竟太玄乎。 “怎的?”秦氏神色一肃,倒也没多慌张,她信得过姬林舟的眼光。 那可是他追逐多年的一道光呀! “鸢鸢小臂上,还留着守宫砂。” 平地一声惊雷,秦氏面色由惊转涩,“看来她这几年吃了许多,你我都想象不到的苦。” 嫁人三年,却依然是处子之身,这岂是怠慢二字能概括的。 “如今遇到良人,两人成婚也无遗憾。”李婉华出声安抚。 由秦氏对孟风眠在意的程度来看,不难想象她也是极疼姬林舟这个儿子的。 …… 姬林舟特意赶回来陪孟风眠用午饭的,不曾想还是迟了一步。 小厨房给他煮了一碗排骨面,他也未多动筷。反而拉着孟风眠问题不断。 “母亲此举违背了与我的约定,若是惹你不快,与我直言便是。” “不会。夫人待我极好。”说着她抬起小臂,将那只金镯子亮在姬林舟眼底。 “喜欢吗?”他知晓那只镯子是秦氏的嫁妆,原本是一对,后来不知怎地,就剩下这一只,平日带着十分宝贝。 “你那表妹倒是有趣得紧。”她话锋一转,隐含哀怨,却不见愠色。 “你既已见过她,应该放心才是。”姬林舟就差直接说许芙没脑子,他看不上。 孟风眠噗嗤一笑,“倒也实在,若不然真能被你哄去卖了。” 他啧啧两声,“我可舍不得卖鸢鸢。” “我很喜欢秦夫人。”孟风眠没有继续与他逗趣,虽然她心里清楚,秦氏对她欢喜,很大一部分是看在姬林舟的份上。 可她没什么好计较的,毕竟自己一个二嫁女,能被姬家接受已经很不容易了。 “喜宴用品我会带上街采办,待吉日一到,我便将你由盈朝园娶回去,届时再搬回来。” “分家的事宜,可有着手准备。”孟风眠担心他帮不过来。 “无需准备什么,兄长阔走庙堂,我混在市井,本就是天差地别,搬个宅子便是。” 孟风眠明白了,他没有去争取自己应得那一份,或者说不屑去争。 分了家对他兄长也是有好处的,毕竟他们这段关系在旁人看来不对等,日后恐以此为把柄,在庙堂上弹劾。 他将孟风眠拉到怀中,一身的热汗,贴在她脖颈处,像是捧着一块冰发出舒适的喟叹。 “我并不着急的……” “我急。”姬林舟阴恻恻一笑,大手便在她腰上抓了两把。 她笑做一团,酥山跟着一颠一颠的。 他毫无预兆伸手,“我已迫不及待,日夜捧在手心入睡。” “你,放肆。”孟风眠撼动不了他,正欲上嘴咬人。 “不可以吗?”姬林舟不分白天黑夜,上手来。 孟风面红耳赤,像烧开的茶壶盖,直接对他手臂咬了上去。颇有狗急跳墙之势。 姬林舟忙不迭松手,“不捏也罢,留着新婚那夜也不迟。” 反正早晚也该被他掌控。 气恼归气恼,孟风眠还是心疼他的,撩开袖子便看到自己留下的两排牙印,方才一紧张,她不知觉的用足了力气。 “疼吗?”她脸上的红霞还未消散。 “我也想咬鸢鸢一口,尝尝滋味。”他都坏漫出眼眶,偏是外表还存着几分浩然正气,轻易便能让人降低防备。 乍然,一声清脆的耳光声响在屋子里荡开,当事人怔得说不出话来。 她怎么也想不到姬林舟孟浪到,大白天便往她软绵咬去。 “昨夜你很是欢喜,怎翻脸不认人?”姬林舟感觉脸颊处微微有些火辣。 “白日宣淫,有辱斯文。”孟风眠忙慌退了出去,端起案上到冰镇杨梅仰头喝了个干净。 “我也可以不当斯文人。”他抖了抖袍子站起身,一阵压迫感好似浪潮扑面。 孟风眠变成了见到夜猫的老鼠,连忙躲在屏风后。 “鸢鸢深得我心。” 他裂开了一个大大到坏笑,作出老鹰捕食的模样追上去。 屏风后方便是楠木雕花拔步床。 孟风眠被他扑个正着,床帐如浪花涌动,一浪高过一浪。 直到孟风眠恼恨的抓花他的脸,才悻然退下。 “鸢鸢好狠呀。”铜镜中倒影出姬林舟那张玩世不恭的脸,因侧脸上那道长指甲印显得狼狈不堪。 孟风眠掷出软枕,“你自找的。” 她再也不要心疼姬林舟了,这个男人远比她想象中要强悍许多。 他摸了摸鼻子,将自己脸的伤凑到她眼前,“咬也咬过了,挠也挠了,夜里不能将我拒之门外。” “坏痞!”孟风眠激动的嘴瓢了。 姬林舟哼呲一声,笑的开怀。 第120章 惊鸿一瞥 盈朝园占地宽阔。 各个院落的护卫和丫鬟分配并不均匀,此事顺理成章的落在孟风眠身上。 盈朝园门口贴了告示,由丫鬟和婆子先行把关,若是资质不错的便提进去交给大丫鬟和夫人审查。 上午挑选完毕后,婆子领着人进入前厅,隔一道帘子,孟风眠端坐其中。 来的第一人是脆生生的小姑娘,模样看着不过十来岁,却少年老成。 乍看之下倒挑不出什么毛病来,多聊几句便品出了市井泼皮的味儿。 孟风眠有些失望,招招手让眉香递了几个铜板,想让人打发走。 没想到她厉害得紧,暗叨叨的埋怨孟风眠小气。 她知晓上京得纸醉金迷,连一个十岁稚童居然也这般市侩,登时便唏嘘不已。 眉香一把夺回铜板,冷道,“丢给乞丐还知道作揖呢,你算个什么东西。” 那女娃想不到家主这般豪横,瘪瘪嘴脸色一转,又说,“呀!姐姐这是作甚?可是我言语有失?那我便给您陪个不是,姐姐这般貌美,想来是个心善的,家主也待你极好,只是可惜我福薄,不能在这里讨生活。” 一番话,山路十八弯,眉香眉心一阵发紧,忽觉手中铜板烫手。 孟风眠禁不住咯咯笑了,忽觉这女娃是个可造之材,只是未走上正途而已。 强扭的瓜不甜,她没有留人。 她猜的无错,那女娃确实不愿意伺候人。 呷了一口茶,进来的是个身材高大的男子。 他拱手行礼,自报家门,“在下张君竹,见过夫人。” 孟风眠听眉香提过此人,生得倒是眉清目秀,气质却像站街流氓,有些吊儿郎当。 “听闻你考过武举?即便落选,也不至于沦落至此,你这是为何?” 他呵笑一声,“我就一个无才无德的白丁,在上京这样鱼龙混杂的地方,没有雄厚的架势,这辈子也只能碌碌无为。”他调侃的口吻,反而像是个被折了风骨的破落户。 “刚娶了一房妻子,吃的穿的,样样要金贵的,我家底儿都被掏空了,总不能饿死媳妇不是,再说盈朝园护卫的月钱也不少,我也不吃亏。” 这话倒说得实在。 孟风眠兀自思量着,便又听他说。 “武举虽然落选,可我这身功夫底子不弱,我敢说今日慕名前来的人,没有一个是我对手。” “先留用吧,之后再看看你本事。”他是孟风眠留下的第一人。 到了午时,遴选还未结束。 看着一群人大汗淋漓的在墙角树荫候着,孟风眠有些过意不去,便都赏了些银子打发走了。 姬林舟正好在此时回来,他穿过前厅,大步流星的朝孟风眠走去,尔后撩起帘子,对上孟风眠的白眼。 那一记白眼俏生生的格外娇媚,正好落在张君竹眼中,心里登时便掀起波澜。 他对女子容貌要求向来不高,甚至觉得女子容貌无需太好,省得被人惦记,他从未被任何女子的外貌震撼过。 孟风眠是第一人。 他不由看痴了眼。 第121章 海棠花瘦 他不由看痴了眼。 直到静姝从帘子后走出来,带着他们前往各自岗位,他才恍然的收回目光。 当日下值后,他赶回了家。 旁人家都是炊烟袅袅,可自家却黑灯瞎火的,没有半点温情。 吹了火折子,将屋子里的灯点燃。 火光一簇一簇的跳跃。 顺着光线,他找到了正在呼呼大睡的柳漪洛。 他僵在原地良久,注意到柳漪洛睫毛在轻轻颤抖,便开口道,“我进盈朝园当差了,月钱不比当捕快低,只是我不能日日回来了,你得学会照顾自己。” 他知道柳漪洛并非生活不能自理,她只是习惯被人伺候,不愿意自己动手。 “盈朝园管吃管住,你也用不着银钱,日后的月钱你都要给我。”柳漪洛坐起身,眼睛还未完全睁开,头发半遮半撩的,倒是有些风情,与孟风眠一比,一个是河里王八,一个是天上的仙女。 “好。”张君竹忽然觉得不用日日对着她也挺好。 “我可是跟你来当少奶奶的,没曾想你连人际关系都未稳固,我可不想跟着你出去看人脸色。”她一向直白,张君竹对这番话早已免疫。 “老子让你当少奶奶,你也得伺候好老子。”伸手去拨她的腿。 柳漪洛没让他费劲,手臂挂在他脖子,“你得喂饱我,若不然我便去偷人。” “老子让你下不来床。” 话是如此,可柳漪洛明显感觉他不如从前专注奋力。 匆匆忙忙过后,柳漪洛颇为不满。 张君竹却四仰八叉躺着,浑身汗津津的一动不愿动。 柳漪洛十分嫌弃,“上京居然这般热。” “出了这间小屋子,外头都是我不能得罪的人,语气重两分,我都担心对方有依仗,会过来寻我麻烦。” “这日子过得了无生趣,不如我们回雁都吧。” “会雁都找死吗?”张君竹嗤了一声。 “去旁的小镇亦可以。”她身上有些钱财,换个小地方还能继续过人上人的日子。 纵然在繁华的上京,可她总感觉脖子上套着一条麻绳,随时可能将她勒死。 久等不到回应,柳漪洛意犹未尽,想要继续痴缠时,却发现他已呼呼大睡。 上京的夜并不安宁,时常能听到各种喧闹声,像行雷一般似乎在耳旁作响。 张君竹起了夜,坐在床榻边上脑海中镌刻着孟风眠那张脸芙蓉脸,一时间气血翻涌,竟耐不住自己动起手来。 柳漪洛被软榻摇醒,心头警铃作响。 男人的海誓山盟不过是一晌贪欢,甚不及水中月山中日来得赏心悦目余韵悠长。 茉莉花在暗夜里散发幽香,如浮云卷霭。 翌日,她起了大早,甚至纡尊降贵的给他准备早饭。 张君竹挑眉将她打量,随后看着面前一碟灌汤包,一碗清粥,霎时便失了胃口。 看着他搁下筷箸,柳漪洛冷笑,“你不会担心我再饭菜里下毒吧。” “最毒妇人心,也不无可能。”调笑间,他重新拾起筷箸。 一口一个灌汤包,汤汁充盈口腔,却泛着一股猪肉的腥味,味道谈不上好如鲠在喉。 “我可不似你,在刀尖上舔血。我呀,手上没人命。”柳漪洛把玩着鬓角发丝,眼中谩笑像轻浮浪客。 他冷笑道,“杀人何须用刀,你可比刀子毒多了,谢家那老太婆是怎么死的,你可忘了?需要我帮忙回忆吗?” 柳漪洛面色一凝,“吴氏本就是要死的人,与我何干。” “天底下谁人不会死。”张君竹哂笑。 气氛不再和煦,像步入了箭雨纷飞的战场。 缄默几息后,柳漪洛娇笑一声,“咱们是一根绳上的蚂蚱,谁也离不开谁,说这些怄气话作甚?” 张君竹砸吧嘴,取来巾子揩了揩。 “附议。” “昨日只去了盈朝园?” “恩。” “今早出门买早点时,听人说起此事,说盈朝园那位和姬家有关系,是个女子?”柳漪洛转入正题。 “姬小公子的未婚妻。” “什么模样?” 姣姣芙蓉色,盈盈出秋水的话被他压了回去。 女人一旦起了嫉妒心,那便是一道填不满的沟鸿。 “未见着。” 柳漪洛狐疑,定定看他几眼,“如此说来,盈朝园的门也不难进,不如你帮我问问可有轻散活儿,我过去打发时日。” “轻散活儿也是下人做的。” 两句试探过后,张君竹明白她的用意。 只从他未能顺利当差,柳漪洛便开始言语奚落。他不欲与一届女子计较,自持君子之风。 “晌午我给你送饭过去?”她想去瞧瞧张君竹是被什么勾走了魂。 他看着柳漪洛手上套着的两对银镯子,并不觉得她会真心实意给自己做饭,平时那些首饰磕着,她都会心疼好半天。 “那边有饭吃。” 柳漪洛也猜到了,不过是随口表现两分关怀罢了,兴许届时还能有借口去盈朝园窥视他。 “我担心不合你胃口。” 张君竹笑了,“从前怎不见你担忧。” …… 用完早饭,他便悠然的前往盈朝园。 虽然他有巡查院落的权利,可孟风眠那处却不是他能随意进出的,初来乍到,他不敢轻举妄动。 直到后来,好几日不曾见她一面,心里直痒痒,他总是忍不住在观月阁洞门外窥视。 这日来了封书信,是给孟风眠的,正巧他路过听到消息,便壮着胆子想亲自将信送到观月阁。 走在青石路上,连耳畔撩过的热风似乎都带着她身上的雅香,看着越来越近的洞门,心脏剧烈跳动,似乎要破腔而出。 就在这时,一个松风水月般的男子走了过来,是姬林舟。 他不得与主子并肩,便自动退到一旁。 就在姬林舟路过他身侧是,正好看到他手中书信,便伸手取了过来去。 张君竹愣怔的看着空空如也的掌心,飘在云端的一颗心,霎时落进万丈深渊。 他娘的,小白脸,老子迟早弄死你! 他在心里愤愤不平的咒骂着。 看着姬林舟远处的背景,他甚至有冲上去扼住他脖子的冲动。 自己活得蝇营狗苟,却心念海棠花瘦。 连他自己都觉得可笑至极。 那月亮,他高攀不上的月亮。 第122章 不必等我 “鸢鸢兄长来信。” 他人未到声先至。 孟风眠闻声走了出来,“快给我瞧瞧。” 两人身量有差,他还将信举高,便是有心想要逗逗她。 孟风眠见状伸手要去拧他耳朵,他便往后躲,直到避无可避被孟风眠压到墙角。 “鸢鸢,亲我一下。” 丫鬟们都自觉退了出去,四下无人,亲便亲吧。 孟风眠本想马虎了事,却被他衔住亲得啧啧响。 原本是她欺着他,怎料峰回路转,他将她抵在桌案上。像在攀附一座雪山,再从雪山上蜿蜒而下,山路更显崎岖,也让他难以自控。 孟风眠被他带着飘进云端时,他忽然停止了一切动作。 那双染着谷欠的眸子,清凌凌的像一汪水。 “兄长的信,可还要看?” 孟风眠点点头,思绪归位,旋即似嗔似怨的睨他一眼。 孟臻字字仔细,原对他还有些不放心,信笺看完凝重的表情缓和不少。 “兄长夺回了御赐匾额,他说招牌在人在。” 姬林舟道,“兄长斗志十足。” 重燃斗志,心中有盼头有念想,自然会想好好活下去。 她无需再为孟臻忧心。 抬眸窗外霞光流韵,草色如茵,一切都是美好的样子。 “给兄长回封信。婚事定在初冬霜降,请兄长务必莅临。” 孟风眠猛然抬眸,“何时定的?” “今日。” “太仓促。” “我寻你这么多年,可并不觉得仓促,何况我们成过一次婚,应该累积一定经验才是。”他调侃着,伸手托住她的下颚,原想将她惊异的表情合上,奈何那粉色小舌,像是会勾魂一般。 沿着腰线往下,像山峰陡峭,却绵软至极。 “喜帖一并寄回去。” 孟风眠还想再说什么,对上他雀跃隐含期许的目光,她咽下满腹的不确定和惊慌。 “三日后布坊会将嫁衣送来,届时鸢鸢想要绣什么样的花纹,可以交代几句。” 其实,她更倾向自己绣嫁衣。 思量一阵,她忽然问,“牌匾能取回的事你可是早就知晓了?” 姬林舟迟疑一瞬,“是。” 孟风眠了然,他定然从中助力不少。 可究竟是如何操作的,信任使然,她并未追问细枝末节。 “谢历城的在的外室几乎耗干他的家底,那块牌匾用来抵债了。” 孟风眠两眼圆瞪,一瞬又回复常态。 谢历城的劣性根,这辈子都不可能改正。 * 雁都。 唐青葵隔三差五便去夜会袁博初。 可出了那事儿外,他似乎比从前更加冷心冷情,她甚至怀疑他是否早脱离凡胎肉骨。 可他又似乎食髓知味,偶尔夜里还会多次缠绵。 天亮时,他会亲自端来一段避子汤。 “可以不喝吗?”她今日格外的排斥,“我可以生下来,甚至不需要冠上你的姓名。”这是她的贪念,越是靠近他,便越是克制不住。 “不过是一段孽缘罢了,怎能让孩子生下来受罪。”整理好衣衫,他依然是那一副风光霁月的模样。 “我自己养着。”她嗫喏一句。 “你若是坚持自己的想法,日后不必再见了。”他看了一眼案上的避子汤,眉心不由自主的蹙了一下。 未思虑太长时间,她端起避子汤一口饮下,口腔被烫得发麻,她依然面不改色。 “是我存了不该有的妄念,日后不会了。” 他眼中飞快掠过一抹哀色,“有适合的男子,便嫁了吧,不必等我。” …… 第123章 得与失 唐青葵按了按心口,早已千疮百孔的地方,纵然再次裂开口子,似乎也不会有让人太痛苦的感觉。 回到自己的空空如也的院子,坐了没一会儿,媒婆便施施然的过来了。 她朝屋子里快速睃了几眼,旋即笑得见眉不见眼。“你瞧你这院子也该修缮了,哪日落起大雨来,指不定能开个大洞。” 她言语夸张成分居多,唐青葵不以为意,“可是替我母亲来游说的?” 她本想给媒婆斟杯茶,可打心底的不愿意与之多接触,便直接倒了一杯井水递给她。 她见不待见自己媒婆心不悦,这十里八湾的都巴着她做媒,这妇人倒是个没眼力见的。 “你母亲昨夜在我那儿说了半宿,我是如何也劝不住,若不然可怜她为儿女操心,今日我是不会过来的。” “那您心肠得硬点才是,轻易被人说服,往常都是如何做媒的?”唐青葵此言刻薄,她也知媒婆在母亲那儿收了不少好处。 “早知你油盐不进,我何必自砸招牌。”媒婆原本缝隙大的眼睛,此刻瞪成了琉璃珠。 “若不想让人知道你认钱不办事,便将我母亲给你的好处全部吐出来。” 她豁的出去,从不在意自己的名声,没人替她说媒正好,能与袁博初春宵一日便一日。 媒婆啐了一口,一脸厌恶,“难怪你之前那丫鬟去青浦酒肆帮工也不愿意伺候你,跟着你这么个烂渣子,日后也难有出息。” “老虔婆,你说是谁烂渣子,我看你才是黑心烂肺肠子生蛆的老不死。”唐青葵不遑多让,她从不在口头上吃亏。 媒婆柳眉一竖,“我今日把话里撂着,只要你一日在雁都,便是个无人温枕,一世伶俜的烂货。” “你要再敢多说一个字,我撕烂你的嘴。”唐青葵冲上去抓住媒婆的头发,按着她的头往梁上撞。 媒婆被撞得鼻血直流,见她流血,唐青葵也生了惧意,对着她的屁股踹了一脚。 媒婆连滚带爬的逃出屋外,眼见唐青葵未追上去,她便又开始骂骂咧咧的,却收敛着不敢高声语。 一时失控,动了手,唐青葵心里亦发怵,担心媒婆会带人来找麻烦,没多久便收拾东西去袁家避难了。 今日晨时方离开,不过黄昏,她便又回来了。 药童在心中腹诽她阴魂不散。 “你便住这儿吧,需要什么对外头吆喝一声。” 似担心她把握不住分寸,将自己当成半个主子,便又提醒道,“能自己动手的,就莫要使唤人。” 唐青葵未与他争辩,只是颓然的坐到案边,看着袁博初书房的位置发怔。 药童摇摇头,离开了。 他实在想不明白,唐青葵怎会痴傻至此。 师父又何尝不痴傻,他们其实是同类人,相互给予温暖,保持着若即若离的关系,生怕多靠近一步,便从对方眼中看到不堪的自己。 夜里,袁博初并未过来,他屋子里灯一直亮着,影影倬倬的似乎能看到他俯在桌案上笔走龙蛇。 就这么一直看着,何时睡着的也不甚清楚,翌日醒来,身上多了一件薄被。 * 秋源。绮罗坊。 谢历城尚未寻到柳漪洛和张君竹踪迹,便收到绮罗坊有大几千欠款未结的事赶了回来。 经过核查,漏洞出在尘玉身上,可那女人凭空消失。 不曾听说过她有亲朋好友,谢历城无从下手。 后又得知尘玉将匾额重新卖给了孟家,谢历城便开始对孟臻起了疑心。 想到孟家人都软性子,他也没敛着。 乘船过河,听到了一阵孩童的朗朗读书声,却安抚不了谢历城外露的尖刺。 叩门声一声高过一声,直到房门被打开,他看到一张陌生的脸,这才知晓孟家已搬走。 他随后便去了孟家绣楼,看着阁楼上悬着得“巧夺天工”四个字,他好似被震住了魂,忽然便觉得自己撑不起这块牌匾,反而像缠绕在头顶的乌云,让他霉运连连。 他望着匾额出神时,孟臻出现了,面上带着浅笑,是从前没有得从容与自信。 他朝谢历城拱手,“许久不见,谢兄可安好。” 他像一道曙光,却照不尽他内心的阴暗。谢历城扯了扯唇角,十分敷衍的回道,“托福,一切安好。” 说罢,抬头看向“巧夺天工”的匾额,便觉得刺得他睁不开双眼。 “还未来得及恭喜孟兄得偿所愿。” “失而复得,确实该庆祝一番。”孟臻不动如风。“听闻绮罗坊遇上困难,倘若谢兄有用得着的地方,尽管与我开口。” “多谢。”谢历城黑沉着脸不欲多言。 “对了,吾妹于孟冬在上京成婚,谢兄若是得闲,可前去饮杯喜酒。” 面对孟臻杀人诛心的言论,谢历城脸色霎时惨白一片,脑子嗡的一声过后,周遭陷入一片寂静。 半晌之后,他咬了咬发白的唇,“和离不到一年,令妹便二嫁,莫不是在外头早就有人了吧。” 面对他的挑衅直言,孟臻并未被激怒,只是乜着他,“吾妹霞姿月韵,君子求之,又岂是愁嫁之人。从前年幼,深陷囹圄而不自知,如今也算乘风如愿了。” 谢历城恨不得捂住耳朵。 他落荒而逃,像走在一条冗长看不到尽头漆黑的长街。 他与孟风眠相处的机会并不多,当初吴氏去向孟求亲时,也算是遂了他的愿。 这一路是如何折腾,又是从何时起越走越黑的? 他记不清了。 他欢喜孟风眠是真的,内心嫌弃也是真的。那些成见像一片荆棘丛林,生生将他们隔在两个天地。 一边是冰天雪地,一边是人间欢场,当她转身离开时,他才猛然发觉双脚已经 陷入泥潭,再也无力拔出。 所谓的欢场,不过是他内心对自己的纵容。 第124章 一念地狱 上京。 眨眼间天气转凉,气候舒怡,离孟风眠成婚的日子也越来越近。 为免当日出现纰漏,或遗失财物,张君竹每日要寻场好几趟,往常夜里还会回小院居住,这一晃五日,柳漪洛都不曾见过他一眼。 她拎着一竹篮的可口小菜,从盈朝园后门进入。 左顾右盼的,目光不知道往哪儿放,光远观已是贵气逼人,进到其中更是景景如画。 身处在这样的环境中,她感觉自己好似进入仙殿的凡夫俗子,越发显得如贩夫走卒般卑微。 仿佛连清风都糅杂金器玉石气息,让她叹为观止。 张君竹平日与谁共事,她并不清楚,方才进门时堪堪只是报了他的名字,便被放行了。想来他在盈朝园中地位不低。 沿途虽有人指点,可那人转头便被人唤走了,徒留她一个人在偌大的庭院中转悠。 不多时,她便发觉自己迷路了。跟一只无头苍蝇似的到处乱窜。 少顷,便走到一条无人小径,湘妃竹尽头是葫芦门,隐约可见水波折射的幽光,以及似火的枫叶在空中飘零。 她眸光轻抬,便看到葫芦门上刻观月阁三个大字。 “眉香!” 静姝的声音从葫芦门内传了出来。 这道声音和名字仿佛穿越时间河流,一点点的冲洗她的记忆,直到已忘却的画面逐一显露。 她怔了许久,直到看到两道身影一前一后的从葫芦门里出来。宛如梦境,只是梦里她依然一身落魄,她想奋力追上的女子,已经买成了被星辰拥簇的朗月。 “取凤冠时当心上头东珠,切勿粗心大意。” “知道了,知道了。”眉香已经来来回回跑了两趟,此时额间已沁出汗水,两颊荡着薄薄的红晕,整个人看着活灵活现。 交代完毕,两人各自散去。 柳漪洛失了魂儿呆呆伫立。 东珠? 凤冠? 她果真是盈朝园的女主人? 内心的悲凉和不甘形成一道旋风,五脏六腑都被搅动,她分明想哭,却面孔扭曲的笑出了声。 她笑得眼泪鼻涕横流,很快便吸引侍卫注意。 张君竹一把将她拉到假山后,神情冷肃。“发什么疯?” 她活在自己的世界,笑得无所畏惧视死而归。 张君竹眉心一紧,伸手扼住她都喉咙,窒息感让她逐渐找回了理智,看着枕边人冷厉的目光,柳漪洛两眼骇圆一句话说不出来。 理智和惧骇在心头交织,她开始不确定张君竹是否敢在盈朝园杀人抛尸,他或者是真的想杀了自己。 眼泪未止,笑声却被掐在咽喉。 “冷静了吗?” 柳漪洛垂下眼帘,眼泪缓缓滴落,顺着他扼拳的峤岫曲线滴落到地面上。 张君竹松开手,“你怎么回事?” 她靠在石壁上,不光悠冷远眺,“你东家要成婚了?” “东家的事儿你少打听。”张君竹心烦意乱。 柳漪洛歪着头,原本无神的双眼忽然聚焦,好似要看到他心里去。 “你可知道你东家是谁?” “你想说什么?”他捏了捏眉心,显然没什么耐心。 “她是孟风眠,是谢历城的前妻。” 言讫,她又笑了,仿佛捉住了天大的把柄,转瞬能褪下她光鲜亮丽的外衣,辗与泥地之中。 张君竹表情凝了一瞬,眼中似有阴霾浮动。“你说的是真的?” “她身边两个贴身丫鬟,一个叫眉香,一个叫静姝,我看得真真的,怎会有错。” “此事,莫要与人言。” 他目光朝四处巡睃,唯恐被人察觉端倪。 柳漪洛颔首,深吸一口气后,将内心呈现的主意,告知与他,“我们可以以此要挟,让她在上京给我们置办一处大宅院,替我们供养着丫鬟婆子,如此倒也惬意,你也不需在每日辛苦当差了。” “你当真这般想的?” 她已逐渐被欲望吞噬,并未注意到张君竹神色有变。 “我愿想着在她成婚当日让人大闹现场,可与我来说与其得了一时的报复快意,还不如让她成为取之不尽的财宝,且不是更快哉。” “此计……甚妙!” “我想以旧友的身份去见见孟风眠。”她迫不及待的想看她惊慌失措的表情。 “东家岂是你说见便见的。” “也就只有你当她是个矜贵玩意了。”她一脸不屑。 “你恨她?” 恨她吗? 恨的根源是什么? 她恨的是世间不公,恨的是出生的卑微。 即便今日她面对的不是孟风眠,她也会选择这么做。 谁让她出生便注定是沟渠里的老鼠呢。 张君竹思量一阵,心中有盘算。 或许,他能借助这次机会,与美人一亲芳泽。 哪怕是恨,也能在她心中中下一丝一毫的痕迹。 “你在此处候着,我去去便回。” 柳漪洛对他并无心信任可言,在巨大的利益面前,他们的目标是一致的,除非他能做到视金钱如粪土。 清幽曲折的回廊上,有片片枫叶剥落。 丫鬟清扫的速度,不及树叶凋零的快。 刚走到廊庑下,他便被静姝拦了下来。 他浅浅行了个礼,对静姝道,“我才外头听了些不好的谣言,婚期在及,我担心会出意外。” 她压低声音问道,“什么谣言?” “听闻姑娘是二嫁。”他抬眸瞥了静姝一眼,见她凝了脸,便又道,“我并非有意冒犯,食君之禄担君之忧,只是想给姑娘提个醒。” “此事莫要与旁人言语。你随我来。”静姝将人领了进去。 第125章 等不及 婚期将近,孟风眠这几日都忙着试头饰与衣裳,故而穿着都十分轻简,尤其是一头秀发,用姬林舟的玉簪子随意挽着,倒是别有一番慵懒雅致的风情。 见到张君竹她嫣然一笑,“是你呀。” 反而让他一肚子的坏水,像是汇入大海,不留半点斑驳痕迹。 “奴才张君竹见过姑娘。” 能在她面前自称奴才,居然第一件如此兴奋点事。 张君竹脸上微微泛起红。 静姝对孟风眠贴耳几句。 本以为她会恼怒或惊慌,可她依然从容的笑着,宛如莹莹白雪中一点茵绿,夏日里由湖水中漫出来的一朵娇花,不被世俗所扰。 她旋身坐到玫瑰椅上,伸手把玩花瓶中那朵红艳艳的蔷薇。 “此事,倒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秘密,倘若有人用来做文章,势必侵扰了姬家名誉。”她简单的阐述着,不惊不疑沉着自持。 张君竹一时不知道如何反应,目光控制不住偷瞄着她,又生怕被她察觉,内心极其的矛盾。 “你是从何处得知?可知是谁起头?” “是个妇人,听口音是雁都人士。” “何模样?” “妇人装扮,灰头土脸的五官不甚分明。”似担心自己的话语有破绽,他继续道,“本以为不过一句戏言,并未放在心上,可想到姑娘婚期将近,出不得纰漏,思忖再三还是想将此事告知姑娘。” 她启了启唇道,“赏。” 张君竹得了赏钱便退了出去,走到暗处时顿住脚步,目光穿过缝隙落在孟风眠洁白无瑕的侧脸上。 他未敢停留太久,恋恋不舍的抽回目光离开观月阁。 “派人跟着他。”随着声音出现的是从暗处走来的一道影子。 静姝虽感疑惑,却不敢怠慢领令便出去了。 孟风眠站起身迎向他,双手环着他的窄腰,侧面贴在他的后背汲取能让她温暖安心的药香。 “可是有何发现?” 男人的直觉告诉他张君竹对孟风眠心思不单纯,想到了两人婚期相近,他也不愿意添晦气,只要他安分守己,便能相安无事。 “倘若有风吹草动,我应该是最先知晓的,何须通过旁人得嘴告知与你。”他转过身,咬住她圆润的耳珠,湿热的气息喷涌,平白惹了一身颤栗。 她很快回过神来,“你的意思是他心术不正?”转念又觉得不对劲,“不对,他定然对我从前有一定了解,而且是这几日才得知的消息。” 孟风眠禁不住回想起头回见他的情形,那时尚觉得他像个跑江湖的,却是个能为朋友两肋插刀的义气之人。 倘若他那时便知晓自己的过往,必定会显露端倪,绝不对今时今日才提及。 唯一能说得通的,便是有人点化他。 “探一探便知。”姬林舟笑着轻咬她的鼻尖。 她朝后退了一步,捂着鼻子一脸不满。“什么时候你都能下得去嘴。” “鸢鸢的身子,我有何处不曾舌忝过。”他嘴角狎昵的笑意中带着两分邪气,简直孟浪至极。 “你这人,怎就正经不了?”她跺着脚,羞红了脸。 他年轻气盛,孟风眠这么一个活色生香的美人摆在眼皮子底下,他能忍着不突破最后一层屏障,以十分难得。 说到底还是怜惜她的。 “我快忍不住了。”他呼吸都变得燥热。 孟风眠小声嗫嚅,“五日,五日便好。”她一直都知道姬林舟忍得相当辛苦,可那都是他自找的。 须臾后,静姝回来了,面上还有些惊魂未定。 “是柳漪洛,她也在上京。” 孟风眠也有些诧异。 “没看错?” 静姝摇摇头,“方才她在庭院中闹出动静,已经有不少人见过她,据说她张君竹的夫人。” 孟风眠了然。 “所以,他们想联合起来敲诈我,方才是想探探口风,看看我的反应?” “你安心待嫁,此时交给我处理。” 她颔首,“好。” 入夜后的上京气温骤降,白日里熏着的那点热浪倘然无存。 街头的冷风卷到巷尾,盘旋着呼啸而过。 张君竹是被冻醒的,与他面对面遭遇捆绑的人是柳漪洛,大概是不抗冻,她比他早些苏醒。 一缕月光从铁窗口投了进来,朦朦胧胧的能看到张君竹那张灰蒙的脸。 “张君竹——”她不敢高喊,声音压得很沉,像老鼠在打洞。 许是被她弄烦了,加上忽然落得此地,心中又猜不透很是恼火,语气也很不友善,“老子听得到。” 柳漪洛惧怕得紧,经他一吼泪水涟涟。 “你凶我作甚?可是你得罪人了?” “哭哭啼啼的惹老子心烦。”张君竹朝铁窗望去,浑身还使不上劲,连站起来的力气也无。 这样疲软的状态一直持续天亮,微光落尽地牢,除了墙壁便是干草。 在铁门对面是一条逼仄的甬道,悬在墙壁上风灯一夜未亮。 张君竹猜不透自己为何会被困在此处,心中颓然。 估摸晌午便有人送来吃食,往递上一掷,一声不吭的便消失了。 任他求饶怒骂,那人一概不理。 第126章 成婚 距离婚期才剩下三日,孟臻堪堪赶到。 孟风眠看着眼前意气风发的少年郎,心中百感交集。 孟冬的暖阳投在两人身上,浑身透着一阵融融暖光,相似的眉眼中,一个流淌着温润如玉的气质,一个如月影流花惊鸿的四季盛景。 “兄长不远千里而来,这回定要多留些日子。” 孟臻点点头,旋即一脸歉意,“抱歉,只来了我一人。” “兄长能来,我已经很高兴了。”靠在孟臻肩上,她一脸知足。原本也没想过双亲能过来,即便来了指不准又是来给她添堵的,与其如此又何必折腾。 孟风眠有许许多多的话要和他说,“重拾生意,可有波折?” 孟臻却心不在此,他抬眸看向立在一旁的静姝,心中若有所思。 静姝似感觉到他的目光,将头垂得更低了。孟风眠并未察觉两人若有似无的互动,倚在他肩上喋喋不休的说着。 “兄长为何不问阿舟待我好不好?”说了许久,她呷了杯茶才缓过神来。 孟臻浅笑道,“鸢鸢红光满面,不像受到苛待。” 两人中打趣,姬林舟从暗门中走了出来,毫不避讳的走到两人跟前,将孟风眠揽进怀中。 “兄长应该提前知会一声,我好派人去迎接。” “一路游玩,心境开阔,倒也忘记了正事,好在赶到了。”孟臻对他所有的于理不合,早已司空见惯。 “天共青山老,兄长境界疏阔,乃吾辈之楷模。”姬林舟拍马屁也是一副正气凛然的姿态。 姬家福的流油,他也没什么礼物可带来养眼的,便在绣楼自己画了绣样,让绣娘给两人织了一身红色的袍子。 孟家绣楼出品,自然是精美绝伦。 孟臻转念想到姬林舟准备的两百担嫁妆,他越发觉得自己这身绣衣显得微不足道,却也是超出他能力范围能给予的。 孟冬,霜降。 红妆延绵数十里。阵仗比姬大公子娶妻还要有排面,可上京之地乃富庶权贵之地,这般排场已是暗中计较过最为低调的。 坐在婚辇上,孟风眠有种纸醉金迷的错觉。红色的帘子晃得她眼花缭乱,怀中抱着金丝软枕,缓解心中的紧张,一头厚重的彩冠随着轿辇摆动轻轻摇晃,清脆的声响不停在耳旁生响,让她昏昏欲睡。 轿辇外的风灯镶着金边,微光一照,熠熠生辉,宛如游走在星河的一抹旖旎的艳色。 原本是从盈朝园嫁入姬家,不过几步路而已,姬林舟还是选择绕城半圈,以彰显自己对新婚妻子的重视。 看着金灿灿的迎亲队伍,仿佛只要窥上一眼,便离财神爷更进一步。 人群拥簇,喜糖如雨。 所有人都沉迷在喜悦与奢靡中,少有清醒之人追问姬小公子的新婚妻子是何许人也。 想来是天边云,水中月,足够美好,才能让姬小公子垂青。 姬林舟期盼这一日已经许久,前院的推杯换盏与根本留不住他一颗躁动的心。 秦氏一直在他耳旁提醒他注意礼节,像在劝阻一只蓄势待发的野兽回头是岸。 姬林舟几乎耗光耐心,秦氏只得拿孟风眠来压他。 言道,若不想让人笑话新妇,便要配合着将流程走完。 带着一身酒气,回到新房又被一阵磋磨,身上的锐气也被磨没了,看着一干人等褪去,他坐在绣凳上良久。 目光从过憧憧红珠,看着那身披霞光的女子,心中感慨万千。 忽然觉得这么看着她也挺好,一辈子这么待着他也心甘情愿。 两人之间蕴着酒香,还糅杂着彼此身上的淡雅香气。她手中举着并蒂莲团扇都挡不住姬林舟灼热的目光,可他定若山石,就这么看着她,那目光即便隔着障碍物,都能为所欲为一般。 “阿舟。”孟风眠轻轻唤了他一声。娇滴滴很是勾魂。 也勾起了梦中桃林寻欢的画面,呼吸陡然一窒,他缓步朝孟风眠走过去。 取下她手中的团扇,伸出手揩掉她唇上厚重的口脂。 可他揩的并不干净,口脂融在唇瓣周围,像是一团晕染的红墨。 像两片花瓣被蹂躏过后楚楚可怜的媚态,惑得紧。 “阿舟。”她低呼一声,几乎瘫软在他的视线下。 求饶的话被他吞入腹中,剩余的口脂融入口腔,连他的唇都被染上了绯色。 云雾遮蔽日光,屋子里蒙上了一层纱,迷蒙不清诱惑更甚。 一阵翻江倒海,口津几乎被他搅干。 他转身饮了口桂花酿,徐徐渡入。 她被他眸底蕴着的夤夜狂澜惊到,声若蚊喃唤着他,手臂如攀附岩石,将他勾住。 “阿舟……阿舟……” 第127章 新婚燕尔 见她揪着自己衣裳不松手,姬林舟好气又好笑。 他这一副皮囊远不如孟风眠,剥不剥都无所谓。 最终的结果是孟风眠被剥成了荔枝肉,软糯香甜。 两人滚入红帐之中,直到守宫砂剥落…… 好在这夜还很漫长。 今日锣鼓喧天,直到夜里喧闹才趋于平缓。 地牢内偶尔听到一些动静,张君竹也是在这时才陡然明白自己被囚禁在此的原因。 “倘若你不曾出现在盈朝园,我们也不必成为阶下囚。” 柳漪洛一头雾水,她不清楚自己被关了几日,心情很是郁结,听闻埋怨的话,更是恼火极了。 “莫不是被美色迷傻了,张嘴胡诌什么?” 张君竹冷哼,“你若是有美色 老子也愿意为你着迷,蠢东西!” “若是有朝一日能从这里离开,老娘这辈子都不想再见你。”柳漪洛愤愤不平。 “老子高兴还来不及呢。” “……”柳漪洛既恼又委屈,憋了一阵,软着音腔道,“我们还能出去吗?” 只要他杀人的事不被抖出来,还有机会离开这里,他眼下最担心得是姬林舟会彻查他的过往。 天网恢恢疏而不漏,恐怕他运气不会太好。 至于柳漪洛一个妇道人家,虽然心肠狠了点,倒也算清白,应该很快便能离开这里。 “老子要是死在这里,你不得陪葬?” 她的泪珠在稀薄的月光下,闪着莹光,张君竹骤然心软,改口道,“老子骗你呢,放心吧,过两日便能出去。” “当真?” “当真。” * 翌日,两人精神不佳,尤其是姬林舟,昨夜动作过猛扯伤了皮,眼下连走路的姿势都不如从前潇洒,两夫妻几乎是相互搀扶着敬完茶。 两人举止怪异,明眼人一瞧便知为何,何况这一大家子都不是青雏。 秦氏丢给姬林舟几记眼刀子,埋怨他不知节制。姬湛清更是嫌弃着他多少给自己丢人了。 两夫妻的眼神在姬林舟身上交汇,许多话不言而喻。 孟风眠本就心虚,她做不到像姬林舟那样昂首阔胸。恨不得将自己缩成乌龟。 敬完茶,孟风眠得了不少好处,尤其是秦氏出手格外豪爽,可她无心关注,只想原地消失。 秦氏看出她的窘迫,便笑言新欢燕儿,应该让新人多独处,随后便让两人退下了。 孟风眠几乎是落荒而逃。 反观姬林舟却是闲庭信步悠然自得,尽管他走路得姿势也不太雅观。 回到新房,孟风眠努着鼻子嗔怪姬林舟。 只是嗔怪的话语她未好意思说的直白,反而是语无伦次,倒是显出她成为新妇的紧张与无措。 姬林舟一开始便摆出一副经验老道的模样,本想也是嫩青头儿。 未免她继续唠叨下去,他低头掠夺了她的呼吸,两人如交颈天鹅一般勾缠在一起。 孟风眠好一阵缓过来,心里一口气还未疏解,正要续上时,却被他一巴掌盖在后臀上。 隔着两层衣裳虽不疼,却很响亮。 孟风眠又羞又燥,“坏胚!”她挥着小拳头,奈何追不上他。 只好拿出杀手锏,“往后,你休想碰我。” 姬林舟身形一顿,缓缓回过头来,余光中的戏谑已散尽,整个人变得格外肃穆。 “夫人此言当真?” 一句夫人唤得孟风眠失了魂。 见她不出声,只是呆呆立在原地,姬林舟以为自己语气重了。 “夫人莫恼,为夫着便向你赔礼道歉。”他拱手作揖,态度真诚。 无意掐到他的软肋,孟风眠心中快意。便故意虎着脸道,“往后你得让着我,若是稍有不顺我便要你好看。” 要他好看? 姬林舟在心里暗暗发笑,她能让自己如何好看? 回看她那一副仗势欺人的模样,姬林舟觉得好玩得紧。 “让夫君顺着你?下了床也不是不可以。” “姬林舟——”孟风眠气恼的尖叫。 分明精神不济,眼下被自家夫君逗得生龙活虎。 两人追闹在姬林舟殷切的亲吻下休止。 “最近怎不多见静姝。” 经过他一提醒,沉浸在幸福中的小女子才恍然,转身将眉香唤了进来,可借口是一问三不知。 “若不然,咱们去盈朝园看看?” 孟臻如今还住在盈朝园,若是静姝也在,这两人定是隐藏了秘密。 思忖一瞬,她道,“兄长一向很有分寸,我便不去打搅了。” “鸢鸢对兄长很是善解人意,为何不顾自家夫君死活。”他朝前一撞。 孟风眠明显能感觉到滚烫如铁的一块,连忙扶着桌沿躲避。 姬林舟又掌握了让她羞窘的新窍门。 三日后,两人搬回盈朝园。 观月阁内枫叶没有衰减,反而越发红艳似火,将整个院落染上了别样的妍丽。 旁晚与孟臻一同用饭时,他才缓缓说起了想要带静姝回秋源的想法。 孟风眠没有立刻答应,反而衍生出了许多问题。 “兄长带静姝回秋源,只要娶她做妾还是正妻?” 这个问题静姝不敢想,也不敢问,红着脸在一旁细细听着。 “自然是正妻。”孟臻回答。 “兄长想好如何说服母亲了?” “无需说服任人,只要我想,定不会让静姝受委屈。” 听到他笃定的回答,孟风眠暗暗松了口气,忽地好奇两人是何时看对眼? “静姝,你的意思呢?”她也有许多话,想私底下问问静姝。 “奴婢听夫人吩咐。”静姝还端着矜持。 孟风眠眉梢微挑,故意回了一句,“兄长,我看算了吧,静姝未必愿意跟着你。” “鸢鸢!” “夫人!” 两人同时出口,心情迫切。 孟风眠咯咯一笑,“那便依兄长的意思吧。” 孟臻浑身一松,“鸢鸢如今连兄长都敢戏弄。” 姬林舟适时站出来给自家夫人撑腰,“谁让她有个会疼人的夫君呢。” 庭内笑声朗朗。 第128章 命该如此(完结) 夜里,素了三日的姬林舟被赶了出去。 孟风眠拉着两个贴身丫鬟在屋里叙话。 她递给静姝一个锦盒,里面放着细软和金锭子,其中不乏从自己嫁妆中挑选出来的名贵物件。 “这些都是你应得的,我母亲是个不好相与的,你多留着银钱傍身自己也有底气。” 静姝泪水涟涟,捧着锦盒对孟风眠磕头了一个响头,“奴婢多谢夫人关照。” “日后要做我嫂子了,不必端着繁文缛节。”她眼神一亮,话锋偏移,“你与兄长是何时生的情?” 眉香显然对这个话题十分感兴趣,她眨眨眼,“我也想知道。” 静姝红着脸默了默,“具体什么时候,奴婢记不清了,大概是潜移默化之下,对少爷生了非分之想。” 当年孟臻不愿意娶沈轻云,也是因为心里有静姝,才一再拒绝,可没架住萧筎以死相逼。 孟臻也不敢为这份生疏的情感反抗,才有了与沈轻云的一段孽缘。 死里逃生后,才开始正视身边的人与事。 也豁然明白,男女之间心意相通,远比地位阶级更重要。 他总归要为自己活一次。 “眉香呢?可有心仪之人?”孟风眠看向浑浑噩噩得眉香。 所有视线都齐刷刷集中在她身上。 眉香呵呵一笑,“奴婢性子野,人又迟钝,跟着夫人可以寻个庇护也挺好的。” 这句话说得实在,三人均是一笑。 孟风眠道,“也罢,你是个兜不住事儿的。” 静姝禁不住噗嗤一声笑了,换来眉香一记白眼。 “眉香若是有日想要嫁人,我定也不会亏待。” 两人从未质疑过她,即便是落难时,她也不曾亏待过两人。 三人躺在同一张榻上,看着屋外绵绵细雨,莹莹烛火。 沉淀思绪过后,她才说,“兄长若是待你不好,你定要告知我,日后我便是你娘家人。” 静姝重重点头,扯着被子默默流眼泪。 眉香心有所感,想到即将要与静姝分离,心中也沉甸甸的,禁不住躲在被子里哭了起来。 孟风眠被夹在中间,被两人的情绪感染,不免也有些低落。她吸吸鼻子,“不必伤怀,我们并非永别。” 静姝摇摇头,将眼泪逼了回去,“能在夫人身旁伺候是奴婢的福气,奴婢往后不能伺候夫人,也会日日为夫人祈福,愿夫人否极泰来一生顺遂。” 孟风眠摇摇头,“你们为我做了许多,往后你只是你自己,去做自己想做的事情,不必再惦念我了。” 眉香咬着唇复点头。 “还是不嫁人的好,能一直陪着小姐。”眉香换回从前的称呼,口吻傲娇得很。 静姝破涕为笑,“是是是,你最幸福。” 三人的笑声融入无边夜色中,驱散了夤夜的寒凉。 * 秋风萧瑟,遍地碎金,却吹不散上京的纸醉金迷。 长街上的银杏,还未完全蜕变,混着黄绿色泽,在长街飘荡。 地牢铁门被打开时,甬道冗长寥索。 两人还不能适应此时的光线,眯着眼感受天地轩阔,空气清冽。 一道闯堂风席卷而来,两人禁不住缩了脖子。 手拿着锁串的男子乜着两人,宛如流痞一般打量人,“聪明的收拾东西离开上京,若是还想留在这里碍眼,……”他伸手一指,“这条道走到底,是一片竹林,哪里有主家给你们准备的坟墓。” “我稀里糊涂的绑到这里,过了几天暗无天日的日子,到底是得罪什么人,总得告诉我们一声。”柳漪洛颤巍巍问着。 那人玩味的来回扫了两人一眼,“上京乃权贵之地,你们胆子不小,敢算计东家自是要承担后果,这次不过关了几日,若是下回被东家看到了便是死路一条。” “话已至此,且看你们要生还是要死。” 柳漪洛怔然。 东家? 不就是盈朝园那位? 柳漪洛两眼骇圆的瞪着张君竹,暗暗埋怨他蠢笨办事不力,到手的财神爷飞走了,还遭来一身祸事。 张君竹心烦气闷,也没给她好脸色。两人一前一后的踩着遍地的杏叶朝远处走去。 今日是送别孟臻的日子,出门时准备了两辆马车,一辆是新婚夫妇的,另外一辆是孟臻和静姝的。此时一行人沿着长街缓缓而行,车辇跟在身后保持了一段距离。 孟风眠生怕静姝嫁的不够光鲜亮丽,送走她这日,非要拉着她逛银铺。 静姝不忍拂她心意。 见她有失偏颇,好似嫁给自家兄长犹如进了龙潭虎穴一般紧张,孟臻不免有意见。 “兄长为人你信不过?” 孟风眠避重就轻,“兄长自是顶顶的好,可也不能委屈静姝,兄长心思不及女子细腻,有我在旁周全岂不是更好。” 一番话让孟臻挑不出错处,讷讷道,“自己的媳妇自己疼。” 静姝落了个大红脸,气鼓鼓的钻会马车内。 “媳妇不止自己疼,还得让家里人都疼惜着,即便有人闹得不愉快,也有人帮着媳妇骂,这才是宠妻之道。”姬林舟在他耳边小声说道。 孟臻听着倒有几分理。 孟风眠在前头挑选式样,并未留意两人之间的低语。 姬林舟担心再拖下去会让两人赶不到驿站,便对孟风眠耳语了两句。 她望向马车,正好静姝撩开车帘,四目相接一切尽在不言中。 “兄长,一定要好好待静姝。”她郑重的交代一记。 孟臻笑道,“你若不放心,时常回来看看我们吧,到时候我换个大宅院。” 原以为孟风眠会婉拒,不曾想她颔首道,“如此也好,我若是想家了,也能毫无顾虑的回去。” 孟臻失笑。 一直将两人送到城门口,看着马车在氤氲之中消失,孟风眠感觉心里空落落的有一块缺失。 “明日我在替你找两个老实聪慧的,在跟前伺候。”姬林舟见她不虞,握着她柔软的小手,轻轻按压着。 孟风眠喟叹着,看着车窗外倒退得风景,以及不听摆动的风灯,产生了走马观花的错觉。 心生感慨,她靠在姬林舟肩上,“我想尝尝上京的青浦酒肆与雁都的有何不同。” “好。”他都依着。 马车停在青浦酒肆,被热气的店小二拉进马厩,两人随后被迎进雅间。 酒肆两旁的银杏树已存活了百年,正是枝叶葳蕤葱貌之时,成簇的杏叶在枝头招摇,璀璨的能遮蔽上京的浮华。 待两人走进酒肆后,从甬道走出来的两人定定伫立原地。 柳漪洛看着与孟风眠亲密无间的男子,心境赫然平静,她撼动不了这一切,连自己都命运都无法掌控。 她与孟风眠之间隔着一片天地。 她怎会妄想将她从云端拽下。 再见姬林舟那张似曾相识的脸,她很快明白了事情的始末,从冯秋语出现的那一刻,所有人都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