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传思慕》 第1章 楚淮之 ——本文背景架空—— 入冬后,江州城已经连着下了三日的雨了,往前十里,走过一片朱门绣户,地面上到处都是低洼的小水坑。这个天气一般不会有人出门,除了江祈。 这是江祈从东宫逃婚出来的第二天,按着昨天的惯例,他们需得在宵禁之前回去。 别问为什么回去,问就是江祈…赶着去东宫用晚膳…… 眼下,江*路痴*祈又迷路了。 “主子,我们刚刚是不是来过这个地方……”南絮声音越说越小,小心给他家祖宗撑着伞。 天色倏忽暗了下来,暗色的云一层压着一层,江祈手掌抵着鼻尖咳了几声,夹杂在淅淅沥沥的雨声里,有些闷沉。 南絮不觉打了个寒颤,撑着伞的手控制不住地抖了起来。 倒不是因为害怕,只是看这天色,若是再晚一些回去,东宫那位少不得会发现些端倪,而且—— 外面都传,太子有恶疾,喜生啖人肉,听说之前嫁入东宫的女子都已经……这才娶了他家主子冲喜。 “怕什么。”江祈淡淡,抬手接过伞柄,宽大的袖摆顺势垂落下来,一节苍白的手腕若隐若现。 这倒是提醒了南絮了。 总归……他家主子也活不了多长时间了,而且就江祈这个脾气,到时候谁先克死谁还真不好说。 “呸呸呸……”南絮,“长命百岁,长命百岁……” 江祈已经习惯了南絮偶有的絮絮叨叨,也不知道他又想到了什么有的没的,江祈闷咳了几声,隔着雨幕远远看了一眼,语气平平,“应该走左边。” 南絮:“……” “主要是我们刚从那边过来。” 也不知道太子怎么想的,东宫地形设计的那么复杂就算了,周边也整的和迷宫一样。 江祈不说话,就静静地看着南絮。 “……” 南絮根本不敢动,他想了想,开始胡说八道:“哦,也行,再走一遍说不准就到了?” 远处忽然响起马蹄声,江祈抬眼看过去,目光收回的时候又瞥了一眼南絮。 他家主子这是点他呢。 南絮会意,上前拦了一下马车。 车夫看着有些年纪了,长的还算是慈眉善目。 南絮拱手作了个揖,“敢问老伯可知东宫在何方位?” “东宫?”老人出声重复了一遍。 “对,我和我家主子是——” 怕南絮多说多错,一旁的江祈不咸不淡地补了句,“太子的家仆。” 说完后江祈还偏头咳了几声,苍白的唇色上染了些血迹。 南絮恍然大悟:“对对对!” 车夫的目光变的有些意味深长,他下去撩开马车帘子,像是问了句什么,声音很轻,即便江祈常年习武,也听不太真切。 江祈不喜欢这种感觉,他蹙了蹙眉,刚要转身离开,就听到车夫说。“小殿……公子说正好顺路,两位不介意的话,可以上马车同行。” 江州城的雨天是真的冷,带着寒气的风刮过来,吹的江祈骨缝里都是冷的。 可能是冻傻了,他鬼使神差地上了马车。 南絮见状,很上道地和车夫坐在一起,帮忙赶车。 马车里还算是宽敞,再来两三个人也能坐的下。里面的人穿着青白相撞的袍子,半阖着眼,懒散地看着书。 冷暖相撞,江祈没忍住偏头咳了几声,声音尽量闷在了胸腔里。 可就是这么几声,楚淮之目光看了过来。 江祈以为他是怕染上病气,坐的远了些,毕竟之前车夫和南絮闹出那么大动静,也不见楚淮之出声。 楚淮之拿书的手轻蜷了一下。 马车里隐隐能听见南絮问了些话,听不太清,但主要是江祈不想听,他浑身都疼。 他本来想合眼休息会,但车夫走的山路,一路上磕磕碰碰地,江祈有些不耐地睁开眼,正巧对上了楚淮之的眸光。 那一瞬江祈说不上来什么感觉,那人眸光轻轻缓缓地,仿佛只是无意间一瞥。 他闷声咳了几声,撩开车帘往外洒了一眼。 周边的树一颗颗往后退,酒肆驿站亮着几豆灯火,隐在雨幕里,明明灭灭。 显然,江祈还是不认得路,他皱着眉回头,就见楚淮之不知什么时候垂下了手,一直看着的那本书也合了起来。 “前面是桃花渡,应该还有大概一刻钟入宫。”楚淮之像是漫不经心说了句,依旧是那副散淡模样。 江祈按住隐隐作痛的指骨,轻轻点头,他不认路,地名基本上过眼就忘,但唯独知道桃花渡。 他抿抿唇,忽然间又像是想起了什么,抬眸对楚淮之道了声谢。 即便是道谢,江祈声音里也泛着凉意。 “嗯。”楚淮之应声,马车里再次静了下来,偶尔会有几声压抑着的轻咳。 那本书楚淮之没再打开过,过了一会江祈听见他问:“你很冷么?” 关你屁事…… 江祈冻着脸,表面功夫做的很好,“没,不冷。” “嗯。” 楚淮之抬手把暖炉往江祈靠的那个角落里推了下,没用多大力道,更像是无意间轻碰了下。 可能是江祈身上太冷了,暖炉靠过来的时候,他竟然觉得身上的疼痛缓了些,尤其是冷的一点温度也没有的指节。 他一时间没推开暖炉,甚至还囫囵眯了会。 迷迷糊糊中,江祈听到了几声“小殿下”,然后就听到身侧的人压低声音回了几个字。 江祈醒了。 暖炉比起之前似乎更热了些,就像是人为用内力催热的,身上有了些暖意,江祈被冻住的脑子开始运转了。 一个车夫深更半夜来东宫做什么…… 太子殿下杀名在外,东宫附近冷清的很,排除闲逛的可能,江祈隐约有个猜测。 他眨了眨眼,困意散的七七八八,外面应该还在飘雨,他看向楚淮之的时候,楚淮之刚撑伞下马车,只有发丝上落了微雨。 穷讲究。 一直到马车外白色的帷帐落下,再也看不到人的时候,江祈才捏了捏指骨,刚打算下来,帷帐下就探出了一只瘦长好看的手,他看不见人,下意识以为是南絮。 江祈身上乏的厉害,干脆直接借了一把力,只是“南絮”有些过于安静了,往常这会总要抱怨两句。 不过还没等他反应过来,就已经被人拉到伞底了,一点雨也没淋到。 江祈抬眸,撞入了楚淮之随意散淡的眸光里。 那只手是楚淮之的。 抽开手的瞬间,江祈掌心里还残留着另一个人的余温,他摩挲了一下指尖,莫名觉得有点似曾相识。 不知听到了什么,身侧的南絮咋呼了起来,“啊!” “什么?” “什么?!” “什么!!!!” 江祈被吵的头疼,冷着脸睨了南絮一眼,“又闹什么?” 第2章 江祈 “主子……”许是被江祈说了半句,南絮声音轻了下来,变得支支吾吾起来。“我们、他、太子他钥匙……” 楚淮之单手撑着伞,青绿色的竹卷伞大部分倾向江祈。 “想好了再说。”江祈。 带着潮气的冷风吹过来,江祈身上刚刚在马车里攒的暖意瞬间被吹散,他没忍住偏头咳了几声,余光瞥见楚淮之轻蹙的眉头。 啧,太子殿下就是娇贵。 这样想着,江祈站远了些。细雨微斜,顺着冷风没入江祈略宽大的袖管里。 楚淮之睫毛很长,眸光垂下来的时候有一种闲散的感觉,可当他抬眸看人的时候,又会显得温和认真。 不知道是不是江祈的错觉,他刚刚好像从楚淮之眼里看到了一丝意味不明的情绪。 就像是……心疼。 可这该是他和楚淮之第一次见面,成婚当夜,楚淮之根本就没来过偏殿。 这情绪应该不是对着他的。 江祈想事情一向专心,眸光一错不错地看着楚淮之。 旁边“车夫”的表情基本上可以用错愕来形容了,这还是第一次有人这么明目张胆地盯着小殿下看。 “我就算是再好看,”楚淮之顿了一下,语调染上了笑意,“也撑不住你这么盯着的?” 刚刚还颤颤巍巍的南絮不知道什么时候又站在了江祈身后,堪堪给江祈撑着伞,有几滴雨水沿着伞骨滑落,轻轻没入地面。 江祈视线从楚淮之身上收回,欲盖弥彰地盯着雨珠看了一会,冷调的嗓音带上了丝无语,“谁看你。” 难得在江祈脸上看到这种表情,楚淮之低头模糊地笑了一声。 笑个屁。 片刻后,江祈听见他很没眼色地说了句:“两位家仆不进去么?” 家仆江祈:“……” 家仆南絮:“……” 江祈按了下泛疼的指骨,存了些侥幸心理,万一这两人是东宫的侍卫呢。 毕竟这个楚淮之看起来就很闲,哪有太子这样的。 “你谁?”可能是楚淮之懒散地站在那儿,一副很好说话的模样,江祈不经意间问了出来。 旁边的车夫刚要说话,楚淮之就开了口,“楚淮之。” 江祈点头,“哦。” 楚淮之啊,反正不是太子就行,那个瞬间南絮也松了口气,刚刚那个车夫可能就是说着玩的。 苏总管:“……” 他回头看了自家殿下一眼,眼底的不解不断放大,他是看着楚淮之长大的,小时候楚淮之不争不抢的,一直没什么脾气,原来叛逆期搁这等着呢。 在楚淮之的示意下,苏洛尽职尽责的扮演着一个车夫,“两位不进去吗?” 南絮:“啊?” 苏洛一本正经:“东宫内不让停马车,我们停在外面就行。” 南絮同手同脚,略微有些呆滞地扶着江祈,“哦哦。” 楚淮之站在原地没动,视线从江祈的袖管扫过,他抓着南絮的手很用力,几乎半边身子都压在了南絮身上,像是一点力气也没有。 真瘦,袖口空荡荡的。 “小殿下?”苏洛已经喊了楚淮之好多声了,被喊的人硬是一声没应。年纪渐大以后,他越来越摸不清楚淮之的想法了。 “祖宗!”苏洛被逼急了。 “嗯。”楚淮之终于应了声。 苏洛:“别看了,人都走远了。” 楚淮之:“嗯。” 苏洛自闭:“……” 真是无语他爹给无语开门,无语到家了。 “你刚和人家说什么了,吓的他连路都不会走了。”楚淮之语气依然很淡。 苏洛想了一会,才知道楚淮之是问南絮,刚刚那阵子,江祈脸冷的比冰块子都冷,怎么着也不会被他两句话吓着。 苏洛恢复正经,“也没什么。” “刚忘了进府可以扣门,直接拿钥匙把门打开了。” “嗯,下次注意。”楚淮之。 苏洛:“……” 所以以后是回自己家都要装模作样地扣门吗?! 楚淮之推门进去,罕见地问了句,“江祈什么时候入府的?” 苏洛没反应过来,“江祈?谁啊?” 楚淮之平日里不常过问朝事,朝堂上的一些勾心斗角他一概不参与,更遑论有的皇子耍心机,硬往他府里塞人。 多双筷子的事情,楚淮之从不过心,有时候苏洛就觉得要不是碍于太子身份,楚淮之早就撂挑子不干了。 这也间接导致苏洛对后院的一些事情不太熟…… 楚淮之声音很淡:“还能是哪个江祈。” 这世间再也找不到第二个了。 “江祈……”苏洛轻声重复了一遍。 江州城姓江的名门大户并不多,更遑论能一顶轿辇直接抬进太子东宫的少年。 细想还是能想到的。 “应该是将军府外室生的孩子,听说刚出生就克死了亲娘,这些年镇国将军江盛也一直不承认他的存在,觉着是污名,直到前些日子稚子惹了祸端,这才送了过来,以平息圣上怒火。”苏洛捻了捻手指算日子,“入府的话,大抵是昨天。” 苏洛在想事情,没注意楚淮之什么时候停了下来。 雨还在下,淅淅沥沥的,夹杂着几声轻咳,是那种听起来极无力,极难忍的低咳。 他这才意识到,楚淮之绕到后院看了好一会。 江祈住的是东宫最差的偏殿,窗子被风吹起来,发出轻微碰撞的声响。 楚淮之:“苏洛,差人送些炭火过来,再熬些梨汤。” 苏洛:“您要喝么?” 楚淮之:“不是,一并送到偏殿。” 话说完,楚淮之并没有要走的动作,苏洛有点摸不清他的想法。 “您不回去么?” 楚淮之视线没转,透过有些残缺的窗格看着屋里模糊的人影。 “我在看会儿。” 苏洛站在风雨中有些凌乱,到底是孩子大了。 但去东宫小厨房的时候,他又想通了,江盛支持的是当朝三皇子,而他最看不惯的就是楚淮之一副不理事的模样,这会送个男人过来,可不就是想让他家小殿下膝下无所出嘛! 简直是居心不良!岂有此理! 还好被小殿下发现了! 第3章 晕眩 偏殿里,安神香的味道缓缓铺散开来,和浓郁的药香混在一起,不算好闻。 江祈半躺在床侧,手指低垂下来,有血顺着指尖一滴滴往下落。 “主子,您喝药。”南絮半跪在地上,“奴求您了,哪怕喝一点也行啊。” “起来。”江祈声音不大,说完后又偏头咳了一会。 南絮跪在地上没动,手里还端着汤药。 “我现在没力气拉你起来。”江祈抬袖擦了下嘴角的血迹,声音泛哑,“不想气死我,就自己起来。” 南絮哭的眼泪糊了一脸,话都说不清楚,抽抽噎噎的声音有些闹心。 “哭什么。”江祈低头看了一下还在滴血的指尖,“现在还死不了。” 怕江祈嫌烦,南絮勉强收了眼泪,使劲咬着左腮强忍着,眼眶憋的通红。 江祈连说话都有些费力,他皱了下眉,“要哭出去哭。” 南絮点头,他把汤药放在雕花桌沿,他确实很想哭。 只是他刚走到门口,又听到江祈轻声开口。 “还有,谁把你当奴。” 这话一出,南絮更想哭了,几乎一出门就缩在角落里哭了起来。 他从没跪过江祈,最多也只是半跪。 遇到江祈之前,为了生计他逢人就跪,卑贱如蝼蚁。但跟着江祈的第一天,那也是第一次在他要跪下行礼的时候,有人对他说,“免了。” 入了冬的天,夜里一天比一天冷,江祈住的又偏,他们周围的院子大多数都是之前东宫女眷住的地方,但现在听说人都被太子“克死了”。 周围没有人声,潮湿惨白的夜色下,南絮的哭声就会显得有些渗人。 苏洛刚带着物什到江祈院里,就被吓了一跳。 南絮一个人哭出了冤魂索命的效果,那一瞬间他差点以为后院里的人真是被太子克死的,鸡皮疙瘩瞬间起了一身。 他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隐在暗处的楚淮之轻轻点了点头。 更惊悚了。 苏洛一时间不确定站在那的是不是楚淮之。 不是说“再看一会”? 这都已经有一个时辰了…… 人一旦有了某些想法,就会越想越多,越想越出格,巧的是南絮也是个胆子小的,还不等苏洛害怕,就已经有人代他哭喊了。 南絮抱着自己的膝盖,哭的稀里哗啦的。 苏洛:“……” “怎么了。”江祈忍着痛披着外袍下来,几乎推开门的那个瞬间,南絮就躲在了江祈身后。 “主子,外面有人。”南絮紧闭着眼,声音发颤。 江祈:“正常。” 南絮死死抓着江祈的衣角,“会不会……什么?” “有鬼才不正常。” 江祈声音依然没什么起伏,南絮的心却定了下来,他从江祈身后侧头,小心翼翼地看了一眼。 确实是人。 苏洛在南絮大哭大闹的时候就已经反应过来了,他朝着江祈简单行了一礼,“小殿下让我过来送些东西。” 南絮回魂,“哪个小殿下?” “嗯……”苏洛缓过来后,定了定神,有一搭没一搭和南絮聊着天。 外面风冷,江祈有些受不住,他靠着门站了一会,像是忍不住似的,低声咳了一会。 刚刚在屋里,药味盖着安神香,他有些迷糊,这会风一吹,五感瞬间清晰了不少。 他朝暗处看了一眼,隐在袖口里的指尖翻动,两枚银针顺势抛了出去。 可能是刚咳过的原因,再开口江祈声音透着病态的暗哑。“谁在那?” 方才还叽叽喳喳问苏洛话的南絮瞬间又缩了回去,躲在江祈身后,也许是江祈看上去比较有安全感,那一瞬间苏洛也不知道怎么回事,也跟着缩在了江祈身后。 银针穿过院子里的乌桕树,分毫不差地落在了楚淮之身侧,连衣角都没划到,看着地上泛着冷光的银针,楚淮之眉心很轻的皱了一下。 这个准头,江祈身子底差到什么程度。 江祈确实一点劲也没有,他抵着鼻尖咳了一会,没一会嘴角就见了血。 “主子,什么人啊?”南絮声音轻若蚊蝇。 苏洛:“打的过吗?” 江祈实话实说:“不知道。” 苏洛抱着南絮发抖,“那怎么办?” 江祈没再答话,他胸腔里闷的厉害,难受。 过了好一会,才忍着疼轻声道:“待会要是有人出来,南絮你带着人先走。” 南絮哭着摇头,手死死地抓着江祈的衣摆,“主子……” 他好没用啊,也就江祈待他好。 江祈声音大了一点,“不走只会给我拖后腿。” 远处有风吹动树枝,那人站在原地没动,江祈垂在身侧的手冷的发抖,宽袖中有血珠顺着银针尖端往下滴。 江祈抿了下唇,看样子……刚刚应该是没扎中,指缝中的针尖方向偏了一下,没入江祈的掌心,有疼痛沿着掌根传来,堪堪抵住刚刚一刹那的眩晕感。 树影婆娑间,楚淮之从暗处走过来,还是撑着先前那把竹卷伞,步子却快了不少,落在南絮眼里,人几乎是飘过来的,他吓的连哭喊都忘记了。 “是我。”楚淮之淡声。 江祈强撑着抬眸看了一眼,看清来人后,江祈身子轻晃了一下,声音很淡到几乎听不清。“楚淮之。” 苏洛:“小殿下?” 这个名字苏洛很久没听过了,最近一次也是刚刚在府邸门口听楚淮之说过,而认识楚淮之的人,很少有敢直呼名讳的,乍一听到这个名字,他反应了好久。 熟悉的眩晕感在脑中轻轻晕开,江祈轻咳一声,声音几乎压在了嗓子底,血丝顺着嘴角滑落。 他有些撑不住了。 “主子!” 慌乱间,南絮把晕过去的江祈扶进屋内,他什么也顾不得了。 几乎楚淮之刚推门进去他就跪了下来,“求求你们,我求求你们。” 南絮下意识觉得苏洛和楚淮之不是“车夫”那么简单。 他还是逢人就跪…… 苏洛先去地上扶人,楚淮之小时候不让人操心,他没安慰过小孩,有些无措。 刚要回头问楚淮之,就发现楚淮之不知道什么时候坐在了床侧,眉心皱着,眼眸低垂着,情绪说不上好。 楚淮之情绪一向寡淡,政事也好,帝位也罢,似乎没什么能提起他的兴趣,苏洛跟着楚淮之这么些年,还从未见过他露出这种表情。 是那种极重的心疼掺杂着极重的无力。 只是因为江祈病了。 第4章 冷么 大概子时,太医院亮了几盏灯火,老太医拿上药箱就匆匆忙忙跟着苏洛来了东宫。 明明是潮湿阴冷的雨天,老太医额头上却不住的冒汗。 江州城谁人不知,小殿下情绪难以琢磨,稍有不慎就是命丧黄泉。 一路来到偏殿,他心跳越来越快,就差跳到嗓子眼了。 苏洛看上去很着急,连通报都没通报,推开门就直接进去了。 “小殿下,徐太医来了。”苏洛。 楚淮之轻点了下头,却坐在床侧没动。 “有点发热,掌心有伤,待会切脉的时候避开点。” 楚淮之目光没移,捻了药粉涂在江祈掌心,从徐太医的角度看不到楚淮之的表情,只能看到他的下巴和修长白皙的指尖。 虽说江祈是个男人,但怎么说也是养在太子后院的玩物,徐太医还是在江祈手腕上放了一截方巾,然后才搭脉触诊。 过了大概半刻钟,楚淮之问了句,“如何?” 楚淮之的声音还算温和,老太医心静了下来,这么看太子殿下好像不全是传闻中说的那样。 徐太医:“心病胃疾过于严重,营养不良加上气血不足,需好生养上些时日。” 楚淮之眉心紧了下,“多久能醒?” 徐太医:“应该是有些畏寒怕冷,最多两个时辰后。” 楚淮之摆了摆手,苏洛很有眼色地带着太医去外面取药。 江祈模模糊糊咳了几声,和白日里刻意压着的低咳不同,咳的断断续续的,招人疼。 楚淮之端过案几上的茶水,拿着小匙喂江祈喝了半盏茶。 南絮呆呆地,半晌没反应过来,他有些晕,小殿下就是楚淮之么。 但他还是往前走了几步,声音里还带着哽咽,“还是我来吧,主子有点洁癖,不喜旁人触碰……” “别喊,头疼……”可能南絮声音大了些,江祈被吵的烦,囫囵说了句。 “哪里疼?”楚淮之温声,指尖揉了揉江祈的太阳穴。“是这里么?” 江祈睡着防备心重,反手就抓住了楚淮之的手肘,指尖的银针刚要扎下去,抬眸的瞬间却先看到了楚淮之。 他懵了一瞬。 南絮一个人抱着桌角哭的乱七八糟,嘴里咕咕哝哝不知道在说些什么。 “谁教你的,把银针往自己袖口里藏?”楚淮之语气很轻,微微使了点力道抽回了手,还顺走了江祈指尖夹着的银针。 “要你管。” 江祈抬手揉了揉眉心,屋子里应该是添了炭火,但他还是冷。 起初他以为是从窗缝里透过来的冷风,后来发现不是,这股冷意实在是离他太近了,就像是从骨缝里冒出来的一样。 他拉了下被子,往里缩了一下。 “还冷?” 江祈冷着脸没说话。 这人怎么婆婆妈妈的,像个管家婆。 楚淮之也不恼,只是道:“苏洛,再去取一床衾被。” 苏洛好像一直在门外候着,楚淮之话音刚落,立马就应了声。 江祈之前就有点怀疑,他嫁的那个太子好像也姓楚来着,身上又蔓过一阵冷意,江祈又往里缩了点。 “别太靠里,墙面冷。”他还没想清楚,就听见楚淮之温声说了句。 江祈看了他一眼,楚淮之还是那副随意散淡的模样,仿佛只是随口一提。 你管我。 江祈话到嘴边却莫名没再开口,他和楚淮之算的上是第一次见面,好像还没熟到那个份上。 除非楚淮之想从他身上得到什么东西。 江祈莫名有些心烦,又想起来马车里听到的几声模糊的小殿下,蹙着眉看向楚淮之,“你就是太子?” 彼时,苏洛刚巧抱着被子站在门口,差点一个脱手,没拿住那一团棉被。 他还是第一次见到有人对楚淮之说话这么……直白的。 换个角度想,他们小殿下在外面名声也没有很差,如果暂且忽略刚刚老太医抖成筛糠的手的话。 “嗯。”楚淮之不轻不重地应了声,从步履略微蹒跚的苏洛手里接过衾被,轻轻盖在了江祈身上。 “所以,你怎么在自己家里偷偷摸摸的?”江祈看了苏洛一眼,“连自己身边的人都没认出来?” 楚淮之淡声,像是毫不在意,“总会有其他皇子插进来的眼线。” 江祈点点头,忽然就明白了,起先在东宫门口,楚淮之可能怀疑自己是其他皇子派过来的眼线,躲在暗处悄悄观察倒也正常。 那……这会可能是在试探他。 楚淮之指尖微屈,轻扣了一下江祈的前额,“想什么呢,眼神都僵了。” 南絮倒吸了一口冷气,这人好像有点拎不清。 楚淮之微俯身,刚给江祈掖完被子,脖颈处就抵上了一枚银针。 江祈冷声,“别乱动。” 随着江祈手腕上的动作,白色的宽袖垂落下来,堆叠出几层好看的褶皱。 就是语气有点凶。 楚淮之:“嗯,我不动。” 江祈像是一针扎在了棉花里。 南絮站在旁边咕哝了句,“这人脾气还挺好。” 苏洛反应过来后把人拉到了一边,语气还有些欣慰,“那是自然,小殿下可是我看着长大的。” 如果说刚刚南絮只是猜测,现在就感到很惊恐了,他声音微提高了一个度,“楚淮之就是太子殿下?” 苏洛点头轻应了声,“嗯啊。” “怎么回事,你们家主子刚刚不是才问过小殿下?你没听到?” 楚淮之随性惯了,苏洛也不是很讲究,当着太子的面直接喊他的名讳。 南絮就不这么想了,他噗通一声跪了下来。 “……” 江祈指尖的针还抵在楚淮之脖颈,但是手腕上的力道明显放松了不少。 他刚要起身去看看南絮,楚淮之就抽走了他指尖的银针,“没事,应该是被苏洛吓着了。” 江祈眉心跳了下,有些不解,这太子殿下不会有收藏银针的癖好吧,这都顺走他几根了。 “还冷么?”楚淮之抬手碰了下江祈的额心,“你有点发热。” 江祈抬眸看他,指尖又多了一枚银针,语气又冷又凶,“你不怕吗?” 楚淮之认真答:“怕。” 就是态度算不上诚恳,因为他又兀自补充了一句。 “袖口挽的还挺好看的。” 说完视线还在江祈袖口堆叠的褶皱上了转了一圈。 第5章 下毒 那一瞬间江祈的表情有些一言难尽,就像是一个常年吃素的人忽然看见了一桌子的荤腥,极度郁闷却又无可宣泄。 他喉结滚了下,半天才冒出一句,“你死不死?” 说完还把袖口往下拉了拉,盖住了那一截苍白的手腕。 楚淮之低笑一声,“手腕真细。” 也不知道抛针杀人的力气都是从哪里来的。 江祈没听清,“什么?” 楚淮之缓缓打了个哈欠,他养尊处优惯了,熬不了夜,“没什么,夸你呢。” “困了就回去睡。”江祈冷冷开口。 “不困。”楚淮之懒声应了句。“你困了?” 说完他手往前伸了下,不知道想到了什么,在快碰到江祈额头的时候又收了回去。 可能是太困了,他漆黑的凤眸里显出了几分柔和,嗓音带笑,“江祈,我现在能动了么?” “谁管你动不动。” 楚淮之:“嗯。” 江祈:“……” 还敢“嗯”,非要接这么一句,不能让他话落地是吧? 楚淮之伸手探入江祈的被子里,不等江祈反应过来就收了回去,像是自言自语,“还是有点冷。” 江祈已经觉得很暖了,也不知道这楚淮之是有多娇贵,这个温度都嫌冷。 到底是江州城的小殿下,和他这样出于淤泥含于污垢的人又怎能相提并论。 外面这会应该是落雪了,原本四处漏风的窗格被关的严丝合缝,江祈隐约能看见外面一片莹白。 南絮靠着苏洛昏昏欲睡,完全没了起先那副咋咋呼呼的模样。 这一刻,夜里好像静了下来。 楚淮之忽然起身,没弄出丁点声响,江祈还闭着眼,但他就是知道楚淮之要走了。 他莫名伸手抓了一下楚淮之的袖摆。“你去哪?” 楚淮之轻应了声,“嗯?” 江祈手下松了力道,楚淮之的袖摆逐渐在手中滑落,带着细腻的触感,很舒服。 楚淮之继续道:“我取个汤婆子过来。” 或许是周围太过安静了,江祈竟从楚淮之话里听出了几分温和。 等青绿色的袖摆完全脱手,江祈才后知后觉意识到他好像没有理由这么问。 他抬眸看了过去,只能看到楚淮之青绿色的衣袍。 别人穿这个颜色,多少显的有些意气张扬,穿在楚淮之身上却有一种仙风道骨的感觉。 矜贵肆意,不染凡俗。 木门发出一声轻响,关门的时候楚淮之忽然回头,轻声道:“一会回来。” 江祈顿了下,薄唇紧抿。 苏洛半梦半醒,含糊道:“知道了。” 原来是同苏洛说的。 掌心的伤口有些痒,江祈伸手挠了一下,指尖触到了星点粉末。 他从不用药,不管是内伤还是外伤。 而这屋子里敢这么给他涂药的人,只有楚淮之。 江祈坐起身,盯着自己的手看了好一会,谁知道这个楚淮之存了什么心。 药涂的很均匀,可能伤口面积小,没包纱布。 只是江祈总觉得哪里不太对。 以至于楚淮之刚拿着汤婆子进屋,就看见江祈蹙着眉给自己摸脉。 他关紧了木门,三步并作两步,“身上又难受了?” 江祈有些诧异地看着楚淮之,他看上去好像真的很着急。 楚淮之这个样子,江祈很熟,每次他旧疾犯了,南絮就是这般模样。 江祈不解,“你急什么?” “难不成还真给我下毒了?” 楚淮之伸手探了一下江祈的脉,声音很轻,“手冷的像冰。” “谁舍得给你下毒。” “你……”江祈不知为何没再开口,他看着楚淮之轻皱着的眉,忽然道:“我们是不是在哪里见过?” 楚淮之没抬头,垂眸给江祈理着袖口,“见过怎么会没有印象。” 楚淮之声音很淡,江祈脑中却划过一个荒唐的念头,刚刚……楚淮之就好像不敢抬眸看他一样。 当朝太子殿下竟也有不敢见的人么。 但楚淮之说的不无道理,要是他以前见过这般自许矜贵的人,又怎么会没有丁点印象。 楚淮之:“怎么了?” “没怎么,”江祈抽回手,“我随便问问。” 楚淮之把汤婆子掖到衾被里,“你手上有伤,给你洒了点药粉。” “哦。”江祈闷声,“谢了。” 楚淮之像是困极,没在应声,只松散地点点头。 屋里只点了一豆灯火,楚淮之坐在床侧,半边身子隐在黑暗中,江祈看不清他的表情。 他不怎么嗜睡,一来身子差,夜里醒的反反复复,二来,他觉得睡觉挺浪费时间的,而且也不知道……睡了还能不能醒过来。 楚淮之轻抬了一下手,原本被挡住的星点烛光洒了过来,江祈眯了下眼。 “睡不着么?”楚淮之。 江祈呛了一句:“你就寝的时候喜欢让别人看着?” 楚淮之轻笑,这次没像之前一样模糊在嗓子里,江祈听的很清楚。 他指尖动了动,袖口中的银针冒出了一个尖,但很快又缩了回去。 楚淮之眸光从针尖划过,伸手指了指江祈的袖口,“这样放在袖子里,不会划到自己么?” 江祈轻飘飘地看了他一眼,“什么废话。” “你平时吃五谷杂粮会噎死么?” 楚淮之温声,“那倒不会。” 只是他没想到,江祈已经把暗器和吃食放在了同一位置,为生存而杀戮在江祈过去的日子里已经这般司空见惯了么。 这样想,他不免有些心疼。 第6章 不疼 楚淮之又在床侧坐了一会,等江祈榻上完全暖了起来,他才轻轻吹灭了灯烛。 木门轻动,有脚步声消散在黑暗中。 江祈根本睡不着,这个楚淮之有些货不对板。 他揉了揉耳朵,耳侧似乎还漾着楚淮之那声,“手冷的像冰。” 传闻中不是说杀戮成性? 江州城中对杀戮成性的定义已经这般严苛了么……还是说楚淮之这么做,只是想让他放松警惕。 只不过他一个将死之人,又有什么是值得太子殿下惦记的呢。 不想了,反正也没有多少日子可活。 今年冬天雪下的真大,不过两个时辰,外面已经盖上了一层厚厚的雪被。 也不知道他还能熬过几个冬天。 夜里没吃什么东西,江祈那娇贵的胃理所应当闹了起来,起初还堪堪能忍受,天刚拂晓的时候,他疼的蜷在了墙角,好不容易捂暖的被子又冷了起来。 好痛…… 墙面真的好冷…… 他疼的有些迷糊,眼前一阵接一阵地发黑,他低低唤了一声,“南絮…” “楚淮之……” 江祈靠着墙角抵着胃无意识轻喊,“楚淮之……” “我疼……” 可能是老人觉少,苏洛先咕哝了一句,“谁啊,没规没矩的,这么喊小殿下……” “楚淮之……” 那声音实在是太轻了,虚无缥缈的,苏洛瞬间了打了个寒颤,点亮了烛火。 江祈有些发热,楚淮之没敢走远,又怕站在门边,吓着江祈,索性直接歇在了隔壁。 这会他正准备给江祈熬药,老太医开的药得多熬一会,这会动手,等早上火候估计就差不多了。 楚淮之刚推门出去,江祈屋里就亮了几盏灯火。 “小殿下!”苏洛喊了他一声,“江……” 苏洛顿了一下,像是在斟酌用词,就这么一会功夫,等他再抬头的时候,楚淮之已经进了屋。 小殿下对江祈好像有点不一样。苏洛想。 江祈疼的意识模糊,指尖的针直接扎在了胃腹处,他没忍住疼的闷哼一声,“南絮……” 南絮睡的沉,这会苏洛弄出这么大动静,他还趴在桌子上睡的像是一具死尸。 看着蜷在床角的那一小团,楚淮之心里像是被人用细而密的针扎穿了一样,又酸又胀。 “江祈。”楚淮之坐在床边,探手把江祈连着被子往外拉了拉。“哪里痛?” 只是还不等他再有动作,一枚银针就扎了下来,手背上瞬间就出了血。 楚淮之连躲都没躲,继续把江祈往外带,“都说了墙面冷,怎么还往那缩。” “楚淮之……”刚刚扎在胃腹处的那针实在是太疼了,江祈渐渐找回了一些理智。 “嗯。”楚淮之应声。 江祈有片刻茫然,他好像忘了他为什么要喊这么一声,他忍过一阵子疼,轻声道:“现在几时了?” “丑时了。”楚淮之。 江祈:“哦。” 江祈扎在楚淮之手上的针还没拔下来,这人就像是感觉不到疼一样,伸手轻轻把江祈扶靠在床侧。 “哪里痛?”楚淮之声音很轻,落在江祈耳侧。 是不是有些太近了。 明明起先还怕被自己过了病气过去,这会又离这么近…… 江祈偏头,和楚淮之拉开了一段距离,“不疼。” 估计是疼的,江祈原本冷冽的嗓音都轻了不少。 楚淮之抬手随意摁了一下江祈的胃腹处,没什么力道。 “这里疼么?” 江祈指尖因为疼痛微微发着抖,试了几次硬是没把扎在楚淮之手背上的银针拔下来。 楚淮之轻叹了口气,垂眸看了一眼自己还在渗血的手背,放在江祈胃上的手轻轻缓缓地移开,先把自己手背上的针拔了。 “这样行了么?”楚淮之。 江祈顿了下,毫无血色的唇紧抿着。 楚淮之一声招呼不打就把手覆在他胃腹上,他是有些反感的,但这会他轻轻抽了手,他心里反而空了一瞬。 这情绪来的有些莫名其妙,楚淮之再次探手过来的时候,他抬袖轻轻拦了一下。 “哪里都不疼。” 楚淮之抬眸看了江祈一会,确定江祈好些了,这才轻声开口,“太晚了,不好再叨扰老太医。” 江祈:“又没让你叨扰。” 这次楚淮之没像之前一样低笑,江祈有些烦。 苏洛僵在门口,一时间不知道做些什么,手忙脚乱地去伙房里拿了两个汤婆子,也不知道有用没用。 这江祈要是也死了,隔天指不定怎么传呢,若是直接落实了小殿下克妻的传言,岂不是合了三皇子的意。 “楞在那做什么。”楚淮之瞥了苏洛一眼,“拿过来。” “对对。”苏洛赶忙把汤婆子递给楚淮之。“他……他没事吧?我……” 江祈抬眸看了苏洛一眼,完全不像是有事的样子,苏洛讪讪闭了嘴。 楚淮之像之前一样把汤婆子掖在江祈被子里,再开口话里带了些斥责,“没规没距的。” 江祈以为楚淮之是在说他,脸色更冷了,刚刚要呛一句,就听到楚淮之接着说了句,“实在不知道怎么喊,照葫芦画瓢会么?” 苏洛会意,冲着江祈做了个揖,“主子。” “……” 江祈的表情有些微妙。 大户人家尚且有一仆不侍二主的规矩,更何况是帝王家。 他还没想清楚其中弯绕,胃里之前被他扎的地方忽地绞了一下,他疼的躬了身。 楚淮之怕碰疼他,只轻抚了下江祈的脊背,这才发觉江祈身上冷的骇人。 冷成这般还说不疼,差点被他骗了去。 小骗子。 第7章 饿了 楚淮之眸光沉了下来,江祈当他是烦了。 他侧身咳了一会,等缓过劲来,抬眸轻扫了楚淮之一眼。 南絮肯定是叫不醒了。 他有些冷,但这会往里缩动作幅度过大,免不得又被楚淮之看到。 真他娘的烦。 他瞪了楚淮之一眼,语气凶巴巴地,“还不走?” 楚淮之情绪不算好,语调却是轻的,“为什么要走。” “你说呢。”江祈从床侧坐起,手中银光乍现,三根淬了毒的银针直逼楚淮之脑后。 江祈抿着唇,手背绷的很紧,显出修长好看的弧度。 “不可!”苏洛急的喊了一声,但他几乎刚抽出腰间的剑,就看见楚淮之抬了下手。 楚淮之:“无碍。” 江祈手弯了一下,银针往前一厘,稳稳地悬在了楚淮之后脑的命脉上。 下一秒,江祈冰凉的手腕上就笼上了一层暖意,楚淮之握住了他的。 “手背绷这么紧,也不见你下手,吓唬谁呢?” 他嗓音温和含着笑意,之前蔓在江祈心里的烦躁散开不少。 “厚颜无耻。” 江祈像是自暴自弃一般,直接宽袖一扫,原本该抵在楚淮之命门的银针瞬息洒了一地。 “嗯。”楚淮之轻应了一声,“掌心打开一点。” 苏洛其实感觉他可能就是说……不太正常…… 虽然以往小殿下脾气也不错,但也不至于到这种程度。 他可能跟了一个假的小殿下。 “什么毛病。”江祈。 话虽这么说,江祈还是摊开了掌心。 楚淮之手掌轻抬,和江祈掌心隔着差不多半厘的距离,接着江祈就感觉到一股子温和的内劲透过指骨传到四肢百骸。 气,内劲之源也。 对常年习武的人来说,内劲是人之根基,有道是,气尽则人亡。 所以,接受或者给予陌生人内劲都是一件很危险的事情,因为对方渡给你的是毒气还是内力根本就无法判断。 但那一刻江祈还是摊开了手掌。 好像自从遇到了楚淮之,他就变的有些被动。 楚淮之渡给他的内劲很柔和,没一会,江祈身上就有了暖意。 “好些了么?” 因着内劲相互融合的原因,楚淮之这句话就像是在江祈胸腔里响起来的一般。 倒不是难受,就是有一种说不上来的怪异感。 江祈掌根动了一下,强行截断了楚淮之内力的输送。 “够了。” 声音经过胸腔引起短暂的轻震,江祈只觉得那股怪异感更甚了些。 好在楚淮之及时收了手,转而从衾被里摸出一个汤婆子塞到江祈手里。 “我不冷。”江祈瞪他。 “好。”楚淮之,“只是——”他顿了一下,“眼睛这么好看,就别拿来瞪人了。” 江祈:“……” 他揉了揉胃,语气平平,难得用了尊称,“太子殿下。” 楚淮之:“嗯?” 江祈嘴唇动了动,还是没开那个口,他自欺欺人地翻了个身,“算了。” 他饿的胃痛难忍,南絮在一边睡的香香甜甜。 越想越气,越气越疼。 “怎么了?”楚淮之问。 “你别说话。”江祈很凶。 可楚淮之是个不怕死的,“为什么?” “你越说我越饿。”江祈闷闷地说了句,语气里的烦藏也藏不住。 “饿了怎么不说。” ——*oo*—— 不到一刻钟,江祈就喝上了梨汤。 甜度刚好,不会让人觉得腻。 “先垫垫。”楚淮之,“后厨煲了鸡汤,还得等一会。” 江祈咬了一口甜梨,冷硬的语气也软了下来,“谢了。” “不用。”楚淮之。 “什么?”胃里舒服了,江祈也愿意多说两句话。 “下次饿了早点说就成。” “哦。” 这个楚淮之好像人还不错。 天刚破晓,东宫后厨罕见地亮起了烛火。 掌厨的揉了揉眼睛,看着雾蒙蒙的天,“怎么回事,都这个点了还要煲汤。” 苏洛笼着袖子站在门口,四十五度角仰望天空。 “苏总管?”掌厨的喊了他几声。 苏洛木木地,“煲好了?” 掌厨的:“……” “这才过去一刻钟,就是一锅水也熬不开啊。” 苏洛面无表情:“这样。” 掌厨的以为苏洛没睡醒,但这不妨碍他现在有点好奇,“这汤是给小郡主熬的么?” “我们小殿下是不是铁树开花啦?” 苏洛回神:“这都什么跟什么……” 掌厨的摸不着头脑,“小殿下作息一向规律,这汤总不能是他自己要喝的吧?” 苏洛:“我也不知道。” “我就是觉得,小殿下有点反常,就像是被人附身了一样。” 掌厨的:“怎的一大早神神叨叨的。” “掐我一下。”苏洛忽然道。 掌厨的是个五大三粗的糙汉子,闻言立马掐了一下文弱的苏老总管。 一点没留劲。 苏洛“啪”的一下清醒了,直接趁热打铁下了一个可怕的结论,“小殿下绝对有问题!” 掌厨的:“啥玩意??” “我明天就去试他一试,要是让我发现小殿下是人假扮的,定不能轻饶。” 后厨人心惶惶,偏殿的氛围却罕见地有点温馨。 要是知道有了吃食后江祈这么好说话,楚淮之早就给人投食了。 两人基本上算是闲聊。 “你们院里有一颗树特别烦人。”江祈。 楚淮之:“怎么说?” “之前出门总能看见,看久了腻。” 楚淮之想了很久,怎么想也没想到东宫哪个小院门口有棵树。 东宫的绿植多为自然生长,杂乱而无章,他也没记得什么时候在院门口种过树。 但是他很快就明白了。 江祈是个路痴,估计又记错地方了。 七年前,他教了两年,那时候的江祈才堪堪记住江州城中有一个桃花渡。 而现在的东宫就建在桃花渡十二里处。 这个地理位置不算好,甚至有卜师扬言此为“祸水之地”,但当年楚淮之事事顺从,唯独在这件事上态度强硬。 没办法,江祈是个路痴,到时候找不到怎么办。 第8章 不喝 有时候越是腻烦什么,就越会遇见什么。 江祈眠浅,喝了两盅汤后,已全然醒了困。 卯时将过,他带着南絮已经绕着同一棵乌桕树在东宫绕了好几圈了。 “主子。”南絮有气无力地喊了句,“这棵树我曾见过的。” 江祈:“……” “那你来。”江祈侧身,示意南絮上前带路。 南絮瞬间哑火。 可能是跟着江祈久了的原因,南絮分不清地理方位,某种意义上也算不认路。 也不知道前两天他们是怎么走出东宫的。 “怎生的又要出门?”楚淮之端着半盅汤药从后面绕了过来。 南絮回头看了一眼,眼前是熟悉的木门,所以……绕了半天,他和他家主子一直在偏殿门口徘徊。 “有点事。”江祈长话短说。 落了半日有余的雪终于停了下来,地面积雪成堆,宫人还未来得及清扫。 隔着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江祈脑中忽然漾开一句话,那人声音清润温沉。 他说—— 【江祈,冬至了。】 就像是曾经他也隔着落雪这么看过一个人。这会细想,却怎么也记不起来了。 冬至么…… 算算日子倒也快了。 楚淮之伸手在江祈面前摆了摆,“念…”,他语气顿了一下,“江祈,怎么一见到我就走神?” 江祈轻拧眉,瞥了一眼楚淮之手里的药碗。“你很闲?” “嗯。”楚淮之应的散淡,“要去哪?待会送你。” 江祈:“……” 活该外面传当朝小殿下不务正业,满身业障。 “谁稀罕。”江祈冷声。 ——*oo*—— 半刻钟后,江祈坐上了楚淮之的马车。 楚淮之眸光半阖,骨节分明的指尖捻着药勺,语气听不出喜怒,“真不喝么?” “不喝。”江祈偏头咳了两声,他胃隐隐有些痛。 喝了药今天这趟估计又去不成了。 “那行。”楚淮之没再说什么,江祈余光看着他按着袖摆把药放在了案几上。 江祈觉得楚淮之有些不开心。 他按了按指骨,刚要说点什么,忽又觉得自己思虑过多。 楚淮之如何,又与他何干。 马车里不知谁点了熏香,江祈闻着难受,干脆靠在车壁旁闭目养神。 过了一会,鼻尖萦绕了一层清涩的药香,楚淮之温润的嗓音近在迟尺,“不舒服?” 江祈装睡没应。 鼻尖的药香散开,楚淮之似乎又坐了回去,江祈听到了一声轻叹。 “还是这么难哄。” 谁要你哄。 江祈在心里呛了一句。 昨晚只堪堪睡了半个时辰,江祈装着装着,竟真的睡着了。 只觉得马车一路晃荡着,四肢百骸都布上了暖意。 以至于他醒来时,罕见地有些犯懒。 他敛眉垂眸,醒了困后发现手里多了一个温热的暖炉,身上也被封了条厚毯子,就连一开始那扰人的熏香也灭了。 这马车里就他和楚淮之。 他张了张口,“谢”字还没出口就被他收了回去,他最近好像总和楚淮之道谢。 这样想,江祈下意识看向楚淮之。 楚淮之正撩着马车帘子,从江祈的视角正好能看到他青绿色袖摆下的手腕。 手背上昨晚被他扎出来的针孔已经结痂泛粉。 碰一下就红,真他娘的娇贵。 “还清醒着么?”楚淮之回头看他一眼,“正巧到了。” 江祈:“嗯。” 出发前楚淮之只是问他去哪,其他一概没问,江祈下意识以为他只是送他一路。 赶车的时候,苏洛就有些心不在焉地,这会看着楚淮之伸手扶江祈下马车,那股子不安的感觉又窜了上来。 江祈避开楚淮之手背上的针孔,借力下了马车。 “你也去?”江祈朝前面的桃花渡抬了抬下巴。 楚淮之:“有些时日没去了,正巧去逛逛。” 江祈睨了他一眼,方言腔调很浓,“老子信了你的邪。” 楚淮之低低笑了一声。 身后的苏洛瞬间冒了满身的冷汗,小殿下绝对有问题!等待会渡口人多,他就想法子试试楚淮之。 腊月的桃花渡满地白雪,桃树蜿蜒十余里,渡口潺潺的流水中还掺杂着昨夜未化的白雪。 等到三月初开花估计又是另一番盛况。 入口处老婆婆支着一张木桌子,旁边还插了一个红色的幡旗,仔细看还能看到桌子上摆满了各种铜钱竹签。 江祈伸手扯了一下幡旗,手下的触感粗疏毛躁,却透着一股熟悉感。 寒风扫过,他袖子里还揣着暖炉,原本被风吹过略微泛青的指节渐渐有了知觉。 他转眸看了楚淮之一眼,他手里什么也没拿,这暖炉就像是为他准备的一般。 但他忽地又想起,他第一次坐楚淮之马车的时候,这暖炉就已经在了。 “楚淮之。”江祈脚步顿了一下。 “嗯。”楚淮之看他,“怎么?” 江祈把暖炉塞到楚淮之手中,“你的。” 楚淮之捏了一下江祈的指尖,“自己拿着,手比雪团子还凉。” 不知道是不是江祈的错觉,他感觉手里的暖炉似乎变的更热了。 抬步经过的时候,老婆婆忽然扯了一把江祈的袖子,“公子,算一卦么?” 江祈头有些痛,脑中模糊闪过一些零星片段,他站在原地缓了一会,这才回过神。 “不了。”江祈轻声,“不信这些。” 楚淮之冲着老婆婆点点头,这才跟在江祈身后进了门。 “你认识?”江祈问。 “嗯。”楚淮之淡淡,“之前来这算过一卦。” 江祈挑眉,“算出什么了?” 楚淮之笑笑,“没什么。” “大概说我天煞命格,注孤生。” 江祈:“哦。” 桃花渡很热闹,人流熙熙攘攘过,小摊贩的叫卖声此起彼伏,嘈杂的烟火气中,冬日的冷风似乎都暖了些。 过了好一会,江祈皱着眉补充了一句,“都是假的。” “嗯?”楚淮之有意逗他,“什么?” 江祈想了想,“老婆婆算错了,你不克妻,也不会注孤生,至少现在我还活着。” “实在不行,等我死了,你再去算一卦。” 说完后江祈似乎觉得自己有些多话,刚要找补一句,就听到楚淮之微沉的语调。 “说的什么话,净会来气我。” 第9章 心疼 “谁气你。”江祈说的理所当然,“不过是要死的命。” “多活一天少活一天就是了。” 楚淮之蹙着眉,“瞎说。” 楚淮之好像一直都是一副随意散淡的模样,这会脸上少见的染上了些无可奈何,江祈听见他低声说,“不会的。” 江祈:“不会什么?” “不会死的。”楚淮之轻声重复道。 江祈笑了,“怎么不会,落叶总要归根。” “嘘。”江祈忽然被轻轻捂住了嘴巴,背后靠上了一抹温热,楚淮之稍稍后退一步,声音就响在他耳侧,他说,“江祈,别瞎说。” “你要……长命百岁。” 与此同时,江祈脑中霎时想到了另一个画面。 画面中他好像也被人轻遮住了嘴巴,那人温热的呼吸洒在他耳侧,声音压的很轻。 【江祈,你要陪我长命百岁。】 【江祈……别看……】 江祈怔了一下,又是这种似曾相识的感觉。顿了一会,他在楚淮之掌心下轻声开口,“楚淮之,松手。” “身上一股子药味,熏的我头疼。” 楚淮之没动,只是袖口往外偏了偏。 江祈:“行了,我不说就是了。” “江祈。”楚淮之喊他,淹没在嘈杂的人语声里,但江祈就是听见了,他抬眸看了他一眼。 楚淮之声音很低,“你可以自己挣开的。” 掩住他半张脸的手蓦然松开,江祈恍然间意识到自己指尖连银针都没有冒头。 他没对楚淮之设防。 江祈拧眉看向楚淮之,用原本平水村的方言说了句,“细皮嫩肉的,老子懒的扎你。” 说完也不管楚淮之听懂没听懂,头也不回地往前走。 楚淮之看着江祈的背影,低笑一声,“没上没下。” ——*oo*—— 桃花渡往里走二里,有一个桃花堤,堤坝旁有一片竹林,竹林深处住着一户人家,江祈这次出门就是要去这个地方。 楚淮之虽然看着散淡,但是南絮就是莫名怂他,这会跟在苏洛后面装哑巴。 而楚淮之又慢慢悠悠地跟在江祈身后,江祈……又是个不认路的。 绕了一段路后,江祈停了一下,等楚淮之走过来的时候,他抵了一下楚淮之的背,声音有点郁闷,“你走前面。” 楚淮之笑了,“为什么?” 江祈瞪他,袖口中冷光乍现,“你走不走?” 还挺凶。 “要去哪?”楚淮之问。 “桃花堤。”江祈,“找的到么?” 听到这个地名的时候,楚淮之似乎有一瞬的空茫,“去那做什么?” 江祈:“你管我。” 楚淮之:“找到是能找到,就是荒芜了有段时间了。” “荒了?”江祈不信。 其实桃花渡起先只是一片荒原,别说桃树,就连绿草都没有一株。但人群往来屑屑,大多是因为桃花堤的那片竹林。 十几年前就有人传,桃花渡的那片竹林里,埋金五百斤。但数年已过,几番找寻未果,此事也渐渐不了了之。 有人夜里经过渡口,隐隐看到十里桃花,回去告诉家里的婆娘,邻里都觉得他是夜里梦魇了,那人不信,隔天又去了一趟桃花堤,却只见到一片翠绿的竹林。 后来也不知道怎么回事,谣言越传越远,桃花渡也因此得名。 而如今这蜿蜒十二余里的桃林,就是江祈的那位故交所植。 “嗯。”楚淮之淡声,似乎知道江祈想问什么,继续道:“那片竹林被砍光了,桃花堤一夜之间便荒了。” 江祈抿了下唇,没再应声,不知道在想什么。 人语声慢慢落在身后,江祈看着楚淮之青绿色的罩袍,忽然低声问了一句毫不相干的话,“我们以前真的没见过么?” 楚淮之:“为什么这么问?” “我总觉得我忘记了一些事。”江祈揣着暖炉,和楚淮之隔着大概半步的距离。 楚淮之:“觉得?” 江祈没再答话,过了一会,楚淮之问,“很重要的事么?” “重要的事怎么会不记得。”江祈随意答了一句。 楚淮之笑笑,似是松了口气,“也是。” 街边摊贩一家靠着一家,原本宽泛的路上略微显的有些拥挤,南絮和苏洛方才被人群绊住了脚,这会才急急忙忙地穿过长街。 “主子!” “小殿下!” 怕待会又被密密麻麻的人群堵了路,苏洛一个没刹住,跑的比南絮还快,直接撞到了江祈身上,江祈原本就隐隐作痛的胃腹传来一阵钻心的疼,肩颈线瞬间绷直。 他抬手扶了苏洛一把,指尖冰凉的触感直接让苏洛打了个寒颤。 “真冷……”苏洛喃喃。 “江祈!”楚淮之越过苏洛,轻扯了一下江祈的手肘,“撞疼了么?” “没事。”江祈轻捂了下胃,等缓过劲来才直起身子。他看了看眼前的十里长街,轻声道:“走了,还有事。” 楚淮之不太放心,拉了一下江祈的袖摆,“真没事?” 江祈:“你这般婆婆妈妈的,你爹知道么?” 楚淮之的爹是…… 这样想,南絮瞬间起了一身冷汗,膝盖一软,身子就要往下跌。 “不知道。”楚淮之看向江祈,“只有你见过。” 南絮完全跌了一跤。 耳骨处一阵酥麻,江祈揉了揉耳朵,他忽然就觉得,楚淮之若不是煞气缠身,污名在外,江州城喜欢他的小姑娘应该不少。 坏就坏在落下了一个克妻的名声。 裹着冷意的风吹过,江祈指尖不受控制地抖了一下。 等江祈再反应过来,他已经被楚淮之拉到一个避风的巷口,他声音缓而轻,“胃痛?” “没。”江祈捏了捏泛疼的指节,罕见地开了口,“就是有点冷。” 楚淮之抬手摸了一下江祈手中的暖炉,内劲传过去的时候,暖炉倏然热了起来。 还不等江祈回神,楚淮之就抬手轻抚了一下江祈的胃腹。 江祈猝不及防躬了下身,疼的闷哼一声,一时间暖炉也脱了手,砸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楚淮之,你他娘的……” 这次苏洛也跌了一跤。 而楚淮之眼里却只有心疼,他抬袖扶着江祈,语气微沉,“还说不疼,小骗子。” 第10章 失明 江祈搭着楚淮之的手腕,勉强走了一段路,路上他悄悄瞥了楚淮之一眼,楚淮之脸色看上去……还行。 江祈莫名有点心虚,“楚淮之。” “嗯。” 还能答话,应该是没什么事。 江祈:“怎么还往回走?” 江祈虽然不认得路,但前后他还是知道的。 “你今天就非去不可了么?”楚淮之语气淡了下来。 “也不是。”江祈,“我怕——”以后没机会去了。 楚淮之第一次打断江祈说话,“那就以后再说。” 江祈:“哦。” 看来这次桃花堤又去不了了。 楚淮之应该对桃花渡很熟,不消一刻钟,就带着江祈找到了一家客店。 这家客店看上去挺干净,这会人流量大,店小二忙前忙后地招呼客人,掌柜的倒是悠闲,一个人靠在墙边伸手拨着算盘。 楚淮之过来的时候,掌柜的问了句,“客官要……” “住店。”楚淮之。 听到熟客的声音,掌柜的话音一转,语气恭敬了起来,“公子怎么这个时候来了?” 楚淮之没应,直接转了话题,“这会可还有空房?” 掌柜的翻了翻面前的账本,恭敬道:“除了您的那间,其余都住满了。” 楚淮之没敢多耽搁,从柜台上拿了钥匙,扶着江祈就上了楼。 “楚淮之。”江祈忍着疼轻声道:“你是不是有什么毛病。” 楚淮之:“嗯?” 江祈:“那么大的东宫都住不开你,一天天的到处跑。” 下到路边算卦的老奶奶,上到桃花渡客店的掌柜,都认得楚淮之。 这楚淮之到底一个人来了多少次。 “疼就不要说话。”楚淮之忽然道。 江祈袖口中又有几枚银针冒头,楚淮之低头瞥了一眼,“不是说懒的扎我?” “忽然又想扎了?不行啊。”江祈。 可能是胃里太疼了,江祈甚至没注意楚淮之能听懂平水村的方言。 “不行。”楚淮之手没躲,依然稳稳地扶着江祈,“省点力气。” 江祈:“老子又不是一个姑娘。” “嗯。”楚淮之拇指圈了一下江祈的手腕,“胳膊还没个姑娘的粗。” 江祈瞪楚淮之。 “看路。”楚淮之语气缓和了些,“都说了眼睛这么好看,瞪人没什么威慑力,怎么就不信。” 江祈:“……” 楚淮之住的是间上房,里外连落了两层锁。 等他拿钥匙开了锁,推开门后,里面收拾的干净整洁,就连茶具都倒扣的清清爽爽。 江祈挑眉,“你还挺讲究。” 再很正常不过的一句话,楚淮之不知道想到了什么趣事,模糊地笑了一声,不置可否。 江祈:“你笑个屁。” 没规没距。 楚淮之没再应江祈,扶着人在床边坐下,刚坐下江祈就拍开了楚淮之的手。 楚淮之拖过一旁的木凳,坐在江祈面前,“你这般过河拆桥,良心上过的去么。” 江祈抬手揉了揉胃,语气上却一点不饶人,“过的去。” “怎么过不去。” 真他娘的疼。 说完后江祈眼神直勾勾地看向楚淮之,把“没有良心”做到了极致,“我渴了。” “……” 楚淮之端起一旁的茶壶,刚要运起内劲催热,就听到江祈轻声道:“我喝不得茶。” 楚淮之心里咯噔一下,“还是疼的难忍?” 江祈抿紧苍白的唇,在楚淮之手伸过来的时候,用银针抵了一下,“别。” 然后江祈像是好些了,又补了一句,“我怕你又给我来那么一下,我受不住。” 楚淮之蹙着的眉没松,“我去楼下找掌柜的要壶热水。” ——*oo*—— 等楚淮之走后,江祈靠在床侧,整个人控制不住的发抖,他刚刚眼前像是漫着一层又一层的黑雾,什么也看不清。 差点在楚淮之面前暴露了,虽然江祈也不知道自己在怕什么,但他就是不想让楚淮之看到他这般模样。 也不知道南絮跟上来没,别又出什么事……这地方他本来就不想带南絮来。 江祈用银针封住了自己身上的几个穴位,虽然他还是看不见,但至少感官不再那么清晰,指尖也没再发抖。 他没想到楚淮之来的这么快,木门发出响动的时候,他刚解开外袍,正在扎腹部的天枢穴。 只是这针还是没扎下去,楚淮之不知为何加快了脚步,在江祈要落针的时候,直接抬袖拦了一下。 楚淮之温沉的嗓音就响在他耳侧,“江祈,扎偏了。” “……” 江祈看不见。 他索性整理了一下里衣,披上外袍,转移了话题,“南絮呢,没见到人。” 屋子里的氛围忽然安静了下来。 南絮这会就站在门边。他刚要出声,就对上了楚淮之冷淡的神情。 南絮一时间僵在了门框旁,至于为什么是门框,因为扶靠着这么个东西,待会往下跌的时候就不会太疼。 楚淮之端起茶盏,热水的热气拂在江祈指尖,有点湿。 但江祈刚封了感官,一时间分不清茶盏的方位,一个不留心,抓错了方位。 这会楚淮之基本能确定了,江祈可能因为疼痛暂时看不见了。 楚淮之没说什么,他小心把茶盏放在江祈手里,“还端的动么?” 江祈一点不客气,“废话。” 他刚刚没诓骗楚淮之,他确是渴了,一口气直接喝了小半杯。 他刚要去摸案几的方位,就碰到了楚淮之的手背,楚淮之顿了一下,“我来。” 虽然感官不清晰,但江祈知道他指尖应该很凉,这会却总觉着他碰到楚淮之手背的四指,泛着一抹温热。 楚淮之谎话张口就来,“南絮跟着苏洛去买东西了,还得差不多半个时辰。” 江祈:“哦。” 楚淮之看向江祈,“我刚让苏洛熬了药,待会能不能喝点儿?” 南絮扶着门框往下滑了滑,太子殿下这谎扯的也太过随意了些。 刚刚还说苏洛出去采买,这会又说去熬了药,可是他家主子就是没发现。 因为江祈轻应了一声,“嗯。” 总归先应着,楚淮之对这碗药这么执着,说不准到时候就会露出些马脚。 也好看看这楚淮之到底有什么目的。 第11章 披衣 江祈有些想吐,刚刚掀开外袍扎穴位的时候着了凉,这会半盏热水下去,冷热相撞,感觉实在不算好受。 楚淮之又没有要走的意思,再把人支走就显得有些刻意了。 江祈撑起桌子,刚要抬步往外走,手下就传来了熟悉的触感。 他压上了楚淮之的手腕。 “去哪,我扶你去。”楚淮之。 江祈现在五感模糊,听不出楚淮之的语气。 他无端没松手,低声应了一句。“外间。” 楚淮之扶着江祈下楼的时候,南絮实在没绷住,又往下滑了一截。 他实在是想不明白,江州城的小殿下怎么总喜欢干些下人干的活。 “什么动静?”江祈问了一句,他身上没什么劲,声音很轻,如果不是手下的触感温热清晰,他根本感觉不到楚淮之的存在。 楚淮之随口道,“估计是风。” 南絮:“……” 江祈胃里绞了一下,想吐的感觉愈发强烈,脖颈处似乎有血一直往上涌。 血腥气不断蔓延,他耳中一片嗡鸣。 “很难受?”楚淮之步子缓了下来。“你抓的很紧。” 楚淮之好像说了句什么,江祈下意识摆了摆手。 不能落了把柄,尤其是在楚淮之这。江祈潜意识里这么觉得,没什么来由。 江祈感官慢了下来,周围一片模糊,他似乎被人轻揽了下腰,习惯性的就要甩出几枚银针自卫,只是还不待他有什么动作,就感觉脚下一空。 可能是楚淮之嫌他走的太慢,揽着他运起了轻功。有气息散在耳侧,那人声音靠的极近,“念念……再忍一会。” 江祈没听清,楚淮之也没再重复。 脚尖落地,江祈受不住一般躬身,他费力干呕了几声,连水都没吐出来。 模糊中,有人用劲按了一下他的天枢穴,江祈低头,眼前恢复了些清明,那人的五指没入了他白色的外袍。 “先缓一会。”楚淮之声音有些急。 江祈偏头咳了几声,感官渐渐回笼,这才注意到他几乎半边身子都靠在了楚淮之身上。 他刚要站直身体醒醒神,就被一股劲道扯了回去,楚淮之还按着他腹部的天枢穴。 平日里他总拿针扎那个穴位,也没多少缓解作用,今天却破天荒管用了一回。 江祈都要怀疑他以前是不是扎偏了。 “别动。”楚淮之,“靠着要暖一些。” 江祈想要呛一句回去,忽然又想到这可能只是楚淮之的一些责任所在,或是说,他不想让他死的这么快。 他要是多活几日,江州城中关于楚淮之克妻的传言只会不攻自破。 利益牵连罢了。 至于他自己……总归也活不了多久了,成全一下江州城的小殿下也不是不行。 楚淮之带着他来了客店一楼的隔间,这地方早上可能会有租客过来吃早茶,但这会不早不晚的,里面恰好没人。 外面似乎有人在说什么,应该是一帮青年,声音很粗,密匝匝地压在一起。 江祈只隐隐听了个大概。 “你们是外地人吧?怎么想着来桃花堤了?”这声音应该是掌柜的。 “家里开销有点大……过来砍些……” “巧了不是,俺也是……” “那可真是块宝地,砍不尽一般,说不准那地下还真有什么财……” “等什么时候砍光了,估计……姑娘……”这声音又是掌柜的,似乎还带了些调笑意味。 后面的话江祈听不太清了,他刚要运起内劲辅助一下听觉,楚淮之的声音就响在了耳侧。 “胃痛少操点心,想知道什么,我告诉你。” 江祈抬眸看了楚淮之一眼,那人掌心向下,还在一点点揉按着他的胃腹。 楚淮之好像总知道他在想什么。 楚淮之似有所感,“靠的太近了,我能感觉到。” 是了,他刚刚运了内劲,这么近的距离,南絮估计都能感觉到。 江祈咳了几声,开口的声音泛哑,“他们说,要去桃花堤做什么?” 楚淮之:“砍竹子维持生计。” 江祈拧眉,“你不是说都荒了么?” “嗯。”楚淮之,“别急着蹙眉,他们外地人可能不知道。” “你要是今天喝了药,我明日一早就带你去。” 江祈有些心不在焉,“所以,你之前说十里竹林一夜之间被砍光了,都是这样的原因么?” “不清楚。”楚淮之。 江祈乌黑的眼眸一眨不眨地看着楚淮之。 “怎生的又瞪人。”楚淮之轻笑,“还真当我什么都知道么。” 江祈不讲道理,“那你瞎猜一个。” 楚淮之:“……” 楚淮之:“也可能有一部分人是因为坊间的流言。” “因为有人说那里埋了财。”江祈接了一句,“是么?” “只能说有这个可能。”楚淮之。 江祈没再答话,对于桃花渡……楚淮之应该是常来的,问不出来可能只是不想告诉他。 江祈有些烦,又不是什么秘密。 胃里忽地抽痛了一下,楚淮之应该是怕碰痛他,没再继续按。 “江祈。”楚淮之扶着他的腰,嗓音含着后怕,“好端端地又生什么气?” 江祈额前不断往外渗着冷汗,在他又一次应激性失明之前,楚淮之又抚上了他的胃腹。 楚淮之的手很暖。 等江祈好些了才意识到,那并不是楚淮之手上的温度,准确的来说,应该算是内劲。 江祈嗓子有些干涩,他想问问楚淮之,为什么总把内力浪费在他身上,楚淮之就开了口。 “我不太懂医术,你又痛的厉害,我只能用些笨方子。” 江祈喉结上下滚了滚,终究还是没开口。 这世间对他好的人,大多是别有用心,亦或是别有所求,但对于楚淮之……他愈发看不明白了。 ——*oo*—— 隔间外有人敲了敲门,苏洛的声音传了过来,“小殿下,汤药熬好了。” “进来。”楚淮之。 几乎楚淮之话音刚落,江祈就逃一样的裹紧了外袍,瞬间和和楚淮之隔了差不多半臂的距离。 楚淮之手下一空,倒也不气,他脱了外袍,转头温声道:“江祈,过来一点儿。” “给你披件衣服。” 第12章 胃痛 江祈抿紧了唇,站在原地没动。 楚淮之似是笑了一下,“真轴。” 继而江祈就感到肩上一暖,周身裹上了暖意,这感觉就像是……被楚淮之轻轻抱住了一样。 楚淮之的外袍要大一些,袖摆长至指节,这么披着,完全掩住了江祈的掌心。 江祈按了按指骨,指尖无意触碰到了那青绿色的袖摆。 布料还挺舒服。 “小殿下。”苏洛推门进来的时候手一滑,差点洒了半碗汤药。 小殿下竟然会照顾人。 可楚淮之十指不沾阳春水,又怎么可能会照顾人…… 苏洛脸色一变,把药碗递给楚淮之,“小殿下,给。” 楚淮之接过的时候,苏洛手中恍然多了一把匕首,直直地朝楚淮之扎了过去。 “啧。”江祈轻啧了一声,银针擦着袖摆甩出去,针尖带着极强的内劲,“铿”的一声扎在了泛着冷光的匕首上,一时间冲击力太大,苏洛直接抱着匕首摔了个屁股墩。 “江祈。”楚淮之蹙眉拉过江祈的左手,“手给我看看。” 江祈一时不察,指尖的银针还没全收回去,他拂了下袖子,手往外缩了下,“小心扎手。” 江祈的手泛着病态的苍白,掌心有一道痕迹很淡的红痕,一直蔓延至指尖。 这会还在不断往外渗着血珠。 楚淮之轻声,“怎么这般不小心。” 江祈指尖蜷了一下,眼神忽然变的有些空,他顿了顿,“没事。” 其实之前楚淮之问的也不全然是废话,银针藏在袖口中,出针的时候是会有扎到自己的可能,尤其是刚刚那种又急又快的针…… 但已经很久没人这么问过他了,久到他已经习惯了一个人忍受疼痛。 而现在抓住他的这只手修长有力,江祈甚至有些贪恋。 “嗯。”楚淮之没松手,“我看看有没有伤到筋骨。” “没。”江祈有些不自然地抽回手。 楚淮之:“什么?” “没伤到筋骨。”江祈偏头看了苏洛一眼,“你不应该……先关心苏洛么?” 怎么看苏洛都要显的更惨一些,他怎么说也算是动手的那一方。 闻言楚淮之垂眸看了苏洛一眼,“别管他,吃饱了撑的。” 苏洛:“……” 楚淮之没再看苏洛,凉声,“自己下去领罚。” 小殿下愈发像是假的了,楚淮之情绪寡淡,以往比这更过分的也有宫人做过,楚淮之看到了也不过是抬眼一瞥。 得找机会扯下“楚淮之”的人皮面具,苏洛想。 “苏洛。”楚淮之语气沉了下来,“别让我说第二次。” “知道了。”可能是知道楚淮之生气了,苏洛没像平日里敷衍作揖,规规矩矩行了一礼,然后才离开外间。 江祈甩了甩指尖的血珠,悠悠打了个哈欠,“你这不行啊,给南絮一百个胆子他也不敢。” “怎么还在流血。”楚淮之刚刚看的时候伤痕很浅,没道理还在往外渗血。 “一会就好了。”江祈平日里不愿意和人解释这些琐事,今天却开了口,“我凝血功能要差一些。” 楚淮之:“什么时候变成这样的?” “很久以前了,记不清。” 真的记不清了。 这么多年了,手上新伤叠旧伤,第一次有人问他。 楚淮之眼眸含着江祈看不懂的情绪,他声音温和了下来,“那涂点药行么。” “不用。”江祈,“没那么娇贵。” 楚淮之轻扯过江祈的袖子,瞎编的毫不走心,“药多了,不涂浪费。” 本来就气血不足,盈亏的厉害,流哪门子的血。 江祈指尖动了动,终究还是没抽回手,过了一会,才想起来呛一句,“太子殿下,现在哄小孩都不用这么扯的理由了。” “嗯。”楚淮之垂眸认真给江祈涂着药。“那下次我换一个。” 江祈:“你换个屁。” 上房揭瓦。 ——*oo*—— 怕苏洛熬的药有问题,楚淮之先拿勺喝了一口。 江祈倒没什么反应,毕竟位高权重之人,都喜欢捣鼓一些草药喝,以求长生不老。 虚无缥缈的事情罢了。 他这会缓过来一些了,一边揉着胃一边就要往外走。 “江祈。”楚淮之跟过去,“喝了药再走。” 江祈怪异地看了楚淮之一眼。 “喝了药明天带你去桃花堤。” “……” 江祈有点心动,但面上不显。“这药你都喝过了。” “我用勺尝了点,味道还行。”楚淮之把药碗端过来,“这会药温了,正好大口喝掉。” 江祈看了眼,勺子不在碗里,这药还算是干净。 可能是今天的事一桩桩一件件有些超出江祈的预期,江祈竟对着楚淮之抱怨了一句,“喝了药会胃痛。” 说完他就有些后悔,婆婆妈妈的。 江祈接过药碗就闷了一大口。 虽说他不知道这是什么药,但刚刚楚淮之都喝了,总归不能是毒药。 “慢点喝。”楚淮之带着内劲的手覆上了江祈的胃腹,“现在疼么?” 江祈端着碗的手紧了下,僵着嗓子道:“不疼。” “嗯。”楚淮之好像没听到一样,“喝完后我给你暖暖就不痛了。” 江祈嗓子里模糊的应了一声。 药其实挺苦的,但那会江祈没尝到一点苦味,一直到夜里才发觉自己口干发苦。起来灌了几口热水才堪堪好了些。 南絮还趴在椅子上打盹,他起身拍了下南絮,“回房睡。” 南絮睡的很死,没什么反应,窗口却响起了楚淮之温润的声音,“住满了,开不了别的房间了。” “你,”江祈转头,忽然意识到了什么,“那你住哪?” “和苏洛在外间凑合一晚。”楚淮之。 江祈睨了楚淮之一眼,“那你大半夜的不好好休息,来这做什么?” 楚淮之:“怕你胃痛,我过来看看。” 第13章 操心 江祈按了按指骨,口不对心道,“不痛。” 楚淮之就站在窗口处,似乎真的打算看一眼就走。“不是说喝了药会胃痛?” “你管我。”江祈。 楚淮之从窗侧转到门前,声音放的很轻,“夜里起身怎么也不多穿点儿。” 江祈抿紧了唇,就这么看着楚淮之,原本那些生冷难听的话忽然就说不出口了。 “不痛就行。”楚淮之温声,“夜里风凉,别敞着门了。” 江祈低声应了一句,“嗯。” 那晚的月亮很圆,江祈站在屋外石阶前,眼眸一眨不眨地看着那抹青绿色的身影一点点没入夜色。 走到拐角的时候,楚淮之突然回头,看到江祈的时候,脸上微微有些错愕。 江祈在那个瞬间抬袖“啪嗒”一下关紧了木门。 “主子!”不知道是不是动静太大的原因,南絮罕见地在夜里惊醒了一次,咋咋呼呼喊了一声。 江祈看过去的时候,他又断断续续地接了一句,“主子……好吃……” 江祈:“……” 这玩意儿还不如苏洛呢。 外面传来打更的梆梆声,屋里最后一抹烛火也暗了下去。江祈在窗格旁站了一会,有一瞬间他忽然觉得,好似曾经就有人这么站在窗前,目送着他越走越远。 好像他不管走了多远,只要回头就总能看到那人。 真是魔怔了。 自从那次东宫门前多看了楚淮之一眼,他最近总是莫名想起来一些莫须有的事情。 烦。 江祈眠少,今夜却少见地入了梦。 梦里应该刚过春分,桃花渡的桃花蜿蜒十二余里,春风一吹,花瓣就扑扑簌簌洒了一地,映着渡口的流水都染了粉。 他像是刚杀过人,手背绷的很紧,指尖还在往下滴着血。 桃花林中隐隐传来星点脚步声,像风擦过地面,不仔细听根本听不见。 “怎么一会没看住,又弄的浑身是伤?”不等江祈答话,那人就轻扯过江祈的袖摆,“手给我看看。” 江祈顺着力道张开手,“没事,不小心划了一道。” “别动。”那人从袖口中拿出一罐白色的小瓷瓶,温声斥责了一句,“这才多久,一罐子药都快见了底。” 江祈:“那你可以不给我用。” “谁心疼药。”那人似是轻声叹了口气。“划这么深,痛不痛?” “一条口子而已。”江祈抿了下唇,声音轻了下来,“不疼。” 那人涂药涂的很缓,涂完后还暖了暖他泛着冷意的指节。“这样会好些么?” 指尖传过一抹暖意,江祈骤然睁开眼睛,这触感有些过于真实了,就像真的有人探手包着他的指节一样。 他抬袖就甩出一枚银针,楚淮之侧身躲了过去。银针刺破空气,稳稳地扎在了桌侧。 南絮咂咂嘴,依然毫无所觉。 “醒了?”楚淮之轻声,“现在还早,不再睡会了?” 江祈有些懵,垂眸盯着自己的手看了一会,楚淮之的手还搭在他手背上。“你做什么?”反应过来后江祈抽回手,一时间有些分不清现实和梦境。 楚淮之:“我看看你掌心的伤结痂了没。” 江祈:“你们做太子的都这么爱操心么?” “算是。”楚淮之偏头笑了下。 又笑。 江祈曲起一条腿,刚要起身,脑中就空了一瞬,眼前的事物逐渐模糊不清,还没回过神,楚淮之就轻轻扶了他一下,“怎么了?” 江祈缓过那阵子头晕,才回了一句,“没事。” 楚淮之端起一旁备好盥洗盆,“先洗漱一下,苏洛去准备早点了。” 江祈看向楚淮之,“不是说去桃花堤么?” “嗯。”楚淮之,“吃过早点就带你去。” 南絮刚醒就听到这么一句,他怎么感觉这小殿下的语气有点像是在哄小孩呢。 ——*oo*—— 苏洛准备的早点还算是丰盛,摆了满满一桌。 藕粉、酥饼、桃花羹…… 江祈有几年没用过早点了,只堪堪抿了一口粥,就放下筷子了。 南絮倒是吃的挺香,一碗粥接着一碗粥地喝。 “怎么不吃?”楚淮之按着袖摆给江祈夹了一块梨花酥。 江祈不是很想吃,但这一桌子的人都齐刷刷地看了过来。 南絮嘴里塞的鼓鼓囊囊地,还不忘插一句,“可好吃了。” 苏洛也看了过来,“桃花渡的招牌糕点,我排了好久才买到。” 江祈勉强咬了一口,“桃花渡的招牌糕点为什么会是梨花酥?” 见江祈下了筷子,苏洛才放下心来,虽说现在小殿下很有问题,但他昨天刚领过罚,目前还不打算暴露太多。 这江祈要是一口不吃,看楚淮之这个样子,估计他还要再出去买一份。 这样想苏洛尽量表现的一切如常。“这谁知道呢,不过是一个诨名,都叫了十来年了。” “不喜欢吃?”楚淮之。 江祈抬眸看了一眼,楚淮之也只堪堪喝了半碗粥,“你不也没吃?” 楚淮之:“我不喜欢吃这些。” 江祈纳了闷,“不喜欢吃你让苏洛买做什么?” “我记得……”楚淮之顿了下,“以前教过一个小孩儿,他喜欢吃。” “后来渐渐习惯了。” 江祈语出惊人:“看不出来啊,你这么年轻,都有孩子了?” 苏洛一口粥差点没喷出来。 这孩子谁都可以有,唯独他们小殿下……果然……紧接着他又听到江祈说了句,“也不对。” “东宫的妃嫔不是都被你克死了?”江祈,“这孩子寄养的?” 楚淮之轻笑,“你猜猜看。” “不猜。”江祈很果决,似乎说出来就是为了气一气楚淮之。 “也行。”楚淮之,“那你先把早点吃了,我就告诉你。” 南絮夹菜的手停了一下,这种奇怪的哄小孩的既视感。 “算了,也不是很想知道。”江祈不轻不淡地扫了楚淮之一眼,“你看着也有二十二三了,有几个孩子也正常。” “瞎想什么。”楚淮之,“就路上见到的。” 江祈其实对这些不是很感兴趣,他就是单纯地想气一气楚淮之。 因而他也没想到楚淮之又兀自往下接了一句,“挺乖的一个小孩儿。” 第14章 家眷 在南絮看来,现在饭桌上的氛围就很诡异。 江祈和楚淮之,这两个人一个不习惯用早点,一个不喜欢吃早点,这会正无声的对峙着。 苏洛是一句话不敢多说,南絮是一口饭也不敢多吃。 最后还是楚淮之先开了口,“就喝半碗粥行不行?” “我用不惯早点。”江祈终于开了金口。 “喝一点粥不碍事。”楚淮之,“而且这几年桃花堤变故频出——” 楚淮之不知想到了什么,轻蹙了下眉,没再往下说。 江祈:“什么变故?” “也没什么。”楚淮之语气轻了下来。 不知道出于什么原因,江祈心里莫名难受了起来,他抬手摸了摸碗壁,声音闷在嗓子里,“凉了。” “真是上辈子欠你的。”楚淮之的语气算是哄着了,他拂了袖摆,用内劲给江祈催热了半碗粥。“这样行么?” 江祈眸光一动,苍白的唇轻抿着,南絮总觉得他家主子像是笑了一下。 最后江祈还是喝了那小半碗粥,就还……挺甜的。 早点是在客店一楼吃的,江祈身后也坐了一大桌子人,大清早的就点了一坛米酒,边喝边聊了起来。 其中有几个人像是醉了,声音扯的很高,想不注意都难。 “家里实在是揭不开锅了,我那老娘都快饿死了。” “谁不是呢,真羡慕啊……我要是住在桃花渡就好了。” “没事,到时候砍了竹子,就什么都有了。” “可不都说那地方闹鬼,我们这趟还不知道有没有命回来……” “左右逃不过是一个死,怕什么。”这人像是醉的厉害,晃悠悠地就拍了下桌板。 江祈揉了揉耳骨,这声音听着有些耳熟,他抬眸看向楚淮之。 楚淮之想了想,轻声道:“应该就是昨天在外间听到的那帮人。” 江祈回头看了一眼,这群人嘴上说着揭不开锅了,桌子上的吃食却一样不少。 冬日的阵雪说来就来,几人刚准备去桃花堤就落了雪。 一行四人只有楚淮之和苏洛带了伞。 江祈又一次被楚淮之拉到了伞下,两人仅仅隔着半个肩膀的距离。 江祈身子差,楚淮之没敢走太快,那群青年显然今天也要去桃花堤,一直走在江祈他们前面。 飘了雪后,天空蔓上了一片铅灰色,雾蒙蒙地一层压着一层,四围静悄悄的。 “江祈。”楚淮之温声喊了他一句。 江祈:“有事?” “嗯。”楚淮之,“这会冷么?” 江祈闷声咳了两声,“这算是什么事。” “你总不出声。”楚淮之,“我不放心。” 江祈脚步顿了一下,楚淮之撑伞的手随着他停了一下,“怎么?” “楚淮之。”江祈说的很慢,“你是不是害怕?” 先是对桃花堤的往事闭口不谈,这会路上又没话找话。 “嗯?”楚淮之没反应过来,过了一会,他又瞎扯了一句,“这一路上都静悄悄的,是有点渗人。” “那我时不时出点声。”江祈皱着眉,看上去很不情愿。 楚淮之握着伞的手蜷了一下,无意识摩挲了一下伞柄。 过了一会,他沉沉应了一声,“好。” 而真正的胆小的还在后面—— 南絮和苏洛抱着团扎着堆,鸡皮疙瘩抖落一地。 “今日街上怎么没人?”南絮一开始是不害怕的,毕竟这会再怎么说也算是青天白日的。 但架不住有个叫苏洛的一直在吓他。 “可能下雪了,生意不好做。”苏洛缩着脑袋回了一句,“你可能第一次来桃花堤不知道。” 南絮初生牛犊不怕虎,“什么?” “三年前,常年住在桃花堤的一个老人死了。”苏洛。 南絮以为苏洛年纪大了,难免会生发些感慨,正想出言安慰几句,谁知道直接被苏洛的下一句话吓破胆,“你知道么,那老人死后身体却一直温热着。” 南絮:“啊?” “但前几年入渡口砍竹子的人,都说见过他。” 苏洛说这话的语气轻飘飘地,南絮冷不丁打了个寒颤,“他……他会不会是假死?” 苏洛继续道:“这谁知道……” “几年前我陪小殿下来过一次,那会桃花堤十二里朽木丛生,地上满是断臂残肢,毫无生机可言,那会我还见过那个老人一面。” 南絮一边抖一边问,“……你们来那做什么?” 苏洛也抖,“小殿下非要来找什么人,我只能跟着。” 一行人隔的不远,再加上南絮和苏洛说话的声音并不小,江祈听了不少,他扯了一下楚淮之的袖摆,“你找什么人?” “什么?”楚淮之不知道在想什么,罕见地走了神。 “算了。”江祈无意过问,只是掐着点出了点声。 前面那群青年忽然停了步子,等楚淮之和江祈经过的时候,忽然叫住了他们。 “你们也要去桃花堤吗?”领头的那个青年粗声粗气地问了句。 江祈性子冷,没答话,倒是楚淮之轻应了声。 那人笑了笑,“正巧我们也去,”他有些不好意思地挠挠头,“我们几个外地的,有段时间没来过了,昨日才听闻那地方被传的怪力乱神的。” “人多要好点,一起去吗?” “不了。”楚淮之。 那人刨根问底,“为何?” 楚淮之垂眸看着江祈,“有家眷不喜欢太热闹。” 江祈喉结滚了滚,他有段时间没听过家眷这个词了,想来他和楚淮之刚认识不久,那声“家眷”应该是指苏洛。 但江祈没想到,苏洛是极喜欢热闹的。 那人干笑几声,也不知是不是被人拂了好意有些不好意思。 桃花渡和桃花堤隔着一条极长极宽的河,这算是桃花渡一个天然的屏障,这几年桃花堤闹鬼闹的沸沸扬扬,因着这条河的原因,桃花渡却一年比一年热闹。 原本渡口的樵夫也早已行将就木,一个人在河水旁搭了个茅屋,这会听到动静,拄着枯木从屋子里走了出来。 老人没打伞,步子迈的很重,发出冗长地拖沓声。 这要是十几年前,桃花堤还热闹的时候,水面上指不定有多少只竹筏,而现在守在这的,只有起先的那位老人。 老人浑黄的眼睛中结满眼翳,黑色的瞳仁几近不见,他似是打量了那群青年一眼,嘴唇翕动着,却一个字也没说出口。 那几个青年人粗着嗓子问,“老人家,还有竹筏可用吗?” 第15章 抽痛 “没了,没了……”老人眼睛一转不转,嘴中不断重复着,“没了……” 他手中的枯木在地上摩挲着,发出几声闷响。 领头的那个青年穿着厚厚的外衣,他搓着指尖,又往前走了一步,粗着嗓子问:“近些时日没人经过渡口吗?” “没了……都没了……” 江祈觉得有些不对劲,他刚要出针,楚淮之就轻抵了一下他的手背。“手背再抬高一点。” 楚淮之指尖一触即离,似乎只是想纠正一下他的手型。 银针伴着雪水而过,慢慢地穿过那条又长又宽的河,像是全然没有定点。 江祈知道不对劲,但他没有仔细看,因为……他总觉得楚淮之半垂着的眸光一直盯着他的掌心看。 他不自觉按了一下指节。 “划到了么?”楚淮之轻撩了一下江祈的袖摆。 “没。”江祈顺着力道摊开掌心。 确定江祈手上没添新伤后,楚淮之应声,“嗯。” 掌心打开后,江祈才意识到有些不妥,于用针之人来说,掌心是相当于命门一般的存在,而他刚刚就那样毫无顾忌地在楚淮之面前张开了手。 他怔了会神,忽然荒谬地觉得,也许他梦里的那些也不全然是假的。 但这会不是想这个的时候。 伴随着刺耳的声音,枯木擦着地面,在地面上划拉出一道很深的划痕。 江祈蹙了下眉,一个老人家哪来的那么大劲。 江祈抬手就要再抛出一枚银针,针尖脱手的时候手背却顿了下,微微往上抬了抬。 这次江祈看清楚了。 银针顺着水面划过,继而像是被什么东西吸住了一样,可能是江祈内劲太强,那东西受不住,又把针吐了出来,泛着寒光的银针沿着反方向飘了回来,然后紧紧扎在了岸边。 江祈和楚淮之对视一眼,同时朝着老人住着的茅屋看了过去。 那屋子陈设简陋,房梁一角结满了蜘蛛网,透过破败的窗子,只能看到铺着草席的床。 这个天,铺草席…… 不知道看到了什么,南絮身子发软,控制不住的往下滑了一截,苏洛伸手捞了他一把,小声问:“这还没过渡口,你抖什么?” 南絮脸色苍白,“我刚看到那屋里子烛火晃了一下。” “那不挺……”正常。 后面的话苏洛怎么也说不出口了,因着几年前来桃花堤留下来的恐惧,之前苏洛神经一直紧绷着,根本没注意忽然停了下来的雨雪。 而这会……算得上是艳阳高照,抛开天气变化无端不讲,那茅屋里的烛火正有规律的晃动着。 但是这会没风啊…… 苏洛:“……” 他扶着人的手彻底脱了力,被南絮拖着往下滑了滑。 前面那几个青年交谈的声音乱糟糟地缠在一起,不知为何,天色倏忽暗了下来。 江祈指尖转着针,余光注意到楚淮之手上的伞柄,“雪都停了,你还撑着伞做什么?” 楚淮之顿了一下,没立即答话,空出来的那只手搭在了江祈肩上。 江祈眸色深了深,楚淮之一刻钟之前还温热的手,这会却冷的一点热气都没有。 楚淮之像是浑然不觉,想了一会问:“你看到苏洛了么?” 江祈轻笑一声,“苏洛我没看见,但是我看见你脸上的斑了。” “什么斑?”楚淮之。 江祈笼了笼袖摆,凝神运气,对着楚淮之就拍了一掌,语气淡淡,“尸斑。” 听到这话,那东西猛然狰狞了起来,脸上的皮肤一点点皲裂,露出了他布满死气灰白的脸。 刚刚落掌的时候,江祈指尖还夹着一枚银针,这会针尖的血泛着腐朽的味道。 江祈顺道验了下尸。 那的味道太冲,江祈呛咳了几声,牵动着胃腹都隐隐作痛,他探手使劲按了一下,嘴角瞬间染上了一抹红。 尸人缓慢地从地上爬了起来,小心翼翼用手转动了一下自己的眼珠,眼白正对着江祈,瞳仁正骨碌碌的四处乱转。 “都死三年了,再小心也没什么用。”江祈冷嗤一声,数枚银针带着削铁如泥的攻势,准确无误地扎进尸人的额心。 断臂残肢崩裂开来,铁锈似的血溅了一地。这过程实在不算是好,尸身腐烂的味道蔓延开来,江祈偏头咳了几声。 苏洛和南絮早就不见了。 如果江祈没猜错的话,他们入了尸阵。 要么找到阵石,要么直接强破。但这种情况下,他根本撑不了多久。 与其干耗着,还不如趁着他现在还有些气力,直接强破。 他刚要运气,胃里就一阵翻山倒海,他常年不吃早点,早上被楚淮之盯着喝了小半碗粥,胃里本就不适应,再加上这会还有个恶心的尸人,他胃抽疼的难受。 江祈定了定神,勉强撑着一棵树,躬着身子暂时缓了缓。 他强忍着嗓子里呕意,这会还没找到阵眼,他不能轻易露怯,这要是被阵主发现,直接就成了众矢之的。 可是好疼啊…… 有那么一瞬间,江祈觉得就这么死了也没什么不好,就是苦了南絮了。 “江祈。” 身后传来极轻的脚步声,像轻风擦过地面,还不等江祈回头,肩上就布满了暖意。 这才是楚淮之,那尸人模仿的一点也不像。 “胃痛?”楚淮之眸光从江祈紧按着的胃腹处划过,“江祈,松手。” “嗯?”江祈额前的碎发因为疼痛被冷汗打湿,眸光也显得湿漉漉的,就这么看着楚淮之,一如七年前。 楚淮之心里像是被人使劲揪了一下,嗓子有了一瞬间的失声,他声音很轻很温和,“江祈,别使劲,轻点按。” “痛……”江祈没忍住闷哼一声,手下按的愈发用劲。 楚淮之没了办法,使了点劲硬掰开了江祈的手,手下却触到了一股子黏腻的感觉。 江祈现在完全是一副自我保护的姿态,指尖紧紧夹着几枚银针,但不知为何,针尖却是朝里的,硬生生扎的自己掌心血肉模糊。 楚淮之心疼更甚。 “念念。”楚淮之轻哄了一句,“松手,松手好不好?” 江祈眼眸恢复了一瞬清明,他喉结滚了下,“楚淮之……” 第16章 痛么 楚淮之应声后,江祈垂在身侧的手松了一下,原本染着鲜血的银针从指间掉落,在地上留下了一抹刺眼的红。 胃里还一阵一阵地泛着痛,江祈拧了一下眉,怎么每次见到楚淮之,都疼成这般模样,倒显得他有多忍不了疼似的。 “你……”江祈抬袖抹了一下嘴角的血迹,尽量装作若无其事,只是他刚开口,就牵着胃里一阵钝痛。 那一瞬间,江祈连呼吸都有些抖。 “知道你痛的厉害,别端着了。”楚淮之语气温沉,“手先给我看看。” 江祈下意识伸出那只苍白无伤的手。 楚淮之:“另一只。” 江祈顿了一下,“那只手脏。” 楚淮之:“瞎说。” “没。”说完后江祈抿了一下唇,手还往后撤了撤。 楚淮之心疼的难受,软了语气,“听话。” “你流不得血。” 江祈胃里疼的厉害,眼前开始出现模糊的重影。 趁着他不留意,楚淮之探手捉了一下他的手肘,上药前还温声评价了一句,“手挺好看的。” 可能是胃里实在太疼了,药粉洒在掌心的时候,江祈罕见地没感受到痛感。 即便知道江祈感受不到,楚淮之涂药还是涂的很缓,江祈掌心的那些伤口他看着都疼。 有内劲慢慢从胃腹处涌入全身脉络,江祈意识慢慢回笼,他知道那是独属于楚淮之的气息。 “别……”江祈伸手拦了一下。 因着江祈掌心都是伤,楚淮之没敢动,抓着间隙又给江祈过了些内劲暖胃。 楚淮之:“怎么了?” 江祈轻捂了一下胃,“浪费。” 见楚淮之没有收手的意思,江祈又补了一句,“还没弄清楚现在什么情况,别都耗在我身上。” “不会。”楚淮之轻声,“我见不得你难受。” “你难受”三个字说的极轻,江祈没听清,“什么?” “我说,”楚淮之避开江祈的手,替江祈理了理袖摆,“你手很凉。” 指尖没入袖袍中,江祈才注意到,先前他靠着的那棵树早就早就不知所踪,而这会他一直靠着的,是楚淮之。 楚淮之身上很暖。 “楚淮之。”江祈这次没动手,只是说,“我好些了,你可以收了内劲的。” 楚淮之伸手贴了贴江祈的额心,也不知道是在探温还是在做什么。 江祈闭着眼感受了一下,楚淮之的内劲还在一点点暖着他的胃腹,暖的他身上的血液似乎都热了起来。 总归他活不久了,真浪费…… 过了一会,江祈听见他说,“也行,反正我不会打架,到时候你要是疼的没力气了,我们就一起死在这。” 江祈:“……” 你他娘的。 楚淮之:“你这会是不是在骂我?” 江祈没好气道:“不然呢?” 楚淮之内劲没收,一直等到江祈指尖有了血色,才缓缓往外撤。 江祈胃里暖了些,他抬手轻轻揉着胃,缓过那阵子疼后,才抬眸四处打量了一下。 这地方很荒,头顶高悬着的太阳就像是冰雕的一样,一点温度都没有。 阵中的景往往半真半假,现在江祈基本确定了,天上的那抹日光十成十是假象。 楚淮之注意力都在江祈身上,他捻起袖子擦了擦江祈额上渗出的冷汗,“胃还痛么?” “不。”江祈。 楚淮之温声,“早上见你头晕,在东宫的时候,老太医说你气血不足,我才让你喝了点粥。” 江祈:“哦。” 他没想到楚淮之会和他解释。 楚淮之轻轻抚了一下他的胃腹,“所以,现在可以告诉我了么,还痛么?” 江祈盯着楚淮之看了一会,目光垂下来的时候,眸光被睫毛打散,染上一抹星星点点的亮色。 看上去有些无措。 “痛么。”楚淮之又问了一遍,“痛的话,我背着你走?” 有风伴着河水的潮气吹了过来,江祈有些冷,他咬了一下腮,轻声回道:“还是很疼。” 楚淮之温声哄着,“这地方寒气重,等找到避风的地方,我给你揉揉行么?” 江祈唇线绷直,微不可查地点了点头。 “嗯。”应声后,楚淮之在江祈前面蹲了下来。 楚淮之的肩很宽,后背却不薄,江祈下巴抵在楚淮之的肩上,整个人都放松了下来。 “楚淮之。”江祈问,“你以前来的时候,桃花堤也这样么?” “不是。”楚淮之应声,“那会还好,煞气还没这么重。” 在尸阵中,为了让入阵者放松警惕,布阵之人会将人群打散,而阵中的尸人常常化成对方潜意识里最熟悉的人,起到扰人心智的作用。 知道江祈想说话,楚淮之轻声问,“你怎么认出那尸人不是我的?” 江祈咕哝了一句,“反正就是不像。” 楚淮之:“嗯?” “而且那尸人至少死了三年有余了,身上一股子馊味。” 楚淮之忽地又想起来,之前去桃花渡的马车里,江祈的那句,“身上一股子药味,熏的我头疼。” “那头疼么?” “嗯。”江祈闷闷道:“还是药味要好闻些。” 楚淮之心里像是被挠了一下,温声道:“这会又不嫌弃我了。” 江祈:“你笑个屁。” 楚淮之:“没笑。” 他只是有些心疼了。 ——*oo*—— 说是要找避风的地方,桃花堤沿河而建,除了之前那个老人住的木屋,几乎四处泛着湿冷的潮气。 江祈说身子难受,楚淮之没怎么犹豫,指节微弯轻轻扣了扣门扉。 确认无人应声后,才背着江祈轻推门进去。 只是两人刚进门,就在角落里看到两团怂球。 南絮和苏洛缩在墙角,抱着对方不断发抖。 江祈笑了一下,牵扯着胃腹一阵闷痛,没忍住偏头咳了几声。 听到这串低咳,南絮才找到了一丝熟悉的感觉。 他颤着嗓子喊道,“主子……” 不过—— 他家主子怎么趴在太子殿下的背上?!! 南絮抖的更厉害了,不知道是因为害怕还是吃惊。 楚淮之微俯下身子,抬手扶了江祈一把,等人完全下来后,才得空瞥了苏洛一眼。 江祈也意识到了不对劲,“南絮,你一直和苏洛在一起么?” 第17章 别看 南絮眼神躲闪了一下,“对……刚不知道怎么回事,平地起了罡风,我再回头,身边就只剩下苏总管了。” “嗯。”江祈应了声,对南絮的话不置可否。 “我当时哪也不敢去,就只能先藏在这屋子里。”南絮一时间有些局促,语速都快了不少,“听到了扣门的动静我也不敢开门,直到看到您和太子殿下才敢出声。” “知道。”江祈声音轻了下来,和先前比要温和了些,“怕什么,我还能打你不成?” 南絮放松了下来,“主子您刚好冷淡。” 江祈:“你在教我做事?” 南絮:“倒也不是……” 楚淮之懒懒散散地靠在木桌边,“江祈。” 江祈没回头,声音还泛着冷,“说。” “过来坐会儿。” 江祈:“……” 刚刚在外面疼懵了,他这会有些不好意思,“不累。” 江祈最近已然摸清了楚淮之的套路,有些事情楚淮之根本就不是想问他,而且就算是答了他也不听。但不管你说什么,他都会“嗯”一声。 江祈一直觉得楚淮之是做太子久了,无意间留下的一些习惯。 果然,紧接着江祈就听见楚淮之应了声。 然后他刚回头,就看见楚淮之言行不一地把屋子里唯一的一把椅子送到了他身后。 楚淮之散散淡淡地,“坐着要好些。” 江祈:“那下次你别问。” 楚淮之:“嗯。” 江祈:“……” 话虽这么说,江祈还是坐了下来,他胃痛。 楚淮之就站在他后面,一只手搭在椅背上。 江祈捂着胃,轻声道:“你手离远些,待会那边要是有动作,还来得及躲。” “嗯。”楚淮之应了声,手下却没有动作。 南絮一点也没多想,甚至还用了点劲把角落里的苏洛拉了起来。 只是苏洛似乎变的有些黑。 南絮抬头看着江祈,他个子小,过去的三年里,他曾无数次这样看着江祈。 他嘴唇动了动,还是开了口,“主子,苏…苏总管他……” 怕惊动那尸人,江祈没接话,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南絮使劲咬了一下舌尖,藏在心底的某些想法悄然冒头。 继而他就感觉腰间一紧,整个人都被江祈绑了起来,江祈苍白的指尖微用力,南絮就被拉了过来。 他身上裹着的是起先屋子里的白布。 江祈习惯用针,除了刀剑,基本上能放在手里的物什,他都会用一些。 南絮愣了一下,脱口就问,“怎么了?” 江祈长话短说,“入阵了,苏洛有问题。” 南絮这才注意到,苏洛眼神空洞,声音都显得有些空灵,这会他正一步步往前走,“南絮,怎么了?” 南絮呆了一瞬,楞在原地没动。 江祈抬手把南絮往后推了推,语气有些不解,“你怎么就和这么个玩意待了这么久。” 江祈袖摆微动,针尖刚要冒头,手背就被楚淮之轻搭了一下。 江祈把手背往上抬了抬。 楚淮之手没松,他似是笑了一下,“小时候教了那么久,都没学会,这会倒是记住了。” 江祈:“什么?” 江祈回头的时候,楚淮之眼底的笑意还没散尽,这人一直是一副散淡模样,没想到笑起来还挺……好看。 “你手上有伤,先别用针了。” 楚淮之忽然换了话头,江祈也没戳破,可能是……他长的有点像楚淮之以前养在东宫的那个小孩子。 那个挺乖的小孩儿。 江祈心里空了一瞬,他很烦,情绪来的有些莫名。 “你眼神不太好。”江祈忽然道。 楚淮之:“嗯?” “我一点都不乖。” 说完这句话,江祈袖中似乎包了厉风,银针带着可怖的速度,直直地扎在了那尸人的命门。 江祈杀人的时候喜欢多留一会,倒不是弑杀或是什么爱好,他只是谨慎了些,必须确定那人死透了,才会转身。 只是这次,有人捂住了他的眼睛,鼻尖也萦绕上了一抹药香。 楚淮之声音很轻,“别看。” 反胃的感觉消下了不少,江祈习惯性准备要看一眼,他刚要扯开楚淮之挡在他眼前的手,楚淮之就往外侧偏了偏,“别动,我替你看着呢。” 须臾,楚淮之轻声道:“死透了。” 江祈心里生出的那股无名火瞬间灭了下来。 “还有……”眼睛被遮住,江祈的听觉被无限放大,楚淮之的声音就贴在他耳侧。“怎么就不乖了?” “很乖的。” 江祈稔了稔指尖,眼睫在楚淮之掌心颤了颤。 南絮就站在江祈身后,静静地看着那尸人慢慢腐烂,不知道在想什么。 楚淮之垂落在身侧的手催动内劲,屋内瞬间狂风乍起,除了被他圈在身前的江祈,其他地方无一例外,都被吹了一遍,南絮眼睁睁地看着那尸人被吹出门外。 一时间屋子里的空气都新鲜了不少,取而代之的是淡淡的松香。 南絮嗅觉一向灵敏,江祈平日里用了什么药,吃了什么饭,他基本都能闻出来。 这会他忽然间想起来,之前在东宫偏殿门前,楚淮之身上若有似无的药香,好像就是江祈平日里喝的汤药的味道。 所以那药是太子殿下亲自熬的么……因而身上才沾了些味道…… “好了。”楚淮之松开手,不知有意无意,离开时,拇指还轻轻抚了一下江祈的眼尾。 “你……”后面的话还没来得及说,江祈就被眼前略微有些空的屋子吸引了目光。 “人呢?”江祈看向楚淮之。 “刚刮了风,吹走了。”楚淮之。 江祈视线没转,就这么看着楚淮之,“编,你继续编。” 楚淮之散淡笑笑,“不信你问南絮,他也看到了。” 南絮控诉地看了楚淮之一眼,但还是点了点头。 从见楚淮之第一面起,南絮就知道这位太子殿下不好亲近。 江祈:“真的?” 楚淮之:“什么时候骗过你。” 江祈有些郁闷,“这么大的风,我怎么一点感觉也没有。” “我替你挡着的。”楚淮之这话声音说的极小,只堪堪够江祈听到。 但这并不妨碍南絮多想。 他甚至有阵子都想冲过去,直接告诉江祈,但他又怂楚淮之,一时间只能低着头,缩在角落里装鸵鸟。 第18章 走神 那老人住的屋子很是简陋,四壁爬满了裂痕,蛛网遍布,就显得角落里堆放的那一片翠色的竹条有些格格不入。 在这样的处境下,江祈忽然生出了一股熟悉的感觉。 “南絮。”他蓦地喊了一声。 南絮侧头看他,“主子。” “你以前来过这么,或者……”江祈顿了一下,“当我没问。” 南絮有些摸不着头脑,但还是回了一句,“我自小生在平水村,自十岁以来,就一直跟着主子了,没出过远门。” 江祈:“也是,你怎么会来过。” 他又记岔了。 南絮心里那股不安的感觉愈发强烈,难道当真是他想的那样么。 楚淮之转了一下案几上的茶盏,随口问:“以前来过?” 江祈答的很快,“不知道。” “但是很熟悉。” 楚淮之手一松,掌心的茶盏倏然砸在了桌子上。 江祈透着窗子往外看了一眼,外面亮堂堂的,却又处处透露着诡谲,“你不用找一下苏洛么?” 楚淮之像是刚想起来这么个人,“应该不会有事。” 江祈:“为何?” 楚淮之:“他鬼主意多,这会估计一个人在哪里躲着呢。” “而且尸阵……”楚淮之想了想,“这种阵不常见了,往往因执念而生,布阵之人应该无意伤人,不过是想了却一桩心愿。” 江祈蹙着眉看了他一会,楚淮之这会站在他旁边,手里还摆弄着先前的那个茶盏。 “又盯着我做什么?”楚淮之没抬头,话说的有些漫不经心。 江祈略微迂回地开了口,“之前听说江州城的太子殿下幼时就要学习很多功课。” 楚淮之轻应声,“嗯,你羡慕?” 江祈:“……” “不是。”江祈按住自己的暴脾气,“我是说,你学习过阵法么?” 楚淮之答非所问:“那你以前知道我么?” 江祈拧了一下眉,还是答道:“知道,听南絮提起过。” 只是提过么。 楚淮之轻笑,那也挺好的。 江祈见楚淮之好久没回话,过了会没忍住牵了一下那人的袍摆。 楚淮之回神,江祈就坐在他旁边,从他的角度看,江祈才堪堪到他腰腹位置。 江祈小时候这般大的时候,犯了错,又倔着不肯服软,就会这么牵着他的袍摆。 如今七年过去了,还是一点没变。 “楚淮之,你走神了。”江祈似乎有些不满,“你还说我。” 楚淮之:“嗯?” 江祈没答话,只轻轻扫了他一眼。 楚淮之又想起,天光微曦之时,他打趣过江祈一句,他说:【江祈,怎么一见到我就走神?】 而现在他也走神了。 只是江祈走神的时候,也是在想他么。 ——*oo*—— “好了。”楚淮之放下手中的茶盏,又恢复了那副懒散模样,“还是这么记仇。” 江祈知道楚淮之又想起了那个小孩,看来他和那个人真的很像。 “学过。”楚淮之似乎是在琢磨怎么和江祈讲,江祈就替他补充了下一句。 “但是。” 楚淮之:“那会有很多古籍都散佚掉了,只能说是略知一二。” 江祈其实对阵法一无所知,但是他好像天生就知道那么一星半点,也不知道是不是很小的时候,有人教过他什么。 “来的时候我看过了,阵石不在这附近。”楚淮之。 明明之前还想一鼓作气,直接强破了这阵,这会江祈冷静下来,却又改了想法。 江祈起身转了一圈,他们毫无征兆地入了阵,和这木屋的老人定然少不了关联。 而初见时,那老人就像是有什么执念,一直反复说着,“没了。” 再结合那几个青年来桃花提的缘由——砍竹子维持生计。 所以老人是说竹子没了么。 这样想着,江祈直接在堆着竹条的地方蹲了下来。 楚淮之跟了过来,他温声问了句,“胃里还难受么?” 江祈这次没呛人,认真答了一句,“好些了。” “我看看。”楚淮之顺杆爬,隔着衣物,直接把手贴在了江祈胃腹处,江祈的胃不似先前那么冷了,他稍稍放下了心。 江祈却有些别扭,语气不耐,“你看好了么?” 楚淮之抽回手,“嗯。” 江祈:“那你去看看这屋子其他地方还有没有类似竹子的东西?” 江祈这句话出口后,南絮率先感觉到了危机感,江祈行事有些孤僻,大多情况下我行我素,很少求助于旁人,平日里也很少让他帮着做什么事。 而现在既然越过他,使唤起了太子殿下。主子不会是想赶他走吧!!! 南絮被吓软的腿脚瞬间利索了起来,就算之前那个人说的是真的也好,假的也罢,他现在只想跟在江祈身后。 就算是……江祈把他当玩物、当替身……他也心甘情愿。 做奴仆的本就该对主子死心塌地。只是江祈待他太好了,他常常忘记自己只是个家仆。 南絮也帮忙翻箱倒柜了起来,他甚至比楚淮之还快上了一步,“主子,床上的凉席也是竹制的!” 南絮这句话带着兴奋,音量略微有些大,瞬间就吸引了“一群人”。 江祈回头,就看到原本半掩着的木门眨眼间趴满了人。 楚淮之往前走了一步,挡在了江祈前面。 那些人有的没有脑袋,有的抱着脑袋,手里都沾满了鲜血,像是刚吃过什么东西,略微有些僵硬地站在木门边,一下下拍打着门窗,几乎不过片刻,那群人就涌了进来。 南絮吓的失了魂,嘴里颤颤巍巍嘟哝着,“我就是找了个竹子……” 听到“竹子”两个字,那群人骚动的更厉害了,直接挤着木门,呜啦啦涌了进来。 江祈倒是冷静,他对着那群人凉声说道:“找竹子?” 那群人躁动了起来,一个个肩膀抵肩膀,似乎都想第一个跨进门槛。 楚淮之也没什么反应,狭长的眸光在门边扫了一圈,忽然来了一句,“正巧九个。” 看着一群乌泱泱的似人非鬼的东西涌进来,南絮完全吓傻了,他甚至还问了楚淮之一句,“什么九个啊……” 第19章 找人 “你说是什么?”楚淮之散漫开口。 南絮:“是、是、是、什么?” 楚淮之学着南絮开口道:“是、是、是、死人呐!” 南絮颤颤巍巍,“可死人怎、怎、怎么会动……” 楚淮之:“我怎、怎、怎么知道死人为什么会动……” 南絮被楚淮之这么一吓,整个人都缩在了江祈身后。“主子……” “好玩么?”江祈有些无语地看向楚淮之。 “还行。”楚淮之戏谑道:“怎么就收了这么个胆子小的?” 江祈更无语了,“收的时候我又不知道他胆子小。” 南絮看向江祈的目光溢满了委屈。 “行了,别吓他了。”江祈扯了一下楚淮之的袍摆,以目示意门边的那群人,“这是死了还是没死?” 楚淮之:“目前看来,这阵里面,景是假景,人是真人。” “不出意外的话这些人应该是阵主的意识所化。”楚淮之继续道,“要不然这么弑杀的阵不会一点动静都没有。” 江祈:“说点我能听懂的。” 江州城一向说一不二的小殿下第一次耐心解释道:“没死,但是估计没意识了。” 楚淮之话音刚落,抱着脑袋的那个人“哗啦”一声先把一个黑洞洞的头扔了进来。 那头颅圆滚滚地,舌头外翻泛白,眼睛却眨巴的很频繁,滚过来的时候,溅落一地黑血。 楚淮之拉着江祈后撤一步,袖摆挡在了江祈身前,声音就落在他耳侧,“小心。” 只有南絮被溅了一身腥血。 “竹子……我要竹子……” 南絮刚要躲,扔脑袋的那个尸人就抓住了他的肩膀,那“人”脖子上面空荡荡地,染血的长指甲一下下扣着南絮的肩膀,被扔在地上的头颅嗫嚅着,“你看到我的竹子了么?” 南絮:“没,没到,看,没……” 南絮低着头,吓的眼神僵直,不自觉盯着那人的衣袍看了许久。 这袍子看着眼熟,他好像在哪里见过。 南絮脑子忽然转的飞快,他后知后觉意识到这群人就是早上搭伙来桃花堤砍竹子的那帮青年。 那一行人刚巧九个。 这边江祈刚要出手,就被楚淮之拦住了,“阵里不宜血气太重,先想办法引开。” 一个两个的杀了就杀了,无伤大雅,要是血气大片大片蔓延,一定会引起阵主的注意。 “行。”江祈。 要是实在不行,他找根绳子直接把南絮绑过来也行。这样想着,江祈转眸看了南絮一眼。 就见起先“抛头颅洒热血”的尸人把自己脑袋安上了,这会正僵硬而亲昵地“亲”着南絮。 左脸颊上一口,右脸颊上一口,画面十分…… 江祈又把目光收了回去。 南絮:“……” “竹子……嗬嗬……”后面的尸人扒拉着门,粗粝的声音模糊在嗓子眼里,“竹子…揭不开锅……” 江祈眸光微抬,就对上了一双血窟窿似的眼睛。 “楚淮之,你刚说几个?”江祈抛出两枚银针钉住木门,把那尸人隔在门外。 “九个。”楚淮之说话间抬了一下江祈的手背,“别急,慢些来。” “那你少算了一个。”江祈指尖点了点那扇破旧的窗格,那地方正趴着一个中年男人,那人手里拿着锄头铲子,眼睛黑洞洞的,不断地往外渗血。 楚淮之显然也注意到了。 江祈揉揉隐隐作痛的胃腹,“这什么时候多出一个?” 他身子一年比一年差,这会站久了,身上乏的厉害,尤其是指关节,简直疼的惊心。 楚淮之往外看了看,再回头时,就注意到江祈微微躬着身子,他往前走了一步,手臂稳稳地停在江祈腰腹前半寸的位置,“累了就靠会。” “死不了。”江祈凉声。 说话间,江祈放在指尖的银针就被楚淮之抽了去,楚淮之手腕轻转,银针伴随着内劲“铿”的一声钉在了窗框上。 楚淮之:“这下放心了?” 江祈挑眉,“你不是说不会打架?” “除了杀人,其他还行。”楚淮之随口应着。 胃里像是被针扎了一下,江祈没忍住当着楚淮之的面按了一下。 楚淮之怕江祈控制不住力道,抬手轻轻覆在江祈胃上,“我来,你手凉。” 暖意透过布料传入胃腹,楚淮之轻轻给江祈揉了揉,“胃里怎么忽然就痉挛了?” 江祈皱眉咳了两声,袖口微抬,“啪”的一声打掉了楚淮之的手,“离远点,不熟。” 楚淮之顺着江祈的劲收了手,“知道了。” 被封住的窗格被锄头砸的啪啦作响,楚淮之隐在阴影处,眉眼半垂着。江祈看着心里莫名有些闷。 也不知道南絮是什么体质,江祈封门前挤进来的尸人这会都围着南絮,轮番觊觎着南絮的脸颊。 而南絮几乎生无可恋到了极致,他不过一十有三,未曾娶妻。 如今……却当着主子的面… “江祈。”楚淮之和他隔着半步距离摊开了掌心,里面躺着一颗酥糖。“先吃点缓缓。” 阵中的景是虚景,在里面呆久了,江祈对时间概念都有些模糊,楚淮之这么一说,他确实饿了。 怪不得胃里忽然闹腾的这么厉害。 江祈喉结轻滚,“谢了。” “苏洛那应该还有吃食。”楚淮之温声,“我出去找人。” 江祈忽地扯了一下楚淮之的袖摆,“我也去。” “嗯。”楚淮之轻应声,放慢了步伐。 南絮在左拥右抱中艰难求生,“主子,主子!你们去哪啊?” “出去看看。”江祈咳了几声,勉强安慰了南絮一句,“你…目前应该是最安全的。” 南絮瞬间瘫在了地上。 可就是这样,那群尸人还是没完没了地扒着南絮一顿乱啃。 走的时候,江祈又给木门封了几枚银针。听着针尖扎入木头的声音,南絮心安了不少,就当是平日里给主子看门。 ——*oo*—— 外面还大亮着,那抹日光执着地悬在天上。 随着木门一开一关,砸窗的响动轻了下来,那中年男人缓缓收了锄头,僵硬地转身,窟窿似的眼睛看向江祈。 “你是来砍竹子的么?”和其他尸人不同,那人嘴唇上下蠕动着,竟然开口说了话。 “不是。”江祈否认。“我来找人。” 第20章 休思 “你来找人?”中年男人仰着头,枯黄的手抹了一把自己眼角的血珠,又重复了一遍,“你来找人?” 江祈:“嗯,找人。” 那人手中的锄头“啪”的一声落在了地上,他往前走了两步,身上那股腐烂的气息传了过来,江祈忍着嗓中的痒意,却没像平日一样低咳出声,就连楚淮之也微敛住眸中散淡的神色。 中年男人脸色稍缓,手放在袍子上擦了擦,声音逐渐变的苍老了起来,“桃花堤我熟,你们找什么人啊?” “南絮。”江祈眼尾有些泛红,他伸手在自己腰腹处比了比,“大概这么高,腰间挂着一个匕首。” 楚淮之站在江祈旁边,眸光在江祈眼尾处停留了片刻,嘴角拉的很直。 中年男人僵了一瞬,“姓南?哪个南?” 江祈:“南有乔木的南。” 楚淮之长睫垂了下来,江祈没说东南西北的南,没说红豆生南国的南……偏偏说了一句生僻的、一个老人可能尚未可知的南。 他说,“南有乔木。” 南有乔木,不可休思…… 不可休思…… 楚淮之心口泛酸,他明明都忘了,为何还会记得。 “巧了。”中年男人自言自语一般,“我也姓南,不过是南北的南。” 他顿了一下,又补充了一句,“我孙子也差不多这么大了,估计刚到你腰。” 那人似乎又老了一些,原本合身的衣服松松散散地套在身上 。 江祈伸手扶了他一把,“您住在这么?” 老人袖口处染满了脏污,江祈扶着老人家的手却没松过。 “嗯,对。”老人看了木屋一眼,语气带上了不耐烦,“总有些年轻人过来偷我的竹子,我就在这搭了个小木屋。” “你们是外地的吧?”一个人住久了,见到江祈,老人瞬间就打开了话匣子,“好不容易来一趟桃花堤,一定要去看看我的竹林。” 江祈话少,偶尔会应一两声,大多数时候都是楚淮之在说。 “您不是说有个孙子么,怎么没见到人?”楚淮之。 一提到孙子,老人嘴角就勾了起来,“应该在竹林里玩呢,我还没想好给他取什么名字呢。” “你们俩……”老人顿了一下,“看上去就读过很多书,到时候帮忙取个名字行不?” “可以的。”楚淮之在拐角处侧身,让老人家先过,“您客气了。” “诶。”老人家高兴了,走起路来都晃晃悠悠地,“是要取个好名字的……待会等你们走的时候,我送你们两捆竹子。” “这些竹子都是我自己种的,夏天做成竹席可舒服了。” 想到这,老人步伐快了起来。 怕走太快江祈不舒服,楚淮之温声道:“您可以走慢些么?我跟不上。” 老人笑笑,血窟窿般的眼睛不断往外渗血,那场面说不上慈祥。 但江祈和楚淮之就像毫无所觉一样,在他们眼里,好像给他们引路的就是一个老人家。 虽然不知为何会有人在竹林布阵,硬生生留住了老人的残魂。但不管何时,对一个行将就木的人提“死亡”这样的字眼,都是一件十分残忍的事。 老人继续道:“你们这些年轻人,过惯了富贵日子,走两步都受不了了。” 楚淮之温和有礼,“您说的是。” 老人话题转的很快,“我种的竹子很青,一节一节的长的很好看,那个词叫…什么来着,…挺拔…反正很直。” “为何总有人来偷竹子?”江祈忽地问了句。 老人情绪蔫了下来,“其实要是家境实在贫寒,我也会主动帮忙送些竹节的,可是那帮子青年人总想着不劳而获,没隔一段时间都过来偷竹子,花光了钱就惦记着我这竹林……” “这样久了,桃花堤早晚有荒废的一天。”老人挥挥手,“不想这些,不想这些,现在我还活着,就没人敢动我的竹林。” 几人几乎走了一刻钟有余,还是没看到老人的竹林。 老人固执地带着他们转了一圈又一圈,口中一刻没停,讲桃花渡,讲着桃花堤的那片竹林,郁郁葱葱地,应该很漂亮。讲他的孙子,上蹿下跳的,胆子奇大。 楚淮之其实对这个孙子有印象,而且很深。只不过被他忽略掉了,而江祈现在身边那个胆子极小的,也叫南絮。 江祈念旧,他一直都是知道的,现在看来,他过于理所当然了,至少现在看来,江祈这么做,不止于旧情。 老人还在絮叨着,“我每日都来竹林守着,那群年轻人实在是太过分了,有手有脚的,却只知道砍我的竹子卖钱。” “要单是砍也就罢了,那群人一点技巧没有,只有一身蛮力,每次砍完,好些竹子东倒西歪的。” 本来胃里就不舒服,这会又走了这么久,江祈营养跟不上,眼前漫上了一层黑雾,他身子微晃了一下。 “楚淮之……”他下意识这么喊,毫无缘由。 只是现在这人应该不会管他了吧,不久前他刚呛过人,江祈这样想。 “嗯。”出乎意料地,温沉的声音就响在耳侧,江祈闭了闭眼,在抬眸时,眼前是楚淮之青绿色的袖摆,楚淮之……探手扶住了他。 这人没脾气的么。 嘴里被塞了一颗酥糖,楚淮之温声问:“好些没?” 甜味在舌尖化开,江祈抿唇点了点头。 “嗯。”楚淮之松了手,没像之前一样多扶他一段路。 那老人好久没得到应声,恍然回了头,楚淮之微倾身,站在江祈身前,挡住了老人的眸光,他温和笑笑,“他不小心崴了脚,我扶他一下。” 第21章 曾经 路越走越远,就是看不到头,要不是每次身边的景物不同,江祈都要以为是鬼打墙了。 当然这都是基于一个路痴的判定。 山路崎岖蜿蜒,期间有两次江祈没走稳,楚淮之礼貌而疏离地扶了他两回。 而楚淮之每次收回手的时候,江祈心里就闷的难受。 那老人脚下生风,越走越快,江祈拉了一下楚淮之的袖摆,有些别扭的问,“这老人是阵主么?” 楚淮之:“不知。” 江祈胡搅蛮缠,“你猜他是不是?” “应该不是。”路中间有一个半米深的浅坑,楚淮之轻拉了江祈一把,“认真看路。” 这次在楚淮之要礼貌性收手的时候,江祈抬手抓住了他骨节分明的手,声音泛着闷气,“刚不是故意的。” 楚淮之:“嗯?” 江祈又不吭声了,只是手下还抓着他的指节不放。 过了一会,楚淮之才反应过来,江祈是在回之前那句不熟。 【离远点,不熟。】 【刚不是故意的。】 “嗯。”楚淮之手没再抽走,转而用了点劲扶着江祈,“知道你不是故意的。” 江祈也不知道他缘何要多余说这么一句。 那句“不熟”说完之后,他总觉得楚淮之不开心,虽然看着和平日里没什么区别,但江祈就是受不了他那副冷淡疏离的模样。 趁老人不注意,楚淮之解释了一句,“我以为和我触碰太多,让你不舒服了。” 怕你不舒服,所以这段路我没扶着你。 “没不舒服。”江祈觉着这对话有点矫情,他含糊着岔开了,“所以这十里竹林到底在哪里?” 江祈这话音量不小,前面的老人停了下来,就这么一会功夫,他好像变得更老了,腰背佝偻着,听力似乎也差了起来,他回头大声问了句:“你说什么?” 见楚淮之点头后,江祈又问了一遍:“老人家,这竹林到底在哪里?” 老人弓着身子,脸上的褶皱堆在一起,嘴角下撇,“原本应该是在这的。” “原本应该是在这的!” 随着老人这句话落,地面忽然剧烈抖动了起来,眼前的景物模糊了起来。 江祈眯着眸子看了一眼天上那抹逐渐消散的日光,“这阵要塌了?” 江祈还没等到楚淮之应声,眼前就出现了一片又一片的竹林。 轻风一吹,就荡漾起一层层翠绿色的竹浪,当真是蓊蓊郁郁,青翠欲滴。 十里青竹掩盖处,搭着一个竹屋,竹屋旁还有一棵柳树,有一个小孩坐在那,腰间……挂着匕首。 江祈看了一眼自己手边,楚淮之还在。 他无缘由的松了口气,旋即又怕自己身边的是一个恶心的尸人,下意识伸手在楚淮之手背上探了一下。 “嗯……”微凉的感觉覆上手背,楚淮之怔了一瞬,长长的睫毛颤了颤,他低笑一声,“假不了。” “那…这什么情况?”江祈皱眉收回手。 “阵中的事情本就毫无缘由,这有可能是之前那个老人年轻时候的投影。” 果然,竹林深处,一个中年男人哼着歌走了过来。他随意把草帽挂在柳树枝头,摸了摸树下那孩子的额头。 江祈却再也挪不动步子了,他被回忆钉在了原处,再动不得。 楚淮之朝柳树下的那块大石头看了一眼,上面随意放了十几块小石子。 他眼力好,离的远也看的清,石头右上方刻的是一个“之”字。 他亲自教的。 这是江祈布的阵。 阵法是很有考究的,修习阵法的人往往很宝贝自己的阵石,为了以示标记,常会在阵石上刻字,字可大可小,一般都是阵主的名字。 而江祈习惯在阵石上留他的名字。 ——*oo*—— 江祈隔着竹林远远看着,看着阵中和七年前一模一样的场景,那会南絮还活着…… 曾经那人的声音似乎就响在耳边。 【诶,你给我家娃娃起个名字,行不? 江祈冷淡应声,“行。” 本来以为只是外出办事,随口一应,没想到,最后他还是给取了名字。 “这会……恰逢柳絮翻飞时节,渡口处又落了满地桃花。”江祈想了想,“柳絮飞时花满城,就叫南絮如何?” “好名字好名字。”中年男人把那娃娃往前推了推,“傻孩子,快谢谢江公子。” 小孩有点怕生,平日里上窜下跳的,这会却唯唯诺诺起来,不敢出声。】 后来的事情,江祈记不太清了,总归他稀里糊涂的就带着南絮走了。 而南絮生前就想回来看看,看看桃花堤的竹林……看看爷爷…却没想到那日出门采买,就再也回不来了。 江祈想着,趁着他还活着,就代南絮过来看看。 只是快七年未见,再见时,那人眼中满是眼翳,脚步声冗长拖沓,入阵后五官更是血肉模煳,江祈就没认出来,这是南絮的爷爷。 “江祈。”楚淮之温声喊他,“你认识他么?” 江祈回神,顺着楚淮之的视线看向竹林中的中年男人,他嗓音有些哑,发音很艰难,“认得。” “你……”江祈顿了下,哑着嗓子道:“怎么这样问?” 他和楚淮之都是第一次看清楚这个中年男人的五官,楚淮之没道理这么问,甚至连猜测都不会往这方面猜。 楚淮之:“你看起来很难过,就像是想起了什么事。” “没有。”江祈下意识否定。 “对了,你着急回去么?” 江祈刚想拨开竹林进去看看,忽地又想起来,楚淮之是江州城的小殿下,应该是不能离开太久的。 “不着急。”楚淮之,“挂名太子而已。” 江祈:“……” “好久没来了,我想去看看。” “好。”楚淮之应声,“我陪你去。” 说话间,楚淮之帮江祈拨开面前的青竹,翠色的袖摆洒在竹节上,落下又抬起。 “怎么站在原地不动?”一会没等到动静,楚淮之回头看向江祈。 远处柳絮飘扬,楚淮之一身青色衣袍,隔着翠竹看了过来。 曾经的很多次,楚淮之都这么回头,看向那个练针的白衣少年。 但江祈可能不记得了,南絮跟他走的同一年,他还跟着那样一个清风霁月的人。 那人教他念书习武,教他为人处事,教他内劲阵法…… 那人叫楚淮之。 淮,水也,龛定天下。 之,定也,安于江祈。 第22章 离别 “这就来。”江祈抬步朝楚淮之走去。 楚淮之站在原地没动,等江祈走过来些,才继续往前走。 这样一路走走停停,江祈只落后楚淮之半步。 “楚淮之。”江祈按着胃,轻扯了一下楚淮之的袍摆,“你还有糖么?” “应该还有一颗。”楚淮之从袖口中拿出一个瓷瓶,直接递给江祈。 江祈咬碎糖块,甜味在舌尖化开,胃里还是针扎一样痛。 楚淮之微蹙了一下眉,“胃痛少吃点糖。” 江祈:“没事。” 楚淮之袖摆微抬,在江祈胃腹处顿了下,最后还是停在了江祈的瘦白的手腕上。 江祈胃里像是被刀绞了一样,痛的惊心,借着楚淮之的手才勉强站稳。 “再忍一会。”楚淮之右手凝着内劲,忍了好一会才收了强迫阵局的念头。 这是江祈布的阵。 江祈念旧,这些都是江祈的旧识,这也是江祈曾经给自己留下最后的念想。 “你很害怕么?”江祈眉心拧着。 楚淮之:“嗯?” 江祈:“那你手抖什么?” 楚淮之垂眸看了一眼,江祈小指微微发着颤,“江祈,你指骨痛么。” 手位变换间,楚淮之轻轻扣住了江祈的手背,运起内劲暖着江祈的指骨。 指骨处传来一股温暖的热意,胃里实在是太痛了,而他又惯于忍痛,这会指骨潜在或细微的疼痛,他已经感觉不到了。 可楚淮之注意到了。 ——*oo*—— 等两人走近时,竹屋旁那小孩的眼神看起来很是呆滞,那中年男人倒是热情的多,“来砍竹子么?这几年竹子可贵啦。” “不是。”江祈用手抵着鼻尖咳了咳,还是拿出了先前的那一套说辞,“我来找人。” “找人?” 江祈:“对。” 南絮抿着唇,很是警惕,手就放在匕首处,他这会估计不过总角,还不至江祈腰腹,眼睛圆溜溜的,一眨不眨地盯着江祈看。 江祈嗓子有些干,莫名抬手拽了一点柳叶放在手心。 南絮,我替你看过了。 “主子……” 江祈猛然抬眸,他干咽了一下,声音低的几乎听不见,“你喊我什么?” 可那小娃娃只是茫然地抬了下头。 中年男人:“找人的话这边……几乎都搬空了,现在也就只剩我和这个小孩了。” 江祈有片刻茫然,他听到南絮喊他了,一声声断断续续地。 “主子……” “主子……往回走……” 江祈耳边一片嗡咛,只能听到血液鼓噪的声音。直到被楚淮之捏了捏指骨,江祈才回过神来。 楚淮之的声音穿过那片鼓噪,落在江祈耳侧,他说,“江祈,凝神。” 江祈用力抓了一下楚淮之的手腕,“你也听到了是不是?” 明明是显而易见的问话,楚淮之却顿了好一会,一直等江祈偏头咳了几声,才温声否认道:“我听不见。” “这是你布的阵,只有你能听的见。” 江祈闭了闭眼,“是么。” “嗯。”楚淮之的声音轻而缓,“江祈,我们送送他们好不好?” “不。”江祈这一刻却显的有些固执,袖口的银针又要往掌心里扎,他需要一些疼痛,以获得清醒的安全感。 只是针尖还没落下来,就被楚淮之伸手拦了一下,江祈还没反应过来,银针就直直没入了楚淮之的掌心。 楚淮之垂下手,血珠从掌心冒出,沿着指尖一滴滴往下滴,就像是洒落一地的相思子。 他掩了掩袖摆,没让江祈看到。“那我们再留一会。” 竹林中发出一声轻微的响动,楚淮之回头,正巧和红着眼的南絮对上了眸光。 他果然一直都是替代品么。 难怪有时候,江祈总像是透着他看向什么人,难怪问他以前来过么…… 记岔了……江祈总是记岔了…… 他身边的尸人不知什么时候都散开了,这个时候他手里拿着一把很利的镰刀,他一步步往前,江祈却像是毫无所觉。 楚淮之并未多言,他无法替江祈做出选择。 更何况楚淮之知道,于江祈而言,这两个南絮并无侧重,至于南絮最后怎么选,楚淮之都尊重。 “小娃娃,你过来。”楚淮之朝竹林深处随意喊了一声。 那小孩没多犹豫,走过来时,却红着眼睛对江祈行了一礼。 江祈眼角有些潮,他们本该是认识的,如今却隔着阵局,隔着生死,隔着…三年这么久… 江祈缓缓蹲了下来,和南絮平视,他轻笑一下,“要是知道那日你一去不回,我怎么也不让你去。” “主子……” 又有声音响在江祈耳侧,这次他听清楚了,南絮声音有些干涩,又像是好久没开口说过话了。他说,“都过去了。” “你强留了我这么久,我已经很知足了。” 他也算了却一桩心愿,残魂在桃花堤飘荡了许久。 人总是故土难离,他生与斯,长于斯,到死也不过求一个落叶归根。 而江祈给了他这个“根。” 楚淮之依然什么也听不见,但是他能感知到,阵要散了。 “江祈。”楚淮之轻拍了一下江祈的手背。“摊开掌心看看。” 柳树下的小石子轻轻滚了一圈,心结已解,阵局不攻自破,竹林一点点褪去,虚影渐渐消散。 竹影重重叠叠,柳絮纷纷扬扬飘落,自由且肆意。 江祈抬头看了一会,也不说话,就这么静静地看着。 楚淮之看着有些心疼,那年江祈也不过十六岁。 “江祈,别看了。”楚淮之探手捂住江祈的眼睛,“就让他无挂无碍地走。” 江祈掌心慢慢摊开,他掌心的那片柳叶有些蔫,此刻微风吹过,那片柳叶毫无防备地飘远了。 又是一季柳絮飞,故人终不见。 走好。 江祈在心里补了一句。 “我也来送送你。”楚淮之用还在渗血的掌心的接了一片柳絮。 许是染了血的缘故,楚淮之又算是阵中故人,竟罕见地和阵局有了牵连。 他听见南絮嗓音带笑,“楚公子。” “嗯。”楚淮之轻轻应了声。 飘絮染血,沿着长风飘散而去。 ——*oo*—— 初见似昨日,再见酒已凉。 渡口别故人,飞絮留三年。 少年回头浅笑,“主子,先走了。” 第23章 委屈 有荧光自顶部散开,江祈手腕轻转,有银针穿袖而过,紧紧地箍在了阵石上。 阵局消散的速度肉眼可见的慢了下来。 楚淮之覆在他眼睛上的手没移,江祈却始终没有闭眼。 四年前,南絮曾经问过他,如何看待生死离别,那会他还未及冠,随口应了句。 “缘尽了,散便散了。” 南絮那会还笑他活的像个出家人。说完又反了悔,“真他娘的不吉利。” 可如今这事发生在他自己身上,他又有些不忍离别了。 覆在眼睑上的手轻轻移开,楚淮之嗓音温沉,“别看了。” “看的我心慌。” 这两句话毫无逻辑,江祈当时却一点没察觉到。 再抬眼的时候,天色倏忽暗了下来,阵完全消散了,露出了外面原本的风景,天上还飘着飞雪,而他们现在就站在桃花堤的入口处。 那老人拄着枯木,似乎在门边站了好一会了。 起先结伴过来砍竹子的人,这会正和南絮站在一起,而南絮手里还握着那把镰刀。 南絮眼睛里酸涩难受,却连眨下眼都忘记了,他一瞬不瞬地盯着江祈的背影看。 这个三年前他奉为神明的人,一直都把他当做另外一个人么。 可是他胆子很小,不会武功,更不会用匕首;他也不若那般豁达,平日里动不动就要下跪;他更不敢和江祈犟嘴,对着江祈也一直用的敬称,江祈怎么说都不管用…… 这么一对比,他简直一无是处。 握着镰刀的手一步步收紧,对江祈而言,他到底算什么,和已经死去下属同名的替身……还是说…只是一个单纯的玩物… 这样想着,他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走到了江祈身后,楚淮之眸光深了深,却又瞬间湮没。 看上去还是那副散淡样子。 “不是要动手么?”江祈忽然开口,“等你半天了。” 南絮僵了一瞬,握着镰刀的指节血色尽褪。 “主子。”南絮声音带着哽咽,他也不知道他这是怎么了。 江祈待他很好,他一直都是知道的。 一步、两步、三步…… 他手一遍又一遍的捏紧,仰头看着那个高瘦挺拔的身影,却迟迟没有动手。 在离江祈只有一步距离的时候,他还是停了下来,手中的镰刀却一点点往前逼近,江祈站在原地没动,只是轻声说了句,“你该恨我的。” 几乎随着这句话落,南絮手中的镰刀毫不犹豫地朝着江祈砍了过去! “为什么……非得是我!”南絮几乎算是低吼出来的。 你救了我,带我回去,教我礼义廉耻,却又透着我看向另一个人。 江祈声音清淡,“我说了,我与你有缘。” 镰刀带着蛮力砍了下去,在贴近江祈脊背的时候,楚淮之忽然伸手挡了一下。 他伸手接住了刀刃,他没对南絮动手,也没拉江祈避开,只是伸手……挡了一下。 血珠汩汩往外冒,楚淮之只是淡漠地垂了下眸子。“他身体底子差,禁不起你这么折腾。” “我来代他。” 那血实在是太刺目晃眼了,南絮有一瞬间的惊慌失措,手腕一松,镰刀就掉在了地上。 江祈皱着眉扯了一下楚淮之的袖摆,动作很是粗暴,声音却很轻,“谁要你代我受过。” 楚淮之知道,江祈受委屈了。 南絮受气了还能找个宣泄口,可又有谁心疼江祈。 他的江祈只能自己忍着。 “没人。”楚淮之想了想,“人都嫁给我了,我还能不管么。” “哦。”江祈不轻不重地应了声,用劲扯开楚淮之另一只袖口的白布,简单给他包扎了一下。 “没事了,别想太多。”楚淮之轻笑一声,笑意却未过眼底,就像是要安抚江祈一样。 谁要看你笑。 江祈:“笑屁。” 惯的。 苏洛可算是回过神来了,阵散了以后,他第一个看到的就是南絮,于是他隔着老远就往这边跑。 这会刚追上,好不容易得空喘两口气,就看到楚淮之不断往外渗血的手。 这会也管不得小殿下是真的还是假冒的了,苏洛着急忙慌跑了过去,谁知道楚淮之问他第一句话是: “苏洛,你那还有吃的么?” 苏洛:“???!” “哦哦哦有的。”苏洛从袖口中拿出一块包着梨花酥的丝帕,楚淮之流了那么多血,这会饿了倒也正常。 然后苏洛眼睁睁地看着楚淮之把梨花酥递给了江祈。 苏洛:“???!” 楚淮之:“先吃点垫垫,脸上一点血色没有。” 江祈原本泛红的眼尾更红了,楚淮之没伤的那只手一直覆在他手腕上,轻轻扶着他。 梨花酥糖放的不多,不是很刺激胃腹,江祈吃完后,胃里的疼缓了几分。 老人用手中的枯木点了点地面,发出一声声“笃笃”的空响。 这时先前围着南絮的那群人也反应了过来,领头的那个人腿都有些抖。 他们入阵之后,只感觉脑中一阵抽痛,然后就没了意识,这会反应过来,才发现他们手里或多或少抱着一团白骨,年轻人心气傲,死要面子还坚持抱了一会。 那老人伸手摸索了一下枯木上面的纹路,过了好久,才开口说了句,“你们看到我孙子了吗?” 那群青年人瞬间被吓的魂飞魄散,一群人直直往后退了三米有余。 楚淮之温声应了句,“没看到。” 阵中虚景,不过过眼云烟,与其给予星点希望,不如直接降低对方的预期。 老人侧着耳朵听了一会,这才慢悠悠地从屋子里拖出一个小木凳,他直接坐在了门口,“那我再等等他,他说他要过来的。” “我孙子今年应该和你一般大了。”老人看向南絮,“都长大啦。” 南絮低着头,不敢看江祈。 老人没撑伞,落雪把老人的背影拉的好长好长。 这个人却永远也等不到了。 但老人不知道的是,他的孙子已经来看过他了,在一个又一个春秋中,悄无声息地陪了他三年。 竹林没了,十几年前一句玩笑话,未曾想一语成谶,桃花堤真的又荒了。 而他再也没力气拿起农具,再去种一片蓊蓊郁郁的翠竹了。 第24章 娇贵 楚淮之身量极高,这会他微低着头,用只有江祈能听到的声音问:“回去么?” 故人已逝…… 江祈确实没什么理由留在这了。 “你……”他顿了一下,偏头咳了两声,才道:“扶我一下。” 苏洛眼神从楚淮之扶着江祈的手腕上划过。 小殿下这不是扶着的么。 什么档次!敢使唤当朝太子做事! 然后苏洛就看到,楚淮之轻声问了一句,“是要往前看看么?” “嗯。”江祈抿了一下唇,扶着楚淮之的手轻颤。 他胃里抽痛难忍,身上又虚软乏力,几乎整个人都靠在了楚淮之身上。 那老人一直坐在木凳上,江祈扶着楚淮之的手腕,缓缓蹲了下来,目光和老人平视。 “爷爷,我代南絮来看看您。” 老人年纪大了,听力不太好,他摆了摆手,也不管江祈说了什么,只是笑。 江祈也笑了笑。 只不过这笑容包含了太多太复杂的情绪,看的楚淮之一阵心疼。 老人家笑起来慈眉善目地,和年轻时一般无二。 江祈有些头晕,起身的瞬间,他恍然觉得,那个放荡不羁的南絮就站在他身后,开着几年不变的玩笑。 只要他回头就能看到、听到。 “主子,我小时候在桃花堤的柳树下埋了财,到时候你和楚公子要过来捧个人场啊。” “埋了快三年了。”南絮扒拉着手指,“等以后有机会,我一定要挖出来看看。” 江祈身子晃了一下,他眨了眨眼,视线前端除了望不穿的静谧,什么也看不到。 如今他踏雪而来,那个吵吵嚷嚷的故人却失约了。 “江祈,先回去行么?”楚淮之探手拉了江祈一把,“你手很冰。” “还有点事要去办。”江祈很执拗。 江祈脸色苍白,衬着唇角那一抹鲜血格外刺目,这会已是强撑着站起,哪里还能受的住。 楚淮之垂着眸子,长睫颤了颤,“我手有些痛。” 江祈低头撇了一眼楚淮之垂在身侧的伤手,他方才不过是随意包扎了一下,连药粉都没涂。 更何况南絮那一刀下了狠劲,伤口不浅,确实该早些处理。 “真娇贵。”江祈。 “嗯。”楚淮之。“娇贵。” 不知道是不是苏洛的错觉,他好像从楚淮之话里听出了几分纵容的味道。 江祈转身冲着木屋前那老人缓缓行了一礼。 七年前,他带着南絮走出了这间竹屋,走出了桃花堤……须臾间,四年已过,逝者如斯。 他再也没能带南絮回来。 也不知南絮到底在柳树底下埋了什么宝贝,在他身边絮絮叨叨说了四年了也不觉得腻。 于他而言,南絮走了三年,可对南絮的爷爷来说…… 那样一个须发苍白的老人,整日整日的坐在门边等,这一等就是七年之久。 老人或许这辈子都不会知道,他孙子已经在他前面走了。 江祈不敢往深处想。 ——*oo*—— 来的时候一步步走的很慢,往回走的时候却快了不少,苏洛扶着老腰艰难地往前追。 苏洛气还没喘匀,就在后面鬼喊了句,“小殿下……您慢点……” 江祈这才发现,楚淮之步伐快了不少,但他这会半靠着楚淮之,走快了也不觉得难受,就是迎面而来的风有些冷,吹的他浑身发寒。 南絮一直在后面默默跟着,江祈只是往后瞥了一眼,什么也没说。 刚到东宫,楚淮之就吩咐苏洛去烧热水,期间似乎还说了不少草药名。江祈头很晕,没听清。 但是那味道实在是太刺鼻了些。江祈鼻尖轻皱,抬眸看向楚淮之,“你这是终于准备要用药毒死我了?” 楚淮之:“……” 楚淮之:“你觉得呢?” 江祈手抵着鼻尖咳了一会,被药味呛的眼眶泛红,“我觉得是。” “不对。”楚淮之轻笑一声,“不过也差不离,我让苏洛熬了些大料,准备把你给腌了。” 江祈:“……” 屏风被扣了两下,苏洛的声音就响在门边,“小殿下,药泡好了。” 楚淮之还故意问了句,“料都加足了?” 苏洛把空的药篮倒扣给楚淮之看,“都加了,热水我也放满了。” 江祈:“……” 失策了。 江祈最后是被楚淮之半抱着放进药桶里的。 他虽然身上乏力,抛一根银针的劲道还是有的,只不过折腾了好半天,楚淮之身上连一道血痕也没多。 隔间里的草药味闻着更呛人了些,江祈冷着脸泡在浴桶里,白色的衣袍一点点被药水浸湿,黑色的长发氤氲在水汽里,贴在了江祈身后。 江祈身后蓦然一凉,楚淮之拔下自己发间的木簪,一点点把江祈的头发勾了起来,盘成一个小揪揪。 江祈刚要起身,就被楚淮之抬手压了下来,“别动,泡一会,驱寒用的。” 江祈瞪他,“不是说大料么?” “好了。”楚淮之低笑一声,“不逗你了,冬日天寒,你又体寒,泡半个时辰养养身子。” “哦。”江祈闷闷应声,转而又开始瞪人,“那你还不走?” “嗯。”刚走到屏风边,楚淮之回头温声问,“自己能在里面么?” “问的什么废话。” 楚淮之的声音隔着药浴氤氲出的雾气传过来。“嗯,我错了还不成么。” 江祈没再应声,屏风外的脚步声越来越远,一直到楚淮之完全走出了偏殿,江祈才抬手摸了一下楚淮之插在他发间的木簪。 堂堂太子殿下,头上连个金饰都没有,真寒碜。 这药浴气味闻着刺鼻,可等江祈真正泡进去,味道却和缓了些,带着些苦艾的味道,泡久了甚至还有些犯困。 身上酸痛的感觉一点点消散,尤其是他冷的快没知觉的指节。 楚淮之说走就走,江祈泡药浴的这半个时辰,他当真没进来打搅。 白天在桃花堤绕了一天了,昨日夜里又没怎么睡,江祈这会还真有点困。 第25章 揉揉 江祈醒来的时候,楚淮之坐在桌案边,支着头在看书。 这人不知什么时候又走了进来,江祈偏头看了他一眼,刚要开口,就瞥见他隐在袖口中的手腕,白布外面渗出的血已有些干涸。 伤口还没处理。 “醒了?”楚淮之眸光看了过来,声音温和清润,“正巧半个时辰。” “还要再眯一会么?” 江祈泡了一会,身上泛了懒,破天荒应了声,“嗯,困。” 这话应的有些含糊不清,听起来就像是在……撒娇…… 江祈在撒娇。 平日冷冰冰的人罕见地示了弱,这谁能受的了。 楚淮之心里像是被猫挠了一下,还没反应过来就听到自己轻轻应了声,“那再泡一会儿,待会我喊你。” “别吵……”江祈。 “行,不吵。”楚淮之低低应声。 又过了半个时辰,浴桶里药汤的温度已经有些变温了。怕江祈着凉,楚淮之抬手把人拉了出来。 江祈睡的迷迷糊糊的,身上又湿着,一出来就打了个寒噤,楚淮之把人往怀里扯,又从橱柜里拿了一身干净衣物出来。“先把衣服换了,有事喊人。” 可能怕江祈染了寒气,楚淮之没等江祈应声就退到屏风外面,给他留下了足够的私人空间。 楚淮之给江祈找的衣物布料很舒服,颜色是江祈常穿的白色,腰间还挂了一个蓝色的玉穗。 “穿好了么?我……”屏风外传来楚淮之温和的声音,还不待他说完下句,江祈就推开了屏风。 少年发间别着他常年带的桃木簪,略微宽大的袖摆垂在身侧,只露出一节泛红的指节,腰间的玉带松松垮垮地束着,勾勒出少年劲瘦的腰腹。 真瘦。 “过来。”楚淮之声音有些沉,“我看看衣袍合身么?” 江祈难得听了一次话,抬步走了过去,只是不等楚淮之反应过来,就粗暴地扯了一下他的袖摆,“伤怎么还没处理?不是早就嚷着痛?” “嗯?”楚淮之由着江祈看,“划了条口子。” 他想说不痛,但这会看到江祈轻皱的眉头,忽然改了主意,“确实很痛。” “苏洛没给你处理?”江祈拆开之前随意包的白布,在楚淮之袖口中摸了半天,摸出了一个白色的瓷瓶。 他记得这个药粉药性挺好,当时楚淮之洒在他掌心里,不过一个时辰就结了痂。 楚淮之轻轻笑了一声,屏风外端着汤婆子的苏洛都快看傻了。 小殿下出了名的不近人情,这会又是被江祈扯袖子,又是被翻袖管的,也不见他生气。 苏洛已经确定这个小殿下是真的了,除了他们家小殿下没人能一次性记得住这么多变态的药名。 他忽然就想明白了,楚淮之不是鬼上身了,他只是…发情了。 小殿下发情了!!!! “饿不饿?”楚淮之理了下江祈额前的碎发,“我让后厨做了酥饼和梨汤。” 江祈洒药粉洒的简单粗暴,包扎过程也算不得温柔,也不知道这人怎么就笑的出来。 “嗯。”江祈应了声,本来还行,楚淮之这么一说,他确实感到了一股饥饿感。 “这里痛么?”楚淮之空出来的那只手覆上了江祈的胃腹。 “不。”江祈冷声。 其实是痛的,但他就是不想告诉楚淮之。 不过…… 楚淮之好像听不懂人话。 等江祈松开他的手腕,他就把人扯到屋里的小木凳上,“坐会,我给你揉揉。” “痉挛揉开了再喝汤要好些。” 江祈喉结滑了滑,过了一会嗓子底才闷闷“嗯”了一声。 他好像总是对楚淮之说不出狠话,这个人对他有些太温柔了……温柔到有些不真实。 楚淮之手上蓄了内劲,隔着衣物江祈都能感到那股温热的触感。 “我用点劲,可能会有些疼,你忍着点。” 楚淮之说是要用劲,揉了半天都没舍得,一直轻轻地在江祈胃腹处打着圈。 也不是说缓解不了疼痛,就是一圈一圈轻轻缓缓的,惹的江祈心里发痒,他拽了一下楚淮之的袍摆,“婆婆妈妈的,要使劲就使劲。” “怕你痛。”楚淮之声音带笑,眉心却是蹙着的。 江祈明显感觉到压在自己胃腹处的那只手一点点重了起来。 “这样会很痛么?”楚淮之抬袖擦了擦江祈额上渗出的冷汗,“别自己忍着。” 江祈唇线绷直,硬是没说出一句疼。 “江祈,很痛么?”楚淮之手下的力道松了下来,轻轻覆在江祈胃上暖着,“痛就不揉了。” 江祈忍着疼,嗓底溢满血腥气,耳鼓处一片聒噪嗡鸣,看向楚淮之的眸光湿漉漉的。 楚淮之心脏像是被轻扯了一下,溢满了酸胀感。 “不痛。”江祈似是缓过劲了,他甚至还抬手推了楚淮之一下,“不是说揉开了就能喝梨汤了么,快点。” 痛的刚刚泡药浴好不容易蔓上的血色又褪了下来,还说不痛。 “揉不开也能喝梨汤。”楚淮之不舍得继续了。 江祈静默了一会,这会他坐在木凳上,楚淮之半蹲在地上,把江祈圈在身前,探手给他暖着胃腹。 不知道为什么,他觉得楚淮之看起来有些孤独。 “你……”江祈咬了一下左腮,忽然使劲把楚淮之的手往自己胃腹处抵,“真不痛。” 这话说的半真半假,和江祈以往胃疾发作相比,楚淮之的揉法确实算得上温和了,他也没觉得很疼,仅有的疼痛都还在忍受范围内。 更何况楚淮之的内劲……温温和和的,很舒服。 江祈那一下按的太快太过,楚淮之指尖发紧,声音沉了下来,“听话,别使劲按。” “嗯……”这个力道江祈有些受不住,没忍住疼的闷哼一声。 不过,江祈知道,只有这个力道才适合他,他需要一些痛感来打破一些不切实际的想法。 比如南絮。 比如楚淮之。 第26章 忍痛 楚淮之手下力道明显轻了不少,他声音泛着生涩,“怎么忍心对自己下这么重的手。” 江祈怔了一下,他张了张口,却什么也没说。 因为他也不知道,他只是习惯了忍痛。 还是第一次有人问。 后院又落了雪,从江祈的角度看,正巧能看到乌桕树下堆积的白雪。 苏洛就站在那棵树下,手里还抓着汤婆子和暖炉,看上去有些手足无措。 楚淮之顺着江祈的视线往外看了一眼。苏洛确实有些乱七八糟,他已经在门边站了快一刻钟了。 “苏洛。”楚淮之没回头,手下还轻轻给江祈暖着胃,“我是不让你进门了么?” “啊?”苏洛连忙摆手,“不是不是,这就来。” 江祈指骨溢满酸痛,他使劲按了按。 “给。”楚淮之从苏洛那接了暖炉,放在江祈指尖贴了贴,“捂一会。” “你指骨受过寒,别总使劲按,不知道痛的?” 江祈眸色沉了沉,嗓音微冷,“你怎么知道?” “嗯?”楚淮之张口就来,“上次老太医说的,我就留心了点。” 江祈捏着暖炉,盯着楚淮之看了会,也不知道信没信。 楚淮之还是没舍得揉,能忍并不是痛的理由。 更何况……他也狠不下心。 ——*oo*—— 桌案上菜色比较清淡,中间还放了一小碗梨汤,楚淮之特意吩咐后厨熬的,江祈咳嗽一直不见好,楚淮之不放心。 南絮就站在桌案边,手刚从装梨汤的汤碗上擦过。 之前去取汤婆子的时候,苏洛问了南絮好久,才理清其中弯弯绕绕。 大概就是—— 七年前,江祈去桃花堤办事,受人所托带走了一个叫“南絮”的孩子,四年后,南絮出去采买遭遇了不测,不幸殒命。 同年,江祈就遇到了刚满十岁的南絮。 一句有缘,南絮跟了江祈三年,这会发现自己其实只是一个“替身”,一时间有些接受不了,也算情有可原。 但硬要说谁错了,苏洛也答不上来,江祈或许并不是南絮想的那样。 南絮拿着镰刀硬生生往江祈身后去的时候,江祈就不偏不倚的站在那,他甚至连一句辩驳都没有。 至少在他看来,十个南絮都不一定是江祈的对手,他还记得那日在东宫偏殿院落里江祈很轻的一句,“南絮你带着人先走。” 江祈从没想过对南絮动手。 “主子……”南絮低着头,很小声地喊了一句,“您喝汤。” 江祈随意点了点头,端起汤碗的时候被楚淮之抬袖拦了一下。 “没事。”江祈抬眸看了南絮一眼,“不至于。” 江祈喝了两口,不是很甜,只是碗里一块梨也没有,他有点想吃。 江祈抿抿唇,把碗递给南絮。 南絮下意识接过去,刚要去捞两块梨出来,就听见楚淮之温声道:“等胃里好些了再吃梨。” 苏洛:“???” 不过是在桃花堤绕了会路,怎么现在大家打的哑谜他一句都看不懂了。 刚刚江祈说话了么…… “不疼。”江祈违心道,“可以吃。” 楚淮之眸光顺着长睫散开,在汤碗处停留了一瞬,旋即似是有些无奈,他往后厨方向指了指。“后厨的锅里应该还有温着的汤。” 南絮无端松了口气,端着碗就去后厨盛了两块甜梨,江祈没生气,还愿意支使他去干活。 他是不是还可以跟着江祈…… “这下放心了?”南絮去盛汤的当口,楚淮之问。 “没。”江祈,“说不准……明天就走了。” 他不擅表达,但他还是想挽留一下。 楚淮之端着小碗给江祈夹了一块酥饼,半开玩笑道:“南絮要是走了,以后就让苏洛跟着你。” 江祈眉心跳了一下。 楚淮之继续道:“这人活久了,学什么像什么,惯会阿谀奉承,到时候保管学的一模一样。” 苏洛:“……” 楚淮之:“比方说日后若是迷了路,苏洛也能装作不认路,陪着你兜圈子。” 苏洛:“……” 他可以承认年龄大了,但楚淮之是真的不要脸。 江祈唇角轻轻勾了一下,他自己可能都没注意到,但楚淮之捕捉到了。 总算是舍得笑了。 南絮这会刚巧端着汤碗走过来,没话找话道:“主子,后厨的汤还是热的。” 江祈抿了一口梨汤,看着站在桌侧有些局促的南絮,出声道:“坐下吃。” 之前南絮一直是和江祈同桌用饭的。 现在几人围桌而坐,就苏洛一个人和老妈子一样伺候楚淮之吃饭。 甜了不吃、油腻的不吃、有根的菜不吃…… 毛病一堆。 用过饭后,收拾碗筷的还是他。 楚淮之平时挺随性的一个人,偏偏在吃住上面讲究的很,这么多年了,身边也就跟着一个苏洛。 换句话说,偌大的东宫,楚淮之能信的,只有苏洛。 苏洛看着楚淮之的背影,无端觉得,楚淮之就像是他儿子一样,从小时候那么一个小不点,慢慢一步步长这么大。 看着楚淮之往里间去的背影,苏洛恍然生出一种老父亲一般的辛酸感。 第27章 分房 因为这么个原因,苏洛有段时间都不敢和楚淮之对视。 原因无他,他怕带入“角色”后,会觉得楚淮之是个不孝子,这么一想,他现在就有点像那个……空巢老人…… 好不容易做了一大桌子的菜,用过饭后,原本围着桌案热闹闹的人都散了,而现在桌边又只剩下他一个人了,下次这么一大桌人聚在一起还不知是什么时候呢…… 苏洛擦了擦眼角,假装哭过。 这个东宫没有他可怎么办啊。 目睹全程的南絮:“……” ——*oo*—— 偏殿里,楚淮之冷不丁咳了一声,江祈抬头看他,勉强忍住了嗓底的咳意,他声音带着病态的哑,“你要不离我远点。” 手腕上传来一抹温凉,楚淮之垂眸看了眼,江祈原本随意搭在他手腕上的手紧了紧。 这小孩儿…… 楚淮之:“我不走。” 江祈声音有些木,“会传染的。” 楚淮之轻笑,他微低下身子,看着江祈乌黑的眸子,说出来的话却不怎么正经,“刚新婚就分房睡不好吧?” 江祈又不说话了。 楚淮之也不急,就这么陪着江祈坐了会,看着江祈耳尖渐渐染上的一层薄粉,他有些出神。 曾经最意乱情迷的时候,江祈的耳尖也是这样。他肤色白,耳根红起来总是很明显。 过了好一会,楚淮之才听到江祈低声呛人,“谁和你新婚。” 楚淮之唇角微勾,只是还不等他笑出来,他又听到江祈闷闷说了句。 “那日你又没来。” 楚淮之心口泛疼,有那么一刻,他很想让江祈想起来,他们曾见过的。 这样江祈提起他,是不是就不会只是一句“知道”亦或是“听说过”。 可楚淮之又想,那些于他而言牵涉过深的回忆,对江祈来说却是桃花堤十二里血海蜿蜒。 他又不想让江祈想起来了。 忘便忘了,忘了也好。 楚淮之轻声应道:“我不知道是你。” 江祈没听清,再看向楚淮之的时候,那人却温温沉沉地笑了起来。 “你穿那么一身白,我哪里还敢过来。”楚淮之想象着江祈冷着脸从偏门入东宫的场景,继续道:“知道的清楚是来办喜事的,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是来砸场子的呢。” 江祈没什么反应,只是淡声道:“我没穿白的。” 成婚当天,江祈都已经出了门,走到半路又无端折了回去,说不上是什么感觉,总归他犹豫了好一会,还是换上了从东宫送来的喜服。 那衣服没什么特别,也不是什么好料子,但江祈还是穿了。 他隐约觉得,曾经有人和他说过:【成婚么,还是要感受一下人间的烟火气,那样才算是圆满。】 所以江祈穿了,不过却没什么烟火气。 那日楚淮之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去的,整个心口连着胸腔都是痛的。 等他反应过来时,已经屈膝坐在檐顶,拿着酒壶灌了一口。 这会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黑色的夜幕下,楚淮之抬手接了一片落雪。 江祈说成婚那日他没穿素色衣袍,那是和普通人家办喜事一样穿的嫁衣么。小孩儿肤色那么白,穿红色应该很好看。 可他连江祈什么时候来的东宫都不知道,也不知江祈一个人受了多少委屈。 他什么都不知道…… 楚淮之随意拿起房檐上的酒壶灌了一口,他单手撑着瓦石,有寒风迎面吹过,披在肩后的长发扫过脸侧,他随手撩了一下,这才想起来,他平日里别发的桃木簪还在江祈那。 桃之夭夭,灼灼其华。 之子于归,宜其室家。 只是他来的这样晚,也不知江祈会不会怨他。 楚淮之又灌了口酒。 那晚烈酒伴着冬雪,相思难耐。 ——*oo*—— 楚淮之在房檐上坐了一宿,江祈眠少,推门出来的时候,楚淮之还没从上面下来。 江祈应该是刚醒,昨天楚淮之给他盘的小揪揪略微有些松散。 楚淮之拍了拍身上的落雪,轻轻叹了口气,江祈睡了还不足两个时辰,也不知道这不爱就寝的习惯是跟谁学的。 江祈似有所觉,抬头看了一眼,楚淮之也没躲,凤眸敛着笑意,“上来看看么?” 江祈没答话,脚尖轻点地面,衣袂随风荡了一下,楚淮之再抬眸的时候,人就到了跟前。 “头发也不好好梳。”楚淮之指节微曲,五指没入少年的黑长的头发里,手腕轻动间,袖摆随风扫到江祈鼻尖,盈满一袖的酒香。 江祈鼻尖微皱,“一身的酒味,你这是喝了多少?” 楚淮之给江祈盘头的手顿了下,温声道:“没多少。” 一直到桃木簪勾在了江祈的发间,江祈都没再开口。 楚淮之:“怎么了这是,谁惹你生气了?” 那棵乌桕树真的很高,这会即便站在房顶,也只是能看到枝桠间落的白雪。 他无端觉得很熟悉。 仅仅是关于这棵树。 他回头睨了楚淮之一眼,顺手勾走了瓦砾上的两三酒壶,“伤还没好,喝什么酒。” “嗯,下次不喝了。”楚淮之顺着答了句。 江祈拎着酒壶就往回走,楚淮之注意力都在江祈身上,连逗人的心思都没了,“瓦片湿滑,下去的时候慢点。” 一直等江祈平安下去,楚淮之才收回眸光,运着内劲散淡地从房顶上越了下来。 江祈罕见地站在原地等了一会。 见楚淮之下来后,不等人站稳就撩起了他的袖摆,只不过楚淮之袖摆上原本那片纯粹青绿色染上了点点腥红。 江祈忽然想起,一早醒来楚淮之好像就在这了,之前他刚嫁入东宫的时候,别提楚淮之了,就连苏洛他都很少见。 最近见面确实有些太过频繁了,江祈皱眉,“你昨晚没回寝殿?” “嗯?”楚淮之顺着江祈的视线看过去,很快反应过来,“有点事我处理了一下,没来得及回去。” 江祈:“不是说挂名太子?” “嗯。”楚淮之反手扣住了江祈的手腕,扶着人走了一会。 江祈避开楚淮之手上的伤,没好气道:“你嗯什么?” 楚淮之:“你说什么是什么。” 江祈:“……” 真他娘的烦。 第28章 手凉 烦归烦,但江祈对着楚淮之就是发不出脾气。回头气势汹汹瞪了楚淮之一眼,拂了袖摆就往前走。 这会刚过卯时,后厨才慢慢升起一圈炊烟,掌厨的看到楚淮之惊了一下,他揉了揉眼睛,有些不可置信,小殿下什么时候醒这么早了。 虽然楚淮之平日里看着散淡好说话,但实际上东宫的人除了苏洛,没人不怕他。 掌厨的也不敢多看,加了柴火继续小火熬着粥。 “别气了。”楚淮之上前一步扶着江祈,声音温温和和的,带着些酒香,“我下次不喝了行不行。” “一身酒气。”江祈搭在楚淮之手腕上的手收了回去,继而后退一步,和楚淮之拉开距离,嫌弃道:“难闻。” 楚淮之:“有那么严重么?” 江祈捏了捏喉结,偏头应了一声,“嗯。” 楚淮之看了一眼守在偏殿门口的苏洛,朝着人招了招手,这才对江祈说了句,“我回一趟寝殿,你…” 江祈没等到下文,抬眸看向楚淮之,“什么?” 楚淮之轻笑一声,敛了情绪,“没事,只是想和你多待一会,一时间又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江祈怔了一下,他和楚淮之认识的时间还不足半月,他没想到楚淮之会这么说。 “小殿下。”苏洛走了过来,“是要回寝殿么?” 楚淮之点了头,却并没应声,只是转身要走的时候,发现苏洛还跟在身后,淡声道:“跟着我做什么。” 苏洛摸不着头脑,“伺候您沐浴宽衣啊……” 楚淮之停了步子,回头瞥了江祈一眼,“你留下,江祈一个人我不太放心,可能会头晕贫血,你扶着他点。” 苏洛:“???” 楚淮之:“有什么问题?” 苏洛脑子彻底宕机了,“你这是真把我送给江祈了?” 孩子长大了不由爹啊。 楚淮之淡淡扫了苏洛一眼,“一点规矩没有。” 苏洛没反应过来,“啊?” 楚淮之什么时候讲规矩了?就目前来看,东宫算是整个江州城最没规矩的地方。 上次楚淮之说他没规矩还是……在偏殿…… 苏洛:“!!!” 他心里咯噔一下,后知后觉道:“老奴不常出入后院,一时没能改口。” “下次注意。”说完后,楚淮之绕过院中的那棵乌桕树,隐没在拐角处。 一直等人走远了,江祈才抬眸看了过去,其实他刚刚扯了谎,和旁人不同,楚淮之身上并没有喝醉酒后的酸腐气,相反,他身上有一股淡淡的松木香,闻着很舒服,就像是在冬夜煮的一壶松醪酒。 苏洛阔步走了过来,对江祈生疏地行了一礼,跟着楚淮之懒散惯了,他还是第一次这么规矩,“主子。” 彼时,南絮刚醒,推开门的时候,恰巧就听到了这么一句话,他有些惊慌失措,手里端着的茶盏“啪”的一声砸在了地上。 江祈抬眸看了过去,抬步往前走的时候,苏洛没敢含糊,抬手扶了江祈一把,“奴陪您去。” 江祈脚步顿了一下,眉间有些烦躁,“你是非要这么说话么?” 苏洛:“也不是……” 江祈没再开口,出于求生欲,苏洛紧接着问了一句,“您喜欢什么样的?奴可以学。” 江祈声音带着嘲意,“你们小殿下那样的。” 苏洛却认真答了句:“那有点不太好学。” 江祈麻了。 楚淮之养的好下属。 南絮眼睛一阵阵发酸,朝着江祈站的地方直直跪了下去,碎瓷片扎入膝盖也不觉得痛。 这世上除了江祈没人待他这般好了,早在昨天看到楚淮之手腕上那一抹血红时,南絮就反应过来了,是他做错了,江祈从来都不欠他的。 “又跪什么?”江祈揉了揉眉心,昨晚没休息好,他有些累,不自觉露出了些疲态。“我身上没力气,你自己起来。” 南絮没动,在眼眶泛红之前开了口,“主子,你可不可以不要赶我走……” “我以后,”南絮声音有些哽,“我以后就和…他…一样,我可以学着用匕首,我学东西很快的。” “南絮。”等南絮说完后,江祈蹲下身子,和跪着的人平视,声音很轻,“谁要你和他一样。” 南絮跪在地上,看向江祈的视线有些茫然。 江祈:“我以前有要求你做过什么吗?” 南絮鼻尖一酸,再也忍不住了,眼泪“唰”的一下掉了下来,他死死咬住牙关,再也开不了口。 是啊,江祈从没强迫他做过什么。 也是这个时候,南絮忽然意识到,当初在人群中,是他先抓住了江祈的衣角,而他的本名也叫南絮。 从始至终,一直是他先缠上江祈的。 只不过造化弄人,他碰巧同江祈已逝的故交同名,应了江祈的那句有缘,而江祈又念旧,看到他偶尔想起故人也情有可原。 “好了。”南絮脸侧传来一抹冰凉,江祈抬手替他擦了擦眼泪,“不许胡思乱想了。” 这话一出,南絮眼泪掉的更厉害了。 苏洛打趣了一句,“水做的一样,见你第一面的时候就在哭。” 是了,那会江祈因为气血不足晕了过去,吓的南絮眼泪止都止不住,江祈嫌烦,把人赶到了门外,就这样南絮也不消停,一个人蹲在门外哭的稀里哗啦。 “主子,你手好凉。”南絮没理苏洛,抽抽噎噎地说了一句。 蹲久了江祈有些头晕,他缓了一会,眼前的黑雾才散开一些。 “知道他手凉,还这么折腾他。” 楚淮之声音从身后响起,苏洛马上从江祈身侧退开,还不合时宜地补一句,“主子说更喜欢殿下您这样的。” 江祈:“……”头更晕了。 楚淮之略微有些诧异,“他真这么说?” 苏洛一本正经地点了点头,“我想着,学您怎么看都不上规矩,奴不敢逾矩。” 江祈闭了闭眼,冲楚淮之说了句,“你笑屁。” 苏洛转头看了楚淮之一会,小殿下刚刚有笑么,他怎么没看出来。 楚淮之止住笑意,“没笑。” “放屁。”江祈一脸冷漠,“我看到你喉结动了。” 楚淮之:“你看错了。” 江祈:“滚。” “不闹了。”楚淮之抬手扶江祈起来,温声问,“头还晕么?” 第29章 算卦 猝然被楚淮之拉起来,江祈眼前一阵模糊,他干咽两下,忍下了突然涌上来的反胃感,勉强在楚淮之手腕上借了把力,“还行。” 楚淮之不知道又说了句什么,江祈听不清,耳鼓处像是被压了一层白布,只余下血液鼓噪的声音。 明明什么都听不见,江祈却无端补了一句,“早上醒来就会这样。” 楚淮之身子往前倾了倾,呼吸就喷洒在江祈脖颈处,“这样听的到么?” “嗯。” 或许连江祈自己都没注意到,在听到楚淮之的声音后,他心里那股因为失聪产生的不安感散开了不少,取而代之的是几分实感。 “没事。”楚淮之像是自言自语,“气血不足引起的头晕,缓一会就好了。” 南絮抬袖抹了一把眼泪,抽噎着从地上爬了起来,连膝盖上被碎茶盏戳破的伤口都顾不得了,急忙从偏殿的案几上抓了一把红枣过来,隔着帕子递给江祈。 像是怕江祈不吃,南絮急忙道:“主子,昨夜我都滤过一遍水了,干净的。” “给我。”楚淮之单手揽着江祈,“他手上没力气。” 南絮:“哦,好。” 江祈其实缓过来一些了,但这会靠在楚淮之身上,他无端不太想动。 楚淮之换了一件淡青色的外袍,发间绑了一根蓝色的发带,末端沿着发尾垂落下来,江祈伸手勾了勾,不知是不是觉得有趣,他还伸手拽了一下。 楚淮之像是毫无所觉,捻了一颗枣子在江祈唇侧擦了一下,“先吃点。” 江祈手里还勾着楚淮之的发带,注意力没在这边,只随意咬了一口。 楚淮之显然没想到江祈只吃了这么一小口,捻着枣子的手顿了下,轻声催了句,“再吃一口。” 江祈又伸手拽了一下楚淮之的发带。 苏洛看的有些懵。 他们小殿下刚刚是在哄人? 楚淮之待人接物散淡惯了,什么时候这么有耐心了。 南絮则有些不可置信。 他家主子以前不这样,江祈多冷的一个人啊,怎么可能会……玩一根发带…… 要不是南絮(苏洛)亲眼所见,他是万万不敢相信的。 “不好吃。”江祈又咬了一口,淡声道:“味道发涩。” 楚淮之把剩下的半颗枣子放回南絮手里的帕子上,“那就不吃了。” “宫里上次送过来一批冬枣,等会我让苏洛送到这边来。” 江祈也不知道听没听见,专心扯着楚淮之的发带。 “先不玩了。”楚淮之用手贴了一下江祈手中的暖炉,原本变温的暖炉瞬息间又热了起来。他温声问:“过去喝点粥行不行?” 指尖的温热太过明显,指骨熨帖舒服,江祈回了神,手从楚淮之发间收了回去。 “嗯?”江祈喉结轻滚,往左靠了靠,和楚淮之拉开了距离,“你刚说什么?” 楚淮之又重复了一遍,“后厨粥熬好了,喝一点行么?” 苏洛现在心情很复杂,一句两句说不清楚。 倒是南絮傻乎乎接了句,“主子用不惯早点。” 苏洛把人往屋里拉,边走边说,“都晕成这样了,哪还能不吃早点。” 南絮不明所以,声音还哽咽着,“你拉我干嘛?” 苏洛长话短说,“我这都是为了你好。” 那两个能咋呼的走了,院子里瞬间就静了下来。 江祈没答话,两人就这么僵持着。 还是楚淮之先开了口,“喝一点就带你去桃花堤,”他语气近于诱哄,“昨天不是说还有事么?” 江祈:“那行。” 要是南絮在这,一定要咋呼两句,江祈什么时候这么好说话了。 上次吃完早点江祈反应太大,楚淮之也没敢让他吃太多,只堪堪盯着他喝了两口热粥。 养孩子不能着急。 早上哭了那么一会,南絮这会也没了吃早点的兴致,干脆和苏洛一样,在案几边站着。 等楚淮之吃完早点,江祈侧头看了南絮一会,一直等南絮忍不住问了出来,江祈才轻声道:“我过会要去桃花渡,你还跟着么?” 南絮愣了下,没反应过来。 江祈手里扯着楚淮之的袖摆,看样子应该扯了有一会了,原本顺滑的布料上多了几道褶皱。 “我——” 江祈还没说完,南絮就接了句,“要去的。” “嗯。”江祈眼睛弯了下。 南絮第一次意识到即使是江祈这般强大的人,也是会痛会难过的,当然,也会……因为他一句话开心。 这次去的时候,苏洛就有些熟门熟路了,当然这仅限于东宫二人组。 这两个人,一个过去七年间整日整日过来寻人,另一个方向感极好,来过一次就记住了路,更别提前后来过两次了。 至于路痴二人组,这两个人…一个不认识路,另一个也不认识路。 接连下了两日的雪,冬日的暖阳终于露了头,路边的树木一棵棵迎着光,影子交错落在地上,变得斑驳起来。 桃花渡入口处,红色的幡旗在暖光下轻轻荡着,老婆婆摇着竹签,在江祈经过的时候又扯了一下他的袖子,“公子,来阿婆这算一卦么?” 老婆婆皮肤很白,长了一张笑唇,这会看着江祈,眼睛弯成了一条缝儿。看的出来年轻时应该是个美人。 “很准的。”老婆婆松了手,继续晃着竹签。 南絮以为江祈被问烦了,刚要开口替江祈拒绝,就听到江祈沉声应下了。 楚淮之脸上倒没有意外之色,江祈心软,他一直是知道的。 七年前就是因为心软,江祈自己又不想算,硬拉着他坐在这算了一卦。 结果算出的卦象不吉,又别扭了一整天,生怕自己不开心。 这样想着,楚淮之低声笑了笑。 “你笑什么?”江祈偏头看他。 楚淮之敛了笑,刚要扶江祈在长木凳上坐下,就被江祈推了一把。 “你做什么?”江祈问的理直气壮。 楚淮之:“我扶你坐下,不是要算卦么?” “嗯。”江祈没觉得有什么不妥,“我不信这些。” 楚淮之:“嗯?” “你再算一卦。”江祈声音轻了下来,“反正你之前算过一次,再算一卦验算一下。” 楚淮之:“……” 第30章 传言 楚淮之也不信这些。 但他还能怎么办,江祈一扯袖子,他就停了步。 等再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端坐在老婆婆身前的长木凳上了,甚至还自觉挽了袖。 老婆婆的手很糙,落在楚淮之脉上时,有一种粗粝的感觉。 “好些时日没见着你了。”老婆婆唠家常一样说了句,“昨日早上还差点以为认错了。” 楚淮之:“出来办点事儿。” 楚淮之声音很温和,不急不徐地,一看就是那种老人很喜欢的性子,江祈脑中忽然冒出了这么个想法,怪不得桃花渡上下都能和他说叨两句。 老婆婆手从楚淮之右手上移开,瞧了一眼他还包着白布的左手,“那只手还方便探脉么?” 楚淮之抬眸看向江祈,声音里有了笑意,“还方便么?” 江祈靠在幡旗旁边,袖口里还揣着暖炉,日光倾洒下来,给少年周身镀上了一层暖光,颇有几分温润如玉的感觉,就是说出来的话不太好听,“管你方便不方便。” 楚淮之对着老婆婆笑了笑,“他平日里说话就这样,您别介意。” 老婆婆凝眸看向江祈,“也就跟你这么说话。” “我记得他上次过来,幡旗被风吹倒了,他还帮我搭了把手。” 江祈有一瞬的空白,昨日桃花堤发生了太多事情,他心思都在南絮身上,这么一想确是忽略了很多细节。 近几年来他该是第一次来桃花渡,但在那之前至少来过一次,从桃花堤带走了南絮。 老婆婆不知道又和楚淮之唠了什么,楚淮之微微点头,时不时会应两句。 江祈盯着楚淮之看了一会,楚淮之说话的时候,下颌线略微拉长,喉结上下滚动着,这么坐在这,平白多了些烟火气。 只是…… 他们真的不认识么。 楚淮之这人看着随意散淡,问什么都能答两句,但一旦涉及到关键问题,他总是想办法遮掩过去。 他要是不想说,江祈就算是问上十遍百遍也问不出来。 “婆婆。”江祈隐晦地问了句,“上次您看到我的时候是一个人么?” 老婆婆屈指摆弄了一下桌子上散着的铜钱,顺口答道:“你身边倒是常有人,他总是一个人来。” 江祈拧眉,朝着苏洛看了一眼。 那视线冷的苏洛一个机灵,还没反应过来就听到自己应了句,“小殿下来这从来不让跟。” 答完又觉得有些莫名其妙,他怕江祈做什么…… “别皱眉。”楚淮之抬手把人拉到跟前来,“卦象算出来了,不来看看么?” 有竹签从竹筒掉落,打散了一桌的铜钱。 那是一根下下签。 竹签上用朱笔写了两行字—— 夜雨难初霁,枯木不逢春。 江祈心里有些烦闷,抬袖反扣住那枚竹签,一句“算的不准”刚要出口,楚淮之就抽走了那枚被他压着的竹签。 “不是说要验算的么?”楚淮之温声笑笑。“怎么这个表情?” 江祈抿着唇不应声。 这会桃花渡还没完全开市,街道两侧有摊贩一边叫卖一边急急忙忙支着摊位,也还算热闹。 江祈就站在这片热闹中,看着楚淮之从袖口中拿出一贯铜钱,听着他温声和老婆婆道了谢。 别人算卦,若是算到下下签,定然会问些解厄之法,以求余生安乐。 可楚淮之不同,他只是淡声笑了笑,甚至还多给了两贯银钱。 江祈忽然想起之前南絮说过,江州城的小殿下天煞命格,孽障满身,动辄打骂杖毙宫人,传言传的神乎其神,传的恶贯满盈。 现在看来,都是屁话。 第31章 哄人 “少年,回神了。”楚淮之拉长调子,伸手在江祈面前打了个响指。 江祈眼角泛潮,他无端有些难受,他不想看楚淮之笑。 “楚淮之。”江祈嗓音带着冷调,“假的——” 话还没说完,楚淮之就抬袖捂住了江祈的嘴巴,“还真是来砸场子的?” 不等江祈开口,楚淮之就继续道,“有什么事回去再说。” 这一路上罕见地有些安静。 江祈心里泛闷,他话本来就少,这样一来,连偶尔一两个字的应声都没了。 楚淮之中途逗了他几次,江祈也只是微微的颔首,像是根本没听进去。 快到桃花堤的时候,楚淮之忽然在一个卖红绳的小姑娘面前停了步。 “江祈。”楚淮之喊他,“伸手。” “做什么?”有段时间没说话,嗓子里干涩难受,江祈偏头咳了两声。 等回神的时候,楚淮之顺手从摊位上拿了一根红绳绑在江祈手上。 楚淮之:“好看么?” 江祈低眸看了眼,“好看。” 南絮:“!!!” 苏洛:“!!!!” 楚淮之又指了指旁边的兔儿灯,“那这个呢?好看么?” 江祈:“……” 有些人惯会得寸进尺。 没等到回应,楚淮之又问了一遍,“好看么?” 江祈一言难尽道:“好看。” 楚淮之扶着人往前走,“那你挑一个,快冬至了,该送你一盏灯。” “……” 江祈这会很好说话,楚淮之说什么他做什么。 他随手指了一盏,连看都没看。 江祈很少露出这种表情,仅有的几次还都是在楚淮之面前,楚淮之见到了,总忍不住要逗上两句。 当然,这世上除了楚淮之,其他这么做的人,坟头草都两米高了。 楚淮之:“是这盏么?” 江祈随意瞥了一眼,楚淮之拿的是一盏河灯。 “不是。”江祈终于舍得抬眸看他了,“不是说要兔儿灯么?” 江祈是南方人,“兔儿”这个词的发音柔化了江祈冷调的嗓音,竟显的有几分温和。 “那你拿。”楚淮之手腕轻转,拉着江祈引了个方向。 江祈随意抓了一只白色的兔子灯,转而递给楚淮之,“你的灯。” “嗯。” 楚淮之付了银钱,一手扶着江祈,一手拿着兔儿灯。 苏洛已经石化了,完全凭着信念在走路。 “这灯晚上会亮么?”楚淮之问江祈。 江祈麻了,“我哪知道,不是你买的灯?” 楚淮之微微俯身,眸光从长睫间晕开,笑意温柔的一塌糊涂,“怎么都算了卦了,还要我哄。” 一句“谁要你哄”刚到嘴边又被江祈咽了回去,他捏了捏喉结,过了好一会才木着嗓子答了句,“嗯。” 楚淮之心跳漏了一拍,“什么?” 江祈:“没听清算了。” 楚淮之勾着兔儿灯的那只手蜷缩了一下,心跳再难自抑,就像是走着走着,一步忽然踩了空。 他低声说了句,“听清了。” 江祈耳根悄悄蔓上一抹绯色。 “就是不太确定。”楚淮之轻笑一声,“你是说要我哄么?” 江祈抽回搭在楚淮之腕间的手,兀自往前走了两步,清冷的声线落在了身后。“谁知道。” 楚淮之笑着喊他,“江祈。” 江祈头也没回,“又怎么了?” “回来。”楚淮之,“走错方向了。” 江祈:“……” 真他娘的烦。 苏洛跟在后面,眼神放的有些空,如果他没猜错,江祈……应该就是七年前楚淮之翻遍了整个江州城都没能找到的那个人。 楚淮之过去虽然也经常笑,他生气了笑,不开心了笑,杀人的时候笑…… 时间久了,就连苏洛也有些记不清了,楚淮之真正笑起来是什么模样。 而现在,苏洛好像又看到了当初倚在东宫门前那个芝兰玉树,风姿飒飒的少年。 这一眨眼就过了好久啊…… ——*oo*—— 渡口处,老人还坐在木凳上等人,今天天气不错,他阖着眼眯了一会。 江祈放轻了步子,不过是过来找个东西,并不打算叨扰。 又一次来到桃花堤,南絮忽然问了一个问题,“主子,您为什么不告诉老爷爷呢。” 江祈:“告诉他什么?” 南絮想了想,“告诉他,他孙子已经不在了,让他别等了。” 江祈默了一瞬,步子都慢了下来。 南絮继续道:“他每天这么坐在屋外等,看着怪让人心疼的。” 江祈:“告诉他然后呢?” 南絮张了张口,忽然怔住了,他在心里反问一遍。 然后呢…… “人活着总是要有些盼头的。”楚淮之瞥了南絮一眼,“年纪不大,别总瞎操心。” 他好不容易哄好的人,被南絮这么一搅和,难受了不开心了估计又要自己忍着。 江祈走了几步有些脱力,他刚停了步子,楚淮之就把手腕递了过来。 江祈轻捂住胃,回头看了南絮一眼,“要不等南絮……”说话间牵着胃里一阵钝痛,他忍了下来,“让他来。” 楚淮之收手的那个瞬间,眉心紧了紧,刚要开口,就听到江祈又补了一句,“你手上有伤。” 他莫名不想看到楚淮之不开心。 “没事。”楚淮之手里多了一枚银针。“可能会有点痛。” “什么……” 紧接着江祈就感到腰间一松,一抹温热探了进来,胃里刚舒缓了些,银针就猝不及防扎了进去,江祈没忍住轻轻说了一句,“痛……” “我知道。”楚淮之温声,“再忍一会。” 江祈后知后觉,楚淮之刚刚收回手是去拿银针的,烦闷的感觉瞬间散开了不少。 说来也奇怪,仅仅只是因为……楚淮之没松手,没有真的把他扔给南絮。 扎了一针后,胃里胀闷的钝痛感减轻了不少,江祈严重怀疑他以前犯胃疾的时候扎错了位置。 为什么他总是越扎越痛…… 见江祈缓了过来,楚淮之轻轻松了口气,垂眸给江祈把腰带系了回去。 “江祈,你也不许胡思乱想。”楚淮之声音温和,比起嗔怪更像是安抚,“听见没?” 只是这话他早上刚和南絮讲过。江祈轻声呛了句,“你怎么偷听我说话。” 第32章 生气 “没有偷听。”楚淮之,“刚巧就听到了。” 江祈轻咬了下舌尖,他只是无心一问,没想到楚淮之会应。 但好像只要这个人在,不管他问什么就都会有回音。 “不过倒是没想到你这么会照顾人。”楚淮之微微用力揉了揉江祈的虎口。 胃里只残留了些闷痛,他抬袖拍了下楚淮之的手背,“行了,没那么娇贵。” 楚淮之手没停,“还有,有事别总憋心里。” 楚淮之那一针扎的又快又稳,前后连半刻钟都不到,南絮跑过来的时候,楚淮之正微俯着身子,给江祈系着袍带。 他一时间没反应过来,站在原地懵了一会,然后就看到太子殿下探手给江祈揉按着虎口,即便被嫌弃了也没松手。 小殿下这么看着还挺温和……传言果真不能尽信…… 一直到江祈虎口泛了红,楚淮之才松开手,活动了下有些发酸的指尖。 偶尔娇贵点怎么了,他又不是养不起。 “怎么傻愣在这?”苏洛推了南絮一把,“前面就是桃花堤了。” “哦,好。”南絮心不在焉地抬头看了一眼,他有些摸不着头脑,“地上怎么这么多坑啊,上次来的时候,还没有这么多诶……” 江祈显然也看到了,他眉心刚蹙,楚淮之温沉的声音就落在了耳边,“别一个人生闷气。” 十里竹林早已经被毁的触目惊心,现在这群贪得无厌的青年人又把目光放在了这片寸草不生的土地上。 “他们凭什么……” 江祈无意间问出了声。 楚淮之指节下移,探了一下江祈的脉。 “凭什么。”楚淮之嗓音很轻,“凭他们贪心不足,俗欲满身,凭你落了一身伤也要留下南絮的一抹残魂,而他们只会为了一己私欲,作践这样的一方水土。” 南絮喃喃,“所以这底下到底埋了什么……要这么挖?” 这话刚说完,就撞上了昨天的那群青年,他们每个人肩上都扛着锄头,看到他们的时候,还热情的打了个招呼,“你们也是来挖金子的么?” 江祈脸色冷了下来,漫不经心地转着银针,“这些坑都是你们挖的?” “害。”领头的那个青年大大咧咧地笑了笑,“也不知道那宝贝藏在哪里了,挖了个遍也只挖到了一壶酒,哪里来的——啊!” 银针抛袖而出,贴着那人的脸颊擦过,江祈往前走了两步,“你刚说挖到了什么?” “你他娘的,我看你长的不赖才和你聊两句。”那人有些气急败坏地擦了下自己脸上的血痕,“你管老子挖到什么,这金子就算是挖到了,也不会分给你一分!” “是么?”一旁沉默不语的楚淮之忽然开了口,他嗓音依然温温沉沉地,像是随口一问。 那人以为找到了同伙,莫名有了优越感,“是啊。” 楚淮之笑了,“这样。” 苏洛心里咯噔一跳,小殿下这是生气了。 那人有些洋洋得意,“哎,你怎么就和这么个人呆在一起了,好好的和他说话不听,像个疯子一样,逮着人就咬。” 剩下的八个人也附和着,“对啊,到个歉这事就揭过去了。” 江祈脚尖点地,带着劲风腾空而起,针尖出袖的那一瞬,楚淮之的声音隐没在风声里,他听的很清楚,楚淮之说:“手背抬高点。” 出针速度太快,那群人躲闪不及,几乎下意识闭上了眼,等再睁眼的时候,手腕脚裸都布满了血痕,不断往外渗着血,而罪魁祸首……就站在他们身前。 南絮知道江祈这是收了劲道的,要是以往,估计这一行九人,早就没命站在这里了。 楚淮之不知什么时候走了过来,轻撩了一下江祈的袖摆,“给我看看手。” 江祈摊开掌心,“没划到。” “嗯。”楚淮之应了声,顺手掩了掩江祈的袖摆,“小心别着凉。” 被楚淮之前后这么一打岔,江祈心情罕见地平复了下来,甚至连生气都算不上。 “酒呢?”楚淮之看着那群人,手里转着一把闪着寒芒的匕首。 江祈垂在身侧的手动了下,这个动作…… 银针划过的伤口虽不致命,但是伤口细密,这会冷风一吹,疼的他们打着颤。 人群中不知是谁答了句,“喝了……” 真是可笑至极,一群青年为了一个莫须有的传言,砍尽了桃花堤的竹林,挖遍了这里的每一寸土地。 只是为了那个所谓的……埋金五百斤…… 可哪来的金子啊。 南絮只是给江祈留了壶酒。一壶埋了十几年的酒,就这么被糟蹋了。 何故至于斯…… “喝了?”楚淮之,“你们也配。” 说话间匕首刀柄猛然朝前,硬生生砸到了那个领头的膝盖上。 伴着骨骼碎裂的声音,那人被迫对着江祈跪了下来。 楚淮之轻瞥了他一眼,“嘴里不干不净的,是要我教你说话?” 青年人都有些傲气在骨子里,更何况身后还站着平日的好友,那人试着站了几次,不知道膝盖骨是不是碎了,他站不起来,也只能逞一逞口舌之快。 “长的比个女人还昳丽,还怨人说,就是不知道在床上——” 楚淮之沉声打断,“你说什么?” 那人笃定楚淮之不敢闹出人命,看着江祈的眼神逐渐带上了欲念,“你敢说你对他没存着别的心思?” 楚淮之手腕轻转,在江祈出手之前,直接一刀割破了那人的喉咙。 “还有人这样想么?”楚淮之抬眸似笑非笑地看着剩下的人。 鲜血溅了一地,那群人显然被吓到了,话说的颠三倒四,声音模糊在嗓子里,像是一群无头苍蝇。 “你你你…这是草菅人命!”过了一会,人群中终于有人颤颤巍巍喊了一句,“报官!我们要报官!” “嗯。” 楚淮之只是应了声,那群人就吓的魂不守舍。 他们想往外跑,可好像被地底下什么东西抓住了脚踝,一步也迈不出去。 耳边充斥着各种尖叫控诉声,江祈蹙了蹙眉,扯了一下楚淮之的袍摆,“你怎么回事?” 楚淮之没回头,他压着火气,语调尽量温和,“没事,就是有些生气。” 这种污言秽语江祈听多了,从垂髫之年一直听到将近及冠,早就无波无澜了。 他想着,楚淮之总归不能因为几句无关痛痒的话生气。 第33章 依你 那又是为什么生气。 江祈拧着眉,忽然道:“你要是害怕杀人,下次让我来。” 一直等到眼底的戾气散开,楚淮之才回头看向江祈,沉声应了一句,“嗯。” 苏洛:“……” 他隐约有一种不太妙的想法,小殿下怎么看着像是下面的那个…… 其实现在最害怕的还是那群青年,他们手腕脚踝还在不断往外渗着血,在地上积了浅浅的一洼,在日光的作用下,泛着刺目的红。 楚淮之往前站了站,挡了江祈的视线,“别看。” 江祈怔了一下,看着楚淮之颀长的背影,脑中无故闪过一些片段,速度快到根本抓不住,不过……这会他确实不想看到血。 人在极度恐惧的情况下,求生的本能被无限放大,有个青年跑了出去,他跑的很急,渗出的血在地上拉出了一条长长的血线。 江祈被楚淮之挡在身后,什么也看不到,只隐约听到“报官”这样的字眼。 两人本就无意伤及无辜,转身想走的时候,江祈想起楚淮之刚刚似笑不笑的语气,他嘴唇动了动,莫名问了句闲话,“楚淮之,他说要报官。” 楚淮之:“嗯。” 江祈眼睛轻弯了下,“那挂名太子管么?” 楚淮之语气如常,“连名姓都不知,要如何报官。” “还气着呢?”江祈歪了下头,墨发顺着桃木簪散下,眉眼间尽是少年气。 江祈很少有这般模样,大部分时候都是清清冷冷的,就像是山岚间的冷雾,风一吹就散了。 楚淮之一时间晃了神,过了一会才轻声开口,“算了。” 江祈:“什么?” “依你。”楚淮之没再管那群仓皇回走的青年,抬袖给江祈催热了暖炉,这才温声补全了下半句,“不气了。” 苏洛:“……” 苏洛有些心不在焉,小殿下已经很久很久没这样利落的杀过人了。以至于他都快忘了,以前那段跟着楚淮之南征北战、刀口舔血的日子了。 圣上多疑,要不是小殿下随性洒脱,弃了一身名利。又久居东宫,不理朝事,处处被三皇子压上一头…… 朝堂上人人欲废太子,奏折一本本上奏,大多指责楚淮之荒淫无度、不堪大用。 可那万人之上的帝王迟迟没有下一步动作,苏洛那时候什么都明白了。 不过是互相掣肘。 帝王不想让位,又想让小殿下牵制住三皇子,两厢争斗,若是二人因此殒命,对圣上来说就再好不过了。 这样,他就有长久掌权的理由了。 “苏总管!”没得到回应,南絮趴在他耳边卯足了劲大声喊了一句,“苏——总——管——” 苏洛惊了一跳,险些掉进桃花堤密密匝匝的坑洞里,方言都挤了出来,“咋的了?” “喊你好几声了。”南絮朝前努努嘴,“小殿下让你明天找人把桃花堤的坑洞填了。” 苏洛的关注点完全不在这,“小殿下喊我了?” 南絮点头,“对啊。” 苏洛拉着一张老脸,“我一句也没应?” 南絮继续:“是啊。” “完了。”苏洛脸彻底垮了,“小殿下还有交代别的什么吗?” 南絮:“没啊,这会扶着主子往前去了。” “有那么严重么?”看着苏洛一副命不久矣的模样,南絮略有不解,“我家主子就不常理小殿下,也没出什么事。” 苏洛脸拉的更长了,“小屁孩懂什么,我跟他能一样么?” “是有些不一样,苏总管该和太子殿下再亲近一些的。” 苏洛:“……” 神他娘的亲近。 这个月的俸禄又没了。 快离开桃花堤的时候,江祈朝渡口处的竹屋望了一眼,南絮幼年就住在那里,现如今也算是魂归故里了。 “那顿酒就先欠着了,有机会再喝。”江祈声音温温凉凉地,就像是在和好友叙话告别。 后面的事情南絮记不太清了,只知道,那日江祈看了多久,楚淮之就陪着他站了多久。 江祈本以为他早就释然了,可而今再看到老人,看到竹屋,甚至于看到桃花堤,他还是会难过。 没有人会喜欢那种感觉。 ——*oo*—— 几人回去的时候,正巧赶上了桃花渡的集市,街上人流攒动,人语声一声盖过一声,楚淮之还是一手拿着兔儿灯,一手扶着江祈。 在渡口处站的有些久,冬日的风又惯常冷厉,江祈指骨忽地很痛,他使劲按了按。 没什么效果,他刚要拿针扎一下,就看到楚淮之垂了眸,声音发沉,“内劲对着自己的时候,也不知道收着点,不知道会痛的么?” 江祈这才发觉,他手一直搭在楚淮之手腕上,刚刚一时不察,用劲按的是楚淮之的指骨,他张了张口,刚要说话,五指就被楚淮之包到了掌心。 “你这是旧疾,只能养着,要是实在疼的慌……”楚淮之眉心蹙紧又松开,“下次用那么大劲道按的时候,能不能先和我说一声?” 江祈以为他那一下给楚淮之按痛了,凉声答了一句,“我下次看着点。” 楚淮之揉了揉江祈的指骨,小孩的手背冷的惊心,他有些自责,“什么时候开始痛的?” “废话真多。”江祈低头看了眼楚淮之长白劲瘦的手,看上去很烦,“你按好了么?” “还没。”楚淮之,“你这样,我按好了也不放心。” 又是这种感觉,什么重话也说不出口了。 江祈半天憋出一句,“待会过桃花渡时停一下。” 楚淮之:“怎么?” “我也去算一卦。”江祈没好气道,“看你是不是克我。” 楚淮之认真揉着江祈的指骨,那力道炙热温柔,指骨…似乎没那么痛了。 “有可能。”楚淮之答的漫不经心,“毕竟我天煞命格,注孤生。” 江祈抿唇,过了一阵子,才含糊道,“你当我没说。” 楚淮之本意是想逗江祈开心,没想到人又不吭气了。 他轻叹了口气,收了揉按的手,替江祈掩好袖摆。微俯下身温声道,“我也乱说的。” 江祈抬眸看他,他忽然发现,他好像从没仰头和楚淮之说过话。 楚淮之:“所以你能不能也当我没说?嗯?” 第34章 听话 子时三刻,黑夜阒寂无声,江州城的天气变化无常,白日里天还晴着,夜里又落了雨,这会沿着屋檐扑扑簌簌地往下滴。 南絮早就鼾声震天,江祈却怎么也睡不着。 他自暴自弃般的闭上了眼,过了一会又倏然睁开。 满脑子都是楚淮之。 还能不能当他没说…… 问句话还要低头,他又不是看不见。 真烦。 他捏了捏喉结,总归也睡不着,干脆直接掀被下床。 外面阴落落的,出了门江祈才意识到他好像不知道楚淮之住在哪间。 真是疯了。 刚要挥袖关门,隔壁院子里就亮了一豆烛火。 如果他没记错的话,这周围的院子都是空的。怕东宫里混入了些不相干的人,江祈靠在门边多看了一会。 然后他看到了楚淮之。 他看上去很累,眉眼间都是倦色,“身上难受了?” 楚淮之声音低低地伴着哑,和夜色很搭。 两间房靠的太近了,一句话的功夫,楚淮之就走了过来,“怎么不说话?” “哦。”心里那股子烦躁在见到楚淮之的时候遽然散了下去,江祈应了句,“没不舒服。” 楚淮之手背轻抬,轻拂了一下江祈的额头,“落雨了也不知道多穿点儿,着凉了怎么办。” 江祈眼尾泛起了红,他后知后觉意识到他只是想见见楚淮之。 只是想见见他,没有任何目的。 “怎么了这是?”楚淮之微俯身,声音轻了下来,“嗯?” 江祈:“没怎么。” 楚淮之抚了抚江祈的眼角,“眼睛都红了。” 江祈也不知道,他很少有这样的时候,也很少有非见不可的人,他自己也不清楚。 以前将军府的老人常说,人在将死的时候,总会想家。可江家对他来说,生恩大于养恩,早就不算家了。 他早就无家可归了,这会却想起了楚淮之。 冷风带着雨丝飘落门前,楚淮之抬手推开偏殿的门,他语气依然温温和和地,“先进去,外面凉。” 江祈没动。 楚淮之往后退到风口,“不想进去的话,我陪你在外面呆会儿?” 江祈抬眸看向楚淮之,他眼尾还红着,问出的话惹的楚淮之一阵心疼,“你会走么?” 楚淮之心口像是被硬生生撕开了一道口子,疼的他一时间没能开口。 “那你别对我这么好。”江祈声音淡了下来,他眸光半垂着,看着扫进来的雨丝,“我都快死了,是会当真的。” 可能是觉得楚淮之情绪不好,江祈抬步就要回房。 只是他刚往前走了一步,垂在身侧的手就被抓了一下,江祈停了步子,他听到楚淮之的嗓音温沉带着笑,“江祈,你讲不讲理。” “我还没说什么呢,这就要把我关在门外了?” 江祈没回头,他眼睛发酸。 指尖的那抹温热慢慢上前,揉了揉他的腕骨,最后覆在了他眼睛上。 江祈眼睫颤了颤,那夜楚淮之掌心泛了潮。 他听到楚淮之说,“我不走。” “一直到我死么?” 问完后江祈自嘲笑笑,以前他总觉得生老病死,人之常情罢了,没想到如今却也怕起了死。 后来江祈才知道,那夜他并不是怕死,他只是有些累了,有点贪恋世间仅剩的那点温情,尽管那可能不止是属于自己的。 楚淮之可是太子,是江州城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小殿下。他的温情永远都是属于天下的。 可他分明记得清楚,那晚楚淮之应了声。 江祈想,可能是看他太可怜,故意哄骗他的吧。 ——*oo*—— 打更声夹杂在淅淅沥沥的雨声中,带着闷沉的躁意,以前江祈夜里犯了旧疾,就会一下下数着打更声,一直数到天明,好像只要天亮了,就不会痛了。 楚淮之脱了外袍,轻轻披在江祈身上,“丑时了,还不去睡?” “不困。”江祈按了下胃止痛。 楚淮之温声,“那也得回去了,外面寒气重。” 站久了江祈身上乏累,几乎一步也走不了了,他并不想让楚淮之看到,“那你先回去。” “江祈。”楚淮之轻喊了一声,尾音还带着笑,“我在你心里到底是什么样的?” 江祈:“人。” “说点我不知道的。”楚淮之低笑一声,“作为交换,我也带你看点你不知道的,行么?” 也不知怎么的,江祈忽然很想听楚淮之说话。明明一开始他觉得楚淮之啰哩巴嗦的,说出来的话没一句中听的。 可现在,他听到楚淮之说话,看到楚淮之眼角的笑,恍然生出了一种错觉,一种被人……哄着的错觉。 于是他鬼使神差地应了声,“行。” “那你等我会。”楚淮之俯身替江祈拢了拢外袍,“我去拿把伞。” 一直看到楚淮之转身进了隔壁房间,江祈才运起内劲缓了缓身上的酸涩感。 真他娘的烦。 他觉得今晚面子里子都没了,一滴酒没喝却在雨夜恍然有了醉意。 楚淮之只拿了一把伞,还是江祈那天在东宫门前见到的那把。 翠绿色的竹卷伞撑开,楚淮之朝江祈抵了一下伞柄,“拿着。” “挺远的,再加上雨天路滑,你可能受不住,我背着你去。”说完楚淮之才想起来补一句,“行不行?” 江祈接了伞,冷调的嗓音有些木,“不用背。” 楚淮之:“没骗你,真挺远的,我想带你去东宫寝殿看看。” “你就给我看这个?”江祈略有震惊,他倒是没想到,楚淮之脸皮这么厚,寝殿都上赶着带人去。 楚淮之:“嗯,一般人都没见过。” “……” 江祈怼了一句,“看不出来啊,你还有这癖好。” 楚淮之:“那还不是怕你找不到我么?” 江祈死不承认,“谁要找你。” “嗯。”楚淮之调子拉长,“我要找你。” 说完后在江祈身前蹲了下来,“路挺远的,听话。” 江祈心里有一块蓦然松了一下,他第一次在清醒的情况下听到楚淮之这么说。 听话…… 那就听一次话。 江祈慢吞吞地爬到楚淮之背上。 走了一段路后,楚淮之忽然没头没尾地问了句,“之前不是夜里都要赶着回偏殿用饭,怎么又轻了。” 第35章 死日 等了一会,没得到回应,楚淮之放轻了声音,“江祈。” 伞略微往前倾了一下,雨珠顺着伞骨连缀而下,身后的人在楚淮之身上蹭了蹭,呼吸变得轻缓绵长。 江祈趴在楚淮之背上睡着了。 还说不困。 把他给闹醒了,自己倒是睡了。 尽会让人心疼。 这小祖宗从小时候就在让他心疼上颇有心得。 楚淮之知道江祈不是故意的,他自主独立惯了,又善于忍痛,正因为如此,江祈偶尔冒出那么一两句“挽留”的话,才更让人心疼。 楚淮之能怎么办,余生那么长,他只能惯着了。 江祈也不知道怎么就睡着了,他防备心重,夜里很难入眠,那晚也不知怎么,破天荒地睡了个好觉,竟睡了整整四个时辰,醒来的时候,日头已经上三竿了。 他抬袖挡了一下眼睛,少有的黏了会床。 “南絮。” 江祈低声喊了句,答话的却不是南絮。 “来了。”楚淮之一手端着梨汤,一手撩开帷幔,他声音放的很轻,“我以为你还要再睡一会。” 江祈皱着眉看向楚淮之,慢半拍才反应过来,他昨夜歇在了东宫……歇在了楚淮之的床榻上。 他干咳两声,有些尴尬。 “起身时慢点儿。”楚淮之坐在床侧,拿匙搅了搅梨汤,“可能会头晕。” “哦。”江祈随意拿起外袍披上,刚要再开口喊南絮,穿个衣服的功夫,抬眸就看到了苏洛。 苏洛端着铜盆小步走了进来,“主子,奴伺候你洗漱。” 江祈:“……” 他转眸看向楚淮之,嘴唇动了动,蹦出一句,“南絮呢?” 南絮晚上睡的早,醒的也早,总归不至于这个点还在睡。 楚淮之看向苏洛,一脸认真的问了一句,“南絮呢?” 苏洛:“……” 苏洛端着一张笑脸,按着一开始楚淮之安排的话术,小声说了一句,“主子您这是嫌弃老奴了么?” 江祈刚一皱眉,苏洛就“噗通”一声,跪下来给江祈行了个大礼。“奴错了。” 江祈眼皮一跳。 苏洛抹了把脸,顺便在眼角处点了两滴清水,“主子,您可以打我、骂我,但你不能不理奴。” 江祈还要再说什么,苏洛就给江祈磕了个头。 江祈一脸木然地看向楚淮之,“这你教的?” 楚淮之打了个哈欠,“我哪懂这个。” “编。”江祈盯着楚淮之看,“可了劲的编。” 楚淮之神色没变,“真不是我教的。” 江祈:“你看我像傻的么?” “不像。”楚淮之临危不变,就这么由着江祈看。 两人就这么对峙着,最后还是苏洛先没忍住,趴在地上轻轻抖了抖,实在是没憋住。 有些事情一旦打开了豁口,就很难再忍下去了,江祈禁不住弯了眼睛,声音染了笑,“逗我玩那么有意思?” 楚淮之偏头笑了一会,“没。” 江祈还没开始瞪人,就听到楚淮之温声道:“逗你笑挺有意思的。” 江祈:“……” 你他娘的。 苏洛也不演了,端起放在一旁的铜盆伺候江祈洗手净面,顶着压力答了句,“南絮应该在后厨。” 出乎苏洛意料,江祈并没多说什么,好像只是楚淮之脑子偶尔那么一抽,江祈也就那么一笑,笑够了就过了。 “应该?”江祈问。 苏洛放松下来,“小殿下让他去后厨和掌厨的沟通沟通,做两道您喜欢吃的菜。” 江祈:“哦。” 他忽地又想起自己昨天晚上干的傻屄事儿,要是有个地缝,江祈这会早就拱进去了。 可惜没有。 但楚淮之好像并不打算提这件事。他笑够了,把梨汤递到江祈手上,“喝点,止咳的。” 梨汤温度刚好,江祈闷头喝了两口,低声模糊问了句,“你昨晚睡在哪的?” 楚淮之眼神在床榻上转了一圈,嗓音含笑,“我还能睡在哪,某人说困就困,我只能把榻让出去了。” 某人又不吭气了。 楚淮之温声催了句,“再多喝两口。” 江祈轻抿了一口。 某人还是不吭气,楚淮之只得道,“昨天夜里你淋了雨,怕你发热,守了你一宿,哪里还舍得睡。” 他笑了笑,“等你喝完汤,我还赶着歇会呢。” 某人终于抬眸看人了,他盯着楚淮之看了一会,闷头把梨汤喝了。 “行了。”江祈。 “嗯。”楚淮之收了碗,他是真的困了,他作息一向规律,禁不住这么熬夜,几乎沾枕就睡。 ——*oo*—— 江祈不认路,苏洛一路引着他去了偏殿。 可能是走的太快了,胃里闷闷地泛着痛,江祈微不可查地皱了皱眉,这几天胃疾犯的有些过于频繁了。 不过……算算日子,当初算的死日也快到了。 当初江盛请的算命先生说,他命薄福轻,熬不过冬至日。 虽然他不信这些,但有时候听的多了,也就信了。 冬至于他而言是一个特殊的日子,小时候每次平安过一次冬至,他都要高兴好久。 那种感觉说不清道不明,就像是横跨了生死。 但现在,他已经不在乎了,早就不想活了。 于是某位活够了的小祖宗,趁着楚淮之不在,银针抵在苏洛脖子上威逼利诱,说是要去一趟桃花渡。 江祈还有些事情没弄清楚。 苏洛一开始还挣扎了一会,后面发现江祈瘦是真瘦,狠也是真狠,要是真想吓唬谁,挡都挡不住,内劲冷的他眉心都结了霜。 于是苏洛当机立断,叛变前后不超过一刻钟。 他甚至还提供了几条有用的情报,比如楚淮之一般睡三个时辰左右,这会出去,酉时之前回来即可。 江祈和南絮对苏洛的反应很满意。 但叛变归叛变,苏洛还记得他家小殿下临睡前的嘱托,揣了食盒才敢带着江祈出门。 饿着谁也不能饿着江祈,要不然下个月的俸禄也要没了。 外面还飘着细雨,冷风窜过来的时候,江祈胃里绞了一下,他使劲按了按,没什么效果。 他莫名想到了楚淮之,可一个时辰前他们才刚刚见过。 第36章 迷路 这种感觉很奇怪,比苏洛一大早过来给他磕头还奇怪。 好像在不知不觉间,他和楚淮之之间有了些隐蔽的牵连。看不见,摸不着,但偶尔冒头总让人再难忽略。 江祈轻捂了下胃,真他娘的烦。 长街人来人往,伞面交错雨点斑驳。 江祈忽然停了步子,他眨了下眼,有细雨洇进眸子里,很凉。 “南絮。” 南絮抱着苏洛刚刚递给他的食盒,很轻的“啊”了一声。 江祈身子差,一般情况下,他声音都放的很轻,怕惹的江祈头疼。 “早上怎么没喊我。”江祈似乎有些懊恼。 南絮想了想,“奴去过了,小殿下不让。” 江祈:“什么时候?” 南絮想了想,“大概卯时前后。” “小殿下一早还遣散了东宫周边做买卖的商贾。” 江祈抿了抿唇,难怪,这一觉他直接睡到了三竿,期间什么动静也没听见。 苏洛忽然横插了一句,多少是有点怨念在的,“哪里是小殿下遣散的,那银钱一贯一贯的,都是老奴发的!” “可钱是小殿下出的。”南絮咕哝着。 “不至卯时,我就已经出门了,跑了整整二里路。” 南絮天真无邪,“可是你没钱啊?” 苏洛:“整整两排人,说的我口都干了。” 南絮无知无觉,“可是你没钱啊。” 苏洛叉腰,“还有的老弱妇孺,”他顿了下,似乎是没想好,然后他看到南絮张了张口。 南絮:“可是你——” 说时迟那时快,苏洛一把捂住了南絮的嘴,他还底气不足地补了句,“别可是了,你看,主子都走远了。” “唔唔!”南絮看上去很激动,憋的脸都红了,可是苏洛就是不松手。 他伸手往前指了指,苏洛眯了眯眼,看到江祈在前面的巷口处改了道。 南絮也终于扒开了苏洛的手,提着袍子就要往前追,“看什么看啊!” 苏洛还没反应过来,就听到南絮又喊了一句。“主子他不认得路!” 苏洛没好气道,“那你凶什么啊!搞的跟你认得路一样!” 南絮是真的急了,看上去都快哭了。“苏总管!” 苏洛也收了玩闹的心思,话放的很早很天真,“这街总共就十二里,又下着雨,他还能丢了不成。” “这样,你回去先告诉小殿下——”苏洛话说一半,忽然顿住了。 南絮眼泪还没收,就顶着一双红通通的兔子眼看着苏洛。 苏洛:“没事,院子里没人,小殿下肯定知道我们出去了,过了时辰还没见到人,肯定会出来寻的。” 细雨倾斜,越下越大,怕江祈出事,苏洛不敢耽搁,他四处看看,“你先在这等着,我出去找人。” 江祈心里藏着事,无意识就拐了弯,等他回神的时候,入眼看到的就是桃花渡入口处的幡旗。 他总觉得这地方很熟悉。 绕了一圈,他又回了起点。 之前算卦的老婆婆对着江祈慈爱地笑了下,“这么快就逛完啦?” 江祈怔了下,旋即对着老婆婆点了点头。 人在出神的时候,总是按照自己潜意识里规划的路线走,可江祈并没有走到一条陌生的巷口。 他几乎是下意识走到了桃花渡的入口处。 指向性太过明确了,换句话说,他记得这条路,只是……他忘了。以至于刻意去想的时候,怎么也想不到。 桃花渡……桃花渡…… 江祈头有些痛,眼前晃了一下,他扶靠着幡旗缓了缓,这才勉强站稳。 耳边充斥着各种嗡鸣声,细雨声,银钱撞击声,摊贩的叫卖声…… 江祈很乱。 桃花渡好像一直是热闹着的,除了楚淮之。 他总一个人来。 他那样一个喜欢热闹的人,孤零零的一个人来。 冷风灌入衣领,江祈撑不住低声咳了一会,嘴角都染了血。 算卦象的老婆婆过来扶了江祈一把,“怎么了,是不是又迷路啦?” 江祈后退一步勉强自己站稳,伞面往老婆婆那倾了倾。 过了一会,他才轻声答了句,“没事。” 老婆婆从袖口中拿出一块还包着糯米纸的梨花酥,“梨花酥,要不先吃点缓缓?” 江祈不好拂了老人家的意,抬手接了过去,“谢过婆婆。” 老婆婆朝前眯了眯眼,像是在看什么人,“怎么还没来,以往都是很快的。” 江祈没听清,他忍着痛问了句,“什么?” 老婆婆拉着江祈往木凳上坐,顺口道,“你家里人啊。” 说完后她又笑了笑,“怎么都这么大了,还不记路。” 老人话多,还不等江祈应,老婆婆又自顾自说了句,“还着了一身冬雨,你家那位看到又不知道要心疼成什么样子了。” 江祈蹙着眉,“谁?” 说完后江祈才惊觉无礼,但老婆婆并不在意,她一边摆弄着摊子上的竹签铜钱一边回,“就上次和你一起来算卦的那位公子啊。” 江祈使劲抵了一下胃,掌心的梨花酥还是热的。 他忽然又想起之前他问苏洛的一个问题。 【桃花渡的招牌糕点为什么会是梨花酥?】 真的只是个诨名么。 老婆婆串铜钱的时候抬头看了江祈一眼,“你不记得啦?” 没得到回应,她又咕哝了句,“那时候你差不多八九岁,也该记事了。” 江祈嗓音泛着生涩,脱口问了一句,“您见过我小时候?” “诶。”老婆婆伸手比了比,“你小时候大概这么高的时候,性子就冷,谁都不理。” “那么一小点,每次迷路了,都死撑着不认,要你哥哥哄着回去的。” 江祈嘴唇动了动,还没来的及再问,就听到身后有人喊了他一声。 “江祈。” 雨不知什么时候停了,乌压压的天边泛了青白,蜿蜿蜒蜒十余里的长街彻底热闹起来了。 江祈就在那个瞬间看了过去,隔着起伏的叫卖声,隔着竹签铜钱的碰撞声,隔着嘈杂的人语声,隔着这样一幅人间画卷,江祈只看向了楚淮之,也只看到了楚淮之。 即便知道什么都问不出来,江祈还是问了。 他说:“楚淮之,你为什么总一个人来。” 第37章 习惯 楚淮之屈膝坐在床侧,像是刚醒,又像是在出神。 后半个时辰,楚淮之睡的并不安稳,他几乎算得上是惊醒的。 苏洛从没见过这样的小殿下,以至于他着急忙慌跑进来时,差点忘记了自己要说什么。 还是楚淮之先问了句,“我是堵住了你的嘴么?” 苏洛回过神来,声音带上了急色,“小殿下,主子和我们走散了!” 这一句话的信息量实在是太大了,首先江祈得出门有一段时间了,其次按照苏洛的性子,定然已经寻过人了,这会实在是兜不住了,才会这般跌跌撞撞地闯进来。 可那一刻楚淮之什么都没来得及想,他甚至没问一句江祈去了哪。 袍摆扫过地面,独留满室松木香。 楚淮之已经很久没跑这么快了,内劲快的像是一阵风。 他怕这次他又慢了一步。 七年实在是太长了…… 那几乎算是一瞬间的事,苏洛气还没喘匀,又跟着跑了出去。 “主子在……桃花……渡……”苏洛断断续续说了一句,也不知道楚淮之听没听见。 他实在是跟不上了…… 苏洛真想原地抽自己两巴掌,这要是找不到,估计楚淮之能疯。 他之前觉得,下着阵雨,江祈身体底子又摆在那里,肯定走不快,除了桃花渡入口处,他几乎把桃花渡找了个底朝天,硬是没找到人。 楚淮之也不知道江祈去了哪,那小路痴不记路又总是到处乱跑。但他几乎下意识就来到了入口的幡旗处。 连楚淮之自己都惊了一下,他已经习惯来这里寻江祈了。 很久以前,他和江祈约定过,要是迷路了就在算卦象的婆婆那等一会,也不知道他还记不记得。 万幸,江祈在。 楚淮之紧绷的肩背无意识松了一下。 他还在。 和以往的很多年一样,乖乖地坐在那等着。 他和江祈隔着差不多半条街的距离,江祈声音又低又轻,楚淮之什么也听不见,但他莫名知道江祈在问什么。 可他又要怎么答。 时光荏苒,白云苍狗,他一找就是好些年啊…… 他认识桃花渡长街巷口处的每一个人,谁都能和他搭上两句话,倒不是他多喜欢热闹。楚淮之只是想着,如果有那么一天,江祈一个人回来了,街边的摊贩能给他一块包着糯米纸的梨花酥,即便没有,随意搭上两句话也是好的。 他的江祈,看着比谁都冷,又比谁都要害怕孤独。 他又怎么舍得他一个人来。 ——*oo*—— 江祈很冷,连骨缝里都是冷的,但他依然坐的笔直,他抬眸看向楚淮之,视线相撞的那一刻,像是又回到了初遇的那天。 江祈记得那也是一个雨天,那时候,他看着楚淮之一步步走过来时,恍然生出了一种曾几相逢的感觉。 而现在,他确信,他和楚淮之是见过的。 牵涉颇深,关系匪浅。 那是一种剪不断的牵连,即便楚淮之不说,只要他还活着,他早晚会想起来的。 离冬至还有好久呢。 那样一个清风霁月的人,他怎么舍得忘。 第38章 难忍 江祈用劲抵住胃,血腥气在鼻腔散开,他堪堪忍过那阵闷痛,撑着桌案刚要站起来,胃里忽然一阵排山倒海,他干咽几下,压抑着闷哼一声。 真他娘的烦。 早不疼晚不疼,偏偏赶上这个时候。楚淮之会不会觉得他是装的。 这想法有些莫名其妙,可能是早上刚刚恐吓过苏洛,江祈有些心虚。 他压着胃直起身,额头上渗出一层薄汗,再抬眸的时候,楚淮之已经走过来了。 “出门怎么也不和我说一声?” 楚淮之温声问了句,江祈专心忍着疼,并没看到楚淮之眸中一闪而过的后怕。 “怕打扰你休息。”江祈本想装作若无其事,没想到话音刚落,他身形就轻晃了一下,控制不住偏头干呕了起来。 啧。看上去更像是装的了,就是不知道楚淮之信不信。 不等楚淮之开口,江祈干脆破罐子破摔,也不忍了,整个人有些虚脱地靠在了楚淮之身上。 管你信不信。 好在楚淮之并没有推开他,出乎江祈意料的,他还抬袖扶了他一把,“胃疼怎么还忍着不说。” 江祈实在是有些撑不住,他兀自缓了一会,再开口的时候,嗓音低弱泛着哑,“我胃不太舒服……你……” 江祈喉结轻滑了一下,他痛的有些说不出话。 “很痛?”楚淮之蹙着眉,抬手隔着衣物轻轻抚了一下江祈的胃腹。 “别碰……”江祈几不可闻地轻抖着。 “江祈,手抬起来一点,别这么使劲压着。” “嗯?”江祈没听清,他眼前一片片发黑,四肢像是灌了铅,全然没了知觉。 迷蒙中,他听见有人喊他。 他疼的晕了过去。 ——*oo*—— 苏洛好不容易找过来,这会又撑着一把散骨头,往太医院的方向跑。 江祈是被楚淮之抱回去的,楚淮之俯身时,苏洛看到江祈无意识搂紧了楚淮之的脖颈,这是一个很依恋的动作。 他忽然又想起,之前在偏殿时,江祈胃痛到意识模糊,似乎还喊了小殿下几声“楚淮之”。 他那时候还觉得江祈失礼,这会却没来由地有些难过。 江祈脸上几乎毫无血色,苏洛来不及多想,引着的老太医直接从东宫正门走了进来。 进门后,老太医怔了一下,一时间不知道到底是先给江祈看还是给楚淮之看。 江祈半靠在楚淮之身上,抓着楚淮之袖口的那只手很用力,楚淮之手背上瞬间泛起了青紫。 根据太医院的规定,这种情况下,该是先给楚淮之看的。 但楚淮之没说,这位小殿下又是个杀戮成性的,他不敢逾越,一时间跪在地上没能起来。 好在最后楚淮之开了口,他眸光没转,语气比平日里沉了些。“起来,洗干净手过来切脉。” 老太医偷偷瞥了楚淮之一眼,他看上去和平日里没什么不同,就是眉心轻蹙着,狭长的凤眸里满是温沉,看上去比江祈还难受。 老太医不敢耽搁,就是这脉不太好切…… 他刚要把江祈的手从楚淮之的袖口处扒开,就听到楚淮之轻声道,“就这么看。” 这么看? 老太医没了办法,只得将方巾轻轻系在江祈手腕上,隔着一层布这么给江祈探着脉。 过了一会,他空出来的那只手往江祈胃上按了一下,可能是太疼了,江祈呼吸抖了一下,抓着楚淮之的那只手不断收紧,整个人往楚淮之身上缩了缩。 老太医被迫收了切脉的手,表情有些一言难尽,不过一个面首,这也太过得寸进尺了。 楚淮之眉心蹙的更深了,声音却不大,“你做什么?” 老太医也放轻了声音,“估计是寒凉气入了体,胃里痉挛胀痛的厉害。” “没用午膳么,气色很差。” 楚淮之脸色发沉,老太医顶着压力说完后半句,“昨晚是不是歇的很晚……”话都说到这了,老太医没忍住顺口接了句,“他肠胃不好,夜里还是少折腾点。” 宫里养面首的贵人不少,一个玩物罢了,大多都没放在心上,但平日里哪里不舒服,也会差他过去瞧瞧。 他这就没忍住就多了句嘴。 但楚淮之并没说什么,只是让他去配了药。 和宫里的其他皇子贵人不同,楚淮之并没有要求见效快但伤身的中草药,甚至还在他转身时,轻声补了句,“药性温和一点,不苦更好。” 江祈身上之前被雨水打湿的衣物已经换了下来,他现在身上披的是楚淮之的外袍。 他还是抓着楚淮之的袖口不放,七年后罕见地有些黏人。 “嗯……”胃里绞的难忍,江祈断断续续轻喊了几声痛。 南絮过来送药的时候怔了一下,因为他听见江祈喊的是—— “楚淮之,我痛……” 他从没听过江祈喊痛,江祈痛极了也只是说“不太舒服”。 楚淮之几乎快把江祈揽在怀里了,南絮把药碗放在一侧,没忍住说了句,“主子受不了凉,平躺要好些。” “躺着会更难受。”楚淮之皱眉看了南絮一眼,“以往你都是让他躺着的么?” 南絮摇了摇头,“没,主子真正难受的时候,从不让人跟。” “嗯。”楚淮之没再看他。 南絮摸了摸鼻子,轻声退了出去,楚淮之说话的语气并不重,南絮心里却没来由的发慌。 估计是冷,江祈又往楚淮之怀里缩了缩,楚淮之心疼更甚。 “看你下次还敢不敢到处乱跑。” “嗯……”江祈虚弱隐忍地轻哼一声,“痛……” 楚淮之放缓声音问了句,“哪里痛?” “心口……” 楚淮之没敢使劲,只运着内劲轻轻给江祈暖了暖,可就是这样,江祈还是被碰疼了。 他忍着痛轻喘,“轻点……痛……” 楚淮之心里像是被银针扎穿了一样,疼的刻骨铭心。 他在的时候,江祈已然痛的这般难忍了,那他不在的时候,江祈是不是就只能一个人忍着。 江祈忍不住疼的时候,又喊了他多少声,有多少是他听到的,又有多少是他没听到的。 第39章 念念 这小祖宗竟会招人疼。 楚淮之被江祈抓着的那只手早已有了几道血痕。 苏洛看着都有些触目惊心,他拿了干净衣物进来,轻声道:“小殿下,您要不先去歇会,我在这守着。” 从昨日到现在,楚淮之其实没睡几个时辰,刚歇了两个时辰不到又被苏洛拉着出去寻人。 “不用。”楚淮之瞥了苏洛一眼,“这衣袍薄了,去里间换件厚一点的,然后让后厨烧点热水。” “按着上次的草药抓一副,浴桶的热水放满。”楚淮之像是想到了什么,末了添了句,“避着点人。” 东宫一直都不是什么安逸的地方,以前他一个人倒也罢了,现在也该准备清理门户了。 要不然江祈这直来直去的性子,他还真不太放心。 “奴晓得。”苏洛。“不过衣袍是吩咐内务府现做么?” “先不用。”楚淮之,“橱柜里有新的。” 楚淮之和江祈身形也不相似,东宫的衣橱里怎么会有江祈能穿的衣袍。苏洛也不知道,苏洛也不敢问。 ——*oo*—— 江祈眉头皱着,也就借着昏迷才能多睡一会。 “江祈。”楚淮之狠下心来,轻声唤了两句,“起来先把药喝了。” “喝完了再睡。” 江祈疼的迷迷糊糊,整个人被楚淮之半抱在怀里,以往这样突如其来的疼痛也不是没有。 但最长也不过半个时辰,他就能缓过来,而这次的疼痛要和缓的多,他反而不能适应病痛了,意识回笼的那刻,江祈皱了下眉。 他头枕在楚淮之腹部,不软不硬的,甚至还能感觉到楚淮之上下起伏的呼吸。 江祈眨了眨眼,他还没见过这个角度的楚淮之,一时间有些怔然。 “醒了?”楚淮之抽回手,乌青伤痕掩在了袖子里,“先把药喝了。” 手下一空,江祈无端有些烦,他皱着眉就要从楚淮之身上起来。 “别乱动,小心胃痛。”楚淮之轻轻扯住他的袖摆。 一起一落间,扯到了本就脆弱的胃腹,江祈没忍住从喉间溢出一声闷哼。 “疼……” 声音又低又轻,楚淮之心里瞬间塌了一块,他抬起那只无伤的手抚了下江祈的胃,无奈又心疼,“再忍一会儿。” 江祈的胃很凉,内里却绞的厉害,楚淮之碰过后,江祈很轻的皱了下眉,更痛了。 但他没推开楚淮之,趁着楚淮之不注意,悄悄抬袖抓住了楚淮之的手。 袖摆垂下的那个瞬间,江祈被那抹淡青色晃了眼,他身上披着的是楚淮之的外袍。 “小祖宗。”楚淮之轻笑一声,眸光从江祈手上划过,“抓了快两个时辰了,还没腻么?” 江祈一副不理事的模样,不管楚淮之说什么,就是不松手。 楚淮之:“你这样要怎么喝药的?” 他是楚淮之养大的,谁养的怪谁,反正不干他的事。 “好了,不闹了。”楚淮之轻轻动了下手,却没再像之前一样用劲抽走,“药快温了。” 江祈不动。 楚淮之没了办法,单手把人从怀里往上抱了抱,江祈靠上了楚淮之的肩膀,那人温和的嗓音响在耳侧。“那就抓着,我又不是不让。” 不知道为什么,江祈特别喜欢楚淮之这副拿他没辙的模样,就像是打破了某些禁忌,仅他可有,也仅止于他。 “张口。”楚淮之端着药碗递到江祈嘴边。 江祈偏了下头,“我自己来。” “你手没力气。”楚淮之又把碗往前凑了凑。 苏洛正巧拿了新的衣袍走了过来,闻言翻个白眼,就这还没力气,楚淮之那手都被抓成什么样了。 也就哄哄小孩了,至于嘛,想喂你就直说…… 刚喝一口汤药,江祈就呛了一下,他闷声咳了起来,牵扯着胃里一阵阵发胀泛痛。 几乎是瞬间,江祈掌心就冒了几枚银针,刚要朝胃腹扎下去就被楚淮之抬手挡了一下。 银针划开了楚淮之的袖摆,在他手背上留下了一道血痕。 江祈眉心皱的很紧,他盯着楚淮之手背上那一片青青紫紫,压着疼低声问,“你手怎么回事?” 楚淮之随口扯了句,“不小心被苏洛夹了下,一会就好了。” 苏洛:“……” 江祈忍着疼抬头看他,“真的?” 楚淮之放下药碗,温声道:“不骗人。” “是不是胃又难受了?” 江祈轻轻摇了摇头,“哪有人会每天犯胃疾,我还没那么娇贵……嗯……” 话音未落,江祈呼吸蓦然重了下来,他疼的轻轻闷哼一声。 “难受了就说。”楚淮之,“别总一个人硬扛。” “为什么?”江祈喉结急促地滚了滚,问话只剩下了气音。 楚淮之:“会心疼。” 江祈:“为什么会心疼?” 楚淮之顿了一下,抬手覆上江祈的胃腹,小心暖着那块凉玉。 江祈:“楚淮之,我们以前没见过么。” 楚淮之眉心蹙紧又松开,他运着内劲给江祈揉了揉胃里未散的痉挛。 “下次想问就直接问,怎么还拿自己身体做赌注的?”楚淮之声音放缓,带着些诱哄,“这会是不是很痛。” 喝下的药清涩微苦,一股强烈的反胃感上涌,江祈压抑着反胃感干咽两下,疼的呼吸都发着颤。“不这样你又不说。” 楚淮之温沉的眸光里满是心疼,他拍着江祈的后背温声安抚道:“等你病好了,我什么都告诉你。” “不信。”江祈拉过楚淮之的袖摆擦了下自己嘴角的血迹。“你立个字据。” 楚淮之轻轻揉着江祈的胃腹,“嗯?” 江祈语气不算好,“你写不写。” “不写那你就别管我,总归死不了。” 楚淮之声线发沉,却不含责备,“瞎说什么。” “嗯……”胃里痉挛被揉开的瞬间,江祈没忍住躬了身,他用力掰了下楚淮之的手腕,“你轻点……” “听话,念念。”江祈痛的厉害,楚淮之无暇他顾,“一会就不痛了。” “你……”江祈抓着楚淮之的手恍然间卸了力,漆黑的眸光一眨不眨地看着楚淮之,“你叫我什么?” 第40章 出神 楚淮之罕见地有一瞬间的空白,他手下顿了顿。 “嗯……”胃上覆着的暖意散去,江祈微不可察地轻喘一声。 楚淮之有些出神,他下意识把人往怀里抱了抱,“乖,不冷。” 这话一出口,江祈和楚淮之都怔了一下。 江祈稳了稳呼吸,抬手使劲抵了下胃,“我听到了。” “楚淮之……我听到了。” “别使劲。”楚淮之抬手覆在江祈手背上,给江祈暖了暖指节。 他有些不知如何说起。 江祈也说不清是什么心理,痉挛揉开后,明明也没有很痛,但是那一刻他的指尖使劲抵了下去。 这一下胃里明显受不住,他呼吸越来越重,眼前重影一道盖过一道,嘴角血丝滑落,印着江祈的脸色愈发苍白了起来。 确实很痛。 因为他又听到楚淮之说,“念念。” 应该是喊他的吧,江祈想。 外面似乎又落雨了,窸窸窣窣的,却并不吵人。 江祈很多年没做过梦了。 最近却有些频繁。 那应该也是一个雨夜,很冷,血水混着雨水在他脚下蜿蜒漫开,江祈习惯性地在袖口处摸了一下,出乎意料地,只摸出了一块梨花酥。 连一枚银针都没有。 他有些茫然,他身后是一座古庙,冷风飘过,寺庙屋檐下的风铃晃了一下,却并没有响。 “不是说饿?”忽然有人拍了下他肩膀,那人看着也就七八岁,声音泛着散漫,“怎么不吃?” 还不等江祈答话,楚淮之眉心就蹙了一下,“小孩儿,我得先走了。” 他转着手里的断箭,看着有些漫不经心,江祈这才注意到,他袖口处还在滴滴答答地往下渗血。 但那人看上去并不在意,甚至还冲他笑了笑,“沿着这条路,朝南一直往前走,拐个弯就能出城了。” 江祈没动,他不知道南在哪里。 巷口处传来一股躁动,马蹄打在地面上,发出“笃笃”的声响。 而原本说要先走的人,根本就没有走的打算。 还不等江祈看清楚,那只断箭就脱了手,隔着差不多一丈的距离,轻巧地扎穿了前面那人的脖颈。 鲜血溅在青石板上,江祈看到那人在地上滚了滚,到死眼睛都是睁着的。 他很轻地眨了下眼,他母亲也是这样被害死的,下葬的时候眼睛怎么也合不上。 断箭扔出去后,楚淮之手里什么也没有了。 梦里江祈年纪应该也不大,走路都有些费力,他大着胆子往前走了几步,从地上捡了那人的短刀递给了楚淮之。 这会凑近了,江祈才发现楚淮之眼尾发红,身上的血腥气极重,他没忍住偏头咳了几声。 “怎么?”楚淮之看了眼江祈手中的短刀,声音还是带着笑的,“这是怕我死了?” 江祈乌漆漆的眼眸盯着楚淮之,然后很轻地摇了摇头。“我怕你受伤。” 楚淮之顿了下,过了一会才哑着声音答,“不会,他们不敢。” 江祈定定地看着他,带着一股无声的倔强。 巷口处的人不断往前逼近,楚淮之最后还是接了江祈手里的短刀,往前走的时候忽然回头问了句,“小孩,你叫什么名字?” “不知道。”江祈音调很冷,但他声带还没发育成熟,却显得很奶气。 楚淮之低笑一声,“那你等我会儿,我给你取个名字。” 江祈确实什么也不知道,不过他看的出来,楚淮之在骗他。 再这么下去,他可能要死了,就和他娘亲一样,再也不会动了。 于是在第二根箭朝楚淮之射过来的时候,江祈挡在了楚淮之身前。 明天就是冬至了,早死一天晚死一天就是了。他一点都不怕。 “小心。”楚淮之抬袖把江祈扯到一侧,他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枚银针,直接抵断了迎面而来的剑刃。 江祈没见过这样的针,几乎是呆立在了原地,楚淮之声音伴着血腥气传到他耳侧,“一块梨花酥而已,怎么还以命抵命来了?” 从来没有人对江祈那么好,他也是第一次吃到那么好吃的梨花酥,那天他只吃了一半,剩下的一半没舍得吃。 所以他总想着回报,可是他那儿除了一条不值钱的命,什么也没有。 连名姓都没有。 ——*oo*—— “江祈。” “江祈。” 似乎有人在喊他,但江祈周围很暖,他有些不想睁眼。 就这样挺好的。可是那声音太吵了,一声声闹的他头疼。 “江祈。” 江祈有些烦躁地朝前拍了一掌,却只惊起了“哗啦啦”地一阵水声。 然后那只手又被扯了回去,指尖再次萦绕上滚烫的温度。 江祈废力睁开眼,入眼先看到的是楚淮之凸起的喉结,再往前是他鸭羽一样的长睫。 也不知道这人睫毛怎么就那么长。 楚淮之好像是睡着了。 鼻尖是熟悉的苦艾味,江祈按了按胃,耳尖悄悄染上了一抹薄粉。 他靠在楚淮之怀里泡的药浴。 “醒了?”楚淮之声音很清明,不像是刚睡醒。 江祈轻捂着胃,“你没睡?” “嗯。”楚淮之,“怕睡太沉。” “我自己一个人可以。”江祈。 “你是指刚刚把自己按到胃痛么?”楚淮之,“知道自己凝血功能差,还下那么重的手。” “不痛。”江祈。 楚淮之心疼太过,一句重话也舍不得说,他放缓了声音,“字据我写过了,待会让苏洛拿给你看。” “以后你问什么我都告诉你,行么?” 江祈抿了抿唇,结果有些超出预期了。 他第一次以伤害自己身体为筹码威胁他人,本来就不抱什么希望。但对于楚淮之,除了这个,他好像也没有别的了。 江祈嗓音发紧,说不清是什么感觉。“嗯。” “你体寒严重,身上一阵接一阵地冒虚汗。”楚淮之顿了下,“药浴又太烫,怕你一个人出事,我陪你再泡会儿。” “知道了。”江祈莫名有些失落,声音闷在嗓子里。 楚淮之:“其实也不是没有别的办法,只是我不想用。” “就是想和你多待会儿。” 第41章 发热 两人好久都没再说话,江祈是不知道说什么,楚淮之是不知道江祈还记得多少事,他不知道如何说。 他有点私心。桃花堤那样的血海蜿蜒,十二里衰草枯扬尸横遍野的场面……如果可以,他再也不想让江祈记起来了。 过了一会,楚淮之觉着腰侧的衣袍被掀起了一点,不知道是冷还是什么,江祈靠了过来,两个人挨的很紧。 屏风外传来两声闷响,苏洛轻声问了句,“小殿下,快申时了,主子醒了么?” 真会挑时间。 “醒了。” 苏洛挠了挠头,楚淮之虽然只回了他两个字,但他总觉得刚刚小殿下语气有些不耐。 “后厨鸡汤煲好了,要端过来么?” 楚淮之的声音透过屏风传过来,“不用,送到里间,你别进来。” 刚准备推开屏风进来送衣服的苏洛:“……” 他忽然就“悟”了。 这边楚淮之刚扶着江祈从浴桶里出来,“慢点走,小心头晕。” “我身体其实没你想的那么差。”江祈。 楚淮之随口应着,“是。” “没我想的那么差,就是经常头晕头痛心口痛,流了血怎么也止不住。” “胃痛还不爱用饭,瘦的袍子里都能再藏个人。” 江祈:“……也没有。” 楚淮之:“您说的都对。” “……” 楚淮之把长毛巾盖在江祈头上,轻声催了句,“快把湿衣服换了。” 知道江祈脸皮薄,说完楚淮之就背过了身。 “你也换。”江祈抬手抵了下楚淮之的背。 “嗯。”楚淮之指了指前面的屏风,“我去那边。” 这次楚淮之给江祈准备的是一件月白色的衣袍,比先前的都要厚,腰间的盘扣有些复杂,他不太会系。 江祈其实不是很喜欢穿过于厚重的衣物,但如果是楚淮之找的,似乎也不是不能接受。 他抵着鼻尖咳了几声,换好衣服想要束发的时候,抬手又摸到了发间的桃木簪。 这楚淮之好像很喜欢给他盘一个小揪揪。 真幼稚。 江祈揉着胃往外走,他身上暖了不少,忽然想到了什么,他隔着屏风问,“楚淮之,泡药浴的时候,你没喊我么?” “没。你有点发热,可能是梦魇了。” 楚淮之走过来摸了摸江祈的额头,“现在还烫着,夜里不舒服喊人,别一个人硬扛,听见没?” “哦。”江祈呛了一句,“我喊南絮。” “喊谁都行。”楚淮之俯身给江祈重新系了下袍带,声音带着笑,“不过你那南絮可能喊不起来,要不要喊苏洛?” 江祈:“……” 是了,南絮夜里睡的像头猪,说他睡死过去了,江祈都信。 江祈木着脸,看着楚淮之给他整理衣袍。 “念念。”楚淮之温声道,“系绳交叉,然后仔细穿过盘扣……就这样,会了么?” 江祈轻咬了下唇,没说会也没说不会。 “这是我乳名么?” “不是。”楚淮之轻笑,在江祈腰侧打了个十字扣,“一点也不记得了?” “嗯。”江祈想到那个没头没尾的梦,“你给我起的?” “算是。”楚淮之垂眸看向江祈,“但是没叫开,叫了两三年,也只有我知道。” 这是楚淮之起的,独属于江祈的名姓,和江盛无关,更和江家没有丝毫瓜葛。 这仅仅是独属于他的名姓。 不过经过楚淮之这么一解释,这两个字无端染上了些暧昧。 江祈闷声道:“没叫开你还这么喊。” “我倒是想叫开,只是街上人多的时候,我这么喊,某人能追着我跑十道街。” 某人手里忽然多了两枚银针,针尖映着寒光,要多唬人有多唬人。 楚淮之:“……” 他上前一步抽走了江祈指尖的针,声音听上去还挺遗憾,“说实在的,我挺后悔的。” 江祈:“嗯?” “当时就该给你起叫江念念、江祈祈什么的,叫点叠词说不准你性子就不会这么冷了。” 某人沉默了。 “江祈祈,还挺好听。”楚淮之忍不住笑了,“其实江祈念也不错。” “当时我怎么就没想到呢。” 某人更沉默了,表情看上去还有些怀疑人生。 楚淮之笑够了,把之前准备好的暖炉踹到江祈袖口里,“不闹你了。” “我让苏洛去煲了鸡汤,快一天没吃东西了,多少喝点。” “……” 怕再被楚淮之雷到,江祈果断转身去了里间。 苏洛进来的时候,楚淮之笑意未散,江祈木着一张俊脸在喝汤。 他忽然觉得,好像小殿下和主子本来就该是这样。 就是…… 他刚觉得自己有些多余,南絮就端着药碗走了进来。 忽然就不多余了,作死还有个陪的。 楚淮之探手给江祈布菜,“多吃点,瘦的让人心疼。” 江祈吃饭很慢,倒不是不喜欢吃,他胃不好,吃太快会难受。 楚淮之很快就落了筷,在一旁给江祈夹菜。 看着自己碗里多出的胡萝卜,江祈又夹到了楚淮之碗里,“不好吃。” 楚淮之:“我注意。” 南絮:“……” 南絮不是很懂,楚淮之给江祈夹菜都是用的公筷,相比之下他家主子有些太不讲究了。 然后他就看到好脾气的太子殿下直接吃掉了。 他有些懵。转头就看到一副无欲无求的苏总管。 鸡汤喝了半碗,江祈就吃不下了。 他拿筷子挡了一下楚淮之的,“别夹了,够了。” 楚淮之:“吃饱了么?” 江祈点点头。 楚淮之:“我试试。” 江祈挑眉,还没反应过来,就感觉胃上一暖,楚淮之的手覆了上来。 楚淮之还有些纳闷,“怎么吃饱了,胃里也不鼓。” 江祈:“你以为你喂猪呢?” 楚淮之想了想,“没啊,我看苏洛吃饱了肚子都是很鼓的。” 江祈麻了,“怎么,你还摸过苏洛的?” 楚淮之:“那倒也不是,他的很明显,每次吃过饭,看上去就像是肥了一圈。” 苏洛也麻了。 原来他就是那头猪。 第42章 见过 楚淮之其实还是有些不放心,“忽然吃了东西,胃里会很难受么?” 江祈:“你不都摸过了么,不痛。” “嗯。我摸着有些胀。”楚淮之揉着江祈的虎口,“总不能是撑的,这才吃了多少。” “你不都知道,还问什么。”江祈模糊着说了一句。 “想听你亲口说。”楚淮之声音轻了下来,只有江祈能听见,“我想,你在我这就别端着了,懂事的让我心疼。” 江祈手蜷了一下,他已经很不端着了。 要是其他人这么忽然一下子抚他的胃腹,坟头草估计会很绿。 给江祈揉了一会虎口,楚淮之从南絮手里接过药碗,“我来。” 南絮瞬间感激涕零,他都准备好抱着江祈的腿痛哭了,还好有个楚淮之,他家主子每次喝药都像是用刑,怎么说都不愿意喝。 但南絮不知道的是,江祈并不讨厌喝药,他之前不喝,只是单纯的不想活了。 现在看来很奇怪,他小时候避而不谈的冬至日,长大后却隐隐有些期待。 他从不回避死亡,但如今遇到楚淮之后,他倒是有些怕死了。 他不想让眼前这个人孤零零地一个人去桃花渡了。 江祈刚要端着汤碗喝药,手背就被楚淮之轻拍了一下。 “嗯?” 楚淮之:“过一会再喝,缓两刻钟。” “缓什么?”江祈。 “都缓缓。”楚淮之轻笑,“你也让我缓缓。” 江祈:“??” “怕你喝了又吐。”楚淮之温声道:“也怕你喝了会难受。” 江祈:“所以你缓什么?” “念念。”楚淮之抚了抚江祈的胃腹,“你这娇贵的胃一天闹两次,我有些受不了了。” “小殿下这是心疼了。”苏洛站在旁边和南絮咬耳朵,“你可能不知道,你刚熬的这药是太医院重新配的。” “为什么?”南絮。“药有问题?” 苏洛:“也不是有问题,就是药物有刺激性,主子喝了一口就开始干呕,你是没看到小殿下那个表情,快要心疼死了。” “出了门就要我去太医院重新配了药。” 南絮才十三岁,他还是个孩子,没太听懂苏洛的暗示。他甚至还不太高兴,“你能不能别叫我家主子主子?” 有点绕,苏洛反应了一会,“为啥?” 苏总管抬眸瞧了一眼用内劲给江祈温药的楚淮之,“现在也算是我们家主子了。” 南絮:“不是你家的,别乱喊!” “啧啧啧。”苏洛哪壶不开提哪壶,“你这么在乎,当时还一镰刀下去,这要是落到主子身上,还不知道要养多久,得亏小殿下挡了那么一下。” “主子还是太瘦了。” 说完苏洛才意识到,南絮好久都没再接话茬。 再一回头,那小娃娃眼睛已经红了。垂着头一声不吭地站在那掉眼泪。 “你这……”苏洛有些无措,他没哄过小孩。从小到大,他只带过一个小孩,而楚淮之小时候也不用他哄。 南絮抬眸很快地看了江祈一眼,低声和苏洛说,“我那会不是故意的。” 他只是怕江祈不要他了,一时间有些接受不了了。 苏洛赶紧附和,“对对对,你不是故意的。” “怎么了?”江祈看了过来,“我这不是都准备喝了,又哭什么?” 东窗事发,苏洛钉在原地装木头人。 楚淮之一直轻揉着江祈的胃朊,闻声接了一句,“你以前都是不喝药的?” 江祈:“……这不是重点。” 苏洛:虚惊一场,下个月的俸禄还在。 “怎么不喝?”在楚淮之看来,这就是重点。 江祈不会撒谎,瞪着楚淮之看了一会,低声说了句,“就是不想喝。” “嗯。”楚淮之怕江祈多想,轻哄了句,“那以后记得喝,行么?” “行的。”江祈。 苏洛:“!!!!” 主子!他!好乖啊!!! 江祈干咳两声,正了正色,“哭什么?不知道的还以为我死了,你是来奔丧的。” 楚淮之嗓音温沉,“别瞎说。” 江祈有些渴,刚想喝点水润润嗓子,就看到苏洛一脸他说了晦气话的表情。甚至南絮也低头“呸呸”了两声。 江祈:“……” 这么看,好像是有点晦气。 不过因为这事,南絮三天没和苏洛搭过话。 ——*oo*—— 不到丑时,江祈就被楚淮之赶着就寝,他本来是想回偏殿的,但看楚淮之那反应,他还是留在了楚淮之的寝殿。 大半夜的,就不折腾了。 江祈感觉他这会要是带着南絮去了偏殿,后脚就能在门口看到苏洛和楚淮之。 楚淮之还在等他,“歇在这么?” 那一瞬间,江祈有一种他才是太子的错觉。 他点点头,睡了将近半天了,这会躺在床上还是有些犯困。 睡前他抓住了楚淮之的手,轻声问了句,“我是你养大的么?” “嗯。”楚淮之轻应了声,“很晚了,江祈。” “才丑时。”江祈。 楚淮之:“都已经丑时了,字据你不是看过了么,明天再说给你听。” “不要。”江祈拽了一下楚淮之的手,“我现在就想知道。” 这招对楚淮之还真的有用,过去这么多年了,他还是对江祈了无分寸,只要江祈扯一下他的袖摆,他就再也挪不了步了。 “一刻钟后必须睡了。”楚淮之给江祈掩了被角。 江祈想了想,问:“那当时我问你,我们是不是见过,你怎么不答?” “都是些……”楚淮之顿了下,低笑一声,“我怕我说了,你拿银针扎我。” 江祈一点不都不信。“什么屁话。” 楚淮之:“没大没小。” 江祈面无表情,“我怎么记得我拿针扎你的时候,你还说我袖口好看。” 楚淮之勾唇笑了,“这事你倒是记得清楚。” “那后来呢?”江祈。 起初不敢说,后来又为什么不承认见过。 楚淮之没再开玩笑,他声音温和认真,“念念,那你说我该怎么答?” 他和江祈太久没见了,蓦然间被这么一问,倒是不知道怎么答了。 江祈想了想,还是道,“至少说一句见过。” 楚淮之:“可我们不止见过。” 第43章 很热 确实是太久没见了,楚淮之有些张口忘言。 说了又等于没说。 可能是发了热,江祈有些迷糊,就这么被楚淮之哄着睡过去了。 他隐隐觉得其中有些问题,乍然这么一想,却怎么也想不起来了。 楚淮之有事情没和他说。 楚淮之骗他,还立字据骗他。 “热……” 很热。 江祈刚掀开被子一角,就被人压了下去。 “念念乖,不掀被子。” 江祈抓着楚淮之的手就往胃上贴,“好热……” 可是江祈胃里又凉又胀。 楚淮之怕睡太沉,江祈说话声音又小,他怕听不到江祈喊他,一直坐在床侧守着。 这会江祈面色很白,晚上好不容养出来的血色又褪了下去,薄唇微张着,小口小口地吸着气。 “楚淮之,好热……热……” 江祈一声声喊的楚淮之心慌,楚淮之没了办法,轻声唤苏洛去了一趟太医院。 怕江祈胃里又痉挛了,躺在床上不舒服,楚淮之把人抱在了怀里,他低头温声问了句,“哪里热?” 江祈身上都是冷的。 晚上他本来还想给江祈加一床衾被,但小孩死活不愿意,好像加了就喘不过气了。 被抱起来的那个瞬间,江祈下意识搂住了楚淮之的脖颈,趴在楚淮之耳边一个劲地喊热。 江祈好不容易才睡着,楚淮之也舍不得把人喊起来,他佯装把被子往下拉了拉,“好了,不热了。” “嗯……”江祈静了一会,呼吸慢慢变得平稳绵长。 楚淮之关心则乱,他后知后觉,江祈只是梦魇住了,可能做了一个很“热”的梦。 怕江祈着凉,楚淮之运着内劲暖着江祈的胃腹和心口。 老太医拎着药箱过来的时候,江祈还抓着楚淮之的手。 “……” 这似曾相识的场面,这次不用楚淮之应声,老太医就熟练地拿着巾布包住江祈的手腕,熟练地切着脉,“只有一点发热。” 他给宫里不少贵人的面首男宠看过病,那些面首大多数是被折腾惨了,身上青青紫紫的,没一处好肉,只有太子殿下养的这个小祖宗,只是发个热,大半夜的就给他叫过来。 更可怕的是,太子殿下可能还守着他到半夜。得亏熙宁郡主还一心惦记着小殿下。 不过,伴君伴虎,小殿下的心思揣摩不得,今天还这么喜欢,明天就可能血溅当场。 “吵……”江祈往楚淮之肩窝处埋了埋。 “您小点声。”楚淮之轻声道,“他这总不退热怎么办?” 老太医:“……” “您可以试试冰敷降温。”老太医表面上唯唯诺诺。 楚淮之皱着眉,“他体寒,受不了凉,喝药的话又怕刺激到胃腹。” 老太医想了想,撩起自己的袖子指给楚淮之看,“殿下,您若是不嫌麻烦的话,可以用食指和中指的指面沿着左手前臂,自肘关节推向腕关节,连着推49到81下,然后换右手臂,两只手臂的次数最好趋同,一般半个时辰内就能退烧。” 江祈许是被吵的烦了,在楚淮之肩窝处蹭了两下。 楚淮之摆了摆手,苏洛轻手轻脚地走过来把老太医扯走了。 老太医做梦一样,一天来东宫两趟,苏洛像是也没睡醒,在东宫门口又哈欠连天地威胁了他一番,和中午威胁他的话简直一模一样。 如果苏洛不是东宫的“苏总管”,不是太子殿下身边的人,他真的想让苏洛换两句话“威胁”,来来回回就这么两句,他听的耳朵都起茧了。 楚淮之给江祈按了一轮,许是觉得痛,江祈窝在他怀里乱闹了一通,楚淮之又拍着背把人哄睡了。 一直到天光微曦,江祈才堪堪退了烧,楚淮之困的不行,江祈又睡的不安稳,夜里总是闹他,楚淮之太困了,一个不注意,搂着人上了床。 “冷……”辰时的时候,江祈又开始喊冷,楚淮之睡着了,没听见。 江祈又冷,他胡乱卷起被子按着胃,混乱中,也不知道他怎么就解开了楚淮之的腰带,把手伸进了楚淮之的腰窝。 暖和了,还想要。 江祈扯开了楚淮之的里衣,缩在了楚淮之怀里。手下还不老实地掐着楚淮之的腰肌。 楚淮之是被一股子难耐感折腾醒的。他蹙着眉醒来的时候,先看到了江祈乌黑的发顶。 他抚了抚江祈的额头,睡的还挺熟。 他轻轻曲起一条腿,缓了下下身被勾起来的难耐。 “别动……”江祈掐了下楚淮之的腰。“硌人……” “好了,不动。”楚淮之轻轻舒出一口气,声音带着隐忍克制,“一会就消下去了。” “嗯……”江祈昏昏沉沉地应了声,又开始往楚淮之怀里钻。 “上辈子欠你的。”楚淮之轻轻揉了下江祈的发丝。“还真当我是柳下惠。” 楚淮之缓了大概半个时辰。 原因无他,江祈时不时地就要掐他的腰肌。他又舍不得把人叫醒,就只能这么忍着。 苏洛端着铜盆进来的时候,江祈还在睡,楚淮之被压在下面…… 什么?!!! 苏洛彻底醒了困。 小殿下被压在下面!!!! 他刚要说话,就看到楚淮之做了个噤声的动作。 苏洛讪讪地走进来,又讪讪地端着盆出去。 “几时了……”江祈在楚淮之身上蹭了蹭,迷迷糊糊问了句。 楚淮之估算了下,“大概巳时。” “怎么也不喊我……”江祈以为是南絮。 “有事么?”楚淮之也不多话,温声问。 江祈:“没。” 楚淮之:“没事作什么醒那么早,多睡会儿。” 争取早点把气色养回来。 江祈又被楚淮之三两句哄睡过去了。 这边南絮刚要进去喊人,就被苏洛拉了下,“主子还睡着呢,别去。” 南絮不理他。 苏洛只能道,“小殿下说还早,要再睡一会。” 南絮看了看天色,已经日上三竿了。 苏洛:“是吧,我也觉得不早了,但是小殿下说这会还早,晚半个时辰再去喊人。” 虽然但是,南絮还是不理他。 苏洛自言自语,“主子以前也不见得这么嗜睡,最近这两日怎么有些反常?” 南絮还是还是不说话。 苏洛摸了摸鼻子,“你这小孩还挺记仇。” 第44章 欺负 江祈是被饿醒的。 他肠胃不好,很少会有这种感觉。一时间他自己都有些恍惚。 刚要掀被下床,就发现自己枕在楚淮之腿上,而楚淮之垂着眉眼,坐在一旁看书。 他还抓着楚淮之的一只手。 江祈没反应过来,兀自懵了一会,这个角度的楚淮之他也……没见过。 他最近怎么不是压在楚淮之腰腹处醒来,就是压在他腿上。 “醒了?”楚淮之抬手把书扣在桌案上,声音很轻,“慢些,别起太急。” 怕江祈头晕,楚淮之伸手扶了他一把。 “没事。”江祈刚醒,还有点迷糊,坐起来后拉着楚淮之的手不放,看起来还想要再眯一会。 里间里终于有了动静,候在外面的苏洛得空端着铜盆进来了。 至于为什么不是南絮,苏洛也不知道。现在的小孩心思难猜,在门外等了好久,这会又不愿意进来了。 他才不会承认是因为他先端着铜盆进来了,南絮因为不想和他待在一间房里…… “楚淮之。”江祈喊了他一声,喊完像是忘记接下来要说什么,半晌没接下一句。 “嗯。”楚淮之轻轻应了一声,他揉了揉江祈的指骨,“慢慢想。” 江祈在想事情,楚淮之怕苏洛冒然过来会吓着他,伸手接了铜盆,浸湿了巾布给江祈擦手净面。 苏洛是相当震惊的。 他没见过楚淮之照顾人,小殿下大多数情况下都是散漫淡然的,“照顾人”这样的词放在他身上,怎么看怎么违和。 可楚淮之不仅照顾了,这会还哄上了。 “念念。”楚淮之温声,拿了一颗冬枣递到江祈嘴边,“张口。” 江祈咬了一口,大概是觉得好吃,咽下去后,又接着咬了一口。 还要再吃的时候,楚淮之却偏了手,“有点凉,不能吃太多。” 苏洛看不下去了,没忍住插了句,“就半颗枣子,主子难得有喜欢吃的东西。” 楚淮之没理苏洛,他揉着江祈的腕骨,声音压的很轻很轻,“等用过早茶再吃,好么?” “嗯。”睡太久了,江祈还没完全醒困,他扯了一下楚淮之的袖摆,模糊地说了句,“好饿。” 苏洛:“!!!!” 他好像撞破了什么秘密!刚醒的江祈好乖啊!!!! 楚淮之抬手贴了一下江祈的胃,轻轻揉了揉,江祈平日里用不惯早点,以往这个时候,也总是恹恹地,不情不愿地喝两口粥。 还是第一次主动说饿。 “想吃什么?”楚淮之温声问。 “糯米粥。”江祈缓缓打了个哈欠,口中又重复了一遍,“楚淮之,我好饿。” 苏洛心都化了,不等楚淮之说话,就风一样跑去后厨忙活了。 过去的七年里,江祈一天睡不够两个时辰,这会身体一旦放松下来,一天两天根本睡不饱。 楚淮之又顺着他,擦手净面的时候小心翼翼的,生怕吵到他。 寝殿里都没有人敢大声说话。以至于江祈的这种迷糊一直持续到喝粥的时候。 粥也是苏洛端着进里间的,帷幔掀开的时候,冬日的冷风透了一缕进来,江祈有些冷,意识渐渐回笼。 “冷到了么?我待会让苏洛再送点炭火过来。”楚淮之。 江祈很轻地摇了摇头。再这么下去,他快要被楚淮之养废了。 他自己拿了勺,刚要喝两口粥,就被楚淮之抬手拦了下,那人声音很轻,理由找的冠冕堂皇,“你手没力气,我来。” “啪”的一声,江祈抬手拍了下楚淮之的手背,声音里那种软绵绵地感觉散开后,是一贯的冷调,“我有。你现在找我撩架都行。” 楚淮之低笑一声,“嗯,这下是彻底醒了。” “我以为还能再逗一会呢。” 江祈:“……” 你他娘的烦不烦。 今天这架是非打不可了是吧。 事情最后的走向苏洛是万万没想到的。 喝了小半碗粥后,这两人还真的打了起来,也没走远,就在东宫寝殿的房檐上。 黛瓦青砖,银针交错。 楚淮之躲的很敷衍,一会担心江祈会被银针划到手,一会又看到江祈站的太靠边,怕他摔了,还会伸手拉上一把。 这样打着打着,江祈就没了脾气。 不过本来也没生气就是了。 就在江祈打够了拂袖下去的时候,门边跌跌撞撞跑过来一个小姑娘。 那女孩看着很幼态,头上的步摇晃悠悠地,走路的时候不知有意无意脚下一崴,就要往江祈身上撞。 江祈顺手扶了一下,离近了看,这小姑娘长的还挺高,都快到他肩膀了,怕她摔倒,江祈轻轻抵了下她的额头,却被小姑娘使劲摁了下胃。 他刚用了早点,胃里本就有些闷,这一下疼的他当场指尖就冒出了银针。 楚淮之声音里的笑意还没敛净,他脚尖点着青砖,刚从房檐上下来。“郡主怎么过来了?” 小姑娘抬眸的时候,趁着楚淮之不注意,还对着江祈做了个鬼脸。 “太子哥哥!长乐来看你啦!”她声音很脆,但是听起来有些刻意。反正江祈是欣赏不来就是了。 楚淮之怕楚长乐忽然扑过来,撞到江祈,抬手把江祈往身后拉了拉,江祈没注意,胃里又痛着,拉扯间,当着楚淮之的面就按了下胃。 他有些想吐。 如果不是疼的忍不了了,江祈很少会自己摁着胃。楚淮之当即就蹙了眉,刚刚还好好的,这会怎么又疼成这样了。 “别太用力。”楚淮之微俯身,抬袖小心覆在江祈摁着胃的手上,江祈的手背几乎是瞬间就冷了下来,指尖还夹着针。 针尖朝外,杀机简直是锋芒毕露。 江祈抿了下唇,怕楚淮之误会,他忍着不舒服,嗓音又低又弱,“下意识反应,我没打算动手。” 楚淮之很心疼,江祈懂事又心软,这一看就是被楚长乐给欺负了。 受欺负了还怕他误会,第一反应不是动手而是先和他解释。楚淮之心里像是被钝刀子又轻又缓地割了一刀,心疼的一塌糊涂。 “说的什么话。”楚淮之嗓音暗哑,“怎么在自己家受了委屈还忍着不说。” “平日里说你两句我都舍不得,谁敢欺负你。” 第45章 许诺 “楚淮之,你扶我一下……”江祈抓了下楚淮之的手腕,“胃里忽然间不舒服,我可能走不了。” 楚淮之没扶,甚至还抽了手。 江祈心里瞬间空了一拍,他真的没打算动手。 还不等他反应过来,楚淮之就俯了身子,穿过江祈的腿弯,直接把他横抱了起来。 声音里也没了往日的散淡,他意味深长地看了熙宁郡主一眼,“苏洛,送客。” “太子哥哥!”楚长乐跺跺脚,有些不满。 她刚要追着楚淮之进屋,就被苏洛拦了一下,往着另一边引,“小郡主,这边请。” 楚长乐语气不善,“太子哥哥怎么回事啊,长乐才刚来,往日里可不会这样。” “而且太子哥哥已经很久没上过朝了,父皇很是忧思,长乐这次来,也是想劝太子哥哥以国家社稷为重。” 苏洛:“……” 这话说的您自己信么。小殿下不上朝,圣上应该很满意才是,毕竟这满城的风言风语都是陛下自己下令传的啊。 楚长乐还在继续,“苏总管,你就让我再留一会嘛,我想多和太子哥哥说说话。” “而且听说昨日晌午,老太医来过了,是太子哥哥受伤了么?” “那老太医很是迂腐,长乐问什么都闭口不答。人家也是担心太子哥哥,这才着急忙慌地过来了。” 小姑娘连珠炮似的说了一堆,苏洛只注意到一句话。 楚长乐听说老太医来过东宫了…… 他昨天太急,直接引着太医走了正门。 不出意外的话,这个月的俸禄又要没了……他已经连着吃土好几个月了…… 这熙宁郡主消息真灵通啊。 苏洛忽然想到什么,套了句话,“郡主不知道是谁人病了么?” 楚长乐幽幽道:“听说了啊,大家都说是一个长相阴柔的面首。” 苏洛:“……” 全完了。 “还有呢?”出于某些职业素养,苏洛差点从袖口中掏出一枚银锭,亏他收的及时,人家是郡主……不差这点钱。 “说是那个面首快死了,胃疾尤其严重。”楚长乐蔫巴巴地,“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太子哥哥真的没受伤么?” 苏洛不傻,对于江祈,楚淮之目前肯定是想藏着的,他圆滑惯了,“小殿下手扭了,要不然这会也不会赶您走。” “啊?”楚长乐,“严重么?刚刚怎么没看出来啊?” 苏洛摆摆手,“不碍事,可是怕您担心——” 话没说完,小郡主就扒着门不走了,“太子哥哥都受伤了,那长乐就更不能走了。” “……” 苏洛卒。 ——*oo*—— 江祈反胃难捱,却什么也吐不出来,楚淮之想给江祈揉揉,几次都被拦了下来。 江祈不想让楚淮之看到他这副半死不活的模样,他宁愿就这样晕过去。 可偏偏他非常清醒。 楚淮之把人揽在怀里,从江祈手里抽了一枚银针,撩开江祈的衣摆,轻轻往下扎了一针。“念念。可能会很痛,你忍着点儿。” “嗯……疼……”江祈忍着痛低喘,手下死死抓着楚淮之的袖摆,声音逐渐模糊不清,他说,“楚淮之,我是不是要死了……” 这也太不公平了些,他才刚想活……还不知道楚淮之瞒了他多少事…… 至少……他还想多陪楚淮之几年……几天也行。 “没有的事。”楚淮之很难受,眼眸中的情绪冗长复杂,“不会的,就是有点反胃而已。” 江祈声音很轻,仔细听还有些委屈,“可是楚淮之,我疼的有些受不了了……” “真的好疼啊……” 楚淮之也受不了了。 这楚长乐要是个男人,他刚刚估计就压不住火动手了。 他这会心疼难忍,江祈从不轻易喊痛,这得疼成什么样啊。 “乖。”楚淮之抬袖把银针拔了出来,“还痛的厉害么?” 拔针的瞬间江祈疼的挣扎了一下,楚淮之袖摆上多了几道很深的褶皱,“痛……轻点……” 江祈止不住的干呕着,楚淮之轻轻拍着他的背安抚着,“念念,再忍一会儿,南絮刚刚去熬药了。” 江祈呼吸都带着痛,他扯了一下楚淮之的手,声音里的哽意有些藏不住了。 “楚淮之……” “在的。”止疼的办法楚淮之都试了个遍,他想施针封了江祈的五感,又狠不下心。 “楚淮之……他们都说……”江祈声音断断续续地,每说一句话都要顿好久,“都说我容貌昳丽,长的妖艳惑众……” “哥……你说我这会是不是很丑……” “不会。”楚淮之嗓音哑的不成样了,“还是很好看。” “还有,他们说的都不对,我早先就同你讲过,你的漂亮不是女性的柔美,那是自然环境孕育的,朗月清风、温润如玉的好看。” 江祈胡乱按着胃,他疼的有些意识不清了,又问了那个之前问了很多遍的问题。 “楚淮之,我们之前是不是见过一次,就在江州城里。” 楚淮之低低应了声,“嗯。是见过的,只是出了点状况,又错过了。” “我就说……你怎么起先就知道我不记得了……看到我的时候一点都不惊讶……” “硬生生骗了我这么久……” “错了。”楚淮之轻哄着,“都是我不好。” 在苏洛看来,楚淮之一直是一个心思周密的人,要不然也不至于在这如狼似虎的宫中,无端遭圣上猜忌,但在江祈这件事上,他总是藏的漏洞百出。 偶尔总会露出那么一点蛛丝马迹,只是江祈没发现而已。 其实早在马车里听到的那声低咳起,楚淮之就露馅了,他不能自制地盯着江祈看了好一阵子。 不过那会江祈在闭眸养神,并没有注意到。 如果不是江祈不记得了,又怕吓到他,楚淮之看到江祈冷成那副模样,早就把人扯在怀里暖着了。 “念念。” 楚淮之喊了他一声,温沉的嗓音就落在他耳侧,“你可能不记得了。” “你以前许诺过我的。” 江祈:“什么……” “你说过,你要陪我长命百岁。”楚淮之,“字写的不好看,还总爱立字据。” “你才字写的不好看。”江祈似乎是笑了下,“我那是草书……” 第46章 刚睡 南絮端着汤药进来的时候,江祈刚被楚淮之哄着睡过去。 楚淮之:“小点声儿,刚睡。” 南絮轻轻放下汤碗,踮着脚小声退了出去,他刚到门口,迎面就撞到了一个晦气的人。 苏洛刚被熙宁郡主摧残一番,也没在南絮这自讨没趣,冲他点点头后,隔着屏风夸张地对着楚淮之做口型。 “小殿下,楚长乐赖着不走,非要见您。” 楚淮之轻应一声,表示知道了。 熙宁郡主要等,那就让她等。 江祈睡的并不安稳,扯着楚淮之的袖摆按着胃,疼的无意识轻声闷哼着。 “痛……” 楚淮之运着内劲在江祈胃朊处轻轻按揉着,“乖,一会就不痛了。” 坚持喝了几天的梨汤,江祈好不容易止住的咳嗽又被胃痛勾了出来。昏昏沉沉地咳的楚淮之心慌。 怕江祈醒来后喝不下汤药,趁着这会江祈半梦半醒,楚淮之单手拿着瓷匙一点点喂了过去。 南絮隔着屏风看了一会,不放心地站在门口轻踱着步子。 苏洛“将功赎罪”的机会来了。 怕吵着江祈,他轻声道:“应该没什么大事,熬过这阵子痛就差不多了,主子接连病了两日,骤然被小郡主使劲压了那么一下,可能有些受不住,你……也别太担心。” 南絮没说话,越过苏洛往前走。 “诶,你去哪?”苏*不会说话*洛,“使不得啊,你不会要去砍了小郡主吧?” 南絮红着眼睛回头看了苏洛一眼。 苏洛:“……” 砍了小郡主好像也不是不行,他们殿下可是太子啊,应该能兜的住吧。 苏总管当断则断,“别哭,别哭,这次想用什么镰刀,我去杂物间给你找。” 南絮的眼泪彻底滴了下来,糊了一脸。 苏洛:“……” 他都要帮忙找镰刀了,怎么还哭啊。 ——*oo*—— 喂了江祈喝了半碗汤药,江祈就偏开头不喝了。 楚淮之轻笑一声,“怎么都睡着了,还这么怕苦。” 他拈了一颗冬枣递到江祈嘴边,“念念,咬两口缓缓。” 江祈浑浑噩噩地咬了一口,方向却偏了,他咬住了楚淮之的指节。 江祈身子虚着,并没什么力气,轻轻咬一下并不痛,就像是在楚淮之心里挠了一下,惹人心痒。 楚淮之怕把人吵醒,僵着手指没动,只不过……江祈也没松口。 略微有些执着地咬着。 “小笨蛋。”楚淮之笑了,“这个不好吃。” “嗯?”江祈还懵着,将醒不醒地轻声问了句,“为什么……” “你张口。”楚淮之把冬枣往前递了递,“尝尝这个。” 甜丝丝的味道没入口腔,白日里歇了太久,江祈意识很快回笼,这一觉并没睡太久,他轻轻吞咽两下,像是有些恼,“怎么又睡着了。” “怕你太疼。”楚淮之给江祈揉胃的手没停,“多睡会也没坏处。” 胃里只余下一些闷痛,江祈能忍受,他有些不解地看向楚淮之,“楚淮之,你给我下药了?” 楚淮之轻轻弹了一下江祈的额头,“乱想什么呢。” 江祈:“我至少歇了近五个时辰了,不至于还那么容易睡。” “这个我不知道。”楚淮之垂眸看了下自己的袖摆,“或许你问问它?” 江祈:“……” 楚淮之:“你是抓着它睡的,它最清楚。” 不管过去多少年,江祈总是很容易被楚淮之逗笑。 他抵着鼻尖咳了两声,笑了一会才轻声回敬道:“单在江州城做太子,您真是屈才了。” 楚淮之煞有其事,“早就想发展发展副业了,要不是于礼不合,我该去梨园唱唱戏。” 江祈:“嗯?” 楚淮之:“那样过二十年的话,我会知道很多有趣的事情吧?” 江祈顺口道:“应该的,太子殿下都委身去卖艺了。” 楚淮之:“以后都讲给你听。” “你死心吧。”江祈,“我这辈子都不会去唱戏的。” 楚淮之像是无意一说,“这样你是不是就可以分神听听故事,胃疼的时候会不会就不那样难忍。” 江祈咬了下腮,意识到他刚刚可能吓到楚淮之了。 “楚淮之,我不痛。” 楚淮之轻轻把江祈扯到怀里,怕江祈胃难受,抱都不敢用力。“你都快哭了。” 自己养大的孩子什么脾气,楚淮之可再清楚不过了。 不管多疼,事后怕自己担心,总是轻描淡写地说一句“不痛”。 可嘴角都染了血,又怎么会不痛。 江祈:“也不难忍,” 这次江祈话还没说完就被楚淮之轻轻揉了揉腕骨。 楚淮之好像很喜欢揉他的手腕和指骨,没事的时候总是揉着玩。 真幼稚。 楚淮之声音还泛着哑,他说,“念念,你能不能有句实话。” 江祈:“那我还记得你说我字丑。” “别岔开话题。”楚淮之,“为了哄你睡觉,我当时乱说的。” 江祈:“哦。” 反正丑不丑的,都是楚淮之教的。 屏风外传来苏洛刻意压低的声音,“南絮,主子醒了么?” “熙宁郡主在偏殿闹起来了,把偏殿里主子的东西都砸了。” “花瓶瓷器碎了一地,也不知一个小姑娘哪里来那么大力气,连桌案都掀了。” 南絮终于和苏洛说了第一句话,他并不着急甚至还有些淡然,“砸的应该是你们小殿下的东西吧?” 像是怕苏洛不信似的,南絮继续道,“我和主子空手住进来的。” 苏洛:“……” 这玩意砸的是谁的,重要么…… 但是苏洛不敢说,这南絮就是一个水堆成的小娃娃,没说两句就要哭。 习武之人一贯耳聪目明,江祈身上舒缓了些,楚淮之又一直给他揉着胃腹,他舒服地眯起了眼,也有闲情瞎操心了。 他早就说不痛了,楚淮之非要给他揉。 这会他没忍住趴在楚淮之怀里轻笑了一声,略微有些幸灾乐祸,“小郡主把你家砸了。” 楚淮之:“……” 楚淮之:“砸的是你的偏殿。” 江祈不讲道理:“我现在住这。” 楚淮之:“以后都不回去了?” 江祈理直气壮,“不回去了。” 第47章 不熟 苏洛说到底也只是一个奴,他只能象征性地拦一下楚长乐,却并不敢上手。 不过觊觎太子之位的人不少,有胆子敢直接来东宫闹事的却少之又少。 苏洛一把年纪了,也是第一次遇到这种情况,他挺懵的。 愣了好一会,才反应过来他不应该站在旁边干看,他得回去告诉楚淮之一声。 苏洛去晚了,江祈又不能走太快,以至于他们一行人到的时候,熙宁郡主已经砸的差不多了。 本来楚淮之不想让江祈去那一趟的,但是某人非要来看热闹,怎么哄都没用,再哄下去某人就又要怀疑楚淮之找他撩架了。 楚淮之没了办法,小心扶着人过来了。 走到半路,江祈不知道出于什么原因,又和他解释了一遍,“我刚在寝殿的小院里真的没打算动手,只是下意识反应。” “嗯。”楚淮之温声道,“不是说过一次了么?” 江祈抓着楚淮之的手腕略微有些用力,“我怕你不信。” “我再说一遍。” 楚淮之:“我以为你是怕我不够心疼,还想要我再心疼心疼。” “受了委屈从来都是忍着的,江祈,你小时候可不这样。” “也没受什么委屈。”江祈,“不过我小时候什么样?” 他确实不觉得有什么委屈,至少楚淮之是相信他的,没责怪他恐吓小朋友,还一遍又一遍温声哄他开心。 楚淮之张口瞎话就来,“你小时候和巷口的小朋友打架,不管打赢了打输了,都要回来同我讲的。” 这瞎话目的性太强,江祈几乎一眼就看破了,但是他并没有打断楚淮之,楚淮之害怕,他感觉到了。 “每每打伤了对面的小朋友,还要回来反咬一口,说是他们欺负你。” “哦。”江祈,“然后呢?” 楚淮之:“然后我赔了好些银两。” 苏洛:“……” 他家小殿下满嘴跑火车,苏洛门清儿。这会他甚至觉得有些丢人,二十好几的人了,天天扯谎骗小孩。 哦,不对,骗江祈。楚淮之从没这么用心的骗过旁人。 他们小殿下只喜欢骗江祈,哄江祈。除了江祈,他们小殿下好像也没什么特别喜欢的东西。 这样想的话,楚淮之偶尔骗一骗,好像也不是不能理解。 这话编的水准太低,在场的除了南絮,其他人都没信。 南絮瞪圆了一双兔子眼,一会看看江祈,一会看看楚淮之,当然就是不看苏洛。 楚淮之暗示意味太过明显,江祈想了想,还是开了口,“我总不能说一个小姑娘欺负我吧?” “怎么?”楚淮之逗他,“打不过小姑娘很丢人?” 江祈:“……” “不是。”江祈,“我只是觉得……” 楚淮之:“嗯?” 江祈顿了顿,声音很轻很模糊,“小郡主应该和你很亲吧?怎么说也是你妹妹。” 在他目前的印象里,他和楚淮之认识还不足半月,他怕楚淮之不信他,也怕这一切都是他自作多情。 说不准楚淮之当时就是看他一个小孩怪可怜的,顺手养大了,然后随手丢弃了。 而且……就算是牵涉再深,那也过去这么多年了,他当时要是动手了,楚淮之应当会护着小郡主吧。 江祈居无定所惯了,好不容易抓住了一块浮木,倒变的患得患失起来了。 “不熟。”楚淮之停了步子,抬袖擦了擦江祈额头上渗出来的薄汗,“是不是累了?” “太医都说了主子您大病初愈,不能过多劳累,您非要来看这个热闹。”南絮小声咕哝了句,“要不然奴先陪您回去?” 楚淮之看了南絮一眼,“只是想凑个热闹而已,你凶他做什么?” 南絮:“……” 他刚有凶主子么? 说完后,楚淮之俯身在江祈面前蹲了下来,“还有差不多二里路,我背你过去。” 江祈也没再逞强,他确实有些脱力,早上只喝小半碗粥,刚刚用了汤药,楚淮之怕直接用午膳,江祈会犯恶心,只给吃了两颗冬枣。 “小郡主应该和苏洛比较熟。”楚淮之温声道,“宫里那么多公主郡主,我也不能说都见过面。” “我和她的关系,大概就是互相知道彼此封号的关系,一点都不熟。” 苏洛在一旁摇了摇头,“未必。” 江祈:“?” “您根本分不清楚熙宁郡主和熙平郡主。”苏洛,“还好意思说记得住人家的封号。” 楚淮之:“……” 江祈没忍住笑了。 说完后苏洛才惊觉俸禄不保,但小殿下可能被江祈的笑容晃了眼,心思全然不在他那儿。 ——*oo*—— 偏殿里简直算是一片狼藉,楚淮之起先并不知道江祈要住在这,里面的物件还没来得及添置,大多数还是上一个“被克死的”妃嫔留在那的。 后来见着江祈了,小孩又久病,添过来的小玩意少,大部分都是些汤婆子暖炉衾被等保暖的物什,再后来,江祈就被他拐去了寝殿。 所以这么一通追溯下来,楚淮之觉得砸的也不是他的东西。准确地来说应该是三皇子的,毕竟当初那么多女人,都是三皇子给他塞进来的。 楚长乐半跪在偏殿中央,手里还使劲摔打着一个暖瓶,旁边的小宫女吓的跪成了一排。 “熙宁郡主。”苏洛通报了一声,“小殿下来了。” 楚长乐回头的时候,楚淮之正小心扶着江祈下来,“慢点,中午没吃东西,这会头晕么?” “楚淮之,我没事。”江祈。 “所以晕不晕?”楚淮之伸手贴了下江祈的额头,“你胃疾刚犯,我也不敢给你吃太多糖。” 楚淮之看起来有些草木皆兵了,他也不是总会头晕胃痛,以往比这饿的更狠的都有。 这才哪到哪,在江祈看来,一时半会的,他应该还死不了。至少能活到今年冬至。 “不晕。”江祈声音大了些,“楚淮之,你妹妹看着你呢。” 听了这话,熙宁郡主瞬间就不乐意了,她给旁边的大丫鬟小翠使了个眼色,小翠粗声粗气地骂了句,“哪里来的不懂事的奴才,敢直呼太子殿下的名讳!” 第48章 相承 “怎么?”楚淮之轻笑一声,“我让的,你有意见?” 那小宫女显然没想到楚淮之会接话,怔怔地看着自家郡主。 楚长乐周围都是碎瓷片,江祈轻轻扯了一下楚淮之的袖摆,“离这么近,会划伤的吧?” “江祈。”楚淮之轻轻捏了一下江祈的指骨,语气染上了些无奈,“我和她不熟。” “我知道。”江祈面不改色,“我是来看戏的,这要是扎死了,我还有的看么?” 楚淮之:“……” 南絮:“???” 苏洛:“啥玩意?” 楚淮之:“苏洛,上去把熙平郡主拉开一点。” 苏洛:“来了。” 江祈又扯了一下他的袖摆,“你叫错了,是熙宁郡主。” “嗯。”楚淮之习惯性地纵着他,“我知道你叫江祈就行了。” 江祈喉结滚了滚,说不出来是什么感觉。 “念念。”楚淮之轻声喊他,“饿了喊人,苏洛那有梨花酥,我没让加糖。” “不过我带了几个冬枣过来,你要是吃不惯,可以吃点枣子缓缓口味。” 明明是一件正常不过的事情,前几年他胃疾犯的严重,只堪堪能喝下一些白粥,别说糖了,有时候连甜粥都咽不下。 但这话怎么经楚淮之这么一说,显的他受了多大委屈似的。 “哦。”他应了声,又扯了一下楚淮之的袖摆,“你过来点儿,我有些站不住。” 他本来想靠着南絮的,但他无端又改换了主意,他总觉得楚淮之在怕些什么。 一时半会他又想不太明白。 但好像每次他靠近楚淮之,这人就会变得很高兴,楚淮之不笑的时候总显的冷冷清清的,江祈很不喜欢,他只想要楚淮之高兴。 楚淮之往旁边倾了倾身,扶着江祈站好,又低声逗了句趣,“你这样让我显得很没有气势。” 楚长乐不知道是不是故意的,苏洛上前拉她起来时还好好的,等她站到江祈面前一丈远的位置,手腕上已经多出了一道血口。 伤口不深,但一直汩汩地往外冒血。 出了门看到楚淮之后,熙宁郡主就开始哭嚎,“太子哥哥,你看看他,快让你宠的无法无天了,长乐不过是说了他两句,就命人划伤了长乐的手。” 江祈:“……” “学会了么。”楚淮之抬手指了指楚长乐,“以后受了委屈别总藏着掖着,就这么和我解释。” 江祈:“你教我碰瓷?” 楚淮之不觉得有什么不妥,“嗯嗯。” “好好学学,等晚上碰一个我听听。” 江祈:“……” 他就不该来看这戏。 他合理怀疑,他小时候楚淮之没教他什么正经东西。 没得到回应,楚长乐手腕上的伤口肉眼可见的快要凝固了,他不是江祈,在宫里养尊处优惯了,凝血功能好的很。 于是熙宁郡主楚长乐当着苏洛的面表演了“什么叫作死”。 她手里藏着碎瓷片,一边往江祈身上撞一边往自己本就受伤的手腕上划拉。 楚淮之轻轻把江祈往身后拉了拉,不太放心道:“这个不好,不要随便学。” 江祈一脸木然,他和楚淮之眼力都不差,楚长乐这么干就显得有些不够看了。 楚淮之:“听到没?” “没聋。”江祈有些无语,“我有病么,我划拉我自己?” “嗯。”楚淮之散漫地看了楚长乐一眼,“这不有病的来了?” 江祈:“我怀疑你们家脑子不太好是一脉相承的。” 楚淮之:“嗯。” 苏洛:“??” 听清楚了么?你就嗯? 主子在骂你傻啊诶呦喂。 楚淮之当然听清楚了,江祈说的每句话,他都有认真听。 “所以你是我养大的,怎么就没过了点傻气去?”楚淮之,“我们家就你聪明,每次难受了不开心了都自己一个人扛,怎么就学不会依靠着我点。” “你让我这个挂名太子当的很没用。” 江祈很长一段时间都没再接话,一直到熙宁郡主结痂的手腕再次往外渗血,他才咳了两声。 楚淮之轻拍了下江祈的背。 又过了一会,楚淮之感觉自己的手被很轻地牵住了,然后肩上一沉,江祈就像是了软化了一下,慢慢靠了过来。 他听见江祈把晚上要说的话提前说了,“今天早上,她一个劲地往我这边跑,我看她快摔了,好心伸手扶她一把。” 楚淮之听的很认真,“嗯,然后呢?” “她很用力地揉了一下我的胃,很痛。”第一次说这种话不太熟练,江祈牵着楚淮之的手有些发紧。 即便知道江祈现在已经不痛了,楚淮之还是控制不住地心疼难受。 他当时应该还在屋檐上没下来。 但江祈一惯会让他心疼,因为他又听到江祈说,“你下来后,先和熙宁郡主搭的话,你都没管我。” 楚淮之心都快被江祈扎穿了,他自己知道是一回事,听到江祈亲口说,又是另外一回事。 “念念受委屈了。”楚淮之揉着江祈的指骨安抚着。 “但我怎么就没管你了?”楚淮之,“你下次仔细看,我眸光是落在你身上的。” “心疼还来不及,哪里舍得不管你。”楚淮之温声解释,“但是我站的那个位置有问题,我没看那什么熙平郡主撞到了你。” 江祈:“熙宁郡主。” “嗯。”楚淮之也不知道有没有听进去,他附在江祈耳边轻声道,“故意叫错的,哄你开心。” 熙宁郡主的手腕流血了,然后结痂了,然后又流血了,又双叒叕结痂了。 苏洛都有些看不下去了,“小郡主,您手腕上的伤口要不先处理一下。” “不用。”楚长乐眼眶泛红,倔强地仰着头,硬是没让眼泪流下来,她没理苏洛,只脆生生地喊了一声,“太子哥哥!” 楚淮之下意识捂住了江祈的耳朵,“头疼么?” 疼倒是不疼,就是有些烦。 熙宁郡主:“……” 不过功夫不负有心人,她喊了那么久的太子哥哥终于和她搭了句话,“你小点声。” “还有别逢人就叫哥,我没你这样的便宜妹妹。” 第49章 碰瓷 众所周知,那天上午,熙宁郡主是哼着歌、迈着小碎步欢快地跑进的东宫,下午的时候,不知道为什么是拖着冗长的步子,哭着跑回去的。 熙宁郡主哭着,那一排溜的小宫女也不敢笑,一个个哭的哭,闹的闹,听说当天晚上就闹到了皇后娘娘那。 晚上用饭的时候,江祈第三次问了楚淮之一遍,“真的不会出事么?” 江祈问了,楚淮之也耐着性子答,“能出什么事,就是明天皇后可能要来一趟,然后我估计要去上两天朝。” 苏洛:“小殿下,官服要提前备好么?” 苏洛站在一旁布菜,最近江祈胃疾犯了,他们这几餐吃的异常清淡,主菜都是果蔬,他和南絮都很少有机会吃到肉食,尤其是他,已经肉眼可见地饿瘦了一圈。 楚淮之对此给出的解释是,江祈不能吃,其他人最好也别吃。要不然江祈看到了可能会馋。大家照顾一下江祈的情绪。 当然这事江祈并不知情。这两天他大部分时间都是睡着的,而且最重要的是他不喜欢吃肉。 因为这事,南絮罕见地和苏洛搭了几句话,他憋不住话茬,恨不得昭告东宫,江祈不喜欢吃肉。 然后他就发现,他在东宫能说上话的,除了江祈就是苏洛。 楚淮之这会正哄着江祈吃一块牛柳,“最后一口。” 江祈偏头避了过去,“你每次都这么说。” “好吃的。”楚淮之手不老实地放在江祈的胃腹处,“瘦的都能摸到骨头。” 江祈呼出一口浊气,不情不愿地吞了那块牛柳,不过确实挺好吃的。 给江祈投完食,楚淮之才得空回了苏洛一句,“不用,随便站两早上。” 据江祈所知,楚淮之看过很多书,而且今天早上他刚醒的时候,楚淮之还坐在床侧看书。 排除楚淮之荒淫无道,胸无点墨的可能,江祈想不明白,楚淮之为什么不理朝事。 “为什么不去上朝?”江祈看向楚淮之,直接问了出来。 “没什么意思。”楚淮之拉长调子,“每天都是一些子大臣的溜须拍马。” 说完还兀自总结了一句,“不如去梨园唱戏。” 江祈:“……” 江祈搁下筷子,和苏洛一唱一和,轻声呛了楚淮之一句,“朝服确实不用准备,戏服可能要去准备一下。” “啊对对对。”苏洛,“我们太子殿下志向远大。” “……” “好了,别闹我了。”楚淮之伸手覆在江祈胃上,“这会什么感觉?” 中饭没吃,只吃了小半块梨花酥,晚上江祈忽然吃了小半碗饭,楚淮之不大放心,轻轻在江祈胃朊处揉了揉。 江祈:“没什么感觉,你可以再重一点。” 楚淮之哪里敢使劲,只轻轻运起内劲给江祈捂着,“苏洛,你去看看梨汤熬好了么,端半碗过来。” 江祈没拦苏洛,他只是轻声同楚淮之说了句,“喝不下了。” “我知道。”楚淮之温声道,“看你夜里还咳不咳,咳的厉害的话就先喝两口缓缓。” 江祈:“行叭。” ——*oo*—— 楚淮之猜的没错,第二天一早皇后就来了一趟。 但是被楚淮之关在了门外,也不是因为什么别的原因,主要是江祈还没睡醒。 这几天好不容易哄着小孩多睡了会,楚淮之根本不舍得把人喊起来。 一直到日上三竿,苏洛才差人开了府门。 可能是觉得一大早上悄无声息地来,再悄无声息地回去很没面子,皇后娘娘竟然一直等到了现在。 看这架势,今天是一定要闹出点动静出来了。 楚淮之过来的时候,皇后脸都黑了。 江祈这会刚醒,南絮还在伺候他洗漱。 喝梨汤的时候,江祈忽然想到了什么,“这皇后不会是楚淮之的亲娘吧?” 南絮很快地捂了下江祈的嘴,“主子,慎言。” 江祈:“所以是么?” “不是。”南絮声音轻了下来,有些无语,“您又不认真听奴讲话,您嫁到东宫的第一天,奴就跟您讲过了。” 南*八卦小能手*絮喋喋不休,“太子殿下的娘亲早就不在了,听说还是皇上亲自下令处死的。” 江祈皱了下眉,“为什么?” 南絮:“当时江州战事连绵,三军久战疲乏,就杀了太子殿下的母妃振奋三军。” “这两件事有什么直接关联么?”江祈。 “具体的奴也不清楚,坊间大多是这么传的。”南絮,“您要是真想知道,不如待会直接去问太子殿下,总归殿下对您这般好。” “有句话怎么说来着,含在嘴里怕化了,捧在手里怕掉了。” 江祈:“……” “皮痒了?” 南絮摆手三连,“我不是我没有我瞎说的。” “主子,您最近绾发用的桃木簪,我之前怎么没见过。”南絮好了伤疤忘了疼,“不会是从太子殿下头上薅下来的吧?” 江祈:“行了,还没完没了的。” 南絮胆大包天,“主子啊,那你可要多注意了,我看民间的话本里,皇后娘娘来东宫都是来劝太子生孩子的。” “虽然小殿下现在很喜欢您,但是您终究是不能生养啊!”南絮声音蓦然拔高,“主子你打我做什么!” “是该打。”楚淮之不知什么走过来了,他嗓音温和带笑,“平日里就敢这么编排我。” 南絮“哗啦”一声跪了下来,瞬间偃旗息鼓,“奴错了。” “楚淮之,你别吓他。” 江祈盯着楚淮之看了一会,“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难不成皇后还真是来劝你要孩子的?” “嗯……” 江祈额头上也挨了一下,并不痛,“小祖宗,你怎么也跟着胡闹。” “宫里皇子公主那么多,传宗接代的事情还轮不到我。” 江祈没想到楚淮之会忽然来那么一下,没注意闷哼了一声。 楚淮之拇指在江祈额心上揉了下,“很痛么?” 江祈把楚淮之的手扯了下来,“不痛,都说了没那么娇贵。” 他忽地又想起刚刚南絮揶揄的那句,“含在嘴里怕化了,捧在手里怕掉了。” 这么一想,耳根不禁蔓上了粉。 他在嗓底模糊了一句,“你别对我这般好。” 楚淮之:“嗯?” “南絮总取笑我。” 南絮无故躺枪,硬说取笑的话,他也就说了这么一次,哪里来的“总”。 不过他家主子学东西就是快哈,昨日里小殿下才教的撒娇,哦不对,是“碰瓷”,主子现在都能活学活用了。 第50章 十九 没想到楚淮之更不正经,他轻飘飘地看了南絮一眼,然后从他手里接过了桃木簪,抬袖给江祈绾发。 “可能是因为没人对他好,他嫉妒你。” 江祈一脸木然,“楚淮之,我是十九,不是九岁。” 楚淮之:“我知道,快及冠了。” 看着铜镜里熟悉的小揪揪,江祈没忍住,“楚淮之,你是不是只会绾个揪。” “也不是。”楚淮之有些郁闷,“你小时候还说喜欢的,这么快就喜新厌旧了?” 江祈:“我小时候可能是骗你的。” 南絮不管,南絮只知道这桃木簪也许可能大概真的是太子殿下的,因为他忽然想起来,刚进东宫时,他在楚淮之头上看到过一支一模一样的。 然后他就再也没见过太子殿下用木簪绾发了。 “皇后走了?”江祈喝了口梨汤,最近后厨梨汤火候控制的不错,他也愿意多喝两口。 “打发走了。”楚淮之拖了一旁的木凳坐了过来,手又抚在了江祈的胃腹处,“痛不痛?” 楚淮之最近给他揉胃的频率略微有点频繁。 江祈恍然惊觉,他自己忍痛惯了,不觉得有什么,昨日那一遭,可能真的吓到楚淮之了。 也确实吓到楚淮之了。 这几天楚淮之晚上都没怎么合眼,眼睛一闭就是江祈昏昏沉沉有气无力的模样,江祈说,“楚淮之,我疼的有些受不了了……” 楚淮之没办法不担心,近几天江祈的胃要是再闹一次,他估计能疯。 “不痛。”江祈这次没打掉楚淮之的手,由着他运着内劲抚着揉着,声音也罕见地柔和了些,“楚淮之,没人动不动就犯胃疾,我也是,没那么容易痛。” “你别害怕。” “嗯。”楚淮之,“我们念念都会安慰人了。” 南絮:“……” 也就楚淮之敢这么堂而皇之的给他家主子起这种外号。 期间苏洛过来换了炭火,又给江祈拿了个汤婆子,走的时候,实在是看不下去了,直接手一伸,把南絮这个“多余人”拽走了。 南絮:“你扒拉我做什么?” 苏洛:“你不觉得你脸上有点东西么?” “什么?” “有点多余。” 南絮一脸嫌弃,“苏总管,你好土啊。” 好巧不巧,这话又被江祈听了去,他伸手指了指外面,“你看,苏洛也取笑我。” “他不敢。”楚淮之给江祈揉了会胃,瞥了一眼桌案上空了的汤碗,温声问:“今早的梨汤都喝了?” 江祈点点头,“这几天的梨汤一天一个味道,怎么你换厨子了?” “没,我去监工了。”楚淮之,“有两天掌厨的熬的太甜,我怕你喝了胃难受。” “你……”江祈心里有些酸胀,“怎么不多睡会?” “睡过了。”楚淮之贴了下江祈的额头,声音温沉和缓,“念念,快些好起来,听见没?” “哦。”江祈抓了下楚淮之给他揉胃的手,“你别总转移话题。” 楚淮之看了眼江祈泛红的耳根,知道某人不好意思,他也没再继续逗趣。 “皇后膝下无子,早年收了熙宁郡主作义女,今日一早就过来,也只能是来给楚长乐讨个公道的。” 江祈:“那还挺有意思的,皇上膝下那么多皇子公主,没有一个是皇后亲生的?” “那她怎么做的皇后?不犯七出?” 江祈小时候是跟在楚淮之身边长大的,因着楚淮之的一些观念的影响,对很多婚姻赋予女性的枷锁不敢苟同,但江州城大方向如此,他也无能为力。 而且他命薄福轻,本就不打算娶妻。总归再过几日就冬至了,这世间的一切都快与他无关了。 楚淮之给江祈披了外袍,“这事说来话长,皇后母家也没什么势力,唯一的优势就是不能生养。” “这怎么还成优势了?”江祈不解,“那我也有优势。” 楚淮之拖长调子,“嗯,你有。” “因为从始至终皇上他根本就不想要皇子,从某种意义上说,生了我他应该挺后悔的。” 楚淮之说这些的时候,没什么特别大的情绪波动,就像是在做简单的叙述,仅此而已。 “他后悔不后悔的,我不知道,但我挺喜欢的。”江祈拉了一下楚淮之的袖摆,这落在楚淮之耳中,就有点撒娇的意味了。 楚淮之知道江祈说的“喜欢”就单纯是指“喜欢”,并没有别的意思,但是有些情感还是再难自抑地冒了头。 “江祈。”楚淮之声音泛着暗哑,“以后不要随便和别人说喜欢,尤其是我。” 江祈:“为什么?” “没有为什么。”楚淮之难得不讲道理。 “那该和你说什么?”江祈想了想,好像没有什么比“喜欢”语气还重的词汇了。 “自己想。” 江祈觉着楚淮之今天很奇怪,话比平日里少了一倍,也没在他那多留,端了空碗就走了。 ——*oo*—— 一个时辰前。 楚淮之懒懒散散地靠在东宫门前,皇后一看到他这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模样就有些恨铁不成钢。 她其实挺欣赏楚淮之的,有谋略又有胆识,也懂得隐忍谦让,也一直想把他过继到自己膝下。 但楚淮之一直不愿意,而且这人神出鬼没的,十次来东宫有八次找不到人。 也不知道最近怎么回事,听说一直在府里呆着。 “听说昨日长乐来过了?”皇后先客套了一句。 谁知道楚淮之不按常理出牌,“知道,下午被我气走了。” 这句话怎么听怎么噎得慌。但皇后端住了,“长乐贤良淑德,能歌善舞,最重要的是母家没什么旁支势力,即便圣上再多疑,也不会猜忌到长乐身上,这几年做了我的义女,也一直清清白白的。” 皇后这趟来,其实是有曲线救国的意思了,皇上心思难猜,她日子过的朝不保夕,也想给自己找个靠山,而楚淮之就是她物色的那个靠山。 山不就她,她便来就山。 不想认她做母后,那把义女嫁过来总行吧,总归之前三皇子过来送了这么多女人,楚淮之也一副来者不拒的模样。 但是皇后还是棋差一招,她没来对时候。这会的楚淮之并不想要东宫多一个女人。 第51章 竹杠 “不知道皇后听没听说,熙宁郡主昨日过来砸了东宫的偏殿。”楚淮之语速不快,和平时没什么不同,他甚至还冲皇后笑了下,“您今日跑这么一趟,是过来赔银钱的么?” 皇后:“……” 话都说到这了,她不赔也不合适吧。 这竹杠敲的、这算盘打的。她在椒房殿都听到了。 皇后礼貌问价,“想要多少?” “也不多,昨日砸坏的东西,我让苏洛登记过账了,想来苏洛这会应该也快到椒房殿了。”楚淮之看了看日头,“时辰也不早了,要是没什么事,皇后也早些回吧,毕竟父皇多疑,若是发现您在我这东宫门前久立不走,还不知道怎么想您呢。” 皇后完完整整的来,鼻子不鼻子,眼睛不是眼睛的回去了。 顺便还欠了东宫一屁股债。 平日里她可能太惯着长乐那丫头了,她也没想到让她东宫找太子联络下感情,她能直接败光八百两银钱。 她也只是一个宫妃,这钱要是赔给楚淮之了,下个月、下下个月,她和长乐只能去淑妃宫里蹭饭了。 ——*oo*—— 江祈没有午休的习惯,大概未时左右,他看到有人一箱箱地往东宫里抬物什。 那些箱子看起来很重,每次落地都发出“笃笃”地一声闷响。 下午不知道楚淮之去哪了,他快两个时辰没见到人了。 “楚淮之呢?”等最后一个铁皮箱子落地,江祈问苏洛。 苏洛一脸:“!!!” 南絮一脸:“!!!” “主子,您这是想小殿下了?” 两人罕见地有些异口同声。 江祈抿了抿唇,“不知道算了。” “知道知道。”苏洛,“小殿下应该是去查账了,听说要重新修缮一下偏殿。” 江祈:“没事修那个做什么?” 苏洛有些意味深长,“这谁知道,可能谁要过生辰了吧。” 对江祈来说,日子过一天少一天,记日子对他来说有些过于残忍了。 他只记过两个时间节点,一个是冬至,那是死日,另外一个是春分,他不记得是为什么了,应该是和楚淮之有关。 但这会不早不晚的,离死日倒是挺近。 “谁要过生辰?”江祈一头雾水。 苏洛看向南絮,南絮摊了摊手,然后又滴溜着看向江祈。 “你俩打什么哑谜呢?”江祈,“楚淮之不是说要上朝么,明日几时走?” “等你醒了再走。”楚淮之的声音远远地传了过来。 苏洛和南絮咬着耳朵,“你知道小殿下这样像什么吗?” 南絮最近虽然还是不理他,但是偶尔说到有关江祈的事总会应上两句,于是苏洛单方面结束了和南絮的对峙,又单方面的套着近乎。 但南絮今天少见地应了声,可能是真的好奇,“像什么?” “荒淫无度、纸醉金迷。” “苏洛。”楚淮之轻描淡写道,“下个月俸禄充公了。” “好大的胆子,当着我的面造谣。” 苏洛:“……” 上联:是他的俸禄被迫充公了 下联:不是他的银钱强求不来。 横批。 苏洛吃土。 第52章 头疼 这几天他占了楚淮之的寝殿,楚淮之一直歇在外间,两间房隔的并不远。 想着楚淮之明早要去上朝,江祈心里揣着事儿,夜里睡睡醒醒,眼皮一直跳。 他披了外袍想出去透透气,刚撩开帷幔,就撞上了轻手轻脚的楚淮之。 这会才寅时,江祈很轻的拧了眉。“睡不着?” “嗯。”楚淮之轻轻应了声,“来看看,怕你难受。” 江祈喉结上下滚了滚,张了张口,什么也没说。楚淮之对他好像有些过度忧心了。 “要出去?”楚淮之给江祈重新系了袍带,“本来就咳着,衣服也不好好穿。” “太难系。”江祈开了口,声音还带着刚睡醒的哑。“屋里太闷,我出去透口气。” “嗯。”楚淮之,“外间有温水,去喝点。” “你不去?”江祈抬头看他。 这话问出口,江祈才觉得不对,楚淮之本来就是过来看一眼,他有些理之当然了。 楚淮之揉了揉太阳穴,“今天就不陪你了,下午喝多了酒,有点头疼。” 江祈挑眉,“什么时候?” 这几天他身上不舒服,楚淮之一直守着他。而且晚上的时候,江祈也没闻到酒气。 “未时左右。”楚淮之轻轻抵了一下他的背,“外面凉,别待太久。” “哦。” 江祈都快走到门边了,又听到楚淮之温声问了句,“一个人可以么?” “……” 江祈:“我真的不是九岁。” “嗯,好。” 十九岁的小孩儿。 楚淮之其实有些发热,这几天夜里一直睡不好,每次醒来都惊出一身冷汗。 他总频繁地梦到江祈捂着胃喊痛,而梦里他又总是不在。 夜里每隔半个时辰,他都要过来看看江祈,要不然他放不下心。 他靠在门边,一直看着江祈出了院门才转身回了寝殿。 也不知道江祈什么时候才能长点肉,瘦的都能摸到骨头。 ——*oo*—— 两刻钟后,江祈回来时,楚淮之正坐在外间的桌案边看书。 “你怎么还不去睡?”江祈站在门边看他,“又没说让你等。” 楚淮之揉了揉眉心,“过来,我看看。” “看什么?”话说的这么呛人,江祈还是走了过去。 楚淮之:“还咳着么?” 江祈拧着眉,没答楚淮之的话,上手拽了一下楚淮之的袖摆,“你不舒服?” “嗯?”楚淮之。 江祈眉头没松,“你都揉几次太阳穴了?” 楚淮之温声,“有点头疼。” “回去睡。”江祈语气不太好。 楚淮之轻笑一声,在江祈手里塞了个汤婆子。“怕你迷路,刚等没一会,你就自己回来了。” “那我要不回来呢,你就这么干等?”江祈。 “也不会。”楚淮之,“时间久了,我就出去寻人了。” 江祈轻抚了下胃,被楚淮之气的胃痛,自己不舒服,还硬坐着等。 得亏他回来的早。 “你这喝了多少?疼成这样?”江祈。 “不多。”楚淮之牵了下江祈的手,把桌案边的瓷盏塞到他手里,“是不是没喝水?嗓子哑的。” 江祈抿了两口,水还算热,胃里的钝痛缓和了些。 “那么会照顾别人,怎么就照顾不好自己。”江祈蹙眉看着楚淮之,“难受成这样,夜里也不知道早些睡。” “这就去。”楚淮之从江祈手里拿走了空瓷盏,刚要送江祈回寝殿,就被江祈拦了下来。 “就在隔壁,楚淮之。” 楚淮之停了步子,温声笑笑,“那你自己掖好被角,夜里别掀被子。” “知道了。”江祈冷声应了句。 ——*oo*—— 楚淮之平日里大概卯时左右醒,前几天江祈胃疾犯了,他陪着江祈多睡了会,这几天搬到外间,作息就又调了回来。 “小殿下。”苏洛给楚淮之更衣的时候轻声问了句,“这会去上朝么?等主子醒了,估计都散朝了。” 楚淮之揉按着眉心,“盯着他用完早茶我再去。” “奴晓得了。”苏洛给楚淮之理袖口的时候,无意间碰到了他的指节,被烫的一惊,“小殿下,你身上好烫。” 楚淮之好久没染过病了,本以为睡一宿就好了,经南絮这么提醒才想起来,他可能是着了风寒。 “按着风寒的方子熬点药送过来。”楚淮之声音带着乏,“避着点江祈和南絮。” “为何?”苏洛。 楚淮之:“怕他知道了着急,本来身子就差。” “行行行。”苏洛见怪不怪,“那梨汤还熬么?” “昨日下午还咳着的么?”楚淮之补了句,“我去查账的那段时间。” “偶尔咳一两声,主子总是压着咳,听着怪让人心疼的。” 楚淮之摆摆手,“那就再熬两天,盯着掌厨的换着点花样熬,连着喝了几天可能会腻。” 苏洛端着汤药过来的时候,楚淮之撑着头睡了,桌案上的书被风吹开了几页,苏洛无意间看到扉页上丑的千奇百怪的三个字“楚淮之”。 他们小殿下看书可从来都没有写名字的习惯。 苏洛拿着瓷碗把汤药反扣在桌案上温着,小殿下最近是有些忙。 白日里要操心江祈身子不舒服,晚上还要提防三皇子放的明枪暗箭。 不过以往楚淮之都是不理会三皇子的,最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连东宫的狗洞都让人堵了去。 苏洛看着书扉页上那三个字,逐渐明白了过来,小殿下把江祈保护的很好,江祈住进东宫近半月,还没和三皇子的人碰过面。 苏洛不禁有些羡慕,以往连他都会遇到那么三两个刺客,楚淮之在还好,不在的时候,他只能自己拿着刀一顿乱砍。 江祈就从没遇到过,就连宫里请的酒,楚淮之都替他挡了去。 苏*一把年纪未娶妻*洛:羡慕啊。 楚淮之是被一阵低咳吵醒的,苏洛说的没错,江祈咳嗽总是刻意压着,听起来闷闷地,惹人心疼。 江祈刚准备披外袍,楚淮之的声音就从外间传了过来,“慢点起,头晕坐着缓一下。” 南絮:“小殿下放心,奴陪着的。” “你准备走了?”可能刚咳过,江祈声音有些低弱。 “不走。”楚淮之一边应着,一边抬手端起了苏洛温好的汤药。“不着急,我等着你。” 第53章 难过 汤药有些冷了,楚淮之也没那么讲究,随意喝了两口,剩下的直接倒掉了。 但还是架不住江祈心细。 “身上一股子药味。”江祈刚想撩一下楚淮之的袖摆,楚淮之就偏了手。 江祈皱眉,“怎么?” 以往也没说不让碰。 “喝了点醒酒汤。”楚淮之按着袖子给江祈夹了块梨花酥,“别多想,过来吃点。” “哦。” 以往早上用饭的时候,楚淮之总要抚着江祈的胃腹,而今早楚淮之只是给他夹了菜。 江祈有些不习惯。 在他第三次想捞楚淮之的袖摆却被躲开时,江祈心下一空。 饭都吃的有些心不在焉。 楚淮之指骨微曲,轻叩了一下桌面,“江祈,认真吃饭。” 江祈点点头,没注意被梨花酥卡了一下嗓子,受不住咳了起来。 其实没那么难受,但是江祈眼尾莫名泛起了红,沿着边缘扩散到整个眼圈都是红的。 “慢点咳。”楚淮之轻拍了下江祈的背,从苏洛手里接了温水递过来。“多大人了,吃饭还能呛着。” 江祈伸手想抓一下楚淮之的袖摆,又抓了个空。 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他感觉刚刚楚淮之给他拍背的手很热,近乎于烫了。 一直到江祈喝完了半碗粥,楚淮之都没再抚过他的胃腹。 江祈觉得,楚淮之可能是不喜欢他了,昨天好像就要给旁人办生辰,还不许他同他讲“喜欢”。 人心多变,只是不喜欢了而已,为什么他心里那么难过,牵扯着胃里都泛着痛。 ——*oo*—— 卯时上朝,楚淮之慢悠悠到的时候正好赶上辰时下朝了。 三皇子隔着老远冲他笑,“皇兄,你来了啊。” 楚淮之没理他。 但三皇子楚现喊的极大声,一时间还没散的朝臣都看了过来。 一个须发略白的老臣气的胡子都在抖,他伸手指着楚淮之,怒骂道:“简直是成何体统啊!成何体统!” 楚现又开始和稀泥,“丞相当心气坏了身子,皇兄一向随意洒脱,寄情山水。朝堂于他而言,反而算是樊笼束缚。” 丞相气的胸口上下剧烈起伏着,三皇子“稀泥”和的苦口婆心。楚淮之只是轻飘飘地看了一眼,然后抬步上了石阶。 “……” 楚淮之兀自入了勤政殿,躬身敷衍地行了一礼。 皇上随意翻着桌子上的奏折,抬眸睨了楚淮之一眼,声音带着上位者的威严,“有事要奏?” 楚淮之随口扯了句,“也不是什么大事。” “儿臣恰巧听到皇弟和丞相在议论朝事,看上去似乎有些政见不合。” 一时间没走远准备看热闹的三皇子和丞相都沉默了。 “哦?”皇上没再抬头看他,例行公事道,“等明日朕仔细问问。” “儿臣告退。”楚淮之敷衍拱手,都快走到门边了,又被皇上叫住了。 “淮之,朕听闻你最近很是宠爱一个面首?” 楚淮之脚步顿了下,“父皇说笑了,不知您是指哪位?” 皇上:“昨日熙宁和现儿都同朕讲过,说是容貌昳丽,国色天香,就连皇后昨日都没忍住去看了看。” 楚淮之没回头,嗓音散淡,像是毫不在意,“儿臣不知,臣未有所欢,所爱皆殒命,有卜子曾言,儿臣天煞命格,注定孤生。” 皇上:“淮之,你转过头来,让朕看看你的眼睛。” 楚淮之凤眸里无波无澜,转身走到了大殿中央。 “朕还听闻,那面首名唤江祈?” 楚淮之垂在身侧的手蜷了一下,眼眸微深,转瞬即逝。“儿臣不知,面首、妻妾都是三皇弟送入府上的,您或许可以问问三皇弟。” “也不知是哪个江、哪个祈?”皇上铁了心要从楚淮之这看到破绽,“淮之知晓么?” 楚淮之:“儿臣不晓。” 皇帝这招确实有些阴,楚淮之本就发着热,他还一直提江祈,楚淮之差点就忍不住想他了。 “江祈,也是个好名字。” 楚淮之疏离道:“父皇所言极是。” 皇上:“……” 楚淮之今年不过二十有三,他却有些看不透这个儿子了。 楚淮之是为数不多小时候他没养在身边的皇子,小时候他母妃不受宠,他几乎没去看过这个孩子,大了约莫七八岁时,又在禁宫走失了。 他不像楚现一样心思好猜,但看上去又很好拿捏。 皇帝:“用过早膳了么?” 楚淮之:“并未。” “同江祈一起用的……”皇上话说一半卡住了,这个点还没用早膳,皇上一点都不信。 楚淮之既然不想提江祈,那他偏要提。 人一旦有了感情,就会有软肋。“克妻天煞命格”都是他当初命人随意放出的谣言,如今却成了楚淮之拿来搪塞他的理由。 皇帝话锋一转,“既如此,摆驾椒房殿,难得你入宫,正巧去看看你母妃。” 楚淮之:“多谢父皇赏赐。” 皇帝看着楚淮之的背影,笔尖微顿,在奏折上滴了团墨。 他倒要看看,这个楚淮之到底是不是表面上的那样逆来顺受,虽然老三头脑简单心思单纯,但也不至于针对东宫三四年,楚淮之那边一点浪都没掀起来。 皇帝想法不错,但这个点来椒房殿真不是时候,皇后穷的都快揭不开锅了,她刚带着长乐去淑妃那蹭过饭。 皇帝那个老东西又带着楚淮之过来要饭了。 皇后略微有点局促,她舔了舔唇,慢吞吞开了口,“陛下要不去淑妃宫里,几日不见,淑妃妹妹对您犹为思念。” 说完皇后还下意识看了楚准一眼,她没有主心骨。 楚淮之眉眼反应淡淡,“儿臣都行。” 皇后稍稍松了口气,她十三岁嫁入宫廷,新婚燕尔,皇帝一直对她用的自称“朕”,那会说不怕都是假的。 楚淮之也一直谦恭有礼,起先也对着她自称“孤”。后来……具体时间她记不清了,只记得那会楚淮之和她说过一句,“别太害怕。”然后私下里对她就再也没用过自称。 第54章 会想 楚淮之入宫没带苏洛,以往苏洛总是要跟着去的。 小殿下身上高热不退,三皇子又满肚子的坏水,眼看着近晌午了,楚淮之还没回来,苏洛急的在院子里踱步。 江祈坐在之前偏殿院子里的那棵乌桕树上,目光散着,不知道在看什么。 他还是不认得路,但他记得这棵树。这树和楚淮之一样,看多了会烦。 可一段时日见不到了……又会想。 江祈不是矫情的人,楚淮之不喜欢就不喜欢了,还有一旬就到冬至了,总归都要死了,他也没有很舍不得,更没什么牵挂。 苏洛做事还算周到,一刻钟前就把熬好的汤药送了过来,江祈没像以往那样磨蹭到楚淮之过来哄,直接一口闷了。 他潜意识里觉得楚淮之不会来了。 南絮看着很是欣慰。 寝殿里的木凳不知什么时候断了一条腿,江祈搭了把手顺便给修好了。 院子里楚淮之随手扔在案几上的书册也是江祈给收起来的。 都是些琐事,苏洛无端记的很清楚,一来小殿下从没让江祈干过活,二来之前江祈也没做过这些。 他上前拦了几次,被江祈冷淡的眸光看的发怵。苏洛算是看明白了,这小祖宗只在楚淮之面前性子会软化柔和一点。 楚淮之要是不在了,任谁过去都只能蹭一鼻子冷气。 苏洛又想起小殿下临走前交代过—— 【只要没把东宫掀了,大事小事都先依着江祈。】 【算了,掀了也没事。】 苏洛:“……” 小殿下心那么大,苏洛还能怎么着,只能先“接了楚淮之的班”,掐着点给江祈送药送吃食,可谁又能想到,不过一刻钟的时间,这祖宗又跑到树上去了。 他只能在院子门口干着急。 期间掌厨的过来喊了他两次,说是要出去采买做汤的鲈鱼。 结果这人一去不返了,苏洛什么都不怕,就怕饿着楚淮之的祖宗。 他转了一圈,刚到后厨,发现鱼在案板上呆的好好的,能做饭的人一个都没有。 他都要准备自己上手了,南絮无声无息地扶着江祈过来了。 吓的苏洛脱口而出一句,“主子,您从树上下来了?” 问完苏洛都想打自己一巴掌,他这问的什么废话。 但是江祈没什么反应,指尖还夹着一根针,手起针落,案板上本来还有一口气的鱼彻底咽气了。 “……” 苏洛当时害怕极了。还没反应过来就被南絮拽着拖走了。 苏洛呆呆地。 南絮一双兔子眼亮晶晶地,“主子做的鱼可好吃了!” 苏洛怔怔地,木讷地问了句,“主子还会做饭?” 南絮眼睛更亮了,“那是自然,我家主子什么都会。” 苏洛还是怔怔地。好半晌才抓住重点,“不行,里面油烟那么大,怎么能让祖宗一个人在里面!” 这要是让楚淮之知道,他下下个月的俸禄也要充公了。 南絮眼睛睁的很圆,看上去有些为难,“可是主子做菜的时候,不喜欢别人打扰。” 苏洛眼前又浮现出那条咽气的鱼。他认真想了想,又跑到院子里开始踱步。 江祈有段时间没下过厨房了,加上这个时候他心不在焉地,不经意刀尖就划伤了手。 留了一道血口,他刀收的及时,伤口并不深。 江祈眸光垂落下来,盯着指尖的刀口看了一会,袖口中忽然冒了针,他把伤口划的更深了些。 看着针尖那抹刺目的红,江祈忽然记起来,上次在偏殿门口,熙宁郡主好像也这么做过,楚淮之当时连看都没看一眼。 他抿着唇,甩掉了手上的血珠。 真是疯了。 楚淮之已经对他很好了,近来……他有些过于贪心了。 南絮说的不错,江祈手艺不错,那道清蒸鲈鱼端出来的时候,他都惊了一瞬,没忍住吞了吞口水。 但江祈的反应却很淡,撂下圆盘后,转身又上了树。 苏洛:“……” 楚淮之随意惯了,之前建府的时候,大手一挥,挑了个“祸水之地”,苏洛当时看了半天,也没发现这地方有什么特别,硬要说有什么稀奇,大概就是有一颗极高的乌桕树了。 他本来觉得有些碍事,几次想砍了,却都被楚淮之拦了下来。 直到有一次晌午,他记错了时间,悄声推门而入的时候,发现楚淮之正看着那棵树出神。 然后他就再也没了动那棵树的心思了。 ——*oo*—— 昭央殿里。 淑妃骂骂咧咧地看着去而复返的皇后和熙宁郡主,刚想“深恶痛绝”地说点什么,门又被推的“嘎吱”一响。她忍无可忍,在看到皇上那张老脸后,神情有一刻的扭曲。 这老东西怎么来了。 整顿饭吃的最开心的要属熙宁郡主,她眼珠子骨碌碌地黏在楚淮之身上。 楚淮之没心思搭理她,抬袖潦草地给皇上布菜,又潦草地给皇后布菜。 一眼看过去,还真有些父慈子孝的温馨感。 楚淮之身上烧的难受,实在是没什么胃口,敷衍地吃了两口,这落在皇上眼里,就有些病殃殃的了。 看来老三这段时间,也不是一无所获,至少把楚淮之身子给搞垮了。 熙宁郡主吃饭的时候忽然扯了一下淑妃的袖口,淑妃忙着给皇上斟酒,没注意到身边还有个小的,熙宁郡主抓了个空,嘴巴一撇,小声嘀咕了句,“长乐再也不要理你了。” 楚淮之眉心轻蹙,今天早上江祈也想扯他的袖摆,他没让。 真是病糊涂了。 楚淮之心里正难受着,皇上那个二百五还一直在他耳边提江祈。 江祈,江祈,江祈。 思念蔓草一样生长,他有些受不了了。干脆趁着二百五不注意,手一开一合,一针把熙宁郡主给扎晕了。 彼时熙宁郡主还站在皇上身边小声说着什么,皇后抓住机会就开始蹭饭,这会刚拿筷子喂了楚长乐一口酥饼。 楚长乐什么也不知道,她只感觉自己后脑一痛,直接瘫软在皇上怀里了。 皇后拿筷子的手一抖,酥饼倏忽落在了桌面上。昭央殿里安静了一瞬,然后淑妃先慌了。 天地良心,她真的没下毒。 第55章 闷气 楚淮之回来的时候已经未时了。 只有苏洛还站在门前等,南絮应该还守着那棵树……守着树上的江祈。 “小殿下,您可算回来了。”苏洛引着人往前走,“让老奴一顿好等。” “江祈呢?”楚淮之揉着太阳穴,他已经近两个时辰没见到江祈了。 苏洛下意识仰头看了一眼,不知什么时候树上已经秃了,明明半刻钟前那一小团还在的。 “刚还在树上……” “偏殿的那棵树上?”楚淮之也抬眸看了眼。 苏洛点点头,“对,一上午都在树上呆——” 他话还没说完,身边就扬了一阵风,再抬头的时候,树上又不秃了。 树上谢了江祈后,上面又长了一个楚淮之。 苏洛:“……” 不过楚淮之没像江祈那样多留,仿佛只是上去看一眼,这让苏洛松了口气。 楚淮之:“用过中饭了么?” “用了。”苏洛事无巨细,“汤药也喝了,奴盯着的,一整碗都喝下了。” “这么乖。”楚淮之低声。 “小殿下,您用过饭了么?”苏洛,“锅里给您温了清蒸鲈鱼——” “不用了,赶着去哄人。” 苏洛剩下一句“主子亲自做的”硬生生卡在了嗓子眼。 江祈在树上坐久了,身上有些麻,这会南絮正给他揉着脚踝。 “主子,痛不痛啊?”南絮没忍住唠叨了几句,“说了多少遍了,您怎么就是不听,您坐在上面,哪怕是动一下,身上也不至于酸麻成这样。” “而且您还起那么急,这要是让小殿下看见了,又该担心了。” 江祈终于开了口,“以后不会了。” “你也少和苏洛插科打诨。” 南絮:“啊?” 屏风被轻叩了两下,这个力道…… 江祈忽然就闭上了眼,他声音放轻,“睡了。” 南絮一头雾水,紧接着他就听到了小殿下的略微泛哑的嗓音,“江祈,在里面的么?” 脚步声越来越近,等了那么久的人马上就要过来了,江祈却忽然不想见了。 “别让他进来。”江祈声音压的很低,南絮莫名从里面听出来一丝委屈。 南絮心一疼,平生第一次大着胆子拦了楚淮之。“小殿下,主子刚睡。” “睡了?”楚淮之声音放轻,“怎么忽然就午休了。” 南絮摇摇头。 楚淮之还要抬步往里走,南絮双臂伸直,直接挡了一下。 江祈身上一堆毛病,南絮张口就来,“主子头痛,刚还嫌奴吵。要不您过段时间再来?” 没想到楚淮之就是不听劝,“我去看看他。” 南絮眼一闭,又想起刚刚江祈略委屈的语气,继续道,“殿下您用过饭了么?” 楚淮之透过帷幔往里看了看,江祈卷着被子缩在床侧,看上去真的睡着了。 “他让你拦着我的?” 南絮瞪圆了一双眼睛,连答话都忘了。等他再反应过来的时候,楚淮之已经越过他走进去了。 苏洛不知什么时候跟了过来,一把将他薅了出去。 ——*oo*—— “念念。”楚淮之给江祈掖了掖被角,他声音放的很轻,“给你买了糖葫芦,要吃么?” 江祈面色很白,他胃里一直断断续续地疼着,喝了药有些反胃,楚淮之来之前,他还吐了一次。细白的手腕隐在袖摆里,指尖的血也还没止住,一直往外渗着血。他这会躺在床上,身上却是冷的。 楚淮之揉按着太阳穴,“今天淑妃宫做的梨花酪不错,我想你应该会喜欢吃,就带了两块回来,想尝尝么?” 江祈喉结上下滚着,楚淮之这个样子就好像是……在哄他。 “念念。”楚淮之温声喊他,“别不理人。” 又过了一会,江祈才抬眸看了楚淮之一眼,声音很轻,“我有些困了,你坐在这我睡不着。” 楚淮之轻轻叹了口气,“真困了?” 江祈没答话,盯着楚淮之看了一会,眼尾又开始泛红。 他想扯一下楚淮之的袖摆,指尖动了动,还是没伸手。 江祈很轻地眨了下眼睛,眼尾的红褪了下去,他听见自己问了句不相干的话,“你头还疼着么?” 楚淮之:“嗯?” 江祈忍着晕眩感坐起了身,“我看你还在揉。很痛么?” 楚淮之心里一片酸麻,江祈从小性子就闷,受了气也总是自己忍着,不声不响的,总惹他心疼。 江祈身上还麻着,这样坐着并不舒服,可他肩背挺的很直,定定地看向楚淮之。 “有点。”楚淮之往前倾了倾身,“你呢,还生我气的么?” “没。”江祈偏过脸,不去看楚淮之,“没生你气。” 楚淮之轻笑一声,“是么?” “那是哪个瞎眼太医给院子里的乌桕树做过针灸了?枝桠上都是孔洞。” “……” “不知道。”江祈冷着脸,习惯性地按了下指骨,却不小心摁到了指尖的血口,疼的他轻皱了下眉。 楚淮之:“手怎么了?” 江祈没想到楚淮之会问,而且他手一直隐在袖子里,也不知道他是怎么看出来的。 “没事。”江祈手往袖口里蜷了蜷。 “念念。”楚淮之轻拉了一下江祈的手,“手给我看看行么?” “就划了一道。” 楚淮之怕碰疼江祈,没敢用力,江祈很轻松就抽回了手。 只是—— “楚淮之,你手怎么那么烫?” 还不等楚淮之编瞎话骗江祈,江祈就拂了袖摆,手背刚要贴上楚淮之的额头,楚淮之就偏头躲了一下。 江祈抿了抿唇,手没再往前伸。 “是你手太冷。”楚淮之轻轻抓了一下江祈的手,“雪团子一样。” 江祈指尖有一道很深的血口,楚淮之看的眉心紧蹙。“还说没事,伤口还在往外渗血。” “一会就好了。”江祈往外抽了抽手,楚淮之不喜欢他碰,每次都躲。 “别动。”楚淮之声音微微发沉,“江祈,你不知道疼的?” “不知道。”江祈声线很冷,当着楚淮之的面使劲摁了一下伤口,“你松手。” 第56章 很烫 楚淮之太阳穴蓦然一跳,手上力道微松,江祈却没再抽手,因为……楚淮之看上去很累,眼眸中的倦色都有些藏不住了。 “楚淮之,你很难受么?” “嘘。”江祈指尖的血口泛深,有血珠滴在了楚淮之的手背上,他蹙着眉拨开药瓶,“我给你洒点药,疼了就说。” 胃里一阵闷痛,江祈指尖有些发抖。 楚淮之:“很疼?” “不。”江祈指尖动了动,轻轻抹去了楚淮之手背上的血迹,有些脏。 楚淮之处理伤口总是很慢,江祈闭着眼开始装睡,可能是那人动作太轻了,也可能是胃里太痛了,那天中午江祈真的睡着了。 半梦半醒间,带着松木香的内劲将他包裹了起来,酸麻了很久的四肢慢慢染上了暖意。 楚淮之坐在床侧给江祈揉了揉胃朊,一直等江祈身上有了暖意,他才强撑着往外走。 苏洛不太放心楚淮之,早上小殿下就没吃多少东西,又在宫里忙了两个多时辰,这会一直在门边候着。 “小殿下——” 楚淮之做了个噤声的手势,撩开帷幔轻轻走了出去。 “要请太医过来看看么?”一直走到外间,苏洛才看向楚淮之,轻声道:“早上您身上就烫的厉害。” “先不急。”楚淮之坐在院子里,“问你点事。” 苏洛:“啊?什么事?” “江祈指尖划了道血口。”楚淮之顿了下,抬手按着太阳穴,“我瞧着不像是他自己划的。” 苏洛摇摇头,苦着一张老脸,“小殿下……这也不能是奴划的啊……” 楚淮之想了想,“有点像是刀口……他拿刀了?” “啊?”苏洛愣了一下,恍然想起了什么,声音小了起来,“主子中午去后厨做了鲈鱼,会不会是那会划到了?” “你让他去的?”楚淮之语气发沉。 “不是!奴哪有那个胆子……”苏洛咕哝着,“倒是拦了两次……” “怎么吓成这样。”楚淮之淡笑一声,“我是要打你了么?” 苏洛:“您很久没这样说过话了,眉眼间一点笑都没有。” 楚淮之缓过一阵子头晕,才轻声开口,“去喊太医,就说是我中毒了,引着从正门进。” 苏洛:“引到外间么?” “不是,到寝殿。”楚淮之揉着眉心,“给江祈看看,他身上太冷,胃里也还胀着,记得让太医给开些补气血的方子。” “奴记下了。”苏洛,“这次您不陪着么?主子——” “我先去睡会儿。”楚淮之懒声打断,“江祈要是找我,你先进来把我喊醒。” “还有,让太医动作轻着点,别把人吵醒了。” “晓得。” ——*oo*—— 东宫寝殿的桌案边插着两串糖葫芦,旁边还放着一个小碗,里面不知放着什么吃食,甜腻的味道一直往外散。 江祈就是被这股甜腻的味道勾醒的。 他抬眸四处看了看,末了又垂了眸光,楚淮之不可能在的。 不过他确实好久没吃这些小吃了,江祈没忍住咬了一口山楂,糖衣在口腔化开,很甜。 他揉着胃,还想吃第二口的时候,余光瞥到一张字条。 字迹苍劲有力,略显匆忙。 【我去睡会儿,少吃点糖。】 江祈下意识看了一眼手中的糖串,糖衣裹的确实有些厚。他撑着下巴又咬了一口,倒也没再多吃。 苏洛和南絮去后厨煎药了,躺太久了,江祈想出去透透气,走着走着,却无端绕到了外间。 楚淮之没骗他,他的确睡了,鸦羽般的长睫垂落下来,在鼻梁上落了一小片阴影。 江祈抬手轻轻碰了碰,有点痒。楚淮之看起来睡的很熟。他抿了抿唇,手腕轻动,手掩进被子里,偷偷扯了一下楚淮之的袖摆。 扯完后江祈就拧了下眉,被褥里的温度高的有些不太正常。 他拂袖贴了贴楚淮之的额心,很烫。 案几上放着一篮子冰袋,应该是苏洛送进来的,一看楚淮之就没放在心上,这会篮底都快濡湿了。 江祈按着袖摆拿毛巾捂了一个冰袋,在楚淮之额头上贴了贴。 过了大概一刻钟,江祈被冰袋冰的动了动手,楚淮之就睁开了眼睛,他像是没反应过来,看着江祈的眸光有些出神。“怎么过来了?” 江祈:“你发热了,很烫。” 楚淮之眨了眨眼,这才看清江祈手里攥着的冰袋。 江祈:“你现在是不是很难受,连指尖都是烫的。” “只是有点头疼。”楚淮之声音透着哑,不等江祈反应过来就伸手轻牵了下他的袖摆,“太冷了,念念乖,松手。” 江祈没动,还是说,“你身上太烫。” 楚淮之:“你再拿着那个冰冷的袋子,我确信我好不了。” 江祈松了手,声音有些闷,“那我去找苏洛,让他来冷敷……” “不用。”楚淮之抬袖轻拦了一下,“过来,让我抱抱。” “抱抱哥哥头就不痛了。” 江祈张了张口,话还没说出来,就被楚淮之扯进了被子里。 被子里溢满了松木香,和楚淮之身上的味道一模一样。江祈泛着冷意的身子又重新布上了暖意。 楚淮之轻轻拍了下江祈的背,“我们念念是不是受委屈了,都不理人了……” 江祈身子有些僵,他和楚淮之靠的过于近了,呼吸都仿佛纠缠在了一起。 楚淮之嗓音很模糊,可能还没完全醒困,“后厨的刀那么利,刚划到的时候是不是很痛……涂药的时候你指尖都是抖的……还不听话,使那么大劲摁……” “偏殿的那棵树那样高……上的时候有没有扭到脚踝?” “还有,中饭是不是没好好吃,胃里那么冷……身上也是……苏洛怎么办事的,中午也没给你送个汤婆子过来……” 楚淮之话说的没什么逻辑,前言不搭后语地,像是又睡了过去,拍着江祈的手却没停,过了一会,江祈听到他轻轻呢喃了一句,“念念,你别生闷气了好不好……” 被褥里的温度确实很高,江祈热的眼圈都泛起了雾。 第57章 没哭 他往楚淮之怀里缩了缩,确定人真的睡着后,江祈轻轻扯了一下楚淮之的袖摆,然后像是觉得不够似的,他抬袖又扯了一下。 他好久都没扯过了。 江祈往被子里去了去,头埋在了楚淮之的肩窝,从外面看,就像被子里多了个小鼓包。 胃里还是有些痛,他没忍住拉着楚淮之的手往胃腹处贴了贴。 睡了一下午了,江祈并不困,他有一下没一下地扯着楚淮之的袖摆。 江祈也不知道这个状态持续了多久,但应该也没多久,因为他听见楚淮之很轻地笑了一声,然后把褥子往下拉了拉,“怎么也不给自己留个洞,还喘的过来气么?” 江祈没答话,他抬手把被子往上送了送,楚淮之给他留的洞又被堵上了。 楚淮之:“真不用喘气的?” 江祈声音闷在被子里,“不用。” 楚淮之肩膀被江祈压的有些发麻,他想抬手想活动一下,就发现自己的手还覆在江祈胃上,他运着内劲轻轻给江祈揉揉。“胃痛怎么也不叫醒我?” 江祈试探着往楚淮之身上贴了贴,正巧压在了楚淮之发麻的半边肩膀上。 楚淮之没动,江祈是真的瘦,这么压着,他都不觉得疼。“念念,怎么又不理人了?” “不痛。”江祈扯着楚淮之的袖摆,“也没……不理人。” 楚淮之轻轻缓缓地给江祈揉着胃朊,“中饭真的吃了么?胃里摸着好空。” “吃了。”江祈实话实说,“苏洛给我夹了好些胡萝卜,一点也不好吃。” “都吃了么?”楚淮之眉心轻蹙,又想起苏洛说江祈喝了那样的一碗汤药,不禁有些担心,“吐过了?” 江祈闷在楚淮之怀里,“我以为是你让苏洛给我夹的,我不敢不吃。” “我就说中午胃里怎么又冷又胀的。”楚淮之心揪起来痛,“是不是吐了?” “嗯。”江祈扯着楚淮之袖摆的手紧了紧,声音听起来很乖很依恋,“现在还有点痛。” “先给你暖一会,晚点要是还痛就得喝汤药了。”楚淮之又想起苏洛那副“好好好”的模样,“一个人吐的么,身边没跟人?” 江祈又不吭气了。 “怕苏洛告诉我么?”楚淮之抓着江祈的之前话茬,温声继续道:“我有很凶的么,怎么又是怕又是不敢的?” 江祈:“没。我怕我不吃,你中午在宫里看到别的人都吃胡萝卜,就不想回来了。” “什么歪理。”楚淮之兀自笑了一会才认真解释道,“我在宫里看不到别的人,倒是老皇帝一直在我耳边提你。” 江祈有些纳闷,“为什么提我?” 楚淮之:“不知道。” 江祈:“不信。” “当时没空多想,那二百五一提,我就只顾着想你了。”楚淮之把江祈往上抱了抱,“是不是偷偷哭了,怎么老是闷在被子里。” “没哭。”江祈还是往下缩。 楚淮之:“那你爬上来我看看?” 江祈:“我不。” 楚淮之只得把被子往上抬了抬,给江祈留了个洞,“那你记得喘气。” “知道了。”江祈轻弯了下眼睛。“你怎么管皇上叫二百五。” “他太傻了。”楚淮之有些累,说话声音越来越小,“晌午时,我实在是被他烦的不行,一针扎晕了熙平郡主,他非要太医一个个查人,一道道验菜……” “那查出来了么?”江祈其实不是很感兴趣,但他就是想听楚淮之说话。 “查出来了。”楚淮之轻笑,“我想着不能让那一群太医白忙活,就给自己吃的那碗饭里下了点药——” 话没说完,楚淮之就感觉自己手腕上黏上了一抹温凉,江祈在给他切脉。 “没事,念念乖。”发热把楚淮之这几天的困倦都勾了出来,楚淮之又开始说胡话了,“哥哥抱着你就不痛了。” “骗人。”江祈咕哝了句,楚淮之应该没听见。 又过了一会,江祈声音放的很轻很轻,“那就给你抱一会。” ——*oo*—— 苏洛端着补汤在寝殿到处找江祈,床上床下,屋里屋外都翻了个遍,硬是没找到人,到最后他直接牙一咬,准备去偏殿爬树。 结果爬倒是爬上去了,就是没看到人……然后现在他有点下不去了。 南絮仰头看着他,苏洛瑟瑟发抖。 “絮啊!你别光看啊,你去喊人啊,小殿下和主子两个人来一个都行。”说到后面,苏洛尾音都发着颤。 可南絮一直呆呆地,苏洛有些欲哭无泪。这树是真的高,也不知道江祈是怎么无波无澜在上面坐那么长时间的。 “絮啊!”到最后,为了唤醒南絮最后的良知,苏洛直接干嚎了起来。“絮啊!” 酉时三刻,楚淮之是被一个怯怯的声音叫醒的,江祈在他怀里缩成一团,不知什么时候又睡着了。听到声音还有些烦,在他肩窝处蹭了蹭,“吵……” 怕南絮找江祈有什么事,楚淮之轻轻应了声,“怎么了?” 江祈完全是压在楚淮之身上睡的,楚淮之怕把人憋着,把被子往下拉了拉。 南絮隔着帷幔看懵了。小殿下抱着主子睡了诶……他往后退了两步,忘了自己来这是做什么的。 直到楚淮之温声道,“小事可以去找苏洛。”南絮才豁然开朗,嘴巴刚刚张大又小了起来,声音还算轻,“小殿下,苏总管在偏殿的树上下不来了。” 楚淮之:“正好让他在上面待会,冷静冷静。” “嗯嗯嗯嗯嗯嗯。”南絮一通小鸡啄米下来,回去的时候才发现哪里不太对。 天昏了,天暗了,苏老总管孤苦伶仃的坐在树梢上。“絮啊,你怎么又自己回来了啊。” 南絮:“……” 寝殿外间里,江祈轻轻扯了一下楚淮之的袖摆,声音含糊着,“好吵……” “嗯,不吵了。”楚淮之轻哄着,“再睡会儿。” “嗯……” 楚淮之轻轻抚了下江祈的眼尾,“眼圈都红了,还说没哭。” “真拿你没办法。” 第58章 糖串 昭央殿里,淑妃很懵。 今日晌午皇上那个老东西刚从她那败兴而归,三皇子楚现,也就是她的亲亲亲儿子,下午就领了赏。 这不符合那个老东西以往的办事风格。 事出反常必有妖。 皇后躺在榻上,边嗑着瓜子边问,“你儿子给小殿下下的毒?” 淑妃从皇后手里抢了一把瓜子回去,“你吃我的,用我的,能不能少叭叭两句。” “我那儿子都有几年没来过了……” 皇后:“可能是忙,没时间进宫。” “诶。”淑妃,“倒是听说去了柳贵人那几次,我这院子可比她那近多了,好不容易来一趟,也不过来看看我。” “你这……”皇后的表面上做出一副伤心模样,嗑瓜子的速度却分毫未减,“你也别太难过了,你看……我都没儿子。” 淑妃:“……有被安慰到。” “对了,你不是一直有意找那什么小殿下当儿子么?”淑妃无语道,“太子年纪也不小了,二十二三了吧,怎么还要加个‘小’字?直接叫殿下不行?” 皇后扔了瓜子壳,当着淑妃的面又抓了一把,“不是年纪的问题,太子十几岁时为江州南征北战,久经沙场,声名在外,又战功赫赫,加上那时候年纪又小,大家都叫习惯了,后来也就一直这么叫着了。” 淑妃很轻地翻了个白眼,“害,这不还是个年纪的问题。” “……” 皇后:“你要这么想我也没有办法。” 东宫,戌时。 江祈气血盈亏的厉害,平日里一点血楚淮之都舍不得他流,这会指尖的血却反反复复止了好了多次,楚淮之心疼了好久。 晚上桌子上摆了满满当当一桌子吃食。其中还有江祈做的清蒸鲈鱼。 江祈在厨房忙了一中午,却一口也没尝,江祈不吃,苏洛就不敢吃,苏洛不敢吃,南絮就不敢吃。 动第一筷的是楚淮之。 他夹了一筷子尝了尝,然后用公筷给江祈挑了一块鱼腩肉,“怎么忽然想着做鲈鱼了?” 江祈:“好吃么?” 楚淮之点头,“好吃的,鲜甜味很浓。” 江祈:“那就行。” 南絮闷头扒饭,脑子一抽,忽然来了句,“主子说想做给小殿下尝尝,小殿下要是喜欢吃,以后就不会赶我们走了。” 江祈:“……” 整段垮掉。 苏洛一直都不是和他们同桌用饭的,后厨会专门他给温着一份饭。江祈平日里没那么讲究,嫁到东宫后,楚淮之又事事顺着他,以至于南絮到现在守着的还是江祈那边的规矩,苏洛也没说过要教他规矩。 本来还有个苏洛能给找补两句,但现在苏洛也不知道去哪了。 江祈淡漠地看了南絮一眼。 南絮:“……”他说错话了么,主子为什么这么看着他…… “食不言,寝不语。”楚淮之罕见地斥了南絮一句,“一点规矩没有。” 然后南絮转头就看到楚淮之一边给江祈布菜,一边轻声道,“下次不许一个人去了。” “哦。”江祈敷衍应声,还是楚淮之给他夹的菜好吃。 “实在是想去后厨的话,至少和我说一声。”楚淮之放下公筷,轻轻勾了一下江祈的指尖,“手再给我看看。” “结痂了。”江祈摊开掌心。 “嗯。”楚淮之。 江祈:“你头还痛么?” “还成。”楚淮之,“知道我头疼,还总惹我紧张,体寒那么严重,还敢自己碰凉。” “指骨痛不痛的?” 江祈情绪内敛,受了委屈又总是针尖朝里,锋芒毕露,也不知怎么回事,在他这尤为严重。每次都缩成一团,把自己扎的遍体鳞伤。 有时候楚淮之也想让江祈像楚长乐那样闹一闹。可江祈不会,他的江祈就连哭都是闷声不响的。 心思敏感还总想着讨他喜欢,但其实对楚淮之来说,只要江祈在,他就已然很欢喜了。 “不。”江祈扯了一下楚淮之的袍摆,“你也认真吃饭,别总……”看我。 楚淮之:“总什么?” 江祈给楚淮之夹了一块胡萝卜,囫囵过去,“没什么” ——*oo*—— 江祈下午刚吐过,楚淮之怕他夜里闹胃疾,又强忍着不说,晚间过来看了两次。 意外发现早上出宫买的糖球被江祈吃掉了两口。刚想喊苏洛过来问两句话,忽地想起来,他把人给落江祈树上了。 江祈小时候生闷气就会一个人在那棵树上呆着。拿着银针一下下扎树干枝蔓,从小脾气就轴。 楚淮之到院子里的时候,苏洛看上去有点上火,他在上面呆的有点饿,直接把江祈的补汤喝了,谁知道喝完不至一刻钟,他就开始流鼻血,止都止不住,这下真的只能四十五度角看天了。 “苏洛。”楚淮之懒散地喊了一声。 苏洛在树上趴久了,他抽出一只手揉揉耳朵,都出现幻听了。 然后他就感觉树身一晃,他下意识抱紧了树干,楚淮之扯着苏洛的领口,声音散漫带笑,怎么,是还想待会?” 这次声音实在是离的太近了,苏洛慢半拍反应了过来,一时间眼泪都快掉出来了,“小殿下……” 楚淮之没空和他煽情,提溜着苏洛的领口直接把人捞了下去。 “给忘了,后厨应该还有吃的。”楚淮之往后站了站,嫌弃道,“怎么糊了一脸血?” 苏洛有些腿软,撑着树站了一会,“没事……” 楚淮之:“今天老太医来了怎么说?” “气血不足,盈亏的厉害,要好好养着。”苏洛拉着脸说完,声音都带上了委屈,“殿下您都不让奴缓会。” “你还想怎么缓?”楚淮之下巴点了点已经靠着树睡着了的南絮,“怎么办的事,一个人也不给江祈留?” “赶了几次,他非要搁这等。”苏洛声音放小。 “江祈身边离不了人,我白日里要是不在,你俩必须留一个。” 楚淮之只要一想到江祈一个人捂着胃干呕就心疼难受。 “没一点分寸。”楚淮之。 苏洛抬手行了一礼,“晓得。” 楚淮之语气并不重,但其实江祈还没住进来时,楚淮之很少这样说话。 最生气的时候也只是敛眉垂目,这样苏洛就已经很害怕了。 楚淮之:“对了,苏洛,明日下午去桃花渡买两串糖葫芦过来。” 第59章 重逢 江祈夜里醒了一次,热醒的。 他撑着床起身,伸手把里衣领口往下拉了拉。 褥子里的汤婆子热的几乎发了烫,都已经过寅时了,还这么热。 不用想也知道楚淮之来过,总归汤婆子不能是自己变热的。 江祈已经有些习惯了,楚淮之夜里总会轻手轻脚地过来几次,他之前夜里嫌闷,出去透气的时候,还撞见过一次。 白日里睡太多了,这会江祈有些睡不着,坐在床侧无端发起了呆。 之前楚淮之说,分开后他们在江洲城见过,因着点意外又错过了。 可是他怎么没有丁点印象。即便他路痴又脸盲,但楚淮之这般月明风清、芝兰玉树的人,任谁见了都会有些印象吧。 三年前,因着父亲江盛的原因,他倒是来过一次江州城。那会南絮还在,也应了算卦阿婆的那句—— 【你身边倒是常有人,他总是一个人来。】 所以,楚淮之口中的见过,会不会只是桃花渡擦肩而过的一个瞬间……而在那个瞬间,楚淮之可能出声喊他了,但是他没回头。 江祈咬了下腮,真他娘的烦。 但如果楚淮之喊他的话,他应该会回头的吧。 偏殿外的帷幔被轻撩了一下,像是为了故意发出些响声,楚淮之靠在门边,温声问了句,“念念,我能进来么?” 江祈完全醒了困,带着冷调的声音染上了几分麻木,“我睡着的时候,也不见得你这么规矩?” “那不一样,那会怕你夜里难受,也就是过来看看,这会,”楚淮之顿了一下,抬步走了过来,“领口别拉那么低,夜里凉。” “哦。”江祈刚要抬手,脖颈处就覆上了一抹温热,楚淮之指尖轻勾,替他理了理里衣领口。 这个温度,楚淮之该是退了热。 “这会什么?”江祈问。 “你醒着,又像是在出神,怕吓着你。”楚淮之。 “我胆子又不小。”江祈轻声抱怨了句。“随你怎么吓。” 楚淮之拖长调子,“知道。” “想什么呢?” 江祈:“你。” 江祈性子直,说话从不拐弯抹角,楚淮之心跳恍然间漏了一拍,心软的一塌糊涂,“想我什么呢?” “很多。”江祈看向楚淮之,手里不自觉地把玩着楚淮之的袖摆。 江祈放松下来后,总会有这样那样的一些小动作,有时候是玩楚淮之的袖摆,有时候是发带发簪,有时候是…… 只要不是太过,楚淮之总由着他。 “比如说呢?”楚淮之,“总要有个方向,总不会是编排我的?” 江祈:“谁敢编排你啊,太子殿下。” “啧。”楚淮之勾唇笑了,“又要闹我了这是。” 江祈抬手扯了下领口,他还是有些热,不过也没再抓着楚淮之不放,“楚淮之,上次你喝的酒还有剩么?” 楚淮之蹙眉,“想喝?” 江祈轻轻点了点头,“一点点。” 楚淮之伸手探进江祈被褥里,把汤婆子拿远了些,“下午刚吐过,胃里才舒服一会,你——” 江祈轻轻扯了一下楚淮之的袖摆,轻声打断道,“就这一次。” 楚淮之眉心发紧,刚要说点什么,江祈就往前倾了倾身,又扯了一下他的袍摆,声音又低又轻,“哥。” “……” 楚淮之心里像是被猫用软垫挠了一下,不疾不徐地,过了一会,他轻轻叹了口气,“念念,只能喝一点儿,晚点不舒服了喊人。” 江祈弯了弯眼睛,“知道了。” ——*oo*—— 楚淮之不怎么嗜酒,东宫的美酒佳酿倒是不少。他挑了两壶桂花酿,拎着就往房檐上去。 江祈嫌屋里闷,楚淮之能怎么办。 青砖黛瓦间,江祈屈膝坐在屋檐上,手里不经意地转着银针,看到楚淮之的时候,又倏忽收了回去,转而去扯楚淮之的袖摆。 楚淮之有些无奈,“真不冷?” 江祈低头看了眼自己身上封着的厚毯子,嗓音发木,“我热。” “嗯。”楚淮之拨开酒帽,给江祈倒了一点杯底,运了内劲温热后递给江祈。“慢点喝。” 朗月疏星,冬风也沉醉。 江祈没着急喝,一只手搭在膝盖上,一下下扯着毛毯上的毛,“楚淮之,三年前你在江州城碰见我的时候……我有回头看你么?” 楚淮之端着酒壶灌了一口,“为什么这么问?” “我怕我没回头……”江祈。“我们只是擦肩而过,没有任何交集。” “回了。”楚淮之轻笑,“还搭了几句话。” 江祈:“真的?” “真的。”楚淮之,“不骗你。” 那天他们确是搭了几句话。 “不过,”楚淮之顿了一下,“那日你去山上祈福,求的什么?” “祈福?”江祈想了想,“玉茗山上的那次么?” “嗯。”楚淮之应了声,酒香在风中飘散开,江祈似乎有些醉了,声音都裹上了懒意,“你猜。” 楚淮之:“平安?” “不是。”江祈抬头,月光散入少年的瞳孔,留下一地落寞。“其实也没什么。” 江祈偏头笑了笑,“我不太信这些。” 楚淮之轻笑,“不信你还一阶一拜,和我说心诚则灵?” “念念,骗我要那么大阵仗的?” 江祈往后仰了仰,抬手喝了瓷杯里的酒。“没骗你。” “那会许是信的。” 楚淮之:“嗯?” 江祈:“有那么一刻,我真的希望他可以显灵。” “让南絮活下来。” 可是没有。 那日血溅了三尺,腰斩落下的毫不留情。 信个屁的神明。 “楚淮之。”江祈轻声喊他,“我就信了那么一次,还信错了,你说可笑不可笑?” 这世上求而不得的东西太多了,该是他的,抓不住,不是他的,求不来。他身边的人也总留不住,但楚淮之好像……是个例外。 第60章 面善 不管他记不记得,又记得多少事,这个人一直在。好像永远都不会走了。 “念念……” 楚淮之不知如何开口,他们好像一直在错过,永远都不近不远地差了那么一步。 当时他哪怕再早一刻钟,南絮也不会因此殒命,他一直藏在心上的少年也不会杀红了眼。 三年前,桃花渡。 冬至在桃花渡一直是一个热闹的日子,直至夜半时分,蜿蜒十余里的长街才渐渐散开。 楚淮之想,江祈若是在的话,应该是极喜欢的。 他常说不喜欢热闹,可又总羡慕渡口处放河灯的孩童,羡慕桃花堤人潮涌动的烟火气。 江祈不是不喜欢热闹,他只是厌烦吵闹。 楚淮之想江祈了。 又一个冬至了,小孩儿十六岁了。也不知道有没有人给他过生辰,更不知道江祈怕不怕。 这哪里是什么死日,这是福缘……上天带给他的福缘。 以前他总想着陪江祈走过每一个冬至,“死日”也好,“生辰”也罢,往后江祈若是想起来,回忆都是有关于他的,会不会就不那么害怕了。 楚淮之坐在桃花渡的客店想的入了神,忽然闹市中有银针擦着窗框而过。 那人出针的手法很娴熟,手背压的应该极低,但却并不影响出针的速度,楚淮之只是晃了会神,那枚银针就带着寒凉的内劲破风而入。 一切都太过熟悉了。 等反应过来的时候,楚淮之已经逾窗而出,稳稳当当地站在了江祈身后。 楚淮之记得很清楚,那天江祈穿着一身素色衣袍,腰间挂着一块白玉坠。 少年意气,温润如玉。 江祈并没有下杀招,银针只扎伤了那人半条手臂。 “主子,你还真给他留了口气?”南絮手里拿着匕首,一脸的不可置信,“回去要是让江盛那老玩意知道,估计会有麻烦。” “算了。”江祈掩了袖摆,“都不容易。” “啧啧啧。”南絮伸手搭在江祈肩膀上,“老子真他娘的善良。” “滚一边去。”江祈看上去有些嫌弃。 “念念。” “念念。” 巷口处传来一两句模糊地喊声,像是在寻人,江祈无端回头看了一眼。 街上不知是谁家的米面洒了一地,有人趁乱往口袋里抓了一大把,老板娘一边赶着人一边叫喊着,声音太脆,江祈没听懂。 有些吵,江祈被烦的头疼,他本应该转身就走,那一刻却莫名顿住了脚步。 少年就这么回了头,毫无防备地撞入了楚淮之的眸光里。 那人看上去很急,步子走的很快。 江祈不是多话的人,却在楚淮之过来的那一瞬开了口,他声音听起来依然很冷,“你找人?” 南絮表情略微有些怔然,他吞了吞口水,欲言又止。他本来还想单独出去找一趟楚公子的,没想到就这么撞上了。 楚淮之凝眸看了江祈一会,他想过很多次和江祈重逢的场景,在放花灯的渡口处、桃花堤的竹林里、东宫偏殿的乌桕树上……唯独没想过会是这样的。 在杂乱的长街上。 那个曾经弯着眼睛呛人的少年不记得他了。他们淹没在桃花渡熙熙攘攘的人流中,就像是完完全全的两个陌生人。 “你……”江祈莫名又开了口,连他自己也说不上来原因。 楚淮之反应快,他垂眸笑了笑,“对啊,我来找人。” 南絮似乎没想到楚淮之会这么答,稍稍松了口气。江祈近些年一想起往事,就会头痛难忍。 这也算是没出大乱子。 江祈盯着楚淮之脸上的笑意,眉梢轻挑,“人都找不到了,你笑什么?” “刚找到了。”楚淮之又往前走了走,按着袖摆递给江祈一方巾帕,“你手伤了,要处理一下么?” 江祈看了眼还在滴血的指尖,开口拒绝,“不必了。” 南絮急忙伸手捞了一把,“要的要的。” “主子,快伸手,我给你擦擦。” 江祈:“……” “有病。” 南絮趁着江祈低头,抓紧时间和楚淮之挤眉弄眼。 楚淮之轻声道,“怎么就给忘了……” 江祈:“你说什么?” 抬眸的瞬间,楚淮之又笑了起来,“你们去哪?” “一路向南,我们去将军府。”南絮刚答了句话,就被江祈拿银针敲了一下头,少年声音冷冷清清地,“什么都敢往外说。” 南絮一边心虚一边义正言辞道,“我看他面善,面善。” 江祈:“你看谁都面善,路过一只狗你都觉得像你亲戚。” 南絮:“……” “你去哪?”江祈往楚淮之身后看了看,“不是说找到了?人呢?” “前头,先走了。”楚淮之。 江祈也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你这样还能追的上么?” “不知道,但他应该会等我。”楚淮之又笑了,“怎么忽然和我说这么多话?” 江祈抿着唇,过了一会才道,“我不知道。” “可能是面善吧。” 南絮激动了,“看看!看看!我就说面善是吧!” “嗯。”楚淮之轻轻应了江祈一声。 江祈莫名觉得有些熟悉,他看向给他处理血口的南絮,“你们是不是认识?” 南絮下意识看了楚淮之一眼,这才答了话,“以前认识,以前认识的。” “哦。”明明是问南絮的话,江祈却一直看着楚淮之。就像是在问,“楚淮之,我们以前认识么?” 楚淮之隐在袖摆中的手轻蜷,不记得了也要招他心疼。 街角巷口处,有人蒙着黑面巾,张弓拉箭,楚淮之眸中闪过一瞬暗沉,角度太偏,他怕江祈躲不过去,轻抬了下袖摆,把人拉到了身前。“小心。” 只听到“铿”的一声闷响,箭尖硬生生地扎在了楚淮之背上,等江祈意识到的时候,只闻到一阵接一阵的血腥气。 明明也没有流很多血,可他就是觉得血腥气很浓、很浓。 那一瞬间,江祈眸中染上了戾气。银针裹着劲风,直冲那人命门而去,喘口气的时间都没给那人留。 一直看着人死透了,江祈才抬眸看向楚淮之,“你有病?我又不是躲不过去!” 南絮也急了,“楚公子,你还好吧?就怕箭身带了毒。” “不会。”江祈,“江盛留着我还有用,不至于下杀手。” “没事。”楚淮之刚应了声,后背就传来一阵剧烈的疼痛,江祈利落地把箭头给拔了。 “……” 楚淮之疼的轻抽了一口冷气,倒显得他说的话没什么信服力。 “没事个屁。” 楚淮之低低地笑了,江祈……还是和以前一样,知道疼人。 江祈伸出一只手堵住楚淮之后背的血洞,另外一只手使劲扯开楚淮之的外袍,隔着里衣简单看了一下楚淮之的箭伤,又从南絮手里接了药,粗暴地洒了点药粉。 做完这一切,他忽然停了一瞬,他好像不知道下面要干什么了。 他想喊人,也该道一声谢…… 心里莫名有些难受,江祈伸手轻捂了一下心口,里面绞的厉害。 南絮瞬间就急了,“又痛了?胃还是心口啊?” “这里么?”楚淮之和江祈离的近,他运了内劲,把人揽在了怀里,探手轻轻地给江祈暖了暖,“江祈,慢着点呼吸,别急。” 【黛黛有话说:看到有小乖乖们敲我问啦,念念现在是十九岁,阿楚是二十三岁,两人差了四岁。 念念四岁的时候被遗弃了,跟着阿楚一直到十二岁吖,两人在一起生活了八年,后面因为“某些”原因分开了七年。 三年前的一次偶然,两人在桃花渡的街上遇上啦,但是念念那会不记得了,因为种种原因,又错过了,就像阿楚说的那样,他们总是不近不远地差了一步。】 ——*o关于南絮o*—— 【应该有小乖乖发现啦,念念小时候和阿楚在桃花堤生活过一段时间,那会遇到的(胆大包天)南絮,然后南絮就一直跟在江祈身边,后面因为江盛的原因,腰斩殒命…… 那天江祈第一次布了阵,留住了南絮的残魄,好让他魂归故里。 应该也有小乖乖发现,这会的念念又一次忘了阿楚。】 【至于(爱哭鬼)南絮,三年前南絮殒命的同一天,他在流亡途中抓住了江祈的袖口,更巧合的是,他也叫南絮。江祈觉得有缘,就把人带在了身边。】 【还有小乖乖私信问我篇幅问题,二十万字左右哦,黛黛祝小乖乖们看文愉快吖。】 第61章 【三年前】绞痛 江祈张了张口,心口绞痛的他一时间说不出话,他缓了好久,才抬袖轻碰了一下楚淮之的掌根,“你……” 楚淮之下意识松了力道,覆在江祈心口的内劲更轻了,“痛了?” “那我轻点。” 江祈喉结上下滚着,他盯着楚淮之的目光有一瞬间的茫然,他说,“你怎么知道我是江祈……” 你又是谁…… 为什么对我的身体状况这么熟悉……知道碰哪里会痛,又知道按哪里会止痛…… “嘘。”楚淮之把人拥在怀里,江祈的心口绞的更厉害了,整个人微不可察地轻抖着,“心口痛少说点话,等待会再告诉你行么?” 江祈干咽两下,胸腔里闷的难受,他有些艰难地点了点头。身体竟罕见地有点儿放松,他近乎本能的依恋这抹温情。 南絮站在江祈身后,掌面朝外,对着楚淮之做了口型,“这人多眼杂,我先打晕了?” 楚淮之把江祈护在身前,蹙眉看向南絮,“怎么忽然疼的这么厉害?” “倒不是忽然,四年前就这样了,主子夜里不是胃痛就是心口痛,总睡不了几个时辰。”南絮下意识把这几年江祈的状况抖了出来,一如四年前,“也就疼晕的时候能睡点觉,打不打?” “你敢……”江祈声音低弱,听着没什么威慑力。 楚淮之温声轻哄了句,“他不敢,念念不着急,慢慢呼吸。” 南絮摸了下后脖颈,“以前不都是我打晕的……” 楚淮之语调微沉,“别乱说。” 南絮摆摆手,“行行行行了吧。” 江祈最后是被楚淮之哄睡的,南絮也不知道这楚公子到底是怎么做到的,他看着也就是拍了拍主子的背,之前江祈晚上胃疾疼醒时,他也试着拍过江祈的背,结果差点被人追着打死。 笑话,胃疾根本不影响江祈抛针杀人。 楚淮之单手整理了一下身上被江祈扯乱的外袍,抬袖把人抱了起来,他低声问了南絮一句,“你们现在住哪?” “这个……”南絮有些支支吾吾。 “说。”楚淮之,“外头风凉,江祈眠浅,一会该醒了。” 南絮轻声,“我们在江州城还没有住的地方……江盛叫主子过来,好像是要送给那什么三皇子做礼物,说是他就喜欢漂亮腰细的……” 后面的话,南絮有些开不了口,但楚淮之大概也猜到了,他语气淡淡,“先去我那。” 江祈再不受宠也是将军府的孩子,更何况这次还是江盛特意出去寻的人,楚淮之为了遮人耳目,抱着人从侧门进的东宫。 苏洛出府办事还没回来,楚淮之怕寝殿里又有二百五和三皇子安排的刺客,带着人先歇在了偏殿。 南絮不太放心,“楚公子,你背上的伤口要处理么?” “小点声。”楚淮之轻轻抚着江祈的心口,也不知道听没听清。 南絮:“楚公子,你还是先处理一下,要不然主子看到了又该动气了。” 楚淮之给江祈掖了掖被角,确认人睡熟后,想着去给江祈熬点汤药。 只是他刚走一步,袖摆就被人抓住了。 “别走……”江祈半梦半醒间含糊了一句。 楚淮之又坐了回去,拍着江祈的背低哄着,“好,不走。” 南絮到底是了解楚淮之的脾性,楚淮之做事向来有分寸,他也没再多说,直接把药粉送了过来。 末了怕楚淮之和江祈提往事,南絮补了句,“对了,楚公子,你……” 可能是怕吵醒江祈,南絮话还没说完就被楚淮之温声打断,“我不提。” 有些事……忘了也好,他都替江祈记着呢。 第62章 【三年前】生辰 “南絮……” 江祈这次歇的格外悠长,等醒过来的时候已经过未时了。 “在,主子。”南絮端着汤药走过来,“你现在喝不喝啊?” 江祈没答话,床侧还是温的,那人应该刚走没多久。 “人呢?” “你说楚公子?”南絮声音有些揶揄,“你都抓着他两个时辰了,还嫌不够啊?” “想打架了?”江祈坐起身,指尖瞬间勾着数枚银针,锋芒逼人。 南絮:“……不是。楚公子刚被人叫走了,来人说话声音太过尖细,没听清是什么事。” “哦。”江祈轻捂着心口,问话声很轻,更像是在自语,“我是不是忘了些事?” “没啊,楚公子面善,谁见了都觉得有几分眼熟。”怕江祈再多想惹的头痛胃疾发作,南絮倏然换了话题,“今天路过桃花渡的时候,我看着街边有卖梨花酥的,我去买些过来?” 江祈:“想吃自己去。” “得嘞。”南絮,“那你在这等我,汤药记得喝。” 那日天边隐了几分青蓝,一切如常,却又一切都变了。 南絮刚到渡口,就觉得身后一直有人不远不近地跟着,买了梨花酥后,他在长街前头多拐了几次弯……没甩掉。 他握紧了手中的匕首,刚要抬袖反杀,就闻到了一股子甜腻的馨香。 不知是哪家姑娘的脂粉翻了,连风里都带着黏腻的味道,还不等南絮反应过来,他就觉得自己浑身发软,周身的内劲运转困难。 隐在身后的人蓦然加快了步伐,南絮浑身乏力,手下一松,刚买的梨花酥就砸在了地上,酥饼碎落一地。 后面的事情,南絮就记不清了,等他再醒过来的时候,已经在将军府的地牢里了。 那地方挺暗的,南絮并不怕,只是……可惜买给主子的梨花酥掉了。 ——*oo*—— 民间常说,主仆二人在一起待久了,就会产生一种微妙的心灵感应。 江祈在偏殿起身披外袍的时候,袖摆轻抬,直接打翻了放在桌案上的汤药。 他轻拧了下眉,俯身清扫的时候,又被碎瓷片划伤了手,江祈盯着自己汩汩冒血的指尖看了一会儿,一股心慌感袭了上来。 怕南絮出了什么事,江祈没再多留,运着内劲就出了东宫。 好在他能找到桃花渡。 渡口处人多嘈杂,江祈几乎找遍了每一个卖梨花酥的摊子。 杳无音信。 他又沿着反方向找了一遍。 还是没有。 南絮可能出事了。这个想法冒出来的时候,江祈很轻地摇了摇头,时间也不短了,南絮大概已经买完梨花酥回去了。 这人机灵着呢,平时又总爱和他对着干,怎么会轻易出事。 江祈按着心口,刚要往回走,就被渡口处算卦的阿婆抓了下袖摆。 “公子,是寻人么?我听说玉茗山上祈福特别灵,我看你这来来回回找了好些趟了,你身体还受的住么?” 江祈当时有些心烦意乱,根本没注意到那婆婆说了什么。不过他向来不信神佛,也不知怎么当时就记下了“玉茗山”。 渡口人头攒动,语笑喧阗,江祈站在长街的岔路口,脑中没由来的空了一瞬。 他只记得来处,并不知道归途。 天色渐暗,冷风飒飒,幡旗迎风倒落在地,江祈顺便搭了把手,算卦的婆婆笑了笑,“谢谢你呀。” 说话间,她又顺着前路指了指,“怎么还没走,是不是又找不到路啦?” 江祈微不可察地拧了下眉。还不待他应声,老婆婆又继续道,“小公子,你去看河灯么?冬至点的河灯很漂亮呦。” “江祈。” 有声音隔着河边的冷雾落在夜色里,有些迷蒙。 江祈应声抬眸,却被渡口处流动的花灯晃了眼,楚淮之就站在河对岸,他像是自清风月下而来,霞姿月韵,霁月难逢。 有稚童手里抱着粉色的河灯,笨拙地划着火柴点亮。江祈莫名盯着看了一会,眸光里都染上了亮色。 昨日夜里该是落过雪,这会流水染着霜雪,潺潺滑过松石。 江祈眸中的亮色逐渐散开,视线上移,他隔着淙淙的流水,隔着昨日未化的白雪,就这么看了楚淮之一会。 许是被满池的河灯晃了眼,以至于江祈产生了一些错觉,就好像他同河对岸的人认识了很久很久。 楚淮之绕着长街拐了过来,那人温沉的声音在江祈耳侧漾开,他说,“江祈,冬至了。” 旦逢良辰,醉了冬风。 他又说,“江祈,生辰快乐。” 生辰么?他很久没有过生辰了。 江祈捏了捏喉结,出口的声音泛哑,“你怎么在这……” “我出门寻人。”楚淮之俯身,长直清瘦的手搭在江祈肩侧,“你呢,怎么跑出去了?” “我也来寻人。”江祈轻抿下唇,“我能……再去趟你府上么?” “嗯。”楚淮之轻应声,抬袖在江祈发间别了一只桃木簪。 江祈抬眸看他。 “生辰礼。”楚淮之笑笑,声音散在江祈耳边,“我做的,喜欢么?” 江祈持续很久的心慌莫名平静了下来。他罕见地对着楚淮之抱怨了句,“南絮找不到了。” “不慌,我陪你找找。”楚淮之朝江祈伸手,“但这会人多,可以牵一下么?” 江祈有片刻的愣神,等他再反应过来的时候,他已然勾住了楚淮之的指尖,月色跌跌撞撞,模糊不清,一时间不知是谁先伸的手。 不过……楚淮之的掌心很暖很舒服,江祈冷的没有知觉的指骨都浸了暖。 “我刚从那边来,南絮应该不在桃花渡,苏洛刚刚传信来说,我府里没人,这会……我估摸着人应该在将军府。”楚淮之温声,“我带你去看看。” 天边烟花乍起,遽然腾起的彩光亮起又熄灭,明明灭灭地映照出两道一前一后的影子,他们指尖相抵。 渡口处的婆婆边晃着竹签边笑,这是家里人来喽。 刚刚两人一直隔了些距离,这会离的近了,江祈闻到了一股浅淡的血腥味,他下意识往楚淮之后背看了看,“你伤口处理过了么?” 楚淮之点头,“嗯。” 江祈抓着楚淮之的手略微发紧,“你身上血腥气好重。” “不是什么大事。”楚淮之怕江祈多想,温声解释了句,“刚在宫里被摆了一道,惹了点麻烦。” 楚淮之是被三皇子骗入宫中的,平日里他大概不会去,但有关江祈,他还是去了。 谁知道赴了一场鸿门宴,但也并不是毫无所获。 他猜的不错,江祈确是被父亲江盛的一封家书叫过来的。 一个真正想死的人不会在计较什么,生前事也好,身后名也罢,不过浮生一阙、大梦一场。可仅靠一封书信,江祈还是来了。 江祈这般渴望冬至…… 他并不是想死,他只是在渴望爱。 第63章 【三年前】怕么 “宫里?”江祈。 “嗯。”楚淮之应了声,“怕我么?” “问的什么问题。”江祈,“没前没后的。” 楚淮之笑了,“那就行,之前你心疾严重,忘了说。” “这不是怕你对宫里人有什么排斥心理么?” 这人好像总在和他解释什么。 江祈:“有病。” 将军府一片肃杀阒寂,府外挂着白绸白灯笼,不知是在守孝还是死了人。 门口两个守夜的护卫在低声讨论着什么。 “我就说将军不该接那人回府,本就不合规矩,而且这人才刚到江州城,小小姐就病倒了。” 旁边的人接了一句,“毕竟出生就克死了亲娘,能是什么好东西。” “小小姐多可爱啊,软软糯糯的,他怎么忍心下的去手啊!” 另一个总结,“简直丧尽天良!畜牲不如!” 江祈和楚淮之并不打算走正门,这会刚巧就隐在了门侧,一字不落听的清清楚楚。 “你怕么?”江祈神情淡淡,看上去并不在意。 楚淮之:“怕什么,你么?” 江祈喉结轻滚,指尖往后缩了缩,“我可是出生就克死了亲娘。” “这事尚不知真假,”楚淮之揉了揉江祈的指节,“而且……你长的这么好看,我有什么好怕的,倒是他们看上去挺可怖的,是非不明又爱妄议他人。” 江祈一时间没能答话,这人说的每一句话都在他的意料之外。过了一会,他轻声问了句,“你……如何称呼?” “楚淮之。”楚淮之还多解释了句,“‘淮水’的之,‘之乎者也’的淮。” 江祈微不可闻地弯了下唇,“你说话过脑子了么?” “啊?”楚淮之笑了,“没,你总不笑,我胆子小,容易害怕。” “……” 江祈:“不过,你是认识我么?” 楚淮之隐了笑意,声音轻了下来,“不认识,只是以前听南絮讲过。” 江祈心里无端一空,像是缺了什么东西,从前往后的七年里,再也没有完整过。 ——*oo*—— 将军府偏门处有一片矮墙,两人打算直接逾墙而过。晚上还没来得及用饭,胃里灼烧难忍,江祈使劲抵了下胃。 “别太使劲。”楚淮之温声,抬袖轻拍了下江祈的手背,“是不是着了冷气,胃里受了寒?” “不是。”江祈从楚淮之掌心抽回手,说完也不给楚淮之反应的时间,直接翻墙入了府。 他莫名有些心虚。 “小心点儿。”楚淮之袍摆轻动,落地后垂眸看了看江祈的指尖,“刚那么使劲,伤到了么?” “没。”江祈。 他刚不过是轻压了下墙面,这人怎么啰哩巴嗦的。 楚淮之……这个名字真的好生熟悉…… 楚淮之本来想直接进来要人的,但朝中本就人心惶惶,他又怕对外显露出什么。 他自己怎样都行,但他不敢拿江祈去赌。 “我去那边。”江祈刚要抬步,就被楚淮之轻拽了下手腕,掌心里被塞了个硬团子。 “梨花酥,你先吃点。”楚淮之,“人一起去找行么?南絮说你不认得路。” 江祈:“……”什么都往外说。 将军府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不过楚淮之好像懂些机关算术,两人没找多久就摸进了地下室。 里面血腥气很浓,昏暗的像是个黑匣子,白骨森森,毫无生机。 南絮就被绑在墙面上,几乎刚听到动静,他就又把自己绑了起来。 江祈:“……” “主子!”南絮有些不服气,“路上被人堵了,他娘的不讲江湖道义。” 楚淮之:“所以你现在这是?” “我总觉得那老东西怪怪的,估计不止是想把主子献给那什么狗屁皇子……”南絮,“我是想多留会,说不准就能发现些什么端倪。” “不行。”江祈皱眉。 “我有我的考量。”南絮桃花眼里敛着笑,“你忽然这么关心我,我还有点不适应。” 江祈:“谁关心你。” “不过这事不能再拖了,这几年我们根本没讲什么方向感,走一路歇一路,我本意是想寻楚……”南絮顿了一下,又接着道,“我们自己都不记得去过哪些地方,那江盛是如何得知我俩的踪迹?” “里面漏洞太多,我甚至怀疑,他从一开始就落了眼线。” “而且……我刚已经成功打入将军府内部了,那姨娘莫名其妙过来看我,要我明日出去采买。”南絮说着还挺自豪,“放心吧,不会有事的。” 江祈:“不——” “没什么不行的。”南絮朝楚淮之抬了抬下巴,“楚公子,主子这手都快掐进胃里了,赶紧把人抬走。” “江祈。”楚淮之掌心稳稳悬在江祈手背上方一厘处,怕江祈觉得唐突,隔着手背用内劲给他暖着胃。 南絮:“楚公子,你觉得呢?” 楚淮之不置可否,只是道,“明日我再来看看。” 地下室里充斥着腐朽枯败的味道,江祈闻着难受,呼吸一声重过一声,南絮怕真把人气出个好歹来,楚淮之又向来舍不得下重手,他直接割了绳子,掌心一偏,趁着楚淮之给江祈暖胃的当口,直接把人给打晕了。 不等楚淮之开口,南絮就又给自己绑了起来,“这几年来,主子身子愈发差了,赶紧带着人走。” 第64章 喜欢 世事难料,人生无常。 江祈还是没能见到南絮最后一面,他携着银针最后一次出现在将军府的时候,内劲裹着劲风掀天动地,府邸四周像是笼了一层冷雾,昏沉血腥。 江祈的指尖染上了鲜红,淅淅沥沥往下滴着血。他却像是无知无觉,渗血的指尖使劲摩挲着掌心的圆石。 圆石结满了血丝,江祈指尖几乎都快见了骨。他站在将军府的院落里,疼的微躬了身。 腰斩又如何……梨花酥还没吃…这人还不能走…… 当初说好了一辈子,凭什么你说死便是死。 ——*oo*—— 冬日的寒风一吹十二里,白雪染血,楚淮之被困在了桃花渡。 他有意把刺客往巷外引,江祈那样喜欢桃花渡,楚淮之不舍得在此生杀予夺、杀人如艺,鲜血只会脏了那样的一方福地。 楚淮之脱身后,紧赶慢赶还是差了一步。 他到将军府的时候,极寒的内劲迎风而来,府内几乎滴血成冰,镇国将军江盛蜷在角落里,浑身都发着抖,一句话都说不利索。 “江祈!” 又一阵内劲卷来,一瞬间天昏地暗! 楚淮之眼前的冷雾越聚越浓,他看着所爱之人浑身命穴关窍不断往外渗血,浸润了原本素色的外袍。 那一刻,他什么都忘了,什么机关阵法,内劲剑气……他近乎本能地把江祈拥在了怀里。 他甚至没能明白江祈落了阵。 本就是一个死阵,楚淮之当年在桃花堤也只是随口一提。阵法牺牲太过,杀机又不重,几乎从未有人试过。 但只凭一个道听途说的虚影,江祈还是试了。 少年衣袍带血,血流如注,硬生生把南絮的残魄留在了桃花堤。 冷雾漫开,阵石轻缓地转了一圈,江祈循阵而走,发间的桃木簪不经意间滑落在地。 一弥一合之间,楚淮之却看不到江祈了。 他终究还是慢了一步,也不知……再见的话,念念还记不记得他。如果可以的话,楚淮之有些私心,他并不想让江祈想起来。 时间迢迢,夜色浓长,梦长君不知。 可三年之后,在马车里再撞见江祈的时候,楚淮之还是会难过,那是一种复杂到难以言说的情绪,无人能真正体味。 江祈忘了他两次。 ——*oo*—— 东宫,寅时。 “楚淮之。”江祈倚在房檐上,声音很轻,“我就信了那么一次,还信错了,你说可笑不可笑?” “哪里来的好笑。”楚淮之嗓音生涩,“我只有心疼。” 他做事向来随意散漫,记性却总是很好,那样的一天,他几乎只是想想就心疼难耐。 江祈的指骨也在风雪霜寒中落了病根。 小时候江祈肠胃不好,楚淮之常盯着他,不许他过度饮酒吃甜,但他酒量却一直很好。 也不知道怎么回事,江祈这会却有些醉了。 他往下拉了拉领口,桂花酿本就没什么刺激性,他又只喝了一点杯底,还是楚淮之温过的,就像是喝了点甜汤,胃里并不痛,可他却无端捂了一下。 “还是痛了?”楚淮之倾身靠了过来。刚要探手给江祈暖胃,里衣领口就被扯了一下,一阵天旋地转后,他被抵在了房檐上,淡青色的袍摆散在瓦石上。 “念念,你又闹什么?”楚淮之嗓音含着笑,抬袖小心护着江祈的腰腹,怕人摔了。 “没。”江祈盯着楚淮之看了一会,嗓音浅淡伴着醉意,“哥,你为什么会心疼?” “为什么……”楚淮之轻声重复了一遍。 江祈似乎只是一问,并不想等楚淮之回答。 他抓着楚淮之袖摆的手蜷缩了一下,薄唇轻擦了下楚淮之的喉结。 然后是唇侧。 起先裹在江祈身上的厚毯子往下滑了滑,江祈没管,双手撑在楚淮之身侧,倾压了下来。 泛着凉意的唇又贴在了楚淮之喉结上。楚淮之呼吸轻乱,喉结下意识滑了一下。 江祈往后让了让,“楚淮之,你喜欢我,才会心疼。” 楚淮之护着江祈后腰的手泛热发麻,他把人揽在怀里,轻扣着江祈的后脑,低头亲了亲江祈的眼尾,嗓音低沉泛哑,“就你聪明。” 江祈像是偷喝了酒,耳侧脖颈染上了一抹淡粉,一路蔓延向下。他被楚淮之吻的半眯了眼,膝盖在瓦片上轻磨了一下。 “嗯……” 月色朦胧,情迷意乱,青砖伴着黛瓦,醉了冬日霜雪,也醉了江祈。 江祈身子发了软,最后是被楚淮之抱着回的寝殿。 隔日醒来的时候,江祈有些头痛,近几年他身子每况愈下,不过是昨夜着了些冷风,这会身上就一阵又一阵地发冷,胃里也绞的难受。 江祈很烦,喉结滚了一下,嗓底下意识发出一声呼痛的闷哼,声音不大。 他这会半靠在楚淮之怀里,怕把人吵醒,江祈卷着被褥胡乱揉着胃腹。 “嗯……疼……” 怕动静太大,江祈扯着被子轻轻往外去了点,几乎靠在了墙侧,很难受地轻轻呼吸着。 楚淮之怀里一空,他下意识伸手捞了一把,温热的掌心刚巧压在了江祈的胃腹处。 “嗯……别动……”胃里一阵阵收缩发紧,江祈压抑着低声闷哼,“别动……好痛……” 江祈胃里跳的厉害,楚淮之几乎是瞬间就醒了困,他轻轻把江祈往怀里抱了抱,“念念,哪里痛?” 江祈皱着眉,“你刚退热,要不再睡会……” “不困。”楚淮之温声哄了句,把人往怀里捞了捞,江祈身上满是冷意,楚淮之运着内劲给江祈暖着胃。 冷热相撞,江祈没忍住轻轻干呕了两声。 “应该是着了寒了。”楚淮之手背贴了贴江祈的额心,“额头烫的厉害。” 江祈以为楚淮之会像南絮那样责怪他两句,他张了张嘴,刚想开口解释,楚淮之就端了瓷盏过来,“先喝点烫水,待会我让苏洛去熬药。” 南絮以往总嗔怪他随心所欲,不爱惜自己身子,江祈以为楚淮之至少要数落他两句,他抬眸看向楚淮之。 那人凤眸里溢满心疼担忧,“念念,心口是不是也痛着,我刚摸着有点绞,这两天不能再碰凉了。” 第65章 不痛 江祈干咽着,扯着楚淮之袖摆的手有些脱力,“不痛……” “嗯。”楚淮之轻应了声,抬袖催热了汤婆子,隔着里衣放在江祈腰侧。“捂一会。” “苏洛。”江祈疼成这样,楚淮之不放心他一个人待着,隔着寝殿外的屏风直接喊了一声。 “来了。”苏洛端着铜盆,刚要拐去外间,就被楚淮之叫住了,“在这边。” “住一起了……”苏洛小声嘀咕了句,抬步要进去的时候,又被楚淮之拦了下,“去熬些白粥,汤药少熬一些,这会正难受着,我估计可能喝不进去。” “然后再跑一趟太医院,还是走正门,就说我又毒发了。” “奴晓得。”这一看就是江祈胃疾犯了,苏洛不敢耽搁,但是在回身的时候,还是没忍住问了句,“那待会汤药熬好了,我能直接送进来么?” 他怎么感觉气氛有些微妙。 “不用,隔着帷幔就行。”楚淮之,“南絮也是。” 倒不是在寝殿里做了什么,楚淮之舍不得江祈熬夜,昨日还在房檐上的时候就哄着江祈睡了。 江祈病发起来,心思总是很敏感,他陪着的时候还要好点,见的人越多,就会瞎想。 “念念。”楚淮之运着内劲,“我先给你揉揉。” “别……”江祈抓着楚淮之的袖口,“我有点……想吐……” “有点脏,你要不先出去……” 江祈话说的断断续续的,忍痛的喘息声逐渐加重。 “不脏。”楚淮之坐在床侧,抚着江祈的胃轻声哄着,“昨天夜里什么也没吃,怎么会胀的这么难受。” 当时怕江祈喝了酒胃里难受,一直到天光乍亮,楚淮之才撑不住眯了一会。 江祈:“可能要冬至了……” 楚淮之蹙着眉,“以往冬至前后也会这样么?” “应该是……我记不清了。”胃里忽然很痛,江祈有些压抑不住疼痛,嗓底漫出了几声哽咽。 他实在是厌烦这样的自己,气不过抬袖直接压着楚淮之的掌根使劲往胃里抵。 “嗯……” 楚淮之呼吸都顿了一下,他声音轻了下来,“念念,不生气,一会就不痛了。” 楚淮之慢慢抽回手,又小心拨开江祈的指节,江祈身上其实没什么力气,连带着指尖都是冷的。 “念念。”楚淮之吻了下江祈的额头,“念念乖,不生气。” “我不痛……”江祈无力地扯了一下楚淮之的袍摆,“你别担心我……” “我就是看着有些难受……” 楚淮之心疼到心尖发颤。 “念念,你可以不用这么坚强,痛了难受了也不用自己强忍着。”楚淮之运着内劲在江祈胃朊处揉着,“在我这里,你可以不用那么懂事,可以哭,也可以和我闹脾气。” “我保证,苏洛和南絮,不管是东宫里面的,还是东宫外面的,都不会有人知道。” “嗯……”江祈莫名有些委屈,他抬手扯了一下楚淮之的领口,“你过来……” “嗯。”楚淮之顺势把江祈半抱在怀里,一下下吻着江祈的眉眼。 “楚淮之,我疼……” 江祈埋在楚淮之怀里,虚弱低喘着,“我难受……想吐……” “嗯。”楚淮之艰涩应声,轻轻拍着江祈背哄着,“念念,放轻松,冬至不会出事的,一切都会好起来。” “其他事情我也去查过了,你娘亲董氏是毒发身亡,将军府的小小姐是被三皇子害死的,一切的一切本就与你无关,你是我的福缘,是冬至时节,上天带给我的福缘。” “福缘么……”江祈疼的意识不清,“是玉茗山上的神明……” “不是。”楚淮之嗓音温和,“不是的,我也不信神明。” 江祈:“那是什么……又何来的福缘……” “神明不会保佑你,这是我许诺给你的。”楚淮之,“念念,你说过,你要陪我长命百岁。” “嗯……”江祈嗓音轻哽着,不是因为疼痛,是因为楚淮之。 楚淮之拉过被褥盖在江祈身上,一直把人哄睡了,他才轻缓了口气,长时间紧绷的肩颈线微松。 江祈应该是有些应激,他潜意识里觉得冬至前后就应该大病一场。 一直喊着想吐,可江祈昨天根本没吃什么东西。夜里在房檐上,也一直封着厚毯子。 江祈只是做了一个冗长的噩梦,而事件发生的时令在冬至,那个梦里,他害死了所有人,所有人都对他反唇相讥。 他的念念受委屈了。 这样想着,楚淮之有一瞬间想把将军府抄了。 镇国将军,不能为家,何以平天下。 苏洛轻轻撩了一下帷幔,“小殿下,汤药和粥熬好了,我放在案几上了。” “嗯。”楚淮之放轻声音,“让太医候一会,对外就说我毒发快死了。” 苏洛:“奴这就去。” “没……” 苏洛走的时候,听到江祈有些虚弱地低喊了一声,接着就是楚淮之温沉如水的嗓音,“我骗人的,也没中毒,乖,再睡会儿。” 苏洛:“!!!”他什么也不知道。 老太医其实知道自己是来干什么的,估计又是上次那个面首旧疾犯了。他心里门清,靠着装聋作哑在宫里混到了一把年纪。 楚淮之猜的不错,江祈睡的并不安稳,额头上渗出了一层薄汗,楚淮之不放心,一直拍着江祈的背低声哄着。 江祈确实是做梦了,梦里七年前的事情和三年前的事情不断交织错杂,吵的他头疼。 回忆好吵啊…… “楚淮之,我头疼……”江祈小口吸着气,有些挣扎地抓住了楚淮之的指尖。 “乖。给你揉揉就不痛了。”楚淮之抬手轻轻给江祈按了按太阳穴,按揉了还不至一刻钟,江祈就蹙着眉睁开了眼睛。 他说,“楚淮之,我为什么叫江祈……” “江祈……江弃……后来改成这样是避了谁的讳么……” 你是想要丢弃我么。 第66章 顺着 楚淮之:“念念。” “嗯……” “念念。”楚淮之又轻声唤了一句,“醒困了么?” “不知道。”江祈身上发着高热,他一时间有些分不清梦境和现实。 但他猜想那大概是一场梦,好像自从来了江州城他就一直在梦魇。 醒困后,梦就散了。他就又要见不到楚淮之了。 不要醒、不愿醒。 楚淮之轻声笑笑,“那还认得我么?” 江祈看着楚淮之的眼睛,回的很认真,“嗯,认得。” “那怎么还瞎说。”楚淮之声音很缓,即便是这样的话听起来也没有责怪的意味,甚至还有些纵容。 “怎么说我也算是江州城的太子,谁敢让我避讳。”楚淮之倾身把江祈捞在了怀里,又轻声强调了一遍,“除了你,谁的讳我都不避。” 江祈给人取名总讲究一个来处,可唯独漏了他自己。如果不是发了热,无意间问了出来,估计还要一个人委屈好久。 近些日子里,江祈问了他好些事情,有关于南絮的,有关于他的,也有关于他们过去的,却从没问过他自己。 他从没问过楚淮之,他以前是个什么样的人,做过哪些事…… 江祈习惯性地一个人承受所有,不论好与坏。 祈,愿也,岁岁常安也。 那是楚淮之曾经许下的最真挚美好的祝愿,又怎么会是避讳,避的哪门子讳。 江祈:“那是什么……” “你小时候身体不好,性子又闷,难受不舒服又总忍着不说。”楚淮之垂眸给江祈揉着太阳穴,“当时……取“祈”字,我就是想让你平平安安的。” 江祈轻轻扯了一下楚淮之的袖摆。声音泛着闷气,“我还以为你起初就不想要我。” “尽会乱想。”楚淮之轻轻敲了一下江祈的额头。“念念,你刚来可能不清楚,在我们江州,平安喜乐是对一个人最好的祝愿。” “我只希望你平安喜乐,从前是,现在是,以后也是。” 江祈抿着唇,很久都没再开口说话。 “好了,念念。”楚淮之抬手覆在江祈眼睛上,声音放轻,“眼睛里都有红血丝了,多歇会儿。” 江祈没闭眼,他拨开了楚淮之掌心,眼眸轻眨,“楚淮之,你喜欢我么……” “嗯。”楚淮之应了声,“昨天夜里不才问过么?” 江祈:“我怕你反悔,再给你一次机会。” “喜欢的。”楚淮之低头吻着江祈的眼睛,“很久以前就喜欢了。” “你可以反悔……”江祈被楚淮之吻着,一句话说的断断续续地,“这种事情不用顺着我……” 楚淮之吻江祈的唇角。 “嗯……”江祈轻推了楚淮之一下,“你是不是……不想答话……才这么亲我……” “笨不笨。”楚淮之,“因为喜欢你才会顺着你。” “额头还热着。”楚淮之手背贴着江祈的额头,“是不是烧傻了,话都不会说了” “没。”江祈头有些晕,他蜷在楚淮之怀里,拉着楚淮之的袖摆挡住眼睛。“那你之前不是说……不让我和你说喜欢么?” 楚淮之怔了一下,他听到江祈继续道,“我以为你不喜欢我,所以才不让说。” “才不是。”楚淮之有一瞬间的失声,嗓音带着淡哑,呼吸都变得极轻,“我当时不知道……” 江祈声音闷闷地,“而且你说完就走,还要给别人过生辰。” 楚淮之有些空茫,江祈未经情事,小时候他又常逗趣,他那会确实没往深处想。 “这个我不认,没给别的人过生辰,东宫就你一个小孩儿。” 江祈:“哦。” 楚淮之掩了袖摆,抬手抚着江祈的眼尾,“当时是不是很难受。” “也没有。”江祈不想看到楚淮之这样,他仰头轻咬了下楚淮之的喉结,“你也不让我和别人说喜欢,我当时就当你说喜欢我了。” “所以,别不高兴。” 楚淮之心里一阵酥麻,连带着骨头里都酸涩难受,“我怕吓到你,没往那方面想,你还小——” “我十九了。”江祈插了句话。 楚淮之:“嗯,十九了。” “……” 江祈说不清是什么感觉,楚淮之好像总把他当小孩,早知道这样,他小时候就自立根生了,饿死也不给楚淮之养。 “念念。” 楚淮之低低地喊了他一声,声音里的那点哑意浸了欲,听的江祈耳骨发麻。“做什么?” “你胃还痛么?”楚淮之。 江祈这才注意到胃里突如其来的那股胀意消散了下去,身上也不知什么时候回了暖,就连头也没那么疼了。 “不痛了。”他如实答了句。刚说完后就被楚淮之压在了床上,素色衣袍和淡青色交织错乱,和昨夜有些相似。 只不过昨夜是试探,今日是………………………… ——*oo*————*oo*————*oo*————*oo*—— 空格空格空格空格空格 “不。”江祈侧开了脸,在嗓子里模糊了句,“楚淮之,你别总问。” 空格空格空格空格空格空格空格空格 “…………” 江祈膝盖轻磨了一下床侧,他被吻的说不出话,漂亮的瞳孔里沾染 空格空格空格空格空格空格空格空格空格空格空格空格空格。 空格空格空格空格空格空格空格空格空格 他声音温沉带哑。 空格空格空格空格空格空格空格空格 “………………” “没,……”江祈嗓音,听起来很乖。 但楚淮之似乎认真在问,“什么感觉?” 江祈:“怎么和南絮一样什么都问……” “念念。”楚淮之……“不许想别人。” “…………” “没想别人。” “你刚在说南絮。” 空格空格空格空格空格,他空格空格空格使劲空格空格空格。 “这样……” “知道了。” ——*oo*————*oo*————*oo*————*oo*—— 第67章 番外*(快问快答) 【春三月小剧场】 ↓↓太子殿下快问快答↓↓ 文黛黛:“请问第六十六章你们在做什么,为什么那么多“空格”?” 江祈:“……” 楚淮之:“真想问么?” 文黛黛:“是不能说么?” 楚淮之:“那倒也不是,说了可能会被“空格”。” 楚淮之:“而且家里那位脾气挺大的,不开心了又总闷着,回去要哄着。” 文黛黛:“……” 文黛黛:“所以真的吃干抹净了么?” 楚淮之:“嗯。” ——*oo*—— 文黛黛:“请问太子殿下为什么不对皇后用“自称”?” 楚淮之:“为了省事,而且她看着快要吓死了。” 文黛黛:“那为什么不对着江祈用“自称”?” 楚淮之:“忘了,也习惯了。” 文黛黛:“说起小时候,听说您养了江祈八年?” 楚淮之:“对,从四岁软软糯糯的一团就开始养了。” 文黛黛:“那您方便解释第二十七章“意乱情迷”是怎么回事么?” 楚淮之:“少年人心火盛,总归会有把持不住的时候儿。” 江祈:“……” 文黛黛:“可是念念……” 楚淮之:“嗯?” 文黛黛:“口误口误,可是江祈那会才十二岁诶?” 楚淮之:“孤例不证。” 楚淮之:“孟子尝标举‘知人论世’之义,论世者何?以今语释之,观察时代之背景是已。” 文黛黛:“不懂。” 楚淮之:“哦。” 文黛黛:“???” 楚淮之低头,“念念懂么?” 江祈:“……” 文黛黛:“……” ——*oo*—— 文黛黛:“请问太子殿下是北方人么,为什么您总说儿化音?” 楚淮之:“是的。” 楚淮之:“念念是南方人。” 文黛黛:“。” 文黛黛:“请问江祈小时候是不听话么?为什么您总说他“没上没下”“上房揭瓦”?” 楚淮之:“没有。” 江祈:“确实没有。” 苏洛(南絮)小声嘀咕,“略微有些欲盖弥彰。” 文黛黛:“那您是什么意思?” 楚淮之:“没什么意思,家事不外传。” 文黛黛:“哦。” ——*oo*—— 文黛黛:“请问太子殿下什么时候开始喜欢江祈的?” 楚淮之:“记不清了,应该要早很多,怕吓着小孩儿,一直没说。” 文黛黛:“太子殿下有伤心难言的事情么?” 江祈抬眸看了过来。 楚淮之:“很多。” 文黛黛:“比如说?” 楚淮之:“念念嫁入东宫那天我不知道,他一个人穿着嫁衣,悄悄进,悄悄出。无人问好,也无人间烟火。” 楚淮之:“江祈一个人胃疾心疾发作的时候,我没陪在身边,他应该会很痛很难受。” 楚淮之:“江祈上次在东宫扯我的袖摆,我躲了。” 楚淮之:“江祈第一次同我说喜欢的时候,我不知道,还让他不要和我说喜欢。我那天都说了些什么啊。” 楚淮之:“南絮殒命的时候,我没能及时赶到。” 楚淮之:“我和江祈总是在错过。” …… 楚淮之说了这么多,唯独没说江祈忘了他。 文黛黛:“请问您在第六十四章,说江祈忘了您两次,您不伤心么?” 楚淮之:“还成,我只希望江祈平安喜乐,余生还很长,过去的年岁也好,回忆也罢,我都可以慢慢补给他。” 文黛黛:“太子殿下有不敢见的人么?” 楚淮之:“有。江盛。” 文黛黛:“为什么???” 楚淮之:“我怕我忍不住把他家给抄了。” 文黛黛:“……” 文黛黛:“那您能解释一下第五章为什么不敢见江祈么?” 楚淮之:“只不过是心疼太过,再也不想让他想起过往七年里任何不好的事情。” ——*oo*—— 文黛黛:“太子殿下最喜欢什么?” 楚淮之:“江祈。” 文黛黛:“我说物件……” 楚淮之:“这样。” 楚淮之:“没什么特别喜欢的,不过江祈喜欢一些街边的小玩意儿。” 文黛黛:“。” 文黛黛:“请问江祈名字有什么特别的含义么?同江家有关么?” 楚淮之:“并无。” 楚淮之:“江是国姓,祈表祝愿。” 楚淮之:“希望江祈岁岁年年长安宁。” 文黛黛:“江祈小名为什么唤“念念”?” 楚淮之:“无可奉告。” 文黛黛:“……” ——*oo*—— 文黛黛:“请问太子殿下最喜欢江祈喊您什么?” 楚淮之:“哥。” 文黛黛:“请问江祈久病卧床,您会累么?” 楚淮之:“不会,只有心疼。” 文黛黛:“请问您对上次桃花渡渡口处的卦象怎么看?您算了两次都是“下下签”。” 楚淮之:“没什么想法,我和江祈都不信这些,老人家做生意不容易。” 文黛黛:“请问桃花渡起先没有桃花,又因何得名,第九章的解释我不信。” 楚淮之:“同样无可奉告。” 文黛黛:“那请问那里的梨花酥能解释么?” 楚淮之:“不能,但是念念喜欢吃。” ——*oo*—— ↓↓文黛黛快问快答↓↓ ——*oo*—— 楚淮之:“念念身体什么时候能好?” 文黛黛:“你搁这算命呐?” 楚淮之:“这样……” 文黛黛:“。” 文黛黛:“气血不足,好好养着。” ——*oo*—— 小乖乖(读者):“黛黛上本文拉的小裙为什么解散?” 文黛黛:“书完结啦,以后有缘再见吖。” 小乖乖(读者):“叫传(chuan)思慕还是传(zhuan)思慕?” 文黛黛:“传(chuan)思慕:就是传达思慕的意思。” “传(zhuan)思慕:“字面意思就是为思慕做传吖。” “本文两者皆有的啦,传思慕也是黛黛对楚淮之和江祈最真挚的祝愿。” 小乖乖(读者):“本文大概多少万字完结?” 文黛黛:“大概二十万字左右哦,不出意外的话,五月底应该能完结哦。” 小乖乖(读者):“本文有原型么?” 文黛黛:“其实黛黛写文都会受一点身边人的影响哦,基本都是有原型的。但是关于上本文在结语里写原型的故事,小乖乖们都很伤心,所以这本我就不多提啦。” “大家知道有原型人物就好啦。” 第68章 挽留 但楚淮之似乎认真在问,“什么感觉?” 呼吸交缠紊乱,江祈感觉他被什么硬物轻抵了一下,他使劲抓了一下。 楚淮之呼吸一滞,江祈的嗓音压在他耳侧,“这样……” “知道了。” 绯色蔓延,红烛昏罗帐。 楚淮之抬手勾走江祈发间的桃木簪,少年黑发披散下来,衬的肤色显现出病态的白,但江祈身上却是热的,这么折腾了一上午,他有些累,昏昏沉沉睡了过去。 似梦非梦间,江祈听到楚淮之说,“念念,我只希望你平安喜乐。” “嗯……听到了,陪你。”江祈卷着被子覆在眼睑上,泛红的耳根也一并隐了去。 …… 楚淮之一直问,不知道怎么回事,平日里也没见他话那么多,但江祈确实不难受,就是时间太长,有些累。 楚淮之……就……就好像只要他轻轻闹一下,不管是什么状态,都会停。 应该算是很温柔的吧,江祈不是很确定,他浑浑噩噩过了十一载,这会细想,要说相熟,好像就只剩一个楚淮之了。 他如今不过十九,这样死了也没什么不好,短短数十年,被楚淮之占了半生。 东宫寝殿里,良辰结欢喜,一如春风绕明月,盛满温存缱绻。 ——*oo*—— 未时左右,老太医轻手轻脚地过来给江祈切脉。 “气血不足,像是惊了梦,或是有什么心结。”老太医目不斜视,盯着自己切脉的指尖看,“上次熬的补汤得按时喝,平日里不要总运转内劲瞎操心,会损及根本。” “嗯。”楚淮之轻轻应了声,传说中“快死了”的太子殿下,无遮无掩地,一点病入膏肓的模样都没有,气色好的很。 老太医有些讪讪,这位真是连装都懒的装。 其实方才切脉的时候,江祈就醒了,他莫名没睁眼。 楚淮之的声音很轻,这会隔着屏风传过来,江祈勉强能听清几个音节。 “苏洛,过一会把白粥送过去,他想喝就喝……以后我不在都听江祈的。” 比起楚淮之,苏洛声音就要大了一些,“小殿下您要出门?” “得去一趟宫里。” 江祈抬手揉了下耳朵,耳边似乎还漾着楚淮之昨夜酥麻的嗓音。 真烦。怎么又要去宫里。 楚淮之走之前撩开帷幔看了一眼,“醒了?” “嗯。”江祈应声,鼻音很重。 “要去宫里玩么?”楚淮之按着袖摆,端着桌案上温好的粥递给江祈。 江祈躺着没动,“不去,不吃。” 他身上有些酸,腰疼……一时半会可能起不来了。 “得吃点儿。”楚淮之轻声哄着,舀了一瓷勺的米汤抵到江祈嘴边,“要不然胃会痛。” “哦。”江祈张口咽下,眼睛眨了眨,冲着楚淮之伸出手,“我自己来,你先去忙。” “不妨碍。”楚淮之把江祈伸出来的那只手掩进被褥里,“小心着凉。” “上次在淑妃宫里,我扎晕了熙宁郡主,又对外传出了毒发这样的流言,这会我得去看看。”楚淮之估摸着,“差不多两个时辰过就回来。” “哦。”江祈咽下白粥。 楚淮之喂人吃饭和上药一样慢,一定要等到江祈一口咽下去了,才喂第二口。 江祈用饭慢,他怕楚淮之着急,半碗粥不到就不愿意张口了。 楚淮之:“吃饱了么?” 江祈点了点头。 楚淮之蹙着眉抚了抚江祈的胃腹,“是哪里不舒服么,这几天吃的一天比一天少。” “没。”江祈,“就是不想吃了,你别管我了,有事先去忙。” 楚淮之端着汤碗的手没松,又给江祈喂了一勺,“哪里有什么急事,再吃一点。” 江祈还要再说些什么,楚淮之就接了句,“是不是掌厨的熬的不好吃,我有空去看看,是不是偷工减料了。” 江祈顿了顿,还是没开口,楚淮之比他想象中更喜欢他。 从昨晚他嫌闷闹着要喝酒开始,一直到现在,楚淮之没说过他一句不是。要是南絮估计早就嚷嚷着他活该胃腹疼痛难忍,食不下咽。 但楚淮之没有,他只是皱着眉头,一勺勺小心地给他喂粥。 江祈轻扯了一下楚淮之的袖摆,声音很轻,“哥。” “嗯。”楚淮之收了瓷勺,江祈一般只在有求于他的时候才会这么喊,楚淮之下意识道,“是一口也吃不下了么?” “不是。”江祈撑着床侧坐起身,拉扯间腰腹处一片酸麻,楚淮之抬袖扶了他一把。 “腰痛?” 江祈摇摇头,“有些酸。” “那再躺会——唔。” 楚淮之话没说完,就被江祈抵在墙侧吻住了。 那是一个没有任何欲望的吻,温柔在唇齿间漫开,像是平静的湖面上忽然泛起了轻微的涟漪,春风一吹,顷刻间就消散不见了。 楚淮之由着江祈吻了一会,“好了,不闹了。” 等江祈缓过来一些,楚淮之给他掩了掩被角,扶着躺了下来,顺带着还给他揉了一会腰肌。 揉了一会,楚淮之把粥碗放在桌案上,“那我先走了,有事喊苏洛,他听得见。” 江祈轻抿着唇,忽然想起来,楚淮之好像从没推开过他,不管是什么事。 之前在房檐上,昨夜在寝殿里,楚淮之都是由着他闹。 “走了。”楚淮之刚转身,袖摆就被江祈牵了下。 “嗯?” 江祈没答话,悄悄松了手,淡青色的袖摆从指尖滑落。一切仿佛从未发生过,就好像楚淮之刚刚转身的时候,袖摆被什么东西拽了一下,轻轻一抽就能扯回去。 楚淮之心脏像是被揪了一下,心疼瞬间铺散开来。 江祈不想让他走。 楚淮之又坐了回去,江祈一直半躺着,没看到刚刚楚淮之略微复杂的眸色。 “不去了。”楚淮之手伸进褥子里,小心给江祈揉着腰腹。 江祈:“……这么随便可以么?” “挂名太子而已。”楚淮之笑笑,掩住眸中的心疼,“而且我才“毒发”没多久,也不会有人起疑。” 江祈连挽留人都是这样默不作声地,而他差一点就走了。 “不去了。”楚淮之又轻轻重复了一遍。 腰侧传来温热的触感,江祈舒服地眯起了眼。 未时三刻,苏洛隔着帷幔催了一次,“小殿下,您还去宫里么?” “不去了。”楚淮之,“就说我病痛染身,卧床不起——” 话说一半被江祈捂住了嘴,少年绷着一张脸,语气很凶,“你别瞎说。” 楚淮之轻笑一声,呼吸散在江祈掌心,“你不是不信这些么?” 江祈掌心发麻,他松了手,低着头声音发沉,“那你也不能说。” “嗯?”楚淮之倾身看着江祈的眼睛,“念念,你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的?” 江祈不吭气了。 类似的话他也说过,比起楚淮之,只多不少。 第69章 河灯 一时间两人都没再说话。楚淮之也不着急,手上一直轻轻缓缓地给江祈揉着腰腹。 还是太瘦。好像轻轻掐一下就断了,楚淮之按揉的时候都不敢多使劲。 “那我以后也不说了。”过了一会,江祈小声说了句。 “嗯呢。”楚淮之拉长调子,凤眸里敛着笑,“都依你。” “……” 江祈总觉得楚淮之在敷衍他。 “你不去宫里真的可以么?”像是不知道说什么,江祈又问了一遍。 “不会。”楚淮之温声,“想出去么,快到冬至了,带你去桃花渡看看?” 江祈默了一会才轻轻“嗯”了一声。 快到冬至了…… 楚淮之在的话,南絮就变的很闲,杵在江祈旁边像个木头人,还不能随便说话。 楚淮之给江祈绾发的时候,江祈忽然向上抬手抓了一下楚淮之的手腕,“楚淮之,这桃木簪是你做的么?” “嗯,之前送你的生辰礼。”楚淮之绾发的手没停,“手先拿下来,小心受凉。” “哦。”江祈盯着铜镜里的发簪看了一会,这才道,“十六岁生辰么?” 楚淮之:“记起来了?” 江祈摇了摇头,“没,随口一提。” 临近入夜,桃花渡长街上的人并不多,前面不知是卖米面的摊子还是卖酥饼的摊位倒了,密匝匝地围着一群人。 楚淮之轻轻牵了一下江祈的指尖,“这会人多,怕你走丢。” “嗯。”江祈应了声,由着楚淮之扣着自己的指节。 只是十指相扣的瞬间,他恍然生出了一种错觉,就好像曾经他们一直是这样的。 过了一会,楚淮之又笑了,他声音贴在江祈耳尖,“也不是怕丢,就是想牵。” 江祈指尖轻动,像是挠了一下楚淮之的掌心。然后楚淮之指骨一紧,江祈原本松散抓着的手往里扣了扣。 真乖。 这会走近了,江祈才看清楚,前面的巷口米面稻谷洒了一地,路过的行人趁乱偷抓了一大把,也不管有没有人看着,抓了就往口袋里塞。老板娘声音又凶又脆,霎时整条街上都有了回音。 江祈觉得有些熟悉,微晃了会神。 “念念。”楚淮之温声,“看河灯么?” 江祈抬眸看他,“不是冬至也有河灯?” “嗯。”楚淮之俯身,伸手往前指了指,“你看,那边有卖小兔子灯,小猫咪灯,还有小狗的,喜欢哪个?” 江祈:“……” 真他……算了,不舍得骂楚淮之。 “哪个都不喜欢。” 楚淮之:“去看看。” “不去。”江祈嗓音发木,“要去你自己去。” ——*oo*—— 卖河灯的是一个小姑娘,年纪不大,嘴唇天生上翘,看上去很是热情。 江祈随意看了看,都是些小玩意儿,小猫咪画的很精致漂亮,江祈多没忍住多看了几眼。 “小公子喜欢哪盏呀?”小姑娘拿着一盏兔儿灯,“我们这小兔子灯后面有灯谜,猜对了送鲜花饼哦。” 楚淮之看了一圈,就在江祈以为他要付钱的时候,楚淮之抬袖拿了一盏猫咪图样的河灯,“要这个。” 小姑娘笑笑,把手里的兔儿灯放在一侧,“好嘞,这就给您包起来。” 江祈轻扯了一下楚淮之的袖摆,楚淮之侧耳过去,江祈什么也没说,似乎只是轻扯了一下。 楚淮之很喜欢江祈偶有的小动作,就像是在表达一种隐蔽的喜欢。 这会不早不晚,渡口处并不吵闹,只有零星的几个人。楚淮之牵着江祈绕到了河对岸。 “现在就点么?”江祈看了一眼潺潺流水,蹲下身用银针在河面轻划了一道。 楚淮之也蹲了下来,“念念,你舍不得这小猫儿?” “不是。”江祈声音带着冷调,捞了水花就往楚淮之身上抛。 楚淮之笑着偏了偏身,“念念,水凉。” “不凉。” 说话间江祈指尖还要往水流里去,楚淮之轻拦了一下,拿了巾帕给江祈擦了擦手,“不闹了,你指骨受不了凉。” “真不凉。”江祈小声道。 楚淮之低笑,“怎么听着这么委屈的?” 江祈薅着河边的冬草,“没有。” “嗯。” 楚淮之运着内劲,有亮光自河面划过,河灯倏然冒起细碎的荧光,印在了楚淮之的眸光里。 江祈轻声补了句,“只有一点。” “我知道。”楚淮之牵了下江祈的手,“不让你碰冰,不让你喝酒,什么都不让你碰,是该委屈。” “也不是因为这个。”江祈语气淡淡,“我只是觉得自己很没用。” 手上一沉,猫猫图案的河灯落在了江祈掌心,楚淮之嗓音温沉好听,“河灯祈福表祝愿、以传思慕。” 江祈微怔,抬眸看了楚淮之一眼,“你不是也不信?” “嗯。”楚淮之垂眸看着河灯,“但有人喜欢。” “有人”又不说话了。 江祈一个人习惯了,对人对事很少表现出刻意的喜欢,像这种小物件小东西,路过的时候最多也就是多看两眼,也不知道楚淮之是怎么看出来的,总是能恰如其分地知道他的喜好。 楚淮之继续道,“上次我看淑妃的小院里有几只小猫崽子,等什么时候入宫,我去要一只回来。” 天色渐暗,船夫的晚歌声中,江祈看着河灯有些出神,他忽然问了个无关的问题。“楚淮之,你说这些河灯最后都会去什么地方?” 第70章 回头 会去什么地方…… 人们行色匆匆,为生计、为子女、甚至于为江州、为家国……为一切可望而不可即的心愿,他们曾寄希望于河灯,虔诚地在这片河心许下夙梦。 世人只管俗愿,没人在意归处。 楚淮之站起身,视线在河心停留一瞬。 江祈还薅着岸侧的冬草,他没用什么力道,拔了这么长时间,也只是掉了几片零星的叶子。 “我也不知道。”楚淮之俯身,朝江祈伸出手,“但我可以带你去看看。” 夕阳浸染了半边天,河面落满霞光,楚淮之就站在那片霞光里。 江祈没动,他很轻地眨了下眼。楚淮之眸中是霞光万丈,以后里面还会盛满千家灯火、万里山河。 可是他穷极一生,如今只有楚淮之了。所以天下能不能让让他,能不能不要和他抢…… “嗯?”楚淮之轻勾了一下江祈的指尖,嗓音拖着笑,“少年,回神了。” 江祈借力起身,站起来的瞬间有些发晕,楚淮之轻拉了他一把,“别动,站着缓一会儿。” “好了。”江祈没松手,指尖堑在楚淮之的指弯里。 “手怎么这么凉?”楚淮之声音很轻,近乎自语。 江祈手下一松,楚淮之松手了。好像只是拉他起来。 过了一会,江祈就感觉肩上一暖,楚淮之解了外袍披在了他身上。 楚淮之:“晚上会凉。” 江祈指尖轻蜷,趁着楚淮之不注意,又勾住了他的指节。 “真凉,雪团子一样。”话虽这样说,楚淮之轻轻揉了揉江祈的指关节,掌心把他整张手都包裹住了。 “嫌凉那你松手。”江祈冷不丁冒出这样一句,眼睛却是弯着的。 楚淮之温声,“给你捂着,一会就热了。” 冬日里要是生了疮,又要难受了。 “沿着河岸往前看看,我估摸着应该不远。”楚淮之刚要往前走,交握住的手就轻晃了下。 江祈:“等一下,我先把河灯放了。” 楚淮之:“嗯。” 绘着猫猫图案的河灯沿着冬风飘散而去,在水面划了一道道褶皱。 楚淮之拉着江祈起身,“许愿了么?” 江祈:“许了。” 楚淮之:“许的什么?” “也没什么。”江祈看着水面蔓起的褶痕,声音很轻,“我试试灵不灵。” 许了个无法实现的愿望,试试灵不灵。 楚淮之本以为江祈就是顺手一推,河灯放了也就放了。 “没什么又是什么?”楚淮之牵着江祈往前走。“许了愿的事情怎么能算是没什么。” 江祈揉揉耳朵,他听着有些绕,“说的什么,乱七八糟的听不懂。” “……” ——*oo*—— 夜里风大,怕江祈着凉,楚淮之牵着人运起了轻功,脚尖点过房檐,伴着潺潺的流水声一路往前。 江祈牵着楚淮之的手发紧,“我怎么听到有人喊你。” 楚淮之:“喊的什么?” 他刚刚一直在想江祈放河灯前说的那句,【我只是觉得自己很没用。】楚淮之满脑子的江祈,心思没在外面,下意识接了江祈一句。 江祈没应声。 “可能是听岔开了——”楚淮之想说江州城除了江祈没人敢这么喊他,他就听到江祈在嗓子里模糊道。“太子哥哥。” 楚淮之喉结滑了一下,掌心有些发热,他应了声,“嗯,念念。” 江祈声音很平,踩着瓦石有些漫不经心,“有人喊你。” 楚淮之好脾气地又问了一遍,“喊的什么?” 江祈:“……” 楚淮之不死心道,“什么?” 江祈哑了。 刚刚一路走过来的时候,他看到了熙宁郡主,要是她一个人也就罢了,江祈往后轻瞥了一眼,她身边还有一个穿着玄色衣袍的青年人,手上还带着玉扳指,气宇轩昂、风度翩翩,绝非池中物。 江祈一开始并不想提的,但他发现楚淮之好像没注意到,又怕那人有什么急事,磨蹭了好一会才出声示意。 不过这会他后悔了,楚淮之先答应他去看河灯的。 但事与愿违。 江祈又听到了那清爽干净的调子和熙宁郡主脆脆地一声,“太子哥哥。” “皇兄。” 楚淮之:“真会挑时候。” 江祈有些惊诧,楚淮之看上去很烦。 楚现乐乎乎地,“皇兄,真巧啊,可算是追上你们了。” 楚淮之把江祈拉到背后,他立在房檐上,散淡地看了楚现一眼,“嗯呢,真不凑巧。” 楚现:“……” 楚现眸光清澈,“皇兄,不是说身体抱恙,怎么还到处乱跑,也不怕着了风寒。” “出去走走,顺道散散病气。” 楚淮之握着江祈指尖的力道不大,他轻轻抽了手,附在楚淮之耳边道,“你……我自己先去前面看看。” “嗯。”楚淮之以为江祈嫌闷,楚现这个小二百五确实没什么好看的,他轻声嘱咐了句,“就在这附近,别走太远,等会陪你去看河灯。” 江祈:“行。” 楚长乐应该是被楚现带上来的,这会站在瓦片上有些茫然,她可能是想去抓一下楚淮之的袖子,没成想脚下一滑,“咕咚”一下就要往下摔。 江祈抿了下唇,最后还是伸手拉了楚长乐一把。 楚长乐杏眼圆睁,拉着她的这双手温温凉凉地,指骨分明漂亮,简直比太子哥哥的还要好看。 着一袭白衣,像是人间惊鸿而过的仙客。 江祈拉的很有分寸感,只堪堪拉住了手腕,一触即离,没什么过度的接触。 “谢谢哥哥。” 江祈被这清脆软糯的声音一晃,好半晌才应了句,“不用。” 这会站定,楚长乐也认出来这个“哥哥”就是之前她在东宫欺负的那个面首。 她做了那么过分的事情,回去就被母亲嗔怪了一番,好些天没同她讲话。没想到江祈还不计前嫌出手救她。 楚长乐犹豫了一会,再抬眼的时候,江祈已经走开了。 她刚要往前追就被楚淮之伸手拦了一把,“做什么,又欺负人了?” 楚长乐嘴一撇,冲楚淮之做了个鬼脸,“才没有!” “江…念念。”楚淮之没看,转身喊了一声。 江祈回头,声音掩进风里,“没事。” 楚淮之在有生人的时候,很少这么喊他,这样喊只有两个原因,要不是楚淮之不想让那人知道他的存在,要不就是不想让那人知道他是“江祈”。 江祈挺无所谓的,只要这个人是楚淮之,不管喊什么,他都会回头。 第71章 很痛 楚长乐趁着楚淮之回身的片刻,提起裙摆就往江祈那跑。 “楚长乐。”楚淮之沉声喊了句,“你要是再闹出什么幺蛾子——” 小姑娘一边跑一边喊,“不会不会,我就是看看。” 她才不会呢,她是来报恩的。 可能是跑的有些急,冲劲太大,跑到江祈身前还没能刹住步子。 江祈一手在自己胃腹处挡了一下,一手轻轻抵住楚长乐的额心。 “哥哥。”楚长乐仰着头看江祈,脆脆地喊了一句。 没了起初的无措,江祈轻轻应了声。 楚淮之一直盯着这边看,见楚长乐确实没作什么妖,这才收回眸光。 也不算是收回,准确地来说,江祈一直都在楚淮之视线范围内。 楚现往小郡主那看了看,像是发现了什么秘密,声音都低了起来,“皇兄这是有意于长乐?” 楚淮之不想理小二百五,懒散地应了声,“嗯。” 楚现张了张口,还要再说什么,楚淮之淡漠地看了他一眼,“你还有事?” “……” “皇兄!”楚现上前一步,“你这样就见外了!没事臣弟就不能找你吗!” 楚淮之:“那我也不能见内。” 说完也不等三皇子应声,楚淮之就往江祈那去了。 楚现摸摸脑袋,没反应过来,什么叫作见内啊…… 不过朝中消息果然有误,这楚淮之活蹦乱跳的,哪里有一点病入膏肓的模样。 虽然这次楚淮之中的毒不是他下的,但这也不失为一个好路子,他之前怎么就没想到呢! ——*oo*—— 楚长乐也不知道怎么回事,楚淮之刚往这来,她手一伸就抓住了江祈的指尖。 楚淮之:“……” 这人的手似乎比刚刚更凉了些,“哥哥,长乐给你暖暖手。” 杀伐决断的江祈硬是没反应过来,一时间也没抽手。 “你松手。” 楚长乐抓的紧,江祈也没使劲抽手,只是凉声说了这么一句。 不知怎么,楚长乐忽然就想起,宫里的教书先生曾经同她说过一句。先生说:“君子比德如玉。” 江祈拉她不过指尖,抵住她额头用的是手背,即便是这会也没挣扎,只是不重不轻地说了一句。 这一刻,她好像见到了良玉,江祈同她在宫里见到的那些皇子王爷都不同。 江祈轻皱了下眉,“郡主,请自重。” “听见没,叫你松手呢。”楚淮之一边说一边毫不留情地把熙宁郡主的爪子扒了下来。 楚长乐:“……” 这是她离玉最近的一次,她才不要松手。抓住机会就要去抓江祈的手。 楚淮之斥了句,“一点规矩没有。” 楚长乐呆了一瞬,楚淮之在宫里出了名的好脾气,这还是她第一次听到楚淮之的斥责。 就连上次在东宫,她闹出那样大的动静,楚淮之也只是嘲弄了几句。 如果刚刚楚长乐仔细看的话,就会发现楚淮之抓的也是她的手腕,也是一触即离。 楚淮之牵着江祈越了下来,他有些不放心,“念念,方才熙宁郡主欺负你了么?” “没,就抓了下。”江祈牙尖抵住腮又松开,他轻声补了句,“不过她抓的我有些痛。” 楚淮之倏然停了步,“我看看。” 江祈顺着楚淮之的力道摊开掌心,上面有一道很轻的红痕。 以往比这再重十倍百倍的伤江祈都强忍着不说,楚淮之甚至以为伤到了筋骨。 他先给江祈切了脉,又仔仔细细地检查了一遍,“很痛么?” 江祈没否认。 楚淮之轻轻给他揉了揉,皱着的眉头没松,“是怎么个痛法?我看看有没有伤到筋骨。” “不知道。”江祈声音愈发轻淡,“就是痛。” 他刚刚差点以为楚淮之要跟着那人去一趟宫里。 楚淮之:“这儿前面有一家医馆,我带你去看看——” “不去。”江祈反手扣住了楚淮之的指节,“不是说要看河灯么,他们要追上来了。” 楚淮之回头看了一眼,三皇子带着熙宁郡主从房檐一跃而下,内劲卷着地上的沙石都翻了翻。 楚淮之后知后觉,江祈可能不是痛,只是忽然有些黏人,想让他哄了。 “嗯。”楚淮之牵着江祈,运起内劲就上了房檐,一边走一边温声道,“追不上。” 桃花渡的河沿着长街蜿蜒十余里,河面不宽,不至一刻钟,两人就来了尾端。 那些带着祈愿的河灯一盏盏聚在这儿,这会灯烛的光还没烧尽,惶惶连成片。 江祈站在房檐顶端往下看,视线转了一圈,他轻轻扯了一下楚淮之的袖摆,“哥,我找不到我的河灯了。” 江祈声音又低又轻,听的楚淮之心下一疼,他笑着逗了句趣,“许的什么愿望,还要找回去的?” 江祈运着内劲从房檐上下来,声音冷的不近人情,“不帮忙找算了。” “慢着点儿。”楚淮之落后江祈一步,跟在后面看了一圈,花灯差不多都长一个样,这会河池里小猫图案的花灯…不算少数。 江祈一盏一盏地看过去,找的很认真。 楚淮之明显感觉到江祈这会状态不对,这种不对劲好像是从桃花渡街边米面洒地的时候开始的。 当时楚淮之也晃了下神,那场面和三年前有些过于相似了。 只不过……放河灯之前,江祈也没做什么标记,这么找下去,再来一天也找不到。 楚淮之勾了一下江祈的指尖,“念念,明天再找行么?” 江祈盈亏的厉害,楚淮之不忍心他这么找,实在不行,等江祈睡了,他夜里偷偷过来寻。 “不。”江祈有些固执。 楚淮之有些郁闷,“早知道刚刚不和那小二百五闲聊了,那会过来,正好能看着河灯飘到这边……” 第72章 寻灯 楚淮之忽然止住了话头,江祈这是在怨他么。 江祈鲜少会有这样的情绪,楚淮之揉了揉江祈的指骨,话锋一转,“还难受着么?” “嗯。”江祈低眸,很烦,“痛。” 他不擅挽留,除了这样,他也不知道怎么样才能留住楚淮之。 楚淮之不放心,前后给江祈切了两次脉,小家伙指骨没什么暗伤,也没伤到筋骨。 江祈是真的想让他哄。 “念念。”楚淮之轻轻喊了一声,“如果想要我抱,不用这么拐弯抹角。” 江祈有片刻的不自然,一句“不想。”噎在了嗓子眼怎么也说不出来。 夜色蕴浓,江祈蹲下身,空出来的那只手在河面很轻地划了一道。 河面很安静,河灯露出的几点荧光在河心纵横交错,楚淮之就站在江祈身后,掌心包着他的手,江祈觉着指尖好像是有点热意了。 但明明楚淮之的手没有熙宁郡主的热。 河水潺潺,江祈看着河面上破碎的倒影,伸手很轻地碰了一下。涟漪倏然漫散,他碰碎了楚淮之的影子。 视线收回,这会楚淮之好像在等他开口。 他好像一直在等他。在东宫、在江州城、在桃花渡的十里长街上……在很多个他知道或是不知道的地方。 一等就是很久很久,好像永远都不会厌烦。 可世上没有人不会厌烦的。 在江祈又一次要伸手往河心里捞的时候,楚淮之倏然蹲了下来。 这是…… 江祈知道会烦,但没想到会来的这么快。 他刚要开口,眼前就递过来一条淡青色的袖摆,楚淮之手伸了过来,“抓这个行么?河水太冰。” 江祈顿了一下,有片刻空茫,这和他预想的不同。 楚淮之还牵着他的手,他这会几乎是斜蹲在他身侧,只要江祈转身,就能撞进他怀里。 喉结上下滑动,江祈扯了一下楚淮之的袖摆,语气很闷,“没了外袍,触感不好。” “嗯。”楚淮之温声,“我不好。” “没。”江祈扯着楚淮之的袖子,“又没说你不好。” 楚淮之轻应,“那是怎么了,念念不理人。” 江祈余光里,楚淮之抬眸往河心看去,那人长睫颤了颤,不知道再看什么。 “我,”楚淮之语气轻顿,“我大概估算了一下,那河灯也不是寻不到。” 江祈:“不找了。” 楚淮之:“怎么又不想要了?” “不灵。” 这句话说完江祈就站起了身,只是他还没站稳就被楚淮之扯进了怀里。 有酥糖抵到嘴边,自口腔慢慢化散开来,“别起太急,先缓缓。” 江祈咬碎了糖,这会南絮要是在,肯定又是一顿吱哇乱叫。 【“主子!说了几次了!起身的时候别太急!您就是听不进去!”】 但楚淮之总是不一样的。 “吓我一跳。”楚淮之拍着江祈的背,“怎么忽然就起来了,我还想着拉你一把。” 那阵子眩晕很快就缓了过去,江祈没忍住在楚淮之怀里多趴了一会。 “想回去了?”楚淮之声音很轻很缓。 江祈没应声,楚淮之又等了一会。 可能是早上折腾的太久太累,这会江祈放松了下来,困倦一个劲地往上涌,平日里入睡困难的人,罕见地在外头睡着了。 楚淮之低低地笑了一声,“小家伙怎么连睡觉都不声不响的。” 估量着江祈差不多睡熟了,楚淮之轻俯身,手轻轻穿过江祈的腿弯,把人压在了怀里,不受一点凉风。 东宫里很安静,本来就没几个宫人,加上江祈眠浅,这几日大家基本养成了习惯。 当然这个“大家”主要是指苏洛和南絮。其他人也没机会接触到楚淮之,更遑论江祈了。 刚把人安置在床榻上,苏洛就站在帷幔前等着伺候了。怕吵醒江祈,楚淮之没说话,一直到出了寝殿,楚淮之才拦了一下苏洛,“你别急,我得先去找个东西。” “找什么?”苏洛困迷糊了,难得反驳了楚淮之一句,“这大半夜的,也不怕猝死。” “……” 楚淮之:“你这辈子都别想要俸禄了。” 苏洛瞬间醒了困,刚想要说点什么补救一下,楚淮之就出了东宫,他嗓音散在夜间的轻雾里,“别嚎,好不容易睡了会。” 夜深阒寂,楚淮之运着内劲又去了一趟桃花渡,绕着河边仔仔细细地找了一圈。 河灯是有点多,绘着小猫咪图样的更多,看的楚淮之眼有些花。 苏洛常说他没有耐心,晨起上朝从来不等三皇子把话说完,常常不等楚现说到一半就要打断。 …… 这会的楚淮之确实没什么耐心了,他有些困。 有一瞬间他想用内劲把河面上飘着的河灯都掀开来,不这样一个个费力地找,但他又怕河灯落下的那个瞬间砸坏了。 江祈要的话,他只想给最好的。 楚淮之想哄江祈开心。 ——*oo*—— 东宫,辰时。 “主子。”苏洛轻轻唤了江祈两声,也不敢说话太大声。好在江祈睡的不沉,没一会就醒了。 江祈撑着床侧坐起身,他第一次在东宫醒来没见着楚淮之。 虽然之前总会有一些尴尬的角度……也不知夜里是怎么睡的。醒来的时候不是躺在他腰腹上,就是压在他腿上…… 江祈:“人呢?” “啊?”苏洛放下铜盆,“南絮应该在后厨熬粥,小殿下说上次掌厨的厨艺退步,要他先去盯一会。” 江祈:“另外一个。” “哦哦。”苏洛反应过来,拿着巾帕给江祈净手,“小殿下……” 江祈:“嗯?” 苏洛端了漱口水递给江祈,这才继续道,“小殿下的话,主子要是不知道,奴就更不知道了。” “昨夜他没回?”江祈拧眉,面色冷的吓人。 “回了。”苏洛吓的语速比平日快了两倍不止,“小殿下抱着您回来的,但夜里又出去了,然后奴就不知道了。” 江祈:“去宫里了?” “不会。”苏洛话答的飞快,“小殿下去宫里总要带着奴的,除了一些个特殊情况。” 江祈往外出的步子顿了一下,多余问了句,“什么特殊情况?” “要么是有别的事情要额外交代,要么就是宫里陡然生了变故——” “知道了。”江祈冷不丁出声打断,但苏洛好像还没收住话头,他继续道,“这几次应该都是不放心主子。” 江祈:“我有什么好不放心的。” “那可多了去了。”这会话说多了,苏洛被江祈吓出来的恐惧都散开了些,“不能吃辣的,微微微辣也不行,太腻的肉不吃,胡萝卜不吃,菜叶不吃,白日里用米饭不能超于半碗,布菜不能太快,汤药也不能逼着喝,不想喝就不喝……” 江祈没再应声,抬了步子就要出门。 “主子!”苏洛情急之下喊了一声,轮着小短腿就往前追,“您不能走!” 江祈回头,“怎么,楚淮之不让我出门?” 第73章 骗人 “不是不是……”苏洛喘着气,“只是小殿下说过了,您身边离不了人。” 这么推算的话,楚淮之还是去宫里了。江祈不想他去。 没什么缘由,就是不想。 “您去哪啊,奴陪您去。” “桃花渡。”江祈语气很淡,“忽然想吃梨花酥了。” 苏洛眼前一亮,“那行啊!奴正巧就是叫您起来用饭的!” 这会日头刚上三竿,江祈腰侧还有些酸,早上披衣袍的时候,手臂肩窝上旖旎的痕迹还未消散。 身上痕迹存的是有些久,但是那日的人却不见了。 早上的日光有些刺眼,江祈垂了眸,好像活着也没什么意思。 天下攘攘,皆有所求。 三年前,江祈一直觉得自己并不囊括其中,他没什么特别想要得到的,也未曾失去过什么。 后来,将军府门前血海蜿蜒成片,江祈第一次有了所求。 楚淮之和南絮,成了他的爱别离和求不得。 但现在他又觉得,他所求甚多以至于贪心不足、得寸进尺。 他要的还是太多了。 那样一个光风霁月的人,本该就是属于朝光,属于天下的。 他太自私了。 ——*oo*—— 楚淮之没想到,出了渡口还能看到楚现那个小二百五,楚现这会在一家客店外,正和店家交代着些什么。 都怪这二百五,要不然昨晚正巧能陪江祈看到花灯沿着冬风飘散,没入河湖尾端。 楚淮之指尖轻动,一枚银针破风弹了出去,硬生生扎在了三皇子的屁股上,楚现没站稳一个阻咧,摔下来的时候很不幸,屁股着地,银针完全扎了进去。 楚现没说完的那半句话,因着屁股上的疼痛,声音陡然放大,“小心别把人毒死了!” 店家:“……”公开做这种买卖是可以的吗! 江祈和苏洛到桃花渡的时候,刚巧就看到了这一面。 江祈没忍住弯了下眼睛,唇角轻扬。 楚淮之真幼稚。 但当江祈隔着人群看向楚淮之的时候,微微怔了一瞬。平日里那么爱笑的人,这会却没什么反应,唇线绷的很直。 江祈印象里的楚淮之总是笑着的,偶尔被他一句话呛到了,眉眼间还会染上一抹无奈。 反正不是现在这样的。 楚淮之甩了手,翻找了一晚上河灯,他手有些酸,不知道是不是困的太厉害了,抬眸的瞬间他好像看到了江祈。 少年看向他的时候,弯着眼睛在笑。 困懵了,都出现幻觉了。江祈这会应该还在用早膳。 得带点吃食和小玩意回去,楚淮之转身的瞬间又往拐角处看了一眼,刚刚那抹幻影果然不在了。 楚淮之无声笑笑,拐入街巷买了两串糖葫芦。 其实楚淮之和江祈对视的那个当口并没多久,那几乎算是一瞬间的事情,而江祈又很快收了眸光,拐进了一侧的巷口。 江祈跑的太快,楚淮之满眼的困倦,没看清也算是正常。 苏洛还跟在江祈后面,“主子,怎么忽然来这了?梨花酥方才那条街上有卖的。” “哦。”江祈又抬了步拐了回去。 楚淮之买了糖葫芦后,他越想越觉着那就是江祈。江祈他是认不错的。 几乎是江祈刚拐了回去,就被楚淮之抓了个正着。 “念念。”楚淮之温声笑笑,“早上不用饭,怎么到处乱跑的?” 苏洛还在后面跟着,“主子,这次出去要同小殿下讲么?” 江祈:“……” 楚淮之意味深长地看了苏洛一眼,“还背着我出去?” 苏洛自从上次在东宫被江祈和南絮“联合威胁”之后,早就被江祈收买了。 什么能说什么不能说,都得看江祈。 “什么……”苏洛没反应过来,“这谁啊,说话声音和小殿下挺像。” 江祈:“……” 还不等江祈狡辩两句,楚淮之就把他拉到了身前,“用过早膳了么?” 江祈没说话。他原以为楚淮之至少要责怪他两句,毕竟在东宫,苏洛也不是一个普通的宫人。 但楚淮之没有,他只是按着袖摆把糖葫芦递到他手边,“没吃早饭的话不能吃太多,可以尝尝味儿。” “先不想吃。”江祈把楚淮之的手推了回去。 楚淮之:“胃疼了么?” 江祈:“不是。” 楚淮之轻轻抚了一下江祈的胃腹,里面空的很,他微蹙着眉,“还真没吃,这会饿不饿的?” “不。”江祈牵了一下楚淮之的袖摆,“我以为你去宫里了。” “没去,早上来给你买些吃食。”楚淮之随口瞎扯,苏洛在风中凌乱。 他记得不错的话,他方才还和江祈提了一嘴,说是小殿下夜里出去后就没回来。 “骗人。”江祈视线下移,盯着楚淮之另一只手里的河灯看,“我看到了。” “是昨天的那只么?”楚淮之把河灯拎到江祈面前。“看看还认不认得?” “嗯,是的。”江祈眼尾泛红,“你找了多久?” 他放的河灯他自己心里最是清楚,这么一盏盏找下去,定然要找好久好久。 楚淮之:“也没多久,恰巧路过,顺手就拎走了。” “都说了不要了。”江祈看着楚淮之手背上的红痕,“有病,手都被河灯划伤了。” 第74章 深情 “念念。”楚淮之从袖口中拿了块梨花酥递给江祈,“念念。” 念念聋了。 江祈没接。 “念念。”楚淮之轻声哄着,“我就是想知道你许了什么愿,也没找多久。” “念念。” 苏洛:“……”主子性子这么冷,小殿下这么喊两声有用么? 苏洛抱着糖葫芦自动往后退了一丈有余,待会这俩货要是打起来,他也算待在安全区域。 就挺诡异的,还真有用。 “听到了。”江祈闷闷地应了一声,他抬手很轻地碰了一下楚淮之的手背,“你疼不疼?” “不疼,只是不小心碰了下,你不说我都注意不到。”楚淮之又把梨花酥往前递了递,“吃一点,怕你胃痛。” “哦。”江祈就着楚淮之的手咬了口。 “再吃点儿。”楚淮之蹙眉,“都瘦成皮包骨了。” 江祈又咬了口,吃了差不多半块梨花酥,至于剩下的那半块,楚淮之吃了。 “怎么一大早就过来了?”楚淮之抬袖勾了一下江祈发间的桃木簪,“这苏洛盘的?狗刨的一样。” 隔着老远的苏洛:“……” 我没惹你们任何人。 但是今早好像不是他盘的……而南絮就没去过寝殿……他隐约有个不好的猜测。 江祈冷声,“我盘的。” “挺好的。”楚淮之话说的一点不亏心,他把河灯递给江祈,抬手就给江祈绾发。 苏洛:“……” “哪里就好了?”江祈揭穿的毫不留情,“不是说狗刨的?” “好看。”楚淮之瞎扯,“刚找河灯找的累花了眼,没看清。” 江祈没答话,由着楚淮之给他绾发。 又过了一会,江祈声音很低很低,“我都说了不要了。” “你还找它做什么。” “真笨。” “那我这不是怕上面的神明不灵,又让你难过了。”楚淮之轻声笑笑,“仔细想想,还是我比较灵,就又去把它寻了回来。” “所以,昨夜许的什么愿?我给你显灵。” 江祈揉了揉眼睛,偏头不看楚淮之,“没什么,乱许的。” “念念。”楚淮之理了理江祈鬓间的碎发,“怎么眼睛都红了。” “被你气的。” “嗯。”楚淮之顺着,“被我气的。” 江祈:“你烦不烦。” “好像是有点儿。”楚淮之俯身轻轻抬了下江祈的下巴,“不哭。” 江祈:“我没有。” “都是我自愿的,找来也只是想哄哄你。”楚淮之,“怎么还给哄哭了呢……” “都说了没有。”江祈指尖轻转,银针抵在楚淮之脖颈处,“我没有。” “嗯。”楚淮之握了一下江祈抓针的手,牵着人就往前走,“你没有。” 江祈:“……”真烦。 苏洛又轮着小短腿追了过去。当总管这么多年,别的没学会,就跑的特别快。 南絮一早就熬了粥,这会正好端了上来。看着江祈空着手,还好奇问了句,“主子您不是出门买梨花酥么?” “忘了。”江祈面不改色。 “半路上遇到了,就一道回来了。”楚淮之摸了摸袖口,“宫里的梨花酥吃完了么,要吃的话,我这还有几块。” 楚淮之不喜欢吃甜食,一点点甜都会觉得腻,但是他总随身带一些糖块糕点。 以前苏洛一度以为,小殿下是不好意思在人前承认嗜甜,要自己躲着悄悄吃……现在他才明白过来,小殿下身上的甜糕酥糖一块块都是为江祈准备的。 因着他们主子总是头晕难受。所以楚淮之有了这么个习惯,这一有就是十几年。 当年的皇上好像也是如此。苏洛轻“啧”了一下,当真是祖传的深情。 早膳用的简单,江祈没什么胃口,磨蹭了好一会,连半碗粥都没喝到。 楚淮之看在眼里,却没多说什么。江祈这几日吃的愈发少了。 也不知小家伙许的什么愿,藏的那么紧。 ——*oo*—— 宫中皆知,太子殿下身中剧毒,命不久矣。 三皇子很是忧郁,他前几日才因为此事在父皇面前领了重赏。这会若是打破流言,大言不惭地说楚淮之身体好的很,活蹦乱跳到处乱跑,就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怕有朝一日东窗事发,三皇子召集了宫里所有谋士幕僚,冥思苦想了一天一夜,才想出了一个绝妙的佳计——给楚淮之下毒! 一步到位,直接坐实了小殿下中毒的谣言。 据之前安插在东宫的眼线上报,楚淮之平日里常去桃花渡,这会三皇子已经在桃花渡所有能坐人的地方打点好了一切。 楚淮之只要来,就一定会中毒。但问题就是……楚淮之不来。 他在桃花渡蹲守了近一天,自己还摔了一跤,屁股到现在还疼着。 思来想去,三皇子最后大摇大摆地来了东宫。 申时三刻,楚淮之还歇着,他本来在院子里陪着江祈,正看着书,也不知怎么就睡了过去。 江祈拉了寝殿的毯子盖在楚淮之身上,没忍住多看了两眼。 楚淮之只对着他笑。 “哥。”江祈声音很轻。 “嗯……念念……”楚淮之手一捞,直接把江祈拉到了怀里,“睡会儿。” “我不困。”怕吵醒楚淮之,江祈没敢动。 “那陪我睡会儿。” 江祈:“楚淮之,松手。” 楚淮之没反应。 “哥。” “嗯……”楚淮之又把人往怀里拉了拉,“乖……” “楚淮之。” 那人又没反应了。 江祈:“……” 要不是楚淮之迷迷糊糊的模样,江祈真的怀疑他在装睡。 但江祈觉着挺好玩的,这会好像能问出一些平日里问不出来的答话。 江祈:“楚淮之,你喜欢我么?” “喜欢。”楚淮之近乎呢喃,“最喜欢念念了。” 江祈听的喉咙有些干,他灌了口温茶,“那你喜欢我什么?” “什么都喜欢,喜欢念念。”楚淮之手轻抬了下,没什么力气,轻轻覆在了江祈手背上,“别喝太急……” 江祈:“你真的睡着了么?” 楚淮之轻轻扯了下唇角,“念念,我是困了,又不是醉了。” “真的是。”楚淮之,“讨人喜欢。” 第75章 不怕 “哦。”江祈应了声,过了一会像是察觉到哪里不对,“那你刚刚怎么不应我?” 楚淮之:“想听你喊哥哥。” “为什么?”江祈不明白,只不过是一个称呼。 “就是想听。”楚淮之搂着江祈,“想抱,还想藏起来。” 江祈耳根漫上一抹绯红,声音轻若蚊蝇,“哥。” 楚淮之:“嗯。” 江祈顿了好一会,一直到他觉得楚淮之睡着了,才轻轻问了句,“你以后会因着天下而舍弃我么?” “不会。”楚淮之应的很快,声音听起来很清醒,“问的什么问题。” 他动了动手腕,指尖穿过江祈的腿弯,直接把人打横抱在了怀里,“怎么这么问?” 江祈轻声,“我以为你睡了。” “没呢。”楚淮之轻抚着江祈的后背,“一直在等你。” 江祈没再说话,一下下轻轻扯着楚淮之的发带。 “不会的。”楚淮之温声重复了一遍,“且不说你同这些争端无关,就算是有关——” 江祈很轻地打断,“那又如何?” 原本锋芒毕露的问题,硬生生被他问出了几分委屈。 “那便弃了天下。”楚淮之全然没了困意,指节微弯,轻轻点了点江祈的额心,“脑袋里一天天都乱想些什么。” “可是我不重要的。”江祈声音闷在嗓子里,“也不知道还能活几年。” “乱说。”楚淮之亲了亲江祈的眼角。“怎么还扯上不重要了。” 江祈被亲的往后仰了仰,腰间僵了一下,那处还有些发麻。 “还疼着?”楚淮之揉了揉江祈的腰侧,“问了总说不难受。” “不让人省心。” “我想着——唔。”江祈话还没说完就被楚淮之堵了回去,轻吻温柔绵长,到最后江祈呼吸都有些颤。 “我……嗯……”江祈被亲的有些喘不过气,他扯了一下楚淮之的手腕,时断时续地坚持把话说完了,“你先……让我……把话说完。” “你说。”楚淮之揉着江祈的腕骨。 江祈:“你这样……我唔……怎么说……” 楚淮之往后靠了一点。 “我只是觉着,若是有一天非要舍弃一个——唔……” 呼吸交缠迷乱。 “念念,你有没有想过,我也不重要的。”怕江祈再多想,楚淮之温声解释着,“江州城从不缺乏德才兼备的掌权者,优秀的上位者更是代不乏人,多我一个不多,少我一个也不会少。” 江祈:“可是你看过很多书,江州城没人能比得上你。” “小笨蛋。”楚淮之低低笑了,“那是因为你喜欢我,自然觉得我哪里都好,其实朝中每天弹劾我的折子都不在少数。” “垒加起来估计比你还沉。” “他们嫉妒你。”江祈低声,“你看好多好多书。” “念念,这世间有人读书习武,是为家国,也有人是为了做想做之事,护想护之人。”楚淮之揉着江祈的腰肌,“而我是恰好是后者。” “是太子也好,是楚淮之也好,我都只想护着你。” “要不是怕寻不到你,这挂名太子我早就不想干了。” 江祈搂着楚淮之的脖颈往下拽,轻轻贴了贴楚淮之的唇。 他没想到楚淮之会这么答。 情迷意乱,旖旎葳蕤。 苏洛进来叩门的时候,江祈伸手推了推楚淮之,“唔……有人……” 江祈一句话说的断断续续,楚淮之呼吸发重,声音温和缱绻,“念念,孤心悦于你。” “所以不要怕。” …… 没得到回应,苏洛又叩了几下门,“小殿下。” 苏洛做事一向谨慎仔细,很少有这样的匆忙的时候。 “会不会出什么事了?”江祈眸中欲色未散,手下扯着楚淮之的袖摆,口是心非地赶人走,“你要不先去忙……” “不会。”楚淮之把江祈往怀里抱了抱,“估计是东宫来人了。” “哦。”江祈埋在楚淮之怀里,他有些开心。 “念念。”楚淮之拍着江祈的背,“现在还怕么?” 江祈想了会,很小声地说了句,“还有一点。” “你再陪我一会。” “嗯。”楚淮之温声似承诺,“我可以陪你一辈子。” ——*oo*—— 苏洛敲了好一会门,楚淮之一声没应,他又跑了一趟寝殿,江祈也没在。 苏洛没了办法,只得隔着屏风喊了一声,“小殿下,三皇子来找您。” “让他等会。”楚淮之声音不算轻。 苏洛有些奇怪,“主子是睡了么?” 楚淮之:“没,我陪他练会字。” “……” 苏洛:“三皇子那边如何交代?” “你看着办。” 不知是不是苏洛的错觉,他听着楚淮之嗓音有些哑,想了想还是不太放心,“小殿下您是着寒了么?声音听着不太对劲。” 楚淮之没再应了。 苏洛怕出什么岔子,也没再多留,急急忙忙往府外跑。 楚现背着手站在门外等了半个时辰,这会看到苏洛明显有些不耐,“皇兄怎么没和你一同前来?” 苏洛:“小殿下身体抱恙,正卧床休息。” “我昨日子时,还在桃花渡偶遇皇兄,”三皇子停顿的有些意味深长,“那会皇兄身体还好的很。” 跟着楚淮之久了,苏洛多少会鬼扯两句,他声音轻了起来,“您有所不知,小殿下都是强撑的,内里其实虚的厉害,您也不是不知道我家殿下,就是好面子。” 三皇子一脸严肃,似是信了,苏洛刚松一口气。 府门又一次被叩响了。 苏洛:“真他娘的烦。” 三皇子有些诧异地看着苏洛,“你刚说什么?” 苏洛不管怎么说也是楚淮之身边的人,什么时候说过这么粗鄙的字眼了,三皇子都怀疑自己听错了。 苏洛装的像模像样,“您听错了,奴方才未曾言语。” 刚到门前的楚淮之:“……” 听江祈的挺好。 方才两人在里屋折腾了一会,江祈腰侧又泛起了酸,楚淮之抱着人去了寝殿,没舍得再让他出门见风。 临走的时候,给江祈留了两张宣纸,让他自己写会字。 第76章 来客 “皇兄!臣弟可算是等到你了!” 熙宁郡主跌跌绊绊地跑了进来,“太子哥哥!” 楚淮之靠在门边,缓缓打了个哈欠,手腕上还有两道清晰的红痕。“怎么又来了?” 三皇子稍稍放下心来,这么看着楚淮之确实有几分“死相”。 看来是真的中毒了。 楚长乐左右看了看,连房檐院落都没放过,不知道在找些什么。 苏洛服气了,心里骂骂咧咧,表面上谦恭有礼,“小郡主怎么来啦?” “我找……”楚长乐掐着手,纠结开口,“找上次那个哥哥。” 她还不知道他叫什么名字呢。 苏洛礼貌送客,“近来东宫并无外客,郡主若是无事,可以先回。” “太子哥哥!”楚长乐有些急,她刚出声拦了一句,就远远听到了那熟悉的、带着冷调的嗓音。 江祈:“楚淮之。” “怎么出来了?”楚淮之转身给江祈理了理外袍,声音放的很轻,“腰还疼么?” “……” 江祈:“你别总问。” “我不问你又不说。”楚淮之说着就轻轻捏了一下江祈的腰。 “嗯……”那地方本就被闹的一塌糊涂,酸麻的厉害,楚淮之这么一碰,江祈感觉有些发软脱力。 “楚淮之……你别……” “我给你揉揉。”楚淮之温声,“要不然站久了累。” 苏洛:“!!!”他什么也没听见。怪不得刚刚小殿下嗓子哑成那样。 楚长乐一看到江祈就开始咋呼,“哥哥!” 楚淮之:“小点声儿。” 一向刁蛮的熙宁郡主声音还真的就小了起来,“哥哥很难受么?” 江祈没答话,他轻轻推了一下楚淮之。 “没有。”楚淮之没转头,温温和和地给江祈揉着腰肌。 楚长乐顺着看了一眼,江祈今日穿了一件白色衣袍,蓝色的衣带松松垮垮地系着,尾端系了结。 哥哥的腰好细哦。 楚长乐看了一会,没忍住吞了吞口水。 江祈刚刚出门应该是有些着急,南絮这会才急急忙忙地拿着外袍追过来,“主子,外头冷,多披一件。” “看什么呢?”楚淮之回头看了楚长乐一眼,又从南絮手里接了外袍,他俯身问了江祈一句,“冷么?” “不。”江祈。 楚淮之又把外袍塞到了南絮手里,“别管太宽,他身子没你想的那般差。” 南絮:“奴明白了。” 明白个屁!这东宫管这管那的还得是楚淮之!他总共才说过几句啊! 楚长乐愣在原地没反应过来,眼神直勾勾地盯着江祈的腰腹看。 真的好细好好看啊! “小丫头片子,往哪看呢?”楚淮之往前站了站,挡在江祈身前,仔细听还能听到声音里的一点笑意。 江念念就是招人喜欢。 楚长乐视线飘忽,“我……我没看……” 熙宁郡主被小殿下一句话闹红了脸,三皇子在一边笑的别有深意。 皇后把赌注压在了楚淮之身上!日后她一定会后悔的! “什么看什么。”江祈轻扯了一下楚淮之的袍摆。“我有些饿。” “没什么,小丫头没见过你这么好看的,看跑神了。”楚淮之温声应着,“饿了……想吃什么?” 江祈午膳用的少,这会饿了是好事。 “猫耳朵。”江祈很小声。 在平水村混沌有个俗名叫“猫耳朵”,小时候江祈就总闹着要吃,楚淮之给他做过几次。 “等会儿。”楚淮之拿了块梨花酥递给江祈,“先垫垫。” 两人说话声音太小,苏洛练武方面没什么天赋,堪堪自卫,什么也没听清,但是楚现就不一样了,他听清楚了。 他偷听的很清楚。他那变态皇兄要吃猫耳朵! 淑妃宫里才下了几只小猫,这楚淮之不会这么丧尽天良吧。 这么想着,楚现就更不愿意走了。 苏洛说的口干舌燥,三皇子愣是不动如山,说什么也要留下来用下午饭。 至于熙宁郡主……她一直在围着江祈转。 “哥哥,你身上好点了么,上次你手好冷啊。” “哥哥,你住的还习惯么,小殿下有没有欺负你呀。” “哥哥,你绾发绾的好好看诶。” 江祈一开始还会“嗯”两声,楚长乐问的多了,他就有些烦。 也不知这楚淮之怎么回事,一开始还知道把熙宁郡主往外赶。后来熙宁郡主声音放轻了,他就不管了,甚至还有些助纣为虐的意味。 这会一边在后厨切着菜一边弯着唇笑。 江祈生无可恋地看着楚长乐,“你怎么不去找你……太子哥哥?” “嗯。”不知是不是听岔了,楚淮之莫名应了声,“快好了,最多半刻钟。” 江祈:“没喊你。” 楚长乐若有所思,“那哥哥我们一起去找小殿下吧!” “……” 楚淮之往窗外瞥了一眼,确认江祈没事,才继续擀面皮儿。 因为江祈的原因,他才知道熙宁郡主本名叫楚长乐。 看着人往这边来,楚淮之从锅里捞了一只熟透了的猫耳朵放在瓷碗里,“念念,先吃点儿。” 江祈往熙宁郡主那看了一眼,想着天子脚下规矩多,他把碗往外推了推,“郡主——” “她不饿。”楚淮之有些心疼,落在江祈耳侧的声音放轻,“念念,你在自己家里。” 熙宁郡主也连忙摆手,“对对,哥哥,我不饿的!” “你快些吃!” 江祈抿了抿唇,也没再推辞。他拿匙尝了一口,白玉菇混着鸡蛋的鲜香在口中漫开。“你没放肉?” “只放了一点点。”楚淮之拿巾帕给江祈擦了擦唇角的油渍,“怕你反胃难受,是尝到了么?” “没。”江祈轻轻摇了摇头,他不喜欢吃肉,楚淮之总是想办法在吃食里藏些肉沫,他都有些习惯了,甫一没尝到还有些不适应。 “想吃么?”楚淮之指了指,“刚只下了一小碗,剩下的我可以给你加点儿肉。” “不想,这样正好。”江祈自己拿着碗又去锅里捞了几只猫耳朵。 “蒸汽烫,小心着点。”楚淮之手里还包着,趁江祈不注意又多加了点肉,他试过的,江祈还是能接受一点肉味。 千防万防,没防住熙宁郡主,她忽然小声惊呼了句,“小殿下!您好小气,怎么就加这么一点点肉!” 江祈:“我就知道。” 第77章 止血 “念念,你听我解释。”楚淮之嗓音含笑,逗人的意思很明显,“我刚手抖了,不是故意的。” 明显的骗话,江祈还是盯着楚淮之的手腕看了会,“你这伤……捡河灯的时候划伤的么?” “这应该不是。”楚淮之垂眸看了眼,手腕上有几道挠痕,“我看着倒像是被谁抓的。” “……”还能是谁抓的。 江祈蓦地咬住了舌尖,他轻轻皱了下眉。 “怎么了?”楚淮之没了开玩笑的心思,“是烫到了么?” 江祈没应,把最后一口猫耳朵吞咽下去。 “张口我看看。”楚淮之轻轻垫了下江祈的下巴。 “没事。”江祈拍掉了楚淮之的手,有些嫌弃,“手心都是面粉。” “我看看。”楚淮之擦净了手,还是不放心,“是不是咬到了?” 江祈凝血问题严重,流了血又总是止不住,楚淮之是真的有些慌。 “乖,张口我看看。” 熙宁郡主:“!!!” 熙宁郡主捂住嘴巴有些震惊。楚淮之看上去和谁都能聊上几句,但实则他和谁都保持着礼貌疏离。 何时这般…… “真没事。”江祈还是张了口。 江祈舌尖浸了一抹殷红,一点点往外渗血。 楚淮之就近倒了一盏温茶,“先漱漱口。” 楚淮之:“郡主,麻烦你让苏洛熬些止血的汤药。” 楚长乐在原地怔了一会,才仓促地往外跑。 “不用。”江祈开口想拦一下时,人已经跑的没影了。 “我再看看。”楚淮之轻抬了下江祈的下巴,“还往外渗血的么?” “哪能那么快好,你别急。”江祈把楚淮之上抬的手牵了下来,“也不痛,只有一点腥气。” “嗯。”楚淮之应了声,站着缓了一会,再切菜的时候差点切到手。 “你……”江祈扯了一下他的袖摆,“够吃了。” “嗯。”楚淮之双手撑着灶台,也没再继续剁馅,眸色晦暗不明。 “哥。”江祈轻喊了声,“我没事。” “嘘。”楚淮之低声,“舌尖破了,少说点话。” “可能有点馋肉了。”江祈罕见地开了句玩笑。 楚淮之:“那我待会给再你加点儿。” 江祈:“……” 算了,楚淮之情绪不好,加点就加点叭。 “行。”江祈刚绷着脸应声,就被楚淮之拉到了怀里,他说,“念念,你别总吓我。” ——*oo*—— 熙宁郡主急急忙忙跑到东宫正堂的时候,苏总管正陪着三皇子嗑瓜子。 战况还挺激烈,瓜子壳散了满满一桌。 楚长乐没忍住。“三哥,你小心上火。” 楚现心想,我待会就要吃猫耳朵了,我能不上火吗!那玩意多血腥啊! 苏洛起身先对着楚长乐见了一礼,“问郡主安。” “哦哦哦。”楚长乐,“苏总管,小殿下让你熬些止血的汤药送过去!” 楚现嗑瓜子的手一顿,“什么汤药?” “止血的。”应声的是苏洛,他看上去很急,抬步就要往外走,看的出来这种情况在东宫时有发生。 看来坊间流言也未必全是浮语,也省的他再下毒了,不过他这会要是再动点手脚…也能趁乱废了楚淮之一身内劲。 楚现算盘打的叮当响的时候,万万没想到楚淮之只做了一碗猫耳朵,而且已经被江祈吃了一多半。 有一瞬间他都不好意思说自己是留下来用饭的。但他一直没看到猫耳朵,楚现执着地又坐了一会。 江祈抱着一碗汤药慢慢地喝着,楚淮之手里拿了两个冬枣,等江祈喝了半碗后,递到了江祈嘴边。 “缓缓嘴巴里的苦味。”楚淮之接了药碗,“剩下的不喝了。” 半碗苦药已经到了楚淮之的底线了。 江祈不喜欢喝药,平日里喝的养胃补气血的草药也都是药性温良的。 这些药喝起来不刺激胃腹,入口也不涩苦,但是见效特别慢。 像今天这种干涩有激性的汤药,江祈喝的次数也少,只有每次流血不止的时候,楚淮之会让他喝半碗。 剩下的半碗,楚淮之总舍不得他喝,但江祈觉得其实也没有很苦。 楚现还是没反应过来。 啥玩意!为什么药在另外一个人手里! 不过三皇子很快就想清楚了,楚淮之好面子,在他面前强装的没事!这会又为了掩人耳目,药碗才会在他一旁的少年手里。 只不过这人长的挺妖艳啊,上次见是在夜里,他没看清,这会亮堂了,楚现看的有些移不开眼,有那么一瞬,他甚至还觉得有些眼熟,就像是曾经见过画像似的。 “楚现,别乱看。” “小气啊,皇兄。” 楚淮之眸光没抬,掌心上抬,“念念,把枣核吐出来。” 江祈有些犹豫,又听到楚淮之温声道,“那你小心点舌尖的伤。” “我知道。”江祈推开楚淮之的手。 “啧啧啧。”楚现戏谑道,“皇兄这般疼惜,日后要不送到臣弟府上,臣弟一定小心照料——” 江祈指尖轻翻,银针顺着袖摆直直钉入楚现掌心,速度太快,楚现根本没看清,一时间还以为被什么毒物咬了一口。 流言淫语江祈听多了,他早就不在意了,但是他见不得楚淮之不开心。 做完坏事还下意识把掌心摊开给楚淮之看了看,少年指尖苍白,干干净净。 南絮在后面看的也有些惊讶,好像自从住进东宫以来,主子手上就很少有过新伤。 近来,主子骂小殿下的次数明显减少了。有件事南絮其实一直没想明白,他跟了江祈三年,可以说在待人接物、为人处事方面,江祈都很少动气骂人,甚至算得上是有礼有节。 好像是遇上了楚淮之以后,主子口中的话就没了准头,变得肆无忌惮起来。然后又不知什么时候,无声无息地消止了。 南絮后来才明白,那不是一种消止,只是江祈再不舍得骂楚淮之了,就算是心里想想也不行。 第78章 中毒 楚现疼的龇牙咧嘴,嘴上还没个把门的,“皇兄,你命中带煞……嘶……疼啊……” “这小美人儿还是……还是送到臣弟府上要安生些……好疼啊……” 苏洛:“啧。”真不雅观,简直有辱皇家颜面。 南絮:“切。”主子以前比这疼的更严重,都没吼成这样,不对,准确来说,江祈就从没吼过。 每次旧疾犯了,都无声无息地,能忍则忍。 楚淮之视线从江祈指尖收回,确认小孩儿手上没添伤后,简单抓了一把果干放在他手心,“吃点儿,甜的。” “好痛啊……苏洛,宣太医!”楚现还在鬼嚎,“我怎么感觉掌心扎了根针进去了……” 楚长乐:“那应该就是,我还看到针尖了!苏总管,宣太医!我三哥看上去快死了!” 楚现:“……” “皇兄,你宫里哪来的针啊!” 江祈按了按眉心,被吵的头疼。扎的时候,也没想到这楚现这么能嚎。 “小点声儿,如此这般,像什么样子。”楚淮之眉眼淡漠,像是随口一提,楚现却莫名起了一身疙瘩,呼痛的声音都明显少了些。 江祈很轻地皱了下眉,他一直不明白大家为何那样怕楚淮之。三皇子是这样,苏洛也是。可这人温温和和又谦恭有礼,有什么好怕的。 “头还疼么?”楚淮之揉了揉江祈的手腕,自语道,“还是得多补补。” “不。” 江祈往嘴里塞了个果干,酸的牙疼。他没做多想,吃了一半的果干直接往楚淮之嘴里填。 “唔——”楚淮之被强行喂了口沙果干,酸甜味在口腔散开,他有些无奈,“念念。” 江祈木着脸,“真甜。” 楚淮之:“……” 惯的。 楚淮之抬袖把案桌中央的果盘拉了过来,“蜜饯,这会肯定是甜的。” 不知为何,那个瞬间三皇子倏忽僵持住了,眼珠子都不转了,连哭喊声也止下了。 苏洛很有眼色地把之前楚淮之抓的那盘果干撤了,楚淮之不爱吃这些零嘴,他们小殿下喜欢看江祈吃,不管江祈吃什么他都喜欢看。 苏洛越想越喜欢江祈,这东宫离不了江祈。 “苏洛!宣太医啊!”楚现小声叨叨一句。 苏洛不想去,笼着袖摆站在原地装聋作哑。 “去。”楚淮之。“正好来换个药方。” 江祈喝的汤药还是太苦,尤其是止血溢气的,连药味都是涩苦的。 苏洛:“奴晓得。” 江祈吃了半颗蜜饯,忽然抬手给自己切了切脉,眸色发沉。 “楚淮之,你给我下毒了?” “没。”楚淮之看了一眼江祈手中的蜜饯,“怎么?” 问话间,楚淮之拿着一枚银针扎入蜜饯中,用内劲轻催了一下,很快银针的尾端开始发黑。 江祈吃的那盘蜜饯有毒。 “楚现。”楚淮之语气发沉,凤眸里彻底没了笑意。“下的什么毒?” “我没下毒。”楚现声音大了起来,似乎有了底气。 江祈:“砒霜。” 楚淮之:“你吃了多少?” “只尝到一点。”江祈偏头低咳两声。 “咽了么?”楚淮之掌心摊开,“赶紧吐出来。” “嗯。”江祈,“没咽我怎么说话?” 楚淮之知道江祈是想分散他的注意力,但那可是砒霜啊!那是剧毒!他又怎么能不着急。楚淮之嗓音发沉,“南絮,去医馆抓点涌吐药来。” 南絮傻愣了一会,最后还是被熙宁郡主拉着往外走的,“快点!我陪你去!” ——*oo*—— “念念。”楚淮之耳鼓处一片嗡鸣,差点失了分寸,“刚吃了多少,能估算一下么?” 江祈肠胃不好,消化紊乱,待会吐出来就好了,这会他不能慌。 “我哪知道,吃都吃了。”江祈轻笑,“我以为你不想过日子了,现在就要给我药死。” 少年本来就惊才风逸、美如冠玉。这会笑起来,仿若山云都失了色。楚现呆愣了一瞬,他还没见过笑起来这般干干净净的人……想亵渎、想压在身下弄脏。 “念念,喉咙痛不痛。”楚淮之问了一个肯定句,他不想也能知道,江祈肯定是痛的。 “不痛,不难受。”江祈笑笑,“楚淮之,你至于么,眼神都不聚焦了。” “怎么不至于,我可是养了八年。”楚淮之尽量温声应着江祈,“念念,难受少说点话。” “咳咳……”江祈偏头咳了两声,血珠顺着唇线滑落。 楚现眸光暗沉,这少年果真是个尤物。只是还不等他细看,楚淮之就从江祈指尖顺了一枚银针,连藏都没藏,手腕轻动,银针直接顺着内劲扎到了楚现偏太阳穴的一侧。 楚现眼前模糊充血,刚要哭喊出声,又一枚银针直接扎到了他的喉咙口,身上袭来一阵阵剧痛,也不知道是从哪个部位传来的。喉咙管里像是被人强行塞了一团棉花,疼痛发痒,一句话也说不出。 他“哇”地吐了口血,直接疼晕了过去。 “你倒是…咳咳…挺熟门熟路的。”江祈看着楚淮之指尖夹的银针,那一根根可都是从他袖口现翻的。 “嗯。”楚淮之忽然冷淡了起来,他倾身往前看了看,温沉的嗓音带着调笑,“江祈,你这么看着确实千娇百媚,一副勾人相。” “你……嗯……”江祈腹部传来一股难忍的刺痛,他消化慢,这会估计是砒霜的药效发作了,他轻捂了一下上腹,“楚淮之……你…说什么…” “一副下流肮脏的长相。”楚淮之没作解释,垂在身侧的手紧握成拳,有血珠一滴滴往下落。 “我不信…咳……”江祈低咳着,“哥,你说来骗我的……” “没有。”楚淮之冷声,“我就是这么想的,现在我都有些后悔了,毕竟你脏都脏了……还有什么价值。” 江祈眉心蹙着,胃里一阵阵翻滚,他这几天被楚淮之盯着,三餐用饭规律,又不曾着凉,胃里已经很久没这么痛过了,这会痛的时候,他还有些不适应。 他撑着桌案起身,“楚淮之,你是骗我的……” “对!”楚淮之看上去无波无澜,“江祈,我之前都是骗你的,你也不想想,除了腌臜的肉\/体,你还有什么!” “楚淮之。”江祈喊了一声,嗓音很轻很轻,“你……你下次再说这些话的时候,别叫我江祈。” “嗯。”楚淮之淡漠应声。 这一刻江祈却再也撑不住了,胃腹处一阵阵翻绞,他偏头难忍地呕吐起来。 他中午应该是吃了不少……这会什么都吐出来了…… 心口好痛。 一、二、三、四……五十八、六十……一百…… 江祈一声声默数着……一百零八…… 他好像数了很久很久,楚淮之还是没过来…… 心里难受,胃里又是一阵痉挛,江祈躬身吐了一会,却只吐出些胃酸。 楚淮之……我还能再等你一会…… 我可以数到千千万万,数完以后,你要是还不来……我这辈子都不要理你了…… 江祈有些控制不住地干呕着,他不是很想吐……毕竟他刚刚被骂过脏,但是他忍不住……胃里一阵阵反着酸水,像是要把心脏一并呕出来…… “楚淮之,我疼……” 第79章 后怕 “念念。”楚淮之眼底泛红,等江祈堪堪吐完,他才敢上前轻轻扶了一把,他怕他去早了,江祈放松下来\/会脱了力,可在听到江祈喊他的时候,他还是没能忍住。 楚淮之刚刚坐过的地方,地面上躺着一滩积血,鲜红刺目。 “念念……” “你……别碰我……”江祈声音泛着哑,他用尽全力推了楚淮之一下,“我脏……” “嗯……”江祈心口绞痛难忍,他没忍住又吐了起来,酸水浸染在楚淮之身上,楚淮之像是没看见一样,他轻轻拍着江祈的后背,“念念,吐出来。” “你……嗯……”江祈皱着眉,指尖呈爪状,使劲掐着胃。“别碰我……” 这次吐完后,江祈再没了力气,眼前模糊发黑,他整个人痛晕了过去。 楚淮之狠下心,拿着案桌上的凉茶水泼在了江祈脸上,“念念,还不能睡。” “嗯……”江祈体寒严重,这么一泼,他浑身都控制不住地轻抖着,楚淮之却没有要催动内劲的意思,他端着瓷盏,语调很淡,“张口,喝水。” “你又为什么……嗯……”江祈话还没说完,就被楚淮之强行灌了一口冷水,还没完全吞咽下去,楚淮之就扣住了他的喉咙口,“吐,念念……” 不知是不是江祈的错觉,他好像听到了一声轻哽,“念念乖,吐出来就好了……” 江祈被楚淮之扣的难受,又俯身呕了起来,吐的时候他稍稍注意了一下,没吐在楚淮之身上。 吐完后,还不等江祈反应过来,楚淮之又给他灌了一口冷水。 好凉好凉…… 平日里一点凉楚淮之都不舍得他沾。 江祈心口发涩难受,整个人都因为冷意发着抖。 “吐……念念……”江祈手背上沾了一抹热意,他眼前漫着一片片黑雾,什么也看不清。 这次吐完,楚淮之又要给他灌冷水,江祈拿针挡了一下,“我…没力气……吐…唔。” 银针划破楚淮之的手背,楚淮之什么也顾不得了,他硬给江祈灌着冷水。 江祈只觉得很冷很冷,他实在是没力气了,连呼吸都没了温度,喝下去的冷水全吐在了楚淮之身上。 楚淮之看着这次江祈吐出来的液体和水一模一样,紧绷着的肩背才塌下去一点。“好了…好了…” 江祈疼的什么也看不清,手背上又是一股温热,他轻轻抬了下手,指腹抹过楚淮之的眼角,“哥……别哭……” 又痛又冷,江祈实在是撑不住了,他本应该是昏睡过去的,却不合时宜的做了个美梦。 梦里应该是个春三月,他看见桃花渡的桃花全开了,繁花似锦,花枝繁茂。 可梦里只余他一个人,楚淮之不见了。 也许这个人本就不在了,江祈想,过去月余发生的事,会不会只是他的臆想。 明日就是冬至了,他也该死了不是么。 ——*oo*—— 苏洛在宫里耽搁了一会,阴差阳错地和去医馆的南絮一道回来了。 南絮眼泡红着,熙宁郡主杏眼也红通通的,苏洛没反应过来,他不过是去了一趟太医院。 刚开口要问,就听到南絮哽着嗓子,“苏总管,主子误食了砒霜,我们刚迷了路,这会还——” “走啊!”苏洛脑子瞬间宕机了,几人连着老太医几乎是一路跑着回东宫的。 东宫正堂里,三皇子倒在地上,口吐白沫,五感尽失,地面上还洒了一地血水,几人都无瑕关顾。 这时候苏洛也顾不得规矩,拉着老太医就往寝殿去。 老太医期间挣扎了一下,他很惜命,“苏总管,三皇子还倒在地上呢,事情也得讲个轻重缓急啊!” 苏洛语速很快,“他不重要!应该还死不了!” 老太医还想挣扎一下,但他毕竟上了年纪,挣扎不过,只得被苏洛拖着往前跑。 去寝殿的路上染了一地血线,苏洛害怕地小声咕哝了句,“这血是小殿下的还是主子的啊!” 老太医心里猛地“咯噔”一下,这寝殿里躺着的若是小殿下,后面那位确实不重要。 寝殿外,苏洛简单叩了下屏风,“小殿下,太医来了,要进去看看么?” “他来。”楚淮之嗓音还哑着,“你去后厨熬些汤药。” 苏洛心里像是吃了一颗定心丸,也不管老太医什么状态,直接把人推了进去。 老太医没反应过来,差点摔了一个踉跄,原因没他,小殿下的掌心血肉模糊见骨,而他以前常看诊的那位少年,此刻面色灰败地躺在床上,唇角还在往下渗血。 小殿下似乎在轻轻抖着。 楚淮之母妃还在世的时候,家里的老人讲过,人在极度惊慌恐惧过后,身体会本能地发颤抖动。 年少时,楚淮之并不相信。而现在他渐渐明白过来,那是一种源自身体本能的后怕。 第80章 梦回 老太医还未来的及行礼问安,楚淮之就在江祈手腕上搭了一方巾帕,“误食了少量砒霜,您请。” 老太医冷汗瞬间就下来了,宫里每年因为砒霜亡故的宫人不在少数,这东西基本上入了口就没有生还的可能。 但是他切脉的时候却没有探到死相,他有些犹疑,“都吐出来了么?” 楚淮之应了声,“喝了不少冰水。” 老太医探着江祈的脉象,眉心又紧了起来,“胃部多处出血,心口绞痛难忍,体寒严重。” 他每说一句,楚淮之就心疼一分,掌心不断往下渗血,一滴滴浸染了楚淮之的袖摆。 老太医看着都有些不忍言语,“还有些发热,该是体寒引起的……”他顿了顿,罕见地多说了句,“殿下您做的很好,这……小少年也算是因病得福。” “若是再慢一步,后果不堪设想。” 医者仁心,他见过太多太多的死别与生离,却是第一次有了不忍心。半生为医,罕见地在深宫樊笼中见到了真情。 他看的出来,小殿下很在意这位少年,往后如何他不知,但至少现在是。 “嗯。”楚淮之,“烦请您去后厨找苏洛抓些药。” 老太医:“晓得。” 在东宫进进出出好多年,这其实算是他第一次和楚淮之近距离接触,之前要不然是苏洛在,要不然就是其他宫人在。 每回看完珍,这位小殿下也就摆摆手,然后苏总管会引着他从偏门出去。 徐太医没想到,江州城诛戮成性的小殿下竟这般温和有礼。 流言惑众,三人成虎。 ——*oo*—— 江祈状况算不上好,之前好不容易养回来的气色尽褪,唇色苍白,这会就算是昏睡过去,眉心也是蹙着的。 楚淮之轻轻擦去江祈唇角的血线,他声音很温和,一遍遍重复着,尽管他知道江祈听不见。 “念念,我都是骗你的。” “我骗你的,我当时太怕你吐不出来了……南絮去抓药又一直未归,我怕你等不起了……” “念念,我当时说的都是假话,我违心的,你不要生气好不好……” “念念,你要是消气了,就睁开眼看看我。” “江祈。” “江祈。” “江祈。” “江祈。” …… 楚淮之一直在喊,尽管江祈听不见。 屏风外面,南絮没忍住咬唇哭了出来,他和小郡主一直在外面等着,怕打扰江祈休息,两人谁都没要进去。 小殿下这么一声一声地喊,听着让人心里泛酸难受。 而他只是听听就这般难过,小殿下得多心疼啊…… *** 昏迷期间,江祈想起了很多事,真真假假掺合在一起。 从起先的一个人渐渐到两个人……经年过后,他又是孤身一人了。 阳春三月初,桃花渡十里桃林沿着长街蜿蜒如云,他一个人走了好久,终于在渡口尽头看到了楚淮之。 他梦见楚淮之轻点着他的额心,语带无奈,“没上没下。” “念念,我出去不到一个时辰你就上房揭瓦的?” “你这……”梦里的人边笑边指着桌案上的宣纸,“念念,你这草书写的不错,龙飞凤舞,惊为天人。” *** 桃花堤的竹林里,楚淮之笑着喊他,“念念,回头。” 江祈:“又什么事。” 楚淮之:“小路痴,走错方向了。” “……” 江祈不想讲理,“哦,那你走前面。” 楚淮之:“行,但是我走前面得牵着你,街上人多,我害怕。” 江祈:“没出息。” *** 他还梦见他追着楚淮之绕了十余里长街,结果人没追到,自己先累了,身上虚脱难受,最后还是楚淮之抱着他往回走的,那人路上还不忘“讨打”道,“念念。” “念念。” “你……为什么总这么喊我?”江祈趴在楚淮之肩上轻轻问了句,“是在想着什么人么?” “不是。”楚淮之大概又逗了他很久,因为他说这话的时候,嗓音温沉含笑,“佛家有言,是如闪电,念念不住。” 江祈声音闷在楚淮之肩背上,“听不懂。” 楚淮之低低笑了声,“真乖。” 江祈指尖银针锋芒毕露,“这架非打不可了么?” 楚淮之:“这么难伺候的,说你乖还要拿针扎我啊?” …… 最后楚淮之还是解释了。不管他问什么,楚淮之都会答。 “一来呢,我是愿你不忘初心,不被浮世牵绊,事事为己。” “这二来,我是希望你所愿皆成,平安喜乐。” “三来呢……”楚淮之顿了下,我有些私心,“我想让你也念一念我。” 江祈搂住楚淮之脖颈的手轻动了下,嘴上却不饶人,“还是听不懂。” 楚淮之笑了,“念念,你又闹我了。” *** 他还梦见桃花堤残垣遍地、血流成片,混乱中,楚淮之把他藏在一个米缸里,他声音听起来很急,“念念,在这里等我,不管外面发生什么,都别出来……” 他很听话地一个人在那个米缸里藏了一整天。但等江祈出来的时候,他并没有看到楚淮之。 所以楚淮之并不知道,他捧在心尖的少年,一个人在一片又一片的死尸里翻找了好久好久。 具体场景江祈记不太清,只记得他找了很些时日,最后还是没找到。 楚淮之失约了,楚淮之骗人,楚淮之还讲骗话。 *** 更早的……他还梦见三年前。 那日从他将军府出来的时候,该是问了楚淮之两句话。 他说,“楚淮之,我们是不是见过,我看你有些眼熟。” 楚淮之垂眸,“也许吧。” 江祈:“那你可以抱抱我么?” “我想哥哥了。” *** 还有那只桃木簪,明明是送给他十六岁的生辰礼。 那日他布阵“强留南絮”时,不慎遗落在地,那人却自己用了好些年,时至今日,才终于物归原主。 幼稚,只喜欢给他盘个揪。 *** 事件纵横交错混杂在一起,江祈头很疼,他想揉揉太阳穴,却怎么也抬不起手。 他身上很沉。 他有些累了。 但江祈好像听见有人在喊他,喊了很久很久。 “江祈。” “江祈……” “江祈,你睁开眼睛看看我……” 他想开口,喉咙里却燥热发疼,一句话也说不出,但今日楚淮之说的话,他一个字都不信。 若是嫌弃他下流肮脏,肉\/体腌臜,又何必养他八年,久别重逢后又何必待他这般好。 而且当时楚淮之也没让他等多久,数到六百多的时候,楚淮之就过来抱他了。 楚淮之好像还哭了,真没出息。 那就……勉强原谅他这一次叭。尽管楚淮之没出息又讨人嫌。 但这会他好累好疼…… 冬至了。 他想睡一会。 第81章 乖的 “念念。” “念念。” …… 真吵…… 楚淮之胆子这么小,没出息又常会害怕,这样想,江祈强撑着扯了一下楚淮之的袖摆。 楚淮之嗓音干涩,“念念。” “困……” 江祈嗓子很痛,说话声音又浅又淡,几近于无,他没想到楚淮之会应。 楚淮之哄着,“念念,起来先把药喝了。” 胃里很痛,先前呕吐时一直奢望的内劲这会一层层将他包裹了起来,连被角都溢满了松木香。 楚淮之真笨。 但他还是好冷,梦里要暖一些,有桃花堤、有南絮……还有楚淮之。 “哥,你不要走……”江祈抓着楚淮之袖摆不放。 楚淮之俯身听了会,他嗓音微哽,“我不走。” “乖,起来先把药喝了。” “嗯……”江祈没力气,他感觉有个温热的瓷勺贴在唇侧,他下意识偏了头,嗓音低弱,“楚淮之,我没力气吐了……” “没有。”一抹湿润砸在床侧,楚淮之抬袖擦了下,没沾到江祈身上,他缓了缓,嗓音尽量如常,“再也不会了,我不好,都是我不好,念念喝一点行么?” “乱七八糟说的什么玩意儿……”江祈说话有些费力,他张口含住瓷勺,半涩半甜。 嗓子很痛,江祈咽不下去,喂进去的汤药很快又顺着唇缝流出。 楚淮之拿巾帕给江祈擦了擦,他之前扣江祈的喉咙口扣的有些用力,现在江祈脖颈处还留一片青紫。 江祈被汤药呛到,咳了两声,许是身上没力气,他没压着,一声声咳的难忍,唇角又开始往外渗血。 “念念。” “嗯……” 怎么总喊,他又不是听不到。 还不等江祈反应过来,唇上就覆了一抹温热,甜涩的液体顺着唇线往下渗透,他还是咽不下去,刚要闷咳两声,楚淮之就扣住了他的后脑。 江祈被吻的有些喘不过气,嘴巴里浸满药味,有些烫。 他忽然又想起小时候,他高热不退,楚淮之夜里起来喂他喝水,烫了的不行,凉了的不行,折腾了楚淮之大半宿,以至于现在楚淮之斟茶泡药的温度都是他喜欢的。 真喘不过气了…… 江祈使劲推了楚淮之一下,咽下汤药后,小口小口地吸着气。 等江祈缓过来一些,楚淮之又喝了口汤药渡了过去,淡吻绵长,江祈就这样喝下了半碗汤药。 江祈吸着气,快窒息了。 过了一会,他听见楚淮之说,“念念,我刚刚都是骗你的,我诓骗你的。” “等你身上有力气了,再拿针扎我行么?” “有病……”许是喝了药的原因,江祈声音听着清透了不少,但还是低低地。“嗯……疼……” “哪里?”楚淮之擦净了手上的血迹,之前怕江祈难受,他没敢给江祈揉胃揉心口,只运着内劲给江祈暖着身子。 “胃里……”江祈忽然使劲抓了一下楚淮之的袖摆,“想吐……” “好不容易才喝了半碗,念念乖,不想吐。”楚淮之探手把江祈半抱在怀里,“这样要好些么?” “嗯……”胃里恶心上涌,江祈干咽两下,偏头就要吐。 “不行……你离远点……我想吐……脏……” “不脏。”楚淮之抱着江祈,小心给他揉按着胃朊。小孩儿胃里都空了,这会根本就没力气吐,他只是下意识难受。 “乖,不吐。”楚淮之轻哄着,“南絮去熬粥了,一会喝点就不难受了。” “轻……”江祈疼的有些难忍,他抬手按住楚淮之的指尖,却碰到一股黏腻的触感,像是血。 他强撑着睁开眼,只看到了楚淮之干净的手背,他蹭蹭楚淮之的肩窝,“楚淮之,手翻个面……” “没事,只是不小心划了一道。”楚淮之给江祈揉胃的力道放轻,“这样还疼么?” “疼……怎么会不疼……”江祈迷迷糊糊地,“楚淮之,我疼成这样,你都不理我……” “知道我有胃疾,你还故意说那些话激我……”江祈说着就有些委屈,泪珠无声地往下砸,他闷在楚淮之怀里哭了,“你就是故意的……骗子……” “你前段时间才说喜欢我……现在又来欺负我……” 楚淮之用手背遮住江祈的眼睛,“念念,不哭了。” “我错了,等你身体好些了,想怎么样都行。” 楚淮之肩侧的外袍被浸湿,江祈兀自缓了一会,“算了,不舍得……” 他就是有些难受,想楚淮之了。 “我刚刚让熙宁郡主去淑妃院子里抱了只小橘猫过来。”楚淮之轻哄着,“我物色过的,那只最好看。” “你都没自己去……还想用一只猫贿赂我,罪加一等……” 楚淮之:“嗯,我罪加一等。” 江祈嗓音虚脱泛哑,“要不是怕你害怕,我就不醒了。” “我早就想好了,楚淮之,你要是敢不抱我,我当时就一了百了,这辈子都不理你了。” 除非我死,要不然我这辈子都得黏着你。 楚淮之呼吸一窒,“错了,我怕我一早就抱着惯着,到时候你没力气吐,这又不是别的毒,要是落下病根……” “那我都吐出来了么?”江祈往楚淮之身上缩,“好冷……” “嗯,念念很乖。”楚淮之拉了厚毯子封在江祈身上,“这样呢……” “还是冷……”想起来一些以前的事情,江祈越发肆无忌惮起来,“你他娘的才乖……” 楚淮之:“嗯。” 挺乖的。 第82章 生辰 江祈没醒多久,他身上虚脱乏力,又想起了一些往事,很多话说的莫名所以,但不管说什么,楚淮之总会应上一两声,这人好像什么都记得。 江祈昏昏沉沉地,最后还是没等到南絮熬的白粥。 楚淮之依然不许南絮和苏洛进寝殿。汤药白粥都是放在帷幔外面,楚淮之自己去取。 “冷……”楚淮之刚起身去端粥,江祈就轻喊了一声。 楚淮之回身催热了汤婆子,轻哄了两句,轻手轻脚地把粥端了进来。 再回来的时候,江祈费力睁开眼,“哥……你别走……” “没走。”楚淮之温声,“醒了么,起来喝点汤粥。” “嗯……”江祈浑浑噩噩又闭上了眼,好像刚刚只是看看楚淮之还在不在。 楚淮之无奈叹了口气,拿着瓷勺给江祈喂了些米汤。 小家伙受累了。 江祈体寒严重,楚淮之下午又是泼了凉茶,又是给灌冷水,他这会很冷,连呼吸都觉得凉。 但其实寝殿里已经很热了,楚淮之像是不要命一样,凝神运气,寝殿里外都是温和的内劲,只是进来送个粥,南絮就闷了一头汗。 江祈还是冷。半梦半醒间一直轻声喊冷,江祈说话声音很低,一声声招楚淮之心疼。 最后没了办法,楚淮之抱着江祈泡起了药浴。只简单加了一些草药,楚淮之怕加多了,江祈闻着难受,把人吵醒了。 苏洛加完草药,出门时小声同南絮嘀咕了句,“这么热真的行么?” 实在是太烫了,只是加个水,苏洛手心就起了水泡。 “里头太热了。”南絮有些忧心,“我怕小殿下受不了。” 苏洛拎着领口,站在院子的风口处,“主子以前泡汤浴要这么烫么?” 南絮怔了一下,过了一会才道,“主子用温水或冷水。” 苏洛也好久没接话。 如果楚淮之不说,江祈入东宫这么些时日,他也不知道内劲这般冷的人冬日里会通身发冷,疼痛难忍。 ——*oo*—— 外间浴桶里。 “还冷么?”楚淮之虚抱着江祈,轻声问了句。 “嗯……”江祈一直紧皱着的眉心松了下来,很眷恋地缩在楚淮之怀里。 楚淮之确实很热,但江祈没吃多少东西,他怕江祈一个人在浴桶里晕过去。 江祈喉咙很痛,时不时总会咳嗽,砒霜入喉那种难受的恶心感一阵阵往外涌,疼的江祈没力气咳。每次都是楚淮之用内劲抵着背,一下下安抚着。 不知道泡了几个时辰,楚淮之热的眼眸发热,长睫在水雾的氤氲下根根分明。 “念念,你再不醒来,我可能要热昏了。”楚淮之轻轻逗了句。 木桶里的热水只要略微发温,楚淮之就会运起内劲催热,这样循环往复了几个时辰,楚淮之有些撑不住了。 屋外传来了打更声,大概过子时了。从下午一直到现在,楚淮之内劲一直在运转,他体力有些透支。 “冷……”江祈低声轻喊。 “不该。”楚淮之摸了摸江祈的额心,“再冷得找太医看看了,可不能再热了。” 江祈被一股温和舒服的松木香包裹着,整个人都放松了下来,这几日他睡的很足,只是身上乏力,赖着又昏睡了好久,期间楚淮之叫他起来喝过两口烫粥,下午又喝了汤药…… 所以……江祈是被憋醒的,也不知道楚淮之是不是故意的,给他揉胃的手下移,揉的那个位置,江祈差点没忍住。 “楚淮之。”江祈闭了闭眼,温凉的手轻碰了一下楚淮之的掌心,“那地方不痛。” 江祈压在了楚淮之掌心的伤口处,楚淮之疼的轻声闷哼了句,在江祈看来,更像是一种惊醒。 楚淮之:“我碰疼你了?” “没……”江祈含糊着,撑着桶边就要往外出,起身的时候身上又没力气,加上头晕脑胀,整个人轻晃一下,直接摔在了楚淮之身上。 “小心。”楚淮之扶着江祈起来,“摔疼了么?” 江祈:“没,你疼么?” “你不重。”楚淮之,“外面冷,不再泡一会么?” “我……”江祈说不出口,“出来有事。” 楚淮之想了想,手轻轻抚了抚江祈的下腹部,“是有点鼓,你嗓子痛,趁着你昏睡,偷偷给你喂了不少热水。” 江祈:“……” “我扶你去。” “不用。” 楚淮之低笑,“你自己起的来么?” “……” 江祈:“如果我没猜错,三皇子起先下毒,是想药死你。” 楚淮之心疼了,他敛了笑,说的话却依旧不正经,“小时候又不是没看过,这会羞什么。” “……” 江祈小腹处胀的难受,嗓子又痛,他搂住楚淮之的脖颈,头一次没选择坚持,全心全意依赖了这个人。 楚淮之心一软,像小时候一样把江祈抱了出来,“先去寝殿换了衣袍,这么湿着出去,我怕外面冷风一吹,你受不住。” “行。”江祈趴在楚淮之肩上咳了两声。 外间和寝殿是靠着的,并不远,进屋的时候,江祈轻蹙了下眉,“这里面怎么也这么热。” “不记得了么?”楚淮之语气含笑,“我就是在里面给你的喂的水。” 江祈忽地又想起之前喝药时那个绵长的轻吻,耳根悄悄染上了薄粉。 楚淮之把江祈往上抱抱,“怎么还和小时候一样重。” 江祈冷声,“不可能,谁小时候一百多斤。” 楚淮之没在逗江祈,拿了长毛巾先给江祈擦了擦头发,被角边有提前准备好的衣袍。 江祈刚要说话,楚淮之就背过了身,“盖着被子换,小心着凉。” 江祈:“……我身上湿的。” “听话,被褥湿了再晒干。” 江祈蜷在被子里,出了浴桶他确实有些冷。 榻上湿着,衣袍又一直往外滴水,江祈手上没力气,穿的有些慢。 过了一会,他忽然觉得屋子里的温度高了起来,他抬眸看了楚淮之一眼,“不用,你别这么耗。” “是。”楚淮之嘴上应着,内劲却没收。 江祈勉强穿了衣袍,衣带实在是没力气系了。“楚淮之。” “嗯。” 江祈:“我没力气。” 楚淮之皱眉转身,纯烈的内劲四处周转开来,楚淮之又是个正常男人,身上的衣袍早就干了。 江祈散着外袍,衣襟松松垮垮地,眉眼弯着。 楚淮之松了口气,他怕江祈又觉得自己没用。 外面传来打更的闷响,楚淮之抬袖给江祈系着袍带,最后一个结扣好的时候,楚淮之温声说了句,“江祈,生辰快乐。” 第83章 花色 江祈后知后觉意识到,冬至了……而他也确实生了一场大病。 也不知道还能不能熬过今年冬天,他有点想陪楚淮之过除夕。 “早给你准备好了生辰礼。”楚淮之给江祈理着领口外袍,“等你身体好些了——” 眼前划过一抹淡红,江祈低眸看了楚淮之一眼,“你手怎么了?” 楚淮之没太在意,“之前不是说过了么,不小心划伤了。” “手都伤了,你还在浴桶里泡着……咳咳……”江祈嗓子痛,一次性说太多话有些难受。 “慢点儿。”楚淮之轻拍着江祈的背。 江祈没压着,他咳的很难受,“你要是想让我这么咳着,就继续糊弄我。” “咳咳……” “没有。”楚淮之,“嗓子里是不是很痒,注意别使劲咳。” 等江祈咳完这阵子,楚淮之才打开掌心给江祈看了眼。 楚淮之掌心的伤口很深,大概是在水里泡久了,伤口的边缘还有些发白。 江祈拧着眉,“你这怎么弄的?” “想你想的。”楚淮之扶着江祈起身,轻轻把人揽怀里,抱着小家伙往外走。 江祈偏头咳了两声,“我要听实话。” “就是实话。”楚淮之,“想你的时候,我就在掌心划一道。” 江祈:“你有病?” “嗯。”楚淮之,“我有病,要不然也不会让你吃那蜜饯。” 江祈静默了一会,等到出了小院,楚淮之才听到江祈压着咳意轻声道,“以后我再看到你手上有伤,你划一道,我就划两道,你看看谁先——” “嘘。”楚淮之,“过生辰呢,别说些不吉利的话。” “谁家生辰从佛晓开始过。” “我们家一直是这样,念念的生辰要连着过两天的。” …… 楚淮之话说的半真半假,昨日下午他说假话激江祈的时候,真的很想很想他,想把人藏在怀里哄。 而过去的七年里,每次他想江祈的时候,就会在自己掌心划一道,不深,很轻的伤痕,像是银针划过。 家里的小家伙每次练针都不仔细,容易划伤掌心,楚淮之常常盯着掌心的伤口入神,想江祈。 每一年都想江祈。 每一天都想江祈。 每一刻都想江祈。 时时刻刻都想江祈。 这会就挺想的。 “念念,要帮忙么?” 江祈:“……” 怕江祈着了寒,江祈刚刚起夜出来,楚淮之就给他披了件外袍。 方才怕穿太多,到时候江祈解不开袍带。 “要怎么抱?”楚淮之嗓音含着笑。 刚在床上,楚淮之直接把人扣在了怀里。 “……你蹲下。”江祈。 楚淮之以为江祈要背,刚蹲好,脖颈就被江祈搂住了,楚淮之单手拖着江祈,把人抱了起来。“怎么还和小时候一样。” 江祈:“你别总提我小时候。” 楚淮之:“为什么?” 江祈诈了一句,“我都想起来了,你骗我,还把我一个人丢在了米缸里。” “怎么就记住了这个。”楚淮之没在逗趣,声音轻了下来,“我回去找过你,他们都说你走了。” “哦。”楚淮之看上去不高兴,江祈没再追问,“你还说我字丑。” “没。”楚淮之,“你记错了。” “我没有。” “你有。” “我真的没有。” “你有。” “……” 江祈:“幼稚。” 刚刚陪南絮出来起夜的苏洛:“……” 一时间说出不来这俩人谁更幼稚。还有这南絮也真是的,晚上如厕还怕黑。 和江祈凑一块,像俩孩子。 ——*oo*—— “昨日就让后厨准备了面条,给你加了鸡蛋,等早上吃一点。”楚淮之催动内劲给江祈暖着身子,“冷么?” “嗯。”江祈缩在楚淮之怀里,“冷……” 江祈这个状态持续了很久,总是醒醒睡睡,有时候正和他说着话,江祈就昏睡了过去。 楚淮之没想到三皇子有胆子在东宫下毒。江祈身上好不容易养回来的气色又散开了。 这朝他非上不可了。 抱着江祈回了寝殿,楚淮之给江祈掖好被角,轻声说了句,“念念,生辰快乐。” “不想给你加冠,但加冠礼可以有。” “念念还小,不要加冠的。” 楚淮之撑着头在床侧守了江祈一会,最后没忍住,趴在床侧眯了一会。 寅时左右,楚淮之出去了一趟,把苏洛和南絮滴溜出来,“江祈生辰,你们准备生辰礼了么?” 南絮:“……” 苏洛:“……奴没钱啊。” 可能有些魔怔,苏洛总觉得楚淮之会说一句,“你有。” 然而楚淮之只是瞥了他一眼,“自己去拿,下辈子的俸禄提前给你发了。” 苏洛:“!!!” 好像自从江祈来了,小殿下身上就多了些烟火气,这种“烟火气”在江祈身边时,逐层添墨,渐渐变的浓墨重彩了起来。 这会都想着给他发俸禄了! 大概辰时,江祈才恍恍惚惚转醒,他身上很冷,每一处关节都泛着疼,即便这会屋子里满是热气。 “楚淮之……”江祈按着胃轻喊。 “主子。”应声的是南絮,他声音听着挺委屈,“您现在晨醒都不喊奴了。” 江祈:“……楚淮之呢?” 南絮更委屈了,还不待他应声,帷幔外就传来一道清润温和的嗓音,“外头呢,给你准备的生辰礼出了点问题,花色不太对。” “身上还难受着么?” 江祈忍着咳意,塌侧还是热的,楚淮之应该刚走没多久,“你怎么出去了……” “怕这小东西乱叫,我提前教它点规矩。” 苏洛:“……” 第84章 咳嗽 江祈抵着鼻尖咳了一会,他嗓子里还是难受。 “来了。”楚淮之撩开帷幔走进来,“怎么还按着胃,很痛?” “没。”江祈松了手,抬眸看向楚淮之,他还是咳着,总压不住,“你气色怎么这般差……” “有么?”楚淮之坐在床侧,抬袖帮江祈披上外袍,“这会是不是还冷——” 楚淮之刚抬手运气,就被江祈压了一下,“不冷。” “脸色差的像只鬼。” 楚淮之伸手轻轻点了下江祈的眉心,“小没良心的。” 江祈忍不住,偏头又咳了起来。 楚淮之端了热水,“喝点压压。” “咳……”水还没吞下去,江祈又低咳了起来。 屋子里还烧着炭火,后半夜楚淮之实在是撑不住了,让苏洛加了炭火,又在褥子里给江祈多放了几个汤婆子。 南絮端了水盂过来,江祈偏头把刚刚没喝进去的水吐了出来,躬身低头的时候,一股反胃感袭来,他没忍住,当着楚淮之的面,咯了血。 “念念。”楚淮之轻轻拍着江祈的背,“轻点咳。” 江祈唇角染了血丝,楚淮之抬袖给他擦了擦,“嗓子什么时候开始痛的?” 江祈之前也咳,楚淮之一直以为是冷的,没往别的方向想,他想着等江祈胃里舒服些,喝几日梨汤就能养回来。 现在看来,江祈瞒着他忍着疼。 “咳咳……”江祈又俯身咳了起来,他手还压着胃。 “念念。”楚淮之把人拉到怀里,“南絮,出去。” “啊……哦哦哦。”南絮端着水盂退了出去。 “别使劲咳。”楚淮之拿了褥子里汤婆子给江祈暖着胃,“什么时候开始痛的?” 江祈用力挣扎了一下,但是因为身上没什么力气,楚淮之没感觉到。 “里面痛还是外面痛?”楚淮之轻轻勾了一下江祈的下巴,“是昨天在外头被我扣脖颈扣的么?” “脏……咳咳……”江祈咳着,话说的很难受。 “没有。”楚淮之缓了声线,“我那日说的话作不得数。” 江祈又挣扎了一下,“松手……想吐……咳咳……” “乱说,不脏。” 江祈越咳越严重,楚淮之袍摆上染了血。 “不能咳了。”楚淮之把江祈往上抱了抱,抬手轻轻揉了揉江祈的喉咙,“不咳了,不咳了。” 他娘的哄孩子一样。 江祈还是忍不住咳,他喉结刚滚一下,楚淮之就低头吻他。 “唔……” 江祈身子发软发虚,瘫在了楚淮之怀里轻轻喘着气。 楚淮之嗓音泛哑,“苏洛,宣太医。” “这就去。”苏洛把刚刚包好的生辰礼放在桌案上,推开门就往外走。 主子咳成这样,估计是又严重了。 楚淮之:“念念,张口我看看。” “没事。”江祈声音很轻,“只是喉咙里有些痒……” “你说了不算。”楚淮之轻哄了句,“乖,张口我看看。” 楚淮之指尖垫着江祈的下巴,眉心蹙了起来,他忽然想起来,之前给江祈渡汤药的时候,江祈总说喘不过来气。 “呼吸是不是很痛?”楚淮之把人压在怀里,“怎么好端端地咯血。” 知道瞒不住楚淮之,江祈咳了一会,低低应了一声。 楚淮之眸光发沉,江祈无力地牵了一下楚淮之的指尖,嗓音带着很重鼻音,“哥,你别这样看我……” 话没说完,江祈又偏头咳了起来。“本来脸色就不好,还这么看着我……” 楚淮之抚着江祈的背,“别用力咳。” “不舒服怎么也不说。”楚淮之端了先前的烫水递到江祈嘴边,“还是先喝些。” 江祈只抿了一口,他弯了弯眼睛,“楚淮之,你这样我总觉得,你要压着我吐。” “不会。”楚淮之没笑,神情却缓和了下来,“念念,一点都不好笑。” “那你别害怕。”江祈,“我以前冬至也这样,而且我活够——唔……” 楚淮之把江祈压在床榻上吻了起来,旖旎散开。 “念念,我有些累,你别气我行不行。” 江祈轻咬了一下楚淮之的唇角,“没气你,累了就回去歇会,眼底都有乌青了。” “不敢去。”楚淮之,“怕你难受。” 江祈推了楚淮之一下,“去,还有南絮和苏洛。” “不了。”楚淮之温声,“你这样我也睡不着,还不如守着放心。” “咳咳……”江祈还没缓一会,又咳了起来。 正巧这会老太医来了,苏洛轻轻叩了下门,莫名有些支吾,“小殿下,太医来了……” 楚淮之蹙了眉,意识到不对劲,“烦请徐太医进来,儿臣病了,不便见人。” 屋外的皇上顿了一下,他看了看外间的染血的水盂,“淮之,朕来看看你。” 说完直接撩开了帷幔,抬步走了进来,江祈心一紧,刚要往褥子里钻,楚淮之就把人扣在了怀里,“不怕。” 江祈闷在楚淮之怀里咳着,楚淮之轻揉了下江祈的喉结,把江祈的衣袍理好后,转身对着门口,俯身直接吻了下去。 苏洛:“!!!!”小殿下倒是把主子挡的严严实实。 皇上似是笑了一声,“楚淮之,你还把没把朕放在眼里。” “儿臣不敢。”楚淮之把江祈扣在怀里,没回头,也没行礼。 皇上声音威严难测,“还有你不敢的吗?” “咳咳……”江祈咳了两声,银针从袖口冒出,楚淮之似有所感,轻轻捏了捏江祈的腕骨,刚刚冒头的银针倏然又退了回去。 “儿臣不敢。”楚淮之随口应了句,怕江祈觉得冷,又拉了厚褥子盖在江祈胃腹处。 “……” “儿臣不敢。” 楚淮之声音大了些,苏洛听见后直接拉着南絮在外间跪了下来。 自从皇上进来以后,南絮一直抖着,他怕依着江祈的性子,一针把皇上给扎瘫了,毕竟当时扎小殿下的时候,江祈手抖都没抖。 几人都没说话,一时间,寝殿里只剩下时有的两声低咳。 楚淮之没转身,皇上也没再往里走,“徐太医,给太子看看,到底是染了什么毒,久病不愈。” 楚淮之没躲,直接伸了手,另外一只手轻揽着江祈。 老太医身后还跟着两个太医,而他平日里最是惜命,短短不到一炷香的时间,他竟然想过帮太子殿下造假。 但奇怪的是,小殿下的脉象确实不稳,内劲乱窜,甚至可以说是有些虚脱了。 第85章 废黜 “太子殿下……”老太医顿了下,手底下的脉象似乎更弱了些,“有精疲力竭之相。” 皇上似乎不信,“张太医、李太医。” 楚淮之没躲,手依然搭在床侧。 张太医和李太医对视一眼,情况说的比徐太医还严重,“小殿下……已然强弩之末。” 说完两人齐齐跪了下去。“陛下恕罪。” “楚淮之。”皇上沉沉喊了一声,“朕倒要看看你身前所护何人,藏的这么紧。” 江祈还咳着,他蹙着眉收了之前扎在楚淮之另一只手腕上的银针。 皇上刚往前一步,楚淮之宽袖一抬,直接挡了一下,“父皇息怒。” 皇上轻瞥了眼,楚淮之怀里那人衣袍穿的整整齐齐,他又往前走了一步。 楚淮之手一伸,直接抽了江祈发间的桃木簪。黑发披散下来,挡住了江祈的半边脸。 江祈低咳了两声,听声音像是男子。皇上只堪堪看到一抹苍白,还要往里去的时候,楚淮之又说了一声,“不方便。” 江祈很明显地感觉到楚淮之不喜欢这个人。 “楚淮之,你因为一个婢子,以下犯上,目无尊卑,传出去要天下万民如何看江州城的太子,江州又何以立足于天下?” 江祈咳了两声,有些严重,楚淮之轻轻抚着江祈的后背,等江祈咳过这阵子,拉了一旁的被褥掩在江祈身上。 然后江祈看到楚淮之跪了下来,身形挺拔,稳稳地挡在他身前,行了一个长礼,“儿臣无能,今自请废黜。” “臣恳请废太子。” “成何体统!”皇上直接摔了案几上的瓷盏,瓷盏碎裂成片,散落一地,一如深宫院落的亲情。 楚淮之没应声,他跪的很端正,脊背挺的很直。 …… 几个太医眼观鼻鼻观口,被苏洛引着出去了。 苏洛也慌,他一边抖着,一边从外间起来把太医拉了出去。 虽然他平日里常说他是看着楚淮之长大的,但其实不是,楚淮之小时候在禁宫走失了,这一丢就是八年,无人去寻,生死不明。 过去的这八年苏洛从来不敢过问。 而当朝圣上在找到楚淮之后,第一件事就是把他推到战乱横生的绵州,只批了三千铁骑,楚淮之在殿外跪了一宿,只想出去……找个人。 只是找个人而已,小殿下在雨夜跪的膝盖渗血、高热不退,圣上都没批准,他甚至都没出去看一眼。 苏洛忘不了那天,楚淮之几乎是带着伤上的战场,这哪里是平定战乱那么简单,皇上分明是想让楚淮之去送死。 那年的楚淮之才十六岁,几乎是一夜间从桃花堤嬉笑怒骂的少年,成长为杀伐决断的少年将军。 而当年他付诸生命保护着的黎民百姓,嘴里一句句“暴虐无道”、“杀戮成性”。他年少时最喜欢的人却是病痛缠身,食不果腹,落下了一身病根。 而今的江祈又深陷宫墙,心思敏感又处处小心谨慎,晚上做着梦都怕他走,明明身上那么难受,还要强撑着看一眼。 楚淮之不可能不心疼。 圣上凭什么,天下又凭什么。 想欺负他可以,除非他死,没人可以欺负江祈。 江祈本不是这样的,以后也不会是这样,那是他护在心尖上长大的小孩儿。 他不要“弱水三千,只取一瓢。”的许诺,他更不想让江祈因此事为天下诟病,成为世人的谈资。 他也不想别人称江祈一声“太子妃”亦或是“皇后”。更不愿意江祈每日小心翼翼如临深渊。 江祈心思那么敏感,他不舍得,一点也不舍得他再受委屈了。 “儿臣自请废黜,请父皇成全。”楚淮之声音不大。 江祈低咳两声,拧着眉刚要起身,楚淮之就伸手挡了一下被角。 “楚淮之。”皇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楚淮之没答话。 江祈第一次意识到,楚淮之不是什么人的话都接的,也并不是句句回应。 苏洛站在帷幔外有些慌神,他好像又看到了七年前楚淮之跪在宫外的场景。 与当年不同的是,小殿下不再是一个人了。 皇上眉眼间并没有太大的情绪波动,他只是淡淡看了楚淮之一眼,袖摆一掀,转身就出了寝殿。 “徐太医,留一下。”苏洛引着人在外间等了一会。 ——*oo*—— “没事了。”楚淮之刚要起身,江祈就伸手拉了他一把,他眼睛弯了弯,“咳咳……跪这么久,累不累?” “不会。”楚淮之坐在床侧,给江祈顺着背,“待会让太医给你看看,怎么总咳着。” “嗯。”江祈扯了一下楚淮之的袖摆,什么也没说。 “不走。”楚淮之把人抱在怀里,“还冷不冷的?” 他刚要催动内劲,江祈就伸手拦了一下,“你歇会。” 刚刚虽然他给楚淮之扎了一针,制造了一些莫须有的“穷尽之相”,但也不至于像“强弩之末”那般严重。 江祈:“我不冷。” 楚淮之没听江祈的,还是催动了内劲,南絮又进寝殿加了两次炭火。 “乖,你身上太冷。”楚淮之抱着江祈暖了一会,才让徐太医进来诊脉。 “咯血了?”徐太医实诚道,“我看见外间的水盂了,应该是昨日呕吐的太厉害,伤了气管,平时注意不要受寒,每日再多服用两副汤药。” 楚淮之捏了捏江祈的指骨,“都成药罐子了。” 苏洛刚要引着徐太医往外走,楚淮之就温声道,“今日多谢徐太医了。” 江祈扎的那一针,徐太医应该察觉到了,但他还是帮忙瞒下来了。 “殿下严重了。”徐太医拱手行礼,“臣老矣,无心于朝堂,他日殿下若远行,臣请随。” 第86章 砒霜 皇上走了,苏洛还是很慌,他站在寝殿帷幔外候了一会。 小殿下还在哄着江祈喝汤药。 楚淮之拿着瓷勺轻轻荡了荡,“真苦。” 江祈还闷咳着。 “轻轻咳,注意别用力。”楚淮之把瓷勺递到江祈唇侧,“张口,慢些喝。” “嗯。”江祈喉咙痛,好半天才能咽下一口。 “楚淮之。”江祈偏头躲了一下,“先不喝了,苏洛…咳咳…可能有事找你。” 楚淮之手没收,“不影响,最少喝半碗。” 江祈皱着眉又吞了一口。 楚淮之:“苏洛,站在外面说。” “奴……”苏洛顿了一下,没再用自称,“小殿下,刚刚皇上过来,我把三皇子藏在伙房了,到现在还人事不醒。” “再晚些三皇子要是还不回宫里……估计要被发现了。” 楚淮之给江祈擦了擦唇角的药汁,“以后不让你喝这么苦的了,再忍两天。” 苏洛:“……” 还是被江祈催了一下,楚淮之才应了苏洛一句,“不急,直接把他扔街上。” 苏洛:“啊???” 楚淮之手在江祈袖口里抓了抓,温热的指尖擦过江祈的小臂,有些痒。 江祈反手扣住楚淮之的指尖,“做什么?” 江祈身上还是没力气,只是松松垮垮地按了一下,楚淮之却没再动,“我找找,看看你袖口里有没有毒。” 江祈轻咳两声,“有是有……” “慢些说。”楚淮之手腕上移,给江祈暖着手,“捂了这么久,也不见热。” 江祈:“你要什么样的毒?” 楚淮之:“什么样的都成。” 江祈抿了抿唇,过了一会才说,“我这有砒霜。” 苏洛:“咳咳!”玩这么大的么! 楚淮之当即皱了眉,“怎么还把这个带在身上的?” 江祈:“我怕到时候太难受——” “嘘。”楚淮之轻轻捂住江祈的嘴巴,“今天过生辰呢,不准说晦气话。” 江祈身上没劲,楚淮之捂的也不紧,他就没伸手把楚淮之的手移开,继续道:“我说,在杀人的时候,给别人一个痛快,想什么呢,我总不能自己吃那玩意。” 江祈的呼吸喷洒在楚淮之掌心,楚淮之眼睛发酸,“呼出来的气都是冷的。” 小家伙受委屈了。 等江祈身上好些了,他就带着人远离朝堂,避开俗世。从此功名利禄、是非毁誉,皆与他无关了。 楚淮之与江州再无牵绊。 “楚淮之。”江祈轻轻喊了一声。 “嗯。” “怎么这么爱哭。”江祈伸手轻抚了一下楚淮之的眼尾。 “是不是很冷。”楚淮之把人捞在怀里,像是一种自语,“念念是不是很冷。” “不。”江祈手伸进楚淮之的里衣,温凉感紧紧贴在楚淮之腰上。 楚淮之也没管。 江祈咬了下腮,楚淮之最近越来越顺着他了。 江祈轻轻掐了一下,又轻轻掐了一下,就像是之前在偏殿的小院里勾弄楚淮之的发带一样,时不时地就要拽一下。 “哥。”江祈忽然道,“我去帮你把那二百五药死吧。” 楚淮之:“……这还不太行。” 苏洛:“!!!” 他还在外面等着楚淮之的下一句话……怎么就要把二百五皇上给药死了…… 楚淮之像是想起了苏洛,掌心在江祈眼前摊开,“砒霜可以的。” 苏洛:“???!” 江祈拿出了一个布制的锦袋,楚淮之看了眼,还好没有拆过的痕迹。 小家伙怎么什么都往袖口里藏。 楚淮之:“念念,还有么?” 江祈:“不够?” “不是。”楚淮之,“我还想要。” 江祈轻轻挑了下眉,又交出了一小袋,楚淮之手还摊着,“念念。” 楚淮之很少这样,江祈没忍住又给了他一袋,这次不等楚淮之再开口,江祈一次性把身上藏的毒都塞到了楚淮之手里,“都给你。” 楚淮之指尖轻蜷,怎么会这么乖。 楚淮之收了手,把身上所有的果干酥糖都拿了出来,稀稀落落散在案几上,“那我的也都给你。” “不过要先喝些粥。” 苏洛:“……”忍不了了! “小殿下!” “……” 楚淮之起身把一小袋砒霜搁在苏洛掌心,“控制点量,投完毒后,直接把人扔淑妃院里,小心别给弄死了。” 苏洛:“……弄死了怎么办?” 楚淮之:“赶紧往回跑,别让人看见你。” 苏洛:“……”玩的就是一个心跳。 ——*oo*—— “哥。”江祈手又往楚淮之腰侧塞。 楚淮之:“冷了?” “没有。”江祈掐了一下楚淮之的腰,“我只是在想,苏洛会不会失手把人给药死。” “不会,淑妃不会不管,顶多受点罪。”楚淮之从桌案拿了块梨花酥,伸手点了点江祈的指骨,“念念,别光顾着闹,吃点儿。” 太子只顾哄美人,没人知他苏洛苦。 三皇子还是昏迷着,苏洛把人扔在淑妃院子里的那个瞬间,往三皇子嘴里塞了一小把砒霜。 淑妃那会还在和皇后闲聊。 皇后情绪看上去比较激动,“你说小殿下让长乐从你这抱走了一只猫?” 淑妃:“不算吧,还有一个宫人陪着的,好像是叫南絮。” “看不出来啊,小殿下竟然会喜欢猫。”皇后脑子一抽,“妹儿,你说小殿下不会是喜欢长乐吧?” 淑妃刚要怼一句,院子里就传来了“啪”的一声,像是有什么重物被扔了进来。 淑妃抬眸看了过去,喃喃道,“现儿……” 皇后先反应过来,“三皇子这状态不对啊!” 淑妃几乎是喊出来的,“宣太医!” 一时间昭央殿乱作一团,苏洛跑的很快,一溜烟回了东宫。 以至于后来楚淮之问他,“死了还是活的?” “没仔细看,”苏洛弯腰喘着气,“扔完我就跑了。” “慌什么。”楚淮之没再多说,抬袖扶着江祈坐起身,“生辰礼呢?” 苏洛气还没喘匀,又跑去拿先前包好的生辰礼,再进来的时候,手上多了一个木匣子。 “小殿下。”苏洛叩了两下门,见楚淮之没拦,直接跨步走了进来,他脸上的急色散开了不少,“主子,生辰快乐。” 南絮不知什么时候也走了进来,“主子,生辰快乐。” 一岁一礼,一寸欢喜。 跟了江祈三年,南絮从不知道江祈的生辰是在冬至,以往的冬至日被冠上了“死日”的名头,主子气色又总不见好,有时候旧疾严重了,就一个人锁在屋子里,谁也不让进。 葵卯年的冬至日,江祈不再是孤身一人了。 第87章 猫儿 江祈手上没力气,他下意识看了楚淮之一眼,楚淮之抬手接了过去,他嗓音温和,“念念,生辰快乐。” 苏洛送的是一把折扇,白色的扇面上只染了几点山水,白净矜贵,楚淮之打开给江祈看了看,“喜欢么?” “嗯。”江祈眸光没转,抿着唇盯着楚淮之看了一会。 苏洛摸了摸鼻子,拉着南絮悄咪咪地退了出去。 “生辰礼。”苏洛走后,少年冲楚淮之摊开掌心,墨眸染了亮色。 江祈没猜错的话,楚淮之应该是要送给他一只橘色的猫咪。 楚淮之:“……小玩意出了点岔子。” 然后江祈就在屏风外听到了一声绵软的猫叫。 江祈回头看了一眼,那是一只毛色雪白的猫咪,这会正小心翼翼地走着猫步,看到楚淮之的那个瞬间,梅花垫轻抬着,半天没往下落,一副受了惊吓的模样。 江祈有些怀疑,“楚淮之,你欺负它了?” “刚抱着洗过三轮。”楚淮之,“我怕身上有虫,催动了点内劲。” “哦。” 江祈有些洁癖,楚淮之记得。东宫的吃穿用度都要先经苏洛检查一遍,而江祈吃的用的,楚淮之还要再查一遍。 三皇子给江祈下过毒后,这股风气更盛,楚淮之一直很自责,是他不够仔细。 江祈轻轻抬了下手,那小猫犹豫着,然后倏地一下跳到了江祈身上。 江祈摸了一下,毛很滑很顺,他有些诧异,“怎么被楚淮之洗了三次,还这么多毛……” “喵???” “已经掉过不少了。”楚淮之看向江祈,江祈看着猫咪。 楚淮之:“念念。” 江祈给猫顺着毛,眸光黏在了猫身上。 “念念。” 江祈还在看猫。 “念念。” 江祈舍得看楚淮之了,“你叫魂呢。” “念念。”楚淮之把江祈揽在怀里,小猫被惊了一下,从江祈身上掉了下来,雪白的一团摔在了楚淮之的长靴上。 江祈看看猫又看看楚淮之。 小猫摔的一个激灵,呆愣愣地。 江祈没忍住缩在楚淮之怀里笑出了声,过了一会,楚淮之也笑了。 “喵……?” *** 楚淮之说,“念念的生辰是要连着过两天的。” “念念过生辰要收好多好多的礼物,今天只先给他看一部分。” 连带着过去七年里,楚淮之给江祈准备的生辰礼,赶着江祈二十岁生辰一并送出去。 楚淮之还说,“念念要长命百岁。” “念念要平安喜乐。” 楚淮之和江祈说了好多好多。 从十三岁生辰到十六岁生辰再到二十岁生辰。 对江祈而言,过去那些年难熬的“死日”,渐渐有了别的意义。 那意义名为楚淮之。 冬至日不再是死日,成了楚淮之的福缘。 …… 江祈身上还虚着,和楚淮之闹了一会就有些乏了,加上身上还有些发热。迷迷糊糊地又睡了过去。 怕江祈胃里难受,楚淮之轻声把人喊醒,诱哄着喂了两口粥。 小猫似乎知道江祈身上冰冷难捱,趴在江祈手上窝了一会。最后还是被楚淮之赶着才走的。 江祈刚睡没一会,苏洛就过来小声说了句,“小殿下,宫里有人找。” “嗯。”楚淮之似是早就知晓,并没多问,只是叮嘱了两句,“屋里常换着点炭火,江祈若是中途醒了,直接带着人去宫里找我。” 念念心思细,总怕他走。 苏洛:“奴明白了。” ——*oo*—— 找楚淮之的是淑妃,昭央殿里却不止淑妃。 楚淮之慢悠悠晃到的时候,小院里跪了一地的宫人,就连皇后也跪着。皇上坐在主位,眉眼间染上了怒气。“楚淮之!” “父皇。”楚淮之要平静的多。 皇上恍然静了一瞬,怒意无端消减,“淮之,现儿病了。” 楚淮之眉眼轻抬,语带疑惑,“三弟病了?” 皇上多疑,闻言多看了楚淮之几眼,楚淮之很憔悴,连走路都有些费劲。 淑妃快哭了,“太医说是误食了砒霜,这会还在吐……” 楚淮之眉眼淡淡,“娘娘劳心。” 皇上还要说什么,楚淮之脚步一晃就要往下摔。最后还是淑妃站起来扶了他一把,“殿下小心。” 皇上心下一松,楚淮之当真已成强弩之末。 或许只是他想的太复杂,楚淮之自请废黜……会不会只是想一个人安度余生,毕竟他看上去也活不了多久了。 他这个儿子自幼就执拗,小时候为了去找了一个无关紧要的人能在殿外跪上一宿。 小孩子心性,妇人之仁!成不了大器! 只是太子之位,没人比楚淮之更合适了。 楚淮之不争不抢地,也不像楚现一样头脑简单,东宫里偶尔有些麻烦也能自己妥善处理,而且这么多年,弹劾楚淮之的奏章比比皆是,就连百姓提及楚淮之都要退避三舍。楚淮之早就失了民心。 皇上心里清楚,牵制朝堂,楚淮之无疑是最好的选择,但…… 他好像没看懂过楚淮之,当年面对三军,他以三尺白绫赐死他母妃的时候,楚淮之眼睛眨都没眨。 那会的楚淮之还小,具体多大皇上记不清了。 竟然自请废黜,就别想活着出去。 愚蠢至极。 ——\/? - ? -マ ? —— 苏洛有些迷糊,这种迷糊在给江祈换完一轮炭火后尤为严重。 他越想越不对劲,哪里都透着不对劲。 小殿下平日里把江祈藏的那么紧,即便是今日,圣上过来都没能看到江祈。 可方才楚淮之和他说,江祈若是醒了,直接带着主子去宫里寻他。 而宫里见过江祈的,除了宫妃就是三皇子,在江州,宫妃不得参政议政,而三皇子,这会估计还人事不醒。 苏洛莫名有了一种要“谋权篡位”的紧张感。 第88章 算计 皇上生性多疑,楚淮之料定皇上会寻个由头找他,但没想到这么快。 他得拖延一点时间,念念身上还虚着,最好在东宫养上两天。 楚淮之装病装的很累,楚现在隔壁吐的撕心裂肺。 听动静好像还没吐干净,他给三皇子扎的那两针,也不是随便扎的,估计楚现日后再也听不见什么声音了。 没让他偿命都是便宜他了,当着他的面欺负江念念。 有一个太医颤颤巍巍地走过来,“陛下恕罪,三皇子他耳骨碎裂,日后怕是……再听不见了。” 皇上摩挲着掌心的佛珠,余光轻瞥了楚淮之一眼,他知道不是楚淮之害的。 现儿针对东宫不是一年两年了,楚淮之甚至有些放任,只要不闹出大乱子,基本上都是置之不理。而且眼下楚淮之这副半死不活的模样,少不了楚现的推波助澜。 皇上随意问了句,“没别的方子了?” 太医抖的更厉害了,“三皇子耳孔堵塞,为时已晚,加上余毒未清……臣无能……” 淑妃跪在原地掉着眼泪,她儿子日后再听不见了。 楚淮之看上去快要死了,趁着皇上不注意,他睫毛颤了颤,悄悄打了个哈欠。 这二百五看的他有些困。 “小殿下,外头有人找。”来通报的是个陌生宫人,还是直接越过皇上站在楚淮之身侧说的。 那一瞬间,楚淮之的第一个想法是江祈来了,但他很快就否了。江祈还发着热,身上又虚,不会醒这么早。 他垂眸看了眼这个目中无人的宫人,第二个想法是皇上准备找个因故陷害他了。 但皇上好像真的不认识这个宫人,见到来人时,皇上眸中闪过讶异,稍纵即逝。 楚淮之慢半拍发现这宫人有些眼熟,这二百五找人陷害他也不好好找……这倒真显得他大逆不道了。 “小殿下。”那宫人脸上没有乱色,声音压的很低,“怎么办……” 他来的时候苏洛也没说皇上皇后在啊。 楚淮之眨了眨眼。 月琼心里发怵。 皇上看向楚淮之,楚淮之一副站立不稳的模样,袖口下针尖翻动,内劲流转。 这针还是从江祈袖口里顺走的。 月琼只感觉眼前一花,什么也看不清了。 楚淮之手抵着鼻尖干咳两声,声音低哑泛着憔悴,“没规没矩。” 月琼瞬间反应了过来,“哐当”一声,面朝南跪了下来。 皇上:“……” “楚淮之,这是你身边的人?” 楚淮之:“儿臣不识。” “皇上恕罪!”月琼嚎了一嗓子,把楚现“呼痛”的声音都盖过去了。 “奴眼瞎心盲,有几年见不到人了。” 皇上皱眉走下主位,匕首紧贴着月琼的脖颈,一寸寸往里,楚淮之随手在桌案上抓了一把围棋。 “瞎了?”皇上声音带着威严,“那见过朕吗?” “奴未曾见过。” 匕首在月琼脖颈处划了一道血线,皇上威压极盛,得亏这会他是真的看不见。 楚淮之靠在桌边,眉眼间没什么太大反应。 皇上稍微放在心,“可是现儿身边的人?” 月琼:“奴是。” 皇上:“找太子何事?” 月琼:“小殿下身体羸弱,又久出不归,三皇子让奴这时候过来送些吃食。” 他说的什么玩意。 但皇上信了,皇上还有什么不明白的,估计是楚现提前安排上了,还是在他母妃的院子里。也省的他再动手。 皇上收了手里的匕首,楚淮之悄悄把掌心的围棋放在原处。 他有些担心江祈,喝了药小家伙胃里常会难受。 站这等了半天,皇上也没动手“害”他,楚淮之等不了了,他冲着皇上拱手行礼,“儿臣身体抱恙,若无他事,先请辞。” “呕……”三皇子还在吐,他似乎是踹了太医一脚,语气里难掩烦躁,“拉出去斩了。” 念念吐的时候,比这还要痛上百倍千倍,而楚现这就受不了了。 三皇子病重,皇上也没有理由再留楚淮之。 几乎是刚出了宫门,楚淮之就运气凝神,脚尖点地,一瞬十二里,哪里还有半点虚脱之相。 月琼在后面追的很急,“小殿下,苏洛说主子身上疼,谁都不见。” “太医给看过了么?”楚淮之没停,几乎是越走越快,他甚至没多问月琼一句是怎么从宫里出来的。 楚淮之跑的太快,月琼有些跟不上,这会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没让进,一个人锁在屋子里。” ——*oo*—— 楚淮之走的时候,江祈有些印象。汤婆子陡然变烫,被褥也被掖着,走的时候还不放心地贴了贴他的额心。 江祈那会就有些难受,喝了汤药后,胃里就一直胀着,比以往任何一次都严重,闷的很疼。 楚淮之这几天因为照顾他,脸色都差了不少。他不想再让楚淮之担心,忍着痛装睡。 确定楚淮之走远了,江祈起身干呕了几次,却什么也吐不出来。 江祈胃里不消化,晌午时,楚淮之又给他喂了几口白粥,这会胃里很胀很难受。 苏洛进来了两次,江祈再也忍不了疼了,不等苏洛再进来换炭火,抬袖直接封了门。 一个人在屋子里疼的浑浑噩噩。 江祈想,先疼过这一阵子,等楚淮之来了,他就好了。 不能让楚淮之看到,楚淮之胆子小,会心疼会害怕,还会哭…… 屋子里冷气蔓延,苏洛和南絮在外头都能感到里头透进来的冷气。 苏洛看向南絮,“这怎么还越来越冷了?” 南絮抖着胳膊,“主子以前旧疾严重的时候,内劲会紊乱不齐。” 苏洛不常习武,对这些事情不甚了解,“那以往都是喝什么汤药的?我这就去熬。” “主子不喝汤药的。”南絮眼里包着一汪泪,“都是硬撑着熬过去的。” 要不然冬至日也至于是死日。熬过去就活着,熬不过去…… 苏洛又试着敲过两次门,里头一点声响没有,只偶尔会有几声咳嗽。 南絮完全乱了,一个人趴在桌角哭。 苏洛心乱如丝,这会楚淮之还在宫里,他腿脚又不快,这么跑过去,没一刻钟肯定到不了。 他越想越急,好一会才定了定神,还有一个人可以入宫。 月琼。 小殿下留在宫里的眼线。 第89章 胀痛 好疼…… 江祈卷着被子在床上辗转着。 真的好疼…… 混混沌沌间,他好像又听见了两声敲门声。 很轻。和之前的略有些不同。 喝的粥还没消化,胃里胀的难受,江祈使劲按了一把,还是疼。 “念念。”楚淮之不等里面的人答话,“我进来了。” 掌风凌厉,却没弄出太大动静,楚淮之轻轻走了进去。 寝殿里很冷,桌案上都结了一层银霜。 “念念。” 江祈听的不是很清楚,掌心触到一股温热,他被人扯进了怀里。 他下意识想要挣扎。 “别碰我。”江祈指尖银光乍开,银针逼近楚淮之的喉管,“别碰我……” “念念,是我。”楚淮之没松手,苏洛要进来换炭火的时候,寝殿的门又被另一股内劲封住了。 苏洛:“……” 他和南絮又又又只能站在门外干着急。 不过这次多了一个人,月琼。 “你哭什么啊?”月琼蹲在南絮边上,看上去很是震惊,声音里的嫌弃藏也藏不住,“男孩子爱哭,是会找不到媳妇的!” 苏洛:“……”这活宝怎么也来了。 ——*oo*—— 江祈挣扎地很厉害,楚淮之怕他伤到自己,没再把人往怀里带。 只是这屋里不能再待了,里面太冷太冷了。 “念念。” “念念。” “滚……” “江祈。” 江祈裹着被子往墙侧去,这会他什么也看不见,记忆里那些腌臜的事情却愈发清晰。 “长成这样不就是让人\/上\/的吗?” “小美人儿,我给你口吃的,你上爷的床上玩玩怎么样?” “啧,长的比个女人还妖媚。” …… “滚……”江祈忍着反胃,话说的很急。“别过来……都别过来……” “好,我不过去。”楚淮之抬袖催热了汤婆子,坐在床侧没敢动,“念念,胃哪里痛?” “滚……” “念念,我不走。”楚淮之温声哄着,“过来哥哥看看行么,身上是哪里痛的?” “我不……” “那我过去?”楚淮之,“我不碰你,我就只看看。” “哥哥在,没人敢欺负念念。” 江祈皱起了眉,他忽然又想起来,他有家了,也有了名姓。他不是那个吃不起饭,很多人想\/上\/的江祈了。 还有个人很爱很爱他,给了他好多好多吃食,他都吃不下了,那人还哄着他吃。 他躲在这里,好像也是不想让他担心。 江祈有一瞬间的放松。 “不怕。”楚淮之手往前伸了伸,“念念,我拉你一下哦,不碰你,就拉一下。” 江祈掐着胃,湿漉漉地眸光清明了一瞬,“楚淮之……” “嗯。”楚淮之轻声应着,小心把人扯到怀里,“念念,你看,这里只有我,只有楚淮之。” “不怕了。”楚淮之拍着江祈的背,“念念不怕了。” 这里只有楚淮之…… “嗯……”江祈往楚淮之怀里缩了缩,“哥,我胃好痛……” “喝了汤药反胃了。”楚淮之抚了抚江祈的胃腹,好一阵心疼,“怎么会这么胀。” “念念,我先带你出去好不好,这里太冷了。” 楚淮之嗓音温和,一直等江祈点头应下,才抱着人出了寝殿。“外面是南絮和苏洛。” 跟着江祈久了,门推开的那个瞬间,南絮明显察觉到江祈状态不对,一手扯了一个人的袍摆,力道不大,苏洛和月琼却都没再动。 这两人都惊住了,除了先皇后被赐死,小殿下眼睛何时红过。 “回避一下。”楚淮之把江祈掩在怀里,“梦魇了,这会怕见人。” 楚淮之抱着江祈去了外间,怕江祈害怕,楚淮之没敢让苏洛进来,屋子里的炭火都是南絮换的。 “念念。” “嗯……好胀……”江祈按着痛处,嗓音很轻,“想吐……” 声音太小,楚淮之听不清,他把人揽在怀里,催动内劲给江祈暖着身子,江祈身上太冷了,小家伙内劲又是极冷冽的,在寝殿里耗了那么久,胃里只会胀的更难受。 “念念。”楚淮之轻轻给江祈揉着胃,刚揉了一下,掌根就被银针抵住了。 “别揉……按一点……”江祈虚弱地喘息着,“胃里……好疼……” 楚淮之深吸一口气,勉强稳住心神,“念念,不能使劲按的,会很痛。” “嗯……”江祈疼的无意识闷哼,“楚淮之……汤药好苦……” “撑的胃好胀好难受……” “我知道,下次再不喝了。”楚淮之掌心贴在江祈胃上,“念念,可能会很痛。” “疼……别揉……”江祈使劲抵住楚淮之的掌心,他身上没力气,早就疼的受不了了,经不住楚淮之这么揉。 “你按着就好……按着就好……” 楚淮之很长一段时间说不出话来,他把人抱在怀里,也不敢使劲,断断续续地给江祈按着胃。 “哥……你好笨啊……”江祈冰凉的手轻轻覆上楚淮之的手背,“左边一点……胃在这里……” “嗯。”楚淮之似乎笑了一下,“我笨。” 江祈一个人疼成这样,他还往宫里去。以后还怎么放心小家伙一个人呆着。 “你是不是又哭了……”江祈疼的难受,压抑隐忍道,“胆子真小……” “你别怕,我一会就不痛了……” “没有。”楚淮之给江祈切着脉,上次的砒霜已经全吐出来了,这会疼只能是中午喝的汤药胀的。 胃里忽然绞了一下,江祈压着楚淮之的手使劲往下按,“痛……” 胃腹一阵收缩,江祈偏头缓了一会,反胃感袭上来,他没忍住干呕了起来。 只堪堪吐出一点水。 楚淮之被吓到了,除了小时候,江祈很少这般疼了,吓的楚淮之心里酸涩发麻,一阵阵难受。 “念念。”楚淮之把江祈往上抱了抱,“我给你揉揉,你肚子里好胀……” 第90章 月琼 “疼的忍不了就告诉我行么,别再自己忍了好不好……”楚淮之。 “嗯……” 平日里江祈身体底子就弱,加上肠胃不好,吃不下什么东西,又总是气血不足。小时候他那般小心养着,江祈就总会胃痛,后来又在外头流亡了七年,饥一顿饱一顿,胃疾算是彻底落下了。 稍微有点刺激性的汤药喝了总会胃痛。 江祈说话只剩下了气音,“楚淮之,你别怕……我不痛的……” “嗯。”楚淮之嗓音生涩,抬手轻轻给江祈揉着肚子。 江祈体质差,即便是常年习武,腹部也只有一层很薄的腹肌。这会胃里胀着疼,连带着腹肌都是酸痛的。楚淮之怕碰疼江祈,揉着都不敢用力,掌根只轻轻缓缓地贴着。 “咳咳……”江祈闷在楚淮之怀里咳着,他真的没什么力气了。 楚淮之也没推开他,明明之前还嫌脏…… “咳咳……” 江祈咳嗽的声音越来越小,身上好沉好沉。 冬至了……好冷…… 【江祈,冬至了。】 【念念,生辰快乐。】 【我们念念的生辰是要连着过两天的。】 【江祈,生辰礼,喜欢么?】 江祈忽然发现,他有关的冬至的回忆,全部都冠上了楚淮之的名姓。 每次想起来,事情堆叠重合,最后就只剩下了楚淮之和他。 冬至日好像也没那么可怕了…… “念念。” 怎么总是喊。 各种各样的声音缠在一起,江祈听的有些烦,他使劲拽了一下楚淮之的领口,有些抱怨,“我听到了。” 说完后江祈忍不住干咽两声。 楚淮之轻轻拍着他的背,“没事,想吐直接吐,之前那些话都是说来骗你的,别一个人乱想。” “我们家就念念有洁癖。” 江祈吐的很艰难,呼吸一声声落在楚淮之耳侧,轻轻重重地,泛着温凉。 楚淮之僵了一瞬。 江祈什么也没吐出来,他趴在楚淮之怀里缓着,手下忽然触到了什么硬物。 “哥……你怎么这么容易就被勾起来……” “嗯。”楚淮之呼吸发沉,“是不是硌到了?” 楚淮之抬袖轻轻把江祈往上抱了抱。 “我不是故意的……”江祈轻弯着眼睛。 “我知道。”楚淮之给江祈擦了擦唇侧的血线,“我对你没什么抵抗力。” “不是你的问题。”楚淮之轻声哄着,“小时候就同你讲过的,你可能忘了。” “念念,这不是你的问题。” 江祈有些茫然,他并不讨厌楚淮之这样。“嗯?” “之前遇到的那些人心里是脏的,看什么都脏。”楚淮之给江祈暖着胃朊,吐了几次,江祈胃里开始痉挛了。 “不是你的错,是我的。” 江祈虚弱应声。 他昏昏沉沉地,什么也听不清,但是楚淮之在,他就安心落意。 “困……”江祈抬手轻捂了下楚淮之的嘴巴,“别吵……” “嗯。”楚淮之下腹处酥麻一片。“睡会儿,我不吵你。” 江祈蜷在楚淮之怀里歇了一会,他睡的不沉,朦胧中又被什么硌了一下,他迷迷糊糊抓了一把。 楚淮之很轻地闷哼了一声,江祈眠浅,怕把人给闹醒了,楚淮之也没让江祈松手。 就是有些难熬,楚淮之心不静,抱着这么一个小祖宗,也没法静。 之前江祈吐的厉害,楚淮之又顺着他,这会里衣都快被扯开了。 “哥……”江祈松了手,额心贴上了楚淮之的锁骨。“你别总忍着……” “嘘。”楚淮之轻声,“再睡会儿。” “我怕你憋的难受……”江祈咳了两声,喝了汤药后,嗓子倒是没先前那么痛了。 江祈感觉额心贴着的那快皮肤很快热了起来。 “哥,你心跳好快。”江祈闷在楚淮之怀里。 “念念。”楚淮之,“说了对你没什么自制力,别总闹我。” 江祈目光纯粹,“我可以的。” 楚淮之给江祈揉胃的手没停,“乖,你身上发着热,胃里也还痛着。” “我忍一会就下去了。” “哦。”江祈仰头咬了一下楚淮之的喉结。 “……” “念念。” 楚淮之差点没忍住。 “我真的没事,你别忍了。”江祈轻声。 “再养两天。”楚淮之,“身上都是骨头。” “你前阵子还说喜欢我……这会又嫌我瘦……”江祈弯着眼睛,头埋在楚淮之肩窝,楚淮之看不到江祈的表情。 “没有。”楚淮之只顾着心疼,“太瘦了,南絮都比你沉。” “哪里舍得嫌弃你。” “好笨……”江祈轻声。 “嗯,我笨。”楚淮之没多想,轻捂了下江祈的嘴巴,“乖,睡会。” 江祈胃里的痉挛越来越严重,怕江祈醒着会很难受,楚淮之把人哄着睡了过去。 小家伙不闹腾后,楚淮之抬手轻轻给江祈揉着肚腹胃朊。 南絮进来换了两次炭火,又重新拿了汤婆子过来。 他目不斜视,主子和小殿下衣袍都有些乱。也不晓得揉胃怎么就揉成的这样…… 江祈整个人都蜷在楚淮之怀里,看上去很小的一团。 南絮总怀疑自己看错了,明明江祈身量不低,怎么每次在楚淮之怀里,总像个孩子。 后来看的多了,他慢慢发现些端倪,是楚淮之抱的太紧。 楚淮之太喜欢了,每次只要抱上了,都不愿意再松手。 “南絮,去熬些白粥,然后让苏洛去街上买串糖葫芦。”楚淮之低声。 南絮顿了好一会才反应过来,主子挑食,等过阵子醒来,肯定是不愿喝粥的。 但江祈不喜欢又总不说,粥又总是能喝上两口,就是用的不多。 不过以往小殿下出门,总会给江祈带些小玩意来,吃的玩的都有……这次怎么空手回来了。 南絮还琢磨着,出门就撞到了月琼。 月琼本来想扶他一把,阴差阳错捏了一把南絮的小肚子。 有些软,月琼没反应过来。 怎么会是软的,苏洛的都没这么软。 “你干什么……”南絮被月琼掐的眼圈泛红,不用想自己肚子肯定是红了。 “那个……”月琼磕巴了一瞬,赶紧抽了手,“不是故意的……” 南絮小脸皱成一团,撩开衣服下摆看了看,“都红了……” 月琼更愧疚了,但是他嘴上却说,“都是男的,别那么小气,要不然我给你掐回来?” 苏洛这会刚刚查完账回来,他推了南絮一下,“你俩干什么呢?” 南絮一个没站稳,直接摔到了月琼身上。 苏洛:“……平时推你,也没见得这么大反应啊?” “好疼。”南絮小声喊了句,还不如让他摔在地上了,这人身上好硬。 月琼后知后觉扶了南絮一把,怎么这人连手都是软的。 第91章 证据 怕江祈睡着后会冷,楚淮之抱着人上了床,刚给江祈掖住被角,江祈就掀了下被子。 楚淮之把人轻压在怀里,怎么还和小时候一样。 期间老太医来看过一次,“没什么大碍,补气益血的汤药多会刺激胃腹。” “但这小少年之前咳的太厉害了,又不能不喝,平日里还是要注意养身体。” 楚淮之嗓音很轻,“下次开的药方刺激性强,得先同我讲一声。” “吵……”江祈手从被子里伸出来轻握了下楚淮之的指节。 “您请。”苏洛很有眼色地引着老太医走了出去。 “也该醒了,念念。”楚淮之没舍得把人从被子里抱出来,他揉了揉江祈的腕骨,“得起来吃点东西。” “不想吃……”江祈轻晃了下楚淮之的手腕。 这个行为基本可以定性为撒娇了,但好像没什么用。 “一点点。”楚淮之搅着汤粥,不烫后递到江祈唇侧,“张口。” “唔……”江祈吞了一口,有些反胃,他轻皱着眉。 楚淮之放下汤碗,抬袖给江祈揉着胃,里面已经不是很胀了,还有些痉挛,怕江祈痛,楚淮之没舍得揉。 “怕你空腹喝汤药难受。”楚淮之温声哄着,“再喝一口。” 江祈很难地吞咽下去,胃里却不是很痛。 他下意识伸手揉胃,却碰到了楚淮之的指节。 “你手凉,哪里痛的?”楚淮之,“我给你揉揉。” 楚淮之手好像一直贴在他胃上。 江祈醒了困,手上微微用力,把人扯到了身前。 楚淮之撑在床榻两侧,“压到你了么?” “没。”江祈唇轻轻贴了一下楚淮之的喉结。 然后又松了手。 楚淮之轻笑一声,“念念,你这是在讨好我么?” “嗯。”江祈闷闷道:“喝不下了。” “也不想喝汤药。” 楚淮之很没底线,“那今天先不喝了,但是夜里胃不舒服不许瞒我。” “哦。” 其实江祈很少能瞒得住楚淮之,有几次他胃疾犯了,楚淮之没发现都是因为要出宫办事。 平日里,楚淮之时不时总要摸着他的胃,要不然他放不下心。 江祈常看着那双修长匀称的手一点点没入白色的衣袍里。而且每次用过饭,怕他难受,楚淮之还会轻轻揉着。 真烦。 不想死了。 楚淮之胆子这么小,陪他长命百岁……就陪他长命百岁叭。 要不然楚淮之又会哭。 江祈不想看楚淮之哭,也不想让楚淮之不开心。 楚淮之没再让江祈喝粥,但给江祈吃了些甜枣酥饼。 …… 江祈饭用的少,但又总会吃一些点心小食。 楚淮之又总由着他的性子来,这几日东宫的梨花酥都是江祈吃的。 而且事情的走向逐渐有些不可控。 因为江祈喜欢吃梨花酥,苏洛和南絮出门采买常会多买一份。加上还有一个楚淮之,他身上总装着一些。 江祈都快习惯了,饿了先找楚淮之。不找南絮也不找苏洛,就找小殿下。 有了楚淮之,什么吃食就都有了。 这么歇了两日,江祈渐渐能下床了,但不能走太久。 “哥。”江祈靠着书房门侧喊了句。 “嗯。”楚淮之回头看了一眼,“怎么一个人来了,小心别摔了。” 南絮:“……” 他身量不高,被江祈挡在了后面。 楚淮之把桌案附近有边角的书册竹简收了起来,这才起身去扶江祈。 江祈往后退了步,“你这方便么?” 楚淮之并不避讳,“没什么你不能看的。” 南絮:“……” 这次不用苏洛,他自己把自己薅出去了。 但他最近时不时就会撞到月琼,他总没事找事地欺负他。 南絮下定决心,等江祈身上好些了,他找个时间和主子讲。 哼。 ——*oo*—— 东宫书房里。 “你吃过了么?”江祈挨着楚淮之坐下,随意在桌案上拿了一本书翻着。 楚淮之:“嗯,怎么了?” “苏洛说你这几日很忙,累不累?” 江祈翻着的那本书有些眼熟,尤其是扉页上写的那三个字。 歪歪斜斜的,虽然忘了一些事,但他并非没有印象。 他还……认得自己的字,他还记得他小时候在楚淮之书册上乱涂乱画。 小孩子都是会试探的,江祈那时候发现楚淮之不反感,越发肆无忌惮了起来。 楚淮之的书被他画的乱七八糟的,江祈翻着有些心不在焉。 “不累。”楚淮之给江祈倒了半瓷盏的热水,“别听他瞎说。” 江祈还看着书,楚淮之干脆端着瓷盏给他喂了两口烫水,“早上起来又没喝热水。” 本来没觉得什么,这么喝了一口后,江祈是有些渴了,借着楚淮之的手喝了近半盏。 “慢点喝。”楚淮之把杯口往外移了下,等江祈完全吞咽下后,再递过去。 喝完热水后,书册上有个字江祈不认识,他扯了一下楚淮之的袖摆,楚淮之下意识伸手把人捞在了怀里。 江祈懵了一瞬,有些张口忘言,“你……” 楚淮之也是。 这两天江祈身上虚弱乏力,又体寒畏冷,清醒着的时间很短,大多是昏睡着,梦里轻扯楚淮之的袖摆,十之八九都是喊冷。 楚淮之轻笑一声,把江祈抱紧了些,“下意识反应,我以为你会冷。” 江祈大病初愈,梦里自己迷迷糊糊说的话记不太清。但他每次醒过来的时候,都是在楚淮之怀里。 一切都变得有迹可循了起来。 楚淮之喜欢他,江祈有证据。 第92章 试探 “我不冷。”江祈温凉的手搭在楚淮之手背上,他怕累着楚淮之。 楚淮之总说他不沉,但也是一百来斤。 “我累。”楚淮之把人往怀里压,眸光落在书册上,“给我抱会儿。” 江祈牵着楚淮之袖摆的手一紧。 即便苏洛不说,江祈也隐隐猜到楚淮之这几日很忙,他夜里冷醒痛醒的时候,楚淮之总在身侧陪着,但隔日一早,楚淮之又会匆忙进宫一趟。 很快。 那段时间江祈多是睡着的,等他醒来的时候,楚淮之又总会给他带些小物件。 他不用想,就知道楚淮之出宫了。 江祈抬袖给楚淮之揉了揉太阳穴,“要不先歇会。” “不用。”楚淮之抬手把江祈的手包在掌心,“抱着你就不累了。” 江祈:“骗人。” “没骗你。”楚淮之给江祈暖着手,“醒这么早,困不困的?” “嗯。”江祈含糊应了一声,“你别这么抱着我。” 楚淮之:“是难受么?” “不是。”江祈有些郁闷,“你这么抱着,我容易犯困。” “还早,多睡会儿。”楚淮之缓缓打了个哈欠。 “哥。”江祈声音很闷。 “嗯,怎么?” “我少吃一点,你可以别这样忙么。”江祈说了一个肯定句。 楚淮之轻皱了下眉,江祈最近吃的确实不多,他本以为江祈是喝了药反胃,没什么胃口。 现在看来……念念在给他省银钱。 小家伙尽会惹人心疼。 “吃的还没只猫儿多,不能再少吃了。” 江祈:“但是你好累。” “没有的事。”楚淮之,“我就是想抱着你,顺口扯了个借口。” “哦。”又过了一会,江祈缩在楚淮之怀里,声音放的很轻,“那你下次直接说。” “又不是不给你抱。” 楚淮之低头,吻在江祈的唇侧。 时间并不长,但江祈的呼吸明显快了起来。他感觉楚淮之轻轻咬了一下他的舌尖,温和的嗓音传入江祈耳鼓,惹的江祈一阵酥麻。 “惯会招人喜欢。” …… 江祈醒的早,楚淮之轻拍着他的背,有意哄江祈多睡会。 江祈不想睡,强忍着睡意勾着楚淮之的发带。 楚淮之翻着书册,一边忙一边由着江祈闹。 可能江祈进书房太久没回,苏洛端了一盘梨花酥过来。 小殿下往日不在书房用饭,但苏洛还是端进来了。 他虽然也不相信话本里的一生一世一双人,但苏洛相信楚淮之。 江祈回来后,东宫的一切都变了,楚淮之也变了。 苏洛隔着屏风轻叩了下。“小殿下,奴来送些吃食。” “嗯。”楚淮之淡声,“没睡。” 苏洛声音大了些,“主子早上没多用饭,喝了两口粥就进来找您了。” 说完苏洛就退了出去,南絮刚刚又哭了,也不知道月琼又干了什么缺德事。 楚淮之探手摸了摸江祈的肚腹,“这两天饿到了么?” “没。”江祈小声,“我只是怕你累。” “念念。”楚淮之点了下江祈的眉心,他顿了下,一句重话也没说出来,“不用给我省钱,好好用饭。” 这会还不到饭点,楚淮之轻轻把人放下,把案几上的梨花酥拉了过来,“先吃点垫垫。” 江祈:“哦。” 楚淮之桌案上摆着很多散开的宣纸,上面密匝匝写了不少,有的字江祈并不认识。 江祈随意看了眼,无意中发现其中有一张宣纸写满了“江祈”。 写满了他的名姓…… 江祈看了一会,是楚淮之的字迹。 他抿着唇,先吃了一块梨花酥,楚淮之低眸写着什么,没什么反应。 江祈又去抽砚台上的笔。 楚淮之抬了眼,轻勾着江祈的袖摆,“小心别沾上墨点子。” 然后砚台就被楚淮之拉到了江祈手边。 江祈又抬手去抽先前的书册,楚淮之还是没管。 这么一轮试探下去,江祈往楚淮之身侧靠了靠。 楚淮之手下一顿,忘了自己要写什么。江祈越靠越近,少年倾身过来,“哥,你在写什么?” “我想想。”楚淮之。 试探成功,有些东西楚淮之可能不想让他看。 江祈没再有动作,只有一点点失落,虽然他并不想知道。 “明天上朝要用的折子。”楚淮之,“那二百五疑心病重,我是想着装一轮病,然后再出其不意,你应该是见过的,就是上次——” 江祈揪着楚淮之的袖摆,忽然轻声打断,“怎么要想这么久?” 楚淮之温声,“写的折子太多,你又靠的过近,我有些走神。” “是想要抱了么?” 江祈鼻尖发酸,没再拒绝,“有一点。” “怎么忽然这么黏人。”楚淮之拿巾帕擦净了手,微俯身把江祈抱在怀里。 江祈缓了缓嗓子里的哽涩,随手指了个不认识的字。 还不待他说话,楚淮之就把写了一半的折子拿了过来,“谶。” 奏折在眼前放大,江祈没想到楚淮之会答,他下意识把自己放在了女眷的位置。 他不记得是什么时候了,大概是之前江盛为了平圣怒,把他送进东宫的那会。 【江盛说,“后宫女眷不能参政,太子不是旁的什么人,嫁过去后,脾气性子收一收。”】 楚淮之嗓音很温和,“这是个形声字,从言韱声。” “本义是将来能应验的预言、预兆,这里没什么特殊含义……” “念念。”楚淮之放下折子,捏了捏江祈的腕骨,“怎么了?眼尾有些红。” “我困。”江祈使劲揉了一下眼睛。 楚淮之有些恼,“前阵子积了点事没处理,我早上起来的时候吵醒你了么?” 江祈:“没。” “该陪着你多睡会的。”楚淮之轻抚着江祈的眼尾,“眼睛都红了,再去寝殿睡会么?” “不。”江祈搂住楚淮之的脖颈,话说的有些无理取闹,“我要在这。” 说完他就有些后悔。 “行是行。”楚淮之,“只是我不常在这边,我待会让苏洛送些厚毯子过来。” 江祈以为楚淮之是让他去屏风后面的榻上睡。 但楚淮之抱着他没松手,一直等到苏洛把毯子送进来,楚淮之都没松手。江祈摸不准楚淮之的想法。 “那你先忙,我去里面。”江祈抱着毯子,刚动了一下就被楚淮之轻拉了回去。 “不是要抱着的么?” “你方便么?”江祈看了看桌案上的书册奏章,楚淮之折子还没写完。 “方便。”楚淮之拉了毯子覆在江祈身上,“正好我也想抱着你。” “睡了。”楚淮之捂了下江祈的眼睛。 “嗯。”江祈应的很轻。 之前他不过随口一提,楚淮之连夜在桃花堤给他翻找着河灯;他怕冷畏寒,楚淮之就整日整日的运转内劲,以至他病着的那几日,楚淮之看着都有些虚脱;他不想让楚淮之去宫里,楚淮之这两日就都陪着他,每次去也都趁着他睡熟,掐着他醒的点回来…… 江祈没喜欢过人,也不明白楚淮之为什么会喜欢他。 他一直觉得楚淮之是顺着他,才应下了那句“喜欢”。 江祈总是在生活中反复试探,从细枝末节中寻找楚淮之喜欢他的证据。 可是楚淮之就像是没有底线一样,以至于江祈每次都探不到底。 每次他觉得楚淮之对他很好了,不能再过了。 但楚淮之总能对他更好一点。 第93章 字据 他很少有想哭的情绪,这会却很强烈。 江祈拂开楚淮之的手,袖摆掩在眼睛上。 眼泪无声,顺着眼尾往下落。 楚淮之什么都愿意告诉他,不管是重要的、不重要的,只要是楚淮之有的,都愿意给他看。 有时候江祈在想,楚淮之是不是从没把他当过后宫女眷。甚至偶尔江祈会自作多情地觉得,那日楚淮之自请废黜,会不会也是因为他。 但江祈从不敢问,他性子直,唯独对楚淮之,他总是迂回又迂回。 他怕楚淮之不想要他了。 他其实很好养活的,也可以吃的很少,他会干很多很多活,做很多很多吃食,以后也可以出去赚银钱。赚到的钱可以都给楚淮之。 他不想让楚淮之觉得麻烦。 江祈一点也不喜欢立字据,一切与笔墨有关的东西,他都不是很喜欢。 但是不会写字据的话,他怕留不住楚淮之。 江祈小时候,楚淮之同他讲,“空口无凭,立字为据。” 所以江祈逼着楚淮之立了很多字据。 时间久了,楚淮之才会觉得他爱立字据。 “念念。” 楚淮之放下笔毫,轻轻勾住江祈的下巴,“抬头我看看。” 江祈没动。 “怎么了这是?”楚淮之温声,“我刚刚说话太凶了么?” 楚淮之没强迫江祈抬头,他把人掩在怀里,“我方才有些着急,说话声音可能大了些,念念不要和我计较行不行?” 江祈呼吸声有些急,像是哭了。 江祈小时候就常这样,一个人躲着偷偷哭。小的时候楚淮之还能逮一逮,大了受了委屈总是悄无声息地,在外面哭完了再回来。 “快年关了,桃花渡卯时就支起摊子了,晚上要带你出去看看么?” 江祈嗓子里有些堵,他没应声。 楚淮之抚了抚江祈的胃腹,“还是胃里又痛了?” “可能是这两天饿着了,我给你揉揉。” 江祈哭的楚淮之心慌。 “是不是在府里太闷了,有些时间没带你出门了……” “中午给你做猫耳朵吃好不好?” “不要。”江祈应了声,嗓子里的哽咽散了去。 楚淮之抬手把折子往外推,“是不是不想睡了,我怕你犯困难受……不想睡就不睡了,我带你出去看看——唔。” 江祈没再挡住眼睛,他仰头直接吻住了楚淮之。 他眼睛应该很红,不想被楚淮之看到。 楚淮之轻轻拍着江祈的背,和之前的每一次都不同,楚淮之有些被动。 但是江祈不会。楚淮之没教过他。 他毫无章法的压着人吻着,不让楚淮之看他。 直到他无意间咬破了楚淮之的唇角,血腥气顺着口腔蔓了进来。 江祈松了手,他有一瞬间的不知所措。 他做错事情了。 他抬着袖子就要给楚淮之擦,结果不知怎么了,眼泪先一步掉了下来。 “念念。” 江祈低声,“我不是故意的。” 楚淮之轻抓住江祈伸过来的手,“乖,可不能再哭了。” “没有。”江祈低着头,刚要揉眼睛,楚淮之就拿着帕子给他擦了擦。 “嗯,没有。我刚刚看错了。” “被念念轻轻咬了一下,一点都不痛。” “我什么也没看见,旁人也没看见,念念不说就没人知道。” 江祈什么都没问,楚淮之一句句往外说。 等江祈缓了一会,眼泪勉强止住,他听到楚淮之轻问了句,“念念,我惹你不开心了么?” 刚止住的眼泪又要往下落,江祈忍了忍,没忍住。 “想哭就哭,别忍着。”楚淮之把人掩在怀里,“哭出来就好了,我什么都看不见。” 江祈搂住楚淮之的腰,头埋在楚淮之的肩窝,“没有。” “嗯?” 江祈嗓音微哽,“你没惹我不开心。” “那是怎么了?”楚淮之温声问着。 江祈抬头看了眼,好像没有不耐烦。 “我过生辰那天,你送了我一只白色的猫。” 楚淮之:“嗯,不喜欢么?” 江祈声音很轻,“那只橘色的……你是送给旁人了么?” “没有,没有的。” 不等楚淮之说完,他就听见江祈闷声说了句,“我也喜欢橘色的,你可以不送给旁人么?” 楚淮之心里很胀,发酸,很难受。 “念念。” “嗯。”江祈轻应一声,理智逐渐回笼,“你当我没问。” 楚淮之现在喜欢他,以后还会喜欢别人,就像是南絮说的那样,他不能生养。 他不能生养…… 楚淮之是不可能一直喜欢他的。 他们这段关系本就是不正确的。他住进东宫这么长时间,除了苏洛就没见过其他宫人。 楚淮之没说,但江祈看的出来,他不想让皇宫朝堂亦或是东宫的任何一个人知道,他就是江祈。 江祈抢在楚淮之开口前,又说了句,“我也没有很想要。” 第94章 补上 “你不用管我的,我怎样都行。”江祈。 “念念。”楚淮之声音很轻,江祈有些听不清,他抬头看的时候,发现楚淮之眼睛泛红。 江祈盯着看了一会。 楚淮之睫毛颤了颤,那抹温热就落在了江祈的手背上。 江祈反应了好一会。 楚淮之哭了。 准确的说,他第一次见,第一次见楚淮之这么哭。 江祈很难受,比那日吃了砒霜还难受。 “念念受委屈了。” “念念受委屈了。”楚淮之重复着,他把江祈往上抱了抱,“念念……受委屈了。” “我……”楚淮之顿了一下,嗓子里很堵,他没能接下去。 江祈抬手摸了一下他的眼尾,“别哭。” “嗯。”楚淮之话里含着鼻音,“最近是有些忙。” 楚淮之口不择言,话说的很乱,江祈很想像平日里一样,呛楚淮之一句,可这会却怎么也开不了口。 他缩在楚淮之怀里,自己的眼泪还没止住,就抬着袖子给楚淮之擦眼角的泪。 这么乖…… 楚淮之忽然意识到,江祈很没有安全感。江祈也不是喜欢橘猫,他只是害怕,他完完全全把自己放在了一个附属品的位置。 他会觉得自己没用,他不在府里的时候,苏洛给他夹菜,夹什么都吃,送什么汤药都喝,什么活都干。 那样一个肆意张扬的少年……甘愿做一个附属品…… 楚淮之有些喘不过气。 这几日皇上有意刁难,三皇子又不省人事,楚淮之忙的应接不暇,他竟忽略了……江祈被抛弃了好多次。 江祈被抛弃了好多次…… 江祈会很害怕,他说什么都要记好久,哪怕只是一句调笑的话,江祈都会当真。 然后一个人反复想好久好久。 明明小时候胆子这么大的人,长大后连一句话都不敢问,心事总是藏着……让人心疼。 江祈这么怕,他什么都不知道。 “我不要了。”江祈说的很认真,“你别哭了,我不和别人抢。” “哥,你别哭了。” “念念。”楚淮之搂的很紧,“我……” 楚淮之有些说不下去,只是想想就会难受,江祈背着他一个人受了好多好多委屈。 还都是因为他,因为他说的一句废话。 他和念念说过,他物色过的,淑妃院子里的那只小橘猫最好看,结果江祈生辰当天,他却抱了一只白色的回来。 江祈会觉得他没有给他最好看的……觉得他把最好的送给别人了…… 他还说过很多混账话……但江祈都当真了。 江祈觉得他把小橘猫送给别人了,江祈觉得他以后会三妻四妾……江祈可能还会觉得他只是一时兴起。 小家伙这么喜欢立字据,这么喜欢立字据……这么怕他走…… 楚淮之很久没这么难受过了,半天没说出一句完整的话。 江祈很轻地弯了一下眼睛。“我不要了,你别哭。” “怎么不要。”楚淮之,“我待会带你去街上买好不好,我去把街上的小猫儿都买回来给念念养。” “不要。”江祈垂着眸子,“它会难过的。” 它会难过…… 江祈心思这么敏感,他还总讲骗话逗人玩…… “那我也不要。”楚淮之,“东宫就这么大点地方,再住不下旁人了。” “喝点水。”楚淮之倒了半盏热水,江祈前两天嗓子里还痛着,这么哭肯定难受。 等江祈慢慢喝了下去,楚淮之才温声道,“我那日去的仓促,你还记得不——” “你发热了。”江祈接了一句,声音很小,不经意间漏出了那么点情绪,“一整天没理我。” 楚淮之很心疼,被抛弃了久了,江祈总是很敏感,却总想着讨他喜欢。 江祈也从不和他提要求……江祈在东宫看他脸色…… “那天是怕你乱操心。”楚淮之,“身子本就差,不舍得让你操心。” 江祈没应声,一下下揪着楚淮之的袖摆。 “我根本没心思看猫,只是留意了一眼,后来见你喜欢,瞎提了一两句。” “再后来,我让南絮去抱的时候,有宫人说小橘猫从狗洞溜走了。” “也不知道怎么生的,那一窝里,就一只橘色的,后来我又去看了,就抱了一只白色的回来。” “那只小橘猫不是最好看的,我也没有送给旁人。” “我瞎说的,念念。”楚淮之抱着江祈,“我瞎说的。” 江祈身上虚着,早上又醒的早,这会他有些累,强忍着困听楚淮之说话。 楚淮之没有小橘猫,没有送给旁人……楚淮之还没有喜欢其他人。 以后喜欢其他人……也行。 只要楚淮之还记得他,每隔两天来看他一次就行。 至少曾经喜欢过。 江祈搂住楚淮之的脖颈,咕哝了句,“困……” “嗯。”楚淮之像往常一样盖住江祈的眼睛,“多睡会儿。” 不许再偷偷哭了。 差不多到了用午膳的点,苏洛轻叩了两下屏风。 这两天江祈身上难受,往往醒着找的人,每次却都是被小殿下抱着回的寝殿。 “先不吃了。”楚淮之声音很轻,他抱着江祈轻哄了一会,等江祈睡熟后,才抱着人去了寝殿。 江祈总是惊梦,楚淮之不敢出去太久。 他先去找了苏洛。 苏洛吓了一跳,小殿下眼睛还红着,哭过的痕迹很明显。 “苏洛。”楚淮之沉声,他很轻地皱着眉,“以后不要管江祈了。” “你别总找他……” 说了一半楚淮之就说不下去了,他低着头,过了一会才道,“你别找他,别管他…别管着他。” “我知道。”苏洛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他看的出来,楚淮之很难受。 楚淮之一直都是很从容地,苏洛从没在他身上看到这么强烈的情绪。 这么难过。 “我没有怪你的意思。”楚淮之抬了头,他揉按着太阳穴,“江祈会觉得是我让你去的。” “你给他什么,他都觉得是我默许的。” 明明不喜欢,总逼着自己接受。 “你别管他,他不喜欢被管着,我不在的时候,也不用给他布菜了。” “但是他让你做什么事情——” 苏洛:“奴晓得。” 楚淮之偏了头,像是又哭了,过了一会苏洛才听到楚淮之轻声说了句。 “去对一下账,把东宫能拿出来的银钱,都送给江祈。” “以后你的月俸,也找江祈拿。” 他有的,都要给江祈。 都给江祈……把这些年江祈缺的都补上去。 第95章 饿着 楚淮之把东宫上下江祈能接触到的宫人都找了一遍。 连掌厨的也找了,但他没找南絮。 江祈没睡多久,楚淮之怕江祈饿的胃难受,过晌午不久就把人喊了起来。 江祈这两日用饭真的很少,楚淮之以为江祈胃口不好,总是顺着他,这会才注意到,苏洛南絮送进来的点心酥饼江祈也没吃多少。 只是用了几块梨花酥。 江祈每次找他,总说饿,却吃不下多少,就像是找个由头来看看他。 “念念。”楚淮之给江祈布着菜。 在他面前,江祈还能说句“不喜欢”,他若是不在府上,江祈总怕他再不回来了……苏洛给夹什么都吃,反胃难受就一个人偷偷去吐。 江祈还是吃的少,米饭也只吃了两口。 楚淮之没逼着他,给江祈夹了两块梨花酥。 江祈没吃。 楚淮之:“吃饱了么?” “嗯。”江祈应声,他嗓子很疼,有些想咳,怕楚淮之担心,江祈压了下去。 “胃里摸着好空。”楚淮之轻轻揉着江祈的胃腹,“吃这么两口就饱了么?” 江祈:“嗯,我吃的不多的。” 楚淮之抿着唇,把眼泪憋了回去。 “这么乖。” 江祈:“……” 你他娘的才乖。 见楚淮之没再动筷,江祈问了句,“你不吃了么?” “今天炖的鸡汤很好喝。” 楚淮之轻笑,“好喝你就喝一口的么?” “都这么瘦了。” 江祈只是说,“吃饱了。” 苏洛叩了下门,等楚淮之应声后,先拿了一个锦袋递给江祈,“主子,给您银钱。” 江祈下意识看了楚淮之一眼,楚淮之忽然就心疼了,江祈真的在看他脸色。 小家伙要经历多少,才会变得这般小心翼翼。 楚淮之:“拿着。” 江祈接了过去,有些沉,他差点没拿住。 苏洛:“主子,库房的钥匙我放在寝殿桌案上了,您随身也带点银钱。” 江祈掂量了一下,挑眉看向楚淮之,“这是一点么?要不还是你拿着……” “不用。”楚淮之倾身,和江祈平视,“给你的生辰礼。” “前阵子你嗜睡,礼物我还没送完呢。” “哦。”江祈接了过去,他低声道,“是不是有些太多了。” “不多。”楚淮之温声,“怎么才这么一点儿就嫌多了?” 说完后,楚淮之偏头缓了下,他心疼。 “掌厨的饭做的不好吃,我带你出去吃。” “正巧赶着年关,外面应该很热闹,给你买上次的猫儿灯。” 江祈:“你折子写完了么?” “还差一点。” “那等你写完。” “现在写完了。” 苏洛:“……” 江祈:“不信。” “就是写完了。”楚淮之不讲道理,轻拉了江祈一把,也不管江祈愿不愿意,直接牵着人去了桃花渡。 江祈身上虚,楚淮之带着人运着内劲,又怕江祈着凉,没敢走太快,一步二里。 但对有些人来说已经很快了……苏洛拎着南絮在后面追的上气不接下气。 一直到了桃花渡,这俩祖宗速度才慢了下来。 老奶奶还是在渡口处摆着竹签铜钱,给形形色色的人算着卦象。看到江祈的时候,还冲着他笑了笑。 有段时间没来了,街角多了一个卖糖葫芦的小摊子,江祈看了一眼。 他扯了一下楚淮之的袖摆,先走过去,试探性地买了一串,苏洛在后面抢着给的银钱。 楚淮之没说什么,在江祈看过来的时候还笑了笑。 江祈又买了一串,他有些不放心,想回头看楚淮之的时候,发现楚淮之已经抬袖给了银钱。 他把后面买的那串递给楚淮之,楚淮之咬了一口。 不知道是不是江祈的错觉,他感觉楚淮之眼睛有些红,但当他再抬头看的时候,楚淮之又是那副温温和和的模样。 “好吃的。”楚淮之点了下江祈手中的糖串,“尝尝。” 江祈弯着眼睛,吃了大概小半串后,无端就有了食欲。 看见前面有卖汤羹的,江祈以前没喝过,他又试探着拉楚淮之过去。 楚淮之看上去并不反感,江祈渐渐放开了些。 江祈花钱很慢,他总是先买一个很便宜的,悄悄看楚淮之一眼,然后再去买自己想要的。 看了这么久,苏洛慢慢有些明白了,他似乎知道小殿下那冗长的心疼缘何而来了。 江祈吃了不少,一条街几近被吃了个遍。 又逛了一会,江祈没再要吃。 楚淮之抬手轻轻摸了下江祈的胃,每次抽手时,都能摸到骨头。 瘦的袍子里都能藏人了。 “想吃么?”楚淮之指了指前面的鲜花饼,“我闻着很香。” 江祈想了想,“那可以吃一块。” 吃完鲜花饼后,楚淮之又拉着江祈要吃别的。 江祈忽然很轻地扯了一下楚淮之的袖摆,“会不会吃了很多了。” “不会。”楚淮之在鼻尖发酸前开了口。 每次楚淮之对江祈好的超出预期时,江祈总会露出那么些隐藏的心事,他小声说了句,“你上次说苏洛吃过饭,看上去就像是肥了一圈。” “……你会不会嫌弃我。” “不会。”楚淮之没忍住,眼圈泛起了红,好在江祈没抬头。 “你这么瘦,吃饱了胃都是平的。” 江祈笑了,“你说什么胡话呢。” 楚淮之:“念念,你是不是没再吃饱过了……” “我那天说着逗你玩儿的,胃疾那么严重,每次都吃那么一点儿。” 江祈轻歪了下头,“我以为你不喜欢我吃太饱。” “你什么样我都喜欢。”楚淮之轻点了下江祈的额心。 “念念,我心眼很小。” 江祈:“怎么忽然说起这个?” “这辈子心里再容不下其他人了。” 第96章 惊梦 “没关系的。”江祈抿唇垂眸,没去看楚淮之。“我都行的。” 桃花渡很热闹,嬉笑声四散。 楚淮之蹙起了眉,就连苏洛也定在了原地。 江祈不对劲。 “哥。”江祈弯着眼睛,他上前牵了一下楚淮之的袖摆,“你可以喜欢别人。” “我没关系的。” 楚淮之心里很疼很疼,压的他喘不过气。 他第一次承认了自己的无能。 他真的好没用,才会让念念这么难过。 三年前,如果他动作再快一点……南絮就不会死,而他和江祈也不会分开整整七年。 他多养上三年,小家伙说不准也不会这般患得患失。 楚淮之捂了很久,江祈手心才有了些温度,这会冷风一吹,又很快冷了下来。 江祈捏了捏指骨,没有什么是会长久存在的,情意会消减,余温也会散。 “冷了?”楚淮之嗓音有些哑,解了外袍披在江祈身上,“起风了,再逛会回去好么?” 江祈点了头。 回去的路上一切如常,可能是怕江祈饿着,楚淮之又给买了些点心,只是向来话多的苏洛沉默了。 这两天,宫里人心惶惶,乱作一团,小殿下杂事缠身,已然很累了。江祈身边又离不了人,楚淮之白日里还要操心照顾江祈。 楚淮之作息那般规律的人,已经近乎两日没合眼了。 一时间,苏洛是有些怨江祈的。帮不上忙不说,还总添乱。 但刚刚那些话,楚淮之就像是没听见一样,他领着江祈回了东宫,哄着江祈喝了汤药后,又一个人去书房写了折子。 苏洛放心不下,他又不敢找江祈。 只敢在书房门口悄悄看了一会。 楚淮之没再写折子,撑着头不知道再看些什么。 还不等他再细看,江祈就抱着白猫走了过来。 苏洛没什么好脸色,行了个生疏的礼,兀自退下了。 江祈轻轻咬了下腮,盯着苏洛的背影看了一会,什么也没说。 “喵呜。” 江祈靠在门侧,刚要出声,怀里的猫就“喵”了两声。 “嗯。”楚淮之回了神,简单收拾了下桌案,案几空出了一半,“念念,怎么没去睡?” 江祈笑了,“楚淮之,你怎么连猫都应。” “那你再喊一声,我重新应。”楚淮之一直看着江祈,“慢些走,小心门槛。” “哦。”江祈,“那我喊了。” “你喊。”等江祈走近时,楚淮之轻扶了他一把。 “楚淮之。” “嗯。” 江祈抿着唇,楚淮之没有方才应的好听。 楚淮之:“嗯嗯。” “在的。” “听到了。” 江祈被楚淮之逗笑了,“也不用应这么多声。” 等江祈笑够了,楚淮之才拿了笔毫蘸墨。 江祈又开始在一旁窸窸窣窣翻找着什么,很快楚淮之眼前就出现了一张宣纸。 那是一张写满江祈名姓的宣纸。 “哥,你之前写折子的时候,”江祈停顿了一下,似乎不知道怎么说,“……是不是在想我。” “你又知道了。”楚淮之停了笔,“不止以往,我现在也想。” “嗯……”江祈还没反应过来,眼前一晃,直接被楚淮之轻扯进了怀里。 小猫被惊了一瞬,倏忽从江祈身上掉了下来,炸着毛跑了出去。 楚淮之:“睡不着么?” 江祈不置可否,眸光落在了楚淮之写的折子上。 上面落了墨团。 说不上来什么原因,可能是近来楚淮之太纵着他了,江祈直接伸手抽开了楚淮之写了一半的折子,下面也压着一张宣纸。 墨迹很新。 上面写满了“江念念”。 抽完江祈顿了一下,楚淮之好像从不介意他碰他的东西。 “我在想你。”楚淮之抱着江祈,下巴轻压在江祈肩上,“我好想你。” “你要看么?”楚淮之温声,“有好多好多证据。” “我都给你看。” 江祈闷着,没应声。 楚淮之说着俯身拉开了书案下的木箱。 箱子里落了满满一沓宣纸,无一例外,上面满是楚淮之想江祈留下的痕迹。 江祈随便抽开了一张。 纸张泛黄,页边也模糊不清,看上去有些年头了。 像是想要求证些什么,江祈又往下翻了翻。 泛黄的纸页上,楚淮之的字慢慢从青涩变的成熟,“江祈”也渐渐变成了“念念”最后变成了“江念念”。 江祈有片刻茫然。 楚淮之嗓音很轻,像是怕吓到他,“念念,你看到了么?” “我喜欢你。” “很喜欢很喜欢。” “从十几岁开始就喜欢了。” “一辈子就那么长,我早就许给你了。” 江祈很轻地眨了眨眼,然后很眷恋地搂住了楚淮之的脖颈。他声音放的很低,“那你要说话算话。” “要立个字据么?”楚淮之心疼太过,声音有些抖。 “不用。”江祈,“不要了。” “为什么?”楚淮之温声。 江祈使劲咬了一下楚淮之的喉结。“你不许骗我。” 楚淮之:“抬头我看看,眼睛是不是又红了。” “不给你看。”江祈低了头,蜷在楚淮之怀里,语气很凶。 “乖了。”楚淮之轻拍着江祈的背。“楚淮之一辈子陪着江念念,说话作数。” 江祈被楚淮之抱着轻哄,哭着哭着就睡着了。 楚淮之轻轻抚着江祈的眼角,把小家伙脸颊两侧的泪痕擦净。 “真招人疼。” 楚淮之不放心江祈,抱着人在床榻上躺了一会。 东宫里很安静,江祈却总是惊梦,他早该意识到不对劲的。 江祈有心事才会频繁惊梦。 楚淮之心疼的睡不着,眼尾染上了一抹薄红。 他的江祈没再吃饱过,只因为他的一句玩笑话。 本来就瘦,胃都饿小了。 长睫轻颤,眼泪无声滑落。 楚淮之这辈子的眼泪都搭在江祈身上了。 ——*oo*—— 江祈睡的并不安稳,夜里醒了好多次。 楚淮之才知道。 以往除了江祈身上不舒服或是旧疾犯了,楚淮之很少整宿整宿地守着。 而他又睡的沉…… 他才知道江祈夜里是可以惊醒这么多次的。 “你怎么还没睡……”江祈声音有些模糊,“都快丑时了……” “嘘。”楚淮之把江祈往怀里压,“多睡会儿。” “楚淮之。”江祈拧着眉,“你哭过了?” “没,只是有些渴。” 江祈挣扎着就要起身,“那我去给你倒水,你嗓子好哑。” “不去。”楚淮之把江祈拉了回去,“乖,晚上风冷……嗯……” 楚淮之忽然轻轻闷哼了一声,夜里阒静,江祈听的很清楚。 “你怎么了?”江祈问的有些急。 第97章 剑伤 “有点头疼。”楚淮之按了下太阳穴,“躺好,小心着寒。” 楚淮之脸色并不好,眼圈也是红的。 “我让苏洛去喊太医。”江祈又要往外去。 “不去。”楚淮之把人压在怀里,“不严重,就是忽然有些疼,我缓一会就好了。” 话刚说完,楚淮之就开始反胃干呕。 “哥。”江祈拉开被子,拍了下楚淮之的背,“胃里痛么?” 江祈前段时间夜里会难受干呕,小家伙又爱干净,楚淮之在榻侧放了个铜盆。 楚淮之没吐出什么,他端着案几上的凉水直接灌了两口。 “没事儿。”楚淮之重新给江祈掖好被子。 “你到底哪里疼?”江祈按了下楚淮之的胃,他有些急,手下没轻没重地。 差点把楚淮之刚喝下去的水给按出来。 “不疼。”楚淮之由着江祈按,即便很痛。“我缓缓就好。” 楚淮之从没推开过江祈。 “不闹了。”楚淮之抓了下江祈的手。“得睡了,好不容易养出点气色,不能熬夜。” 江祈:“真不痛了?” “嗯。”楚淮之温声,“抱着你要好很多。” 楚淮之又开始说胡话了,江祈不是很放心。 他佛袖贴了贴楚淮之的额头,温度是正常的,离这么近,江祈发现楚淮之眼里有很多红血丝。 他学着楚淮之的样子遮住了他的眼睛,“那你也睡。” “嗯,好。”楚淮之抬袖灭了烛火,又把江祈的手拿了下来,“别着凉,乖。” 楚淮之还是睡不着,他轻拍着江祈的背,把人哄睡过去了。 明天要去街上买一只小橘猫,要买最好看的,带回来给念念。 江祈担心楚淮之的身体,比以往早醒了一个时辰要多,他起身的时候,榻侧已经空了。 这会刚过卯时,江祈猜到楚淮之上朝去了。 早上伺候江祈洗漱的只有南絮。 苏洛开始单方面“不喜欢”江祈。他也不敢做什么事,就是避着江祈。 偶尔还要藏一下巾帕铜盆,让南絮找好久,太久没找到,江祈就会下来帮忙找。 只要能累着江祈,苏洛心里那点怨气都会散开一点。 这几天楚淮之都累成什么样了…… 但当听到江祈又开始闷咳不止,第一个让后厨去熬梨汤的还是苏洛。 江祈隐约有些察觉,但他没在意,他不是事事过心的人。 他只是在意楚淮之而已。 ——*oo*—— 月琼没和江祈打过照面,上次在寝殿里,也只是看到一抹苍白。 他记性又不好,早就忘了。而且他潜意识里一直以为上次生病的是个美娇娘。 这会宫里没什么事,他又来东宫找南絮。 正巧在院子里碰到了江祈,竟敢当着他的面擅闯东宫,月琼二话不说就出了杀招。 长剑蹁跹,锋芒逼人。 江祈侧身躲了下,银针瞬间抵住了剑端。“你谁?” 月琼是楚淮之培养的杀手,废话一句不多说。 江祈话也不多。 两人竟这样你来我往地打了一会。 江祈大病新愈,这会还没用早膳,身上没什么力气,加上楚淮之总怕他划到自己,只在他袖口里留了一枚银针。 月琼心里很不平衡,他习武二十余年,用的还是最好的剑,这会……竟和一枚普通的银针对峙上了。 而且对面很明显是个病秧子。时不时就要咳两声。 说不自闭是假的。 等苏洛发现的时候,江祈已经有些脱力了。 月琼抓住江祈的漏洞,冷剑泛着寒光就往江祈身上刺。 “住手!”苏洛直接扑了过来。 江祈拼着最后的力气把苏洛往身后拉。 苏洛眼睛一酸。 他不应该怨江祈的,主子多好啊。 这般温柔的少年。 月琼意识到不对劲,想收剑的时候却已经来不及了。 江祈杀过不少人,身上旧伤也不少,他知道杀招躲不过去的时候,怎样能降低疼痛。 江祈没再躲,拿着那唯一的一枚银针轻挡了一下,减轻了一点冲击力,那一刀直接划在了江祈胃腹处。 白色的衣袍瞬间染了血。 苏洛哭的眼泪一把鼻涕一把,主子止不住血的。 江祈倒不是很在意,他甚至还扶了苏洛一把,“你认识?” “月琼。”苏洛一边哭一边道,“最近才从宫里——” “行。”江祈忍着疼打断,这会估计楚淮之快回来了,他得去换衣袍。 “苏洛。” 苏洛赶着去后厨熬药,闻言停了步子。 江祈:“别告诉楚淮之。” 月琼挠了挠头,“这新来的杀手吗?以前没见过啊,啧啧啧,当真是后生可畏!” 苏洛气的不想说话。 月琼穷追不舍,“害,你怎么那么听他话,平日里也不见得你听我的。” “你死了。”苏洛面无表情,“他是小殿下的枕边人。” 月琼笑了,“怎么可能,小殿下是个断袖?” “苏总管,你找理由也找个合适的,不过他确实很厉害,要不是他刚刚脱了力……” “谁厉害?”楚淮之抱着一只橘色的小猫走了过来,那小猫眼睛又亮又圆。 月琼:“新来的——” 苏洛满是忧色,他没听江祈的,这要是瞒着,回头又止不下血,得多疼啊。 “月琼没见过主子,刚打起来了,奴没注意——” “伤到江祈了?”楚淮之手一松,连猫都顾不得了,他没给江祈多留银针。 “被剑划到肚腹了,流了好多血。”苏洛没忘了江祈的话,“主子还让我不要告诉您。” 月琼张了张嘴,再要说些什么的时候,楚淮之已经进屋了。 小殿下很是着急,他是不是闯祸了…… 第98章 气淤 江祈的衣袍大多都是素色的,一时半刻,他又止不住血,怕楚淮之发现出什么端倪,江祈多穿了一件,袍带系紧了些,勒着伤口很痛。 “喵呜。” 他抱着猫坐在寝殿里,坐了一会,胃里疼的难受,江祈又卷着被子躺了下来。 楚淮之来的很急,刚要叩门的时候。他又怕江祈被他这么一吓,来不及止血换衣袍,又逞强硬撑没事,匆忙中碰伤自己。 他就在门口等了一会,等江祈先换好衣袍。 “江橘橘。” 楚淮之听到江祈很轻地喊了一声,应该是在喊猫。江祈喊叠字,总带着有一种缱绻的味道。 江祈:“楚淮之抱你过来的时候和你说过我么?” “喵喵。”猫咪蹭了蹭江祈的手腕。 “我好自私,我一点也不想让他喜欢别人。”江祈兀自说着,一下下给猫顺着毛。 “楚淮之不能喜欢别人,他许诺过我的。”江祈顿了一会,“他要是喜欢别人……” “算了……喜欢就喜欢吧。” 江祈威胁了好一会,什么也没说,“江橘橘,以后楚淮之身边要是有别人,你就去把人赶走。” “你去咬他。” “喵喵???” “楚淮之,我的。” 江祈轻喘着气,似乎很痛,里面传来一阵衣料摩挲的声音。 “江橘橘,伤口有些浅,我要不要再划深一些……” 不知道是不是按到伤口了,江祈很痛地闷了一声。 “好疼……好疼……” 楚淮之知道这不是进去最好的时机,他这么进去了,江祈只会掩住疼,甚至可能为了不让他看出来,进一步碰伤自己。 但他还是叩了门,他听不得江祈喊疼。 “念念。” 不等江祈应声,楚淮之就撩开帷幔走了进来。 江祈看着没什么不同,小猫就趴在他腿上。只是额头上冒了一层薄薄的虚汗。 “你身上还难受么?”江祈撑着床坐起身,昨天夜里楚淮之的状态说不上好。 “我没事。”楚淮之。 “找太医看过了么?”江祈说着就去给楚淮之切脉。 “嗯。”楚淮之,“说是太心疼家里的小孩儿,歇会就好了。” “说的什么屁话,胡诌八耻的。”江祈心思放在楚淮之的脉象上,没注意袍带被楚淮之解开了。 一直被勒着的伤口瞬间崩裂开来,疼的江祈浑身一僵,“嗯……” 江祈指尖轻颤,连楚淮之的手腕都抓不住。 “痛……”呼痛声也剩下几句气音。“嗯……” “怎么了?”楚淮之问了句,手下却没停,一层层褪下江祈身上的衣袍。 “你知道了……”江祈疼的浑身无力,他咬了一下楚淮之的下巴,有些挣扎。 楚淮之停了下来,把人拉到怀里小心翼翼地抱着,“怎么了?” “东宫里……有人找我打架,我问话也不应……我还不想死,就还了手……” “嗯。”楚淮之趁着江祈不注意,从袖口拿出一个白色的瓷瓶,重新给江祈处理了伤口。 “我扎了他几针……不知道是你身边的人……” “那你受伤了么?”楚淮之心疼到无以复加,温和的嗓音带着颤。 “没……”像是想起了什么,江祈话说的自相矛盾,“被划了一道,痛……” “苏洛没同你讲么……” 楚淮之上药的手放轻,“没有。” “我一直以为你还在睡着。” “哦。”江祈松了口气,他疼懵了,一时忽略了现在给他上药的那个人叫楚淮之。 “楚淮之……”江祈浑浑噩噩地轻喊着。 “楚淮之……我疼……” 楚淮之:“嗯。” “你还会心疼么……”江祈忽然问了句,就像是再问,“楚淮之,你还喜欢我么。” “会。”楚淮之,“不能更心疼了。” 不能更喜欢了。 江祈的血还是止不住,但前段时间楚淮之一直小心养着,这次并不严重。 涂了药粉后,血就堪堪止住了。 楚淮之略微松了心神,没忍住又抱着江祈哭了。 还敢这么勒着伤口……真是太惯着他了。 什么事都敢瞒。 怕喝了汤药,江祈胃里胀的难受,伤口又划在胃腹处,江祈若是胃痛了,想揉都没办法揉,苏洛汤药倒是熬的很快,楚淮之没舍得让江祈喝。 只给江祈喂了两口白粥。 “念念。”楚淮之,“你能不能不要再把我往外推了……” “嗯……”江祈还是疼,他有些迷糊,“没事,我让江橘橘去咬他们……他们不敢靠近你……” “好饿……想吃楚淮之……” “喵喵????” “吃什么?”楚淮之侧头去问。 “做的猫耳朵……” 江橘橘:“??!”白猫的两只耳朵瞬间塌了下来。 “过会去做。”楚淮之。 “饿的胃好痛……” 楚淮之又给江祈舀了一勺白粥,“先垫垫。” “哥……”江祈咽下后,颤抖着手就要去扒自己的衣物。 只是他太疼了,手指颤了半天,都没能扯开里衣。 “我不好看……”江祈点了点自己的喉结,“你看清楚了么……” “我扯开给你看……” 他没有小姑娘好看,和楚淮之有着相同的身形构造。 楚淮之心疼攻心,没忍住偏头呕了口淤血。 “我知道的。”楚淮之随意擦了唇角的血珠,声线尽量平稳如常。 江祈这般没有安全感,他不能乱。 “养了八年多。”楚淮之,“念念笨不笨……” “我怎么会不知道你是男孩子。” 江祈疼懵了,“我不能生……” “说的什么废话。” “可是你不能没有孩子……” “都什么和什么。”楚淮之声音泛着哽咽,“我不需要孩子,平时就是太惯着你了……尽会惹我心疼难受……” “念念,我只是一个普通人,没你想的那么出类拔萃。” “我很脆弱的,会心疼会难受,我还爱哭。” “你每次把我往外推,我心里都会疼……”楚淮之这几天过劳过忧,又心疼太过,身上不比江祈好受多少。 “你哪怕找我闹一闹。”楚淮之,“你别总闷着,是哥哥没用……” 血线顺着楚淮之唇角往下落,可能是楚淮之太痛太难过了,江祈有一瞬间的感知。 他很轻地吻了一下楚淮之的唇角。 泛着腥甜味。 第99章 久久 江祈恢复了些清明,他被口腔里的血腥味刺的一激。 “楚淮之,你到底怎么了?”江祈拧着眉,“是伤到哪了么?” “现在知道心疼我了?”江祈只着了一件里衣,怕小家伙着凉,楚淮之扯了被褥盖在江祈身上。 江祈抬了袖子给楚淮之擦唇角的血线,还没擦干净,手就被楚淮之压在了褥子里。 “好了,别着了凉。”楚淮之,“身上还疼不疼的?” 楚淮之总对他这么温柔,明明他自己已经那样难受了。还想着照顾他,担心他着寒。 “本来就不疼。”江祈隐在袖口中的手悄悄牵住了楚淮之的手,指节一点点扣进去。 “好了,不怕了。”楚淮之温声哄着,“我一直陪着你。” 江祈:“你流血了……” “淤血。”怕江祈多想,楚淮之补了一句,“吐出来就好了,没什么大碍。” “那我抱抱你……会好些么?”江祈不等楚淮之应声,单手掀开衾被,起身缩在了楚淮之的怀里。 “会。”楚淮之,“但被子要盖一点。” 楚淮之身上太乏,内劲运转不畅。 “好。”江祈扣着楚淮之的手没松,在楚淮之怀里蹭了蹭。 “你在外面有别的猫了么?”江祈忽然问了句。“你身上有猫毛……不是橘橘的。” 不过一句普通的问话,却被江祈问出了八分委屈。 “嗯。”楚淮之不舍得江祈多想,“这回真是我物色过的,这只橘色的小猫崽子是整条街上最好看的,眼睛又圆又亮。” 楚淮之说完就没再说话,他在等江祈问。 江祈在楚淮之怀里缩了会,“哥,我伤口疼。” “划那么长一道口子,还想瞒着我的?”楚淮之话说的很缓,本来是想说江祈两句,好让他长长记性,话到嘴边还是没舍得。 “我看看伤口是不是又崩开了——” 江祈:“所以那只小橘猫是给我的么?” 某种意义上来说,江祈并不怕楚淮之,他只是会有些不安,总觉得楚淮之会走,会像之前的很多人一样,丢下他一个人走了。 “嗯。是给你的。”楚淮之扯开江祈的里衣看了一眼,见伤口没再往外渗血,才稍稍放下心,“等太医来看看,我让他开点止疼的药方。” 江祈牵着楚淮之的手晃了晃。“哥哥。” 楚淮之被江祈喊的心跳漏拍,情动如蔓草,铺天盖地。 只剩下心软。 江祈喊叠字是真的很好听。 “没生你气。”楚淮之抱着江祈,“你也让我缓一会,旧伤没愈,又添新伤,早晚被你气——唔。” 江祈仰头吻住楚淮之。 楚淮之还是显得很被动,像是由着江祈闹。 江祈眸子里染了水汽,像蒙了一层雾。 江祈心思细,楚淮之怕他多想,“你身上有伤,不敢闹你……” 说完楚淮之就打了哈欠,他很困倦。 这会见到江祈,精神又放松了下来,抱着人直接昏睡了过去。 江祈不是很定心。 正巧这会老太医来了,苏洛很少直接进寝殿,一般都是隔在帷幔外面问两句话。 这次是江祈在里面应的声,苏洛没多想,江祈流了那么多血,他怕出事,让老太医先进去瞧病。 ——*oo*—— 又是一种老太医没见过的情况。 小殿下抱着江祈坐在床侧,抱的还有些紧,老太医放下药箱,刚拿了帕子要搭在江祈手腕上。 就听到那小少年冷调疏离的嗓音,“您先给他看看。” 老太医顿了一下,这才发现小殿下睡着了。 他也没再放巾帕,手直接搭在了楚淮之的手腕上,“忧思过度,睡眠不足,血积于心。” “已经散开了不少,是吐过了么?” 江祈点点头。 老太医一语道破,“小殿下身体无碍,你少让他心疼。” 江祈:“……也不一定是我。” “呐,小殿下身边也没别人了。”老太医活久了,宫里的事知道不少。“尤其是这几日闹宫变,累的。” “我看你这气色不太好,”老太医顿了顿,看向江祈,“他能不担心么?” “担心你就会心疼,心疼过度就会淤血于心。” 江祈:“……” 老太医知道楚淮之在意江祈,他没敢疏忽,巾帕搭在江祈手腕上,“小少年,你别总乱思量。” “尤其是这两日,小殿下都为了你自请废黜了,老夫觉得,你可以随心一点。” “谁人又能做到如此这般……” 可能是楚淮之睡着,江祈又看着显小,老太医多说了两句,“老夫已经有好些年没见过心疼到气血攻心之人了。” “小殿下很在意你。” “他比你想的更心悦于你。” “有些事情当局者迷,小少年,你自己寻思寻思。” 老太医看完诊,被苏洛引着退了下去。 江祈很长时间都没再能回神。 近几日,他确是陷入了一个循环。 他太过谨慎,事情总先往坏处想,往死地想。以至于生活中很多细节都被他忽略了。 他之所以探不到楚淮之的底线,没什么其他的原因,只是因为他是江祈。 楚淮之对江祈没有底线。 都这么累了,坐着都能睡着…… 江祈想拉楚淮之到床上睡,但楚淮之抱的太紧,他活动空间并不大。 “不怕不怕……”楚淮之迷糊间轻轻拍着江祈的背,“念念不怕。” 江祈忽地又想起来,楚淮之说的那句,【“是哥哥没用。”】 即便是他多想多虑,楚淮之也从没怪过他。 “楚淮之。”江祈喊了一声,“去床上睡。” 楚淮之没反应。 江祈又喊了两遍,楚淮之睡着,但抱他抱的很紧。 江祈麻了。 江祈:“我饿了。” “饿死了。” “想吃什么?”楚淮之出了声,“猫耳朵……我去给你做。” 楚淮之迷迷糊糊地松了手,看着根本就没睡醒,不等江祈反应过来,就轻轻把他塞进了褥子里。 第100章 麻了 江祈有些好笑。 “哥,你回来。” 楚淮之很困,起身太急,他没站住,扶着墙靠了一会,过了片刻,才又睁开了眼。 凤眸里溢满了红血丝。 江祈鼻尖皱了皱,楚淮之好累。 “哥。” “嗯。”楚淮之揉了揉太阳穴,“伤口落在胃腹上,没敢给你吃太多粥,怕伤口崩开——” 江祈抬袖扯了一下楚淮之的袖摆,清醒的时候,楚淮之总是很容易被他扯过来。 “我不饿。”江祈掀开被子,“你上床睡。” 江祈有洁癖,楚淮之没忘擦净了手,他倒了半盏热水。 “现在几时了?” 江祈被问住了。 楚淮之第一次问他时辰。 “先喝点水。”楚淮之把瓷盏递给江祈,“小心烫。” 江祈抿了一口,嗓子里舒服了些。“我不知道,几时了?” 楚淮之抬眸看了江祈一会,偏开头笑了笑。 江祈喝了两口烫水,声音里的哑意散开了不少,他又去扯楚淮之的袖摆。 楚淮之先抽去江祈手中的茶盏,兑了点凉水进去,仰头喝了半盏。 “我也不知道。” 江祈:“……哦。” 楚淮之只能惯着。 他往前走了两步,撩开掩住一半的窗户帘子,朝外看了看。“快晌午了。” “哥。”江祈刚要起身下床,楚淮之又走了过来,“不是要睡么?” 江祈想说些什么,他忽然又想起老太医说。 你少让他心疼。 江祈垂眸看了眼,他只穿了件里衣,他顿了下,第一次主动拉过被褥盖上。 楚淮之挨着江祈躺下,“太医来过了么?” 江祈点点头。 楚淮之:“开药了么?” 江祈往楚淮之身上靠,两人离的很近,江祈几近压在了楚淮之的肩上。“什么药?” “不是说伤口疼么?”楚淮之。 “早就不疼了。” 他当时怕楚淮之不把小橘猫给他,随意岔了句。 现在看来……他以前确实思量过多。根本就不会有这种可能。 楚淮之隔着里衣很轻地揉了揉江祈胃腹处的伤口。 力道轻的发痒。 “疼不疼。”楚淮之轻声,“划了那么长一道口子。” 江祈:“真不疼。” “我当时看着的,那人杀招太凶,我没再躲,用针抵了一下,也只是划了一道。” 楚淮之刚要说什么,江祈就抬手给他揉了揉心口。“一点也不痛,你不要心疼。” 楚淮之更难受了,他偏头咳了两声,血线沿着唇角滑落,他压住被角,没让寒气窜进褥子里。 这才俯身呕了淤血。 江祈有些着急。 “没事。”楚淮之拿巾帕擦净了血珠,“咳出来就好了。” 江祈拉过楚淮之的手腕,他没切脉,只是说,“哥,你陪我睡会,我冷。” 江祈不冷,也不困。 “嗯,侧身的时候小心点伤口。” 楚淮之很快又睡了过去,可能是江祈身上有伤,楚淮之没抱太紧。 江祈放轻力道,给楚淮之揉了揉心口。 揉到最后,江祈指骨发起了酸,无端有些困,他没忍住,趴在楚淮之心口睡了过去。 睡的黏黏糊糊的。 很乖。 就是压的楚淮之喘不过来气。他罕见地做了个梦,被石头压了一天一夜。 醒来后发现是自己家小孩儿。 楚淮之呼吸上下起伏,江祈在梦里有些烦,他还使劲压了压楚淮之的心口。“吵……” 楚淮之低笑一声,抬手轻轻把江祈藏在怀里。 睡了。 ——*oo*—— 月琼很慌。 小殿下什么时候这么着急过! 他慌慌张张地和南絮说起了这件事,话还没说完,南絮就红了眼,已经三四个时辰没理他了。 他去找苏洛。 苏洛也不给他好脸色看。 月琼:“……” 他在楚淮之寝殿门口长跪不起,小白猫看到他都要摇摇头。 结果一直没听到动静。 这会都快子时了,他跪的有些困,隐约听到几句人语声,他瞬间又精神了。 “念念。”楚淮之声音很轻,是月琼没听过的柔和,“先起来了,我给你换点药。” 月琼:“……”他该死。 江祈:“困……” 楚淮之:“还困?” “你压的我肩膀都麻了。” 江祈在楚淮之身上蹭蹭,“睡一会。” 起先装困的人这会睡的酣然,连呼吸起伏都要嫌吵。 “念念。”楚淮之没再吵他,轻轻解开江祈的袍带,重新给江祈上了药。 可能是疼了,江祈很轻地挣扎了一下,牵着楚淮之的手发紧。 小家伙睡觉总喜欢牵着手,指尖还要扣进去。 很黏糊。 “一会就不痛了。”楚淮之单手给江祈涂着药粉,他隔着屏风很轻地喊了一声。 “苏洛。” 应声的却是月琼。“小殿下。” 楚淮之:“我现在不太想看到你。” 月琼:“……” “我……那个……”月琼磕绊了一会,自暴自弃地把苏洛叫了过来。 “来了。”苏洛一直在后厨熬药,“是要用饭了么?” 楚淮之:“不是,止疼的汤药熬了么?” 苏洛:“奴问了,只是徐老太医说喝不得,主子胃疾严重,这会疼了只能忍着。” 月琼听的浑身一颤。他真该死啊…… 楚淮之心口舒服了不少,他猜可能是让江祈给压好了,“那让后厨做些补气血的汤水。” 苏洛担心江祈,“主子身上的血止住了么?” “嗯。” 楚淮之只应了一声,苏洛猜到江祈还在睡,拽着月琼就往后厨走。 “呃嗯……”江祈呼吸急了起来,他刚要抬手按着胃,就被楚淮之挡了一下。 “念念。” 江祈没醒,他牵着楚淮之的手一点点用力,声音低低弱弱地,“胃好痛……” 江祈没压着疼。 他很明确地和楚淮之说了句,“哥,我胃疼。” 楚淮之有片刻茫然。 直到江祈又断断续续地虚弱喊痛。 “疼……你给我揉揉……” 楚淮之才回了神,他贴了贴江祈的胃腹,轻轻给江祈暖着。 江祈胃里没有痉挛,也没有很胀,他似乎就是瞬间很疼,然后喊了楚淮之一声。 楚淮之却好半天没反应过来。 以往江祈胃痛,能自己忍着就一个人偷偷忍痛,还是第一次,第一次和楚淮之提了这么一个不算要求的要求。 他说。 “哥,我胃疼。” “你给我揉揉。” 楚淮之就这么给江祈揉了好久,一直到江祈醒来。 第101章 体寒 楚淮之不是很确定,他不知道是不是江祈睡迷糊了,只是下意识的依赖。 “嗯……”江祈轻皱了下眉,牵着楚淮之的手微松,声音带着刚睡醒的哑,“哥,我身上好麻,难受。” “头也痛。” 楚淮之知道江祈睡醒后会头晕,但江祈从没说过。 楚淮之彻底怔住了。 江祈轻扯了一下楚淮之的袖摆,声音很乖很软,“疼。” 冷调的嗓音染上了撒娇的味道。 “今天怎么这么乖。”楚淮之把江祈半抱在怀里,轻轻给江祈捏了捏小腿,“痛么?” “不。”江祈指尖抵着楚淮之的脖颈,“你再说我乖。” 抵住的时候,江祈才发现他指尖没针。他唯一的一枚银针在和月琼过招的时候被剑刃抵断了。 江祈理所当然。“你给我根针。” “不给。”楚淮之握住江祈的脚踝,轻揉了两下。 之前这种活都是南絮在干,楚淮之看到过几次,他猜到江祈身上血液不循环,又气血不足,身上时常会发麻难受。 但是江祈从不说,偶尔一两次也都是叫南絮。 楚淮之:“给你让你威胁我么?” “你给不给?”江祈指节下移,很轻地掐了一下楚淮之的腰侧。 之前江祈胃痛频繁,总拿着银针往胃上扎,他自己一个人时,又总扎不对位置,往往越扎越痛。 楚淮之就一根根给江祈没收了。 两人就这么对峙着。 苏洛进来送汤粥的时候,正巧在屏风外听到楚淮之的笑声。 他禁不住抹了一把眼泪。 他竟然还怨江祈,江祈从没做错什么。 江祈笑的很轻。苏洛只在叩门的时候听到一两声。“小殿下,汤粥熬好了。” 楚淮之笑意没收,“先放在外面。” 有些事好像只需要打开一个豁口,无需多想,渐渐地,一切都变的理所当然起来了。 “不想喝粥。”江祈。“我想吃猫耳朵。” 江祈没问行不行,只是说想吃。 “那身上还麻着么?”楚淮之没掩笑意,怕江祈起身头晕,还给他递了一颗冬枣。 江祈轻弯了眼睛,“让你干活这么开心?” “嗯。”楚淮之俯身,和江祈平视,“很开心。” 江祈:“没出息。” 东宫只有楚淮之会做猫耳朵。 躺了一下午了,江祈跟着楚淮之去了后厨。 南絮一直小心扶着,他发誓他这辈子都不要再理月琼了。 ——*oo*—— 东宫,后厨。 江祈看着楚淮之洗菜剁馅,轻声问,“哥,你是因为我自请废黜的么?” 楚淮之很轻地蹙了下眉,回头看的时候,江祈抱着小白猫,抓着它的前爪在逗趣。 少年眼睛弯着,和猫玩的很认真。 楚淮之松了口气,“念念,你避着点伤口。” “没被压着。”江祈催了句,“所以是不是?” “嗯。”楚淮之应了声,把案板拿的离江祈远了些。 江祈抱着猫又靠了过去,“为什么?” 楚淮之没在继续剁馅,他学着江祈的样子,轻弯着眼睛,“你待会要是想吃一嘴猫毛,就站这么近。” 江祈又抱着猫坐了回去,“那还是算了。” “我心思不在那上面。”楚淮之答着话,把黄瓜尾巴递给江祈。 江祈没接,他抬头有些郁闷地看着楚淮之,“你这是不想过了?我体寒你给我吃这个?” 楚淮之:“哪里舍得,这给你儿子吃的。” 猫儿子:“喵???” “哦。”江祈,“我儿子也体寒。” 楚淮之:“它没有。” 江祈:“有,我抱着这么久,它身上还是冷的。” 楚淮之:“……” 江祈话很少,平日里也就和楚淮之说几句,很少有一次性说这么多话的情况。 更遑论这般瞎抬杠。 也就小时候那么一小团会…… “没大没小。”楚淮之顺口应了句。 江祈拿着黄瓜逗猫,他轻抓着猫的尾巴,“你是不是体寒?” “体寒”的江橘橘咬了一大口黄瓜,眼睛都幸福地眯了起来。 “……” 江祈捏着它的鼻子,“没出息。” 楚淮之笑了。 江祈眠浅,东宫的晚上很少有这么热闹的时候。 苏洛都没反应过来。 月琼悄悄晃了过来,“小殿下这么容易被逗笑……我待会去逗一逗能不能将功补过……” 苏洛:“得看人,你说一年前,或者再往前推上两年,咱们殿下有这么笑过么?” 月琼:“还真没。” 至少没发自内心地笑过,月琼印象最深的一次,还是先皇后赐死当天。 小殿下笑着笑着就红了眼。 那哪里是想笑。 当时他们几个都在猜,小殿下是为了活着,笑给皇上看的。 可又为什么想活……定然是有什么牵挂在。 从那以后,小殿下就常笑。 他们口中小殿下的“牵挂”,忽然把手藏在了后面,然后趁着江橘橘不注意,拽了一下它的前腿。 江橘橘扑棱了一下,江祈没用什么力气,摔的并不疼。 它还过去蹭了蹭江祈的手背。 楚淮之没忍住,“念念,你小心它咬你。” “我儿子不会咬我。”江祈随口道,“而且……你不还在这的么。” 楚淮之轻应,“嗯。” 小厨房的味道有些过于鲜香了,勾的月琼都吞了吞口水。 江祈出门净手的时候,正巧和月琼对上了。 月琼:“……”怕什么来什么。 江祈挑眉,转了下指尖的银针,“还想打?” 月琼还没来得及辩解,楚淮之沉声喊了句。 “月琼。” 月琼:“我没有,我不是。” “你出手太慢。”江祈淡淡。“下盘不稳。” 月琼顿了一下,过了一会才明白江祈是说他剑法的弊端。 之前楚淮之也说过,只是他一直没能改过来。 月琼:“你怎么知道……” 苏洛翻了个白眼,还怎么知道。 小殿下养大的小祖宗,就是楚淮之亲自教的,江祈能不知道么。 第102章 生死 还不等月琼反应过来,就被一抹冰凉抵住了脖颈,脖颈处像是盘了一条蛇,不寒而栗。 江祈没什么表情,指尖轻动,又收了针。“还是反应太慢。” 月琼忽地记起,他早上出招时,根本没给江祈时间躲闪,但几乎是瞬间,银针就抵住了剑刃。 若不是江祈身上脱力难受,他根本没机会近江祈的身。 江祈按了按指骨,回头看了楚淮之一眼,示意自己先去净手。 南絮急急忙忙跟了过去。 月琼有些局促,他刚要跪,就被楚淮之抬了下手肘。 “平日里可以找江祈练练,可能比一个人瞎琢磨要好些。”楚淮之眸光落在江祈身上,“你手下没个轻重,找他练的时候,换把木质的剑。” 月琼发了一会愣,他寻死觅活了这么久,楚淮之并没有责难。甚至还允许自己和江祈切磋过招。 苏洛:“怎么不直接和殿下您练?” “行是行。”楚淮之,“我怕他不敢,每次见着我就像是个鹌鹑。” “这有什么不敢的。”江祈甩掉了手上的水珠,拉着楚淮之的袖摆擦了擦手。 苏洛:“!!!”他之前把巾帕藏了起来,这会一直忙着给江祈熬汤药,还没给人把东西放回来。 “冷到了么?”楚淮之碰了下江祈的手背。 “没,饿。”江祈声音放轻,低低落在楚淮之耳侧,像是轻喃。 楚淮之:“嗯。” 夜深了,两人也没什么讲究的,直接在厨房用了饭。 月琼怔了好久都没能回神。 最后还是苏洛拉着魂不守舍的月琼回了正堂。总不能一直在后厨杵着,只能看不能吃,多糟心啊。 江祈喝了口面汤,胃里有了暖意。 “是又疼了么?”楚淮之抬手贴着江祈的胃腹。 “嗯。”江祈没再瞒着,他侧了身,头靠在楚淮之身上,“疼。” 楚淮之有一种似梦半醒的感觉,他好像回到了七年前。 有些不真实。 “嗯……”江祈把楚淮之的手往下拉了拉,“这里疼。” 楚淮之回了神,他低笑了一声,“念念,我醒着的么?” “有病啊,这话问的,显的你脑子不太好。”江祈笑,扯着伤口有些疼。 “看来是醒的。”楚淮之。 江祈:“幼稚。” 原来不止他一个人在试探,楚淮之也是。 江祈精神并不好,没吃两口饭,头就开始发晕。 吃了两只猫耳朵后,他没撑住趴在楚淮之腿上睡着了,迷迷糊糊醒过一次,伸手扯住了楚淮之的里衣领口,“哥,你心口还痛么……” “不痛了。”楚淮之轻声,“安心睡,我陪着你。” 江祈:“嗯……” 楚淮之抱着江祈去了书房,他一手拖着江祈,一手轻握笔毫。 他没敢让江祈一个人睡,他怕江祈夜里惊梦。 江祈夜里醒了两次,但看到楚淮之后,又很快安心下来。 ——*oo*—— 隔日,是江祈先醒的。 他缩在楚淮之怀里,身上封着厚毯子,楚淮之撑着头还没醒。 袖摆下是两人交握着的手。 江祈轻轻松开手,翻了翻桌案上的折子。 朝堂上的事他不懂,但这堆折子里,十个里有八个都是在讲自请废黜。 而且楚淮之越写越敷衍,谦词一大堆,他自己真正写的也就十几个字。 至于十个折子里面剩下的那两个…… 楚淮之怎么回事,写个折子还要……这般…… 一笔一画写着他的名姓,看的江祈耳鼓酥麻一片。 他转过身,轻轻埋在楚淮之怀里,“好了。” 楚淮之没醒,“嗯……” 江祈:“我知道你喜欢我了。” 看到了,也听到了。 “有点晚……”楚淮之下巴压着江祈的发顶,“我好心疼……” “以后好好用饭,听到没。” “我也不要孩子,更无心于天下。” “念念,你可以多依靠着我点儿,别总一个人扛。” “不开心了,也可以找我闹闹……” “知道了。”等楚淮之说完,江祈搂住他的脖颈,“我以后什么都告诉你,你别总瞎心疼。” “嗯。”楚淮之醒了困,抬手给江祈理着外袍,“我待会得去上朝,我估摸着今日要宫变。” “我怕将军府的人会来找你。” 虽然楚淮之近乎在东宫圈了一块地方,小心翼翼地将江祈藏了起来,但将军府的人不可能一点消息没有。 毕竟江祈是江盛亲自送入的东宫。除了楚淮之,最清楚江祈情况的就是镇国将军江盛。 楚淮之:“身上恢复些力气了么?” “还成。”江祈运转了下内劲,“比前两日要好很多。” “嗯,念念,”楚淮之顿了下,“若是有人贸然闯入东宫,说什么都不要管,先自保。” 江祈皱着眉,“楚淮之。” “你别告诉我——” 楚淮之轻声打断,“我确信我不会出事,你信我。” “念念。”楚淮之又交代了句,“什么人都不要管,杀了谁都不要紧。” 江祈忽然道,“那要是皇上呢?” 他本意想开个玩笑,没想到楚淮之答的很认真,“不管,你最重要。” “那二百五若是真的来了,你别和他兜圈子,直接下死手。” 楚淮之怕到时候他又被围在深宫里,又差了那么一步。所以他说的很详细,唯恐疏漏。 “月琼留在东宫,苏洛我得带走。”楚淮之抱着江祈的手发紧,他有些不放心,“念念,我刚说了什么?” 江祈:“给你守着东宫,不让外人擅入。” “不对。”楚淮之摇摇头,“你替我守着江祈,不要让他流血受伤,听懂了么?” 江祈点头。 楚淮之:“你重复一遍。” 江祈:“我不。” 楚淮之点了点江祈的额心,“别让我担心。” “知道了。”江祈,“不受伤不流血。” 楚淮之刚松了口气,江祈就使劲咬了下他的喉结。 还不等他缓过那阵疼,江祈就倾身贴住他的额头,少年冷调的嗓音低哑好听,一字一顿。 “楚淮之,若你平安回来,我定竭力自保,但若你深陷囹圄,我就断了我这条命为你送行。” “可好?” 江祈根本没给他选。 无关风月,生死相随。 第103章 江盛 楚淮之猜的不错。 他刚走一刻钟不到,江盛就带着人从东宫侧门闯入。 楚淮之知道这一趟无论如何也避开不了将军府,索性连拦都没拦。江祈性子直,与其猜忌设防,不如直接把人拎到江祈眼皮底下。 江盛带来的人还不少,月琼握着手里的剑刃,刚要动手就被江祈拉到了身后。 父子一场,江祈还是心软。 江盛一身官服,眉眼和江祈有三分相似。 他站在院子里看了江祈一会。 江祈没什么太大变化,身上有着很纯粹的少年意气,看的出来,小殿下将他保护的很好,留住了江祈身上的单纯。 他张了张口,不知道喊什么。 这孩子连名姓都不是他取的,他难得有了些愧疚。 明明不想剑拔弩张,开口后江盛还是强硬道,“你现在跟我回去。” 江祈没应声。 江盛收了那份强硬,“太子殿下都是骗你的,你看你还是姓江。” 午夜梦回,江盛总拿这么个理由自我安慰。 江祈:“同你无关。” “怎么同我无关,你身上流着我的血,是我们将军府的骨肉,其他人都是外人,为了留住你,自然想方设法的哄骗你。” “要不然你又为何不姓楚?” “有完没完。”江祈有些烦,“你就是来说这个的么?” 江盛摆摆手,往前走了两步,月琼刚要出剑,又被江祈拦了回去。 江盛心下了然,江祈还是那个江祈,他以前一封家书就能骗回来,现在也能。 皇上说的不错,杀了江祈,楚淮之必然会方寸大乱。 江盛:“你看,太子都没带你入宫瞧过,对他而言,你不过就是一个玩物。” “你又是个什么东西。”江祈语调很冷,指尖的银针直接压在了江盛脖颈上。 身后的将士还没反应过来,江祈就手下的针就开始往下扎,很快就见了血。 月琼拔了剑,他一步步向前,看着那些蠢蠢欲动的将士,眼神毫无温度,掷地有声。 “谁敢上前一步冒犯吾主,就地问斩!” 南絮站在原地抖了一下,他没想到月琼身上会有这么强烈的威压,这人平日里总是嬉皮笑脸的。 这毕竟是东宫,楚淮之再如何也是太子。 那些将士有一瞬间的恍惚。 江盛摸了下脖颈的血,“江祈,你好大的胆子,老夫乃镇国将军!” 江祈没松手,他膝盖轻抬,直接把江盛踹在了地上。 仰着头看人真累。 江盛根本没来得及动手,脖颈上的命脉就被江祈抵住了。 他没想到江祈会忽然动手。 “江祈,太子殿下都是骗你的,他入宫后就不会再回来了,他如今可是乱臣!” “他今日就是想利用你篡位!” 江盛声音压低,“只有我是真心对你好的。” 银针往里扎了一寸,江盛眼前有些花。江祈的内劲是真的冷,他颤了颤。 不应该,不应该…… 江祈肯定是在强撑,他最是了解江祈,这些话他听了不可能没有一点触动。 他那么怕被人丢弃。 “太子殿下都是骗你的……痛……” 江祈越扎越深,江盛近乎意识模糊。 他为了自保想挣扎一下,结果命脉被江祈握在手上,他越挣扎,那针便扎的越深。 “江祈,你敢!”江盛声音大了些,“我可是圣上钦点的镇国将军!” “我有什么不敢的。”江祈语气很淡。 楚淮之在,他就百无禁忌。 “我死了,你也活不了。”江盛想往后看一眼,却只看到一滩血。 江祈声音很轻,“针上淬了毒。” 楚淮之入宫时,把所有的毒粉,银针都留给了他。 “你说的那些废话,我一点也不在意。” 江盛身上巨痛难忍,眼前一阵阵模糊,“不可能!” “随你怎么想。” 总归他缺失的年岁,楚淮之都补给他了。 银针一点点没入,江盛跪在地上吐了一口黑血。 江盛:“不可能……” 江盛脸色迅速灰白了下来,从此再无生气。 “走好。”江祈抬手合上了江盛怒睁的眼眸。 他也算是为生母讨了个公道。 娘,走好。 “主子。”月琼收了剑,楚淮之要他留意江祈。“你……” 他也不知道怎么说,楚淮之交代过,尤其是江盛,最好不要让江祈动手。 但最开始的时候,江祈就没给他机会。 江祈:“有话就说。” 月琼闭了嘴。 南絮倒是很开心,“主子,这老玩意终于死了!” “哭什么?”江祈擦净了手上的血。 月琼以为南絮是被吓到了,院子里有些过于血腥了。 他冲着南絮生硬笑笑,“不过是杀了几个人,你……别怕。” 江祈垂眸看着南絮。 他以前带着南絮,为了活命,杀的人并不在少数。 “不是。”南絮小声,只有江祈能听到,“主子,小殿下是真心喜欢你……我很高兴。” 南絮没再用敬称,话说的有些生硬。 他知道,这世上没有人比楚淮之待江祈更好了。 楚淮之走的时候还是不放心,他甚至交代了南絮两句。 南絮从怀里拎出一只橘色的小奶猫。“主子,小殿下给您的奖励。” “他说您做的很好。” 楚淮之算准了江盛不能活着走出东宫。但他还是怕江祈难过。 “还真是橘色的。”江祈摸了摸小橘猫的脑袋。 小白猫似乎有些不开心,一直拿脑袋蹭江祈的袍摆。 月琼赶紧收拾了东宫小院的一地狼籍。小殿下说了,最好不要让江祈见血。 尤其是那种大片大片的。 江祈会嫌脏。 ——*oo*—— 皇宫,勤政殿。 楚淮之刚上石阶,就被三皇子带着人围了起来。“皇兄,好久不见。” 楚现什么也听不见,加上体内余毒未清,他被迫弃了一身内劲,再拿不起刀剑了。 但这会他身边站着一个人,身形和江祈相似,少年带着面纱,弯着眼睛冲楚淮之笑。 三皇子使劲拽了一下那少年的衣袍领口,面纱轻动,露出半边侧脸,又很快隐匿在纱巾中。 楚淮之皱了下眉。 第104章 假死 像…… 楚淮之有些拿不准,他算计好了一切,只有江祈他从不敢赌。 “念念。”楚淮之轻轻喊了一声。 三皇子捻了捻指尖,手下越发用力,那少年眸中瞬间斥满水雾,我见犹怜。 “皇兄这就心疼了?” 楚淮之上前一步,他犹豫一秒,还是朝前伸了手。 “念念,过来。” 那少年始终没开口,一副被牵制的模样。 楚现趁着楚淮之瞬息之间的松动,手别在后面打了个手势。 “念念。” 有刀刃迅速划破楚淮之的指尖,那少年眸中划过狠戾,楚淮之却松了口气,眸中那抹温情彻底不见。 “还好……” 江祈不会露出这样算计的神情,更不会出手划伤他。 楚淮之被将士团团围住,刀光剑影交错,映着冬日的暖阳有些刺眼。 这一幕和三年前其实有些相似。 那日他刚打了胜仗班师回朝,皇上就以“莫须有”之事,将他困于大殿外。 也是这样一个恬静的冬日,他和江祈又一次走散了。 楚淮之身后响起皇上威严凛然的声音,“太子殿下在位七年间,以权谋私,心术不正,今处以极刑,杀无赦。” 楚淮之轻轻笑了一声,即便是这种时候,父皇也不愿同他多说两句。 都说帝王无情思,楚淮之做的却总是深情事。 他一个人念了江祈好久好久,如今终于可以把这个人带回去藏起来了。 深宫院墙从来都配不上他的江祈。 南有乔木,可休可思。 *** 楚淮之剑刃轻划,动手干净利落,血沫飞溅,皇宫彻底乱了。 楚现不过废人一个,为了自保,他抬手推了下身边的少年,那少年手中剑刃翻动,朝着楚淮之就砍了过来。 楚淮之侧身躲过,却没动手伤他。 实在是太像了。 苏洛刚带着人从偏门赶过来,皇上还是太急了,几乎是楚淮之刚踏上勤政殿的石阶,他就按捺不住出手了。 这和小殿下先前预判的不同,以至于苏洛赶来的时候,楚淮之身上已经染了血。 不知道是谁的。 刀刃实在是太多了,层层叠叠,前仆后继。 人人都想让楚淮之死,可是没人知道,七年前两军交战的绵州,楚淮之以一敌百,护过他们的家人老小。 战乱当日,楚淮之流过很多的血。 他曾想着,留个战功,是不是可以讨要一个赏赐,他好想江祈。 他不想做太子,只想要江祈。 可皇上只知猜忌,又一次断了楚淮之的念想。 七年前不让他出门寻人,四年后,他只和江祈碰了一面,后来……他遍寻整个江州,却再也找不到人了。 楚淮之南征北战,从不为天下,他只为江祈。 他想,讨个赏赐,寻一人归家。 …… 可如今他以肉体凡躯护着的江州万民,想让他死。 太子如何,天下又如何。想留的人还是留不住。 十六岁时是这样……弱冠后犹然。 今昔他弃了冠冕,只想带着江祈干干净净地走。 楚淮之杀招狠绝,刀刀见血,三皇子听不见,他瞳孔张大,看着楚淮之裹着一身血沫,毫无死相。 和昨夜皇上说的“强弩之末”简直毫无关联,但楚淮之始终没对那少年动手。 楚现躲在后面,眸中闪过一丝狡黠。 几乎瞬间,那少年的剑刃直接抵在了楚淮之身前,他本可以躲过去的,但楚淮之僵了一下。 即便知道不是江祈,但看到这人顶着江祈的面容,染了一身的鲜血,还是会觉得触目惊心。 剑尖逼近,楚淮之回神,堪堪避了过去,他还是没下死手。 楚淮之知道这人留着,只会徒增后患,可是他做不到。 楚现抓准时机,直接在楚淮之后背划了一道。 苏洛急了,小殿下有些瞻前顾后、优柔寡断。他刚要放消息给月琼接应一下。一根桃木簪就带着极寒的内劲刺破腥气,直直扎穿了那少年的太阳穴。 少年应声倒地,雪白的衣袍浸透鲜血。 楚淮之有一瞬的心慌。 “楚淮之,别看。” “我在你后面,你回头就能看到。” 江祈声音不大,又站在外围,楚淮之什么也没听见。 他俯身看着那少年,眼神有些不聚焦,不知道在看什么。 但楚淮之很快就回了神。 那桃木簪是江祈的,他送出去的生辰礼。 江祈来了,就在他后面。 不听话。 皇宫实在是太混乱了,石阶上到处都是血。 楚现还想偷袭的时候,楚淮之全没了那片茫然,手起刀落,毫不留情。 也不知是怎么回事,那些将士就像是看不到楚现一样,没人上前来护,甚至还在楚现后背上扎着刀子。 应了皇上的意,楚现薨了。 “江祈。”混乱中,楚淮之喊了一声,“小心着点。” “知道。” 江祈发间的桃木簪抽了去,黑发全然披散下来,也不知道是不是南絮的主意,江祈遮了面,下巴没在蓝色的面纱中。 江祈身上干干净净,只有指尖沾了别人的血。 过了一会,江祈余光瞥到楚淮之被一剑钉穿,身上血流不止,江祈有一瞬间的脱力,刀剑避无可避的时候,有人伸手拉了他一把。 江祈回头,看到了楚淮之。 “你……” “没事了。”楚淮之牵着江祈的手,“回去再讲给你听。” 楚淮之的手很热,江祈定了定神。他缓过一阵头晕,再回神的时候,勤政殿外扬起了大火,楚淮之轻扣着他的手站着房檐上。 苏洛和月琼带着自己人从偏门暗道中撤了出去。 “太子殿下薨了!”小太监的声音又尖又细,遍传宫廷。 江祈抬眸看了楚淮之一眼。 “走了。”楚淮之没多说,他单手揽着江祈,脚尖点着瓦石,从房檐一跃而下。 寒风伴着暖阳,皇宫被他们远远丢在了身后。 勤政殿火焰翕张,从此往后,江州城再无小殿下。 “去哪?”耗了太多体力,江祈很累,整个人靠在楚淮之身上,连说话都嫌费力。 楚淮之:“平水村。” 江祈:“不回东宫了?” 楚淮之:“你不是知道。” 从苏洛放火的那个瞬间,江祈就猜到楚淮之要假死脱身。闹了这么一出,他起先还以为楚淮之要杀父弑兄。 直到他看到楚淮之虚晃一招,小太监尖细的声音响起来时,他才反应过来。 楚淮之与江州无关了,今后,只同他有牵绊。 至于东宫…… 以后要换个住处了。 江祈笑笑,“我刚刚还真以为你要谋权篡位。” “不想。”楚淮之牵着江祈,“这二百五虽然疑心病重,总爱猜忌,但也算是治国有方。” 江祈:“你确定他没看到我们么?” 楚淮之:“我算好了的。” “不信,那你刚刚还差点受伤。”江祈,“你是不是不舍得那少年?” 楚淮之:“有些心慌,总担心你会出事。” 江祈笑了,“你不是说都算好了么?还担心什么?” “败给你了。” 暖阳一照,楚淮之也笑了。 真的是,担心还要什么理由。就是担心了。 关于江祈,楚淮之怎么也算不准。 算了…… 不准就不准吧,心跳要怎么算,算的再准也会漏拍。 第105章 当家 江祈身上还带着伤,路上困倦乏力,最后没撑住,他是被楚淮之抱着回去的。 按着皇上多疑的性子,东宫肯定是不能回了。 楚淮之只得先带着江祈去了桃花渡养伤。 小家伙胃腹处的伤口果然崩开了,楚淮之撕开往外渗血的丝布,重新给江祈上了药。 “嗯……好痛……”江祈轻声呼痛,小白猫和小橘猫都呆住了,眼巴巴地看着楚淮之。 楚淮之揉着江祈的腕骨安抚着,“给你换点药,一会就不痛了。” 楚淮之忍着心疼,小心给江祈洒了药粉,小家伙是担心他,才带着月琼只身闯的皇宫。 为了他才崩开的伤口。 江祈被一阵温和的内劲包裹着,身上暖融融地,他往楚淮之身上靠了靠。 “睡会儿。”楚淮之拉了衾被给江祈盖上,手下小心给江祈揉着伤处,“招人疼。” “嗯……” 江祈偶尔会喊两声痛,楚淮之轻轻给他揉着,缓了疼后,又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江祈完完全全放松了下来,对楚淮之,他不再谨慎小心,痛了就是痛了,他也不再怕被舍弃。楚淮之待他很好,他身上只是有一点点不舒服,都要小心轻哄着,哪里舍得抛弃他。 江祈有人哄。他睡的很安心。但月琼没有,他一直被嫌弃着。 他常年习武,除了杀人……啥也不会。 现今离了深宫,一切都要自立根生,即便他们殿下很有钱。 苏洛让他去烧火,月琼差点把厨房炸了。南絮让他添炭,他把自己熏的像个煤球。 他好不容易主动想要帮点忙,南絮和苏洛就像是看到了什么洪水猛兽。 现在月琼守在门口,装模作样地擦着他的剑刃。然后被楚淮之嫌弃声音太吵。 月*一无是处*琼:“……” 等江祈睡熟后,楚淮之轻轻合上门,去隔间换了衣袍后,简单处理了一下背上的伤口。 他几乎是刚出门,就撞到了心事重重的月琼,月琼板着一张棺材脸,后面跟着兴高采烈的苏老总管。 “小殿下,我们以后都住这么?”怕吵醒江祈,苏洛起先声音压的很低,他慢半拍反应过来,这不是在东宫,江祈也没歇在这屋,他声音又大了些。 楚淮之:“还叫小殿下呢?” “那喊什么?”苏洛想了想,“主子……” 月琼终于有事做了,急急忙忙插了句话,“不行,这么喊会分不清吧。” 苏洛:“可二主子……又太难听。” …… 苏洛兀自琢磨了一会,楚淮之没再管他,他身上血腥气太重,他去浴桶里泡了一会。 水雾朦胧,热气氤氲。 楚淮之不小心睡过去了。 ——*oo*—— 大概亥时,江祈醒了过来,伤口还有些痛,他捂着胃上的伤在屋里转了一圈。 屋里的摆设和东宫差不多,他忽然想起来,之前听苏洛说,楚淮之要修缮偏殿,估计修的就是这儿。 四周静悄悄地,桌案上压着张字条,楚淮之留的,说是在外间沐浴。 其实没有这张字条,江祈也不觉得楚淮之会走,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他变得有恃无恐起来了。 好像只要他喊痛,楚淮之就会俯身低头。 南絮一直在门边守着,这会听到动静,他很轻地喊了一声,“主子,您醒啦!当家的做了猫耳朵,一直在厨房温着,要吃么?” 江祈挑眉,“当家的?” 南絮眼睛圆圆地,“苏总管说的,以后同小殿下叫当家的。” 江祈没忍住笑了一会,“楚淮之知道这事么?” 南絮:“奴不晓得。” 江祈索性直接去了外间,楚淮之掩在屏风里,和以往陪他泡药浴时不同,楚淮之连里衣也没着,上半身隐在水雾里,影影绰绰。 浴桶的水温有些温凉,江祈运转内劲,水又热了起来。 楚淮之背后有一道很轻地划伤,江祈抬手轻抚了下。 真笨,那少年只是和他长的有些像。 “睡醒了?”楚淮之被江祈闹醒,他捉了下江祈的手腕,“伤口还痛不痛?” 江祈摇了摇头,他按了下楚淮之背上的伤,“你好笨。” “嗯。”楚淮之拿了里衣披上,“我笨。” 江祈:“……” 他和楚淮之拌嘴永远拌不久。有时候实在是被他逼急了,楚淮之也只会说两句。“没上没下”“没大没小”“败给你了”。 “怎么了?”楚淮之把外袍披在江祈身上,“发什么呆。” “在想你。”江祈忽然按住楚淮之的肩,直接把楚淮之抵在了浴桶边缘,他倾身吻了上去。 楚淮之腰硌着桶缘,黑发直接沾湿在汤浴里。 江祈低着头,他拖着楚淮之的下巴,很认真。 南絮不合时宜地闯了进来,“主子,猫耳朵给您盛——” 南絮住了嘴,他不是故意要看的,实在是外间的屏风太过单调…… 里面的两人像是没听到动静,南絮发了会愣。 不过主子上次这么认真还是在……在逗猫…… 一样是拖着下巴…… 南絮长针眼了。 第106章 腰疼 “不闹了……你身上有伤……唔……”楚淮之。 江祈没松手,倾身又贴了上来。 楚淮之感觉腰快被小家伙压断了。 他没再由着江祈,微用了点力,起身直接把人抱在了怀里。 “不闹了。” 江祈气息不稳,漆黑的瞳仁雾蒙蒙地,他搂着楚淮之的腰,声音泛着哑,“哥,我腰疼。” “是碰到哪了么?”楚淮之轻轻揉了下江祈的腰侧,担心江祈是在皇宫的时候伤到了。“很痛么?” “很酸。”江祈。 江祈刚刚把楚淮之压的太狠,他自己要俯低身才能贴到楚淮之的唇侧。 楚淮之:“……” “念念,怎么连亲吻都不会。” 江祈没答话,他拉着楚淮之的手贴着腰,缓了一阵的酸麻。 他觉着,可能是太使劲了,楚淮之每次吻他时,都不痛的。但他却总能咬破楚淮之的唇。 江祈也不知道怎么回事,明明是他主动的,这会却浑身无力,连脚步都有些虚浮。 他本来想自己走的,身上也不疼,就是酸麻无力,但楚淮之不让。 “别动。”楚淮之没舍得让江祈继续走,弯腰把人抱在了怀里。 江祈抓着楚淮之的袖摆,他有些闷沉,“你腰疼么?” 楚淮之以为江祈又难受了,他单手拖着江祈的腿弯,另一只手很轻地给江祈揉了揉腰肌。 江祈:“嗯?” “被桶缘硌的疼。”楚淮之温声,“我差点以为你要把我按桶里。” 有这个想法的江祈:“……” 想是想,就是没按动。 江祈:“那你现在还痛么?” 楚淮之不知道江祈为什么这样问,“不痛,就压了一下。” 江祈不明白。为什么楚淮之可以不痛。 …… 南絮溜的很快,他一遛跑到了后厨,重新把吃食温着。 但猫耳朵江祈还是没能吃上。 当天晚上,江祈一宿没睡,楚淮之是真的有些久。 …… 他浑身都麻,但确实不痛。甚至连胃腹处的伤口都没崩开,可江祈就是累,还掺杂着脱力的感觉。 喉咙难受,他并不想用饭,最后还是被楚淮之哄着喂了两口汤粥,他手实在是抬不起来了。 基本上江祈只要闹一闹,楚淮之就会停。但他没闹,江祈随着楚淮之折腾。 他最后应该是昏睡过去的,他记不太清了,他实在是撑不住了。 很累很累…… 隔日醒来,身上过度酸麻,到处都蔓着青紫的痕迹,江祈拉了楚淮之的袍摆掩住锁骨。 真他娘的烦。 “醒了么?”楚淮之下意识揉了下江祈的腰,江祈身上很轻地颤了颤。 江祈昨夜一直喊着腰疼。 楚淮之:“还疼着么?” 江祈没说话,他倾身使劲咬住楚淮之的喉结,楚淮之指尖轻蜷,又要去解江祈的袍带。 江祈伸手拦了一下,他嘴里含糊着,“不要了。” 楚淮之张了张口,还没来的及出声,江祈就道,“不能要了。” “不是。”楚淮之偏开头笑了下,“我只是看看腰。” 江祈还是拦着,“不要。” “不行。” 谁知道看着看着会出什么事。 楚淮之手下又轻了些,也没再强求,他隔着衣袍给江祈揉着腰,“昨夜怎么也不闹一闹。” 之前在东宫,江祈受不住的时候,又是抓又是咬的……不管什么情况下,楚淮之都会停。 楚淮之不舍得委屈江祈。 但昨夜,江祈太顺着他了。 后半夜小家伙受不住晕睡过去了,楚淮之怕江祈空腹睡胃里会难受,又把人叫起来喂了两口汤粥。 …… 江祈声音发冷,“谁知道你这么久。” “乖。”楚淮之吻了下江祈唇侧。 “说了对你没什么自制力,下次别这么纵着我。” 江祈:“……” 乖就乖叭,今天让一让楚淮之。 虽然楚淮之没提,但江祈知道,楚淮之有点难过。即便他一直瞧不上当今圣上,可那毕竟是楚淮之的生父。 不知道楚淮之有没有像他一样,一次次相信,又一次次被背叛。 江祈不想让楚淮之不开心,一点点也不行,他也要给楚淮之补上。 但……这辈子就这么一次了,不可能再有下次…… 这下真是来桃花渡养身子的了。 …………………… 江祈歇了三天,身上才堪堪缓了过来,但还是酸。 这几日江祈胃口好了许多,虽然他喉咙还是很痛。 不同于风寒发热的痛,带着点酸麻,说不上来。 楚淮之时常会给他送些小物件,有的看上去就有些年头了。 明明他生辰已经过去好一段时日了,但还是有礼物收。 楚淮之乱七八糟地给他补过了好多生辰,江祈记不太清了。 先前的桃木簪杀过人,染了血迹,楚淮之又重新给江祈做了一个,也是桃木的。 穷讲究。 桃木簪还没做好,江祈这两日,绑的都是楚淮之的发带。 这会近酉时,江祈勾着楚淮之的头发在玩。 楚淮之还是喜欢看书,尤其喜欢拉着江祈看书。 但江祈不喜欢,他看不懂,他只是陪着楚淮之。有时候在一旁练字,有时候在一旁打瞌睡。 江祈又畏寒,睡着了总往楚淮之身上缩,最后都是被楚淮之抱着回的寝殿。 但今日又有些不同,白日里睡的太久。江祈并不困。 在书房呆着很无聊,江祈先有一句没一句地问了楚淮之几个不认识的字,然后就再没了兴致。 不是扯着楚淮之的袍摆,就是一下下掐着楚淮之的腰,江祈想要楚淮之腰疼。 他凭什么不疼。 但……最后也不知怎么地,他自己先躲到房檐上了。 行将入夜,不知是什么日子,一盏盏天灯自地面缓缓升起。 煌煌连成片,映染了半边天。 江祈抬眸看了过去,眸子里都是亮的。 “楚淮之,这宅子也是你送我的生辰礼么?”江祈躺在房檐上,目光停在天灯上,“上次在东宫听苏洛提过。” 楚淮之站在下面仰头看他,“嗯。” 看的出来,江祈很喜欢桃花渡。所以,楚淮之在桃花渡建了府宅,送给江祈做生辰礼。 只是阴差阳错地,还没完全修缮好,就住了进来。 楚淮之:“喜欢么?” “喜欢。”江祈。 楚淮之送的,江祈都喜欢。 况且楚淮之总是按着他的喜好来,也很难不喜欢。 “上次你说,要和我回平水村?” 楚淮之没上去,他就靠在门边,“嗯,现在想回么?” “不。” 江祈也没下来,两人就这么聊着天。 一个躺在房檐上,一个靠在院子里。一个连眼眸都懒的抬,一个仰着头认真在看,语气里满是纵意。 “那就不回。” 江祈抬手挡了下眼睛,他有些困。 楚淮之:“念念。” “怎么?”江祈应的有气无力地。 “念念。” “嗯。” “念念。” 江祈没在应,他笑着喊了回去,“楚淮之。” “楚淮之。” “楚淮之。” “嗯,嗯,嗯。” 楚淮之拖着调子,“听到了。”接着脚尖轻点地,落在了房檐一侧。 江祈没抬头,他伸手拽了一下楚淮之的袖摆,忽然道,“我还记得,我第一次吻你,就在东宫寝殿的房檐上。” 第107章 春分 “如在昨日——”楚淮之话音一转,江橘橘不知道什么时候爬了上来,前爪发力,铆足了劲就要往江祈身上跳,江祈没注意,往后倾了身,后脑直接磕在了瓦石上。 “念念。” 楚淮之伸手护了一下江祈的后脑,帮着垫了一下,缓了点冲击力,但还是碰到了。 “嗯……”江祈抬手捂了一下,“没事,磕了一下……” “念念——” “呃嗯……”江祈脸上血色尽褪,眼神发空,“楚淮之,我头疼……” 楚淮之半跪在房檐上,轻轻把江祈拉在怀里,他手背上留了一片青紫。 “哪里痛,里面还是外面?” 江祈:“不知道……嗯……都痛。” 楚淮之检查过了,确实只是磕了一下,江祈后脑没有出血也没有青紫,但江祈疼的浑身都在抖,里衣都快被冷汗浸透了。 楚淮之假死当天,徐老太医就递了请辞帖,这会跟着楚淮之住在桃花渡。 老太医过来给江祈切了两轮脉,也没发现有什么暗伤。 可江祈就是疼,疼的意识模糊。 楚淮之:“念念……” 江祈想起了很多事。 七年前,江州闹饥荒,又逢战事连绵,他和楚淮之暂住在桃花堤。 具体事情他记不清楚,或许他本就不该记得。毕竟有个楚淮之护着他。 但江盛应该是来过,只不过那会他体弱嗜睡,每天有半日时间都趴在楚淮之腿上睡的昏昏沉沉地。 江盛应该是和楚淮之说过什么,楚淮之好像很生气。 这人即便是生气也是温和有礼的,他也没和江盛说什么重话。 但江盛不然。 因着饥荒的原因,那天楚淮之牵着江祈转长街过小巷,才买到一点点吃食。可晌午回去的时候……桃花堤已然血流成河,就连往日夹雪的清溪都浑了。 楚淮之从后面捂住了江祈的眼睛,“江祈,别看。” 江祈很想问一句怎么了……早上隔壁阿婆还同他问过好,晌午就见不着人了。 是因为他么。 又为什么……弃养后还要找回来…… 江祈忽地又想起,那日江盛同他讲,“你体弱多病,既不能像你兄长一样上阵杀敌、保卫家国;又不能考取功名、光宗耀祖……但胜在生了一副好皮囊。” 江盛硬要带他走,剑刃冷硬,护卫死士下手的毫不留情,可楚淮之不要命一样地拦着。 原来早在很多年前,就有人豁出命护过他。 后来,护卫中有人低低喊了一句,“小殿下……” 几乎是瞬间,那些握着刀剑的人都定在了原地。 零零散散地跪了一地。 现在想来,那人应该是苏洛。 江盛也跪了,那可是苏洛,自小看着楚淮之长大的,认不错的。 楚淮之擦了下唇角的血,趁着众人下跪行礼的瞬间,运起内劲带着江祈就走。 他想把江祈藏了起来。 “念念,在这里等我,不管发生什么,都别出来……” 从那往后,江祈再也没见过楚淮之,他身子又差,禁不住饿,风寒高热难退,烧了三天三夜,再醒来后,过去发生的事情……记得不甚清楚。 …… 当时圣上并不想留楚淮之,他要的是斩草除根。太子丢了便丢了,既找了回来,又是龙脉,为绝后患,此人必除。 原来真的可以有人不喜欢自己的亲生骨肉。 但总有那么一两个例外,绵州战事严重,缺兵少粮,已然到了弹尽粮绝的地步。 皇上一纸诏书,年仅十六岁的楚淮之就被发配到了绵州。 但楚淮之并没有战死,他拖着一口气翻遍了整个桃花堤。 就是没找到江祈。 他的江祈不见了。 …… 江祈带着南絮走了,他途径绵州时,听闻过江州有一位百战百胜的少年将军,还远远地站在城墙边看过一眼。 但那个时候楚淮之并没抬头,而江祈高热方退,已经记不得楚淮之了。 江祈盯着人看了好一会,许久未回神,这人就像是在哪里见过。 江祈随性惯了,索性直接跻进人群。 很奇怪。他以往并不喜欢这种热闹。但江祈也没多想,只随着众人仰头瞥了一眼。 城楼上站着一个年轻女子,穿着一身素衣,未添粉黛,倾国倾城。细看和那位少年将军还有几分相似。 所有人都仰着头在看,只有楚淮之低着头,肩膀轻轻在颤着。 江祈无端有些难过,他往前走了几步,想去抱抱那位将军。 人流嚷嚷,守卫森严,江祈过不去,他只能远远地看着。 看着三尺白绫逐渐染了血,看着那人毫无生气地挂在了城墙上。 过了好一会,那少年将军才抬了头,冲着将士们轻声笑了,只是低下头的时候红了眼。 那日正值春分时节,绵州桃花大开,很是漂亮。 春色关不住。 后来去的地方多了,不可避免听到了一些流言,江祈偶然听说,那日城墙上站着的是太子殿下的母妃。 江祈不明白,明明太子殿下打了胜仗,为什么还要下旨赐死他的母妃。 但他却记了很久很久,即便只有一个模糊的侧脸,即便那人并没有抬头看他。 江祈记了好久。 他一个不常记日子的人,永远记住了春分时节。 第108章 良缘 “念念……”楚淮之给江祈揉按着太阳穴。 江祈昏睡近一天了,后半夜又发起了高热,迷迷糊糊喊着疼,却怎么也叫不醒。 *** 造化弄人,往事如烟。江祈唯一记得的两个日子,竟都是死日。 冬至日和春分日。 前者成了楚淮之的福缘,后者江祈念了好些年。 只不过南絮死后,江祈出于自我保护的本能,稍微有点松动的记忆,又再次蒙了尘。 他忘了楚淮之两次,准确地来说,是三次。 绵州桃花满山时节,我偶见君君不知;桃花渡长街巷口处,君识我未识;东宫偏殿木门前,君念我不念。 他蜷缩在自我封闭的壳子里,楚淮之因为太过喜欢,根本不舍得叫醒他。只是在外面看着,一个人想了他好久,兀自说了好多好多…… 江祈都没过耳,甚至还伤了楚淮之好多次。 他用楚淮之教他的内劲针法,扎的那人遍体鳞伤。 楚淮之胆子那般小,也不知道会不会躲着偷偷哭…… 楚淮之从不说,那样浓烈的爱意却悄无声息地溢了出去,一点点被江祈发现了端倪。 楚淮之待他很温和,东宫初见时便是如此,近乎纵着了,一开始江祈就知道。 他起先以为楚淮之是想起了以前养过的小孩儿……只是爱屋及乌罢了…… 楚淮之常说会心疼,其实只是因为太过喜欢,于江祈而言,不过是寥寥数语,楚淮之却心疼到气血攻心。 连最后老太医都要叹一句,“如此这般……” *** 江祈心里难受,生平第一次这么难受,心里像是被人剜了一块,很痛。 他想起了楚淮之几次欲言又止,又几次被他推开。 他一直把楚淮之往外推,初见时,他不喜生人触碰,略相熟后,又觉得楚淮之会再娶。 楚淮之应该很难过吧,他们明明一起生活了八年,那会却像极了陌生人。 甚至还不如桃花渡街口处擦肩的过客……至少他对陌生人不会如此有恃无恐。 他对楚淮之展开了他所有的刺。 “楚淮之,我头疼……” “念念。” 回忆太痛,楚淮之牵着江祈的手,一点点陪着江祈想起过去的那七年。 从此,江祈缺失七年的记忆被填补起来了,相恋相融的两人再无一人遗忘。 自此回忆完整成环,良缘长久不衰。 ——*oo*—— “念念……”楚淮之轻抚了下江祈的脸颊,“不哭。” 江祈疼的轻蜷,这会防备心又重,楚淮之的掌心被江祈扎的血珠外溢。 他却不知道疼痛似的,一次又一次地去牵江祈的手,好像只要这么牵着,江祈就不会痛了。 “不哭了……”楚淮之温声轻哄,“哭的像只花猫,你猫儿子要笑你了……” “才不会……”江祈应了句,声音闷在嗓子里,带着轻哽。 他浑身都微不可察地抖着。 不等楚淮之反应过来,江祈就有些粗暴地扯过楚淮之的领口,吻的很凶。 江祈身上还发着热,滚烫的温度透过唇\/瓣一点点传了过去。 唇侧传来一阵刺痛,有血顺着楚淮之的唇角下落,江祈尝到了一点。 很苦。 “念念。”楚淮之轻轻把江祈拉到怀里,“没事了,没事了。” 楚淮之身上很暖,江祈静了一会。过了好些年,他还是能被楚淮之一个拥抱安抚住。 他缩在楚淮之的怀里,无声落起了泪。 江祈哭不出声,他哭不出声。 曾经在外流亡时,他一度以为他弃了悲喜,现今他才知道,他并不是无悲无喜,只是给予他悲喜的人被他长久地遗忘在封尘的回忆里了。 那零碎的七年里,江祈再无悲喜。 “念念。”楚淮之拿着巾帕给江祈擦着眼泪,“还记得多少事?” “都想起来了……” 江祈鼻音很重,听的楚淮之心梗难受,他说,“念念,不要为我哭……” 这世间,最舍不得江祈哭的就是楚淮之了,可江祈几次哭的难止,却都是因为楚淮之。 “不哭了。”楚淮之轻轻给江祈擦着眼角的泪,还没擦净,手腕就被江祈抓了一下。 “你手怎么了?” 楚淮之没躲,“被你扎了两下,不碍事。” 江祈咬了下腮,声音闷着,听着很委屈,“疼不疼。” “念念。”楚淮之轻轻勾住江祈的下巴,“我手都受伤了,还要我哄你的?” 江祈没说话,他很轻地搂住了楚淮之的腰。 很乖。 “不疼,你身上没什么力气,扎的不深。”楚淮之摊开掌心,“都快结痂了。” 楚淮之肩窝湿了一块。 “不哭了,再哭我就跟你一起哭。” “……” 江祈:“幼稚。” 江祈后脑被楚淮之很轻地揉了揉,“还痛不痛?” “不。”江祈抱着楚淮之缓了一会,“你手伤……找徐太医看过了么?” “这就看。”楚淮之温声,“不哭了好不好。” …… 徐太医进来给楚淮之掌心包扎上药的时候,江祈掩在褥子里,只露出了几根头发丝。 楚淮之给他理个洞出来,褥子里的人就会往里缩一缩。一直等到徐太医走远了,江祈才拉开点褥子,露出一双哭红了的眼睛。 “过来,哥哥抱抱。”楚淮之声音很轻很温和。 江祈卷着被子靠了过去,楚淮之连着被子把人拉到了怀里,两人就这么安安静静地抱了一会。 一直等江祈止了泪,楚淮之才轻声道,“念念,是不是多想了?” “我没有很难过,其实每次见到你,我心里都是欢喜的。” “我总要多看几眼,我怕下次又见不着了。” “我不难过,我只是想你。” 江祈搂着楚淮之腰侧的手发紧。“骗人。” “没骗你。”楚淮之温声,“念念。” “我们不要管曾经了好不好,今后我一直会在。” 江祈静默了一阵,才轻轻应了声。“嗯。” 曾经或喜或悲早已没入回忆,他和楚淮之还有好多个以后。 楚淮之:“你身上还发着热,这会还难受么?” “有点。”江祈扯着楚淮之的袍摆,“再抱一会。” 两只小猫崽子眼巴巴地坐在榻侧,圆溜溜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江祈。 “念念,它怎么叫江橘橘?”楚淮之伸手指了下那只小白猫。 “你说要给我小橘猫的。”江祈声音很轻,手压在楚淮之的心口。“你这里是不是会很疼。” 江祈记得,他和楚淮之说过喜欢小橘猫的时候,楚淮之当天夜里就开始头疼干呕。 “现在不疼。”楚淮之,“但你一哭就会痛。” 江祈:“……” “我真的不是九岁。” “嗯。”楚淮之,“我知道。” “当时是真的很心疼,以后有事不要闷在心里了好不好。” 江祈:“这话你说的我耳根子都起一层茧了。” “尤其是那日你说不想要小橘猫的时候。”楚淮之轻轻拍着江祈的背,“我那会甚至想把全江州的猫都寻来送给你。” “什么不想要,明明委屈的快哭了。” “我没有。”江祈。 “那你以后有事不要闷在——” “知道了,以后都同你讲。”江祈勾着楚淮之的发丝,“哥,话说多了就烦了。” “……依你。”楚淮之,“那你以后有事不要闷在——” 江祈弯着眼睛打断,冷调的嗓音含着笑,像是撒娇,“哥。” 第109章 桃花 府宅隐在桃花渡深处,楚淮之建的又早,到如今已然渐渐和闹市浑为一体。 偶尔人们茶余饭后会说道两句,但也仅仅是说道两句,坊间都传,里面住着的是商户。 …… 江祈身上高热不退,晚点又咳了起来,南絮放不下心,出门就要去抓药。 最后还是被月琼抓了一把。“你就这么出去?” “啊?”南絮以为月琼又要想法子欺负他,转了身就要走,正巧撞上了苏洛。 苏洛也伸手拦了他一下。 南絮有些不解地看向月琼。 “小殿下才假死不久,这几日最好不要出门,要买什么东西我去就成。” 南絮:“那你会遇到危险么?” “啊?”月琼。 “他易容出去,而且宫里见过他的人也少。”苏洛手里端着刚出锅的汤粥,顺口朝着南絮解释了句,“怎么?主子要买什么东西?” 南絮:“不是,我想着出去抓点药。” “成。”苏洛推了月琼一下,“发什么呆啊,快去。” 月琼“嗯”了一声,出门都有些同手同脚。 江祈近一天没吃进东西,苏洛进去送汤粥的时候,江祈又睡了过去。 人连着被子压在楚淮之怀里,楚淮之抬手一点点给江祈揉着太阳穴。 “当家的。”苏洛轻叩了两下屏风,不知道是不是嫌闷,帷幔被撩了起来,“粥放在桌案上了。” 楚淮之回头看了苏洛一眼,“你叫我什么?” “当——家——的——”江祈不知什么时候睁开了眼,一字一顿,话里满是笑音。 苏洛:“是不合适么?” 楚淮之看着少年弯着的双眸,“吵醒你了?” 江祈:“不是,一直没睡着。” 苏洛:“……”没人搭理他。 “当家的,苏洛问你话呢?”江祈扯了一下楚淮之的袖摆。 “不用不用。”苏洛摆了摆手,“反正也不是一次两次了,都习惯了。” “……” 基本上只要江祈在,楚淮之根本不会答旁人的话。 他总要先问江祈……这会就在问…… 楚淮之:“念念,胃里痛么?” 苏*透明人*洛默默退了出去。 …… 桃花渡养人,楚淮之又总仔细照顾着,江祈气色好了很多,身上也不总酸痛。 这样的日子持续了好一段时间,具体多久,苏洛也记不清了。 他们躲在桃花渡,近月余没出过门,楚淮之做事周密,现在江祈又在身边,他怕存了疏漏,偶尔和江祈出门总会易容。 那应该是个春三月。桃花一簇簇抱在木枝上,花团锦绣。 江祈拉着楚淮之去了一趟桃花堤,南絮的爷爷还是常坐在门前等,等着等着可能是有些累了,老爷爷去天上找他的孙子啦。 老人家很长寿,一直活到了八十五岁,也算是圆满。 白事是江祈帮忙办的,最后临别的时候,江祈在南絮墓前放了一块梨花酥。 可惜了,那天……没能吃上南絮买的梨花酥。 楚淮之允了江祈酒水,敬旧识,敬南絮。 *** 这两年,他们并不在一个地方定居,原因说来有些复杂。桃花渡冬日很冷,江祈着不了寒,夜里又总睡不好……后来就…… 彻底不用睡了。 不过……那什么后确实也不再冷了。 但楚淮之不舍得总闹江祈,今年冬日带着江祈去了绵州,那片地界四季如春,惠风和畅。恰巧也有一片桃林,楚淮之带着江祈去过。 江祈又看到了那座城楼,当年楚淮之的母妃就站在那里。 楚淮之伸手在江祈面前轻摆,“少年,看什么呢?” 三尺白绫,香消玉殒。 到如今也过去了好些年…… 江祈抓住楚淮之乱晃的手,“哥。” “你现在还会难受么,我那天看见你在哭。” 楚淮之顿了下,“你以前来过绵州?” 江祈:“嗯。” “那真是……”楚淮之像是不知道怎么说。 在很久以前,在他不知道时日里,江祈见过他的母妃。 “哥……”江祈伸手抱住楚淮之,“不难过。” 楚淮之很轻地笑了下,那日他穷极所能,安顿好了一切,但是没想到……他母妃并不想活。 时至今日,楚淮之早就想通了。但江祈显然误会了,楚淮之起了逗人的心思。 他回抱住江祈,好久没说话。 过了一会,江祈才闷声闷气地说了句,“你要是不嫌弃,以后我做你母妃。” 楚淮之:“……” “念念。”楚淮之声音散在冬日的暖风里,“你又闹我了。” *** 他们像是两位匆匆过客,在哪里都不久住,哪地方出了新的糕点,哪地方出了奇观……楚淮之总要带着江祈去看看。 只是无一例外,他们去的地方都有桃花。 就像是桃花渡那一片又一片的桃林,那是很多年前,楚淮之偷偷给江祈准备的热闹。 ——正文完—— 第110章 结语 大家好吖,这里是文黛黛。 这个故事发生在很早很早以前,早到我有些记不清了。 只是有一天在整理旧物的时候,忽然发现书里夹了一张字条。 字迹仓促,力透纸背。 那是楚淮之的字迹。 *** 大概在我八岁的时候,我就常听门口的瞎子说,桃花渡巷口处住着两个疯子。 家里人从不让我去那边。 但小孩子总有些逆反心理,趁着家里人都在午休,我偷偷去过一次。 疯子没看到,倒是看到两个哥哥。 宽袍大袖,风姿飒飒。 我没忍住又往前走了两步,凑近了看,才发现这两人已经有些年纪了。 不知道是谁先喊了句,嗓音带着笑,我猜应该是江祈。 “哥,你挡着人家小姑娘路了。” 我呆呆地,随着叫了声“哥哥”。 “啧,那可不能叫哥。”楚淮之笑着看向江祈,“我这个年龄,该叫爷爷了。” “嗯。”江祈应了声,转头冲着楚淮之就叫了声,“爷爷。” “念念。”楚淮之揉着江祈的腕骨,“我就是——” 江祈轻扯着楚淮之的袖摆,下巴朝我点了点。 “小姑娘。”楚淮之看了过来,“吃糖葫芦么?今天买的太酸了,某人死活不愿意吃。” 糖串红彤彤地,很诱人。 我没忍住接了过去,酸酸甜甜的。 之后……楚淮之就没再理过我,他和江祈说话总是很小声。隔着青石砖,听起来像是轻哄着。 但我却常来。 也撞见过很多村里人说的稀奇古怪的场景,一点也不可怕。 他们温和有礼,他们年少风流。 我不知道当时为什么总把两位老人和“少年”这样的词汇联系起来。 现在想来,却又再合适不过了。 可村子里的传言却传的那般不堪。 他们一共养了两只猫,我知道的时候已经是老猫了。 一只白色的,叫江橘橘。一只橘色的,叫楚白白。 去的次数多了,楚淮之问过我名字。我答的很认真,一板一眼的。 楚淮之:“你家里人没说过么?我们是疯子。” 我:“……” 我有一瞬间僵在了原地。 “你他娘的。”江祈笑骂了句,“吓人好玩么?” 楚淮之:“还成。” 答话间,他还碰了下江祈的手背,“冷不冷?” 我很冷。 那天随堂考,我成绩并不理想,我父亲很生气,拎着水桶,冲着我从头浇到脚,我赌气跑出门,穿着一身湿衣服躲到了这边。 冬日里穿的多,湿的并不明显。 这地方很少有人来……而且他们应该也不会出门找我。 江祈抵着鼻尖咳了两声,抬袖往前指了指。 江祈总是心细的。 楚淮之没管,他低声问,“怎么又开始咳了?” “没事。”江祈拍了下楚淮之的肩膀,“被呛了一下。” 楚淮之:“怎么呼吸还能呛着的?” 江祈:“你管我。” 我印象很深。 楚淮之脱了外衣罩在我头上,他微俯了身子,“小姑娘,怎么了这是?” 记忆里,从没有人这么温柔的同我讲过话。 不知道是不是习惯的原因,楚淮之常说儿化音,有些问话的末尾还喜欢加个“的”。 我没忍住,抽噎出声,眼泪打湿了楚淮之的衣袍。 楚淮之却没掀开看。 “你行不行啊。”江祈。 楚淮之:“……” “你来。” 我感觉有人很轻地摸了下我的头,隔着衣袍轻轻地揉了揉。 “不哭。” 江祈冷调的嗓音染了温润,我哭的更厉害了。 江祈:“……” “你……”江祈说了半天没说下去,他推了楚淮之一下。 力气应该很大,因为我听到了很明显的踉跄声。 “我也不知道。”楚淮之回头,“除了你,我也没认真哄过旁人。” “以前家里的姐妹兄弟哭了,我都是去添把火的那个,保准越哭越厉害。” 我有些想笑,但我憋住了。 江祈破罐子破摔,“你跟她说说话。” 话还没说上两句,楚淮之就发现我身上湿哒哒的,他皱了下眉。“谁欺负你的?” 江祈轻扯了楚淮之一下,很轻,刚刚推那么大劲,一看就是故意的。 但楚淮之也不生气。 他抬袖包住了江祈的手,“比雪团子还凉。” 江祈往后伸手牵住我,“带你去换衣服,不想回家就不回了。” 他真的很温柔很细心。 楚淮之:“你怎么知道她不想回家?” 江祈没答话。 楚淮之一直再问,同一句话换各种方式问。 “楚淮之。”江祈止了步子,喊了楚淮之一声。 楚淮之:“怎么?” 江祈:“你说怎么了?” 楚淮之:“嗯。” 江祈:“……” 我那会并不明白楚淮之在应什么,后来才明白,他是在应江祈。 江祈:“幼稚。” 楚淮之:“所以到底为什么?” 江祈含糊着,“她以往这个时候没来过,我猜的。” 楚淮之:“以往这个时候你还在睡。” 江祈:“……那我以前看见过。” 楚淮之:“你和我待在一起,心里想着别人的?” “……” 江祈不说话了。 这种状态持续了很久,一直等苏洛打开房门,江祈都没再理人。 门边绕过来两只老猫,一路蹭着江祈,连看都没看楚淮之一眼。 楚淮之指着江祈的背影给我看,他声音还带着笑,“这是生气了,你先跟着苏洛去换衣服,我赶着去哄人。” “这儿。”苏洛看上去和我爷爷一般大,“怎么还带个小姑娘回来了?” 楚淮之声音落在身后,“江祈路上捡的。” 他们家里多是宽袍大袖的衣袍,就连苏洛也穿着一身深蓝色的袍子。 “我给你找找,应该还有主子……穿剩的。” 这个称呼我也没反应过来。 “谁穿剩的?”我问了句。 苏洛想了想,“那个话少一点的。” “一丁点儿,小时候……”苏洛比了比,“四岁吧,就这么高了,就是瘦。” “很瘦很瘦。” “现在看不出来喽。” 我很久没和人说过这么多话了,苏洛看起来又很亲切,我又问了句,“为什么看不出来?” 苏洛:“他家那位养的,两人闹了一辈子,也不知怎么地,永远闹不够似的。” “都一把年纪了,还这样。” 苏洛笑笑,“先凑合换着,这衣服都是南絮做的,这些年也穿习惯了。” “也就没花钱再出去买。” “好。”我不会穿这个衣袍,袍带系的乱七八糟的,最后还是苏洛过来给我系的。 隔间屋子里传来几声低笑,门没掩,听的很清楚。 “念念。”楚淮之,“你为什么知道,是不是小时候想过离家出走的——唔。” 我没听到江祈应声答话,也可能是因为他声音又低又轻。 楚淮之:“说不过我——唔。” “没大没小。” 苏洛“切”了声,“为老不尊。” “先坐一会,”苏洛顿了一下,朝屋外喊了声,“絮啊,过来——” 喊完他又有些恼,他冲我笑笑,“年纪大了,记不太清,总觉得他还坐在西屋里头做衣服。” “什么?”我看着苏洛。 “人走喽。”苏洛。 我:“为什么走了?” 苏洛:“老了就走了。” 那时候我不懂,但也没继续问。 后面过来的是一个年级稍小的一点的,叫月琼。 他对苏洛说,“有事去忙。” 苏洛:“你行么?” 月琼:“看个孩子,这又不是烧火。” “行行行行。”苏洛。 *** 和我想的一样,家里没人寻我,我去巷口望了几次,也不想回去,江祈那儿门没掩,我又溜了进去。 那会楚淮之和江祈正巧在院子里吃饭。 江祈应该是要去够酒水。 “听话,不喝。”楚淮之伸手拦了一下。 “哥。”江祈很轻地喊了声。 “那……喝一点,我给你倒——”楚淮之话一转,抬眸看了我一眼,“黛黛,怎么又折回来了?” 苏洛刚摆完盘子,朝着我招了招手,“来巧了,赶上时候了。” 江祈用腿碰了楚淮之一下。 楚淮之轻笑,给江祈夹了块梨花酥,“放心过来,我们不是疯子。” 苏洛:“嘴里没一句正经话。” 他们用饭用的简单,没有特别多的花样,两荤两素,还有一盘甜点。 楚淮之在给江祈夹菜,可能是夹到不喜欢吃的,江祈又给夹了回去。 苏洛和月琼闷头吃饭,很少抬头。 只有我一会看看这个,一会看看那个。 楚淮之抬手叩了叩桌子,“黛黛,专心吃饭。” 说完他又冲江祈耳语了句,“你小时候也这样。” 我本来没听见的,但苏洛非要告诉我。 那天一直到深夜,也没人来寻我。 江祈歇的很早,最后出来送我的只有楚淮之,他抬手缓缓打了个哈欠,轻声道,“江祈眠浅,走路小点声儿。” 他没问我什么原因哭,也没多说什么。 楚淮之一直送我到了村口,他往前指了指,“我就不过去了,被人看到了可能会背地里编排你。” “你往前走,我在后面看着。” 我又有点想哭。 我抿着唇往前走,期间回头看了两次,楚淮之就站在那里。 一直等我到了家门口,我再回头的时候,还能看到村口站着一个高瘦的影子。 我家门落了锁,我跳上草垛,轻手轻脚地翻着墙溜了进去。 闷着被子就开始哭。 现在也说不上来什么缘由。 …… 第二天一早,我出门上学的时候,楚淮之拿着一串糖葫芦站在村口,手里牵着江祈。 “黛黛。”江祈轻喊,他喊叠字听着总有一种缱绻的味道。 我停了步子,背着书包走了过去。 楚淮之把糖葫芦递给我,“江祈怕你哭。” “没事儿,以后不开心了,就往我们那去。” “这么可爱的小姑娘,别整天板着脸。” 楚淮之话是真的多,但这次江祈没呛他。 他弯着眼睛,嗓音很温柔,“他说的对。” “我们是你朋友。”在我快转身的时候,江祈又补了句,“我家里人也不喜欢我,很早就不要我了。” 楚淮之蹙着眉,“念念,有你这么安慰人的么。” “谁敢不要你。” 我隐约还听见一声很低的“招人疼”。 …… 我看着楚淮之牵着江祈往回走,朝阳升起,影子一步步拉长,我像是看到了他们两人年少的时候。 糖葫芦很甜很甜。 那之后我就成了桃花渡的常客,有事没事我都会去找楚淮之和江祈。 我发现了很多秘密,或许应该不叫秘密,因为他们从没想藏着什么。 楚淮之喜欢江祈,村里人都知道。传言传的很难听,说什么都有,但其实他们挺无所谓的。 江祈不喜欢太过热闹,而楚淮之……只喜欢江祈。 *** 再后来,我考上了外地的初中,一个月才能回来一次。 我每次回来都会去桃花渡找二老,但也只去了一次。 三月末,我回来的时候,小院里只蹲着两只老猫。 是江橘橘和楚白白。 村口守着的阿婆和我说,“不在啦。” 我张了张口,好半天没说出话来,我上次来的时候,楚淮之还在逗江祈。 怎么就不在了…… 阿婆(熙宁郡主原型):“月琼给办的白事,他们走的时候都是笑着的。” 眼泪盛在眼眶里,我没哭,楚淮之和江祈应该不想看到我哭。 “他们给你留了张字条。” 字条正面写着江州最美好的祝愿。 【祝文黛黛小朋友永远平安喜乐哦。】 反面写着江祈和楚淮之的名姓。字迹略显仓促。 我还是常去。 照顾那两只老猫,月琼不知去哪里了,我已经好久没见过他了。 长乐婆婆也总坐在村口,她和我说了很多很多过去的事情,我也从那寥寥数语中窥探了一些江祈小时候的事。婆婆还说,她喜欢江祈,喜欢了好些年了。 但她后来发现,这世上没人比楚淮之待江祈更好了,她就只远远地看着。 不过长乐婆婆还是喜欢,她一辈子没再嫁人。 再后来……我去的时候,连老猫也不在了。 五一回老家的时候,我又去了一次,不知道是不是冥冥之中自有安排,那小院子里又多了两只小奶猫。 一只白色的,一只橘色的。 *** 我想你们了。 楚淮之看到肯定会笑话我。 可我就是想了。 很想很想。 那般温柔的少年。 ——*oo*—— 二零二三文于南京。 故交文黛黛敬上。 番外 七月上小故事 【七月上小故事】 绵州,三月。→→→ 南絮最近有些心神不宁,时不时总要偷瞄江祈两眼。江祈被看烦了,蹙眉问他时,又总支支吾吾地说不出。 这会用着早膳,南絮眼神又像是黏在了江祈身上,还自以为是的觉得江祈不知道。 “念念。”楚淮之曲指叩了下桌案,“想什么呢,心不在焉的。” 江祈没觉得什么,南絮却惊了一瞬,手里一个不稳,烫粥直接泼洒了一半。 他就坐在江祈身侧,手忙脚乱的瞬间,被苏洛往外拉了一把。 苏洛也吓了一跳,“絮啊,你也不小心着点,汤水差点洒在主子身上了!” 南絮这才注意,楚淮之手背泛着不正常的潮红。 江祈皱着眉,拿着巾帕不情不愿地给楚淮之擦着指节。刚刚怕江祈被烫到,楚淮之抬袖挡了一下。 江祈语气凶巴巴地,动作却放的很轻。“楚淮之,你是不是有病?” 这个距离……明明烫不到他的。 “念念。”楚淮之拇指摩挲着江祈的腕骨,带着些安抚的意味。“不疼,别乱想。” 江祈:“谁管你。” 江祈畏冷,喝不了太温的汤粥,楚淮之没什么讲究,全依着江祈性子来。 那粥多烫没人比江祈更清楚。 江祈垂眸看着楚淮之被烫伤的手背,轻声嘟哝一句,“没事伸什么手。” “我还坐在这呢,总不能看着烫粥往你身上洒。” 江祈抓的紧,楚淮之抽了下手,没抽动。 “根本洒不到我身上。”江祈低声,“你不伸手也洒不到我身上。” “这么厉害。” 江祈:“有病。” “那也厉害。” 苏洛:“……”小殿下和江祈待在一起总显得有些“愚不可及”,简单来说就是脑子不太好,看起来笨笨的。 就这么一会功夫,南絮眼神又僵了。苏洛一头雾水,顺着看了过去。 江祈在翻楚淮之的袖摆,应该是在找烫伤药。 苏洛扶额,他实在是看不下去了,楚淮之皮糙肉厚的,小时候也没少被烫,都不用涂药的。 小殿下这个样子就是想闹江祈!! 苏*惯会被扣银钱*洛:“主子,别管了,等你找着药,他那伤早好了。” “嗯。”江祈应了声,手下动作却没停,他打开药罐,一点点涂抹在楚淮之的伤处。 苏洛:“真没那个必要,小时候没少烫过。” “嗯。”江祈低着头,声音发闷。 “怎么了这是?”楚淮之轻声开口,空出来的那只手抚了抚江祈的眼尾,“这里有点红。” “没。”江祈认真看着楚淮之的伤处,他还是没抬头。 苏洛没反应过来,南絮眼神僵直,始终呆呆地。 江祈轻轻揉了揉楚淮之的手背,声音很轻很轻,“是不是会很疼。” 小时候是不是也很疼。 “没有的事。”楚淮之有意逗江祈,“这会不嫌弃我一身药味了?” 江祈没应,过了一会,他手上使了点劲,直接把楚淮之扯到了怀里。 少年冷调的嗓音低低落在楚淮之耳侧,“我有点难受,不想理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