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间颜色》 第1章 开端 大燕圣皇城 街上,一名男子穿着不起眼的灰衫穿过人群来到一座破落的小院。 “扣扣——扣”,方正脸的灰衣男子按照两短一长的节奏连续敲了三次门,便有一名同样穿着灰衣的男子给他开了门。 方正脸从胸前取出天阙宫信物,折颜仔细检查一番朝身后人点了点头,方正脸便进了结界。 屋内坐着一名手戴血玉扳指的青年,身穿墨色长袍,腰间束着月白纹饰的玉腰带。 方正脸甫一见他,便直直跪地行礼:“天阙宫尾火虎,拜见公子!” 青年佁然不动,径直开口:“你家荆主于前日托我来一趟圣皇城,她符中所提的探子可是你?究竟是什么东西要亲自交给我?” “正是在下!尾火虎于四十年前入宫,十年前担任武骑,从此便暗中潜伏在皇帝身边。” 尾火虎取下尾戒放到桌上,“此物事关天下安危!还望公子仔细收好!” 紧接着强行镇定说道:“几年前,宫中来了一位云游道士,说是懂一上古秘法可使普通人拥有灵根得修士无上寿数,皇帝便将他留在宫中暗中进行实验。 五日前,皇帝不知从何处取来一物,说是宫中多年流传下来的,请道士一观。那道士口上说着此物无用,但在皇帝走后自言自语道‘若我能集齐碎片,便可像那个家伙一样控制万妖!呼风唤雨!天下尽在我手哈哈哈……这样就不用再如此辛劳地……’,那道士诡谲非常,后面的话我虽没有听到,也不知此物何用,但是如果落到他的手里,想必……” 黑衣青年拿起桌上的尾戒,戒指上有尾火虎设下的封印,以免此物行踪被人发现。 长姐培养的手下,做事还挺仔细,萧铮暗忖道。青年将尾戒戴进手上,吩咐他:“你既是皇帝身边的人,速速返回以免暴露。” “我会收好的,辛苦了。” 尾火虎深吸一口气,眸中某些情绪翻涌,终是闭了闭眼,再睁开,“公子,一路平安!” 萧铮走出小院,院外的马车旁一左一右站着折颜和姽婳,见他来了,折颜朝侍卫点了点头,一名不起眼的侍卫走到院中收起结界,随后带着所有侍卫撤离。 “主子,我们去哪?” “北方,青云宗” 车厢微动,车轮滚滚朝城外驶去。 萧铮拿出通讯符找到前日阿姐萧荆发来的消息:“圣皇城中有一神器碎片,大燕人手不足而我尚在北方青云宗有要事商谈,你替我去一趟。注意安全。”——阿姐 …… 晦暗的宫殿内,一阵重物落地的声音接连响起—— “这么重要的东西,你居然告诉我无用!现在东西不见了你叫我派人去哪找!” 宫殿高台之上一名样貌俊秀的男子额上青筋暴起,抬起手将一颗头颅摔在地上,鲜红的血从断口处汩汩流出洇湿地面。 台下站着一名身穿白色道袍,样貌端正的中年男子。 “皇上,在下那日眼拙,实在不知那块石头竟是传说中的神器碎片呐!那日回到殿中,我辗转反侧反复回想,才想起来多年前曾从一本古书中看到过它。” “那古书何在!” 燕颐怒目而视。 “这,这实在是记不清了。不过在下可以保证,那石头定然是千年前现世的玲珑塔碎片,千真万确啊!皇上!” 燕颐咬肌鼓鼓,脸上却没什么表情。殿内安静至极,流动着诡异的窒息感。 广白抬了抬袖,语气中带着不经意的魅惑说道:“皇上,贫道何曾骗过皇上!之前的以灵根换取灵根的法子,不是已经在衡王爷身上见效了吗…… 才短短三月,他如今却已经迈入炼气中期。若他突破至融合期,便可享百年寿数,若金丹……则三百年啊……燕国皇室数百年千方百计却寻而不得的灵根,如今经过我的手……终于可以换到皇族之身……” 燕颐双目无神,显然是已经陷入对方的陷阱中。广白上前一步,悄然放出一缕黑气靠近他,却被他身上的龙气反弹回来。 滞住的男子登时回神,全然不知刚刚发生了什么。他用力闭了闭眼,随后满不在乎道:“现在神器已丢,你说该怎么办。” 台下的男子将极不甘心的表情收敛低头道:“此物既已丢失,想必将它带走的人早已出城。陛下!还请下令彻查近日出城之人,尤其是,今天!” 话语将落,广白低垂的眼眸中闪过一丝狠意。 …… 日头西斜,出城之后折颜快马加鞭,三人在日落之前赶到距离圣皇城百里远的某个城镇。 姽婳进到一家客栈,吩咐掌柜安排三间上等客房。店里的小二收拾好房间,姽婳走进中间的客房又认真收拾了一遍。 等侍女施法收拾、检查一番后,萧铮便进了房间休息,折颜姽婳两人一左一右,以防不测。 身形修长的男子坐下,用料本是普通木材的桌椅顿时显出几分华贵,光洁白皙的脸庞成了屋内唯一的一抹亮色。 那青年将戒指从修长的手上摘下,一举一动泛着迷人的高贵和优雅。 萧铮抹去了戒指上的封印,将戒指里的东西取出,一块泛着七彩流光鸡蛋大小的石头在他手间来回翻转。 殊不知,此刻在百里外的皇宫中,一名身穿五爪金龙黄袍的男子正看着手中发着彩光的石头。而那七彩石头,足有萧铮手中那块两倍大小! 皇宫 承辉殿 燕颐把玩着手里光芒越发暗淡的石头,一旁的暗卫正在上报出城的可疑人员。听到“萧铮”二字,手里一顿。 随后平静问道:“中州萧府的公子萧铮?” 暗卫答“是”。 皇帝并未出声,暗卫不敢继续汇报,朝阳的金光照进大殿,照到皇帝的脚边,不进一寸。 神器丢不丢失的燕颐并不在意,他只在意广白究竟是如何将灵根移植到他那个弟弟燕衡身上的。 一想到他安插在对方身边的探子派不上丝毫用场就怒从心来,这般提防他的人有用却不能杀!若这般放任终归会引火上身。 他究竟从何而来,为何皇族尝试千遍万遍的移植之法经由他手能够成功…… 他在殿内秘而不宣不敢让他知道的秘密是什么……皇室流传下来的七彩石为何会引起他这般重视…… “衡王那边都安排好了吧?” 上首的帝王冷漠无情地出声询问,眼神中闪着晦暗不明的光,手指更是轻轻抚过彩石的棱角,好像在弹奏血腥的乐章。 “只等陛下下令,暗卫随时出手!” “那就好,别叫我那个蠢弟弟以为,他当真能活过百岁。” “我不能,他也不能!” 方才还冷怒的男子,想起刚刚暗卫提到的名字沉思片刻。 他手中刚才还发着微弱光芒的彩石现在已经恢复成普通石头的样子。不知为何,他隐隐觉得,此事与他有关。 “吩咐下去,派百名死侍前去拦截!我要你们生擒,不得伤他一根汗毛!我记得宫中还有一瓶洛阳散……听说他是地坤,此毒用在他身上再合适不过……” 百岁元婴,此子是个天才…… “刘大人,我们为何改变方向向北而行?” 广白急需找回碎片,便出了宫随侍卫出行。 广白称呼的刘大人微微拱手,“卑职也是奉命行事,许多都尉也收到命令改变路线。至于为何北行,应当是皇帝的意思。” 皇帝? 想到什么后,身穿道袍的男子按捺着怒火,脸上流露出的阴沉令人不寒而栗。 没想到啊……年纪尚且不到四十的人族竟有这般深沉心思,明明有两块碎片,却颇有心计地只拿出一块用来来试探他! 神器碎片在有限的距离里可以指引,如果说燕颐那块可以做出反应,想必丢失的那个就是较小的一块! 他本想告诉皇帝此物无用,再偷偷将其拿走成他私有之物,却没想到那一块是他放出的诱饵,更没想到竟然有人在他之前动了手,真是可恨!可恨啊! 妄他活了这么多年,却被一个毛没长齐的人类玩弄于股掌之间! 广白越想越恨,恨不得回到皇宫亲手宰了燕颐,然而念头刚一出来,就有另一个声音出来占据他的脑海…… …… 青云宗,地处长桓山脉,取其最高七峰,以北斗命名,分别为玉衡、天玑、天枢、开阳、天权、摇光、天璇。 长桓山脉北靠北崇雪域,南靠大燕国,东靠洛峡川。奉天第一宗府青云宗便地处长桓山脉西南领域,占地广袤,御剑载四时方能游览全迹。 而青云宗的天玑、天权与玉衡三座主峰在南,成三峰合抱之态,天枢、天璇、开阳三峰在北,位于宗门中枢,摇光峰与北崇雪域相接,位于宗门最北地带。 半个时辰前 正午 六月日头正足,炙烤着大地翻涌出滚滚热流。萧荆独自一人上山,半山腰处“青云宗”三个大字盘踞在巨石之上。 门口处,一名穿着白衣弟子服的女修正候在那处。 苏怀玉见山腰处一名个子很高,几乎与云水秋相差无几的女子,穿着华贵的深色罗绸,通身清贵泛着冷冷的美。 “阁下可是天阙宫的荆主?” 萧荆颔首示意,回道:“在下正是。” “荆主,请随我来。”,苏怀玉的声音如同空谷幽兰,好听至极。 萧荆此行远赴青云宗,本是寻求一个答案,而如今自萧铮离开圣皇城后一路遭遇重重截杀,现在赶来青云宗也是为了寻求帮助。 “这位姑娘,还请速速将我带去见你们掌门,我有要事相知!多谢!” 只见黑衣女修拱手郑重行礼,神色间满是凝重。 苏怀玉正色拦住对方动作,心想天阙宫是奉天消息最灵通的组织,总部位于繁华的中州,不仅能站住脚跟开设情报组织,掌门还下令派自己前来迎接,想必大有来头,肃然道:“荆主无需如此,我在此等候就是受了掌门之令。” 说着将袖中的卦盘取出掷在半空,巴掌大小的法器顿时变成巨大圆盘,约有三丈多长。紧接着两人登上法器,苏怀玉指尖 灵气催动,在空中划过一道流光,两人便朝北飞去。 “荆主随我来。” 两人走进宽阔宏大的殿内,穿过几道高高的坎,殿内也越发有些昏暗。“踏踏”的脚步声在空荡的室内发出轻微回响。 “到了!” 苏怀玉推开两扇微合的宫门,示意萧荆入内。 黑衣女子踏着步子走进去,室内设在两侧的长灯火光微动,灯烛的烛芯燃烧发出噼里啪啦细碎的声响。 再入内,便见一名须发皆白,略有罗锅的老人盘坐在地上的蒲团之上,眼睛半睁半闭,沧桑的眼皮下眼珠来回转动,暮暮衰沉之气扑面而来。 “晚辈萧荆,拜见掌门!” 黑衣女子展臂,拢手于前,隆重地行了个大礼。 霄风子听见声音,眉须微动,一双炯炯有神,射出两道精光的眼睁开,一道金光于瞳中转瞬消逝。 “你来了。你想,问我什么。” 低沉又有些含糊不清的嘶哑从干裂的唇中吐出,带着七分的威震感和压力,让萧荆匆忙多日有些许昏沉的神志一下子清醒起来。 埋在心中多年的问题此时在嘴边踌躇几番,随后平静地从口中问出…… 室内两人一站一坐,老者的表情无些许变化,始终保持着泰然,然另一人,从一开始的平静到双眉紧蹙,再到失魂落魄,最后带着几分激动。 最后,萧荆提出最后一个问题,也是请求。 “掌门,可否请青云宗派出人手去将舍弟萧铮……带回贵宗……” 面容清冷美丽的女子露出几分懊悔说道:“几日前,我宫中一名探子回报,说圣皇城有一宝物七彩流石需派人去取,我手下的人查了查资料,那竟是神器玲珑塔的碎片! 我身有要事只好托他替我去取,却没想到如今他遭遇皇城中人的追杀,危在旦夕!天阙宫愿将神器交由青云宗保管,附赠灵石十亿!望掌门出手相助!” 玲珑塔…… 霄风子暗忖,这是多么熟悉的三个字啊—— 只见他抬起一张布满皱纹,纵横似沟壑的脸,一双充满睿智的眼穿过殿内空无一物的横梁,穿过无尽的天空极目眺望星辰,无声叹气。 如今神器碎片频频现世,就连诡妖也开始泛滥于世……北斗星光暗淡,群龙噬虎,将星现世,天将大乱啊—— 萧荆见对方弹了弹手指,一道疾如雷电的金光飞出大殿朝某个方向飞去。 青云宗某阵法内,一名白衣女修正专心致志地描摹符纹,忽然一道金光穿过阵法穿过门窗在她眼前乍现。 女修本沉静明亮的双眸顿时犀利如猎鹰,凛凛灼灼,素手拿起一旁白色的幕帘,下一秒,竟原地消失不见。 第2章 初见 (写在第二章了,本文女主个子较高,作者是个喜欢小众题材的人,聪明的读者应该能知道是什么类型~不喜欢的现在叉掉还来得及~) 竹林 乌云沉沉,闷热不堪,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土腥味。 一辆马车疾行而过,湿润的泥土被带到车轮上再被狠狠甩到半空。 闷雷蕴含在黑云里发出震天般的惊响,一阵雨前的冷风刮开车厢的帷帘,露出一张略无血色俊美端正的脸。 折颜举起马鞭重重落下,缰绳牵着的马匹朝着北方匆匆而行。 姽婳掀开车帘,张口就要告诉他主子的情况,却见他脸上被杀手划出的伤口流出鲜血,血红的血珠被冷风吹到发间,在白净的脸上留下一道显眼的血痕。 “愣着干嘛!主子情况如何了?” 折颜眼里冒着烟般嗔道。他正心烦意乱忙得不行,这人居然毛毛躁躁的在发呆! 被吼了一嗓子的侍女瞬间回神,顶着风大声喊道:“那波杀手是有备而来,伤了主子的那柄剑上淬了毒,若我判断无误的话应当是洛阳散!” “洛阳散会淤堵在经脉之中,令主子的身体发出忽冷忽热的症状,中毒之人会时而感到肺腑着火,时而感到冷僵无力!我们必须赶紧赶到青云宗,那里有我们需要的雪莲果!” 姽婳扯着嗓子,好不容易喊完这些话忍不住捂着喉咙咳嗽,却被灌了一嘴的冷风。 下一刻,冰冷的雨丝从空中纷纷而落,打在两人的脸上。 折颜抹了把脸,镇定回道:“行了我知道了!我们就快到了,再有半天时间我们就能赶到主子开醉仙楼的那个镇子了!外面下雨你快点进去照顾主子吧!” 说完,折颜一巴掌罩在侍女的脸上,一使劲儿把人掀回车厢里了。 收回手,折颜面上满是凝重。 姽婳修为不高,她自然听不见身后紧追不舍的马蹄声,如同催命的雷鼓一下一下打在他心头。 敌人离得越来越近了,看来留下断后的那些侍卫都丧命了…… 只有殊死一搏了! 滂沱大雨从阴沉霾霾的天幕上洒落下来,重重叠叠的雨幕遮挡住折颜的视线,泥泞的地面雨水横流,纷乱的雨声充斥耳畔,但折颜不敢有丝毫松懈。 一声霹雳当空响起,明亮的闪电划破阴沉的天空,一柄泛着冷光的匕首朝着车厢急速而来。 折颜一把松开缰绳,抽出腰间软剑似燕鸟轻踩踩着车厢,落地挥出一道剑气。 “铛——” 纷纷的雨丝打在脸上,折颜任凭雨水入眼也不敢眨眼,死死盯着后方沿迹赶来的杀手。 今日十死无生,希望以折颜一条命换取主子性命无忧。 姽婳啊姽婳,关键时候,你可千万别掉链子…… 无数暗器同箭羽般袭来,灰衣青年周身气流涌动,聚气于剑身,旋身上前。 叮叮当当,武器相接刺耳的声音接连响起,三名黑衣杀手拔剑落马,带着十足的杀意的朝折颜挥出杀招。 三人齐齐朝折颜脖颈刺去,似要一击击杀,灰衣青年护体的元婴灵气翻涌,将三名金丹杀手齐齐掀开,此时另有几匹快马的声音靠近,沉重的马蹄声交叠一处,即使是普通人在暴雨中也听得清。 大雨滂沱,折颜尚未看清人数,两名元婴中期的修士顶着雨幕朝他飞来,一人使刀,一人使爪,两人皆在他修为之上! 折颜暗道不好!他几下后撤步刚想离开,钢爪伴着风雨呼啸声朝他直直落下,灰衣青年使出全力抵挡,却还是被剑身上传来的重压打得手颤。 余光中有几匹马从旁呼啸而过,刚刚被掀翻在地的三名金丹也起身朝北追去。 使爪的那名元婴周身被裹在黑布之下,露出一双肮脏浑浊的眼睛,如同在看一具死尸般的幽幽目光投来,眼里满是轻蔑。 布满纵横伤疤肤色不均的手一提,折颜身前的钢爪勾住软剑要往回收去,折颜全力抗衡却还是被收走的兵器。 天空阴云密布,竹林被雨水打出清幽竹香,光线昏暗,空气阴冷,令人瑟瑟发抖。 使爪的元婴还想上前,送地面上死生不知的青年最后一程,另一名元婴拉下脸上面罩拦住他,“够了!别忘了我们此行是为捉住萧铮,别因为无关紧要的人浪费时间!” 只见,那名露出面庞的男子,赫然就是广白跟随出行的那位刘大人! 那人听闻此话,顺从地点点头,放过一旁周身爪痕,血流如注的青年。两人一同上马,往北追去。 失去掌控的烈马却怀有灵性,一路朝着北方踏去。 姽婳扶着萧铮昏迷不醒的身子,为他挡去从窗口吹进来的雨滴。 暴雨用力吹打在车厢之上,接连响起沉重的“啪啪”声。 “怎么办!折颜去拦截杀手了,他还能活下来吗……主子又该怎么办呜呜,怎么办啊……” 姽婳无助地靠在主子身边,漫天的恐惧笼罩了她,鼻尖的酸楚争先恐后地要从眼眶中溢出。 不能哭!现在不是哭的时候,姽婳你一定要坚强起来! 姽婳死死憋住泛红的眼眶中的眼泪,一边撑着车厢保持平稳,一边扶着萧铮的头以免磕到什么边边角角的地方。 凝聚起所有的灵力附在耳上,好不容易被咽下的哭声差点又哼出来。他们……他们的马蹄声越来越近了! 此时,灰沉沉的天幕上划过一道蓝色的灵光,从天际一侧冲到另一侧,目之可及之处,光的速度极快。 阖目的女修御风而行,同时撒下无边的神识笼罩地面之上的一举一动。 簌簌的罡风也只是吹动了长长坠下的白色幕帘,而女修被遮掩的面庞,毫发未动。 找到了…… 遮挡在幕帘之下的一张雄雌莫辨的面孔,缓缓睁开双目。 刺骨的寒意笼罩住百丈下,那些正准备出手的几名黑衣杀手…… 萧铮强行清醒过来,一手以弓撑地,一手凝聚灵气蓄势待发,他苍白的唇角流出一缕鲜红,很快被雨水冲散。 血腥味飘散在空气中,流淌着痛苦和绝望。 中毒后强行聚气会使身体产生蚀骨的疼痛,并且此时五脏如同火烧般难受。 萧铮痛到嘴唇发抖,打湿的面庞上不知多少是雨,多少是汗。 双眼因疼痛渐渐失去焦距,他狠狠掐住手心不让自己失去意识,打起精神。 不远处,被元婴威压震开数米远的姽婳捂着受伤的手臂,挣扎着爬起来。 萧铮咬紧牙关,尽力让自己不发出呻吟声,怒目如火:“那块七彩石咳咳,究竟有什么秘密,甚至不惜派出二十多名元婴……也要来杀我这个萧府公子咳咳——” “萧公子,有一句话你说错了。” 刘武上前一步,摘下面罩,“我们不是冲着石头来的,而是你。并且我们并不会伤害您一根汗毛。” “哦?” 哪怕雨水打湿面庞却依旧显得俊美无涛的男子勾起唇角,嘲讽十足发出一声疑问。 姽婳听了这话也当即笑出声来,可笑!那这一路他们的死的侍卫算什么?主子身上中的毒又是什么? 五十米远处,隐藏在巨石后面的广白闻此,当即明白了皇帝的算盘。 哈!他竟还做着拥有灵根走上修炼之路白日大梦哈哈哈! 癫狂的笑浮现在脸上,他刚要走出去,打算将碎片抢回时,一道出窍期的威压在以极快的速度逼近,距离这里仅有几息时间! 该死!是谁坏他好事! 现在还不是暴露的时候,万一那个家伙发现他可就不好了!广白看着那几个无知无觉的废物,离开之前在他们身上悄悄留下了一些东西…… 随后连忙施法隐匿身形,撤离此地。 “既然萧公子不想配合,那我们只好来硬的了!到时候伤了哪条胳膊还是腿的,可别怪我们!” 刘武举刀上前,身后的几名黑衣杀手纷纷冲向前去。萧铮目不斜视眼光坚毅凝视前方,压制着身体的疼痛和发颤的手,举弓拉弦千钧一发之际—— 一道大能的威压登时从上方笼罩,控制着这片竹林。 雨势因威压渐渐变弱,然而强大的压迫感挤着胸腔镇住了对面八人,令刘武喘不过气。 想要逃,可是脚底好像生了根,怎么用力也抬不起来。看来此人修为高出他们太多,竟连动也不得! 是谁?怎么会有出窍期的人在附近?难道是青云宗那边的人不成?种种疑问浮现心头,但是当下更紧要的事是…… “不知何方大能路过此地,在下只是清理门户,还请前辈不要插手!多谢前辈!” “无耻!” 姽婳握着受伤的手臂一步一步走到萧铮身边,胸口起伏不定痛骂出声。 蓦地,竹林上方传来一阵破空声,尚未看清来者是谁,一道白色的身影急掠而来,落在萧铮面前。 萧铮想要用力聚起眼光看清对面是谁,却只能模糊听见对面一道低低哑哑,带着几分撩人的声音传入耳畔。 “使弓,你就是中州萧府的公子?” 然而话音刚落,萧铮便失去意识,直直地就要摔在地上的石块上。 云水秋虽隔着幕帘,却也能清楚地看到周围景象。 被裹在黑色布料之下雪白的后颈就要磕在拳头大小的黑石上,那一瞬间,女修的脑海里想过用灵气接住,或者用身后的剑去接…… 然而心念未动,身体已经下意识地去伸手接住他。 动作过快,面前的幕帘翻飞,被左手接住的湿冷的头朝她倒来,一张沾满雨水的绝美面容落入怀中。 刘武心惊胆颤,此人修为深不可测,且明显就是派来救萧铮的。 完了…… 姽婳只见一名白衣修士甫一落地便出口询问主子身份,雀跃的心还没飞起,就被主子的晕倒吓到嗓子眼—— 她还没迈出步子,但见那女修动作极快将人接住,噎在喉咙的一口气才长长叹出。 刘武冲一旁的暗卫使了个眼色,那暗卫轻轻点头,随后手指微动,将藏在指尖的几根毒针一同飞出。 可是等了几息,未见对面三人有任何反应,刘武似有所感低下头,心脏处,黑色的布料被不同颜色的液体浸湿。 云水秋将布下的威压撤走,将此次任务目标打横抱起,幕帘转向姽婳示意她跟上。 姽婳茫然,指了指对面的八个杀手,眼里的意思是:就这样放过他们? 忽然,那头响起接二连三重物和兵器落地的声音。她回头一看,那八名修为远在她灵寂修为之上的七名元婴和一名化神,已无生息。 她迷迷瞪瞪地跟上几步,随后大呼“啊——” “前辈前辈!我们还不能走,还有一个人在那边留下断后,不知他现在是死是活,我们要去找他!求你——” 姽婳凄凄地看着另一个方向,眼底迅速泛起的水光就像饱满的野葡萄挂上凝露,可怜至极。 云水秋放出神识,随后从容不迫地安慰她,“无事,他还活着,你过来扶着我的肩膀,我带你去找他。” 抽抽搭搭的女子一听这话,赶紧凑上前去垫着脚,轻轻将手搭在女修的肩膀上,还贴心地将被压住的幕帘抽开一旁。 下一秒,面上吹起凉凉的饱含水汽的风,姽婳这才意识到原来雨不知何时已经停了。 姽婳心里想,这名女修明明修为高深,出手利落又杀人不眨眼,但她却害怕不起来,反而觉得她身上都是满满的安全感。 大概几个呼吸的功夫,面上的风停了。姽婳回神去望,泥泞的水坑里仰面躺着一位灰衣青年,正是折颜! 小腿登登提起裙摆跑向浑身爪痕,血流不止的男子,姽婳从介子囊中掏出好几枚枚气血丹、回元丹、生肌丹,统统塞进折颜嘴里。 丹药入口化水,灵药和蕴含的灵气迅速修复折颜受损的身躯,没一会儿,人便醒了。 第3章 洛阳散 雨后初霁,天边的彩虹,色彩绚丽缤纷,如同姽婳的劫后余生雀跃的心情一样。 前面是御剑北行的姐姐,面前躺着昏迷不醒的主子,后面坐着盘腿运功恢复灵气内伤的折颜。 他们一行人坐着姐姐的剑,前往青云宗。 姽婳伸手摸了摸覆盖在剑身上的蓝色灵气,穿过灵气的感觉就像是穿过一层又一层的薄膜,灵气越浓,阻碍感越重。 姐姐说她的剑太寒,如果直接触摸会被冻伤,所以要覆盖一层灵气保护他们。可是这剑放成这么大一个,御剑时还要时时输出灵气来盖着剑身,这得用多少灵气啊! 可是她好像没有半分力勉的样子,反倒越发游刃有余起来。 忽然,剑身倾斜,姽婳折颜两人连忙稳住身形,云水秋一个俯冲穿过重重云层,连绵巍峨的群山于众人眼底乍现。 望不到边际的山脉,宏大威武的宗门,群喧渐起的人群,无不彰显了奉天第一仙宗的气派辉煌。 忽地,一名身穿宗门弟子服,肩带黄色流苏的弟子御着法器朝几人飞来。 “青云宗严禁飞行,前方弟子可有手谕!” 只见那名弟子面容端正肃穆,眉眼间一股子执法巡查的意味。 云水秋取出一物交给那弟子查看,随后那名弟子将令牌还给她,拱手行礼后转身离开。 姽婳还想多问几句,躺在剑身上的萧铮突然状况恶化身体里的灵气开始自发逸散。 云水秋加快动作,前往天璇药峰。 “风湿相搏,经脉受阻,去丹峰开几副气清丹吃吃就能痊愈。” “咣当” 徐潇鸿抬眼望去,她殿房另一扇合上的大门被人踹开,一名带着幕帘身后露出剑柄,身形高挑的女修背光进殿,怀里还抱着与她颜色相反的另一人。一黑一白,极为抓眼。 “云水秋!你多年不犯的老毛病现在又复发了是不是,我有没有告诉你不要踹我大门!” “行医坐诊的哪有像你大门半开半关的,先别骂了,救人!” 女修沉稳镇定,面对紫衣女子的斥责毫不放在心上。自顾自走进殿内,寻了一个干净整洁的屋子进去,将人稳稳放在床上。身后还跟着另外那两人。 “冷……” 男子面色苍白,四肢发抖僵硬,无意识地喃出话来。 徐潇鸿向来秉持着伤者为大,熄了心里腾起的怒火,提起衣摆跟上云水秋。 紫衣女子动作娴熟,探了探萧铮脉搏和几个穴位便得出结论:“应当是中了洛阳散的毒。” 姽婳上前将袖中一柄小刀拿出,附和道:“没错,是洛阳散。这是那柄带毒的暗器。” 徐潇鸿一把夺来,放在鼻尖嗅了嗅。心有定论后,亲自跑去后院调配解药。 云水秋弹了弹被压皱的衣服,随口说道:“你们主子已经送到了青云宗的药峰,那名紫衣姑娘已经去取解药了,现下只需解毒即可。掌门我的任务已经完成,你们二人候在此地看守吧。” “不行!” “不行!” 两道女声异口同声。 徐潇鸿吩咐好后院的弟子注意事项,刚回殿内就听到云水秋说要走。 她蹙着双眉看了看对面个头娇小,面带灰土的小侍女,问道:“你说还是我说?” 姽婳将折颜推出房间,关上门,一副她要来讲的样子。徐潇鸿便抱臂寻了个位置坐下。 清空房间杂人后,姽婳凛着小脸严肃道:“云姑娘,我家主子身体特殊,想必以你天乾体质也感觉到了” “我们主仆三人来自中州,几日前主子负伤中了洛阳散。洛阳散能够堵塞经脉,一旦中毒之人运气会导致毒素加快扩散。且能导致中毒之人的身体忽冷忽热,时而好似肺腑着火,时而好似四肢冷僵,是将人先毒成凡人,然后慢慢折磨至死的毒药! 若要解毒,需将雪莲果与十八种药材相煮,而后浸泡其中约两个时辰。同时,需要一名修为高深的修士将灵气输送入体,冲开经脉。 不过普通修士解毒后,会导致经脉受损,丹田破碎,不可修复。可若是地坤之身,如果能有天乾信香相助,便可安然无忧将毒素排出体外。” 那头的萧铮在喃喃着“冷” “您修为高深,是解毒的最佳人选,还请救我家主子性命!”,姽婳重重磕在地上。 徐潇鸿鼓了掌,一本正经道:“说得不错。基本都对。” 紧接着手腕一翻,抬起姽婳的身子,“干嘛跪下,她肯定会救下你家主子的,绝对不会置之不顾,你说是不是——” 紫衣姑娘似笑非笑地看着自己,云水秋微微呼出一口气,点头表示同意。 “不过小姑娘,有一点你还没说——那就是两人皆需脱下外衣,一同浸泡在药汤之中,这样效果最佳,才不会白白浪费我们天璇峰的灵药——” “扣扣”,“师姐,都准备好了。” 门外的弟子将浴桶抬进房间,顺便支了一扇屏风。 徐潇鸿将解毒之法放在云水秋手心里,戏谑地朝她挑了挑眉,“小姑娘,还不赶紧去给你家主子宽衣,抓紧时间解毒啊——” “是是是”,徐潇鸿身后的姽婳像一只小鸟叽叽喳喳高兴地答道。 云水秋她突然想到什么,问道:“你家主子是地坤,而我是天乾之身,事后他不会寻死觅活的吧?” 姽婳一边解主子的衣衫,一边小手一挥:“云姑娘你放心,我家主子品性同一般男子没什么不同,再说了如今性命安危要紧,他不会放到心上的!” 听她这样讲,云水秋就放心了。 幕帘晃动:还不出去? 那头,医修比了个明白的手势,憋着笑装成一本正经的模样离开房间。 他的侍女将他上衣卸下,坦着赤裸的半身,露出胸口那一道半指长的褐色伤疤。 随后她朝她行了个大礼就出去了,只剩她自己和那位来自中州的公子。 云水秋对那边的美色视若无睹,耐心将徐潇鸿塞进手里的纸条看完,心下有了几分把握,抱起床上浑身只穿着一条雪白长裤的男子,并起两条修长的双腿置于药桶底部,摆成坐姿放在桶壁的长板上。 热水漫过胸膛,令四肢的冷硬软化些许。 云水秋拿下幕帘,露出带着凌厉线条的下颌。手指灵活地解下腰带,系扣,脱下外衣,抬脚进了药桶。 水是乳白色的,从上往下看几乎看不到什么旖旎风光,只能瞧见两个肤色雪白人相对而坐。 萧铮俊俏的侧脸压在桶沿,氤氲而起的热气在耳畔处碎发凝聚成一个个小水珠。被烘热的唇好像在低喃什么,云水秋听不清也未曾理会,只是专心按照方法为伤者解毒。 “天乾释放信香之时灵力从掌心运转至其玉堂、巨阙、神阙、气海……等穴道,冲破淤堵的穴道,行三十周天,直至汤药颜色清澈方可完成解毒。” 云水秋看了看对方又开始滚烫通红的脸,拉过对方的手臂,看见他拇指上还挂着一枚血玉扳指便贴心地摘下放到他的衣物之中。紧接着与他双手合十,默念法诀运转灵力。 此时,萧铮肺腑燥热难堪,一旁却有道热源几乎贴着身体,他聚力挥动手臂蹬腿,乳白的药汤被弄得四处飞溅。 一道蓝色灵力在水中幻化成绳索将他双膝双脚禁锢住,下一秒,灵力从女修手心迸发传向他周身关窍,着重运气去到刚刚提及的玉堂、巨阙、神阙、气海等穴道。 室内蓝色的水汽氤氲,升腾,弥漫到房间里的每个角落,甚至沿着门窗的缝隙向外扩散,如同梦幻的鲛纱轻盈地随风舞动。 萧铮被碎发遮住的眉目,高挺的鼻梁,通红的嘴唇,和水面之上露出的锁骨,皆被一层淡蓝色的灵力笼罩,朦朦胧胧地看不清楚。 渐渐地,萧铮恢复了神志,自己正泡在弥漫着雪莲果独有的清冽味道的药汤中,双腿被缠住动弹不得,身上竟也没穿衣服。 触感最明显的就是指间穿插着对方带有薄茧温热潮湿的手,灵力将彼此的手吸到一起,轻轻一扯对方抓得更紧。 沿着自己赤裸的双臂看去,覆在他手背上的手指修长白净,像是女子的手。 她的衣袖被水打湿显露出布料之下莹白的肌肤。 她个子很高,脸面也是白净的但看不清五官,被蒙蒙雾气遮掩,只能若隐若现看出大概轮廓。 萧铮收回视线内视丹田,这才发现体内各个关窍与经络被陌生的灵力填满,饱胀感从胸腹蔓延至四肢,胀得最难受的地方便是气海穴。 气海穴作为修士最关键的穴位之一,脉络宽阔,敏感脆弱。 对方试了一次没能成功,又凝聚更多灵气朝前冲去。 “唔——慢着——” 萧铮因连日发热而嘶哑的嗓子阻止道。 然而对方蓄力在即,刻不容缓,极其地霸道发出进攻。洛阳散的靡靡之气从皮肤散出,随后,属于萧铮桃花味的信香飘散在空中。 萧铮来不及阻止她,一股灭顶的疼痛从气海向四肢蔓延,一瞬间,萧铮来不及感受恢复的修为,因为平日有力健壮的躯干疼到发软,如坐针毡,不得不软着腰杆靠向对面。 距离近了,他才发现原来为他解毒的是一位女修。通过两人相触的肌肤,可以判断出对方骨龄不大,但修为却比他浩瀚磅礴得多…… 那女修因运转灵力脸颊略有泛红,额头下巴的肤色纯净无瑕,身上除了水汽和药材的味道,再无其他。 姽婳在他清醒的时候说过需要寻找一名天乾,以信香为辅引出毒素,可是她怎么没有信香的味道,萧铮心里暗自疑惑。 浴桶内水面粼粼,渐渐由乳白变为清澈。恢复的灵力随着对方的牵引在体内周转了三十个大周天。 此时绯红的彩霞挂在天边,金色的霞光穿过殿门,照在两人解毒的那间房门,又从门缝溜进屋内,照在男子紧闭的眉眼之间。 云水秋率先收手,撑着桶沿轻轻一跃,走出屏风。 哗哗的水声响起,姽婳已经捧着衣服在等她出来了。 女修浑身湿哒哒的就出了房间,由于运功而瞧着健康的面色,煞是好看,夏日单薄的衣服贴在身上,叫人看着有几分面红耳赤。 云水秋散着热气的手从姽婳手里接过来衣服,一道灵光闪过便烘干了湿衣,换上干净外袍。 衣服同她今日穿着一样,也是白色的,外面是一层薄纱,内里是泛着珠玉光泽的绸缎,腰间淡蓝色的系带,将她纤瘦的腰掐的很细,显得她的本钱很丰满。 任务已经完成,云水秋不做多留,离开了天璇。 中途,云水秋给自己在巡查府任职的师弟甄宁发去消息:“青石镇往南三百里一竹林,有八具尸体,你派人前去探查一番,多谢。” 掌门亲自下令派她救人,想必那位萧府公子带着什么跟青云宗有关的秘密。且此事发生在青云宗管辖范围之内,自当派出人手将现场清理一番,以免惊扰了普通百姓。 …… 巡查府玄字层地牢,甄宁右手挥着鞭子震慑那些蠢蠢欲动的诡妖,左右指了指玄字十号房,示意弟子将已经死去的狮蝎放到拿出。 设下结界关好牢房后,甄宁才有空看通讯符。 青石镇?什么人竟敢在青云宗山脚下闹事,还惊动了师姐? 虽惊愕不解,但甄宁还是叫上几名弟子跟随自己下山去给那八个不知死活的家伙收尸。 天枢峰 云水秋作为天枢峰首徒,在主峰处有一居所。但同时,峰下有另一处居所,叫云水汀。 云水汀是个有山有水的三层小楼院,背靠玉衡峰峰南,面朝天枢峰峰北。所处较为僻静,平时有她布下的阵法,显得与周遭环境一致,化神以下修为的弟子根本发现不了这里。 回到住处后,稍作休整,女修便继续提笔画符,开始修炼。 萧铮听着室外略有沙哑的女声不知在朝谁说话,声音渐渐减弱,随后响起轻微的脚步声,便缓缓从浴桶中起身,屏风后萧铮慢条斯理地换上干净衣服。 提脚出门时忽然停顿片刻,揉了揉脚腕关节,又恢复成正常的样子出了门。 “主子你,你怎么样了?” 小侍女磕磕巴巴地,一副可怜兮兮的模样。 “放心,已无大碍。折颜呢?” 只有姽婳一人候在门口,萧铮心下升起不好的预感。 “主子我在这!” 不远处,一名浑身绑着洇出点点鲜血白布的男子,一蹦一跳地要往这边来。 眉目深邃,清冷俊朗的男子悄悄松了一口气,双眉彻底舒展,风姿无限。 “那边的,过来让我把个脉!” 循声望去,一名紫衣女医修坐在椅子上,身旁站了七八个弟子忙前忙后,面前十几米长的队伍,净是来看病问诊的弟子。 三十多名有男有女,有老有少的队伍,齐齐转头看向那边的男子。 有人惊呼出声道:“这咋长得这么俊秀嘞!” “喔!是吼是吼!长得确实不一般撒!” “啊好好看——” 生平头一回接受这么热烈的场面,萧铮转了转血玉扳指有些踌躇。 “啧——” 徐潇鸿毫不掩饰轻啧出声,场上所有人统统闭嘴保持安静,她勾了勾手指,萧铮健步如飞弯腰递上手腕。 素白的手指摸上脉搏,几息之后她摆了摆手,随意道:“行了没事了,你可以走了。不过天权峰那边好像有人找你,去瞧瞧吧。” “多谢姑娘出手相助!在下感激不尽!” 徐潇鸿上下打量面前之人,点了点头心里说道确实好看,可惜是个地坤,她无福消受。灵光一闪想起那位天乾冤家,神态悠然道:“不必多谢,你那个小侍女可给了我不少好东西,足抵我救你十次八次了。不过……” “你也要记得感谢那个救你的女修,记住她叫云水秋,住在天枢峰与玉衡峰交界处,沿着树林小路先左拐再走两里右拐再……就到了!” 越说越起性的紫衣女子,激动地站起身附在男子耳边,旁的一些弟子和病患纷纷侧起耳朵靠近去听。 女子压低了声音,细若蚊蝇,“她还是个天乾,虽然没什么正八经的信香味儿,但绝对是个货真价实的天乾!该有的,她都有!” 萧铮对上她炯炯有神的眸子,那张冷若冰霜的俊脸罕见地露出惊愕。 见他蹙起眉峰,女子狭长的眼尾微微挑起,带着十足的调侃,“放心,她人品不错,绝对不是背信弃义的渣女!” 见她越说越糊涂,萧铮墨瞳微闪,拱手行礼便低着头匆匆离开此地。 殿外凉风习习,吹散了耳垂上的几分热意。 他身后,姽婳扶着一瘸一拐的折颜跟上前面的主子。 萧铮漫无目的地走在青云宗广场上,对面走来一位身材高大,麦色肌肤,穿着弟子服,手握佩剑的剑修。 “这位道友,敢问贵宗天权峰该朝着哪个方向去?” 许道阳刚从天玑峰上下来,正要穿过广场去天枢找云水秋,跟她分享他是如何抓到诡妖狮蝎一事。 但见一名小白脸拦住他问路,他指了指东后便错身离去了。 走出去十几米远,许道阳才想起来他可以借助传送院直接抵达天权,但是那人已经走出去好远看不见人影,挠了挠头,一步三回头地继续往云水汀方向走去。 天枢与天玑,两峰距离很近。作为天玑峰的大师兄,许道阳时常去找云水秋切磋切磋。但前些年她一直闭关,如今终于得空可以去找她闲聊几句了! 一想到此,高大健硕的男子英姿勃发,神采奕奕,脚底生风一般赶着去云水汀。 暮色渐落,天空云层相接不见月色。 如水的凉风轻轻吹动离离草,荧蓝如浪潮在山谷中来回摆动,昆虫的在旁的草丛边伴着沙沙作响的树叶高亢。 “我们,这是到哪了……” 姽婳哆哆嗦嗦,拽着折颜完好的袖子忐忑不安地问。 三人本趁着日头寻找东的方向,但是越走越深,天空被云层遮挡,不见星月,周围都是高高拔起的峻岭,几人走着走着便迷失了方向,路上甚至不见半个弟子。 周围树丛静谧无息,除了他们主仆三人,不见半个人影。吹来一阵冷风,姽婳直接被吓出鸡皮疙瘩。 “簌簌” 三人同时机警地朝后方投去凛凛目光。 一道白影一闪而过—— “是谁!此地乃青云宗地界,何人胆敢在此造次!还不速速现身!” 姽婳抖着手,一把抽出匕首,张牙舞爪地大喊威胁的话。 上空,遥远地悬浮着一个女子的身影,她一身纯白长衫,披帛飘动,轻纱飞舞如仙,但衣衫的袖口是收拢束紧的,长剑负于背后,眉目清淡。 只听她低声开口,“你们,怎么在这。” 顿时,一道嘶哑凄厉的女叫声响起:“啊啊啊啊啊啊啊——” 林中鸟雀迭起,折颜拧着眉,堵好自己的耳朵。 第4章 江城 “迷路了?”女子警惕中带着些许诧异。 半个时辰前,她刚刚送走许道阳,回来的路上却见萧铮和他那两个随从在林中徘徊许久。 她观察了一会儿,于是才开口,便有了刚刚那一幕。 “正是。我们三人要去往天权峰,却没想到贵宗地形蜿蜒曲折,不慎迷了路。” 清贵的公子顺着条理将事情几句话交代清楚,完全没有白日那副娇弱破碎感。 “跟我来。” 山脚下的风透着寒意,将四人的衣袍吹得呼呼作响。 周围环境漆黑如墨,几人的影子与环境融为一体,萧铮提着衣角避开林中的杂草碎石,跟着前面女修的步子前行。 她穿着素白的衣裳在夜色中尤为明显,削瘦的肩膀背着柄剑,透过白布凹凸起伏,可以看出那是一柄宽厚长剑,剑身足有五尺。 许是现下已是晚间,女修不似白日束起所有长发,而是半披半扎着,落在背上。 经过刚刚一番交谈,萧铮已然见过她的长相,女修的脸廓不似寻常女子柔和,带着三分锐利,七分矜贵,眉眼间流露着清冷仙气,组合到同一张脸上,煞是好看。 “哎呦!” “哎呦!你小心着点,踩我脚了!” “对不起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你能不能靠谱点,都这么大的人了……” “我不靠谱?!我不靠谱的话,请问是谁带着救星把你从鬼门关找回来的!” 身后两人说着说着拌起嘴来。 “腿脚可还好?” 云水秋眼珠微动,不露声色道。 “身体恢复得很好,还没有多谢云姑娘不远万里赶来相救,帮我解毒,还留了一些灵气助我突破化神,实在……” “我问的不是这个。” 云水秋张了张唇,欲言又止,“今天我为了按照方子解毒,用灵力为索将你捆住。这种待客之道,实是我之过错。萧公子现下可有什么不适?” 沙哑的女声被风吹散,但萧铮凭借修士耳力听得十分清楚。 白天解毒的片段在眼前浮现,脚踝和膝弯处被她一问,隐约泛着一丝被困住的禁锢感,稍微有些发麻。 走着走着,萧铮脚下一个踉跄,胸膛重重地撞到女修的后背,心口处被坚硬的剑鞘抵着,双手本能地环住了面前的身躯。 两只手的手心盖住的部位柔软又饱满,一股子独属于女子的体香扑面而来。 “对不起!云姑娘实在抱歉!” “我,我我——”,平日里张弛有度,风度翩翩的公子语无伦次,说不出话来。 云水秋伸手掰开胸前那只带着扳指的手。 萧铮大惊失色,连忙松开双臂,抽出被抓握的手连连后退,却又不慎踩上刚才的碎石。 “噗通”一声,补上刚才没摔的一跤。 云水秋转过身,视线在他身上停留片刻,动了下唇瓣,最终没有发出声音。 云水秋迈着大步走来,一脚将他鞋底的石头碾碎,然后弯腰拉住男子的衣领,将他一把拽起。 “去叫上后面两人,他俩离得有些远了,别又迷了路才是。” 萧铮得多谢此时夜色漆黑一团,女修或许,可能,没有注意到他涨红似血玉的脸。 强装镇定地回了句“多谢”,仓皇转身。 “别吵了,赶紧跟上!” 萧铮怒喝。 两人赶紧熄火,心虚乖巧跟上主子。 原地,云水秋抱臂在等三人,他们刚一露头,云水秋平淡道:“跟上。” 话里话外只有萧铮才听得出生气的意味。她抱臂的姿势明显就是在防着他。 萧铮不知道该如何形容此时心情。 四人一路无话,走了不到半个时辰,便到了天权峰。 峰下,一个穿戴整齐却抱臂打着哈欠的姑娘,倚在树背上,她时不时地望向天空,嘴里念念有词,像是在观星。 苏怀玉在等云水秋带人过来。 也不知那三人如何找路的,青云宗那么多弟子的居所,独独走到云水秋那处。 大半夜云水秋发来消息通知她,说那几名外宗人不慎迷路至云水汀,叫她在峰下等着,她把人送来。 于是她便候在山脚下等着那位萧公子前来,顺便送到荆主那处。 百米远,四道人影走近。 前面穿着白衣服,个子高挑的正是云水秋。身后亦步亦趋跟着一位黑衣男子,一个瘸了半条腿的伤员,还有一个小姑娘。 “想不到云师姐果然是个面冷心热的人,都这么晚了,这般负责地对待贵客。看来以前是我把你想得太冷清了!” 苏怀玉声音轻灵婉转,姽婳当即拍起马屁,“哇,姐姐声音真好听!” 苏怀玉微笑着点了点头,以示友好。 云水秋冷冰冰地开口:“别误会,我本就是冷漠无情之人!我将他带来不过是因为今日掌门亲自下令,让我出宗救人罢了!见他迷路,恐耽误宗门要事,这才亲自送来。人已带到,我走了。” 女修说一不二,转身便施法瞬移,一眨眼的功夫消失不见。 苏怀玉错愕地眨眨眼,环视一圈最后瞥见萧铮垂首,眉目低垂,显然事情与他有关。 苏怀玉咂舌,“你干嘛了,惹得她这般生气,我还从来没见过她发这么大的火。” 黑衣男子沉默不语。 “哈欠——算了,还是赶紧跟我上山吧。她都等你半天了……” 然后三人跟着苏怀玉一同上山,更是一路无话。 …… 大比结束后云水秋便开始研究一本高阶符书,不到两日,她便心有所感,尝试画符。 回到云水汀,剑修像往常一样打坐修炼。 翌日 天权峰殿内,白鹤道人的同胞兄弟白雾道人,正在大殿指点几名弟子摇卦,花影与许道阳已在殿内等候。 “好了,人齐了,你们先下去吧。” 白雾道人是个瞧着鹤发童颜的长辈,平时无论是做什么,总是淡淡的笑容,像白云一样,和蔼可亲。 他虽然是教五行八卦的师长,但博学广闻,各峰绝学皆有涉猎。 说话时,长长的白须随嘴唇一动一动的,倒是与外门的白鹤道人一模一样。 “江城蟒妖作乱,掌门令你等三人即刻出宗前往,解决诡妖之端。有什么情况,及时向宗门汇报。” “弟子明白!”“弟子明白!” 三人齐声答道。 一同出了天权殿,许道阳疑惑开口,“咱们掌门平时不出面处理宗门事务,这诡妖作乱,按理来说轮不上他老人家处理,可是他不仅亲自下令,还派出我们三人。” 许道阳看向花影,顿了顿,“而且为什么还带上花影,有什么打斗的,花影不善武技,受伤可怎么办?” 花影翻了个不太文雅的白眼。 “所以派了你和云水秋啊,当然是一个冲锋在前,另一个在后方保护我啊,笨蛋!” 云水秋道:“确实奇怪。其实,昨日掌门已经对我传下过密令,派我出宗。今日一早又为了一只诡妖,大费周章将我们三人叫来……恐怕此次任务另有玄机,我们抵达江城后,切记万事小心!” “明白!”,许道阳和花影异口同声。 “各位,我们时间不多了,回去收拾一下,辰时于门口集合!” …… 辰时一刻 “来了来了!”少女声音轻灵,洋洋盈耳,还透着肆意的狡黠。 云水秋抬眼望去,一名穿着黄灿灿抹胸襦裙的美艳姑娘拉着花影朝他们跑来。 她叫灵修,是花影的契约兽。 个子与云水秋相差不多,上挑的眉尾、媚态妖娆的眼神、红艳的香唇,组合一起颇有红颜祸水的意思。 因自身皮毛颜色原因,爱穿亮眼的衣服,尤爱穿裙。阳光照在白嫩的锁骨上亮得发光。 难得可以出去玩耍,灵修高兴极了,一路上拽着慢吞吞像个乌龟似的花影飞奔到门口。要不是在摇光峰外不得露出原型的那些破规矩,灵修早化出翅膀飞来集合了。 半山腰处,一只首为人面,体为蛇尾,体长近十丈的玄鸟迎空翱翔。其鸣喈喈,非常动听。 金黄的羽毛覆盖身躯,两翼展开后约有体长的三倍,灵修抬着修长的颈喈喈作响。花影听着灵修兴奋的啼叫,忍俊不禁。 三人一同坐上玄鸟,前往西南方向。 玄鸟飞上云层,金色的妖双翼有力地扇动,于云雾之间穿梭,划过烈日,向江城进发。 …… 天权 “是我不好,未曾想到取得此物后会这般凶险,叫你险些丢了性命……” 萧铮将尾火虎交给他的戒指放到姐姐面前,深邃的眼眸浮现淡淡笑意,安慰面前同样一身黑衣的女子,“姐,这世间哪有无缘无故就能得手的宝物,对方这般紧追不舍,更说明此物重要至极,若落在大燕的手中,说不定后患无穷。 你既已做了决定将此物交给青云宗,这烫手山芋放到我们自己手中未尝能守住,那就依你的意思做就是。” 萧荆将戒指中的封印抹去,取出那块七彩石。失去光泽的碎片,在莹白如玉的手中略显破旧。 她来回观察,毫无所获。 “这就是玲珑塔的碎片吗……也就颜色奇特了些……”,萧荆惊讶且疑惑,语气中带着不确定。 端详了片刻,将碎片收好,抬眼问道:“一会儿我将此物交给那位姓苏的姑娘后,就要下山了。你若无他事,便随我一起走吧,不然就凭你那两个跟过家家似的两个侍从,我还真不放心。” 他思索片刻,摇头叹道:“我还有些私事没有处理,你先走吧。折颜的伤也没好全,我想等他的腿痊愈了再走。” 萧荆点点头,长长的直发顺着她的动作窸窣作响,“随你,我先走了,注意安全。” 将碎片和灵石交到苏怀玉的手中,清冷矜贵的黑衣女子便下了山,继续完成她要做的事。 萧铮整理了一些礼物,换了身蓝色的锦袍,循着昨日徐潇鸿告知的方位去找云水秋。 沿着树林小路左拐右拐,萧铮终于找到一处设下结界的地方。想必这里就是她的居所了。 身段高而修长的男子清了清嗓,正要抬脚走进阵法之中,一名样貌清秀,目若朗星的少年从中走出。 见到生人,少年嘴角一弯,浑身柔软似刚出生的小兽温和无害,“你找我姐?她不在家。” “她一大早就去天权接了任务,离去的匆忙便叫我来给她收拾一下院子。这位公子瞧着面生,有什么事我可以代为转达。” 萧铮手指微蜷,嘴唇微白,垂着眼眸问道:“那她走前,可有告知什么时候回来?” 暗哑的嗓音克制着,听不出任何情绪起伏。 云长信径直摇了摇头。 萧铮吐出“多谢”二字,便转身离去。 云长信嘟囔着问:“就走了?”,挠挠脑门也离去了。 两日后,几人抵达江城。 灵修收起原型,化成人类模样跟在花影身后。她绝美的面容一路上惹来烂桃花,气得花影从云水秋那借来帷帘,盖住自家白菜! 进入城主府,通过城主讲述得知近日有外出采药的药童回来向城主府汇报,在城外五里远的密林中,见一十丈长的蟒妖在吞噬人身,于是城主挑选派出六名探子,按药童提供的方位搜查。 “可是,三日内,无一名探子回报,我想他们大概都出事了。于是便下令,无我手谕,任何人不得随意出城。然而就在前天,城内有八名不到两岁的孩子失踪。 不止如此,前日当晚,城内一富商满门二十八口惨死家中。事情过于诡异,且若当真是蟒妖作乱,哪怕以城中全部力量抵挡也无济于事,哎!我只好上报宗门!” 江城城主含泪诉苦。 他本是江城土生土长的孩子,后来有几分仙缘便去青云宗求学,他天资愚钝,学不会晦涩仙法,便回了家乡侍奉父母,后来得老城主赏识,做了江城的官。 百姓惶惶不可终日,他眼睁睁地看着江城百姓受苦,而他作为父母官却无章法,心中郁郁,已经两日不食饭菜滋味。 “城主别急,先将那日见到蟒妖的药童带来一见。” 许道阳安慰城主,叫他稍安勿躁。 “我等正是受掌门派遣,待探明情况,我三人即刻出城,为江城解决诡妖之事。城主放心,我们定当帮助江城恢复正常!” 许道阳的声音如同夏日烈阳,正气凛然。 “我得知宗门派人前来,已提前将那小童安排在我府上,夏竹,快去叫他”,城主听许道阳这般上心,抬起袖子拭了拭眼角,喊来下人请各师兄师姐落座。 “不知这位师兄和身后这三位师姐尊姓大名?” 城主殷切望向许道阳身后三名女子。 “在下摇光峰首徒花影,我旁边的这位,是天枢峰大弟子云水秋,我身后是我的妹妹灵修。” 最后的音节上扬,调皮温柔的女声如同黄鹂般美妙。说着,花影一左一右挽着云水秋和灵修落座一旁。 许道阳拱手,声音浑厚道:“在下许道阳,来自天玑。” “哎呦呦,小小江城没想到来了御兽,剑修和器修的师兄师姐!快坐快坐,喝茶喝茶!”,只见城主听完介绍,语气顿时恭维起来。 “城主,人带到了”,城主府上的仆人将一名年纪十五六岁的孩子带到四人面前。 药童身穿土色药袍,见到城主身旁坐了三名气度不凡的年轻人,手脚拘束着行了礼。 随后张口:“那日我同往常上山采药,来到林子里,听见有人在呼救,我悄声探去,拨开草丛发现一只黄纹巨蟒,正张着大口吞食人身,那人头上满是鲜血,两手还在掰着蟒口,我当时吓坏了,捂着嘴赶紧下山了。 小童哆哆嗦嗦地说完那日见闻,满头大汗。 “那你具体在什么方位见到的蟒妖”,云水秋略微嘶哑的女声问他。 “具体,具体记不清了,大概是出城向南行五里地还多的密林,我在山上行了半个时辰,应该还要再远一些”,小童仔细回想着。 “哦对了,那蟒的眼睛很是怪异,有说不出来的诡异!” 听完药童说那蟒的眼睛有异,花影起身,连忙将食指抵在童子额上,只见复杂的金色阵图显现半空。 “怎么样”,许道阳起身在一旁问道。 “无异” 花影收手回道。 “这,这是”,小童惊恐问道,想要躲开,但是头上的手好像将他定住了,直到女道士把手挪开他才动得了。 “没什么,探查一下你身上是否有诡妖留下的术法。” 云水秋启唇向城主和药童解释道。 那小童哆哆嗦嗦的,满头大汗。 喝完杯中最后一口茶,云水秋起身向两人说道:“差不多了,我们出发。” 随后向城主告辞,便御剑朝城外而行。 第5章 寻踪 明明是城内一名小叫花子,穿的破破烂烂,看起来十岁左右。 他从小就没有父母,也没有名字,大家都叫他明明。他以前待在周围都是黄土的镇落,那里连着两年雨水不丰,在去年冬天闹了饥荒。 正巧当时有个护送粮草的军队,他人小不易发现,就悄悄跟在他们后面,捡一口吃的,活过那个冬天。 近日城内闹了妖,他本想出城换个地方生活,却没想到城主下令,他哪都去不了。 躺在破庙里正晒着太阳,不知怎的,他睁开眼睛,见天上飞过去三个白衣道士,仙气飘飘,气度不凡,叫他看的迷迷瞪瞪的。 之后他就打起精神看天,看仙人什么时候飞回城内,他好想见一见传说中的修仙者。 “那药童话里有谎,诡妖是真,至于话里说的其它事,就不一定了。” 云水秋同旁边两人指出刚刚药童奇怪之处:“作为药童应当时常上山采药,而他对蟒妖出现的位置指得不明不白……” “而且,刚刚我在他额头处施法,他忽然就慌乱起来,相必他定是说谎了!” 花影和灵修坐在云水秋的寒水剑上,朝身后两人说道。 一旁灵修好奇地玩着剑上的蓝色灵气,妖艳至极的脸上却满是天真无邪。 许道阳沉思,“看来此次任务不可掉以轻心,掌门派出三名首徒,想必那蟒妖来头不小。” 花影取出流踪盘,那是专门寻找妖兽的法器,也是他们摇光峰内门弟子人手一个的法器。 只不过花影手上的与其他人不同,她手中的流踪盘在锻造的时候加进了黑陨铁与天水,范围更广更精确,也更美观。 别人的法器都是黑色为主,而她手上的法器由于添加了大宁湖口的天水,呈现翠媚之态,远远瞧着像一块圆形的翡翠。 “奇怪,刚刚我在城内开启流踪盘,近三日没有妖兽出现过,可是我们如今出了城,我的法器上面依旧没有指向某个方位……”,花影沉思不解。 “灵修,你可有感知到附近有什么妖兽没有?” 灵修茫然地摇摇头,花影受挫地叹了口气。 “既然出了城,我们先去小童口中密林搜查一番,先救可能存活着的百姓”,许道阳提议道。 花影附和道:“嗯!” 一炷香后,三人来到森林外围。为防诡妖探查到修士的存在从而伤害百姓,几人各自隐匿身上的修为,分散寻找事发地和诡妖洞穴。 云水秋走了约有一个时辰,通讯符里花影与许道阳没有任何发现。 奇怪,世间擅于隐蔽的妖,能藏匿妖息,却不能抹去人类气息。 就算药童口中被吞入蟒腹的人不存在,但城主确实派出过探子,然而如今一无所获,看来蟒妖本事不小。 突然,云水秋觉得脚底有异样,挪到一旁,剑尖一挑,从落叶中翻出一块碎银,云水秋捡起,细细观察并用灵气探查一番后,碎银有水,却无人息。 云水秋踩了踩脚下的泥土,发现自他们进入林中,脚下的泥土松软,落叶潮湿,好似最近下过一场大雨。 江城地属偏南,水汽偏多,降雨频繁,由于城内有河,便取名江城。 云水秋纵身一跳,身姿轻盈落到树枝上,修长的手摸摸了摸树身,心中了然。 “各位,我这里有发现。那蟒妖应当吞服了水族妖兽的内丹,兼具陆行水遁之术,去寻林中有水之处,应当能发现什么。”——云水秋 花影看完云水秋发来的讯息,转头叫灵修保持安静,随后侧耳入定,耳骨微动,仔细倾听森林传来的各种声音。 青云宗各峰所学各不相同,云水秋所处天枢峰主剑修,摇光峰主御兽,天玑峰主炼器。 所以平时花影训练最多的就是耳力,听声辨位,听声寻兽。紧接着花影朝东仔细辨认,确认东十里方位有水声,随后向同伴发去消息,便和灵修先行一步。 许道阳这边一无所获,便御剑去寻花影。 自发现诡妖可能善水,云水秋不由得担忧起城内百姓。 城内河流从西向东,据花影所提供的消息,万一蟒妖巢穴果真在林东,顺着河流流向,蟒妖是如何凭空出现在江城城内,掳走婴孩,入城伤人,也就顺理成章。 她要先回城内,以防万一。 城主府,后院 “他们都问了什么?你可按我吩咐的一五一十地说了?”,一位身穿浅绿的丫鬟低声问道刚刚在前院答话的药童。 那药童的脸上满是倨傲,“放心吧,那三个人根本没发现,都跟之前城主说得一模一样。” 那丫鬟偷偷给了一锭金子,“事成之后,远走高飞,若是把我家夫人牵扯进来”,丫鬟使了个狠绝的眼神。 “明白明白,等那条蟒蛇死了,我就再也不回江城!”,药童点头哈腰的,连忙表达衷心。 “也不知道来的三位仙人找没找到那妖怪,哎,真是愁死人了。 可是好好地,咱们江城怎么就无故闹妖了呢,妖都多久没有出来作乱了,怎么就咱这出事了呢?” 城主夫人是个四十多岁的夫人,富态圆润,今年四月生下了第四个孩子,此时正抱着三个月的稚子,听后院向嬷嬷抱怨。 她去年好不容易怀上男胎,孩子健健康康的来到世上,城里却发生了诡妖夺子之事,她心里害怕地很,没日没夜地看守幼子,生怕出了事端。 “哎,就盼着仙人赶紧解决了那蟒,咱们就不用过提心吊胆的日子了”,城主夫人失神地自言自语道。 河边正在洗衣服的妇人,见河面突然翻起微微波澜,在衣服上擦了擦手,随后站起身好奇地张望。 突然—— 水面上竟溅起十米多高的水花,一条黄纹巨蟒从河内窜出—— 城内百姓四散而逃,高呼大喊:“快跑啊,诡妖来了!快跑!” 高高溅起的河水将妇人卷进河中,她来不及呼救就沉入了河底,捶衣的棒槌随她一同坠落。 大脑的意识瞬间被汹涌而来的水淹没,只剩一片空白,下一秒,理智告诉她要活着。 河水挤压着她的胸腔,她不停地在水里挣扎,她挥舞着手臂慌乱之中想要抓住什么东西—— 妇人觉得自己越沉越深,下沉中的身体感受到死亡的讯息。 冰冷,窒息,仿佛有人在死死勒住脖子。水呛进身体里,她想咳却然而身体已经失去反应,力量在快速流失—— 她还没有回娘家看望生病的母亲,还没有为孩子缝制冬衣,她就要死了……,她不想死…… 这个过程应当只是一瞬间,对于她,脑海里却已经闪过无数意识。 那个无法回避的力量,轻轻透支着她的意志,终于,她不再挣扎,随着水流,缓缓下降。 一连串透明的气泡“咕噜咕噜”地飘上去…… 小乞丐正盯着天空,想着仙人什么时候回来,就听见人们惊慌失措地喊着着诡妖来了。他心里一慌,身体的本能叫他下意识地想找个地方藏起来。 然而翻涌着炽热的理智叫他想到,如今情况危急,仙人应当很快赶回城内,他如果留下来,说不定可以见到仙人! 随后散开丫子,鼓起胆子朝人流相反的方向跑。 他躲到河边客栈的大门柱子后面,伸出头看向蟒妖窜出的河面波涛阵阵。 他后怕着想:难不成这些时日,这妖怪一直躲在河面之下? 正这般想着,此时天边一道拖着蓝光的白衣仙人周身裹挟着强大的气流,他的速度过快,径直冲进河里,连是男是女都没看清。 他跳河干嘛,妖怪不是跑出河水往其他方向跑去了吗,他心里不解道。 云水秋御剑回城,便放开神识寻找诡妖,发现城里的河中果然有东西,那蟒妖不知为何不撤,反倒是不管不顾地冲出去要作乱。 期间,云水秋“看到”一名妇人落入河里,来不及思虑太多,先救落河之人。 那妇人已然失去神志。 生死攸关之际,云水秋施法加快游动,通过神识找到落水的妇人,左手揽肩,右手挽腿,随后像利剑一样冲出湖面。 小乞丐还在四处张望着,突然,刚恢复平静的水面炸出一道数丈高的水花,白花花的浪花,甚至溅到了他的脸上。 抵挡一波水浪后,他睁大眼睛瞧。 河边青石板上,有一位修士,那白衣的修士周身湿透了,怀中抱着一个失去意识的妇人。 云水秋落地后把人扶好,手贴风门,催动灵力帮面色发紫的妇人把身体中的水吐出来。 小乞丐心如鼓动,连忙上前瞠目结舌道:“仙人仙人,有什么我能帮你的,我,我力气可大了!” 她抬眼望去,一个脏兮兮,头发被溅上水珠的小孩在说话。 “那你帮我看着这位夫人,我要去收拾那只蟒妖。” 交代完,云水秋催动灵力,提剑向蟒妖离开的方向追去。 那寒水剑从背后拔出,寒意阵阵,好似寒冬腊月降临。小乞丐发誓,这辈子没见过这么好看的武器。 剑身宽厚,剑刃锋利,本不是寻常剑式,但人剑合一,极为协调,只觉得世间再也找不出,比此剑更适合此人的武器。 深蓝色的剑身裹着寒霜,寒意和杀意同时扑面而来,叫他的身体一阵阵颤抖。 那妇人面色恢复正常,不一会儿已作醒,小乞丐认得她的家在哪,她曾给过他吃食,得先送她回家,再去找仙人! 城主府上,城主夫人不知为何心里有些不好的预感,眼皮一跳一跳地,便起身吩咐照顾孩子的嬷嬷,带着孩子去地下暗道里躲着。 嬷嬷来不及问为什么,城主夫人平时和蔼圆润的脸上,突显出几分尖酸刻薄来:“别问了!快去!别磨蹭!” 下一刻,城主府门口传来下人惊慌失措的叫喊声:“快跑啊!它来了!” 顿时府上的仆人们四处逃窜,乱了分寸。 城主连忙调来城主府附近的官兵,此时,那条身长将近二十多米,粗如井口的黄蟒撞开城主府的大门,直直地朝后院爬去。 这时的花影和灵修已经寻到林中湖泊,湖泊水面开阔,湖水碧绿,深不见底。周围长着一圈高耸的树木,翳影倒映在湖面上,显得这里很是诡异。 身后传来簌簌声,正是许道阳。 “我在这里闻到了妖的气息,很浓。” 花影面色沉重地说道,一旁的灵修重重点头。 “你和灵修皆不善水,我下去看看。” “一切小心,有什么情况,以咕咕虫告知,我会下去救你。” 说着,花影从袖中取出一只状若黑色药丸的虫给他。 许道阳没有半分犹豫:“时间紧迫,你在岸上一切小心”,说罢他将秋水剑交给花影防身,屏气下湖。 湖水非是死水,这是许道阳下了湖后的感觉。 若湖水流动,若云水秋判断无误,那这湖很有可能会流向城内的江。还好三人兵分两路,有云水秋在,城内应当出不了什么大乱。 而他们这边,当务之急,先找到诡妖巢穴,寻找失踪的婴孩和城主府六名探子。 潜了许久,许道阳感觉要坚持不住了,就在他想要上去换气时,发现湖底左侧有光。 “噗!”许道阳大口喘着气,纵使他是个炼器的,平时会锻炼身体,也受不住憋这么久时间的气。 用灵力烘去身上的水后,迅速调整状态,查探这个湖底山洞的情况。 这里就像花影说的,带有很浓重的妖气。 秋水剑是他平日摆出来看的,真打起来没什么大用。 灵光一闪,许道阳取出他的本命法器劈天斧——斧柄四尺,斧身七尺,重达百斤,比云水秋手中的寒水剑略重一筹。想到这,这云水秋好好一个姑娘,却要用那么沉的武器,哎,他着实想不通。 许道阳平日里不苟言笑,浑身肌肉结实,作为首徒,严肃起来叫底下弟子们害怕地很,他面皮又不白净,私底下有人给他起外号叫许青天。 但是他又不是包青天的性子,他实在是个喜欢在心里絮絮叨叨的人。 说回正题,沿着两人高的洞口,许道阳小心翼翼地贴着洞壁向内走去。他在湖中见到的光就是这里传来的,越深入,妖气越浓。 他绷紧了手臂,手背青筋暴起,准备随时给诡妖一击,可走了一炷香也不见妖怪身影。 难不成是睡着了?许道阳心想。 洞口越走越宽,地上可见有拖曳的痕迹,从洞穴痕迹和妖气种类,足以证明这里的确与蟒妖有关。 这好好的蟒妖不待在地上却待在水里,这也太违反其物习性了吧,许道阳瘪了瘪嘴,十分不解。 第6章 寻仇 许道阳潜得越久,花影越是担心。 妖气隔着湖水都这般浓郁,想必定是化神,甚至是出窍期之上的大妖。 生活在水下,想必通识水性妖法,如果在水里打起来,绝对不占优势的。 花影放出神识时刻观察周围情况,一边在识海内等待许道阳的回复。 此时,咕咕虫传来许道阳激动的声音。 “花影,你绝对想不到,这湖底竟藏了一只长了爪的蛟!” 花影一愣:千万不要硬碰硬,如果打起来我们先撤,我现在通知云水秋叫她快点回来! 正要给云水秋发消息,许道阳连忙回道:不用!这蛟,怕是生机已断,不成威胁。 花影不解,既已成蛟,又如何断绝的生机。成蛟后力量已经足够强大,世间能伤害它的,应当不多。 许道阳看着眼前盘成一团,体型庞大的蛟,周身白鳞暗淡无光,蛟头已无气息,以神识探查,蛟腹的妖丹空空如也。 “哎!可惜!可悲啊!”许道阳连连惋惜。 世间称为诡妖的,并非是所有妖类,而是那些突然控制不了妖性,到处残害生命的妖。 那些本性善良,道心清明的妖,只要勤奋修炼,不沾染血肉因果,就能大成。两百年前,便有一只九尾狐潜心修炼一千八百年,得成大道。 眼前的蛟,周身气息平和,想必经历上百年时间才能从小妖修炼成蟒,再经历上千年从蟒历天雷修炼成蛟。 其间多少磨难它都走过来了,如今却…… 只是,这里藏的是蛟,那蟒又待在何处,那些失踪的婴孩和百姓又在哪里? 云水秋左手御诀,右手执剑,沿城内路上水迹御空而行。 她面目冷峻,像个冷酷无情的杀神直奔目标。 城主府 江城城主大惊失色,手忙脚乱,未曾想三位青云宗弟子前脚刚走,蟒妖后脚就来偷袭。 他着急地指挥着前几日调来的城内官兵。然而众官兵神色惴惴不安,脚步踌躇不前,手持长矛不敢靠近。 城主便大喊:“放箭!拦住它!” 弓箭手纷纷上前围着黄蟒放箭。 可是就算是经过训练的官兵,也敌不过会法术的妖。 只见那蟒口吐水波,一大股水流迅猛而出,速度极快,狠狠地将身前列阵的官兵统统冲走。 无人阻拦,它扭动着硕大的身躯去往后院。 城主倒在地上,捂着心口痛出哀叫,却见那巨蟒爬行方向,用尽力气要施展法术。 黄蟒那比盘子还大的竖瞳转过来盯着他,没等城主手中起势,就又一口水波将城主冲到墙角,昏倒过去。 府内没来得及逃走的一名灰衣仆人,老天爷啊,他这辈子没见到这么大的会动的物件,直接吓晕过去了。 不幸的是,他正好倒在青石路中间,角落里躲着的瑟瑟发抖的仆人们以为那个倒霉蛋就要血溅当场,却没想到黄蟒挪动尾端将那人甩去一旁。 偌大的城府里一片哀嚎。 城主夫人听着外面丫鬟的尖叫声,心想居然真是那妖怪!早知今日,那年取药引的时候就应该杀了它! 巨兽行动的“簌簌”声,恍如死神的低喃,逐渐靠近后院一座较为华丽的院子。 城主夫人推开门,缓缓地从屋子中走出来,她见这么庞大的妖竟好像不怕这妖怪似的,一步一步,走到黄蟒身前。 一人一蟒,在后宅一片废墟中对峙着。黄蟒的眼睛好似会说话,黄澄澄的眼中好像满是恨意,竖瞳变得细窄,嘴里发出响亮的“丝丝”的声。 它只盯着她一人。 “我的孩子出生才不到一年,他还不会说话,他还没有长大亲眼看看这世界!我知道你为什么来,你是十八年前的那只妖怪是吗?你来寻仇,你想夺走那些孩子是吗!我把我的命给你,一切过错我来承担,别伤我的孩子!” 城主夫人冲着妖怪大声怒喊道,激烈的动作叫她脸上的肉一颤一颤的。 她无所畏惧的目光激怒了对方,黄蟒吐着蛇信子,亮起又尖又细的尖牙,一摆一摆地靠近城主夫人。 它张开血口就要吞下对方时,一道寒光带着沉沉的压力从上方袭来。 云水秋半空中大喝一声掷出重剑,随后她飞速下降,平静的地面在她落地一米前,掀起一圈巨浪。 众人抬眼望去,那位个子很高的女修士脚底现出一个一丈方圆的大坑,力道之狠,可见来者本事不小。 黄蟒倏地窜起三丈多高,发出“呼哧”“呼哧”的响声向着白衣猛冲过来。 云水秋左手御火,朝它眼睛狠狠地掷去,右脚蹬地,趁它闭目躲闪的间隙,寒水剑重重刺入蟒头。 但蟒妖修为高深,皮肉紧致,湛蓝色的剑只刺进去几寸,未伤要害。 云水秋借力蹬在蟒身,落在一旁屋檐处。 广阔的后府,蟒妖扭着身子,在剑修身后紧追不舍,墙壁被它坚硬的身躯撞倒,地面被沉重的身体压出一道道裂缝。 它张口要口吐水波,云水秋挽着剑花抵挡攻击,水花四溅,顺势运行万剑诀。 万剑诀的功法是可将周围物体,譬如山石看做剑,随后控“剑”攻击敌人。云水秋聪慧过人,以灵气控水,以水化剑。 她施法的动作极快,黄蟒再度攻击之时,水剑纷纷将其锁定。 小乞丐气喘吁吁地赶到城主府,就见到云水秋使出她新发明的招式,那是无数把透明的水剑被灵气捏成剑的模样,凝聚在半空。 一位浑身湿透,头发还在滴水的女修士在万剑之中,她轻轻一声“去”,裹挟着利刃的水剑争先恐后地朝对面大妖刺去。 范围太广,蟒妖身躯过大,躲避不及,黄色的鳞片上被划出道道伤痕,浑身血流不止,露出鲜红色的蟒肉。就当云水秋打算蓄力斩断妖首,腰间的通讯符亮起。 …… 许道阳正为大蛟可惜。头顶,摆放白蛟尸体的洞顶,突然爆发一道刺眼的白光。 这与他在水下见到景象一致!等白光散去,许道阳看向头顶,这偌大的洞穴上方有一洞口,洞口以水膜相隔。 沉吟片刻,他拿好了手里的法器,穿过水膜来到洞穴二层。 一进到这里,许道阳便嗅出,这是不同的妖兽气息,这个洞穴比下方那个稍小,洞穴内到处都是蜿蜒的痕迹,角落有蜕下的褐色蛇皮。 思及药童提到的黄蟒,许道阳判断这里或许就是那诡妖栖息之所。 这洞穴比下方的虽小,却有一个井口大小的漆黑的通道,里面好似深渊,不见尽头。 许道阳此时有种预感,里面有什么不同寻常的东西在等他发现。他掏出一颗东海夜明珠,刚刚还有几分晦暗的洞穴,顿时明亮如昼。 光线充足,许道阳胆壮心雄起来。 走了约有两炷香,前方又一次亮起白光,这一次,许道阳感觉露在外面挡眼睛的手,被烫了一下。 等了几息,洞穴再次恢复黑暗,与花影交代了湖底异象便继续前行。 许道阳也不知走了多久,反正每次那白光亮起,就越发灼热,他如今满头大汗,衣衫浸透。 花影告诉他黄蟒于城中作乱,问他进展如何,他得赶紧出来去城内帮助云水秋。 这时,前方又一次亮起白光,许道阳抬起双臂紧闭双眼,还是觉得刺目。 快了快了,他感觉他马上就要走到头了。前方传来灵气波动,许道阳快步奔向前方。 只见尽头处,是一个相当宽阔的空间,正中央的石台处,一道欣长的白色虚影被数十条锁链困住,锁链从四肢与躯干向周围石洞延伸,深深钉在石壁上。 那男子臂长手长,跪在圆形石盘之上,脸上流动着猩红色的纹路,好似是阵纹。 许道阳凭空产生一个荒谬的想法:这该不会是白蛟的元神吧?正这样想着,那白茫茫的虚影睁开眼,许道阳后撤半步。 对面的影子徐徐地盯着他看,便又沉下视线。沉默几许,许道阳谨慎开口:“阁下是哪位,为何被囚禁于此?” 声音在空旷的石洞中传出阵阵回响。 对面的男子继续垂眸,像是在沉思,随后他抬头沉声道:“我是白珑,自愿囚禁于此,你为何来此?” 许道阳高声道:“受师门指令到此!”,紧接着直入主题问道:“你可知沿着此地向外是否有一黄蟒居此?它近日于江城为非作歹,我前来寻它老巢,解救被掳走的婴孩!若前辈知道什么隐情,还望告知与我,在下替江城百姓感激不尽!” 他本来不抱希望,对方的神魂被囚禁在此,想必不太清楚那黄蟒情况,却没想到白珑开口说:“黄蟒……我知道它,多年以前是我救的它……” 许道阳握着斧柄的手一紧,急切地询问,“那你可知道它掳走的孩子和百姓都在何处?” 然而对方冲他摇了摇头,对他施以抱歉的目光。 忽地白珑想起什么,喃喃出声道: “但是我大概知道,它因何作祟…… 多年以前,我途径此地,见一群百姓在剖蛇腹,取内丹。在我离去之际,听到那小蛇在唤我救它。” 他停顿片刻,继续道:“于是我取出自己的内丹,救了它的性命。” “想来,它应当是向当时的百姓寻仇罢。” 白珑叹息,一副无可奈何的样子。 “如何作证你说的都是真话,这其中有许多矛盾之处,你为何理会一条小妖的呼救,甚至自剖千年内丹,你又是怎么被囚此地?外面的白蛟应当是你吧,你又——” 没等他说完,白珑就打断他:“你走吧,你不是我要等的人,这些问题我不能回答,至于我说的是不是真话,信与不信皆由你。” 随后闭上双目,恢复成一开始沉寂的样子。 其中哪怕再多疑问,此刻花影不在此处,无法探寻真假,况且花影就算在此,恐怕也不能顺利读取此人记忆……那便只能从黄蟒处寻找答案了。 思及此,许道阳转身离去,不再与他浪费时间。循着原路,去寻花影。 花影坐在湖边的大石头上,一边看着通讯符,一边盯着湖面。 一旁的灵修衣袖翻飞,上蹿下跳地在抓虫鸟蝴蝶。 等了好久好久,水面终于露出许道阳的脑袋。 “怎么样,下面什么情况,你怎么去了那么久?”花影跳下来跑到湖边扶着他,问了一连串的问题。 “这些待会再说,你先给云水秋发个讯符,就说林中湖底没有孩子,叫她手下留活口,以便你去搜魂!”,许道阳从水里出来抹了把脸甩了甩水,一边说一边拿出秋水剑,抬了抬下颌,示意她俩上剑。 灵修原型许会吓到城中百姓,只能御剑前往……花影犹豫了一下,随后站到许道阳身后,灵修见状也搭上许道阳的剑,几人一同向城内赶去。 正当云水秋要解决了黄蟒,通讯符亮起:“黄蟒老巢并未寻到失踪的婴孩和百姓,切记手下留情,等我去搜魂。”——花影 云水秋见此消息,放下高举的利剑,转而给蟒腹一击,冰冷的剑气沿着伤口蔓延至黄蟒身体每个角落。黄蟒只觉得伤口又痛又凉,身体的每个神经都被冻住,刺痛不已,失去了行动能力。 云水秋收起周身鼓动的灵气,翩翩的素衣像蝴蝶一样落下,恢复平静。府内恢复清醒的下人开始忙前忙后,收拾府中狼藉,女修坐在一旁完好的台阶上,等待同门到来。 从蟒口捡回一条命的城主夫人,捂着胸口跌坐在地。 小乞丐见那位女修士几下功夫,轻轻松松解决了诡妖,心中敬佩不已,趁大伙不注意,溜到了云水秋身旁。 “这,这位仙人,我能摸一下你的剑吗?” 云水秋见一名身着破衣的孩子,正是湖边小童,他擦净了脸,露出端正的五官,蹲在一旁有些不好意思抬头与她讲话。 云水秋被湖水沾湿,略微苍白的嘴唇勾起,朝他点了点头。 小孩大喜,只见对方将剑横在他眼前,一层蓝色的气覆在剑身上,主动抬起他的手放到剑上。 小乞丐明明小心翼翼地用指尖轻点剑身,一层软软的膜戳也戳不透,一把抓起蓝色的灵力,灵气很快就在他手心消散了。 他心想,好漂亮的蓝色,比天空的蓝还要蓝,晶莹透亮,就像富人家里喝酒用的琉璃杯。若你要问:一个小叫花子怎么会知道琉璃是什么样子,那当然是小叫花子做过有钱人家的童子,只不过他后来嫌主人家的小孩,脾气阴晴不定,动不动打人。于是有一天,他找了个机会逃出府去,从此浪迹天涯,他要做无拘无束的浪子! 云水秋几十年前养过弟弟,心里是偏爱幼童的。见他胆量不同常人,不仅敢来河边救人,还敢来城主府见她杀妖,便将剑柄递给他,叫他拎起来试试。 没想到的是,这个孩子体格看着并不健壮,却天生神力。两手颤颤,居然拎得起她百斤重的寒水剑! 寒水剑以千年寒冰炼铸,其性极寒,是专门压制她极阳之体的,而寒冰年份越久则越重。就连她也是带在身边三四年之久,才能轻松拿起寒水剑。 她出手摸了摸这小乞丐的脉,发现他身怀灵根,穴脉宽阔,是个极适合修炼的孩子,观其样貌,应当在十一二岁左右,正是适合开始修仙的年纪。 小乞丐正费力握剑呢,就见对面女修士摸起他的手腕。 正不做所措时,听见带有嘶哑的女声问他:“你愿不愿意随我去修仙?” 对面女修士脸上还流淌着城河水,明亮的瞳仁倒映着他的身影。 此话一出,他愣愣地看着云水秋的眼睛,明眸似冰折射着天光,他的脑袋还没反应过来是什么天大的好事,双膝已经在跪谢女修士了。 此时,本趴在地上一动不动的黄蟒,伸长了信子朝她身前的孩子—— 第7章 天枢外门 小叫花子还不知发生了什么,只感觉到后背的衣服上有热乎乎的东西,颤着反手一摸,竟是鲜血! 他连忙后退,一转身——比井绳还粗的舌头在他身后扭来扭去。 云水秋眉间含怒,缓缓起身,地上四散的河水随着她的动作凝聚起来,一个两人高的透明的水泡将黄蟒包裹其中,叫它不得动弹。 蟒妖的脑袋被裹住,透明的水膜映出它黄澄澄,看着颇为邪恶的眼。 刚刚还未赶到城主府,她以神识探知城内情况,对方虽一路破坏,但并未出手伤害路旁的百姓,哪怕是阻拦它的城内官兵,也只是弄晕了他们,并未夺去性命。 它做恶果,却也行善事。 它作为未受人间道德约束的妖,行恶可能有它自己的因果,行善可能是它一念之间的想法,但是都不能否认它带来的伤害和善果。 依存于内心的善恶,是幻象,是无常,阴阳相对,阴阳互存。 云水秋看着它,心中已有决断。今日这蟒妖能否留下一命,端看它有没有残害那几个婴孩和百姓的性命! 此时,许道阳与花影灵修一同赶到了城主府,花影从秋水剑上跳下来,直奔蟒妖。 只见花影抬起手,咒法轮转,黄色阵图显于半空。 对面的诡妖被定住般一动不动,花影手势翻飞,施展摇光峰绝学,探查了黄蟒的记忆。灵修动了动鼻子,在黄蟒身上闻了闻,又凑到小乞丐那边闻。 果真如许道阳路上所讲,黄蟒是为寻仇。 多年前有一云游方士路过此地,说有一良方能让女子怀男,得此消息的百姓,纷纷上山抓蛇,取成精的蛇妖妖丹,作为药引。 他们上山寻到一条即将成蟒的黄花蛇,那时它正蜕皮,一伙人便趁虚而入,按住它的身躯,用一柄菜刀割开它的肚子,取出修炼多年的蛇丹。 奄奄一息之时,它察觉到附近有同类的气息,便求白珑救它一命。 记忆中,一道白色看不真切的身影,将它带到林中湖水。 它朦胧的视线中,那白色的身影取出腹中蛟丹,随后升至半空,幻化出他庞大的蛟躯,最后冲进水下,从此深潜湖底。 它没想到,千年的大妖会听它一言,取出蕴含着磅礴灵力的妖丹,以身救己。 像他这般厉害的大妖,可上天入地,无所不能,竟真去救它这种极有可能随时死掉的小妖! 等它再次清醒,已经是三年后。 由于吃下蛟丹,它不仅化形为蟒,还能像蛟一般生活在水里,使用水性法术。 还凭借湖水隐蔽妖气,避世潜心修炼十多年。蛟丹内蕴含的强大灵力,使得它修成了这般庞大的身躯。 十多年来,随着修为上涨,它对自己的灵力越发敏感。顺着城内湖底水流,一路游到城内。它耐心地潜伏在湖底数月,就像以前捕食猎物那般。它发现好些个怀孕的妇人,身上带有它灵气的味道。 它耐心等待那些腹中胎儿一一出生,便掳走所有孩子。不仅如此,它还记得当年上山的那些人面貌身形,俱是满门未留活口的富商一府的人,而城主夫人,便是那富商府上收留的远房亲戚。 “花影,那些失踪的孩子在哪?” 许道阳问。 花影呼气收手,一脸惊讶地看向地上浑身血迹斑斑的黄蟒。 “师姐,果然不一般。这蟒腹中有一独立的空间,可储存活物,掳走的孩子就在其中!” 闻此,许道阳也是大吃一惊。 云水秋收起束缚,剑举蟒首:“念你心存善念,把孩子们都还回去,饶你一命,但你若不肯,我斩你头颅一样能救人。” “你已生出神识,今日能活与否,看你自己选择!” 黄蟒很害怕眼前的修士,它本以为自己身怀蛟珠,虽然不能呼风唤雨,但好歹比以前的自己厉害了千倍万倍。 结果眼前的白衣女修,她刷刷几下,就把它打成这般落花流水的模样,还一剑斩去了舌头,叫它痛苦不已,若不是被她盯着,它早就疼得在地上滚了。 府里醒来的下人,只见对面的蟒张开血盆大口,一个个有大有小的透明水泡,裹着孩子和六个穿着布甲的探子,一个接着一个的吐出。 几人连忙上前抱着孩子,府中下人们也接连过来帮忙。 城主夫人见妖怪没死,还被驯得服服帖帖,松下一口气,脸上挂着的肥肉耷拉着,丑陋不已。却听见府里丫鬟惊恐地喊着:“夫,夫人……” 那位身高七尺的本事不小的女修士拎着剑尖冻住鲜血的蓝剑朝她走来。 城主夫人刚刚直面黄蟒还一副无所畏惧的模样,如今见到这般气势,却慌慌张张地瘫在地上。 “哎!云水秋,你要——” 许道阳担忧地看着云秋水,怕她作出伤害百姓的举动,云水秋却背对着他,摆了下手示意他不要插手。 湛蓝色的剑身沾上红色的血,呈现出诡异的紫,云水秋将剑一把插进她眼前的石砖里,周围几米的石砖顿时四分五裂,杀意重重地只留下一个包裹着皮子的剑柄。刺骨的寒一阵一阵往她骨头缝里钻。 云水秋半蹲着身,冷声道:“事情的起因经过,我想你应该很清楚。给我一五一十地交代,不然我便搜魂,让你下半辈子都做个无知无觉的傻子!” 一听这话,城主夫人哆哆嗦嗦,不得不说出事情前因后果。 去年除夕,城主的母亲叫她今年必须怀一个男孩,不然就要把她身边的丫鬟纳入后宅。 那丫鬟知书达理,本是大燕国流放的官家小姐,长得也是青葱水嫩。 后府权柄又全在那老太婆一人手中。她能做城主夫人,全凭有个关系还算亲近有钱娘家,但是她是府里的表小姐,而非嫡女,地位更是不如庶女。 那日,回房间的路上,她突然想到十八年前,府上来过一位方士,给过一剂良方能让女子怀男。那年府上还兴师动众上山抓药引,当时她曾随往。 于是她便收买一药童为她私下取药来。 果不其然,把脉的那天,大夫说是个男胎! 此事传出,她在府中的地位也水涨船高,城主的母亲也开始将一些府里的事务交给她。 然而好景不长,那位被收买的药童,一直负责为她上山采安胎药,有一天他连滚带爬地赶回来说山上有条巨蟒,黄色花纹,极为可怖。 她心里突突的,不知为何,想到十八年前,众人上山杀的唯一一条快要成蟒的妖。 她便派药童主动上报城主城外有诡妖一事,还添油加醋,说药童曾亲眼目睹妖怪吃人。希望青云宗能赶紧派人解决了它! 没想到过了几天,城中开始出现婴孩无故失踪的事情。那几个失了孩子的妇人,都曾在富商府上买过秘方。 更没想到的是,她的娘家前日被灭满门,府中无一人存活!她笃定这就是当年的妖怪来寻仇了,她可以出事,但是她辛辛苦苦生下的孩子不能出事。 不过是个妖怪,有了点本事居然肆意杀人。 她也没想到青云宗的修士居然不向着百姓,反倒要为一个妖怪讨公道。 灵修听完这件事,幕帘下那张妖艳的脸呲牙怒目,凶神恶煞可怖非常。花影伸手拦住她,云水秋当即拔出利剑,站起身说道:“知善结善果,知恶结恶果。当初你们明知它已修出神识仍要取它蛇丹,坏其修行,今日遭此大难,也算罪有应得。我不伤你,但若日后再做伤天害理之事,我会回来取你性命!” 然后在她眉间打下一道阵纹,带着小乞丐和被花影收到妖囊的黄蟒,几人离开城主府。 “姐姐,你刚刚好威风啊!对了!你刚刚说的是真的吗,我真的可以跟着你修法术吗!” 小乞丐围着云水秋上蹿下跳,仰着小脸一个劲地问。 “啊?” “你要带着他回宗门?”,花影在路上正以神识研究囊中的黄蟒,听闻这话,抬起头好奇地问云水秋。 “他年岁正好,身负灵根,还天生神力。这么好的苗子,不学可惜了,反正他也没有亲人,我想带他走。” 云水秋款款道来。 许道阳毫不嫌弃,拍了拍小孩破破烂烂磨到起毛的衣服下的肩:“小子,你真走大运了,你可知道这是谁?” 小乞丐正崇拜云水秋呢,一听这话,感情这位姐姐来头还不小,着急问道:“这位哥哥你快讲,不要卖关子啦” 抬起拳头用力地给许道阳锤锤胳膊献殷勤道:“快告诉我吧,快点,快点。” “咳咳”,被他用力的拳头捶到麻筋,许道阳端着脸面不改色。 他竖起大拇指,骄傲地开口:“云水秋,是我们青云宗数一数二大弟子,别看我和旁边这位姐姐嘴上喊她名字,论起辈分来,我俩都得喊她一声大师姐!” “哇!这么厉害啊!。 “别贫了,任务完成,白雾道人刚刚发来消息,说我们不必管那条白蛟,叫我们先回宗门。 对了小孩,你叫什么名字,我总不能小乞丐小乞丐的叫你吧?”花影慈爱地问道。 一听这话,瘦消的孩子有几分低落:“姐姐,我没有名字,但是平时我都让大家喊我明明。” 云水秋停下脚步,其余三人见状也停下脚步看向她。 诡妖解决一事在城内传开,百姓们终于回归正常的生活了,江城河面的拱桥上恢复以往喧嚣。 “古镇桥头人入画,舞阳河畔雀开屏。两岸楼台流彩溢,一江灯火照天明。我于江城与你相识,不如,就叫你江天明吧——” 草长莺飞,万物复苏。 天枢峰外门 “半月前,宗门刚刚结束内门大比,咱们天枢峰首徒使得一手出神入化的剑法,“刷刷刷”几下功夫,便打败其余六峰的首徒,以绝对实力拿下大比第一!自此啊,各峰弟子乃至首徒都得称呼她一声——云师姐!” “哇!”,“好厉害!” 孩童的惊呼声此起彼伏,更有甚者用力地鼓起掌来,场面十分火热。 天枢峰训练场上汇集了两千名名新入门的弟子,他们年龄不过十一二岁,每个人都穿着小号宗门外袍,身背一把木剑,专心致志地聚在师兄跟前,听师兄讲述他们本峰赫赫有名的首徒——云水秋。 那师兄面貌好似弱冠之年,穿着白色长袍,腰间一柄长剑,一脚踩着台阶,手叉着腰,颇有几分风流倜傥的气质。 李道为狠狠拍了下大腿,一副意犹未尽的模样,底下的小弟子们顿时保持安静,目光灼灼看着他们的领班师兄还会再说些什么。 “哎,云师姐这般旷世奇才,盖世无双,可谁又能想到她其实出身未明,原是个孤儿!不过幸好,云师姐五岁的时候被云骁峰主捡到带回宗门,从此悉心教导,六十多年后的今天,终于不负众望,成为此百年青云宗七峰首徒。我还听说,云师姐今年才七十二岁,修为却已经能与四百多岁的峰主相持一二!恐怖如斯,实在是恐怖如斯啊!” “哇——” 偌大的训练场上听取蛙声一片。 “李师兄,李师兄,那云师姐是不是长得威武雄壮又威风凛凛啊?不然她怎么能打过开阳峰那些强壮的师兄呢!我前天刚入宗门,就被那些长得比山还高的师兄吓得打颤呢!” 一位穿着略大的外门弟子服的小女孩怯怯地问道。 那日一名肌肉虬扎的师兄,冷冰冰地问道要不要帮她拿东西,巨大的阴影笼罩了她,粗粝的嗓音听着十分严肃,给刚入宗门的小姑娘埋下了好深的阴影。 能打败那么大的师兄,这师姐的体格子不得更大? “呃……这个问题嘛,估计等我带完你们这些小鬼进入内门,或许就知道了。至于师姐长什么样子,咱们剑修虽然也会炼体,但我们讲究形体坚韧修长,灵巧轻盈,是绝对不会练成体修师兄那么强壮的哈哈哈——” “才没有!云师姐长得可好看了!”,江天明等师兄落了话,连忙出声。 有脑袋灵活的弟子迫不及待地追问:“江天明你见过云师姐?” 江天明倨傲地抱臂抬头,还一边颠着脚说道:“我当然见过,就是云师姐送我来青云宗的,还说我天资不错,好好修炼,以后大有作为!” 一群孩子当他在吹牛,当即反驳:“李师兄入门近十年都未曾见过,你一个刚刚入门的小弟子却夸下海口说你见过,连撒谎都不知羞,厉害厉害哈哈哈——” “你,你胡说!” 江天明一下子被激怒了,瘦小的脸颊一片胀红。对方毫不收敛的挑衅,江天明下意识举高了手要打人。 “哎哎哎干嘛呢!宗门不许私自内斗,你们是想被长老发现了然后被赶出滚出青云宗是吗!” 李道为拨开两个孩子的手大声喝道,这才阻止了两人。 这时,挂在腰间的通讯符亮起,李道为使了个眼神示意两人不许再打架,随后查看消息:“带外门弟子江天明来古阳殿,内门云水秋要见他。”——师父 是他的师父白鹤道人发来的。 第8章 掌门 “辛苦白鹤道人了。” 一道听着略有几分嘶哑的女声,于大殿响起。 此人正是云水秋。 她看上去有几分雄雌莫辨,颌角线条较为锋利,显得整个人没有太多女子柔情,但眉眼清晰,天庭饱满,是个好看的面相。脸色泛着些许苍白,嘴唇也略失血色,再加上她本就瘦削的身材,略带几分病美人姿态。 …… 李道为仔仔细细将消息看了好几个来回,没想到刚刚还在谈论的风云人物这会儿就能见上,这也太巧了吧! 看来这江天明十有八九说的是真的。 愣了好久,直到一旁有人问他发生什么了才反应过来神,上前几步拉着江天明的胳膊抬腿就跑。宗门内除紧急情况否则不得御剑而行,而古阳殿距此约要步行两刻钟,跑!得快点跑! “你小子真没说瞎话啊,真见过云师姐?”,李道为还是不死心问了一遍。 “当然了,半个月前云师姐救我于蟒蛇口下,如同天神降临,神挡杀神,佛……” “好了好了,别说废话了,云师姐和我师父正在大殿等着呢!快走吧,快快快!” 李道为推了推落后几步的江天明催促他快点跑,结果那小子一听拔起腿来超过了他,赶都赶不上! “云师姐,云师姐!”,殿外传来男孩中气十足又清脆的嗓音,云水秋暗忖这小子不愧是能拿起寒水剑的人,天生神力,连声音都传得这么洪亮。 “大……大殿内不可高声喧哗……”,李道为气喘吁吁地追在后面,有气无力地告诫江天明。 “云师姐,真的是你!” 这是江天明第二次来古阳殿。第一次,是所有外门弟子在此领取弟子牌和弟子服,令牌佩腰道袍穿身,代表着他以后就有家了,再也不是命独当苦的乞丐了。那个时候他满面春风,眉开眼笑,以为那是他此生最开心的一天。直到那个给他安身立命之所的人出现,才发现见到她才是真正的欣喜若狂。 白鹤道人捋着胡须抬眼望去,那是一个双目炯炯有神的孩子,四肢消瘦,却比同龄孩子高出半个头,宗门弟子服在他身上宽大许多。 很明显,这个孩子在进入青云宗之前,历经苦楚。 小孩满心欢喜,乐呵呵地跑到云水秋身前,而他身后,是他在天枢峰比较中意的弟子李道为。 云水秋没想到对方见到她会这般欢喜,内心受到感染,平日微抿的嘴角略微上扬了些。 “我这次来带了些凡人需要的生活物品和灵石给你,你不是父母送进宗门的,而是我带回来的孤儿。寻常人家的孩子入门前家里都会打点些,而你孤苦伶仃的无人可依,缺些什么只能靠自己。这个介子囊里的灵石足够你用上二三十年,我希望你能勤勉修炼进入内门,不负所望。” 李道为第一次近距离见云师姐,内门子弟能在百年突破化神已是少有,更何况是出窍期。在人均三百岁的修仙界,她的年纪属实是还很小。对方比他大不过二十岁,修为却已遥遥领先,此时还颇有几分长辈风范……不知不觉,便盯着看了好久,直到老师放下捋须的手投来蹙眉的脸色,他才意识到自己失礼的行为,连忙低下头。 “那你以后还会想今天时常来看望我吗?” 哽咽哭腔打断云水秋的话头,她沉默了几许后叹了一口气,“内门事务繁杂,闲暇之时我或许会来。” 在人界摸爬滚打长大的孩子,自知眼泪可以换他人同情,每当他饿到难耐的时候就会祈求心软的大人给口吃的。可是这一次,尽管心里空落落地,像被攥紧了似的酸痛,他却不想再用老套的方法换取怜悯。 眼泪鼻涕止不住地流,江天明不想在她面前这样狼狈,举起袖子狠狠擦干净脸,结果没出息地打了个哭嗝。 看他这样伤心,云水秋向李道为问道:“这位道友,方便加个讯符吧?”,虽是问句,但从云水秋口中说出便有几分肯定的意味。 白鹤道人暗自点了点头,他便上前加了云水秋的讯符,有了对方讯符,平时就可以通过通讯符互传消息。江天明抬起狼狈的脸眼眶发红地看着俩人动作,着急问道:“为何不加我?” 话音刚落,李道为赏了一个爆栗,“臭小子,你还不会使用灵力呢,更是没有通讯符,你加什么加?” 江天明冷静琢磨了一下逻辑这才消停下来。 做完这些事,云水秋的通讯符亮起。 李道为颇有眼力见地拱手说道:“师姐既有要事便先去忙,天明这里我会帮忙照顾的!” 女修道了几句感谢的话,向白鹤道人拜别后便匆匆离去。 直到她站起身来,李道为才发现云师姐身后背着白布裹着的长剑,且个子极高,与他几乎持平,在女修当中能长得这般高挑的实属罕见……见师姐要走,江天明帮忙拿好桌上的幕帘,亦步亦趋地跟在身后,像一条癞皮狗粘人地很。 直到一高一矮两道身影走出大殿,李道为还望着望着云水秋出神。不知何时悄声走到他身边的白鹤道人用着极大的手劲拍向弟子的后脑勺,“是好看啊,要不要我送你去人家房里叫你看个够!臭小子我从前怎么没发现你是个喜好美色的登徒子!” “哎呦!” “师父我错了我错了!” 师父手劲真大啊,李道为揉了揉后脑壳赶紧认错,找了个借口赶紧溜出大殿去找江天明去了。 闹腾的孩子都走了,空荡荡的大殿只剩白鹤道人。 白鹤道人长叹一声,“哎多好的苗子,可惜竟是那传说中的重阳之体……真的太可惜了……” …… “你来了。” “弟子云水秋拜见掌门。” “摘得桂冠后,宗门弟子对你可谓是趋之若鹜,信受奉行。整个奉天更是对青云宗好奇有加,这次,你算是真的出了名。”霄风子弓着背,放出低沉的笑声。 剑修沉思几秒,斟酌道:“能做青云宗首徒,是弟子荣幸。” 霄风子收敛笑意,星眸里的光华明灭不定。“此次派你去往江城,可有见到白珑。他都跟你说了什么?” 观星台上,点点星星逐渐增多,像一条波平如静的河流,在浓墨的背景下蜿蜒无际。 “说了些……关于魔族,也说了些关于弟子未来命势走向的话。” 那日,几人寻了一家客栈歇息。 傍晚复盘时,云水秋对于许道阳所诉的那条白蛟,觉得十分蹊跷,便留下几句话后,循着许道阳指引的方向独自前往林中湖泊。 她下了水,沿着水下异光寻到洞穴,最后在洞穴深处见到了被囚锁的魂。 整整两天两夜,没有人知道白珑都说了什么,只知道女修毫发无伤的回来,状若平常地与几人一同返回宗门。 霄风子背着手叹了口气,转过头去看站在身旁的女修。 云水秋抬眼望去,对上一双深陷的眼睛,随风摆动的须眉显得忧思重重,神情凝重。 “若他说地都是真的呢?当年是魔族作乱,引得仙族出动举族之力摧毁魔族,才导致仙、魔、人、鬼,四界分离,也使得现下大陆无一人能够顺理飞升呢?也是魔种一物导致世间诡妖横行,使百姓流离失所,也让如今的奉天灵气越发稀薄呢?” “若他口中所说,唯有重阳骨血和神龙真气才能彻底根除魔种一事是真的呢?” 沙哑的声音越发激动,甚至有些咄咄逼人,闪着亮光的双眼渐渐威严最后露出审视的姿态。 “你……都是怎么想得?” 听罢,女修嘴角含着淡淡的笑,对上霄风子的眼说道:“是真是假我自会求证真相。至于仙魔两界分离,还不是现在的我能够插手的。若人界飞升需要四界相合,我自愿做那个能够改变世界的人。 魔种一事,若只有我献出血肉才能拯救奉天,云水秋自当无怨无悔,心甘情愿!” 对面面容沧桑的修士听完这番话,不动声色地拍拍女修的肩膀,“是个好孩子,希望到时候,你是真的如刚才所说,无怨无悔,心甘情愿。” 霄风子将萧铮带出的玲珑塔碎片放到云水秋手中。 “这个东西保管好,说不定会有用上的一天。” “你走吧,回去歇歇。白珑至少有一样没说错,那就是天将大乱,群妖四起,年轻人,你们安逸的日子不多了,趁着现在,好好享受吧……” 霄风子踱步而去,年轻时候伟岸笔直的身躯已将弯曲,低下头时,脸上的皱纹好像更深,背也压得更低了。 好像独立于世间之外的幽魂,伴着无边黑暗,背影渐渐消失不见。 天枢峰 云水秋作为天枢峰首徒,在主峰处有一居所。但同时,峰下有另一处居所,叫云水汀。 云水汀是个有山有水的三层小楼院,背靠玉衡峰峰南,面朝天枢峰峰北。所处较为僻静,平时有她布下的阵法,显得与周遭环境一致,化神以下修为的弟子根本发现不了这里。 从观星台回来后,云水秋换了身衣服随后去了天枢峰。 天枢峰并非只有一座峰,而是将起伏的山脉中,将较高的峰命名为天枢峰,其他六峰亦是如此。 青云宗占地广袤,加上所属村庄与镇落,总共约有九万平方公里,由于青云宗过于庞大,靠法器出行不仅浪费灵力,还有些浪费时间,所以宗门弟子去往别峰大多靠传送院。 传阵院可将弟子和物资传送到各个主峰与次峰,且传送院分为多个区域,每个区域建为院,每半炷香就可以开启传送。 阵法足够方便,宗门便下令除特殊情况,否则弟子不得在宗门里御法器飞行。 毕竟弟子们法器各不相同,剑修就罢了,器修们一个个使得刀枪斧戟奇形怪状的什么都有,还有一个御兽的摇光峰,若不设立传送院,很容易出现意外情况。 云水秋背着一柄寒水剑来到传送天枢峰主峰的院子,院门大敞着,此时夜幕降临,仍有传送院弟子在调弄阵法。 院内长着郁郁葱葱的离离草,它们状若寻常青草,只不过叶茎泛着天蓝色,晚上还会发光,许多弟子都很喜欢这种梦幻美丽还无害的灵草,便在许多传送院里播下离离草的种子。 蓝色的荧光将院落照亮,随着夏夜清凉的微风像一只只精灵在草丛中嬉戏玩耍,当夜风猛地刮来,又像一汪小小的海洋涌起又落。 高山之巅本该朔风凛冽,一片凄霜寒骨之景,但是天枢峰之上却是一片生机。 峰顶的传送阵便设在一片缤纷桃林之中。 六月的峰顶同人间春日般和煦,桃花嫣然始盛开。爬满山坡的桃树绽放的馥郁的桃花香气如同汹涌的潮水从四面八方涌来,暗香浮动,心神陶往。 女修背着巨剑沿桃林山坡走向山顶,忽闻一阵破空声,循着灯火望去,一位身形欣长,穿着白色云纹劲装的男子周身剑气如潮,拧身、出剑、剑花点点不见剑身,只见剑影,狂暴犹如飓风般的力量如浪潮荡开,此人正是天枢峰峰主云骁。 那男子三十左右的面相,袖口卷到手臂中间露出小麦色的皮肤和剑修鼓胀的肌肉,收势时,眉宇之间,霸道尽显。 “云骁,孩子来了!” 黄清儿放下手里的书,扶着摇椅起身,发髻上佩戴的金竹点珠桃花簪随着她的动作前后摆动,长长的罗绸摆拂过树干又轻飘飘地落地。 云水秋见师母来迎接她便速速上前扶着师母的手臂。 “师母,你小心些,千万别摔了!” 黄清儿眉欢眼笑道:“师母一见你来就高兴得很!再说师母又不是什么小孩子,就这小矮树还能摔了我不成?” 许是幼时师母诞麟后便体虚多病的影响,云水秋一直觉得师母的身体带着几分羸弱,不似寻常修士康宁。见她动作剧烈便忍不住出声叮嘱。 “阿年关心你你就听着,别每次都当耳旁风!再说了,这都晚上了你还捧着那些个闲书看个不停……” 云骁默默跟在两人身后,见妻子这么自信便忍不住犟嘴,果不其然收获一眼刀。 “别管他,我们进去用餐。今日大暑,你回来的正好,师娘备了一桌子好菜等你回来。自你五年前闭关修炼,师母就再没见过你了,听你师父说你已入出窍?是真是假!” 黄清儿瞪大眼睛满是期待,云水秋颔首令一旁秀眸似水的女子顿时雀跃,手忙脚乱地拉着云水秋往院子里走。 他们夫妻二人都喜欢中州白墙黑瓦的风格,便提议照着那般样式在峰顶建院,取二十四节气中的清明、小雨、白露,各自命名。 几人沿着白石子路走进白露院,院内栽着几棵树,树枝上已缀满嫩绿的新叶,在白墙映衬下尽是勃勃生机。 院内阁楼以云影湖湖底玄彩石做瓦,风雨不侵,经年不毁,阳光打在瓦片上泛着黑色珠光。 院内建有七八个屋子,有的放着师娘珍贵的话本,有的放着师父珍藏的武器,还有的放着跟孩子有关的物件。 正对院门的大厅,正站着几位仆人,他们天资不高,修为有限,曾经是七峰外门的弟子。有的人是想留下,而有的人则无处可去,宗门便允许他们留下做侍从维生。 第9章 剑鞘 “你师母听说你今日赶回宗门,今日一早就开始忙活,还喊长信回来帮忙……平日里更是絮叨着问我你什么时候出关,也不知道我外出十天半个月的有没有人会这样想我……” 天枢峰峰主没有半点适才舞剑的雄伟气势,甚至还有点像个没长大的孩子嘟嘟囔囔。 黄清儿置若罔闻,热情地扶着云水秋的胳膊安排她坐在身旁。此时从后院响起一道少年利落的呼声:“笋泼鸡丝面——来喽!” 浅绿长衫少年挽着袖子,缓慢而轻快地跨过门槛将面轻轻放置在桌上,云长信见到云水秋终于赶到,一双漂亮又朝气蓬勃的眼睛兴冲冲地望着她。 黄清儿连连招手大伙入座,拿起双箸给云水秋夹菜。 云骁落座后,云水秋郑重起身为两位长辈倒茶,之后四人互相寒暄起来。 …… “阿年,此次破阶可有什么不适?” 饭后,云骁谈起修行一事,云水秋知道师父的顾虑,她突破化神时不到六十,在奉天大陆上能在百岁前突破化神已是天才,更遑论她才用了十年的时间又进一阶。 修士升阶过于迅速易导致修为不稳,或者修为倒跌…… 是的,她并非在大比之前突破出窍,而是早在闭关的第三年就已升阶。 思及宗门内现下关于她的传言……此事或许不必告知师父,免得两位长辈担心。 “师父放心,阿年并无大碍。” 云长信扬眉骄傲地仰起头来,洋洋得意道:“这全奉天,只有我姐才是货真价实的天才!那些身具盛名的天之骄子跟我姐一比,那都上不了台面!” 云骁一巴掌打在儿子翘二郎腿还在抖腿的腿肉上,剑修手劲极大,云长信摁着大腿“嘶嘶“吸气,五官都揪到一块了。 “休要因为你有个厉害的姐姐就自傲不满,再厉害也是她自己厉害,你给我好好认真跟着徐师父学,但凡用药炼丹能学会一样,我就烧香谢祖了!” 云骁骂完转头看着眼前最得意的弟子,同时也如同亲生孩子的年轻剑修,心下喜忧参半。 好孩子,你可知……你修炼得越快,能力越大,意味着以后的责任越大,承担的东西越多…… 对师父来说,这不是什么值得庆祝的事啊。 师父宁愿你是个资质平庸的孩子,也不想你当这世间绝无仅有的天才…… …… 半年前,天权内殿 殿外寒风呼啸,横冲直撞,沸沸扬扬下着漫天大雪。 “最近失去控制的妖越来越多了,那魔也越发猖狂地放出魔种,我来请示掌门是否要杀去那魔,掌门却问起我云水秋是否是重阳之体?这两件事难道有什么关系吗?” 内殿约有两米高的八卦高台上,有一名看不清样貌的老者在黑暗中低着头盘腿而坐。楼中的顶壁闪着微弱的星光,排列无数星辰。 隐隐绰绰的微光中,霄风子抬起头,好像在透过高高的楼宇望着星辰,又好像是望向消逝的故人。 “最近……他清醒的越发频繁了……”,粗哑的声音在大殿传来阵阵回响。 一句在外人听来没头没脑的话,听在云骁的耳中震如惊雷。 “我想,他能留给我们的时间不多了。” “清醒……那也就代表界门……难怪最近他无所畏惧,难怪诡妖出现的次数和范围越多越广……可是掌门,这和云水秋有什么关系?” 云骁又问一遍,可是这一次的声音却有些惊慌,仿若惊弓之鸟。 霄风子的语气变得低沉,却带着几分不容置疑,“我于几月前又一次与他产生链接……他很清醒,得知此间出现第二个重阳之体很高兴……继告知魔族真相后,他告诉我祛除魔种的唯二的两个办法……” 重阳……重阳之体到底代表了什么? 云骁眨了眨发酸的眼睛,语气苦涩地问道:“办法……是什么……” …… “骨血……骨血……”,云骁的肩膀塌了下去,睁大了眼睛,脸色煞白。 奉天数一数二的剑修头一次因惊惧呆在原地,身体无法动弹了一样。 “那岂不是……要将我的弟子……碎尸万段……”,云骁空茫地呢喃出这句话,心痛到无以复加。 霄风子不再说话,似是默认。 …… 云骁调整了下表情,将哽咽咽了回去,复又展出严师姿态叮嘱她练功一事不可急于求成,有什么问题要随时来找他……字里行间的关心不可详尽。 就连粗线条的云长信都觉得今日的父亲有些絮叨时,云骁停住话角,转移话题说道:“师父亲手为你打造了剑鞘,这就取来给你看看喜不喜欢!” 云骁装作寻常模样起身去库房取东西,等到周遭无人之时,终是控制不住眼角的一滴清泪。 “他今天有些不对劲。”,黄清儿看着对方有些仓皇的脚步疑惑不解。 云水秋心有所感,拍了拍师母的手,若无其事地说道:“可能师父也是许久没有见我,忍不住絮叨了些。师娘,来吃菜。” 黄清儿绽颜一笑,将云水秋夹来的菜一一吃下,云长信举起饭碗嚷嚷着:“姐我也要!你也给我夹!” 女修粲然一笑,一副迁就纵容的样子。 云长信一边扒饭,一边想到什么,“对了姐,那天你离开宗门,有人去云水汀找你来着。是个男子,个子很高,样貌……还怪好看嘞!” 云水秋沉思几许,刚要开口,那头师父声音洪亮传来一句:“来看!” 云骁语气洪亮,神采奕奕地将匣子打开,拿出一柄黑沉剑鞘。 “千年雷乌木!师父上回赢了孙景那小子在他私库里挑的,这块料子孙景存了好几十年舍不得用,他看见我挑走了雷乌木当时脸都青了哈哈哈!还扬言下回要拿走我的阴阳火精枪,我看他纯是鸡蛋刮毛——痴心妄想!” 借着室内的明亮,黄清儿起身去瞧剑鞘,瞧到一半听他净说些混不吝的当即拍他一巴掌,这才安静下来。 云水秋的寒水剑其性极阴,杀气较重,若使寻常玄铁根本压不住剑气,故而她一直使用灵木灵竹在充当剑鞘。 数十年来换了不下百个,皆是剑鞘材料压不住剑气反被剑气所伤出现开裂。而这千年雷乌木本身就中和了灵木与雷力,抗性极强,用来做寒水剑的剑鞘在合适不过了。 这份礼物造型流畅,刻纹细腻,光滑如玉,想必师父花了不少时间一点一点精心制成的。 “师父——” 女修放缓了呼吸,微微掩眉抿嘴,云骁见她这副纠结为难的样子直接打断:“好了好了那些感谢的话师父听得耳朵都起茧子了,不必再提。 内门大比为师还没有好好嘉奖过,这是你该得的。吃完饭,你和长信今日就在这休息,明日一早再下山!” 云水秋脸上浮现一抹若有若无的狡黠的笑说道:“这柄剑鞘徒弟很喜欢!既然这样,那阿年从芳华阁买来的茶叶和话本就……” “哎哎哎,这个得给我——”,云骁和黄清儿异口同声。 云长信当即哈哈大笑,收获两枚眼刀。 …… 翌日 夏日炎炎,天将亮,便闷躁炽热,蝉鸣聒噪。 来到桃林,女修拉低枝干嗅了嗅嫩新的花骨朵,挑了一支喜欢的桃花。 难得的清闲,峰顶又风光大好,步行下山定当惬意非常。 此时,身后传来欢快的脚步声,转过身去,云长信正大步流星地走来,“姐,你要下山?我和你一起。” 走在路上,云长信眉飞色舞地讲起最近宗门里发生的趣事,忽地,云长信神秘地凑过来说道:“姐,你怎么不问问我那位公子的事情啊?一位绝世美男来你家找你,你都不好奇的吗?” 云水秋一把推开凑过来的脸,“我大概知道他是谁,应当是我救下的萧府公子。” 少年捂嘴惊讶道:“难道是那个中州第一仙府的萧吗?” 云水秋颔首。 “哇!难怪周身一股子世家公子的气息……那他应该很有钱啊,我听说中州萧府不仅高手云集,而且萧家的商铺几乎遍布中州每个角落!哎!咱们峰下青石镇的醉仙楼,好像就是萧家开的!” 云长信絮絮叨叨,唾沫横飞,感觉到自己过于聒噪尴尬地轻咳一声。 “不过,他一个家大势大的公子,还用得着姐你亲自去救他?” 云水秋简明扼要地将那日的事情托出,云长信认同理解地点点头,杵着脑袋说道:“难怪……救命之恩,上门拜谢理应如此。” 下了山,两人分别,云长信回到天璇丹峰,云水秋则回到住处。 回来后女修先去了二层寒池沐浴。 闭目养神时,一旁衣物中闪着白光。 她挥手召来,修长紧致的手臂从水中抬起,半睁半眯着眼:“醉仙楼泰华阁,未时三刻,有檀夭、封野,许道阳,还有花影,你来不来?”——苏怀玉 “来”——云水秋 泡得差不多了,剑修从寒烟四起的池水中起身,透明的水珠圆滚滚地顺着紧致的肌肉滑落在地,莹润白净的肌肤冒着阵阵寒气。 隐隐约约的雾气中,窥见她的身体似乎与寻常女子不太相同。 她的身体藏着一个秘密,知道的人不多,唯有身边的亲人和朋友。 那就是,她其实是个天乾。 世界上除了男女,还有两类人,叫做天乾与地坤。 他们数量稀少,当相配的天乾与地坤相遇时,身体会散发出独有的香气,也就是信香。得知此事的朋友,都不约而同地为她保守秘密。 而云水秋也从没有因为身体异状而感觉到另类,她认为人无论以什么样子来到世间,都是独一无二的,既然不同,那不同的存在就是合乎天理的。并且从收养云水秋的那一天开始,云骁夫妇就一直告诉她,每个人都有自己与众不同的地方,别人可能是耳力、嗓音或者是命格,而她只不过是身体不同。 这个观点与她不谋而合。 然而当她十岁左右的时候,又发生了异变。 有一天,她在给云长信念书,云长信走着神看桃花时,余光瞥到她的脸,随后惊慌地指着她的鼻子,大喊她在流血,孩子尖锐的叫声传遍峰头。 师父闻讯赶来,然后就是长达三年的寻医之旅。 那段时间,云骁带着她四处寻找名医,为她治病。后来找到医谷的圣女姬灵,得知她体内有一股多余的阳气,很可能就是医术上所讲的重阳之体。 她是天乾,天乾自带的阳气本就刚烈,现如今又多一阳,两者加重体内火气,才导致她日日血流不止。 自此,她便时常浸泡寒池,随身携带极寒之属的寒水剑,也会帮忙压制体内随时会爆发的阳气。 这也导致她的信香以不正常的形式散发,没有味道,只能感觉到是温暖的气息。 穿戴好衣物,云水秋泡了壶茶,去到院中二层小亭看书。亭以黑木搭建,琉璃覆顶,显得整个院子精致华丽。三层重檐,效仿了中州的建筑风格。 云水汀削山而建,引地下湖水,在院内建了一口五丈长的小湖,架木为板桥,于桥上建亭,挪山石为景,如此费力,云水秋当初也是花了大价钱盘下此地。 此时正值盛夏,但云水汀内一片清凉。看了会儿符书,便马上要到约定的未时。剑修拿上寒水剑,佩戴好帷帽便下山去了。 醉仙楼位于天玑峰与外门、和人间青石镇的交界处,是青云宗地界内最大,最负盛名的酒楼,平日里经常接待青云宗的弟子。 酒楼共建一十一层,上次云水秋去到的就是顶层,而几人相约的泰华阁位于第十层。 云水秋走出山下的传送院,院外人群熙熙攘攘,十六尺宽的街道两旁,有吆喝算命的天权峰弟子,有摆摊卖菜的百姓,有卖生肌筑骨丹药的医修,热火朝天的很。 沿着街道向南行一里就是醉仙楼了,云水秋进了酒楼大门,迎面走来一位小二,她开口道:“去泰华阁”。 小二接待过无数食客,未曾料到这位佩戴帷帽,身材高挑的修士竟是个女的,不敢耽误贵客,便领着云水秋走进酒楼。 绕过楼内四方的高台,高台上有十几名华服舞女,随器乐的节奏飘飘起舞,恍若飞天神女。 两人转过两个木制的栏弯,来到传送阵。 两人站在阵法上,小二脚踩几下阵纹,一眨眼的功夫就到了十层。 入目是大堂,正有三两桌客人在堂内饮酒吃菜,穿过大堂,就是包间。 建醉仙楼的时候,醉仙楼的东家请了有名的文人为包间取名,泰华阁就取自曾几的一句“有望临人山华泰”,云水秋常去的萧竹阁,取自郑燮的“衙斋卧听萧萧竹”。 小二推开包间的门,封野、檀夭、许道阳、苏怀玉已在在泰华阁就坐,那两个人正听许道阳讲那条白蛟之事。 “哎哎,云水秋你来的正好,我有事正好问你!”,许道阳见云水秋到了,连忙起身,其余两人也连忙起身邀她入座。 “那天我们三人分别探查密林,你是怎么发现那诡妖巢穴与水有关?”,许道阳不解道。 一旁斜飞剑眉,棱角分明,身穿黑色绸缎衣袍的封野和一身鹅黄色交领衽衣的美少女檀夭也都好奇地看着她。 云水秋摘下帷帽,坐下后缓缓道来:“那日,自我们进入林中,就忽略了一件事。江城地处江南,虽是多雨之地,但是江城城内并无积水,且城内河面露出水线,说明江城已经多日未曾下雨。 而进入林中后,林中泥土一直较为湿润,加上花影的流踪盘上,显示周围并无妖气。 最关键的是,我观察了林中数百颗树木的树皮,皆是上干下潮,我们一直探寻不到鲜血气息,应当是被水冲去了,由此,我推测那条蟒可能善水,巢穴极有可能选在水下。” 云水秋向几位同门缓缓道来。 檀夭当即对着云秋水鼓起掌来:“云师姐洞察秋豪,拨草瞻风,力挽狂澜,实在是出神入化!” 一旁的封野见她这么夸云水秋,心里有些不对味,垂着头拨弄桌上的筷箸。 这俩人虽然都是女子,但一个地坤,一个天乾,若接触深了,多多少少会产生些不由自主的变化。 许道阳拍桌哈哈大笑,除了他,大家都其乐融融的。檀夭果然是最了解封野的人,一边哈哈大笑,私底下却悄悄握住封野的手,两人十指相合,封野有些黯淡的眼顿时发起光来。 “呦——,什么事儿啊,怎么给许道阳笑成这样,说来我听听!” 只见花影头戴八宝朱钗,绾着垂云髻,耳挂两颗浑圆小巧金珠,身着流云花纹白裙,披一层蓝色轻纱娉婷而来,腰肢纤细,恍若神女,楚楚动人。 人都来齐了,只见这一屋子的俊男美女,风格各异,叫人大饱眼福。 小二吆喝着身后的侍从进来,为众人端上饭菜和酒水,“各位客官,您们吃好喝好,有什么需要的,就唤在下!”,随后就退下了。 许道阳倒了杯酒说道:“宋钦和徐潇鸿两人忙得很没工夫来,廉泉又是个闷性子不爱出门,所以这次只有我们六个出来聚。话不多说,这杯酒,敬师门建宗传业,数百年耕耘不辍,砥砺前行!” 众人纷纷倒酒碰杯,一饮而尽。酒过三巡后,气氛热闹起来,大家开始吃吃喝喝,欢聚一堂。 第10章 檀夭 檀夭年纪尚小,不胜酒力。 她才喝了一小壶琼华露,便酒色微醺,眉眼盈盈,状若无骨地倚靠在封野肩头,和一旁的苏怀玉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 苏怀玉喝完酒嗓音绵软慵懒,檀夭很喜欢听。 只见苏怀玉眼里满含好奇凑过来悄声问道:“我听说,当初还是你和云水秋闹了一场乌龙,封野才知道云水秋是天乾的。快跟我说说到底怎么回事!” 檀夭一下子清醒,坐正了身子骨,然后拉着苏怀玉的袖子,两人坐到花影身旁,三个女人围在一块,眉眼含笑地说着悄悄话。 …… 某年内门年比,她抽签抽到了云水秋。 她们从前因封野的原因见过几次面,两人第一次接触的时候云水秋就判断出她是个地坤了。 比试之前,云水秋以防万一特意私底下来强调了她是天乾这件事。 云水秋虽说过两人要点到为止,可是她那时候刚刚进入内门正是意气风发的时候,便想着若自己全力以赴,说不定能打败这些内门弟子。 那个时候云水秋还没有做天枢峰的首徒,她天真的以为云水秋只是个普通的师姐,结果…… 被打下擂台的她得了一个内门倒数第三百四十五的排名,比试结束后她挫败地回到玉衡次峰休息。后半夜她就因身体发热难受而清醒,只好去找云水秋来帮忙。 第二天,云水秋早早地赶过来找她。 云水秋视线在她通红的脸上停留片刻,了解了她的情况后释放了少量信香。 …… 檀夭倚靠着床柱用力呼吸,有气无力地说道:“为什么你的信香没有味道?” 被热潮折磨半天的身体终于通体舒畅,飘飘欲仙,紧绷了许久的身躯终于得到缓解,云水秋的信香虽没有味道,却如同温暖的灵气,包裹住经脉减少了身躯的疼痛。 云水秋只是淡淡答道:“许是因为我体质特殊吧?” 云水秋没有过多解释,因为具体的原因她也并不是很清楚。 那天,那浓重的香,环绕着她的居所,不仅吸引来山上的花蝴蝶,还吸引来封野。 封野深吸气——是百合香。 檀夭身上经常散发着这种香气,但今天有些不同,香气吸进肺腑里,好像有一股温暖的气流在身体里窜动。 此时屋内的两人,一人靠着柱子喘息,另一人坐在外室的椅子上。云水秋一手握着茶杯,另一手撑着修长的大腿。 “不够,呼——,要不你还是靠过来吧……要是没解决彻底,明天你还得再来……这实在是有些麻烦你了,对不起……” 美人娇喘,但云水秋毫无波澜。她略无血色的唇抿了抿,甚至冷静思考了一下,檀夭说的确有道理。 于是云水秋起身走进内室。坐在檀夭的脚边的床榻上。封野靠近大门,渐渐听到屋子里有奇怪的声音,是檀夭。 “要不你还是靠过来吧——” 这语气…… 还没等封野嗡住的脑袋明白过来,紧接着,屋内又有其他人的动作响起,是和檀夭不一样的脚步声! 封野浑身都在颤抖,他没想到两个人平时如胶似漆,亲密无间,原来这一切都是假的! 檀夭想到昨日叛逆的自己,蹙着眉头,苦笑不已。若她听了云水秋的话速速解决战斗,就不会发生这种事了…… 鼻尖用力的嗅对方脖子后的信香,她体内尚未逸散的百合香气,终于能冲破禁锢,一阵一阵的散发出去。 云水秋一动不敢动。这个距离太近了,若有人此时进门,一眼就能看见两人亲密的动作,不过还好她刚刚进门的时候,插上了门栓…… “我现在的程度还可以吧,要不要再多一些。” 云水秋暗忖,地坤释放的信香只有两种,一种是信潮来临,身体自发地排出信香,另一种则是借助天乾,受其引导才能释放。 昨日两人频频接触,地坤的身体会被触发热潮,热潮产生的原因是信香郁结于内,无法释放。 对方语气很平静,然而屋外的青年却因这句话绷不住了—— 后来檀夭打趣地问封野,那天他在门外乱吃醋的时候都想了些什么,封野斟酌片刻,面不该色道:“我当时满脑子都在回想天雷符的画法,以及自己的介子囊里带了多少符纸。” 封野猛地抬手推门,没成功! 门口的声音惊醒了屋内两人,檀夭像一只小松鼠从云水秋肩膀处冒出了头,两人心想:完了! 封野见推不开门,抬起右脚,蓄满全身的力,一下就踹开了大门。 两扇木门瞬间分崩离析,重重落到地上,只留下空荡荡的门框“枝丫”作响。 云水秋还没来得及说话,就被檀夭拿被子捂住了脑袋。 封野气势汹汹,眼一瞪,那床上果然有人! 那人上半身被捂在被下,看不见脸,只露出两条修长的腿在床沿挣扎。 …… “哈哈哈哈哈哈——” 花影捧着肚子乐不可支,苏怀玉指着封野和云水秋两人也是咯咯直笑。 只见对面两人无奈又憋着笑相互对视一眼,碰了个杯,一饮而尽。 檀夭支着脸抿着笑,冲封野挑了挑眉说道:“那天我和云水秋轮番解释,他这才知道原来世间上除了男女,还有我和云水秋这两类人的存在。” “是啊,若不是因为某人将我的心偷走了,我已不至于情绪激动,闹出那么丢脸的事来。” 封野的眼神热情似火,灼灼地看着明媚如春的少女,满脸的宠溺都要写在脸上了。 场上顿时此起彼伏地响起“吁——”的打趣声,檀夭思绪顿时混乱,心脏窜跳得不能自已。 “哎呀!说什么呢!信不信我揍你啊!” 打情骂俏的两人引来一群单身修士的众怒。 “花影!关门放狗!”,苏怀玉激情指挥,花影摁了摁拳头,起身说道:“我看也是!” 三个人嘻嘻哈哈边打边闹,倒下的椅子不慎碰开了包厢的门,门外正巧路过一位气质出挑的男子。身穿黑色鎏金长袍,手戴血玉扳指,冠着玉色发簪,贵气的很。 萧铮循着嬉笑声朝阁间里望去,对上一双带有笑意余韵的眼。 “哎?是你?” 苏怀玉凝思片刻,对方出众的外表顿时回想起那晚荆主等待的人,就是面前的男子。 许道阳也觉得他有点眼熟,却怎么也想不起来在哪见过。 萧铮风度翩翩朝几人拱手道:“云姑娘、苏姑娘,两位,还有那位在青云宗替我指路的公子,在下萧铮。” 指路? 云水秋双眼微眯,回想起那日之事,望向许道阳。 “那日给他指的路‘剑修’是你?” 萧铮抬脚走进泰华阁,将脚边倒下的椅子扶起。 封野不明所以,见萧铮走进来便朝自己身旁的空位行了个手势,示意对方落座。 此举正合他意。 黑衣青年款款坐在剑修身旁,房间外的侍从进来为众人换新的碗筷酒杯,周围的其他人在闲聊,讲起那日的事情。 “萧公子,你与那天阙宫宫主是什么关系,我觉得你二人长得颇为……相似?” 萧铮正襟危坐,含笑道:“苏姑娘想得没错,你口中的宫主,正是我的亲姐姐萧荆。” “什么!天阙宫居然是萧府的!”,花影怼了怼檀夭,“人家萧府可是中州第一仙府,开个情报组织什么的,不要太过大惊小怪。” 许道阳凑过去低声问道:“既然萧府在中州已经足够神通广大,为何还要办一个天阙宫?这岂不是多此一举?” 苏怀玉摇摇头:“那萧府再厉害也是摆在明面上的,总有些事情不方便出面去做。” 檀夭恍然大悟般点点头。 那头几个人窃窃私语,萧铮倒了杯琼华酒,出声不高不低,平添一份淡然和优雅。 “云姑娘,上回竹林救命之恩,萧某本想上门答谢,却不料你出宗执行任务去了。今日这杯酒,萧铮饮了,云姑娘自便!” 说罢,男子一饮而尽,颇为潇洒。 坐在身旁的一身洁净白衣,点尘不染的女修也拿起酒杯饮尽。 “不必多谢。” 萧铮还想说些什么,许道阳开口问了些中州风土人情,只好含笑一一回答。 …… 圆月纤尘不染,银霜光辉洒在屋檐上,喧闹的夜市渐渐落下帷幕,金光流溢的醉仙楼门口,走出几名青年修士。 “各位,夜已深,我先回去了。” “注意安全,檀夭喝醉了,你可背稳了。” 花影忧心地摸了摸封野背上醉倒的檀夭,细细嘱咐着。 对方认真地点点头,便背着少女往宗门方向走去。 “云水秋,我们也走吧!” 对面的芳华阁灯火通明,门口来来往往的还有零星几个客人。 “你们三个先走吧,我还有些事。” 花影应道:“那我们先回去了。萧公子,有缘再会。” 苏怀玉和许道阳也分别同萧铮拜别,几人便一同离去。 云水秋不疾不徐地往对面芳华阁走去,身后的青年随即跟了上去。 芳华阁内饰金碧辉煌,雍容华贵,雕栏玉砌,颇为奢华。 以名贵的东海夜明珠照明,以玉制的雕像做摆设。 阁共五层,每层摆放不同类型的商品。符类的物品在二楼。 沿着木质的旋转楼梯去到二楼,二楼与一层富丽堂皇风格大相径庭。 二层摆放了许多书画,四角立着深褐色的木柱,所有商品被摆在透明的水晶石内部,精致的气息扑面而来。 上到二楼,阁楼只里零零星星的几个人,水晶石内摆放了诸多符笔,有银制的狼嚎笔,有紫竹的兔毫笔,还有阗玉的鹿毛笔。 往里走,就是各类品阶的符纸、丹砂、墨砚…… “为何还跟着我?” 萧铮抬眼,女修倒退几步倚着坐台轻声问道。 她目光幽深的看着萧铮,“若你要为那天晚上的事情道歉,不必了,我早已不放心上,你不必因此介怀。” 萧铮突然朝着她走过去,微微俯身,地头凑近剑修的脸,扬唇,“云姑娘叫我如何不谢你。你不仅救了在下的性命,还在萧某的气海丹田中留下灵气,现下萧某已入化神,都是多亏了云姑娘。” 萧铮侧过脸,温热的气息喷洒在云水去耳畔,看向周围琳琅满目的商品,“你来此,是想买画符的物件?” “你看上什么,萧某结账。” 云水秋平日坚强冷峻的眼神中,闪过一丝悲伤的底色,她声音幽幽,“不必了……我不是来买东西的。夜深了,你回去吧,我也要走了。” 这句话与她行为完全相悖。但剑修也没有刻意解释的意思,她简简单单留了句话,便拉开距离要走。 就当两人错身之际,萧铮垂眸一把抓住剑修的手,却被对方躲开。他干脆走到身前,直直问道:“那日你赶来相救,我虽神志不清,但却闻到了你身上的墨香,想必你赶来执行命令前正在提笔沾墨写些什么。 今天你来这芳华阁,奇珍异宝不看,珠宝华服不看,却来看笔墨纸砚画符用的东西。” 萧铮看向一旁叠得整齐的符纸,说出了心中猜想,“你在学画符?” “世间修道者众多,双道同修者亦有不少,实在不是什么值得避讳的事情。” 云水秋被拦住去路,按照她的性子,此刻或许早已施展法术,径直离去。可她刚刚喝了点酒,现下有点微醺之感,若使用灵力,难保不会破坏这里的宝物。 “你猜错了,那天我只是在抄写剑诀。”女生淡然平静,丝毫不像在撒谎。 萧铮闻言轻笑一声,直勾勾地看着她,下巴微收,“云姑娘说,我想要报答你。那好,你猜的没错,萧某确实是这样想的。” “来人,把刚刚这位姑娘掌过眼的,统统包起来。” 云水秋错开一步,避开身前口中步步紧逼的男子,“我是个只会用剑的剑修,画符一事于我过于浪费时间。当下,我还是更想通过剑术提升修为。萧公子,今日多谢你好意,告辞。” 云水秋正要下楼,就听身后传来慵懒又低沉的声音。 “管事的,还是把二层所有物品装起来吧,钱都在这了。” 萧铮在桌上放下一枚银戒,声音缓慢响起,吐字清晰,“除了今天,今后整整一年,这芳华阁二楼独独归云姑娘一人所有。以后再进了什么新宝贝,统统送去青云宗云水秋住处,她若不应,任何东西都不许卖出去。” 萧铮看着云水秋的背影,深觉对方应该发生了什么事。 她的眼睛给他的感觉,与上次大相径庭。 早在月前,他便听说青云宗出了个空前绝后的天才。 只是没想到,他这么快就认识这个风头正盛的剑修。 第一次见面,给他的感觉是孤。她周身流露出的成熟,像在外漂泊无依了好久的长辈,回到人群中总带有一丝困顿难为。 后来经手下打听,听说她其实是个无父无母的孤儿,虽无亲属,但师长颇为喜爱她。 按理来说,有师门撑腰,她不该是这种孤僻清冷的性子,而且青云宗氛围和睦,她也有不少挚交,她身边所有人几乎都在宠她爱她。 那么究竟发生了什么,才会让他觉得,时隔半月的她,从满身孤傲岛如今周身流露出一股沉寂之感…… 低哑的男声倏然多了几分清冷,“我不知发生了什么,导致你对修符一事遮遮掩掩。 但人生在世,有的人能活百年,有的人能活千年,若人总要违背心意做事,便是白来这人世一遭。 故而萧某的一个爱好就是喜欢强人所难,别人有时越要跟我反着来,我便越会这样做。而你越不要,我就越要给你。” 楼中管事已经没有心思去听萧铮一番肺腑之言,他正笑得满脸是褶连同招呼其他人将东西装好。 云水秋见势赶紧抓住萧铮的手道:“够了!我买还不成!芳华阁的符纸质量最好,而你这般强盗,让符修去哪里再买符纸,你这是要断了他们修行是吗!管事的住手,刚刚他说的都不算数,把东西都放下吧。” 萧铮低头看了看被抓住的手,没有挣开,结果下一秒女修就松了手去挑东西。 云水秋身带酒香,手指乱点,“这个,这个,还有这些。结账吧萧公子,你不是就想给我买东西吗,现在该你了。” 付钱的时候,萧铮心里隐隐升起一股满足。 奇怪,他做了那么多年生意,向来追求营利双收,头一次从钱袋子往外出钱,东西还不是自己的,却觉得……高兴?甚至还想给她画得再多一点? 萧铮甩甩头,发丝上的琼华酒的香气也随之而动,他试图将这种可怕的想法移出大脑,但心脏却因为这根思绪越发有力地砰跳。 店小二将装好的包裹递到他手边,他顺势递给身旁的女修。 手里的包裹被咻地抽走,女修明显是对他刚刚的行为心怀气愤。 萧铮低头抿了抿唇,压住扬起的嘴角,又故作深沉地假装咳嗽,说道:“你虽然修为比我高,但我年纪长你三十岁,今天的东西既然买了,就要好好研习符道,以后还有什么需要的,就来找我。” 云水秋低头看着他伸过来的通讯符,迟疑地伸出手。 “愣着干嘛,加上讯符,不然你如何找我?” 男子满意地接过来,看了看,确认无误后,搭着女修的肩出了芳华阁。 都快要走到传送院,云水秋才意识到两个人离得有多近。 他浅浅的呼吸打在耳畔,他的胳膊虚虚地搭在肩上,感觉不到什么压力,却近乎将她搂在怀里。 云水秋顿足,男子的胳膊撞上后颈,萧铮恍若无事发生的样子收回手臂问道:“怎么了?” 夏夜的风将女修的话传来,带着一丝喑哑,“没什么,快到了,我自己进去就是了,多谢。” 萧铮一手置于腰后,一手放于身前,转弄着扳指,坦然自若道:“不用谢,赶紧回去吧,今夜饮了酒,不宜修炼,好好睡一觉明日再学也不迟。” 女修颔首,便转身离去。 第11章 冲突 直到对方的身影彻底消失不见,萧铮才收回视线往回走。 一路上,他都在琢磨自己内心真实想法。 那日,折颜的伤好了差不多,几人便下了山来醉仙楼。 他以处理酒楼账本为由,在青石镇停留数日。 昨天,通过酒楼食客传出的消息得知她们已经返回青云宗,还带回一只吞食蛟丹的蟒。按照探子传回的消息,三人返回宗门,他们几个青云宗弟子极有可能会相约在醉仙楼吃饭。 果不其然,昨日苏怀玉在酒楼订下一间包房,时间是今日下午未时。 在楼上收拾一番,他边坐在十一层,当门口传来桌椅板凳翻倒的声音,他边伺机用灵气从里往外拉开阁门,营造一种是椅子倒下撞开门的假象。 随后,名正言顺地进去与众人寒暄。再顺势,接近云水秋。 他抬手探上丹田,三日前,他借着云水秋留下的灵气,顺利突破化神初期。刚刚他多嘴提了一句灵气的事,对方默认的态度令他很是愉悦。 下一刻,男子腰间的通讯符亮起。 …… “云师姐我是天明,我已顺利突破炼气期,以后就能通过通讯符跟你联系了!” “云师姐你什么时候有空啊,我听李师兄说,如果有你的同意是可以去主峰找你的!” “云师姐!听说我们外门的食堂要进一批新厨子了,你若有空可以来尝尝!” “天明你在给谁发消息,最近天天都能见你捧着通讯符点来点去的,连吃饭都不积极了。” 江天明埋着头含糊说:“没谁,是我一个姐姐。” 李道为一把抽走江天明的通讯符,点了点男孩的头肃声道:“下午课考,你若不及格我便不将通讯符还你!现在吃饭,你还在长身体,若不好好吃饭,怎么长个子!” 男孩揪着青年的衣袖央求着,“师兄你先给我,师姐回我了!师姐回我了!” “云师姐好像说了什么要来,你先让我看完那条消息我再吃饭也不迟!” 云师姐要来? 李道为转头去看手里江天明的通讯符,看清上面的话后不由得愣怔,江天明趁机跳起将其夺回。 “今日初九,外门课考,结束后我来接你。”——云师姐 食堂响起男孩稚嫩又清脆的欢呼声,顿时吸引来其他弟子的注意。 李道为连忙拉住他,将桌上的餐食收到戒子囊中,拉着江天明匆匆离开膳堂。 “哼!李师兄就知道宠着他,又是敦促他修炼,又是关心他住行的,也不知道他给师兄灌了什么迷魂汤!” 一名面皮黑黝,年纪十多岁的男孩将碗重重摔在桌上,一旁面颊尖瘦,身材瘦小的男孩也忿忿不平道:“张哥,我听说那小子在内门有撑腰的,听说好像还怪厉害的,也难怪他能让李师兄为他忙前忙后的!” “撑腰?我们这些弟子出门在外,那个不是靠自己努力?他凭什么有特权!” “今日初九课考,不仅要考纳气的基础知识,还会安排弟子以木剑对打,张哥,我们到时候偷偷给他下绊子,叫他过不成!到时候成绩公布出来,叫他狠狠丢脸如何!” “可是,到时候会有长老们在旁监考,我们这么做会被发现的吧?” 瘦小的男孩沉思几许,想到一个主意。 “张哥,不如我们偷偷把他的剑换了!外门弟子所用的木剑都是一样的制式,想来我们做点手脚他也发现不了。” 张虎威眼里流露出几分不忿,“哼,到时候也让李师兄好好看看,他成天忙前忙后关心的弟子是个怎样的废物!” …… 女修从天权殿踏出,迎面遇上苏怀玉。 “今日起卦,上坎下艮,蹇卦高山流水,坎在前,艮止於后,险难当前,卦指东南。” 苏怀玉上前几步,抬头望进剑修晦如深潭的眼眸中问道:“你要下山了?” 云水秋轻笑,“你平时起卦,算得都是别人吗?” 苏怀玉听到这句打趣的话,也笑了笑。 两人并排着往峰下走,苏怀玉开口:“其实不用算,也知道你来天权峰干嘛。青云宗弟子,到达化神中期后便要下山历练,你闭关之前已是化神中期,但为了宗门大比,峰主和长老们迟迟未曾下令让你下山。如今你已是青云宗唯一的大师姐,宗门首徒已定,还有什么理由不放你下山?” “说来,现在除了许道阳是化神,就连花影也突破了,他们俩估计很快会和你一样要下山了,哎!到时候七峰首徒就不剩几个喽!” “你又何必气馁,我能感觉到你现下灵气充盈,已在突破边缘,化不化神恐怕已在你一念之间罢。” 被人戳穿假意酸楚的话,苏怀玉掩面颤抖,衣袖之下,赫然是一副心满意足的笑。 “哎,没办法,他俩一个是炼器天才,一个是御兽天才,虽然我们比不过你这般变态,但不跟你比,还是架不住本姑娘也是个天才。我已算到化神契机,就在今夜!” “随我去趟天枢峰吧,听说外门来了好些新厨子,佳肴甚是美味。” “还有这种美事!快走快走,我陪你去!” 顺着苏怀玉的力道,云水秋无奈一笑跟上她,两人一同前往天枢。 “那你什么时候走?” “约莫就在这几天。” 剑修未经过任何思考脱口而出,云水秋霎时心里一咯噔。 所幸苏怀玉未察觉到半分异样,兴冲冲地拽着云水秋往膳堂方向走去。 忽然,苏怀玉停下脚步,拽了拽手里的衣服疑惑问道:“哎?你看那个是不是萧公子啊?可是他怎么会在这?” 那头,姽婳余光扫到两人,笑意盈盈地朝两人挥手。 萧铮目力极佳,吩咐完对面之人,便朝二人款款走来。 “云姑娘,苏姑娘,两位怎么来了外门?” 苏怀玉挑了挑眉,“萧公子,应该是我们问你,你怎么来了青云宗?是有什么事吗?” 姽婳眨了眨眼睛,神采奕奕道:“我们主子与青云宗的膳堂要合作翻新,为刚入宗门还未辟谷的弟子提供更加优质的膳食。七峰以天枢为试点,若弟子们反馈不错,不日将在其余六峰一一开展!” 云水秋将视线从那名醉仙楼管事身上收回说道:“你将醉仙楼的美食佳肴搬到弟子膳堂,就不怕以后没人去你的酒楼吃饭?” “醉仙楼平日里去的大都是年岁稍长的弟子,其中,大部分都是各峰的内门弟子。而我与青云宗合作,不仅能赚那些刚入宗门的外门弟子的灵石,就连那些修为普通的外门弟子,也会因膳堂与醉仙楼合作的噱头来吃饭,如此,青云宗弟子吃饭花费的灵石,都进了我萧某的口袋。怎么会影响到醉仙楼的生意呢?” “不过,两位看样子倒像是要去膳堂。” 萧铮勾了勾嘴角说道:“你看,就连像云水秋这样的首徒也会来,这生意稳赚不赔。” 云水秋对上那人视线,淡淡开口:“既如此,那便没什么好去的了。膳堂有的,醉仙楼里也尝过了。怀玉,我便不陪你了,我还有约,就先走了。” “哎?哎!” 苏怀玉抿着嘴闷闷不乐,“怎么走了?说好一起的呢……这都要走的人了,也不趁着最后这几天好好聚聚……” 萧铮转了转扳指,沉眉道:“苏姑娘此话何意?” 苏怀玉瞟了眼他,唉声叹气。 姽婳凑上来拉着她的胳膊撒娇,“姐姐姐姐,你就告诉我们吧。什么叫做要走?云姐姐要去哪你竟这般不开心?” “去哪?还能去哪,出宗呗!过不了几天就要走了,至于去哪,按照规矩,我们不能问的。哎——” 萧铮长身玉立,眉尾细长,被飘逸的碎发覆盖,似乎有意无意地掩藏着什么。 他若有若无地看了眼姽婳,姽婳当即明白示意,便开口道:“姐姐既然要去尝尝饭菜,那我们陪你一同去往如何?正好我们现下无事,也顺便去看看膳堂的布置好提出改进。” 苏怀玉虽然心下失落,但来都来了,就去一趟吧。便顺着她的意思点点头。 心不在焉地吃完一顿饭,一行人便沿着白石台阶往外走,属于少年少女清脆声响从一旁的训练场上传来。 穿过刻满宗训碑林,只见远处偌大的训练场上,无数少年身穿整齐衣装,挥动整齐剑式在热身,弟子后方,一名女修正默默看着场上刚刚踏入青云宗的一众弟子。 那人正是云水秋。 然而下一刻,一名青年走到她身前,手里好像拿着什么东西递给了她。女修侧身附耳过去,远远看去,两人身形相叠,极为亲密的样子。 萧铮目光深邃地看着两人的动作,以他的目力,自然能看清两人动作。虽落旁人眼里,那两人好似亲密无间,实则一人在后低头絮语,另一人在前,隔了约有半米距离。 忽地,那男子往前半步—— “云姑娘原来说的有约,是这位公子。” 李道为循着声音望去,一眼瞧见了人群里最为惹眼的男子。 一袭黑色长袍,与周围格格不入,身体笔挺,长得丰神俊朗,气度逼人。 两人视线相对,一人是剔透如璃,清冷高贵的贵公子,一人是爽朗清举,剑眉星目的剑修。 彼此可言或不可言说的秘密,在火光四射的对视中一一展露。 云水秋转过身,下意识地退开半步。李道为余光瞥见,心下几分失落。 “你们怎么来了?” 苏怀玉夹夹眼,语气颇为暧昧地开口道:“难怪难怪,原来是想在仅有的时间里,跟心上人……” 一旁的李道为顿时红了脸,窘迫慌乱地到处看,但唯独不敢往云水秋方向看去。 对面的萧铮见到这副模样,心像架在火上烤的栗子,就要破壳而出。他努力制止心烦意乱的情绪,面若无波道:“云姑娘,敢问这位公子是?” 女修严肃着脸,皱着眉头,“都胡乱说些什么?你们误会了,我只是来找李师弟询问天明的事情而已,根本不是苏怀玉你想的那样!” 一直默默无闻跟在众人身后的折颜,悄悄将压在喉中的一口气吐出。 他仗着无人关注他,眼睛滴溜溜地疯狂在三人之间转来转去。 之间那名李师弟听闻云姑娘的解释,面上热意消退三分。 果然!他的感觉没错! 试问,这么一个修为高深,地位高贵,长得又不差的师姐摆在眼前,哪个年少轻狂的弟子会不喜欢。年少慕艾,再正常不过了。 可惜…… 折颜偷偷瞟了一眼自家主子。 可惜,你小子的对手是我家公子,你便没有机会了啊,少年! 萧铮眼神微眯,径直开口问道:“既然是我们误会了,那刚刚李公子不小心被我们打断,想要上前半步对云姑娘说的话,现在继续吧。” “我,我刚刚想替师姐把裹着寒水剑的白布提上去,毕竟师姐的剑剑气霸道,人人皆知,若剑气外泄,伤到外门弟子就不好了。” 早在他上前靠近云师姐的时候,早就把一切理由都想好了。他在云水秋身后说话时,就见到白布落下,露出剑柄。 他便想要以此为由,替她拢上,顺便在师姐眼里留下个好印象。却没想到…… 将自己的心迹藏好,李道为又交代了几句江天明的位置后,便拱手离开了。 苏怀玉抱着臂仔细回想,“江天明?就是你从江城带回来的孩子?” “没错。” 女修低低哑哑地回答。 “临走前,我想再见见他。毕竟是我带来的人,总要像个长辈一样对他负责。” “不过刚刚庆霜峰主找我,我还得先去一趟摇光。话不多说,我先走了。” 又要走?苏怀玉还没来得及留人,萧铮便接着开口:“若方便,还请云姑娘将我带上。摇光峰地处偏远,弟子膳食改善一事,也需我前往视察一番。” 云水秋没有说话,但也没有拒绝,她自顾自地往山下传送院走去,萧铮留了个眼神,独自跟上前去。 “哎我也……”,苏怀玉话未说完,一旁的姽婳赶紧拉住她甜甜地问她能否带着她和折颜参观一下天权,天权景色宜人,山清水秀的,想好好浏览一番。 苏怀玉被哄得晕头转向,不忍心拒绝长得幼态可爱的姽婳,便带着她去往天权。 一白一黑,两道身影一前一后隔着距离,穿过人群,穿过楼宇。 云水秋走进一所院子,萧铮抬头注视着面前字体清晰可辨的三个大字“传送院”,一旁还有一行小字,写着摇光峰主峰。 “跟上。” 云水秋脚步停顿,淡淡出声。 “摇光峰膳堂在主峰山脚下,我已安排了人,到时候将你带去。传送阵要开了,跟上。” …… 眼前一道白光闪过,两人便从天枢来到了摇光峰。 摇光峰地处偏北,从传送院出去后,明显感觉到空气爽朗了许多,烈阳的烤炙感被层层郁葱的山林吸收,山溪奔快,云去如画。 山黛水绿翠相缠,着实人间难见色。 耳畔忽闻一道悦耳的女声,萧铮跟在云水秋身后,瞧见了一身朱衣的花影。和上次在酒楼见时颇不一样,在这山林之中,自由自在地像一只无拘无束的燕鸟。 “云水秋!” 云水秋要下山了,听闻这个消息的时候,花影只觉得自己心下无比失落。不久之前,还一起出宗完成任务,结果转眼没几天,她就要下山了。 去哪,什么任务,都是不能问及的事情。 唯一知道的就是,凡是下山弟子,除非发生了威胁到生命危险的事情,或是宗门征召,否则不得返回宗门。唯有完成了任务的那一天,才有资格回到宗门,也才彻底有资格做青云宗未来掌门。 归期未定,凶险未知。纵使自己或许在不久的将来也要面对这种磨炼,但是花影远比担心自己更要担心云水秋。 云水秋接住扑过来的身影,手下温柔地抚着她的头。 少女略带哭腔地问她,“你什么时候走。” 云水秋清澈温柔的眼底藏着别人看不懂的幽暗说道:“怎么,舍不得我?” 女修沙哑低沉,面对同样的问题,这次选择避而不答。 转而提及萧铮,让她带着萧铮去往摇光山下,以便他派人改进摇光膳堂。 随后找了个借口说庆霜峰主有急事找她,便离去了。 花影收敛了情绪,公事公办地将人带离此地。 从传送院到刚刚几人分离,萧铮一直未曾言语。 他的目光时不时地落在云水秋身上,只觉得她周身好像处在另一个世界,捉摸不透,难以洞悉。 下山的时候,萧铮开口不经意地问道:“花影姑娘,你跟云水秋关系应当很好吧。” 第12章 镇命 身前的红衣女子边走着,边深深叹了口气。 “我与她,十几岁的时候便认识了。那时候她从医谷回来,遵从峰主之命,常常会来摇光的山雪之处修炼。遍地都是御兽师的地盘,突然来了个每日比划剑招的剑修,自是吸引众多弟子的注意。那时候我师父除了要盯着我修炼,还要时常去给她采药。被分走了一半的关心,我那时年纪还小,满心满眼都是嫉妒。后来……她不计前嫌,在白霜兽的爪下将我救回……” “喂,你没事吧……” 面容稚嫩却已见少女雏形的小姑娘被白霜兽的凶猛吓到肢体僵硬,还没缓过来神,便听见她曾日夜咒骂的人的声音。 糯叽叽地还带着几分清冷,语气虽然不耐烦,却在她心里已经发生翻天覆地的改变。 后怕的少女一把抱住白衣剑修细瘦的腰肢大哭起来,嘴里抽噎着说对不起。 白衣少女颇不自在地将她拉开,见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别扭地伸出袖子给她擦泪。 透过朦胧的一层水意,花影终于放下心中芥蒂,开始做云水秋的小尾巴。 云水秋要去取千年寒冰,她跟着同去为她护法,云水秋重阳发作需要时常浸泡在寒池之中,她便派工匠将寒髓嵌入云水汀地下湖水中,这一次她要下山了,稚嫩懵懂的孩子终于要学着那些大人长辈一样,学着独自面对一切困难。 低缓的女声娓娓道来,好像将萧铮带到了她们年少的时代,他好像见到了少年云水秋,一袭白衣,缓缓从眼前走过,逐渐成长为现在强大,冷静的女子。 他的心跳忽然不能自控,慢慢伸出手,掌下剧烈跳动的心敲打着手心,那触动,连指尖也发麻起来。 …… 循着记忆中的路,云水秋来到庆霜的院落。 门口,两只翠鸟争先恐后地鸣叫,而后盘旋在院落中的一棵树上。 迈进屋中,左手一侧,一名样貌三十多左右的,生着秀丽细眉的女子端坐在窗边,她身前的桌上,两杯热茶,氤氲着沁人心脾的茶香。 翠鸟落在窗柩上,灵动地转着脑袋,绿豆大小的亮眼在窗沿处的两人身上转来转去。 云水秋浅尝一口,银顶的香气在唇中展开,初入微苦微涩,细细品尝,则舌尖越发酸苦。 将口中的茶咽下,云水秋面不改色又喝了一口。 “一转眼,你都这么大了,都到了能下山的年纪了。” 庆霜细细将她打量,曾经在这里生活过一段时间的孩子,如今已经成长到可以独当一面。 云水秋抬眼望进长辈深邃的眼瞳之中,复又低头道:“看来庆霜峰主也知道些什么了。匆忙将我叫来摇光,是有什么东西要交给我?” 庆霜不言不语,先是抿了口茶,苦笑道:“这茶,还真是苦。” 无声的寂静缓缓流淌。 地哑的女声响起,“交给我吧……没关系……” 在小辈面前失态实在是很没有面子,庆霜咽下喉中哽咽,却不自觉地红了眼眶,所幸对面的小辈也很懂事地低着头。 这该死的令人心疼地懂事!庆霜在心里狠狠骂道,该死的天下,什么时候要轮到小孩来拯救了!还是……她那么喜欢的孩子…… 云水秋将杯中剩余的银顶一口闷下,伸出了手。 今年已经近五百多岁的修士,见过诸多大风大浪,从未展现出女子脆弱。可是云水秋简简单单的一个动作,便破了她向来坚强的心防。 她缓缓将一支天阶剧毒镇命忘忧草轻轻放到剑修手中。 “此草吞服之后,周身灵气、血气,神气,都会被冻结,成为一副无知无觉的,却依旧活着的肉身……若你出现不测,便要……” 后面的话过于残忍,庆霜实在说不出口。 青云宗这般天资的弟子,却因这一身血肉被囚箍。就连死,也要保存好尸身,为祛魔种而用。 壶里的茶已经凉透,云水秋还是给自己倒了杯银顶。但闻茶香,沁人心脾,喝下后,却是无比的苦涩难喝。 好像照应了她这一生,注定无法善终…… 萧铮心不在焉地跟着花影走出膳堂,却瞥见堂前伫立着一道雪白的身影。 那人抬起头来,一双深邃的眼眸,仿佛藏着整个天地的秘密。 花影刚想走过去,就见云水秋腰间的通讯符一闪一闪地亮起来,紧接着,自己的腰间也传来震动…… 青云宗,巡查府 一位穿着外门道袍的弟子,脚步匆匆,来回张望,随后跑进一座小山的山洞。 巡查府位于青云宗外门,是青云宗设立用来查验、核实宗内弟子身份,处理宗内外突发情况并善后的组织。 大部分巡查府的人员,由外门弟子构成,统一由外门的白鹤道人和静明长老指挥。 “奇怪,半月前收来的八名黑衣杀手的尸体,本该在七日前焚毁,为什么还在牢里摆放?” 巡查府底下三层处,一个身穿外门道服,右肩挂着黄色流苏的弟子,按排班进行他今日的工作。 “甄师兄,巡查府玄字五号地牢的尸体,估计是某位弟子工作出了纰漏,明日需派人来处理。” 随后,这名弟子就去二层巡查去了。他上楼后,一道鬼鬼祟祟的身影来到玄字五号地牢前,只见他从身前掏出什么东西放在地上,随后从小山洞离开。 下午申时,有三名散修在青石镇一家酒楼闹事,甄宁携五名巡查府弟子前往。他刚解决完双方矛盾,此时要回巡查府处理刚刚上报的玄字房的事情。 “等等,那位外门的弟子,劳烦出示一下弟子令牌。” 甄宁叫住一名从他身旁,低头疾行的弟子。 那个弟子站住后,一动不动的低着头,毫无反应。 甄宁慢步走上前,右肩的流苏缓缓晃动,右手慢慢地抚着腰。 “师兄!” 甄宁抬起手,身后五名弟子纷纷明白示意,不再轻举妄动。 五名弟子相互一视,皆神色严肃,每个人做好了随时动手的准备。 甄宁神识探查,对方除了气息急促之外,并无异处。而那名弟子,将袖中的弟子牌拿出,缓缓递上,甄宁时刻观察对方的一举一动,对方的手慢慢张开,甄宁谨慎上前查看时—— 那名弟子的手化握为抓,直直冲甄宁的头颅攻来。身后的五名弟子终于见到他一直低着的头,只见一张面目狰狞流着浓绿的黏液的脸,猛然抬起,大白天的无端令人瑟抖。 然而甄宁早有准备,一条坚韧细长的七节鞭从腰间抽出,继而被修长的手快速挥动,刺人的鞭身缠住对方的胳膊。甄宁用力一甩,对方被高高抛起,鞭身传来破空声响并从上方狠狠落下,将宗门的弟子服抽成碎片。 那弟子重重落地,扬起一股灰土。五名弟子早已蓄势待发,他落地的一瞬间,众人以符束身,以器缠嘴,还有一名体格健壮的,坐在胸腹上,控制住他以免逃走。 一名以指施法的弟子瞅着地上挣扎得像个野兽的怪物惊魂未定道:“这什么情况,宗门内何时出现了这么恶心人的东西!” 怪物恶吼一声,粘稠的绿液从嘴角滴答下来,糊了一脸,一股恶臭从口中散发,五名弟子纷纷张口作呕。 甄宁嫌弃。 “没出息!哎!吐我身上了,师兄我刚洗的衣服!” 甄宁话音刚落,通讯符一闪一闪的,这是紧急消息的闪动频率,他连忙查看:“师兄速回巡查府!” 是刚刚上报玄字房的弟子。 “你俩把他押好了,剩下三人随我回巡查府!” 刚刚还打着浑的师兄一下子拧着眉变得严肃,再胡闹也知道发生了大事。众人各司其职,该押人的押人,该赶回去的已经在路上了。 天枢峰外门 李道为气喘吁吁地赶到外门后殿,对面剑峰的长老面色阴沉,他面前一左一右站着江天明和张虎二人。 “将宗门规训抄写三千遍,今日的事我就不再计较。若下次再发生构陷同门之事,我便向峰主请示,将你二人统统赶出青云宗!” 剑峰长老狠狠挥袖,离去之前,瞧见李道为一脸无地自容的表情,甩去一道失望的眼神。 云水秋离开后,他便收到了张虎与江天明在课考时相互斗殴的消息。 且不论事情发生的缘故,同门斗殴一事,已经算他的失职。长老离去前的眼神如锋芒在喉,挥之不去。 两名少年自知给师兄惹了麻烦,也给自己惹了麻烦,不敢言语。 三人一路无话,李道为将两人送到弟子住处,就要离开。 “师,师兄。” 江天明吭哧地出声,一旁的张虎不屑地“切”了一声。 二人抬头,却见李道为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们。 师兄叹了长长的一口气,失神憔悴地问道:“张虎,你是不是觉得师兄平日对天明太过体贴,对你们,有失偏颇。” 张虎嗫喏着还没说话,就听见师兄喃喃着说:“确实……我确实没有做好一个师兄的本分,我没有将修仙之人的正气和底线教授明白,我也没有将自己的关心均等地分给每个师弟师妹,平日里,我对天明的偏爱确实过多……今日之事,我不怪你们。真正该罚抄宗门规戒的人,应该是我……” 张虎撇撇嘴,低下了头。 谁不想做长辈们偏爱的那个孩子,但是当这份独特的爱落在别人身上,心底的失落和不满,要如何让一个涉世未深的孩子善意的排解。 江天明虽然对刚刚课考时被下绊子的事感到不满,可是转念一下,若不是因为自己吸引了师兄大部分的注意,他也不至于作出这种泄恨之事。 张虎只是将他的不满大大方方地展露出来,那其余的弟子呢?他们是否也对他心有不满,只是从未言表? 江天明摸摸鼻子,闷闷不乐地朝张虎道了句对不起。 张虎性格直冲,却是个性格爽朗的孩子。对方真诚地道了歉,就连师兄也剖白了自己的过错,张虎不以为意地摆摆手,一副小大人的样子说:“既然师兄和你都认识道自己的不对,那我也不再计较此事了!我也跟你道个歉,我不应该偷偷在你的剑上做手脚,害你课考时被木刺扎到手!” 李道为还在自我检讨,却没想到两个孩子已经把话说开了,一副哥俩好的模样,江天明还商量着要带大家伙去见云水秋! 此话一出,李道为赶紧捂住他的嘴。 臭小子,这事你跟师姐商量过了吗就答应,你就不怕师姐会生气! 江天明“唔唔”眨眼:师姐见我一个也是见,见一堆也是见,怎么不行? “云水秋……云师姐!”,张虎听了江天明的话顿时两眼放光。 “唔唔!” 嗯嗯! 江天明用力地点头。 该死!李道为觉得这事比刚刚后殿那个都要棘手! 此时,一大两小的通讯符同时亮起—— 第13章 复活 巡查府上设三楼,下设五层,位于一座约两百米高的山上,地下所有结构皆是山体构成。 刚才上到地下二层黄字层的弟子,他今日的工作是检查三层和二层共计二百一十七间牢房,检查完黄字所有牢房后,他今日的工作就算完成了。 就当他要上楼时,听闻三层有奇怪的声音,像是什么猛兽在咀嚼骨头的嘎吱声。 他抽出佩剑,轻踩楼梯下楼,身体藏在楼梯转角的墙壁处。 他缓缓探出头,有一间牢房的大门居然开着! 定睛一看,竟然是玄字五号房的那几具尸体!什么情况! 他飞快地收回头,不敢深呼吸。 他死死控制住颤抖的手,给负责他工作的甄师兄发去消息,随后忐忑地蹲下身。在转身离开和留下之间,他选择待在原地观察情况。 破碎的牢门倒在走廊,说明是从内部被打破的……也就是说这几具尸体活了? 八具尸体漫无目的地在走廊游荡,行动诡异且僵硬,像被线控制住四肢的木偶,他们四散着拖沓着脚步走了一会儿,忽又像得到了指令一般,齐齐朝关押尸体和诡妖的牢房走去。 玄字房关押的都是金丹元婴期的妖,而这八具尸体,本该关押在地字层,但鉴于他们已无生命迹象,便将他们放置在地字层。玄字层的妖,一般都是执行任务的弟子抓回来的,大部分是活着的,只有少部分放置的是尸体。 就如玄字五号对面的玄字十号,是玉衡峰师兄带回来的,一只在三天前死去的狮蝎。 玄字房一百零七间房,空六十一间。此时是夜晚,许多诡妖处于休息状态。 小弟子悄声探出头去,离他最近的两具尸体并排走着,在一座牢房前停住,他们的手一同凝聚一个黑色的气团,气团越来越大,约有一个蹴鞠大后,两人将手推出,结界与牢门被齐齐打破! 元婴巅峰无形的威压向周围扩散,惊醒了好些沉睡的诡妖。疾风狐、风豹、鬼面马、莽牛…… 地牢里各兽的吼叫震耳欲聋,牢房与结界破裂的声音接连传来。 乱了……全乱了…… 小弟子呆坐在原地,身体无法动弹。眼前令人毛骨悚然的景象叫他不敢看…… 下一刻,不知什么时候那只狮蝎居然摇头晃脑地站起来了! 究竟是怎么一回事,明明已经死去的尸体却诡异地拥有行动能力,还能自如运用身体里那黑色未知的力量……死去的诡妖为何也像他们一样,活了过来…… 小弟子咬紧了牙,突然瞪大了眼…… 一具尸体因地牢光线昏暗,隐藏在狮蝎身侧,黏连的液体被拉断。那头,狮蝎的前腿上沾有暗沉黑红的血,和着尸体口中暗绿色的黏液! 狮蝎干瘪的眼皮刷地睁开,一双灰蒙蒙的眼睛转了转,就真的好像活过来了一样! 忽地,元婴巅峰的尸体大吼一声,一圈圈的气浪向周围扩散,猛然来袭的冲击力将小弟子重重摔在墙壁上。威压和气浪的冲击令人肺腑作痛,强大的力量震得他眼角、鼻孔、耳朵汩汩冒血。 本该晕过去的他,竟奇迹地保持着清醒,小弟子努力睁着眼睛,额上流进眼里的血模糊了视线,眼前尽是血红。 人族鲜血的气味吸引来诡妖和怪物的注意,他们嘴巴里各自流着恶心的口水,离他最近的一只怪物携着化神的修为一步一步走来。 失了力的肌肉抬不起双腿,膝盖重重磕在地上,鲜血从伤口流出,沿着布满尘土的地面流向虎视眈眈的众妖和怪物。鲜美的血勾起异兽杀戮的本性,被操控的尸体勾起胜券在握的笑,缓缓走向蝼蚁般的人族。 身后好像有灼热的气息喷来,小弟子却还在挣扎着爬起,去爬上眼前的台阶。 手心在粗糙台阶上摩擦,留下五道鲜红的血印。 如果刚刚选择离开这里,会不会活下去? 这个想法在小弟子脑海里一闪而过,随后被抛在脑后!小弟子只知幸好自己留了下来,地牢封印的机关是设在内部的,如果他没有留下,这里所有的诡妖都要冲破封印,而离这里最近的……是剑峰的外门。 如果诡妖闯进外门,后果不堪设想。或许,宗门的师长和师兄师姐会及时赶到,救下那些师弟师妹,又或许,宗门将会损失无数年轻弟子性命…… 他要封,封上玄字地牢通往……外界的大门……甄师兄告诉过他的……只要,只要用血抹在…… 小弟子的嘴里呕出一股又一股的血,整个脖子和前襟一片刺眼的血红…… 玄字二十一号房元婴期中期的红线蛇蓄力顶破禁锢,元婴巅峰的疾风狼优哉游哉地从大门踏出…… 赶回巡查府的甄宁感受到空气中传来的震动,心中暗道不好。 力量是从巡查府地下传来,果然是牢房异动! 他已汇报静明长老,希望……希望不是什么棘手的大事才好! 青云宗众人的通讯符同时亮起:“巡查府有异,各峰峰主速至古阳殿!各峰长老排查各峰情况!天枢峰内门弟子、玉衡峰内门弟子、天权峰内门弟子、天玑峰内门弟子速来支援!各峰首徒速来支援!丹修药修弟子速来支援!其余各峰弟子值守各峰,巡查宗门有无可疑人员!若有临阵脱逃者赶出青云宗!不得再入!”——静明长老 …… 云水秋敏捷地跑向山顶的传送院,花影要依命令值守摇光。 花影抬眼的功夫,就见萧铮跟在云水秋身后,随她一同速行上山。 再够一点,再多够一点……就,就能……封住…… 十多层的台阶上,一道用人身拖出来的令人触目惊心的血痕,嫣红的染料浸透木阶,后方,一具尸体露出龇牙咧嘴的表情,仿佛在嘲笑人族的愚蠢无知。 血肉模糊到露出森森白骨的手距离阵眼只差一寸,然而身后的尸体好像看够的戏一般,重重踩在小弟子的身上。 “嘎嘣——” 被踩断的脊骨。 够不到,还是够不到—— 凝聚了一团黑气的手,慢慢伸向小弟子脆弱的头骨—— 隆!隆!隆! 一阵奇怪的轰隆声响起。 随后是什么重物拖在地上的“铛铛”声,和急促的脚步声交杂在一起。 声音吸引了怪物的注意力,纯黑空洞的眼睛望着楼梯上方。 滴答!滴答!滴答!一秒……一秒……又一秒…… 下一秒—— 一只重逾百斤的斧头破空袭来,来者释放的化神初期的威压,将这名元婴巅峰的尸体的动作压制,原本伸向头颅的手有了那么一刻的停滞。 再下一秒,黑铁锻造的巨斧急掠而来,刚倒映在墨黑双瞳之中,已将他的身体劈成两瓣。 比人颅大了数倍的斧面,从上劈到下,最后落到两脚之间,斧柄发出嗡嗡巨响。 未等剩下的怪物做出反应,许道阳瞬闪到小弟子身旁,一句“他娘的”脱口而出,收回自己的本命武器,抱着浑身是血的小弟子几乎逃一般从出口窜出。 甄宁手握七节鞭聚精会神守在门口,见许道阳抱着血肉模糊几乎不见人形的师弟从地牢里出来,大步流星地陪在身侧。 浓重的血腥味直冲鼻腔,“生骨丹护脉丹元神丹——” “丹修药修呢!宋徐两位师姐在哪!” 有人咆哮着找人。 有人匆忙着找药。 当许道阳顺利将人从地牢中救出时,场上所有人都松了口气。 但这意味着,接下来,有场硬仗要打了! 小弟子知道有人来救他了,但是他没有完成封印的任务。 剧痛的耳朵好像隐隐约约听见甄宁师兄的声音,不似平日冷静沉着,也不像平时胜券在握。 “坚持住!坚持住!刘江!刘江!” 小弟子迷迷糊糊中好像听见师兄喊他的名字——刘江。 刘江,他是刘江,他是天枢峰剑修弟子,刘江。 玄字房的怪物和众妖踏碎了牢房,他们一个个呲着尖牙,气势冲冲,眼里闪烁着诡异的兴奋。 重获自由的诡妖们第一件事,就是要狠狠报复把他们抓进来的修士,要把他们撕碎!踩烂! 蛇虫马牛,狮狼蝎蟒,鹰蝠鸦鸟…… 四十多只诡妖踏着染着人族鲜血的楼梯,一群又一群,像蝗虫一般涌出。 巡查府大门处,封野凌空俯视黑漆漆的洞口,静候诡妖来袭。 轰隆隆的声音逐渐靠近,他一手并起两指,一手以灵气催动手心的雷灵符,符纸飞速转动,声音越近,转动越快—— 一只通体暗红的吸血蝠率先飞出,还没来得急吸一口自由的空气,下一秒,一道闪着紫色的雷从天而降,将它瞬间劈成灰烬。 洞口四周以封野为首,凌空列阵一十八人,皆是符师。 每人动作一致,皆手心运转符咒,蓄势待发,只为致命一击。 山坡处百余名玉衡峰符师严阵以待,随时上阵顶替受伤或力竭的符师。 地面,百余名天玑峰弟子手持形状各异的法器,众人双目凛凛,死死盯着洞口,绝不放出任何一只诡妖! 静明长老率领内门赶来的各峰弟子,层层包围巡查府一楼大门。众弟子以她为首,竹叶形状的绿色剑阵在她周身盘桓,青魄剑震个不停,传来蚀骨的杀意。 吸血蝠消亡于空气中,而后,一群金丹元婴修为的诡妖鱼贯而出,张着血盆大口,怀着满腔怨恨朝青云宗弟子袭来。 一些刚入内门才金丹初期修为的弟子顶不住一群诡妖的威压,单膝跪地。 百米后方,苏怀玉盘腿在地,闭目施法,看不清手势的手指在空中列出金色的阵法。 一众天权峰弟子以苏怀玉为中心,围坐在地,闭目念起敕长生咒:“太上高明,元始监真。五老上帝,赤书玉文。拔赎一切,宿对罪根……” 苏怀玉周身金色灵力运转,手腕一翻—— 突然,她睁开双眼——是一对白蒙蒙的不见黑瞳招子! 一道金光从苏怀玉眉心发出,散向四方。 被威压镇住的弟子顿时不受威压影响,举起各自的武器上前缠斗。 地下,七只怪物排成一队,沿着楼梯,抬着拖沓僵硬的脚,以扭着怪异的姿势下楼。 地字层关押着化神和出窍期的诡妖,他们被关押在暗无天日的地牢数百年,从前他们作恶多端,占山为王,过着随心所欲的日子。 然后却被青云宗弟子收治,关押在此,被人族期待他们能心从向善的那一天,可笑!可笑! 他们本性就是鲜血和杀戮,合该吞食骨血而生,而不是那些溢着灵气的灵草!他们的暴力,从出生那一刻起就被种下! 然而这里着实坚不可破,想要通过蛮力离开这里,青云宗会以其鲜血来证明,绝不可能! 于是从一开始的挣扎到用尽千遍万法,最后选择蛰伏,等待一个时机—— 地字层平时不安排弟子巡查,以防会魅惑人心的诡妖利用弟子出逃。地字层的大门所有结构以云精石打造,非渡劫不可破。然而关押在这的诡妖皆是出窍,且地字层被抽干灵力,如果灵力被使用,则无法恢复。 于是地字层的诡妖平时保持沉睡状态,以免修为跌落。 黑暗中,一只长臂魔猿幽暗地开口说话:“各位,有东西来了。” 它呕哑的声音在地牢传来回响。 然而一片寂静。 大门处,化神修为的怪物使出全力一击,可大门未动分毫,竟震也未震! 第14章 傀儡 某个宫殿 赤红幽光中,广白身穿砖红祭司长袍,坐于殿内高台之上。他微合的眼眸倒映着赤红火焰,像星河瀑布一般的银发铺满高台。两瓣带着不正常的珊瑚艳色薄唇呢喃着惑人咒语。 这是魔种置于人族的之身的成功试验!如果他的傀儡能够搅动青云宗的天,那便代表着,他也无需借助大燕皇帝的帮助! 男子笑容癫狂,丝毫不觉得用几名人族的身体来完成试验是一件多么残暴不仁的事情,相反,刚刚差点折磨死一名人族,令他现下心情很是愉悦。 虽然损失了一具尸体可能导致无法成功,但是没关系,他本来就不抱着能顺利攻破地字层的想法。毕竟,他们只是一场试验…… 一想到自己成功解决了魔种无法寄生在人族的难题,广白激动到浑身颤抖! 人族!可恶的人族!可恶的白珑,陆今白,如今还有一个霄风子! 广白一想到这三个人恨到牙根发痒,目露凶光。 如今界门不稳,自己又取得了突破性的进展,当然要在老朋友跟前,好好炫耀炫耀! 男子优雅地收紧五指,那头,六只怪物被操控着伸出扭曲的手,搭在修为最高的怪物身上,他们将全身已转化为魔气的力量灌注到它的身上,黑色的气顺着手臂流进经脉,来自不同尸体的力量在它身体里剧烈碰撞、吞噬、融合。 地牢里的尘土碎石微微颤动,空气被无形中看不见的力量震出几不可闻的鸣响声。 它的修为渐渐升高,浓重的黑光一闪而过,将地牢里所有的光吞噬殆尽。 很快,地牢里的光线恢复,六只怪物如同被风干的尸体,随着光线恢复露出深深凹陷的眼眶和口,以及头骨的形状。六个怪物倾尽所有的力量居然助它突破至出窍巅峰! 失去力量的六具干尸,下一刻,尽数化成黑色尘土,六件破烂不堪的衣服失去支撑,接连落在地上。 仅剩的一只怪物扭了扭脖子,发出“咔咔”声响。 它再次抬起右手,比刚才还要大还要强的气团飞速凝聚—— 全力一击—— 地面传来的震动叫地字层所有诡妖都醒了过来,众妖起身,殷切地望向那扇石门。 云精石被震得发出“嗡嗡”的声音。 然而无济于事,震动过后,大门没有任何变化,依旧矗立在那,像一座无法跨越的高山,将一切希望阻挡,永远置身于它阴冷可怕的阴影中。 五毒鼠和紫瞳魔牛趴回刚才的位置,封闭神识,以免浪费灵力。 其余的诡妖也熄了眼里腾升的火光,继续像一坨没有活力的烂肉瘫在牢房之中。 长臂魔猿紫色的瞳孔因兴奋而扩大,它还在期待,它的预感告诉它,这就是鲛妖银月曾预言的时机! 然而怪物仿佛知道拼尽全力的结果,不再尝试破门,拖沓着脚步转身朝楼梯走去。 它要出去会会那些鲜嫩的人族!看看灵气日渐消散的奉天,还能出来什么变数! 长臂魔猿听着外面那股难听的脚步声渐行渐远,身上肮脏的毛发根根立起,目眦尽裂。 它疯狂地撞击结界,被雷黑了皮毛,电出血红的肉身也不在乎,只是疯狂地在牢里啼叫,震耳欲聋,神号鬼哭—— 而其他诡妖对此已不足为奇。 巡查府外,封野手指连连点动,口中默念着法诀。快速开闭的双唇中,吐出一串串听不懂的法诀,锋利的眉皱得越来越紧。他不仅要对付精通翔翼的鸟兽诡妖,还要分神时刻观察地面弟子,以免修为尚有几分不足的弟子受伤。 将刘江交给天璇峰药修大师姐徐潇鸿后,许道阳和甄宁御剑赶回战场。 甄宁的清极鞭死死缠住元婴中期的红线蛇蛇首,面色狰狞的红线蛇拼命摇晃身躯想要松开桎梏。余光中见一名身材健壮的男修朝它挥出斧头。 红线蛇口中满是被鞭子捆住涌出的鲜血,它还来不及张开长牙反咬拿鞭子的男修,就被一分为二。临死之前,甚至连一个“啊——”都没喊出,就永远不见天日。腥气十足的蛇血洇湿地面,蛇身跳动的红肉在一旁鼓动,最后渐渐流尽血液,成为两坨死肉。此情此景如同修罗场般惨烈,场上到处是诡妖的哀嚎和兵器的乒乓杂乱的声响。 场上有负责伤害的主力修士,还有一旁负责补刀的弟子。他们游窜在众人和诡妖之间,一旦有受伤的诡妖,他们就伺机上前,将其分段成不可复原的肉块。 静明长老的剑竹叶剑阵柔中带厉,她左脚后退一步随后蹬出,一只素手撑地,腰肢翻转,整个身体在空中旋转一周。动作迅速,以侧翻姿态靠近一只通体覆盖着钢毛的血牙野猪,青魄剑如同绢帛轻轻一绕,缠住血牙野猪与头颅相接的丑陋难闻的脖子,猪妖躲闪不及,被软剑死死缠住喊出凄惨的叫声,软剑勒紧坚硬皮肉下的血管,下一刻——尸首分离。 疾风狼修为接近化神,足下踏风在众弟子间游窜,锋利的爪子割开人族修士软嫩的皮肤,四肢的皮毛上血打湿,一绺一绺。 可惜那不是它自己的血,而是众弟子的血肉。 它矫健蹬出踩着风刃在一名符修弟子的腿上划过,扯下一大块皮肉,它眯着幽绿色的眼睛将爪间的皮肉送进嘴里上下咀嚼,这般挑衅的动作激怒了在上方观察战况的封野。 腿部受伤的弟子顿时支撑不住凌空法术,直直掉下去,就要落进一只吞天鳄的血盆大口之中—— 封野来不及对付那只通晓人类弱点的妖,径直御决去接住那受伤的弟子,放置在一旁较为安全的空地。 那只疾风狼伺机出动,龇牙踏风朝人族背对着它的脊背划去。 这一下子的力道极大,若是被击中,估计脊背几要断裂,会当场殒命! 情急之下,檀夭上前扑在封野的后背上,动作之前,向它腹部射去一张缠气符,以期那张能搅乱风向的符咒能阻拦这道致命的攻击。 当熟悉的百合香从后方传来,封野心中升腾起致命危机来临的预感。 万幸那许道阳来的及时,斧风削断了封野鬓间一束乱发,劈天斧带着一道势不可挡灵气朝对面的疾风狼轰爆而去。 补刀的弟子兼带走伤员的任务将他救下的弟子带走,封野心中阵阵后怕,他只记得转过身后檀夭那坚定又不怕死的眼神有多令人震撼,震撼到叫他喉头一紧,鼻头酸楚。 檀夭仿佛并不知道刚才做了多么惊世骇俗的行为,反倒是上前随意地抱了一下他的头埋在胸前。 “累了吧,下去歇着,这里有我。” 随后檀夭凌空飞起,接替了刚才空缺的位置。 “封野!封野你在想什么!下去歇着别待在这里碍事啊!” 被疾风狼打退回来的许道阳隔着几丈远朝他大喊,随后又凝聚雄浑的灵气快若闪电朝对面砍去。 封野摸了摸额上的汗,强行撇去那些乱七八糟的心绪,去到后方集中心念,吃下几颗回灵丹打坐恢复空虚的丹田。 许道阳瞬移到一名险些被中伤的弟子,将他带到一旁,随后继续上前与疾风狼缠斗。 这诡妖修为虽不如他,但是动作快如闪电,叫人抓不住踪迹,难缠地很。估计要等其他支援赶到才能彻底解决它。 远处,苏怀玉紧扣指尖,天眼中看到一个浑身冒着浓郁黑气的怪物,正一步一步往洞口走来,勉强能辨认出几分人形,恐怕这就是甄宁口中的那具死而复生的尸体了,但只见这一具怪物,其他的怪物未见踪影,难不成是被它吃了? 它周身震荡着出窍巅峰修为,压迫感顺着天眼传递到识海中,压得她太阳穴暴痛,场上除了静明长老是出窍修为,只有许道阳一人化神。 怎么会有修为如此之高的敌人出现在青云宗?赶紧通知各峰主和长老,这种高阶怪物根本不是他们这群弟子能应付的! 苏怀玉既希望剩余援兵赶到,又不希望他们赶到。 若不赶来,先死的可能就是场上的所有人,然后怪物突破防线往外门赶去:若赶来,估计是大家先一起殉命去见宗门师祖,然后外门得救。 怎么着都是个死,短短几秒内苏怀玉思绪万分,一边戒备地盯着地下,同时以神识将心音外扩:快给峰主掌门发去消息,就说,地底下有个大家伙,我们—— 苏怀玉话未说完,一道神识攻击朝她袭来,熠熠金光被打回紧蹙的眉间,女修当即呕出一口血。 苏怀玉被打断施法,重新睁开双眼,原是白茫茫的眼瞳也恢复正常。 “师姐!” 她话未说完,众人茫然不知,她身旁众弟子连忙停下念咒上前去扶她。 她却挥手拨开面前众人凄厉喊道:“快撤!!!” 场上众弟子听见这般提示尚未作出反应,电光火石之间,洞口处翻涌呼啸着出窍期的威压,从上方笼罩向四周蔓延。 凌空的众符师顿时被压落在地,檀夭重重摔下后根本无力起身。 来不及传出消息和撤离的众人和诡妖被千钧的力量压制着,动弹不得。 一只头颅巨大,人颅被内容物顶得四分五裂的头从洞口爬出。那怪物身形巨长像蜘蛛一样贴地爬出,身体全部露出在洞口外后,它缓缓抬起一张极为可怖的脸,裂口的嘴露出整个牙膛,张得过分的嘴几乎要挂不住下巴,一张血口能毫不费力地吞下人族的脑袋。 它从黑暗中爬出来,前肢撑地站起身来,整个扭曲的身形暴露在众人眼前。 人族本由两根白骨组成的四肢中间长出了第三根骨头,拉长身躯将近十一二尺的高度,青黑头颅里似乎长了诡异的东西,在血红的脑膜下不停蠕动发出恶心的声音。 张得过分的嘴中流淌着绿色黏液和甄宁半路遇上的那位弟子一模一样,它无晴无怒的怪脸蓦地从喉咙处吐出蛇信子一样分叉舌,细细数去约莫有八个!像朵血红色的菊花瓣在嘴外耷拉。 那不像人族的手掌青绿青绿的,覆盖了一层类似龟壳般硬质的表皮,锋利发紫的指尖流淌着不明的黑色液体,滴答滴答落在地面,隐约有烧灼的声音。 消息传不出去,如今只能靠那些尚未赶来的援兵。山坡上,肘膝着地抵抗着威压的苏怀玉咬牙切齿地哼声道:“云!水!秋!你到底去哪了!那帮剑修又跑哪去了!” 众人屏息凝神见那怪物一步一步靠近,黑色破烂的衣衫加上高得异常的身材不由得让人想到索命的无常,而它也正是怀着夺命的心思向着前方走来。 它脚步沉重,拖沓着属于死人的迟钝,面色阴沉恐怖,两只眼珠的目框处黑黝黝空洞地骇人,周身沉重的威压将旁边金丹以下的弟子震晕过去,彻底昏迷。 宫殿内的广白仰面大笑。 许久没有见到人族匍匐在脚下的场景了,还真是令他怀念得很啊! 哈哈哈—— 许道阳化神修为根本抵抗不了出窍的力量,可是看着怪物似有似无地扬着冷笑,来自敌人的轻蔑叫他心底燃烧熊熊怒火。 眼看着青绿的手随意点了一个脑袋,闲庭信步一般朝那人走去。 怪物手下脆如薄纸的脑壳,只需轻轻一捏,就会脑浆横流。 许道阳用尽全身力气站直,喘着粗气抬起沉重的腿冲向前。蓄满力量的拳头尚未碰到对方衣角,就被一掌拍到几十米远的山石上,碎裂的石块掉下来砸破了许道阳额角流出鲜血,挨了一掌的胸前衣襟上,一个巨大的黑色手印分外明显。 “咳咳咳——” 刺目的鲜血沿着小麦色的下巴流到地上,许道阳依旧挣扎着从石堆里爬起,要再度上前。 “许,许师兄,别过来——” 怪物挑中的弟子抬起淌着两溜鼻血的脑袋,那面孔许道阳熟悉地很! 他金丹中期修为,是天玑峰弟子,是刚入内门的一名师弟!许道阳目眦尽裂,悲恸万分! 他肺腑被中伤,震出来的淤血更是止不住地从口中涌出。 第15章 首徒! “喂” 一道漠然声音从身后响起,怪物冰冷的笑渐渐散去。 “不管你是何方妖孽,这是我们青云宗的地盘,想要乱来可由不得你! 想动我青云宗的弟子,更要问问我同不同意——” 静明长老浓绿的灵力从身上释放,将她整个人包裹着隐隐绰绰露出瘦弱的身形。 她抬脚踏出一步,周围的树叶随她的动作“簌簌”作响,此刻如同大地在给予人们生机力量一般,凝滞的夏夜吹来一阵竹香,被威压镇得头昏的弟子恢复三分清醒。 静明长老再踏一步,灵力四散向周围大幅扩散,所有弟子瞬间被幻化的竹叶包裹成茧。此时一股绿色的罡风从天而降,看似柔软的竹叶实则利如钢刀,利刃相接的“铛铛”声不绝于耳,这股比元婴强如数倍的巨大冲击顿时压死了所有诡妖。 元婴巅峰的疾风狼当场被风割成无数细小的碎肉,形成一小股血红的肉沫后随风飘散。而罡风中心那怪物抬着三节长肢,两团黑色的气在手中时强时弱。长成蹼的怪脚在地上留下两道深如半臂的沟壑,眼前刺眼的强光逼得它眯上双眼。 无数片竹叶随气流共向它的脸、躯干、四肢。青灰色坚硬的表皮只抵挡住片刻被刮出一道道血痕。杀手黑色的衣衫在罡风来的瞬间就消失不见,露出完整的身体。 “给我死!” 静明长老面无表情仰天大喊,嘶哑至极的声音带来一股更猛烈的罡风。强大的压力将山石碾成尘土,怪物终于顶不住头顶的攻击跪趴在地,一副丑陋的尖牙被后脑的冲击抵在碎石上,轻微的“咯嘣”,那怪物被压断了好几颗泛着黄白的牙齿。离开身体的碎牙宛若一块小石头,紧接着被静明长老的风咒碎成看不见的灰尘散去空中。 这一切,全都发生在转瞬之间。 山上到处都是沙土,罡风将草皮掀飞,山面上笼罩着灰黄的气流,属于沙土的腥气飘到每个人的鼻腔中。 “呜呜”的风声终于停止,幻化的竹叶消散在空中,檀夭被黄沙呛出咳嗽,随后其他人的咳嗽声也接连响起, 处处都是尘土,此时天色昏暗,抬头甚至不见星月,四处黑压压的一片伸手不见五指,若不是有身旁人的声响给人几分安全感,不然会叫人以为来到了什么阿鼻地狱。 灰土渐渐落地,终于能隐约看见些人影。檀夭在一片混乱中放出神识,只见那只怪物趴在三米深的大坑中,露出血肉模糊的身躯和长着凸起的背。 突然那怪物动了动手臂,紧接着像蠕虫一般挪动着。 “啊!它竟然没死!” 一旁同样在探查情况的弟子惊恐喊出声来。此话一出,众人纷纷寻找周围同伴想要列阵御敌。一只青黑的手扒着坑沿,然后好像竭力了一般一动不动。 蓦地,一双浑黑眼睛从坑底抬起,带着难以言喻的惊悚,死死望着上面的人—— 檀夭望向已经被弟子找到的静明长老,她灰白的衣服一缕一缕的,灵力透体,人已经失去意识了。 她以手相撑,朝着静明长老的方向跑去,而那头的怪物具有超强的愈合力,已经扭着头爬出来了! 反应迅速的弟子背着静明长老往山下跑,灰尘四散,一轮明月徐徐升天,本该摧毁一切,大杀四方的怪物被人族反抗激怒,它发出诡异的吼声像是要在夺取一切生命之前令其感到震慑,它体内控制它的力量因戾气而燃沸。 俄顷,身上被划开的皮肉融合恢复成原样,本掉落的牙齿冒出崭新如同白石的利齿,猝不及防间,众人再次被威压镇在原地,更有弟子“噗通”一声头磕在地面上失去意识。 它朝静明长老迈出死神的步伐,恍若倒映了地狱火焰的双瞳,朝着第一个目标,伸出令人无法抗拒的利爪。 只能眼睁睁看着却做不来半分反抗,模糊的水汽遮挡住檀夭的视线,一滴一滴宛如玲珑水晶打在地上,顺着眼角在满是泥土的脸上留下两道清痕。 快来人……快啊……长老、峰主……大家怎么还没有来,难道今日众人就要在此共赴黄泉了吗…… 百米外苏怀玉两瓣失去血色的薄唇翕动,低声念着法诀运转灵力放出神识。 苏怀玉身怀两项神通,一项是天眼溯源追踪。 另一项,就是可以无视任何等级的威压放出自己的神识。 她隐隐约约感觉到一股出窍期的力量从北方而来,速度很快。 十里,八里,五里……快点,再快一点……要来不及了! 许道阳睁开沾满泥血的双眼,看着那头长得比诡妖恶心万倍的青黑怪物伸手去抓静明长老纤细的脖颈,已失去意识的身躯毫无意识地将弱点展现在敌人面前。 不要…… 千钧一发之际,怪物停下脚步望向来自天空的一股力量。 在场所有弟子都在盯紧它的一举一动,见它停下望向天空,便知是何情况。 所有人在心里都松了一口气!太好了有人来了!静明长老得救了! 从目框里裂出眼珠眯起,这副表情配上令人作呕的身躯叫人头皮发麻。 宫殿内,广白咻地睁开眼,他感觉到有一股比刚才的罡风更强大的力量在朝他靠近,来着,好像很年轻? 黑夜当空,明月高悬。 原本澄金的月轮,被一层蓝绸般朦胧的烟气笼罩,纱幔般飘然,映在怪物漆黑的眼睛中带来几分诡异。 从山谷低处刮来一阵风,清清凉凉的吹动了种在山谷的离离草,蓝色的点点光芒如同轻纱在随风摇曳。 带着寒意的清风,拨开许道阳被血粘在侧脸的碎发。众弟子担心打草惊蛇,一时间场面保持着十足的安静。 “嘀嗒——” 连怪物爪子上的黑水滴下都格外清晰。 怪物突然动了,他咻地窜到十米外的空地,只见一眨眼的功夫,它刚才站立的地方不知从何方向插来一把剑,宽厚的剑身发出“嗡嗡”的声音,剑柄在空中来回颤动。一阵风徐徐吹来,空中一条雪白的长布迎风飞舞,阴沉沉的山顶中,成了唯一一抹干净纯洁的亮色。 背着静明长老离怪物离得最近的弟子见过这把独特剑。 在内门大比最后一场,这把外形独一无二的寒水剑在斗武台搅动空气如风卷残云,挥出的那道蓝色剑光宛如银龙入海,以势不可挡的气势将众首徒全部打落下台,斩获青云宗首徒之名! 那人,是位剑修师姐,名叫云水秋! 大家本以为那怪物行动缓慢,却不成想它见机极快,三节肢的腿猛一蹬地原地跃出,然而它身在半空之时,时空好像被按下暂停,一名女修突然出现在它身后—— 女修从空中现出身形一招空中劈腿,左腿弯曲,右腿携万钧之力重重砍到怪物长着鳄鱼般凸起的后腰。只听“咔哒”一声,怪物被重重踢到地上,仰面滑出十多米远,恶心的身体在地面上留下黑绿色液体。 云水秋面无表情翻身落地,伸出右手召来寒水,磅礴灵力注入剑身,本湛蓝的剑身瞬间深到发黑像一柄玄铁铸成的铁剑!实则是被压缩后的浓厚灵力显成了黑色! 云水秋同样释放威压,截然相反的力量令场上弟子顿时恢复行动能力,有人带离受伤弟子去山下疗伤,有人拿出通讯符联系各峰长老和峰主,还有人拿出武器要与怪物动手。 “云水秋,这怪物愈合能力极强,不可留手——” 封野高呼道。 “太好了,终于来人了!” “云师姐终于赶到了!可是这怪物这么难杀还是出窍,云师姐能打过吗?” “是啊!师姐不是才突破出窍吗?” 巡查府对面的小山坡上,趴着成群的小弟子。李道为听见这几个弟子对云师姐颇不自信,上前打了每个人的脑袋瓜。 “说什么丧气话!肯定能打过!” 江天明握住拳头心中澎湃不已,太好了!大家有救了! 一旁的张虎还没见过剑修真正风姿,对面山头的云水秋只是召剑一个简单动作,就已经让他看花了眼,着了迷。 那边封野话音刚落,云水秋瞬闪上前,她的剑旋转而来,发出“刷刷”的声音,将刚爬起的怪物甩到山壁上。 萧铮纵身带着许道阳提气躲去一旁。 碎石纷纷落地,只见山壁上留下一个比刚才还深的坑洞,约有七八米深。 黑漆漆的坑洞中,怪物猛然冲出,掌风呼啸着朝她挥出一击,云水秋以剑横挡,左腿侧踢,被怪物另一只手抵挡住。 她干脆右脚蹬地,俯身上前,膝盖狠狠地就要击碎对方耷拉的下颌骨,怪物却不管不顾伸出长舌,张大嘴上前来咬女修的头,散发恶臭的嘴靠近云水秋冷峻的脸,她不得不撤回右腿转为踹,脚掌用力拉开彼此距离。 双方动作过快,在旁人眼里就是云水秋走进灰尘又退出来。 紧接着云水秋又冲进去,下一秒,她手拽菊花般绽放的血舌,脚踩怪物峋嶙后背,足抵怪物头颅,从尘埃中滑出。 女修手劲一崩,不顾掌心“嘶嘶”灼伤,径直将怪物口中长舌连根拔出—— 萧铮见云水秋掌心一片灼红,心下一紧。 怪物不知疼痛,只顾奋力起身挣脱身后束缚,血肉模糊的面孔在粗糙的地面上摩擦露出黑色的骨骼。黑色的血液糊了一脸,煞是恶心。 寒水剑被掷向怪物头颅,怪物伏身一避,长长的后腿蓄力上前,手里挥出黑色的魔气。 苏怀玉紧盯战场,看见黑色的气时,当即睁开天目,她灰白的世界中,那怪物左攻右闪,身上释放的力量极具破坏性,那便是魔气。 云水秋见状手心处凝聚出一米左右的旋涡,狂暴的力量自体内席卷而开,周围空气中的灵气被瞬间吸干。 一旁观战的弟子感受皆能感受到双方施展的尽是令自己无法抵抗的力量,且那力量不分上下。 隔着一座山峰,李道为仍能感受到那边传来令人心颤的力量,震得胸腔闷闷的。一旁的小弟子们果不其然,也都面露异色,龇牙咧嘴地唉声叹气。但他们一个个皆狂热地盯紧战场,没有丝毫要离开的意思。 云水秋强行汇聚与出窍巅峰相当的灵气,此刻心跳加速,丹田发胀。 “一定可以的!云师姐一定会赢!” 江天明尚未炼气圆满抵达融合期,此时强行睁眼观战,对身体无疑是负担,耳道里的空气被云水秋强大的灵力震到耳膜发痛,而强行观看高阶战场也令双目欲裂。 可是在场没有一个人退缩,没有任何一人因疼痛选择放弃观战! 另一处的众人也不去闭上双眼,哪怕流出眼泪,大家都不想错过这场独属于青云宗天骄的战场。 一蓝一黑两股光波冲撞一处,深蓝色气浪向四周宣泄之时,周围百米巨树被连根拔起,倾斜着将将倒地。 古阳殿众峰主收到弟子发来的消息后,正要派长老前往时,感受到远方传来浩荡的灵力。 “这是……出窍期?”,孙景肃穆问道:“难不成又是静明出手了?” 一道低沉的男声传来:“不是静明。” 庆霜若有所思,望着云骁补充道:“是……云水秋?” 虽是问句,但庆霜几乎可以肯定就是云水秋。 庆霜一旁的杨胥面露不解,“可她不是刚突破出窍?但这传来的波动分明是出窍巅峰!” 霄风子坐在高椅之上,大乘修为的他,几乎一个心念,便知青云宗发生了什么。 对方敢如此大张旗鼓的示威,看来广白已是极度自负,认为自己已经到了无需隐藏的地步! 第16章 灭魔 “各位——” 此声一出,众人纷纷扬首。 面目沧桑宛若古稀老人的修士声如洪钟,透着一股子指挥若定的威严之意。 “异族广白,意欲以天地为局,众生为棋!我辈修士,何惧一战!今日,青云首当其冲,星辰之变,纵千劫万难,我族修士所往,无畏无惧!” “云骁,你去!广白既然搞了个出窍期的小玩意儿让我们掌掌眼,那就让小辈们露一手给他瞧瞧!今日,我青云宗不许有一人亡命其手!” 云骁轻笑,默念了一遍“广白”二字,垂下的眼眸的抬起时,笑意之下是十足的冷硬和森寒。 “云骁,接令!” 耳边嗖嗖风声,众人皆难站立,冲击过后的风波像一头凶猛的野兽,呼啸着、怒吼着,所经之处一片狼藉。 那头双方力量相撞,电光火石之间封野来到檀夭身旁,搂住对方的肩膀为她挡住冲击。 躲在封野怀里,紧紧抱着手中紧致的蜂腰的檀夭面上刮过猛烈的风刃,心下疑惑。 “她修为晋升的怎如此神速!简直和我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啊啊——”,一旁为静明长老服送丹药的宋钦,一左一右抱住许道阳和萧铮的大腿,以免被刮去天上。 许道阳扎着马步抵御冲击,硬挺的面庞被吹出一道道波浪。萧铮以手掩面,长发随疾风狂舞,似道道游蛇。 这风来的快,去得也快。许道阳当即掰开宋钦的手,指挥现场受伤的弟子前往外门疗伤,尚有余力的留在现场。 萧铮左手一握,一柄紫霄赤金弓凌空出现,身姿欣长的男子稳稳拉满长弓,绷紧的弓弦,血红的扳指,如玉的指节,一时间叫旁人看入了迷。 两股力量相撞时,云水秋连连后退了三四步,而那怪物分毫未动。猛烈的冲击对双方没有造成什么威胁。 男子身姿腰背挺直,萧萧肃肃。云水秋感受到什么般,余光瞥了一眼萧铮,速又收回目光,持剑继续上前缠斗。 长剑使开,幻化万千。剑身夺目,其势汹汹。 飞云掣电之间,寒水剑变刺为削,蓝色剑光回旋,罩住怪物的脑袋。 怪物留出空门,将头颅露出给她,云水秋暗道不好,左臂横档,接住了对方伸来的利爪,上身下压,怪物的另一只利爪勾破了她的下巴,一道半寸长的血口出现在脸上。 一支带着黑羽的长箭急掠而来,穿破了怪物坚硬的甲壳,重重落地。 场上所有人呼吸都滞了一下,一声轻笑显得格外清晰。 云水秋平静无波的脸终于有了表情,她提唇一笑,却叫人感受到汹涌杀气尽数而出。如果说她刚刚赶到现场时,见宗门师长弟子伤痕累累内心的想法是要赶紧解决敌患。 那她现在见这怪物刀枪不入,愈合能力极强时,内心则是对背后之人充斥翻涌着滔天怒火。 对方究竟是何人何方势力,派出这样一个所向披靡的杀人利器潜入青云宗,且毫不畏惧,径直将阴谋摆在明面,生怕他们不知一般,嚣张狂妄! 她不管不顾,将丹田经脉中的所有力量释放,狂暴似飓风的灵力再次喷涌而出,威力却远比刚才一击要猛烈勃发。 苏怀香以天眼视物,时刻观察云水秋和对面怪物的打斗招式和破绽,见云水秋受伤时,心中一紧。 随后就见云水秋面色狠厉,周身释放出窍中期的实力!不再像刚才仅是聚出出窍巅峰相当的力量,而是释放她真实的力量! 她!她竟然!已至中期?她的进阶速度属实太快,绝非常人能及! 此时,天边五里处。 数百柄剑悬在天空,天枢峰弟子已至! 与此同时,灵气暴动的战场一名周身泛着冷傲孤清的男子现身! “云骁峰主!” 云骁来不及理会一旁行礼的弟子,眉头紧锁心中惊愕不已。 原来……她早就突破至出窍中期了…… 落地后的年轻剑修们瞧见峰主纷纷行礼道,云骁收回心神观察那只怪物。形貌怪异,修为虽为出窍巅峰却极为不稳,对面的云水秋招招狠厉,已然将其逼到魔气不稳。 “罗启南为阵眼、牧飞霜携其余弟子开启流光降魔剑阵!” 众剑修弟子齐声答“是”,声入云霄,人心振奋。 云水秋虽与对方缠斗,但神识已知众弟子施展流光降魔剑阵。此剑阵是集齐一百零八剑修,按星宿排列,将所有弟子的灵力汇聚于天狼星位之人一身,从而发挥出十倍威力。 师父的意思无需交代便已领会,她的任务就是拖住这只怪物,尽可能造成伤害。 思路清晰后,她已被释放出来的灵力形成一个半圆,直径约有百米。几乎笼罩了半座山。 如同江河的蔚蓝色在巡查府的山坡上缓缓流动,好似星河。壮阔的氛围令人观之肃然。 咻地,蓝色的灵力在收缩,挤压,转瞬形成了上万把同寒水剑一模一样的剑影。 朦胧美丽的蓝倒影在云骁瞳孔之中,叫他失神。 这一式十面埋伏阵正是他的绝学,当年他施展此招数时修为刚刚突破分神,而此时,他的弟子列阵之气势毫不逊色分神之力。 剑阵发出的锐利的剑气如同蓝色的冰晶,折射出无数场景。沉压压的剑影蓄势待发,怪物的不安地喘着气,沉重的“吼吼”声扩散到山谷传出回音。 云水秋同时抬起左手食中二指,并列成剑,指尖一柄小剑与寒水如出一辙,在覆着修长睫羽的眼前隔空划过。 剑阵带来摧枯拉朽般的阵势叫远处围观的弟子士气大涨,有的还高呼着:“厉害至极!师姐厉害至极!” 李道为凝望着幕天剑阵心中的激荡久久不能平息,这就是强者的力量吗?叫人臣服,畏惧,叫人心甘情愿的追随于她。 云水秋时刻注意着怪物的一举一动,它焦躁地甩着头,周身的修为忽高忽低,不受控制。 忽然,他抬起狰狞的脑袋,站直了身躯,嘴角露出邪恶至极的笑,浓绿中混着暗红色的液体滴答滴答的,毫不在意它从嘴边流出。它此时像一个人,一个有了思想意识,浑身充满戾气的恶徒。 云水秋不再多想,蓄力而发,长啸一声剑光暴涨,对面的地面上仿佛被炸开一个亮眼的蓝色光球后,十面埋伏阵动。 而云骁见此,眯起眼睛,浑身杀意迸发。 刹那间,青云宗外门恍若白日,众人眼睛刺痛,不约而同地抬袖遮眼。几息之后,恢复漆黑夜色。 弟子们再睁开眼就看见云水秋仰面踢翻怪物,随后腾空跃起,人剑合一,如游龙一般刺入怪物肩膀,寒水剑深深没入敌人身躯,只露出一点点蓝色的剑身。 然而怪物踉跄了十几步,依旧活着。 不远处一百零八位剑修以罗启南为阵眼,齐齐挥出剑式,百名弟子同时大喝: “天灵地灵,三五并交。 神罡一起,万物现行。 伏吾斗下,碎如微尘。 吾今禹步,交乾履斗。 愿将真炁,入吾身中。 威光照破,邪魔现行!” 阵眼处,罗启南身后显出金色法相,高入云耸近乎百米,手中持一柄数十米长的长剑,法相的金光几乎照亮了半边天际。 青石镇还在睡梦中的百姓对此全然不知。 本漆黑的夜色突然亮起昼光。 罗启南闭目放开神识,他右手持剑,乱发狂舞,手腕一翻,那金色的法相也跟着翻转剑刃。他化作一道流光,挥出满含杀意的一剑,只见一道无形的力量凭空出现,那是法相的力量! 众人再度遮眼,耳边是轰隆隆大地下陷和巨石滚落的声音—— 罗启南睁眼,对面的怪物抵抗不住法相强大的剑意,肢体被压碎成一块块的烂肉,混在坑中的巨石内,一跳一跳鼓动的肉叫人心生寒意。 萧铮不由得心想,这究竟是何方怪物,竟需出动青云宗近半数弟子才能将其斩杀!又是何人造出这种能毁天灭地,颠覆苍黄的杀器! 众人围在乱石周围,见那鼓动的碎肉终于失去了生命力不再跳动,才开始收拾残局。 巡查府所处的山塌了一半,地下的玄字房怕是要重建一番,处处都是石块和裂缝的地表,附近方圆十里的林木基本被折断。 许多弟子都受了伤,不过万幸的是,无人牺牲!这便是最好的结果! “云师姐”“云师姐你怎么样!” 天枢峰未参与起阵的弟子纷纷上前,萧铮只见平日本就瘦削的云水秋此时面色苍白,恍若白玉瓷瓶,轻轻一碰就会碎掉。润如白玉的下巴在他放箭之时负了伤,先前拿剑的手也被怪物的黏液灼成一块块的暗红。 鲜红的血顺着纤细的指尖淌到地面,将泥土浸成斑驳的暗红色。 云水秋刺入一剑后,令怪物失去反抗之力,随后她便闪到一旁,躲避剑阵攻击。被透支的丹田在疯狂吸收空气的灵力,然而此地经过刚刚一番战斗,空间灵气寥寥无几。 她强撑着对周围弟子说:“我无大碍,快去看看刚才施展剑阵的弟子,他们丹田的灵力应当也透支了。” “不行!师姐我送你回居所休息!” 一名弟子嚷嚷着。 一旁的别的弟子当即不乐意起来,大喊:“凭什么你送,我也要去!” 封野拨开人群大喝:“都别吵了,没活干了是不是,都给我去收拾场地去!” 封野虽是别峰的师兄,然而天下师兄是一家,除非自家首徒有意见,否则他们就不得不听他的安排。 玉衡峰大师兄都发话了,随后这一群弟子唉声叹气去搬石头去了。 萧铮蹲在坑洞附近,他越看越心惊,更是满腹的疑团。只见碎石中,一只属于怪物的手逐渐恢复成人的正常状态,指尖一抹鲜红刺目扎眼。一个可怕又荒唐的想法在脑海中渐渐成型…… “可还好,我御符送你回去。”,封野上前低声问她情况如何。 “也好,我确实要坚持不住。记得安排弟子找找我的寒水剑,坑挺大的,估计不好找,咳咳——”,云水秋扶着封野的肩,忍不住捂嘴咳嗽,然而移手之后,衣袖上猩红的血叫人害怕。 封野听她前半句话,刚要笑着打趣她就见她咳血,着急扶着她问道:“怎么回事,是怪物身上有毒?我带你去找宋钦和徐潇鸿!” 按理说以云水秋的修为和身体强度,若有内伤会很快愈合,就算此地并未存留很多灵气,那也不该沦落到吐血的程度,且苏怀玉一直以天眼观战,若有情形忽变之事她必会告诉众人。 “不必去,咳咳!”,云水秋话说一半,鼻腔留下两条血痕。 封野一手搭过她肩膀就要背起她,却被另一人出手拦下。 萧铮说时迟那时快,将云水秋两臂搭在颈间,速又蹲下身子拉住女修的两条腿,生怕被别人抢去的模样。 云水秋鼻尖嗅到好闻的桃花香,低声道:“萧公子……送我回云水汀……” 封野还没说话,萧铮已经背着人跑出二里地了。徒留封野一人傻傻地伸着手,不知所措。 人甫一背上后背,萧铮就感觉到身后之人浑身炙热,越来越浓重的血腥味传到他鼻端。他一回头,女修竟连耳朵都开始流血。 最近发生了太多事情,云水秋的种种异样也像一团乱麻,扯不开也理不清。女修无缘无故的郁积沉闷,青云宗出现高阶怪物,妖物身躯产生的异变……萧铮心底里有个声音一直在告诉他,这些都是有迹可循的。 “寒——寒——”,云水秋的声音沙哑得很,根本听不清她在说什么。 “汗?是哪个汗?” 萧铮等不到对方的回复了,背上的人已经陷入昏迷了,他只好加快脚步。 既然云水秋说要回云水汀,那想必去别的地方也是无济于事,她是不会自己的拿生命安危来开玩笑的。 他踏入云水秋设置的幻象,找出阵眼,踏进她的住所。 穿过栈桥长廊,萧铮推门而入。青年耳廓微动听见细细的水声,当即背着人跑去水房。 推开木门,冒着层层雾气的寒池映入眼帘。 应该就是这里! 刺骨的寒在触及池水的那一刻袭遍全身,叫人下意识周转全身灵气。 萧铮小心谨慎地将云水秋靠在池壁,女修修长白净的脖颈毫无防备地侧向一旁,露出惑人的线条。 只片刻功夫,云水秋的耳鼻七窍便停止流血,凝固的暗红血痂黏在女子苍白的容颜之上,扎眼得很。 萧铮情不自禁伸手挽住一捧寒池水,轻轻浇在剑修的脸上,再一点一点用指腹,擦净眼尾……耳畔…… 视线下移,苍白的唇上也沾染零星血迹,将唇点得朱红艳丽,显得她整个人美艳又绝俗。 云水秋的身体在吸收周围以及寒池之中的灵气,眼皮下的眸轻微动了动,萧铮当即止住了弯腰的动作。 他屏住呼吸,盯紧了女修的眼皮,生怕她有一丝醒来的动作。 萧铮感觉过去了好久,才渐渐放下后怕的心。短短几息,他已腰杆僵硬,思绪转了好几个来回。明明身在寒池,手心却无端攥出几分薄汗。 云水秋的身体在逐渐恢复,想来他是找对了方法。萧铮长吁一口气,转身爬出寒池,静静候在屋外,等待女修醒来。 寒池之中,一身白衣的剑修悄然睁开双眼。 面无表情地盯了会池面上的雾气,复又合上双目,静静运转灵气恢复受损的丹田。 第17章 怪病? 另一处,巡查府 花影和一众摇光峰弟子,被长老派来检查巡查府的地牢。见到灰头土脸,衣衫破烂的许道阳,心下便知刚刚战况定是激烈万分。然而现在还不是发问的时候,花影敛住好奇心先去了坑洞,施展法术探查到那怪物确已死透。 许道阳和其余天玑峰弟子为摇光带路,就要前往地牢。 突然,洞口传来“簌簌”的声响。花影寒声:“小心!地牢之中另有妖兽!”许道阳连忙带领众人撤退,他施展神识,却发觉不远处的气息有几分熟悉。 众人屏息。 花影动了动耳朵,又嗅了嗅。 “是它!” 许道阳回头眼神示意:? 只见洞口处,一只身如井粗的黄蟒一摇一摆地爬出来。 适才那只怪物释放出冲击波,强大的破坏力将地牢里的结界毁的七七八八。黄蟒的元婴修为,也被关在玄字地牢。 它本安逸地睡着觉,睡前满怀期待地盼望着第二天那些白衣人,也就是掌管地牢的弟子,能送进来更多的灵草给它吃。 近些日子它虽然被关着,但是巡查府地牢是管吃食的。吃的虽然是草,但是长在青云宗的草不是一般的草,而是富含灵力的灵草,不仅含有灵气,气味香甜,而且每次吃完总有一种清明之感。这里的日子很舒服,它还隐隐感觉身体长粗了些。 它不明白为什么有的妖不爱吃这灵草,就比如它旁边的玄字九十二,它是一只双头羊,它不仅不爱吃翠绿的植物,而且尝试过后,脾气更暴躁了些。 睡梦中,它正张嘴吞下眼前小山高的灵草,轰隆巨响将它赶出美梦,忽然感觉困住它的结界消失了。它一睁眼,周围的妖争先恐后地往外跑,气势汹汹张牙舞爪甚是吓蟒。 它从前就是条小蛇,并无坏心,潜心修炼快要成蟒时被害,重生后也只想要当初伤害它的人,付出代价。 这些时日它时刻提着蟒胆担心那个白衣服的会找到它然后解决它!却没想到,这里其他穿白衣服的对它还挺好,就是关着不能出去,令它长了鳞片的肚皮发痒。 地牢里空荡荡的所有的妖都跑出去了,它能感觉到有好多股比它厉害的气息在暴动着,便龟缩在玄字九十三号,瑟瑟发抖。 地牢在摇晃,头顶落下一把一把的尘土,天崩地裂的可怖景象就在眼前! 它瑟瑟发抖缩成一团,好不容易等外面不再传来轰隆隆的巨响,它便扭着身子沿楼梯爬到外面想出去探探情况。没想到,外面竟有两个熟悉的面孔! 有弟子举起锤子就要上前,花影连忙喊住。 花影的眼里满是不可置信,于是她上前几步,放出神识,而后激动道:“许道阳你去跟白鹤长老请示,这蟒我要带走!” “为什么?” 花影狂热地跑上去,竟也不怕对方作出攻击。 黄蟒只见一道红色的影子急掠而来,下一秒,身上一股舒服的抚摸力道传来。 “它应该,长出灵种了!” 翌日 云水秋缓缓作醒,体内翻涌的阳气已然平息,身体恢复了五成灵力。收拾一番,换了身干净衣裳,云水秋便出门去见那几个在院中喝茶的朋友。 寒池亭中,雾气绰绰。 花影与苏怀玉两人坐于亭内饮茶,另一侧,两道欣长且同穿墨色长袍的男子伫立在寒池桥边,在说些什么。许道阳时而捡起身边的石头扔进湖中,时而看看通讯符的消息。 门口传来声响,众人纷纷投去目光。 “终于醒了,身体怎么样了?”,封野转过身,看着云水秋步调沉稳,气息平顺,便放下心来。 萧铮心下忐忑,不敢抬头,生怕看见女修的唇想起昨夜一些冲动的事情。 见人醒来,花影放下茶杯,登登跑上前去扶她,嘴里不停絮叨着:“昨夜我见许道阳那副狼狈模样,便知昨夜那怪物定然凶恶强悍,不易对付。可惜我们峰距离实在太远,又不善武斗,被安排值守各峰,不能前来助你。 听封野讲,你昨夜是被萧公子背着回来的,现下如何,有没有内伤,听说你的手和下巴都受伤了,快叫我仔细瞧瞧!” 说着,花影边踮起脚扶着云水秋下巴左摇右晃地瞧。 苏怀玉莞尔一笑,凑过来安慰花影道:“好了,花影不要担心了。昨夜徐潇鸿已经来过一次,她并无大碍。” “她说话真的好多好杂,平时我不在的时候也跟你们这样吗?” 许道阳捂着嘴装作不经意地样子朝身旁问去。 “并不,她只对云水秋这般话痨!”,封野严肃着脸,低声回他。 萧铮摇摇头,他与花影还没怎么接触过。 昨夜,他正坐在院中吹着夜风理清混乱的思绪,忽然门口传来一男一女的声音,女子声线清冷,是上次天璇峰为他解毒的女医修徐潇鸿,另一人则是封野。 萧铮离开后,封野终究是放心不下,便趁着徐潇鸿手里没有什么重患的时候,将她拉来云水秋看病。 徐潇鸿将伸手探向颈脉,确认对方身体已无大碍后,朝封野甩了个眼刀后匆匆离去。 他与封野对月闲谈,两人从上次醉仙楼一别聊到今日宗门异变,一聊便聊了半宿。后半夜,花影拉着许道阳穿过阵法,焦急地闯了进来。 今日一早,苏怀玉带着满脸疲惫也闯了进来。 于是五人再次于云水汀碰面。 云水秋低着头拍了拍花影,“我恢复得很快,估计再有三日就彻底无碍了,别担心。” 云水秋说话向来铿锵有力,虽有沙哑却听着颇有孤傲的意味,如今却带了几分气若游丝,叫花影好是心疼。 云水秋走到亭中倒了杯茶,其余几人也纷纷落座,萧铮顿了一下,也抬脚去到了亭中。 苏怀玉拿起茶壶给她添了茶,云水秋轻噙一口,仿佛没有看见五个人齐刷刷的眼神。 “到底怎么回事?”,许道阳率先开口。 “什么?” 女修茫然地看着他。 萧铮没想到她还有装疯卖傻的时候,撇过头忍不住勾起唇角。 苏怀玉端着老大的架子,目光灼灼抱臂盯着她云水秋。 “老老实实地交代,修为是怎么回事,昨天受伤不去找宋钦和徐潇鸿,反而要回寒池泡着又是怎么回事!” 云水秋面不改色地放下茶杯,缓缓说道:“抱歉,让大家担心了。此事与我幼时热症有关,因我昨夜大幅使用灵气,无法压制怪病,才导致七窍流血。压制之法,便是极寒之物。故而昨夜,我请萧公子将我带回云水汀,压制怪病。” 热症?父亲懂医,萧铮从小耳濡目染,多少知道些关于人体阴阳之气的说法。她所说的热症应当是阳气过旺易导致性情暴怒,血气过旺。但是绝对不会导致七窍流血…… 萧铮半信半疑,却也没有反驳。 苏怀玉熬了一宿,面如土色,她迟疑地开口问道:“那你岂不是十多岁就开始以寒池和,和寒水剑来压制怪病?” 许道阳却在想,难怪她要使千年寒冰铸造的重剑,原来是身体的怪病。 但…… “那你的修为,你不是一月前才突破出窍初期,怎么会……” 苏怀玉仍然不解,昨夜通过天眼所瞧,她当时的修为确确实实是出窍中期,能在短时间提升这么快,苏怀玉目前除了邪功一途,实在找不到合适的理由。 “此事我也不知,自我突破元婴,身体里的丹田气海能储存越来越多的灵力,且我本就穴脉宽阔,修炼的速度是以前数倍不止。 甚至灵气恢复的速度也越来越快……” 云水秋轻声道:“其实,我于半年前,就已突破至出窍期。” “什么!” 封野拍着桌子当时起身,此事实在颇为震撼,“也就是说,你只花了半年时间突破至出窍中期!半年破阶?” 惊愕的神情同样出现在其余四人脸上。 萧铮着实震惊,若她所言属实,古今这般速度突破的修士恐怕仅她一人! 且昨夜她气息薄弱,周身灵力几近全无,而今日已恢复五成状态,恐怖如斯,应当不假! 苏怀玉的天眼堪破世间真相,能追溯过去,预知未来。一些世人不解之事,她可能只一眼,就辨明因果。 闻及此,她忍不住一开天眼,探寻真相。 众人只见苏怀玉闭目施法,太阳的金光打在她圣洁的面庞上,叫人目眩非常,不可直视。 再次睁眼,她漆黑的眼珠一片白茫,恍若神女。 苏怀玉将回溯之法施展,云水秋从此刻时光倒流,她的身上散发无数条不见尽头的线,这代表发生或与她有关的因或果,皆会影响现在或未来,而她此时心中默念所思,希望找到答案。 不是,都不是。 苏怀玉默念。 直到,她尚在襁褓之时,她身上只连着一条线,那条线远远地指向天边。 这是什么意思? 此事与她的出生有关?苏怀玉不解。 亭内五人,院内无声,静静地等待她的醒来。 终于,苏怀玉复又闭目,恢复成正常状态。 “如何?”,云水秋也很好奇自己进步神速的原因。 苏怀玉摇了摇头,拧着眉解释:“此事探寻不出因果,但我隐隐约约感觉到,此事,与它有关。” 纤长的手,指向天空。 花影拄着下巴,忽然想起云水秋天乾一事。 “你说的热症,会不会与你天乾之身有关?” 此言有理,但也没有太大关系,云水秋暗忖。 云水秋装作沉思的模样,将手指揉上额头,声音依旧平缓道:“你的猜想或许是正确的,但具体,我也解释不清。” 花影失落地低下头。 “不过,就没人跟我说一下昨晚有什么发现吗?” 众人喑哑。 “众峰主和掌门他们昨天于古阳殿商讨了什么,我回去问了师父,师父什么也不说。我问昨夜那只怪物的事,他又说该让我们知道的时候,我们自会知晓。” 许道阳昨夜是留下收拾残局的弟子,他们在坑内找到尸体的碎肉,并拼成那怪物大致原样送至古阳殿。之后他便候在大殿外等他的师父孙景峰主。 师徒二人一同回到天玑峰,许道阳刚张口,孙景峰主举手打断他,“道阳,我知你好奇什么。但是为师不能告诉你,这些东西,还不是现在的你能知道的。” 孙景峰主身量不高,但样貌端正,嘴下蓄了黑胡茬,声音很是低沉。 “今天你做到了一个师兄该做的一切,为师很欣慰。回去吧,回去好好歇歇,其余的事情,会有其他人来做的。” 说罢,就进了天玑殿,两扇沉重的大门缓缓闭合,留下回响。 苏怀玉作为掌门峰下的弟子,昨夜她师父虽然什么都没有交代,但是从长辈们的态度也能隐约感觉到,她师父和孙景峰主一样,暂时还不想让她接触事情的真相。 她肃着眼开口道:“既然长辈们都不想让我们蹚浑水,那我们就先不要掺和。云水秋身体约莫着已无大碍了,我们先回各峰休息休息,处理一下各自的事务吧。近日青云宗要进行排查,不得随意进出。萧公子就在云水汀处歇下吧,不要随意走动。你那两个侍从我已将其安排在我的峰下,大家有什么事,通讯符相知,散会!” “那我先回去了,咱们江城收服的黄蟒还等着我回峰安排呢!你好好休息,天枢峰有什么事儿就交给罗启南和牧飞霜他们,别累到自己了。萧公子,以后有机会来我们摇光峰逛逛,我们那山水如画,秀丽地很,绝对能叫你流连忘返!” 萧铮拱手,和煦的笑了笑道:“一定。” 花影起身离去。 许道阳走到门口,总觉得有什么事情忘记了。回过头去,院中一对男女站在一处送他们出门,许道阳下意识觉得两人往那一杵还挺登对。 云水秋孤零零站在那好像少了点什么?少什么? 许道阳猛地一拍脑门,恍然大悟 “瞧我,差点忘了你的剑!” 云水秋见终于有人想起来什么事情,眉眼间忍不住流露出几分动容。她自拥有寒水以后,几乎没离开过它,分别了半天,她甚至觉得刚从寒池出来的身体又升腾起几分燥热。 几人终于都离开了,只剩萧铮。 女修静默几许,叹了口气说道:“既然如此,便委屈萧公子在云水汀歇息几天。我这里还有些空房,萧公子随意。” 萧铮地坤一事,只有她知。苏怀玉他们只当他是个正常男子,在她这里歇息也算妥当。然两人一乾一坤,与男女无异,为萧铮准备房间这种私密的事情,她还是不要插手的好。说罢,女修自顾自地回到楼中,继续打坐恢复灵气。 第18章 少了一人 “该死!” 该死!该死! 明明奉天的灵气已大不如前,怎么会出现那般资质的修士,而且还是个女的! 一个年纪还没有他零头大的女修,灵气却能与他的魔种相持一二,实在奇耻大辱! 他辛辛苦苦搞出的人魔,青云宗竟只派出一峰峰主,如此蔑视,如此不屑!那剑修甚至从头至尾未曾出手过! 广白身前熊熊赤焰已然熄灭,反倒是他自己心中腾起三丈怒火。 云水秋……有名男子喊她云水秋?她就是青云宗新一届的首徒? 年纪轻轻,修为竟如此不俗,此人必除! 陆今白如今神魂不稳,界门应当支撑不了多久……再等等…… 广白隐藏在阴影之下的脸阴沉得叫人不寒而栗,千年的等待都熬过来了,这点时间算什么…… …… 天权殿 白雾道人将面前的云水秋细细打量一番,想来想去,也想不明白,云水秋这姑娘居然已经出窍中期! 她的气息收敛得很谨慎,除非出手试探,否则绝对探不出她的真实修为。 且经昨夜一战,她灵气明明损耗了七七八八,现在却已经恢复了五六成,实在是难得的修仙天才。 若不是因她的重阳之身,她必将是接替陆今白的那一人。 不过,这两条路,无论是哪一条,都是条不归路! 霄风子弓着背出现在两人面前,见到掌门,白雾拱了拱手便下去了。 “弟子云水秋,拜见掌门。” “你已是青云宗首徒,以后,不必自称弟子。” 霄风子嗓音嘶哑,透着一丝欣赏。 剑修平静地应下。 “你可知昨日那怪物是什么?又是何人作祟?” 昨夜宗门种种惨烈浮现眼前,剑修带着不经意的咬牙切齿的意味摇摇头。 “我不许峰主们和长老将此事传与弟子,但此事你不能不知。” “魔族广白,千年前降临奉天,将魔种一物置于妖兽之身,于是,诡妖现世。数百年来,广白一直想要将魔种植种在人族身上,却一直未能如愿。可是昨夜……” “昨夜那怪物身上有布料碎片,那面料和纹饰我很熟悉,正是我出宗救下萧府公子那天,死去杀手的衣服。此事太过蹊跷,那尸体明明已死多日,魔种如何操控的尸身?昨夜甄宁师弟抓获一名形迹可疑的弟子,巡查府地牢损毁严重,于是派人将他收押在训诫堂。然而今日,那弟子已经同地牢那些尸体一样,化为灰烬。” “此事定与那弟子有关,甄宁根据弟子令牌,查明了那位弟子的身份,正是前不久被安排焚毁尸体的那名弟子。他昨夜发生的异变,恐怕与尸体脱不了干系。” 霄风子耐心地听她说完,补充道:“广白昨夜如此大张旗鼓,想必他已经破解了魔种无法种植人族的难题,只是手段尚不成熟,人魔体内的魔气不稳,还异变成不人不鬼的样子。” “你的任务还是尽可能取回更多的神器碎片,同时,查清人魔能够形成的原因。” 说罢,霄风子手中现出一个木盒,木盒打开,是一只残破乌青的人手。 “你的血……” 霄风子没有继续说下去,但云水秋看见那从异变恢复正常的手,心下了然。 “掌门放心,庆霜峰主已经将镇命忘忧交给了我,我会时时带在身边,以防不测。” 女修仍是一副平静沉稳的模样,无端地叫人心疼。 她的懂事,以天下为先,本就是一名修士该有的品性。可是……她本惊才绝艳,纵使奉天现下无法飞升,也应该纵情山海,逍遥快活做与世无争的天才剑修。 头一次,霄风子在她面前露出悲悯之情。 “这件事,目前只有我和几个峰主知道。” 此事确实还不能昭告天下,若她的血肉能够使诡妖,亦或是人魔恢复正常,恐怕广白还没掀起什么风浪,人族自己就得先乱起来。 云水秋颔首,继而开口问道:“神器碎片青云宗现下有二,根据萧公子提供的线索,杀手似乎一下子就判断出他逃离的方向可知大燕应当还有一枚。” “大燕的先不急,天阙阁阁主已将中州的那枚碎片消息告诉了我,就在萧府家主手中。” “你要比他快些,萧府家主手中的那一枚,我若算得不错,应当是玲珑塔最大的一块。正好萧公子歇在你的住处,过几日,你便同他一起,前往中州罢。” “弟子明白。” …… “萧公子,可还记得那日追杀你们的共有几人?” 云水秋回到云水汀后,来找萧铮询问那日有关杀手的细节,却听见院外传来外人走动的声音。 “弟子李道为,奉命前来巡查天枢峰弟子身份令牌!” 应当是苏怀玉说的排查一事。 云水秋甩手扔去一道灵光,暂时解除了屋外的阵法。 幻象一除,李道为便带着五六名弟子走进云水汀。 留下两名弟子搜查院内,剩下的几人进了楼中。李道为公事公办地交代来意,便吩咐其余几人搜查楼中有无其他可疑人员。 “云师姐,还请将弟子令牌交由于我查看。” 云水秋从介子囊中取出自己首徒令牌,白云样式的玉佩,对应了青云之意。 做工精细的绿玉上一面雕刻了首徒二字,涂以红色朱砂,另一面,则是她的名字。 李道为将灵气灌入令牌之中,令牌中逐渐显出金色的纹路,那正是青云宗用来辨别真伪令牌的阵法。 确认无误后,李道为恭敬地将令牌递还给云水秋。 侧了侧身,将视线转移至云水秋身旁的萧铮身上。 云水秋声线地哑地开口解释道:“这是我的一位朋友,暂住于此。他的身份我可以作证,没有问题。” 容貌绝艳的男子朝李道为扬唇一笑。 刚刚李道为的一举一动皆落在眼中,说话的语气和态度都把握得合乎情理,眼神也无半分异常,但萧铮就是提不起好感,反而隐隐产生一丝敌意。 他眼睫轻微扇动,惺惺作态道:“云姑娘以首徒身份替我作证,我应该,没什么问题。” 萧铮低着嗓子说话的音调很勾人,带着说不出的魅惑,好像拥有惑人心魄能力的狐妖,将注意力轻易夺走。 一旁的弟子回禀一切正常,一身青云宗弟子道袍的俊秀青年朝面前的首徒拱手道退,面色如常地离开了。 转身之前,萧铮感觉到一道视线从他身上划过。 李道为的身影渐渐消失,萧铮才回答云水秋的问题。 “那日我恢复神志时,对面共有八人,皆身穿统一黑服,纹有暗色方形纹路。” 萧铮说完,去瞧对面之人,见她面有所思,轻声问道:“怎么了云姑娘?有什么问题吗?” 云水秋避而不答,反问他何日返回中州。 萧铮一边观察她的脸色,试探着说出两日后,见她神情没有什么变化,心下不解。 “那好,两日后,我同萧公子一同前往中州。” 还有这种好事? 黑衣青年咳了咳嗓,压着唇角问她:“为什么?云姑娘不是要下山历练吗?为何要与我同行,是怕我回去的路上出事?” 萧铮本意是想调戏一下对方,却被对方轻飘飘的一句是啊,迷得五迷三道的。不是这两个字有多迷人,而是女修破天荒对他露出意味深长的笑,像是调侃,又像是调戏。 回过来神,女修已经转身上楼去了,剑修挺直的腰杆和裹在白布下的长腿时隐时现,明明哪都没漏,萧铮却燥得像看了场热舞似的,心里发痒。 两日后 青石镇如同往常迎来一轮旭日。 马儿的“嚏嚏”在街边响起,折颜已经备好马车,候在山下。 萧铮身穿一袭蓝衣,行步间窥得是个端方有致的翩翩君子,一枚血色扳指缀在身前,套着的手指骨节分明,玲珑白净。 一名带着白纱帷帽的剑修紧随其后,脚步沉稳,步调一致。 姽婳一见两人,尤其是云水秋,一改刚才的垂头丧气,透亮的眼睛鼓鼓得像个小兔子。 “云姐姐!” 折颜拉住她的胳膊,斥责道:“别那么没礼貌,上来就扑人,要叫人家云姑娘。” 云水秋低声回道无妨。 四人最后整点了一遍行李,便乘着马车,迎着朝阳,离开青石镇。 折颜拽着缰绳驾马,向几人交代了返回路线。 “从青石镇赶往距离我们最近的中州城镇共需十日左右,中途会穿过大燕几个边陲小镇。只要抵达中州任意一个传送阵,便可直接将我们送至云中城。此行还有没有大燕杀手犹未可知,但我已安排了数十名元婴暗卫跟随,以防万一。不过幸好有云姑娘与我们同行,嘿嘿!” 一旁的姽婳疯狂点头,显然是把云水秋当成什么了不得的大能。 萧铮听闻不由得轻笑一声。 然而帷帽之下传来女子严肃的声音。 “不可掉以轻心,大燕上次损失全部人手,皇帝真正的目的尚不清楚,离开了青石镇,我们的一举一动可能都会有人盯着。而且,我总觉得他还会派人对萧公子下手。” 折颜将云水秋的话在脑海中反复默念。 “云姑娘,那日你一共杀了八名杀手是吗?” 云水秋当即寒声问道:“折颜公子此话何意?难道那日的杀手不止八名?” 云水秋拉起车帘探出半个身子认真问他。 折颜驾马停靠在旁,仔细回想,“那日,先是有三名金丹朝我袭来,我的修为在金丹之上,将那三人齐齐掀了出去,然后就是两名元婴,一人使刀,一人用爪。我倒地之后,隐约听见四匹马从身旁经过……” 少了一人! 萧铮也在回想细节,沉思道:“那日我确实只感受到八人气息,若当真有另一人的存在,那么此人绝对远在化神之上。” 姽婳点头,“没错,那日确实只见八人现身。” 化神?恐怕不止…… 连她出窍修为都没有探查到对方气息,分神……渡劫……亦或是大乘…… 看来想要查清人魔一事,要去大燕一探究竟了。 云水秋商量着夜里值守一事,萧铮自知此事不可掉以轻心,上次竹林若不是云水秋赶到及时,恐怕三人早已殒命。 萧铮瞳孔微沉,晦涩不明,低沉喑哑的话语,克制着心中暗潮涌动。 “姽婳修为低,夜里我们三人轮流值守,以防夜袭。折颜,通知暗卫,都给我打起十二分的精神来,有什么异动,我们人手不足,撤退为上。” “是!” …… “主子,再走半日,我们就要经过大燕了。” 车轮碾过碎石发出细碎的咯吱声,帷幔晃动,传来男子清冷的声线。 “知道了。” 车厢里,云水秋盘腿坐于一旁,恢复灵力。 车厢内部的空间远比外面瞧着要大数倍,而云水秋只占了一个角落,萧铮和姽婳皆面色肃穆保持沉默,没有出声打扰她。 女修身旁放置了一件用白布裹着的长物,那正是她的寒水剑。 他第一次见女修卸下武器,他之前听别人说,剑于剑修,相当于半个道侣,萧铮觉得此话不假。 白布露出的缝隙中,隐约可见雷乌木质,看年头,至少有七八百年。 云水秋素来只穿白衣,有时腰间的束带或许会换些花样,但是总体瞧着,总像个囊中羞涩的。却不成想,她对自己的剑鞘倒是挺舍得花钱的,这般体量的雷乌木,少说得花上个上亿灵石。 啧啧,这剑鞘都快比她那柄千年寒冰剑值钱了。 “哎呦!” 车厢一颠,姽婳不小心闪到坐了数日的腰杆,顿时疼出唉叫。 萧铮无奈,“平时叫你多多锻炼身体,你不听,现在就是坐几日车马,身体竟也扛不住。” 云水秋只见萧铮的小侍女龇牙咧嘴地扶着腰,动作很是滑稽。 她伸手撩开车帘,见折颜正在驾车进城,城楼上红字写着安阳镇。 “我们一连赶了四日路,安阳城我以前来过,对这里的地形还算熟悉,今日就在这停留一晚吧,再说折颜驾马也需要休息。 萧公子,现下我们身处大燕,危机重重,今夜留我一人值守吧。” 萧铮抬眸而望,应声说好。 折颜寻了一家靠近城门的客栈,朝管事的要了四间并排上房,云水秋在每个房间设下结界后,几人便各自回房休息了。 第19章 信潮 已过子时,街巷人烟稀少,气氛出奇的安静。 朱窗半开,沁来一丝夏夜清凉。 屋内,云水秋默然垂首而坐,客栈内外周围任何风吹草动的变化,皆在神识笼罩之下。 忽然,旁屋传来痛苦的呻吟声,只听见一声剑柄相撞的声响,屋内便没了人影。 剑修从窗口翻身落地,没有发出丝毫声响。 屋内除了萧铮,再无二人。 床榻上,萧铮无意识地蜷起身子,面色苍白冒着冷汗。 屋内并无他人气息,难不成是中毒? 云水秋拉过对方手腕细细把脉,水饮凝滞,寒邪内侵,是受寒之症。 难道中了寒毒?可是一路走来,她并未发现可疑人员接近过他,对方如何下得毒? 客栈外,一名黑衣男子低声问道:“查到在哪间客房了吗?主子说了他只要那个男的,此次行事需小心谨慎,不要打草惊蛇,劫走那个高个子以后赶紧撤退!” 另一名男子信誓旦旦道:“放心,绝对不会出错!他们此行除了那个灰衣男子,就只有两名姑娘,瞧着弱不禁风的,绝对不会出什么岔子!” 黑衣男子掩上面罩,朝身后几人打了个手势,几人踩着屋脊朝萧铮房间袭来。 云水秋摇了摇床榻上的男子,却没想到对方已然陷入昏迷。 此时客栈外传来几股灵气,对方目的明确,径直朝萧铮房间飞来! 留下一道结界,云水秋便拔剑飞出客栈,迎面遇上四名黑衣杀手,衣服同上次的八人一致。 其中一名化神杀手见女修孤身一人拿了把剑出来,当即出声嗤笑,却没想到下一秒女修上前,身影尚未看清,自己已经尸首分离。 剩余三人见此,才知这看着平平无奇的女修实力竟如此深不可测。 “撤!” 话音刚落,女修像鬼影一般再次出现。长剑挥洒,云水秋仅凭几下剑招便将剩余三名化神斩于剑下。 出招速度极快,湛蓝的寒水剑上丝血未沾。 四具尸体分成八块,从屋顶摔落至地面,每具头颅上面都露出了死前最后惊恐的表情,在银银月色下显的惊悚又骇人。 月光下的剑修凭空而立,右手握着一柄冒着寒气的重剑,莹白的面庞在月光照耀下,恍若地狱灵神,在人间肆意玩弄生灵。 女修并没有离开,静静悬浮半空中。 她忽地抬起头,一双精光四射的眼盯向某个漆黑的角落。 黑衣男子活了近七百年,侍奉过数位大燕皇帝,他们或威或戾,或明或暴,也接触过许多修为高深的宗门掌门仙府家主,但从未有人气势如那女修一般令人胆颤。 她仅仅是投过来一个眼神,他却仿佛失去了反抗的能力。 逃……快逃…… 他的脑海里只剩下这一个念头,然而他才刚刚动作,便见那女修一个猛冲朝他挥出剑招,蓝色剑气横流,势不可挡,他匆匆取出自己的长刀于首前横挡,下一刻,对方剑气一折,朝周身各处关窍攻去。 黑衣男子慌乱化解对方攻击,越打越心惊,那女修灵气越发凶狠,好像源源不断用不尽般不知疲倦。 叮叮当当的击打声统统被封锁在云水秋设下的结界之中。 黑衣男子越发力有不逮,云水秋找准一个机会刺进他的大腿,剑刃锋利,竟然将出窍期修士的骨直直斩断! “啊——” 痛苦的嚎叫声若不是隔着一道结界,早已响彻云霄。 败局已定,黑衣男子临死之前,内心反倒生出一丝反抗之意,袖中一枚四角暗器着屋内方向甩去。 “嗤——”的一声,寒水从敌人丹田处贯穿插入,云水秋耳骨微动,听见结界破碎的声音,顾不得抽出长剑,头也未转地纵身闪向暗器射去的方向。 又一声结界破碎的声音,云水秋心跳如鼓,使出最快的速度拦截暗器,却没来得及用灵气裹手,四方暗器深深陷入掌心,露出白骨,血流如注。 暗器无毒,只是陷得很深,也没有伤及出窍修士的手骨。 云水秋面不改色地将暗器从血肉之中拔出,灵气封住手臂穴脉,随意取了块布扎紧伤口。 地面上都是鲜红的血液,一道灵光闪过,便都消失了。 床榻上的人仍旧昏迷不醒,明明夏日却裹紧了被子,像个怕冷的小动物一样。 重新设下结界后,云水秋翻窗出去取回寒水剑,顺便毁尸灭迹,取了张自己画的火符,将五人尸体烧成灰烬。 忙活了半宿,最后只剩下萧铮的毒未解。 “喂,醒醒——” 云水秋晃了晃他的身体,见他没有反应又拍了拍他的脸。 终于,萧铮缓缓作醒,却被腹部传来的剧痛疼得弓起身子,一动才发现自己竟衣衫湿透,满头大汗。 “哼……” 怎么会这么痛,难道是中毒了? 萧铮紧紧按住肚子暗道。 “我半夜听见你传来异响,便翻窗进来查看。你这究竟怎么一回事?算了我去将姽婳叫来……” 突然,萧铮感觉身下流出一股热流,这熟悉的感觉是……是信潮…… 云水秋去了姽婳的屋子,将人叫醒。 “姽婳,快起来,萧公子好像中了毒。” 姽婳揉着眼睛迷迷糊糊的,一听这话顿时提起精神。 “什么!” “快快快,赶紧走!” 一进门,就见萧铮周身肉眼可见的发抖,无力又急促地喘气。 姽婳动作很快,拉过萧铮的手细细把脉。 小侍女眯着眼睛稍加思索,轻声问道:“主子,你最近是不是接触了什么邪寒之物?” 邪寒? 云水秋细细回想这些天发生的事情,忽然脑海回忆起人魔作乱那日,他背着她回云水汀…… 若说邪寒,那天他曾周身浸泡在寒池之中,又待了那么久,想必…… 萧铮有气无力地仰躺着回道:“前些日,我曾下过寒池……” 姽婳一听当即拔高了音量。 “寒池!” “咳咳” 姽婳压低了声音满是责备道:“主子,寒池……你怎么能下寒池……你,你那个就这几天的功夫……” 姽婳说的含糊不清,云水秋狐疑追问:“姽婳,萧公子究竟是……” 萧铮幽幽地看过来,姽婳好似羞愤一般低着头不言语。 几许,云水秋眼神古怪地瞥向窗外。 “既然没事,那我先回去了。姽婳留下来好好照顾萧公子吧。有什么需要的,通讯符找我就是。” 说罢,女修转身要走,推门时露出裹着白布的手,那白麻布上洇出鲜红,萧铮这才发现她居然受了伤。 “等等!” 萧铮撑着身子坐起来问他:“云姑娘何时受了伤,刚才有刺客来袭?” 云水秋背对着身子回答:“刚刚来了几名黑衣杀手,应该是同一批人,不过我已解决,只是不慎伤了手,明日就能恢复。 萧公子别担心我了,好好休息。是我让你碰了水导致身体受寒,有什么需要,喊我一声就行。” 之后女修便轻手合上房门,安静离开了。 腹部又传来绞痛感,青年拧着眉用力攥紧了衣服。 姽婳取来绢帕为他擦净脸上的浮汗,将人收拾妥当后,便去了客栈后厨煎药。 女子的细碎的脚步声逐渐消失,青年的一呼一吸隔着道墙,清楚地落在女修耳中。 对方似乎也知道一道墙隔不了什么音,况且修士耳目本就敏锐,一句低喃之语也能听得清楚,便更加不敢做出过大的动作以至于弄出声响。 衣物窸窣摩擦,男子时而急促时而低缓的呼吸声,以及若有若无的桃花香,好像一张看不见的蛛网,将她牢牢黏住,顺便将她平静的思绪掠夺,只剩一团混杂的情绪郁在心中。 门扇开而又合了好多次,那人的呼吸才渐渐趋近平缓。 当萧铮再次醒来时,太阳透过半开的窗口密叶碎金似的映在墙壁上,屋子里静悄悄的。 “你醒了。 姽婳要出去买些东西,临走前告诉我,你若是醒了,将它喝下。” 白衣剑修起身将盛了褐色药汤的碗从桌上取来。 萧铮撑起身,被子随他的动作滑落堆在他身前。摘了玉簪的发虽然散着但并不凌乱,只有几缕调皮的乌黑搭在白皙透明的锁骨上,扎在颈窝处平白惹眼。 扳指与瓷碗相碰发出清脆声响,萧铮伸手接过。药碗入手便烘热了冰凉的手心,氤氲而来的热气中,萧铮隐约发现了灵气的痕迹。 倒挺细心。 萧铮心想。 将祛寒的药饮尽,身上顿时起了一层细汗。 云水秋将药碗接过,叮嘱他这几日好好休息。 萧铮盖好被子,眉头紧锁表示担忧。 “还是尽早出发吧。耽搁得越久,就越危险。 昨夜那五名杀手已经知晓我们的位置了,若继续留在大燕,还不知有多少杀手隐藏在我们附近。况且你昨夜又负了伤——” 云水秋打断他,“我的身体痊愈的很快,你无需担心。但你的身体不能受凉,也不能承受奔波劳累之苦。 至于那些大燕的杀手,在我看来简直不值一提。萧公子不必这般看不起青云宗首徒,本事我还是有的,况且昨夜我受伤并非是我技不如人,而是——” 云水秋突然停下话语,萧铮面露疑色,直勾勾地盯着她。 萧铮心生一计,半靠在床柱上,叹了口气,随后用一种善解人意的目光朝女修轻声说道:“无妨,云姑娘说什么就是什么。” 然后极快地望了云水秋一眼,再装作目光躲闪的样子转过头去。 云水秋见此不由得心生郁闷,她昨夜杀人又救人的,忙活了大半宿,这人不感谢她就算了! 还用那种,那种她好像不是很行的眼光瞧她…… 剑修果然上当了,气冲冲地走到床前,修长的身影笼罩住自己,但见她下一秒竟解开手中麻布,一道横贯了整个掌心的伤口露在眼前。 新生的嫩肉从掌心延至掌侧,可见昨夜的伤口有多深。 云水秋俯下身子勾起萧铮的下巴去看她的手,女修声线微凉,“萧公子,昨夜要不是因为你,我也不至于亲手去接暗器。我长这么大,还从来没有为别人做过这种事,你倒成了第一个……” 说罢,女修竟然按了按对方莹白如玉的下巴。 萧铮一把抓住受伤的那只手,惊得云水秋以为自己的动作有些过分惹得他生气了,刚想直起身子向他道歉,却听萧铮阴沉沉地问道:“什么暗器?” 云水秋拉了下自己的手腕,对方没有松手,只好用左手去掏腰间的芥子囊。下一秒,指尖夹着一枚闪着银光的四方飞镖。 萧铮伸手,云水秋想着杀手冲着他来的,又与她的任务无甚关系,便放到对方手心,让他仔细分析分析。 却没想到萧铮只是扫了一眼就收起来,血玉扳指处白光一闪,一个小瓶子落在萧铮手中。 原来这枚从不离身的扳指是个空间戒指。 “把手伸开。” 男子的声质清冽,地哑却不坚硬,好像带着一点温柔的音调。 萧铮指腹取出乳白色的药膏,细细抹在女子受伤的地方。 她张开的手指很修长,长得根本不像女子的手。手掌处的肉很薄,隔着皮肤能清晰感觉到她的指骨硌在他的掌心。 “你的手很凉。” 萧铮漫不经心地回她:“这个时候的身体,确实比平时温度要低些。” 男子使弓,所以手指指尖也同她一般带着茧子,但是比她的要薄要软,从敏感的手心摩挲后,勾得她心痒难耐。 对方将药膏涂了又涂。 “够了。” 云水秋终是忍不住反扣住他的手,不许他再动作。 重阳之体,手心向来是滚烫的。 握惯了寒水的手甫一贴上冰冷的手背,这感觉竟也是同样的舒服,有那么一瞬,云水秋不想松手。 对方接下来说的话却正好随了她的愿。 “云姑娘的手倒是很热,是与那怪病有关吗?我自幼学习萧府玉虚经,灵气偏寒,此时不适合运气暖身,不如云姑娘帮帮我,我们也好早些出发,如何?” 第20章 水秋之名 “云姑娘的符学得怎么样了?” “下山之前,自己尝试画了画。有的成了,有的却失败了。” 符师书符之际,应当摒除心中杂念,将灵气灌注于符笔,行妙间,利用符纸将其力量储存。咒与符相通,皆可通过口述,或者识海起势,直接产生作用。 符,初学者需要依托符纸或者龟壳等,能够承载灵力的物体,方能施展。至于凌空画符,对于修为高深的符师,则是将空气凝滞住,以指代笔,且修为需足够高深,才能保证释放的灵气不会因部分逸散而导致失败。 云水秋贴着萧铮的手臂输送灵气为他暖身,回想那几次的失败经历,认为是自己对于书符阶段的灵气把控有失精确。 窗外残阳斜照,靠近城门的客栈被讨价声、喧哗声、嬉笑声环绕,为寂静的屋子增添几分人间烟火气。 萧铮作思索状,而后问道:“云姑娘为什么想要学画符呢?” 云水秋垂下双目,这个问题其实她也问过自己许多次。 在剑道稍有大成后,在被告知自己的未来命运后,还要不要尝试学自己一直以来想要完成的心愿——做一名符师。 一开始想要学习高深的符咒。便是想尝试以剑代笔,将符咒与剑术融合,以求二者合一,威力翻倍的效果。 符法与灵气,皆是普通人不能玄妙取之的力量,且符法在灵气的基础上,衍生出千变万化。 但高阶符咒复杂晦涩,书中更是没有画符的指点,只有符型、作用和其中某些关窍处的解释,至于符中有些交错处,叫人不知该如何下笔。 云水秋凭借这么多年对灵气的领悟,细细琢磨其中奥秘。然书符十戒,七戒复笔,云水秋思考的片刻,纸面上前几笔凝聚的灵气,尽数消散。 而后改换策略,先构思好几种描绘顺序,而后一笔成符,中途就失败的方式,就必定不会是正确答案。找出真正方法,再细细控制灵力。 云水秋其实从小就喜欢画符,自她接触修行一事后,她便认为符与灵气相连,灵气来自天地之间,那么以符沟通天地也并无不可。 不过画符需要高深的修为,且耗时费力,对于年纪尚小的她来讲,不是最好的选择。 最好的选择,是跟着师父在天枢峰学习剑术。 云水秋是个懂得延迟满足的孩子,在一切时机尚未成熟之时,会压抑本性,优先选择最适合的做法。等到一切时机落成,她便会疯狂地投入,甚至偏执。 这种压抑在骨子里的劣根性,云水秋自嘲,估计是来自某个无情的亲人。 然而 在得知诡妖与魔种真相后,在人魔之手触及血肉恢复正常,确认了她的骨血之作用后,她的修为,地位,她所拥有的一切,因一身血肉,最后要同她最后的命运一样化为一场甘霖,然后消失在这与她不再相关的大千世界。 那么,还学吗? 要学。 正如那日萧铮所言,以她如今的强大,想学什么,想做什么,都该无阻无碍才是。 谁会不死? 难道要因已知的结局彻底放弃自己吗?亦或是每日吃喝玩乐,用最后的时光来放纵潇洒吗? 享尽人世浮华的堕落她绝对不会做! 既然想学,那她就会坚持下去。 心中种种思量仅在一瞬之间。 云水秋便将自己的想法说了出来,萧铮听后专注又若有所思地想了想,不解道:“将符咒与剑术融合?以剑代笔……云姑娘灵气充沛,将灵气凝滞不散倒是比较容易做到,但是把剑式与符相融,在出剑时将剑气绘成复杂的符文,符成但剑势却不成了……且此事需一心二用,有些难度。” “确是一心二用,但同时,我有两只手。且奉天此前也有这种修士,可一心二用,亦或是三用……” 而她一手使剑,一手绘符,体内两股气流并行,这般便容易许多。 萧铮抬眸而望,女修此刻与那日芳华阁时的情绪大不相同,提及剑符两道融通时,眼底闪着自信与坚定,亮如繁星。 云水秋探了探他掌心的温度,收回了手。 “萧公子已无大碍,我的灵气会在你的体内自动运转,这几天你应该都不会再出现手脚冰凉的情况了。” 萧铮心跳有些乱了。 “多谢云姑娘,云——” “主子!你醒了,身体有没有好一点!” 萧铮扯了扯唇,露出僵硬的笑:“一切都好。” “你们怎么才回来?” 你们怎么现在回来了! “回来的正是时候。” 回来的真是时候! 萧铮头一次觉得这两个人有些碍眼,总耽误他好事! “既然你们回来了,我就先回去休息了。 我们后天出发,折颜公子,今明两天还是由我来守夜,结界也已增强,大家晚上好好休息。” 折颜拱手,“多谢云姑娘!” 说罢,白衣剑修背着那把时刻不离身的重剑出了房间。 折颜将东西都交给姽婳后,也离开了房间。 姽婳见人都走光了,将门窗关好,把东西交给萧铮。 屏风后,萧铮将染了红的带子团成一团,稍微清理了一下,复又换上干净的衣服。 四人在客栈歇了两天,自那晚有一波刺客来袭,接连两日平静无波。 东方迸出金光,四人吃了些吃食便要继续上路。 “主子我扶你!” 萧铮躲开姽婳伸来的手,略带嫌弃,“我成了什么垂死之人不成,上个车还用得找扶?” 主仆先后上车后,云水秋带着帷幔下了楼。 一袭白衣,浑身透着冷漠疏离,纤细的腰肢在白纱下若隐若现,行步间,一双又细又长的腿勾人心弦。 “好俊的娘子,这么纤薄的腰肢,不知道抱起来,是不是也同人一般清凉如玉啊” 客栈大堂内,一名光着半个膀子,肌肉虬扎满脸横肉的男子一脸猥琐地朝云水秋露出淫笑。 说着还起身朝云水秋走来,摩拳擦掌,一副要干点什么的样子。 马车一晃,萧铮径直朝那男子走去。 修长的小腿用力踩着客栈木板发出“嘎吱”声响,浓密乌黑的发随着他的动作露出光洁饱满的额头,明亮的眸里藏着锋利寒意。 那男子伸手去拉云水秋的帷幔,萧铮将其一脚踹飞,打翻好些桌椅碗筷。 客栈小二和掌柜的急忙跑出来打圆场。 “哎呦这位公子,别生气别生气,生气伤身,动手也伤身!这人有什么叫您不满意的,您二位出去打,咱做的都是小本生意啊!经不起这么折腾啊!” “萧铮,别跟他计较,我们时间紧迫,抓紧上路。” 清冷的声音将萧铮的怒火浇灭了些,然后云水秋取出一袋碎银扔给店小二,朝对方示意离开。 萧铮脸色铁青地盯着那哀痛的男子咬牙道:“以后,嘴巴放干净点!今日算你命大,不然老子送你下黄泉!” 阴沉地留下一句狠话后,萧铮将那袋碎银凌空取来,还没等小二的有所反应,一块刻着图纹的金币抛进他手中,随后拉着剑修的手上了马车。 “折颜!发什么愣!还不快走!” 马车里传来一声暴怒,折颜立马收回心神,拽着缰绳匆匆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姽婳见主子气得怒目圆睁,吓得大气也不敢出。 云水秋见都走出去好远,他还是一副要喷火的表情。本来失了几分血色有些苍白的脸,此刻面颊通红,唇被抿的发白。 “萧铮,他辱的人是我,怎么你比我还要生气?” “难道你以前遇见这种人都是放过他们,任凭他们说闲言碎语不成?” 萧铮听见她语气平淡地说出这话,更加激动。 “自然不是,我今日是为你才放过他的。” “为我?” 姽婳也投来不解的表情。 云水秋取下帷幕,露出她那张清冷的脸。 “我们越张扬,见过我们的路人就越多,大燕的杀手和皇帝越有可能掌握我们的行踪。这两日都没有再出现意外,我想,那晚的五人应当是上次的一波杀手。而这五人一死,大燕那边已经得到消息往这里赶来。 所以,我们不能把时间浪费在他身上,走得越早,你越安全。” 萧铮平静了一会儿,随后不确定道:“你刚刚,喊了我的名字?” 姽婳生怕别人看不见似的疯狂点头。 “刚刚情急之下,才喊了名字。怎么,冒犯到萧公子了?” “没有……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觉得比起你喊萧公子,喊我的名字更显得亲密了些,就好像我们是认识了很久的朋友一样。 “只是,你喊了我的名字,以后,我也不再喊你云姑娘——” 云水秋径直打断道:“喊我名字即可。” 萧铮将云水秋三个字在唇间微微念了几遍,越发觉得这个名字顺口又好听。 “云是随了我师傅的姓,取名水秋,是因为师傅捡到我的时候,正好在淮河河畔,那时正值仲秋,便取了云水秋这个名字。” 女修声线清冷却不无情,一字一句说得认真,语气带了三分温柔之意。 “捡到?那云姑娘为何出现在淮河?而且淮河是大燕河,从西向东,几乎贯穿了整个大燕呢!” “我不记得了。 遇见师傅之前,小时候所有的事情我统统不记得了。小时候在哪里长大,父母是谁,生辰是哪日,我都不记得。” “那云姑娘随我们一同去往中州后,还要去哪?” 萧铮低头摩挲着扳指装作不经意的模样,实则心中也在等她的回答。 剑修透过帷帘的缝隙望向东方,在距离他们现在这个地方向东约两千里便是大燕圣皇城,那里便是她下一个任务地点。 云水秋触及萧铮投射过来的眼神幽幽望去。 “你要去大燕?” 云水秋依旧不答。 但萧铮已经知道答案了。 他不由得在心中反复思索,她下山的任务是什么?先是中州,后是大燕,青云宗安排的任务倒有几分像是要她去寻什么东西…… 不过云水秋才不管他都想了什么,从介子囊拿出符书细细研读,尝试以左手绘符,增强剑术的攻击力。 圣皇城 承辉殿 “皇上,您上次派出的杀手,昨夜殉了五个。其中,有周长老。” 燕颐翻书的手蓦然顿住。 他冷冰冰地扫了身前之人一眼问道:“出窍期那个周长老?” 皇帝脚下跪着的侍卫屏住呼吸道:“正是。” “徐公公已经派人去西北探查了。相信很快就能有结果了。” 此时,燕颐身旁的一名白脸无须的公公凑到皇帝耳边。 “皇上,广白先生求见。” “让他进来。” 广白恢复成平日灰白道袍的打扮,朝燕颐拱手,随后从袖中取出一物。那物被布绢裹着,但燕颐一眼就能瞧出那是他交给广白的七彩石。 白脸公公朝侍卫使了个眼神,侍卫便迈着碎步悄无声息地撤下了。 广白掀开白布,手中的七彩石正隐隐发出荧光。 “皇上,是西北。” 西北…… 燕颐眼里闪过一缕幽光,默默凝视着那微光。 广白不露声色道:“皇上是觉得,上次失手了,这次那萧家公子定会有所防范,不好下手吧?” “别担心,贫道已有对策。” 燕颐掀了掀眼皮,眼神中充满了不屑。 “听说,被带回青云宗的那几个大燕杀手,竟离奇复活。不仅修为高得离谱,还将青云宗搅得天翻地覆。是你干的?” 未等广白说话,燕颐转了转手中的笔杆,用力到指尖发白,下一秒竟直直朝广白扔了出去—— 沾满墨汁的笔尖在雪白道袍上留下道道斑驳的印子,紧接着就听道燕颐咆哮地骂道:“朕不管你整天都在内殿都偷偷忙活什么!你别忘了如今在皇宫里得到的一切都是谁给的!是谁赏你的! 朕能留你不过是因为你的秘法,你从哪来,又是什么人,朕都不在乎!只要你能顺理将灵根移植到朕的身上,这些事情朕统统都可以不管! 但! 你还没兑现对朕的承诺,就敢先借朕的势力去外面作威作福!青云宗是什么地方,你也敢主动招惹他们!” 广白垂下眸子,面色未露不虞,一副乖乖受教的模样倒让燕颐察觉出几分异常,便顿住话角。 广白温温和和地听完燕颐的痛骂,随后取出另一物。 “这是什么?” 燕颐瞧着那枚泛着青涩的果子问道。 “皇上既然知道青云宗发生的事,那我也就不瞒了。那杀手之所以‘起死回生’,同时功力大增,就是因为吃了我这果。此果本是我于秘境中偶然所得,我以我血将其培育并加以研究,发现此果甚是诡异。人若是生前吃下此果 ,死后便可为我所用。死后不仅能够听从我的命令,此果甚至有增强功力的效用,让死人的修为快速增长,肉身坚不可摧。” “皇上可知道青云宗为了消灭我那傀儡,耗费了多少人力吗?” 广白殷切的目光饱含着三分疯狂:“半数内门子弟,合力才将将杀掉我那试验品。” “皇上,若将此物用在死去的侍卫身上,绝对会成为大燕战无不胜的精锐之师!有了他们,您就再也不用担心青云宗与中州修士来犯,只要他们敢来,必将有来无回!” 燕颐大受震撼。 这世上真的有如此诡谲之物吗? “皇上,不如让贫道去一趟西北,向您证明此物威力如何?” 燕颐神色有些犹豫。 广白袖子一挥,一道人影立于身前,燕颐被这情形惊到后退几步,殿内瞬间涌出数十道黑漆漆的影子,一时间场面上杀气暗潮涌动。 道士冷漠命令,燕颐就瞧见那全程低头之人动作稍带僵硬,顺从地服从广白的命令。 “十三,给皇上露一手瞧瞧!” 第21章 傀儡十三 只见那个被叫做十三的男子抬起了头,露出一张清秀的脸。 只不过他的眼睛发着灰白,面无表情,叫燕颐一时间分不清人是死是活。 十三抬起手,掌心凝聚一团气,气流扰得殿内摆放的物件左摇右晃,一名暗卫闪到皇帝身边耳语:“皇上,是出窍。” 竟是出窍…… 燕颐失神地望着十三手中那难以匹敌的力量,不由得眼红得发涨。 凭什么?凭什么一个傀儡都能拥有如此强大的力量,而他作为大燕万人之上的皇,却连修真界最低等的修士都打不过! 萧家……萧铮…… 灵根!我要灵根……我要无上寿数!我要像那些修士一样,法术通天! 燕颐的眼底藏着炽热的火焰,他的欲望如同天火难以熄灭,以帝王的理智为燃料将他整个人燃烧。 广白将他的反应都瞧在眼里,心下冷笑。 趁着此机会,他又提出派人前往西北,劫走萧铮一事,燕颐自是同意。 燕颐下令派出一名出窍期长老,与之同行。广白带着十三和众多侍卫,乔装打扮成送货的商人,朝西北方向急速进发。 …… 三日后 “侍卫萧七,携二十五名化神侍卫,前来护送公子返回中州!” 林中,傍晚 云水秋以指为笔,在林中树皮划下符纹,一道金光闪过,符成! “率人前来可有引起大燕人的注意?” 萧七单膝跪地,俯首答道:“回公子,家主得知大燕狼子野心对公子图谋不轨,特意命令我等小心行事。沿途一直使用屏息大法隐匿行踪,无人发现!” 云水秋翻身落地,全程没有半分声响。 “我已在附近留下多道符咒和结界,夜里若有半分异动,可以缠住对方半个时辰。” 萧七低着头等候吩咐,却听到一道女声。 那声色清冷又低哑,对待公子的语气颇有几分熟稔。 她是谁? “多谢云姑娘,连日御气赶路应当消耗了你不少灵气,萧府的人已经到了,你去休息休息罢,这里有我。” 萧七听着自家公子温柔磁性的语调,忍不住好奇那女修的身份来。 平日里冷酷凌厉的公子,如今对待此女竟轻声细语,与平日对待旁人态度截然不同。 只听那女修带着帷幔,声音清冷:“八名化神,两名出窍,还有一个出窍中期。” “那我去旁边打坐一会儿,明日一早,我们继续赶路。” 萧七听到女修直接说出他的修为,顿时心惊。 能够判断出他的真实修为不是化神,而是出窍,说明此人修为在他之上。 可是听她的声音,虽然带着低哑,但仍判断出她的年纪应该不大,百岁左右。 百岁出窍,这般天资,他只听闻一人。 那就是青云宗新晋首徒——云水秋! 此人天资聪颖,未至百岁,却已然突破至出窍初期,以绝对力量打败六峰弟子,成为七峰之首,青云首徒。 听闻那人是个剑修,还是个女子。她倒是符合……可是若是初期,如何看穿他的真实修为的?他故意压低修为就是担心修为过高,会引来大燕高阶修士的注意,却没想到此人竟一语道破。 难道她真的是青云首徒? 萧铮负手望向云水秋离去的背影,转而吩咐萧七安排人手盯紧周围异动,一旦大燕来袭,所有人立即撤退! 萧七应声答是,带着手下在林中布防。路过折颜时,折颜殷切地抬起头。 萧七敏锐地捕捉到他的视线,两人悄无声息地对视一眼,萧七肃着脸轻微示意,便擦身而过。 广白手心端着彩石,激动地勾起嘴角。 碎片的光芒越来越耀,绚丽的光将漆黑的车厢照亮,将那一双邪恶的眼衬得如同凶兽看待猎物一般,满是黑渗渗的幽光。 “周长老,收拾一下,我们……快到了。” 马车内,闭着眼满脸皱纹的老者,缓缓收起打坐的手,睁开阴寒透骨的双目,杀气铺天盖地。 林中 萧七阖目运功,将所有神识尽数释放。 夜里降临,夏夜的风柔凉如水,轻轻拨动黑衣青年的鬓角。 身侧有一男一女,皆盘腿打坐。周身灵气涌动,正是在吸收丹药里的灵气。 四人在两日前放弃马车,选择御气而行。 一路上,姽婳拼命吞食回灵丹,以免落下几人进程。白日赶路,晚上补充灵气,如此高强度的举动,莫说姽婳,就连折颜也有些吃不消。 但是为了早些抵达中州地界,也只能出此下策。 萧七阖目看到弟弟和公子的修为均有所长进,心中倍感欣喜。 忽然,一道出窍巅峰的神识朝他攻来,萧七连忙收回心神,取出怀中响箭释放。 若见响箭,立即撤退。 跟着萧铮从青云宗赶路至此的众侍卫,和萧七来的侍卫纷纷行动。 萧铮听到响箭声响,立即收气。刚要睁眼时,柔软的布料轻轻从眼睫上划过,紧接着听见云水秋的声音。 “出窍巅峰,快撤!” “公子!你先走,萧七殿后!” 云水秋喝道:“所有人,立即撤退!” 萧铮起身迅速回道:“听云姑娘的,先走!” 萧七目瞪口呆,但现在不是想乱七八糟的时候,稳住心神设下一道幻阵后,毫不迟疑地跟上队伍。 “距离我们最近的中州城池是三丰关,那里有不少兄弟,只要到了我们自己的地盘,想必那些人不敢追过来!” 折颜足底生风边忧心说道:“可是我们距离三丰关还有两日行程,就算我们以目前的速度,也足足需要一日时间。哥,你能确定他们距离我们有多远吗?” 萧七沉思,却听到身后那白衣女子答道:“他们这次约有十五六名杀手,距离我们约有三百里远。但是那名出窍修士,却已经离我们越来越近了。” 云水秋用神识试探地放出一击,对方果然毫不轻松地挡住。云水秋做好抵挡的准备,然而对方非常谨慎,只守不攻,牢牢地缀在他们后面。 这样下去不行,大家的灵气会一点点耗尽的…… 云水秋望着萧铮的背影疯狂思考,却没想到萧铮对视线如此敏感,快速地转过身朝她望了过去。 萧铮与她心有灵犀,也一样在想灵气的事。 对方有备而来,当他们的灵气耗尽时,恐怕距离三丰关还有些距离,就算他们侥幸抵达大燕边境,难保那边不会有大燕安排的人手。 届时若双方同时出手,便可毫不费力地将其一网打尽。 必须杀了他们! 必须杀了他们! 两人视线对撞,锐利如刀。 萧七见公子停下,也刹住了脚。 见公子周身灵光一闪换成利落的短服,手握紫霄赤金弓,目光如炬。萧七未做他想,利落取出腰间的青银刀,做好战斗姿态。 众侍卫也纷纷取出武器,纵身挡在几人身前。 出窍巅峰的压迫感越来越近,姽婳已经有些喘不过气。 “去一旁躲着,别出来。” 萧铮这般吩咐,姽婳也知道自己留在此地,无疑是给众人增加负担,便当即撤退到隐蔽之所。 折颜额上冒汗,心跳越发用力。周围一片寂静,唯有风吹草动。 忽然,哥哥萧七动了。 还未看清来人动作,哥哥便已经跨步升空,拦下一击。 一阵劲风吹过,不远处,一名面目苍老,嘴唇凹陷的老者缓缓落地。 那老者两眼炯炯,射出两道逼人的寒光,身材削瘦又带着点罗锅,但周身骇人的气息叫人不敢直视。 “谁杀了我儿子。” 一阵风吹来,场上无人说话。老者耐着性子,又重复一遍:“七日前,西北安阳镇,是谁,杀了我儿子。” 那声音沙哑粗粝,含糊不清,却像被灌进脑袋一样,听了叫人头昏脑涨。 云水秋含着灵力于嗓间,清脆回道:“是我杀的。” 老者见自己的招数被破,凉飕飕道:“你本事倒是不小,居然能破我的迷音。那林中几个破烂玩意,该不会是你设下的吧。小孩玩意,倒是缠住我些许功夫。” 见对方不信是她做的,云水秋便悠悠摘下帷帽,漫不经心地抚摸寒水剑道:“会使暗器,修行金系功法,骨龄越在七百二三十上下——” 话音未落,老者以手为爪,朝女子白嫩的脸蛋抓去。 见对方破防,云水秋矮身躲过攻击,一掌拍向老者胸膛,可对方不躲不避,扛下一掌。同时那老者见一击不成,另一只手朝她后心攻去! 云水秋早有防备,以剑横档拦下那手。 利刃相接的刺耳之声听得萧铮心里一紧。 剑修手腕力量极大,反手使剑的同时手肘撞向对方关节处,灵气相撞,两人拉开距离。 两人皆不敢轻举妄动,只等对方率先出手。 云水秋持剑而立,衣袖下的左手掌心发麻。看来此人同样修行金系术法,浑身铜臂铁骨,刀枪不入。若要以刺破元婴为法,恐怕不成。 萧七打起十二分精神,注意力不在老者身上,而是后方距离此地还有数十公里的其余杀手。 老者看准机会朝萧七猛然冲出,狂暴的灵力铺天盖地从他体内涌出。 “我来解决他,你对付其他人。” 女修从萧七身旁略过,低声留下一句话。 萧七便见女修身姿轻盈却携万钧之力,一拳与老者激烈碰撞。 “小丫头,你的身体也蛮硬的嘛。” 双方僵持不下,同时收手。 “是吗?我觉得,你跟我比,还差些。” 云水秋冷冷淡淡地出声嘲讽,实在与她的身姿样貌有些不符。 萧铮听闻此话,忍不住轻笑。没想到她嘴还挺毒。 “狂妄!” 周长老语气狠厉,两人再度发起进攻。 云水秋长剑挥洒,刺眼的蓝色剑芒一挥而出,周长老侧了几个身位,一一躲过剑招。双方战意直冲云霄,一白一黑两道残影交缠不分。 周长老跨步冲向女修想要抓碎对方手腕,却被连连抵挡。云水秋横剑当胸抗下对方朝肩膀袭来的攻击,右腿揣向对方膝盖却也被躲过。 难缠!难缠得很!一个女娃娃作为剑修,身如钢铁反应迅速也就罢了,就连修为也可与他匹之一二,实在可怕! 她究竟是谁,为何从未听说过奉天还有这样一个天才。 可惜,今日要死在我的爪下!为我儿亡魂超度! 萧铮耳廓微动,动作敏捷朝漆黑密林射去一道火光。 只见数十名化神修士似鬼魅来袭。 黑羽箭被一把抓住,对方瞧了瞧箭矢,嘴角一勾,反手朝他射去。 “叮” 箭尖撞在青银刀背上,留下尖锐短促的声响。 又一名出窍! 萧七队伍里的另一名出窍当即冲出。 银光一闪,侍卫与十三缠斗一处 “小心——” 萧七话音刚落,脖颈细微的错位声响起,那名侍卫手腕受了一击,武器脱手,竟被对方拧碎了脖子死掉了。 萧七还未痛心,便见那人朝侍卫的后颈落口。 如此骇人场景,叫折颜心下发凉。 萧铮心下感到不安,一种不好的预感从心里升起。 只见那丧了命的侍卫,竟扭着身子,以极其怪异的姿势起身,甚至还会眨眼,好像活了一般。 这场面叫折颜倒吸一口凉气。 “什么情况……怎,怎么会……” 萧铮眼前闪过巡查府那一晚的暴动。那诡异的怪物与眼前复活的弟子,除了没有异变成怪物之外,其他情况一模一样! 云水秋余光注意到那侍卫复活,眼神一凛。 顿时反应过来上次刺杀萧铮暗地逃走之人,就在附近! 魔! 还带来了他最新研究成功的人魔! 云水秋目下划过一丝转瞬即逝的冷意,那冷意如同冬日寒霜,虽然短暂却叫人感到深深寒意。 周长老观察到对方的变化,便出言扰动对方心神,以期对方露出破绽。 “这可是此行特意为你们带来的,怎么样,惊不惊喜?小丫头片子年纪小,没见过这种场面,该不会吓破了胆子吧哈哈——” 云水秋拉开距离,打开周身关窍催动丹田灵气。周长老惊惧地瞪大双目,对方气势逐渐增强,隐隐有出窍巅峰的实力! 寒水剑剑身发黑,杀意漫天,带着强绝的风势化为剑气,四逸横流,势不可当,无处躲闪—— 周长老提气将灵力覆在身体表面,一道道剑气冲来,老者护体的灵气不断破开又覆盖。 灵气急泄之时,一道白色残影从旁闪过。 老者连忙转身,女修腾空而起,迅速出拳,打出道道残影,云水秋步步紧逼,一个回旋踢朝老者心口踢去。 老者脚步连连后撤,双手握拳交叉抗在身前。 然而身后一道锋利的剑气袭来,老者蹬地要逃,云水秋抓住机会双手锁住老者两腿。 危机在后,身前女修又挣脱不开—— 周长老面色狰狞,伸手去掏剑修脑壳,然而还是慢了一步。 寒水剑整个剑身穿进老者后心,剑刃刺破心脏,插进肋骨,从前身露出锋利的剑尖。 破绽已露,再高深的金系功法也要溃败。 云水秋灵气暴动,掀开头上左右两手,同时伸手握住快要伤到自己的寒水剑。 周长老命脉被刺,剑修毫不留情伸手抓碎了对方的元婴。 噗通一声,老者倒地。 第22章 年年之名 十三和周围侍卫朝萧七发起进攻,广白通过两人的耳目瞧见周长老已然身亡,心下嗤笑,对拿回神器碎片又多了一分把握。 “给你。” 云水秋从萧铮手里接过寒水,此时手心处的伤口已然愈合。 萧铮却全然不知,将剑递给对方。 十三灰白的眼珠转了转,闪身跑去周长老那处。 一道欣长的身影突然出现,挡住了他的动作。 云水秋贴了张隐匿符,藏起灵气和血气,在林中暗自搜寻幕后黑手的身影。 萧七对着曾经的兄弟的脸,迟迟下不去狠手。脖颈断裂后醒来的人还是曾经的兄弟吗?或许不用问也知道答案。 对面人灰白的眼珠,以及毫不留情的招数统统使在萧府侍卫的身上。 周围已经死了不少弟兄了,不能再让他继续犯错了! 对不住了,十九。 萧七正要一刀攻向十九的破绽,十九竟周身气流涌动,居然突破了! “什么?” 折颜在旁惊呼,同样喊出兄长的心声。 “折颜!杀了他!” 萧七声嘶力竭地朝折颜喊道,布满红丝的眼隐隐有泪光闪过。 折颜当即放开了打,软剑缠住对方一只手,软而韧的剑身割破十九的手腕,发青发黑的血沿着软剑滴到地上,十九另一只手朝折颜叩来,萧七青银刀一晃,砍下十九左手,手掌连根斩断。 十九气流一震,将元婴修为的折颜震飞数十米远。 折颜难受地捂着胸口,呕出一口黑血。 “折颜——” “哥!我没事!” 萧七握紧刀柄,咬着牙根彻底怒了。 他旋身上前,刀刀狠厉,十九的侍卫服上被划出道道口子,露出青白的皮肤。 不必犹豫!那就是死人! 萧七与十九打得难解难分之时,萧七听闻箭矢破空声响。 那头,萧铮与数十名侍卫与广白带来的十三激烈打斗。 双拳难敌四手,更何况是这么多人。虽然都是元婴化神,但十个化神可抵出窍,这么多人同时攻来,再加上还有个时不时放冷箭的萧铮…… 此战难打!若再不咬了周长老,恐怕又要失败了! 广白改变打法,也不管十三会不会受伤,只要找准一人破绽就直直咬上去。 那头萧七见公子也打起来了,只想速战速决解决十九,然后他一掌击中十九右肩,十九死死抓着他的手不放,低头朝手背咬来。 萧七顿时释放灵气护住左手,可是为时已晚,手背传来剧痛,紧接着脑袋发胀,眼前出现重影。 不好! 折颜凄厉大喊,但萧七已经分辨不出弟弟在喊什么了,下一刻眼前一黑,失去意识。 “哥——” 萧铮转过身,却见侍卫十九口中带血朝他扑来。千钧一发之际,一名侍卫推开萧铮以身做挡。 十九长出的尖牙插进侍卫的肩膀,魔气从尖牙的腺管排进侍卫的身体,下一刻,那侍卫也失去了意识,昏倒在地。 广白借助十三与十九的眼,最终确认了一件事。 看来只有人族死后被咬,才会变成人魔。 广白不经意地将话喃出声来,却叫云水秋锁定了他的位置。 阴沟里的老鼠——真是见不得光! 云水秋躲在树后暗自蓄力,见对方心神恍惚之际,似鬼魅一般刺出一剑。 破空之声传来,广白顿时收回心神,下意识朝旁边一躲,却还是被剑气所伤。 对方再次朝他斩来,广白调动周身魔气四处闪躲。可下一秒,那重剑砍进肩膀的痛楚顿时叫广白哼出了声。 蓝光渐起,借着那光,广白瞧见那云水秋好似死神一般莹白的脸,像瞧蝼蚁一般盯着他。 果然是她!果然是她! 云水秋一脚踩上广白受伤的肩膀,用尽力气碾碎了对方的肩骨。 她居高临下又轻蔑的眼神气得广白青筋跳动,然而现在他为鱼肉,她为刀俎…… 若再不把他放出来,恐怕今日他就要命丧于此! 云水秋,我记住你了!当我魔果大成那日,便是你的死期! 女修正要一剑斩断广白脖颈之时,脚下之人突然灵气暴动,恍若换了人一般直挺挺地起身,握住她的脚踝将她扔了出去。 云水秋敏捷稳住身脚,凭借修士的目力瞧去。只见刚刚还打不过她的道士,此刻放出渡劫气势! 此人极度危险!云水秋心头大震! 燕朗漫不经心地低头瞧了一眼左肩,又掀起眼皮瞧了瞧对面如临大敌的女修。 “小姑娘,你干的?” 那声音低醇又慵懒,与广白截然不同。 广白的身体有另一个人?他又是谁? “不过百岁,有如此修为,你是个天才。” 广白的记忆此刻却突然涌进燕朗的识海,叫他忍不住蹙起眉头。 再次抬眸时,燕朗将女修细细打量。 下一刻,他竟凭空消失! 云水秋望向萧铮的方向,暗道不好! 一道蓝光瞬时冲向远方。云水秋觉得自己从来没有这么快,几乎调动全部的力量提升移速。 几息的功夫,云水秋便赶到现场。 女修瞳孔微缩,萧铮修长的脖颈被控在对方手心里,只要他手指微动,以他的实力萧铮恐怕会死得很快。 “放!开!他!” 云水秋攥得指骨发出咯吱的声响,喑哑的嗓音克制着体内的滔天的怒火。 萧铮仰着发紫的脸用力扣弄颈间的手,那手宛如铁石,撼动不了分毫。 “云……云……快,快走……” 嘶哑的声音彻底点燃了云水秋的最后的理智。 “那不行,我此行的任务就是带他走。” “滚!!!” 云水秋心绪起伏之间,修为直接突破至出窍后期,周围灵气顿时吸空被凝聚在女修一掌之间。 两人双掌碰撞,燕朗本以为自己能够接下这招,却没想到这许久不用的身体,被这接近分神中期的力量打得连连后退。 猛烈的罡风将周围十里的密林齐齐震断,燕朗突然捂着胸口咳嗽两声,嘴角流出一缕鲜血。 该死!广白这个废物! 燕朗瞧着青年手背上鲜红的牙印,余光瞟了眼广白搞出的怪物,心中已有判断。 此人既已无用,他留在这也是浪费时间。 燕朗瞧那女修还要不管不顾地朝他攻来,这副不要命的打法他可不奉陪! 将男子朝她扔去,便瞬闪离去。 云水秋见萧铮被抛了过来,强行息了灵气,可是反噬的力量冲向肺腑,叫她喉间一腥,却拼命压下了。 剑修化拳为掌,贴上萧铮的脊背将他带下来。 “咳咳,咳咳咳,咳——” 萧铮抖着手捂着剧痛的喉咙,被人魔咬后他本就强行保持理智,此刻更是将将陷入昏迷。 最后一刻,有人撬开他的嘴喂了什么东西,但是他已经坚持不住,眼前一黑。 冷冷的雨丝打在萧铮脸上,萧铮惊醒。 发现自己躺在地上,萧铮刚要起身,却发现胸前一沉,竟是云水秋! “云水秋!云水秋你醒醒!云水秋——” “主子……” 萧铮循声望去,发现正是萧七。然后在周围倒了一片的众侍卫也都接连醒来,神志清醒,没有半分异常。 “主子你没事!云姑娘这是……” 天空阴沉,乌云压顶,轰隆雷声响过,一道明亮的闪电划破天空。 萧七便听自己公子抱着云姑娘的头,好像有几分嘶哑地喊道:“快救人!” 暴雨倾盆而下,就像是他们初次见面的那天一样。只不过这次的情况反过来,昏迷不醒的人是那个意气风发的剑修。 “姽婳!去找姽婳!” 萧七从没听过公子这般沙哑的声音,他低下头不再去看,转身安排众侍卫去附近寻找姽婳。 云水秋平日本就有些苍白的脸,此刻煞白得吓人。萧铮轻轻擦去她唇角凝固的血块,抱起剑修的身体去萧七搭好的雨篷内躲雨。 “萧七,你也去找。”萧铮的语气此时又出奇的冷静。 萧七沉默几许,拱手离开了。 雨篷里放了张床,萧铮从血玉扳指内取出大氅,盖住女修被雨水打湿的身体。摸了摸云水秋的脉,气息混乱,经脉断了半数,丹田也受了损。 恐怕在遇上他之前,剑修从未受过如此重的伤吧。 萧铮抬起袖子,细细擦净女修脸上的水,用灵力烘干了她被打湿的头发和衣服,转而望着外面电闪雷鸣的天空发呆。 “主子!姽婳姑娘到了!” 萧铮顿时回神,大步流星冲出雨幕中,拉着姽婳冲进床边。 “你比我更精通医术,快给云水秋瞧瞧情况怎么样!” 姽婳稳住心神,沉着冷静地搭上云水秋的手腕。 雨棚内所有人大气不敢出,皆盯着姽婳一举一动。姽婳闭着眼忽地拧着眉,萧铮的心顿时提了起来。 过了几息,姽婳取出一个拇指大小的瓶子,就要倒进云水秋的嘴里。萧铮见到瓶上几个字拉住她的手。 “情况如何?” 姽婳犹豫片刻轻声道:“云姑娘,云姑娘经脉受损,丹田受损,灵气倒跌。” 折颜听闻此话,心里替云姑娘凉了半截。若修士丹田受损,极难恢复。若情形严重,恐怕这辈子修为不会寸进!云姑娘这般天资,难不成…… “可是……” 姽婳支支吾吾地,满脸纠结。 萧铮手上用力,急迫训斥道:“快说!” “可是云姑娘的身体在急速恢复损伤,就连,就连受伤的丹田也在修复。按理说若是其他的修士丹田受损,万万不可贸然喂进补充灵气的灵药。可是,她的体质很特殊,此刻正是需要补充灵气的时候,才能帮助她更快恢复受损的身体。” “我还发现云姑娘有些血气不足,可能是昨夜你们打斗太过激烈……云姑娘应该是流了不少血……还要喂她些回气丹之类增强气血类的丹药。对了!云姑娘的剑在何处!她现下体内阳气迟迟得不到压制,若是气血还没补回来,又都流出去,可就不好了!” “去找云姑娘的剑!” 萧七高声下令。 “队长!云姑娘的剑我找到了!” 萧铮连忙接过,余光瞥见侍卫的脸,怔住了。 “你还活着?” 侍卫不明所以,挠了挠脸指了指自己。 周围人点点头后,小侍卫回想了公子的话,憨憨笑道:“哦!公子是说昨晚?我福大命大,那人咬了我一口,然后我就昏过去了。今日醒来发现昨晚的伤口不见了,神志也清醒了。” 萧铮朝萧七留了个眼神,萧七心领神会。然后萧铮便将寒水剑放到云水秋身旁,供她的身体压制阳气。 “时间紧迫,萧七安排马车,即刻出发!” “是!公子!” …… “年年,过了明日,你便四岁了。你有什么心愿吗?” “什么是生辰?” “你忘了吗,每年的这个时候,娘亲都会给你准备礼物。娘亲记得去年你很高兴啊,为何现在不记得了?” “我,我好像真的不记得……” “没关系,礼物娘亲已经为你准备好了!” “娘亲你问我,有什么心愿?” “对!” “我,我想,每天不要那么难受……” “傻孩子,那不是难受……那是痛……” “痛?那是痛?原来那种难受到流珠珠的感觉叫痛……” …… 我是谁? 那个白色衣服的人是谁? 他说要带我走,带我去哪? 我的名字叫什么?奇怪,我真的如那个白衣服的人所说,从小生活在乡野中吗?为什么我觉得他在骗我…… …… “师父姓云,以后你便跟着我姓。我于淮河河边与你相遇,今日立秋,以后你便叫做云水秋。” 云水秋?这个名字念起来真好听。 可是年年……又是谁的名字? 奇怪,我怎么会莫名其妙想到这个名字? …… “公子,我们已经抵达三丰关。” “派人准备上好的马车。将我院里的空房提前派人收拾出来,不许有半分差池!” “是!” “公子歇歇吧,我们马上就要到萧府了,若家主和秦侯爷见到你现在的样子,一定会心疼的。” “叫下人们将上好的回灵丹药统统送到我这。” “公子——” “下去!” 云水秋感觉有温热的灵茶,被人温柔地点在唇上,缓解了干燥的唇。 她想要睁开眼睛,但是一股无法抗拒的昏沉之感,再度将她拉进了黑暗中。 第23章 各地异动 中州,萧府 折颜驾着马车停在宽阔宏大的院落门前。 白墙黑瓦连绵不绝,亭台楼阁错落有致。葱郁的花树越墙而出,露出扶疏的花枝,淡淡的花香飘散开来,令人心神俱醉。 “主子,内府到了。” 折颜掀开车帘,萧铮从马车中走出来,一身华贵的黑衣,五官俊俏,不可靠近的疏离感扑面而来。 如此翩翩公子,下车后却没有直接进府,而是探回身子,从马车里横抱出一名身穿白色道袍的修士。 那人滑落出一只素白修长的手,往上是裸露在外的皓腕,白皙晶莹,犹如羊脂白玉,阳光都能穿透似的。 一白一黑,形成强烈反差。 威武的府邸大门处,左右两侧二十多名仆人相对而立,男左女右,齐齐低头,场面气势宏大,齐声喊道:“恭迎公子回府!” 高大挺拔的男子从中穿过,众仆在后,如众星捧月般跟着。 萧铮声线微凉:“家主在哪?” 一名身穿粉色丫鬟襦裙的女子上前,屈膝禀道:“禀公子,家主正在书房。” “知道了,都下去,你们不必跟着。” 说的你们,自然不包括姽婳与折颜两人。 说罢,萧铮抱着云水秋,回到自己的静沉院。 转过墙后,是圆形的拱窗和转角的石砌,夹杂着浪漫与庄严。黄绿相间的琉璃瓦顶,将府邸的轮廓从蔚蓝的天空中勾勒出来。 再入门,便是曲折游廊,阶下石子漫成甬路,一旁开沟,引清泉入内。 走到一半,萧铮正对面迎来一位身穿雪白袍服,头发墨黑的偏瘦男子。 他停下脚步,掀了掀眼皮:“你怎么在这?” 对方漫不经心的语气,令萧恒心下十分恼怒,面上却带着十足的笑容。 “表哥回来了?哦,别误会,弟弟只不过过来向家主请安,表哥不要多想。” 萧恒假意惊讶:“不过……表哥这是把谁抱回来了?” “折颜也真是的,竟这般不懂规矩!这种事哪有让主子亲自动手的,不藏着掖着点就罢了,如今还大摇大摆地展出来,这不是让外人笑话吗?” 萧恒气势强势,话里却在暗暗诋毁萧铮作风不正。 萧铮不喜不怒,神色淡淡:“请安不赶在早上来,都快午时了凑什么热闹。难不成外府没饭吃了,来内府讨一口饭?” 萧铮白皙的面庞透着棱角分明的冷峻,漆黑的眼睛满是锋利,周身泛起隐隐寒意。 对怀中女子只字不提……萧恒这回倒真开始好奇那女子身份了…… 不过—— 萧恒抿嘴,一把银扇敲在手心,装作一副想要缓和气氛的谄媚态度欲要说话—— “滚。”萧铮不想跟他虚以为蛇,直接截了他的话。 “起开!” 他冷冷喝道。 折颜当即承担起侍卫的责任,上前为萧铮清路。 萧恒低下头,袖口里的手死死地握紧,侧身让路。 凭什么他萧铮命这么好,投胎当了家主的孩子!一个地坤罢了,不仅掌管府中产业,还能在外开楼建阁! 区区元婴修为也被人直夸天才!笑话!都是攀权附势的小人! 他萧恒总有一天,要把你萧铮的脸踩在泥里!叫你尝尝做凡人的滋味! 想到最近府上的流言,他微微侧脸,望向萧铮离去的背影,嘴角勾出一个怪异的微笑。 …… 萧铮是云中城萧府的公子,母亲萧岚是萧府的掌权人,今年约有四百岁,分神后期修为。 两百年前,中州南部遭遇十年大旱,萧岚得知姑逢山出现獙兽,一人一弓只身前往,与异兽鏖战了三天三夜。 从此,萧岚之名中州人尽皆知。 而萧府作为中州第一势力,旗下涉及丹药法器之类的店铺几乎遍布奉天每个城镇。 萧府力量庞大,出窍分神修士两只手都数不过来,元婴化神更是数不胜数。像萧七这种出窍中期修士,放到外面可做宗门之主,然而在萧府中,却只是一名侍卫,轮排名还不算侍卫之首。 府内府外,修为从高到低,从出窍至炼气,隶属于萧府的侍卫粗略估计约有百万, 萧府分为内府和外府。内府三十六院十八阁,外府共一百九十六院三十六阁。内府住萧府嫡系,其余的萧府子弟居于外府。每院每阁又包含数座小院。 萧铮所居的静沉院,除了云水秋即将居住、修养的院子外,另有八所小院。 萧府所在的云中城是全奉天最大的城池,甚至比中州内的某些小国国土面积还要大。 如此庞大规模之地,萧府子弟也颇为复杂。 萧岚父亲萧知熠乃是上一辈萧府唯一嫡系,共有三位夫人。萧岚的母亲作为正房,诞下萧岚后不幸去世。二房和三房各自诞下一男一女,各自取名为萧砚萧虹。 叫萧铮表哥的那人,叫做萧恒,是萧铮舅舅萧砚的长子。 …… 游廊尽头,便是通往萧府后院的传送阵。 白光一闪,四人来到萧府真正后院。 萧铮足底生风,一股脑地往自己的院子赶去。 秦迟昭拿着账簿,一边心算一边走着,余光瞥见归家的儿子,刚要叫住他,却见他行步匆匆,怀里还抱着一人。 专心得丝毫没有注意到林中小路上的父亲…… 想了想,秦迟昭还是悄悄跟上了。 “静沉院下的八所小院都收拾妥当,主子你要将云姑娘安置在哪一所?” 萧铮还没开口,姽婳戳了戳折颜撇嘴道:“折颜你真是净问些废话,当然要将云姑娘安排在最近的那个了,这样方便主子照看云姑娘!” 折颜将姽婳上下打量一番,惊奇道:“姽婳你长进了,若换成以前这么赶路,你早就气喘吁吁说不成话了,现在居然连气息也不乱了!” 姽婳翻了个白眼:“你当我那几日白跑的!我为了不拖主子的后退,连肺都要喘炸了,接连数日的锻炼,我现在已经是灵寂修士了!” “不错不错,终于不是心动期的小废物了!” 任凭身后两人冷嘲热讽的萧铮,进了院内脚步突然有些犹豫。 水莲已经等候多时,见到萧铮连忙俯首行礼。 没人知道萧铮在想什么,但折颜见主子抱着人,居然直直去了自己的院子,内心郁闷,不由得吐槽几句:“都把人抱到自己屋子里了,还叫我吩咐侍从提前打扫其他院子……这不多此一举嘛……” “什么多此一举?” “哎,还不是——” 折颜回神,赶紧转身行礼。 秦迟昭负手而立,扬了扬下颌问道:“那人是谁?” 折颜连忙低头回答:“禀侯爷,那女子名叫云水秋,是青云宗弟子。路上公子屡次遇险,便是云姑娘出手相救!” 姽婳默默补充:“侯爷您不知道,云姑娘修为可是一等一的厉害,年纪轻轻就当上了青云宗首徒!” “哦?最近中州疯传的青云宗天之骄子,就是她?” “她为何昏迷不醒?” 折颜姽婳默默对视。 不过秦迟昭好像也并不在意一个陌生人昏迷的缘由,因为哪怕是两小侍谁也没有接话,也没有展露一丝不悦。 只是似笑非笑地望着儿子消失的身影,便不做停留。 “恭送侯爷!” 萧铮一脚蹬开房间,但又不敢动作太大,心中腹诽这些侍从颇不懂事,明知他今日回家,闲着没事关什么门。 进了屋,萧铮轻手轻脚地将人放到自己床上,还要为她脱鞋脱袜。 “主子!这些奴婢来做——” 萧铮伸手拦下水莲的手,“不必!我自己来。” 云水秋虽是女子,但是身体有不方便水莲查看的地方。 为了剑修的清白,萧铮觉得还是自己来做更好。 “下去备水,拿几套合她身量的衣服来。” 水莲虽然不知此人身份,但是就凭公子身份尊贵,竟亲自抱着回来这一点,就知此女对公子来讲意义重大…… 或许……是未来的夫人也说不定。 “是,奴婢这就去办。” 侍女俯首退下,萧铮取出自己房间留存的天阶回灵丹,轻轻启开女修的唇送入口中。 将寒水剑置于女修身边,萧铮忽然想起去年郡下曾进贡了一枚约有两千年的寒石,巴掌大小,挂在女修脖间正好。 那宝物正存在父亲私库,看来要寻个时候去向父亲要来了。 这时水莲敲了房门,萧铮吩咐她:“把东西送进来,你们不用留下伺候。” 等侍从们都撤干净了,萧铮轻手摸了摸女修脸颊,取出口脂揉在云水秋苍白的唇上。 轻薄的唇露出些许血色,才叫她的脸色瞧着没那么吓人。 按了按脉象,她还是没有醒来的迹象。 萧铮伸手解了女修束发的长带,一头青丝披满半个床榻。他取来梳子,将打绺的结一一梳顺。 第一次见她散发,可惜她如今正昏迷不醒。 将绢帕打湿,萧铮细细擦拭女修面庞,还贴心地帮她换了件干净的外袍。 仔细打点一番后,萧铮才去了母亲的书房。 “……异动频发,损失了不少弟兄。” “让萧三带上十名化神侍卫,再探!” “是!” 侍卫萧九出门见到萧铮连忙低头行礼,而后急匆匆地离去。 “辛苦莲姑姑。” 莲姑姑低头颔首,等萧铮进门后出去顺手合上了门。 萧岚提笔在公文上划了几道,随后放下朱笔,从一旁抽出一封信。 “探子回报大燕皇宫近期有较大异动,一名不知从何而来的道士自称能让大燕皇室拥有灵根,获长生寿命。你中毒一事,或许与此事有关。这是探子传回的情报,看看吧。” 萧铮接过信件,细细游览后,见到“魔种”“傀儡”等字眼,瞳孔一缩。 “魔”之一词向来只出现在古籍之中,最后提到魔的一本书约是两千多年前。无人知晓魔为何突然间从奉天大陆消失,且从此销声匿迹,不见踪影。只能从古书上得知魔头有双角,瞳色以金为尊,躯体与人族无异,但无心跳。角有魔纹,普通魔族皆为红瞳,魔气为黑,破坏极强。 萧岚拍了拍手,书房后门走进一名身披紫色斗篷的女子,身有异香,走起路来身上的瓶瓶罐罐叮当作响,这是一名医修。 萧铮伸出手腕,姬晚菀抬起食中二指细细把脉,神色从容不迫。 顷刻,一股绿色的灵力从指尖流出,萧铮尚未感受到体内那股力量,它便又顺着姬晚菀的指尖回到身体中。 姬晚菀甫一收手,萧岚低声问她情况如何。 女子沉了沉脸色,那面色冷峻的样子叫萧铮觉出几分熟悉,随后听她开口:“洛阳散之毒已尽数清除,看来解毒之人道行不浅。 但萧公子脉象缓涩,沉取若有若无,有三分体虚之状。除了这些,一概正常。我开几幅少佐补中的方子公子吃上几幅,调整即可。” “除了这些,我身体里就没有什么其他异样?” 姬晚菀点头确认无异。 萧铮若有所思,若当真无事,那为何那晚的傀儡疯狂地咬人,他的手背明明也被…… 且那时候他已经出现头晕症状,醒来的时候却莫名其妙地痊愈了?为何? 萧铮只思索了片刻,便出言求道:“萧铮另有一事相求,还望姑娘稍后能随我去趟后院,为一人切脉。萧某私库的奇珍药材任凭姑娘挑选。” 姬晚菀仔细瞧了瞧这位萧府公子,他不仅样貌出众,地位尊贵,说起话来还温和有礼,十分讨人喜欢。 “小事一桩。至于药材……那就多谢萧公子的美意了!” “等等再走,我还有事要提。姬姑娘不用出去,一便听着吧。这样也免得我派人再跑一趟浮光界了。”萧岚神色凝重道。 浮光界,三更雪。 果然是医谷的人。 萧铮暗道。 “青云宗向我萧府送来一封密文。” “百日后,洛川峡秘境将出。秘境或与魔族有关,事关奉天众生安危,望各方细斟酌。” “萧家主,此话何意?” 姬晚菀心头大震,事关魔族?魔族不是已经消失了吗? “近期各方均出现异动。 浮光界三日地动,青云宗出现不明异种,就连中州七曜山也出现了诡异踪迹。 我想……奉天很快就要乱了……”萧岚神色晦暗不明,同时暗暗提示她:“姬姑娘处理完中州的事情,还是速速返回医谷,将青云宗掌门密令告知圣女和众长老,以作应对。一月后,我萧府将进行大比,挑选合适的新人子弟,随萧府众长老一并前往洛川峡。” 萧岚接着正色道:“姬姑娘乃是百年难遇的药理天才,我想,应该不会错过这次历练的机会吧?” 姬晚菀肃然起身,“多谢萧家主指点!” 萧岚拜拜手,两人得此示意便一同出了书房。 一路上,姬晚菀都在回想刚刚萧岚所述。 她离开医谷前,浮光界确实发生地动,鸟兽惊走,山摇地陷。 派出的弟子在她离开前尚无所获,也不知现下医谷内的情况如何。 若三月后果真如青云宗掌门所言,秘境现世,医谷定会派出人手前往探查。 不过若秘境出现魔族,医谷武力稍显薄弱,青云宗欲将此事告知浮光界,意思已经很清楚了:青云宗愿意派出人手支援医谷弟子! 且青云宗高手云集,机不可失,必须赶紧将此事告知圣女和长老! 第24章 医修求药 你为什么放过他们! 燕朗捂着额头,被脑袋里的声音吵的头疼。 “他不是已经被咬了?对燕颐来讲已是无用。” 那神器呢!为何你也没有抢回来!为什么! 广白的声音尖锐刺耳,在男人识海里跟他吵得不可开交。 还有那个女的,他伤我如此之重,害你受伤,为何你也不动手杀了她! 你因何心软!为何留情! 燕朗满不在乎地说道:“那女修我若强行杀她,只会两败俱伤。至于什么神器碎片,当时我还没有接收你的全部记忆,我不知道!” 识海中,一个人族样貌,却长有双角金瞳孔的身影被男人一句不知道气得上蹿下跳。 那你去追!把那两人抓回来!你难道要我两手空空地回去不成!我如何向皇帝交代! 人全死了,就连我新制成的人魔也碎成渣子了!可恶!该死的女人啊啊啊—— “啧”燕朗捂住太阳穴听广白无能咆哮,终于,他忍无可忍朝识海大吼—— 闭嘴! 别忘了当初你答应我的事情,都过去多久了,你成功过一次没有!要不是你这废物,我也不至于受了剑气的伤。 我要先去疗伤,别打扰我! 广白忍着火闭上了嘴。 …… “姬姑娘,这边请。” “萧公子让我所救何人?” 萧府地形复杂,姬晚菀跟在萧铮身后走了好几个弯弯绕绕,终于到了地方。 “救命恩人。” 进了房间,姬晚菀明显发现这里是男子居住的地方。 救命恩人?谁会让救命恩人住自己的屋子? 屋内一片静谧,雕花大床上静静躺着一名女子。 那女子面容清冷,鼻梁高挺,给她一种莫名的熟悉感。 对方面色晦暗,气息时强时弱,应当是不久前受了重伤。 上手切脉时,女修体内磅礴的灵气叫医修狠狠震惊。 什么可怕的资质啊! 才七十左右的年纪,竟然,竟然已是出窍修士! 相比之下,女修的特殊性别便有些不足为奇。 但除了天乾脉象之外,姬晚菀发现另一个更叫她震惊的事情! “姬姑娘,她为何连日不醒?就连半点反应也无?” 双阳?一个人体内怎可同时存在两种阳气?这不可能! 姬晚菀欲释放灵气探查,却被对方的灵力狠狠弹回来。 “唔——” 见紫衣女子突然捂住右臂,萧铮连忙询问。 …… “什么?你说你的灵气……不仅不会被反弹,反而能顺利地为她输送灵气?” 姬晚菀大受震撼,按着受伤的右臂,慢慢坐在椅子上。 难道这就是天乾地坤与常人不同之处吗? 姬晚菀解释道:“刚刚我放出灵力想要探查她周身经脉情况,但是她的身体很排斥,甚至将我的灵气打了回来。 她是天乾,你是地坤……我想,你能成功的原因应当是体质相合。不然的话,你会当同我一样被她所伤。” “出窍修士……起码能要你半条命……”姬晚菀意味不明地看着萧铮,话里带着三分轻佻。 萧铮蹙眉。 天乾这么可怕吗? “还有一事。” 姬晚菀放慢了话,有些不确定道:“她的身体……存在另一股阳气。人的身体同时存在阴阳两气,阳气男多女少,阴气女多男少。将这个规则套用在天乾地坤上,也是一样。 “但绝对不会出现两股阳气并行的情况!”她双目炯炯,十分肯定地对萧铮普及人体阴阳平衡。 姬晚菀不知从哪顺来了张纸,看着他一脸激动:“一旦出现,魂魄承受不了这种压力,便会破裂。” “嘶——”一张完好的纸被她撕开两半,紧接着听她道:“甚至……出现殒命的危险……” 萧铮继而见她摇着头,一脸茫然地坐回椅子上,而后叹了口气道:“她的身体明明出现了异常,两股阳气却能和谐共处,也没有对她造成任何危险。如今她迟迟不醒的原因,恐怕就是体内因灵气不稳,两股阳气开始出现互相争夺主权,神识被困在体内,也无法醒来。” 姬晚菀闷声:“萧公子,我恐怕帮不了你什么忙了。” 萧铮整个人安静了下来,一言不发。 然而姬晚菀话锋一转:“或许等这位姑娘体内的灵气稳定些,她自己就醒过来了。” 萧铮心情稍霁。 …… 游廊尽头,花团锦簇。 佳木笼葱,奇花闪灼,一带清流,从花木深处,弯折倾泄,发出“潺潺”的流水声。 “多谢姬姑娘。我答应你的灵草,稍后请姑娘去药园亲自挑选。” 听闻这话,姬晚菀连连摆手就要推辞。 萧铮正色道:“医谷之人,救死扶伤,姬姑娘随我走这一趟,萧某以是万分感激。听说医谷的圣女最近需要一株药,叫做紫韵龙皇参。若我没有记错,药园内正有一株快要成熟。 还请姬姑娘不要推辞。毕竟,帮助医谷之人,便是帮己。” 姬晚菀内心炸开了花。 天啊,难怪都说萧府嫡系子孙,样貌、品行、家学样样顶尖。今日一见,果然如此。送礼简直送人心坎上了! 她此行就是为了萧府那株紫韵龙皇参而来,过程这般顺利,实在令人心情愉悦。 姬晚菀端着静若止水的样子朝萧铮行礼,“那就多谢萧公子美意,等我返回医谷,定当仔细查阅典籍,解重阳之惑。” “多谢,有什么消息,劳烦姬姑娘及时告知与我。” 紫衣医修拱手告辞,萧铮派水莲亲自送她返回别院。 …… 次日清晨 萧铮照常为云水秋擦脸净手。用湿帕擦去干透的口脂,再重新为她涂好。 “主子,家主召您去前厅用膳。” “知道了。” …… 牧飞云跟在众人身后进了前厅。 前厅正中间,端坐着一位样貌年轻的女子,她的身旁是一名身穿华贵金丝绣纹的男子。 另一侧坐着一位头发梳的十分认真,没有一丝凌乱的白发老妇人,微微下陷的眼窝里,一双深褐色的眼眸,闪着精明晦朔的光。 众人纷纷向三人请安,萧岚淡淡道:“都起来吧。” “萧桓,带你弟弟萧励上前来。” 宁老太太满面红光喊萧励上前。 孩子两条小腿登登跑上前,甜甜喊了句祖母好。幼子白嫩的脸蛋靠在妇人腿上,一副阖家欢乐的景象。 这个不到五岁的幼童,正是萧砚的幼子。宁老太太便是他的亲祖母。 牧飞云低着头,对眼前发生的一切都漠不关心。 门口传来熟悉的脚步声,牧飞云侧首望去,一位宽肩窄腰,身板板正的俊美青年走进前厅。 众人纷纷向萧铮行礼,因他是这萧府真正的嫡系公子,所有旁系子弟见到他和他姐姐萧荆,皆要行礼。 萧铮肃若寒星,大步流星到宁老太太身前请安,随后向父母请安。 宁老太太端着外祖母的架子,摆了摆手。 却没想到她手抬到一半,萧铮就站直了身子。若无其事地站到父亲身旁,不给老太太半分情面。 见此情形,旁系公子小姐纷纷低头,生怕沾到一丝怒火。 正厅里安静如许,宁老太太身前的孩子都下意识放轻了动作,将手从妇人腿上拿下来,轻手轻脚地往哥哥身后躲去。 牧飞云心中暗爽。不愧是正八经儿的嫡子,连老太太也敢惹,有人撑腰就是不一样! 这时府里的膳食嬷嬷入厅禀道饭菜已备好,缓解了稍许僵硬的气氛。 宁老太太当即起身,萧岚同秦迟昭一起离席,众人这才抬脚跟上。 主桌的位子无疑是家主的,右席首位是秦迟昭,左席乃是宁老太太。 萧岚开腔:“既然饭菜都上好了,用膳吧。” 众人纷纷举箸,唯独宁老太太没动筷。 老太太虽头发花白,一张脸保养得倒像个四十多岁的妇人。老太太瞅了一眼对面空着的座位,使劲咳嗽一声。 萧岚脸色淡淡,放下筷子,“怎么?母亲为何不动筷?” 宁老太太刚刚被萧铮怼得气闷,正好借着机会刁难。 “我孙儿还没来呢,我们不等人齐了再吃?” 萧岚朝一旁扬扬颌,“不是在那?” 众人视线投向萧桓,只见萧桓身旁空了一个位子。 她语气不耐烦道:“怎么,要我一个家主亲自等他是吧。” 萧岚语气平淡,但气势极足。 此情此景,唯有萧铮父子才敢搭腔。 果然! 牧飞云隔着十来号人,也能听见萧铮低低哑哑的说话。 “萧府这么多人,难得有机会聚在正厅吃饭,他这么不愿意来,那以后也别来,如何?” 男子声色清缓,说的话却如同寒冰般冷漠无情。 从萧铮进门就在受他的气,宁老太太仗着自己多年来在府上作威作福,无人顶撞,毫不顾忌萧铮的身份,径直破口大骂。 “萧铮!我这个当祖母的,管不了你了是吧!萧恒可是你弟弟,你不顾血脉亲情,冷酷自私也就罢了!可你今日所作所为,实在有失萧家公子气度!萧岚,你就是这么管你儿子的!” “住口!家主名讳也是你能叫的!” 牧飞云被这震桌声响吓得心一紧,抬头便见平日里温文尔雅的秦侯爷,此刻面目不虞,一双黑瞳直勾勾地盯着恶毒老妇人。 老太太气得起身,丫鬟连忙上前搀扶。 宁老太太柳眉倒竖,胸脯上上下下地喘着气,场上无人为她搭腔,正觉自己落于下风之时,听见熟悉的声音从外面传来。正是她的好孙儿萧恒! “祖母!家主!” 门口传来萧恒稍显兴奋的声音。众人齐刷刷地看向他,萧恒急于展现自己,未曾注意众人眼色,径直将身后的人拉出来。 萧恒露着眉开眼笑但落在牧飞云眼里满是谄媚的表情,朝上首说道:“家主,你看我把谁带来了!” 但见一名眼神明净,样貌秀雅的女子从萧恒身后走出。 萧恒几步迈做一步凑上前,先是低头稳重行了个礼,做足世家子的一言一行,而后一字一句认真道:“家主,来的路上我偶遇了唐姑娘,我知您很是中意唐姑娘,便自作主张将她带来,与表哥见见面。” “恒儿有做的不周到的地方,还望家主恕罪。” 萧铮懒散的声调,似笑非笑地低声骂了句:“蠢货。” 低着头的萧恒自然听见身旁人的话。 他嘴边勾着的笑意凝滞。 还在桌边站着的宁老太太本见孙儿时扬起了三分笑脸,却不曾想平日对她恭敬万分的孙儿,直直地朝萧岚走去,一种被亲近之人背叛的感觉油然而生。 候在婢女行列的姽婳心中暗道:真是老人无德,祸害子孙。 场面寂静非常,好像颇为诡异。 萧恒这般想着茫然抬头,发现祖母脸色发青,周身发抖,用冷眼瞧着他。 他眼神滴溜溜地转了一圈,发现除了门口一脸茫然的唐宓,所有人都神色不明地看着他,就连庶弟萧桓,也是一副迟疑不决的样子。 宁老太太气结,指着萧恒张口就是“蠢货”。 为了在后辈面前维持体面,妇人极力控制住即将喊出来的尖利声音,愤然离席。 萧恒心下一片慌乱,手脚无措却强撑镇定。 以往在前厅议事,母亲总要陪在身侧,不许他在家主面前说半句好话。 今日难得的机会,家主亲自吩咐要各家小辈前来,他今晨早早地准备好去寻唐宓,将人带到前厅,正好顺了家主的意思。 他早就听说家主对待此人极为不同,欲将她纳为萧铮的夫人。而他撞见萧铮回府那日怀里抱着一个姑娘,若他能促进二人好事,不仅能恶心萧铮,还能得家主赏识。 可是,哪一步错了? “好了萧恒,回你位置上去。” 萧岚叫来莲姑姑,叫她去请唐宓,顺便侧了侧头。 莲姑姑当即明白萧岚的意思,带着唐密坐到了宁老太太的位置上。 唐密满是问号,一大早就有人来找她,说是萧岚要见她。 结果进了这前厅,她才发现事情有些不对劲。 一个老太太也不知怎的,骂了句蠢货后气歪了脸,扭头就走。 莲姑姑她倒是认得,来萧府第一天,就是她给自己安排了住处。 唐密束手束脚满是忐忑地坐下,瞥见斜对面坐着和秦侯爷长得很像的公子。暗忖道想必他就是萧家主的儿子了。 她本是无极宗的弟子,宗门规定,凡是金丹弟子必须出宗历练一年。而她作为宗门近十年第一位金丹弟子,出宗前,师长曾反复叮嘱她在外要小心陌生人,不可随意交心,但也不可给宗门丢脸。 做修士该做之事,行侠仗义,打抱不平! 也因此,她才认识了萧家主。 她与萧家主于不夜城相识,那日萧家主正要出城,身旁只带了三名仆人,她当时只以为是什么有钱人家的小姐,于是看到有个身穿黑衣的摸包儿偷走仆人身上的荷包,当仁不让追上去与对方缠斗。 却没想到那扒手修为不一般,她不仅没打过对方,还被顺走了所有家当,师门给的灵石法器全都没了! 以萧岚身旁的侍卫的修为,想要追回荷包绰绰有余。 但萧岚见一名小姑娘,只身一人,敢在不夜城这般鱼龙混杂的地方见义勇为,拦下了要出手的侍卫,作壁上观。 见她不仅被揍得鼻青脸肿,弄丢了介子囊,周身打扮只剩一柄普通的剑,琢磨着估计傻丫头所有家当都没了。 于是她便起了将她带回府里,与萧铮作伴相识的念头。 这头,秦迟昭声线微凉:“大家,没什么事了吧。那就用膳吧。” 此话一出,众人举箸提筷。 萧恒如同嚼蜡。 第25章 收为义女 饭后,侍从将饭菜撤去,换成茶水。 唐宓浅尝一口,竟是天元茶的味道。天元茶素来制成地品丹药,是元婴化神的疗伤圣药,增加气血,提升恢复速度,还能提高对一些毒素的免疫。 萧府却将它用作饭后消食的茶水! 唐宓强装镇定,又咽下一大口茶。 这时,萧岚突然开口道:“今日,将你们召来,有件大事要讲” “莲,你来说。” 莲姑姑上前一步,周身释放出若有若无的威压。 她狭长的眸放出的视线犹如针扎,存在感极强,年轻的萧府子弟低头不敢对望,生怕惹她不快。 “川峡秘境将出,相传有大能遗址,若有幸,可得神通。” 此话一出,有人登时打起精神,但迫于上方压力,不敢私语。 “机会难得,希望各位好好珍惜。” 莲姑姑不急不缓继续道:“一月后,府内召开比武大会,炼精化气前十名子弟、炼气化神前十名弟子、炼神还虚前十名弟子,得资前往! 内外府共计二百零三名萧家子弟,各阶前十名得十万灵石、五十瓶地阶丹药,各阶前十五名,得中州十亩房产,三十万灵石、百瓶地阶丹药。” 萧府子弟大多不缺灵石,但这地阶丹药却不常有。 难炼是其一,丹药获取的资格难得是其二。 在萧府,想要获取丹药,要么完成修炼任务,突破修为,要么通过对式打败对手。 一瓶地阶丹药,足以让萧府子弟争个头破血流。而此次比试愿出百瓶丹药的奖励,足以说明秘境之行的重要性。 有人终于忍不住发出惊叹, 接下来还有一月时间,望各位,抓紧时间!” 说罢,莲姑姑撤走了威压便退至一旁。 萧岚一双桃花眼半睁半闭道:“萧府不养闲人,谁若是想一辈子不努力,靠吸着萧府的血过活,早些与我讲,给你十万灵石,早拿早解脱。平日里,你们爱搞些小动作,我全当不知道。 但秘境将出,此事事关重大。谁若是再动些歪心思闹到我面前,别怪我这个家主不留情面! 都散了吧!” 萧岚率先起身,萧府众公子小姐们才动身离去。 萧恒走在路上,喃喃自语:“是我哪里理解错了?家主不是明明——” 牧飞云一改进门时的萎靡,神采奕奕地从萧恒身旁经过,听见他自言自语,忍不住倒退几步回来嘲笑他:“你今日出门,你娘难道没嘱咐过你别瞎说话吗?” “你!”,萧恒指着她的鼻子张口就要骂。 牧飞云连忙接话:“哎?我什么我,当心点嘴巴,还没走远呢!当心家主听见你‘妙口连珠’!” 萧恒顿时闭上了嘴,眼睛里闪烁着冰冷的怒火瞪着面前的女子。 萧桓心下暗爽,他这个兄长头脑简单,处事笨拙冲动,平日里,也就能得他那个同样愚蠢的祖母的欢心。 还常常装作亲和有礼的模样,表里不一全府上下都知道,就他不知。 可恨他萧桓为了在外府过的顺遂些,还要讨他和孙巧兰那个恶毒女人的欢心。 如今见萧恒的死对头牧飞云这般讥讽他,实在快意得很! 萧恒深吸几口气,低声怒道:“你最好祈祷一月后,抽不到我,不然我会直接打断你的腿,叫你去不成秘境!” 牧飞云眨了眨鹿眸,用夸张的语气扬声道:“哇!萧恒好厉害,居然能打断我的腿,你有那个本事吗哈哈哈哈——” 脆生生的笑引来其余萧府子弟的旁观。 萧恒甩袖,不愿纠缠。 “萧桓,抱着我弟,咱们回府!” “倒不想某些人,连外府都快容不下了!”,萧恒留下一句狠话,大步离去。 牧飞云轻“哈”出声,不屑地撇嘴,冲他的背影无声喊道:“谁稀罕!” 外府某处偏远的小院,牧飞云推开院门大喊:“娘!我回来了!” 院内陈设简单,西房处有一小灶台,东房门口种着一颗桔子树。尚未入秋,树上的果子还裹着绿色的皮,院里飘着淡淡的清香。 听见外面传来女儿的声音,叶凡秋推开书房的门,上前挽着女儿。 “今天有没有受欺啊?家主为什么一大早就叫你们过去啊?” 牧飞云将莲姑姑的话复述一遍,叶凡秋听了激动得直跺脚。 “十亩!那我们岂不是可以搬出去住了!”,叶凡秋长长的睫毛上挂上了水珠,她瘦弱的脊背,猛烈地抽搐呜咽。 泪水顺着母亲的美丽的面庞滴到地面,牧飞云心里狠狠地攥着。 “别哭,我们好日子马上就到了!”,牧飞云抱住母亲瘦瘦的身躯,轻拍着安慰她。 “相信女儿!熬过这一个月,我们再也不用在这萧府受别人的气了! 什么萧虹、萧恒的!统统都给我滚!以后等哥哥从青云宗学成归来,我们三个人就再也不分开了!” 牧飞云憋回要溢出的眼泪,抬起头望向明媚的蓝天,死死地抱着她现在唯一的依靠。 将母亲带离萧府,是她小时候许下的愿望。 她和哥哥牧春雨是私生子,却跟萧府无半分血缘关系。 父亲是牧长风,大燕国人。他与萧虹婚后的第三年,在外面与母亲有了关系,那次,便有了她和哥哥。 此事被萧虹得知,她便以静养为由,将他们母子三人接到这里。 寄人篱下的生活不必多提,她从小就很能吃苦,这都不算什么。她唯一的愿望,就是有朝一日能有足够的本领和灵石,将母亲带出去住。 母亲就是她唯一的底线,母亲在哪,家就在哪! “娘,哥哥近日可有来信,他最近在青云宗过得可好?” 牧飞云揽着母亲的肩膀进屋。 “有有有!清晨你走时,信件刚到!” 叶凡秋手背拭去眼泪,从书房的桌前拿来信件。 牧飞云打开逐字逐句地看,从信上得知青云宗最近有外敌入侵,但他和宗门的师兄弟齐心协力,将问题都解决了。 他还说他最近很是崇拜一位师姐。师姐修为高深,待人接物也很有礼貌。 对方担任首徒后,初接手一些事物,甚至会虚心请教他,比家中那些个眼高手低的纨绔子弟强多了。 牧飞云反反复复看了好几遍信中最后一句话,抬起头就要问—— 叶凡秋抿着笑,素手递过来一个介子囊,上面有一个特殊的封印,只有血亲之人才能打开。 牧飞云手心聚起一团灵力,迫不及待地打开口袋,将东西倒出来。 一座半人高的灵石小山,粗略估计约有两三千,除了一些好看的衣物和首饰,还有一柄剑。 牧飞云眼神一亮,当即捡起地上的长剑。剑鞘以檀木制成,上刻花纹,低调朴素。 剑长一米多,剑身坞石铸成,薄而锋利,剑面倒映着她的面庞,透着淡淡寒光。 剑身上刻着“白虹”二字。 牧飞云拿着白虹,像燕鸟一样冲出屋子,兴冲冲在院内舞起一段剑法,体讯飞凫,飘忽若神。 叶凡秋虽然不懂修行之事,但女儿这般喜不自胜,不用猜都知道她的儿子这回寄来了好东西。 也不知他在那边过的怎样,是不是当真如信上所言…… 母子分别十多年,飞霜在她脑海里的样子还停留在半大少年模样。这么多年过去了,他应该已经长得很高了吧…… 内府后花园 “萧家主,这府上的建筑可真是精美绝伦,错落有致,叫人大饱眼福啊哈哈——” 唐宓跟在萧岚身后有一搭没一搭地找话。 萧岚离席之时,朝唐宓留了个跟上的眼神。对方家大业大,又那么厉害,唐宓哪敢不从。两人从前厅走到内府,穿过好几小花园,对着那张明明长得明媚秀丽却偏偏非常深沉的脸,唐宓只好随便找个由头说说话。 “唐宓,你说宗门要求历练一年,这个一年,具体是多久?” “啊?” “哦,我的意思是,适才提及的比武和秘境,你也要去。” “啊?” 萧岚抬了抬眉:“怎么?你不愿意?” 能去秘境自然是不可多得的机遇,但是这萧府的比武与她一个外人何干?不过唐宓还是鞠躬道谢,萧岚却拦下她。 “我只有一个要求,希望你能答应。” 萧岚的语气突然变得低沉,眼神中好像带有几分悲伤,瞬间从前厅呼风唤雨的家主转变成无害的少女。 “刚刚在桌上,你应当瞧见我儿子萧铮了。” 原来他叫萧铮,好好听的名字。 “他自小孤僻,不愿与旁人相处。而我见唐姑娘性情直爽,善良活泼。” 该不会要我……? “我想收你做为义女。” 呼—— 吓死了! 原来是义,义女? 唐宓眼睛瞪得溜圆,一时间忘记对方家主的身份惊愕地对上她的眼睛。 对方傻愣愣的如同笨拙的雏鸟,若不是要做戏,萧岚快要忍不住哈哈大笑。 萧岚长叹一声同时苦着脸,眉眼间满是忧愁:“萧铮出生时,我们夫妻俩时常为了各自的事务在外奔波,那时候他的姐姐已经长大成人,离开萧家出去学武。 他从小就没有朋友陪伴,身边除了侍卫便是侍女,总是孤零零的。长大后,他除了经商便是修炼,瞧着总是有些孤僻。我时常会想,如果他能生的再早一些,姐姐还没离家,说不他就没有那么孤独了……” “哎——” 萧岚再叹。 她装作善解人意,不经意道:“若是唐姑娘怕父母不同意,那我便不强求了。” 唐宓长“呃”一声又摸摸鼻子:“那倒不会,我今年已经六十多了,父母是普通人,他们早已黄土没身了。” “那就是同意了!走,我带你去见我夫郎!” 唐宓来不及说半个字就被带走,两人身形像虚影般在原地消失。 宁安苑阁门大敞好像在迎接谁一样,入眼就看见屋内坐着一位荔枝色羽纱锦衣绣了金线的男子,三十出头的年轻样貌,却有一双经历岁月沉淀的双眸叫人不可直视,仿佛他一眼就能看清人心真假。他身旁坐着一位身穿低调黑华服的与他样貌有三分不同的年轻男子。 前厅众人离席后,父亲说去他那里尝尝南临国新采的茶叶,萧铮想到那块寒石就在宁安苑的库房里,顺着父亲的意思过来了。 “这是你祖母特意差人送过来的,茶是上月新采的,又请有名的师父制成茶饼。你母亲知道后,还派了萧六去取。” 秦迟昭见萧铮欲言又止的,打趣道:“怎么,才离了一会儿功夫,就开始放心不下你屋里的姑娘了?” 秦迟昭吹了吹茶叶,浅噙一口热茶,一副洗耳恭听的样子。 “没有,我们……不是那种关系……” “事发经过不用再提,我已经从姽婳那里一一得知。听说那姑娘连着救你两次,身受重伤,昏迷至今。听说,她还是最近中州传的沸沸扬扬的剑道天才,比起她师父云骁不遑多让。” “儿子,爹想问的不是这些。” 秦迟昭招了招手,萧铮附耳过去,耳垂渐渐染上红晕。 “没有!爹你,你居然能问出这种问题!” 见儿子恼羞成怒,秦迟昭似笑非笑等他答案。 萧铮感觉整个后背都热了,一口闷下茶水本要寻凉,仓促之间却忘了杯中是刚刚倒出的热茶。 滚烫的水激得口舌发痛,逼得萧铮拿起茶杯吐了出去。 怎么会有过肌肤之亲呢?他们明明连手都没有牵过! 但萧铮脑海突然浮现二人在天璇峰解洛阳散那一幕。 氤氲的蓝色雾气,赤裸的上身,若没记错,解毒的最后阶段他倒在女修胸前……这算不算,有过肌肤相亲? 秦迟昭见那与他肖似七分,长得一表人才的儿子也不知想到什么,眼神发愣。 等萧铮回过神来,父亲一脸正经的教育他。 “阿铮,父亲不是什么迂腐之人。你若喜欢,就得抓紧争取机会,不要落到旁人手里。喜欢就是喜欢,随心就好,若那女子有一天弃你,父亲定叫你姐姐亲自收拾她!” 半扇光辉打在父亲近乎完美的脸庞上,父亲的话虽然跟他今日所求有些离题,但是萧铮还是真诚地点点头。 这时萧铮远远听见母亲那熟悉的声音,身边好像还有另一人的脚步声,稀稀拉拉的颇不规律。 是刚刚坐在宁老太太席位上的那位唐姑娘。 眼神清澈得像懵懂的小鹿,进了屋内只紧紧低头不敢四处张望,生怕惊扰了谁一般。 “阿铮,母亲给你介绍一下,这位刚才我请入席的姑娘叫做唐宓。我与她在不夜城相识,她没有父母中途又遭遇歹徒,我见她孤苦伶仃便起了收她做了义女的打算。” 萧岚将身后踌躇不前的女子拉到两人面前,仔细解释一番对方的身世和来历。 “若母亲喜欢唐姑娘,那她以后便是我萧家的人,儿子遵从母亲安排。” 秦迟昭细细打量唐宓,她骨龄不大约三四十岁,修为元婴,是个修炼的好苗子。 周身气息纯净眼神清澈,不像府上其他那些心怀不轨的孩子。 秦迟昭暗自朝萧岚点头。 萧岚扬声:“传令下去,从今往后,唐宓就是我萧岚和秦迟昭第三子,也是萧府名正言顺的二小姐!” 第26章 毒计 吃了一瘪的萧恒刚刚回到府上,却得知家主收唐宓为义女,成为了与萧铮萧荆平起平坐的二小姐! 一想到刚才自己在众人面前被骂蠢货,还被萧铮笑话,萧恒便忍不住大发雷霆。 屋里的侍女瑟缩在旁不敢出声,她的举动引来萧恒注意。 萧横直接走过来,抓着她的头提到眼前,怒目而视。 “你这是什么丧气的表情,你是不是也在笑话我!你这个贱人!” “啪”的一声,侍女的脸顿时肿起半边高来,院内的侍从个个眼神麻木,对屋内女子的惨叫声无动于衷。 萧恒一把将侍女扔出去,转而将身旁的花瓶砚台砸烂在地,墙上挂着的字画统统在手中撕个粉碎。 这时院内迎来一位男子手拿铁扇踱着步子走进来,身后跟着三四名肌肉充实的带刀侍卫,好似在自家闲庭信步,悠哉地很。 下人前去敲门禀报,屋里的萧恒停下动作终于回归几分理智。 “哎呦,生这么大气,别气坏了身子,到时候舅母可要心疼了!” 牧涣雪白的靴履抵开房门,见室内一片狼藉忍不住面露讥笑。 萧恒讨厌所有姓牧的,哪怕牧涣是跟他有血缘关系的兄弟。 于是萧恒毫不客气的呛声:“一月后就要比斗,牧涣你不在府上抓紧时间修炼,来我这干嘛!” 对面手持银扇一副翩翩君子姿态的人却没回答,而是走到墙角处抬起一张满是伤痕的脸,锋利的扇沿划破肌肤,鲜红的血沿着扇面流到牧涣的手上。 他啧啧出声,少女在墙角昏暗中蜷缩一团,脸庞高高肿起留下紫红色的巴掌印,就像被主人蹂躏过的玩具破碎后被扔在不起眼的位置。 “难怪孙巧兰平时都不放你出去,合着她是怕自己生下来的蠢货给萧砚丢脸哈哈哈——” “狗要是不会说话就赶紧滚回家喝你娘的奶去!到我这来耍什么威风!” 萧恒不甘示弱回讽过去。 牧涣勾起的唇角分毫未变,他收回银扇把手上的血抹在地上的人衣上,转而说道:“刚才在路上我听见你和牧飞云说的话了,我找你也不是为了来气你。 牧涣面带微笑:“谈个交易如何?” 萧恒眼神示意,表示疑惑。 牧涣也不卖关子:“我这里有一瓶无色无味的毒药叫七星海棠,花叶炼制后乃是另凡人七日必死的剧毒。像牧飞云这种修士则需半月!我把它交给你,你去派人将药下在牧飞云的膳食里。” 一想到刚刚离席时牧飞云期待的表情,牧涣忍不住讥笑:“哈哈她恐怕还妄想着逃出萧府,带着她娘出去过潇洒日子,但我要她死都死在最讨厌的地方……” 说着说着牧涣仿佛魔怔了一样仰头大笑,疯疯癫癫的不似个正常人。 她牧飞云身为私生女,平日里修炼的资源远比不上他,却天分奇高,仅凭自己在那个小破院子里,琢磨着萧家最普通的赤云决突破元婴。 这实在是在打他一个嫡子的脸! 她那个同胞的哥哥若不是在父亲的安排下去了青云宗,不然,他也会让他和他那个嘴欠的妹妹共赴黄泉! 对方浅笑着说出阴狠的毒计,却叫萧恒动了心思。 牧涣能提供给他一枚天阶破阶丹,此丹能助他一举突破至元婴,再加上他私藏的那一枚,那他的修为就跟萧铮不相上下!父亲母亲甚至家主可能都会对他另眼相待! 如果能在一月后的比试上当场打败萧铮,以后他就是萧府名正言顺的天才!甚至还有机会学到萧家内传的玉虚经,就连母亲也不会再看轻他! “只是……当真不会被发现吗?如果被人查到是何人所为再被报给家主,那……” 萧恒犹豫不决,家主离席前的话仍在耳边回响。 除去牧飞云固然令他痛快,可是下毒的事情他来担风险,万一被发现了他这么多年苦心积虑的形象毁于一旦,得不偿失。 牧涣将一枚翠绿的果儿放到桌上,“这个蛊,骗她吃下去。从此她便只听你的话,你叫她去死她就会照做。” 萧恒连连退步惊恐不已道:“这些东西你到底是从哪搞来的,怎么都这般阴邪!” 牧涣见他胆小如鼠的样子内心嗤笑,上前低声将他已安排好的计划告诉对方。 萧恒慢慢变了脸色,换上一副势在必得的神情。 …… “以后这拂云阁加上附近的六所别院,便都隶属于二小姐您了。” 一位叫做水荷的婢女领着唐宓走进一座宽阔宏大的院落门前,院内空间极大,里面山石错落有致,飘着淡淡花香叫人心旷神怡。 “哇——” 进到屋里,唐宓发现里面的陈设透着满满精致华贵的意味,书房不仅摆放四五个摆满了书的一人多高的书架,另一处放着了七八种乐器,一口竹窗旁的梨花木桌上就放着一架古琴。 闺房里床的斜对面是一座玳瑁彩贝镶嵌的梳妆台,甚是华美夺目。 此时院子里走进来十二名婢女,站在水荷的身后。 唐宓忍不住在心里嚎叫:这就是有钱人家的生活吗!太豪了吧! “呃这些都是拂云阁的侍女吗?” 水荷屈膝行礼嗓音柔柔回道:“是的二小姐,这些都是莲姑姑安排来伺候您的。” “我虽成了萧府小姐,但是我其实就是个粗人,用不了这么多人来伺候我,要不我向莲姑姑说一下,给你们安排到别的地方去吧。” 唐宓摇了摇手,却没想到她话音刚落,一位低着头的婢女跪在地上大呼。 “求求二小姐不要赶我们走!求求二小姐不要赶我们走!求水荷姐姐为我们求情!我们不想走,也不想离开二小姐!” 有了第一个人求情,其余的十几名婢女纷纷跪地痛哭,本安静清幽的阁内一片女子哀嚎。 唐宓顿时乱了阵脚,下意识向水荷投去不解目光。 水荷犹豫再三,最终同那十二名婢女一样朝她跪下。 “二小姐,求您留下她们吧!如果您不收下她们,这一批婢女就要被安排去外府的萧大公子那里。” “您刚来,对府上的情况还有所不知……我见您是心地善良的主子,我斗胆妄言,那萧恒公子性情暴躁,平日里打骂下人是常有的事,甚至还会弄死手下之人的性命!我们这些女子生如草芥,根本不会有人管我们的死活——” 水荷越说越难受,她也是从小侍女熬到现在,这些姑娘们叫她回想起当初的自己。 见水荷哭哭啼啼地就要往地上磕头,唐宓连忙唤出灵力隔在额前,以免受伤。 “别哭了……别哭了……” 唐宓蹲下身子,伸手先扶第一个跪下求情的侍女。 她心疼地看着一众跪地求情的姑娘们。 她们修为低微,最高的也不过就是心动期,一个个都是二三十年纪,正是风华正茂的女子,论年纪,她都能做她们奶奶了。 “都不走都不走,我全都留下,大伙都起来吧!” 水荷不敢让唐宓扶着,自己赶紧爬起来,其余几个姑娘见状也起身谢恩,纷纷说着谢谢二小姐。 “水荷,既然萧恒公子这般妄为,家主就……”,唐宓话里的意思水荷明白,于是便将这萧府的情况娓娓道来。 萧府现今年龄最大尚未羽化的长辈是萧岚的父亲萧知翊,宁老太太是二房的太太,也就是萧恒的亲祖母。萧恒的父亲萧砚是长子,萧岚排第二,下面还有一个妹妹叫萧虹。 萧岚继承了萧知熠天乾体质,妹妹萧虹地坤之身与大燕国人牧长风生下牧涣。萧砚则是这兄妹三人中唯一的普通人。 唐宓的母亲是地坤,父亲则是一名普通人,所以唐宓自小就知道天乾地坤之事,听见水荷论起这种特殊体质,心下并不惊讶。 大概了解了萧府的人物关系,唐宓吩咐姑娘们该干嘛干嘛,不必随时候着,有需要的时候自会喊人。 回到闺房,唐宓给自己倒了杯茶,压一压惊,却没想到一口茶入腹,一股灵力在体内游走。 她淡定的弯腰去拿茶壶,打开一看,那茶壶里泡着的是她从来没见过的一种灵茶。 唐宓坐下又饮一口,心道果然如此,她果然是一个见怪不怪,见奇不奇适应力极强的女子。 本以为是平静普通的一年却天崩开局,随后不知如何发展竟成了中州最有钱有势的萧府二小姐,如果师父知道了肯定会以她为豪吧! 静沉院 “她醒了吗?” 水莲低头答道并未。紧接着水荷便见自家公子轻声推开房门,安静地坐在女子身旁。 水莲合上了门,悄声离去。 …… “年年,娘亲希望你忘记这里的一切,忘记所有的痛苦。” “会忘记娘亲吗?” …… “会……” “娘亲希望我忘记你,对吗?” 女子呜咽的痛哭声在耳边响起。 “没关系,娘亲希望我忘记,那我就依娘亲。” “年年,你还记得,去年你生日娘亲送了什么礼物吗?” “娘亲你在说什么?什么礼物?” 女子的沉默许久。 …… 屋内,萧铮正在打坐运气。 自突破化神初期后,萧铮每次打坐固气时,能感觉到仍部分属于蓝色的灵气尚未克化,量虽不多,但蕴含的灵气极为磅礴。 灵气随玉虚经周身运转,空气中的灵力也在源源不断涌入体内,最后融至元婴之中。 玉虚经的秘法在于可将修士丹田的元婴不断炼化、加强。 若丹田受损可凭借元婴将其修复。自古以来,修士丹田受损极难修复如初,只有萧家内传的玉虚经才可疗愈。 突然一道几不可闻的低喃声响起,萧铮毫不迟疑地停下运气,冲到床边。 “燕……漪兰……漪兰……” 女修气息开始急促紊乱,萧铮隐约听见燕字和兰字。 什么意思? 接着女修便恢复平静,不再吟语。 时隔多日,女修终于有了些许反应,虽然含糊不清地说着几个字眼,但这说明情况在渐渐好转。 心情低落数日的青年终于展开眉目,萧铮从袖中取出从父亲那要来的寒石。 寒石色泽漆黑,闻声清脆,触之极寒。 萧铮打算今日就送到工匠手里,等她醒来,为她佩上。 男子并不知道自己此刻的眼神温柔又炙热,满目柔情只对一人。 连着过去了四五日,云水秋还是没有醒来的迹象。只是时不时地反复呢喃。萧铮时刻守在身旁,终于听清了她说的是漪兰和燕字。 青年照常为女修涂上口脂,随后在旁打坐,克化体内灵气。 …… “让我进去——让我进去见家主——求求各位让我进去!” 内府殿门,面目冷峻的侍卫架着一位容貌绝美的女子。侍卫的力量远超女子,毫不费力地拖着她从数十名灰衣侍卫旁经过。 哪怕耳边响起足以令人潸然泪下的悲恸哭声,众侍卫依旧目不斜视,令人绝望的冷漠之心刺痛叶凡秋的心。 而穿过这座大殿,便是内府。 叶凡秋眼睛红肿,哪怕侍卫箍着她的手臂发麻发痛,她的眼泪也流不出什么眼泪了,她连日来的哭救没带能带来丝毫帮助。 那日,一名浑身遍体鳞伤的侍女倒在她们母女二人的院门,虽大概能猜到是何人所为,但人命关天,如何不救那受了苦难的姑娘。 女儿出府为侍女买了伤药,还拿出牧飞霜从青云宗给她寄来的丹药,一天一夜的照料,才救回对方的性命。 那侍女醒来后哭天抢地,非说要留在这个破落的院子里,做牧飞云的侍女照顾母女二人的起居。 但这种拙劣的把戏,就连她都一眼就看穿了,但是侍女赖着不肯走,二人只好先提防着她,以后再找机会将她送走。 却没想到,还是中了招…… 那侍女竟然将毒下在受伤的血里,女儿为她收拾伤口的时候手指碰到了毒血,两日后浑身发热,手臂上起红色的血点。 而那侍女,早就不见踪影。 女儿昏迷不醒,她不会法术,身无灵力,想通过女儿的通讯符找人帮忙简直痴人说梦。她去求萧虹,那女人只怕她们死得还不够快。 出不得府,她唯一的希望就在内府。 帮她们送信的侍卫,就是内府的人派遣的。她虽不知是谁暗中提供帮助,但只要进了内府,说不定就能遇上那人! 叶凡秋想哭却哭不出来,她恨自己只是个没有灵根的凡人,空有一副美貌,而这副美貌已经将她的前半生拖进地狱。 她还只有十三岁时,遇到了那个禽兽。她小小年纪怀了双胎,唯一活下去的力量,就是腹中日渐长大的孩子。姨母以她不贞玷污家族名声为由,将她赶出家门。她当时什么都不会,根本没有独立生存的能力,唯一的选择就是跟着那个姓牧的混蛋,将孩子生下来。 当萧虹带着一大堆的补品和药材找上来时,这位眼里满是慈祥和心疼的姐姐坚定地说:妹妹跟我走吧,以后我会好好照顾你和孩子的,我知道你想离开那个姓牧的,跟我走! 恶魔掀开虚伪的面罩,将利爪伸向年轻的母亲并狠狠划下道道伤疤…… 没关系,她只要还活着,就会拼了命保护好怀中的雏鸟…… “喂!干嘛呢!给我放手!!” 一道震天怒喝,从小路另一头响起。 第27章 外府之乱 暴怒的女声响起,惊得侍卫手臂发颤。 一回头,一名面容姣好的陌生女子正急速赶来。 侍卫再仔细一瞧,脸色煞白,哆哆嗦嗦的赶紧松了手,腿一软,磕头讨饶。 此人虽然面生,但却是家主新认的二小姐,地位极高! 叶凡秋脸色青紫,窒息带来的痛苦令她失去力气,整个人往地上重重倒去。 呕—— 叶凡秋手扶着喉咙,下意识想要呕吐,可是喉骨的剧痛连呼吸都困难。 没想到赫赫有名的仙府中,一个侍卫胆敢光天化日之下杀人! 唐宓面沉如铁,哪怕侍卫已然认错,仍绷着脚劲朝他直直踹去! 几道清脆的骨折声响起,唤醒了叶凡秋仅存的几丝清明。 叶凡秋鼻息微弱,体内无半分灵力,是个普通凡人。 凡人颈骨为命脉之一,若受伤不及时治疗,极有可能导致瘫痪或丧命! 而侍卫力量极大,更是下了死手,几乎捏碎了她的脖子。 唐宓清冷没什么起伏的声音响起:“水荷多带几个姑娘来殿门外的长廊,这里有一位夫人急需救治!” 消息传过去后,唐宓在近日新得的芥子囊中翻找药性温和的丹药。 找来找去只有一枚天阶的金还丹有生肌续骨之效。 这是义母亲自给她的,是让她用来保命的,仅此一枚…… 唐宓咬咬牙,若不是偶然遇见义母,她此生可能都见不到天阶丹药,遑论拥有! 但现在人命关天…… 未多犹豫,唐宓直接将丹药掰成小块,小心翼翼地扒开唇缝,喂到叶凡秋的嘴中。 叶凡秋已经快要失去意识了,失去了基本的吞咽能力。 情急之下,唐宓取出一瓶清髓露服送丹药。 “咳咳——” 叶凡秋发出细微的咳嗽声。 有用! 唐宓眼前一亮。 清凉的液体带着金环丹划过食道,流进胃里。 金还丹的药效发作很快,女人灰白破败的脸浮上三分生机。 叶凡秋用尽最后的力气,指尖颤抖,勾住唐宓的袖子,用几不可闻的声音说:“救,求你,求你救救我女儿……求你……” 虽然叶凡秋说的断断续续,但唐宓从刚才侍卫的灭口举动,和她口中所言,已经大致推断出发生了什么事。 “二小姐!” 水荷带着几位姑娘赶到殿门长廊,就见自家二小姐坐在地上,怀里抱着一个面容憔悴的妇人。 水荷的衣着服饰,以及她来时口中还喊着二小姐,叶凡秋便判断出她的救命恩人,就是家主新收的义女! 巨大的惊喜砸向了她。 飞云有希望了!飞云有救了! 叶凡秋无力地靠在唐宓怀中忍不住哭泣,她的眼泪终于再一次夺眶而出。 水荷蹲下去抬人,却觉得妇人的脸有些熟悉,疑惑道:“你是叶夫人?” 叶凡秋点头承认自己的身份,忍住哭意,将事情原委一一托出,求唐宓让她进去见一见家主,派医修来救人。 见唐宓面露难色,叶凡秋挣开侍女的手,毫不犹豫地跪下磕头。 “叶夫人先别急!你先听我说!” 唐宓拦下她并认真解释:“并非是我不帮,你或许不知,我义父义母三日前出了府,近日回不了云中城,你去找他们也是徒劳。” 见叶夫人低声哀嚎,却仍努力憋住眼泪尽力求情的样子,唐宓触之动容。 若此事当真的是萧恒那些人做的,恐怕她这个新立的小姐拧不过他们的大腿,如果说还有谁能够帮忙,那就只有萧铮了。 …… 静沉院 姽婳一进门就瞧见自家公子拿着一块银纹蝉丝在拭剑。 “主子,二小姐有事相求,希望您能出去一趟。” 萧铮将寒水重新放回剑鞘里,转了转手腕。 “叫水荷进来照顾云姑娘。” 唐宓在门口张望着,那矜贵的义兄不紧不慢穿过两道院门,黑色的衣摆轻轻划过门槛留下一道优美的弧线。 路过她身旁时留下一句:跟上。 这霸气四射的气场顿时征服了唐宓的小心脏。 “呃,义兄你知道我们去哪吗?”,唐宓紧跟其后问道。 “喊我兄长就行。” 萧铮先是插了一句题外话,随后嗤笑一声:“这回是谁遭了殃?” 从侧后方的角度看这位兄长,唐宓觉得俊美异常,他高贵的气质在这萧府绝对是独一份的存在! “是牧飞云和叶夫人!” “知道了,走,去找他们算账。” 短短几个字,霸气侧漏。 唐宓觉得这个兄长简直帅炸了! 叶凡秋将唐宓剩下的金还丹融在水里,一点一点喂进女儿的唇中。 刚刚二小姐叫她回来先把剩下的丹药喂给飞云,其余的她会去想办法帮忙。叶凡秋盯着女儿的面庞,看到眼睛干涩都不肯眨眼。 没用……连天阶丹药也没用吗…… 叶凡秋垮了肩膀,揉了揉胀痛的丹田。 看来只能将希望寄托在二小姐身上了…… 萧铮取下扳指将折颜叫来,耳语几句后,折颜在下一个转弯处离开了。 府上的婢女侍卫见到萧铮这张脸纷纷让路行礼,毕恭毕敬的模样让唐宓想到话本中有关皇宫的描写。 万人之上的皇帝掌控国度与百姓,而这云中城的萧府权贵,与那帝王不遑多让。 燕停院 作为外府最大的一处院子,燕停院内分有前院后院,大大小小的房屋共有数百所。虽房屋众多,但论占地,仍比不过内府的静沉院。 萧铮居所虽然人少屋稀,但院内建有花园鱼塘,光凉亭加在一起就有八座。环境清幽淡雅,干净爽朗。 “主子!不好了,大少爷来了!” 萧恒放下手里把玩的朱红果核,一瞬间如同惊弓之鸟战战兢兢。 他来做什么? “来了几个人!” “就,就来了三个人。” 萧恒一听对方就来了三个人,顿时放下心来。他不禁回想起多年以前,燕停院同今日一般迎来内府的人,只不过那人不是萧铮,而是他那个可怕的姐姐萧荆…… 萧恒强行拉回思绪。他来外府做什么?难道被发现了……不应该啊,他只来了三个人,就算要来找他的麻烦,也该多带些人来才是。 牧飞云现下昏迷不醒,就剩下个没用的娘,还能掀起什么风浪? 这时下人垫着脚上前耳语,萧铮听后脸色发青,下一秒狠狠扇过去一巴掌! “怎么不早点告诉我!蠢货!” 该死的唐宓非要多管闲事,好死不死地碰上叶凡秋那个女人! 攥着手心的指甲深深扣进肉里,萧恒又生气又想发作,但是转头一想萧铮估计马上就到了…… “过来!去把我娘叫来,记得多带点人手!明白吗!” 下人捂着高高肿起似猪头的脸,哈着腰连连说道:“小的明白小的这就去!” 桌上鲜红得扎眼的果核将萧恒的注意力吸引。对了,这个东西!得赶紧把东西藏起来! 萧恒手忙脚乱地把果核往角落里扔去,心道幸好……幸好那个下毒的侍女已经被处理了!不然……被发现他就死定了!萧铮那个贱人肯定会趁机向家主禀报,然后将他赶出萧府! “让开!连萧府的主子也敢拦着,还有没有规矩!” 姽婳一改往日灵动,眼中寒意逼人,电眼灼灼。 只见对面七八个后院的侍从拿着刀枪长剑拦在门口。见此场景,姽婳顿时心生杀意,区区几个外府的侍卫胆敢这般对主子! 折颜去而复返,看到萧铮眼神示意,当即赤手空拳如猛虎上前夺刀。 侍从鱼贯而出,折颜手中忽现一团灵光,炸开的元婴灵力将侍卫一一震倒。 萧铮抚了抚袖口,踏过几名灰衣侍卫,抬脚进了后院。 穿过十几米长的游廊,台阶下方的空院站满了人。 其中坐着一位薄粉敷面,面容细腻的妇人,她头戴玳瑁朱钗,手束素镯,衣衫华贵,看着像一名二十出头的姑娘。 “哟——”,孙巧兰头也不抬,只低头细细打量涂了蔻丹的手指讥笑道:“大少爷不好好待在内府,出来到我这燕停院所为何事?” 她轻轻吹了吹指尖,轻瞟了一眼萧铮身后的姑娘不屑地翘起唇角,“这就是家主新认的义女?我瞧着,没什么出众的地方啊?样貌一般,嗯——修为倒是勉强入眼。” 萧铮波澜不惊静静看着舅母作妖,见对方终于停嘴,轻飘飘的说了一句“好臭”。 “哈哈哈哈哈哈哈——”身旁一直沉默不语观察形势的唐宓听兄长这般嘲讽,捂着肚子毫不客气地大笑,丝毫不像个此时已入仙府的小姐。 孙巧兰对萧铮的毒舌尚且能忍受三分,可是这个不知道从哪个穷乡僻壤来的小丫头片子!居然也敢这般放肆嘲讽于她! 她手指轻微一弹,一道看不见的银光射向唐宓开合的口中。 该死的丫头不是爱笑,叫你以后还怎么笑出声! 萧铮眼神一凌,挥手间那毒针偏了方向就要扎进孙巧兰的脸上—— 她身后一名灰衣侍卫登时上前出手,而后众侍卫纷纷拔刀上前,孙巧兰的脸色毫不遮掩地阴沉下来,让本来青春同少女的面庞一下子换成了中年的妇人样貌。 唐宓反应倒是不慢,连忙侧了半个身位。她转头看了一眼兄长,见他仍是胸有成竹,运筹帷幄之中的淡定模样便放下心来。 大人只间的矛盾还轮不上孩子出头,他是大人!嗯! “怎么,想造反?” 绝美的唇角一勾,为萧铮俊美绝伦的脸平添了几分魅惑。他静静看着对方嗔目切齿的模样,觉得甚是可笑。 “哪敢啊大少爷——” 孙巧兰做出一个假笑的表情,实则怒火中烧。 她最讨厌萧家人这副好似什么都不怕的神情,好像什么事情都在自己掌控之中的强者姿态!他和那个萧岚一个德行,令人厌恶,叫人恶心! 为什么萧岚萧虹能生出萧铮和牧涣,唯独她生了个蠢货,为什么! “别假惺惺的了,快去叫那个蠢货出来。” 当着人家的面骂她孩子,之后还背着手就差把嚣张两字写在脸上,唐宓咋舌,他真的不怕人家动手吗?这可是在人家的地盘上啊! 平时哪有人敢这样当面戳她痛脚?没有!若有,那人的坟头草早就比人高了!可是这人偏偏是萧府家主的亲儿子,不仅有母亲罩着,还有秦家那一帮老头老太太疼着,还有一个暗中开情报组织的姐姐! 可恨却不能惹,孙巧兰几乎要咬碎了牙,将怒火咽下肚中,又听那个小丫头装作天真无邪的样子开口:“兄长,我听母亲说,这认了她做长辈啊,这以后府里的人都得听我的!我瞧着怎么不是这回事啊?不仅不听我这二小姐的话,连你这个名正言顺的少爷的话也不听!” 唐宓抱着双臂学别的撒娇小姑娘的模样嘟起嘴,“没意思,等家主回来我就告诉她我不要当这个二小姐了,连个丫鬟都能骑到头上!没意思!” 说完想起那些小姐还会娇哼,赶紧加了一个“哼!” 后方的姽婳一边憋着笑,一边又瞪着对面的孙巧兰。 忽然,院外叮叮当当武器盔甲碰撞的声音由远及近,唐宓不明所以转身望去,外府的道路上走来一队人马,前方一名身材高大的男子引着队伍走进来! 参差的刀剑直插天空,数百名元婴的威压渐渐逼近,众侍卫的齐刷刷的脚步声隆隆巨响,浓烈的杀意直冲神识。 萧铮故意摸了摸唐宓的脑袋,面不改色道:“妹妹看见了吗?以后如果有人欺负你,就拿着你腰间的令牌叫人来,有谁不顺着你,就杀了她!”,说罢,斜视了一眼对面。 孙巧兰早已失措地起身,听见萧铮最后一句话瞳孔止不住地收缩! 她在外府这么多年,从没见过这般架势,素日里萧铮只待在内府从不出门,她也从不知府里竟能凭空冒出训练有素的侍卫,一个个的修为不在她之下! “哈哈,您找萧恒是为了姓牧的那个小丫头吧?我也听说了,她最近好像身体不太好,大少爷难不成是觉得有人下毒?” 她的脸颊泛白,额头冒出几滴细汗,紧接着说道:“那应该是找错人了!那个丫头出事,能跟恒儿有什么关系呢!要猜也应该猜萧虹那个女人!” 以萧七为首,数百名元婴化神的视线聚在孙巧兰一人身上,压迫感极强快叫她站不住脚了! “啊!你干嘛放手——”,萧恒挣扎的声音靠近,折颜竟不知何时溜走进了后院抓人,被拎着衣领的萧恒哪还有萧府翩翩公子的模样。 “哎呦这是干嘛!使不得使不得!” 孙巧兰眼珠瞪得大大的,伸手就要掰折颜的手臂。 折颜侧了一个身位,躲开她的动作,手中一使劲儿,重物落地,萧恒被仍在萧铮唐宓两人跟前。 第28章 双双清醒 唐宓上前揪住他的衣领,“那个下毒的侍女去了哪,是谁给你的毒药!解药给我!” 本来对着孙巧兰还能作怪的姑娘,一见萧恒就疯了一样朝他逼问。 叶夫人年纪轻轻,却在这偌大的萧府受尽苦楚,如今就连孩子也要受这些纨绔子弟欺辱、迫害,和无穷无尽的算计! 为什么这个世间总会有那么多不公平的事,他们已经过的很好了,却非要将诸多伤害施加到普通人身上! 叶凡秋只想求人救女,侍卫却视她的姓名为草芥! 她什么都没做却要承受所有人的恶意!纵使明白世间有善有恶,但触及人间不堪的黑暗仍是忍不住抱怨,为何这般不公! 眼神幽暗阴冷的唐宓叫萧恒害怕,但他现下更害怕的是,为什么萧铮带着人径直来这燕停院? 这说明他全都知道了……他是怎么知道的?家主难道也知道了?我不会真的要被家主逐出萧府吧……不行!不行!不可以! 男子脸色泛着青灰,眼珠滴溜溜地四处张望着,口中一直喃喃道“不行不行”。 唐宓一拳挥上去,拳风划过空气的声音落在萧恒的耳朵里。 他下意识闭上惊惧的目框,下巴上后知后觉传来剧痛,随后那拳头一下一下打在脸上。 他想反抗,但是一股出窍期的威压镇得他一动不动,只能硬挺着像个木雕挨揍。 孙巧兰目眦欲裂,用力挣脱束缚。 下一秒,萧铮释放威压将她压跪在地。 牧飞云的时间不多了,唐宓揪着领子心急如焚:“告诉我解药在哪?快说!” “她要是死了,我马上送你去黄泉地狱去陪她!” 孙巧兰疼痛、心疼、难受,啊啊直叫想要反抗。 但她带来的一众侍卫早就被萧七带来的侍卫押下去了,此刻的她,孤立无援! 唐宓的眼神实在可怕的很,萧恒肿着猪头含糊道:“我,我说!” 萧恒手颤颤悠悠的指向一边:“是牧涣给我的药,计划是他提出来的,我只是派了一个侍女,其他的跟我没关系!” “牧涣给你用来控制侍女的东西呢?交出来!” “你……你究竟是怎么知道的!这件事明明只有我们二人才知道!难道是牧涣陷害我!不不可能……怎么会?” 萧恒这回是彻底慌了,为什么萧铮会知道所有事情,他是怎么做到的!难不成之前的事情他也都知道? 他明明藏的都很深,向来不会让其他人知道的!这,这着实可怕,原来那天家主说的都是真的,他们这些人的动作她都一清二楚! 唐宓举起拳头继续揍他。 “别别动手了,我好疼,我说!牧涣给我的东西在书字画后面的暗格中,解药你们去找牧涣,我这里真的没有!”,萧恒眼睛肿得像核桃红成一圈,扯着发疼的嘴角把事情都交代,撇清下毒的事。 折颜再度折返书房,见萧恒书房有一幅火牛图,谨慎挑开后,那墙壁上当真有一暗格。 “主子,都取来了。” 折颜脚下凌空,几下的功夫便落地将东西交给萧铮。 一个半掌大的白瓶,同时还有一个朱红色形似桃核的果核。 “走了。” 萧铮拿着两样东西转身离去,也不管地上的一对母子。 唐宓不明所以,下意识地跟上他。 化神的威压撤去,孙巧兰终于能大口喘气,萧恒一动不动躺在地上她连忙起身过去,“恒儿你疼不疼啊,哎呦这脸都出血了!” 萧恒生无可恋地眯着红肿的眼睛看眼前天色,蓝白相间,刺眼的阳光激得眼睛流下晶莹的水珠。 “娘!”,萧恒控制不住打了个哭嗝,“娘……他是不是化神了,他什么时候嗝——突破的?我这次是不是要被家主惩戒赶出萧府了,娘,我做的事情他都知道!他居然都知道!” 孙巧兰抱着儿子哭嚎不已,那萧铮平日里看似人畜无害,却没想到私底下藏了那么多阴招等着他们! “我们接下来去找牧涣吗?” 姽婳接道:“不,二小姐,我们去找姬姑娘。” 唐宓不解,姬姑娘是谁? 姽婳连忙解释道:“姬姑娘叫姬晚菀,来自医谷,是医谷长老的弟子。” “牧涣那小子可毒着呢,他给的解药可不敢用。正好姬姑娘在等主子私园中等一株灵草成熟,尚未离去。此事交给她,便是万全之策。” 听完这番话,唐宓终于是松了一口气。 折腾了半天,叶夫人的女儿终于有救了! …… “七星海棠?” 姬晚菀捏了捏药粉,当即断定此毒的名称。 “七星海棠无色无味,花叶共入药炉再与几种常见的药材混合便可制成毒药。此花开在中州时序山,数量稀少,且难以采摘和保存。而解药需沙蝎、黄精芝、金灵子、松茸……” 唐宓斟酌着语气小心打断了姬晚菀,“姬姑娘你需要什么药材写下,我们马上派人去找——” 姬晚菀闭上了嘴,居高临下地沉默几息,唐宓被对方的眼刀吓得低下头,怂唧唧地往萧铮身后挪去。 见她这副乖巧的模样,手一挥道:“不必找!我这都有,解药也有!” 一双锃亮的眼睛从萧铮身后探出。 …… 床上的女孩微微动了动睫毛,紧接着又没有了动静,少顷,她终于勉强地挣扎睁开眼睛。 牧飞云听见母亲的声音,想要再睁大眼睛却没有力气了再次合上。 “娘……” “飞云醒了!二小姐,飞云醒了!”,叶凡秋嘴唇紧紧地抿着,面色苍白近乎透明,唐宓见牧飞云终于有了反应松了一口气。 床上的姑娘将白嫩的脖颈歪向一侧,随后聚起力气彻底清醒过来。 屋内除了母亲,还有一位姑娘看着很是眼熟,仔细回想记起她是那日坐在主桌上吃饭的唐姑娘,不过娘为什么喊她二小姐?她身后……还跟着一个佩戴一级令牌的侍女。 牧飞云挣扎起身,叶凡秋上前扶着她的胳膊。 “哎——” 牧飞云脚一落地,还有几分虚浮的脚步直直地朝唐宓跪下,“二小姐救命之恩,飞云无以为报!若瞧得上飞云这身本事,以后任凭二小姐差遣,刀山火海,万所不错!” 叶凡秋死死抿着唇,一言未发。 二小姐救了母女二人的命,她们哪怕赔上所有身家都还不上她的大恩大德,况且是在这吃人的萧府,心存善念本就难得,如果没有她去求大少爷,她和飞云早就在地下相聚了。 看着身前女儿尚未痊愈的身躯跪在地上,叶凡秋布满血丝的眼中满是心疼。可是也只有这个法子才能报恩,她别无他法。 唐宓眼神闪过轻微诧异,她并没有阻拦对方的动作,反而沉思几许,应了她的请求。 “那以后你们母女二人就是我拂云阁的人了,收拾收拾东西,跟我走!” 唐宓拍拍大腿,动作潇洒。 牧飞云抬起头时满眼含泪,鼻尖阵阵酸楚。 二小姐身边怎么会缺人? 她这样讲,是给她递上梯子罢了。 做对方的仆从并非意味着她以后就是她的下人,而是她将她们二人划分到她自己的地盘上,以后她们就是她的人,别人不能再随意欺负! 她来着外府却只带一位侍女,足以说明她并非那些娇生惯养蛮横无理的主子。 “走了走了,天色不早了。我那拂云阁空着好些个房间呢!有什么问题,就来找水荷就是了!” 水荷伸出纤纤玉手行了个礼,“主子放心,一切事宜水荷会安排得事无巨细,滴水不漏。” 她心想:真好,又有女子可以脱离苦海,安然无恙地待在二小姐身旁了。 …… 在回内府的路上水莲向姽婳传来一条消息,姽婳喜出望外大喊:“主子,她醒了!” 终于醒了! 姽婳刚一抬头,发现主子已经跑出去好远了。 萧铮得此消息后,觉得整个人在控制不住地发抖。 她没事了? 她,她怎么忽然醒过来了? 那她是不是不会再昏迷不醒了? 那日回到萧府,他本是要将她安排在别院的。 但他抱着对方瘦削的身体,她软绵绵的靠在颈窝,无声无息,脆弱的像个凡人。 那时候的他,觉得她住在自己歇息的房间才算妥当。 也可以说,他私心里想把人安置在眼皮底下,日日夜夜受他看顾。 萧铮平日矜贵,行为从未有失。像今日这般不顾形象的飞奔,算头一回。 华服猎猎作响,浓黑的发在身后披散,略显凌乱,但不损他半分清贵。 萧铮也顾不上下人们心里在想什么,他只恨自己不能立马闪至床前,好好端量她。 萧铮调整了一下呼吸,抬脚进了外室。 云水秋正泡在侍女准备的浴汤中,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与呼吸声越发接近。 她下意识地觉得那人就是萧铮。 果不其然,外面响起侍女们行礼的声音。 然而对方脚步不停,外面的侍女也没有出声提醒她在洗澡,于是他还在往屋子里走。 云水秋刚刚苏醒,躺了好久的骨头架子有些迟缓,便选择呆在水里,一动不动。 萧铮推门而入,却听见细微水声,他未做多想,以为那是洗漱的声音,直到见到女修竟光溜溜地露着两扇肩膀,还一副怔然无辜的表情看着他。 该死! 萧铮觉得自己眼睛挪不开了,沾了水的细颈和线条玲珑有致的锁骨……从前萧铮以为自己不爱美色,如今只觉得自己以前真装。 “你……还不出去吗?” 萧铮面不改色又依依不舍地转过身,“收拾好了叫我,你有什么需要的,隔门喊我就是。” 动作十分利落,像个正直的君子。 说罢,萧铮啪地一声,用力合上了雕花木门,生怕别人瞧见什么。 他一步不离,守在门外。 像过年贴在门前的年画。 云水秋隔着木门缝隙,能瞧见门外黑色长衫。 跟个木桩子一样,动也不动的。 算了,先不管他…… 云水秋动了动胳膊,关节嘎嘣嘎嘣的响。 稍微适应了一下,取来皂荚搓发…… 女修洗得很慢,许是身体还有些不太适应,总之用了很长时间。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门外的人却觉得时光飞速。 屋内传来窸窸窣窣穿衣的声音,萧铮停止脑内乱七八糟的幻象,如释重负地呼出一口浊气。 云水秋将侍女准备好的衣服换上,上下活动各个关节,确认自己收拾妥当后,便喊了句萧铮。 萧铮应声后推门,侍女鱼贯而入,片刻功夫将房间收拾得一干二净。 屋内尽是水汽的味道,但萧铮五感灵敏,鼻尖嗅到了除水汽外独属于女子的馨香。 “多谢萧公子。你的侍女水莲都同我讲了……这些日子麻烦你了。” 萧铮取出一瓶回灵丹放到桌上,淡淡道:“不是说好,以后不喊我萧公子了吗?” 从未觉着自己这么装! 萧铮内心狠狠唾弃自己。 “每日一粒,你虽然醒了,但是以免再出现灵力不稳的情况,最好还是先服用一段时间。” 水莲是个心细的侍女,观察到女修爱穿白衣,为她准备的衣服也是白色的。 只不过色调柔和如同月华,布料是同他一样的罗绸云锦,衣边金丝缠线,缝制的手法和纹绣图案也都相同,乍一看,就像是一黑一白的同款衣裳。 “谢谢你,萧铮。对了,你刚刚出去了?着急赶回来,可别耽误要事。” 萧铮忽然想起刚刚要做的事,见云水秋状态不错,便叫上她带上寒水剑,随他一道出去。 第29章 魔核 青云宗 巡查府 甄宁脚步进了又退,一脸纠结的在门前徘徊好久。 他从介子囊中拿出一个布绢,通过布料起伏的弧度,内里好像裹了什么圆形的东西,个头不大,只有指头大小。 “枝丫——” “到底要说什么,你在我这走来走去吵得我脑袋都烦了。” 静明长老不耐烦地打开门。 甄宁见到她,眼神一下亮起来了,却又犹犹豫豫地攥着手里的朱红果核不知该不该讲。 甄宁深吸一口气,迎上去,将静明长老拉进屋里,又关上门。 “长老,巡查府异变那日,一名行动诡异的弟子从地牢方向走出,我叫住他后将他擒住而后关押在训诫堂中,那晚事发过后我再去寻那名弟子,他却与那几名杀手一般化成了灰烬。” “你来就为了说这个?”静明长老讶异。 这些事情她都知道。 这些话,在她清醒后甄宁已经说过一遍了。 但是掌门传令,事情尚未明朗,他们这些长老和峰主还不能把人魔的事情告诉底下的弟子们。 所以那时候她什么也没说。 甄宁估计又为此事而来。 “我说过了,什么都不能告诉你们。况且我自己也不太清楚这件事,你还是回去吧。” “可是长老——”,话未说完,静明长老就强硬地施法,一股绿色灵力温和的将他卷起送出门外。 动作间,他手心里的布绢掉在地上,朱红的果核落地后高高弹起,而后掉在她的脚边。 本以为是个寻常果核,瞧着不是很起眼,就是那颜色过于接近鲜红,上面起伏的纹路看着久了叫人眼花缭乱。 静明长老捡起果核,下意识将灵气探入其中,却被一股极具腐蚀性的力量消蚀了! 魔气?! …… “魔气?” “没错!这果核的颜色和形状轮廓我从未见过,但我将灵气探入时会被内里的一股力量消蚀,若我没猜错,这里面包裹的,正是魔气!” 姬晚菀手中来回转动果核仔细观察,且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血腥味儿,此物过于诡异,她随后开口要将此物带回医谷。 萧铮不由得想起母亲给的那封信。 信中提及大燕出现一位来历不明的道士,说自己精通傀儡之术,可以利用已死之人将其制成任凭摆布的偶人。 但经探子回报,那名道士实则是利用一种神秘力量通过毁坏识海,达到控制人的神识、行动的目的。 而那种力量被称为魔种。魔种是以何种形式存在,又是如何出现的,犹未可知。 但魔族即将卷土重来,已是势不可挡。 他抬眼瞧着姬晚菀手间的果核,或许这就是其中的一个魔种。 “可否给我瞧瞧?” 姬晚菀递给对面的剑修。 “你醒的还挺快,我本以为你还会睡个十天半个月的呢。不过也好,省的萧公子整日整日的担心。” 萧铮动作一顿,下意识朝云水秋望去,见她专心研究那果核,对姬晚菀的话无半分动容之色便垂下眸子,装作冷酷淡然的样子。 “府上可有异变之人?” 萧铮明白她的意思,点头回道:“已经派人去找了。此物出自外府,是三房那边的人搞来的。” 云水秋将果核交给姬晚菀,她却直勾勾地盯着她道:“这位云姑娘,我能问问你体内的两股阳气是怎么回事吗?” 姬晚菀紧追不舍,“为何你能好好地活了这么久,身体没有半分异样,甚至你修仙的资质万中无一——不对!是整个奉天恐怕都没有你这么恐怖的天分!而我又为何无故对你感到几分熟悉?” 云水秋勾了勾唇,声线低哑:“姬姑娘难道不应该关心我刚刚口中所说的异变之人吗?毕竟此事事关魔气,我区区一名剑修惹得姬姑娘这般大的好奇吗?” 剑修上前一步,她身上隐隐传来的威压叫人忍不住后退。 云水秋语气平淡:“我只是一名普通的青云宗弟子,身有怪病侥幸存活,这些为什么我自己都不关心,姬姑娘还是关心关心这核中的魔气,早点回你的浮光界,多查查跟魔族有关的古籍罢。 至于其他的,与你无关!无需多问!” 将血红诡异的魔种放到紫衣女子的手心,云水秋便离去了。 萧铮察觉到剑修心绪起伏,朝姬晚菀行了个见谅的眼神,便匆匆跟上前面的女子。 …… 甄宁挣开束缚跑回去,“长老,这里是魔气?可是魔不是已经消失了吗?” 静明严肃非常将他拽来问道:“甄宁,这个东西从哪来的?如实交代!” 甄宁清了清嗓子,正色说道:“那日我去训诫堂时捡到的。 当时我本以为是哪个弟子在那里吃果子,不小心留下了果核,我便将它捡起。可是当我那日要扔掉时,却觉得此物诡异。长老你说这核中那股神秘力量是魔气对吗?那我们赶紧将此事上报白雾道人吧!” 静明一把拽住他的后领,灼灼看着他道:“是我去,不是我们去!臭小子这件事你居然敢私下隐瞒,看我不罚你!去!挥鞭三千,就现在,不满不许休息!” 甄宁哀嚎一声,却听静明长老淡淡补充说要再加三千,他不得不逃离这个可怕的地方。 神识探查到他确实已经走远了,静明当即出门去往内门天权峰找白雾道人。 天权殿 “确是魔气。” 白雾道人直勾勾地盯着手心果核确认道。 看守地牢的弟子忽失神志后曾去往巡查府,然后八具尸体异变成人魔,静明暗道,看来事情发生经过已经很明朗了,就差细节来证明此事了。 “白雾,难道……这就是魔种?” 白雾道人脸上仿佛凝结了一层寒霜变得分外严峻,“此事尚不能得出结论,容我将此物交给掌门,再做决断。静明,此事万万不可声张,一旦魔族之事天下皆知,后果不堪设想!” 静明脸色肃然地点点头。 她猛地抬头,一脸大事不妙的表情道:“此物交给你来处理,我得先回去堵上甄宁小子的嘴,可别这一会儿的功夫都说了出去!” …… 天玑峰 钟淬阁 “苏师姐,你的猜测没错,静明长老亲口说出‘魔气’二字,那果核当真与巡查府异变之事有关!”——甄宁 苏怀玉取出通讯符,看后暗道:果然,她的天眼没有判断错,那尸体产生异变的源头便是魔气。只是果核如何出现在青云宗弟子身上的?果核又如何凭空出现在尸体上的? 巡查府从宗外带回尸体时,定然进行过检查,这么明显的东西绝对不会搜不出来……况且甄宁亲自前往,他亲口说那尸体上没有他物…… 苏怀玉从怀里掏出六枚铜钱,一脸虔诚地喃喃道:“若如我所想,那你便是天地否卦……或是火地晋卦……去!” 铜钱叮叮当当地落到桌上,结果叫苏怀玉瞳孔一缩。 就是从杀手的身体里出现的! 原来,一切是魔在作祟。 “结果如何?” 许道阳见封野和苏怀玉同时一副怔然的模样,连忙出声。 花影指着卦象不可思议道:“初六、六二、六三、九四、九五、上九!当真乃天地否卦!怀玉,你刚刚所想为何?” 许道阳不信邪,“你懂卦?” 花影低声一句“略懂”,随后殷切地朝苏怀玉投去探究神情。 可恶,居然只有他一个人不懂八卦! 今日一早,众人齐聚钟淬阁,苏怀玉率先提出自己的猜想,并说出巡查府异变那日天眼所闻。 随后封野提议,派甄宁去静明长老探探口风,若有消息,通讯符通知大家。 苏怀玉将六枚铜钱收回腰间,身旁一圈的人都在等她开口说话。 “刚刚我脑袋里想的是,若那神秘出现的果核是从杀手身体里出现,便现天地否卦,或者火地晋卦。 结果,花影已经替我说出来了。各位,看来巡查府的怪物,多半是与魔族有关了,那峰主和长老们的隐瞒也就变得合理起来。” 封野起身扼腕道:“没错,我们回峰后就当什么也不知道。” 苏怀玉满脸挫败,“可是那样我们的线索就断了,我们如何查下去?” 阁内一片寂静,众人脸上皆是失落忧郁。 “等等!” 花影拍桌而立。 所有人抬头朝今日一身红衣,同鲜花般娇媚的姑娘望去。 “你们说,廉泉会不会知道些什么!” 众人相互对视,恍然大悟。 对啊,怎么把他忘了! 花影神采飞扬地接着补充:“廉泉自接任开阳峰后,便一直待在我摇光雪原中以极寒淬体,虽然他平时都把事务交给他的师弟,但是巡查府这么大的事,掌门下令各峰主前往古阳殿商议要事,他不可能不去!” 封野紧随其后道:“花影言之有理!廉泉自接任他师父之位后,就立志要找出杀害他师父的真凶。开阳峰主当初又离奇去世,说不定就与魔族有关!若我们去找他,他又与我们年龄相近,说不定会把事情告知一二! 不过……” 封野欲言又止,但苏怀玉一颗玲珑七窍心,当即明白他口中未尽之语。 “不过廉泉师兄平日性格沉闷,不经常与我们这些各峰首徒往来。平日里唯有云水秋与他有过一些接触。” 许道阳支肘偏头扯了扯嘴角道:“是啊,廉泉没事就来天枢,每次见到他俩,不是在比斗,就是在比斗的路上。就算我们要去找他询问情况,可是云水秋现在已经下山执行秘密任务了,我们派谁去找廉泉?他如今可是开阳峰峰主,又是个闷性子……” 说完这话,许道阳忽然觉得脖子后的空气有些凉飕飕的。 一抬眼,所有人都殷切地望着他。许道阳顿时汗毛立起。 作为平时主意最多的那个人,苏怀玉望着他长长叹了一口气。 “哎,若说我们之中还能有谁去找如今的廉峰主,我想,唯有现在修为最高之人才行。毕竟廉泉能够主动出门,便是冲着能跟他比斗一二的云水秋去的。若是我们当中能有另一个人,主动承担做廉泉对手的重担,我想……” “哎,花影如今也是化神修为了,若某人不愿意,咱们派花影和她那个黄灿灿的小鸟一同去找廉泉,应当也行。就是不知道花影这小胳膊小腿,能挨体修几拳。哎——” 苏怀玉连连叹气,花影拍了拍胸脯正义凌然道:“为了宗门安危,为了奉天苍生,哪怕赴汤蹈火,我也——唔唔——” 许道阳无奈起身,捂住她的嘴,“行了行了别贫了,那就我去。我和廉泉也算半个朋友,平日里因云水秋也见过好多面,他应该会见我。可是我要如何说动他?” 第30章 灵种 “云水秋——” 听到身后的呼唤声,云水秋驻足等萧铮跟上。 “你……不高兴?” 对方小心翼翼地询问,生怕惹怒她的低声之语。 她面色如常道:“我没有不高兴。” “我只是不希望她的好奇心,打到我身上。对不起,她是你们府上客人,我却对她厉色以待,实在抱歉。” 云水秋出神地想到某些事情,便很快回神,从芥子囊中取出一个盒子交给萧铮。 “这是我在雪原采到的一株冰火蛇鳞果,你替我转交给她吧。” 萧铮接过后,女修一脸心事的模样走开了。 她在想什么?她是在难过吗? 她……因何难过? “今天就安排人给她们收拾屋子!” 一道清澈的女声响起,云水秋便见白墙黑瓦转角处,一名青蓝衣衫的女子手里一边比划着,一边激动地跟侍女说着话。 那侍女打扮同水莲无二,腰间别着和水莲一模一样的腰牌。 “你是……” 唐宓见那女子身后跟着萧铮,一时间摸不准对方的身份,只好先喊一声哥。 哥?萧铮还有个妹妹?他不是……只有一个亲姐姐吗? 萧铮点头应了她这句称呼,然后道:“这位是云姑娘,是我的救命恩人。云水秋,这是我母亲刚认的义女。” 唐宓好奇地瞅了瞅云水秋身后的剑柄问道:“云姐姐你好,我叫唐宓。您……是剑修?” “在下是剑修。” 言简意赅,显得十分霸气。 唐宓身为一名剑修,最抵抗不了的就是这种浑身皆是高手气息的强大。 她虽不知对方究竟有多厉害,也探不出对方是何修为,但是这正好说明了对方修为远在她之上! 她的潜意识告诉她,或许这位姐姐比无极宗的长老还要厉害! “唐宓,牧飞云可有告诉你那名侍女的行踪?” 兄长的声音将唐宓的思绪拉回,她严肃 摇头说没有。 她想到那天的事情,咬着牙道:“叶夫人发现牧飞云中毒之时,那侍女已经消失不见了。那牧涣可真狠,竟然将毒下在侍女的周身血液之中,简直叫人防不胜防!” “那牧涣从小就是一副歹毒心肠,极为危险,你先不要去招惹他,这件事交给我。” 萧铮声音极其沉定,声音里多了几分低沉清冷。 “回去给她们母女收拾个住处吧,我们先走了。” 说罢,萧铮带着云水秋要走。 走出十多步,唐宓忽然大声问道:“哥,那个暗中帮助她们母女,帮她们去青云宗送信的侍卫,是不是你安排的?” 前方欣长端方的身影没有回头,也没有摇头,但唐宓会心一笑。 她就知道! 她这个兄长面冷,但心怪热的。 …… 青云宗 孟秋的风泛着凉意,摇光峰偏北,温度会更低一些,林中树木泛黄的叶子随风作响。 摇光峰是青云宗占地面积最大的一峰,约占四分之一,峰内以起伏山林为主,像天枢峰那样巍峨高山,寥寥无几。 山林饲养许许多多的妖兽。有的是山林土生土长的,有的是外出执行任务带回来的。 妖兽与妖,颇为不同。在妖兽尚未开蒙之前,如同寻常动物,不能吸收灵气。而妖,具有与生俱来的天赋,是天生就能修炼的物种。 百姓口中时常喊的妖,其实是妖兽。 妖可在突破出窍时化成人形。妖兽则不同,妖兽只有脑海生出灵种,才能化成人形。 灵种是生在妖兽识海,全凭妖兽自我感悟而出的灵窍,与妖兽是否聪慧有一定关联。 有了灵窍,妖兽便可像人一样独立思考,有自己的思想,他们不再被御兽师归到妖兽一类,御兽师们更愿意将他们看作是接近人类,但不同于人类的生灵,化形之后的妖也是这般。 许道阳忽然想起花影上次说的生出灵种的妖,问道它最近情况如何。 “她现下只能说些简单的词,想必等她突破至化神,灵窍更聪慧一些,就能像人一样说话了。既然你来了,就跟我去看看她吧。” 作为当初收妖的一份子,许道阳觉得有这个必要,便点头说好。 两人借传送阵来到摇光的后山。 所谓后山,是摇光峰以北,被划为妖兽生存地的地方,再往北,就是玉龙雪山和金冈林。 已入秋季的山林,美不胜收,林中的树木褪去苍翠的光泽,金黄黄的落叶铺在地上,远远望去,像铺上一层金色的绸锦。 金色的光束照进林间,细密地撒在枯叶上,折射出五彩的光,像画卷一样展开,缠绕交织成一片,像薪火一样燃烧,把山林染成一片馨香。 远处,有雪猿啼叫,有四瞳火狐站在山丘上叫,还有身材硕大的金翅雕盘桓在丛林上空鸣叫。 摇光之所以在此,是这里地形更为复杂,适合不同种类的妖兽栖息。 虽现下所见之景皆是山林,但再深入其中,有山谷、峡流,石洞,湖泊,甚至最北端处,是冰川雪原,也就是廉泉所在之地。 地形所涉极广,类型繁多。 所以不善武技的摇光峰弟子,在自家地盘出行,一般都会契约一只羽族妖兽,用以代步。 花影契约的羽族妖兽是一只体长近十丈的玄鸟。 首为人面,体为蛇尾,其鸣喈喈,非常动听。 玄鸟名为灵修,是花影在执行某次任务时偶然发现的。 自此玄鸟便跟着花影,也是她第一只契约兽。 摇光峰弟子有一训——御兽者亲和而必待之。 想要周身气息平和,就不能学习过多武技。 若法术过于高深的修士去与妖兽沟通,会使妖兽天性不喜,如果强硬为之,不仅违反驯兽师的修仙之本,甚至会激怒妖兽。 然,御兽师虽武技不高,但是他们结契的妖兽,会是他们最忠诚的战友。 通过与妖兽结契,会在御兽师的丹田、识海留下灵契,妖兽的修为突破,有其灵契的御兽师修为也会突破。 这种温和的方式提升修为,便避免了因武技战斗增加自身对妖兽产生的危险感。 御兽师的灵契越多,就代表御兽师的战力越高。 而花影的这只玄鸟,已是化神后期,可化为人形。 花影因她,修为突破至化神,与许道阳不分上下。 花影说着召来灵修。 她人形是个与云水秋个子相差不多的美艳姑娘,上挑的眉尾,媚态妖娆的眼神,和红艳的香唇,颇有红颜祸水的意思。 她因皮毛颜色,爱穿黄灿灿的衣裙,被召来时,冲花影甜甜一笑,随后见到老朋友许道阳,点头示意后,转身化为巨兽。 金黄的羽毛覆盖身躯,两翼展开后约有体长的三倍,灵修抬着修长的颈喈喈作响。 随后二人一同坐上玄鸟,前往东北方向。 玄鸟飞上云层,金色的妖穿梭于云雾之间,双翼有力地扇动,飞行的速度很快,一转眼的时间,下方的山林便如同小画一般瞧不见了。 天空中的寒风都被灵修厚厚的羽毛挡住,两人坐在玄鸟的背上,静静欣赏难得的云上美景。 一炷香后,灵修一个俯冲,降落在桃林之中。 许道阳和花影落地,灵修化为人形。 入鼻是馥郁的桃香,极目远眺,桃林地处起伏的丘陵,望不到边。 一眼望去,毛茸茸的红桃白桃黄桃挂满枝头,色彩缤纷,压弯了灵桃树枝,凑近了看,才发现灵桃个头不小,一个约有三个拳头的大小。 花影动了动耳朵,嘟嘴道:“那蟒又在吃桃了,它最近真是胖了不少,我可得让你见见她跟一开始有多不一样!” 许道阳眼底浮上笑意,随后又板着脸跟在花影身后。 走过三个小山坡,远远看见那头有个黄色花纹的蟒,离她近了,许道阳不愿承认那个傻乎乎流着口水,趴在石头上一口一个桃子的家伙,是他前段时间收服的诡妖。 光泽水滑的鳞片,宝石般透明的黄色眼睛,头顶有个红色肉冠。圆锥形的脑袋,前端细而后端长,整个身躯前后细而中间粗,晶莹的双眸透出清澈的愚蠢。 “我给她起名叫做长虹,她是一条母蟒。” 不远处的长虹正吃着红桃,红桃清甜滋润,脆甜爽口,一口吞下在腹中被挤压,消化,连同桃内的灵气也吃进体内,长虹享受地眯起眼睛。 咻地,长虹嗅到三股熟悉的气息,一道是花影,一道是灵修姐姐,另一个……她一睁眼,是那江城男修! “花影,他怎么来了”,清脆的少女音在林中回响,许道阳闻此目瞪口呆。 “哈哈哈,没想到吧,她还是个没成年的!哈哈哈——” 灵修也放声大笑起来。 许道阳听见她银铃般的笑声也忍不住扬起嘴角。 长虹吐了吐信子。 “那个使剑的女修没有来吧?” 许道阳顶着一张端正凛然的打趣道:“你若想她,我这就喊她过来!” 一听这话,长虹的粗胖的身躯在粗糙的地面上爬行,周围皆是桃树,无处可躲,身后的花影连忙喊道:“长虹,别跑了,她不来!快别跑了,别把桃树压坏了,你不是最爱吃了吗?” 不来?长虹停下摆动,嘴里的两根须子一动一动的。 她扭着头,一副真的吗的样子,叫花影看懂了她的表情,忍俊不禁笑出声来:“真的真的!” 见这黄蟒竟像个孩子一样生动活泼,许道阳彻底忍不住笑出声。 黄蟒扭着胖乎乎的身躯,小心地从桃林中穿梭到两人身旁,她将头放在花影手边,花影抬起手摸了摸光滑的鳞片。 “泥,泥也摸”,长虹将头移到另一侧,叫许道阳摸摸。 她刚来后山时,见到这么大的山林心中很是欢喜,她终于不用待在那个没有阳光的牢笼里啦! 虽然花影告诉她,以后这里是她的新家,但作为一只聪明的妖兽,她还是满是戒备观察这里每个角落和人类。 后来渐渐熟悉每个地形和后山的人类,她很快就融入这里,每日吃吃喝喝,还能趴在湖里休息,她在这里过的很幸福。 花影时常来看望她,一人一蟒熟悉彼此后,花影会伸出柔嫩的小手抚摸鳞片,一寸一寸,很是舒服。 摸到头部的时候,她目光明亮清澈,流露出一种天真无邪,长虹很喜欢这种相处。 以至于她潜意识里以为,摸头,是表达友好的方式。 她肯让许道阳摸摸头,就是大人不记小人过的意思! 许道阳目光里满是慈爱。炼器之人带有厚厚茧子的手轻轻抚摸她薄薄的皮肤,透过晶莹的鳞片,可以看见掌心下纵横的脉络,听见血液流动细微如泉吟的声音。 见长虹头顶的肉冠,略有粗糙的指腹轻轻触碰,只听蟒口发出软糯的声音:“轻一点。” 许道阳薄唇微动,眼神中闪过诧异,抬起头轻声问道:“花影,她这是——” “没错,她腹有蛟丹,若她能潜心修炼,以后或许能遇水化龙!” 平日花影温柔的语气,此刻却带着十分的严肃。 许道阳缓缓抬头,望进花影乌黑深邃的眼眸中。 “我让你来,也是为了告诉你这件事!” 许道阳顿时眼光如电。 “这般机遇,幸好是长虹。” 花影摸完长虹的头一脸耐心道:“我们还有事要办,长虹乖乖待在这好吗?” 长虹乖巧地同幼童一般上下点头,随后灵修再度显出原型,两人前往北方雪原,去寻廉泉! 第31章 冰宫 天如同蛋青色渐渐沉了下去,高空之上的寒风越发猛烈。 玄鸟下的景色渐渐由多彩缤纷转变为皑皑白雪。 云雾化作雪雨冰川,冰岩堆积。 一座座冰山,一道道冰墙,兀自矗立。 纯净的蓝冰在金光下熠熠生辉,棱角处的锋利冷光,叫人想到青云宗那件神兵之武。 许道阳将话题引到云水秋身上,感慨道:“云水秋前两天刚走,我却觉得过了好久。” 他不顾金光刺眼,直视天边的金轮,看得有些出神:“走之前,连长信那边也没有告别。搞得神秘兮兮。我还听说她和萧公子一起下山,她的任务,或许与中州有关。” 许道阳收起严肃,蹲下跟花影说话,脸上还露出意味深长的笑:“萧公子来时遇袭,回去的路上想必也是重重危机。依我对她别扭性子的了解,她恐怕是担心萧公子会再遇危险,顺势借任务之名,与之同行。” 花影盘了下逻辑,内心七分认同,三分肯定,一脸认真地杵着下巴嘟囔:“我看也是。” 周围气温降低,云雾打在脸上有些凉。 他们还有一会儿就要到了。 花影担心接下来的事,回归正题:“到了以后,我们该如何说动廉泉?他现在作为七峰一主,身份与弟子有别,他会告诉我们事情真相吗?” 许道阳起身,面上恢复冷峻,伸出右手,颠了颠刚掏出的劈天斧,不善道:“他若不说,就打!廉泉既然崇向强者,想撬开他的嘴,确实该如苏怀玉所说那样,先成为能入他眼的对手,然后成为能击败他的人!” 前方有夕阳日光落下,在他身上镀上一层浅浅的金光,难得将他衬出俊美模样。 神色寡淡,气质沉稳。 花影伸出胳膊摸了摸灵修的羽毛,有几分郁郁:“廉泉可是能和云水秋过招的体修,就凭我俩,能拿得下他吗?” 虽说灵修有出窍初期修为,但论身体强度,终究比不过体修。 但魔族事关重大,就算输了,他们也必须撬开廉泉的嘴,知道真相! 别看许道阳一脸沉稳,实则心中只有三分把握。 “别担心,以我如今的实力,全力以赴的情况下可抵化神中后期。你想,廉泉与我们入宗年月仅相差半年,他的实力就算高过我,应该也不会差太多。除非他是云水秋那种鬼才……”许道阳当即摇头,排除了这种可能。 云水秋这种恐怖的修道天才,实属千年难遇。 没可能出来第二个! “别灰心,我们一定会成功!” 宽厚有力的手拍了拍花影的左肩。 许是那手掌心里暖暖的温热,压在花影心头的巨石轻了几分。 “嗯!我们……一定可以。” 霞光消退,玄鸟长喈一声。 花影连忙看向下方山脉。 花影拉住许道阳的衣服,忐忑又激动,指着下方:“就在那里!我们到了!” …… 白墙黑瓦连绵不绝,亭台楼阁错落有致,绿柳周垂。 云水秋想起了天枢峰上的三所小院,那里的风格、颜色与这里别无二致。 “天色不早了,早点歇着吧。”萧铮面上带着浅笑,给她开门。 一共两句话,萧铮语速缓慢,将每个字咬的字正腔圆,听着十分悦耳。 云水秋拉住绣着金丝的袖口,有话要说。 “萧铮,等会儿再走。” 云水秋语气隐有起伏,声音里略带的几分沙哑,喊出自己名字时,像有根羽毛在轻轻撩动心房。 “神志模糊时,我能感觉到身旁常有人在守着我。” 萧铮心底有些惊愕。 她能知道? 那她知道他都做了什么吗? 萧铮开始忐忑,等她继续开口。 云水秋视线下移,他腰侧有缕流苏翘起来。 看着非常难受。 于是伸出右手—— 萧铮眉眼轻跳。 这是感激之情难以言表,所以要用拥抱来表示一下感谢吗? “这里有点乱,好了。”云水秋按下流苏,抬头,继续之前的话题。 萧铮赶紧放下手,一动不动地放置身旁,恢复成平日里沉稳冷清的模样。 他假装咳嗽了一下,若无其事地瞅了眼腰侧,然后抬头正色:“无事,都是应该的。你多番受伤皆是为我,我能有机会照顾你,再好不过了。” “……” 萧铮一句话堵住她接下来要送出去的礼,无奈,她只好下次寻个合适的机会送他了。 云水秋一脸沉默,萧铮羞的心里火辣辣的,便留下一句好好休息,转身要走。 云水秋疑惑:“你要走,走去哪?这可是你的房间?” “!!” 萧铮被她的这句话打了个措手不及。 心里七上八下的,脑袋里天马行空,整个后背燥得发汗。 她,她什么意思…… “应该是我走,我去旁的院子才是!”云水秋说得斩钉截铁。 萧铮立马凉了。 剑修无知无觉:“之前情况不同,你不放心,才让我躺在你的房间里的吧。但是我现在已经恢复得差不多了,若还留在你的房间,难免有些不合规矩。” 云水秋一本正经:“我去旁边的院子,水莲已经替我收拾好了,今夜你好好休息,不用担心。我先走了,明天见。” 剑修走出院子,身影消失不见。 躲在墙角听了好久的水莲,心里暗自发笑,却没想到笑出了声。 水莲立马收平嘴角,恢复平日沉稳可靠有条有理的大侍女样子。 萧铮眼睁睁看着剑修走出了小院,水莲发出的笑声无异于火上浇油。 “怎么不告诉我?” 青年眼里几乎冒烟。 水莲讪笑,而后行了个礼:“主子我错了,下次一定,下次一定!” 水莲低着头,又抬起眼去觑自家公子的表情。 萧铮望着云水秋离去的大门,冷着脸,最后默默进了屋,重重合上大门。 从小骄傲矜贵的公子,此时却心情低落。 水莲开始心疼,适才看戏的乐趣一扫而空。 哎……路漫漫其修远兮。 也不知道云姑娘什么时候能开窍。 愁死人了…… …… 承辉殿 “衡王于今日未时,成功迈入融合期。” 帝王手下笔尖一顿,过了几息又继续落笔。 写好的信件被印下帝王独有私章,燕颐将信件叠好放进信封,而后交给一旁的太监。 殿中跪着一名双十年华的女子,她头上的帝王未曾说话,她便分毫未动,静静叩首于大殿之中。 燕颐双目略微失神,暗自低喃:“炼精化气,分为四个阶段。” “开光、炼气、融合……而后便是炼气化神,心动、灵寂、金丹……” 燕颐狭长的眸子微眯:“他于府上,日日修炼?” 女子声音清澈动听,回了个是。 因俯身叩首,声音有些发闷。 燕颐矜冷地看了眼大殿内的女人:“自衡王成功植入灵脉后,至今有多久了?” “回皇上,已有一百零三天。” 一百多天了…… 算是成功了吧? 衡王当真能开始修炼,终于拜托了皇室百年魔咒! 燕颐忽而大笑,忽又敛起飞扬的嘴角,活脱脱像个失了神志的疯子。 燕颐咻地厉吼:“那帮废物究竟去哪找人了!人呢!广白呢!怎么还没把他找回来!” 顺便一脚踢翻跟前的侍卫。 嘶吼带着脸皮剧烈抽动,乌沉乌沉的眼,泛着不正常癫狂,像个要吃人的魔鬼。 男人眼底炽热滚沸的温度,渐渐冷却下来。 “你,回去继续监视衡王,他有什么异动,立刻进宫禀报朕!下去!”燕颐话里带着满满傲意,像是在给仆人下令。 女子再度叩首,低着头,弓着背,轻声迈着碎步离开宫殿。 “恭送衡王妃——” 候在宫殿门口处的阉人,假惺惺地行礼。 衡王妃侧身朝张公公行了个礼,面无表情地朝宫门走去。 承辉殿内,侍卫禀告最近三日来自西北安阳镇的情报。 “城外,我们的人发现了前几日派出的杀手尸体。其中不仅有十三的碎肢,还有周长老的尸体。现场没有与广白道长有关的痕迹,手下初步怀疑,他应该是逃跑了。” “派人去思月宫,给我搜!” 燕颐眼底闪烁着狠辣的光芒,似要把空气洞穿。 “是!” 侍卫领了命,死寂的皇宫中,一队侍卫浩浩荡荡,前往思月宫。 …… 许道阳极目眺望,洁白的雪原之上,一道赤裸着上身的身影,在残雪之下若隐若现。 那人极为专注,一招一式之间,卷起身旁的纷纷扬扬的雪块。 推掌而出时,他的身旁恍若生成一道暴风雪,让人觉得他整个人散发着神秘与宁静。 对方露出的身躯肌肉暴突,腹肌块块,臂膀的腱子肉哪怕远远瞧着,也能感受到硬得如同一块块铁疙瘩,坚不可摧,硬如磐石。 二人落地后,并未引来廉泉侧目。 许道阳礼貌行礼,率先开口:“廉泉峰主,我今日前来是要与你比试一番。若我赢了,希望你能答应我一件事!” 浑厚的声音在雪原上传来阵阵回响—— 高大的身影忽而跳跃挺立,忽而俯身扭腰,完全不理会许道阳。 许道阳略一沉思,而后腾空一起,朝前方廉泉发起进攻。 许道阳使出七分之力,一掌轰然落下,然而对方闪躲的动作并不算快,却离奇一掌落空。 雪片洋洋洒洒,顺着气流从二人身旁飘出,落在洁白雪原之上。 廉泉仍无动于衷,甚至继续沉浸在自己的招式中,许道阳提气看准了方向迅速出拳,打出道道残影。 枝丫踩雪的声音此起彼伏,残阳尽落后的灰白世界中,两道高大身影你来我往,一进一退。 许道阳步步紧逼,不断靠近廉泉的手臂关节要处,廉泉拳风呼啸携千钧之力击向他的胸膛,连忙双臂交叉在前,硬接一招—— 廉泉收势,负手而立,背脊挺拔如松,面无表情地看着两人。 许道阳抬眼紧紧盯着廉泉,暗自攥紧右手置在身后,他手掌乃至手臂整体都在发麻! 不愧是体修!身体如此刚硬,同他库房中的坚硬异石几无二样! 一番交战,花影几乎可以判断出,廉泉实力定然处在化神中期之上! 此番交手,两人虽然皆未出尽全力,但论近战交手,许道阳赤手空拳,落败的几率超过七成! 趁着两人分离落地,花影运气飞身上前,从后握住许道阳难受的手臂,暗自为他输送灵力。 而面上却笑意盈盈,晶亮的眸子望着对方高声大呼:“廉泉师兄,近来在这摇光峰过得如何?” 有女修在…… 廉泉解下系在腰间的上衣,仔仔细细地穿戴,系好衣带后,才冷冷清清地答了句:“一切都好。” 廉泉的声音听起来如鸣佩环,清冽冷傲,很容易让人联想到高贵世家气度翩翩的清贵公子。 实则本人是个身近九尺,个高腿长的硬汉。 周身麦色的皮肤,长了一副线条分明又颇为冷峻的脸。 比许道阳气质更冷,像个生长在雪原的冰人,周身透着无情。 碎雪落在他的面上,很快融成清水流成一股,打湿他麻布褐色的上衣。 廉泉回了四字后,静静站在原地,眺望天际余晖。 既不发问,也不离去。 果真是副闷性子! 花影故意动作夸张地瞧天色:“廉泉师兄,你看这天也不早了,入夜后的雪原冻得人筋骨瑟缩,哪怕是你也无法承受整晚的侵霜。不知可否让我和许道阳去雪宫借宿一晚,明日一早我们便离去,如何?” 花影如此提议,廉泉有心拒绝,但不愿开口。 跟人说话费力,跟女人说话……更费力。 只是一晚…… 应该不会太吵…… 廉泉沉默几许,脚步轻点,朝远方飞去。 花影许道阳两人对视一眼,连忙跟上。 雪宫,也叫做冰宫,矗立在一片银白的雪原之上,覆盖着一层厚厚的积雪,残阳映照在冰宫墙壁上,散发出耀眼而纯净的光芒。 冰宫由无数冰块和晶莹剔透的冰雪构成,整体呈现四四方方之形。 两人跟着廉泉走进冰宫内部,开放式的空间延伸至墙壁处,偌大的空间内只有寥寥无几的几件家具,还都是冰雕而成。 见廉泉自顾自地往冰床上躺,花影上前追问:“廉泉师兄,请问我们二人今夜在哪里休息?” 廉泉语气淡淡,回了一句自便,便闭目休息了。 花影按下许道阳的手,双方进行了一番眼神交流:打架行不通,我们实行乙计划! 许道阳收手,眯眼:收到! 许道阳鼻腔呼出一口气,暗搓搓地取出许多自炼的物件,将冰宫一角摆得满满当当。 原本宁静的冰宫,传出叮叮当当的声响—— “床榻摆这!炉架摆那!还有铁锅,放那!” 花影叽叽喳喳的指挥许道阳,完全不顾一旁还有正在休息的第三人。 许道阳悄悄朝花影使个眼色:没反应,怎么办? 硬汉仍无动于衷,花影目光坚定:吵!吵到他有反应! 冰蓝色的雪宫内部亮起暖黄的火光,花影取出一个木桶,木桶里哗哗作响,十几条小臂长的墨鱼正活蹦乱跳地蹦跶着。 “好饿,我们今日吃个鱼吧!”花影一脸无辜,说话时还故意朝向冰床方向,生怕有人听不见。 “许道阳,我不能杀生,你来处理这些鱼!” 许道阳故意咳嗽:“咳咳,花影,煎炸烹炒你喜欢哪个?我看今天的鱼够多,不如我都做一遍如何?” 花影穿着一身水红色罗裙,动作之间摇曳生姿。 她点头的动作,叫头上的金钗叮当作响,在冰宫内传出回响。 没一会儿,冰宫里传来各种各样的声音。 柴火炙烤油脂的霹啪声,铁锅热汤的咕噜声,还有食材翻炒的刺啦声。 廉泉终于忍不住睁开眼去瞧那两个把他的雪宫当家过的家伙! 那二人一人忙活着做鱼,一人盯着柴火时不时翻动烤鱼,鱼的鲜香扑鼻直冲脑仁,顶得他脑壳发昏。 察觉到对方已经有所动作,花影抬头装作激动:“廉泉师兄你醒了!我二人正要做些热饭热菜暖暖肚子,没有打扰你吧!” 许道阳掀开锅盖将鱼汤盛出,接着花影话扬声大喊:“廉泉师兄既然醒了,饭菜也差不多齐了,要不跟我们吃一顿热餐?” 果然…… 见廉泉果断翻身下床,花影内心的把握又多三分。 第32章 心锥之痛 “可是廉泉能和云水秋打上好些来回,灵修虽有化神后期修为,但主力还得是许道阳。许道阳化神初期修为,我觉得,打败他,只有三分可能。虽然许道阳的本命武器是开天斧,打起来也算半个近战修士,但若是同淬体的体修打架,恐怕……” 封野面露疑色,对于打赢对方获取情报的计划,有些迟疑。 封野抱臂,认真思考对战时使用符纸的可能性。 一人打,打不过。 可所有人出动,动静又未免太大,必然会惊动峰主和长老们,如此一来,他们更无可能获取情报。 一时间,众人思绪陷入僵局。 花影杵着下巴,思绪渐沉。 开始回忆当初云水秋对于廉泉的评价。 过了好久,她才不确定地开口同众人分享:“我若没有记错,水秋当年跟我提起廉泉时曾说,‘廉泉体修天分不在前开阳峰主之下,此人虽性格沉闷,但极有毅力,能够在极寒的雪原中,仅凭自己的肉身坚持一整天’,若真如水秋所言,廉泉拥有这般恐怖的肉身强度,恐怕我和许道阳加在一起,也制服不了他……但……” 花影未尽之语,点燃了所有人心中的希望。 花影捂紧脑壳,仔细追溯当初模糊的对话。 苏怀玉指立唇间,示意大家保持安静。 过了好一会儿,花影不负众望,拍案而起:“我想起来了!水秋还说,此人由于从小生在东海的某个小渔村,从小便吃尽各类水产,其中尤爱吃鱼,对于这类美食几乎无法抵抗!若我们从这方面下手,说不定可以成功!” 苏怀玉眸光微闪,有些激动:“确实,从吃食方面下手,可比打赢他简单多了。” “那我们这就去山下醉仙楼打包些饭菜带去!”封野当即取符,要瞬移下山。 “不可!”苏怀玉叫住封野。 “打包带去的饭食,无法体现我们的‘诚意’。花影,自鹤潭中可还有墨鱼?” 花影嘴角一勾,露出意味深长的坏笑:“有,有好多。” 听此,封野莞尔一笑,抚着下巴玩味道:“是养在天璇峰中,那个味道鲜美,吃灵石长大,一尾千金的墨鱼?” 靠着桌子的苏怀玉,指尖搭在茶杯边缘轻轻拂过,那张清丽的脸露出很轻很淡的笑容。 闻此,许道阳心中已然明了众人计划,几人相视一笑,各自出发。 …… 许道阳递过来饭碗,廉泉默默接过道了句“多谢”,而后静静坐在桌边,拿着筷子等饭菜一一上齐。 许道阳见廉泉吃得忘乎所以,跟花影对上眼神。 视线里,颇有几分邪恶的意味。 “哎呦!花影你怎拿出了墨鱼?” 廉泉埋在饭碗里的嘴一停。 ·下一刻,就听许道阳语气惊讶:“这可是养在自鹤潭的墨鱼啊!花影你可有提前支付灵石?这事你知会徐潇鸿了吗,你可知这鱼有多贵!徐师姐有多稀罕它们!这单单一条拿出去市面上都得卖个上千灵石,遑论这么多条!我的天,一,二,四……这么多墨鱼,都赶得上黄金万两了!完了完了,徐师姐要是知道廉泉师兄吃了她的鱼,非得发疯不可!” 此时,远在天璇峰殿内,辛辛苦苦为病人诊脉的徐潇鸿打了个重重的喷嚏,她捏了捏鼻子,没有在意,继续工作…… 廉泉心情沉重,缓缓放下碗筷。 “你们俩,什么意思?” 花影忧心忡忡地看着满桌狼藉,捂着嘴,表情十分夸张:“啊!我怎么把墨鱼拿出来了!是谁放到我的介子囊中的?要是让我知道是谁,我非捉了他叫他跪下给廉泉师兄道歉!都怪他,居然给廉泉师兄惹了这么大的麻烦!” 廉泉放在腿上的手攥得嘎吱嘎吱响,冷峻的面皮时不时地抽动。 “你们俩,是故意整我,是什么意思!”廉泉咬着牙,整个人终于染上了情绪,一字一句地吐出字眼。 许道阳率先起身,郑重鞠躬:“抱歉师兄,我等实在有要事相求,还望廉泉师兄能够相助!” “师兄,我希望你能帮我们这个忙。这样我们就会帮你瞒着!可……你若不帮,我便告诉徐潇鸿,是你吃了她的墨鱼!我看师兄两袖清风的,应该也赔不起吧?”说着说着,花影开始用威胁那套。 两人看着廉泉,廉泉望着碗里剩下的鱼肉。 冰宫内鸦雀无声,过了会儿,廉泉重重叹气,放下筷子。 “说吧。” 廉泉终究败在医修的淫威下,松了口。 花影眼神一亮,起身与许道阳并排站好:“多谢师兄!我们此行前来,是想知道巡查府异变那日,你们在古阳殿的议事内容!” 然而对方低着头,心情低落般,摆了摆手:“回吧,我不说。” 廉泉起身,重整旗鼓,一脸正义:“告,大不了让她闹。但,我不能说。” 用徐潇鸿威胁他都没用? 此事严密性实在超乎二人所想。 眼看着对方躺回冰床,许道阳上前拉住他的衣服,想要同他再商议商议,却没想到廉泉一反常态,直接推开他的手。 “哎——”体修力量很大,许道阳重心不稳,扶墙站好。 许道阳有些恼怒:“等等!廉泉师兄!难道是因为怕我们知道魔族一事,担心乱了我们的道心不成?” 廉泉颇为诧异,他没想到他们已经知道魔族的事。 这倒是出乎他的意料。 花影提着衣角上前追问:“廉泉师兄,巡查府一事与魔有关,这事我们已经知晓!我们想知道的是,能够让所有峰主长老,全部堵上口风不让我们知道的原因究竟是什么!为何所有人避之不谈,只字不露!这种隐瞒事情真相的方法,如何成为抵挡灾祸的良计!我们身位各峰首徒,早已不是入宗时的稚子,如今已经成长的我们有能力,且有责任承担,与众生安危息息相关的真相!” 女子言辞恳切,语气激烈真诚。 可廉泉不动如山。 廉泉身姿修长,微微侧头,目望虚空。 “后果,承担不起。放弃吧。知道时,自会知道。” “你们是她的朋友,别问了。” 这个她,指的是云水秋。 “什么意思?”花影脑袋嗡一下。 花影噌地红了眼,整个人疯了一样跑过去,抓着廉泉的衣袖追问:“你为什么忽然提起云水秋?这件事与她又什么关联?古阳殿内的议事内容与她有关是吗?那天你们究竟都说了些什么,告诉我,告诉我——” 廉泉性格内敛,平日不常与别人交流,更不善隐藏自己的表情。 花影反复提及云水秋,廉泉有些低落,眸光陷入死寂,只是摇摇头,不想再出声。。 许道阳见状拽着他另一侧衣袖,一副不说不让走的纠缠架势。 “我,我不能……” 身近九尺的壮汉语气中竟然有些哽咽,廉泉仰头吸了吸鼻涕,眼里隐隐噙着泪花。 廉泉眼泪憋了回去,花影却忽地流下泪来。 沾了水光的眼珠直直盯着他看。 “云水秋是我从小到大的朋友,她几乎陪伴了我这一生。从摇光到天枢,从入门到如今各为首徒,我一直是缠在她身边的一道影子,她从不嫌弃过我,哪怕曾经的我对她冷眼相待过,她也从未记恨过我。我们之间的感情,与那海誓山盟的道侣还要深厚……” 许道阳听到某句话,眼神悄悄移向花影。 花影泫然欲泣垂下眼帘:“廉泉师兄,今日你若没有提及云水秋,或许我当真会放弃……这雪原天寒地冻,我非体修,这里的极寒会损伤我的灵脉。你一日不说,我便日日在此!花影愿意用余生道途换一个答案!” 许道阳眸光微闪,敛住心痛,随后坚定表示自己支持花影. “我与她情同手足。师兄不讲,我便也留在雪原,日日叨扰。 我心知宗门相瞒必有缘由,若不是进退两难,掌门如何能不告知真相呢?我想,是因为那件事过于沉重,责任重到……我们连去抗的资格都没有。可是师兄,你未竟之语透露出这危重之事竟与我身边的人有关,我们做不出明哲保身一事!宁可倾巢覆灭,绝不岿然独存!” 听见最后一句话,廉泉难看地扯嘴,低声怅然:“覆灭?呵……覆灭的,不是众生,而是她。” 廉泉正色,将那日的内容一字一句地转述:“魔族广白朝我宗大肆发起进攻,皆因他已成功制成人魔,虽那人魔最后魔气不稳,死在弟子手中,可一旦他将此术施展在我千千万万人族之身上,便是人族灭顶之灾,我们也必会陷入道尽途穷之地!想要消除魔族,帮助人魔恢复神志……便是——” 说到最后,廉泉心情沉重,闭紧双目,字字泣血:“便是重阳之血肉!” 花影和许道阳的脑袋顿时空白。 冰蓝色的宫殿中,那抹鲜艳红衣的女子失力般瘫倒在地。 花影捂着嘴,大口大口地呼吸着冰冷刺骨的空气,心在阵阵绞痛,过于起伏的情绪叫眼前发黑。 她觉得身下的冰好像在直直地往下掉。 许道阳神情一紧,大步迈到花影身旁,提她起来。 廉泉站在原地,看着两人相依,眼神忽然犀利:“古阳殿,掌门命令绝不可外传。你们,也不要传!若有心之人知,云水秋性命难保!一身血肉,被无数狼子野心之人惦记,若不想,就不要告与无关之人!” “她,她知道此事吗?” 许道阳知道了答案,感觉身体里的脏腑都在发抖,但唯独扶着花影的手稳健如山。 难怪……难怪众峰主与长老三缄其口…… 廉泉叹气,摇摇头回答:“此事,我不知。但节骨眼,她照例执行任务,掌门也放她下山,或许不知。” “不!她一定知道!她一定知道!” 花影面无血色,摇头径直打断。 花影身躯娇小,颇有柳若扶风之态,埋在许道阳肩里,低低的抽泣。 云水秋下山之前,不与任何人告别。 这绝对是一种将一切残酷的结局独自吞下的选择。 花影心像是被万千银针扎痛,不断重复着‘她知道’。 她一定是知道的。 她从不提及自己的重阳之体,平时总是以一句怪病草草带过,只是不引起他们的注意。 她一定知道。 云水秋向来把心事隐藏,绝不外露。 她那么别扭的人,知道了这件事以后,一定会死死瞒住,等到被需要的时候,默默牺牲。 许道阳侧过头,深吸一口气,脸上露出苦笑:“今日,多谢廉泉师兄将此事告知,这个秘密我与花影定会守口如瓶,还望师兄继续守住这个秘密。可是师兄,我还有一事不明。” “何为重阳?” 廉泉: “魔族相克之体,可能。” 这个体质,他只知道名字。 花影深吸一口气,拼命克制住流泪,眼眶通红惘然道:“当年,她从医谷回来后,在摇光住了一段时间。” “他峰弟子落所摇光,无论是云骁峰主,还是我师父,都未存异议。云水秋之后解释过,是她身上的怪病,要住在较为寒冷的地方。借住的那段时间,也是寒水铸成的时间。她取来千年寒冰,孙景峰主亲自为她造剑,制作武器……怪病有时发作,七窍流血,灵气紊乱,我便取来寒髓为她建造一所寒池。重阳一词,我向来只以为是她身体的阳气较多,却不曾想……竟如此特殊……” 如今想来,确实奇怪。 种种表现若与重阳有关,那都能解释得通。” 许道阳撑着花影手臂,同时安慰她:“此事仅有青云宗的人得知,她暂时不会有事的。” 此话说出,不过是几人用来慰藉自己内心,苍白无力的安慰。 像一柄刀,狠狠插进胸膛。 云水秋,你真狠心…… 第33章 互送 “叩叩” 木门微微晃动,萧铮喊了几遍,屋内并无回响。 水莲正巧经过:“主子,云姑娘并不在房内。” “她去哪了?” 水莲心下暗笑,但面上没有展露丝毫,毕恭毕敬地回话。 “天色将亮时,云姑娘带着着她的剑,去练武场了。走之前,奴婢还拦过她呢。可是云姑娘却说躺了好久,再不出去活动,骨头架子就要生锈了。” 这位云姑娘说话还挺逗,哪有人会锈。 若她能闲着,巴不得一整天歇在屋里呢…… “对了,云姑娘还说……如果您要去找她,拿上您的弓。” 说罢,水莲微一行礼撤下了。 拿弓? 萧铮若有所思地回了房间,换了一套利落短衫,去练武场找人。 偌大的空地上,女修白衣洁净,如琼枝一树。 晨光打在她身上,宛如得天地之精华的精灵,又恍若云层间的仙女。 配上一副肃穆面容,叫人不敢直视。 剑修正在绕着练武场的外缘跑步,速度颇快,且始终没有变慢的趋势。 场上唯有云水秋一人。 剑修绕着圈子终于轮到萧铮身边时,气息平稳,面色如常,额上无半分细汗。 根本不像个从早上到现在已经跑了一个时辰的人。 “跟我来。” 两人走到武场中间。 云水秋上下扫视一圈:“扳指摘了吧。” 衣服穿的挺利索,唯独手上的玉扳指有些不合时宜。 扳指材料稀缺,做工精细,价格不菲。 自两人第一次见面时,就从未见他摘下来过。 周围没有台子,放哪都要沾灰。 萧铮非常自然地把戒指放到云水秋的芥子囊里。 云水秋的芥子囊是块拇指大小的白玉,颜色与衣衫融为一体。 挂在腰间若隐若现。 云水秋觉得扳指放到地上多少也不合适,便默许了他的行为,还顺手勾起芥子,方便他放。 女子的呼吸扑在面上,热热的,同时传来她身上独有的馨香——暖阳的味道。 干净清爽,令人安心。 云水秋也闻到了萧铮身上的香。 是地坤的信香。 桃花味。 后颈的味道最浓。 萧铮颇有心计地朝女子露出脖子那里的皮肤,余光中,云水秋直直地看着他。 萧铮见好就收,站直身体,神情严肃地看着她,似乎在等待下一个指令。 云水秋适时地收回视线,淡淡道:“你既换了身衣服来,想必知道我要做什么。” 云水秋看向被扣在后背的弓。 萧铮试图理解她的意思,反手抽出长弓,问道:“要我使弓给你瞧?” 云水秋点头。 萧铮先是活动了一下手臂,取来杀伤力较低的木箭,朝对面的靶子射去。 靶靶十环。 箭术十分精准。 萧铮抱有炫耀的意思朝云水秋看去,她正环着臂,表情一如既往的清冷,但眼神却透着失望,语气淡淡道:“你先把弓放下。” “你我不用武器,赤手空拳的打一场。” 萧铮面上心平气和,但心里隐有挫败。 百岁化神,他的修炼速度比当年的母亲还要可怕,但在这个人面前,却入不了她的眼…… “水莲讲,萧家主欲于一月后进行比试,决定秘境名额。你修为虽属佼者,但论作战,这还不够。” 剑修的眼睛淡漠,不见半分涟漪,平静地说出自己的看法。 但随后,她又露出疑惑:“为何我留下的灵气,还在丹田?” 出窍修士的精纯灵气,堪比灵丹妙药,甚至不亚于一场机遇。 对于炼精化气修士,一点点,就能连续突破两个大境界。 萧铮经脉丹田处的灵气,就是她凝练后的精纯灵气。 虽然萧铮已然突破化神,但云水秋明显能感觉到,他的境界还不够稳。 自己这是被批评了? 萧铮:“???” 还不是因为你!! 但真正的强者才不会给自己找理由。 萧铮周围一片低气压,一言不发地站着。 萧铮感觉自己回到了幼年,老师喋喋不休地在身边指出问题,就是现在这个老师,有点过于年轻。 云水秋自顾自地长篇大论:“我昏迷至今约有半月,你完好无损的回到萧府,这个消息恐怕早就传回大燕了。你该知道,一旦你离开中州,离开萧府的庇佑,大燕杀手定会卷土重来。至于比试,我并不担心——” “那你就是担心我离开中州,会有不测。”萧铮忽然抬眸,直勾勾地看着云水秋,眸底有微微光亮。 “我担心大燕的阴谋。”云水秋立马接话。 萧铮嘴角勾起,一本正经:“那你就是担心我。” “……” “你使弓,善于远战,不知你近战拳脚如何?” 萧铮嘴角弧度还未收起,云水秋话音刚落瞬间,他的眼前白影一晃。 萧铮下意识后退三步,云水秋一记扫堂腿将他撂倒。 萧铮以手反撑,挺身站直。 “反应慢,力量弱。” 剑修淡淡点评。 萧铮默默咬牙,忍着怒,面不改色。 “看来近战能力不怎么样。身为一名弓箭手,手臂力量稍显薄弱,但与之想必更为差劲的,是你的下盘。” 未等对方炸毛,云水秋上前几步,脚下一个错步反勾,身前之人便将将要倒。 萧铮早就绷紧身体,等对方试探。 却没想到对方力道极大,他失去重心,下意识去拉云水秋的衣服。 云水秋一把稳住后背,修长的手扣在细韧的侧腰上。 剑修掌心温热,两人几乎是拥着身子。 窘迫和恼羞同时涌上心头,萧铮心心念念的身体接触,现在却破天荒地叫他觉得难堪。 “松手!” 萧铮稳住脚,扯下云水秋的手,一把推开。 云水秋早在他动作前,就已经毫不迟疑地挪开手。 女修浑然不知自己在火上浇油,轻声吐出两个字:“你瞧。” 确实不稳,你真的要练练。 “再来!” 萧铮眸子一眯,双拳握紧,脚下微微后撤,盯紧对方一举一动。 …… 衣衫如雪,本衬得萧铮五官精致白皙,如山间雪,清冷雅致。 但两个时辰后,经过锲而不舍的进攻,月白色的衣服沾上尘土。 那张高贵出尘的面庞,开始有些格格不入。 好像天神下凡,却无意中沾染了尘埃。 云水秋右手负在身后,仅凭左手,拦截所有攻击。 云水秋一脚别住对方膝弯—— 高强度地战斗会损失大部分体力。 萧铮垂着眼,细密的睫羽颤了颤,终于坚持不住,身子往地上倒。 萧铮那张出尘的脸,眼瞧着就要落在污脏的地面上,云水秋仰面接住。 “嘶——” 萧铮没忍住,发出痛呼。 他的鼻梁直接磕在了肩骨上。 好硬,一个姑娘家,骨头居然这么硬? 但这个念头很快就被抛下。 “起开!” 萧铮凶狠地低吼一声,伸手推开云水秋的肩膀。 甚至顾不得去揉酸楚的鼻梁骨。 说不清什么心情,反正萧铮现在看见云水秋就来气。 萧铮侧身躺着,若放手,肯定会脏。 云水秋自觉自己是个好人,不弄脏别人的衣服是基本的礼貌。 没有起来。 不动如山。 等他翻身换个姿势再起。 云水秋心里这样想着。 萧铮心里有些嘲弄。 是了,她一只手都应对的如此游刃有余,他这点毛毛雨算什么。 强者想怎样,弱者有反对的权利吗? 摔倒散落的发丝,仿佛倔强的野草,刺在云水秋面皮上。 有点痒…… 但是云水秋更关心的是对方推她的手。 身为弓箭手,全身上下最重要的便是手。 刚才,竟累得他手臂抖成筛子…… 萧铮松手了,像是自暴自弃一般,整个身体瘫在云水秋身上。 二人皆未察觉的信香相互交缠,一点一点融进彼此的身体里。 忽然,手臂的酸麻减弱。 萧铮费力抬头,云水秋空出来的手,罩在手臂上方。 蓝色的灵力源源不断地流进身体里。 “怎么样,还疼吗?” 一时间竟不知她问的是哪。 萧铮吸了吸鼻子,没有嗅到血腥味。 很好,鼻子没有受伤。 肌肉的胀痛也逐渐减弱。 日头西斜,霞云映天。 萧铮静静倚靠着对方,靠剑修的灵力恢复干涸的体力。 这种情况已然是不能再继续了。 “回去歇歇?” 云水秋学着他昨天刚说过的话,打开话题。 说罢,云水秋将他拉起来。 萧铮内心龇牙咧嘴,面上风轻云淡。 自然要回! 只是…… 他现下不仅仅是手臂抖,就连腿,也在抖…… 他最近果然有些懈怠了。 萧铮强撑着,清了清嗓:“云水秋你先回去吧,我等会儿再走。” 那态度,好像完全忘记了刚刚的张牙舞爪。 像个小猫,又凶又软。 快走啊…… 萧铮面上不显,实则内心正一个劲儿地催她。 但他是什么情况,经历了多年苦训的剑修再清楚不过。 态度两级反转,云水秋心里颇觉好笑,但本能的求生欲叫她没有显露出一丝一毫。 “戴好。”云水秋抬起他的手腕,将血玉扳指仔仔细细戴上去。 那模样,格外认真,就好像在对待什么易碎的珍宝…… 萧铮心里的火一下就泄了。 算了,没必要生气,她也是为了—— 忽地眼前一花,一顶白色帷幔扣在头上。 “干嘛?”萧铮伸手就要摘下。 云水秋拦住他,一本正经道:“你带着这个,我低头用术法掩着脸走路,不会有人发现的。” 若不是担心惊动萧府的侍卫,云水秋本想带他瞬移离开。 剑修将自己从不离手的剑收到戒子囊,拉过萧铮的手搭在脖间,挽着腿弯将人稳稳背起。 萧铮蹙眉,隔着帷幔,只能隐隐看见她的轮廓。 这样能行吗? 被人看见了可怎么办? 而且被别人知道了,他的脸往哪放! “放我下去!” 奶凶奶凶的…… 云水秋把着乱动的腿,撇过头低声发问:“你不是没力气了吗?” 云水秋忽然回头,彼此的脸忽然拉得很近。 再近一些,他的唇就能碰到她的脸。 萧铮的心跳忽然加快。 这时不远处传来下人的脚步声。 萧铮的心,忽地窒了。 云水秋不仅没放他下来,反倒往上掂了掂:“你不用担心被别人知道,我会易容换相之术。” 她继续道:“你我今天皆穿白衣,我的衣服纹饰、制式都与你一样,况且你们府上的下人修为没有我高,看不出来我的术法的。放心。” 说着话的同时,云水秋已然幻化成萧铮模样。 “仔细些,别弄坏了牧姑娘的梳妆柜。” 水荷仔细吩咐工人,一转身,遇见了家里唯一嫡系公子。 他一脸严肃地背着姑娘,看样子,是要去往静沉院。 她连忙行礼:“公子万安,奴婢奉二小姐的指令,为牧姑娘的居所添些家具。” “知道了,下去吧。” 两个人相贴着,云水秋说话时胸腔产生的震动,从她后背传到萧铮的胸膛。 水荷全程低着头说话,别说辨认,她连抬头的勇气都没有。 这可是府上最尊贵的嫡公子,别说说话,就连见,都很难见到。 她弓着身,催促下人们快些离去,给公子让路。 云水秋十分自如地从侍从身旁走过,她越接近侍从,靠在她背上的肌肉越发僵硬,就连放在两侧的长腿,也夹得越用力。 走出去好远,确认周围无人,云水秋讪笑:“至于这么害怕吗?这不是有我。” 身后的青年却没有接话。 浓重的静谧缓缓流淌。 温热的鼻息打在后颈,云水秋头一次产生心虚的情绪。 许是刚刚的话他没有听清,云水秋低声又重复了一遍:“有我在,不用怕。” 雪白的帷幔迎着风,轻柔地打在脸上,同时,又好像打在了心上,细微摩擦着萧铮的心房,酸酸麻麻。 “可你不会一直都在。” 连最近最亲的家人都有离开的那一天。 云水秋:“……” 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云水秋随意笑了一下:“只要我在,就不会出事。” 云水秋刚要把人放下,侍女水莲蹭蹭蹭地跑出来。 水莲:“!!!” 大为震惊,公子居然亲自背着姑娘回来! 喜大普奔!喜大普奔! 水莲光顾着兴奋,走近一看才发现,云姑娘的衣服灰扑扑的,还有许多凌乱的褶子。 水莲是有自己的小心思在的,今天萧铮换的衣服,与云水秋是同一套。 她要让府里的人都知道,云姑娘已经有主了! 思绪快速跳动,水莲行了个礼,而后朝‘萧铮’夹夹眼,脸上露出一抹若有若无的狡黠笑容。。 自以为暗示到位,水莲侧身吩咐侍女:“去寻些跌打损伤的膏药来。” “快点走。”萧铮贴着云水秋的耳朵,极微小的声音说道。 这可是侍奉他多年的婢女。 若是露馅了…… “嗯。” 云水秋低低的应。 绕过水莲,脚下动作加快。 砰—— 门一下子被合上。 云水秋微微下蹲,萧铮松开环着的手,从背上跳下来。 生怕被人看见。 水莲在外叩了叩门:“主子,东西已经放在门口了,都是您珍藏多年的千金良药。奴婢先撤了,您自己一个人可要好好给云姑娘涂上,女子的身体若是留疤,可是要后悔一辈子的。” 门口响起一阵瓷瓶碰装声。 这话……看似在点一个人,实则在点另一个人…… 脚步声消失后,云水秋悄悄开了门,将门口的五颜六色的瓷瓶都端了进来。 “给你。” “好好擦药,别留疤了。” 萧铮再抬头的功夫,屋内已经没有云水秋的身影了。 跑得真快。 云水秋去了旁的屋子,坐下来给自己倒了杯水。 她真的只是好心。 她也没想到会将他累得筋疲力尽。 还好下手不重,没有弄出伤口,不然的话,水莲的话真的会让她羞到地底下。 云水秋摸了摸鼻子,把刚刚的事情抛到脑后,在屋里随意找了个地方开始打坐。 醒来后,她的身体不仅完好无损,而且修为更进一步,已然突破出窍后期。 这都得归功于萧铮投喂的那些天阶丹药。 若不是丹药中蕴含了磅礴灵力,此时的她,应该已经跌落至出窍初期。 天阶丹药易制不易得,而她能在短短半月内再次破阶,应当吃了萧铮不少丹药。 虽说她是为了救萧铮才受的伤,但是对方提供的东西之珍贵,早已抵过恩情。 况且是她非要跟着来的,受伤也在她预料之中。 总要想个办法,还了他的情。 钱,她有,但他不缺。 她本意是送他一枚自制的玉牌,里面含有她两道剑意。 但后来她从水莲那里听闻萧府将要举行比武大会,于是她便起了帮萧铮提升修为的心思,也算还了他的灵药恩情。 可是,她今日非常不正常。 具体哪里不正常,大概是过招时处处留情。 交手之人若是廉泉许道阳他们,她决计不会像今日一样诸多留手。 在青云宗时,她与廉泉的比斗拳拳到肉,招招狠戾。 最后总以廉泉体力耗尽才收手。 可是今天—— 云水秋眼前闪过萧铮力竭跌倒的画面。 仅仅是脸磕在地上…… 就算磕了又怎么样,修士的身体不似凡人,不会有事的。就算落了伤,抹上消疤养颜的膏药也不会留下任何疤痕。 她为何频频出手? 就像身体的一种本能,下意识做出反应。 竹林初遇那次,好像也是同样的场景。 更为诡异的是—— 她居然,主动背他回来? 以前在青云宗,廉泉或许道阳瘫在地上,她顶多拉一把。 或者直接走人。 绝对没有把人平平安安带回去的想法。 云水秋幻想了下,若自己背着廉泉那个九尺高的大汉…… 不行!云水秋赶紧停止这个可怕的想法,身上一阵鸡皮疙瘩。 所以,她刚刚为什么要背他回来? 又为何……想同他一道来到中州呢? 频频出手救他甚至不惜搭上修为,这种带有不顾一切后果的疯狂究竟是为什么? 剑修愁眉不展,长眉紧缩。 脑海里浮现一张姿色绝伦的脸。 脸的主人勾起嘴角,丰神俊逸。 他一本正经地说‘那你就是担心我’,云水秋甚至清楚地记得,当时阳光洒在他长长的睫毛上,在脸上落下细密的阴影…… 体内的灵气忽然渐弱渐强,变得极为不稳。 神思却忽然清醒过来。 云水秋立马睁眼,停下运功。 她,是担心吗? 她的瞳孔因这个想法越发收缩,心开始剧烈跳动。 按着心口,掌心被一下一下地叩动。 她指尖发麻。 房门突然传来叩击声,云水秋的心顿时毛了一下。 平息了一下心跳,云水秋起身开门,愣愣地看着他:“何事?” 萧铮手里端着一个盒子,看样子是要进来。 云水秋让开身子,对方从她身旁走过。 萧铮自顾自地找地方坐下,将盒子放到桌上,一回头,云水秋还站在门口。 “怎么了,不舒服?” 萧铮刚刚拿到寒石,心里的不悦早就一扫而空。 她都为他拼命了,他还有什么不满。 清冽磁性的声音响起,云水秋咽了口口水,收回心神,装作淡定:“没怎么。”。 “刚刚不是还在擦药,怎么又出来了?” 云水秋表现的很正常,好像刚刚呆呆地站在门口的人不是她一样。 萧铮手背摸了摸额头,不烫。 又拉过一只手,一副要替她把脉的样子。 云水秋用灵气暗自调整心跳,顺从地将手递过去。 “都没事……”萧铮暗自奇怪。 “刚刚突然想到符书上的一道符纹,才怔愣了一下。你有什么事?” 女修语气淡淡,语气和以前一样,并没有引起对方注意。 “我有东西给你。”萧铮轻轻笑着说道。 他打开雕花木盒,盒中放着一块穿了孔的黑石。 “这异石,性极寒,与你的寒水剑同效同功。自从上次在青云宗你灵气耗尽,身体出现异样后,我便一直寻找难得的宝物来压制你的阳气。回到萧府后,我派工匠将他制成这种可以挂在脖间的样式。你看看,喜不喜欢。” 萧铮把盒子推过去。 云水秋眼眸微动,刚刚压抑的心跳又开始加速。 她下意识地看他,却被对方清隽绝伦的脸惊艳,愣怔片刻后,马上移开。 “这是我突破出窍中期时,以全力留下的两道剑招。力量无限接近出窍巅峰,可多次抵御出窍之下的所有攻击,也可释放攻击,但只有两次。” 云水秋张开手指,手心里蓝色的光亮起,将她的手衬得洁白如玉。 一枚薄薄的玉符被放在桌上。 接连两次失去灵力,皆引发了阳气失控,云水秋意寻一件同寒池般效用的宝物。 而萧铮所送寒石,正中下怀。 “这玉上的纹路,可是你亲手雕的?”青年话里有几分期待,待对方点头后,萧铮便仔细开始打量它。 萧铮低着头细细观察,素白修长的手,细细抚着玉符上的纹路。 小小的玉符只有拇指大小,上留小洞,是云水秋故意留下穿孔用的。 薄薄的一片看似不堪一击,但若真如剑修所言,能抵御玉符内含有的灵力之下的所有攻击,那么…… 也就是说,除非奉天的老家伙们出手攻击,否则他绝不会出事。 温润的玉质不算极品却也称得上是上品,其中有两道流光溢彩的条纹,玉符晃动间两条彩色的水波也在流动。 光影下,好似书中描绘的海浪,动人心弦。 这正是云水秋留下的两道剑招。 玉符不大,重量很轻,触手温润。 但她口中一句简简单单的能抵御所有攻击,玉符顿时变得烫手起来。 “这个我不要。”萧铮说得干脆,同时还有点生气。 “为何?” 因为你送我玉符,就是不想欠我人情! 想与我一干二净! 萧铮心里想道。 “因为……太贵重。”他随意编了个借口。 云水秋不解,“我吃了你那么多价值不菲的丹药,送你此物,理所应当。” 她继续道:“况且这个没有很贵重,同样的玉符,我这里还有好几个。” 萧铮暗自攥紧拳头。 女修无知无觉继续说:“还是拿着吧,上面有我的一道神识。你戴上它,我就能感知到你的位置。一旦以后你再发生危险,我就能——” 云水秋戛然而止。 “你就能怎样?”萧铮心里稍微舒服了一点,见她停顿,身体靠过去,盯着她的眼问。 云水秋沉思片刻:“你恢复得如何了?” 萧铮眯眼:“你就能怎样?” “我就能及时通知萧府的人,让他们赶紧去救你。” 云水秋不敢看着他的眼睛。 萧铮定定地看她好久才移开视线,手指敲着桌子,一下一下,若无其事道:“我没什么事,就是刚刚撞得鼻子有些疼。” 提到这,萧铮狐疑地伸出手。 云水秋一动不动,任凭对方捏她的肩膀。 她看着很瘦,身量又比好些男子要高。 在青云宗的时候,他曾背着她回寒池,她摸着没有多少肉,但身子骨又很重。 重就算了,毕竟长了这么高的个子。 但她的骨头为何那么硬? 就连那次,大燕派出的出窍巅峰老头也说过她很硬…… “我有一个体修的师哥,他经常来找我对练,便跟他学了点体修的东西。” 体修……难怪…… 萧铮是见过体修修士的,一个个的,浑身皆是虬扎成块的肌肉。 那她身上岂不是也? 他的视线忍不住在对方身上打量。 云水秋被对方的眼神气笑了,抱臂不语,扭头看向窗外。 萧铮摸摸鼻子,“我只是觉得很奇怪……” 他一通乱说,说得云水秋越发沉默。 眼瞅着对面的女子越发生气,萧铮只好遁走。 “那我先走了,明天见。” 萧铮行步如飞,夺门而出。 第34章 体修手札 盒子里还有一根蓝色的线,摸起来很软,分量很轻。 但又很结实。 云水秋把寒石穿好,打算挂上。 阳光透过窗照到寒石表面,投在云水秋手里的影子是半透明的。 质感很奇怪,就连这种材质,在青云宗也从未见过。 云水秋有些感兴趣了。 能与寒水剑同功同效,这寒石定然也是一块难寻之宝。 色泽漆黑,闻声清脆,触之极寒。 但却是透明的。 难道是中州独有的异石? 可既然珍贵难得,她送出去的玉符,他为何不要? 云水秋百思不得其解,对方刚刚说不要,语气中分明带着些恼怒。 他究竟为何生气? 难道是…… 她说玉符有好几个? 是了,他身为萧府尊贵的嫡公子,平日里吃的用的定然是独一份。 她就没在府上见过第三个穿萧铮同样衣服的公子小姐。 云水秋越想越觉得合理。 …… 回到房间,桌上还有剩下的鲛丝。 萧铮挑挑拣拣,用鲛丝穿好玉符。 系好结后,萧铮找了面镜子,把玉符戴上。 不行,不能露在外面。 萧铮把东西塞到里面,整块玉符完完整整贴在胸口。 这样就不容易碎了。 萧铮满意地隔着衣服摸玉符的轮廓。 摸着摸着,笑意敛去了几分。 可惜,他并未参与寒石打磨制作的过程,不然他也要放一道神识。 失策了…… 萧铮轻啧。 但是刚才,好像头一回见她羞恼。 上次见她生气,还是那只怪物袭扰青云宗,伤害她师门的时候。 剑修向来平静无波,平时表情上也不会有较大起伏。 而刚刚生气,难道是因为她在乎自己外表? 不希望成为男体修那副粗糙模样,也不喜欢别人说她浑身肌肉? 毕竟那种体型,与剑修们追求的身条劲瘦的身材不符。 萧铮越想越觉得合理。 是了,她明明都主动学习体修那套东西,却保持着纤薄的体型。 这不是爱美是什么? 一想到平日里清冷绝尘,仙风道骨的云水秋,私底下却在乎外貌,在乎身材…… 萧铮眼底笑意浮现。 屋里先是传来一声轻笑。 而后萧铮越想越觉得有趣,笑得整个身子发抖,胸腔都在震动。 一张清隽精致的脸笑起来比群星还要闪耀。 翌日 云水秋早早候在训练场,纤细的脖颈上挂着一条蓝色鲛丝,透亮的冰蓝色衬得肤色白皙紧致,极为抓眼。 萧铮心事重重地来到练武场。 来时,脖上挂着同样的冰蓝鲛丝。 两人默默往对方脖间往去。 “今日什么安排?”男子语气平缓,仿佛昨日的兴致被什么事情一扫而空。 萧铮取下扳指,自然地放到剑修手心问。 云水秋只当他还在生气,并没多想,只是按部就班地安排。 “这是我那位体修师哥的炼体心得,你可以先看看。” 云水秋从空间取出一本手札递过去。 萧铮翻书粗略游览了一遍,手札中详细讲述体修淬体境界分为:肉身境、融骨境、炼血境、脱俗境、不灭境。 简单来讲就是先练肉,再练骨血,再练内腑,最后肉身成圣不死不灭,也就是修仙界所说的飞升。 “我那位师兄修炼的功法名叫玄元诀,功法唯授开阳峰亲传弟子,就连我也不能学。所以这本手札针对初学弟子或者想要淬炼肉身的修士所写,这本手札赠予你,希望对你有用。” 这本手札,其实是当初廉泉为了让云水秋答应对练,特意准备的。 手札中详细记载了如何快速提升修士的肉身筋骨强度,配合修士自身所长,发挥出足够的力量。 “可就算通过体修之术提升一定力量,我仍有不足。” 萧铮合上书页沉思道。 云水秋点头,非常认同他的话,提议道:“所以我会在这段时间同你一起训练,我会教你一段拳法,以后使用弓箭时,一旦有人偷袭,它能够提升你的近身防卫之术。你既看过了手札,想必心中已经有数,事不宜迟,我同你一起淬体。先负重跑两个时辰,休整一刻钟后学习拳脚功夫。” 过了一会儿,便见训练场上两道白色的身影,一前一后匀速奔跑。他们的手脚各自绑了铁铅,顶着日头,安静的训练。 埋藏的心事好像被当下的炼体抛之脑后,萧铮现在脑袋放空,什么都不想。 “呼——” 萧铮汗流浃背地躺在椅子上,大口大口喘着气,忽地眼前光晕被遮,他睁眼,云水秋给他递过来一壶水。 云水秋自己也有,拧开盖子后仰头一饮而尽。 而那头还在慢条斯理地喝着,仿佛品茶,动作赏心悦目地很。 不靠灵力单凭自身体力连着跑了两个时辰,就连她也难免额上冒出细汗。 晶莹的汗珠挂在鼻尖,随女修动作一晃,滴答在地。 “给。”萧铮把自己的绢帕抽出递给她。 云水秋还举着水,在手帕和他的红绯艳丽的脸上徘徊,犹豫了一下:“还是你用吧。”给我,有些糟蹋。 昨天对女修的分析,此刻浮现。 萧铮轻轻一笑,拿起袖子在脸上随便一蹭。 碎发乱成一团,横七竖八地呼在他脸上。 浮着一层光润的眼眸清澈灵动,清冷淡漠消失的无影无踪,像潇洒不羁又温柔散漫的少年。 自从云水秋发现自己对萧铮抱有非分之想,便时刻控制着自己的感情,生怕会露出一丝马脚。 手帕这种私密的东西,她还是不要用的好…… 然而,她神思恍惚的这一会儿功夫,萧铮已经伸手将帕子贴在她的面上了。 “我自己来。” 云水秋连忙后退半步,语气中带有不经意的慌张和无措。 她赶紧转移话题:“再休息一会儿,然后随我学拳。” 说罢,女修闭目,盘腿在地,灵力涌现环绕在四周。 萧铮眼也不眨地盯着。 奇怪…… 之前还好好的,怎么今天知道避嫌了? 难道是开窍了? 但好像又不太像,她还是一副和之前一样的清冷。 萧铮微微叹气,也开始打坐恢复体力。 思绪翻涌。 云水秋眼皮微动,一睁眼,萧铮早已挪开了视线。 “我们开始吧。” …… 外府 萧恒正心烦意乱地躺在床上。 脸上身上的伤口已经愈合大半,但萧恒总觉得还冒着火辣辣的痛意。 萧铮带给他的屈辱感总会涌上心头,萧恒每每回想,眼底都充满戾气。 还有那两个不知天高地厚的死丫头! 门口又一次传来熟悉的脚步声。 萧恒侧头望去,果然,还是牧涣那小子! “啪——”药碗狠狠砸落在地,褐色的汤药浸污了牧涣的鞋面,牧涣面色不虞地停下脚。 跟在牧涣身后的几名侍卫神色惴惴。 他们家公子最忌讳别人弄脏他的鞋,况且这还是夫人今早亲自送来的新鞋。 果然,向来一副笑面虎的公子,破天荒地露出嫌恶的表情。 牧涣今日一身靛蓝色长袍,领口袖口都镶着银丝。 他掸掸衣摆,袖口的银丝被光折射出寒光。 牧涣眼含漆光,背着手,开口嘲讽:“怎么我每次来都能见到你这副没出息的样子,萧府血脉里出了你这么个人,真是叫人倒胃!” 萧恒气得直接挺身,鞋也不穿,不顾形象地只着一身单衣下床,指着牧涣大骂:“倒胃?也不闻闻自己那张臭嘴!你别忘了你现在在谁的地盘上!祸从口出的大道理用不着我来教你吧!” 牧涣那双阴鸷如鹰隼的眸子微微眯起,死死盯着萧恒。 面皮下隐约的青紫叫他想起那日萧恒丑态,于是笑出声来。 “哈哈哈——”声音阴恻恻的,叫人毛骨悚然。 对方态度忽变,叫萧恒摸不着头脑,他怒喝:“你笑什么!” 牧涣举着银扇将萧恒的手压下去,缓缓开口:“侍女你都清理掉了?” 萧恒嫌恶地抽回手,“别用你的脏扇子碰我!自然处理干净,不然等萧铮找到人,带着物证去家主那里揭发我不成!” 牧涣好似没有看见对方躲避的动作,自顾自打开扇面扇着风。 “只要找不到尸体,萧铮就不能把我们怎么样!此计虽败,但我还有另一计。你先别急着赶我走,我这回使得可不是什么阴谋诡计,相反,我是来帮你的。” 说罢,他从袖间取出一个瓷瓶,瓶身上标注了“破阶丹”三字。 牧涣将瓷瓶放到桌上,坐下给自己倒了杯茶,等萧恒自己做决定。 萧恒嗤笑,“你怎么不自己吃下,亲自打败萧铮?反倒是让给我,怎么?药里是藏了什么秘密,这次又要如何陷害我?” 银扇一停,牧涣斜着眼冷笑道:“真不知道,你要是没有你娘,能在外府活多久!用你的脑子想想,将这件事暴露出去对我能有什么好处!萧铮知道必然有他自己的手段!他就算平时再不管事,那也是萧府名正言顺的嫡公子,手底下如何能没有些底牌!” “至于这丹,你若不吃,那也别浪费了。” 牧涣喊来自己的手下,下巴轻点桌上的瓷瓶。 “等等!” 萧恒叫住牧涣,面上一副沉思。 他如今正是灵寂期,若同时吃下眼前和私藏的那枚,定会顺利突破金丹。到那时,炼精化神阶段,他的对手寥寥无几,虽不能打败萧铮,但是取得前十名次也不算亏! “你就这么把丹药给我?没有什么要求?”萧恒将信将疑,打开瓷瓶嗅了嗅。 倒像是真的能嗅出什么阴谋估计一般。 对方摇了摇头,叫萧恒甚是讶异。 “我以为你想让我打败萧铮,再不济,也是去打败你那个同父异母的妹妹……你究竟怎么打算的?” 牧涣银扇一摇,笑里藏刀。 “我要的就是你能顺利参加秘境。我思来想去,在府内动手终究是容易暴露,但换个地方就不一样了。若进入秘境后再动手,不仅不会人多眼杂,事后处理起来也颇为容易。况且,到那个时候,能解决的就不仅仅是牧飞云一人……” 萧恒咬了咬牙,同意了对方的提议。 …… 唐宓听说内府有个空间开阔的训练场,思及月后的比斗有自己的一份,便带着牧飞云去往训练场。 当她见到牧飞云的武器,才知道原来牧飞云也是使剑的。 “飞云,你今年多大?” 叶夫人是个凡人,但样貌上仍存几分风韵,唐宓皱眉:“你成年了吗?” 牧飞云第一次去内府练武场,内心正激动雀跃。 听见唐宓这话,掩口失笑道:“二小姐,我今年二十五!” “对了,你是不是还有个哥哥?他如今在青云宗?” 牧飞云更是连连点头,她嘴角一弯,一脸的骄傲。 唐宓语速飞快,显然是透露着激动和兴奋:“那你哥哥在哪个峰啊?天枢峰你知道吗,这个峰有个剑修超级厉害!是青云宗首徒!” 两名娇俏姑娘一聊到青云宗,就像打开了话匣子,叽叽喳喳的。 水荷宛然一笑,端着手,静静在前方领路,带着两个姑娘去往练武场。 “当然知道!我哥就是天枢峰的,他还曾在信中写过那位师姐呢!” “年纪轻轻便已成出窍!二小姐,出窍期啊!我现在连金丹还不敢想,人家未至百岁,却已经可以和那些大人物们相提并论了!听说那位师姐貌若天仙,待人有礼!” 牧飞云握着剑柄,看着虚空幻想:“若首徒姐姐哪天出现在我面前,我一定会激动死的!” 唐宓看着牧飞云星星眼,自己也望着晴空万里出神,一副憧憬的模样:“我刚刚下山那会儿,中州到处都是有关她的传闻。听说她冷若冰霜,为人正直,执行任务时从不滥杀无辜!她取得首徒之名那日的比斗,那场面……一剑当空,以灵力横压万千弟子,犹如天神降临!对了!我还听说……” 牧飞云看懂手势,侧耳过去,便听唐宓低声道:“我还听说,这位师姐曾与开阳峰的弟子,也就是如今的开阳峰主廉泉,有过一段不可告人的往事!” 唐宓眼里闪烁着含义不明的光芒:“飒爽剑修配刚毅体修,一瘦一壮,简直不要太配!” “啊?” 虽不可置信,但牧飞云还是一脸激动地八卦:“那我下回给哥哥回信,可得好好问问他!” 两人相视暗暗一笑,便听水荷说:“到了。” 侍卫推开紧闭的高门,几人迈步进去,豁然开朗。 偌大的训练场上摆放了各式各样的武器,中间建了十多座高台,标着“萧”字的旗帜迎风飘扬。 “二小姐你看!是公子,和……一位姑娘?” 唐宓顺着牧飞云手指的方向看去,一男一女隔着几步距离在负重跑。 那女子她曾在内府见过。 路过两人时,萧铮淡淡开口:“既然来了就别走,你俩都跟上。” 就好像只是过来交代一句,萧铮扔下一句话后,没做任何停留。 水荷淡淡一笑,屈膝行礼道:“那二小姐和飞云就好好跟着公子修炼吧,奴婢先走了,有什么事,水荷随叫随到。” 那头萧铮忽然停下,抱臂望着她俩。 明明隔了好远,视线却似针扎一般落下。 那浑身不怒自威的气势叫唐宓心下一憷。 连水荷的话都没回,直接抓住牧飞云的袖子跑上前去。 …… “呼……呼……” “二小姐,我有点跑不动了……这都跑了一个时辰了,怎么还不停啊……” 唐宓边跑边撸袖子,“呼呼”喘气:“我也……有点跑不动了,但是你看那位姐姐……她在我们来之前就在跑……现在还在跑……她没停,我们也不能停……飞云,再加把劲!” 日头又移,云水秋率先停下脚步。 训练多日,萧铮早已不似初日那般狼狈。 见到唐宓像条死狗一样瘫在地,甚至还有心情去调侃几句。 见到萧铮往这边走,牧飞云撑着身子要行礼,萧铮抬手拦下她:“府里那套我不喜欢,嘴上喊喊就行了,不用行礼。” 牧飞云低着头心中五味杂陈,低声道句:“公子好。” “嗯。” 萧铮应了,继而去瞧唐宓。 “牧飞云年纪比你小多了,她都没像你这么累。义妹还需勤加练习,不要辜负了母亲的期待。” “自然,自然……”唐宓有气无力地抬手。 白衣飘飘的姐姐走来,唐宓手脚并用从地上爬起来。 满含期待地问:“这位姐姐,上次一见,你说你是剑修,我没记错吧?” 云水秋想起她曾见过这个黄衫姑娘。 就在她醒时那天。 “没错。”云水秋回道。 唐宓眼底隐含兴奋:“那该如何称呼姐姐?” 萧铮刚要介绍,云水秋却抢了先:“我叫寻年,叫我年姐姐就行。” 寻年?这是什么时候起的名字? 萧铮蹙眉,虽不解,但还是顺着云水秋的意思向两人介绍她:“这是我的一个朋友,这段时间在陪我对练。” 云水秋是剑修,听到这个消息的牧飞云与唐宓激动对视。 唐宓张口欲言又止。 见她神色不决,云水秋便发问何事。 “呃——” 唐宓搓搓手:“我同飞云都是剑修,寻年姐姐应该也看出来了。月后萧府将要举办比斗,我和飞云都急需提升修为!但是这府上用剑的侍卫并不多,而且他们都有各自的职责,抽不开身。我就想来问问寻年姐姐,可否闲暇之时,指点我们一二?” 云水秋略一沉思,痛快点头:“没问题,未时至酉时,我得闲,可以专门指点你们剑法。” 听见这话的萧铮皱着眉。 有些心事重重。 第35章 据实以告 “这个时间段你不是要学习画符?你若是教她们剑法,那你又要何时钻研符咒?” 寅时卯时是两人负重跑的时辰,辰时巳时是云水秋指点他拳法的时辰,未时至酉时原本是他在练弓,她在学符的时辰,若这段时间分出去,云水秋便没有休息的时间了。 “不如将我们三人淬体的时辰错开,我淬体时你指点剑法,她们淬体时你教我拳法,反正你每日也都是陪着我跑,以你的体修境界,仅靠这点强度,淬体功效几近与无。” “也好,那便按照你说的办。” 云水秋认同地点头。 而那头却已经把唐宓和牧飞云听呆了,合着这位姐姐不仅是个剑修,还是个体修! 甚至最近在自学画符! “年,年姐姐,敢问你今年芳龄几何?” 唐宓结舌发问。 云水秋抿着嘴道:“我今年七十二,怎么?” 唐宓暗自呼出一口气,幸好不是什么几百年的前辈,这样她相处起来不会觉得那么有压力。 “好!那就同我兄长所讲,明日寅时,我和飞云在训练场上和你们集合!那年姐姐,接下来我们该做什么?” 牧飞云站直身子,一脸乖巧。 她见到对方第一眼时,就被年姐姐的样貌和气质征服了。 她的脸廓不似寻常女子柔和,带着三分锐利和七分高贵,眉眼间流露着高贵,整个人身材高挑,虽瞧着有些瘦削但那正让她似昆仑美玉,叫人看得眼呆。她不禁暗自感叹,世间怎么会有这么英气又漂亮的女子! 接下来? 云水秋看了眼时间: “练了这么久,萧铮,和我正式的打一场吧。” 高台上,萧铮和云水秋打得有来有回。 台下的两人聚精会神地盯着他们俩的一招一式,生怕落下半个动作。 萧铮接下一掌,手心发麻。 云水秋的真实实力,他是最清楚的,若不是她手下留情,他连近身恐怕都有些费劲,遑论过招。 今日剑修为显公平,暗自将修为压制到与他一般修为。所以旁边的两个姑娘还以为云水秋真实修为与他不分高下。 寻年?她为何给自己起这个名字? 不好! 萧铮回过神来,云水秋已经抓着他的肩膀将他甩出去三步。 “凝神!” 云水秋用只有两个人才能听见的声音低声呵斥,脚步一错来到萧铮后身推出一掌,稳住对方身形。 萧铮见势脚尖点地回旋踢,一击未中再次横扫,短短一秒内,萧铮蓄力连连挥出左右弓拳朝剑修空门之处袭去。 云水秋脚步后撤腾空跃起,空中转腰拧胯反脚一击。 萧铮一个后空翻拉开两人身位,取弓拉弦放箭,整套动作一气呵成,行云流水,转瞬之间完成。 剑修灵气身法灵动,一招横江飞渡跃上亭台,手掌处蓝色灵气内吸,大喝一声“白虹剑来——” 下一刻,挂在牧飞云腰间的白虹以破空之势朝云水秋飞来,剑柄入手,长剑一出,蓝光匝地,汹涌剑意从剑身之上汹涌而出。 萧铮攻势不减,调整身位,三支黑羽以不同角度分别击向剑修各大关窍,箭羽脱手之时,萧铮已然发起第二波进攻。 裹挟着化神之力的黑羽箭以不可抵挡之势朝剑修劈面而来。 白虹在女修手中挥洒自如,或劈或斩将箭矢一一拦截。 唐宓和牧飞云几乎是同时听见箭矢脱弦和拳脚相接的声音。 凝神望去,但见那二人同时放下武器再次近战相接。 “出拳快三分,下移半寸!” “俯身出拳时,敌人近身,小心后背闷招。” 云水秋右脚后撤点地躲避攻击,留出左方空门,萧铮见状发起进攻,一拳击中女修左肩。 云水秋顺势后滚地,结束战斗。 “哇——” “厉害!” 唐宓和牧飞云安静几秒后,发出雷动般的惊叹。 牧飞云快步上前从云水秋手里接过自己的剑,组织了一下语言后激动道:“年姐姐果真不俗,年纪轻轻实力却跟公子不分上下!要知道我家公子可是中州有名的天才,三十金丹,七十元婴,如今百岁修为便是化神!修士百岁金丹已算小有天分,没想到年姐姐修为这块,与我家公子想必竟不遑多让!” 唐宓将地上的长弓捡起,走过来,一脸感叹:“果然人中龙凤的身边也都是人中龙凤,寻年姐姐大我不过十岁,然修行一事,却已经甩了我十万八千里!” “不必气馁,这段时间只要你们跟着我练,唐宓突破金丹中期不是问题。”剑修说完顿了顿,余光望了一眼白虹。 随后她收回心神淡笑:“飞云突破心动圆满迈入灵寂,也不成问题。” 一听这话,练武场上两抹亮色衣衫的姑娘雀跃高呼,手拉着手绕着云水秋蹦来蹦去。 萧铮从剑修那里取回自己的扳指,期间一言不发。 他看了一眼通讯符,面无异色地吩咐两人:“时辰差不多了,你俩留在练武场仔细研究一下刚刚的对战吧,我和寻年要回静沉院,明日见。” “明白!” “好的公子!” “年姐姐明天见!” 两个姑娘异口同声,朝云水秋疯狂摆手道别,喜悦之色溢于言表。 云水秋见状,淡笑着点点头,便同萧铮一同离去。 回去的路上,两人闲聊提到了牧飞云。 “你认识她,你还认识她的剑。” 云水秋转过头去,望见青年一脸的探究之色。 他今日仍是白衣,上面绘着某种图纹,用的银色暗线,交织缠绕。 这种银色暗线比牧涣衣裳上的更贵更结实,在光下发着晶亮的银光。 换成白衣的萧铮与他身着黑衣时的气质完全不同,像个刚刚及冠的少年,高高束起的马尾衬得他如冰璃公子一般风神俊秀,玲珑剔透。 随风而动的几缕发丝搭在脸上,黑白色调的反差感令他此时美得像画中走出来似的。 云水秋失神地多看了一眼,速又收回视线:“那柄白虹,出自许道阳之手。凡是他亲手锻造之物,底部皆会留下一个满日之印,但一般只有熟悉他的人才会发现。 而你们称呼她为飞云,正巧我有一名师弟叫做飞霜,也姓牧,年纪与她相仿,是宗门内少有的年轻金丹弟子。我听说他的家乡就在中州,想来,他应该是飞云的亲人吧?” 萧铮默然点头。 “他们乃是同胞兄妹,牧飞霜早在十几岁的时候就被送出萧府,前往青云宗修习剑术。他们乃是我姨夫的外室子,与我萧家没有半分血缘,但是萧虹为解心中怨气,私自将他们留在府中折磨。牧飞云的资质也算上乘,这么多年来,在萧恒牧涣的欺压下,仅凭修习普通的赤云诀,突破炼精化气,成功迈入炼气还虚之境,比萧虹的亲儿子争气不知多少。” 思及前几天的下毒一事,萧铮更是忍不住低声嗤笑,“前几天你见到的那枚血红果核,就是萧虹不知从何方搞来的诡异之物!” 萧铮望着女修,神色淡淡:“你就不想问问我,为何没有继续追究这件事吗?” 云水秋自顾自地走着,但神色已有几分动容。 “被他们安排下毒的侍女,如今尸骨无存。被派去追查此事的萧七,通过那侍女衣物上残余气息,一路追查到云中城城外,最后在一颗柳树下发现了骨渣。且不论人证是否存活,仅凭搜到的一枚血红果核,无法在萧府众长老面前定罪。此事哪怕我母亲在场,也做不成。” 两人路过黛色的巨石旁,园中流水潺潺作响。 “这是你府上的家事,我不该插手。” 萧铮定住脚跟,注视着女修的削瘦的脊背,薄唇轻启,“可你见不惯这种高位者欺压,位卑者受难的事,不是吗?” “我已安排好人手,一旦他们再现马脚,人赃并获,我会向家主和长老们请示,按家规处置!” 萧铮说得不急不缓,但字字有力。 “萧府地形复杂,先祖曾安排机关师、符师、阵师参与建造,入夜后隐藏在暗处的死侍数不胜数。” “所以,云水秋,你不要做危险的事情。我虽不知青云宗派给你的任务是什么,但,或多或少,与魔相关。萧恒侍女的尸体被毁尸灭迹,更能说明此事其中有不可告人之处。外府虽比不上内府森严,但还是有数不清的高手隐藏在暗,更有两名分神长老轮番值守。” 女修转过身,晦暗不明地看着他:“你担心我若是在萧府四处打探,打草惊蛇,会破坏你的计划,于是向我透露魔核一事与你姨母萧虹有关。同时又担心我擅自行动会触发机关,甚至丧命于此,便直言萧府的内守实力,让我知难而退。” “如此一来,我便陷入进退两难之地。”云水秋长眸里风平浪静,像沉淀千年的寒冰。 “你的目的是什么?又或者,你想让我帮你做什么,才肯告诉我其他线索?” 云水秋缓缓走向他,黑白分明的眼直勾勾地看着他:“萧铮你很聪明,可是如你这般聪慧之人,却总是身处险境。你身为萧府嫡公子,身旁却跟着一名修为远不如你的元婴侍卫和一名心动期侍女,这说明你的母亲,也就是萧府的家主最近遇到了什么棘手的事情,以至于要带走你身边修为高深的侍卫,亦或者,也带走了你的死侍。 “从下山之际,你得知我的目标在中州,便打算带我来到萧府。” “正因如此,哪怕我醒来后,身体逐渐好转住在嫡公子的居所,你也没有提出半个我让离开内府的字。目的,就是为了拉进和我的关系,从而完成你的计划。” 冷冽的气息一下子从剑修身上散发出来,犹如寒冬腊月的冷风夹杂着冰碴子簌簌砸来,冻得人浑身一哆嗦。 出窍期的威压隐隐露出,那是女修对他的警告。 “我有计划。” 男子低着头,看不清神色,只能看见他拇指的扳指被缓缓转动。 那一刻,他好像恢复成穿黑衣时候,锐利从容的模样。 “我的原计划,是将你带到萧府,与你日日相处,提升你对我的好感。 而我在青云宗通过众人对你的评价,已经看出你是重情重义之人,到时候我若说出自己的困境,我有八成把握,你会出手帮我。” 萧铮的声音突然低了下去:“可是我没有想到,回途路上,你居然能够以命相拼救我性命。” 他轻笑一声,像是自嘲:“穷乡僻壤之处,总有流言,他们都说萧府里,生的、长的,都是吃人的恶人,靠近不得。纵使我生在这浑恶的萧府之中,胸膛里跳动还是鲜红的心脏。要我以情义裹挟自己的救命恩人去解萧府困顿,我做不到……” 可是…… 云水秋察觉到对方的情绪异常,收起威压,想要上前几步。 然而对方错步后退,低着头,明显是不想让她看见他脸上的表情。 然而有些事情,能够发生一次,就很有可能再发生一次。 就比如萧铮后退的时候,不爱注意脚下—— 于是,剑修眼睁睁看着对方又一次被绊,脚跟重重磕在台阶上。 萧铮:“!!!” 那一刻,他挂在眼眶的泪珠弹到衣摆上,留下鲜明的痕迹,叫云水秋看个清清楚楚。 这一次她没有出手。 云水秋心里说道。 萧铮极快地起身,左右两手分别弹弄衣摆,余光瞥到云水秋懂事地转过头,心中又尬又失落。 “你既然都看明白,装作不知不好吗?这样我就不会开口麻烦你了。”萧铮说话的语气有几分不稳,显得有些勾人。 女修忍不住转头瞧他,对方拧着眉生气的模样,叫她有些失魂。 “这一局,是我输了。” 她语气沙哑:“所以你有什么要求?” 所以,我自愿落入你的圈套。 女修在心中默念道。 第36章 巩固化神 “三年前,中州七曜山出现一群异妖,且不同于诡妖。异妖力量强大,形貌诡异,能飞能跑,书中对此妖兽无从记载,我们也找不到他们的弱点,没有弱点……便只能强攻。” “它们以七曜山为中心,夜晚出行,以血肉为食。 诡异的是,每逢日出之时,那些异妖仿佛收到什么指令一般,纷纷返回山中。 无论是在捕食,亦或是进食,只要天边亮起一抹霞光,它们便尽数返回七曜山。” 萧府自三年前便一直派人手前去剿灭,但异妖如同春生野草,一直除不尽。” “就在两年前,七曜山出现神秘结界,三日一消,每次持续半个时辰。自此,那些异妖的力量越发强大,清剿行动进行得越发艰难。” 萧铮藏在袖子里的手紧紧攥起:“我母亲为了百姓安危,将府中一半侍卫派去进行清剿,而我的贴身侍卫,也在那时被调走。” “八月初六,也就是五天前,我的父母同时出府。 我在书房里发现父亲他拿走了南临国属于我封地的调兵符,莲姑姑也不在府中……月后比斗在即,作为主持比赛之人的她都不在,我想一定是七曜山那边出了麻烦。” “最后,最令我觉得可疑的地方便是两年前,萧虹曾暗地乔装成妇人,前往南临国某所道观祈愿。而南临国,往西七百里,正是七曜山。 秘境将出,大比在即,我必须留下。我需一人代我前往南临国和七曜山,为我传递消息。” 萧铮话里不知几分真假,但此事当与魔关系甚大,就算萧铮不提,她也必需去一趟南临和七曜山,寻找魔族踪迹。 “你原本的计划,应该没有这么简单吧?” 云水秋克制自己不要看他,睨着旁边的黛色巨石淡淡发问。 对方坦然点头:“我原本的计划,是想以彩石引你前往七曜山,因为凭借你高深的修为,进入结界后探查其中隐藏的秘密,并活着从结界中出来的几率很大。若换成别的修为普通的青云宗弟子,与我一同下山后,我会在离开青石镇抵达下一个城镇之前,寻个借口,与那人分道扬镳。” 萧铮撇过头低声道:“毕竟我同那些口蜜腹剑,刁滑奸诈的其他萧府子弟,不是一路人。” 云水秋嘴角一勾,望着他,咬着字眼一字一句:“你真的很聪明。” 仅凭在青云宗的几次碰面,却能猜到她下山任务与玲珑塔碎片有关,此人确实如中州传言所讲,拥有一颗七窍玲珑心。 萧铮刚刚提及彩石,不由得回想起那日暴雨,在竹林中两人第一次相遇的场景。 大燕刺客紧追不舍,一是为了那块石头。 第二件事,通过母亲的信件内容推测而出,是那大燕的皇帝想要他这一身灵根,通过大燕神秘道士之手,换到自己身上,从而实现他的修仙愿望。 难怪第二次刺杀时,那中年男子捉了他后却又放了他,全是因为看见了他手背上的咬痕,觉之无用。 但说不通的是,为何没有夺回彩石? 另有疑点的是,既然中年男子认为被咬后的修士灵根无用,那为何他的身体至今完好无损,没有半点异常? 就连医谷弟子探查后也是正常……唯一的可能……便是云水秋在众人昏迷后,做了什么事…… 短短一瞬,萧铮的脑中闪过无数思绪,接着云水秋夸赞的“聪明”二字道:“我其实并不知道萧府有一块彩石,我之前其实只是推辞,推辞你来中州的任务是为它。但是通过你刚刚的反应,我才肯定了这两件事。” “确定了我的任务,确定了萧府有块彩石。” 云水秋缓缓说道,而对方也点头回答了她的话。 “那你原本的计划,真是有够恶毒的。” 听见云水秋这样评价他,萧铮张口想要反驳,但又无话可说,抿嘴不语。 毕竟他确实这样想过,虽然没有实施。 若这种话从旁人嘴里说出,他会不屑,甚至觉得是夸赞他足智多谋。 但是云水秋讲出这种话,叫他心里无端觉得发堵,喘不过来气。 正当他觉得难堪时,听见云水秋轻声沉吟:“可我不相信你会这么做。” “你天性善良,会安排侍卫照看与萧府无半分血缘的母女,暗自帮她们摆平来自其他公子的麻烦。 我相信你刚刚说的计划,只是你的下策。而你真正有可能实施的计划,是亲自前往七曜山。” “而出乎你意料的是,洛川峡秘境一事,将你困在了萧府,让你不得不留下参与比试。 外人对你的评价大多是诡计多端、八面玲珑。我虽常年待在青云宗,但也接触过无数弟子,是善是恶,我心中自有辩驳。 而当我看见你向我剖白,毫不避讳地说出要对我实施的计谋时,我却看见了你重重掩饰之下,一颗赤子之心。” 她的声音虽不似寻常女子娇脆,但却像山间中的一捧雪,初始会觉得凉凉的,但融化后,润泽心田。 萧铮心神震荡,沉默着,久久未曾言语。 “南临国和七曜山我会替你前往,同时也会尽力帮助中州解决妖患。” “但我走后,你要认真修炼。希望当我再次回到云中城时,你们都已获得秘境一行的资格。” 说罢,云水秋拿出两本剑谱。 “拳法要点和淬体之法我已尽数教授于你,这两本剑谱你替我转交给她们俩。 《轻竹要术》适合使用软剑一类的女子,牧飞云的白虹剑材质薄软、却韧性极强,适合此法。 而另一本《赤龙诀》攻击性强,剑势千般变化,配上无极宗心法,可达事半功倍之效。” 说完云水秋顿了顿,最后还是说了出来:“一会儿来一趟我的院子,我助你克化体内最后灵力。” 她说话的声音平平淡淡,不急不缓。 他出神地盯着两本剑谱的封面,连剑修什么时候离开了都不知道。 静沉院 “都这么晚了,主子去云姑娘的院子干嘛?” 水莲一脸疑惑地走进屋子,而旁边的姽婳一听这话,放下医书,蹭蹭蹭跑去门边上趴着,悄摸摸地观察。 那熟悉的背影,熟悉的黑衣……她家主子果真去了云姑娘的院子! 水莲放下手里的托盘,转头见姽婳沉迷在自己的世界里,还露出诡异的笑容。 她伸手晃了晃:“哎,姽婳你想什么呢?笑得这么……猥琐?” “嘿嘿嘿……” “水莲姐姐,你觉得云姐姐这个人,怎样?” 水莲仔细回忆,不确定道:“云姑娘长得不错,身材……又高,腿也很长,就是人瘦了点,性子有些冷淡。平时她沉默不语一脸肃穆,叫人有些生怵……” 她拉过姽婳坐下,来回张望了一下才压低了声音问:“姽婳,这里没有旁人,你如实告诉我,这个云姑娘叫什么名字,她究竟是什么来头?” 水莲忧心忡忡地叹了口气:“我之前以为她就是普通女修,只是得主子偏爱罢了。可是这段时间她同主子同进同出,她的身手也很不一般!” “她这般年轻的姑娘,还能有如此高深的修为,一定不是什么普通人!她若来历不明,绝不能留在主子身边!” 姽婳想起云姑娘的嘱托,说不要把她的身份外露……于是正色答道:“水莲你不要担心,云姑娘是正八经儿的宗门弟子,她此行来中州有自己的事情要做,是要保密的!” “我虽不能告诉你她的身份,不过你放心,有她在主子身边,是绝对不会有危险的!” 见姽婳信誓旦旦的,水莲将信将疑,她杵着头:“听你的意思,这位云姑娘好像本事不小?甚至比公子还厉害?” 姽婳眼珠转了又转,最后抿着嘴亮晶晶地看着她。 这怎么可能! 水荷震惊且不可置信:“真的假的?咱主子百岁之年突破化神,此事尚需保密!那个云姑娘我瞧着可比咱主子年纪还小!” 当真是人不可貌相…… 水莲喃喃道。 …… “这里有一张中州地图和一枚令牌,进入南临国时向守卫出示,会有人安排接下来的事情。” 云水秋将地图和令牌收进介子囊中,移头示意萧铮坐下。 云水秋于青年身后盘腿而坐,两人同时默念各自心法周转周身灵气。 “距离上次为你疗伤已过两月,你体内尚未克化的灵气,这次正好帮你巩固化神初阶修为。” 萧铮闭目启唇,道了句“多谢。” 一室静谧,蓝色与金色的灵力彼此纠缠,逐渐盈满整个屋子。 化神体内丹田之处,一团微淼的蓝色灵力逐渐化开,似细雨一般汇入金色河流,两炷香后,河流发生细微变化,两岸河道逐渐变宽,河水的流速变快。 灵气运转变快的同时,催动血液流速,萧铮的脸上渐渐浮上一层薄红,透明的细汗从额上冒出。 云水秋率先收势,平复了一下体内灵气,起身去到一旁的桌前静静等候。 过了没多久,屋内金色灵力尽数收回丹田之中,青年化神初期的势压趋近平稳。 “在圣皇城将彩石交予我的那人,提及彩石名为碎片。我翻阅古籍,寻到‘琉璃塔’一词。书中记载琉璃塔出世那日,色彩斑斓的光芒照亮整个天空,一道金色光柱从天而降,自此,世人称其为——神器。”萧铮缓缓道来。 “萧府远在千里之外,青云宗安排你来中州,我想,应该是萧荆告知了有关神器碎片的消息。依我对她的了解,她能亲口说出碎片的位置,那神器碎片大概率在我母亲身上。” 思忖几秒后,萧铮微微蹙眉并摇头道:“可你若仅凭救命恩人的身份,从她手中拿走碎片,几率不大。” “若我主动进入七曜山结界,寻找异妖生生不断的秘密,是否可行?”云水秋提出这种假设,对方犹豫一下后,才轻微点头。 “可行是可行,但你需获得突破性情报,不然……她是绝对不会让出神器的。” “你作为萧府之人,心里想的却是让我一个外人拿走自家的宝物,于理不合吧?”云水秋抬起眼眸,直直望着萧铮,问他为什么。 萧铮起身关了窗,没有看着剑修。 “没有为什么。” 最后一缕晚风轻轻吹动青年腰间的发尾,划过一道优美的弧线。 “你若要原因……既然萧荆主动交出线索,那便说明,她私心里是希望你们青云宗的人集齐琉璃塔碎片的。 我虽不知她用意为何,但她组建天阙宫,最大的目的,便是解决奉天修士无法飞升之事。她是绝不会拿此事做儿戏,我相信她。” 说罢,萧铮自嘲笑道:“这个根茎糜烂,人心腐朽的萧府之中,我以亲情担保的行为,或许在你看来有几分可笑。但我还是要说,在这个世界上最不会伤害我的人,便是我的父母与长姐。” 星河灿烂,银河漫天。 云水秋仰目眺望,无数星光与青年的背影倒映眸中。 她清楚地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她知道,自己已经沦陷。 她看着萧铮的背影,低声道:“我信你。” 第37章 初至南临 雕漆凤桌前,一个面容出尘的男子出神地抚摸玉符。 一头乌发用一根简单的银白丝带随意绑着,没有束冠也没有插簪,额前有几缕发丝被风吹散,和银白丝带交织在一起飞舞着,有种惊心动魄的凌乱美。 “主子,云姑娘出府了。” 姽婳轻声汇报,看着主子思虑重重的模样,心中难掩失落。 这两个月来,除了云姑娘去江城完成任务那次,他们几乎没有分开过。 云姑娘醒来后,还送了一本出自浮光界的医书给她。 虽不知主子挂在胸前的玉符有何妙用,但凭着云姑娘的本事,想必不是凡俗之物。 “知道了,你下去吧。” 说着,萧铮收起玉符,换了身衣服,去了训练场。 昨夜下了场雨,清晨的空气带着丝丝凉意,露水湿衣。 中秋将近,萧府的下人们早早苏醒,开始忙碌。 训练场上,唐牧二人已经绕着圈子在做热身,却见萧铮一人前来,二人不明所以,相互对视。 “七曜山近日情况未明,今日一早,寻年便启程去南,临行前留下了两本剑谱和两块留影石。大比在即,你们需要在极短的时间内提升实力,切莫辜负了她对你们的期待。” 萧铮分别递出书石两物。 …… 南临国 天兰城 八月十五,秋序正中。 一条东西方向的宽阔街道上,布满林立的商铺。喧哗声此起彼伏,华灯万千。 客栈角落处,一个裹着黑斗篷的人,时不时噙着茶水,一边听着酒客畅言。 一名刀客正饮酒吃菜,与周围食客谈论起天竺城近闻。 “那城东的秦府……最近来人了!” 一听这话,附近几人低声嘀咕,“是云中城那个?” 刀客往嘴里扔了粒花生米,而后会心点头。 “对对对,就是跟萧府结亲的那个侯爷!” “一个男子竟然入赘到女方家里?他回来岂不给我们南临蒙羞?” 一名黑衣男子一脸倨傲,话刚出口,有人急急忙忙拉下他,左右瞧了瞧,发现没有引起周围人的注意才松了口气。 “瞎说什么?哪是蒙羞!分明是给我们南临添福!自从南临有了萧府这层关系,周围虎视眈眈想要吞并我们的几个国家,因萧府而纷纷忌惮!南临之东曾饱受海患,你看看如今!” 旁边食客纷纷补充,“秦侯爷虽非寻常男身,但他身为地坤,与那萧府家主啊,乃是天生一对!” 旁边桌的一位同样在偷听食客讲话的方脸男子顿时哈哈大笑:“什么天地乾坤!我看你们口中的秦侯爷,怕不是女扮男装的吧! 哈哈哈可笑你们这群蠢人,天乾地坤就是无稽之谈!世上就不应该有这种怪人!要我说,这些异类就该统统抓起来,以绝后患!什么天生绝配?就是个女人!不然怎么能同妇人一般诞子?他就是长了男相的女人!” 这般狂妄之语,刀客和店内掌柜小二等人却异常平静。唯有黑衣男子觉得在理,还想起身附和几句。 此时却听刀客翘着腿,不缓不急地咽了口酒,不以为然道:“兄弟,你是刚来的南临吧?” 方脸男子拍桌起身,大声应道:“是又如何!” 刀客眼神抖着腿时不时朝外望去,并未直接搭理对方。这番无礼姿态,更是直接惹恼了方脸。 方脸手拿长矛就要动手,却听客栈门口传来一阵破空之声,尚未转头看清来人,就被一脚踹倒。 方面反手去掰压在头上的那只脚,却怎么掰也掰不动,但听一句带走,就被两名金丹高手反压带走。 全程速度之快,食客们只听那方脸高呼一声“放手”,下一刻便被堵上了口。 秦子尧掀了掀眼皮,面无表情地望着对面刀客。 对方察觉到他的眼神,嬉皮笑脸地起身拱手,倒像是在给官家行礼,而后不管秦子尧什么表情,自顾自地落座嗑瓜子。 秦子尧收回视线,转身扫到客栈角落处,定定地看了几秒。 云水秋以为他会同以前一样,处理完那些口无遮拦之徒后离去,却不曾想这一次直直朝她走来。 “这位姑娘,请出示入城令牌。” 低沉的声音中带着一丝淡漠,就如同他前几次出场,冷漠无情。 秦子尧拿过令牌,动作之间带着一丝不耐烦。 仔细查验后,秦子尧便将令牌归还。 而后转身离去。 云水秋将令牌挂回腰间,低头时,发现一道神识扫过。 对方发现她的修为仅有金丹期后,便撤走了神识。 元婴后期…… 云水秋暗道。 这个看似其貌不扬的刀客,修为竟与南临三皇子不相上下…… 不过对方既已发现她的意图,那也就没有再伪装下去的必要了。 秦子尧二话不说将方脸带走,客栈里的许多食客陆陆续续上了楼,一层的大厅里只零零散散坐了三四人。 温朔放浪不羁地将腿支在椅子上,一边状若无人地嗑着瓜子。 “你跟我数日,究竟想做什么?自打你进城,就一直忘返于酒楼客栈春堂苑,一介女流,为了打探点消息,啧啧——竟然连那种地方都能去,真是佩服!” 说罢,温朔倒了杯酒,一饮而尽。 “我是天乾,你怎知我去那种地方,不是为了消遣?” 云水秋淡淡开口。 “噗——” “咳咳,咳咳——” 温朔一口喷出,洒了一地。 他顾不得刚刚失态之举,连忙将脚放下。 “那好歹也是女子!你听听你说的都是什么话!真,真不知羞!” 云水秋拿起干净筷子,将温朔指她的手压下去,一脸平静道:“两万灵石。” 温朔收回手,伸出袖子擦了擦嘴角酒液。 她继续道:“五万。” 对面的人有些动摇。 温朔呼吸不自觉有些急促,抬头: “再加一千两银!” 黑袍下裹着的头点点:“成交。” “你想问我些什么,尽管问!” 温朔手指搓了搓,“不过你得先把灵石和银子给我!” 云水秋取出钱袋,但伸出一半却忽然提要求:“给你一半,事成之后,给你另一半。” “两年前,天兰城外向东二十里有一道观,接待了一位来自云中城的妇人。我要知道她去见了谁,呆了多久,住在哪间房。此事发生时距离七曜山出现的神秘结界,相隔了多久?” 温朔眼里的笑意,在听见云水秋最后一句话时,顿时无影无踪。 “还你,恕不奉陪!” 忽地,一股威压罩住了他,温朔转身,不可置信地低声惊呼道:“你竟不是金丹?” 下一秒,他竟不可自控地顺着对方灵力,半推半就回到座位上。 温朔没想到跟了他数日的女修,竟如此深藏不露,刚刚几下动作,就已经表明此女修为绝非元婴。 在奉天,年纪轻轻就能有如此修为的,除了萧府,也就剩那几个地方了。 他这才仔细观察起对方打扮,虽穿一身不怎么值钱的黑衣,但她所背之剑,乃是有名的洞玄剑,出自大燕灵戟之手。 灵戟,如今可是大燕有名的炼器师…… “你如此高调将我束来,不怕我上报天兰城守卫?刚刚那个冷面小将你可瞧见,那是——” 云水秋双目微眯道:“南临三皇子——秦子尧。” “你不必拖延时间,就算他的人来了,我也有把握将你带走。你只需回答我刚刚的几个问题,我便将剩下的都交给你。” 今日中秋,温朔进城无非是想赚点银子,让那些孩子开开心心的过个节。 这女修虽来路不明,但捉他只是回答几个问题…… 温朔左思右想,衡量了好久缓缓道:“两年前,城外白清观接待了一位来自云中城的香客,如你所讲,是个样貌普通的中年妇人。我听说,当时是观内一名叫做白光道人安排的住处,客房院落左数第二间。至于结界一事……” “得知此事的人,三成萧府,三成南临,你是从何……” 云水秋径直打断道:“我并非萧府之人,我姓燕。” 大燕人? 未等温朔多想,就见对面的女修掌心处浮现一道繁文。 大燕皇亲国戚身无灵根,世世代代不能修炼,此事众人皆知。 于是燕国流传着一项传统,皇室宗亲在民间搜寻拥有上品灵根的孩子,统一赐姓后,送进专门的训练营进行调教。 当他们修为有成后,会执行各种各样的任务。有的会被收作宗亲妾室,有的被安排成为贴身侍卫或杀手,更多的是离开大燕,去到奉天各地完成任务。但无论是男是女,他们的掌心处皆有一道燕字繁文。 “那妇人离开后的第七天,七曜山便出现了那道神秘结界。” “啪——” 灵石落在桌上。 还没等温朔拿起钱袋子,刚刚坐在跟前的女修像鬼一样没了影子。 …… “你所说的持世子令牌进城的女修,尚未出现。”——秦子尧 “可能她半路出了意外,烦劳堂兄近日多多替我留意。”——萧铮 以出窍修为御剑,按理来说早该到了…… 可今日已是八月十五,天兰城中还没有跟她有关的消息,想必是她不愿暴露身份。 萧铮叹了口气,颇为无奈。 秦子尧放下通讯符,想起十天前萧铮曾通信与他,说有一名他的朋友,不日将要抵达南临。 他留意了数日,仍未遇见那名持世子令牌进城的女修。 不过他刚刚在发去消息的那一瞬间,忽然想起刚刚在福临客栈遇见的女子。 那女修的身量倒是与寻常女子颇不相同,适才递出令牌的手,格外修长,覆有薄茧,是修道之人。 要不是手指过于纤细,倒像是个男人的手。 他堂弟只是交代了对方是个剑修,其余并未过多透露,那女子倒是符合剑修这一特征。 若为剑修,想要以金丹修为在短短十日内从云中城,御剑行至天兰城,实是痴人说梦。 秦子尧摇了摇头,将思绪清空,继续执行工作。 天兰城外 白清观建于城外隆灵山,云水秋出城后便选择步行前往。 两年前,萧虹假扮妇人来此,其中疑点重重。 那名接待她的白光道人,倒过来,便是广白。 若七曜山结界当真与广白有关,他的目的是什么? 若说异妖是广白一手促成,云水秋总觉得,那只蠢笨的魔做不到这一点。 今日十五,七曜山那边已经半月没有过消息,奉天已经生出些许谣言。 甚至有人说萧家主和秦侯爷已经命陨异妖手下…… 她的时间不多了,要尽快查出白清观隐藏的秘密,查出广白与这些事情的关联。 …… “女施主,可是前来拜访孙师?” 云水秋余光环视观内之景,面露淡笑答是。 道袍小童躬身,带着云水秋往内走去。 观内清净,除了零星的几名道士,便只有她。 “孙师今日出观了,女施主可以在此歇息一晚,明日就能见到他了。”,道袍小童推开客房院落的门,示意她自便后,便行了个礼退出院子。 院内粗略算起约有七八间房,间间房门紧闭,可见今日院落中只有她一人来此。 左数第二间…… 云水秋抬脚,缓缓推开房门,屋内桌椅摆放整齐,屋中甚至放置了几本道家相关的书籍。 第38章 白清观 另一处 道袍小童步履匆匆,神色诡异。 小童走进一间屋子,这屋子外表普通,并无奇怪之处。屋中并无他人,小童扭动了几下桌上砚台,便听一阵“咯答”声响起。 小童走进暗道,暗道尽头昏黄的灯火亮起。 见到一名头发半白的老人,小童赶紧上前汇报。 一道呕哑之声响起,“你说那女子住进了第二间房?” 小童答是。 “继续看着她,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速来禀报!” 忽地,老道士双目瞪圆,只因瞧见了不知何时出现在小童身后的云水秋。 小童转过身,大惊失色:“你,你是何时跟在我身后的!” 下一秒,小童浑身发软,瘫倒在地。 老道士慌张起身,想要逃跑,可终究逃不过身似鬼魅的剑修。 “别动。”冷冰冰的声音落下,不含半分感情。 蓝色灵力幻化成索,将两人牢牢束住。 老道士腿一软,跌倒在地,惊惧地汗流浃背,不敢妄动。 这女子隐隐露出的威压,直逼炼神还虚巅峰力量,拥有此等修为,必然年岁不小! 对方只需一击,就能取走他的性命! 老道士眼珠滴溜溜地转了一圈,径直跪地,大呼:“前辈饶命!前辈饶命!在下只是奉命行事,其余的一概不知啊——” 老道士鬼哭狼嚎,眼泪纵横求饶时,却听见一道年轻女声,语气冷冽:“你说奉命,奉谁之命!” “你们道观之前有一名道人,名为白光,他人在哪,何时入的道观?都给我一五一十地说清楚!” 虽是年轻声音,但云水秋身上的修为并未叫老人起疑,他只当是这位前辈喜欢自己年轻时候的声音,于是哆嗦答道:“在下奉的就是白光道人的命,他叫我值守此地,不许外人进入。他,他人如今不在道观,至于他是何时来的,我,我并不清楚——” 萧虹前往南临,是萧铮的人最近才发现的线索。此事应当不止萧铮一人知晓,天兰城内,应该还有南临自己的人,也知道。 但广白至今没有返回此地,也就是说,她是第一个动手的人。 而天兰城内,最有可能知道萧虹与七曜山结界有关的人,便是南临三皇子——秦子尧。 这段时间,云水秋已经发现秦子尧就是萧铮安排在南临接待她的人。 萧铮本意是想她同秦子尧联手调查此事,但除了帮萧铮查清两年前萧虹来此目的,她还有一项任务,就是查清萧虹所获魔核的原委。 查清魔核,便是弄清广白成功制成人魔的关键一步。 “说!他派你在此值守,这里究竟隐藏了什么秘密!” 幻化成灵索的一端,灵气凝聚成刃。 老人浑身颤个不停,颈间凉飕飕地似阎王催命。 “啊!!别冲动!前辈千万别冲动!我只是守在这个房间,其他的我一概不知啊!我们这个道长,平,平日里不常来,这两年也就回来过一次!” 老道士仔细回想,“他正好是一月前来的,呆了五六天之后就走了。他来的时候好像肩膀有伤,我的小童看见他从观里取了些药材!” “哦对了,那五六天,他一直呆在这里!”老道士将自己知道的东西统统抖个干净,毕竟眼前的女修,虽以帷幔遮面,但是她周身的气势叫他不容起疑。 “两年前,白光是否接待了一位来自云中城的妇人?”云水秋蹲下身子,掀起一阵凉意。 刀刃直接贴上了温热的皮。 “是是是!有这么一回事!” 老道士额头夹汗:“那妇人离开后,白光就命令我看守此地,不许外人踏入,若,若……” 云水秋用灵索捆住老道士的脖子,阴恻恻地问:“用什么通知他,把东西给我!” 密室里,咕噜咕噜咽口水的声音响起。 “在在前辈右手边,那里有个通讯符。” 云水秋手心一吸,通讯符飞到面前。 里面有道神识,一旦通讯符受损,那边的人同样会得到消息。 云水秋将东西揣进怀里,几乎是同时,老道士面上拂过一阵凉风,“滚。” 老道士当即踉跄起身。 “把这小童带走!”云水秋冷嗖嗖地吩咐。 “是是是!这就带走!这就带走!”老道士赶紧拽着小童衣服,一同从密道里跑了出去。 观里的其余道士看见老道士一副惊慌失措的模样,赶紧发问,却听见老道士大呼“快跑!” 众人不明所以,小童悠悠转醒,便听见老道士叫大家快跑。 下一秒,有密道房间的方向传来一阵轰隆声—— 地面震动,整座山都在摇! 众人惊惧逃窜,山中鸟兽飞走。 “快跑!!” 一定是那女修干的! 老道士和小童心中同时升起这个念头。 仓促下山之际,老道士面前突然出现一道身影,他躲避不及,被狠狠反弹在地—— “哎呦!没长眼睛啊!没看见有人吗!”老道士扶着腰,骂骂咧咧地起身。 定睛一看,竟是一位腰间佩刀,修为同样不俗的灰衣男子。 温朔两手叉腰,一脚踩上老道士的衣角,不许他起身。 “你们观里的道士怎么都跑出来了?发生了什么事?” 哎呦,这怎么又来了个惹不起的! 老道士欲哭无泪,只好三言两语交代:“刚刚观里来了个大能,她要掀了我们道观!这位勇士,你若好心,就放我先行离去,别挡我的路好不好!” 温朔语气一凛:“那人是不是一名裹着黑袍的女剑修,身量挺高?” 小童路过两人身旁,连忙答是。 见温朔松开了脚,小童连忙拉上老道士,匆匆跑下山去。 温朔顾不上这两人,赶忙运气,朝白清观跑去。 老道士跑得脸红脖子粗,心中气骂。 这都是什么人啊! 这一天天的真是倒大霉了!晦气! 温朔循着地动,终于在一片废墟中寻到了云水秋。 走进了才发现,那女修脚下竟然是一道阵法。阵纹上暗黄色的灵光流动,显然这个阵法正在运作。 “喂!这是什么?” 云水秋头也没回,冷淡道:“这就是七曜山结界的秘密。” 什么?! 温朔心头一震,紧接着便见女修转过身来,看着他:“你修为不俗,声线略微粗哑,手腕上有奇怪形状的伤疤,你之前应该做过南临兵将,参与过剿灭异妖的任务。” “如你说讲,我跟了你数日。虽然你每次都会在出城前,试图甩开我,但我看穿了你的意图,并发现了你城外想要隐藏的秘密。” “我的秘密,对你,应当无用——”温朔眯起双眼,右手慢慢扶上刀把。 “自然无用。”云水秋淡淡道。 云水秋故意激怒他:“都是些失了父母的孤儿,能有何用?” 语气略带不屑。 “我此行的任务,就是寻找隐藏在白清观的大阵,并试图毁坏。 但结果你也看见了,连化神修为也不能毁其一分,且这大阵遍布整座隆灵山。若非我震碎整座道观,可能这个秘密,除了背后之人,奉天将无人知晓。” “既然无法毁坏,那你的任务岂不失败?”温朔淡声发问。 云水秋捡起地上一块碎石。 “南临的人,很快会知道这里的情况。秦子尧看见这道阵法,他很快就会明白,原来两年前来自云中城的萧虹,就是致使这一切的主谋之一。” 温朔似有所感,抬头:“如此,你便成功挑拨了南临与云中城的关系。想必这种结果,也是大燕希望看到的。” 温朔表面淡定,内心实则大惊。 原来那来自云中城的妇人,竟然是萧府的萧虹,也就是萧府家主的妹妹! 他强装附和,但内心早已认为,妇人就是萧虹这件事,是她无意当中说漏了嘴。 要等这个女人走了以后,赶紧通知秦子尧,万不可轻易将此事透露出去! 不然!秦侯爷在南临的地位将岌岌可危! 不过现在更要紧的是,这个来自大燕的杀手,将这些事毫不避讳的告知于他…… 刚刚她说自己是化神修为,凭他那几年在七曜山剿妖的经历,跨阶战斗也无不可,况且她刚刚用灵力摧毁了道观,正是虚弱的时候…… 云水秋说完了这些话,手中一用力,碎石化为尘土,纷纷落下。 杀气暗潮涌动,一触即发。 温朔暗自蓄力,对方洞玄剑出鞘,挥出一道灵光。 他闪身避过,长刀狠狠落下。 两人短兵相接,温朔使出飞雪刀法,只见刀光如雪花般翻飞,刀锋犹如利箭划破了女修的肩膀。 此时,两人几乎同时听见山下来人的声音。 温朔听见女修语气狠厉:“看来,我要使出全力了。” 下一刻,洞玄与女修,人剑合一,如游龙般朝他袭来。 温朔身轻如燕,刀法遒劲,双脚踢向对方脸颊。 女修感觉有一股无形之力,犹如钢铁之击,叫她连连后退。 女声低声骂道:“该死”。 温朔见对方力竭,想要乘胜追击。 这时对方忽然掏出暗器,朝他甩来。 温朔连忙躲避,大燕杀手常用手段,便是在暗器上淬上剧毒! 锋利的长针从眼前划过,温朔火石之间,看见了长针上暗绿色的液体。 果然有剧毒! 她果然是大燕杀手! 嗖嗖嗖—— 当温朔落地后,便见女修已不见身影。 过了几息,秦子尧带人姗姗来迟。 “人呢?” 秦子尧来回扫视,却不见道士口中的白衣女修。 “她刚刚摧毁了整座道观,灵气不竭,仓皇跑了。”温朔气息略有不稳答道。 看了看周围人,温朔将秦子尧拉去一旁。 稳了稳呼吸,温朔将云水秋刚刚透露的消息,一五一十地交代给他,顺便提及了对方大燕杀手的身份。 “她是大燕杀手?你确定?”秦子尧拧着眉。 温朔轻啧一声,“我确定!她身上有大燕独有的燕字繁文!” “你的问题好奇怪?你不应该好奇大燕派杀手前来的目的吗?怎么反倒关心起那个女杀手的身份来了?” 秦子尧收回心神,瞟了眼温朔搭在肩膀上的手,将其一掌拍落,“没规矩!” 温朔咳了咳,“这不是以前在营地里……习惯了吗?” 地坤真麻烦,兄弟间搭个肩还要注意分寸…… 秦子尧正了正色:“那杀手可有说这大阵的名称?” “没有,你认识这阵法吗?” “从未见过。”秦子尧利落回答。 “行了,时间不早了,今日中秋,你赶紧回去陪那些孩子们过节吧,这里让我的人处理。” 提到过节,温朔掏出从那女杀手手里得来的灵石和银两,有些神气:“你瞧!她给的还不少呢!不愧是大燕人,出手就是阔绰!” “哎!你干嘛!” 秦子尧一把夺来,将钱袋子里的灵石和银两,换到空袋子里,将云水秋留下的钱袋子收走。 “这女杀手留下的钱袋子,是我们查案的重要线索,行了你走吧!” 秦子尧催促温朔赶紧离去,温朔临走前默默捂紧了新钱袋子,暗道一句无情。 然后顺利收获冷面小将一枚白眼。 “你先去,等我收拾完这边,就去陪孩子们过节。” …… 云水秋佯装不敌,留下几枚淬了麻药的暗器后,闪身离去。 那神秘大阵并非是她故意留下,暴露给南临人,而是目前的她,确实摧毁不了。 大阵的反弹的力量,约有渡劫后期的力量。 也就是说,刚刚她试图破坏阵法时,强挨了渡劫一击。 相差两阶,这种力量还不是出窍期能够抗衡的。看来设阵之人,绝对不是萧虹亦或是广白,而是另有其人! 云水秋喉头涌上一股腥甜。 不能吐血…… 不能吐血…… 一旦吐血,便会有秘密暴露的风险。 起码现在的她,还不想将重阳血肉的秘密,诏露奉天。 昏倒之前,云水秋用尽最后一丝清明,寻到一处隐秘的山洞,而后重重跌落在地。 第39章 负伤出城 “她怎么还没醒?温叔叔现在肯定着急等我回去呢!” “别急,她气息在变快,就要醒了。” “可是天都暗了!” “那我们再等一刻——” “你听!是不是秦哥哥的声音!” “还真是!” “秦哥哥!我们在这!快来,这里有个受伤的姐姐——” 女童大喊的声音有些尖锐,昏倒的女修渐渐清醒过来。 “啊——” 同伴的惊呼,吸引了女童和秦子尧的注意。 云水秋起身后环顾四周,而后极快地扫了眼孩子的衣服,那上面有血红的印子。 孩子好心为她擦脸弄脏的。 外面有秦子尧疾步而来的脚步声,云水秋掏出一样东西,塞到孩子手中:“多谢。” 然后孩子眼前白光一闪,便没了人影,她走前,还脱走了孩子沾了血的外衫。 “她在里面!”女童在洞口呼声大喊。 秦子尧气势冲冲地闯进来,却见洞中只剩下了孩子一人。 “为什么这么晚了还不回家!外面有危险的,知不知道!你们若是出了事,叫我如何跟你们地下的爹娘交代!” 两个孩子噤声,不敢言语。 意识到自己情绪过于激动,秦子尧深吸几口气,上前检查孩子们有没有受伤。 “你怎么穿这么少就出来了?”秦子尧攥了攥单薄的袖子,从空间里拿出一件长毯将孩子裹住。 “那个姐姐受了伤,阿乌用衣服给她擦了血。”女童比阿乌大了三岁,说话比阿乌说的利索,便替阿乌解释。 秦子尧但觉蹊跷,仔细一问,没想到孩子口中的姐姐,就是刚刚摧毁白清观的女修。 “她哪里受了伤?”秦子尧镇定问道。 “她,她没有伤口,就是,嘴角吐了血。”阿乌软糯地接话。 秦子尧心里一软,摸了摸两个孩子的头:“刚刚是秦哥哥错了,你们原谅我好不好,以后我再也不会朝你们大吼大叫了。” “现在,跟我回去吧。今天中秋,温朔叔叔给你们买了月饼。” 阿乌脸上扬起灿烂的笑,和女童一起应声说好。 天色渐晚,秦子尧一手抱着一个,陪孩子们玩飞飞游戏,一边赶回家。 回家吃着甜甜月饼的阿乌,突然想起那个黑衣姐姐塞给他的东西。 摸遍浑身上下,也没找到。 阿乌伤心的以为,东西是被他不小心弄丢了,正黯然伤神。 下一刻,就被温朔点燃的烟花吸走了全部注意力。 殊不知,云水秋塞给他的东西,在放到他手心里的那一秒,已然化作一道灵气,安静地待在孩童的心腹之处。 天兰城 春堂苑 雅间中,橙黄色的暖光打在精致的装修上,一名穿着暴露的男子,正风情万种地凭窗眺望街道灯火。 怡人的香气弥漫在空中,犹如一缕清风拂过。 屋中屏风之后,一道身影盘坐在榻。 渡劫之力果然强横无匹,她如今的身体,哪怕拥有极快修复速度,但从受伤后到现在,也只恢复了两成。 云水秋缓缓睁眼,对上一双迷人的桃花眼。 男子声线温柔动听:“你醒了。” 正当他想要再进一步,心口处却被剑柄顶住。 “再近,别怪我出手伤你。” “上我?” 云水秋:“……” 罗南扬唇一笑,朝剑修脸上轻轻吹了口气。 淡淡的花香拂面而过,而剑修却不为所动。 “你身为天乾,自认为来到这春堂苑,与男子共处一室更为妥当。” 罗南缓缓起身,掀起一阵馥郁的桃花香。 明明是喜欢的味道,但云水秋却觉得难闻刺鼻,甚至恶心。 罗南噙着淡笑,自顾自地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但你却不知,待在这里的,无论男女,也无论客人男女,皆可共享鱼水之欢。” “所以……” 罗南语气魅惑,一点点抽开系带,低着头,故意露出白净紧实的肩膀:“年姐姐想不想,与我共享极乐——” 云水秋嫌恶地撇过头,径直起身。 直接搅乱了罗南营造的暧昧气氛。 “今日中秋,城内又反常地戒备森严,而你身受重伤,我想,他们抓的就是你吧。”罗南正经脸劝说道。 “若你从我这屋里出去了,不知会有多少人在城门等着你。这一步,你可想清楚了。” 威胁过后,罗南恢复了媚态:“但,你同我缠绵一番,我不仅会帮你隐瞒身份,还会告诉你秘密出城的路线。” 他轻轻捻起剑修一缕长发,刚要嗅,女修却后退一步。 发丝被抽走。 他抬头,细细望着对方清冷的面庞。 数日前,自她踏进春堂苑,他便动了心。 他阅人无数,一眼瞧出剑修天乾之身。 剑修周舍气度不凡,相貌出众,虽显出了金丹修为,但他笃定,对方绝没有这么简单。 看似身穿一身素衣,但她出手阔绰,绝对是个颇有背景的修士。 而她今天又惹出这么大麻烦,更说明她的修为不俗,能够从众多兵将手下逃脱。 若再大胆猜测,她或许比秦子尧更厉害。 若能与她共赴巅峰,以他的功法,他至少可以突破金丹! 若她再厉害一些,给的再多一些,金丹中期……也并非不可。 他虽不是与天乾相配的地坤,但在下的经验,他也很丰富! 而且这个自称寻年的天乾,身子骨一看就很厉害,若能说动她…… 罗南想想都激动。 “你现在连躲我的力气都没有,但没关系,我有的是力气!而且我让你在上面,这样你就不会吃亏!” 说着,罗南着急上前,张手就要搂住剑修:“你就应了我吧!” 云水秋没想到对方如此孟浪,忍了又忍,一脚踹开男子:“滚!” 剑修彻底不犹豫了。 就算外面千军万马,她也要离开这个荒诞之地! 开门之前,云水秋隔着灵力,一手刀砍晕了罗南。 远离了青楼的靡靡之气,云水秋只觉外面的空气竟是无比新鲜。 并发誓她以后再也不会来这里了! 来到城门,城门口果然聚集了众多士兵。 但可以肯定的是,此刻城外搜寻的士兵一定比城内要多。 她本意是想反其道而行之,躲在城内等南临士兵放松警惕之后再前往七曜山。 但她受伤一事,通过那两个孩子,已然暴露。 相信很快,秦子尧就会反应过来,受伤的她会选择躲在城内躲避追兵。 所以盘踞在春堂苑的计划,也变得不可行。 为今之计,便是出城。 她不相信罗南会有出城的秘密路线,若有,他肯定早已悄然离去,而不是留下那里接客。 又或者说,罗南的路线上有人把守,或者……需要他付出什么代价? 所以他才至今没有离开天兰城吗…… 想清楚后,云水秋怀着沉重的心情,又重新回到了春堂苑。 趁着还没有人发现罗南在房间里晕倒,云水秋用水泼醒了他。 “我答应你的要求,但必须要在我出城后!” 未等罗南发出疑问,剑修便强迫他吃下一粒药。 “毒药,南临无人能解。四个时辰内发作。” “你同我一起出城,若你对我使计,我便让你眼睁睁看着自己的身体烂掉!” 罗南吃下药后,忽觉身体肌肤发痒,内腑发痛。 他毫不怀疑,因为他曾看过剑修手心里的燕字繁文,那是大燕杀手才有的印记。 “跟我走。” 罗南扶着墙,起身吩咐剑修跟上。 果然如云水秋所想,出城之路上,有两名化神修士值守。 这也就是为什么春堂苑的妈妈,点头同意两人出楼。 因为就算两人去了出城的密道,她相信两人也破不了两名化神的拦截。 只要云水秋交了钱,出不出楼的,无所谓。 罗南痛苦地捂着胸口,虚声道:“你看到了,这两名化神,便是拦在路上的关卡。你如今受了伤,过不去的,先给我解药吧。” 罗南伸出手,云水秋却递过来她的那柄洞玄剑。 罗南:“?” 这是何意? 下一刻,云水秋以灵力罩住罗南的眼,取出寒水剑。 她如今确实受了伤,但也不是打不过两名化神。 跟两名化神交手,可比对上南临如云高手强多了。 这回当真是意外之喜。 眼前蓝汪汪的一片,罗南只能听见不远处的交手声。 过了几息,两名化神的发出哀痛声,便再无声响。 手中之剑被人拿回,眼前的灵罩被撤走,罗南瞳孔地震。 她真的很厉害! 身受重伤的情况下,居然如此轻松地打败了两名化神! “您,您老人家今年多大了?” 一想到他在数百岁的前辈面前搔首弄姿,罗南心中一片哀嚎。 作孽啊! 他都做了什么! 早知她年岁这般悠久,他是绝对不会在她面前放肆的! 云水秋一言未发,高手之风尽显。 罗南顿时一副狗腿子的模样,跟在云水秋身后。 云水秋停,他也停。 云水秋走,他也走。 “你不回去吗?” 此刻,年轻的女声落在罗南的耳中,是无比的别扭。 “我,我回去干嘛,我拼命工作,就是为了有朝一日能够离开那里。”罗南笑嘻嘻道。 “前辈,您要去哪啊,罗南想跟着您。” “……” “前辈前辈,刚刚您喂我的毒药……” “那不是毒药,过一会儿就不会难受了。” “嘻嘻,我就知道前辈不是那些穷凶极恶之辈!” 正当罗南还要继续拍马屁时,云水秋停步。 “刚刚我在揍那两名化神守卫时,看见他们的桌上有一本名册。名册上记载了一些名字,那是什么?” “那是交了过路费的人啊,交了过——”罗南戛然而止,发现自己说漏了嘴。 云水秋手握剑柄:“你故意不把此事告知与我,想的便是要么我知难而退,返回春堂苑,等到那些搜寻的士兵查到春堂苑后,将我举报,并取得解药。” “要么,便是我真的有本事,能够打败两名守卫,你顺势借此机会,离开天兰城。”云水秋步步紧逼,目露凶光。 “把你准备的过路费,拿过来!” 罗南不敢犹豫,从怀中取出一个袋子,毕恭毕敬地放到剑修手上:“您拿好,多余的就当是我孝敬您的!” “还有,不许将我的身份透露出去!不然——”云水秋眯起眼,骇人气势顿时涌出。 “那是一定!罗南还没感激您老人家的大恩大德,如何能够出卖您啊!您放心,出了城,罗南滚的远远的,绝不打扰您接下来的任务!” 话毕,罗南真想抽自己一个嘴巴子。 好端端的,他为何要提任务二字啊! 完了完了,这回死定了! “知道就好。”云水秋收回视线,掂了掂钱袋子,继续前行。 罗南一身冷汗,中秋的夜风,吹得他手脚冰凉。 轻轻吐出一口浊气,悄悄跟在剑修身后。 夜空一轮金色圆月,照亮大地。 他虽空无一物,但回首望去,他心中更为喜悦。 他终于离开那个身不由己的地方了…… 将罗南的钱财收走,对方接下来的举动,已在云水秋掌控之中。 离开天兰城后,修为不高但又过惯了锦衣玉食的罗南,一定会想方设法找机会赚钱。 而来钱最快的方法,除了去赌坊,便是买卖情报。 而赌坊风险太大,水又很深。没有背景,便极有可能再次走上老路。 而罗南想要离开青楼的心,又十分坚定,如此种种,罗南一定会选择贩卖有关她的情报。 能打过两名化神的大燕女杀手,这条消息,一定值不少钱。而罗南,一定会一五一十地将这些时日,她在春堂苑的一举一动和盘托出。 如此,南临便会从情报机构手中,再次获得她的身份。如此一来,她大燕杀手的身份便彻底做实。 除了萧铮,不会再有人将女杀手与青云宗首徒联系到一起。 罗南正放轻脚步跟在后面,云水秋想起刚刚钱袋中的灵石,微微勾起唇角。 一举两得,她很喜欢。 第40章 大燕? 离开云水秋后,罗南又向北走了几个城池,最后寻到天阙宫的分址,将云水秋的情报卖了出去。 一个时辰后,天阙宫各个分址,纷纷挂上了‘大燕杀手寻年’的条幅。 “寻年?” 温朔轻声念出二字,怼了怼身旁的秦子尧:“那日的女杀手居然叫寻年。可惜了这么好听的名字了。” “不过我没想到,她竟打得过两名化神修士,这么说来,她至少是个化神中期。”温朔抚着胡茬道。 而一旁的秦子尧,望着‘天乾’二字发呆。 女天乾? 很不常见啊…… 没想到她是个天乾,那春堂苑的人是怎么发现的呢? 秦子尧回过神,听见温朔喃了句“没想到她说的是真的。” “什么是真的?” 温朔贼眉鼠眼地凑过来:“那天在客栈,她跟我说,她去春堂苑寻欢作乐!我一开始以为她在说笑,没想到说的是真的!不然男妓如何得知呢?你说是吧!” 秦子尧深吸一口气,咬着牙:“你要是闲着没事,就滚去看《阵图大典》,别在这烦我!” “我哪里烦你了?我这不是来帮你查案吗?”温朔两眼瞪圆,颇为委屈。 秦子尧意识到自己心绪不对,低声道了句歉后,转身离去。 温朔一脸迷茫,被自己战友搞的摸不着头脑。 最后看了看条幅后面标记的二十万两,深深叹气:“你们都是有钱人,只有我是个穷人,哎……” 天兰城内的消息,自然传到的萧铮耳中。 “男妓说:‘女杀手进入春堂苑后,他便主动接下这个客人。两人虽没有深入交流,但也有过几次暧昧不清,也因此,发现了女杀手的天乾之身。’ 经天阙宫的兄弟辨别,认为他并没有说谎,此事可信程度较高。” “呵”萧铮冷笑。 手中的信件被揉成一团,萧铮手指用力,纸张化为碎片纷纷落下。 近日,天阙宫凭借一条“天乾女杀手与男妓之间的爱恨情仇”赚足了灵石与银两。 无数奉天修士与百姓,皆被这条劲爆的消息抓住了好奇心,更是愿意以两百灵石,亦或是一百两银子买下消息。 最近许多酒楼更是讲起女天乾与男妓的恶俗爱情故事。 而作为天阙宫宫主的弟弟,萧铮极为便利地获得了这条消息的内幕。 仅凭其中寥寥几句,萧铮便断定此人就是云水秋! 她自入城后,便一直隐藏自己的身份。 虽没有按照原计划,将消息通过通讯符发给他,但是她将大阵的消息广而告之,也算是通知了他。 而他没猜错的话,此时的云水秋正全力赶往七曜山,寻找更多有关魔族的细节。 而他,此刻满心满眼都是刚刚信件中的几个扎眼字词。 “春堂苑”“男妓”“深入交流”…… 云水秋,你好样的! 萧铮眼中一片冷淡,无声无息地散发着寒意。 为了坐实杀手身份,居然连那种地方都敢去! 气死我了! 气死我了! 该死的男妓,叫什么罗南,怎么干脆不叫裸男! 满口胡言乱语,竟凭空污蔑姑娘家的名声! 越想越气,萧铮若是能照照镜子,便能看见自己已经气得脸上红一阵白一阵的。 “姽婳!收拾收拾,现在,离开,马上出发去七曜山!!” 姽婳使劲儿咽着吐沫:“可是主子,现在这个节骨眼去,我们回来可就赶不上比武了!呃不对,我们去程时,就赶不上了……” “主子您也别武断了,要是误会了云姑娘可就不好了!依我看,云姑娘一身正气,是绝对不会去那种低三下四的地方的!”姽婳殊不知此话纯是火上浇油,还笑呵呵地夸奖云水秋。 萧铮一个眼刀,姽婳立马噤声。 “下去!” “是!”姽婳立马回答,踩着碎步“哒哒哒”撤出屋内。 萧铮仰面躺在榻上,无奈地吐出一口浊气。 何必这么麻烦,按照他的方法,她明明可以省很多力气的。 她究竟在隐瞒什么? …… 中州气候湿润,入秋后的气温,远比青云宗温暖。 自离开天兰城后,云水秋凭借地图,一边赶路一边恢复伤势。 终于赶在十日后,来到了七曜山附近的村落。 由于这里异妖频发,村中的百姓早早搬离家乡,偌大的村落,只零星留下几户人家。 皆是岁数年迈的老人。 破败的房屋,腐朽受损的树木。 望眼,除了萧瑟,还是萧瑟。 村中有修士留下的结界,还有中州一些城池捐赠的物资。 恢复了八成伤势的云水秋,离村时,额外加固了结界。 即将抵达七曜山时,云水秋取下帷帽,换上了自己的寒水剑。 七曜山附近几乎布满营地。 其中半成是萧府的修士,三成是南临的军队,还有一些自发组成的散修队伍。 云水秋向萧家出示了萧铮令牌,一名萧府侍卫便带着她去往中心营地。 “侍卫萧九,见过云姑娘,不知可否再示一遍公子令牌?”萧九正色道。 仔细查验后,确认是自家公子令牌后,萧九递回令牌。 “不知公子派云姑娘前来,所谓何事?” “七曜山消息封锁,你家公子担心这里出现变故,故而派我前来。” “不知可否见见萧家主?”云水秋话音刚落,帐外传来一道浑厚声音。 “从哪来回哪去,这里不是小孩该来的地方!”萧三大手一挥,掀开帐帘,语气颇为不善。 “我知是公子派你前来,所以有些话我也就不想说得那么难听。这里的消息需要保密,不仅外人不能知,连公子也是一样!回去让公子好好准备比斗,静心等待洛川峡秘境开启,其余的,是我们大人的事!” 云水秋看着萧三语气平淡道:“若我有解除结界之法呢?” 说着,云水秋起身,朝萧三走近。 萧三上下扫视剑修,语气更为不屑。 “你要是打赢我,我便带你去见家主!” “正合我意。”剑修面无表情,周身气势外露。 出窍后期的修为一亮,萧三顿时惊呆。 寒水剑将将拔出,若现在打起来,恐怕营地即将不保。 萧三缓和场面,连忙伸手拦下剑修:“等等!等等!” “你叫云水秋?” 未等云水秋应答,一旁的萧九替她点头。 云水秋……有点陌生但好像又在哪里听过。 这剑的形状…… 好像听别人谈起过。 “你是青云宗的人?” “你今年多大?” 萧三追问,说着,他迫不及待地伸手要摸剑修骨龄。 云水秋闪身避过,淡淡道:“今年七十三。” 此话一出,帐内众人纷纷侧目发出惊呼。 “才七十多岁?” “真的假的,这么小?” “啊——她就是最近中州疯传的天才剑修!” 若说最近奉天最为人津津乐道之事,便是青云宗一名未至百岁的天才剑修横空出世,以常人难以想象的速度,突破出窍。 若不出意外,此女便是青云宗下届掌门! 萧三朝萧九使了个眼神,对方顿时心领神会,悄声离去。 “云姑娘此番下山,不远万里来我中州,可是为了完成宗门历练任务?”萧三示意云水秋上首就坐。 “正是。”云水秋正襟危坐,说了几句客套话后,萧三的通讯符亮起。 “家主同意了,云姑娘随我来。”萧三当即起身,为云水秋领路。 出了帐篷,每隔一段距离,便能看见医修的帐篷。 每个帐篷外,都排着长长的队伍。 有的修士伤势过重,呻吟声久经不歇。 看来昨夜战况激烈。 “昨夜,山中出现异妖的数量陡然增加,我们人手不足,许多兄弟都受了重伤。” “对了,云姑娘既然是为了宗门任务来此,是否要在此落脚一晚,我还派人去打点一下。” 萧三有些犹豫,下面的话不知该不该讲。 云水秋心领神会,“今夜异妖作乱,我会帮忙。” 萧三重重吐了口气,冲剑修抱拳:“多谢!云姑娘今夜若能留下出手相助,着实解了我们的燃眉之急!” 参与剿灭异妖的各路人马,修为大多处于金丹元婴。 化神出窍,寥寥无几。 每失去一名中坚力量,对他们来讲都是巨大的损失。 “异妖一般何时出现?” 萧三停下脚步,抬头,不顾金光刺眼,直直地凝视天边日轮:“等它完全落下,便会出现。” 再过一段时间,等冬季来临。 漫漫长夜,将是无尽的厮杀。 “那它们尸体呢?” 这个问题,自云水秋踏入营地后,便一直萦绕心头。 为何只见人族修士伤亡,却不见那些异妖的尸体? 忽然,云水秋脚下踩到一滩血水。 这时,萧三转过身,指了指她的脚尖。 “日出后两个时辰,它们的骨肉统统化为一滩血水。而再过两个时辰,会全部消失不见。” 难怪……营地里的血腥气味很淡。 萧三带路的同时,为剑修讲了些与异妖有关的事情。 走了一炷香,云水秋感觉到一股强大的力量。 ——分神 传说中的天才弓箭手,中州最有势力的萧家主,在云水秋来之前,曾幻想过萧铮母亲的样子。 直到亲眼见到对方,她才知道,原来萧铮身上那股绝代风华与高贵都源自他的母亲。 萧岚之前倒是通过画像见过云水秋,毕竟是奉天的风云人物,也是下一任青云宗宗主,总得提前了解一下。 “见过萧家主。”云水秋不卑不亢地行了个礼。 长得不错,身量也高,修为更是出众。 萧岚心中对面前的剑修颇为满意。 “我的手下说,你要见我,你有何事?” 萧岚声音清冽,成熟中带着几分威严。 “结界每三日消失一次,在下想要进山,一探究竟。” 萧岚嘴角淡扬。 此人要进山,另一人却不让。 而那人正是她疼爱的儿子。 有趣…… “按理来说,我是不会拒接一名出窍修士想要帮忙的请求的,可……”萧岚故意顿住话角,抬眼观察对方变化。 云水秋直起身,对上萧岚的视线:“可有人不许我进山,是吗?” 此事云水秋早有预料。 “此事不管您同意与否,我都要进。异妖之患已经消耗了中州不少实力,想必萧府为此也耗费了巨大的财力物力和人力,若我进山能寻到端倪,不仅能完成青云宗任务的一环,还能帮助萧府解决麻烦。” “萧家主,何乐而不为呢?” 剑修淡淡的表情,淡淡的语气,那种从骨子里发出的淡定和雍容,叫萧岚眼前一亮。 天之骄子,她见过不少。 但是云水秋这种又有实力,又有魄力与沉稳的,倒是少见。 况且……见到剑修的第一眼,她就判断出此人与她同是少见的天乾。 女天乾啊—— 与萧铮相配得很。 “今年多大了?”萧岚明知故问道。 云水秋:“……” 这熟悉的开场白,估计下一句就要问她婚否了。 云水秋装作没有听见:“若萧家主没有别的吩咐,在下就先走了。” 这话,先是委婉表达了剑修的态度,同时默认她认为萧岚同意了进山一事。 萧岚眼角微扬,但很快就恢复成尊贵威严的模样。 “我还有事处理,你先下去吧。” 云水秋一秒也不想多待。 萧岚摸着指节,咂舌地想着刚刚剑修离开时的表现。 嗯——总觉得有些落荒而逃是怎么回事。 萧岚轻轻一笑,脑海里已经在幻象某些美好的场面了。 哎,孩子都长大了,是时候想想某些人生大事了。 不过,日头将落。 天,很快就要黑了。 上首的女子眼神骤冷,带着森冷无情的肃杀之气—— 第41章 初战异妖 七曜山山脚,夕阳照在大雁河面,长长的河水,像一条红色的绸带。 云水秋出来后,明显感觉到营地之中弥漫着一股肃杀之气。 帐篷外原本的空地,如今来来回回的都是人,兵器相碰的清脆声不绝于耳。 “云姑娘,给。这萤石,是便于众人夜晚识敌用的,戴上它,我们的人就不会误伤了你。”萧九将一块系有细绳的石头递过来。 那石头仅有鸡蛋大小,但却能在浓黑的夜里,散发出白色光芒。 “多谢。” 将细绳挂在腰间,云水秋跟着萧九前往山脚处。 绕过营地,视线逐渐开阔起来。 映入眼帘的,是一个宛若倒扣着的碗,发着淡白色光芒的结界。 结界极大极广,几乎将整座七曜山笼罩住。修士目力强,云水秋几乎能看见淡白色结界下,扇动翅膀蠢蠢欲动的异妖。 “这里是七曜山山坳处,几乎所有的异妖都会经过这里。” 萧九已经拿好武器,神色晦暗:“所以,这里是拦截异妖的第一道关卡。” 周围的人渐渐多了起来,有萧府的侍卫,也有穿着常服的散修。 萧三洪亮的指挥声在人群右方响起。 夕阳余晖渐渐消失在天际,埋伏在山坳处的众修士安静下来,只剩下或重,或轻的呼吸声。交织在一起,显得十分沉重。 最后一缕余晖散尽,众人先是听见了似鸟兽爆鸣般的怪叫,那声音尖锐刺耳,几乎震碎修士耳膜。 随后,乳白色的结界上出现一个又一个黑色的孔隙,密密麻麻几乎洞穿了整个罩子。 不知何人爆了句粗口:“妈的,老子鸡皮疙瘩都出来了!” 妖兽争先恐后从山隙中窜出,似黑云压顶,铺天盖地。 看来这结界,只挡人,但不挡妖…… 云水秋眯了眯眼,蓄势待发。 一名散修打扮的中年男子挺身上前,长枪挥出一道烈火。 “去!”中年男子高声一喝,烈火腾空而起,化成一条火龙,直直冲向妖兽大军。 他出手的那一瞬间,云水秋极快地判断出此人乃化神后期! 中年男子施法的同时,萧三萧九双目瞪圆,同时下令:“上!!” 一时间,五颜六色的灵力以山坳为中心,漫天散开,众修士暴动的灵力打散妖兽阵型。 好似夜晚的天空破了无数个洞口,炫彩的银河从天际倾泄那般梦幻。 见状,云水秋拔出长剑,纵身一跃,使出八分力道挥出一道蓝色剑光。 未等剑气抵达,出窍期的力量直接碾碎了一部分异妖的身体,纷纷化为黑色灰烬,消失在空气中。 剑修的剑气似秋风扫叶,风卷残云般摧毁了周围几百米的异妖。 云水秋亮的这一手,叫周围人连连称好。 那些异妖无一例外,皆是红眼黑皮模样,周身覆盖浓黑的羽毛。 有的生着七八个脑袋,连在同一个脖子上;有的生着多对翅膀,并排扇动;还有的全身长满了眼睛,就好像浑身长满了红色瘤子,还时不时的开闭…… 这些瞧着都令人作呕的妖,每只几乎都生着翅膀,它们疯狂飞,疯狂地噬啃周围一切活物。 难怪被叫做异妖。 什么畸形怪状的妖都有,着实令人恶心。 云水秋这才明白萧铮说的那句书中从无记载。 因为它们实在不像妖,倒像是被人拆解后,随意缝补到一起的玩物一样。 但令人很奇怪的是,它们都是黑色的,像是从墨里滚了一遭,这让异妖看起来像是沾染邪恶的地狱恶魔。 空气中飘落着异妖死去产生的黑色灰烬,异妖表皮覆盖的颜色吸取了所有光线,就连众人使出的五行灵气也随之暗淡。 整个世界黑灰一片,除了众人腰间的萤石发着荧光,再无旁的颜色。 众修士和异妖像是掉落到墨色画上的物境,空气也随之变得滞缓。 不对! 空气的流动的确变慢了,且有一种浓重的压迫感! 云水秋心头一惊。 这时,山坳结界处不知何时现出一个巨大的兽首,长着尖尖的喙,像是一只鸟,而它剩下的身子,则被隐藏在乳白的结界中。 那巨兽颈处肌肉耸动,它正朝山外面飞! 约有三人高的鸟头上睁着一双红彤彤眸,冷漠无情像是没有灵魂的偶。 “这,这是什么!”有人面露惊疑,众人相视,纷纷摇头。 气氛有些压抑,随着巨兽庞大的身躯渐渐从结界中显露,恐慌逐渐蔓延。 人群隐隐倒吸一口气。 “好,好大的麻雀……”有人指着已经露出一半身躯的巨兽,声音颤颤嘶哑道。 云水秋细细辨认后,确定了巨兽的种类。 确实是只麻雀。 虽然这麻雀约有百米长,但确实是只黑色麻雀。 “什么鬼东西!”萧九梗着脖子,满脸的不可置信。 萧三先是眯着眼拧着眉,而后慢慢瞪大双眼:“金丹以下听令,撤至雁河,其余人掩护!!” 男子洪亮的声音响彻云霄。 雁河,便是第二道关卡所在…… 此令一出,数十名化神侍卫飞身上前,拦截异妖攻击。 金丹以下撤离,场上只余四成人。 余光中,云水秋见到了萧府之外的其余人马。为首的头领也在下令撤离。 斩落一只五六米长的飞鸟,云水秋旋身落地,而后对上一人视线。 萧九深深地看了一眼剑修,而后五味杂陈地收回视线。 他从剑修的眼神中读懂了她的意思。 她不撤。 “可别死在这了。”萧九低喃着,倒像是在对自己说话。 子时 夜色沉寂,皓月随云而动,忽明忽暗。 “将小的放出去,交给其他人解决。而我们,整那个大的。” 云水秋欲言又止,却还是没有张口。 萧三见到云水秋神情有异,将长刀夹在左臂上拭了拭刀刃,望着巨兽那片虚空,无惧无畏地道:“不必担心,那边的人绝不会放过一只异妖!” 云水秋彻底放下心来,全神贯注地投入到战斗中。 “出窍后期……后生可畏……” 萧三低声笑了。 若不是家主下令对这里的一切情况进行保密,不然……此女的真实修为,定会在第二天在全中州传的沸沸扬扬。 一旁的萧九暗自心惊。 他目前还只是出窍初期,只能隐隐感觉到云水秋的修为不在他之下,却没想到剑修已然是后期修为! “四个出窍,二十八个化神……我们能打过它吗?”南临的出窍修士向几人靠拢,朝萧三发问。 “我有一招十面埋伏阵,可对此巨兽发起大面积的攻击。”未等萧三回应,云水秋先接了话。 十面埋伏阵? “你是青云宗云骁弟子?”南临的修士反应很快,通过招数直接判断出了说话之人的身份:“你就是云水秋。” 看似发问,实则是肯定。 南临修士浓眉轻蹙,对上剑修的眼睛问道:“可是这种杀伤力范围极广的剑阵,需要修为抵达分神以上,方可施展,你不是——” 话音刚落,云水秋一手立剑,另一只手缓缓划过剑身。 灰黑世界中,剑修的那柄重剑颜色逐渐加深,与周围环境融为一体。 萧三、萧九、南临修士:“!!!” 剑修周身气流翻涌,察觉到致命危机的妖兽,怪叫着,纷纷朝更远的方向窜去。 萧九惊得下巴都要收不回去了…… 周围渐起的浓重威压,甚至隐约与那只巨兽不相上下,因离得太近,云水秋身上的灵力压得他耳边发出尖锐鸣响。 剑修的修为攀升,攀升,竟渐渐接近分神之力! 果然!每个剑修都能跨阶战斗! 传言不假! “它来了!掩护云水秋!”萧三的暴喝声响起,萧九立马收回心神。 巨兽已经完全显出身形,那完完全全就是一只麻雀! 只不过是只体型堪若小山,可遮云蔽月的大鸟! 巨兽扇着翅膀,山隙间猛然刮起一阵剧烈的大风,残枝败叶扑打在众人身上。 一时间,众人像是身处上古战场上的蜉蝣蝼蚁,与巨兽形成强烈反差。 巨兽首上的红眸逼近,像是地狱的修罗之眼,极为可怖。 剑修的丹田处,灵气疯狂运转,周围的空气变得越发狂暴。 众人衣衫猎猎作响,随两方势力产生的罡风左右鼓动。 云水秋甩出长剑,寒水剑却好似具有灵魂一般,与剑修相对而立。 她以手为杖,念出十面埋伏阵的法决,一道落在众人眼中呈灰色的光线,从女子手间逸出。 指尖,一柄小剑,在女子覆着修长睫羽的眼前隔空划过。 剑阵的剑气以山坳为营,凝聚成块,灰白的冰晶以剑修为中心分布。 出窍后期施展此剑阵,剑阵的威力比上一次更强! 众人只听剑修长啸一声,一时间,剑光暴涨,满世界尽是刺眼的灰白之光! 南临修士大喝一声“护体!” 随后双手合十,周身现出一道无形屏障,将附近几人围住。 巨兽周身覆着的粗硬长毛,被萧三几人的攻击伤得斑驳凌乱。 对方体型虽大,但正因如此,躲避攻击的速度会慢上一些。出窍化神修士身影诡谲,攻击虽不致命,但胜在够多够密,完全能揭下它一层皮! 而且通过今夜战斗,云水秋发现这些异妖的防御力并不算高,所以她师父的剑阵完全派的上用场。 十面埋伏阵动,铺天盖地的剑气射向巨兽。 风被撕裂,似厉鬼般嘶吼,众人一阵后怕。 “幸好躲得够快,不然……” 不然就会如同空中那只巨兽,碎成块块肉泥。 看来那些剑修的杀伤力果然同传言那般威猛! 可能是皮肉过于痛苦,巨兽张着满是锋利牙齿的喙,扬天长鸣。 那声音苍凉震撼,完全不似鸟兽啼鸣,倒像是上古空灵的天音—— 鱼死尚会网破,遑论这种修为直抵分神的异妖。 剑阵还未消失,那‘麻雀’扇着所剩无几的双翅,顶着如刀锋般的攻击直直冲向云水秋。 一边飞,一边掉落骨架。 血黑的肉块混着碎散的羽毛从天而降,人间像是在下一场血雨,空气中满是腥咸的味道。 剑阵未消,众人虽不懂剑,但都是活了数百年的前辈,深知若剑修在此时选择撤离,定然遭受剑阵反噬! 萧三萧九几乎同时动身,快若闪电般朝剑修飞去! 巨兽的倒影在剑修瞳孔中急速放大—— 云水秋心一沉,只好放出灵力覆盖在身体表面,同时右脚后撤,微微弓身,显然已经做好了硬接的准备。 无尽的黑暗中,巨兽的杀气越发迫近,甚至能闻到它身上的血腥味儿—— “家主!”萧三萧九同时惊呼。 众人视线中,一道金色利剑,自剑修身后百米之处轰然射出,离弦产生的闷震感震荡开来。 刺目的金光划破灰暗的空间,从云水秋身旁急掠而过。 一声凄厉的哀鸣响彻山谷,巨兽的长喙上被炽烈的长箭融出巨大的洞口,‘麻雀’应声倒地。 小山般的庞然大物倒地不起,地面一阵晃动。 南临修士走近尸体,隐隐听到了巨兽身体里传出“滋滋”烤肉般的声音。 尘土飞扬,危机接触。 云水秋放下施法的手,转身回望。 遮挡天穹的巨兽已死,繁星明月相继而出,月辉在萧岚身上镀上一层浅浅的光晕。 她缓缓放下长弓,面容绝色清冷,周身肃杀之气,尽显无疑。 萧三萧九匆匆赶来,朝萧岚行礼。 她随意地摆了摆手,左手一张,手中的长弓顿时消失。 萧岚深深地看了一眼云水秋,上下扫视一番后,开口问道:“没事吧?” 云水秋摇了摇头。 对方又朝她胸前看了一眼,什么也没说,然后一挥袖,消失在原地。 萧岚走后,云水秋才低头看了一眼。 原来刚刚与异妖打斗的时候,她挂在胸前的寒石,不知什么时候露了出来。 萧岚刚刚看的是这个? 这寒石…… 云水秋不明所以,慢条斯理地将寒石塞回衣服里。 刚刚催动了大量灵气,体内的阳气开始暴动,贴在胸口处的寒石正在发挥作用。 …… 后半夜,异妖出现的数量逐渐减少,临近黎明之际,仅有七八只从结界飞出。 天穹渐明,地平线处突然显出一抹亮色,侥幸活下来的异妖掉头飞往七曜山。 刀光一折,异妖瞬间被劈成两瓣,临死之前,甚至还没来得及鸣叫。 萧九反手将刀插进最后一只异妖身体,“噗嗤”一声,异妖的尸身直直摔在地面, 战斗结束,尸骸遍野。 远远望去,七曜山的山坳处像是被泼上了一层墨,从关隘延伸到雁河下流区域。 云水秋擦了擦脸上的血,出神地望着仿佛被画笔涂抹过的天际。 渐渐鲜艳的橘红色,将遥远的天空逐渐铺满,映亮整个天穹。 “多好看的颜色啊……”萧九与云水秋并排站着,望着朝阳喃喃道。 忽然身旁传来一声“哈切——”,云水秋侧目,萧九有些困倦地伸了个懒腰,但还是打起精神:“每次战斗结束,我都会情不自禁地看一会太阳……黑……真的黑……那些异妖身上的黑,看得久了,便会让人头疼。” “除了黑,就是红,若不是侯爷想出了佩戴萤石的办法,估计……真的会像身处地狱那般……令人崩溃……也什么光,都瞧不见。” 萧九拍了拍云水秋的肩,指了指营地:“给你安排好休息的地方了,回去,睡一觉。” “我先走了。” 一夜并肩作战,在萧九眼里,云水秋已经成为兄弟了,语气颇为熟稔,张口闭口也不称她一句‘云姑娘’了。 云水秋还是那张冷冷清清的脸,但眉眼之间,浮出一丝笑意,但很快又被隐了下去。 第42章 进七曜山 回去的路上,云水秋明显感觉到衣服上的血迹在慢慢变淡。 一名侍卫将她带到一所帐篷内,给她提供了一些基本用品。 她翻了翻,里面都是疗伤的丹药和回灵丹。 云水秋拿出回灵丹,倒出几颗,吃了进去。 还没等她开始打坐,帐外传来一道脚步声,最后停在门口。很明显,那人是冲她来的。 投在帐帘上的影子,明显是个男人。 掀开帘,云水秋首先看见了对方的背影。男子负手而立,脊背挺拔如松。 听到声音,男子转过身来,见到对方的脸,云水秋直接认出了对方的身份。 样貌同萧铮十分相似,除了他爹,还能是谁。 “见过秦侯爷。” 女修声音淡淡,略有几分沙哑。 “你要进山?”秦迟昭直入主题,没有半句废话。 “是。” 女修说得肯定,没有一丝犹豫。 听到这个答案后,秦迟昭抬脚,率先进了云水秋的帐子,独留女修一人在原地惊愕。 云水秋清空脑袋里乱七八糟的思绪,赶紧跟上对方。 很明显,秦侯爷有要事要提,不然不会一个人出来的。 果然,她后脚刚迈进帐中,秦迟昭就设下了一道结界。 “今晚,结界会消失。进山之后,你要如何躲避那些异妖,并成功存活三天?”秦迟昭薄唇轻启,连连发问。 “你来时,还大言不惭地说你有解除结界之法,对吗?你有什么依据,说来听听。” 秦迟昭眉眼随和,与萧铮极为相似。但他一举一动,雷厉风行。 女修不急不缓,摸出一本手札。 “在下有幸习得一道功法,功法名为《紫薇身法》,是由八百年前一名专修身法走位的大能撰写。”说着,云水秋将封面几乎破损半成的秘籍递出去。 秦迟昭接过,隐隐辨认出紫薇二字,他将信将疑地翻开此书,粗略游览一番。 同时对面的女修继续开口道:“此法能够彻底隐匿修士气息,凭借这道功法,只要我不主动停下运功,异妖就发现不了我。” 秦迟昭合上书,若有所思地盯着云水秋:“那你解除结界的方法呢?” “与宗门任务有关,不便透露。” 秦迟昭眯起眸子,眼里蕴含寒意。 “若我今夜进山,又能安然无恙地在第三日出现,起码能证明这项功法确有效用。”云水秋目光如炬,淡定地看着他。 忽然,秦迟昭走近女修,指尖一挑,被鲛丝穿挂的寒石露出一角。 云水秋眉心突突地跳。 一句话不说,闯进她的帐篷就算了,现在还…… 幸好萧铮不是这种性子…… 云水秋咬了咬牙根,忍着不爽,后退几步,拉开两人之间的距离:“不知这块寒石,有什么不对的地方。”竟能让这对夫妻俩都产生好奇心。 秦迟昭还维持着伸手的动作,见寒石被塞回衣服下,才移开了视线。 “今夜酉时,不见不散。” 秦迟昭单手挑起帘子,留下一句话后就走了,顺便带走了那本秘籍…… 虽然她本意就是将功法交给众人,但是…… 但是不问自取,有点过分了吧! 一向沉稳自持的剑修,跟秦迟昭说了几句话后,已经隐隐有些破防。 深吸一口气,平复了一下心绪的云水秋转身回去,继续打坐去了。 …… “八百年前,确实有一位专修身法的大能……”萧岚指尖夹着书页,缓缓翻动手中。 秦迟昭浅浅噙了口热茶,漫不经心地开口道:“让她进去试试不就知道了。” 萧岚欲言又止,内心还是有些挣扎。 “我给铮儿的寒石,在她那儿见到了。” 萧岚默然地点点头,没有丝毫惊讶。 “你知道?”秦迟昭看着萧岚的反应,不禁发问。 “两千年……多少也算个传家宝了。”秦迟昭的语气听起来波澜不惊,但萧岚立马听出了他的意思。 她走过去揽住他的肩哄道:“那虽是枚龙珠,但萧铮不知啊,他只以为是块年头久远的石头,孩子送就送了,咱们总不好叫他再要回来吧?再说那东西就胜在一个稀罕,是真是假又不一定,平日还派不上用场。那孩子用得上,给她也无妨。” 秦迟昭一掌拍开萧岚不安分的手,再次转移话题: “她说她有办法解除结界,还扯上什么宗门任务……糊弄鬼呢。我们查了这么久都查不到什么端倪,她一个刚来中州没多久的小姑娘说有办法,我是不太信。但是——” 他又抱臂陷入沉思。 但是瞧那姑娘说话做派,也不像个满口胡言乱语之人…… “你怎么看。”说完,秦迟昭才发现萧岚有些不适。 他放出些信香,萧岚眉头渐渐舒展。 后颈的痛逐渐平息,她才有力气开口,但声音极为沙哑,与平时截然不同。: “我觉得,她或许真有办法。你还记得前段时间,南临白清观出现的神秘阵法吗?” 秦迟昭听到她的声音,先是皱了皱眉,起身为她倒了杯清水,然后才接话:“你的意思是……” 清凉入喉,萧岚将喝完的杯递给他,顺便摇了摇。 秦迟昭又起身,将整个壶端来,重新倒了杯水递过去。 多年夫妻,一个眼神,一个微小的动作,就能明白对方的意思。 白清观的阵法隐藏了这么久,忽然出现一人将其暴露于世,其目的不明,但却实实在在地将这个秘密暴露给他们。 而那诡秘的大阵,也是他们最近正在调查的线索。 那人虽被天阙宫的人证实是来自大燕的杀手,但通过这几天对大燕的调查,这个人好似凭空出现,大燕至今未能核对上那女子的身份。 也就是说…… 忽然出现在他们面前,妄言自己能解除阵法的人,很有可能就是那个神秘人。 神秘人很有可能就是突然出现的云水秋。 秦迟昭坐到萧岚身边,将她搂在怀里,继续放出信香。 “秦子尧前几日来信告诉我,他和铮儿的人,发现萧虹于两年前出现在南临。萧虹所往之地,便是白清观。” 男子压低了声线,声音低缓又温柔,就好像换了个人,完全没有刚才面对云水秋时的雷厉风行。 地坤的信香渐渐抚慰了对方忽起的敏感期,那种感觉就像身处炼狱中,忽然淋下一场甘霖,帮你修复身上的伤口,同时麻痹身上敏感的神经。 “所以,云水秋去往南临的动机就解释得通了。是她亲自发现的大阵,或许她真的有办法,也说不定。” 萧岚刚说完,下一秒,脑袋里的某根神经被狠狠一扯,叫她痛出呼声。 还没开口说话,她就被埋在秦迟昭的胸膛里,淡淡的柚香笼罩整个脑袋。 她暗暗将手搭在对方腰上,秦迟昭没有阻拦…… 用力地吸了一口气,萧岚觉得敏感期也没那么痛了。 …… 酉时将近,日挂西山 云水秋早早地候在山坳处,秦迟昭姗姗来迟。 云水秋只当他事务繁忙,没有多想。 “那些侥幸存活的侍卫,探查到异妖的某种奇怪习性。” 云水秋虽然很不想说些废话,但如今时间紧迫,还是很给面子地接话问他:“什么习性?” 秦迟昭伸手在半空中画圆:“它们总会以某个点为中心,分散休息。就连日落出山前,也像是在绕着什么东西飞。” “难道,它们在守着它们的王?”这是云水秋下意识的反应。 毕竟群居的妖兽族群有过这种情况,且情况非常普遍,以鸟族居多。 秦迟昭随意点头,看起来并不认同,但也没有反驳。 “或许吧,但我们的人去过中心,那里什么都没有。” 云水秋顿时噎住。 萧铮他爹,说话真的很气人。 明明可以直接讲那些关键点,却非要看她犯蠢,再慢悠悠地点出真相…… 好气……但要忍住…… 这是萧铮他爹…… 云水秋攥紧拳头,见结界忽然光芒大盛,显出一道水波纹的口子,留下一句“三日后,不见不散。”后,身影消失在原地。 萧九知今日云水秋要进山,但直到剑修身影消失而后又出现在结界内,心中忽然生出一股风萧水寒之感。 不仅仅是怕这名骄子命丧其中,还怕…… 他没读过多少书,那种感情他形容不上来,但却感受过无数次。 就同他的那些同辈兄弟们,在他面前命陨离世一样…… 他不知人是否能够轮回,但是兄弟一旦走了,气息停了,那就是永远的离开他了,再也回不来了。 他不知道剑修有什么本领,但是却暗暗祈祷她能够活下来……不要死,更不要死在,他寻都寻不到尸身的山里。 萧九抬头,夕阳余晖在渐渐消失,山里的风开始变凉。 天要暗了……这些令人脆弱的事情不该想了。 是时候!开始干了! …… 云水秋进山后,秦迟昭原地站了会儿,才开始往回走。 快走到雁河时,一名穿戴盔甲的小将跑过来行礼。 “侯爷,雁河两岸的士兵均已到位!” “叫他们打起精神,今夜不可放过一只异妖!” 男子声音狠厉冷冽,杀气十足。 小将顿时受到鼓舞,行了一个军礼后大声应是,小跑着回去施令。 第二关卡的人以南临兵将为主,他们整体的修为比山坳的人要低,但胜在量多。主要负责处理山坳口来不及处理的异妖。 …… 七曜山被异妖盘踞已久,山体表面荒芜一片,寸草不生。 云水秋脚步飘忽,身法玄妙,再加上她本就修为高深,进山后恍若进入了无人之地,周围竟没有一只异妖朝她进攻。 场面极为诡异。 暮色降临,数千只异妖蠢蠢欲动,盘旋在山体上空,等候落日余晖的消失。 云水秋铤而走险,选择上山。 山体上到处都是异妖,它们表面上像个无头苍蝇到处乱飞,但是细细观察,它们正绕着虚空某点,一圈又一圈。 云水秋确认自己除了空气什么都没发现,只得按下心中疑惑,继续上山。 她绕过异妖到达山顶,却看见了后山漫山遍野的黑。 七曜山山后,是一片起伏的丘陵,绵延数十里。 那些乌漆嘛黑的异妖,现下正阖目休息,它们的身躯几乎占满了每座山丘! 山里异妖的数量,远比昨夜要多得多。 看来昨夜只是冰山一角…… 放眼望去,云水秋只能用亿累计,它们密密麻麻地像放大后的虫巢,叫人心里发毛。 她甚至还看见好几个体型比昨天那个‘麻雀’还要大的异妖! 布在翅膀上的一根翎羽甚至比人还长! 云水秋忍不住吸气,眼前五彩斑斓的黑令眼发涨,她晃了晃头晕目眩的脑袋,同时暗自心惊:若它们全部出动,外面的人绝对扛不住……中州必将陷入黑暗,奉天将永无宁日! 此时,天黑了。 云水秋放缓呼吸,放开所有神识。 靠近山坳口的那些异妖同昨夜一样,此时正在源源不断地钻出结界。 但是令她奇怪的是,后山的异妖却没有一丝动身的迹象。 思及秦侯爷临行前的话,云水秋飞到上空环视一圈,但是由于异妖分布过于密集,除了黑什么都看不出来。 她更没有察觉到一丝魔气。 疑点重重,云水秋暂时找不到突破口,便将整个七曜山的地形摸索个干干净净,仍旧一无所获。 …… 除了异妖,便只有异妖,更别说找到阵法了。 云水秋靠在石墩上,脑海里思绪翻涌。 这一切都太奇怪了……中州凭空出现大量异妖,这绝不是广白一朝一夕能够完成的,可他若想借助这些异妖来摧毁人族,为何两年来唯有中州遭难,其他地方却安然无恙…… 云水秋抬头,看着上空的乳白色结界,几乎有十足的把握确定是广白干的。 设下结界是为了保护异妖? 不然的话,以人族的力量,迟早会把这里的异妖杀个干净。 异妖的能力大多在心动与化神之间,像昨夜‘麻雀’那种,修为直逼分神的异妖,这里仅有四只。 只要来两个分神期的修士,就能解决掉它们。 或许结界的存在就是为了帮助异妖休养生息,拉长与中州的战线,从而消耗人族实力。 可,他又是如何控制异妖返回七曜山的呢?不对,这也有可能是异妖的一种习性! 毕竟整座山,她都没有发现任何魔气。 时间过得很快,山中渐渐亮堂起来,云水秋打算返回山顶。 不出意外,前山此时应该基本空了,后山一定会再派出一些异妖过来,进行下一次行动。 她要占个有利的地形,看看这些异妖怎么指挥…… 山巅的风很大,温度也低。 深秋的风刮在脸上像刀割一般疼。 乳白色的结界不仅挡住了七曜山,也挡住了外面的天。隔着雾蒙蒙的一层,勉强能分辨太阳的方位。 她忽然想到萧府的那几个人,伸手算了算时间。 九月了,快到重阳节了,时间过得可真快。 萧府的比斗应该已经开始了,不知道那两个小姑娘成绩怎么样,有没有争取到秘境资格…… 忽然,剑修耳骨微动,侧目望去。 一群异妖先后睁开了眼,似是刚醒,还有点不太清醒,摇摇晃晃地朝前山飞来。 云水秋自进了山便一直运转紫薇身法,这么多山头的妖,没有一只发现她的存在。 紫薇大法,诚不欺我啊。 那个王二前辈留下的身法真是帮了大忙了。 头顶的天忽然暗下去了,云水秋抬头,看见了四个分神异妖的其中一个。 云水秋默默目送大鸟远去。 兄弟们,自求多福吧。 那些异妖降落在地,有喙的啄着羽毛,有爪的在地上蹦蹦跳跳,像是在觅食。 它们除了长得奇怪,其余真的很像翼族。 一只巴掌大小,长得颇像柳莺的异妖伶俐地转了转脑袋。 长得倒没有那么恶心…… 云水秋思忖几秒,上去一把握住‘柳莺’。 异妖大军队伍里悄无声息少了一只‘柳莺’,但没有任何异妖发现。 ‘柳莺’用力地扇着翅膀,拼命挣扎,却终究逃离不了剑修的魔爪。 “呱呱” 云水秋施下一道结界,金丹修为的‘柳莺’,发自本能地感觉到人族身上散发着可怕的力量。 “呱呱!”一道蓝色灵力顺着剑修的手指,流进它的身体。 过了许久,云水秋缓缓睁眼。 手中的‘柳莺’还没发出惨叫,就已经化为黑灰消失在空气中。 云水秋长眉紧蹙,她刚刚发现了诅咒的力量…… 在异妖的识海中,她‘看见’了一道“枷锁”。 那股力量至阴至邪,禁锢异妖神识,可惜她对诅咒的了解不深,只知道那会让它们被诅咒操控。 搜魂也没有用,‘柳莺’的记忆是纯黑一片的,什么有用的东西都看不到。 午时将近。 异妖走后的那片空地上,空间忽然发生扭转。 一个旋涡状的洞口出现,吸引了云水秋的注意。 第43章 平安归来 一只又一只的异妖从洞口掉落,发着呕哑难听的怪叫在上空盘旋。 它们对于周围环境发生突变,产生了明显的惊慌。 而那些后山的异妖们似乎对此已经司空见惯,只是睁开血红的眼瞧了瞧,便继续闭目养神。 旋涡的出现维持了约有两个时辰,后山再次被异妖覆盖,不见一丝大地颜色。 人族始终杀不尽异妖的秘密,在此刻得到了解答。 神秘旋涡的出现,代表着奉天存在另一个空间。 而那个空间灵力浓郁,在出现旋涡的那片空间里,灵气增强了数倍! 云水秋惊愕不已,心渐渐沉了下去。 看来异妖远不止眼前这些。 第三日 云水秋凭借《紫薇身法》,穿梭在异妖中间,就当她快要接触到旋涡边缘时,异空间突然传来一股强烈的排斥,将云水秋狠狠反弹回去—— 一个翻滚落地后,云水秋面无表情地站了一会儿。 随后身影消失不见。 酉时未至,一行人早早地候在结界之门的位置,翘首以盼,等待一个奇迹的出现。 秦迟昭背着手,淡淡道:“距离酉时,还有多久。” 萧三颔首:“禀侯爷,还有一刻钟。” 平日里声音嘹亮的萧三,此刻压低了声线。 显然是非常敬重身前之人。 秦迟昭将抄录的《紫薇身法》收进空间,抬眼,望着天色计算时间。 没过一会儿,结界光芒四起,一道令人熟悉的水波纹口子出现,顿时将所有人的注意力吸走。 众人屏息敛气,大气也不敢喘,目不转睛地盯着结界后方。 忽然,一道熟悉的白色身影若隐若现,正朝他们缓缓走来。 秦迟昭几不可闻地吐出一口气。 当云水秋完好无损,一脸从容地走出结界时,跟秦迟昭一同前来的众人顿时发出惊雷般的欢呼。 “太好了!” “她没事!她居然没事?!” “青云宗来的人这么厉害啊!” 离开了那片空间,云水秋率先对上了秦迟昭的视线。两人目光对撞,各自一言不发。 秦迟昭看着气定神闲剑修,从她淡淡的表情上,读出了许多令人雀跃的好消息。 …… “天要黑了。”云水秋不慌不忙的道。 话里听不出半分异样,若是旁人,会以为她在好心提醒。 秦迟昭走在前面,听见剑修这话,微微勾唇。 这姑娘还在生他的气。 看着冷冷淡淡的,却挺记仇。 她这话的意思,分明就是要他先紧着山里的事儿忙,而她探回来的情报,打算明天一早再告诉他。 明明知道他现在急于得知山中情况,却催他现在去干别的活。 秦迟昭越想越觉得这姑娘有意思。 他懒洋洋道:“你可知我儿萧铮送你的寒石,乃是我们秦家千年的传家宝。收了此物,就等同于半个秦家人。” 他扬唇,眼里含着一丝坏笑继续道:“或者是儿媳。” 身后的女修明显气息乱了一下,随后很快调整回来。 云水秋刚要开口,秦迟昭就截了话,转身看着她颈间那根鲛丝,似笑非笑:“送回来也没有,此物意义重大,给你了,那你就是秦家人。而我年长你百岁有余,做你叔……不过分吧。” 看对方还要狡辩,秦迟昭故作深沉地叹了口气,“这寒石对你来讲,作用极大,你若还了来,又不知该花多长时间才能寻到这般宝物,叔心疼你啊,水秋——” “好!”云水秋答应得干脆利落,不带半分犹豫。 寒水剑已经不能完全压制阳气了,寒石的存在,无疑是她如今最重要的一样法宝之一,若她真的为了置气把东西还回去,就真的要如秦迟昭所言,花上许久的时间去寻另一样寒物。 而她现在,最缺时间。 …… “云姑娘,这本书我已经从头到尾地看过,并不难学。”萧岚从桌上诸多公文里,将那本《紫薇身法》抽出,归还与她。 “我知道萧家主和秦侯爷在想什么,可此计……行不通。” 云水秋正襟危坐继续道:“这几年,异妖迟迟剿灭不尽,全因一个通往异界的神秘隧道。” 随后,云水秋将旋涡一事尽数告知,听完这件事后,萧岚与秦迟昭视线一沉,萧岚更是柳眉紧蹙,面色冷峻。 秦迟昭放下茶杯,望着虚空静静思索。 一时间,帐内气氛极为压抑。 他们的人从未见过云水秋口中的旋涡,但他们夫妻二人并不觉得剑修在说谎。 而且,虚空隧道的事情,正好解释了异妖数量不减反增的异常。 这几年来,南临和云中城耗费无数人力,萧府更是因此折损了两成修士。 若不是异妖的存在会摧毁整个中州,她萧岚决计不会多管闲事,任凭此地自生自灭。 “诅咒一事,想必萧家主也知晓吧。”云水秋目光毫无波澜,但周身寒意却毫不掩饰。 本就压抑的气氛,顿时冷了三分。 云水秋这般行径,惹得秦迟昭有些不快,他眼皮微眯,隐隐放出威压。 “是,我们确实知晓。”萧岚抬手拦住他,继续道:“诅咒的事情没有告诉你,确实是我们有过在先。” 诅咒源自数千年前的仙魔时代,自仙魔两界消失后,这种可怕的力量为人族恐惧,排斥,人们对它避而不谈,并尽力销毁。 从那时开始,诅咒便慢慢被人们淡忘,且对此类力量相关的书籍越来越少。 最后,人们也只能通过书中一语带过的短短几句,了解到这世间还有一种力量,叫做诅咒。 目前能够施展诅咒之力的人,更是寥寥无几。 它的力量诡秘莫测,如何施咒,人们都不清楚,但中咒,却很容易。 有时无意间说过的一句话,或是碰到的某样东西,都有可能触发诅咒,成为诅咒的献祭品。 “这件事并不难发现。 开始支援此地后,我以神识探知异妖识海,看到了那道‘枷锁’。但异妖身上的诅咒只会存在于它们身上,并不会转移给人族。这两年,派往此地的医师,对每个前去治伤的修士进行查探。我可以负责地告诉你,我手下的这些人,无一中招。” “这下,你可以放心了吧。” 萧岚不急不缓,声音清冽地对云水秋解释。 云水秋作为唯一一个从山中全身而退的人,萧岚不得不朝她开口问道:“那依你之见,我们接下来该如何彻底根除异妖?” 云水秋极其镇定,说了个“等”字。 “何意?” 云水秋放下心中芥蒂,回归正题:“我曾尝试进入旋涡,但异空间非常排斥,且将我反弹了出来。若不想白白被异妖消耗,就必须找到它们真正的巢穴。” 她看向秦迟昭道:“秦侯爷告诉我的那件事,通过这三天的观察,我可以肯定,确有其事。 它们确实像在环绕着什么东西,就连从旋涡口掉落的那些新异妖,来到七曜山后哪怕有些慌张,却还是呈环形飞行。” “你的意思是,去异空间……寻找它们守护的秘密?” 萧岚似乎明白云水秋心中所想,但转而又不解:“可你不是已经尝试过了吗?” “她在等洛川峡秘境。”秦迟昭若有所思地望着虚空,双手抱臂,手指轻点:“她被排斥的原因,我想不是那个空间在排斥你,而是你所处的空间……在保护你。” 云水秋绷着脸,目不斜视:“这种可能……倒还是第一次听。” 确实存在这种可能。 萧岚顺着秦迟昭的思路,继续推理:“洛川峡秘境开启时,奉天的空间之力最为不稳。那个时候,若旋涡再次出现,成功的几率会大大增加……也就是说,我们还剩下一个月的时间。” 云水秋复又取出那本《紫薇身法》,放到萧岚桌前。 “进山剿灭的计划行不通,但,多让几个人学学这个功法,也并无不妥。”她直视萧岚,没有半分畏惧之色。 “还望萧家主不要辜负了我的一片好意。” 萧岚挑了挑眉,却美得惊心动魄。 “你这么大方地将此法流传出去,不怕——” “不怕。”云水秋低下头,一时间叫人看不见她脸上的神色,只能听见她低低哑哑的说:“将功法传出去,也是写下此书之人的心愿。若人人能学,再好不过。” 说罢,云水秋转身朝外走去,同时手里闪过一道蓝光。 她随意挥了挥手臂,那柄宽阔厚重的长剑像个轻巧的武器一样在空中晃动,“你们两口子好好讨论接下来的事情吧,我去杀几只异妖,练练拳脚。” 帐外残红漫天,女修高挑的身姿潇洒得像话本中的剑客,丝毫不像生长在戒律森严的仙宗弟子。 “你觉得,让她做我儿媳怎么样?” 秦迟昭眼中浮现一层笑意,萧岚不说话,但嘴角微扬,显然心情有几分愉悦。 回想起那日萧铮着急忙慌的举措,秦迟昭喉咙里溢出磁性的笑声。 …… 再次见到云水秋,萧九感到无比的高兴。 能再次与剑修并肩作战,夜里的他杀起异妖来比之前更加骁勇。 晨光微熹,天色渐明。 萧九收起刀,好哥们地撞了下云水秋肩膀,“发什么呆呢,走啊,回去歇歇。” 没想到云水秋不仅没回神,反倒继续站在原地,望着一地的尸体思考。 “萧九,你说……这些异妖的尸体会在两个时辰后,化为一滩血水,对吗?”云水秋蹲下身子,扒拉着一地的尸体,若有所思地问道。 萧九挠挠后脑勺,不解,“对啊,化为血水后,又会彻底消失,连一根羽毛都不会剩下。” “怎么了,有什么不对的吗?” 云水秋心情有些沉重,心想,问题大了。 为什么异妖死后,有的直接化为黑灰,而有的却会在几个时辰后,先化为血水,再消失? 这个事情她一直未曾注意,直到昨夜一只‘柳莺’被剑气所伤,掉落到她脚边,她才发现事情的异常。 “没什么,我们先回去吧。” 萧九不明所以,但还是快步上前追上剑修。 两人的身影渐渐消失,山脚下那一地的尸体,开始渐渐融化…… 云水秋本意是想再度进山。 可是如今发现了尸体的两种不同变化,她决定停留营地,观察几天。 第44章 四人冷战 秘境的消息很快在奉天大陆上传开,无数宗门与散修前往东方跨度最长、地貌最复杂的洛川峡。 洛川峡位于东海沿海地区,与青云宗、大燕相接壤。 峡谷以西是一片妖兽森林,而另一侧,是百姓生活的地方。 那里的百姓捕鱼为生,靠海吃海。 相传,每月的十五,会有幸在海边见到美丽神秘的鲛人。 他们样貌绝伦,每一个都长着祸国殃民的脸庞。月色之下,他们会身披鲛纱伴着月色吟唱古老的乐章,若能得他们的一件纱衣送送去拍卖行,后半生便可衣食无忧,逍遥享乐。 秘境将开的前一个月,各方势力纷纷派出中坚力量前往峡谷。 青云宗、大燕、中州、佛宗……一时间,奉天各处有修士之地开始热闹起来,大家为了那个传说中的大能遗址,趋之若鹜。 荆州城是东海最富饶繁华的城池,城主今年约有四百余岁,本是一名出窍期的散修,后来结识了老城主。 老城主弥留之际,将城主之位传让给如今的城主,之后便撒手人寰。 据可靠消息,此次秘境入口地点就在荆州城附近,于是荆州城主安排人手扩建了城内众多客栈旅所。 原本出海捕鱼的渔民,好多都被安排在城内参与建设。城主还派专人将城内道路建筑改造一番。 城内环境舒适,服务上佳,这段时间招徕诸多百姓和修士。 唐宓一进城,就被这整洁干净条纹有序的砖路看呆了眼,城内建筑鳞次栉比,错落有致,城内说着本地口音的百姓一个个的身穿着绫罗绸缎,腰戴玉佩琼琚,看起来富饶的很。 虽已深秋,但川峡西侧连绵山峰挡住了寒冷的西风,所以这里的温度适宜,人人穿着初秋的薄衫。 牧飞云缀在唐宓身后,惊讶地张大了嘴。 这里的百姓穿着比修士还华贵的衣裳,色彩鲜艳明亮。 比她身上的衣服还好看。 一时间不知是萧府更有钱,还是这荆州城更有钱! 牧涣见两人这副没见过世面的模样暗自嗤笑。 可笑这两人不知萧府的真实实力,萧铮手下酒楼半年进账,说不定都可以买下整座城池了! 唐宓耳廓微动,听见了不屑的笑声。 至于声音,她通过这段时间的接触,熟悉得很! 她转过身去,朝牧涣看去,露出眼里明晃晃的敌意。 唐宓咬紧牙根,恨自己没有在大比上淘汰牧涣,竟让这小子也跟了来! 远远传来一阵兵荒马乱。 “管家慢点跑!” “小心前面有石头!” “前面的让一下,钱管家着急!” 路人纷纷让路,让出一条通道。 众人望去,只见一位身形圆滚周身金贵的男子携一众侍卫赶来。 钱管家气喘吁吁地往城门口赶。 今日荆州城有中州贵客前来,他一早就收拾好行头了。 却没想到还是来晚了。 隔着十来米远,钱管家就挥着手打招呼:“哎呦,萧公子大驾光临,钱某有失远迎,还望勿怪啊——” 钱管家挺着圆溜溜的肚子勉强弯下腰行礼,一低头,额上的汗滴到眼角里,又匆匆擦了擦脸,一副狼狈模样。 旁边的侍卫矮着身子极快地擦了擦他脸上的汗,然后立整地在后面站好。 “无碍,钱管家先带我们去萧家盘下的客栈吧。想来最近城内生意火爆,钱管家和江城主应当费了不少精力。”萧铮游刃有余道。 唐宓忍不住开口:“哥,难不成你在这荆州城里也开了个酒楼?” 钱管家眼珠一转,想到最近萧府的传言,面色和蔼朝向唐宓,问的却是萧铮:“萧公子,难不成这位就是最近名声大噪的二小姐?哎呦这么一看果然是灵韵清雅、端庄大气,就如同咱这东海的皎姣明月灵动生辉啊!” 钱管家人脉颇广,自问自答,还顺便拍了马屁。 还从未被人夸过样貌的唐宓忍不住红了脸。 一双乌黑的眸子微微发亮,唇角弯着小小弧度,清丽得像绽放的花朵,好看极了。 她之前只在乎修炼一事,从未在乎过自己容貌,骤然听见这般夸奖,还有些不适。 牧飞云咧嘴一笑,补充说:“二小姐确实相貌不俗,说实话,我第一次见二小姐时也觉得你长得好看呢!” 钱管家怕她不信,还在一旁点头:“正是正是!” 萧铮淡淡一笑,表示认同。 素日里严谨清冷的兄长都夸她,这回唐宓是彻底害羞了。 牧涣银扇唰地打开,故意破坏几人气氛,哼笑一声,幽幽道:“二小姐刚才问你酒楼的事,你无端提些不要紧的做什么!” 牧飞云当即甩过去一个晦暗的眼神,对方嗤之以鼻。 “呃——是极是极!瞧我这嘴,净说些没用的。”钱管家姿态放低,叫牧涣很是受用。 “二小姐,咱们荆州城有三绝,分别是荆山玉,龙牙海,还有就是萧公子开的醉仙楼!您往那看——” 钱管家白胖的手一指,城内有座八角大楼,气势雄伟,尺椽片瓦,错落有致。 钱管家陪着笑:“若我记错,萧公子所建醉仙楼共计一十六所,遍布各地繁华城镇,大燕六合城、中州云中城、佛宗黎沙城……但是本城的醉仙楼是其中规模最大,层数最多的那个,也是本城最高的城楼!” 钱管家向众人介绍荆州城的人文地貌,美酒佳酿,一边去往萧府盘下的客栈。 到了地方,钱管家脸上忽然又渗出不少汗。 旁边的侍卫帕子换了又换,每次还都能从怀里拿出新的。 钱管家尽职尽责,给众人介绍城内各个区域,眼里却时不时瞟着通讯符,有几分三心二意。 侍卫又换了张新帕子,唐宓见他满头是汗,忍不住开口问:“钱管家你是不是有什么别的事情要忙啊,要不然你留个手下带路,你先去忙其他的。” 钱管家砸了下掌心,连带着肚子上的肥肉一颤一颤。 “哎呦二小姐您真是善解人意!” 钱管家凌空指了指城楼门的方向,唉声叹气:“我这确实还有一件要紧事,不过萧府的少爷小姐们放心,我就算再急,也一定先将你们安顿好了!绝对不怠慢各位。” 唐宓灵机一动,“钱管家,难不成城门口又要来一波人吗?” “是极!是极!” “咱们荆州城位置好,青云宗的人也挑了这。但他们本该明天下午抵达荆州,结果青云宗的云舟太快,足足提前了一天。城外的侍卫传消息说他们马上要到,所以我才……不过我们马上就到,时间应该来得及。” 说罢,钱管家指着前面挂着“宁静客栈”的牌子说道:“萧公子,二小姐,前面就是了。” 牧飞云听见青云宗二字忍不住激动起来,哥哥此次也在秘境队伍之中,看来,兄妹二人今天就能相见了! 入了客栈,客栈老板正等候着他们。 钱管家将他们一行人送到客栈后,匆忙赶去城门口迎接青云宗去了。 青云宗此行七峰共派出七十三名弟子,三名峰主陪同出宗。 七十六人乘坐云船抵达荆州城外。 妇人抱着孩子匆匆进城,往城内运送瓜果的小贩加快脚步推车入城。 周围的百姓被这番架势惊得四散。 只见那浩浩荡荡的队伍有拿剑的,有身板健硕的,有牵着妖兽的,还有穿着写了“算命”二字道袍的…… 声势浩大,惹人注目。 庆霜与杨胥二人打在前头,城门近在眼前,庆霜转过头,吩咐道:“入境后,各峰弟子要听从六位首徒指令,不可擅自行动!” 庆霜说完顿了顿,又道:“开阳峰弟子听从廉泉峰主指令!” 体修弟子们望向前面将自己裹得严严实实的人,默默点头。 杨胥眼神示意,将封野召来。 “这城,住得下这么多人吗?”杨胥扫了眼城门,狐疑道。 封野沉着点头,“师父放心,弟子都安排妥当。” 有了这句话,杨胥放下心来。 封野办事,他还是比较放心的。 一行人在城门做了登记入了城,钱管家脚底生风,一步不停,终于赶上了。 双方各说了些好听的场面话,便跟着钱管家入城。 钱管家一边介绍荆州城一边观察。 那个身穿水墨绿绛纹罗绸的半妆美人,应该是青云摇光的峰主。 此次青云宗派来了两位峰主,那她身旁穿着广陵白袍,面貌俊秀的青年,应该就是玉衡峰主杨胥。 此人看似低调却不可小觑,是青云宗第四位分神期的峰主,并且是七峰中年纪最小的那个。 至于各峰首徒……钱管家暗自数了数打头阵的人数…… 符、御兽、掌卦、炼器,再加上丹、药…… 不对啊,怎么少了一个。 钱管家四处打量,也没找到体修首徒兼新任峰主的人。 最后不得不把视线转向队伍里又高又壮,又黑漆漆的人。 再加上那个带着黑帽子,一共七人。 没看到那名如今名冠天下的剑修,钱管家还有点遗憾。 这种大型活动都没来,看来确实如传言所讲,已经下山了。 钱管家收回视线,笑意盈盈地做好接待工作,将一行人带到城西。 封野于上月派人以三十万灵石为定金,订下了城内的一座城阳庄。 那位置处于城中西北角,靠近城郊地区,偏僻宁静且空间广阔,足以容纳青云宗七十多号人。 城内整洁干净,街道一尘不染。 凉爽的秋风将海边的腥气吹到鼻尖,不难闻反而有些提神醒脑。 苏怀玉抱臂,指着不远处的一座八角大楼,声音清澈动听却带着三分疑惑:“你们瞧,那个酒楼的牌匾上……写的是醉仙楼。” 钱管家微微一笑,服务周到。 并且秉持着绝不让话掉地的原则,向众人解释:“正是,此楼与青云宗山下的青石镇是同一个。而且巧合的是,适才在下刚迎接了醉仙楼的东家——萧公子!” “钱管家口中的萧公子可是萧铮?” 封野即刻出声询问,有几分激动。 这个名字对众人来讲非常熟悉。 对方笑眯眯地点了点头,下巴上白花花的肉跟着上下摇动,很是滑稽。 但是弟子中却没有人投来异样和嘲笑的目光。 徐潇鸿一袭紫衫,扶着下巴饶有兴趣道:“嗯——看来他的眼光也很不错。”跟青云宗选了一样的位置。 钱管家笑眯眯接话道:“看来贵宗的几位首徒也认识萧公子,几位能在城中偶遇也说不定。” 封野看着许道阳的方向,想走过去说话,却还是压制住,没有说话。 众人抵达城阳庄后,庆霜扬声:“各峰弟子由各自首徒看管,有什么事先找你们师兄师姐。云水秋不在,天枢峰弟子听从摇光花影之令,都清楚了没有!” 此地没有外人,青云宗弟子大声应道:“清楚!” 声音响彻云霄。 天枢峰此行共十二人,花影按照出发前安排好的名册将师弟师妹分派至各自房间。 甄宁刚把被子铺好,就听到急促的脚步声和推门声。 转身一看,牧飞霜把自己的东西往床上一扔,像只飞鸟一样冲出去,身影很快消失在院子里。 “飞霜你去哪?” 牧飞霜跑得飞快,压根没人回应他。 甄宁摇摇头,不再管他。 …… “花,花影师姐,我有事找你。” 牧飞霜磕磕巴巴地站在花影门口。 花影冷静地想了想,终于记起面前少年的名字。 “牧……飞霜?找我什么事?”声音清冽淡然。 “师姐,我,我想出去。” 牧飞霜不安地低着头,语气嗫喏:“我家人就在城内,我想出去找她。放心!我不会乱跑给师姐添麻烦的,还请师姐准许!” 问清楚事情缘由,花影加了他的迅符以防不测,细细叮嘱几句后,同意他外出一事。 “切记,荆州城现下各方势力鱼龙混杂,不要引火上身。有什么意外就来找我或者其他师兄师姐。去吧。” 花影说完,少年刷地抬起头,眸子晶亮,狠狠点头,朝她连连道谢。 牧飞霜走后,花影的院子里来了另一个人。 …… 将玉衡峰的弟子安排妥当后,封野想了想,还是去了许道阳的房间。 门未扣紧,封野轻轻推了一下,门就开了。 “许道阳,我有话——”话说半句,许道阳面色一紧,上手忙着要关门。 两人力较之下,木门嘎吱作响。 思及这是自己要休息的屋子,没有门,他还得费力去修。 许道阳终是松了手。 封野跟在他身后,而许道阳自顾自地躺到床上,顺便拿起枕头要捂耳朵。 “你们俩究竟怎么回事!去了冰川后就怪怪的,回来后更是一言不发,跟换了个人似的。” “我们不是说好了一起——” 许道阳蠕动了一下。 封野见状更是怒从心起。 为了不失君子风范,封野先是设下一道隔音结界,以免落入旁人耳中。 随后拉着衣服,一把将人拽起。 “别像个孩子一样幼稚!你给我成熟一点!说清楚究竟怎么回事,不然——” 封野思虑再三,眼里闪过一缕暗芒,恨恨地道:“不然我就告诉花影你暗恋她的事情!” 此话一出,许道阳弹射起身,空中只余一道残影。 “唔——唔唔!” 封野被迫反弓着腰,身体往后仰。 封野一脸狰狞,伸手要将脸上的粗手扒开。 炼器之人身强力壮,仅凭一只手就能拿捏住整日看书画画的符修。 更别提封野如今尚未化神,拼修为还拼不过他。 许道阳素日里端正严肃的脸,此时目露凶光,像是炸毛的野兽。 许道阳低声威胁:“我松手,你别给我瞎说!听见没!” 封野挣扎好久无果,最后只能面无表情地看着横梁,顺从点头。 许道阳这才松了手。 封野慢慢直起身子,只感觉刚刚像有一只猛牛冲他撞了过来,差点掰弯了他的腰! 松开手,许道阳脑海里自发回忆起那天的事。 而他一想到廉泉的话就心烦意乱,更不愿开口。 “我解释不了,我也不能解释……封野,你是我的好兄弟,就不要再逼我了好吗?这件事,你就遂了掌门的愿吧。” 不要过问,更不要管。 …… “啪!”苏怀玉拍案而起,屋里回荡着她清脆的声音。 “有什么不能说的!早知今日——”苏怀玉衣袖下的双拳紧握,抿了抿唇,忍着火气道:“若早知你和许道阳这副模样,当初就换我和封野去找廉泉了!” 她上前握着花影的双肩,看着花影,几番劝说,然而对方无动于衷…… 前段时间,她和封野为了躲避徐潇鸿的追杀,甚至躲到了云水汀。 战战兢兢地藏了三天,出去找到他俩,却没想到这两个人如出一辙地保持沉默,问什么都不说! 看起来就像是吃过了徐潇鸿的哑药,连声都不吭。 四人一直冷战至今。 直到刚刚,她主动寻和,希望花影向她坦白,却得到花影的一问三不知。 看来今日她是白费口舌。 苏怀玉越想越觉得咽不下这口气。 好! 既然问人问不出个毛来,那她去问天! 正好地上有个蒲团,看起来还算干净。 苏怀玉盘腿而坐。 花影见这架势,终于有了动作,上前拉住苏怀玉施法的手。 苏怀玉眉间透着冷意:“松手!你不说,还不许我算吗?” 花影不善武技,力气根本比不上她,被她一把掀开。 趁此间隙,苏怀玉设下一道防御结界,嘴里开始念念有词。 花影顿时慌了神,跌跌撞撞地爬起身,用力拍打界壁。 “怀玉,怀玉!” “你若用力摧毁这结界,它会伤你。并且结界的灵力与我同根同息,它若受损,我必重伤。” 苏怀玉美目轻启,终究是软着表情,缓着语气,轻声劝她道:“你现在告诉我,还来得及。” 屋里没了声音,苏怀玉心里难受像被人捶了一下,酸楚得很。 没关系,她还有她自己。 苏怀玉默默安慰自己。 而后不管不顾,甩袖运气,手上结印,开始算卦。 第45章 兄妹相见 封野还是什么都没问出来。 最后摔门而去。 另一处,苏怀玉从卦象里推算出他二人隐瞒之事,与天下苍生运势有关。 如此大事,这俩人嘴风严密,本该令人欣慰。 但被隐瞒之人是她这个多年战友,她便更加郁郁难消。 花影低着头,靠在墙根,浑身消沉。 空中灵气波动,结界消失。 花影神情紧张,上前几步反复打量苏怀玉的表情。 看样子,是真的怕她知道些什么。 花影这般行径,都落在苏怀玉的眼中。 无奈与伤心交织,铺满整个心房…… 思绪翻涌,苏怀玉露出对她失望的表情,转身离去。 屋静无声,望着苏怀玉愤然的背影,花影心中的难过,隐隐超过秘密未被发现的庆幸…… 一滴清泪,沿着脸庞无声滑落。 手背上传来冰凉的感觉。 原来她刚刚想要挽留怀玉啊…… 花影低头,深深看了一眼手背上的泪花,。 眼泪明明都流出来了,可是心里还是好苦,好酸。 …… 时隔月余,剑修终于传来消息。 萧铮翻看自己之前发去的十几条消息,云水秋只回复了关于他父母的那条。 “七曜山已至,你的亲人一切安好。”——云水秋 他思来想去,最后还是放下了通讯符。 云水秋有她自己要做的事,他还是不要插手的好。 况且这秘境她来与不来,也是她自己的事,他不该多管。 他又不是她什么特别重要的人…… 估计她现在正忙着回复青云宗的那些人。 萧铮深吸一口气,将繁琐的心思压下,继续练功。 夜半,淅淅沥沥的雨声在萧铮耳边回响。 梦境之中,雾气升起弥漫,一方天地,陷入诡异的沉寂中。 响起一阵兵器交接声音,萧铮四处寻找,却寻不到声音的来源。 到处都是白茫茫的一片。 忽然,脖间传来一股巨大压力,痛苦如排山倒海般压来,令他感到阵阵心悸。 熟悉的窒息感出现在梦境里…… 这是怎么回事? 是噩梦吗…… 萧铮感觉自己在痛苦的旋涡中挣扎,不断冲击着他的血肉之躯,瓦解着求生意志。 还没等做出抵抗,身上的压力骤然消失,他浑身失力瘫倒在地。 “咳咳,咳咳咳。” 他姿势难堪,趴在地上,扶着喉咙用力地呼吸空气。 余光中,眼前出现一双鞋。 随之而来的好像还有一阵暖风。 他想说话,嗓子却被堵上了一样,说不出半个字。 再次腾起求生欲望让他像个饿殍之人那样伸手乞怜,祈祷她能救他一命。 然而那人的身影越发遥远,身影像是被蒙上一层纱,看不真切。 你是谁? “别——咳别走——” 他用力匍匐,用尽余力朝她伸手。 她却无情地朝远方走去,最后化为星光,消散在空中。 缺失空气的身体渐渐散了力气,他的手也从空中慢慢掉落,只有嘴巴无意识地张合,无声地说着:“别走。” 濒死那刻,眼前忽亮忽暗,意识渐渐沉落。 忽然,肩膀上传来一股力,他被人抬起来了。 眼前一晃,萧铮发现自己躺在一个人的腿上。 所有痛苦消失,仿佛没有发生过一样。 但脖间好像仍残存一丝不适,他抬手摸了摸,没有异样。 脱离了死亡威胁的他,呼吸与心跳渐渐平稳,下意识打量起整个空间。 至于他躺在谁的腿上,抬头去看,那人依旧模模糊糊,连面容也只能看见大致轮廓。 好像是注意到他的目光,她有了动作。 先是伸出手,轻轻抚着他的侧脸。 那微微粗粝的指腹从他脸上划过的触感,陌生又酥麻,像一阵电流刺激着他的心跳。 陌生的气息萦绕着他,萧铮顺着女子的手,看见她指上沾染了零零星星的血迹。 她在为他擦拭伤口吗……萧铮脑袋迷糊不清地想着。 这种过于亲密的接触,对他而言很少有。 不过幸好,她只摸了几下就离开了—— 还没等他松口气,她又有了别的动作。 拨开了他的唇,将什么东西喂进了口中…… 萧铮想要低头看看是什么,身体却动弹不了分毫,只能通过五感来判断那东西像是几滴灵液。 其中蕴含的浓郁的灵气,将刚刚残存的一丝疼痛统统驱散殆尽。 周身暖洋洋的,像是沐浴在暖阳中。 意识沉沉浮浮,不知过了多久,沉浮中抓到了什么,才停了下来。 他的意识渐渐收回,慢慢睁开眼。 朱窗半开,沁来丝丝凉意。 外面淅淅沥沥下着雨,烟雾氤氲整片乌色天际,朦朦胧胧带着水汽,就像梦里的场景。 醒来以后,梦境里那个女人是谁,已经无需猜测。 这个季节的风,带着一丝刺骨的寒,冷意砭肤。 醒来之后,意识渐渐冷静下来。因噩梦而发热的身体出了些薄汗,身上衣服潮潮的,贴着皮肤,这感觉不太舒服。 萧铮掀开被子,独自坐在床沿,望着被风吹动发出细小声音的树,安静发呆。 不知道过了多久,许是身上的汗都被吹干,吹得他手脚冰凉的时候,萧铮才反应过来关窗。 可能是外面的风呜呜地吹,吹得他心烦。 萧铮这样想着,为自己惧寒的身体找了个借口。 但他心里明白,其实是梦中濒死的恐惧感仍萦绕心头,才叫他这般反常。 萧铮着一身月白色的单薄寝衣,合上了窗。 屋里恢复一片寂静。 只有屋角檀木几上摆放的一盏紫铜麒麟香炉,静静吐着云纹般的香烟。 不会再发生这种事了…… 萧铮呼吸渐重,眼里闪过一丝狠厉。 想要他的灵根,除非拿命来换! 虽然云水秋每次都赶在危机关头救了他,但他并非没有保命之物。 只不过……那东西代价太重,违逆阴阳,血债过深。 若不是命悬一线,他绝不会用! 但—— 唯独在上次刺杀的时候,他曾想过触发。 若那时云水秋再晚来一会儿,他会催动禁咒,选择活下去。 不过,提到云水秋,萧铮心里的阴霾去了大半。 她的所作所为,是否有些异常? 萧铮眼珠微动,不断回想梦境中她做的事情,应当发生在他昏迷之后。 她先是走远,消失不见,然后忽然出现在身旁,又喂了他什么东西。 他还记得那好像是什么液体,感觉像灵液……又或者…… 灵光一闪,萧铮想到了血。 有可能,但,人的血,怎么可能不腥?而且好像带着一丝甜味? 种种可能,皆是猜想。 或许梦中的一切都是构想,她伸手摸他的脸,说不定也是假的。 只是回想起来,那感觉真实至极,温柔得根本不像一个冷冰冰的剑修能做出来的事。 但萧铮还是试探着用手蹭了蹭脸,只是寻常皮肤接触的感觉,没有异常。 血液没有加快,心跳频率也没乱。 或许只是一场梦,萧铮面无表情的想着。 …… 各方势力暗潮涌动,洛川峡附近的几个城镇的客栈人满为患,走到哪里都能见到修真界的修士。 街上,一名背着剑匣,眼睛明亮如水的翩翩少年,挤着人流四处寻人。 “在哪……怎么没有啊,说好了在这里见面的……”牧飞霜一对明眸滴溜溜地四处张望,嘴里念念叨叨。 少年脚步迫切,焦急如焚。 街对面一个熟悉的面庞出现,牧飞霜眼睛一亮。 “飞云!飞云!”牧飞霜怕对面人看不见,站在台阶上热切挥手。 那姑娘回首,脸上笑意迸发,正是牧飞云。 两人一见面就有说不完的话,多年未见朝思暮想的亲人如今终于相见,性子刚烈坚韧的牧飞云,也忍不住有些目泪。 但一见兄长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牧飞云自己的哭劲消个干干净净,赶紧上前安慰他。 “哥,别哭了。” 牧飞霜接过妹妹递来的手帕,“我,我也不想嗝!但我一时半会儿,好像停不下来嗝!” 伤感的心思一扫而空,牧飞云笑着拍了拍兄长的背给他顺气,“哥你怎么还像小时候那么爱哭啊。” “青云宗的师兄师姐们会笑话你的!” 妹妹这般打趣,牧飞霜红着眼眶哽咽说道:“才不会,我在他们面前可成熟了……我如今凭修为,当好多人的师兄呢!” 说到这,牧飞霜接过手帕,顺势探了探妹妹的手腕,惊讶道:“你突破了?” 牧飞云三言两语,将寻年教授体修与剑法的事告诉了哥哥。 却没想到哥哥听见寻年这个名字,神色有些反常。 牧飞霜眼神飘忽:“飞云……你可知最近有个大燕的女杀手,闯进南临毁坏了一所道观,还,还传出些……” 后面的话说的支支吾吾,牧飞云根本没听清。 前段时间,她和唐宓闭关修炼,每天忙着淬体和练剑,根本没工夫出去。 她蹙了蹙眉:“有没有一种可能,她们只是恰好同名?那位姐姐……我听说是跟着公子进的府,她的身份,公子应该比我们清楚得多。” 说罢还摇头否认:“她不可能是大燕的杀手。” 妹妹说得这般坚定,牧飞霜也不再纠结此事,毕竟妹妹修为增长是真,其余的都不重要。 突破金丹需要经历雷劫,牧飞霜取出自己特意准备的丹药。 “这是我们宗门一位姓宋的师姐炼制的丹药,效果极佳,比市面上卖的要好。雷劫到来之前,记得服下。” 牧飞云接过哥哥的心意,小心揣好。 却没注意两人的对话,已经被身旁的某人尽数听进耳中。 孙田淡定地从两人身旁走去,暗自观察两人衣着打扮。 两个都是剑修? 上次在不夜城劫走的那个介子囊,收获颇丰,叫他赚了不少钱。 孙田贼兮兮地露出笑,打算再干一场。 以他的经验来看,这些年纪小又刚出宗门的修士,防备心轻,身上设下的禁制又不难解,无疑是最好下手的对象! 若这次成功…… 嘿嘿,他又能歇上几个月,天天出去快活! 两个人要去餐馆吃饭,孙田换了身方便衣裳,装作食客大摇大摆地走进餐馆。 进了门,他一眼就瞧见了那对年轻的兄妹俩。 “哥,点个酸桂鱼怎么样。”牧飞云突然停下,转身张望。 “怎么了?” “刚刚好像有人撞了我……” 不对! 牧飞云摸了摸腰间,她的芥子囊不见了! “哥!有小偷!”牧飞云登时大喊。 周围食客齐刷刷地摸向自己的腰间。 嗯,还在。 牧飞霜看向腰间,糟了——他的不见了! “我去追!飞云你在这等着!” 少年急匆匆地留下一句话,一手反扶剑匣,飞奔出去。 牧飞霜手指翻转,在掌心画下一道追灵引,空中摇摇晃晃现出一条银线,指向东方。 城中人多眼杂,使用术法容易暴露行踪,对方肯定在这附近! 追灵引乃符峰研制的新阵法,追踪带有自身气息之物,被众弟子用来寻找丢失的物品。 只要循着掌心银线的指引,一定能找回丢失的芥子囊! 而且刚刚那人经过他们身旁时,他看清了那人的侧脸。 牧飞霜稳了稳心神,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向东寻了两条街,最后在街边角落寻到了被掏空的芥子囊。 牧飞霜看着掌心逐渐消失的银线,脑海里只有两个字—— 完了…… 第46章 知魔 孙田背着手,摇摇晃晃地走在大街上,嘴里还哼着小曲,转着钱袋子悠哉地走在大街上。 终于甩开他们了,没想到那个臭小子还有点本事。 若不是他及时发现那道阵法,恐怕这次就要失手了。 等过了这段时间,他要去城中有名的醉仙楼好好吃一顿! 孙田越想越乐,同时不忘按着脸上刚粘上的胡须。 回到客栈,孙田将身上的东西统统倒了出来。一个彩色的石头咕噜噜地滚到墙角,孙田并没有在意。 那个东西是从不夜城那个小女修的手里偷来的,原本他还觉得这个颜色亮丽的石头能是什么难得的宝石,最后研究了好一阵子,发现就是块普通石头后,就再也没有放在心上了。 清点过芥子囊中的灵石后,孙田将它们单独放在一个袋子里,又将牧飞霜的丹药法器放到另一个袋子中,等秘境结束后,寻个机会将它们统统卖了。 瞥到墙角那块石头,孙田出于谨慎,还是将它捡了起来,跟丹药放到一起。 不仅如此,孙田想到刚刚顺走介子囊时看见的那枚弟子令牌,思虑再三,换上了一张易容面具。 对方既然是青云宗弟子,还是再谨慎一些为妙…… 等他从秘境中出来,就去中州那边,青云宗的人绝对找不到他! 思路清晰后,孙田每日窝在客栈里,等待秘境开启那日到来。 …… 傍晚,甄宁推开门,屋里一片漆黑。 甄宁点上蜡烛,刚要坐在榻上,却发现墙角蹲坐着一个人。 甄宁心中一悚,手差点要抽出鞭子了,才发现那人是牧飞霜。 “飞霜,回来了?”甄宁压下表情,装作若无其事道。 牧飞霜有气无力地回了声“嗯”,甄宁发现他有些不对劲。 “怎么了?发生什么事情,你看起来这么……丧。” 牧飞霜愁眉苦脸的,唉声叹气的,张口欲言又止。 “师兄……我,我……” 甄宁向来讨厌拖拖拉拉的,但是牧飞霜年纪小,长得还有几分幼态不说,还是个爱哭的性子,他说不来强硬的话。 “飞霜,究竟发生什么事了,是不是有人欺负你了,师兄替你撑腰。”甄宁走过去,耐着性子问。 “师兄……我丢东西了,今日出门,芥子囊被人偷了……” 牧飞霜低着头闷声说道。 “追灵引呢?” 牧飞霜从怀里掏出空袋子,将口袋一拉,里面空荡荡的,啥都不剩。 “试过了……” 甄宁放出神识,那芥子囊上只有牧飞霜一人气息。 他沉声道:“看来此人本事不小,竟能破解符峰新研究出的阵法。飞霜,可还记得那人长相?” 牧飞霜打起三分精神,但依旧很丧:“我只记得那人侧脸很方。” 甄宁叫他画下那张侧脸,带着画像转身出门。 “师兄你去哪?”牧飞霜放下笔,慌张地叫住他。 甄宁甩了甩手里的纸,“去找师兄师姐他们,让各峰弟子仔细传阅。” 怕他心里有负担,甄宁正色道:“距离秘境现世还有一段时间,那小偷可能并未离开此城。这段时间,宗门其他弟子也会出去,此人既然手段不凡,说不定其他人也会中招。我去将这张画像交给他们,也算给大家提个醒。” 而且,芥子囊里存着牧飞霜多年积蓄,若能找到,自是最好。 不过这话无需多讲,不然这小子又要东想西想了。 “这段时间需要用灵石,师兄借你就是。别着急,咱们青云宗这会来了这么多人,总能找到些蛛丝马迹。” 牧飞霜微微点头,甄宁便大步流星地出了门。 经庆霜长老授意,青云宗所有弟子都见过了那张只画了半张侧脸的画像。 然一连半月,仍未发现孙田的踪迹。 回到唐宓身边的牧飞云将餐馆的事情一一告知于她,相似的经历,惹得唐宓气愤难平。 唐宓听完牧飞云的话,气得直拍大腿,同时妙语连珠:“全天下的小偷我祝他们下辈子没爹没娘,我祝他们早收手早超生,不收手,下辈子投胎做畜生!我祝他们吃饭噎死,喝水呛死,走在路上暴毙猝死!!!” 女子一双灵动的眸子满是怒火,满屋子更是充满了唐宓的咒骂声。 当初在那不夜城,她若不是侥幸认识了义母,恐怕现在还在苦哈哈地满世界找赚灵石的法子。 那该死的小偷不仅偷走了她的全身家当,连师父送她的那块灵石也一同盗走! 唐宓越想越咽不下这口气,第二天就带着牧飞云满城楼地找人。 她这般大动作,自是惹了萧铮的注意。 折颜将萧铮要的医书送到书房,看着风风火火跑出去的两人,努努嘴:“主子,我们不帮下吗?” 萧铮青丝被束起一半,用发冠固定住,另一半则随意的散在脑后,柔顺泛着淡淡的光泽,长度及腰。 翻书的动作说不出的优雅,配上那张惊为天人的脸,美得犹如一幅画卷。 “这般闹腾,估计那小偷早就找好地方躲起来了。” 萧铮淡淡开口:“小偷既然出现在这荆州城,说明他也是冲着秘境来的。” 折颜试探着开口:“所以我们要等秘境现世之后找人吗?” 但他没想到主子竟摇了摇头。 不帮? 那她们俩得费多大劲?唐姑娘好歹也是萧府的二小姐……难不成主子…… 折颜的思绪转了又转,这些时日对唐宓升起的好感瞬间消失,甚至在想唐宓是不是背地里做了什么惹主子不快的事…… 萧铮一目十行翻着新送来的书,一边说:“丢了全部身家的是青云宗的人,他们自己会找。” 折颜脑海里浮现出一张十来岁的男孩的脸。 他曾在外府见过牧飞霜,当时的他瘦瘦小小,全身唯有一双大大的眼睛透出些亮。 那对兄妹俩如出一辙的倔强脾性,给他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但青云宗的人会因为这点小事而出手吗? 不过是丢了一个介子囊,又不是什么稀世珍宝,为了这点破事出动宗门旁人,折颜总觉得有些不现实。 况且这世上每天都会上演这种戏码。 正这般想着,折颜透过窗,凭借修士目力,看见一位样貌颇有些熟悉的紫衣姑娘从凌宝阁大门走出。 正是天璇峰曾见过的那位徐潇鸿徐姑娘。 她出了门,朝旁边街巷走去,中途偶尔左右观望一下,看起来带着三分谨慎。 “主子,我看见青云宗为我们疗伤的徐姑娘了。”折颜立马回头,殷切地说道。 萧铮的注意力从医术上移开。 …… 徐潇鸿刚从凌宝阁换来两株天青花,出门没多远,半路一个灰衣小哥拦住了她的去路。 本以为是有人要拦路抢劫,徐潇鸿活动了一下手指,刚准备大施拳脚的时候,却认出了对方有些熟悉的脸。 “哎,怎么是你啊……”徐潇鸿叹气道。 折颜心里纳闷,为何徐姑娘用那种遗憾的目光看着他…… 不过这不是重点。 “徐姑娘,不知可否行个方便,随我去见我家主子。”折颜礼数做足,手里灵光闪现,递上一株百年海精参。 海精参不算什么名贵药材,但它生在东海百米深的海床上,采摘大多靠那些从小生活在海边的海子。 鉴于采摘过程过于凶险,那些海子卖出的价格高的离谱。 但海精参晾晒后磨成粉,再做成丹药,是治病救人,疗愈伤口的绝佳的灵草。 她虽然也有,但存货不多。 徐潇鸿非常自然地将海精参拿起打量,成色年份尚可,应该是新采的。 “走吧。” 徐潇鸿素手一挥,霸气招手,示意折颜带路。 “你家主子跟云水秋处得怎么样了?” 徐潇鸿语出惊人,叫折颜脚下一个踉跄。 折颜扶着墙转身,一脸惊悚地看着她。 徐潇鸿一脸无辜,就好像刚刚只是问了一句‘今天天气怎么样’一样。 “干嘛,随便问问,你怎么这么大反应?” 随便问问? 折颜抚着胸口还没将气捋顺,就听见“云水秋有没有主动跟你家主子有过肢体接触?”“云水秋有没有夸过萧铮好看?”“云水秋……” 一连串的问题像泄闸的洪水袭来。 “徐,姑,娘” 折颜皮笑肉不笑地指着楼梯:“还是快上去吧,别叫我家主子久等。” 徐潇鸿敛起笑,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一股寒流从折颜脚底窜到头顶。 折颜立马收起表情,心虚地低下头,整个人汗流浃背。 完了,他该不会把人惹生气了吧? 她会不会直接扭头就走啊? 别啊,主子还等着问她一些事情呢! 折颜越想越忐忑,嘴唇被吓得煞白。 就在他慌张到想要再送一颗药材挽留的时候,徐潇鸿觉得吓唬的差不多了,收起逗弄他的冷脸。 自从前段时间那几个混蛋偷走了她的墨鱼,事后不见踪影,她便一直怒火难消。 今日玩弄了一下萧铮的小跟班,徐潇鸿觉得心情美妙不少。 便也没控制表情,愉悦地扬起唇角,朝楼上走去。 路过折颜时,她还感激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然而徐潇鸿的心理活动,折颜一概不知。 他只看见徐潇鸿先是生气的盯着他,然后又露出诡异的微笑。 她身穿一身紫衣,脸色苍白,红唇艳艳。 站在屋里的一片阴影中,如同书里写的吸血女妖。 对方从他身旁经过时,更是没有脚步声,活像飘过来的一样! 徐潇鸿离的越来越近,折颜努力控制面部肌肉,生怕自己发出惊叫。 紫色的衣服消失在视线中,折颜以为人已经走了,却没想到她折返回来,拍了拍他的肩! 那一刻,幼时曾看过的无数恐怖话本袭上心头。 原地站了好久,折颜感觉空气终于发生流动,才敢转身朝楼上望去。 终于走了…… 迈出步子,虚软的腿差点叫他倒在地上。 下回再有这活,他绝对让给姽婳去干! …… “重阳一词,你是从何听来的?” 徐潇鸿目光如炬,不放过萧铮脸上任何一个细节。 作了云水秋多年药师,徐潇鸿自是知晓她身体的秘密。 重阳之体的存在本就玄妙,换成世上任何一人都不可能,唯独云水秋是这世间唯一的例外。 若这个秘密被外人知晓,或许整个奉天都会觉得她云水秋是个怪物。 尤其是在这个风雨飘摇的节骨眼…… 热茶氤氲,徐潇鸿一口饮尽,反手将杯扣在桌上。 “今日,多谢萧公子美意,若无他事,在下先走了。”徐潇鸿语气冷淡,漫不经心的客套几句,显然是不想多待的意思。 但看在那份海精参的份上,徐潇鸿到底还是耐着性子等萧铮说完。 “徐姑娘与云水秋多年情谊,这等非同寻常之事自是要保密。” 低沉的声音中,蕴含着几分刻意拉好的意味。 徐潇鸿听在耳中,整理了下衣摆,稍微缓和表情示意他继续。 萧铮语气坚定,听不出什么情绪起伏。 “云水秋的血……是否异于常人?” 此话一出,徐潇鸿先是愣了一下,随后仔细琢磨萧铮话里的意思。 看到徐潇鸿的反应,萧铮眼神晦朔不明。 看来她也不知道…… 自从那次梦醒,萧铮心里有个声音告诉他,那东西就是云水秋的血! 尤其是当秦子尧将天竺城发生的所有来龙去脉,一一告知于他后,这个念头越发坚定。 明明身受重伤,却非要带着孩童衣物一起跑。 孩童衣物值几个钱?况且那是个孤儿。 唯一的解释,是那人的血藏有不可告人的秘密,以至于在仓皇离去时,也要带走可能暴露秘密的所有破绽。 而现在,连经常给云水秋看病治伤的医修也不清楚……不得不说,萧铮对云水秋的秘密更加好奇了。 “没什么,在下只是对医术有些兴趣,对于重阳之人与常人的异同有些好奇罢了。” 徐潇鸿进门就看见了他桌案上成摞的医书,对于这番解释,与她来讲非常合理。 她下意识的往医术上扫视,却被书页上方的“魔”字吸引。 徐潇鸿当即起身,上前一把拿过书籍,仔细翻看。 魔族一事,许道阳几人并未告知徐潇鸿和宋钦两人。 可以说目前全奉天,得知魔族现世的人,寥寥无几。 见状,萧铮一五一十的将大燕现魔一事告知与她。 “巡查府事变……是魔族作乱……”徐潇鸿喃喃出声,颇为震惊。 如此,便有了解释。 众峰主与长老对巡查府遇袭之事闭口不谈,若是换成魔族作乱,那一切就合理起来。 而廉泉身为峰主,参与了古阳殿议事,那几个混蛋为了从廉泉那获得消息,甚至不惜偷走墨鱼去献殷勤…… 能让徐潇鸿如此肯定魔族存在的,是峰主长老他们的反常。 徐潇鸿虽只在流言中听说过魔,但她相信,魔是存在的。 医修常与天地灵气进行沟通,她时常将灵气理解为世间的阳,而万物阴阳相依,灵气的存在,说明世间必然存在另一种于灵气不同的力量。 之前,她以为那力量会来自诡妖,可随着她的修为渐长,所识天地越广,她开始否认之前的判断。 当魔之一字出现在中州萧府嫡子的桌上时,她几乎毫无疑问就相信了他的说法。 而她现在,着急去做另一件事! “今日多谢萧公子慷慨告知,徐某还有要事,恕不奉陪。” 徐潇鸿从腰间取出一个小罐子,重重地放到桌上,落下一道声响。 还没等萧铮说话,她一只手提着衣角,一脚蹬开房门,风风火火的走了。 折颜弯腰扒着门框,看着逐渐消失的身影,捏了把汗。 “都是医修……怎么差别这么大……” 萧铮无意理会折颜的吐槽,他将夹了书页一本书抽出,翻开。 阳之愈重,灵则将至…… 云水秋当初存留在他身体里的灵气之浓郁,之前他只以为是她修为过高,可如今细细想来,确实不太正常。 第47章 三堂会审 屋中,一名面容娴静,眉眼清美的女子正低头翻找些什么。 普通的道袍裹在她身上,却穿出一种静雅无波的感觉。 砰—— 听到巨响,宋钦不急不忙的放下手里的药材,起身去合门。 丝毫没有理会刚才那个火冒三丈闯进来的徐潇鸿。 身后传来一阵扒拉声,宋钦叹了口气,“祖宗,谁又惹你生气了,气大伤身,这你也懂,咱别总是耍脾气行吗?” 徐潇鸿先是将海精参放到宋钦位置上,然后低着头,在宋钦的书堆里认真扒拉,对她的话却置若罔闻, “嘶——我记得在这里见过……” 宋钦抱臂上前,微微弓腰:“你在找什么?” 却见徐潇鸿脸上露出鲜少见到的严肃:“那本《玄天开工大集》你放哪了?” 看着老搭档声急厉色的,宋钦当即明白徐潇鸿没有在闹脾气。 宋钦顺势蹲下,伸手将打乱的书本垒好。 徐潇鸿看着宋钦三两下将书籍整理好,随后在最底下抽出那本《玄天开工大集》。 徐潇鸿一拿到书就开始翻,宋钦语气温柔又坚定的问:“发生什么事了?” “找魔!” “什么!”宋钦当即拔高音量,声音不复刚才婉转,甚至有些破音。 宋钦有些懵逼,她同徐潇鸿搭档多年,自是知道徐潇鸿致力于寻找世间不同于灵气的另一种力量。 她从前认为诡妖的力量是,但后来她们二人一同排出了这个答案。 后来,她二人在书中见到了‘魔’这个字,纷纷对此表示怀疑。 但是世间从未出现过魔,更没有人见过魔气,魔的存在是否是前人杜撰,这一切,对于后世的她们是无迹可寻的。 所以当她坚定的说出‘找魔’二字时,宋钦第一反应是她已经找到相关证据,能够证实魔的存在。 “大燕皇室有魔族现身,他已经将手够到了我们青云宗,巡查府那日的怪物与魔族脱不了干系!” 徐潇鸿掷地有声,眼神严肃,根本不像在说谎。 怕宋钦不信,徐潇鸿还补充道:“这些话,都是中州那个萧铮告诉我的,而他,是从他母亲萧岚口中得知。” 中州萧岚,何人不知。 宋钦赶紧跟徐潇鸿一起翻书,终于在一章《炼器篇》寻到与魔相关的记载。 “……嘉历一千三百四十五年,器士陆……器大成,灵气怒,魔气猖,塔罗天地……界现……” “这一页,是从某本古籍中拓印下来的,许多字迹已模糊不清,但根据这些零星文字可以判断,一千多年前,有一位姓陆的器修,感天地道意,炼制出一件天地灵宝,可收罗万物……” 徐潇鸿看着泛黄的书页喃喃出声,试图通过笔画认出每个字,但是此书年头久远,《炼器篇》的很多字因为书闭合太久,笔画相黏,甚至有些书页粘在一起,根本无法翻阅。 宋钦疑惑不解:“可是若记载为真,为何我们从未听说过奉天有什么——” “神器。” 宋钦结舌,喊不出来那件天地灵宝的名字,徐潇鸿却补充,称呼它为神器。 徐潇鸿看着虚空,点点头,出神说道:“能收天地万物,这位姓陆的前辈,相当于炼制出了一方小世界,称呼它为神器,不算过分。” 宋钦的问题还没说完:“可是神器炼成后,为何又引起了灵魔两气增长?这实在是叫我想不通……” 徐潇鸿合上书,蹙着眉叹气:“是啊……我也在想这句话的含义。如果魔不存在,那么奉天各地的藏书阁中前人写下的‘魔’又该作何解释?” “此事,还是不能妄下定论。” 宋钦认同的点点头。 “不过还有一件事——”徐潇鸿拉长话音,渐渐眯起眸子,周身升起一股可怕的气势。 “某些人,该好好聊聊了!” 掌灯时分,城阳庄内夜色温馨,穿插在客舍间的小路上偶有几名结伴而行的弟子走过。 屋内,花影与灵修相对而坐,手中同时结印,闭目运气,灵气以一人一妖为点,循环流动,形成一个椭圆的茧,将她们笼在其中。 这时门口传来声响,花影灵修同时睁开双眼。 灵修伸长脖子,转身看向大门。 “花影,门口来了好多人。” “嗯。” 花影自是探查到门口来了谁,她看着灵修柔声哄道:“我有事要处理,你先回我识海。” 灵修好不容易能出来溜达溜达,不想那么快回到识海中。 但是她不通人情世故,出去可能给花影惹麻烦,虽不情愿,但还是乖乖的化为一道光,钻进了花影的眉心。 屋外的人没有敲门,就静静的站在门口,等着她来开门。 花影苦笑,这般强逼,真不愧是徐潇鸿。 花影掸了掸衣裙,整理了下衣领,将屋里的灯芯换了,才去开门。 徐潇鸿一袭紫衣,端着手,冷冷清清的站在离门槛三步远的位置。 她身旁左右则是苏怀玉,宋钦,后面站着被贴上符纸不能说话的许道阳,还有两手牵制许道阳的封野。 花影张了张唇,欲言又止:“你们……真是来了不少……”有点超乎我的意料了…… “进来吧。”花影让开身子,门口的人一个接一个的进了屋。 “他怎么也来了?”花影看着甄宁有些诧异。 徐潇鸿拉开凳子,毫不见外的坐下:“事关重大,天枢好歹得派个人过来听听。” 甄宁跟这位摇光峰师姐不太熟,冲花影抱拳道:“打扰了,花师姐。” 花影嘴角一抽,这个称呼…… 屋里的椅子就两张,苏怀玉冲封野使了个眼神。 凭借多年默契,封野一手拽着许道阳,另一只手伸出,在他腰间的戒子囊里一连掏出数把木椅。 甄宁沉默着挑出一把单人椅,坐在徐潇鸿和苏怀玉身后的角落处。 许道阳颇为无语,想要骂点什么却只能发出“呜呜”的声音,最后朝封野甩了个脸,以示不满。 徐潇鸿坐在椅子上,大气的甩甩手:“行了,放了他吧,他中了我的麻痹散,一时半会反抗不了。” 甄宁坐在阴影里,心里满是佩服。 徐师姐果然不负“天璇王霸”之名,带着大伙一句废话没有,直接绑了天玑大师兄,女中豪杰,实乃女中豪杰。 有她,乃青云宗之福! 苏怀玉也附和:“这里这么多人,不怕他跑。” 封野对真相十分渴求,但是兄弟在花影面前丢了这么大的人,也是很同情他的,便顺势松了手,还解了他嘴上的符咒。 “行了行了,别浪费时间。” 徐潇鸿一脸不耐:“事关天下,上次你们偷墨鱼的事,一笔勾销。” 徐潇鸿右手敲了敲桌子,环顾一圈,看着众人表情十分肃穆:“宗门里出现魔族,咱们掌门封锁了相关消息,这件事有多严重我就不说了。” “所以,今日会议内容,绝对不许外传!” “现在,所有人立下心魔誓!” 徐潇鸿面无表情,率先阖目,说出誓词。 其余几人见状,相继立誓。 金光接连落下,花影心里有些乱,她下意识地看向许道阳。 徐潇鸿开口便是王炸,直接交代了她已经知道魔族的现状。而她现在所作所为,都是故意做给他们俩看的,若她仍旧一言不发,徐潇鸿疯癫的性子……指不定要闹到峰主那去。 到那时,什么都瞒不住了…… 许道阳鼻息微重,眼里满是纠结,最后艰难地动了下头。 花影有些动摇,思绪更是一团乱麻。 她脑海里推算出十多种不告诉徐潇鸿可能产生的后果…… 但所有可能最后只会发展成:她,会闹的人尽皆知。 这也是为什么一开始他们的计划里没有带上她的原因。 徐潇鸿这个女人,学的是医,却有一颗天不怕地不怕疯狂的心。 不如她所愿,她会一直纠缠你,甚至使用下三滥的手段折磨你,直至如愿。 都说不能得罪医修,这个医修,还要分为两类。 一类是医修,另一类则是徐潇鸿这个女人。 花影郁郁不解,究竟是哪个多管闲事的家伙把事情告诉她的! 心里几番活动,花影最终还是立下心魔誓。 许道阳立誓的最后一个字落下,徐潇鸿开腔:“玄字地牢异变的尸体,在我爹那,等秘境结束后,把它偷出来。我和宋钦一同检查。” 宋钦点头。 “尸体异变之前,曾有名行迹诡异的弟子去过牢笼,对吧?”徐潇鸿扭过身子,看着甄宁问道。 “没错,那弟子是我亲手缉拿,但是后来我再去牢房找他,他已经化为一团灰烬。” 宋钦沉吟:“同那七名杀手一样吗?” “嗯。”甄宁认真答道。“不过,当时我便觉得蹊跷,便留下了一些粉末。” 甄宁掏出一个包了三四层的小包裹,起身放到徐宋两人面前。 宋钦展开,细细观察。 “是一样的。”宋钦低声说道。 封野扶着下颌继续推:“也就是说,宗门里进了外人。” 苏怀玉眉头紧锁:“恐怕不止,如此熟悉青云宗布局,定是在宗门里待了不久。” “内患还需我们回到宗门的时候解决,现在要先确定外敌。”宋钦将粉末仔细包好,决定回去后仔细研究。 苏怀玉表示同意:“宋钦跟丹药打交道,这些粉末给你来查。” “回宗门后,我来查宗门奸细。” “回宗门后,我来查宗门奸细。” 封野对上甄宁的视线,低沉开口:“我们一起。” 甄宁重重点头。 “说回魔核。”徐潇鸿拉回话题:“甄宁,魔核你只在训诫堂里找到过,巡查府的现场确定没有吗?” 甄宁摇头。 封野也不说话。 屋子里陷入一片寂静。 “这件事,我能确定。” 许道阳终于打破沉默。 众人纷纷看向许道阳。 “那日,是我负责清扫现场,我没有见过魔核。这件事,我很确定。” 许道阳的声音极其沉定,还带着几分严谨。 “那可真是奇怪……”苏怀玉一出声,众人便觉耳聪目明。 苏怀玉手里转着杯子,脑中不停思考:“若是魔核存在导致弟子异常,那同样发生变化的七名杀手该如何解释。” 而且……那枚魔核并没有被吞下或是被使用…… 难道是接触? 可是甄宁安然无恙,他们几人之前也曾接触过魔核,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 他们还派甄宁拿着魔核故意试探静明长老……静明长老也没事…… 徐潇鸿忽然开口:“那天见到的弟子,是死是活?” “是活着的。他有体温。”甄宁回忆那日情形,肯定的回答。 “怎么了?”苏怀玉察觉到异样,但她又不是医修,说不清楚其中关窍,便开口问她。 徐潇鸿沉默几息,然后摇头:“不能确定……等我查明再与你说。” 好吧。 众人齐齐叹气。 “大燕皇帝供奉一位道士,道士名叫广白。他是魔。”徐潇鸿将这条消息分享给众人,却听花影轻声道:“这件事,我知道。” 封野苏怀玉同时看向她。 花影肯开口,说明她不打算再隐瞒了,也终于要告诉他们古阳殿之事了。 花影放缓语速,语气平静不含起伏:“广白来历不明,几年前出现在大燕领土上,受千户供奉。你们刚刚讨论的那个怪物,其实,可以称呼为——人魔。” “广白掌握了制出人魔的方法,便肆无忌惮朝宗门出手,妄图摧毁宗门部分中坚力量,但最后他失败了。” 宋钦赶忙追问人魔的相关细节,花影却摇头道不知。 许道阳怕大家多想,替花影解释:“这件事,廉泉也不知道。那日古阳殿上,掌门对此只是草草带过。” “还有——”苏怀玉盯着花影低下的头,语气有些寒意:“还有话,没有交代吧。” 屋里气氛有些凝滞,大家都默默注视着苏怀玉和花影之间的暗潮。 徐潇鸿手指扣动手腕,并未催促,只是安静的看着花影,同时观察许道阳的反应。 “今日大家都立了心魔誓,有什么难言之隐,但说无妨。”封野语气温和,目光中蕴含浅浅的期待。 “重阳之体的秘密,徐师姐知道多少?” 重阳之人,全奉天只有一个。 “云水秋天乾之身,本身阳气偏旺,却极为反常的拥有另一股阳气,这使她灵气偏强,灵脉宽阔,修炼速度异于常人,修为增长极快。 但同时,由于阴阳两气的巨大差幅,致使她的身体无法像寻常天乾那样释放信香气味,也导致她的敏感期迟迟不发。但总体来讲,重阳之体利大于弊,有什么问题?” 徐潇鸿像个大夫一样条条列出云水秋的身体状况,对于重阳之体对魔气的压制却一无所知。 花影再次看向许道阳,两个人几乎同时移开视线,一言不发。 徐潇鸿扣动手腕的手指渐渐停下。 一种可怕的猜测浮现心头。 有同样预感的苏怀玉渐渐瞪大了眼睛。 第48章 性格大变? 荆州城虽已入初冬,但寒冷刺骨的西风在抵达荆州城前,穿过高耸的山脉和金冈的密林,最后化为绵绵凄风。 谁也没有开口。 也可以说,谁都不敢问。 苏怀玉这才明白花影守口如瓶,哪怕背弃友情也要守护的秘密,竟然这么沉重。 徐潇鸿心里已经有了答案。 魔气为阴,而云水秋一个重阳之人,无疑是对魔气反制的绝佳力量。 而她一个药修,你问她如何发挥药材最大药效,自然是药材本身。 同理,如何压制魔气,自然是云水秋的血肉骨髓。 宋钦同徐潇鸿亲如姐妹,她在想什么,她十分清楚。 看着大家都陷入一种难言的悲伤气氛,宋钦不得不鼓励大家:“先别想太多,一定还有其他方法!” “此次秘境,宗门派出所有首徒,想必其中一定隐藏着跟魔族有关的大秘密!” “没错!”苏怀玉精神抖擞,拍案而起。 大家纷纷投去视线,苏怀玉仿佛没有看见大家异样神色一样,蹬蹬几步走到窗边,一把推开,看着头顶的星空,声势铿锵:“前段时间我一直夜观天象,东方星宿隐约有虎狼之势,而秘境在东,与之交相呼应,这说明秘境此行,定不同寻常!” “我认同宋钦所言,魔族一事若仅凭一人来解,那要这天下万千何用!况且现在只出现了两个人魔,仍不足为患,我们还有时间!” 封野缓缓起身,宋苏两人的话给了他信心,他看着甄宁说道:“秘境之行后,我先回趟大燕,去查广白。” 甄宁眼神微厉,伸手扶了下腰间的七节鞭:“宗门有我,封师兄尽可放心!” 许道阳知道封野来历:“封野是大燕皇室宗亲,去查广白,行动比较方便,但切记行事小心,不要被发现。” 封野点头:“放心!” “这段时间,我会时刻观察天象,若有异变,我会及时通知大家。”苏怀玉合上窗,将冷风挡在屋外。 花影有些担心:“每日开启天眼,你会吃不消的。” 苏怀玉对于之前的事已经完全释然,她嘴角一勾,不再隐瞒自身修为:“我已化神,如今开启天眼于我造成不了什么负担,放心。” 这时,徐潇鸿伸了个懒腰,慢悠悠的说道:“你俩呢?大家都有事做,你和许道阳接下来做什么?” 我和许道阳? 我和花影? 两人再次对视,这时徐潇鸿扔来两个玉珏。 “没事干就来我这,正好缺两个翻书阅典,查找资料的小童。你俩应该不会拒绝吧。” 看似问句,实则是徐潇鸿的肯定句。 花许两人乖巧点头,同意她的安排。 夜已三更,众人隐匿好,一个接一个的离开。 轮到徐潇鸿的时候,徐潇鸿刚迈开一只脚,就听见花影在背后轻声说道:“不要告诉云长信。” 徐潇鸿晃了晃脖子,随意地摆了下手:“知道了。” 说罢,徐潇鸿踩着步子,几下功夫离开了院子。 许道阳走到花影身旁,看着逐渐消失的身影,问她:“你是怕他知道了会伤心?” 却没想到花影安静的摇头。 “不,我是怕他知道了,云水秋会难过。”花影原本是个爱打扮,又活泼的姑娘,自从她知道云水秋的事情后,便整日寡言。 她身材单薄玲珑,轻声说话时总流露出不经意的悲伤。 “轮到你了,回去的时候小心一点。” 许道阳手心蜷了蜷,没有说些安慰的话,只是留下一句“早些休息”,便同其他人一样飞走了。 烛火燃灭,只留一室漆黑。 月光从门口洒进来,铺了花影满身。 艳红的长裙在夜光下显的有些黯淡,她身旁灵光乍现,灵修着一身亮黄色出现在花影身边。 契约的妖兽只有在主人主动开放识海的时候才能出来,灵修看了看花影的表情,她的心情她是能够感知到的。 所以灵修上前抱住了花影,就像云水秋抱她那样,揽住她的背脊。 …… ‘山下来人了’ 悬崖上有个山洞,洞内潮湿之气扑面而来,燕朗听见广白的话后,缓缓收势。 洞内的水汽随着燕朗的动作渐渐消失,灵气也随之进入燕朗的身体里。 ‘是燕颐的人’ ‘你也该出去了’ 广白一句接着一句,对于平时寡言少语的燕朗来说,有些聒噪。 被派来寻找广白的武将,正带着人往山上去。 忽然周围的空气变得滞缓,眼前逐渐浮现一个轮廓,细眼去瞧,发现正是他们要找的人。 回燕途中,燕朗将广白编好的说辞传达给燕颐,取消了返回圣皇城的路线,一行人朝洛川峡进发。 …… “皇上,微臣找到广白时,广白有些不太对劲。” “先是修为有些不太对劲……广白之前只是分神修为,与微臣同阶,但这一次……他的修为大涨,给微臣产生的压迫力比渡劫还强……” 燕颐居高临下地睨着他,听到这话,瞳孔微缩:“你的意思是……大乘?” 武将身体弯得更低:“微臣不敢妄言,但,但的确很可怕。还有就是,广白性格与之前颇有些不同,就像是……换了一个人。” 燕颐故意派出一名与广白修为相近的武将前去寻他,本意是将他擒回,关在宫中。 可是派去执行任务的武将在见到广白后,暗地传回了消息。 他思虑再三,还是听凭了武将的建议,取消任务。 可如今,若广白修为大乘,他决计不能惹怒了他……大乘修士的威力……他不能拿大燕来赌。 广白既然要去秘境,那便随他。 “换了一个人……”燕颐声音幽幽,不禁开始思考这句话的含义。 “是!广白所作所为,与之前风格大相径庭!” 武将肯定地说道。 燕颐轻啧,吐了口气,伸手扶着额角,揉了揉。 “算了,随他去吧。若他出了秘境后,还愿为朕效力,便再好不过。” 台前,燕颐望着虚空,自言自语。 之后,燕颐颁了其他指令,武将得令后,便退了出去。 “秘境……” …… “最近这异妖好像越来越多了……” “可不是吗!怎么也杀不完,咱什么时候是个头啊?” “哎……” “你们听说没,那结界里,前段时间好像有人进去了!” “听说了!听说了!而且,最近家主正在召集化神以上的高手,打算把那些人成批的往里送!” “啊?哪不得没命!这种有去无回的活,谁愿意干啊!” “才不是呢!听说有一位从青云宗来的修士,向家主提供了一本身法秘籍,能够让那些异妖察觉不到人的存在,是真是假咱也不清楚,反正传的很邪乎!” 宽阔的大路上,一队押送米粮的车队正往村庄驶去。 大伙正在谈论最近七曜山山里的战况。 “哎,希望家主能早点拿个主意,早些解决了山里的妖,不然啊……这帮老百姓迟早得熬死在这……” “到了。” 大伙经过村口的石碑,往村子里走。 村长拄着木枝颤颤悠悠的往车队走来。 一个小伙子快步上前,冲着村长的耳朵扬声大喊:“老先生,最近村里的伤亡情况如何?” 七曜山附近大大小小的村子有十多处,异妖每晚都会发起进攻,人手总有不足的时候。 大家运送粮食时,都会设下结界,保护村民。 但总有心有余而力不足的时候。 总会有零星的几只异妖逃出七曜山的围剿,跑进村里伤害百姓。 老村长虽然年纪大了,但还没耳聋。 小伙冲他猛地一嚎,吓得他一哆嗦。 “小虎!” 被叫做小虎的男子摸了摸脑袋,憨憨的笑了笑:“队长,你跟村长聊,我去搬东西。” 老村长看着小虎,脸上扬起笑,朝队长说:“郑队长啊,你放心,最近村里太平的很,没有人受伤。” 郑队长面无异色,朝村长笑着点头,随后带着其余队员去搬东西。 村长赶忙走去一边指挥。 这时,有人传音:“队长,这是最后一个村子了……太平的有点反常吧?” 他们之前去了别的村子,都和这个村子一样,没有发生任何事,连受伤也没有。 郑队长沉着道:“别多想,没人出事是好事,或许异妖最近都往别的地方跑了。” “赶紧干活,趁天黑之前,我好去向那边复命。” “嗯。” …… 郑队长回到营地,正好看见路过的萧三,匆匆上前,喊了句:“头。” “回来了。”萧三照例问他:“情况怎么样?” 郑未张了张唇,欲言又止:“好像……有点不对劲。” “附近的几个村庄都没有出现伤亡情况,而且,这种情况持续了已有月余。” 萧三看了眼天色,语速有些快:“我得赶紧去大燕河那里,我现在跟萧九传音,让他带你去见家主。你将村庄情况禀告家主。” “是。” 萧岚正在处理云中城传来的信件,萧九带着郑未进了帐子。 等她放下毛笔,严肃的看着两人:“什么事?” 郑未恭敬的行了礼,然后仔仔细细的将周围村庄的情况说出。 “全都没有伤亡?” 萧岚眼神有些诧异。 郑未认真的点头:“是的家主。” “最近有什么人去过村子吗?” 郑未还没回答,萧岚心神忽至,想到了云水秋。 “萧九,你明天跟着他去查探一番,看看有没有什么异常。这种情况……估计是有人重新布下了防御之类的阵法。” 萧九抱拳,然后带着郑未下去了。 两人离开时,正好遇上来找萧岚的云水秋。 云水秋并没有忙着回复青云宗的人的消息,反倒是每天辗转于异妖与萧岚之间。 女子今日一身水蓝色衣服,周身透着冷冽的气息,让人只敢远观不敢亵渎。 见到萧九,云水秋冲他点头,然后与两人擦肩而过。 等云水秋进去,郑未眨了眨眼,开口:“九哥,这是谁?” 郑未的母亲半年前生了场病,他去尽孝,这段时间才归队。 萧九叉着腰,扬着下颌点了点那边,莫讳如深的笑了。 “青云宗的。” “啊?”郑未摸不着头脑。 啥意思? 青云宗……青云宗咋了? 她为什么能直接见家主……都不用通报的吗…… “啧。” 萧九见郑未迟迟猜不到答案,脸上尽是嫌弃。 “算了,告诉你吧。她是云水秋,青云宗首徒,出窍期。” 虽然萧九用干巴巴的语气吐出后面几个字,但是每个字组在一起,无异于惊雷。 郑未顿时张大了嘴。 …… 萧岚头也未抬:“自己倒水,寻个地方坐吧。” “怎么样,有什么新思路吗?” 萧岚一边翻动信件,一边垂眸问她。 云水秋神色未变,微微摇头。 “那我说个题外话。” “还有半个月,秘境就要开了,你真的要放弃这个机会吗?” 萧岚放下手里的东西,去看云水秋的反应。 云水秋面不改色又风轻云淡的点头。 在萧岚意料之中。 “秘境于我而言,并不重要。我的任务,与七曜山有关。” 剑修声音没有什么起伏,但压低声音时却略带几分沙哑。 青云宗下山规矩,萧岚很清楚,是不惜一切代价,完成宗门下达的任务。 只有任务完成,才能获得掌门继承的资格。 可是,萧岚多年敏锐的直觉告诉她,事情没有这么简单。 “我来这里就是来帮助萧家主解决七曜山的难题的,其他的,家主无需耗费心思知道。半月后,我会再次进山,若我能够寻得关键线索,希望萧家主能答应我一件事。” 萧岚双手交叉,淡淡点头:“若你有本事,本家主自然答应。但不是你一个人去,萧九同你一起。” 这个要求不过分,对于云水秋的计划来说,没有影响。 云水秋痛快点头。 “不过,萧家主还需尽快寻到精通巫蛊之术的拓跋族人,尽快破解异妖识海的禁封。” 听到她的话,萧岚叹了口气,有些愁眉不展。 “天阙宫的人已经替我找到拥有拓跋血脉的人,但她的身份有些特殊,一时半会儿,请不过来。” 连萧岚都有些无能为力? 云水秋抿唇,一言不发的看着萧岚,等她开口解释。 “那人如今是大燕宗妇,被人时刻看管,并不自由。” 后宫之人……皇帝的老婆啊,那确实不太好办。 云水秋不甘心的收回视线,低声道:“懂了。” 既然这样,目前也只好靠他们自己了。 萧岚不知云水秋的心里活动,毕竟这孩子平时都沉着张脸,有什么想法也不表露。 对于这个话题,她便没有再提。 毕竟是傀儡衡王的妻子,想要带走她,着实不太好办。 夜色渐浓,两人确定了一些关于进入异空间的一些注意事项,直到三更天,云水秋才离开。 云水秋回到自己的帐子,确定外面没人,才拿出空间里的神器碎片。 第十八次……石头还是没有反应。 难道消息有错? “哎……” 她本以为中州的碎片会很容易拿到,却没想到…… 去到别的国家还不算完,还跑到了这种荒郊野岭,甚至半月后还得去趟别的世界…… 好麻烦啊…… 这还只是其中一块,若顺利,她还得去趟大燕。 在大燕皇帝的眼皮子底下偷石头去! 云水秋暗暗握紧拳头,加油!云水秋你一定可以的。 第49章 秘境开启 “快看!!” 有人突然指着远处的天空。 那边乌云密布,天空阴沉,紧接着电闪雷鸣。 天地间传来不断的轰隆声,犹如千军万马奔腾一样,远远传来。 乌云翻滚涌动,狂风从峡谷下方吹来,带着土腥味,吹得众人站不直。 天空忽然落下一道光束。 “看!秘境开了!!” 众人喜上眉梢。 原来传的是真的!真的有秘境! 燕朗掀开车帘,往天空看去。 天幕上裂开一道口子,隐隐有雾气笼罩,看不清楚里面的情况。 但透过隐隐绰绰的轮廓,大致能辨认出一些颜色和形状。 里面确实是另一个世界。 但是这一次他要独自行动,若再甩开皇帝的人,恐怕…… 燕朗的心声被广白听见,广白淡淡道:‘无需多虑,秘境会将进入其中的人随机打乱,这群人不会再跟我们一起走的。’ 如此最好。 燕朗淡淡道。 毕竟答应跟这些人走,只是不想跟燕颐的关系闹翻。 旁边便衣打扮的大燕人一个个的面露狂色。 秘境啊! 百年难见一回! 尤其是如此声势浩大场面的。 “要是能为皇上寻到天地至宝,子孙后代都不用愁了!”有人哈哈大笑,脑海里已经在幻象事成之后的荣华富贵了。 “不对啊!这入口在离得这么高,我们怎么进去啊!” 有人发出疑问。 此话一出,将众人移回现实。 对啊! 他们修为不高的,要怎么进去? 难道靠大佬带他们上去吗? 有人默默摇头,否掉这个想法。 别说让大佬帮忙了,大佬们能耐心跟他们说几句话就算不错了,怎么敢麻烦他们办事? 所有人的想法如出一辙。 就在大家热情有些熄灭的时候,一个身穿淡紫色长裙的蒙面姑娘从医谷的队伍中走出来。 掏出一个巴掌大小的东西,然后又摸出一把小铁锹,吭哧吭哧的挖了一个大洞。 一时间,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这是在干吗?” “医谷的人脑子抽了,在这里开荒辟野种草药?” 闻言,仅被露出的一双眸子朝说话那人翻个白眼。 姑娘将东西扔了进去,然后埋上土,到了点像水一样的东西后,开始闭上眼睛念念有词。 “这是……” 那人睁大了眼睛:“它,它开始长了!” 有人指着那块地,大惊。 只见大地上冒出青绿色的嫩尖,那植物长势极快,肉眼可见速度朝天空延伸。 粗壮的茎撑破地面,挤出块块裂缝。 “快看,它在往天上长!!那岂不是大家都能上去了!” 此话一出,医谷中走出一位深紫色衣服的女子。 医谷之中,以颜色深浅论地位。 深紫色衣服,说明这姑娘身份不低。 姬晚菀升至半空,深紫色的衣服翻飞,身后青丝缓缓落下,归于平静。 姬晚菀素手一指,高声说道:“各位,此乃我浮光界至宝,登云梯。医谷向来救死扶伤,悬壶济世,妙手仁心,今日慷慨解囊,助各位勇上天阶!” 底下议论纷纷,但姬晚菀不为所动:“但,由于施展此宝过于耗费心力,医谷实在有些力不从心。故借此进秘境之人,需向我医谷上交一千灵石,各位的大恩大德,在下感激不尽。” 不管众人反应,姬晚菀转身落地,留下一个奸商背影。 “该死啊,这可真会做生意。” “哎,你带了多少灵石,借我点,出来还你。” 姬晚菀回到队伍里,走到一名坐在椅子上的闭目养神的女子身旁。 “圣女,您交代的事做完了。” 女子身子往后微微一靠,张开眼看了看登云梯的长势,随后继续阖目。 “嗯。” 唐宓隔着老远也能看见这边的情况。 “那人是谁?” 她指的是坐在椅子上的那个。 身旁一位长老顺着胡须回答她:“那个姑娘,是浮光界的圣女,姬灵。” 唐宓若有所思的看着那边,颇为好奇:“长老,医谷之人,都姓姬吗?” 长老淡笑着点头:“没错,医谷与其他地方比有些特殊。她们那里是女子当家,除了谷主和长老,便是圣女的地位最高。她们在那里长大,结婚,生子,甚至死后也不葬在夫家。” “她们的医术、炼丹术、针灸术……只传女子。而那些生下的男婴,则承担保护女子的责任,学习各类法门,却唯独不可学医。” 长老兢兢业业地跟唐宓普及浮光界,一旁的牧飞云也听得入迷。 这时,旁边传来一阵喧嚣声。 牧飞云赶紧转身,是青云宗的人来了! 打头阵的是青云宗的两名峰主,庆霜与杨胥。 一男一女并肩而行,虽然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周身气势如虹,周围的人纷纷为其让路。 作为亲传弟子的花影与封野紧随其后。 其余各峰弟子依次排列,浩浩荡荡的走来。 姬灵紧闭的眸子掀开一条缝隙,朝某个人望去。 不过那人就好像没有察觉到一样,继续面无表情地从浮光界的地盘上走过去。 眼神没有一丝感情。 “圣女……” 姬灵摇头:“无妨。” 随后继续闭目。 萧家领队的长老看见他们往这边走,眼神示意身后众人,为青云宗腾出些地方。 萧家弟子老老实实的照做。 来之前,家主可是交代过不要跟青云宗的人起冲突。 让出点地方,也算表示一下他们的好意。 庆霜同杨胥对视一眼,没有反对的意思。 倒是两方弟子之间,有些暗潮涌动。 尤其是萧家弟子看见混在剑修队伍中的牧飞霜,眼里隐有鄙夷。 “呵!也真不愧是杂种,进了青云宗还真把自己当个人了!” “可不是吗,也真是不懂规矩,见到公子也不先过来行个礼,做别人家的狗做上瘾了。” 还有人轻蔑的抬着下巴朝牧飞霜投去挑衅的眼神。 牧飞霜都看在眼里,但不为所动。 端着自己的剑,冷冷的站在师兄身后。 后方弟子窃窃私语,偶有几句飘到牧飞云的耳边。 唐宓一心二用,抽出长老换气的功夫,朝她丢个眼神。 牧飞云握紧拳头。 收到! 转而扒开人群,走到那几人面前,疾言厉色道:“还有没有规矩!公子临行前的交代都忘了吗!” 虽说牧飞云有狐假虎威的成分,但她现在是二小姐关系最近的弟子,谁要是惹了她不高兴,那就是惹二小姐不高兴。 她同那个修剑的哥哥可不一样,她哥他们还能挑衅几句,但牧飞云可不行。 尤其是她在大比上,当场突破灵寂的光辉事迹,已经征服了某些人心。 大家现在也不太愿意招惹她。 毕竟是萧家外府的人,大家还指着她替他们争光呢。 “知道了,飞云小姐。” “知道了。” 几个人低头认错,态度良好。 牧飞云也不再找茬,回到唐宓身边。 这边的动静自然惹来青云宗的人的注意。 甄宁默不作声的看着这场闹剧,什么也没说,只是拍了拍牧飞霜的肩。 罗启南作为天枢峰的另一位师兄,传音给牧飞霜:“要进秘境了,不要分神。” 牧飞霜默默点头,回了两位师兄的安慰。 前方的几人对于大后方的这场闹剧,一概不知。 苏怀玉拿出符纸,确认一遍后安心塞进袖子里。 一旁的花影低声道:“若真如两位峰主猜测的那样,我们要尽可能的凑齐大部队,以防不测。” 封野站在队伍前面,不好回身说话,便悄悄传音:“放心,这符是我师父亲自制作,若我们真的分散,只要撕了它,就可以通过它寻到彼此的方位。” 而在陌生的空间里,依靠通讯符找人终究有些费力。 封野一袭黑衣,长身玉立,气质沉稳的站直身体,充当门面。 虽然有了符纸做保障,但苏怀玉还是有不好的预感。 而对于一个学卦的人来讲,这实在不是一个好兆头。 虽然卦象显示今日一切无恙…… …… 当洛川峡空间出现波动的时候,正值午时。 位于七曜山结界内的几人,抓紧时机,掠过密密麻麻的异妖,直奔旋涡而去。 云水秋感觉面上穿过一层水膜。 能看见的一切景象在剧烈挤压,颜色乱七八糟的,叫人头晕眼花。 几人下意识的闭上眼睛。 但这种难受的感觉并没有持续很久。 面上感觉有风的存在时,云水秋睁开眼。 随之而来的是剧烈的失重感。 云水秋反手抽出长剑,接住了还没反应过来的几人。 萧九翻身落地,在寒水剑上站好。 “多谢。” 跟着一起进入异空间的,还有萧九的心腹。 算上云水秋和萧九,一共五人。 云水秋控制寒水朝地面飞去。 他们身处一片荒芜之地,周围都是光秃秃的山,零星的枯草随风婆娑,飒然作响。 萧九等人从一月前就开始练习紫薇身法,但以防暴露,探查的任务还是交给云水秋。 萧九传音:怎么样,周围什么情况? “一切安全。”云水秋径直开口。 她一开口说话,其余几人顿时松了口气。 “哎,憋死我了。在山里的时候,连大气都不敢喘,来了这,又生怕说话引来那些异妖。” 那人拍拍胸口,如释重负地靠坐在旁边的巨石上。 萧九观察了一下周围,皱眉:“那我们接下来去哪?” 秘境何时关闭他们并不清楚,若是不能赶在之前返回奉天,他们或许永远也回不去了。 “别急,我们先找个地方养足精神,等入了夜再做打算。” “我同意云姑娘的话。九哥,那些异妖都是晚上出来行动,我们白天像个无头苍蝇一样乱找,晚上不就没精力了嘛。” 靠在石头上的侍卫举起双手,默默表示同意。 萧九纠结了一下,最后选择听从云水秋的建议,先选个地方扎营,让大伙都好好休息。 在七曜山里蹲了那么久,身体不累,心也累了。 …… “萧铮,我们准备进去了,别再散神了。” 长老面不改色地传音道。 萧铮心里有些乱。 他一直默默关注场上的各方势力,却仍没有见到那个熟悉的身影。 在长老掏出飞行法器时,萧铮最后望了一眼通讯符。 还是没有消息。 身后的牧飞云小声说话:“我怎么没在青云宗见到寻年姐姐?” “二小姐你找到她了吗?” “没有……有可能她在队伍后面吧……” 登云梯已经建成,医谷那边已经排了好长的队伍。 交了灵石的,踩在登云梯的叶片上,缓缓升空。 许道阳两指并拢,夹着一枚木片甩了出去,木片在空中无端化为一道百丈长龙。 吼—— 众人纷纷捂上耳朵。 “快看!青云宗的云舟!” “哇!不愧是大宗门,大手笔!真是气派!” 在众人的阵阵惊呼声中,长龙身体逐渐凝实,首尾相接,化为一艘长舰。 机关声接连响起,长舰两侧放下长梯。 “是孙景先生亲手制作的云舟!” 有人认出长舰上的标识,捂嘴惊呼。 许道阳放出宗门拉风道具后,非常低调的撤到封野身后。 封野但觉好笑,微微扬起唇角。 封野那张颇为惊艳的脸顿时吸引来不少姑娘的注意。 “哼!” 封野猛地收回唇角,后撤一步,去拉檀夭衣角。 “我错了,夭夭别生气。” 场上刚刚芳心暗许封野的姑娘们顿时移开目光:有道侣了还出来勾人!晦气! 转而去瞧场上另一个绝色美男。 只见萧铮正提着衣摆,挺着笔直的脊背,登上萧家的云舟。 他长着一张让女人都嫉妒的脸,有国色天香来形容都不为过。 哪怕只是露出半张侧脸,也足以令天地失色。 “真好看啊……”有姑娘看着萧铮的身影犯花痴。 “可惜人太冷了。”旁边的姑娘嘟着嘴,表达自己看法。 美男子哪里都好,举止优雅得体,挺拔的身材在人群中十分惹人注目。但那颠倒众生的容颜上,却泛着清冷凉薄之色,眉间也盈着淡淡的疏离。 就好像是另一个世界的人,冷得叫人有些害怕。 “下一个!” 医谷的人在喊她了,姑娘赶紧收回心神,恭敬的交上一千灵石。 再回头,萧府的云舟已经飞进裂缝中,再也看不见了。 第50章 实心石头 光影穿梭,扭转,整个云舟在剧烈晃动。 云舟上的人惊慌不已,跌跌撞撞地往边上跑,寻找着力点。 萧铮耳畔响起甲板的轰隆声还有众人长老们掌舵、安抚众人的声音。 但他思绪并不在此…… 他眼前出现了许多片段式的场景。 萧铮观察了一下,大家都只顾着保持平衡,画面只有他自己能够看见。 但没过多久,云舟忽然发生翻转,空间好像凝滞,众人使不上一点灵力。 “飞云!” 唐宓手心一空,牧飞云被甩进光影里,不见踪迹。 唐宓的惊呼声响起时,几乎是同时,萧铮眼前的片段全部消失。 紧接着,失去灵力输送的云舟再也支撑不住,变为原形。 所有人失去支撑,纷纷掉进杂乱无章的光影中。 天旋地转之间,萧铮意识到自己正在掉落。 灵力已然回到身体里,萧铮放出神识,听见了下方重物接连掉落的声音。 是不带丝毫减速的那种。 萧铮安全落地后,被眼前的场景惊得瞳孔一缩。 茫茫一片,尽是残肢。 耳骨微动,萧铮下意识地躲到一旁。 噗通—— 血肉砸在地上,不成人形。 飞溅的碎肉在周围洇出巨大的血花。 那些修为低微的人,进入这片空间后,身体强度无法令其尽快作出反应,于是就…… 没时间感慨,萧铮取出紫霄赤金弓,朝天空射去灵箭。 被灵箭击中的人,降落的速度开始变慢。 这中途有人及时清醒过来,看清楚情况后,便赶紧降速。 至于醒不过来的…… 天上还在掉人,萧铮已经无暇顾及。 “多谢!”有人落地后朝萧铮大喊。 但也仅是谢了一句,那人检查了一下身上的东西,便头也不回地走了。 萧铮并不意外。 但也有人落地后,选择救人。 天色渐暗,从天而降的数量逐渐减少。 萧铮收起武器,随意选了个方向就走了。 青云宗进入秘境后遇上了同样的状况。 不过损失的弟子并不多。 “这里荒郊野岭的,哪有什么大能遗址啊。” 一个粉衣姑娘端着流踪盘,四处转悠,同时嘴里念念有词的。 檀夭跟在她身后,观察周围情况。 听到粉衣姑娘抱怨,她没有反驳。 毕竟这里真的很荒凉,放眼望去,除了土地,就剩几根杂草。 “怎么样,周围还有咱们的人吗?” 粉衣姑娘叹气,摇头。 流踪盘虽然是专门用来寻找妖兽的,但是安上天玑峰专制的道具,就能寻人。 进来之前,众人已经想到了分散的可能性。 于是许道阳带着众师弟连夜赶制道具,然后分给摇光弟子。 只要摇光弟子在,他们就能找到彼此,从而汇合。 而那些其他峰弟子,可以通过撕毁符纸来确定其他人的位置。 “掉下来的时候,我就发现我们所在的空间极大,根本望不到边。” 粉衣姑娘又叹气:“估计咱们得相互找好一阵了……” 同样在找人的,还有花影。 不过花影不是一个人。 身后不远不近的距离,跟着一个身形高大,样貌端正阳刚的男子。 花影沉默的在前面寻路,两人之间的气氛有些安静过头。 许道阳有些不知所措。 忽然,他撞上了不知何时停下来的花影。 许道阳赶紧拉开距离,生怕她有些不高兴。 不过花影神色淡淡,没什么反应。 “前面传来两道讯号,去哪一个?” 这种决定,无所谓哪个。 因为无论找哪个,都是在跟宗门的人汇合。 许道阳装作沉思,然后指了指右面。 花影默不作声的转身,抬脚去了左方。 “去左边这个。这个近。” 许道阳默默鼻子,意识到她还在生气,但他不敢说话。 两个人行到后半夜,碰上了苏怀玉的队伍。 她的队伍倒是不少人,除去那些跟着他们的,一共有十三个。 “师姐。”有人拿着流踪盘,上前与花影对话。 苏怀玉没发现花许两人之间的奇怪。 “许道阳,你们俩也是从天上掉下来的吗?” 苏怀玉的问题,将许道阳的思绪,一下子拉到昨天下午。 云舟维持不住的时候,所有人都失去了支撑,许道阳当时离花影很近…… 他在意识消失之前,他将花影拉过来,护在怀里…… 而他意识恢复的时候,是花影一脸不耐烦的抱着他降落在地。 所有……花影醒来的时候看见了什么,不言而喻…… 许道阳赶紧拉回跑空的思绪,点头回答她。 苏怀玉听到这个回答,眼底的担忧越发沉重。 “怎么了?我们的人不是大多都好好的,你为什么这种表情?”许道阳寻了个干净地方坐着,毕竟找了一宿,确实有点耗费体力。 苏怀玉也不嫌弃,就地坐下。 ‘我担心,若此次伤亡过大,青云宗的名声会不会……毕竟,秘境的消息,是咱们宗门传出去的。’ 苏怀玉很谨慎,选择了传音。 许道阳沉着脸思考了片刻,眼里凶意一闪而过,但很快消失不见。 ‘秘境是他们自己决定要来的,丧命归不到青云宗头上。既然选择冒险前来寻找机遇,那便要做好付出代价的准备!’ “别想太多,别忘了我们此行的任务。”许道阳开口安慰她。 花影同师妹说完了话,便凑过来:“怀玉,那边还有我们的人,叫大家再辛苦一下吧。” 苏怀玉应声点头:“好,我这就去叫大家起来赶路。” 苏怀玉走后,许道阳慢吞吞的起身。 花影看了一会儿他,然后又什么都不说就走开了。 万分后悔。 真是后悔死了。 许道阳抿着唇,趁花影转身,露出凝重严肃,又视死如归的惨淡表情。 花影忽地转身,许道阳赶紧松开嘴,恢复正常表情。 然后花影又转回去,彻底走开了。 许道阳:“……” …… “小心!它们在你身后!” 侍卫赶忙传音,提醒旁边的人。 云水秋出招极快,凭借紫薇身法在异妖中来去自如。 察觉不到敌人的异妖如同西瓜,被五人随意斩杀。 天暗之后,他们果然发现了异妖的踪迹。 于是顺着反方向,摸到异妖的领地。 这里同七曜山后山地形别无二致,乍一看还以为他们又回到了七曜山。 不过可能是这里地盘够大,异妖分布不算密集。 现在正直深夜,是异妖出行的时间。 他们必须赶紧往里走,摸清这里的地形。 来到异妖真正的老巢,有人有些兴奋。 ‘凝神!’萧九眼光如刀,警示那人。 萧廿九收起不该有的情绪,全心投入到赶路中来。 天色渐明,没有人斩杀异妖,那些异妖又成批成批的回来了。 云水秋眼尖的发现那当中有人! 萧九几乎同时发现,两人对视一眼。 ‘难道……’ 云水秋顿了顿,朝他点头。 看来,他们很幸运地来到了洛川峡的秘境。 如此一来,他们便无需着急离去,秘境关闭的时候会自动将他们弹出。 得知此事后,五人急切的心稍稍放松了些,寻了个隐蔽的地方休息,为下一晚的赶路做准备。 毕竟进了异妖的地盘,就要随时随地运转紫微身法,颇耗心神。 风沙簌簌。 午时的阳光强烈,照亮洞口。 萧九朦胧醒来,朝外看去,却被光线晃了下。 恢复正常后,萧九便看见云水秋站在洞口,身后背着剑,一身白衣飘飘,恍若天神。 云水秋察觉到身后动静,转身看着他:‘怎么不休息?’ 萧九活动了下关节,歪头看她:‘这话应该问你,你怎么不休息?’ 云水秋指了指外面。 萧九起身与她并肩而立,先是漫无目的地看了会儿,然后渐渐发现了一些规律。 ‘它们在围着我们飞?’萧九目露讶异。 云水秋摇头,纠正他:‘不是我们。’ 她伸手指了指地面。 ‘是这个洞穴。’ ‘今天晚上不赶路了,我们得好好检查一下这里。’ ‘在七曜山我们找不到它们的秘密,但现在我们来到了它们真正的领域,一定能发现什么东西。等夜里异妖散一些,我们就行动。’ 云水秋的计划有头有理,萧九点头。 云水秋还有交代的,萧九连忙阻止她。 ‘好了,你先别想这些了。你怕是趁着我们睡觉的时候,默默观察了好几天吧?现在把事情放放,好好休息。’ 萧九手指扣了扣她的肩:‘那地儿我刚铺好,你去吧。’ 说罢,萧九拇指朝外指了指,示意外面的事情交给他,然后出去了。 云水秋趁没人能看见,伸手揉了揉眉心,脸上露出一丝疲惫。 借着萧九好意,靠着洞壁休息了会儿。 …… 入夜,异妖翅膀扇动的扑腾声渐渐变小。 五人对视一眼,将灵力裹在脚上,悄无声息的走进洞穴内部。 越往里走,灵气越发浓郁。 原本干燥的空气,开始变得湿润。洞壁挂上乳白色的水珠,滴答声在安静的环境中极为清晰。 水声渐重,一路无事。 洞穴尽头,上方是个空空的圆洞。 洞穴如此湿润,附近没有流水声,那水是从哪来的? 萧九不解的张望。 云水秋忽然抬手,摸了下凸起的内壁。 是树根…… 云水秋走到圆洞下方,其余几人也跟上来。 几人仰头张望,只见圆洞延伸了很长很长,根本看不到头。 “答——” 萧廿九仰着的头低下,脸上的东西顺着力道流到下颌。 他摸了下脸,赶紧招手,引来其他人的注意。 萧廿九:‘你们看,是水。’ 原来洞穴里的水是从上面流下来的。 云水秋沉思着,给众人传音:‘你们说,那个圆洞……会不会是树洞?’ 萧九当即点头:‘很有可能!’ 他们所处的空间呈半圆形,周围的墙壁上有植物根系,而木的存在,就能很好解释水的存在。 萧十九提出自己的问题:‘所以异妖是为了保护这棵树吗?’ 萧三九对于这个答案有些不认同:‘一棵树而已,我觉得是我们想多了。’ 但萧三九一时半会儿也想不明白什么答案,这洞穴里没有任何与众不同的地方,甚至称得上非常普通。 这样的洞穴,在奉天能找出来数百个。 云水秋叹气,还是找不到吗…… 云水秋正好低头,脚尖抵着一块石头。 长得真圆……但是挺碍事的。 云水秋踢了一下,没踢动。 ‘萧九,你来看。’ 萧九闻言,凑到云水秋身旁。看见她蹲下,他也跟着蹲下。 云水秋伸手,五指扣在石头上,动了一下,没拿动。 准确来讲不是没拿动,而是这些看起来一块一块的石头,被一种力量禁锢在地上。 禁锢…… 提到禁锢,云水秋想到了异妖识海里的咒。 萧九意识到不对,也上手试了下,没成功。 其余三人凑过来:‘九哥,怎么了?’ 萧九沉默一下,然后呼吸急促,他眼睛微微发亮地看着云水秋。 云水秋不敢确定,加大手劲又试了试。 还是没成功。 五人轮番上阵,对着一块普通石头用尽方法也没能成功撬下来。 不行,云水秋伸出手拦住几人。 很明显,这东西不能靠蛮力。 云水秋脑子里升起一个办法。 她看向萧九。 萧九眼神一抽,看了她好几眼。 确认她确实要这么干,只好点头。 旁边三人:??? 他们俩没有传音,纯靠眼神交流,十廿三表示,他们根本看不懂。 这时,萧九大发慈悲地传言:去抓只异妖来。 !! 九哥,你认真的吗? 这能管用吗? 就是啊,这怎么想都有点不靠谱啊哥! 不过十廿三还是很听话,原路返回去外面抓妖。 萧九:‘看来你我想的一样。’ 云水秋屈起手指,听了听响。 是实心的。 虽然他们已经探过,这里什么都没有,但是这石头的造型也太奇怪了! 真的很像一窝子蛋! 如果外来的人族拿不起来,那换成异妖呢? 毕竟它们在此地盘旋,或许就是为了守护这些东西。 水珠滴答滴答的响,洞穴里只有两道呼吸声。 过了半个时辰,三人终于回来了。 萧廿九一手把着翅膀,一手圈住异妖的嘴。 黑乎乎的异妖用尽全身力气挣扎,一路上落下不少羽毛。 ‘九哥,抓回来了了,接下来干嘛?’萧十九好奇的问。 萧九人狠话不多,节省时间,直接上手。 那场面,热闹的就像过年杀鸡一样。 萧九撸起袖子,旁边三人围成一圈,困住异妖。 萧九眼疾手快,三两下将妖的嘴和爪子绑好,然后把着两扇翅膀,向石头堆走去。 异妖极不情愿的被人控制着,但它根本看不见,也感觉不到别的存在。 就好像空气有了生命,突然扼制它。 萧九攥紧翅膀根,贴在石头上,然后另一只手做同样动作。 他试探着用力,石头动了! 咔嚓。 所有人打起精神。 目不转睛地看着。 咔嚓咔嚓。 圆形的石头真的被拿起来了! 接下来就很顺利了,靠着异妖的翅膀,他们风卷残云般带走了所有石头。 最后,为了表达对“鸡”的感谢,他们寻了个空地,将它放了。 异妖脱手的瞬间,立即调转方向啄向空气。 ‘哈哈哈——’ 萧廿九毫不客气的传音大笑。 ‘好了,别耽误时间了,我们去下一个地方。’ 云水秋率先出动,其余人纷纷跟上。 过了山顶,五人下山的时候,景色豁然开朗。 一片郁郁葱葱。 外面是干涸荒芜的土地,这里却长满了青苔与藤蔓。 他们还看见了空了大洞的古树,不止一颗。 参天巨树放眼望去数不胜数,直插云霄,场面极为壮观。 灵气浓郁成实体,飘成阵阵灵雾,笼罩森林。 ‘看来,这里被设下了结界。’ 如此反差的地貌,理应在他们踏进异妖领地的时候被发现。 ‘可是,为什么结界现在又不触发了呢?’ 自从进了秘境,很多事情超乎意料。萧十九现在能想到的问题,就是为什么之前看不见,现在却看见了。 云水秋微微抿唇,唯一的不同,就是他们刚刚拿走了石头。 ‘这里很大,可能每一颗树的树洞下都有圆石。’ 云水秋放出神识,随后收回,她指向几个方向:‘这里异妖数量很少,我们分散行动,若找到石头,尽可能的多拿一些。’ 十廿三受到指令后,便去了云水秋指派的三个方向。 云水秋刚要走,萧九拦住去路。 ‘这几个方向异妖少,但你没指这里。’ 萧九指的是云水秋要去的方向。 ‘我修为最高,我去无妨。’ ‘不行!’ 萧九面露不悦:‘这里无疑是异妖的中心区域,有什么隐藏的危险,我们一概不知,云水秋你不要冒险。’ 萧九怕她一意孤行,便让一步:‘你若去,我同你一起!要出事一起出事!’ 萧九黑白分明的瞳仁里,像盛开了一簇烈焰,说什么也不同意。 云水秋:“……” 呃…… 这种时候还是不要说些晦气话…… 云水秋拿他没办法 ‘’好……那我们去那边,那边比较安全。’ 云水秋看向另一个方向,萧九放出神识,然后安心地走在前面。 嗯,这回是安全的。 第51章 地动之难 ‘一千零五、一千零六……两千三百三十一……’ ‘九哥,咱们一共拿了近三千块石头,我空间都快装满了,咱还要最后检查一遍吗?’萧三九数得脑瓜子疼,捂着脑壳看向萧九。 萧九看向云水秋:‘你的意思呢?’ 云水秋虚靠着树,手里拿着不确定是不是蛋的石头上下打量。 所有人都在看她,云水秋收起目光:‘再检查一遍吧,最好没有遗漏。辛苦各位了。’ 萧十九连忙摆手:‘队长这是什么话,我们本就是家主派来协助你的,你有什么想法尽管吩咐就是。’ 传音完,他推了推捂脑瓜的萧三九,和往空间装石头的萧廿九,三人再次返回林中,检查各个树洞。 …… “有人去了囚灵之渊,我的禁制被触发了。” 燕朗眉头一锁:“你要去那?可我们的目的是去找陆今白。” 燕朗停下脚步,身前缓缓凝现一道身影。 深红长袍、银发,金瞳。 燕朗扯了唇角,颇有嘲弄意味。 “真不愧是异族。”真喜欢丢人现眼。 广白没有听懂燕朗话里的讥讽,还以为他在夸赞。 “低等魔族黑发红瞳,而我血脉高贵。”所以银发金瞳。 但现下不是讨论他形象的时候。 “如果他们找到了母阵,七曜山的结界将会关闭,那个通往奉天的通道也会随之消失。” 而他之所以设下通道,就是设下一个变数, 摧毁人界空间之力,仅一个魔界,可不太够…… “想要成之,必先摧之。你想要重整人界秩序,恢复飞升通道,就得付出代价。” 广白嗓音喑哑低沉,凌空的虚影步步紧逼,停在燕朗面前,表情狰狞:“囚灵之渊是我的底牌,我不能放弃,你作为我的盟友,你同样不能。但你放心,我也没有忘记我们共同的目标。” 五界合并。 妖族早在万年前掉落人间,与人界合并。 而魔界,被仙族那些疯子摧毁个七七八八。 仅剩千余族人在禁地中苟延残喘! 如今,还有个多管闲事的在把守界门。 不过…… 他很快就坚持不住了……到那时,界门失去界灵,封禁的力量大大削减…… 只要陆今白一死,他们魔界的机会就来了! 而那时,也是人族修士飞升的机会。 人界千百年,此界无人飞升,不是灵气衰竭导致无人大乘,而是奉天的飞升通道被仙族封禁。 当魔族降临,魔界现世,那些千千万万的仙族用性命换来的一切,都将付诸东流! “我们现在距离囚灵之渊不算太远,只要我释放一丝魔气,它就会触发仙族禁制,再次转移。而那些人的目的也就达不成了。” “之后,我们去找陆今白,杀了他。” 说完,广白静静的观察燕朗的表情,生怕他脸上生出一丝反对。 同寿同死,魔族秘法的副作用让他不能离开燕朗十步远。 现在的燕朗处于清醒状态,除非他主动让出身体的主权,况且他也无法操控燕朗的神魂前往囚灵之渊。 除非燕朗陷入昏迷,就像几十年前那样,用他的身体在囚灵之渊设下母阵,诱哄燕国皇帝为他做事…… 燕朗抱臂,踢走脚下的石头,眼底明暗交错,平静反问:“你怎么就知道,那些人是去找你的子母阵的?” 广白语调冰冷:“进入沧海秘境的人都是随机分散的,能够在囚灵之渊同时出现那么多人,必定是从七曜山的通道进来的!他们的目的,一定是为了查清那些异变的神鸟。而且在几个月前,我在南临建造的一所道观被人推了,怎么想……都有可能是一伙人干的!” 一说到这,广白就气得脑仁疼。 要不是有人多管闲事,炸了他的道观,他也不用跟着燕朗到处寻找躲藏之地。 天知道待在一个使用水系功法的人族身边,有多难呼吸! 还是在山洞里! 那几天他感觉自己都要泡浮囊了!! 燕朗煞有其事的点头,“行,那这回就听你的。我们往哪走?” 广白指了一个方向,燕朗当即原地消失。 治好云水秋剑气造成的伤口后,燕朗为了方便行事,便松开了压制修为的禁制。 但沧海秘境范围极广,哪怕是大乘期的他,还是花费了整整两日,才赶到囚灵之渊。 “也没什么不同,跟外面一个景色……还取个怪拉风的名字,呵呵。” 来到囚灵之渊外缘的燕朗,看着一览无遗的大荒漠,忍不住对这个名字发出吐槽。 “那是……” 燕朗看着飞在空中的黑色一坨发问。 “那就是神鸟。被种下诅咒的神鸟。” 广白身影浮现,一脸淡定的解释。 广白看着这些变成无知无觉又样貌可怖的神鸟,不禁回想起很久很久以前,他曾在仙族见到的万凤朝凰的景象……跟现在一比,大相径庭。 呵,倒是挺壮烈的,确实值得敬佩。 但可惜,仙族之魂,不值得可怜。 “好了,你操控不了魔气,现在,是时候把身体给我了。你说的第一要求,离开沧海秘境后我马上就办。” 燕朗没有反对第一件事,但他一脸不善道:“这一次,你最好言而有信,不然……” 后面威胁的话,燕朗没有说出口,但他们二人都心知肚明。 “放心,这一次,我们一定能成功……” 三息过后,原本深邃晦暗的一双瞳,渐渐失去光泽。 暗红的身影一晃,与燕朗的身躯融合。 漆黑的瞳孔金光一闪而过。 广白张合几下手掌,重新适应一下这具身体。 很好。 大乘期修士的身体,连带着他也能使用更多魔气。 广白眼里凶光一闪,手中凝聚出一团漆黑魔气,砸在地上。 魔气翻涌成浪,以极快的速度朝囚灵之渊的中心袭去。 原本宁静的深林在接触到魔气力量时,突然爆发出剧烈的晃动。 “怎么回事!” 萧九情急之下,顾不上被异妖发现,直接喊话。 下一秒,所有的异妖振翅而飞。 几乎同时,震耳欲聋的鸣叫声从森林的四面八方响起,声波的力量直接将萧九的耳朵震出鲜血。 鸮啼鬼叫,不外如是。 天空几乎在一瞬间被亿万异妖笼罩,陷入无边黑暗,又如同掉入长满密密麻麻虫蛊的穴坑。 “咔——咔——” 嘈杂纷乱之中,云水秋突然听见奇怪的声音。 她刚要释放神识,脚下起伏的波动直接告诉她发生了什么。 不好! 是地动! 结界下方的地面出现许多裂缝,地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裂,恐怖的深渊正朝他们移来! 十廿三他们还在里面! 囚灵之渊发生异动的同时,沧海秘境的天空逐渐血红。 映照下的空气好像也随之浓稠。 “这,这是咋了!” 有人惊慌失措,众人纷纷抱团。 “你们听!什么声音啊?好像轰隆轰隆的!” 有人当即反应过来,大喊:“快跑!地动,这是地动!” 这种感觉对姬灵来讲很熟悉。 “跟我走!” 姬灵一把拉住徐潇鸿的手臂,拽着她往空旷的地方跑。 “松手!松手!”徐潇鸿用力反抗,试着从姬灵手里挣脱出来。 “放开!我不用你管!你以为你是谁!”徐潇鸿一边被拖着,一边嘴里反抗。 浮光界的人上前拉着另一边,干脆和姬灵一起拖着她走:“小圣女,您就别跟圣女置气了!现在逃命要紧!” 徐潇鸿听到她的称呼,脸直接青了:“什么小圣女!你踏马喊谁呢!我可是青云宗弟子!才不是你们浮光界的人!” 那人好像习惯了她的这种态度,不仅没有理会,反倒是自顾自的继续说:“小圣女,您可别小瞧了地动!一不小心,可能就掉进开裂的万丈深渊中!咱们医谷前段时间因为这,可死了不少人!您就跟圣女走吧!她是您亲姐姐,难不成还能害您吗?” 姬灵听见“亲姐姐”几个字,手心一紧。 “哎!捏疼我了!松手!”徐潇鸿当即冲着姬灵耳朵大喊。 姬灵下意识送了手劲,徐潇鸿却趁机挣脱束缚,一股劲儿往前冲。 “哎!鸿儿!”姬灵赶紧去追,忽然地面升空,大地一分为二。 徐潇鸿听见巨响,赶紧回头。却目次欲裂。 大地好像被人凌空拔起,以飞快的速度接近天空。 沉睡了数千年的土被地震带出,掀起的尘土直接掩埋住徐潇鸿。穿着紫色长裙的姑娘直接消失不见。 “鸿儿!!” 姬灵瞳孔地震,毫无顾忌的要往下跳。 “圣女!” “圣女!!” 身后的人赶紧上前抱住她:“圣女!不能跳!” “圣女!小圣女是修仙之人,有元婴修为,不会这么容易死的!但您不能跳,我们正在往上飞,离地甚远!您若是跳了,恐怕性命不保!况且……况且这里还有我们!” 那人犹犹豫豫的说出最后一句话,希望能用她们的命,阻拦住圣女的一时冲动。 姬灵发热的脑袋终于清醒。 从上方灌来的风一个劲儿的往衣服里钻,周围的景色也在飞速下降。 一切都在告诉她,现在很危险,她不能置这些人不顾。 现在要救得,是上面这些人! …… “萧公子,这是怎么回事!” “分散!快分散!” “避开山脚,往空旷的方向跑!”左右皆是高山,萧铮指着前方,指挥众人往那边跑。 “呼——呼——”李道为点了点人数,发现少了两人。 萧铮缀在队伍后面,身下护着一名小姑娘。 李道为眼里犹豫,最终还是扬声大喊:“萧公子,到这边来!” 地震产生的尘土挡住视线,萧铮循着声音找到了方向。 宋钦从萧铮手里接过人,将小姑娘带到一边,替她检查身体。 小姑娘是其他宗门的,也不知她的师长为何将她带来。 宋钦心里好一番怨怼,但手上动作轻柔。 “身体没有大碍,就是脚踝扭了一下,擦点这个,很快就好。”宋钦掏出一个小罐子,放到小姑娘的手心。 小姑娘乖巧的接过,怯怯道谢。 宋钦摸了摸她的脑袋,送她去旁边休息。 李道为默不作声的站岗,余光却总是飘向旁边拍衣除土的青年。 虽然脸上沾了点土,但不损他半分俊朗。 神色寡淡,气质沉稳。 整理衣服的动作不急不缓,清冷随意,像是天上的仙君。 这就是……云师姐另眼相待的人吗…… 长得确实好看…… 也难怪云师姐会喜欢。 另一边,宋钦找到摇光峰弟子:“怎么样,附近有我们的人吗?” 那弟子催动流光盘,然后摇摇头。 宋钦叹气:“那好吧,你先好好休息。” “多谢宋师姐。”弟子感激的行礼,目送她离开。 这个队伍里,有青云宗的人,有中州的,还有一些其他小门小派的修士。 而青云宗这边,能做主的只有她一人。 哎—— 宋钦心里默默叹气,她最擅长跟书打交道了…… 可是现在要指挥这么多人……感觉好累。 宋钦穿过人群,来到萧铮这边。 “萧公子。” 萧铮应声转身,礼貌点头:“宋钦姑娘。” 萧铮不说话,等她开口。 宋钦也不含糊,直接提出让他先来指挥这支队伍。 “但若我们的人发现了其他人的踪迹,恐怕……” “理应如此。”萧铮淡淡道。 宋钦心里十分满意,终于把这个麻烦让出去了! 宋钦露出欣慰的表情:“如此,便多谢了。” 说罢,她转身要走。 “等等。” 萧铮叫住她。 “青云宗广发密帖时,曾承诺会派人保护医谷,那敢问宋钦姑娘,此行……派了何人?” …… 正当姬灵愁得焦头烂额之际,一道分神后期的灵柱从中心爆发,向四周蔓延。 姬灵赶紧抬手,挡住刺眼的白光。 他们仍在升空,巨大的板块因地下挤压力道不均,逐渐发生倾斜。 “哎哎哎——” 有人因看热闹,没注意脚下的开裂,大半个身体踩在边缘,将将掉落。 旁边的人赶紧去拉,却终究慢了一步。 “啊啊啊啊啊——” 惨叫声逐渐远去,众人脑海中已经勾勒出他的惨状。 这时,惨叫声戛然而止。 大伙小心翼翼的伸出脑袋,往下边瞅。 “该不会死了吧,才叫了两声,咱好歹有这么高——” 那人话没说完,却张大了嘴。 附近的人顺着他的视线望去,就见到刚刚那个倒霉蛋趴在一只雪白的仙鹤身上,正一脸后怕的跟他们打招呼。 这时,中心爆发的灵柱光芒散去。 “不是,我还以为有哪位大能要出来救咱们呢!合着就这这这——” 他指着对面,惊得瞠目结舌。 数不胜数,长得一模一样的仙鹤自下方飞来,将这块升空的土地环绕。 巧得是现下正好在穿越云层,雪白的仙鹤与雾蒙蒙的白气相互辉映,宛若人间仙境。 “我的妈……我该不会已经死了吧……这,这怎么可能!” 听闻这话,身后的人当即扇他后脑勺:“你瞎啊!这分明是御兽师的手笔!估计是哪个御兽大能出来救咱了!” 一听这话,众人煞有介事的点起头来。 而刚刚说话那人,登时被气笑了:“还点个屁头!赶紧上去啊!还要不要命了!” “是是是!” “快!搭把手!我,我恐高!” “恐高你修个屁仙!” “这有空位置,来这!” 姬灵动了动唇。 “圣女,我们……”那人看着仙鹤有些犹豫,但还是在等圣女的命令。 “上!抓紧时间,快些上去!” “是!” 仙鹤载了人,长啼一声,转身往地面飞去。 “哎呦!仙鹤大人您慢点,可别叫我掉下去——” 姬灵也寻了一只仙鹤,她听见那边声响,便张望一眼。 那仙鹤…… 她要是没看错,它怎么好像翻了个白眼似的…… 姬灵摇摇头,不再多想。 …… “是庆霜峰主,怎么了?”宋钦不解。 萧铮腰间的通讯符亮起,他拿起来,是长老们和唐宓。 “没什么,多谢。”萧铮嘴角微扬,眸光微微一闪。 宋钦搞不明白,不再多问,转身离去。 沧海秘境一角,某座宫殿拔地而起,露出历经千年岁月的痕迹,矗立在群山之间。 第52章 遇见萧九 红光渐渐散去,地动也慢慢消失。 随着对秘境愈发了解,众人开始寻找自家队伍,亦或是组成自己的小队,在秘境中寻找宝藏或是妖兽。 在地震发生后的第五天,宋钦队伍里的摇光弟子寻到线索,于是宋钦带着青云宗的人,与萧铮告别。 青云宗的人一走,剩下的人也开始去寻其他同门,渐渐的,整个队伍只剩下了萧铮和心竹。 心竹便是地动中萧铮救下的小姑娘。 “哥哥,我们在往北走吗?” 心竹拉高衣领,整张脸埋在衣服里瑟瑟发抖,一脚深一脚浅地踩着雪,跟在萧铮身后问。 萧铮观察着四周,听到她的话,不冷不淡回她:“不是,我们在往南走。” 心竹歪着头有些疑惑,怯生生道:“可是,不都是越往北,才越冷吗?怎么这里这么奇怪……” 萧铮微微侧头,日光正好打在他的侧脸,肤白如雪,与黑沉深邃的眸形成极致的反差。 “秘境并非奉天,有些不同,也是正常。” 虽然南方气温反常,但是往这边来的人却不少。 人不知理必有祸,事出反常必有妖。 这种状况,往往是异宝降世的征兆。 两个人前进没多远,忽然从雪山后窜出来几名壮汉,浑身透着匪气,看起来颇为渗人。 “哎,兄弟,这一片我们包了,要想进,得交钱。” 心竹抬头,那五六名壮汉腰间别着长刀,拦在路中间。说话的那个,眉毛上一道长疤,从眉心到颧骨,看起来格外凶悍。 往他们身后望去,雪山后立着一个摇摇晃晃的木牌,上面写着“客栈”的牌子。 沿着雪地上黑灰的脚印,尽头便是一家客栈。 客栈外缘的材料很新,应该是最近刚砍的木头。 心竹躲在萧铮身后,松开拉着衣领的手,想要牵他的衣摆,然而萧铮仿佛后背长了眼,微微一动,避开了她的手。 心竹安分地藏他身后,不再妄动。 萧铮来回打量他们,没有要出手的意思,似乎在思量些什么。 双方你望着我,我望着你,刀疤觉得有机会,便一改刚刚的强势,面露慈祥,伸出五个手指冲着萧铮道:“小兄弟,看你这锦衣华服的,不像个缺钱的。实话告诉你吧,我们几个弟兄已经将附近都探明白了,想要在往南走,要么从这经过,要么,往西再走三天,那里有另一个要塞。” “一人五百灵石,这个价放到外面是有些贵了,但看你这一身打扮,估计不差这点灵石。你考虑一下,交了钱,我破格让你在这住上三天,酒水全免!” 刀疤说得唾沫星子横飞,他身后的小弟们不敢乱说话,生怕扰了这桩生意。 萧铮闻言撇过头,看着心竹。 他眼里明明什么都没有,但心竹愣是被看得生出几分心虚。 他,他这是什么意思? 难道要她自己出钱? 以防暴露,她出发前可特意将灵石留下,就为了扮好一个宗门小透明的角色。 萧家那么有钱,应该不差这点吧…… 还是说他已经看穿了她的伪装…… “哥哥,我,我没有那么多钱……”心竹低头对着手指,不敢看他。 萧铮冷淡的收回目光,朝壮汉扔出去一个袋子:“给你,安排一个僻静点的房间,再准备一壶热茶。” 刀疤身后的小弟眼里放出精光,一把捞住袋子,打开看了一下,却愣住了:“哥,有两千……” 交易达成,海多得了一千灵石,刀疤笑容更盛:“去给这位公子安排上房,再送上一份热食!” 刀疤大手一挥,带着人往后方客栈走去。 进了客栈,臭汗味儿裹着热气扑面而来,味道有些难闻,萧铮微微蹙眉。 “哎,这位客官,您随我来。”有人走到萧铮面前,带他先走。 显然,心竹被留下了。 她着急叫住萧铮,面色有些惊慌:“哥哥,我不和你一起吗?” 店小二忙笑着:“哎呦,小姑娘,你都这么大了,再和哥哥住一间房颇有些不合礼数。” 店小二观察了下萧铮的表情,见他一副无所谓的模样,才放心的继续说道;“不过你放心,你们虽然分开住,丹咱这有专人值守,你的生命财产,绝对安全!” 心竹张口,还想纠缠。 萧铮径直打断她:“在别人地盘上,就听小二的安排。回去好好休息,我会派人帮你找你的同门。” 说罢,萧铮示意带路,那人就带着萧铮往楼上走,萧铮头也没回,心竹颇为委屈,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有点我见犹怜的样子。 店小二仿佛没有看见一样,拿着算盘算账。 见自己没有吸引任何同情,心竹收起委屈,恢复成一开始平静的表情。 见她变脸自如,店小二也没有任何反应。 在这里,最忌讳无缘无故的同情。 果然,年纪轻的小姑娘,能在修真界混,也是不简单的。 心竹看着小二扒拉算珠子,轻声问道:“小二哥,你们为什么不去找宝,反倒在这里浪费时间开客栈啊?” 店小二头也没抬:“当然是赚钱啊。” 提到这事,店小二倒是想多说几句。 “没想到,那些成日待在浮光界的医修们还挺会赚钱。我们大伙为了能进秘境,东拼西凑,才凑出来一万多灵石。结果进了秘境,我们又不认识秘境里陌生又名贵的灵草,照着书一页一页翻又太浪费时间,就只好另辟蹊径,在此建下几所驿站,赚点过路费……” 店小二自顾自的诉苦,全然不知心竹的身影已经消失。 “秘境东海连现三日霞光,恐有至宝降世,您一人在南,行事小心,二小姐与我一起,少爷不必挂牵。”——三长老。 萧铮收起通讯符,静静坐在屋里。 楼下店小二的动静,他都听见了。 通过这些天的接触,他已然发现了心竹此人并不普通。 说话颇有分寸,行事谨慎,根本不像个十来岁的孩子。 只不过,当初地动发生时,宋钦曾摸过骨…… 若她是个成年人,宋钦应该能发现。 不过这都不重要了,他打算花点灵石,寻个靠谱的队伍把她送走。 外面仍在下雪,萧铮推开半扇窗,观察了下天气,就在他要关窗时,刀疤又客客气气地送进来一名客人。 面容冷峻,腰佩弯刀。 是萧九。 他怎么在这,不是应该待在七曜山吗? 萧铮眼神微眯,镇定从容地观察了一会儿,确定此人是萧九无疑。 “叩叩叩——” 萧九放下行囊,敏锐回头。 一道挺拔的身影站在门口。 不是小二,小二不是这个脚步声。 他也没有叫吃食或热水。 萧九扶上刀柄,用刀尖挑开房门。 “枝丫——” 萧九见到来人,顿时吃惊,连忙收回武器,侧开身子,让他进屋。 “公子!” 萧九有些茫然,但还是第一时间恭敬行礼。 萧铮进屋,打量了一下周围,屋里只有他一人。 随后萧铮转身,看着萧九灰扑扑的打扮不说话,神色不明。 “你先起来吧。”萧铮淡淡道。 “怎么来的?” 萧九稳住表情:“属下奉家主之名,前来执行秘密任务。” 萧铮居高临下,轻笑一声,吓得萧九后背直冒冷汗。 “你不敢骗我,便选择避开我的问题。我再问最后一遍,你想清楚再回答。” “怎么来的?”声音沉冷如寒潭。 萧九抿唇:“属下,属下是从七曜山来到这的……” 萧铮当即反应过来,有些错愕:“七曜山也有入口?” “是……但一开始,属下并不知道,进入的是这个秘境。” 萧九两句话,萧铮已经推测出许多事情。 “此行,还有谁?” “有属下的三个手下,还有,云姑娘。” 听见这个答案,萧铮并不意外,甚至有种果然如此的心态。 “是前段时间的地动,导致你们分开的?” 萧九思考了一下,先是点头,然后摇头。 他随后解释:“分散那日,确实发生了地震,但我们分开的原因,却是因为时空发生了……” 萧九绞尽脑汁,终于憋出合适的词:“移动。” 移动? “把这段时间发生的事,仔仔细细的讲一遍。” 萧九思及出发前,没人嘱咐过不能把事情告诉公子,于是一五一十地把所有事情,和盘托出。 萧铮越听越心惊,诅咒、禁制、穿越时空漩涡…… 所有的一切,不仅父母瞒着他,就连云水秋也不曾告知。 但萧铮仍保持一副平静沉着的表情,听完所有。 “你手底下的三人还活着吗?” 萧九点头:“离得很远,但都没事。唯独……” 萧铮身体还没放松,心又被提起来。 唯独什么? “唯独云姑娘没有回复。”萧九补足上面的话,神色担忧。 萧铮不自觉地转动扳指,眼神虚虚落在半空。 萧九看在眼里,僵硬的笑道:“听说云姑娘正是受了公子的委托才来到七曜山,想必您二人之间交情不浅,公子福天贵命,说不定云姑娘也是如此……” 萧九说得嘴皮子都干了,萧铮依旧沉沉的不知道在想什么。 他尴尬的笑了笑,然后生硬的转移话题:“公子要去南边?正好公子去寻宝,属下去寻云姑娘,我们主仆二人还能同行一段路。” “不,你我二人一起。” 萧铮绷紧下巴打断他:“你往南走……你能确定她在南方吗?” 神色之间带着他自己都没察觉的紧张。 “哥哥,你在吗?”一道稚嫩清丽的声音忽然响起。 声音是从萧铮房间门前传来的。 萧九警惕地看向门外,回头无声问道:公子? 萧铮听到声音,面色冷硬如冰,冲萧七比了个手势。 萧七点头,随后在房间设下一道结界。 “此人来历不明,却一直跟着我,恐怕是冲着我来的。萧九,你一会儿找个途径此地的队伍,送她走。” 萧铮转着扳指,眸光宛如冰雪化开的流淌而下的清泉,蕴含寒意。 “是,公子。” 萧铮屋中没人,自然无人回应。 心竹等了一会儿,便离开了。 自知自己的身份被引起怀疑,心竹面无表情的走下楼,心里已经在思考下一步计划了…… 屋内,萧九拿出一块玉牌。 “这里有我们五个人的一道神识,最后一道神识,指向南方。” “我命令手下去秘境东海,与萧家汇合。而我则前来寻找云姑娘,与她汇合。” 心竹回到房间没多久,萧铮就来找她了。 修长的身影落在门上,心竹激动的推开门,迎面却看见一个陌生男子。 “哥哥,他是谁?”心竹绕过萧九,她行到哪里,萧九便一直盯着她,浑身气势不善。 心竹脚步微挪,想要躲到萧铮身后,却没想到被萧九拦下。 萧铮只是冷冷看着:“你与天虎宗分散已久,他们应该很担心你,恰巧门外有一支队伍要与你宗门汇合,你收拾收拾,跟他们走。” 说罢,他指向候在客栈门口的一支队伍。 那队伍里,八个灵寂,三个金丹,还有一名元婴…… 心竹缩着脖子,眼泪开始打转:“哥哥,我不想跟他们走……他们一个个壮如虎牛,长得好凶……我还是跟着哥哥走吧……再说了,我在宗门里就是个小透明,没人找我也很正常……一旦我在路上出了事,是不会有人救我的……” 萧九听着这漏洞百出的谎话,心里嗤笑。 坚硬的刀鞘直接将心竹顶开,萧九摇身一变,像是成了欺负良家妇女的恶霸般凶恶道:“小姑娘,出门在外,小心谨慎是没错,但你以貌取人就有些不对了。谁告诉你,长得好看的,就是好人。” “噌——” 萧九拇指一挑,寒光乍现,锋利的刀刃传来阵阵杀意。 “别墨迹,外面的人很安全,你不会出事的。再叽叽歪歪的——”萧九眼底暗藏冰冷,浑身透着刺骨的危险气息,凑到心竹耳边,一字一句地说:“就送你去见你主子!” 心竹乌黑的眼眸暗光流转,什么也没说。 临走前,深深地看了一眼萧铮,仿佛要将他吞吃入腹。 “公子,她肯定不会老老实实的跟他们走的。”萧九收回武器,有点担忧。 那姑娘临行前的眼神,给他一种非常危险的感觉。 如同森林里吃惯了血肉的猛兽,浑身锋芒。一旦你惹怒了它,它就会不顾一切疯狂地朝你进攻,誓不罢休。 “想杀我的人,不缺这一个。”萧铮嘴角勾了一下,冰冷残酷的笑,忍不住让人心尖一颤。 不过那只是一瞬,萧铮很快就收起了表情,恢复成清冷模样:“你再确定一下方向,明日一早,我们启程。” 第53章 诡妖突增 河面雾气涌动,周围气温下降,远处有什么东西,正急速掠来。 那东西的身影在雾气笼罩下模模糊糊,看不真切,但速度极快。 花影凭借耳力,躲开攻击。 面上扑来一道带着河水腥湿的风,紧接着那东西整个身躯袭来,竟是想要压死身下的女修。 “灵修!” 花影抬手,一道金光从眉间飞出。 灵修一双美眸满含杀意,直直朝那东西撞去。 “砰——” 玄鸟撞击的冲击力将它撞出去百米远。 灵修扇动双翼,环绕在周围的雾气渐渐散开,花影警惕地跑过去,查看尸体。 灵修盘旋而下,化为人形,凑上去看了眼尸体:“是一只元婴灰蜥。” 花影面色沉重,拍拍手起身:“失去灵智,是诡妖。” “最近怎么这么多诡妖?明明刚来的时候,还没有多少妖兽……从哪里冒出来的呢……” 灵修嘟囔着,双手环抱着自己,显得胸口更加呼之欲出。 “我们与大部队分散了,要尽快找到他们。” 花影看了眼灰暗的天,拉上灵修:“走,要下雨了,我们寻个避雨的地方。” 一听要下雨,灵修本能的打了个哆嗦:“快走快走,我最讨厌下雨了,下雨会把我漂亮的羽毛淋湿的……” 洞内火光闪烁,灵修凑到流踪盘跟前:“怎么样,周围有人吗?” “有人。”花影说完叹气:“但不是我们的人,而且这附近还有将近十只诡妖。” 灵修动动脖子,不解:“你怎么确定都是?万一有正常的妖兽呢?” 花影收起流踪盘,靠在小火炉身上,惬意的眯上眼睛:“咱这几天,哪见过灵智正常的妖兽啊——” 灵修伸手将她抱进怀里,低声道:“也是。” “那我们要猫在这,等青云宗的人出现吗?” 花影闻着灵修身上的香,浑身舒服得感觉骨头都松了。 连日损失的灵气,也因为和契约兽接触而渐渐恢复。 “我们现下在秘境北部,昨天听散修的人说东海那边好像有异宝降世,我们去那。” 花影在脑海里整理出这几天的信息,继续道:“怀玉他们已经改道,要去往西宫,我们离他们太远,汇合有些浪费时间,还不如就近去东,正好甄宁和廉泉在那。” 灵修点头,花影去哪,她就去哪。 …… “封野道友,我们的人在往这边汇合时,好像遇见了贵宗的人。”姬晚菀穿过人群,走到封野跟前低声道。 封野看向庆霜峰主,她点头同意后,同姬晚菀走到一旁说话。 “劳烦姬姑娘说得再仔细一些,你们的人遇到了哪位弟子?” 姬晚菀毫不隐瞒:“是许道阳、苏怀玉还有十四名其余弟子。你们的人好像受了点伤,但无大碍,现在正和医谷的人往这边赶来。” 封野面露感激,拱手道谢,姬晚菀赶紧上前拦住他。 “不必如此!” 姬晚菀倒是比封野还要激动,眼底是毫不掩饰的坚定和感激:“庆霜峰主大义无私,救了我们所有人。我们做这些,都是应该的,封野道友不用客气!” 封野淡笑:“医谷治病救人,本就不善武技,青云宗能护之一二,也颇感荣幸。” 两人一来一回说了不少场面话,但医谷与青云宗的关系,确实增进不少。 封野通过通讯符与定位符纸确认了许道阳他们的大体方位,带领队伍加快速度,争取与许道阳和医谷的另一小队尽早汇合。 翌日,青云宗弟子利落收剑,他脚下则躺着一只已无生息的诡妖。 天枢峰弟子低调回到队伍中,庆霜则神色晦暗的看着诡妖的尸体。 姬晚菀在前方指挥:“继续前进。” “等等。” 女子声音不高不低,却带着无法反驳的力量叫住了所有人。 “庆霜峰主,怎么了?”姬灵主动摘下面罩,走到跟前。 庆霜闭上眼睛,没有回答。 但医谷的人没有一人觉得她无礼。 姬灵也保持安静,等庆霜峰主说话。 水墨绿色的袖子端正地放在腹前,几息之后,庆霜睁开眼。 狭长的美眸扫视了一圈队伍,随后淡淡道:“前面不能再走了,我们换一条路。” 医谷有人小声嘀咕:“为什么啊?” 却没想到场面极其安静,她的这声嘀咕众人听得非常清楚,吸引来所有注意。 有人质疑,庆霜并没有生气。 “前面诡妖数量极多,你们应付不了。”语气非常平静地陈述事实。 姬灵蹙了蹙眉,她身旁的姬晚菀替她问出问题:“我们应付不了,但您不是在这吗?” 姬晚菀声音清脆,带着十足的信任,她身后的医谷众人也纷纷点头认同。 然而庆霜低头掸掸罗绸上不知何时沾上的碎叶,没有说话。 姬灵双手负前,身姿端正如天上灵女一般款款上前:“庆霜峰主的意思是,您不会再出手了,对吗?” 庆霜勾唇,淡然点头。 姬灵对此并不意外。 可庆霜忽然又指着她身前的弟子们,淡笑道:“我不会,但他们会。只要青云宗弟子在,他们会保护你们的。这是我们掌门说好了的,决不食言。” 青云宗弟子听见这话,均面无异色。 早在出发前,白雾与白鹤长老就已经嘱咐过了。 一旦医谷遭难,他们必须施以援手。 封野上前缓和场面:“圣女放心,封野和其余青云宗弟子会保护医谷的。只不过,为了医谷众人的安全,我们还是绕一下路比较稳妥。” 封野长得俊朗,身姿列松如翠,浑身散发一股宁静致远的舒适,看着他的时候,心中总会不自觉地平和起来。 “自然。” 姬灵轻点下颌,随后戴上面罩。 姬晚菀走出来,接手接下来的事。 徐潇鸿站在一旁本想做个背景板,但忽然想到什么,放下环在胸前的手,走到庆霜跟前低声询问:“庆霜峰主,我们绕路了,那许道阳他们不就危险了吗?” 如果按照这支队伍现有战力来看,许道阳那边遇见诡妖也同样棘手。 听到这话,庆霜一手支着下巴,看着远处虚空点头:“嗯……确实。”显然心不在焉。 徐潇鸿忍了忍,面色不变。 惹不起,分神期,她打不过的…… 再看庆霜,她还在神游,于是徐潇鸿放弃沟通。 徐潇鸿回到队伍里,等封野讨论完接下来的路线,和他商量一下。 庆霜收回神识,面上无波,心里有些沉重。 …… 千里之外,一支散修队伍正慌忙逃窜。 “快跑!快跑!它们要追上来了!” “大哥,前面二十里有人!我们快去求助吧!兄弟们坚持不住了!” “走!往那边跑!”被叫做大哥的男子顺着小弟指的方向,带着整个队伍往那边跑。 苏怀玉正给许道阳递药,许道阳刚要接,两人同时警惕起来。 “有人来了。” 许道阳来不及换药,直接穿好衣服,扬声:“众弟子,准备战斗!” 青云宗弟子纷纷起身,医修们也赶紧收起药瓶。 苏怀玉放出神识:“一支散修队伍,共有十五人。后面还跟了一些麻烦。” 苏怀玉表情十分严肃。 摇光峰弟子与粉衣姑娘许诵目不转睛地观察流踪盘,许诵随后大惊:“二十多只诡妖,正朝我们赶来!” 苏怀玉肃声:“什么修为!” 另一弟子当即大声回答:“回师姐,一只化神、五只元婴,剩下的都是灵寂与金丹!” 一听化神,医修有些慌乱。 她们的修为最高不过金丹,普遍是些心动或灵寂期的弟子,连应付一只金丹诡妖都费劲,更何况是化神! 许道阳拉过摇光弟子问他附近比较安全的方向是哪,弟子指向东。 许道阳当即下令,所有人朝东撤退,青云宗留五名弟子断后。 “你要留下来?” 还没等许道阳说话,苏怀玉当即否决:“不行!你身上有伤,我来断后!那些人往这边跑,估计也是想寻求帮助,我留下来,你带他们走!” “时间不多了,别再废话了。” 苏怀玉取出桃木丈,挑出五名弟子跟她走。 “多加小心。”许道阳也没墨迹,匆匆留下一句话,随后带着剩余师弟师妹和医谷之人,往东撤离。 “化神兽我来对付,你们身上虽没有伤,但也损耗了些灵气,拦住五只元婴诡妖,没问题吧。” 五名弟子炼器、体修、符修各一,还有两名剑修。 五人蓄势待发,齐声回答:“没有问题!” 苏怀玉颇为欣慰,转而去看两名剑修。 虽然这两名剑修师弟未至元婴,但所有分支中,剑修的攻击力和杀伤力是最强的,也是最会越阶战斗的。 只要解除元婴威压,他们可以对诡妖造成不小的伤害,甚至杀死诡妖。 “师姐放心,我和师弟准备好了,就算元婴的杀不死,杀它几只金丹,不成问题!”牧飞霜战意高涨,端着一张稚嫩的脸,说话的语气却凶狠。 “如此最好,但谁要是把小命丢在这了,回去以后,我绝不饶他!” 说完,苏怀玉挥袖,在身后落下一道屏障。 散修队伍的脚步声渐近,随之而来的还有地面的震动感。 “大哥,前面有人!” 散修队长看见前方六人的打扮,不由得面露喜色,挥臂大呼:“这是哪宗道友,真是多谢,多谢!” “快点跑,咱遇上援兵了!” “掏出家伙什儿,准备干仗!” 妈的,被追了那么多天,终于有机会反过来干架了! 散修队长四十多岁的样子,浓眉大眼,皮肤黝黑。 他妈的,终于看到人了! 他狠狠淬了一口,表情有些狰狞。 这些天的郁气憋屈,统统化为杀意,他反手掏出武器,调转方向,朝诡妖攻去。 散修队长一刀直接砍掉一只灵寂诡妖的脑袋,这时身后传来冷风,还没来得及躲避,就听见“噗呲”一声。 回身一看,是一名长得跟小姑娘似的小青年。 “多谢兄弟!”散修队长露出大牙,朝牧飞霜感激一笑。 牧飞霜木着脸,没啥表情,点点头表示自己知道了,然后提剑御气,加入战斗。 散修队长注意到那边还站着一个穿弟子服的姑娘,手里就拿了根普通的棍子,衣服同五人略有不同,比较华丽,队长只当她是个普通的女修,受这五人保护。 却没想到,当那只化神的诡妖一露面,那姑娘跟道光一样窜出去,手里甩着棍子,棒棒敲在诡妖的身上,那闷声,听着就疼。 合着不是普通姑娘啊! 那咋长得那么年轻! 散修队长心里好一番嘀咕,一边攻击,一边余光观察苏怀玉。 幸好这诡妖也是刚刚突破化神,苏怀玉躲闪的同时,也在寻找诡妖的破绽。 这化神兽是一只疾风狼,动作敏捷。攻击力却不如巡查府地牢那只。 不算难缠。 散修队伍里有两名元婴,七名金丹,解决其余诡妖,已足够。 估算好战力的苏怀玉,彻底沉下心来,专心与疾风狼缠斗。 牧飞霜上场先斩两只灵寂诡妖的脑袋,人族这边士气大涨,散修们也提着气,用尽全身力量参与战斗。 “飞霜!” 檀夭甩出一张符,牧飞霜当即领会,护住脑袋就地翻滚。 一只金丹诡妖避之不及,身体的皮毛沾到符纸,下一秒便被火焰吞噬。 火符产生的高温直接带走诡妖生机。 器修弟子同他师兄一样,使得是斧。 三十多斤重的斧子在空中挥来挥去的,发出“呼呼”声响,吓得散修离他离得远远的,生怕斧头一个脱手,砸到自己的脑袋。 而下一秒,器修弟子手里的斧头高高举起,重重落下,将一张跑来要咬他裤脚的嘴,瞬间一分为二。 嘶—— 跟他们预想中的不太一样,但还是好暴力! 丢了嘴的地犀牛疼得“嗷嗷”叫唤,但下一秒,另一名剑修弟子长剑贯入,直接了断其性命。 第54章 初察端倪 洞外的人都走了,花影和灵修动身前往东海。 玄鸟逆风而起,朝东方飞去。 随着逐渐升高,地面的景色也渐渐渺小,花影坐在灵修背上,望着身边的浮云发呆。 …… “是地动,怎么会发生地动?大家快去找空旷的地方!” 花影心中的危机感骤然而生,距离他们十多米远的石壁上,一块巨石摇摇欲坠—— 男弟子借着石壁稳住身形,下意识往力道来的方向看去,却被纷纷扬扬的尘土吹了满面,瞳孔在一瞬间放大,慌乱中不知是谁拽了一把,万幸没有被石块砸中。 惊魂未定之际,男弟子忽然想起队伍断后的是他和花影师姐,后背的汗霎时渗透衣衫。 悲恸之声响彻峡谷“师姐!!” 使斧头的器修弟子主动承担接应任务,将一名受了轻伤的弟子交给自家许师兄的手中,然而递出的手刚收回来,脸侧吹过一道劲风。他还没明白发生了什么,就听见一人大呼,他迷茫的张望想道究竟是哪个师姐出事了,余光恍然发现师兄没了! 器修弟子:“??!!” 我那风流倜傥气度无边的师兄呢? 器修弟子迟疑的挪开脚,不会掉进地缝里了吧! 落石速度极快,他们现下又身处峡谷中,左右空间不大,无处闪躲,花影下意识护住头顶。 忽然,一道散发着炉石气味的风将她拢住,这个味道几乎存在于每一个整日接触奇珍异石,天材地宝的器修弟子身上。 空中沙土四扬空气浑浊,苏怀玉察觉不妙,当即施展长生咒。 金光立现。 所有弟子的实力得到短暂提升,躲避落石的动作更快。 檀夭在长生咒的加持下加速运转灵力,右臂上的伤口在加速愈合。 几息过去,苏怀玉放下手,颇为不安地望向堵住的通道。虽然神识能够感应到对面的生机,但人是否无碍,尚且不明。 “许道阳!花影!!你们没事吧?他奶奶的,我就说今天诸事不宜!” 狭窄的山谷里传来阵阵清脆悦耳的女声,其中夹杂了几句咒骂,旁边的弟子无端觉得头顶的落石更多了。 大地轰鸣中,苏怀玉听见花影带着丝丝颤音传音:“怀玉!我们无碍!先带他们走,我们会想办法跟你汇合的!” 队伍一分为二,原本三人领队,现下变成她一人,且地震仍未停止,贸然飞过去极有可能被落石击中。 苏怀玉心中衡量一番,顺手扶过最后两人。 檀夭护着落单的弟子,与苏怀玉汇合。 “前面会不会是死路?”檀夭气喘吁吁道。 除了许道阳与花影,人已到齐,灵寂与金丹期的弟子当即撑开结界。 苏怀玉听着头顶接二连三的闷重击打声,深吸一口气,慢慢闭上双目。众人殷切地看向苏怀玉,果不其然,她再睁眼时,已是天眼。 无数交织的线条中,终于理出一丝天机。 “所有人!跟上!” 一道娇喝声响起,所有人面上一喜! 檀夭松了口气,“天不亡我青云宗。” 生路既现,青云宗弟子纷纷跟上苏怀玉,直到身旁天光大亮,心中生出几分后怕与激动。 通道另端,尘土簌簌,天摇地动。 “那边有光,许是出口。”两人的左手边的峡谷因地动分裂出一道不足两人宽的口,花影不曾犹豫,直接拉着他的袖子往那里走。 许道阳看着那只不足他半掌大的手,愣了好久,若不是一块拇指大小的泥块砸中了脸,思绪还不知要飘离多久。 许道阳在两人上方撑起一道结界,低声道:“地动的幅度好像在减弱,我们先顺着这条路走,等它停了再折返找他们。” 砰砰的闷响就在头顶,花影思绪游荡,先是“嗯”了一声,然后鼻端嗅到腥气,心中一紧,想要转身。 “你……” 她脚尖转了一半,许道阳察觉到她的动作,撑着结界的手按住她的肩膀,将她转了回去。 这动作与他平时炼料子比,算得上十分温柔了,但花影还是被弄疼了。 驯兽师身娇体弱,不沾血腥,花影将原因归为自己太弱。 “无事,等安全了再说。”手心里的凹凸感有些明显,许道阳握肩的手很快就收回去,放到身侧。 通道里除了噗通噗通碎石砸地的声音,便只剩两人的呼吸声。 花影闻着越来越重的血腥味,脑海里潮起潮落,惊涛掀起的巨浪重重拍向她,叫她有些不知所措,手脚发紧。 前面的人安安静静的走,一声也不吭,一头乌黑的发丝乖巧的贴在后背,看得许道阳心头一软。 “前面就是出口,快走。”花影忽然侧脸留下一句话,许道阳赶紧收回视线与杂念,加快脚步。 …… 灵修逆着水流,接了满满一罐水,然后起身拍了拍裙角的杂草,循着来时的路往回走。 “花影,水来了。” 花影接过罐子,扔进去一粒丹药。 丹药很快融在水里,消失不见。 “高处掉落的巨石,力量堪比元婴一击,不可小觑,这是宋钦给我的药,说是海精参炼制的,治疗外伤效果奇佳。虽不能接上砸断的骨头,但……止血化瘀颇有奇效。” 说完,花影端着药罐,默不做声,直勾勾的看着许道阳,显然是在等他脱衣。 许道阳寻了个坐处,用完好的右手解开衣领。 受伤部位位于左肩肩胛骨。 后背的衣裳洇出道道鲜红,许道阳面不改色的撕开贴着皮肉的里衣,上面还粘有细碎的尘土,红白相混,极为可怖。 “我身上有师父施下的禁制。” 你就是不来,我也不会出事。 花影见他几乎半个后背都被砸碎,心中五味杂陈,不知道他究竟记不记得这件事。 花影扶着罐子,一点点倒,水沿着肩膀流过伤口,最后堆在腰间的衣服上,流成小水滩。 接触药水后的伤口,血水逐渐稀释成清,最后停止流血,几息过后,能明显看到皮肉在生长,但速度很慢。 许道阳暗自攥紧手心,努力克制身后传来的痒意。 “我知道。” 男子的声音有些低哑,跟平时完全不一样。 倒水的手顿了一下。 他知道?那为何还…… 一阵电流经过的酥麻感从心底迸发,流向四肢百骸。 花影收走罐子,顺手摸了摸耳垂。 灵修接完水后,早就跑出去玩了。 林中只剩下他们俩。 花影:“创面不大,再等一会儿就能愈合,我先去找灵修,你等会儿换身衣服吧。” 留下一句话后,花影向外走去,她想离开这里,一刻也不停留。 许道阳默不作声,他脑袋里一半的理智在抵御麻痒,另一半在鞭笞刚刚失去分寸的自己。 女子的脚步声远了,林中一道几不可闻的叹息声响起。 埋在心里种子,终于有一天按捺不住,朝天空伸出一节枝丫。 这种感觉掺杂了跃跃欲试的激动,和无法扼制的疯狂增长的后悔和忐忑。 走出峡谷的那段路,不仅没有让他变得清醒,反而叫他心中的炽焰越燃越烈,蓄力已久的能量迫不及待的朝天空递出真实的自己…… 而花影的反应,却像是数九寒冬的一捧霜雪,足以燃灭他所有的冲动与欲望。 秘境尚未历完,魔族未除…… 宗门师长和云水秋他们如今首当其冲,负重前行,现在又怎会儿女情长的时候…… 刚才看她的反应,估计也是落花有意罢了。 花影躲在树后,蹙眉不解。 那边的人,先是叹气,随后疯狂摇头就算了,怎么后来又哭唧唧的…… 他心里话多,她向来是知道的,但这心绪起伏得……也太令人琢磨不透了。 那边的人许是伤口已经长好了,开始起身换衣,花影再抬头的功夫,大片的麦色皮肤闯入眼帘。 紧致结实的腰线,与止住血红白相间形成强烈对比的光滑臂膀,还有扎实又不显得过于粗壮的手臂,还有块块分明的腹肌…… 修仙之人动作麻利,花影愣神的功夫,许道阳已经赤着上身,弯腰准备换下染血的长裤。 一抹嫣红猛得窜上脸,花影倒抽一口凉气赶紧转头。 非礼勿视!非礼勿视! 老天,她堂堂摇光大师姐,怎么能做出偷看别人换衣之事! 用尽了毕生的力气离开那个地方后,花影后知后觉意识到自己与灵修的感应越发强烈,原来她恰好来到了灵修玩耍之处。 灵修手里抓着蝴蝶,正抚弄蝴蝶翅膀纹路时,耳边响起一阵鬼鬼祟祟的脚步声,回头一看,居然是花影。 “花影,怎么了!” 见她神色不明,呼吸急促,灵修当即放开蝴蝶,做好战斗姿态。 “没事没事。”花影按下灵修的手,坐到旁边的石头上喘气。 灵修不明所以,但也不想多问。 花影说没事,那就没事。 还是抓紧时间玩吧! 灵修蹦蹦跳跳的滞在半空,周围的蝴蝶像一团团斑斓的花簇围着她转,她身上的每寸衣衫沾满馥郁的百花香,就像是无意间降落人间的花仙子,与世界共舞。 那些生灵喜欢灵修身上的灵气,对她有种天生的亲近感,她们贴在灵修的面颊上,手臂上,甚至是手心里,就好像灵修不会伤害它们一样,灵修蹦起来,它们就飞得高一点,好像在故意逗弄她一样,丝毫不怕惹怒了她。 灵修气鼓鼓的,耍性子般甩开双臂,将周围的蝴蝶吓跑,她气冲冲的盯着蝴蝶群中看起来最大最有威严的那只七彩蝶,很明显,刚刚的戏耍都是经过某蝶挑唆的。 灵修半蹲身子,学那些陆地妖兽弓起身子,那七彩蝶预感不妙,刚要飞走,就被蓄力一跃的灵修抓到了。 花影没空管灵修,她满脑袋都是刚刚的场景。 摇光弟子不善武技,炼体也少,师弟们一个个都长得细瘦高挑,白净无瑕,皆是宗门里的翩翩君子,儒雅端方。 可是其他峰门却不同。 剑修、器修、体修……他们的修炼方式与御兽师大相径庭。在修炼各峰心法与技巧的同时,还要增强体魄。 上次在雪原,她就已经见识过体修的底子了,确实惊人。 没想到,许道阳在这方面也不落下风…… 想着想着,衣裳里的热气腾热了细嫩的颈,然后又沿着脖子从干燥的舌向脸颊蔓延。 意识到自己有些失态,花影悄悄释放灵气压制脸上的艳色,几秒之后,恢复如初。 突然—— 林中深处鸟兽惊走。 灵修眸子一厉,作为妖兽的她在这方面比花影更要灵敏。 下一秒,花影也察觉到了。 空气在震动。 “是地震?“花影不确定道。 “不是地震?”灵修反驳,“是空间在动!是那边!” 灵修指向花影来时的方向。 两人对视,大感不妙,花影率先拔步,灵修其次。 刚刚留下一滩血色的水坑,已然消失。 “不对,就是这里……”花影在附近十步内打转,但刚刚许道阳休息的地方,已经换了景色。 “许道阳——”灵修直接喊。 等了几息,没人回应。 灵修继续喊。 “许道阳!!” 花影拿出流踪盘,准备定位,却发现周围凭空出现了许多只诡妖。 而流踪盘上显示,离他们最近的人,在二十里外,气息却不是他。 “西边二十多人,在朝我们这里靠近。”花影面色凝重。 灵修脑袋灵光,马上反应过来:“可能听到了我的声音。” 花影收起法器,“我们势单力薄,对方是善是恶还不清楚,以防万一,先找个地方藏起来。” 灵修点头,然后眼眸一亮:“刚刚我有发现一个山洞,我们可以去那里!” “走!” 花影当机立断,让灵修带路。 西边二十里处,秦子尧耳廓微动,听见远方有人在喊些什么,但模模糊糊,听不清楚。 温朔扶着刀柄走过来,两人对视一眼,决定去那边看看。 …… 灵修察觉到花影的心不在焉,作为契约兽,她的灵识里能够显示主人的小部分想法,灵识里现在在显示她们之前所处的森林,其中还有一个黑乎乎的长条影子,看起来,是一个人。 灵修传音:“花影,你还在想之前的事吗?” 花影顺着羽毛叹口气:“是啊。” “这几天,奇怪的事实在太多了。先是出现这么多的诡妖,然后原本的森林出现了大面积的荒野……流踪盘显示在西南方向,好像还有更多隐藏的,实力不明的诡妖……” 花影望着冉冉而生的朝阳,柳眉轻蹙:“西边的神秘宫殿已经有人想办法进入了,可是东海这里还没有确切的消息……我在想,我们要不要改变目的地……” 封野他们正在去往西宫,一路上并没有遇见大燕的人。 那大燕人会去哪,那只魔又会不会出现在东海领域? 灵修的巨首左右微摆,露出一副不太聪明的模样。她灵识里的场景和思绪换来换去的,简直叫她无从下脚,更跟不上花影的思路。 不过一人一妖之间,向来是花影做决定。 过了没多久,花影传音:“秘境空间极大,若我们现在折返,多少有些浪费时间,既然我们已经启程,那便去东海,一探究竟!” 不爱动脑的灵修扬长一啸,随后加快动作飞往东方。 …… 苏怀玉长棍贯入,棍子首段从疾风狼尾端冒出,鲜血沿着武器滴落在地。 疾风狼一双矫健的后腿颤颤巍巍,最后体力不支,倒在地上。 弥留之际,疾风狼口中咳出一口血,随后一双幽绿色的眸子渐渐失去了光,彻底断气。 围攻疾风狼的几名散修见状吐出一口长气,把武器一撇,毫无形象的躺在地上。 “哎呦,累死我了。” “可算……可算活下来了。” “多谢几位道友!” 散修队长见大伙全跟他一个德行瘫在地上,谁也没起来说话,不得不承担社交的重任。 费力地起身后,散修队长朝六人拱手行了个大礼:“多谢几位道友,我观你们身上的令牌,你们是青云宗弟子?” 苏怀玉收回武器,没有隐瞒身份,朝他点头:“正是。” 她甫一出声,散修队长提神醒脑,顿觉悦耳。 “这位姑娘能杀了那只化神,想必修为也在化神之上。我听闻青云宗弟子中,除了女剑修云水秋,就只有摇光与天玑大弟子,不知这位姑娘……” 器修弟子闻言笑出声:“你这消息都过时了!” 器修弟子恭敬地退到苏怀玉身后,两手端起姿势颇有些搞笑:“你眼前这位姑娘,是我们天权峰师姐,她早在秘境开启前,就突破化神之境了!” 檀夭倚着树干休息的同时,手里整理剩下的符纸,听到这边的动静,挑着细眉望了过来。 散修里的其他人歇得差不多了,纷纷走上前听器修弟子吹捧。 “玉衡峰的大师兄也已在元婴巅峰,突破化神,指日可待!” 散修们纷纷露出敬佩的目光。 檀夭与有荣焉地抬着头,脸上盈着自豪的笑容。 “哇!一个宗门里四个化神!我老家的宗门,宗主也就化神修为!” “切!你老家那种小地方,能跟人家青云宗比嘛!” “就是就是!人家青云宗的掌门,可是几近飞升的存在!” 苏怀玉恍如无闻,客客气气的跟散修队长客套两句,然后朝身后几人使了个眼色,带着五人离开。 散修们面面相觑,连嘴里昂贵的丹药都不香了。 “大哥,接下来咋办?” “哎!本以为说点好听的,人家能带上咱。” 散修队长望着远去的身影挠挠头,然后杵着下巴思索。 过了一会儿,他敲了一个响指:“走!人家不带咱,没说不能跟啊!这林子里忽然出现这么多诡妖,指不定还有什么化神出窍在后面等着咱呢!” 这种时候,能抱大腿,就抱大腿!见势不妙,趁机就撂! “好!” “听队长的!” “队长英明神武!” 散修队伍原地休整了一下,就沿着苏怀玉他们离开的方向跟去。 牧飞霜听到后面的动静,担忧地望了一眼。 “师姐,他们跟上来了。” 苏怀玉脚步不停,借着流踪盘寻到方向后,回他:“我知道,他们想跟就跟,我们拦着也没用。现在赶紧跟上许道阳他们,然后想办法与封野的队伍汇合。” 几人纷纷点头。 “苏师姐回来了!” “他们回来了!” 青云宗弟子和医修们异口同声。 许道阳上前迎接,看到他们都回来了,眉头微展。 “怎么带了一个尾巴回来?”许道阳望向他们身后道。。 苏怀玉脸上满是无奈:“他们认出了我们的身份,想要趁机混到我们这里。我态度冷淡回绝了,但架不住人家非要跟着。” “对了!”她忽然想到什么:“这里朝北,跟当初你与花影分散的地方很近,你有发现什么线索没有?” 周围同样是片茂密的森林,但环境与那日完全不同。 甚至树种都不太一样。 许道阳敛起神色,将她叫到一旁,并吩咐刚回来的几人去医修那边检查一下。 医修纷纷起身,将五人扶到一边,检查伤口。 “怎么了?”苏怀玉不明所以,跟他走到无人的地方。 “我觉得有些奇怪。” 许道阳严肃道:“那天,我们逃出峡谷来到森林后,地面颤动不止。起初我以为是余震,却没想到一息后,空间发生波动,这场波动持续了近半炷香,当我再寻花影,她人不见了不说,连周围的环境也变了。” 苏怀玉道:“你的感觉没错,秘境里一定发生了什么,不然流踪盘上怎么会显示不出她的踪迹。” 一提起花影,许道阳便回忆起那天的情形。 发现异动后,他第一时间联络花影,然而通讯符却好像失了灵,发出去的信息如石沉大海。 随后,他便动身寻找花影,按照记忆中她离开的方向找去,却一无所获。 林中有风,树叶齐刷作响,一道灿阳直直照进瞳中,刺得他下意识闭上了眼。 许道阳忽然抬头,穿过细又长的叶子,思绪起起伏伏。 苏怀玉听到他轻声呢喃,似乎在说“日”。 日? 苏怀玉:“太阳怎么了?” 许道阳还陷在沉思中:“太阳怎么会移动?” 苏怀玉看看晴朗的天,又看看许道阳,脑袋里不停琢磨着,然后试探问:“太阳移位?不对吧,日月轮回,皆有定数,它不会动,能动的只有我们。” 许道阳茅塞顿开,没错,这也就解释了为什么那日两人会骤然相隔千里。 对面人眼神不带丝毫玩笑,且十分认真,苏怀玉按照他的思路,认真回想那日情形。 那天她带着弟子向西南方向跑,地动结束后,他们原路返回,发现了那个不足两人宽的通道。 在那里她找到了血迹,于是循着血迹寻人,最后碰到了往这边赶来的许道阳。 那日情形紧急,她没有观察过天象。但那天日落的时间,仿佛延长了一点。 所以,他们的位置更偏西一点了吗? 苏怀玉有些讶异,犹豫道:“所以,真的是……我们?” 对方肯定点头。 “天象我不会看,空间如何变化的我也不是很清楚,但我肯定,我们现在,已经不是之前的森林。” 第55章 洛氏兄妹 “队长!刚刚那个苏姑娘找你过去一趟!” 散修队长放下拭刀的布,拍净身上的土,整理一遍仪容后,往青云宗的场地去了。 半路上,他还遇见了那名叫飞霜的年轻剑修,对于他的到来,他好像并不惊讶,反倒礼貌的行了个礼,给他指了方向。 距离青云宗大部队三百米远处,站着一男一女。这两人气息沉稳,灵气波动全无,修为显然是在他之上。 女子是刚刚结识的苏姑娘,她旁边的男的却是生面孔,长得人高马大的,比汉子还汉子,但五官端正,眉眼清晰,浑身萦着冷峻的气质,一看就是大宗出来的弟子。 马队长走到两人跟前,苏怀玉先介绍了一下自己人:“马队长,这位是天玑大弟子,许道阳。” 马队长当即反应过来此人是名器修,“许道友你好。” 马队长拱手,许道阳也回了礼。 “不知苏姑娘找我,是为何事?” 苏怀玉微微一笑,清淡又柔和,与刚刚厮杀场面展露的气质截然不同。 “马队长,这几天我们一路走来,附近只出现了你们这一支队伍,所以有些事情想来问问你。” 马队长连连点头,豪爽地拍了拍胸脯:“苏姑娘真是客气了,刚刚你们救了我们全队的命,你有什么话,问就是了,马某一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一旁的许道阳从袖口递出一瓶丹药,马队长当即表现得很惊喜,双方推脱了几下,马队长“不得不”收下对方好意,“难为情”地收下。 许道阳:“不知马队长这几天除了诡妖,还遇见什么异常没有?” 马队长认真的回想一遍,随后摇头:“这几天,我们几个弟兄都在躲那批诡妖,路上只遇见了你们,其他的,还真没有。” 苏怀玉闻言有些愣,怎么会? 她旋即问道:“那你们自入秘境那日,就一直在这里?没有去过别的地方?也没有经历过空间波动?” 马队长见她有点激动,心里再次回想一遍细节:“波动……那日整个秘境都发生了地动……算不算空间波动?” 显然这不是对方想要的回答,马队长尴尬的笑笑。 “这片空间很大,我们几个弟兄一直在林子里挖草药,找妖兽。直到地震发生,我们开始往北跑,中途倒也遇见别的队伍,但是大家没有怎么交流,然后就分开了。直到五日前,林中忽然出现诡妖,我们不敌,就开始躲着,然后就是遇见了你们。” 这一段话,马队长若没有说谎,基本上得不到什么有用的线索。 苏怀玉心里有些气馁,但面上还是道谢,派人送马队长回去。 临走前,马队长忽然想起一件事:“对了两位,我看你们是从西南那边来的,你们来的时候,就没看见过那些黑漆漆的鸟吗?” 马队长一行人一开始降落在东南角,他们西侧栖息了大片大片黑色的鸟群,他们为了躲避它们,一路朝北,寻到这片森林。 虽然现在莫名其妙出现了大批诡妖…… 马队长打了个寒战。 诡妖倒比那些骇人可怕的鸟好对付多了。 黑漆漆的鸟? 许道阳察觉不对,上前拦住弟子,叫师弟先走。 等弟子离开了,许道阳沉声道:“马队长,烦请说得仔细一些?什么黑色的鸟?我们从进入秘境至今,从没见过你口中的妖兽。” 马队长倒吸一口凉气:“啥意思!你们没见过?那么大一群啊,少说有上亿!就那种一到夜里就跑出来吃东西的鸟,你们都没见过?” “啊?奇了怪了,南边几乎满山的鸟,你们一只都没见到吗?”马队长嘴大得能吞下一整颗鸡蛋。 苏怀玉和许道阳面面相觑。 虽然现在的情况有些超乎他们的意料,但又辅证了这里确实发生了奇怪的事。 诡妖在侧虎视眈眈,现在又冒出了上亿只不知名的妖兽,苏怀玉艰难出声:“马队长,南边……是一座峡谷。” 她指了指许道阳的肩膀:“他后背的伤,就是那里留下的。” 至此,三人仔仔细细将入秘境后的细节一一比对。 得知马队长他们一开始身处东南,两人内心极为震撼。 而马队长得知他们现在身处西北,也是惊讶得合不上下巴。 三人目瞪口呆。 “所以……秘境的东南角,搬到了这?” 苏怀玉背脊僵硬,看着他俩,轻声发问。 苏怀玉感觉全身上下的汗毛都立起来了。 “也就是说,马队长口中的黑鸟,也确实在这?” 马队长看着许道阳,咽下一大口口水,慎重又严谨道:“嗯。” 天色渐暗,气氛出奇的安静。 “不对。” 马队长和许道阳齐齐看向出声的人。 苏怀玉盘腿在地,指着地上的三枚铜钱低语道:“我的卦象显示,我们现在所处的西北之地并无大凶之兆。虽然现在诡妖泛滥,但生机尚在,我们没有碰上别的队伍,绝对不是因为他们已经死在妖兽手中。” 苏怀玉还在研究卦象,唇瓣微动:“或许,是别的原因……” 闻言,马队长呼出长气:“如此最好,如此最好。但那些人如果没死,那又都在哪?许道友,你怎么看。” 许道阳:“这片林子很大,可能潜藏在暗处的诡妖不知凡几,我们先从这片林子出去,再做打算。” 马队长一行人行事小心谨慎,进入秘境后遇到诡妖也是选择先避而不战,而他们还要与封野汇合去往西方,一路上还不知要遇到多少危机,这种事没必要告诉他们,当下还是先安全的离开西北林为上。 苏怀玉看向马队长提议道:“既然现在情况未明,马队长带着你的队伍跟我们一起走吧。” 许道阳也同意,马队长当即笑出褶子:“多谢两位,在下替那些个不争气的兄弟,谢谢两位好意!” 马队长说完,急匆匆地往回跑。 生怕两人反悔似的。 夜凉如水,苏怀玉抱臂,看着繁星缀上夜幕,嘴里念叨着花影:“难怪队伍里的摇光弟子找不到花影,原来这里被挤进了一块陌生的空间。” 薄云缥缈,挡住了明月,周围环境忽然暗了下去。 “花影她应该能知道吧?” 苏怀玉忽然说了一句没头没脑的话。 前方架起了篝火,浮光界的医修们借此取暖,旁边支起几座灰黄的帐篷,马队长正和那几个执行任务的弟子,有说有笑的。 那些秘而不宣的事,早在大家年少相识时看破。 二十几岁,男女各自长成,也是最容易年少慕艾的年纪,某些人特殊的眼神和细微的偏爱,一旦落在少男少女的眼中,识破他们心中怀藏的小心思就像吃饭喝水那样简单。 而这么简单的事,却总逃不过一句“只缘身在此山中”。 许道阳一开始以为她说得是秘境,“我们不是还没通知她,她如何能知道?” 苏怀玉嘴角抿起一道意味深长的笑:“我说的不是这个。” 她手指轻点,指向他还没痊愈的伤。 “我可记得,当时有人比风还快,只听到师弟喊了一句什么……哦,‘师姐’,就噌地没影了。” 苏怀玉一脸姨母笑:“这般明显,她总该察觉到你的心意了吧。” 许道阳舌尖微涩,苦笑一声: “可能吧……我不知道。如果可以,我希望她当就做什么都没发生过……” 那边忽然响起“咿呀咿呀”的吆喝声,散修队伍里的一名青年人带上面具,给大伙唱戏。 有位医修姑娘取出笙箫,乐音从那边幽幽传来。 混着许道阳有些落寞的声音,无端地叫人有些心疼。 苏怀玉拍了拍他没有受伤的肩,声音飘下来:“我算过了,你们二人并非有缘无分那卦。” “事在人为。”说罢,苏怀玉不再多言,拿起手边的竹杯离去。 许道阳看着人群吵吵闹闹,嘴边笑意仍在,却没笑进眼睛里。 见苏怀玉终于忙完了事情,檀夭整理裙摆,三两步凑到她身旁坐好。 “怀玉,我们接下来要与庆霜峰主他们汇合吗?” “对。”苏怀玉嘴上应她,眼睛看得却是戏,拿着灵茶的手跟着调子轻摇,一副潇洒自在之态。 “怎么了?”苏怀玉忽地移开视线凑近了一点,轻声问她。 檀夭红着脸说没什么,但手指已经拧成了结,苏怀玉当即明白过来,哈哈大笑。 “我知道了,你想某人了!”,苏怀玉面露笑意,一把揪住起了半个身子的檀夭。 苏怀玉戏谑地拉长话音:“没事儿,我都懂——”,然后将檀夭拉回来。 “没什么……我就是问问……咱们具体去哪,还是听你们安排!” 苏怀玉跟她确定了未来几天的路线,听到他们确实要与封野汇合,檀夭心里的石头顿时落了一半。 沉沉夜色中,檀夭的眼里却亮晶晶的,像盛满了星星。 苏怀玉抿唇一笑:“你想他了?” 檀夭目光闪烁,下意识的反驳:“谁想他!”。 她梗着脖子支支吾吾的,还要装作恶狠狠的模样。 “分开这么久,也不怎么跟我通个信,我,我单纯是怕他给庆霜峰主惹麻烦!” 苏怀玉毫不留情的戳穿她:“也不知是谁天天凑到许诵身边,时时刻刻盯着流踪盘看。” 粉衣姑娘听见有人叫她,转过头去,却看到檀夭与苏师姐嘻嘻哈哈的扭成一团,好不热闹。 后夜,静谧如初,众人休养生息。 树梢微动,葱郁茂叶间,一截印着满日图案的衣摆露在空中,随风而动。 苏怀玉瞧见是他,便放心入定。 …… “遗址已现,冰河雪原向北两千里,速至。” “宫主,您要找的遗址,已经出现了。” 荒漠平原上,女子对着空中的一道虚影单膝跪地。 阳光照映出一张异域十足的脸,红唇含齿,金发披身,一对碧绿的眸子透出说不出的风情。 房日兔以手抚地,素白的脚下浮现一道阵纹,而她的双瞳射发出两道白光,将文字投射半空。 内容正是第一条。 “那个地方,需有缘人至,方能开启。当初我让你找的三个人,现下何处?” 虚影的声音清冽冷淡,不含起伏,即便相隔千千里,依旧带着让人无法反驳的力量。 房日兔:“一人乘坐玄鸟前往东海,欲寻至宝;一人身处西北林,与青云宗众人集合;还有一人,估计,在冰河雪原。” 天阙宫办事向来妥当,如今房日兔却只探出两人行踪,还有一人不明。 萧荆眼眸微凛,面露不虞,周身寒意借着这道虚影在这炎日之下划出一道遍体生寒的区域。 头顶之人不曾言语,叫房日兔仿佛浑身血液凝固,当即跪地:“宫主息怒,属下早已将西宫消息遍布此境,但这三人之中,唯有许道阳按照计划前往此地,而那花影决意前往东海,不知何故,而最后一人则身处囚灵之渊,前几日那处又发生空间扭转,她的修为高出属下太多,凭属下修为,也只能算出方向!实在判断不了大概位置!” 萧荆思及那人本领,沉思几秒,挥挥手,不再追究。 房日兔立即叩谢。 “离得最近的,怕就是她了吧?” “回宫主,是她。” 虚影转了个身,于半空消失,声音缥缈又倦懒:“找人。” …… “这里被叫做冰河雪原,却非平原。传说在很久以前,我们脚下是一条通天大河,河里生长了无数千年异兽,长龙怪鱼,每逢月中,会有成群的鳌鳜跃出水面,银光闪闪,亮如白昼,更有一首流传至今的诗,叫‘河水自九天,涛涛向南冥,浊流通四海,无边亦无渡’。后来某一天,这里突然变冷了,所有河水凝固,最后成为了冰河雪原。” “过了关塞,后面的路就要靠你们自己了。”客栈小哥停下脚步,望向身后两人,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 “对了,看在公子照顾我们生意的份上,老大特意嘱咐我在你们临行前,送一张秘境地图给你。” “冰河雪原每七日出现一场暴风雪,千万小心。”留下几句话后,客栈小哥把一份玉简递给萧九,双方各自道别。 萧九打开玉简,输送灵力,一张被勾勒于虚空之中的地图浮现。 “公子你看。”萧九兴奋地指着虚空中的文字,上面写着:神兽雪羚。 位于一座雪山上。 萧铮眉间微蹙:“传说雪羚是天地孕育的能驾驭风雪的神兽,如果是它,那么传言或许是真。但我们此行还是寻人为重,她是为了萧府才遇到危机,若出了事,七曜山事小,青云宗那里可不好交代。” 萧铮语气不变,沉声道:“要知道凭借云水秋的本事,早该离开雪原了才是。但事发至今,玉牌指引的方向始终未变。这说明……” 她肯定出事了。 萧九低眉不语,面上染上几分愧疚。 萧铮继续道:“空间发生异动,你们四人安然无恙,我不得不怀疑,是云水秋在最后关头护住了你们。 确实。萧九默默点头。 她在玉牌里留下了自己的神识,至今尚未回应,说不定已经…… 虽希望渺茫,但两人还是循着玉牌指引,在雪原上搜寻了两天两夜,却终究一无所获。 “公子——唔——” 历经了两日的刺骨风雪,早已冻麻人的理智,萧九下意识的张口,吃了满嘴的冰碴,五官顿时皱在一起。 萧九闭着眼缓了缓,传音道:‘公子,夜里风雪大,我们还是先避一避吧。’ “好。” 低沉的男声,隐隐流露出几丝颤抖,但风雪太大,萧九并没有察觉到一丝异常。 两人停止赶路,萧九当即抽出武器,利用刀风扫空一处雪。 随后取出一件方方正正的法器。 只见巴掌大小的东西,经过灵力后,仅在一息之间便被催动变成一座屋子。 隔绝了寒风的屋子温暖如春,但进了法器空间的萧铮还是手脚冰凉。 浑身像坠入冰潭,冷得连运转灵气都有些费力。 “公子。”萧九终于察觉到他的气息有些不对劲,赶紧解下他身上沾湿成厚厚一层白雪的大氅,为他输送灵气。 等到萧铮周身恢复正常,已是后夜。 炉子里放了张火符,整个炉身烧得火红,源源不断的向四周散发热量,烤得人昏昏欲睡。 萧铮取出玉牌,玉牌上的光明明灭灭,在黎明之际有些昏暗的空间里像一只萤火虫,微弱,但存在。 次日一早,主仆二人收起法器,继续赶路。 …… “哥——” 洛南湘一张稚嫩的小脸裹在厚厚的毛里,费力地转动脖子,指着山脚跟她哥大喊:“哥你看!那边是不是个人啊?” “小祖宗!你小点声!我们可在山上呢!”刻意压低的男声从嗓子眼喊出,颇为滑稽。 小心雪崩啊! 洛南烛掐着嗓子,小心翼翼地吼完妹妹,才顺着她仍举着的手看去。 山脚下躺着一个破衣褴褛的人。 正面朝下,不知是死是活。 “许是不幸遭遇暴风的人,我们去看看。”洛南烛抬眼观察的功夫,他的妹妹已经一溜烟跑到山脚下! 洛南烛:“!!!” “还活着!”洛南湘高兴地挥挥手,招呼他哥赶紧来。 白白嫩嫩的小脸,笑起来憨态可掬,特别可爱。 “小祖宗!你好歹叫点人再过来救啊!万一这是个邪修呢?”洛南烛骂骂咧咧地跑向山脚,将妹妹拉到身后。 “哎呦,疼啊,你轻点!”洛南湘揉着肩膀,倒也没反对他哥的意思,先躲到他身后。 不过她还是不安分,探出脑袋,隔着粉色手套快如闪电般戳了戳地上的人的腿,随后发出感叹:“好硬啊……要不是探过鼻息,这还真像死了一样。” “哎!”洛南烛甩了个眼刀,“别瞎碰,万一有危险呢!” 洛南湘眨眨眼,安分地收回手指。 “联系长老,探完路后到此处集合。”洛南烛看着半个身子埋在雪里的人,又补充道:“记得带上医修长老。” “哥,这人是男是女啊?” 看身高,像男子。 但看身材……腰那么细……应该是个女的。 雪原凛风阵阵,将破洞的衣服吹得左摇右晃,那袒露在外的皮肤沾上雪,凝上一层透明的冰壳,洛南湘刚刚敲了敲,“邦邦”作响。 是个狠人。 这么冷的天,居然都不死,绝对是个狠人。 洛南烛垂眸打量,忽然发现了什么东西掩埋在雪下,透着淡蓝色的光。 于是蹲下身子,扒开雪层,发现是一柄剑。 “寒水……”他抚着刻字轻喃出声:“这把剑叫做寒水?” 好熟悉的名字,但又想不起来在哪里听过…… “哥,我问你话呢!你还没回我呢!”洛南湘朝着她哥的腰狠狠来了一下,疼得洛南烛发出闷哼,整个脸扭在一块。 “是,是男的,应该是男的。” 腿这么长,应该是男的。 洛南烛十分肯定。 这时,挂在兄妹两人腰间的令牌亮起。 “他们已经在往这里赶了。”洛南烛收起令牌,朝天空发射信号,淡红色的光直冲云霄。 “公子,那边有信号。” 萧铮:“距离约有八百里,应该是前来寻找雪羚的队伍。” 玉牌的反应更强烈了,主仆二人几乎同时对视。 风雪渐渐模糊两人的身影,云层开始酝酿新一轮的暴风雪…… 第56章 是去是留 “呼呼——好冷。”洛南湘甩下手套,蹲在火炉边,来回搓着手取暖。 “把人抬进来。”声音从外传进来,洛南湘抬头,看见她哥的身影。 洛南烛掀开帘子,外面的雪花“呼”一声地涌进来,吹跑了帐内的热气。 洛南烛伸手指了个方向,指挥两个人将冻住的雪人抬进帐内。 硬邦邦结了一层冰的人被放在榻上,洛南烛拉起妹妹,随后将火炉一脚踢到榻边,火炉平稳落地,安静地发出火焰燃烧的噼啪声。 洛南湘呆愣地维持着搓手的姿势,洛南烛拎起妹妹,把她放到火炉旁。 “蹲下。” 洛南湘乖巧蹲下。 “行了,继续烤火吧。” 洛南烛十分臭屁地寻了个椅子坐着,翘着二郎腿,嘴上嗑着他妹一路揣过来的瓜子。 干果的香气充斥着整个屋子,配上暖烘烘的火炉,气氛温暖的有些醉人。 洛南湘被冻得有些麻木,没有功夫跟洛南烛闹,继续靠着火炉缓着冻僵的关节。 榻上人身上的冰壳在慢慢融化,冰水将整个床榻浸湿。偶有几滴水珠落到火炉里,发出滋滋的声音。 屋里除了嗑瓜子声,就只剩下两人的呼吸声。 以及搓手声。 当屋里响起第三个人的呼吸声时,兄妹俩几乎同时望去。 “醒了?” 两人同时出声,但等了好久,没有等来丝毫回应。 洛南烛收回伸长的脖子,继续缩到椅子里,手里的瓜子嗑完了,又从怀里掏出一包花生。 洛南湘顿时恼火,“啧!你什么时候藏的花生?怎么不分我点!” 一路上净嗑娘临行前给我带的瓜子!她自己都没得吃了! 烦人! 她蹬蹬蹬走到洛南烛身边,伸手去够他怀里热乎的花生。 “哎!男女有别!我可是你哥!” 洛南烛惊恐地护住胸口,伸脚去踩洛南湘的鞋,洛南湘一时间拔不开脚,继而选择反手拧住对方的耳朵,趁他去护耳朵的时机,径直去掏花生。 “哼!跟我斗!” 洛南湘像打了场胜仗一般,高举手里的花生,向败者炫耀她的战利品。 随后转身要去那边继续烤火。 刚转一半,床榻上,一个脸色苍白如纸,眼珠黑白分明又披头散发的鬼,双眼无神,直勾勾地看着他们。 “啊啊啊啊啊——” “啊——啊——啊——” 一男一女两道凄厉的声音同时响起,住在旁边帐篷的长老端着茶壶的手猛地一抖。 嘶—— 长老捂住手背,疯狂吹气。 好烫好烫! 帐内,一把热乎乎的花生被无情地摔在地上。 洛南烛洛南湘两人紧紧抱住弱小的彼此,浑身颤抖地看着床上的鬼。 “南烛南湘!发生什么事了!?”长老忍住手背上传来的疼意,手忙脚乱地带人闯进帐内。 “长老……”洛南湘声音颤抖得如同筛子。 “鬼……鬼……” 长老一进帐内,就瞧见了已经苏醒的女修。 “姑娘,你醒了?”铁长老走进帐内,伸手招呼身后随行的医修,上前诊脉。 见自己人来了,兄妹俩赶紧分开,镇定的各自望天。 哦不对,是帐篷顶。 云水秋撑起身子,神志逐渐清晰。 掌下床榻湿热,仍带余温,门口的脚步声停于身旁。外有风雪簌簌之声,内有符纸燃烧气味,看来她是在雪原被人捡到了。 一股药香飘来,云水秋拉紧脑中的弦……他们既然选择救人,想必不是什么大凶大恶之徒。 但也说不准…… 趁着诊脉的功夫,洛南湘拨开人群到榻前观察。 有其他人靠近。 云水秋稳住脉象,不动声色道:“不知哪方宗派出手相救,在下感激不尽。” 她甫一出声,富有特色的嗓音吸引一众旁人。 有点沙哑,也很冷。 就像被酿过几十年的烈酒,叫人从耳廓到脚底板瞬间发麻。 洛南湘站在床脚处,沿着她伸出的手臂,从修长骨感的指关节,一寸一寸,细细打量至削尖的下巴,沿着锋利的轮廓线,最后投进那双缥缈无神的眼。 医修撤身至铁长老身旁耳语,洛南湘凑近几分,迟疑地伸出手。 “你……” 手腕上一股巨力而来,洛南湘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对方很快就松了手。 “抱歉。” 洛南湘心跳激增,用力捏紧手指,装作轻松道:“没事没事。” 随后有些恍惚的坐到椅子上,余光却还留在女修身上。 刚刚的速度,她只在师父师叔身上见识过…… 她是谁? 一种莫大的恐慌如褪去的潮水,疯狂涌来。 刚刚的事情发生在一瞬,所有人都只当是洛南湘胡闹丢了分寸,惹起对方戒备,然而只有洛南湘才知道那一连串的动作,暗含了几分杀心。 不知那边都说了什么,但洛南湘观医修面色,判断出他应当对女修的伤势有几分束手无策。 果然,铁长老思虑几息后,叹气摇头,医修连同几名手下一同退去,帐内只余当下几人。 铁长老将医修的话简短叙述一番,一旁的洛南湘听到“神识滞涩”四字,暗自松气。修道之人失去神识,相当于失去一半灵力,若因她一时的恻隐之心为众人惹来麻烦,甚至召来杀身祸患…… 洛南湘皱了皱眉,那她就是万死也难辞其咎。 铁长老见对方面无挫败之色,忍不住认真端详起她,他捋了捋寸长的胡须道:“姑娘,老朽观你周身灵气纯正,端得一派仙门风仪,绝非邪修恶徒之流。只是如今身处异界,凡行事还需小心为上,不知姑娘——” “来自何方”这四个字话音未出,一旁有道娇嫩女声径直打断,洛南湘生怕问及来路惹怒对方,怕她心生不快,赶在铁长老之前召来手下,“去,天寒地冻,给这位姑娘准备些热汤茶来暖暖身子!” 铁长老张手欲要再问,云水秋却忽然张口,问要一柄剑。 洛南烛默不作声地旁观许久,旁人不知他心中几番思量,听到女修询要武器,便纷纷投望向他。 回程路上,他们都见到自家公子手里拿着那柄湛蓝巨剑。 洛南烛从沉思中脱离,听到她要剑,长臂一挥,用灵气将剑送至榻边。 洛南湘心急如焚,却深知自己没有理由阻拦,对方要剑合情合理,只好眼睁睁的看着剑落其手。 “多谢。”云水秋颔首,将剑隐在身旁。 洛南湘如同惊弓之鸟,盯紧对方一举一动。 云水秋又摸向腰间,对面传来男声:“我们发现你的时候,没有看见你的芥子囊。” 洛南烛漫不经心的摇头想道,难为他还有看走眼的一天。 …… “五日前,这里发生了雪崩,眼睛的伤是那个留下的。” 洛南烛:“按医修所言,你眼目之伤与神识之碍无关,姑娘的去处我们也不便安排,不知姑娘接下来作何打算?你既出现在此,那来这的目的想必和我们一样。” 洛南烛以为她也是为了寻宝来到这,只是不幸受伤昏迷,然后恰巧遇到来此地寻宝的他们。 但过了这几天,他们仍要继续南行。 之前愿意救她,是因为带一个昏迷不醒的外人,比带一个恢复清醒的外人好办得多。 现如今她醒了,他们的队伍不会再留她。 洛南烛双手报臂,手指轻点,一副审视的姿态:“我虽探不出来你的修为,但想必你敢一个人来这,也是有些本事在身上的。” 云水秋也听出来他话里有话,微微侧目,嘴上噙着浅笑,有礼却疏离:“多谢几位的好意,明日一早我自会离开,不会打扰你们的行程。” 云水秋淡然点头:“我确实受伤,但修为尚在,只需各位为我指明方向,接下来的路我自有分寸。” 女子答应得痛快,洛南烛反倒有些犹豫。 行事如此利落,应该不是什么心怀不轨之人。 通过她刚才的话,可以判断她至少在这里呆了五天。 而毫无意识之人,在不释放灵气护体的前提下,仅凭肉身强度抗住雪原极寒。 若非体修,又如何做到? 而这女子显然不是什么体修,她的武器是剑。 剑修想要在此地存活,也得运转灵力,她却什么都不靠…… 洛南烛原本十分怀疑云水秋的出现,甚至觉得她很有可能是对家安排的钉子。 但现在看来,他的判断好像又一次失误了。 铁长老也同意洛南烛的想法。 两方互不相识,她又能在这活那么长时间。若没必要,还是让她一个人走比较妥当。 洛南湘听此,心里的巨石终于落地。 虽然她一开始觉得这个女子周身气息平顺,确实像个正经修道之人,但万一对方目的不纯,他们此行人手欠缺,且不说能不能在解决了她这个麻烦后顺利收服雪羚,能不能在她手下存活都还是个问题。 洛南湘虽心有不忍,但她能自行离开,心里还是喜悦占了上风。 “算了。”洛南烛忽视两边传来的视线,拍板定音:“还有两天,暴风雪就要到了,你安安分分修养在此,两日后,再自行返回。” 落下这句话后,洛南烛大步流星的离开了帐篷,洛南湘赶忙追上。 铁长老眸光微动,虽然洛南烛临时反悔,但他也动了几分恻隐之心,便什么也没说,起身离开。 洛南烛负手走在路上,脑中杂七杂八的想着未来几天的行程,和返程时的事项,然后不知不觉走神,回想起刚刚云水秋的一身打扮。 这女子应当来自宗门贵族,她虽衣衫破烂,但用料讲究,前襟领上绣纹银线价格不菲,敢独自一人前往此地,勇气可嘉。 洛南烛突然顿步,人家姑娘穿些什么跟他有什么关系,他不过是路过顺手救人罢了。还有,他刚刚大喇喇的看那位姑娘,未免有些太失礼。 虽说修仙界不太讲究男女之别,但他从小生活在岛里,思想多少有些保守…… 这时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洛南烛无需回头便知道这是他的妹妹。 “匆匆忙忙的找我,何事?” 洛南湘站定后,低着头赫然向哥哥道歉:“是我不好,行事鲁莽,竟在这么重要的关头领个陌生人回来。” 洛南烛自然不会怪罪自己的妹妹,两人血脉相融,一同长大,说她是他这世间最信任的人也不为过,况且这决定也是经过他点头同意的。 洛南烛心头一软,满意地摸了摸她的头:“我知你担心什么,放心,我已让铁长老在她周围立下阵法,一旦她心生恶念,便会开启杀阵,将其绞杀于此。” 青年语气淡淡,话中意却透着叫人打怵的寒意。 洛南湘对此见怪不怪,她嘟囔嘴:“你们心里有数就好,省得我这几天提心吊胆的过活。不过,接下来要怎么安排她?” 洛南湘想说的是,一旦叫她发现他们使用了杀阵,若当场发难该如何收场。 兄妹俩一问一答,并排向新搭好的帐篷走去。洛南烛:“若她当真执意逞凶,那我们也只好动手。要知道我们月眠岛的人不愿惹事,却也不怕事,若对方的师长或家族长辈找上门来,我自愿承担一切后果,也绝不让她耽误此行大事。” 两人絮絮叨叨又聊起收服雪羚的一些事情,帐外传来手下的声音。 手下进来禀告阵法施设一事后,提起另一件事。 “衣服?”洛南烛惊愕。 安静了几秒,洛南烛忽然想起来她的芥子囊丢失,现下她并没有多余的衣服换。想到刚刚他冒犯的两刻钟,他低声咳嗽两声:“南湘。” 洛南湘当即领会,从空间取出两套新衣,手下刚要接过,她却收了回去。 洛南烛以为妹妹心里对女修生了不快,便一把箍住洛南湘的脖子,将人掉了方向,压低声音道:“她芥子囊丢了,你暂且先帮帮她,再说到目前为止,她都没有做过半点出格的事。咱岛上人人宠爱的大小姐有那么多好看的衣服,匀个一两件,也无伤大雅。” 洛南湘拍下他的手臂,恶狠狠道:“我哪有那么小气!” 可这般说着,洛南湘还是把东西收进空间里。一旁的手下低头思量再三,不知该如何是好。 “那女修比我高好多,我的衣服她穿不了!” 手下听了这话,也犯了难。要说这队伍里唯一的姑娘就是大小姐,若她的衣服女修穿不下,那帐篷里还裹着被子的女修就只能勉强穿男人的衣服了。 洛南湘上下打量了一下洛南烛,语出惊人:“哥,你的衣服给她呗,我看你们好像差不多高。” 闻言,洛南烛被自己的口水呛了一下,随后极快地朝他妹额头弹了个脑瓜崩。 “我,是,男,的!” 洛南烛咬牙切齿,恨不得把洛南湘挂起来揍一顿。 出得都是什么馊主意! …… “云姑娘,这是件男装,你——能穿吗?”洛南湘捧着成套的衣服钻进帐内,见她在打坐,抱有几分刻意的心思,叫停了她。 云水秋五感只剩四感,但四感依旧灵敏,她沿着香味,摸到了衣服料子。 洛南湘脑海里一直循环播放对方抓她手臂的一幕,她放下衣服后,迅速站到距离对方好几米远的桌边,故作镇定道:“队伍里的小伙子不爱洗澡,衣服也没带几件,只能委屈你穿我哥的衣服了,还请姑娘不要嫌弃。” 云水秋掀开身上那层被子,下地站好,通过声音方向,颔首:“多谢南湘姑娘,辛苦你跑这一趟。” 对方眉眼微展,洛南湘竟看出几分暗含的浅笑。加上对方容颜清冷宛若画中仙人,洛南湘甚至觉得帐内空气都散着几分清香。 出自本心的歉意使洛南湘心生愧疚,她看着对方下地的动作有些许磕绊,一时间热气涌上心头道:“你看不见,要不,我帮你换?” 此话一出,洛南湘恨不得当场拍自己愚笨的脑壳,怎么说什么都不先过过脑子呢!怕都来不及呢,她竟然要帮人换衣服?而且这种事她平时可全靠侍女,哪有她自己动手的时候? 不过幸好对方并无此意,即便失明也坚持自己更衣。 云水秋本就不是寻常女子之身,换衣一事自然不敢假手于人,便捏着分寸拒绝对方:“多谢南湘姑娘好意,这件事就不麻烦你了。况且刚刚失礼伤你,现在又怎好劳烦。” 两人心中各有算盘,洛南湘看似犹豫一下,实则巴不得现在就顺着对方的话离开这里。 “嗯!那我先行离去,你有什么需要吩咐那个侍卫就好。”说罢,洛南湘抬脚就走,生怕自己被留在这。 离去的脚步有些许沉浮,像是有些慌张。云水秋知道自己吓到了洛南湘,不然那名年纪颇长的铁长老也不会在她帐外来来回回,摆弄许久。 周围除了风雪,没有旁人呼吸,趁着这难得的间隙,云水秋迅速解开腰带,施展净身符,仅在片刻的功夫就换好了衣服。 这套带着软毛的长衫熏过香,淡雅袭人却不浓烈。 云水秋细长的脖子裹在毛里,有点痒。 洛南烛带着手下准备回他原本的帐子拿些东西,却正好碰上匆匆离去的洛南湘。 兄妹俩打完招呼后,洛南湘抬起的脚硬生生的换了方向。 “你等等。”洛南湘拦住她哥。 洛南烛不明所以:“怎么了?为什么不让我过去?” “她在里面干嘛?我现在着急用——” 未加半分掩饰的脚步声从身后响起,洛南湘听到动静,一回头,便见一个束着细腰的美女,迈着惊人的长腿的姑娘朝她走来。 梅子青的颜色披在她身上,如同发春的花苞,散发着无限生机。 洛南湘没有准备束发的发带,云水秋便半披着发,用长棍绾了个灵蛇髻。 垂至腰间的漆黑长发在两侧微微晃动,与白雪形成尖锐又鲜明的对比。 零星的雪花从半空中降落,还未等落在发上,便消失的无声无息,像是被一种包容、强大的力量吸收,她的每寸身躯都沉淀了洁白又深沉的力量,那场面当真像画一样,美得叫人挪不开眼。 “我已收拾妥当,接下来,任由二位安排我的去处。”她在清醒之际,就在那间帐内闻到一股香味,而这香味与衣服上的味道如出一辙。 无需多想,那间帐子定属于这个叫洛南烛的男子。 洛南湘还是不敢凑上前,但已经敢灿笑着夸她好看:“这衣服很合适,看来我是找对人了。” 洛南烛此刻已经不在意他的衣服她穿得合不合身了,他将目光极快移开,同时他扇去脑海里女修露出片片肌肤的身体,再抬眸装作不经意的样子:“你收拾妥当,但眼疾未愈,还是不要出来随便走动。” 细听可以听出这两件事并没有什么关联,但洛南烛的手下没有听出半分异常,因为这和他们公子平时的语气一样,一样的冷酷无情。 女修正正好好挡在他路中央,洛南烛绕过她继续走,身后手下跟上来的时候,洛南烛的声音隔着一层风雪传来:“那间帐篷还是归你,我此行只为取走自己的东西。” 洛南烛说完这些话,洛南湘没有从云水秋脸上看到半分不悦,她反倒安安静静的站在原地,等她哥哥取走物品。 洛南烛进帐后,手一挥,身后的三名手下清点物品的同时,将其收进公子的芥子囊中。 洛南烛随意的打量房间,发现除了桌上摆了几碗汤茶,再无其他变化。余光扫到他的床榻,发现有颗黑漆漆的珠子安静的躺在中央,像是无意落下的。 “公子。”手下三人将整理后的芥子囊递上来,洛南烛压着眉眼,低声道:“把那个也带走。”语气中透着深深寒意。 “是。” …… 与衣襟上气味相同的松木香从鼻端快速飘过,陪云水秋一直候在厚雪中的洛南湘也紧跟着哥哥离开这里。 等人走远了,云水秋才抬脚进自己的帐篷。 …… “这是什么?” 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捻着蓝色鲛丝,鲛丝下面吊着一颗漆黑的圆珠,在半空中晃来晃去,透骨的寒意沿着鲛丝传递至指尖,然后沿向四肢内腑。 洛南烛指尖捻了捻断口处,眸光微沉,这种成色的鲛丝可不便宜。 不过洛南烛更好奇的是,这挂着的珠子是什么?竟然用鲛丝穿引。 “应当不是什么邪物。”铁长老打破沉默,语气中带着十足果决。 闻此,洛南烛吊紧的心慢慢回放,既然不是什么害人的东西,那就还是尽快还给她吧。 “她不简单。” 洛南烛早已屏退旁人,帐内只有两人,听到铁长老如此笃定,洛南烛稍稍思量,而后大惊:“这不可能!” 铁长老身为月眠岛二长老,修为深不可测,虽然他也觉得吃惊,但事实摆在眼前。他又一次拿起寒石,握紧掌心,不过十息,整个手臂开始僵硬不能灵活弯曲,他肃然道:“此物定然出自她身,且随身佩戴。能够同时抵御这黑珠和寒冰,此人修为绝对不止化神。” 帐外风声呜呜,身旁的火炉膛中心悬着一张带有五行之力的符纸,通红的火焰自符纸一侧开始燃烧,但洛南烛的指尖仍是抑制不住的透凉。 “医修摸骨,她还未满百岁。” 铁长老一时间也捉摸不透了,愁眉叹气:“哎,等出了秘境,我得向岛主请示,咱们不能再像以前那般闭岛不出了,有些事还是得多打听打听,老找天阙宫花钱也不是长久之计啊。” 月眠岛不与外界相通,岛上的人自给自足,经年累月,渐渐与大陆断开联系。几百年前,岛主苍术下令封岛,禁止外界修士或百姓随意进出,若非必要,也不允许岛内人外出。 直至苍术退位,岛主换成他的师父,禁令才稍稍放宽。而在与大陆有短暂相通的这些年,他师父发现岛内岛外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而想要得知这其中关键消息,便只能找现今奉天最可靠的情报机构——天阙宫。 天阙宫情报准确,但价格也不菲,动辄上千灵石,上回师父花钱居然买到了一条“破中州,闯南临,大燕杀手最后竟潇洒停留此地?!”这种没用的消息! 师父勃然大怒,洛南烛不敢火上浇油,趁着他师父打坐的功夫,偷偷从案桌上顺来天阙宫送来的灵笺,和洛南湘在后山津津有味翻看好几遍。 洛南烛忍住扬起的嘴角,换上严肃:“当务之急,但是寻找神兽雪羚,若能顺利收服,海眼之患便能顺利解决。” 铁长老颔首,两人决定还是按照原计划,在暴风雪后送走眼前的麻烦,继续南行。 送离铁长老后,洛南烛犹豫再三,决定明早再归还云水秋。 半夜三更进姑娘的帐子,对方会不会受影响他不清楚,但他手底下的人肯定会产生一些流言蜚语。 “算了,还是明天吧。”洛南烛低低道,然后给自己添了床被子,沉入梦乡。 …… 夜半,云水秋忽然从打坐中起身,她摸了摸脖子,发现萧铮送她的寒石不见了。 明明醒来的时候还在。 云水秋回忆今天所有种种,猜测有可能是洛南烛的人拿走了寒石,如释重负的吐了口气,没落在那个森林或雪地就好…… 说到森林,那一天,紧急关头之际,为救人她放出神识找到了十廿三他们,并用神识护住了他们四人。 整个森林开始晃动,随后那个空间开始消失。 异变不仅带走了他们四人,连带着撕裂了她的神识。 当她周围的环境也开始慢慢消失时,她只能通过灵力护体,以至于不被空间之力挤压破碎。 随后她就来到了这片雪原。 洛南烛兄妹找到她的那座山,其实在五天前,是一座比现在更高的雪山。 由于整个秘境发生地动,这座雪山的结构发生变化,于是触发了雪崩。 云水秋猜测,失明或许是被埋在雪里太久,压到了头部的某个穴位。 这种跟医学范畴有关的病,靠她自己是解决不了的。 至于什么时候能恢复,端看她什么时候能找到医修了。 洛南烛队伍里的医修医术有限,只能看出病因,却治不了她的伤。 云水秋苦笑,若不是体内灵气强横,她这次恐怕真的要用上那株镇命忘忧了…… 压下杂念,云水秋摸到床榻,上去盘腿做好,继续修补受损的神识。 第57章 别后重逢 次日一早,洛南湘被亲哥唤醒,两人进行一番友好的交流后,洛南湘忍着困意,端着热腾腾的药粥,掀开云水秋的帐帘。 “云姑娘,这是我亲手配的药粥,舒筋活血驱寒健脾乃是一绝,你尝尝!” 对方热情难却,云水秋只好尝了几口。 没过多久,随从入内禀告:“云姑娘,营地外有两位姓萧的公子找你。” 找人?洛南湘下意识看向对方,“云姑娘认识他们?” 眼下被人打断计划,但洛南湘不仅不计较,脑袋还转的贼快,暗暗祈求对方可千万是一伙的,这样他们就能顺理成章的把人送走,还不至于耽误时间。 云水秋听见熟悉的姓氏,第一时间想到某人,但又觉得不切实际。 他虽然也在这秘境中,但怎么可能仅带一名手下出现在这? 更有可能是萧九他们。 “应当……是与我同行的朋友。”当下失去神识,云水秋就算耳力过人,也无法穿透层层风雪探知营外之人。但若真是萧九他们几个,她接下来也算有个安稳的栖身之所。 洛南湘忍住笑意,表面上装作略一沉思,然后开口:“云姑娘双目失明,行动不便,请那两位公子入营。对了,这件事可有通禀我哥?” 随从应道:“已经派人通禀公子。” 洛南烛的手下正在向他汇报秘境所得的天材地宝,帐外来人说外面有两名男子来这里寻人。 “他们是何人?”洛南烛摆手,示意那人先下去。 手下收起单子,退了出去。 “只说了姓,却未说名。” 前来禀告的弟子犹犹豫豫:“其中有位公子长得颇为出众,衣着打扮也很精贵华美,估计不是什么一般人物,您还是出去看看吧。” 洛南烛皱眉,拿来大氅披上出营。 风雪在即,原上的寒风呜呜地吼叫,冰冷的雪碴噼里啪啦的往脸上砸。从未经历这种极端严寒的洛南烛双手缩在大氅里,顶着风往营外走去。 侍卫队前,洛南烛眯着眼睛遥望,两名身量不低于他的男子一前一后,不卑不亢立于阵前。 离得再近些,满目惊艳。 站在前方的男子身穿素色大氅,内里是件玄色的冬装。 墨发如瀑垂在身后,随朔风飘摇,凌乱又精美的落在身前。 日光打在雪面上的金光折返到他脸上,衬出清绝的面庞,眉如远山,五官清隽。 是个美得摄人心魄的男子。 萧铮看见一群人簇拥着一人走近,抬眸看去,那中心是个年轻俊美小公子,看外表不过二十二三。 “几位到我这,欲寻何人?”洛南烛把手抽出,一手负于身前,端着翩翩公子的仪态平静发问。 萧九上前一步,站在萧铮身旁,率先行礼:“我与我家公子来此地寻一名女子,她姓云。” 说着,萧九掏出怀里的玉牌,奉上。 玉牌里散发着莹莹白光,碎芒微闪。 洛南烛的手下将东西拿来交给他,洛南烛拿起玉牌,冰凉的手被烫得一缩。 玉牌上有刻画阵法的痕迹,洛南烛翻过玉牌,侧面刻有“风火驿传”四字。 这是中州惯用的寻人之法。 洛南烛眸光微闪,想起刚刚手下提到的姓氏。 中州……姓萧? 再抬眸,洛南烛忽觉眼前之人五官有些眼熟,与他那位神通广大的师叔有五成像。 若是师叔的人,可得好好招待。 洛南烛面上升起三分熟络,叫侍卫退至两旁,道:“能寻到这里,想必也是耗费了不少心力。你们要找的人就在这,我派人送你们过去。”说罢,他将玉牌还给对方,侧身让路,命随从带路。 萧九闻言颔首,朝他抱拳。 全程默声的萧铮忽然开口,低沉的声音带着点嘶哑,朝洛南烛淡淡道:“多谢溟公子。” 几乎是一瞬间,洛南烛十分确定对方的身份。同样的,对方也认出他是谁。 两人默契对视一眼,洛南烛此刻心里对剑修的怀疑已经消散大半。 即将靠近云水秋帐外时,萧铮萧九脚步一顿,萧铮眉头微敛,显然有些不悦,而萧九抬起脚,望向刚刚踩过的地面,那纯白的雪与周围融为一体,仿佛刚刚的红光没有出现过一样。 洛南烛坦然自若,仿佛脚下杀阵并不存在一般踏入其中,“来历不明之人,不得不防,还请见谅。” “嗯,知道了。”萧铮不清不楚的回了一句,可脸上结下的寒冰渗人于千里之外。 …… 脚步声有些熟悉…… 身旁的洛南湘突然起身出去,帐内独留云水秋一人静坐着。 她先是听见那一声不喜不怒的“嗯,知道了。”,紧接而来的是洛南湘与哥哥打招呼声音。 小姑娘年岁还小,看见人群之中那张郎艳独绝,世无其二的脸忍不住发出惊呼。 帐内的云水秋听出洛南湘惊艳的反应,整个人的血液开始沸腾起来。 这里寒气袭人,天冰地坼,他为何来此? 帐帘被掀,脚步轻缓。 萧铮凝视着她,看了好一阵子,不说话也不靠近,云水秋不知道他在干嘛,她想打破沉默,可是又不知如何开启话题。 难道说把南临闹得天翻地覆,本不是她的计划? 她只想在不暴露任务和身份的情况下查明真相,可是人算不如天算,没想到那阵法如此厉害,毁了山不说,还差点将她伤得奄奄一…… 云水秋将后面那些听起来有些添油加醋的话都拍散,脑海里重新捋了一般最近这段时间做过事的,将那些杂七杂八又不重要的事略过,打算好好解释一下,平息对方的不悦。 可是突然,一个冷冷的,闻起来有那种若有若无的甜意的风,扑面而来。 她下意识地揽住对方的腰,稳住身形。 鼻端萦绕着只有贴近才能嗅到的桃花香,还有一些早就揉进了皮骨的独属于这个人的香气。 莫名的,云水秋觉得这个味道有些上瘾,不然她怎么会紧张刺激到骨肉发麻,浑身叫嚣着难受。 不会有错,是他。 这世界上,她只在一人身上,闻到过这种香。 当视觉消失,其余感官开始变得敏锐。 云水秋刻意放缓自己的呼吸,以一种近乎卑鄙的心思探听对方的一举一动。手臂底下的身体在发抖,连带着他的手臂与脖颈。这些地方与她紧紧相贴,毫无保留地全反馈给她,这些激烈的反应促使她心里产生一种隐秘的喜悦,云水秋暗暗唾弃自己。 这真的有点变态了。 正当云水秋心头万千纷乱时,萧铮松了手,将她上下打量:“除了眼睛,还有哪里受伤?” “这里。”云水秋满不在乎地手指了指太阳穴。 “神识……”男子声音微微有些颤抖,虽然有所怀疑,但得到肯定答复还是叫人喉间一紧。 这种显而易见的心疼,反倒叫云水秋不太适应,后撤避开了他的手。 “你怎么来这了,萧家那些——”话语未尽,云水秋被一把揽着腰摁到榻上,软塌上铺了十几层绒毯,身躯刚躺上去便有种如在水中的落陷感。 紧接着,唇边落下尖锐的刺痛,然后便是两个人的味道混杂一处,呼吸交叠,空气浓重灌得人近乎昏聩。 连日来的担心和堆积数月的委屈尽数爆发,萧铮看到云水秋这副冷漠疏远的样子时,所有情绪转化成另一种难以言表的欲望。 抬头见到剑修唇角的嫣红后,萧铮变得更疯。 做都做了,那就彻底一点! 萧铮不顾对方挣脱,将带有桃花味道的吻在剑修唇上凶狠辗转,啃咬,仿佛要将她拆吃入肚。男子眉宇间流转的情愫将他整个人衬得妖冶无双,绝美的脸庞对着身下的女子露出了几分狠绝,这种极端的美与厉完美融合于一身,将云水秋显得像一只无辜的羔羊,不得不向魔鬼献出自己的心脏。 萧铮清楚云水秋的秘密事关她特殊的体质,所以她像一只懵懂的兽,顺应天性与本能将所有事情埋葬于厚土之下,深渊之中。 譬如她与他断绝联系,不使用早已安排身份,这些刻意的躲避都源于一份苦衷。一份或许关乎天下或自身的苦衷。 萧铮从没见过像她这般低调的骄子,出门在外从不提及宗门,也不炫耀本事,全身上下能够显得出她有几分实力的,也就那支师父赠予的剑柄。 她有点乖巧得过头。 他觉得心疼。 吮吸越来越重,萧铮试探着撬开对方牙关,云水秋舌尖触及异样,一把推开他。 “你干什么——” 推开半臂距离不到,萧铮按着对方作乱的胳膊压在一旁,她越挣扎,他越用力压制。 掰弓射箭的手在这种关卡占了上风,萧铮看准位置,用另一只手擒住下巴,又吻了下去。 云水秋骗的了别人,却瞒不过自己。 男人的唇很湿,很软,又有点凉,但吻的很急,很凶,又很激烈。哪怕尽力掩饰自己的心跳,身体里的血液热得她脑袋发昏。 一片黑暗中,桃花香几乎将她整个裹住,密不透风,喘不过气。 脑海里不由自主地想起那回在天璇峰,在医修的房间里,活色生香的景象。 一瞬间,爱欲冲昏了头脑。 云水秋绷紧腰肢和腿,瞬间发力,凭借下半身的力量将两人位置翻转。动作剧烈,扯开两人相贴的唇瓣,萧铮绷着脸气喘吁吁地躺在她身下,他以为对方生气了,一不做二不休,伸手就要揽住她的脖子,打算把她再拉下来泄泄气。 可还没等他手臂用力,云水秋便半眯着眼,将两人空隙压满,朝他的唇,重新覆上。 男子的眼睛瞬间睁得极大,眼里透着毫不掩饰炽热。他配合的张开口舌,剥落利爪、放下坚硬的躯壳,像是要将鲜美的蚌肉水淋淋的奉上,送至她的利爪下。 萧铮早就松了手,双臂死死环着云水秋的腰,而两人贴得太近,撑着床板的手有些无处安放,于是云水秋将学着对方,将手臂贴上他的身躯,手掌沿着脊线渐渐摸到后颈。 怀里的身躯与竹林那会儿相比壮了些,但还是偏瘦,新长出来的那层薄薄的肌肉覆在肩头和前胸,其他地方没有太大的变化。 云水秋迷迷糊糊的想,看来她给的那本手札他真的有好好在练…… 亲得久了,萧铮憋的难受,按着她的肩想要把人推走。 细密急促的呼吸扑在面上,云水秋撤了力道,摸到床沿翻身站好。 可云水秋刚一松手,放开他的脖颈和腰身时,方才还张牙舞爪扑上来啃咬的萧公子差点红了眼眶。 一半是因情欲起伏而产生,另一半是天生的地坤对天乾的依赖性诱发出来的。萧铮硬是凭着毅力才没有失态。 “抱歉。”一张口,便是沙哑的女声。云水秋刚刚失控了,但却是带着理智失控。 萧铮眼神迷离,听到她的声音,强迫自己回神,平复自己略微颤抖的身体。 “是我先动的手,你为何道歉。” 云水秋不置可否。 “明日会有一场暴风雪来袭,等它结束,我们离开这里。”萧铮理了理被揉乱衣领,直接做决定。 忽然,萧铮拽过她的袖子,云水秋被带得踉跄一步。 萧铮皱眉不喜:“你为何穿着别人的衣服。”上面还有一股松香。 看款式和布料,和洛南烛一模一样。 云水秋朝他的方向睨了一眼:“芥子空间丢了,便换上了别人的衣服。” 萧铮气笑了。 她这是在生气?她居然敢理直气壮地生气! 他不远万里跑到这荒原雪岭,不就是担心她的安危吗! 她可倒好,如今见他,不仅没有对数月以来的故意冷漠心虚,还假意高冷装无辜! 不过现在不是扯这些的时候。 萧铮抿住嘴,咽了口气,打算不跟这女人一般计较。 “我刚刚态度不好,这是我的问题。”两人仅就穿着问题争论了两嘴,仿佛刚刚发生的亲密只是一场臆想,实在有够好笑。 而萧铮一板一眼,颇不诚心地道一句歉后,拉过云水秋到跟前,从扳指里取出一套自己的衣服。 “上面有松香,我闻不惯,换我的衣服。” 怕她不肯,萧铮故意软着态度,好声好气地说。 许是意识到自己的错误,云水秋结果衣服,乖乖跑到角落里换上。 天气太冷,况且这里还有萧铮在场,云水秋打算只更换外衣。可萧铮仗着她既看不见也察觉不到,肆意地打量着。 脱下外衫时,萧铮望着她空空的脖颈眸子一眯:“我给你的寒石呢?”语气隐隐带着几分危险。 云水秋第一反应是:他在看她更衣,穿袖的手微微抽紧,然后她才回答:“在洛南烛那里。” 丝毫不知这句话的危险性的云水秋,在说完最后一个字时,莫明觉得空气都变冷了。 萧铮微微一笑,笑意却不达眼底,周身冷如寒潭,一字一句地问:“为什么在他那?” 衣服还没换好,云水秋总觉得有些不安全,手上加快了系带的动作。 萧铮不知何时来到跟前,一把握住手腕。 危险的气息逼近,云水秋明知此事是意外,但萧铮的反应叫她心里打鼓。 “换衣的时候,寒石掉落此处,他进来拿东西的时候,不慎带走了它。” 说完,空气更冷了,周围隐隐有结冰的声音。 “他进来看你换衣?” 男子浑身透着低气压,仿佛要把眼前的云水秋剖开。 “是我口误,并非是你想到那——”哪怕云水秋加快了语速,但还是没能将话说全。 “唔——”云水秋唇上一疼,随后桃花香又侵占了鼻腔。萧铮越想越气,脑袋里的火快要憋得他心脏爆炸,低下头,他像疯了一样吸吮伤口,嘴里肆无忌惮地咬她。 紧着她后腰的手把人往他那边抱,本就没有系好的衣襟被蹭成一团乱布。 后腰忽然探进一只手,指腹用力搓弄皮肤忍不住叫云水秋整个后腰发麻,更冲动的是她身体的某个地方开始蠢蠢欲动。 大事不妙。 云水秋原本拿捏着力道,却没想到萧铮身后是个摆放烛台的架子,他跌跌撞撞的后退,鎏金烛台砰地一声落地,撞在地上碎个干净。 云水秋本要吐出的狠话突然噎住了。 帐外,萧九刚从洛南烛的帐子出来,靠近此地时听见了烛台翻倒的声音,本要冲进去检查的他,却想到公子不远万里也要执意来寻,两人极有可能情投意合。 于是萧九顿步,站在帘外道:“公子,我已与洛公子商量妥当,暂且落脚于此。一会儿我在云姑娘的旁边安排两间屋子。外面怪冷了,您就先在里面歇着,等好了我来唤公子。” 两人安静的听完萧九的话,然后各自沉默。 云水秋想要安慰一下,却被对方打掉手。她安静的等了好一会儿,帐外的萧九吭哧吭哧的干,都快要收工了,萧铮也没个动静。 “衣服是我自己换的,没叫旁人在场。鲛丝估计受了空间乱流的力量,受到磨损,才掉了出去。”说完,云水秋系好腰带出去了,留萧铮一人待在帐里。 枝丫的脚步声渐远,萧铮有些失神地望着一地狼藉。施法收拾一番后,萧铮靠坐在椅子上,拿着勺子有一下没一下的搅动那份没吃完的药粥。 过了一会儿,外面传来萧九惊愕的声音:“哎?你刚刚去哪了?你的眼睛可还看不见呢,还是别乱走动的好。”毕竟这里被人家设下了杀阵。 云水秋目视前方,从他旁边走过:“去了趟洛南烛那里。无事。” 然后萧九眼睁睁的看着云水秋像是完好无缺了一样,淡定地穿过障碍物,只身走进帐子。 云水秋最后停在桌前,瓷器相撞的刺耳声终于停下。 “还有线吗?” 圆珠落在桌上,弹了几下后滚到某人手边,云水秋声音略带沙哑,却饱含了十足的耐心。 萧铮垂眸,桌上正是寒石。 原来她刚刚去要这个了…… 还以为她真的恼了…… 萧铮如释重负,嘴角扬起一抹淡淡的笑意,双眼定定地看着她:“你真的看不见吗?” 打趣的同时,还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 萧铮心里涌上巨大的喜悦,抿着唇角从空间里又取出一条鲛丝。 两人都没吭声,帐子里静悄悄的。萧铮沿着小孔将东西仔细穿好,然后仰头看着云水秋。 她站着,他坐着。 云水秋虽然看不见,却也能感觉到视线。 过了几息,她缓缓低头。 云水秋俯身垂下的发扫在萧铮脸上,痒痒的。 环过她的脖子,萧铮在她脖后打了一个死结。 然后趁着她低头的功夫,给她换了根发簪。 是他常带的一支玉簪。 “这个发型,你挽得很好看。”低缓又带着磁性的声音响起,云水秋听完没什么反应,却是等他没了其他动作,才起身。 第58章 夫妻情深 广袤无垠的平川当中,一道宽宽长河盘踞其中。 高耸的河堤,像一条巨龙沉眠于青葱翠绿之上,由西向东蜿蜒而去。 这里临水当空,是个绝佳的休息之所,青云宗弟子便歇在了此处。 “花影师姐正朝我们这边汇合,还有二十里。”摇光弟子手御流光盘,低头与甄宁汇报。 甄宁点头,随后将情况告知队伍里的罗启南,“秘境西北发生空间异动,花影师姐与其他人失散,最近秘境诡妖又频频出现,我们最好一起行动,以防万一。” 同样的话,甄宁又跟队伍里一身黑袍的廉泉说了一遍。 廉泉一声不吭。 他不说话,就代表他同意。 这是甄宁跟廉泉相处好些天才得出的规律。 趁着休息的功夫,罗启南拿出玉简,将地图上的图标与旁边的河道反复比对。周围的聚散的人群传来微弱的嘈杂声,他们交头接耳,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观察他的言行举动,借此判断这条寻宝之路是否正确,但大部分人还是盯紧他手中展开的地图,希冀着对方会在某个时刻不慎掉落,好捡个便宜。 玉简上,右上角用金丝凿印下“天阙宫”三字。 这份地图价格不菲,用来买它的灵石足以换取一颗地阶丹药,秘境之中,手里拥有一份路引,可以省去许多精力。 这也是为什么会有许多人跟着他们。 他们这队的目的地,是地图上被划在东海领域的一座器冢。 折返回来的甄宁道:“她来了。” 罗启南收起地图,抬头,一只耀如烈日的金色玄鸟携光束,从天边而至。 “你们看!那是什么?!” 周围有人指着即将降落的玄鸟惊呼。 “是御兽师!!” 巨大的玄鸟压过低空穿越长河,水汽弥漫,掀起层层波涛。 身着红裙的年轻姑娘立于巨兽之上,一黄一红,交相辉映,极为惹眼。 光芒渐消,灵修扬长一啸,在河沿边的空地降落,花影一跃而下,动作干脆,惹来一众惊叹。 群睽之下,灵修化为一道流光,钻进了花影眉心。 “师姐。”甄宁道。 “杨胥峰主没有与你们同行?”花影扫视一圈,也没有看见他的身影。 甄宁无奈地摇头:“杨峰主说这种小场面用不上他,给我们留下一道玉符后就走了。但若遇见危险,捏碎玉符,他自会出现。” 周围人窃窃私语,或惊或妒。 这青云宗虽然本就是一众天骄的巍巍学府,但御兽师与妖兽同是奉天稀罕物什,能见其一,已是罕见。比这两者更罕见的,是与强大妖兽签订契约的御兽师。 罗启南传音给两人:“此地人多眼杂,先离开这里。” 甄宁借着赶路的功夫,向花影解释道:“器冢所处的岛上设置了阵法,中州的人比我们早来一步,萧家带队长老已经在寻找破解的办法了,我们也得赶紧过去帮忙。” 早在数月之前,因掌门霄风子送出的那封密信,一南一北两方阵营初步达成合作意向,虽然外人不知,但彼此已经心照不宣。 忽然,众人头顶光线一暗。 远远传来一阵铁器挤压摩擦的“嘎吱”声和指挥声。 “这个位置的人去哪了,是不是跑哪偷懒了?你,对,就是你!过来干活!继续往炉子里添灵石!” “别磨蹭!” 咒骂与接连不断的鞭声响起,众人抬头,一艘造型普通,表面却覆满黑铁、泛着冷冷寒光的云舟从空中飞过。 有一阵暴躁声响起,云舟的速度肉眼可见的提了几分。 “嚯!大家伙!” “摘云舟!”有人指着云舟上刻的字,大声惊呼。 “是大燕人。”甄宁冷漠的打开玉简,一边看路一边脚步不停淡淡道。 花影面色微变:“摘云舟出自大燕最有名的器师之手,历时七年,耗费无数陨铁金晶于圣皇城完工。而为大燕建造云舟的器师,是如今声名地位仅次于孙景峰主的炼器师——灵戟。” 听见这个名字,甄宁和罗启南四目相视,某些令人难忘的记忆碎片浮上心头。 走教论坛两位大师大打出手、两派弟子疯疯癫癫胡言乱语,还有天玑峰消逝的半座峰头…… 花影蹙眉继续道:“他该不会也来了吧……” 这样的话……可不好搞了…… 隐秘角落中,杨胥缓缓现身。 他看着远去的云舟,眼里闪着警惕的幽光。 大燕……终于出现了。 摘云舟上,有人借着起身的功夫,探出身向下方望:“看底下那些人的弟子服式,应该是青云宗的人。” 看见几人聚堆窃窃私语,单青山双目一瞪,破空一挥:“那边的!别偷懒!” “啪——”地一声响起,鞭风消散半空,工人反射性地缩了下脖子,然后弯腰继续往炉中的阵法里添加燃料。 乳白色的灵石咕噜噜地滚到阵法中央,“滋”地一声,灵石里的灵力瞬间被抽干,随后化为一抹烟灰消失在空中。 单青山夹着鞭子四处巡视,脸上布满阴狠震慑一众甲板上的工人,凌厉的破空声接二连三的响起:“所有人动作快点!天黑之前必须赶到罗浮岛!听见没有!!” “听见了!!” 工人齐声答道。 客舱顶楼,两名面色肃穆、穿着深色宫装腰佩弯刀的年轻宫人正在值守,见到孔雀纹样的绯色三品官服出现在拐角,当即改换一副谄媚卑微姿态,轻推房门,弯腰行礼,张公公扬首步入房间。 张巡走到一张足有三人横躺长的桌前停下,立于中央,轻拍左右双袖后恭敬行礼道:“灵戟大人,云舟即将降落,咋家担心耽误了大人要程,提前通禀您一声。” 房间三面摆放着高高立架,上面分门别类地摆放了许多炼器材料和成品。 那里面的随便一样拿出去,都将惹来一场纷争。 灵戟眉头夹得死紧,一头灰发梳的整整齐齐一丝不苟,甚至有些反光。 灵戟听见这话头也不抬,顺手将手边一块带着尖尖的杂料扔过去,语气颇为不耐:“没看见我在忙!!” 浑厚有力的声音震得房间地面抖上三抖。 忽然想起这个人是皇帝身边的宦官,权利颇大,灵修咳了咳,抬起头:“原来是张公公,麻烦你多跑一趟,以后这种事派个下人就行,我还有事要忙,照顾不周,还请见谅。” 一旁整理收纳,追随灵戟多年的徒弟,小心翼翼走到张巡身边:“张公公慢走。” 张公公面带微笑,不疾不徐:“不过十日之程,大人也要刮磨淬励研究器道,咱家实属佩服起敬,既然您有事要忙,咋家就不叨扰了。” 可紧接着,他继续道:“不过,临行前,皇上特地嘱咐过咋家,说一定要尽心尽力地服侍灵戟大人,等回到宫里,皇上要许封地和食禄。” 张巡说到这,微微垂首,将搭在身前的手抬起,慢慢抚摸右手衣袖上栩栩如生流光溢彩的绣纹,面上露出三分贪婪和三分羞赧:“咱家也是为了以后能有个安身立命之所,还请大人勿怪。” 躬身行礼后,张巡热情又狎昵地躬身退了出去。 三息之后,弓肩塌背的白衣少年终于舒展身子,望着绯红身影吐出浊气。 关上门后,麦冬脑袋里还回想着刚刚一幕,一边费解一边嘟囔着:“这张公公礼数还挺足。” 回身抬头后,麦冬又立马被他师父阴沉如锅底的脸吓一跳。 “师父,您,您这是……” 灵戟脚踹桌腿,嘴里飙出一句脏话:“区区一个阉人,竟敢拿大燕皇帝来压我!老子刚刚就应该把石头扔他脸上!” 回想刚刚,灵犀觉得到底是他脾气好,不然刚刚高低当面骂上几句! 麦冬回想琢磨了一遍刚刚张公公的话,再一联系他那身浮华贵气的衣衫,这才意识到不对劲,对方哪是差那黄金万两,只不过拿着荣华富贵这个当借口来威胁他师父。 麦冬喉头一滞,面露忧伤,“他该不会接下来都要跟着您吧?”他说的尽心尽力的服侍,应该是这个意思吧? 灵戟立马气不打一处来,放过了桌腿,却没放过桌台,只见他大掌一呼,数米长桌当腰折断,“要不是燕帝给的多,老子才不趟这浑水呢!说什么帮他抓人!他手底下那么多能人异士不去办,非得找我这个老头!他不是居心叵测,老子的名倒着写!!!” 浑厚的声音震得麦冬心脏闷跳。他师父若有一天丢了炼器这门手艺,凭借这音色优势,高低也能在九宫坊混个长老当当。 “哎呦师父,都说了多少遍,出门在外,祸从口出!这外面满满当当全是宫里的人!”麦冬赶紧捂上他师父的嘴,细细辨听外面是否传来异响,有任何风吹草动出现,他和他师父马上逃离这个是非之地! 至于那些错过的灵石法宝,大不了用他的私库来填! 麦冬脑内一派他和师父浪迹天涯,落魄无辜的样子,灵戟一把拉下他的手,表情忽变,换上一副悲怆表情,言辞恳切,“麦冬啊,我的好徒儿!你可离那个张公公远点!他这个人修为不一般,整人的手段更是肮脏下作!一旦你落他手里,师父可真救不了你啊!” 麦冬一听这话,推翻刚刚所有幻象的场景,泪波泛滥,两眼汪汪地点头:“师父你放心!我若不测,徒儿定不会牵连师父!” 灵戟摸了摸好徒儿的头,两个人一起抱头痛哭。毕竟从燕帝的手里捞人,那个钱是真花不起啊! 麦冬提起袖子,擦了擦子虚乌有的眼泪,继续跟师父上演师徒情深的戏码。 而另一头,张公公——也就是素来跟在燕颐身边的白脸太监,回到自己房间叫来单青山。 “见过张公公。” “思月宫里的小玩意,都分下去了?” 单青山低眉顺眼道:“禀大人,随行的散修和侍卫人手一个,都吃了。” 张巡捏着尖细的嗓音道:“等灵戟完成了皇上安排的任务,让你的人即刻动手!” “是!大人!” “行了,下去吧。” 单青山出去后,张巡手指一捏,指尖忽现一枚魔核。 …… 青云宗 “金门肃杀,太白流威。五灵玄老,正道无侵……” “凡炼气之下弟子,明日上交十遍剑诀心法,下课!” 剑修长老“啪”的一声合上书本,不疾不徐地离开教室。 他走后,教室里的学生也陆陆续续离开。 张虎三两下收拾好书本,单件挎着包,一脸喜色凑到江天明课桌前,按下他挡在脸前的书。 “天明,别看了别看了,今天膳堂有红烧鸡腿,先去吃饭吧,我要饿死了!” 江天明好似刚刚回神一般:“哦哦,你等我一下。” 张虎一屁股坐在他桌前的椅子上,若有所思地打量着低头收书的少年:“天明,你最近老是走神,发生什么事了?” “没什么。”江天明面无异色地摇头,神情却有几分落寞,“收拾好了,我们吃饭去。” 张虎胳膊搭着他的肩,两个人一边下着山一边说话。 跟刚入门时比,两位少年不仅窜了个子,性子也更加沉稳了些。 张虎灵机一动:“天明,该不会跟云师姐有关吧?”,‘云师姐’三个字被拉长了音,江天明下意识地搓了搓后脑勺。 “哎,说到这真的好羡慕师姐,年纪轻轻修为有成,还是这批弟子中第一个获得下山资格的。我也好想出去啊!” 江天明睨了一眼,嘟囔着:“想出去啊,好好修炼。等你融合期圆满就可以了。” 七峰弟子唯有突破融合期才有出宗接受任务的资格。 而他们现在还是个炼气期的小菜鸡,距离炼气化神第一阶——心动,还差好远! 张虎闻言哀叹:“也不知李师兄他们去的秘境危不危险,这都快开春了……” 张虎低头看了眼通讯符,小声嘟囔:“连个消息也没有。” 江天明拍了拍搭在他肩上的手,安慰张虎道:“放心吧,有摇光和玉衡峰的两位峰主在,他们是不会有事的。” 没想到反被安慰的张虎一巴掌呼上江天明后背,撇着嘴:“一样道理啊,云师姐也不会有事。她是出去执行任务,又不是上刀山下火海,别成天像个老妈子到处打听她消息。” 两人穿过圆形广场,继续下台阶,张虎道:“而且,按规矩,山下期间,下山弟子不可向宗门提供帮助,宗门弟子也不可主动过问下山弟子。云师姐现在是在按规矩办事。况且她是大人,我们还没长大,你现在更应该担心修炼的事和明天老头要收的作业!” 提到作业,江天明五官皱到一起。 被作业支配的恐惧,果然是每个孩子都必须要经历的噩梦。 “走了!快点吃饭,还得赶紧回去抄心法呢!” “哎——”江天明被拉得一个趔趄:“好好好,你先松开,衣服都皱了……” 宁静的宗门,幽静的小路,两名青春少年打打闹闹,逐渐远去。 天枢峰 清明院 云骁手中结印,身前虚空漂浮着一柄剑。 剑身上面灵光流动,呈北斗七星之形,云骁体内每运行一个大周天,七星越发幽亮,照亮整个屋子。 渡劫……中期…… “云骁——” 院外传来黄清儿的声音。 黄清儿察觉到院内灵气波动,当即噤声。 看来他在修炼,还是下次吧。 刚一转身,黄清儿就撞上不知何时出现的云骁。 “吓我一跳。” 黄清儿拍拍胸脯,顺便递出手里的食盒。 “喏,既然你出来了,就赶紧尝尝。” 黄清儿自然地搂上云骁的手臂,往白露院走。 “山下正在下雪,快到春天了,这估计是今年最后一场雪了,我想去看看,你若不忙,就和我一起。” 云骁沉默不语地跟在黄清儿身旁,另一只手提着着她送来的食盒。 黄清儿提到下山,脸上洋溢着笑:“正好柜子里有件新冬装还没穿过,这倒是赶巧。” 两人进了白露院,黄清儿松开手,转头一脸严肃道:“我先去换衣服,你在这等我。” 云骁点头说好。 语气有些嘶哑。 倒像是好久没说过话一样。 黄清儿扫了眼,周围没人,趁机凑上去,亲了一口。 细微的“吧唧”声在云骁侧脸响起。 “等我!” 黄清儿一转身进了屋子,云骁就静静地站在屋外等她。 天枢峰四季如春,院子里黄清儿轻手栽种的树已经枝繁叶茂,同上次云水秋来时截然不同。 缀满了生机。 上面还有燕鸟搭建的窝。 “我好了!” 黄清儿换上冬装,拉过云骁的手道:“我们走吧,这回我想走下山,不想坐传送阵。” 云骁平时不会反对她的决定,这次也一样。 虽然黄清儿点体力不足以支撑她走下山,但没关系,她还有另一人相伴。 “你说长信都去了这么多天,也不给我传个信,这些孩子,真是怪叫人担心的……” “听说咱们天枢有个弟子就快要成婚了,对方是摇光峰的。你说这两个地方隔这么远,两人是怎么处上的?等礼成时,我想送他们一件新婚礼物,你觉得怎么样?还有还有……” “水秋也长大了,也是时候考虑一下终身大事了,你觉得——” 云骁喉结一顿,怕她继续问跟云水秋有关的事,直接道:“她性子冷,这件事还是顺其自然吧。” 黄清儿认同地点头,然后继续扯东扯西。 云骁静静地听,时不时附和一句,黄清儿说话的兴致越发高涨。 下山的路很长。 天枢峰地势陡峭,走下山要先穿过桃林,穿过山间栈道,穿过桥,穿过密林。 黄清儿在前面走,云骁在后面,时刻关注她的一举一动,生怕她摔倒。 浅黄色的衣边缝着白绒,整套衣服厚重,穿在黄清儿身上却不臃肿。 甚至显得她身板有些单薄。 细瘦的腰被腰带掐得分明。 从后面看根本不像一个已经嫁作他人的妇人,倒像是年岁双十的小姑娘。 “云骁,我有点累了。” 清脆又温柔的声音像涓涓细流一样,敲打着心房。 云骁将她的手环在颈间,像是对待珍宝一样。 黄清儿心安理得地趴在他背上。 “有雪花!” 背上的女子像是看见了惊喜,高兴地伸出手去接空中的碎雪。 两个人走得越久,山下的雪下的越大。 周围的树叶灌丛渐渐被白雪覆盖,漫天飘舞的雪粒像在舞蹈,飘来飘去在空中划出漂亮的弧度。 靠在云骁的背上,黄清儿一点也不觉得冷。 “我走以后,把院子拆了吧。” 温柔清冷的声音,在云骁头顶炸开。 云骁只觉得那瞬间,像是有只无形的手,扼住咽喉,窒息感从四面八方来。 “还有别的办法——”云骁沉声安慰她。 “我不想折腾了。” “喝了那么多药,吃了那么多丹,不过是白白浪费。” 黄清儿收回手,紧紧搂住身前的人,安心地靠在他背上,轻声道:“丹田已破,我还能陪你活这么多年,已经算上天的恩赐了……” 云骁声音极其沉定:“中州萧家还有玉虚经,我们去试试。” 可是萧家功法玉虚经是将修士丹田的元婴不断炼化、加强,以此来修复受损的丹田。 别说元婴,她的丹田早在七十多年前就已经破碎了。 而且连徐克都没有办法,世间已无回天之术。 黄清儿清楚,他现在需要一个希望来支撑自己。 可是她不得不残忍地打破。 “云骁。” 她叫停对方。云骁明白她的意思,不再言语,静静地背着她往山下走。 “不用再走了,这雪,我已经看腻了,我要回去。” 这天下,或许只有黄清儿一人能对云骁说出命令的口气。 雪势渐渐大起来了,周围的景色已经有些看不清了。 冷风夹杂着雪粒簌簌砸来,像是一把把刀尖插进心里。 “好,我们回去。” 黄清儿回去的时候不像下山时的活泼,毫无半分血色的脸覆着浓重的死气。 两个人一路无话,回到温暖的山顶。 早在回程的时候,黄清儿身上就已无半块雪片。 云骁将她小心地放到床上,为她拖鞋,为她换衣。 黄清儿笑嘻嘻地配合着,就好像刚刚没有发生过争执一样。 耗费了心神,黄清儿很快睡下,云骁吩咐侍从好好看顾后,去了天璇主峰。 第59章 雪原险情 四方院落里,徐克正低头挑拣草药,侍从轻声前来禀报:“峰主,云骁峰主又来取药了。” 徐克撩起垂落的银发,起身朝门口望去。 天空灰蒙蒙的,一身白色长衫的云骁从门口走进,浑身好像有种无形的气,压得人喘不过气。 徐克暗暗叹气,回身拿起装点好的锦囊,递给云骁。 云骁接过药包却没走,定定地看着徐克,显然有话要说,一旁的侍从低着头,安静地走开了。 “清儿的身体,还能坚持多久。”云骁的声音冷静得有些过头。 徐克继续忙着手里的活,头也未抬道:“一年。” 咯吱的攥拳声响起,显然云骁是又想起了当年旧事。 徐克挑出一株成色上佳的人参,拿到空中仔细看了看,清润的声音缓缓响起:“洛阳散之毒已尽数毁坏她的经脉,她没死在你们回宗的路上已算万幸。” “二十年前,我研究出了乾坤之身的解毒之法,却始终未能参透洛阳散对普通人的办法。后来你们去了浮光界,找到医谷圣女,用养魂木延长了她的寿命。如今,养魂木的效用正在渐渐消失,她已经成为凡人了。” 徐克道:“我的药只能起到延缓,总有失效的一天。云骁,你找我,无非是寻个最后的希望。可是,就算你找到了亲手制作洛阳散的人,与她而言,为时已晚。” 沾满各种草木香气的衣袖一挥,空中浮现一个瓷瓶。 “回罡丹,服下之后,强行吊命,但三个月后,五感会逐渐消失,最后经脉剧痛而死。” 徐克一头银丝梳着整齐的发髻,如黑曜石般澄亮的眼暗藏着几分凉薄。 “这是我给她开的最后一剂药。” “你若想不明白,就拿它走。” 薄厚适中的唇淡淡吐出字眼,却如同钢刀利箭,架在人的脖子上,非要逼人做出选择。 徐克在看,看云骁如何选择。 他深知人之性情趋利避害,趋吉避凶,这是执念,也是人之天性。但生死有伦,强求不得,这也是天意,是黄清儿必经的劫数。 云骁的手指握紧又松开,松开又握紧。 徐克知道他会选什么。 “辛苦。”,云骁微微偏头,低低地留下一句话后,朝院门走去。 那背影虽然高挑、脊背笔直,似一棵挂了霜的树,透着无尽的哀伤。 徐克收回视线,望向悬在空中的回罡丹,回望这些年这一对鸳俦凤侣经历的坎坷波涛,无声的叹气。 千人千般苦,苦苦皆不同。不在己身,难知其痛。 这一绝洛阳散,他研究了足有七十年,却始终未能研制出普通修士的解药。 当初黄清儿中毒,他便猜测此毒与大燕皇室脱不开干系。 前些时候,宗门来了几名中州修士来峰中求药,其中一人也称中了洛阳散的毒,那人同样去过大燕…… 徐克有些无奈,断案推理之类的东西他一窍不通,但他医丹双修,对毒药颇有涉猎。 最近浮光界消失多年的大长老突然出现,紧接着市面上出现了一种叫做蚀心茹的毒,发作病状与洛阳散极为相似。 他隐隐觉得,洛阳散的秘密,或许就藏在这个医谷长老的身上。 不过可惜,就算现在拿到了解药,黄清儿的身体已经承受不了药力冲击。 况且,他曾立誓再也不会踏足浮光界,那个女人他看着着实来气。 徐克拿回丹药,继续分拣出年份合适的草药,扔进药篓,看来这件事还得交给潇鸿去办。 云骁刚一落地就听见黄清儿在唤他名字。 云骁想也未想,直接施展瞬移之法出现在她旁边,他将锦囊放到侍从手里,然后行了手势,屋里的侍从见了便纷纷退出去,只留他们夫妻二人。 “咳咳——” 黄清儿被噩梦惊醒,刚要喝水清清嗓子,却被他吓了一跳,当即惊天动地地咳嗽起来。 云骁拍了拍她的背,手底下明显的凹凸感格外明显。 黄清儿捂着唇角气息渐缓,鼻端闻到一股药味。 “你又去找徐克?”黄清儿不等他答,收颌敛眉:“别再难为他了,我的身体我清楚,吃再多的药也没用。” “我还有多久。”黄清儿平静地喝水问道。 云骁不吭声,她便抬眸看他,寂寥无言中,那一对漆墨盛满了倔强。 过了好久,云骁像败下阵来似的,打破沉默。 “明年冬至,我再带你出去看雪。” 云骁伸手将她凌乱松软的发理顺,俯身在她额角上落下一个颤抖的吻。 黄清儿伸手拥住他,吸了吸酸涩的鼻。 还有一年,还好,还有些时间。 “好。” …… 冰河雪原 “再检查一遍,不要遗落东西。” 洛南湘面上一派盯着自家队伍收拾场地的认真负责,实则耳朵已经高高竖起,偷听旁边四人交流。 自前日晚,她得知那名萧公子是师叔的弟弟后,便对剑修放下三分警惕。 她虽不了解萧门子弟都是何秉性,但依她师叔仗义无私,作风正派的性子来看,这位萧公子应当也相差无几吧…… 不过性子暂且不提,当师叔那张冷艳无双的脸安在一位男子身上时,又是另一种绝世之美。 洛南湘忍不住悄悄瞄了眼人群中那道修长亮眼的身影,那张冷若冰霜的俊脸在飞扬着细碎冰晶的阳光下,展露的轮廓叫她越看越觉得熟悉,但其中的气质与感觉完全不同。 意识到对方察觉到自己的视线,洛南湘抬起手挡在面前,装作理顺头发,装样子捋了捋。 萧铮若无其事的收回视线,“溟公子,神兽难寻,安危相易。若有机会,我们奉天再聚。” 洛南烛彬彬有礼,拱手于前,“风雪夜重,几位路上保重。” 四人道别后,洛南烛带着手下继续前往极北之地,而另一边,萧铮自然地拉过云水秋的手道:“我们走吧。” “向北十里,是洛家兄妹发现你的地方,我们先去那里找芥子囊,然后向北,去找人治疗你的眼睛。” 萧铮有条有理地安排接下来的行程,云水秋没有反驳,毕竟她的空间里还有很多重要的东西。 而且对方愿意为了她放弃寻宝的机会,这种时候,她最好是乖乖听从安排。 “嗯。”云水秋低低回应道。 萧九缀在两人身后,有些摸不着头脑。 原来云水秋和他家公子这么,亲密的吗? 不仅如此,萧九看着前面同款的两套衣服陷入沉思。他怎么记得,云水秋一开始穿的不是这件衣服? 云水秋难得顺从,这种莫大的喜悦充斥满胸膛,萧铮用力的攥紧了手心里的手。 斑驳的阳光落在睫羽上,让漆黑深沉的眸底有了光亮,萧铮整个人好看得无法用语言来形容。 但可惜,唯一能瞧见这场景的人却瞎了眼。 萧九琢磨好久没琢磨明白,于是放弃思考,观察周围地形。 “前面就是铁长老说的那座山了。”萧九道。 萧铮收回暗自观察云水秋的视线,转而看向前方雪山。 雪山庞大,无论找不找东西,回程都必须要翻过这座山。 “一会儿我和萧九来找,你就待在原地,不要随意走动,也不要发动神识。” 云水秋安静地点头,松开萧铮的手。 “公子,我去那边找。”萧九指着邻近的雪山道。 “嗯,万事小心。” 萧九飞身而去,萧铮也放开神识,寻找丢失的空间。 云水秋睁着眼有些难受,萧铮已经走远,便打算合上眼皮休息一下。 百米雪层深处,数千根通体晶莹的藤蔓缓缓蠕动。 萧铮寻到一片空地,素白修长的手轻抚雪原,阖目蹙眉之际,金灵之气凝结遍布整座雪山。 朔风鼓舞,漫漫雪花飘扬,在白茫茫的雪山山坡上,青年微微垂着头,手指沾上零星雪粒,清冷似仙。 忽然,萧铮眉间一紧! 底下有东西! 微合的眼登时睁开,眼里的肃光一闪。 不好,云水秋有危险! 窸窸窣窣…… 声音从四面八方来,云水秋凝神去听,感觉东西来自脚下。 声音由远及近,脚下的雪原轻微震动。 窸窸窣窣…… 越来越近。 声音仿佛就在耳边,清晰又诡异。 嗖—— 云水秋身影一侧,手臂粗的藤蔓擦着脸颊过去。 一击未中,藤蔓在空中转个弯,再次朝云水秋袭来。 什么东西? 云水秋脑袋里的警铃瞬间拉响。 茫茫雪原上,一道玄色身影噌地蹿起十几米高。 萧铮第一时间往回赶,看到了悬在半空中的云水秋,以及几十根带着雪刺的晶莹藤蔓! 云水秋仅凭耳力判断敌袭,修长的身影在藤蔓间起起伏伏。 蓝光乍现,环绕在云水秋周围的藤蔓被拦腰斩断,残枝“噗噗”砸落在地。 呼吸急促之间,萧铮头一回庆幸剑修的剑从不离身。 不过藤蔓生长的速度极快,被斩落后,地面又窜出更多的藤蔓来。 萧铮身影快到只剩残影,那些攻击他的藤蔓连他的衣服都碰不到。 “你没受伤吧?” 来不及等她回答,萧铮抱着人,直接跳出藤蔓的攻击圈。 但是那些晶莹的藤蔓像是长了眼,全部调转方向朝他们攻来。 被云水秋斩断的藤蔓续出更多枝条,就一会儿的功夫,就把刚刚云水秋站立的地方占据。 越来越粗的藤蔓从地下延伸,挥着尖锐的冰刺从右方袭来。 萧铮以灵为刃,斩断藤蔓,它好像被这种攻击激怒,攻势越发猛烈。 萧铮不敢再斩,只好带人先走。 “我已经通知萧九,他正在赶来。” 萧铮言简意赅,抱着云水秋,两个人的身影上上下下地起伏。 云水秋早在萧铮的气息靠近时,收走了武器。 配合地伸出手臂揽住他的腰。 她的下巴时不时地磕在萧铮的肩上,她怕下巴磕疼他,硬挺挺地抬着头,脖子抻离得老远。 萧铮正是忙的时候,这剑修也不知道在干嘛,一个劲儿地往后扬不说,还挡他视线。 “别乱动。”萧铮一把扣住她的后脑,往肩窝里按。 冷凝的语调里,带着三分不容拒绝的霸道。 算了,反正疼的不是她。 鼻端萦绕着浅浅的桃花香,云水秋寻到颈窝,重重地埋进去。 深吸一口,就是这个味道! 窸窸窣窣…… 声音不绝于耳,萧铮不知道这地下还藏着多少这样的东西。 但这些东西不好对付。 兵戈声从后方响起,是萧九。 “别斩——” 话音刚落,萧九已经砍断周围一圈的藤蔓。 萧九活了上百年,修为不低,这些藤蔓就算缠住他的手脚,也不会对他造成伤害。 萧九突然惊叫一声,他抽出腰间的匕首,直直朝萧铮掷去。 萧铮立马回头,只见不知何时窥伺在周围的藤蔓同时袭来。 藤蔓略过,脚下的雪原都在震动。 周围的路都被堵死,萧九掷来的匕首卡在层层雪刺之间。 两人无处可躲,萧铮下意识蹲下身子,将怀里的人死死护住。同时不忘撑起一方结界。 可数百只藤蔓的力量,岂是单单一层结界能抵抗的? 透明的水波此起彼现,而后炸开如雪花般的形状。 电光火石之间,蓝色长虹于玄衣男子身后显现,然后“砰”的一声,凝存于长剑中蓝色灵力几乎横扫整片雪原。 萧九在受到禁锢之感时,慢慢松懈了丹田。 像是一场大雪,周围全是雪片,不见天空。 被劲风刮起的雪扑簌簌地朝两人打来。 刺骨的凉呼了两人一脸。 周围除了雪落地,再无其他声响。脚下的震动感也在几个呼吸后慢慢平息。 萧铮放出神识,发现周围的藤蔓已经尽数消失,像是从未出现过一样。 但如果不是萧九手里还攥着一节藤蔓,萧铮或许真的会这么想。 云水秋挣扎了一下,萧铮维持着单膝跪地的姿势松了手。 “没事吧?”,云水秋抖了抖领子里的雪,伸出右手拉起萧铮,语气没什么起伏地问。 萧铮搭过她的手,起身,定定地看着她。 云水秋明明失明,却忽然像是能看见了,转头对上他的视线。 无神的双目却像有无穷的魔力,将他带进永恒的冰封中。 熟悉的悸动,从他心底深处蔓延而上,破土而出。 萧铮:“你没事吧?” “放心,我只用了灵力——”没有发动神识。 后面的话还没说出口,地面忽然开始震动。 萧铮又惊:“是藤蔓?” 云水秋没有回应萧铮,隔着数百米远的萧九却传音道:“快跑!是雪崩!!” 云水秋顿时绷不住脸,糟了,是她刚刚灵气波动过大,引起了雪崩! 原本还有零星几支纠缠萧九的藤蔓,像是察觉到了危险,似潮水一般疯狂抽回地下。 云水秋看不见路,只能靠萧铮带着她跑。 忽然,萧铮脚下落空,雪山产生了裂缝,许多雪块落入缝隙之中,包括萧铮脚下的。 手里突然空了,云水秋下意识往前够,却捞了个空。 “萧铮!”云水秋无措地惊呼。 下一秒,云水秋用灵力裹住全身,纵身一跃—— 急速降落中,云水秋够到了衣服。 萧铮顺着力道朝云水秋伸出手指。 一片黑暗中,云水秋感觉到萧铮抓了她一下,然而手指像是没力气一般,很快松开她。 在她看不见的世界中,萧铮将将伸手的时候,一块自上方掉落的巨大雪块砸中了他的后背,萧铮无法抵抗,整个人像是断线的风筝,朝雪中落去。 云水秋探到萧铮的手,刚要伸手去够,却只捞到了一把空气和碎雪。 !!! 一双无神的眼,霎时布满惊骇。 砰—— 雪块砸落,整个世界忽地万籁寂静。 原本传来萧九声音的那个方向没有动静,云水秋只能靠自己。 她下意识想用灵力,却想到,若不是她刚刚使用灵力,这里就不会发生雪崩……萧铮就不会出事…… 幸好他有她给的玉符,他……应该不会有事…… 第60章 举棋不定 萧铮被雪埋在深处,落地时,他怀里的玉符发出蓝色光芒,为他挡住了上方的雪块。 反应过来后,萧铮用灵力为自己撑出一个防护罩。 向上用力,却怎么也推不动雪层。 周围一片寂静,萧铮来回几个深呼吸,想平复急促的心跳。他用理智疯狂敲打自己现在应该思索解决办法,但面临危机时身体产生的翻涌,让他的大脑止不住地回想刚刚那场盛大又震撼的一击。 云水秋真的很强。 哪怕她失去了神识,却还是强大得无人可拟。 对于常人那非言语可述的艰难于她,仿若轻飘飘的几个字,凭她的天赋悟性,她只会越来越强,世间无出其右。 实力上的鸿沟如此难以跨越,他是不是对于两个人的关系想得太简单了些…… 过了不知多久,头顶好像有窸窸窣窣的声音响起。 萧铮打起精神,担心是刚刚的藤蔓。 但是再次响起的时候,却跟藤蔓出现的声音不太一样。 声音越来越近,萧铮确定自己听到的不是藤蔓的声音。 又过了不知多久,萧铮迷迷糊糊听见了雪被剖开的声音。在雪里埋了太久,不仅手脚有些僵硬,连反应力也有些迟钝了…… 萧铮在灵罩里活动了一下四肢,敲了敲灵气罩。“当当”的声音响起,上方剖雪的声音离得越来越近。 看来是他们…… “萧铮?” 是云水秋的声音,萧铮松了口气,连带着心跳变得更加有力。这一次,救他的又是她。 萧铮心底有些隐隐的高兴。 这种灵魂上的愉悦并非是获救后的欣慰,更像是一种宿命的牵绊。 云水秋摸到光滑的结界,上面传来熟悉的灵气波动,拨开上面的雪,萧铮回她,“我在这。” 云水秋吐了口气,眉间的紧张褪去,听见雪层挤压,是他撤了结界,她递上了手道:“上来。” 借着她的力量,萧铮顺利爬出雪洞。所幸天色未暗,云水秋一路寻来的脚印还在。 萧铮去寻云水秋的身影,发现她一个人默默走开,背着他,两只手像是揣在怀里。 右上左下,姿势奇怪,不像在施法,像是在运气疗伤。 萧铮念头一闪,上前几步将人拉过来,刚想问她,却在自己身上闻到了血腥味。 他低头,惊觉自己的手上不知何时沾上了血,气温过低,在他的手背上凝结成一层冰痂。 他刚刚借着对方的手爬上来…… 萧铮单手扣住她肩膀,将人转过来,“手怎么受伤了?” 云水秋撇过头,将手收回袖子里。 “萧九不见了,我们先去找他。”语气里对待手上的伤很是漫不经心。 但萧铮看得清楚,缩回去的手上,灵气在急速运转。 强硬的肉身正在极快修复受损的伤口。 如果萧铮在一开始就发现,必然能看到云水秋的双手布满伤口,可见白骨。 被冰冻了千年的雪岂是那么容易被剖开的。 它们甚至会比许道阳炉子里的异石还要坚硬。 但是云水秋的灵力破坏性强,范围广,一旦再次使用,说不定会引发二次雪崩。 那个时候,想要找人,恐怕更难。 她只好用手,一块块搬,搬不动的用手砸开。 反正她的手比石头还硬,就算受伤了,凭借出窍修士的肉身强度也会很快愈合。 “把手给我。” 云水秋没反应。 萧铮冷冷的又重复一遍。 见她装听不见,萧铮的视线在云水秋身上流转,最后强硬地掰过她的身子,将她的手抽出。 果然。 淡蓝色的灵力被覆在手上,整只手,手心的创伤面积最大。 腰间的通讯符亮起,萧九传来消息。 萧铮匆匆看了一眼:“你的芥子囊被萧九找到了,他现在朝我们这里赶。” 说罢,萧铮放下通讯符,从空间取出药膏。 云水秋抽回手,满不在乎:“血肉还没长出,用这膏药有些浪费。” 萧铮箍住她抽回的手,神色淡淡,看不出喜怒。 但那双漆黑的眼,却有些冷。 尽管刚刚对两个人的关系产生了一丝退却,但现在做这些事情像是一种本能。 萧铮看着云水秋的脸,女子清澈透亮却没有对焦的眼像一股暖流,驱散了他眸中的寒意。 算了,跟她置气做什么。 这身臭脾气,又倔又硬的,一点也不知道珍惜身体。 还是得靠他。 长睫倾覆下来,萧铮软了眉眼,叹气。 云水秋看不见,上药的事情只能让萧铮来。 萧九好不容易脱困赶到时,他家公子正牵着剑修的手,姿态亲昵,两人的距离插不下第三个人,而他之前一直没琢磨通透的事,如今已经拨云见日。 萧九明明拿着刀一副毁天灭地的要砍了谁,却别别扭扭地像撞破了什么惊天秘闻似的原地踌躇,萧铮见此不由得皱眉。 “萧九,你在干什么?还不赶紧过来!” 萧九利索地跑过去。 “云姑娘,这是你的芥子囊。” 萧铮拿到手检查了一下,确认没问题后,放到了自己的空间里。 “公,公子,你这是……”萧九疑惑。 萧铮却对着云水秋有理有据道:“你的眼睛还没恢复,若是路上再遇上刚刚的情况,难免要再丢一回。我先替你保管,等你的眼睛恢复了再给你。” 萧铮觉得不够,又补充一句:“反正我们也要同行,不是吗?” 萧九觉得公子不像是在帮忙,倒像是怕云水秋跑了。 云水秋眨眨眼,周围仍是昏暗无光。 见她点头,萧铮面无表情地将东西保管好,举止动作十分沉稳,一如从前,可一双眸子分外清亮。 天色渐暗,寒气萦绕,三人向北停至一处平原,萧九取出法器催动,以做今夜庇护所。 萧铮牵着云水秋,走进法器空间,“雪下得大了,我们先进去。” 一进屋,法器空间内停滞的时空开始运转,氤氤热气打着飘消散于半空,炉膛内的火苗一瞬间像得到了生命,噼啪烧着细炭释放自己的能量,云水秋将这些尽收于耳,下一秒,她闻到了微微苦涩的药香。 萧九添了把火,将热茶盈满杯递到两人身侧,然后回身搅了搅药盅,“这是公子提前备好的,是南临那边有名的药粥,健身舒脾,有清心降火的疗效。现在差点火候,云姑娘先喝杯茶暖暖身。” 云水秋微微点头,“多谢。” 等云水秋一杯茶水下肚,萧铮取来她一只手,静静抚脉。 云水秋目望虚空,不知在想什么,萧铮来回切脉,面色有些凝重。 直到药粥熬好,萧九打破沉默。“公子,药粥好了。” 萧九把盛好的粥放到桌上,然后挂好长刀,语气沉稳:“我去守夜,这里有隔间,公子与云姑娘好好修养一夜,若有事,公子唤我。” 得萧铮点头同意后,萧九便离开空间,在屋外落下一道防护结界。 萧九修为不俗,是现下最适合守夜的人,云水秋也默认了这个决定。 按在腕间的手收走了,云水秋顺势要够药碗,萧铮却别下她的手,看着未愈的手心道:“你还有伤,还是我来。” 虽说这药粥效用可有可无,但毕竟是别人特意准备的,云水秋被架着不得不吃下这碗粥。 喂前的步骤萧铮做得有模有样,先是搅一搅,然后吹口气,再将勺子送到嘴边。可是伺候人的活到底是第一回干,云水秋下唇触及到湿热的勺面正准备张口, 溢出的汤水沿着唇角流到下巴。 萧铮低声道歉,然后赶紧收手,从戒指里取出干净的帕子擦剑修的脸。 云水秋莫名觉得,此刻对面的人一定装作极其镇定的模样,以此来掩饰当下手忙脚乱的局面。 好不容易收拾干净,萧铮抿起唇角,再次端起药碗,认真又谨慎地将勺子递上去。 一碗不到巴掌大小的粥,最后硬是耗了一刻钟。 三人落脚地向北约五百里,房日兔低着头,慢条斯理地擦净匕首上的血后,继续南行。 鲜红的血逐渐染红雪地,风雪渐重,一具后心暴露出皇室暗卫图案,又看起来非常年轻的尸体渐渐被暴雪掩埋。 来自大燕的杀手,就这样无声无息地死在异界,无人问津。 房日兔扔下手帕,轻声一呵,语气满是不屑:“有了靠山支持,还真当自己本领通天,真是不知天高地厚!” 随手落下的手帕在落地的瞬间,化为一抹烟灰,彻底消失不见。 灰暗的雪原上,一抹倩影身姿娉婷,如同天地精灵,乍然出现又忽然消失不见。 …… 屋外朔风又起,纷纷扬扬下着漫天大雪。 屋内火炉烧得正旺,驱散了两人寒意。 “离开雪原后,我们去往西宫。”萧铮放下通讯符道。 “西宫?”云水秋并不知道秘境分布,也没有看过天阙宫的地图。 “地动后,秘境西侧的山岭,有一座宫殿拔地而起。上面没有石碑,也没有牌匾,秘境里的人都称之为西宫。” 萧铮简单介绍了一下,紧接提道:“医谷圣女去了西宫,此行正好托她治疗你的眼疾和神识。” 云水秋安静点头。虽然她自己有在恢复,但是恢复得很慢。 能找个人看看,自然是最好。 云水秋坐在椅上,手随意地搭在腿上,轻声问道:“你不休息一下吗?” 萧铮没说话,静静地看着她。 几根细小的血丝慢慢爬上眼球。 他不敢合眼,生怕再醒来时,一切都是一场梦。 怕她再次消失。 云水秋眼里闪过几不可察的笑意,但很快又消失。 她声音落得很轻,听起来有种莫明的温柔,“全部身家都在你那了,怎么还怕我跑?” 萧铮觉得自己眼花了,刚刚好像看到云水秋笑了。但是再看去,她还是那个爱冷着脸,面无表情的姑娘。 炭火在安静的燃烧,噼啪噼啪的声音有些催眠。 云水秋的声音恰逢此时响起,“去休息吧,这些日子,都辛苦了。” 萧铮挣扎再三,选择入定,疲惫多日的眼皮,终究是合上了。 察觉到他的呼吸变缓,云水秋微微塌肩,吐出一口气。 脸上有些落寞。 走出雪原的这些天,她一直思考一个问题,接下来,该怎么办…… 情爱确实美好,容易叫人陷落,但前路未卜杀机弥漫,那些未完成的任务、未达成的使命,还有那一堆扯不明、理不顺的烂摊子,都在后面等着她。若两人情意浓厚,必然会将他牵扯进来,把他带到更危险的困境中。 更何况大燕对他本就虎视眈眈,若再惹来其他麻烦,难保不会招致杀身之祸。 剑修心里那根叫做理智的弦告诉她必须放手,要维持以往的矜持与克制,继续勤谨刻苦问鼎大道,做好所有该做的,结束这段不该有的感情,他们就该如萍水相逢,划清界限,但……她犹豫了,且从未如此纠结。 袖子里的拳头慢慢攥紧。 她办事向来干脆,可是因为一个萧铮,她从下山之际,踌躇至今。 前人下的这盘必死之局…… 云水秋心中苦笑,她实在无能为力。 当下的破局之法不说渺茫,可以说是几近全无。 可是萧铮不一样,他虽有外敌,可身家雄厚,那些心怀不轨不过是一刻的妄想。 百岁化神,凭借他的本事再过百年,也定当是奉天排得上名号的风云人物,前途如此坦荡光明,他还有很多选择。他还应该拥有自己圆满的人生,而不是在她陨落之后—— 云水秋放在腿上的手渐渐扣紧自己的膝盖。 而不是在她陨落之后,日夜思念,抚今怀昔! 云水秋!你不是早就做好斩断一切牵绊的准备了吗!? 你为何犹豫了! 心脏里无法抑制的痛突然爆发成具象,剧烈撕扯着她的神识,痛苦犹如数以万计的小虫,在身体里一点点咬噬。 萧铮听到不正常的喘息声警觉地睁开眼。 却看见云水秋的身体不正常地蜷缩起来,用力捂着她的太阳穴。手背上的青筋暴起,萧铮更是少见地见她拧起五官。 “怎么回事!?”萧铮拉过云水秋的手,发现她的手不正常地发烫。 “难道是神识里的伤突然发作?” 萧铮将人打横抱起,放到隔间的榻上躺着,然后去探云水秋的脉搏观察病状。 萧铮拧眉,脸上的凝重越来越深,喃喃自语:“神识无碍……为何突然难受……” 找不到病因,如何解决问题? 云水秋脸上越发狰狞,直接拍落对方的手,划着身下的床榻,“啪嚓——”一声,卧榻竟硬生生被掰下一块木块。脑袋里像是有根铁棍乱搅,云水秋直接疼的哼出声来。 剑修的手本就没有好全,淅沥的血沿着木刺滴落在地,萧铮只好用蛮力掰开她的手,重新诊脉。 若不是修行出了问题,那便是身体有碍,萧铮稳住心神,将一缕灵气送入剑修经脉之中,查找病因。 这种疼法,云水秋从未体验过,更是从未经历过,但她隐约记得天乾有种叫做“敏感期”的阶段。 多亏了小时候读过许多与天乾有关的书,这些东西,她记得很清楚。 “萧……铮……”声音几不可闻。 萧铮伏下身子,耳朵几乎贴着她的嘴唇,专心地去听。 “敏……敏……”云水秋苍白的唇颤抖,说不出来完整的话,但这声微弱的提醒,足以判断。 萧铮松开他的手,立刻起身设下结界。 “别怕,有我在。” 云水秋咬紧牙根,额上挂满了汗珠。此刻的她已经听不清萧铮在说什么了,只是凭着本能让自己不要昏迷。 现在不是萧铮信潮来临的时候,他若释放信香,就必须要自己帮他才行。 云水秋感觉周围的空气好烫,灼着她的口舌、喉管、甚至是内腑,窒息连带着产生一系列头晕目眩和颤抖,强忍了不知多久,在听见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后,终于迎来一阵透心清爽的风。 短暂的清醒后,云水秋听见一道微微发乱的呼吸声,就在耳边,亲密地贴着她。 剑修终于释放了信香,萧铮感受到了。 像微微的暖风,闻起来有阳光的味道。 此刻,受天地规则被禁锢在身体里桃花香,如洪水爆发一般,瞬间占据整间屋子。 佳肴奉上,云水秋如同饿虎扑食一般,拉过萧铮悬空的身子,直接往她那边靠,两个人中间的空隙被挤压得一点也不剩。刚刚还半死不活满目狰狞的人,得到了地坤的慷慨后,如获新生。 萧铮咽了咽口水。 她的身体滚烫,可挂在身前的寒石冰冷得叫他难受,但比这更难熬的是胸前的柔软。剑修臂力惊人,她还抱得很用力,如今这甜蜜的负担叫他有点喘不过来气。 萧铮耳根微红,胡思乱想着,没想到看着挺瘦的,藏得挺多…… 这种略带艳情的话浮现于脑后,萧铮全身上下,劈头盖脸地红了起来。 皮肤白的人,一旦面红,便如何也遮挡不住,萧铮庆幸身下的人看不到这些,但下一秒,他又后悔对方失去清醒。 云水秋像头小狮子,直挺的鼻尖在他颈侧疯狂地扫来扫去,像是要把他吸进身体里,若不是她的手很规矩,恐怕此刻事情已经向另一个方向发展了。 萧铮安静的躺在她身上,默默释放信香,彼此肌肤相贴的地方流传来降温后的暖意,让他略微惊慌的心,得到平稳。 有这么一瞬间,萧铮想着,如果两个人能一直这样沉沦下去…… 念头起得突兀,毫无预兆,令萧铮不想反抗。 隔间里的烛火忽明忽灭,在余光中,萧铮低下头可以看见云水秋的侧脸。 刚刚胀红的皮肤此刻恢复如常,细腻的皮肤光滑如玉,睫羽纤长卷翘,在脸上投出一片阴影。 萧铮心间悸动,一种异常的酥麻从胸膛蔓延全身,生出一种颤抖的冲动。 这种感觉他之前经历过,他也知道代表什么。 云水秋还在闭着眼吸他身上的信香,萧铮屏住呼吸,温热的唇,一点一点,贴到云水秋脸上。 疼痛稍微缓解以后,就是无法控制的燥热。由内而外,从头到脚。察觉到脸上有凉凉的触感,云水秋循着方向,也贴了上去。 空气里相互结合的信香像是一味催化剂,点燃了两人的理智。 两个人像蛇一般相互缠绕,彼此环着肩颈,压着肩膀,克制着底线的同时,两人萌动了不知多久的情意,终于迸发。 剑修原本安分守己的手,四处摩挲,直到耳畔响起一声低沉沙哑的闷哼声时,浑浑噩噩的脑袋产生了一点好奇,于是指尖用力,却遭到激烈的抵抗。 只好放弃。 屋里有些暗了,萧铮手一挥,直接盖住灯火。屋里只剩下外炉里的火在慢慢燃烧。 胸前传来的湿濡感,叫人乱了心智,丢了魂,萧铮压着嗓子,发出轻轻的喘,有种刻意的勾引。 果然,做出判断后,舌尖开始对其进行各方面攫取,憋着火的萧铮想把她推远,但又舍不得眼下的快乐。 萧铮微微回神,艳红动情的脸微微抬起,手撑着榻,整个身子在往后躲。 他倒不介意两人发生关系,但是现在情况特殊,明日一早还要继续赶路给她找医修,实在不合适。 他拉过云水秋的手,将自己的发丝从指缝抽离,她明显有些躁动。 “云水秋,你清醒了吗?”萧铮忽然开口说话,声音沙哑像是被石粒摩挲过,但是非常性感。 萧铮知道是信香导致如今的局面,但他希望不止于此。他希望,有一部分,是云水秋自己要这样做。 胀痛的脑仁慢慢缓解,云水秋听到萧铮的话了。她有些沉默,显然是记得刚刚发生的事。 “醒着。”她的嗓子比萧铮还哑。 两个人在榻上面对面跪坐着,屋里令人躁动的高温渐渐归于平常。 “我虽不在意世人口中的清白贞洁,但你我二人相识至今,绝非萍水相逢,现在又浓情至此,有话我想说也想问,你可敢据实相告?” 萧铮收拢起凌乱的衣服,看向云水秋。 房间里流淌着寂静,云水秋低头将脸上凌乱的发丝整理整齐,没说话。 萧铮耐心地等了好久,可房间里安静连呼吸都可辨。 时间过得缓慢,萧铮最后一丝耐心耗尽,冷冷出声。 “亲也亲了,摸也摸了,现在怯了!?” 炉火里的光在萧铮眸子里跳跃,像两簇燃烧的小火焰,却冷得让人不敢随意窥视。可又不必窥视,因为场上另一个人,如今是个瞎子。 萧铮嘲弄地呵笑出声,起身要下去穿衣服。 鞋子在地面摩擦,云水秋心里一紧,难受地很。 “别走!”竟是少见的请求。 萧铮顿住,回头看向云水秋。 她脸上挣扎迷茫,各种表情都有,但最后试探着朝他的方向伸出手:“别走,我敢。” 萧铮心里松了口气,回身坐到榻上,伸手牵住她。 “以示公平,我先来。” 萧铮在原位重新坐好,将她拉到身前。 “我亲自来雪原找你,是因为怕你出事。”顿了顿,他继续道:“也是因为我喜欢你。” “你为什么再三回避我对你的好?” 南临那次是,这回也是。 云水秋抿嘴,脸上闪过三分纠结,回想起不久前她思量了好久的决定,最后还是朝着正对面方向,认真答他:“我故意冷着你,怕自己给你惹来麻烦……也是因为我……喜欢你……” 最后一句话,低低软软,像是撒娇,又像是害怕。 萧铮还没有被这句话冲昏头脑,他跟倾向于后一种。 “为什么?难道你喜欢我,我就会有麻烦?因为你首徒的身份?” 云水秋斩钉截铁:“会。不是。是因为我自己就是麻烦。” 萧铮不解,试探着问:“是……你的身体?” 云水秋伸出手,先是摸到了他的头发,然后顺着头发,缓缓抚摸他的脸。虽然她看不见,但一双眼睛却深情地很:“我说你聪明,果然没错。” 话里隐隐有种自豪的感觉。 萧铮心跳如雷,呼吸有些急促,但拼命压制。 萧铮忽然想起某件事,他伸手盖上云水秋的手,拉到脸上。 用她的手轻抚自己的脸庞。 熟悉的流麻感,跟梦里一模一样。 萧铮视线低垂,看着炉中的火,轻声问道:“上次在三丰关外,你喂了我一样东西。” “是不是血。” 云水秋眼里有些讶异:“你居然记得。” 云水秋察觉到手背上的手有些颤抖,她微微一笑,反手握紧,十指相合。 “是啊,不然你怎么会没事。” 声音轻快地很,好像只是说出一件很平常的事。 “现在,轮到我了。”云水秋两只手合拢,将萧铮的手扣在手心里。 “不管未来我遇到何种境地,你都会和我站在一起吗?” 萧铮空出来的手将她揽入怀里,他嘴唇贴着她的耳,低喃道:“你说呢?” 你说呢? 云水秋脸颊贴着他修长的脖颈,替他回答:“一定会。” 萧铮奖励似的亲了亲她的额头。 云水秋庆幸自己的脸背对着他,眼里的水光他看不见。 但她调整得很快,浅笑着拥住身前的人。 此时萧铮已经与之前的不快乐统统和解,曾经的男妓、漠视、故意不回消息……统统消散。 只余下满心的欢喜。 (外面有时候比内里还要敏感,萧铮控制着腰不要往上抬,却没控制住自己的腿。 云水秋嘴角抿着笑,打算当什么都不知道,但萧铮却眼尖地看到眼里的笑。 两腿虽然软绵,但还有蹬她的力气。 萧铮一脚抬高,打算把她推远。 微小的风声也能让机敏的剑修判断出方向。 虽然屋里原本就黑,但萧铮视力超强,几乎能看清屋里的一切。 云水秋不知道从哪里搞到一条带子,直接将他眼睛蒙住。 “你别看。”云水秋非常霸道,“最好也别听。” 萧铮隐隐知道她要干嘛,收起腿想跑。 下一秒,云水秋的灵力化索,将他两手绑住,连抬起上半身都不能。 “别!那里脏,你别这样!” 云水秋气息扑近,萧铮慌张地挪着身子要往后躲,明明只退了几寸,云水秋却直接将他从床头拉到床中央。 “刚刚两次都是你想,现在这个是我想。是你说的,要公平,一人一轮。”话里还有点装无辜的意思,气得萧铮头晕目眩。 “别听了。”话音刚落,云水秋直接用灵力堵上他的耳朵。 他听不见,那她听到什么,也可以装作没听见。) 第61章 以下犯上 一大早萧九就发现公子和云水秋两人之间气氛怪怪的。 他家公子虽说平时就冷冷的,但今天的他除了有些不近人情外,还有些莫名的火气。 看样子,两人好像发生了什么不愉快的事,而且萧九推断,一定是云水秋做了坏事! 正神游时,萧九忽然回神,他好像看到人了。 但是一晃就没影了,眯起眼睛却什么都没看到,仿佛刚刚是他眼花了一样。 萧九摇摇头,觉得可能确实是眼花了。 这些天,睁眼是雪,闭眼是雪,他今早在屋里还差点拿错了杯子,再这样待下去,恐怕他要成为队伍里第二个失明人士了。 相隔十几米远处,云水秋主动挽着萧铮。 她藏在他大氅里的手轻轻捏了下他胳膊。 没反应。 再捏一下。 还是没反应。 萧铮甩完眼刀,看见她的眼睛才恍然。 他内心扶额,看来他是被昨天的事情气晕了头,连这件事都忘了。 “干什么?”他没好气道。 萧铮回应了,说明他没有那么生气了。 云水秋眉眼一展,唇边笑容渐盛。 萧铮将她的手拉得高一点,放到臂弯里,语气却淡淡:“好好走路,再分心你就自己走。” “知道了。”刻意放轻的女声,听得萧九耳朵麻麻的。 可萧铮就吃这套。 每次云水秋换着调子跟他说话,他都控制不住地心跳。 虽然脸上面无表情,但萧铮心里早就春风拂面了。 呃—— 萧九好像看到前面两人身边在冒粉红泡泡。 萧九含泪愤然,果然是他眼花了,连这种离谱场面都看到了!! 一路无事,两天后,三人来到客栈。 “哎呦!”刀疤看见熟面孔,高兴地过来打招呼。 萧铮从戒指里取出钱袋,直接递过去。 “五千灵石,安排三间上等房。” 这对刀疤来讲可是大单子,他连忙招呼自己兄弟将三人带去上房。 萧铮长得赏心悦目,店小二和客栈小哥一下子就认出他了。 但这回他怀里还搂着一个姑娘,那姑娘身量也高,只比萧铮矮上半头,长得也颇为惊艳。 不过眼睛却失明了,走哪都需要人牵着,浑身也没有半分灵气,但是浑身气势冷冽,瞧着不是好惹的人物。 将三人带到房间后,店小二秉持着服务周到的原则,告诉萧铮前不久那个心竹曾来过客栈找他。 冷不丁从别人口中听到萧铮身边跟过别的姑娘,云水秋还有些诧异。 但却不是误会他。 等客栈的人走远了,萧九贴心地替自家公子解释了一下心竹的事情。 云水秋:“……” 萧铮把她牵到椅子上,萧九非常识趣地关上门,回到自己房间。 温热的茶塞到剑修手中,云水秋似乎在思考,下意识地喝光了茶。 萧铮提壶倒满,在旁边默默看着她。 听见咕噜的水声,云水秋回神,发觉这屋里静悄悄的,“那个心竹,我怀疑是大燕杀手。” 萧铮上半身靠在桌前,支着右臂,一眼不眨盯着云水秋。 “你怎么不说话?”云水秋朝呼吸声望去。 萧铮越看越喜欢,凑上去亲了一口,然后回到位子上坐好,换另一只手撑。 “在等你分析。” 声音低沉,透着一股子随意。 云水秋没有瞒着,把刚刚沉思的事情讲了出来,“我此行是为了那群异妖,囚灵之渊所处西北,无论眼伤是否痊愈,我都要去。” 萧铮扬唇:“好啊,接下来无论你去哪,我都陪你。” 云水秋确实有点口渴,喝了一口茶后,问道:“还没问你,此程为何只有你一人,萧家其他人呢,随行长老难道没有联系过你?” 萧铮想到那些一条又一条的催命符,眉心鼓鼓。 自然催他,可是秘境里的好东西向来是狼多肉少,为了那些虚无缥缈而奔波,还不如待在她身边。 有时还能亲一亲,抱一抱,多好。 “这些事我能搞定,你安静养伤,别操心这些。”萧铮将她的乱发归到耳后,摸了摸耳垂,低声说道:“出了雪原,距离西宫还有好些距离,你行动不便,一会儿得叫萧九出去买个代步的法器。” 代步?云水秋忽然想到自己的芥子囊中正好有一物能帮得上忙。 “不用麻烦,我那里有一艘小型的云舟,飞得快,适合赶路。唯独有样缺点,云舟燃灵石为继。” 但对于掌管十几家酒楼的萧公子来说,燃烧的灵石或许不过是他私库里的冰山一角。 燃料的问题,迎刃而解。 萧铮取出她的芥子囊,递出时有些犹豫,他有点担心神识的伤。 云水秋淡笑:“放心吧,这伤养得慢,但多少也恢复了三四成,开启空间没有问题。” 听到安心的答案,萧铮才放心把东西交给她。然后他就看见云水秋从里面摸出一枚平平无奇的铁片,放到他的手里。 在秘境开启时,他曾见过许道阳释放的云舟是缩在木片里。 而云水秋口中的云舟在铁片里。 “北方的炼器师,都挺特别的……” 萧铮见过的云舟,都是等比例缩小的模型。 就如同他们在雪原上用的芥子屋,放在手心里也是一座小屋子。 而这北方的炼器师,却把东西缩在铁片木片里…… 这要不是提前知道,还以为是什么炼器剩下的余料。 云水秋听懂了萧铮话里的吐槽,眼里盛着笑意向他解释道:“这个创意原本是孙景峰主想出来的,后来他的劲敌得知这种技巧,也开始钻研这种空间技术,这也使得北方众多炼器师效仿。” 许道阳知道这事后,还跟她吐槽过,说这帮炼器师们明明年纪都那么大了,怎么还跟年轻人似的,那么争强好斗。 赶路的难题解决了,现在就剩医修了。 浮光界的圣女萧铮并不熟悉,但他认识姬晚菀。 就算姬晚菀治不了,上次她还欠他一个人情,托她帮忙大抵上是没问题的。 心随意动,萧铮立刻通知了对方。 姬晚菀回复很快,表示没有任何问题,只要人来,马上安排治疗。 傍晚,贴心的店小二给三间屋子均送了干净的热水和吃食,萧铮亲手给云水秋擦手,亲自喂饭,一切乐得自在其中。 该解决的事情都解决了,夜色渐浓,萧铮关好门,暗自设下结界,打算在合适的时间、地点,干点别的事情。 在云水秋挨亲之前,她悄悄设下了第二道结界。 萧铮虽已化神,但住在隔壁的萧九可是出窍,万一听到什么不该听的动静,她好说,就怕萧铮丢了面子。 屋内灵气波动,萧铮自然察觉到了,他吻着对方的脸颊,手指虚虚圈着她的手腕,被带动着施法,气氛暧昧至极。 房内燃着香,青烟袅袅而上,香气四溢。 这是店家特意准备的惊喜,以报答他们的大方阔绰的客户。 香气袭人,两人被熏得有些面热。 云水秋勾画结界的手已经停下,萧铮手指发力,一点一点,将剑修最重要也最具杀伤力的手带到玉枕旁边,一莹一白,极为悦目。 床幔慢慢落下,在夜珠照耀下,整个画面充满了粉色的旖旎。 萧铮重新低头,仔细打量,她的发簪早被取下,乖乖躺着像极了无害懵懂的小姑娘。 墨发如云,散乱未曾拘束,衣衫色泽清浅,三指宽的腰带勾勒出瘦削的身形,整齐的衣领交错于锁骨之处,带着浓浓的清冷禁欲,叫人忍不住打破这一切。 萧铮试探地解开衣带上的活扣,云水秋没有阻拦。 萧铮抬起头,取下她挂在腰间的令牌、锦囊、放到一边,视线移下来,对上她的眼睛。 喜欢的人对自己上下其手,云水秋没有用克制,自然地露出身体反应。 萧铮手掌下落,却在将行之际缩了手。 “没关系,你若怕,我们就不做。”云水秋嘶哑的声从下方传来。 这句话间接点燃了萧铮的勇气,经过一番心理斗争,最后还是迈出那一步。 萧铮整个脖颈露出淡淡的粉色,甚至能够瞧见喷张的血管,沿着层衣掩饰之地,蔓延至那张俊美的脸。 萧铮虽然没有,但是通过这么多年人间阅历,也该知道怎么做。 可终究是头一回,心中种种纷乱之时,萧铮慢吞吞地将头埋在她的怀里。 云水秋原本打算强忍着什么也不做,但对方羞涩的反应,惹人怜爱。 “还以为胆子多大……”话语带着隐隐的打趣。 萧铮明显不服,只闻云水秋呼吸突然加重,呼出的气息热得惊人。 人们都喜欢自己能够完全把握的事情,因为它能带给人们紧张刺激的掌控感,那种刺激叫人头脑发涨,叫人兴奋。 衣衫不知不觉间半褪,紧紧的缠在一起。 萧铮撑着身体,听着对方喘息的声音,低头凑在她的轻声呢喃:“寻年……年年……” 一遍又一遍,萧铮压着嗓子,用自己最性感的声音将各种称呼喊了遍,最后试出她最情动的称呼:“姐姐……” “姐姐,我好喜欢你……” 床幔被风拂过,在空中划出层层波浪,在香灰燃尽之际,云水秋终是按耐不住地伸出手,盖在萧铮手上。 云水秋脸色白里透红,唇瓣更是如玫瑰一般嫣红。失神的眼角微微有些湿润和红,给人就像被雨打湿的花,朦胧中带着旖旎的艳丽。 最后,云水秋平复了一下心跳,低哑着问他:“这回满意了吧?” 萧铮没有理会,而是拨开床幔,丝毫不管胸前风光大露,赤脚下地,将床边早就准备好的湿帕拿来,清理了手心,然后拿了新帕子,重新钻回帐中。 挂在云水秋胸口的寒石开始发挥作用,将躁动的血气平复下去。 意识到对方的动作,云水秋箍住他的手腕,“我自己来。” 萧铮递给了她,将头转到一边。 窸窸窣窣的声音停下后,萧铮将手帕毁尸灭迹,拢上散乱的里衣,重新搂住她。 肮脏的念头还没完全消去,云水秋感觉身体还是燥,但是却不想麻烦萧铮伺候她。 这种方法治标不治本,若不是萧铮强烈要求,她是不会松这个口的。 两个人静静相拥,屋外风雪交迭,不断拍打着窗户,像是有只恶鬼在外面嚎叫。 但屋内一室温暖,和谐美好,丝毫不管外面的雨雪风霜。 两人搂在一起,中间的那柄剑,烫得萧铮不自在。 他有些后悔。 萧铮:“我是不是不应该……” 云水秋亲了亲他的唇,声音沙哑安慰他:“没事,一会儿就好了。” 萧铮埋在她的发里,声音闷闷的:“老这么憋着也不行。” 云水秋不说话,更没反应,萧铮主动将剑修的手拉过来,放到自己的后腰,有种暗示的意味。 云水秋手掌上移,轻轻拍他的背,将那点意思拍得烟消云散。 萧铮语气低沉,闷闷不乐:“你倒是比我还在意。” 此话一出,气得云水秋咬住萧铮耳朵。 我是为了谁! 还不是为了你! 没良心! 抱了一会儿,怀里的热度还是没散,萧铮伸手去推云水秋,没推动。 萧铮闭着眼,不知该如何应对,他看了会儿对方,然后又不好意思地挪开眼,琢磨好久之后,锦被起伏。 云水秋一把抓住他修长好看但乱动的手。 “别闹了,我这是为你好。” 萧铮的桃花眼猛的睁开,眼神凌厉如刀锋。 薄唇紧抿,冷酷到了极致。 定定地看了几秒,萧铮收回搂着她的胳膊,调转方向,背对着她。 明显是生气了。 云水秋欲哭无泪。 夜里,等萧铮真的睡了,云水秋偏过头,轻轻吻了一下对方的侧脸。 翌日清晨,在萧九惊愕的表情下,云水秋催动云舟,烧着萧铮的灵石,三人往西宫而行。 客栈角落,一抹看不清的残影,也瞬间消失。 …… 西北林 “这诡妖越来越多,都不知道是从哪冒出来的,呸!简直不是人待的地方。” “就是啊,我看咱们还是逃出去,去西宫或是东海那边,赶紧避避吧!” “那边诡妖少吗?”有人困惑。 “倒也不是没有,但指定比咱这少!”旁边人斩钉截铁。 忽然,队伍前面有指挥的人跑到队伍后方,示意众人停下。 “怎么了?难道又遇上诡妖了?” 队伍里有人渐渐开始恐慌。 “大家别慌,这附近是安全的。” 一名灰衣男子突然出声。他嘴里叼了根草,抱着双臂,眼睛滴溜溜地在附近密林徘徊,像是在观察什么。 此人正是温朔。 队伍里的人知道他的修为不俗,温朔一说话,场面紧张的气氛渐渐缓和。 这时,队伍前面的人做原地休息的手势,众人彻底放下心。 队伍后方坐着一个面容清秀的女子,打扮普通,但身上挂满了武器,后背背着一个巨大药篓。 林妍靠着树干休息,脑袋里仍想着刚刚错过的一株霓裳草。 霓裳草有十三片圆筒状的卷曲叶子,每过一百年,就会展开一片。 而刚刚她如果没看错,那株霓裳草已经尽数展开。 如果拿到药行,绝对能卖出个好价钱! 林妍有些蠢蠢欲动。 现在正好是休息时间,霓裳草距离此地也不算太远,来回再加上采摘,绝对不会超过一个时辰! “哎,她去哪?” 有人恰好看见林妍起身往回走。 另一个人拉住他:“人家姑娘可能去解手,你凑过去干嘛,都跟你说了出门在外别那么好心。” “这林子里指不定还有隐藏起来的诡妖,万一出事了咱还得救她,我这不是为了大局着想吗?” 嘴上这么说,但那人还是老老实实坐着,没有起身的意思。 队伍里有好些还没辟谷的修士,有人架起火堆,张罗着大伙一起做饭。 看到林妍走远的两人也拿出自己的吃食,混进吃饭的队伍里,跟周围人有说有笑,将这件事抛到脑后。 第62章 弄巧成拙 林妍还是个灵寂初期修士,尚未辟谷,走了一上午,此时肚子饿的咕噜咕噜叫。 但现在不是补充体力的时候。 林妍将位置记得很清楚,在一棵树旁扒拉几下,在下方的灌木丛里找到了那株十三叶的霓裳草。 “太好了!这么多天,终于有收获了!” 林妍拨开周围的杂草,用铲子挖开表面的土。 一株根茎完好的霓裳草被放到木匣中,然后木匣再被小心翼翼放到背篓中。 忽然,树叶沙沙的摩擦,有叶子被压碎的声音。 林妍动作一顿,冷汗顿时布满后背。 她谨慎回头,周围一片寂静,除了风吹树叶,再无他响。 林妍越发觉得这里古怪,第六感告诉她尽快逃离。 林妍紧紧捂着芥子囊,紧绷着脸,一步一步往来时的方向退。 正午的光从头顶照射,穿过层层遮掩的树叶,斑驳地投在地上。 心跳越来越快,林妍感觉后颈越发僵硬,心底悚然一惊,拔腿就跑。 有黑影自草丛里射出来,蛰伏在树后的诡妖立即弹出,速度又快又急,林妍几乎没看清是什么东西,本能地往前跑。 仓皇回头之际,她发现刚刚挖草的地方,留下了一个比手掌还大的脚印! 诡妖会爬树,动作很快,后方传来破空声,林妍迅速地向右翻滚,躲开诡妖厚重的爪子,起身继续逃跑却听见了其他诡妖追上来的声音。 糟了,怎么都追来了! 林妍根本不敢降速,更不敢回头看。 后脖子那里隐隐有一股热气吹来,林妍发凉的后脊如凛冬寒冰。 整个人毛骨悚然! 队伍前端,秦子尧见荆芥突然起身后望,连忙打起精神,站在一旁。 “荆老。” 头发黑亮,面容却有些沧桑的中年男子朝队伍末端望去。 眼神微凉,像是透过层层遮蔽看到了什么场景似的。 荆芥,曾在七曜山跟云水秋一起并肩作战过的南临修士,探到有人惹了麻烦回来,浓眉紧蹙,当即开口: “它们又追上来了,叫大伙赶紧动身!” 听到这个消息,安插在队伍各处的士兵相互传递信号,所有人见此纷纷收拾起身。 架火做饭的人熟练地收起工具,处理了周围的气味。 队伍末端的士兵伸手在胸前比了拳,秦子尧的亲兵便带头出发了。 温朔注意到有人还没回来。 不过他没有多管闲事,他们这群人拿命护着他们,却非要有人出去送死。 他才不管。 走出去好几里地,有人想起有个解手的小妞还没回来。 “军爷!刚刚有个姑娘出去了,现在还没回来!” 声音吸引了众人注意。 一个穿着整齐,肤色较黑的人从队伍前面走过来,在那人面前站定,沉稳问道:“去了多久,往哪个方向去了?” 那人怼了怼同伴,同伴想起来并回答:“去了好久,队伍才开始休息就出去了,往那边去了。” 未穿军装却被叫做军爷的人招来手下,耳语几句,然后让他们兄弟二人继续前行。 军爷叫手下接替带队,他去后方找人。 手下虽然担心,但是他得服从命令,便转身回到队伍里接手长官的工作。 荆芥发现有人离开队伍,是南临的军兵。 “三皇子,你的人怎么突然折返?” 这时,秦子尧收到后方消息,跟荆芥解释:“是后方少了一个人,我的人去找她了。” 荆芥什么也没说,继续开路。 出窍修士面容不显丝毫杀意,却用神识平等地攻击每个挡在前方的诡妖,这便是他口中的“开路”。 这种方式又快又安全,但唯一的缺点,首先要拥有一个出窍大能。 秦子尧在旁辅助,脑袋里却在想其他事。 那天他接到父皇旨令,要他速速带一队人马,前往七曜山。 听到这个地名,他下意识的以为是这边人手不足,然而抵达后却被告知这些人都要随他一同进入结界,去找沧海秘境的通道入口。 是的。 他也是那个时候才知道,原来除了洛川峡,还有一个入口,就在七曜山山中。 通过营地的人口中得知,在不久前,一个来自青云宗的女剑修进入结界后,在第三天又安全的出来了。 种种细节皆与他堂弟口中的朋友相吻合。 在那之后,过了数日,营地里开始传出山中有秘境通道的消息。而且秘境开启后,那名剑修带着萧家四名侍卫再度进了山,至今没有出来。 为了减少伤亡,在他们出发前,伯伯秦迟昭作为主领队带着一名分神、三名出窍和数百名元婴化神一同进了山。 狼啤鬼叫的声音持续了三天两夜,声音甚至传到周围村落,令村中凡人战战兢兢,连觉都睡不成。 那些人肃清了山里的所有异妖。 可有一事秦子尧万分不解,为祸多年的隐患已被解除,伯伯却并没有急着带人离开,反而更多人手留守阵地。 直到他亲眼目睹了凭空出现的旋涡,以及从旋涡中不断掉落的异妖,山中之患迟迟不消的秘密得到部分解答。 见到伯母后,经过伯母的解答,他才真正得知此行的任务。 找到进入秘境的五人,与之汇合,并协助他们。 临行前,伯母交给他一枚“风火驿站”的令牌,迄今为止,他已得知其中三人正在赶往此地,还剩两人。 据那三人所述,剩下的两人都在南方…… …… 林妍还没吃饭,体力渐渐不支,只好拿出珍藏的丹药往嘴里扔。 当她憋着一股劲儿赶回队伍休息的地方时,却空无一人。 “完了,他们肯定是走了……” 正当林妍心灰意冷快要撑不住的时候,眼前忽的闪过一缕银光。下一秒,那头诡妖嗷呜一声,像是被什么东西抽飞。 男人把尚有一缕生机的诡妖扔出去,那头体长足有两米的银狼结结实实的撞在树上。 然后一把带着血印的刀从林妍眼前“咻——”地飞过,插进银狼的头颅。 “还不快点跟上!” 怒斥唤醒了林妍的求生意志,她撑起身子朝声源方向跑去。 见到麦色皮肤,林妍心里的石头落地了。 太好了!有人来救她了! 林妍心中燃起巨大的希望。 …… 吭哧吭哧地跟上大部队后,那对兄弟鄙夷地看着她。 出去这么久,脚指头想也想到她出去干嘛了。 劫后余生的喜悦还没升起,林妍就被大伙的视线看的无地自容。 甚至有人毫不避讳,当着她的面,光明正大地讨论她。 “都别看了,后方仍有异妖,我们必须加快脚步赶到下个躲避地!”凌厉低沉的声音响起,听不出半分怒来,却十分威严。 众人移开冷漠又讥讽的视线,加快了脚步,像是要逃离她身处的这片区域。 林妍眼眶微红,眼里的泪反射着细碎的光,抿了嘴,低低道了句对不起。 旁人都走远了,只剩她一个人留在原地,声音很细,没有人听见。 “快跟上!”林妍被声音吓一跳,眼泪直接弹出来了。 是刚刚救她的人…… 现在确实不是伤心的时候,林妍赶紧跟上队伍,只是脸上失去了一开始的活泼,变得沉默又憔悴。 至于后方追来的十只诡妖,被荆芥的神识尽数斩杀。 又行了两个时辰的路,天边晚云渐收,荆芥让众人原地休息,明日一早再赶路。 队伍停在了草木茂盛的丘陵山坡上。 草木里夹杂着一些离离草,淡蓝色的光像星星,铺展了整座山坡。 美丽又梦幻,叫人陶醉其中。 但林妍的心情就没有那么美丽了。 林妍侧躺在草地上,屈膝环抱着自己,她辗转反侧无法入睡,一想到白天被人误解的事,闷得胸口郁结。 林妍抿着嘴,只是想寻机缘而已,这明明没什么错,大家平时也会这样做。 但是今天一切都成了她的错。 林妍心中怨怼,要不是那只诡妖,就不会发生这么多乱七八糟的事了。 许是有了南临军尉的那句话,大家都不再投去异样的眼光,只是用行动表示他们的看法。 她的周围一圈留出很大空地,众人三五成群,有说有笑,林妍贝齿咬着唇瓣,失去了血色,泛红的眼眶满是委屈的泪水。 林妍干脆闭上眼睛,不再看周围的事情。 旁边的说话声渐渐弱了下去,做饭的火堆也慢慢熄灭,众人陷入沉睡,为次日的奔波积攒体力。 林妍睡的正香,忽然听到旁边有喧嚣声。 她茫然睁眼,看到大家都在兵荒马乱地收拾东西准备走。 什么情况? 虽然迷茫,但身体还是下意识地跟上队伍。 荆芥背着手站在山顶,山顶的风将他的衣服吹得猎猎作响,颇有高人之风。 “奇怪,明明甩开它们,怎么会又跟上来了?” 听见这话的秦子尧眉头一皱,后退一步,叫来手下。 消息层层传达,最后传达至那名军尉耳中。 只见一路上都保持着冷静沉稳的军尉,一下子变了脸,浑身杀气外泄,带着手下的兵直接走到林妍面前。 “怎么了?”林妍刚说出一句话,士兵直接闪到她身后,扣住手腕,冷声道:“跟我们走!” 与此同时,整支队伍开始前进,林妍被带到队伍前沿时,看到队伍里不知何时多了三人。 但现在不是关心这些的时候。 “发生什么事了?你们为什么抓我?” 然而没有人回应她。 士兵将她带到秦子尧面前,才松手,规规矩矩地站在后方。 这个人她认识,是南临国的皇子,也是这支队伍的领头人之一。 林妍揉着手腕,倔强地爬起身来,不卑不亢地看着秦子尧问道:“敢问三皇子,我究竟犯了什么事,你们直接派人抓我?就算是皇子,也不能平白无故地冤枉人吧?你知不知道刚刚周围人都是怎么看我的!” 林妍越说越激动。 她被围在中间,忐忑又烦躁,抬头扫过围观群众,心里的怨恨和不满如野草般疯长。 秦子尧静静等她说完,才冷冷淡淡质问:“我的手下去救你时,你在挖东西。挖了什么,交出来。” 林妍不屑地轻哼:“那是我的东西,凭什么给你。” 林妍出言不逊,军尉直接上脚。 “啊!” 林妍没有防备,膝盖重重磕在地上,挂在身上的杂物叮当作响,远处路过的众人纷纷投来视线。 “我们本该甩开那些诡妖,可是今夜它们却直直朝着此地前来。我们非常有理由怀疑,是你引来了那些诡妖!” 军尉麦色的脸在夜里更黑,他浑身杀意,沉着脸说话直叫人打怵。 就好像对面说话的不是人,而是沾染了怒火的雄狮。 林妍攒着袖间芥子囊的手一紧。 不可能,只是一株草,怎么可能引来诡妖? 这跟她没关系! 一定是他们带错了路,想把这口黑锅扣在她头上! “我不想在这跟你多费口舌。你如果乖乖交出来给我们检查,我还能完好无损地归还与你。可你若是不配合……” 秦子尧没做半个动作,只是静静站在那,看着她的视线冰冷又危险,像是埋伏在暗处的凶兽,叫人脊背发寒。 荆芥抬眸看向秦子尧,难怪皇帝那么多皇子,却唯独让他掌管天兰城的治安,确实有点手段。 够狠够辛辣。 荆芥在南临国的家并不在天兰城,对于这位三皇子只是略有耳闻。 他们初次见面还是在七曜山。 但是通过这几天对他的了解,感觉这也是位天骄。 虽然跟那个小女娃比差了点,但是各方面也挺优秀。 说到这,他也是抱着和云水秋汇合的心思,才来到这里的。 听秦子尧说,那小女娃如今在南,他们现在已经和其中的三个人汇合了,就等另外两个能拿主意的了。 就在刚刚,跟那三个萧家侍卫汇合他们才得知,原来对囚灵之渊最了解的人是萧九和云水秋。 哎,所以暂时没事干的他们,开始在西北林里组建队伍,到处救人。 等荆芥回神,那边的人已经交出了芥子囊里的东西。 林妍提心吊胆地把东西交给士兵,生怕他们会有别的动作。 军尉将盒子打开,恭敬地递到秦子尧眼前。 一株十三叶的霓裳草静静地躺在盒子里。 霓裳草的气味静静逸散到空气中,远方的诡妖开始暴动起来,调转方向,朝众人袭来。 “不好,是霓裳草!” 秦子尧神色忽变,语气渐寒:“你居然带着霓裳草!霓裳草别名叫做诱妖草,最是吸引妖兽!” 荆芥闻之变色,直接闪身过来:“那还不快仍了它!” 说是迟那是快,林妍都还没来得及作出反应,萧十九先拦住了荆芥。 “等等!霓裳草?” 萧廿九也过来了,连忙追问:“真的是霓裳草吗?” 萧三九眼神一亮:“这不正是我们要找的治疗神识的药吗?” 十廿三全都凑过来,确认了草的形状外观确实与霓裳草一致,三人相互对视一眼。 秦子尧皱眉:“三位,我们时间不多,若再不扔掉它,恐怕后方的诡妖就要追来了。” 与此同时,所有人几乎同时察觉到地面震动。 微弱的轰隆声正在靠近。 林妍彻底腿软,心中顿时升起惊涛骇浪。 真的是她?真的是她引来了诡妖?! 萧廿九一把夺过霓裳草,嘴皮子极快:“这株草不能扔,现下正有人需要它。我拿着它将诡妖引开,你们赶紧带人先走!” 最后一句话甚至还没说全,空气中留下残影,萧廿九直接连人带着草跑了。 萧十九看着瘫在地上的女子,皱皱眉,取出一包灵石。 “灵草归我们,这个给你,也不算你白来一趟。” 钱袋子在空中划过一道帅气的弧线,林妍察觉到手边落下一样东西,下意识地伸手。 打开看见满满灵石,刚才的萎靡不振瞬间消失。 事情解决了,秦子尧带着所有人,往萧廿九相反方向撤离。 荆芥却在琢磨刚刚萧廿九的话。 刚刚萧家三侍卫如出一辙的反应……说明等着用药的人,不是萧九,就是那个小女娃…… 神识有损,治起来可要费不少劲儿。 荆芥摇摇头,将种种思绪抛在脑后,继续清除障碍。 第63章 初入器冢 罗浮岛绿树成荫,穿过海边密林,入目是一片由白玉铺就而成的巨大广场。 广场上面凌乱地插着剑,或直或斜。 有完好无损的剑,也有断剑。 经历了千年的风吹雨打,有的剑已经生锈,轻轻一碰就碎。但大部分的剑还算完好,拿出去卖也能值几百灵石。 花影穿过剑冢,鞋底时不时踩到坑,还是那种延伸至地下的坑洞。 看来很多剑已经被人拿走了。 真正的器冢还要往里走,当青云宗的人赶到时,石壁外面已经聚集了不少人。 有人在激烈的讨论,双方吵得不可开交,面红耳赤,甚至隐隐有动手的架势。 正是萧家长老和大燕人。 “是萧家先找到器冢的,分配权理应在我!” 单青山脸色沉沉,眸色如墨,毫不退让:“是我们大燕找到开启大门方法的!” 原来双方在争挑选宝物的优先权。 虽说一开始萧家与青云宗达成合作,互帮互助,互不干扰。 可秘境里的好东西有限,大家比的就是速度。 当然就算你找到也不一定是自己的,毕竟速度后面还有个实力。 秘境是个独立空间,里面发生什么事,外面的人都不知道。 ‘抢’是大家默许的运动项目。 而现在,最具有话语权的三方势力均已达到。 场面有些胶着。 萧家这边说话的人是长老,大燕这边是位三品将军。 青云宗这边,身份能与之相配的杨胥此刻却不知在何处。 青云宗弟子站在一旁,只能默默观战。 花影虽是摇光峰首徒,但身份也有些不够排面。 忽然,青云宗里一个浑身裹着黑布、身量极高的人,慢慢摘下帽子,露出一张俊美无涛的脸。“第一件东西,小辈比试,谁赢归谁。后面,谁发现,归谁。” 如此简短又利落的话,自然出自廉泉之口。 花影没想到廉泉居然在这么多人面前,能够主动站出来,做主持大局之人,实在对他有些刮目相看。 罗启南第一个不同意。 中州与大燕在这么多人眼下吵得如此激烈,显然是故意做戏。至于这戏给谁看,毫无疑问,是青云宗。 此行没有杨胥峰主坐镇,他们顺理成章地把青云宗当软柿子捏! 原以为廉泉站出来要争一争,却没想到他直接摆明态度,让出先机,使青云宗置于事外。 听懂廉泉意思的单青山,嘴角勾出一个怪异的微笑,他迈出步子,上下打量,“身高九尺,气沉如海。我没猜错的话,这位就是开阳的新任峰主,廉泉峰主吧?” 廉泉根本没搭理他,只是定定地看着萧家长老,眼里没有感情,只有生人勿近的冷漠和疏离。 “我同意廉泉峰主的提议。” 萧家长老冲廉泉微微点头,丝毫没有刚刚出卖了人家的心虚。 廉泉见了,漫不经心的低下头,再度裹上帽子,继续充当隐形人。 罗启南不同意,可是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不好驳了自家人的面子,便默默站在一旁。 虽然单青山也同意此事,但是廉泉这副目中无人的姿态,着实让他有些恼怒。 “行了!” 一道震耳的声音自大燕之中响起,众人纷纷望去。 一位打扮整洁,发丝油亮又一丝不苟的灰发老者走出来。 灵戟皱眉:“青云宗肯主动退让,那就按他的意思办!” 语气十分不耐,而且是冲着单青山说的。 单青山不敢忤逆,低眉顺眼退到一旁站好。 “啪啪” 一阵鼓掌声不合时宜的响起。 单青山闻声立刻恭敬地退到一旁,让出身后的张巡。 昏暗的光影在廉泉眼底掠过,隐藏在阴影中不见丝毫表情的脸,顿时变得有些严肃。 这个人,身上气息很强。 他已经观察了好久…… 起码是出窍中期。 甄宁自见到大燕人,便一直眉头不展,他想起之前众人推测魔族隐藏在大燕一事,又想起巡查府的惨状,怒火中烧。 花影察觉到甄宁变化,冲他微微摇头。 花影:不要打草惊蛇,我们不是他的对手,莫冲动。 甄宁放下握鞭的手,调整气息,恢复成安静平和的状态。 张巡尖细的嗓音响起,丝毫不避讳自己宫人的身份。 “既如此,那就请灵戟大人开启剑冢,让大家进去一探究竟吧。” 灵戟不愿在此地浪费时间,直接转身,在石壁的诸多凹槽里轻点几下,左右两侧的石门缓缓移动。 阻拦众人多日的大门,终于开了。 “开了!” “等了这么多天,器冢终于开了!” 周围看热闹的散修和其他宗派的人喜出望外。 单青山听到这些声音,不屑一笑。 这些蝼蚁只能得到那些被他们挑选剩下的无用之物,却还能为此欢喜若狂。 真是可笑! 张巡听到笑声,眼一斜,淡淡警告:“青山。” 单青山屏住呼吸,低头认错:“公公勿怪,青山知错。” “错哪了?” 单青山冷汗涔涔:“错在——不该对这些人无礼,不该破坏大燕在这些人心中的好感,更不该在众人面前丢大燕的脸!” “知道就好,若有下次……” 张巡淡淡一笑,单青山全身汗毛都炸起来,脸上没有半分血色。 “行了,门开了,赶紧带人进去,别叫那些好东西落到外人手里。” “是!” 单青山强行维持住自己的形象,带着手下进了器冢。 灵戟开启大门后,两手负在身前,静静看着旁边的那出戏。 一师一徒,都静静地站在门旁,只不过灵戟毫不避讳地看着张巡,而麦冬没那个胆子,只好看天看地看风景,唯独不看张巡。 张巡装模作样地要进入器冢,灵戟跨前一步,拦住他的去路。 “灵戟大人,这是为何?”张巡尖着嗓子装无辜道。 灵戟咬牙冷哼:“张公公,就算你贵人多忘事,可你怎么连皇帝的命令都忘了。” 说好找他进秘境是为了抓人,人呢? 石室里? 糊弄鬼呢!? 灵戟周身隐隐环着一圈淡黄色的光,渡劫的威压直接压向对方。 哪怕渡劫的威压有指向性,可周围的修士还是受到了影响,五脏闷得发涨。 尤其是一些名声不显的宗门,他们的弟子甚至出现了耳鸣。 “师姐,他们这是怎么了?” 甄宁强忍着不适,低声问花影。 花影修为比甄宁高,而且灵修也帮她承担了部分威压,此时几乎不受半分影响。 “大燕的公公和灵戟好像产生了冲突。” 花影耳力极强,将灵力附在耳朵上,几乎可以听清两人的对话。 灵戟这番举动,无疑是将众人焦点移至大燕身上。 青云宗、中州,包括那些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散修们,都将目光移到大燕身上。 张巡忍着怒,面上淡笑:“咋家生来就是皇上的狗,怎么可能忘记。不过进了秘境,所有人都被打乱,我们的人跟丢了他,现在正找着呢。” 张巡装作善解人意的样子,伸出手,对着虚空一敬:“我知道灵戟大师急于效力皇上,但在找到那人踪迹之前,为皇上寻个几件厉害的灵器法宝,也未尝不可。” “就是麻烦灵戟大人还要再为皇上多跑一趟了。” 张巡压低声音,一副哀怨恳求的模样,仿佛灵戟不答应,他就能当场涕泗。 灵戟与张巡隔着一层结界交谈,周围人只能看见他们张合的嘴,却听不见丝毫声音。 但他们绝对想不到,他们所说的每个字,都被场上的花影听去。 花影一字不落地传音给甄宁。 ‘师姐,他们在找谁?’ 灵戟与张巡都没有提及名字,花影也不知道他们在说谁,便摇头。 但这无疑是个关键信息。 灵戟脸色难看得像是吞了只苍蝇。 麦冬瑟瑟发抖。 师父的威压彻底避开了他,但麦冬还是为自己师父捏一把汗。 师父,你不是说不惹他吗? 现在又是为何啊!! 大燕的人基本都进去了,就剩他们几人。 灵戟重重挥袖,转身带着徒弟进了器冢。 哼!既如此,他倒要看看这里有什么好东西! 大燕的人进去了,接下来就是萧府的人。 唐宓见那两个老头终于吵完架,便拉着牧飞云兴冲冲地进入器冢。 萧家长老在前面给众人打头阵,以免出现什么机关暗器伤到小辈。 牧涣也抬脚跟上队伍。 最后只剩下青云宗和其他宗门弟子与散修。 花影扫视一圈,声音沉淡:“各位,青云宗愿与诸位同往,我们一起进去吧。” 亮丽的红裙随岛上的海风飘动,吸足了视线。 精致的五官却未施粉黛,众人对她增加不少亲和感。 青云宗弟子无人反驳,皆听从花影安排。 “真的吗?” “不愧是大宗,做事就是气派!” “大家伙还等什么,还不赶快进去,可别让里面的好东西都落到那些道貌岸然的小人手里!” 石壁外有人欢呼,气氛轰然大燥。 花影微微一笑,率领众人进入器冢。 人多,但不拥挤,众人保持着一定的秩序,团结和睦得像是同宗弟子。 …… 有萧家长老打头阵,萧府弟子虽保持着一定警惕,但心情还算和缓。 可某些人并不如此。 唐宓与牧飞云一左一右,如临大敌般拿着武器,甚至每一步迈得颇为小心。 牧涣被这两人惊弓之鸟的作态逗得不亦乐乎,整个身子都笑得发抖。 后方的弟子不敢嘲笑自家二小姐,整个通道只能听见牧涣一人的声音。 “我说二位,这里没有那么危险,何必搞得大家神经兮兮?” 无人回应。 气氛有些尴尬。 连队伍里的长老也不吱声。 牧涣脑回路也是不太正常,没有人接话也能自顾自说上好久。 牧涣三两步走到唐宓身后,还没张口,唐宓迈开步子,离他足有两三米远。 生怕自己沾染上牧涣一丝气息。 牧涣嘴角一扯:“二小姐,你在外面精挑细选了那么多‘宝贝’,应该看不上这里的灵器吧?” 牧飞云闻言极快地看了一眼二小姐,然后又很快收回视线。 她虽不明白二小姐为什么要拿走那么多剑,但她这么做,一定是有她的用意! 牧涣这句话无疑是在讥讽二小姐品味低俗! 唐宓状若无闻,继续跟在长老身后探路,“看来青云宗提出的建议用不上了。” 长老认同地点点头。 进入石室后,里面分别有五条通道,通往不同方向。 大燕人选了中间那条,而他们选择了第二条。 唐宓时刻谨记宗门训诫,凡是进入大能遗址,必须时刻保持警惕。 危机不会在你准备好的时候来,危机时刻都在! 萧家一位长老听出牧涣话里的嘲讽,微微皱眉:“进了这里,萧家弟子就要团结合作,不可生事,不可怯懦,不可莽撞,不可……” 唠唠叨叨,听得牧涣心烦。 便翻了个白眼,退后几步,表示自己不再说话,那长老才停口。 通道里只有窸窸窣窣的脚步声,牧涣却更加烦躁。 本以为安全度过地动后,萧铮就会来此地与他们汇合,却不曾想…… 萧铮不来,他的计谋便无法展开。 更无法与那人相互配合…… 连日来的烦躁无法倾泄,憋得他只好用身边人出气。 可这唐宓和牧飞云,一个不接茬,另一个听唐宓的话,也不接茬! 队伍里的其他弟子身份卑微,把气撒在他们身上属实有些掉价! 唐宓听到牧涣粗粗的喘气声有些疑惑。 牧涣这几日好像有些不对劲。 性格变得暴躁,动不动跟其他人生气。 说话也不注意分寸和场合,完全失去了翩翩公子的姿态。 虽说那是装的,但一个人选择放弃伪装,说明了什么…… 唐宓脑袋里的弦突然绷紧。 眼里一片冷然。 唐宓握紧手里的剑,暗道:看来,接下来的几天,她得好好盯着他了…… 石室内,青云宗正在选去那一条路。 花影沉思,指着中间:“这条路,是大燕人。 她手指再转,指向旁边:“这条,是萧府的人。” 甄宁眼里满是赞叹。 师姐就是师姐,连这个都能听出来! 花影看向廉泉,他依旧将自己裹在袍子里。 花影暗自叹气,看来又得是她来做决定了。 “这五条路都没有什么确切的指示,去哪个都一样。让师弟师妹们举手表决,哪个人多,我们去哪?” 青云宗弟子们心花怒放,终于轮到他们来做决定了吗?! 众人纷纷举手,指向自己想去的方向。 一的人数最多,其次是四五,所有人都默契地避开了二和三。 “好,那我们就去第一条路。” 青云宗决定后,散修和其他宗门的人也纷纷选了各自的路。 有人直接去了二和三,也有人打算跟在青云宗后面,准备捡漏。 但更多的人选择去没有被挑选的四和五。 “各位,至宝可寻,但命只有一条,言尽于此,希望还能在奉天见到诸位,别过!” 一名散修豪言万丈,对众人抱拳,成为第四条通道的第一人。 众人纷纷抱拳行礼。 花影带着众弟子,朝着已经不见人影的通道入口抱拳行礼。 “诸安!” “诸安!!” 第64章 索桥生机 通道十分宽敞,两侧燃烧着烛火,墙壁上有石刻,但年代久远,已经模糊不堪。在山体里走了半天,微光里的尽头是一处黑暗。 花影等人步入其中,用灵气点燃烛台。 第一关。 一间石室。 石室没有大门,里面散发着一股腐朽的霉味。 灯火微微,众人拿出照亮的工具,照亮了空气里弥漫着的尘埃,再抬眼,石室的四周、墙壁、穹顶、乃至于地面,每个角落都绘满了五颜六色、画着长虹日月和数不尽人物的壁画。 壁画上的小人只有手掌大小, 壁画后的墙壁已经被岁月侵蚀得模糊不清,但上面的壁画残存的图案和色彩绝大部分保存完好。 花影上前仔细观察,看得有些入迷。 若萧铮在这里,会发现这里的壁画内容,与他在光影里看到的场景一模一样。 “你们看,这里有一道阵法。” 罗启南的声音忽然响起。 站在墙壁前的甄宁闻言走了过去。 罗启南的正前方是一处金色壁画,上面曲线交错,不成人像,显然是另有乾坤。 罗启南伸出剑鞘点了点墙壁,一道强力将他吸了进去,身影瞬间消失。 “啊!” 旁边的女弟子直接惊叫出声。 “罗启南!” 甄宁下意识伸手,指尖摸到了衣角,与对方失之交臂。 “他去哪了?!” 甄宁睁大双眼,有些不可置信。 甄宁试探着要走上前,身后忽然传来巨力,将他拽了回去。 “廉泉师——廉峰主。” 甄宁话到口边,才反应过来改口。 廉泉将手揣回斗篷里,视线在甄宁身上停留片刻,然后面无表情:“喊师兄。别碰。” “他碰了它。” 廉泉的话总是简短又模糊。 甄宁在脑子里组合一番,才明白廉泉师兄说的是:他碰了它。 它指的是阵法。 于此同时,萧家的一位弟子不慎碰到阵法,也随即消失不见。 萧家长老极快地反应过来,并扬声大喊:“所有人都不要碰它!这个阵法里有幻境空间,能将触碰阵法的人带入其中!” 同样的事情,也发生在其他队伍中。 虽然担心罗启南那边的情况,但现下更重要的是破解关卡。 壁画的颜色有些黯淡,但仍能分辨出色彩。 花影已经将壁画的内容深深印到脑子里了。 她将众人都喊来。 “你们看。” 婉转清冷的声音在石室中流转。 壁画上画的是很久以前的事。 天空黯淡,日照如血。 壁画上的人们穿着古老的服饰和颜色不一的服装,围着一个圆形祭坛,紧闭双眼,像是向上天祷告着什么。 祭坛外的山林中,也就是壁画的下方,画着千奇百怪妖兽。 但它们无一例外,皆是红眼獠牙利齿。 画面中的妖魔鬼怪形态各异,眼神凶狠而诡异。 黑沉沉的通道里吹过来一阵风,壁画栩栩如生,仿佛上面的恶魔即将从壁画里走出来。 叫人忍不住起鸡皮疙瘩。 而祭坛外,围着一圈手持各式各样武器的人,他们面目狰狞,口中嘶吼着发起进攻。 场面血腥又暴力,在鲜艳的色彩下,呈现出一种诡异的美感。 双方不死不休,战斗持续百年之久。 在之后的漫长岁月里,人们发现人族驯养的妖兽,会在某一天突然性情大变,沦为诡妖,肆意伤害驯兽师和凡人性命。 人族越发苦不堪言。 自此,驯兽师的行业慢慢落寞起来。 最后一张壁画上,画的是一位少年。 面容有些模糊不清,但他身上的鲜活感扑面而来。 少年生自贵族世家,从小锦衣玉食,受尽万千宠爱,岁月静好。 可是某一天,黑暗降临,家族遭受诡妖袭击,全族上下拼死抵抗,可终敌不过这天下混沌。 其中一张壁画里,只剩下他。 壁画画风也因此变得灰暗阴沉。 命运枷身,人间惆怅。所到之处,皆是痛苦与血泪,混乱波及人间每个角落。 颠沛流离之苦了了几笔带过,终有一天,他在一处山谷里不慎落入诡妖圈套,因此有幸拜得一位隐居在此的长者,学会了炼器与画符。 石室空荡,传来回响:“难道这个少年就是器冢的主人?” 清脆的少女声响起,萧家长老微微点头:“极有可能。” 唐宓环视一圈,皱眉:“这壁画上并无玄机,我们要如何破解阵法?” 另一处,花影讲述完壁画内容,众人开始思考壁画出现的原因。 甄宁叫来天玑弟子,天玑弟子过来伸手摸了下壁画,捻了捻,摇头叹息:“只是加了些固色防腐的普通颜料,没有异常。” 偌大的石室,除了壁画,就只有一个藏了幻境的阵法。 “难道壁画内容关系到如何破解阵法?”甄宁不得不把两样东西联系到一起。 廉泉忽然动身,敲了敲四周墙壁。 都是实心的。 花影环视一周,最后将视线落到阵法。 廉泉的意思是,这个空间没有暗室,没有阵眼,那么破解阵法的方法,就在阵法本身当中。 “看来我们得进幻境中闯闯了。” …… “哎呦!” 声音由远及近,一位白衣少年以四脚朝天的姿势,直直的摔在地上。 后背传来的剧痛让麦冬疼的呲牙咧嘴。 他艰难地起身,四处打量一番,可周围空荡无人,更无他物。 “师父!!” 麦冬试探着朝天空大喊。 头顶那片天空传来阵阵回响,周围白茫茫的一片,除了他自己的声音,什么都没有。像是掉入什么梦境,有些瘆人。 疼劲儿终于散了,麦冬活动了一下腰背,掏出通讯符,却发现自己使用不了灵力。 难怪感觉身体这么沉…… 在幻境里,一切皆有可能。 麦冬非常平静地接受这个事实。 等等吧,还会有人来的。 说时迟那时快。 头顶,不知谁的衣服猎猎作响。 麦冬向左跨了一大步,然后那人跟他刚才一样,肉摔在地,发出令人脸皮一抽的啪唧声。 单青山满脸通红,腮帮子咬的梆硬。 麦冬见到是他,心里哀嚎,面上却十分关心他道:“你没事吧?” 轻轻柔柔的,仿佛真的很关心他一样。 “这里是哪?” 单青山利索起身,掀起一阵凉意。 麦冬先是暗道一句‘牛’,然后摸了摸脸上的湿意,才发现周围白茫茫一片的其实是雾。 单青山朝麦冬身后走去,麦冬赶紧跟上他。 …… “怎么用不了灵力了?” “这里就是幻境?” “小心点,那边有悬崖!!” 话音刚落,一名跟着青云宗的散修脚底一滑,下半个身子悬在半空。 散修反应很快,下意识催动灵力,却没有半点变化。 散修脑袋空白,刚要伸手拉住崖边的石头,指端与之相错。 “啊啊——” 凄厉的惨叫声传到对面山谷,再反弹回来,阵阵回声震得众人鼓膜发疼。 散修后怕地睁开眼,仰头去看,原来是青云宗里那个黑斗篷救了他。 “愣着干嘛,快点上来!”甄宁低呵。 散修拉住甄宁的手,跟着对方的力道,有惊无险地爬上来了。 “多谢几位!” 廉泉安静地收回手,回到青云宗队伍里。 甄宁四处张望:“罗启南呢?” 散修拍着胸的手一顿,细声细语道:“他会不会……” 现场落针可闻,鸦雀无声。 悬崖上静悄悄的,青云宗的人不说话,跟着进入幻境的其他人也默不作声。 气氛有些压抑。 剑修弟子有人直接红了眼眶。 浓重的悲伤,笼罩在众人心头。 雾气没有因众人到来变散,反而更加严重。 似乎在催促他们进行下一步。 “没有了灵力,我们该怎么破解阵法?” 一名女子打破了寂静。 “对啊,进来前会以为破阵之法在幻境中,可是这里只有孤零零的悬崖,而我们现在连悬崖对面是什么都看不见,如何解阵?” “现在该怎么办?” “别这样干等着啊?” “早知这样,还不如不进来!” 旁边的人七嘴八舌的说着话,无形的恐慌逐渐蔓延。 青云宗的某些弟子见自家师兄师姐沉默,也有些乱了阵脚。 花影语气冰凉:“大家都别乱!石室里既然设置了幻境,就说明这里一定另藏玄机。我出去找路,你们在原地等我!” 甄宁道:“师姐,我跟你一起。” 剩下的众人相互对视。 “那我们去那边。”几名散修道。 悬崖边只剩下廉泉和一些弟子。 弟子们眼神各异。 弟子甲:怎么办,我们要不要也出去找路? 弟子乙:可是师姐回来后没有看见我们怎么办? 弟子丙:廉泉师兄还没走,要不我们就呆在这? 蓦地,廉泉动了。 修长的身影朝着一个方向走去,渐渐消失在雾里。 弟子丙:!!?? 弟子甲,弟子乙:你们待在这,我们俩去就够了! 随后两名弟子趁着廉泉的身影尚未消失,赶紧跟上他。 一个时辰后 甄宁小跑着回来,却只看到零星几名弟子。 “其他人去哪了?” 弟子丙看到甄宁回来了喜出望外。 “呃,你和花影师姐走了没多久,他们也出去找路了,到现在还没回来。”弟子丙指向廉泉离去的方向,却突然发现白雾之中有个黑影朝他们走来! 弟子丙脸色煞白,掏出夹在衣服里的符纸,右手并指在前,冲那边大喊:“是谁!!别过来!!” 身影不疾不徐,带着无形中的压迫,慢慢从雾气中现形。 甄宁拉下弟子丙的手:“无妨,是廉泉师兄。” 脚步声渐近,廉泉和两名弟子走近,弟子丙惊魂初定,这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廉泉师兄,有什么发现吗?”甄宁道。 廉泉:“。” 廉泉身后两名弟子摇头道:“甄宁师兄,这边没有异常。” 甄宁冷静道:“去把其他人找回来,花影师姐这边发现了一座桥,可能是离开这里的通道。” 甲乙丙:“是,师兄!” 过了好一会儿,大伙才陆陆续续聚齐。 甄宁抬脚:“在这边,跟我走。” 众人跟上。 走了三刻钟,众人才发现桥离他们并不远。 只是碍于视线不便,没有往这边走,也没有人主动来寻。 一名散修看见悬崖边修建的桥桩,大喜过望:“那我们还等什么,还不赶紧离开这个鬼地方!” 说着,那名散修手把着桥上的扶手,快步冲了出去。 花影低声道:“我们也赶紧走——” “啊——” 惨叫声被悬崖边上的冷风裹着,像是野鬼的鸣咽,冲击着众人的神经。 散修的嚎叫声忽高忽低,忽远忽近,最后慢慢消失。 整个过程只发生在短短几秒内。 却漫长地像有人故意拉长了时间。 “他,他,他……” 一个女修声音弱不可闻,带着颤抖:“他死了……” 雾气缭绕,周围环境因此变得变得更加瘆人阴森起来。 “哎!师姐!”甄宁刚想拉住花影的袖子,她却直接迈上了桥,声音隔着雾气有些缥缈:“有路便是生机,若连一座桥都不敢走,又凭什么拿走器冢主人的东西。” 艳红的长裙被白雾慢慢掩住,只有桥索上的轻晃昭示着桥上发生的一切。 甄宁未加犹豫,握着铁链扶手,跟上花影。 青云宗弟子紧随其后,剩余的人面面相觑。 直到青云宗最后一名弟子上了桥,廉泉才动身。 挺拔修长的身影走出去几米远,后面的散修纷纷跟上。 很显然,这个高个子的是青云宗里修为最高的。 跟着他,起码会安全些。 …… 花影警惕着,同时内心有些疑惑。 一路走来,没有危机,桥身也是完好的。 为何刚刚那名散修出事了? 正这样想,脚下的悬桥开始剧烈的晃动。 花影赶紧抓好旁边的扶手。 后方传来呼救和哭喊声。 发生什么了? 花影眉间凛然,凝神去听。 出事的是一名天权峰的女弟子。 她的身上挂着玉石和一串铜钱,平时走起路来,碰击声极有规律。 可是现在声音乱成一团。 “廉泉师兄!”一名弟子惊惧地蹲下身子,牢牢地抓着铁链,廉泉却大步流星地从身边经过,去声音的来源地,弟子只好怯怯地喊他一句。 廉泉置若罔闻,穿过中间的弟子,往雾气更浓处走。 脚下的木板随廉泉的动作颤动。 弟子想要起身,可是腿却不听使唤,怎么也站不起来。 手心里的汗多到快要抓不住铁链。 这时,他脚下的木板发出一道白光。 廉泉还没抵达女弟子那边,身后不远处也传来呼救声。 正当廉泉有些纠结时,女弟子那边的杂乱声像是被人掐了。 廉泉当即调转方向。 然而那边的声音也没了。 后方的散修队伍开始乱套。 有人全身冷汗淋淋,踉跄着往回跑,动作大得几乎带翻桥面。 廉泉不得不伸手握住桥索。 甄宁担忧地望着后方道:“师姐……”我们要不要撤退? 一回头,却不见那抹鲜红的身影。 甄宁:“!!!” 难道师姐也…… 来不及悲伤的甄宁,突然被人拍了拍后背,甄宁顿时汗流浃背。 三魂七魄吓得要离体。 廉泉沉声:“这里雾气太大,先上去。” 甄宁伸袖擦了擦额上留下的汗,面如土色道:“好的师兄。” 所幸没走完的桥只剩三分之一,甄宁换了手扶桥,然后用换下来的手握住鞭子。 桥面开始向上倾斜,说明快到了。 看到桥桩的那一刻,甄宁心里悲喜交加。 花影师姐该不会也和罗启南那家伙一样,遭遇不测了吧……明明出路就在眼前,师姐她却…… 师姐? 白雾之间隐约露出一抹淡淡的红色, 甄宁加快动作,心里涌起巨大的欢喜。 花影不停敲打着结界,大声唤着:“快上来!这里安全!!” 可是所有的声音都被结界阻隔,桥上的人也听不见丝毫。 直到花影看见甄宁的身影,喊得越发激烈。 意识到可能声音传不出去,花影便用手势比划。 乱划一通后,甄宁脸上的疑色更重。 哎,算了。花影无奈地放下胳膊,在原地抱臂站着,等甄宁他们到来。 安全踏上地面后,甄宁心中有种不真实的踏实感。 第65章 男女互换 “一、二……十四。” 甄宁放下清点人数的手,低落道:“少了三人。” 不对,加上罗启南,是四个人…… 花影放下抱臂的手,主动走到廉泉边上问道:“刚刚发生了什么?” 廉泉看了她一眼,摇摇头,然后沉默地走到另一边。 “刚刚……”旁边一名女修喏喏开口道:“刚刚不知道怎么了,我前面的人忽然开始呼救,但她离我足有五六米远,桥又很晃,等我靠近她的时候,她整个人好像突然消失了。” 许是想到刚刚的场面,女修浑身冷颤,来回搓着双臂取暖。 这片空间没有雾气,但气温很低。 脚下仍是地面,四周空荡荡的,什么也没有。 等于说,众人从一座悬崖,来到了另一处悬崖。 许多修士只穿了几件薄薄的外衫,根本抵御不了严寒。 这种时候,廉泉就轻松得多。 旁边的甄宁冻得都有些发抖,而他却如鱼得水。 花影拧眉不语,想起刚刚落地时半空中浮现的一行字。 “勇者,落崖则生;惧者……” “师姐,你在说什么?” 甄宁吸了吸鼻子,声音有些鼻音。 花影看着有些萎靡的众人,张了张唇,有些欲言又止。 “我听到了!你刚刚说什么‘勇者落崖则生,惧者无为而退。’,你是在哪里看到这句话的?”旁边一名男散修幽幽道,语气带着质问。 旁边的人听到这句话稍稍反应了一下,随后是更大的反应。 那人直接跳起脚,指着旁边的虚空,高声惊呼:“什么!?叫我们跳下去?!” …… 萧家众人听见牧飞云的话后,也是如出一辙的反应。 萧家长老神情严肃,走到牧飞云面前,直勾勾地看着她的眼瞳问道:“飞云,你说的,可是千真万确?” 所有人都在看牧飞云,想从她的脸上找出半分撒谎的痕迹。 可是牧飞云认真且诚恳地点头:“长老,飞云若有半句假话,自愿逐出萧家。” 萧家几位长老叹气,去到一旁开小会。 剩下的人,有人垂眸不语。 有人对着牧飞云破口大骂。 但更多的人,是抱团取暖,等长老们商讨出个定论。 牧飞云下意识看向唐宓,唐宓也垂眸不语。 她的手指攥成拳头,娇嫩的唇慢慢抿平。 周围一连串的质问充斥耳畔,牧飞云只有低头沉默,眼底的光慢慢黯淡。 她说的都是真的,可是大家都不相信她。 就连二小姐也…… “飞云。” 熟悉又温柔的声音穿破一切…… “飞云,我相信你。” 牧飞云抬起头,水雾遮住的杏眸以不可置信的眼神看着她。 唐宓握住她的肩,手心的温热透过泛着凉意的外衣,贴着皮肤,一点一点的传进她的身体里。 唐宓素手抬起,轻轻压住她的肩膀,将她带去一旁。 “飞云,我刚才看到那些人是如何消失的了。” 唐宓蹲下身子,用碎石在地上画出一个大致的轮廓。 画好后,唐宓反手扔掉石头,动作中带着说不出来的帅气。 “那人涕泗横流时,脚下的木板忽然发出白光,我仔细观察,像是进入幻境时阵法发出的光。然后那人开始乱叫,手舞足蹈的。最后那人像我们进入这个秘境一样,突然消失。” 唐宓转头看向那边窃窃私语的一群人,然后又移回视线。 “刚刚你提到‘勇’这个字,我便在想,这一关,是否考验我们的勇气?” 不远处的悬桥还在随风作响,像是在应和她的想法。 “故意收走灵气,让我们以凡人的身份闯关……” 第一关,考验他们是否拥有过桥的勇气。 第二关,考验他们敢不敢以凡人身份来跳崖…… 有意思。 虽然唐宓之前没有去过秘境,但她去过其他大能的遗冢。 那些大能设下的关卡大多都是些机关或阵法,像这样设下幻境考验品性的,少之又少。 器冢的主人究竟想干嘛? …… “够了!我没心思在这陪你们闹了!” 一名穿着月白色长裙的女修脸上露出一丝冷笑。 “还以为青云宗的人有多厉害,没想到却用这种下三滥的手段叫我们送死!我们死了就不会有人跟你们抢了是吧!” 女修抬起手,将青云宗所有人指一遍,眼底满是戾气道:“等我出去,就要昭告天下所有修士,揭露你们的真面目!” 甄宁登时冷脸,浑身气势一骇,吓得女修气势一萎。 但随后女修挺起胸脯,不避不退道:“这里可有不少其他宗门的人,你有本事就当着他们的面杀了我!我相信他们出去后,一定会为我鸣冤!” 她身边的师妹听见这话,小声地拽她袖子:“师姐,别说了,我们走吧。” 这位师妹很明显也不相信花影的话。 “我们走!” 女修朝花影翻了个白眼,然后趾高气昂地拉着师妹撤退。 说来奇怪,等众人登上地面,阻拦花影的那道结界突然消失,那两名女修顺利地登上桥,身影消失在雾气中。 一些人面面相觑,也跟上了师姐妹两人。 花影神情平淡,扯唇一笑道:“幼稚。” 穿着艳红长裙的女子孤身而立,纤细又单薄的背直挺挺的没有一丝晃动。 花影一双杏眸淡淡环视周围,然后抬脚,走向了悬崖。 “师姐!” “花影师姐!!” 青云宗弟子纷纷上前,花影却避开所有人的手。 “既是幻境,就说明器冢的主人并不想我们葬身于此。” 她将视线投注于悬崖之下,暗道:这里,或许也并非悬崖…… 花影闭上了眼,下一秒,她向着空无一物的空中迈出脚,一跃而下。 …… 悬崖之上,一群人围着一名少女。 淡黄的裙摆在风中划出好看的弧线,像是绚烂的花的花边,展示着生命的美丽。 唐宓刚迈出脚,身后就有人拉住她的胳膊。 萧家长老将唐宓拽回来,望了一眼牧飞云,又看了看唐宓,面上十分纠结地低声道:“二小姐,我知道你与飞云姊妹情深。但如今的你,身份尊贵,你是萧家家主亲口认下的女儿,这个险,你不能冒!” 萧家长老言辞恳切,然后说着说着还板起脸,仿佛是什么天大的事。 “二小姐!”牧飞云的声音远远传来,唐宓甚至能通过声音想象到飞云的表情。 “是飞云看见了字,那就由飞云来验证它的真假!” 小姑娘的声音清脆嘹亮,划破寒冷的风,柔柔地落在耳中。 “若是假的,飞云也算为大家试出一条错路,飞云无悔!”最后一句话,像是专门喊给某个人听的,叫唐宓鼻尖一酸。 “长老。”唐宓拼命压制着颤抖的声音,语气有些低沉,像是淬了寒冰。 “在这里,我们不能使用灵气,也就无法用通讯符传递消息。那你说,飞云如果死了,我们如何得知?若跳崖确实是出路,我们又该如何得知?” “这……”长老有些结舌,不能使用灵气这件事,被他下意识地忽略了。 周围几个长老闻言默不作声起来。 唐宓寒意渐浓:“既然结果都一样,你拦或不拦,又有什么意义?” 话音刚落,攒了好久的劲的手一把扯下萧家长老,然后在无数惊呼声中,唐宓与牧飞云手牵着手,一同跳下悬崖。 …… 从高空跳落的那一瞬间,身体不断的在空中翻滚着,失重感传来的同时,风狂猛地在耳边轰隆作响。直到身子稳定下来,花影才敢睁开眼睛。 “果然……” 花影半蹲着身子,从一间更大的石室中缓缓起身。 身体里的灵气像是停滞了许久,自她出现在这间石室开始,便疯狂运转。 罗启南眸子一亮。 “师姐,你竟然是第一个!” 花影看到他完好无损,心头的阴霾散了一些。 罗启南将刚刚经历的一切讲给花影。 “莽者,惧者,莫问前路。”花影轻声念出这几个字。 “所以,那些消失的人被幻境弹出去了?他们并没有出事?” 罗启南不解:“师姐,什么消失的人?” 罗启南独自一人闯关,并没有经历悬桥上的那些恐怖的事情。 唯一吓人的地方就是当他穿过悬桥,空中出现一行让他跳崖的字。 而花影三言两语将刚刚的事情讲给他听,罗启南听完,心中又是遗憾,又是感慨。 罗启南独自感慨的时候,花影注意到墙上与第一间石室内容截然不同的壁画。 罗启南凑过来道:“这上面的壁画是接着那些内容画的。” 那名少年学有所成后,离开了恩师。 而他的面容也清晰起来。 是个颇为俊俏端方的少年。 他为百姓斩杀诡妖,出售符纸赚取灵石,四处流浪,为修士和百姓锻造合适的武器。 包括外面那些风格不一,样式各异的剑。 所以少年就是器冢的主人。 可是诡妖杀之不尽,繁衍的速度远超人族,诡妖的数量越来越多,被屠戮的城镇和村落也越来越多。 少年看着满地疮痍,不禁开始思考,人族的出路究竟在哪? 后来,少年去奉天各地寻找炼器材料,打算炼制一件能够将所有诡妖收服的灵器。 少年逐渐成长为青年模样,由开始的意气风发,到后来的历经沧桑。 变化最大的就是他的眼。 留下壁画的人巧夺天工,将他眸子里的光,勾勒得入木三分。 当你望着他的眼,心灵仿佛相互牵引着进入一种微妙的共鸣中。 花影觉得,在画师略过的那些岁月里,他应当经历了不少惊心动魄的故事。 最后,壁画的正中心是一座塔。 壁画上的天空落下金色光束,被石室里的光一照,有些寒光凛凛。 感受到强大压迫的诡妖仓皇逃窜,仿佛那金光中带着毁天灭地的能量,能将它们摧毁殆尽。 “如果壁画的内容是真的,为何我们从没听说过他的存在,更没有人见过他手中的灵器?” 自进入器冢后,罗启南没有看到过任何一件器物,心中不得不对这座器冢持着怀疑态度。 包括壁画上的故事。 “而且——“罗启南视线在旁边阵法上停留片刻,继续道:“下一关,还是幻境。” 阵法的走势和细节都一模一样,若不是壁画内容不同,罗启南甚至觉得自己精神出了问题。 落地翻滚的声音接连响起,是甄宁他们。 甄宁抬头便见到熟悉的面孔,眸底光芒闪烁。 罗启南快步走去,伸手将他拉起,冷酷的脸上浮上内疚。 “对不起,让你们担心了。”罗启南拍拍甄宁的后背,安慰他道。 “灵气回来了?” “我可以用灵气了!” 灵气失而复得的喜悦跃上众人心头,石室里一时间亮起各种颜色的光,五彩缤纷,颇为绚烂。 “你们看!壁画不一样了!” “哎?这阵法怎么跟刚刚的一样?该不会一会儿还要进入幻境吧?” 或惊或喜的声音充斥着整个石室。 花影叫来甄宁,低声吩咐:“叫弟子们稍稍休整一下,半个时辰后,我们继续。” “是。” 甄宁答道。 花影看着幻阵默不作声。 这一次,器冢的主人又想考验些什么呢…… …… 滴答滴答—— 有水声。 花影意识沉沉浮浮,听到了鸟叫声。 花影撑着地面坐起来,腹上的伤却被动作狠狠一扯,疼的她身体软绵,四肢无力。 花影睁眼打量四周,发现自己正躺在一个山洞里。 手掌下的土有些湿润,洞中回荡着水流的嘀答声,空气里弥漫着腥气。 花影费力地直起身子,靠在洞壁上,观察腹上的伤口。 一张手,手掌很大。 骨节分明,是一个男人的手。 花影一边摸‘自己’的脸,一边淡定地想着:没有什么意外的话,她的意识应该附在一个男人的身上。 花影运转了一下灵力——化神后期。 急促的脚步声渐近,花影下意识绷紧了身体,腹上的伤口却狠狠一疼。 “你怎么起来了?快躺下!” 一个穿着露肩长裙的美丽少女惊慌着跑进洞里,身上带着一股淡淡的草木清香,浑身气息平和,没有半分歹心。 不看衣装打扮,花影也能判断出,身前的女子是妖。 同灵修一样,是那种生来就能吸收灵气修炼的妖。 她已化形,说明她的修为在出窍之上。 同样的场景也发生在大燕人身上。 不过身份对调,单青山在靠近陆今白那瞬间,直接斩落他的头颅,然后被幻境狠狠弹了出去。 花影打起十二分的精神,看着少女一点一点靠近她,然后为她换药。 少女熟练地解开腹前的衣裳,取下沾了血迹的纱布,将刚刚捣碎的草药轻轻敷在伤口表面,再重新为她包扎。 趁着换药的间隙,花影查看了伤口,伤口边缘整齐,是刀剑一类的伤。 “你是谁?” 清缓的男声从自己口中说出,花影还有些不适应。 但是面前的少女只顾着专心包扎,没有半分回应。 “好了!再过几天,伤口就会愈合,到时候可千万不要乱动啊。” 少女自顾自的说话,像是在完成一场剧,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中,无论花影说什么,她都不会回应。 有时候,她还会自己突然冒出一句话,像是在回应某人一样。 之后的三天,花影耐心地等伤口愈合,同时观察少女的一言一行。 通过她的生活习惯,判断出她是一只鹿妖,而这具身体的名字,叫做陆今白。 这具身体的主人意识已经更换,鹿妖又不会闲着没事喊自己的名字,所以花影一直不知道她的名字。 反倒是鹿妖,总是阿白阿白的喊。 花影觉得,这两个人的关系好像很熟,但又有些陌生。 第三天。 鹿妖的情绪有些低落,她从外面摘完草药回来,再为陆今白换药,一直保持着沉默。 花影自知自己的话得不到回应,便静静的看着她。 反正她自己会继续走流程的。 “以后,不要再这么做了……你也不要再跟着我了……” 空荡的洞穴里流淌着少女干净又清甜的声音:“可我是妖啊,你不是都看见了吗?为什么还要帮我呢?” 花影不知道陆今白说了什么,对面的少女面色突然坨红,眉眼间带着不知所措的茫然。 下一秒,少女轻轻挥手,在她面前直接消失。 忽然,花影觉得自己的身体不受使唤,奔向洞外。 外面是一片山林,少女的身影早已不知所踪。 腹上的伤口还没完全愈合,花影被迫在山里找了一天一夜,最后在一棵树上睡着了。 翌日,梦到了云水秋回到宗门的花影,还没来得及高兴,眼前突然迎上一道强光,头顶苍翠的树叶占了满目。 脑袋还没彻底清醒,身体已经自发地在走路了。 所以,器冢的主人,哦不,现在应该叫陆前辈,究竟想做什么? 花影无奈的功夫,身体已经走进万岭镇了。 镇上的人穿着壁画上类似的古老服装,行路匆匆,神情有些紧张。 紧接着,身体走进一家客栈,向老板要了间房。 回到房间后,花影发现自己可以动了。 看来只有触发关键剧情,身体才会不受控制。 “啪——” 从怀里掉出一只木簪。 花影不解,弯腰将它捡起。 这是什么时候放进怀里的? 虽然不清楚木簪的来源,但花影还是将它收好,万一这是破解幻境的关键呢? 身体自由后,花影离开客栈,到镇上搜寻有用的信息。 第66章 命陨中元 许是身体的主人没有在这个环节出现,镇上的人来来往往,没有半点视线落到她身上。 上前主动问话也是一样。 看来只能通过路人的反应判断镇子里发生了什么。 这样想着,旁边一个露天的茶舍里,围坐着三名壮汉,诡妖则是他们口中讨论的重点。 “还有三天,东边的那群诡妖就要来了,万岭镇的镇长召集了附近十多个城镇的高手,在城外的林中设下埋伏。” 城外的林子?那不就是刚刚离开的地方吗? 花影径直坐到那三人面前,聚精会神地听。 三名壮汉像是没看见她一样,其中一人向四周张望了一下,然后低下头,压低声音道:“可我听说这次诡妖规模不小,其中还有一只出窍后期!万岭镇到底实力差些,要不我们还是跑吧!” 另一人用更低的声音说话,花影微微伸长脖子,听他道:“可是我们收了镇长的……” 那人搓了搓手。 三名壮汉犹豫不决。 是啊,拿钱就得办事。 如果不敢打,当初又何必收了灵石呢? 城门楼上陡然响起一道敲锣声。 三名壮汉眉头一紧。 “不好,敲锣为号,说明诡妖距离我们已不足二十里!” “怎么办,究竟是打是留?” 花影正对面的明显是三人大哥,他的眼珠左右摇摆不定,最后气呼呼地猛拍桌子,扬声道:“来都来了,好歹杀它几只再走!” 他话音刚落,花影眼前一晃,身体再度回到了客栈,身体开始不由自主地往城外赶,中途遇到不少修士,看到她还主动打了招呼。 城外十里,已经有人族修士跟诡妖打上了。 诡妖数量不足百数,修为大多是金丹,花影才打了不到半个时辰,城内忽然传来一股极强的威压——分神。 天空出现大团大团的乌云,仿佛这黑压压的天马上就要砸下来了。 一名蓄着黑胡的男人从城主府应天而降,一身粗麻布衣,气势十足。 分神修士一来,三两下结束战斗。 镇长派来士兵处理尸体,出城应战的修士在战场上挑挑拣拣后,拿好各自的武器返回城中。 中途,花影还看见了那三名壮汉。 “才这么少,说明这只是诡妖派来的前锋……” “怕什么?城里有分神大能,哪有我们出手的机会?” “说不定我们跟在大能身后还能捡捡妖兽的皮或者爪子,到时候去炼丹炼器的那,卖出个好价钱!” 三人有说有笑,并排回城。 花影却总觉得事情没那么简单。 回到客栈,身体重新恢复自由。 花影推开窗,外面天幕将暗,盘月其上。 推演了月晕,花影算出来今天的日子。 七月十四。 明天,实在不是什么好日子…… 卖了一天纸钱香烛的小贩收拾东西准备回家,镇子里的小河河面上零星飘着几盏河灯,所有人都早早回家,以免沾上邪祟。 一道黑影一闪而过,正收车的小贩吓得一激灵。 再回头,身后空空荡荡,只有昏暗不清的灯光照映出他的影子。 花影看得真切,刚刚的黑影是那只鹿妖! 她怎么进城了? 来不及多想,花影直接追了上去。 然而实力差距过大,花影跟到巷子转角处便丢失她的身影。 俄顷,旁边屋子发出东西落地的声音,像是有人不小心打翻了灯盏。 等了三息,没有动静。 花影直接翻墙进去,推开屋门,发现这房子灰尘很大,像是很久没有住人。 地上还有摔成两瓣的蜡烛和灯台。 哪怕她的脚步声不做任何掩饰,失血过多的鹿妖也没有半点戒备。 鲜血沿着细长的脖颈流到胳膊上,然后沿着胳膊,在地上留下零星血迹。 伤口在咽喉下一寸的位置,形状有些特别,像是被钩子钩过,血肉外翻,使得伤口无法贴合自愈。 少女低低的哼鸣,头发被汗打湿,胡乱地贴在额头上。 她用手压在咽喉处,想用这种方法减少血液流速,但她的脸越发苍白,这种方法显然没用。 看着她这般难受,花影的心忽然收缩一下。 那感觉搞得她心烦意乱,全身煎熬的站不住脚,想要用力摧毁什么才解气似的。 花影试探着伸出手,确认她察觉不到她的存在后,释放了灵气。 灵气却像是被封禁住,用不了丝毫。 而鹿妖如今也不能用。 虽不知她为何逃进城里,但她既然冒险进来,说明城外有更危险的存在。 城内如今到处都是修士,受伤的她若使用灵力,不仅会被发现,还会被人发现妖身。 什么后果,花影已经替她想出不下三种了。 杂乱无章的线索叫花影有些烦躁。 瞥到鹿妖的脑袋,花影才后知后觉,拿出怀里的木簪在她头上比量了下。 鹿妖头上的饰品以木饰居多,上面整齐有序地插了三根簪子,唯独缺了最短的那个。 所以……他喜欢她? 人妖恋啊…… 花影有些咂舌,对陆今白真是越发摸不着头脑。 怎么会有人把自己当做关卡的一部分,还把喜欢的人也牵扯进来? 既然这里帮不上忙,还不如出城去找找其他线索。 反正自由身的她,现在很安全。 临走前,花影从陆今白的怀里找出鹿妖当初剩下的草药,放到她身边。 不管她看不看得到,花影希望她没事。 …… 第六感告诉花影,天亮时刻,就是再度闪回客栈之时。 所以必须加快动作! 鹿喜欢待在灌丛之类的地方,花影目标明确,仅用一个时辰的功夫,就找到了鹿妖的家。 一片半人高的灌木丛里,有一个掩埋在地面之下的洞穴。 灌木丛外有草木践踏的痕迹,洞穴里有鹿妖的血。 周围也有打斗的痕迹。 在一棵树干上,花影发现了跟鹿妖脖子上相同的武器痕迹。 两边浅,中间深,其中还有钩子留下的钩痕。 轰隆隆—— 地面一阵剧烈的震动,像是有什么东西往这边来了。 花影躲到树上,几息过后,一只腿上流着鲜血的山膏跑过去,嘴里“哼哼”发出痛苦的怪叫。 来不及管山猪,花影直接往它来时的方向赶去。 因为山猪腿上的痕迹与鹿妖脖子上的一模一样! 快!再快! 花影内心的紧迫感越来越强,就好像有道声音在喊,真相就在前方,再慢就赶不上了! 可是这身体不是自己的,同时又是个男的。 花影有些生疏地运转灵气,附在脚上狂奔。 意识影响了这具身体,花影感觉手心和额头在不断渗汗,心脏砰砰直跳。 黎明时分,遥远天边的一颗孤星渐渐隐没,微微泛青的天光照亮晦暗的丛林。 隔着百米距离,花影看到了一个人。 那个人披着斗篷,头顶好像有两个尖尖的东西。 他手里掐着一只妖兽的脖子,另一只手缓缓抬起,然后一股黑气聚在手心。 明明灭灭的光在他的身上交织,浑身没有半点人气。 虚幻朦胧的影子投在崎岖的丛林里,宛如一缕鬼魅。 “嗷唔——” 他手里的妖兽发出痛苦的哀嚎。 惊得周围鼠蚁俱散,鸟兽惊走。 花影用力地捏紧手指,强忍着汗毛倒竖的感觉,慢慢靠近他。 他手里的妖兽还在不停挣扎,想要逃离面前之人的禁锢。 然而一股邪恶的力量入侵它的大脑,疯狂地摧毁它的神智。 看着手里的妖兽渐渐发狂,那人松开了手。 任凭妖兽掉落在地。 趁着那人观察妖兽反应,花影从侧面靠近。 明知他现在察觉不了自己,可花影还是忍不住放轻脚步。 这个人无论是打扮还是气场,都流露着诡异的阴森。 寂静中传来诡谲的声响,花影瞪大了眼睛……刚刚的妖兽,周身气息大变,居然成为了诡妖! 所以,诡妖是人为?! 花影压下心底的不安,继续上前,她的脸色越发苍白,余光看向身侧,咻地大脑一片空白。 一双冰冷的金瞳没有半分温度盯着她。 一瞬间,恐惧蔓延全身。 登时,寂蓝的天空射出一道光线,花影眼前一晃,再度回到了客栈。 “呼——呼——” 颤抖的手指打翻了茶水,溅落一地。 空白的大脑失去了思考能力,直到全身温度恢复正常,花影才慢慢从地上爬起来。 刚刚发生的一切,已经不能再用可怕形容。 那个人,不! 那绝不是人! 有角,白发,甚至还有一双金色的瞳! 难道…… 花影呼吸声渐重,不得不想到一个词——魔! 花影不敢再妄动,待在客栈里,透过窗户观察周围情况。 一整天,万岭镇都是一片宁静祥和的气息。 直到——黄昏时分。 客栈外突然爆发出惨烈的惊叫声。 花影循着方向,判断出大致位置。 那里是……鹿妖!! 花样自己还没动身,身体已经自发在往外赶。 逆着人流,花影在那间无人居住的屋外见到了满口鲜血的鹿妖。 白嫩清透的皮肤下布满了青黑色的纹路,像是恶魔降临人间,嘴里更是止不住地怪叫。 跟前几天那个安静美丽的少女截然不同。 周围的修士已经对她发起进攻,可是出窍期的妖,哪是这几个人能应付的。 鹿妖放下手里的人,一挥手,修士三五成群地横飞出去,撞破周围房屋,掉在地上。 震惊的表情浮在每个人的脸上。 “我们一起上!!” “冲啊!!” 等等…… 花影想要叫住大家,可是她控制不了自己,更张不开口。 身体无助地蠕动着苍白的嘴唇,垂在身旁的手挣扎地蜷起又松开,松开又蜷起。 花影‘切身体会’到陆今白的茫然与无助。 分神修士很快就察觉到城中异样。 “这里怎么会有诡妖!?” 但已经没有时间给他思考,分神修士手指微张,鹿妖似乎察觉到危险,下意识地防守。 下一秒,分神修士的攻击破开鹿妖的防守,打在她的右肩上,直接撕裂了她的右臂。 这时候,陆今白的身体动了。 分神修士古井无波的眼里终于带上了一点情绪。 “年轻人,让开。” ‘陆今白’看到变为诡妖的少女,心中不可自抑的难过。 可是魔化后的鹿妖看到他不仅想不起来那些一同度过的岁月,反而冲他扬起尖利的獠牙,目光不善,似是想要将他吞吃入腹。 那根木簪还静静地躺在怀里,那是他偷偷趁她熟睡时,从她头上拿走的。 少年尚未萌发的情意就这么草率地扼杀在摇篮里。 草率到,他甚至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鹿妖舔了舔牙,仿佛他是什么美味佳肴。 透明的口水和人族的鲜血混在一起,淅淅沥沥地沿着下巴,流到地上,再配上她那张尚余几分绝艳的脸,场面极具冲击力。 心,咻地一缩,疼得他喉咙发酸。 少年手指收紧,终于取出了他的武器。 一柄剑。 一柄他专门为自己锻造的剑。 名为斩妖。 这是他灭族之时,侥幸逃脱时为自己武器定下的名字。 斩妖斩过无数诡妖,如今,也是一样。 分神修士缓缓落地,将战场留给这一人一妖。 废墟上的两道人影,快速交缠又分开。 失去一臂的鹿妖,攻击性大大降低。 陆今白知道她的弱点在哪。 一刻钟后,腥咸的液体从鹿妖的口中涌出,沿着她瘦净的肩膀,淌落满身。 “好厉害的剑……” “他是谁?怎么从没听说过这剑修?” “出剑利落,但同剑修还是稍稍有些差距。”分神修士背着手,漫步于一片废墟之中,却如履平地。 “你不是剑修,却使着一柄神兵利剑,你是器修。”分神修士斩钉截铁道。 可是陆今白根本听不进去周围的声音。 微弱的灯火下,鹿妖一动不动地躺在碎石中间,血液打湿了她的衣服,紧紧地裹着她曼妙动人的曲线,像被打破的美玉,凄凉又脆弱。 族人惨死时的壮烈场面依稀浮现眼前,陆今白呼吸微促,终是败给心软,脱下外衫,轻轻盖在鹿妖的身上。 花影顺从地跟随身体的动作,为鹿妖合上了眼。 临走之前,分神修士耐着性子又问一遍,‘他’究竟是谁? 花影张口回答:“‘我’是陆今白。” 可是声音传不出去,众人只好遗憾地看着他离去。 回到客栈后,身体恢复自由。 花影焦急地跑回刚刚战斗的地方,却发现鹿妖的尸体已经被处理了。 只留下一滩斑驳暗红的痕迹。 周围的人忙碌地收拾残局,嘴里还激烈讨论着刚刚的战局。 花影没心思听那些赞美,孤零零地回到客栈,梳理这几天得到的线索。 最令她震惊的,则是诡妖为魔所祸。 这件事,峰主和掌门知道吗? 第67章 神器大成 此时,陷入幻境中的所有男弟子纷纷醒来。 “我的天,我居然还活着!?” “呸呸呸!什么话!我们当然还活着。”弟子赶紧拍那人的脑壳。 “不是,那我们都死了,那还怎么去下一关?” 石室里的男弟子们七嘴八舌的说着话,吵得廉泉脑袋疼。 “哎!你们刚刚有没有见到一个银发金瞳的男子?” 这句话,直接点燃了众人心中的怒火。 “格老子的!老子附在一只鹿身上不说,还不能张嘴讲话!” “原来大家都一样!我也是!” “不仅说不了话,有时候还动不了!”有人直接激动得跳起来。 有人当即接话:“可不吗!不然我也不会任凭那怪人割我喉咙了!” 想了想,他还气冲冲补充一句:“真是疼死我了!” 金瞳、银发,双角…… 廉泉想到掌门提到的魔。 不出意外,那个人就是魔族。 甄宁环视一周,脸色有些担忧:“师姐师妹们都没有回来,也不知道她们在幻境里怎么样了?” 一名散修拍了拍腿上的尘土,若有所思道:“你们有没有发现,这个幻境的主角其实就三个人。一个是刚刚大家附身的悠悠,一个是少年,还有就是那长了双角的怪人。” “而且……” 散修一手叉腰,一手撑着下巴,轻声嘀咕:“那个少年好像跟壁画上的人一样……” 闻言,所有人都看向壁画。 “真的哎!就是同一个!” 有人指着壁画上的武器:“连剑都一样!” 按照这个逻辑,说明所有进入秘境的人,都会附身在剧情人物上。 所以,男弟子们都附在了女妖悠悠身上,而女弟子们,则附在了器冢主人身上? 真的是这样吗? 所有人心中一阵恶寒。 设下幻阵的人还真是怪重口味的…… 但眼下更重要的是如何破解这一关。 一屋子的男修你看我,我看你,石室里已经检查过了,除了壁画、阵法,再无其他。 “看来我们只能等师姐师妹们救我们出去了。”罗启南寻了个墙根靠着,抱臂叹息。 “可是那个人究竟喂了什么东西,吃了以后,不到两天,悠悠居然变成了诡妖?”甄宁问出关键一环,石室忽然安静下来。 “当时悠悠的身体因惧怕而闭上了眼,她没有看到,我们就也看不到。”罗启南淡淡道。 那东西几乎感觉不到存在,只是一股微凉的气,直接流向腹中。 甄宁默默叹气,和罗启南并排靠着。 石室另一头,大家还在热火朝天地谈论幻境中的事情。 …… 经过刚刚一战,镇子里的百姓紧绷的心稍稍放松了些。 夜色笼罩整个万岭镇,客栈外面,隐隐传来低低的呜呜声。 推开窗,外面的小河上飘着近百盏的河灯,上面点着昏黄的蜡烛。 灯光照映着河心,现出一条活动屈曲的亮色波痕,闪闪不息。 过了今夜,明天诡妖的大部队就要来袭。 星星点点的光落进花影的眸中,却没有给眼神添上半分温度。 没有人知道花影在想什么,或者说,连她也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 她取出怀里的木簪,细细抚摸,将它所有的细节记下。 等离开秘境,她要做个一模一样的。 至于为什么? 她说不出来。 …… 翌日午时 城门楼上的官兵敲响锣号,城内所有修士闻风出动,出城“迎接”诡妖。 大部队里也包括‘陆今白’。 上百号人的队伍里,气氛明显比上次压抑。 所有人打起精神,拿出随身的武器,准备应战。 远方黄沙漫天,乌云沉沉,地面的震动随着吼叫声先后传来。 一只浑黑的骏鹰从树林上方掠过,那仿佛是个讯号,林中察觉到危险的鸟兽纷纷跑向森林深处。 虽知这具身体的主人不会死在这场战斗中,但花影还是下意识地为他捏把汗。 锣声消失,鼓声渐起。 随着万岭镇镇长的一声令下,所有人,向前进发。 这场仗,持续了三天。 花影到最后几乎是机械地抬手,落下。 每杀一只诡妖,花影都会不自觉地在脑海中勾勒它们之前的模样。 可爱敏捷的金毛鼠、凶猛矫健的碧晴狮、灵巧温顺的九色鹿…… 统统化作食人血肉的凶残诡妖。 城外所望之处,皆是尸山血海,满目疮痍,处处弥漫着战斗后的血腥味。 花影麻木地往城内客栈走去,客栈老板忙前忙后地给她和其他修士送水送吃食。 路过客栈门口的小河,河边放着还没来得及清理的鸟类尸体。 进了房间,客栈小二贴心地送来一桶热水。 花影摆手拒绝他的好意,小二却洋溢着笑把水抬进来了。 算了…… 反正他也听不见,何必多费口舌。 身体不是自己的,花影只是草草施了个净身诀,然后一头扎在被子里。 她长这么大,手里从未沾染过这么多的血。 她更没有杀过妖。 这三日的战斗不仅消磨着她的体力,还有她的意志。 花影安慰自己,杀妖的不是她,可心里的坎怎么也跨不过去。 同样的场景,不同的人。 有的人因为经历三天历练而兴奋,有的人因战场而恐惧,还有人,同样瘫在床上,脑袋里却在想如何离开幻境。 花影哪种都不是,她的脑海里不断闪回那些妖兽的面容。 她不得不陷入深思,魔族究竟通过什么办法将妖兽魔化? 绝对不是简单地将魔气灌入…… 思绪沉沉,花影逐渐陷入沉睡。 窗外细细绵绵的下着雨,风声细软,从窗外吹进来,落在床榻上。 花影醒了,坐在床边,双眼没什么焦距地看着窗外的雨。 不知道思绪飘到哪里,花影顿时清醒。 那只魔! 还没有找到魔的踪迹! 刚想动,熟悉的感觉又来了。 可这次与以往不同,一股强大的吸力作用在她的身体上,这种失去控制的无力感仿佛在牵引着人们做出反抗。 隐约中有人靠在耳边,轻声呢喃着,花影的眼眸渐渐失神,身体下意识想争回主权,对那股吸力做出抵抗。 忽一回神,花影意识到这是幻境在筛选合适的人接受这些真相。 第一关,它给出命令,让众人跳崖,而那些反抗它的修士,都没能顺利进入第二关。 这个时候突然出现奇怪的声音,会不会也是如此? 眼睛失去焦距之前,花影顺着幻境的力量,陷入一片浓稠如墨的黑暗里。 花影感觉自己做了一个漫长的梦,梦里发生的事物既震撼,又悲壮。可随着她再次醒来时,那些画面又统统消失在脑海中,只留满心难以言喻的悲伤。 花影捂着有些胀痛的头,看清了眼前极为荒谬的一幕。 陆今白一脚蹬地,一脚踏在一个超级野性粗旷的兽皮椅上,低头摆弄着一块花影不认识的、看起来像炼器材料的东西。 他脚边,沿着山坡密密麻麻跪了一大片特征各异的妖。 看起来极为惧怕面前的少年。 花影看清了少年的脸,正是陆今白。 她这才恍然想起来什么,低头看了看自己。 神魂被抽离出陆今白的身体,她竟成为一抹阿飘! 在众妖的一片欢呼声中,陆今白带上那块石头,穿过暮色离开了那座山。 花影还想留一会儿观察观察那些妖兽有没有异样,身体像被一根线绑住,牵在了陆今白身后。 在成为了记录陆今白的人肉日记后,花影在短短一天内,意识到现在的时间线已经进入到第二处壁画阶段。 少年走南闯北,招惹了不少妖兽,同时也收集到许多珍贵的炼器材料。 春去秋来,时过境迁。 成为一抹神魂的花影感觉不到累,更感觉不出时光的流逝。 花影不知道自己跟着少年飘了多久,漫长的时光已经对她没有半分影响,那些一点点逝去的时光,仿佛有千年之久,又仿佛只在一瞬间。 花影跟在他的身边,见证了他所有变化。 他的芥子空间越来越满,修为越来越高,在奉天越来越有威望。 无数人携全部身家,只为换来他亲手锻造的武器。 无怨无悔,趋之若鹜。 而陆今白也离自己的梦想越来越近。 他要炼出一座塔,塔的名字叫做玲珑。 希望能够纳尽妖魔鬼煞,还世间安宁。 某日,花影无聊地把玩自己的发丝,天边突然降下一道雷光。 发生什么事情了? 她抬眼去瞧,两人所处的山谷上空,道道紫金雷光落下,陆今白正全心投入玲珑塔的炼制当中,他身前的鼎被炉火烧得几近全白,微微靠近便是极度高温,常人根本无法抵御。 他处变不惊,表情丝毫未变,一手抚鼎,手腕上的绘制好的阵纹在缓慢地、朝着一个方向轻柔地转动,一缕静魄随他的指腹深入炉鼎当中。 而他另一只手抬起,直接牵动了方圆数千的所有灵气,汇集成一滴又一滴的灵液,落入烈火之中。 他就那样站着,头顶是危机四伏的雷电,面前是即将爆炸的炉鼎,哪怕面上沾染一点灰尘,仍不见其半分狼狈。 眸中映着跳跃的火焰,然而眼底,只有平静。仿佛是这天地的主宰,睥睨着脚下的山河。 他不紧张,花影倒是越来越心惊胆战。这次的炉子比上次要大得多,材质和威力都今非昔比,一开始倒只是冒白烟,在四个时辰之后,每一个操作步骤,炉鼎都仿佛承受不了似的发出吱嘎吱嘎的震动和皲裂声,但又完全看不出是哪里裂开了。 一人高的大鼎嘶嘶的冒着蒸汽,溢出的灵气逐渐逸散在两人周围,逐渐形成一团笼罩整个山谷的雾。 云团越积越多,苍穹渐渐被堆叠的云层覆盖。 天色昏暗,成片的乌云翻滚而来,光线变得昏暗无比,天地规则更是落下一道力量,叫那些远方被吸引至此的众人,看不清楚任何情况。 “这是怎么了!!” 声音被雷声掩埋。 忽然,轰鸣声如千军万马奔腾一样,从陆今白头顶压下,卷着狂风,冲炉鼎而来。 明亮的闪电划破阴沉的天空,众人这才清晰地看见陆今白那里发生的一切。 但很快,光芒逝去,又陷入一片黑暗。 酝酿许久的灵气团狠狠撞上雷电,炉鼎中的火焰也因此稍稍摇晃了下。 白昼成了黑夜,雷声隆隆,响彻天地之间。 在陆今白所感范围之内,周遭的灵气如同疯狂一般涌来,但却没有灌注进他的躯体,而是尽数冲入掌心,凝聚汇集,然后通过他腕间的阵法,在手指触碰到炉鼎之际,磅礴灵气轰然落下。 修士聚气成丹需要经历三十六道雷劫,丹炼成婴,需四十九道雷劫。 炼神还虚后,成就分神还需七十二道雷劫。 而传说中的九九雷劫,正发生于眼下。 花影强忍着雷劫威压,站在炉鼎旁数着天雷劫数。 陆今白修为已至渡劫巅峰,若玲珑塔成,他便是全奉天最年轻的大乘修士! 谁能想到,一名少年仅用两百年光阴,从开光、炼气、融合、心动、灵寂、金丹、元婴、化神、出窍、分神最后直至渡劫甚至大乘! 这种恐怖的修炼速度,花影只见过两个人。 一个是面前的陆今白,另一个则是云水秋。 玲珑塔终成。 这是既定的历史路线。 在经历了九九雷劫最后一道后,天边开始放晴。 玲珑塔飘在半空,周身环绕着刺眼的金光和无匹的威压,叫远处的众修士心间一悸。 当乌云彻底消散,天空再次聚集一道金光,直直落入陆今白的身体。 当金光消散,此间最年轻的大乘修士已现!! 强光刺激得花影睁不开眼。 当光芒消散,花影再次睁开眼,阵法的光在她瞳孔中闪现、寂灭、如烟火一般绚烂。 …… “师姐……” “师姐!师姐回来了!” 耳边嘈杂,无数记忆在脑海中翻涌掀起一阵剧痛,紧接着,眼前陷入一片黑暗。 “师姐!”众人惊呼。 醒来时,身边围了一圈人。 花影撑着手坐起来,揉了揉太阳穴,有些怅然:“我们进去了多久?” 甄宁扶着花影起身,眉间浮现一丝心疼:“就你待了最久,差不多有十天。” 十天? 花影揉额的手一顿,面上有些不可置信。 “那你们是怎么出来的?” 场上的男弟子们都有些支支吾吾,最后还是甄宁回了她:“所有的男弟子在悠悠,也就是那只鹿妖殒命时,被幻境弹了出来。” 甄宁说完,旁边的女弟子哼哼唧唧道:“剩下的……有的因为逃离次数过多被幻境弹出来;还有因……不适应男子身份……也被弹出来了……” 闻言,有不少女弟子羞赧地低下头,无声应对了第二种情况。 花影哑言。 花影那副不知道该用什么话来安慰她们的表情,叫不少女弟子更加无地自容。 “好了,我已经知道这一关的通关方法了,你们随我来。” 花影避开这个尴尬话题,带着大家来到石室阵法处,在上面勾画出她离开幻境时看到的阵法。 只见阵法光芒四起,笼罩整间石室。 白光散去后,众人来到了第三间石室。 第三间石室空间最大,说话时隐隐传来回声。 众人在石台上发现了他们的闯关奖励。 各式各样的灵器。 有武器、防御石、小型云舟、战甲……还有满满一匣子的地阶符纸。 时隔千年,上面却干净如初,没有半点灰尘。 “我的天!” “好多啊!” “全是高级货啊!没有一样玄品以下的!连符纸也是!!” 花影上前,在石台上里挑了几样防御类的灵器,分给了旁边的散修。 “你们虽然没有帮上忙,但也出了不少力,这些正好一人一件,你们自己分配一下吧。” 闻言,六名散修眼底爆发出惊喜。 “多谢!” “多谢了!” 虽然只是防御类,但总比两手空空的要强。 青云宗这边将灵器简单分分,剩余的地阶灵器和符纸统一由廉泉保管。 取走所有的奖励后,一道机关声响起。 半烛香后,所有人都默契地保持沉默。 有人扶额苦笑。 有人深深叹气。 还有人皮笑肉不笑道:“真是一点也不意外啊!” 一名散修边举手边往阵法里走,有些兴奋:“让我们也打回头阵!” 话音一落,散修再度进了幻境。 甄宁看着跟前两个一模一样的阵法,对花影提议道:“师姐,要不你再试试刚刚的阵法?” 闻言,刚准备抬脚的几名散修立定站好,殷切地看着红衣姑娘。 “我试试。”花影点头,带着万众瞩目的期待迈开了腿。 但无论怎么画,阵法都没有半分变化。 “看来还是得进去。”几名散修讪笑道。 “既然行不通,大家就快点进去吧,若出来得早,我们兴许还能赶上西宫开启。”甄宁道。 然后一行人陆陆续续地进入第三关幻境。 第68章 水火交接 “还好还好,这回是个男人了……”说话的人睁开眼第一件事,先是低头摸了摸平坦的胸,确定了自己的性别,然后打量周围环境,发现自己正身处一处漂亮的山谷,头顶云雾缭绕,脚底奇花异石头,叫人安心的是这里不只有他自己,还有乌泱泱的一群人。 离他最近的也是一个男人,样貌平平,可奇怪的是那人双目无神,伸出的手滞在了半空,仿佛被人按下了暂停。 但山谷里微风拂面,奇花异草摇曳,树叶沙沙作响,那些站着不动的人,衣角被风轻轻吹动。 这是怎么回事,难道他们还没进来? 冷汗布满额头之际,那人突然吐气,像是活过来了一样。 那人摸了摸自己,随后对上他的视线。 路人甲:“……” 路人乙:“……” 两人先是相顾无言,然后异口同声。 “张亮?” “张伟?” “你是张亮!” “你是张伟!” 两人眼里同时爆发出闪亮的光。 刚要相拥,周围的人也陆陆续续有相同的反应。 “这是哪?” “太好了,本姑娘这回终于是个姑娘了!” 声音越发嘈杂,众人七嘴八舌地问‘你是谁’。 看来这次大家都在一个场景里,花影抬眸看向有些混乱的人群,暗忖道。 山谷里一片草长莺飞之态,三四月的风仍有些许清凉。 花影手指微冰,身体开始自发地运转灵力,她检查了一下武器,膝弯处别了一柄匕首,腰间挂着一只胡笛,掩在长发下。 花影视线触及到有些凌乱的发丝,便伸手摸了摸。 手感很滑,隐约有香气萦绕鼻端,看来是个干净讲究的音修。 确定自己的身份后,花影在纷乱无序的人群里,眼尖地看到一个中年男子在睁眼后,径直去了角落的石头旁,双手插兜静静面壁。 浑身透着“别找我”、“我想静静”的生人勿近的冷漠。 花影:“……” 这人不用问,也知道是谁。 甄宁在巡查府做事圆滑,为人处事八面玲珑、能说会道的本事此刻尽数发挥,在互不相识人堆里,他只用了短短一刻钟的功夫,就将所有陌生面孔和众人名字对上。 花影叹为观止。 过了没多久,从山上飞下来一名男子。 四十来岁的样子,浓眉大眼,浑身透着凶气,冲着人群中气十足大喊:“都别吵吵了,跟我来!” …… 天空雾蒙蒙,远处苍翠的山脉都隐在雾中,一艘铁皮云舟从中驶过,速度极快,只留下一道黑色的影子。 天际逐渐有阴云堆积,将头顶的一片天空遮住。 面上有丝凉意,萧九伸手拂去额上的雨滴,然后施法为云舟覆上一层灵气罩。 “公子,外面要下雨了。” 正巧,一道闷雷炸响。 一瞬间,明亮的闪电将整个天地照亮,也照亮了萧铮的面庞。 膳堂中,一身深色衣裳的萧铮拿着药勺,见火候差不多了,萧铮盛出汤药,透过窗户,看到外面灰暗的天空,以及隐约的雷光,眼底沉着一丝担忧:“雨势不小,我们先找个地方避避吧。” “是,公子。” 萧九往炉子里添进去几块灵石,云舟的速度肉眼可见地加快。 随后萧九来到船首掌舵处,控制云舟方向。 船身开始倾斜,但萧铮如履平地,稳稳端着托盘。 云舟除去底层的船舱,共有三层。 萧铮端着汤药,踏步上楼,推开二层的一间房门。 右手边的书桌上摆了几张微黄的符纸,旁边还放着一枚端砚,笔筒里插着几支毛笔。 桌面上还放着一本敞开的符书。 房间左手边是张简单的榻,云水秋正盘腿坐在榻上,浑身像是裹在淡蓝色的茧中,面容时隐时现。 悬在空中的手缠绕着深蓝色的灵气,听到脚步声,手势开始变化。 推门声响起,空气中的灵气被收进丹田,云水秋微启双眼。 “我按照古方熬了份汤药。” 萧铮牵起云水秋的手,将她带到桌前。 将药碗推到剑修手边,云水秋指尖触到温热,牢牢地端起碗,将东西一饮而尽。 风雨骤降,云舟外电闪雷鸣,房间内却一片安宁。 “等雨停了,我们继续赶路。” 云水秋咽下略微泛苦的药汁,微微点头。 药碗见底,萧铮从扳指里取出一个油纸包,打开,里面是各种颜色的糖块。 萧铮看着对面眉目乖巧又好看的女修,眼底掩藏着某种克制爱意和占有欲,宛如深渊中的湖水,深邃又神秘。 他取出一块糖,放进嘴里。 一双被靴子裹住的修长的腿在木板上微微用力。 萧铮身下的椅子摩擦着地,发出\"呲呲’的声音,缓慢向云水秋靠近。带着些许凉意的唇瓣,轻若鸿羽一般落下,柔软又冰凉。 萧铮将手插进她散落的发丝中,另一只手,捧住她的脸。 两人呼吸相交,气息热烈又暧昧。 云舟速度逐渐变慢,最后刹停,两人身体微微一晃。 空气中隐有银丝被拉断。 淅淅沥沥的雨声在两人耳边响着。 但这种宁静祥和的氛围持续没多久,屋外传来萧九的怒喝声。 “什么人!” 萧铮迷离的眼神顿时换上狠戾。 “在这里待好。”萧铮右手擦净她的唇瓣,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服,推门而出。 云舟停在了林中空旷处,萧铮从二楼楼梯下去,顺着门往外看,虚空中站着一道玄色身影。 女子踏空而至,十分平静地看着下方,气质冰冷。 隔着雨,那人面容有些模糊不清,但那人周身的气势和形态都像极了一个人。 萧九正半跪于地。 更是印证了他的猜想。 萧荆淡淡道:“起来吧。” 萧铮上前几步,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语气幽幽:“你怎么在这?” 萧荆一贯冷漠淡然的脸在见到萧铮后,隐隐融化了些。 “下雨了,怎么不打把伞再出来?” 说着,萧荆挥手,隔出一处空间,雨丝不再降落,甚至连雷雨声都弱了下来。 空间之力散发的威压叫萧九胸口起伏微微一滞。 大小姐她……实力比上次更强了…… 许久没见萧荆,萧铮心里到还真有些想念她的,便自然地走上前:“你找我?” 萧荆一手负于身后,又莫讳如深的看着他身后。 萧铮心里隐有不安。 下一秒,听她道:“仅半年没见,还不至于专门来秘境寻你。” “此行,我找的人,是她。”萧荆乌黑的眸,清澈冰冷,如山间冰雪,望向蓝衣女子。 萧铮回身,才发现云水秋不知何时出了房间,安静地站在甲板上。 目光投向萧荆的方向。 “你找我有事?” 云水秋话音刚落,萧荆瞬闪出现在她身前,竟直接出手探向云水秋的脖颈。 “萧荆!?” 萧铮双目一震,刚要飞身上去,房日兔忽然现身,拦下了他。 “让开!”冰凉的话语响起,如寒冰般渗人。 房日兔垂首:“公子,在下只听从宫主命令,还望恕罪!” 那边,淡蓝色身影倒飞出去,萧荆紧随其后,继续出招。 云水秋还没站稳,萧荆忽然出现在她身后,手刀将将落到肩骨之际,云水秋肘击反打,将她震退。 萧荆反手一掌,灵气自掌心挥出,以雷霆万钧之势攻向云水秋。 虽然那边传来萧铮的阻拦声,但萧荆仍未留手。 分神中期之力朝云水秋重重压来。 萧铮瞳孔一紧。 砰的一声巨响,云水秋在半空踉跄了一下,随后气浪以她们二人为中心,如波浪一般,朝四周散开。 刹那间天崩地裂,地动山摇。无数飞鸟走兽仓皇奔逃。 萧荆浑身气势涌动,波澜不惊地站在原地。 而云水秋衣摆微扬,捂着胸口,唇边流下一丝鲜红。 “住手!”萧铮意欲阻拦,萧九又拦下他。 凌厉的杀意蜂拥而至,破空声衔上萧铮的尾音。 “嗖——” 泛着寒光的枪尖,直袭云水秋要害。 一柄通体散发着烈焰光芒的长枪抡向蓝衣女子的咽喉,而长枪另一端,被萧荆握住。 破阵枪出,周围水汽顿时被蒸干。 与此同时,云水秋感受到一股强大的力量正在靠近。 “剑来——”沙哑的女声冷喝一声,一柄通体晶蓝的重剑现于剑修身旁。 寒水剑出,剑随剑主之意,寒意以雾气之形,肉眼可见地从她周边蔓延。 云水秋冷着脸,转身一挥,重剑狠狠挥向长枪。 萧铮看着两人打得难舍难分,用力捏紧手指,神色阴郁地看着身前的房日兔:“你若再拦,本公子接下来可保不齐要做些什么……” “不必再拦!” 萧荆的声音远远传来,房日兔后撤几步,重新隐入林中。 阻拦之人如今只剩萧九。 虽然云水秋是他的救命恩人,可是若公子出了什么差池…… 萧九犹豫再三,放下手。 那两人应该不会伤害公子。 这般想着,萧九退到一旁。 萧铮顶着气浪来到两人中间。 这边两人已经收手,萧荆单手转枪,挽了一个枪花后,将武器收回。 而云水秋手心灵气一闪,也收起了寒水剑。 萧荆看了眼萧铮,又看了眼对面的剑修,负手冷哼:“出窍后期,有点意思……在我的领域里还能使用这么多灵气,不愧是千年难遇的天才。” “可惜如今是个连神识都用不了的瞎子。” “有没有受伤……”萧铮有些紧张地扶着云水秋,伸手将她脸上有些凌乱的发收拢到耳后。 云水秋摇摇头,抬袖子要擦嘴。 “别乱动,我来。” 萧铮取出帕子,仔仔细细地帮她擦干净血迹。 两人柔情蜜意,丝毫没把旁边的萧荆当回事。 房日兔隔着不远的距离,将几人的对话统统听见,忍不住捏把冷汗。 她还从来没见过有人敢这么对她家荆主的…… 这俩人,公子是荆主的弟弟就算了,怎么连那女修…… 萧荆自讨无趣,也不恼,一挥手,出现在云舟之上。 居高临下,安静地看着他们。 萧铮不愿理会这个无聊鬼,揽着云水秋将她带回二楼。 萧九见状也赶紧上去。 萧荆落在云舟之时,她所设下的领域被收走,雨丝又哗哗落下,溅了萧九一脸。 萧九不敢有怨言,赶紧重新撑起灵气罩,然后为几人烧水冲茶。 “吃下去。”萧铮倒出一粒丹药,放到云水秋唇边。 云水秋从顺如流地张开嘴,咽下。 萧荆推开门,步履从容,坐到两人对面。 几乎是刚坐下,萧九就将泡好的茶水送进来。斟好茶水,萧九轻手轻脚地离开,将空间留给两位主子。 整个房间只能听到外面轰隆隆的雷声。 云水秋摸到萧铮的胳膊,然后牵住他修长的手,紧了紧。 萧铮明白她的意思,但他还是控制不住情绪。 他反手握住云水秋的手腕,安抚地拍了拍。 然后面无表情地转身,薄唇轻启:“这是你求人的态度?” 萧荆转杯的手停下,有些诧异:“这是你跟我说话的态度?” “就为了一个女人?” 床榻微动,发出轻微的响声。 “萧铮,别跟你姐姐生气。”云水秋起身拉过萧铮的手将他按坐在榻。 无神的眸子投向椅上之人,语气淡淡,可说出的内容无异于惊雷:“她想恢复飞升通道,就必须将仙、魔、鬼界与人界合并。而合并的第一步,需要有人引来飞升雷劫,破坏仙族的设下的禁制,也就是界门。当今奉天,这件事,唯有我能做到。” “于是,她亲自前来,试探——我是否有突破大乘的资质。” 云水秋周身气势一盛,话锋也变得凌厉起来:“只是手段暴力了些,但对我,还不算什么。” 虽然云水秋两手落在身旁,身旁挨着萧铮,但她静静站在那,说这话的时候,身上却流露出一股王者气势,仿佛她生来就该站在巅峰,俯视众生。 压迫感直面而来。 萧荆抿嘴,玄色的罗绸衬得她面色如衣服一般黑沉。 没想到萧铮把她老底都抖干净…… 萧荆靠在背椅上,翘着二郎腿,稳坐泰山:“你说的没错。所以,我们是合作关系。” “守界人的力量在逐渐变弱,这是绝佳的机会。只要你能尽快修至大乘,与我合作,计划成功后,你可免去祭身之祸,也不会成为一抹残魂,永无轮回。” 萧荆指尖捏得发白,长眸微垂,似是在出神地想着什么道:“只是还需要再争取一些时间……” 恢复飞升通道是萧荆一直以来的夙愿。 这数千年间,因通往仙界的通道关闭,奉天的灵气越发稀薄。 作为中州最强势力的萧家,这千年间能够开采的灵石矿数量也大幅减少,世间出现天地灵宝的次数也逐渐降低。 修士的修炼速度也开始变慢,炼虚合道的大能由千人降至百人…… 甚至从两千年前至今,修至大乘巅峰引来天雷的,仅有一人。 ——陆今白。 在世俗的书籍中,几乎寻不到这个人。 但是在大宗门派或世家里,却能看到有关他的记载。 炼神器,拯万世,抵大乘,破万妖。 以己身祭世,化界门封魔。不入轮回,不生不灭。 修仙二百载,乾坤天地间。 …… 虽然寥寥几句,但书中明确写下了他当年的壮举。 而那本书,是萧荆在萧家禁地里看得到。 一本不知被先祖保存了多久,且只有萧家嫡系才有资格翻开的书。 第69章 另有所图 云水秋并不意外。 白珑所述之事并非空穴来风,所以此间一定会有记载陆今白的书籍。 萧家千年世家,存世年头与青云宗比不相上下,萧荆作为其嫡女,手下又掌管着天阙宫那么多人,对此一无所知,云水秋才会感到意外。 “有件事,你说得不对。”云水秋不疾不徐地走上前,行动自然地坐下,与玄衣女子‘对视’。 “你可知,诡妖乃魔族作乱而生?” “那些妖兽是死是活,我并不在意。”萧荆语气淡淡。 闻言,云水秋没什么惊愕的表情,只是此刻下颌线紧绷, 面色有些冷淡, 她依着对方的立场微微点头,只是后又话锋一转道:“人族尚且自身难保,宫主这句话我也颇能理解。既然妖的命你不在乎,那人族的命呢?” “魔族已经找到将人族变为魔的方法了。萧铮在三丰关外受伤那次,就是广白的一次实验。” 萧铮听到云水秋提及三丰关,顿时脸色变了又变,萧荆体察人心,发觉不对,便看向云水秋,只是那看过来的视线危险有冷厉,像埋伏在雪地里的凶兽,让人背脊发寒。 萧铮隐隐意识到云水秋要说什么,狭长的桃花眼猛的睁大,眼神凌厉如刀锋,满满的都是怒气,薄唇紧抿,将冷酷散发到了极致。 “等等——” 萧铮一把握住剑修的手腕,薄唇吐出的字冷得掉冰:“不可!” 两个女人被打断,同时望向萧铮。 萧荆是不解,云水秋却是淡然一笑。 “有些事,还是得让该知道的人知道。” 云水秋说的模棱两可,萧荆脑中疯狂整理这段时间可能遗落的信息,却推不出来什么。 云水秋也不卖关子,清冷的声音划破雨声,也打断了萧荆的思考:“那次,我用自己的血,解除了附在众人身上的魔气。” 萧荆离开椅背,放下腿,陷入沉思。 尾火虎冒险送出碎片后,没过多久就被皇帝的人处理了。 时至今日,她的人还没有打入皇帝身边,更是缺失了一些魔族的消息。 而她最近一直忙着寻找陆今白的宫殿,却忘了魔族这一环…… “所以千年之前,那些诡妖重新恢复神志,并不是因为陆今白重新封印了魔族,而是他献祭了肉身,才让一切重归正常?” 见云水秋这么轻易地把这件事说出来,萧铮十分不快,更是绷着脸,坐在一旁,一言不发。 浑身写满了“我好不爽”这四个字。 萧荆看到萧铮的表情忍不住嘴角一撇。 “看来,我们的合作谈不拢了。纵使我的计划成功,你也还是要死。不过……反正你也快死了,不如临死前帮我一个忙。” 萧荆一口一个死字,听得萧铮更是心烦,直接轻啧,露出不耐烦的表情。 萧荆见状‘好言相劝’起来:“一个将死之人有什么好惦念的,这世上大把大把的女人,你又何必搭在她身上。” 萧铮额头青筋狠狠跳了跳,冷酷的脸上覆上一层冰霜,语气低沉,学着她的语气冷漠地吐出一句话:“我看苍术也没什么好的,都那么大年纪了,换个年轻的不好吗。” 萧荆的脸也顿时黑得滴墨。 云水秋静静地坐在位置上,不恼也不劝架,等两人火气发泄得差不多,才徐徐开口:“你的人跟从雪原就一直跟着我们,你究竟想让我做什么?” 姐弟俩如出一辙地惊讶,异口同声道:“你不是用不了神识?” 云水秋面上隐隐露出一丝谦虚的笑,但很快隐了下去:“只是对灵气波动敏感些而已。” 萧荆不得不重新打量起云水秋。 活得还没有她零头久,才智与实力却样样出挑。 同时又具备极强的戒备心和城府…… 难怪她这个弟弟被吃得透透的…… 一想到云水秋甚至比萧铮年纪还小,萧荆还真是有点羡慕重阳之体。 除了活得短点,其他全是优点。 甚至死后还能名垂千古…… 萧荆清空杂乱思绪,身体前倾,回归正题:“我需要你尽快前往西宫,并开启宫殿最后一层。宫殿最后一层有陆今白的一道魂魄,开启需要条件,只有他认可的有缘人才能开启并进入。而当初前往江城收服黄蟒的你、许道阳还有花影,便是拥有资格的有缘人。” “你要获得传承?”云水秋偏着头问道。 萧荆避之不谈:“不需要,我别有目的。” 这件事怎么又跟白珑扯上关系……云水秋内心疑点重重,最终还是答应。 “终究是要去一趟的,答不答应无甚差别。” 萧荆喝完最后一口凉茶,素手一拂,桌上出现一个巴掌大的瓷瓶。 “治神识的。” 说罢,萧荆抖了抖衣摆,冷酷地走了出去。 脚步声随后在头顶响起,看来萧荆是打算同他们一道了。 萧九看到大小姐上楼,便想着去关上门,却看到萧铮阴郁的表情。 乍一下对上萧铮的眼,仿佛掉落深渊,令人头皮发麻。 萧铮无声地看了眼他,然后重重关门。 声音震得楼上地面一震。 “瞒我那么久的事,你却轻轻松松地告诉萧荆……” 云水秋意识到他情绪不对,直接把人转过来,抱住腰,靠在他的肩上。 放在他身后的手像是在给小狮子顺毛一样,一下一下地拍着。 云水秋按条理分析着,有些沙哑的声音安抚了萧铮的怒火:“她找我帮忙,恐怕就是冲着陆今白的那缕魂魄。” “你还记得我为你解毒后,曾去江城收服了一只诡妖吗?那次任务是掌门亲自下令,选我们三人执行。 你怕是还没见过霄风子掌门,他修为已至大乘,却一副老态龙钟之相,那是因为他频繁开启天眼,以至于身体损耗过大,身躯维持不了年轻时候的样貌。 你的姐姐萧荆,若我没猜错,是通过掌门才得知这些事情,包括进入秘境,也包括西宫有缘人之说。” 楼上的萧荆忽地睁开眼,面无表情地望着头顶的梁柱。 云水秋继续推理:“萧荆一定是有自己想做的事情,且遇到了萧家先祖帮不上的忙,才会找上青云宗。 而我宗掌门,最擅长推演掌卦、奇门遁甲……尤其是他还生具天眼,堪破世间真相,还可追溯过去,预知未来。我虽不知她的究竟要做什么,但是掌门既然帮她,我也可帮她一把。就同当初她将玲珑塔碎片的消息告诉我一样。” 萧荆双目微眯,冷淡的眸子里仿佛藏着一个宽阔的世界,令人难以洞悉。 没想到……她心里是这么想的…… 萧荆终于意识到听墙角有些不礼貌,手一扬,设下一道结界,继续闭目养神。 只是忽地叹出一口长气。 像是无奈,又像是在悲哀。 萧铮用力抱住身前的人,像是要把她嵌进身体里一样,压得云水秋喘不过气。 “我相信一定会有别的办法……” 萧铮像是有些害怕,整个人恨不得蜷进云水秋怀里,眼角有些泛红。 “她说得倒是轻巧,若是换做她来祭世,苍术肯定会闹得天翻地覆……” 萧铮还沉浸在失去她的幻象中,云水秋苦笑着转移话题:“你们说的苍术是谁啊?” 萧铮闷闷不乐,情绪还是很低迷:“月眠岛前任岛主。” “那萧荆是?” “她是苍术的徒弟。也是洛南烛和洛南湘的师叔。” “在雪原上,洛南烛已经猜到我的身份了,毕竟我长着一张同他师叔颇为相似的脸,他肯定猜到我是萧荆的弟弟了。” “呃——”云水秋的好奇心提起来了:“那月眠岛岛主和萧荆是……” 萧铮眉头微蹙:“这还不明白,他们二人是道侣。” 云水秋结舌:“可,可你不是说他们是……是……” “不要提无关紧要的人!”萧铮眸子半眯,捧着她的脸凶巴巴道:“还没问你,上次为什么叫自己寻年?” 云水秋表情僵住,脸色微变。 萧铮心惊,他该不会问了一个不该问的事情吧…… “你不想说就不用告诉我。”萧铮试探着说出这句话,同时观察她的表情。 果然,云水秋僵硬的表情有几分缓和。 “不要提无关紧要的人……”云水秋低低说出一句莫名其妙的话,然后转移话题,拉过萧铮的手坐在榻上。 “秘境之中灵气浓郁,我已察觉你突破在即,不如趁着现在同我一起修炼,我助你一臂之力。” 确实,这几天若不是忙着照顾云水秋,或许萧铮此时已经突破至化神中期。 萧铮安静地顺着对方的力道坐下,运气之前,视线落在坐在对面的女子身上,深深看了一眼后,怀着杂念入定。 云水秋紧闭的双眼之下,暗藏着风雨欲来的惊涛骇浪。 …… “来来来,别掉队啊,大战之前若是丢了人,我可没法向大人交代。” 自称是火云堂三当家的肖把头点了点人数后,便带着他的一众‘属下’离开山谷。 “这个肖把头跟之前的人一样,问什么都没反应。”一个面容有些普通的女子低着头,跟身旁的男子悄声说话。 两人正是花影与甄宁。 “我们如今要去哪,他口中的大人是谁,这些问题我们一概不知。甄宁,叫师弟师妹们不要轻举妄动,先跟着他离开这里,我们静观其变。” 甄宁轻声应道。 “不过师姐,你有没有发现我们之前经历的幻境,基本上是按照壁画上的内容进行的。而第三关的石室却没有留下壁画,会不会我们现在经历的事情正是陆前辈炼成玲珑塔之后的时间线?” 离开第二关的幻境后,花影总是时不时想起那场震人心魄的雷劫 神器炼成之后陆今白身上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以至于后世对其缄口不谈,甚至连神器玲珑之名也未曾听过。 大乘修士殒命……得是多么强大的力量才能做到这件事…… 花影心底隐隐觉得,这第三场幻境,很快就能解答她的疑惑了。 “我也不清楚,总之……万事小心。” 说着,众人前方视线渐渐开阔。 “你们看,好大一座宫殿!” “这……得有一座山高了吧?”有人啧啧惊叹。 只见苍穹之下,一座万丈高的宫殿自山间拔起,庄严肃穆青灰色与周围荒野山郊融为一体,衬得天空颜色黯淡,像是被夺走了本该拥有的天蓝,变得发灰发乌。 日光投射下,苍茫的山间和大地上,落下广袤的阴影。 甄宁忽然察觉到什么,转身朝罗启南丢了个眼神。 罗启南当即意会,凑过来:“怎么了?” 甄宁看着宫殿一脸严肃:“你仔细观察,有没有觉得这里有些熟悉。” 罗启南一副“你没事吧”的表情,摸了摸他的额头:“怎么可能,这里我们从没来过,怎么会熟悉?” 甄宁气急,拉下他的手,扭着他的下巴:“再仔细瞅瞅!你有没有觉得这跟我们手里那幅地图上的西宫很像!” 正说着,隔了约有三里地的另一处空谷出口,走出来一队人马。 领头的人也是个相貌平平的中年男子,打扮同肖把头一样,但是见到肖把头时却主动行礼。 看来他也是火云堂的人,只是地位没有肖把头高。 “这不是西宫吗!?” 新来的队伍里忽然有人惊呼。 所有人朝他望去。 这里的人怎么会提到西宫? 花影顿时打起精神,缩在袖子里的手紧张地收紧。 难不成其他人也到了这里? 她起身仔细观察周围地形,果然发现了其他通道。 许是印证她的猜想,杂乱的脚步声渐近,很快,剩余的几队也陆陆续续出现了。 罗启南有些惊掉下巴:“好像……还真是……” 萧家众人跟的是火云堂的二当家孙鸣。 走出山谷之后,所有人都被眼前的宫殿震惊住了。 “我怎么瞧着,这宫殿与玉简上的西宫有几分相似呢?”萧家一名长老下意识捋胡须,却摸了个空,只好悻悻地放下手。 奈何此时正身处幻境,无法拿出地图与之比对。 “我也觉得相似。”唐宓看了眼远处的宫殿后,又将视线移到旁边几支队伍上。 所有人都在望着彼此窃窃私语。 看来都是进器冢的那波人。 几支队伍暗潮涌动,谁也没有妄动。 已经是最后一关了,若因某些细节出了岔子被弹出去,与灵器失之交臂,恐怕要悔恨终生。 火云堂的几个把头下令原地休息,几方势力你看着我,我看着你,最后还是萧家带头,大伙才坐下休息。 几位把头要凑到一起说话,几支队伍不约而同地派出自家弟子或手下跟过去。 灵戟朝着麦冬后背狠狠一推。 “乖徒儿,你也去。” 麦冬眼底满是抗议,嘴里无声地朝他师父喊叫。 灵戟眼睛一瞪,麦冬顿时熄火,乖乖地跟在大燕人身后去听情报。 真是的,他们来这又不是真的为了那几件灵器,师父干嘛这么上心啊—— 麦冬心底哀嚎,但还是认真执行师父交代的任务,颠颠地跑到几位把头中间。 “甄宁,你去。”花影吩咐道。 “是。” 甄宁二话不说,直接冲过去寻了个好位置。 萧家长老视线扫了一圈,最后落在牧飞云身上,眼底隐有一丝愧疚。 “飞云,你去吧。”长老指了指把头们开会的地方。 头一次担重任的飞云还有些受宠若惊,不安地看了眼唐宓。 “去吧,一切小心。”唐宓鼓励她道。 能够得到萧家长老的认可,对飞云来说也是一件好事。 “我会的!”牧飞云郑重地朝长老和唐宓承诺,像是要干什么不得了的大事一样,认真地有些叫人心疼。 “哎——飞云确实是个好孩子。” 萧家长老感慨的同时,朝他身边几个老家伙投去一道晦暗的视线。 其中一名长老捂着嘴咳嗽了一声。 几个长老间的小动作,却落到了牧涣眼中。 第70章 大张挞伐 牧涣虽用的别人的脸,但仍能看出黑得跟锅底似的脸色。 几名长老此举,分明是要收牧飞云做亲传弟子! 有了亲传弟子的身份,也就拥有了做萧家长老的资格。 只要牧飞云修为有成,通过三名长老和家主设下的历练,以后便可高枕无忧,享尽萧家的荣华富贵! 凭什么!? 就凭她牧飞云是第一个跳下悬崖的人吗!? 他不也一样跳了!? 牧涣双手紧握成拳,眸底满是阴狠。他安慰自己,现在还不是出手的时候…… 等他与那人联手,就可以彻底清掉这些碍眼的人了! 一想到事成后世界上再也没有萧铮唐宓等人,牧涣激动得牙根都发抖。 牧涣心中冷笑,你们尽情地嚣张吧,留给你们喘气的时间已经不多了。 萧家的主人终究是属于他们一家人的! 母亲,你就在外面等我的好消息吧! 牧涣嘴角扬着怪异的笑,抬脚走出队伍。 萧家长老直接叫住他:“牧涣,我已派飞云前去,你就留在此地好好休息吧。” 牧涣装作沉吟,故意朝牧飞云的方向露出担忧的表情:“长老,我怕只去一人消息会有误,不如让我也去,以防万一。” “再说了,若牧飞云与旁人交手,我也好帮衬一二。毕竟都是萧府的人,我总不能害她。”牧涣说得一本正经,语气里透露着十足的友好。 “算了,他想去就让他去吧。”一名长老劝道,并挥手放他离去。 牧涣转身就走。 “你为何松口?” “他有心闯祸,我们也别拦着呀……这不是家主也想看到的吗……” 长老坏笑着嘲讽,同时还记得不得张扬,撇过头将声音压得很低,只有几人能听到。 几名长老听到后各自望天,装作什么也没发生的样子。 那个野心勃勃的女人,一直是家主的心头之患。 若她的儿子能闯下什么弥天大祸,便是再好不过…… 打算收牧飞云为亲传弟子的田长老,眸中划过一丝晦暗的光。 牧涣的背影倒映在他眼底,明亮的眼睛仿佛一面镜子,照清这世间人心丑恶。 几名把头围着圈开会,圈中心和几名把头身旁坐满了人,都在聚精会神地听会议内容。 有人运气好,附身之人身上带了留影石,那人便手捧留影石,打算把他们说的东西一字不落地放给自家人看。 “这陆师也不知是怎么想得,竟然要放出所有诡妖!” “你还叫他陆师?他现在分明是全人族的敌人!这人真跟走火入魔了似的,之前名声不显,为百姓走南闯北收集炼器材料,献出所有心血,好不容易炼成了玲珑塔,世间太平。结果这才过了几年安生日子,现在告诉我他居然要亲手摧毁一切?” “若不是他修为过人,手底下又有那么多追随者,咱们早把他抓起来了!” “就是就是!你瞅瞅咱身后这宫殿,这得花多少灵石啊!” “你小子!脑袋里装的净是灵石!” “别打岔,大人交代了,一旦被他得逞,我们必须杀净妖兽,不得放它们出去为祸人间!” “咱们手底下的这些人,来前可都说好了,有来无回,有生无死!让大人尽管放心,只要我们还活着,就绝对不会放跑一只诡妖!” …… 花影听完甄宁的话,神情有些恍惚。 放出诡妖? 可是如今他大张旗鼓引来众多修士,这分明是要置妖兽于死地…… 为什么要这么做? 花影本以为玲珑塔是一举两得的办法,既可以让人族免受诡妖之苦,又能保护那些陷入魔乱的妖兽。 所以到底发生了什么,导致陆今白要做出这种决定? 甄宁犹犹豫豫:“所以我们这些人此行目的是来攻打陆前辈,可如今我们正身处他的历练,这样做未免有些……” 对啊,刚拿了人家的东西,现在反过来要在对方的幻境中杀他,多少有点倒反天罡了…… “通过前两次的经历可知,人物身死或行为出格皆会历练失败。而且我们无法更改幻境,想要成功,就必须按照幻境既定的路线发展,不能扰乱,也不可过多插手。” 花影看了眼远方的宫殿,又移回视线,看向甄宁道:“如果我们附身的人物目标是攻打陆今白,那我们也只能顺从。” “我相信,这一切都是陆前辈的安排,他应该是想让我们知道些什么。” 甄宁叹口气,皱眉:“所以幻境里发生的事情都是真的吗?” “大乘期……那他又是如何彻底消失在这个世界的呢?” 花影闻言内心升起同样的疑惑,顿了下道:“或许幻境会告诉我们答案。” …… 麦冬一板一眼地将把头们的会议内容复述一遍,听完他的话后,张巡意味深长地看着宫殿道:“看来离开秘境后,还得去趟西宫,瞧瞧奉天在千年前究竟有没有这陆今白这号人物。” 灵戟靠在石壁上闭目养神,对张巡的话没有半点反应。 虽说大燕用的是他的云舟,但路上烧的又不是他的灵石,这帮人愿意跑,那就跑。 而且离了秘境后,大燕还得多给他几个子。 高兴还来不及。 “灵戟大人,那个人,我们找到了。”张巡面带微笑,像是好心提醒。 麦冬看了眼师父,又看看张巡。 这抓的是谁,他到现在都没搞明白。 他从未从张巡口中听到那人的名字,他只知道那人修为不俗,需师父和张巡合力才能缴获。 全奉天修为在他师父之上的,加起来不超过十个。 麦冬有些替师父担心,他总觉得这一次的任务没那么简单…… 灵戟听到张巡的话,眼皮半掀不掀,顺便打了个哈欠。 然后不咸不淡:“知道了。” 随后继续靠在石壁上睡觉。 换了具修为相差颇大的身体,容易使人犯困。 麦冬头一次觉得修为低有修为低的好,你看他多精神! 而且队伍里没有单青山那个两面三刀的家伙,麦冬更快乐了。 忽然,一道没有温度的视线落在他身上,麦冬当即学师父闭眼睡觉。 直到冷飕飕的感觉消失,麦冬提心吊胆的心才放下。 张巡虽然很困,但现在不是休息的时候。 他在第二关没能待到最后,但通过他手下所述,经历雷劫的灵器色彩纷繁艳丽。 张巡推测,皇上私库里的那块石头,不出所料,就是陆今白炼制的玲珑塔。 如果那些人说的是真的,玲珑塔当真能收进亿万诡妖,神通广大……那收集碎片一事刻不容缓。 张巡眼眸微垂,想起那个他亲自处置的钉子,心中冷笑。 想必接下来,大燕会更热闹些。 到时候,他一定会好好招待这些人的。 …… 次日,各队把头清点了一遍人数,带众人继续赶路。 屹立在山间的宫殿看着近,但实际还差十几座山的距离。 隔着很远的距离,花影看见了把头口中的大人。 样貌比把头们年轻,看起来只有三十多岁,但周身气质冷淡,看起来很不好惹的样子。 此人修为很深,对于她如今的身体来讲,压迫感很重。 至少是分神…… 除此之外,队伍里又陆陆续续来了很多人。 是他们几支队伍的三倍之多。 所有人集合前往宫殿大门,共同讨伐陆今白。 有的队伍甚至一边举着旗子,一边义愤填膺地喊着口号。 整齐划一,看起来像军队。 花影细心观察了一整天,发现除了火云堂,还有许多其他势力。 但无一例外,都是她没有听过的名字。 罗启南眯起眼睛:“我们闹出这么大动静,陆今白却没有半点反应,甚至没有派手下出来,这未免有些过于反常了……” 队伍的头领也意识到这个问题,没过多久就让众人原地待命,并派出探子前去检查。 可没过多久,探子回报却说宫殿外并无一人,空荡得像没有人住一样。 罗启南听到他们的谈话,沉吟道:“难道陆今白在耍他们?” 甄宁闻言道:“会不会是调虎离山?先将我们引到这,然后去另一个地方放出诡妖?” 花影站在两人旁,保持着沉默。 甄宁扫向她,心中同样疑惑。 师姐究竟怎么了?自经历鹿妖幻境后,她变得有些沉默寡言,而且每逢众人提及诡妖,她脸色都怪怪的。 所有人议论纷纷时,有人鼻子一热,鲜血从鼻子里流淌出来。 那人伸手一摸,刚看见手指上的血,头顶就是一暗。 剧情里的人物纷纷指着天,嘴里大喊着玲珑塔。 众人仰头,一座七层巨塔悬在半空,阴影像股暗黑的潮水向四周快速蔓延。 所有人第一时间寻找遮蔽物,但玲珑塔只是在变大,并没有进攻。 小山似的塔静静悬在众人头顶,神器的威压使得众人神识发胀。 仿佛他们真的来到了千年之前,目睹了神器的光辉。 恐慌逐渐蔓延。 散修仰着脖子,结舌道:“神……神器……” 话里满是不可置信。 “这就是玲珑塔?”有人鄙夷,但他话音刚落,头顶爆发出极强的光。 “我的眼睛!!” “啊——” “小心这些光!它能灼烧你的眼睛!”肖把头声急厉色道。 强光刺激得众人眼泪直流,山中的温度隐隐上升。 所有人闭上了眼。 所幸强光持续了没多久便开始变弱,花影忍着流泪的刺激,强行睁眼。 “这,这是……”她的声音充满诧异。 “这是什么阵法,怎么从没见过!?” “阵法上面有字,有人能看懂吗?” 虚空中,一道泛着水波纹的透明阵法盘踞在众人所处的群山之上,像是一道巨大分界线,将头顶的天空与地面分割。 阵法中间,有道人影。 正是陆今白。 隔着千米距离,只能依稀看见陆今白做着抱元守一的动作,他对面正是玲珑塔。 玲珑塔静静悬在半空,像是在等候谁的命令。 众人目眩神疑,紧盯着陆今白,生怕他有一丝异动。 “该不会是什么邪阵吧……”一名女修捂着嘴,浑身颤抖着往石壁下躲。 肖把头面目一狰,抽出长刀,猛地一挥:“管他是正是邪,今天都得死!兄弟们都给我上!” 闻言,剧情中的人纷纷向阵法扔去攻击,还有人升至半空,似是想要破坏阵法。 阵法之下,杀意漫天。 可无一例外,所有攻击都无法突破阵法伤害到陆今白。 陆今白更是气定神闲地坐在阵法上,像在无声嘲笑着谁。 “这阵法该不会是用来保护他的吧?”有人发出疑问。 “只要我们力量足够大,就没有什么破坏不了的阵法!”一道沧桑的声音从另一处响起,花影看过去,是一名七十多岁样貌的老者在说话。 他话音刚落,身体瞬间化为一道红色流光,分神期的力量如潮水般涌起。 狂风四起。 “砰——” 如同闷雷般的声音,在天空之上迅速闯荡开来,狂暴犹如飓风般的力量波纹,一波波席卷开来。 闷撞声震得众人耳膜鼓动。 气浪迅速朝四周扩散,撞到山柱后又狠狠反弹回来。 周遭的山峰,顿时崩裂开来,碎石不断地轰隆隆滚落下来。 有人登时腾飞,为众人撑开灵气罩。 花影以袖掩面。 风波褪去,阵法毫发无损。 正当所有人陷入迷乱时,头顶的阵法忽然亮起一角,发出灿灿金光。 “我,我的灵力——”惊慌声蓦地从右侧响起。 “我也!” “师姐!” 花影听到甄宁的呼喊,刚想转头,自己的手不受控制地举至半空。 这种熟悉的感觉,又来了…… 阵法好像有股邪力,能够操控人的身体。 花影感觉到身体里的灵力被动地引至体外,朝大阵输送。 一时间,各种颜色的灵力升至虚空,大阵像是蛰伏许久的野兽,将所有灵力吞噬殆尽,统统化为启动阵法的燃料。 有人负隅顽抗,与大阵的力量抗衡,憋得面红耳赤,满头大汗。 幻境察觉到,立即将他弹出。 磅礴的力量如潮涌一般送进大阵,就连火云堂的那些把头和大人也无法抗衡,只能像个木偶,被阵法的力量操控。 肖把头面色如土:“大人!我们现在该怎么办!” ‘大人’想要把悬在半空中的手收回来,可是一股更强大的吸力控制着他。 “他早有准备,就等我们来了!” ‘大人’冷面如霜,愤恨地看着虚空上的人。 “陆今白——” 低沉的男声响彻天地,却如寒冰般渗人:“今日杀我,日后还会有千万个我来杀你!今日侥幸叫你得逞,我只恨自己对不住身后的这些弟兄,叫他们白白送命!” 肖把头心中一阵刀剜,一阵火热。 其他人也是颇为悲痛。 有人直接破口大骂,对着虚空妙语连珠,听得花影直皱眉。 全身上下只有嘴巴自由的大伙,纷纷怒喝声讨。 “千古祸害!” “你有本事放了我们,我们公平对决!” “就是,你就会这点下三滥的手段,我家里的老鼠都比你光明正大!” 谁料陆今白突然起身,众人立即噤声。 “闭嘴。” 冰冷又低沉的声音不断在这个空间回响,震耳欲聋。 大伙还想说点什么,陆今白踏步于虚空之上,朝玲珑塔走去。 ‘大人’脸黑得跟锅底似的,有些耐不住,径直大喊:“陆今白你冷静点!如果你真的放出诡妖,你让那些手无寸铁的普通凡人该如何是好!” “现在回头还不晚!!” ‘大人’声音嘶哑,脸上布满了凝重。 可是陆今白不为所动。 修长的身影在那一刻被无限放大,就像是地狱的死神降临人间,收割一切生灵。 他离得越近,‘大人’的声音越着急,其他人也加入劝降中,妄想用言语来感化他。 可是陆今白就好像身处另一个空间,浑身透露着一股诡异的静谧。 陆今白挥手,玲珑塔得到主人的命令,开始变大。 处于玲珑塔正下方的人们仿佛听见了万千诡妖的鸣叫声。 那声音里带着血腥味,还有无穷无尽的杀戮和暴力。 看着不断扩大的出口,无数修士近乎失神地喃道:“完了,这回彻底完了……” 第71章 神器终毁 原本寓意着吉祥安宁的七彩光芒,此时却带着十足的恐怖和摄人的威压笼罩着群山和众人。 塔身轻晃,在众人脚下,大地都开始出道道裂缝,周围的岩石瞬间化为粉末,连风都变得狂暴。 所有人都不愿看见的场面,终究是来临了。 如蝗虫过境般密密麻麻的诡妖被释放出来,邪恶的气息和嚎叫铺天盖地,惊恐如潮水,自每个人心中荡开。 嗅到阵法下方的血肉的味道,囚禁已久的诡妖们纷纷张开血口要冲下去,却被阵法阻拦。 狡猾的诡妖发现阵法边际,灰溜溜地往边缘跑,眼看就要咬上一位女修的头颅,忽然出现一柄长剑,直接插进诡妖的喉咙。 一只元婴期的青魈就这样死在剑下。 女修还没回神,长剑剑身轻抖,然后嗖的一声回到一人手中。 再望去,只见一名白衣男子正一脸淡漠地看着她,手上有条不紊地拿着帕子擦剑。 他身后,还有几十名打扮一模一样的男女,屹立在山巅。 看方向,他们是从宫殿里出来的。 而这些人,正是陆今白的手下。 “所有人,都给我乖乖待在这。” 他面无表情地落下一句话,语气冰凉如同淬了寒冰,忍不住叫人起鸡皮疙瘩。 若不是他刚刚救人的举动,还真叫人以为他是陆今白派来灭口的。 战局逆转。 他带着一众人出现后,竟是来困住这些诡妖的! 再一次失去自由的诡妖纷纷使出体内灵力,攻向这些白衣人。 然而那些人身法敏捷,修为不俗,一个闪躲,诡妖的攻击落在了大阵上,随后化为一道微小的灵光融入大阵。 阵法被点亮的地方越来越多…… 金光变得有些刺眼。 ‘大人’仍举着手,看着当下反转的剧情十分疑惑:“他究竟要做什么?” 这时,天边飞来一道光,随后在虚空中站定。 那人衣冠整齐,面容绝艳,外罩一件绛紫色纱衣,浑身仙气飘飘。 陆今白的手下看见他没有半点反应,仿佛刚刚只来了道空气。 有人认出那人的身份,眼里爆发出惊喜:“是沁华宫的宫主!难道他是来救我们的吗?” “他虽是渡劫修为,但距离大乘仅一线之遥,我们有救了!” 下方议论纷纷,有惊呼声,还有人喊紫衫男子的名讳,而他只是朝下方淡淡望了一眼,随后收回,看向陆今白。 浑身尽是高手之风。 袖中酝酿了许久的灵力,自他手中射出,输向大阵。 渡劫之力蛮横,大阵金光蔓延的速度开始加快。 正是此时,天边又来了几道人影。 有蓝色的,有金色的,各种属性的灵力都有,但他们无一例外,身上透着渡劫和分神威压,看起来是早有计划,直直朝大阵而来。 他们之中有一老者捋着长须,缓缓开口:“陆道友,我等前来相助。” 陆今白身边围着一圈诡妖,它们跃跃欲试,但却不敢贸然出手,毕竟就是此人关了他们许久,面对他,它们毫无还手之力。 他的血肉很香,但它们还不想这么快死。 陆今白身处诡妖之中,却无半分惊慌,好似闲庭信步般,朝大阵中心走去,语气轻松地低低回了声“嗯”。 若不是陆今白修为摆在那,这声回应多少有些不识礼数。 底下的人看见大能们的眼里闪着威严的光,还以为他们要出手了,刚要兴奋,却见他们同沁华宫宫主一样,将自己的灵力送进大阵。 此时此景,估计只有下方的众人蒙在鼓里。 花影内心十分肯定,这些人一定是在计划着什么,而他们和妖兽,也是计划的一环。 奈何身旁一直有人吵闹,叫她理不清思绪,同时灵力渐失的身体也叫她有些不适。 “啪——” 有位心动期的修士因体力不支,软软倒下,砸在地上。 花影突然有些担心,却不是担心自己出事,而是担心因这具身体的灵力低微无法支撑到幻境结束。 这样她就得不到真相了。 上方大阵,有了几位大能相助,没有被点亮的地方越来越少了。 花影有些迫不及待,她想知道陆今白究竟要做什么? 他没有害人,那妖兽呢? 是否也都平安无恙? 金光渐强,而玲珑塔的彩光开始变弱,甚至有些黯淡。 越来越多的诡妖被放出,可是玲珑塔的力量却反常变弱,这是怎么回事? 阵法中央,陆今白正疯狂吸收玲珑塔的力量,他身上的威压逐渐变强,丹田气海中的力量被压缩,然后继续吸收玲珑塔的力量,然后力量再被压缩…… 如此反复,不知过了多久,陆今白周身灵气暴涨,众人从未经历过的威压自头顶蔓延,落下。 所有人几乎同时落下双手,力竭的身体如塔牌一样纷纷倒地。 此时此刻,只剩下后来的几位大能在输送灵力。 身体的控制权回来了,花影撑起身子,往山上爬。 “师姐?” 甄宁看着她的身影,一边喘着粗气,一边跟上她。 青云宗还有几个体力尚佳的,也跟上他们。 “如今灵力消耗殆尽,我们只能是往高处走,才能看见阵法上都发生了什么。”花影虚声解释道。 旁的几支队伍见到他们在爬山,也纷纷效仿。 “快起来,咱们也往上走!” 麦冬挨了一脚,揉了揉屁股,唉声叹气地跟上大燕的队伍。 而他师父则慢悠悠地靠在石头上休息。 麦冬捂住可怜的自己,不得不听从张巡的命令,随他们上山。 玲珑塔的光逐渐灰暗,流转在塔身周围的符文开始消散。 玲珑塔,快支撑不住了。 当最后一股神器之力进入陆今白的身体,玲珑塔自下方一层,开始慢慢破碎。 “原来神器是因为灵力尽失才碎开……”甄宁亲眼目睹玲珑塔化为一堆碎石,忍不住唏嘘,眼里满是心疼。 这可是神器啊,经上天雷劫鉴定过的神器啊! 就这么碎了? 然而再怎么失望也没用,玲珑塔碎,这是千年前既定的事实,对于后人来说,不过是段难忘的历史罢了。 张巡看到熟悉的七彩石,心中大喜。 看来幻境发生的事情是真的! 真的有神器! 如果他能集齐碎片,将神器融合,就可操控万妖为他所用,甚至实力还能再跃一层,抵达渡劫后期,甚至突破大乘也说不定。 大乘…… 这两个字带着无穷的诱惑深深蛊惑着张巡的雄心。 金光大闪之际,忽又乌云密布。而在这大团大团的乌云之中,出现的许多紫色的闪电,在云层中翻滚,涌动,粗壮的紫黑『色』电光次次的闪现,滋啦啦的发出渗人的音,蕴含着无上的力量,蠢蠢欲动。 只有少数知情人知道,这是天在暴怒。降下规则之力的同时,有人意图逆天灭世,为天所不容。 陆今白唰地睁开眼,墨色的瞳孔倒映着紫色雷劫,他缓缓起身,修长的腿,踩着金光,缓步走向那一堆彩石碎片中。 他走到哪,天空的乌云便紧紧跟着。 忽降的雷电在他脚边炸响,火光噼啪作响,还有滋滋的电流声,像是在威慑。 陆今白捡起一块碎片,一道比大腿还粗的雷电瞬间击中他的手背。 大乘修士肉身强硬,雷劫并未造成伤害。 陆今白只拿走了一块,放进怀里,雷劫被他这副无畏的态度激怒,直接投下七八道雷劫。 而青年避也不避,直接接下所有攻击。 电光散去,他还是完好无损地站在那。 众人无言,无声地袒露着内心的震撼。 这就是大乘吗……刚刚的雷劫单拎出一道都会夺走修士的生命,而他却分毫未伤。 花影抵着凸出的石头站在山巅,她看着陆今白的坦然与从容,心中尽是敬佩。 面如冠玉的紫衫男子眉峰微蹙,施法的手缓慢收回,其他几名大能也依次收手。 他们相视一眼,飞身撤到周围的山巅上,静立着看向大阵。 三息后,阵法上的波纹似活了过来,绕着阵眼缓缓转动,然后速度越来越快,甚至有些眼花缭乱。 整个空间除了滋啦滋啦的电流声,再无它响,可花影莫名觉得这里笼罩着一股平静到极致的压抑,宛若暴风雨来临的前夕。 天空厚重的乌云不断的露出大洞,花影仰头往上看,可那粗壮的雷柱刺眼的很,透着一股毁天灭地的气势落下,寻常人哪怕只是被擦着一点,也必定会灰飞烟灭! 什么都看不见,但她的直觉告诉她,乌云之上,有什么东西出现了。 那种可怕的感觉自心间腾起,仿佛是种本能,叫她快些逃离这里。 这种感觉不止她一人,剧情里的人开始落荒而逃,而刚刚还命令不许离开此地的白衣侍卫们并没有阻拦他们,相反,他们也在仰望天空。 距离太远,花影只能看见他们的嘴唇蠕动,在说些什么。 发生了什么? 花影目不转睛地看着布满乌云的天空,想从云隙之间窥见到什么。 雷劫,大阵,还有未知的恐惧一同袭来,花影心里乱糟糟的,根本理不清现在的情况。 那头,陆今白顶着雷劫之力,落在了阵眼上。 那群白衣侍卫有了动作。 他们收起武器,齐齐朝他飞来,落在大阵的十二个方位上,以那种悲伤到极致的目光看着他。 陆今白施法前,望了一眼他们。 清冷淡漠的眸子终于染上了些许情绪,那眼神仿佛在说话,又仿佛藏着其他看不懂的话。 在一切危机尚未来临之际,陆今白终于再次开口。 可是这一次,他口中念得却是谁都听不懂的神语。 大阵因咒语开始膨胀,颤动,光华射向四周。 一瞬间,穿透了乌云。 陆今白体内的无上的灵力化为十二股肉眼可见的灵气,涌向大阵的十二个方位。 最先化为灰烬的,是东方的白衣侍卫。 其次是南,然后是西,最后是北。 他们见到同伴的下场,却仍旧不惧不畏的站在那,仿佛风雨中飘摇却根扎大地的树木,任由自己化为大阵的养料。 所有人,或惊或静地目睹了这场盛大的献祭。 陆今白的手势越发复杂,大阵的反应越发激烈。 同时,天空传来的压迫感也越近。 花影感觉心脏都快要跳出来了,整个人惴惴不安地在方寸之地打转。 满腹的疑团都没有现在的场面重要。 陆前辈就要消失了吗……乌云之上究竟是什么……这些妖兽又该何去何从…… 被吸走灵气的妖兽以一种砧板鱼肉的姿态悬在众人不远又不近的距离。 它们猩红的眸子昭示着可能发生的惨剧。 那些堆积在心中的无数狂乱的记忆,宛若滔滔江水泛滥成灾,从灵魂奔涌而出。 她希望妖兽得以善终,而不是像个傀儡死在刀下。 画面最后一幕,是陆今白化为一抹金光,融进大阵,随后大阵金光四射,将乌云中的雷劫冲散,也将整个幻境空间彻底冲破。 回到现实,众人还有些反应不过来。 花影忍着头晕带来的恶心感,慢慢起身。 所有人都出现在剑冢广场,周围也没有任何通关奖励,迎面吹来的海风稍微缓解了身体的难受,但还是有种挥之不去的不适堵在心口。 大燕人直接带人离开,他们要前往西方。 萧家紧随其后。 而剩下的散修将腹诽咽下,也踏上了去往西宫的路。 很显然,这里只设下了三道幻境,并没有什么实际的遗址传承。想要找好东西,还得去当初陆今白建立的宫殿那里。 花影叫弟子们集合,马不停蹄地赶往下一个目的地。 一路上,几方队伍像是在比拼速度,三艘云舟并驾齐驱,谁也不让谁。 仅用三天时间,追赶了三分之一的路程。 所有人都不睡觉,拼得就是一个财力。 而青云宗的某些弟子也是头一回知道,原来自家宗门这么有钱。 灵石增速不够,那就耗符。 而萧家长老轮番值守,生怕自家落了下风,给萧家丢面子。 期间,张巡还想给青云宗使绊子,但察觉到附近的那股力量后,终究还是放弃了。 房间里,张巡再次拿出魔核。 增强功力……肉身坚不可摧…… 但愿那个广白真的没有骗我…… 雪白的面皮布满了邪恶的阴影,幽白的眼白流露出渗人的光。 第72章 双冲之治 入夜,月色在阴云的遮盖下忽明忽暗,云舟穿过云层,一缕缕银白色的光辉投进屋内,照亮剑修的面庞。 细碎的发落在她白皙脸颊旁,一双无神眼,视线不知落在哪里,让她浑身透着一股沉沉的寂寥。 …… “乾坤相合之子,竟也无用吗!” …… “究竟怎样才能成功……为何仙妖两族能如此顺利,轮到弱小的人族却阻碍重重!” “究竟哪里出了问题……” “皇上……” “给我滚!没看见在忙!” …… 思月宫 “邪祟上身,需得小殿下将此物放到皇上身边,皇上才能彻底恢复!” “小殿下?小殿下有在听吗?”穿着官服的大人围在孩子旁边叽叽喳喳,叫人心烦。 正当他口中的小殿下不耐烦要跑出大殿时,一名眉心长着花痣,五官精致又惊艳的女子微垂双眸,取来那人手中之物后,快步朝她走来。 “寻年,听娘亲的话吗?听就把这个拿着,寻个机会,放到你父皇的身上!”她语速很快,眼神四处张望,然后强硬地把东西塞进孩子的袖子里,之后又装作若无其事的模样整理她的袖子,牵着她的手,带她出了殿门。 之后的事情,便一切同他们计划的那样。 假扮皇帝的那人身份暴露,女子被人救走,而他们口中的小殿下,被抛弃,被捡起,然后来到青云宗,成为今天的青云宗首徒。 三丰关昏迷那次,这些尘封已久的记忆破开封印,重新回到她的脑海中。 而云水秋此时回忆这些事,却并不是为此黯然伤神,而是沉思,那个假皇帝口中说的不顺利…… 为何不顺利? 若她记忆没有出错,他口中提到仙妖两族。仙族之事,如何覆灭如今无法查证,而妖族,大概率是成为人们口中的诡妖。 那为何人族失败? 陷入沉思的云水秋突然听到脚步声,马上整理了自己的表情,装成刚刚从入定中醒来的状态。 “进来吧。” 听到她的声音,萧铮才推开了门。 屋里漆黑一片,桌上还有半根没有燃尽的蜡烛,萧铮拂手,灯火徐徐照亮屋子。 “明天一早就能跟医谷的人汇合了,我听说他们偶然得到一株十三叶的霓裳草,对愈合神识大有疗效,你的眼睛应该很快就能痊愈了。” 萧铮照例取出汤药,云水秋接过来,一饮而尽,然后萧铮又塞进一颗糖。 萧铮琢磨着她口中的苦味散得差不多了,压着她的身体,亲上她的唇瓣。 等糖在两人口中化尽,萧铮依依不舍地松口,撑着上半身去看躺在榻上的云水秋。 “等我看得见了,就能看着你的脸亲你了。” 萧铮有一搭没一搭地摸着她的头发,微微挑眉:“伤好之后,你居然想的是这个?” 云水秋面露不解:你以为呢? 闷笑声从上方响起,低沉又温柔的声音像是一股暖流,淌进心底。 “还以为你会先紧着正事忙,比如先处理宫殿禁制,又比如去处理异妖的事情。” 当你真正在乎一个人时,那些从未说过的情话简直信手拈来。这件事,云水秋深以为然。 她沿着他垂下的发,摸到他的脖颈,然后一路向上细细抚摸他每一寸眉眼。萧铮就静静的撑着身体,任由她摸。 云水秋轻声道:“你在这,我满心全是你。” “换做从前的我,每天忙着修炼、忙着执行任务,确实会满脑子想得都是正事。 但我参透大道,领会自然道义和规则,修得不是无情剑,更不是传说中的圣人剑,我有情有欲,还有好恶喜哀之情,当喜欢的人在面前,我自然想些不堪的事情。” 萧铮凝视着她,听到最后一句话后,压低身子,声音凑在耳边低缓着问:“你说的不堪,哪种不堪?”话里满满的调戏。 说着,他还故意将手探上去。 云水秋呼吸一滞,随后气息变沉,手上一个巧劲,翻倒萧铮,两人姿势反转。 云水秋埋在萧铮耳边,低声细语:“别瞎闹,楼上还有人呢。” 萧铮当即扫兴。 然后两人就静静抱着,谁也不乱动,生怕擦出点火,叫人听到墙角。 过了许久,萧铮轻啧一声。 头一回觉得萧荆碍事。 要不是她在,今晚多少得发生点什么…… 云水秋听见他的烦躁,心中一阵轻笑,淡笑道:“现在这种情况,要么修炼,要么睡觉,你选哪个?” 萧铮狠狠闭眼,但又很快睁开。 虽然很想温香软玉一遭,但是秘境灵力浓郁,若不修炼总觉得亏。 萧铮推了推身上的人,意思很明显,云水秋非常顺从,挪到旁边盘腿坐好。 两人面对面坐好,双手相贴,各自念起心法。 …… 翌日,一轮旭日破云而出,万道霞光自远方升起,天际越来越亮。 云舟划过清晨的薄雾,留下一阵凉风。 “他们到了!”檀夭指着天际的小点,面露喜色。 苏怀玉听到动静从树干上跳下来,“太好了,除了花影他们,这回人都齐了!” 混在医谷队伍里的一名少年探出头来,激动地看向上方:“我姐要来了!” 一听说云水秋要来,青云宗所有人都沸腾起来了。 云舟开始降落,萧九看见下方的阵仗,忍不住咂舌。 六十多号人聚拢在一起,群情激昂。 若是条件允许,他甚至觉得这些青云宗弟子会摆满一排鲜花夹道相迎。 真不愧是首徒,待遇就是不一样。 在一片嘈杂声中,云水秋终于现身了。 一身浅蓝衣衫,三指宽的白色腰带勾勒出身形,她瘦削、高挑,腰带上缠着锦囊,缀在一侧。 青丝之上用一根玉簪子斜簪入发。 后背背着那柄极有特色的重剑。 不过她并非单独出场,身旁缀着一名姿容绝艳,出尘脱俗的男子,两人一前一后,看起来男子像是在她身后保护着她一样。 “师姐这是怎么了?” “师姐眼睛受伤了,所以得有人看照着点……” “谁伤的!” “别吵吵,快点让路,让师姐去看伤!” 云长信拨开人群,快步跑到云水秋身前站定,她身边的男子他有印象,上次曾来找过她。 “姐……你的眼……” 云长信心疼地伸手挽着她的胳膊,还朝萧铮露出一个感激的表情:“多谢这位公子,接下来交给我就好。” 萧铮微微挑眉,斑驳的阳光落在睫羽上,他刚要说话,向云水秋的弟弟言明“这都是他分内之事,不必言谢。”这种话,青云宗的一群打扮得像医修的女弟子就把剑修架着带走了,他只好把话咽进去,眸色平静得不起波澜。 许道阳刚闭炉便换了身干净衣服,匆匆赶来,却只见了剑修一眼,她就被带去疗伤了。 人群里的苏怀玉看到这一幕,抿着嘴角的笑,走过来与许道阳并肩而站。 “咳咳,你看看人家。这才多久的功夫,说出入成双都不为过。”说着,她还故意朝他眨眨眼,睨了一眼萧铮:“萧公子还在那呢,你可以去找他取取经。” 另一边,檀夭躲在树荫下一边打量着萧铮,一边抚着下巴凑到封野身边,贴着他的耳朵悄声道:“你瞧这两人,好像有情况啊——” 封野眉眼间扬着笑,同她对视,然后两人不约而同地笑出了声。 云水秋身边围了一圈人,全是跟她说话的,你言我语的,煞是吵闹。 正当云水秋头疼不已时,正上方突然跳下一名紫衣女修,青云宗好些人看见她直接散了。 云长信看见她,喊了句师姐。 徐潇鸿简单应了声后,直接拽着云水秋的手往自己的地方走。 “等等——” 一道清脆女声骤然响起,同时拦截了徐潇鸿的去路。 姬晚菀从空中翻身站定,转头看了眼云水秋,又看了眼徐潇鸿拉扯的动作,弯身恭敬道:“小圣女,晚莞有言在先,答应了帮萧公子治好她,这个人还是先不麻烦您了。” 徐潇鸿直接拽得云水秋一个踉跄,嚣张地看着她:“你们能治,我也能治,青云宗凭什么要麻烦你们。让开。” 没想到姬晚菀早有准备,她礼数十足,再度躬身道:“医谷之所以答应,权是当初医谷欠萧公子一个人情,而前几日,萧公子通讯与我,要我为其治疗一名女子。” 说完,她顿了顿,语重心长地看着徐潇鸿:“若小圣女自认为是医谷的人,那您来医治,也是一样。” “所以小圣女您——”她话未说完,徐潇鸿直接把人往她那边推。 云长信赶紧扶住被当成出气筒的云水秋。 徐潇鸿丢了个白眼气冲冲地走了。 一个是师姐,一个是自家姐姐,云长信一时间不知道该先管哪个,手足无措的样子看得姬晚菀一笑:“好了,你们都跟我来吧。” 有了这句话,云长信稍微放下了心,扶着云水秋往医谷队伍里走。 别人的领地,青云宗的人不好再跟进去,一个个都眼巴巴地待在一旁,直到云水秋的身影进了医谷圣女的帐子才肯离去。 萧荆带了易容面具,装作一名随从跟在萧铮身后,进到了医谷的地盘,也看到了浮光界的圣女——姬灵。 说起来,两人也算老相识。 同是一个年龄段的,小时候跟着长辈去对方家里串过门。但后来她们都长大了,都有各自的担子,接触慢慢少了起来。 姬灵看破不说破,让他们都进来了。 姬灵见到云水秋的第一眼,就认出她曾是小时候来求医的小女孩。 非是通过长相,而是她身上的灵气、经脉走向、以及阴阳二气判断。 重阳。 她又暗自看了一眼身旁的姬晚莞,眼里波澜只有自己才知道。 为云水秋把脉之时,姬灵的灵气并没有同姬晚菀一般,被她的身体弹出。反倒是在云水秋的身体里游走一番后,原封不动地回到她的身体。 这便是圣女修行的特别之处。 包罗万象。 站在云水秋身旁的云长信从空间取出那株霓裳草。 这株草,是一名萧家侍卫送来的。那人听到他是云水秋的弟弟后,毫不犹豫地将东西交给他,然后转身抽出刀剑,直接杀了那些可能追踪他们的诡妖。 还从他口中得知姐姐受伤的消息…… 云长信担忧地看向云水秋,察觉到他的视线,云水秋安抚地侧过头,望他一眼。 姬灵把过脉象后,一边取出工具一边道:“眼疾的伤,一会儿通过针灸之术就能治好。” “至于神识的伤,还需几日才能好全。云长信手里的草药正好派得上用场。” 闻言,云长信心中一喜,但很快又被吊起。 “霓裳草见效快,但同时也有副作用,服药之人需承受生不如死的锥心之痛,且浑身滚烫,如架火烤。你体质本就特殊,更需寒物压制。“ 忽地,姬灵指向云水秋脖间的细绳:“这是什么?” 萧荆顺道瞥了眼,内心顿时掀起千层浪。 他们家祖辈传下来的龙珠,什么时候落在云水秋的手里?! 可被问话的云水秋到现在都不知道这个是什么,只知道萧铮唤它寒石。 听完剑修的解释后,姬灵低语道:“虽然我不知道这个什么,但是我能感觉到它上面传来的阴气,正好抵消你体内多余的阳气。” “但是这还不够。” 姬灵继续道:“外压之外,还需内服一味汤药。但此举刺激更大,相冲之下,虽能解决阳气一事,却容易适得其反,过强的痛苦使得神识撕裂变大,说不定伤势会更重。” “相较之下,我建议你选择风险更低,药方温和的第二味药。以心源丹为引,服下十剂药,神识会在一月内慢慢好转。” 萧铮刚要开口劝她,云水秋直接否掉第二个选项。 “我急需恢复实力,还请圣女用霓裳草为我治伤。” 姬灵也不多言,直接叫手下拿走霓裳草去熬药。 萧铮知道云水秋急什么。 萧家长老传信,大燕皇帝派灵戟前来抓一人,且此人需灵戟与一名分神合力才能捉拿。 这个人,是广白的几率很大。 广白迟迟未归圣皇城,而皇帝又急需拥有灵根,踏上修炼一途,他自是不会放走他。 如此大费周章,必然是他! 而大燕现今正赶往此地,说明广白就在附近。 云水秋其实是担心她没有足够力量来与魔族抗衡…… 云长信张了张口,最后还是沉默了。 她决定的事,任凭旁人怎么劝说都没用。 “放心,我会没事。” 云长信努嘴,怎么说还不是由你。 姬灵打开针匣,将针包展开,取出长针自头顶穴位落下。 细微如沉的灵气裹在针尖上,随她的动作扎进云水秋的各个穴脉中。 仅两炷香的功夫,云水秋眼前有影影绰绰的光,房间里的人影也渐渐落入眼中。 由于许久未见光,光线落入眼睛带着丝丝缕缕的疼。 “适应半个时辰再睁眼。” 姬灵一手扎针,另一手盖上了她的眼睛。 云水秋从善如流地合上眼。 过了没多久,姬灵开始收针。 “煎药还需两个时辰,我这里不需要待这么多人,只留下最重要的那个,其余的都离开。”姬灵垂眸放好针包淡淡道。 云长信本要张口,却忽然福至心灵看向萧铮。却不曾想,对方也在看他。 不知怎得,云长信好像突然明白了什么。 “我……你是……” 云长信漂亮的眸子露出几分惊慌,先是看了眼云水秋,然后又看向容貌俊美的男子。 他姐身边从来没有过出现过宗门外的男人,能够同坐一舟,贴身照顾,实在反常。 云长信看向姐姐,玉簪斜入,莹润细腻,可她很少用簪子束发,也甚少穿色系鲜艳的衣服。 云长信看向身姿如玉,楚楚不凡的男子,忽地茅塞顿开!他……该不会坏了她姐的好事吧! 正这么想着,云水秋喊他:“长信,你先回徐潇鸿那里,等我恢复了再来找你们。” 果然! 云长信恨自己太过迟钝,竟没发现这么重要的事,难怪几位师兄师姐都没跟来,合着就他自己被蒙在鼓里! 萧铮听到留下的人是他,心情舒畅,嘴角微扬,看着云长信道:“弟弟辛苦了,接下来交给我就好。” 听见这声弟弟,云长信脸色爆红。 那边丢了白菜的萧荆听到这声弟弟,故意咳嗽两声。 姬灵面无表情:“若感风寒,我可以大发慈悲让手下熬药。” 萧荆听出来这是在赶人了,为了不喝姬灵特制的汤药,她扶了下面具,点点头。 转身离开之际,她语气未明提点两人:“有些事,还是要注意一下分寸。” 说罢,便离开了。 云长信眼神飘忽,磕磕巴巴地留下几句关心的话,也匆匆出去了。 等人走空后,姬灵戴上半片面纱,语气平淡道:“你们俩跟我来吧。” 第73章 锥心刺骨 姬灵走到一片空地,从袖袋取出一粒种子,交给身边的手下。 手下在几人面前挖土,姬灵向二人解释:“这是登云梯结出的种子,生长出来的枝蔓结实牢固,经得起折腾。所以这几天,你们就在这里待着。不过进去之前,我还要封住你的气海。你修为太高,万一情绪波动造成灵力暴动,极有可能伤了我们的人。” 手下两指并前,开始念咒。 几息之后,绿色藤蔓破土而出,随着手下的意念向四周延伸、生长、合拢,最后慢慢织出一个房子的雏形。 当手下停止念那些晦涩难懂的咒语后,藤条失去了咒语力量,停止生长。 青青草地上,全程目睹藤屋建成的云水秋没有立即答应姬灵,修士的气海一旦被封印,灵力被禁,气息普通犹如凡人,想要破解只能靠他人解除。 姬灵站在光下,她看出剑修的担心,清冷和疏离似乎被阳光都染上一层暖色,半扇面罩下的唇扬起一丝弧线,眼眸干净又清澈道:“青云宗此次派出庆霜峰主,她的神通你是知道的,说她耳目遍布每寸土地都不为过。你放心,不会出问题的。” 萧铮上前握住她的手,低着头,从他的角度可以看见女修眼里婆娑的光影,他低声道:“这里有我们,你安心养伤。拖着照样会很危险。” 云水秋闭了闭眼,颔首,随后道:“好,那就麻烦圣女了。” …… 藤屋建成后,医谷的人正好端来汤药。 两碗药,一黑一褐,表面上看,看不出什么名堂。 医女声音温婉,端出黑色的那碗:“云姑娘先服下这碗寒汤。” 云水秋饮尽后,医女将剩下的一碗药放到屋内的桌子上,并嘱咐道:“身体感到不适后,再服下第二碗。三日后,云姑娘的伤就可痊愈。” 医女朝两人点头示意后,便将空间留给他们,安静离去。 萧铮将玄底绒面的披风罩在她肩头,低语道:“感觉怎么样?” 云水秋现下除了使不上灵力,浑身紧绷沉重外,此时还没有其他感觉,便对他摇头,默默加了句“还好。” 她的眼神澄澈清透,像是洒了一把星星,视线在他身上流转。 萧铮心底微喜,上前几步,弯下腰对上她的眼睛。 “你的眼睛恢复了……”声音带着一些惊讶,语气有几分软,听起来有点勾人 云水秋微微眯眸,手指准确地摸上他的面庞,带着薄茧的拇指轻轻刮了刮白腻的皮肤,然后漫不经心地看了眼他的唇,最后视线上移,对上萧铮的漆黑的瞳孔。 “恢复了。” 冷淡的脸上露出一点笑意,声音沉沉,带着几分不可言说的哑音。 这是云水秋第一次认真看他的脸。 无疑是好看的。 这世上,她还没有见过比他还好看的人。 从缝隙穿透过来的光芒顺着他线条流畅的下巴勾画,一半脸隐在阴影里,另一张脸沐浴在阳光里,落在他纤长的睫羽上,铺进眸底,碾碎成无数细碎的光,美得令她一时有些失语。 而他深情的眼里,装得全是她。 云水秋想,她好像把天宫上的仙君拉下来了,他的存在,让周围一切都黯然失色。 也让她自己,也沉浸在这美色中。 萧铮垂下眸子,嘴角勾起一抹带有几分邪气的笑。 温热的气相互纠缠,但谁也没有主动出击,就这样你勾着我,我勾着你,气氛暧昧到了极致。 忽然,云水秋闷哼一声。 “开始了。”她的声音一下子变得虚弱,萧铮当即从温馨的气氛里抽身,将第二碗药递过来。 第二碗药腥气十足,萧铮隔着距离都能闻到,可云水秋面无表情地喝光了。 褐色的药汁沾在唇边,将云水秋的唇打湿,显得潋滟。 但很快,第二碗的药的副作用开始发作,她原本就素白的唇变得更加苍白。 萧铮抬眸看她,她咬紧牙,眸子微闭,睫羽如小扇子轻颤个不停,在脸上投下一片阴影。 屋里早就被他收拾过了,还从空间拿出好几件家具。 萧铮直接抄着她,往床上抱去。 云水秋眉头紧锁,右手捂着胸口的位置,浑身颤抖。 锥心之痛…… 云水秋咬了咬后槽牙,暗道:难怪圣女劝她不要用这方子,这办法实非常人能忍…… 剑修浑身肌肉紧绷,唇瓣更是抿的平直,萧铮赶紧拨开她紧闭的双唇,将干净的帕子放在牙间,怕她咬伤自己。 而此时剑修体内阳气渐盛,刚想冲破禁锢出去作乱,却有另一股力量直直冲来,将它顶了回去。 两股力量你来我往,谁也不让谁,像两个不知轻重的孩子在心腹处胡乱打架,叫云水秋痛苦翻倍。 痛极的呻吟声从她口中哼出,萧铮好像感同身受般,自己的心脏紧缩个不停,给她擦汗的手甚至有些哆嗦。 “阿秋,别担心,我在这里陪你……” 细碎的呢喃声一遍又一遍,不厌其烦地重复,终于入了云水秋的耳,如同一股融化的清流,化开她心口的疼痛。 云水秋在心底无声地念出那两个字,仿佛是种信念在支撑着她,帮助她破开那一团团燃烧的烈焰,浴火重生。 …… 夜里,云水秋疼到神志发昏,失去灵力的身体像凡人一样脆弱,无法支撑她对抗激烈的药效,最终在萧铮的怀里疼晕过去。 萧铮拉过她的手放到背后,另一只手扶着她的腰,把人往自己身上提了提。 屋内灵气流动,金色的灵力覆在两人身上,催干被汗湿透的衣服。 她身上的衣服因手脚挣扎有些凌乱,甚至露出点点春光,但萧铮没心思看,还疼惜地亲了亲她的额头,将她的衣服拢好,安静的抱着她。 没多久,锥心之痛将云水秋唤醒,刚刚平静的身体再次因痛苦而颤抖,两个人的衣服因摩擦发出沙沙的声音。 萧铮的衣服全是褶皱,甚至有的地方还破了口子。 云水秋松开破烂的衣衫,一股脑地埋进萧铮的怀里。 这个时候,只有他身上的桃花香能稍稍慰藉她的痛苦了…… …… 宋钦与徐潇鸿共住一处,徐潇鸿推门而入时,宋钦正伏在桌面研究甄宁私藏的粉末。 宋钦抬头将碎发拢到耳后,颇为疑惑:“不是说云水秋要来,你怎么一个人回来?” 徐潇鸿随意拿起一本书,破不耐烦道:“人家请的是医谷圣女,跟我有什么关系?” 宋钦当即露出一个不争气的表情:“那你也跟着啊,她万一治好了直接就走,我们上哪问魔族的事啊?” 徐潇鸿抖腿动作一顿,猛地合上书,恍然大悟:“对啊,我怎么光顾着气她,却忘了这码事!” 不过徐潇鸿只悔恨了一秒钟,又恢复成嚣张模样:“我才不去!我爹当初立过誓的,绝不踏入浮光界半步!我是他女儿,自然也要遵守。” 说完,徐潇鸿瞥了眼宋钦:“你去。”话里满是理所应当。 宋钦收起粉末,仔细收进空间,从桌子后面起身,坐到她旁边语重心长的劝她:“天下苍生事大,你就算有再多的脾气,平时我们也都能包容。可是现在情况不一样,若是因为我们哪一步走错了,或者走慢了,都有可能造成不可预料的灾难。再说了,就算师父立誓,那也是他们那一辈人的矛盾,你不该如此纠结。” 宋钦睨了她一眼,随后望着虚空回忆道:“我听说,秘境地动那日,圣女差点抛下全族人去救你,血浓于水的情分,可是我羡慕都羡慕不来的……” 徐潇鸿脑海里浮现出那个女人的身影,意识到自己在想什么后,她赶紧清空了脑袋。 宋钦唠唠叨叨,说得她心烦。 她说得有道理,徐潇鸿无法反驳事实。可是她心中的芥蒂维持了百年之久,岂是一朝一夕就能变的。 徐潇鸿皱眉,从空间取出一颗桃红小果扔进宋钦嘴里,对方果然闭嘴了。 宋钦咬破果皮,吸了满口的甜汁。 凡事要适可而止,这道理放在徐潇鸿身上更是。 宋钦点到为止,一边嚼着果肉,一边拍拍衣摆,往外走去。 “你去哪啊?” 宋钦含糊不清道:“去找云水秋。” 那不就是去找姬灵? 徐潇鸿一个激灵,大喊:“哎!别去!” 宋钦撇撇嘴:“那你去。” 徐潇鸿眼珠转了转,终于想到一个借口:“云水秋神识受伤,你现在过去也看不到她。” 宋钦毫无形象地把果核吐在手心里,语气平淡的看着她:“哦,那你过几天再去吧。” 话毕,宋钦身影一闪,又回到桌前,继续研究粉末了。 紫衫女子狠狠咬牙。 去就去,这种大事还得是本姑娘亲自解决才放心! …… 峡谷风声急促,一名探子身影飘忽,跃过一个巨石堆,落到广白身前。 “广白大人,前方的路都被碎石堵住,无法通行。” 广白驱着马,调转方向。 “那就穿过东边的密林。” “大人,可是那边据说有许多诡妖,我们的实力不足以应对它们——” “跟上!”广白冷冷地打断他,一双眸子没有半分感情地盯着他。 “……是。”那人额上落下一滴冷汗,顺从道。 “都跟上。” 那人一声命令,十几匹马纷纷跟上最前面的那匹。 燕朗交替身体支配权后没多久,大燕的人找到了广白。 领队第一时间将消息传给张巡,而他们则继续以保护之名,跟在广白身边。 听到广白要去往西宫,张巡不仅没有着急,反倒有几分兴奋。 思月宫的果子,他已尽数分发给侍卫。 等到了西宫,若广白还愿配合他,站在大燕这边,说不定此行能借助果子的力量重创那些宗门的实力。 若不配合,那他就会依照皇上指令,同灵戟合作,一同将他拿下。 一箭双雕。 侍卫暗暗看向前方的身影,手下却另有动作,将今日行程统统汇报张巡,然后快马加鞭跟上他。 而广白作为诡妖的创造者,自然有胆量从密林穿过。 直到彻底穿过森林,跟着广白的那些侍卫心中还有几分不真实感。 他们居然完好无损地从这里出来了,甚至连一只诡妖都没有遇到…… 侍卫队长将异常默默记下,准备寻个机会,告知张巡大人。 …… 治疗神识的第三天 萧铮扶着云水秋喝下那黑乎乎的,压制阳气的汤药,然后把药碗搁在一旁,耐心地擦净她的唇角。 两个人的衣服都有几分狼藉,但还是能看到被整理过的痕迹。 神识的伤确实如姬灵所言,恢复得很快。 云水秋封禁了灵力,但是能感觉到她完好的那部分神识在逐渐修补那些破裂的口子,并逐渐扩大…… 不出所料,她的修为又增强了…… 环绕在西宫周围的灵力比秘境里其他地方还要浓郁,故而虽然宫殿的最后一层尚未开启,还是有很多人逗留在此,没日没夜地吸收灵力。 这几天,云水秋不止一次听到雷劫的声音,且有时此起彼伏。 就如现在,外面有人在渡元婴雷劫,声音一道接着一道,总不停歇,萧铮便捂着她的耳朵,担心她会受到影响。 “我没事。”女子的声音很轻,带着十足的虚弱感。 而她本人就如同声音一样,充满了破碎感。 瓷白的脸睁着一双黑黝黝的眸,眸里水意盈盈,像是在水里泡过的宝石,美丽又脆弱。 萧铮眼里挂着几根血丝,却不损他丝毫美丽。 他按了按她的唇,血色只浮现了一下,很快又散了。 她现在的样子,仿佛生命力都流失…… 萧铮不喜欢。 这让他产生一种她随时可能离开他的错觉…… 萧铮松开两人交缠的手,从扳指里取出之前用过的口脂。 “这是什么?” 云水秋看着他拧开小罐子,手指在里面揉了揉,干净的指腹上沾着娇艳的嫩色,往她唇上抹。 味道很好闻,甚至想叫人尝一口。 萧铮的手指离开后,云水秋下意识地抿了抿。 颜色均匀地覆盖整个唇面,萧铮定定地看了好久,眸色渐深。 已经是第三日,云水秋身体虽然虚弱,但已经没有那么难受。 萧铮扣在她后背的手沿着曲线,带着涩情上下挪动了几下。 美色当前,萧铮忍着冲动的欲望,最后还是把手撒开了,规规矩矩地撑着床,一下也不乱动。 独属于萧铮的香萦绕鼻端一连三日,天乾的身体其实也有些蠢蠢欲动。 想吃掉他,想狠狠压着他,甚至还想…… 看着穿戴还算整齐的男子,云水秋看着他露在外面的脖子,想起那晚发生的旖旎。 那天的事情,应该算吃过了吧…… 她虽然没有真刀真枪上阵,但他的身体基本都被她摸遍了,就连—— 云水秋赶紧挥散脑袋里那些构想的画面,思绪却总是飘到十几岁时,曾看过的那些医书。 当时的她对那些画面没有半分动容,对除治病以外的内容觉得无聊,甚至能面无表情地翻页去看更具冲击力的图画。 可是现在不一样了,书本内容一旦与萧铮联系起来,云水秋便有些控制不住自己。 若有机会,还是寻本清心静欲的佛书背背吧…… 云水秋心虚地侧过头,不敢多看一眼,生怕自己变成禽兽。 第74章 风起云涌 乔木郁郁葱葱,芝兰摇曳,奇石遍地,各色奇珍异兽在林中若隐若现。 十几匹马沿着小路匆匆穿过林间,一只歇在巢中的雀鸟灵动地扭过头,将这些人的脸以一种特殊的方式,传递给一人。 一袭黄色交领衽衣的少女低着头,背靠大树,一手拿着通讯符,另一只手来回挥画着,巴掌大小的脸蛋唇红齿白,眉眼清美,整个人洋溢着满满的笑容。 忽地,一股压迫感袭来,鹤唳声自耳畔传来,檀妖顿时敛眉,向四处望去。 “庆霜峰主,您怎么出来了?”檀夭看见她赶紧收起通讯符。 “叫许道阳他们过来一下。”庆霜声音有些严肃,檀夭立马收起笑容,“是!” 几息后,许道阳、苏怀玉、封野、宋钦还有徐潇鸿依次来到。 见人来齐,庆霜素手一挥,设下一道隔音结界,眉目间一片冷淡。 “庆霜峰主,发生什么事了?”苏怀玉道。 庆霜手指微微一弹,刚刚的画面出现在几人眼前。 其中一人被格外放大,庆霜意指广白,语气幽幽:“此人极度危险,你们遇上他,切记不可硬拼,若是打起来了,记得撑到我赶到。” 几人面面相觑。 此人如此危险,难道…… 但大家还记得要瞒着峰主们,便纷纷点头答是。 几人眼神交流过快,只在一瞬,庆霜没有发现异常,叮嘱后便放他们离开了。 五人都没有见过广白,但却一致认为,那个中年男人就是背后操控一切的魔——广白! 离开的路上,宋钦悄悄戳了下徐潇鸿,手指虚空点了点医谷那边。 徐潇鸿负气地收回胳膊,不许她碰,两人面对面僵持好久,她才不情不愿地往那边走。 苏怀玉张口欲好心提醒:“徐潇鸿,你走错呜呜——” 宋钦上前一把捂住她的嘴,在她耳边轻声:“别说话。” 苏怀玉当即明白,比了个手势,宋钦才松手。 那边,紫衣姑娘走着走着还背着手,停下来踢一踢树干,见几片零星树叶落地与污泥沦为一处,心里才稍稍畅快,再一边往姬灵帐子方向走。 “她怎么突然想开了?”苏怀玉无声地张口问道。 动作有些夸张,与她那张好看的脸格格不入。 “哎,说来话长……” 封野却挥手打断她们俩,谨慎地望向庆霜峰主那边:“现在不是说这些的时候,我们先回去。” 几人相视一眼,不约而同地走向许道阳的帐篷。 …… “徐潇鸿刚刚是去找云水秋打听关于魔的事情,至于她为什么愿意见医谷的人,我们以后慢慢聊。” 宋钦扣响桌子,伸手勾了勾,旁边三人默契地凑过来。 “那人若是魔族,人魔说不定会再次出现,我们必须加以防范,以免自己人中招。” 宋钦继续说,另三人也认真听着:“那粉末我研究了很久,是失去了力量与养分化作尘埃的尸体碎片。我推测,他们生前可能进行了力量输送,地牢里的几具尸体将力量输送给那怪物,而训诫堂那名弟子无故化为灰烬……”宋钦意味深长地看着他们,“所以,宗门必有内鬼。” “内鬼一事等秘境结束再解决,当务之急是那只魔。” 苏怀玉扫视一圈,脑中几番思量:“封野已入化神,我和许道阳隐有突破中期的趋势,加上还在路上的花影、玄鸟灵修,还有化神后期的廉泉,我们的实力足以打败一名出窍修士,再加上徐潇鸿和宋钦的毒药,渡劫也尚可一战。” 封野闻言眉头一紧,当即从怀里取出一封信,信上面印着天阙宫的图样。 他嘴角弧度慢慢平下来,目光逐渐幽深,声音变得极为低沉:“各位,我在天阙宫那里买过几条情报。” 封野展开信纸,将上面的内容呈现给几人。 “云水秋曾以出窍中期实力与广白,也就是刚刚那名中年男子对战,双方伤势不同,其中,云水秋伤得更重。” “而我见过他们给我的大燕道士画像,与刚刚那人相似九成,我们现在可以断定他的身份。 他就是那只魔!” 许道阳仔细看过信纸,望向众人,肃然道:“你们刚刚注意到庆霜峰主的态度了吗?” 他坐在椅子上,脑袋微微后仰,阳刚端正的脸略带紧绷,盯着虚空,继续道:“那是一种深深的忌惮……” 他顿了顿,“凭我们几个的实力,恐怕失败的几率很大。” 宋钦听完他的话后忽然转头,望向医谷那边:“我们不是还有云水秋?她伤势痊愈后,凭借她的实力,我们——” 许道阳对上宋钦,眼神里暗藏汹涌:“下山之人,必须率先完成宗门任务,这是规矩。” 封野轻轻点头:“她有自己的事情,我们虽然是在帮她,但也不可过早将她牵连进来。” 宋钦一时无语:“那你们说,现在该如何?” 苏怀玉腰间的通讯符忽然亮起,她拿起一看,面露喜色:“花影他们就快要到了!” 紧接着,她的笑容挂在脸上,表情有些僵硬。 苏怀玉咻地重重吸气:“各位,计划有变!” “怎么了?”封野道。 “大燕之中有两名分神之上的高手,正往此地赶来。” 苏怀玉看向他们,眉头紧蹙:“花影还说,大燕那边似乎密谋了什么事情……” “似乎是来抓一个人。” “他们还有多久到?”许道阳问。 “还有半个时辰……” …… 马蹄声穿过峡谷,隔着数里距离,落入一人耳中。 一身墨绿色的庆霜,完美地与周围的树林草丛相融合,若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她的身影。 马蹄声近,庆霜眉眼染上一丝杀意,刚要出手,身后忽现一道白影。 面容俊秀的男子出现突然,庆霜下意识反击,在看清来人是谁时,及时收手。 杨胥冲她摇头,不远处的广白等人与其擦肩而过,渐渐远去。 庆霜不善地盯着他们的身影,直到消失不见才开口:“为何拦我?” 树影婆娑,落在白袍男子身上,给他低调的衣服印上斑驳的图案。 增添了许多美感。 杨胥慢慢收回目光,落在庆霜身上。 “灵戟还有大燕的一名出窍修士正在赶来,他们的目的是广白。” 庆霜皱眉:“花影已经告知于我了。” “所以更应该在此之前,干掉他!” “不可!” 杨胥摇头否决:“你可知大燕为何要派两名高手?尤其是那灵戟,修为已至渡劫,当今奉天能打过他的人寥寥无几,更遑论在他们手底下抢人。” “我从东海疾行至此,就是担心你会出手。” 刚刚的计划被打断,庆霜并没有羞恼。 “这……怎么可能……”庆霜对此有些不可置信。 一个魔,在没有魔气的世界里,怎么会有如此可怕的修为? 杨胥知她心中所想,他也有着同样的疑惑。 “关于他,大燕皇帝应该比我们更了解。” 杨胥眸子微眯:“大燕如今的皇帝想要借助他的手拥有灵脉,我虽不知他用何手段打破诅咒,又如何让大燕皇帝相信他有这个本事,但有一件事我很肯定,那就是大燕就绝无可能在此事上疏忽大意。” 他面露严肃,语气颇为低沉:“派这两名高手前来,说明广白的战力很有可能不在你我之下,甚至更高……” 庆霜已经听出这层意思,沉默不语。 说着,杨胥提到霄风子,面容更加凝重:“你想想,连掌门都一时半会儿都奈何不了他,他绝没有面上看着这么简单。” “难道此行任由他胡作非为?他搞出来的小玩意,一旦在秘境重现又该如何?上次在巡查府,仅仅是一个出窍人魔,弟子们尚且有些勉力,若……” 庆霜没再说下去,整个人有些气馁,但还是保持着端庄。 “若这么早把云水秋暴露出来,我宁愿把自己折在这,也不愿意让她出手。” 杨胥静静听着,淡淡道:“我不会放任他在我面前胡作非为。” “同是峰主,我亦然。” 庆霜停下脚,转过身来,眼神平静又暗含几分汹涌。 “我知此魔留着是个祸害,虽然很想现在就解决了他,但依你所言,现在还不是动手时候。我相信广白来此有他的目的,而且绝对不是放几个人魔出来玩玩那么简单。” “他恐怕是冲着宫殿里的那个人来的……” …… “这里和第三关幻境的场景几乎一模一样……”甄宁站在甲板上往下望去,心中颇为讶异。 甄宁收回视线,忍住内心激动,地对着身边的人兴致盎然道:“师姐,看来那些事情都是真的。陆今白这个人是真的存在,神器也是!” 云舟之下,群山连绵。 远方矗立着一座半掩在山体中的宫殿,宫殿有些破旧,断壁残垣支撑着上层建筑,宫殿屋顶上面还有一些斑驳发青发灰的颜料。 远远地看,上面还有些人站着,低着头不知道在找些什么。 而宫殿的下半部分已深埋大地。 眼前的场面都与幻境吻合,花影心中一沉。 如果都是真的,那么魔呢? 那只叫做广白的魔,难道千年之前就已经存在了吗? 花影心中有种深深的不安。 他们真的能对付魔吗? 一个存活了不知多久的魔,真的是他们能撼动的吗? 花影低声:“如今看来,都是真的……” “甄宁,云舟降落之后,你先去找苏怀玉他们,将罗浮岛的事都一五一十地告诉他们。” 花影面上吹着风,人却笔直地站着,浑身气质冰冷。 “收到!”甄宁肃穆答道。 甄宁尾音刚落,天空中,三艘体型相差不大的云舟同时展翼,向下方落去。 西宫,近在眼前。 花影微微偏头,廉泉依旧裹着黑斗篷,安静地站在她身旁。 “落地后,麻烦廉泉师兄同我一起去找我师父,商讨接下来的计划。” 廉泉整张脸埋在阴影下,看不清。 他点了下头,帽子也跟着一动。 花影不再多言,扶好船沿,做好降落的准备。 地面 姬晚菀往丹炉中扔东西的动作一顿,抬头向上方看去。 “圣女,来了三艘云舟。” 姬灵坐在一旁正在观火,波澜不惊道:“该到的,看来都到了。” 姬晚菀收回视线,继续按照圣女指示炼丹。 而其他营地的人在看到三艘云舟后,有惊有喜。 “是谁来了?” “好家伙,三艘,够大手笔的啊!” “师兄师姐们到了!听说他们从东海带回不少好东西!” 萧九早就听到动静了,连忙敲响房门,提醒道:“公子,他们到了。” 屋内,云水秋正闭目运功,浑身缠绕着灵气,显然是已经入定。 萧铮听到萧九的话,不疾不徐地从空间拿出一根发簪。 桌上满满当当,摆满了他为云水秋挑选的服饰。 “枝丫——” 萧九看到萧铮出来,赶紧行礼。 “她还需一点时间,我们先出去吧。” …… 峡谷空地,三方势力纷纷降落,引来不少视线。 有人又指向一处,大惊道:“你们看,那边又来人了。” 他身旁的人眯起眼,仔细观察对方的打扮,不确定道:“他们好像也是大燕的……” 一群人颇为从容地骑着马穿出峡谷。 其中一人处于中间位置,前后的其他人跟他保持着一定距离,看起来像是在保护他。 众人七嘴八舌的讨论着,但都不敢张扬,生怕叫某些惹不起的人听了去。 广白眸子微微一眯。 皇帝身边的那个太监怎么也来了? 广白视线一移,落到一旁的灵戟身上。 渡劫修士。 张巡见到广白的那一瞬,身影穿过重重阻碍,直接出现在他面前。 一张毫无血色的白脸挂上讨好的笑容,礼数十足地行了个礼。 众人见此,议论纷纷。 此人究竟是谁,竟然能让大燕宫廷中的太监向他行礼? 有人说是皇室宗亲,还有人猜测是朝廷官员,然而花影产生了心脏收缩的感觉。 这种身体反应…… 她微微蜷起拳头,更加仔细地打量他。 相貌与幻境中的那只魔完全不同,但御兽师的第六感和本能告诉她,这个人,就是魔! 而且现在的他,比幻境中的他,更加危险! 广白正应付张巡时,敏锐地察觉出一道与众不同的目光,包含了深深的忌惮和恐惧,与场上众人打量和好奇的眼神格外不同。 他望过去,那边正是青云宗的队伍。 青云宗…… 广白的眼里闪过危险的光,这个宗门的人,总是碍事。 上次那个叫云水秋的剑修,就是青云宗的人! 见到广白抬头往这边看,花影整个头皮都发麻了。 这种感觉,错不了。 一定是他! 花影呼吸有些急促,“我们快些去找两位峰主!” 尾音刚落,她便直接带着廉泉火急火燎地冲向营地。 见状,甄宁带着剩余弟子离开了这里。 第75章 精诚之语 庞大的山岳之上,草木郁郁葱葱,随处可见动土过后的痕迹。各方势力表面一片祥和,实则暗潮涌动。 一名穿着祥云白袍,袖口纹着“萧”字的长刀修士自人群飞出,落在一名萧家长老面前,低头行礼。 看起来,两人似是师徒关系,并以神识传音。 此人也是萧府探马,专程前往西宫,探明情况。 此时,萧家等人皆已落地,长老清点一番人数后,由探马领路,前往早已盘踞下来的领地。 牧涣望向那一队人马,留在原地迟迟未发,直到有人叫他,他才依依不舍地收回视线。 刚刚宫廷太监向广白行礼的一幕,已统统落入他狂热的眼中。 那太监能在数里之间瞬移,可见其修为不俗!他又身穿朝廷孔雀纹样的红色官服,非是寻常官宦,恐怕那人是大燕皇帝的手下! 如果这次能借着大燕的东风将事做成,不仅不会给自己惹来一身骚,还能加深萧岚一派对大燕的敌意。 他还记得母亲这些年在与一个大燕人合作,那人本事不小,能提供奇珍怪毒不说,就连上次死去的侍女,也是依赖那个人的手笔。 牧涣唇边露出一点笑意,又马上恢复平静。看来这次的计划,绝对会成功! 牧涣自认为自己掩饰的周全,实则整个人容光焕发,眼神飘忽不知在看哪里,全然一副沉浸在某事成功后的喜悦中。 队伍中,有人隐晦地垂下眼眸,若无其事地跟上队伍。 穿过一处山坡后,是一片不算深的山谷,探马示意众人停下,挥了挥手,与探马同行的其他萧府弟子于山谷中现行,依长老命令,安排各子弟在山谷歇息。 正是此时,两名身姿修长的男子走进山谷,修道之人目力敏锐,唐宓一眼便认出其中一人乃是刚认的兄长。 而另一人身穿灰黑间色的利落短打,腰间别一长刀,应是萧府侍卫。 见萧铮现身,几名长老同他去到附近林间谈事,唐宓转过身去,同牧飞云交代一番,牧飞云点点头后,继续同其他人安营扎寨。 她则悄悄缀在长老身后,站在林中角落处,耐心地等,直至天黑。 …… “宫殿建造精良,坚不可摧,唯有破解阵法才能进去。可如今唯有这大门……”一名长老将探马的消息告知众人,提及大门时,却面露难色,抬头叹息。 “他们试过很多办法,用符,用灵气……最后让体修使用蛮力也破不开……” 又一名长老迟疑的问:“难道,真如石兽所言,需要命定之人才能开启?可人海茫茫,谁会是那个命定之人?” “不知你们相不相信轮回一说?”田长老此言一出,连萧九都看了过来。 田长老先是卖了个关子,眼睛溜溜地在众人之间转了一圈,然后捋了捋灰白胡子:“我觉得,能开启宫殿的,或许还是那个人。” 他旁边的长老听完此话笑出了声:“老田,如此荒谬的言论,莫不是平时看的书太杂,给你洗脑了吧哈哈——” 田长老吹胡子瞪眼:“古书有载,此界本有仙、魔、妖、人、鬼,后来妖界与人界融为一体,便成了四界之分!鬼界若存,人!必有轮回之说! 当年的陆今白已经身死,说不定早已历经轮回,再世为人! 若说还有谁能破解封禁,那就只能是建立宫殿的他自己!” 眼看着两名长老要吵起来,旁边人赶紧劝架。 萧铮转动扳指,没有将萧荆的话告诉他们。 此事是真是假无法定论,若单纯为了传承平白无故将矛盾引至青云宗的三人身上,未免有些卑鄙。 眼看着两人越吵越烈,萧铮念及云水秋的计划,有意结束话题,便开口阻拦:“两位长老不必再争,萧家既已全部集合在此,明天一早,谁有本事破开封禁,谁来接受传承。” 男子声音沉缓,却掷地有声。 众长老面面相觑,其中一名长老站出来说话:“就先按公子说得办,若不成,再另想他法。实在不行,就把宫殿炸了。” 众人达成一致,便结束谈话,往建好的营地中走去。 萧铮早就注意到林中等在一旁的唐宓,他向萧九使了个眼神,萧九离去后,他默默站在原地看向她,等她过来。 见他们忙完,唐宓眼睛一亮。 几名长老离去时见到她微微点头,喊了句“二小姐”,唐宓懂事地回了礼,“各位长老慢走。” 送走了所有长老,唐宓迈开步子朝萧铮跑去。 许久未见萧铮,乍一下见他,唐宓还有些不自在,握着剑柄的手松松紧紧好几回。 天色渐暗,百鸟归林,四下寂寥无人,萧铮看见她的动作,眸光暗沉,低声询问:“怎么了,有什么事?” “呃……我来找兄长,是有一件事要说。” 唐宓挠挠脸,最后还是鼓起勇气将这段时间的猜测一一告知于他。 萧铮听完,目光投向远处的萧家弟子。 唐宓有些不自信,低声道:“虽然我没有什么确切的证据,但他一路上的表现实在很奇怪。万一是什么恶毒的计划,再害些什么人……” 无凭无据地诋毁一个人,唐宓羞愧地低下头,说实话,她现在有些后悔把话说出来了。 她应该在牧涣做坏事的时候揭发他,而不是……这样做,与小人有什么分别。 唐宓越想,脸色越发胀红,若非日头已经西沉,不然此刻就要在阳光的加持下,人热得快冒烟了。 萧铮听罢没有半分异色,反倒抬手拍了拍她的肩。 “你说的事情,我会注意的。这段时间辛苦你了。” 不轻不重的力度,叫唐宓心中五味杂陈。 无条件的信任是世间最难得的感情,这都是因为允许。 因为允许,才会接受,接受产生信任。 可在这浑浊不清的世间,这种真心,难得又无价。 “怎么会,他如果伤害我身边的人,我绝对不会放过他……”唐宓死死地低下头,话中隐隐带着几分颤抖。 她拼命克制哭腔,“我是真的希望这一切都是我自作聪明。 或许是飞云和叶夫人的事情,已经深深地印在我的脑海里,挥不去,忘不掉…… 我害怕有人受伤,也害怕失去你们…… 我如今拥有的一切,来得太过顺利,我本该是个无极宗的普通弟子,按照既定的轨道游历世间,品人生百态。 可我遇到义母,遇到你们,遇到毫无保留又真诚的大家,唐宓私心里也想为你们做些什么……” 唐宓鼻子一酸,两行泪珠扑嗒嗒滚下双颊,脑海中回忆的都是这段时间的发生的美好。 在无极宗的日子虽然也很美好,但在萧家,她得到的是大家毫无理由,也无需她付出任何回报的好。 这一切,仅仅是因为当初一场见义勇为。 …… 萧铮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取出一块干净帕子,擦她脸上的眼泪。 “无需不安,你只需做自己想做的就可以。这些,都是母亲赋予你的权利。” 唐宓闻言眸中闪过几丝迷茫,抬起头,红着眼眶:“我还是不太懂……” 萧铮一边温柔地擦去她眼角的泪,一边看着她那一双被水洗过的黑亮的眼睛,眸里满是认真道:“她不仅是喜欢你的一腔热血,还欣赏你的正义勇敢,这些品质就像是黑暗中的一缕光,尽管微弱,但却坚强。她希望你的存在,能照亮其他人。” “萧家弟子是什么德行,你应当都见到了。” 唐宓红着鼻头,不知该点头还是摇头,尴尬一笑。 萧铮却继续戳自家人肺管子,冷冷斥责:“懒惰、散漫、自私、傲慢……完全失去修士本心,这种人,又能走多远?又如何支撑家族繁荣?” “大树已经被吸走太多太多养分,它的根茎在腐烂,枝干在枯萎,它的生命已经无法支撑更多的负担,若还不改变现状,家族必将走向衰落与灭亡。” “她希望能改变这一切,希望你,能帮她做出一丝改变,用你的力量,帮助它,帮助她,帮助萧家。” 萧铮声音平淡,没有什么高亢的起伏,却充满了叫人信服的魔力。 唐宓听到最后,眼里盛满了激动的光。 这份光,来源于她身上独属于自己的魅力。 “原来是这样……” 低喃的声音一下子变得坚定,眼里信心十足:“兄长放心,我一定会尽我所能,帮助大家!” 萧铮淡笑:“不必刻意而为,你只需要做自己。” “嗯!”唐宓脆生生的答,重重点头,生怕慢了一秒。 “时间不早了,你先回去吧。” 唐宓看了眼远方的营地,又看看他。 “兄长你不跟大家一起吗?” 此刻天已经彻底暗下来, 林中掺杂着缥缈的云雾。 萧铮扫了一眼天色,摇头:“我还有事。” 唐宓不再多问,乖乖地跟他道别,转身往黑暗的林子中走去。 几息后,暗黑的林子闪过一道金光,萧铮人影一晃,离开了这里。 唐宓正喜气洋洋地走着,耳边突然听见一道奇怪的压枝声,像是又什么东西飞到树上。 她整个人后背顿时一僵,浑身有点发毛。 按理说探马已经侦查过,此地应该没有什么危险的存在。 她警惕地看了一圈周围,没有发现异常后,小跑着回到牧飞云身边。 唐宓搓了搓胳膊上的鸡皮,牧飞云将手里的水壶递给她,好奇问她;“二小姐你怎么紧张兮兮的,又没人追你。” 唐宓双目瞪圆:“飞云,让你说着了!我真的觉得有人在跟着我,而且神出鬼没,找不着踪迹的那种!” 牧飞云哈哈一笑:“二小姐,你就放心吧,安全的很呢!咱们现在不仅有长老护我们周全,连萧九侍卫也在呢!” 被提到名字的萧九竖起了耳朵,发现不是什么要紧事后,便转移了注意力。 他之所以在这,便是为了盯住一个叫牧涣的小子,以防他在明天的行程中做手脚。 等西宫一程结束后,他还得和云水秋一起去囚灵之渊,解决异妖。 萧九表面上是在安静地欣赏夜景,实则已经放出一缕神识,观察牧涣的动向。 唐宓转过头来,看着牧飞云开怀大笑甚至流出一丝傻笑,抿一抿嘴,眼角与眉梢都不可抑制的流露出笑意。 原来真的被爱过的人,才能知道被无条件的信任和选择,有多么美好。 这是真正的爱,真正的救赎,让她有力量去面对黑暗,直面现实。 …… 屋内,云水秋缓缓睁开平静无波的眼,手指收势,结束打坐。 外面天色已暗,屋中漆黑一片,但丝毫不影响她视物。 屋中的桌子上放着叠得整整齐齐的一套衣服,还有发簪。 云水秋解下身上的这套衣服,施了个净身符,换上了新衣,戴上了玉簪。 推门时,医谷的人将消息传给了某人。 徐潇鸿听到医女禀告云水秋正准备离开,一刻不缓,直接起身离开。 掀帘子的动作十分豪迈,显然是没有半分留恋。 她的桌前,还剩了半杯没有喝完的灵茶。 对面,姬灵安静的喝完自己的茶,戴上了面罩。 动作十分赏心悦目,浑身的优雅和高贵,忍不住叫人惊叹。 一旁的侍女压着步子打算收走茶具,姬灵挥挥手,叫她下去。 等人走空,她一拂手,茶具消失,不知所踪。 隐藏在面罩之下的面庞轻轻的笑了,露在外的眉眼间,美丽得惊为天人。 徐潇鸿吹了吹外面的冷风,才觉得自己的冷静下来了。 怕云水秋一个打眼的功夫就没了,徐潇鸿抛去乱七八糟的思绪,赶紧飞过去找她。 “云水秋!” 云水秋听到熟悉的声音,停下脚步。不远处,正是一袭紫衫的徐潇鸿。 徐潇鸿三两下飞到她面前,落地站定后,抱着臂,一脸倨傲的看着她,“你知道我来干嘛,麻利点,把知道的都告诉我!省得我浪费口水!” 这种单刀直入的说话方式,天底下真是独一份。 云水秋腹诽道。 “执行任务时,不慎受——” 徐潇鸿直接抬手伸出巴掌,装作要扇下来的样子,颠着脚,恶狠狠道:“再给我装!魔族的事情我们都知道了!包括你!” 云水秋沉默了几秒,然后无语道:“怎么回事?” 徐潇鸿收回手,继续抱臂,洋洋得意:“廉泉。” 云水秋扶额,几不可闻的叹了口气。 廉泉这般自闭的人,居然也能被套出话来。 看来这群人真是煞费苦心了。 云水秋设下一道结界,隔绝了声音,继续劝说:“回去吧,这件事太危险,你们还是先保护好自己,我会没事的。” 徐潇鸿彻底没了耐心,直接上手。 只见,昏暗的月光下,一抹粉雾状的东西朝她袭来。 云水秋反应很快,立刻屏住呼吸,但还是不幸地吸入了一点药粉。 “这回又是什么!” 云水秋正要用灵气逼出药粉,却没想到身体一热,身体的血液流速快到不行。 “你!” 云水秋终于破防了。 拧着眉头,看着徐潇鸿气到说不出话。 身体的异样叫她不得不捂着小腹,微微弯着腰,以一种奇怪的方式说话。 云水秋憋着通红的脸,“解药!” 一声低吼,连坚固的灵气罩甚至都产生了一丝波动。 徐潇鸿打了个响指,也不知她做了什么,云水秋感觉身体微微平复了些。 她闭着眼,喘着粗气,徐潇鸿不嫌事大的抖着腿,眨了眨眼睛:“我们真的什么都知道了,你不用再瞒着。 东海的器冢,其中有三道关卡,设置的都是幻境。 花影已经从中获知许多实情了,包括神器玲珑塔、陆今白、诡妖实则是被侵入了魔气、还有金瞳双角的魔。” 云水秋直起身,恢复了平时的冷峻,嘴角扯出讥笑:“知道这些后,你们难道要把他抓起来?然后严刑拷打,问出解决这一切的办法吗?” 徐潇鸿抖着的腿一僵,很显然是被人说中了计划。 云水秋意欲阻拦他们的计划,便透过她,望着她身后的夜空,语气有些渺茫:“我确实没想到你们得知了这些事情,但事情远没有这么简单。 广白的身体里还有另一个人,那个人的真正实力远在你我之上,在没有绝对的把握下,我们只会打草惊蛇。 你既然知道诡妖是魔所为,难道你就没有想到他会有操控诡妖的可能吗? 西北林已经爆发了妖兽潮,无数的生灵死在它们的利爪下,毫无还手之力。” 云水秋背着那柄极有压迫感的重剑,浑身好像萦绕着看不见的杀气,叫人忍不住脊背发凉。 她看着徐潇鸿径直迈步向前,眼神凛凛,气势强势:“你有没有想过,你们若是把他逼到末路,奉天会有多少妖兽受其控制?那么多手无寸铁的百姓都将死在妖兽足下!” 月亮穿过云层,将缕缕银光打在云水秋身上。 “你可记得你曾收治的刘江? 许道阳的师弟,尚且有灵力傍身,但在他们的力量下,几乎命丧当场。 那些没有灵力的百姓,只会比他更惨!” 四下寂静,耳畔充斥着云水秋铿锵有力的声音。 “他甚至可以将魔气植入人的身上,变成巡查府那怪物模样!你有解决的办法吗?你有解药吗?你能阻止吗?你能救回他们吗?” “我就算把事情都告诉你,可是上天选择的是我。 现在能解决一切的,是我的血,我的心,还有我每一寸骄傲!” 云水秋的语气越来越强烈,从没见过她情绪如此起伏的徐潇鸿,此时有些不知所措。 她像个犯了错的孩子一样,不安地看向她,却没想到剑修的眼眶红了,从未见过这场面的徐潇鸿此时心中生出几分退却。 “你可知,如今的我……有多么眷恋这个世界。” 沙沙的声音带着十足的无力感。 “可是我没有退路了。” 第76章 再度详谈 参天古树下,树影重重,花影将幻境中发生的事情一一禀告身前的绿衫女子,庆霜听罢用神识在储物袋里扫了一圈,又递回花影手中。 “挑选合适的灵器,分发给众弟子。” 庆霜探了探花影修为,清冷如水的眸子里露出几分满意。 “这秘境灵气浓郁,才来了月余,你那玄鸟便破了一个小境界,照这个速度,你很快就能升至化神中阶……” 她叮嘱了几句后,天边一道虹光降落,光芒散去,一抹白渐渐露出,那人衣衫上的花纹轮廓神秘又惑人,此人正是杨胥。 两人相视一眼,看起来有事商议,花影借此理由向师傅告辞,一旁与树身几乎融为一体的廉泉也趁机离开。 两人一前一后,在各式各样的落脚所,一眼望见深红色的古木建筑群。 其中一所木屋的门扉上有个不太显眼的太阳标志,花影走上前,推开许道阳的芥子屋,一进门,却看到一堆人围在桌边沉默不语,看见她的到来也无甚反应。 尤其是那徐潇鸿,耷拉着脸,颇没精气神的样子。 廉泉看到这么多人,第一反应调转方向往外走,许道阳和封野几乎同时起身,一左一右,使劲将他拉了回来。 廉泉无法,默默找了个角落待着。 “怎么了?”花影把路上分好的灵器交到各峰手里,坐下不解道。 徐潇鸿脸色最难看,一手撑着脸,另一只手,用手指蘸着杯子里的水,在桌上勾画各种草药。 干了后又重新画,如此反复。 “哎!” “哎!” “哎!” …… 整齐的六道叹息,连角落里的廉泉都忍不住望了过来。 徐潇鸿没心情说话,宋钦便将云水秋的话,简单概括一遍,廉泉虽是不愿多管闲事的模样,但也默默的竖起耳根子。 宋钦说完,六人再次齐声哀叹。 “云水秋说的在理,以我们的能力,根本解决不了这些问题。”苏怀玉无精打采地盯着面前桌子上转着的一枚铜钱,那铜钱在灵力的维持下,咕噜咕噜转着,始终没停。 “来时——” 花影敛眉,低垂着头,语气有些沮丧:“我曾尝试进入妖兽的灵种空间。 “那里极其混乱、颠倒、甚至是阴冷。魔气摧毁了妖兽神志,控制它们的行为和本性,我试过了很多次,我……帮不了它们……” 花影对面,封野还是那副风流倜傥的模样,但此刻却添了些忧郁气质,他听完花影的话,深深的叹了口气。 “别说治本了,我们现在一点头绪也没有。抓人,我们打不过,救妖,连御兽师都没有办法。” 他自嘲地笑了笑:“我们现在只能被动接受事情慢慢变糟,还不能主动出击……这种无能为力的处境,真是有够窝囊。” 宋钦紧抿下唇,观察了一下大家的表情,显然,所有人都陷入云水秋的逻辑里,有些无法自拔。 她犹豫好久才说话:“还是有很多疑点。” 她声音缓慢响起:“譬如……为何陆前辈亲手毁掉神器,难道仅仅是为了灵气吗?他一个两百年可破大乘的人,用这种办法提升修为,我总觉得不合理。” “还有,那个大阵……”宋钦直直地看着封野,樱唇轻启:“如甄宁所讲,那个大阵居然可以吸收众人灵气,我虽不懂阵法,但也知道这种阵法多多少少与邪修有关联,可是甄宁所言,那大阵居然是金色的!” 封野恍然,潇洒地敲了个响指,原本空无一物的桌前出现一摞黄色符纸。 他端正坐好,看向花影与甄宁,一手拿着笔,做好了画符的准备:“你们再仔仔细细将那大阵说与我听。” 花影与甄宁对视一眼,赶紧起身站到他身旁,将所有细节告诉他,再经过封野的笔,落在符纸上。 夜明珠静静发着光,将屋子照的通亮。 “怎么样?” “差不多是这样……”花影小声嘟囔着,还是有些不太确定。 那天实在发生了太多事,大阵的图案她记得也不是很清楚了,一旁的甄宁亦然。 所有人都凑上去看,除了角落里看起来有些昏昏欲睡的廉泉。 “感觉跟邪……挂不上勾啊……这里看起来跟聚灵阵有七成像呢。” “这阵法好复杂……” “这上面好些行纹我都没见过。” 所有人叽叽喳喳,声音萦绕在徐潇鸿耳畔,她两手挥开,心烦大喊:“哎呀,看得我眼睛都花了!” 大家赶紧后退,生怕她心有不愉。 “封野,你看出什么名堂没有?” 封野将桌上的七八张纸整理好,摇头。 “下笔时,我能感觉到阵法的力量很强大,甚至有一股莫名的力量在阻碍我继续画下去,至于它的用处,还需我进一步研究。” 花影眨眨眼,惊呼:“会不会是仙族的阵法?” 众人面面相觑,异口同声:“极有可能!” “可是仙族早已同魔族消失了不知多久,陆前辈是如何得知的阵法?他虽符器双修,但我附身的那段时间,从未见过他研究过同类阵法。” “附身?”许道阳蓦地开口。 甄宁摸摸鼻子:“我只说了悠悠死前的那些事……” 众人听出他话里的意思,眼神渐渐变得危险。 你小子居然没把事情抖落干净! 甄宁头皮发麻,赶紧为自己辩解:“我只是觉得我并没有经历过那些事情,讲起来可能会有疏漏,交给花影师姐来讲比较好!” 许道阳目不转睛的看着花影,花影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眼神飘忽地撇头看旁边几名女修,却见她们脸上都挂着莫明的笑。 身体热气一涌,直接窜进脑袋里。 花影梗着脖子,红着脸,正气凛然地直视许道阳,“第二关,男女弟子分别附身于鹿妖和陆前辈的身上,我是唯一一个坚持到最后的,所以才能带着大家离开幻境……” 花影将第二关她所经历的事情全部托出,包括陆今白招惹仇家、收集材料、快速晋阶的事情。 大家听完陆今白的事迹,眼里浮上敬佩的目光。 宋钦星星眼:“七天,与十只入魔后的出窍妖兽厮杀,还带走了他需要的材料……” 甄宁不可置信:“越阶战斗,尤其对方还是个渡劫的剑修……” 就当所有人惊叹于陆今白的辉煌事迹时,许道阳拨开众人,走到花影面前,面色凝重道:“玲珑塔的材料都有哪些?” “你要炼制玲珑塔?”徐潇鸿用那种关怀病人的眼光看着他。 若不是在谈正事,她甚至想帮他把个脉。 “不可能的。”花影抬着清澈的眸,认真看着他:“他当时修为接近大乘,所以才能轻松压制天雷。” 宋钦在旁接了一句:“况且陆前辈摧毁神器的目的我们还没弄清,万一竹篮打水怎么办?” “可是玲珑塔能收进万千妖兽,起码能为我们延缓一些时间。” 许道阳看着大家都沉默了,还想说话,苏怀玉却起身,声音淡淡的转移了话题:“快要到寅时了,我们还没有把灵器分发给师弟师妹,过一会儿还要去宫殿那里,大燕和萧家的人估计现在已经准备出发了,我们还是先回去整顿一下吧。” 封野将纸叠好,收进空间里,起身准备往外走。 走到许道阳身边,他拍了拍他的肩,十分真诚的看着他:“是啊,现在还有更重要的事,至于玲珑塔的事,我觉得还是不要心急的好。万一反噬……对你,对大家,都不利。” “走吧,去给大家分一下灵器,估计他们都盼了一宿了,肯定等得着急。” 许道阳半推半就地跟封野出去了,其余几人也纷纷跟上。 离开前,徐潇鸿突然被袖子里的罐子硌了下。 “什么东西?” 看清罐身,她忽然想起解药还没给云水秋。 风风火火冲出帐子后,徐潇鸿又顿住脚。 她要是没记错,解药在萧铮那里好像有一份…… 萧铮的那瓶药是可以用来提升修为的,但是后来她发现其中一味药的解药放进去同样有促进效果,便制出了第二种药。 两药互为解药…… 徐潇鸿想起云水秋吼她的那几下,眼睛贼溜溜的转了圈。 谁叫你凶我! 哼! 悠哉的把罐子放到空间里,脚尖一转,徐潇鸿披着朝露,朝自家弟子方向走去。 西宫殿门前,整齐宽阔的台阶上还残留着新鲜的泥土和碎石,一群人挤在台阶下,悄声细语的不知在讨论着什么。 萧铮赶在天明之际回到了萧家队伍里,如今正安静的站在众长老身边,等待大燕和青云宗等人出现。 一旁的人忽地爆发出惊呼,萧铮放出神识,听到他们正在谈论南边的冰河雪原。 “神兽雪羚竟然真的存在!一对神秘兄妹共同收服了雪羚后,离开雪原的第三天,每隔七日一次的暴风雪居然消失了!” “不止!连南边的雪迹线都变了,冰雪化水,最近那里有好多沼泽,一个不慎就掉进去了!” “那东海那帮人说的神器,叫,叫什么玲珑塔的,岂不是也是真的!” “只有我担心雪原的冰都化了,妖兽与灵草会沉没江河吗?” “想多了!冰天雪地的,哪有什么生灵啊!” “你还别说,一提妖兽,最近西北林那,忽然出现好多黑色的妖,又凶又猛,死了好多人!” “死得多,好东西也多啊!我可得了不少灵草,等出去了……” 牧涣听到这些话,对着前面的萧铮,嘲讽出声:“听说萧铮前不久去的就是雪原,怎么两手空空的就回来了?是打不过,还是压根就没想找? 我听说,萧铮一路上还跟一个女修不清不楚,怪不得神兽让一个名字都不清楚的小宗小派得去,原来一路上光顾着谈情说爱了。” “牧涣。”萧家长老脸上明显带着不悦。 一旁的唐宓和牧飞云更是脸色阴沉。 萧九作为萧家侍卫,没有家主命令,按理来说不该对萧家弟子动手。但是牧涣出言不逊,竟敢同时污蔑家主、公子和云水秋。 萧家弟子内部矛盾就算了,可是好端端的为什么要提无辜之人!? 云水秋为什么出现在这? 那都是为了他们萧家! 为了解决中州祸患! “牧涣公子,口舌之争,有时也要当心引来祸患。”冷冷的道出这句话后,牧涣先是一愣,而后勃然大怒。 “区区侍卫,竟然同主人这般说话!” 他此话一落,萧九眼神忽然犀利,话语更是毫不客气:“萧九的主人是家主和秦侯!还有公子和小姐!” 他不屑地上下打量着牧涣,故意惹怒他,“而不是什么庶子外室。” 萧九这副趾高气昂的姿态,气得牧涣连扇子也不扇了,上去就要给他一巴掌。 按家规,没有长老公子的命令,萧九不可还手。 而萧九原本打算接下这一掌,牧涣却还没等近身,就被气浪掀翻出去。 一旁长老颇为惊愕:“化神中期……” 萧九身后,正是萧铮。 萧铮从萧九身后缓缓走出,浑身灵力外泄,化神的威压逼得只有金丹修为的牧涣吐出一口鲜血。 萧铮比牧涣只大三岁,修为却有天地之差。 墨发如瀑垂在身后,几缕落在身前,随风而动。 有人将牧涣扶起,萧铮并未阻拦。 牧涣用力地擦去唇边的血,冷笑着看着他。 萧铮淡淡开口:“这一下,是我代家主罚你。你可知云水秋是接受了谁的命令,进入秘境?” “她又为何满身是伤,出现在冰河雪原?” 牧涣刚要张口,萧铮却抢了先,语气确是十分的漫不经心。 “抱歉,这些都不能告诉你。” 被噎了一口的不止是牧涣,还有一旁竖起耳朵的众人。 某位长老尴尬地咳嗽,“咳咳,行了,是牧涣出言不逊在先,萧铮教育一下弟弟也是应当。这件事就当没发生过,都别吵了!谁再闹事,就滚出萧家!” 长老的最后一句话很有分量,萧家弟子纷纷散了。 萧铮冷漠的看着他沾着血迹的唇,扔去一瓶丹药,回身站到原位。 唐宓和牧飞云相互对视,眼里藏着一丝激动。大伙都忙着吵架,只有她们注意到他们提到的那个名字——云水秋。 原来兄长\/公子认识青云宗首徒…… 此时,嘈杂的人群安静了几分。 回头,原来是大燕人到了。 紧随其后的,是青云宗。 不过这次很奇怪,青云宗的领队之人带着白色帷幔,队伍里从未见过此人。 有人放出神识,想要一窥究竟,却被重重弹回,嘴角洇出一丝血。 再一看,受伤那人修为已至化神,却抵不过白帽子的一招。 众人安分守己的撤到两旁,生怕惹恼了她。 这种看不见脸也能感受到冰冷和无形威压的人,一看就不好惹。 云水秋本站在队伍中间,向宋钦取药,但青云宗弟子见到她回来了,都默默放缓脚步,还有人故意停下来装作喝水,实则是等她走到前面,好跟在她身后。 于是便成了这副光景…… 这般显眼,估计过不了多久,她的身份就会人尽皆知。 虽说今天的计划是这样,但让她一个人大摇大摆的走在前面,真的不会太刻意吗? “那人是谁?” 广白阴晦的眸子显示出,他其实心中已有答案,但他还是问了出来。 单青山低头答:“那人估计就是青云宗白衣剑修——云水秋。” “流言还说,此人将承霄风子之职,成为青云宗下任掌门。” 广白若有所思的嗤笑一声:“呵,是吗……” 声音喑哑,深藏无数恶意。 张巡看了眼那边的人,又回过头看着广白,浅笑道:“看起来,这名女修给广白大人惹了不少麻烦。” “若不是她在碍事,我早已将灵根换至皇上身上。” 广白恶劣的笑道:“你说她讨不讨厌?” 张巡故作结舌:“此女,竟能与广白大人较量一二!?” 灵戟看着两人在这一唱一和,不屑轻哼。 但今天他离两人不是很近,这声轻哼只让麦冬听见了。 麦冬左看右看好一番,见大燕人离得还算远,才压低了嗓子道:“师父,他们说的这人……是不是——” 灵戟瞥了眼云水秋,又意味深长的看着他:“没错,就是你的‘小未婚妻’。” 麦冬整个人差点因为这句话乱套,满脸惊恐,“师父别胡说!” 灵戟故作正经:“不是你小时候硬拉着她,说要她当你媳妇的吗?你自己说过的话又赖账了?” 麦冬余光瞥到萧家有人在往这边看,更是跳脚,要不是念着师徒尊卑,都想捂上他师父的嘴了。 他师父哪都好,就是这张嘴,有时候不是满嘴跑火车,就是爱演戏。有时候他戏瘾来了,他还得陪着演两段,不然把他惹生气了,他气性大到能把自己藏起来闭上三四个月的关,任谁都找不到他的踪迹。 “我错了,您别提这事了成吗,你这可是坏人家名声啊!”麦冬虽然声音放低,但还是有人听见。 自从有人帮忙盯着牧涣,唐宓就回归了天性,成天跟牧飞云聚堆,两个人头贴着头,不知道在窃窃私语些什么。 萧铮轻描淡写的看了眼两人。 唐宓伸手捂在嘴前,小声道:“咱们之前说得是跟开阳峰主啊……这怎么又来了个炼器小哥……不过说实话,白白净净的还挺像回事的。” 牧飞云思考良久,杵着下巴,低声分析:“我觉得,跟体修的恋情是假的!二小姐你看,那炼器小哥身边的大佬,浑身修为深不可测,他们的话应当不会有假。而青云宗……凭我这几天对他们的观察,压根就没见过气质像峰主的体修……” “……所以可能之前的猜测都是错的!。” 牧飞云边点头,边往青云宗那边来回扫视。 隔着帷幔,云水秋发觉到两簇视线。看过去,正是她在萧家认识的两位姑娘。 她们身后不远,则是萧铮。 像在发呆,既不盯着自家弟子,也不盯着大燕人,一派与世隔绝的孤傲感。 好好地看了几眼萧铮后,云水秋移开视线,投向人群,随后眯起眸子。 她好像在大燕中看到了几位熟人。 广白就不说了,今天来的主要目的,便是他。 而另外两位…… 看见那对师徒,云水秋想起在浮光界治病的那段日子。说起来,她的云舟还是灵戟先生赠予的,若不是它,万不可能赶上今天的计划。 …… 第77章 欲挑争端 林深雾重,夜凉如水。 “见过庆峰主、杨峰主。” 山顶风声急促,树叶沙沙的摩挲,在地面上投出狰狞的残影,云水秋一袭淡色长衫,玄革银带,背束长剑,于月光下缓缓现身。 “听说你在外面受了不少伤,看来那些不长眼的东西,还真是不把我们青云宗放在眼里。” 绸绿的霓裳随风而动,紧随而来的是一名白袍男子,正是杨胥。 杨胥看向熟悉的面庞,仔细打量,淡淡点头:“出窍后期,看来你的收获不小。” 庆霜目光带上了点疑惑:“你不是执行任务,怎会赶在这个节骨眼出现?” 云水秋低头行礼,随后起身,眉目清寒如冰:“我已知晓当初掌门的布置江城任务的苦心,近日又从天阙宫处再次得到确认,想要打开宫殿最后一层,唯有我们三人。” 庆霜杨胥两人相互一视,心里带着一丝对天道命中注定的不真实感,随后听云水秋道:“传承于我并无所谓,但若是花影、许道阳二人开启封印,他们二人必将成为众人焦点。说来,也快要到他们下山执行秘密任务的时候,若此事传出,他们两人的历练必将困难重重。” 庆霜心里刚要泛起密密麻麻的心疼,却听她继续道:“不过这也只是其中一个目的,我来,也是为了自己的任务。” 杨胥注视着眼前的小辈,对上她那一双明亮的墨瞳道:“我猜,你是为了那只魔来的。” 一旁的庆霜补充道:“今日午时,广白携一队人马,由西北一路直行至此。” 云水秋低声嗤笑:“果然不出我所料。” 月光下,剑修面若赛雪,无声无息的透着寒意:“若弟子没猜错,他此行定是为了消灭守界人那抹留在人间的魂魄,以此来削弱界门的力量。” 庆霜看着她,欣慰地点点头。 如云水秋所想,广白的目的早在临行前,掌门就已经告知于他们二人。 庆霜:“你的伤刚刚愈合,不知可否听闻,大燕此行派出一名出窍与一名渡劫修士,依花影的情报,他们是皇帝派来带走广白的。” 云水秋呼吸微重。 杨胥眼尖的发现她的变化,“怎么,你知道内情?” 云水秋点头,神态犹有薄怒未消,“广白不知用了什么邪门的法子,竟能使皇室宗亲摆脱诅咒,登途修道。” 庆霜挥了挥手,将赖在身边不走的蝴蝶吓跑,然后偏过头,十分不爽地交叠双臂道:“烂摊子一个接一个,难不成我们还得对付大燕那帮人?” 云水秋朝她几乎肯定般的点头:“无论大燕是捉他还是另有企图,有一件事可以肯定,他们绝对不会眼睁睁看着广白折损于此。所以我们出手伤他的机率,几乎渺茫。” 杨胥开口,却是叹气,“没错,而且最有可能的结果,是我们打开了封印,最后传承被人中途截获,陆今白的残魂还要被抹杀于世。更可怕的是,那些隐藏着的人魔……大燕此行随者众多,他们一旦发生异变,聚集起来的力量实在难以估量。” 云水秋喃喃出声:“实在没想到……大燕皇帝的执念竟深刻至此,甚至不惜请来渡劫……“ ”或许……我们可做渔翁?”云水秋话锋一转,引来两人好奇。 杨胥:“此话怎讲?” 云水秋:“广白的目标是残魂,可他对我也同样怀恨在心,若我横插一脚,明日现于人前,阻拦他的计划,他一定会先解决我。” 关于暴露云水秋甚至将她置于危机之中这件事,庆霜当即开口阻拦:“不行,此事我与杨峰主坚决反对!没得商量!” 杨胥默默抱臂于前,气度从容,像一棵优雅的松柏,静视着她。 三人沉默不语,气氛安静至极。 忽然,云水秋的通讯符亮起。 “事已妥当,记得兑现承诺。”——萧荆。 这点动静,自然瞒不过对面的两位长辈。 通讯符一般都会刻下某种特殊阵法,唯有修士自己能够看见其中消息。可这种把戏拦得住普通修士,却拦不住符修大能。 杨胥一眼就扫到了符上内容,眼神几乎化为实质一般幽幽看向云水秋,淡淡启唇,“我就知道你还有后手。” 云水秋虽然挨说却嘴角微扬,看着符上的消息,面上带着一丝不期然的得意,“看来天阙宫宫主确实本领过人,易容之术高超不说,就连在渡劫修士眼皮子底下也能神不知鬼不觉地离开。” 庆霜目露不解,索性凌空取来云水秋手里的通讯符,仔细阅读,然后抬头,“你找她做了什么? 不对,你是怎么请得动天阙宫的宫主帮你做事?” 云水秋:“没什么,我们之间的交易罢了。” 杨胥看了眼天色,终是上手弹了一个脑瓜崩,催促她道:“别卖关子,时间不多,快说说你的计划。” 云水秋不敢闪避。 “刚刚的计划不变。但广白要先解决的不是我,而是随行的那名内侍监。” 庆霜沉吟片刻:“你要挑起他们内乱?如何做到?难不成……” 她低头看了看那条萧荆发来的消息,思绪丛生,“你让她做了什么?” 云水秋:“不过是潜进大燕的队伍里,给张巡送去魔种的真相。” 夜深露重,繁星闪现,云水秋仰头望向与那晚天色相近的夜空,“自经历宗门那场祸乱之后,我开始能够隐约察觉魔种的力量,虽然模糊,微弱,但这种感知能力与日俱增。 从云舟下来的那些大燕人,几乎尽数接触了魔种的力量,如杨胥峰主所言,我们要对付的不一定只有人,还有那些不知何时会坠入魔渊的人魔。” “比起广白,我更相信这件事是那名内侍监做的,毕竟广白也是今日才与大燕人汇合,绝无可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完成入侵。” 庆霜沿着这个思路,看着云水秋,嘴角弧度一弯:“而你这样做,会让张巡心中的忌惮更重,由此放弃触发魔种之力。” “这样还不够。”杨胥抚着下巴,眉头紧皱,“张巡仍会选择保护广白,轮到我们出手时,他们最终还是会放任入魔,顶多损失一些人手,广白还是会平安无事。” 云水秋张口便是叫人心惊肉跳:“可若我的计划就是触发人魔呢?” “其实无论怎么选,最终的结果都是一样,那些人终究要命丧西宫。据我所知,那名内侍监对大燕皇帝忠心耿耿,他若得知广白会失去皇帝掌控,定当与渡劫修士联手抗衡。此时,无论我们帮与不帮,他都必须选择与我们统一战线。” “不选,便与那些药石无医的魔同归于尽!选,他勉强还有一线生机,能活着回去见他那个狗皇帝!” …… 起伏的群山间飘荡着稀薄的晨雾,在离开前,云水秋顿住脚步,“还有一事。” 庆霜与杨胥两人安静等她开口,“这几日还请两位峰主看顾好师弟师妹们,若广白计划失败,返回大燕,难保不会在出去的时候,顺手牵羊,让无辜弟子做大燕皇帝的登天梯。” 庆霜轻轻一笑:“这你放心,这群崽子怎么可能在我们的眼皮子底下被弄丢。” 杨胥手一挥,一张巴掌大的符纸随灵气飘动,打在云水秋身上。符纸轻薄如蝉,颜色几近透明,碰到她的身体后立刻消失不见,杨胥薄唇微动:“反倒是你,可别出了岔子。到时候我若无暇顾及,可没法跟掌门和云骁交代。” 云水秋看向符纸隐没的位置,轻声道:“放心。” 随后天际破晓,一绿一白消失于山巅。 云水秋原地行礼,然后起身,化为一道流光而去。 …… 地宫台阶之下,尘封在秘境多年,隐于山峦之间的宫殿,在众人面前现出它的一砖一瓦、层层琉璃。 金色霞光下,那扇破败萧条的大门,散发着瑞彩千条,仿佛在迎接它等候多年的天命。 尘土飞扬,一只石兽从天而降,闷沉的吼声响彻天穹。 “那个就是守门石兽,只有得到它的同意,我们才能进去。”唐宓立在萧铮身侧,为他挡去浮尘。 石兽无面,却有首有尾,浑身散发着威压,它慢慢转动头颅,宛若一道有形的视线,将压力散播在每个人的身上。 好一番震慑后,它像昏昏欲睡的犬,爪子搭在台阶上,伸个懒腰后,慢慢趴在门前。 巨大的身躯牢牢堵住大门。 众人面面相觑,谁也没有轻举妄动。 突然,云水秋动了。 台阶下的光线并不明朗,一束日光恰好穿过山林间隙而入,女子恰好站在这束光下腰背笔直地迈着步子,朝大燕走去。 眼前人长发半束,身姿修长,却浑身透着见血封喉般的锋利。 人群纷纷让路,目不转睛的看着她。 花影乱了神,作势要冲出去,“她在干嘛?” 苏怀玉一把拽住花影的手臂,眼睛在云水秋与大燕之间徘徊,紧抿的唇同样生出一丝担忧,却道:“别拦她。” 许道阳圈住花影另一边的手臂,偏头低声:“她今天早上突然出现在我们的队伍里,按道理这不该是她现身的地方。她这么做,一定有她的理由。” “如果我们帮不上她,最起码也不要给她添乱。”封野距离远,便传声入耳。 花影眉头紧锁,身体慢慢松了劲,苏怀玉和许道阳才松了手。 白衣剑修在所有人的围观下,一步一步,最后站定在灰衣男子对面,雪白幕篱掀起一角,露出长眉下一双浓黑如墨的眼。 真颜展露。 场上的人纷纷探出神识,不约而同地看向剑修的脸。 眉目清晰,天庭饱满,是一张好看的脸无疑。但白净的肤色配上雄雌莫辨的轮廓线,这张脸如同她的法器一样,像个冷漠无情的杀器。 场上众人议论不休,几乎同时将这张脸与今年风头正盛的天才匹配。 “真牛啊,年纪轻轻,胆敢只身挑衅大燕,这般狂妄,世间谁人能及!” “真的是那个剑修吗?怎么我看她也没什么特别的啊?” “呸!这还不特别,人家单拎出来那张脸,都比你特别!” 众人打量、好奇、惊艳……目光皆有,但反应最大的还得是萧家那对形影不离的姐妹。 两人互视一眼,眼底满是不可置信和震惊。 …… 广白身侧的张巡探出半步,拦在两人中间。 “云姑娘年纪轻轻,胆识不小。可这天下风云变幻莫测,毫无常理,看面相就知道姑娘是有大智慧的人,可要当心风头过盛,折戟沉沙。” 云水秋淡淡扫了张巡一眼,眉眼无波道:“无情伪善,谋利小人尚且能遗祸千年,我怕什么。” 没等张巡动气,云水秋不紧不慢地接话,“我指的可不是公公,你大人有大量,千万别多想。” 站在灵戟身旁的麦冬虽然为云水秋的话捏了把汗,但还是忍不住暗自一笑。 她这句话分明在咒张巡应该早入地狱,这样才能“遗”祸千年,说完还要顺便堵上张巡的嘴,否则就是他小肚鸡肠。 麦冬望着她一如从前的白衣,默默感慨,她跟小时候好不一样了,现在的嘴,好毒…… 云水秋说罢,转头直勾勾的盯着广白,面无表情,却叫人生寒。 广白脸上扬起平静的笑意,“你找我有事?”,他的眼睛在青云宗绕了一圈,然后微微低头,那张还有几分英俊的脸,在烈日霞光下,竟显得有些诡异。 “你若是来求情的,向我下跪,我勉强能留他们几条狗命。” 云水秋不恼不怒,甚至闻言轻声一笑,与他四目相对,“你要不把那个人放出来,我想跟他聊聊。毕竟跟你这种蠢货说话,一旦吐出什么脏字,实在有损我的风度。” 广白脸色变了又变,张巡耳通目明,最会观察他人脸色。 云水秋:“我来,只是想问你一件事。” 云水秋一脚迈出,身后的剑匣发出碰撞声响,她附耳在侧,一口热气喷进广白耳中,“上次在三丰关,你带着那么多大燕侍卫,究竟是向我寻仇,还是为了剖根取脉? 明明伤得更重的人是我,你却伤及一臂后落荒而逃,我真的好奇,那暴戾成性,杀人如麻的大燕皇帝,知不知道你想取而代之的野心……” 萧铮的手握了再握,一双锐目紧盯着大燕,不敢松懈分毫。 不知云水秋附耳都说了什么,只见她身体一晃,准备撤身离开之际,广白脸色铁青,伸手就要掏向剑修心口。 云水秋无知无觉,还准备转身离开,惊呼乍起之时,一金一绿两道从天而起的光柱降落在两人之间。 风起云涌,人群状鸟兽四散,就连趴睡在门口的石兽也抬起了头,见无所异,伸了伸爪子,然后继续趴好。 两道光柱一点点消退,直逼渡劫的威压笼罩在众人心头。 身穿门服的宋钦感受到两股熟悉的灵力,眼中光芒大盛,“是两位峰主。” 庆霜与杨胥并未现身,但刚刚那一式震慑住准备出手的广白。 现在身体的主人并非是燕朗,他能使用的力量有限,除非借助张巡与那些手下的力量…… 再三思量后,广白撤去掌中的能量,两手收于后背。 望着白衣剑修浑身萦绕的狂妄的背影,广白牙根紧咬,恨的发酸。 “呵,你说我居心不良,可依我看,你同样心存异念。” 不高不低的声音只传出几米远,可在场谁不是修道之人,这番挑衅将众人注意力吸引走,巴不得默默凑上前去,聚起十二倍神等他说出下一句话。 如众人所愿,广白扬长一啸,瞳淬寒光,“你本是个不矜不伐,默默无闻的剑修,若不是宗门大比摘夺桂冠,这世上谁人知你剑修之名! 可你今日张大其事,哗众取宠,这番举动,让我不得不怀疑你暗含私心!” 广白冷笑,“让我猜猜,你该不会是为自己的心上人,讨回公道的吧。” “说起来,我还要问问你呢。”,广白语带威胁,眼睛对上早已转过身来的云水秋,浑身透着刺骨的危险气息。 “‘毒’入心腑,想救回萧铮,可不是件容易事……” 此情此景,广白不能暴露自己的身份,便用“毒”字指代,以重阳之体来威胁她。 而云水秋同样不能在这个关卡暴露重阳,于是率先以多年前的宫闱之秘来威胁对方。 众人云里雾里,什么“心上人”,什么“毒”,弄得大伙一头雾水。 唯一能听明白的,是那女剑修有一心上人,跟萧家有关。 不是所有人都知道萧铮这个名字,但所有人认识“萧”这个字,与中州脱不开关系。 众人七嘴八舌,视线开始投向中州那边。可萧家也不是什么好惹的,几位长老长眉一皱,几个人的气势便能吓得远处修士心间一悸。 唐宓站到萧铮身前,凶巴巴地将那些不轨的、充满或善或恶的目光瞪回去。 牧飞云悄悄望了一眼公子,只见他长身玉立,不疾不徐地转着血玉扳指,望向场上的那名女修,对那些议论毫不在意。 火焰无声无息的在两个人的眸子里跳跃,广白勾起的笑令人作呕,云水秋维持的冷静也叫广白厌弃。 一旁的张巡修为深厚,尽管云水秋说的那些话有些模棱两可,但还是让他产生了一些猜测。 张巡想起昨夜那张纸条…… 他本不以为意,就算能够操纵尸体的人不是他,广白也不会是站在那些修士身边的人。 可若他心存不歹…… 张巡心中几番思量,终是将眸中的光隐没,静静盯着广白。 第78章 宫门开启 云水秋与广白两人点到为止,众人还未尽兴,又见刚刚惹来一众热议的剑修,折返到宫殿台阶之下。 路人见她迈步上去,唉声叹气,显然对她不抱任何希望,“什么办法都试过了,依我看,那就是个幌子,根本没有什么有缘人……” 他话音刚落,只见那白衣女修握住后背剑柄,反手抽出利剑,在空中挽了个剑花后,用湛蓝色的剑尖,敲了敲石兽。 风姿绝伦,利落地很。 “那石兽堪比一名渡劫修士,她就不怕被当众掀翻出去?”有人惊讶出声。 几乎没有搭理过任何人的石兽,像是被“叮当”的敲击声唤醒,抬起头。 没有半点黑白色、只比拳头大一圈的石块溜溜的转了一圈,最后在目框中间落定。 广白眯了眯眸子,见石兽在她手下有反应,对心中的答案更是肯定。 石兽打量了一番云水秋,先是惊讶,然后犹豫。 轰隆隆的一阵响声后,石兽站了起来,四根粗壮的爪子围着云水秋溜达。 底下的人早已经欣喜若狂。 这是第一次石兽对别人有了其他反应。 “大人符器双修……”石兽的声音低沉又浑厚,真真就像石粒摩擦后的声音。 “接受传承的也应该是符修、器修……” 台阶下的符师、器师闻言面露惊愕。他们可都试过了,压根不成啊。 石兽低下头,在云水秋的身上嗅来嗅去,如同一只大猫,动作颇为相似。 石兽:“可你手握利剑,我却并不排斥你。” 台阶上的石兽说话一顿一顿的,惹得众人心急。 云水秋知道为什么。 因为她与陆今白一样,体质相同,皆为重阳。 这一点,广白也想到了。 “不过在你们进去之前,我可要告诉你们一件事。凡是接受传承,必须立下心魔誓,誓死完成大人给你们立下的任务,不然……” 得到石兽松口,底下的人已经开始幻想宫殿中沉埋已久的灵符宝器,嘁嘁喳喳的讲着话,却忽然耳蜗翁鸣,听见石兽低吼着,喊出八个字:“魂飞魄散!身死道消!!” “消”字一坠,只听砰的一声,那扇掩藏在石兽身后的大门,涌出阵阵狂风。 等众人再次睁眼时,石兽不知何时已经消失,徒留两扇足有十丈高的大门,在狂风下微微晃动。 安静了不到一秒,然后爆发出激烈的争吵。 “别挤别挤!” “滚啊,我要先进去!” “谁踩我脚!该死!!” …… “那孩子怎么一下就没影了……” 金色的灵力传来时断时续的声音:“与她一同飞进去的是天阙的人,我想,她应该去完成她与那个人的交易了。” “这两人又琢磨什么计划了? 算了,我们还是赶紧拦住那些大燕人吧,多给她争取一些时间。” 那道轻柔的女声在安静后没多久,再次响起,“过了这么多年,感觉你设阵的本事没什么长进啊。” 金色的灵力静静流淌。 庆霜自讨没趣,不再言语。 …… 红蓝两道流光一前一后,驱散了宫殿内虚空笼罩的阴暗,然后急速穿行,进入宫殿地下的漆黑走廊。光华退却后,两人最终停在走廊尽头。 门扉上的雕刻着横亘的龙,威严肃穆,只是看上去有点破旧,龙头的位置裂开一个豁口。 本该无瑕的青石地面,焦黑一片,像是被火焰燎烧过,空气里隐隐弥漫着焦香。 云水秋伸手盖住龙首含珠之地,然后催动功法,淡淡的蓝光逐渐点亮整扇大门。 她手下动作不停,同时回望了一下来时的方向,看向身旁的人,“来过?” 萧荆看着门扉接纳了云水秋的灵力,心底终是松了口气,柔长的发微微晃动,颔首:“自然。” 不仅熟悉设在地宫里的阵法,同时还知道残魂所在的位置,更叫云水秋笃定的是,她在焦石上感受到了萧荆的灵力。 暴力破坏,可见当时的萧荆气性不小。 云水秋收回视线,加大手中的灵力,强大的灵力以她为中心辐射出来,朝着殿门蔓延而去。 云水秋嘴角微扬,淡淡一笑,“荆主本事不小,在下佩服。” 这所西宫,萧荆早已登访多次。 宫殿里每个房间里的机关与暗道她更是门清。 但唯独只有这一间大殿,她进不去。 这是这所宫殿主人,亲自设下的禁制。除非她的实力能够超过当初的陆今白,否则必须找到殿门认可的传承人。 …… 半年前 天权殿 “晚辈萧荆,拜见掌门。” 殿内蒲团上静坐着一位面容苍老的人。 那双眼睛缓缓睁开,大概是刚刚还在修炼,那双眼睛仿佛夜幕深空,满是宇宙奥妙,大道奥秘。 萧荆微微定神,将自己从那双黑瞳中挣脱出来,缓缓开口:“天地乾坤,阴阳相生 道法讲究天理自然,这是我从一出生就接受的道理。 灵法奥妙,散而能聚,聚而能散,正是对应了那句相生之理。 可是从没有人跟晚辈解释过,天地既然需要平衡,使得万物有生有死,有明有灭,那生自何来,死又何去?天地运转的根本与法则,恕晚辈不懂!” 殿内烛光摇曳,蒲团上的人那张沧桑的脸隐在阴影下,不辨喜怒。 霄风子伸出手画了一个圆,手掌落下时,一个阴阳图案现于半空,他身上的灵气微微颤动,将阴阳倒影显示出一股接近模糊的感觉。 他看着流转的图案,嘶哑低沉的声音在殿内慢慢响起,传来回响:“修行的最后一境,无论仙魔人妖,丹田成空,皆归于一片混沌。所以这最后一境,叫做混沌境。 你说不懂轮转法则,可我也不过是困在生与死之间,芸芸众生中的一个。” 霄风子抬眸,顿了顿:“你不是来向我求道的,你来,是想通过我的神通,来问问那个虚空的、从无尽混沌里生出的另一个世界。” “可我反倒要问问你,你知道了以后,想做什么?是要补全残缺的规则,还是要重聚破碎时空、参衍大道?” 萧荆望着流转不停的阴阳太极图,心中所思不再隐瞒。 霄风子掌门本就不是普通的大乘修士,他得天地宠爱,可窥伺天机无限,更何况她藏的那些小心思,对方只需开动天眼,便能尽数知晓。 “晚辈皆有。” 萧荆挺直的背微微弯曲,朝霄风子躬身一拜,“掌门仁爱慈悲,想来已经知晓我心中思量谋算,的确,我早已得知若要恢复人界飞升和天地规则如序,唯有重合仙、魔、鬼,三界合一。 可那仙界萧索破落已无生机,魔界更是与仙界融为一体,封锁在界外,其中还剩多少妖魔祸斗,无从得知。而我刚刚提及方外鬼界一事,无疑是将同意魔族现世一事,宣之于口。 掌门仁心善德,心系天下苍生,没有将我挥斩于掌下,晚辈感激不已,或许这也是晚辈的一线生机。” 一线生机,这便是萧荆另一个打算。 她想为奉天,从鬼界那,争来一线生机。 霄风子抬起头,认真地打量了一下面前的女子,冲她叹息,“孩子,你想要的答案,我纵使有心可循,可此界早已破碎不全,如何参透?” 闻言,萧荆拜在身前的手,肉眼可见的颤了一下,她起身,满眼尽是罗索萧瑟。 殿内气氛黑沉,灯火葳蕤,随着霄风子接下来的话,点燃了萧荆内心的希望。 “你去此地,寻一抹残魂,或许他会给你答案。”霄风子将手按在阴阳太极图上,一抹无形的力量沿着图案的痕迹,如抽丝剥茧一般袭来,在半空中聚成几道支离破碎的信息。 “去。” 布满皱纹的手轻轻一挥,那些破碎的文字和图案纷纷落入萧荆的脑中,令人心神震荡。 …… 随着蓝色灵力蔓延,这所沉眠已久的宫殿,终于重现人前。 两人时间紧迫,来不及等殿门完全开启,等殿门开出一人宽的缝隙后,两人身影直接飞了进去。 萧荆将一枚明珠抛到上空悬停在那里,柔和的光芒照亮整间大殿。 它的内部很是简单古朴,没有半点似器冢石室里的繁复壁画,除了巨大的柱子外并无其他装饰,唯一特别的,是正对她们的墙壁。 墙壁上大开大合地刻着一些浮雕,线条流畅精美,算是和那些壁画有些重合的地方。浮雕上刻留下的不是那些不为人知的故事情节,而是这所宫殿的主人——陆今白。 这是云水秋第一次见到白珑与掌门口中守界人的真容。 一身道袍,气质凝练冷厉,压得人喘不过气。 这就是大乘修士的力量? 仅仅是留存的一抹残魂,历经了如此漫长岁月,甚至是还没有出现,便有无形的威压震慑着后人,若不是萧荆在旁催促,云水秋还没有反应过来,原来自己已经全身紧绷,呆滞了不知多久。 将神识艰难地抽离出来后,云水秋迈步上前,走到唯一有可能封存残魂的浮雕面前,留下一滴精血。 霎时光芒四射。 再抬眼时,云水秋发现自己不知怎么出现在大殿中央,前方那片虚空之地,一股如出鞘利剑的锋锐毕露之感的虚影,在墙壁之前显现。 云水秋望去,发现那墙壁上刻画的浮雕已经尽数消失,化为一片光滑、破旧的墙壁。 虚影朝着精血以外的气息看去,萧荆朝对方躬身行礼,然后看着云水秋低声道:“我去外面给你守着。” 直到萧荆的身影踏出大殿,虚影才开口说话,“蒙天意垂怜,人族生路不绝,再生机变。” “石兽的话你也听见了,受我之传承,须……” “须行君之所托,不得辱命。” 云水秋快言快语,脚下登时亮起一道金色阵法,然后将三指立于身前,立下心魔誓:“我云水秋,今日于此立誓。得前辈机缘,成前辈夙愿,若有违背,不入轮回,不死不灭,魂飞魄散!” 无尽云海之上,身着一身简朴道衫的男子盘坐在半空,沉眠不知几时了的双目,在一道清风吹拂下,微微开启。 许是因为那具方外之身将意识降临,殿内那抹虚影模糊的面容渐渐清晰,少了眉间的三分杀伐之气,平添几点青年人的书卷气。 被人抢了台词的陆今白心中没有半分不悦,望着周身环裹剑意的年轻人,他心中生的皆是实实在在的欢喜。 听完云水秋立誓的内容后,他面无表情,眼睛里却漫上笑意,“这誓言于你无甚作用,立与不立,皆是这般葬身下场。” 就算他心无波澜,无情无念的待了上千年,乍然成为人的意念,多多少少还是有些鲜活的情绪。 他这句听起来叫常人毛骨悚然的打趣,也算是变相为刚刚被插话做出的一点小小报复。 他等着看对面人是什么反应,无论是惧或怕,他早就心有准备,可见到女修对脚底再次乍现的金光面无表情、毫无反应时,他眼底的笑慢慢散了。 心魔誓是属于规则的力量,一旦生效,无可更改。 女修如此平静的反应,根本不像一个未满百岁的修士会有的心性。 陆今白甚至觉得,死亡这事于她,仿佛真如一根鸿毛,无所无惧。 虽然他的目的就是让她去死,可是这种可怕至极的冷静反应,比她惊恐抗拒要让他心里舒服得多。 陆今白面目沉静:“云水秋?” “正是晚辈。” “我观你与那女子神情紧张,言语急迫,而且你身份特殊,见过霄风子和我那个好久不见的朋友,是知情之人,多余的话我便不说了。” 陆今白两指向前一挥,两枚像是白玉材质的玉简从他身后的墙壁浮现,向云水秋身前飞去。 “这里分别是我于符、器两道的心得感悟,其中还有关于重铸玲珑塔的种种细节与步骤,你参透两道后,找齐散落人间四处的玲珑碎片和所需材料,重铸神器。 此法不仅有助于你精进修为,还能一解燃眉之急,以防妖魔为祸人间,更能在你祭身界门之时,提供帮助。” 云水秋看着一左一右,悬停半空的玉简,眸中只有平静。 “我若凭借自己的实力突破大乘,这些于我就如骈拇枝指,无甚用处。更何况我并非精通两道之一的修道者,传承给我着实可惜。” 立于大殿内的虚影眸光深邃地望向前方的那道挺拔的身影。 “你要放弃传承?你可要知道,里面不仅仅有修道之法,甚至留存了我的元神精血。 接受它,足以让你突破至渡劫。” 听见渡劫两字,云水秋更是没反应,陆今白见她定力非常,只好放弃,“那便随你处置。” 云水秋抬起头,对上那双布满沧桑岁月的眼睛,皱眉:“前辈,广白是怎么回事?” 与白珑相见那次,白珑将千年前的种种离乱和真相告知于她,却唯独说不清广白一事。按照他的说法,早在一千多年前,属于陆今白那个年代,广白就已经开始为祸人间了。 那么他又是如何突破仙族设下的禁锢,来到奉天的呢? 陆今白微微低头,那双深邃的眼睛仿佛穿越无尽时空距离,像是在思念某个人,“我想,白珑跟你讲过我是谁,却没说过,他的来历吧?” 陆今白弹指一挥,将一段画面,弹入剑修眉间。 …… 万年以前,一只小妖出生后母亲被抛弃至弥罗海口,不慎吸入一缕洪荒时留存世间的混沌元气。 小妖沉眠数千年后,他在海底悄悄长成了万丈妖身,当时的仙魔两族虽不和睦,但也没有什么深仇大恨,于是两族联手施压,逼迫妖族出手解决,可是那妖经受了混沌的力量,法力无边,使得仙魔两族不得不派出人手,援助妖族。 可经此一役,妖族元气大伤,人手不足,鬼族因功法所致,不得随意离开鬼界,于是仙魔各自派出人手,轮流值守那大妖坠海之地。 可万万没想到,大妖肉身强悍,沉进无尽海渊时,竟砸裂了境。 什么是境,或许可以理解成保护果肉的皮,一旦有损,便会将有的没的,或正或邪的东西收进规则之中。 不幸的是,那一次,世界吸入了邪恶力量。 …… 第79章 曾为同门 神秘而危险的魔族领域之中,有一种奇特的树木肆意生长,这些魔树高大而扭曲,枝干如同恶魔的手臂般伸展,诡异而令人胆寒,可树枝上却生长着一种令后世避之不及的果实——心魔果。 心魔果中的魔核蕴含的力量微乎其微,却因气味清香、果肉甜美吸引众多魔族品尝,甚至许多仙族、妖族也抗拒不了这种诱惑,尝试一二。 可他们不知道的是,外表如常的心魔果早已被邪祟之力污染。 原本就算吃下心魔果也不会有事的仙族,在吃下这种被玷污的果子后,会成为浇灌魔树之人的傀儡,丧失一切神识。 是的,心魔树的变化早已入了魔族皇室的眼,在魔王授意下,他的宫殿地下隐藏着一处偌大空间进行着各种实验,混沌镜强者布下的法阵拥有无尽的力量,可以抵挡住任何形式的攻击,无论是凌厉的剑气、凶猛的火焰还是毁灭性的雷电,都无法穿透它的防御。 就连那惨绝人寰的哭叫声和刺鼻的血腥气息也被完全阻挡在外。 或许妖族开蒙弱于仙族,它们异变的速度很慢,但随着时间流逝,它们也最终会成为一具傀儡。 仙族溃散,妖族同样危在旦夕。 魔族野心勃勃,将心魔果交给不明真相的仙族人,摧毁着仙族实力,同时联合上万名顶尖魔级的力量,催动大阵,不惜牺牲手下万千性命,也誓要让魔族与仙族领地合二为一。 仙族弥留之际,举全族之力,以不入轮回的代价产生业障之力,设下界门。 魔族终究是完成了计划的一半,强行融合两界,空间之力不稳,致使妖族降落人间,鬼界不知所踪…… “广白不仅是顶尖魔级,他还是魔王后裔,实力超群,在魔族大阵生效后,从仙魔之地逃到了人间。 而白珑,是现今唯一一只拥有仙族血脉的蛟龙,其族中族长存恻隐之心,在界门成立之前,将他流放至人间。” 云水秋闻言垂了眼,脑海中浮现出江城遇见的那抹魂魄。 仙帝许是不忍灭族之灾,默许了这种行为。 与此同时,脑海中的画面继续闪动,那混乱不堪的天下,如云雾消散,终是海晏河清,和平的阳光照耀了数千年。 白珑因为先天不足,沉睡了数千年。等他接受全部的记忆传承后,发现原本宁静祥和的人间,开始遭逢巨变。 他担起了先辈的责任与使命。 在这段漫长的征途中,因陆今白锻造玲珑塔时声势浩大,引来规则之力,白珑找到了他,将仙族族长临终之际,受天地感悟指引的话,告知与他。 解除之法,皆在人间。 寻身具重阳之人,或寻龙血。 白珑向其坦白他是具有仙族血统的蛟龙,可渡劫化龙,与他一同挽救世间。 陆今白答应了。 可万事又岂能尽如人意? 似乎是回忆起那段晦暗时光,陆今白整个面容像是沉进一片阴影中,让云水球有些看不真切。 “那道祭世化为守界之灵的阵法,我也是从他那里知道的。” “可是我万万没想到,就当白珑辛辛苦苦修炼至化龙境时,因飞升天雷无法降落,致使他渡劫失败,心魔缠身。 “渡劫不成,受天劫禁锢,修为终生无法寸进。” 云水球知道接下来发生了什么,脑海中的画面一如时间滚滚长轮,按部就班地展示那些尘封已久的画面。 而陆今白似是也不愿再费口舌之力,像一尊雕塑,保持着沉默。 唯一的希望,落在了陆今白的身上。 白珑化龙不成,那便只剩他齑身这一条路,于是陆今白将琐事交待门徒,潜心修炼百年。 出关后,陆今白恍然发觉人间灵力褪得厉害,细问门徒得知原来这百年间人间灵力不知为何越发稀薄,恐大道式微,魔族猖狂。 所幸受那魔果之力的唯有妖族,人族修士联合抗衡尚且能一战。 那时候的他修为已至大乘后期,如现今的霄风子一样,可与天机相通一二。 那时的天道不忍,降下一丝机变与他。 原来,人妖两族共生多年,早已密不可分,生机互存,妖族力微,人族便弱。 这也彻底打消了陆今白想要杀尽诡妖的念头。 …… “因我舍身祭世,守界阵法加强,大阵的一部分力量直接削弱了广白的一部分根基,不足以致命,但也够让他沉睡个千年之久。约是五百年前,元神之力渐消,我对他的压制开始变弱,他醒过来了。可是那个时候的他,实力远不如从前,如果继续以原身游走人间,得不到魔气,他会一点点消失在这个世界。” “于是他找了一具渡劫修士的身体,利用魔族秘法,将自己的魂魄与他融为一体,从此同寿同死,福祸相依。” 云水秋皱眉,余光瞥向殿门外灯火明灭不定的走廊后,沉着嗓子问:“那前辈知道那个渡劫修士是谁吗?” 陆今白身影开始有些缥缈,残魂的影子有些黯淡,声音低低的传来,“那个人,也算得上是你的前辈。” “他天资聪颖,实力过硬,曾是青云宗天枢峰首徒,也是霄风子同辈的师兄……燕朗。” 云水秋心中大憾,掌心竟是一瞬间紧缩。 可来不及细问,陆今白便道:“我肉身不全,神魂破碎,无力复刻仙族大阵,想要获取设阵之法唯有去找囚禁在江城湖底的白珑……” 云水秋还没动脚,又听他道:“对了,我感受到你身上有一丝生机,那个感觉很像白珑,出门后直走右转,第三间,那里有一枚与你挂在脖间力量截然相反的龙珠,你临走把它带上,或许会有惊喜。” “找七窍玲珑心,精血浇筑……成功率或许会大大增加……” 虚影的声音开始变弱,云水秋似有所感地将视线定在他的身上,便闻一声暗叹自虚影唇齿轻轻叹出。 “……我的时间不多了,让那个姑娘进来吧,她的事有点棘手啊……” 云水秋定定的瞧了他一会儿,似有无数话语沉淀在她眼底,最终却一个字也未说出口,尚未得主的两枚玉简仍悬在半空,云水秋挥手将玉简收进空间,朝虚影深深一拜。 “多谢前辈……” 那一抹残魂微微抬头,原本柔和淡然的五官已经糊成一团,而云层之上的那双微启的瞳孔里却仿佛倒映着剑修难以量化的复杂情绪。 云水秋转身去找萧荆。 来到殿外,云水秋朝她稍稍颔首,二人视线交汇,须臾间身影交错。 错开的视线分别落到大殿与廊深处。 “我去帮你守着,时间不多,要快。” 说罢,白衣女修往阴影中走去,平日总是平静的眼眸此刻如出鞘剑锋般锐利,那张淡然清冷的脸也一扫往日的柔和。 她提着剑,周身笼罩着不可遏制的杀意,空虚的手一挥,盈盈蓝光自剑鞘射出,那凛冽得见血封喉的气势,只消远远瞧上一眼,都能让人脊骨生寒,不敢靠近。 某个被困在幻境中的人立刻察觉到了这股熟悉的剑意,受过伤的肩膀此刻隐隐作痛,却掀起他无限战意。 广白扬起癫狂的笑意,顺手拍散了攻向他的一道攻击。 看来,他得再快一些了。 …… 萧家秘闻中的描写不做夸大,更不加任何笔墨渲染,宛如一潭静水,清澈而透明。 如今哪怕是面对一抹残魂,萧荆做足了礼数,身体微微前倾,双手紧握,每一个动作都流露出她对对方的尊重和敬畏。 “烦请前辈告知,进入鬼界的办法。” 令旁人如何猜想也猜不到,当今实力如日中天的天阙宫,起初只是因为萧荆想要寻找进入鬼界的办法而创立的。 只是没想到这么多年过去了,手底下的人事没办成,倒是把情报分部开到各地角落去了。 陆今白沉吟不语,似是不打算开口,气氛压抑浓稠,萧荆毕恭毕敬地又问一遍:“烦请前辈告知,进入鬼界的办法。” 随着时间流逝,笼罩在虚影上的光黯淡下去,强装沉稳了两百多年的萧荆此刻终于露出几分马脚,陆今白终于有了反应,淡淡开口:“我与霄风子心意互达,你想进入鬼界,想寻一线生机,可纵使我神通广大,也未曾去过那里。” 萧荆的心一时间沉重无比,仿佛有千斤重担压在心头一般,让她整个人都有些喘不过气来。 原本以为自己已经做好了充分的准备,但面对现实的打击,她还是感到无力承受。 可紧接着,陆今白燃起她一丝希望。 殿门像一张巨口,隐隐传来一丝阴冷的寒风,残魂的影子如烛火一般,越发黯淡微弱,声音断断续续,萧荆不敢走神,打起十二分精神去听。 “去找找巫族后人……巫族是天道的孩子,上引神明下接鬼府……他们应该有办法帮你……” 巫族? 萧荆瞪大了眼睛,立刻想到了大燕。 还没等她细细琢磨,空荡的走廊里突然传来闷重的兵器交接声,一下接一下犹如狂风暴雨激烈。 地面传来一道震动,是肉身被踢到墙壁上,只听那广白愤怒一吼,下一秒传来拳肉相接的声音。 萧荆眼里几乎是怀着血色般,狠狠地望了一眼声音传来的方向,眉间厉色如刀,肉眼可见。 走廊空间宽阔,足以叫百人并肩而行,但这种空间对于大打出手的两人来说,还是有些逼仄。 云水秋迎接一击后,咽下一声闷吭。她没有出声催促萧荆,只是默默的攻守为她争取时间。 萧荆收回视线,压下杀意,望着广白曾经的天敌,问出了那个多年前,她藏在心底的问题。 “仙族已逝,道途茫茫,且不说仙族传承给蛟龙的阵法是否灵验,若有再来一次的机会回到一千年多前,前辈还会做同样的选择吗?哪怕成为一个名垂青史的绝世天才,也好过在这现世中默默无闻,不为人知,来的划算。” 陆今白的面庞已经模糊不清,萧荆还是能依稀判断出他在笑,可是那温和友善的面庞下,传来了冷冰冰的字眼:“不会。” 那声音明明不大,却响彻萧荆的整个心扉,那一瞬间,她不仅动摇了年少时幻想过的人性光辉,也产生了一丝道心退却,但这些或许都比不上心爱之人将来死于天道之手来得恐惧。 她不能退缩。 苍术支撑不了多久,她要为他谋出一条生路,不舟渡的海蟹要肥了,苍术最喜欢这个季节了,她苍术留下来,她要陪苍术吃一辈子的美食。 云巅之上,陆今白看着与云水秋身形相仿,无惧无畏的意志也近乎统一的女子眉眼冷峻下来,本体牵扯出一丝僵硬的弧度。 毫无波澜的声音,此刻吞吐的极慢,萧荆硬生生听出了一丝柔和:“我不做,怎知灵不灵验,我不死,怎知这天下有没有活路。” 复而,萧荆似突然顿悟一般,朝陆今白大拜,面露感激之色:“多谢前辈指点,萧荆绝不负所望!” 殿外的打斗声突然消失,一缕黑影于残魂消失那刻出现,下一秒,云水秋唇角洇出一丝血现身。 陆今白早已回归界门,广白瞪大了眼睛,死死地空无一物的内殿,身体微微颤抖。 云水秋与萧荆听到他急促的呼吸声,每一次吸气都像是在抽取周围的空气一般,使得整个大殿都弥漫着一股可怕的气氛,两人默默做好准备。 见他的周身气势不断攀升,如同火山即将喷发一般,萧荆右手微张,握着破阵枪挽了个漂亮的枪花,飞身立于云水秋身侧,两人一白一黑,一蓝一红,眉眼冷峻无情地望着对面的男子。 忽有一阵夹杂着草木和纸墨的香风袭来,庆霜与杨胥恰在此刻赶来支援。 云水秋偏头,声音低哑:“天阙宫不惹纷争,去做你该做的事,这里有我们。” 萧荆估量了一下两位峰主的实力,又看了看剑势气势已至出窍巅峰的云水秋,用天阙宫秘法给她传了一道密语:“艮上坎下,五步向东。” 这是出门右转第三间宫殿的破阵之法。 云水秋心领神会,两人交接了一下眼神,随后萧荆收起破阵枪,朝殿门飞去。 途中,萧荆遇到了那个胆小怕黑的妹妹正在与那个牧家小可怜一同对峙牧涣,她私心地留下一张保命符,藏到唐宓的荷包里。 随后扬长而去。 地宫深处,广白已经反应过来,他最不该轻视和忽略的人,应该是眼前的白衣剑修! “又是你……” 广白脸色黑得跟煤石一样,望着云水秋恨不得啖肉食骨,怒火难消。 庆霜眉头微蹙,只见她眼中精光一闪而过,随后一道耀眼的光芒从其眉间射出,那光芒如同一颗流星一般划破虚空,消失不见。片刻之后,光芒渐渐散去,但见一只高达三丈有余的巨大雪色豹子和一只身体庞大、形如老鼠头部却又酷似老牛的土黄色麒麟出现在众人眼前。 这两只巨兽身形巨大无比,威风凛凛。 那雪色豹子獠牙锋利,四肢强壮有力,土麒麟则身躯壮硕如山,毛发如同钢铁般坚硬,一双铜铃大眼中透露出无尽的威严与霸气。 杨胥一身简单长袍,身无长物,一派气敛芒消之感。 但广白却觉得此人极为危险,不可小觑。 “那些大燕的走狗呢?” 云水秋自问自答,望着漆黑长廊面无表情地一叹:“哦,还被杨胥峰主的幻阵拦着呢?怎么要不要我帮他们一把,用我这把好久没饮血的剑,给他们一个痛快。这样,你就有帮手了。” 云水秋又装出一副纠结面相,火上浇油道:“可这样你活了,他们又都死光了,这又和三丰关那次一样了,回去不好交差啊…… 哦不,说不定,你根本就没想着再回大燕,毕竟他已经不再相信你了,甚至重金请出渡劫修士,也要抓你回去。” 广白重重一淬,“休要扯些有的没的!今日必是你死我活!” 杨胥飞身迎面接住一掌,气流翻飞,四周的石柱微微晃动,殿内地面承受不住这般压力,当即开裂。 见他不上套,云水秋直接掏出那块萧铮带来的玲珑塔碎片,绚丽五彩的光一闪一闪,像是要迫切表明它的激动,云水秋十分果决,看着半空中上下翻飞的广白道:“你身上果然有一枚碎片!” 广白一边与杨胥交手,同时能感觉到他的那块碎片也蠢蠢欲动想要飞出,一时间心中大喜。 若能把云水秋手里那枚夺回,受控制的诡妖就再无被抓的可能,他桀然一笑:“当然,不然为什么我和周长老能那么快锁定你们的位置,自然是有碎片的指引。” 云水秋指尖用力到发白,脸颊微动,似乎是咬了咬后槽牙,猛地抬眼:“为了区区一块石头,你竟不惜让手下相残,也要取我等性命,残酷不仁,禽兽不如!” 广白一时不察,他看着云水秋气恼的模样,竟也未听她话里逻辑,直接顺着她的唾骂狰笑:“只要得到玲珑塔,其他的都不重要!你们的命都一文不值,死在我的计谋之下是尔等荣幸!等我完成使命,让天地共生,你们就算死后成为亡魂也得叩谢我的大恩大德!” 地宫走廊内,正匆匆赶来的张巡和一众大燕修士恰好听见了这些话。 手下相残? 所以周长老和那些人都是死在他的手下? 并非是与萧铮那帮人争斗导致殒命? 是……是! 张巡越想越肯定,那些人的尸体上,致命的皆是剑伤,而他之前见过广白出手,他也会使剑! 打着展示傀儡的幌子,实则是带着皇上的人帮自己夺回神器碎片! 还说什么自己伤势过重,不便回燕,统统都是借口! 他分明是怕事情败露,不好对付! “大人。”单青山小声唤他,“接下来该怎么办?” 张巡眼底精芒微露,“青云宗实力雄厚,我们进去假意救人,实则找个理由将他带走。” 单青山得令后,朝身后的人使了个眼色。 门口传来呼啦啦的脚步声,广白一喜,刚要张口指挥张巡帮他夺回碎片,却没成想张巡两眼郁郁,望向灵戟。 他赶紧开口:“那女人手里的东西,就是那个皇宫侍卫偷走的碎片!你我二人合力将它取回带回圣皇城,神器归你们,人,归我处置,如何?” 如果真如广白所言,势必会惹恼青云宗的人,那霄风子修为深不可测,远不是他们能惹的。 张巡几番思量,朝灵戟拱手请求:“还请大人遵守诺言,与我一同出手,将此人带走。” 庆霜杨胥两人默默对视一眼,面目严肃,一直默默观战的土麒麟与雪豹从地上站起身,热气呼呼地望着灵戟,似是准备出手。 云水秋也望向了灵戟,眸里尽是旁人看不懂的光。 灵戟自然察觉到此时场面焦灼,他不由得想起殿门大开,石兽退散时,云水秋传来的那句话。 “不想祸临己身,切勿出手。” 年龄才不过百岁的小姑娘的话,他自然不信。 可这句话是云水秋说的,她受谁庇佑,什么性子,他多多少少知道一些,况且她现在非同以往,修为胜过场上九成修士,实力不可小觑,她没有理由用一句模棱两可的话来诓骗他。 而且他隐隐约约有种感知,那个被众人围在中间,被称作“广白”的男子,身上有种莫名的力量。 灵戟环视一圈,亮到反光的发随他动作微微晃动,他背着手打着哈哈,两眼映出慈祥的光道:“既然青云宗和张巡大人都想抓住广白,不如你们合作。” 他的神识在广白身上扫了一圈然后收回来,继续道:“我瞧这位道友的实力,应该敌不过你们几人,老夫还是不要添乱的好,毕竟这宫殿看着挺结实,可终究建了有两千年,哈哈哈。” 眼见张巡越发坚决,广白开始将视线移到单青山那些人身上。 那些人吃了他的果子,只要他们一死,便能为他所用…… 众目睽睽之下,广白一出手,直接了断单青山和身后三人性命。 明珠光下,昏暗走廊,噗通噗通的落地声,焦黑的石板上淌下温热粘稠的血。 杨胥庆霜见此不由得皱眉,那死去的四人皆是五脏爆炸,瞬间毙命。 在自己眼皮子底下杀人,张巡维持已久的怒火终于爆发,可惜他未曾见到三丰关那次惨烈场面,不知死去的人,口牙暗藏剧毒,毒素会沿着生者血液影响神志。 更严重的是,跟着一同进入地宫的人,都服用了魔果! 一旦毒素入体,发作的速度更快! 广白冷笑,“是你逼我的……” 张巡刚要出手,站在灵戟身旁的麦冬,发出一声颤抖的惊呼:“那……那些人……怎么站起来了……” 张巡立马回头,便瞧见单青山等人已经如同傀儡十三那般,像人一样站了起来! 吼!! “啊啊啊啊啊啊!!” 站在尸体旁边的修士被扑过来的单青山咬个正着,本能的惨叫。 另一个反应迅速的修士当即拿起弯刀插进单青山的后心,可他还没来得及收刀,横死的另一个尸体抓着他的脚踝,狠狠撕下一块皮肉。 眼瞅着有人要朝自己扑来,麦冬从腕上的储物镯中拿出一根长矛,直接将人捅个对穿,可令他惊惧的是,那人仿佛没有痛觉,竟顶着身体往前走,拿着他的匕首朝他挥来。 “住手!都住手!都听不懂话了吗!我叫你们住手!!” 张巡疾言厉色,伸手就要挥出一道灵气。 广白低低的笑出了声,“你不帮我,没关系,他们会帮我。”,他一扬手,局势逆转,那些四处流窜的修士被笼罩在无形的压力中。 眼看着广白就要再伤人命,灵戟转头望向站在大殿之中,不为所动的三个人。 不救吗? 这可都是活生生的人啊…… 随着广白手指渐收,剩余的那些修士,身体发出一声闷爆声后,便软趴趴地倒在地上。 不过几息,他们就如单青山等人一样,重新站了起来。 这是傀儡? 如何办成的? 如今场面有些混乱,灵戟毫无头绪,一边将骚扰他徒弟的修士扇飞,一边暗暗琢磨,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第80章 暂困魔修 大燕随行的修士大多是金丹,随着毒素蔓延,邪力会催动存在经脉丹田中的灵力,并燃烧人的魂魄强行提升修为。 原本元婴中期的单青山,从毙命到被操控着站起身这短短几个呼吸内,实力竟攀至元婴后期,不仅如此,出现在巡查府地牢内的异象也在此时发生,几个嘴角流着黑水的侍卫围住单青山,齐刷刷地向他体内输送灵力。 元婴后期…… 麦冬睁大眼睛,不可置信:“这是哪门子的邪术?” 他刚说完,周围再起气浪,单青山已是元婴巅峰,身体开始出现异变,整个人抻成了一只长肢怪物,皮肤出现青黑色的鳞甲。 “吼吼吼——” 沦为怪物的单青山彻底控制不住兽性,将面前的人挥了出去,露出一对尖牙,咆哮着冲了出去。 落下一道攻击时,他已然突破至出窍! “什么?!” 灵戟直接失态。 麦冬心头疑窦丛生,不由得望向故人。 从入殿时她留下的那句不明不白的话,到后来大燕互相残杀,再到现今种种突变,他总觉得,能解释这一切的人,只有她。 就在这时,广白一声轻叹遥遥传来,像死神下达最后的旨意,落入每个人的耳中。 “今天,是你们自投死路。人间一句话叫‘帝王一怒,伏尸百万‘,这句话倒挺符合我的作风,最后再好好看一眼这个糟糕的世界吧,去了冥界可就没人间日子好过了哈哈哈哈!” 所有人打起精神,目光全都聚集在他身上。 杨胥轻声一笑,声音不大,却引得广白侧目。 符修巍然不动,众人却惊愕地望着脚下,金光贴着地面,细密如针织般就成的阵法布满整个内殿,如此庞大规模的术法众人竟不知是如何布下的,一时间掺杂各种情绪的目光纷纷望向杨胥。 身无法物。 两手空空。 玉衡峰有史以来最年轻的掌权人,当真不容小觑。 生成的结界密不透风,同样隔绝的,还有张巡那些人。 麦冬抬头感受着结界上传来的杀意,不由得向师父投去目光。 青云宗明摆着是要困住他们。 “师父,这……” 灵戟对他摇摇头,示意他不要轻举妄动,随后盯紧杨胥的一举一动。 杨胥活动着手腕,漫不经心的抬起头。 “这一幕,等得我真是有点着急。” 杨胥直勾勾的看着广白,面容平静,眼里却仿佛映着寒水的剑芒,锋利而冷酷。 “伤我青云宗二百一十六名弟子,毁坏财物共计三百八十八万六千上品灵石,还有那些不计其数的血债……” “这笔账你还不清!今日便以你身祭阵,还世间太平!” 他话音刚落,庆霜衣袖猛地震起腾飞,昏暗中忽然下起一阵竹叶雨,叶片影影绰绰投下道道浑浊不清的阴影。 广白一直提防着面前的男人,却没想到先出手的是他旁边的女修。 对于陡然出现的叶片,广白不敢大意。 带着水汽的竹叶左右飘荡,他本能地避开了,躲闪之间,一种刻在这具身躯里的本能疯狂敲响警铃。 那是一种劫后余生的酥麻感。 那些看似普通的竹叶,是杀机。 广白将一股灵力打进竹叶,叶片消失转而化为一只凶猛白鹤,两眼满含红光,杀意尽显。 这是庆霜与杨胥的组合技,同时还有个美丽的名字,叫香竹晓风。 在幻境中,将妖兽幻化成无害普通的竹叶,同时设下高阶阵法,将敌人困在阵法中,要么战到死,要么击败那些成千上万的妖兽。 想要让张巡临阵倒戈,终究不太现实。 最稳妥的办法,是将张巡与广白划为两拨,让张巡去应对那些入魔的傀儡,同时还要阻止灵戟出手帮忙,让张巡活着逃出去。 所以几人打算连同灵戟、广白一起,关进结界之中。 见到广白的真面目后,灵戟绝不会为了大燕与他们作对。 最大的可能性,是他会围观。 他不出手,他们的胜算还是那么多。 若他肯帮忙,那击败广白的可能性会再多几分,皆大欢喜。 这就是云水秋的计划。 剑气大盛,剑修伺机而动,与阵法攻守交替。 空间骤冷,竹叶裹着寒霜与广白一撞,空间裂出一声令人大脑混沌的鸣金碎玉之声。 灵戟望着不曾伤害他们分毫的叶片,神色晦暗。 眼下三名出窍之上的高手轮番进攻,辅以幻阵的力量,足以杀死一名渡劫修士。 但广白游刃有余,不仅战斗经验丰富,而且能空手与剑修打得有来有回。 虽然周身气势渐强渐弱,但修为明显有爬升趋势。 照这个趋势,三人恐要落败…… 灵戟这才明白龙椅之上那人对他的忌惮,若不派出分神渡劫大能,绝对奈何不了他。 可怕的是,如果现在还不是他的巅峰实力,那这个人真实实力,恐怕会超出想象…… 这个人,真的是他和张巡能联手对付的吗? 但此刻没有那么多时间给众人思考,杨胥凌空起符,云水秋朝着广白攻去,剑尖直指他的咽喉处,广白不闪不避,反倒是抬起手来,大手直接握住寒水剑的剑尖,剑尖锋利,却没有对他的手造成任何伤害。 土麒麟亮出獠牙,从广白后身袭来。 云水秋暗道不好,以剑气震退广白,可他此时修为已至分神,不仅没能震退他,反倒有股吸力黏在手心。 环绕在两人周围的白鹤被气流阻拦,土麒麟身形庞大,动起来缺少几分灵活,云水秋被带着甩出去的同时,不得已将灵气外化,与土麒麟撞重重相撞。 原本固若金汤的结界撞出一道道细小的波纹。 幸好土麒麟肉身强悍,没受内伤,可那些体型较小的白鹤遭了殃,它们被浑身萦绕着妖力的土麒麟压在的身下,破绽即出。 广白自是注意到了那些化为一抹清气的白鹤,眼底精光乍现。 面对这突如其来的变故,雪豹显得有些手忙脚乱。 “拦住他!” 云水秋大喊,庆霜当即上前与广白两掌相接,可分神之力强横无比,若不是庆霜及时以神识助力,怕是要当场见血。 雪豹见庆霜捂着胸口,面露难受,当即吼出一声兽类的咆哮。 云水秋的声音被兽啸盖过,麦冬通过嘴型,隐约看出她大概意思。 这是陷阱!别上!! 可为时已晚。 云水秋刚刚喊出前半句话,彻底被情绪控制的白雪豹,张着热乎乎的大口朝前咬去,哪怕杨胥已经释放灵气阻拦,可终究没能快过白雪豹身前的广白。 呜嗷一声,白雪豹重重倒地。 那原本雪白、发着淡淡银光的皮毛颜色黯淡,口中反呕出一口猩红的血,一双原本戾气四溢的眼睛里闪过人性化的痛苦神色。 竹叶飘飘,空气里弥漫着灰土与腥苦的味道。 庆霜闪到白雪豹的身边,默念心法为其疗伤。 此刻杨胥的符已经绘制完毕,正待出手,云水秋一把带走庆霜以及被收进妖囊中的白雪豹。 如水纹一般的阵符飞进结界,杨胥站在阵法中心,眉眼淡淡,随后一股无形的力量将整个结界收缩,那一瞬间,一旁的麦冬心脏紧缩,冷汗直流,仿佛有人捏住了他的身体,随时能了结他的性命! “跟我来。”云水秋朝着两人道,随后拿出杨胥交给她的符,将几人带出结界。 结界内,广白仿佛钉在原地动也不动,身体僵直的仿佛一块坚硬的岩石。 “时空领域……”,他抬眸望向那个十分冷静的男子,神情中有些不可置信。 对面,蓄力已久的杨胥行动自如,他缓缓抬起手,然后掌心一握,刺目的白光照亮了整个宫殿,下一秒,整个结界连带着广白消失在空气中。 一枚半拳大小、银灰色的珠子,安安静静地躺在杨胥手心。 尚且还算完好的古朴大殿内,一身月白长袍的符修用另一只干净的手,慢慢拭去嘴角留下的鲜血,随后传来低低的叹气声。 “可惜……困不住他太久……” “呵,看来掌门说得没错……自傲不满,目空一切,实在愚蠢……” 听着走廊里传来的“规劝”声,杨胥菲薄的唇角微微上扬。 广白,别着急,大燕那边还有惊喜等着你。 …… 青石板上横七竖八躺满了残缺不全的尸体,云水秋避开满地狼藉,望着张巡脚边被她斩断的左臂,一脸淡定又义正言辞道:“若不及时砍断,我怕张大人沦为傀儡中的一员。” 张巡扶着墙慢慢起身,那本就苍白的脸此刻发着死灰般的青乌,再配上他凌乱的头发,说他此刻像个七八十岁的老人都不为过,叫不知情的人看去,定会心生同情。 他刚经历一场大战,还没来得及喘口气又承了剑修一击,左肩上碗大的缺口汩汩流血,张巡硬挺着连眉都没皱。 为皇帝腥风血雨几百年,什么苦痛没吃过。 但今天这遭不一样。 张巡止住断臂处的血,心里默默地记了一笔青云宗。 云水秋望着灵力消耗了七七八八的内侍监,心头没有半分波澜。 不过为了能让他…… 云水秋无声望了一眼那只断臂,将“全须全尾”默默咽下。 为了留一个大燕活口,云水秋还是递出去一个瓷瓶。 “可怜了大燕这么多精英能将,居然就这样惨死在广白手下,实在可惜。” 张巡可没忘是谁弄出结界将他困在这里。 若不是他们设计,他也不会耗尽力气被人咬伤。 张巡咽下冷哼,接过了那瓶回灵丹。 此时,杨胥独自一人出现在众人面前,张巡纵有满腹疑团和怒火,也不敢出口要人。 杨胥扫了眼云水秋剑上的血,对张巡的惨状心知肚明了。 “我们走吧。” 庆霜皱了皱眉,“你们先走,我得赶紧出去一趟,雪豹的情况有些不对劲。” 说罢,她化为一道绿色清光飞了出去。 张巡检查了药瓶确认无碍后,咽了整瓶丹药,顷刻间恢复了三成灵力。 灵戟已然倒戈,他也没有留下的必要,见青云宗的人离开,张巡也一并跟了出去。 廊内除了一地尸体,就只剩下云水秋,杨胥和灵戟师徒。 云水秋见这一地血污,皱了皱眉, “误了先生的事,还请见谅。不过有话还是出去说吧。” 灵戟等这句话等了好久,洪亮的声音传到走廊尽头,又再度传回:“可。” 杨胥还得处理广白这个棘手的家伙,便随意编了个借口道:“弟子那边还需要我,几位再会。” 灵戟点了点头,麦冬赶忙行礼:“道人再会。” 杨胥指尖夹着一张普普通通黄色的符纸,符纸无火自燃,空间之力再度出现,一个两米多高的灰色旋涡在他背后出现,月白色的身影踏入其中,紧接着旋涡也消失在几人眼前。 三人离开这片是非之地前,云水秋丢出一张火符,符纸在即将落地时起效,燃起数丈高的熊熊烈火。 在一片亮红之中,雕刻了石龙的大门缓缓封闭,随后轰然倒塌。 …… 直行右转第三间。 云水秋推开此间宫殿的大门,按照萧荆给的提示,解开了阵法设下的谜题。 走进殿内后,里面摆一张普通的木桌,上面放了一个巴掌大小的盒子。 云水秋将神识探入其中,发现是个不起眼的石头,颜色洁白,看不出什么与众不同之处。 跟着云水秋一同进入的还有灵戟师徒,麦冬见她要走,纠结了一个呼吸后,犹豫道:“水秋,这里还有一样东西你没发现。” 云水秋转过身看着麦冬,她的眼神明明没有什么情绪,灵气更是没有外泄,但麦冬就是察觉到了她身上那股隐隐的压迫感,他避开对方的视线,指向木桌桌腿。 “那里还有一个机关。” 灵戟背着手,一副高人姿态,闻言默默点头,肯定了自家徒弟的话。 云水秋回到桌边蹲下身子,伸手探了探。 麦冬见她没有破解其中的障眼法,在她旁边蹲下,先是伸手敲了敲,靠声音判断出里面机关分布,三两下解开了机关术。 咔嚓咔嚓的齿轮声响起,原本那张普通的木桌竟折叠成了一个凹进去的木槽。 云水秋屏住呼吸,心跳渐渐快了。 她察觉到神器碎片的气息了。 “解开了。” 麦冬拍拍手起身。 机括声停,一层覆盖在铁匣表面的结界散去,云水秋的手毫无阻碍的摸到了匣子。 一股熟悉的感觉传来,云水秋心头涌上意外之喜。 是玲珑塔碎片! 而且应该是陆今白摧毁玲珑塔时亲自取回的那一块。 就在云水秋要收走铁匣的时候,伸出的手微微一顿。 这是麦冬找到的,按理说应该归他。 麦冬见她停了动作,忽然福至心灵,朝她笑了笑:“阵法是你破的,这件宝物应该是你的,我不要。” 玲珑塔事关天下安危,旁人留在手里无异于招致祸患,云水秋没有推脱,收走了铁匣。 她点头道谢:“多谢。” 灵戟在旁边忽然暗戳戳地来了一句:“别嘴上说说,你要谢就来点实际的。” 云水秋淡淡一笑:“前辈性情一如往昔,水秋顿觉如昨。” 灵戟叹了口气:“别如昨了,给你们这两个小崽子治病,真是一段痛苦的回忆。” 云水秋、麦冬:“……” 云水秋:“天阙宫最近忙着入燕,急需一批可以隐藏身份变换容貌的法器。” 灵戟当即掏出通讯符联系门下弟子,让他们派人去天阙宫商谈业务。 麦冬的师兄秒回,并附上了一堆关切之语。 灵戟略过无关信息,最后落到对方回的‘收到’两字满意地点点头。 麦冬忽觉脸上有些发热,不好意思地低声道:“那什么,我师父……你别介意。” “不会的。” 云水秋丝毫没有坑了萧荆的愧疚感。 看着女子脸上的笑,麦冬心底的小鹿跳得更快了。 “这些年,你的身体还好吗?” 云水秋认真地回:“一切都好,离开浮光后再没发作过。” “那就好,那就好,那云——”舟 麦冬刚想问云舟她用的顺不顺手,有没有想改动的地方,那虽然是师父送出去的,却是他亲手锻造的。 “行了!” “这回可以交代刚才的事了吧!” 灵戟这两句话,彻底盖过了麦冬的声音。 麦冬收回了话匣子,回归正事。 地宫走势错综复杂,除了大燕那些人,其余修士还处在各个宫殿解谜,找到这间宫殿的,如今只有三人。但云水秋以防万一,在开口之前设下了隔音结界。 灵戟低声怪气道:“神秘兮兮。” 云水秋面色平静,声音潺泉缓缓道来:“那名道袍修士来历不明,修为深不可测,这世上能真正与之抗衡的,只有大乘。我今日阻拦先生,一是担心大燕诡计得逞,二是怕先生出手会逼急了那人,届时地宫陷落,给旁人惹来不明之灾。” “燕氏一族的诅咒,先生应该有所耳闻。” 灵戟作为老江湖,自然清楚奉天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情。 “可是就在前段时间,燕氏的某个皇族不仅拥有了灵根,甚至能正常修炼。据可靠情报,是那老道用了邪法,将私剖的灵根换植其身体里。” “这等邪术一旦在大燕流传,害得可就不再是一条、两条人命。” “故而水秋劝言让先生不要出手,也是为了众生考虑。” 浅色的衣服,衬得剑修肤色胜雪,长长的眉毛下一双漆黑如墨的眸子,略失血色的唇说完那些话后静静望着对面的修者,说话时浮现的那股凌厉而不自知的气势渐渐归于平常。 麦冬时隔多年再一次见到云水秋,她与记忆中那个挥着木剑,眉眼清淡的小姑娘,形象完全不同。 如今的她修为已至臻化却锋芒不显,唯有在她说话或动手的时候,能察觉出那股深藏不露的气息。 强大又神秘,又令人琢磨不透。 灵戟听完这番解释,失去一笔巨款的心痛稍稍缓解。 问他为什么不找云水秋讨回这笔赔偿? 笑话!他灵戟干了那么多年炼器的活,谁兜里有钱他会不清楚? 与其跟她掰扯这些话,倒不如多接几个单子。 话说,最近月眠岛有几个老家伙来找过他,这次回去,倒是可以见见…… “大道为公,若真如你说得那样,袖手旁观应该如此。既然此事已了,我和麦冬就不与你多费时间了,这处阵法是你破解的,东西理应归你。既然进了这地宫,我总不能空着手走。” “麦冬,我们去别处看看。” 云水秋颔首:“先生慢走。” 临走前,麦冬回望了一眼云水秋,对方对上他的视线,礼貌地朝他微微点头,麦冬马上回了个礼,随后跟上师父。 寂静的走廊里,传来两道不轻不重的脚步声。 灵戟随手挑了一间宫殿走上前,推门的时候忽然叹了口气。 麦冬:“师父你怎么了?” 想到石兽前听见的那句“萧家公子”,灵戟看着麦冬一脸的欲言又止。 “哎……” 师父一脸遗憾的看着他,麦冬着急追问:“师父到底怎么了!” 灵戟撇嘴摇头:“没什么。” 麦冬满脸不解,还没等问出口,殿门内光华四射,将师徒二人一同吸了进去。 …… 殿内,云水秋取出传承玉简,同时放出神识,布满整个西宫。 现下,她只剩一件事没有完成。 第81章 传承去处 “地级的护身灵甲,可以抵挡炼虚合道之下的所有攻击……” 粉衣姑娘许诵四处张望了一下,见萧家没有人望过来,才继续放心道:“就在刚刚,萧家闯过一室机关后,竟寻到了一件地阶上品的灵器。要我说这西宫的主人绝非普通修士,又有钱又有实力,花影师姐他们在幻境中经历的一切,说不定都是真的!” 眼见许诵情绪越发激动,檀夭拉下她的胳膊,叫她稍微注意一下自己的音量。 他们这一行人刚刚从一间大殿出来,此刻正三三两两聚成一堆靠墙休息,距离他们不足百米处,则是萧家等人。 暗淡光线中,漆黑的走廊深处传来一阵清晰的脚步声。 长廊顿时寂静无声,暗黄的壁灯,将某人的影子投在墙上,拉出纤细诡谲的形状。 等云水秋慢慢走近,众人的呼吸才轻快下来。 不过,沿着云水秋来时的方向,有人发问:“你去了哪?” 云水秋眼眸一移,那人顿时噤声,不敢言语。他可记着那名想要窥探她真容的修士,下场可惨着呢。 有人奉承道:“云姑娘是打开殿门的人,也是第一个进来的人,比我们快也是理所应当。” 话是这么说,可是那人却悄悄放出神识探查起她的修为。 云水秋知道这些人的顾虑,无非是担心传承落入她手,自己空手而归。 (可惜的是,传承她确实已经拿到了,只不过没有接受罢了。) 云水秋并未理会那些人,继续向前走。 人群里分开一条路,云水秋十分平静的走到自家队伍里,忽略师弟师妹们狂热的眼神,分别看向两人:“道阳,封野,你们二人随我来。” 闻言两人相视一眼,疑惑充满心头。 随着三人走进一间宫殿,并顺带关上殿门后,一旁的萧家长老悄悄移到萧铮身旁,面露犹豫:“公子……” 萧铮稳坐如山,不以为意道:“怕是无缘了。” 萧家长老顿时愕然,这么快……这女修果然不容小觑…… 萧家长老悄悄瞥了一眼萧铮,随后垂下眼帘。 石阶之下,那名大燕人说过那白衣女修与公子有牵扯……见传承落入他手,还能保持镇定,此事果然是真的吗…… 青云宗的绝世天才,为了他家公子,不惜当众回击嘲讽大燕,萧家长老心里的不甘稍稍退去。又联想到,多年以后,女修可能会为了萧铮嫁到萧家,这位长老心头的阴霾彻底消散。 得的好,就该是他们家的人得! 照他说,场上有这个资格的,不是云水秋,就是他家萧铮! 萧家长老脑袋里疯狂脑补,萧铮一概不知,他望着他的人,完好无缺从地宫出来,心头的担忧终于放下。 看来她们俩的计划都成功了,接下来,就是异妖的事了…… …… “你找我们来,是需要什么帮忙吗?我知道你现在有很多话不能告诉我们,但你若需要什么,不管是符纸还是灵器,我们一定……”慷慨激昂的话说到一半,许道阳就被半空中的两枚玉简掐住的脖子似的,说不出话,眼里满是不可置信。 “这,这是……”,感受到空中传来的威压,就连一向沉稳淡定的封野也咂了舌。 “怎么回事?”封野忍不住放轻声问她,他对眼前的事情感到十分震撼。 云水秋波澜不惊,同时伸手将玉简推向他们二人,封野当即退后了几步,许道阳亦是。 封野敛住内心的激动,逐渐恢复冷静,眉眼灼灼看着她:“这是你的机缘,你这是做什么?” 三人初入殿内时,云水秋便设下了阵法,现在他们说的一切,外人都听不到分毫。 云水秋看着两人,淡淡一笑:“不是说帮我?你们把这两份玉简拿着,便能帮我了。” 许道阳蹙眉,“究竟何意?” 云水秋向两人解释:“你们也知道花影在幻境中经历了什么,这两枚玉简是陆前辈留下的符、器传承,其中不仅有他多年修道经验,还有关于重铸玲珑塔的相关步骤和细节。此事关系重大,这份传承唯有交给自己人,我才能安心。而且我是剑修,这于我无甚大用。” “沿着此地直行,尽头墙壁处有一道阵法,你们破解开阵法后,那里会有一处楼梯连通至下一层,那里的宫殿里的机关远比这一层要凶险得多,你们带着师弟师妹们,切记要量力而行。” 云水秋细细嘱咐,封野立马听出话外之意,“你要离开这里?” 许道阳紧随其后,目光紧盯着问她:“去哪?” 云水秋微微摇头,“任务保密,无可奉告。” 宫殿内安静了许久,许道阳闭了闭眼,再睁开时,里面只剩下无尽的无奈。 “当真如你所言,传承里有关于神器的内容?” “对。” 许道阳呼吸了几轮,深邃幽暗的眸底,透着几分迷茫与纠结,脑中乱糟糟的。 许道阳转身看向封野那边,他的视线,准确的对上封野的视线,两人黑白分明的瞳仁里,像是点燃了一簇小火苗,随后越烧越旺,犹如烈焰。 最后许道阳与封野两人同时伸手,指尖处,一滴精血落下,坠在玉简上面。 原本静静悬在半空的玉简,闪烁着微光缓缓飞到两人身边,照亮这方寸之地,也照亮了两名青年的眉眼。 一人,面如冠玉,俊美脱俗;另一人,阳刚端正,冷目剑眉。 三息之后,滴在玉简上的鲜艳精血像是得到了玉简的认可,渐渐浸入其中,最后消失不见,干净得犹如一开始那样纯净。 只是这种沉稳只持续了一秒,下一刻,两枚玉简像是终于找到了命中注定的良人,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飞向两名青年身边,随后,光华四射—— …… “承兹符命,监真度生。元神诰命,救苦尊慈……” “重昏幽暗,永闭寒冰。寒冰温和,炉炭息炎……” 一大堆晦涩难懂的文字涌入脑后,许道阳睁开干涩的眼睛,发现云水秋早已消失不见。 传承的力量尚且不能短时间消化,封野抬头揉了揉前关,看清眼前空荡荡的大殿,揉头的手一顿,半晌才开口,指着剑修刚刚站过的地方朝许道阳负气道:“连个招呼都不打,她这是从哪学的坏毛病!” 许道阳低头看向手心,然后慢慢握拳,感受着身体里涌入的力量,心里一片复杂。 “她肯让我们参与这件事,对我们来说,已经足够了。” 不能辜负她的一片心意。 更不能让她失望。 …… “那两个男的出来了!” “那个女剑修呢?” 殿门大开,两名男子并肩而出,众人涌上去,纷纷往大殿里面张望:“里面没人了!你们看那两个人,修为好像上涨了不少!” 人群里辟开一条路,许道阳和封野目不斜视的回到花影等人身边,大殿内议论纷纷,人声鼎沸。 “云水秋究竟叫你们进去说了些什么?明明进去前,一个化神、一个元婴,短短一天后,你们竟一个升至化神后期、另一个突破化神!”,出声的那人是中州的某宗弟子,在中州小有名气。年近三百岁,修为已至化神巅峰。进来秘境的这些天,他拼命修炼,好不容易从化神后期修炼至化神巅峰,此行随众人前来西宫,就是想寻一个突破出窍的机缘。 他见这两人修为进阶的如此容易,不得不联想到传承之力。 这世上能如此快速进阶的方法只有两种。要么契约上品灵器或灵兽,要么获得大能传承。 “难不成……她把机缘给了你们俩?!” 那人在两人之前来回打量,眼神越发狂热,渐渐肯定自己的猜测,“一定是这样……一定是……” 姬晚菀当即开口:“大能传承怎可随意拱手让人,休要在此煽动人心!” 他这番话不止引来浮光界等人的出口维护,同样引来旁人质疑,一名白衣散修震惊道:“传承一般只传一人,怎可能——”,他说到中途戛然而止,脑中警铃大响。 他这番话不仅点明了自己,同时还有场上其他人。 如果能传两个人,那是不是还可以有第三个、第四个…… “那女修是从那个方向来的……”场上有人望着漆黑的走廊喃喃自语,眼里的摇摆不定逐渐转化成无限期待。 一人动,众人皆动,就连萧家的长老也带上人赶过去。 紫底的裙摆包裹着女子清瘦的身骨,姬灵款款走来,她身后跟着同样一袭紫衫的姬晚菀。 姬灵:“沧海秘境危机重重,地动之日贵宗大恩,浮光界铭记于心。接下来的路,就不劳烦各位了,再会。” 苏怀玉、花影等人颔首:“再会。” 说罢,姬灵便带医谷众人紧随其后。 此时只剩青云宗弟子左顾右看。 许道阳看向众人消失的方向,眼中晦涩不明,随后收回视线,吩咐众弟子: “沿着此地直行,破解尽头墙壁处的一道阵法,由此可进入到地宫底层,那里机缘甚多,但极为凶险。我们分成七组,各峰首徒分别带队!” “都清楚了吗!” “清楚!”“清楚!” 众弟子纷纷应答。 天璇峰情况特殊,兼有徐潇鸿与宋钦两位首徒,再算上花影、苏怀玉、封野、许道阳、廉泉正好分成七个队伍。 宫殿所布甚广,只有这样才能最大限度的获取机缘。 分好队伍后,许道阳将传承一事告知七人,并嘱咐他们要以获取灵器法宝为重。几人眼神交互,默默颔首。 苏怀玉看向他们,面色严肃,:“万事小心,及时联系。” 其余六人或默不作声,或点头应答,随后带领各自弟子,前往地宫。 …… 翌日 日出东方,阳光明媚。万丈苍穹之上,云海翻腾,一道蓝光穿梭其中,与天际融为一色。 寒水剑上,云水秋修长的手心里,静静悬着一颗洁白的石头。 为什么是悬着?那是云水秋发现,这平平无奇珠子一旦在她身上放得久了,会激起体内灵气紊乱,就像她阳气暴动发病那样。 与她脖间的相反的龙珠……难不成,挂在她脖子上的,也是一枚龙珠? 离她几步之遥的萧铮将“盯紧牧涣”四个字发给心月狐后,收起通讯符,回到剑修身边。 他自然的坐到她身边,勾起她腰带上垂挂的绿玉令牌,令牌为白云样式,一面是“首徒”二字,另一面是她的名字。 她为了故意暴露身份,这令牌自昨日就一直挂在身边,昨夜去的匆忙,尚未收起。 回想起来,那次青云宗排查可疑人员的时候,他就见过这枚令牌。他还记得,李道为将灵气灌入后,令牌还会显出金色纹路。 他松开挂绳,所有的注意力都在云水秋身上,指尖时不时的捏一捏她的胳膊,戳一戳她的腰带,见她还在研究那块不太规则的珠子,这才开口问道:“这是陆今白留给你的法宝?” 云水秋摇摇头,听到萧铮说话,她想起刚刚的猜测,把萧铮乱动的手牢牢地扣在另一只手的手心,看着他问道:“你送给我的寒石,除了这个名字,它还有没有其他的称呼?” 萧铮见她如此正经,仔细回想一番后,认真摇头:“这东西是我父亲私库里的,我只知道它有镇热驱寒的功效,其他的我并不知晓。怎么,它有什么问题吗?” 说着,萧铮紧张兮兮的去扒云水秋的领子。 云水秋面无表情拉下他的手,但若仔细看,却能看见女修微红的耳根。 “没有问题。是跟它有关。”云水秋将龙珠伸到他面前,轻声解释:“陆前辈先是说我身上存有一丝生机,然后将这枚珠子的地点告知我,让我去取。他还说,那是一枚与我脖间力量相反的,龙珠……” 电光火石之间,云水秋看着龙珠突然想明白一件事,那块神器碎片! 她一开始以为萧荆想从残魂那里得知更多消息,所以临走前将破阵之法告知与她。但若一开始碎片就和龙珠放在一间宫殿呢? 或许萧荆不是窃听了他们的谈话,她只是想把神器碎片的位置告诉她。 但转而一想,她们初次见面时,萧荆还劝过萧铮“换人”,这样想着,云水秋心头那点愧疚顿时烟消云散。 萧铮没有注意到云水秋那一瞬的走神,他听见龙珠一词,瞳孔一缩。 “龙珠?这世上怎么会有龙?” 云水秋:“我也不知,但想来陆前辈不会开这种玩笑。” 萧铮抿唇:“他还说什么?”,说着他语调冰冷地补充一句:“跟你祭世有关的就算了。” 云水秋刚要张口时,听到他后面这句话,再配上他薄怒的表情,一时间心头有些乱糟糟的。 她心里想着是要好好安慰她,可是人不做表情惯了,一沉默下来,浑身就像泛着冰碴,冷得吓人。 一时间,两人相顾无言,萧铮撇开眼神,望向匆匆飞过的云海朝霞,势要力透出他生气不满的情绪。 一开始,萧铮还沉默不语,可云水秋在旁边安静那么久,萧铮那股委屈之感在心底翻涌,眼眶微红,声音隐隐带着点哭腔,几乎忍不住发出颤抖的尾音:“……我讨厌他。” 萧铮的手紧紧攥着她的指节,用力到有些失控。 云水秋积在心头的疼惜顿时涌上四肢百骸。 萧铮今天正好赶上体寒的日子,云水秋将龙珠塞进他紧握的手心里,把人拥进怀里,细细的拍着他的背,贴着他的耳,声音低低柔柔的,一遍又一遍说着“我知道……我都知道……”,直到手下颤抖的背趋于平静,她扶着萧铮的侧脸,将眼角的湿润擦去。 “他让我去找七窍玲珑心之人,让其以精血浇灌那抹生机,说可能会有惊喜……” 微淼的生机…… 云水秋无声的笑了笑,她芥子空间里连活的花花草草都没有,哪来的生机…… 芥子空间? 萧铮察觉到云水秋忽然在找东西,糟糕的情绪稍微退了退,闷声闷气道:“你找什么呢?还有,你刚刚说七窍玲珑心,说的不就是我?” 云水秋刚摸出囚灵之渊的石头,听到萧铮的话后,手下一顿。 萧铮将发着热的龙珠仔细拿好,同时从袖子里拿出一张手帕,将云水秋手里带着点点稀泥、足有小臂高的烂石头接过,语重心长道:“好歹是收纳用物的空间,怎么好什么东西都往里收,起码收拾一下……” “怎么了?”云水秋不解的问他。 萧铮眉头一紧:“是我感觉错了吗?这石头的里面,刚刚好像动了。” 云水秋正色起来:“这石头是我从异妖的窝里找到的,起初我们几人只当它是普通石头,可是当我试着拿起来的时候,却重若千斤。说来也奇怪,离开那片空间后,这种奇怪的现象就消失了……” 萧铮划开指尖,一滴血还没落在石头上,就被云水秋阻止了。 “你做什么!” 萧铮拨开她的手,同时将龙珠拿出来,坚定的看着她道:“试一试,我想知道他说的惊喜是什么。”,这惊喜最好是能帮到你,萧铮默默道。 “修道之人,精血珍贵!你知道流出一滴精血,要损失你多少修为吗!”云水秋伸手将灵气覆在他的伤口上,淡淡道:“我不许你这么做。” “龙珠和石头给我。” 第82章 陷入冷战 云水秋:“大燕此行为何带了那么多人手,居心为何你不是不知道?” 萧铮:“他们只剩一个遍体鳞伤的张巡,有何可惧,况且我早有准备。” 云水秋:“听我的,这件事我自己处理,把这两样东西交给我。” 萧铮淡淡道:“不给。” 云水秋耐着性子哄他,“听话,好不好。” 萧铮直接背过身去不理她。 云水秋叹气,“那你就别怪我了。” 话音刚落,萧铮便觉周身气息不对,顿感不妙。 浑身笼罩着怒意,话音沉郁却略带颤抖。 “堂堂青云宗首徒,不以理服人,反倒用这种卑鄙手段……” 空气中蔓延着独属于天乾的气味,疯狂钻入萧铮的大脑侵蚀他的意志。 云水秋握着他的手腕,坚硬地从他手里夺过。 随后放低身子看他,声音被风吹落在他耳畔,沙哑坚定。 “这条路,我只想一个人走。” “不想再牵扯任何人了。” 萧铮:“别碰我。” 云水秋伸出的手悬在半空。 萧铮脸色潮红,看她的眼神却刺骨的冷。 “你有自己要做的事,难道要全天下的人为你让路!” 他一字一句道:”云水秋,我亦有我的坚持,你若不认,就离我远一点。” 云水秋垂眸不语,仍不为所动。 结果下一秒,她闻到的隐约的血气。 她惊愕的往他身下看。 再抬头,萧铮的脸红里透着青。 铁青的青。 萧铮捂着肚子起身,又一次避开云水秋伸来的手。 良久 “有什么不舒服的,唤我。” 她低低的留下一句话后,把透亮洁白的龙珠放到他脚边,然后默默走开。 …… 这些天,寒水剑覆着一层结界,挡住那些凛凛的罡风的同时,内里始终恒温。 维持了整整三日冷战后,萧九从西宫赶到,与两人汇合。 萧九:“心月狐伪装的很好,没有人怀疑‘公子’有异常。” 萧铮转着扳指,望着连绵山脉不咸不淡道,“知道了。” 萧铮这些天除了处理地宫那些事,大部分时间都在想如何说动她。 她的理由他一清二楚,甚至有好多次,他想做那个低头道歉的人。 可是…… 心里一根叫做固执的弦,怎么也不想退让。 他想要平等的爱情,而不是云水秋一味的付出。 在这段感情里,甚至算上他们初识,他看似得到了许多偏爱和关心,在危险的时候她挺身而出,在冲突的时候她义无反顾,可是真正的主导者,是她。 他不想所有的事情她一个人扛…… 不想她面临危险的时候一个人留下断后…… 更不想她身死道消前,一个人忍着痛将所有事情默默安排好,然后背着他,独自赴死…… 这不公平。 对他不公。 他头一回讨厌闷性子。 这次,若等不来她的认错,那他真的要好好考虑两人的将来了。 一路风起云涌。 七日后,三人赶到囚灵之渊,与萧十三几人汇合。 …… 景色秀丽的林间,高大乔木一个个笔直朝天,整片林子望去,一片郁郁葱葱之色。 树丛交掩之处,有一抹灰衣仰躺在硕大的树根上,一边翘着腿,一边叼着草,话里满是愉快:“终于把那群人安全送走了,接下来只要等萧家那两个人与我们汇合就行了。” 秦子尧摇头叹气:“虽说军营那几年条件有些苛刻,但你也不至于现今这么放肆吧。不说站有站相,起码别像个混混似的,不是倚着就是躺着……” 与之相比,站在秦子尧身旁的众士兵一个个腰背挺直,目肃寒光。 温朔晃了晃脚尖:“我已经不是士兵了,秦将军管不着我。” 摇晃的脚尖忽然中途停下,温朔拿下眼前的叶片,朝空中看去。 萧十三走过来眼含几分激动:“来了。” 荆芥默默点头:“差不多还有一炷香的时间。” 阳光打在林间的百人之身上,过了没多久,天边飞来一道蓝色剑光,气势十足。 荆芥的眼眸微微一眯,他已经察觉到来人比七曜山那会儿更强了。 四周的草木灵物都跟着颤抖伏倒,仿佛跪迎。天际一点寒星微动,风声四起,随后,一柄巨剑从天而降。 温朔终于从树根上爬起,拍了拍裤腿上的杂草,他也想好好认识一下那个青云宗的天才,却没想到,剑上率先下来的女修,给他吓得说不出话来。 虽说场上除了萧家几名侍卫,见过云水秋真颜的只有一人,那便是与云水秋共抵外敌的荆芥,可温朔彻底看清她的身形后,从嘴里取出的草,从指缝轻轻落在地上。 温朔的头轰隆隆地响。 你说她是谁?? 这真的不是天竺城用遗孤威胁他的女天乾吗? 温朔看着秦子尧跟那个女天乾礼貌地打招呼,那女修的声音更是与记忆中别无二致。 他突然好想用力摇晃秦子尧并冲他大喊大喊:你再仔细看看呢?你不觉得她有些眼熟吗?她?云道友?我现在十分怀疑眼前礼数十足的女修,就是在咱们南临扰了个惊天动地的女淫贼! 或许是当初那一句“我是天乾,你怎知我去那种地方,不是为了消遣?”令人印象深刻,导致温朔一想起这个人,都会下意识将“作风混乱,毫无底线”八个字与她挂钩。 云水秋落地后便是萧九,一看见他,十廿三几人便步行上前向他行礼。 可奇怪的是,萧九现身后,剑修还没有收起灵器,萧九毕恭毕敬地低着头,像是在恭迎谁一般。 见萧九这般神态,萧十三等人再包括南临众人,也开始好奇那人是谁。 只见萧铮于空中缓缓现身,一袭淡色长袍,玄革金带,三指宽的腰带掐出一把窄瘦腰身,身形脊背又极为挺拔,金带上佩着玉珏,长长的丝绦穗子坠在腰间,指尖一枚血玉扳指,众人登时认出他的身份。 宣平侯世子——萧铮。 等他落地,云水秋挥手将寒水收回身侧。 温朔见到萧铮,顿时顾不得剑修的身份,当即与众将士行礼:“恭迎世子!” 萧铮落地后,与云水秋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微微颔首:“起来吧。” 南临等人这才起身。 萧铮与秦子尧虽一人为南临皇子,一人为萧府嫡子,但两人私交甚好,礼数尽免,相互点头示意。 萧铮来此秦子尧颇觉奇怪,但任务在身,眼下更重要的是异妖之事,他转头望向云水秋与萧九,取出怀里的“风火驿传”玉佩,上面的五处荧光闪烁不停。 秦子尧向他们二人执礼,“看来两位就是我要等的人了。” 云水秋:“秦公子,烦请把你们进入秘境后发生的事情告知与我。” 秦子尧点头,一五一十的将林中诡妖激增、妖兽流窜等事告诉她。 温朔眉头紧蹙,左看右看,眼前这个行事端方、声色清冷的女修跟他记忆中的人,像……又有点不太像…… 一样的身高、一样的身形……但那人使的洞玄剑,此人用的是价值不菲的千年寒冰剑,而且他悄悄看过剑修的手心了,上面并没有燕字繁文…… 这边,云水秋同几人低声分析:“囚灵之渊能在极短的时间内从秘境东南转移,我想一定是有人作祟……既然七曜山的结界与你们南临的白清观有关,说不定这两件事是同一人所为。想要彻底解决异妖,我们还得搞清它们究竟是什么。” 云水秋沉声道:“我觉得,它们根本不是什么正常的生灵。” 萧九立马点头附和:“没错!没有神识,只知杀戮,这哪里是妖兽该有的样子!况且囚灵之渊我们几人去过,外面死气沉沉,寸草不生,可腹地却一片青葱,灵气浓郁,那里的异妖不是沉睡,就是夜里出行祸乱众生,既不想着提升实力,也不想着扩张领地,举止怪异,实在难以捉摸。” 秦子尧点头:“萧廿三与我说过这件事,而且你们还带走了巨树下的许多石块。我想,那些应该不是什么普通石块。” 说着,秦子尧从空间取出一块巴掌大的石头,“我研究过,这里面毫无生机,如同普通岩石,可这些石头被安置在那么隐蔽的地点,绝对不会这么简单,而且一定与异妖有着密不可分的联系。” 萧铮原本在旁边静静听着,并未插话,可几人说要于明日夜里再度潜入异妖腹地,他看着云水秋的背影,忍不住开口,“东海入海口有一只化魂古鳌,修炼数千年,所知甚广。” 异妖数量庞杂,数不胜数,况且这一次他们人手众多,极易暴露行踪。 萧铮觉得与其再入险地,倒不如去找在秘境中生存了数千年的古鳌。 他隐约记得,这只化魂古鳌所处的入海口,就在西北林的中心。 “东海入海口在哪?” 云水秋穿过人群望向他的脸,睫羽之下,似盈着一捧融化后的冰雪。 这段平常的对话间,两人间的气氛隐隐有破冰的趋势。 “在西北林。” 对一切都毫不知情的秦子尧,回答了云水秋的问题。 萧铮侧过身,神情淡淡,看不出半分心中所想,那双浓黑如墨的眸子里,一如既往的平静。 不知怎的,明明两个人没有大吵大闹,更没有动起手来,可萧九愣是觉得大事不妙。 秦子尧转眸看向荆芥,对方觉得此计可行,向他施以赞同的眼光。 秦子尧转而望向众人,“那便劳烦荆芥先生与众士兵留守在此,我与云道友等人去西北林一探究竟。” …… 秦子尧舀起一勺热水,将之倾倒进旁边的空壶内,由他带来的茶叶在壶中翻滚、舒展,滚烫的热茶顺着杯壁滑下,一点点盈满杯中。 “原以为靠灵力赶路,至少要耗费掉五日左右。没想到云道友竟有一艘云舟,足足将时间缩短了三天,这真是帮了大忙。” “给。” 秦子尧将斟好的茶用灵力送至云水秋、萧铮两人身前。 屋外云雾朦胧,罡风阵阵,屋内却一室安好,茶汤氤氲,香气扑鼻。 云水秋面无表情,一双眼睛平静淡漠,听完对秦子尧感谢的话后,眸中不见半分涟漪。 “理应如此,秦公子无需多言。只不过秦公子既然是秦侯爷派来的,那便还有一事需与秦公子商讨一二。” 窗柩之处,挨着窗边安置了一张方形矮桌,矮桌三面各放着柔软蒲团,三人相对而坐,云水秋正对着窗户,微微侧头看向某人,削瘦的面容上,光影忽明忽暗。 坐在她身旁的萧铮一腿支着,一腿平放,倚着墙只是懒散地喝着茶,垂眸看瓷杯茶梗沉沉浮浮,对于某人的视线无动于衷。 “这茶倒是好多年没喝过了。”,他轻晃着茶杯,低声喟叹。 秦子尧看到他空荡的茶杯,热好茶壶,又为他斟了一杯。 秦子尧:“若喜欢,下次让礼官多备些送去。” 云水秋眸色平静的看着重新斟满的茶,话里有话道:“茶虽一样,可味道会变。” 她用几不可闻的声音,轻喃:“就像有些东西,一旦失去了,就与如今的不一样了。” 秦子尧看着云水秋扬首把余茶饮尽,又将茶杯倒扣在桌面,眼中疑惑之色闪现。 云水秋从蒲团起身,向他们二人礼貌拱手,声色清冷:“看来今日时机不对,水秋有碍在身,详谈之事,还是改日再提吧。” 话音刚落,云水秋掐了个手诀,周围空气一滞,人影消失。 炉火烧得正旺,烧沸的水咕噜咕噜的响,云水秋消失后,还没等秦子尧张口,萧铮“啪”的一声将瓷杯重重落到桌面,汹涌灵气再现,他也同剑修一样,消失不见。 第83章 情难自禁 \"阿弥陀佛——\" 佛号声从天边远远传来。 \"云道友,初次见面。贫僧乃无相寺文祥,今日多有冒犯,还望海涵。\"文祥双手合十,语气温和。 自己的把戏已被识破,云水秋索性停下脚步,不再逃跑。 文祥一袭袈裟,面容慈祥,若不是身后弟子个个手持棍棒,还真不像是来打架的。云水秋抬手一招,那柄没入巨石的寒水剑\"铮\"地一声飞回掌中。 \"不必多言,文慧大师的舍利在下是不会还给你们的。\" 文祥依旧含笑,眼中却多了几分肃然:\"这可由不得姑娘。\"话音未落,他身后数名僧人掠出结阵,戒棍横立,团团围住云水秋。 寒水剑嗡鸣,剑锋泛起幽蓝寒光,\"正好,今日便领教一下无相寺的金刚阵。\" 见她如此决绝,文祥低叹一声,合掌轻诵佛号:\"阿弥陀佛……如此,就只能得罪了。\" 十八根戒棍凌空飞旋,交织成一道密不透风的牢笼。金刚阵的厉害之处,便在于这固若金汤的合围之势,若不击溃阵中十八弟子,或是寻得阵眼,否则绝难脱身。 一名僧人猛然欺近,拳风刚猛,直逼云水秋面门。她侧身一让,后方又有一拳呼啸而至,上方戒棍压下,寒水剑横空一挡,金铁交鸣,劲气炸裂,那僧人被反震之力掀飞数丈,踉跄落地。 阵外,文祥凝目观战,见云水秋只守不攻,招招式式皆留三分余地,眼中不禁闪过一丝动容。 \"云道友修为高深,贫僧佩服。只是这般只守不攻,徒耗灵力,又是何苦?\" 云水秋身形翩若惊鸿,在棍影拳风中从容游走,闻言轻笑:\"大师就这般笃定,最后力竭的会是我?\" 她语气淡然,却字字如针,饶是这些常年修心的僧人也不由心生愠意。十八对一,此女竟还敢如此狂妄! 一僧人怒喝出拳,云水秋折腰避过。僧人收势不及,身形微晃,露出半步破绽。 \"师弟当心!\" 听见提醒,僧人下意识回头,正对上一双琉璃若水的眸子。那眼中无杀意亦无敌意,清澈得让他恍惚间忆起早已坐化的文慧师叔。 恍神过后,腕间一痛逼得他回神,他整个人被一股柔劲抛飞出去。 \"砰!\" 僧人摔在阵外,抬头见屏障上那道被他撞开的口子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不好!阵眼被识破了!\" 阵中霎时大乱,僧人纷纷变招,交织成密不透风的人墙堵住出口。 只是他们速度再快,也快不过白衣,金刚阵彻底溃散。 见状,文祥终于出手,身形如清风过隙转瞬拦在她身前,掌心佛光粲然,一掌平推,两股灵力悍然相撞。 气浪过后,二人各退数步,文祥怀中忽现一缕清圣佛光,纯净之力流转周身,顷刻间便抚平了他翻腾的内息。 云水秋眸光微凝。 \"阿弥陀佛。\" 文祥合掌轻笑,佛珠在腕间轻转,\"今日贫僧有舍利相助,云道友若执意相抗。\"他顿了顿,语气转沉,\"灵力枯竭的,只会是你。\" \"那就试试。\" \"且慢!\" 一道女声破空而来,来人几个起落,翩然落在二人之间。 \"见过文祥大师。\"苏怀玉手执卦盘,端端正正行了一礼。 文祥合掌:\"阿弥陀佛。\" 苏怀玉自幼在青云宗修行,所悟之道暗合佛理,对佛门因果之说尤为通晓,在场佛宗之人皆认得她。尤其是文祥,见到苏怀玉后,身上隐隐的一丝凶意淡去。 \"大师,不知可否借一步说话?\"苏怀玉望向文祥,眸光清透如镜。 林荫深处,斑驳树影落在袈裟上,文祥望向苏怀玉,眼神里带着几分长辈看待晚辈的慈和。 苏怀玉看了看云水秋,再看文祥,低叹:\"大师有所不知,此事皆由晚辈授意。\" 文祥眉头微蹙,眼中闪过一丝诧异。他默了默,忽而了然:\"小友可是窥见了什么天机?\" 她郑重点头:\"正是。\" 苏怀玉的本领文祥早有见识,他手中佛珠一顿,语气难得透出几分急切,\"究竟怎么一回事,快细细道来。\" 苏怀玉眸中泛起追忆之色,\"当日文慧大师在归墟化解怨气时,万象宫突遭袭击,为寻破敌之法,我便开了天眼。却不想,窥见两条纠缠的因果线。\" 她声音渐沉,面容凝重,\"一为化解怨气之法,另一条,则是文慧大师。\" 文祥手中佛珠绷紧,想起那日师兄临行时的背影,声音微哑,\"师兄道心澄明,修得的舍利,确是千年难遇的至纯至净之物。\" \"是啊,这舍利,更与天下气运相连。\" 文祥猛地抬头,苏怀玉迎着他的目光,\"大师自无相寺一路赶来,想必已目睹了百姓惨状。大燕王朝倾颓,山河泣血,怀玉便授意云水秋取走舍利,以求扭转乾坤。\" \"擅自做主,未及禀明寺中诸位,怀玉有罪。\" 文祥托起她的肘间,一声佛号浑厚悠长,饱含无尽慈悲。 \"若师兄尚在,定当含笑前往。此乃救世善举,贫僧岂有怪罪之理?\" 他转向静立一旁的云水秋,眼中泛起温和笑意:\"云道友,贫僧在无相寺时便常闻你的名号。原以为是位冷若冰霜的剑修,不想竟是这般心怀苍生的女施主。今日多有冒犯,还望海涵。\" 云水秋抱剑还礼,面容露出一丝温度:\"大师言重了,您早就识破幻影却未声张,这份恩情,晚辈铭记于心。\" 两人言和,苏怀玉却眼底浮上一层担忧:\"没有文慧大师坐镇,邪修说不定会趁虚而入,若寺中有难,大师可传讯青云宗相助。\" 文祥取出怀中那颗莹然生辉的舍利,淡笑:\"无妨,有它在,无相寺定平安无事。\" 苏怀玉凝神感应,一股浩瀚纯净之力扑面而来,不由讶然:\"这是哪位前辈的舍利?\" 文祥唇角含笑,眼底却掠过一丝寂寥。 \"这是千年前,一位佛号名为''净慈''的佛子所留。\" 见苏怀玉眼中困惑更深,他解释道:\"你未曾见过,因为这舍利一直放在莲池,净化千年,不久前方得圆满。\" 至于这枚舍利如何流落拍卖场,文祥并未多言。临别时,老僧驻足山道,忽然说道: \"说来,净慈与归墟那条黑龙,倒有一段因果。\" 他手中佛珠轻轻转动,声音沉入暮色,\"一千多年前,正是生了心魔的净慈,亲手将黑龙镇入归墟。\" \"后来,净慈在菩提树下参破魔障,圆寂后,留下一颗浸染魔气的舍利。\" 他最后这句说得极轻,却像一记闷雷炸在二人心头。 …… \"净慈......\" 云水秋沿着小路回京,''净慈''这个名字一直在心头萦绕不散,直到看见萧铮长身而立的身影才回神。 \"萧公子?\"苏怀玉有些讶异,萧铮看见她们两人,快步过来。 \"遇到什么困难了吗?怎么才回来?\" 问得是两个人,可萧铮的眼睛全然黏在云水秋身上,苏怀玉露出一抹了然于心的浅笑。 \"净慈之事多想无益,\"苏怀玉开口,玉指轻点云水秋肩头,\"倒不如把心思,放在眼前该放的人身上。\"她眼波往萧铮方向一荡,二人耳尖微红。 云水秋低咳,\"好了,我们快些回去,告诉娉婷公主与封野,我找到那些账册了。\" \"啪!\" 案几上的声响震彻大殿。 娉婷公主却神色从容,纤纤玉指不紧不慢地翻着页。 \"母亲早知此事?\"封将军猛地抬头。 娉婷公主轻轻颔首,\"自然。\" 封将军一掌拍得茶盏叮当作响,\"那为何——!\" \"我的儿啊,\"娉婷公主似笑非笑地看着他,\"若无白纸黑字的证据摆在眼前,你会信么?\" 封将军霍然起身,\"我明日便辞了这将军之位!\" 封野急忙按住他手臂:\"父亲三思,今日拍卖场刚出事端,您明日就请辞的话,不是明晃晃地告诉燕颐我们已经掌握了证据吗?\" 张福瑞瑟瑟发抖地趴在地上,封将军一把攥住他衣领,将人整个提起:\"张福瑞!燕颐当真亲口下令,要归一教替他搜寻灵根适配之人?!\" 张福瑞双脚离地,面色涨红:\"奴、奴才实在不知......\" 娉婷公主冷笑,\"什么归一教,不过是一群没有挂长旗军牌子的鹰犬罢了。\" \"赤裂宗、归一教、长旗军......原来都是同一人在幕后操纵。\"檀夭缓缓合上账本,眉间凝着一丝倦色。 \"还好运送账册的人马出城后遇上了云水秋,真是不幸中的万幸。\" 封野年轻的面庞在光下格外坚毅,\"祖母,如今证据确凿,接下来该如何行事?\" 娉婷公主执起茶盏,浅啜一口,目光投向外面的浓稠夜色。 良久,她轻叹:\"入冬了呀,时间过得可真快……\" …… 苏怀玉此行身负重任,云水秋回到小院后,便又出门寻她了。萧铮穿着单衣倚在床柱旁,拿出那本《渡仙经》。 书皮上,\"渡仙经\"三个字倒是写得正经,可翻至扉页,一幅朱砂绘就的阴阳交泰图在纸上纤毫毕现,纠缠的线条仿佛要破纸而出。萧铮维持着镇定,将每一处细节刻入脑海才翻页,见次页是寻常经文,他紧绷的肩线下意识松了三分。 院中传来熟悉的脚步声,萧铮赶紧把《渡仙经》换成一本《山海杂记》。云水秋回来的时候,他正一眼不眨地看着书。 \"在看什么?\"云水秋走近,身上还带着夜里冷气。 萧铮从容抬眸,\"一些地方志怪罢了。\" 云水秋点了点头,待她梳洗完毕,回身撞上他直直望来的目光,罕见地怔了一瞬。 \"......不看了?\"她问。 \"不看了。\" 云水秋总觉得他今日有些不同,却又说不上来。索性拂袖,烛火应声而灭。 灯灭后,其他感官便愈发鲜明。 云水秋刚躺下,身侧被褥一沉,萧铮贴近,高挺的鼻梁抵在她颈后,深深吸了口气。温热的鼻息拂过那片肌肤,激得她脊背一颤。 自从得知冷香实则是寒水剑的气息后,萧铮便对她的后颈充满好奇。 那里有一股淡淡的、清幽的,勾得人心尖发痒的气息。 \"......别乱动。\" 她声音比平日低了几分,手臂一揽将他制住,隔着一层被子,都能感觉到她骤然升高的体温,像寒潭表面突然裂开的碎冰下,涌出灼人的暖流。 萧铮忍不住将脸埋进她的发间,\"……真的好香。\" 腰上力道收紧,身下人咬牙切齿,\"萧玄光,你再不老实,我可就不客气了。\" 难得听到她发出这种声音,萧铮抬起头,纳罕地看着她。夜色中,他那双眼睛亮得惊人,像是蓄着星火的深潭,灼灼地望过来。 某种危险无声蔓延,气氛即将到达一个临界点时,萧铮又像个没事人一样,若无其事地躺了回去。 他入定后,云水秋暗自松了口气。 差一点,就忍不住了。 …… 萧铮从入定中醒来,下意识看向旁边。 \"云水秋?\" 声音在空荡的屋内回响,无人应答。他蹙眉撑起身,薄薄的一层单衣松散,衣襟滑落露出大片雪白的肩颈线条。可惜,如此诱人的春光,却无人欣赏。 修长手指慢条斯理地系着衣带,神识如潮水般漫出。小院、街外……竟都寻不到那抹熟悉的气息。 修为高就是这点麻烦,连她何时从身边离开都不知道。 萧铮起身整理衣衫,又亲力亲为地收拾了床铺,一切收拾妥当后,云水秋还没回来。 这一大早的,她究竟去哪了? …… \"姑娘,你确定要买这种药?这可是要伤身体的。\" \"老先生,你只需告诉我,这药对我有用吗?\" \"……有用。你虽是修道之人,天乾之体,可只要吃下这种药,就一辈子……\" 一袋灵石落在案上,老医师只好将匣子推过柜台。他还想再劝劝眼前这年轻的姑娘,劝她不要冲动,可对方拿了药后,步伐决绝地走了。 哎…… \"老先生。\" 忽然折返的声音让老医师眼前一亮,他以为对方反悔了,却听她问道: \"请问,何处能买到桃树苗?\" …… 云水秋踏进院门时,第一眼便看见窗边那道身影。 秋雨过后,天气转凉。茶壶在红泥火炉上咕嘟作响,白雾袅袅升起,模糊了窗框。 萧铮斜倚在太师椅中,手执书卷,侧影被窗外那株熟透的杏子树衬得愈发清隽。暗沉的天光斜斜掠过他的轮廓,在鼻梁处投下分明界线,明暗交错,比名家笔下精心勾勒的工笔人物还要惊艳。 她放轻脚步走近窗前,萧铮还沉浸在书里,没察觉到她的存在。 \"《渡仙经》?\" 声音在头顶突然响起,萧铮手指一颤,像是被烫着猛地合上书。云水秋还没看清那页内容,书就被他收走了。 \"你、何时回来的?\" 云水秋双手撑在窗框上,俯身逼近。她身上还带着初冬的凉意,呼吸却灼热地拂过萧铮的额头。 \"在看什么?\" 萧铮喉结滚动,后背沁出一层薄汗。书册在袖中开始变得滚烫,心跳声大得几乎要震破耳膜。 \"我还没问你,\"他强作镇定,\"一早去哪了?怎么没跟我说一声。\" 云水秋将他心虚的模样尽收眼底,直起身,转身走向院中,悠悠道:\"以防某人说我言而无信,就出去逛了逛,买了几棵桃树苗。\" 小院不大,却样样俱全。云水秋掂了掂墙角的铁锹,朝他示意。 生平头一遭偷看这种书,还险些被抓个正着,萧铮算是体验了一回腿软的滋味。 \"我挖坑,你去取水。\" 他接过铁锹,云水秋按他说的去打水,井边吱呀吱呀地响。 萧铮一铲子狠狠插入土中,接连掘出几个规整的深坑,翻飞的泥带着潮湿的气息,才将那点旖旎心思渐渐掩埋。 苏怀玉踏进小院,撞见白衣剑修挽着衣袖,手提水桶浇灌树苗。 \"我的天呐......\" 云水秋抬眸,水桶在手里轻晃:\"来了?\" 苏怀玉还没从震惊中回神,便见萧铮撩开厨房帘子,端着一碟翡翠虾仁出来。见到她,还温然一笑:\"苏姑娘。\" 待苏怀玉瞧见满桌珍馐时,目光在二人之间来回游移,像瞧见了什么千古奇观。趁着萧铮去厨下添茶的间隙,她凑到云水秋耳边低语:\"真没想到,你与他竟这般合拍。\" 云水秋面无表情地屈指,在她光洁的额头上一弹。 酒足饭饱后,苏怀玉瘫在藤椅上,终于领悟了\"想得到一个人,先抓住她的胃\"这句话的真谛。云水秋推来一盏碧霄雨雾,\"说罢,想到什么办法了?\" 苏怀玉揉着肚子,啜了口茶,顿觉通体舒畅。 \"我思来想去,觉得解铃还须系铃人。\" \"何解?\" 苏怀玉将茶盏轻轻搁下,眸中闪过一丝慧光,\"想要这江山易主,既要顺应天命,又不可强求,需如春风化雨,让一切水到渠成。\" 见二人眉头微蹙,苏怀玉莞尔:\"简而言之,便是顺势而为,静待天时。而我所言之法,就是那皇帝身上的诅咒。\" \"用诅咒杀人?\" \"正是。\" \"燕氏一族受诅咒所困,代代皆为凡胎。然天地轮回,报应不爽,他们今日之果,皆因昔日种下的恶因。千年前,巫女姜媛英以轮回为代价,布下诅咒。想要完美地杀了燕颐,全天下只有巫族的巫女能做到。\" \"巫女?\"云水秋眸光一凝,\"那位衡王王妃?\" 萧铮道:\"衡王妃毫无修为在身,她一介凡人,如何能诛杀燕颐?\" 苏怀玉唇角微扬,\"那是因为她体内的巫族血脉,还未觉醒。\" \"如何觉醒?\" 二人见苏怀玉抬眸,眼中闪过一丝意味深长的光芒。 \"生、子。\" 第84章 水乳交融 \"巫族后裔的鲜血,能解开巫女血脉中的封印,唤醒古老的传承记忆。届时,燕颐殒命于因果轮回中,燕澈继位,便水到渠成。\" 她话锋一转:\"只是不知这位衡王品性如何?可堪大任?\" \"娉婷公主选中了他,我想应该不会太差。\" 苏怀玉点了点头,执壶为自己续了盏茶:\"那还成,要是扶上来个酒囊饭袋,这大燕倒不如不救。\" \"这茶味道不错。\"苏怀玉轻嗅茶香,\"萧公子你那还有存货没,想在你这买点。\" 萧铮从戒中取出一方青玉茶匣,匣上缠着银丝绳结。 \"朋友之间,何需如此。\" 苏怀玉也不推辞,将茶匣纳入怀中,笑眯眯地告辞了。 \"原来你昨晚是去和苏姑娘商讨这件事了。\" 云水秋将碗叠成小山,碰撞声清脆如铃,\"她昨日现身圣皇京外,我便猜是宗门派她下山,任务多半与大燕有关。于是我便将这些事和盘托出。\" 萧铮倚着桌沿,以手支颐,看她忙活。 他出声道:\"燕颐非寻常凡人,乃承天命的人皇。若我们贸然弑君,破坏了凡人气运,届时妖魔横行,再无顾忌。\" \"是啊。\" 萧铮见她发出轻叹,温声道:\"衡王生子之期就在新岁前后,待此事了结,我们回青云宗守岁吧?\" 云水秋擦拭的玉箸的手一顿:\"衡王有孕一事,他们瞒得很紧,你特意吩咐人去查了?\" \"你先回答上个问题。\"萧铮不依不饶道。 云水秋被他逗笑,\"好——\" 萧铮这才心满意足地靠回椅背:\"何须特意查探?不过问了药铺伙计几句,他自己说漏了嘴。\" \"哦?\" 云水秋眉梢微挑,\"可是派了翎卫去''问''的?\" 她故意咬重那个字眼,\"那些修为平平的伙计,见到虎背熊腰、人高马大的翎卫,怕不是连祖传秘方都要交代出来。\" 萧铮执起茶盏掩住唇角,权当默认。 云水秋拿着抹布,手指在碗沿里打转,余光里,萧铮不知何时躺在一张藤编摇椅上,随着吱呀声响悠闲晃动。她状似无意地开口: \"方才回来时,见你在看书。\" 碗底磕在石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什么书看得这般入神?\" 吱呀—— 摇椅的节奏忽然乱了一拍,又很快恢复如常。萧铮闭目迎着稀薄的日光,喉结微微滚动:\"不过是一本杜撰的话本。\" 摇椅停了下来,萧铮睁开眼,眸中映着她洗碗的身影:\"你要看么?\" 云水秋轻轻颔首:\"倒想听听。\" 萧铮从袖中取出那本做了手脚的《渡仙经》,清了清嗓子。 \"百年前,有位老樵夫在山中救下一只白狐。那白狐通体雪白,唯额间一抹朱砂,甚是灵性。老樵夫日日上山砍柴,白狐便跟在身后,替他拾取掉落的柴火......\" 念过几页,云水秋甩去手背水珠。她走到摇椅前,俯身去看他手中的书卷,倒与方才所念内容一字不差。 \"还听么?\"萧铮仰首看她。 云水秋望进他眼底,那目光太深,好似看透了他,又好似只是单纯沉醉于他美色之中。 但无论是哪一种,他都判断不出,只觉得心跳越来越快。直到眉心落下一吻,手中的书被她抽走,才发现自己被困在她和摇椅之间。 云水秋神识一扫,书中内容便尽数了然,没发现什么漏洞,就将书册又塞回萧铮手中。只是他仍仰着脸望她,眸中映着渐暗的天光,像是藏着万千星辰。 终是没忍住,按住他的后颈,倾身吻了下去。 有过秘境中那次经验,这次她学着他的方式,舌尖轻抵贝齿,慢慢撬开他的防备。萧铮喉间溢出一声低哼,手中的书\"啪\"地落地,惊起几只檐下麻雀。 天空飘来几朵乌云,阴沉沉有下雨的趋势。赶在雨丝飘落之前,云水秋就着这个姿势,一手托住他的腿弯,一手环过腰间,将人稳稳抱进了屋内。 萧铮昨夜其实并非心生退意,他不过是盘算着等完全参透《渡仙经》后,能在云水秋面前争得几分主动权。 可当真箭在弦上时,那些算计又都抛到九霄云外了。 \"这种事......应该我在上面才对。\" 萧铮试图起身,却被那只看似纤瘦的手按回榻上。紧接着腰间一松,腰带曳地,外衫里衣散乱成一团。 剑修的手劲出了名的大,云水秋更是使着一柄数百斤的寒水剑,一双修长的手跟玄铁似的挣不开。萧铮不停挣动,腕骨被她扣在锦褥间,生生磨出一圈红痕。 气得他眼尾绯红如染胭脂。 常年被重阳之气熨烫的体温,此时被云水秋刻意泄出三分。窄小的床榻间如春雪消融,冬日渗入梁骨的寒气都被驱散殆尽。 云水秋掌心灼热,按住他不安分的腿,萧铮被烫得膝弯一颤,这一颤一缩反倒将她带得更近。 青丝如瀑垂落,与他散开的乌发纠缠不清。发丝扫过颈侧、锁骨,最后糊住视线,萧铮在这短暂的失明中,身体彻底、完全暴露在暖流里,肌肤激起细小的战栗。 \"你......\" 他呼吸凌乱,胸膛剧烈起伏,却不知自己眼尾飞红、唇色艳丽的模样,能瞬间击溃剑修的冷静。 云水秋眸色一暗,低头咬住他滚动的喉结。 待他发出抗议的声音后,云水秋支起身,目光如水流淌过他周身。 那些细小的伤痕像初春的桃瓣,泛着未愈的淡粉,在玉白的肌肤上格外醒目。 \"这些伤口,是替我取回神器碎片时留下的吗?\"她拨开黏在他额前的碎发,指尖轻触肋骨上那道蜿蜒痕迹。 萧铮绷紧腹肌,恨不能将自己蜷成她看不见的尺寸。这种展露令他呼吸都发颤,他真的非常非常不适应!! 可对上她执着的目光,终是低声道:\"......是,不过都已经愈合了。\" 忽然有温软触感落在眼皮上。 \"抱歉。\"她声音融在交错的呼吸里,\"让你替我冒险了。\" 萧铮觉得眼眶发烫。 他并非轻易落泪之人,甚至已记不清上一次落泪是何年何月,也从来只有旁人在他面前垂泪的份,何曾想过自己也会有这般情状。 可偏偏云水秋一个轻若鸿毛的吻,便涌起他心头酸楚。那一刻他几乎想将自己整个埋进她怀里,听她将那句温柔的话听千千万万遍。 他并不因那些九死一生的时刻而触动,能让他心头酸软的,是他爱的人在真真切切地心疼他。 怕他疼,怕他痛,怕她不在的时候玉符护不住他,怕他流血,怕他受伤。 眼尾的湿意还未洇出,云水秋的指腹就轻轻覆了上来,一遍又一遍地擦拭,不厌其烦。 察觉到她手上松了力道,萧铮立刻挣开桎梏,双臂如藤蔓缠上她的腰背。 衣衫委地,云水秋认真记住每一处伤痕的位置,手指每描过一道,亲吻他的指尖一回,感受他指节发出的颤动。 不知和他对战的究竟是什么妖兽,以至于他浑身没有一处平整的肌肤。 当云水秋的呼吸落在后心,看见那道距离心脏仅半寸的狰狞红疤时,萧铮清晰地感受到她气息的凝滞。温软的唇贴上疤痕,一股电流从后心直窜大脑,他如同被拉满的弓弦,脊背崩出深深的凹陷。 云水秋的唇擦过他的耳廓,问了一句,他听清了,也点头了,身体很快开始有了变化,整个人如同浸在霞光里的玉,从里到外透出绯色。 云水秋突然抬手,看了下自己湿漉漉的手指,又贴着他耳垂问了第二个问题。 \"你......!\" 萧铮此刻红得似煮熟的虾子,疑心她是不是故意作弄。 \"轰隆!\" 天际蓄势已久的惊雷终于劈落,被雷声掩盖的,还有那句慌乱生涩,不得章法的低喃安慰。 渐渐地,灼热的空气里浮起一丝清甜。 桃花初绽的馥郁混着青莲破晓的幽香,在咫尺之间纠缠攀升。它浮动着,在空气里肆意扩张,向外弥漫,顺着每一次呼吸钻入血脉。 闻到这股味道后,萧铮觉得那股似有若无的刺痛,随着那令人沉浮窒息的可怕巨浪一并消失,开始变得微不足道,并托着他缓缓沉入一片暖融的雾霭里。 \"......开窗。\" 风声解人意,紧闭的雕花木窗\"吱呀\"裂开一线缝隙,便再不肯退让分毫。 窗外暴雨如注,银线般的雨鞭抽打着秋末万物。 轰隆几声炸响,电光如利剑劈开天幕。霎时间,天河决堤,窗棂在风雨中微微震颤,越发激烈,越发晃动不休。 视线上抬,一切恍如梦中美景。 在这暗沉无光的屋内,层层叠叠的纱幔随风轻摇,似雾中仙袂飘举,漏出一丝细微的、沾了蜜般甜软,又似春冰乍裂的清冽的细碎呻吟。 那声线在雨幕中蜿蜒流转,颤抖着似是眷恋雨声,哀鸣着似是难承春意,配上不同与落雨的水声碰撞,好像再多一些初尝人事的热切,也是当然。 锦被如浪,在纠缠间被掀落榻下。 \"下回准备更软的褥子……\" 萧铮眼尾洇着水光,睁开眼,听她道: \"后背被磨红了……\" 无力与她争辩这件事究竟是谁的责任,被她找到关窍处,那双惯常冷冽的眸子倏然蒙上水雾,如寒潭映月般泛起涟漪。他浑身肌肉绷紧,要推开她,云水秋声音沙哑,贴着他湿汗的脸颊低声哄着。 他彻底被击溃了,所有推拒都化作无力的抓挠,如同溺水者攥住最后一根浮木。 入夜后,窗外雨声渐悄,转而飘起今年冬天的第一场雪。 屋内暗香浮动,萧铮闭着眼,昏昏欲睡地浸在浴桶中。热气氤氲,烘得他的唇色比平日艳了三分,像揉了胭脂的玉,颧骨处似雪地里绽了枝的桃浮着薄红。 待水温变凉,萧铮沉沉吐息一口,扶着桶壁起身。他抬腿跨出浴桶,身上酸软丝毫未减,尤其是腰腿。 扯过屏风上的中衣,慢吞吞地穿好,交领掩映间,那些绯色的痕迹自锁骨一路蔓延至腰腹,在光下宛如一幅朱砂点就的红梅图。 他站在铜镜前,起初还蹙着眉,渐渐地眼底却浮起暗喜。 这些可都是云水秋情难自抑的证据,撩开袖口,萧铮碰上腕骨内侧缀着淡红吻痕。没想到破了欲的云水秋,待他如此缠绵,叫人心醉。 放下袖子,颇有心机地\"整理\"好衣襟,转出屏风。 云水秋正在更换床褥,原先那套锦被早已不成形状,缎面裂帛般支离破碎,活像遭了场劫难。听见脚步声,她放下手中软枕,转过身去。 只着单衣的萧铮站在光晕里,眼角还泛着薄红,整个人如同窖藏多年的美酒,透着醉人的光泽。 云水秋走过去将他抱起,萧铮顺势环住她脖颈,两条长腿一勾缠上她的腰。 \"还难受吗?\" 萧铮把脸埋在她肩窝,\"嗯\"了一声。 后背陷入柔软的床铺,他没撒手,云水秋便顺着他的力道,俯下身来,掌心贴在他腰际。细腻的肌理在指腹下舒展,柔韧又有力。 云水秋低下头,他配合地仰起脖颈,唇瓣轻移,轻若蝶栖般掠过他的眼睑、脸颊,每一处都落下细密的吻,直到唇间泄出一丝气音,云水秋眸色加深,覆上那两片微启的柔软。 这个吻像融化的蜜,甜蜜得有些过头。待双唇分离,两人的呼吸已纠缠成乱麻。 萧铮眸光氤氲地望向她,眼底潋滟的水光比任何言语都更具蛊惑。云水秋却连头都未抬,从枕边摸出个青瓷药盒。 她挑开盒盖,清凉药香弥漫开来,语气恢复正常。 \"不行。\" 萧铮蹙起眉,竟露出几分少年赌气似的神情。 \"为什么?\" 云水秋瞥了眼他,沾着药膏往他身上红痕处抹。 \"刚才问你难受不难受,你说嗯。\" \"……\" \"……其实刚刚是骗你的,我一点感觉都没有。\" 云水秋忽然一指按在他腰眼穴上。 \"啊!\" 这声脱口而出的吟叫惊得本人都僵住了,一双水灵灵的桃花眼,瞳孔地震般颤动着。 他怎么会…… 他居然…… 脸色霎时由煞白涨作绯红,萧铮整个人从头到脚,连指尖都羞成了海棠色。他猛地拽过锦被罩住脑袋,活像只被踩了尾巴的猫,蜷着脑袋死活不肯见人。 \"哈。\" 被子外传来一声轻笑,萧铮更是羞恼得不知如何自处。 后背忽觉一凉,中衣被人轻轻撩起,带着药香的指尖顺着脊梁缓缓游走,从尾椎一路至肩胛。待药膏完全吸收,云水秋将他翻转过来,萧铮立刻抬起手臂横在眼前。 \"躲什么。\" 云水秋拉下他挡在眼前的手臂。 \"当真还想要?\" 萧铮紧闭双眼,嗓音绷得发硬:\"不、想。\" 云水秋愉悦地笑了,某人羞得脚趾都蜷起。 竟然敢嘲笑他。 只是还没等生气,眼前忽地一暗,锦被当头罩下。 萧铮准备掀被质问—— 某处传来凉意。 一瞬间,双腿又成了那副不争气的模样,连带着声音也颤得不成调。 \"不、不、真的不用了……\" 他声音低哑着求道,很快声音又戛然而止,像是中了迷药一般,浑身上下的每一次神经都酥麻得使不上力,连说话都变得迷迷糊糊有些艰难。 待这场甜蜜的刑罚结束,萧铮像个长虫一样把自己裹进被子,只留给云水秋一个满是羞愤的后脑勺。 月色清寂,不知不觉间,有情人坠入梦乡。朦胧时有人将他抱进怀里,紧紧相拥。身旁是熟悉的香气裹挟着体温,他无意识往暖处贴紧几分。 …… 床幔外,铜炉里的香灰早已冷透,雀儿啄着瓦上霜,唤来银装素裹的清晨。 萧铮盯着床柱上繁复的缠枝纹,恍惚觉得昨日那个哭喘求饶的人定是中了邪。 他悄悄抬眼,云水秋正入定中,周身萦绕着淡淡灵气。他若现在起身,必会惊扰她。 于是他僵着身子不敢动,只在心底咬牙切齿,他要早点把那《渡仙经》倒背如流,今日浑身酸软无力的,指不定是谁。 云水秋的睫毛轻颤,萧铮下意识闭眼装睡,却觉眉心落下一点温热。睁眼,正对上她含笑的眸子。 \"你醒了?\" 萧铮眯起眼,突然一个翻身将她困在身下。晨光里,他撑在她耳畔的手臂绷出漂亮线条,像只蓄势待发的豹。 \"昨天......\"他低头咬住她耳垂,\"云姑娘倒是威风。\" 云水秋掌心贴住他腰际,指尖在结实的肌理上轻轻一按:\"怎么,要赢回来吗?\" 萧铮眸光一暗,修长五指虚扣住她脖颈,力道控制得恰到好处,既不容她挣脱,又不会真的伤她。云水秋也不反抗,只是含笑望着他,任他作为。 经过一夜调息,萧铮身上那些暧昧红痕已经淡去大半,他居高临下地注视着她逐渐迷离的眼神,用力收紧,云水秋揪住他衣襟一扯,\"嘶啦\"一声。 他终于勾起一抹得逞的坏笑。 虽说胜了一局,萧铮却也讨不得好,昨夜好不容易退去的酸软又如潮水漫上四肢百骸,连指尖都懒怠不想动弹。 \"过来。\" 他斜倚在藤编摇椅里,手臂大剌剌地摊开。那具带着冷香的身体靠近臂弯,喟叹一声,下巴抵着她发顶蹭了蹭。 \"有件事我不明白。\" 萧铮嗓音还浸着情事后的沙哑,\"苏怀玉说''燕氏受诅咒所困,世代皆为凡胎'',可你曾是大燕的公主,为何不受影响。\" 云水秋任由他把玩手指,另一手替他揉着酸软的腰:\"我也觉得奇怪。\" \"我五岁入青云宗时,接触修行一事便畅通无阻,仿佛那诅咒从未存在。后来我几次暗访圣皇京打探生父的消息,宫志上记载,昭明帝于七十年前焚寂火海,但死的那个,绝不是他。\" \"后来我猜测,那人恐怕并非真正的昭明帝,而是借帝王皮囊行事,暗中进行某些禁忌的人体试验。\" 萧铮忽然想起在姬空月记忆中窥见的画面,小小的云水秋被按在玉台上,宫人取血用以炼药。他周身气息骤然冷冽,眸中凝起寒霜。 \"他与姬空月......\" \"诞下我。\"云水秋平静得仿佛在说别人的故事,\"大抵也是实验的一部分。或许这就能解释为什么我不受影响,因为我可能根本不是皇室中人。\" 萧铮眸色沉冷如铁:\"我在姬空月的记忆中见过那个男人,周身气息诡谲莫测,绝非寻常修士。他若没有死于火海,如今又会藏在哪……\" \"无论他是生是死,我想必定与魔族脱不了干系。广白蛰伏人间千年,爪牙遍布天下,那冒牌货说不定就是其中之一。\" 萧铮忽然收紧手臂,将她更深地按进怀里。 他半是认真半是玩笑道:\"如今这世道,一堆人对你意图不轨,可要跟紧本公子,好保你平安。\" 云水秋发丝在他颈窝拂过,痒得像片羽毛。 \"笑什么?\"他不满地捏她后颈。 \"我没有。\" \"不,你有!\" 第85章 真假难辨 蜜里调油的日子一晃眼过去了四五日,温柔乡里,某人惊坐起。 \"取衣裳?\" 云水秋微眯着眼,中衣松松垮垮地挂在肩上,坐在床沿看着突然下地的萧铮。 萧铮把发颤的胳膊塞进袖管,束腰玉带勒得紧紧的,\"没错,前段时间在一家绸缎庄给你订了件衣裳,你跟我一起去取。\" 两人视线拉锯着,终于,云水秋慢条斯理地起身。 太好了,他的腰终于能歇歇了。 街巷上一片冬意,京中的百姓已经换上冬装,呵出团团白气。 两人十指相扣,混在人流中,慢悠悠踩着路上的碎雪。途经巷口,两人忽然同时后撤,一道黑影踉跄扑出,跌在他们脚边。 那人蓬头垢面,见到他们,眼中迸发出亮光:\"你们是修士!\" 他看到萧铮手上的血玉,\"你、你是华容君、萧铮!?\"紧接着目光急转,死死盯住云水秋。 \"那你肯定是云水秋!我、我是天枢峰第八代弟子淩眉,帮我——\" 巷口传来杂沓脚步声:\"去那边搜!\" \"弟子令牌上辨伪的阵法有几种?\"云水秋问。 \"三种!\"他脱口而出。 风声掠过,巷中已无那人踪影。 二人神色自若,与一伙腰佩长刀的人擦肩而过。 小茶馆里,萧铮要了一间雅室。小二奉上热茶退出后,云水秋弹指布下隔音结界,撤去脸上的法术。 淩眉终于看清眼前人,激动得胡须直颤:\"果真是云师妹!\" 突然来了个陌生人称呼云水秋为师妹,萧铮语气淡得像茶汤里的颜色,\"第八代弟子?\" \"正是正是。\" \"如今青云宗已收至第十代弟子,若阁下是第八代,离宗应有百年。\"他抬眼,眸中带着审视的冷光,\"怎么会这么凑巧,在街上随便遇见个人,就能认出对方的身份?\" 淩眉连忙摆手解释:\"家父在天枢峰任职长老,在下虽早已出师,但因着这层关系,时常回宗门探望。\"他转向云水秋,脸上堆满笑容,\"云师妹小时候我还抱过你呢!\" 萧铮太阳穴突突直跳,茶盏\"咔\"地一声搁在案上。 云水秋沉思片刻,\"你是......灵虚师兄之子?\" 淩眉这才意识到辈分有岔。按他爹跟云水秋的师兄妹关系,他理应唤她一声...... \"咳咳,\"他尴尬地清了清嗓子,\"这些虚礼暂且不论。云师妹,能在此处遇见你,当真是天大的幸事!\" \"师兄怎会沦落至此?\" 淩眉一掌拍在桌上,语气深沉,\"师妹有所不知!\" 云水秋挑眉。 \"这圣皇京里,藏着一家吃人的拍卖场。就在前些日子,不知哪位好心的义士炸了那魔窟,我惦记着地牢里关押的上千无辜,趁乱摸进去救人。\" \"谁曾想——\"淩眉一拍大腿,胡子都翘了起来,\"我正救人救到一半,突然杀出一群戴鬼面的杂碎!\"他手舞足蹈地比划着,\"那群人二话不说就屠光了拍卖场的守卫,见我在地牢里放人,提着刀就砍过来!\" \"唉……\" 说着说着就泄了气,淩眉耷拉着肩膀,叹道:\"师兄学艺不精,着了他们的道,就成了如今这模样了。\" 听到这番曲折离奇的遭遇,对面两人却一个垂眸品茶,一个不语,丝毫不惊讶。 他眼珠骨碌一转,来回扫视。 \"咳咳,炸拍卖场的义士,该不会就是二位吧?\" \"师兄被困的这些天,可探出那伙人的底细?\" 见云水秋象征性略过这个话题,淩眉尴尬地灌了口茶,\"倒有一些线索。那伙人接手的速度很快,像是早有准备,我怀疑他们是圣皇京中的某方势力。而且蹊跷的是,他们既不挖灵根,也不转卖修士,只是派人严加看管。\" \"总之怪怪的,说不上哪里不对劲。\" 云水秋顿了顿,问道:\"师兄稍后作何打算?\" 淩眉正了正神色,\"我得先寻个安全的地方疗伤,今早那群守卫换值,我依稀听见他们提及什么''仙阶大会''。等我实力恢复完全,便去探个究竟。\" \"今日得师妹相助,实乃大幸。可此事涉及甚广,水深浪急,师兄不能因一己之私将你卷入其中。\" 淩眉起身一揖,随后转头望向窗外,\"趁那伙人还没发现,我得走了。二位在城中行事,务必小心。\" \"师兄若有需要,随时联系。\" 两人交换了讯符,淩眉便匆匆离去了。 云水秋收回目光,向萧铮伸出手,\"我们走吧。\" 去往绸缎庄的路上,萧铮蹙眉,\"方才他提到的,可是你曾说过的归一教的''仙阶大会''?\" 前路传来一阵骚动。一个锦衣商人带着打手,从穿着单薄的青年怀中强夺木匣。那青年死死抱着匣子,高声哀求:\"这是祖传之物,你们不能抢啊!\" \"怀璧其罪懂不懂?\" 商人一脚踹过去,\"蠢小子有宝物都不晓得好好利用,拿着它去参加仙阶大会,指不定能飞黄腾达,有机会升仙呢!\" 打手们哄笑着,拳脚如雨落下。 云水秋沉着声音,眼里压着一股晦暗不明的情绪,\"没错,就是那个害人不浅的仙阶大会。\" 萧铮朝后方使了个手势,一道灰影从天而降,商人和打手们哀嚎着跑开了,青年抱着木匣连连叩首。 折颜拍了拍袖口,走到两人跟前,露出几颗白牙,“好久不见啊,云姑娘。” 云水秋瞥了他一眼:\"你昨日还在隔壁练剑。\" 折颜摸了摸鼻子,\"主子,属下告退。\" 折颜像个兔子似的溜走了,萧铮回过头,正对上云水秋玩味的笑意。他假装没看见,故作镇定道:\"那家绸缎庄到了,我们快过去吧。\" 云水秋扣住他掌心,拽都拽不动,鼻尖贴近几乎蹭到他脸颊,\"折颜就住在隔壁,你却故意找借口出门,难不成是抗拒跟我亲近?\" 还没等他答话,她忽然拉长调子\"哦\"了一声。 \"看来是我不好,是我——\" 萧铮慌忙去捂她的嘴,怕她光天化日之下说出什么虎狼之词。 \"休要胡言乱语,本公子只是觉得在屋中待得烦闷,所以想出来透透气。\" \"哟,是公子啊!\" 这声音出现的正是时候,替某人解了围。 绸缎庄的老板娘眼尖,看见两人,挥着绢子迎上来,\"今儿带着夫人来取衣裳啦?快里边请!\" 老板娘招呼两人进店,吩咐店员去取衣裳。店员捧出衣物时,云水秋看了萧铮一眼。 \"你不是说,只订了一件?\" 三四名伙计鱼贯而出,每人怀中都抱着数寸高的锦盒。老板娘眉开眼笑道:\"上回公子给的多,我呀就擅作主张,按照你们夫妻二人的身量,同款同色的各做了三套衣裳。\" 萧铮掀开锦盒,里面男女衣袍分列左右,叠得齐整如刀裁。三个盒子,便是六件衣服,他正要开最后一盒,老板娘却突然用绢帕按住他的手,眼风往云水秋那一扫,朝她勾勾手。 云水秋疑惑上前,看清里面的东西后,她迅速合上盖子。 \"咳。\" 老板娘绢帕掩唇:\"夫人可还满意?\" \"老板娘费心了。\"她低声道。 萧铮刚要探头,云水秋把他牵到一边,附耳低语几句。虽没听清说了什么,但走之前,小夫妻又给老板娘多付了些银钱。 老板娘掂着金铤,笑得眼角都是褶。 萧铮只觉得有蚂蚁在脊背上爬。 老板娘那意味深长的眼神,加上云水秋的反应,最后一盒里装的什么,他已经猜得八九不离十了。若真穿上那种衣裳,到时候肯定不止是腰酸腿软这么简单。 萧铮面上端着八风不动的淡然,身边人却瞧出了他微微发僵的步子。云水秋知道他心里想什么,途径岔路口时,转向去了另一条路。 \"不回小院?\" \"去封府看看。\" 萧铮微怔,\"哦。\" 老样子,两人仗着紫微身法的玄妙,翻过封府的高墙,在后院落地。身形甫一凝实,给几个在后院折梅的侍女吓了一跳,险些摔了瓷瓶。为首的侍女看清来人,连忙福身行礼:\"原是二位仙长,可是要见公主殿下?\" 云水秋道:\"我来找封野。\" 侍女会意,提着裙摆引路。 正厅内,侍卫疾步来报。封野听到来人是云水秋还有些惊讶,俩人这回还真从大门进来了。 \"可是有贵客?\" 身侧人正欲起身,封野想了想,抬手止住,\"不妨事,来人乃我旧友,你……见一见也好。\" 闻此,那人缓缓坐了回去。 封野喉结滚动了几下,终是开口:\"封府后院一应俱全,若有需要,\"他目光扫过对方腹部,又迅速移开,\"尤其是......用医方面,尽管吩咐就是。\" \"多谢封公子照拂。\" 燕澈执礼,动作行云流水,面上一派镇静。他袖摆垂落,重新覆在凸起的腹部上。 两人一时无话,直到廊下传来脚步声。 燕澈踏入修行之道后,便能感知到修为差距间那令人窒息的灵压。走近的二人,身上皆携着无形威压,尤其是白衣女子,比娉婷公主更甚。 封野欣然起身,二人到来他甚是欢喜,余光瞥见燕澈也要站起,连忙虚按手掌。 萧铮见到他隆起的衣袍,皱眉道:\"人间俗礼就免了,别动了胎气。\" 四人落座,因着燕澈的身子,封野特意吩咐下人换清水待客。封野相互引荐后,云水秋目光掠过燕澈身侧,问道:\"王妃怎么没有一道过来?\" 燕澈摩挲着盏壁,指尖被热气蒸的微红,\"今日迁住封府,杂事杂物繁多,我二人商量她暂且留在王府善后。对了,还要多谢苏姑娘和檀夭姑娘,若无她二人,我今日也不会顺利出府。\" \"王爷与王妃琴瑟和鸣,叫人羡慕。\" 燕澈闻言,眼底半是无奈,半是温柔道:\"阿珂素来心细如发,凡事亲力亲为才肯安心。\"提起姜珂,他广袖下的手无意识抚过腹部。 燕澈穿着宽袍,掩得住身形,却遮不住眉间的倦意。昔日俊朗的面容如今瘦削了几分,下颌线越发清晰明显。孕育生命就像一场豪赌,连衡王这种身姿挺拔的男子,都不免被磋磨。 云水秋余光扫过萧铮,见他正盯着燕澈出神,不禁暗自庆幸。 还好,她已经吃过药,他不用经历这种事…… \"何时要生?\"萧铮皱着眉头开口。 燕澈坦然,毫不扭捏道:\"大夫诊脉后说,约莫在上新岁前后。\"他轻笑,\"尚不知是男是女,倒叫人好生期待......\" 最后一句呢喃,初为人夫的幸福感简直快要溢出来了。 封野听得耳根发烫。 他们一堆大男人讨论这些,这叫什么事啊。 \"萧兄,你怎么对这事,这么好奇啊?\" 萧铮瞥他一眼,不语。 \"封公子,\"燕澈忍俊不禁道:\"莫非你还不知萧公子是何体质?\"早在第一眼,他便感觉出对方是同他一样的地坤之身了。 封野一怔,他单知道云水秋乃天乾之体,却从未细想过萧铮。前几日见二人形影不离,他还暗自钦佩萧铮为爱不顾世俗的眼光。 窗边吹过一阵风,恰似他此时凌乱的思绪。 云水秋叩了叩案几,\"好了,还是言归正传吧,谈谈你们接下来的计划。\" 封野屏退下人。 他缓缓道:\"我等欲借诅咒诛杀燕颐,须保证胎儿能平安降世。此外,还得找到那颗被燕颐藏在皇宫的凤凰石,有这两者,燕王妃才能觉醒血脉之力。\" \"凤凰石?昨天苏怀玉跟我讲,只需后裔血液就够了。\" 封野摆手,\"那都是江湖上传出的假消息,当不得真。\" 苏怀玉被骗了啊。 燕澈拧眉:\"这东西我们在皇宫已经找遍了,只剩下漪兰殿的后院。可是后院有一扇极为诡异的门,上面有阵法我们无法进去。\" \"封兄,以你的本事也解不开吗?\" 封野叹气,\"那个阵法应当是来自仙魔时期,以我的本事,暂时无能为力。不过待我参透陆前辈那份玉简,兴许就有办法。\" \"那门上的阵法,我见过。\"云水秋向萧铮伸手,\"玄光,给我纸笔。\" 墨线在宣纸上蜿蜒成阵,几人凑过来围观。封野看见某处忽然睁大双眼,指尖悬在上面勾画了一遍。 \"这我好像在玉简里见过,貌似叫''千机变'',解错一步全局就会自行变化,然后越变越难。\" 云水秋抬眸,那目光活像考校徒弟的严师:\"那你学会了没?\" \"尚未......\"封野讪讪一笑。 \"云水秋!你方才是不是白了我一眼!?\" \"你看错了。\" 最后一笔收锋,云水秋搁下狼毫。燕澈看着这密密麻麻的一张图,由衷叹服:\"惊动守卫这种危急关头,云姑娘能记下如此复杂的阵法,实在是令人钦佩。\" 萧铮虽未言语,但眼底满是骄傲,眸子亮闪闪的。云水秋对视一眼,默默一笑。 \"呵。\" 封野把阵图高高拎起,对着光阴阳怪气道:\"有了爱情,忘了朋友啊,如般区别对待,真是叫人好生凄凉。\" 纸页哗啦作响,叫人忆起从前,封野语气深沉着道:\"也不知当年是谁,被怪物打得鲜血淋漓,偏不让挚友碰,非要个认识三五天的''漂亮男人''背她回去......\" 一张俊脸挤出泫然欲泣的可怜表情,燕澈低头猛灌水,险些呛着。原以为修道之人都是仙风道骨,不想竟都如此......鲜活。 \"皮痒了?\" 云水秋指尖凝出一缕寒气。 封野非但不惧,反倒嚣张地拍着案几,把脖子一梗:\"来啊!\" 萧铮忽然伸手,掌心温热,捧住云水秋的脸颊,将她的脑袋转回来。他那张姝容无双的脸在光下流光溢彩,笑得连案上的水都晃了晃:\"看我。\" 寒气\"嗤\"地灭了。 \"我看看谁来啦——\" 雀跃的嗓音从外面传进来,苏怀玉抱着满怀的油纸包,三两步跑进来,身后跟着抱着药匣的姜珂。 燕澈眸光倏亮,却被姜珂一个眼神示意,迈出的脚收了回去。 檀夭拎着大包小裹的最后进来,见满室热闹,她杏眼一弯。 \"原来大家都在,真是太好了。唔……人多高兴,不如我们今夜摆个宴,庆祝一下如何?\" 檀夭的提议众人纷纷颔首,她欢快地一抚掌:\"好耶!那我这就去后厨备膳!\" \"等一等,我跟你一起!\"封野像条离不开主人的小狗,颠颠地追了过去。 待二人脚步声远,姜珂把药匣轻放在案,忽然直视白衣。那目光澄澈至极,直直望进云水秋眼底。 姜珂缓步走近,在半臂距离时停下。她抬起手,场上霎时安静下来,众人神色各异。 燕澈出声:\"阿珂,你怎么了?\" 姜珂的眼睛里忽然带着某种奇异、神秘的力量,声似空山: “你这里,有巫术。” \"什么?!\" 满室哗然。 这几天,\"巫术\"二字听得多了,搞得众人神经紧张兮兮。苏怀玉试探着问:\"姜珂啊,什么巫术,应该不会跟燕氏的那个巫术有关系吧。\" 苏怀玉只是那么一问,天底下怎么会有这么巧合的事情。却不料,姜珂极其认真地点头。 \"你额头里的巫术,与阿澈体内的一模一样。\" 云水秋凝视眼前人:\"你还没有觉醒血脉之力,就能看见?\" 姜珂终于垂手,却仍保持着那个距离:\"确实,如今的我力量低微,可这个巫术,我很熟悉绝不会看错。你,是燕氏皇裔。\" 说着,姜珂蹙眉,\"可为什么你不受影响呢?还很强大……\" 燕澈上前揽过姜珂肩头:\"云姑娘见谅,阿珂近日精神耗损许是看岔了,她的话你不要放在心上。\" 萧铮目光沉沉,\"姜珂姑娘能形容一下,她额头里的巫术是什么样子吗?\" \"就是和阿澈的一样,像一团红色的——\" \"姜珂姑娘。\"云水秋蓦地打断,对眼前这个不过十八九岁的小姑娘,面容柔和道:\"衡王殿下操劳半日,该歇息会儿了。别的,等孩子出生之后,再一探究竟如何?\" 姜珂还要开口,燕澈却已会意。他牵起姜珂的手,指尖在她掌心轻轻一挠:\"阿珂,我有些口渴,先和我回屋吧。\" 待二人身影消失在回廊尽头,苏怀玉突然抬手,云水秋拦下她。 \"以前你不是已经用天眼看过了吗,我身上一根亲缘线都没有。\" 苏怀玉霍然站起,\"这怎么可能,你怎么会是大燕人呢?这事你自己知道吗?\" \"唔,算知道一半。\" 萧铮看着云水秋额头,姜珂用手指点过的眉心,淡淡道:\"看来那个假冒昭明帝的,是个真皇族。\" 苏怀玉一头雾水,\"说什么呢,什么假冒,什么真皇族?你俩打什么谜语呢?\" 云水秋悠悠一叹,\"此事,说来话长。\" 第86章 身世谜团 苏怀玉在宴席上将白日之事道出,众人唏嘘。正如云水秋所言,一切唯有等姜珂觉醒方能揭晓。 话题掠过,又转回佳肴美酒上。只是男子那边一派清雅,萧铮与燕澈对弈,封野观棋。姑娘们推杯换盏,好不热闹。 檀夭不知说了什么俏皮话,惹得苏怀玉笑倒在一旁,她见姜珂神情放松,忽然凑近:\"姜珂姑娘,巫族消失匿迹了一百多年,你是从哪冒出来的?\" \"唤我姜珂便好。\" 姜珂眼神清明,颊边浮起醺色,\"其实,我自幼随义母在山间隐居,并不知道自己的身世。若非燕颐抓走了义母,我恐怕现在还在南山采药,与山中灵兽为伴。\" \"竟是这样?\" 姜珂长睫低垂,在眼下投出浅浅阴翳,\"是啊,燕颐抓我,想让我给他解开诅咒,于是便安排我和阿澈成婚。\" 檀夭心生几分同情,但又气愤,\"这燕颐真是坏事做尽,活该他被折磨。\" 姜珂沉沉吐出一口气,\"我原本是想帮他的,此咒乃我先祖怨气所化,牵连无辜不说,惹出的业障还使巫族越发凋零。可燕颐行事太过偏激,与他合作,无异于与虎谋皮。\" 檀夭道:\"这孩子若落在燕颐手里,既能帮他解咒,又能拿捏衡王,当真是好算计。\" \"燕颐心计之可怕,不止于此。\" 云水秋放下酒杯,平静道:\"他能说服赤裂宗与他合作,就能笼络更多势力。而且我还怀疑,广白留下的魔气很有可能已经为他所用,我上次潜入皇宫见到的人魔,个个皆是高手。\" 苏怀玉懒洋洋地倚进圈椅:\"徐潇鸿不是已经制出解药了,不必太过忧心。\"萧铮似乎往这边瞥了一眼,苏怀玉看过去,对方正认真盯着棋盘,好像是她的错觉。 \"我们还没有彻底弄清魔种的用途,谨慎一些为好……\" 燕澈落下一子,看着萧铮淡笑: \"她们在讨论要事,我们却在这下棋,好生有趣。\" 萧铮玉指拈起一枚白子,\"女子心思天生缜密,有她们在,何愁敌不过那帝王心术。\" 燕澈凝视棋局片刻,展颜一笑,低低道:\"能得诸位鼎力相助,实乃澈之荣幸。\"黑子轻叩,竟成和局。 封野瞪大眼睛,手中橘子都不嚼了,\"你们竟然打平了?\" 燕澈重整棋盘,笑着看他,\"封兄可要一试?\" 封野连连摇头,\"不必了,以我高超的棋艺跟你们下没意思,你们二位再来一盘,我去逗姑娘们开心。\" 燕澈目光柔柔掠过女席,回过头,看向萧铮的眼神忽然变得怪异,一脸的沉思。 萧铮问:\"怎么了?\" 燕澈沉吟,\"若云姑娘真是皇族血脉,那她岂不是我的曾曾祖什么的......\" \"……你方才就在想这个?\" \"哈,在王府终日被人盯着,憋久了,开个玩笑。\" \"可要歇息?\" \"无妨。\"燕澈摆摆手,\"今日难得畅快,何况......\"他稍稍挺直腰板,\"萧兄不必如此谨慎,总归我也是个七尺男儿,没那般脆弱。\" 恰在此时,侍女捧着铜炉火锅过来,翻滚的红汤里花椒、茱萸上下沉浮,蒸腾起的辛香扑面而来。燕澈没忍住,打了个喷嚏。 萧铮挥手,侍从送来一个手炉,燕澈终究还是乖乖接过。他揉了揉鼻尖,见周围无人便凑过来,压低声音:\"萧兄与云姑娘这般神仙眷侣,可曾考虑过子嗣之事?\" 萧铮的银筷悬在辣锅上方,一滴红汤\"啪嗒\"落在雪白的瓷盘里。他佯装镇定地去夹那片藕,低咳,\"尚未细想。\" \"怪哉。\"他目光扫过萧铮颈侧若隐若现的红痕,\"观萧兄面色红润,想必闺房之乐甚笃……难道是云姑娘不想要?\" 绯红瞬间蔓延耳根。 \"这也能看得出。\" 萧铮眼前浮现昨夜云水秋看他的那种暗沉的眼神,低声道:\"……她应当是想......的吧。\" \"也是,横竖不用她生,这事儿全按你自己的意思来就行。\" 见对方僵住,又促狭地补了句,\"毕竟男子体魄强健,经得起折腾。\" \"就是有些小毛病……\" \"什么小毛病?\" 燕澈慢悠悠掰着手指:\"孕吐、腰酸背痛、夜不能寐……还有产后……\" 萧铮面容镇定,心里却一一详记。临了,燕澈来了一句,\"总之到时候有什么不懂的,萧兄尽可以来问我。\" 他说罢有些口渴,举杯饮水,恰好袖子落下三分,露出一点新鲜红痕。萧铮别开眼,心脏跳动得有些急促。 宴席散时,明月已攀上飞檐。 苏怀玉打算留在封府,住燕澈夫妇隔壁的院子,方便时刻保护他们。云水秋和萧铮与众人告别,隐了身形离开了。 夜色如墨,长街两侧的店铺大多熄了灯火,只有零星几家悬着特制的符灯。夜风忽急,卷得一家店铺门口的水晶帘叮咚作响。 \"进去瞧瞧?\" 萧铮瞥见门楣处挂着的骨铃,这种店向来游走黑白两道,卖的多是见不得光的物件。 \"好。\" 水晶帘掀起又落下,柜台后空无一人。萧铮走到悬着槐木牌的墙角,轻扯三下细绳。之后他退后几步,地砖渗出青雾,凝成个佝偻人影。 那人戴着青铜傩面,面具后传来女子声音,\"贵客看中什么?\" 云水秋感应了下魔气的位置,目光落在琉璃柜里,一个以玄铁为托、中间嵌着冰裂纹白玉的剑坠。 \"呃这剑坠......\" 云水秋抬眼,目光冷淡。 那人当即改口,\"姑娘好眼力,要包起来吗?\" \"那个我也买了。\" 云水秋指向一对月华石耳坠。 \"好嘞,一共一万灵石。\" 送走两人,店主看见月下那袭白衣的背影,有些微怔。 多少年前,好像也是这样的夜晚,有人一身酒气来卖这枚剑坠。对方什么模样她早记不清了,唯独被盯上的可怕战栗,至今想起仍指尖发麻。她摇摇头,身影如烟散去,只余水晶帘在风中轻晃。 两人回到小院,云水秋坐在桌前,望着剑坠出神。 \"这上面有魔气?\" 云水秋有一丝惊讶:\"你能感应到?\" 萧铮在她身旁坐下,颔首道:\"很弱,弱到可以忽略不计。\" \"刚刚我本想进店去找魔气的来源,却不想是来自一个剑坠。\"云水秋眸中泛起罕见的迷茫,\"看见它的第一眼,我莫明觉得眼熟,但又不记得在哪见过。\" 萧铮执起剑坠,对光观察,\"白玉的裂纹是受外力所致,\"翻转剑坠,玄铁在烛光下泛着幽蓝光泽,\"但玄铁的材质,我中州从未见过。\" \"不如问问许兄,他这方面了解得比我们多。\" 云水秋联系了许道阳,通讯符上很快传回讯息。待看到上面的内容后,云水秋沉了声音,\"许道阳说,若描述无误,这是一种采自隗石的玄铁,最大的用处便是——稳固心神、祛除杂念。\" 通讯符又泛起符光。 \"明日我帮你问问师父,何人找他用这材料做剑坠。\"——许道阳 \"有劳。\"——云水秋 能让云水秋觉得眼熟又记不分明的,多半发生于幼时。这枚剑坠,极可能牵扯出假昭明帝的真相。萧铮见她以手撑额,纤长睫毛在烛光下投出浅浅阴影,便知是酒意上头,开始难受了。 \"歇息一下吧。\" 云水秋却摇头,从空间取出刚买那对月华石耳坠,以及……绸缎庄买的几套衣裳。 \"试试。\" 她语气淡淡的,萧铮一时间分不清她指的是那个,待见到她眼里促狭笑意,果断拿起耳坠。 萧铮取下半透明晶石耳珰,换上云水秋新买的,淡粉的玉石映着烛光,与他的姿容相得益彰,仿佛那一点薄红天生就该缀在耳畔。 \"好看。\"云水秋带着醉意,说得无比认真。 萧铮心尖像被羽毛挠了一下,\"我去泡茶,你先坐着醒醒酒。\"他端着茶壶回来,某人却倚着床柱睡着了。 酒量是真的差啊。 萧铮轻手轻脚地将人安顿好,指尖拂过她泛着薄汗的额角。 奇怪,这次怎么不用灵力解酒…… 他无意识地喃出这句话,云水秋在梦中蹙眉,含混地哝了几个字:\"我吃了……不能……\" 萧铮只捕捉到零星几个音节,没当回事,权当醉鬼在说梦话。他仔细掖好被角,放下床幔,带起一阵细微的风,吹得烛火轻曳。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从烛火,滑向那个锦盒。 萧铮屏住呼吸掀开。 那衣裳展开后,好几处露着大洞,能遮的地方寥寥无几。半晌,他喉结滚动了一下,正要放回去时,手指勾出一条绸带。 泛着珍珠光泽的绸带,纤薄如蝉翼,尾端还缀着个小巧的金铃。萧铮触电般松手,铃铛落在绒布上,发出几不可闻的\"叮\"。 难怪老板娘让云水秋检查衣服,这也太烧了…… …… 次日一早,仙阶大会的消息传遍圣皇京。 地点位于两百里外的禹州城,时辰定在除夕夜子时,持宝物者,方可入内。 \"拍卖场押解地牢修士百余人,往禹州城方向去。\"——淩眉 通讯符光芒渐熄,云水秋刚踏出门槛,檀夭匆匆闯入小院与她视线撞个正着。 檀夭面色焦急,\"内侍监总管张巡今晨率兵强闯王府,将燕澈和姜珂押入皇宫!\" 云水秋目光一凛,\"他们行至何处了?\" \"同枝街!\" \"再经两条街便是皇城,若傀儡身份败露......\" 话音未落,萧铮从旁边小院疾步赶来。两人目光交汇,心意相通。 檀夭倒吸一口凉气:\"莫非你们想......\" 萧铮斩钉截铁道:\"李代桃僵,眼下只得如此。\" 入宫的队伍缓缓前行,两侧侍卫手握刀柄,神情肃穆。为首的高头大马上,端坐着一名面容阴鸷的太监,正是内侍监总管张巡。 此人面皮惨白如纸,皱纹间夹着几分阴冷。他一双狭长的眼睛似毒蛇森然可怖,但凡被他视线扫过之人,无不脊背发凉,如芒在背。 \"都给咱家仔细着点!\" 他尖细的嗓音阴恻恻地响起,\"若是惊扰了衡王殿下和王妃娘娘,你们一个个的,都得下地狱见阎王去!\" 此言一出,围观的百姓纷纷低头后退,无人敢抬眼直视。 队伍即将转入下一条街,一阵微风拂过,轻轻掀起马车的帘角。侍卫们肃然前行,对此毫无察觉,唯有隐在人群中的檀夭,看到车架一瞬间的细微晃动。 马车驶入朱红大门,衡王府的仆从还未反应过来便被侍卫架走,转眼间一个不剩。随即,一队身着素色宫装的宫女无声围拢在马车两侧。 车驾最终停在一座冷清的宫苑前,檐角高翘,透着一股森然之气。 张巡眯着眼,尖声朝车内道:\"寒鸩宫到了,殿下、王妃,请下车罢。\" 萧铮顶着燕澈的皮囊,学着衡王的姿态,慢条斯理地掀帘而下。宫门上悬挂的匾额,\"寒鸩\"二字笔锋如刀,阴毒之意昭然若揭。 燕颐真是连表面功夫都懒得做,给燕澈安排的住处,连名字都恨不得咒他早死。 云水秋假扮的姜珂紧随其后,纤纤素手,搭在萧铮臂上。 张巡在二人脸上梭巡,片刻后躬身道:\"这几日,殿下与王妃便在此处歇息,若有需要,尽管吩咐这些宫人。\" 萧铮发出燕澈的声线,淡淡道:\"有劳张大人了。\" 张巡扯了扯嘴角,似笑非笑地行了一礼,带着侍卫扬长而去。转眼间,宫门前只剩下一群低眉顺眼的宫女。 两人踏入殿内,吩咐宫女们收拾物件、洒扫宫室。距离他们入宫尚不足一个时辰,张巡带着御医再度返回。 云水秋微微侧眸,打量那御医。此人面容沉稳,周身隐有灵力流转,是个金丹期修士。不过他跟前的两人,一个分神,一个化神后期,对付一个金丹绰绰有余。 御医上前行礼,恭敬道:\"微臣奉旨为衡王殿下请脉。\" 萧铮神色淡淡,伸出手腕。 御医搭指诊脉,张巡站在屏风外,神识分毫不漏地监视着内里动静。 片刻后,御医收回手,垂首禀道:\"殿下脉象平稳,胎息稳固,约莫再有一月便可临盆。只是近日需多加静养,切莫劳神。\" 御医收拾药箱告退,张巡亦随之离去。萧铮放下衣袖,眸色沉沉地望着他们离去的方向,眉间凝着一丝冷意。 \"放心,\"云水秋按了按他的肩,\"我在他身上留了神识,若有异动,自会知晓。\" 萧铮眉头却未舒展,低声道:\"那个张巡也是修道之人。\" \"是,出窍中期。你若在他面前动用灵力,必会被他察觉。\" 萧铮轻叹一声,\"眼下只能静观其变了。仙阶大会那边,拍卖场已经在往禹州城押送修士了,对方特意选在除夕夜动手,分明是要调虎离山。如今我们被困宫中,行动受限,只能靠檀夭、封野他们周旋了。\" \"入宫未必是坏事。\" 云水秋看着他道:\"至少方便我再探漪兰殿,顺便,也能帮姜珂找找她义母的下落。\" 萧铮突然抬眸,\"你的事……还没告诉他们?\" 云水秋走近他,指尖轻轻抚过他微蹙的眉间,轻叹:\"何必呢,平白让他们担心。\" \"上次若不是你师父被魔气所伤,我本不想让你知道的。\" \"怎么,连我也要瞒着?\" 萧铮不悦地抓住她的手腕,\"我们可是——\" \"嘘。\"云水秋捂住他的唇,温热掌心贴着他微凉的唇瓣。殿外传来细碎的脚步声,宫女端着茶点正往这边来。 萧铮偏头躲开她的手,云水秋讪讪地退到一旁。 转眼间二十多日过去,宫中出奇地平静。燕澈临盆之期将近,整个寒鸩宫的气氛日渐紧绷。 这期间,封野日夜研习陆今白留下的玉简,终于参透了玄奥的\"千机变\"阵法,并将破解之法暗中传给云水秋。 与此同时,拍卖场的一千多名修士已尽数被关入禹州城地牢,只待除夕之夜。届时,归一教教主将在信徒之中凭宝物挑选\"有缘者\",赐予他们\"升仙\"的机会。 然而凡人苦苦哀求的机缘,实则是千名修士的灵根。 这一切的背后,皆是他们的皇帝在暗中操纵。 为保燕澈能顺利生产,太医院每日都会送来一碗安胎药。萧铮必须当着太医的面将药一饮而尽,对方才会退下。 苦涩的药汁滑过喉咙,萧铮面色如常,直到太医离开,他整张脸瞬间铁青。 云水秋早有准备,一颗蜜糖塞进他嘴里,甜意在舌尖化开,顷刻冲淡了满口苦涩。 \"难喝死了,\"萧铮咬着糖,声音闷闷的,\"这药里还掺了锁灵散,燕颐是怕燕澈那点微末灵力,能从这固若金汤的皇宫逃走不成?\" 云水秋眸光一沉,指尖搭上他的脉门。 \"锁灵散会压制你的修为,这几日,你尽量别动用灵力。\" 窗外,暮色渐沉,将寒鸩宫的影子拉得老长。距离除夕,只剩不到三日了。 第87章 两界 翌日清晨,宫中各处开始为新年张罗。库房前,徐尚宫吩咐宫女:\"将寒鸩宫要用的金丝炭和锦衾备齐了,再添两盏暖炉送去。\" \"是,尚宫大人。\" 这时,一道阴柔的声音从后方传来:\"徐尚宫。\" 女子转身,见是张巡,颔首道:\"张大人。\" 张巡缓步上前,细长的眼睛似笑非笑:\"转眼又是新岁,不知尚宫大人宫中事宜准备得如何了?\" 徐尚宫福了一礼,声音平稳:\"除却宴席上的御酒尚未选定,其余皆已妥当。\" \"哦?\"张巡目光扫过她手中的锦盒,\"那尚宫大人今日来库房是......\" \"取''回元丹''。\"她不疾不徐道,\"衡王殿下临盆在即,此丹可助其恢复元气。\" 张巡闻言,眼睛眯成一条细缝,嘴角扯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尚宫大人倒是考虑周全。\" 徐尚宫面色不改,只淡淡道:\"分内之事。\" 张巡突然出声:\"且慢。\"他伸出手,笑容不减,\"尚宫大人,这丹药可否让咱家过目?\" 徐尚宫神色如常,将锦盒递上:\"张大人请便。\" 张巡仔细探查丹药,确认无异后。 \"有劳尚宫大人了。\" 待她走远,张巡脸色阴沉。 寒鸩宫内,宫女将物品一一呈上。待宫女退下,云水秋上前检查。 \"除夕那日,还得委屈你演一场大戏。\" 萧铮轻笑,\"还好在幻境中当过陆夫人,否则还真不知该如何应付。\" 正说话间,宫女在殿外禀报:\"殿下,尚宫大人求见。\" 二人目光一触即分。 \"请尚宫大人进来。\" 殿门轻启,徐尚宫捧着锦盒缓步而入。就在萧铮看清她面容的刹那,指节不自觉地扣紧了座椅扶手。 徐尚宫恭敬地递上锦盒:\"殿下,此乃回元丹,临盆时服下可固本培元。\"她的声音温和有礼,端着宫廷女官的仪态。 萧铮死死盯着她眼尾那颗淡痣,与幻境中那个跟在昭明帝身后的女子分毫不差。 他强压下翻涌的杀意,\"有劳尚宫大人。\"声音里听不出一丝波澜。 徐尚宫福身告退,直到她的身影完全消失在宫道尽头,萧铮仍盯着她离去的方向。 \"怎么了?\"云水秋敏锐地察觉到他异常的紧绷。 \"这个人——\"萧铮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我在姬空月的记忆里见过。\" 萧铮声音发沉,“当年,就是她亲手给你喂的药。” 云水秋凝视着徐尚宫离去的方向,眸中寒意森然:\"她竟没死在当年的那场大火里……\" 她的目光重新落回锦盒,指尖轻轻摩挲着盒面:\"入宫这么久,她偏偏选在这个节骨眼上送药,未免太巧了。\" 她取出丹药,细细端详,又凑近轻嗅,却未察觉异样。可直觉告诉她——这背后必有算计。 \"我打算去探探当年那个地方。\"云水秋抬眸,声音冷静,\"就在如今的太庙。\" 萧铮眉头微皱:\"你还是想查那个人的身份?\" 云水秋点头:\"姜珂既然说我是大燕皇族后裔,那族谱上必定有线索。而且,许道阳曾告诉我,当年孙景峰主炼制剑坠的对象,是青云宗第八代弟子。\"她指尖轻敲桌面,\"按时间推算,那人如今约四百岁左右。顺着这条线,或许能查出他的真实身份。\" 云水秋这一去,竟接连两日杳无音讯。 寒鸩宫内,她留下的幻术仍在,外人眼中,\"姜珂\"始终未曾离开。萧铮几次尝试用玉符联系她,可那边始终如石沉大海,毫无回应。 …… \"云水秋不见了?!\" 潜伏在寒鸩宫外的眼线将消息递出,封野得知时,手中的茶盏\"啪\"地摔碎在地。他立刻取出通讯符,可无论注入多少次灵力,另一端始终沉寂无声。 封野失神地跌坐在椅子上,苏怀玉按住他的肩膀:\"别急,让我卜一卦。\" “怎么样!” 苏怀玉睁眼,只是沉重地摇了摇头。 封野猛地起身,\"人是在太庙失踪的,我现在就潜入宫去!\" \"站住!\"苏怀玉一把拽住他,\"你若是贸然行动,不仅救不了人,反而会白白搭上自己!檀夭和娉婷公主如今在禹州城,封将军数日未归,府中只剩我们二人,还有待产的燕澈和姜珂,你难道要扔下他们不管?\" 封野拳头攥得咯咯作响,最终狠狠砸在桌上。 殿内烛火剧烈摇晃,映得封野眼中血丝分明。 \"再等等,\"苏怀玉嗓音发哑,\"云水秋不会这么容易出事。\" \"你就这么笃定?!\"封野猛地转身,衣袍带翻案上茶具,瓷片碎了一地,\"再厉害也是个人,说不定她现在正困在哪个地方正等我们救她呢!\" \"封野!\"苏怀玉一掌拍在案上,震得砚台里的墨汁溅出狰狞痕迹。他罕见地失了温润模样,眼底烧着暗火:\"你以为我不急?可你看看现在——禹州城上千修士命悬一线,大燕危如累卵,燕澈临盆在即,还有姜珂性命危在旦夕!\"她一把揪住封野前襟,\"若因你一时冲动毁了全局,云水秋豁出性命护下的这一切......你对得起吗?!\" 最后半句几乎是吼出来的,震得梁上灰尘簌簌落下。 第89章 求索 云水秋喉咙一紧:“依你。” 见她冷冷淡淡拼命克制,萧铮更想欺负她了。 他搭着她的肩膀,一点点把嘴唇贴到耳朵上,舌尖在耳骨上蹭了蹭。 这个动作像是触动了某个机关,云水秋环着他腰直接起身,将他压在墙上,力道之大,连接墙壁的床榻轻微一晃,被仔仔细细团起来的蛋斜了一角。 看上去竟有几分人的幽怨感,只是现在没人有功夫去注意它。 柔软的唇齿相缠,伴随着渐渐粗重的呼吸,丝丝缕缕的气顺着他的喉咙被吸进她的嘴里,他抓紧了她肩膀上的布料,越缠越紧,听见布料撕拉的声音,她任凭自己的肩膀露在空气中。 不知过了多久,他按着她光滑坚硬的肩膀往后推,云水秋还环着他的腰,她的手下意识的紧了紧,像是不舍得离开,等了一会儿才渐渐放松。 云水秋喘着气,看着萧铮慢慢睁开眼,他的眼睛里那一层浅浅的雾气迅速消散,露出仿佛被洗涤了一遍、更加黑白分明的眼睛。 他徐徐平复着呼吸,秾丽的眉眼衬得他削薄淡色的嘴唇异样的浓烈,配着他那张矜贵的脸,显出一种压抑又禁欲的魅气。 萧铮伸手碰了碰沾了水色的嘴唇, 看着云水秋半袒着右肩,浑身催发一股难言之欲,窸窣声响起,女子的腰带服膺在他手上,云水秋的衣襟彻底散开。 气氛越发热烈,热得人心焦躁,萧铮伸手拔掉了她发上的玉簪,手心压着她肩膀,一个劲儿地扯她身上的衣服。 云水秋有些困难地拉下他的手,低头看着他。 萧铮却还是拥上她亲上去,将她拉近,微喘着,“我知道你在意什么,但我不在乎,我只想与你快乐,这就够了。” 云水秋侧过脸。 萧铮落了空,迷离的眼渐渐清醒,浑身燥热的血归于平静,两个人脸对着脸,却谁也不看谁。 他盯着眼前的肩膀,磨了磨牙,直接咬上去。 “疼吗?” 云水秋十分谨慎:“不疼……疼?” 纵使有让他解气的成分,可云水秋结合上次他醉酒在她锁骨处留下牙印的事情,她发现萧铮特别喜欢她身上留下一些印子,就像是扞卫领地的凶兽,这样做会产生一种隐秘又愉悦的快感。 “秦子尧已经怀疑你了,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办?” 云水秋顺着他的力道,躺在他怀里,“上次在南临破坏白清观,从始至终只有两个人见过我的脸。” 萧铮:“都是谁?” “一个就是你表哥身边的朋友,另一个,现今已经控制在萧荆手里,不足为惧。” “自离开冰河雪原,我一直没有问过你,你做这些究竟是为了什么?” “你下山与我同行,我不信你是担心我,怕我出现意外,可这一路上你至情至善,在三丰关那次,你拼尽全力,甚至不惜暴露秘密,救下我和那些侍卫,所以我明知你另有打算,却还是将你带了回来。 后来我细细琢磨,猜想你应该是冲着萧家来的,或者说,是萧家的某个人。 我又细想,你这么清冷的一个人,是什么时候对我表现出特别的?” 云水秋:“那你说说,是什么时候?” 萧铮捏住她的下巴,轻笑:“是你从青云宗掌门手里,拿到七彩石,得知任务的时候。” “你来到萧家,却得知我母亲忙于解决七曜山一事,根本不在家,便伺机借着我的由头,与我母亲见面,让我猜猜,该不会,她那里恰好也有一块神器碎片吧?” 云水秋没有任何反应,听他继续推敲。 “你不想让云水秋这个身份出现,自然也是怕暴露自己真正的任务。” “云水秋,我懂你的顾虑,我不会逼问你,更不会阻拦你,因为你在我眼里,比我自己还要重要。” “你知道,如果当初在竹林,你没有出现,我会做什么吗?” 云水秋意识到什么:“我不想知道。” 萧铮:“玉虚道转,尸血转生。” 萧铮拉过她的手,放到丹田之上,也就是元婴的位置上,“这,就是玉虚经最大的秘密。” 云水秋低下头,心里五味杂陈:“萧铮,你不用这样。” 萧铮笑了笑:“我把自己的把柄交给你,却只要你一样东西。” “你知道是什么吗?” 云水秋其实已经大概猜到答案,却还是问:“你要什么?” 萧铮一字一句,认认真真吐出每个字,“真情。” 听见这个答案,云水秋先是,果然如此的感觉,随后又觉得好笑,“你就不觉得亏?” 萧铮倏忽逼近过来,将她压在墙上,语气低柔,“要是能换来天下第一剑修的爱,我甘之如饴。” 云水秋目光上移,对上他的眼,脸上有一丝明显的笑意,“那你可知,我明知你对我另有所图,为什么还是跳进来帮你。” 萧铮短暂一怔,眼睫几乎碰到她的额头。 云水秋:“现在有没有觉得自己刚才的话说得太早,嗯?” 萧铮几乎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云水秋继续投放炸弹。 “花园那次,你就没有察觉出?” 萧铮有些震惊,连眼神都有些飘移,“我以为,你是把我当成朋友,不忍心……” 云水秋无奈的看着他,萧铮后知后觉,一下子抱住她往床上带:“你说的可是真的?” “别骗我,你要是拿这个来诓我,我——” “没有骗你。” “其实,当初在云水汀,我是醒着的。” 萧铮头皮一瞬间发麻。 第90章 观潮听海 天阙宫 观海楼 进入总阁时,危月燕正踩在飘落的桃花上。 四周烟雾缭绕,放眼看去,仿若在云端之上,仙境之中。 等到危月燕的衣摆尽数被云雾打湿,观海楼内终于传来动静。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顺着观海楼的雕金大门,危月燕耐心的等,终于踏出一名女子。 危月燕持礼上前,“宫主,您终于回来了。“ 她抬头:”此去已有一月,心月狐迟迟未归,属下还以为您……” 萧荆微微回首,眉目间不见阴霾,周围雾气与她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生出一处无形的屏障。 危月燕乍然听见哼笑声,诧异地抬起头,“宫主,您笑了?” 紧接着危月燕的脸上也露出笑容来,“看来青云宗掌门的消息无误,当初霄风子派三人前往江城,除了解决黄蟒,最主要的目的是测出谁才是那位命定之人。而派出的三个人,只有一人能够打开那扇门,而您顺利见到陆今白,想必已经从他那里获得了进入冥界的方法,宫主,眼下奉天各地局势动荡,魔界更是在那天外天之地虎视眈眈地望着奉天这块肥肉,如今陆今白的那抹残魂已经现世,他撑不了多久了,正是您出发去往冥界的好机会。” “可……” 危月燕忽然停顿下来。 萧荆转身盯着她,“你管理天阙宫这么多年,早就比一般人心思活络,什么话该说,什么不该说,不用我来告诉你。” 危月燕似要再劝,可萧荆一副不想听的样子,转身要走。 不周山四周皆是云海,下了不周山,便是东海海域,危月燕知道以那个人的本事,只需一个念头,便能知道如今发生的一切。 “宫主……” 危月燕重重跪地。 萧荆叹了口气,“你这是做什么。” 许是惹了那人生气,危月燕感觉到空气中总有种若有若无的压迫感,桃花吹落一地,连带着鼻端的花香都有些难入肺腑,危月燕忍着后背那股悚然感,毫不怕死地张口,“宫主,属下自幼跟您,您的命在属下眼中比什么都重要!可如今前路未卜,去往冥界必定危机重重,您当真要为了他,去冒这个险吗!月燕觉得不值!” “天阙宫二十八星宿,尾火虎葬于大燕,参水猿落得尸骨无存,他们甘愿为宫主鞍前马后,前仆后继,月燕亦是!我们能死,死在哪里都行,只要是为了宫主,做什么都愿意!可您如果要以身犯险,叫月燕如何面对地下的那些兄弟!如何面对家主!” “够了!” 萧荆怒斥。 “我才走了一个月,你便忘了我的规矩,回堂领罚!没有我的命令,不许出来!” 此刻萧荆早已没有回观海楼时的温和。 危月燕脊背一寒,大气也不敢喘。 “此行我意已决,你做好该做的事,把大燕那边安排好!若有半分差错,你便再也不是天阙宫的人!回萧家认主去!” 萧荆冷冷地扫她一眼,便转身消失于云海之中。 第91章 思念如海 不周山传说是洪荒的承重柱,牵引九天的天河之水,落入奉天最大的海域——东海。 传说在这片海域中,生出了一种美丽的生灵,他们样貌美丽又天真,人类轻易的就会被表象迷惑,忘记他们究竟有多么强大又可怕的杀伤力。 清晨,晨光洒进月眠岛的一处山谷,伴着若有若无的乐声,一道虹光遁入山脉深处的一座巍峨宫殿中。 一路畅通无阻。 长廊穿空极为复杂,每一处壁画后都有暗设的机关杀器,虹光对此视若无睹,颇有种大摇大摆逛自家花园的之态,穿过无数个山门,到一扇厚重门扉停下。 萧荆上前,推开了门扉,步入内堂。 房间四角放着一人高的青铜鸾鸟灯,乳白色的火光静静燃烧映出柔和的光芒,萧荆的到来掀起了一阵风,火光闪了闪,后又恢复常态,噼里啪啦地燃烧着烛芯。 “你们都下去吧。” 安静的空间只剩两人,萧荆一眼看见正对面苍劲雄厚的长龙屏风,以及静静站在屏风前的那道修长挺拔的背影。 听见声音,屏风前的男人缓缓转过身来。 两人视线遥遥对上,萧荆身上那股向来持重的气场慢慢化了,她站的笔直,下巴微微轻扬,露出那张清丽的脸,如同极地上冰封了不知多久的寒冰乍见阳春,化为滋养大地的一捧汩汩清流,温和又平静。 观海楼的那些话已尽入苍术之耳。 他心知萧荆之志,绝非危月燕所言为红尘所累,甘愿牺牲。 这不是她的性格。 他想,她此行,当是为了他手中的那枚神器碎片。 思及此,苍术拿出袖中早就备好的木盒,朝女子递了出去。 淡淡道:“拿去吧。” 虽隔着一层,可里面传来的气息与萧铮拿回的那块,以及西宫之中的那块力属同源。可能是跟神器碎片接触的次数多了,也可能是此行见到了陆今白,她开始对这种外表毫无起眼、犹如一块普通石块的神器碎片产生了一丝丝莫名的熟悉感。 视线停留一番后,她抬起头,注视着面前的男子。从上至下,不错过任何细节地,颇有种要把人从里到外看透的架势。 见她不语,苍术袖中的手微微蜷起,长睫微垂,浑身萦绕着一股诡异的平静。 看来他又判断失误了。 这女人可能不是冲着这个东西来的。 那是为了什么…… 思索了许久,一个念头冒出来但又立马被他压了下去。 人族的这些弯弯绕绕,不是他一朝半载能琢磨明白的。 真是麻烦…… 萧荆:“我不是来拿走它的。” 说着,萧荆握住他的手腕,将盒子撇到一边,“给我这个做什么?” 她把盒子拿走,又毫不怜惜地随手放到一旁,像是在把什么碍眼的东西拿走一样,然后她另一只手重新握住他的手腕,沿着手心,顺着他分明的指骨,一节一节,摸到指尖。 苍术被这种近距离的皮肤接触刺激得浑身酥麻,眉目间闪过一丝蕴着凶悍的杀气。 萧荆仿若无觉,面对比她强悍数倍不止的男人继续得寸进尺,按着他的手心,一圈又一圈的柔,眼波映着极致的温柔,将他迷惑在这片隐藏着未知凶险的水泊之中。 苍术忍着收手的冲动,默许一切发生。 可再怎么忍耐,柔软对于他这个物种来说,难以适应,等到掌心热到发麻,苍术反握住她的手,恼怒道:“够了!” 萧荆反手将手插进他指尖里,双手紧紧缠在一起,苍术想甩都甩不开。 苍术横眉冷对:“我是你师父!” 她轻声,“我知道啊。” 苍术冷冷地看着她,“放手!” 她没有半分犹豫,淡定道:“不行。” “萧荆你别忘了这里是谁的地盘!” “你的你的,连站在这里的我,也是你的。” 苍术咬紧牙,“你不是扬言自己要成一番大事,拯救天下苍生,去做我做不到的事!既然不是回来取碎片重铸神器,那你留这作甚!” 萧荆听了这话眼底浮现几分清醒,连笑容都退去几分,苍术见此如鲠在喉,却装作冷静大义凛然,“你能有舍己为人这种志向,为师甚是欣慰。” 他拽了拽自己的手,对方的手握的像铁石,他连一个指头都没脱开。 萧荆微微皱眉,看向桌上的盒子冷静道:“你倒提醒我了……得找个机会告诉云水秋……” 苍术没听清,“你刚刚说什么?” 萧荆回神,朝他笑道:“没什么,我与此物无缘,先放在你这,等时机到了自会有人来取。” “不过你刚刚说什么?” 萧荆牵着他的手,一把将人拉进,苍术一时不察,直接撞入她的怀里,耳畔贴着她的呼吸,听她道:“舍己为人?我在你眼里,徒儿竟这么高风亮节?” 萧荆叹了口气,气息直往耳朵里钻,“师父真是妄自菲薄,我做这些,不也是为了你吗……” 苍术被她钳住,闻着她身上的桃花香,那些热烈的,又或者说违逆人间常理的记忆开始慢慢浮现,人也半推半就地往长龙屏风后头走。 苍术尽力平复着呼吸,眸子半垂,“是吗,可为师怎么清楚记得你拜师那天,口口声声说’学百艺,斩妖魔,人间清朗,不负陆师。’,如今长大了,学会说漂亮话了,开始跟为师扯上关系了。” 萧荆反手拉下帘子,目光控制不住地在他清隽俊朗的脸上徘徊,“师父学着这人间百年,这人族不愿嘴上吃亏的毛病学了十成十。” 隔着靴子,萧荆圈住他的脚踝,她知道这层靴皮之下,他定没有穿足衣,那对他不仅仅是束缚,也是鲛人恪守人间规则所保留的最后一丝放纵。 “危月燕跟了我那么多年,隔着主仆身份,她终究不知我心中所想,我要的很多,可只有你排在最前头,苍术,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她拉过苍术胸前的发丝,轻轻一吻,随后看着他认真至极,“我知你对我亦情深义重,上次离去的匆忙,确实是我之过。” 听见此番肺腑之言,多日郁在苍术心口难以排解的沉闷顺着胸口,轻轻一口气,都呼了出去。 他初尝情意,怎会不贪恋其中,可对方不是东海的一只鲛妖,也不是月眠岛的学徒子弟,她生来不凡,心有天地,如何做听话温顺的情人。 现如今她愿意把自己排到天下前面,不管是真是假,他已满足。 苍术看着她,以一个半坐的姿态靠在墙壁上,明明没有什么大动作,胸前交叉的衣领却散了开来,两人呼吸交融到一起,两种气息扫落在彼此面庞,犹如两条不断缠绕着、抵死相交的蛇。 苍术喉咙微动,声音低哑,“萧荆,你是什么时候对我有了这种心思的……” 萧荆幽黑的眸子倒映着他的面庞,五官立体,眼窝深邃,惊艳绝尘。 两人相识了多少年,萧荆的心就乱了多少年。 第88章 凝结重现 很多年后,萧铮依旧会回到那片荒芜的战场。 这里早已不复当年的模样,焦黑的土地被岁月覆盖,杂草从裂缝中顽强地生长,偶尔有几朵野花在风中摇曳,像是无声的祭奠。 他站在高处,目光扫过这片寂静的旷野,耳边仿佛还能听见那日的厮杀声,刀剑相撞的铮鸣,灵术爆裂的轰鸣,还有她最后那一个拥抱。 “云水秋……” 他低声念着她的名字,声音被风吹散,无人回应。 那日的情景,依旧清晰得像是刻在骨子里。 风卷起地上的沙尘,萧铮闭上眼,仿佛还能感受到那日灵力的余波,灼热而刺痛。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时光如流水般悄然流逝。转眼间,数百年过去,沧海桑田,世事变迁。曾经的战场早已被岁月掩埋,化作一片无人问津的荒野,唯有风依旧在低语,诉说着那段尘封的往事。 某一日,天边忽然划过一道微弱的光芒,像是星辰坠落,又像是晨曦初现。那光芒穿过云层,悄无声息地落入了凡间,最终停在一户富商家的庭院中。 十月之后,一个婴孩在雨后初晴的清晨降生。那日,天空澄澈如洗,阳光透过薄薄的云层洒下,空气中弥漫着泥土与青草的清新气息。庭院中的海棠花沾着未干的雨露,在微风中轻轻摇曳,仿佛在为这新生命的到来而欢欣。 婴孩的啼哭声清脆悦耳,像是山涧清泉流淌的声音。她的眉眼清秀,皮肤白皙如玉,尤其是那双眼睛,漆黑如墨,却又隐隐透着一丝灵动的光芒,仿佛能看透世间万物。 富商夫妇渐渐发现,自己的孩子与别的孩子有些不同。 云水秋不像其他孩童那般整日嬉闹,反而常常安静地坐在庭院中的石凳上,双手托腮,目光悠远地望着天边。她的眼神不像孩童般天真懵懂,反而透着一股说不清的深邃,仿佛在凝视着某个遥远的地方,或是某个遥远的过去。 有时,她会仰起头,望着天空中的太阳,目光追随着它的轨迹,从东到西,直到夕阳西沉,天边染上一片绚烂的霞光。她的神情专注而安静,仿佛在与某种无形的存在对话。 富商夫人曾轻声问她:“秋儿,你在看什么呢?” 云水秋回过头,眨了眨眼,唇角扬起一抹淡淡的笑:“我在看……天地。” “天地?”富商夫人有些疑惑。 天地有什么好看的。 可无人能回答她这个问题。 天与地之间的法则,岂是一个凡人能看见的。 一月后,云水秋独自一人登上城外的山顶,静静地看完了最后一轮落日。夕阳的余晖洒在她的脸上,将她的身影拉得很长,仿佛与天地融为一体。她的目光悠远而宁静,仿佛在等待着什么,又仿佛在回忆着什么。 当她从山顶缓步下山时,忽然发现前方的山路上站着一个男人。他身着一袭玄色长袍,衣袂在晚风中轻轻飘动,手中捧着一盏琉璃灯盏,灯芯中跳动的光芒流转不息,仿佛蕴含着无尽的生命力。 云水秋停下脚步,好奇地打量着眼前的男人。他的眉眼如画,鼻梁高挺,唇角微微抿着,带着一丝冷峻与疏离。然而,最吸引她的并非他手中那盏灵光闪烁的琉璃灯,而是他那双深邃如潭的眼眸。那双眼睛仿佛藏着无数故事,又仿佛在无声地诉说着什么。 她看着他,心中忽然涌起一股莫名的熟悉感,仿佛在很久很久以前,他们曾有过无数次的相遇与别离。她低声问道:“你是谁?” 男人没有立即回答,而是缓缓抬起手中的琉璃灯盏,灯光映照在他的脸上,显得格外柔和。他的声音低沉而缓慢,像是从遥远的时光中传来:“我是……一个等你的人。” 云水秋微微一怔,目光在他脸上停留片刻,又落在那盏琉璃灯上。灯芯中的光芒忽明忽暗,仿佛在与她的心跳共鸣。她忽然觉得,这盏灯似乎与自己有着某种神秘的联系。 云水秋微微皱眉,稚嫩的小脸即便平日里沉稳,可做出这个表情时却格外可爱讨喜。她仰起头,看着眼前这个漂亮得不像话的男人,心头忽然泛起一阵莫名的涟漪。那种感觉,像是春风拂过湖面,荡起一圈圈细微的波纹,又像是久别重逢的故人,带着一丝说不清的熟悉与温暖。 她眨了眨眼,声音清脆却带着一丝试探:“你叫什么名字?” 男人低头看着她,目光深邃如潭,仿佛要将她的模样刻进心底。他的声音低沉而缓慢,像是从遥远的时光中传来:“我叫萧铮,字玄光。你可以叫我……玄光。” 第92章 心月狐发来消息时,云水秋三人已返回囚灵之渊。 古鳌所说的半月,现今只剩五日,神鸟蛋也映照了古鳌的话,开始逐渐恢复活力。 “……通道与沧海秘境相连,想要摧毁,需二位联手。” 荆芥对此没有半点异议。 云水秋也表示同意,“只有摧毁通道,才能从根源上解决问题。” “待神鸟孵化成功,中州便安宁了。” 秦子尧拱手拘身,面露感激:“在下替中州的百姓,谢过二位大恩。” 荆芥洒脱的摆手,笑道:“不必,南临是我故土,这些年来,南临边陲百姓饱受异妖侵袭,无数人远离家乡,抑或丧命,如今终于找到办法,我乐之不及哈哈!” 秦子尧抬眸道:“荆芥前辈心怀天下,晚辈受教。” 葱郁的树林间,阳光普照在三人身上,亦如当下局势,令人欣慰。 忽然,云水秋低下头。 神鸟蛋不知何时滚到脚边,被反弹着倒地后,又酝酿着往她脚边滚。 蛋壳上还沾着许多泥土和碎石,配上它的行为,像一个睡醒后,跌跌撞撞满世界找妈的孩子。 三人诡异地沉默住了。 秦子尧率先反应过来,能否破局全靠面前这破破烂烂的蛋,一把将它捞起,还毫不嫌弃地拍去蛋壳上的泥土。 秦子尧满脸无奈,“怎么不在窝里好好待着,到处跑什么?” 荆芥满脸慈爱道:“依我看,它是喜欢云道友,而且喜欢得不得了。” “前辈莫要说笑。”云水秋淡笑道。 云水秋:“说来奇怪,这已经不是它第一次跑出来。” “会不会……真如荆先生所言……” 云水秋摇摇头,对他道:“不清楚,但我猜,它可能是喜欢外面的世界,这才频频出逃。” “给我吧,一会儿还要把它带到萧铮身边去。” 说着,云水秋从他手里接过神鸟蛋,神鸟蛋似乎听懂人话,落到她手里后激动得来回摇晃。 “嗯。” 等云水秋找到萧铮时,他的脸色并不好看。 “牧涣死了。” 云水秋把蛋放回蓬松宣软的窝里后,问道:“三房之子?” “对。” “怎么死的?” 萧铮薄唇紧抿,“跳崖,自杀。” 云水秋并不清楚他们家族之间的恩怨,但结合萧铮的表情,也能猜出大概。 云水秋来到桌边,拿起他的讯符,上面正是心月狐传来消息,她微微皱眉:“萧虹与结界一事密不可分,我怀疑她就是广白派去白云观的那个人,如今其子丧命,她不会善罢甘休的。” 萧铮扯唇,“自然,不过她要找谁的麻烦,去找便是,就算她要找广白帮忙,也不必担心,我早已派人跟踪她。” 他顺着扳指的纹路,来回摩挲,双眼微眯,“我只是觉得,牧涣死的蹊跷。” “心月狐说,西宫建在一片虚空之上,深不见底,牧涣又是个心智成熟的人,贸然寻死,应该不是情绪过于激动所致……” 云水秋目光逐渐幽深:“你觉得,他是受了其母萧虹指使才跳崖的?” 萧铮点点头,顺势卧倒在毫无防备的怀里:“黑龙教……连萧费这个活了六七百年的长老都不清楚,他却知道的一清二楚,我担心……萧家会有危险。” 云水秋放下讯符,平静的抬起头,察觉到她视线的神鸟蛋摇晃着做出反应,生怕她看不见一样。 她看着它,对怀里的萧铮低声道:“别担心,待解决这里的事情,我同你一起回去。” 她低下头,眼神沉沉凝望着萧铮,“心月狐所说的空洞,应该没有那么简单,我担心,这背后隐藏着一个巨大的阴谋。” 两个人静静的不说话,心头各是万般思绪。 一开始,窝在榻上的蛋也被这气氛感染,呆呆地立在那,和龙珠紧紧贴着。 可过了不久,它开始闹腾起来,动作大到把旁边的龙珠挤掉地上。 云水秋不得不回神,走过去看它。 “它最近这是怎么了,是因为要出壳了?” 萧铮仍坐在椅子上,手支着头,淡淡地看着它。 “最近两天,它吸收的玲珑血没有之前多了。” 云水秋和萧铮像一对初为父母的家长,摸不清神鸟蛋的心思,更搞不懂它的一举一动。 看见一旁的龙珠,云水秋微微皱眉,“是我的错觉吗……这龙珠似乎有些黯淡了……” 神鸟蛋忽然翻了个身,朝云水秋撞过去,怕表达得不够激烈,还撞了一下又一下。 萧铮有些不悦,但鉴于神鸟族悲惨的命运,还是保留一丝容忍。 他面无表情道:“龙珠被吸走了力量,发生变化也是正常。” “等等……” 萧铮神情忽变,对上她的视线。 云水秋也反应过来,眼眸中闪烁着几分恍然,“你说……会不会是龙珠的力量不够了,所以它才满世界的去找我?” 腿上传来重重的撞击,这几乎是神鸟使出最大力的一次,连云水秋的衣服都有些微微变形。 萧铮扫了一眼,“……如此,玲珑血的事也解释得通……” 屋外一片黛色远山,偶尔传来走动的声音,屋内光线明亮,时不时有风略过窗台,而后,里面传来一道略微沙哑的女声。 “是该输送灵气,还是洒上点血,看它怎么选了。” 桌面上摆着两个茶杯,左边的茶杯,里面是一团缥缈的蓝色灵气,而另一杯,盛着鲜红的血。 萧铮将它放到两个茶杯前,它先是迫不及待滚到盛着血的茶杯前,然后不知怎的,它立着,定定的望着血望了好久,才慢吞吞地改变方向。 神鸟蛋最后停在灵气前,用蛋壳碰了碰杯沿,发出了如玉般清脆响声。 蓝色的灵气脱离云水秋的掌控,一点点布满蛋身,最后形成一个圆润的保护壳,在二人的注目下,神鸟蛋将灵气尽数吸收,咕噜噜的跑回萧铮身边。 蹭了蹭萧铮的手背,像是在讨好他。 “这是来要‘引子’,融合力量了。” 萧铮划开手心,覆在蛋的表面。 萧铮:“看来它早就发现龙珠的力量不足以支撑它破壳,便来找拥有重阳之体的你。” 云水秋轻轻的按着他输血的手臂,为他输送灵气。 萧铮唇色有些发白,却弯着眼,“我无碍。” 她屈起手指,轻轻的敲壳,发出闷响。 “小神鸟,快点出来罢,所有人都等着你呢……” 她略带责备的声音,像个温柔的母亲,虽挂着脸,却带着无言的期待和爱,盼望着一个生命来到世间。 萧铮被这种情绪牵动,身体里独特的气息渐渐发酵蒸发在空气中,隔着衣服,感受到云水秋的手掌开始滚烫。 正当云水秋意识到自己的失态,收手离开时,萧铮突然转过头,直直的看着她。 云水秋面色如常地问他,“怎么?” 萧铮什么也没说,只是朝她叹气,随后扭过头,低头专注眼前。 萧铮此举完全是在谴责,云水秋看懂了。 只是重任在肩,她不能做那个不负责任的人。 “待一切结束,我便请师父为你我举办合籍大典,昭告天下。” 云水秋垂眸。 萧铮低语:“只要你我心意相投,足矣。” 听见这句话,云水秋喉间莫明的干渴,她没立即开口,而是再走近两步,将他的侧脸乃至下颌收进眼底。 萧铮听见身后的脚步声,胸膛里的跳动逐渐清晰。 她的身躯靠过来,从后环抱上去,紧紧地搂着他的腰。 萧铮盖上她的手背,就这样安静地相拥,仿佛到天荒地老…… 第93章 无忧渡 萧铮敏锐地捕捉到这抹异样,喉结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他忽觉浑身燥热,扯开衣领,起身将窗棂推开。清风拂面,却驱不散那股莫名的热意。 \"怎么了?\"云水秋的声音从玉符中传来,清冷中带着疑惑。 萧铮含糊地低声道:\"没什么......近日天气有些闷热。\" 远在山中的云水秋身处幽谷,寒气未消,自然体会不到这份燥热。但她还是轻声道:\"你试着在玉符外裹上一层灵气。\" 萧铮依言照做,指尖灵光刚触及玉符表面,忽然有丝丝缕缕的凉意渗透而出。 \"夏日炎炎,如此便能祛暑。\"她的声音依旧平静,却比往日多了几分柔和。 萧铮低笑一声,指腹轻轻抚过玉符上细腻的纹路:\"你这玉符,怎有这么多玄机?\"语气中带着藏不住的愉悦。 云水秋似是抿唇轻笑:\"这不好么?\" \"当然好......\"萧铮眼底映着烛光,声音不自觉地放轻,\"只是这般体贴,让我有些怀疑,你是不是也给旁人送过这样的礼物。\" \"放心,就你自己。\" 她答得干脆,却不知这句话让萧铮心头那簇火苗瞬间蹿高。一股暖流自心口蔓延至四肢百骸,连指尖都泛起酥麻的暖意。 \"你——\"两人同时出声。 萧铮喉结微动:\"你先说。\" 云水秋的声音在渐明的天光中流转:\"你,为什么不来问我,而是去问花影?\" 萧铮呼吸一滞:\"......\" \"嗯?\"她轻轻一声,尾音微微上扬,震得萧铮手心发麻。 \"......我问你,\"萧铮声音低哑,\"你就会告诉我?\" 云水秋不假思索:\"自然。\" 萧铮耳尖瞬间烧得通红。明明云水秋也没说什么动人的情话,偏偏他感觉自己快要溺死在这份温柔里。 沉默片刻,萧铮的声音渐渐放轻:\"......你总是与我谈论修行之事,这让我觉得......\"他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玉符,\"你好像并没有多喜欢我......\" 云水秋骤然凝滞。她没想到萧铮竟会这样想。 \"玄光,\"她终于开口,声音比往日更加柔和,“秘境危机重重,我只是希望你能多几分胜算。如此......我会安心一些。” \"阿年......\"萧铮的声音哑得不成样子,\"等我从秘境中出来,就去七曜山找你。\" 云水秋:“嗯。” 或许也知道刚刚那段太过拙劣,唐宓转身走出舱门,正遇上萧铮从廊下经过。她跟着他闪进隔壁舱房,眼中闪烁着掩不住的狡黠:“怎么样,义兄?” 唐宓伸手半掩着脸,压低声音道:“依我看,云姑娘就是为你才取出这云舟的……” 萧铮垂眸,脸上却不见喜色。他忽然话锋一转:“萧婵是怎么回事?” 唐宓一怔,随即正色道:“我从寒髓蛟龙爪下脱身后,在雪山调息时发现了萧虹一行人的踪迹,后来在一处雪洞中偶遇了萧婵。” 她眉头微蹙,“义兄是发现她有何不妥?” “神兽之事本只有少数人知晓。”萧铮声音沉冷,“萧婵出现得太巧,倒像是……专程在那里等你。” 第94章 从八十六章开始仍在修文勿看 天空雾蒙蒙,远处苍翠的山脉都隐在雾中,一艘铁皮云舟从中驶过,速度极快,只留下一道黑色的影子。 天际逐渐有阴云堆积,将头顶的一片天空遮住。 面上有丝凉意,萧九伸手拂去额上的雨滴,然后施法为云舟覆上一层灵气罩。 “公子,外面要下雨了。” 正巧,一道闷雷炸响。 一瞬间,明亮的闪电将整个天地照亮,也照亮了萧铮的面庞。 膳堂中,一身深色衣裳的萧铮拿着药勺,见火候差不多了,萧铮盛出汤药,透过窗户,看到外面灰暗的天空,以及隐约的雷光,眼底沉着一丝担忧:“雨势不小,我们先找个地方避避吧。” “是,公子。” 萧九往炉子里添进去几块灵石,云舟的速度肉眼可见地加快。 随后萧九来到船首掌舵处,控制云舟方向。 船身开始倾斜,但萧铮如履平地,稳稳端着托盘。 云舟除去底层的船舱,共有三层。 萧铮端着汤药,踏步上楼,推开二层的一间房门。 右手边的书桌上摆了几张微黄的符纸,旁边还放着一枚端砚,笔筒里插着几支毛笔。 桌面上还放着一本敞开的符书。 房间左手边是张简单的榻,云水秋正盘腿坐在榻上,浑身像是裹在淡蓝色的茧中,面容时隐时现。 悬在空中的手缠绕着深蓝色的灵气,听到脚步声,手势开始变化。 推门声响起,空气中的灵气被收进丹田,云水秋微启双眼。 “我按照古方熬了份汤药。” 萧铮牵起云水秋的手,将她带到桌前。 将药碗推到剑修手边,云水秋指尖触到温热,牢牢地端起碗,将东西一饮而尽。 风雨骤降,云舟外电闪雷鸣,房间内却一片安宁。 “等雨停了,我们继续赶路。” 云水秋咽下略微泛苦的药汁,微微点头。 药碗见底,萧铮从扳指里取出一个油纸包,打开,里面是各种颜色的糖块。 萧铮看着对面眉目乖巧又好看的女修,眼底掩藏着某种克制爱意和占有欲,宛如深渊中的湖水,深邃又神秘。 他取出一块糖,放进嘴里。 一双被靴子裹住的修长的腿在木板上微微用力。 萧铮身下的椅子摩擦着地,发出\"呲呲’的声音,缓慢向云水秋靠近。带着些许凉意的唇瓣,轻若鸿羽一般落下,柔软又冰凉。 萧铮将手插进她散落的发丝中,另一只手,捧住她的脸。 两人呼吸相交,气息热烈又暧昧。 云舟速度逐渐变慢,最后刹停,两人身体微微一晃。 空气中隐有银丝被拉断。 淅淅沥沥的雨声在两人耳边响着。 这细微的触碰却似星火燎原,萧铮呼吸骤然粗重起来,灼热的气息在寒冷的舱内凝成团团白雾。云水秋刚要收手,却被他猛地扣住手腕。 “别……” 萧铮低哑的嗓音里带着罕见的恳求,将她的手掌完全展开,将自己的侧脸深深埋入其中。他高挺的鼻梁抵着她冰凉的掌心,睫毛轻颤时扫过掌线,像只贪婪地汲取温度的狼。 第95章 此章勿看 萧铮平静了一会儿,随后不确定道:“你刚刚,喊了我的名字?” 萧铮将云水秋三个字在唇间微微念了几遍,越发觉得这个名字顺口又好听。 “云是随了我师傅的姓,取名水秋,是因为师傅捡到我的时候,正好在淮河河畔,那时正值仲秋,便取了云水秋这个名字。” 女修声线清冷却不无情,一字一句说得认真,语气带了三分温柔之意。 “捡到?那云姑娘为何出现在淮河?而且淮河是大燕河,从西向东,几乎贯穿了整个大燕呢!” “我不记得了。 遇见师傅之前,小时候所有的事情我统统不记得了。小时候在哪里长大,父母是谁,生辰是哪日,我都不记得。” “那云姑娘随我们一同去往中州后,还要去哪?” 萧铮低头摩挲着扳指装作不经意的模样,实则心中也在等她的回答。 剑修透过帷帘的缝隙望向东方,在距离他们现在这个地方向东约两千里便是大燕圣皇城,那里便是她下一个任务地点。 云水秋触及萧铮投射过来的眼神幽幽望去。 “你要去大燕?” 云水秋依旧不答。 但萧铮已经知道答案了。 他不由得在心中反复思索,她下山的任务是什么?先是中州,后是大燕,青云宗安排的任务倒有几分像是要她去寻什么东西…… 秦子尧见萧铮出来寻他,便不打算继续提及那个女修,他浅笑着解释道:“抱歉,跟云姑娘不小心多说了几句,我这就上去。” 云水秋思维活络,她已经知道对方开始怀疑她了。 在南临,她有意隐瞒自己的身份,衣着打扮、出招用剑皆有遮掩,从头至尾更是没有露出过真容,可身形这类细节做不了假。 秦子尧心细如发,会怀疑也是理所应当。 云水秋与萧铮两人心照不宣地望了一眼,下一秒又同时移开。 萧铮并非恰巧出现,而是听到秦子尧的话后才现身。 云水秋不想暴露任务,那他自然要帮忙。 秦子尧说完话正要抬脚,云水秋伸手挡在他身前,一手接过托盘。 “前几日秦公子熬夜苦读古书,未能好好休息,这几天还费心替我照顾萧铮,一路上实在辛苦,这个还是交给我吧,就不劳烦秦公子了。” 秦子尧望她一眼,又看向萧铮。 两人脸色都很平静,看起来是要和好的架势。 秦子尧欣慰的松了手,看着两人道:“两个人相处沟通最重要,千万不要为了一些小事伤感情。” “嗯。” “嗯。” 两人同时道。 秦子尧挑了下眉,眼底浮起一丝暧昧的笑意,随后撇了撇袖子,十分放心的转身离去。 直到关门声响,月光下的两人才有动作。 萧铮率先上楼,云水秋端着茶紧随其后。 云水秋刚踏入房间,萧铮的声音幽幽传来:“就因为不想看我受伤,所以你要一辈子都躲着我,对吗?” 咕噜咕噜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响起,云水秋先是把冒着热气的天元茶端到他眼前,然后自然的拉过他放在膝头的手。 她低着头,看着手心里干净无暇的手,按着掌心开始输送灵力。 一室寂静。 萧铮见她不说话,抽了抽手,似要打断运气。 云水秋皱了皱眉,按住他乱动的手,垂眸道:“没有。” 冷月般淡然的男子正视了一眼对面的女修,那些压在心头的话在舌尖绕了一圈,终是没有说出口。 两个人面对面坐着,沉默了好久,直到云水秋松了手,重新握起那杯凉透的茶,催热几分又放下。 “增加气血,记得喝。” 萧铮抬起头,眸底似翻涌着惊涛骇浪,望着她背影面无表情地问:“云水秋,你知不知道什么才是真正的爱。” 女子的身影顿住。 窗外一片寂静,照屋内一片银辉。 桌台上照明的蜡烛滴下一滴血烛。 萧铮眼底慢慢爬上一根血丝。 “爱包括喜欢、包括爱护、尊重和控制不住,但除此之外还有最重要的一项。” “是敞开。” “是相互敞开心魂,以一颗不介意世俗、外物的心,彼此推心置腹,共同进退!” 那双桃花眼像快要沁出血来,原本冷峻瘦削的面目无端生出几分憔悴,他望着那道孤单身影,嗓音低沉沙哑道:“是失魂落魄、胡思乱想、敏感多疑……每天只想着和你一起……” “如果你认为推心置腹才是真的爱……” “我做不到。” 第九十六章 麦冬一板一眼地将把头们的会议内容复述一遍,听完他的话后,张巡意味深长地看着宫殿道:“看来离开秘境后,还得去趟西宫,瞧瞧奉天在千年前究竟有没有这陆今白这号人物。” 灵戟靠在石壁上闭目养神,对张巡的话没有半点反应。 虽说大燕用的是他的云舟,但路上烧的又不是他的灵石,这帮人愿意跑,那就跑。 而且离了秘境后,大燕还得多给他几个子。 高兴还来不及。 “灵戟大人,那个人,我们找到了。”张巡面带微笑,像是好心提醒。 麦冬看了眼师父,又看看张巡。 这抓的是谁,他到现在都没搞明白。 他从未从张巡口中听到那人的名字,他只知道那人修为不俗,需师父和张巡合力才能缴获。 全奉天修为在他师父之上的,加起来不超过十个。 麦冬有些替师父担心,他总觉得这一次的任务没那么简单…… 灵戟听到张巡的话,眼皮半掀不掀,顺便打了个哈欠。 然后不咸不淡:“知道了。” 随后继续靠在石壁上睡觉。 换了具修为相差颇大的身体,容易使人犯困。 麦冬头一次觉得修为低有修为低的好,你看他多精神! 而且队伍里没有单青山那个两面三刀的家伙,麦冬更快乐了。 忽然,一道没有温度的视线落在他身上,麦冬当即学师父闭眼睡觉。 直到冷飕飕的感觉消失,麦冬提心吊胆的心才放下。 张巡虽然很困,但现在不是休息的时候。 他在第二关没能待到最后,但通过他手下所述,经历雷劫的灵器色彩纷繁艳丽。 张巡推测,皇上私库里的那块石头,不出所料,就是陆今白炼制的玲珑塔。 如果那些人说的是真的,玲珑塔当真能收进亿万诡妖,神通广大……那收集碎片一事刻不容缓。 张巡眼眸微垂,想起那个他亲自处置的钉子,心中冷笑。 想必接下来,大燕会更热闹些。 到时候,他一定会好好招待这些人的。 …… 次日,各队把头清点了一遍人数,带众人继续赶路。 屹立在山间的宫殿看着近,但实际还差十几座山的距离。 隔着很远的距离,花影看见了把头口中的大人。 样貌比把头们年轻,看起来只有三十多岁,但周身气质冷淡,看起来很不好惹的样子。 此人修为很深,对于她如今的身体来讲,压迫感很重。 至少是分神…… 除此之外,队伍里又陆陆续续来了很多人。 是他们几支队伍的三倍之多。 所有人集合前往宫殿大门,共同讨伐陆今白。 有的队伍甚至一边举着旗子,一边义愤填膺地喊着口号。 整齐划一,看起来像军队。 花影细心观察了一整天,发现除了火云堂,还有许多其他势力。 但无一例外,都是她没有听过的名字。 罗启南眯起眼睛:“我们闹出这么大动静,陆今白却没有半点反应,甚至没有派手下出来,这未免有些过于反常了……” 队伍的头领也意识到这个问题,没过多久就让众人原地待命,并派出探子前去检查。 可没过多久,探子回报却说宫殿外并无一人,空荡得像没有人住一样。 罗启南听到他们的谈话,沉吟道:“难道陆今白在耍他们?” 甄宁闻言道:“会不会是调虎离山?先将我们引到这,然后去另一个地方放出诡妖?” 花影站在两人旁,保持着沉默。 甄宁扫向她,心中同样疑惑。 师姐究竟怎么了?自经历鹿妖幻境后,她变得有些沉默寡言,而且每逢众人提及诡妖,她脸色都怪怪的。 所有人议论纷纷时,有人鼻子一热,鲜血从鼻子里流淌出来。 那人伸手一摸,刚看见手指上的血,头顶就是一暗。 剧情里的人物纷纷指着天,嘴里大喊着玲珑塔。 众人仰头,一座七层巨塔悬在半空,阴影像股暗黑的潮水向四周快速蔓延。 所有人第一时间寻找遮蔽物,但玲珑塔只是在变大,并没有进攻。 小山似的塔静静悬在众人头顶,神器的威压使得众人神识发胀。 仿佛他们真的来到了千年之前,目睹了神器的光辉。 恐慌逐渐蔓延。 散修仰着脖子,结舌道:“神……神器……” 话里满是不可置信。 “这就是玲珑塔?”有人鄙夷,但他话音刚落,头顶爆发出极强的光。 “我的眼睛!!” “啊——” “小心这些光!它能灼烧你的眼睛!”肖把头声急厉色道。 强光刺激得众人眼泪直流,山中的温度隐隐上升。 所有人闭上了眼。 所幸强光持续了没多久便开始变弱,花影忍着流泪的刺激,强行睁眼。 “这,这是……”她的声音充满诧异。 “这是什么阵法,怎么从没见过!?” “阵法上面有字,有人能看懂吗?” 虚空中,一道泛着水波纹的透明阵法盘踞在众人所处的群山之上,像是一道巨大分界线,将头顶的天空与地面分割。 阵法中间,有道人影。 正是陆今白。 第九十七章 云水秋的高烧终于退去,可人依旧昏迷不醒。 云长信坐在榻边,三指轻搭在她腕间,眉头越蹙越紧。窗外暮色渐沉,将他的侧脸镀上一层暗影。 \"还是太慢了……\" 云长信转身从药箱里取出一个青玉匣,匣中躺着几株通体莹白的灵草,他取出一株灵草,添进煎药的陶罐里。 但愿能加快她体内灵气吸收的速度…… 这时,院外突然响起一阵纷乱的脚步声,其间还夹杂着清脆的铃铛声响。 云长信正在煎药,闻声抬头时,徐潇鸿带着一行人风尘仆仆地闯进院中,其中竟然还有身穿黑斗篷的廉泉。 徐潇鸿推门而入,看也未看云长信一眼,直奔三楼。 楼下,云长信对着陆续进院的众人端正行礼:\"长信见过各位师兄师姐。\"他广袖上还沾着药渍,眼下青影比前几日更重了几分。 花影第一个冲上前,\"长信,她怎么样了?\" 云长信侧身让开道路,声音平静却掩不住疲惫:\"放心,高热已退,如今只是昏迷。只是灵力亏损太过,需要时日调养。\" 许道阳上前一步,抬手拍了拍云长信的肩膀,轻声道:\"长信,黄姨的事……我们都听说了,节哀。\" 云长信唇角微动,沉默着颔首,抬眼后,目光落在人群最后方那道修长身影上。 封野顺着他的视线望去,恍然道:\"忘了跟你介绍,这是飞霜师弟新收的剑侍,名唤宗光。飞霜师弟听闻云师姐病重,恳求我们将他一并带上,这剑侍便也跟着一起来了。\" 云长信的目光在那人身上细细扫过,明明是个陌生面孔,却莫名地带着几分说不清的熟悉。尤其是面具之上的那双眼睛,漆黑如墨,望过来时让他心头无端一颤。 担心云长信怀疑萧铮的身份,牧飞霜主动迎上云长信探究的目光,喉结微动,照着封野的说辞问道:\"师姐她……何时能痊愈?\" 牧飞霜声音平稳,内心却万分波澜。 想不到,他竟有帮助萧家的一天。 云长信垂眸,目光扫过牧飞霜紧绷的下颌线:\"不好说。\" 三个字轻飘飘落下,却让站在阴影处的萧铮呼吸骤然一滞,面具下的薄唇抿得发白。 牧飞霜余光瞥见萧铮指节泛青,不自觉地屏住了呼吸,若萧铮此刻按捺不住暴露身份,整个计划便会功亏一篑。 就在这当口,三楼传来\"砰\"的一声脆响,紧接着是徐潇鸿的惊呼,又听得\"哗啦\"一声,药碗砸碎在地。 所有人脸色骤变,纷纷飞身掠上楼梯。牧飞霜正要跟上,却被人抢先一步。 众人冲进房门时,只见徐潇鸿面色铁青地立在榻边。屋内,一柄通体幽蓝的长剑正疯狂盘旋,似发了狂般在房中横冲直撞。剑锋所过之处,药碗碎片四溅,床幔被凌厉的剑气撕成缕缕碎片。 \"它这是怎么了?\" 花影被剑气逼得连连后退,发间的琉璃挂饰叮叮当当响成一片。素色床幔被剑风掀起,如白练般在空中狂舞,露出云水秋沉睡的侧颜,时而又将她重新掩入朦胧之中。 \"小心!\" 寒水剑突然调转方向,朝着人群直刺而来。许道阳一个箭步上前,掌心凝聚灵力想要控剑,却被剑身上爆发的反震之力狠狠弹开,踉跄着撞上身后的屏风。 众诧之际,寒水剑直直朝着萧铮的面门袭来!银质面具在剑光映照下泛着冷芒,眼看剑尖就要刺入眉心—— \"铮!\" 一道金色灵力自萧铮指尖迸发,精准地缠上剑身。寒水剑悬停在半空,剑尖距离面具不过寸许,兀自震颤不休。 萧铮控剑的手微微发颤。 破碎床幔下,云水秋闭着眼静静躺在榻上。 她比分别时消瘦太多,就好似换了一个人。 面具下,萧铮的眼眶倏地泛起一抹薄红,却又在情绪泄露前被生生压下。 云长信递来剑鞘,萧铮强迫自己移开视线,手腕一翻,寒水剑顺从地滑入鞘中。 \"许是阿姐昏迷太久,剑鞘的灵力不足以压制它了。\"云长信将剑放回剑架,许道阳的目光在剑架与萧铮之间游移,忽然道:\"也有可能……寒水剑格外喜欢这位兄弟。\" 寒水剑应和般闪过一道微光。 云长信眉头微蹙,探究的目光落在萧铮身上。花影见状,忍不住问道:\"长信,寒水剑之前可曾这样反常过?\" \"从未。\"云长信缓缓摇头,声音低沉。 \"这是第一次,但未必是最后一次。\"花影若有所思,\"若它再失控伤人,总得有人及时压制。不如这样,这几日我们几个正好得闲,轮流过来守着,也好有个照应。\" 寒水剑闻言,突然在剑架上\"铮\"地一震,似是在表达不满。 站在角落的牧飞霜暗自腹诽:何必如此麻烦,直接把剑带走不就好了?但转念一想,若真把剑拿走,萧铮还有什么理由留在这里? 牧飞霜不禁在感叹,这萧大公子当真好命,在中州呼风唤雨,离开中州,还有青云宗这么多师兄师姐心甘情愿为他打掩护。 但比起这些,更让牧飞霜难以置信的是,那个在萧家以冷酷无情着称的大公子,竟会对一个人如此情根深种。他偷偷瞥了眼萧铮,又看了看榻上的云水秋,实在难以想象这两个同样冷情的人相处会是怎样的场景。 两块寒冰相撞,真的能擦出火花吗? 第98章 改文好痛苦 再次睁眼,她漆黑的眼珠一片白茫,恍若神女。 苏怀玉施展回溯之法,云水秋从此刻时光倒流。 她的身上散发无数条不见尽头的线,这代表发生或与她有关的因或果,皆会影响现在或未来。 而她此时心中默念所思,希望能找到答案。 不是,都不是。 苏怀玉默念。 直到她尚在襁褓之时,身上连着一根线,远远地指向天边。 这是什么意思? 我要找亲缘,指天上干嘛? 亭内五人,院内无声。 云水秋垂下眸子,面色冷淡,仿佛对结果并不在乎。 终于,苏怀玉复又闭目,恢复正常状态。 “如何?” 花影问道。 苏怀玉摇了摇头,“没算明白。” 她拧着眉,抬头仰望天空,“它只给了我一条线索。” 纤长的手,指向天空。 花影拄着下巴,面色微变。 她想起云水秋是被她师傅捡回来的,生逢乱世,一个孩子无依无靠流落江边…… 父母恐怕是…… 带着些许惊慌的眸子望过来,又望过去,对上其余几人的眼。 一时间,空气更安静了。 云水秋的眼睛平静的犹如镜面,清晰的映照几人此刻的身影。 但就是这样的对视,随着时越发的久了,就酝酿让人窒息的沉默来,几人大气也不敢喘。 云长信眉头微蹙,探究的目光落在萧铮身上。花影见状,忍不住问道:\"长信,寒水剑之前可曾这样反常过?\" \"从未。\"云长信缓缓摇头,声音低沉。 \"这是第一次,但未必是最后一次。\"花影若有所思,\"若它再失控伤人,总得有人及时压制。不如这样,这几日我们几个正好得闲,轮流过来守着,也好有个照应。\" 寒水剑闻言,突然在剑架上\"铮\"地一震,似是在表达不满。 站在角落的牧飞霜暗自腹诽:何必如此麻烦,直接把剑带走不就好了?但转念一想,若真把剑拿走,萧铮还有什么理由留在这里? 牧飞霜不禁在感叹,这萧大公子当真好命,在中州呼风唤雨,离开中州,还有青云宗这么多师兄师姐心甘情愿为他打掩护。 但比起这些,更让牧飞霜难以置信的是,那个在萧家以冷酷无情着称的大公子,竟会对一个人如此情根深种。他偷偷瞥了眼萧铮,又看了看榻上的云水秋,实在难以想象这两个同样冷情的人相处会是怎样的场景。 两块寒冰相撞,真的能擦出火花吗? 就在他出神之际,云长信道好。 \"若能得各位师兄师姐相助,长信感激不尽。\" 封野上前一步,手掌在他背上轻轻一拍:\"长信,水秋是我们朋友,你是她弟弟,我们自然会帮你。况且这些年你送了我们不少你亲自炼制的丹药,这份情谊,岂是简单几句感谢能说尽的?\" 云长信闻言,眼眶倏地红了。花影见状,故意岔开话题:\"好了好了,\"她伸手替云长信拂去肩头并不存在的灰尘,\"瞧你这模样,怕是几日没合眼了吧?今日我先留下守着。\" 众人离去后,屋内重归寂静。萧铮轻轻推开房门,花影正坐在榻边出神地望着云水秋。 萧铮缓步走近,声音低沉:\"多谢。\" 花影没有回头,只是细心地为云水秋掖了掖被角,轻叹道:\"我看得出,她心里有你。\"她指尖轻轻拂过云水秋消瘦的脸庞,\"虽不知她为何要…...但既然你有心挽回,我也不愿看她抱憾终身。\" \"我去熬药,你留在这里陪她吧。\" 房门轻轻合上,屋内静得能听见烛芯燃烧的噼啪声。忽然,剑架上的寒水剑发出一声轻鸣,自行出鞘,乖顺地落在萧铮手边。剑身幽蓝的光芒温柔地流淌,映照着萧铮的指尖。 即便换了面容,但气息不会骗人。更何况,他身上还带着那款最昂贵的剑油香气,那是它剑生最难忘的体验。 第99章 唐宓 x 牧飞云 骡河一带山峦叠嶂,云雾缭绕,方圆几百里内,大大小小的宗派门庭如星罗棋布,却都逃不过一个“仿”字。 宗徽清一色绣着各色花卉,牡丹、墨兰、赤芍,争奇斗艳,明眼人一看便知是在效仿那以墨玉兰为徽的无极宗。 正主无极宗就坐落在骡河最深处的栖龙山巅,黑瓦白墙,气势沉凝,是此地唯一不需靠绚烂花色标榜自身的宗门。 山脚下的小镇却因仙门过于密集,反倒显出几分诡异的喧嚣。长街上人来人往,挎刀佩剑者竟比寻常百姓还多三成,只是大多数灵气波动杂乱无章,真正谈得上厉害的一只手都数得上来。 可尽管如此,牧飞云的手指始终按在剑柄上,寸寸紧绷。她一身月白劲装,风尘仆仆,眼神锐利地扫过每一个擦肩而过的行人。 这里氛围古怪,在大街随便下手一捞,分分钟修道者比平民还多,厉害的人不见得多,但若是碰到个嫉恶如仇的,搞不好一言不合就会开打。 “放轻松些,”唐宓的声音从旁传来,带着一丝懒洋洋的笑意,“回到这儿,就跟回家没两样。” 她与牧飞云截然不同,换上无极宗特有的墨纹深衣,袖口一朵墨玉兰。 唐宓在中州时那份端方持重的正道风范,此刻像是被山风吹散了几分,眉眼间流转着一种如鱼得水的闲适。 正说着,前方人群微乱,一个彪形大汉推开行人大步走来,腰间佩刀沾着未干的血迹,浑身煞气腾腾,眼神凶悍如鹰隼,所过之处,行人纷纷避让。 牧飞云瞳孔一缩,按剑的手指收紧,肩背微沉,全然是戒备姿态。 气机牵引之下,那大汉似有所觉,凶戾的目光瞬间扫来。 唐宓笑了出声,她迎上前两步,极其自然地扬了扬手:“王师兄!这是刚从哪儿发财回来?一身血气快熏着街坊了。” 那姓王的汉子愣了一瞬,脸上骇人的凶气像潮水般退去,挤出个算是和善的表情,尽管在那张横肉遍布的脸上显得有些不伦不类。 “我当是谁,原来是无极宗的唐师妹。” 他嗓门洪亮,震得人耳膜发嗡,“嗐,别提了,北山窜下来几头不开眼的黑风妖獾,糟蹋庄子,接了悬赏去活动了下筋骨。” 他甚至还拍了拍染血的刀鞘,“一会儿就去销赏。” “哟,那可是好事,晚上翠莺阁喝酒不得你请?”唐宓调侃道。 “好说好说!” 两人旁若无人地寒暄了几句,汉子这才拱拱手,继续龙行虎步地离去,人群再次为他分开一道口子。 唐宓回过头,看见牧飞云仍保持着高度警戒的姿态,只是按剑的手微微松了些,脸上那副如临大敌的表情还没完全收起,透着点罕见的呆气。 她忍不住噗嗤一笑,伸手过去,指尖轻轻碰了碰牧飞云紧握剑柄的手背。 肌肤相触,一点温凉。 “瞧你,”唐宓的声音压低了些,带着亲昵的调侃,“都说了,在这地界,恶人未必敢惹无极宗的人。倒是你这副‘快来打我’的架势,更容易招疯子。” 牧飞云感受着手背上转瞬即逝的凉意,终于松开剑柄,没好气地横了她一眼,耳根却几不可察地微微发热。 “谁让你这老家……怪人这么多。”她小声咕哝,别开视线。 唐宓笑得更欢,顺势极其自然地挽住她的胳膊,半拉半拽地带着她继续往前走。 “走啦,带你去吃镇上最地道的荷叶烧鸡,保证让你流连忘返。” 牧飞云被她拖着走,目光扫过周围那些形色各异、身佩五花八门花卉宗徽的修士,最终落在身边人袖口那朵低调的墨玉兰上。 紧绷的心弦莫名一松。 在这鱼龙混杂的是非之地,想要混的如鱼得水,好像并不仅仅依靠宗门的威望,还要有一种深植于斯、盘根错节的生存之道。 饱餐了一顿油光锃亮、香气扑鼻的荷叶烧鸡后,唐宓意犹未尽地咂咂嘴,拉着牧飞云就往镇子更热闹处钻。 “走,带你去个好地方,醒醒酒气。” 唐宓眉眼弯弯,带着点神秘的得意。 牧飞云以为无非是茶楼酒肆,最多是个清雅些的果酿铺子。 直到唐宓停在一座精巧的楼阁前,她抬头一看,匾额上提着三个飘逸的大字——“拈花阁”。 楼宇不像寻常勾栏那般艳俗,反而亭台水榭,雅致非常。更奇特的是,四处皆是花瓣——檐角悬着风干的花枝,廊下垂着鲜花串成的帘幕,就连空气里都浮动着百般花香糅合的、甜而不腻的馥郁气息。有娇笑声和丝竹声从里面隐约传来,却也不显喧闹。 牧飞云愣在原地,看着几个衣着飘逸、发间簪着新鲜花朵的姑娘端着玉壶琼杯,笑语盈盈地迎送客人。那些客人也多是修士打扮,举止倒还算文雅。 “这…这是?”牧飞云有些迟疑,这地方怎么看都透着一股不寻常。 “花楼啊。” 唐宓答得理所当然,冲她眨眨眼,“放心,是正经营生。骡州这边的特产,别处你可喝不到这般滋味。” 她说着,熟门熟路地抬脚就往里走。一位身着鹅黄长裙、鬓边压着一朵硕大牡丹的妇人迎上来,见到唐宓,脸上立刻堆起真切的笑。 “哎哟,唐仙子!可是有些日子没来了!快里边请,给您留了临水的好位置!” 唐宓显然是个中常客,随口应和着,那妇人目光落到牧飞云身上,眼中闪过一丝惊艳与探究,却碍于唐宓的情面,并未多问。 牧飞云被唐宓拉着,有些僵硬地跟进去。 楼内更是花团锦簇,仿佛闯入了永不凋零的春日。 桌上摆的不是酒壶,而是各式剔透的琉璃瓶、白玉盏,里面盛着色泽缤纷的液体,花瓣在其中载沉载浮。 她们在窗边坐下,窗外就是一弯潺潺流水,水面也飘着点点花瓣。 很快,几个簪花侍女端来几个长颈琉璃瓶,瓶中是琥珀色、绯红色、淡紫色的液体,浸泡着不知名的完整花朵,煞是好看。 “这是百花酿,那是朝露凝香,紫的是幽兰醉……” 唐宓如数家珍地介绍,给牧飞云斟了一杯琥珀色的,“先尝尝这个,最是温和。” 牧飞云迟疑地端起那杯“酒”。 鼻尖萦绕的是清雅的花香,夹杂着一点蜜糖般的甜润和淡淡的酒气。她浅尝一口,口感柔滑,花香瞬间盈满口腔,而后是一线温热的酒意缓缓滑入喉中,并不辛辣,反而回味甘醇。 “如何?”唐宓托着腮,笑吟吟看她。 “……好喝。” 牧飞云老实承认,这确实与她印象中任何一种酒都不同。 “是吧?”唐宓得意地给自己也满上,“这拈花阁的老板娘本是花修,擅以灵花入酒,每一种酒滋味、功效都不同。在这儿喝酒,也叫‘喝花酒’,可是风雅事。” 正说着,台上有乐师拨动琴弦,又有几位身着繁花长裙的舞姬翩然登场,随着乐曲轻盈旋转,长袖挥动间,漫天花瓣簌簌落下,真真是如梦似幻。 牧飞云捧着酒杯,看着眼前花瓣雨,闻着周身缭绕的复合花香,再品着杯中绝无仅有的佳酿,一时有些目眩神迷。 她偷眼去看唐宓,只见对方放松地倚着窗,指尖随着乐声轻轻敲打桌面,嘴角噙着笑,眼神在氤氲的花香与酒气中显得有些朦胧。 在这极致的风雅与闲适里,牧飞云一直紧绷的神经慢慢松弛下来。 她忽然有点明白,唐宓身上那种时而端方、时而不羁的矛盾从何而来了。 这骡河之地,这无极宗,这拈花阁……或许都是她的一部分。 第100章 唐宓 x 牧飞云 2 几杯花酒下肚,牧飞云觉得四肢百骸都暖融融的,她看着窗外流水落花,听着耳边轻柔的丝竹,唐宓在这时凑近了些,“走,带你去玩点更好玩的。” 不等牧飞云反应,唐宓便对那簪花的侍女低声吩咐了几句。侍女抿嘴一笑,点点头,引着她们绕过主厅,走向后院。 后院里别有洞天,是一片精心打理的园圃,一畦畦形态各异的灵植,散发着朦胧的微光和更加浓郁纯净的香气。 “这里是花阁的私藏,老板娘培育的宝贝都在这儿了。有些花,光闻闻香气就能增长修为,或者……有点别的妙用。” 她停在一株奇特的花前,那花通体呈半透明的莹白色,花瓣蜷缩着,像个沉睡的婴儿,散发着清凉如薄荷的气息。 “这是‘醒神兰’。” 唐宓指尖轻轻碰了碰花瓣,接着,又带她走到一丛深蓝色的、如同星海般闪烁的小花前。 “碎星草,碾碎了加入墨中画符,能小幅提升符箓效能。” 牧飞云看得目不暇接,这些灵植她听都没听过。最后,她们停在一株矮树前,树上结着几颗拳头大小、金灿灿的果实,形状像梨子,散发着一种温暖甜蜜、诱人至极的香气。 “这是‘蜜金栾’,三十年一结果,甜得能让人把舌头都咽下去。而且,它能短暂提升人对灵气的感知,好处多多。” 她左右看了看,那引路的侍女早已识趣地退开。唐宓冲牧飞云眨眨眼,压低声音:“想不想……偷一个?” 牧飞云吓了一跳,瞬间从灵植的玄妙中清醒过来:“偷?这……不好吧?”她自幼在萧家长大,偷鸡摸狗之事想都没想过。 “啧,怎么叫偷呢?”唐宓理直气壮,“我跟老板娘那么熟,吃她一个果子怎么了?顶多下次多付点酒钱。” 她嘴上说着,矮树轻轻晃动了一下,一枚金灿灿的“蜜金栾”便悄无声息地落入她手中,唐宓将果子塞给牧飞云。 “快掰开,这果子现摘的才好吃。” 牧飞云捧着“赃物”,只觉得烫手得很,心里有种做坏事的刺激感。在唐宓目光催促下,她下意识地用力一掰。 果实应声而裂,金色的汁液险些溅出来,唐宓迫不及待地拿走一半,咔嚓咬了一大口,“唔,好吃,太好吃了!” 牧飞云看着她毫无形象的样子,又看了看手中半个诱人至极的果子,最终抵不过诱惑,小心地咬了一口。 极致的甜美在味蕾上炸开,那甜味浓郁却不腻人,果肉入口即化,她果然感觉周身灵气变得异常活跃,感知变得更加敏锐,连远处流水的声音都清晰无比。 两人相视一眼。 “怎么样?没骗你吧?” 唐宓得意地舔了舔嘴角,牧飞云忍不住笑了,心里那点负罪感瞬间被冲散了。她学着唐宓的样子,毫无顾忌地大口吃了起来。 “咳咳。” 不远处传来一声咳嗽,老板娘似笑非笑地站在一旁看着她们,尤其是唐宓,唐宓动作一僵。 “你这泼皮,每次都来祸害我的宝贝!看我不把你挂树上当肥料!” 唐宓当即拉着牧飞云溜出园圃,身后也无人追来。“蜜金栾”的甜意还未从唇齿间完全散去,唐宓又带着她,踏上了通往无极宗的山道。 与山下小镇的喧嚣截然不同,一入栖龙山界,空气陡然清寂下来。 古木参天,遮天蔽日,灵气不再是山下那般杂乱无章,而是沉凝如水,每吸入一口都觉得肺腑清凉。途中遇到过几拨下山的无极宗弟子,他们好奇地扫过唐宓身旁的牧飞云。 唐宓一一颔首回应,态度随意却又不失师姐的威仪,与山下那个拉着她去偷果子、在花楼谈笑风生的她,微妙地重叠又区分开来。 行至半山腰,二人遇到两名守山弟子,他们的目光落在牧飞云身上,多了几分锐利。 唐宓从怀中取出一枚墨玉令牌,其上兰花与她袖口的一般无二,递给其中一人查验,同时道:“这位是我好友,牧飞云,来自中州,此行随我回宗小住。” 那弟子仔细查验过令牌,又看了看牧飞云,良久才将令牌交还,侧身让开,“师姐请。” 穿过山门,周围不再是狭窄山道,而是依山势开辟出的巨大平台和依山而建的殿宇,风格极其简练,隐隐透着寒酸。 广场上有弟子在练剑,牧飞云不由自主地挺直了背脊,神情变得郑重起来。 唐宓用肩膀轻轻碰了一下牧飞云,指着远处一座小房子,“瞧见没?那是戒律堂,不少弟子都被师父揪去挨训。” 第101章 唐宓 x 牧飞云 3 午后,唐宓领着牧飞云绕过庄严肃穆的戒律堂,兴致勃勃地指着不远处一座被云雾缭绕的山峰。 “飞云你看,那就是我平日修炼的静心峰。我师父清岚真人就住在峰顶,等下我带你……”唐宓的话音未落,一阵熟悉的说笑声从竹林小径的拐角处传来。 她心中一喜,正想上前拜见,却忽然定在原地。 只见她那位向来不苟言笑、连衣领都要束得一丝不苟的师父清岚真人,正与一位身着绯红纱裙的艳丽女子并肩而行。那女子不是别人,正是附近与无极宗理念相悖、功法也带着几分暧昧色彩的魅影宗长老柳如梦。 而她师父的手,居然环在柳如梦的腰上。 “放心,这里僻静,无人会来。” 清岚的语气前所未有的温柔。 柳如梦轻笑一声,声音像带着钩子:“你们无极宗的规矩,都快把你憋成木头人了。”她说着还伸出手,指尖轻轻拂过清岚真人的脸颊。 唐宓倒吸一口凉气,猛地缩回身,一把将还在好奇张望的牧飞云拉到一块巨大的假山石后。两人紧紧靠在一起,连呼吸都下意识地屏住了。 “怎么了?”牧飞云用气声不解地问。 唐宓拼命摇头,脸颊不知是因紧张还是别的什么原因,烫得厉害。她小心翼翼地探出头,外面的两人愈发放肆,柳如梦笑着依偎进她师父的怀里,而师父…… 师父非但没有推开,反而低头—— 后面的内容唐宓不敢再看。 两个女子之间,怎么可以如此亲密!? 这个认知让她心乱如麻,甚至不敢去看身旁牧飞云的眼睛。她原本紧握着牧飞云手腕的手,不知何时变成了十指交扣。 她像是被烫到一般,几乎是下意识地,猛地松开了手。 动作快得带起一丝微风。 那只手骤然落空,悬在半秒前还紧密交握的位置,温暖的触感迅速被微凉的空气取代。 牧飞云的手指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随即安静地垂回身侧。她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依旧是平日里那副沉静的模样。 如果垂下的眼睫没有轻轻颤动一下的话。 唐宓全部的注意力都在外面两人身上,并未察觉身旁人的变化。直到那两人的脚步声彻底远去,她才长长舒了一口气,直起身子。 她转头看向牧飞云想分享刚才的震惊,却瞥见对方侧过去的半边脸颊,比平时更沉默一些。 “飞云你怎么了?是不是刚才吓到了?” 牧飞云闻声转回头,唇角努力牵起一个极淡的笑。 “没事。”她摇了摇头,“只是蹲得久了,腿有些麻。” 她避开唐宓的目光。 换做之前,是从未有过的事。 这个理由合情合理,唐宓此刻满脑子都是师父与那柳如织亲密的身影,立刻被这个借口说服了。 “天啊,飞云你刚才看见了吗?我师父她……她竟然……” “竟然什么?” 唐宓张了张嘴,话在舌尖打了几个转却怎么也吐不出。 “哎算了!” 她这语塞的模样,全落入了牧飞云眼中。 一股莫名的酸涩涌上心头,汇成一股微小的刺痛。这情绪来得太快太陌生,让她有些无措,只能下意识地用冷漠来武装自己。 “哦。”牧飞云轻轻应了一声,别开视线,语气不自觉地带上了一丝生硬,听起来比平时疏离了不少,“那我们接下来做什么?” “去、去其他地方逛逛吧?演武场……或者后山的灵兽园,都、都挺好的。” 她提出建议时,甚至不敢看飞云的眼睛。 牧飞云只是默默点了点头。 两人一前一后,沉默地走在离开竹林的小径上。 唐宓走在前面,脑海里不受控制地播放那些画面,那两个身影如此清晰,挑战着她几十年来的认知。可想着想着,那画面的焦点模糊起来,取而代之的是方才假山石后,她与飞云十指紧紧交扣的触感。 那么清晰,那么灼热。 然后是自己猛地松开手的动作。 仓促中甚至带着一丝……嫌弃? 这个念头让唐宓心里猛地一揪。 她当时只是太震惊了,飞云会误会吗? 她刚才语气那么生硬,是不是因为这个? 唐宓偷偷瞥向身侧的牧飞云,只见她目不斜视地看着前方的路,侧脸的线条绷得有些紧,唇也轻轻抿着。 一种前所未有的心慌,攫住了她的心脏。 第102章 许道阳 x 花影 “成了。”许道阳低语一声,声音带着一丝疲惫,却也满意,小心地将新做好的流踪盘放在铺着软绒的托盘上,抬手用袖口擦了擦额角的薄汗。 流踪盘约莫巴掌大小,材质非金非玉,呈现出一种温润的墨色,可感应周围妖气的流动。这是御兽师用来追踪妖兽气息、定位行踪的法器,也是他这个月接下的第十七件委托。 青云宗占地广袤,七峰各有所长。其中天玑峰专修炼器一道,其余六峰弟子若有炼制法器、或是特殊物件的需求,只需备好材料和灵石,便可来天玑峰发布任务,请弟子出手。 自许道阳被峰主孙景正式收入门下后,名声逐渐传开,峰主亲传弟子的名头响亮,加上他自身在炼器上确实天赋不俗又肯下苦功,每日来找他炼器的人几乎踏破了门槛。不止是本宗弟子,甚至连一些交好宗门的修士,也会慕名而来。 许道阳收拾好工作台,将废弃的材料归拢到一旁,拿起通讯符准备通知对方。刚注入灵力,还未等他发出讯息,炼器室外传来一阵轻快的脚步声,仔细听还夹杂着细微的扑棱翅膀的声音,似乎是某种小型灵禽。 “有人吗?” 许道阳动作一顿,立刻辨认出声音的主人。 庆霜峰主门下弟子,花影。 两人修为相近,同是金丹初期,半年前曾联手诛杀妖蝠,回来后不久的年中大比上,他们又在擂台上堂堂正正交过手,算是熟识。 想起半年前那次任务,许道阳手下清理工具的动作不由得快了几分,将炼器台迅速规整了一下,便转身向外走去。 炼器室的门被推开,光线涌入,许道阳也看清了门外站着的人。 花影今日穿着一身鹅黄色的衣裙,怀里抱着一只嫩黄羽毛的小玄鸟,那鸟儿歪着脑袋用黑豆似的眼睛瞅他。 花影看见许道阳明显愣了一下,此时的许道阳,与半年前在边境风餐露宿、被烈日和风沙弄得肤色黝黑的少年判若两人。回到天玑峰,潜心炼器,少了日晒雨淋,他恢复了原本清俊的样貌,肤色白皙,眉目疏朗,加之炼器时需静心凝神,周身那股锐利收敛了许多。 乍看上去,倒真像个俊秀温和、带着些许书卷气的年轻炼器师。 “……许道阳?” “是我。这个时辰,钟淬阁的弟子大多在各自洞府修炼或听讲。你有什么事吗?” 花影托了一下怀里不太安分的小玄鸟,清了清嗓子,说明来意:“我想找人帮我做一个流踪盘,材料和灵石我都准备好了,可是我并不怎么认识天玑峰弟子,于是就亲自来找。” 她目光快速打量了一下里面,“你有空吗?” 许道阳敛住要上扬的嘴角,“我正好刚炼完一个流踪盘,地火还没全熄。”他说完,抬眼看着花影。 花影犹豫了一下,她怀里的小玄鸟不安分地动了动,细嫩的喙蹭了蹭她的手指,她看向许道阳那双因方才专注炼器而显得格外清亮的黑黝黝的眼睛,在尚未散尽的热气中,如同浸在泉水里的墨玉,就这样直勾勾地看着她。 像在无声邀请她。 “那……就麻烦你了。” 踏入炼器室,一股温热的气息扑面而来,夹杂着金属、灵石和某种不知名燃料燃烧后的特殊味道,并不难闻。室内比外面看起来要宽敞许多,各类工具井然有序,墙上挂着许多她看不太懂的图谱和工具,靠墙的架子上分门别类地摆放着各种矿石和材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