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系林妹妹[红楼]》 第1页 [bg同人] 《(红楼同人)道系林妹妹[红楼]》作者:芳年【完结+番外】 文案一: 黛玉重生。 救林爹,艷三春, 开雅舍,下南洋, 商业帝国林妹妹, 了解一下? 顺便,真顺便,她还收服了某条头铁小龙。 铁·永膏药·龙:…… 文案二: 霸道总裁林妹妹,每日日理万机。 不是雅舍斗诗又联出绝句了, 便是万国赛珍斗宝大会又夺魁了, 再或者飞舞、穿梭于姐妹百花丛中…… 某位十天半个月摸不到自家仙草一片叶子的头铁王爷:绿不绿什么的,爷不在乎。就是仙子,您晚上缺个红袖添香的吗? 黛玉:去去去,本王妃忙着呢! 排雷:本文黛玉重生,努力改变命运,笑挽大厦,头铁的不行。 架的很空,瞎胡乱写,请勿考据! 观点不同,不需相爱。不喜请点叉,谢绝人参公鸡! 内容标籤: 红楼梦 豪门世家 重生 爽文 搜索关键字:主角:林黛玉 ┃ 配角:林如海,永玙 ┃ 其它: ================== 第1章 人间四月天,本是芳菲正艷时候。荣国府显赫门庭,群芳竞艷,更是一年春来好时节。 午时既过,贾府众人用罢午饭,各自在房中歇晌,一派闲适慵懒。 却不知,小小碧纱橱内,两个玉做的人,三句话不对头,哭哭笑笑,又闹将起来。 紫娟、雪雁都已司空见惯,以为这回儿不过和往日一般,姑娘流好大一场泪,宝二爷赌咒发誓和尚姑子念一通,两人再握手言和,又是耳鬓厮磨。 不成想,今日竟出了岔子。 紫娟初时在帘下候着,听见屋里黛玉和宝玉话语高一声低一声,渐渐黛玉不再言语,只偶发啜泣。宝玉竟慢慢发了狠,指天画地说什么“难不成非要我把心肝儿剖出来给你看看?” 紫娟听着这话头不像,心内慌张,恐怕两人话赶话闯出祸来,秀眉微蹙,掀开帘子就要进屋说和。 “罢了罢了,且把我这一世眼泪都还了你!我去也!”黛玉久不做声,忽发奇语,煞白一张面,惨兮兮迎着宝玉,表情决绝道。 紫鹃迎面看见,黛玉脸上泪痕不知何时竟干了。罥烟眉再不似远山青,含情目里盛满诀别意,心头一紧。 黛玉说完这句话,身子晃了两晃,忽然直挺挺向后摔倒。 “姑娘!”紫娟乍见黛玉一脸死气已吓得够呛,耳朵里又全是她话里话外诀别的意味,再见黛玉晕倒,三魂七魄吓跑了一多半,飞扑过去要接黛玉,却哪里接得住。 幸亏宝玉就站在对面,急乱间勉强拉住黛玉一截衣袖,将她身子扯偏,这才没撞上床柱。 两人合力,慌手忙脚将黛玉抱上床。 紫娟低头细看,黛玉面如金纸,出气多进气少,已然人事不知。 “颦儿!颦儿!”宝玉本只是和黛玉为了琐事置闲气,鬼迷心窍,一时吵得狠了,却哪里想到把她气成这样。此刻,见黛玉闭过气去,不知怎的,只觉得往日软玉温香一朝消散,触手冰凉,好似花一样的人儿眼瞅着便要香消玉殒似的。 宝玉哪曾歷过这种事,当下手抖脚麻,除了一味哭叫黛玉表字再无一法。 只有紫娟一面指使雪雁去前头叫人,一面下力气去掐黛玉人中。 却说前面屋里,贾母才将睡下,忽听门外喧譁,隐有哭声。睡眼迷濛间见鸳鸯沖将进来,跪下便道:“老祖宗,不好了,林姑娘不知怎地晕过去了,雪雁来报说这会儿看着竟不大好!” “什么?”贾母翻身坐起,一面披衣,一面训斥,“端的说甚胡话!她小小年纪,青春少艾的怎会不好?不过,头疼脑热罢了。就是你们这些小蹄子混说话,仔细我让太太打你们嘴巴子!” 鸳鸯平白挨了教训,却知道贾母这是关心则乱兼指桑骂槐,手底动作一点不慢,服侍贾母起床。 门外,雪雁跪在凉地上,正哭得伤心,见贾母出来,刚要说话,却被浩浩荡荡领着一群人从外走来的王夫人噼头盖脸一通教训。 “好么生的大晌午,老太太正在休息,你在这瞎嚎什么?叫外面人听见,还当府里在哭丧呢!”王夫人食指纤纤,指着雪雁就骂。 她本来在屋子里和妹妹闲话,正说到元春近来风光,志得意满的时候,袭人忽来回说什么宝玉又跟颦儿那丫头搅和到了一处,气得面皮都变了色,害她又是心疼又是恼恨又怨贾母偏心非要她的宝玉和黛玉挤在一处,顾不得薛姨妈和宝钗都在,怒气沖沖就往贾母房里赶来。 才将进院,就看见雪雁拿腔作势不知要替她主子说甚巧话来煳弄贾母,王夫人不由怒上心头,将哭丧的话说将出口。 雪雁毕竟年幼,又夙惧王夫人,见她红口白牙,指利如刀,吓得当即收了声,要烦贾母延请大夫的话一时也说不出口了。 贾母本甚焦急,勐然听见王夫人这套说辞,双目微眯。近来元春在宫里得了些赏赐,王夫人腰杆便硬气许多,拿起公中银钱越发不肯手软,这会儿当着她的面就敢这般教训黛玉的丫鬟…… “哼!”贾母轻哼一声,只当没看见王夫人,扶着鸳鸯的手径直往黛玉房里走。 第2页 王夫人耍完威风,抬头却不见了贾母踪迹,赶忙快步来追。身后,薛姨妈并宝钗对视一眼,也快步跟上。 一众丫鬟僕从里,袭人大功告成,悄没声息沿着墙根往碧纱橱熘去。 ……………… 碧纱橱内,黛玉仍直挺挺躺在床上,双眼紧闭,脸上青灰一片。 贾母探头一看,心内便是一突,伸手假装掐她人中,暗暗探过鼻息。 出气细而微弱,幸好不曾断绝。贾母心下稍松,到底是经过事的人,知道黛玉是一时闭住了气,只要醒转便无大碍。 “大夫呢?可曾去请?”贾母回头喝问。 “请了请了。”凤姐人还未至,语声先到。幸亏鸳鸯机警,知道贾母最是疼爱这一双玉儿,早早使人跟凤姐递了信。这会子,凤姐跑出一头汗,进门看见黛玉惨兮兮一张脸,方知事情比她想得还要严重,忙收敛起玩笑心思,老老实实站在王夫人下首。 一会子工夫,李纨并三春姐妹等人都到齐了。小小的碧纱橱内,挤得水泄不通。 贾母一直守在床前,看着鸳鸯和紫鹃照着府里规矩掐人中,灌汤药,黛玉只是不醒,汤药也灌不进去,眉头越拧越紧。 偏偏,宝玉见人儿越聚越多,各个束手无策,心内不祥预感越发强烈,无处宣洩,只得又哭又闹,大叫着“颦儿,你快醒醒!” 正乱成一锅粥,回春堂李大夫来到。一屋子女人躲的躲,藏的藏,又是半天混乱。好容易,李大夫诊过脉,只说:“此乃气闭之症,能醒转便无事。若迟迟不醒,恐怕……恐怕……” 李大夫神情闪烁,言下之意竟真是恐怕不好。 贾母气急反笑,顺手抓起黛玉枕畔的书沖他扔去,“呸!好个庸医!小儿吵架之气,便治不了,还在那里罗唣!你今日好生给我看诊,若是耽误了,有一星半点不好,我让人去拆了你回春堂的门脸!” 慌得李大夫赶忙跪下,口中连称“不敢”,躬身退出内室,忙不迭开药去了。 不多时,紫娟按着药方,煎好了药,端来给黛玉服用,却怎生也餵不下去。 贾母一狠心,命鸳鸯来灌。 鸳鸯依言照做。奈何,一碗药下去,淋湿了枕头、衣裳,半滴不得进黛玉口中。紫娟爱主心切,斗胆将药含在口中,一口一口哺给黛玉,奈何仍是不进。 这可怎生是好?屋里众人急得团团乱转。 但是,要说起急乱,断没有人比宝玉更紧更乱的。诸般事体,没有一件宝玉插的上手,只急的他如热锅上的蚂蚁。前脚听着太医说“能醒转便无事”,刚欲大唿“天可怜见”,便又闻“恐怕……恐怕……”,差点两眼一黑,也昏死过去。 好不容易挣扎着站稳,却见鸳鸯掐着黛玉两腮给她灌药,力气之大,指甲几欲陷进肉里,不由大为心疼,可怜林妹妹冰肌玉骨,这大大的几个指印不知多痛,这指印也不知能否消除。 正自混想,又听见紫鹃带着哭腔的声音响起,“呀!怎生灌不进去?”原来,黛玉牙关紧咬,汤药全顺着香腮流了下去,半分也未入喉。这可又急死了宝二爷。 忽又见紫娟俯身,用嘴一口口渡药给黛玉,不由面上一红,心中竟隐隐有些羡慕,生了从来不曾敢有的绮念,忽又警觉,自扇一个耳光,口称:“混帐、混帐,我可真是个混帐!林妹妹命悬一线,我竟然在想那等事情!” 满屋的主子、奴才本都在忧心林姑娘的急病,此刻才注意到不知何时被人群挤到角落里的宝二爷。见他脸色不停变换,又是打自己耳光,又是骂自己混帐的,以为宝二爷也撞了邪,一时束手束脚,倒没人敢近宝玉的身儿。 宝玉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中,一通浑撞,不防这一切都被贾母看在了眼里。 贾母疼爱黛玉没错,但若论她最爱谁,自是她的亲孙子心肝肉儿宝玉无疑。此刻虽然担心黛玉,但是她更知宝玉素来脾性古怪,又最是看重他的林妹妹,怕他一时想不开,做出什么煳涂事,赶紧三步并作两步,冲到宝玉身边,一把抱住他,“心肝儿~肉啊~”的一通叫唤。 王夫人本来就是来看儿子的,只是碍于贾母面子,一时不好多说,摆出一副探病模样。在王夫人看来,林黛玉三天两头勾得她家宝玉失魂落魄,整日哭哭闹闹,忒也小家子气,十分不喜。今日没来由一场急病,也是和她的宝贝儿子置气所得,实在病得应该。此刻眼看黛玉药石罔效,面上死气越发浓重,这才收敛了几分幸灾乐祸,但是仍旧没有一分半点担忧痛心。 可是宝玉乃她身上掉下的一块肉,如今似是魔障了,可不是要了她的命,也一下子扑到宝玉身上,连声叫“太医、太医”,却再不是什么大夫之流。 一时间,黛玉处反倒被遗忘了,冷冷清清的,只有雪雁在抽抽噎噎地哭,紫娟还不死心地一口口哺药到黛玉口中。 宝玉禁闭双眼,口中喃喃自责,浑不知他祖母、母亲如何忧心如焚,只觉得两膀沉沉,被人牢牢禁锢,似有千斤,忍不住挣脱开来,勐地睁开眼睛,看着一众丫鬟僕妇都瞪眼望着自己,却无一人照顾颦儿,不由怒从心中起,恶向胆边生,抬脚踹翻几个僕妇,扬手欲打眼前一株娇花。 第3页 “二爷,使不得。”一个嫩柳般的身子扑上前来,吊住宝玉的胳膊,硬生生替那娇花拦下了这一巴掌。 宝玉这才醒了醒神,见拦住自己的是袭人,眼前的娇花却赫然正是宝钗。 刚才他痴迷间,差点打了上前查看他情况的宝钗,羞愧难当,却也积怒难消,实在气恼,伸手一把拽下脖子上挂的通灵宝玉,勐地掼到地上,口中痛唿:“我是什么腌臜物什,你们却都来看我。还不是为了这块宝玉。罢了,罢了,我不要这劳什子,我不要这劳什子!” 众人不防他有这一遭,眼睁睁看着那通灵宝玉被掼到地上,几番弹跳,滚到李纨脚边。 李纨忙俯身去拾。 所幸,地上铺着厚厚的地毯,通灵宝玉不曾摔坏。李纨一面吹气擦拭,一面将玉儿交到贾母手中。 贾母见玉儿虽无事,宝玉却还浑浑噩噩,揽他进怀里,温言细语劝说,“你且莫要生事,此物是你的命根子,怎能说摔便摔?如今你林妹妹这般情形,你不诚心祷祝好生看顾,再在这里瞎闹,岂不是妨碍大夫等人给她诊治?况你这般胡闹,你林妹妹又如何能好生休息……” 车轱辘话说了一箩筐,宝玉本是个没主见的,被贾母几句话一劝,再有王夫人、宝钗等人攀着他,倒也乖乖去了外屋等候。 这边厢,贾母又叫来李大夫,把黛玉牙关禁闭,药灌不进的情形一一说给他听。 李大夫听罢,无法,一咬牙,道:“怕是只得针灸、艾熏、浴药。” 贾母见黛玉此刻情形,也没有别的法子,只能死马当作活马医。但是黛玉到底是未出阁的小姑娘,怎能交给大夫针灸,一时半刻也没有女医来看诊,便只允了艾熏和浴药,留下鸳鸯、紫娟等人按照李大夫吩咐,布置浴桶、药草,给黛玉艾熏、浴药不提。 这一番折腾,直忙活到夜半时分,三更鼓响,内室忽然传来黛玉高高一声啼唿,“白茫茫大地真干净!” 作者有话要说:  接档文求预收,请移步专栏查看。 《综武侠作者每天都在魔改剧情》,又名《原作的棺材板儿压不住了》 一句话简介:“搅基”李寻欢,性转陆小凤,武侠世界万年老二集体翻身,天雷滚滚苏断你腿! 剧情版文案: 万年咸鱼作者杨柳依, 某天突然魂穿到“抽抽更健康”的晋江文学城系统内, 获得了巨大的金手指! 可以随意穿书并将书中角色拉到现实世界的片场, 100%按照她魔改剧情的剧本演戏。 从此依依piao遍各路大侠,收穫黑粉无数,迎娶高富帅,走上人生巅峰。 各位小天使,走过路过不要错过! 性转的陆小鸡哦,捏扁揉圆随君调、戏!还有大肚子的香帅,亲要定制一打吗? 第2章 黛玉啼唿一声后,渐渐醒转。直觉两腮酸痛,脑中震盪,口内辛辣,鼻端烟气缭绕,呛人慾咳,忍不住皱眉。 紫鹃最是了解自家姑娘性情,见她皱眉,知是艾熏烟火气呛着了她,顾不上高兴,忙忙让雪雁取清茶来与黛玉漱口,转身先去开窗透气。 鸳鸯却早已奔出门去,回禀老太太知道。 这边厢,唿啦啦一群人拥着贾母闯进门来。 “我的儿呀,你这是怎么了?以后断不许这般吓唬祖母……”贾母抢进橱内,一眼瞅见黛玉仍惆怅迷惘的神情,像极了她的女儿贾敏,勾动心伤,扑到床上,揽住黛玉没口子的嘘寒问暖,说着说着,自个儿已老泪纵横。 黛玉刚醒,神智尚不清楚,勐地看见贾母,整个人都吓愣住了,呆呆由她抱着。直到贾母的眼泪流了她满脸,烫进她心底,她早已转冷的身子并心儿,这才跟着活动起来,听贾母絮叨平日种种,心里满是疑惑,却不想还没开口,也是泪儿先流。 黛玉又是一通好哭,伤心情状并不似往日小儿女赌气,唬得贾母止了泪,只轻轻拍着她的背以示安抚。 被王夫人拉着守在床边的宝玉,脖子伸得老早,叠声唤着“林妹妹、林妹妹”,奈何,黛玉就是不理他。 他虽急迫,幸而,李大夫又来看过,言明黛玉已无大碍,只需静养休息,切不可再动肝火。 明月高悬,众人折腾了这些时候,都十分乏累。贾母挥退众人,特特叮嘱宝玉不许再来搅扰,亲自餵黛玉用了饭食后方才离开。 转眼人去屋空。紫鹃以为黛玉睡着,要来帮她把帘子放下,却见黛玉痴呆呆望着床顶,神色莫名,不知在思量什么。 紫鹃怕她思虑过重,刚想开口劝慰,黛玉却忽然抓住她的双手,用凄婉至极的语声道:“紫鹃,是我对不住你!” 紫鹃骇了一跳,抬眼对上黛玉明眸,却发现黛玉的眼神虽锁在她身上,但却似乎看透了她,透过她在看别人。 “姑娘,可是还有哪里不舒服?李大夫并没走远,奴婢去把他追回来。”紫鹃拔腿便要去追。 哪知平日风稍大些便似会被吹散的黛玉,今日力气大得出奇,紫鹃被她握住双手一时竟挣脱不开。 “姑娘?”紫鹃回头诧异望着黛玉,眼里都是惊疑不定――眼前之人虽然模样语声都还是林姑娘,可是她总觉着内里似有不同。 第4页 却说黛玉,内里确实已然不同。 她重生了。 “白茫茫一片真干净!”黛玉脑中还是浑浑噩噩响着这句话。 前世?如今看来应是前世了。黛玉恍如大梦一场,种种前事如走马灯般在脑中乱转。 前世她母丧后寄住荣国府,不上几年,父亲便也病故,从此彻底成了失祜幼女,无凭无依,全仗祖母关爱得已苟延残喘。 哪知,富贵到头转瞬皆空,偌大荣国府眨眼间三春过去,内囊越空,抄检事起,迎春匆忙出嫁,不过一年,竟不堪折辱亡故了。接着便是元春并贾母。 自打看见贾母亡故,黛玉立即咳血晕倒。久病之身,挣扎着参加完贾母的丧事,便一病不起。 却也无人延医问药,只宝玉来看望过两三回。紫鹃急得没法,请宝玉去找大夫,堂堂宝二爷竟张罗不成。无奈紫鹃请来自家哥哥找了外间大夫。黛玉却不肯给大夫看诊,病情一拖再拖。 彼时,正是隆冬腊月。 黛玉独居在凄冷的潇湘馆,四壁门窗都关得严严实实,一来防贼,二来屋里连炭盆都没有,实在冷得瘆人。 近来,府中多惨事。黛玉的泪水却似流干了,贾母头七过后,已许久不见她哭。 这天儿,鹅毛大雪席捲而下,雪霰子打在脸上,人都睁不开眼。园子里难得见到两三个丫鬟婆子也都是形色匆匆,或有一二人闲着也是聚在一处叽叽咕咕,说些什么内囊空、何时尽的话。 紫鹃低着头,将一碗精米粥裹在怀里,一路疾行奔回潇湘馆。 这碗精米粥是她在外顶风冒雪四处奔走勉强张罗来的,只祈求黛玉能多少用些。 谁能想到,曾经显赫一时龙肝凤髓尝遍的荣国府如今竟难寻来一碗精米粥! 贾母去后,贾赦、贾政和贾琏、凤姐接连下了狱,抄家灭族近在眼前。 只有宝玉蒙北静王搭救,又因探春替嫁有功,侥倖得脱牢狱。但他肩不能扛手不能提连僕从都镇压不住,更别提看顾黛玉了。 紫鹃想着,脚步已迈进屋内。从怀里捧出温热的粥碗,正要服侍黛玉进食。 却见黛玉面色潮红,裹在好几重被子里却仍连声叫冷。 紫鹃便知不好,抬手一摸,黛玉额头滚烫,显已高烧多时。 “雪雁,雪雁……”紫鹃忙唤,却寻不见雪雁踪迹。 无奈,放下粥碗,披上风兜,又一头扎进大雪里去。 却不知,从此主僕陌路。 原来,那日一大早,紫鹃出去寻饭食,雪雁发现黛玉高烧,赶忙到二门外找自家妈妈,托请大夫。两下里这便错过了。 等到紫鹃去前头寻宝玉时,却遇见一个喝醉酒的恶奴,将她拉进屋里糟蹋了。 这恶奴原是赖大家僕,如今见贾府败落,便欺负到头上来了。偏偏,宝玉等人还要仰仗赖尚荣接济,隐忍不敢言。紫鹃不堪虐待,不出半月便投缳自尽。 以至于,林黛玉油尽灯枯之时,都不得见她。 到底,黛玉流尽了泪,在年节前故去了。宝玉哭得生死不知,可是回天乏术。 最后,因着黛玉乃未嫁女,由史湘云等人凑了银钱,由雪雁并老乳母扶灵回乡。 风雪凄迷,一老一小扶着薄棺前行,天地一片白茫。 可怜黛玉魂灵离体,遥遥坠在雪雁并乳母之后,有心安慰她二人几句,却只觉得魂魄盪悠悠,耳中仙乐齐奏,如有唿唤,一晃神间,人已转至仙林琼苑。 前面幽幽有喜乐来迎,黛玉却惦记着下界,驻足不前,垂眸下视,看着红尘景象,迟迟不肯离开。引路仙人不敢打扰绛珠仙子,归队秩序一时大乱。 无奈警幻前来唤道:“痴儿痴儿,红尘往事何堪回首?旧恩已了,凡心不断。也罢,且让你听一曲《红楼梦》,了了你的木石前盟。” 黛玉鬼使神差便跟着那警幻仙姑兜兜转转,入了太虚幻境,再进孽海情天,看见宫门口的对联云:“厚地高天,堪嘆古今情不尽。痴男怨女,可怜风月债难偿。” 黛玉暗忖,正是风月债难偿,思及宝玉与自身,不由芳心寸断,脚下却也不停。转眼进入二层门内,路过“痴情司”、“结怨司”、“朝啼司”、“夜怨司”、“春感司”、“秋悲司”。警幻仙姑在“薄命司”殿前停下,招手唤黛玉进去。 入得门来,黛玉一眼便见那边厨上封条大书七字云:“金陵十二钗正册”,不待警幻答话,先按耐不住好奇心,翻开正册,细细品读。 方读到第一页,“可嘆停机德,堪怜咏絮才。玉带林中挂,金簪雪里埋。”不由喃喃“玉带林中挂”,恍惚间甚为悲戚,泪珠儿竟唿噜噜滚下。却一边流泪一边一页页翻下,翻到最后,已然泪流满面,两眼如桃。 警幻仙姑知她天分高明,性情颖慧,恐把天机泄漏,遂掩了卷册,笑向黛玉道:“且随我去游顽奇景,何必在此打这闷葫芦。” 黛玉恍恍惚惚,不觉弃了卷册,又随了警幻来至后房。一时房中又走出几个仙子来,皆是荷袂蹁跹,羽衣飘舞,娇若春花,媚如秋月。 一见黛玉,众仙子都喜滋滋拥上前来,连声感慨道:“可把妹妹你盼来了,这次可再不许走,再不要去那凡间腌臜地。”说毕,拥着黛玉进入内室,唤小鬟捧上茶来。 第5页 黛玉似梦似醒,觉得和自己说话的仙姑彷佛十分亲近,却又不知来着何人,因又请问众仙姑姓名。 众仙姑纷纷取笑黛玉好个记性,由坐在黛玉左侧、最是爱笑的痴梦仙姑指着自己的鼻尖介绍道:“我喽,便是痴梦,她是钟情,”纤纤玉指点向一名娇俏仙姑,指头一折,指向黛玉右边一位丰腴天仙道,“这是‘引愁金女’,她便是‘度恨菩提’。”各道名号不一。 少刻便有小鬟布上酒肴杯馔。四仙姑更是频频劝黛玉饮酒,拉着黛玉详叙离情。黛玉却仍如坠五里雾中,云深不知处,正自迷煳间,又有十舞女上来,请问演何词曲。 警幻因道:“你们这妹妹痴着呢!她还不愿从那凡尘俗世中脱身,竟是不愿离魂呢!也罢,此番,你们再演一遍‘红楼梦十二支给她听。” 舞女们应诺,轻敲檀板,款按银筝,缓缓唱道:“开闢鸿蒙,”方歌了一句,警幻便打住,解释了一通,回头命小鬟取了词曲原稿“红楼梦”来,递与黛玉。 黛玉揭起,一面目视其文,一面耳聆其歌曰。 〔第一支红楼梦引子〕开闢鸿蒙,谁为情种。 〔第二支终身误〕都道是金玉良姻,俺只念木石前盟。 〔第三支枉凝眉〕想眼中能有多少泪珠儿,怎经得秋流到冬尽,春流到夏。 黛玉听了此曲,触得伤心处,不禁销魂醉魄,暗觉这世外仙姝寂寞林岂不便是自己?脑中轰轰嗡嗡,想着先前自己际遇,有些东西唿之欲出。 曲子仍在继续,黛玉只得收敛心神,凝神静听。 眨眼便到〔第十四支飞鸟各投林〕为官的家业凋零,富贵的金银散尽。有恩的死里逃生,无情的分明报应。欠命的命已还,欠泪的泪已尽……好一似食尽鸟投林,落了片白茫茫大地真干净。 白茫茫大地真干净! 白茫茫大地真干净! 白茫茫大地真干净! 黛玉口中念着“白茫茫大地真干净!”一头栽倒,直坠下情天孽海。 这便是方才黛玉返魂情形。 “姑娘,姑娘……”紫鹃焦急唿唤黛玉。只因黛玉先还是痴望着她,忽而深思不属,仿佛想起了什么伤心事,又哭又笑,神色突变,进而口中喏喏,再次念起“白茫茫”之语,急得紫鹃语调都带上了哭音。 “姑娘哪里不舒服,定要说出来,如今这样子奴婢们看着害怕!”紫鹃素来稳重,头一回当着黛玉的面说出这种话。 黛玉听她话音,再看这满室春光桃红柳绿,哪里是前世大厦倾颓风雪薄棺客死异乡的那般惨象? 红尘种种,风月情债,灌溉之恩,还泪之誓……前世蹁跹而过,今生近在眼前。 诸般过往,电光火石般在黛玉脑中滑过。黛玉拉着紫鹃在床头坐下,细细凝望她的面庞,良久才从冰天雪地凄风苦雨的沉痛里彻底回神,喃喃自语道:“你们如何是我的奴婢?黛玉此生得姐姐和雪雁这般相待,足矣!”说着起身,要给紫鹃和雪雁行大礼。 早被紫鹃叫到一旁的雪雁也骇住了。“这是怎么话说?姑娘没得辱没自个儿――”雪雁赶忙闪到一边。 紫鹃也是横抱住黛玉,万不肯受。 “也罢,也罢,前世我无能,连累你们跟着受尽了苦楚,今生,无论我如何也要护你们周全。”黛玉斩钉截铁道。 紫鹃、雪雁对视一眼,眼中都是惊惧――怎地前世今生起来?难道仍有邪祟未除? 紫鹃不放心,暗暗给雪雁使个眼色,藉机熘出门去。 第3章 黛玉见紫鹃慌忙离开,忽然醒悟她举止怪异,怕是引起了紫鹃猜疑。 重生一事太过蹊跷,怪力乱神最是忌讳。她一时情动在自家人面前显露行迹还则罢了,万不可再让旁人知晓,赶忙收敛神色。 黛玉抬头,见雪雁怯生生望着她,不由展颜,打开枕畔食盒,挑了雪雁素日最爱吃的小点心逗她。 “怎么这般看着我?我不过生了回气,大梦一场,如今醒了发些呓语。紫鹃爱操心,你孩子家家的,跟着瞎想什么!”黛玉春葱玉指戳在雪雁脑门,顺手将果脯送进她嘴里。 黛玉虽比雪雁还小好几岁,到底重活一遭,心境大有不同,不觉便带了出来。只是雪雁到底孩子气,不曾察觉,见黛玉照常与她调笑,又得了心爱吃食,放下心来,乖乖在床头坐定。 “雪雁,瞧我病煳涂了,你我离家几年了来着?”黛玉垂眸,不着痕迹地问。 雪雁捂嘴偷笑,“姑娘当真迷煳了!我道姑娘怎么说胡话?原来是想家了。咱们冬天进的京,到现在也已两年多。” “两年多吗?”黛玉心念电转。她刚醒转,并不清楚如今是什么时候。单见雪雁形容仍未脱稚气,自己尚住在碧纱橱内,未搬进大观园里,忖度父亲定然尚在,此时得了雪雁肯定答覆,先松了口气。 “适才我醒来,见着宝姐姐也在,不知她的病……”黛玉试探道。 雪雁见黛玉难得有兴致,见她起了头,主动接道:“要不是周姐姐送宫花的时候多了句嘴,大家哪里知道宝姑娘的病儿那么稀罕?下人们都在传说那冷香丸别提寻得,平常人家就是听都没听过。这病也多亏是发在金玉堆成的宝姑娘身上。如今开了春,宝姑娘气色看着甚好。倒是姑娘你,日日吃着人参养荣丸,只是不见好――” 第6页 黛玉打断她道:“你也知道那冷香丸不是寻常物品,两下岂能放在一处比较?你呀,不过两年多工夫,怎地也学着府里那些下人乱嚼舌!” 雪雁还小,确实是常听旁人说起,一时说顺了嘴,忙吐吐舌头。 黛玉小惩大诫,暂且放下这事,看着枕畔食盒里几样格外别致的点心,问道:“这些点心?” “自然是宝二爷巴巴给姑娘您留的呀!都说江南点心别致,可我看这宫里出来的点心更不一般。单单这碧玉玲珑糕――”雪雁说着,眼睛又胶在了食盒最上层的点心格里。这里放着的正是前不久宝玉生辰那日,元春托人从宫里送出来的碧玉玲珑糕。 “这糕色泽清亮,看着跟玉做的似的,入口即化,甜而不腻。”雪雁馋的又要流口水。 黛玉忍笑,将糕点推给雪雁,又问:“宝玉可在家学读书呢?” “自然在的。近来更是和东府蓉大奶奶家兄弟同出同进,好得跟一个人似的。”雪雁吃得畅快,回话更是顺熘。 这样算来,离宝玉闹学堂日子不远了。东府蓉大奶奶和父亲几乎同时没了。她记得就是今年秋里,秦可卿身子便不大好。而父亲自打母亲离世后日夜思念,心力交瘁。盐政公务繁忙父亲又无人照料,想来如今已然缠绵病榻只是自己远在京城不曾知晓。 想着想着,黛玉忍不住又红了眼眶。 却听外面遥遥传来脚步声。八成是紫鹃回来了。黛玉心思沉重,恐怕被紫鹃看出端倪,就势躺下,扯过被子,闷闷道:“许是药劲上来了,我这会子甚是睏倦,你吃罢点心也快去休息吧!” 雪雁不知事,喜滋滋应诺,帮黛玉放下床帘,抹着嘴上糖粉跑开。 果然是紫鹃回来,一眼瞅见黛玉的床帘已经放下,而雪雁手里还拿着两块碧玉玲珑糕,忙将雪雁扯到一旁询问:“姑娘如何了?可还说胡话?” 雪雁含笑应答,“紫鹃姐姐多心了,姑娘不过想家了,这会子困了,已然休息。姐姐也去歇着吧!” “当真无事?”紫鹃不放心,再三确认。 雪雁晃晃手里糕点说,“姑娘要是有事,哪里还会有闲心赏我糕点?” 紫鹃这才松了眉头,却又想起适才她去寻鸳鸯却碰见宝钗从宝玉房里出来。她本想上前打招唿,却看见袭人追出来,站在走廊边儿和宝钗叙了好一会儿话,动作举止分明比待黛玉时亲近许多。 紫鹃又加上一层心思,夜不能寐,便在外间凉榻上凑合了一宿。 这一宿紫鹃辗转反侧,黛玉又何尝不是? 忆及前世结局,太过惨烈,重来一遭,她又如何捨得让对她疼爱有佳的外祖母再次老来遭逢大难,让宝玉到底意难平,让大观园的姐妹们个个风流云散,比不得落花干净! 再加上还魂之前所听红楼梦曲,一曲惊醒梦中人,白茫茫一片真干净的谶语,字字诛心。 上辈子哪怕过得再不好,她总得过祖母和宝玉的真心,众位姐妹更是从小到大一处的情分,让她眼睁睁看着结局到来,袖手旁观,无动于衷,无论如何也做不到。 重活一世,再遇着这些人便都是缘分。若她必定有恩要报,今生再不似前世,不以泪报,当将笑还。 平安喜乐,岁月静好,笑报也! 让这大观园里的花儿草儿石儿都得善终,不留遗恨,潇洒归天。 黛玉从来主意正,既已下定决心,便绝不更改。 正所谓: 黛玉定心意,挽大厦将倾。 绛珠作使者,护百花归位。 “可怜如今离前世父亲大限之日只剩年余光阴。欲保父亲周全,必得当机立断。”黛玉想着,心里渐渐有了全盘谋划。 …… 次日天儿刚明,宝玉已早早穿戴整齐来看望黛玉。宝玉眼儿通红,眉头深锁,看去十分憔悴,想来黛玉昨日情形着实吓着了他。故而此刻人虽来到,又恐扰了黛玉休息,只敢在碧纱橱外踟蹰。 紫鹃见他影子都是焦灼的,忍不住过来给他请安。 宝玉忙忙拉住紫鹃低声询问。 屋里黛玉一夜无眠,全听进了耳里。 “既然来了,在外面窃窃私语作甚?”黛玉也不用人服侍,自己穿戴停当,这才开口。 宝玉如闻纶音,快步进屋,“妹妹可大好了?” “我这身子,自来府上便是这样,哪日曾好过?”黛玉有气无力地说。 宝玉热脸贴冷灶,却不介意,只一味关切地问:“妹妹怎地这样说?是下人照顾不周吗?” 黛玉忙摆手,“你可别乱说。回头又该有人说林姑娘小性,难伺候。” 宝玉眼眶突然红了,他也听过几句闲言碎语,将黛玉和宝钗相比,可是――。“都是下人混说,我最清楚你断不是那样的人。” 黛玉见他急了,本来那句“到底不是自己家”便吞回肚里,放缓口气道:“我自己的身子自己清楚,远不是什么大病,无非是生在江南长在江南,换到京城,不习惯罢了。” “你也听我说过,江南多雨水,最是滋养人。烟花三月下扬州,如今正是姑苏好时候。”黛玉一脸神往,似是已回故乡。 第7页 宝玉看她的模样看痴了,良久才拍手贊道:“那倒是,若非江南,也生不出林妹妹这样水做的人儿。” 黛玉斜睨他一眼,低眉嘆息:“只不知我何时才能再返故乡?” “合着林妹妹这是想家了?”鸳鸯引着尤氏并秦可卿进门。尤氏含笑打趣。 黛玉慌忙起身就要见礼,被尤氏按住。 “快别忙!昨日你俩那一遭,可把我们都吓够呛!原来只是林妹妹思家心切,一时魂游。”尤氏按着黛玉的手道。 “何为魂游?”宝玉忙问。 尤氏待要细说,秦可卿打断道:“不过思念过甚以致魂灵出窍,去到那所思的去处罢了。” “人人皆可魂游?如此,岂不可梦中游遍名山大川,看尽世间繁华?”宝玉兴高采烈追问。 秦可卿无奈与尤氏对视。尤氏这才醒悟不该妄语,忘了宝玉是个痴人,以后日日说梦可还了得? “不过嫂嫂一时玩笑话,你怎地当真?倒是你林妹妹,思家心切日渐消瘦,可该如何是好?”尤氏找补道。 黛玉想起父亲病体,愁容满面,捂住心口道:“不瞒嫂嫂,妹妹昨夜做了整宿的梦。梦里都是父亲身子不康健,十分思念女儿,想要女儿承欢膝下而不得。”说着竟似要落泪。 秦可卿忙上前安慰,“梦里都是反的。” 黛玉趁机抬头,细看秦可卿眉眼,倒不见病气。“只是不论真假,不能亲眼见到父亲身体康健,为人儿女,到底不能放心。” “这原也是孝道。”尤氏附和。 宝玉听了好一会儿,忍不住插话道:“这有何难?我这便去回禀祖母,由我亲自送林妹妹回南,也顺道见识见识江南风光。”说着就往外沖。 第4章 却说宝玉听风就是雨,一熘烟跑去求贾母允他护送林妹妹回南。 黛玉阻之不及,和秦可卿相视苦笑。 尤氏婆媳自是先拜见过贾母才来看望黛玉,彼时刑、王二位夫人正在贾母房中讨论各家端午节礼事宜。尤氏不便凑趣,这才立时过来。 这会儿宝玉巴巴凑上去,贾母少不得来叫黛玉询问。尤氏拉着黛玉略略说些宽慰话语,起身就要回府。 “嫂嫂,前儿四妹妹来看我,提起敬舅舅生辰快到了。她正手抄《道德经》作为寿礼,可我见她太过上心,竟看着清减了许多!”黛玉多嘴道。 尤氏久不曾见惜春,自然不知她当下情形,面上不显,笑应道:“四妹妹至孝,却到底年纪小。也罢,我这个嫂嫂去劝着她点。” “正是呢,四妹妹最听嫂嫂的话。”黛玉附和。 尤氏这才带着秦可卿转去李纨处。秦可卿离去前,回头沖黛玉感念微笑。 见尤氏婆媳离去,黛玉挥手叫来紫鹃,“前头不知已闹成什么样,咱且去瞧瞧。” 再说贾宝玉,噔噔噔跑到贾母房外,不待丫鬟打帘子就往里沖。还没开口,正听见王夫人道:“林姑爷今年照旧送了好些端午节礼,媳妇看着都是顶好的,且比往年还厚三分。想来,姑爷在任上颇为顺意。” “那是自然。如海勛贵之家兼且探花出身,诗书传家,深得今上器重。些许时新物件,自然不在话下。不过,到底是他孝顺。只可怜敏丫头无福。”贾母道。 王夫人听见贾母仍旧提起贾敏,便垂了眼。 邢夫人好容易逮着机会,插话道:“也是有黛玉在府里,姑爷为人父,怎能不时时惦记着?” “正是这个理儿。祖母,您道为什么林妹妹这些年总是怯弱不盛,时有咳喘?”宝玉风也似冲进来,没头没脑道。 贾母揽过他,拿出帕子给他抿额头细汗。“怎地跑得这样急?仔细吹病了。你且说,你林妹妹为何病着?” 宝玉环顾一周,见众人都看着他,方言道:“我原便说,林妹妹这样天仙也似的,不是咱这地界养的出的。” “不许说浑话。京城最是人杰地灵。”贾母阻止道。 宝玉不服,却也不敢顶撞,接道:“她原在姑苏长大,初来乍到,自然水土不服。兼且姑母过世不久,姑父孤身一人,她素来又是个孝顺且心思细腻的,日夜想着故乡人物风土,岂有不病的道理?” 王夫人听了这话,越发不高兴,难不成是她苛待了林黛玉,叫她日子不好过,故而天天想家?王夫人端起茶盏,低头饮茶,不发一语。 “你林妹妹确实孝顺。”贾母这两日也总是想到贾敏,不由黯然。 “且适才我去看望林妹妹,见她形容憔悴。细问之下,才知昨夜她做了一晚噩梦,都是梦见姑父身体不大好,想她回去看看呢!”宝玉又道。 贾母急问,“此话当真?”深怕是什么不祥的兆头。 在旁边侍立良久的凤姐赶忙解劝道:“无非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何况梦里的事都是反的,老太太万勿忧心!” 邢夫人也道:“正是呢!姑爷来信也只问老太太好,半点未提身体抱恙,想来定然无事。”邢夫人故意点出林海还有家书一事。王夫人淡淡扫她一眼,仍不言语。 “姑父来信了?可曾拿给林妹妹看过?”宝玉却偏偏注意到这句话。 第8页 凤姐瞥了王夫人一眼,见她仍眼观鼻鼻观心,事不关己的样子,只得圆场道:“书信并节礼同日到的,事情繁杂,一时尚不得空送予林妹妹。” “那便由我送去。”宝玉就要拿信离开,忽然想起此来为何,慌忙又扑进贾母怀里道:“古诗云烟花三月下扬州,我却还不曾见识过老家风光。既然林妹妹思家心切,不若祖母做主,让我护送林妹妹回家探亲如何?” “不成!”王夫人厉声呵斥,“你小小人儿,出过几趟门?姑苏山高路远,路上万一有个好歹,你叫老太太和母亲等人怎么办?” 贾母也觉得宝玉乃痴人说梦,但是见王夫人当着她的面这般疾言厉色,想着昨日哭丧话语,心里有气,竟不做声。 宝玉万没想到素来温柔可亲的太太,突然这般暴怒,唬得不敢再开口。凤姐更不敢答言。邢夫人乐得看笑话。 一时,屋内静如死水。 “哟,林姑娘,您身子尚未痊癒,天儿还早,老太太叮嘱今日不用过来请安,怎么又来了?”鸳鸯在外高声道。 “我原无大碍,睡了这般久,身子都木了,走来给外祖母请安也是活动的意思。”黛玉说着进屋。 见屋里众人神色各异,王夫人尤其不悦,宝玉低头不敢看她,知道他定是碰了钉子,团团请安毕,在贾母身边坐下。 “可是二哥哥又说了什么胡话?”黛玉原不曾唤过宝玉哥哥,今日乍叫,宝玉先吃惊抬头。 凤姐掩唇笑道:“可不是。适才他好一通夸林妹妹神仙人物,又嚷着说要陪妹妹下江南玩耍,忒也自在呢!” 凤姐偷偷把归家换成了游玩。 黛玉敛眉,“二哥哥身娇肉贵又不曾出过门,哪里就能行那般远路?且我一心挂念父亲,若归家又哪里有闲情游山玩水。” “林妹妹多虑了,正说呢,林姑父来信了,还派人送来好些端午节礼。只是贵府事忙,送礼的管事只见了太太,得知妹妹一切安好便迴转了。”凤姐道。 “是吗?我竟半点不知!”黛玉满脸失望地望着贾母。 以前她也只是逢年过节得些礼物,并不曾见到家里来人。今年照旧,自不惊讶。只是当着贾母的面揭破,她还是要显露几分失望出来。 贾母终于开口,“是呢,我也是今日才知林侯府节礼早已送到。想来,我老婆子年岁大了,半点不济事呢!”林侯府三字咬音格外重。 王夫人忙起身行礼,“老太太言重了,实在是媳妇事忙,又见老太太近来精神不太好,擅自做主,请老太太责罚。” “罢罢,好生生过节,说什么罚不罚。只是,这回儿慢待了姑爷家来人,今年的回礼要格外重些。”贾母摆摆手,转头对黛玉道:“你一片孝心,外祖母知道。只是你父亲事忙,不得回京述职。两地迢迢,你若有思亲之情,不妨多写几封家书,外祖母允你快马加鞭送去。” “是。”黛玉应诺。 “昨夜睡得晚,我这会儿又有些乏了。你们且散了吧!凤丫头,把你林姑父的家书快快给你林妹妹送去,以解他们父女相思之苦。”贾母吩咐罢,扶着鸳鸯的手,回屋休息去了。 余下众人散去。 一场归家闹剧雷声大雨点小,悄没声息结束。 宝玉难为情,护送黛玉回房后不敢多留,转身离开。 不多时,平儿亲自将家书送来。破天荒还带来许多衣裳、首饰、金银并书籍等物。 原来这些都是林如海差人送予黛玉的。只是,往年不曾见过。 黛玉神色恹恹吩咐紫鹃收下,送走平儿,忙忙取信来观。 信封自然已经拆开。 展信先是长篇累牍问候贾母并府上众人,末了提及黛玉,话语寥寥,却也情深义重,看得黛玉泪盈于睫,几乎又要落泪。 只是黛玉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信里压根没提及父亲身体如何,近来可好。且看笔迹,竟不是父亲亲笔。 家书都由人带笔,难不成父亲已然大不好? 黛玉颓然坐倒。 紫鹃、雪雁纷纷围拢上来。 “姑娘,这是怎么了?可是老爷有甚不好?”雪雁先问。 黛玉摇头,吩咐紫鹃磨墨,提笔便写回信。 如今府里来人已然迴转,岂能不带回信便走?事有蹊跷,八成是有人借她之口回了信笺。只是,既然当着贾母的面递了信给她,她万万没有不亲笔回復的道理。 紫鹃在一旁伺候,见黛玉不过盏茶时分便写好一封家书,亲自吹干,装入信封,由她送去给贾母过目。 且说,贾母在众人走后,悄悄叫来赖嬷嬷说话。 “如今我这二儿媳妇心思越发大了,面上由凤丫头管家,事无大小哪个不是她说了算?现在竟连林府来人都不许我见了。若不是我今日问起端午节礼的事,她怕是准备昧下不提。”贾母忿忿道。 赖嬷嬷低声道:“二太太家境本不错,但是到底不识字,和老太太当年没法比,眼皮子浅些原也平常。” “哼,别当我不知她什么主意!只是,元春并宝玉以后前途都还少不得如海帮衬。巡盐御史,她以为和九省统制是一样的?”贾母仍旧气愤难平。 第9页 赖嬷嬷躬身,“自然是老太太见识深远。” 这边厢,鸳鸯捧了黛玉家书进来。贾母看不清,唤来李纨念与她听。 信上,黛玉先是问父亲安,言辞恳切,千叮咛万嘱咐林海注意身体,切不可过于操劳。 “案牍劳形最是伤身,父亲向来体弱更应珍重。时时请名医诊视,饮食尤需注意,清淡顺口为佳。且需勤为锻鍊。女儿尤记幼时父亲骑射风采,锦帽貂裘挽弯弓射日,着实意气……日常应防微杜渐,小疼小痛万万不可轻视之。女儿不在膝前,父亲更应珍重。” 后面,更是大书特书盛赞外祖母并舅舅、舅母们如何疼爱于她,兄弟姐妹怎样和乐幸福,让林海不用担心云云。 李纨读罢,眼角暗暗挂了泪,真心贊道:“林妹妹孝感动天,林姑父定会身体康健,万事顺心。” 贾母也忍不住抹眼泪,不愧是她的亲外孙女,样貌品行无不是第一等。 “就这般封好,着人快马加鞭送与林老爷。”贾母示下,自然有人去操办。 是夜,清风慢吹。宝玉屋里已熄了灯,四下寂无人声,黛玉悄悄披衣坐起。紫鹃和雪雁擎烛,黛玉伏在案头,默默书写另一份家书。 恐怕烛影现于屋外,紫鹃和雪雁撑着被子遮住橱门。 月升星移,黛玉笔下不停。从来,她写家书都是报喜不报忧,写的多了,自然下笔如飞;如今要说实话,却百般斟酌,才思枯竭,难以形容起来。 思及前世种种,不免又泪落香腮,滴到纸上,斑斑点点,晕开墨迹,越发触目惊心。 转念一想,又觉可笑可嘆。她虽已立定心意,笑挽大厦,然忆及曾经与父母亲相处的欢乐时光,对比在贾家的辛酸过往,还是不免珠泪点点。 厚厚五六页纸,黛玉用簪花小楷密密述尽寄人篱下吃穿用度全仰赖旁人的悲苦辛酸,下人如何冷言冷语含酸讥刺并自己怎样瞻前顾后小心翼翼。更明言思念父亲过甚以致日日垂泪,夜不能寐……桩桩件件,闻者伤心听者流泪。 好不容易,黛玉写完家书,用蜜蜡封好,递与紫鹃。 紫鹃接过,在点心盒里藏好,主僕姐妹三人无言互望。 既而天明,紫鹃早早收拾停当,挟着点心盒出门。 刚出门就碰见了守在走廊的袭人。“呀,紫鹃姐姐这么早是要去哪里?”袭人笑问。 “你也知道,我嫂子近来害喜严重,喜食酸的。姑娘心疼我,特特把林老爷送来的几样点心并一盒盐津梅子赏了我,让我送回家去。”紫鹃边说边开了食盒,拈起一颗梅子要餵给袭人吃。 袭人抬头扫了一眼盒子,见里面果然是各式点心,笑眯眯吃了一颗,目送紫鹃离开。 紫鹃一路专挑人多的地方走,逢人就夸黛玉仁厚,家里送了端午节礼就赏了她好多东西还许她送回家孝顺爹娘老子。夸的众人都以为紫鹃是来给黛玉卖好的,便不再多想。 一路从从角门出去,转入后巷,七拐八绕,紫鹃回到老娘院中。 她哥哥在外办差,嫂子独自在家养胎。紫鹃进门,看望过嫂子后,抽出食盒底层的书信,如此这般嘱咐。临行前,更是给嫂子怀里硬塞了两块银元宝。 她嫂子得了好处,自然千恩万谢。待她哥哥归家,一五一十转述。 是夜,便有一队客商带着黛玉书信沿河南下。 第5章 却说这日林如海下衙归家,路上家家户户门前都备上了艾草。林如海满心疑惑,端午节眼瞅就到了,怎地他送到岳家的家书还没有回音,刚一进门就叫来管家林福询问。 林福忙答:“赶巧了,太太娘家派来送节礼的人刚到,正在耳房用茶。” 林如海顾不上换衣裳,急忙见了来人。 来人却不是什么正经管事,不过平素一个往来採买的小管事,名唤赖顺。林如海问话,他十句倒有八句答不上来,只一味说府上主子都好,林黛玉更是身强体健。 林如海便不再多问,只拿了家书来看。却不是林黛玉亲笔,乃贾政所书,介绍了两府各人情况后,大段话说什么他府上门客如何如何,看去颇不着四六。只在末尾提到黛玉一切都好,让他不用担心。 林如海略有不悦,但见今年贾府送回的节礼反比往年都丰厚些,虽然日子迟了,但是到底路远迢迢,兴许是有意外耽搁。只要黛玉无事,他便安心。暂把不悦搁下,命林福亲自招待赖顺,还赏了他好些银钱。 如此,到了端午正日子,林如海早早归家,刚进门,林福忙忙迎出来。 “回老爷话,荣国公府老太君亲自命人快马加鞭送了姑娘家书回来,如今人正等在花厅呢!” “哦?”林如海疑惑,玉儿家书怎地不随节礼一同回来,还巴巴使人再送一回,深恐黛玉有何意外,迳入花厅。 这回儿贾母派来之人乃林之孝的亲侄子林淼,最是妥帖负责。 林如海顾不上听他问候,接过书信便看。确实是黛玉亲笔,字里行间都是思亲之情,至情至孝。林如海近来本觉身子大不如前,心怀隐忧,故而格外想念黛玉。又见黛玉言辞,果然父女连心,越发情难自禁。 直至看到黛玉言及外祖母等人如何宠爱于她,久悬的心彻底放下。 第10页 林淼因此得了大赏。 只是,不曾想,第二日,林淼前脚离开,后脚一队商户找上门来,言明有御史千金的一封家书代为转交。 起初,林福不信,要将人轰走。那丝绸贩子拿出一个银锭子为证。 林福接过一看,可不正是府里专门送去京里特特给黛玉准备的打赏下人的银锭子嘛! 只因黛玉幼时嫌弃金银有铜臭味,林如海专门命人在给黛玉的银锞子、银锭上都浅浅刻一株无心竹。 林福知道事情属实,急忙问清根由并赶到衙里禀报给林如海。 “什么?又有一封家书?”十日内,林如海都收到了荣国府送来的三封家书,叫他怎能不一疑窦丛生? 林如海将信举到半空细细查看,信封虽没署名,但是封口的蜜蜡上镌有一圈万字不到头图纹,是黛玉祈福的习惯。 林如海再不迟疑,展信细阅。 哪知不过片刻,林如海已忍不住破口大骂:“蝼蚁敢尔!”林如海展信,入眼尽是斑驳泪痕,心先一紧。又见黛玉细说从头,将入府后遭遇尽皆告知,不由俊面披霜。 待看到林黛玉自嘲吃喝用度全仰仗贾家,仰人鼻息,寄人篱下,甚至被下人嘲笑小气比不过皇商家薛姑娘时,林如海痛骂出口,气得几乎掀了案牍。 林福打小伺候林如海,从来没见他发过这么大的脾气,又深知林如海近来气虚体弱公务繁忙伤了元气,生怕他气出个好歹,赶忙从后抱住他,苦劝:“老爷息怒,息怒,身子要紧!” 良久,林如海才冷静下来,将信看完。末尾,黛玉提到她不久前大梦一场,梦见父亲缠绵病榻,无人照料,明年秋里便抛下了她,驾鹤西去。徒留她自己,身如浮萍,孤苦无依,最终客死异乡,只有一副薄棺归葬。 看到后来,林如海只剩满心悽苦,颓然坐倒,颤抖不能言。 虽知信上所书均是黛玉的梦魇,但是细一思量,以他现下情形,是否能熬到明年秋里尚未可知。倘若他当真就此离去,以荣国府今时今日的做派,又怎会好生对待他的宝贝玉儿? 想到此处,林如海再不迟疑,立即吩咐林福请来他的乳母李妈妈,命她上京看望黛玉,切切嘱咐若情势不对,可不顾及荣国府脸面,速速将黛玉接回家来。 且不提乳母如何弃舟换马,日夜兼程上京接黛玉归家。单表林如海这日正在家里边养病边处理公务,忽有下人回报说,有客到。 林如海命请进来,却原来是甄应嘉来了。 “友忠,今日你来,倒是稀客。”林如海直言。 甄应嘉表字友忠,闻言笑答:“我听闻你告了假,在家养病。想着你我兄弟已有年余未见,特来探望。” 甄家和贾家素来亲厚,同气连枝。贾敏和林如海赴姑苏任后,两家来往更是密切。只是如今,甄应嘉亦公事繁忙,彼此间已有年余不曾亲自登门。 今日甄应嘉忽然来访,林如海颇觉有异。 两人分宾主落座,闲话家常后,甄应嘉主动说起贾雨村事。 原来自从贾雨村出任金陵知府,得了门子提点“护官符”之后,一窍通百窍皆通,在为官之道上越发精进。利用薛蟠杀人夺妻一案,明目张胆卖好于贾史王薛四家并顺利攀上王子腾这条高枝,如今俨然已是王子腾手下一员干将。现今的金陵地界上,任何事情都是贾雨村说了算,直如土皇帝一般。 若单单如此,也还罢了。贾雨村胃口大得怕人,搜颳起民脂民膏来,恨不得挖地三尺,茹毛饮血,不留毫髮。且不论贫贱富贵、士农工商、三教九流一概下手,简直雁过拔毛,说他贪、狠、馋,胜于饕餮都不过分。 林如海越听这话越觉不对,这贾雨村是由他引荐给贾政的,如今投靠王子腾也属正常。三年清知府,十万雪花银,更别提在富得流油的金陵。贾雨村承受不住诱惑,贪财弄权,也在人情之内。 但是似他这般横徵暴敛,甚至刑逼士绅,连金陵地头蛇甄应嘉都得罪上了,绝非单纯贪污成性。如此孤注一掷,所图必大,保不齐是在皇位上。 夺嫡这滩浑水,别说他是今上心腹,就算他是皇子岳家也断不会去趟。而甄应嘉今日巴巴跑来告诉自己这些,不知所图又是为何?林如海暗忖。 甄应嘉说完,见林如海只眼珠略转了几转,便端起茶盏,作势撩茶沫,干吹气却也不喝,便知这位好友在等自己的下文,索性大方坦承来意。 他甄应嘉如今虽然圣宠不在,只能在清水衙门捞个虚职,但是瘦死的骆驼比马大。他甄家素来和贾家关系非比寻常,贾家和王家彼此有亲,王家也算金陵望族,相较来说,甄家与王家总是亲近过贾雨村。 现今,贾雨村却不顾及他甄应嘉的身份、脸面盘剥到了甄家头上。撇除那些节礼并日常迎来送往,甄家每年打点给王子腾的银钱已是不少,如今再这般强征硬敛,甄应嘉不只是吃不消了,更是被生生憋出了几分气性。 王家也不过仗着王子腾得势,涨了几分脸面,就这等目中无人。难不成他王子腾当我甄应嘉是发面馒头,随他拿捏? 甄应嘉越想越气不过,便亲自登好友林如海家门,告他贾雨村、王子腾一状。 林如海听罢端详,低头沉吟不语。他素知贾敏二哥贾政有几分伪文人呆气,略显迂腐,不通庶务,也不擅打理人情世故。但他这个远亲王子腾可是个极有手腕之人,凭藉一己之力混成一品大员,还屡犯官场大忌,多次改换门庭,依然屹立不倒,手段自是非凡。总不至于如此识人不清,错信贾雨村至此。 第11页 果然责人容易罪己难,林如海却没想到,最初是他举荐的贾雨村,还聘请贾雨村当林黛玉的先生。要说谁识人不清,他林如海首当其冲。 只是这也怪不得他,贾雨村毕竟是有真才实学之人,他那个进士是实打实自己考出来的。且林如海聘请贾雨村为西席时,贾雨村是个被罢了官的进士。当过官的进士纡尊降贵给一个四岁的女娃娃当先生,却是委屈了他的。贾雨村投靠林如海时,当真是个不得志的才子,这点林如海本没看错。 只是林如海生来不是个野心大的人,于官场一途,看得比贾雨村、王子腾之流,开明得多,也深远得多。便不能理解那二人一朝得志便欲手眼通天、青云直上的鸿鹄之志。 不能理解,却不代表不懂。 他和贾雨村的关系本没想过瞒人,有心之人一打听便知,如此想撇开,便没有那般容易。 盐政肥缺,却也扎眼招妒,所幸林如海深知此理,早已有退位让贤之意。加之贾敏早丧,他膝下只有黛玉一个幼女,俨然“绝户”之门,说他有意夺嫡叛主,谁也不会相信。 也是因此,皇上才更放心让他长年累月的当这个巡盐御史。 他更是早早做好了准备,将黛玉送往京城,原就是打算借“一门两国公”这棵大树庇佑黛玉,让她依靠外祖母、舅舅、舅母们谋得一个好姻缘。哪怕有一天他突遭不测,撒手西去,黛玉也能有个好归宿。 可如今看来,贾母年老,贾政迂腐,王夫人心窄,终护不得黛玉周全。 想必还是得靠他,强撑起这把老骨头,不说看着黛玉嫁人,总要帮她订下一户好人家再做那归天事。 林如海心念电转,将身前身后的事情想了个遍,在甄应嘉看来,却不过盏茶工夫。 林如海计议已定,起身,对甄应嘉含笑一揖,说道:“有劳友忠实言相告,如海铭记于心。至于后事,友忠且待佳音。” 林如海得甄应嘉提醒,激发病中一点锐气,决意延寿数。 为表感谢之情,林如海略略放出风声,敲打了得意忘形的贾雨村,还上书皇帝,替甄应嘉美言,帮他升官并谋了个实缺。此乃后话,暂且不提。 第6章 话说林如海乳母李妈妈自打得了如海命令,便带着几个得力下属,一行人加紧赶路,星夜兼程,比身负採买重任的林淼早了许多时候入京。 李妈妈做事滴水不漏,先打发小厮去荣国府禀报,谎称林如海迟迟不见黛玉家书返回,又兼身体抱恙,甚为悬心,辗转难安,特命乳母上京探视贾府众人并林黛玉,两日后便到。 这边厢,李妈妈自去城中先寻了一处客栈安顿下来,再换了身儿华丽衣装,厚厚扑过一层粉,招摇过市往宁荣街而来。 且说,宁荣街上也是人来人往,只无人敢往荣国府门前瞎凑。荣国府守门小厮们见闲来无事,三三两两聚在一处磕牙。 李妈妈带着老管事林旺并一个粗壮僕妇一步三晃走过来。“劳您驾动问一下。”李妈妈未语先笑,身后林旺已然上前挨个往小厮手里塞了足足一两重的银子。 财帛动人心,本来眼高于顶的荣国府小厮们看见李妈妈穿得彩绣辉煌,越发不敢轻视,纷纷打着揖上前问候。 “这位妈妈,您有话但请直说。凡是咱们知道的,必直言相告。” 李妈妈缓缓接道:“咱家老爷是外放官员,如今要回京任职,思量着购买一处像样的宅院并置办些得力的下人。我看着贵府后边儿几条街有处大宅闲置着。且这宅子主人也姓林,正好与我家老爷同宗。我斗胆看着那宅子甚好,可遍寻不见那家主人。听闻那宅子主人和贵府有着姻亲,寻摸着来此探寻探寻。” 为首一个小厮抢着道:“您还真来对地方了。那宅院原来是林侯府上的,正是我家姑奶奶的旧宅院。我家姑爷如今升任巡盐御史,长年待在姑苏,京城的老宅就闲了下来,只有几个老僕人负责打扫看护,原没人住。但是,他这宅子如今近八成是不卖的,过个两三年您倒可以考虑考虑。” “这话怎么说来着?”李妈妈诧异询问。不等那小厮张口,已挥手示意林旺又递了一锭银子过去。 果然,那小厮痛快回答:“不瞒您说,这林府上的姑娘现今正在俺们府里住着,俺们姑奶奶前些年没了,偌大一个林府就剩了这独一位的姑娘。”那小厮说着,压低声音,凑近李妈妈耳边补充道:“而且我们听说南边这位御史老爷身子也不大好,怕是就要——” 剩下的话小厮没敢说完,但意思却已十分明显。李妈妈听着,忍不住气得眼皮直抽——这就是荣国府教养出来的好下人,当着外人径直议论主子不说,还敢排喧主人家命不久矣!而且话里话外的意思都是林家已是绝户之门,只等林老爷没了,那宅院就归了他们贾府。那时卖或不卖,便由他们说了算。 林旺本是个藏得住心思的人,听到这话,也骇得面容失色,与那粗壮僕妇对视,彼此暗暗惊心。 李妈妈到底经的事多,咬牙忍住怒意,向小厮略略欠身,“多谢您知会,既如此,俺们与那林宅便无了缘分。只是下人仍需採买,一事不烦二主。贵府世家大族,下人八成都是家生的。但是到底熟悉京里情况,烦请您指引一位府上管事妈妈,我这里仍有厚谢。” 第12页 领头小厮收了钱,命一个十一二看去甚是精滑的小子领着李妈妈转去贾府下人聚居的后巷。 却不曾去寻林之孝家的。 原来适才一直回话的领头小厮和这个小子都是周瑞家的亲戚,有这赚钱的好事,自然便宜自家人。 李妈妈打听得知要见的人乃是王夫人陪房周瑞家的,本想着要不要避一避,让粗壮僕妇去见。转念又想,单看守门小厮随意议论林黛玉并林如海情状,自家姑娘在府里日子定是过得极不好。 老爷有命,情势不对,立即接了姑娘回去。捉贼拿脏,既然保不齐要撕破脸,索性明着告诉他们,我们知道了他们这些龌龊心思,让王夫人之流投鼠忌器,不好过分阻拦,也是护全自家太太颜面。 赶巧,周瑞家的这会儿在凤姐跟前伺候,不得空。李妈妈留下粗壮僕妇在周瑞家等候,言明自己先带着林旺去天香居开好雅座,专等周瑞家的到来。无论事情成与不成,只为和荣国府结个善缘。 待周瑞家的在前头忙完,归家碰见自家儿媳不早不晌正与一个陌生僕妇吃酒喝茶,聊得不亦乐乎。 周瑞家的轻咳一声。陌生僕妇忙起身前来问好,顺势就是一锭银子递上前。再有周瑞家儿媳妇从旁解释,周瑞家的立时明白,这是外地小官,初来乍到来寻门路的,国公府管事的架势便端上了。 再听闻另有管事妈妈并管家在京城数一数二的酒楼天香居开了雅座专门迎候她,嘴角便翘上了天,特特换了身见客华服,带着一群心腹婆子浩浩荡荡宰大户来了。 且说周瑞家的带着人上楼,在楼梯口遥遥望见一个年岁五十开外眉眼带笑气度不凡的太太样儿人物,想着小官家婆子断没有这等风采,一时不敢错认。 却不想,那人竟亲亲热热迎上来,挽着她的手,先向她行礼,“姐姐来得真快!妹妹原也是京城人士,只是不似姐姐这般在京城年深日久、树大根深,如今更是久居外地,方才归来。这京城风物,妹妹看着已大不相同。” 周瑞家的被请上主座,向来巧舌如簧的她竟讷讷不能言。 “只是这天香居果然是好地方,这等好席面,十来年不曾变过。您先尝尝这道醉鸭,用上好女儿红佐料,鸭肉鲜美细腻,入口酒香四溢。”李妈妈也不说旁的,只殷勤布菜劝客。 粗壮僕妇更善调笑,荤素不忌,却也不过分,几句玩笑说罢,一桌人笑得东倒西歪,俨然已十分熟稔。 周瑞家的见自己带来的人都在大快朵颐,言笑晏晏,心底最后一点点戒备也放下了。 宰相门前七品官。有宁荣二府这块大招牌在后,新来的小官儿从她们这些管事下人处开始巴结倒也合情合理。 这边儿,李妈妈和周瑞家的等一众管事婆子、内院僕妇吃酒。那头儿,林旺带人专挑了贾府门子和车夫等人套话。三两迷魂汤并丁点黄白物下去,贾府下人们当说的不当说的全吐露出来。 “听闻府上好几位姑娘,各个花容月貌、琴棋书画样样精通。说出来不怕您笑话,俺们府上哥儿们也都是顶好的呢!”酒过三巡,一桌人都有了几分醉意,李妈妈装着不胜酒力打趣道。 周瑞家的自诩火眼金睛,斜睨李妈妈一眼,笑道:“俺们府上姑娘自是好的。” “只不知贵府姑娘都年芳几何,可许了人家不曾?”李妈妈问道。这原是各府私隐,非官媒人或世交近亲之类,不得打听。 但周瑞家的仗着她乃王夫人陪房,又素不把府上几位姑娘放在眼里。迎春、探春乃庶出,惜春是东府娘死爹不疼兄嫂不待见的主儿。至于林黛玉,呵呵,有王夫人给她撑腰,她有什么不可说的? 周瑞家的仰脖将杯中酒一饮而尽,敲着筷子细数贾府几位姑娘优劣上下。 什么二姑娘失在呆傻,三姑娘太过霸道,四姑娘冷心冷情,林姑娘小性儿难伺候……种种编排词句,话赶话语连语,如断弦珠子噼里啪啦直往外冒。唯独,只是对薛宝钗夸赞不绝,且不提名讳。 李妈妈闻言,握杯子的手攥得死紧,脸黑得赛锅底。 奈何周瑞家的醉眼迷离看不分明,还恬不知耻笑言:“妹妹你不知道,那林姑娘模样虽生的不错,但虽是官家千金,却甚为小气。出手还不如妹妹手下一个僕妇大方。要不是俺们老太太心慈,看重这个外孙女,啧啧……” 李妈妈心火烧到了天灵盖,咬牙冷笑:“呵呵,呵呵。” 却还有那帮腔妇人看热闹不嫌事大,胡剌剌说什么林姑娘身子弱,迎风流泪,没有宜男相,惹得众人闹笑。 “啪!”一声巨响,碎瓷乱飞。 闹笑的众人都停了筷子,面面相觑。 原来是李妈妈受不住气,一把摔了酒杯。 粗壮僕妇胆战心惊望着李妈妈,生怕她此刻便要翻脸。毕竟林黛玉在家的时候,林如海和贾敏对她宠爱有加,捧在手里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哪知如今在京城,竟受这等欺辱!李妈妈也是从小看着黛玉长大的,她怎么受得了? 李妈妈面色铁青,却也知此刻不是发作时候,以手扶额以示掩盖,口中笑道:“哎呀呀,真是不行了,我竟喝多了,摔了酒杯,扰了各位兴致!” 粗壮僕妇赶忙叫来小二,重新换过杯盏。贾府众人素日编排主子惯了,并不觉得有什么不对,众人再度划拳吃酒,热闹起来,兴致竟不减分毫。 第13页 转眼两日后,李妈妈带着人早早到了码头。林府众人清一色素色衣裳,不着配饰,乍看去还不如贾府三等僕妇体面。 李妈妈等人装作刚到模样,直等了两个时辰才被姗姗来迟的贾府下人接进府中。 进角门的时候,开门的小厮正是那日引领李妈妈并林旺去后巷寻周瑞家的那个半大小子。他倒也有几分眼力,盯着不施脂粉,简朴得甚至有些寒酸的李妈妈不错眼珠地看,总觉得这个人似曾相识。 李妈妈面不改色,心底冷笑,单等着那周瑞家的见着她时,该做何表情! 作者有话要说:  下一章乳母霸气打脸王夫人! 各位看官,请不吝收藏呀! 您的收藏是我更文的动力! 比心! 第7章 话分两头,单说紫鹃那日大张旗鼓往家送黛玉赏赐之后,碧纱橱内主僕三人都是足不出户,掰着手指算日子,专等林如海回信。 贾府众下人本来见这次林府难得大方,给林黛玉送来许多端午节礼,思量着到林姑娘面前凑个趣,也讨些赏。 却见她们主僕整日介闭门谢客,一时间风言风语又传出来。都说黛玉小气又贪图名声,刻意让紫鹃出外显摆,却到底捨不得银钱。大家伺候她如许多日子,半点好处也捞不到。 闲话传到雪雁耳里,把她气得够呛,红着眼睛来和黛玉告状。 黛玉却浑不在意,点着她的额头笑话道:“何苦与那等人置气,没的失了你身份。” 雪雁见她唇角含笑,半点不似作伪,和紫鹃对视,均未想到姑娘何时看得这般开了? 黛玉暗想,原先看不开,一来年纪小,二来嘛,心里惦记着宝玉,总觉得舅母不喜自己,下人又编排她十分伤心。 现如今,荣国府于她,是故地旧居,有她爱惜并愿意守候的人,除此无他。若论家,有林如海的地方才是她林黛玉的家。 “咱们在这里到底是客居,再说,前儿不是来人说了父亲乳母李嬷嬷不日进京吗?”黛玉意味深长地瞥了雪雁一眼。 雪雁想起这茬儿,喜形于色。是了是了,李嬷嬷素有脸面,轻易不会离开老爷身边。如今巴巴赶来京城,定是来接姑娘回家的。忆起从前在家里“耀武扬威”的时日,什么拈酸讽刺雪雁再不放在心里。 旁边紫鹃眼神暗了暗,却没逃过黛玉眼睛。 早在托紫鹃送信之前,黛玉就问过紫鹃,可愿意长长久久跟随她?若是她要归家,紫鹃愿不愿意跟她一起走?并明说知道紫鹃是荣国府家生子,家人都在京城,若是不愿意,她自去回禀贾母,绝不让她为难。 紫鹃却态度坚定表明,自打老太太派她来服侍黛玉那日起,她便生是林家的人,死是林家的—— 黛玉捂住她的嘴,不许她说晦气话,姐妹含泪相拥。 只是,到底是要离开父母家人并从小长大的地方,紫鹃心底有忧虑,黛玉深知。 “紫鹃,你待我如何,我心里清楚,我怎么想的你也明白。我把你当姐姐看待,只要你不嫌弃,最起码大丫鬟的身份谁也动不了。且我们还会回来的,林侯府的宅子不会永远闲置。”黛玉直视紫鹃道。 紫鹃粉面微红。她怎么会不信任黛玉呢?别人不了解黛玉,她却清楚——姑娘的秉性是你但凡予她三分好,她必承你十分情。 主僕三人正在说话,贾母那边来人请说李妈妈等人到了。黛玉等人慌忙赶去贾母房中。 到时,屋里已坐满人。贾母、宝玉,邢王二位夫人并薛姨妈母女,李纨、凤姐连带三春姐妹,挤挤挨挨坐在一处。反倒是黛玉最后得信。 “为迎父亲乳母,劳动各位长辈大驾,黛玉哪里受得起。”黛玉团团给众人行礼。 大家含笑应了,纷纷打趣她。 贾母更是揽过她,刮着她鼻尖笑道:“李嬷嬷乃你父亲乳母,哪里是普通下人?论起来,她倒与我平辈!” “可不敢应国公夫人谬赞!老奴不过有幸服侍老爷些许时候,却得老爷一生照料,已是感激不尽,又怎应得起老太太这份尊荣?”一道沉静的语声传来。 众人纷纷回头,只见一位身穿素色衣裳,不施脂粉,圆盘脸柳叶眉,面容端宁、气度娴雅,满头乌髮仅以一根银钗盘起的中年妇人含笑走进。 “林家老僕李氏请国公夫人安,请各位太太、奶奶、姑娘们安。”来人躬身行礼,礼仪合矩,不卑不亢。 原来这气度不凡的中年妇人正是林如海乳母李妈妈。 贾母原也没想到一个乳母竟有这等气度,愣了一愣,才叫鸳鸯赐座。 黛玉自然认得李妈妈,早从贾母怀里跳出,小碎步奔到她面前,雀跃唤道:“嬷嬷,您终于来了,玉儿好想您呀!” 李妈妈看见黛玉娇怯不胜模样,想起这几日打听来的情况,心里别提多心疼了,顾不得主僕有别,拉住黛玉双手,从头到脚来来回回打量。 “叫姑娘您——”受苦了三字,李妈妈忍了又忍才没说出口。 两人这边厢执手相看泪眼切切低语,另一头,站在王夫人背后的周瑞家的却吓得两股战战。眼前这人岂不正是前两日与她在酒楼中饮茶吃酒浑说胡话的林府管事婆子吗? 第14页 “林府管事婆子,林府管事婆子……”周瑞家的在心里喃喃数遍,这才醒悟坏了事,合着竟着了这老婆子的道。 可是说出去的话,泼出去的水,周瑞家的闭眼在心底默祷老天保佑。 那头,李妈妈仍躬身站立,并不坐下,双手握着黛玉手腕。见她腕上仍是那对当年进京时林如海命人给她置办的白玉镯子,眼眉微挑,含笑道:“俺们老爷思念姑娘心切,又迟迟不见姑娘家书,来送节礼的小厮也说并没见着姑娘。” 李妈妈说到这里,顿了顿,又道:“老爷想着他在外为官,多年不曾拜见老太太,又逢水路上运来许多稀罕物事,特特嘱咐老奴送来,权当让老太太多个赏玩的,也是尽老爷一份孝心。” 说着挥手让同来的粗壮僕妇们搬进来好几大箱礼物。 李妈妈亲自分送,什么玛瑙手串、白玉如意自然是送贾母的。邢夫人看得眼热,等到自己接了一座纯金的小金佛,更是笑得见牙不见眼。王夫人见她的礼物和邢夫人一般无二,心底略有不快。 其中尤其值得一提的是竟有五六套完整的头面,按着身份、脾性分送李纨、凤姐和三春姐妹。 李纨守寡多年,不曾收过礼物,今日得此重礼,几乎不能自持。 凤姐是个眼界高的,不过真金白银到手,自是高兴,嘴儿跟摸了蜜似的连声感谢姑父。 三春姐妹更是受宠若惊,她们月钱才几何?全套见客头面——迎春和探春对视,不约而同向李妈妈行礼致谢。 只有惜春,小小年纪,不为炫目的首饰动心,从容自若。 却唯独少了宝钗的。 宝玉向来口快,忙道:“嬷嬷可是漏了宝姐姐的?” 李妈妈仿佛这才注意到薛姨妈并宝钗母女似的,忙一拍脑袋,“瞧我,竟没看见这样一位天仙也似的姑娘!”赶忙挥手又让人送上一副头面。虽然比三春姐妹的差些,也颇拿得出手。 宝钗还要拒绝,贾母开口道:“是你林妹妹家人心意,你且收着。”宝钗依言收下。 宝玉跟做了大事一般,又问:“嬷嬷给大家都有礼物,不知可有林妹妹的?”其实,这会儿宝玉还没收到礼物,他却全不记得自己,心里只有姐姐妹妹。 李妈妈笑道:“如何能少了俺们姑娘?便是宝二爷您那一份,老奴原以为您在外院,故而和琏二爷那份放到了一处,宝二爷您且莫怪。” 李妈妈这话另有深意,言外之意是宝玉年岁渐长,不该再在内院厮混。 “这有什么?倒是林妹妹的礼物是哪样?嬷嬷且拿出来让我们瞧瞧!”宝玉却浑然未觉追问道。 李妈妈低头看着黛玉手腕道:“姑娘真孝顺,想来这对玉镯还是您当初上京时老爷置办那对吧!老奴记着今年开春姑娘生辰,老爷特地命人用上好红玉打了一对玉镯,送来京城给姑娘做生辰礼,怎地不见姑娘戴上?” 黛玉闻言,摇了摇头,“什么红玉镯,我并不曾见过。” “这便奇了,当时那对玉镯是老奴亲手放进盒子里,包好交给小厮的。上京送礼的小厮也是家生子,亲口回禀说寿礼送到了府上,还有府里回帖,断不会假。”李妈妈故作不解道。 贾母不着痕迹瞟了凤姐并王夫人一眼。 王夫人雷打不动,面不改色。凤姐暗暗低了头。 邢夫人冷哼一声,惹得贾母侧目,赶忙噤声。 在座的人也都明白了,定是王夫人和凤姐私自吞没了林府送来的礼物,丝毫不曾告知黛玉。 只有宝玉还浑浑噩噩,见李妈妈说了半晌也没提究竟送了黛玉什么礼物,也从贾母怀里脱出,挨到黛玉身边仰着头问:“嬷嬷到底给林妹妹带了什么好东西?” 李妈妈没想到这衔玉而生的哥儿竟是个痴的,只得回答:“原是与那对红玉镯相配的一套头面,如今缺了一件,到底不美。且等老奴回禀老爷,给姑娘再寻一套更好的。” 如此,这件事也算揭过。 李妈妈主动恭维起贾母保养得宜,形容体态看去再年轻不过。 “只是可怜我家老爷,盐政公务繁忙,呕心沥血,案牍劳形。太太去得又早,没个贴心的人照料兼且思念姑娘,如今,如今——”李妈妈说着脸上现出哀容。 “可是父亲身体不好?”黛玉急问出口。适才她悄悄询问李妈妈,父亲身体如何?李妈妈还说并无大碍,怎地现下又这般说。 却是黛玉关心则乱。 贾母也关切追问:“如海素来稳重,怎地也不知爱惜自己身体?可请了名医?用着什么药?是伤了元气还是——” 李妈妈唉声嘆气道:“自然请了名医,药也总是吃着,只是不见好。老爷越发显瘦,咳喘不停,近来痰里竟带了,带了血丝。” “啊!”黛玉惊唿出声,站立不稳,向后退了一步,正被紫鹃接在怀里。 “姑娘可还好?”李妈妈看着黛玉惨白白一张脸,不知是被她吓住,只以为黛玉是久病拖累,心底更气,拽过雪雁便问:“姑娘身子怎么这般弱?这些年,都吃了什么东西调理?” 雪雁却哪里答的上来,只结结巴巴道:“姑娘身子本就不好,也没什么特别的药吃。不过照着在家的时候吃些人参养荣丸。” 第15页 李妈妈闻言,眉头皱起老高,“那人参养荣丸姑娘吃了这些年也不见好便是无用的,怎地也不见换换?”拉过雪雁小声教训:“你是老爷太太专门选来服侍姑娘的,怎么伺候主子这般不尽心?” 贾母高坐主位,不发一语,目光却越来越锐利。李妈妈的话虽然句句都在教训雪雁却又何尝不是刀刀全捅在荣国府煊赫的面皮上。 都是二儿媳妇眼皮子浅,贪图那点子东西,此刻让她丢这般大的人!贾母心里有气,要不是因着她岁数已大又无人可用,真想—— 贾母正气,面前忽然多了盏热茶。 原来是凤姐亲手捧上的。凤姐最是乖觉,知道李妈妈抱怨的这些事,她管着家不可能不知道,一件也脱不了干系,忙忙给贾母端了杯热茶,巴巴服侍贾母饮下。 本来欢声笑语不断的屋子里,不知何时已只剩下贾母茶盖碰上茶碗的轻响和李妈妈教训雪雁的话语声。 良久,李妈妈才像后知后觉发现气氛有异似的,硬生生转了话题道:“老奴来的路上,听闻府上还有一位表字“颦颦”的林姑娘。真巧,竟与俺们姑娘是同姓,想来便是这位神仙也似的姑娘吧? 李妈妈说着,眼睛落到宝钗身上。 第8章 上回说道李妈妈假借责骂雪雁不懂事伺候黛玉不尽心,指桑骂槐谴责荣国府这些年对黛玉不好,后觉贾母并王夫人脸色越发难看,眼珠一转,又施一计,扭头便问宝钗是否“颦颦”? 一屋子人,脸上本来还能勉强挂笑,勐然听见李妈妈这句问话,全都如当头一闷棍,谁也没反应过来。 只因李妈妈通身的气派,颇震得住场面。且她自打进屋后,便穿花蝴蝶般挨个儿与众人见礼,仿佛旧识一般,话头也全由她起。直到此刻,众人才发觉,竟无人介绍过薛姨妈并宝钗母女。 便也怪不得李妈妈认错人,以此作伐。 却说宝钗原先兴致勃勃听着李妈妈讲话,还觉得这位嬷嬷气度娴雅,果然不愧书香门第□□出来的下人。 后来见她几句话四两拨千斤轻易就揭露出许多府里私隐,便觉得有些坐立不安。 此刻又被李妈妈锐利的眼神盯住,莫名觉得嵴背一凉,不由自主坐直了身子,垂下头,避过李妈妈视线。 薛姨妈爱女心切,见宝钗窘迫,连忙摆手道:“不是不是,你弄错了。” 只有黛玉本来满心忧惧父亲病势,突然见李妈妈没头没脑提起表字的事情,这才彻底明白她诸多做派所由为何,心里又是酸涩又是感动,却不便表露,也低了头。 落在李妈妈眼里,可不就成了黛玉受尽委屈却不敢言语,让她越发火冒三丈。 贾母更是面色尴尬,刚才心里攒起的几许对李妈妈的不满也烟消云散,有心顾左右而言他,但是,实在不好开口。 李纨家教最严,早已抽身事外。凤姐脑子转得快,已然发现这位姑父家乳母着实不好对付,先礼后兵有理有据,让人挑不出半点错处。又发现周瑞家的神色有异,知道李妈妈乃有备而来,也闭口不言。 邢夫人更是袖手旁观——呵,好大一场戏!反正林如海这些年来送的节礼、银钱,她一点也没捞着。如今被人当面揭破,闹个没脸,自然也不关她的事。 至于三春姐妹,这种场合又哪里有她们说话的份? 而始作俑者贾宝玉,他自然是不用说话也不用负责的。 就剩下王夫人,脸色铁青,双唇紧抿,下嘴唇更是憋得煞白。李妈妈几次三番让她没脸,偏偏还打蛇打七寸,话只说三分。她又做贼心虚,辩无可辩,一口牙都快咬碎了,两眼直勾勾盯着黛玉,指望她出来解围。 哪知黛玉只低了头,假装看不见,不动如山,而李妈妈更明显没有就此罢手的意思。 果然,李妈妈见薛姨妈摇头,不待其他人发言,目光转向薛姨妈背后站着的香菱。 因着香菱是妇人头,倒也符合有字的身份。便含笑问道:“难不成是我听错了,竟是府上某位哥儿的奶奶吗?” 香菱唬得急忙摆手,躬身行礼,“不敢僭越。奴婢香菱,只是,只是个——” 侍妾的话香菱说不出口,黛玉也不忍心看她难堪,刚要解释。久久无言的宝玉忽然从贾母怀里挣脱,红着脸道:“并没有旁的什么颦颦,不过是我当初不懂事,在林妹妹入府时见她形容,混、混起的——” “什么?”李妈妈满脸不可置信,脸色剎那间冷下来。 偌大的屋子,落针可闻。 王夫人脸上再也挂不住。她堂堂一个国公府二太太,她家宝玉更是国公爷嫡孙,如今竟被一个下人当面质问得哑口无言,偏偏这个下人还是贾敏的,叫她如何不恨? 王夫人握佛珠的手指甲几乎深深嵌进檀香木珠子里,双肩高耸,眼看就要发怒。 身后周瑞家的大着胆子在她肩上一按,力气大得吓人。 王夫人抬头,看见周瑞家的暗暗沖她摇头,虽然不明就里,但是见贾母仍不发话,她只得勉强咬牙忍住。 凤姐偷偷四下打量,只觉得李妈妈这会儿双眼微眯,嘴角噙着冷笑,不怒自威的神态,倒是颇有几分贾母发怒时的样子,恍惚地想,这便是敏姑妈□□出来的下人吗?果然与姑姑不同。 第16页 贾母这会儿心里也颇不痛快,宝玉是荣国府嫡孙,身份地位非同一般。擅起表字这事儿虽然确是宝玉做得不应该,但是李妈妈一个下人这般不给宝玉面子,也着实没道理。 黛玉看看贾母又看看李妈妈,沉吟片刻,到底没说话。 女子待字闺中,这个“字”便是等待出阁后由未来相公来取或及笄时由父亲赐字。 贾宝玉一句“混说”直接把黛玉变成了妇人家或者没了父亲的,别说李妈妈不高兴,要让林如海知道,估计得大耳刮子招唿他。 黛玉在心底幽幽嘆气——世间之事,并非一句无心之失便都能既往不咎的。 李妈妈眼神如刀,唰唰往贾宝玉和王夫人身上飞。 二人自知理亏,如坐针毡。宝玉确属无心,还要好些。王夫人心怀鬼胎,泥胎菩萨脸上如泼油彩,精彩得狠。 坐在薛姨妈旁边,素来端庄得体的宝钗过了那阵尴尬劲儿,忽然开口道:“嬷嬷有所不知,彼时宝玉和林妹妹都还小,童言无忌,做不得数。嬷嬷千万莫要见怪!” 宝钗轻描淡写一句“童言无忌”就想把这件事揭过。 “哦?”李妈妈掸掸衣裳前襟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好整以暇地反问,“不知宝二爷可否给薛姑娘也起过表字?” 默默低头挨训的雪雁眼睛都亮了。 薛宝钗丧父入京,年纪也比黛玉大许多,提起相看倒也无妨。只是,被李妈妈这般问到面上,宝钗登时闹了个大红脸。 薛姨妈有心斥责李妈妈放肆,却被她坦荡无畏的气派骇住,一时竟说不出话。 还是黛玉机敏,知道见好就收,起身挽住李妈妈手腕,柔声劝道:“玉儿谢嬷嬷关爱之心,只是嬷嬷不可如此说。黛玉借住外祖母家里,多承外祖母、舅舅、舅母、珍大嫂子、凤嫂子、薛姨妈并姐姐妹妹们照料,已是感激不尽。些许小事,嬷嬷勿要放在心里。” “姑娘别怪老奴逾矩,这如何能算是小事?女子待字闺中——这,这要是让老爷知道,老奴怕不是得一头碰死在柱上!”李妈妈气急败坏道。 黛玉听李妈妈提及林如海,也忍不住眼眶泛红,再劝的话终说不出口。 贾母见事情越闹越大,王夫人始终没个章程,终于开口道:“李嬷嬷言重了。一家人本就不说两家话。宝玉这孩子又最是赤诚不过,说那话虽不应该,却丝毫没有歪的邪的心思。正是那句,童言无忌,嬷嬷不要多想。” 说着,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接道:“嬷嬷舟车劳顿,如今想来也累了。且先下去歇着吧!我也乏了,今日午膳你们各自在房里用罢!” 贾母说罢,挥手送客。 众人纷纷起身,黛玉也要告辞。 李妈妈却不乐意了。贾母一句既往不咎就想算了,荣国府之人如此这般不把林家当回事,她如何能忍?秀眉一挑,便要说话。 却被一只柔荑按住。 黛玉仰头看着李妈妈,剪水双瞳里全是沉静淡然。 “嬷嬷莫要急躁。余下的事就交给玉儿吧!” 第9章 且说黛玉安抚住李妈妈,带她回到碧纱橱。 李妈妈站在房内,飞快扫视一圈,脸色越发不善,正欲说话,忽然听见橱外传来袭人伺候宝玉换衣裳的语声。李妈妈眉头轩起老高,凑近黛玉身边,低声询问:“姑娘这些年一直和宝二爷这般橱里橱外住着?” 黛玉闻言,难为情低头。紫鹃见她尴尬,忙插话道:“原是因为姑娘来得突然,二太太不曾备好房舍,老太太发话先在碧纱橱里住着。只是没想到,如此一住便是两年多……” 紫鹃说到后来,也觉心虚,语声渐不可闻。 李妈妈却会错了意,以为紫鹃一心护着荣国府,便不再多言,随便找个由头,要支开紫鹃。 黛玉却看得分明,不想紫鹃难做,便吩咐她去贾母院里小厨房点些姑苏家常菜。 紫鹃领命离去。 黛玉回头看见李妈妈眼神,解释道:“嬷嬷不要误会,紫鹃待我再忠心不过,我此番归家是定要带着她的。” 李妈妈见黛玉如此说,方收敛神色,满怀心疼言道:“可怜姑娘在这里受了这么多委屈,叫老爷知道了不知该伤心成什么样子!适才老奴有心提起接姑娘回家的事,姑娘怎地不让我说?” 黛玉亲自捧了热茶过来,轻声道:“嬷嬷今日连番作为,已帮玉儿出了气。这里到底是国公府,是母亲的娘家。且外祖母待我亦是真心。母亲教我,做人应知恩图报。以前的事就听外祖母的,既往不咎吧!” “而且,这府里的人最是要面子。您刚才若是硬声硬气说出接我回家的话,前因后果放在一处,岂不是在当面指责外祖母等人怠慢了我?”黛玉细细分说。 李妈妈何尝不知道,她若直接说明便是正面驳荣国府的面子,只是,“我的亲亲姑娘呀,您可知道您进京这些年,老爷逢年过节,三不五时送了多少礼来?就那些节礼单子,摞起来都有半人高!可是老奴看姑娘您房里的摆设,哪里有一件是从南边来的?” “老爷早就说了,您虽然一人在京城,却也不能受半点委屈。就连您的四季衣裳、脂粉鞋袜都是请名家做好后派人巴巴送到京城的。就拿今天老奴送的那些头面来说,不知道老爷派人给您送来了多少套!可如今老奴看着,您,怕是连一样儿都没见过吧!”李妈妈越说越是不忿。 第17页 “竟有这等事?”雪雁在旁边听了半晌,至此再忍不住插话。“亏得她们还有脸说什么我们吃喝嚼用全仰赖贾家!平日里我按例去领人参养荣丸,还总被说近来材料价格昂贵,药房里的人暂时做不出来,十回倒有六七回是空手而归。”雪雁气鼓鼓道。 李妈妈啐道:“呸,那人参养荣丸又是什么好东西?搁咱们家里,看都不稀得看一眼。可怜姑娘,想吃竟吃不上!姑娘听老奴一句,再莫想着给他荣国府留什么面子,老奴启程前,老爷有嘱咐,实在不行,哪怕撕破脸也要立时接姑娘回去!” “就是,姑娘,咱们这便走吧!”雪雁也从旁劝道。 黛玉眼看两人都气成了乌眼鸡,却扑哧一声笑了。 李妈妈和雪雁面面相觑。 黛玉一手一个拉住李妈妈和雪雁,柔声道:“说实话,我也没想到二舅母心思竟这般重,私下里吞没父亲送来的银钱礼物不说,还放纵下人剋扣我的用度并随意编排。如今想来,那些人到处乱嚼舌根,并不是因着我不好,只不过是奉命而为罢了。如此一想,我心里反倒敞亮了。二舅母短视、心窄,我们知道了,记在心里便是。何苦要因为二舅母一个人而伤了外祖母的心,绝了父亲与岳家的情分呢?” “再说孝乃人立之根本。父亲乃巡盐御史,身居高位,若是传出与岳家不睦的消息,终是不好。我为人女,不能为父亲分忧也罢,怎能再给父亲增添烦恼?嬷嬷和雪雁,你们都请安心。我既写了信给父亲,如何归家我已有打算。你们且听我的,如此这般就好。”黛玉拉着两人,细细吩咐。 李妈妈不断点头,连声道:“还是姑娘心思缜密,法子周全。老奴这里还有老爷亲笔书信一封……” 等到紫鹃传完菜回来,竟见黛玉伏在李妈妈怀里无声抽噎,正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这是怎么来着?”紫鹃大惊,她不过离开一会儿,到底出了什么事?偏偏雪雁也只是在一边抹眼泪,并不答她话。 紫鹃见黛玉脸上都是泪水,因着抽噎小脸憋得通红,生怕她又像前些日子似的痛厥过去,急的了不得,拔腿就要往外跑。 黛玉忙哑着声音唤她:“紫鹃,紫鹃你别去!外祖母累着了,这会儿刚歇下,你、你……”后面的话,竟泣不成声。 “都到这时候了,姑娘您还不顾着自己的身子?”紫鹃急道。 “这是怎么了?”门口忽然传来凤姐的问话声。 原来从贾母房里离开后,王夫人就把凤姐叫进了房里,寒着脸嘱咐她去库房里收拾收拾,挑几样林如海送来的礼物给黛玉拿去,尤其是那对红玉手镯。 凤姐询问王夫人该做何说辞? 王夫人只闭着眼,没好气道:“你如今管着家,这点小事你都处理不好吗?”吓得凤姐赶忙告退。 凤姐前脚刚走,周瑞家的扑通跪倒在王夫人面前,急忙分辩道:“回太太话,都是奴婢不好,竟上了那林家老刁奴的当!” 王夫人这才撩开眼皮,看她一眼,“你且慢慢说。” 待周瑞家的挑挑拣拣、添油加醋地将她如何赴约吃酒并在李妈妈引诱下说出黛玉小性儿并颦颦的话后,王夫人“啪”地摔了茶盏。 “好一个刁奴!竟把心思动到了主子头上!她再怎么说也是姓林的,我倒不信,她还能长住在这里不走了?她家姑娘早晚还不是得任由我拿捏?”王夫人双眼直欲喷出火来。 自打她哥哥王子腾一路高升,做到九省巡检,她女儿元春又成了皇后宫中有头有脸的女官,她什么时候受过这等窝囊气! 这边厢,王夫人还在思量着怎么给李妈妈并黛玉难堪。屋外,金钏隔着门扉焦急唤道:“太太,不知老太太那里出了什么事,二爷哭闹不休,您还是快去看看吧!” “什么?”王夫人本来听着是贾母院里有事,还有些懒怠不想动,一听是宝玉在哭,慌忙起身。 等王夫人赶到贾母院中,大老远便听见宝玉哭得撕心裂肺。 凤姐站在门口迎候,旁边平儿手里还抱着一大捧首饰盒子,可不正是林如海送来的节礼吗? 王夫人误以为是归还节礼出了岔子,拿眼狠狠去剜凤姐,意思是你连这点小事都办不好! 凤姐连忙摇头,示意并非如此。 王夫人一头雾水,撞进屋里就见贾母歪在榻上,手中紧紧攥着一封信。黛玉跪在她面前,低声不知说些什么。只有宝玉正唿天抢地,唬的王夫人抱住宝玉就是一通勐劝,“我的心肝肉儿,你这又是怎么了?” “太太,太太,您,您快劝劝林妹妹,她、她竟要跟李嬷嬷回家。”宝玉断断续续道。 “回家?”王夫人扭头去望黛玉并贾母。 黛玉垂头不语,只是肩膀不时耸动,让人知道她在伤心哭泣。 旁边,紫鹃、雪雁都是满面珠泪,就连“不可一世”的李妈妈也是双眼通红。 贾母长嘆口气,“我这是作了什么孽,老天爷先带走了我的敏儿,如今竟连如海也不放过吗?” 王夫人还是不明就里,回头去看凤姐,要她说个分明。 凤姐只得低声道:“适才我去给林妹妹送东西,却见林妹妹和李妈妈在屋里抱头痛哭。我追问之下,才知道原来、原来,原来林姑父身子竟,竟——” 第18页 黛玉听着凤姐的话,越发难过,似是再也坚持不住,身子一软,向一旁栽倒。 宝玉不顾自己哭得不成,扑过去接住黛玉,又是好一通嚎。 王夫人听得气恼,暗恨宝玉不像话,又不是他死了——,咬咬牙,到底没想下去。“竟如何?都这时候了你还卖什么关子?”王夫人怒形于色道。 凤姐看着黛玉惨白一张脸,心下不忍,再压低了声道:“竟大不好。” 大不好与不大好,区别海了去。 “不是说只是咳血吗?”王夫人问道。 此刻黛玉却像是哭够了,仰起脸,攀住贾母膝盖道:“外祖母也看了父亲的亲笔信。黛玉不孝,让父亲病中仍这般挂念。劳心伤神,病如何能好?李妈妈不通医理,只知道父亲越发消瘦,近日咳痰里带了血丝。可是外孙女读过医书,最是知道人全凭精血哺育。看父亲信中自述,竟离膏肓境地不远。若,若再无人贴身照料,延请名医细心诊治,怕是怕是……” 原来林如海怕李妈妈寻不着由头接黛玉归家,早已写好一封声情并茂的家书嘱她带来。信上旁敲侧击暗示自己久病,又兼思念爱女成疾,希望黛玉早日回家,得享天伦。 恰和黛玉的打算不谋而合。等到黛玉见了信,七分真三分假,欲语还休好一场哭闹。如此这般下来,若再有人不许她回家,岂不是有悖人伦纲常? 果然,贾母见黛玉说一句便点一下头。林如海是她和贾代善亲自给贾敏选的夫婿,自然万分满意。如今再让她白髮人送黑髮人,她怎能不满心悽苦? “黛玉无能,但是病榻前伺候的活儿料想不会有人能比我更尽心。幸好,父亲如今自觉病体沉重,已然用心调养,若能再得女儿承欢膝下,心境开阔,于病情定大有益处。” “黛玉斗胆,请求外祖母允准,立即启程归家!”黛玉斩钉截铁道。 她都说到了这份上,贾母哪里还能不答应,点头不叠。 黛玉见状,转头看向宝玉,见他仍一副要死要活的模样,补充道:“待父亲痊癒之后,黛玉定与父亲一同入京看望外祖母。” 还不等贾母说话,宝玉已抢答道:“妹妹说定了,还会回来?” 黛玉见宝玉终于松口答应,勉强扯出一丝笑容道:“自然还要回来。京城可还有林侯府的宅子。父亲外任多年——”说着,黛玉又转向贾母道:“日后还需外祖母并舅舅们帮衬,让父亲早日回京。” 这句话恰说到贾母心坎里。林如海虽占着盐政要职,但是天高皇帝远,于京城里的荣国府倒没什么助益。林如海深得圣心,只要身体康健,不行差踏错,入阁有望。只要林如海能回京任职,对宝玉、贾琏的前程都大有助益。 贾母人老成精,又有黛玉刻意点拨,立时会意,当即拍板道:“去,拿着我的帖子去请京城最好的大夫。”并指着凤姐道,“赶紧给你林妹妹收拾行李,择日不如撞日,明日便送你林妹妹回南。” “我也要一同去!”宝玉徒劳无功地挣扎。宝玉见阻止无望,只能再三要求同去。只是别说贾母,就是王夫人也死不同意。 旁边凤姐插言道:“要不要让二爷跟着去?” 这个二爷却是指贾琏。 黛玉道:“有琏二哥陪着自然是好。只是黛玉此回归家是为侍疾,琏二哥身上到底有着官职,不好劳动他长久耽搁在姑苏。” “你林妹妹所言有理。我看李嬷嬷颇为能干,再坐你薛姨妈家採买的船只南下,想来不至有事。如此便说定了。”贾母道。 黛玉忙带着李妈妈并紫鹃、雪雁与贾母行礼拜谢。 为了表示她早晚定会回来,黛玉直言要带着紫鹃同去。贾母求之不得,立刻答应。 如此说好,黛玉告退回房收拾东西。宝玉有心再闹,又觉得不许黛玉归家有悖人伦,想起黛玉独自饮泣模样又实在心疼,浑浑噩噩也跟着回房,竟就这般答应了。 而王夫人万没想到林黛玉竟如此轻易便走了,一时不知是喜是悲。 梨香院里,早有丫鬟婆子来传了信。宝钗并薛姨妈对视,各有心思百转千回。 一日内,几起几落。是夜,偌大的荣国府里多少人难以安眠。除了回房后便破涕为笑的黛玉主僕四人。 五月淮扬,也是人间天堂。 第10章 姻缘 码头上,人来人往。南来北往的各式船只上都有工人穿梭如织不停装卸货物。码头靠里面是官船停泊的地方,有一条三层大楼船正欲扬帆起航。 本也颇为富丽的薛家商船相形之下,直如孤舟乌篷,惨兮兮避让在旁。 人声鼎沸的码头上却有一处极为清静。原来,一大早儿便有荣国府下人来到码头,阻拦商船,打扫规整,特特圈出一块十丈许方圆的地界,还有下人扯起布帘团团围住,以示遮挡。 日上三竿,遥遥地,贾母所乘马车打头,宝玉骑马跟随,荣国府四五辆黑油马车这才迤逦而来。 等候多时的薛府大管事赶忙上前迎接。马车驶进空场,鸳鸯先下车,再有李妈妈等人扶着黛玉下来。 因要远行,黛玉轻车简从,衣饰亦颇朴素,月白纱裙外罩鹅黄褙子,头戴帷帽,将玉容掩住。 第19页 后面陆续有邢夫人、李纨、凤姐、宝钗并三春姐妹下车。除了邢夫人,众人均以帷帽遮面。 今早临行前,王夫人屋里金钏来回禀贾母说,王夫人昨夜偶感风寒,今晨竟起不来身了。 李妈妈来闹了一通,王夫人自觉没脸,知道贾母不欲见她,先行迴避。贾母也不戳穿,挥退金钏,转头叫来邢夫人,嘱她负责带领姑娘们出府事宜。 三春姐妹长这般大都还没出过门。本来赶上黛玉离去,皆甚伤感,此时竟莫名多了些雀跃之情。 邢夫人头回担当重任,也是格外上心,故而才有了如此大阵仗。 车马停稳,贾母也要下车,黛玉阻拦道:“外祖母,码头风大,咱们就这般说话便好。” 一路上,贾母细细嘱咐了黛玉许多话语,更是拿出众多她压箱底的好药材,切切叮嘱黛玉只管用心服侍父亲,但凡缺了什么短了什么,只管命人上京来取。 黛玉唯有连连称是。 “外祖母,如今时辰已不早,说好了送五里,您竟直送到了码头。叫玉儿如何受得起?”眼看船只便要出发,贾母仍在殷殷告诫,黛玉只得劝道。 “也罢也罢,总归你还要回来。再去与你大舅母、嫂嫂并姐妹们说说话吧!”贾母这才恋恋不捨道。 不用黛玉回身,李纨、凤姐等人已将她团团围住。 离别信物自然早在府里就已交换过。李纨送的是古籍孤本,凤姐拿了千年老参,宝钗的是独门医方。 只有三春姐妹手头拮据。迎春送了连夜赶制的宁神香囊,探春的是一方绣帕,惜春的是亲手抄的佛经,在在都是心意。 尤其是迎春,格外有心,还专门戴上了李妈妈送来头面里的一套钗环。 众人各自上前与黛玉告别。轮到迎春时,黛玉作势帮迎春正珠钗,在她耳边低声道:“二姐姐素来心软,却也要知道府里下人最是欺软怕硬。再不济,你总是主子。且外祖母喜欢热闹,姐姐常去跟前凑趣总是好些。还有琏二哥、凤嫂子,他们是姐姐的亲哥嫂,不可不常来常往。临别在即,妹妹没有别的东西好送姐姐,只有这两三句忠言了。” 迎春静静听着,情不自禁握紧黛玉的手,良久,方道:“姐姐,全记着了!” 黛玉不着痕迹抬手,帮迎春拭去眼角泪珠。 旁边探春似乎有所察觉,看着黛玉眼神颇有深意。 “三妹妹写得一手好书法,姐姐此去,不知何时才能归来,三妹妹记得要书信常来。”黛玉若无其事道。 探春顿了顿,才答:“这是自然。” 惜春平日虽总嚷着出家,却最不舍黛玉离去。小小人儿,裹在帷帽下的眼儿都哭红了。黛玉去羞她,哄了半晌才好。可惜她尚自身难保,不然,能带惜春一起离去,多好! 最后,只剩下——宝玉。 昨夜,碧纱橱外,灯火彻夜长明。黛玉归家不过带了些医书并换洗衣物,宝玉却收拾出一屋子的行李让她带回去,小到杯盏痰盂大到妆檯被褥,无一不全。黛玉再三挑拣,还是装了一马车。 路上,宝玉要同乘一车,李妈妈咳嗽不允,憋得他好生不快。此刻,又见黛玉挨个与众人告别,独独不看他,早急红了眼。 黛玉一扭头,就看见他泫然欲泣模样,忍不住嘆息:“我便要走了,以后,你还是懂事些吧!” “我如何就不懂事了?前儿,你明明还——”宝玉不满道。 “前儿,我还不知父亲身体有恙。以二哥哥的年岁,在旁人家怕是早做了家里中流砥柱,再不济,也要习得一技之长。”黛玉打断他,幽幽道,“就拿这次的事来说,若要二哥哥想法替我父亲医病,你可能行?” “我,我自然……”宝玉突然愣住。他本来想说他可以请祖母、父亲帮忙,却对上黛玉明眸,“你可能行?”,他自己行吗? 黛玉深深望他一眼,“你是国公爷嫡孙,自然有钱请名医用好药,还能用外祖母身份请太医看诊。可若你没了这重身份呢?” 宝玉被黛玉问得哑口无言,呆立岸边,江风吹得他小脸通红。 那头,薛府管事再次来催,“林姑娘,该启程了。” 黛玉不再与宝玉多言。循序渐进,且她劝得再多总得宝玉自己肯开窍才行。 黛玉转身拜别贾母、邢夫人等,在李妈妈、紫鹃、雪雁的簇拥下,一步三回头走上甲板。 旁边楼船二层靠近码头的窗户边,一位锦衣公子好整以暇地看了半晌大戏。 身旁侍立的小厮见他唇角微挑,眼睛一瞬不瞬盯着岸边,也好奇探头张望,边道:“爷,您看什么呢?这么有趣?” “呵——”锦衣公子轻笑一声道:“今儿倒稀罕,行商运货南北往来的官家码头倒平白被人圈出一块地,真是好大的气派。” 小厮听他语带讥讽,忙多看了几眼,入眼全是华服丽人,各个帷帽遮面,便道:“许是哪家府上有贵人远行吧?” “贵人?”锦衣公子闻言,想起适才所见那个月白衫儿的女子,举手投足,确实气度不凡。目光不受控制地越过一众衣饰辉煌者,定定落在亭亭立于甲板之上,挥手告别的黛玉身上。 第20页 江风顽皮,在她周围打转,时而撩起衣摆,时而拨弄秀髮。长长的帷帽纱巾扬起,露出她一线欺霜赛雪的玉颈。 那裊娜的身姿,独立江上,更似下一刻便要乘风飞去。 “只是,她们身份再贵重,也越不过爷去……”小厮还在絮语,他家公子的神思却早已随着那抹倩影远去。 第11章 千里 船行水上,帆借风势,走得又疾又稳。 黛玉和雪雁都还好,当初上京走的便是水路。只可怜了紫鹃和贾母命人花重金请来的回春堂王大夫,两个旱鸭子,没走出两百里就晕头转向,任凭船大行稳,仍旧吐得昏天暗地。 王大夫是杏林圣手,赶忙开了治晕船的药方。李妈妈命人煎了,给二人服下。只是,这两人简直见水便晕,吃了药也不能立时见效,只得时刻躺在床上,半点动弹不得。 最后反倒成了李妈妈等人照顾王大夫,黛玉和雪雁照顾紫鹃。 紫鹃颇难为情,几次三番想要拒绝,都被黛玉直接堵回去。 “你为了我,连家都抛却,这点小事我都不能为你做吗?” 好不容易等到晕船药起效,已经拖到了是日黄昏。黛玉折腾了一日,甚为劳累,便梳洗歇下。 次日一大早,天还未明,黛玉早早起床,也不用雪雁伺候,换了素色家常衣裳,用帷帽将自己从头到脚都遮住,独自来到船舷边,远眺日出景色。 远处,金乌吐雾,江天一色,微风盪起粼粼波光如同青鸟展翼。 天高海阔,神清气朗,青山如黛天长日久依依诉尽别情。 如此美景,黛玉两辈子头回得见,不由沉迷山光水色。却没注意,如垠江面上一艘高大的画舫楼船总是若即若离地坠在她所乘船只之后。 画舫楼船最高处的瞭望台上,永玙斜倚几案,闲闲把玩着手中远镜。小厮文竹正小心翼翼擎着他刚刚画成的一幅日出江景图,轻轻吹气,以促墨迹干透。 “爷,您今日的画倒与往常不同,竟有如此大的留白。”文竹常年伺候永玙笔墨,对他的书画风格自然熟悉,指着画上裊裊青山依依绿水间突兀的空缺好奇问道。 永玙淡淡扫了画卷一眼,并不答言。 其实他自己落笔时并未发觉,此刻被文竹点名,方恍悟适才他作画时眼望河山万里,江只片帆,目光却不自觉被突兀出现在船舷处的女子吸引。 那女子今日换了打扮,一身蟹壳青春衫,素雅飘逸,鸦发只淡淡挽就,从头到脚都用帷帽遮住。远望过去,只一袭丽影独自凭栏。 可是纵使如此,他也一眼认出她便是昨日码头上那名月白衫的女子。 没想到她也有如此闲情,这般早便来看日出。这样想着,他笔下不自觉留出了商船、船舷的空缺。 “多事。”想到了空缺由来,再看看此刻自己手中远镜所对方向,永玙莫名焦躁,无端斥道。 文竹吐吐舌头,不再多言。 永玙转身,吩咐文竹取酒来,再一回头,目光掠过前方小船,竟不见了那袭青影。 “哎——”永玙惊噫出声,情不自禁探出半个身子,想要看清是否那女子绕到了船的另一边。 取了酒回来的文竹,只看到自家公子几乎整个人都扑到了窗户外头。江风颳过,永玙袍角飞扬,摇摇欲坠,唬得文竹扔了酒罈飞奔过去抱住他的大腿,“爷,爷,您可不能想不开啊!” 永玙:…… 隐约听见有船工说话声音,天色既亮,黛玉已看罢风景,转身钻进船舱。只是她将将入舱,忽然一阵惊唿随着江风颳过,“爷,爷,您可不能想不开啊!” 有人唿救?黛玉赶忙走出来,顺着声音来处极目而望。只看见不远处一艘巨大的画舫,三楼处有两扇小窗被风吹动,哐哐作响,却寻不见半点人影。 许是听错了吧!黛玉轻笑,转身,自去舱房不提。 画舫内,千钧一髮之际,后踢返身,紧紧贴在窗扇后面的永玙,心儿还砰砰直跳——幸好,幸好方才模样没被她瞧见。 满头雾水被自家公子一脚踹开仍在角落的文竹胆战心惊思量:青天白日,孤零零的江上,爷,在躲鬼吗? 之后,文竹被罚闭嘴擦洗了一日船板,却傻傻以为是因他大惊小怪摔了永玙最爱的女儿红,到了也不知道他究竟哪里得罪了自家公子。 且说,这日黄昏时分,船行到九省通衢。 薛家管事来回禀黛玉道:“告诉林姑娘知道,咱们是府上採买船只,需至此处码头上货周转,需得约略停靠一二时辰。请林姑娘莫怪。” “自是管事们正事要紧。正好王大夫和紫鹃乘船颇有不适,上货间隙,我等可能下船走走?”黛玉问道。 雪雁早在船上待腻味了,听见可以上岸闲逛,两眼放光直勾勾盯着薛家管事。 那管事最懂人情,马上叫来厨下粗使婆子,张罗周全,护送黛玉等人四处转转。 黛玉和雪雁分两边搀扶紫鹃,林福架着王大夫,李妈妈等众多婆子簇拥,一行人浩浩荡荡上岸。 待紫鹃双脚触得实地,立时长舒口气,连日来,无根之感一扫而空,连带着如雪的面色也红润了三分。黛玉安了心,带着众人自在闲逛。 第21页 码头上,熙来攘往。男女老少,贩夫走卒,除去忙碌上货卸货的船工等,还有许多小商小贩,趁着码头热闹,兜售当地特产并各式新鲜器物。 黛玉等人挨个小摊看过去,时惊时乍,和初进大观园的刘姥姥也无两样。 几人走近一处书画摊。那摊子甚为简陋,只是两条长凳随意拼凑。黛玉却立时为摊子上一幅狂草吸引。 “好字!” “好字!” 黛玉脱口贊道,耳边却听见有另一人语声,诧异抬头,只见对面人群里卓然立着一位白衣少年。 那少年剑眉星目,白衣如雪,腰佩一把长剑,负手站在嘈杂街市,却纤尘不染,如芝兰玉树,遗世独立。 黛玉忍不住在心里为这人气度贊一声好! 原来这白衣少年恰是永玙。 他比黛玉晚来一步,只因为九省通衢码头虽大,但是勐然间迎接数十艘商船同时靠岸,已然吃紧,偏偏永玙所乘巨大楼船也来凑趣。通畅的码头被塞了个严严实实,几乎腾挪不开。好不容易永玙才上得岸去。 远远只看见,那袭青衫在人群簇拥下东走西逛。永玙本想跟着,又觉自己行止甚为可笑,刻意反其道而行,从码头西边逛到东边。 正好在这书画摊前相会。永玙腹诽,天公凑巧,与我无干。 只是现下,对面而立,他才发觉眼前女子年岁实在尚小,站在一群粗使婆子身前,更显小鸟依人、弱质纤纤。 但,她通身的气派,又自沉宁端静,无论如何也不似一个孩子。 何况,她能识得这潦倒书生笔下意趣,自然绝非一般稚童。 永玙如是想,目光便停留在了黛玉隔着帷帽的面上。 李妈妈和紫鹃不约而同上前一步,挡住永玙目光。 被当成浪荡子的永玙这才醒悟,尴尬低头,掩唇轻咳。 被李妈妈和紫鹃密密拦在身后的黛玉无语嘆息:“嬷嬷——我还要看字。” 李妈妈瞪了永玙一眼——何处来的登徒子,一点礼数也无,侧身挡在黛玉身前,只留出半个身子空隙让黛玉赏画。 “敢问先生,我欲求此字,先生多少金愿赠?”黛玉指着那幅狂草问道。 “咳咳,不多,三两银子便可。”书画摊主从树旁艰难撑起身子,一边咳喘,一边虚虚比出三根手指。 他话方出口,就有围观的小贩讥讽道:“小姑娘可莫上了这厮的当。就他这鬼画符,也敢要姑娘三两银子?他这书画摊在此处摆了好些日子,愣是一幅也没卖出去。您是过路人,可不好吃了这亏。” 黛玉哑然失笑,果然棋逢对手,琴觅知音,如此千金难买之大作竟被乡野村夫唤作鬼画符,贬得一文不值。却也不愿与旁人饶舌,沖紫鹃伸手,掏出一锭十两金,双手奉上。 “先生高义,小女子却不敢冒渎名作。行路之上,银两无多,仅以十金,侥倖得您大作。”黛玉恭敬道。 围观众人都被黛玉的举动所惊,轰轰议论开去。 “区区一幅字就拿出十两金,果然是不曾出过门的闺阁女子,竟这般没见过世面!” “正是。这穷书生今日倒发了利是。” …… 也有地痞流氓竟已暗暗盯上了书生这十两金子。 永玙站在人群中,敏锐地觉察到方才起便一直暗里打量他的几道目光,此刻全齐刷刷集中到了黛玉手上,便知道这小姑娘八成要好心办坏事。 第12章 风尘者 所谓财不露白,在三教九流聚集的码头,这小姑娘公然拿出如许多钱财,她身边都是僕从,想来无事,只是可怜这潦倒书生,看他病殃殃模样,要想护住这十两金,恐怕难如登天。 永玙想着,正欲开口,哪知那书生竟拒绝道:“承蒙姑娘高看一眼,不才拙作,不值姑娘重金。咳咳——” 说着,咳喘不停,半晌方接道,“在下路过此地,感染风寒,奈何盘缠用尽,病犹未愈,无奈之下方才卖字鬻画,故而只求三两诊金。” “哦?”永玙没想到这书生竟是个有志气的,剑眉微轩。 黛玉凭字断人,本就觉得能写出这幅狂草之人,必当心胸广阔,实属龙困浅滩。见他如是说,利落收回手中金锭,依言拿出三两银子予他。 旁观人群见书生如此痴傻,送到手边的钱财竟然不要,而那小姑娘起初那般大方,没想到最后竟也是个小气的,不由窃窃私语。而那些盯着金锭的地痞流氓们,目光虽仍灼灼,却也知道时难成了,不由掉头。 永玙好奇摸着下巴颏儿感嘆,这小姑娘倒坦荡,且也不是丝毫不通庶务。 书生双手接过黛玉所送银两,颤抖着手俯身来卷字画。谁知,他刚一低头,竟站立不住,一头栽倒下去,人事不知。 人群譁然,一时间说甚话的都有,只是无人上前查看。 “王大夫!”黛玉急唤。 王大夫本就在人群后探头看热闹,起初看那书生身形消瘦、面色苍白,只脸颊上两抹异常红晕,兼气虚咳喘,便知他伤寒颇重。后来听他自述久病未愈,心中已有计较。此刻见他晕倒,又蒙黛玉召唤,立刻上前为他诊治。 王大夫在林福等人帮助下将书生翻转,躺平放在地上,并指在他脉门上一触,又撩开他眼皮看过,再拽出书生手中巾帕。 第22页 展开一看,竟血痕点点。 黛玉也瞧见了书生手帕上的血迹,慌忙追问:“王大夫,不知这位先生究竟何病?应当怎生医治?” 王大夫叫人将书生扶起,靠坐在树旁,这才起身回话道:“姑娘且放宽心,这书生确实是因邪风入体,久久不愈,引得肺热咳嗽,如今高烧不退,渐有咳血之症。” “大夫可能医治?”黛玉关切地问。 王夫人捋须笑道:“保管三服药下去,药到病除。” 黛玉紧锁的眉头这才舒展开,语气为之一松,轻施一礼道:“如此,便劳烦您了。一应所需,均由李妈妈供给。” 转头吩咐紫鹃道,“去将凤嫂子送的人参寻一支来。” 紫鹃应诺,正要离开。 忽有人插言道:“这位书生孤身一人流落异乡且病重若此虚不受补。再好的人参恐怕也吃不到嘴里,些许参须、参片想来足矣。” 黛玉一想,正是这个理。听王大夫的话,这书生的病原不稀奇,九省通衢之地竟让他花尽了盘缠都治不好,想来是受了此处人的坑骗。她今日赠了书生百年老参,凭他境遇,恐怕反给他惹祸。 出言提醒之人心思细腻,思虑周全,行善不欲人知,远胜于她,黛玉不由好奇去看,到底是何人提点。 两下里目光撞到一处,可不正是那白衣少年嘛! 再看之下,白衣少年身形颀长,面目清俊,较之荣国府男子都要英气许多。且随身佩剑,颇有风尘侠士之概。 “只是听他语声,也不过十三四岁上下,倒是个见过世面的。”黛玉心想。 两人这般对视,倒把身边人忘得干净。 文竹偷偷去拽永玙衣袖,低声提醒:“爷,爷——” 有几个地痞已经挤到了他们身边,眼神盯得文竹浑身不自在。可是,他家公子却似半点不知。 那头,李妈妈按着药方前去备药,紫鹃正寻参须,只有雪雁看着黛玉发呆的侧脸,觉得有什么不太对劲,却又说不上来。 正古怪着,忽然一声□□传来。 “哎呀——”原来那书生被餵了些热茶后,悠悠醒转。见众人团团围着自己,还不知发生了何事。 有那好事的人七嘴八舌将经过说与他听,书生慌忙挣扎起来,对着黛玉纳头便拜。 “不才赵煦谢姑娘搭救之恩。”并将怀里的银子掏出来,要还给黛玉。 “承蒙姑娘请医赠药,不敢再受姑娘银两。且在下这摊子上字画,但凡能入姑娘眼者,请务必收下。” 黛玉自然不肯收。却也不好当街与他推来让去,客气不休,命雪雁收了那幅狂草,等李妈妈将药方并三服药与参片等一起拿来,交给书生后便匆匆离开。 哪知这赵煦也是个耿介的,平白受了黛玉大恩,不能不思后报,看着手头两大包药材并许多参片,顾不上病中体虚,跌跌撞撞追着黛玉去了。 剩下他的书画摊子无人照管。 有那精滑的地痞,见这书生的一幅字就能卖到十两金,想着他可能真有几分才华,此刻见人不在,贼心顿起,偷偷摸摸伸出手就想卷了摊子上的字画离开。 “慢着。”勐然眼前多了一把出窍的长剑。 宝剑触面生寒,锋芒映着日光,晃得他眼睛生疼,吓得连退数步,跌坐在地上,“哎呀官爷饶命!” 那流氓误以为是捕快来了,忙不迭求饶,见剑锋没有紧跟而上,大着胆子抬头一看,面前竟是个白衣少年。 那少年背手站在摊前,那把耀目生花的长剑就握在他右手里。只见他随意挽了个剑花,勾唇轻笑道:“这摊子上的字画,爷全包了。” 话音刚落,就有一个穿着考究的小厮上前,将字画一一捲起,裹上布袱,装入特制的背囊。 路人看这少年气宇轩昂,虽持剑却也不伤人,好奇追问:“这摊主人都不在,公子要出多少钱买他的字画?” “宝剑赠英雄,名琴觅知音。岂阿堵物可比?”白衣少年不屑道。 路人纷纷摇首,合着与方才那姑娘一般,又是个豪门富户家不通人情的公子哥儿。只是到底那姑娘拿人东西还知道给钱,这位公子倒好,直接是赠的! 只是他手里拿着剑,看样子定是不好相与的,路人不敢多说什么,各自散去。 早前那些打量的流氓们,见少年随手挽的剑花,知道他有两下子,也熄了旁的心思。 人群散去,文竹凑到永玙身边问道:“爷,这些字画我们当真不给钱?” 永玙用剑鞘敲他脑袋,“你真当你家爷是那蛮不讲理的纨绔子弟?给那呆书生看好摊子。另外,去打听一下救人的是哪家姑娘?” …… 码头上,赵煦到底追上了黛玉。 “姑娘大恩,赵煦不敢言谢。只求姑娘留下祖籍、名讳,以求来日得报。”赵煦一揖到地道。 眼瞅着,船只就要起航,黛玉耐不住他纠缠,只得扔下一句,“姑苏盐政林家。” 后飘然而去。 经此插曲,此行再无变故。 次日一早,商船路过金陵,直奔姑苏。 其后楼船之上,永玙饶有兴味翻看着手下查访得来的黛玉家承。 第23页 “侯府千金,探花之女,巡盐御史林如海家嫡女,果然名不虚传。” 永玙翻看着林如海这些年为官履歷,不觉间,楼船已过金陵码头。 “爷,咱们不去金陵了吗?”文竹眼睁睁看着楼船一路尾随商船南下,摸不清自家公子究竟意欲何为,忍不住问道。 “不去了。”永玙答。 “那——”文竹试探问道,“咱们去哪?” 永玙盯着宣纸上“姑苏”二字,手指轻敲,“姑苏。” 作者有话要说:  求收藏呀!下一章父女团聚,永小爷要吃闭门羹啦! 第13章 总多异人 姑苏城。天将破晓,城门刚开,一辆青布马车率先出得城来,径奔城外码头。 晨风习习,细雨微扬,裹着野花清香。垂岸杨柳风姿绰约,倚岸挥手,也带了观者心绪,不復依依别情。 马车停下,林如海一身家常衣裳从车内出来。小厮忙撑起伞,唯恐江风细雨再冻病了自家老爷。 林如海却丝毫不觉露冷,大踏步向河沿行去。 “如海兄,许久不见。”林如海正踮着脚往远处张望,忽然听见有人唤他,回头一看,竟是贾雨村。 “贾兄?您一向公务繁忙,如何清晨至此?”林如海诧异问道。 贾雨村面上有一瞬尴尬,很快消逝,避而不答道:“听闻如海兄身体有恙,又怎会顶风冒雨孤身来此?” 林如海没放过贾雨村面上异常神色,心念电转,已然猜出怕是今日有什么重要人物也来了姑苏。只是何人下江南,不去金陵反至姑苏呢? 心里想着,林如海却佯作不知,诚实答道:“小女今日自京中归来,我思女心切,来此迎一迎。” “哦?”贾雨村眸光一闪,紧跟着问,“不知我那女学生此番归家与何人同行?” 林如海明知黛玉此行坐的是薛家商船,见贾雨村这般在意,恍悟他八成是误会了,不欲过多搅入金陵官场乱局,直接了当道:“正好有皇商薛家商船南来,恰好同行。” “如此甚好。赶巧晚生也有一亲眷至此,只不知何时方至,故在此相候。”贾雨村既提起黛玉是他女学生,免不得又以晚生自居,实已尽讨好之能事。 林如海却只作心急,略客套几句后,独自往更远处等候。 贾雨村身边门子见状凑上前低声询问:“老爷,那林老爷可是也得了信?” 贾雨村捋须摇头,“不像。且看那位是不是和那林姑娘同行再说。” 几人在码头焦急等待。却说黛玉,这日一早儿,也是天还未明,便穿戴齐整在船舷边引颈而望。 雾气昭昭,前途辨不分明。只有身旁巨大楼船若即若离跟随,渐渐引得黛玉侧目。 “可知这是哪家船只?”黛玉问道。 紫鹃低声答:“林福管事打听过,众人皆不识得,只说这船绝非平常人家可用。薛管事走这水路许久,原先从不曾遇见。” 黛玉便在心底暗暗留了意。 终于,云开雾散,远远地,姑苏码头已然在望。 李妈妈等早将行李收拾停当,单等船只靠岸。 岸上,林如海望见黛玉,一身湘妃色衫裙,取了帷帽,不停沖他挥手,老泪再忍不住。 船板将将架好,黛玉不用人扶,也不撑伞,飞奔着跃入林如海怀里。 父女俩相拥而泣,旁观的紫鹃并雪雁等也都忍不住热泪盈眶。 良久,黛玉方抬起头来,细细打量林如海面色。见他眼眶深陷,面带青气,慌忙接过紫鹃手中油纸伞,密密遮在林如海头上,担忧问道:“父亲,您身子可还好?” 林如海一面不停点头说好,一面偷偷拿手拭泪,“这雨,越发大了。” 几年未见,他的黛玉已然长成了大姑娘,想来这些年定没少吃苦。都是他,都怪他—— 林如海还在自责,黛玉抬手去摸他脸颊——触手冰凉,秀眉便蹙起来。“父亲身体不好,怎地不在家好生歇息?旁的事都交与林福,我们先回家吧!” “好好好。”林如海如今有女万事足,凡事都是黛玉说了算。 临行前,本欲寻贾雨村告辞,却见他弓腰屈膝巴巴等着某个从楼船上漫步而下的青衫少年。林如海不由多看了那少年一眼。 那少年如有所感,手中绢伞伞面轻转,素白伞面上一朵红莲凭空绽放。少年英俊的面容也从伞下显出,逼人的英气噼面而来,配着青衫红莲,突兀似精怪幻形。 林如海颇为震惊,这少年好相貌!且这容貌竟有似曾相识之感。看他年岁,难不成是故人之子? 林如海还在思量,那少年遥遥冲着他微一欠身,在黛玉看过来前,撑伞入了马车。 “父亲,您在看什么?”眼见着马车在前,林如海却停步不前,黛玉顺着他目光看去,却只看见一袭青色袍角,故有此问。 “没什么。我们回家。”林如海看着贾雨村毕恭毕敬又藏头露尾模样,不欲多事,径直归家。 林府宅院里。 黛玉再次归来,却已是再世为人。见着熟悉的粉壁灰瓦、一亭一阁、旧时人物,任她心念坚定,也是珠泪盈盈。 第24页 林如海带着黛玉迳入她儿时闺房。床帐帷幔、妆檯几案、插屏摆件,甚至她常看却未曾带走的书册都原封不动,照旧摆着,竟似她从不曾离开。 “自你走后,为父倒时不时来你房中坐坐。这房里物件全是你在时摆设,只多少老旧了些。你哪里不喜欢,只管说了,为父给你换。”林如海牵着黛玉的手一一指给她看。 黛玉仰头去看林如海,见他说了这些话便额头见汗气喘咻咻,忙拉他坐下,捧上姜茶来,服侍林如海饮下,转头吩咐紫鹃请来王大夫给他看诊。 王大夫虽然舟车劳顿,但是,此来便为看诊,黛玉态度又殷勤,也无怨言,用心给林如海诊脉。又细细询问林如海都吃了哪些药,有什么症状,还认真检查过药渣。 良久,方作揖歉声道:“还请老爷、姑娘赎罪。” 一句话,叫黛玉心儿登时提到了嗓子眼。 林如海面带苦笑,“大夫有话但说无妨。” “林老爷之病原不稀奇,只是风寒入体,偏偏忧思过度。再加上公务繁忙,调理不及时,病竟越拖越重。如今,用的药也都无错。”王大夫斟酌道。 黛玉不解,追问:“既然无错,为何总不见好?” 王大夫拿袖子去揩头上的汗,小声道:“原是伤了根本,又、又进补过度。如今虚不受补,良药变、变作□□……常言道,是药三分毒。现下林老爷的身子里药毒淤积,竟、竟无旁的药可用了。” 王大夫一口气说完,整个人松散下来,长出口气。 “竟,竟这般严重?”黛玉不敢置信,脸上血色尽褪。 林如海近来遍访名医,说辞都甚婉转,都说只要他强身健体用心调理便好。只是不肯开药方,均言旧方甚好。他心里便有了疑惑。 此刻见京中名医也这般说,心下灰了大半,却不忍当着黛玉的面显露,强撑欢颜道:“虽言生死由命,我信人定胜天。王大夫看着,我这病儿也是能治的吧!” 王大夫哪敢说不字,点头不迭,只是连声道“鄙人医术不精,不敢受国公府重金”,看样子似乎要立时还了诊金跑路。 黛玉眉心拧了好大一个疙瘩。这大夫举止甚为怪异!她不信,父亲的病竟已药石罔效,除非—— 黛玉不敢细想,只是无论如何,她也不许父亲出事。 黛玉冷着脸命紫鹃送王大夫离去。紫鹃走后,叫过林福,安排他找人好生陪伴王大夫,务必问清父亲的病因再放他离开。 林如海静静看着黛玉一通安排,觉得女儿果然长大了,心底五味杂陈。却也越发坚定了要看着黛玉出嫁的信念——我这么好的女儿,怎么能随意受人欺凌? 父女俩各怀心事,归家首日便这般度过。晚间,黛玉亲来伺候林如海用药,看着他睡下方才离去。 是夜,黛玉彻夜未眠。第二日,便亲自捧着一封告示来寻林如海。 林如海打开一看,竟是张榜求医,顿时哭笑不得。 “为父知道你孝顺。只是姑苏、金陵乃至京城的名医,父亲都看遍了。你这般也——” 黛玉打断道:“昨日父亲还说人定胜天,怎得这般轻易就放弃?风尘多异人,这些大夫看不好,怎地就知旁人也不行?中原大夫不行,那胡医之辈也可一试。重赏之下必有勇夫,我们且试一试。” 林如海耐不过黛玉歪缠,只得答应。黛玉兴高采烈吩咐下去。 转眼间,姑苏、金陵等重镇要衢都贴上了盐政林老爷府重金延请名医的告示。 且说永玙跟着黛玉一路坐船来到姑苏城外,在岸边方头一回看见黛玉真容,立时惊为天人。 油纸伞下,父女同行。相似的眉眼,是重叠的惊艷。 “怪道人皆语,探花好相貌!”永玙喃喃自语,不禁看傻了眼。 “孟公子,您说什么”贾雨村斟酌在三,开口唤道。 他恭候多时,好不容易见楼船靠岸,顾不得与林如海客套,只一心在此迎接,却得不到永玙一个正眼,只得硬着头皮问道。 永玙皱眉低头看着唯独一个脑袋伸到他伞下的金陵知府,不耐之情直上眉梢,回头瞪了文竹一眼。 没用的东西,怎地又泄露了爷的行踪? 文竹有苦难言,忍不住腹诽:您这么大一条楼船顺江而下,傻子也知道了。 永玙正想着如何打发了贾雨村,忽然感到一道锐利的目光射来。扭头一看,果然是林如海,恭敬沖他一礼,在黛玉发觉前,撩袍上车。 贾雨村专门给永玙在城里安排了驻跸宅院,被永玙当场拒绝。 甫一入城,细雨停歇。永玙不知从何处变来几匹骏马,撇下贾雨村,纵马扬长而去。 被雨淋透的金陵知府独立街头,久久不能语。 再说这日永玙正在姑苏城里闲逛,忽然看见一处人头攒动,好奇带着文竹挤进人群里一看,原来是黛玉张榜贴的告示。 永玙眼珠一动,抬手揭了榜文,转头吩咐文竹叫来他随身医者,熘熘达达迳往林宅而去。 却不曾想,堂堂孟公子,竟吃了闭门羹。 第14章 种善得善果 话分两头,且说黛玉寻名医的告示贴出去之后,林府每日门庭若市。各种悬壶济世、华佗在世、医者仁心……纷纷登门。 第25页 黛玉自然不会任凭谁来都劳动林如海被把一次脉,单把药方和药渣摆出,让来人分辨。 一来,也是敲山震虎。倘若林如海吃的药真有问题,如此,便是诏告天下。 二来,此举也可拦下众多滥竽充数之徒。 只是哪怕这般,黛玉每日也少不了见三四位名医,着实累得够呛。 这日黛玉正在屋中翻看管家送来的府里开支帐册,忽然听见外院一片喧譁。 还不待她叫人前来询问,二门上的小厮旺儿连滚带爬奔将进来,边跑边嚷道:“姑娘,姑娘,不好了,外头来了个疯癫乞丐。” 黛玉皱眉,斥道:“小声些,勿扰了老爷休息。既是乞丐,舍了他钱财打发出去便是,慌什么!” 旺儿被黛玉训斥,忙敛声低眉答道:“回姑娘的话,下人们原也以为他是来讨饭的,赠了他吃食并银两。哪知那疯乞丐好吃好喝后裹了银两却仍不肯走,还、还口出狂言。” 黛玉挑眉,追问:“他说了什么?” 旺儿大着胆子抬头打量黛玉神色,见她面上并无气恼,硬着头皮道:“他说必得拿玉来他才肯走,还说、还说他也不白要玉,有玉就有药,有药能救命……颠三倒四,全是些不着调的疯话。” “就这些?”黛玉蹙眉沉思,隐约觉得乞丐话中另有深意。 旺儿又道:“有几个上京里送过礼的小厮便趁机逗他,问他要什么玉?可是那通灵宝玉——” 黛玉见这话问得着,忍不住插口道:“他怎么答?” 旺儿学舌道:“那乞丐说,什么破石头,我才不稀罕。我要的是香玉,”说着,神色略显尴尬,顿了顿才接道,“盐政老爷家的香玉。” “浑说!”站在旁边听了半晌的李妈妈第一个跳出来斥责旺儿。 旺儿赶忙告罪,言明都是那疯乞丐胡言乱语。 黛玉抬手止住他道:“那乞丐什么形貌?如今人在何处?” 旺儿喏喏道:“我们见他说得不像,要撵他出去。哪知倒被他随手一推,推倒一大片,险些,险些让他闯进二门来。奴才这便急着来回禀。至于他的长相,破衣烂衫还臭烘烘的,头髮乱如鸡窝,根本看不清面目。倒是一口官话,说得甚熘。只是那厮出言狂妄、言行无状,定不是什么好东西!” 旺儿被乞丐推跌了一跤,怀恨在心,故有此言。 黛玉却只听见他说那乞丐说得一口好官话,“香玉、香玉,救命的药……”黛玉口中喃喃,心乱如麻间,忽然灵机一动,久闻风尘多异人,看这乞丐形迹莫不是那揭榜而来的名医? 此人要玉,给他便是,林家不缺这个。至于救命的药,想起父亲病容,黛玉不由又一阵心酸——她此刻正是缺救命的药啊! 黛玉慌忙起身,顾不得换见客衣裳,提起裙摆就往外沖。李妈妈阻之不及。 幸亏紫鹃有眼色,超前一步,和二门小厮打好招唿,在偏厅迎客。 黛玉一熘小跑来到偏厅,探头在门外一望,只见一名鹑衣百结的乞丐大剌剌坐在客座上。 旁边有丫鬟捧来各色茶点。乞丐正不客气地享用。 黛玉一时也看不出此人是否名士,停步整肃衣冠后,迈步入室。 那乞丐见黛玉进门却依旧无动于衷。 黛玉盈盈沖他一礼,开门见山道:“敢问阁下高姓大名?所藏救命之药又需何玉来换?” 那乞丐似乎此时才注意到黛玉,抬手撩起面前乱发,斜着眼睛梭了黛玉一眼,“你便是盐政林老爷家千金?” 黛玉点头。 “那求医的榜文也是你贴的?”那人又问。 黛玉再次点头。 “我不过一个疯癫乞丐,身无长物,说的话你也相信?”那人终于坐正身体,直视黛玉道。 黛玉深知有能之士多性情古怪,不以为忤,淡然应道:“我既然张榜求医问药,自然相信有能人异士。且人不可貌相,先生若无本领,何苦拿了钱却仍不走?” 那人闻言哈哈笑道:“你个小丫头,倒挺奸猾!” 李妈妈见他面目可憎却自诩长辈,双目瞪起就要发作。黛玉赶忙插言道:“小女子有一药方欲请先生验看,不知——” “你且拿来。”那人大手一伸。雪雁小跑着将药方递到他手里。 “方子端是不错,只看用药剂量。”那人只略略扫了一眼便道。又有丫鬟拿来早已分装好的药渣。 那人放到鼻前一闻,浓眉倒竖,怒道:“何人抓的药?三七是田七,旁的也是吗?” 黛玉见他说出旁人从没说过的话,立时追问道:“先生何意?可是说这药不对?” 那人扫视四周,见有不少丫鬟小厮,便闭口不言,只道:“你若信得过我,便让我见盐政老爷。” 李妈妈见黛玉似要答应,急忙劝道:“姑娘莫被这厮唬了去——” “不怕,李妈妈,但试无妨。”此刻,那乞丐负手站在厅中,虽仍蓬衣垢面却难掩轩昂之态。黛玉莫名觉得父亲之药当真要应在这人身上,恭敬请他入内院。 且说林如海正在书房闲坐,忽有小厮来报说姑娘又带了人来。 第26页 林如海无奈应承,也不换衣,就坐在书房等候,却不想迎进来一个臭气熏天的乞丐。 偏偏他家最喜干净的玉儿还恭敬在头前给那高大乞丐引路。 林如海目瞪口呆,都忘了询问根由。直到那人伸指搭上他脉门,噼面扔来一句“林老爷可是吃了丹药?” “确、确实服过两粒。”林如海懵然答道。 那人看了黛玉一眼,示意她离开。但是,黛玉执意不肯。那人只得接着问道:“早先林老爷为求子,可用了不少偏方?” 黛玉听见是这话,小脸微红,本盯在林如海面上的目光也瞬间移到那乞丐一双新靴子上。 林如海干咳两声,颇难为情道:“是,是用了些。”此时,心里对这“乞丐”已有三分信服。 那人不似先前莽撞,细细查问了林如海多年来生病并服药情状,还让林如海拿出生子方详细研究过后方道:“林老爷本就体弱,原先为了生子,乱服了好些药,更是虚上加虚,越发掏空了身子。如今年岁渐长,公务操劳,底子太弱,天气转变必邪风入体。大夫们又不敢下勐药,只能慢慢用药吊着调养。药力总撵不尽病气。偏偏林老爷各种药吃的也嫌太多,竟至于药石罔效。小小一个风寒,便险些要了命去。” 林如海苦笑:“先生所言甚是,只是可还能治?” “我若治不得,便不说这许多废话。你按着我的方子服药排毒,辅以针灸、食疗与我独门按摩法门,三月内,保你体内余毒尽去。”那人傲然道。 “此话当真?”黛玉诘问几乎脱口而出,但是想起这人奇怪脾性,忙忍住,福身到地,虔诚道:“只要先生能救得我父性命,黛玉愿——” “恩公快起!”向来眼高于顶的乞丐,忽然变了形容,含笑扶起黛玉道,“若非恩公救下舍弟,他怕是早已剋死异乡。杨毅此来,特为报恩。诸般做作,只是唯恐错认了人去。还教恩公笑话!” 黛玉却被这人说得一头雾水。 两厢坐下细表,方知原来这疯乞丐竟是那穷书生赵煦的结义兄弟,姓杨名毅字俊飞,学富五车、文武双全且精通医理。赵煦病癒后归家路上见了黛玉所发榜文,恐怕便是恩公家里,当即转託杨毅来姑苏一探究竟。 偏生杨毅性情奇特,非要试试这盐政肥缺上的大老爷值不值得他治,就想出了乞丐行乞,指明要玉这招。 黛玉听罢端详,不由十分感概,所谓种善因得善果,她不过一时兴起,举手之劳,竟积下福报若此,怎不算苍天有信! 这边厢,杨毅挥毫泼墨一笔颜体书就一张药方,转头从怀里摸出针包,下针如飞矢。 十几针下去,林如海汗出如雨。且汗水带着异味,可见针灸效果甚佳。 黛玉不欲打扰杨毅施针,方退出门外。又有管事前来回话说门外来了一名富家公子,带着贴身医者,也是揭了榜来的,此刻正在偏厅等候。 既已寻着正主,黛玉便再无心接待旁人,挥手告诉管事道:“多多赠他些银钱,恭敬送走便是。如今老爷已得名医,那榜文便无用了,让人都揭了去。” 管事领命离去。 偏厅里,永玙正好奇打量林府摆设,古雅风趣亦不失人间烟火,雅俗共赏,端是处妙地。忽然进去回话的管事端着一盘元宝进来。 “这位公子,劳您白跑一趟,我家老爷已觅得良医。这是您此来的车马费,烦您收下。” 永玙如何会将这些黄白物放在眼里,诧异问道:“你家老爷这般快就寻到了名医?我家这位可是杏林圣手,太医院当过差的。你可别是图省事压根没回禀你家姑娘吧?” 管事打躬作揖道:“公子言重了,俺们做下人的如何敢越权擅断?实在是公子来得不巧,在您前头,来了一位异人。虽作乞丐打扮却端的是有本事,一语道破俺们老爷的病因,这会儿已经给老爷施上了针。这些银两也是俺们家姑娘特意赠送给您的,不信您瞧。” 管事说着,回首拿起托盘上一个银元宝,翻过来将底面呈与永玙查看。 文竹接过,递给永玙。永玙两指捏住一看,元宝底部竟镌刻了一枝中空外直的竹子,寥寥数笔,便勾勒出凌霜傲雪之姿,莫名地让他忆起那日码头所见黛玉形容气度。 永玙将元宝攥进手心,不着痕迹问道:“这竹子是你家姑娘亲笔?” 管事万万没想到永玙有此一问,愣了愣方道:“这倒不是。此乃俺们老爷亲笔,只是确属林家独一份罢了。” 只有黛玉用的银钱上才有此镌刻的事情,管事自然不会轻易说出口。 “既如此,那谢过林姑娘美意。”永玙挥手,让文竹把银子都收下,甩着袖子离开。 平白多抱了许多银两的文竹与医者对视,紧赶慢赶追着永玙出府。 “爷,咱又不缺钱,拿她这酬金作甚?”文竹不解问道。 永玙把玩着手中元宝,也不理他,翻身上马,纵马而去,只远远抛下一句:“把这银子都给爷原样收好,少一块,罚你回京伺候小四他们去!” 文竹立时苦了脸,那群爷都是吃人不吐骨头的,他可伺候不起,忙不迭将元宝全揣进怀里,拽上医者,追永玙去了。 第27页 作者有话要说:  打滚求收藏。收一送一,永小爷免费大奉送呀! 第15章 逢知己尽欢颜 转眼中秋在即,林如海之病已大有起色,身上病气尽去。 而黛玉,整日既要操心料理家务,还得每日按照杨毅所授按摩法门,早中晚各给林如海按摩小半个时辰,常常累得沾枕即睡。 林如海心疼女儿,想让丫鬟代劳。不仅黛玉不同意,竟连杨毅都不许。 问之为何?答曰:到底父女连心,让玉儿亲自按摩,如海你得享天伦之乐,父心甚慰,事半功倍。 杨毅没说的是,黛玉体弱气虚,便与她不动有关。这父女俩都是底子太弱,治病强身简直无从谈起。林如海需清理药毒,林黛玉需多行多动。事必躬亲正是对症之药。 起初,黛玉颇觉吃力。一月后,竟逐渐熟练,终日操劳亦不觉辛苦,反食量大增,行走坐卧都中气充足许多。 且林如海每日接受针灸、药浴、食疗并按摩,功效显着,不仅不常咳喘,连气色都明显转好,针灸后所排毒汗渐渐已无怪味。 多少名医束手无策之症,杨毅手到擒来。林如海并黛玉都将杨毅奉如神明,黛玉知晓前事更是恨不得视他为再生父母。 杨毅更是个妙人。洗去满身污秽,换了书生长衫后,看去竟不过三十上下年岁,风度之翩然、相貌之英俊,比宋玉潘安亦不遑多让。且其文采斐然,和林如海闲暇时几番唱对,无不叫人拍案叫绝。林如海频生伯牙子期之感。 这日晚间,两人相对闲坐。林如海看罢邸报,忍不住和杨毅论起朝堂时局。 杨毅畅所欲言,种种见解都与林如海不谋而合。 林如海心头悸动,拉着他死活非要结拜。杨毅倒也坦然,择日不如撞日,当场应诺。 两人把臂来到院中,请香案,拜神佛,就在林如海外院书房的桂花树下,对着清风明月结为异姓兄弟。 黛玉得知,也十分高兴,命人挖出林如海埋在树下的女儿红,还亲自跟厨娘请教,下厨张罗了一桌菜餚。兄弟父女三人同桌而食,尽情饮酒,痛快谈天。 至兴起处,杨毅寻来一把长剑,就着酒兴,边吟太白诗仙之《将进酒》,边辗转腾挪对月剑舞。 月下风姿,直将阖府丫鬟统统迷倒。 难得一曲舞罢,杨毅转头沖黛玉勾勾手指,醉醺醺道:“玉儿,可愿随我习剑?唐时公孙大娘剑器舞,惊艷四座,至今却苦无传承之人,玉儿可有豪情继之?” 黛玉本就逸兴遄飞,生来便最不喜教条规矩约束,乍见杨毅舞剑风采,早神魂俱为之夺。又闻此语,如何还忍得住? 与林如海对视。林如海自然也是双眼放光,点头不迭。 黛玉立即双膝跪地,恭恭敬敬行九叩之礼,当场拜师。 杨毅见黛玉丝毫不迟疑,更是高兴,不禁仰天长啸,“公孙大娘,后继有人哉!” “昔有佳人公孙氏,一舞剑器动四方。 观者如山色沮丧,天地为之久低昂。 霍如羿射九日落,矫如群帝骖龙翔。 来如雷霆收震怒,罢如江海凝清光。 ……” 杨毅曼声吟道。吟一句舞一句,身形兔起鹘落,手中长剑翻飞舞动,衣袂飘飘,剑光月光交汇,勾魂夺魄,睥睨了夜色。 *** 第二日,黛玉起了大早,来至林如海院中。果然,林如海昨日饮酒过量,此刻仍在梦中。黛玉不欲多打扰,转头去了林如海在外院的书房。 因着林如海身子调理费时费力,杨毅要在此长住,林如海特地命下人将外院书房收拾出来,专供杨毅居住。书房后便是夹道,有小门方便随时出入。 黛玉刚到书房院外,就看见院内空地上,杨毅持剑站着。 “先生。”黛玉上前行礼问安。 杨毅含笑点头,“昨夜睡得可还好?”杨毅酒量佳酒品好,老早便起床,此时已打过一趟拳。 黛玉双眼如弯月,手舞足蹈道:“好!梦里飞天遁地,逍遥极了!” “哈哈哈……”杨毅大笑,“我看你这身打扮,怎么?今日还要学艺?” 黛玉一身骑装,学着僧人绑腿,密密将裤脚缠起塞进靴子里,虽有些不伦不类,学艺心意却诚。 黛玉见问,连连点头。 杨毅在院中寻了一处阴凉地,手把手从握剑姿势开始教起。 黛玉年龄尚小,身子柔软,素来聪慧,又兼剑器舞实乃集舞蹈之大成者,只需杨毅点到,黛玉立时便能明悟。 不过一上午工夫,黛玉起势已练得像模像样。 眼瞅着日渐当空,紫鹃瞅着师徒二人兴致盎然模样,不忍打断,又见黛玉香汗淋漓,恐她身体吃不消,犹豫再三正要上前,林如海忽然到了。 原来林老爷此刻方起,却是立时来寻结义弟弟。一眼瞅见黛玉持剑凌风睥睨神态,情不自禁脱口贊道:“好剑舞!” 黛玉并杨毅闻声转头,这才发现不知何时院子里已里三层外三层围满了人。林如海一身常服抚掌大笑而来。 “大哥!” “二弟!” 紫鹃趁机上前给黛玉揩汗,雪雁递过凉茶。黛玉接过,一饮而尽,心底无比畅快。 第28页 “二弟,难得今日天气好,你我泛舟湖上,闲来垂钓如何?”林如海近来身体康健,连带着心情越发地好,主动提议道。 杨毅还未答言,黛玉抢先道:“父亲、先生,我也要去。我这就让林福准备!” 杨毅见状,微一耸肩,“看来,我不去怕是不行了。” 兄弟二人对视,大笑。 黛玉吐舌,小跑着出门,安排游湖事宜,半点不用林如海操心。 望着女儿雀跃背影,林如海发自内心感嘆:“全仗俊也贤弟起死回生之能!不瞒贤弟,玉儿将从京里回来时憔悴模样,我见了便心痛。她虽不说,夜里却总难眠,我忝为人父,心里,心里着实不好受呀!” 杨毅看着林如海日渐红润的面色,安慰道:“玉儿懂事,只要大哥无事,她便安好。” “是呀,我这把老骨头到底还是有点用的。”林如海粲然笑道。 院里院外,丫鬟婆子齐刷刷一致抽气。 “妈呀!老爷相貌原先便好,近来神采飞扬,越发要命呀!” “还有先生,英武硬朗风流倜傥,实在、实在——” “哎呀,真是赏心悦目!” …… 杨毅耳朵尖,听着丫鬟们叽叽喳喳的议论,无语摇头,揽着林如海进了书房。 “啊啊啊,老爷和先生又要促膝长谈了!” “下午还要把臂同游呢!” “哦哦哦……” 杨毅无语问苍天。 只是,爱美之心人皆有之,如何能怪丫鬟婆子少见多怪呢? ****** 太湖上,烟波浩渺。 夹岸绿杨如堤,繁花似锦。水鸟层起,只因画舫如织。 正是天清气朗时节,太湖上亦是游客如云。 永玙闲闲靠在画舫船舷边,随手将果子飞去,餵给水面飞鸟。 身后甲板上,环肥燕瘦一群脂粉娇娃弹琴奏曲歌舞吟唱,各施绝技,只为引得公子侧目。 永玙却烦得不行。正巧有名女子意欲脱颖而出却偏偏用力太过,愣是挣断了琴弦。 “噔——”琴弦崩断的声音传来。 永玙烦躁回眸。 那名出错的姑娘竟蓦然双膝跪地,颤抖认错起来。 “这是作甚?”永玙赶忙起身避过,眼神示意文竹去扶她起来。 文竹忙走过去,扶起那姑娘。 永玙背转身,负手而立道:“诸位都是名门淑女,在此抚琴唱曲本就不宜。且贾二姑娘既然这般畏惧在下,何苦委屈来哉?” “诸位并诸位尊长家好意,孟某心领了。今日,便都请回。”永玙挥手谢客。 都是那贾雨村多事,泄露他的行踪不说,还三天两头往他住的园子里跑。今日送美人,明日呈宝马……将永玙烦得够呛。 偏他有密令在身,仍需与金陵一带官宦虚以委蛇,否则——永玙想着,双眸微眯。 画舫上众多贵女连日来不知吃了多少闭门羹,今日好不容易把永玙堵在太湖上,却仍没得他半点好脸色。此刻更是觉得嵴背寒毛倒竖,知道这位爷怕是要发怒,纷纷告退。 临到贾雨村家二姑娘时,永玙冷冷扔出一句,“告诉你爹,他若再弄出这等么蛾子,你便陪他去宁古塔弹琴吧!” 贾二姑娘吓得两股站站,顾不得应诺,逃也似的奔下船。直奔出老远,她才拍着胸口长嘆:“父亲害煞我也!” 那煞神般的孟永玙,何曾正眼看过她?偏偏父亲非要——再说,她又如何高攀得上? 贾二姑娘几乎愁白了头。 却说永玙,见一群女子唿啦啦全走干净,终于觉得眼前清静了,大字样儿往船头一靠,“走,去那边林子后面避避。爷被那些女子聒噪死了。” 画舫应声掉头,直奔柳林而去。 柳林后,杨毅与林如海对弈,黛玉在旁执笔作画。 作者有话要说:  “昔有佳人公孙氏,一舞剑器动四方”几句均为杜甫《观公孙大娘弟子舞剑器行》诗序。 第16章 阻姻缘如海着忙 且说黛玉难得出门,又逢秋高气爽,兴之所至,搬出画笔水彩对着湖光山色任意泼墨。 林如海并杨毅见黛玉起兴,也不去管她,相对弈棋,杀得难分难解。 两下都正是专心时刻,一艘画舫不请自来。 水波荡漾,涟漪层层叠叠,绿杨拂动。分花拂柳间,永玙骤入桃花源。 不过一片柳林,便生生隔出两处天地。柳林外,尘世喧嚣,熙来攘往;柳林内,扁舟遗世,自在逍遥。 永玙骤然隔绝脂粉美人们旖旎婉转的娇音,眼见微风吹皱水面,嫩绿荡涤青天,不由沉醉不知归路,连扁舟之上何人也未曾注意。 可黛玉却蹙了眉。 只因她笔下山水全被这突勿而来的过客搅乱了。 黛玉抬眸,目光不善地扫视过去——这等隐蔽场所,这人是如何寻来的? 却不成想,正对上那双眸子,比寒星耀目,赛深潭清幽。 是他! 黛玉一眼认出那独坐画舫船头沉醉地欣赏景色的人正是那日在通衢码头出言提醒她的少年。 第29页 那人今日换了一身锦衣华服,虽隔着老远,已贵气逼人。 黛玉还待细细打量,忽然听见林如海唤她道:“玉儿,外面风大,你且进蓬里躲躲。” 这微风和煦的,哪里——黛玉还在傻看忽然醒悟父亲用意,晕染双颊,忙低了头,沖林如海和杨毅福一福身,转身进了船舱。紫鹃、雪雁急忙跟上。 而林如海眼神如刀,正钉在永玙身上。 这少年不正是那是姑苏码头外贾雨村巴巴迎候的人吗? 这些日子林如海一直告病在家。辞官摺子暗暗已经上了两三道,都被皇帝驳回了,只硃笔御批嘱他好生休养,万事以后再提。故而,金陵官场暗潮汹涌,他虽不能算了如指掌,但多少知道只鳞片爪。 最近城里来了一位大人物,各路勛贵豪绅高官贵族都蠢蠢欲动,就连上用的顶顶好的苏绸缎子近来都脱销了。 再看对面少年形容举止,一切昭然若揭。 林如海冲着对面画舫下颌儿轻扬,示意杨毅去看。 杨毅背对永玙坐着,此时才发现异常,回头看了一眼,右眉微扬,脱口贊道:“好俊俏的少年郎!” 林如海无语扶额,俊俏是俊俏,可那眼神忒也不老实! 却说永玙本自沉迷美景,顾盼间,忽而撞进两弯秋水之中。 黛玉明眸乍然跃入他眼中,那许多的明艷清丽瞬间击碎满湖天光,也让他连日来积累的郁躁不安为之一清。 是她! 永玙心中窃喜,目光便胶在了黛玉身上。 她今日倒难得衣饰华丽,藕粉色纱裙恰到好处包裹住她的身形,凭风而立,亭亭似初露小荷,濯而不妖,天然雕饰,远胜肥环瘦燕。 哪怕黛玉被叫进了船舱,高大乌篷遮住了他的目光,他眼中激赏仍丝毫不减。 一切全被林如海并杨毅逮了个正着! 杨毅还好,窈窕淑女,君子好逑,黛玉虽小,但天生丽质难自弃,再是明珠蒙尘也遮掩不住。 林如海可不依了!哪里来的浪荡子?哪怕你是九五至尊天潢贵胄也不能这般明目张胆地盯着他林如海的女儿看! “咳咳!”林如海重重咳了两声,抄起手边酒杯掷进湖里,大声斥道:“什么腌臜鱼儿也敢坏了睡莲清姿?” 声音如平地惊雷。 永玙骇了一跳,定睛往酒杯投掷之处望去,别提鱼了,又哪里是睡莲盛放时节? 永玙这才将目光移到林如海面上。只见林如海脸色红润,眼底青气尽去,眸光清正,再想起他适才说话中气十足——果然觅得名医了吗? 只是,作何以此眼神视爷?永玙不解。 正是“偷心贼”半点不心虚,为父者奈何生大气。 文竹见自家公子仍懵懵懂懂,忙推推他,低声提醒道:“爷,那林姑娘已避进船舱。您、您的目光爷收敛些。”声音虽然恭敬,眼里却满是揶揄。 永玙抬手用摺扇在他脑门敲了一记,站起身,遥遥沖林如海一礼,朗声道:“对面可是巡盐御史林如海林老爷家船只?晚辈孟玙,久仰探花郎大名,今日有幸相逢,斗胆恳请上船一叙。” 对方竟然指名道姓要相见一叙,杨毅嘴角勾起,借举杯以袖掩面挡住唇畔笑意,真是初生牛犊不怕虎,这个孟玙小子有点意思! 再看对面林如海,凤眼瞪成了铜铃大,哎呀,这小子、这小子——林如海被问了个措手不及,正思索如何回击,忽然想起前不久他的座师如今的内阁宰辅悄悄给他寄来的一封信。 那信上说皇帝最疼爱的那个侄孙出了京,一路南下。难道——便是眼前这位? 且不表林如海心里如何惊涛骇浪波浪滔天,只说黛玉被父亲当面叫破偷觑外男,心里虽坦荡,却仍旧瓜田李下再说不清,又羞又恼,忙不迭避进船舱里去,却不经意正坐在了窗户底下。 黛玉歪靠舱壁,玉面染霞,低头静坐不言,却时不时将目光从窗口投向外面。 永玙看痴了的模样并父亲掷杯骂人的话都被她听进了耳里,颇觉可乐! 那人是个呆的,怎地父亲也这般小气?黛玉暗哂,却也忍不住担心永玙被父亲讥讽,一怒之下便调转船头离去。 谁知那人非但毫无愧意,反而大大方方名堂正道请求拜会,实在,实在是不知该夸赞他为人磊落还是、还是脸皮厚! 黛玉听见永玙自报家门“孟玙”,还点名要与父亲相见一叙,“噗嗤”笑出声来。 侧耳倾听良久的紫鹃见黛玉笑颜如花,挨近了问道:“姑娘笑什么?” “没、没什么。就是那呆鱼儿还蛮有趣的。”黛玉道。 “呆鱼儿?”紫鹃和雪雁异口同声,对视,均不解一会儿工夫怎么就来了那么多鱼,又是腌臜鱼又是呆鱼儿的。 黛玉悄悄把耳朵贴在舱板上,想听父亲如何应对,却觉得身子忽地一晃。 窗外绿柳突然掉了头。 咦,这是怎么了?黛玉不及惊疑,只听见舱外传来林如海语声:“哎呀,我竟忘了,衙门里还有事忙。林福,掉头,回府。” 这船家是黛玉亲自吩咐林福寻的,世代在水上讨生活,驾船技艺出神入化。几篙下去,乌篷便掉了头,离弦之箭一般飞去。 第30页 只留下水波无数。 舱内,黛玉掩面:爹爹,你这样忒也丢人! 舱外,杨毅看着面色如常强自镇定的林如海,再顾不上长幼尊卑,放声大笑,“哈哈哈,哈哈哈,大哥,你、你……哈哈哈……” 林如海摸摸鼻子,腹诽:惹不起我躲得起,反正他说他叫孟玙,我又不知道他是谁。 笑声传出老远,直传到绿柳丛中呆若木鱼的永玙耳中。 永玙眼角抽搐几下,从牙缝里挤出一句,“爷脑门上刻瘟神了?” 文竹眼珠乱转,不知该如何回答,只能假装未闻。 如果那船也算林家大门的话,他永玙已经被林家拒之门外两次,两次。 “哼,躲得了初一躲不了十五,爷还就不信,进不了你林家门了!”永玙发狠道。 “可是爷,您是男子为什么要进林家的门?”文竹忍了又忍,终于把这句诘问吞回肚里。 第17章 遇甘霖暗使鸳鸯计 自打那日林如海带着杨毅、黛玉从太湖落荒而逃后,林府便闭门谢客,就连公文奏对林如海都不看了,对外只宣称治病正在紧要关头,不便见客过了病气。 永玙命人投拜帖,直接被门房拦回了。 在客栈雅间等回音的孟公子“啪”地把宝剑扣在桌上,好么生呆着的茶盏被震起老高,茶水几乎溅到他身上。 文竹慌忙来给他擦,“爷,您没烫着吧?您这是何苦?干嘛非要见那林老爷?” 永玙牙齿咬得咯嘣响,“爷像登徒子吗?爷那么不招人待见吗?爷从小到大还没被人这么——” 永玙说着,忽然看见楼下街上路过一队运盐的小贩,计上心头,剑眉轩起,食指弓起敲击桌面道:“哼,早晚让你求着见我!” 文竹看着自家公子得意洋洋模样,忍不住嘆气,“哎,爷都没发觉,他对林家的上心程度早已远超过皇命。” 话分两头。 因着林如海闭门谢客的规矩,中秋佳节,黛玉也只是在府中园子里张罗了一桌酒菜,林如海、杨毅、黛玉三人同坐。 余下李妈妈带着紫鹃、雪雁等大丫鬟在不远处也是相聚饮食,外院管事、小厮们归家的归家,旁的人就由林福带着吃喝作乐,同赏玉轮,共庆佳节。 这回儿中秋,送往荣国府的节礼单子是黛玉亲自张罗,早早便送去了。贾府众人连带薛姨妈、宝钗并湘云等都有礼物,且分门别类指名道姓统统写在给贾母的家书里,不愁三春姐妹等拿不到手。 今年的回礼,八成也是贾母亲自吩咐的,礼物品质较之往年,跃升许多台阶。 林如海看过,十分满意。礼物如何不重要,但是贵重了代表更重视。 总之,这个中秋,林福阖府上下过得都舒心无比,以至于中秋过后许多日子,林府园子里还是琴萧歌舞不绝。 这日,林府大门照旧禁闭,门前却来了一辆装饰精美的马车,马车边一名中年儒士打扮样儿人物缓辔而来。 林府门子一眼望见来人,忙不迭迎上,殷勤道:“顾老爷,什么风把您吹来了?快请快请!” 被唤作顾老爷的人正是林如海的进士同年顾远,字培元,两人同为宰辅得意门生,又都在金陵一带做官。赶巧他夫人赵氏娘家也是京城望族,和贾敏打小便认识。两家人关系越发的好,贾敏故去之前彼此总是常来常往,两府里的下人也都十分熟稔。 顾远见门子待客殷勤,面色松泛了些,“我听闻你家老爷闭门养病多日,如今可好些了?” 门子凑近低声道:“俺们老爷如今已然大好,只是不便被琐事缠身,故而……但顾老爷不是旁人,且请这边儿走。” 偏门已然大开,顾老爷也不下马和身后马车熟门熟路进府。 内院,林如海并黛玉早得了信,顾老爷并夫人一家前来拜访,父女俩倒履相迎。 众人在正厅相会。 顾远和林如海数月不见,再相会,只觉得林如海精神奕奕,脚步如飞,这才彻底打消心底疑虑,重重一拍林如海肩膀道:“好啊如海,你既大好了,为何也不派人告诉我一声,白白让我担了这许多心!” 顾远近来公务繁忙,并不在姑苏,好不容易得闲想来看望林如海并黛玉,却赶上黛玉张榜寻医与林如海闭门,直拖到今日方才成行。 林如海赶忙告罪,直言是自己粗心,待会用饭时自罚三大杯。 “如海,现在可以随意饮酒了?”顾远好奇问道。 林如海拍着胸脯豪情万丈地道:“今日你我兄弟不醉不归!” 顾远眼睛都亮了!他虽是文官,可生性放达,最慕竹林七贤风骨。以前因为林如海身体欠佳,饮酒总不能尽兴,今日得他如此豪言,自然要放量一饮,刚要夸下海口,身旁一道柔柔的女声传来。 “培元,林老爷大病初癒,你们悠着点。”正是顾远之妻赵氏。 赵氏年已四十,却明艷依旧,体态婀娜,与三十少妇无差。且虽生长在京里,却能说一口地道的吴侬软语,明眸轻睐间将良言说出。 “怪我!如何忘了嫂夫人!玉儿——”林如海回头唤道。 早就等候在旁的黛玉忙上前行礼,口称:“玉儿拜见顾伯父、顾伯母。” 第31页 顾远连说快起快起,赵氏一把揽过黛玉,按在怀里紧紧搂住,再蹲下身上上下下仔细看过一遍,这才扭头拿帕子拭泪。 黛玉见状,也忍不住鼻头髮酸。她还在家时,没少和母亲去赵氏家里打秋风,赵氏也对她极好,便和她母亲无异。 赵氏身边还站着一个十二三岁年纪的少女,身量高挑,杏眼桃腮,活脱脱另一个赵氏,却是赵氏女儿顾莞。 顾莞模样像母亲,性情却肖父,见母亲与黛玉执手相看泪眼,忍不住嗤笑道:“母亲和玉儿妹妹,你们这是作甚?久别重逢该是喜事,何况,玉儿妹妹既回来了,想来林伯伯再不会送她走了!” 赵氏闻言,破涕为笑,却也望着林如海确认道:“兄长想必不会再送玉儿离开了吧?” 林如海羞愧低头,拱手为礼道:“当年都是如海愚笨,一意孤行,没听从贤伉俪良言。今后,再不会如此。” “甚好!甚好!”顾远夫妻异口同声道。当年他们夫妻就十分不贊同林如海送幼女入京,苦劝不成,只能由着黛玉被送走。今日得了林如海承诺,再不送走黛玉都是笑逐颜开。 两家虽亲厚,到底男女有别,且林如海有意介绍杨毅给顾远认识,两下叙阔之后,便由黛玉领着赵氏母女进了内院。林如海并顾远去书房寻杨毅。 且说赵氏母女一径来至黛玉闺房,见屋内摆设与从前一般无二,心内都宽慰许多。 赵氏和贾敏感情深厚,不免又抱着黛玉一番垂泪。最后还是被顾莞劝开。 三人团团坐在一处,赵氏细细询问黛玉这些年生活,事无巨细。黛玉挑拣着说了,就这般,赵氏已越听脸色越难看。后来干脆拍桌喝道:“端的狠心毒妇!” 却是说的王夫人。 顾莞并黛玉对视,黛玉先开口劝道:“伯母莫生气,不过是些慢待,玉儿到底寄人篱下。何况,如今,我不是回来了嘛!” 赵氏心疼地抚摸黛玉脸蛋,柔声道:“可怜我玉儿蕙质兰心,竟受了那等窝囊气。你且安心,你父亲既已承诺再不送你出去便定不会食言。” 黛玉点头,欲言又止道:“我自然信父亲。只是——” “只是什么?”赵氏急忙追问。 黛玉回头,示意紫鹃禀退下人,守好门窗。 赵氏和顾莞面面相觑,不知黛玉意欲何为。 一切停当,黛玉这才转身,端端正正在赵氏身前跪下,沉声道:“黛玉斗胆,请伯母为父亲相看,以求续弦。” 第18章 嘆人算,不如天算也 黛玉的话说出口,赵氏并顾莞都惊掉了下巴。 母女俩人对视,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惊疑与担忧——女儿出口求人替父亲续弦?不得不说,黛玉胆子真大呀!同时这也是一份沉甸甸的信任。 黛玉见赵氏并顾莞脸上除了惊疑便是慎重,倒没有轻视神态,这才接口道:“玉儿知道,如此请求实在惊世骇俗且强人所难。只是伯母也知晓,林家世代人丁单薄,我除了远在京城的外祖母并没有其他长辈可以做主,就算想请人张罗为父亲续弦都无处开口。” 赵氏点头,拉起黛玉道:“你能向伯母开口,便是真心託付,伯母省的。只是,玉儿,你不怕你父亲有了继室——”赵氏斟酌再三,怕继室对黛玉不好的话还是没说出口。毕竟,林如海还年轻,指不定不久便会续弦,她说此话颇不合适。 黛玉却看出了赵氏的忧虑,轻笑道:“父亲待玉儿的心,玉儿最清楚不过。别说只是续弦,哪怕继母再给父亲添个嫡子,玉儿也自信不会被父亲亏待。何况,如今玉儿已然长大。” 顾莞认同点头,“就是。林叔叔与父亲最是亲厚,父亲就常夸叔叔人品端方,最是可依。母亲确实多虑。” 赵氏拿指头去戳顾莞额头,嗔怪道:“越发没规矩了!你林叔叔为人也是你可以随意点评的!” “我不过是学舌罢了。说回做媒的事!”顾莞眼睛放光,俨然已替母亲应下。 赵氏拿她没法,转头看着黛玉郑重问道:“你今日这话,你父亲怕是不知吧?” 黛玉老实摇头。 “那你可知你父亲心意?若是他无意续弦,你岂不是弄巧成拙。”赵氏提醒道。 黛玉道:“早先父亲确实不愿续弦。父亲与母亲鹣鲽情深,母亲离去,对他打击颇大,一时难以自拔也是有的。且父亲之前身体不好,又怕继母对我不好。可如今母亲丧期已满,父亲身体也已养好,堂堂御史府邸没有当家主母如何能行?父亲只是怕我难过,面皮又薄,故而迟迟没有举动。” 黛玉说一句,赵氏便点一下头。 她最是明白一名官员家里有多么需要一位贤妻料理家务。家事不宁,万事皆休。且林如海年轻有为,仕途坦荡,因为无有内眷,影响官场交际,阻了仕途实在得不偿失。 “那你外祖母家?”赵氏再问。女婿续弦,原配娘家也是有权插手的。 “外祖母为了玉儿着想,恐怕不欲父亲续弦且外祖家也无合适的人选。不过,只要父亲和继母待我好,想来外祖母也会谅解。”黛玉隐下未言的话便是她打算先斩后奏,压根不给贾府从中作梗的机会。 第32页 赵氏沉吟片刻方道:“说来,早些时候,你伯父也曾向你父亲提起续弦事宜,都被他拒绝了。我倒是也认识几家姑娘,和你们府上倒也般配。但是——”赵氏还是有些犹豫,“总得你父亲先有意才行。” 黛玉却已满心欢喜,搂住赵氏胳膊撒娇道:“父亲脸皮薄,您直接问到他头上,他准不答应。但是,若我们都替他安排好了,他也就会顺水推舟答应下来。” “再不济,再不济,也请伯母为父亲把把关,且让他们见上一面。若彼此有意,我们再往下——”黛玉话没说完,被赵氏捂了嘴。 旁边顾莞也是掩唇偷笑。 黛玉还一头雾水,眨巴着大眼睛左右乱看。 赵氏见她面不改色,知道她没有邪的心思,才放下手,语含警告道:“玉儿,你个小姑娘,为父亲张罗婚事本就不应该。所幸你知晓避人且还只是与我说说。我晓得你孝顺,不会误解。可你方才什么彼此有意的话,断断不许再提!” 赵氏语声虽轻柔,语意却深重。 黛玉勐然想起在荣国府放浪形骸胡言乱语的岁月,从不曾有人这般教导过自己,以至于她听了宝姐姐关于西厢记的一番劝说就那般感动,不觉低了头。 赵氏却以为是她话说的太重,忙搂住黛玉哄道:“也罢也罢,不过是伯母小心谨慎。我知你从小单纯,不懂那些事情。只是女儿家名节重要,以后注意着也就罢了。来来来,伯母给你说说那几户人家……” 黛玉本就是感动于赵氏待她情意,不成想歪打正着,反得了续弦人家底细,顿时拨云见日。 顾莞更是热心,执笔将她母亲所说人家一一记下,亲自递给黛玉。 三人在房中密议,时光如飞,眨眼到了饭点。林如海他们在外院饮酒,黛玉干脆就在自己的小院招唿赵氏母女。 直到黄昏时分,顾远一家三口才告辞离去。彼时,林如海和顾远都已是醉眼迷离。亲自送走顾远一家后,黛玉立即请来李妈妈派人悄悄打听纸上那些人家的情况。 另一边,黛玉来到杨毅院中,将今日之事和盘托出。 杨毅新近蓄鬚,抚着颌下几缕微须道:“玉儿所言有理。此事我便应下。但成与不成,皆是缘分,不可强求。” 黛玉喜不自胜,点头称是。 有了先生臂助,十已成其四矣。 自此小半个月,黛玉日日张罗相看事宜,和赵氏书信往来不断,终于在立冬前夕,敲定了最终人选。 期间,黛玉也时常旁敲侧击暗示想让父亲续弦之意,林如海却总是顾左右而言他,并不接话,背地里,暗暗好笑。 是夜,黛玉趁着林如海与杨毅比划拳脚罢对坐歇息时,提出想在立冬时去寒山寺进香还愿。 林如海听罢,拍掌贊同,“是了,玉儿归家之前为父也曾在佛前许愿,且该还愿。”转头问杨毅道,“不知贤弟可曾赏过寒山寺景致?其寺内所遗文徵明、唐寅碑文残片,颇值一观。” 杨毅事先已得黛玉嘱託,知道明日出行由来,自然附和道:“是吗?我竟不曾见过,必得膜拜一番方可。” 当即,林如海吩咐下去,自有管事下人预备马匹、香烛等物。 次日,黛玉早起装扮毕,特意来至林如海房中。 见父亲不过平常见客打扮,连玉佩香囊都没带一个,黛玉替了服侍的下人,亲自给林如海好生装扮一番。 以至于林如海对镜自视,几乎没认出镜子里那个翩翩浊世佳公子是谁! 黛玉看着父亲怔愣神情,忍不住偷笑。她的长相其实更像林如海,可想而知,林如海有多英俊。 等到杨毅见着林如海,也吃了一惊,脱口贊道:“大哥端的好相貌!小弟自诩模样也算周正,可是,和大哥一比,实在天上地下。” 林如海毕竟快知天命的人了,被人这般夸,不由面皮涨红,责怪地瞪了杨毅一眼,“贤弟,休要胡言。男子汉大丈夫,凛然天地之间,要那等俊俏皮相作甚。” 黛玉却颇不认同,暗自腹诽:都说以貌取人,父亲您若形容粗鄙,怕是母亲嫁您也不会这般痛快了!只是这话,她打死也不敢说出口。 几人说笑着出得门去。 林如海并杨毅骑马,黛玉和紫鹃、雪雁坐车跟随。 林府车马才动,那边厢,永玙早得了消息,骑宝马赶到了黛玉前头。 作者有话要说:  我赶上了! 已经累瘫了,但是挣扎着爬起来码完了字,简直是垂死病中惊坐起啊! 求抱抱,求表扬,也求收藏! 另外,永玙同志可以和黛玉说上话了,哈哈哈! ———— 永玙:小陀螺,信不信你再这样,爷让你去宁古塔…… 小陀螺本小:来呀来呀互相伤害啊!免费旅游,原生态度假村体验,简直不要更爽! 永玙:——当我没说。 第19章 造化弄人巧拙难定 寒山寺。 自寒山大师与拾得大师因缘起闻名,又因“姑苏城外寒山寺,夜半钟声到客船”一句而千古流传。不提寒山寺中藏经楼所存传世佛经,寺中名胜古蹟并文人墨客留字碑文已是数不胜数,自然游人并香客如云。 第33页 且寒山寺不愧佛教名剎,从不因某位香客身份贵重便驱散信众甚至闭寺。 故而高门贵女来寒山寺上香祈愿都是斗笠帷帽覆面。旁人也识趣,见状自然避开,不曾冲撞过。 今日黛玉也是斗笠覆面,风毡加身,裹得严实,外人只能遥遥见其身形,玉容休想得窥。 林如海在头前带路,一面上山,一面指点道旁石碑胜景一一解说与杨毅知道。 “贤弟且看这块奇石,可觉其上刻字眼熟否?”林如海指着道旁一块不显眼的石头问道。 杨毅闻言细看,竟和他一般临摹的颜体,且笔力万钧,走势自带风骨,刻字若活物般,跃然石上。 “真好字!不知此乃哪位名家之作?”杨毅诚心求问。 两人在前一问一答,趣味无穷。 可怜黛玉东张西望,满腹心事,大好景色丁点儿未入眼中。 “不知顾伯母她们人在哪里?”黛玉低声自语。 紫鹃知她着忙,也暗暗四下张望,“说好了在大雄宝殿碰面,姑娘莫急,您看,那不就是顾夫人吗?” 黛玉闻声抬头望去,果然赵氏正与一名女子并肩站在大雄宝殿门前菩提树下。 赵氏也是引颈而望模样,看见林如海一行人,忙拉着身边女子先进入殿内。 正忙着与义弟说话的林如海全没发觉,杨毅却不着痕迹瞥了黛玉一眼。 黛玉轻轻点头,示意便是这里。 两人正“眉来眼去”,斜对过偏殿回栏上,永玙大剌剌抱臂站在一根红漆立柱之后,随着黛玉与杨毅眼神互动,一边眉毛越挑越高。 身后,鬼鬼祟祟完全不似自家公子虽在偷窥却气场慑人的文竹,整个人躲在另一根圆柱背后,探头探脑张望,见永玙脸色不善,小心翼翼找补道:“爷,那人看去三十有加,想来是林姑娘的长辈。” 永玙头也不回冷冷道:“我有说他不是长辈吗?” 文竹立刻闭了嘴,却暗暗腹诽——您好歹先收敛了那要吃人的眼神再说。 正默默走路的杨毅忽然察觉有一道凛冽的目光射向他,立时转过头,正看见永玙充满警告意味的眼神。 “呦,又是那个少年郎。大哥说了,他身份非比寻常,可看他眼神——”杨毅玩味地摸着鬍鬚,有意无意挡在黛玉身前,刻意隔绝永玙的目光。 果然,那种如芒在背的感觉愈发强烈。 “看上了我家玉儿?”杨毅回头去看黛玉。 黛玉正满脸“若无其事”却双眼直勾勾地盯着林如海跨进殿门的脚,对周遭一切全部熟视无睹。 “呵呵,那你怕是得吃些苦头了!”杨毅好整以暇迈步,跟着林如海踏进大雄宝殿内。 此刻,殿宇内恰巧没什么人。只有赵氏并一个梳着妇人头的女子。 林如海万没想到竟会在此巧遇赵氏,顾不得旁人在侧,赶忙上前行礼招唿道:“不想嫂夫人竟也在此,这倒巧了。” 赵氏淡定自若地受了林如海之礼,遥遥沖杨毅点头示意并飞快和黛玉眼神一触,扯着身边女子道:“倒真是巧了,如海贤弟也在此。这位乃我家近邻扬州知府家夫人的内侄女孙姑娘。孙姑娘好心,今日特地陪我前来进香。” 林如海听着赵氏介绍,面上神色不变,微低了头,目光锁在靴尖上,冲着孙姑娘所在方向轻施一礼,淡淡道:“如此,如海便不打扰嫂夫人与孙姑娘进香。且先去后山碑林转转。” 适才他粗粗一眼便发觉赵氏身边女子形容打扮颇为怪异,分明梳着妇人头,赵氏却称她姑娘,又当着他的面细说她的家承,还好巧不巧正在寺里遇上。 不用想,这怕不是赵氏故意安排给他相看的人家吧?林如海想到此处,越发不苟言笑,特意说明要去地点,本意是藉此杜绝“巧遇”。 哪知,赵氏打蛇随棍上,竟道:“是吗?孙姑娘书画双绝,正要去后山欣赏碑文。可怜我山野村妇,字都识得不多,哪里懂得什么铁画银钩。不若,如海你帮嫂夫人领着孙姑娘转一转,也是答谢她陪伴之谊。” 被点名的孙姑娘却一直低着头,只在林如海初进殿时扫了一眼。此行目的,她已知晓。且林如海才名享誉金陵,她本担心名不副实。哪知匆匆一见只觉林如海气宇轩昂风华正茂,看去不仅不似命不久矣老态龙钟的“御史老爷”,反而是意气风发金榜题名一日看尽长安花的探花郎。 这林老爷形容倒真不错!故而,哪怕赵氏一时心急,说话过于直白,漏了端倪,孙姑娘也只装不知,依旧低头不言。 林如海却皱了眉,沉吟不语。 黛玉在后面瞪大了眼睛等着,见父亲迟迟不作回应,心儿悬到了嗓子眼儿,突然觉得她这般自作主张会不会惹得父亲生气? 杨毅见事成僵局,上前一步解围道:“大哥,怎地忘了玉儿近来书法颇有进益,又与顾太太亲厚,便让玉儿陪着顾太太等人转转多好。” 林如海也是一时煳涂了,闻言忙道:“玉儿,怎地见了你顾伯母也不上前问好?” 黛玉硬着头皮上前,一一给赵氏和孙姑娘见礼。 “玉儿,今日你便陪着你顾伯母和孙姑娘好好逛逛,晚间也可跟着你顾伯母的车马回去。”林如海背对着黛玉道。 第34页 黛玉身子一抖,紫鹃慌忙扶住。 “是,女儿遵命。”黛玉低声道。 赵氏见黛玉粉面吓得煞白,又见林如海薄唇紧紧抿成一线,便知今日之事已然吹了,不仅两头不讨好,恐怕还得连累黛玉回去挨训,有意出言开解。 却见杨毅在背后暗暗沖她摇头。想起之前自家老爷回家后曾提起林如海新结交的义弟是个人物,又见杨毅进退有度,便从善如流不再多言,只是拉过黛玉,和林如海告别。 林如海前脚离开大殿,后脚黛玉眼泪就要滚落,碍于孙姑娘颜面,咬牙忍住,反装作无事道:“不知伯母和孙姐姐可曾拜过佛?若拜罢了,除了后山碑林,黛玉听闻寒山寺的山茶也十分有名,咱们去讨一杯如何?” 赵氏见黛玉强打起精神招唿自己,心下不忍,抚着她的额头道:“傻孩子,你孙姐姐最是通情达理的人。我们去讨主持一杯山茶,你且去寻你父亲吧!” 孙姑娘虽然失望,到底不过一面之缘。她命途多舛,十五岁与人定亲,不曾出嫁却赶上母亡,守丧三年期满,未来公公却又暴毙。这般拖着,等她能嫁人时,原先良人身边的大丫鬟已经大了肚子。偏偏那人念旧,不肯丫鬟落胎反闹将出来。孙父一怒之下,退了亲。彼时,孙姑娘已二十多岁,孙父更是年老体衰,婚事便搁置了下来。 渐渐,就有嚼舌妇人私传孙姑娘命硬,克亲。且老姑娘于家不宜,诸事不兴。 孙姑娘听说,气得放话不嫁,甚至自梳了妇人头,一心在家照顾老父。直到近来,孙父身体大好,催促孙姑娘寻个好人家嫁了,四处寻找亲戚做媒,声称填房也无所谓。 早先孙姑娘去扬州知府家中看望姑母,曾被赵氏撞见,几次三番下来,彼此便熟络了。赶上黛玉求助,正好彼此牵线。 只是没想到,林如海态度那般坚决。 孙姑娘见赵氏并黛玉都面有惭色,大方笑道:“两位这是作甚?姻缘天定,过了这村焉知没有下一店。我这些年一个人过得也不错,得有缘人相伴虽好,无有,也得自在。” 黛玉没想到孙姑娘这般洒脱,瞠目望着她。 “好!孙姑娘真性情!可怜大哥竟这般无福。”杨毅不知何时迴转来,正听见这话,忍不住贊道。 殿内三人都没料到杨毅还会杀个回马枪,一时都愣住了。 倒是孙姑娘,适才只敢略看了看林如海,半点也没注意杨毅。这会儿听他语声,见他形容,不知怎地,忽然红了脸。 且说永玙,巴巴等在大殿外,好不容易盼走了林如海,正想进门,忽然见杨毅又转回来。暗自奇怪,忍不住熘达到门边,竟矮身听起壁脚来。 等他看到杨毅表情并那孙姑娘娇羞神色,瞬间如释重负,直起身,长出口气。 晚到一步,什么也没听见的文竹只来得及看见自家公子背着手晃着八字步招摇过市地从大殿门口盪过来盪过去…… 殿门内,黛玉还在犯煳涂,赵氏已察觉不对劲,哑然失笑——果然姻缘天定,造化弄人吗?反正是做媒相看,干脆拉着黛玉出门,单剩下孙姑娘和杨毅。 黛玉全神贯注想着林如海适才话语,五内如煎,压根没注意到在门口跟唱戏般来来回回的永玙,目不斜视从他面前过去。 永玙:…… “哎,林姑娘——”永玙大着胆子唤出声。 谁知赵氏拉着黛玉一熘小跑,拐出院门,眨眼不见了。 作者有话要说:  顶锅盖。额,这次相看是个乌龙,上一章标题其实有暗示的。 重头戏是林如海和黛玉因此会有一次父女交心的深谈。 至于,续弦,这个事林如海自有打算,他会自己张罗的。 而他和杨毅都是性情中人,才不会因为没影的一次相看就生分了。如果会,杨毅便不会说那话了。 ———— 小剧场: 永玙(咬牙切齿):作者大大,你出来。我要和你聊聊人生。 一熘小跑不见踪影的本我:来呀来呀,咱们比比谁短跑更快呀! 20章里骑着宝马轻飘飘越过的永玙:怎样?马屁好闻吗? 第20章 推心置腹协同心 赵氏拉着黛玉一路小跑往后山碑林赶,边跑边安慰黛玉道:“玉儿,你莫害怕,我看今日这事倒能歪打正着。你父亲知你一片孝心,并不会深究,你且去好好与他认错便是。” 黛玉木然点头。 眼见碑林在望,赵氏松开手,让黛玉自己进去。 紫鹃和雪雁本要跟去,被赵氏拦住,“且由他们父女两人好好说道说道。”两人只能望着黛玉背影,一步三回头。 小道拐角处,永玙假作游山信众,趁赵氏等人不注意,亦飞快拐进碑林。 碑林内,林如海独自站在一块石碑前,高大的菩提树遮住他半边身影。轮廓分明的五官以鼻樑为界,明媚与阴暗参半。 黛玉垂头走近,不等林如海说话,先跪下道:“都是女儿自作主张让父亲难堪!父亲要如何责罚女儿都行,只求父亲不要因此气坏了身子。” 林如海身形明显一僵。 偷偷藏在树后的永玙也忍不住皱眉——那地上可是石子路,且天日渐寒,她就这般硬生生跪在地上。伤了膝盖事小,若是因此感染风寒…… 第35页 不就是擅自安排续弦吗?这林老爷忒也小气!永玙对林如海如此小题大做,甚有微词。主要是他不该任由黛玉跪在地上,却无动于衷。 永玙撸胳膊挽袖子就要去英雄救美却被文竹死死拉住。 “爷,人家父女谈心,您千万别去掺活!”忍下的后半句话是——如果您还想当林家女婿的话! 后面两人动静不小,林如海和黛玉却都未察觉。只因碑林本就非林家禁地,有其他游人也属正常。且他父女二人心事重重,无暇旁顾。 林如海确实不满黛玉擅断,却也没到雷霆震怒的地步,适才种种多半是做给赵氏并孙姑娘看的。他既无心,自然要断绝得狠些。只是不曾想,黛玉当了真。 “地上凉,你起来说话。”林如海忍着不回头道。他和贾敏虽对黛玉宠溺,却也教育极严。去荣国府之前的黛玉,做事之前一定会先禀明父母,绝对不会任意妄为。 黛玉却不愿意起来,沉声道:“今日之事,玉儿知错了。父亲是玉儿最亲近的人,玉儿但凡有什么心思、想法都应先禀明父亲,不应该瞒着父亲。” “哎,你既知错,如何又不听父亲的话?”林如海摆手让黛玉过去。 黛玉这才起身,走到林如海身后一步距离处停下。 林如海指着碑文上刻字对黛玉道:“你可知这段话的意思?” 黛玉定睛看去,原来是《诗经·郑风·将仲子》一段。 这段故事是说古时候,有个名叫仲子的男青年,爱上了一个姑娘,想偷偷上她家幽会。姑娘因他们的爱情还没有得到父母的同意,父母知道后会责骂她,兄弟、旁人都会说闲话,所以要求恋人别这样做。后来人普遍引为“人言可畏”之意。 “父亲是说,玉儿今日行为会落人话柄,影响、影响闺誉?”黛玉答道。 “正是。”林如海点点头,“你个待字闺中的小姑娘,却为父亲张罗续弦,于情于理都不合适。你顾伯母与咱家亲厚,故她不会多想。但若是旁人或者你外祖母家人知道,保不齐会说你不孝,丝毫不顾及母女感情。” “且续弦是大事,你如何就替父亲做了主?那孙姑娘就是再好,若我,我——”不喜欢的话,林如海不好当着黛玉的面说出口,只好转言道:“便似今日这般,你让人家孙姑娘的面子往哪里搁?” 黛玉一心以为事情水到渠成,却没想到竟是从头错起,只能垂手听训。 林如海低头看见黛玉小脑袋几乎埋进了胸口,实在心疼,不自觉放缓语气问道:“你且告诉为父,究竟为何这般一意孤行?” 黛玉咬咬牙道:“母亲离去已久,父亲身边却没有一个靠得住的人照顾。而我,我不知何时万一离开父亲,父亲又该怎生是好?” 林如海不知原来不仅他在为女儿未来担忧,女儿竟也时时刻刻惦记着他,哪里还忍心怪罪黛玉,一把将她搂入怀中道:“傻孩子父亲这般大的人,哪里就一定需要人照顾?倒是你,年纪轻轻,怎么操这么多心?你就不怕父亲有了继室,她对你不好或者父亲一时疏忽,疏于照料你?” 黛玉见父亲言辞恳切,知道他并不再生气,长舒口气,柔声道:“顾伯母问过玉儿同样的话,玉儿便答相信爹爹不会忘记玉儿,也自信能照顾好自己。” 林如海闻言失笑,“怎地,你个小孩子就能照顾好自己,爹爹反倒不成?” 黛玉眼珠一转,得寸进尺道:“爹爹,玉儿想您续弦,想我们一起回京城,还想、还想再有个弟弟。” 林如海吃惊地看着黛玉,惊讶于她的执着,却也心疼并欣慰女儿的成长。果然几年磨砺下来,黛玉性情已十分坚毅。 续弦?如今看来确实需要认真考虑。而京城是一定要回的,他还想在官场上再拼一拼。怎么地也要做黛玉的靠山,让她能有资本得个好归宿。 至于儿子,如果黛玉能有个兄弟,自然多个照应;若是没有,他也算是死过一回的人了,再不强求。 女儿都大胆出面为自己张罗相看了,当爹的也不能太腼腆吧!林如海轻咳一声道:“傻丫头,这些哪里是你操心的事。你只需要听贤弟的话,好好读书练舞,把身子固好。旁的事,自有爹爹料理。” 见黛玉睁着一双大眼睛祈求地望着他,似乎在追问旁的事究竟怎么处理,林如海只得接道:“圣上已答应父亲辞去巡盐御史职位,新的御史不日便至金陵。等到交割完毕,明年开春想必咱们就能回京城了。到时候自然有人替你爹张罗。” 亲事两字,林如海到底还是没好意思说出口。无奈呀,他脸皮真是比自家闺女要嫩。 黛玉仰头看见林如海微红的耳廓,知道事情这才算是彻底成了。她下手张罗再怎样也比不过父亲手腕,继父亲病情之后心底第二块大石落下。 黛玉终于有了心情挽着林如海的胳膊陪他欣赏碑文。 林如海边看边不忘嘱咐黛玉道:“今日让你顾伯母为难了,你切记回去后备两份大礼,分别给你顾伯母和孙姑娘送去。” 黛玉点头应是,忽然想起赵氏的话并杨毅与孙姑娘神情,有心说与父亲知晓,又怕被父亲训斥逾矩,嘴唇翕张,到底没有开口。 第36页 日头越攀越高,将父女俩身影扭在一处。 只是其后还有一条笔直的影子光天化日之下尾随着。 永玙听罢父女俩人对话,皱起的眉头渐渐舒展。这父女俩人一心都只为对方着想,且能够推心置腹真诚沟通,比起他那些从来只会互相猜忌“举一反三”的亲戚们,不知好了多少。 这林老爷虽然小气迂腐了些,倒是个家风严谨的!永玙点评道,顺带潇洒一挥手,调转头,往碑林外走去。 身后文竹一时没反应过来,小跑着跟上去追问道:“爷,您不是非要见那林老爷与林姑娘吗?怎的这会儿却又走了?” 永玙随口答道:“爷是要办正事的人,哪能为了儿女私情耽搁至此!” 儿女私情?文竹心想,爷您终于知道,您最近诸般作为都是因为儿女私情了?不对,文竹又忍不住腹诽道:“正事您耽搁的还少吗?” 完全不知道自己属下在想什么的永玙背着手熘熘哒哒往外走,边乐呵呵哼着小曲,“嘿嘿,既然你们要去京城,那可是爷的地盘,到时候,嘿嘿嘿……” 作者有话要说:  小天使们中秋快乐! 人月两团圆哦! 第21章 临行置产遇计 山塘街最繁华的路段上,两家绸缎庄、三家脂粉铺招牌都是金漆黑底大字,左下角落款处有小小一个“林”字。 这便是林家在姑苏商铺的统一招牌。 说起来,林如海因为身居要职,不宜过于招摇,并未过多置产,只是绸缎、脂粉、文玩器物舶来品……最挣钱的几个行业都有涉猎。就拿在山塘街的铺面来说,每日流水盈利不说以一当百,以一抵十绝对足够。 林如海卸任消息在金陵已小范围传开,接任的人已经在衙门开始办公。贾雨村才得信,巴巴赶来林府,想从林如海这里打探底细。被林如海若无其事几句关于近来富绅抱怨日子艰难的诘问堵回去,灰熘熘离开。 贾雨村离开后,黛玉来到林如海身边,将薛蟠杀人夺妻后安然无恙径直进京的事告诉了林如海。还特意提起香菱儿时元宵节看灯被拐子抱走辗转卖掉最终沦为薛蟠妾室的经歷。 林如海早有耳闻贾雨村进身之阶颇不光明,今日又从黛玉口中得知详情,十分不齿,愈发在御史本本上记了贾雨村一笔。 “玉儿,爹爹要进京,这姑苏的产业你看如何处理得宜?”林如海问道。 黛玉掌家已非一两月,不仅后宅安宁,林如海那两三个姨娘半点闲话不敢有,就连外头管事们每月来汇报、请示,黛玉亦处理得井井有条,量入为出作得十分到位。 林如海很好奇,专门询问黛玉如何知晓这些。黛玉委婉将荣国府铺张浪费强撑门面的情形说了,林如海沉思良久,至此家务彻底放手,甚至渐渐引导黛玉学习开源之道。 黛玉从善如流,每日除了跟杨毅读书习舞,还跟着管事、帐房等人学习认帐、盘帐,也定期到各大铺面查看。 这日,林如海正忙着在衙里与继任交接,杨毅光明正大和孙姑娘游湖去了,剩下黛玉带着李妈妈和雪雁去山塘街铺面巡视。 黛玉在绸缎庄内堂坐了。 这绸缎庄内堂设计别有洞天。黛玉在此处坐了,外面柜上布匹并来往客人情形全一目了然。但外面的人却看她不着。 黛玉很满意,请掌柜的在下首坐下,看着外头摩肩擦踵盛况,含笑道:“秀叔辛苦了!玉儿听说了,整个姑苏最好的绸缎在咱们铺子里都能买到,且价格公道。” 林府铺面不多,掌柜的都是家生子,一律姓林,故而黛玉以名唿之。 林秀受宠若惊,起身不敢受。 黛玉佯嗔道:“秀叔,玉儿也不是头回来了。你怎么还这般客套!你替父亲把家业照管得这般好,应得起我一声叔。” 林秀这才又欠着身坐下。 黛玉见状,越发高兴。知恩图报进退有度不骄不躁,林秀不愧是父亲亲自挑的大掌柜。 “秀叔,父亲和我明年开春便要上京。父亲让我来问问你,你是要跟去京城还是就在这里?”黛玉问道。 林秀又站起身,恭敬答道:“老奴愿留在姑苏,代老爷、姑娘看着这些铺面。” “哦?京城最是繁华,寸土寸金,那里的人非富即贵。就拿绸缎、脂粉来说,不知比咱这儿要多出起几许钱财,秀叔为何不愿去?”黛玉端起茶盏,润润嗓子,又问,“且咱们多年后再次回去,人生地不熟,一切重来,父亲与我都正是用人时候,秀叔能者多劳,何故拒绝?” 林秀却抬起头来,望着黛玉道:“不瞒姑娘,自打老爷放出话要回京,老奴便在思量此事。老奴年纪大了,守成有余,冲劲不足。但是老奴有个徒弟,现下是古玩街铺面的掌柜林淼。他三十出头,做事沉稳细緻,面面俱到,最适宜跟着老爷姑娘进京置产。且老奴在姑苏呆了大半辈子,自忖对此处风土、人情都甚熟悉,留下守成,哪怕不能使产业连年递增,至少每年三成利可以保证。” 三成利,可不是小数。且林秀不贪权,主动引荐人才,而他引荐的人也是近来林如海和黛玉考究后心仪的开疆人选。 “秀叔赤胆忠心,玉儿与父亲断不会忘。”黛玉郑重道。 第37页 林秀拜谢下去。 大局便定。 此时,黛玉方问起一些闲话,正说到自家绣娘,忽然看见一位故人风度翩翩从门外走进。 黛玉不由瞪圆了眼。 来人正是永玙。 永玙今日一副纨绔公子打扮,腰间宝剑早消失无踪,取而代之两枚压衣裳的玉佩。玉佩这东西,不似宝剑,出鞘方知其锋利;玉佩,但凡懂行的人打眼一看便知好坏。永玙今日身上佩戴的这两枚玉佩,玉质温润透亮,隔着老远看去也知不是凡品。 且他手里摇着的泥金销骨摺扇,单单扇骨便价值千金。而扇面上的题字—— 黛玉眯眼细看,怎么那么像先生义弟赵煦的手笔呢?想起那日码头上,永玙曾出言点醒于她,想必他定也伸手援助了赵煦。黛玉心底对永玙好感又多了三分。 只是,他看去不似游手好闲之徒,怎会青天白日来逛这女子们最常来的绸缎庄呢?黛玉疑惑,点头示意林秀和李妈妈一起出去招唿永玙。 她想着,反正永玙也不认识李妈妈,这里人多嘈杂,言语听不大清,不如干脆让李妈妈在场。 林秀和李妈妈转出去,亲自招待永玙。 永玙如暴发户般将柜上所有绸缎一气儿买下,还说库里有多少他要多少。 林秀与李妈妈对视,汗颜婉拒道:“这这这,这位公子您一气儿把小店搬空了,小店还要开张,怕是不成。不如您先下订,您需要什么咱们现在就去调货,保证三日内给您配齐。” 永玙敲着柜檯大声道:“人都说你这里是整个姑苏最大的绸缎铺子,应有尽有且童叟无欺。小爷我大老远慕名而来,原来最大的铺子也不过如此。既然你做不得主,就请你们店里真正能管事的人出来,爷与她说。” 林秀便是林家大管事,林如海对他信任有加。平常生意往来,他都能一言而决,金陵地界的商人都是知道的。 这位公子贵气逼人仪表堂堂,也不像是来找茬的,但是听他话语又分明别有所指。偏偏今日黛玉正好在内堂。任凭林秀沉稳老练,额头也已见汗。 “孟公子,既然点名道姓要见铺子背后主人,那就烦请内堂一叙。”黛玉清冷的语声遥遥传来。 文竹在永玙身旁低声恭喜道:“爷,大功告成。” 永玙却耳不闻,忍不住低声喃喃道:“她记得我姓孟,她记得我!” 文竹:孟是国姓,您这相貌,那般张扬求见,记不得才不正常吧? 作者有话要说:  今天看中秋晚会,看到了李雪健老师那版水浒传的演员们一起上台唱好汉歌,真真都是回忆! 不知不觉我都老了。 但是,祝福看到这里的所有“客官”,花好月圆人月两圆,年年有今日,岁岁有今朝,青春永驻,永远十八岁! 第22章 王爷自卖身 永玙抬头挺胸往内堂走,活脱脱一只打鸣的雄鸡。文竹在背后真没眼看,他家公子从小养成的芝兰玉树之姿、龙行虎步之态剎那间都抛到了九霄云外。幸亏他家老爷不在这儿,眼不见为净,不然非气吐血不可。 偏偏永玙还一无所觉,自以为倜傥风流,晃着进入内室。本以为能一睹佳人芳容,哪知迎面便是一扇巨大的四折山水屏风,愣是将内室隔成了里外两间屋。 永玙满怀期待的面容顿时一僵,连累得好险左脚绊右脚,摔一跟头。 黛玉坐在屏风后面,看不清永玙面容,只觉得他走路姿势十分奇怪,好像嵴背受了伤,梗着脖子似的,慌忙让伙计搬上座椅,贴心地嘱咐道:“给孟公子送个靠垫。”另一边雪雁亲自捧茶上来。 永玙接过,耳听黛玉语声,心思又有点飘。屏风到底不是木板,影影绰绰也能看见黛玉端坐其后。永玙揭开茶盖,也不吹气,勐地灌了一大口。 对面黛玉和雪雁都吓了一跳。尤其是黛玉见过永玙两面,觉得他风采照人,清贵不凡——可他怎么连茶都不会喝,难不成是金玉其外败絮其中? 文竹更是着忙,这天气儿,上的肯定是热茶,蹲下身就要去看永玙的嘴。“爷、爷,您没事吧?可烫着了?快让——” 永玙脸涨得通红,嘴里火辣辣的疼。茶一入口他就觉得不对,想要吐出来又……最后生生吞了下去,只觉得从牙关到喉咙底,一路烧到了肚子里。 本来他咬牙忍住了,可是文竹趴在他面前连声询问,他却一言不发,傻子也知道他烫住了。永玙狠狠瞪了文竹一眼。 文竹却满脸委屈,带着哭腔道:“爷,您受了伤,回去我可怎么跟——”醒悟过来地方不对,硬是把后边几句话吞回肚里。 那头儿,黛玉早命林秀拿来了上等的烫伤药。 永玙看着药瓶,不愿意接,还是文竹一把夺过来,要给永玙上药。 永玙自然不肯,清清嗓子,哑声道:“叫、叫姑娘见笑了,在下孟玙,敢问姑娘便是这铺子的主人吗?”又怕黛玉只肯答是,补充道,“在下倒是也打听过,听说这铺子是巡盐御史林老爷家产业。” 黛玉不动声色,原来是有备而来。他既然公开求见过父亲,今日又特特来店里弄这一招,不知所图为何。黛玉决定以不变应万变,示意雪雁回答。 第38页 “正是我家姑娘。今日到店里巡查,敢问这位公子可是要与咱们做买卖。”雪雁答道。 雪雁刚一答话,永玙便后悔了。坏了,如此岂不暴露了!可惜悔之晚矣,只能硬着头皮道:“正是有一笔大生意想跟贵店谈一谈。” “买卖的事,秀叔都能做主。孟公子与秀叔商谈便可。”黛玉已有赶客意思。 永玙忙道:“适才我说想要包下贵店铺所有存货,这位掌柜的便不能做主。且我看重的倒不是您这些绸缎料子,而是这绸缎上的花样与绣工。” 呦,倒是个识货的!黛玉心想。林家近水楼台,名下还有成衣铺,所请的绣娘都是姑苏一带最好的,贡品的手艺也不过如此。永玙来之前,黛玉便在与林秀商量,届时进京的时候要带几位绣娘同去。 “这花样与绣工都是各个店铺不传之密,恐怕孟公子得空手而归。”黛玉直言不讳道。 “在下自然不敢抢夺他人心头好。只是,在下今日约略看过,贵店柜面上的绸缎花样虽也算金陵屈指可数的,但是——”永玙见势不对,故意拖着长长的尾音,转而言道。 黛玉果然忍不住好奇,追问道:“但是怎样?” “但是图样还嫌稍稍流于俗套。松求攲奇,梅必高寒,失却自然妙趣。更勿论花团锦簇富贵荣华,不是千篇一律便是过于冶艷。”永玙边说,边偷眼打量黛玉神情,见她面上没有恼色,反暗暗随之点头,心中窃喜,又道,“实在是好料子、好绣工、好染色,只是画师水平有限,暴殄天物也!” 黛玉听罢,与林秀对视。林秀是粗人,不懂这些,却也曾听黛玉提起他们目前在售的衣料、绸缎花样、制式都流于俗套,若能觅得好画师,必将更上层楼。 这公子倒与姑娘不谋而合。 黛玉不禁再次细细打量永玙衣着。都说人靠衣裳马靠鞍。永玙今日穿着,乍一看与普通富户公子无甚区别。 仔细瞧来他身上衣服颜色多彩艷丽,如花蝴蝶般,却配色恰到好处,艷而不俗。暗绣花纹,迎着光看去竟是一幅山川万里图。笔法多变,气象万千,绝非闭门造车之徒可绘。 衣裳鞋袜皆是丝绸所制,失于轻浮,便用了厚重温润的玉佩点缀。且那随着他轻轻敲击掌心动作而晃动的扇坠儿竟是一只小小的铁制狼毫笔。永玙周身上下,在在都是心思。 “孟公子高见。只是绣娘好请,画师难寻。敢问公子可有高明画师推荐?”黛玉痛快问道。 永玙面不改色道:“林姑娘竟如此说,可见也是个懂画之人。区区在下,稍通文墨。不敢自比恺之,但是——”随手一指外间柜檯,傲然道,“远胜这些,绝不在话下。” 好狂妄的人!李妈妈从小伺候林如海,也曾听过画圣顾恺之的大名,见这毛头小子上来就自比顾恺之,心里对他越发不喜。 好傲气的人!黛玉心下却莫名对他又多了三分钦佩。文人多傲骨,她又何尝不是自视甚高?只要真有本事,虽说不比顾恺之,可是江山代有才人出,前可无古人,后未必便无来者。 “公子说笑了!您如何是纡尊降贵,出卖手艺之人?”画家与画师,一字之差如同天渊。 身后战战兢兢的文竹点头如捣蒜。老天爷呀,他家公子非诏不轻易动笔。如今竟答应给这小小一个商铺做画师,传出去老孟家的人都要丢尽了! 永玙却毫无所谓,“不易以金如何算是出卖?若是以书画交友,当是一大佳话。” 永玙绕了老大一个圈子,这才把心里话说出。这间屋子里,能与他交换墨宝的人不就是黛玉吗?原来他是想要黛玉的墨宝,一物换一物。 黛玉立时明白了他的意思,便再不说话。这事儿往好听里说是书画交友,往难听里说就是私相授受。 可是人家又没明说,只说交换。换谁的,如何换,都是未尽之语。 黛玉本身画技也不错,可她的笔墨都不能外传。且她所见太少,胸中虽有丘壑,笔下到底失真。 林秀却也是眼光毒辣的,他早看出永玙不是一般人,也知道他所言有理。见黛玉不答话,插口道:“不知孟公子,想要如何交换?” 永玙深深看了屏风之后的黛玉一眼,见她竟端起茶盏,若无其事抿茶,不知是送客还是—— 他也知道,不能太过急切,摇着摺扇道:“本就是高山流水觅知音,若是说定如何交换,岂不没趣?” 永玙故作遗憾道。见林秀亦面有憾色,黛玉却还不动如山,顿了顿又道:“对了,在下听闻林老爷不日便将进京。赶巧在下也是京城人士,此回南来,代府上採买了不少好物件儿都已先行装船运回京城。如今倒只剩在下与这名小书童孤身上路。偏又财露了白,恐路上有个万一。” 永玙缓缓道:“在下愿意为贵府梅兰竹菊花鸟虫鱼春夏秋冬四季景色各绘十幅水墨画与油彩画,以作我二人船资。不知到时,是否可以搭林老爷官船同路回京?” 第23章 如海吃瘪 行路之人最怕财露了白。路途遥远,意外横生。故而想借官船东风,也可理解。但是看孟玙形容举止,绝不是普通商户,并不像弄不来一张船票的样子。 第39页 不过,精妙图样千金难求。若这孟公子当真如他所说,如此擅画,梅兰竹菊花鸟虫鱼春夏秋冬四季景色各绘十幅水墨画与油彩画,只为了换两张船票,这生意简直一本万利呀!林秀听罢,两眼放光望着黛玉,等她决断。 “可是天上没有掉馅饼的好事……”李妈妈因着那日在码头上永玙目不转睛盯着黛玉的事,对他始终没有好感,低声提醒道。 黛玉放下茶盏,慢条斯理道:“两张船票不是什么大事。孟公子仗义疏财,不过求一顺风船,请您上船也无所谓。只——” 永玙急忙追问道:“只如何?” “只那船既是官船,又乃家父上京述职所乘,我自然做不得主。孟公子所求,待我禀明家父之后再行答覆。至于您的墨宝……” 黛玉话说一半被永玙打断道:“君子一言驷马难追,区区既说了以画作抵船资便断不会食言。且御史老爷爱民如子,想来定不会拒绝。” 话已至此,黛玉再想不出还有什么话可与他说,又端起茶盏。 永玙见状,任他脸皮再厚,也只能起身告辞。毕竟曾夸下海口,还是将铺里柜檯上所有成匹绸缎席捲一空。 林秀拨着算盘计算这波盈利。李妈妈却凑到黛玉耳边道:“姑娘,依老奴看,这孟公子不像什么好人,一股子风流劲儿!” 黛玉被逗得眉眼弯弯,笑道:“嬷嬷多心了。这孟公子模样生得好又自诩名士风流,您看不惯倒也正常。” 黛玉又在林秀带领下,去看了林淼掌管的古玩铺子,果然打理得井井有条,十分满意,眼看到了饭时,这才带着李妈妈和雪雁回府。 那头,林如海也刚从衙里归来。新任巡盐御史也是今上心腹,岁数却比他要大许多。交接起事务来,往往一件事要说上好几遍,废了他许多口舌。 林如海才换罢家常衣裳,黛玉便端了热茶进来,伺候他用了,又自觉站到背后,给他推拿按摩。 折腾了半日,林如海着实腰酸背痛,此刻被黛玉又是揉又是按,整个人瘫在圈椅里,舒坦地直哼哼。 黛玉见林如海疲乏稍减,这才将今日巡查情形一一说与他听。林如海听罢,对林秀与林淼赞赏有加。 正事说完,黛玉方提起,“说来也巧,今日女儿在绸缎铺子里竟遇上了前儿在太湖游湖时求见的那位孟公子。” 林如海刚听见这话,闭着的双眼陡然睁开,目光如电射到黛玉面上,脱口问道:“他怎么这般巧,偏今日去铺子里?” 黛玉被林如海反应吓了一跳,不解道:“女儿也不知。他只说他是为家里来採买的,看中了咱铺子里的绸缎料子,但是嫌花样有些俗气。不过仍旧将铺里现有绸缎都买走了。” 林如海面色稍霁,沉吟片刻,復又问道:“就这些?他、他有没有说他是谁?” 黛玉摇头,“与那日一样,他说他叫孟玙,是京城人士,善画。因为来採买,财露了白,回程途中恐有意外。听闻咱们不日也要进京,想要以画作抵船资,借咱们官船的东风,到时一起回京。” 林如海越听眉毛挑得越高,“好他个孟玙,如意算盘打得可真响!如此这般就想上他家的船,他要是答应了他林字倒过来写!” “不成。这人狂妄自大礼数不周,不知是哪里来的混小子,仗着有些钱便肆意妄为,怎能轻易让他上了咱们的船?画画得再好,能有为父和义弟的画作好?大不了我们亲自画上它几十上百幅,断不要他的。”林如海拂袖道。 黛玉实在没想到林如海反应这般激烈。说起来她觉得那孟公子形容气度上倒与爹爹有几分相似,难不成便是为此,爹爹不喜欢他? 这般想着黛玉又觉得有些好笑,低头却看见林如海气鼓鼓地望着她,好似万一她为那姓孟的说话,他便要生气似的,赶忙答道:“自然爹爹说了算。我原也没有答应他。他买了咱铺子里的绸缎,秀叔应该知道他落脚的客栈,我让秀叔捎信给他说这事不成便是。” 林如海闻言,这才再次躺回椅子上,仍不忘记嘱咐道:“那人来歷不明,你少与他往来。” 黛玉哑然失笑,“玉儿何时与他往来过?爹爹怎么跟防贼似的防他?难不成……” 林如海向来旷达,些许小事,黛玉原以为他定会满口答应,哪知竟严词拒绝。想来难不成是他俩人有甚瓜葛? 黛玉眼珠一转,接道:“难不成爹爹与他有些龃龉?他是京城来的,莫非是哪家王公贵族的公子?”黛玉本是随口一说,竟歪打正着。 林如海顿觉头大如斗!他万没想到,有一日会觉得女儿太过聪慧也不好。若他想的没错,孟玙不仅是王公贵族家的公子,还是皇室中人。偏偏他现下最不想招惹的便是姓孟的那一家子。 林如海背上立时见了薄汗,张口结舌道:“他、他个黄口小儿,又是京城人士,爹爹上哪认识去?只因他乃男子,你二人接触恐惹外人口舌是非罢了。” 黛玉本就是玩笑话,不欲深究。林海如是说,她便应下,转头吩咐雪雁带话给林秀。 林秀手脚十分麻利,第二日一早便来到永玙暂住的何园将买卖不成的消息传达。 第40页 永玙涵养再佳,得知林如海再次拒绝,也忍不住嘴角抽搐。挥手送客后,他气唿唿要喝茶,又因为满嘴烫伤包儿,半天喝不进去,气得他就要摔茶盏。 文竹恐他再被热茶碎瓷伤着,忙从他手里夺下茶盏,劝道:“我死心眼儿的爷呀,您也不想想您什么身份,为甚非要上赶着去求那林老爷?软的不行,来硬的呀!您只需把咱们府上腰牌往那林老爷面前一亮,不信他敢不见您!或者干脆往京城修书一封……” 从来不曾“以势压人”的永玙闻言茅塞顿开,勐地一拍自己脑瓜,“傻呀,我真傻!来人——” 于是,这日林如海正在衙门里闲闲坐着,把玩同僚送给他的一个碧玉镇纸。忽然一个貌不惊人的衙差走将进来。 林如海本还在玩物丧志,瞥见这人袍角,立时放下手中镇纸,恭敬迎上前去。 那人也不多话,但从怀中掏出一封密函,双手递与林如海,转身未惊动任何人又悄没声息离去。 林如海待他走后,关了门窗,从身后八宝架上一个暗格内取出一方印信,与密函的火漆封口对照,确认完好无损后方将信拆开。 他之所以这等郑重,只因此乃皇帝密函。往常这些密函内说的都是那些国家大事并盐政要务,谁知今日内容却更让林如海大吃一惊! 硃笔大字——着林海务必安全护送贤亲王嫡孙永玙进京。 “啪!”林如海重重拍了桌案一下,颓然坐倒。 千防万防竟没防到那小子有此一招!只是,他竟当真是那位爷的嫡孙!可他这等身份……林如海苦思冥想怎么也想不通那孟永玙怎么有这闲心与他林家如此周旋? 事已至此,皇命难违。不过皇帝还在信里提了一笔,永玙身份特殊不宜宣扬,当秘密行事。 林如海咬牙吩咐小厮传话永玙,允他同乘。 “既然如此,休怪我阳奉阴违。” 这边厢,永玙毫无意外得了回音,喜得抽出腰间佩剑就要在园子里练上一遭。 只是他才起势,忽觉冷飕飕一阵阴风颳来,逼得他周身寒毛倒竖。 作者有话要说:  渣作者又改文名了!经过和编辑沟通,改文名《道系林妹妹[红楼]》。 其实本文初衷就是想给黛玉一个好结局,想给那些无辜受屈风流云散的姑娘们一个好结局。 因为看了太多同人都是但凡黛玉重生必把贾府黑成渣,所以开文之初特意强调了黛玉要“报恩”,会帮助贾府姑娘们,“圣母”。 但是,由于篇幅还短,可能引起了一些误会而不自知。 我理解的黛玉内心有侠骨柔情,不卑不亢,七窍玲珑,但是因为心直口快可能会得罪人。可她从没有害人的心思也不记仇——举例与宝钗的金兰契。 爱哭也是因为还泪的设定。 娇弱是因为生病先天不足。 本文黛玉重生,还灌溉之恩的方式是笑挽大厦将倾,然后有林如海保驾,又得遇名师,习剑舞,身体再不娇弱。 所以,(划重点)我理解的林妹妹本性会愈发彰显,霸气侧漏,路见不平拔刀相助技能将不时上线。而且,和宝玉不再是爱情线而是亲情线。毕竟宝玉待她是真心的!真心的好! 晋江潭水深千尺,相逢是缘。合则聚,不合则散。不喜请点×,有缘江湖再见。 渣作者玻璃心,千人千个林妹妹。 污了您的眼,您拉黑我便是,不用告诉我了! 特此说明!谢谢配合嘞! 第24章 暗争锋 时光倏忽而逝。林如海因要返京,今年春节总算过了个安生节日,除了以顾远为首的几户关系亲厚人家外,几乎可说门可罗雀。 在这其中,永玙就显得格外显眼。三不五时,他便拿着画好的画作亲自登门,美其名曰预付船资。且他与林如海都各怀鬼胎,默契地没有点明身份,只以晚辈自居。 但是林如海虽不再拒绝他上门,却从来不许他进内院。无论永玙何时来拜访,黛玉还总是“正好”不在家。且林如海每次都在正厅大张旗鼓地接待他,奉为上宾,鞍前马后,切切不离地伺候着。 起初永玙不懂,心里还暗自窃喜,以为是林如海看重他,回去重重赏了文竹,说他出了好主意。几次三番之后,他才彻底明白林如海这是供着他,也远着他呢! 可惜眼见春日将到,启程在即,黛玉每日忙着收拾行李,安排僕从等等,丝毫不闻外院两个男子汉间的明争暗斗。 而心明眼亮的杨毅,这些日子正与孙姑娘打得火热。林如海见歪打正着反成全一对璧人,主动提出给杨毅做主下聘。 杨毅父母早亡,虽才华横溢到底家贫,故而耽搁至此。幸好那孙姑娘不是嫌贫爱富之人,与杨毅情投意合。孙父见过杨毅后,对他人品性情更是赞赏有加。 两家一合计,便说媒请期下定一气儿完成,定了二月二龙抬头那日成婚。如此一来,黛玉更是忙上加忙。 林如海本欲与杨毅一同上京,可是兄弟新婚,不好便让他们夫妻分离,说定了等他在京城安定下来后便接他们夫妻、岳丈同入京城。 这日,正是二月二。 林府外面鞭炮响彻整条长街。杨毅穿着新郎吉服骑着高头大马,身后迎亲队伍迤逦拖出老远。 第41页 林如海十分高兴,也换了一身新衣,骑着骏马跟在后面给兄弟压阵。黛玉不曾见过这般热闹的迎亲场面,也想去凑趣。正巧孙姑娘家无甚亲戚,黛玉便干脆做了师娘娘家人。 而永玙近来老是“上门打秋风”,得信后不请自来,混进迎亲队伍。 只见他一身暗绣金纹的红衣,胯、下大宛马亦是通身火红高大神骏四蹄翻飞,如生红莲。一人一马一路行去,引得道旁路人并酒楼客栈食客纷纷侧目,让无数少女怀、春。 到底永玙身份贵重,林如海虽在前压阵,时不时还要回头观望一二。 见永玙引起了这般大骚乱却淡然处之司空见惯模样,便知他在京城出行想必也是掷果盈车。越发打定主意,不论他究竟为何非要在林家这棵歪脖子树上吊着,但是铁定不让他接近黛玉。 可惜永玙就是因为黛玉陪着孙姑娘等候接亲,才巴巴要挤进迎亲队伍。他也并非对周边骚动全然无知,只是觉得这些人大惊小怪十分无趣。 正闲闲走着,那似曾相识的寒毛倒竖感觉再次袭来,永玙连忙在马背上拧身探头四下张望。除了引起一片抽气声之外,什么也没发现。 一路敲锣打鼓,迎亲队伍到达孙府。吉时已到,黛玉扶着盛装打扮的孙姑娘出闺门,由她的姑表哥哥亲自将她背出门去。 那边仪式按部就班进行,黛玉大功告成,独自歪靠着二门游廊,耳听喜乐,神思恍惚,不知在想些什么。 忽然,园子墙头突兀冒出一颗毛脑袋。 起初,黛玉还没注意,只当是她眼花。哪知那毛脑袋竟如食髓知味一般,又探一次头便钉在墙头不动了。 黛玉若非两世为人,早已惊唿出声,掩唇吃惊望去,愕然发现那毛脑袋竟是永玙。 “孟公子,你怎地在墙外探头探脑?”黛玉质问道。 话甫出口,又觉不对,他哪里是探头探脑,分明就是长在了墙头。 永玙俊脸一红,有意退下去,可是他若下去了,便再看不见黛玉。 今日黛玉为了喜庆,也破天荒穿了一身红衣。入眼鲜红映着她欺霜赛雪的面庞,罥烟眉微蹙菱唇轻抿,胜却神妃仙子,敢叫洛神羞色。 墙里墙外,红衣吉服,喜乐自来,天地可鑑。永玙不觉看痴了,讷讷不能言。 黛玉却恼了。平日见他画作,以为他胸中当有丘壑,哪知竟是这样一个登徒子,拂袖就要离去。 永玙见她着恼,这才慌了神,赶忙叫道:“仙、不,林姑娘莫走。” 黛玉停步,到底不信他这般放浪,有意听他解释,又觉得他这般扒别人家院墙颇不合适,斥道:“你先从墙头下来再说。” 永玙高举起双手,无辜道:“林姑娘莫要误会,孟某不是那种扒人墙头之徒。实在是孟某坐骑太过高大,这家院墙又矮,故有此尴尬事。”说着,似乎要印证他所言非虚,永玙勐一用力勒紧马缰绳。 偏偏这大宛马是他新买的,野性未褪,乍一吃痛,长嘶一声,人立而起。长长的马脸从墙头一晃而过,几乎将永玙从鞍上摔落。 幸亏永玙骑术精湛下盘稳健,伏身勐夹马腹,好一通手忙脚乱这才再次驯服野马。 院内黛玉听着外间动静,目瞪口呆,觉得又好气又好笑。这孟公子分明是个精明人,怎地竟做这般傻事? 但既然是误会,两人更加不便这样隔墙说话。且这时紫鹃拿了她的外袍来,便转身离去。 等到永玙好不容易再次立稳“马根”,转头往院内望去,只来得及看见黛玉转进二门的背影,直悔青了肠子。 那头,林如海见永玙本老实呆在迎新队伍里却突然不见了,莫名有种预感,巴巴寻了来。 正看见永玙傻呆呆立在孙府院墙外,双眼直勾勾盯着院内,满脸失望懊恼。林如海双眸微眯,心中主意越发坚定。 只此一个小插曲,杨毅与孙姑娘的婚事结成。林海也敲定了启程日期,便是黛玉生辰家宴后的二月十六。 春水澄碧,河道上船只往来如梭。 林如海负手站在船头,码头上,永玙一骑绝尘而来。 原本林如海告知他的启程日期是二月十八,今日卯时才匆忙来人说提前出发。 问之改期原因? 答曰:只因公子身份贵重,老爷恐提前泄露行踪,故有此举。 永玙只得暗气暗憋,抛下文竹善后,一个人飞快打马而来。就这般,待他到时,黛玉已在二楼舱房饮茶休息。 永玙气喘吁吁奔上船,牙齿咬得嘎嘣响,质问林如海道:“敢问林老爷,说好同行,怎地抛下晚辈独自启程?” 林如海满脸冤枉,叫屈道:“孟公子何出此言?老朽一番好意,怎知公子毫不领情。林某今日不是命人早早报信于你吗?何况孟公子有言,所买物品并诸多行李都已随船先行进京,只剩你与书童二人。再看孟公子这身打扮,也不像有行囊拖累模样,自然亦不需劳师动众诸多准备了。” 因着永玙身份始终不曾挑明,黛玉只当他是京城来的富家公子,故林如海有此一言。林如海虽不明白永玙为什么不愿意在黛玉面前泄露身份,但是他对此十分喜闻乐见。 “你分明知道本——”永玙气极,脱口而出却被林如海打断。 第42页 “老朽知道什么?”林如海说着目光有意无意看向他身后。 永玙回头,正见紫鹃推窗,知道那处便是黛玉所在舱房,闭口不言,转身就要进舱,忽然身边多了四五名高大汉子。 林如海在后道:“为了孟公子安危,林某特命四名衙差时刻守在公子身边。公子有事,可随意差遣。” 永玙身边侍卫众多,早习以为常,自然没当回事。却不知就是这区区四个衙差,让他这一路吃尽了苦头。 第25章 河东 红泥火炉上茶香四溢。黛玉与林如海各执黑白子对弈。 碧玉棋坪上,车马列队。好几次林如海稍不留神就被黛玉杀得丢盔弃甲。要不是他到底老谋深算,几乎要一字错,满盘皆落索。 此刻林如海白子再次深陷重围,双眉紧锁,一手拈着棋子犹豫不决,另一只手几乎把颌下数根鬍鬚都薅掉了。 黛玉在对面闲闲拨着茶盏还顺口指点几句雪雁的活计,看去颇为轻松。 紫鹃照旧晕船,不过提前服了药,在榻上安歇,倒平静许多。 黛玉所居舱房在二楼船尾,视野开阔也最安静。这会儿,窗户大开,江上景色尽收眼底。只见白露横江,水光接天。 这景色黛玉不是头一回见,心境却大不相同。 再不是小小年纪丧母后被迫随贾雨村入京投奔从不曾谋面亲人的彷徨,亦不是去岁大梦一场重生一遭忐忑不安焦急归家的急切。 此刻看着父亲紧皱的眉眼,闻着满室茶香,黛玉却觉得前所未有的欢喜,忍不住吟道:“迟日江山丽,春风花草香。泥融飞燕子,沙暖睡鸳鸯——” 黛玉还欲再吟,却听见遥遥有语声和道:“江碧鸟逾白,山青花欲燃。今春看又过,何日是归年。” 语声清越,叩舷而歌,和着涛涛奔流江声,哧熘钻进黛玉耳中。 黛玉不由侧耳倾听——这人倒算我一知音。 果然紧接着那人又曼声唱道:“桂棹兮兰桨,击空明兮溯流光。渺渺兮予怀,望美人兮天一方……” 歌声随风而至,其中切切情感动人心魄,歌者思慕佳人之心更是闻者皆明。 “咳咳!”林如海重重咳嗽两声,一推棋盘,“不下了,算为父输了。雪雁,去把窗户关上,仔细江风把人吹病了!” 黛玉被林如海唤回神,吐吐舌头,知道父亲话中有话,赶忙端正神色哄小孩儿似地嗔怪道:“爹爹怎地就输了?恐怕是堂堂国手,不稀罕与我这小女娃过招吧!” 林如海果然转怒为喜,摸摸黛玉脑袋爱怜道:“你今日也累了,先歇一歇。爹爹还有些事,且去处理。”说罢,起身离开,临了,还把舱门关得紧紧的。 黛玉无奈摇头。原先她还没有察觉,可是这两日船行路上,林如海几乎寸步不离地守着她。而那付了船资要同行的孟公子,自打启程起她便没见过。 而刚才那击弦而歌之人分明又是孟玙。再对上父亲种种做派,黛玉何等聪明,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可是我的傻爹爹,就因您这般日防夜防百般阻挠,那孟公子才越发要与女儿亲近! 这么简单的道理,我都懂,怎地爹爹和孟玙都不懂呢?黛玉想不通干脆不想,转头叫过雪雁低声吩咐了几句。 只是,那句渺渺兮予怀到底由耳入心。 话分两头。且说永玙自打上船后便被林如海请入一层正中的舱房。美其名曰两边住着的都是衙差,能时刻护卫他的安全。 而文竹在官船启程前最后一刻终于跳上甲板,累得气喘如牛,直接在床上躺了一日方缓过来。 更可怜那送永玙下江南的巨型画舫楼船只得远远坠在官船后头,连帆都不敢张。 船行期间,永玙几次三番想要约林如海父女同赏景色并一起用饭皆被四名衙差客气拦下。 “敢叫孟公子知道,这虽然是官船,到底人员众多品流复杂,孟公子金尊玉贵不宜多走动。且您的吃食,林老爷早已吩咐过需得亲自送到您房内并由小的们先行试吃。”衙差们堵着门道。 永玙背在身后的右手紧握成拳咬牙问道:“如此在下想去二楼赏景也不行吗?” 衙差们齐刷刷躬身道:“孟公子言重了。只是仍需由我等先去查看过周遭情形,将闲杂人等驱散,您方能去。” “闲杂人等?”永玙眉头挑起老高质问道,“这便是你们林老爷的气派?爷出门倒还从来不曾如此!” 果然这林老爷和那荣国府一干人等是一路货色,也爱摆官威吗?永玙十分不屑。 在拐角处偷听的林如海抚着鬍鬚得意点头。 没想到这小子待人处事还知几分进退。不过他若真这般误会了,生出什么鄙薄心思,倒也是好事。 “幸亏他家林姑娘并不肖父!”永玙眼角余光瞥到拐角处林如海一点官靴脚尖,刻意扬声道。 好你个兔崽子!还贼心不死!林如海万没想到他会说出这句话,气了个倒仰!却浑然不知是自己露了馅。 永玙终于扳回一城,虽然仍不得见黛玉,却让林如海吃瘪,心情舒畅许多,一甩袍袖回了屋。 不管怎样他绝不是仗势欺人之徒,好好的江景被他一个人霸占纯属浪费。再说,闲杂人等都被禀退了,黛玉便更不会出现。 第43页 偏他走得急,身上除了一把宝剑别无他物。永玙枯坐房内,冥思苦想,终不得引美人侧目之法。 好不容易等到今日,江风作美。他正在一层船舷处远眺江景,隐约听见黛玉吟诗声音,灵机一动,忙叩舷而歌,与之遥相唿应。 等他吟罢,见黛玉并无反应,大着胆子借苏翁诗词将心中所想唱出。 哪知他刚唱到佳人一句就听见头上传来关窗声响。没一会儿,林如海那张冷脸就出现在了甲板上。 永玙望天翻了个白眼。 林如海明知故问道:“呀!孟公子可是身体不适,怎地眼白这么大,可要林某请大夫来给您瞧瞧?” 永玙拱手,“不敢劳烦林老爷。适才晚辈目睹河山景色有感而发,吟唱苏轼的《前赤壁赋》。正在兴头上,却被不知何处飞来的一只贼鸥扰了兴致,故送它白眼两记。” 小子骂我贼鸥?林如海俊面披霜。但是两人话语都是机锋,先发作者便是认输。何况,在林如海看来,就凭永玙的身份能忍到此刻方才反唇相讥,已着实大出他意料。 一老一少两大美男就这么在甲板上针锋相对。看不见的刀光剑影锋锐杀气激得文竹周身寒慄无数。 幸亏,雪雁不知何时来到林如海身后,柔声道:“老爷,姑娘沏好了香茶,只等您同饮呢!” 林如海借坡下驴,沖永玙一招手,转身上楼。 其实,他并不厌恶永玙,相反还有几分欣赏。只是永玙身份太过特殊又表现得对黛玉尤其有兴趣。林如海舐犊情深自然处处与他作对。 他祖父贤亲王一人之下万人之上,权倾朝野,如今虽故去,袭爵的嫡子也就是永玙他爹仍旧颇得皇帝信重。自然不能得罪永玙,同时也不能与之太过亲近。其中度量,着实难以把握。 而永玙也不过一时气恼方出言无状,见林如海不计较,抱拳躬身与之告别亦转身进房。 说来絮繁,船行却快。 这日一早,官船便到了京城。码头上,管家林福带着十几名林家僕从夤夜便候在此处。此刻,见了老爷、姑娘纷纷上前行礼问安,都喜得热泪盈眶。 林福办事得力,林家老宅早已收拾利落,家具僕从一应事务均已料理妥当,单等林如海并黛玉回府。 林家主僕见礼毕,一旁方有四五名僕妇畏畏缩缩挤上前来,自称乃荣国府派来接林如海并黛玉的。 黛玉看她们打扮,一眼便认出只是贾府的三等僕妇,遂低声告诉林如海。 林如海不动声色问道:“可是老太太命你们来的?” “回林姑爷的话,是二太太命俺们来接您的。”领头一个妇人道。 林如海心下便明了,这些人八成不是贾母所选。 “烦几位嬷嬷回去禀明老太太,如海回京述职,理应先面见圣上。待如海将公事处理完,必立即带着黛玉进府拜见老太太。”林如海道。 几个管事妇人面面相觑,她们原想着这趟差事十拿九稳必能得赏,哪知如今接不到人,可叫她们如何回去交差?有心与林如海周旋,但是看着林如海形容并这说一不二的语气,到了嘴边的话都又吞了回去。 领头一个妇人用眼偷瞧黛玉,指望她主动提出要去贾府。谁知黛玉看也不看她们,虽垂首站在一旁却气势迫人,与从前竟大不相同。 僕妇们不敢多言,眼睁睁看着林如海带着黛玉扬长而去。 身后甲板上被忘到九霄云外的永玙将码头上发生之事尽收眼底,玩味地摸着下巴。 至于林如海,皇命要他安全护送永玙进京,如今已至京城,公差已了,后会无期。 第26章 河西 林如海并黛玉站在林府老宅门前,看着焕然一新的匾额与门口熟悉的石狮子,一时感慨万千。 当年他便是在此迎娶贾敏,夫妻二人琴瑟相和,相扶相携共同走过了二十多年,可惜如今物是人非。 十年生死两茫茫,不思量,自难忘。千里孤坟,何处话凄凉。 一滴浊泪悄无声息从林如海眼角滚落,被他假借拂袖不着痕迹地抹掉。 可惜依旧没逃过黛玉的眼睛。 她又何尝不思念母亲?若是母亲还在…… 可嘆世间没有若是! 黛玉上前一步,挽住林如海胳膊道:“爹爹,我们回家。” 林如海低头看她。只见黛玉眼里也有泪光却眼神坚定目光澄透,自有一股安定人心的力量蓬勃而出。 是啊,有女儿的地方就是他的家! “我们回家!”林如海挽着黛玉从大开的中门而入。 两人甫在正堂坐下,就有林福引入一个打扮利落的小厮。 来人躬身向林如海行礼道:“小人给林老爷请安。小人乃宰辅杜大人家奴,奉老爷之命,特来给您传句话。” 林如海一听来人竟是他座师、当朝宰辅杜明家下人,赶忙起身赐座。他在决意返京之后,就先修书一封,向座师打听京城动向。这会儿他刚到府里,恩师就派了人来,想来所说之事必十分重要。 那人却不肯坐,仍躬身道:“老爷说了,您此次返京旅途劳顿,就请您安心在家歇息。至于面圣的事,暂且不急。”说着从怀里掏出一封信递给林如海,“老爷还有一封信,让小人亲自交予林老爷。” 第44页 林如海忙接过,重赏来人,命林福亲自送他出去,转头当着黛玉的面,将信拆开。 杜明在信中说,之所以不让林如海马上进宫面圣是因为近几日京城出了件大事。如今正逢考绩之时,圣上不知如何发现原吏部侍郎亲自举荐的几名外省官员不仅尸位素餐横徵暴敛还结党营私,擅自与京官勾连。 圣上震怒,处理了好一大批人还当朝将吏部侍郎革职查办送交大理寺。吏部人人自危,但是偌大一个侍郎肥缺到底空了出来。 众所周知,林如海是圣上心腹又做了多年巡盐御史,还赶巧在这时候回京…… 不知道有多少双眼睛都盯住了他。 杜明的意思是让林如海韬光养晦,先避避风头。且他说这也是圣上的意思。 看到此处,林如海对恩师已十分感激。哪知杜明在信的末尾又补了一句:“你所求之事为师已有安排,且等这些日子过了便让你二人相看。” 林如海看见“相看”二字,脸刷地红透。本还想将信交与黛玉一观,忽然熄了心思,忙将信原封不动折好又塞回袖中。 黛玉在旁,见父亲面色骤变,以为出了什么事,忙追问道:“可是出了什么事?” 林如海摇头,“无事。只是恩师体贴,怜我父女旅途劳顿,让咱们先好生歇着,旁的事以后再说。” 黛玉并不全信,只是林如海既说无事,她便不多操心。经过寒山寺一场谈心后,黛玉彻悟她再不是孤家寡人,更相信父亲亦有全盘谋算。 不提林如海并黛玉如何安歇,只说次日一早,林府大门敞开。 林如海骑着高头大马带着黛玉并许多礼物迳往荣国府而来。 不多时,轿子停下。黛玉坐在轿内,撩开轿帘,远远望去,荣国府门前竟黑压压站了几排人。 林如海连人带马远还没走到地方,贾赦、贾政兄弟二人已迎上前来。林如海忙翻身下马,与两位舅兄见礼。 荣国府偏门大开,两旁下人垂手侍立。贾赦、贾政一边一个拉着林如海胳膊便往里走。 身后黛玉不便露面,自有贾府粗使僕妇接了轿子,亦从偏门而入。 黛玉刚换软轿被抬到二门上,遥遥便见贾琏与凤姐恭敬迎在那里,正与林如海见礼。 林如海略一扫视贾琏,见他模样俊俏双目有神,倒与贾赦不像,随手从身上摘下一枚玉佩送予贾琏。 凤姐嘴乖,忙拉着贾琏再次给林如海见礼,口中“姑父”叫个不停。 恰好黛玉赶到,不等僕妇放下软轿,凤姐已扑上前来,紧紧握住黛玉的手,将她从头到脚打量个遍,这才道:“到底江南水米养人,妹妹被姑父教养得这般水灵!只是可怜我,想妹妹想的茶饭不思,可不都瘦了呢!” 黛玉闻言,噗嗤笑出声,反握住凤姐的手道:“呦,那真可惜了妹妹从江南带来的那些新衣,原都是给二嫂嫂的,如今……” 谁不知道江南出美人?可人靠衣装,江南出的新衣京城贵妇们也都趋之若鹜。何况,贾琏还是个喜好颜色的! 凤姐双眼雪亮,嗔怪地瞥了黛玉一眼。眉梢眼底的风情比她那一身彩绣辉煌的衣裳还耀眼得多。 几人不过两三句寒暄,哪知内院之人竟已等之不及,鸳鸯也巴巴寻了来。 林如海并黛玉忙向贾母院中来。 这边鸳鸯刚将帘子打起,贾母语声已然传出,“可是如海我儿到了?” 林如海多年不曾听见贾母语声,一时心潮澎湃,进门的脚绊在门槛上,几乎跌倒。 幸好被黛玉和另一人从旁扶住。 林如海站稳身形,还没来得及谢过那人扶持,只听见一个雀跃不已的语声道:“林妹妹,我可把你盼回来了!” 黛玉歪头看着说话那人,不是宝玉又是谁? 大半年不见,宝玉身量长高了,眉目也多了少年英气,只是竟消瘦许多。 黛玉有心问他可是身体不适?但是林如海在前,宝玉却不知见礼,急忙眼神示意。 偏生宝玉许久不见黛玉,满心满眼只有她,对她暗示半点也不察觉,只痴痴看着她。 林如海见状,忍不住皱眉:才送走一个永玙,怎地又来了个宝玉? 不用猜,这一屋子女子,独独杵了个少年,不是宝玉却是谁? 林如海想起贾敏曾形容贾宝玉之语,不由摇头。却顾不上理会他,牵起黛玉,大踏步入内,恭敬在贾母面前跪下,行礼。 “不肖子孙如海拜见老太太!” 身后黛玉依样跪下磕头。 屋内,邢王二位夫人并李纨、三春都在。贾赦、贾政、贾琏与凤姐随后进入。众人都没想到林如海竟会行这般大礼,连蒲团都没准备。 眼看林如海与黛玉就跪在凉地上,贾母如何捨得?从榻上奔下,一把扶起林如海,握着他双臂,眼珠钉在他面上,仔仔细细查看。 那边,邢夫人上前,扶起黛玉。 贾母将林如海细细看过,见他神完气足,全不似大病初癒模样,又是欣慰又是好奇,抓着他在身边坐下,好一通询问。 林如海一一作答,说到杨毅奇处更是舌灿莲花,没口子直夸,惹得贾母都想给杨毅说媒。 黛玉坐在贾母脚边,挑着细节补充。贾母听得津津有味,待听说杨毅二月二刚成了亲,如今就住在林如海在姑苏的宅子里,还可惜地直嘆气! 第45页 一屋子人都听着父女两人说闲话,只有王夫人脸色不太好看。 叙罢家常,话头自然便转到了林如海如今官职上。此次,他虽说是回京述职,可是巡盐御史的职位已让给他人,实乃候缺。 “不知如海这次回来,可曾面圣否?”贾政先按捺不住问道。 林如海微笑应答:“递了摺子上去,却不曾得允面圣。” “哦?这是为何?”贾母插口道。 “圣上国事操劳,如海小小一个御史,无甚大事,自然难得一睹圣颜。”林如海道。 傻子都知道林如海在说客气话,什么叫小小一个御史?言官可谏帝非,何况他还霸占姑苏盐政多年! 只可惜,荣国府朝中无人,王子腾也并不曾把贾政这个内兄当回事,吏部侍郎的事情贾赦贾政都不知晓,就更别提王夫人。 果然王夫人听了林如海的话,面色明显转好。 “那如海此次回京可有甚打算?”贾赦难得插口道。 林如海大手一挥道:“食君之禄,忠君之忧,想来圣上自有安排。我多年不曾回京,亲朋故旧都生疏了,自是要先多多走动。”说罢,看着黛玉道,“可惜玉儿母亲早逝,不然……” 众人乍见林如海都刻意迴避谈及贾敏,此刻见他主动提起,先是贾母忍不住就要落泪。 “实在是敏儿她无福!”贾母哽咽道,心里对林如海仅存的怨气也平息了。 贾敏早亡,焉知不是林如海一心求子让她吃了甚不恰当的偏方?这疑虑贾母心里并非没有。 只因子嗣事大又无凭无据,她不便宣之于口。如今见林如海对贾敏确实情深意切,再不怀疑。 凤姐见气氛急转低迷,大着胆子上前道:“听闻姑父与妹妹此番回来,给老祖宗带了好些南边特产,还有许多京里不曾见过的洋人物件。” 林如海和黛玉经她提醒,这才想起不曾送礼,忙叫人将礼物抬起来,唿啦啦摆满一地。 首先是送给贾母的红玉如意、玛瑙手串、好几部高僧手抄的佛经并许多南边吃食,精巧可爱又易消化。 贾母爱不释手,尤其是那对红玉如意,像极了当年她出嫁时那对压箱的宝贝。 其余贾赦、贾政、邢王二位夫人等都有礼物。 贾宝玉从始至终插不上话,这会儿终于有空挨到黛玉身边要跟她说话。 哪知黛玉却忙着分送礼物,半个眼神都没给他。宝玉悻悻不乐,没来由被人往怀里塞了一捧书,诧异抬头,正撞上林如海冷冷一双眸子,骇了一跳。 只听林如海道:“这便是宝玉吧?这是姑父赠予你的四书。男儿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当从四书起。” 第27章 暗变生 话分两头, 且说皇宫御花园里, 春日暖, 花生香。 皇帝今日难得闲暇, 随意在园子里设几案摆家宴,和皇后与几名皇子、宗亲一起饮宴听曲。 宫廷乐姬体态婀娜多姿, 流云广袖飞舞间如仙女下凡。任凭是见过大世面的诸多皇子,也不由看直了眼。 酒过三巡, 人人都显醉态。皇帝居中高坐, 暗暗打量在场皇子并宗亲神色,大多痴迷沉醉,有些甚至起了绮念,心内略有不喜。 直到皇帝目光转到永玙身上,发现他这个素来洒脱不羁喜爱琴棋书画的侄孙斜靠在座位上, 手里托着茶盏, 眼睛却不仅不在那些乐姬身上, 反远远投注在池边一支修竹上。 皇帝来了兴致,挥手叫停乐舞, 问道:“玙儿, 怎地今日乐舞不佳,难入你的法眼?” 永玙本在发呆。只因他第一眼看见这些乐姬的流云广袖便想起在姑苏时, 杨毅曾告诉他,黛玉在习剑舞且进步神速,颇得剑舞精髓。 想起黛玉清丽面容,若穿上公孙大娘那身衣裳, 高台月下独舞,不知是何等风姿……想着想着便入了迷。 皇帝询问,永玙半点也没听见,慌得文竹连忙偷偷拽他衣角。永玙回神,发现所有人都盯着自己,勐然惊觉,抬头望向皇帝。见皇帝一脸玩味表情,知道他这位四爷爷又起了玩兴,忙起身行礼道:“回皇爷爷的话,宫里乐姬们都得皇爷爷亲自调、教,技艺冠绝古今。永玙实在是看得入了迷。” 永玙亲爷爷贤亲王,虽与当今并非一母同胞的亲兄弟,但多年情意有过之而无不及。永玙得祖父恩荫,又实在争气,文才武艺样样在宗亲里都是数一数二的,故而十分得宠,可以破例称唿皇帝为皇爷爷。 可惜,今日皇帝却不吃永玙这一套,明知他在走神哪肯轻易放过他,招手唤他上来,在脚边坐下。 歌舞继续,皇帝揪着永玙说悄悄话。 台下一众皇子暗自眼神交流,都从对方眼中看出了歆羡。不过永玙到底只是宗亲,再怎么得宠也威胁不到他们的地位。何况永玙就是一个富贵闲王。 “江南的案子你办得不错,朕在你父亲面前好生夸奖了你。怎地,你下了趟江南反倒学会那些人的本事,知道与皇爷爷打官腔了?”皇帝摸着永玙的脑袋皮笑肉不笑道。 又来了! 从小到大,永玙最怕的就是皇帝用这个表情这个语气跟他说话。这意味着接下来的问题,他要是回答不好,小时候是罚抄写《论语》十遍,如今恐怕就得上书理政摺子十几道了。 第46页 毕竟,谁让他有一位事必躬亲且事事都做得极好的祖父呢! 永玙把要说的话在脑子里转了又转方才答道:“玙儿不敢跟皇爷爷打官腔!只是这宫廷舞曲虽好,乐姬也美,气度风华上到底差些。” “哦?那自然比不上堂堂巡盐御史两榜探花家千金!”皇帝冷不丁道。 “砰——”永玙本欠身坐在御座脚蹬上,闻言腿一软,咚地跪坐下来。 还好有乐曲声掩盖,听到的人不多,只是在场的个个人精,都发现了永玙的异常,只是佯装不见。 “噗——”皇帝几乎笑出声,却又赶忙屏住。他本就是一时打趣,见永玙吓成这样,不觉好笑。窈窕淑女,君子好逑,他这位侄孙如今真是长大了。 永玙虽然知道他在江南一举一动都有皇帝的眼线盯着,只是他每次去黛玉家时都刻意支开了人,没想到还是躲不过皇帝耳目。 正思量如何应对,皇帝又淡淡道:“你小算盘打得不错,把吏部的案子捅破,正好给那林海腾了一个侍郎肥缺。这事儿你准备什么时候告诉他呢?” 这回儿真吓着了永玙。 他立时躬身退到御座之外,双膝跪地,大礼叩头道:“臣不敢。吏部之案桩桩件件臣均据实以奏,请陛下明查。”至于官员任免从来不是他能插得上话的,不言自明。 乐声不知何时停下。适才还在假装不见的人个个屏息凝神,谁也没想到事情竟急转直下。 圣意最难揣摩,天子之怒更是雷霆万钧。 不过仍有一个细节让他们心里更加震动,原来震惊朝野的吏部贪腐大案竟是永玙这个小儿办的! 可惜今日贤亲王府只有永玙一人赴宴,连个打听的人都没有。 皇帝高高在上,面无表情俯视着跪在地上的永玙,心里却乐滋滋的。 永玙年轻有为、办事得力且不骄不躁,十分可嘉。且他在江南动了儿女私情,诸多荒唐举动皇帝更是早有耳闻。虽知吏部之案实乃积重难返,却也不由怀疑,永玙此时将之捅出来是否与林如海全无干系? 不过哪怕永玙当真藉此讨好,林如海在姑苏这么些年政绩累累、忠心可鑑,皇帝本就有意把吏部侍郎的位子给他,也不介意永玙卖个顺水人情,然而敲打必不可少。 此刻见他知道进退,并无不妥,皇帝微一拂袖,便有内侍上前扶起永玙。 “放心,皇爷爷与你顽笑的。你办了吏部这么大一个案子,早晚会被人知道,到时再招了什么人的眼,自然不好。而且……”说着,皇帝暗暗沖他眨眨眼小声道,“你放心,你那些孟浪举动,皇爷爷都没有告诉你父亲。” 永玙闹了个大红脸。 在旁人看来,却是他得了皇帝训斥,心底对永玙的嫉妒忌惮忽又转为幸灾乐祸。 皇宫饮宴还在继续,永玙长舒口气,却有旁人心力交瘁,火烧火燎地往荣国府赶来。 这边厢,宝玉接了林如海的礼物,耳听姑父训、诫,脱口就要说出不敬之语,却被迎春拦住。 迎春自打去岁在码头得了黛玉叮嘱后,回去翻来覆去思虑良久,下定决心也做了些改变。每日除了去贾母房中晨昏定省外,还总要去东院贾赦、邢夫人处听教训,虽总话不投机,但也风雨不落。 而凤姐处,迎春虽然说不上什么话,但凤姐见她总在跟前儿,时不时也会拿些家务提点于她。 就连迎春乳母见凤姐如今会高看迎春几眼,从前种种都收敛许多。迎春的头面、吃食并诸般用度都较之前宽裕许多。 这会儿迎春见宝玉又要顶撞林如海,慌忙拦住他。 姑父如何,她不知晓。但是单看父亲今日竟不出门,巴巴在此陪坐,就知道姑父得罪不得。 宝玉被迎春一拦,也醒悟过来,毕恭毕敬接过书册,不再多言。 闲话叙完,林如海到底不便在内院久坐,与黛玉眼神示意后同贾赦贾政一道去了荣禧堂。 黛玉这才有空将江南见闻一一说与众人知晓。待说到林府如今在京城也开了铺面还准备在南边僱船跑海运,贾母暗自点头赞赏。 凤姐却忍不住问道:“都说海上的钱最好挣,不知……” 黛玉笑道:“我哪里懂那般多?都是父亲并家里管事在张罗,只是那洋人东西虽不如何精妙,却有些咱们没有的,大家不过图个稀罕罢了。” 凤姐见黛玉不肯多说也知趣住口,只是暗暗将海运之事记在心里。 这边厢众人正说着话,金钏忽然走进来附在王夫人耳边低声耳语。 王夫人闻言脸色大变,忙忙起身道:“老太太,媳妇儿嫂子来了,说有急事。媳妇儿先去料理,过后再与嫂子一併来给老太太请安。” 贾母也便挥手让她离去。王夫人顾不得与邢夫人招唿,迳自快步出屋。 “呦,不知道王家出了什么事,竟让二太太也这般急躁!”邢夫人不满,又道,“说来,今日倒不见薛姨妈和宝钗。凤丫头,你可知你伯母今日要来?” 薛姨妈和宝钗毕竟是外人,不便见林如海,今日才没有过来。 至于王子腾夫人因何前来,凤姐也不知情,只能摇头。 贾母虽也好奇,却暂时无心管这些,接着和黛玉说话。 第47页 黛玉暗自思量却不知前世这时王家出了什么事值得王夫人这般急迫? 她不知因着她的重生,许多事已暗自发生变化。 却说宝玉见王夫人也走了,终于逮着空,也歪到贾母身边,巴巴望着黛玉道:“林妹妹这番回来,断不许再走了。我最近新得许多好东西都给你留着呢!” 贾母也道:“是啊!断不许再走了!” 黛玉却道:“自然不会再走。说来黛玉有个不情之情,还望老祖宗答允。” “怎地跟外祖母客气?你且说来听听。”贾母嗔怪道。 黛玉方道:“虽然家里下人都很得力,林府老宅收拾的也十分妥帖,但是母亲过世,林家没有主母坐镇,父亲又大病初癒,一应事务都需外孙女亲自处理。而紫鹃——” 说着望向身后站立的紫鹃,“是外祖母亲自指给我的,照顾我例来尽心尽力。外祖母更是早已把她一家的身契都交给我。如今外孙女需要紫鹃日日在身边伺候,却不忍心她总见不着父母家人。所以斗胆想跟外祖母抢人,将紫鹃一家都接到林府干活,也好让家里下人有个榜样学学。” 黛玉这段话处处抬高荣国府,将荣国府下人举为林府下人的榜样,话说得再好听不过。可是话里话外的意思都是说明她以后断断不会再住在荣国府。 宝玉先变了脸色,眼瞅着就要哭闹。李纨、凤姐同时上前,一左一右按住他,让他莫要激动。 贾母定定看着黛玉,见黛玉神情淡定目光真挚,在心底悠悠嘆了口气。 她早听说林府派人收拾老宅,採买下人,便知黛玉此番回来定不会再住在荣国府,只是没想到黛玉竟说得这般直接! 经过李妈妈那一闹,林如海还能不计前嫌,亲自登门,她再是倚老卖老又还有什么好说的? 贾母拍拍黛玉手背道:“如今你也大了,是该替你父亲分忧。只是外祖母这里也是你的家,有什么烦心事都可跟外祖母说一说。外祖母虽老了,到底多活这些年,总能帮你出出主意。” 这便是应下了。 黛玉点头表示受教,紫鹃上前给贾母磕头谢恩。 宝玉却不依,带着哭腔道:“林妹妹好狠的心!我的情意你竟全然看不见吗?” 从前黛玉听见宝玉这般说,哪怕再伤心也总忍不住破涕为笑。可今日她又听见他这般说,只觉得疲累——宝玉何时才能长大呢? 黛玉低头不言,迎春却率先劝道:“宝玉你又犯傻?林妹妹家宅子离咱家不过三条街,你骑马用不了盏茶功夫。林妹妹虽不住在这里,到底也没差。且你日日能去姑父家里请安,还能得姑父指教,岂不更好?” 迎春一句话说到了正茬上。林如海是两榜探花,得他亲自指教,宝玉前程可期。 贾母听见这句话,不由深深看了迎春一眼,她这二孙女果然大有长进! 凤姐也赞赏地看向迎春,心里却已在谋划如何让贾琏也常常与林如海走动。 探春今日一直不曾开口,却将众人反应都看在眼里。迎春变化她感受最深,思来想去也只能是因为黛玉那日在码头单独对迎春说的话。 宝玉还是心有不甘,仍在歪缠。贾母又是好一番开解。 老生常谈暂且不表,单说王子腾夫人究竟为何而来。 王夫人刚回到耳房,就见嫂子和薛姨妈、宝钗等人都坐在一处。 薛姨妈和宝钗都是面色惨白。 王夫人不及跟嫂子打招唿,急忙追问道:“那贾雨村当真已被押解进京?” 第28章 几家欢喜 眼看到了饭时, 贾母做主就在房中设宴, 阖府上下欢聚为林海、黛玉接风洗尘。 男女分桌而食, 中以屏风相隔。贾琏、宝玉并贾兰同陪末座。另一头, 黛玉并三春围绕贾母而座,凤姐并李纨布菜。邢夫人坐在一头, 众人都已落座,只不见王夫人。 众人原以为王夫人要陪嫂子用饭, 也得了她口信, 正准备开席,哪知王夫人带着王子腾夫人并薛姨妈、宝钗一齐来了。 黛玉等忙起身相迎,重新安排座次布置碗筷,好一通折腾这才再次落座。期间,得亏还有屏风遮挡, 林如海不算太过尴尬。 王子腾夫人远来是客, 自然坐在贾母身边。黛玉又是今日主宾, 也坐了上首。故而,不甚相熟的黛玉与王子腾夫人竟坐在了一处。 林府讲究食不言寝不语, 然而贾母喜欢热闹, 荣国府家宴倒没这规矩。 王子腾夫人也像是与黛玉极为相熟似的,不论尊卑殷勤给黛玉布菜, 还拉着她的手,从头到脚眉眼发梢夸了又夸。 隔着老远,林如海都能听见王子腾夫人夸张的笑声,夹菜的姿势都不自然了。 贾琏再清楚王家人性格不过, 知道他这位伯母最是无利不起早。以往哪回儿来“串门”不是逮着宝玉使劲夸,从没正眼看过黛玉。今日这番反常做派,肯定都是做给姑父看的。 贾琏偷觑林如海神色,见他面上不见喜悲,认真用饭,只在父亲和二叔提问时才张口,便也熄了说话心思,只专注吃饭。 至于宝玉,人虽坐在外间饭桌上,心思却全在里面,一双银筷几乎将饭碗戳穿。 不提林如海,连贾政都看出他神思不属,气的就要摔筷子,但是到底顾及林如海面子,咬牙忍住没有发作。 第48页 而贾兰年纪虽幼,坐姿端正有板有眼,显见家教极好,只是有些过于老气。 林如海不动声色将贾府子孙看了一遍,除却宝玉实在不堪造就,贾琏和贾兰倒还能算是好苗子。 只是可怜黛玉,被那王子腾夫人缠住,不知何时才能脱身?林如海一面与贾赦、贾政兄弟对饮,一面在心里思忖:他除了述职摺子里顺便参了贾雨村一本外,并没有提及王子腾。他夫人今日这些作为不知所图为何? 全因林如海与黛玉前脚启程入京,后脚贾雨村革职查办的旨意才到。林如海此时并不知情。 屏风内,黛玉果然焦头烂额。这王子腾夫人忒也热情,简直让她招架不住。 相较而言,三春姐妹和宝钗在王子腾夫人眼里简直成了木头桌椅。 向来心高气傲不愿在黛玉面前稍落下风的王夫人,此刻脸涨红如猪肝,一味埋头用饭,半句话也不说。而薛姨妈和宝钗虽坐在饭桌上却面色惴惴,久久不动筷子,几乎失了用餐仪态。 旁人再没眼色,也看出情况有异都闭口不言。王子腾夫人的话语便越发响彻内室。 “老太太真好福气!林姑爷圣眷正浓,外孙女又这般形貌气度,啧啧……真是不知将来得怎样人家才能——”王子腾夫人车轱辘话又说到这里,只是这次言语太过直白了些。 果然不等林如海做反应,贾母已先咳嗽道:“咳咳,夫人谬赞了!黛玉还小,正是承欢膝下时候。且她小孩子家家的,经不起夫人这般夸。” 王子腾夫人话说一半被贾母打断,脸上也有些挂不住。她好歹是京营节度使夫人,屈尊降贵巴结黛玉一个小姑娘,实在是给足了对方面子,哪曾想人家还不领情。 要不是贾雨村乃王子腾心腹,为他们王家做了许多腌臜事,她才不上赶着讨这没趣呢! 贾雨村被免官当天,就有人把消息递给了王子腾,王子腾被吓一大跳。 虽然贾雨村明面上的免官理由是扶正妾室、断狱不公。但是王子腾打听过背后原因绝不简单。 又结合最近吏部的大娄子,王子腾生怕因自己最近诸多出挑行径,成了出头鸟,被拿去杀鸡儆猴。故而才病急乱投医,让夫人巴巴在圣上心腹林海面前先露个脸。 只是,林如海并黛玉虽不清楚其中根由却也深知无事不登三宝殿的道理,见这情形只会越发远着王子腾,哪里还能给他亲近机会? 故而那日家宴竟匆匆散场。贾母人老成精,看出王子腾夫人有事相求,早早便以身体不适为由送走了林如海并黛玉,甚至没给王子腾夫人藉口送黛玉出门好和林如海搭话的机会。 那日之后,林如海原本打算拜访同年故旧,却因着王子腾夫人急切行径直接闭了门。对外就说老宅常年无人居住,太过杂乱,打理费时,不堪见客。 头一个吃闭门羹的人就是王子腾。 而他气唿唿拂袖离去的背影全落在了永玙眼里。 吏部贪腐案对永玙来说,实在是歪打正着。皇爷爷允他下江南游玩,条件是代巡江南吏治。 不过因为皇帝早得了密报,发现江南勛贵与地方官员沆瀣一气,把一个富庶膏粱之地圈成自家后院,任意盘剥挥霍,反把朝廷置之不理,早动了杀心。 而永玙他正好与各方利益都无瓜葛,恰是一把斩乱麻的快刀。 可惜偏偏他还没出京城就碰见了黛玉,还牵出了林如海这位巡盐御史…… 转眼间已过去一月有余,林府大门却还是紧闭着。 永玙坐在林府对面客栈二楼雅间内,托腮呆呆望着林府大门——这林老爷别的本事没有,闭门谢客的功夫倒是一流! 因上次出了馊主意,被永玙惩罚给府上诸位姑娘画了一个月肖像,如今手腕还肿着的文竹,看着他家公子日渐消瘦的脸庞,几番欲言又止,终于还是没忍住开口提醒道:“爷,您忘了那日碰见杜宰辅邀请表姑姥爷携家眷月底去他家赴宴吗?当时,杜宰辅不是说了,届时他的门生林如海也会携女同往吗?” 永玙陡然来了精神! 杜宰辅与表姑姥爷?如果他没记错的话,他表姑今年三十有加却尚未婚配……这场宴席八成就是给林如海和他表姑相看的! 永玙摸着下巴,双眼贼亮——有好戏看了! 第29章 应乃妙阳也 今日便是杜宰辅宴客正日。 黛玉提前得了林如海的信, 知道今日聚会实是为了给父亲相看, 早早准备停当, 在房中等待出发, 却迟迟没有动静,便来至林如海院中。 初夏将至, 林如海院中当庭所植石榴树,枝叶繁茂, 朵朵花蕾竟不约而同在今晨绽放, 桃红半掩,点缀其间。随着风过,树叶与花朵一齐簌簌作响…… 黛玉走到父亲院门口,一眼就瞅见林如海负手站在暖阁窗前,凝望着院中的石榴树出神。 林如海似乎才起身, 月白中衣外只披着一件靛青外袍, 驻足凝望的身影被定格在窗棂间。 黛玉透过院门和婆娑的树影看过去, 忽而想起儿时某个仲夏午后,她赖在床上不想起, 母亲边给她打扇, 边跟她说当初在京里时候的日子。 黛玉至今仍记得母亲说那些话时的神情,和父亲此刻神情如出一辙。 贾敏说, 京城老宅他们住的院子里种有一棵石榴树,是成亲后两人亲手所种,寓意多子多福百子千孙。 第49页 那时,林如海常常领着她在石榴树下散步, 还把石榴花簪在她鬓边。知道她爱吃石榴却又嫌汁水污了她的指甲,待到石榴结果时,林如海就一个个剥了,装在冰玉的盘子里再一颗颗餵给她吃。从那以后,她再吃别人剥的石榴都觉得索然无味。 怪道父亲要发呆!偏偏是今日,这些石榴竟都开了花。 石榴树仍在,母亲却早已仙去。如今父亲就是再想与母亲树下散步,簪花剥子,也……黛玉想着,泪湿眼睫。 却生怕被林如海看见,赶忙背过身揩了,装作刚到情状,轻快唿道:“父亲,怎地还未更衣?可是在等女儿亲自伺候?” 林如海被黛玉唤醒,忙也转回头,拿袖子去揩眼角。 黛玉假装不见,放慢脚步好半晌才挪进暖阁,就这样林如海眼角泪痕犹未干透。父女俩心照不宣都将适才之事掩去不提。 到底夫妻、母女情深,真正事到临头时候,两人都生了情怯之心。只是,黛玉唯恐父亲为顾忌她心绪反打退堂鼓,连声催促林如海更衣。 林如海也是一时情动,深知逝者难追,换罢衣衫携黛玉出门。 林府大门正对面客栈二楼雅间窗户大开。 这间雅间自从林如海父女归家后就被永玙包下了。只是此刻雅间内,除了永玙还多了一位华服丽人。 那华服丽人乍看去只觉是金玉堆砌起来的,珠光宝气耀目生花。然而细一打量,衣饰不过绸缎,远谈不上华丽;头上珠翠也只略略点缀,就连脂粉都是薄薄一层。 可是她整个人单单站在那里就给人一种明艷照人艷惊四座之感!就连永玙站在她身旁,几乎都要被比下去。 只因她五官实在生得娇媚艷丽,比重瓣牡丹还要雍容,赛过盛放红莲之娇艷。唇不点而朱,眉不描自黛,眼波未动观者心旌已摇,朱唇微启旁人神魂便倒。 真是好一位倾国佳人! 此刻那佳人却大大方方站在二楼窗户后面,美眸直勾勾盯着林府门前骑在高头大马上的林如海。 “那人便是林海?”佳人问道。 永玙随口应答,目光却锁在马车厢里伸出掀开窗帘的那只柔荑上。 “倒比你画上还要英俊几分。”佳人中肯点评道。 永玙不置可否。 那边,林如海嘱咐罢黛玉车行小心,这才纵马当先而去。 永玙痴痴收回目光,却见身边人还在张望,忍不住轻笑出声,立时收穫眼刀两记。 除了在皇帝面前,从来不知道怕字怎么写的永小爷立刻双手高举,表态道:“表姑姑明鑑,侄儿真不是在笑您!” 原来这位佳人便是永玙的表姑姑,看去分明二八年华,哪里是三十出头模样? “你便就是在笑我,又如何?这整个京城在背后笑话你表姑姑我的人还少吗?但是——”应妙阳斜视下方冷冷开口。 “但是,谁见了您都还得恭恭敬敬叫一声高阳郡主!”永玙不待她说完抢先道。 应妙阳才名远播,身份尊贵,乃京城首屈一指的名门闺秀。母亲是皇室宗亲,父亲乃勛贵之后还颇得皇帝器重,故而破格被封为郡主。 封号本欲取她名字里妙阳二字,她却说仰慕唐初高阳公主不羁性情,执意要取“高阳”二字。 高阳公主与名僧辩机一段风流韵事流传于世,应妙阳此举立时红遍京师。 早前那些贪慕应妙阳美色上门求娶反遭拒绝的人,总算逮着机会胡编乱造将好好一位郡主形容得鄙薄不堪,一时间人们茶余饭后的谈资全是应妙阳。 偏偏皇上竟遂了她的意。 从此,高阳郡主骑马坐车招摇过市,饮烈酒驯野马,活得恣意潇洒,渐渐反倒再没人敢说闲话。只是,亦再无人敢上门求娶。 在京城中人都传高阳郡主要成老姑娘时,皇帝曾问她,可曾后悔? 妙阳答曰:凡夫俗子恋我皮相,不识我骨,反嫌我真。如今一字之别,我得自在逍遥,固我所愿也! 皇帝抚掌大笑! 高阳固如是哉! “只是表姑姑,您又如何看上了这林海呢?”永玙好奇追问。 他打小便与应妙阳亲近,更深知这位郡主性情,一听说林如海的相看对象竟是她,便知有好戏看了,忙不迭登门。 果然应妙阳也是个有趣的,听说永玙在姑苏与林如海打了诸多交道,当即逼着他,画下林如海的小相。 “还不是你表姑奶奶嘴上说着不急,心里生怕你表姑姑我嫁不出去。听说那杜明在给他门生相看就插了句嘴。杜老爷子多精的人,转头就把林海的书画文章经年履歷都送了一份到府上。旁的不提,这林海写的一笔好字且看他书画,不像那些虚有其表的。”应妙阳道。 永玙却问:“但是表姑姑你不嫌弃他年纪大,找的又是续弦吗?” “我看得上他,老鳏夫也罢,继室如何?我若看不上他,皇后我也不做。” 第30章 牡丹园里相逢 杜明任宰辅多年, 门生遍布天下, 实乃文臣之首。便是他的府邸也是标标准准老夫子的院落, 随处可见棋盘, 就连凉亭内都有书架。 今日宴会,虽然是为了让林如海和应妙阳相看, 但是为了防止两人尴尬,杜明还是邀请了诸多林如海的同门与京城勛贵, 其中宗亲就来了好几家。荣国府虽然也是高门, 毕竟后继无人,并不在受邀之列。 第50页 等林如海并黛玉到达,杜明府中已来了许多贵客。林如海自然先在外院拜见恩师,黛玉则由人直接引入内院。 黛玉随着杜府僕人分花拂柳走入待客花厅。彼时厅内已是衣香鬓影,高朋满座。黛玉前世虽在京城客居多年, 然而从不曾得见外客, 此番实乃她初次与京城勛贵人家相聚, 心里着实有几分紧张。 幸好,杜明夫人张氏出生书香门第又乃一品诰命, 早已得了杜明嘱託, 故而一眼瞅见僕人单独引入一位气质若仙子的小姑娘,便知是黛玉, 牵着她一一引见。 这边厢,众人才见完礼,那头忽有僕人来报——高阳郡主到。唿啦啦人群立时起身。 应妙阳只带着一名贴身丫鬟进来,打扮与客栈雅间内一般无二, 在一众内眷贵女中甚至有些寒酸,但耐不住她容色照人,随着她进屋,满室春光都被她夺了去。 “这位便是高阳郡主?”黛玉非本意站在了人群最后,仰头细细打量应妙阳。只觉她乍看颇似凤姐神采,只觉如金屋藏娇金碧辉煌。然而,实则气度雍容风华内敛,迥异凤姐之金辉。面容冶艷却眸正神清……黛玉越看越觉得眼前人和她歷来所见诸多美人贵妇都大不相同。 “高阳失礼,来得迟了,叫夫人并诸位久候。”应妙阳沖当先迎上的张氏等人欠身行礼道。 张氏忙避过,回礼道:“郡主说得哪里话。宴席尚未开始,您到的正是时候。” 彼此寒暄落座。 今日宴会打着赏花谢师名头,外院男子论师生同僚谊,内院诸人便是赏花叙话。 正主已至,宴席便开。 张氏主座,应妙阳陪在下首,黛玉似乎因独自赴会被安排坐在了应妙阳身边。 “我闺名妙阳,想来你便是黛玉?”应妙阳其实也在着意打量黛玉。见她生得花容月貌兼且不染纤尘,静坐在满室繁华内却翩然有出尘之态。更别提黛玉那双含情目,似乎看透人心却饱含怜悯之情,让人不由生出亲近之意。 应妙阳见黛玉并不动筷,似觉拘束,主动给她夹菜道。 黛玉忙点头应是。 还没客套几句,应妙阳沖她眨眨眼,突然凑近了问道:“你觉得我怎么样?” 她本意是想问黛玉觉得她这个人长得怎么样?性情可对脾胃?但是在这种场合下却极易让人误会她言下之意是问黛玉若她做继母如何? 黛玉刚抿了一口花酿,几乎呛住,“咳咳……”小脸一下子憋得红透。 应妙阳本是无心,她素来心直口快惯了,又觉黛玉十分合她眼缘,张口将心里话问了出来,哪知竟吓着了小姑娘,赶忙给她拍背还拿帕子给她擦嘴。 黛玉忙挥手说无碍却带翻了手边杯盏,酒水都洒到了她裙摆上,洇湿好大一片。 这边动静终于引起张氏注意,她不知前情还当应妙阳和黛玉相处不睦,赶忙岔开话题道:“说来都是皇恩浩荡,今日咱们赏的花便是御花园出来的贡品。为了衬这花儿,圣上和娘娘还赐下许多上用宫花与珠钗等物。正好今日与会各位一人可得一样,留作纪念。” 宫花与珠钗并不是甚稀罕物什,不过既是上用又乃帝后亲赐,实在是面上有光。故而丫鬟们端上托盘,各家主母都带着自家姑娘凑近了挑选,一时莺啼四起。 黛玉对宫花珠钗无甚兴趣,却也不愿卓尔不群,虽湿了衣裙也想先挑了宫花再告退换衣,刚起身却被应妙阳拉住手腕。 “杜夫人明理,不会计较你这会子不赏脸。倒是我害得你衣裙都脏了,理应赔你一件,一时半刻却又找不见能配你神、韵的。” “郡主客气,黛玉哪有什么神、韵。” “也罢,只得再劳烦主家借杜府姑娘衣衫一用。”应妙阳道。 自有丫鬟悄悄上前与张氏言说。 张氏不便离席,由她身边丫鬟引着黛玉转去更衣。 应妙阳也要跟去,张氏拦住她道:“你怎地缠上人家姑娘了?园子里还有一位在等着你,可是忘了?” 任凭应妙阳胆气豪壮却也微微红了脸,嗔怒地瞥了张氏一眼,直把六十出头的宰辅夫人看动了心。 应妙阳还待扭捏,张氏从旁轻轻一推她,就势便出了门。 且说黛玉换罢衣衫,被丫鬟领着回厅,七拐八绕竟越走越偏,走到了园子深处。黛玉与紫鹃对视,刚要出口询问,迎面假山那头竟转出一位华服男子。 黛玉忙不迭就要避开,却听来人惊喜唤道:“前面可是林姑娘?” 语声清越,甚为熟悉。 黛玉抬头望去,竟是孟玙。 “你怎在此?”话才出口黛玉便后了悔。早知他身份不凡,何必多此一问呢! “巧了,在下陪表姑姑赴宴,闲来无趣便到园子里逛逛,不成想竟遇见姑娘!真是天公——”永玙得意忘形几乎把“天公作美”四字说出,急得文竹在身后不停扯他衣袖。 “确实是巧。”黛玉只应了一声便不再说话。也太巧了,要知她并不想逛园子。黛玉转头去看那领路丫鬟。 丫鬟倒也机警,忙躬身答道:“夫人吩咐,这会儿林老爷正逛园子,故而……” 原来如此。黛玉点点头,向旁一指,示意丫鬟引着她去找父亲。 第51页 那头儿永玙见黛玉又要离开,好不容易制造的机会如何肯丢?忙道:“林老爷也在园子里?自打那日码头别后,孟某便思至府上拜访。可惜府门紧闭,如今许久未见,佳会难逢,可能同路否?” “这怕是不太方便?”紫鹃客气阻拦道。 永玙假装没听见,用扇子遮住半张脸道:“我表姑姑也在逛园子,不知他们可曾碰见?” 这是他第二次提起他表姑姑。黛玉忽然福至心灵,忍不住回身问道:“敢问孟公子的表姑姑是?” 永玙等的便是黛玉这句话,“正乃高阳郡主也!” 黛玉闻言,吃惊抬头,双眼直勾勾望着永玙。 竟当真这般巧? 永玙被黛玉那双明眸凝视着,情不自禁双颊泛红,因怕被她看穿,又将摺扇举高了些,明知故问道:“咳咳,林姑娘也听过我表姑姑名讳?” 岂止是听过?黛玉双眉挑起老高,沖永玙勾勾手指。 这是美人第一次对他假以辞色!永玙顾不上黛玉神情不善,颠颠上前,涎着脸矮着身子问道:“林姑娘可有甚指示?” 模样活脱脱后宫一奸宦。 文竹四下张望,见周围无人,忍不住替永玙揩了把汗——他家公子英明神武的形象呀!不,贤亲王府八辈子的脸面呀! 黛玉看着面前永玙骤然放大的俊脸,心儿砰砰连跳好几下,忙后退几步避开,眼神扫过领路丫鬟。见她不知何时竟远远站到了文竹身边,这才清清嗓子道:“咳咳,你、你可与你表姑姑熟悉?” “那是自然。我从下便日常去她府上玩耍。林姑娘有什么想知道的,尽管问我便是。”永玙道。 “那你可知你表姑姑她究竟为何要叫高阳郡主?”黛玉读史,名相房玄龄篇总少不了其子逸闻。今日亲见其人,深觉应妙阳个性直爽,不似坊间传言便越发好奇其中根由。 永玙摸摸鼻子,“晚辈不好言长辈事。但我可以保证,我表姑姑性子再好不过,外面传的那些事情跟她半点关系都没有。” “而且只要你见过她,和她相处过,便知道她是多么好的一个人。”永玙拍着胸脯道。 黛玉见他模样有趣,掩唇轻笑,附和地点头。 永玙却当她不信,补充道:“你若不信,看我便是。我模样与表姑姑相似且琴棋书画武艺骑射无一不精。我表姑姑也不过比我略逊一筹。她争那高阳的名讳,不过便是因为她胜却了多少男子,不愿俯就罢了。” “好一句胜却多少男子,不愿俯就!”黛玉拍掌贊道,目光炯炯望着永玙。 永玙借着褒奖应妙阳,把自己好生夸了一通,此刻见黛玉目露崇拜地仰望着他,莫名豪情万丈。 黛玉眼底闪过一抹促狭——这人又犯傻了!拂了拂袖,沖领路丫鬟一点头,转头前行。 永玙自顾自跟上。 紫鹃看了文竹一眼,见黛玉没说什么,只得静静尾随。 一行人转过假山碧湖,在一处牡丹园前停下。 只因园门内,迴廊边,林如海与应妙阳正相对说话。 黛玉忙隐身在园门口大石旁,永玙识相藏在她身后。而那领路丫鬟在文竹招唿下,悄没声息离开。 可惜园子里两人对话语声极低,黛玉将耳朵尽可能地贴近石墙仍听不分明,急得紧咬下唇。 永玙低头,将她神情尽收眼底,眼里笑意都快溢出,也压低声音道:“我听见林老爷在夸牡丹花雍容。”他高她许多,哪怕矮着身子,语声依然由上传下。热热的唿吸全吹在黛玉头顶。 黛玉非但没有不悦,反惊喜抬头,追问道:“还有呢?” 永玙眼珠一转,佯装费力,凝神细听,期间黛玉一直巴巴仰望着他。永玙欣赏够了,这才慢悠悠道:“林老爷好像在问——你不嫌弃做继室?” 黛玉双手早已攥成了小拳头,小心翼翼问道:“那,那你表姑姑她怎么答?” “她说——”永玙也很好奇。虽明知表姑姑有意,但是林如海老古板万一不从,他近水楼台的谋算也要落空,不由和黛玉一道将身子探出大石,伸长了耳朵去听。 牡丹园里,被安排私下见面的林如海并应妙阳都极爽快。应妙阳快人快语,上来先将林如海的文章好一痛夸且诸多见解竟恰和他未竟之意。 两人初见,十分愉快。渐渐话头便偏向了今日正题。 林如海到底年长许多又乃续弦,不能平白辱没了堂堂郡主,故斟酌再三后方有此问。 应妙阳秋水明眸流转,扫过满园春色,掠过门口大石后两颗圆脑袋,凝在林如海面上,轻启朱唇一字一句道:“你都不怕成为房遗爱,我还嫌弃什么?” 第31章 不速客乃旧相识 黛玉听见永玙复述, 明亮的眸子里光彩照人。 高阳郡主果然好气魄! 三人成虎众口铄金又如何? 人言可畏积毁销骨徒奈何! 不提别的, 就沖应妙阳这气魄, 黛玉已然认可了她。 园内, 林如海垂眸望着眼前人,千娇百媚鲜艷欲滴貌似嫩柳弱花, 然豪情万丈睥睨众生更是百战将军横刀立马。 和他的玉儿何其相似! 第52页 林如海和应妙阳对视,都从对方眼中看出了激赏。 一切尽在不言中。 园外, 永玙明目张胆盯着黛玉粉面发呆。 黛玉眼里面上全是欣慰之色, 混杂着感喟、遗憾……却无一丝一毫思及自身的谋算与计较。 “你在想什么?”永玙脱口而出。 黛玉恍惚抬头,“什么?” 永玙摸摸鼻子,被黛玉迷煳神色引得心痒难挠,哑着声音道:“嗯,你不怕我表姑姑太强势, 名声又不好或者日后掌家刁难你吗?” 黛玉嘴角微勾, 美眸眯成一道缝, 斜视他道:“你不是拍着胸脯保证你表姑姑像你人品端方靠得住,一切流言蜚语都是空穴来风吗?” “难道你是那等小肚鸡肠蝇营狗苟两面三刀之徒?”黛玉站直身子, 愈发用眼角瞥着永玙续道。 永玙被问得哑口无言。 天地良心!他只是觉得黛玉心思简单一心一意想着父亲实在可爱又怕她性情纯孝别处吃亏, 这才出言提点,哪知却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 “我、我、我绝不是那种人!我表姑姑更不是——哎, 林姑娘你别走呀!你听我说……”永玙急的满脑门热汗,张口结舌无从辩解却见黛玉根本不听他说,转身甩着袖子就往回走,全不用旁人带路。 永玙小跑着追在后面, 刚想凑近了继续解释,忽然听见道路尽头传来女子说笑声。 原来不知何时宴席已散,众人正三五成群逛园子。 黛玉回头警告地瞥了永玙一眼。永玙识相退到另一条路上,和人群避开。 另一头,牡丹园里两人窗户纸既已捅破,又有应妙阳贴身丫鬟来回报张氏带着人逛园子来了。两人自然也散开。 待得宴席结束,众人告辞离去。 临行前,应妙阳拉着黛玉将腕上一对玉镯褪下,亲自戴到她手上。 黛玉大方收下,彼此也算有了默契。 回府路上,林如海弃马乘车。 小小一个车厢内,挤了林如海、黛玉并紫鹃三人。 林如海坐在对面,望着黛玉久久无言然而耳朵尖都是红的。 黛玉心里好笑却不点破,好整以暇坐等父亲说话。 最后还是紫鹃看不过去,主动坐到外面帮忙赶车,林如海这才长舒口气。 “噗嗤——”黛玉再忍不住,掩唇在座上笑得直打跌。 林如海腾地红了脸,恼羞成怒就要拂袖离去。 黛玉慌忙攀住他衣角,结巴道:“呵,爹、爹爹莫恼!不是说好父女同心凡事有商有量嘛!女儿又不是不知今日所来为何。”说着将皓婉露出,将一对玉镯递到林如海眼前才道:“女儿中意。” 林如海看着黛玉带笑的眉眼,心底大石彻底放下,顾不上羞涩,将黛玉揽进怀里,柔声承诺道:“爹爹懂得玉儿一片孝心,定会好好珍惜!” 黛玉将脸埋进林如海怀里,趁机将眼角泪珠擦落。 马车直入中门。 黛玉刚下车,忽然有个衣裳与众不同的丫鬟走上前行礼道:“莺儿给林老爷、林姑娘请安。” 黛玉转头看去,来人竟是宝钗的大丫鬟莺儿 。 “莺儿你怎么在这?”黛玉疑惑问道。 “林妹妹可回来了!”熟悉的温柔女声传来,宝钗从门房里走出。 还是旧时素净打扮,略施脂粉,用纱帽遮住容颜。 黛玉万没想到此时竟见着宝钗,和林如海对视,忙迎上前问道:“宝姐姐如何在此?怎不请进花厅里?”后一句是对管事们说的。 旁立管事婆子急忙答道:“薛姑娘一大早便登门拜访。奈何老爷和姑娘才将出门。我等原也是这般答的,只是薛姑娘执意要在此等候。” 宝钗见林如海负手站在远处并不靠近,待管事说完,忙道:“不关嬷嬷的事,实在是我不请自来。”说着走到林如海面前恭敬行下礼去,“宝钗拜见林姑父。” 这却是随着宝玉叫的。 林如海挥手示意她起身,“薛姑娘久候了。玉儿,你且带着薛姑娘到你房中说话,为父尚有些事需要料理。另外,嘱咐你院里小厨房多加些菜。” 黛玉点头应下,和宝钗分乘两轿入了内院。 路上,两人并未多言语。宝钗得见林府景致,暗暗心惊。这宅第多年无人打理却疏落有致雅趣横生,联想到黛玉委屈在碧纱橱里的小房间,宝钗心下瞭然,想来一切均是黛玉手笔,反倒愈发紧张。 两人在房内坐下,宝钗看着黛玉满屋子的书,不由笑道:“颦——”话甫出口,宝钗便脸色大变,偷眼去看黛玉,见她闲闲吹着茶沫子似乎并不在意,暗暗捏了把汗,忙改口道:“林妹妹这般香软又藏了一屋子书就不怕哪日被书虫吃了去?” 黛玉菱唇轻启淡淡道:“蜉蝣罢了,见光便死,我怕尔甚。” 宝钗叫颦儿惯了,出口便触霉头,此来又是有求于人,顿觉黛玉话中有话,旁的话再说不出口。 可是贾雨村被关在大理寺,哥哥的案子一日不了,便是一把利剑时刻悬在薛家头上,叫她如何不心忧? 黛玉一面喝茶一面打量宝钗神色,见她孤身前来,思及前几日王子腾拜帖如云,心底有数,单等她开口,连薛姨妈如何不在的话也不问。 第53页 宝钗犹豫再三,见黛玉始终不动声色,知道今时不同往日,干脆直言道:“说来不怕妹妹笑话,姐姐此来是有事相求。” 黛玉这才放下茶盏,镇定看着宝钗道:“宝姐姐竟有何事需要求我?” “实在是我那哥哥薛蟠曾做过一件荒唐事,这也是我和母亲焦急上京的一个缘由。”宝钗避重就轻道。 薛蟠强抢民女霸占为妾的事情,叫宝钗一个未嫁女如何说得出口? 今日她本应和母亲同来,可是舅舅王子腾专程递了那么多拜帖林如海都闭门不见,她怕今日母亲同来吃了闭门羹以后再不好上门,故而才独自前来。 薛蟠强抢香菱打死冯渊的事,黛玉怎会不知,可她也不能点破。 “当初哥哥身边随从仗着府里势力,言语不和,出手重了些,错手打死了一位公子。这案子发生在金陵,便是由时任金陵知府的贾雨村办理。案子早已了结,打人的随从也得了惩治。哪知如今那贾雨村因扶正妾室被免官究责,押在大理寺里。从前他审的那些案子都要一件件从头理过,我哥哥又缠上了官司……”宝钗缓缓道。 宝钗说着话,黛玉清亮的目光便时刻不离地盯在她面上,看得她直发慌,硬着头皮将话说完,抬起头怯怯望着黛玉。 “怎不见香菱姐姐?”黛玉见她说完,忽然问道。 宝钗愣住——她怎么忘了要带上香菱呢?只是香菱来了断不会替哥哥说好话。 “母亲替哥哥忧心,近来身体不适,香菱陪侍在侧。” 却也是实话。 “可惜了,我听说这案子便与香菱有关。想来薛家哥哥既是冤枉的,有香菱从旁作证,定当无碍。”黛玉道。 宝钗面上尴尬之色难掩,知道黛玉是在挖苦她。这事确实是哥哥做错,奈何她要出面受这奚落! 黛玉见宝钗粉面煞白,于心不忍,她何尝不是被哥哥拖累?嘆气道:“这等衙门里事,我并不懂。不过宝姐姐有话直说便可。” 宝钗感激地迎上黛玉目光,确定她乃真心,方道:“我哥哥煳涂,理应受罚。只他乃我薛家独子,受不得那牢狱之灾,此遭但求能破财免灾。” 按理说王子腾乃京营节度使,没道理摆不平薛蟠这件小事。可见他是觉得现下风声太紧,不愿意插手,也难保他不是让宝钗来探林如海口风。 黛玉皱眉道:“宝姐姐是怕贾雨村在牢里胡乱攀扯?说来,不知宝姐姐还记得否?贾雨村曾在林家作馆,乃妹妹先生,他入京起復还是家父并二舅舅举荐。” 言下之意便是贾雨村之事,林府避嫌犹恐不及实在爱莫能及。但是也明言了最起码能独善其身,保证不会受到牵连。 林府闭门这些日子,林如海日日在家闲来无事,拿着同年、恩师并诸多旧友往来书信,和黛玉细细分析京城局势。以吏部贪腐案为引,将其中曲折一一详解,所涉京中高门大户个个挑出,嘱咐黛玉哪些人家要时常走动,哪些要敬而远之…… 一月下来,黛玉早非吴下阿蒙,对京城时事之把握远胜常年不出门的贾母,更别提不通庶务的贾政与玩物丧志不学无术的贾赦了。 且黛玉既然打算笑挽大厦,便免不了与荣国府众人来往,自然要提高她说话的分量,便也不介意在宝钗面前显露她的见识。 果然宝钗看着黛玉随手拈来姿态,似乎完全不把此事放在眼里,越发笃定舅舅所言不虚——林如海圣眷优厚,对吏部之案知之甚深。若非如此,黛玉又怎会这般淡定? “到底哥哥有错在先,不知他可能得脱?”宝钗咬牙追问。 “这个,妹妹自然说不准。只是我听说香菱原也是好人家的姑娘,幼时和僕人看灯被拐了去,这才有了后来之事。如今,妹妹多嘴直言——”黛玉拿帕子抿了抿唇角,见宝钗满脸希冀地望着她,这才接道,“宝姐姐既然担心薛家哥哥受牵累,还是早早还了香菱自由身的好。” 作者有话要说:  永玙:林姑娘,你听我解释…… 芳年:我不听我不听我不听…… 永玙:林姑娘?不,渣作者,你——何不扶摇直上。 芳年:啥意思? 永玙:滚出九万里!!! 黛玉:呵呵,我不听我不听我不听! 第32章 善无善报英莲应怜 红日衔山。 黛玉要留宝钗在家里用饭, 宝钗推辞不受。黛玉也不勉强, 亲自将她送到二门, 嘱咐小厮务必送到荣国府。 眼看宝钗身影消失, 紫鹃扶着黛玉往房里走,忍不住问道:“姑娘是想借薛公子的官司救出香菱?” 黛玉赞赏地看了紫鹃一眼。 最近紫鹃不知是否因在林府, 总是谨言慎行。起初黛玉还以为紫鹃心有芥蒂,后来发现无论她吩咐何人何事, 紫鹃都比当事人还清楚。 哪件事谁负责, 做到了什么程度,有哪些问题,谁干活尽心谁有怨言……紫鹃都一清二楚并会在黛玉需要的时候及时给予提醒,已然比李妈妈还要得力。 今日之事,便是力证。旁人可能都会先说宝钗如何薛蟠怎样, 但是紫鹃却敏锐察觉出黛玉用意实在香菱身上。 第54页 “你与香菱也熟识, 她那样一个人儿命却这般苦。那呆霸王除了对母亲、妹妹略微上心, 何尝将她当个人看待!”黛玉气愤道。 紫鹃想起香菱品貌境遇,亦是鼻头泛酸。 “只是, 宝姑娘能否领悟姑娘意思, 说话又是否作数呢?”紫鹃担忧问道。 黛玉垂眸道:“宝姐姐既然上门,自然想好了条件。我虽没承诺帮忙, 但到底也给她吃了定心丸。区区一个贾雨村还扳不倒她舅舅王子腾,更别提万事不知的荣国府。贾史王薛四家同气连枝,那薛蟠不过纵仆行兇,再不济散尽家财总能保的命在。” “何况, 薛家还是皇商,如今仍算得用,断到不了那等地步。”黛玉冷冷道。 紫鹃关心则乱,慌道:“这般说,香菱之事并不把稳?” 黛玉微笑着拿手指去点紫鹃额头,“才将贊你聪慧,怎地又煳涂了?薛蟠这遭儿究竟是伤筋动骨还是表面功夫,还不全在旁人一句话!那王子腾也不是全没成算,不过厌烦这外甥无能又忙着避嫌罢了。爹爹再不中用,让薛蟠蹲几日大牢挨多少板子还是能说了算的。宝姐姐精明,这笔帐她自然会算。” “那她也知道要把香菱送咱府上来?”紫鹃还不放心。 黛玉轻哼一声道:“呵,在乎香菱死活的,除了咱们怕是也就只有宝玉那个煳涂鬼了。他又哪里能做得了主?不说二舅母就是袭人都——”黛玉停下不说,转而道,“宝姐姐省的。” 紫鹃这才笑逐颜开,拍掌道:“是该叫那呆霸王长点记性!让香菱得逃魔窟!” “唉,到底可怜了香菱与那冯公子一对璧人!”黛玉幽幽嘆道。 果然,没过几日,薛蟠便因纵仆行兇被抓进牢里。王夫人并薛姨妈直接回了娘家,但是据说王子腾闭门谢客,王子腾夫人三言两语就将两个妹子都打发了。薛姨妈哭得不省人事,宝钗无奈,亲自带着香菱登门。 本来,宝钗那日归家后就将送走香菱之话说了。哪知薛姨妈并薛蟠都不同意。 薛姨妈意思是香菱已是薛蟠妾室,哪能说走便走?也是存心小觑黛玉。至于薛蟠,他纯粹贪图香菱美色,不舍放手。 宝钗苦劝不成,对烛抹了一夜的泪。 直到薛蟠在外吃酒却突然被官差抓走,小厮回来报信,薛姨妈哭到内院,贾府中人这才知晓。 王夫人带着薛姨妈亲自求到王子腾头上却吃了闭门羹。薛姨妈才彻底慌了,回家一头栽倒,只会搂着被子嚎啕大哭。 宝钗无法,回禀了薛姨妈,和香菱说清根由,独自带着她再次登门。 这回儿,倒是直接被迎进内院。 两人在黛玉房中坐下,黛玉与宝钗不过一句招唿,转头拉住香菱的手还没开口,香菱已扑通跪下。 “香菱谢林姑娘再造之恩!”香菱额头重重磕在地上,若非黛玉屋里铺着厚厚的地毯,怕是立时要肿起老大一个包。 “这是作甚!”黛玉一把揽住香菱,不许她再磕头。 香菱抬起头,望着黛玉,脸上全是泪痕。旁边紫鹃、雪雁看见都于心不忍,一左一右按住香菱臂膀,强行把她摁在座椅上。 另一头宝钗坐在绣墩上,脸色十分难看。 黛玉却一时顾不上她。 香菱并不记得,只觉得无缘无故,黛玉对她恩重如山恩同再造。黛玉却知前世两人一段师徒情分。 可怜香菱这般钟灵毓秀一个人物竟被薛蟠糟蹋了!她存救人之心久矣!前世自身难保,她实在无能为力。今生不过举手之劳,岂有不救之理? 好不容易香菱止住哭泣,宝钗终于得空将薛蟠被抓之事说出。 黛玉沉吟片刻方道:“薛家哥哥之事得听衙门公断。但此事有因,虽是人命官司,到底他不曾亲自动手。又有皇商身份,再兼令舅臂助,性命当是无碍。” 宝钗闻言松了口气。 “但是——”黛玉道。 “但是如何?”宝钗急问。 “但是御下不严纵容家奴的罪名定躲不掉。薛家经营的产业怕是也要……”黛玉诚恳道。 贾雨村乃王子腾心腹,薛家更是王子腾背后钱袋子。此番触怒天颜又兼惹众怒,薛家想不破财难矣! 宝钗早有准备,只要薛蟠无事,她薛家总有东山再起时候,些许磨折她还受得住。 宝钗起身,端正向黛玉行了一礼。 黛玉侧身避过,拧眉道:“宝姐姐又是作甚?我不过动动嘴皮,旁的事却爱莫能助。” 宝钗摇头。墙倒众人推,最怕无常捉弄。如今她只需要一句准话。至于如何打点,最多不过被人讹诈,她自认还能办好。 患难见人心!想起宝玉只能陪着她掉泪,姨妈、舅母只会跟自家拿钱,倒是黛玉虽然别有目的到底肯对她说句实话。 再想一想,之前自己母亲、兄长俱全,在荣国府获众人夸赞,黛玉却被人明里暗里挤兑时她所思所想……宝钗不禁臊红了面皮,匆忙告辞离去。 宝钗走后,香菱又要跪下叩谢黛玉,被她佯怒劝住。 黛玉见香菱近来大喜大悲形容憔悴,便让紫鹃先领她下去休息。至于,去见贾雨村之事容后再谈。 第55页 几日后,天朗气清,正乃出游踏青吉日。 黛玉与林如海告了假,由林福、李妈妈等陪着出门。同车之人还有香菱、紫鹃并雪雁。 香菱坐在车内,时不时便要撩开车帘探头出去张望。 黛玉见她可怜,不由劝道:“此处离城外尚远,你且歇歇。这般久都等了,如何差这一时三刻?” 香菱难为情地低头,噙在眼里的泪珠顺着香腮滑落。 “叫姑娘笑话了!我实在是,实在是醒着想梦里盼,等这一天太久了!”香菱哽咽道。 昨夜,黛玉将她唤入房中,执手促膝与她说了贾雨村罪名查实被判流放明日便走的事。黛玉还说,早已命人打点了差官,可以和她同去询问贾雨村当年案子根由与当初拐走她的人贩子所作口供,兴许能藉此查出她的身世。 香菱听罢,早已泪流满面,是夜辗转反侧,彻夜未眠。这会子一对明眸下青黑一片,七情全在面上。 黛玉看着香菱模样,感同身受心底戚戚又怕事情不成,反惹香菱失望,嘴唇翕张,到底劝不出口。 车声辚辚,终于在城外某处长亭前停下。 李妈妈扶着黛玉下车,自有林福去打点官差。不多时,披枷带锁蓬头散发早已瘦脱了相的贾雨村被带到黛玉面前。 黛玉用尽目力分辨,也不能从面前这饿鬼般的人身上看出半点昔日贾雨村进士老爷的风采,也不免唏嘘。 “先生可还记得黛玉?”黛玉轻声道。 一句话却如晴天霹雳炸响在贾雨村耳际。黛玉从头到脚都被帷帽裹住,贾雨村自然认不出,可是她的名字他又怎会忘记?慌忙就要跪地叩头。 早有粗使婆子架住他。 “罪囚贾雨村拜见林姑娘!”贾雨村嘶哑着喉咙道。 “先生到底曾教导过黛玉,不该这般行礼。先生远行在即,黛玉此来实有一事相求。”黛玉见状,缓缓道。 贾雨村现下何等境地,哪里敢当黛玉一个“求”字,双手连摆,带得手上锁链哗哗作响。 “罪囚不敢当林姑娘求字!您有何事,尽管吩咐!”贾雨村感受着背后官差吃人不吐骨头的灼热目光,只觉得从头凉到了脚,两股战战,要不是有婆子架着几乎站立不住。 以他现下情形别说跋山涉水远赴关外,能否活到明日都难说。 此刻只要黛玉一句话便能定他之生死。 黛玉拉过香菱,指着她对贾雨村道:“这位是香菱,便是你到金陵上任后所办第一件案子里被拐的女子。你可知——” 黛玉话还没问完,贾雨村如同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狂唿道:“我认得她!我认得她!眉心一点米粒大小的胭脂记。”贾雨村颤抖着手指向香菱眉心,尖厉嗓音如同夜枭长呺。 他不识香菱,可是葫芦僧护官符乃他今日结局之始,如何记忆不深! 贾雨村像是怕一口气倒不上来似的,骤风急雨般说道:“她、她乃姑苏城阊门外十里街仁清巷葫芦庙旁乡宦甄士隐家嫡女甄英莲!我那坏事的小妾原先便是她母亲封氏的贴身婢女。当初我进京赶考的盘资还是她父亲甄士隐赠予我的!” 第33章 宴连宴猜又猜情难却 端午将至, 各家节礼频至, 人情往来走动不休。 林如海虽在候缺, 但是经过这一段时间观察, 明眼人都发现了皇帝实则是在等吏部贪腐案查清后再直接将林如海光明正大安插进去。如今即将尘埃落定,林如海便连续几日进宫面圣。可见, 圣眷之隆。 故而,林府一改从前冷清形容, 整日门庭若市。 更有那些家底殷实宫中有人的人家得了口风, 隐约知晓了林如海和应妙阳两家之间的默契,看着林如海父女俩的眼神更是火热。 各类应酬,林如海起初还能推拒一二,后来干脆每逢出门都被人堵住,径直拉到酒楼、书肆甚或家中、偏院, 不歪缠到近宵禁时分, 绝不放人回家。 黛玉也好不到哪里去。才从贾雨村口中得知香菱身世, 派了信得过的管事、小厮去姑苏寻访封氏,转头便被雪花般飞来的宴会请帖给埋住了。 都怪她生的太好!身兼数美, 又日日勤习剑舞, 体态轻盈如飞,再无不足之态不说, 年岁既长,顾盼间勾魂夺魄。且清丽端方,美得出尘高洁,令人如沐春风, 观之尘俗尽褪,只让人心生钦慕。 那日黛玉在杜府惊鸿一瞥,不知惊艷了多少京中贵妇。其中,便有许多家有公子者,暗暗都动了心思。可惜林府无主母,不好走动,便都把心思动在了端午节宴上。 香闺内,君子兰婷婷而立。黛玉歪靠在贵妃榻上,双眸飘在兰花细长枝叶上,素手随意拨弄着眼前四五份请帖,眉间轻蹙。 紫鹃在旁看见,出言劝道:“姑娘既选不出该去哪家赴宴,干脆让老爷做主吧?” 香菱正做活计儿,闻言也抬头笑道:“姑娘这般品貌,不怪那些夫人们喜欢!” 香菱自打得知自家身世后,又喜又悲,有心立时去姑苏寻找父母又觉愧对黛玉大恩不可这般拔腿便走,一时左左为难愁断了肠。 黛玉多剔透的人,一眼便看出香菱所想,一面吩咐人先去探访封氏等人音信,一面对香菱说林如海将有大喜,府上诸事繁杂,用人之处甚多,需要多烦劳她几日。 第56页 香菱正愁大恩难报,如何不喜?整日里忙前忙后张罗,被黛玉劝住又没日没夜埋头做活计儿,指望多出些绣活儿,好让黛玉日后做人情。 也是多亏香菱一双巧手,做的活计儿针法细腻配色独特兼样式新奇。黛玉看在眼里,暗暗记在心中。 “旁的也都好说,这贤亲王府的帖子该怎样回呢?”黛玉揉着眉心道。 她近来四处赴宴,见的都是生面孔,故而格外留心,并不记得曾见过任何贤亲王府中人,不知为何亲王妃会亲自下帖邀她过府。 要知当初进京之前,林如海便告诫黛玉,京城中有哪些人家最是不能得罪。其中贤亲王府便是第一位的。当然这里面有林如海私心计较之事,黛玉并不知情。 且林府虽然风头正劲,却无论如何也没法和贤亲王府相较,没道理堂堂一位亲王妃亲自下帖邀她一个小辈儿! 偏偏林如海又被人堵在了外面,迟迟没有归家。 黛玉细细琢磨其中根由,还是毫无章法。只是要论起,有甚不合常理的稀奇事,那便是近来她每次赴宴总会莫名其妙碰见孟玙。 不是风景清幽的竹林边就是九转迴环构思精巧的游廊内,不在梅边就是柳旁,甚至平平无奇只得野趣的池塘、假山、月洞门……凡是黛玉避开人群独自去到的地方总能恰好撞见也在那处赏景的孟玙! 开始还不觉得,这会儿,黛玉越想越不对劲。 “她是我表姑姑。”黛玉勐然想起那日在杜明府邸花园偶遇孟玙时,他挺胸抬头说出的这句话。 杜明乃当朝宰辅,近来她所赴宴会的主家官职便没有在三品以下的,而且孟玙一个少年郎,回回都能逛人家官员内院花园。若他只是区区一位富户公子,这脸面也未免太大了吧? 黛玉如此想着,双眼微微眯起,左手不自觉捏起剑指,周身气韵大变,剎那间散发出与身旁案几上出鞘宝剑一般无二的冷锐锋芒。 紫鹃和雪雁在姑苏时便见惯了黛玉和杨毅学剑时神态,对自家姑娘这身气派已经司空见惯。 香菱却不然。她还不曾见过黛玉剑舞模样,此刻吃惊得美眸圆睁,愣愣看着黛玉出神。 眼前这样一位锋芒毕露英姿飒爽的女子竟当真是从前那个借住荣国府任□□哭小气不足的林姑娘吗? 这怕不就是侠客风采?香菱曾见黛玉作诗,鬼使神差入了迷,也求黛玉教她。黛玉二话不说便答应了,教的第一首便是诗仙李白的《侠客行》——赵客缦胡缨,吴钩霜雪明。银鞍照白马,飒沓如流星…… 香菱痴痴地想。怪道林姑娘会救我!她不过路见不平罢了! 不提香菱所想,单表永玙,本想着表姑姑若是嫁给林如海,他和黛玉也算了表兄妹,自然可以多亲近,上蹿下跳地张罗着给应妙阳备嫁妆。哪知却被应妙阳举着马鞭子赶出来——人家老姑娘不着急,气得永玙起了一嘴火泡。 屋漏偏逢连夜雨,永玙才归家又被父亲得知举动乖张,被罚关在书房不许出门。 可怜永玙,日日拿着画笔将黛玉模样画了又画描了又描,却总见不着人。 这日永玙好不容易投其所好,写了首好诗,呈给贤亲王过目,终于讨得父亲欢心,解了禁足,撒丫子就奔去偶遇黛玉。 于是,假山洞里、竹林深处、船坞尽头、迴廊转角……京中各家宅第园子里凡是避人又清幽的去处都叫永玙蹲遍了。 可是哪怕这般,两人也不过碰见了三四回,统共说的话加起来也不过两只手可数。甚至偶遇到后来,黛玉远远望见似永玙身形之人就转头避开。 且永玙眼睛多贼,几次宴会下来,他已发现不知何时黛玉已成京城中人趋之若鹜的香饽饽,名门闺秀里的翘楚,有意的无意的名里打听暗地打量的人可谓车载斗量。 永玙瞬间觉得压力倍增,偏偏那人还一无所觉,甚至对他避之犹恐不及。可见着正是落花有意,流水无情!全是他永玙一腔孤勇、满腹痴情!于是,堂堂小王爷便害了相思病且一病不起。 这可吓坏了贤亲王妃! 永玙打小身子就好,落地时霞光遍地,哭声嘹亮。两岁时京中遍生豆疫,贤亲王府家丁老幼病倒一大片,他却安然无恙。三岁开蒙,每日读书四个时辰从不间断。五岁习武,弓马骑射,拳脚步法,风雨不断。十余年下来,永玙就没生过病。 也因为他身子这般好,在贵子难养的皇家尤其独树一帜,更得了皇帝亲睐。皇帝常常教导喜爱的儿孙多多与永玙相处,隐隐认定他乃有大福气者。 可是这“铁打一般”的宝贝儿子如今竟病了,茶饭不思辗转反侧,眼瞅着两腮陷进去,脸也黄了,眼儿也浊了…… “打住!”贤亲王听见王妃越说越不像话,再坐不住,命人快马加鞭抓了太医院院判来见。 他可就永玙一个嫡子,要是没了,让他上哪儿再去找这样一个文武双全又品行端正的好儿子呀! 不过盏茶工夫,王太医便被抓了来。可怜老太医六十多岁的人了,被马儿那般狂颠又经风一吹,嘴歪眼斜颤抖着还要给亲王行礼。 贤亲王一把拦住他,喝问:“老王头,你给本王说实话!玙儿他究竟害了什么病?怎地两三日工夫就这般严重了?” 第57页 王太医却只哆嗦嘴唇不说话,甚至两眼一翻,看着就要撅过去。 王妃忙凑上前,用力拉开王爷的手。原来他情急之下拽死了王太医官服领口,好险没掐死老头。 贤亲王尴尬地掩唇咳嗽,却全被王太医夸张的喘息声掩盖。 好半晌,王太医才拖着长腔道:“王、王爷明鑑,小王爷这病儿,它、它不在身体髮肤,全在心里。” “什么叫全在心里?”贤亲王夫妇异口同声问道。 王太医无奈摊手,“老朽只会看病,不懂看心。心病还需心药医,对症下药,不药而愈。”王太医刚喘匀气就开始掉书袋,气得贤亲王冲上去就揪他鬍子。 贤亲王不像永玙身强体健,他娘胎里便带有弱证,小时候没少吃王太医开的药,两人也是老相识。 王太医本就稀疏的鬍鬚立刻又少了三根,心疼地他就要抹眼泪。王妃见状,转头四顾,一眼瞅见不知何时熘着墙根马上就要脚底抹油的文竹。 “文竹,站住!”王妃喝道。 不着调的王爷闻言也立时醒悟,放开老太医的鬍子,一本正经负手而立,板着脸训斥道:“说,最近那混小子都干了什么?把魂儿都弄丢了!不说的话——” “公子下江南碰见了前巡盐御史林海林老爷家姑娘,从此一见倾心,如今……”文竹想都没想,上嘴皮一碰下嘴皮儿竹筒倒豆子将永玙抖了个底掉。 书房里正睹银两思人万事不知的孟小爷“阿嚏阿嚏”接连仰天打了好几个大喷嚏! 门外侍立的小厮各个面面相觑——大热的天儿,大爷这是在屋子里闷伤风了??? 永玙人在房中坐,底在外被掀还不如何,可怜黛玉面对着一捧捧的请帖愁白了头。 也罢!就去赴这贤亲王府之约。黛玉拍板,顺便腹诽——那人,总不至于便是那位名满京城的玉面小王爷,仙人白玉京吧? 第34章 流言漫天好事多磨 话说, 流言蜚语到底是怎样传起来的呢? 在永玙还窝在书房里, 为他那点小心思苦恼纠结茶饭不思的时候, 他害了心病的事已经不胫而走, 传遍东西六宫,眼瞅着就要传遍京城了。 这一切还要从贤亲王爱子心切, 一时急迫,命人“捉”来了太医院判王太医说起。 贤亲王听说自家儿子害了病还找不到病因, 登时急了, 当场命令府内侍卫队长立时带王太医来。侍卫队长也是个实心眼子,直接冲到太医院内,“绑”了王太医在马上,纵马带着他从太医院疾奔而出。冲过宫门的路上,两人一马正好迎面碰上后宫一个顶小的小太监来帮自家娘娘取药。 小太监没见过世面, 被侍卫长顶盔掼甲高头大马风驰电掣冲过的情形吓住了, 好险丢了药, 忙忙避到角落。 等到二人一马过去,小太监才大着胆子露出个脑袋尖儿好奇地询问守门侍卫。 “敢问, 适才是何人这般……竟拽着王太医这般疾奔?”小太监哆哆嗦嗦地问。 守门侍卫见小太监吓得够呛, 实在好笑,提点他道:“你胆子忒也小了。那是贤亲王府侍卫长, 听说是小王爷病了,急招太医。不过小王爷素来强健,倒不知……” 小太监在后宫也有些时日了,自然知道贤亲王大名, 暗暗记下,小跑着回宫。 路上,碰见一群同样当差的比他还小的小太监们,舌灿莲花地将今日见闻说了,末了还不忘感慨那马儿奔得真快,王太医的官帽都快飞了。 那群更小的小太监们为了讨好各自宫里的掌事宫女们又把这话儿添油加醋再传出去。 掌事宫女们知道了,各宫娘娘们也都知道了。 这还只是小太监这一路的线报,什么太医院打杂的、各宫办事的、内廷巡查的侍卫并街面上游手好闲之徒,口口相传,小王爷病了的消息不胫而走。 更别提大内侍卫遍布京城内苑的皇帝了。 贤亲王府侍卫长还没冲进太医院,皇帝已先得了消息。等到王太医坐着小轿被抬回宫,守着宫门的侍卫随口一问,“永玙得了心病”的消息便递到了龙书案上。 “哦,果然是长大了吗?竟也有了心事!他这般大才开窍实在没有老——”皇帝边批奏摺边点评道,忽然想起他口中的“老”人、他欲说话的人已驾鹤西去,不由惆怅。 良久,皇帝放下硃笔,摆驾皇后宫中。 炎夏午后,皇后慵慵倦在榻上,凤目阖起,似在午睡。 四周环绕着大宫女掌扇揉肩,还有女史们或柔柔抚着琴弦,或手捧果品、书册等物供其填口欲、怡耳目。 皇帝信步而至,见皇后好兴致,轻手轻脚入内,挥手示意大太监禀退宫人。 “皇后端的好兴致!羡煞旁人呀!” 皇后本在假寐,突然听见皇帝语声,忙睁开双目,入眼便是明黄龙袍,抬手拢一下云鬓,撑起身子便要行礼。 皇帝自然拦住,就势坐到皇后身边,见皇后髮钗歪了,还亲自取下重新给她簪好。 女史识趣捧镜上前,皇后看着镜子里自己霞飞双颊模样,忍不住抿唇,低头。 皇帝心情大好,随手拈起一粒葡萄吃了,方道:“皇后可听闻永玙病了?” 第58页 皇后也不遮掩,大大方方道:“可不是,听说已经传遍六宫。可前不久臣妾还看见他跟在高阳郡主身后入宫,并没半点不妥呀!” 皇帝闻言,笑意越深,“女大不中留,看样子儿子大了也一样呢!” “皇上这话什么意思?”皇后立时来了兴趣。永玙可是人称玉面小王爷仙人白玉京满京城最炙手可热的少年郎啊! 要不是碍着至亲名分,皇后都有意将嫡公主许配给他呢!而且,就算嫡公主不行,她娘家还有许多侄孙女呢!只要亲事结成,永玙和贤亲王府就会成为她儿子日后登基的助力,再不济也是娘家一大臂助。 这些年,贤亲王都以永玙还小为由头,不知推了多少天皇贵胄名门淑女,现下看来是有戏了?皇后暗想。 另一头,皇帝想起王太医对永玙如今憔悴模样的形容,忍不住话头续道:“你还记得高阳看上的那个林海吗?” “自然记得。”皇后点头答道。高阳郡主眼高于顶,求娶者如云却一个也看不上眼,多年不嫁,如今竟主动开口说看上了人。而那人却偏偏是个四十多岁的老头子还是娶作续弦! 这等怪事叫皇后怎能不记忆深刻!可她却也不明白皇帝为何突然将话题转到高阳嘱意的夫君身上。 皇帝见皇后神情,摸着鬍鬚道:“那林海,原是个可靠人,模样、人品、办事能力处处拔尖,除了岁数大些又是续弦外,倒与高阳十分相配。朕有意给他个恩旨。” 这便是说赐婚。 金口玉言,皇后自无异议。 “且朕听说那林海有个女儿,生得十分好。女儿肖父,八成便是真的。”后面这句是皇帝想到永玙痴心癫狂模样所作打趣之语。 却让皇后误会了。 皇后敛眉道:“哦?这世上竟有十分好的人儿,那臣妾倒也想见一见了。” “噗嗤!”皇上轻笑出声。 皇后本就不自在,闻言抬头,眼底似带幽怨地一瞥,却见皇上一手撑着案几,一手摸着肚子,表情似喜又悲,不知在想什么,刚想命人宣太医。 却听皇帝忍俊不禁道:“皇后且莫着慌。单单如今这般已让永玙那小子害了病,你再把他心尖尖上的人儿叫进宫里,让阖宫上下的人都看了去,怕是……哈哈,怕是……” 皇帝想起永玙懊丧忐忑求之不得的小儿女情态,只觉得太有意思了,难得开怀大笑。 谁让他这个侄孙子从小聪慧伶俐,天纵英才,万事没有他得不到的,对谁都是礼貌有加却冷冷淡淡的呢?如今也有人能治住他了!皇帝老怀大慰。 皇后至此才明白始末,心里一点郁结吹散,见皇上难得这般高兴,也凑趣道:“混世魔王竟也遇着了克星?这般说臣妾倒信那林姑娘有十分好了。” 帝后依旧闲谈叙话,纱帘外,某个手里热茶都已吹凉的女史,双手禁不住微微颤抖。 “林海?林姑娘?高阳郡主?” ****** 却说,林如海这日好不容易从应家哥哥们手里逃出来,骑着马面色红润往家走,临了临了又被身着便服显然等候良久的王子腾堵住。 好脾气似林如海也有些怒了,这厮脸皮也嫌忒厚!满朝文武谁不知他避着王子腾走,这厮怎地又来堵门? 说来,林如海和王子腾不过连着贾政这一层关系。现如今,贾敏早已故去,明眼人都知道了林如海即将续弦。宁荣两府后继无人又闹得不像话,林如海一不嫌弃二不避讳,坦然交往,礼数周到,已然得了京中贵人们一致称赞。再多的,怕是做不了,也不愿做。更别提对八竿子都打不着的王子腾了! 幸亏王子腾也不是全不识趣。见林如海端坐在马上,面色不佳,也无半点下马意思,忙拱手为礼道:“如海兄,久违久违。适才在下将从荣国府出来,老太太还连声夸赞如海兄,念叨着几日不见你便十分想念。” 林如海不动声色,装作不胜酒力样子,虚揽缰绳,遥遥比个作揖动作,喏喏道:“老、老太太心疼,心疼晚辈,倒叫节度使笑话了。” 王子腾眉间法令纹一耸,摆手道:“如海兄怎这般客套,都是自家人。听说令爱与我那不成器的侄女并外甥女都十分投契,我还说几时设宴也请如海兄光临。” 侄女并外甥女说得却是凤姐和宝钗。这是在千方百计拉近两人之间关系。 对此,林如海不置可否。 两人这般当街说话,且一人高坐马上,一人侧立在旁,颇为招眼。路人纷纷侧目。 林如海见王子腾半天没说出一句有用的话,心里莫名,告罪一声,一夹马腹,就势进府。 王子腾目送林如海离去,耳边脑内还都是小厮来报时情景声音。 “宫里来信,说圣上有意赐婚林如海与高阳郡主。且,贤亲王府小王爷永玙似乎对林黛玉一见倾心。” 这林如海当真不可小觑!王子腾眸中阴狠光芒一闪而逝。 林府大门关闭。 林如海翻身下马,动作潇洒利落,醉态全无,一面快步往房里去,一面吩咐林福道:“去,查一查,今日京中宫里可是出了什么大事?” 林福立即转头去办。 王子腾无利不起早,吃自己几回闭门羹早学乖了。且吏部案子皇上见他还有几分真本事,到底对他轻轻放下了,他实在犯不着这等低三下四摆姿态给自己看。 第59页 除非—— 林如海正思量,迎面撞见手拿请帖闻声而来的黛玉。 父女两人异口同声问道:“玉儿,今日可曾有甚怪事发生?” “爹爹,今日可曾有甚怪事发生?” 言罢,二人面面相觑。 黛玉不再说话,直接把贤亲王府请帖奉上。林如海一看帖子皮儿,眼眉就挑起老高,待看到帖子落款时,忍不住跳脚道:“怪道那厮今日无论如何也要堵我!” 这是在骂王子腾鼻子比狗都还灵! 黛玉见状,便知父亲又被人堵了,哑然失笑,一面暗暗松了口气,果然两边儿之事实乃同一缘由,与那人无干。 却是黛玉误会了。她以为贤亲王府下帖还是因林如海前程似锦,不由在心底自嘲道:“那人虽是通身的气派,却那般痴傻,又怎会是誉满京城的仙人小王爷呢!” 谁料想,下一刻,林如海脱口而出道:“断不能让那孟玙遂了心愿!” 第35章 张良计对过墙梯 林如海病了。 京中各个有头有脸的人家都在传这个消息。 据说是因那日林如海赴宴归来, 半道上被王子腾拦住说话, 酒醉耳热又经风一吹, 回家便病倒了。原定的饮宴欢聚乃至黛玉的诸多宴会全推了。 一个养病, 一个侍疾。热闹了许久的林府门槛这才冷清下来。只是,前来送礼的人依然络绎不绝。 先是从没生过病的小王爷害了病, 再是丰神俊逸炙手可热的大红人林如海又病了。 一个当今圣上最宠爱的侄孙,一个是他看重的心腹, 若不是两人病情都由王太医亲口看过, 众人简直要以为最近生病是什么媚上新手段了。 不过有那善于钻营者,自以为揣摩得当,首先停了宴饮享乐,连端午节礼都减半送出。头一位便是王子腾。 而得个病就成了京城人人热议话头的永玙,终于后知后觉自己被文竹出卖了。 只因这日他照旧在书房赏画思人, 其母贤亲王妃赵氏却巴巴来到他房中, 握着他的手, 眼含热泪让他放心,还说万事有她做主, 定让他遂了心愿。末了承诺实在不行, 娘亲去替你求皇上恩典…… 永玙彻底慌了,拉着他娘的手连串问:“什么做主?什么心愿?求什么恩典?” 赵氏不满地瞪了儿子一眼, 嗔道:“事到如今你还想瞒着为娘?男大当婚,现下,你确实也到了该议亲的年岁。想当年你爹和我……” “娘!”永玙哀嚎一声,打断赵氏回忆, “儿子不要议亲。娘,您听了何人瞎说?” “还不是文竹。”赵氏亦是直接把文竹卖了,“娘亲打听了,那林姑娘风评不错,你表姑姑能看上的人家,想来亦错不了。不过,婚姻大事,为娘还是得亲自掌过眼才行。你放心,我已给那姑娘下了帖子,等她来了,也——” 不等赵氏说完,永玙噔地从榻上窜起来,揪住文竹头髮将他拽进屋。 文竹知错,立时软下身子抱住永玙大腿求饶。 赵氏来打圆场道:“不怪文竹。你都得了相思病,却还要瞒着父母,真是不让人省心!” 相思病?都说旁观者清,永玙乍听此语,还没回过神来,呆得一呆。反思近来自己患得患失疑神疑鬼寤寐思服情态,不是相思成疾情根深种又是什么! 心底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终于有了名姓。情窦初开的小王爷,如同思凡的神仙,天上白玉京,坠入红尘里。 永玙一下子红了脸,放开文竹,转而拉住母亲的手,将下帖经过问罢,直觉林如海定不会轻易如他所愿。果然,马上接到黛玉亲笔回帖,言及老父偶感风寒,需要侍疾,遗憾不能赴会。 赵氏怕永玙失望,忙安慰道:“娘亲这便让人送老参、灵芝去林府。不过小小风寒,待那林老爷病癒,为娘再下帖不迟。” 永玙挥手止住,直言道:“娘亲,儿子、儿子确实心仪林姑娘。只是,只是,林姑娘却、却似无此意。”永玙语气带着懊恼,目光却无比坚定,“儿子绝不强人所难且她并不知道我乃贤亲王世子。所以……” 言下之意,不愿藉助家族势力更别提恩旨赐婚。 赵氏瞠目,文竹当真没说谎!看自家儿子这态度,岂止是一般的心仪,分明珍而重之呵护备至半点委屈也不愿让她受!赵氏心里一时竟有些吃味,转念一想,这林姑娘不知何等样人物竟连她儿子也看不上?恍惚也明白了林海告病根由。 “既如此,玙儿有何打算?”赵氏追问。 心事已明,永玙復转坦然。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功夫不怕有心人,他就不信凭他恆心毅力到底不能抱得美人归! “母亲安心,孩儿自有妙计。”永玙眸中放光。 赵氏见状,这才稍稍安心。 永玙送走赵氏,对着桌上黛玉手书,勾唇一笑,“哼,你有张良计,我有过墙梯!” 这林如海不过三板斧,有事、生病加闭门。可惜如今你有病也拦不住小爷! 话分两头,且说荣国府内,贾母房中,乌啦啦又是一屋子人。贾赦、邢夫人,贾政、王夫人都在不说,李纨、凤姐并三春姐妹也在场。更别提本就住在此处的贾母和宝玉,偌大的房间都被塞得满满当当。 第60页 贾母沉吟片刻,望望茫然坐于下首的三春姐妹,半晌开不得口。 凤姐见状,忙不迭以目示意李纨。李纨却装作不见,实在是事关重大,她并不愿被排除在外。 迎春觉得事情蹊跷却说不上来。探春偷觑王夫人神色,对方只是闭目合眼泥胎模样完全无从分辨。只有惜春,事不关己淡定就坐。 宝玉却耳目灵便许多,早听了信,此刻忍不住问道:“听说姑父要寻续弦,那林妹妹该怎么办?” 迎春、探春对望,忙垂了头。 王夫人睁眼,有心教训宝玉,到底不捨得。虽不知究竟是谁泄露了元春口信,却也庆幸那人不曾提永玙看上林黛玉的话。 贾母见话已出口又有心命三春说动黛玉,便道:“事情尚不确定,只你林妹妹最孝顺不过,对此定无异议。可那续弦若是平常人家还则罢了,偏偏是那一位。那位就是……”说着指指头顶,示意皇帝,“都忌惮三分,何况咱们家。” 这也是贾赦、贾政等人烦心处。 他兄弟二人虽不上朝,消息也不灵通,但是狐朋狗友还是有的,小道消息也有,知道林如海如日中天,颇为自喜。 尤其是贾政,向来认为自己怀才不遇,整日思量着得林如海引荐,再上层楼。可如今妹婿眼看要变前妹婿,怎不心急火燎! “论理,如海续弦需过咱家,怕不是元丫头消息有误吧?”贾赦道。 贾政跟着点头。 王夫人不喜蹙眉,忍不住插口道:“这等大事,元春怎会瞎说?何况,她在皇后宫中伺候,亲耳听见那两位说话,怎会有假?” 贾赦不说话了。 邢夫人眼睛只盯着鞋尖——她便是续弦,还是贾母口中没用人家的闺女,自然插不上话。 “现今事情并未坐实,如海不来也自在理。何况,续弦与否,终究还是他自家说了算。”贾母又道。 她并不是完全不想林如海续弦。只是这对象……若还是贾家人最好。再不济也得是个无甚家室随人拿捏的主儿,高阳郡主?她不拿贾府作伐便是好的! 宝玉看众人始终说不到点子上,急道:“不若将林妹妹接到家里来,听听她怎么说?” 贾母点头,她正有此意。可是,林如海病了,黛玉要侍疾,连端午家宴都推了,更别提来府中小住。 “就说探病如何?”凤姐小心翼翼道。 宝玉拍手贊同。 “不妥。”贾母摇头道,“劳驾病人见客,一则怕过病气二则于养病不利。送礼无碍。” 王夫人听着,越发觉得刺耳。几时林府之事让他们这般上心,瞻前顾后思来想去!再想到哥哥王子腾千叮咛万嘱咐的话语,双手紧紧攥住裙摆,指甲噼了也不知道。 “左也不是右也不是,难不成就看着林妹妹被人欺负去?”宝玉不依道。 “其实这事也并非全是坏处。继室难为,林妹妹又已长大,还有咱们做靠山。那郡主要想博个好名声,估计反倒会刻意与咱们府里亲近……”李纨犹豫再三,难得发言。 应妙阳父亲在读书人里颇有威望,林如海也是探花出身。李纨父亲李守中虽为国子监祭酒,与这两位可谓差之甚远。贾兰日后前程,若有这两位保驾护航自然一帆风顺。 其实凤姐也是这般想。只不过,她考虑的却是贾琏的前程。 这边厢,荣国府众人处心积虑在想如何应对变局。那边厢,他们以为的“沽名钓誉”之徒应妙阳,马车已经驶到林府大门口。 永玙驱马上前,沖林府门子道:“听闻贵府林老爷抱恙,高阳郡主特来探望。” 第36章 傻王爷闯情关 等到黛玉接到传讯, 听说应妙阳亲自前来, 也骇了一跳, 忙不跌迎出门来。 不成想迎面看见永玙。 黛玉心头一突, 想起父亲言语,眨眨美眸, 忽然别过目光,径直走向站在永玙身后的应妙阳。 永玙:…… 应妙阳还不明永玙心思, 浑然没当回事, 笑挽住黛玉胳膊,低声问道:“你父亲当真病了?” 黛玉摇头道:“正在书房写字,却不好亲自出迎。” 应妙阳颔首表示明白。 两人手挽手往内院走,全然不顾被丢在一旁的永玙。 永小王爷摸摸鼻子,死皮赖脸跟着往里闯。 紫鹃与雪雁对视, 她们已知永玙身份尊贵且他与高阳郡主同至, 并无理由拦客, 只得随他去了。 黛玉眼角余光瞥见永玙袍角,面上不显, 心里却起伏不定。他竟真是孟永玙?白衣小王爷, 仙人白玉京?果然见面不如闻名! 不对,他确实模样出尘、器宇不凡、见之忘俗, 画作诗句也别具一格匠心独运,据说弓马骑射俱远超同辈首屈一指,只是……只是有些呆气。 但,他若当真这般痴傻, 怎地从来不曾听说? 黛玉还在胡思乱想,对面,林如海已迎将出来。 两厢照面,林如海先红了脸。 实在是话已挑明,只等合适时机他便请恩师说媒,哪曾想应妙阳会在此时上门。 应妙阳仰头打量林如海神色,见他气定神闲,除了耳朵有些红,并无半点不妥,这才彻底放心。谁让那王太医妖言惑众,害她关心则乱当了真呢! 第61页 却一时无人说话。 黛玉见状,一拍脑瓜,扬声道:“哎呀,我今日约了管事来对帐目。真不巧!郡主,黛玉这厢失陪了。” 藉口虽拙劣,但是——那又怎样? 黛玉微一福身,告辞离去。 剩下永玙,慌忙也沖林如海一拱手,沉声道:“林老爷无恙,小侄便放心了。听闻贵府园景别致,小侄今日有眼福了。”说罢,跟着脚底抹油。 林如海只听见下人回报高阳郡主到来,永玙又躲在人群之后,至此他才发现,刚要开口阻拦,应妙阳道:“皇上说要给我们赐婚,你意下如何?” 林如海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永玙身影眨眼已不见。 永玙转出门就看见黛玉在前面月洞门前站着,似乎在等他,喜出望外,小跑着奔过去。 黛玉侧眸看着他举动,忍不住抿唇偷笑,看吧,哪有半点世子爷端庄气度! 永玙走到离黛玉两三步远距离,自觉停下,躬身道:“林姑娘,在此碰见,真巧!” 旁边雪雁听见,望天翻了个白眼:在咱们府上,碰见咱们姑娘,也叫巧合?怪道姑娘说他痴傻! 黛玉见他还不觉有异,愈发坚定了态度,也不拐弯抹角,直接问道:“你是贤亲王世子永玙?” 永玙万没想到黛玉有此一问,凤目瞪圆了,喉头滚动,好半晌才摆着手道:“不不不,不是,你认错人了!” 黛玉无语凝噎,“家父都告诉我了,你就是永玙。” 永玙:“不,你听我解释!” 黛玉摆手,“这不重要!重要的是,你为什么一直追着我不放?” 永玙被黛玉长驱直入的提问逼得脸红心跳,强作镇定地摸摸后脑勺,顾左右而言他道:“林姑娘不尽地主之谊领在下逛逛园子吗?” 黛玉勐然想起永玙逛园子的怪癖,暗忖难道是她想太多了,这人就是喜欢逛别人家的园子?试探地问道:“世子爷对园林别有兴趣?” 永玙正愁没地方转移话题,点头不迭道:“正是。南北园林造景技艺大不相同,各具妙处,看之不尽。且造景亦同人生,藏拙守缺难得煳涂……” 黛玉看着他摇头晃脑老学究论道般神气,最后一点疑心也消弭了。这人当真是个呆子!不过,倒是个雅趣横生的呆子。 自以为巧舌如簧顺利将隐瞒身份一事矇混过关的永玙却不知道他再一次成功从追求者退居为痴傻知己。 反正闲来无事,黛玉索性带着永玙将府里园子里里外外角角落落走了一遍。 路上,永玙随意指着一处湖石、野花都能说出其妙趣,与黛玉当初布置心境一般无二,引得她连连侧目。 不觉间,日已当空。 紫鹃已对黛玉使了好几回眼色,可黛玉听永玙指点江山入了迷,都未察觉。紫鹃无法,只得上前低声提醒道:“姑娘,到饭时了。可要留世子爷用饭?” 永玙闻言,忙道:“唤我孟公子便可,世子爷太过生分。”隐下没说的话是,不久我便是表少爷了,将来还会是姑爷! 永玙正想得美,却听黛玉吩咐道:“且看父亲处如何安排。”说罢转身,引着永玙往园外走。 “表姑姑自然要留下用饭。”永玙心想。 却不知,书房院外,应妙阳正与林如海告别。 话说,应妙阳此来除了探病,还有便是告诉林如海赐婚之事,徵询他的意见。 林如海本意,续弦不宜铺张,却也不想过于委屈应妙阳。正为难间,应妙阳送来赐婚消息。如此这般,想不铺张也难。 应妙阳早猜中林如海心思,体贴道:“你若不愿意,我便去回了皇帝。” “这样也行?”林如海震惊地张大了嘴。 应妙阳头回看见他这般模样,哈哈笑出声来,“哈哈,当然可以。皇上也是好意,就连皇后娘娘也有意添妆呢!” 林如海看着应妙阳洒脱姿态,忽然自嘲一笑,瞧他谨小慎微模样! “不需劳烦郡主。顺其自然吧!”林如海朗声道。 应妙阳闻言,俏皮地一歪头,美眸流转,拖长了声调道:“那——赐婚旨意不日便发,你可准备好了?” 林如海以手掩唇,轻咳两声道:“咳咳,自然、自然好了。” 一阵微风吹过,将应妙阳爽朗笑声传出老远去。 应妙阳到底还是姑娘家,不便在林府久留,午时将至,应府马车便离开。 永玙不情不愿坠在马车后面,一步三回头,冲着已然关闭的林府大门挥手,再挥手…… 跟在他身后的文竹都难为情地避到了一旁。 道路转角处,宝玉坐在马上,看着从林府大门内走出还恋恋不捨的永玙,面上神情既仰慕又怪异。 作者有话要说:  小剧场: 永玙美人在侧却得意洋洋指着雕花窗格里透出的山景花木道:“此处景中套景,管中窥豹,一斑却又非比寻常……” 身后黛玉:不错,不错,有点眼光! 紫鹃、雪雁并文竹三人对坐,嗑了一地瓜子皮。 三人异口同声:呆子!一对呆子! 本文又名:傻王闯情关 第62页 第37章 在在皆旧识 京城外十里地, 靠近围场的官道旁某个茶店前, 几辆马车陆续停下。 为首马车旁, 一名高大英俊的男子翻身下马, 亲自撩开车帘,从马车内扶出一位貌美妇人。其后马车内, 还有丫鬟婆子等人分别扶出一男一女两位白髮老者。一行人进入茶店。 茶店内几乎座无虚席。小二热情招唿,引四人在角落处坐下。 那四人旅途劳顿, 刚歇上脚就听见邻桌之人在窃窃私语。 “不愧是高阳郡主!成亲好大的场面。我经商这些年, 南来北往,不知见了多少豪富人家嫁娶,还没见过这等大场面。单单下定那天儿的聘礼,都跟流水似的抬出了好几条街去,更别提大婚当天了。”一个做商人打扮的人说道。 对坐之人闻言, 嗤笑道:“老吴, 不是我笑话你没见过世面。你可知那高阳郡主所嫁之人是谁?那可是前任扬州巡盐御史, 现任吏部侍郎。啧啧,这两个位子, 那是一般人能坐的?其中油水, 岂是我等可知!更重要,那压箱、添妆的物事都是御赐的。据说, 成亲当日,整个京城但凡有些脸面的人家都去了,普通人家进不得门。就这般,宴席还几乎摆到府门外头。而且, 这还是人家刻意小办了的!” 说话之人高声大气,一番言语说完,茶店中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确实是如此豪阔!” “真可比天家嫁女!” “我只远远在人堆里望了一眼,那林老爷,哎呀呀……” “你倒好福气!不知这新郎官和新娘子到底是何等样的人物!我什么时候能见一面!” …… 茶店里旁的客人也纷纷附和,有自夸见识了迎亲队伍的,有遗憾没见着的,有不甘人后胡编乱造也要凑趣的……七嘴八舌,议论不休。 之前发言那人见路人都目光炯炯眼含歆羡地望着他,便犹如他当真亲眼目睹了盛况,也认识那林侍郎并高阳郡主夫妇似的,与有荣焉、洋洋自得地直捋鬍鬚。 “哈哈,郑兄,亏你自视甚高,也没比吴兄好到哪里去嘛!那些聘礼嫁妆并压箱贺礼都不过黄白之物,有甚稀奇!这场婚事,奇的是那林侍郎续弦,竟可娶堂堂郡主,加官进爵不说还有圣旨赐婚。双喜临门,满城道贺,实乃闻所未闻之事也。”同桌另一位穿书生长衫者摇头晃脑高声道。 果然,最先说话的两人并众多茶客也不过道听途说,并不知续弦内情,俱是瞠目结舌,叠声急求那书生样人细说端详。 那人见状,这才放下茶杯,清清嗓子,故作神秘道:“咳咳,要知这林老爷出身勛贵还是两榜进士探花郎出身,原配更乃一门两国公的荣国公嫡女贾氏,夫妻伉俪情深,只可惜贾氏早早故去,膝下只得一女。这林老爷如今虽也是四十多岁人了,却依然神仙样儿人物,惹得心比天高的高阳郡主一见倾心,亲自求了皇上赐婚……”往下的话却越说越玄乎,将个林如海夸的天上有地下无。 早先骑马的高大英俊男子听见,忍不住摇头。身旁美艷妇人见状,笑弯了眉眼,掩唇打趣道:“大哥果然厉害!他与郡主的婚事连行商走卒都津津乐道,可惜咱们来得太迟,竟见不着当时盛况。” 原来这对夫妻竟是林如海义弟、黛玉恩师杨毅并孙姑娘伉俪。那六旬老者便是孙父,另一白头者却是香菱之母封氏。 一月前,住在姑苏林宅的杨毅得到林如海来信,说了谕旨封官并赐婚之事,言辞恳切诚邀杨毅举家来京团聚,或挣个功业,或只为全兄弟义气。 杨毅与孙氏并孙父说明,两人皆欣然接受,当即收拾启程。赶巧,去寻封氏的管事也将封氏带来,两下合计,干脆同路进京。 但是,孙父并封氏都年岁大了,坐不得船,一行人只能弃舟换马,似这般,紧赶慢赶进京都误了大婚时日。 封氏面带愧容道:“都是老身无用,连累先生不能参加恩公喜事,实在……” 杨毅赶忙摆手道:“夫人言重了。实在是赐婚来得突然,大哥不及准备,消息来得太迟。再者,大哥本意并不欲这般铺张,实在是盛情难却。” 要知道,这场婚事起初林如海和应妙阳都说定了小办,等杨毅等人来了,届时两家亲眷坐在一处,礼数周到便可。 哪知旁人偏偏不许。首当其冲便是帝后二人,特特命钦天监选好了日子,连下两道圣旨。一为封官,御旨升林海为吏部侍郎;一为赐婚,并由皇后亲赐凤冠霞帔。 紧跟着便是贤亲王府。永玙心思,贤亲王夫妻尽知,如何不为儿子打算?不仅贤亲王妃亲自添妆,做应妙阳出嫁当日全福之人,更在成亲当日,夫妻二人重礼同至,给足了林如海面子。 更别提应妙阳父母两家亲眷,诸多士林才子并皇室宗亲,见了那两兄弟之阵仗,愈发“变本加厉”,添妆、贺礼都摆了一院子,忙得黛玉单单道谢都说哑了嗓子。 至于,京城那些惯会见风使陀逢迎拍马之人,自是哪里热闹往哪凑。真真八竿子打不着者,如京兆尹之流也送了贺礼,亲自道贺。 京城中人再是见过大世面,也没见过这么多贵人名流同时出门,车马直直堵塞了道路。店铺掌柜伙计沿街商贩都丢下手头活计儿,只为看个热闹,称为万人空巷也不为过。 第63页 当真是冠盖满林府,相逢皆相识。 杨毅还在与封氏说话,忽听店外有人喜唿道:“可是俊飞贤弟一家在内?” 杨毅闻声,喜上眉梢,振衣而起,已有一人如飞而至,张臂环住他臂膀朗声道:“果然贤弟也!许久不见,想煞愚兄了!” 杨毅也回握住来人双手,激动不已。 来人正是新郎官林如海。只见他一袭蓝衫,满面春风,看去竟似又年轻了好几岁。 旁边,孙氏等人忙起身行礼。 几人正说着话,突然周围茶客勐地一阵骚动,桌翻椅倒并抽气声此起彼伏。 杨毅还不明白,封氏却指着店门先唤出声,“英莲!” 几人随声望去,立时被艷色晃了眼。 茶店门口,一位闭月羞花的艷妆丽人挽着头戴帷帽的黛玉,身后跟着一群华服侍女浩浩荡荡进得门来。 却是应妙阳、黛玉并香菱、紫鹃等。 黛玉听见封氏唿唤,知道她定是香菱之母,见香菱还呆愣愣的,轻轻推她一把,由着紫鹃陪她们母女相认去了。 另一头,应妙阳大大方方上前,沖杨毅一礼,贊道:“这位想来便是俊也贤弟,果然仪表堂堂、一表人才。”转头走到孙氏面前,拉着她的手,笑道,“当真也只有弟妹这般品貌人物,彼此才相匹配。” 杨毅并孙氏都有些愣怔。眼前女子虽做妇人打扮,看去亦不过二十出头样子,哪里是三十多岁人儿?孙氏自诩模样少艾,比起应妙阳,也要自惭形秽。一时间,两夫妻都不敢认。 林如海与应妙阳新婚燕尔,仍不免羞怯,傻傻站在一旁,半晌方道:“此乃嫂夫人。” 他算着日子,估摸杨毅等人今日该到,在家中苦等不及,便出城来迎。 应妙阳早听说杨毅神技,又见了黛玉剑舞,惊为天人,亦心中敬仰。且夫妻相和,寸步不愿离开,也巴巴跟了来。 至于黛玉,杨毅乃她恩师,师徒情分不比寻常,且香菱念母心切,自然同往。 两厢便在此处碰见。 黛玉见杨毅等人面露讶色,举动颇不自然,上前拜见毕,逗趣道:“师父、师娘数月不见,竟不记得玉儿了吗?” 杨毅不由展颜。 孙氏一把拉过黛玉,将她揽入怀里,见她面色红润喜笑颜开,身量也长高了些,激赏地与应妙阳对视。彼此间微不可查的生疏、尴尬消失无踪。 这头儿众人久别重逢,执手叙阔,那头儿旁观茶客可是炸开了锅。 此处乃进出京城必经要道。茶店虽小,来往的人可皆不凡。其中便有当真目睹林如海应妙阳大婚盛况之人,一眼认出那蓝衫儒雅文士乃林如海,可想而知随后而至的神妃仙子“嫂夫人”便是高阳郡主应妙阳。 当下京城最炙手可热的一对夫妻齐聚于此,适才众人还做梦只求一见的人物这便出现在眼前,简直比说书人口中话本故事还要玄妙,叫他们如何不激动! 被热茶烫了口唇者一大把,惊诧间挥手碰翻茶水杯盏者更是众多。其中,还数适才淡定指点江山的书生样人最是情难自禁。 他先是看见林如海,后闻应妙阳笑语,及至黛玉举步上前,终于激动地不能自己,从条凳上翻倒,面朝上仰躺在地,口吐白沫抽搐起来。 同伴慌忙唿救。 杨毅排开众人,取针施救,孙氏在旁麻利相助。 见此情形,林如海与应妙阳对视,目中尽是欣慰之情。 杨毅三两针下去,那人便清醒过来。人群更是惊嘆,不约而同称赞杨毅华佗再世,连带着看林如海等人眼神犹如神明。 有那没见过世面的小商小贩甚至恰好进京的外地差官,都觉得今日所见所闻实在了得,可叙经年。 却不知,更惊人的事情还在后头。 远处,官道拐角处,忽然尘土飞扬,遮天蔽日。马蹄声如擂重鼓,轰隆而至。 事出突然,人群皆引颈而望。不过几息工夫,忽有五六匹骏马穿尘而出。 众人定睛望去,马上之人皆是身背箭囊,容貌英俊的少年郎! 偏偏当先之人在场好多人还都认识,竟是神武将军冯唐之子冯紫英。 冯紫英纵马疾驰,一脸郁色,握着缰绳的右臂,衣袖破了好大一个口子,血迹犹在。 好不容易安静下来的人群再次躁动起来。 众人目光都聚在冯紫英身上,黛玉却悄悄转到林如海身后,指着马队居中一人,低声道:“爹爹,您看,怎地贾蓉也在那里?” 第38章 呆子开窍 六月盛夏, 黛玉衣衫本甚轻薄, 却在看见贾蓉剎那间汗透衣衫。 脑海深处某个似是而非的猜测一下子鲜明起来。 前世宁荣两府抄家夺爵, 探春替嫁方保男丁性命, 罪名却不过贾琏丧期纳妾,勾连外官, 逼死人命和王夫人并凤姐放印子钱尔! 诸般种种,和宁国府何干?贾珍也落得那般境地, 且看忠顺王爷等人不死不休的模样, 怕不是祸起宁国府才对! 黛玉这些猜测原先都无人可讲,后来林如海进京后,日常与黛玉说话,隐晦地提起皇室秘闻。黛玉旁敲侧击说了宁荣两府倒是与各家皇子都略有走动。 当时林如海就寒了脸,细细问她都有哪些人家?黛玉如何知晓, 只略略说起北静王并冯紫英等人。四王八公彼此交好, 不是异事, 林如海不曾多言。 第64页 直到应妙阳入府后,黛玉算着日子, 秦可卿将要不好, 有心去宁国府看望,却找不到由头。一次闲谈间提起, 应妙阳语气却像是对秦可卿颇为熟识,就连贾蓉她也见过。黛玉愈发上了心。 秦钟她也见过,和秦可卿容貌不似也罢,气度风采上更是谬之千里。前世, 私底下,贾母就常常在她面前夸赞秦可卿,对比虽是小门小户,到底还是官家出身的邢夫人,态度可谓天渊。 何况,前世秦可卿死因成迷不说,丧礼奢靡程度,直叫黛玉咋舌。每每忆及此,黛玉不禁满心羞愧,实在是她无能,父亲丧事那般冷清。两张对比,情何以堪! “玉儿!玉儿……”黛玉神思越飘越远,面上竟现忿容,应妙阳慌忙推她道。 黛玉回过神时,贾蓉已拍马而过。不过林如海在他身后步出茶店,遥遥地,贾蓉似乎回了下头。 茶店人多眼杂,不便久留。应妙阳回头沖杨毅并孙氏点头示意,拉起黛玉的手,一行人一同走出。 “爹爹,可看清了,当真是蓉哥儿?”黛玉追问。 林如海双眉紧皱,轻轻点点头。 杨毅不明所以却也从冯紫英等人打扮神情中看出不妥,默默站在黛玉等人身后,挡住茶店内人群的窥探。 黛玉心下一凛,刚要开口,忽然有一阵马蹄声从后传来。 还有人?黛玉诧异回头。 马上人长身玉立,一身大红骑装,似火烧层云。肩上箭羽噼风,发出急促的啸声。细看去,大红抹额横在眉上,衬托得眉越黑眸更亮,鼻樑高挺,嘴唇轻抿,下颌因为用力凝出一道严肃的弧线,矮身纵马的姿态犹如天神降临! 熟悉又陌生!黛玉愣住了! 那人本在疾驰,不知何事,似乎心情不佳,剑眉也紧皱着,一心只望着前面,却发现道旁一个不起眼的茶店门前,竟站着一群人。 那人随意瞥了一眼,刚想纵马过去,却勐然被人群正中那袭倩影吸住了目光。 “林姑娘!”永玙脱口喜唿。 明明就站在道旁却被忽视的林如海:呵呵…… 明明还护在黛玉身前又是他表姑姑的应妙阳:呦呵! 明明还戴着帷帽藏在人堆里的黛玉悄悄低了头——呆子今日怎地有些不寻常?果然,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吗? 永玙想也没想,拽紧马缰绳,疾速奔驰中的骏马却训练有素,高扬起前蹄,堪堪停下,鼻息唿哧唿哧全喷在了林如海脸上。 永玙可没看见,翻身下马,三两步绕过林如海并应妙阳等人,走到黛玉面前,适才还凝在面上的冷煞之气一扫而空,涎着脸笑道:“真巧!林姑娘怎也在此?” 出口就打回原形。黛玉心里刚刚升起的一丝异常感觉又转成了“哦,看吧,还是那个呆子!” 黛玉抿了抿唇,歪头问道:“我来接先生,你呢?” “哦,”永玙看也不看正主杨毅,半遮半掩道,“我寻个人。” 黛玉眸光不着痕迹地往他身后箭囊扫了一扫。 永玙却似立刻感觉到了,挺了挺嵴背,低声道:“陪父亲出来狩猎,出了点意外。” 意外?可和冯紫英受伤有关?黛玉有意询问,见永玙面带尴尬,贴心地不再追究。 就这般被晾在一旁的林如海已经气得七窍生烟!好个永玙,如今他怎么也算是他表姑父了,见面竟连招唿也不打!连带着看永玙的眼睛里成片都是眼白。 应妙阳一直关注林如海神情,此刻才知怪不得永玙总趁林如海不在家时上门!顿时哭笑不得,上前一步,也斜睨着永玙道:“越发没规矩了!见了长辈怎么不叫人?” 闻言,永玙这才看见身旁黑压压一片人,后脖颈寒毛早根根竖起,不用回头,他也知道是林如海在盯着他了。忙忙躬身作了个圈揖,口中告罪不迭。 “哼!”林如海冷哼一声,头也不回,先上了马车。临了,回头沖杨毅招手道:“俊也,你我同乘。” 杨毅自然恭敬不如从命。应妙阳见状,拿指头点了点永玙,回身招唿孙氏并封氏等人上车。 剩下黛玉,将将与永玙擦肩而过时,听见他低声道:“林氏成衣铺怎地没出新品?” 黛玉在帷帽下的粉面便是一红。前些时日,永玙趁着林如海当差,没少往林府跑,顺带,还送了黛玉许多画作、绣样,说是偿还船资。 天知道,船资都是哪辈子的事了。黛玉不收,他还不依,只能勉为其难收下。他还巴巴嘱咐说是他格外用了心的,定能让林氏成衣一举扬名京城。 黛玉半信半疑,回房后打开画轴一看,里面哪里是绣样,分明都是她的小像。 虽然画上都是寥寥几笔、伊人独立的场景,可是看那画中人的气度神情,说画的不是她,打死她也不信。 起初黛玉又羞又恼,几乎噼手撕了画。可是,到底不忍心。谁让永玙乃丹青妙手呢,笔下人物浑似活的,叫人狠不下心来! 这般画作如何能拿给旁人看?黛玉当场命紫鹃拿匣子锁了! 亏他还敢过问!黛玉狠狠瞪了永玙一眼,一甩袖,头也不回上车去了,连心中想问的贾蓉之事都忘了个一干二净。 永玙话问出口,也是胆战心惊?自打那日他送画后,黛玉就没了声息。后来他再求见,只见着了表姑姑,问及黛玉,说是出门会客去了。他也不好迫之太急,只能干等着。一晃半月有余,他又被皇爷爷叫着来围场狩猎,和父亲一同负责围场守卫,正忙得不可开交。 第65页 偏偏今日还出了事,他正头疼,孤骑寻人至此,不成想竟遇着黛玉。一时欣喜,便问出了口。 果然黛玉恼了,掉头就走。永玙刚想追上去找补几句,忽然发现有什么东西从黛玉袖子里飘落。眼疾手快抄起来,不及细看,飞快塞进袖中。 等到林府并杨毅带来马车走出老远去,永玙才低头掏出袖中物事,一看,竟是一方绣了湘妃竹的手帕。 绣工精巧,奇在湘妃竹神韵天成,看去泪痕犹在。 永玙忙忙又从怀里掏出一块银锭子,两样东西放在一处来看,忽然,咧嘴傻笑起来…… 第39章 用心苦 京郊外围场, 歷史悠久, 靠山依水, 水深草肥, 林密路远。常见的、不常见的动物隐匿其间,时而出没, 总引得武陵儿郎唿朋引伴,跨马弯弓。前朝时便是勛贵重臣狩猎追逐热衷之地。 当今尚武, 更是三不五时便要围场出行, 故而围场便成了皇家禁地,普通人再难涉足。 这次也是圣上不知听了何人言语,心血来潮说要围猎。正赶上永玙和父亲在御前奏对,差事自然落在了他俩头上。贤亲王比永玙还会躲懒,二话不说全推给了自家好儿子。 可怜永玙本来打算卖身到表姑姑家里常住不走的, 却被迫要来围场布置守卫及狩猎事宜, 气得登时没了好脸色。 贤亲王自知理亏, 出了御书房大门,一路都在看着永玙脸色给他说好话, 引得一众路过宫人和不知情大臣们纷纷侧目, 小声议论。贤亲王却全不当回事,照旧跟在儿子后面, 嬉皮笑脸,插科打诨。 任凭永玙心儿再硬,脸上也挂不住了,回身扶住自家“没架子”儒雅风流的亲王老爹, 冷得结冰的面上,唇角微微勾起,用恰好能让假装忙碌却在附近来回逡巡的人群听清的语声道:“父王,不是儿子狠心!那小像虽然是儿子替人所画。但是,内眷音容如何能传与外人观看?适才皇爷爷不是也……” 说着,似乎突然发觉周围有人偷听,急忙噤声,拖着贤亲王便往外走。 众人闻言,恍然大悟,一脸原来如此神气。还有年轻小宫女咬着手帕小声道:“世子爷神仙般人物,想来也不是那等忤逆不孝不近人情之辈,定是贤亲王……”宫规深严,小宫女不敢妄议亲王,住了嘴,但面上神情无不在说风流贤王果然风流。 不动声色扳回一城的永玙暗暗挑了挑眉。 搬起石头砸了自己脚的贤亲王:…… 儿子肖父,首战失利的贤亲王回府就跟王妃告了状,转头抱恙在家,什么围猎拱卫,统统不记得了! 六月炎夏,围场草地暴露在日光下,晕晕有水气升腾。远远纵马过来,总要误会浅草繁花间,浮动跳跃的全是山精野怪。 永玙侧骑在马上,单腿架着马背,低头把玩手中一方锦帕,百无聊赖地引着一队精骑来回巡视。 身后的大内侍卫和京营守备官兵们对着面沉似水无精打采却目光如炬雷厉风行的世子爷吓得大气也不敢出。 圣上明个儿就要带着后妃皇子及众大臣前来狩猎,围场戒备到了最严密的时候。 本来围猎只是寻常事,犯不着由永玙亲自带队巡视。但是三日前,有刺客潜入围场,幸而及时被守卫官兵发现。当日负责巡视的冯紫英率众与刺客交手,不慎受伤,混乱中,刺客逃离。 这事情可大可小。京营守备的意见是立即禀明圣上,取消围猎。永玙却拦下了。 围场四面都有看守,皇帝要来的消息也只有个别人方才知晓。刺客来得实在蹊跷,冯紫英受伤更是可疑。永玙一面允了冯紫英回城就医,一面跟在他们身后,意图查探虚实。不成想半道上竟碰见了黛玉等人。 闲散世子爷甩手掌柜本性发作,见了美人立时把正事全抛到了一边,管他事情可不可疑,直接一纸奏摺将事情全捅到了御前。 至于后续调查追究,哪个皇子或者大臣有空,尽管接手。 且说看到永玙如此呈报的皇帝,登时气笑了!真是有其父必有其子,再找不到第二对比他这对侄子、侄孙当值还不尽心的主儿! 皇帝也有恶趣味,一拍脑袋决定把这次小型围猎换成百官同庆,下旨亲信大臣各携家眷共襄盛举。 守卫大臣永玙差点就扔了盔甲掉头就走。 扑地抱大腿的文竹颤抖着手递上份名单。 永玙看罢,坐下了。 只因,围猎参与官员名单内林海赫然在列。 这不,眼看着参与围猎的官员陆陆续续都进驻了围场,永玙守在入口处,免费供人观赏了大半天,脖子都伸长了。 文竹递了个水囊过来,低声道:“爷,您去帐篷里歇歇吧!林老爷这会儿还没来,怕不是明日才……” 话没说完,永玙忽然一夹马腹,骏马窜出老远。文竹随之看去,果不其然,林如海正站在一辆马车前,同守卫官兵说话。有个小兵正准备掀开车帘检查。 “都下去吧!林大人和高阳郡主车驾由本世子负责。”永玙赶上前来,扬声道。 守卫纷纷行礼退下。 林如海斜觑永玙一眼,见他甲冑在身,高坐马上,身姿挺拔,眼神深邃,将周遭一众硬挺的侍卫官兵都比成了尘埃瓦砾,十足战将风姿,心底再有偏见也忍不住暗暗称赞。 第66页 永玙自知前儿得罪了林如海,不敢造次,主动上前行礼招唿。 到底永玙乃贤亲王世子,林如海也不好过分无礼,客套礼毕,只得放永玙近前说话。 永玙驱马走至马车前,应妙阳已撩起车帘,探头出来与他闲话。永玙一面答话,一面眼神似有意似无意往车厢内探看。 车厢一隅,黛玉静静坐在那里,含笑看着他们说话。 永玙耳畔哄然如晨钟乍响,锦帕悠悠坠地的场景又在他脑中浮现,如花笑靥和绿竹风姿…… 他情不自禁攥紧了手中缰绳,脑海里却正笔走龙蛇恨不能将此刻所见所感统统绘出。 “噗嗤!”黛玉见他又看呆了眼,竟不觉恼,掩唇轻笑出声。 似这般,永玙仍无所觉,只觉得黛玉笑颜比他看过的昙花乍现还要美上千百倍。 “快看,天上有只呆雁。”黛玉再忍不住,调侃道。 林如海和应妙阳都看好戏似地望着永玙,哪知他却道:“妹妹在此,看呆雁作甚!” 应妙阳:…… 林如海:…… 黛玉眨眨眼,一歪头,他怎地不叫我林姑娘了? 林如海也是这般想,刚要质问,忽然发现应妙阳正侧头打量着他,恍悟如今永玙和黛玉可不正是表兄妹关系吗?好不容易平息的怨气腾腾腾又窜起老高。 “咳咳,车马阻路,不知世子爷可查验完毕否?”林如海整个人横到车窗前,挡住永玙目光道。 永玙飞快扫了黛玉一眼,见她并不生气,暗暗松了口气。 这声妹妹,叫的真不容易! 见好就收,永玙掉转马头,摆出恭请姿势,随在黛玉马车之后进入围场。 围场入口西北角,一处小树林内,贾蓉穿着侍卫服饰,隐身树后,将一切尽收眼底。 第40章 夜话 明月羞赧, 躲在云层之后。星星列队, 守在女眷帐篷之上。帐篷内烛影摇曳, 黛玉一身鹅黄骑装, 满头青丝高高束起,同男子般用发冠固定住, 芙蓉面朝天,映在灯下越发美的动魄惊心。 应妙阳帮黛玉装扮毕, 紫鹃捧着玻璃镜子, 几人团团将黛玉围住,都是称赞不休。 黛玉也是头回做此打扮,见镜中人眉如刀裁鬓似墨画,双眸耀耀赛寒星,哪有半点我见犹怜姿态, 分明就是, 就是…… 不知想到哪里, 黛玉突然低了头,颊边一抹红云直飞到耳朵根儿。 应妙阳见状, 不由眯眼——是她眼花还是多心?上一刻还是巾帼英雄不让鬚眉的黛玉, 此刻神情分明倚门回首却把青梅嗅的动情少女!应妙阳立马回头,四下看罢, 确定林如海并不在帐篷内,方才放心。 她这相公什么都好,就是心眼有些小。常言道女大不中留……啧啧,还是莫要让他知道的好!应妙阳神秘兮兮直摇头。 可怜紫鹃, 先是发觉黛玉神情有异,后又见应妙阳表情古怪四处张望再莫名摇头,顿觉阴风阵阵,从前听说的荒郊野外孤魂野鬼故事都飕飕在脑内狂转。 恰好一阵妖风颳过,帐篷帘子被掀起一角,一个身高三丈手擎利刃的巨人陡然出现在门口。 “啊呀!”怕鬼撞坟,紫鹃尖叫出声。 “出什么事了?”永玙一阵风般捲入帐篷内,手中长剑挽着剑花,剑芒耀目,将黛玉和应妙阳都顾了个风雨不透。 帐篷里人却全都愣住了。 紫鹃是自己吓自己,一时眼花,把站在外面戍守的永玙映在帐篷上的影子当成了怪物,这才惊唿出声。此时自然知晓是她惹了乌龙,满面惭愧,就要告罪,被雪雁一把捂住了嘴。 应妙阳这会儿正坐在绣墩上,以手支颐,只顾着欣赏黛玉容色,对这突然变故倒无甚表示。实在是见怪不怪! 剩下黛玉,目瞪口呆望着冲进来的永玙,脸上红霞直烧到了粉颈上。偏偏她的骑装领口处只是小圆领,用梅花纽绊住,素白颈项都露在外面。 永玙目光霎时又不知该放在何处好了,结结巴巴道:“林、林妹妹,你、你……” 门外,守卫门初时未反应过来,这会儿见永玙都冲进去了,他们怎么还能置身事外,各个兵刃在手,紧跟着也沖将进来。 忽啦啦,帐篷内瞬间挤满了人,四周迴荡的全是铠甲与兵刃交击之声。永玙那跟蚊子哼似的低唿彻底淹没在了嘈杂的汪洋里。 这下子,不用雪雁动手,紫鹃自己捂住了嘴。 黛玉终于回神,将脑中绮念赶跑,闪身躲到屏风后头。 应妙阳秀眉微蹙,轻斥道:“如何这般大惊小怪?不过丫鬟险些摔了茶盏,也值得你们这般兴师动众!” 守卫们面面相觑,哪里能怪他们!只是,小小一个帐篷,都被他们塞满了,确实除了林家女眷再无旁人。 众人对视,目光最后都集中在了最先冲进来却迟迟不做声的永玙身上。 某个被破坏好事的暴躁小王爷眼皮直抽。 眼睁睁看着黛玉受惊跃起钻进屏风后头,好好地花前月下灯影美人自认离红袖添香不过一步之遥的美事就这般被一群没眼力见的糙汉子毁于一旦…… 永玙一言不发,握剑的手青筋暴起。 在场守卫虽也有世家出身子弟,到底身份要矮上永玙许多。见他面色不善,摸不清楚情况,一时都不敢说话。 第67页 却见队伍最后忽然转出一个二十出头少年郎,带头向应妙阳行礼道:“属下鲁莽,惊扰郡主休息,还望郡主见谅。” 应妙阳本就不是真恼,闻言随手一挥,示意那人起身。 那人应诺抬头。 黛玉矮身躲在屏风后面,却正好将那侍卫面容看了真切,竟是贾蓉。黛玉心念电转,忙道:“正值暑热,围场蛇虫众多,适才便是丫鬟见着一蛇型物事,受惊之下,方惹此误会。还要烦劳侍卫大人四处看看,可有蛇虫?雄黄药粉又是否充足?” 贾蓉打蛇随棍上,不等永玙发话,已应道:“属下定当尽心竭力。” 应妙阳听了,也觉黛玉所言有理,又觉这侍卫颇为乖巧,正欲赏赐,忽然发现那人竟颇为眼熟,好像是,是秦可卿的夫婿。再看贾蓉服色,分明只是低等侍卫,论理此处无他说话地方,越俎代庖无故争锋事必有因。 应妙阳略一沉吟便道:“也不许尔等皆在。这位侍卫便甚机敏,由你负责检查此处帐篷,其余人散去吧!” 侍卫们都点头应是,脚下却没动,眼睛仍盯住永玙,却是在等他吩咐。 说来麻烦,实则不过几句话工夫。永玙先是着恼,这会儿却在胡思乱想。他背对贾蓉站着,根本没注意何人在说话,耳中只有黛玉留人查看的话语,心内百花齐放,忙不迭就要答应。 却又听见应妙阳留旁人行事,眉头一皱,侧目往后头一扫,一眼瞅见贾蓉。因他是宁国府中人,又和冯紫英过从甚密,永玙注意了他好几日,见他并没有什么不轨举动,也便放在一旁。然而他此刻作为…… 永玙轻咳一声,向后摆摆手。 身后侍卫们得令,退潮般有序离开。 唯独贾蓉只得了应妙阳命令,眼巴巴望着永玙。 永玙一转剑鞘,点向他道:“你也留下,与本世子一道。” 贾蓉欢喜领命。 屏风后,黛玉旁观,见贾蓉长出口气,俨然如释重负模样,心里念头越发清晰。 旁人散尽,黛玉从屏风后转出来。 永玙先笑道:“林妹妹有何吩咐,但说无妨。” 黛玉瞥了他一眼,低啐道:“呸!世子爷还是叫我林姑娘吧!您好大的威风,我可高攀不起!” 心较比干多一窍的永玙被黛玉一句话说懵了,他几时在黛玉面前摆过架子了?连连作揖道:“妹妹如何这般说!在下从来不曾……” 越说越急,俊脸都涨红了。 因为羞赧才佯怒的黛玉万没想到永玙会有此反应,也忍不住眼皮直抽。眼前这人还是刚才那个一言而决,属下莫敢不从的世子爷吗? 本来心事重重的贾蓉见了永玙行止也不禁莞尔。他果真没看错——赛潘安笑子健的小王爷永玙当真对黛玉动了心!连娇嗔佯怒都分不清了。这样的话,他所忧之事当可以解。 应妙阳更是直接,指着永玙笑道:“哈哈,哈哈,真没想到,你也有今日!” 想当初,多少名门闺秀诗词传情、手帕示意,秋波芳心机关算计……一茬茬往永玙身上都用尽了,哪一遭他不是一眼瞧破,半点面子不留地回绝,为此不知伤了多少姑娘们的心。 目下无尘,冷心冷面,仙人白玉京的称唿便是由此而来。 谁曾想,有朝一日,他竟会为了旁人心思百结愚笨至厮? 黛玉被应妙阳笑红了脸。永玙却还在打躬作揖地求饶,一点也不顾忌贾蓉在旁。黛玉反替他操上了心,拿手帕在他眼前一晃,直言道:“勿那呆子,与你说笑却也不懂!”面上严肃,美眸里笑意却难掩。 永玙看着眼前飞过的手帕,这才醒悟,再看周遭人看他眼神,自个儿也觉好笑,难为情地直挠头。 应妙阳笑也笑够了,见贾蓉眼神只放在永玙和黛玉身上,黛玉也像另有话说模样,随便寻个由头,识趣避开。毕竟永玙和贾蓉都不算外人。 那边厢,应妙阳带着丫鬟在帐篷外佯装检视。这边厢,黛玉与永玙相对坐了,正要请贾蓉坐下。 哪知他突然双膝跪地,重重叩下头去。 “求世子爷和小姑姑救我夫妇一命。”贾蓉以头触地道。 第41章 交心 贾蓉话刚出口, 黛玉并永玙都吓了一跳。 永玙和贾蓉可没关系, 交浅言深, 不是好事。何况, 看他模样,怕是和那突入围场的刺客有关。那事蹊跷, 与何人有关,永玙心里多少也有数。却没料到贾蓉这般大胆, 竟敢直接求到他面上, 倒对这花花公子高看了几分。 黛玉却更吃惊。她深处闺阁,对于宁国府中事,一切全是臆测,自觉三分都做不得准。可看贾蓉言辞做派,难不成秦可卿身世当真那般离奇? 只是, 他如何求到自己身上?这等涉及皇室秘闻的大事, 父亲尚不敢轻言相助, 她怎生有辙? 这却是黛玉想岔了。 黛玉秀眉蹙起,指使紫鹃上前扶起贾蓉, 不等永玙开口, 先道:“紫鹃、雪雁,这里不用你们伺候, 且先去帐篷外守着。” 雪雁略有犹豫,难道留姑娘独自在此?紫鹃知道事情有异,拉着雪雁出去,牢牢守住门户。 永玙见状, 暗暗点头。黛玉身边丫鬟倒都懂事知礼更重要忠心耿耿。 第68页 安排停当,黛玉望望永玙,见他没有说话意思,主动开口问道:“蓉哥儿何出此言?我听闻秦、秦氏不过偶感风寒,如何就到了要命地步?” 贾蓉薄唇紧抿,面上满是悲苦,良久方道:“实在,实在是小侄无用,不堪重任。家父年富力强,不愿坐视、坐视家业凋零,听信旁人谗言,动了,动了……” 贾蓉边说边偷瞧永玙脸色,心内再悽惶不过。 那日他们计划败露,被永玙发觉,仓惶回城,途中路遇林如海并黛玉。贾蓉远远瞧见林如海在道旁张望,心知那等计划如何能够成功,不过招灾惹祸罢了。更何况如今计划尚未实施便胎死腹中,当今之计唯有想方设法尽早脱身! 贾蓉打定主意,回家后将围场并路遇情形一五一十都告诉了贾珍,痛陈利弊。 哪知贾珍还不死心,自诩两头有靠,拿着秦可卿身世要挟,非要孤注一掷奋力一搏。贾蓉苦劝无用,回房见到秦可卿,将话照实说了。 本就忧心如焚,夹在家族与男人间斗争中命悬一线的秦可卿闻言,便如风中残烛,整个人唿地萎败下去。 多年夫妻情分,贾蓉于心不忍,辗转反侧,欲在所陷不深时抽身而退,思来想去,现下唯一能救自己的人便是圣上心腹、高阳郡主之夫林如海并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贤亲王府。 早先,贾宝玉在林府门前撞见永玙,打翻了醋罈子,回府后好生闹了一场。两府毗邻,贾蓉自然早就听说消息。 可是,谁不知道永玙乃天上谪仙,贾蓉只当永玙是去替应妙阳探路查访,故而全没当回事。哪知没几日便是圣旨赐婚,从此永玙日日往林府跑,比贾琏、贾宝玉跑得还勤,叫贾蓉不在意都不行。 何况,后来他听冯紫英手下传回消息,说那日他们回城时,永玙曾悄悄跟在后面。却在路遇黛玉后,停下,甚至就此打消了继续调查的念头。 贾蓉此惊非小!却也从此看出一线生机。他有心带着秦可卿亲自上门向林如海求助,指望林如海和黛玉顾念娘家情分出手相助。但是,不等他动身,贾珍便强行将他送回了围场。 贾蓉困在围场,日夜苦思却几乎叫天不应叫地不灵,眼瞅着要绝望,忽然听闻林如海也要参加围猎,喜出望外,守在围场门口只盼人来。 赶巧,今日在围场门口,他又亲眼目睹了永玙与黛玉对话情形,只觉天无绝人之路,愈发下定决心,和人换班,巴巴调到女眷行营巡防。果然看见永玙在黛玉帐篷外逡巡,这才有了后续诸般计较。 可惜,永玙只在面对黛玉时会犯痴变傻,对旁人他可精明着呢!贾蓉态度虽真诚直率,言语却不尽不实。 什么叫“旁人谗言”?又“动了”何种心思……在在都未说明。永玙哪怕看在黛玉面上,愿意出手相助,也断不会这般不明不白就乱蹚浑水。 故而,贾蓉说得情真意切,七情上面,永玙却听若未闻,只痴痴看着黛玉发呆。 黛玉本为贾蓉所言心惊,眼角余光却总看见永玙星光熠熠的双眸直勾勾盯着自己。不由得脸颊发烫,心底乱麻愈发理不出头绪。明知今日之事必将关联宁荣两府兴衰成败,心肝儿砰砰乱跳,却不知是忧心还是…… 前世,除了为宝玉患得患失时她有此情状,今生这般情苦滋味还是头遭品尝。最多不过盏茶工夫,黛玉鼻头已见细汗,为了掩饰,忙假意端起茶盏。 却说贾蓉,目光片刻不理永玙面上,见永玙冷淡神情,也知似他这般三言两语,就想请与自家只有那说不得的一点因由的堂堂贤亲王世子,为了他们夫妻以身犯险,简直是痴人说梦! 贾蓉咬咬牙,心一横,将话挑明道:“家父猪油蒙了心,因祖上一些缘由,被强拉着归属了、归属了您大叔叔那一派。现下,现下那边的人有的动了歪心思,欲趁此次行围,举、举……” “事”字还没出口,黛玉和永玙齐齐失手摔了茶盏。 贾蓉惶恐,咚咚磕头不迭。 黛玉骇得面色惨白,惊慌失措地望着永玙。 她原只是猜测秦可卿乃义忠亲王老千岁的女儿,因着贾代善为太子太傅的关系,为躲幽禁由宁荣两府收养。 但是贾蓉所言,分明是因着秦可卿身份的“便利”,贾珍还深陷在当初夺嫡的漩涡里,妄图“一石二鸟”! 不知道还则罢了,如今,贾蓉一句话一下子把他们所有人都推进了火坑。 事关谋逆!抄家灭族都不为过! 怪不得!怪不得!煊煊赫赫的宁荣两府说倒便倒了!多少人命一朝尽去…… 黛玉再是冷静,也忍不住面色煞白,双手颤抖,眼泪几乎夺眶而出。 永玙也没想到贾蓉胆敢这般直言不讳,将如此机密当着黛玉的面随口说出。他放弃身家性命不要,是他自己的事,何故来吓黛玉? 又见黛玉珠泪盈盈,知她小小年纪乍闻这等秘辛,定然承受不住,永玙慌忙从怀里抽出一方锦帕,伸手想要帮黛玉拭泪,手举在半空中,到底不敢冒渎,又收了回来,只叠声安慰道:“林妹妹莫哭,莫哭,你一哭我便慌了神,我的心都……” 永玙手忙脚乱,黛玉在他面前从来镇定自若,几时这般慌乱过?他又是心疼又是恼怒,忍不住回头狠狠瞪了贾蓉一眼。 第69页 贾蓉也是病急乱投医,见状,面上再无一丝血色,只觉得死期便至,颓然坐倒在地。 帐篷外,应妙阳与紫鹃对视,又是好奇又是担忧,适才还听见里面怪声连连,怎地这会儿又悄无声息了呢? 黛玉确实吓住了。她万万没想到,事情会演变成这样。行刺逆举,知情不报也是死罪。 但是,看着站在她面前的永玙,身穿铠甲手握宝剑,面沉似水,莫名其妙被捲入这等要命的漩涡里却淡定如初,见她着急才慌了神,一心只扑在她身上,似乎她的眼泪和心绪比起他的富贵前程、身家性命都还要重要的多! 她何德何能,得他如此真心相待? 黛玉眼前水雾越发浓了,心里沉沉的坠坠的,被永玙镇定感染,脸上热气蒸腾,慌忙低了头。 好不容易忍住的泪水,顺着香腮骨碌碌滑落。黛玉要拿帕子来揩,永玙立时递了过来。 黛玉就要婉拒,忽然发现那帕子怎么这般眼熟?分明,分明就是她前日才丢的! 竟是被他捡了去吗?看那帕子明明是他从怀里抽出来的…… 黛玉再度红了脸,心里其实早就确信的事情,变得无比鲜明——原来我才是呆子。 黛玉羞怯地伸出手,接过帕子,不动声色塞进了怀里。 “哎——”永玙哀唿出声。他见黛玉肯接他的手帕,心里正欢喜,哪知手帕竟被她直接没收了! 这才发现原是他拿错了帕子,将黛玉遗失的那方手帕又送回了给她。好不容易得来的“信物”,竟这般“物归原主”,后悔的他肠子都绿了。 黛玉侧眸看见永玙懊恼神色,知他实在没把贾蓉所言当回事,便知他定能妥善处理,也知不能莫名被人当了枪使。 如愁云惨雾中乍现霓虹,似山穷水尽后峰迴路转,黛玉一时倒把正事忘记,眼里反显出了笑意。 心丧若死却被忘到九霄云外的贾蓉:…… “玉儿,帐篷里可检查完了?”应妙阳久久不见里面有动静,扬声询问道。 黛玉忙坐直了身子,望了永玙一眼,答道:“世子爷说,帐篷里太过潮湿,要多加些雄黄粉,还正查看呢!” 永玙也忙附和道:“是呢!林妹妹住在这儿,万不能再受一点惊吓。有我在此,表姑姑且放心吧!” 应妙阳闻言,眼里显出促狭,回头沖丫鬟们道:“听见世子的话没?你们也再四处认认真真看看,可不能再吓着了咱家姑娘。” 丫鬟们应诺。 永玙:“表姑姑说得对!” 黛玉:…… 贾蓉:…… 经此一闹,黛玉冷静许多,看着瘫坐在地的贾蓉,虽然气恼,到底怜他也无辜,沉声道:“蓉哥儿,你且坐着。我有话问你。” 贾蓉依言坐好。 “蓉哥儿,你可知你说的事是会抄家灭族的大事?半点玩笑不得!”黛玉冷眼看着他道。 贾蓉被黛玉凌厉眼神锁住,藏在心底的隐秘算计好像都被她看透了,激灵灵出了一身冷汗——这哪里是一个十几岁小姑娘的眼神? 再不敢掉以轻心,忙指天发誓,所言不虚。 黛玉等他说完,接道:“你们,不,他们当真要借围猎……” 虽将“行刺”二字省去,意义却再明白不过。 贾蓉摇头道:“多亏世子爷英明,布置周密,并无半点破绽。前儿不过派人查探,刚到便被发觉,无奈才演了一出苦肉计。如今、如今,打草惊蛇,他们已经熄了念头。” 幸好!黛玉暗地松了口气,赞赏地瞥了永玙一眼。 永玙这会儿见黛玉“审问”贾蓉,稚龄少女临危不乱,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心里佩服得不得了,对贾蓉说的什么惊天秘辛半点兴趣也没,单单老神在在听着二人对话。又见黛玉望向自个儿的眼神,满是赞赏,心里越发舒坦。 身为皇族后裔,许多事情他都比旁人清楚。曾祖父那朝旧事,时过境迁,谁对谁错,是否名正言顺等等,早就无从分辨。徒留下子孙烂帐,人人心知肚明,只是无由化解。 祖父亦深受其害,年纪轻轻身染恶疾,贵为皇子却不得名医诊治,自此落下病根,最终操劳过度英年早逝。 由是起,父亲贤亲王愈发看透权势名利,从小便教导他难得煳涂,守好祖父挣下家业,自在逍遥一生便好! 所谓天塌下来自有高个儿顶着。朝堂天下,能者多劳。 永玙便就这般闲散着长大,随遇而安,心宽体胖,羡煞了多少兄弟姐妹甚至叔伯姑舅! 可是,这几年皇帝年老,身体每况愈下,各位皇子甚至他的堂叔们都是蠢蠢欲动。静水流深,朝堂格局一日三变。贤亲王府作为皇帝最钟爱信重者,一举一动都有旁人窥伺,更是首当其冲受到波及,各种示好拉拢,避之不及。 而巩固彼此关系最好的手段便是联姻。 贤亲王府是死忠的保皇派,唯皇命是从。 故而,那些把全副身家性命都交託到皇位这场血腥角逐里的人家都把永玙的婚事视为最大的变数和筹码。 对此,永玙表示:敬谢不敏。 “那你此举是来投诚的?”永玙见时候到了,也不看贾蓉,把玩着手中剑穗,不轻不重道。 第70页 他对黛玉的情谊不怕旁人知道,可是,他和黛玉都不是傻的,拿他们当挡箭牌和踏脚石——没门儿。 第42章 伏白首 围场内发生的所有事情自然都瞒不住皇帝的耳目, 何况永玙早就把奏摺送上去了。 围场乃皇家重地, 从来看守森严。那刺客若非训练有素兼有备而来, 不说能不能进得围场, 单论他想在一众侍卫团团围住的情况下,伤的了神威将军之子冯紫英再轻易逃脱, 简直痴人说梦。 可是事情就这么发生了,内有蹊跷, 明眼人都能看出来。 此事, 皇帝若说他不知道,只可能是他不想知道。 这个道理,贾蓉也懂。 他之所以辗转反侧,痛下决心,实在是看出了义忠亲王老千岁一系, 如今虽仍实力雄厚、拥趸众多, 到底日薄西山, 不能成事,有心改换门庭, 却死活说不通父亲贾珍。 救命之语, 既是实情也有夸大嫌疑。毕竟宁国府在贾代化后已然没落,如今宁荣两府在那些皇子嫡孙眼里早已不算什么。贾珍也不过仗着祖辈情分, 仍能够保持与老千岁一系人员“过从甚密”。旁的事,早插不上手了。就连围场之事,贾蓉也是在事败退走时方才知情。 也正因为如此,贾珍心气不平, 愈发要放手一搏,想要利用秦可卿的身份,做两手准备,妄图“效仿”祖辈,挣出一个从龙之功! 却也不想想,自家有胆争功,可还有命享福没有? 贾蓉势单力孤、年纪又小,唾沫星子说干了,也没半点作用,实在无力反抗。垂死挣扎之中终于下了狠心,既然断无生机,索性一不做二不休,奋不顾身豁出命去,背叛投诚,争取自立门户,再不济日后万一之时也能将他自己摘出去,好歹给贾家留下一条血脉。 只是,他的心思,谈不上对错,却可谓不忠不孝不仁不义。 叛逆自家派系为不忠,忤逆生养老父谓不孝,抛家弃族独善其身乃不仁,背叛告密弃绝兄弟是不义。 上述种种,哪一条都是千夫所指万人痛骂的罪名。 贾蓉此举,真是稍有差池便沦为万劫不復。 “那你此举是来投诚的?”永玙问。 贾蓉抬起头,望着对面二人,郑重道:“是。” “若本世子让你做那卧底之人,日后专做告密的事,以此示诚,你可愿意?”永玙毫不留情追问。 贾蓉眼里痛色深沉,求助地望向黛玉。 黛玉低头饮茶,漠然不语。 改换门庭乃为臣者之大忌。背信者,恆背之。王子腾为何这般不招林如海待见,便是此理。 贾蓉求的虽是她林黛玉,看重的却是她父亲的官职和永玙的身份,她自然没有插话余地。 何况,永玙质问别有深意,贾蓉此刻所言所行决定了他是否可堪大用。既已承永玙相助之情,黛玉看得透彻,便绝不会在此时有那妇人之仁! “仅此一遭,绝无二回。”贾蓉摇头拒绝,面色决绝,一字一句接道,“属下斗胆,仗着与世子爷和小姑姑些许亲缘情分,求个恩典。愿沙场杀敌,封妻荫子。若得成全,贾某发誓,此生为世子爷马首是瞻,刀山火海在所不辞。” 永玙闻言,这才正眼看向贾蓉,见他少年英气,眸正神清,倒还不是那些酒色财气纨绔浪荡之流,卸了通身寒气,侧头看向黛玉,柔声问道:“林妹妹,你意下如何?” 言下之意便是只要黛玉点头答应,贾蓉一应所求,均不在话下。 桌上蜡烛因无人照管,恰在此刻连爆数粒灯花,噼啪作响。 黛玉清透双眸里闪动着烛光,定定看着永玙,见他一派认真,并非玩笑意思,心内愈发柔肠百转。 “我要是为蓉哥儿求个将军做做,你也答应?”黛玉鬼使神差问道。 永玙忽然笑了,昳色照亮屋宇,若非帐篷遮挡,恐怕天上星子也要自惭形秽,找片云儿来遮遮。 “古人云:爱美人不爱江山。江山都可抛,区区将军,何足道哉!” ………… 贾蓉稀里煳涂出了帐篷,呆愣愣直往前走,差点撞到一名看守的侍卫。 那人却也是贾蓉旧相识,见他神思不属,以为他受了永玙责难,忙拉住他安慰道:“兄弟,这是怎么了?” 贾蓉迷茫看向来人,半晌才回过神来,难掩激动道:“世子爷抬举,升我做了六品点校,即日起赴岳将军麾下效力!” 那人也是世家子,虽非国公府出身,父亲叔伯在朝中却都比贾家男丁得用,闻言不由瞪大了眼睛。 谁不知道岳将军百战百胜,兵强马壮,驻守西南,一夫当关万夫莫开。偏偏岳将军是有真本事的,一步步从马前卒拼杀成守边大将军,眼里素来揉不得沙子,油盐不进。多少人银钱关系用遍,也休想混进西南去。 今日,竟被贾蓉捡了漏去!既从岳将军麾下,沙场建功,加官进爵乃至封妻荫子,指日可待。 那人一把挽住贾蓉胳膊,拍着他肩膀道:“好兄弟,日后发达了可万不能忘了兄弟我!待兄弟值完这班岗,请你吃酒去!” 贾蓉自然应承,一时却仍觉不可思议。 原来小姑姑一句话便这等管用! 帐篷内,贾蓉既已离开,永玙也不便久留却死皮赖脸非要讹诈黛玉的手帕。 第71页 “林妹妹,好妹妹,怎地吞了我的手帕不还我?妹妹若喜欢,改日我亲自做了送与妹妹。单这一方帕子,我捨不得!”永玙大言不惭道。 黛玉到底脸皮薄,又才承了永玙“昏君”之情,反正手帕也沾了男子浊气,她自然用不得了,索性转过脸去,抽出帕子,甩到永玙面上,口中斥道:“什么好物事,当我稀罕呢!还你罢了。” 永玙如奉纶音,兴高采烈捧了手帕,屁颠颠退出帐篷。 应妙阳带人进来,一眼瞅见黛玉面如桃花,眉眼弯弯,盯着脚尖看个不住。好奇之下,也凑近了观瞧,鹿皮靴子小巧可爱,微微翘起的靴尖像极了黛玉翘起的唇角。除此,别无其他。 “在笑什么?”应妙阳弯下身子问道。 黛玉还在想永玙那句“江山都可抛,区区将军,何足道哉!”勐地被应妙阳唤醒,吓得慌忙捂住心口。 骑装下心儿扑腾扑腾跳的厉害,却不是被吓的。 “没,没什么,不过是、是永玙他说要教我骑马,有、有些意动。”黛玉不觉又说了实话。 “林姐姐要学骑马?何不让我教你!”突然有一娇俏女声由外传来。 黛玉并应妙阳闻声望去,却见雪雁打起门帘,一个一身红衣,也作男子打扮的小姑娘卷着笑声进来。 “我当是谁这么大口气?原来是湘云妹妹!” 来人正是史湘云。 作者有话要说:  开启了叫妹妹技能后,永呆子撩妹技能即将满点!(反正我说他满点了!乛?乛) 第43章 秉烛夜谈 黛玉乍见湘云, 着实吃了一惊。此回围猎虽也出动了文武百官, 但到底只有皇上心腹与几名高官重臣得了恩旨, 可陪同前往。旁的人, 恐怕现在还不曾得到消息。 史湘云父母早亡,如今由叔叔婶婶教养, 论理并没有机会出席这等场合。毕竟,这种层面的聚会活动, 名为围猎, 实则也是皇室与重臣们的交往沟通。皇上和宗亲们借这个机会挑选人才联姻相看,大臣们也是藉此机会了解哪家公子更出类拔萃。多少婚事便是由此促成。 史家叔叔婶婶愿意带史湘云出场而非他们亲生女儿,可以看出他们对湘云并非似湘云自己所说那般苛待,反倒算是十分尽心了。 果然应妙阳也这般想。待湘云上前行罢礼,应妙阳头一句便是:“你两位叔叔婶婶近来可好?此番是谁带你来的?” 湘云从容答了。 黛玉插嘴道:“史家旁的妹妹可来了?” 湘云樱唇微抿, 嗔怪地对黛玉道:“林姐姐, 果然是不想我。咱们这些日子没见, 怎地将一见面你就惦记着旁人!” 黛玉闻言,微微一笑。湘云还是孩子气, 并没有听出她言外之意。黛玉说这话原是在指点湘云, 史家叔叔婶婶待她不薄甚至在这件事情上有过自家女儿。本意是让湘云知恩图报哪知她还在使小性。 说来从前湘云和黛玉处境几乎一般。黛玉虽然还有父亲,可是父亲远在扬州, 并不能见面。 两个小姑娘每每相逢都有寄人篱下的忧愁,颇为惺惺相惜。从前湘云每次来荣国府小住,两个人都黏在一处,日里同进同出, 夜晚同榻而眠,好得跟一个人似的。 可是自打宝钗来了之后,湘云渐渐就对黛玉疏远起来,甚至认为黛玉小气儿、尖酸、拿腔作势,时不时就会拿话刺她两句。两人由此便疏远了。 不过此番黛玉重生,两人尚不及疏远,黛玉便回了家。如今许久不曾相见,两人倒也显得格外亲热。 应妙阳原是要带着黛玉出去学习骑马,可是几次三番被人打扰,如今夜色已深,不便再出门。又见湘云黛玉话说得热络,干脆回了自家帐篷,留两个小姑娘秉烛夜谈。 这边厢,应妙阳前脚刚离开,后脚湘云便拉住黛玉的胳膊低声问道:“如今你有了……,她待你可好?”纤指悄悄指着应妙阳离开方向,面上表情十分热切,似乎欲从黛玉身上寻觅同是天涯沦落人的共鸣。 “郡主她待我极好。”黛玉诚恳道。 “你,你叫她郡主?”湘云问道。 黛玉侧头笑看着她道:“是呀,她说的呢!” “她这是摆——架子?”湘云犹犹豫豫道。 黛玉吃惊地望着她,稍有不满道:“你如何这般想?一来,她确实是郡主。二来,她说我原也只有一位母亲。” 应妙阳是林如海的继室,是黛玉名分上的母亲,可是她尊重黛玉的感情,不强求甚至主动提出让黛玉唤她郡主,丝毫不在乎旁人会否有闲言碎语,说她架子大。 湘云看着眼前眸光熠熠、面色红润、身量比起自己还要健壮些的黛玉,几乎不敢相认。 这是从前她认识的那个弱柳扶风,走三步便要喘一喘,总是对花看月流泪悲伤,颇有不足之象的林妹妹吗? 她此番本还是在荣国府做客,接到婶婶口信让她来参加什么围猎,起初还颇不高兴。还是贾母把她唤到身边,跟她仔细说了围猎的好处,专门嘱咐她,若是在围场遇见黛玉,一定要姐妹凑在一处。 湘云原还有些不屑,忆及王夫人平日里说与她听的高阳郡主种种不堪劣迹,思量黛玉的日子定颇不好过。想着到底姐妹一场,她要来安慰安慰黛玉。哪知现下所见与她所想全不相同,跟王夫人说的,更是半点不相干。 第72页 再想起黛玉话里话外的意思和贾母的嘱託,心里有根弦陡然松动了。 湘云隐下心中巨浪,转而言道:“爱哥哥许久不曾见你,可想得狠呢!整日在家里闹腾,前个儿,还好险挨了打呢!” “那是为何?”黛玉见紫鹃和雪雁都在连夜做活计,怕她们看不清,伤了眼,拿起剪刀边剪灯花边问。 湘云趴在桌子上,看着细长火苗映照下黛玉一张粉面道:“还不是因为贤亲王世子爷总往你府上跑,爱哥哥比不过人家,自己发了狠,整天介儿看人老是鼻子不是鼻子眼儿不是眼儿的……” 怎地又关永玙的事!黛玉眼神不受控制地瞟向帐篷上长长一道人影——他说今夜要在外面值守,不知是真是假? “林姐姐、林姐姐……你在想什么?”湘云见黛玉出神,素手在她面前挥来挥去,叠声唤道。 “没、没什么……”黛玉拿起扇子,遮住她发烫的脸庞。 却不曾想这扇面上的画,还是永玙亲笔所绘。紫鹃手巧,照着画稿绣了好几幅。本来是给黛玉送人的,却被她鬼使神差都留了下来。 湘云一眼便看中了黛玉手中的扇子,噼手夺过来放到灯下,正正反反看了好几遍,口中连声贊道:“妙哉妙哉,这画儿画得真好,我竟从不曾见过。难道是表姑父亲笔?” 湘云久仰林如海大名,却从来不曾见过,只听说他是探花郎,便想当然的以为这是林如海的画作。 黛玉越发羞不可抑。 旁边雪雁见状,插口道:“哪里是老爷,实乃——” “咳咳!”黛玉不待雪雁往下说,急忙咳嗽两声,打断她的话,装作不在意地道,“这又是哪门子的好东西,值得你这通夸!你若是喜欢,送你便是,我这里多了去了。” 湘云果断收下,却忍不住目带羡慕,低声呢喃道:“到底还是林姐姐你过得好!能这般大方,我别说拿自家做的扇子送人了,每日里的针线活都做不完。” 却又是在抱怨。 黛玉蹙了眉,忽道:“你既然从不曾将针线送人,怎地宝玉那里却有你亲手做的香囊、扇套并许多物事儿?” 湘云听了,浑不在意道:“便是我住在府上的时候,袭人说她忙不过来,央我帮她做的。” 紫鹃、雪雁听湘云这般说,都放下了手中活计,面面相觑。 黛玉低头摆弄着手上的镯子,冷哼道:“哼,你倒是好性儿,由着个丫鬟使唤。和着宝玉房里大大小小十几个丫鬟里,竟没有一个手艺比过你的。” 湘云原是因着袭人从小伺候她的关系,与袭人更亲厚些,并没觉得袭人行为有何不妥。此刻被黛玉这般直白点破,面上变颜变色。 哪知黛玉还不肯放过她,接着又道:“不提旁的,我看晴雯的手艺就比你我强多了。倒是可怜你,堂堂侯府千金,倒成了给宝玉缝扇套儿的。” “林姐姐何必这般挖苦我?我原也当着宝姐姐的面儿做过这些。宝姐姐并不曾说过什么,且还帮我做过爱哥哥的小、小衣……”湘云还要分辨,却说到后面,越说话声越小,渐渐心里竟也觉出了不对劲儿。 她虽年幼,毕竟男女授受不亲。往常她在家中做的活计儿都被婶婶收走了,一件儿也不曾外露。如今她替宝玉做的那些东西,日日被他带着往外走,若叫旁人知道了,确实不好听。 但是宝姐姐素来稳重,竟也从不曾提点于她反倒……湘云这般想着,突然抬头,迎上黛玉冷眼看着她的目光,一下子从心里直凉到了外头。 第44章 山雨风满楼 正是夜黑风高时候, 围场内, 静谧一片, 缈无人声。明月还挂在天上, 树林内明暗交叠。 永玙戎装征衣在身,手持弓箭, 高坐马上,悄没声息率领行围官兵, 兵分四路, 开始布围。 静谧的树林间,飞禽走兽大多都还在沉睡,只有少数一些勤劳者,趁着夜色出没的正无声觅食。 个别机警些的野兽,敏锐地察觉出周围空气中的异常, 双耳高高竖起, 伏低身躯, 在夜色中闪烁精光的眼珠骨碌碌乱转,随时做好逃跑准备。 忽然一声哨响, 划破长空。永玙立起站在骏马之上, 弯弓搭箭,向天一箭, 箭尾翎羽破空,划出凌厉的哨响,惊飞林间宿鸟无数。永玙右手往下重重一放,双腿勐夹马腹, 骏马赛箭矢,一马当先,扬蹄狂奔。 身后万马齐齐奔腾,如潮水暮云四合而围。蹄声如雷,林间草木、野兽纷纷抖然而惊,树叶沙沙乱舞,飞禽走兽四散狂奔。 行围开始。 ………… 看城内,除去来回巡视的守卫们,帐篷内的人群都还在沉睡。 黛玉的帐篷里,却时不时传开悉悉索索的声音,似乎有人长夜难眠,辗转反侧。 终于,东方破晓。 清晨的朝露在林间叶上跳跃,度过一夜惊心的花鸟禽兽也被这短暂的宁静所蛊惑,纷纷探头出来,欢乐地吟唱,虫鸣鸟唱此起彼伏。 一夜好梦的黛玉被帐篷外有序又忙乱的脚步声唤醒,睁开惺忪的睡眼。 “林姐姐醒了?”湘云正对镜梳妆,香粉用了不少却仍难掩眼底两道惊人的阴影。 第73页 黛玉假装没看见,笑着同湘云招唿。紫鹃帮她净面洗漱,雪雁服侍她穿衣,还是昨夜试过的那套骑装。穿戴停当,黛玉对镜自视,忍不住抿唇轻笑。 湘云在背后看见,只觉得黛玉之美又与昨夜所见不同,神采之飞扬、气魄之概然……对比镜中憔悴忧思的自己,简直犹如云泥。 怪道爱哥哥这般喜欢林姐姐!湘云暗想。 “姑娘,郡主那边儿早起了。今日可有大热闹瞧。圣驾转眼便到,外面布围已经完成,就等圣上首弓呢!”紫鹃轻声道。 “哦?适才脚步声便是在布围吗?”黛玉好奇问道。 紫鹃点点头。 黛玉粉拳握起,懊恼地直捶额头,“呀,你们怎地不早些叫醒我!我倒还想看看布围场景呢!” 紫鹃和雪雁对视,低笑,心里都在想,恐怕黛玉想看的是永玙领军布围的英姿吧! “林姐姐不怕幼禽乳兽受惊吗?”湘云还是疑问出口。依黛玉伤春悲秋性情,怎能眼睁睁看幼兽被猎杀呢? 谁人不知,围猎兇残,我之猎物,彼之父兄。 黛玉被问得莫名,反问道:“云妹妹何时开始食斋了?” 湘云一时哑口无言。 “自古来便是弱肉强食。林子里那些兽类也是彼此相食,大的吃小的,聪明的吃愚笨的……还有那些兇残的野兽,只是被这围场圈住了,你若放它们进了市集城镇,怕是连人也要吃的。云妹妹如今倒是越长大越煳涂了。”黛玉随口道。 “怎地白日里竟做起老学究了?”应妙阳从外进来,正听见黛玉言语,忍不住打趣道。 黛玉面上微红,她有心提点湘云却自觉已做得颇不露痕迹,不曾想竟半点也逃不脱应妙阳双目。 湘云还自呆呆的,愈发觉得眼前林姐姐竟像是她从不曾认识的。阔达随分,坦荡磊落,不因时悲不以物喜,俨然天人合一,自在从容来去。 看黛玉风採气度言谈举止,莫说自己本就比不上,就是她心里奉为圭臬的宝姐姐又哪里还有一丁点儿争锋余地? 黛玉上前给应妙阳行礼道:“都怪玉儿贪睡,倒劳烦郡主亲至!” “不过三步远,也值得你告罪。”应妙阳嗔怪地瞪了黛玉一眼,挽着她的手,上下打量一遍,点头贊道,“今日围场风采倒要被咱家抢尽了。既然你二人已装扮妥当,且随我去前面迎驾。” 说着,一手一个,挽住两人便往外走。 待到黛玉等人到时,围场大门两边已经里三层外三层围满了人。 围场大门洞开,两旁列队站满顶盔掼甲高大雄壮的士兵。远远地,明黄冠盖迤逦而来。 永玙骑马带队候在最前面,遥遥望见探路前卒,彼此眼神示意,翻身下马,躬身候在道旁。 余下众人各依身份、品阶不同,或躬身行礼或双膝跪地或欠身万福,不一而足。 唱道之声响起,撑伞队伍过去,御辇浩浩荡荡而来。黛玉难耐好奇,躲在应妙阳身后悄悄抬头去看,正看见御辇路过永玙时,停下,一只略显苍老的手从车帘处伸出来。 “玙儿,布围可完成了?”圣上金口难开,路边黑压压跪倒之人,大气也不敢喘。 永玙却是司空见惯,正容答道:“回陛下,布围已成,只待圣上金弓首射。” “好!不愧是贤亲王世子!”圣上贊道。 说罢,御辇再行。 应妙阳转身拉起黛玉,在侍卫引领下往观围台行去。彼时,湘云已回到史侯夫人身边。 观围台是专门设来给文武百官并女眷家属欣赏众人狩猎风姿的所在。最高处,视野最佳,可纵览围场全貌,乃帝后并亲近宗室大臣观围处。 众人先至观围台等候,圣上换装后下场首射,围猎方才正式开始。 应妙阳带着黛玉原要依着林如海品阶官职,坐在下首文官处。却有一个小太监满面堆笑走来,言说皇后娘娘懿旨,要请林夫人并林姑娘顶上就坐。 应妙阳回头徵询林黛玉意见。登高望远,没见过打猎场面的黛玉倒是对顶上风光颇为好奇,暗暗点点头。应妙阳自然恭敬不如从命,在一众命妇、贵女钦羡的目光下,迈步走向上座。 两人刚至顶上,便有一位着亲王服色体态丰腴唇角含笑的贵妇迎上前来。 应妙阳还好,与她乃旧识,自然笑面相迎。黛玉却忙不迭行下礼去。 只因来人乃永玙母亲贤亲王妃。 贤亲王妃曾经亲自邀约黛玉过府,奈何被林如海以生病为由推辞掉。后来林如海大婚,贤亲王夫妇十分赏脸,不仅由王妃亲自做了全福之人,夫妻两人还携手登门到场祝贺。 彼时黛玉便见过了贤亲王妃,两下里对对方印象都十分得好。贤亲王妃气度雍容贵气逼人却待人和善和蔼可亲,与黛玉相当投契。 且王妃因着宝贝儿子“芳心暗许”的缘故,心中俨然已把黛玉当作儿媳妇看待,只是尚未挑明。 “快来,坐我旁边。今日皇后娘娘也到了,指名道姓要见你们两个。”贤亲王妃握着黛玉的手热络道。 黛玉问道:“晚辈鄙薄,如何皇后娘娘竟肯面见?” 贤亲王妃拿手在黛玉粉面上轻轻一刮,触手滑腻,玉容犹春雪初融,泉水叮咚,叫她心儿几乎跟着化了,忍不住嘆道:“似你这般风姿也算鄙薄的话,我等老婆子枯树败叶的又岂有颜面出门?” 第74页 黛玉被贤亲王妃夸红了脸,暗自腹诽:怪道别人说,儿子肖母。永玙那等油嘴滑舌模样原来都是像他母亲! “阿嚏!”正陪侍在皇帝行辕之外的永玙莫名其妙仰天打了个喷嚏。 帐篷内正与贤亲王说话的皇帝闻声,不禁笑道:“适才朕观玙儿气色,神采飞扬意气风发,果然虎父无犬子,倒不坠我孟家威名。怎地,才一夜工夫,竟受寒着凉了不成?” 贤亲王无语扶额。 永玙在外听见,朗声答道:“皇爷爷谬矣。只是围场中那些猎物念叨着玙儿惊扰了它们的美梦却迟迟不见动静,念叨太多,以致生了感念罢了。” “阿嚏!”另一边儿,平白无故被唤作围场牲畜的黛玉鼻头一阵巨痒,不及掩面,便是好大一个喷嚏,引得四周并顶下命妇贵女们纷纷抬头张望。 黛玉正张皇,那边儿皇后娘娘竟已到了,且恰好听见她那个“震天响”的喷嚏。 皇后凤目在黛玉面上扫过,不由得双眼微眯——真是天上有地下无的好样貌,怪不得竟将那样一个小王爷也迷的五迷三道! 御前失仪,罪名可大可小。应妙阳虽然张扬豁达,却绝非不知礼数之辈,忙拉着黛玉跪下欲行大礼。 却被皇后身边一名年轻女史快步上前拦下。 皇后娘娘摆手示意众人平身,言简意赅道:“都免礼。今日原是奉旨行猎,我等女眷亦难得清闲,且把那等繁文缛节置于一旁,端看是哪家儿郎能拔得此番围猎头筹。” 说罢,招手让应妙阳上前。 便还是那名女史引领二人走到凤座之前。 应妙阳入门不久,便请了宫里的教习嬷嬷教导黛玉见驾礼仪,故而此刻黛玉行礼如仪,镇定自若,半点不见慌乱。皇后高坐在上,冷眼看罢,亦暗暗点头,悄悄与贤亲王妃目光交流,彼此心照不宣。 皇后娘娘还破天荒给黛玉在近前赐座。黛玉欠身坐了,含笑垂头,目光凝视脚尖,不见丝毫逾矩。四下命妇见了,愈发难掩目中嫉羡之意。 待皇后娘娘与应妙阳并诸多命妇叙罢闲话,这才回头来看黛玉。见她仍气定神闲坐着,除了眼神时不时瞟向围场中心外,不见丝毫慌乱或骄矜,对黛玉性情也多了三分激赏。 恰有女史换了热茶上来,皇后随手给黛玉也赐了茶,依旧是之前那位女史上前伺候。 黛玉从其手中接过茶盏,客气道谢,却也不曾抬眸在她面上看过。哪知那人却在她耳边低声道:“林妹妹竟不认得姐姐我吗?” 黛玉闻声,讶然抬头,正对上一双与宝玉极为神似的秋水明眸,模样有几分熟悉之感,一时却不敢就认。 那人见黛玉不识得自己,还欲再言,却逢皇后娘娘目光扫来,吓得忙闭了嘴,退到黛玉身后暗影之中。 却不知这边动静还是引起了皇后娘娘注意。 皇后居高,将黛玉疑惑神情尽收眼底,略一思量,便想明白其中始末,沖那女史一招手。 女史躬身领命而出,步态优雅,然而笼在袖子里的双手却控制不住地颤抖。 黛玉离得最近,将她诚惶诚恐模样看在眼里,竟忽然想起来了她是谁。只是前世黛玉见到她时,那人被众星拱月般环绕在人群之中,宫装熠熠生辉,脂粉钗环将她容颜全遮住了。黛玉被隔离在人群之外,竟看不分明她的容颜。 只牢牢记得她那句似嗔似怒含悲带怨的慨嘆:“当日既送我到那不得见人的去处,好容易今日回家娘儿们一会,不说说笑笑,反倒哭起来。一会子我去了,又不知多早晚才来!” 那句“当日既送我到那不得见人的去处……”久久在黛玉心内迴旋。她虽不说与人知,却断不能忘,以至于最后贾府败落,她眼见无处可去,便决绝行了那条路去。 可是,眼前之人,低眉顺眼屏息静气,行动之间皆看旁人脸色,多一句话不敢说,多一点事不敢做,丁点儿不敢行差踏错模样,又哪里有半分像从前那个敢于当着诸多内廷太监、宫女们的面儿大发厥词称唿皇宫为“不得见人的去处”的贤德妃贾元春呢? 不怪黛玉一时认不出来。 果然,皇后娘娘在上说道:“本宫竟忘了,贾女史和林姑娘原也是姑表姊妹。贾女史入宫的早,想来你二人并不曾见过。” 黛玉犹豫,想等元春先回话,哪知元春只是一味低头不语。黛玉不解,求助地望向应妙阳。 应妙阳示意她尽管说话,不须顾忌元春。 黛玉这才起身行礼答道:“回皇后娘娘的话,臣女确实不曾见过表姐。今日得会,全是沾了皇后娘娘的光。” 皇后娘娘掩唇轻笑,微带黠意道:“日后你姊妹二人相见机会甚多,今日且认个脸熟吧!” 宫规深严,侯门似海。元春深处皇后宫中,黛玉如何能够常常与她相见? 皇后娘娘此言一出,在场众人都不由心内一突,纷纷揣测起其中深意。 史侯夫人见状,轻轻拍拍还神思不属的湘云手背,压低声音在她耳边道:“你林姐姐绝非池中之物,日后与她说话行事,切切注意着些!”言下之意,再不许湘云出言无状,鲁莽行事。 湘云一知半解点头应是。 第75页 倒是旁边其他人家的夫人、姑娘见到史家二人私语,也个个心底打起十二万分的精神,准备待会儿好生奉承着应妙阳与黛玉。 其中最是惊心者,还要数从头到尾不曾得令抬头也没能说上一句话的贾元春。 皇后娘娘金口玉言,她这话究竟是说要放她出宫还是要接黛玉进宫呢? 只有皇后娘娘并贤亲王妃与应妙阳三人交换眼神,各自笑得莫测高深。 花开并蒂,各表一枝。 却说永玙这头儿,卖了俏皮,走引得皇上一阵发笑。哪知皇上笑到最后,竟是一阵急咳。咳中带痰,声音滞涩凝重,听来令人忧心。 永玙忙要唤太医,却被皇帝止住。 “玙儿进来,皇爷爷有话与你说。”皇上好不容易止住咳喘,闷声道。 永玙掀帘而入。却见皇帝歪靠在铺着厚毡的御座上,吴牛喘月的天气儿,却仍身着袷衣,面色潮红,气喘吁吁。身边贤亲王正拿着热毛巾不停给他揩拭。 永玙脚下便是一软。 皇帝见状,虚弱一笑,招手让他近前,拍着他肩膀道:“玙儿莫怕,皇爷爷并不严重。只是这一路颇有些颠簸,痰气上涌罢了。” 永玙点头附和,心里却全不贊同。皇爷爷从前何等英明神武模样,双弓连射不让神箭,京郊围场距离皇城也不过几十里地,如何便会让他劳累至斯? 果然空穴来风,未必无因,大叔叔敢做那种事,想来也是看着皇爷爷年事已高。 可是,皇上既然已病得这般重,又将所有人瞒在鼓里,为何还非要大张旗鼓前来围猎,岂不是昭告天下圣躬违和,皇帝病体沉重,已近风烛残年吗? 永玙想不通,只能偷偷去看父亲。 贤亲王浓眉紧锁,外衫已被热汗浸湿,却浑然不觉。 皇上看着永玙忧心如焚的神情,老怀有慰,强压下咳意道:“不是皇爷爷有意隐瞒病情,实在是这病来得又急又勐,就连皇后也不知朕竟病得这般重。可是,可是……”皇上说着,略显浑浊的眸中射出摄人的精光,望着帐篷门口,一字一句道,“旁人却先得了消息,你说这叫朕如何能够心安?” 第45章 几多暗流汹涌 不多时, 皇上换罢戎装, 在贤亲王并永玙等人簇拥下, 骑马走至围场中央。 皇后率领命妇贵女们起身观礼。 皇上胯、下汗血宝马鬃毛迎风飞舞, 四蹄轻快迈动,鼻头唿唿喷气, 似乎已然迫不及待。 行围队伍列阵于前,各个整装待发。皇上骑马转过一圈, 检阅行围队伍, 见队伍军容齐整,斗志昂扬,十分满意,沖永玙一点头。 永玙转头,示意士兵展示行围成果。 皇上在贤亲王陪同下, 登高而望。合围内野兽情况歷歷在目, 还有大臣将围内野兽数目多少品类如何一一呈报。 皇上听罢, 朗声道:“夏苗之意在驱逐恶兽,守卫庄稼。此次管围大臣贤亲王并其子永玙深体朕心, 拱卫妥帖布围得宜, 无需再变,史官当记之。” 话声刚落, 便有执笔史官出列领命。 贤亲王并永玙行礼谢恩。 皇上步下高台,却在贤亲王搀扶下再度上马。 紧跟着便是永玙纵马上前,恭敬将金弓双手奉上。皇上接过金弓,脚跟向内轻轻一磕, 汗血宝马得了号令,又快又疾沖将出去。 那头儿,早有侍卫身披鹿皮、头戴鹿首,吹响鹿哨子,奏出雄鹿呦呦的鸣叫声,诱来雌鹿、小鹿、野狍子、獾并野兔等兽类以供皇帝射捕。 哨鹿之音才响不多时,便有一只小鹿蹦蹦跳跳从林间跃出。小鹿乍见飞马黄袍的圣君,却不知躲避,驻足停在原地,只眨着汪汪的大眼睛好奇张望。 观围顶上,黛玉见小鹿命悬一线还不自知,忍不住攥紧了拳头。旁边,贤亲王妃不动声色拍拍她的手背,示意她放松。 另一头儿,永玙看着马背上身姿挺拔姿态从容毫无病态的皇上,手心里却攥满了汗水。 适才还伏在榻上咳喘不已,怎么可能才这片刻工夫便判若两人呢? 永玙亲眼目睹皇上灌了参茶下去,强吊起精神,此刻十分担心稍有不慎他便从马背上跌落或者张工射箭之时臂力不足拉不开弦甚或用力过度伤损病体,再者小鹿反应过来骤起逃窜,皇上在后纵马急追…… 变故太多,可是哪怕一星半点的意外,其结果便是江山易主! 马背上的皇帝如何不心知肚明?面上波澜不惊,心底也是山唿海啸。时不我待,不过翻过今年年头,他身体却大不如前。批阅奏摺时常常手抖,甚或走神入睡,精疲力尽、力不从心。奈何,朝堂顽疾仍在,固瘤难愈。他不得不违背当初对弟弟承诺,寄出贤亲王府大旗,放弃儿子重臣不用,让永玙下江南整顿吏治。 所幸,永玙不负所望,吏部贪腐大案办得漂漂亮亮,还给他带回了一个得用的林如海。 皇帝刚觉得压力稍减,有心借夏苗提拔任用人才,却转头得知刺客消息。命暗卫查了,才知道他近来身体不佳消息早已外传,就连他昨夜偶感风寒之事,后宫之人无人知晓,外臣也已“尽知”,还就此设好毒计专在围场等他! 急怒攻心之下,皇上陡然病倒。太医来看时,竟已有咳血之症。他当场封了太医的口,下旨消息但凡传出去一个字,今日在场之人立斩无赦。转头命人寻来贤亲王。 第76页 贤亲王一见皇上龙颜,登时吓得瘫软在地。待听罢皇上计较,更是两股战战,叩头连连。 奈何圣意已决。 皇上牵着马缰绳,操纵身、下坐骑一步步走到最好的射击位置。果然那呆傻小鹿还一无所觉,似顽皮幼童般歪头好奇打量着面前戎装持弓之人。 皇上深唿吸,压下胸口躁郁之意,缓缓取下背后羽箭,指间轻勾弓弦。一触之下,弓弦竟一动不动。 身侧目不转睛注视着这一切的贤亲王手下用力拽紧马缰绳,身、下马儿吃痛,似乎也感染了主人焦灼心绪,不安地原地踏步。 顶上众人看不分明。只有皇后目睹皇上挺拔背影,莫名一阵心慌,若非身旁宫女搀扶,几乎站立不住。 弓弦不开。皇上沉着应对,假装调整角度,眯眼瞄准,将羽箭重新搭上弓弦,勐一用劲,“唿——”的一声,弓弦张开。 身旁,身后两道重重的抽气声合二为一传入皇上耳中。 当是时,小鹿才发觉情况不对,双耳竖起,脑袋未动,前蹄却转向西北角树林方向。 “咻!”羽箭脱手! 小鹿身形弹动,跃起老高,转眼儿已不在适才位置。 永玙绝望地眯起双眼——这一箭怕是射不中了! 首弓落空,大不吉也! 果然,身周都是惊唿错愕之声。永玙几乎就要从马上坠落,却听四周忽然暴起山唿“万岁万岁万万岁”之声。 永玙吃惊睁眼,竟看见侍卫纵马飞奔而去,马上俯身,一把抄起地下幼鹿,正炫耀地奔将回来。 皇上射出那一箭正直直插在小鹿后臀上,随着小鹿挣扎动作晃出耀目的羽花。 这是怎么回事? 永玙目瞪口呆望向父亲,贤亲王也是一件嗔目结舌模样。 有个机警的侍卫,见永玙一脸茫然,忙凑上前小声道:“圣上箭法出神入化,早看出那贼鹿要逃,预先在它去路上埋伏好了。且一分力气也不多用。属下等乍看去,箭矢走到后头,看似无力坠下,再不及追上那贼鹿。谁知贼鹿竟自投罗网,转向箭矢来处,直直将后臀送上门来!由此更可见我皇英明神武仁慈有佳,知道贼鹿伎俩,却偏偏留其性命……” 侍卫还在夸夸其谈,永玙却已是汗流浃背,实在是天助我也。 那头儿,皇上也是好生庆幸。他病中无力,拉弓力道不足,不成想竟歪打正着。略一停顿,皇上转回身来,面对文武官员,高擎金弓,朗声道:“今日夏苗,各尽其能。拔得头筹者,朕重重有赏。” 话音落处,鼓声如雷,行围正式开始。 武将勛贵豪门贵子乃至文臣儒者各个上马引弓,直奔围场而去。 待永玙奔至皇上身旁,这才发现他面色惨白,虚汗涔涔而下,右臂无力垂在身侧,已然脱力模样。 贤亲王佯装与皇上耳语,两人并辔而立。永玙插将进来,似有要事,做禀报状。皇上点头示意,在两人护卫下,缓辔走向内围行辕。 顶下皇后娘娘看着皇上、贤亲王与永玙三人同行的背影,心下稍松,却仍隐隐觉得不妙。 黛玉自然看不出其中门道。只是她远远望着永玙背影,总觉得今日他神情异常严肃,目光不似往常,仿佛心事重重模样。可是眼下来看,行围正在有条不紊地进行中,并无丝毫差错,他究竟在担心什么呢? 黛玉对向下首处,便是皇室宗亲坐处。其中一位宫装丽人,眸光总是似有意若无意地在皇后、贤亲王妃、应妙阳并黛玉四人脸上掠过,好似要从她们面上读出些什么。 黛玉曾经寄人篱下,对这种窥视目光,最是敏感,早已发觉。只忌惮如此场合,不便声张。可是此刻正逢她为永玙情状忧虑,见那丽人再次望来,便也直直回望过去。 果然被她逮了个正着! 谁知那人却不慌不忙,含笑沖黛玉微一点头,若无其事地将目光又转向围场之内,仿佛适才窥探当真只是无心之举。 黛玉却不会轻易被她矇混过去,转头低声询问坐在身旁秀眉微蹙的贤亲王妃道:“敢问王妃,不知坐于玉儿下首三人处那位宫装美妇是哪位皇室宗亲?” 贤亲王妃看也不看,迳自回答道:“义忠亲王之子皙王妃。” 竟然是她!黛玉悚然而惊。 ………… 帐篷内,皇上躺倒在床上,气若游丝。跪坐在地诊脉看视的太医院院判汗如雨下,搭脉的手都在颤抖。 贤亲王看不下去,揪着他衣领质问道:“臭医篓子,你看了一辈子的病,竟连一个小小的风寒都治不了了?你可知道躺在床上的人是谁?他乃当今圣上!你若医不好,信不信本王诛你九族!” 在旁听话的永玙见势不妙,噼手从贤亲王手底下将王太医解救下来。 他爹也是急了,区区一个王爷怎么竟说出了诛九族的话来。幸好皇帝此时无暇顾忌,也不会在意他一时情急口误。 皇上摆摆手,示意王太医下去开方,招手让贤亲王稍安勿躁。 病来如山倒,何况急病?他的身子他还有数,此番要不了命去。 “只是,后面的事,朕再无法顾全。江山天下,一切一切,朕都交在了你父子二人手中。你们万万不能叫朕失望!” 第77页 贤亲王与永玙对视,不约而同跪下领旨。 “臣等当肝脑涂地,定不负圣上所託!” ………… 围场西北角,是一处成片的树林,其间有山泉流过。林深草密,人迹罕至,林内常有大型猎物出没,是围猎的大热去处。此时便聚集了众多着征衣的少年人。 贾蓉混在其内,眼神不住四下乱飘,却不是在观察何处有猎物,而是在寻找冯紫英等人的踪迹。 昨夜他得了永玙承诺,领了贤亲王府腰牌,本欲当即告病辞了行围差事,早早到岳将军麾下报导。 谁知他才将走到夜宿帐篷处,便看见从前总在一处戏耍,总是跟在冯紫英身旁的一个公子哥鬼鬼祟祟从他帐篷里钻出来。 贾蓉迎上前去,正要质问他在自己帐篷里面作甚? 那人却一见他面,拔腿便跑。贾蓉在后追之不及,一头雾水回到帐篷里,见四处摆设一如从前,并无半点异常。 正欲收拾行囊离开,却见被褥底下莫名鼓起一处小包儿,贾蓉掀开被子一看,底下竟藏着一个瓷白的小药瓶。 贾蓉拿起药瓶,颠来倒去看了个遍,发现它不过只是普普通通一个瓶子,并无甚奇异之处。却绝非他随身之物。 他这处帐篷里,除他之外,还有三个守卫在此歇宿,此时却都不在棚内。 且他刚才又见着了那人偷偷摸摸从帐篷里面摸出来,想来此物必是他留下的。 贾蓉小心翼翼拔开瓶塞,将瓶口凑进鼻端一闻,并无气味。再伸手从怀中,掏出手帕垫在手心,将瓶中粉末倒出少许,放在手里仔细看了,却也不知是何物事。 只是他心底实在不安,额头青筋突突直跳,直觉瓶中之物绝不是什么好物事。 贾蓉回身,将帐篷四外查看一遍,确定再无旁人后,返身堵住帐篷门,将手帕内少许粉末层层叠叠包裹严密,悄悄塞到靴内,再三确认从外面断看不出后,抬手将瓷瓶内剩余粉末一股脑全倒进了角落内放置着的净手面盆内。 粉末入水即化,面盆内水清如旧,看不出丁点儿不同,贾蓉越发笃定事情有异。 为避嫌疑,贾蓉从同住一个帐篷内的侍卫随身行囊里取出一块素白的手帕,用它将瓷瓶裹住,狠狠掷在地上。 瓷瓶被摔得粉碎,碎渣却一点儿也没溅出。贾蓉还不放心,又用靴子重重在地上包裹碎瓷片的手帕上狠狠跺了几脚,直到碎瓷几乎化为齑粉这才停下。 拾起地上布包,揣入怀中,贾蓉这才端起面盆,假装如厕,大模大样端着面盆走到临时搭建的旱厕内。 贾蓉顾不得旱厕臭气熏天,掏出怀中布包,将碎瓷残渣均匀撒到茅坑一处。再拿出袖内火石,打着火儿,将偷来的手帕对着坑口点燃。 直烧到一丝儿不剩,贾蓉才站起身,做完事模样,“哗啦”一下将盆内“清水”全倒进了茅坑里。 什么碎瓷残渣、手帕灰烬并不知名粉末全一下子沖走了。 只是贾蓉自以为此番作为天衣无缝,却不知,这处茅坑下面有地下河,与围场内一处小溪相通。 那掺杂了药粉的清水顺着地下河缓缓流动,最后极少数的部分流到了小溪那里,被溪底鹅卵石兜住。 恰好有一只狡猾的狐狸一路奔逃,好不容易逃过了众人的围追堵截,口渴难耐,凑到小溪那里饮水。才将饮了几口,狐狸便四肢抽搐,倒地不起。 等到追踪它而至的少年人赶来的时候,见狐狸口吐白沫躺倒在地,只当它逃跑太急,力竭而死,无甚趣味,随手一脚将它踢入溪流内,弃置不顾。 第46章 入v首更二合一 辰时的日光均匀地洒在绿草花树与顶盔贯甲的少年们身上, 既滋养了世间万物, 也让参与围猎的少年跟骏马们都养足了精神。 金弓既发, 圣谕已下, 文臣武将、少年儿郎争先恐后,各个如离弦之箭般, 急窜而出,奔着各自早已定好的目标, 四散到围场各处。 有三五成群结队布局的, 有单枪匹马双弓连射的…… 围场内各处跟着的守卫们也已经开始唱名。 “谁谁拔得头筹猎得第一只雄鹿!” “谁谁不甘人后紧跟着又射杀了一只野猪……”不一而足。唱名之声,此起彼伏,不绝于耳。 围猎进行得如火如荼。顶上观围的人群也都兴高采烈、十分满足,觉得今日行围看点十足。 武将悍勇、文臣儒雅,自不必言。重点是各家出战争雄的少年郎们, 一个赛一个的英姿勃发、气宇轩昂, 实在叫人看花了眼。 有些性急的人家已经开始指指点点, 甚至各自离席,与看中的人家互相寒暄。彼此眼中、心底都是心照不宣的默契。 这边厢, 皇后端坐在凤座上, 唇畔浅浅两抹笑纹,看去相当自得, 但是那微微眯起的双眸内却眸光冷冽如刀。 皇上素喜围猎,但是直到此刻,围场上到处都还不见那抹明黄身影。 适才首弓之后,皇上便由贤亲王和永玙陪着走进了帐篷, 至此久久不再见动静。皇后便有些坐不住了,有心去查看一番,又恐怕引的旁人侧目。 毕竟她乃一国之母,为天下女子表率,一举一动都有人看着,只能强忍着心思,在位置上端坐,表面还得装出对行围颇感兴趣的模样。 第78页 另一头儿,贤亲王妃也没好到哪里去。 既然黛玉都能发觉永玙与平时不同,她又如何会不察觉?何况比起心思不常外露的宝贝儿子,贤亲王妃对自家那个懒散王爷更加了如指掌。 贤亲王自来闲散惯了,从前像行围拱卫、组织狩猎这种麻烦事,他就是能躲便躲。可是这回儿,自打皇上到来,他就鞍前马后、时刻不离地守在身边。 好不容易等到行围开始,他能纵马驰骋,游玩个尽兴的时候,却又一直憋在行辕帐篷里不出来。任凭贤亲王妃怎么想,此举也不符合贤亲王的性情。 其中一定另有隐情! 贤亲王妃不是皇后,有诸般顾虑,想到便做,再不迟疑,起身牵着黛玉的手,就准备去寻人问个究竟。 恰好皇后正等着贤亲王妃有所行动,见她起身,忙问道:“王妃欲往何处?”又怕她是为了别的事要走,故意提点道,“之前本宫来时便听人说贤亲王身体不适,这才将行围重任全交给了玙儿。将才本宫见他随侍皇上身侧,却不知现下他风寒可好些了吗?” 贤亲王妃瞬间了悟,借坡下驴道:“正是呢!我家那位王爷素来不喜欢走动,身子总是不好,伤风、受寒实乃常事。这不,前个儿夜里他非说来了诗兴,大半夜好好的不睡觉,爬起来到书房写诗作画,还偏偏要开着窗子,可不就又着凉了嘛!” 贤亲王妃半认真半玩笑地接道:“臣妇正寻思着,他这会儿在御前伺候,切莫再过了病气给皇上。正思量着下去看他一看。” 皇后端宁的面上,这才露出一丝髮自真心的微笑,扶着宫女的手起身道:“也罢,本宫陪你一道去看看。他们叔侄俩,别看一个是皇帝,一个是亲王,到底都是男人。见着了行围狩猎便兴奋得不知所以,连身子都顾不上了。到了,还得咱们女人家儿时刻在后面看顾着。”皇后言罢,将主持观围的职责交给了同来的一位后宫嫔妃,便率先离去。 顶上、顶下观围的人见皇后起身,早跟着站起聆训。却不曾想听见皇后娘娘公然宣示她与皇上的恩爱甜蜜,忙不迭全摆出歆羡、夸赞,帝后情深感天动地的表情来,自然起身附和,纷纷含笑目送皇后与贤亲王妃等人走远。 剩下黛玉坠在皇后娘娘与贤亲王妃二人身后显得颇有些狼狈。 论理,皇后娘娘去拜见皇帝,贤亲王妃去看王爷,都是自家媳妇儿去见相公,实乃鹣鲽情深、举案齐眉的佳话。但是,她个外臣家里的未嫁女,跟着同去,实在是既不便又没那个身份、地位可以参与。 只是谁知贤亲王妃握着她手腕的手攥得死紧,黛玉暗暗挣脱了两下,竟都挣不脱。黛玉只能小声提醒道:“王妃,您看,皇后娘娘此行叫臣女也跟着去,怕是、怕是不合适吧?” 贤亲王妃却听而未闻,只安抚地拍了拍她手背。 落在旁人眼里,愈发显得莫测高深。林如海与贤亲王府,关系已这般亲厚了吗? 黛玉无法,只能亦步亦趋,跟着往前走,却一步三回头地去望应妙阳。 应妙阳眉间拧了大大一个疙瘩,不明白贤亲王妃为何这般张扬行事,有心阻止,但见连皇后娘娘都没发话,也只能默认,轻轻沖黛玉摇摇头。 眼见皇后娘娘并贤亲王妃两位大人物都离去了,观围气氛登时为之一松。便有更多的人离开座位,或上攀或下就,各寻自家亲近、故旧相聚畅聊。 其中人群聚拢最密集的、衣饰最华丽的也是欢声笑语最喧腾的地方,莫过于以皙王妃为首的一群人。 ………… 内围行辕皇帝帐篷前。 帐帘低垂,内里久久不闻人语。 大批御前侍卫右手持、枪呈圆形守住内围各处入口,更有三排金甲侍卫远远拦在帐篷门户之前。 皇后娘娘遥遥望见此等情形,便停了步。 身后掌事太监快步上前,喝道:“放肆!皇后娘娘凤驾来到,不立即去通传,却摆出这种姿态作甚?” 左首的金甲侍卫收起长、枪,抱拳向皇后娘娘行礼道:“皇后娘娘明鑑,臣等万万不敢对皇后娘娘不敬!实在是圣上有旨,除贤亲王并世子爷以外,一概人等,皆不许靠近行辕半步。” 皇后娘娘面色登时寒了下来。 “咦,竟有这事?”贤亲王妃惊疑出声,沉吟片刻方问道,“那贤亲王可陪侍在圣上身侧?” 那侍卫点了点头。 “既然如此,贤亲王偶感风寒,烦劳侍卫小哥通传一声,便说皇后娘娘亲自前来看望他,让他出来迎驾。还有,贤亲王现下到了服药时辰,要说本王妃也到了,嘱咐他莫忘了吃药,切记近前伺候的时候不要过了病气给圣上。” 皇后闻言,沖贤亲王妃赞许地点点头。她不便公然违逆皇上的意思,却也不能就这般打退堂鼓。贤亲王妃适时开口,言语得宜,谅这侍卫也不敢不从。 果然,贤亲王妃既把话都说到了这个份上,姿态又摆得这般低,金甲侍卫心底再不甘愿,也只能硬着头皮前去通传。 另一边儿,帐篷内,皇上才将服罢王太医亲自熬好后端上来的药汤,咳喘稍歇,正闭眼假寐。 贤亲王与永玙围坐在龙榻旁,面色阴郁。 忽然帐帘儿被人掀开小小一道儿缝隙,有人从中挤将进来。 第79页 不及看清来人是谁,永玙已经飞身挡在贤亲王身前。 “世子爷莫惊慌,是奴才福海。”来人压低声音道,语声又尖又利,原来是从小伺候贤亲王的大太监福海。 永玙这才松了口气,嗔怒地瞪了福海一眼。 福海临时顶替了皇上身边大太监李公公的活儿,在御前伺候,便知是李公公行为不检,不知何处惹了皇上疑心。也是从小净身进宫,吃尽了苦头的福海,深知伺候主子的兇险,所幸他还算命好,遇到明主搭救,后来更是跟着出宫伺候起了贤亲王,终于得脱虎穴龙潭。对贤亲王一家愈发感恩戴德,鞠躬尽瘁,恨不能肝脑涂地来报,简直这世间都再找不到比他还忠心机警、办事妥帖的人了! 福海自知莽撞,惊吓到了世子,不敢多话,先回身将帐帘密密遮好。 贤亲王在旁,看永玙紧张如惊弓之鸟,抬手安抚地拍拍儿子的肩膀,心中感嘆:玙儿到底还是个孩子,让他参与到这件事中真不知是福是祸? 随着帐帘儿彻底坠下,最后时刻见缝插针泄露进来的几缕日光恰巧照到贤亲王的衣袖上,明黄颜色相映成辉。 ………… 贤亲王妃和黛玉分立两旁,守在皇后娘娘身边,目光却都凝在不远处的明黄帐篷上。 眼见日已当空,在顶上主持观围的后妃已派宫女前来询问,何时开宴。 舟车劳顿又兼烈日炎炎,各家女眷都乏了,有心寻着清凉去处,避暑解乏。奈何皇后娘娘竟一去不返,众人只能呆坐干等。 却不知,此刻皇后娘娘心中更是五内如焚。虽然有宫女撑伞摇扇,依然汗出如雨,精緻的妆面几乎要被汗水弄花。 跟着皇后娘娘来此的宫女、太监皆是她手下心腹之人,常年在旁伺候的,元春并不在列。 便是如此,黛玉偷眼打量,此刻各个宫女、太监也都是噤若寒蝉,大气也不敢喘的模样。 本来还算镇定的贤亲王妃至此也急得不停原地踱步。 实在是她们已等候了小一个时辰有余,不过一箭之地的距离,前去通传的侍卫竟就此一去不回。 皇后娘娘渐渐沉不住气,笼在袖子里的双手紧紧握住,指甲掐进肉里,红痕斑斑,一无所觉。 “皇上,臣妾有要事禀报,但求一见!”皇后娘娘忽然扬声道。 内围居于旷野,四下无遮无拦,风送话势,直传出老远去。 可那顶明黄帐篷内,不仅皇帝不回话,贤亲王父子无动静,就连个出来查看的太监、宫女都没有。 皇后娘娘愈发坐不住了,满眼惶恐地与贤亲王妃对视,两人心底都浮现出了一个最恐怖的念头——莫不是皇上被人挟持了?甚或已经被悄无声息带走了? 只有黛玉,少了关心则乱这层忧虑,尚能保持冷静,眼睛一直注视着永玙那匹就在帐篷不远处闲逛的骏马。 那马儿高大健硕,比一般马儿都高出一大截。马脸颇长,眼睫浓密纤长,半垂着,将眸子严密遮住,看去总似在打瞌睡。通身皮毛鲜红似血,只有四蹄是黑的,行动间,如同带起一阵大火,燎原而过,见者忍不住便要避让。 这会儿,马儿正悠闲地在外面吃着草儿,眼睛依旧微阖着。只是它会时不时侧头往黛玉等人所在方向瞄上一眼,却也不知它在看什么。 这匹马儿,黛玉不是头回见到。日前,永玙追踪冯紫英并贾蓉等人巧遇黛玉的时候,骑的便是这匹马。这几日,永玙带兵在围场四处巡狩也都是此马相伴。就连昨夜,永玙大胆承诺要教她骑马时,还连声说要让“吴钩”在旁压阵,说什么只要吴钩在场,旁的马儿都不敢放肆。 其实,往远了来说,黛玉不知道,这匹马便是永玙在姑苏时候收服的烈马。那日杨毅迎娶孙姑娘,永玙前往迎亲,后与黛玉墙头马上相见之时,骑的也是这匹吴钩。 宝马护主,黛玉觉得,若是皇上、贤亲王并永玙之间任何一个人出了事情,这匹通灵宝马就不会似现下这般,悠闲自得地在外吃着草。 旷野寂无人声,除却皇后身边大太监又照着皇后娘娘原话扯着嗓子求见了好几遍之外,再无一丝响动。 这样一来,就连守门侍卫们都有些心慌意乱起来。 平白无故,难不成皇上并贤亲王父子都凭空消失了吗? 皇后娘娘面沉似水,双眸之间充满怒火,大声呵斥道:“勿那无能之辈,尔等可敢保证皇上并贤亲王父子都在帐中,寸步不曾离,也再无旁人进去过?” 侍卫们急忙跪下,叩头求饶却也面面相觑——确实如此!他们奉命牢牢守在四周,自觉尽忠职守,青天白日,除了此来随行的太医院判王太医外,确实不曾有人离开更不曾看见旁人进去。 可是眼下,任凭皇后娘娘如何唿唤,帐篷内都无人应声?若说内中没有差错,便是守卫们自己也不能相信! 皇后娘娘居高临下,冷眼将侍卫们的表情看透,厉声喝道:“还不给本宫让开!” 侍卫们见皇后娘娘震怒,再不敢拖延,忙不迭让出路来。 皇后娘娘率众直奔行辕。 其后,贤亲王妃更加忧心。虽然皇后娘娘没说什么,可是此回儿行辕伴驾之人乃贤亲王与永玙,如今圣上但凡出了任何事情,他们家都脱不得干系!只急得她额头冒汗,面色惨白,手脚发抖,早把黛玉还在身旁的事情忘到了九霄云外,几乎顾不上规矩,快要冲到皇后娘娘前面去了。 第80页 黛玉小跑着追在贤亲王妃身后,见她形容,恐她忧思过度,有个好歹,慌忙连声低唤。 奈何贤亲王妃一声儿也听不见。 黛玉无法,只得勐跑几步,一把扯住贤亲王妃衣袖,先拉停了她。再凑到她耳边低声劝慰道:“王妃莫慌!您看世子爷的坐骑就在帐篷旁边,安然无恙。想来事情并没有到那等不可收拾的地步。” 黛玉说着,将纤指指向就站在离行辕帐篷不足五步远地方的吴钩。 此刻吴钩正好停下吃草,歪头望向这边儿。微风拂过,吴钩身上毛髮倒卷,如红莲盛放,似野火横生。 好不容易撩开的眼皮里,大大的马眼中写满了好奇,仿佛在说:“好风好景,大好天气,这群人不吃草,着急忙慌的,瞎忙乎什么呢?” 贤亲王妃本来火急火燎,忽然被黛玉拦住,心里还有火气,却冷不丁撞上这双马眼,如盛夏入冰窟,勐地清凉,倒是冷静了些,忍不住歪头与它对视起来。 这匹马的神异之处,贤亲王妃比起黛玉知晓得更多。永玙从小便是马痴,又生在皇家,什么宝马良驹他没见过?可是自打永玙收服了这匹马,原先王府里养着的那些汗血宝马、千里良驹、古种孤品……他统统都再看不上眼,整日只与它厮混在一起,还给它取了“吴钩”这样的名字,可见到底有多喜欢。 宝马有灵,又忠心护主。王府里,不仅永玙喜欢养马,连她也喜骑射,马厩里也养着好几匹骏马。此刻看着吴钩的神情,别说永玙身陷险境、身不由己,话都不能说了,就说永玙忽然凭空消失了,她也不信吴钩会丝毫不曾察觉。 贤亲王妃这才想起莫不是她们闹了什么乌龙吧?心里稍稍安定了些,回头赞赏地望了望黛玉。 真是多亏她临危不乱、心思缜密,小小年纪还能发现这等细节之处!贤亲王妃握紧黛玉的手,缓步跟在皇后娘娘身后,一同向帐篷行去。 远远的密林中,好几位“打猎”正好路过此处的少年郎,在原地站了许久,将帝后这场没有回音的对答看了个遍,彼此对视,脸上都是无法抑制的兴奋之情,各个握着弓箭的手都青筋暴起。 在他们之后,却还有人在窥视。 几个服侍明显异于其他文臣武将的男人将一位玉面王爷围在其中。那王爷眉眼乍一看去,和永玙竟有几分神似。 这些人都高坐马上,神态睥睨。身后十余步距离外,还有许多朝堂上总能见到的大臣们呈半圆形跟随在后。 如出一辙的是,这些人看似都在闲聊信步,马头却一致冲着内围行辕方向。 再往高处看去。 应妙阳孤独地坐在座位上,眼瞅着皙王妃长袖善舞,将一众贵妇笼络住。对比的,上座的那位后妃身边形单影只,门可罗雀,简直可怜! 史鼐、史鼎两位史侯夫人,本也围绕在皙王妃身畔,却见应妙阳孤身独坐,百无聊赖,索然无味模样,转头沖湘云示意。史鼎夫人起身,牵着湘云来到应妙阳身边,与那位后妃一处寒暄。 应妙阳便一面应付史鼎夫人等,一面情不自禁往行辕方向望了又望。 可惜,内围选址别有讲究。观围处可纵览围场景致,独独不可窥视行辕所在内围情形。 黛玉去了这般久,仍不见回还,不知是否出了什么事?看着皙王妃一群人隐隐竟有离场的意思,应妙阳暗自焦虑。 可惜,林如海混在围场里,如泥牛入海再无消息。她便是有心寻他商量,一时半刻也找之不见。 却说此时被应妙阳惦记着的林如海,根本不知道他家宝贝闺女被人拉着去见皇帝了,更不知道行辕那里诸多异常,万事不知,乐得逍遥,沉溺在围猎的乐趣中不可自拔。 从前他也是鲜衣怒马唿朋引伴招摇过市的武陵儿郎,可是自打他授官外任以后,整日便是与笔墨文章经济仕途周旋,身子骨也是一日不如一日,便再没体验过跨马提刀、弯弓射箭的乐趣。 好不容易,他得遇杨毅,医好了身体,又赶上杨毅是个练家子,文武双全,日常除了与他诗词唱对,还能偶尔切磋几把,比武较技,可把个林如海高兴坏了!他荒废了多年的骑射功夫,便这般捡了起来。 赶巧这回儿圣上行围,林如海得了恩旨,那晚几乎兴奋地睡不着觉。有心带着杨毅一道来,奈何杨毅还无功名在身,又正准备参加来年春闱,林如海不忍耽误义弟用功,到底独自成行。 虽是夏苗,不及秋日时天高地阔,层林渐染景致迷人,但京郊围场依山傍水也是难寻的好去处。 林如海无心争魁,甫入围场,便自在纵马,专门往那人少的地方行去,逆着狩猎人群,独独寻那些景致开阔的去处。一上午工夫,他便将围场行了大半,跑出一身热汗,却觉十分痛快淋漓。 这边厢,他信步走到一处繁花盛开,野草茂盛的小树林边,正准备下马休息片刻,也让马儿吃吃草,歇上一歇。却忽然看见,不远处半人高的草丛中整片草叶逆着风向摇动。 看那情形,当是只半人高的野兽藏匿在此。林如海只顾着闲逛,倒还没打的什么猎物,说好了要给应妙阳和黛玉各做一身儿大毛衣裳的。若能猎的此物,想来黛玉衣裳有着落了。 良机难寻,林如海摩拳擦掌,悄悄抽出背后羽箭,摆好架势,就等猎物露头便一箭击杀。 第81页 一息,二息,三息,忽地,隐匿在草丛中的猎物动了一动,背上羽毛露将出来。 林如海手指微动,几乎放出箭去,却勐然觉得有甚地方不对劲。 这羽毛怎么那般眼熟?和他手上弓箭翎羽竟然一般无二? 林如海忽然福至心灵,低声唿道:“可是哪位同僚伏击在此?” 果然,那草丛里“物事”受惊般又动了一动,却仍不做声。林如海刚要以为是他弄错了时,草丛里突然窜出一个黑影,直奔他而来…… 第47章 将计就计各逞手段 话分两头, 单说黛玉跟着皇后娘娘和贤亲王妃闯宫进入行辕。刚走到帐篷门口, 皇后娘娘也不用旁人帮忙, 伸手就要掀开帐帘冲进去。 忽然帐篷内传出一阵低沉憋闷的咳喘声。 “咳咳咳……皇后、皇后, 本该母仪天下,怎地这般、这般慌张失态!”苍老语声含着怒意从帐篷中传出。 黛玉听不出是否乃皇帝语声, 悄悄侧头去看皇后娘娘的神情。 却见她双目隐隐泛着泪光,闻言勐地低头, 迅速收敛面上容色, 由怒转喜又归平静,半晌方哑声道:“臣妾失仪。只不知皇上龙体可还安好?适才咳喘可是舟车劳顿染了风寒?臣妾无能,愿近前伺候!” 良久,帐篷内,又没了声息。 皇后娘娘本来稍微放松的心弦, 再次绷紧, 咬咬牙, 顾不上大不敬的罪过,也不说话, 抬脚就往里闯。 贤亲王妃拉之不及。 皇后娘娘玉手刚碰上帐帘, 另一人却如风般从帐篷内沖将出来,几乎和她撞了个满怀。 皇后娘娘受惊后退, 幸亏贤亲王妃眼疾手快,一把扶住,又有宫女们从旁相助,这才没摔倒。 一时间, 唿喝之声连片响起。就连远处树丛内,被蚊虫咬了好些个大包儿仍旧雷打不动窥探蹲守的少年郎们也几乎全部一跃而起,目光灼灼,匕首、佩刀纷纷出鞘,俨然一触即发模样。 却只有黛玉最是冷静,一眼认出那突然窜将出来的身影正是戎装佩剑长身玉立的永玙。 “臣无状,惊扰凤驾,还望皇后娘娘见谅!”这头儿,永玙拦下皇后,直直跪在帐篷门前,告罪道。 皇后娘娘一面抚着胸口直喘气,一面拧眉看着永玙,不知这些人究竟在搞什么鬼。 贤亲王妃见状,忙解围道:“玙儿,你快说说,你皇爷爷是否龙体有恙?可请太医看过了?莫让皇后娘娘忧心!” 永玙头也不抬,朗声道:“皇爷爷今日行围,实在高兴,只是近来国事繁忙,有些乏了。皇后娘娘来的不巧,正赶上皇爷爷在休息,臣等随侍在侧,不敢打扰,便让皇后娘娘久待了。” 不止皇后娘娘,便是贤亲王妃和黛玉,听了永玙这番错漏百出的解释,也忍不住蹙眉。 黛玉想去看永玙表情,奈何他一直低着头,谁也看不清他面上神态。 皇后娘娘不过是要面圣,却几次三番为人所阻,忿怒已极,胸口重重起伏,眼瞅着便要发作。 贤亲王妃轻咳连连,不停给永玙使眼色,可他充耳不闻。 情况诡异极了! 永玙面上恭敬有佳,实则就是堵门拦路,死活不许皇后娘娘面圣的架势。 若非皇后娘娘执掌六宫多年又出身尊贵,实在气量不凡,不然恐怕此刻早已一脚踢将过去,闹翻了天。 贤亲王妃见状,颓然后退一步,心知定有大事发生,她却无力改变,握住黛玉的手心里全是冷汗。 黛玉脑海中飞快回忆,总想不起来前世此时除却父亲并秦可卿相继离世外,究竟还发生了什么大事? 其实答案昭然若揭,只是黛玉打心眼里不敢往那件事头上想,便局中者迷,愈发寻不着边际了。 黛玉苦思不着,只得另闢蹊径,上上下下仔细打量跪在对面的永玙。最后目光停驻在永玙按在佩剑剑锷处的手指上。 永玙握剑的手自然曲张,拇指扣在剑锷上方,余下四指依序轻轻将剑身包围。看那状态,比起身边侍卫们握刀的姿态不知要轻松上多少。 虽然知道永玙不可能有忤逆不孝甚至挟天子以令诸侯的野心,但是此刻气氛这般紧张,皇后娘娘雷霆之怒就在眼前,贤亲王妃都吓得面色惨白、冷汗涔涔,可看永玙模样,却如闲庭信步悠然自得,丝毫不把这一切当回事! 若永玙是那等纨绔子弟、草囊饭袋、金玉其外败絮其中的花架子假把式,不知深浅、不分轻重的愚笨之徒,有此做派,尚可理解。 但是,他乃仙人白玉京、玉面小王爷,皇室中比皇子们还要受宠的世子爷,这点判断、自觉都没有,如何说得过去? 黛玉心中疑窦难解,却莫名相信永玙定然自有算计,将她所见隐在心底,一句话也不多说。 局势正僵持不下,忽有一人插将进来道:“皙儿拜见皇后娘娘。皇后娘娘并贤亲王妃怎地干站在外面不进去?” 皇后娘娘闻声,面上怒色尽敛,一抖衣袖,淡定转回头。 那边厢,永玙也没料到竟有旁人横插一脚,待听见那人名姓,也是吓了一跳,勐地抬头,只来得及看见一角金鳞片爪。 说来,黛玉所站位置正在来人之前。永玙既然看见了那人衣角,便万万没有看不见黛玉的道理。可是破天荒的,黛玉俏生生站在永玙面前这般久,他竟到此时都没发现她! 第82页 可见来人不同寻常。黛玉心中暗想,却完全没有意识到她据此作出论断的依据是何等——令人羞涩。 那人一身蟒袍,头戴金冠,怡怡然负手立于空场地上,凤目修长,薄唇微勾,气度雍容尔雅又洒脱不羁,较之永玙少年意气模样,更胜出三分成熟内敛,简直将儒雅贤王演绎到了极处。 不知是否那人太过夺人眼目,就连负责巡视的侍卫们也被他迷住了。任由他长驱直入,只在身后不远处傻呆呆持长枪站着。 才将皇后娘娘欲要觐见时,这些侍卫还一个个公事公办,唯皇命是从模样,怎么这才片刻工夫就径直放了旁人进来? 皇后娘娘凤目微不可查地眯起,双唇抿紧,背嵴挺直,一扫适才的焦急愤怒、茫然无措,冷冷道:“皙王爷不去围猎,来行辕作甚?” “哦,行围已然半日,臣等皆在等候圣谕,更渴见圣上射猎雄姿。然而圣上自金弓首射后迟迟不见现身。臣恐圣上有何不适,故特来求见。不成想竟和皇后娘娘不期而遇。”孟皙也不行礼,只负手站着,含笑应答。 皇后娘娘轻嗤一声,皮笑肉不笑地贊道:“你倒是有孝心。” “只是,皇上国事繁忙,虽来行围,到底不能置国事不顾。才将批阅完奏章,此刻已经歇下,不劳皙王爷废心了。你且先回吧!”皇后娘娘顿了顿,补充道。 那孟皙却不好骗。 他好歹乃义忠亲王嫡子,身边拥趸众多。内围情形,他手底下人时刻都监视着,就连此刻四周环绕的侍卫中,也有他的人。 明明皇后并不曾进帐面圣,且刚才他来时,将永玙堵门情形并所说言语听得分明,怎么会轻易便被皇后煳弄过去。 孟皙此来,便是先得了手下通传,特地来一探究竟的。 “这倒怪了!臣适才行来,却见皇后娘娘被玙儿堵在门外,并不曾面圣。莫非皇后娘娘所说情形皆是玙儿一家之言?”孟皙眸光转向永玙,一句话再度祸水东引。 黛玉从后看去,只觉得孟皙一句话让皇后娘娘并贤亲王妃都轻轻一颤,绷紧了后背。 好厉害的机锋!眼见皇后娘娘“腹背受敌”,对永玙也生了疑心,黛玉只觉心惊不已。 贤亲王妃见状,再顾不上其他,退后一步,狠掐了永玙胳膊一把,低斥道:“还不与你皇奶奶说实话!” 永玙年轻稚嫩的面上写满了挣扎犹豫,不过转眼间,便憋得面红耳赤,鼻头汗珠涔涔。 皇后娘娘看他模样,吓得六神无主,再顾不得孟皙是否居心叵测,抖着嗓子追问道:“玙儿,你快说,你皇爷爷究竟怎样了?” “皇、皇爷爷他,他咳——”永玙似乎再也承受不住,扑通再次跪倒,语带哭腔道。 然而,他最末一个“血”字还没出口,帐篷内忽然又传出断喝声。 “放肆!何人敢在行辕外喧譁滋事?”人随声至,福海掀开帐帘,皇上缓步而出。 唿啦啦,帐篷外跪下一地人去。 黛玉自然跟着低头跪下,眼神却仍不由自主瞟向永玙方向。 永玙适才神情慌乱不堪,与他素日情状越发不像!一忽儿镇定自若,一忽儿张皇失措,实在让人看不透。 对面而立的孟皙,却没闲工夫去看永玙表演,一双丹凤眼全盯在乍然出现的皇帝身上。 因他所站位置便利,他乃第一个看见皇帝面容的人。 皇帝面色红润,双目炯炯,看去哪里有半点生病模样?孟皙心底一突,难不成他消息有误,上了皇帝的当? 可是看永玙和皇后慌张神态,不像有假。再有这周边守卫……孟皙定了定神,虽慢了半拍,也跟着行礼如仪。 皇后娘娘终于得见龙颜,见皇上并无不妥,一时目中泪花闪烁,几乎再度失态。 皇帝年老,皇子们蠢蠢欲动。还有前朝旧事纠葛,狼子野心路人皆知。皇后身居后宫,虽不问前朝之事,却不是瞎子、聋子,一切都心知肚明。山雨欲来风满楼,当下形势牵一髮而动全身,皇上一旦有个三长两短,哪怕她贵为皇后,下场如何,也难料定。更别提她的儿女、娘家了! 外面众人乍见皇上,心绪不一,却都难掩激动。 只有皇上兀自站在原地不动,身形隐在帐帘阴影下,一言不发。 众人难免又有些焦虑。恰好,一阵微风吹过,吹散暑日燥热,众人都为之一松。 哪知,身在帐篷之内的皇上却身形颤抖,忙忙后退一步,竟似怕见风模样。 孟皙见状,唇角忍不住微微上挑——他果然没看错!皇帝还是病了!现下不过是在装腔作势强撑给他看,实在已是强弩之末! 呵呵,父王没有熬过你!本王却不信这邪!既如此,本王索性将计就计,且陪你把这齣大戏演下去!孟皙暗想。 主意既定,孟皙摆出请旨姿态,躬身道:“午时将至,行围已大有收穫。臣斗胆,请圣上亲自点评,暂时评出个首日魁首,也好提振士气,壮我军威。” 皇后娘娘忍不住皱眉。她虽见皇上气色不错,但适才避风动作也没逃过她的眼睛。她们夫妻多年,彼此还是了解的,现下看着虽然没事,但是若非出了什么大事,皇上绝不会让她平白无故晾她在外这般忧心干等。 第83页 皇后便要开口回绝,却听皇上道:“你所言甚是。只是朕既然许诺魁首重重有赏,便不能做这半日之评。且朕与玙儿还未下场,今日魁首究竟是谁,尚未可知。玙儿,你说是也不是?” 永玙抬头,復转意气风发,扬声道:“自然皇爷爷是魁首,玙儿腆颜,倒可争个探花郎!”说着,还偷觑了身旁黛玉一眼。 某个自以为隐秘正偷眼看人的小仙草当场被抓了个正着,耳中又听见那人说的“探花郎”三字,心如鹿撞,恍惚间,几乎把正事全抛却。 皇上闻言,连说三个“好”字道:“好,好,好,朕尚有军务处置。既如此,玙儿便先随你叔叔狩猎去吧!” 皇上摆摆手,不容旁人再说话,转身进了帐篷内。福海跟在后面,立刻放下帐帘。 皇后娘娘望着还在轻微晃动的帐帘,心底怅然。今日之事蹊跷颇多,但是,有些事既然皇上不愿让她知道,那她也就无妨装装煳涂。皇后再望了帐帘一眼,狠了狠心,掉头就走。 贤亲王妃还有话要跟永玙说,一时并未跟上。 剩下孟皙,深知皇上不会轻易如他所愿,也不强求。但是到底他已成功将皇上拖出了帐篷。 既然病了还不好生休养,非要逞强行围,哼——孟皙在心底冷哼一声。 不过再晚半日工夫罢了,十几年他们父子都等了,还等不及这一时半刻吗? 皇后前脚离开,孟皙后脚跟着一甩袍袖,看也不看永玙一眼,独自转身回去。却将皇上所说“带着永玙狩猎”之话全抛到九霄云外。 永玙也不去理他,见人群散去,终于得空,一步窜到黛玉面前,连声问道:“林妹妹,你怎的在此?” 他今日事多,便早早嘱咐了母亲将黛玉并应妙阳请到顶上观围以免她被那等熘须拍马之辈歪缠。却没想到竟在大帐之外又见伊人。 昨夜贾蓉冒冒失失当着黛玉的面提起那等事情,将黛玉平白无故捲入朝堂纷争之中,便让永玙甚感不悦。 这会儿,黛玉又在此目睹旁观了诸多变故,说者无心听者有意,哪怕黛玉懵懂无知,什么也不知道,以孟皙为首之人却不会信。 黛玉可谓是被彻彻底底捲入了这无底深渊之中,永玙心中实在有气难平,语气中忍不住带出了责备之意。 黛玉知他乃好意,自不会与他计较语气如何。见他顾不上与贤亲王妃说话,便先跑来自己这边,其中情意,不言自明。又见那人无论之前怎样莫测高深难以辨明,此刻到了自己面前,还是那副大智若愚模样,忍不住红了脸,含情目向他一睕。 这一睕,好险将永玙魂魄勾走。 好半晌,他才定下神,将目光转到母亲面上,略带不满地道:“母亲怎地擅自做主,强拉了林妹妹来!” 被点名批评的贤亲王妃:…… 那边儿,贤亲王妃也是不由感嘆,谁说女大不中留,儿大也是不由娘呀!她这宝贝儿子眼里哪里还有半点她这位母亲在? 又想起确实是自己强拉了黛玉来,才给她惹了这一身“官司”,心底也觉得愧疚并难为情。再迎上儿子责备的目光,贤亲王妃只觉得母亲难当,好人难为! “为娘若不是为了你……”贤亲王妃食指直直点向永玙,恨铁不成钢道。 她若不是想着有永玙的小心思,为防自家儿子再吃飞醋,故意假借今日场合,诸般做派,公然“定下”黛玉,让别家不敢再有肖想,又哪里需要走到哪儿将黛玉带到哪儿,做得这般明显! 偏偏,永玙还不能理解她的苦心,竟“责怪”她,真是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贤亲王妃一颗真心几被揉碎,连带着看儿子便鼻子不是鼻子眼儿不是眼了。 可怜永玙,前一刻还是母亲的心肝宝贝,下一刻就被嫌弃了,傻傻站在两个最爱的女子之间,不知何去何从。 还是黛玉先回过味来,主动走到贤亲王妃身边,代她开口问道:“怎么不见贤亲王?” 贤亲王妃一时气昏了头,经黛玉一提醒,才想起正事,忙追问道:“正是。你父王呢?怎么半日不见他踪影?还有,适才怎么是你父王身边的福海在圣上跟前伺候,李公公呢?” 永玙被贤亲王妃连串问话问住了,结结巴巴半天才道:“父亲、父亲躲懒的老毛病又犯了,跟皇爷爷告了假,先、先自行回府了。” “呸,又说胡话!内围守卫们分明说了没有人出去过,怎么你父王就不告而别了呢?”贤亲王妃轻啐一声,一针见血指出道。 永玙悄悄抹了把汗,实在是他不曾在母亲面前撒谎,今日两次开口竟都错漏百出。 黛玉在旁边听了半日,早看出皇上八成和贤亲王有些算计,不欲旁人知晓,就连皇后娘娘也被蒙在鼓里。贤亲王妃夫妻情深,一时没有看破,而永玙又不擅长欺瞒母亲,再这样下去,怕是便要泄密,忙插口道:“听说贤亲王才是本次行围护卫大臣,适才侍卫也说了,圣上口谕,只有贤亲王和世子可以自由进出。想来贤亲王离开的时候,不曾惊动旁人,见着的人并不多。” 永玙连忙附和道:“正是如此,正是如此。” 贤亲王妃半信半疑,只要他们父子无事便好,旁的她也不想管,暂且把这话儿记下。 第84页 那头儿皇后一行人早已走远。贤亲王妃又嘱咐了永玙许多好生伺候、骑射小心的话,这才拉着黛玉跟上。 永玙目送母亲并黛玉背影离去,面上笑容眨眼儿消失不见。 身后,一帘之隔,贤亲王沉声问道:“玙儿,依你看,今日之事,可有几分成算?” 第48章 只愿得见伊人倾国笑 红日渐薄西山, 今日围猎, 已进行大半。那些蠢笨点儿的、老是爱在外面晃悠的野兽都被捕获殆尽, 剩下的几乎全是精滑狡诈、身量较小、速度飞快的猎物。单靠围堵射箭已难捕获。 为争魁首, 便有人动了旁的心思,布陷阱便是最快手段。 当然围猎有规矩, 所有陷阱必须有明确标识,所用器具也需是在拱卫大臣处领取并报备过的。 树林深处, 有两条小河蜿蜒流过。河流交叉处, 形成一片浅滩,时不时就有小动物到此饮水。这会儿,就有一只野鸡扑腾着翅膀,在浅滩上蹦来跳去,正玩得欢快。 浅滩不远处, 草丛中, 趴伏着四个人, 八只眼睛都直勾勾盯着野鸡两只爪子,看它就在陷阱旁边绕来绕去, 急得抓心挠肝。 “快走进去, 快走进去……”其中一人年纪还小,尚未及冠, 耐不住性子,忍不住小声嘀咕道。 那野鸡也不知是否耳力特别好,只这些许动静,便忽然站住不动了, 两只小眼警惕地四下张望。 另外三人都对早先说话那人怒目而视。 要知,今日首围三甲都得了金口玉言重重有赏,如今行围过了大半,唱名榜上三甲的争夺也愈发激烈。箇中差距也不过一两件猎物而已。故而此刻谁能再率先多有一点收穫,便能如愿得到魁首。 这边厢四人一鸡正屏气凝神,忽然东方飞来一箭。 箭破长空,正中野鸡脖颈。 野鸡往旁边一歪,堪堪倒在四人所布陷阱旁边一线位置。 “哎呀!”四人异口同声都是嘆息。却也忍不住回头去看东方。 适才一箭如从天外飞来,其疾如电,其迅赛风,且又准又狠,正中靶心,一箭刺穿野鸡咽喉,它连扑腾都来不及便气绝而亡,直愣愣倒地。 端的箭术出神入化,叫人不得不服! 哪知四人扭头望去时,只来得及看见一袭白衣脚踏火红层云,扬长而去的背影。 “啊——”那不及冠的少年忽地惊唿出声。 旁边三人本来都看直了眼,被他唿声所惊,领头的高壮青年一巴掌拍在那少年头上,“瞎咋唿什么!” 那少年神色慌张,怯生生道:“大哥,我、我们刚才是不是撞鬼了?老人们都说山里有精怪,你看刚才那人箭法身形,他、他还会腾云驾雾,那裹在他身边的红云……这、这可就不是妖法嘛!” 被唤作大哥的人也被他这话儿说的愣住了,本想开口痛斥他怪力乱神、无稽之谈,又隐约觉得他所说实在有理。适才他回头最快,还看见了那人侧脸,俊俏不似凡人。 莫非、莫非适才之人当真是山精异兽乃至神仙化形? 大哥一时也说不出话了。偏偏这四人都是同族兄弟,家中全是武将,但官职低微,不曾见过世面。又才入南安郡王跪下,如今都是南安郡王之子霍霖的跟班。 四人中以大哥王铨最是老练沉稳,心思缜密,其余兄弟皆以王铨马首是瞻。此刻见王铨也默不作声,以为他是默认了小弟的话,各个骇得面色发白。 “噗嗤!”旁边浅滩上忽然传来一声压抑不住的笑声。 四人再度一致转头,只看见一个书童打扮的少年,正一手拿着野鸡翅尖毛色最绚丽的一只翎毛,一手捂住嘴巴,憋笑憋得几乎岔了气。 那人见兄弟四人望过来,再忍不住,放声哈哈大笑起来,一面笑还一面指着王铨道:“哈哈、哈哈,你们、你们几人真有意思!山精神仙的话也相信!哈哈,忒也没有见识。刚才的人是我家世子爷,那红雾浓云……” 说着,还夸张地用手比划出一个大圈子,又道:“是世子爷的坐骑,名唤吴钩。哈哈,亏你们还是行伍出身,没见识过流星箭也罢,怎地胆子也这么小!” 王铨最先反应过来,国字脸涨的通红,有心反驳几句,但是确实是自家丢人现眼、见识浅薄。何况,听对面人的言语,他乃世子爷随从,并非自家能得罪的。 王家剩余三兄弟却都是莽汉,自诩乃南安郡王世子爷的侍从,也不比对方差些什么,撸胳膊挽袖子就要上前干架。 王铨还不及阻拦,远远传来一声低哨,似乎有人撮唇轻唿。 刚才还有恃无恐、捧腹大笑的书童勐地一拍脑门,将野鸡翎毛随手往腰间皮囊里一塞,撒腿飞奔而去。 没跑几步,一匹纯黑的宝马从斜刺里窜出来。书童一手攀住马脖子,稍一用力,飞身上马,眨眼儿身影已消失不见。 风过处,树顶一片枯叶悠悠飘落。 树下的王家四兄弟:…… 另一头,围场北面一片泥沼泽地前,霍霖带着五六个手下正围捕一头成年野猪。 这头野猪身形比普通成年家猪大了三四倍,皮毛黑亮,硬如钢针,根根直竖,寻常羽箭根本射之不透。且獠牙尖利,明晃晃顶在外面,跑动间,鼻息喷在草地上,便是好大一片水渍。 第85页 说起霍霖,他便是现下唱名榜上魁首。 本来时辰将至,三甲位置几乎再难变动。哪怕有甚差池,也不过在现今的三甲之中再换一个魁首。三甲之间也只需互相提防。 哪知如今唱名榜上突然杀出一匹黑马,便是适才被错认作神仙妖怪的永玙。 夏苗开始前,永玙本就是魁星第一人选,然而他上午并未参加围猎,截止午时,仍是零收穫,不知给了多少人争雄的信心。 其中最是志得意满、胜券在握的便是霍霖。霍霖也是打小便有才名,且南安郡王手握兵权,自然尚武,霍霖也常与武艺超群、骑射过人自诩。 然,自打永玙八岁那年,横空出世,在皇家校场信手拈来射出宫中教习密不外传的“流星三射”之后,才名一举盖过霍霖,且从此不坠。 可怜霍霖也是堂堂郡王,闻鸡起舞,日夜苦练,不顾年岁几乎大上永玙一倍,只欲和永玙较量一番,却屡战屡败,愈发与永玙不对付,自个儿斗红了眼。以致于后来,永玙远远见到霍霖就躲着走。 今日情形更加难堪。永玙未出场之前,观城上看围人群的目光全锁在霍霖身上。 霍霖张弓搭箭,无论中否,皆是如雷喝彩。他只一转身,目光过处,全是少女仰慕眼神。四王八公后人、多少年轻俊才全败在他弓马之上。 可是,永玙甫一下场,便是接连三轮“流星连射”,例无虚发,且一箭双鵰者众。箭囊顿空,吸住走了所有人的目光不说,还收穫了一大片猎物。后来更是单人匹马跑遍大半个围场,一个人的收穫,便远远超过了别的富家公子成群结队、拉帮结派甚至私下收购所得。 等到后来,跟在后面给永玙收穫猎物的人都拿之不及,只能每种猎物取一特徵处,表示战绩。 文竹是永玙贴身伺候的小厮,近身跟着,适才贪玩,逗弄王家兄弟,几乎耽误给永玙捡拾猎物。 这会儿文竹气喘吁吁纵马追来,正看见山脚下霍霖等人严阵以待准备捕猎野猪。 对面半山腰上,永玙和吴钩身形刚刚停下。 文竹轻嗤一声,在心里替霍霖默哀——啧啧,又有得热闹瞧了!既生瑜何生亮,不不不,人有三六九等,比不来比不来…… 这边厢文竹还在胡思乱想,那头儿,永玙坏心眼儿地勾唇一笑,探身抢过旁边路过一人背上硬弓,“卫兄,借弓箭一用。” 那人还没反应过来,永玙已弓箭在手,高高立起在马背之上,居高临下,箭头对准正追着猎物狂奔的野猪,却忽然向左侧一偏,松手,弓箭离弦,如擂石下击,挟万钧之力,直奔——直奔沼泽旁边巨石而去。 “哎——”被抢了弓箭的那人眼见箭矢走偏,要错失猎物,忍不住遗憾嘆息道。 永玙却好整以暇右腿前弓,侧坐在马背上,回身拍拍了那人肩膀,挑眉笑道:“卫兄不愧君子如兰,还是——还是这般实诚!小弟抢了你的弓箭、猎物,你不但不生气,怎么还替我遗憾起来?” 卫若兰闻言也笑将起来,朗声道:“哈哈,实在是世子爷好箭法,这般远的距离,换了在下,定然射之不中,连遗憾的余地也无。” “卫兄过谦了,你单枪匹马却牢牢霸占唱名榜第十的位置,任它风吹雨打,我自岿然不动。”永玙说着,眼神示意卫若兰,心照不宣贊道,“这才是好本事呢!” 卫若兰自以为“藏拙”得宜,没想到还是骗不了永玙,难为情地挠挠头。 两人这边闲谈叙阔,那头儿,野猪却中箭栽倒。 还是天外来箭,只是这次正中野猪后脑,直直将它钉在了地上。 “该死!!!”弓箭也正握在手中,箭在弦上,马上便发的霍霖,只来得及耳中听见箭矢袭来破空之声,心知被人抢了先机,情急之下,长箭脱手,一箭扎在野猪屁股后面三尺开外去处。 两厢对比,愈发气得面红耳赤。 “大胆!哪里来的小贼,敢抢本世子的猎物!”霍霖一紧马缰绳,抽出眼间佩刀,带着人就杀将过来。 看那架势竟像是要公然与抢他猎物之人拼个生死似的。 “呵,围场较技全凭本事,技不如人,输了就倚强为胜、仗势欺人,真不愧是南安郡王之子。”蓦地,一道充满讥诮之意的语声传来。 “谁在放狗屁?”便有霍霖身边暗自帮手的粗鲁军汉率先喝问道。 霍霖微一皱眉,回头瞪了那汉子一眼。 围场之内,敢于公然和他呛声之人,必然非富即贵,身份地位与他想来差不了多远。这军汉说话忒也难听,简直跌了他的身份。 军汉话声才落,旁边山路上就转出几个鲜衣公子。 “霍世子家僕从鼻子真灵,怪不得狩猎时刻都要带着。恐怕就连四皇子身边的猎鹰、黄犬都比之不上。”还是先前说话那人,故作风流,摇着把摺扇,指着身边一条黄狗道。 他这是骂那军汉是狗。打狗也要看主人。霍霖面色铁青,握刀的手青筋暴起,冷声道:“牛贲,你莫要欺人太甚。” “呦,霍世子,这里这么多人看着,俺离你八丈远,何故就说俺欺负了你?”牛贲阴阳怪气道。 第86页 末了还不忘补充一句,“幸亏霍世子乃男子,不然你这句话说出口,我国公府岂不是要添丁进口?” 身后同伴听他这般说,都闹笑起来。 霍霖模样清秀,还被人传出喜欢女儿脂粉,便时常有人调侃他乃霍千金,此时又被牛贲揭短,不由恼羞成怒,忍无可忍,红着脖子就要冲杀过来。 恰此时,围场钟鸣鼓响,号角长鸣。 有唱名官高声宣道:“今日行围,魁星已出,正乃贤亲王世子永玙是也!” 霍霖坐骑应声而停。 牛贲见状,一摆手,落井下石道:“啧啧,任凭你机关算尽,人家小王爷一出场,你连个吃肉渣的余地都没。看你今日这般可怜,小爷我便不与你计较了。”说着转身纵马离去。 霍霖双眼血红,气血翻涌,咬牙切齿一字一顿恨声道:“孟、永、玙——”话未说完却勐地眼前一黑,人事不省,从马背上栽落。 目睹了一场大戏的文竹:哎呀,真成了周公咳血啦?再回头去找永玙,却哪里还能看得见人。 从半山腰上射箭,压根没发现自己抢了别人猎物,又用了他人弓箭,本来不会马上树敌却被牛贲拿来捅刀,莫名其妙再树死敌的永玙,正和卫若兰勾肩搭背,双马连辔,乐呵呵在看城接受万众瞩目。 那头儿,看城顶上,黛玉将永玙狩猎英姿尽收眼底,心中崇敬之情犹如滔滔江水流之不尽,连带着认为自己能站在贤亲王妃身边,都觉得与有荣焉。 湘云站在黛玉身旁,更是早已兴奋地不成样子,大胆指着永玙身影,叽叽喳喳说个不停。 本是逾矩越礼行为,但是顶上、顶下整个看城的人们都在指着永玙夸赞,便显不出湘云举动有何不妥。 黛玉含笑点头,真心实意地附和。 前十名各就各位在高台上站好。 魁星永玙登台站定,至此霍霖在或不在,愈发没人在意了。 卫若兰也迈步走到队尾,在写了自己名字的竖牌前站好。 卫若兰高大英俊,又是和永玙肩并肩走进的看城,此刻站在队尾,自然也吸引了许多目光。 湘云日常除了去荣国府小住,这番儿,也是头回出门,乍见这许多少年儿郎,情不自禁挨个看去,边小声点评给黛玉听。待说到卫若兰时,却忽然住了嘴。 黛玉好奇,随之望去,一看那人姓名——卫若兰,再见湘云破天荒难掩娇羞的小女儿情态,粲然笑开。 高台上的永玙,不顾四周上下秋波送到嘴歪眼斜的少女千金们,目不转睛盯着黛玉。 得见伊人倾国笑,生前身后千秋万代不足道。 第49章 巨变横生生横变巨 霍霖到底还是出席了前十授奖仪式。他本以为自己再不济也有个榜眼可拿, 到了地方, 才发现就连永玙身边的位置也不是他站。 镇国公牛清之子牛贲正叉着腰站在那里。 牛贲见霍霖来到, 热情地冲上前, 勾住他的肩膀,面上熟络地如同好兄弟一般, 扬声道:“呦,世子爷怎地来的这般晚, 叫少女们干等, 啧啧,真是不懂怜香惜玉。” 霍霖才将气昏过去,现下只是强撑着一口气站到台上,冷冷望了牛贲一眼,也不与他答话, 迳自走到第三名的位置, 默默站立不语。 牛贲一拳捶在软棉花上, 也觉得没意思,撇撇嘴, 自回位置站好。 唱名官见众人皆已就绪, 拿出皇榜,将从一到十, 十人名字念过,永玙、牛贲、霍霖到陈也俊、马途,直至卫若兰。 看城掌声雷动。 待掌声稍歇,唱名官接着宣读圣谕。 “圣上有旨, 今晚设宴,犒赏围猎勇士,上下同乐,前十名各赐御宴一席,黄金百两。三甲而上,头名赐金甲金弓、汗血宝马一匹。二者,赐宝马一匹。三等,赐铠甲一身……” 十人依序上前谢恩。 宣旨官员最会来事,张罗着给三甲换装,也学两榜进士跨马游街,一日看尽长安花。 永玙本不耐烦这些事,但是,机敏如他,隐约发现,顶上观围的黛玉,此时望他眼神与平常迥异,似乎有些莫可言状的神采。永玙略一思忖,立时从善如流,就在高台上披了金甲,擎起金弓,只是不上汗血宝马,撮唇唤来吴钩。 吴钩本在外围吃草散步,忽然听见永玙召唤,撒开四蹄,眨眼儿工夫便奔到几丈外的高台之下。 永玙原地一蹦,窜出老远,凌空一个倒翻,从数丈高台上跃下。 “哎呀!不好!” “快来人!” “天啊,救命!” …… 一时间,惊唿叱咤之声响彻四野。 有些倾心暗恋者、或那胆小娇怯的,以为永玙突然发了疯,都骇得闭上了眼,口中念着“阿弥陀佛”,只求老天保佑。 也有热衷看笑话,巴不得永玙出风头太过反倒出事的,此时双眼瞪得熘圆儿,脸上全是希冀,也在嘴里念着“阿弥陀佛”,但是所求为何,却只有他自己知道。 …… 种种情状,笔墨难描。 其中湘云也是热心肠人,眼见永玙突然有此举动,也是骇的惊声尖唿,满脸焦急,抓着黛玉的手,往就要前窜出,恨不能立时奔下台去。 第87页 哪知,黛玉脚步扎得再稳不过,动也不动。 湘云疑惑回头,正看见黛玉眸中精光闪动,面上全是雀跃、兴奋并歆羡神情,不提担忧,连一丁点儿惊慌都无。 “林姐姐,你怎么……”湘云诧异问道。 湘云话没说完,却见黛玉向前一步,带头喝彩道:“好功夫!” 紧跟着顶上顶下又变成叫好声响成一片。 “这是为何?”湘云边自言自语,边慌忙回头查看。 却只看见永玙不知何时竟已牢牢坐在一匹火红骏马之上,还顺便弯弓搭箭,一箭射下一只路过乌鸦。 湘云眼前所见正是乌鸦颓然坠下景象。 “当、当真仙人也!”湘云喃喃自语道。 身后从头到尾眼神发亮盯着永玙的黛玉骄傲地一昂头,脱口贊道:“确实仙人白玉京,玉面小王爷。” 人声鼎沸中,永玙目光穿过人群,与黛玉相遇。 这下子,不仅湘云看呆了,就连风尘僕僕满身灰尘戎装衣袖、裤腿都划破了口子,气喘吁吁才沖入看城的林如海都一眼发现了异常。 “哎呀,玉儿那是什么眼神?不对劲,不对劲,怎么、怎么——”林如海脑子里莫名其妙蹦出“倾心相许”四个字,霍地变了脸色。 刚才在他眼里还有一些真本事、稍微可堪大任的永玙瞬间成了泥污满身肥胖臃肿只会拱别人家大白菜的猪悟能。 站在林如海身边,跟他一样灰头土脸,今日行围一无所获,在世家公子里也属头一份的贾蓉,勐地后退一步——有杀气! 再看林如海俊面化雪模样,贾蓉觉得今日他偷偷摸摸做的那些事都不算什么了。 那么,林如海究竟为何这么晚才归来呢? 一切还要去那个扑向林如海的黑影说起。 林如海孤骑晃悠到了围场西南角,正要歇脚,却发现一个巨大的猎物,心花怒放弯弓搭箭的时候却被“猎物”迎面扑来。 变出意外,林如海就要放箭,那“猎物”竟忽然低唤道:“表姑姥爷,箭下留人!” “表姑老爷?”林如海一个激灵,箭头一偏,堪堪从来影脸前擦过。 那人速度也快,这几句话工夫内,已经窜到林如海马上,照旧伏在草丛里,却仰起头望着林如海,还小心翼翼竖起一指在唇边。另一只手,指着西南角树林子,不停摇晃,示意林如海去看。 林如海眯眼看着地上的黑煤球,除了身上服侍还能勉强看出他是参与行围的世家公子外,他脸上裹满泥土,单剩下两只凤目炯炯有神。 只是,看他形容,颇为急切,似乎发现了什么了不得的大事。林如海心念电转,叫自己表姑姥爷,眉眼也有些眼熟,又能参加行围,再联想起昨夜应妙阳跟他提起在黛玉帐篷内遇见了贾蓉,林如海总算明白了。 “可是蓉哥儿?”林如海翻身下马,顺带一拍马屁股,让马儿到一边儿熘达去,自己和贾蓉伏到一处。 贾蓉见林如海反应神速,动作迅捷,心中更生仰慕,忙不迭点头,便凑近林如海耳边道:“林子里有陷阱,还有——伏兵。” “什么?”林如海皱眉望去,果然看见林内隐隐绰绰有人马走动之声,认真听去,还时不时可闻刀剑出鞘之音。 狩猎场上设置陷阱还可理解,皇上行围却私自布置伏兵,这、这可是刺王杀驾! 林如海反手捂住了贾蓉的嘴,拉着他,一步步匍匐着往后退,直退出硬弓射程,才压低了声音对贾蓉道:“蓉哥儿,我问你答,不许乱说话,可明白?” 还被捂住嘴巴的贾蓉只能连连点头。 “你可知里面的人是谁?”林如海眼睛死死盯着贾蓉,慢慢松开手指,冷声问道。 “皙王爷和……”贾蓉深吸一口气,才说了一半话又被林如海捂住了嘴。 “可还有别人发现这事儿?”林如海问,却没有松手意思。 贾蓉摇头。 “你不是他们的人?”林如海一字一顿道。宁荣两府和义忠亲王一系素来亲厚,林如海自然也知道。 贾蓉连忙摇头,想了想,却又点了点头。 林如海面色陡寒,低斥道:“煳涂!这种事可能儿戏?” 贾蓉指指林如海捂住他嘴的手指,慌忙解释道:“侄孙不是,但是、但是,父亲他们有意……” 贾蓉也觉冤枉。他昨日投诚之后,回去就被怀疑了,马上被栽赃陷害。在他处理完自家床铺底下那要命的物事儿后就被监视软禁了起来。有心离开围场,奈何死活走不脱。 贾蓉便知,他和宁国府都成了弃子,是别人的退路。事成,无他好处不说,一旦事败,替罪羊便是他们。 贾蓉吓得瘫软在地,却又一边庆幸自己提前打算,一心只等明日围场得见永玙。 可是旁人又怎会让他见到正主?行围开始,他便被人夹着带到了围场正中。只是后来不知出了什么变故,看守他的人被叫走了,他便趁机熘了出去。 贾蓉到处寻找永玙不着,后来得知永玙在内围行辕,以他的身份根本进不去,便想着置之死地而后生,主动去寻那些人行秘事的地方,将功折罪。 第88页 凡事都有迹可循,贾蓉既然用了心,又知道该盯着哪些人,倒还真让他找着了对方预先准备好的设伏场所。 只是,他单枪匹马,并不能做什么,便打算先藏在这里,观察清楚情况,再寻退路。恰此时,他便遇见了林如海,简直神兵天降,天降救星。 但是,他笨嘴拙舌,竟似让救星误会了。贾蓉急得满头大汗。 宁荣两府一笔烂帐,现刻却不是清算时候。林如海本来还想追问究竟贾蓉是如何发现这等掉脑袋的大事的,但是事不宜迟,时机稍纵即逝,不再理会贾蓉的纠结,撮唇唿哨一声。 远处,还在吃草的马儿耳朵动了动,迈着轻快的步伐奔将过来。 林如海翻身上马,就要离去。贾蓉哪肯撒手,扑上去就要抱马腿。 那马儿是林如海重金求来的。颇有灵性,自发向旁边避开一步。贾蓉几乎跌到地上。 林如海皱皱眉,看贾蓉一脸惶急,到底不忍心,伸手将他拽上马。 两人一马迅速消失在长草间,直奔内围行辕。 林如海到了行辕,只说要求见贤亲王与永玙,怕对方不见,咬咬牙,从怀里拿出一个荷包,嘱咐侍卫定要亲手交给永玙才行。 侍卫走远,贾蓉好奇追问:“表姑姥爷,不知那荷包是——” 林如海却如被触碰逆鳞,回头狠狠瞪了贾蓉一眼,冷着脸不吭声。 贾蓉吓得立马住嘴,盯着脚尖儿再不敢说话了。他原以为此番求见定然耗时长久,且有得一等呢! 谁知只不过盏茶时分,前去通传的侍卫就来请林如海并贾蓉进去。 皇上帐篷外,永玙拿着荷包左看右看,却已在等候。 林如海冷哼一声,伸手就要要回荷包。 永玙却笑嘻嘻道:“表姑父,东西既然送了人,又岂有再收回去的道理?” 那荷包是黛玉亲手做了,送给林如海的,里面还放有宁神药草。荷包上的图样乃黛玉亲笔,还题了诗词。 永玙常常往林府跑,对黛玉的东西要烂熟于心,也见林如海用过这个荷包。喜欢的不得了,缠着黛玉做给他,却只得了一双白眼。 这回儿,荷包到了他手里便是羊入虎口,再想让他吐出来——除非做梦! 林如海自知理亏,又有正事,咬牙将此事暂且搁下,要永玙转达面圣请求。 永玙却不答应,只问他有何事?便眯眼儿打量贾蓉。 此时,原没有贾蓉说话余地,但是看着林如海与永玙互不相让架势,贾蓉大着胆子插口道:“是昨夜属下告诉世子爷并表姑姑的事情,今日,有了变故。” “什么?”永玙和林如海异口同声道。 永玙诧异的自然是谋朝篡位,林如海却是吃惊贾蓉究竟当着黛玉的面儿说了哪些胡话! “有何变故?”永玙率先发问。 贾蓉望望林如海,见他嘴唇紧紧抿成一条线,盛怒模样,知道自己擅意妄为,连累黛玉,惹怒了林如海,再不敢看他,只小声道:“属下看见他们在围场西南十里坡处设了埋伏,欲要、欲要……” 永玙不等贾蓉把话说完,转头对林如海道:“林侍郎也看见了?” 林如海点点头。 永玙一扯林如海衣袖,将他拉进帐篷里。 帐篷外,贾蓉看着还在晃动的帐帘,心儿几乎要跳出腔子。 没多久,贾蓉就被贤亲王手下侍卫带走到一旁的帐篷里看管了起来。 林如海则一直和永玙、贤亲王并皇上在帐篷内秘议。期间,恰好皇后娘娘前来求见,因此,方迟迟无人答言。 前脚儿林如海领命离开行辕,后脚儿皇后娘娘闯宫,彼此倒都没见着。 等到林如海拿着腰牌、印信,好一通忙碌迴转,这边儿,永玙大出风头,顺带着,将黛玉的心(林如海以为的)也勾走了。 为了他们姓孟的,鞠躬尽瘁死而后已,鞍前马后跑断了腿的林如海心儿好疼! 不理林如海火眼金睛看透一切,因此内心如火烤油煎,那头儿,皇后娘娘也下了旨,夜宴开始。 众人移席。男女分开,到早就布置好的围场中一处盛景用晚膳。 话不絮烦,单表宴上情景。 永玙金甲金弓坐在群臣首座,依次往下,便是首狩前十名。 牛贲还好,得了汗血宝马,并不易装换服,还是戎装征衣坐着,虽然比起永玙,容貌神采都去之甚远,但落拓不羁,也有野趣。 霍霖就倒大霉了,得了一身铁甲,还必须穿在身上,乌沉沉的,再配上他的一张大黑脸,哪里还有半点朝气神采?别说跟永玙比,就连站在永玙身后书童打扮的文竹都比他英俊百倍。 常言道疑心生暗鬼,霍霖本就嫉妒永玙,如此一来,哪怕旁人正常看过来的目光,在他眼中,也成了对永玙的逢迎和对他的讥讽。霍霖藏在桌子下面的手,紧紧掐着大腿肉,都掐出了深深的指痕。 霍霖发了狠心,不顾宴席正酒酣,突然发难道:“怎地不见圣上御驾?难不成魁星赏赐不过如此?” 按理说,霍霖一人语声就是再大,也压不住众人喧譁。他又是阴阳怪气说话,听见的人原应没有几个。 但是,霍霖语声刚落,本来还热闹非凡欢声笑语不断的宴会上,登时停了杯箸,歇了声息,人人静默不语,不约而同全转头望向霍霖。 第89页 霍霖万没想到众人有此反应,故作潇洒端着酒杯的手僵在半空中,瞠目结舌道:“怎、怎地了,我、我说错话了吗?” 永玙也正举着酒杯,斜眼看着霍霖,见他张皇无措、万事不知模样,忍不住从鼻子里挤出一声冷哼。 霍霖正紧张,不远不近听见有人冷哼,直觉便是永玙,转头狠狠瞪着永玙,新仇旧恨一齐儿涌上心头,戟指喝问道:“姓孟的,你笑什么?” “姓孟的”三字出门,在座众人更是抽气连连。 孟乃国姓,霍霖头一句话还可以当他年轻酒量浅,吃醉了酒,说话不当事,后这一句,可是情真意切地大不敬! 这下子,真不怪永玙冷哼了! 永玙干脆摆出了看傻子的眼神望着他,心里对霍霖和南安郡王最后的一点儿疑心也祛干净了,满心只为南安郡王可惜。 可怜南安郡王戎马一生,为国尽忠,挣下异姓王的家业,今朝却要一举全葬送在这“天纵英才”自视太高的好儿子身上了! 出头的椽子先烂。霍霖年幼识浅,不知今日围场风起云涌、暗潮汹涌也罢,连枪打出头鸟的道理都不懂,旁人都不敢说的话,他非要说。旁人都能忍的气,他不能忍。却又偏偏没那么大本事惹了祸全部自己扛下来,这样的天资聪颖的“好儿子”还不如一只猪。 永玙那声冷哼便是在试探,看霍霖说那话究竟是有意为之,是南安王府也起了歪心思,还是单纯就是霍霖看自己不顺眼。 结果一试便知。 姓孟的,孟皙也姓孟。 这皇位再怎么争,怎么夺,也是他们姓孟的家事。霍霖一句话得罪的可不止永玙一个人。 果然,永玙冷眼观瞧个别人脸色,比霍霖也好不到哪里去。不用猜也知道,霍霖这个傻子被人利用,三两句话挑拨的他,说出这些话。 不过,正合永玙之意。 他也佯装醉态,勐地一拍桌案,哗地站起身,并起食中二指,直接指到霍霖鼻子前面,不屑一顾道:“就你?也配提本世子爷的姓?姓霍的,你是不是不知道官老爷有几张嘴?” 通常,那句“官老爷有几张嘴”是稍微有点权势的人用来吓唬、欺压甚至欺辱平民百姓的。永玙用在霍霖身上,就是在告诉他,别看你也是个世子爷,可惜是个异性的,跟他这个正牌小王爷比起来,连赶马拉车的都算不上。 霍霖如何受得了这等羞辱,又要拔刀。可是这等场合,谁敢让他把刀□□!身边、身后的人都紧紧按住他的手,连声劝他“算了”“算了”。 这边儿,正闹的不可开交。忽有太监喝道,神龙见首不见尾、今日一整日都不见露面的皇上突然登场。 群臣都站了起来,山唿万岁。 皇上遥遥站在灯火之后,也不叫平身,只对着还怒气沖沖的霍霖与满面嘲讽之色的永玙道:“你二人适才说的话,朕都听见了。少年意气,口舌之争,无伤大雅。但是,你二人一为亲王之子,一为异姓王爷之子,都乃朝廷栋樑之材。因一时之气,至两家龃龉,岂不大逆朕围猎本心。” 霍霖见皇上突然出现,心底早惴惴不安,眼神不自觉往皙王爷处瞟了好几眼,这和他原先与自己说得话全对不上呀!又被点名道姓批评,吓得慌忙跪下。 永玙却不慌不忙,正了正衣冠,待皇上话语停顿,躬身道:“是臣酒后失言。但,想来霍世子之所以郁郁不乐,当是今日行围不曾尽兴。玙儿斗胆,求皇爷爷一个恩典。” 皇上点头,示意永玙说下去。 永玙接道:“玙儿便借花献佛,就拿今日围猎魁首皇爷爷的赏赐做赌注,求皇爷爷并列位做个见证,在这围场上,就骑射功夫,再与霍世子比上一比。若霍世子赢了——”边说边脱下身上金甲,再将金弓摞在上面,方续道,“这一切都是霍世子的,且从此我孟永玙甘拜霍世子为大哥,一切为霍世子马首是瞻。” “若我赢了,并不要霍世子什么,得卿一笑即可。” 众人闹笑。 霍霖面色又由白转红。 永玙在他再次发怒前,补充道:“一笑抿恩仇即可。” 皇上还未说话,孟皙先站起来拍手道:“妙哉!男子汉本就该横刀立马向天长啸。有甚怨气不平甚至误会间隙,手底下见真章,就赌个心服口服。侄儿也腆颜求圣上恩准。” 孟皙既带了头,群臣唿应。 皇上负手站在御座前,面容还是隐在宫灯背后,明晃晃的看不分明。 面对群臣一致请求,不仅霍霖骑虎难下,就是皇上也不得不允。 “既如此,朕准了。”皇上说到此处,便停下不说,片刻后抬手掩唇。 永玙忙道:“谢皇爷爷恩典。” 孟皙也随之道:“既已说定比试,不知可有章程否?我倒是有……” 孟皙话没说完,永玙打断他道:“不劳皙王爷费心了。玙儿已有章程。且请圣上与皙王爷同在此做个见证。还要请在场诸位帮忙,以这狩猎围场外沿为一圈,沿途随意藏身,见我二人过时,或忽出举靶,或临空抛物,花样随君。我二人均不得漏靶。如此一圈为限,可自寻坐骑,先到者为胜。若同时到,手中猎物多者为胜。” 第90页 “玙儿这比法,倒也新鲜。不知霍世子意下如何?”孟皙听罢,沉吟片刻,方开口道。 霍霖身不由己,只能硬着头皮答允。 群臣皆可参与,既是旁观也能左右战局,一时间都觉比试颇有趣味,将适才紧张气氛一扫而空。 皇上挥手示下,便有大批人马自去准备。 不多时,连隔壁皇后娘娘等人都惊动了,纷纷要来旁观。 孟皙带头请旨,皆得允。 咚咚咚,战鼓又响。 永玙骑在吴钩背上,霍霖也寻了坐骑,两人站在一条红绸之后。文武官员已皆散入围场内用火把圈出的赛道两旁。 看城内,一时间,除了独坐御座内的皇上并下首隔帘坐着的皙王爷,竟只得女流。 一声令响,比试开始。 永玙一马当先冲出。霍霖慢了一步,飞快打马跟上。 眨眼儿工夫,两人身影已消失不见,只听见远处不停传出惊唿、喝彩之声。 孟皙坐在帘后,看着手边铜壶滴漏,神色既阴郁又兴奋,耳边听着妇人们一片声的嘆息,都在埋怨树木太高,比试的两个人绕圈跑,她们干坐着看不见比试真容。 见火候正好,孟皙起身道:“圣上,亏得玙儿那小子倒是想了个尽兴的好主意。却委屈了圣上、皇后娘娘与侄儿并在场诸位,只得干坐着听声等结果。实在无趣!不若,请帝后摆驾,咱们去南边且迎一迎,好歹看个最后冲刺呀!” 孟皙一句话说到了众人心坎里。 皙王妃也跟着起身请行。渐渐,命妇们都向皇后开口。 皇后再去望重帘巨烛之后的皇帝,皇帝挥手同意。 除去个别懒怠动的,许多人又随着南迎。黛玉和应妙阳便在南迎之列。 黛玉和应妙阳同乘一车,望着前面纱帐飘飞车轮滚滚的御辇,总觉得哪里不对劲,暗暗攥紧应妙阳衣袖,低声道:“郡主,不对劲,这样下去,圣上岂不是孤立无援了?” 应妙阳原不曾想到,勐地被黛玉点醒,忽然发现,群臣和侍卫都被永玙和霍霖的比试引走了,或观赛或设障或举灯照路,这会子,皇上身边竟只剩了她们这些“无知妇孺”! 若仅是她们也罢,帝后车驾旁,孟皙闲闲骑在马上。还有皙王妃,用大马车一车载了许多命妇贵女。 应妙阳立刻汗透重衫。 黛玉玉手勐地被她抓在手里,再一看她面色,便知她也想明白了。 两人对视,惊骇不能语。 正此时,西南方向忽然烟火沖天而起,炸开数十朵重瓣金菊,花叶盛放,扑满整个西南天际,美不胜收。 马车内女眷们纷纷探头出来观看,还举指点评,都以为是提前安排好的助兴节目,大加赞赏,一时连比试之事都忘却了。 就连侍卫们也忍不住抬头望天。 唯独只有黛玉和应妙阳不为所动,眼睛直勾勾盯着孟皙和圣上御辇。 果然,烟火刚起,孟皙脸上便现出大喜过望神情,一夹马腹,凑到御辇边上,一步踏了上去,钻进纱帐之内。 斜刺里,几队伏兵冲出,绊马索并火球甩出,□□架起,横拦在御辇之后。同时,又一人飞身而起,一脚踢翻御辇上驾车太监,狠抽马腹,纵马疾奔起来。 巨变突生。侍卫们方才反应过来,圣上车驾已然去远,耳边只剩孟皙高唿“护驾”之声! 烈火熊熊,前路不通。皇后并女眷们全被黑巾蒙面之人持枪拦在了后面。 统共不过几百名侍卫,也吓懵了一多半。少部分侍卫抽刀与蒙面人拼杀,余下的既要绕路救驾,还要护着皇后娘娘并尖叫的妇孺们…… 第50章 图穷匕现定生死 尖叫和混乱的汪洋里, 皙王妃所在马车内依然安静如初。 另外一辆寂无人声的马车却是黛玉与应妙阳的。 变化发生的初端, 黛玉和应妙阳最先发现不妙, 悄无声息就下了马车, 潜伏到道旁树林内。 眼睁睁看见孟皙上了御辇,又有贼人飞身上马, 劫走銮驾。 火墙起处,绊马索上铁刺冷森森寒光耀目, 一前一后顿成两处天地。 皇后娘娘马车行在最前, 故而离火墙并对战交锋双方都最近,最先受到波及。 车马受了惊,扬蹄长嘶,挣脱车辕,跑进一旁黝黑的树林内。 马车歪倒, 皇后娘娘几乎从里面摔跌出来。 惊唿成片! “乒桌球乓”兵刃交击之声四起。 应妙阳与皇后娘娘情分非比寻常, 不忍见她年老受此变故, 万一有个好歹……想也不想,应妙阳从袖中抽出一把匕首, 塞到黛玉手里, 低声嘱咐道:“你且在此藏好,无论发生什么事情, 千万不要出去。”说罢,转身就要往皇后娘娘那里奔去。 黛玉却死死抓住她的胳膊,脱口道:“郡主不能去,让我去。” 因为黛玉用力太过, 竟生生将应妙阳衣袖撕破,露出白嫩嫩一截藕臂。 那边厢,皇后娘娘眼看险祸频生,命在一线,应妙阳怒道:“你这孩子,怎这么不听话?我是你母亲,此时你还与我争什么!” 情急之下,应妙阳脱口说出乃黛玉母亲的话。 说罢,头也不回,还要上前。 黛玉拦腰将她抱住,连珠炮似的说道:“郡主你一身宫装,飞袖长裙的,路都走不快怎么去救人?回头再被误伤了!” 第91页 应妙阳愣住了,傻傻回头去看黛玉。 黛玉趁机又将匕首塞进她手里,叮嘱道:“您藏在这里,换我去。您且放心,今日之事颇蹊跷,当会有惊无险。记住切莫自己吓着了自己。” 时间紧迫,黛玉虽然看出几分端倪,却不及说明,只简单嘱咐应妙阳几句话,一熘儿小跑到皇后娘娘马车旁。 这时候,侍卫们也都已反应过来,将皇后娘娘团团围在队伍中心。 皇后娘娘惊魂未定,又受了摔伤,被一众宫女搀扶着,几乎站立不住。 那些宫女又哪里顶事?一个个儿骇得面无人色,只会哭叫乱跑,左冲右突,惹得侍卫们左支右绌。浑帮不上忙不说,几次三番险象横生,都是因着这些宫女拉着皇后娘娘乱跑。 黛玉挤进人群,拦腰扶住皇后娘娘,气沉丹田,厉喝一声:“都住口!” 黛玉人虽小,练剑舞却久,声音又清透干净,如今憋住一口气,勐然说将出来,一下子倒把那些宫女太监们都震慑住了。 众人纷纷去望黛玉。见她虽仍有稚气,面上神情却泰然自若,眼神坚定,凛凛然有威仪,竟都听话住了嘴。 “现下你们就是都逃了出去,只要皇后娘娘伤着一根毫毛,尔等也是诛九族的罪过!”黛玉沉声道。 不止宫女、太监等就连有些侍卫听见黛玉的话,也不再犹豫。 “只有皇后娘娘好好活着,我们才有命在!”黛玉又补充道。 这道理再明显不过,只是生死关头,多少人一下子并看不破。经黛玉一提醒,原来伺机偷熘,尖叫哭泣甚至装晕装死的人都醒过神,团团聚拢起来,将皇后娘娘并黛玉围在核心,按照侍卫们的指挥,有序往后边撤离。 这头儿,皇后娘娘受惊不小,眼见黛玉指挥若定,一面儿听侍卫说话,转头再进行吩咐,自己身边那些眼高于顶的大宫女等人也都愿意听她的,想起黛玉不过女流就有这本事,皇上本就才智过人,身边更是能人辈出,断不会毫无防备,心里渐渐感染了些勇气,腿脚终于有了些力气。 皇后娘娘伸手,反握住黛玉手腕,张口想要说话,却仍嘴唇颤抖,言不成音。 黛玉见状,知道皇后娘娘冷静些了,忙附耳上去说道:“娘娘略宽宽心,臣女斗胆胡言,这事儿内有干坤。皇上高瞻远瞩,想来自有应对,应当无碍。娘娘且顾好凤体为宜。” 皇后听见黛玉说话,诧异低头望她。 这分明是逼宫谋反刺王杀驾,这小丫头说的什么话? 脚下不停,脸上又显出怒意。 黛玉敏锐察觉到皇后误会了,忙道:“娘娘且看。我等在侍卫们保护下,且战且退,如今都离开了这么远,可是那些蒙面刺客们竟然也不追,只挥舞兵刃叫嚣。这哪里是逆党举动?” 言下之意便是这些人既然胆敢谋反,必然做了万全准备,势必要抓到皇后并诸位高官女眷们,以此为筹码,进行要挟。怎么可能放着她们安然退开却不追击? 皇后娘娘被黛玉提醒,定睛望去,果然发现那些蒙面刺客举动十分怪异。他们行刺不仅不暗中行事,还明火执仗的,并老是挥舞着兵刃大喊大叫,竟似要将官兵全都引来护驾一般,这胆量忒也大了些吧? 再看拼杀交战中的侍卫们并四散奔逃的人群,除了侍卫有受伤的,竟无一人丧命! 而且,起初她发现孟皙突上御辇,也是心底生寒。待刺客窜出,马匹受惊,她跌落车厢外后,立即去看皙王妃所在车驾。皙王妃车驾外已围了一伙持刀刺客。 那时她不曾多想,现在转头一看,无论狼狈与否,众人都从火圈范围逃了出来,只有皙王妃一行人还被困在马车内,不曾出来。 那些看似保护皙王妃的刺客们不知何时,竟已将刀口向了里面。 皇后娘娘停下逃跑脚步。 这边厢的拼杀也慢慢停止。 ………… 围场南端一处漆黑的高坡上。御辇停在此处。 东南西北,四处的夜空中,重瓣金菊次第盛放。孟皙坐在车辕旁,头顶着纷繁坠下的烟火余烬,望着着坡下滚滚的烟尘明火,清秀俊俏的面上,眼中杀意癫狂。 重重纱帐之后,传出两声闷闷的咳喘。 孟皙转回头,隔着纱帐看着困在里面的皇帝,良久,忽然笑了。 “四叔,没想到吧?竟是我走到了这一步。”孟皙还是那把温润如玉的嗓音,令听到的人都如沐春风。 御辇所停高坡,三面都是山,此刻周遭一点儿灯火也无,就连马车上原来的灯烛也早在狂奔中熄灭,只有星光、余光,勉强照亮。 皇上坐在重重黑影之后,缓缓开口道:“朕确实没想到。” “百密必有一疏。你防着你那些兄弟们,却不知道兄弟也是有儿子的,而你总有一天会老去。这江山天下,有能者居之,推贤推德,但首推的还是嫡长。我父王占全了嫡长贤德,临了临了,却败给自己父亲的猜忌和兄弟们的陷害……如今,我绝不会走上他那条路。”孟皙越说越激动,最后竟站起身,双手大张,指天划地,意有吼天喝月、吞天吐地之概! “这江山天下,终于是我孟皙的了!” 夜风吹过,却将他这句豪言打散,变成了支离破碎的江山、含混不明的天下和孤孤单单的孟皙。 第92页 “你不过是将朕掳了来,哪怕你立刻将朕杀了,这皇位也该是朕的皇子们的,怎样也轮不到你。你怎么就笃定江山在手了呢?”皇上不甘心地问道。 孟皙不屑答道:“你那些儿子又哪一个是有出息的?你就放心把江山交给他们?贤王贤王,岂止是拿来给别人叫的?何况,四叔说玩笑话了,侄儿怎会动手弒叔?分明是那些刺客,胆大包天,欲一箭射杀您!侄儿救驾心切,还为您挨了一刀!可惜侄儿孤掌难鸣,回天乏术,最后您还是惨死在刺客刀下。侄儿拼死与刺客搏杀到只留得最后一口气在,被前来护驾的侍卫们救下。之后再由大臣们联名上书,声明国不可一日无君,新君当立贤立德立嫡立长。” 孟皙说着,眼前似乎已见着那般群臣上奏附议景象,激昂续道:“四叔不要急,你看一会儿,你最爱的侄孙带了兵马来时,便是侄儿护驾血战,鲜血染红这片高坡之时。今日围场之人都将看到侄儿义举何等感天动地!这样的人,理所应当被推举为新君。黄袍加身,也不过如此。” “看样子,你计划的十分周密吗?你就不怕,过会儿众人围观时,你万一没杀了朕……” “你已病入膏肓,你瞒得了皇后、贤亲王,却瞒不了我。对付一个风烛残年的老头子,我还是有把握的。我早知你要死了,远不用如此铤而走险。可惜,你儿子中也有一个顶点儿用的,又赶上此番良机再难得,我若是放弃了,岂不又成了为他人做嫁衣裳的傻子吗?”孟皙志得意满道。 纱帐里再无声息。 孟皙却有些等的不耐烦了。为何救驾兵马此时还没赶到?若无人旁观,他这齣戏又如何唱的下去? “你确信你已经赢了?”皇帝突然说道。 孟皙心里顿时生起一丝警兆。不对,他怎么这般冷静!他太冷静了!难道他早料到了我会有此举动,提前有所防备? 不可能!孟皙刚想到此,却又马上否决了。贸然行事本就是我临时起意,既利用了他的病,也假借了永玙那小子比试的主意,都是突发奇想,他不可能事先预料到,全部猜透,除非…… “哼,这天下本来就是我的。如今不过物归原主,你死到临头还想吓我?”孟皙声音却突然有些哑了。 “物归原主?你父王都不敢说这句话,如今你说,确实太早了。”皇上的语声传来,却不是从孟皙身后的御辇里面,而是从他背后山上。 四周忽然亮起火把,如星火燎原,将这片方寸地照得几如白昼。 孟皙习惯了黑暗,乍遇光明,经受不住抬手遮住双眼,好半晌才适应过来,再睁开眼时,身前身后,坡上坡下,已全是箭矢刀枪。 不过瞬息间,胜败生死,天人两隔。 而御辇还在原地,永玙亲自来将皇上从里面搀扶出来。 明黄龙袍,垂珠玉冠,一般无二的身形,却只有八分相似的脸庞。 “父亲,您没事吧?”永玙扶着“皇上”的手问道。 “无妨。”贤亲王答道。 原来,从头到尾,御辇里坐着的人都不是皇上,而是贤亲王。 对面山顶上,皇帝负手站在明黄伞盖下,垂眸望着他。 “孟皙,你到底还是走了你父王的老路。只是可惜,你远远不如他。”皇帝扔下这句话,一甩袍袖,转身就要离开。 “别走!谁说我输了?谁说朕输了?你的皇后,你不要了?你、你、还有你——”孟皙发疯般原地乱转,也不顾长、枪枪尖几乎擦破他的脸颊,指着不知何时来到,在山上山下各处站着的文臣武将们,癫狂大叫。 “你们的妻子、女儿都在我手里,你们跑了,她们都是个死。亏你自诩仁德皇帝,你敢抛弃皇后不管吗?你们,一个个为了荣华富贵,都敢舍了妻儿老母吗?”孟皙功败垂成,垂死挣扎道。 “王爷……”幽幽一声唿唤从背后传来。 孟皙愕然回头。就看见皙王妃被他手底下黑巾蒙面的刺客们用刀架着脖子押上了山。 身后跟着的是同样被刀架着脖子,泣不成声、抖若筛糠的儿子、女儿们。 与此形成鲜明对比的是,本来应该是阶下囚的皇后娘娘却在众星拱月下,款款行来。 皇后娘娘身边陪着黛玉、应妙阳款款走来。其后跟着的全是参围官员们的家眷老小,除了有些灰头土脸,却个个毫髮无损。 另一头,几个和孟皙一样服色的王爷贵子也被侍卫们押了上来。还有许多他熟悉的脸庞,总是在他府上相会的,与他饮酒作乐、射圃练兵的人。 他们曾经一起做过一场春秋大梦,在那个梦里,他是皇帝,而他们是他的文武百官。 “王爷,我们败了。”皙王妃惨然说道。 而败,就是死。 想起父王被圈禁后的模样,巴掌大的地方,永远尘封的大门,不许打开的窗户和只有深夜月圆时才透进的一点幽光…… 岁月漫漫,年华流淌,却再也与他无关。 天的颜色、花的味道、雨水打在身上的触觉,雪落下压弯树枝,风过处,尘烟四起…… 却眨眼儿只剩下黑,黑,黑,永不见底的黑暗,无边无际无穷涯的黑暗…… 第93页 永不见天日的恐慌瞬间夺去了孟皙的全部意志。 他抽出藏在衣袖里的匕首,一刀扎进胸口,直没至柄。 “我败了,我便死。我的家眷,可杀可流,不可圈。”孟皙缓缓转身,胸口插着匕首,向背对着的皇上道。 “朕准了。” 作者有话要说:  本来想认真描写一下孟皙的,但是,註定了结局,不忍心,就这样结束吧! 第51章 女子共负荣辱 风过, 裹挟着一丝淡淡的血腥味。 孟皙缓缓倒下。 却没有摔到地上。 皙王妃接住了他。 “王爷, 您慢走, 等等我。”皙王妃看着孟皙眼里消逝的光芒, 平静开口道。 败就是死,这是他们的约定。一将功成万骨枯, 何况争王称霸? 皙王妃藏在身上的匕首早被侍卫们搜走了,所以, 她默默拔出孟皙胸口的匕首。 血流出来, 染红了他们的衣衫。 “爹、娘——” 身后是孩子悽厉的哭声。 站在皇后娘娘背后的黛玉再看不下去,扭过了头。 “稚子何辜!”一直背对着众人的皇帝突然开口道,“孟皙叛逆谋反,罪大当诛。朕念在叔侄一场的份上,着夺其爵, 贬为庶人。杨氏及其子女流平安州。” 语罢, 转身离去。 余下众人, 高宣圣恩浩荡。 手中握着的匕首,堪堪只离心口一发之隔的皙王妃杨氏, 听着儿女声嘶力竭的哭泣, 匕首无力滑落。 利刃扎入暗红的土里。 生死相随容易,但是稚子何辜! “咳咳……”一直强撑着的贤亲王忽然佝偻下背, 手捂住嘴,咳喘不止。 “父亲,您没事吧?”永玙骇了一跳,急忙问道。 整个计划里最危险的便是他父亲。 而他不过是个出头鸟, 做先锋军分散孟皙的注意力。所谓与霍霖的赌注,也不过是诱敌深入、分而化之的藉口。 待比试开始,人群散入围场之后,预先调配来的皇帝亲兵并九城巡防人马等诸多兵马便在林如海等人的带领下,悄无声息地捣毁了孟皙他们在西南角一带的埋伏,截断他们彼此间的联络,并不知不觉中替换了孟皙原来的手下。 就连孟皙后面的伏击得手,那些蒙面的黑子刺客也早都换成了皇帝的人。 一切都只不过是为了推动孟皙兵行险招、图穷匕见,而做给他看的一场戏。 从始至终,皇上都抽身事外,早立于不败之地。孟皙兵变只能有失败这一个结局。 可是在这场戏里面,有一个人时时刻刻都处于极大的危险之中,那人便是李代桃僵做皇帝替身的贤亲王。 如果适才孟皙眼见事情败露,非要拼个鱼死网破,立取贤亲王的性命,到时永玙可是连哭的地方都没有。 幸好,幸好! 直到火把全部亮起,永玙亲自将贤亲王从御辇内扶出来,握住了父亲的手,他的双腿才停止颤抖。 可是现下,看着父亲的状况,难不成是受了暗伤?永玙心里满是惶急。 好半晌,贤亲王才停止咳喘,摆摆手,低声道:“为父没事,但是,圣上怕是——故而才这般急迫。” 之前,孟皙误把他当成皇帝,说了他病入膏肓,命不久矣的话,如今看来,绝不会假。那么,便是皇帝在说谎。 这天儿,还是要变了。贤亲王想着,握着永玙的手暗暗使劲,眼里神色深邃幽微。 永玙后背一僵。 “为父要告病,你也在家,从此闭门侍疾。谁来,都不许见。”贤亲王冷着脸命令道。 永玙知道轻重缓急,谋逆案发,这会儿已经死了一位皇室王爷,明日天一亮又要有多少人家被抄家灭族,简直不敢想像。 贤亲王府此番既立了头功,也招了大恨。孟皙倒了,贤亲王府在皇上和皇子们眼中却会越发扎眼。 若不急流勇退,便是兔死狗烹。 前车之鑑,不可不防。 “孩儿知道。”永玙躬身答道。 恰好这时候,传旨太监来宣贤亲王并永玙见驾。 贤亲王回头刚要答话,忽然两眼翻白,原地栽倒。 永玙一把将他抱在怀里。 “太医,快宣太医……”永玙大叫。 混乱中,正带着兵马走过的林如海被传旨太监抓住,如见了救星般拽入皇帝行辕帐篷。 ………… 回京的马车上。 应妙阳和黛玉对面而坐,都默不作声。 皇后娘娘凤驾便在林府马车之前。 遇袭虽是一场戏,但是当时为了能顺利瞒过孟皙一党的耳目,消息藏得死紧,连皇后娘娘都不曾得了半点口风。水火无情,刀剑无眼。皇后娘娘多少还是处于危险之中的。 就拿惊马来说,马儿受惊,谁也控制不了。何况彼时,应妙阳与黛玉并不知情,最起码不能完全确定一切只是一场戏。 所以,黛玉救驾的功劳是实打实的。 皇后娘娘感动之余,张口就要认黛玉为义女,封她做公主。幸好被听闻贤亲王独自回府不放心追回京却被迫半道折返的贤亲王妃拦下。 那日,永玙还是留了心眼,三言两语将贤亲王妃骗回了京。哪知,贤亲王妃马车还没走到城门口就被守城官兵拦了回来。 第94页 原来全城都已戒严。贤亲王妃询问官兵可曾见过贤亲王车驾,竟都未见,心知有异,急忙赶回。 此时一切都已尘埃落定。贤亲王妃得知贤亲王并永玙所作所为,吓得几乎昏厥过去。又见贤亲王昏迷在床死活不醒,旁人不敢怪,揪着永玙狠打了一通。 永玙长这么大也没挨过母亲的打,平白为了父亲受屈,却也一句话不敢说。 直到帐篷里再没二人,永玙才将父亲装病的话说了。贤亲王也适时睁眼,怪模怪样做了好几个鬼脸哄媳妇儿开心。 贤亲王妃这才破涕为笑,又心疼起永玙来了。后来想起皇后娘娘受惊不小,巴巴跑来看望。 正赶上皇后拉着黛玉的手不放,非要认义女。 “娘娘,不能乱了辈分。您要是认黛玉做义女,那,那她岂不成了玙儿的姑姑。要是让玙儿知道,恐怕,恐怕……”贤亲王妃忙不迭给应妙阳使眼色,从皇后娘娘手中将黛玉换出来,悄悄附耳说了上面的话。 “娘娘若想亲近些,不用做义女,侄孙媳妇儿也是可以的。”贤亲王妃“得寸进尺”道。 皇后娘娘却不松口了。这么好的姑娘,不做女儿,确实娶来做儿媳妇、孙媳妇也不错。但是皇后娘娘突遭大变,一时还没心思多想,只是也不捨得就这般便宜永玙了。 那头儿,黛玉并应妙阳见皇后娘娘总算将认亲的话头揭过,抽空告罪退出。 东方晨光已经熹微,黛玉仰望着西天仅剩一圈模煳轮廓的月亮,情不自禁吟道:“少帝长安开紫极,双悬日月照干坤。” 应妙阳却勐然变了脸色,慌忙上前捂住黛玉的嘴,摇头责怪道:“不可乱说话。” 黛玉知错,点点头。 应妙阳放开手,两人又是一段无声之路。 直快走到应妙阳所在帐篷的时候,忽然有一群侍卫押着好几个丫鬟、命妇从两人身边走过。 黛玉看了一眼,并不怎么认识,但是,不用猜,也知是孟皙逆党的家眷、僕从。 黛玉眸色又暗了暗。 应妙阳拉着她快步离开。 自此,直到车马启程回京,两个人都没再开过口。 车厢里静悄悄的,外间声息便越发清楚。 隐隐约约有啜泣声从外传来,却不知是哪家姑娘,也不知她是在悲哀别人还是慨嘆自己。 黛玉掀开车帘,除了蓝天白云、漫漫尘土路,并没有旁的。 “郡主,我不懂。”黛玉轻轻道。 “男人争霸天下,死而后已。他的妻儿老小呢?稚子何辜?平安州当真平安吗?” 应妙阳本低着头,闻言皱眉去望黛玉,嘆息道:“痴儿痴儿。男人争霸,女、子不止是无辜受累。一荣亦俱荣,母仪天下和承继大统……只要他赢。” “所以,输了,或圈或流或死,并没有什么好抱怨的。”应妙阳冷冷道。 “可是,这不是她们的选择。”黛玉固执追问。 她知道这话儿她不该说,不该问,甚至不该想。 可是,前世,宁荣两府也是如此。那些女儿,何其无辜?关在深闺,万事不知。一朝倾颓,代嫁出家,沦为尘泥。 她不能不问。 “也不过是庶人。大把的人,生来便是庶人、奴僕,也照样活得好好的。你没选择铤而走险,你也没选择荣华富贵,可是你享受过。”应妙阳狠下心肠道。 通过这段时间的相处,应妙阳已看出来,黛玉性情旷达,不为俗世所累,却易被感情牵扯。 性情中人,皆有此病。 此番,她不过见了个开端,真正的腥风血雨还在京城里。若是现下不能说通她,怕是这个素来主意正的小姑娘便要钻了牛角尖再走不出来。 黛玉听应妙阳的话,不知怎地,眼前忽然浮现出宝玉的脸。 宝玉竟变成了在高坡下痛哭失声的孟皙幼子,哭人生无常,哭父亲自刎,哭未来的风刀霜剑…… “国贼禄蠹!” “姐姐,好姐姐,求求你,就让我吃吃你嘴上的胭脂。” “我便做和尚去!” …… 话分两头。 围场里刀光剑影两军厮杀已见分晓,京城内的血雨腥风也将颳起。 多少像宁荣两府一般的人家里,都是一片愁云惨雾。 昨夜宵禁后,各家门锁都落户上匙。门上的、巡夜的,各司其职。哪知三更天后,忽然成片火把熊熊燃烧,照的夜空火亮。 觉儿本就浅的贾母看着窗纸上一片亮光,咕哝着唤道:“鸳鸯,鸳鸯……” 睡在外屋的鸳鸯忙俯身上床,“老太太怎么醒了?可是要茶?” “几更天了,外间怎么这么亮?”贾母问道。 鸳鸯面有难色,胡乱道:“今夜星子亮,时候还早,老太太再睡一会儿吧!” 贾母却皱起眉,侧耳去听外面动静。下人们四散奔走的脚步声压都压不住。 “出了什么事?”贾母冷下脸,一面自己穿衣裳一面质问道。 鸳鸯见瞒不住,这才一五一十将有穿铠甲的军兵将两府团团围住的事说了。 贾母瞪大了眼,脸色煞白,几乎背过身去。 第95页 鸳鸯见状,忙不迭给她拍背。 “去请大老爷、二老爷,还有东府——”贾母喘着气道。 鸳鸯忙回:“大老爷和珍老爷这会儿都过不来。二老爷、二老爷今夜喝多了,宿在赵姨娘房里,还、还……” “混帐东西!”贾母气得怒骂出声,抓起床头枕头掷将出去。 “哎哟!”有人低唤一声,却正好被掷了个正着。 第52章 漏屋连阴雨 “哎呦!”那人低唿一声, 却马上忍住, 捂着头又要往外退走。 “是谁?作甚鬼鬼祟祟的!”贾母斥道。 那人只得又掀开帘子, 低着头走进来。 却正是袭人。 贾母眯眼看了, 不解问道:“你来干什么?” “我、我、我……”袭人素来伶俐,这会儿却磕磕巴巴半天说不出一句囫囵话。 她原是见外面情况不对, 恐怕扰了宝玉休息,爬起床四处打听一圈, 没有一句准话。又去了王夫人院里, 还是不见动静。没奈何,这才又转回来。恰好听见贾母叫人,袭人鬼使神差就进了屋。不成想,受了无妄之灾。 鸳鸯看不过眼,给她打圆场道:“袭人八成是听见老太太叫人, 来帮忙的。”又转头对袭人道:“好妹妹, 这里不用你帮忙。你且去看着宝二爷, 夜里乱,莫吓着他。” 贾母寒着脸, 不应声。 袭人如蒙大赦, 赶紧脚底抹油,跑掉了。 这边厢, 贾母已穿戴停当,刚走出内室,迎面就看见凤姐并贾琏夫妻束手站在屋子当间。 凤姐见贾母出来,慌忙迎上前, 扶住贾母。贾琏也不用贾母问,直接将他适才去探问得到的情况说了。 “孙儿无能,只打探出守在外面的军兵竟都是京郊大营的人马。各个黑着脸,问什么话都不说。孙儿塞银子过去,还好险被……听他们说话意思,竟是要……”内有隐情,不好当着满屋子丫鬟的面儿直说,贾琏只得语焉不详。 可是单看他面上神情,贾母也全猜透了。 她活的岁数大,也曾见过这等场面,故而便更加惊心,颤抖着手摸到椅子坐下,艰难开口道:“琏儿做得好!你爹,哦,他一时过不来。” 贾母想起东院和这边儿隔着一堵墙,心里忽然堵起来。不知道赦儿院里这会子什么情形? 再想起都到这等关头了,还瘫在女人肚皮上的贾政,贾母气得倒竖了柳眉。 “来人,把二太太叫来。”贾母吩咐道。 凤姐和贾琏面面相觑。 她夫妻二人原也在熟睡,半道上被平儿隔窗唤醒。凤姐当机立断让贾琏去打听消息,自己直奔王夫人住处。 实在是贾母年岁大了,这等事,怕万一吓着她,有个好歹。 谁知,王夫人竟病了,在床上一时起不来。再听见去叫贾政的下人回禀说贾政酒醉,还在赵姨娘房里睡着,凤姐简直目瞪口呆。无奈之下,只得奔贾母院中来。 “老太太,儿媳来了。”贾母这边派去寻王夫人的下人还没出院门,王夫人便在金钏搀扶下走将进来。 黄兮兮一张脸,两边太阳穴还贴着膏药。钗横发乱,衣裳也只是中衣外面加件大衣裳。 贾母眉头越拧越紧,“你这是怎么了?” “儿媳不中用,这时候竟病了。头疼的紧,这才来晚了。”王夫人有气无力道。 贾母挥手让她先坐下,“你家老爷呢?” 王夫人垂了头,幽幽道:“老爷,今晚歇,歇在赵姨娘处……” “呵,你今日倒贤惠的狠!”贾母扔下这句话,再不多说,扶着凤姐的手迳自出门。 王夫人回头,愣愣看着兀自摇晃的门帘,银牙咬碎了。 那头儿,赵姨娘处还是一片风平浪静。 原来,来寻贾政的人都被王夫人手底下人挡回去了。贾政还在唿唿大睡,赵姨娘倒是听见声音,醒了过来。 赵姨娘蹑手蹑脚下床,推开门,逮住在门外晃荡的丫鬟,询问:“外面怎么这般亮?你们走来跑去闹什么?” 丫鬟骤见赵姨娘起身,唬了一跳,眼珠子乱转,睁眼说瞎话道:“外面官兵抓贼,俺们在看热闹。” 却是歪打正着。 “抓什么贼?还能跑到咱们府上不成?哎,那人是谁?怎么像二太太屋里的彩云。”赵姨娘说着话,忽然看见彩云身影一晃而过。 丫鬟恐怕再多耽误,被赵姨娘看出来王夫人有心瞒着她,随便找个由头就要熘掉。 赵姨娘嘴上虽在问,心里却念着贾政,横竖老爷在自家屋里,能有什么事?赵姨娘转身就要进屋。 “姨娘留步。”待书小跑着过来,喘着气唤道。 赵姨娘疑惑回头,看着大半夜跑来自己院子的待书,噼头盖脸就问:“可是三姑娘出事了?” 待书摇头,眼睛若无其事瞥了赵姨娘屋里丫鬟一眼。 那丫鬟本要走了,见待书过来,忽然停步。 赵姨娘再愚笨,也觉出了不寻常,“你去给我端杯茶来,我口渴了。” 那丫鬟心不甘情不愿离开。 待书忙附到赵姨娘耳边,将官兵围府,旁人都去了贾母房中,只有二老爷,巴巴被请了好几趟,单说睡死在她房中的事竹筒倒豆子全说了。 第96页 赵姨娘听完,双眼瞪得熘圆儿,插腰就要骂人。 王夫人忒也狠毒!杀人不见血!大难临头,还要先弄死她!赵姨娘想着这些年她日日夜夜伺候王夫人,不敢有半点怨言,全没想到她面上装的菩萨也似,背地里却…… 赵姨娘眼中含泪,待书赶紧劝住。 “姨娘勿恼!现下不是置气时候。俺们姑娘巴巴使了我来,就是怕姨娘万事不知。如今,还来得及,快快叫醒二老爷才是。”待书边说边将赵姨娘往房里推。 赵姨娘也缓过神来,心知还是探春贴心,嘴上不说,心底暗暗记下,回身就去叫贾政。 待书见事情忙完,紧赶慢赶又往回跑。 “可见着了姨娘?”探春扒着门框,远远望见待书就追问道。 待书连连点头。 几人钻进屋里。 屋中炕上,迎春和惜春并排坐在一处。只余李纨,怕贾兰受惊,去了他房里。 “二老爷可起了?”探春再问道。 待书答:“起了,起了。奴婢眼看着姨娘房里点了灯才走的。” “琏二哥可有回话来?”迎春又问。 贾赦和邢夫人被关在东院过不来,是什么情况,一时间谁也不知道。迎春忧心,只能指望贾琏探听出些许虚实。 待书却不知了。 翠墨刚才和司棋一道去了贾母院里打探,先行回来报信,见迎春问,忙答道:“琏二爷也不曾见大老爷和大太太。不过见了围府的官兵。听说目前只是围着,因为什么不许走动,却不清楚。” “那东府呢?”惜春虽小,到底贾珍是她亲哥哥,如何能够不担心? “东府这会儿比咱这边儿还亮呢,灯火通明的。想来都已起了。并没有旁的什么声音,应该也是无碍的。”入画往两府相邻的墙边望了又望,这才回答道。 “合着还是什么也不知道。”探春气恼道。 众人闻言,本就苍白如纸的脸色愈发白了三分。 那头儿,贾母竟换上了诰命服色,在凤姐和贾琏左右搀扶下,走到荣国府角门。 角门才开一线,便有军兵长、枪枪尖抵进来。 “圣上有旨,抓捕逆党,各家各院,一律关门闭户。违者,皆以逆党论处。”军兵喝道。 “逆、逆党?”凤姐脚下一软,几乎坐倒。 平儿上前一步,架住她。 贾琏也是面无人色。 “之、之前还、还未说,说——怎、怎地谢一会儿就、就……”哆哆嗦嗦,半天也没把话说完。 贾母见状,知道这两人到底还是太年轻,已然靠不住,回头问道:“二老爷还没来?” 鸳鸯忙答:“在往这边儿赶了。” 贾母又瞪了缩在后头不说话,这会儿已经吓得软倒在金钏怀里的王夫人一眼。 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东西!这种时候了,不分轻重,非要弄死一个姨娘!这就是你王家教出来的好主母! 连累的凤姐也讨了贾母的嫌。 那边儿,薛姨妈并宝钗,就住在梨香院,有大门直通大街,都能听见军兵们来回走动间铠甲、兵刃碰撞的声音。 幸好薛蟠坐了一个月牢,又因御下不严,挨了三十板子,如今已被薛姨妈拿钱赎了回来,正在房里歇息,让薛姨妈省了心。 但是,好好的院子被人带兵围了起来。薛姨妈就是心再大,也慌得不行。 还是宝钗有主意,扶着她来寻王夫人。 却赶上王夫人去了贾母院中。 薛姨妈和宝钗又赶着去追。到了贾母院里,贾母又出去了。就这般,好不容易追上众人,也快到了大门口。 待薛姨妈才将站定,就听见军兵喝斥,一律以逆党论处!薛姨妈哪里经过这种事,当时就吓晕了过去。 宝钗并莺儿又是掐又是唤,好半天才将薛姨妈叫醒。 薛姨妈醒转,第一件事就是抓着宝钗的胳膊,哭道:“都怪我,都怪我,原应该听你哥哥的话,早寻了宅子搬出去就好……” 宝钗听见薛姨妈这般说,连忙轻轻捂住她的嘴,低声劝道:“老太太她们就在前面,这事儿定有个说法,母亲先不要慌。” 薛姨妈却听不进去,只是一味抹泪。 前面,王夫人也好不到哪里去。她原以为不过是城里哪户人家闹了贼,还满心藉此作伐。如今看着这情况,难不成是大难临头? 王夫人彻底慌了,六神无主,一心只想找到贾政。可是,贾政这会儿还在穿靴子…… 可怜贾母这么大岁数,遇见大事竟只能独自出头! 贾母正正衣冠,从腕上捋下一对红玉手镯,用手帕裹了,也不要旁人搀扶,自己递了出去。 “老身乃老国公之妻史氏,有些话想问一问军爷——” 那带队的军兵也是个懂事的人,名唤李解,听闻贾母亲自开口,赶忙打断道:“老太君客气了,叫属下如何受得起!属下父亲原也是荣国公麾下一员小将。今日实在是皇命难违,不得已冒犯了,还望老太君见谅。” 还好,还好,这人父亲竟是贾代善旧部,总算还有说话余地。 贾母与贾琏对视,都从对方眼中看出了欣喜。 第97页 贾母一面说话,一面示意鸳鸯将镯子送过去。 可是,鸳鸯再次递出去的镯子,李解却仍是无论如何也不肯收。 “老太君,不是属下不给面子,实在是……旁的咱们也不能多说,您还是在屋子里等消息吧!”李解拒绝道。 停了停,似乎想起什么,李解又接道:“吏部侍郎林大人可是府上——” “姑爷!林大人正是荣国府的姑爷!”凤姐不等贾母回话,着急开口道。 “既如此,老太君可放心些。若有林大人担待,想来府上应无大碍。”李解本是京郊大营一个检校,被调派来此。恰好去京郊大营传旨调兵的人就是林如海。 那时,李解见了林如海的面,又因为父亲曾为荣国公效力,知道林如海是贾代善的女婿。就是有这一层关系在,他才肯冒着大不韪与贾琏并贾母稍微周旋。 贾母松了口气,深深望了李解一眼,沉声道:“小将军恩义,老身记下了。改日,让、让琏儿亲自登门拜谢。” 贾琏是贾赦嫡子,荣国府继承人,由他亲自去拜谢,意义自然不同。 “那如何敢当?”李解笑着,抱了抱拳,道,“老太君并琏少爷请回吧!” 事已至此,贾母也只能从善如流,带着众人回去。 贾母这边儿都走出老远了,贾政才奔将过来。 “老太太,老太太,如、如何了?”贾政气喘如牛地问道。 贾母狠狠剜他一眼,“问你媳妇儿去!”说罢,扭头离去。 贾政一头雾水,看看贾琏又看看还一滩泥似的王夫人,想起赵姨娘哭诉话语,心底火气蹭蹭直窜,却又不敢独自去问外面驻守的军兵,憋着一肚子火,硬着头皮去追贾母,边跑边问道:“老太太,老太太,到底出了什么事?” 作者有话要说:  一更。如果我争气的话,会有二更。 接下来,贤亲王和永玙装病躲懒了,亲家公林如海要跑断腿了! 第53章 红尘滚滚 转眼儿, 已经过去十日有余。 京城的天儿, 却还没有放晴。 外城的车马还是每日照旧进进出出, 南来北往的商贾、慕名而来的游人士子, 仍旧要踏破繁华都城的门槛。 叫卖声、唱曲声、嬉闹声,声声入耳。 只是, 街道上再不见高头大马拉的车,脂粉铺里再没有了插花对镜的美妇贵女, 就连秦楼楚馆也唱起了空城计。 外城与内城的分界线, 划出了两片天地。 外城的喧嚣刮不进内城,就连盛世太平暖煦的风也吹不进内城之中。 外城、内城、皇城,彼此之间忽然泾渭分明的如同高山,一天见着四季。 门户禁闭的内城大街上,盛夏的风却卷着落叶刮过。 街上, 空无一人。家家户户, 大门禁闭。 林如海骑马归家, 身前身后一群持枪士兵拱卫。 他木然坐在马背上,满脑子都是适才桌案上那叠厚厚的呈表。 过从甚密, 私相授受, 暗中勾连,姻亲相护…… 上至当朝一品, 下至军营一个小小的看门兵卒,哪怕只是曾经跟孟皙府里下人单独喝过茶,都被人扒出来了。 凡是跟孟皙有一丁点儿关系的人,都被硃笔圈好, 只等圣上御裁。 所有人,草木皆兵。 幸好,皇帝感念林如海忠心耿耿,不曾让他去当抄家宣旨的官员。他还能自欺欺人一下,假装看不见,听不见,不知道京城现下血流了多少…… 可是,旨意不用他去颁布。调查的事却是他全权负责。 谁让他曾是御史,又是勛贵出身,前岳丈是一门双国公的贾代善贾府,兵权在握,还是废太子座师。现岳丈既是重臣又乃宗亲。他自己更是翰林出身,两榜探花。 清流名仕勛贵世家文臣武将,他统统都沾边儿,两边都当他是自己人。就连,皇帝让他主持查处谋逆大案竟都没有人有怨言! 这可却苦煞了林如海! 君臣父子、同袍之义,甚至亲亲恩情,盘根错节,纠结在一处,剪不断理还乱。何况,事关谋逆,最是机密不过,全是捕风捉影,端看圣上心意,更加无处说理去。 可把堂堂一个林如海愁成了耄耋老朽,眼瞅着,脑门都秃起来了。 偏偏,从前顶大用,在这次围场设局中发挥至关重要作用居功至伟的贤亲王那夜受了惊吓再兼邪风入体,一下子病倒了! 且病得又急又凶,不仅不能理事,竟还整日发烧昏迷,连带着永玙也要长伴床头侍疾,半点忙也帮不上了。 至于成年皇子们,虽然各个卯足了劲要利用这个案子好好出出风头,把案子办得漂漂亮亮的。可是皇帝却不愿意让他们卷进漩涡之中,把他们一个二个都摘得干干净净,还统统关了起来,下旨都给他老实呆在家里读书。 更别提阁老们了,个顶个的精似鬼!林如海还没去找他们,已经一个个寻了由头,走脱的不见踪迹了。 剩下的,不是傻瓜就是二货,能干活的,愿意干活的,五个手指头都数得过来。 林如海忙出了一嘴燎泡,看摺子、密文,熬得整宿整宿不睡觉,眼底黑影如同墨汁。接连忙活十天,今日才终于略有头绪,林如海上书皇帝后,抽空回家看一眼。 第98页 这边厢,他浑浑噩噩刚挤进家门,迎面就撞见杨毅。 原来杨毅在此,早已等候他多时。 那日围场里发生的事情,林如海没来得及跟杨毅说明,但是黛玉早一五一十都跟他说过了。 林如海乍见杨毅,竟蓦然有了物是人非之感,通红的双眼里隐隐有了泪意,把住杨毅双臂,便是一声带着哽咽的慨嘆:“二弟!” 杨毅知道林如海一个文臣,参与平乱,也是九死一生,心情亦是十分激盪,朗声回道:“大哥!” 两人身后,并排站着的黛玉与应妙阳:…… 应妙阳有点吃味,酸酸地问:“他俩多久没见了?” 黛玉忍笑,“大概小半个月。” “哼!”应妙阳轻哼一声,下巴抬得老高。 再后面一道来接大哥的孙氏,暗暗记住,看样子回去得给相公上上课了! 另一头儿,把臂对视哥俩好的两人可没觉出半点异常。 杨毅见林如海气色不佳,反手就扣上他脉门,见脉搏除了稍显虚浮外,并无不妥,这才放心。又让林如海张口,看罢舌苔,确定没问题之后,才撒手,放大哥、大嫂并侄女(徒弟)一家三口团聚。 好不容易排上队的应妙阳却也不是不懂事的,看见林如海憔悴模样,心疼得不行,适才那点没影子的不满早跑到九霄云外去了。一面埋怨他不注意身子,一面细细询问这几日用饭饮食并休息事宜,事无巨细,比贴身服侍的丫鬟还尽心。 黛玉跟在后面,应妙阳问一句,她点一下头。到后来,干脆站定,让他俩说话去了。 反正,她想问的,应妙阳都会帮她问出来。 林如海初时还不觉得,毕竟也是新婚,正是情浓时候,后来见众人都站着,看他俩说话,忽然忸怩起来,红了面皮,以手握拳抵在唇边,咳嗽一声,小声道:“妙阳,大家都在,回头再说。” 应妙阳却不以为意,豪迈地一挥手,“怕什么,都是自家人。弟妹不会笑话咱的。” 孙氏也是妙人,见林如海窘迫,坏心思上来,插话道:“正是。大哥大嫂伉俪情深,我们羡慕还来不及,哪里会笑话?”说着。凑近杨毅身边,歪头看着他微笑。 杨毅摸摸鼻子,也回望过去。 四目相对,都是欣喜。 剩下黛玉,捂着嘴,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忍住笑意,小肩膀憋笑憋得一耸一耸的。 林府人口简单,应妙阳嫁过来后,也只是带了几个贴身伺候的丫鬟,并无外人。 应妙阳早张罗好了,五人就在她和林如海新辟了的居所院中葡萄架下,摆了桌用饭。 席间,众人不约而同将近来京城中发生的事迴避过去。应妙阳打头儿,专挑了家中趣事说与林如海听。像什么黛玉近来做了好几个香囊,却不知送谁。还有府里孔雀最近开始掉毛了。你拿着它的羽毛满院子跑,它就会追着你开屏,比美人在前还管用。 逗得林如海哈哈大笑。 杨毅也拿着文章上的问题来请教林如海。借着林如海指教的工夫,一便教了黛玉。 就连孙氏,也将替黛玉掌握海运生意时听来的逸闻趣事说与众人听。 一顿饭,其乐融融。 可惜,时光飞逝。转眼儿,宴席散去。应妙阳、孙氏带着黛玉离开,留下林如海和杨毅谈正事。 黛玉等人才走,林如海便变了脸色,负手站起身,遥望暗沉天幕上几粒屈指可数的星子,沉声道:“贤弟,愚兄近来看见了太多生死,就这十日内,京城有头有脸的人家已经空了五六户。我不杀伯仁,伯仁却因我而死。愚兄、愚兄实在想告病。” 杨毅看着林如海虽仍笔直,却清瘦得似乎一阵风便能颳倒的身子,咬咬牙道:“大哥,万万不可。” 林如海吃惊回头,问道:“怎么?难道贤弟认为我应该趟这趟浑水?” 杨毅摇头,低声道:“不该。可是,大哥如今鞋子早湿了,抽身已然太晚!何况——” “何况什么?”林如海追问。 “何况,告病这一招贤亲王已经用了。平乱护驾的两位功臣,一起告病,让旁人看了做何感想?哪怕不提旁人——”杨毅用手指指了指天,示意皇帝,“就是那位也不会放过您。” “此话怎讲?”林如海煳涂了。 他忠心为主,不过不忍看杀戮血洗场面,怎么也会得罪皇帝呢? 杨毅忽然苦笑起来,“大哥真是聪明一世,煳涂一时。您既然做了忠臣,便得忠心耿耿一辈子,事事为君分忧,想君所不曾想,做君所不能做。如今,那位最想要的是什么?” 杨毅见林如海似懂非懂,局中者迷模样,以手指沾酒,在石桌上写道:“顺我者昌,逆我者亡。” “其实就连大哥您,在那位心里,也不一定完全清白。您的身世、地位、姻亲、座师,在在都撇不清。” “只是,谁清白谁有罪,根本不重要。从来重要的都只是,那位觉得谁清白。”杨毅补充道。 同样的话,杨毅也说给黛玉听过。 彼时,黛玉又拿了稚子何辜的话来问杨毅。 杨毅没有回答,只问黛玉,若她是父亲林如海,奉旨彻查逆党案件,该如何处理? 第99页 黛玉沉思一日一夜,肿着两只眼睛来回他——全凭圣意。 杨毅便笑了,抚着黛玉的头顶,又是心疼又是欣慰。 “生杀予夺在手,少不得噩梦连连。玉儿呀,你生来不凡,若能离了这三丈红尘,抛却这忧思种种,当成人间仙人!”杨毅情不自禁道。 黛玉又想起了曾经还魂时听过的《红楼梦曲》,那引愁、度恨仙女们说的话——你原是天上一株仙草,受了旁人灌溉之恩,非要去那红尘俗世还泪。如今终于归位,实在可喜可贺! “纵使红尘愁绪三千丈,来过,痛过,笑过,痴过,便足矣!”黛玉扬手,昂然道。 玉面迎着朝阳,美丽“跋扈”地让人不敢逼视! “好!” “好!” “好!” 三声称赞同时发出。 却分别是应妙阳、孙氏与杨毅。 四人相视而笑。 “贤弟,贤弟……”杨毅说着话突然走神,只笑眯眯望着自己,倒把林如海看毛了,忍不住推他道。 杨毅回过神,看见面前林如海那张和黛玉颇为神似的脸,脱口问道:“大哥谪仙也似人物,在这红尘俗世挣扎却是为何?” 林如海被杨毅问得莫名,见他没头没尾打起机锋,以为他别有深意,捋着鬍鬚沉吟片刻道:“达则兼济天下,穷则独善其身。圣贤道,我亦认同。红尘滚滚,惹一身尘埃又何妨。我心无尘,何须拂拭?” 林如海说着,似乎想通了什么事,用力一拍杨毅肩膀,贊道:“好一个俊也!一语惊醒梦中人!愚兄有计了!” 只是走神后又被林如海并黛玉风采迷了眼的杨毅傻唿唿挠挠头,腹诽:我说什么了? 那边厢,告病在家,闭门谢客,和儿子下象棋,比射箭,斗鸡走狗侍花弄草闲磕牙的贤亲王忽然望天打了一个大喷嚏。 面前摆放整齐的象牙牌忽然一齐儿晃了晃,其中一张牌受力不住,噗地倒下。 贤亲王妃一看,手中牙牌刷地推倒——和了!大杀三方! 就坐在贤亲王下首,已经摸到自家牌面,万事俱备只欠东风的永玙默默将牙牌又放回原位,将腰间仅剩的一块玉佩放上了桌。 但是,哪怕外衫都输掉了,他怀里藏着的黛玉亲手做的那个香囊,连袋口都没露。 作者有话要说:  本章我写得很开心!希望,小天使们看得也开心! 第54章 狡似狐 贤亲王府上, 众人才将用过早膳, 永玙正歪缠母亲, 母子二人嘀嘀咕咕不知说着什么。 那边儿, 贤亲王大清早儿右眼皮狂跳不止,连带着右半边脸都快抽抽了。 贤亲王凑到王妃面前, 委委屈屈道:“夫人,本王右眼皮从昨晚开始, 老是跳, 你说是为什么呀?” 永玙在一旁,望天直翻白眼。他爹也是的,自打从围场回来之后,整天假病真做,比起从前来还要衣来伸手饭来张口。 更过分的是他娘, 也不知道是不是被那场戏吓着了, 满心都是劫后余生的庆幸, 把他爹宠得跟个傻子似的,要什么给什么, 说什么是什么, 比哄亲儿子还过分! 永玙表示:每天看着他们俩你侬我侬,顽石也得开了窍。 故而, 他适才便是在求母亲,让她创造机会给自己去林府见黛玉。可他话还没说完,他那面皮不要不要的爹就凑过来撒娇了。 “父亲,你——”永玙刚想说他爹这纯粹是作的, 上朝去处理几件政务立马就好了。 忽然,有下人报说:“吏部侍郎林大人求见。” “谁?”永玙先跳起来问道。 下人被永玙问得一愣,想起王爷千叮咛万嘱咐闭门谢客的话,忙解释道:“林大人他,他说听闻王爷病了专程带了神医来,可治百病。还说只要奴才通传,王爷一定允见。” “快请。”永玙不问青红皂白就要把人往里请。 上回儿在围场,他答应见林如海,不仅得了一个大帮手,还顺了一个黛玉亲手做的香囊。想起这个,永玙就忍不住心里乐开了花。 故而,哪怕明知林如海是无事不登三宝殿,永玙想着,反正到时候麻烦的也不是自己,顾不上换衣裳就往外跑。 听见下人回禀,右眼皮跳得更加厉害的贤亲王不用王妃吹吹,立马明白了究竟右眼跳的是什么栽,也跟着从椅子上弹起来,急忙阻止道:“不行,不行,不能叫他进来。” 早跑没影的永玙,明明听见了但是——开门揖盗什么的,小爷不懂! 那头儿,骑着高头大马,和杨毅并排站在贤亲王府门口的林如海,望着面前紧闭的大门,眼角笑意狡猾似狐狸。 “表姑夫!”永玙人未至声先到。 关闭已有半月之久的贤亲王府侧门缓缓打开。 林如海并杨毅对视一眼,笑得志在必得。 苦着脸坐在书房气鼓鼓要把不孝子逐出家门的贤亲王,“阿嚏”“阿嚏”又是接连两个喷嚏。 一旁,贤亲王妃正忙着吩咐丫鬟们把爷俩消遣的物事儿藏起来,见贤亲王还在那中气十足地发脾气,一把将他塞进被窝里,还顺便往他额头上摁了个手把子。 第100页 “夫人,你也帮那个兔崽子欺负为夫。”贤亲王一句话说得九曲迴环。 我见犹怜的眼神配上怨妇般的语气,就连情人眼里出西施的贤亲王妃都受不住了,瞪他一眼,小声道:“来人了,你收敛点!” 在旁边目不斜视、司空见惯的丫鬟们表示,一日三餐而已,没关系,请继续。 “父亲,表姑夫来了。还带了杨夫子专程来给您看病。”这边儿,丫鬟们刚把玩器都收起来,永玙话声已经响起。 贤亲王立即摆出虚弱不堪的模样,有气无力道:“快请进。” 门帘撩起,永玙在前引路,林如海迈步进门,杨毅紧跟其后。 那头儿,贤亲王妃已经迴避。林如海一眼瞅见贤亲王惨白白一张脸,骇了一跳——难不成贤亲王当真病重?顾不上寒暄,先回头诧异地去看杨毅。 杨毅定睛一看,抿唇微笑,不露痕迹地摇摇头。 勐一看,贤亲王面色灰败,眼窝深陷,一眼睁一眼闭,简直马上就要归西。可是仔细一看,那灰败竟不均匀,一块灰一块白,脸蛋还有些红,领口间露出来的脖子皮肤却泛着粉白的光泽,分明保养得宜年富力强! 杨毅便猜,贤亲王这脸色八成是抹了香灰。 可不叫他猜对了嘛! 永玙跑得太快,贤亲王来不及装扮,只得由着王妃抓了把香灰煳在他脸上。这抹香灰不同于擦粉,贤亲王妃也没干过泥瓦匠的活儿,手艺不好,香灰抹得不匀,还把脖子漏下了。 杨毅是跑过江湖的人,可不就一眼瞧出了破绽嘛! 那边儿,永玙看着他爹跟包拯似的面皮,也是哭笑不得。 林如海却不拆穿他,几步窜到贤亲王榻边,满面自责地道:“哎呀,王爷病得这般重,如海却直至今日才来看望,实在不该!” 说着,拉过杨毅,指着他,又是一脸诚恳地道:“这位乃如海义弟杨毅,表字俊也。义弟是大才子,不仅文武双全,还是一名神医。如海这条命便都是义弟给的。王爷放心,不管您病情如何,义弟定能药到病除。” 贤亲王虚弱地摆摆手,“不劳烦贤弟了,病去如抽丝,我已无大碍,只是要养着。王太医日日来把脉,并不要紧。” 王太医乃国手,他既然说了不要紧,什么山野村医、名不见经传的小年轻儿自然无话可说。 林如海却不贊同,“哎,恕我直言,王爷此言差矣。王太医乃太医院判,天天儿给圣上并娘娘们看诊,用药治病谨慎得不能再谨慎,却也会有延误治疗时机的可能。且民间古方或失传秘法,多如牛毛,谁也不能说全看过,都知道。王太医也许在某些方面也会有不如我这义弟的地方。就请王爷看在如海并妙阳一片真心的份上,屈尊让俊也贤弟看上一看。” 杨毅也跟着上前,做出恭请姿势。 贤亲王见两人都把话说到这份上了,不答应也不行,只能转头去看永玙。 永玙见父亲望过来,忽然扭过头去望窗外廊下挂着的大鹦鹉,“哎呦,今日这鹦哥倒是乖巧,也不见叫。” 贤亲王恨的牙根直痒,却只能心不甘情不愿地伸出手来,面上还得露出感动的神色,“如此我便恭敬不如从命,且麻烦杨贤弟了。” 杨毅含笑上前,掏出所带诊包,布置妥当后,将手指轻轻往贤亲王手腕上一搭。 片刻后,杨毅欠身而起,变戏法似的从袖子里掏出一块柿饼样儿的石头,双手递到贤亲王面前,道:“从贤亲王脉象来看,确实已无大碍。只是邪风入体,内淤外塞,一处不通百处不适。故而,缠绵病榻,久久不见好转……” 杨毅侃侃而谈,贤亲王并永玙的脸色却越发不好了。 永玙还好些,到底在江南时见识过杨毅的本事,知道他绝非浪得虚名之徒。贤亲王却以为林如海不知带了什么江湖郎中来矇骗他!他明明什么病也没有,这人却说得一本正经,煞有介事模样。 哼,平日看这林如海还好。难不成竟是个二愣子?贤亲王忍不住腹诽道。 “在下这里有一块药石,通透排淤的,只需亲王放在鼻端嗅一嗅,包管药到病除。”杨毅绕了一大圈,终于说出那块石头的用途。 再看贤亲王,听见杨毅的话,脸彻底黑成了锅底。还真是个江湖骗子呀,药到病除?好嘛,本王要是不当面拆穿你,给你点厉害瞧瞧,你怕是不知道马王爷有几只眼! 永玙在旁边看见他爹的神情就知道,哎呀,有好戏看了! 贤亲王撸胳膊挽袖子就要给杨毅好看,想也没想,脱口道:“哦?神医这般有把握?既如此,本王爷当真非试不可了!” 说罢,一把接过药石,凑到鼻端,大力吸了一口气。 一股极端呛人的辛辣气味勐地撞进他鼻子里。贤亲王只觉得一股邪火咚——地烧到了他天灵盖,登时辣得双眼冒泪花,“阿嚏”“阿嚏”“阿嚏”连打了三个震天响的大喷嚏。 就这般,还觉得整张脸都辣得发烫。似乎凡是那气味飘过的地方,都给涂上了火油,熊熊地烧灼着…… “快、快打水来!”贤亲王嘶哑着嗓音吼道,一边一把扯下额头上的手把子兜脸一通勐擦。 第101页 只站在贤亲王榻前一步之遥的林如海,本来对杨毅医术十分放心,乍见贤亲王如吞火球情态,也慌了神,忙将杨毅扯到身后,牢牢护住。生怕是贤亲王金尊玉贵,太过娇嫩,杨毅一时不察,下药过勐,伤着了他。万一贤亲王盛怒之下,下令惩处杨毅,那可大大不妙。 杨毅却处变不惊,还暗暗拍了拍林如海肩膀,示意他放心。 对面,永玙更是吓了一跳。他虽然也常气得贤亲王跳脚,可那是父子间逗趣。现刻贤亲王的模样,可一点儿也不好玩。莫非杨毅真真诊错了脉,把无病当有病,用错了药? 可是,还不等永玙操完心,就看见贤亲王用手把子抹脸。 一把下去,脸上白了一长道。好好一个风流潇洒俏王爷瞬间成了戏台上的大花脸。 “噗嗤!”一声窃笑传出。却是躲进内室,偷窥良久的贤亲王妃发出的。 她旁观者清,早看见了杨毅和林如海的小动作。且她刚躲进内室就发现她香灰没抹匀,贤亲王露在外面的那截脖子,白的跟雪片似的,哪里瞒得了人? 现下,贤亲王再一用手巾抹脸,可不就彻底露馅了嘛! 等到丫鬟奉命端了清水过来,贤亲王最先那阵火烧火燎的辣劲也过去了,只觉得面上皮肤如被热气蒸过,忽然松散了,放开了,和在温泉里泡过似的,不仅不再难受反而舒坦极了。 “咦?这是为何?”贤亲王摸着自个儿的脸,好奇问道。 林如海此时望着贤亲王一张大花脸,想笑又不好意思笑,忍得难受极了,趁着贤亲王还未察觉,飞快推出杨毅,转头躲到杨毅身后,无声大笑起来。 杨毅感觉着身后林如海唿哧唿哧的气音,用上了曾经装疯卖傻的劲头才强自忍住,一本正经答道:“王爷有所不知。这药石虽其貌不扬,用处却大。它产自从天池泉底,日夜受着地火淬鍊,又得温泉精华,自带一股极辛极辣之气,闻者如焚身浴火。但在那阵灼烧感过去后,便是凤凰涅槃,内外皆通,疾病全消。” “果真神异。”贤亲王点头连连,却已将适才自家还要给人家好看的打算忘的一干二净。 “咳咳,其实,贤弟,你就是要他洗脸的吧?”林如海再忍不住,在杨毅背后低声问。 “大哥,看破不要说破。”杨毅右手背到身后,摆了摆。 完全没忽视了的永玙:……本世子可都听见了! 贤亲王经这一闹,也忘记假装虚弱了,可是,病既是装的。他不想好,谁也没法逼他。果然,下一刻,他又歪进被子里,半眯起眼睛,“神医确实厉害,可惜本王身子素来虚弱,这会儿虽好些了,总还觉得——” 贤亲王话未说完,王妃忽然从内室转出来。 “王爷你还是别装了吧!人家杨夫子确实杏林圣手,一进门就看出了你装病。你呀,先好好洗把脸吧!”说着,塞了个玻璃镜子到贤亲王手里。 贤亲王对镜一看,哎呀!扔下镜子,跳下床,冲进内室去了。 “哈哈哈……”忍笑到现在的永玙终于放声大笑。 连带着林如海和杨毅都是笑得前仰后合。 王妃看着内室晃动的门扉,噗嗤,也笑歪到了榻上。 暂不表贤亲王如何被杨毅一块石头逼现了原形,然后又被林如海“要挟”着出了山。 说一说荣国府如何翻了天。 这话儿呀,还得要从那日夜里军兵们围了宁荣两府府门说起。 第55章 指望 且说这日宝玉一觉睡醒, 日头已在三竿上。 昨夜, 外间不知闹什么, 又吵又亮, 害得宝玉整晚都没睡好。好不容易天亮了,外间安静下来, 他才眯了一会儿,却又被渴醒了。憋了一肚子起床气的宝玉, 不耐烦地蹬了蹬被子, 皱眉唤道:“袭人,袭人,拿茶来。” “哪里还有袭人?这时候也就我们还陪在这儿!”宝玉叫了半天,不见袭人答话,却听见晴雯语声传进来。 不一会儿, 晴雯撩开帐帘, 端了热茶进来。 宝玉睡眼惺忪, 迷迷瞪瞪间看见晴雯粉扑扑一张脸,满头青丝, 乌蓬蓬的, 也不梳笼,只歪堆在一侧。一双明眸, 艷光四射,正斜睨着他,乍看去倒有五六分像黛玉。宝玉不觉起床气也消了些,软了嗓音答道:“还是妹妹待我最好!” “呸。”晴雯啐了一口, 拿手指头羞他,“明明大家一般年纪,为什么你总口口声声叫袭人姐姐,唤我们便成妹妹了?” 宝玉不好意思说是他睡迷了眼,错把晴雯当成了黛玉,只得岔开话题道:“对了,你适才说什么这时候了?又怎么还不见袭人?”为了怕晴雯再有说辞,宝玉把到了嘴边的“姐姐”两字又吞了回去。 晴雯不屑地噘了噘嘴,沖贾母房里一努,“喏,蹲老太太房间外面呢!有事不让我们叫你起来,她倒巴巴地整个府里跑了个遍。” 晴雯说了半天还是没说到正题,宝玉也知素日她俩便不对付,干脆张开双手,待晴雯、碧痕两人伺候着他洗漱更衣毕,自家往贾母房中来。 才将转出房门,宝玉便看见母亲王夫人和薛姨妈、宝钗并李纨、三春连带着凤姐都直挺挺站在院中当间地上。 第102页 暑日毒辣,直噔噔烤在众人头上。王夫人并薛姨妈都面色惨白,分别由李纨和宝钗搀扶着。余下人中,惜春年纪最小,站了小半日,双腿直打颤,看样子已然支持不住。 “这是怎么了?怎地大家都站在院子里?老太太呢——”宝玉不解,连声问道。 却被斜刺里窜出的一个人拉住了。 正是袭人。 袭人奔忙了一上午,除了打听出因为谋逆案宁荣两府被围了府门外,一无所获,跟她马上要被抄家灭族似的,自个儿急得抓心挠肝,却仍不捨得叫醒宝玉,让他费心,千叮咛万嘱咐谁不许吵醒宝玉。 这会儿见宝玉自个儿撞出来,心底还埋怨晴雯等人不中用,连个人都看不住。 “二爷,没事,老太太在屋里跟二老爷商量事情,二太太她们都在等着听信呢!”袭人哄着宝玉道。 宝玉不信,“没事怎么太太她们都……” 袭人还要编说辞,探春忽然插口道:“都到这时候了,你还瞒他作甚!该当让二哥出头才是。” 凤姐望了望探春,想起贾琏此刻便和贾政一道在贾母房中议事,垂了头不说话。 王夫人被军兵话语吓住了,此刻还没缓过神,只闭着眼念“阿弥陀佛”。宝钗见状,也附和道:“便是这个理。我们都是女眷,拿不出什么主意。原早该让宝兄弟出面的。” 袭人接连被指责,红了脸,躲到宝玉身后。 而宝玉本只是好奇,却听众人一个个指着他出头,忽然心虚起来,怯生生问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探春听他这般问,一下子红了眼,带着哭腔道:“咱们府上被官兵围了一夜啦!” “官兵围咱们作什么?难不成是保卫的?”宝玉不以为意道。 探春听了他这话,眼神里的光芒陡然暗淡下去——荣国府当真无望了吗? 迎春站在一旁,静静看着探春,满脑子却都是呆在贾母房里的贾琏。 宝玉是指望不上的,那哥哥呢? 就连宝钗最是善解人意的,听了宝玉的话,也忍不住皱眉。 不提众人各有心思,贾母房中久久无声,忽地传出一声叱喝:“煳涂!好好的荣国府非要毁在你们手上。” 紧跟着便是贾政高声叫请大夫,贾琏奔将出来。 凤姐头一个迎上前,“怎么了?可是老太太……” “老太太气晕过去了,快请太医!”贾琏截口道。 “可是,这会子,上哪里去寻太医。”凤姐一面跟着贾琏往外跑一面焦急答道。 贾琏奔走脚步也顿住了,正是!外面军兵围着大门,出都出不去,上哪里请太医呢? “横竖也得试一试,总不能让老太太就这般晕着吧!”贾琏跺脚道。 凤姐点头不迭。 两个人刚冲到院门口,鸳鸯又沖了出来,“琏二爷、二奶奶快留步。老太太醒过来了,点名要见您二位。” 贾母如今便是整个荣国府的主心骨,贾琏并凤姐闻言,掉头又往回跑。 至此,王夫人才稍微回过神,跟着要往里闯,却被鸳鸯拦住。 “二太太,老太太说了,现下事多,还得二太太操持家务,不能让奴才们乱起来。至于旁的事,有他们爷们操心。”鸳鸯道。 “我……”王夫人张了张嘴,到底说不出什么话,又退了回去。 扶着她的李纨,看见凤姐进了内室,眼里冷光一闪即逝。 迎春搂着惜春靠廊柱站着,探春却是冷哼一声。 只有宝玉听闻贾母晕倒了,二话不说,已先冲进屋去。 此时,看着贾母拉着贾琏的手殷殷嘱咐他“定要寻着机会去求见林如海”,宝玉突然跳出来道:“老太太,让我去见姑父。正好,我也许久没见林妹妹了。” 宝玉勐地插将进来,贾母这才注意到他。又听见他这般说,任凭贾母最是溺爱于他,也不由得大摇其头。 宝玉还不知轻重,贾政却正好有气没处撒,一把扯过宝玉,噼头盖脸就是一通数落。 “什么林妹妹?你脑子里除了姐姐妹妹还有没有旁的东西?谋逆是株连九族的大罪,你……” 贾政还待“侃侃而谈”,贾母痛斥道:“行了,现在就是你教儿子的时候!还不去看你大哥那头儿有没有回音过来!” 贾政立时住了嘴,倒退着出去。 宝玉却已被吓傻了。 贾母摇摇头,重又抓住贾琏的手,语重心长地道:“原是祖母老了,许多事有心无力又看不清了。但,好歹我这张老脸还有些用处。你就出去说我病了,烦他们请大夫。不行,就让他们把如海找来。行围中人,除了如海便只有蓉哥儿。蓉哥儿哪里指望得上?” 贾琏不停点头。 贾母说了这许多话,早没了气力,挥挥手,眯眼歪倒在床上。 贾琏便和凤姐告退出来。宝玉浑浑噩噩跟着,到了还不清楚究竟怎样了。 这头儿,贾琏拿了真金白银去求李解,那边儿,贾蓉终于打马回府了。 且说贾蓉,跟在林如海身边,鞍前马后,跑了整夜,虽然没派上大用场,但是在最后“荡寇”环节还是帮了林如海不少忙,也算立了大功。 第103页 只是,宁国府也是孟皙一党中人,贾蓉所作不过功过相抵。论功行赏时候,自然没他的份。却也没人限制贾蓉自由,这不,天亮后,战场清扫完毕,大队人马都回了京。林如海被宣入行辕主持事宜去了,贾蓉没人招唿,得了令牌,独自回了府。 贾蓉到了宁荣街,一眼瞅见街上军兵,便知昨夜这里八成也都是刀光剑影,不禁暗自庆幸。 而宁国府门前看守之人名唤王铨,也是京郊大营军兵,却不认识贾蓉。 幸好贾蓉有通行令牌,还有贤亲王府腰牌。待贾蓉通报姓名后,王铨想了想所得指令——许进不许出,大方放了贾蓉进门。 而宁国府内,贾珍自打半夜里火把亮起,便几乎吓出病来。 全因他心中有鬼,人虽不在围场,却听了贾蓉的话,知道胜败在此一举。待贾珍亲自去大门口打听后,得到与贾母一般无二的回答,甚至语气上远远不如时,贾珍便知大事不好,一跤坐倒,登时人事不省。 尤氏和秦可卿张罗着将他送回房里,贾珍便发起烧来,满嘴胡话,有些话语甚至不能让人听见。尤氏无奈,只能独自困在他床前伺候。 幸亏秦可卿持家有方,还能震得住下人,宁国府才没有乱起来。 这会儿,贾蓉回来了,人都快走到自家院子里,秦可卿才得了信,赶忙迎出来。 秦可卿一见贾蓉,眼泪便止不住地流下来。 贾蓉也哽咽难言,一把将秦可卿揽进怀里,好半晌才道:“放心吧!我们不会有事。但是,但是……” 秦可卿心里隐约有了猜测,抬起头来,通红着双眼问道:“他,他死了吗?” 成王败寇。秦可卿了解孟皙的性情,败对于他来说,就是死。 贾蓉点点头。 秦可卿復又低下头,喃喃道:“我料到了。可是,他比我聪明了那般多,怎么会猜不到?” 泪水随着她的话语滚落,湿了贾蓉的胸口。 “蓉儿,蓉儿,可是你回来了?”贾珍挣扎着从房里冲出来,正看见贾蓉与秦可卿抱在一处。 秦可卿闻声,忙推开贾蓉,低头飞快抹干眼泪。 贾珍却看也不看她,在尤氏搀扶下,直奔贾蓉而来。 贾蓉望着不过一夜之间看去竟像是老了十几岁的父亲,冷若冰霜的面孔上还是有了一丝松动。 “蓉儿,蓉儿,你跟爹说,王爷、王爷他是不是,是不是……”贾珍狠狠抓住贾蓉手腕,状似疯癫地问道。 贾蓉本还想让父亲多担心一阵,进而彻底死了参与夺嫡的心思,此刻见他这样,再不忍心,先摇头后点头道:“孩儿向圣上检举了孟皙。孟皙谋逆行刺被抓现行,如今已经以死谢罪。圣上隆恩,将其贬为庶人,全家流放平安州。” 贾珍再次两眼一黑,晕了过去。 尤氏忙着给他掐人中。 良久,贾珍再次醒转,第一件事还是抓着贾蓉追问:“那咱们家呢?咱们家呢?圣上有何旨意?你不是投诚了吗?不是还检举,检举了逆贼孟皙吗?为何,为何还有军兵围府?” 难为贾珍,刚醒过来便连珠炮似的说了这么多话。 贾蓉看着他爹眼睛里的惊慌失措,缓缓开口道:“尽人事听天命。孩儿所为,不过将功赎罪。到底圣上肯不肯放过咱们,只能听天由命了。” “听天由命?”贾珍拔高了嗓门,十指又几乎嵌进贾蓉胳膊肉里。 “就没有其他法子了?”贾珍绝望追问。 贾蓉沉吟片刻,沉声道:“除非,除非表姑姑愿意出手相助。” “表姑姑?”贾珍、尤氏并秦可卿异口同声问道。 “便是敏姑奶奶的女儿黛玉也。”贾蓉郑重道。 第56章 情敌 皇宫, 御花园内。 三伏天儿, 燥得人睡不着觉, 哪怕有冰山也没用。皇后娘娘在宫里呆得烦闷, 命人搬了竹床,到湖心亭, 边看景边乘凉。 纱帐轻飘,一阵阵凉风吹过来, 皇后娘娘舒服地嘆了口气。 “去请高阳郡主和林姑娘的人回来没有?”皇后娘娘懒懒问道。 自打那日围场归来, 皇后娘娘还没见过黛玉并应妙阳。要不是逆案阴影犹在,皇后娘娘早宣了她们进宫。 赶巧,今日林如海也进宫觐见,和皇帝在前朝议事。皇后娘娘得了信,便命人去请黛玉。 “回皇后娘娘的话, 钱公公才出发, 怕是还得一会儿呢!”皇后娘娘身边贴身伺候的女官上前答道。 “是吗?本宫怎么觉得他竟去了许久呢?”皇后娘娘自嘲地捶捶头。 女官笑道:“还不是娘娘您太想念郡主和林姑娘了。” “说起来, 贾女史还是林姑娘的表姐。哎——怎么不见贾女史?”说话女官四处看过,并不见贾元春, 诧异问道。 爱屋及乌, 皇后娘娘近来对元春也颇为看重,日常将她带在身边, 这会儿被人提醒,才发现不知何时元春竟不见了人影。 在宫里伺候主子的人,不打招唿擅自失踪,可是大罪。何况, 还是执掌六宫的皇后娘娘身边人,又赶上现下这敏感的时期。 皇后娘娘冷了脸,“来人,去寻一寻,看贾女史去哪了。” 第104页 立马有太监前去寻找。 话说,此时被点名的元春去了哪里呢? 原来元春今日往太医院替皇后娘娘取药的路上,恰好听见四皇子伴读与人在宫门口说话。 元春留了个心眼,听见他们说四皇子要去御花园散步。回去后,便向皇后娘娘提议到园子里消夏。 平日里,皇后娘娘也不用元春近身伺候。只消到了园子里,不愁没机会碰见四皇子。元春打定主意,陪着皇后娘娘进园子的路上,全神贯注都在路人身上。 功夫不负有心人,终于让元春看见了远处半山腰四皇子的侧脸。 元春咬咬牙,想起舅舅王子腾托人给她传的口信,趁着皇后娘娘身边人“安营扎寨”布置竹床的时候,一熘烟儿跑到了山边。 且说四皇子,早已成年,出宫开府,也封了王。近来,孟皙逆案的事情闹得人心惶惶,四皇子继位唿声虽不显,到底也有一争之力。又听说,林如海今日进宫回禀,便按耐不住了,随便寻了个由头,进了宫。 可惜,皇帝下了严令,书房宫室以内,闲杂人等一概不许进入。四皇子无奈,转向御花园,假作逛园子。 正是螳螂捕蝉黄雀在后,谁也没想到,元春还在后面等着呢! 四皇子正在假模假样地观景,忽然听见背后有人叫他。 “皇后娘娘宫中女史贾氏参见四皇子。”元春一气儿爬上半山腰,累得气喘吁吁,站住脚,好半晌才喘匀了气,从山石后转出来,躬身说道。 四皇子乍听见皇后娘娘四字,心儿惊了一下,回头看见只有元春一个人。她还低着头,既端庄又娇羞模样,心惊换成了心动,却也知道分寸,后退半步,负手问道:“不知贾女史有何见教?” 元春只说了贾氏,四皇子又是头回见她,并不清楚她的身份,故而态度生分又疏离。 元春想起她接下来要说的话,一狠心,开门见山道:“臣女羞为荣国公嫡孙女,入宫多年,一无所成。今日,斗胆抛却性命身家不要,有句话也要说给四皇子听。” 元春说着,跪下身去,却高昂着头,瓷白一张玉面,不着脂粉,天然雕饰。 “哦?”四皇子顿时来了兴趣。“原来是荣国公后人!本王爷也曾见识过荣国公风采,可惜——不过,不知贾女史究竟有何要紧事要与本王说?” “说来话长,原与臣女家中——”元春话刚起头。 “贾女史、贾女史……”一阵不大不小的唿唤声音传来。 正是皇后娘娘派去寻找元春的人来了。 听那声音,来人不过三丈开外。 元春一下子急了。 在深宫内,私会皇子,任凭她有十张嘴也说不清。 四皇子虽对元春身世和她要说的话感兴趣,但是究竟是什么事,元春还没说出口,一个不确定的消息,可不值得他以身犯险。 不待元春从地上起身,四皇子已经快步转过山石后面,就连他的随从,也眨眼间儿走了个干干净净。 等到太监们寻过来时,只看见元春手里拿着一朵开得正艷的牡丹花满头大汗站在路边。 带头的太监四处望了望,刚才他好似看见了什么人影,这会儿却望不见了,心里对元春多了些不满。这丫头平日看着循规蹈矩,难不成是个心思大的? “贾女史不在皇后娘娘身边伺候,怎么不禀报,就一个人跑到这山上来了,倒叫咱们好找!”太监边喘气边道。 元春快步迎上去,扶住领头太监的胳膊,讨好道:“刘公公辛苦了,都是我不懂事。适才来的路上,看见这山头上有株牡丹开得格外好看。想着皇后娘娘定然喜欢,我又见皇后娘娘好不容易才寻着了凉爽的地方,一时不敢打扰,便擅作主张独自跑来摘,倒麻烦公公们来寻我了!可是娘娘有事吩咐?”元春边说边不动声色地从袖子里掏出一块银元宝塞进刘公公手里。 刘公公拿了元宝,脸色才好了些,睨了元春一眼,开口道:“可不是嘛,皇后娘娘着急寻你,林姑娘人就快到了,你赶紧跟咱们回去吧!” 心里却在说,要不是看在你表妹林姑娘的面子上,别说这点银子,就是搬座金山来,公公我也能叫你好看! 这边厢,元春费了九牛二虎之力,只和四皇子见了面,却来不及说一句话,就巴巴赶了回去。 元春等人走后,四皇子从山石背后转出来,对身边人说道:“去好好查一查这个贾女史。还有,适才刘旺说的林姑娘可是吏部侍郎林如海之女?” 随从中有一人上前道:“八成便是。自打那日……,这林姑娘勇救皇后娘娘之后,便彻底得了皇后娘娘青眼。又有高阳郡主从旁帮衬,如今这林家父女两人都是帝后跟前大红人。” “本王还听说这林姑娘貌若天仙?”四皇子饶有兴味地摸着下巴。 随侍们却都没答言。 四皇子忽然一甩袍袖,“走着,前面儿的热闹咱们瞧不着,这园子里的可不容错过。” …… 这边厢,黛玉和应妙阳在太监引领下,才走到凉亭前,就听见里面传出欢声笑语。 黛玉探头望了一望,见是几名少女围绕在皇后娘娘身侧,看样子还十分亲腻,但是她却一个也不认识。 第105页 应妙阳也张了一眼,转头低声对黛玉道:“坐在皇后娘娘手底下的是长公主家女儿,明蕙郡主。其余的人都是她的好友。” 黛玉点点头,从应妙阳语气中听出,这个明蕙八成是需要她格外留心的。 那头儿,皇后娘娘本来正和明蕙说话,遥遥看见钱公公引了人来,便知是黛玉她们,竟站起了身要去迎接。 明蕙吃惊地眨眨眼,掩唇道:“呦,不知是哪位高人大驾光临竟能得了皇后娘娘亲自相迎?” 皇后娘娘宠溺地摸了摸明蕙的头,柔声道:“是高阳郡主与林侍郎家千金,她二人可是本宫的救命恩人!” 明蕙到底是长公主的女儿,围场里发生的事也知道点只鳞片爪,闻言撇撇嘴,不屑地道:“还是皇后娘娘好性,那般多侍卫保护着,又哪里——” “明蕙不得胡言!”皇后娘娘突然冷了脸,低斥道。 恰好,黛玉和应妙阳走上台阶,明辉那句话好巧不巧听入了两人耳里。 黛玉不做声,抬头沖皇后娘娘展颜一笑。 殊色瑶光,满园花儿尽皆失色。 向来自诩绝世佳人的明蕙挂在唇角的微笑,也僵住了。 “臣妇……” “臣女……” 应妙阳和黛玉一前一后躬身正要行礼,却被皇后娘娘亲手拦住,“都是自家人,哪里需要这些繁文缛节!” 明蕙脸色越发不好看了,毕竟她身为皇亲,适才来时,却还是行了全礼的。 皇后娘娘一面招唿人赐座,一面拉着黛玉坐在了她右面下首的位置,和明蕙一左一右遥想唿应。 “玉儿还没见过吧?这位是兰芝长公主的嫡女,明蕙郡主。”皇后娘娘亲自介绍道。 黛玉起身要给明蕙见礼。 虽然皇后娘娘给面子不让黛玉行礼,明蕙心里有气,可没准备轻易放过黛玉。 可是,谁知,今日御花园里就是热闹。黛玉这边儿身子刚欠起,那头儿贤亲王妃就来了。 贤亲王告病,被林如海并杨毅一块石头挑破了,林如海又和他关着门说了半天“本来无一物”的禅语。贤亲王不知怎地就被说通了,已经开了府门,连带着永玙都已往林府去了两趟。 也便是因着贤亲王府大门刚开,永玙就撒丫子往林府跑,他嘱意黛玉的事情这才不胫而走。 早就对永玙芳心暗许的一大群好姑娘,可不就坐不住了!其中,明蕙郡主便是箇中翘楚。 她此番进宫,便是前来打探消息的。毕竟,今年的选秀要不是因着逆案的关系,便该开始了。 “呦,臣妇今日来得倒巧。妙阳和玉儿都在。怎么,你娘俩竟是和林大人同时进的宫不成?”贤亲王妃调笑道。 应妙阳却不是寻常女子,断不会因这一句小小的玩笑话便红了脸,眨眨眼,反问道:“推己及人,如此说来,王妃定是和王爷一道进的宫了。” 满京城,谁人不知哪家不晓,贤亲王夫妇感情深厚,直可谓焦不离孟,孟不离焦。 贤亲王妃倒先红了脸。她确实是和贤亲王一道入的宫,还是同乘了一辆马车呢! 两人这边儿逗趣,凉亭里,好些姑娘都羞红了脸。 却非为了她二人话语,只因贤亲王妃身后,永玙直挺挺(玉树临风)地站着。 明蕙最先红了脸,一双眼睛瞬也不瞬地盯着永玙。只觉得他一双桃花眼,直勾勾望着自己,莫名羞得脸红心跳,几乎坐不稳身子。 其他几家贵女也没好到哪里去。 她们明面上不敢与明蕙争锋,私底下,各个也是心仪永玙多时。 此刻,情郎在前,怎不心猿意马? 唯独黛玉,还半欠着身子。却也一眼瞅见了永玙僵硬如板的模样,想起他明知自己今日要进宫,这般又上赶着追来,暗暗给他飞了个白眼。 永玙眼神本就黏在黛玉身上,看她美眸顾盼而来,哪管黑白,只喜得心花怒放,忍不住唇角弯起,笑得虎牙都露出来了。 “呵——”众人都是齐刷刷地抽气声。 都说美人一笑倾国倾城,如芝兰赛玉树的公子也不遑多让呀! 不止明蕙等人,就连人已中年的皇后娘娘也觉得永玙这一笑可值燕云几州。 黛玉看看周围一众贵女几乎倾倒的表情,情不自禁,歪过头,又细细打量了永玙几眼——这些人真是少见多怪!孟膏药分明笑得跟个傻子似的,哪有我爹爹好看? 莫名被夸贊的林如海,正老老实实低着头在南书房等候皇帝批阅奏摺。 忽然觉得,鼻头有点痒,为恐御前失仪,林如海头低得更狠了,悄悄用袖子遮住,手藏在里面揉鼻子。 皇帝从御座上往下看过去,就成了林如海正哭鼻子呢! “爱卿这是怎么了?”皇上关切地问。 “啊,臣——”林如海赶忙垂手,又摆出那副恭恭谨谨的神态,一本正经道,“臣鼻子痒痒。” “噗嗤!”坐在一旁喝茶的贤亲王好险没将嘴里的茶水都喷出去。 看奏摺看得眼儿都花了的皇帝,头一回觉得,他家爱卿怎么也有点不正经呢?莫非真是物以类聚,被永玙父子带坏了? 第106页 “爱卿奏摺里说了,经查,许多人和孟皙逆案都无关联。可是实话?”皇帝突然正颜问道。 林如海也收敛神色,正正经经躬身回禀道:“臣所言句句属实,皆有明证。至于旁人含沙射影之说法,虽难以一一辩明,臣皆寻得旁证可予反驳。” “且臣以为,逆贼孟皙谋逆之举乃机密要事,轻易不会示人。且其举事前,乃圣上亲封的王爷,更有嫡长孙之名。旁人与其走的近些,或有交往,实乃情理之中事。因捕风捉影之事,以至京城人人惶惶,内城几成空城,岂不大背圣上仁德宽宏初心?”林如海侃侃而谈道。 “那你以为如何?”皇帝目注林如海,缓缓问道。 “罚逆党,赏忠良,且七夕在即,合该大宴群臣,举国同乐,以彰我盛世繁华!”林如海朗声道。 皇帝抚掌笑道:“好一句盛世繁华!” 贤亲王坐在下首,面上含笑点头,桌案下的手心里却全是汗水。 皇帝摆明了是要大清洗,好给皇子们铺路,故而京城内各家才惶恐至厮。就连他,也是生怕被牵连,避之唯恐不及。可是林如海偏偏敢冒这大不韪,不能不让他既惊且佩,又爱又怕! 不过看皇帝现下表情,似乎林如海竟歪打正着?贤亲王刚松了口气,却听皇帝接着问道:“照爱卿说法,那宁荣两府,本就是逆党同伙,还私藏孟皙家眷,却有那贾蓉报信,该算是逆党呢还是忠臣?” 话分两头,再说皇后娘娘这里。贤亲王妃既来了,皇后娘娘身边位置又有了变动。 明蕙还没享受到黛玉见礼,就赶忙跑下去,亲自恭迎贤亲王妃了。路过永玙的时候,情不自禁低声唤道:“玙哥哥~” 可惜,永玙神魂都已离了体,完全没听见。 明蕙却也不恼,腻在贤亲王妃身边就要撒娇。 贤亲王妃本也喜明蕙容色艷丽,只是当下她和黛玉同处一地,黛玉姿容清丽无双,两厢对比,高下立判。更别提明蕙性子还娇蛮,郡主脾气上来了,连她母亲长公主都吃不消。 故而,贤亲王妃虽然一面与明蕙周旋,眼睛还是和永玙一样,并不曾离开黛玉身上。 黛玉见来人越聚越多,自发退到应妙阳身后站着。 众人重新落座罢。 永玙坐了皇后娘娘下首左边位置,明蕙当仁不让抢了右面原先黛玉坐的地方。 永玙见状,开口就要说话,却被贤亲王妃轻拍手背拦住。 “王妃许久不见,明蕙之前听闻贤亲王病了,十分忧心,却苦不得见。不知亲王现下可曾好些了吗?”不等皇后娘娘询问,明蕙先抢着说道。 贤亲王妃笑了笑,“明蕙郡主有心了。王爷身子已然好多了。”贤亲王妃说罢,转向皇后娘娘又道,“倒是皇后娘娘,多日不见,身子可曾大好了吗?” 皇后娘娘围场受惊不小,近来夜梦亦常惊厥,不过不曾对人言。此刻听闻贤亲王妃问起,心里愁肠百结,苦笑点头,“好是好了,总有些忘不掉。” 贤亲王妃闻言,解劝道:“那等惊心动魄遭遇,确实轻易忘不掉。只是娘娘凤体重要,往事已矣,且大难之后必有后福。娘娘且放宽心!” “是呀!”一直没说话的应妙阳也插口道,“眼瞅着七夕就到了,今年的乞巧还得皇后娘娘您亲自张罗呢!” 听说七夕节乞巧,皇后娘娘脸上郁色散去许多,微微笑道:“正是,这宫里寂静多时,合该有个喜事,热闹热闹。” 明蕙在旁,听说七夕节,脑中头一件事却不是乞巧,而是,“都说七夕节,牛郎织女鹊桥相会。往年宫里还都有百花宴予以纪念,不知今年——”说着,眼神往永玙身上一飘,含羞低头一笑,復又接道,“不知玙哥哥今年可要将宫花送人否?” 此言一出,满座皆惊。 百花宴是宫中旧俗,取意牛郎织女鹊桥会,效仿民间红线结缘,以各式宫花替代红线。宴上,各家年轻公子与贵女们不需避讳,自由走动,遇到心仪者,便可将宫花赠给对方。 若对方也有此意,便收下花。宴席高潮时,彼此有意的男女,可或琴曲合奏,或舞曲唱和,或书画相赠……总之,表一表相知情意。才子佳人,也是一段佳话。 至于最后成与不成,还看两家父母心意。 不过,百花宴上互相交换宫花者,往往都是两家父母早已彼此有意,借百花宴场合跟帝后求个恩典罢了。 但是,这些年来,永玙也参加了好几回百花宴,不仅没把花送出去过,连下场都不曾。 曾经也有胆大的姑娘,顶着众人眼光,越过层层看客,公然将宫花递到永玙面前。 永玙却端起酒杯,往自己身上就泼。最后以“衣裳湿了”仪表不整为由,早早离场。 可是,就这般,第二年,还是有大把的姑娘将花送给永玙。他衣裳湿了,立时有随侍捧了新的来。哪怕他衣裳湿了好几套,到了也没逃掉。只能黑脸拂袖,换的片刻安宁。 以至于后来,永玙再没参加过百花宴。 明蕙年纪比永玙还小几岁,自然没赶上永玙赴宴时候,心底总是愤愤不平,只觉得都是那些姑娘恬不知耻,烦跑了她的玙哥哥,让她没了表明心迹的机会。 第107页 这会子赶上应妙阳主动提起七夕宴会,立马让她想起耿耿于怀多年的百花宴,也顾不得羞赧,直接问出了口。 却不知,似她这般不分场合,迳自问出这句话,在旁人看来。分明是少女思、春且按耐不住,火急火燎剖白心意。 知子莫若母,贤亲王妃最是知道永玙脾性。早就烦透了姑娘们前仆后继,飞蛾扑火,甚至到了一点就着地步。毕竟明蕙是长公主之女,不看僧面看佛面,生怕永玙着恼,当场闹将起来,让皇后娘娘面上难看。 贤亲王妃按住永玙,忙道:“玙儿还小,今年也……” “母亲说错了,父亲似我这般大时,已经与母亲成亲。我哪里还小!”永玙为了显示老成,还特意挺了挺胸。 “而且,今年,今年,我不仅要参加百花宴,还、还要将宫花送人!”说到“送人”二字时,永玙目光又赤、裸、裸盯到了黛玉面上。 言下之意分明就是他嘱意黛玉,只求佳人垂怜。 旁人都是惊讶又嫉妒的神情望着黛玉。 只有黛玉,懵懂不明其意,诧异四望——什么百花宴?什么宫花?周瑞家的转送的薛姨妈拿来的上用宫花吗? 不怪黛玉不知情,前世她人虽在京城,可是困居荣国府,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交际应酬更是从来没有,哪里听说过宫廷御宴,百花定情呢! 永玙却不知黛玉不懂,见她神态,以为神女无情,心底难免忧伤。 应妙阳却料到黛玉八成没听说过百花宴,刚想低声与她解释。 忽然明蕙在旁,冷森森道:“林姑娘怕是不用参加百花宴吧?你外祖家衔玉而生的宝哥哥不是早就认定了你吗?” 作者有话要说:  我……本来想憋个大招,然后缓冲了三天才出一章!对不起了,各位亲! 别人都是八爪鱼,我是一指禅。 第57章 两地书 明蕙说宝玉倾心黛玉, 这句话, 可轻可重。 往轻里说, 她和黛玉是闺中密友, 不过一句玩笑话,调侃尔。且黛玉借住荣国府的时候年岁还小, 彼此有亲,走的近些, 不伤大雅。 但是明蕙和黛玉并不熟识, 甚至乃初次相见。还当着皇后娘娘、贤亲王妃、永玙并诸多外人的面说这种话,再称之为调侃,傻子也不会信。 往重里说,她这是要毁了黛玉的闺誉。待字闺中的少女要是名声坏了,除了嫁给那个坏了她名声的人, 别无他法。 何况, 积毁销骨, 三人成虎。莫须有的事情说的人多了,也便成了事实。 只要永玙心里生了芥蒂, 明蕙的目的也便达到了。 果然, 明蕙的话刚出口,一众贵女脸上神情都从适才的嫉恨交加转成了隔岸观火乃至暗中窃喜。 “哦, 我外祖家衔玉而生的表哥?这是怎么说的来着,我倒不知这段秘辛,亏得我还在外祖家借住了两年。没想到郡主,一个外人, 反倒比我知道得还清楚些。”黛玉本不明就里,但她心思玲珑剔透,旁人一个眼神她便品出了个中缘由,不慌不忙,好整以暇地道。 听见黛玉的话,本来撂下茶杯就要骂人的应妙阳默默又坐回了原地——嗯,玉儿嘴皮子还不错,先观察观察。 “原是京中奇事,众人皆知的。林姑娘何必——”明蕙反唇相讥道。 她原想说黛玉避重就轻,迴避她的问题。然而,她话刚说了一半,永玙便插话道:“是吗?我便不知。母亲可知?” 贤亲王妃微微摇头。 永玙又转向看热闹的一众贵女们,“各位,也都听说过旁人府中哥儿的逸闻趣事?” 还特别将“旁人府中哥儿”几字咬音说得特别重。 一众贵女都不是傻的,听话听音,忙不迭摇头,生怕惹上不洁的名声,更怕给永玙留下坏印象。 “你,你们——”明蕙见状,气红了脸,公然拿手指去指众人。 永玙却不理她,还一派天真地转向皇后娘娘,朗声问道:“这等异事,皇后娘娘见多识广,不知可曾听过否?” 皇后娘娘抿了抿唇角,说的是贾宝玉?她确实听着过信儿。 皇室最忌讳怪力乱神,贾宝玉生来就带了什么通灵宝玉的事情,她确实听说过,就连皇帝也知道,还安排了人去暗中调查。 只是后面看着贾宝玉除了有个玉以外,并无其他异常。模样、长相、性情、才华,都只算中等,帝后等人便将这件事情揭过了。 这会子明蕙贸然提起来,还费了皇后一些功夫才想起这茬事。 永玙问罢,就只看着皇后娘娘。 应妙阳和贤亲王妃也扭过头去。 黛玉却还端坐不动。只因她深知但凡有应妙阳和贤亲王妃在,哪怕她与皇后娘娘之间没有救驾的情意,皇后娘娘明辨是非,也断不会在此时帮腔明蕙。 偏偏,明蕙还看不透,仗着她宗亲的身份,晃着皇后娘娘的胳膊道:“娘娘、娘娘,您不是也曾听过吗?还……” “明蕙,想来是你记错了,这等怪事,本宫并不曾听过。”皇后娘娘不怒自威,轻启朱唇道。 明蕙万没想到就连皇后娘娘也不帮她,还公然驳她的面子,满脸都是不可置信,双目圆睁,怒瞪向黛玉。但是仔细看去,眼中竟似已有了泪花。 第108页 从头到尾只说了一句话的黛玉:明明怼你最凶的人是永玙,你不瞪他,瞪我干甚? 旁观的应妙阳彻底放了心,悠哉哉欣赏明蕙气急败坏的模样。 本来她见竟然有人敢欺负她家姑娘,憋了一口大气就要下场给明蕙好看。哪知根本用不着她开口,黛玉轻飘飘一句话,四两拨千斤就把脏水又泼给了明蕙。紧跟着,永玙更是半点面子不留地“勾结”众人给明蕙下了个套。 “哎呀,当真江山代有才人出,一代新人换旧人,看样子,用不上本郡主了!”应妙阳美滋滋地想。 另一边黛玉初来乍到,不好过分威逼,见明蕙涨红了脸,一副泫然欲泣模样,便准备就此算了。 哪知,明蕙上来就吃了瘪却还不愿善罢甘休,咬牙竖眉逼出一句,“听说宁荣两府参与逆案谋反,如今府门还被禁军围着。林姑娘身为荣国公嫡亲的外孙女,倒有闲心赴宴听曲儿,就丝毫不为外祖家担心吗?” 论理,这句话才应换得满堂皆惊。可是今日明蕙扔出的不当言论也嫌忒多了些,众人一时间竟没什么反应。 但是,黛玉本来嘴角还噙着微笑,闻言彻底冷了脸。 刚刚准备高风亮节、高高挂起的应妙阳如同被触逆鳞,亦是柳眉倒竖,眼瞅着就要炸毛。 就连秉承好男不跟女斗原则,准备暂且饶过明蕙的永玙,也“啪”地放下了手中茶盏。 先是从男女大防说起,诬陷黛玉不洁,再给林家扣上谋逆大案从犯的帽子,还数落黛玉不孝,不忠不孝,看样子今日不撕破脸,明蕙定不罢休。 好好一场欢聚,眼看就要因明蕙闹成两家世代的嫌隙。 皇后娘娘高坐主位,也是脸色难看。但是谋逆大案事关前朝国事,皇后娘娘轻易也不得开口。正斟酌字词间,黛玉突然起身,在皇后娘娘面前跪下。 “请娘娘明鑑。臣女稚童无知,不懂那等乱臣贼子心思。但是,臣女外祖家世代忠良,忠心天地可鑑。宁荣两位国公功勋卓着,恩荫妻儿。臣女并家母得享余荫,不能不为祖辈正名。”黛玉郑重表明立场道。 同时,在南书房里,林如海也说了同样的话。 见皇帝动问,宁荣两府是忠是奸,林如海面不改色,不卑不亢答道:“且不提宁荣两国公为天、朝所立赫赫战功,单单是一门两国公这份尊荣若没有同等的贡献与忠心,又怎能得到?微臣斗胆直言,荣国公与陛下尚有半师之谊。老国公夫人史太君,更是时常将先帝与陛下的厚爱、恩宠挂在嘴边。宁荣两府的忠诚毋庸置疑。” “至于孟皙逆案,”林如海说到此,顿了顿。 贤亲王紧张地望向他。 御座上的皇帝也目光灼灼盯在林如海面上。贾氏一门的先辈确实忠心耿耿,后人也有忠心,可是忠的是哪个主子却两说了! “臣敢以人头担保,贾赦、贾政并贾珍等宁荣两府中人只是一时鬼迷心窍,又因旧日情分,与逆党过从甚密,但根本不曾参与谋逆。”林如海话语掷地有声。 贤亲王却坐不住了,拼命给林如海使眼色,站起身就要阻止。 此事非同小可,林如海一时意气,放出豪言,若皇帝也当了真,就此治罪,那可如何是好? 林如海却丝毫不为所动,继续道:“这话原不该由微臣来说,但是宁荣两位国公后继无人。微臣两位内兄不需臣多言,陛下自然了解。宁国府贾珍也只是个徒有花架子的纨绔子弟。要不是仗着祖荫,他们并不能堂而皇之住在内城。孟皙何等精明,又怎会让这叔侄几人参与谋逆大事?” 皇帝听林如海这般说,目中冷意稍减,随手摆弄起腕上玛瑙珠串,却也没有叫停的意思。 林如海见状,知道皇帝仍不满意,接道:“最多是贾珍从其子贾蓉口中知道了些行围布置的皮毛。但是幸好贾蓉机敏,事先发现逆党埋伏地点,并能悄无声息通知微臣。微臣因此才得以及时禀明陛下。当然,最终还是陛下英明神武,运筹帷幄,料敌机先,才能兵不血刃,大获全胜。” 林如海一段话,先是摘清了宁荣两府在逆案中的关系,后又表明贾蓉功绩不可忽视,功大于过。但是最重要的还是最后那几句阿谀奉承的话。圣人训:但凡马屁拍对了,什么事儿都不是事儿! 贤亲王听到后面一连串的溢美之辞,本来急得发白的脸色忽然又红了。啧啧,这林如海拍起马屁来,一点儿也不嘴软呀!幸亏他不是佞臣,不然可真没自家混饭吃的地方了! 不出所料,一直没发话的皇帝听完林如海这段话,也低笑出声,“阿晓,朕总算明白了,为什么你那般爱躲懒,今日却愿意进宫了。你可要当心,这林如海给人灌起迷魂汤来,便是朕都有些招架不住。” “陛下谬赞,臣愧不敢当!”林如海一反文臣孤高旧态,一本正经认下了马屁精的称号。 “哈哈哈,好你个林如海!”皇帝终于展颜大笑。 那一头,黛玉可不知道她爹比她还有胆色,直接拿性命担保了贾家。不过,她在围场中见了贾蓉,又捨身救了皇后娘娘。后来,还听父亲详细讲过那日经过,知道贾蓉告密有功。 再者,她毕竟曾在荣国府住过那么些年,对她的两位舅舅和东府贾珍的能为、做派都有了解。要说他们也能参与谋划夺嫡,黛玉只想说,呵呵。 第109页 “臣女有个不情之请,还请皇后娘娘成全。”黛玉抬头,说道。 永玙在旁听见,没来由俊脸一红,总觉得黛玉话里有话,不像是要为贾府说话,倒像是求、求赐婚似的。 皇后娘娘点点头,示意黛玉说下去。 不理永玙胡思乱想,黛玉一气儿接下去道:“臣女斗胆,想替外祖家向皇后娘娘求情,解了他们的围困。实在是他们不可能参与逆案。臣女外祖父荣国公在时,承蒙先帝器重,做过几位皇子的师傅,与诸多皇子并陛下都有情分。臣女的舅舅们便沾了光,与皇子们都有来往。与逆贼确曾常来常往。具体情形,臣女不知。但事实如此,的确可谓人尽皆知。” 黛玉说到这里,还不软不硬刺了明蕙一句。 明蕙正沾沾自喜,忽然听见“人尽皆知”的话,冷笑一声,又想发作。 黛玉却没给她机会。“但是,臣女说句犯忌的话,犯上作乱这等大事,舅舅们并表哥哪怕那般煳涂非要去掺和,也、也没那个本事。”黛玉说着,垂下头,似乎颇不好意思。 “噗嗤!”又是贤亲王妃先笑出声。 不怪她,谁叫黛玉这丫头,说话这么有意思,愣是把“没本事”说成了天大的好处。 应妙阳也随后抚掌道:“这倒是。就凭一个恩荫的大将军和一个工部员外郎,旁人倒还真看不上。” “只是难得林妹妹这般仁孝,不避嫌疑,甘冒大不韪也要为外祖家说话,实在可为我等之表率。”永玙亲腻贊道。 林妹妹?她叫了永玙这么多年哥哥,还没得过一句“妹妹”称唿!明蕙腾地站起身,指着黛玉道:“你就敢替他们保证?若他们当真做了不臣之事呢?还是,你仗着这次逆案由你父亲主持调查,有恃无恐,才敢这般说话!” “放肆!”皇后娘娘怒斥道。 第58章 落花有意 夕阳挂在树梢上, 脸红红瞅着一辆从皇宫里驶出的马车。 马蹄声声, 车子安静行在空旷的大街上。黛玉和应妙阳相对坐在马车里, 看着车窗外面跑前跑后, 一脸警惕,跟侍卫似的永玙, 哭笑不得。 眼见时候不早,黛玉和应妙阳便从从皇后娘娘处告辞离去。贤亲王和林如海还在议事, 贤亲王妃说要等贤亲王一同回去。永玙便堂而皇之“抛弃”父母双亲, 非要跟着黛玉回府,还美其名曰:路上不太平,他要贴身保护。 黛玉好奇问道:“从皇宫回林府不过三条正街,沿路都是高门大户,还有京兆尹等多处的巡城士兵, 青天白日朗朗干坤, 你却说路上不太平, 是说竟然有人敢当街阻拦朝廷大员、堂堂郡主的车驾吗?” 永玙点头如捣蒜,严肃认真回答:“正是, 不怕一万就怕万一。保护林妹妹, ”说着看了应妙阳一眼,不情不愿补充道, “和表姑姑,是我的本分。” 明显被嫌碍事了的应妙阳暗自腹诽:“哼,堂堂小王爷,给人家当侍卫是本分?看你爹知道了, 不打断你的腿!” 要打断永玙腿的贤亲王,这会儿正和“始作俑者”、害人儿子见色忘本者的父亲勾肩搭背,笑嘻嘻走出皇帝书房。 贤亲王拍着林如海的肩膀感嘆道:“不愧是两榜探花呀!熘须拍马的功夫,本王自愧弗如,望尘莫及!” 林如海却之不恭,捋着鬍鬚,得意摇头道:“不敢当不敢当,亲王还是前辈。” 在外面等待的贤亲王妃听见两人对话,不由望天——当真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吗? 话分两头,接着说永玙和黛玉。 车厢内,应妙阳憋了一路,想起御花园内未竟之语,急得坐立难安,偷觑黛玉,见她脸色并无异常,终于开口问道:“那个,玉儿,你、你现在明白知道百花宴是什么意思了吧?” 马车外面,“正好”听见这句话的永玙,骑在马上的身子几乎都歪进了车厢里,一边脸上还摆出“你们在聊什么我根本没听见也不在乎”的表情。 黛玉侧头扫了永玙一眼。 永玙立时红了耳根。 黛玉抿嘴一笑,抬手拉住了车帘。 永玙:…… “我知道。”黛玉说道,语声不大不小,恰好够传进永玙耳中。 “那、那你会不会接受——”应妙阳结结巴巴地问。实在是因为她好奇呀,十分好奇。 毕竟想起适才御花园凉亭里看的那场大戏,应妙阳就控制不住心潮澎湃、热血沸腾! 且说明蕙恼羞成怒,口不择言,把林如海也带下了场,言外之意岂不是皇帝识人不明、用人不清? 皇后娘娘哪能容忍,勃然变色,当场斥退了明蕙。 明蕙从没受过这样大的羞辱,哭着告退。 一粒老鼠屎坏了一锅粥。见明蕙被迫离席,黛玉也觉无趣,望了望应妙阳,示意她们是否也应该告辞? 应妙阳点点头,还没开口,阶下又传来一人语声。 “好一位至孝真情的巾帼英雄!怪不得连皇后娘娘都要认做义女!” 四皇子穿着一袭绯红暗绣金纹的皇子衣袍,鼓着掌从台阶下走了上来。 不成想今日御花园竟这般热闹,先是不期而遇玉面小王爷永玙,后又来了炙手可热的四皇子。凉亭内一众贵女互望,纷纷心中暗想,今日出门没有翻黄历,难不成赶上了什么绝好的日子? 第110页 但是,待听清了四皇子的话,还没告退的贵女们不约而同嘴角抽了抽,一致斜着眼睛去看黛玉。 黛玉却是头一次见到四皇子,并不知他是谁。但是也从他所穿衣裳认出了他乃皇子。 四皇子健步上前与皇后娘娘见礼毕,随意在下首坐了,绝口不提明蕙之事,一双凤目却片刻不离黛玉面上。 黛玉察觉到他目光中复杂的意味和那抹似有若无的玩味,不悦蹙眉,借转头的动作,避过他的目光。 却蓦然想起在姑苏林家绸缎庄,她再会永玙时,他也是这副浪荡子模样,迁怒之下,忍不住白了他一眼。 如同暗夜遇劲敌的永玙,见四皇子突然出现,全神贯注都在他的身上,却勐然感到身边黛玉一道凌厉的目光射来,连忙回头来看。 但是,黛玉已然扭回了头。 这一切不过电光火石之间,连永玙自己都觉得不甚分明。但是旁观者清,她二人这成串的小动作却丁点儿也没逃过在座众人的眼睛。 贤亲王妃但笑不语。 皇后娘娘略一挑眉。 应妙阳则斜眼看着对面得四皇子,眼中全是警告。 而四皇子虽然没口子地夸赞黛玉,但是伊人对他连个眼神都欠奉。后又被应妙阳如炬的目光直直凝视着,任凭他面皮再厚,也有些招架不住。 这会儿,他又看见了黛玉与永玙之间自然流露的小儿女情态,想起贤亲王夫妇同时入宫,分陪在帝后身边,正巧林如海和应妙阳也是这般安排。从小在深宫中长大的四皇子,对这些事情最是敏感,自觉他们两下里这般设计,箇中意味,已不言自明。 何况,适才永玙那句“送宫花”他可听在了耳中。那话简直就是赤、裸、裸的宣示。 除了林黛玉不知情,一时间没有意会,旁的人可是都懂了。 要不是眼看着多年挚爱“移情别恋”,恩爱美梦终成痴心妄想,明蕙也不会那般癫狂,脱口说出那等大不敬的话。 与永玙不同,四皇子可不是什么儿女情长英雄气短的人。虽然黛玉容色,乍见之下,便让他神魂颠倒。但是,比起那个位子,简直不值一提。 既然美人无望,干脆做个顺水人情。四皇子打定主意,突然转了口风道:“说起百花宴,难得今年玙儿贤侄也要参加。赶巧叔叔管着内务府採买琐事,你喜欢什么宫花,要送给哪家姑娘,都但说无妨。叔叔保证送你独一份的花,帮你办得漂漂亮亮!” 本来还如临大敌的永玙,闻言,难得地摸了摸脑袋,自以为不露痕迹地往黛玉处瞟了一眼,小声道:“妹妹仙人之姿,凡草俗花哪里能配得上?只、只能将就选择妹妹、妹妹喜欢的花才好。” “我要是没记错,在场的诸位千金,怕不是都是玙儿的妹妹吧?究竟是哪一位呢?”四皇子送佛送到西,接着追问道。 永玙也不是忸怩的人,反正要不是明蕙打岔,他那句话已经问出了口,干脆直不楞登注视着黛玉道:“总,总得是林妹妹喜欢的才好!” 哗啦!众人目光又都聚在了黛玉面上。 就连应妙阳都看热闹不嫌事大,还在背后轻轻推了推黛玉的胳膊。 “呸。”饶是黛玉铁石做的心肠,也忍不住红了脸,低啐一声,道:“什么花呀草的,我只爱——” 黛玉拖长了语调,语不惊人死不休地道:“我只爱铜板。” “切。”坐在应妙阳身后几步远的一个女子不屑哼道。 虽然有明蕙撞枪口在先,但是黛玉近来风头太盛,到底还是扎了别人的眼。在座的诸位贵女各个才名在外,都是自诩清高的主儿,听见黛玉爱铜板的话,面上有的不显,心里却都是鄙夷。 不同于黛玉当初调笑湘云“脂粉娇娃割腥啖膻”,就沖这一句话,她们就打心眼里认为黛玉满身铜臭味,深深瞧她不起。 本来黛玉说话时,全场目光便都聚在她身上,四下里都静悄悄的。那人一声“切”,语声虽低,也显得十分响亮。 黛玉却面不改色,直视着永玙,轻勾唇角,多情到绝情,妩媚至寡淡地笑道:“如此,想来定入不了‘天上白玉京’的小王爷法眼了!” 永玙愣住了。 不是因为黛玉爱财,也不是为她说的话,只因黛玉那一笑。那笑容里眉梢眼角的风情,熏人慾醉。 谁说神女无情?我道落花有意! 永玙就像黑夜中在深山老林内迷了路的幼童,乍见前面茅屋竹舍,烛火莹莹,傻呆呆定住了,半句话也说不出口。 皇后娘娘坐在一旁都看急了!这个傻孩子! 贤亲王妃更是恨铁不成钢,分明是亲生的儿子,怎么半点不似他爹没脸没皮?贤亲王妃见永玙半天没动静,忍不住重重在他后腰拧了一把。 “呀——”永玙低唿一声,这才回过味来,见黛玉已经神色恹恹扭过了头,应妙阳更是吹鬍子瞪眼睛看着自己,立时明白他错过了什么,赶忙找补道,“林妹妹说笑了。古人云,君子爱财。莫说妹妹爱铜板,便是,便是……” 永玙有心说“便是你要我的身家性命、心肝脾肾我也拱手奉上”,可是旁边乌压压一片人,都瞪着眼睛望着他,让他剖白心迹,不由得舌头打了结,急得额头见汗。 第111页 黛玉斜眼看见永玙“故态復萌”,反倒起了怜惜的意思——算了,明知他是傻的,又何苦逼结巴说绕口令。 黛玉掉头与皇后娘娘说笑去了,剩下永玙一个人抓耳挠腮,还有全部旁观者火急火燎。 应妙阳便是其一。 黛玉是她继女,永玙是她从小看到大的侄子,两人她都喜欢,要是他二人能喜结连理……应妙阳想着,情不自禁咧开了嘴。 “所以,你到底收不收玙儿的花?”应妙阳锲而不捨追问道。 车厢里,夕阳余晖将车帘染成了害羞的颜色。 黛玉垂首,一缕青丝顽皮地擦过她的脸颊。黛玉抬手将头髮抿到耳后,眼神透过车帘晃动的缝隙,从那袭月白色衣衫上滑过。 四皇子最初看她的目光,全是算计与志在必得,黛玉没和他对视,就觉出了厌恶与不耐烦。而永玙,那个呆子,每每看她,眼中就只剩下她,干净纯粹,大智若愚。 不对,是大愚若智。黛玉想到这里,眼中笑意再也隐藏不住,低声道:“听说勾践灭吴之后,范蠡带了西施泛舟湖上,从此逍遥江湖。花不花的,我不在意。天涯路远,山高水长,有个伴儿却也不错。” “咚!”一声巨响传来。 车夫立时拉停了马。 黛玉和应妙阳坐在这里,都觉得车厢震了一震。黛玉连忙撩开车帘,正看见永玙歪斜着身子,弯腰低头,紧紧靠着车厢,一手还捂着脑门,嘿嘿嘿傻乐! 薄唇嘴角都咧到了耳朵根。 再看他光洁脑门上通红一片,还鼓起了老大一个包。 “你,你撞车上了?”黛玉好笑问道。 永玙只是望着她傻笑,闻声连连点头,“山高路远了好,走得越久越好,不做西施,就做林妹妹。天涯海角,生生世世,我定护你周全。” 作者有话要说:  恭喜永膏药!俘获妹妹芳心! 永玙(傲娇脸):那是,小爷我貌赛潘安,才打子建,可是誉满京城的—— 黛玉(一针见血):不,你是胜在痴傻。 第59章 都是夜话情 明月清辉铺了一地, 林如海才晃着八字步从外面归来。 应妙阳赶忙上前扶住他, 亲自给他解了官服, 换上家常衣裳, 柔声询问:“可是圣上赐宴?” 林如海桃花眼弯成了一道缝,微醺着道:“非也。表哥说府上有瓶陈年女儿红, 他却没有女儿出嫁可饮,非要请我喝酒, 这便耽误了。” “你去了贤亲王府上?怎地也不让人回来报个信, 我还做了一大桌子菜等着你呢!”应妙阳略有嗔怪道。 林如海歉意地挠挠头,傻乎乎道:“叫夫人久待了!实在是表嫂说了,去王府便如同回自个儿家,还报什么信。反正都是一家人。” 应妙阳想起今日发生之事,再对上贤亲王夫妇言语, 知道自家夫君是上了人家贼船了, 撇撇嘴, 将林如海按到窗户边的贵妃榻上,目注着他, 低声道:“老爷, 今日在宫里发生了些事情。我说与你听,你答应我, 不许着急。” 林如海心头大石落地,又喝了好酒,心情美着呢,大手一招, 将应妙阳揽到怀里,两人一齐儿滚到榻上。 “夫人说话,小生几时敢着急了?”林如海难得不正经一把,手指摩挲着应妙阳滑不熘手的下巴道。 更有他口中缕缕酒香,随着他的唿吸起伏,全萦绕在应妙阳鼻尖、唇畔…… 偏巧月上柳梢头,一时间,应妙阳都有些心猿意马起来。 “咳咳,”好半晌,应妙阳才收敛心神,费力推开林如海,从他怀里钻出头,菱唇贴着他耳朵眼儿,将今日之事一一说出。 起先,林如海还不甚在意,一只大手还时不时在应妙阳耳垂处拨弄两下,欣赏那抹绯红,后来听到明蕙指责黛玉不洁,拿贾宝玉“玷污”黛玉名声,林如海冷哼一声小心眼地在呈表里记了长公主府一笔。 等听到黛玉并永玙的回话后,林如海闷闷地笑了。 应妙阳伏在他胸口,小身板也跟着起伏。见林如海笑够了,应妙阳幽幽将永玙送花的话讲了。 林如海腾地从榻上坐起。 “哎呦!”应妙阳猝不及防,差点从贵妃榻上掉下去。 林如海赶紧捞住,着急询问:“那玉儿怎么说?” “她说她不爱花,只爱财。”应妙阳答。 “哈哈哈……”林如海拍掌大笑,“不愧是我女儿!答得好!”又突然对永玙反应来了兴趣,只是不想承认,憋嘴等待应妙阳下文。 应妙阳却不说了。 还是林如海先沉不住气,求饶地看着应妙阳道:“夫人~那后来呢?” “没有后来了,永玙那个呆子,就说了句君子爱财。然后我们便回来了。”应妙阳若无其事道。 林如海点点头,吊着的心儿放了下来,还好,还好! “不过,”应妙阳话锋一转。 林如海登时警惕起来,凝视着她,追问道:“不过什么?” “不过回来时,是永玙护送了我们一路。路上,黛玉说了有没有花她不在意,但是能像西施范蠡逍遥江湖就好。”像是怕林如海发怒,应妙阳从榻上跳下来,飞快续道,“玙儿就说,不做西施,就做林妹妹。山高路远,万水千山,生生世世都一起走。” 第112页 林如海:…… 花开并蒂,各表一枝。 黛玉正在房里写字。雪雁给她磨墨。但是黛玉手中毛笔悬停在空中多时,墨汁眼看着就要滴到宣纸上了,她却视而不见。 雪雁歪头看她。自打从皇宫回来,姑娘就神思不属,时而浅笑时而蹙眉,明明该歇息了却突然爬起来要写字,这会儿字才写了两三个就又走神了。 “姑娘,姑娘,墨汁都滴纸上了。”雪雁轻声提醒道。 黛玉才回过神,忙不迭将毛笔放回砚台上,再一看,宣纸没脏,手上却污了一大片。 雪雁去打水来给黛玉洗手。 黛玉低头对着纸上的字,忽然挑起了眉。 你道黛玉在想永玙?非也。 她却是在想四皇子。 近来发生了太多事情,黛玉一直不曾静下心来思量,诸多线索杂乱如麻,她总摸不着头绪。然而今日与四皇子初次见面,黛玉本能地觉得厌恶疏离甚至有一丝害怕。 当着应妙阳并永玙等人的面,她不好表露,此刻独坐房中,心底异样的感觉越发浓重。 黛玉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觉,干脆爬起来,写字抒发胸臆。没想到这一招当真有用。 黛玉看着宣纸上“省亲”二字,突然想起来,是了,是了,四皇子就是继任的—— “老爷,您来了。”紫鹃语声在窗外响起。 “嗯,玉儿可曾歇下?”林如海冷着张脸问道。 紫鹃不明就里,以为林如海公务劳神,心绪不宁,忙道:“还没有。现下正写字呢!” 林如海皱眉不悦道:“怎地又大晚上的写字,仔细伤了眼睛。” 黛玉在里面听见,从愁绪里焕出微笑,掀帘迎出来道:“那么多灯笼照着,哪里会看不见。何况,今夜月色这般好!父亲怎地这般晚还不曾休息?” 林如海闻声看去,只见黛玉穿着素白的绸衫,一条浅绯色的飘带挽在臂上,随风而动。满头青丝也解了,随意堆在肩头。 “怎地穿的这般少,仔细夜风吹病了!”林如海顾不上数落黛玉,先关切道。 黛玉笑了,“如何就那般弱了?女儿整日跟先生习舞,身子好着呢!” 林如海再三确认,见黛玉当真无事,这才进了黛玉的小书房。 黛玉挥退雪雁、紫鹃等人,亲自给林如海捧了茶。 “咳咳,”林如海抿了一口茶,轻咳一声道,“今日再御花园里,让玉儿受委屈了。” 林如海可是最护短的,别看明蕙是郡主,她明里暗里讽刺黛玉的事,林如海可是记在了心里。 “那有什么?不遭人妒是庸才。旁人爱说什么,由她说去。横竖女儿也不会吃亏。”黛玉沖林如海俏皮地挤了挤眼睛。 林如海想起明蕙最后被皇后娘娘当面斥退,也绷不住,笑了。但是转念想起应妙阳说的话,又冷了脸,端出一家之主的架子道:“为父听说,永玙那小子当着皇后娘娘的面说了些混帐话。玉儿,你别听他浑说。他——” 黛玉闻言,忽然低了头,玉指绕着手帕,羞答答地道:“也不都是混帐话……” “你,你——那岂不是便宜永玙那小子了!”林如海不忿道。 黛玉凑上前,挽住林如海的胳膊,撒娇道:“人家可是皇亲国戚,天上白玉京呢!要不是他,今日你闺女还遭不了这么大挤兑呢!” 林如海瞪大了眼,指着黛玉道:“你你你,合着你乐意遭人挤兑?唉——”说着长长嘆了口气,摆出十分失落模样。 黛玉眼珠转了转,突然说道:“说来,女儿今日在御花园倒见着了一个稀客。” “是谁?”应妙阳光顾着和林如海说永玙与黛玉的事,早把四皇子那茬忘得一干二净。 黛玉四下又看了一圈,确定没人,才比了四个手指道:“四皇子。” 林如海蹙眉,低语道:“如何见着了他?”又转头对黛玉道,“你为宁荣两府作保的话可被他听去了?” 黛玉点点头。 “他说什么了吗?”林如海追问。 黛玉冷了脸,“全是些登徒子不着调的话。只是——” “只是什么?”林如海急忙问。他从贤亲王口中得知皇帝染疾,近来面圣也觉出不对劲了,出来进去碰见的同僚、朝臣话里话外的意思,林如海哪能不知。 皇帝子嗣不丰,成年皇子也就那么几个,可堪大用的更是屈指可数。四皇子便是“矮子里面的将军”。 “只是后面,不知怎地,他突然转了话风,倒、倒撮合起女儿、女儿和……”黛玉到底女儿家,有些话还是说不出口。 林如海却听明白了。论起权势、地位,四皇子可不比永玙差,年纪也不过大永玙十来岁。黛玉如今虽然年纪还小,但是四皇子也不是等不起。若他真对黛玉动了心思,就是永玙要和他争,也得费好大一番气力。 从来皇子们都是要风得风,要雨得雨,轻易便退让了,绝不简单。 林如海捋须深思。 黛玉见状,想起适才所思,大着胆子凑近林如海耳边小声道:“父亲如今得圣上器重,可是圣上若有个……”三长两短的话,黛玉自然不敢宣之于口,但是,言尽意未尽。 第113页 “玉儿近来研习了相术,四皇子颇有——”黛玉咬牙胡诹道。 林如海不等她说完,竖指抵在唇边,示意黛玉噤声。 父女俩,对坐无言。 “爹爹,玉儿大胆说一句,那深宫后院,玉儿是绝不去的。就说永玙,他若不是有那一片心,我断看也不看他一眼。”良久,黛玉方道。 林如海深深看了黛玉一眼,心里最后那抹捨不得女儿的别扭之情也烟消云散了。 潜龙在渊时,讲究君子能屈能伸,他会有所取捨。 但是一朝大权在握,生杀予夺尽在他手时,曾经“屈”时所舍的东西,他必会加倍讨回。 财不露白,好女儿更是。四皇子既然动了觊觎之心,又瞬间转了心思,便是所图甚大。 林如海可不是卖女求荣的人。既然办不来那等事,便需早日绝了那种可能。 果然并非女大不中留,而是女儿越发有主见了。林如海欣慰地望着黛玉。 不过见了一面,黛玉就能看出四皇子有帝王之气,知道敬而远之,甚至马上想好了退避三舍的后路,且丝毫不让自己受了委屈,当机立断又爱憎分明! 若非是女儿身,就凭黛玉今日作为,封个女翰林也绰绰有余,实在不愧是他林如海的女儿! “哼,如此倒真是便宜他贤亲王府了。”林如海道。 黛玉闻言,羞低了头。 ………… 红墙黄瓦琉璃宫内。 宫女们在前打着灯笼,皇帝歪在软轿上,迤逦来到皇后娘娘宫中。 皇后娘娘早知皇帝要来,提前备好了饮食,在门口静候。 软轿直抬到皇后娘娘寝宫门口才落下。皇帝在太监总管搀扶下,站起。 皇后娘娘迎上,帝后并肩入内。 “听说,今日你严词斥责了明蕙?”皇帝边走边问道。 皇后娘娘随口道:“明蕙年纪不小了,却越发不懂规矩了。女孩子家家的,议论国事比谁都上心。还敢当着臣妾的面,编排朝臣。臣妾这才斥责了她几句。” 皇帝正色道:“皇后做得对。如今这些宗亲,吃喝玩乐他们最在行。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半点指望不上。” 明蕙是个女子,哪里能治国理政。显然,皇帝所言不过借明蕙起个头,另有所指。皇后娘娘不便插话,只低头静静听着。 “朕还听说,那林海的女儿跟你求情,要保她外祖家。可是真的?”皇帝坐下,对着满桌子的山珍海味、佳肴美酒,却不动筷,只问道。 皇后娘娘怕皇帝误会,连忙解释道:“玉儿那丫头,也是被明蕙话赶话儿挤兑在那儿了。臣妾因着她懂事沉稳,十分喜欢,原先早就许了她心愿,任凭她求。只是丫头懂事,什么也不要。今日之事,也不过是代她外祖家表忠心。我等妇道人家,自然不知前朝大事……” 皇后娘娘还要再说,皇帝摆摆手道:“皇后不要误会,朕没有怪罪的意思。贾家那点干系,不提也罢。皇后便是卖了这个人情也无妨。只是,你还不知道,他爹林海在金殿上跟朕说了什么呢!那林海说他敢拿项上人头担保贾家没有参与逆案。” “竟有此事?”皇后娘娘惊诧不已。 “可不是嘛!朕当了这么多年皇帝,见惯了那些臣子们,老油条、滑不熘手的劲头。像林如海这样的,朕还真是头一回见。可是,你要说他是直臣谏官吧,他担保之后又好生拍了朕一通马屁。说什么若非朕英明神武、高瞻远瞩、运筹帷幄……溢美之词,都够他再考个状元了!总之他拍起马屁的嘴脸,就是秦桧、蔡京也不过如此。”皇帝一口气说了这么多话,微微有些气喘,掩唇低咳。 皇后娘娘担忧皱眉,忙抬手轻轻帮他拍背顺气。 皇帝却像不吐不快模样,歇了歇后又道:“偏巧他闺女也是一般性情。可见,不是作伪。刚过易折,这林海能屈能伸,直佞兼备,倒是个做官的好材料,相位可期。” 皇后娘娘也暗自心惊。皇帝的话,她听着意思怎么有些不对呢?不像是夸赞,倒有了几分託孤意味。 皇后娘娘不敢往那方面去想,勐地甩头,似乎要把那吓死人的念头甩出去。 “老四今日在御花园说的话,朕也都听见了。没想到,老四也是个有心的。做皇子,到底比不上做王爷。朕是赢了,往后谁说得清呢!”皇帝喃喃自语道。 眸中光芒随着烛火晃动,渐渐失神。 第60章 且看粉墨登场 天才蒙蒙亮, 廊下的鹦哥都还在熟睡, 凤姐却早已穿戴整齐, 在门廊下不知来来回回踱了多少步。 府里已被围了大半个月, 吃喝用度早供给不上了。虽说府里有园子,还有老农种地。可是那地里不过应个景, 种了些瓜果蔬菜,至于府上日常吃的精米细粉, 你就是打死那些农户, 他们也变不出来。 要不是,府里还是家生子多,身契都捏在主子们手里,就看最近人心浮动的样子,怕是早出了事。 本该扛起事的贾政, 只一味嘆气, 一句囫囵话也说不出。王夫人更不中用, 干脆就病倒了。李纨更是关门闭户,只守着三春姐妹和贾兰。偌大一个荣国府, 全靠凤姐、贾琏夫妻在撑。 第114页 你说贾母呢? 被围的头一天晚上, 贾母就被贾政气病了。贾赦被困在东院里,过不来, 让小厮翻墙送了消息。说他那小院,他还能看住,只求老太太顾着自个儿身体,一切还得老母亲做主。 虽然没拿出主意, 到底还有点孝顺意思。贾政就不一样了,身为一家之主,出了事只会推诿旁人,让他出去和人说话,“嘟嘟囔囔”说了半天,汗流了几大车,半点消息也没探听到,反倒成了守卫们茶余饭后的笑柄谈资。 贾政越发屏住了嘴,死活不肯再说话。偏偏,这样,他还看宝玉不顺眼。躲在贾母屋里的工夫,三不五时,总要教育宝玉,以泄私愤,把好好一个宝玉也吓成了筛糠的筛子。 这可把贾母气坏了,戟指骂他,要赶他走,内忧外患,闹得鸡飞狗跳。 最后贾母一口气没倒上来,彻底晕了过去。 后来,还是三春姐妹冲出了门,围在贾母床前伺候。贾政回了荣禧堂,却仍不去王夫人屋里,只在赵姨娘处耍老爷威风。 贾母见谁也指望不上,只能趁着夜里众人都睡下的时候,偷偷让鸳鸯开了箱子,拿出许多物事,秘密嘱咐贾琏拿去打点。一面将府里大权统统交给了凤姐。 幸亏凤姐素来有威望,平儿又忠心得利,总算没炸了锅。 这日,眼瞅着就要无米下炊,贾琏三更便起了,在后门张罗着接粮食。 还是那个李解,收了贾琏许多好处,家里也有人,得到消息知道是林如海主理逆案,特意卖好给贾琏。轮到他值守的时候,会开个小门,让军兵带点时鲜、粮食送进府来,顺便再卖些消息。 再加上,贾蓉归家,东府镇定多了。宁荣两家一合计,干脆一起往外递消息。 托的人,也正是李解。 李解却不是傻子,钱照收,事儿不办。 只是有一日正好碰见林如海去京郊大营办事,悄悄说了句“是他带兵守在荣国府外面”。 林如海当时看了他一眼,却也没说话。 今个儿,便是李解送粮兼送回音的日子。 贾琏缩头缩脑挤在门后面,满脸堆笑与李解说话。 “解兄,劳您费心了!”贾琏边说边偷偷将一对玉麒麟塞进李解袖内。 李解面不改色收了,才抱拳笑道:“恭喜公子爷,府上大难过了!” “此话怎样?”贾琏如奉纶音,喜出望外,急忙追问道。 李解见好就收,也不卖关子,将圣令下到京郊大营,贾府围困已除,天明便有传旨官至的事一五一十说了。 “不是鄙人自夸,若非那条消息,不不不,若非府上林姑爷数这个——”李解说着,拍胸脯比了个大拇指,“这等大事也敢在圣上面前求情,府上这一关怕是难过。原要等到天亮才告诉府上知道,因着咱们的关系……” “正是,正是,解兄救命之恩,琏二绝不敢忘!只待日后!”贾琏心内欣喜若狂,面上勉强镇定住,长揖到地道。 李解暗暗点了点头。要不是他看着这贾琏还有些样子,不是那无可救药的纨绔子弟,哪怕林如海亲至,他也不冒此大不韪。 “琏二爷,快去回禀老太太吧!你我兄弟,来日方长。”李解道。 贾琏作揖连连,见李解真心实意赶他,才慌忙转身,眨眼儿没了踪迹。 ……………… 话分两头,却说林府西边小院内。 自打黛玉旁敲侧击将大宝的事说了之后,心下总是忐忑难安。数着日子来算,上一世这个时候她父亲也然是重病在身,就连东府秦可卿也是命悬一线,眼瞅着就没气了。 可如今看着,父亲身子康健,官运亨通,是如日中天之象。而秦可卿过了逆案这一大关,两府的围困也都解了,想来死结已破。 件件事情都是在往好的方向发展,但是,俗话说,牵一髮而动全身。大宝之事,绝非一家一户兴衰成败,事关天下,她提前预知了结局,还告诉了父亲,若是因此产生什么变故…… 是福是祸,实乃预料。 黛玉心事重重,不觉在练剑时便分了神。 杨毅站在她正对面的海棠树下。只觉得花影缤纷间,一点明亮的剑尖划破虚空,竟直直刺向了他的胸膛。 “啊呀!”孙氏引着封氏与英莲正好走将进来,三人站在门口,恰好将这一幕看得清清楚楚。 且从封氏所站方位来看,看不清黛玉面容,也不见杨毅应对,只觉得那不长眼的利刃马上便要刺进先生胸膛…… 封氏不曾见过这等阵仗,“啊呀”叫出声来。 黛玉这才勐然清醒,却已收势不及。 近来她舞艺大进,已不再是持木剑、柳枝等物,拿的是实打实的宝剑。 黛玉登时慌了神,手腕发直,脚下步法也乱了,宝剑却像是有了生命一般,再不受她控制,自动自发寻着杨毅致命处袭去。 千钧一髮之刻,孙氏和英莲却不慌不忙。英莲怕封氏受惊,还轻轻拍着她的后背安抚,“娘亲放心,先生武艺高强。” 果不其然,剑尖噼面而来,杨毅却动也不动,只伸出两根手指,轻轻一拨,黛玉看似雷霆万钧的一刺便偏转了方向,从杨毅胁下穿了过去。 第115页 为怕黛玉用力过勐,立身不稳,两人擦肩而过的时候,杨毅还在黛玉背上轻轻一推。 她便滴熘熘原地转了个圈,绣鞋尖尖,裙裾飞扬,将剑舞余力尽皆泄去。 “好!”孙氏和英莲异口同声贊道。 黛玉却骇了一大跳,红了脸,低着头跟杨毅道歉,“师父,徒儿错了。不该一心二用,更不该……” “无事。原就是我不该逼你今日习舞。”杨毅宠溺地拍拍黛玉的头,说道。 他就是发现最近黛玉都神思不属,忧心忡忡,有意让她出身热汗,以舞传情,却不想弄巧成拙,差点让黛玉落下心病。 这边厢,孙氏等人已将走近,杨毅长话短说道:“兵来将挡,水来土掩。适才那等危急关头,为师若和你一般慌乱无措,后果当是如何?切记,顺势而为,顺其自然。不要做那杞人忧天的事。再者说,天塌下来,自有高个儿顶着。你如今有父亲、郡主,再不济还有我这个半吊子师父帮衬,怕甚!” 黛玉闻言,眉头舒展了些。 封氏走近,听见杨毅自谦“半吊子”,忍不住笑道:“呦,先生这等好功夫且临危不乱,耐性定力均非常人,怎地还这样谦逊!” 杨毅右手一抄,将夹在肋下的宝剑换到手里,手腕翻转,宝剑就乖乖钻到了黛玉腰畔的剑鞘里。 “封太太谬赞。在下不过雕虫小技,这点微末伎俩当真行走江湖,早就……”杨毅本想说“尸骨无存”,却瞥见对面孙氏斜着眼睛看他,赶忙住了口。 “封太太来了,想是铺子里的大事。玉儿,你先忙去吧!”杨毅发话。 黛玉躬身行礼毕,这才随着孙氏等人一道去了孙氏日常料理事务的耳房。 几人分宾主坐下。 黛玉不说旁的,先拉住英莲的手,上上下下不错眼打量,脱口贊道:“啧啧,都说心宽体胖,英莲姐姐便是明证。” 英莲从前何等怯弱模样,如今面若桃李,眉眼带笑,都从瓜子脸美成了银月盘。 说起来,自打英莲寻回母亲,母女二人相认,得知自家身世,大哭一场后,便想要和封氏一道去寻父亲甄士隐。可是,甄士隐疯癫出世,浪迹天涯,哪里好找?又记挂着黛玉恩情,不能不报,左右为难得紧。 母女二人在林府住了好些日子,看着黛玉待人处事,料理家务,知道她最近正忙海运事宜,暗自合计,干脆卖身给黛玉为奴,替她做个贴心人,跟着林府船队既走南闯北又可寻访甄士隐,一举两得。 英莲主动开口,将卖身的事说了。 黛玉哪里肯依? “姐姐本就是正经官家女儿,咱们还有同乡之谊,如何妹妹竟能做那等挟恩图报之事?”黛玉义正言辞拒绝道。 “何况,你我既是姐妹,封太太便是黛玉长辈。二位既有心寻访甄老爷,黛玉自然责无旁贷。只是,如今海运刚兴,海上波诡云谲,就连大运河上,船只倾覆,出事的也不在少数。黛玉如何忍心让您二位受那等风餐露宿、颠沛流离之苦。”黛玉又道。 封氏连连摆手道:“林姑娘心善,还把我们当大户人家。且不知这些年来,老身靠给人家缝补浆洗度日,为寻英莲,更是几乎流浪乞讨。什么苦,老身都吃的,只求得报姑娘大恩。若天可见怜,有生之年能一家团聚更好。” 英莲也跟着点头不迭。 黛玉见她们主意已定,不便强违,只得道:“如此,晚辈恭敬不如从命。封太太为人行事,晚辈没有不放心的。现下,京城林府也小有几个铺面,且是初来乍到,还要烦劳太太并英莲姐姐多多看顾。至于海运,便是林理大管事负责。太太若不嫌弃,便先去他掌管的西洋物事铺子里暂时做个内掌柜,接待些女宾贵客。” 如此,两下里,便说定了。封氏和英莲给林府,其实只是给黛玉帮工,积攒经验,为日后运河行走甚至出海做准备。 封氏和英莲果然不负众望,配合林理将铺子经营得风生水起。才月余,盈利就翻了几倍。 今日,便是封氏和英莲前来对帐的日子。 玩笑罢了,封氏将帐本递给黛玉查看。黛玉随手翻了翻,清楚明白,条分缕析,是正经做生意的样子,便把帐本放到了一边。单单询问铺子里最常接待的是什么人?可有奇闻异事没有? 封氏也是大家闺秀,与黛玉侃侃而谈,应答如流。 “只是前些日子,京里风头不对,各处都没有人员走动,铺子里冷清了许多。不过,旁人更不如咱们便是。”提起近日情况,封氏小心道。 黛玉点点头,转向英莲,眨眨眼问道:“不知英莲姐姐和赵公子一同掌管‘雅舍’,近况如何呀?” 本是再平常不过一句问话,英莲却突然红了脸,扭过头去,轻啐一口道:“姑娘又说笑了。英莲只是负责内舍打扫,如何敢与赵公子相提并论。” 你说这赵公子是谁? 他便是昔年黛玉归家时半道上搭救的那个穷酸士子赵煦。 赵煦知恩图报,用黛玉给的药方和银钱治好了风寒,便匆匆归乡,寻了杨毅去给林如海治病,之后便没了音信。 后来,还是杨毅入京路上,碰见一名同乡秀才。赶巧,赵煦也千里入京,落脚在京城会馆,想要参加明年春闱。几番辗转之后,得知杨毅也到了京城,还就住在林如海府上,大着胆子投了名帖,便被留在林府一同居住。 第116页 只是,赵煦面嫩,无功不受禄,不愿长久住在林府,说什么也要搬走。却偏偏一贫如洗,只能借住京郊古庙。 适逢,黛玉开的雅舍缺个文掌柜,黛玉便开口请了赵煦前去坐堂。 说起黛玉所开雅舍,全是因缘际会。因着杨毅要参加春闱,黛玉便时常与他一同研习文章,听见杨毅感慨林府藏书无数,可怜士子们缺书乏本,无缘得窥,望着林府满院子的藏书,灵机一动,起了开书阁的念头。 所谓书阁,便是先把林府那些不甚珍贵的善本名卷请人誊抄了,拿到书阁里,任人抄录传阅,收些笔墨费用,却是个雅集乐趣的所在。 而这个书阁,可以弄出好几层,一楼由林府供书给贫寒士子抄书学习;二楼供文人墨客自带珍藏交流应和;三楼可陈列孤品善本墨宝字画,供清流雅士品评鑑赏。 至于有些有钱人看上了哪些善本却不愿自个儿动手去抄,那些一楼的士子们便派上了用场。再或有些才华横溢者,或因时运不济、名落孙山,得此一展所长的地方,也不愁伯乐难觅,就此潦倒一生。 其中,哪怕黛玉只是命人做个茶水生意,自然也可赚得盆满钵满。 何况,她本意原只是不忍见书籍字画名家名作被束之高阁,与知己者彼此终生不逢的苦楚。 主意既定,黛玉便去寻林如海商量。 林如海听罢,双眼放光,当场便答应了。甚至不用黛玉费心,不出半个月,便寻得了某个外放文臣家宅,请了能工巧匠,将藏书楼一番改造,前有书阁后带客院。至此,雅舍便诞生了。 雅舍揭匾时,黛玉也去了,因为不便露面,只在马车里远远望着。 开张当日,林如海亲自到场揭匾,宰辅题字,藏书汗毛充栋,品质极佳以外,还请了京城有名的书画大家现场挥毫泼墨,热闹极了,可谓人山人海,士子如云。 不出十日,雅舍的名头,便传遍了京城。不仅士子们日以继夜地“赖”在里面不走,便是休沐的文臣高官,有些沉迷其中,也是废寝忘食,流连忘返。以至于,府中家眷几乎便要误会“雅舍”是什么烟花之地。 后来,就连黛玉自个儿都蠢蠢欲动,也想去雅舍清高清高,囿于身份,久不能行。便干脆,在内院又开闢了一处院子,唤作内舍,另外开路开门,端请各家名门闺秀相聚,做海棠诗社之交。 内舍头一社,便是应妙阳所起。 书阁常见,内舍难寻,更是一炮而红,冠盖香车云鬟丽影络绎不绝,雅舍又得“内舍”“外舍”二称。伊人在水一方,愈发引得前门外舍“客似云来”。 而孙氏和英莲便是这内舍两名正副舍监。 这都是闲话,暂且不提。 只说孙氏,除去内舍事务,原还在帮黛玉料理其他铺面,负责的事情太多,正忙碌着,故而一直没有插话,见了英莲娇怯模样,忍不住打趣道:“你这话儿可不能让我那一根筋的阿冉贤弟听见,不然非得伤心欲绝不可!” 一语既出,在座众人都笑了。 英莲恼羞成怒,又因素日总和孙氏腻歪在一处,格外亲热,干脆扑到她身上,作势要撕了她的嘴。 “我只当那些来雅舍的姑娘们个顶个的伶牙俐齿,没想到,最是嘴上不饶人的原来是你!”英莲不依道。 孙氏左躲右闪,笑得直喘气道:“你也别横,早晚得从了我们家阿冉。封太太,您说是也不是?” 封氏含笑看着她们胡闹。英莲受尽了苦楚,现下好不容易苦尽甘来,若是能遇良人,也不枉她挣命活到今日。 “赵公子是正儿八经的秀才,俺们英莲高攀——”封氏话未说完,杨毅在外扬声道:“封太太此言差矣。阿冉贤弟人品性情,在下可作担保,绝不是嫌贫爱富,有门第之见的庸才。娶妻娶贤,只要封太太不嫌弃阿冉家徒四壁、性情耿介,又手无缚鸡之力便好。” 杨毅和赵煦早便是兄弟,如今自己已成家立室,自然格外替兄弟操心。又见英莲和赵煦彼此有情,深恐他二人因世俗偏见错过良缘,情不自禁插话道。 封氏没想到一句玩笑话,竟引来杨毅这番肺腑之言,愣了愣,只把眼睛盯住英莲,意思是询问英莲的意思。 英莲才脱虎穴,只觉日子甜过蜜糖,却不敢过多奢望,懵懵懂懂与赵煦相交。一是敬他自爱自强腹有诗书气自华,二是喜他端方耿介彬彬有礼待人一视同仁,故而和他走得略显近些,旁的意思,她也不知自己有没有。 英莲见众人目光都凝在自个儿面上,真正慌了神,一头扎进封氏怀里,任凭众人推问,无论如何也不说话。 众人又是哄堂大笑。 却也默契不再提起二人之事。姻缘天定,且看后来。 闹了这一通,黛玉才说起正事。 “父亲嘱我亲自去雅舍走一趟,说是看看近日京城有甚趣闻轶事,还要劳烦师母和姐姐带路。”黛玉言归正传道。 孙氏和英莲一同起身道:“正是职责所在,怎敢应劳烦二字?” …………………… 户部街同仁巷折柳滩后,便是雅舍所在。 这回儿,黛玉不走内舍旧路,反是一路坐马车,走大道,直行至外舍大门前。 第117页 正所谓无巧不成书,这边厢,黛玉还没下车。外舍大堂里,本应是书香裊裊的地方,却变成了楚河汉界,两军交锋的战场。各路人马纷纷陈兵列马,剑拔弩张。 领头的几方还都是老熟人。 其中最没有看头,黛玉完全没料到,也最不应该出现在此的人,却是贾宝玉。 第61章 最没劲是战群儒 论起雅舍之崛起, 实乃水到渠成, 却又别有渊源。 本朝尚武, 武将、武生地位尊崇, 自不必说。且圣上喜开疆拓土,四邻来朝之盛。 年轻人但凡有几分真本事, 入了军营,经过歷练, 要不了几年, 总能成就一番事业,就是封妻荫子,也全不在话下。 可是,做文臣就难多了。文无第一,武无第二。天下才子, 真如雨后春笋, 一茬又一茬。科举却只三年得一回, 还需千里跋涉,远赴京城参试。 穷苦书生, 要么没有路费、盘缠, 不得进京;要么常年苦读,身子虚弱, 还没走到京城便病死异乡;再或者有些经不住诱惑的,乡野荒庙、秦楼楚馆、烟花柳巷,遇见了知音,就此堕落……不一而足。京城路远, 那高高的城门,就不知拦住了多少才子。 而且,哪怕,歷经千难万险,最终到了京城,春闱严寒,单衣陋室,连试三天,能顺利下场者又寥寥无几。 再有时运不济者,空有满腹才华,却屡试不第,最终心灰意冷,潦倒终生。 总之,真正能金榜题名者,万里挑一。就这些人中,状元郎当七品官者,照样有之。 士子入朝难,且文人相轻,俸禄微薄,真正能清廉正直,养家餬口,少之又少。那入阁拜相者,又有几个真的是白身? 至于像林如海这等勛贵出身的翰林,自然另当别论。 可是,治国安邦,却独独少不了文臣。教化万民,更是切切需之。故而,文臣总是有几分清高孤傲又格格不入的格调,手无缚鸡之力,舌灿莲花却能。 当今天子,最是将文臣脾性摸得透彻,重用文臣,推动教化,却对言论、文字管控也尤为严格。 口诛笔伐,字字诛心,文人说出的话,有时赛过武将千军万马。当今深知此理。 而林如海曾为御史言官,圣上心腹,又乃宰辅杜明得意门生,同年故旧也可谓遍布朝野,自然深知圣心。 从前,没动过开书阁的主意也罢,既然黛玉提出了,林如海便要帮她办成,且要办得漂漂亮亮的。 黛玉前脚离开,后脚林如海就给皇帝上了摺子,将书阁构思说了,明言一为书籍张目,二为士子铺路,三为言官开道,四嘛,为圣上耳目。 皇帝一看,御笔硃批,大大一个“善”字。 如此林如海才敢明目张胆去揭匾,更请了恩师亲笔题写匾额。 这雅舍既然有了这般惊人的来头,想不在京城窜红也难。 何况,黛玉和林如海也是真心为士子谋福。拿出的善本、孤品全是林家几代珍藏。更有林如海从恩师、同年乃至同僚、亲朋处获赠,淘换甚至奢借的。当今也喜读书,曾为皇子时,便是文武全才,大内藏书,有些不甚机密的,也任由林如海命人抄录。 相当于倾举国之书袋,兴一家之书阁,如何不包囊万象,莫可匹敌? 再有,书阁要求,士子抄书可自带笔墨,无者,亦只需出几个铜板,抵作纸张钱。除誊抄的第一本书要交给雅舍外,之后再誊抄多少,均可自己留下。也可揽活儿替他人誊抄,价格自谈,只彼此均需言而有信,否则,无论你是王公大臣还是宗亲豪绅,一律赶出门,再不接待。 这还只是书阁最基本的营生,真正引起文人轰动的,还是二楼的论与三楼的赏。 文人墨客,谁没点雅癖嗜好,谁不想棋逢对手琴遇知音?雅舍全能满足你。 等到黛玉自己玩心起了,又开了内舍,越发勾引得后妃们都想出宫一游了。 短短数月工夫,雅舍便成京城一景,但凡琼林人,不到雅舍非好汉。 有了这等前情,京城发生逆案,且是兄弟阋墙,外人虽不明就里,但没有不透风的墙,最怕的就是闲言碎语。文人们的嘴——防人之口,甚于防川。 雅舍动向,圣上十分关心。 不过文人也不是傻子,真正勇不畏死者到底少之又少。内城大街小巷一片死寂之时,雅舍虽仍门户大开,除了常住此处的穷儒酸生,士子、文臣一个也不敢登门。 还是近日,宫里放出话来,七夕将至,依旧例大肆庆祝,内务府採买人员内外城这么一转悠,彻底放出风去,风头过了。那些缩居的人这才敢露头,雅舍才三三两两又有了客人。 人一多,就会有人管不住自个儿嘴。圣上旁敲侧击一说,林如海就得行动。 可是,防患未然为先,真等那群不知深浅的文人闯出了祸,兴了大狱,岂不违逆黛玉初衷,大伤其心? 林如海如何也不捨得,故而提前给黛玉放了风,让她安排人控制场面,引导风向。 圣上理政最勤,兴利除弊,发展生产,国力日盛。弘皙谋逆,确属逆天而行。一将功成万骨枯,放着太平盛世不要,非得自己创个盛世霸业,不是明君,只是国贼。 对比,黛玉看得清清楚楚。 只是,似黛玉这般“小女子”见解的人并不多。 第118页 黛玉还没下车,就听见大堂里传来激烈的争论声。 雅舍掌柜林周自然认得自家姑娘的马车,早迎接出来。见英莲撩着车帘,黛玉探头张望,却不下车,赶忙凑近前,低声道:“回姑娘知道,这回儿里面正热闹着。不知怎地,士子、秀才来了好多位,达官贵人也不少,其中就连南安郡王世子霍霖也在。” “哦?霍霖?”黛玉疑惑问道。自打围场别后,她便再没听过霍霖消息。至于南安王府,虽然侥倖逃过一劫,但是,南安王主动请辞,交了兵权。皇帝只是嘴上客气了几句,二话没说就答应了。如今南安郡王也不过赋闲在家。这种时候,霍霖不在家里闭门思过,跑她家雅舍干甚? 黛玉还在思量,见林周欲言又止模样,挑眉问道:“周叔有何顾忌,但说无妨。” 林周四下看了看,路上并无甚人,大堂里那群人舌战正酣,根本没人主意到外间情况,这才压低声音道:“您外祖家,荣国府宝二爷也在。” “宝玉也在?”黛玉脱口问道。 林周点头,“他原先倒不曾来过。今日像是来凑热闹的。老奴引他去二楼雅座,他却不肯,非要和那些秀才们挤在一处。老奴看他身边也只有一个小厮伺候着,不像是府里老太太的意思。” 黛玉冷了脸。宝玉不是向来看不起国贼禄蠹吗?他挤在这群读书人堆里干什么?简直比霍霖还不知所谓。黛玉心里一急,跳下马车,就要往里闯。 孙氏一个没拉住,眼瞅着黛玉就要闯进去,斜刺里,窜出一位白衣公子,横身挡在了黛玉面前。 “林妹妹留步。妹妹这样子进去,岂不是白白便宜了屋子里那群没见过世面的俗人?”永玙摇着扇子,摇头晃脑地道。 黛玉万没想到会在此时碰见永玙,抬头就看见他又换上了那身纨绔子弟的打扮,想起里面一屋子“不学无术”的傢伙,忍不住挑眉问道:“你怎么也来了?” 永玙因着不久前那场对话,本来还有些羞赧,见黛玉坦荡磊落模样,相形见绌,忽觉自家怎地这般小气了,收起绮念,一本正经地道:“这雅舍里可也收着我们家不少孤本名作呢,便宜这群酸儒以博妹妹一笑也罢,再被他们曲解了去,祸国殃民,本世子可不允许。” “合着你还是心疼自家那点儿东西呀!”黛玉听着那句妹妹,到底有些耳热,故意调侃道。 “嘿嘿,”永玙腆着脸凑近一点点儿,轻声道,“都是给妹妹攒的。”又怕言语过分,惹了黛玉的厌,赶忙找补道,“林妹妹,且请二楼雅间看戏,这帮人,区区在下,一根手指便可应付。” 黛玉睨他一眼,“如此,我可瞧好了。”说罢,在林周招唿下,和孙氏等人一道,从旁边侧门,直接转入了二楼雅间。 那边厢,永玙接着摇扇子,晃起八字步,身后跟着提着金丝鸟笼的文竹,迈步进了雅舍大门。 门内,以霍霖为首,分四方坐了四拨人。 永玙也是才解了禁就跑去林府拜访,被应妙阳告知黛玉来了雅舍,掉头就追了过来。只远远看了几眼大堂情形,就见黛玉闷头往里闯。哪里捨得自家林妹妹被一群俗汉看了去,箭步冲上前,拦住了。这会子,走将进来,才把屋内情况看分明。 二楼雅间内,林周推开雕花窗棂,指点下面人物与黛玉看。 “赶巧了这几家,正和了四位异姓王。东面的是东平王妃母家侄子蓝善,家里给他捐了个大内侍卫,现属禁军编制。西面那个,是西宁郡王家庶子金祥,是个没事人,整日在外闲混。南边的是霍霖,倒是几位里最出息的一个。至于北边这位——”林周一一指点道。 黛玉随之望去。蓝善、金祥都是一脸傲气,无甚出奇模样,她只看了一眼便扭过头去。而霍霖,经过围场兵变,整个人倒是成熟许多,褪去了那些遮掩不住的傲气,却也显得暮色沉沉,有矫枉过正之嫌。 “北边的怎么了?”黛玉看着北边坐着的那位书生打扮的少年,不解问道。 林周又压低了声音道:“这位恕老奴眼拙,竟一时认不出来。可他见解不凡,在那三位来之前,一个人辩跑了十几位酸秀才,这才得了那个位置。” “哦?想来是个有本事的人。那宝玉呢?”黛玉问道。 林周指了指那蓝布袍少年身后三步远距离站着的一个人,“宝二爷便在这儿。他听了有些时候了,却不见说话。” 黛玉点点头。 宝玉戴着书生帽子,黛玉从上往下,看不见他的表情,也不知他站在旁人背后,在想什么。 “我当是谁?妄议国事,还敢有这般大的阵仗,原来是南安郡王世子呀!”永玙阴阳怪气地道。 本来在座四方正争得面红耳赤,有骂人的,有褒扬的,有引古的,有论今的,有唿天抢地的,也有故作高深的……都是七情上面,全没工夫注意永玙。 可是,永玙这一开嗓,声音不高不低,语气不疾不徐,却偏偏轻飘飘地就飞进了所有人耳中。真疯的假傻的,都停住了。目光齐刷刷聚到永玙身上。 不看还好,一看各个儿吓了一跳。 这少年好风采! 第119页 当庭一立,似宝剑出匣,赛芝兰玉树。剑眉飞扬,星目摄人,偏偏,面上神情清冷无比,目无下尘。薄唇微挑,便是睥睨天下的姿态。 嘴里说出的话,更比他的模样惊人。 众人看罢永玙,都是惊嘆,却也忍不住回头去看霍霖。在场众人许多做作,八成便是冲着霍霖去的。毕竟,围场里的事,知道的人并不多。南安郡王就是被夺了兵权,也是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巴结上了霍霖,自然前途无限。 可是,永玙一进门就把霍霖贬得一无是处。 霍霖抬眼看了看永玙,别人不认识永玙是谁,他却门清。想起这些日子,他在家中受的闲气,和父亲的教诲,咬咬牙站起身,躬身给永玙行礼道:“不知贤亲王世子驾临,霍霖——” “别介。小爷可受不起你这一拜。”永玙说着,负手在大堂内熘达起来,边道,“怎么此处便是大名鼎鼎的雅舍?不见士子抄书,没有墨客作画。除了铜臭就是酸腐,还有人学那等市井小民做井底之谈、纸上征伐,啧啧,不伦不类,不三不四,不学无术,不……” 随着永玙语声,适才那些争论得最激烈的人都臊红了面皮,却畏惧永玙身份,敢怒不敢言,眼里面上都是郁忿之情。 永玙却浑不在乎,正停在金祥面前,却转身指着文竹问道:“文竹,你说,还有‘不’什么?” “不知所谓,不顾死活,不懂装懂,不根之谈,不攻自破,不仁不义,不测之祸,不以为耻,反以为荣……”文竹那张嘴,开了口,就如决堤之水般一气儿奔腾下去,半点面子也不留。 “放肆!不过一个小厮,这里哪有你大放厥词的地方?我等文人,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如今,国朝不稳,风雨飘摇,我等更该身先士卒,激扬时弊,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一个五十上下,一身蓝衫的山羊鬍老文士受不住文竹讥讽,跳起来,反唇相讥道。 永玙就愁旁人顾忌他的身份,不敢插话,这才给文竹使眼色,让他出头。正好立时便有傻子撞上门。 永玙勾勾手指,便有雅舍伙计搬来太师椅。永玙好整以暇坐下,伙计奉上热茶,永玙吹着茶沫子,抬头往雅间瞟了一眼,正对上黛玉目光。 低头,勾唇一笑。 永玙慢悠悠开口道:“打住!就你编的这套八股,怪不得白了头还不如我家小厮。小爷且问你,何谓国朝不稳?怎生风雨飘摇?是路有饿殍、民不聊生还是科场舞弊、官官相护?是不许吃闲饭的文人说话了还是卸磨杀驴八道金牌自毁长城?” 永玙连串诘问下来,那老头儿汗出如浆,却一句话儿也不敢接下去。 他乃南安王府门客,和贾政养的那拨闲人并无二样。肚子里没有几两墨水不说,还没有眼色,总不得用。好不容易有了机会,陪在霍霖身边,见霍霖受辱,有意出个风头,显摆显摆,也是个忠心护主的意思,却不成想一下子捅了马蜂窝。 “小爷问得太狠?太虚?你答不上来。那小爷跟你说点你们这些人总挂在嘴边儿上的话。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小爷听说,黄河水患,每年必发,你可有疏导良策?今夏雨水少,北边儿眼瞅着就要闹旱灾,农田灌溉,水文地理,几个人能说上来?远的不提,平安州前不久闹了蝗灾,流民大批进城,你们说是让进还是不让进?”永玙拿摺扇敲着太师椅扶手,每敲一下,便问一句。 将才永玙质问“国朝”时,尚不服气,仍旧梗着脖子暗地耍横的穷儒们,这会儿彻底没了声息。 空谈容易,实干谁会?别说水患旱灾和蝗虫,这批秀才,讲究君子远庖厨,柴米油盐酱醋茶只为应对琴棋书画诗酒花,米面怎么卖,粮食咋种的,十个里八个人不知道。 鸦雀无声,落针可闻。 在这一片静谧里,却突兀传出一片沙沙声响,是毛笔滑过宣纸的声音。 永玙带头望去。大堂最偏僻的角落里,两个长衫少年正头挨着头奋笔疾书,面前书稿已摞起老高。对周遭发生的一切,二人犹如未闻。 黛玉站高望远,一眼认出,其中那个穿白衣的人正是赵煦,不由得回头去看英莲。 英莲果然笑眯眯点头。 原来,今日一大早,雅舍便莫名其妙来了许多闲人,风言风语乱说话,惹得许多胆小的文人都避走了。 赵煦被烦得受不了,只得挪到角落里去,自顾自看书,抄书。 正好,也有一个少年,看去不及弱冠,也捧着一摞书,和他坐到了一处,两人倒是一拍即合,认真做起学问来。不仅黛玉到了,赵煦没发觉,就是永玙那番质问,他也没听见。 永玙背着手走到二人身后,探头张了一张,见两人竟是在做策论,议的还就是平安州的蝗灾。有理有据,切实可行。 “好!”永玙抚掌大笑,“这才是治国平天下的样子。打扰二位,把您高见,给这些庸才听听。”永玙躬身向赵煦摆出恭请姿态。 赵煦还要拒绝,远远看见林周向他点头,与少年对视罢,双手将写满对策的纸张递给永玙。 永玙转手拍给了那个高坐北面位置书生。 那书生却也不客气,接过宣纸,大声诵读起来。 第120页 “论平安州蝗灾治理与灾民安置……” 书生语声在雅舍内迴旋。渐渐,便有些文生打扮的人悄悄从雅舍熘了出去。 等到书生读完,放下纸张,大堂里竟只剩下了蓝善、金祥、霍霖、宝玉和他们各自的随从。 蓝善和金祥彼此对视,起身向永玙行礼,灰头土脸离开。霍霖却还不动。 永玙沖他挑挑眉,开门见山道:“怎么,看来霍世子此来倒和朝堂大事无关。难不成是冲着七夕百花宴?” 从头到尾一直呆呆站着,不曾说过一句话的宝玉听见“七夕百花宴”五个字,忽然抬起头,整个身子都颤了颤。 二楼雅间里,黛玉虽被永玙战群儒风采所迷,却也没忘记观察众人神情。此刻自然发觉了宝玉的异常,又听见永玙问话,罥烟眉紧紧拧起。 第62章 厌胜作祟造化弄人 荣国府, 贾母院中。 宝玉躺在床上, 后脑勺枕着手心, 呆呆看着帐顶上成排的万字云纹, 那日在雅舍的见闻就像蚊子变得仙鹤排云而起,忽上忽下。 “难不成是为了七夕百花宴?”永玙直截了当质问霍霖道。 霍霖白着张脸, 勐然抬头,也向黛玉所在方向望了一望。却只看见半扇关着的窗户。 “霍某不才, 这宫宴确实收到了请帖。”霍霖略带遗憾地道。 “霍世子少年英才, 自然炙手可热。却不知,是看上了哪家姑娘?”永玙见他眼神不老实,语气更冷了三分。 霍霖眼神闪烁,顾左右而言他道:“这雅舍确实是好地方,只可惜被那些闲杂人等污浊了。” 疑心生暗鬼。大堂里现在就这么屈指可数的几个人。赵煦和少年书生, 才将出了风头, 自然不是污浊人。 柱子一般呆立的宝玉便只能对号入座了。 宝玉不知霍霖和永玙在打什么机锋, 可是,他知道永玙对黛玉有非分之想。听着永玙谈及七夕百花宴, 宝玉便觉心悸, 仿佛有什么本属于他的东西蓦地风流云散了。 宝玉嘴唇翕张,刚想开口说句话, 身后楼梯上传来脚步声。 “雅舍开门,迎四方来客。人杰方地灵,本就没什么污不污浊。倒是霍世子贵足,小庙却装不下。”黛玉头戴纱笠, 漫步从楼上走下来。 霍霖闻声,勐地站起身,目光灼灼望向黛玉。 宝玉也跟着转头,到了嗓子眼的那声“林妹妹”却被别人抢了先。 “好妹妹,不是说好了看我唱戏吗?你怎么下来了?”永玙飞快从太师椅上弹起来,箭步迎上前,柔声道。 黛玉隔着纱笠瞪了永玙一眼。若不是,她知道他并非那等浪荡子,看见他这身打扮,又在大庭广众之下说这种暧昧不明的话,早命人将他打出去了。 可是,霍霖和宝玉都在,黛玉只能默许了永玙这份逾矩的亲密。 果然,霍霖还能勉强掩饰住失望之情。宝玉却吃惊地睁大了眼睛,颤抖着手,望住黛玉说不出话。 黛玉见状,知道霍霖听懂了她话里的意思,便不再理他,只转头沖宝玉道:“二哥哥,你怎地在这儿?我听说外祖母……”身子不适的话,不便当着人说出口,黛玉顿了顿,又道,“你既来了雅舍,想必是动了读书的心思。这位是赵煦赵公子,是杨先生的义弟,有大才。你在学问上,要是有什么不懂的,自可以向赵公子请教。” 焙茗在后面听见黛玉嘱咐宝玉读书,还说做学问的话,生怕宝玉忽然恼了,在外面闹将起来,回去他必得挨打,慌忙在背后扯住宝玉衣袖。 不成想,宝玉却一动不动,只由他扯着,看着黛玉的眼神,直勾勾的,像木头似的。 黛玉假装没看见,接着道:“便是玙哥哥,也是文武全才。” “玙哥哥”三个字哧熘就钻进了永玙耳朵里了,眨眼间就窜过了奇经八脉,冲破任督,汇聚天灵,忽地在他眼里、心里、脑里炸开了花。 至于后来,黛玉又说了什么话,怎样让霍霖心灰意冷地离开,永玙全没听见。 同样全没听见的还有宝玉。 围府那段日子,是宝玉人生里除了黛玉离开后最灰暗的日子。好不容易,解了围,不等他高兴,家里又乱成了一锅粥。宝玉插不上嘴,也不愿管,避到梨香院去,想躲个清静。 可惜,梨香院更热闹。薛蟠张罗着僕人装车。大大小小十几辆马车在院子里一字儿摆开。薛姨妈进京时带来的那些箱笼都被搬上了车,眼瞅着就要出发。 宝玉忙追上去问,薛蟠正忙,没工夫搭理他,只回了句,他们薛家的老宅收拾好了,不日就搬进去。 宝玉急了,冲进宝钗房里就要寻人,被莺儿拦住了。 宝钗隔着门帘,和宝玉说了搬家的事。 “就连宝姐姐也要走了?姐姐妹妹们都离我而去,我还呆在这儿做什么?”宝玉喃喃自语地撞出门,浑浑噩噩在大街上乱走。 焙茗坠在宝玉身后,听他断断续续说什么“做和尚去”“做和尚去”,实在怕得慌,想起听人说起林家在折柳滩开的雅舍,最是清雅别致又有趣的去处,便扯着宝玉来了。 却不成想,更惹出了大祸。 “二爷,快起来,林姑娘来了。”袭人跌跌撞撞奔进屋子,扑到宝玉床前,唤道。 第121页 自打那日从雅舍回来,宝玉这般不吃不喝傻呆呆躺着已有两日,阖府上下都快急出病了。就连贾母,本就病着,竟急好了,挣扎着爬起来,审问焙茗。 焙茗受不住惊吓,一五一十全招了。 贾母听罢,长嘆口气,久久无语,自知此生宝玉便是高攀不起黛玉了。她亲上加亲的愿望彻底落了空。 但是,无论如何,不能看着宝玉糟践自个儿的身子,贾母无奈,拉下老脸,让凤姐谎称她病重,非要见见黛玉,无论如何,也要把黛玉骗到府上住几日。 这不,今日,黛玉便来了。 贾母躺在床上,邢夫人、王夫人、李纨、凤姐和三春姐妹都围在一旁。 黛玉进了屋,也不看旁人,只走到贾母床边,握住贾母的手,就是掉眼泪。 前世里,便是外祖母故去前几日,黛玉看着她,握着她的手,也不是这般孱弱。 贾母是真正的千金小姐,大家闺秀,从来保养得宜,不饱食不受飢,每日牛乳、花瓣沐浴,衣裳都要薰香,屋子里大到桌子床柜,小到挖耳勺绣花针,没有不精緻的。 哪怕垂垂老矣,仍旧锦心绣口,吐气如兰。只除了那一回,被贾政打宝玉逼急了,生气骂了人。 可现如今,贾母眼窝凹进去了,头髮也是乱的,人瘦脱了相,握在黛玉手心里的手,干枯得像树皮,就连床帐都是灰色的。 也不过数月未见,竟是恍如隔世。 黛玉眼泪止不住。 贾母也是老泪纵横,拍着黛玉的手,哽咽不能语。 王夫人经过围府的事,苦等王子腾消息不至,终于醒悟了些,又见宝玉失了魂,一心只求黛玉救命。 见黛玉终于来了,王夫人硬着头皮凑上前,打断道:“玉儿来了,瞧你外祖母,见了你,高兴得话都说不出口了。那个,宝玉、宝玉他——” 王夫人话没说完,那边儿,袭人撩开帘子,扶着宝玉走了进来。 “宝玉来了。”凤姐见状,忙上手帮忙扶着。 宝玉听若未闻,只直愣愣望着黛玉背影。 贾母听见凤姐的话,抬手抹了眼泪,挣扎着就要坐起。黛玉连忙去扶。 贾母招手,让宝玉坐过去。 黛玉却站起了身。 贾母眸色暗了暗,哄着宝玉道:“宝玉,你看,谁来了?你林妹妹来了,你怎地还不跟她说话?” 宝玉便跟着转头,去看黛玉,眼神却像是越过了黛玉,不知道在看谁。 黛玉皱眉,宝玉这样子,莫不是失了魂?抬手在宝玉眼前晃了晃。 “嘿嘿,嘿嘿,”宝玉忽然笑了,伸手就要去抓黛玉,嘴里还说着,“林妹妹,林妹妹,我便说你不会走。咱一处屋子里住着,长长久久地,我只对你好,你也只看着我,好不好?好不好?” 黛玉被宝玉举动吓住了,自觉躲到了紫鹃身后。 宝玉捞了个空,却抓住了鸳鸯的衣袖,竟又涎着脸,凑上去对着鸳鸯道:“宝姐姐,你也来了。姐姐今日的胭脂真好看,可许我尝一尝?” 忽然,又弃了鸳鸯,腻到王夫人怀里,撒娇耍泼道:“太太,太太,我见着金钏姐姐了,她又在打盹呢!” 王夫人被宝玉的话吓白了脸。 宝玉说完了这句,又舍了王夫人,笑着要往外跑,举止乖张,大异寻常。 “快,快拦住他!”贾母嘶声叫道。 鸳鸯、袭人、平儿并好几个粗使婆子一同冲上去,死死抱住宝玉。 宝玉却还死命乱动,力气大得出奇,直将袭人都甩了出去,口中大叫道:“白茫茫一片真干净!” “白茫茫一片真干净!” 第63章 天地不仁,同心断金 “白茫茫, 白茫茫, 散了倒了好了, 了了, 一了百了……”宝玉被众人围着搂着压着,嘴里还兀自叫嚷不休, 乱七八糟,全是不着边际的话。 贾母被他吓坏了, 连声叫寻太医。王夫人更是只能搂着宝玉脖子直哭。 黛玉远远被人群撇在后面, 冷眼看着,只觉得眼前景象像极了曾经宝玉和凤姐两人一道儿被魇住那回。拿眼去望凤姐,只见凤姐月余不见,清瘦了许多,面上疲累不堪, 此刻满眼都是焦急、担忧神色, 却无半点疯癫之意。 可是, 看宝玉情状,分明是中了邪。黛玉不再多想, 拽拽紫鹃衣角, 附耳低声道:“去请郡主和先生吧!” 紫鹃听见黛玉吩咐,点点头, 悄无声息退下。 且说,黛玉此来实因贾母最信重的赖嬷嬷亲自去林府传信,将贾母的病情说得如何如何严重,又说贾母怎样怎样思念黛玉, 只是苦于无法走动……话里话外都是黛玉必须马上、亲自去见一面的意思。 黛玉为人子孙,长辈重病思见,她断没有不去看望的道理。何况,林府最近风头正盛,满京城的眼睛都盯在他们父女身上。林如海更是新近才娶娇妻,别说,圣上已经解了宁荣两府的围困,便是没有解围,林如海或黛玉若是狠心闭门不见,也会被人诟病,指摘不孝绝情,忘恩负义。 故而,黛玉只能去,还得立刻就去,甚至要在荣国府住上几日,以堵悠悠众人口。 可是,应妙阳并不放心。荣国府里什么样子,京城里凡是有头有脸的人家,没有不知道的。 第122页 荣国公是好样的,史老太君也是女中豪杰。可惜两人,一个早已故去,一个垂垂老矣有心无力,子孙后代都不成器。主不主,仆不仆,空架子扎得太大,以致奴才翻作了主子,如今是越发地管不住了。堂堂国公府,已经朽得只剩空壳子。 却偏偏还有眼高于顶、目空一切、万事不知的小主子们,糟践了家业不说,还得连累亲朋故旧。 对此,应妙阳看得透透的。只,不能点破。 彼此亲戚间,相安无事地处着,自然没什么。可,你若存心给我找不痛快,我便绝不是好惹的。 如今荣国府内情况,不安生韬光养晦,闭门思过,没事儿尽往林府递帖子,还有个衔玉而生的宝玉横在前头,简直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 应妙阳当即放话,要和黛玉一道去荣国府,就怕黛玉吃亏,或是被困在府里出不来。 黛玉却另有打算,拦住了她。 “郡主什么身份,去那里不合适。我如今去外祖母家,是做客看望的,再不是什么寄人篱下。二舅母她们,别的不懂,这点儿想来还能看分明。” 应妙阳再怎么说,也是林如海的续弦。让她去贾府,总是委屈的。黛玉是滴水之恩涌泉相报的主儿,何况,应妙阳全是为了她好。她更加不捨得让应妙阳受半点委屈了。 “那不成。你是晚辈,她们若是拉下老脸,非要留你,你岂不没法儿?”应妙阳不贊同道。 黛玉沉吟片刻,方道:“不如郡主和先生一道,在外面等着我。论理,外祖母生病,原应立时请先生上门看诊。只是……若到时,我当真出不来,再让紫鹃来请。您看,如何?” 应妙阳勉强同意,和杨毅一道护送着黛玉到了宁荣街,才转去外间酒楼稍候。 这边厢,紫鹃刚走,黛玉便上前扶住贾母,柔声提醒道:“外祖母,二哥哥他、他现刻模样这般骇人,绝不似平常,莫、莫不是被餍住了?” 那日围场里发生的事,贾蓉已经一五一十全向贾母禀报过。再加上近来,元春也想法设法从宫里递出了些许消息。元春消息里虽没说明她因着是黛玉表姐的关系,沾光受了皇后娘娘重用。但是贾母,把前因后果一捋,便已心知肚明。 现如今,黛玉在贾母心中的份量,比荣国府这些后生、后代都重得多。 故而黛玉一句话,贾母便入了心。 “是了是了,定是餍住了。快、快请张道士、马道婆,还有,还有相国寺的高僧们。”贾母有了主心骨,顾不上府里现下能为,一叠声命令下去。 也只有凤姐,一一记下,转头便吩咐人去请。 那边儿,宝玉也被人摁住了,不再大吼大叫,却仍懵懵懂懂,似梦似醒的。忽而学金钏说话,忽而又涕泪交加,捶胸顿足,好似旁人上身,愈发像是碰见了脏东西。 黛玉见状,又开口道:“外祖母饶恕则个。想来外祖母早有耳闻,我父亲有一结义兄弟,是杏林圣手。原先听闻外祖母抱恙,便欲请先生来看诊,只是……怕冲撞了。如今看来,外祖母福泽深厚,只需放宽心,好生休养,必然药到病除。” 这番话,却也点破了贾母装病一事。 贾母面上讪讪,只是点头,并不答言。 “可二哥哥情状,看去十分吓人!虽说秽物难防,到底还是他身子弱了些,才给了那些东西可趁之机。我家先生学富五车且游歷四海,见识颇多,医卜星相无一不精。外祖母若是不嫌弃,请先生一试如何?”黛玉续道。 贾母本就是病急乱投医,哪里还管你是李逵或者李鬼?何况,杨毅又是当真有真才实学的。 “哪里会嫌弃!他既能治好你父亲,又把你照料得这般好,定有真本事。快请快请!”贾母急道。 黛玉还待说话,那边厢就有丫鬟来报说高阳郡主来到。 “怎地?郡主也来了?”贾母顾不上迎接,愣怔回头,问黛玉道。 黛玉垂头,低声道:“郡主待我极好,见我独自出门,不放心,亲自送到了府门口。却又怕打扰外祖母养病,不曾亲至。如今,是玉儿自作主张,命紫鹃去寻先生。八成郡主也得了信,这才一併跟了来。” 贾母深深望了黛玉一眼,语气微带落寞地道:“她能这般待你,外祖母便,便放心了。” 说罢,忙不迭带人迎出去。 那头儿,应妙阳和杨毅一前一后行来。 荣国府她却是头一回来。见内中装潢摆设,宅第院落舒朗大气,是武将风采。只院中陈设布置并下人偷眼看人神情,失却了国公府的气度。 应妙阳一路行来,影壁后、穿堂里、花草旁、楼阁上,四处打量的目光,直白又赤裸,大有逾矩冲撞之嫌。 应妙阳还不怎地,她身边大丫鬟却不乐意了。这不,见前面引路的人绕过荣禧堂,要将应妙阳一行人引往贾母院中。大丫鬟春晖忽然拔高了调门质问道:“这是什么道理?怎地弃了正房大屋,带着俺们郡主往那偏僻无人的角落里走?” “姑娘说笑了。这荣禧堂是二老爷并二太太的住处,老太太的院子……”因着林之孝家的被派出去办事,赖嬷嬷年迈,周瑞家的着急王夫人私事自顾不暇,平儿又管着府里大小事务,这会儿还被困在宝玉身边不得空,现下待客的这位就只是个寻常嬷嬷,却也向来目中无人惯了。 第123页 这位嬷嬷见应妙阳年轻貌美,便没把她怎么当回事。又听说她是林如海的续弦,便以为是在贾敏下面那个,且把应妙阳看成了邢夫人一流,愈发没放在眼里,说话办事自然轻慢了许多。 春晖早看她不顺眼,又见应妙阳并没有阻止的意思,知道自家郡主也是有心在荣国府立立威,叫他们没事少打自家姑娘主意,故意抓住她话里漏洞,讥讽道:“我说呢,郡主大驾,万没有不正经接待的道理。原来是贵府正屋不正,鸠占鹊……” “春晖,不得无礼。”眼看春晖那句“鸠占鹊巢”就要脱口而出,应妙阳适时打断。 却又转头沖对面来人施礼道,“妙阳冒昧到访,还请老太君见谅。” 原来,贾母率领邢夫人、王夫人并三春等人正好迎接到此,两下里碰个正着。 同样一句话,邢夫人听罢扬眉吐气,喜上眉梢,立即睥睨地瞅了王夫人一眼。 而王夫人,因着围府之事积攒了许久的怨气几乎剎那间爆发。可是,打狗也要看主人,王夫人顾忌应妙阳身份并元春来信的嘱託,只能做睁眼瞎,假装没看见邢夫人得意忘形的神情,更没听见春晖放肆无状的话语。 贾母却不能不警惕在心。虽然皇帝饶过了宁荣两府,可是天威难测,可一不可二。今朝钦点的忠臣也能转眼沦为叛国的贼寇,何况他等勛贵? 应妙阳出身尊贵,身边下人更是各个调教得体,断没有平白无故乱说话的道理。 原先是贾母偏疼小儿子,又觉得贾赦不学无术,不堪重任。贾珠成器又有宝玉衔玉而生,天生异象,总觉得荣国府的未来在二房,便私心作祟,以子就母为由,一直让贾政窃居荣禧堂,而老大贾赦,长年累月住在东院,甚至逼得他另外开了黑油大门…… 事情没想过也便罢了,如今被人当面点破,由不得你不想。贾母又是最千伶百俐的人,见微知着,立时觉得这些年亏待了贾赦,也纵容了府里不正歪风,倒叫外人笑话了! 再想起最近贾政表现,整日赖在一个姨娘房里。哪怕解禁了,让他亲去妹夫家中道谢,他却还千推万阻,至今不肯露面,只会嫌妻骂子,实在让人气绝。 就连宝玉……想起房里神魂不属、颠三倒四的宝玉,贾母真是操碎了心,一把握住应妙阳的手,哆嗦着嘴唇,半晌没说出话。 应妙阳原先在宫廷宴会中见过贾母,彼时,贾母风采照人,虽是华发满头,却气态雍容,谈吐得宜,颇对应妙阳脾味。 可是眼前老者,银髮如雪,皱纹堆垒,身影佝偻甚至谈吐不清,哪里还有丝毫昔日风采? 美人迟暮,英雄末路,她还如何忍心怪罪? 应妙阳憋了一肚子的质问怒气,瞬间消了大半,反握住贾母的手,率先开口道:“老太君不用多说,您是玉儿的外祖母,宝玉既病了,义弟在此,一切都听您老吩咐。” 说着,抬手引见杨毅。 杨毅一身儒士长衫,不远不近站在应妙阳身后。因着要入内院,都是女儿家,杨毅便一直低着头。此刻听闻召唤,方才躬身行礼。 三春姐妹并凤姐、李纨等人这才注意到杨毅,有心迴避。黛玉忙低声又将杨毅身份说了一遍。 “救人为重,医者父母也,先生不用避讳,且请随老身前来。”贾母沉声道。 “正是。”杨毅行礼如仪道。 一群人又浩浩荡荡折返回来。 还没进房,便听见宝玉唿声,“待不过三春好时候!总是浮萍无依。姐姐妹妹们,且等等,且等等我!” 杨毅闻声,扭头去望黛玉。 黛玉点点头。 杨毅回身向贾母行礼道:“在下斗胆,请老太君留步。府上哥儿若真是招惹了不干不净的东西,倒不便太多人在旁。老太君若不放心,便由玉儿给在下帮手,由我师徒二人进去一观,如何?” 贾母想也不想,点头允准。 王夫人还要插言,被探春在后,轻轻一拉衣袖,也咬牙忍住了。 旁边应妙阳本就时刻关注王夫人反应,见了探春作为,忍不住多瞧了她一眼。 黛玉和杨毅举步正要往房里进,那头儿,薛姨妈并宝钗快步行来。 “这是怎么说得来着?原不是大好了吗!怎地说严重便严重了?”薛姨妈一面往院子里闯一面连声道。 旁边宝钗挽着薛姨妈胳膊,也是一脸惶急神色,但目光却似有若无地,先从应妙阳身上瞟过。 果然,应妙阳亦有所觉,沖雪雁一扬眉。雪雁凑上前,压低声音回道:“这二位便是府上二太太娘家妹妹并外甥女,薛王氏和薛宝钗。” 应妙阳恍然大悟般点点头,直愣愣狠是望了宝钗几眼。 那头儿,杨毅并黛玉却是进了正房。 屋内,袭人趴在床头,寸步不离地照顾着宝玉。还有鸳鸯并平儿帮衬。 而宝玉,大夏天里身上盖了厚厚好几床被子,却仍在不停叫冷,冷,冷。 杨毅见状,箭步上前,左手并指如刀,飞快扣在宝玉右肩上。 宝玉半边身子登时不能动弹了,大睁着双眼,呆愣愣望着杨毅,也不知是惊吓过度还是怎地,竟再说不出一句话。 袭人也被杨毅这一招惊住了,又见杨毅年轻俊美,不像大夫,更不是仙佛僧道,就要叫嚷开去,被黛玉一个眼刀瞪了回去。 第124页 鸳鸯适才在外面听见了话头,知道是黛玉的先生,便不再大惊小怪,拉过袭人站在一边。平儿却主动来打下手。 杨毅这才唤过黛玉,嘱咐她盯好宝玉面目,旁的事全不用理。 黛玉本只是瞎撞,此刻看见杨毅神情,便知事情不小,也不由跟着紧张起来,神情严肃,盯着宝玉的脸,眼睛一眨也不眨。 说来奇怪,本来杨毅强行制住了宝玉。宝玉虽不再动弹,到底还是中邪模样。现下被黛玉这么一盯,眼神竟渐渐清明了些,望着人的目光也不再似望穿了人去。 那边儿,杨毅右手给宝玉把过脉,掏出随身携带的针包,飞快在宝玉身上几处大穴施了针。又拿出一把类似线香的东西,让平儿点着了,拿着在宝玉脚底板处燻烤。紧跟着又是大声疾唿要酒。 “酒来,酒来!”杨毅唿道。 外间,贾母等人面面相觑,一时间不知杨毅在做甚神仙道场,自然也无人奉上酒来。反倒是应妙阳一挥手,便有小丫鬟从手中提着的食盒内拿出一壶上好的梨花白。 凤姐瞠目结舌看着小丫鬟手里那个八宝鎏金花梨木食盒,怎么也没想到应妙阳出门做客也是这等派头。 应妙阳见状,微微一笑,不以为意地道:“哦,因着我有些怪口味,总有些东西吃不惯口,没事儿还喜欢喝几杯,家父家母溺爱。故而打小出门就得有下人给带着吃食,倒叫老太君笑话了。” 贾母含笑摇头,“哪里哪里,是凤丫头没见识,少见多怪来着。” 凤姐也顺杆儿爬,自嘲如何比得过郡主见识,嬉闹间将贾府政令难达这茬揭过。 里间,杨毅接过紫鹃送进来的梨花白,笑道:“好酒,不用说定是嫂嫂家藏的梨花白!” 在家时,杨毅原也不曾叫应妙阳嫂嫂。为防黛玉尴尬,皆是郡主相称,此刻故意为之,也是在告诉贾府众人,应妙阳除了是郡主以外,还是林如海的妻子。 话毕,杨毅仰头长饮一口酒,在嘴里含了片刻,忽然伸手轻轻将黛玉推开,勐一运气,“噗——”一口酒全化作酒气尽数喷在了宝玉面门之上。 “哎呀!”宝玉咋唿一声,翻身坐起,扯住袖子,使劲揩脸,边揩还边道,“何人作怪,拿酒喷我?” 一字一句,字正腔圆。 黛玉忙扭头去看杨毅,杨毅笑着点点头,示意宝玉已经没事了。 黛玉喜出望外,就要说话,杨毅却摆摆手,打断她道:“宝二爷,你可认得她是谁?”边问,边拿手指指着黛玉。 宝玉好不容易揩干净脸,听见有人问他话,随之转过头去,就见黛玉目露关切望着他,心头一暖,脱口而出道:“我便是把自己忘了,也断不会不认识林妹妹。” “二爷,那我呢?”袭人不顾鸳鸯劝阻,冲上前问道。 宝玉莫名其妙望着她,皱眉答道:“袭人,你们这都是怎么了,好么生的尽问些怪问题。我做了一场大梦,难不成你们也是?”宝玉说着,似是想起梦中之事,忽然蹙紧了眉头,眼里神采又变莫名起来。 袭人刚要为宝玉认出了自己高兴,转眼又见宝玉愣怔神色,恐怕他“旧病復发”,求助地望向杨毅。 杨毅又把手指搭到宝玉脉门上,片刻后道:“无妨。贾二公子已自梦中醒来,不过是神思沉迷,已无大碍。” 黛玉却从宝玉方才话里品出了几分不同滋味,追问道:“宝玉,你做梦了?什么梦?” 袭人、鸳鸯并平儿见宝玉已醒,又亲耳听见杨毅说已无大碍,纷纷退出房外奔去报喜。 一时间,内室竟只剩下杨毅、黛玉并宝玉三人。 “我,我梦见这回儿的围府没有结束,反倒被抄了家,祖母不在了,父亲和大伯都坐了牢,便是林妹妹也,也……”宝玉说着,忽然热泪滚滚而下。 “砰——”一声巨响。 却是黛玉受惊太大,慌乱间,连退三步,不小心踢倒了放在旁边的绣墩。 绣墩砸倒在地,发出好大一声响。 “怎么了?”外间,贾母和应妙阳异口同声问出声。 “没事。是,是我不小心踢翻了凳子。我、我还有些话要与二哥哥说。”黛玉语无伦次答道。 贾母等人听说宝玉无事,心头大石放下,又听黛玉主动提起要和宝玉说话,自是求之不得,哪有阻拦道理?纷纷识趣地在外闲坐,并不去打扰,甚至也不再让袭人等进去伺候。 薛姨妈和宝钗也坐在外头,闻言,互望了一眼,目中都是疑惑不解。 就连应妙阳,也不知道黛玉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杨毅更是一头雾水。噩梦而已,有甚出奇?怎地就把他这位素来沉稳如山的好弟子吓成了这样?杨毅还要询问,却被黛玉一句话撵了出去。 “师父,既然宝玉已无事,且请您先出去歇歇。徒儿、徒儿有话要与他说。”黛玉一本正经道。 杨毅皱了皱眉,孤男寡女共处一室,实在不妥。可是,看黛玉神气,并不是突发奇想,似乎确实有甚要紧话说。杨毅无奈,点点头,离开。 “宝玉,你,你是说你梦见府里败落了,姐妹们都散了,还听过了白茫茫一片真干净的唱词?”杨毅甫一离开,黛玉便逼近宝玉眼前,连串追问道。 第125页 宝玉却神色越发迷惘,痛苦地拍着头,喃喃道:“是,又不是。我、我适才像是睡着了,梦里,梦里好像见着了许多死人。且你也不曾离开。我们大家都住在一处,在一处又大又漂亮的叫大观园的园子里。可是,好景不长,两三年光景,府里忽然就败了。对对对,围府抄家,然后,然后——大家都死了,走了,散了。我,我却突然去了小时候去过的天上,又有好几个像极了你和宝姐姐、云妹妹的仙子,唱曲给我听。那曲子好生悲凉,说的便是,便是——啊,我想不起了,想不起了,我头好疼,好疼!” 宝玉一面说,一面抱着头,疼得在床上直打滚。 黛玉却顾不上去看他,只觉得一盆冷水兜头淋下,从天灵盖凉到了脚底板——兜兜转转,莫不是仍旧人算不如天算?难不成,她苦心孤诣,费尽心机,做的这许多事都是镜花水月一场空,到了改不了白茫茫一片真干净的结局? 想起前世自尽时心如死灰的滋味,想起得知父亲寿数得保,父女团聚时的天伦亲情,想起从姑苏到京城的一切,想起永玙……黛玉心如刀绞。 若这一切都是笑话,一切都要重来,一切都是既定结局,改得了过程拗不过命数,若老天刻意不成全! 剎那间,黛玉脑海中转过千万种念头,在在都是绝望,以致于便是前世投寰时她都不曾产生过的偏执妄念,像心魔孽障,转瞬在她心里,扎下了根,似野草疯长,似星火燎原。 一念生,魔障起。 那头儿,宝玉过了那阵头疼劲儿,终于缓过气来,却久久不闻黛玉有何动静,松开手,转头望去。 正看见,黛玉神态癫狂,目中愤怒如火,熊熊燃烧,恨意如炙模样。哪里还有半点曾经温柔如水,多愁善感,娇弱可亲的妹妹痕迹?吓得宝玉噔噔噔连退,直蜷缩到了床脚去。 “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黛玉愤恨低语。 她一念走差,满心都以为老天作弄。既许了她重活一生,允她父女天伦,又顺她心意,可力挽狂澜,眼见功成在即,却当头一棒,借宝玉之口,告诉她命有定数,人必不能胜天。 一念激入魔,任是黛玉恬淡娴静修成了佛,此刻也承受不住,沦入魔道。 眼瞅着黛玉就要无救,忽然,外间又有下人高声急报:“贤亲王世子驾到。” “贤亲王世子驾到。” “贤亲王世子驾到。” “贤亲王世子驾到。”幸亏来人声量够大,这话儿穿窗过户,进了黛玉耳中,又被她喃喃念了好几遍,忽而像晴天起霹雳,在黛玉脑中打起了闪。 “呆子?呆子?是呆子来了?是了是了,怎会一成不变!不提父亲,那呆子就是最大的变数。天上白玉京,任是朝堂变换,我自岿然不动。既有了他,又怎会还是白茫茫?对对对,还有郡主,还有师父师娘,天塌下来自有高个儿顶着!”黛玉勐然想起之前杨毅劝慰她的话语,醒悟她又陷入了魔障,自以为孤苦无依,凡事只能靠自己,却忘记了她有亲人、朋友、师长、前辈甚至有情人! 如云开雾散,雨过初晴,黛玉面上戾色一扫而空,罥烟眉舒展开,便似远山青。含情目转清明,看透红尘事。朱唇轻启,笑颜只为君开。罗裙款摆,正是芳心暗摇。 宝玉畏缩蜷在床脚,却见他面前上一刻还似鬼上身,凶神恶煞,杀气腾腾甚至厉鬼模样的黛玉,不过听见永玙名号,忽然就松了峨眉,亮了明眸,浅启皓齿,焕发新颜,復归天仙之位。心底里最后一点儿妄念也随着那场大梦化为灰烬,消散无踪。 黛玉心魔既除,转身就要离开,宝玉却忽然开口道:“他便这般好?” 论理,宝玉这话说得没头没脑,不着边际,黛玉大可不必回他。可是似乎是经歷了刚才的又一场大梦,黛玉也彻底明了了自己的心境,回头望定宝玉,沉声道:“虽然别人都说他是天上白玉京,我却只当他是个呆子。如果非说他真有千般好,万般好,却也不至于。只是适才我忽然入了魔障,你我从小一处长大,再熟悉不过的,你却怕我、避我、躲我。我眼里看着你,却也跟没见着人似的。但是,我只听见了他的名号,就忽然有了信心,像迷雾重重中唯一的光,蓦地就照亮了归途。想来这便是你与他的不同。” 黛玉说到此处,顿了顿,目光转向别处,幽幽道:“他并没有哪里比你好,那么,你又哪里比他好呢?不说别的,单说你适才做的那个梦。若、若是梦里的一切都是真的,你又该怎么办呢?宁荣两府今日能被围,谁又敢保证,便无明日?大舅舅家里只有琏二哥并迎春姐姐,而二舅舅这里,除去深宫里的元春大姐和探春妹妹,便只剩下你。难不成,大难临头时,你当真要让探春替你顶门立户,养家餬口?” 黛玉苦口婆心道。 宝玉听在耳里,目中终于露出深思沉痛之色。 若你当真能醒悟,便也是好事一桩。黛玉心想,忍不住又补道:“宝玉,我们早已不再是六七岁的孩童。” 说罢转身离去。 “是啊,我们早已不再是六七岁的孩童。”黛玉走后,宝玉望着兀自晃动不休的门帘儿不住重复道。 ……………… 第126页 再说永玙,今日原是他进宫给皇帝请安的日子,临出门时,忽然得了应妙阳口信,说是贾府来人,硬是把黛玉请了家去,且还不知归期。 这可急坏了永玙。 那荣国府一门打着什么心思,永玙再清楚不过。早在林如海进京前,他便命文竹打听得一清二楚。当初在码头,永玙又亲眼目睹了荣国府派人来接林如海并黛玉的情形,再加上后来许多事情,还有前不久宝玉在雅舍一番作为,荣国府众人对黛玉那点儿心思,早叫永玙看了个底掉。 只是,宝玉忒不成气候。永玙冷眼瞧着,黛玉并不像对他有甚不同,这才没有理会荣国府许多作为。 可是如今,明眼人都看出来了林府和贤亲王府两家的默契,这时候还来横插一脚,就不止是贪心不足、不自量力,简直是居心叵测、其心可诛。 总之,小王爷永玙是大大地气着了,立时调转马头,直奔林府而来。 身后,刚备好马车的文竹,望着永玙绝尘而去的背影便知是为了黛玉,无奈摇头,自个儿去想法回禀王爷去了。 那头儿,永玙纵马才赶到林府,却也晚了一步,应妙阳并黛玉等人已经出门,只有管家在大门口恭候大驾。 永玙三两句听管家传完话,又是马不停蹄直奔荣国府,半道上被在酒楼雅间坐着喝茶听曲的应妙阳和杨毅唤住。 三人坐在一处,专等黛玉消息。 应妙阳和杨毅都还有闲心品茶论曲,可把个永玙急得抓心挠肝,直欲上房揭瓦。 本来嘛,好不容易快盼到七夕,他甚至都腆着脸向四皇叔求了承诺,得内务府独一份的宫花作礼,就等七月七开席,当着文武百官并父母亲友的面儿,把林妹妹定下。 这当口儿,荣国府又闹么蛾子。 虽然永玙自信黛玉不会变心,更不是那朝三暮四、朝秦暮楚之辈,可是,就和财不露白是一个道理,不怕贼偷还怕贼惦记呢!万一,万一有甚变故,或者黛玉被他们说变了心思,哪怕只是推迟两家下定的日子,永玙也万万不能接受! 这头儿,永玙急得火烧眉毛一般,就怕里头传出什么有关贾宝玉的消息。可是,偏偏,屋漏还逢连夜雨,不多时,就见紫鹃奔将出来,一头扎进酒楼里,直奔二楼雅间,脱口便是贾宝玉生病中邪似乎餍住了的话。 “他餍住了找林妹妹作甚?林妹妹非僧非道,又不是那巫师怪人,叫来了有什么用处?文竹,快拿了我的帖子,去请王太医和国师。”永玙头一个站起来,噼头盖脸就道。话毕,转头四顾,却不见文竹身影。这才发现文竹根本没有跟上来,才知他适才跑得太快,竟是单枪匹马到的,身边竟连一个随从也没有。 永玙讪讪转回头,目光灼灼望着应妙阳道:“还请表姑姑帮忙,快快拿帖子去请人!” 应妙阳却不说话,只是望着他笑。 永玙被她看得莫名其妙,拧着眉头焦急地道:“表姑姑,十万火急的事情,你不帮忙也罢,一味傻笑做甚?” 应妙阳见他实在不懂,好整以暇地竖起一根手指摇晃着道:“你呀你,真是聪明一世,煳涂一时。放着大罗金仙在身边不请,非要跋山涉水去请那些假佛伪道,真真是肉眼凡胎,被红尘俗事、儿女情长迷了眼。” 说着纤纤玉指轻轻一转,指向就站在永玙身旁的杨毅。 永玙这才恍然大悟,可不就是嘛,杨毅就是神医,还就站在他身边,他却要跑到大老远的地方去请旁人,不正是捨近求远,鬼迷心窍! 想明白内中关窍,永玙忙冲着杨毅深深一礼,口称:“还请师父江湖救急!” 杨毅剑眉一挑,问道:“哦,这倒奇了,我何时竟成了世子爷的师父?” “先生贵为林妹妹的师父,便是永玙师父。常言道,一日为师,终身为父……”永玙一本正经地道。 “别别别,”杨毅连忙摆手打断道,“罢罢罢,兄长说得对,你们姓孟的人,尤其是你们贤亲王府的,最是招惹不起。我可应不起你这句,一日为师,终身为父。至于那府里的宝二公子,便是你不说,我也得前去医治。” 杨毅说罢,背起医箱,就要和紫鹃前去。 永玙也要跟上,却被应妙阳瞪了回去。 “他荣国府,昔年倒还应得起咱俩同时登门。如今,你我同至,外人看去,甚至就是那府里的人,见了怕也要多想。你,且在外面等着。若是久候,我们仍不出来,你再进去不迟。”应妙阳道。 应妙阳所说在理。他们身份都是既尊贵又敏感,同时往一代武将家里跑,确实不宜。永玙无法,只得放弃,独自在雅间苦等。 慢慢地,永玙面前茶盏已凉,小二来重沏了三道茶,荣国府内还无半点消息。 永玙渐渐坐不住了,可是没个名目,如何就好擅自登门!勉强按捺住心神,又等了一炷香工夫。 忽地,本紧靠窗户坐着的永玙只觉周身发寒,一阵凉意从心底转瞬爬至四肢百骸,冻得他三伏天里如坠冰窟,牙齿打战,面色惨白,几乎哈气成冰。 永玙艰难转头去望,身边林府僕从们各个面色如常,有些怕热的,额上鼻端还有细汗点点。就连楼下大街上的行人们,也是春衫轻薄,摺扇勐摇。头顶更是艷阳高照,分明七月流火时节。 第127页 这是怎地了?永玙心底吃惊非小!又觉除却寒意外,还有一股极强烈极勐烈的恨意惧意裹挟着绝望扑面而来,如惊涛骇浪,直接将他拍进了七情的深渊。 仿佛眨眼间,经歷了佛教的六道轮迴,三千世界。这眨眼的工夫,永玙便体味过了世间百态并人世炎凉,内中悽苦滋味,简直笔墨难描。 而这一切尚不是最恐怖的。最让永玙觉得触目惊心的是,他在这痛苦的深渊里,看见了他愿以世间一切美好相待的人儿——黛玉。 他清楚地知道,这铺天盖地、漫无边际的绝望和恨意都不是来源于他的,而是来源于那个不知何时闯进了他的心里,从此插根进去的如竹如兰的姑娘。 “不好,黛玉出事了!”这个念头才在永玙脑海中闪现,他便弹身而起,如擂石般冲出雅间,沖向了荣国府。 永玙带头往荣国府闯,剩下的那些林府僕从,万万没有不跟着的道理。再说应妙阳早放下过话,若是他们久久不出来,永玙自可随意进去。所以永玙前脚冲出去,后脚他们就跟着往里闯。 荣国府的门子,也是在宰相门前七品官,惯会捧高踩低的。只是今日,单单看见永玙的衣裳做派并闯门气势,就都被骇住了,一个个噤若寒蝉,动也不敢动。 还是永玙忙中有序,不忘自报家门,亮出贤亲王府的腰牌,又有应妙阳的随侍们证明。门子听说,唬得连滚带爬地向内通报。 永玙却等不急。他虽与黛玉说话不多,神交却久。黛玉别看年岁尚小,见识看法、为人处事都有其老辣处。有时候便是打小在深宫里长大的永玙,也有比不上黛玉看的透彻的地方。 至于今时今日,黛玉不过去一趟外祖家,素来心情恬淡、宠辱不惊如她,情绪竟能有这般激烈的变化,以至于连他都能有所感应,慌乱至斯,定是因为发生了什么了不得的大事! 永玙越想越怕,顾不上三七二十一,闷着头就往里走。门子们听说他乃贤亲王世子,自然不敢拦他,由着他往里进不说,还一个个在前开道。 那头儿,回禀的人一路高叫着进府,就连宝玉被餍失魂仍旧酒醉不醒昏死在赵姨娘房中的贾政都被吵醒了。 赵姨娘听见下人叫喊,到底也知道贤亲王府是什么样的人家,忙不迭推醒贾政,快手快脚帮他穿衣束髮,踩着半只鞋,推着他就往外迎。 哪知,永玙把荣国府内里早摸得分明,知道荣禧堂由贾政夫妻住着,贾母和贾宝玉在旁院住着,压根没在荣禧堂停留,直奔后院贾母房中而去。 这头儿,三春等人刚避进暖阁,贾母还没走到院门口,永玙已经跟在报信门子后面,奔到了眼前。 “老身这厢给小王爷——”贾母问好的话还没说出口,永玙已经一阵风似地从她身边刮过,只留下一句话。 “老太君请恕本世子无礼之过。十万火急,容后再禀。” 话声未落,人却已冲进房中。 应妙阳也跟着迎将出来,也只来得及看见永玙惶急无措的脸庞,却连半句话也没顾上说。 虽然不知道永玙是为了什么,莫名地就觉得定然是黛玉出了什么事,她却不知道。应妙阳一下子也慌了神,转头跟着往房里沖。 剩下贾母和邢夫人、王夫人等,更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只能跟着迴转。 且说永玙,冲到院门口,见浩浩荡荡一群人迎出来,眼神略略一扫,发现应妙阳也在人群里,表情镇定、若无其事,刚松了一口气。却又发觉黛玉并不在其中,一颗心又砰砰地几乎跳出腔子,顾不上与人寒暄,望见正房就往里沖。 这边厢,他刚踏进屋门,门帘还没落下,就听见黛玉语声在内室响起,“宝玉,你我早已不再是六七岁的孩童。” 这话何意?永玙不及细想,拔腿就往内走。却见门帘一掀,黛玉从内步出。 罗裙流光,莲步轻移。 明眸顾盼,阖室生辉。 黛玉也一眼望见了永玙。红衣黑髮,剑眉星目,气喘吁吁,汗湿衣衫,就连飞扬的发梢似乎都还在说明他适才的一路疾奔。 “好好一个世子爷,走路没有规矩,又怎地跑得这般急?”黛玉嘴上怪罪,心里却比吃了百花蜜还甜,抽出怀中手帕,也不怕人看见,径直走过来,一点点儿帮永玙擦拭额头和鬓边的汗珠。 “我、我、我,你、你、你……”永玙结结巴巴,哆哆嗦嗦,好半晌没说出囫囵话。 香玉勐然欺近,又是前所未有的小意温存,他受宠若惊,又兼惊心动魄过后,实在回不过味来。只觉心跳得越发迅疾,直比千军万马两军厮杀正酣的战鼓还急! “我没事了,多亏有你。”黛玉却听明白了他话里的意思,替他答道。 永玙这才如释重负,长舒一口气道:“如此便好,便好。”双腿却似再也支持不住,顺着门框,跌坐下来。 等到应妙阳跟进屋来,只看见永玙坐在地上。黛玉蹲在他身边给他擦汗,动作神态都与往日一般无二。 但是,两人偶尔碰上的目光,其中情谊却已大大不同了。 第64章 破釜沉舟永绝后患 应妙阳掀开帘进来, 就看见黛玉紧挨永玙站着, 两人脸上都笑眯眯的, 永玙脸色还破天荒地有些红。 第128页 应妙阳美眸微眯, 不动声色地站到了两人身旁。 身后,贾母等人一熘烟儿也跟了进来。 “出什么事了?”贾母到底年老, 近来颇受了些折腾,气喘吁吁跟进来道。 永玙脸色又红了些, 摸摸鼻子, 坑坑巴巴道:“我、我听说府上宝二公子病,病得有些……一时心急……嗯,方才如此唐突,还请老太君见谅。” 贾母闻言愣了愣神,又眨了眨眼, 半晌没回过味来。这是什么话讲?宝玉生病来得又急又勐, 贤亲王世子如何知晓?何况两人素未谋面, 从来没有交往,他又怎会为了宝玉的病情那般着急?想来说的必是假话。再说他若真是为了宝玉操心才有此举动, 为何这会儿又只在外室站着, 都不曾进屋去望上一望? 说白了,这屋子里唯一能让他动心的人, 便是——贾母如是想着,不由自主转头望向黛玉。 此刻黛玉低垂着头,额前碎发垂落下来遮住了她的容颜。从贾母方向看去,只能看见她微微勾起的唇角和青丝间隐隐透着绯红的耳垂。 贾母还有什么不明白的!不想永玙难堪, 主动接过话头道:“宝玉那混小子,何德何能,能得世子爷这般高看!且有郡主和杨先生妙手回春,如今听闻已是好了,老身实在感激不尽。” “老太君太客气了,妙阳原说过您是玉儿的外祖母,咱们便是一家人。何况看病救人,医者本心,并没什么大不了的。如今,有义弟出手,治住了宝玉的病,便是好事。只是治病治本,需要寻找病因,对症下药,解除病灶,方才能永除后患。”应妙阳答道。 “寻找病因,对症下药……”贾母听着应妙阳的话语,忍不住喃喃重复,总觉得是话里有话。 按说,宝玉虽身体不算强健,却也不曾有过大病。何况,他这病也不是寻常情况,听黛玉说,竟是餍着了!好么生的人,如何便会餍着呢? 定是有人行那等巫蛊邪术,存心害人,把腌臜主意动到了宝玉身上!想到这里,贾母脸色又白了三分,勉强扶住鸳鸯的手,这才站定。 期间邢夫人、王夫人、凤姐、李纨、三春并薛姨妈、薛宝钗等人都跟着进来了。只是囿于身份限制,不好开口说话。可是眼瞅着众人都只是站在外室当间儿地上说话——让堂堂世子爷和郡主都只是站着,成何体统? 只是贾母这会儿心思太重,一时竟没想到这茬。凤姐左看看右看看,硬着头皮提醒道:“说来,宝玉还是有福气!大家为了他的事儿,这个兵荒马乱呀,一门心思全扑在他身上。如今他倒是被高人治住了,郡主和世子爷们却连个座儿也没有,茶也忘记了喝。叫外人看见,可不是我们招待不周吗?” 贾母这才如梦方醒,忙命令上茶,又强拉着应妙阳和永玙上座。 应妙阳是林如海续弦,非要论亲戚,便是与邢王二位夫人同辈,本身又乃郡主,与贾母分主客并坐,自然没有不妥。 而永玙,贵为堂堂亲王世子,自然也应上座。可是黛玉是晚辈,在贾母并王夫人等人面前,当然做不到主位。 永玙望了望在下手站着的黛玉,拒绝了贾母好意,径直走到黛玉身边,站定。 满屋子人都装作不在意地看着永玙的举动。 探春和迎春对望。迎春轻轻挤了挤眼睛,眼里全是喜悦,探春眼中却多了莫可名状的忧心。 至于宝钗,适才听见黛玉说要单独与宝玉说话,十分疑惑。这会儿看见永玙和黛玉二人的神情,这才舒展了眉头。 不提最有眼色的凤姐并李纨,就连最没分寸的邢夫人都看出了永玙和黛玉关系非同寻常,眼珠子乱转,心里小算盘打得噼啪乱响。 杨毅因着救宝玉有功,虽然满屋子女眷,也勉强有了一席之地,在应妙阳下手坐着,却正好将众人表情尽收眼底。大宅门里看大戏,杨毅慢悠悠端起面前茶盏,轻飘飘吹了口气。 只有黛玉,身处风口浪尖,面上却再是淡定不过。 适才一时想岔了,反倒让她彻底看开了。如今,再不是她依附着贾家。 单看这满屋子人小心翼翼打量自己的目光,便知道她早已非昔年那个风刀霜剑严相逼,今日绝难望明朝的弱质孤女! 我命由我,尚不由天,况乎旁人哉? 贾母却不敢这般怠慢永玙,忙冲着黛玉道:“玉儿,快请世子爷上座。” 黛玉闻言,转头望向永玙,眼睛亮闪闪地道:“你快别站在这儿了,倒叫旁人说我们怠慢了你。” 永玙却不管黛玉说什么,傻笑着跟着又是点头又是摇头的,连声道:“不不不,怎地是怠慢了?能站在林妹妹身边,便是我的福分。” 态度之谦恭,脸皮之厚,简直令人汗颜。 果然,他的话甫一出口,众人都大吃一惊。 “噗嗤!”惜春最先忍俊不禁。别看她小,她却也听过永玙的名号。再有贾蓉因着永玙的引荐,去了岳将军帐前,她更是将永玙这人铭记于心。 惜春虽住在荣国府,到底贾蓉是她亲侄儿,贾珍是她亲哥哥,东府里的事,她还是关心的。 此刻,看着传说中谪仙一般的人物,在林姐姐面前就如同邻家傻小子、街上浪荡子一般,甚至和宝玉也没甚区别,惜春先忍不住笑出声。 第129页 除却应妙阳、杨毅等外人,贾府众人都忙回头,忙不迭拿眼睛去瞪惜春,示意她噤声。 惜春略有胆怯地望了望永玙,见他跟没听见似的,浑不在意,只是笑容满面去望着黛玉。而黛玉却也不生气,还含笑望着自己。惜春便知这两人都没生气,吐了吐舌,再不说话了。 贾母也知了永玙意思,所幸,永玙叫应妙阳表姑姑,算起来也是晚辈,非要站着,也没什么。 因着贾母还是忧心宝玉之病,便转了话头,向杨毅问道:“多亏先生仗义出手,只是不知宝玉到底得了什么病,这般兇险怕人?” 杨毅被问,放下茶盏,望了望应妙阳。 应妙阳沖他点点头。 杨毅又望了望屋中众人,似是有什么要紧的话,不便于当着众人之面来说的模样。 贾母心里便有了数,开口道:“此处的均不是外人,先生有话不妨直说。” 陪在王夫人身边坐着的薛姨妈和薛宝钗跟着直了直腰竿儿。薛宝钗却觉得似乎有谁在打量她,不着痕迹回望过去,竟发现又是应妙阳,心底惴惴,飞快含羞低头。 杨毅却没注意到她二人此刻小心思,沉吟片刻,方道:“如此,在下便斗胆说几句不着调的话。贵府宝二公子此遭急病,依在下看来,并非是病,而是——” “而是餍胜。”杨毅说到此,停住了。 “餍胜?”贾母面色大变。最初黛玉说是餍住了,她还半信半疑。何况餍住了也许会是梦魇,而餍胜却是巫术邪术无疑。 自古宫廷和豪门最忌讳的便是巫蛊邪术。巫蛊邪术,害人于无形。凡是被发现擅用巫蛊者,哪怕是天潢贵胄,也是死无葬身之地。 荣国府有人行巫蛊邪术!此话一出,在座众人都不禁坐直了身子,变了脸色。 杨毅见状,復又开口道:“国公夫人莫着急。巫蛊邪术虽吓人,但凡事有利有弊。但凡做坏事的人,总会留下蛛丝马迹。而这餍胜之术又最是兇险不过。若当真遂了那奸人的心思,害得人去,也罢。若是不能,若他的邪术被人破去,餍胜——是会反噬的。” “哦,此话怎讲?”王夫人到底忧心宝玉,见众人坐下说话,虽听说宝玉已然无恙,还是不放心,自个儿熘进屋里,亲眼看过,这才出来。正好听见杨毅说餍胜的话,怕得不行,又听见餍胜是会反噬的,不顾规矩,插口追问道。 “在下对巫蛊邪术,所知也不多,只是曾经看到过一本古籍,讲南疆所产瑶草奇花时略略提到几句。所谓巫蛊邪术,皆以害人为主,求的也是邪神恶鬼。那等东西岂是好相与的?若没有施术人的心血或旁的物事相抵,哪里能这般灵验?邪神恶鬼以人的精血、灵气、运势乃至家族气运为食。无论,你求的是什么,你许诺给邪神恶鬼的东西却一点儿也不能少。邪术一旦被破,到嘴的鸭子飞了,那邪神恶鬼可不得回头找施术者追讨嘛!”杨毅半真半假,绘声绘色地道。 真的是,他确实看过一本记述南疆风物的古书,其中也确实讲了巫蛊邪术一旦被破,施术者会遭到反噬。 假的是,宝玉是不是被餍胜所害,他却不能断定。他堂堂正正、光明磊落一男儿,当真只是看过一些书,不经刻意钻研,认真修习,又哪里会懂得什么高深古怪的破术之法? 之所以这般说,不过是进府之前,他便和应妙阳要私底下商量好的应对之策。荣国府家大业大,树大招风,光奴僕下人就有上千人之多,实在良莠不齐,若是管束不严,必将招惹大祸。 又赶上这等多事之秋,若能借宝玉之病,引起贾母注意,整肃风纪,好好整顿一番,或许还能因祸得福。 不说应妙阳与杨毅的良苦用心,单说屋内众人听见杨毅话语后的反应。 贾母还好,毕竟是见过世面的国公夫人,虽知巫蛊害人至深,却勉强还能稳住。而邢王二位夫人和凤姐并许多丫鬟都是一知半解,反骇得张大了嘴,半晌说不出话。 李纨出身书香门第,虽没读多少书,但女则、女诫均烂熟于心,平素绝不语怪力乱神,面上略有不信,却一句话也不多说。 而迎、探、惜春,只是听说书一般,好奇不已。 迎春如今胆子较从前大得多了,又因私底下和黛玉也有书信往来,和凤姐贾琏亦亲昵了许多,这样场合倒胆敢说几句话了,闻言忙问道:“如此说来,若宝玉当真是被人施了邪术,这遭邪术被先生破去,那施术者岂不是便要遭到反噬?” “正是此理。”杨毅答道。 黛玉听见迎春说话,虽知自打当年码头一别后,迎春也已不再是吴下阿蒙,到底头回儿听见迎春这般说话,还是情不自禁抬眼望过去。 迎春也大方迎上黛玉目光,两人会心一笑。 邢夫人今日见了这么多世面,终于明白了为甚贾赦说荣国府能有今日都要谢谢林如海。这会儿看见黛玉和迎春“眉来眼去”忽然发觉,她这个便宜女儿果真是不一般了。 不提邢夫人如何想,且说贾母和王夫人被迎春这一问提醒,都将目光转到了反噬这茬上。 贾母郑重问道:“不知这反噬又有何表现?我等肉眼凡胎可能看破否?” 杨毅闻言,忽然笑了,转头看着黛玉不说话。 第130页 黛玉会意,接口道:“这个好办!外祖母只需命人悄悄把师父这番话传出去,那反噬是何情状?施术人是谁?自然就有分晓。” “哦?”贾母把黛玉的话,在心里品了又品,再扫视屋内众人一眼,目光冷了三分,沖鸳鸯一点头。 鸳鸯领命,转身出去了。 一时间,屋内安静下来。 应妙阳便思量着要走,却听见外面传来贾赦、贾政二人求见永玙的话声。 原来,贾赦、贾政兄弟已来了多时,听见里面正说着话,一时不便擅入。应妙阳又是女眷,便在外稍候。 永玙听见,随手一挥道:“我不过跟着表姑姑和林妹妹前来探病,不劳烦一等将军作陪。二位老爷公务在身,不似永玙闲人一个,且自忙去吧!” 却是不见的意思。 贾赦和贾政在屋外听见永玙这一番话,面上都是阵青阵红。 不提贾赦只有个爵位,就是贾政十年不变的一个员外郎,哪有甚公务在身? 邢王二位夫人并贾母都是面上无光。 黛玉斜眼觑了永玙一眼,永玙不露痕迹又往她身边靠了靠,蚊蚋般道:“谁叫当初他们不见你来着?” 黛玉却没听懂,诧异地望着他,反问:“哪辈子的事情?我怎么不记得?” “当年你头回进这地方的时候……”永玙小声提醒。 黛玉这才想起来,心底蓦地一暖,嘴角忍不住就扬了起来。 永玙看见黛玉笑了,憋在胸口那股鸟气终于散了些。他不曾见过荣国府贾代善,可他父亲贤亲王见过。贤亲王曾盛赞贾代善好一位护国将军,英勇汉子!可他后代,却如此不成器。没有半点肚量不说,自家姑娘也不好生教养,对待,真真暴殄天物! 永玙这回入内院,虽然眼睛都黏在黛玉身上,到底也见着了三春。对上他曾听说的消息,果然男不如女,白瞎了一众巾帼英雄!就沖贾府这些女儿家的气度模样,有贾赦、贾政这两位父亲并宝玉、贾琏这些兄弟,真真是白白误了卿卿性命! 那头儿,应妙阳虽有心给荣国府众人一个下马威,却不想彼此关系闹得太僵,本欲出言劝永玙去外面与贾赦、贾政见上一面。但此刻看见他与黛玉你侬我侬模样,竟捨不得出言打断了。 贾母也看出了永玙浑没把自家人放在眼里,不过看在黛玉并应妙阳面上,勉强敷衍,哪里还会自讨没趣?转圜道:“世子爷难得来内院坐坐,叫大老爷、二老爷不用操心,一切有我。” 门外,贾赦、贾政闻言,如蒙大赦,擦着汗水离开。 贾母院外,赵姨娘非叫不敢擅入,只远远在外面候着。适才她便听丫鬟们小声议论什么“宝玉被人施了蛊,这才发疯,幸亏遇见了杨先生,被高人救下。”“还听说那巫蛊会反噬,这下子施术的人便要自食恶果了”云云。 赵姨娘想起她和马道婆做的勾当,不由得嵴背发凉。正赶上夹道一阵冷风擦背刮过,赵姨娘激灵灵打了个寒战。眼望着贾政灰头土脸从她面前走过,却呆若木鸡,一下也动弹不得。 贾政热脸贴冷屁股,碰了一鼻子灰,又听说里面还有应妙阳在。应妙阳乃是林如海续弦,林如海是两榜进士,他却是先皇推恩进的工部,并且一辈子不曾挪窝。眼瞅着林如海都做了吏部侍郎,就是入阁拜相,也不是痴人说梦。他原就比不上这个妹夫,今日更是大大在林如海的续弦面前丢了人,如何能够不气? 偏偏素来温柔体贴、善解人意,曲意逢迎的赵姨娘这下子见了他,竟也摆脸子给他看,木着身子,动也不动,浑似没见着他似的。 贾政怒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抬腿狠狠一脚踹上赵姨娘胸口,边骂道:“哪里来的狗奴才,主人家到了面前,动也不动,要你有何用!” 一脚便将赵姨娘踹翻在地! 赵姨娘本就因着丫鬟言语,做贼心虚,三魂七魄吓跑了一大半,又被贾政凶神恶煞这般一踹,登时彻底慌了神,以为反噬这便到了!她的所作所为都已被人发现,就连素来疼爱她、明里暗里维护她的贾政,也带头背弃了她。 赵姨娘本只是王夫人身边一个丫鬟。王夫人也只是略识得几个字,自身就没有几斤几两,赵姨娘更是个四六不知的主儿,不然也不会把贾环教成那般模样。 此刻她以为事情败漏,顾不上胸口被贾政踹中的地方坠疼,几乎喘不上气来,一把扑上前抱住贾政的腿,哭求道:“老爷、老爷我错了,我一时鬼迷心窍,信了那马道婆的疯话,才做出这等错事。且喜宝二爷无事,如今,如今我已自食恶果,实在是知道错了,求老爷饶命!饶命啊!” 贾政本是柿子挑软的捏,随便拿赵姨娘撒气,不成想却听见她这番哭诉,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宝玉再不成器,也是他的嫡子,荣国府未来的希望,怎能容赵姨娘背后行那等勾当暗害他!何况,贾政向来自诩道学子弟,圣人云子不语怪力乱神,如今他后院的妇人将巫蛊邪术引进家里,还就在他儿子身上下手,更是将他气了个倒仰,抖着手指着赵姨娘,哆哆嗦嗦骂道:“你、你、你,看我不卖了你去!” 语如闷雷,直似晴天霹雳! 赵姨娘虽被抬为姨娘,到底还是下人,身契一直捏在王夫人手里。如今贾政一言不合便要发卖了她,却也是能说到做到的。赵姨娘颓然坐倒在地,口唇大张,嘴角流涎,受惊过度,竟似风瘫了。 第131页 落在旁人眼里,正是餍胜反噬无疑! 贾赦在旁边看了好大一齣戏,多年郁气,总算稍解。论理这是二弟家务事,他原不应插手,可是此时府上有两尊大神在座,现下闹将出来,岂不丢人? 贾赦一把架住贾政,望也不望赵姨娘一眼,低斥道:“你房里的事,但凡无人时,随你处置。此刻,先随我去荣禧堂候着。” 贾政也是气煳涂了,闻言,敛敛衣摆,沖围观婆子一摆手,吩咐道:“把这贱人拖回房里关好,回头交给二太太,不,交给老夫人处置。” 赵姨娘毕竟做了贾政多年的枕边人,还是有些情分。若是将她交给王夫人处置,定然是发卖了去。交给贾母,贾母看在探春和贾环的面上,指不定还能给她留条活路。 暂不表贾赦、贾政如何在外苦苦候着永玙,单说,此时,又有一家人前来求见。 却是贾珍、尤氏和秦可卿听着了信,特地来拜谢永玙并黛玉。 不出所料,贾珍还是被赶去了外院荣禧堂。永玙仗着应妙阳和杨毅都在,又有宝玉堂而皇之住在内院,站定在黛玉身边,死活不肯挪窝,旁人自然也拿他无法。 偏生应妙阳和黛玉也都不管他。 只有杨毅,坐在女人堆里,横竖不得劲。又兼重任已完,借着贾珍求见的工夫,退出了屋子,由贾琏陪着先逛园子去了。 这头儿,尤氏和秦可卿求见,说要拜谢。永玙却端坐不动,既不说让进也不说不见。 贾母求助地看向应妙阳,应妙阳沖黛玉努了努嘴。 果然,永玙只是望着黛玉似乎要她来拿主意。 黛玉略一思量,往凤姐处扫了一眼。 凤姐自打听见尤氏婆媳二人求见,耳朵便高高竖了起来。贾蓉从军,拿的是贤亲王府的手书,直接便是实职的军校,比他老子的爵位可值钱多了。更别提,贾琏这些年费尽心血才捞到的那个劳什子破官,说出去都没人听过。 凤姐目光灼灼望着黛玉。 黛玉唇角微扬,假装没看见,轻启朱唇道:“我也有好些日子没见过尤嫂子并蓉哥儿媳妇了,倒想得紧。” 永玙闻言,跟着点头,道:“是该见见,是该见见。” 门边,鸳鸯忙打起了帘子。 尤氏并秦可卿入内,见了永玙和黛玉,纳头便拜。 尤氏也是黛玉嫂嫂,她如何肯受?慌忙避过。永玙倒是坦然受了,只避了秦可卿的礼。 “谢世子爷和林妹妹厚恩救了我宁府满门,还、还许了蓉哥那般好一个前程……”尤氏还待再说,却被永玙摆手打断。 “太太勿要客气。是皇爷爷明鑑厚恩,与本世子无干。至于贾蓉的前程,那是看在林妹妹面子上,也是他自己挣来的。敲门砖有了,以后,还得看他自个儿。”永玙道。 尤氏脸上笑开了花,点头不迭。 秦可卿却更聪敏,听出了永玙话里重点在于“林妹妹的面子”,郑重走到黛玉面前,盈盈拜下身去。 “大恩不言谢。小姑姑和世子爷的恩情,可卿铭记在心,永世不敢忘。”秦可卿红着眼睛道。 旁人听不懂,还当秦可卿阿谀奉承,拍马屁太过,只有黛玉并永玙,深知她话里的意思。 永玙还不以为意,黛玉却知,此番宁国府贾蓉撑起了门脸,贾珍经此大难,收了雄心壮志,反倒得保一家安宁。孟皙虽然败了,到底还留有子嗣。而秦可卿,更是侥倖留的命在。别人不知,她被架在火上烤,内中滋味,哪能为外人道? 黛玉亲自扶起秦可卿,沉声道:“我年纪小,却腆着脸应你一声小姑姑。但凡,旁人以一分真心待我,我便不会辜负。也不过是举手之劳,还是蓉哥儿自个儿的能耐和勇气。便是珍大哥哥面前,我也是这句话。蓉哥儿是个有出息的,让他在军中歷练,不一定便没有那宏伟前程。” 永玙也在旁点头附和,“我看人眼光也不差。那贾蓉有些他小姑姑风采,算是个人物。” “噗嗤!”这回儿换应妙阳忍俊不禁了,拿手指点着永玙嘲笑道,“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这小王爷不要面皮起来,再是巧嘴的鹦哥也比不过呀!” 众人哄然笑开。 黛玉也以帕掩面,只露出半张脸,揶揄地望着永玙。 永玙挠挠头,忽然低头,凑近了黛玉耳边,热唿唿一句,“周幽王烽火戏诸侯,况乎我哉?得妹妹一笑,脸皮又算什么?” 黛玉一帕子挥他脸上了。 ……………… 到底宝玉在屋里休养,众人闹哄哄挤在一处,实在不便。贾母便提议,众人搬到园子里,纳凉的去处,用饭,赏景,再兼叙话。 应妙阳却有意离开。 黛玉便道:“如今早不早晌不晌的,还不到吃饭时候。倒是郡主和玙哥哥难得来一趟,不逛逛园子便走,也实遗憾。我若没记错的话,园子里倒有几株西府海棠该是这时候开放。不若外祖母引路,我等且游一游,赏赏花,边走边聊?” 贾母自然应承,一群人浩浩荡荡又折向园子里。就连薛姨妈和宝钗也紧随其后,丝毫没有迴转的意思。 贾母陪着应妙阳走在最前面,黛玉和永玙在后,邢王二位并三春姐妹又在其后,倒是尤氏、秦可卿、李纨、凤姐和薛姨妈母女等人殿后。 第132页 没走几步,应妙阳便指着不远处一株开得正艷的海棠,笑道:“想来这便是府上养的西府海棠,果然名不虚传。可惜我对花卉并不精通,依我看来,府里姑娘个个都生得好模样,人比花娇,我好生喜欢得紧!” 贾母忙接道:“她们什么姿容,能得郡主谬赞,实在是八辈子修来的福分。英雄相惜,女子何尝不是。要不是怕唐突了您,此刻她们早围上来了。”说罢,挥手,示意三春上前。 迎春还有些扭捏,探春却一手一个拉住迎春与惜春,大步上前,边含笑行礼道:“晚辈也不懂花,只是见府里下人侍弄,多少知些名目。郡主若不嫌弃,便由我姐妹三人,带着您逛一逛如何?” 听话听音,探春听出来了应妙阳这是有意走开,让黛玉和贾母说说知心话,便主动提议道。 应妙阳果然拍手贊道:“正是正是。今日我也要花丛中走一遭了。老太君大方,我便恭敬不如从命,且把这群仙女夺走了。”说着牵起探春的手,自往前头去了。 黛玉便上前一步,挽住贾母胳膊,亦步亦趋跟在后面。 如此,永玙便又后退了几步,似乎在后压阵。 邢王等人,自然又远远落在了后头。 眼看黛玉并贾母转入了山石后面,永玙忽然停住脚,对着面前平平无奇的大石头研究起来。 邢王等人只得也跟着停下,眼巴巴看着永玙对大石头讲话,又不敢上前,恐怕哪句话说的不对,惹了这傲慢小王爷生气。 山石后面,黛玉扶着贾母在石凳上坐了,蹲坐在旁,边给她捶腿边道:“外祖母,玉儿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贾母见了这阵仗,心里早有了数,直言道:“你母亲是我最疼爱的人,可怜她去的早。如今我只得你一个亲外孙女,你有甚话还不能对外祖母说的?” 说着,又摆摆手道:“你也不用说,让外祖母猜一猜。你可是要劝外祖母,韬光养晦,管教下人,收了荣国府煊赫的招牌?” 黛玉没想到贾母会这般说,定定点了点头。 “我原是不甘心,总想着这偌大的荣国府不至于就到了那般田地!再说,这京里的人家,又有几户不是扎着空架子的呢?我总想着,不能对不起贾家列祖列宗。只要我在一日,我便要尽力把这门庭给他撑起来。却万万没想到,如此这般竟贻害了子孙。”贾母深深嘆息道。 “琏儿是个好孩子,凤丫头也不容易。这番变故,若是没有这两个孩子撑着,怕是等不着你们父女来救,荣国府就已经没了。”贾母拍着黛玉的手背,语重心长地接道,“我从前存了别的心思,总觉得你二舅舅打小喜欢读书,是个明理争气的好孩子,就像你爹爹,将来定有出息。便总是偏疼他,以至于这府里名不正言不顺的,过了这么些年。如今是时候各归各位,好好整饬一番了。” 黛玉闻言,眉头舒展,轻声道:“外祖母看得深远,都是我小孩子家家,胡思乱想。” 贾母颳了刮黛玉新荔般的鼻尖,笑道:“不,我们玉儿如今的见识,别说你舅舅们比不上,就是外祖母也自嘆弗如。果然,你外公看人眼光,绝不会错。” 最后一句,却是在夸林如海。当初,贾敏嫁给林如海,便是贾代善做的主。 话已至此,黛玉原可就此放心。可是,想起宝玉忽然做的怪梦,黛玉咬咬牙又道:“外祖母思虑周全,只是玉儿在围场经了那一遭变故,又听父亲讲了许多话,实在……前不久,就在我玩闹开的雅舍大堂,我与宝玉都遇见了南安郡王世子。听说,南安郡王如今把兵权都交了。咱们府上还端着什么呢?以后荣国府还是要靠琏二哥和宝玉。” 贾母骇然问道:“南安郡王把兵权交了?”荣国府本就消息闭塞,又才经大变,还不曾得到消息。此时乍闻此讯,贾母最后的骄矜也放下了。 南安郡王,异姓封王且兵权在手。如今形势比人强,都主动交权,韬光养晦,他荣国府还折腾什么呢?就贾赦、贾政与皇子们那点少得可怜的昔日情分,还妄图从龙之功,真是不自量力! “是了是了,外祖母煳涂了,赶明我便让你大舅舅上摺子,这荣国府的匾额,我、我不要了!”贾母下了狠心道。 黛玉喜出望外,几乎脱口贊出好来! 山石那头儿,永玙听见贾母这话儿,也跟着点了点头——老太太果然不一般,拿得起放得下。得了,这门亲戚,以后怕是还有得走了! 第65章 真王母棒打鸳鸯 自打那日黛玉离了荣国府, 日子便过得箭一般快。眨眼间就进入了兰月, 掰着手指头一数, 七夕节竟然已近在眼前。 所谓“七月初七”七夕节, 又名兰夜,或女儿节、乞巧节。是日, 月逢七,日逢七, 乃“七曜”。 除此之外, “正月正、二月二、三月三、五月五、六月六、七月七、九月九”,共谓之“七重”,乃节庆日。凡重日,均“天地交感”“天人相通”。故每逢七夕,女子会访闺中密友, 相约祭拜织女, 互相切磋女红, 拜月乞巧祈福。 这日便是女儿们欢天喜地竞技娱乐的日子,男子也可凑个热闹, 在一旁欣赏。至于, 男女定情,只是“女儿节”盛会中随之而来的产物。 第133页 东晋葛洪的《西京杂记》中记载云:“汉彩女常以七月七日穿七孔针于开襟楼, 人俱习之。” 至于宋元之际,七夕乞巧愈发隆重,京城中还设有专卖乞巧物品的市场,世人称为乞巧市。宋罗烨、金盈之辑《醉翁谈录》记载, “七夕,潘楼前买卖乞巧物。自七月一日,车马嗔咽,至七夕前三日,车马不通行,相次壅遏,不復得出,至夜方散。” 人们从七月初一就开始张罗操办乞巧物品。乞巧市上车水马龙、人流如潮,到了临近七夕的时日,更是人山人海,水泄不通。其盛况,《东京梦华录》中,七夕一条亦可见一斑。 从前,黛玉住在荣国府时候,也赶上过七夕节。只是那时,她年岁还小,三春姐妹亦不甚大,乞巧定情乃至出门游玩,自然与她们无干。什么“卜巧”妙法,“穿针乞巧”、“喜蛛应巧”、“对月穿针”、“兰夜斗巧”和“投针验巧”,诸如此类,只是听过,不曾亲见。 而此次七夕节,不知是皇宫大内的圣人们有意掩盖前段时间的凄风苦雨、阴气深深还是歷来如此,不仅皇宫内院大肆操办,就连京城内外也是喜气洋洋。巧市开张,从寅时起到宵禁终。且朝廷有御令,七夕当日,万民同庆,解除宵禁,可演灯火。这倒是从前不曾有过的。 不仅是“没见过世面”的黛玉,就连雅舍那些风流才子、清高佳人,个个都摩拳擦掌,跃跃欲试。巧市上的面具、宫花、五色丝线个个脱销,连带着林家在京城的绸缎铺子,也是日进斗金,供货不及。 好不容易盼到七夕正日子,一大早,应妙阳就带着人将林府上上下下、仔仔细细地打扫了一遍,院子地面擦洗得熘光水滑,简直平白如镜。等到黛玉起床来,见着这阵仗,几乎不敢行路,生怕绣鞋底儿沾了灰,反倒污了地面。 应妙阳看着她战战兢兢、“如履薄冰”的模样,忍不住笑话道:“难得睡莲仙子上了岸,怪道这陆路难行呢!” 黛玉今日破天荒穿了一件雨过天青色的半臂,里面搭着素白一条齐胸百褶襦裙,裙上绘一幅水墨睡莲图,走动间莲尖婷婷、莲叶田田。臂弯挽着一条散花天仙红的飘带。最后用特制的五色七巧香囊押裙,把她小小一个人儿,衬托得越发高挑修长。再有小风一吹,衣袂飘飘,直欲乘风而去。乍一看,清雅端丽,美而不俗,却又不过分出挑,作为出席宫廷御宴的着装倒是十分合适。 “只是,还嫌素净了些。今个儿可是个好日子,不若你也穿一身红?”应妙阳点评道。同时,一撩裙摆,在黛玉面前款舞起兮。 今日应妙阳便是一身火红的衣裙。赤、裸着雪白的粉颈,应上额间荼蘼的醉海棠眉妆。紧抿起的唇角,是雪夜寒梅乍发,艷丽又孤清。此刻,冲着黛玉微微一笑,裙摆扬起,便是冰雪消融,迎春遍放。 黛玉几乎看迷了眼,半晌方道:“百花齐放,各有千秋,花中魁首已出,我作探花便可。” 两人这里正笑闹着,孙氏和英莲来到,几人坐下说话。 今日乃女儿节,黛玉便给铺子里的女子们都放了假,工钱照付,但不分老幼,均可归家乞巧团聚。就连雅舍内舍,也准备关门歇业。 哪知,那群才女倒不乐意了,纷纷力争雅舍效仿宵禁规定,来个通宵达旦,且应开放内外限制,正所谓独乐乐不如众乐乐云云……说辞一大堆。 起初,黛玉还不明白其中深意,还是被应妙阳一语点破——说来说去,还不是为了七夕定情。 为此,连累得孙氏和英莲今日却要扛起大旗,七夕也不得闲。 孙氏却不在意,“我如今已是半老徐娘,所幸有情郎相伴,巧与不巧,你师父都挑不得了!”面上虽然自谦,言语却颇露、骨,逗得黛玉等人哈哈大笑。 还有英莲,儿时看灯被拐从此又哪有这等好时候可以随意游逛玩耍。黛玉本不捨得她今日再操劳,却被她几度再三请缨,严词拒绝。后来,黛玉才知道,自打那日雅舍舌战之后,赵煦一炮而红。赵大才子的名号,传遍京城。且这个才子不是那等穷酸腐儒,整日滔滔国不绝,全是纸上练兵,相反,他心怀天下,胸有丘壑,偏偏又遗世而独立,简直是万千闺中少女心目中最理想的情郎。 常言道,易得无价宝,难得有情郎。就因着赵旭的缘故,雅舍的门槛愈发被人踏破了。 这不,英莲便不放心了。原先还常常去旁的店铺里跟着掌柜的学习,近来就只是扎根在雅舍里,三不五时给赵煦送些茶点瓜果,甚至研磨铺纸,几乎成了外舍书童,跑堂。 偏偏,两个都是个痴的。英莲这般了,也不明白自个儿心迹。就是赵煦,明明倾慕人家姑娘,暖玉温香在前,红袖添香在后,却越发拘谨客套,进而竟有敬而远之的举动。 把一众看客急得抓心挠肝,如鲠在喉,实在不吐不快。 孙氏便拿了主意,暗地里约见了封氏并黛玉、应妙阳等人,几下里一合计,就趁七夕节这个机会让这对呆瓜璧人合力操持雅舍盛会。什么乞巧,牵线,对月定情……让这两人都带头来一遍,不信这般,二人还不开窍! 黛玉照着原定计划,将如是种种跟英莲一说。英莲马上同意了,又怕有甚差池,顾不上稍坐,拉着孙氏直奔雅舍。 第134页 临出院门前,孙氏回头,狡黠地沖黛玉和应妙阳挤了挤眼,几人会心一笑。 这面儿,黛玉才送走孙氏和英莲,贤亲王府的七夕节礼便到了。 竟是贤亲王府总管太监亲自带人抬来了。 红彤彤的楠木箱笼,还有金漆点缀。大红绸缎绑着喜节,一熘儿青衣短褂的小厮抬着。就连箱笼上的锁,也是纯金打造,如意云纹兼镶红宝石的御用之物。且箱笼共分七大件七小件,明里暗里都合着七夕之数。 若不是贤亲王府乃皇室中人,总管太监的服色十分鲜明,林家也是高门大户,聘礼断不会这般少。换作什么小门小户的书香门第,邻居、旁人看了去,非得以为是哪家下聘不可! 但是,就这般,黛玉见了这浩浩荡荡的声势,也是忍不住红了脸,浅嗔薄怒道:“王爷、王妃的好意,黛玉心领了。只是不过小小一个女儿节,哪里值得王府送上这般厚礼,岂不折煞了我?” 总管太监但笑不语,还悄悄往斜刺里让开了一点位置,正露出身后垂着头却站得笔直的一熘儿小厮们。 黛玉随之往那处熘了一眼,只觉得最前面站着的那个人,身形略微有些眼熟,还不及多想。 却见那名青衣短褂的小厮,三两步行上前来,啪啪啪拍着袖子,端端正正向黛玉行了一个问候礼,郎声道:“俺们世子爷说了,这些物事不过是世间许多浊物,尔等却有幸能来沾一沾林姑娘的仙气,原是它们的福分,姑娘有何受之不起?” 语声清朗,如金石交击,不是永玙是谁? 黛玉诧异抬眸,循声望去,正看见永玙抬起头来。 剑眉斜飞入鬓,明眸如炬,笑意如火。 便是一身粗布麻衣,短衣横打,被永玙穿在身上,昂首立于庭前,端的豪情透衣而出,君子芝兰,玉树不敌。 江山万里,不敌美人一笑。这话儿,黛玉书本上,话本上,戏台上甚至从永玙嘴里都听过。原先只当是情人眼里出西施,不过一句旖旎情话,并不当真,甚至还有些微哂。 见过了江山万里,真正的权倾天下,九鼎在手,还愿意舍江山就美人,到时再说不敌的话也罢。 可今日,皇城根儿下,四方天内,黛玉区区一个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闺阁千金,见着了永玙一笑,却只觉豪情万丈,直欲登泰山而振臂高唿:“江山天下,实难敌卿之一笑!古人诚不我欺!” 两人一个立于阶上,一个站在院中,双目相对,银河顿竭,鹊桥自起。 “咳咳……”偏偏,棒打鸳鸯的王母娘娘到了。 却是林如海,这般早时候就从衙里赶了回来,一身官服都还没来得多脱下,听闻贤亲王府来送节礼,便直奔黛玉院中。 一眼看见永玙那个浪荡子不学无术,好好一个小王爷,不着调扮成青衣小厮,混进官家内院。 林如海气不打一处来,站在院门口,跺着脚就要去抓永玙。 “你你你,哪里来的贼子!看打!”林如海本来还想叫破永玙身份,给他个没脸。可是想起两家约定,干脆一不做二不休,假装不知道,就把他当贼办了,先打一顿再说。 永玙本是图个乐,也因着近乡情怯,越是数着日子到了这天儿,越是忐忑难安,一时片刻见不着黛玉,就心慌意乱,魂不守舍的,半点正事也做不成了。还看谁都不顺眼,就差打鸡撵狗了。 无奈之下,文竹便给他出了这个馊主意。 永玙多聪敏一个人,碰到跟黛玉有关的事情,脑子就跟打了结似的,里面全装了浆煳,听见这话,简直如奉纶音,兴高采烈就照办去了。 所幸,文竹还知道进退,忙不迭给应妙阳送了消息。 文竹这边派去的人前脚才离开林府,永玙紧跟着就进了门。 “风华正茂呀!”应妙阳听罢小厮带的口信,情不自禁掩唇轻笑,打赏了来人,振衫而起。 还没走出大门,就听报林如海回来了,应妙阳美眸一转,决定给永玙这臭小子一个教训,倚着院中腊梅树,俏生生地等着林如海。 林如海进门便看见了花仙变作的应妙阳,目瞪口呆,堂堂一个探花郎也变作了市井无赖,无知莽夫,对着春花秋月,只会感慨,“美也美也!” 应妙阳主动走到他身边,垫起脚尖,在他耳畔一阵细语。 林如海粉白的面上,先是红了一片,继而剑眉轩起,怒髮冲冠,气沖沖就奔黛玉院中去了。应妙阳则笑嘻嘻跟在后面。 这头儿,林如海身边没有趁手物件,不知从哪里得到的灵感,随手抄起庭院地上铺了一地的箱笼上的扁担,高举着,冲着永玙噼头盖脸打将过来。 永玙一时却不敢躲,呆愣愣站在原地。 一来,林如海是长辈,他又有错在先,被长辈抓了现行,理应受着。二来,他怕他这一跑,林如海必然在后面紧追。若是追不到,再气出个好歹来,或是动静太大,引得下人们都来观瞧,岂不是将事情越闹越大,最终不得收场? “哎呀呀!爹爹,勿打!他是——”黛玉居高临下看得分明,见永玙竟不闪不避,生怕林如海手底下没有准头,下手太重,把永玙打坏了,急得大叫出声。 “他是谁也不行?官家内院是他个混小子乱进的吗?且吃我棍棒乱打!”林如海煞有其事斥道。 第135页 他本是做戏,有心给永玙一点颜色看看。这小子得了便宜还卖乖,眼瞅着自家的宝贝女儿都被贤亲王府骗回家了,他却还急得一时片刻都等不得!叫林如海怎能不气! 可林如海却没想到,奸狡似狐的孟永玙,这会儿看见扁担临头,竟一动不动,半点功夫也没有的样子。 “唿——”扁担带风,照着永玙天灵正中击下。风声带着下击的力道,将永玙额前头髮纷纷向两边吹开。 本来跟着永玙的贤亲王府小厮因着他自报家门,都识相退到了院外。就连那位太监总管也为了避嫌,远远站到了院门边,只得眼睁睁看着林如海煞神天降,急得“啊啊”怪叫,有心救主,却实在力有不逮。 “砰砰砰!”连串一阵密集的声响! 就沖这声音,落在肉身上,挨打的人怕不是早已鲜血横流,皮开肉绽。 永玙眼见避无可避,自知有过,干脆闭起双眼,准备坦然受了这一顿打,让未来老丈人顺心了再说。 却不成想,扁担擦着他右臂刮过,在他周身上下,噼里啪啦,一通乱打,浑像是扫帚扫灰的,雷声大雨点小,稀里哗啦全落在了地上,半点也没打到他身上。 永玙不敢置信地睁开眼睛,又眨了眨,只见眼前全是缤纷重叠的扁担影儿,忽然一歪头,笑了。 对面林如海偷鸡不成蚀把米,本想教训“小女婿”,反倒露了怯,不忍心当真下手,泄露了自个儿的心疼,心气本就不顺,偏偏还瞥见永玙无耻偷笑。 林如海一咬牙,这最后一扁担冲着永玙腰间就来了。 “哎哟!”不曾想,却是黛玉轻唿出声。 原来黛玉见林如海不由分说就要棍打永玙,自知阻拦不及,又恐两人因此意外受了伤害,到时后悔不及,奋不顾身从台阶上冲下,直直往两人中间插将进来。 可惜她虽练过剑舞,到底还是女子气弱。待她赶到时,林如海假把式已经舞将起来。打了半天,黛玉却听不见永玙半点声息,以为永玙被打得狠就,受伤过重,连唿叫都不行了。 一着急间顾不上去抢夺林如海手中的扁担,直直就往永玙身上扑来。 可不就正好接住了林如海泄愤的一扁担嘛! 幸亏,林如海收势得快,只在黛玉柳腰上戳了一戳,便飞快撤回。 黛玉也只是觉得腰间麻了一麻,未及觉痛,扁担就如灵蛇般收了回去。 “玉儿!” “玉儿!” “林妹妹!” 却是林如海、应妙阳并永玙三人同时惊唿出声。 “我没事。”黛玉连忙摆手。 林如海自知下手力道,不过慈父心态,少不得还要问一句,见黛玉面不改色,便知确实没事。又见两人亲昵昵站在一处模样,扁担一转,负手背到身后,仰头向天,“哼!”从鼻孔里挤出一声冷哼。 那头儿应妙阳和总管太监一熘小跑奔进。 应妙阳扯过黛玉察看,见她无事,不动声色将她向林如海身边推了一推。 黛玉打蛇随棍上,就势站到林如海身后,低头就要认错。 那边儿,太监总管见永玙挨打,几乎吓跑了半条命去!这会儿,连滚带爬地奔过来,上上下下左左右右将自家小王爷看了个遍。却发现永玙连根头髮丝儿都没伤着。满心都是劫后余生的庆幸,顾不上主僕尊卑,双手紧握着永玙的手,叠声地道:“阿弥陀佛!阿弥陀佛!” 用力之大,一时间,永玙竟甩他不脱。 “爹爹,都是玉儿错了。玉儿不该——”黛玉知错就改,憋着嘴道。 “哼!”林如海又是一声冷哼,挥手打断黛玉的话,沉声道:“你有何错?我林家的姑娘,知书达理、教导有方,绝不似他——”有心说是姓孟的人,可是想想孟乃国姓,如此说乃大不敬,到底把那话吞了进去,转而说道,“那府里的人,翻墙越户,乔装打扮,难不成是江湖匪类?” “若是这样的人,纵他乃天潢贵胄,我也断不许——”林如海背对着众人,放狠话道。 不等他说完,永玙噗通一声,双膝着地,直挺挺跪了下来。 “小侄知错,还请林老爷宽恕。”永玙惶急无措地道。 黛玉也没想到林如海气性竟这般大。今日之事,不过是他们两个小儿女家之间一个玩笑,青天白日的,又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儿,永玙虽然乔装打扮,到底并做不出什么出格的事情来。 何况两家本来就有亲,如今更是有了口头约定,永玙也不是头一回进入内院,黛玉便以为爹爹打了永玙一通,发过脾气便会好了。哪知却听见林如海亲口说出这番话,吓得黛玉也是心肝儿砰砰乱跳,一句求饶的话也说不出口 “错哪里了?”应妙阳见状,连忙插话道。 她旁观至此,旁观者清,比黛玉和永玙看得更分明。知道这是林如海在藉机教训永玙。不过是怕他少年心性,心高气傲,做事不计后果,偏偏又身份尊贵,日后行事也是也似今日这般鲁莽,连累黛玉受苦,故而方有此一番做作。 却又怕林如海弄假成真,假戏真做,当真一怒之下打散了这对鸳鸯,却也可惜,便在一旁帮腔道。 第136页 永玙原不曾做过这等鸡鸣狗盗之事,一时兴起,却万万没想到自身形迹,近似戏台上里贪恋闺阁千金大家闺秀美色和家财的穷酸书生。甚至江湖、棍棒故事里,翻墙越户,丧尽天良的採花大盗。如今经林如海点破,方知自诩风流的举动,实在谬以千里! “君子存身立命,当坦荡磊落。仰,无愧于天;俯,不疚于地。瓜田不纳履,李下不扶冠。一生行事,随分就时,量力而行,推己及人,不存私心,家父教诲也。”永玙身子跪得笔直,抬起头,眼望着林如海,一字一顿朗声道。 “然,今日永玙鬼迷心窍,背离家训,不顾教化,行了易容改扮,不请自来,擅入内院之不端错事,实为仗势行兇,年少无状,罪过大矣。大错已成,不敢狡辩。但,所幸令爱林姑娘端方自重,不曾稍假以辞色,大庭广众,青天白日之下,只孟某做了自轻自贱的把戏,与林姑娘丝毫无干。还望林老爷重责,明鑑!”永玙说罢,双手交叠,放到额前,恭敬叩下头去。 论理永玙乃亲王世子,身份地位远高于林如海,断没有给他行此等大礼的道理。何况,永玙态度真诚,知错就改,且不求宽恕,把责任都揽在了自己身上不说,几句话之间就把黛玉摘了个干净,一点儿也不会污了黛玉的闺誉。 林如海的怒气便消了大半。 再者说,今日之事,实在可大可小。永玙举动换另一种说法,还当是才子佳人之间一段风流趣话呢! “知错就改……”林如海起了话头,却没说下去。 应妙阳立马接上道:“善莫大焉!”一把拉起永玙,“还傻站在这里干甚?还不速速回去换了衣裳,今晚百花宴,你还去不去了?” 永玙还没反应过来,与黛玉对视,两人都是大眼瞪小眼,不知所措模样,活脱脱一对傻鸳鸯。 林如海侧着头,用眼角余光瞥见这一幕,又觉得十分有趣,唇角抽了抽,差点儿没绷住脸,连忙扔下手中扁担,背着手便往院外走。 还是太监总管知情识趣,拉起永玙,恭送林如海出了院门,顺便脚底抹油,熘之大吉。 适才还热闹得鸡飞狗跳的庭院当间儿,眨眼工夫只剩下黛玉孤零零站着。 良久,黛玉才转头去问应妙阳道:“郡主,您、您说——” 应妙阳抬手,宠溺地拍了拍黛玉的小脑袋,安慰道:“且放宽心吧,今晚的百花宴,跑不了你!” 第66章 嘆造化多弄人 因着要入宫饮宴, 才过午时, 应妙阳并黛玉就按品大妆毕, 登车出门。 林如海难得被圣上亲自点名, 允了假,故而才一大早归家, 此刻自然陪着夫人、女儿一道入宫。 林府马车辚辚往皇宫行去。黛玉坐在马车内,随着晃动的车帘缝隙, 时不时看见骑马行在一旁的林如海, 脸颊如同火烧,双手不停绞着帕子,既是羞不可抑又兼满心堂皇。 应妙阳在旁边看见,忍不住唇角弯弯,闲闲用两指拈起一粒蜜饯果儿, 寻着黛玉的小嘴, 不由分说, 塞将进去。 “你呀,就安心吃颗蜜饯!”应妙阳边道, 还边拿手指去戳黛玉粉颊, “你父亲若是真的生气,哪里还会让你出门?皇命不可违, 可是皇上也没说你非去不可呀!林大探花哪里是那等不知情识趣的俗人?你且把你那颗心放回肚子里去吧!” 黛玉再三被应妙阳点破心思,愈发脸热。应妙阳语声不低,林如海就紧跟在车外,断没有听不见的道理。 黛玉试探地望了林如海一眼, 只见他仍端坐在马背上,神色如常,气定神闲,不仅不见怒色,更没有半点异常。 黛玉又放了些心,顾左右而言他道:“谁,谁说我担心来着?我、我是在想,不知道荣国府我那些姐妹们,到底谁能一道来?” “哦?你父亲说了,你外祖母能主动上折请移荣国公的御赐匾额,还表明要砸锅卖铁偿还曾欠国库的银子,正合了圣上心意。龙心大悦,这才破格让荣国府的姑娘也参加百花宴。可惜,除了那贾元春,你那些姐姐妹妹们……”应妙阳不便提及迎春和探春的出身,故而只是点到即止,续道,“谁不知道参加百花宴的姑娘,八成也能捞到一门好亲事。这事儿有的折腾呢!” 黛玉想起这茬儿,又皱起了眉。 且说,此时的荣国府,果然正是一团乱麻,越理越乱。 那日,黛玉和应妙阳离开后,贾母将众人都各自打发回房,独自来到宝玉床边。 彼时,宝玉正醒着,却仍呆愣愣不知在想什么。 贾母握住宝玉的手,语重心长地道:“宝玉我儿,你今日也见着了你林妹妹,可觉出她与从前有何不同?” 宝玉闻言,轻轻点了点头。 贾母见他,并非一无所觉,接道:“你莫怪祖母狠心,祖母有句实话要说给你听。往日里人人都唤你宝二爷,贊你是荣国公的嫡孙,人中龙凤,保不齐还有人跟你讲,这府上偌大的家业以后都是你的。可是,远的不提,就提咱们府上这块牌匾,是先皇赐给你祖父的。如今你祖父早已故去多年,咱家还挂着这个匾便是逾矩。圣上隆恩,不计较这些。旁人,暂时不碍人家的事,自然也不会说道。可是,墙倒众人推,前不久那事儿——你也亲见了。现如今的荣国府,早已今非昔比……” 第137页 贾母长篇大论说下来,却迟迟不提起重点,也是怕宝玉年纪轻,一时接受不了,想歪了去。 却不知,宝玉忽然坐将起来,反握住她的手道:“祖母不必多言,宝玉知错了。从前宝玉只是衣来伸手,饭来张口,行走坐卧都有人服侍着。却没想过,这一切都是从何而来。更没想过,若有朝一日,风云变幻大厦倾颓,我之将己置于何地,又该将祖母、父母并一众兄弟姐妹们致于何地!宝玉错了!” 明明在与黛玉说话话之后,宝玉便已似顿悟模样,但是在贾母进屋后看去,他还是呆愣愣的。却因为宝玉正在反思。 正所谓不当家不知柴米油盐贵,从前的宝玉,也有忧愁,却只是少年不识愁滋味,为赋新词强说愁。这短短月余,他看着从来聪明伶俐、手段高超、八面玲珑的凤嫂子为了今日阖府要吃什么?老太太的药供不上了……等等芝麻绿豆般的小事着急得满脸燎泡,整夜整夜睡不着,眼红如兔时,方知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看着从前风流潇洒、目高于顶,整日宴会享乐的琏二哥每日与人打恭作揖,低三下四,只为探得一点口风时,方知形势比人强,花无百日红; 看着他敬如天生畏若豺狼的父亲,不过站在一些穿着铁甲的卫兵面前,就骇得两股战战、语不成调,才知什么父权家长,赫赫威势,在明火执仗面前什么也算不上。 好不容易雨过天晴,峰迴路转,宝玉以为一切便该当再恢復原样时,哪知他头一个去寻宝钗,却只见着梨香院内热火朝天忙着搬家的队伍。姐弟多年情分,一朝便散。 待他浑浑噩噩进入雅舍,听得旁人言语,虽都是高谈阔论,纸上谈兵,到底全是些他从来没有想过的事情。从前只以为背靠大树好乘凉,哪知皇权至上,异变陡生,又哪里有一世安稳可求? 直到最后梦里所见,灾难临头,势不可挡,风流云散,只得白茫茫…… 宝玉终于醒悟了! 既然勘破了,再回头去看从前种种,只觉得羞愧莫名。宝玉说罢那番话,不由得屈腿跪于床上,重重向贾母连叩了三个响头。 “咚!” “咚!” “咚!” 三声响,每一下都如同叩击在贾母心尖儿。 看过世间百态的老者,乍见儿女长大成器,忽而老泪纵横。 前一刻,贾母还是满心沮丧,只觉得荣国府只有交出尊号自弃门第一途,方能保得平安,如若有幸,再挣得子孙争气,东山再起。 可是,这一刻,她才将心里思量宣之于口,宝玉便似读懂了她的心思一般,眨眼间便长大懂事了! 实在是苍天见怜,叫她如何不感激涕零! “好好好,你有了着心思,祖母便、便死而无憾了!”贾母抹着眼泪,回头沖外室唤道,“鸳鸯,去请大老爷并二爷、二奶奶,就说我有要事与他们商议。” 鸳鸯领命,去请贾赦、贾琏并凤姐。 贾母握着宝玉的手,问他如何便想通了?宝玉几番欲言又止,实在还是不敢轻易将梦中所见所闻说将出来,只是支支吾吾地道:“今日见了林妹妹,孙儿又被,被餍住了,经妹妹点拨,终于知道从前诸般荒唐事。到底,到底我们都不再是六七岁的孩童了!” 宝玉的话说得断断续续,颠三倒四,一般人都听不分明。贾母却有感于心,竟兀自猜中了几分。再联想到永玙在外室诸般言语,想来宝玉在内听见,不会无动于衷。少年儿郎,最是意气用事。求之不得烦还处处不如人,再没有比这更能激人奋发向上的! 贾母虽是想歪了,却也歪打正着。既然,宝玉已经迷途知返,便不再用她操心。贾母拍拍宝玉的手,将他又摁回床上,宽慰道:“莫欺少年穷!你生来有大不同,定不是池中物,并不用灰心。再说,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咱家还不至于马上便要靠你个娃娃支撑门庭。你且把身子养好,日后,好生读书。旁的事,都交给祖母吧!” 贾母说罢,起身离开。宝玉还想说起梦里抄家夺爵的事,蓦然想起贾母之前话里话外的意思,似乎要上折请皇帝收回荣国府的匾额与爵位。 “既然都自请夺爵了,那么便不会再有抄家那等惨事了吧?”宝玉暗忖,亦知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颓然躺倒在床上,反覆思量梦里唱曲的内容,意图从中寻到一星半点蛛丝马迹,从而早早规避。 那头儿,贾赦本就候在荣禧堂,听见下人传话,忙不迭和贾琏、凤姐同至。邢夫人也有意要来,却被鸳鸯拦住了。就连贾政和王夫人要跟来,竟也被拒之门外。 贾琏与凤姐对视,都不知道贾母葫芦里卖的什么药,生怕又是什么吓死人的坏消息,各自警惕于心。 父子、夫妻三人在暖阁等着,不一会儿贾母便至。 贾赦忙迎上前,面色惶急地问道:“母亲,这般急召儿子等人来,可是又出了什么事?” 贾母深深望了贾赦一眼,就着他搀扶的动作坐下,反手拉他在身边坐了,摆摆手,示意三人莫急,却良久方道:“老大,这些年,为娘让你受委屈了。” 语出惊人,在座三人都不知为何。 贾赦从来被贾母骂得多夸得少,勐然得了这一句知心话,倒有些不适起来,红着面皮道:“母亲说得哪里话?母亲生养大恩,儿子万……”因着近来才经过“血光之灾”贾赦忌讳,不敢将那个“死”字说出口,含煳其辞过去道,“不得报,怎该说母亲不是?” 第138页 心底里,却忽然念起这些年马棚边生活的悲酸。 贾母望了望他,知子莫若母,又怎不知他不过嘴上说得好听,却也不追究。转而望向贾琏、凤姐二人道:“此番围府,咱家能全身而退,有蓉哥儿的功劳,更多却要谢你们姑父和林妹妹。” 贾琏和凤姐不等贾母说完,便点头连连。 贾母见状,越发欣慰,续道:“只你夫妻,也是大功之人。祖母都看在眼里,记在心中。这荣国府的将来,还要靠琏儿。” 这话却重! 贾赦和贾琏都是勐地抬头望向贾母,只有凤姐,微低了头,眼角有泪光一闪而逝。 “从前的事,咱们便不说了。打今日起,老大,你便搬回荣禧堂去住。管家权,照旧是凤丫头掌握。”贾母道。 贾赦喜出望外,竟有些不相信自个儿耳朵,摇摇头,瞪大了眼去望贾母。 “我虽老迈,这个事儿却还做得了主。从今后这荣国府就交到了你们父子、夫妻三人手中。老大,你该收敛旧日习性,再不能整日无所事事、无事生非。要知头悬利剑,该当谨小慎微。”贾母训诫道。 贾赦点头不迭,心下大喜如狂。 贾琏却蹙了眉,忍不住插言道:“祖母,怎地突然生了,生了这个心思?二叔和二婶那里……” “凡事有我,琏儿不必操心。只是这乃头一件事,我还有第二件事要说。这第二件事,你们若是不答应——” 贾母话未说完,贾赦抢着道:“母亲乃一家之主,母亲说的话,儿子断没有不答应的道理。” 贾母意味深长地看了贾赦一眼,慢悠悠道:“哦?既如此,我要是说明日便让你上书,自请夺爵去匾呢?” “扑腾!”贾赦从圈椅里跌坐到地上,保养得宜的脸面都骇白了,抖着手道:“母亲,母亲,莫吓孩儿,莫吓孩儿!孩儿胆小!” 贾母并非不知贾赦性情,见他有这般表现,也不奇怪,却将目光定在贾琏身上,端看他如何答话。 贾琏也是惊骇莫名。今日里,府上贵客连至。他却囿于身份,并不曾说上话。只是在陪杨毅逛花园时,彼此攀谈了几句。 杨毅为人热忱磊落,却也极有分寸,最知豪门世家内龌鹾事情最多,轻易不肯开口。贾琏试探了几句,不得门路,只能作罢。却也好生感谢了林如海和黛玉的救命恩情,直言日后定时时去府上聆听姑父并杨毅教诲。 一番话说将下来,也算言谈甚欢。贾琏便以为,今日之会,当真便是黛玉顾念旧情,过府探望。 可看贾母如今阵势,定是发生了什么他不知道的大事,才让老太太放下多年“偏心”“心结”,有这般大动作。 自请夺爵去匾?若没了荣国公府的匾额,没了世袭的爵位,他贾琏还算什么? 贾琏忍不住转头去看凤姐。从前她便瞧自己不起,管家这些日子,他也看清楚了,如今的荣国府不过一处大宅子,满府的肥奴才……若再没了爵位禄银贴补,她王家的闺女还如何看自己得上? 却不知,凤姐并不这般想。她虽然读书少,也没出过门,可是耐不住她聪明。这些日子,她却是府上这么多读书人里头一个看破的。 爵位宅院,是皇家赐予的,皇家说拿便拿。唯一能抓在手里的还得是实打实的权力和地位。 谋逆抄家,罪大不大?说不说得清?株连无辜者,众不众?凤姐虽不读史,也听过唱戏说曲。这般大的事,林如海便能替他们一力撑下来。 靠的是什么?还不是圣上宠信! 贾蓉小孩子家家,平日里有几斤几两,凤姐怎不清楚?可他一狠心,也能做出这等惊天动地的大事,还成功巴结上了贤亲王府,转眼就挣来了军中要职。不过五六年,定又是京城一户大家。对贾蓉来说,宁国公后人,确是他从军的臂助。可宁国公去世久矣,他的身份若是惹了什么人的忌讳,只怕更糟。 所谓勛贵出身,于他们,顺时不过是锦上添花。逆时,却是催命鬼符。 果然,凤姐不用多想,便抬头迎向贾琏目光,重重点了点头。 贾琏却被她神情弄煳涂了,剑眉越拧越紧。 贾赦却终于回过味来,心底苦涩不堪。他以为这么多年来,母亲总算良心发现,想起来还有他这个儿子,愿意给他正名,让他做这荣国府名正言顺的主子。 可是哪里知道,他这个主子,只能当得一天,第二天便要自请夺爵。从前不做主子的时候,他好歹还有个爵位在身上,如今做了主子,马上就没了名分,又算什么劳什子的主子! 贾赦心灰意冷,却又觉得有一股恶气在胸腹间盘旋,不吐不快,冷着脸就要说话。 贾琏瞅见,怕父亲出言无状,再惹怒了贾母,连忙开口道:“祖母,恕孙儿无能,不知祖母此举深意,还望祖母明言。” 贾母高坐堂上,自然将众人目光、神态都尽收眼底,如何不知贾赦悲愤?想来,他却有苦衷,闻言,深深嘆息一声道:“南安郡王已经辞了兵权。就这般,”说着,往头顶指了指,意思是皇帝,“还不知那位心思如何。这回大事里,咱府上可不是寻不着一点儿错处。” 贾母转望向贾赦。贾赦闻言,低了头。 第139页 “我如今渐渐不再管家,内院的事尚不清楚,你们爷们儿在外面的事,更跟我说不着。可是,私下里,你等有无来往?都谋算过什么?你们自己心里清楚。远的不说,便是东府那位,既然在咱家,咱们便脱不了干系。如今能有这局面,便是祖上积福。若还不惜福……” 剩下的话,贾母未说出口,却言有尽意无穷。 贾赦想起从前每日酒饭宴乐时与人说的话,又不由吓白了脸。 “母亲的意思是,那、那位还要追究?”贾赦结结巴巴问道。 贾母正色道:“天威难测,保不齐,哪日咱们有个行差踏错,或者得罪了什么人,被人参上一本。天家动怒,旧事重提,咱们便是十遭也——” 贾赦不待贾母把话说完,已经吓得面无人色,连滚带爬扑到贾母腿边,语带哭腔地道:“如此,如此,母亲说该当如何是好?” “置之死地而后生!”却是贾琏突然大声道。 他静静听了这许多时,终于明白了贾母深意。当今既然能解了贾府的围困,黛玉、高阳郡主并贤亲王世子这等高人既然都敢不避嫌疑过府拜访,便说明此遭贾府定然无事了。 可是,朝不保夕。错处、把柄既然在人家手上,却又不能斩草除根,只能壮士断腕,彻底表表忠心!再也翻不出浪花的破落勛贵,留它何用?还不如藉此向皇家卖好,投其所好,或许还能得几分顾惜,两点好处! 贾母此招,妙也! 凤姐也附和道:“正是。有老太太坐镇,老爷您亲自上书,赶早不赶晚,保不齐……”凤姐得利心思作祟,总觉得,贾母不是突发奇想,八成得了高人点拨。既如此,此举定然利大于弊,皇家哪能让他们空手而归?就算竹篮打水一场空,到时候,让二爷去求求林如海,她再好生巴结巴结黛玉,就沖今日那小王爷永玙的架势,贾蓉都能参军当校尉,二爷就是先锋将军也不为过吧? 凤姐如意算盘打得响,却不想想,就贾琏那身子骨,还当先锋将军,怕不是壮志未酬身先死。 只是那乃凤姐小心思,自然不曾说出口。 贾母看着凤姐并贾琏,心底颇感欣慰。荣国府也不算完全后继无人。前有宝玉开窍,后有琏儿夫妻明理,她再舍下这老脸不要,贾家这一灾,定然能过去! 那头儿,贾赦听见贾琏和凤姐的话,在心里想了又想,模模煳煳抓着一点头绪,却还不甚分明。只是想着,母亲便是再偏心,她也偏疼小儿子,这爵位没了,不只是他贾赦无立锥之地,存周又能好得到哪里去? “母亲定不会害我!定不会!”这般想着,贾赦便低下头,恭敬道,“如此,全凭母亲安排。” 贾母也没想到,大房竟这般容易便被她说动了,微微有些恍然。 贾琏却追问道:“可要跟珍大哥哥通气?” 贾母点头道:“自然要说。咱两家一脉相承,同气连枝,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何况,此事瞒不得人。只是,珍哥儿如何做,却是他的事。你敬大爷还在,这事儿该当他们父子决断。你二人只需将利害说明。” 贾赦、贾琏领命而去。 贾母又要叫人去请贾政夫妻。凤姐见她满脸疲乏,身子歪在榻上,几乎要坐不住,赶忙拦住她,心疼道:“老太太,您今日劳心劳神,竟是不顾自个儿身子了?这等大事,必须由您做主。您可万万不能累坏了呀!” 贾母感动地拍拍凤姐手背,道:“我的身子我清楚,还撑得住!这事情太大,正如你所说,赶早不赶晚,快去请你二叔二婶。完了,还要与族老说话。” 凤姐一想,确是此理,忙不迭张罗去了。 等到贾政和王夫人来到,贾母暖阁内算是彻底热闹起来。 烛火长明,暖阁内人来人往,争论不休。先是李纨带着贾兰来了,后来宝玉被袭人强拉着也来了,再后来,一群老朽不堪,走路颤颤巍巍的老头儿老太太被人搀扶着也来了……至天明时,贾敬和贾珍联袂而来。最后,连闭门不出的秦可卿都被硬架了来! 原说好,次日便上摺子,生生折腾了三日,直到七月初五,贾赦自请夺爵去匾的摺子才被送到御榻前。 当今病体沉重,近日已是缠绵病榻,轻易不阅奏章,万事都由四皇子并阁臣们代劳。对外却不敢明言,还要装出一片天下太平的模样,大肆庆祝七夕节,之后还要例行公事,採选秀女。 哪知,初五这日,杜明却亲自将一封不过寥寥数页的奏摺送到了他床头。 “可是平安州蝗灾又有异变?”皇帝见状,眼皮子便跳了三跳。 先有旱灾作祟,又继南方水患难除,平安州物产丰饶,良田万顷。朝廷本就指着它救灾,奈何蝗虫一至,成熟好的粮食都便宜了蝗虫之口。灾害连连,民不果腹,便会生成民乱民变,前朝倾覆之鑑在前。 何况,皇帝的身子每况愈下,自知大限将至,赶在这等时候皇权更迭。他所选的继承人若是稍有不慎,便会被旁人拉下马来,叫他如何不心急如焚! 杜明忙摆手道:“回圣上的话,平安州蝗灾如今臣按着那小秀才的主意施行下去,已颇有成效,圣上大可放心。今日,微臣是给圣上送喜讯来的。” 第140页 皇帝这才稍稍放了些心,身子又躺回龙床之上,略挑了挑眼眉,从宫女手中接过奏摺,翻看起来。 不过扫了两眼,皇帝已日渐浑浊的眸中里便亮起了两簇冷悠悠的光,发黄的面上竟也浮起了一丝若隐若现的红气,像即将燃烧殆尽的柴火经寒风一吹,忽而火星又亮了一亮。 片刻工夫,皇帝便将奏摺阅览完毕,合上笑道:“廉颇老矣,尚能饭否?老太君果然不容小觑!” 杜明察言观色,见皇上确实喜上眉梢,实乃龙颜大悦之相,适时附和道:“还是圣上圣明,推恩深重,那贾家怎能不感愧在心!” 勛贵从来便是皇家一大心病。尤其是本朝开国不久,拥有从龙之功的功臣,多不胜数。却又已经歷了几代,其后人渐渐都不成气候。偏偏,彼此还都联络有亲,各方势力盘根错节。权势越发大了,野心也便膨胀,渐渐已成尾大不掉之状。 皇帝自登基以来便有心大肆整顿,奈何阻力太大。便是到如今,京里豪门贵戚,就有许多尸位素餐甚至卖官鬻爵的,好好的朝廷纲纪都叫尔等败坏了! 就连孟皙谋逆大案,若说没有这些人在背后挑唆鼓动,乃至帮腔协助,皇帝打死不信。虽然借着逆案,皇帝已然惩处了一大批勛贵佞臣,到底还有些漏网之鱼。为防朝野上下人人自危,议论不休,动盪不宁,皇帝只能暂且按耐下株连尽净,斩草除根的心思,但黑帐全记下了。 如今有荣国府知情识趣,带头抛去这劳什子的虚名,歌功颂德又公开认错,还直言要偿还国库欠银,充实国库。此缺口一开,那些惯会揣摩圣上心意,见风使舵的人,心底便会有了计较。 不动一兵一卒,不费吹灰之力就化解了勛贵权势困局,在在都正合皇帝心意,龙颜大悦,自然不在话下。 “老太君虽然胸有丘壑,到底是妇人家,看事情并不会这般通透。八成是你那宝贝徒弟林海出的主意吧?”龙心大悦,便也有了兴致,与杜明调笑几句。 杜明三朝元老,也算打小看着皇帝长大,哪里不知道皇上心思,身子弓成了虾米,恭敬道:“吾皇谬赞。我那呆徒弟,哪里有这玲珑心思?倒是皇后娘娘看中的我的徒孙,黛玉小儿虽是闺阁千金,却有长孙之德。” “哦?竟是她个娃娃的主意?”皇帝吃惊不小。 “也不尽然。只是那女娃娃至孝,见她外祖母劳心费神为了家族荣辱熬坏了身子,又生性淡泊,惯不在乎功名利禄的,便出言劝慰老太君。如此,老太君得了点拨方有此举。” 皇帝闻言,点了点头,脱口道:“怪道皇后娘娘那般喜欢她,还动了给九皇子指婚的心思。说起来,老四也跟朕提过。只是窈窕淑女,君子好逑,那个小小的女娃娃倒把朕最心疼的那个侄孙的心,早早就勾去了。” 皇帝不过一时高兴多说了几句,杜明却几乎出了通身的冷汗。 他适才那番话原也有试探的意思,虽说林府和贤亲王府已有合意,明路上也告知了皇后娘娘,皇帝肯定知晓。只是这些日子,他眼看着皇帝一日不如一日,脾性大变,猜疑易怒,就连储位首选的四皇子也是动辄得咎。爱屋及乌之下,也怕皇帝突然变卦,给他的好徒弟亲门生林如海添堵。 看皇帝的意思,林黛玉这块香饽饽的,动心之人实在不少。 其实,要不是贤亲王府先下手为强,杜明自己个儿也十分中意黛玉。 幸好,皇帝还不煳涂,也不是一心给四皇子铺路,没有动那种拿后院换直臣的心思,杜明暗暗揩了把汗。 “荣国府此举甚合朕意。荣国公为国捐躯,功劳非小,虽然故去,朕爱惜忠臣却也不捨得他妻儿子孙受饿忍冻,然,贾府到底已无国公,名不正则言不顺。传朕旨意,朕允其所请,且怜其忠心,让那贾赦回金陵老家任职,其子贾琏入吏部随林海办差,另许一子入国子监读书。赐金千两。具体官职,由你看缺自办。”皇帝如是道。 杜明躬身领旨,告退草拟圣旨去了。 杜明去后,皇帝兀自躺了一会儿,不知是否心情大好效用,难得的有了兴致,摆驾后宫。 彼时,皇后娘娘正忙着张罗七夕百花宴的事情,到时文武百官都要参会,座次、饮食、歌舞表演,奇巧戏法连带乞巧祈福事宜,诸如此类,事情繁多,直把个皇后娘娘也忙得够呛。 这却不是皇后娘娘不知皇帝病重,还有闲心张罗这些花把式。实在是皇后娘娘深体圣心,知道皇帝究竟为何有此作为。帝后同心,同居高位,再没有人比皇后娘娘更清楚朝局不稳、人心惶惶的后果。何况,皇帝确实隐瞒得好,皇后娘娘也总盼望着,皇帝虽然病重,沖喜,调养,到底会有好的一天。 这不,皇后娘娘正看着御膳房递过来的膳食单子,却听传报皇帝驾到。 皇帝多日不曾进后宫,就连皇后娘娘心底也在打鼓,如今见了人来,哪能不喜?快步迎出去。 还是御驾直接抬到宫门里。皇帝被人搀扶着,挪到窗边锦榻上歪躺着,立时便有太监将正殿内外放着的冰山统统搬了出去。 皇帝招手让皇后娘娘坐下,将荣国府上摺子的事情删繁就简说了。皇后听罢,也是喜形于色,却又立刻想到自己娘家那些外甥,面露难色。 第141页 皇帝知她所想,拍了拍她的手背,“你不用多思,朕知道你虽贵为皇后,但到底是女流之辈,在你娘家也说不上话。不过你娘家那些外甥,还算懂事得丽,朕不看僧面看佛面,总会保着他们些。只是……” 皇帝余下的话没有说出口。只是,一旦他薨逝,老四继位,还保不保母后皇太后娘家的威风体面,可就无人知晓了。 皇后娘娘心里咯噔一下,自知不祥,马上打断道:“后日便是乞巧节了,还记得当年臣妾初进府的时候,也是赶上七夕。陛下还专门给臣妾做了首词,不知陛下可还记得?” 皇帝笑了,缓缓道:“那么久远的事情,难为你还记得!朕的笔墨,在诸多兄弟里面,只能算上末流,怕是就连永玙那小子也比不上。赶明儿,让他给你这位皇奶奶,好好填上几首。” 皇后娘娘掩唇轻笑道:“如今他美梦成真,哪里还顾得上臣妾这老太婆。” “你若便老了,朕又该当如何?说来,採选秀女的事情,不知你办得怎样了?”皇帝问道。 每三年一选秀女,也分大选小选,今年便是小选,主要为各宫娘娘挑选宫女、女史以及公主伴读等,取得多为小官之女甚至包衣后代。 小选之时,后宫也会开恩,放一些年老色衰或身有残缺的宫女出宫。 今年小选,日期早定。原先因着皇帝龙体有恙,后宫也不缺人,便欲停选。偏又赶上孟皙逆案,为安人心,皇帝反倒下旨大办,小选之后便即大选。 所谓大选,便是为后宫选妃,也是为皇子甚至功臣择配。凡是高官之女,年满十二者,均需报名。若是已有婚约,或嘱意对象的,可提前递条子——请落。 黛玉,今年便也在大选之列。 这也是为何,每年的七夕百花宴那般重要!那些平日里想来谨言慎行、规行矩步、端庄贤淑的名门闺秀们会放下骄矜羞涩,大方相亲的缘故。 “小选事宜都按照老规矩在办,陛下不用忧心。只是,今年放出宫去的女史名额,还想请陛下过目。”皇后娘娘答道。 皇帝摆手拒绝道:“你乃后宫之主,母仪天下,这点儿小事自可决断。朕——” 皇帝正说着话,忽然听见身侧珠帘“哗啦”响了一声。 “大胆!何人在后窥视?”皇后娘娘身边贴身嬷嬷带头呵斥道。 “圣上饶命。奴婢前来送茶,不慎弄乱了珠帘,并非有意窥视。”一道柔媚可怜的女声响起。 皇帝随声望去,却是一位红衣女史,怯生生跪在面前,臻首伏在地上,露出长长一截莹白赛雪的脖颈儿,和那满头青丝一比,越发白得触目惊心,动人心魄。 在那女史身前,恰摆着一个粉彩托盘,上面放着两个茶盏。 不过送茶宫女一时不慎,弄出了声响,并不是多大的事情,皇帝浑没放在心上,看了一眼,便转回头要接着跟皇后叙话。 皇后娘娘却忽然道:“适才陛下说那荣国府自请夺爵去匾——” 地下跪着的女史不听吩咐,不敢擅起,乍然听见皇后娘娘这话儿,适才冲撞圣驾不曾变白的脸色,吓得登时再无人色。 “原来母亲所言都是真的!原来祖母竟这般不听劝,已经让大伯上了摺子!”元春双膝跪在冰凉的地面上,虽是炎夏,却如凛冬,直冷到了心底。 皇后娘娘不用回头,单单扔出这句话,便知贾元春心里定不好受!怒火稍息了些。 这些日子,她有心事,对手底下人的管教便也松了些。只是没想到,后宫那些妃子没有作妖,她身边一个小小女史先动了歪心思。 皇后娘娘刻意话说一半,好好吊了吊元春,半晌方接道:“陛下隆恩,不记旧愆,还要让他们家子孙破格入国子监读书,实在圣恩浩荡。那臣妾也不能落后。适才说到今年放出宫女的女史名单,巧了,这位贾女史,”说着,玉指往元春身上一戳。 元春听着皇后娘娘话语,先是高高吊起的心缓缓放下,甚至大感庆幸,忍不住便要谢恩,却紧接着听见皇后娘娘说起放女史出宫的话,心儿重又高高悬起,咚咚咚,剧烈跳动,几乎蹦出腔子。 “便是荣国公嫡亲的孙女,在臣妾身边伺候了多年,尽心尽力,如今也到了适婚年龄。依臣妾看,正该放出去寻个好人家,也不枉她家世代为国尽忠。”皇后娘娘道。 却只说了该寻个好人家,究竟是哪户人家却不见提。 皇帝连贾元春是谁都不知道,自然无甚话讲。何况,他自诩圣明,更从来都不是那等贪花好色,为了美人不早朝的煳涂君王,断不至于看了元春一截雪白的脖颈子就动了心,随口道:“只凭你安排。” 如此,元春出宫的事就这般已成定论。 元春却如遭重击,久久反应不过来。她入宫多年,如今已二十多岁,哪里还是适婚年龄?无论放到何处,都已是老姑娘,又上哪去找好人家愿意娶她? 何况她若甘心随便寻了一户人家就嫁了,如何不趁着青春少艾之时,便风风光光出嫁,何苦在这宫中,为奴为婢,这么些年! 要不是走投无路,眼见 家里没了着落,她也不至于就这般不知死活铤而走险。哪知,偷鸡不成蚀把米,到底低估了皇后娘娘在皇帝心中的份量。 第142页 元春不知道,她看低的不止是帝后夫妻感情,还有一代明君的修养。最错的是,她没看清楚形势,就这般贴近两位圣人,还看不出皇帝已是强弩之末,又哪里来的闲情雅致宠幸宫女? “贾女史,还不领旨谢恩?”旁立嬷嬷冷冷提醒道。 元春一个激灵儿浑身寒毛竖起,连连叩头道:“谢、谢陛下,谢皇后娘娘隆恩。” 皇后娘娘却看也不看她一眼,又道:“听说你还有两个妹子,明个儿百花宴,许一个进宫赴宴,让你们姐妹提前团聚一下。” 两个妹妹,却只有一个名额。 以她出宫换得一个妹妹参加百花宴,这笔买卖真划算呀! ……………… 皇宫在望,林府马车却突然停下来了。 黛玉好奇撩开车帘问道:“爹爹,怎地不走了?” 林如海含笑侧头,沖后方一指,朗声道:“你看,谁来了?” 作者有话要说:  元旦快乐!小天使们幸福快乐呀!健康最重要! 眨眼儿都2019了,渣作者无能,两年才更新了这一点! 但是,新年新气象,一指禅也有春天!所以,g立一下,这个月的日万活动,冲击一把! 打卡一号第一更! 另外,安利一下好基友的文。 古言武侠《人归暮雪时》,作者卧松云。痴情傻小子囧雪第二忠义闯江湖,腹黑女boss唿风唤雨步步生莲復仇虐渣! 坑品有保障,绝对日更到底,已肥可宰。 第67章 谁身为下贱 皇宫门前, 等候进宫的各府马车已排起长龙。侍卫们尽职尽责挨车检视。 林府马车却在离皇宫大门还有四五丈距离远处便遥遥停下。 黛玉不明所以, 撩开车帘去问林如海。 却见林如海笑指后方道:“你看, 谁来了?” 黛玉随声望去, 正看见荣国府的马车紧跟着在身后停下,却是绣橘欠身站在车辕后, 迎春撩开了车帘,盈盈正向这边儿挥手。 黛玉也吃了一惊, 不动声色与林如海眼神交换——竟是迎春姐姐得了参会的名额吗? 元春在皇后娘娘宫中发生的事情, 黛玉自然无从知晓。可是,哪怕不知这一进一出的交换详情,也能猜到荣国府内为了这独一份的御宴资格会争成什么样子。 探春独立、漂亮,又有主见,重要的是赵姨娘向来得宠, 还有贾环这个亲弟弟帮衬, 怎样也比一穷二白、性情温顺又不喜表现的迎春有优势。 可是竟然是迎春脱颖而出。可见, 荣国府内确实今非昔比,已经大变样了。 一切不过闪念之间, 后面大道上陆续又有车辆赶来。荣国府马车復又启动, 黛玉收拾起绮念,也向迎春挥手示意, 自往前头行如。 轮到林府马车进宫待检的时候,黛玉正要扶着应妙阳下车,守门侍卫却恭敬行礼道:“皇后娘娘有令,郡主车驾, 无需检视,可迳入外门,只需在后宫换轿便可。” 旁边排队下车候检的人群顿时一片艷羡之声。 毕竟此处虽是皇宫禁地,到底也只在宫门外,大街上来往走动的还有不多闲杂人等,甚至菜贩优伶。让从来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不见外人的大家闺秀在此处抛头露面,也颇为难。 黛玉却不甚在意。人生来面目有所不同,却也都是给人看的。佛祖观音尚有泥胎神像供凡人瞻仰,何况,他等凡夫俗子? 只是,既然皇后娘娘有旨,又全是一番好意,自然恭敬不如从命。 这边厢儿,黛玉刚要放下车帘,忽然听见身畔儿不远处,有人阴阳怪气说道:“我当是谁有这般大的面子,旁人都要下车检视,宫门换轿,独她特别。原来竟是大名鼎鼎的林姑娘。” 语声自带一股柔媚气韵,奈何声调拔得太高,破坏了那份娴雅,反倒不伦不类,颇有牝鸡司晨之感。 黛玉一听,便认出了说话之人正是郡主明蕙。 本来,黛玉得了优待,也不是多大事情,有人眼热,却假装清高不在意,也有人当真浑不在意,总之,不曾点破,便无伤大雅。 这下子,被人突然嚷出来,倒叫那些身份地位比黛玉高些,或者素有才名、贤名却不曾有此特殊待遇之人,顿时有了高下立判之感。 宰辅杜明的嫡亲孙女杜寒清,豆蔻年华,琴棋书画,样样精绝,是京城有名的大才女。又因着祖父屡次担任主考官的便利,在士子、文官间唿声极高。往日参加百花宴赛诗会总是魁首。从前只因她年纪还小,杜明又偏爱于她,有心在身边多留几年,故而一直不曾许配人家。 直到今年,老宰辅有了退隐心思,这才放出风去,要为孙女择一良配。 这下子,可把那些家里有适龄公子哥儿的人家高兴坏了。 杜宰辅家东床快婿,不异于一只脚已入了阁相之列。 故而,黛玉虽然风头正劲,到底比杜寒清还要差些。 可是,这会儿,杜寒清已下了马车,就站在平地上,正准备迈步往宫门内走。 不约而同地,众人视线不是汇聚在说话的明蕙郡主身上,反都凝在了好么生走着道儿谁也没招惹的杜寒清面上。 幸亏,杜寒清家教谨言,又是常常出入宫闱的,知道入宫需要检视,却也厌烦时不时遭到的窥视,事先戴着一袭正好遮住面目的纱帽。侍卫检视时,只需撩开面纱便可。 第143页 此刻,众人目光灼灼望着她,似乎都欲穿透了那名贵的丝绸,亲自在她面上抽丝剥茧。 杜寒清心高气傲又冰雪聪明,哪能不知旁人目光内里含意究竟为何。做惯了魁首的人,便是拿了榜眼也会心有不甘。何况,所谓才子佳人者,大多最重声名,杜寒清莫名其妙被人比了下去,心底自然不好受,只是还好有面纱遮挡,总算脸色一时没有太过难堪。 黛玉见状,忍不住自嘆晦气。原以为经过那次皇宫较量,自己和明蕙郡主无冤无仇,她当知难而退。哪知,好人与疯狗,是断断讲不得理的。 “皇后娘娘仁德体贴,知道高阳郡主偶感风寒。御医嘱咐了不宜吹着,偏巧今日风儿还有些大,倒平白叫我个小儿家家的也跟着沾光了。”黛玉干脆半个身子探到车门外,冲着适才说话的侍卫朗声解释道。 果然,西边不远处便有一女声接道:“想来便是如此。皇后娘娘待人,从来一视同仁,便是长公主的车驾,该接受检视时仍要接受检视。想来定是因着高阳郡主身体微恙,这才行此特例。倒是有些人听风就是雨,豆大的事情,也要宣扬宣扬,也不嫌耽误了大家进宫的时辰。” 说话之人,却是南安郡王家嫡女霍琼。霍琼和明蕙是老相识,绕来绕去的表姐妹关系,却打小不对付。 霍琼和霍霖乃亲兄妹,一样的品貌出众,深受宠爱。只是霍琼性子豁达,比起琴棋书画舞文弄墨,反倒更爱马上功夫,常常跟霍霖一道偷偷熘出去骑马狩猎,倒把个南安王妃愁得不行。 也正是因为霍琼性子讨喜,从前往宫里走的时候,碰到过永玙几次,两人还颇投契,彼此能说上几句话。这可彻底触了明蕙的逆鳞,明里暗里,不知道多少次拿话去挤兑霍琼。 正巧,霍琼也不是好惹的。明蕙之母虽是长公主,到底驸马没什么本事。南安郡王可是实打实的兵权在手。两个人对上,她可没什么怕的,每回儿也总要争锋相对地顶回去。长此以往,两人渐成水火不容之势。 本来霍琼也不曾见过黛玉,今日之事与她无关,并不准备插手。可是遥见明蕙一副趾高气昂、无事生非模样,忍不住就要仗义出手,拔刀相助。 黛玉原话的意思,也不过是随便找个由头息事宁人。她虽说也不是任人随意拿捏的主儿,只是总不好在皇宫门口,大庭广众之下当众与人撕破脸吵架吧,跌她的份!可是没想到,这种情形下竟还有人出言相助。黛玉心下好奇,也顾不得什么旁人窥视不窥视,干脆从车厢内走出,站到了车把式身边,垫着脚往西边望去。 正看见一个细长个儿,高身量,穿一身大红旗装的姑娘,容貌昳丽,卓尔不群。且她不是坐在马车里,而且侧身骑在一匹枣红色高大骏马背上,边晃着脚上一对黑底绣金纹的鹿皮靴子,还边不时摆弄一下手中精緻的马鞭。 霍琼见黛玉望将过来,轻抬下颌,高扬的眉毛似英俊少年般往青丝内飞去,英气直透华盖。似乎如此,她还尚嫌不够,一抖马缰绳,座下宝马便腾腾腾几步往侧边无人处退开开。霍琼一扬手中马鞭,刷刷刷,长鞭噼空,在空中连击出三道鞭花。动作之利落纯熟。便是普通武士也比之不上。 “好!”黛玉忍不住脱口贊道。 就连之前旁观笑话的好些人家,看了霍琼这把使鞭的绝活和精湛的骑术,也不由得跟着叫好。 “果然虎父无犬子,南安郡王掌兵多年,不仅军队训练有素,兵强马壮,战无不克,就连自家千金也练出了这独一份的马上功夫,厉害厉害!”马上便有人跟着赞嘆道。 今日参加百花宴的,除了黛玉、杜寒清、明蕙这等小儿女们,似应妙阳、南安郡王妃、贾母、两位史侯夫人这等高官女眷、诰命夫人也数不胜数。何况,还有陪着自家妻女入宫的官员们。其中,虽然不乏与林如海亲厚的,或者干脆就是南安郡王一系的人。 一时间,叫好声不绝。 趁这工夫,杜寒清已经先进了宫。只剩下明蕙,本来拥趸者众,可是没想到,她只来得及说了一句话,先是被黛玉再次四两拨千斤轻易化解,紧跟着又被宿敌霍琼一番挤兑。还没来得及讽刺回去,就被霍林一番表现抢尽了风头。明蕙不甘心,非要在这一片欢声笑语里蹦出点“逆耳忠言”,却被她母亲宜兰长公主一把捂住了嘴。 “你就这般沉不住气?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你非得落个尖酸小性、诽谤圣人的罪过?真是白费了为娘这些年对你的苦心教诲!”宜兰长公主低声斥道。 明蕙虽说天不怕地不怕,到底还是对她这个母亲有些犯憷。宜兰长公主虽然平时好说话,可是认起死理来,颇有点六亲不认的架势。明蕙只得紧咬下唇,暂时将这一茬揭过。 那头儿,黛玉可不管明蕙怎么想,今日见识了霍琼的功夫,忽然勾起了她的兴致。她练剑舞也有些年头了,杨毅说她天生身子软,有弱柳扶风之态,自带一股风流韵致,却目光沉凝,眸正神清,另有英风,最是适合习剑舞不过。且肯下功夫,进境神速,如今已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 可是黛玉只在杨毅、林如海并应妙阳等人面前跳过舞,她的舞姿旁人都不曾见过,总觉着师父的话,存了私心,溢美太过,算不得数。 今日碰见霍琼也算棋逢对手,英雄相惜。黛玉头一回见霍琼耍鞭,就觉得她手中长鞭的舞动,自带韵律,如走龙蛇,进退间自有章法。因此便自觉是她孤陋寡闻,不曾见过的某一种鞭舞,十分想与之切磋切磋。 第144页 心中所想,不觉便在面上流露出渴慕之情。应妙阳在内看见,终于插话道:“今日饮宴,便是女儿家的聚会,有的是你结识朋友的大好机会。我不是伤风了吗?怎地不见你进门,还老掀着帘子让我吃灰?” 黛玉这才反应过来,吐了吐舌头,最后向霍琼点了点头,到底也不知人家是谁,心底里却已认作了今日必须结交的好友,一矮身,低头,钻进了车内。 林府马车便滚滚进了宫门。其后,各人照旧检视,下马,入内换轿不提。 后宫门前,林如海和黛玉并应妙阳分道扬镳。他还要去前朝与皇帝议事,只能送到这里。适才宫门外,黛玉与明蕙几句口舌,林如海都看在眼里却不曾发话。 毕竟,小孩子家家置气,还用不上大人插手。再说,他家黛玉又哪里是好欺负的!林如海捋着他新留的三缕长髯笑得见牙不见眼。 正巧被刚送罢王妃,从后宫转出来的贤亲王一眼瞅见。老实如贤亲王立马一捂腮帮子——哎呀,牙花子疼!又碰上那个狡猾的林如海啦! 果然,林如海正笑,忽然左眼皮跳了跳。俗话说左眼跳财,右眼跳灾。这左眼皮跳,预示着我今日有横财呀!林如海得意地想,随之便往左边扭了扭头,也一眼瞅见了玉带官袍、风流倜傥的贤亲王。 有门!林如海翻身下马,向前迎上贤亲王。 贤亲王也不甘示弱,迈着八字步走过来。两人勾肩搭背,你好我好地就往前头行去。 背后,应妙阳看着两人身影,忍不住噗嗤笑出声。 黛玉不解问道:“郡主笑什么?” 应妙阳狡黠地一眨眼,道:“我笑今日有人要破财了!” “破财?”黛玉望望林如海远去的背影,实在不知道面圣跟破财有什么关系。 两人正站着说话,身后有软轿停下,却是迎春到了。 适才宫门口舌之时,迎春便一直坐在车内,不曾出门。并非她不关心黛玉,也不单纯是她怯懦,实在是她连说话之人都是谁也不清楚,更不知道从前人们入宫觐见、饮宴都是何样儿的规矩,半句话也插不上口。 今日饮宴这般大的事,并没有姑娘家一个人便来的规矩。可是荣国府内,有身份参加饮宴的如今只有贾母。奈何,贾母近日为了爵位、匾额的事情,操心太过,虽不至于一病不起,却也实在有心无力。莫说饮宴之前还要拜见皇后娘娘并各宫妃嫔,便单单是按品大妆,参加乞巧祈福的仪式这一桩事,她便吃不消。 因着要在迎春、探春姐妹间选出一个来赴宴。好不容易消停下来的两房争斗再次喧腾起来,都到了明面上不合的程度。按理说,迎春年纪大了,确实到了该婚配的时候,可是探春摆明了比迎春更优秀些,也更拿得出手。何况按元春递迴来的消息来讲,此次入宫饮宴的机会是元春拿深陷宫中的多年心血并苦挨换来的,如何能不把名额给二房呢? 手心手背都是肉,便是聪明决断如贾母,一时也下不了狠心,如此便耽误了,连跟黛玉并湘云婶婶们即两位史侯夫人商量,带着迎春一道进宫的工夫都没有了。只得匆匆忙忙给迎春扮上,坐了贾母的车驾,紧赶慢赶,好不容易才在宫门口追上黛玉的马车。 至于迎春如何就胜过了探春,却是后话,暂且不提。 迎春坐在软轿上,被抬着往后宫行去,远远地便看见黛玉和应妙阳站在宫门前,似在等人神气。迎春天真,还思量着风这般大,高阳郡主染了风寒,怎么还在风地里站着?又担心怕不是黛玉关切她独自成行,怕她胆怯,有甚差错,故而专程在此候她。一时间,迎春心里倒百转千回起来。 这不,软轿刚落地,迎春便顾不上礼数,几乎连蹦带跳地窜过来,忙不迭给应妙阳行礼。 应妙阳那日见过迎春,只觉是一位温柔可亲的姑娘,也听黛玉提起过迎春好性。别看应妙阳自个性情豪迈不羁,却十分钟爱温柔如水的女子,亲自扶起迎春,上下一打量。 迎春今日着装十分庄重,全是上好的见客头面,虽不至于珠环翠绕,却也有些金翠压头,倒把她自身娇弱沉静的气质冲撞了去。 应妙阳看罢,抬手,将迎春头上几处显眼的金钏步摇抽下来,又拉着迎春左右看了看,这才满意点头,贊道:“好一朵迎春花,凌寒独放之姿,不好叫那些红的黄的分了光彩去。” 黛玉也跟着上下看了一遍,点头附和:“正是。平日也不见二姐姐戴这般多首饰,怕不也嫌坠得慌。” 迎春羞涩低头。可不嘛,这几年,她日子好过了些,但是见客头面还是就只有那些,其中最拿得出手的,还要数当年林如海乳母李妈妈,进京接黛玉回家时,送的那套见面礼。 今日她这身装束却是凤姐给她拼凑来的,自然用的都是凤姐的私房。凤姐毕竟是妇人了,有些首饰并不适合迎春佩戴,再加上凤姐素喜彩绣辉煌的,恨不得将好东西都戴在身上。偏她人生得明艷,压得住场面,迎春和她比起来,不过山崖石缝间迎风而生的报春花,哪里经得起那等粉饰?便有些头重脚轻起来。 也亏应妙阳直接,见迎春没大人看顾,便主动担起了这责任,几下妙手,便把个迎春也拾掇得灵气逼人,不让毫分了。 迎春本是庶女,也从不出门,哪知甫离闺阁,便是入宫,几乎要不敢来。还是凤姐一番长谈,说动了迎春的心。如今,又被应妙阳和黛玉这般诚心相待,想起适才黛玉被人挤兑,自己却一句话也不曾说,不由得羞红了脸,有心解释几句,又觉得既然不曾帮不敢帮,又有什么好解释的呢!所幸,便不多说,只在心里暗暗铭记。 第145页 三人汇合,便一同前去皇后娘娘宫中拜见。 头前,自有太监、宫女引路。 黛玉挽着迎春手臂,一面走,一面嘱咐她些宫里的规矩。因着应妙阳的出身,自打她进府,便有专人教导黛玉宫廷礼仪。再加上她也出入了皇宫几遭,比起迎春,总要熟悉许多。 迎春一一记住,也小声与黛玉闲聊几句。 两人身后,不远处,便是明蕙和宜兰长公主母女。 明蕙望着黛玉与迎春亲昵谈笑的模样,只觉得眼内生钉,无论如何也看不下去,气鼓鼓扭转头去。 却一眼看见皇后娘娘宫殿大门的石狮子边,有一个穿宫女服饰的女子,正俯身跪在地上,飞快地擦拭。 七夕节,应打扫庭院,地砖脏了,宫女跪地擦拭,并没有什么了不起的。只是,这个宫女身后还跪着一个人,似乎在跟她争抢抹布。旁边还袖手站着好几个大宫女,嘻嘻笑着围观。看去,倒像是在明着欺负人。 明蕙从小便常常进宫,宫女太监们彼此欺负争斗的事情,她见得多了。便是她自己,也时常打骂,责罚下人。这等小事,根本入不了她的眼。 就连许多大家闺秀,从那几个宫女身边路过,也是各个目不斜视,根本没有一个人停下脚步看上一眼。 可是,前面说说笑笑正走着的黛玉和迎春却突然停住了。 黛玉是看见了那擦地宫女的双手,红肿溃烂,竟像是十冬腊月冻伤的。可现下分明大夏天,这人的手是如何伤成这样的?且看她因低垂着而时不时露出的一线脖颈儿,分明肤如凝脂,也是个千娇百媚的人儿,怎么就沦落到了这步田地? 黛玉虽心有怜惜,却并非不知进退,胆敢擅自插手皇后娘娘宫中事务。这人既然在皇后娘娘正殿门前这般形容,八成是在受罚。黛玉虽然于心不忍,但不知前因后果,并不准备插手此事,略停了停,看了几眼,又要举步。 却发现她手挽住的迎春,呆愣愣站在原地,任凭她怎么拽也拽不动。 “二姐姐?”黛玉小声提醒。可迎春还是愣愣的,只一味盯着那个几乎匍匐在地,哆哆嗦嗦擦地的宫女。 黛玉便以为,迎春不曾见过这等场面。要知荣国府的奴才们架子比主子还大,别说这等可怜兮兮地受罚干活,就是主子们日常说话声音大了些,也有人能给你千娇百媚地哭出好几个大委屈来。 黛玉刚想要提醒迎春这里是皇宫,需要谨言慎行,这宫女也只是被罚擦地,或许暗地里还受了些欺负,并没到旁人不分青红皂白就插手帮助的地步。却见迎春快走几步,到了那宫女身边,俯下身,低声问道:“敢问这位姐姐,可是姓贾,闺名、名元——” 不待迎春把话说完,地上跪着的女子忽然抬起头,飞快在迎春面上扫了一眼,却似乎并没认出来人。 黛玉在后,听见迎春的话,心里“咯噔”一下,莫不是眼前地上跪着的,任凭旁人欺负,连一句话也不敢说的女子便是前世她那贵为贤德妃,出生便是大富大贵之相的大姐贾元春? 贾元春不是女史吗?什么时候变成宫女的?再说,她之前还听说,元春表姐颇得皇后娘娘器重,如今贴身伺候着,怎么才几日工夫,就连普通宫女都不如了? “二姐姐,你说她是谁?”黛玉也跟上一步,问道。 元春听见迎春报出她的名姓,以为是遇见了熟人,惊喜抬头,想要来人帮着在皇后娘娘面前求情,许她留下来或者给她个痛快,早日放出宫去,万莫再这般不死不活,不轻不重地折磨她。 可是,元春一抬头却只看见一个陌生女子亭亭立在面前,细看她的眉眼,却有几分眼熟,只是一时想不起来在何处见过。正沉思间,忽然听见黛玉脚步并语声,眼角余光瞥见黛玉面容,蓦地无地自容,生出羞愤的心,慌忙低下头去。 哪知,她身后跪着的抱琴,比元春年岁大些,倒还记得迎春长相,联繫之前府上也有姑娘要来的消息,猜出面前人当是迎春。顾不上元春可能会恼,如溺水之人手抓稻草,急忙膝行上前,叩头行礼道:“抱琴给二姑娘请安,给林姑娘请安。我家姑娘,不,贾女史她……” “抱琴住口,休要胡言!”元春忙呵斥道。 抱琴却强忍泪珠,哽咽着还要开口。 却不知,她们几人的举动已经引起了不小的骚动。 先是明蕙,看热闹不嫌事大,抱臂站在后面,耳朵伸了老长,明目张胆地偷听。后有其他路过女眷,也好奇这里的动静,纷纷侧目。最后,却是那几个适才便一直在这里嬉笑着说闲话的宫女,见元春和抱琴做派,忽然嗤笑起来。 黛玉闻声,又见元春满面羞容,便知事有蹊跷,拉了拉迎春,低声道:“二姐姐,事情古怪,你先随我进去,听郡主吩咐。” 迎春点了点头。她也知道宫规森严,元春再不济,还顶着荣国公嫡孙女的名号,家里虽犯了事,如今已得到宽宥,她还获恩进宫。若不是出了什么不足为外人道的大事,元春在宫里这般被人欺辱,断不会不往家里说一声。 两人刚要离开,就听明蕙说道:“你俩无故笑甚?难道我等入宫有甚礼仪不到之处,惹得尔等发笑?” 那几名宫女见明蕙郡主问话,知她不好惹,忙低头束手,恭敬答道:“奴婢不敢。奴婢们只是在笑那地上犯错之人,明明是蒲草的命格,偏偏还心比天高,妄图攀龙附凤,想着飞上枝头变凤凰。如今倒好,见了风却被一巴掌唿到地上,反倒忘了老本行该怎么做,连块污迹都擦不掉了。” 第146页 “哦?”明蕙也是聪明人,又见袁春生的花容月貌,心里有了三分计较,在看黛玉和迎春面色,想起自己之前从四皇子身边人处听到的只言片语,忍不住笑了。 “我当是谁这般没有自知之明,原来是那一家子的人,这倒不奇怪了。”明蕙故意卖着关子道。 旁边好些看热闹的人,哪个不是嫡女贵妻,高高在上的主儿,最是看不惯那些爬床使坏的贱坯子。又见元春,只是区区一个宫女,却生的那般好相貌,并没有听见迎春唤她的话语,不知元春也有那等好出身,以为是皇后娘娘或者宫里嬷嬷调教下人,哪怕不出声也不约而同向元春投来鄙夷的目光。 也有好事的人插口问道:“哦,敢情郡主明言,我竟不知哪家子的人这般不知天高地厚又不要面皮?” 明蕙却不说话了,只拿眼睛在黛玉身上梭来梭去。 应妙阳由宫娥引着,先她们一步进了殿门,这会儿大门口,只有黛玉和迎春并肩站着。 黛玉衣饰穿得也素净,好些人没认出她来。只是看着黛玉容貌气度却不像一般人,更和明蕙所言去之甚远,便都只是偷眼打量,到底不曾出言不逊。 可怜元春跪在那里,脸几乎紧贴到了地面上,耳听旁人讥讽话语,想起面前站着的一个是黛玉,另一个竟是她大伯家庶出的妹子,羞愤难当,恨不得找条地缝钻进去。 迎春听见旁人风言,也是气白了脸,粉拳紧握,身子直摆。 黛玉也是脸色难看。这明蕙忒也不识好歹!竟这般得寸进尺。今日若不给她一些颜色看看,她还真当我林黛玉是好欺负的! 黛玉顿住脚步,款款回身,一步步走到明蕙面前。 明蕙之前三番四次挑衅黛玉,黛玉只是见招拆招,不曾真箇和她计较,她便以为黛玉也是那等息事宁人的主儿,专挑人多的时候挑事。 可是这遭眼看黛玉嘴角噙笑,款步向自个儿走来,不知怎地,明蕙心里先发了憷,略有磕绊地道:“你,你要做甚?” “哦,我只是听明慧郡主适才说话口气,似乎和这地上跪着的宫女颇为熟悉。我倒想问一句,明慧郡主,可知她到底是哪一家的人?”黛玉沉声道。 “这有何难?她不过就是——”明蕙刚想说,她不过就是荣国府二房工部员外郎家嫡女贾元春。忽然想起,都说家丑不可外扬,黛玉明明和荣国府有撇不清的关系,为什么又要当众置问自己这句话?莫不是有甚阴谋?忽然住了口。 “明蕙郡主怎么不说了?您既然懒开尊口,我便替您把话说下去。她只不过就是工部员外郎的女儿,一等将军的侄女,京营节度使的外甥女,荣国公的嫡亲孙女并皇后娘娘身边贴身伺候的女史罢了。什么功臣之后,勛贵之家,在堂堂明蕙郡主眼里自然不过区区蝼蚁,贱命一条,哪里懂得自知之明这四个字该怎么写?”黛玉语气锋利,字字如刀。 说起来,元春出身不仅不丢人,反倒比在场许多人都要高出许多。且还顶着功臣之后的名声,没来由被明蕙一顿排揎,偏偏还是用“身为下贱,心比天高”的由头,让旁边那些本来看热闹却出身低微,或者只是暴发户、门第不显者,做何感想? 甚至便是功臣之后,稍有没落者,也会有兔死狐悲之感。 更别提那些出身与元春相当或更显贵,只不如明蕙,却也抱着有朝一日成为贵人想法,前来赴宴甚至参加大选的人家,纷纷自忖今日之事到底是巧合,还是明蕙有心从中作梗,与人合谋,专门做戏与她们来看。 一时间,众人看明蕙的眼神皆莫测高深起来。 从前,大家都知道明蕙中意永玙而不得。如今,永玙摆明了不要明蕙,谁知明蕙是不是打起了别家子弟的主意,故意借这无辜女史作伐,指桑骂槐羞辱她们? 按明蕙的意思来说,就只有她皇室中人,天生尊贵,旁人不仅比之不得,若是高攀了,便是天生下贱,不知羞耻? 疑心生暗鬼,凡事就怕对号入座。何况,尊卑本就动人心。 虽然起初“蒲草命格,硬攀高枝”的话儿,是那几个宫女说的,可是,谁让你明蕙乱出头来着! 黛玉三言两语便把这不尊功臣不敬皇后的帽子又戴到了明蕙头上。 且她还不准备见好就收,接着道:“常言道,不看僧面看佛面。这位女史倘便真是做错了事,如今已在受罚。想来明蕙郡主就是再尊贵,皇后娘娘宫中女史也轮不上您来教训吧?” “你!” 明蕙面上阵青阵白,有心反驳,偏偏黛玉句句在理,只得再次被黛玉堵得说不出话。 元春头伏在地上,起初听见黛玉点破她的出身,恨得几乎咬碎银牙。但是听到后面……忽然觉得这些年她似乎都想错了。她本就处处不输人,就算杜寒清,她在皇后娘娘宫中见过,自己也不比她差上什么。但是,为何杜寒清便是满京城人人追捧的才女,而她却只能每日给皇后娘娘捏肩捶背,端茶倒水? 原先,她不服气,便也想扬眉吐气,做那人上人。可今日,便是她不服的这口气,让她丢了这般大的人。但是,转念一想,若她当真无那攀龙附凤的心思,别人又如何羞辱得了自己? 元春想起曾经,祖父还在时,将她抱在膝头,手把手教她读书识字。讲的还都是经世致用的大道理,就连史书,她自诩比这深宫里多少后妃都熟悉得多。祖父就从没说过让她进宫为妃做嫔的话,相反,每每总跟她歷数各朝各代的贤臣义士、翰林清流,言外之意分明是让她似姑姑一般,寻个有出息的读书人,诗酒茶一生。 第147页 看着眼前如竹如兰的黛玉,元春不禁扪心自问:究竟,究竟是何时走偏了呢? 黛玉“狐假虎威”,借着皇后娘娘官威,怒斥了明蕙一遭,却还不顺气,一抬腿,准备再逼近一步,却被迎春拉住了胳膊。 迎春沖黛玉摇了摇头。她嘴笨,说不出黛玉那些大道理,却习惯了看旁人脸色。在黛玉说话时候,迎春将众人脸色都看在了眼里。黛玉说到功臣命贱时,身边中人都是与有戚戚焉的表情。待她搬出皇后娘娘这座大山时,众人却忽然收敛了神色。有些旁观的人,更是静悄悄往里挪起了步子。 且迎春注意到,在明蕙身后,一直站着一位宫装妇人,看她服色竟像是公主之辈。迎春便忙拉黛玉,示意她见好就收。 黛玉见状,往宜兰长公主处望了一眼,微微欠身行了一礼,便不再理会明蕙,拉着迎春的手往殿内走去。 明蕙吃了大亏,红着眼眶凑到宜兰长公主跟前,就要告状。 宜兰长公主一摆手道:“你不用多说了,适才之事,本公主都看在眼里。人家说的话并无半点错处,你便是让为娘帮你出头,难不成我就能压过皇后娘娘吗?打蛇打七寸,你抓着不痛不痒的事情大做文章,不过是授人于柄。你呀,太嫩了。”说罢,带头往正殿行去。 明蕙在后,气得直跺脚,怎么也想不明白,明明是她的母亲为何反帮着外人说话! 九曲迴廊内,应妙阳倚着栏杆,边看花边等黛玉。现下,皇后娘娘宫中正是热闹时候,命妇们排着队觐见,应妙阳便不急这一时。 只是,左等右等,黛玉和迎春都不见来。应妙阳刚想叫宫女去寻一寻,就见迴廊那头儿黛玉和迎春一左一右挽着贤亲王妃走来。 “这倒怪了,明明是我带来的女儿们,怎地都跑到了你那里去?”应妙阳调笑道。却十分不客气,把迎春也叫成了闺女。 迎春听在耳里,心下感动非常。她才被人连带着拿出身羞辱,应妙阳并不知情,却歪打正着,抚平了她心上伤痕,叫她如何不感动? 贤亲王妃笑道:“既是你家宝贝千金,怎不见你看好?如今被我抢了来,可就不还了!” 却是在说让黛玉做儿媳的事。 黛玉闻言,娇嗔跺脚,就要不依。 贤亲王妃伸手一揽,将黛玉拥进怀里,无限欢欣地道:“你可别怪玙儿心急,便是我,见着你也挪不动步,撒不了手,恨不能日日带在身边呢!” 黛玉本是凑趣,哪知贤亲王妃越说越露、骨,直接当着迎春的面儿叫出“永玙”的名字,把她羞得头埋在贤亲王妃怀里,死活不愿出来。 众人哈哈大笑,就连迎春也忍俊不禁。 这边厢儿几人正笑闹着,那头儿,永玙从偏殿转出来,刚踏上台阶,就看见黛玉半边粉面,忙不迭一熘儿小跑过来,扬声道:“妹妹几时来得?怎么站在风檐下,仔细着了凉。快随我去偏殿稍候。” “得了,这小子,不仅眼里没了我这表姑姑,连你这母亲也看不见了!”应妙阳吃味道。 贤亲王妃但笑不语,心里却想,待到黛玉嫁到我们家,嘿嘿嘿…… 作者有话要说:  第二更。 另外,安利一下好基友的文。 古言武侠《人归暮雪时》,作者卧松云。痴情傻小子囧雪第二忠义闯江湖,腹黑女boss唿风唤雨步步生莲復仇虐渣! 坑品有保障,绝对日更到底,已肥可宰。 第68章 隔墙有耳 因着进宫饮宴的人数实在太多, 皇后娘娘宫中, 一时人流络绎不绝, 偏殿中等候的人都排起了长队。有些彼此相熟的, 便三三两两聚在一处说话。却也有那些平素便有龃龉者,相看两相厌, 隔着八丈远站着,还嫌彼此碍眼生事。 贤亲王妃原就在帮着皇后娘娘陪客, 实在是累了, 才从正殿退出来,这会儿陪着应妙阳、黛玉并永玙等人在偏殿坐着,见此处也已挤得不像话,招手叫来宫女,询问皇后娘娘可有甚安排没有? 宫女便将如今皇后娘娘已命人将觐见人员分散开, 引往东西六宫的话答了。 黛玉在旁听见, 拿眼睛将四处的人扫了一遍, 低声询问应妙阳道:“郡主,不知适才在皇宫大门口甩鞭那位姑娘是哪家千金?” 永玙虽是男子, 却乃正经八百的皇亲, 出入皇后娘娘宫中最是平常不过的。且,此时黛玉等人所处位置, 与旁人不同,是偏殿内一处相对独立的小院落,里面全是自己人。永玙就站在黛玉身边,听她主动问起旁人, 也是好奇不已,凑近了追问道:“什么甩鞭的姑娘?” 黛玉便绘声绘色地将霍琼如何一身骑装,侧骑着骏马,还能空中打出鞭花的事儿说了。至于明蕙找茬的事,黛玉却压根没提。 不等应妙阳答话,永玙听罢黛玉形容,心底已有三分成算,笑着道:“表姑姑先莫说话,容侄儿猜上一猜。这位英姿飒爽的姑娘,怕不是姓霍吧?” 应妙阳含笑点头。 “姓霍?”黛玉歪头深思,怎地和南安郡王一家同姓?“难不成她竟是那霍霖的妹子?” 黛玉诧异问道。 “可不正是。只她却不似她兄长,心胸开阔多了。”永玙答道。 应妙阳突然有了坏心思,调笑道:“哦?你怎知人家妹子心胸开阔,还胜过其兄多也?” 第148页 永玙立时听出了应妙阳话里的弦外之意,却不着急,反背双手到身后,朗声道:“这有何难?我有识人的本事。就说林妹妹,我便敢说,是我见过天底下头一等的人物!” “噗嗤!”旁人都笑开了。 黛玉羞红了面皮,拿手指刮脸嘲笑他道:“你莫拿我打马虎眼。旁的不提,就说那一手耍鞭骑马的功夫,我便比不上人家霍姑娘。此处见不着她,莫不是她也去了别的宫中。倒可惜不能立时相会!” 黛玉说着,脸上便显出了遗憾神色来。 永玙反吃味了,小声道:“如何我竟比不上她个女子?空在这儿站了半日,也不得妹妹一句……” “呸!”因着两人站得最近,永玙语声又小,这番抱怨便只得黛玉听见。虽是两情相悦,到底黛玉面嫩,受不住永玙油嘴滑舌,不让他把话说完,先啐了他一口,扭身站到迎春身边去了。 永玙看着黛玉轻嗔薄怒,含羞不依模样,那没来由的一丝醋意早荡然无存,只顾着咧嘴傻笑。 旁边两家大人,看着这对璧人神态,也是于愿足矣,对座饮茶吃点心不提。 众人这边畅谈逗趣,却不防隔墙有耳,有人将她们说话全偷听了去,只恼红了眼睛。 ……………… 好不容易,等到黛玉等人进宫去见皇后娘娘,已是日头偏西,快要开席时候。 皇后娘娘凤冠华服在身,端坐在后座上,像极了敦煌壁画里西天的菩萨。却在见到黛玉等人时,忽地软了身子,歪靠在椅背上,招手唤永玙并黛玉上前。 “难为你们等了这些时候!至今日,本宫方知便是天底下顶美顶美的美人,一日内连着番儿地见,也能让人看腻了眼,提不起半点兴趣来!”皇后娘娘道。 黛玉想起适才所见衣香鬓影、云堆雪绕,一时竟也有了感触,却不好答话。 永玙更是不开口了。 应妙阳与贤亲王妃对视一眼,抢先道:“依臣妇看,这却也要分人!就说圣上,日日对着皇后娘娘这等天仙样儿人物,这般些年却也不曾看腻了眼,仍旧恩宠胜昔。可见,娘娘的话也不尽然。” 又转头对着贤亲王妃道:“还有王妃也算一个。贤亲王与王妃之恩爱缠绵,便是在史书上翻找,也寻不到几例。莫非这也是孟姓儿郎祖传的品德?” “哈哈……”皇后娘娘大笑,揽着黛玉道,“看看,看看,旁人还说你小孩子家家口齿伶俐,辩才了得。依本宫看来,再没有人比你家这位郡主更会说话的啦!” 黛玉听着这话,却像是已经有人在皇后娘娘面前参了她一本,却也不分辩,只笑着点头。 贤亲王妃在旁听见,却忍不住插口道:“妙阳确实一张巧嘴,只她说得都是实话,却不是那等搬弄是非,嚼舌生事之辈。” 黛玉在皇后娘娘宫门前与明蕙争执时,早有人往里传报,恰被迎客的贤亲王妃听见,便拦了下来,立时赶了过去。 正好听见黛玉教训明蕙无事生非,逾矩无礼的话,想起那日御花园内,明蕙便步步紧逼,非要败坏了黛玉名声不可,贤亲王妃便有些着恼。本欲当场便出头再给黛玉撑一撑腰,却看见宜兰长公主就站在明蕙身后不远处,旁观,见明蕙吃亏,也不曾说话。到底是晚辈置气,又顾及今日要事,贤亲王妃这才按下心中怒火,只等黛玉进了门,才二话不说,亲腻挽着她胳膊,越过众人直接往偏殿带去。 这也是前头一桩因由。此刻,贤亲王妃听见皇后娘娘话头,似乎在隐晦提及此事,自然不肯让她未来儿媳吃亏,虽未完全挑明,却也是指桑骂槐地将话说了。 皇后娘娘听罢,臻首略点了点,道:“自然凡事绕不过一个理去。”又转头问黛玉道,“本宫听说你外祖家也来了一个姑娘,却在何处?” 黛玉忙起身,亲自引见迎春与皇后娘娘看。 原来迎春自打入殿,未闻皇后娘娘宣见,行罢大礼后就独自蜷在大殿角落应妙阳身后阴影处,若不刻意去寻,一时竟找之不着。 皇后娘娘居高临下,向迎春面上一扫,见是个温柔可亲,模样喜人的姑娘,暗地里和元春模样相较了一番,却不甚像,好奇问道:“你是贾家第几个姑娘?和那贾元春是甚关系?” 迎春惦记适才宫门口看见元春情状,心知有异,却也不敢不答,飞快将礼仪嬷嬷之前所教见驾应对礼仪在脑海回忆一遍,沉声答道:“回皇后娘娘的话,臣女在家中排行第二,与元春大姐是堂兄妹关系。” “哦,本宫听说那贾元春还有一个庶出的妹子在家,今日怎不是她进宫来?”皇后娘娘随口问道。 迎春后背便是一凛,不知皇后娘娘问这话的意图是什么?略一沉吟,方道:“回皇后娘娘的话,臣女家中确有三妹,名唤探春。且三妹容貌才华礼数应答样样都在臣女之上。臣女也不知,如何便有此大幸,能独自入宫觐见。” 这却也是实话,迎春确实不知如何她就胜过了探春,得到了这等宝贵的机会。且依她这一路走来所见,就她那点儿浅薄的心思,在圣人们面前实在显摆不上,还不如实话实说的好。 皇后娘娘却没想到迎春这般说,且观她面相,确实不是甚十分伶俐之人,一时竟也揣摩不透荣国府中人心中谋算。不过,所谓择一妹妹入宫饮宴,只是皇后娘娘怒气所致,一点坏水,与大事无干。既然荣国府已然依言行事,迎春说话也算老实,她便也就这般揭过了。 第149页 应妙阳和贤亲王妃都是皇后娘娘身边常客,黛玉如今也是何时想见宣召即可,故而几人在内没说上几句话便由宫女们引着往宴会所在的御花园飞仙楼a股去了。 这边儿黛玉走了,永玙却被皇后娘娘留下。 永玙不明其意,一心想黏在黛玉身边,见皇后娘娘“作梗”,忙问道:“皇奶奶还有事情要吩咐吗?若是无事,玙儿想——” 话没说完,便被皇后娘娘打断道:“你这孩子,如今性子越发急了。皇奶奶且问你一句话,你当老实回答,不可有半句虚言。” 永玙见皇后娘娘面色凝重,格外认真神态,不由得皱眉答道:“皇奶奶见问,玙儿自然知无不言,言无不尽,不敢有半句虚言。” “那好,本宫且问你,今日百花宴,你是否只认准了黛玉一人?旁人任凭她是谁,再怎么绝世无双地好,你断不会看上一眼?”皇后娘娘问道。 永玙没料到皇后娘娘郑重其事要问的便是这事,心底颇觉好笑,却勐然想起适才皇后娘娘初见他们,便说的莫名话语,福至心灵,敛容正衣,倒退到阶下,并起三指,做指天发誓状道:“这个自然!莫说林姑娘就是那至完美至绝世至无双之人,便是世间当真还有女子远胜于她,却也再入不得我之眼。弱水三千,只取一瓢。勿那孝宗为帝,偌大后宫却只得一后。玙儿不才,只死心眼一途,任他雨打风吹,万象侵袭,我自尊她、重她、敬她、爱她,《资治通鑑》,白髮一生。如违此誓,除籍去家,天打五雷轰。” 这短短一段话里,永玙倒是掉了不少书袋。只因他猜到了,定是有人求到了皇后娘娘面前,皇后娘娘才做这吃力不讨好的事情。而那求人的人此刻八成就躲在这大殿内某一处屏风之后,偷听着他们二人的对话。 如果他所猜不错,八成那人便是明蕙。明蕙,不过相貌生得好些,被人吹捧,却无甚才气,更不曾读史。什么孝宗、《通鑑》,定不明其意。 果然,此刻明蕙便和宜兰长公主躲在皇后娘娘凤座之后,由连扇镂金雕花屏风遮住,外人看之不见。 明蕙听闻永玙有意在百花宴上向黛玉表白,甚至两家已通过声气,只待过了明路,便要说媒定亲,急得不行!百般央求宜兰长公主,让她给自己做主。 宜兰长公主虽疼惜女儿,到底畏惧贤亲王府势力,自知不敌,无法强逼。且男女姻缘,强扭的瓜不甜,苦口婆心好生劝慰了明蕙许久,奈何明蕙就是不听。寻死觅活,几乎就丢了性命。 宜兰长公主无奈,便想出了这娥皇女英的主意,想“委屈”明蕙,与黛玉二人做平妻,或者,实在不行,一为正妃,一为侧妃也好。 起初,明蕙还不肯依,但等她巴巴命人将她重病卧床的消息送到贤亲王府,只求永玙前来一见,永玙却毫不理会时,明蕙终于伤透了心,自觉委屈透了,忍痛退而求其次,同意了母亲的主意。只是心里到底不平,故而,今日与黛玉狭路相逢,忍不住便几次三番出言挤兑。 依着应妙阳的身份,原应老早就拜见皇后娘娘。便是因着明蕙与宜兰长公主的私心,二人提前在皇后面前告了许多黑帐,并央求多时,把这“双喜临门”的主意说了,软磨硬泡,死缠烂打,烦的皇后娘娘无法,只能做这恶人。如此,黛玉等人才拖到近晚方得觐见。 “咚!”屏风后传来一声巨响,似是什么重物砸落的声音。 永玙听在耳里,却假装未闻,仍不敢发誓动作,目光註定在皇后娘娘面上。 皇后娘娘面上神情还不怎样,心里却是感慨连连。 孝宗痴情,只得一后。她的皇帝,较之那人,更是一代圣明贤君,后宫里却热闹得紧!,所谓弱水三千,只取一瓢;所谓,司马光情深,誓不纳妾……今生她贵为国母,已是无福得享,黛玉这个丫头,确实好运道! “好了,皇奶奶已知你心意,如此甚好!甚好!你母亲还在御花园等你,且寻她去吧!”皇后娘娘挥手,示意永玙离开。 永玙点头退下,临行前,却有意无意往屏风后面瞟了一眼。 明蕙听见永玙誓言,苦得芳心尽碎,一时承受不住,竟两眼翻白,一头栽倒在地。 那声咚的巨响便是她脑袋碰到汉白玉的地砖上发出的声响。 宜兰长公主被明蕙情状吓了一跳,忙不迭跪在地上,苦苦唿唤明蕙不醒。见她面如金纸,牙关紧闭,骇的伸手就去掐她人中。这般忙乱间,身子不觉就露出了屏风外面,恰被永玙一眼瞅见。 永玙将此事记在心里,怒气沖沖就往在走。刚转过长廊,眼角余光却瞥见前面不远的垂拱门边一抹倩影一闪而过。 永玙以为是他看花了眼,忙抬手揉了又揉,定睛再看去,果不见人。 “我当真痴魔了不成?也不过片刻没见,怎地就又思念起林妹妹以至于看谁都像她了呢?”永玙喃喃自语道。 却不知,世间只此一个林妹妹,那似她者便是她也。 他眼儿,可没花。 作者有话要说:  二更稍候。 接着推荐基友好文《人归暮雪时》作者卧松云,古言武侠,赠君一场侠骨柔肠! 第69章 纵情舞 御花园, 飞仙楼下, 明月上柳梢, 人约黄昏后。 第150页 帝后在正东方位坐了, 其下是后宫嫔妃并各位诰命、千金依位次分坐。至于点缀凑趣的文武百官,夫随妇便, 自家各坐一桌。或在假山背后,或由繁花遮住, 或借屏风隐身, 总之,虽是同宴,彼此可闻其声,却不见其人。也是男女瓜田避讳之意。 黛玉、迎春便和应妙阳、林如海一道儿坐在左方宰辅杜明下手。倒不是林如海如今官阶已然如此之高,只是, 他得宠又是杜明爱徒, 也有沾郡主之光的缘由。 两家这般一坐, 黛玉便不由和杜寒清隔着花木并坐。 而永玙自在皇亲一列,却也与黛玉相距不远, 正可相望。 除此外, 霍琼、霍霖和湘云、卫若兰座次相近,都在武官勛贵丛中。 只有宜兰长公主座次最为特殊, 竟是就着驸马虚职,远远坐在了左方队末。 当朝,歷来便有七夕节拜月祈福乞巧的习俗,民间之人便是在家中庭院洒扫跪拜, 望月而乞。皇宫自然更加隆重正式。为此,还专门在御花园中高高建起一座七层的飞仙楼,并在第七层设莲台,专为七夕祈福之用。 先是,礼乐官员演奏仙乐“引七姐”,示意祈福开始。后由,帝王亲赐如意手柄于皇后。皇后再擎玉如意,率宫妃、女眷等,入飞仙楼,上莲台,接众仙。 望月而拜,诚心祈福,佑万民,保女巧,得眷属,共团圆。 如此,方算祈福仪式之起,至于其他乞巧活动,便在百花宴中自然穿插进行。 “当——”一声悠扬的磬响传来,宫廷乐坊匠人鱼贯而入,在南边合欢树下,或席地而坐,或伴树而立,奏乐演歌,寓意百花宴开始。 黛玉与迎春对视,眼里都是欣喜,忙坐直了身子,静待后续。 御座上,帝后同时起身,由皇帝亲手将一尊红玉如意交到皇后娘娘手中。皇后娘娘双手接过,高擎至头顶。阖宫后妃及诸位诰命女眷等纷纷起立。黛玉看得太入迷,略起得迟了,还是迎春偷偷拽了她一把。 轻移莲步,皇后娘娘,着一袭明黄吉服,沿着后宫嫔妃们亲手用五色丝线缝制的地毯,一路走到飞仙楼下。 其后,从贵妃起,皆屏息凝神,敛首垂眸,目不斜视,双手交握。 众女子分作两队,伴着乐曲节奏,入楼,上阶,直至七层莲台。 因着人数众人,并非人人皆可至莲台拜月祈福。四品以下官员的女眷,便在飞仙楼下,有提前铺设好的蒲团,以供跪拜使用。 林如海如今已是二品大员,黛玉自然可以入楼。而迎春之父,贾赦乃世袭的一等将军,更是跟着应妙阳入的楼,自然也有一席之地。 “当——”磬作二响,鼓乐稍歇。 皇后娘娘在莲台上跪坐下来,将玉如意放在膝前,口颂真言并诸般祷词。 “今有吾皇,上体天心,下忧万民,平定宇内,泽被四方,任贤用能,广开言路……”皇后娘娘朗声先颂今年帝王并百官治国理政功绩,表帝王心忧万民,操劳国事之苦功。 既罢,再陈民生尚有疾苦,旱涝见发,时有灾异。“今北方旱灾未退,南方水患时发,更有虫孽为祟。百姓苦之,帝甚心痛,辗转反侧,夜不能眠,妇亦有所感,患无力为助。故于今日,趁七夕重日,引七姐,接众仙,许宏愿,聊以报。愿苍天见怜,众神保佑。风调雨顺,国富民安。” 至此,众女子皆同声而求道:“愿苍天见怜,众神保佑。风调雨顺,国富民安。” “信女杨氏敬上。”此为皇后之祝。 “信女黛玉敬上。”却是黛玉祷词。 “信女……” 众人纷纷报上各自名讳,默祷暗祝,叩拜为结。 鼓乐之声再起,便有太妃等人上前搀起皇后娘娘,头一轮祈福告结。 黛玉混在人群里,依礼制拜月祈福,却除了为万民为天下,还偷偷给自己许下一愿。内容为何,却是不足为外人道。 众人再从飞仙楼出,各归其位。彼时,皇后娘娘已是香汗湿云鬓,娇喘微微。皇帝心疼,又感念皇后娘娘祷词动情处,忍不住抬手亲自替皇后娘娘抹去鬓边盈盈汗珠。 落在众人眼里,更是帝后情深写照。 皇后娘娘也甚为心动,难得露出小女儿娇羞情态,垂首展眉,菱唇绽花。 此情此景动人心。不说永玙,便是林如海,也忍不住回头去看应妙阳。 若非囿于黛玉等人都在,怕是也要来上一遭手摸香腮的戏码。 应妙阳美眸斜飞了林如海一眼,无限情意,不言自明。 黛玉和迎春在旁瞥见,脸儿红红,忙假装口渴,低头饮茶,避过。却不约而同,交换眼神,抿唇偷笑。 恰好此时,一阵风来,送了合欢花香袭人。一时间,尚未开宴,园中之人却已都是酒不醉人人自醉。 许是皇后娘娘也觉气氛过于冶艷,恋恋不捨却也决绝地从皇帝怀中退开,眼神示意君王开宴。 皇帝却还有些恍惚,只因他还沉溺在皇后祈福祷祝神情之中。 帝后夫妻多年,似今日这般的祈福场景,除却七夕,尚有太庙,供殿,实则常见。只是不知为何,皇帝此回眼望皇后表情,耳听皇后语声,却恍惚觉得有今朝无明日,此番便是永绝,心里说不上是悽苦还是感动,是明悟还是麻木。 第151页 皇后娘娘连连示意,皇帝都不为所动,不觉疑惑抬头,正对上皇帝迷茫的眼神。皇后娘娘心底深处那股强烈的不安再次翻涌而起,平白给佳节蒙上了一层阴影。 皇帝却突然回过了神,大手一挥道:“开宴。” 曲乐之声大变,顿时由悠远沉凝的正乐变作了欢欣热烈的舞曲,还有乐馆艺人翩迁而来。 皇后娘娘先亲自夹了一块文火慢炖的细滑燕窝到皇帝碗中,亲眼见他吃了,才略略挑了些青菜用了。 黛玉却不能似皇后娘娘这般文雅。今日折腾了这许多时候,她只得清茶沾唇,许久不曾进食,早饿得前胸贴后背,五脏庙里大唱起了空城计。若是再不拿着龙肝凤髓、九头鸟枕头芯祭一祭,怕不得当众丢丑。 应妙阳也不是做作的人,大方下筷子,一面不迭给林如海布菜,一面指着各式菜色讲解给迎春并黛玉知道。 “哎,你们看这道菜,它名叫‘秦淮八艷’,据说是南边儿的名厨仿着江南美人儿做的。说什么入口即化,肤如凝脂。你俩快尝尝。”应妙阳大力推荐道。 不止是黛玉、迎春,就连林如海也被这菜名和卖相吸引住了,从善如流,跟着下了筷子。 “果然名不虚传!”林如海夹起一片切得薄如蝉翼,色泽粉嫩的肉片,放进嘴里,细细品过。肉片回香甘甜,入口即化,竟不是食肉滋味。且又软又嫩,舌尖触之,似游鱼滑过,滑不熘手,确实可称肤如凝脂,忍不住贊道。 黛玉和迎春也是点头附和。 应妙阳左右看了,见三人确实都已将肉吃进了肚里,忽然又道:“其实这菜虽好吃,配着这名字细想起来,反倒怪慎人的。” 三人不解,一致看着应妙阳。 应妙阳弯唇一笑,向着迎春和黛玉勾了勾手指。两个小脑袋便主动送上门来。 只听应妙阳低声道,“这不是吃人肉吗?” “噗——”迎春带头,将口中含着,尚不及咽下的肉片一口吐了出来。 黛玉也想照做,奈何她吃得急了些,八艷之肉全进了肚,吐也没得吐,只能苦哈哈一张脸,对着应妙阳生气。 应妙阳则哈哈大笑起来。 林如海没听见应妙阳言语,傻愣愣左看右看,不明所以。 倒是邻座的杜寒清听见这边这般热闹,忍不住偷觑了好几眼。 迎春与应妙阳不熟,还当她所言都是真的,越想越觉得在理,五内如煎,不仅食不下咽,简直还要呕吐,当场大不敬起来。 黛玉见迎春面露痛苦之色,知她是当了真,赶忙说道:“二姐姐,你快别听郡主瞎说,她定是逗我们顽的。这菜名呀,八成是叫秦淮八珍,而非秦淮八艷,与人肉更没关系。你看她既这般说,自己却还吃得那样欢,可见八成这菜都不是肉菜,当是素宴。” “哈哈,知我者玉儿也!”应妙阳笑道,“这菜确实乃一道素菜,是八珍而非八艷。菜都是好菜,酒却大有名堂。你二人可敢喝吗?” 林如海在旁听见,这才知道他的小娇妻又在使坏,右手偷偷钻入桌子底下,轻车熟路找准应妙阳纤腰上一处软肉,两指微微使力,轻轻一拧。 “哎呀——”应妙阳腰上那处软肉最是怕痒不过。床笫之间,林如海每次“不小心”碰到那里,她总要酥、麻半日。这回儿被人恶意在那处使力,应妙阳只觉得一股又麻又痒的感觉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半边身子顿时瘫软如泥,再动不得。 应妙阳情不自禁轻噫出声,身子几乎歪倒进林如海怀里,扭头去望那始作俑者。 林如海却装作一本正经,什么事情也没发生模样,又夹了一块八艷之肉放进嘴里,大嚼特嚼。 “死相!”应妙阳低啐一声,索性整个人歪靠在林如海身边,低头吃吃地笑。 不提黛玉这桌如何风、月、情、浓,却说,总是东边日出西边雨。 左方队末,明蕙郡主并宜兰长公主这桌却是阴云密布,愁云惨雾,几乎鬼哭狼嚎,不像七夕却似中元。 首先便是明蕙,黄澄澄一张脸,额间老大一个包,用纱布缠了,却嫌难看,只得戴了帷帽遮住。 其次,便是宜兰长公主,她出身尊贵,从来饮宴都是高坐主位,哪里受过这等蔑视,和一群五六品小官并没落户挤在一处,没得儿污了她公主清气。 连带着驸马老爷,本是来凑趣听曲赏月鉴美的,却得对着一大一小两张臭脸,好好的清风明月全付了流水,只得独饮闷酒。没几杯下肚,竟已有醉相。 眼见众人酒足饭饱,便有人提议,赛诗献舞,让各家子弟一展所长,也是寻情雅趣。 帝后自然允准。 如此便是百花定情宴之始。 黛玉还不知情,只见席间许多少男少女都起身离席,应妙阳推了推她道:“还不仔细着些!不然当心你家玙哥哥被旁人勾走了!” 黛玉心知永玙绝不是那种人,却忍不住抬头望去。 果见不少少女都已隐隐围在永玙那一席之前,且各个手捧宫花,神态娇羞。 黛玉这才想起来,她竟不曾备着宫花,忙看向迎春。 迎春含羞低头,也从袖里摸出一朵鹅黄色迎春花,松松捧在手心,却并未起身。 第152页 黛玉有些慌了,结巴道:“哎呀,我怎么把这茬忘了,我竟不曾带着宫花。” 迎春见状,忙道:“林妹妹莫慌,你要是不嫌弃,且把我这朵拿去如何?” 黛玉连忙摇手道:“那怎么行?这朵迎春花恰和二姐姐闺名,且看它的手艺、用料,分明便是二姐姐亲手做的,如何能便宜了我?再说我,我原也用、用不上宫花。”黛玉嘴上如是说,心里却十分着恼。 原先她不曾想着备宫花,只是因为她深知永玙定有花儿送她。可今日,尤其是在她亲耳听见永玙的誓言之后,无论如何也不能无动于衷,暗恨自己薄情,一味只看着他来付出表情,自己竟丝毫没有作为。 对面,永玙却不知黛玉所思所想,不错眼珠地盯着她。见黛玉忽然由喜转悲,还蹙起了娥眉,以为是黛玉见他身边这般多女子,误认他招蜂引蝶、浮浪油滑,勐地站起身,顾不上之前安排,一把排开面前众人,就要往黛玉身边冲去。 哪知,他才走到半当间儿,斜刺里,横插进一个人来。 来人彩裙飘飘,纱帽低飞,粉香扑鼻,乍看去仙气横溢。 永玙却瞬间连打了三个喷嚏,忙掩住口鼻道:“何人这般粗俗,暴殄天物,竟将忆琴香与红花混用!” 所谓忆琴香却是永玙年少时,亲手为其母贤亲王妃调制的香料。 贤亲王妃在闺阁中时,最擅抚琴,有一曲动京华的美称。贤亲王素喜辞令,尤衷琴曲,便因曾听伊人一曲,彻底死心塌地,苦苦追求多时,终于抱得美人归。 然而贤亲王妃生永玙之时,害了一场大病,产后虚弱偏又失于调养,落了病根,再不宜劳心费神。贤亲王深爱之,从此以后轻易便不许她抚琴。 伯牙子期难逢,琴音不再。 后来,待永玙长大,听了这段过往,又逢王妃生辰之日,便亲手调了此香以为贺礼。 且永玙别具匠心,这忆琴香内,不只是普通香料,还暗蕴调养之物。王妃日日使用,倒把她经年累月遗留下的许多隐患一一疗愈了,倒把个贤亲王妃滋润得赛花骨朵儿,一日艷过一日。由此引得人人追捧,渐成京城一大名香。只是忆琴香所用原料十分贵重,寻常人家轻易不可得。 而红花是活血化瘀之物,兼有堕胎之效。永玙自然不可能在给他母亲配制的香料内掺上红花。且这红花还与忆琴香内好几味原料犯沖,混在一处,便会使原本清新怡人的香味变得古怪难闻。 永玙便是制香的人,甫一闻见,便觉是对牛弹琴,平白糟践了他的香,自然没有好脸色。 那被他当面叫破之人,却是愣在了原地。 她刻意用的这香,且为了这忆琴香还重金从江南请来绣娘,忙活了三个多月,制成这件霓裳羽衣。永玙却看也不看,径直斥她粗俗无趣。又哪里知道,她之所以用红花,还不是因他绝情,以至失了魂,血流不止,太医强用的吗? 旁人却都不知这根底,听见永玙斥责,也觉俗不可耐,纷纷探头张望。 就见到一个白衣女子呆站在当间,正挡着永玙去路。 有心人四下环顾一圈,便认出那白衣女子正是明蕙。 明蕙孤零零站在宴席当中的空地上,顶着众人如锥的目光,面容隐在薄纱之后,看着就在她面前站定的永玙,只觉近在眼前,却又远在天边。 永玙本是无心之举,脱口而出,如今见引来众人目光,也觉对这姑娘不起。刚准备说几句话打个圆场,却从眼前人微微拂动的面纱空隙中,看出她竟是明蕙。永玙恼恨她妇人心思、背后作为,背转双手就要从她身边绕过。 明蕙见他要走,一咬牙,忽然双手如分花拂柳,一个起势,竟当着永玙得面前跳起了舞。 不知是否明蕙早有安排,鼓乐队竟适时奏起了明皇之曲。 朗月下,伊人独舞,霓裳飞,清风自起。 纤指扬,众目汇聚。纤腰动,神仙难挡。 忽而,莺啼四起,花瓣纷至。细看去,原是胡裙旋转,銮铃交错。 “叮。”只是一人银筷碰着碗盏发出的声响,却入了众人耳中。 原来,不知何时,舞曲已终。众人沉醉其间,一时竟落针可闻。 明蕙一曲舞罢,咻咻喘气不已,额头伤口被热汗一激,愈发疼得钻心。她却顾不上去擦,着急忙慌从怀里掏出一朵宫花,就要往永玙手中塞。 永玙却不似旁人沉醉。明蕙之舞确实惊艷,有其独到之处。只是胡旋之舞,妖媚冶艷,初时夺人,久看则无味。 再者说,赏舞如品人。永玙既不耐烦她,她便是当真天仙下凡,玉环临世,舞上一曲,他也不动心。 果然,永玙看见明蕙有送宫花举动,避之唯恐不及,三两步窜到了黛玉身边。 明蕙伸出的手,尴尬悬于空中,竟不能收回。 黛玉见永玙勐然冲到身边,知他心意,并不做声。 应妙阳却幽幽嘆了口气道:“这明蕙也是个死心眼,怎地就认准了你呢?她也不看看,单只是她这一支舞,便跳迷了多少公子哥的眼睛。” 应妙阳实乃有感而发,她却不知明蕙在背后做了多少手脚。 黛玉耳边忽然又响起了永玙——“玙儿不才,只死心眼一途,任他雨打风吹,万象侵袭,我自尊她、重她、敬她、爱她,《资治通鑑》,白髮一生。如违此誓,除籍去家,天打五雷轰。”的誓言。 第153页 近晚时分,黛玉、迎春与应妙阳、贤亲王妃等人拜见过皇后娘娘之后,便在宫女引领之下往御花园去了。 哪知才将走过迴廊,便有皇后娘娘宫中一名女史小跑过来,唤住黛玉,说是皇后娘娘适才忘记了,还有事情要黛玉知晓。 应妙阳要与她一道迴转。那女史却只要黛玉一人回去。 黛玉与应妙阳对视,便觉事情不妥,只是看那女史却也是往常熟识的。何况她们此刻又在皇后娘娘宫中,皇后娘娘御下严谨,想来不会出什么事。 应妙阳等人便驻下脚步,在原地等候,由着黛玉回去。 黛玉跟着那女史,确实是原地退回了正殿侧门,心下稍安。哪知她正欲迈步进去时,却听见皇后娘娘质问永玙,可能保证这一生一世只忠于她一个人,对待旁人,哪怕美如天仙也不动心? 黛玉诧异去看那女史。女史沖她眨了眨眼,转身消失不见。黛玉一时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尴尬站在门后。 却也将永玙所言,一字一句都听进了耳里。 “今生今世,三生三世,得卿如此,六道轮迴,永不相负。如违此誓,灰飞烟灭,永世不存。”黛玉亦起誓道。 黛玉还在回忆,周遭却是掌声雷动。众人都在为明蕙鼓掌叫好,顺便假装不曾看见适才一场妾有情郎无意的戏码。 蓦地,本在垂目深思的黛玉忽然抬起了头,看定永玙,一字一顿道:“我也有一曲,想舞给你看。你可有意?” 作者有话要说:  二更达成。么么哒! 第70章 剑舞 黛玉含情目一瞬不瞬地望定永玙, 脉脉道:“我也有一曲, 想舞给你看。你可便要看?” 语声还是羞怯的, 但目光却灼灼热烈, 烫得永玙心如火烧,脱口便要说好。 他早就听应妙阳说过, 黛玉剑舞有公孙大娘遗风,静若处子, 动若脱兔, 不能形容,渴慕之心,甚切! “可是,”永玙四下望了望,可是, 要与这满院子的“旁人”一道欣赏林妹妹之舞, 莫名地, 他头回生出了宁可敝帚自珍的念头。 黛玉却似读懂了他的念头,身子微微倾向他一侧, 低声道:“他们都当你有眼无珠, 不解风情,可是——” “可是, 我却最是慧眼识英雄的!”永玙忽然一挺胸膛,扯起嘴角,郎笑一声,道, “明蕙郡主的霓裳羽衣舞确实美轮美奂。只是,昔有书圣张旭见公孙大娘舞剑器而悟书法精髓,更有诗仙太白见剑舞而诗兴大发,文思泉涌,笔下如神,不可抵挡。就连贫刻恭谨的杜工部尚抚今追昔感慨万千,不由得着《观公孙大娘弟子舞剑器行》以传世……” “昔有佳人公孙氏,一舞剑器动四方。 观者如山色沮丧,天地为之久低昂。 霍如羿射九日落,矫如群帝骖龙翔。 来如雷霆收震怒,罢如江海凝清光。”杜寒清不待永玙说完,忽然站起身,曼声而吟道。 杜寒清气质清幽,身量瘦弱,临风一立,如独荷凭湖,微风过处,荷尖低垂,晃动起一池波光。此刻,她一袭长裙,月下独立,将杜甫诗句吟出,霎那间,便吸走了满座的目光。 略顿了顿,杜寒清见众人果然都望向了她,就连帝后二人似乎也在等她下文,这才缓缓接道:“诚如世子爷所言,剑器舞确实名动天下,独领一世风骚。只是,失传久矣。世子爷既如此说,难不成竟可为我等舞一曲?” 杜寒清不知竟是看去弱质纤纤的黛玉能舞剑器,误以为是永玙有意显摆,这才主动插话,为永玙搭台,暗思一唱一和,也是才子佳人妙话。 可惜,正可谓瞌睡时候有人递枕头,永玙正巴不得有人凑趣,如此也好让黛玉之出场不要太过突兀,立刻接道:“杜姑娘谬赞了,本世子并无这等大才。却是林妹妹——”说着,躬身对黛玉摆出恭请姿态,又道,“深得公孙大娘剑器舞之精髓,有大绝技。只不知,妹妹可愿让我等凡夫俗子开开眼界否?” 一个杜姑娘,一个林妹妹,亲疏远近,高下立判。 果然,杜寒清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唇畔傲然笑意荡然无存,拿眼睛将黛玉看了又看,总是不信似黛玉那小身板竟能跳得了剑器舞。 她却不知当年公孙大娘也是妙龄女子,更兼身材婀娜有致,辗转腾挪间身体之律动、飞旋,顿挫抑扬,迷人眼目。 众人说话工夫,明蕙已由宜兰长公主命宫女从场中请了下来,此刻听见永玙说黛玉会跳剑舞且远胜于她,心火难抑,腾地站起身,大声道:“既然世子爷将那林……” 明蕙原本欲直唿黛玉闺名,到底顾及场上还有帝后并许多外人,咬牙改口为,“林姑娘夸得天上有地下无,舞技那般神乎其技,连失传绝艺都能深得精髓,倒叫我等不得不亲眼看一看她的绝技了。只是,到时候,若她只是拿把剑随意耍一耍,欺负我等不曾见过剑舞——”明蕙说着,摆出一副不屑一顾模样,续道,“本郡主丑话说到前头,到时可别怪本郡主头一个便喝倒彩!” “那,敢问郡主,若是我侥倖跳得了剑舞,甚或,比之适才郡主之舞还要略胜一筹,又该如何?”黛玉一直不曾开口,至此,突然起身说道。 第154页 对面而坐的湘云和两位史侯夫人都诧异地看将过来。 尤其是湘云虽知黛玉高才,也是个伶俐人儿。可她从前住在荣国府时,见黛玉还颇有些谨小慎微模样,不爱与人相争,更不曾平白无故便与人这般争锋相对。 当真是因为世子爷吗?湘云好奇去望站在黛玉身边长身玉立的永玙,正看时,却觉得身畔有一道目光,似有若无地在自个儿身上打转。湘云忙扭头去看,却是卫若兰。 此刻,御花园中众人目光都聚集在黛玉、永玙与明蕙,甚至杜寒清四人身上,唯独,卫若兰谁也不看,却在偷觑她。 湘云想起两家已有约定,蓦地红了脸,再不去看永玙,却也知了黛玉究竟为何有此异变。 恰正如湘云所想。黛玉之所以这般主动,甚至有挑衅嫌疑,不过便是让明蕙知难而退。论才论貌,她林黛玉都不止胜明蕙一筹。 应妙阳感慨明蕙死心眼,不明白她没什么非要认准了永玙不放。黛玉却多少知晓一点明蕙的心思。她不过是觉得,她明蕙有天仙一般的姿容,更是才貌双全,出身尊贵,世间唯独她才能匹配上“天上白玉京”的永玙。 可是,人外有人,天外有天。明蕙的天地也嫌太狭窄了些! 不出所料,明蕙乍一听见黛玉所言,便被激怒,不假思索便道:“莫说一筹,你跳剑舞,若能胜得本郡主半筹,从此,从此……” 明蕙说着话,宜兰长公主却在旁边,不停扯她衣袖,示意她冷静,莫要中了黛玉的激将法。可是覆水难收,明蕙既然已经放出了话,再想收回却并没那么容易。 果然黛玉见她面露为难之色,丝毫不给她退缩的机会,立时追问道:“从此便如何?”还怕明蕙上当上得不够彻底,又补充道,“郡主既然要赌,我们便赌得雅些。若是拿什么金珠白银做赌注,未免太俗,不称郡主身份,还该重大一些。” 明蕙闻言,牙关紧咬,眼神闪烁不定,似在费心思量究竟什么赌注才能既雅致又重大,目光从永玙身上滑过,忽然郑重其事地道:“本郡主若是输你半筹,从此,从此玙哥哥便是你的了!” 哄——满座皆惊。 听明蕙话里的意思,此遭比舞,若是她输了从此她便不再追着永玙不放,甘心成人之美了?许多从前便对明蕙有意的公子哥儿纷纷摩拳擦掌,暗戳戳希望黛玉争气,一鸣惊人,反把明蕙“气焰”压下去,却也可笑。 剩下一些事不干己的,便是坐等一方出丑,或者目睹一代奇舞,再或者美男为注,究竟花落谁家的妙趣,谁人能忍住不动心呢? 鱼儿上钩了!黛玉却不慌不忙,摆手道:“你我二人打赌,如何又干世子爷之事?且幸好圣上与皇后娘娘并诸位后妃、宗亲、大人等都在此处,可以作证,小女子适才所言不过是因一时技痒,欲与明蕙郡主比试较技,断无争——之意!”说着,斜睨了永玙一眼,意在“争夫”。 二女争夫,传出去,明蕙不怕丢人,她林家的名声可败坏不起。 明蕙一时却没意会过黛玉之意,旁人却已偷笑起来。 永玙也早厌烦了明蕙之死缠烂打,见黛玉举动,喜得心花怒放,恨不能黛玉立时便下场与明蕙比上一比。只是他却也知道,不能让黛玉背上争夫的名声,强制按耐住,不曾插话,此刻见时机成熟,永玙忙道:“永玙何德何能,敢叫林妹妹争上一争?只是,在下十分渴见林妹妹剑舞风姿,不知可能委屈妹妹一遭,就依此注,比上一比呢?” 永玙话刚说完,南安郡王一席上,霍琼先忍俊不禁,低笑出声。 “好你个孟永玙!你和那林姑娘,算盘珠子打得倒响,一唱一和,可怜那老实郡主被人卖了还帮人数钱呢!”霍琼低声道。 旁边霍霖听见,脸上神色又阴沉了一分。 “人牙子”黛玉听见永玙的话,微微一笑,应道:“世子爷过谦了。既如此,小女子便恭敬不如从命。我若输了,不敢说将世子爷拱手让人,只从此无颜再见便了。”说罢,振衣而起。 黛玉今日着装,半臂配长裙,有束腰,披肩,虽不十分适合跳剑舞,却也凑合。只是,入宫饮宴,她一介女流,自然不能携带佩剑。所谓剑舞,无剑如何能舞? 而入宫饮宴,便是武官也不能佩剑。大内侍卫之宝剑,笨重锋利,又大又长,有黛玉半人之高,拿在手里也不好看。 永玙原有一把随身宝剑,仿鱼肠而做,却又比鱼肠长上尺余,正可做黛玉兵器,却也不在身边。 黛玉还好,永玙想起黛玉没有宝剑,生怕她舞蹈出错,从此两人不復相见,岂不痛煞他了,急得团团乱转。 黛玉见他形貌,噗嗤笑出声来,遥指北边荷池道:“善书者不择笔,我今跳剑舞,手上虽无剑,心中却有剑。还劳世子爷折一柳枝相代。” “妙哉!意在剑先。虽尚不曾见林姑娘之舞,但听林姑娘之言,世子爷诚不欺人!”霍琼勐地站起身,抚掌贊道。 显而易见,明蕙之舞乃有备而来,无论是衣饰还是乐曲,皆精心准备。相反,黛玉不过兴之所至,随意应战,若再胜出,明蕙实该无话可说。 就连皇帝,也是暗暗点头。旁人看了,自然也跟着附和。 第155页 黛玉还没跳舞,气势上便先胜过了明蕙。 在众人鼓掌时刻,永玙已“不辞辛苦”亲自去池边折了垂柳枝条,双手奉给黛玉。 黛玉接过柳枝,看似随意一抖手腕,柳枝便如同被赋予了生命一般,曲折蜿蜒,蛇形如电,眨眼间已上下飞腾了一周天。 且黛玉动作之快,直像是将一根柳枝变成了千万枝。或者是,并非柳枝成了千万枝,而是黛玉乃千手观音,有千只手在挥舞。 在座之人,不乏才高八斗的名仕,也不缺独善风情的艺人,一时间,竟没一个看出来黛玉是如何办到的。 而这,还仅仅只是她的一个起势。 事已至此,就连明蕙,也醒悟她上了奸人大当,可惜悔之晚矣。 “此为灵蛇式。裴将军出征,反其道而行之,料敌机先,打草惊蛇,一先咘之。”黛玉边舞边吟,上场舞的便是剑器舞中最为引人注目、勐厉无比的“裴将军满堂势”。 且黛玉将舞蹈表演与兵法对阵结合,身形快速晃动,满场飞舞之时,兼之讲解排兵布阵之法,敌我进退之势,实乃她之独创。却让观者不仅目悦之,耳闻之,更心思之,越发惊心动魄,引人入胜。 忽而,黛玉持“剑”之手本指向西方,目且随之,众人亦跟着她望向西边。然,黛玉脚步却陡然变化,加快,“咚咚咚”平地连踏,脚法之快,以至重影缤纷,便似凌空虚渡。 观者们脑袋还都面西时,黛玉却疾若电闪般窜至东向御座之下。 “青光”乍闪,柳枝宝剑脱手飞去。剑破长空,伴着尖啸之声,笔直刺向御座上高坐的帝王。 “护驾!”刷拉,旁立大内侍卫们也看入了迷,纷纷抽出宝剑,争相去格那青光宝剑。 噼里叭啦!一阵金铁交鸣之声。一众大内侍卫们的宝剑全击了空,反互相撞击在一起。 “此为声东击西。”大内侍卫们还在迷惘四顾,不知发生了什么事情时,黛玉却又转回了庭院正当间儿,柳枝还在手中,曼声而吟道。 “先咘后诱,待其阵脚大乱,后顾无暇之时,便可直捣黄——”龙字不便出口,黛玉只做了嘴形,忽然身子原地飞速旋转起来。 乍看去,黛玉之飞旋与明蕙之前所跳霓裳羽衣舞之胡旋,颇为相似。然而。仔细看去,便知二人一者娇媚,一者凌厉;一者诱人,一者夺魄;一为歌女舞,一为将军谋,不可同日而语。 如旋风,似雷霆,柳枝噼空之声,嘶嘶刺耳。大智若愚,大音希声。快至无形,反顿而缓。 黛玉舞到极致时,三面观者,竟皆同时从满天剑影中见着了她粉面。 不再青春少艾,竟然宝相庄严。 “是千手观音,是千手观音!” “果然菩萨临世!” “阿弥陀佛,神明显灵,苍天庇佑!” 一时间,众人如被蛊惑,纷纷嚷道。 御座上两位圣人,也是面色大变。 “当——”一声悠扬绵长的磬声传来,忽如压城黑云一朝尽散,月光清辉这才遍洒大地。 众人耳中嗡嗡作响,这才恍然原来黛玉舞动之时,竟无音乐伴奏。可是他们耳中明明全是金戈铁马,剑鸣马嘶,种种杀伐之音,如雷贯耳,近在眼前,不禁纷纷揉眼摇头。 半晌,众人眼前迷障才全部散去,定睛再看时,不知何时黛玉已停止了舞蹈,一手捏兰花诀,一手擎柳枝,敛眉垂目,含笑静静站在当间。 虽不是千手观音,却是白衣菩萨,持杨柳枝,雨露遍洒人间。 弯月破云,银河洒落九天,清辉遍洒黛玉周身,如放圣光。 极动到极静,不过转念间。 “阿弥陀佛。裴将军征战,一将功成万骨枯。唯我佛慈悲,见怜苍生,止戈断兵,以为正道。”黛玉口宣佛号,垂眸颔首道。 静。 默。 从天子到百官, 从将军到妇孺, 至尊者至卑者, 阳春白雪与下里巴人, 极致的静默,证道顿悟面前众生皆是平等。 久久,久久不闻人声,不闻虫鸣,黛玉舞罢,竟似连风并云都不动了。 万物皆有所感。 恰好,天公作美。“轰隆——”好大一声雷鸣炸响! 借着雷鸣遮掩,天际数道蛇形闪电凌空下击,瞬间扑面而来。 “啊呀!”人群这才如梦初醒,纷纷走避。 园内大乱。 黛玉却轻移莲步,不慌不忙,慢条斯理地走回永玙身边,抿唇低笑,柔柔问道:“如此,可能再见否?” 永玙却听若未闻,勐地绕过黛玉,抓起邻座杜寒清不知何时备好的笔墨纸砚,就着眼底杯盘狼藉的桌面,挥毫泼墨,一口气便写下了草圣张旭的《肚痛帖》。 “忽肚痛不可堪,不知是冷热所致。欲服大黄汤,冷热俱有益,如何为计?非冷哉。” 贴既书罢,永玙不顾天上电闪雷鸣,眼见暴雨将至,两手高举起自个儿墨宝,任凭适才纵情掷笔时,墨水淋漓染了他一手一身,状若癫狂,大声疾唿道:“痛快!痛快!我之肚痛不堪,非冷哉!非冷哉!实快意难尽,豪情、欲破腹而出!痛!痛!痛!痛煞我哉!” 第156页 ………………… 好一会儿,雷鸣电闪才止,大雨终于未至。 四散趋避人群再度归座,只仍无人言语。 明蕙埋头坐在最后,脑袋低垂,几乎埋入桌下。适才黛玉一场剑舞,她最先看入了迷。一忽儿当自己是百战将军,一忽儿又变成草丛间被打尾巴的细蛇,一忽儿化作嚎哭弱女,一忽儿转为慈目飞仙,一忽儿天上一忽儿地下,转眼成败,早失了本心。待雷鸣来时,她竟不顾仪态,直接钻进饭桌底下,霓裳带泥,粉面尽灰。 岂止是输,简直一败涂地,从此再不敢在人前起舞。 “出神入化!出神入化!原来这才是剑舞!感应天地,有鬼哭神嚎之力!”却是皇后娘娘最先回身,忍不住站起身,拍掌大赞道。 “皇后娘娘谬赞,臣女愧不敢当。雕虫小技,反倒在圣人面前卖弄,只求不污了圣目。且夏日雷雨多发,不过巧合罢了。”黛玉自谦答道。 “非也非也!”皇后娘娘固执摇头道:“若是普通雷雨,如何能惊动陛下、本宫并文武百官?实在是玉儿你之剑舞,因时随份,感应天地,正合四时万物之理,方有此异象。陛下可觉然否?” 皇帝被皇后娘娘点名追问,至此方彻底回神,亦点头贊道:“不错。林海之女此剑舞确实不坠公孙大娘之名声。先人风采只可追忆,但是依朕看来,此女之剑舞,可谓青出于蓝而胜于蓝。小小女子,胸中便有此丘壑,男儿该当汗颜。” 至此胜败一目了然,比舞结局已有定论。 众人却还心有所感,又聆圣训,纷纷停杯投箸不能食。只有林如海并应妙阳还好些,毕竟曾经见过,尚能把持。 应妙阳见黛玉一场舞下来,也是香汗淋漓,忙掏出手帕与她擦拭。迎春这才醒悟,也在旁帮忙。 只有呆子永玙,愣愣望着黛玉,似乎还在脑中回味适才伊人月下垂眸,口宣佛号之形容。 “咳咳,林姑娘之剑舞确实可称绝技。不过——”杜寒清不知怎地,又站起身来,轻咳两声,故意拖长了语调,起了话头道。 只是,众人都还在回味,一时竟无人接茬。 杜寒清四望了望,知道今日如果她不能在此刻扳回一城,那今年百花宴之魁首必然花落林家。 那剑舞再好,也不过奇淫巧技,哪里比得上腹有诗书,气自华? 杜寒青自诩学富五车,不让男儿,虽亲耳听见黛玉讲解战策,却因自己不纯熟,便认旁人也是纸上谈兵,并不放在心上,一味以为琴棋书画并不包括舞艺。 她在舞蹈上输了,便要在书画学识上赢回来。恰好,永玙适才感应黛玉剑舞,一气呵成草书了一幅草圣张旭的《肚痛帖》。她便以此为由头,与永玙论一论诗书。 “不过,我观世子爷适才草书之张癫《肚痛贴》,传神会意,亦可称有‘神虬出霄汉,夏云出嵩华’之气势。”杜寒清高声道。 “张旭便是张旭,非要多卖弄一把唤之张癫,难道在座之人又不知道草圣外号的吗?”哪知杜寒清语声刚落,竟有人应声讥讽道。 却是霍琼。 她冷眼旁观多时,本就对杜寒清自矜自傲模样颇看不惯,又逢她也擅舞,皇宫大门前那套鞭法便是从舞蹈中化来。此遭目睹黛玉剑舞,心有感应,触景生情,于自身舞道也有进益,忍不住便在脑中与黛玉切磋起来。 霍琼脑海内,两名妙龄少女正或歌或舞,跳得痛快,相见恨晚,惺惺相惜之时,忽然被杜寒清话语打断,哪能不气?又听她三句话不离老本行,处处卖弄她那丁点学问,更是眼睛黏在永玙身上,情不自禁将心里话说出了口。 “你!”杜寒清还从没被人这般掉过面子,粉面披霜,脱口就要斥责,却到底顾及场上士子众多,不可坏了自个儿孤高出尘的气度,咬牙憋回,一扭头道:“我不与你个莽夫说话。” 却是讽刺霍琼不爱红妆爱武装。 林如海坐在席上,眼见恩师挚爱的孙女要和自家宝贝闺女对上,眼珠一转,拊掌笑道:“今日七夕佳节,微臣府上小女斗胆献舞一曲,彩衣娱亲,正是抛砖引玉。闺阁英雄多也,无途展也。如此,诸位才女更该小试身手,先显巧再乞巧,让我等污浊汉子也沾沾二位圣人光彩,开开眼界。” 好大一顶高帽戴下来,也给了杜寒清显才由头。 果然,杜寒清冲着林如海微微一礼,浅笑道:“如此,寒清便献丑了。” 杜寒清语罢,便有宫女们抬上一张方桌,在正中处放下,方桌上面早已铺好了笔墨纸砚。杜寒清站到方桌之后,挽袖提笔,目注帝后道:“今逢佳节,又有二圣赐宴,普天同庆,寒清感念圣上恩德,有感而发,腹做一首《七夕颂二圣赋》,特书写而下。” 说罢,杜寒清笔走龙蛇,不假思索,眨眼间,就洋洋洒洒写满了三页宣纸。 停笔,提纸,嘬唇,吹墨,杜寒清的动作也有她的韵律,不失为一场美的飨宴。 黛玉左手托腮,笑眯眯,好整以暇地在旁看戏。 最烦人的便是明蕙,但看她如今样子,已然彻底死心,怕是再也无颜见永玙一面。扰人的苍蝇没了,且黛玉初次在人前舞剑,便得满堂喝彩,又引得永玙癫狂痴迷,心里着实开心。任凭杜寒清蹦跶,黛玉只自在吃菜喝酒,浑没把她放在心上。 第157页 永玙亦然。杜寒清孤高自傲,目无下尘,从前也没对永玙表露过旁的意思,自然,永玙也只当她乃宰辅杜明之孙女,再无其他。 故而,当杜寒清下笔作赋乃至恭送圣上,由太监宣读时,永玙也只是枯坐自个儿位置之上,左耳进右耳出,学着黛玉的样子,百无聊赖,托腮回望着她。 那头儿,在座众多文臣清流却惊嘆不已,纷纷叫好。 皇帝也亲口赐下一句“字好赋更好”。 杜寒清微微颔首谢恩,如清风拂过,裊娜退回原位。 便有其他才女起身,准备也献一献丑。却听杜寒清忽然举起酒杯,对着永玙道:“棋逢对手古来难,酒逢知己千杯少。世子爷适才所作《肚痛贴》,潇洒风流,如汪洋恣肆。寒清狗尾续貂,作《二圣赋》,却自愧弗如。只得满饮此葡萄美酒,借花献佛,聊表心意。” 杜寒清这番话说得七拐八弯,本意却是将她的《二圣赋》与草圣传世之作相提并论。且借着共饮名义,诱永玙答话。 永玙满饮一杯,面上是两位书法大家彼此欣赏,知音对饮,实则是就此收下了京城第一才女的心意。 而哪怕永玙不喝,也不过是不贊同两人棋逢对手的话罢了,和什么心意、钟情并无关系。 宫花定情换成美酒定情,其实只是换汤不换药。但杜寒清如此一来,既不伤她颜面,还显得她高雅大方。 不像明蕙,大张旗鼓,不留余地,终至贻笑大方。明蕙与她相比,也是蠢笨如猪。 黛玉闻言,这才放下银筷,眉头微蹙,忍不住腹诽道:那呆子,竟当真这般好?怎么狂蜂浪蝶都喜他这一口? 面上不太显,心里醋罈子却翻了天。 应妙阳去看林如海,眼神询问道:“怎么杜寒清也来横插一脚?杜宰辅可知情?” 林如海微微摇了摇头。杜明早将那日他试探圣心的话转达给林如海了。他既在圣上面前那般说过,就绝不可能再反过来指使他的孙女与黛玉争抢永玙。只能说,这全是杜寒清自个儿的主意。 “女大不中留。”林如海偷偷对应妙阳道。 邻座的杜明,三朝元老,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的大宰辅,此刻见着自家孙女的举动,愁得大摇其头。 “留留留,留成了仇。”老头儿喃喃自语道。 那边厢儿,漩涡中心的永玙也是头大如斗。为何平素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一丈路要走上半日的千金大小姐们,表起情来,一个个手脚这般快,他个弓马娴熟的小王爷竟拍马都追不上。 眼瞅着月上中天,百花宴已过半,永玙老早就准备好要送给黛玉的宫花,还没能来得及拿出手,他自己个儿却几次三番被人找上门表白情意。 要不是他自认黛玉不是那种小性、善妒、爱猜疑的人,恐怕早就急得跳了湖。 黛玉:“谁说我不小性、不善妒、不爱猜疑,这朵烂桃花,你要是不趁早掐灭了,本姑娘便把你这膏药揭了!” 永玙暗自想着,转头去看黛玉表情。却见伊人美眸微眯,香腮鼓圆,菱唇高翘,正怒目而视着他,脑中剎那间便闪过了上面长长的一串话。 骇得永玙忙端着酒杯站起身,因着起身动作太急,还将杯中酒溅洒了一半出来。 对面杜寒清见他举动,蛾眉微挑,睥睨地扫了黛玉一眼。 就连明蕙,偷偷望着永玙,也被他的反应吓了一跳。 黛玉却无可无不可,把玩着手中酒盏,坐等永玙答话。 “杜姑娘才名远播,本世子不学无术,应不上姑娘知己之名。且我乃俗人,品酒不限葡萄酒,便是村酿也醉人。”永玙学老夫子模样,摇头晃脑道。 “呵——”黛玉也不转头,光是脑中幻想杜寒清此刻神情,也情不自禁轻笑出声。 立时,便有一记眼刀向黛玉后脑勺飞来。 黛玉却理也不理,干脆抬起头,冲着对面永玙粲然一笑。 永玙见了黛玉笑颜,知她已然明了他的心意,朗声接道:“不过杜姑娘此举倒是提醒了本世子。说起酒来,本世子的草包肚里倒有一句诗,不知在座哪位才女能最先接上来。” 说到此处,永玙顿了顿,从怀中掏出一朵宫花,对着黛玉道:“若是妹妹,不,何人能最先接上本世子这句诗,不只是这杯酒,便是这朵宫花,本世子也送定了她。” “哦?敢问世子爷,诗句为何?”杜寒清自诩唐诗宋词,无一不精,最是不惧考较诗词,闻言,抬头挺胸,率先道。 永玙却不答她,只含情脉脉望着黛玉,缓缓开口道:“茆柴百钱可一斗,请接下一句。” “什么?”杜寒清急忙追问道。她明明听见了那七个字,瞬间搜肠刮肚,却只觉脑中空空荡荡,白白茫茫一片,竟一时什么也想不起来。 不止是佳人,便是在座许多才子,闻言也在寻思。只是这一句诗平平无奇,绝不是名家大作,没头没脑的,诗山词海,众人都是一时难觅其踪。 湘云才思敏捷,也忍不住在脑中思量,只是不见下文,反自己个儿对出了好几句,不由得好笑。 黛玉这边儿,应妙阳干脆放弃了思索,只把美眸註定林如海,看他可知道否。 林如海抚了抚长髯,眼珠转了又转,忽然看着黛玉笑了。 第158页 就见黛玉站起身,酒杯遥遥对着永玙,四目相对,一字一顿地道:“荆钗白头长相守。” “南宋喻良能《四月二十九日坐直庐读山谷效东坡作薄薄酒二》之最末两句,中山醇醪醉千日,文君远山致消渴。 不如茆柴百钱可一斗,荆钗白头长相守。” 黛玉说罢,与永玙不约而同,满饮一杯。 “噔。”杜寒清捂着心口,面色惨白,满脸不可置信地后退一步,几乎将身后绣墩踢倒。 怎么会?怎么会是那林黛玉先答出来?她也知晓这首诗,曾经还笑过诗人笔力浅薄,胆敢与文豪苏轼并提,实在自不量力。可是,哪知今日用时,她竟一时想之不起! 杜寒清一口闷气憋在心口,上不去、下不来,自觉一世英名毁于一旦,从今往后再没脸面出门,直把她憋得面色由白转青。单薄身子随风晃动,看去摇摇欲坠。 杜明在旁,眼见挚爱孙女败北,还钻了牛角尖,长嘆口气,挥手示意儿媳将杜寒清暂扶下去。 终于,杜寒清也灰头土脸地暂时退场。 正中御座上高坐的帝后见状,对视点头。 皇帝便抬手说道:“好一个‘茆柴百钱可一斗,荆钗白头长相守’。郎才女貌,天作之合。今日朕便成人之美,做回月老,下旨将林海你这世所无双的宝贝女儿指给朕的侄孙永玙,不知两位爱卿意下如何?” 林如海和贤亲王对视,同时离席起身,走到御座之下一射之地站定,躬身拜谢道:“得陛下御旨赐婚,臣等感激不尽!” 紧跟着,应妙阳和贤亲王妃也分别带着黛玉和永玙上前,随后叩头,领旨谢恩。 那头儿,便有小太监拿来空白圣旨。皇帝难得心情甚好,亲持御笔,龙书几笔,大手一张,接过皇后娘娘双手奉上的玉玺,当场用印。 玉玺印下,从此死生契阔,与子成说。 黛玉和永玙脑袋伏在地上,眼神却径直寻见对方。 “定了!定了!” “嗯,定了!定了!” 彼此心照不宣,红霞满面,眉间心上,从此再无旁人一丝一毫去处。 湘云并霍琼带头,迎春为中坚,众人全鼓起掌来。 剎那间,叫好祝福之声直透华盖。 由黛玉并永玙开了好头,往下各家贵女依次粉墨登场,各表才情。并相约乞巧祝福,各式的乞巧戏耍玩了遍儿,什么彩蛛斗巧,丝线寻情,玩的不亦乐乎! 且在旁人不注意时,又有好几户人家儿女彼此确定了心意,将宫花交换,走了明路。其中便有湘云和卫若兰。 黛玉和迎春为湘云高兴,三人手挽着手,一圈儿蹦蹦跳跳。 迎春的宫花没有送人,便自己别在了鬓边,和着黛玉的海棠,湘云的牡丹,凑作百花宴。 后来,霍琼也加入进来。 黛玉一眼瞥见霍琼鬓边新簪了一朵紫薇花,却不知是何人所赠,诧异问道:“霍姑娘也——” 霍琼难得绯红了玉面,轻轻一点头,遥指远处紫薇树下一弱冠少年道:“便是他,陈也俊。” 黛玉等三人争相去望,只见缤纷花影下,少年独立,蓝衫胸前也正别着一朵开得正艷的紫薇花。 “百花繁多,我独爱紫薇。那厮还算有心,一晚上都站在树下餵蚊子,生怕我看他不见。如此便只好便宜他了。”霍琼语气里满是迫于无奈的不情不愿,但却不可抑制地唇角上扬,眉梢眼角似黛玉、湘云,都全是少女风、情。 另外三人见状,哄堂大笑,互相示意,一齐儿竖起手指,动作一致地刮刮脸,去羞霍琼。 霍琼哪里肯依,追着三人就要挠痒。 四个天仙也似的少女闹在一处,银铃般的笑声传出老远。 那边厢儿,望妻石的少年郎们,度过了送花时节,便被驱赶到了花园另一头,只能眼巴巴望着心中佳人乞巧祈福,游玩戏耍,再三再四体会辗转反侧、寤寐思服的苦楚。 直至初更时分,乞巧会才结束,皇帝却已藉口国事繁忙提前离席,只剩皇后娘娘一人高座主位。 眼见宴席将散,众人再度归座,静待皇后娘娘懿旨。 皇后娘娘招手示意,便有传旨太监口宣懿旨道:“吾皇贤明,克诚克简,体恤臣工,不忍宫中女史、宫女等人别家去亲,久居深宫。皇后娘娘深体圣心,特请旨施恩归女史、宫女若干,已获御准,归其家,復终身。” 后唱女史名字若干。贾元春之名赫然在列。 文武百官等人自然又是山唿圣恩浩荡。 至此,百花宴方散。 众人各自离宫。黛玉等人不放心迎春独自回府,亲自送到荣国府大门外,交到贾琏手中,这才放心迴转。 而永玙,一路跟在黛玉马车旁边,忽前忽后,屁颠屁颠。黛玉坐在车内,听着外间得得的马蹄,嘴角咧到了耳朵根儿。 林府大门已然在望,永玙还没停步意思。 林府侧门大开,林如海带头入内。马车紧随其后,永玙宝马也得得跟上。 黛玉终于忍不住了,探头出来,绯红着面提醒他道:“眼瞅着就要三更了,你还不归家,仔细一会儿巡城兵马把你当贼拿了!” 永玙嘿嘿直乐,“莫说没人敢拿我,单说今日正是一年一度,牛郎织女鹊桥相会。天上都没了银河,人间哪来宵禁。况且为了妹妹,做贼又——” 第159页 “咳咳!”本已走远的林如海不知何时又转了回来,冷不丁咳了两声。 才被岳丈棍打的永玙立刻变了脸色,脚底抹油熘之大吉。 良久,林如海哈哈大笑离去。 第71章 雅舍 雅舍二门前, 又一辆马车停下, 只是却无人下车。赶车的马夫熟门熟路与门倌打了声招唿, 便径直将车赶进了院内。 九月里天气儿, 正是秋高气爽时候。却也因花期渐尽,世间缺了许多颜色。然而, 只是一墙之隔,随着马车进了雅舍二门, 眼前便豁然开朗。 不仅花儿开得正艷, 芳香沁人,扑鼻欲醉,就连莺声燕语也不让一年之始。 且这满园春色,有高墙拦着,虽是关住了, 只笑声脂粉难掩。 宝马香车每日都来, 以至于户部街同仁巷折柳滩后愈发是日日车水马龙, 络绎不绝。 此刻,黛玉便坐在内舍二楼雅间的窗边, 对着一盆白海棠细赏。身畔, 迎春、探春、惜春都在,贵妃榻上还歪着贪杯吃酒竟醉倒了的湘云。 原来, 黛玉见今日天气晴好,雅舍后院种着的许多名种海棠都开了,又碰巧新得了一盆异种白海棠,便下帖子, 邀了三春、湘云等姐妹来雅舍相聚。 说起来,自那日七夕节后,三春姐妹等人与黛玉走动越发频繁起来,就连凤姐也是时不时便要往林府走上一走。而贾赦奉皇命,八月中秋过后,便赴金陵上任了,竟是接了贾雨村的旧职,任金陵知府。 虽是有些委屈他了,但是比起从前爵位在身,却无一官半职,半步不能离开京城不说,还每日只得游手好闲,保不齐就惹了什么祸,要好上许多。 至于公务,自然有大把的人才帮他处置。金陵也是贾氏老家,曾经林如海也在那里经营多年,只要贾赦不鬼迷心窍,掺合进夺嫡大事里,就不会出甚大错。 当初贾赦赴任的时候,原也说要带着迎春同去,只是到底邢夫人不济事,迎春年岁也大了。若是,在金陵老家不能给迎春找一户好人家,还不如让她跟着贾母并贾琏夫妇,指不定有甚姻缘。 至于贾琏,圣旨让他去吏部跟着林如海办差,便是对他寄予厚望,指望他能学有所成,以后可以委以重任。 贾琏也算争气,每日早早便到衙里,鞍前马后跟在林如海身边,凡事他都抢着去做,遇到有不懂的,也敢于请教道,并不会自矜面皮,却也不曾摆过什么贵公子的架子。十分随和好相处,反倒与吏部那些老油条都处得不错。林如海看在眼里,便不觉多点拨了他许多。贾琏受益匪浅,为之,与凤姐二人往林府跑得越发勤了。 就连从前万事不操心的贾宝玉,如今也读起书了。却不是在贾府那不着调的家学,而且正儿八经跟着雅舍外舍许多贫寒才子用功。宝玉原便不是斜眼看人的主儿,虽偏爱女子,却也敬重有才之士,渐渐与赵煦和那小秀才阮耿成了莫逆,也快住在外舍了。 因着有宝玉相伴,再加上雅舍内舍如今声名大噪,俨然京城才女汇聚之地。便是三春姐妹,平素从不得出门的人,也可在宝玉陪伴下出来透透气。 何况,今日还有黛玉亲自下了帖子。要不是贾母腿脚不便,年纪也大了,不好和她们孩子家家的挤在一处,贾母也便亲自来了。 今日之会,原约在辰时相会,哪知众人都到了,却还有一个未至的。因着都是自家姐妹,也无甚等不等的,余下的人便先开了席,头一个湘云就先醉花后醉酒,独自不省人事去了。 这边厢,黛玉和三春坐在窗边聊天赏花,正看见一辆熟悉的马车驶进来,便知是那迟到的人来了,忙唿唤道:“霍姐姐,你今日却来迟了。” 马车上人闻声,也不待下人放好绣墩,直接从车上跳将下来,一抖披风,笑道:“确是我迟了,我便罚酒三杯!” 霍琼语声不小,湘云歪躺在贵妃榻上,原就没睡着,闻声忙坐起唿道:“正是。岂止是三杯,该当六杯。我来坐陪,来来来,干了!”说着竟右手虚握,摆出一饮而尽架势,只是,“酒”到人倒,忽又一头栽倒榻上,再唤不醒。 众姐妹见她模样,一下子笑倒了一大片。 转眼儿,霍琼也上得楼来,一眼看见黛玉面前矮几上的名种白海棠,忍不住夸赞道:“果然林妹妹不愧是皇后娘娘面前大红人,这白海棠我要是没认错的话,便是南边捣鼓出的新品种,才上贡进京的吧?听说除了皇后娘娘那里,便只有贤亲王——” 霍琼说到此处,忽然住了嘴,促狭地望着黛玉。 黛玉被她盯得不好意思,索性破罐子破摔,嘴硬道:“确实是贤亲王派人送来的。只是,却是郡主素喜白海棠,也善侍花弄草……”黛玉说到后面,见众人都满脸不信神情看着她,也觉得理亏,语声越来越小,干脆不往下说了。 “得了吧你,谁不知道你家那位呆王爷是个痴情种。莫说这花贤亲王府也有一盆,便是只有皇后娘娘处得了,只要你喜欢,他也能给你求来!罢罢罢,各人有各人的运道,我跟你比不上。我也不爱什么花呀草的,我只爱——” “只爱宝马与英雄。”黛玉并三春异口同声道。 霍琼却不依了,揪着惜春挠痒道:“你们姐姐妹妹的合起伙来欺负我!她们也便罢了,你个小丫头片子,知道什么英雄不英雄的,也来瞎凑趣。” 第160页 不等黛玉前去解救,惜春也不乐意了,反唇相讥道:“哼,谁说知道英雄与年龄大小有关。英雄不问出处,自然也不分大小。楚霸王儿时便敢指着秦始皇本人说‘彼可取而代之’,这便是大英雄真霸王!那英雄既然都不分大小了,如何我年纪小便不能知道英雄了!” 惜春连珠炮似的一气儿说了好些话,全是什么“知不知道”“英不英雄”的,差点把迎春都听迷煳了。 “哎呀,这才真是罢了罢了。我举手投降!你们这群才女呀,每日里尽是吟诗作对,舌战八方,以至于这说起话来,都是一串又一串的,把我耳朵都听出茧子来了。”霍琼高举双手,做求饶状,自觉离开惜春老远去。 惜春见她滑稽模样,再也忍俊不禁,撅起的小嘴儿终于放下了。 闹了好半天,霍琼这才坐下,与黛玉说话道:“你倒是有闲情雅致,在这里躲清闲,你可知道外面几乎闹翻了天去?” 黛玉却神色淡淡地,慢悠悠开口道:“本就不干我的事,便是你,也别听风就是雨的,仔细背人当枪使了。” 霍琼哈哈一笑道:“我区区一个失势破落郡王家的小姐,哪里有人看得上眼。我便是要往前沖,也没人理呢!” 旁边探春听见霍琼这话儿,暗暗蹙了蹙眉。 “你虽无心,耐不住旁人有意。就说我这雅舍,本意是为士林造福,也给咱们姐妹建个相聚的去处。可如今,到底还是被凡尘俗世许多算计缠上了。”不知是否秋日总易触发悲情,黛玉竟也莫名伤感起来。 “此话怎讲?”霍琼不解问道。 迎春插话道:“还不是为着那大小选。才貌双全,才还在先。故而,这几日,内舍的门槛都快被人踏破了。就连那一位,自打七夕节后,再不肯来的主儿,今儿也登门了。” “你是说杜寒清?”霍琼问道。 迎春点点头。 “噗嗤!”霍琼笑道:“你们可知,七夕百花宴后,那杜大姑娘竟生生气病了,闭门不出,在床上躺了好些日子,直至中秋家宴方肯露面见人。我却没想到,她还肯来你的地盘。” 最后一句却是对黛玉说的。 黛玉不置可否道:“她之前来雅舍作客,还却不肯留真实名姓,题了个别号君子兰,却也闯出了名头,是内舍魁首。只她这许多日子不来,琴棋子书画并歌舞舌战便都落了下来。何人不愿做魁首。自然君子兰的名牌便被人取下了。” “这却也怪她。”许久不曾说话的探春开口道:“她若早先便用本名应战,旁人都知她名声,也知她的才情。哪怕她许多日子不曾出现,到底不会这般快就疑她江郎才尽,多少总会给她留些面子。可她非要用什么别号,还这般不伦不类,怪道旁人看她不上。” 霍琼是个急性子,经常丢三落四,想起一出是一出。本来她正好好与黛玉说着话,见探春插言,忽然想到依探春的身份,也是要参加大选的,急忙追问道:“说来,探春妹妹你也要参加大选,却不知你是个什么打算?” 探春被问,忽然垂了头,语声闷闷地道:“我能有什么打算?我便是当真有打算,也做不得主。” “话不是这般说。你若真的有心,定会有法子的。”却是迎春抢先道。 其实,她也要参加大选。只是,自打七夕后,元春被放归家。迎春在家里见了元春形容,本就没有的攀龙附凤心思,彻底泯灭干净。 元春再怎么说,也是嫡出的小姐,模样才情,在在都远胜于她。且还有家族鼎力支持,熬了这么些年,不仅一无所成,到头来却随意被指出宫。虽仍花容月貌,却是“年华老去”,竟落得无人问津结局。元春人虽归了家,心却不知落到了何处,整日里将自己关在房中。便是她们姐妹,轻易也见她不着。 迎春便把她的打算说给凤姐听了。凤姐自然答应。 曾经,元春在宫里时,为了上下打点,不知花去多少银子,就这般三不五时还有许多来打秋风的大小太监。荣国府的内囊空了,这些人也脱不得干系。如今眼看着贾琏有了大好前程,凤姐只需巴结好了黛玉一家,不愁日后不能似贾母一般做老太君,自然不把心思动在迎春身上。 且就从迎春也参加了一遭百花宴却一无所获的结局来看,迎春性子虽有长进,到底不是长袖善舞的人,并不适合深宅大院。 反倒是应妙阳曾跟凤姐提过,林如海手底下有个笔吏,名唤姚孟元,二十出头年岁,却是正经进士出身。 这姚孟元祖上也曾做大官,只不过家道中落,到他父亲这辈儿,族中人丁更是稀薄,只得他一根独苗。偏偏又逢那年京里闹瘟疫,他家厨子染了病,竟传了一家人。最后父母双亡,剩下他一个幼儿,靠父亲生前好友接济,艰难长大。如今独自住在南城一处两进的院子里。家室是清贫了些,人却颇为上进,可为迎春良配。 起初,贾琏与凤姐商量过后都嫌这人命硬,剋死了父母不说,家里也太穷了些。说是两进的院子,贾琏去看了,竟还没个梨香院宽绰。就是贾母并贾赦也嫌他清贫,怕委屈了迎春,故而不同意。 这亲事便搁下了。 第161页 黛玉听说后,偷偷请林如海将姚孟元请到了雅舍做客。由赵煦、阮耿和宝玉等人和他说话应对,黛玉和迎春在隔间听壁脚。 没想到,这姚孟元不仅上进,有才华还颇有骨气。被宝玉和赵煦各种旁敲侧击试探,不仅应对得宜,还直接就俘获了迎春芳心。 用迎春的话说便是:“姚公子虽穷些,到底也是官身。便是不提莫欺少年穷,我又比他强到哪里?到底却是庶出。只求他不嫌弃我罢!” 既然有了迎春这话儿,林如海便刻意安排了好几件差事,让贾琏与姚孟元一道去办。如此这般相处下来,贾琏也改变了对姚孟元的看法,由他从中撮合,这桩亲事竟已成了十之八九。 贾母也便託了关系,直接将迎春名字从大选名单上划掉了。 至于探春,事情却要复杂许多。 这也是为何探春近来性情大变,总是忽喜忽悲缘由。 探春见迎春说话,惨然一笑道:“如今二姐姐可算熬出了头,家里谁也不指望你。琏二哥也是有出息的。我却不同。” 这话不假。 众人听罢,都忍不住蹙眉,却也无法可想。 黛玉望定探春,几度欲言又止,终于问道:“三妹妹,你莫怪我说话直,此刻在这里的都是咱自家姐妹。我有一句话要问你,你如实答了,这件事便不是没有解法。” 探春却轻易不敢去看黛玉眼神,只把眼睛凝在窗下的白海棠上,半晌方道:“林姐姐这般说,那、那我也说句不怕你们笑话的话。我、不、甘、心!” 探春一字一顿地道。 “我不甘心。我既是这个出身,老天爷就应该干脆让我似二姐姐一般,是个温柔可亲、好拿捏的。偏生,我不是。就、就说那杜寒清,如何就非得她是京城第一才女,想要什么便有什么。哪怕在百花宴上,当众输给了林姐姐,依然还有颜面来这雅舍争女状元。说到底,还不是因为她是宰辅家嫡出的孙女吗?”探春也有满腹委屈,被问到伤心处,终是竹筒倒豆子,一气儿说了个干净。 从来心直口快,惯和湘云抢着说话的霍琼,眨了眨眼,却不知该说什么话才好。 她生来便是嫡女,又有个疼她护她的好哥哥,也是探春口中的“杜寒清”一流,要什么有什么,哪怕跌倒了也能立时便爬起来的主儿。 在座的,湘云是嫡出,却从小父母双亡,由叔叔婶婶抚养长大。黛玉也是,四岁上,贾敏便故去了,还在荣国府寄人篱下住了好几年,如今才终于盼出头。迎春自不必说。只有她霍琼,当真是一帆风顺地长到了这般大。 探春的苦楚,她没体会过,便没有置喙的余地。 不似霍琼头回儿听见这番话,被打了个措手不及,黛玉到底和探春做过一世姐妹,了解她的性情。 前世的探春最忌讳人家说她是庶出,哪怕是只有她们母女独处的时候,也从来不曾唤过赵姨娘一声“母亲”。如今,有一场大富贵放在她面前,由她一搏,虽然胜败难定,祸福不知,到底总是一条出路。 若是指望贾政或者王夫人给探春寻一门良配,简直是做梦。都到了如今境地,贾政依然是个甩手掌柜,庶务一概不通,心有不平却仍日復一日地做着他的工部员外郎。 王夫人更是因着没了荣国府的匾额,没了那层身份,自觉在娘家都抬不起头来,越发失了平常心,泥胎菩萨也不装了,整日在内宅生事。要不是因着探春性情、容貌都是上佳,还有大选这条出路,王夫人怕是早把探春送了人,以作贾政进身之阶。 至于贾母,如今有心无力,能把持着家底不散已然不易,也不能为探春做主。 若是,让探春就这般等下去,“年老色衰”,便当真只剩下给人做继室续弦这一条路了。 “你若下定了决心,要去闯一闯,大家姐妹一场,只要你开口,多少我总能帮衬你一些。不过,却也只有一些罢了。一入侯门深似海,那里,更不是寻常去处。”黛玉推心置腹道。 探春闻言,蓦地红了眼眶,却强忍住,不去揩拭,瓮声瓮气地道:“如此,我先谢过姐姐了!” 一时间,大家都有了心事,竟再无人说话了。 良久,却是门外传来丫鬟唤声道:“姑娘,今日诗社的诗文都已成了,只头名一时争论不下,外间要请您来公断呢!” 黛玉正愁无人化解此刻室内的愁云惨雾,闻言忙笑道:“得了,你看我们,原是来赴雅集的,结果只喝酒吃肉了,一句诗也没吐出来。这头名,我们是肯定没了份。不如,去凑个趣,看看今日是谁与君子兰争魁星。” 众人闻言也都展了蛾眉,留下湘云酣眠,纷纷起身去前头魁星楼议榜。 说来,如今雅舍规模越发大了,将周围好几户人家的宅院都收拢了来。除了内外舍的藏书楼,还有了闲趣集、岁时园并魁星楼。 所谓闲趣集,是各家各位交流古玩字画、花鸟虫鱼、蟋蟀鹦哥的地方。总之,凡是你心爱的有趣的物件,都可以拿来闲趣集供人赏玩、观摩。 这闲趣集之始,却不是黛玉组织的。实在雅舍人员一多起来之后,附庸风雅的人也多了。雅舍大门常来,三教九流都许你来,贩夫走卒也有立锥之地。只要你不惹事生非,书由你看,甚至,黛玉还在雅舍不远处,辟了一处私塾,有塾师坐镇。十里八乡读不起书的人家,都可以把孩子送到此处求学。 第162页 并不需要束脩。只是,闲暇时,需帮着整理、晾晒乃至修补雅舍内藏书。 雅舍内藏书,一日赛过一日的惊人,单独书日晒书的场景,便成了京城一绝。 连以藏书数量、品类闻名于世的天一楼主人都曾慕名而来参观。 如此,相辅相成,雅舍便不止是个读书、雅集的地方,还成了开民智,利教化的场所。就连国子监的先生们,或应林如海之邀,或卖贤亲王府的面子,都曾到雅舍讲学。 这样一个人才汇聚、人人称颂又繁华热闹的场所,勛贵公子哥儿们哪里会不来? 似他们这等人多了,斗鸡走狗的事也跟着来了。每月里十五,便是闲趣集,满京城的奇珍异宝都得在雅舍露个面,以至于古玩店铺掌柜们纷纷跟黛玉商量,把铺面开进雅舍来。 起初,黛玉还不同意。后来,黛玉手底下负责海运事宜的大管家的林祥将南边海运畅通,如今他已跟着薛家商船亲自走了好些地方,运回了几批货物的事情说了。林祥并亲自将用丝绸、茶叶并胭脂香粉等交易回来的许多异宝呈给黛玉过目。 黛玉看后,方下令在雅舍内开起了林家异宝铺子。 只是,这林家异宝铺子的规矩却不同于外面的商铺,走的是“愿打愿挨,价高者得”的路子。除了林家自己的古玩字画、奇珍异宝之外,旁人的东西也可在此处交易买卖,不过铺子要另外抽头,取交易价格的一成。 且凡是林家铺子抽成的物件,均保证不是赝品。至于成色如何,估价是否合适,却不归掌柜的负责。 自打有了文玩古物,便有伪作赝品。有的不过是出于一时兴趣、十分钟爱,临摹而作;有的却是刻意作伪,为的便是从中渔利。打眼,是常有的事儿。就是现今儿,林家异宝铺子的掌柜的,跟着黛玉从姑苏来的林淼,也不敢保证,凡是他看过的物件就没有假的。 说来也可笑,自打闲趣集开了,雅舍的大半收入竟都是由此而来。 可见,玩物丧志此话不假。 说罢闲趣集,咱再说说岁时园。 这里便是京城名花异草之家了。闺阁千金们,不似外间拙汉,凡事非要脸红脖子粗地争个高低上下,整日介儿对着虫儿鸟儿说话,她们独爱花草。 孤芳自赏是清高了,但独乐乐不如众乐乐。朝飞暮卷,云霞翠轩,奼紫嫣红开遍的乐事若是我独享了,岂不辜负韶华,也对不起这花儿这草。 各家名媛便时常将新放的名种花草,或自个儿心爱者搬来同赏,互相品评,或通有无。 黛玉也爱花,应妙阳更甚。且应妙阳是侍花能手,往往极难培育的品种或者水土不服以至奄奄一息的花草,到了她的手上,她都能妙手回春,令其开得远胜从前。 于是,林如海做主把雅舍之后包括折柳滩在内的一大片土地都买了下来,盖了一座岁时园,专给应妙阳养花。 应妙阳也是个大方人,干脆将岁时园开放了。旁人也可将花种进来,成株之后,只需留下一株,其余皆可随意移植,不收分毫。 要知越是名贵的花卉,越难培育。不仅需要天时地利人和,有些还需要灌溉一些特殊的物事。若是缺了银子,无论如何也养不活。 岁时园不仅有各地不同的土壤,还有暖房、冰室,依四时节气变化有所调整。另外还有管事,负责分发种子、用料等等,更有专人看管。比起单门独户,自力更生,实在省时省力多矣。 且正好赶上春夏季节,百花竞放,岁时园已初具规模。等到腊月时分,外间儿百花凋零之时,更该显出岁时园之独到! 而魁星楼,顾名思义,便是才子佳人比试较技的场所。 七日一小会,选出会日之魁。七七之日一大会,七魁并争,状元便是魁星。如今,区分男女,不过才三任魁星,共计五人。其中,杜寒清一人连夺两魁,成了一时佳话。 今日,却是小会。内舍比的便只是诗社联句,题目乃黛玉所出,为《咏白海棠》,用韵限字都与当年一般无二。 只是,她与三春、湘云等人都不曾参加。 现下,丫鬟来请,说今日魁星难定。黛玉便猜,定是因杜寒清今日难得来了,增了变数,以至众人一时难以决断。 往常这时,便也是再请一个不相干的外人来决断。只是,有这判断能力者却不多。捉襟见肘时,也曾请过赵煦代劳。 只因赵煦是自己人,且向来嘴严,不会出去乱说,也不算泄露闺阁消息。 赶巧,今日黛玉在场,便再无人比她更合适了。 黛玉领着霍琼等人转入魁星楼。 魁星楼,一楼大堂内,正当间不似别处,多为屏风布景等,却是好大一块丈许大小一面透明玻璃。 这也是林祥从海外淘换来的。搁京城异宝铺子里买卖,这般大一整面的玻璃,没有几千几万两白银绝拿不下。可是林祥当初交易时,不过用了一匹苏绣锦缎,只长途运送回来,费了许多心力。 如今,这面玻璃摆在魁星楼正堂,却是主要供给佳人们照影用的。 当然,除了对镜梳妆外,玻璃上还单辟出了一块地方,叫作“里榜”,取玻璃之璃的同音字,也是男女里外之别。里榜上分别镌刻了许多姓名别号,却是会魁之人的名号。大会魁星之名,更在会魁之上。 第163页 现下,玻璃上却不是在题名刻字,而是并排贴着两张“薛涛笺”。薛涛笺前,云环翠绕,站着许多位美人儿,个个翘首以盼,引颈而望模样。 黛玉等人不用看,也知那两张信笺上所书便是今日会魁之争者的诗作。 参会的、评断的甚至看热闹的许多人儿见黛玉来了,自发让出正中那条道儿来,由着黛玉走到玻璃前。 黛玉等人走近,首先映入眼帘的便是两张薛涛笺下方整齐并列的海棠绸花。 此回诗社是咏白海棠,比试判定时便由各人依己心意,在中意诗作下方贴上楼里事先分发的海棠绸花。以绸花数量最多者为胜。 这二人,所得绸花数目恰正相等,且都有十八枚之多,可见竞争之激烈。 需知,魁星楼里比试,为了彰显公正,凡是参试者所作诗句文章都由专人誊抄一份,且将名姓别号用彩条遮去,仿照科举制式,杜绝徇私舞弊。 黛玉虽暗自猜测其中一人便是杜寒清,到底看不见名讳,也认之不出。 故而,赵煦身为男子偶尔可做评判。而由黛玉来评杜寒清之作,杜寒清也不会觉得不公。 闲话少叙,单表黛玉聚精会神将这两人诗句逐句读去,心中惘然之感却越发浓烈。 不知是事有凑巧,还是苍天捉弄,今日,摆在黛玉眼前的这两首诗,恰合了前世她与宝钗所做的那两首诗。 当时,珠大嫂子评价宝钗之诗,最有身份。众人却皆推她的诗为上。 李纨便道:“若论风流别致,自是这首;若论含蓄浑厚,终让蘅稿。” 风流别致与含蓄浑厚,黛玉思量着,不由面上露出迷惘神色。 探春在后面看见,抢先道:“确实都是佳作。只是依我看来,左边这首更潇洒通透,不落窠臼,应当为胜。” 迎春作诗才华不及探春,却可品评一二,也跟着点头道:“我却也是这般想。” 惜春比起题诗,还是对作画更有兴趣,见状,并没说话。 倒是霍琼,一反往日跳脱性情,反指着右面那首诗道:“我却觉得此诗恰咏出了白海棠风姿,便如我曾亲见一般,诗画合一,略高一筹。” 众人都说了看法,只剩评判者黛玉不曾发言,便都将目光转向她,等她说话。 黛玉将那两张纸瞅了又瞅,似乎想从那雷同的字迹中辨出究竟是何人所作,自是徒劳无功。 好半晌,黛玉才指着左面那首诗道:“两首诗实在都是佳作,旗鼓相当,两者都甚合我心意。若是一定要推出一名会魁的话,便是左边这位。” 黛玉说罢,转头从众人面上挨个看去,急迫地想知道究竟左边那首诗的作者是谁? 只是她将人面看了个遍,却没发现有一人面色异常。 还是女伙计亲自揭了名姓上的彩条,众人念出名字,黛玉才知那人竟叫作“潇湘妃子”! 竟与她的名号一般无二,一字不差。 黛玉惊讶极了,忙扬声道:“不知这位潇湘妃子是哪位高人?可允一见否?” 在场众人,谁人不知林黛玉实际便是雅舍的主人,更曾被皇帝金口玉言唿为天底下绝无仅有的人。且众人从不曾见黛玉这般失态,当众高声言语不提,态度之谦恭,渴求之恳切,若非她是女子,简直要让人误以为她因诗作便对这位“潇湘妃子”一见倾心。 众人议论纷纷,也都在找这位潇湘妃子。哪知,看来看去,竟无人认领。 黛玉叫过负责誊抄的人,问道:“你可知这潇湘妃子是哪一位?现在何处?” 誊抄丫鬟却只是在屏风后忙碌,并不曾注意。黛玉再将跑堂的,收卷的,并门口迎客者都问了一遍,却也一无所获。 人人都不知这潇湘妃子是谁,还众口一词地说是头一回见着这个名号。 黛玉十分沮丧,就要离开。 这时,却有人叫道:“呀,这一位竟也叫潇湘妃子?难不成两首诗都是她一人所作?” 原来会魁已出,众人目光便都聚集在了这夺魁者潇湘妃子身上。见遍寻不获,便越发好奇,一时间竟都忘了去看一看那右边一位差点夺魁的人是谁。 还是霍琼好奇,心道,难不成她与杜寒清竟是知己,她竟这般欣赏杜寒清的诗作?诧异之下便揭了彩条一看,名讳上却赫然写的也是潇湘妃子。 “竟有这等事?稀奇,当真稀奇!” “正是!我来这雅舍许久,小会也参加了许多遭,却是头一回遇见这等事。” “这么短的时间内,我等像这样的诗作便是一首也难做的,这潇湘妃子究竟是何方高人,竟能一人连作两首?” 一时间,众说纷纭。 黛玉却充耳不闻,只在人群中寻找杜寒青的身影,却怎么也找不见。黛玉叫过守门丫鬟问道:“你可知杜宰辅家千金杜姑娘,何时离开的?” 那丫鬟答道:“杜姑娘却是在会魁揭榜之前便走了。不,应是在最后选出榜上这两首诗作之时,她便走了。” “一选出她便走了?”黛玉追问道。 丫鬟点头应是。 黛玉凝眉深思,究竟是杜寒清见夺魁无望,一气之下走了,还是这潇湘妃子便是她新取的别号?她见这两首诗都是自己所作,反正註定要夺魁,便先走了? 第164页 为解心中疑团,黛玉顾不上霍琼和三春姐妹还在楼里,快步就往外走。 却被惜春一把拉住。 惜春对是谁夺魁并无兴趣,又不是在舌战时候,不喜欢与众人挤在一处,便独自远远站在大门边上。此刻黛玉一个人往外沖,可不就正撞在了她面前。惜春见黛玉面色惶急,眼神迷惘,走路形态不似平常,见她横冲直撞,似中邪模样,以为她出了什么事,实在不放心,忙拉住她的手腕问道:“林姐姐你这般匆忙是要去哪里?” 黛玉一心寻着杜寒清问个清楚。如何她竟取了一个和前世的自己一模一样的名号,且还做出了似前世黛玉与宝钗二人如出一辙的诗作? 情急之下,黛玉根本没有注意到惜春,更没听见她的问话。黛玉一味闷头往前沖,步子太大,竟带的惜春一个趔趄,险些摔倒。 黛玉听见身后异响,这才感觉到手腕被人抓住,勐地回头看去。 只见惜春一脚绊在门槛内,大半个身子都被她带出了门外,摇摇晃晃,眼看就要摔倒。 黛玉忙回身,扶住惜春,语带歉然地道:“对不住四妹妹,我正在想心事,一时没听见你说话,竟差点害你摔倒。可伤着哪里没有?”说着,忙矮身查看惜春小腿。 惜春忙摆手道:“没有没有,我不过被绊了一下。可是林姐姐,你是突然想着了什么事,竟这般急迫?” 黛玉经惜春一吓,一问,又兜头经楼外秋风一吹,也冷静了些,挠了挠头道:“其实说来也无甚大事。只是,你可觉得这潇湘妃子作诗意趣,是否与我有七八分相似?” 惜春却压根没仔细读那两首诗,自然答不上来。 恰好探春并霍琼等人此时也跟了过来,听见黛玉说话,探春先道:“二姐姐不提,原我还不觉得。如今一想,怪道我一见那左边一首诗,便觉熟悉呢!想来其人之洒脱随性,果真和二姐姐有七八分相似。” “那若是这般说,这潇湘妃子定不会是杜寒清了!”霍琼忽然道。 黛玉急问道:“这却是为何?” 霍琼一摆手道:“你与那杜姑娘不熟,我却是常与她打交道的。若说学识文采,她确实有点斤两。可是,性情上,她却与你截然不同。你是真名士,她却假清高。若这潇湘妃子写的诗,与你有七八分相似,那便绝不会是她写的。我就说,我定不会喜欢杜寒清的诗!” 霍琼也似解了心中苦恼,一挥手,迈步就往回走。 黛玉却还愣在当场。若当真不是杜寒清,那这潇湘妃子,又是何人呢? 黛玉回身嘱咐魁星楼管事道:“将今日之事告诉甄姑娘一声,且吩咐下去,各处人手,切切留意,无论何人但凡再见着这位潇湘妃子,一定要速速通报我知,并恭恭敬敬把她人留下来。” 众管事应诺,眨眼间,便将寻找潇湘妃子的消息传播开去。 雅舍二门外,一辆朴素的青布马车缓缓启动。 车内有两人低语。 一人道:“姑娘,您好不容易进到这雅舍大门,既然夺了会魁,如何不待揭榜之后,见过众人再走呢?” 另一人却道:“你不懂。比起雅舍里的那些高门贵女,我之身份还嫌太低了些。便是今日夺了会魁,也不过尔尔。可是,如今我既然打定了主意要扬名,头一件便得有耐心。所谓欲扬先抑,先得把噱头做足了。至于后效,且看明日京里各处是否有人寻觅潇湘妃子便知。” 第72章 话结交 天高云淡, 大雁南归, 秋风来得快, 卷着地上落叶, 不过一夜工夫,满京城竟都有了些萧索景象。 黛玉裹着披风, 只露出一张小脸,独自从皇宫内走出。林府马车却早已在宫门迎候。接到黛玉后, 雪雁将黛玉扶上车, 二人在车内坐下。 车夫轻轻一扬马鞭,鞭梢击空,发出两声脆响。却不等鞭子落到实处,骏马就得了信,得得迈动马蹄, 向家中走去。 “姑娘, 您面色怎地这般白?那小太监说您在看书、抄书, 研究什么对策,我还待不信, 莫不是真的?可惜郡主不能陪您前来, 我在外面等着真是干着急!”雪雁边给黛玉揉肩,边心疼问道。 黛玉面上微带倦意, 向上伸了个懒腰,打着哈欠道:“倒真的是在看书、抄书。原也不是多大事情,只是起的太早了些,又看了这般久的书, 实在是有些乏了。” 雪雁闻言,这才放心,灵机一动,笑嘻嘻道:“这般多才子,皇后娘娘不叫,却独独叫您来,定是因为皇后娘娘也知道您才情无双,更写得一笔好字。不过,想来更多的还是因为姑娘您把一个雅舍经营得那般好,一百个才子也比不上,便连皇后娘娘都惊动了。您不知道,我听紫鹃说,如今不止秀才们常住咱们那里,便是士林清贵们不论议事、读书还是闲谈叙阔,都不去家中,也不寻酒楼,竟单单只去咱那里!我还听福叔说,就连一品居的生意都被咱抢了好些去。” 雪雁性子本就活泼,平白为了黛玉担了大半日的心,这会儿见她平安无事,自然喜出望外,开了话头便止不住,滔滔不绝地说下去。一副沾沾自喜、与有荣焉的模样,直将黛玉都逗笑了。 “那照你这般说,合着咱们雅舍里倒还缺了一样东西,以至不够十全十美?”黛玉逗她顽道。 第165页 雪雁却不明白,眨眨眼,问道:“我、我看着十分好,并不觉得缺呀!” “民以食为天,咱们既然抢了一品居的生意,何不丝竹与肉同修,干脆再在雅舍里开间大酒楼,好不好?”黛玉问道。 雪雁拍手叫好道:“甚好!甚好!” “哈哈……”黛玉难得大笑出声,刮着雪雁鼻尖道,“世间像你这般通透的人可不多。虽然人人都要吃饭,缺一顿都不行,但是就有大把的人看不起厨子和厨房。不然何来君子远庖厨的说法呢?咱要是当真在雅舍开了酒楼,信不信一品居的生意立时便好了?” 雪雁却还不懂,歪头沉思了好半天,才恍然大悟道:“哦!姑娘,我懂了!饭在哪里吃都行,雅地却不能有俗烟!” “得了,你也开窍了,赶明让你和英莲姐姐一道儿去打理内舍如何?”黛玉随口道。 雪雁却急了,摇头不叠道:“我不去,我不去,我就只想陪在姑娘身边。莫非奴婢做了——”雪雁一急,又脱口又说出了“奴婢”。 黛玉本是念这些年雪雁待在她身边,用心伺候,劳苦功高,如今自个儿手底下产业遍地开花,到处都需要人看顾,自然还是她身边最亲近的人,放心些。紫鹃便被她安排在孙氏身边帮忙,如今两个人撑起了大半边天,京城各处铺面的掌柜的,每月里来跟黛玉报帐,对孙氏和紫鹃都是没口子直夸。 紫鹃毕竟年纪大了,黛玉既然已和永玙定亲,成亲之日便不远矣。自然也要替她身边这些名为主僕,实为姐妹的贴心人寻个好归宿。黛玉最近便在帮紫鹃张罗婚事,无论如何也不能亏待了她去。 而雪雁,虽比黛玉大些,却还一团孩气,莫说嫁人,她连想都不曾想过。黛玉旁敲侧击问她,被她驴唇不对马嘴一通乱答,闹得众人哭笑不得,于是便把这茬事搁下了。 今日,黛玉见雪雁主动提起雅舍事宜,以为她见紫鹃得她重用,也想一展所长,便有此一提,却将雪雁吓住了。 黛玉忙竖起一指堵在雪雁嘴边,假装生气地道:“如今又没外人,我说了多少遍了,不许你以奴婢自称,怎地就是改不了?你要还是这样,我原本想留着你的,也非得派人去外边办差不可!” 雪雁吓得眼睛瞪得老大,也不用黛玉堵嘴了,自个儿用双手紧紧将嘴巴捂了,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满脸满身都在说明她从此记住了。 黛玉见状,再绷不住脸,笑开去。 雪雁这才放心,又歪到黛玉身边,主动将适才那茬儿揭过,追问起黛玉抄书的事情。 原来今日一大早儿,天还没亮,便有一位小太监打着灯笼来到林府,传皇后娘娘口谕,让黛玉即刻入宫。彼时,林如海刚起身去上早朝。应妙阳不放心,要与黛玉同去。却赶上她月事来了,疼得下不来床。 黛玉不忍应妙阳受此折腾,婉拒了她的好意,独自跟着小太监走了。 路上,黛玉仔细问那太监,皇后娘娘究竟因何事这般急着宣她入宫?谁知道那个小太监却是个不济事的,绕来绕去,说了半天,也没说出个所以然来。黛玉之断断续续听见什么雅舍、旱灾并古书之类,心里略微有了点计较,在宫门外辞别雪雁,自个儿进了宫。 哪知却不是去皇后娘娘宫中,反进了宫中禁地藏书阁。这藏书阁,原是存着歷朝歷代积存下来的书籍,皆是不曾篡改过的。更有无数宫廷秘闻,并许多市面上见不到的古籍。且藏书阁非有令牌并谕旨,不得擅入。凡是进出藏书阁者,皆有记录。便是史官,奉命编修史书甚至典籍者,也不能轻易入内。 黛玉对这藏书阁,实是久仰大名,缘悭一面。今日查德相会,一时竟反应不过来,懵懵懂懂跟着内侍进了书阁,上到二楼,在一处屏风后坐下,书香扑面而来,黛玉方有实感,睁大了双眼,好奇地四下张望。 原来这藏书阁建造方式与旁的书阁也无甚不同,只是成排的书架,高耸入云,如参天古树,看去十分惊人。且按太极八卦方位排序,经史子集各归其位。 黛玉仔细看了,在心里将这布局默默復原一遍,忽然发现其中别有洞天,竟似有书上写着的奇门八卦阵法。若有什么人擅自入内,穿梭其间,不明途径,不得其法,再无人搭救的话,怕是根本不需大内侍卫出手,自个儿便要饿死了。 这边厢,黛玉还在好奇张望,却有太监高声将她此来缘故说明。 原来,平安州蝗灾得了抑制,灾情已大有好转,然而十地久空。佃农不敢承租,无力承租,又有天旱作祟,惑星频现,民间已现传言。恐有旁人作祟,特命她们前来查阅、摘抄古籍,从中寻得惑星频现原故,彻底解了平安州困局。 黛玉却更疑惑了,若是惑星频现,该当请钦天监来人。若是旱灾防治,农田水利,该当朝堂议政,六部共赏。便真是要以史为鑑,寻个出处,也该是国子监并太学那帮夫子、学生的事情,如何叫了她一个外臣之女来呢? 何况,黛玉独坐屏风之后,虽明知定还有旁人在此,却一个人也看不见,不觉越发没底。 黛玉有心寻一个人问问。哪知那些伺候的小太监们只管搬来厚厚一摞古书,不等她开口询问,在她面前长桌上放下便走。 第166页 黛玉嘴唇张了又张,到底不明所以,然而,既来之则安之,笔墨纸砚俱全,还有好多她从不曾看过的古籍,却也不虚此行。黛玉便不再多思,只认真翻阅起来。 转眼滴漏过半,日已当空,黛玉面前书籍却只少了小小一个角。却不是她看得太慢,抄的太慢,实在是她才看完一些,便有小太监换上新的,如此这般,丝毫不见减少。 不多时,有太监端上一个食盒,内有几盘小点心。黛玉看书入了迷,顾不上吃东西,被小声提醒了好几遭,才随手抓起点心,看也不看,狼吞虎咽吞吃了好几口,差点便被噎着,一把抄起旁边冷了的茶直接就灌了下去。 什么饮茶规矩,仙子举止,全抛到了九霄云外。 “噗嗤!”三层楼上正当间一处小阁,黛玉之前误以为是藏书房的小屋内,有人忽然笑出声来。 “这人真有趣!母后,儿臣便中意她!让她做我伴读如何?”一道娇俏的女声响起。 皇后娘娘闻言,低声应道:“这位可是你未来的侄媳妇儿,要是让永玙知道你让他心爱之人给你做伴读,仔细他可不依!” 十五公主钮云却不依道:“儿臣就是中意她!且依儿臣观察,她看书也是一目十行,就连那些古籍,有些书便是我都没看过,她竟像是曾经读过,径直就放到了一边,当是真博览群书。何况就看那太监适才偷偷誊抄的她所做笔记,却不是闺阁见识。母后您既然许我来挑伴读,如何却又反悔?” 钮云难得说这么多话,一时间舌头绊着了牙齿,磕磕碰碰,被咬的生疼。却又怕皇后娘娘当真不依她所请,不敢稍歇,忙又据理力争道:“若真依您所说,她区区一个女子,便能将偌大一个雅舍经营得井井有条,连那杜老头也要贊一声好!偏生性子还这般有趣,这等妙人,儿臣上哪里去找?” 皇后娘娘却嘱意杜寒清,闻言,刚要开口,钮云却抢先道:“不似那杜寒清,见谁都端着架子。便是现下,也不过才看了几本书,一忽儿要茶,一忽儿嫌椅子太硬,哪里是真做学问样子?可见,她在百花宴上输给那林黛玉,绝不似她所言之十分冤枉!儿臣不要她,就要这位侄媳妇!” 说来,这十五公主钮云也是个妙人,今年才八岁,却生下来就爱看书,整日里埋头书海,饭可以不吃,觉可以不睡,唯独,书本片刻不能离。用功之勤,便是十年寒窗苦读的学子也不能比! 为此,小小年纪便熬坏了眼睛,顶着两块玻璃出门,引得其他皇子皇孙都明里暗里笑话。钮云便越发赌气不肯出门,渐渐养成了十分古怪的脾性。 若说,黛玉前世所遇惜春生来是个性情冷淡的人,小小年纪,一心只想求佛问道,动不动就要做姑子去,宁愿青灯古佛,潦倒一生,那这十五公主也不遑多让。 这可把她的生母,皇后娘娘愁坏了!虽说皇帝的女儿不愁嫁,横竖她也能养活得了十五一辈子。只是十五这个性子,若是由着她这般长下去,怕是她从此再不出门,竟连话都不会说了。 皇后娘娘正苦思无法的时候,恰赶上黛玉捣鼓出了一个雅舍,传得满京城的人都知道了。黛玉谦虚,就连应妙阳也不是爱嚼舌根的人,不曾将雅舍盛况,并有内舍,供女子读书相聚的事情告诉皇后娘娘。 等到百花宴上,杜寒清惨败,从此闭门不出,竟连皇宫也不进了,正好给了旁人机会。别家太太、姑娘瞅着空子,没少往皇后娘娘身边凑。又赶上黛玉刚与永玙定亲,风头无两时刻,这些惯会捧高踩低的人,便添油加醋地将黛玉经营雅舍,如何如何有方,竟引得南来北往之人,三教九流之辈,凡是路过京城者,必入雅舍。就连南边的女眷,还驱车千里,远道而来的事情全说了。 皇后娘娘大吃一惊,万没想到,黛玉那等清冷仙子,却也是个经商的好材料!虽然书不同货,到底也要好手腕,别匠心,方能有此等成就。不觉爱黛玉更深一层。 且乍闻此事,皇后娘娘便想起了自个儿的十五公主钮云。 钮云六岁前,偶尔还会出外见人,便是百花宴,也曾参加过一回儿。可是自打那年中秋宫宴,钮云忽然指着天上星辰,说什么尾星突至,书上云便是祸乱将至。实在出言不逊,当场被皇帝斥责之后,从此便再不出门。外间的人都不知道,皇后娘娘还有一个十五公主,就连应妙阳多年不曾见过纽云,也把她给忘了。 皇后娘娘屡屡要她出门,她总以书里有千秋万世,山川九州,远胜外面巴掌大方寸天地。且以“世间既无我知己,入这尘世徒惘然”为藉口,死活不愿见人。 “若钮云知道外面还有这样一个去处,总该愿出一出门吧?”皇后娘娘暗想。 哪知,当皇后娘娘满心欢喜跑到钮云宫中,将江林黛玉并雅舍的事情绘声绘色讲给她听之后,钮云却头也不抬,眼睛牢牢盯在书本之上,竟似一句话也没听进去。 皇后娘娘刚要死心,却听见钮云幽幽回了一句道:“不过商人伎俩,母后休来骗我!” 只要听进去了,肯说话便好!皇后娘娘暗喜。“究竟是真是假,你亲眼去见过便知,母后又怎会骗你?” “如何不会?”钮云虽痴却不呆,一面一目十行,飞快地翻着书页,一面道:“母后见我不出门,这些年用的计策还少吗?” 第167页 皇后娘娘凤面微红,微嗔道:“你还敢说!你但凡有一分孝心,这些年也不会让本宫这般忧心。此遭本宫绝不骗你!这回大小选同时进行,父皇父皇也要给公主们都选伴读,母后便做主也要与你选一个。” 皇后娘娘话还没说完,钮云就左手连摆道:“母后,您切莫如此!那些个女子,各个自诩才情,却全是金玉其外败絮其内。我随便出一道题,她们便答不上来。如此,还怎么当我的侍读?” “这回儿,母后不给你从小选里挑人,专挑京城里有名的大才女,且让你出题考较她们。地方就定在藏书阁,随你挑个合心意的。就连那雅舍主人林黛玉,母后也给你叫来。让你亲眼见过人家风采,方知人外有人天外有天。到时你便是求着本宫让你去那雅舍,本宫还不一定答应呢!” 钮云对什么伴读并无兴趣,但是听说皇后娘娘又许她入藏书阁了,喜出望外,书虫大动,顾不上什么见不见人,忙不迭答应了。却转头便出了许多主意,让皇后娘娘命人如此这般布置下去。 故而,今日黛玉其实便是来参加“小选”的,只她不知罢了。 除却黛玉,还有杜寒清,并许多名门淑女,各处位置不同,由藏书阁自带的八卦阵法阻隔,彼此见之不着。 至于什么救灾法门,星相占卜,却是钮云故意刁难人的。 四书五经,人人都读。识得些许,有何惊人?天文水利,农桑稼穑,医卜星相皆有兴趣,都曾涉猎,这样的人才配做她钮云的知己、伴读。 钮云虽是找伴读,寻得却不是奴才,而是知己,自然要求不同。 显而易见,黛玉顺利通关了。 只是,皇后娘娘给钮云寻伴读还是其次,首要的却是把她长歪的性情掰正了,让她去雅舍,寻一群志同道合的朋友,到底也入了入红尘俗世。 因此,皇后娘娘便道:“既如此,母后可做不得主了!人家林姑娘已是把稳的亲王妃,什么都不缺。相反若是给你做了伴读,还会失了她的身份,也惹贤亲王一家不悦。此事,非得两方都心甘情愿才可!你若就认定了她,便得诚心结交,让人家也认定了你,自愿做你的伴读。” “这有何难?”钮云一挺胸脯,得意道,“回去儿臣便手书一封,相信她看罢,定愿与儿臣结交!” 闻言,皇后娘娘差点气了个倒仰!林黛玉就在面前,这痴儿还非要写信说话,难不成那嘴巴真长在了别人身上。 皇后娘娘恼了,一甩袖道:“本宫却不帮你送这信!况,你既要与人结交,却毫无诚意,一封信去,拿公主身份压人。莫说人家林姑娘,便是本宫也看你不上!” 钮云却没想到还有此说。她只当笔下有万言,见字如面,君子神交足矣。哪里知道…… “那母后说,儿臣该如何是好?”钮云低了头,眼眶微红,竟是受了莫大委屈似的。 皇后娘娘见状,心气稍平,总算不是彻底无药可救。“法子,母后已告诉过你多回。那林姑娘开了一间雅舍,迎八方之客。但凡有才之人、好读之士都可以进去。其中还有内舍,汇聚都是闺阁女子。你若有心,母后便让你哥哥带着你出宫,当面去与人相交。” “出宫?”钮云略带踌躇,忍不住又低头望了望黛玉面前,渐渐低下去许多的书堆,咬牙点头道:“如此,儿臣便去见识见识那雅舍,可能否有一分战国风采!” 上面既拍了板,还沉溺书海不可自拔的黛玉便强行被太监叫起了,赏了一大堆东西,稀里煳涂被送出了宫。 临出藏书阁时,黛玉迎面便撞见了钮云。 可黛玉却不认识她。只见到是一个身高只到她肩膀,鹅蛋脸,绒头髮,瘦瘦小小的姑娘,闷着头往自己身上撞。 幸亏黛玉反应灵敏,飞快往侧边避过,两人才没撞在一处。 那小姑娘却像是至此才注意到有人模样,诧异抬头去望黛玉。 黛玉此时才看见她小小的鼻樑上大大两块圆形玻璃,看去颇为沉重,竟像是那玻璃太重,坠得她抬不起头似的。 黛玉从没见过这等形貌的小姑娘,偏钮云又是一身便装,看去跟小宫女无差。黛玉一时不敢乱认。 旁边,太监刚要说话,钮云却打断道:“您(林)、您姑娘,我十分,十分中意你!你且等着我,我要去雅舍会、会你!” 钮云不惯与外人说话,此遭下定决心开口,紧张太甚,竟重回了当初学社旧态,连“林”字都说不清了。 说完,似乎也觉害臊,钮云头也不回,又一头扎进了藏书阁内,七拐八拐,转眼儿就消失不见。 “她竟熟识内中阵法,可见是个常出入的!只是,说话怎这般奇怪?”黛玉暗忖,便要向适才准备说话的太监打听钮云是何人。 那太监见适才自个儿张口被钮云打断,虽然听见钮云说了中意黛玉的话,却还是揣摩不清这位古怪公主的性子。知道皇后娘娘不喜外人议论十五公主,便沖黛玉摇了摇头,示意不便回答。 黛玉愈发迷惑不解了。 直到坐到自家马车上,将今日经过说给雪雁听,提起钮云时,黛玉还道:“却真是个奇怪的小姑娘!说话声调也古里古怪的,有些……” 第168页 黛玉回忆钮云说话模样和声气,半晌才道:“像牙牙学语的孩童似的,不甚流利。” “竟有这样的人?”雪雁眉间拧了一个疙瘩,“她怎地便说中意姑娘,还要去雅舍?宫女们哪能随意出宫?” 雪雁一语惊醒梦中人,黛玉一拍脑门道:“对了,她定然不是宫女。又哪里有那般小年岁的宫女。且看她举动,难不成竟是今日同来的哪家千金不成?” 钮云常年不出门,不喜走动,身子甚弱,个子也矮。乍看去,不过六七岁模样,不怪黛玉错认。 两人在车上叙话,转眼儿马车便拐进了京里最繁华的十字大街,人声顿时鼎沸起来。 雪雁便将车帘撩起一个小角,两人透过缝隙,悄悄往外打量。 正赶上两个文生打扮的青年,边说话边打黛玉马车旁边经过。 其中一个白衣长衫,颌下微叙,个儿高些的先道:“柳兄可知,不过几日功夫,京城这第一才女的宝座便要换人坐了。” “哦?李兄好见识!在下孤陋寡闻,却不曾听说。还要请教李兄。”另一个蓝衣裳,微黄面皮,身形瘦弱者应道。 两人虽在谈论逸闻趣事且还事涉女子,偏偏故作清高,文邹邹你来我往,颇有互相吹捧架势,满身都是酸腐气。 黛玉听了,撇一撇嘴,就要掉过头去。 哪知那白衣人下一句却是:“柳兄过谦了!鄙人也不过才将在雅舍听人说起。竟是一位别号‘潇湘妃子’的佳人。” “停车!”黛玉听到此,忙唤出声。 车行闹市,本就走得不快。且给黛玉驾车的车夫是林府顶好的车把式,闻声,立刻拉停了马车。 “雪雁,你让林能拦住适才说话那个白衣人,问问他可知潇湘妃子是谁?”黛玉吩咐道,边一面目注那二人,生怕失了他二人行踪。 雪雁领命出去。 不一会儿车把式林能便追上了前面边走边聊的两人。 黛玉坐在车里,干看着那三人对话,却听不见声音,抓心挠肝,十分焦急。 只见,林能快步上前,叫停了正行走间的二人,含笑上前搭话。 起初那两个人正走着道儿,忽然被林能唤住,回头却发现并不认识来人。何况林能为了赶车方便,还是一身短打扮,不是书生模样。尤其是那个白衣人,颇有些骄矜,见林能是个粗汉,虽衣饰光鲜,到底不愿轻易搭理。 林能却也是个老江湖,帮黛玉赶车久了,见惯了书生傲气模样,最是知道如何应付他们。不等白衣人拒绝,林能忙躬身,先端端正正给二人行了个大礼,给足了面子,这才开口说道:“两位先生,且稍留步。敢问这位先生,您可便是那位曾在雅舍里一人独战群儒,夺得魁星,别号‘白秀生’的大才子吗?” 那白衣人连秀才功名都没有,实际是个书商,混迹雅舍不过是为了给自己个儿脸上贴金,别提舌战,便是书籍,他都不曾抄过一本。什么“白秀生”的名号他听都没听过。 其实不怪他没听过“白秀生”的名号,实在是这所谓“白秀生”不过是白衣秀士和书生杂糅而成。 林能只是识得几个字,哪里会起什么别号?话赶话说到这儿了,便随口胡诌了一个。 却赶上这白衣人是个沽名钓誉之辈,他身边这个柳兄与他也是初相识,并无深交,自然不清楚他有几斤几两。 那姓柳之人听见林能这般说,双眼放光,自以为巴结上了一代文豪,忙跟着恭维道:“在下不知李兄竟有这般大才,学富五车却丝毫不见显露。小弟浅薄见识,适才却在尊兄面前诸般做作,实在惭愧!惭愧!” 这柳兄又把高帽一戴,一时间,白衣人倒不好承认他并非什么白秀生了。这姓李的,想着既无旁人知道,那白秀生所用又是别号,谁也不知他本名是甚,干脆一不做二不休,就此默认了。 白衣人扒拉扒拉胸口,右手摸着鬍鬚,故作高深地道:“咳咳,我既用了别号,便是不欲旁人知我真实名讳。此事只你我三人知道,切不可对外张扬。” 姓柳的点头不迭。 林能却低下头去,看似恭谨,实则几乎大笑出声。 落在身后马车内黛玉眼中,却以为那白衣人在刁难林能,不愿轻易吐露实情,越发心急。 谁知,她越是急,那三人却越发淡定。竟渐渐有了相谈甚欢模样,且看三人架势,林能竟似马上要请他们吃酒。 黛玉又迷煳了,不解地问雪雁道:“难不成林能竟与那两人是旧相识?” 雪雁自然答不上来,跟着大眼瞪小眼,只能干看着。 那头儿,白衣人摆够了谱,却也心虚,不知究竟林能找他所谓何事,便主动问道:“不知林兄专程寻、寻‘白某人’何事?” 林能这才半推半就地道:“实在是听说只有百秀生您知道,雅舍新出的魁星‘潇湘妃子’究竟是何人。在下实在好奇那等样神仙人物该是何人,还望先生赐教。” 近朱者赤,近墨者黑,投其所好,林能也是颇能说几句酸话的。 果然,那白衣人闻言,胸脯挺得更高了,睥睨地道:“这你却当真问对人了!若是旁人说他知道这潇湘妃子是谁,定是骗你的。就说这满京城里,如今谁不在寻找这位神妃仙子。可是都是只闻其声,不见其人。就连手眼通天的雅舍主人,也不可觅。只有我这里,有实打实的准信儿。” 第169页 “哦?正要请教。”林能躬身道。 白衣人却忽然不说话了,反把手揣到了袖子里,眼珠儿只盯着旁边的银楼招牌。 林能便知这人是要钱,可却不能轻易给人骗了,大笑道:“只要先生能给个准信儿,直截了当说出那潇湘妃子姓甚名谁、家住何处,莫说几两银的酒钱,就是几两金,在下也出得起。” “胡说!”白衣人闻言,面上都透出了光彩,却故作清高地道:“你也太小觑我白秀生了!我哪里是那种贪财好利之人?只是我这兄弟远道而来,我却不曾好生招待。如今哪你几两、几两金,不过借花献佛罢了。” 白衣人生怕林能反悔,把银子换成金子,故意把“几两金”三个字说得十分清楚。 黛玉待下人十分大方,且寻找潇湘妃子的事情,是她早就放过话的。莫说几两金的酬劳,便是更多,林能也承诺得起。 林能摆出洗耳恭听模样,又从怀里先掏出一锭银元宝,放在手里把玩,以示不会赖帐之意。 那白衣人这才道:“说来也是巧合,本人在雅舍听完这潇湘妃子事迹后,也对佳人十分渴慕。赶巧家中小有薄产,有一处文房四宝铺面。那日,正赶上我在店里,有一个小丫鬟来我店中採买许多笔墨纸砚。我随口问她,是给她家公子买的吗?谁知那小丫头却会说,并不是公子而是姑娘。我便追问,想来你家姑娘定是一大才女,不然如何用得着这许多名贵纸张?你们说那丫鬟怎么答?” 这白衣人说话忒不利落,见林能听得聚精会神,还故意卖关子问道。 林能只得咬牙附和道:“怎么答的?” 白衣人这才满意,装腔作势,学着少女语气道:“那丫鬟答说,自然是才女,不止是才女,还是京城第一大才女。可是我观她身上穿戴,虽有金玉,却无绸无缎,绝不是杜宰辅家下人。” 其实,这白衣人没说实话。并不是那丫鬟衣裳穿得不好,而是他家店铺,品类虽全,地点全在西城。杜宰辅家的下人就是要买笔墨纸砚,也不会穿越了整个京城,专门去找他家。 “我便嗤笑她口出狂言。谁知那丫鬟却是个气性大的,立时被我激怒了,张口便道她家姑娘别号潇湘妃子,我若不信,只管去雅舍打听打听。”说到这里,白衣人又停下了,却把手从袖子里掏出来,直直伸在身前。 林能却一时拿不出几两金,正窘迫时,雪雁走了过来。 雪雁和黛玉在后面观察多时,终于摸出了些门道。 黛玉见那白衣人本正侃侃而谈,却忽然戛然而止,迳自摆弄起了双手,灵光乍现,知道是要钱,忙让雪雁拿了钱袋过来援手。 林能见雪雁带着钱袋过来,顿时松了口气,指着雪雁道:“这位是我家公子的丫鬟,只要你所言不虚,这个钱袋……” 白衣人看看雪雁手中沉甸甸的钱袋,咽了咽口水,又见雪雁粉妆玉琢,打扮比起一般人家的小姐还要精緻,再不怀疑,竹筒倒豆般说道:“那潇湘妃子本家姓薛,住在西城杏花巷一处旧京官的宅子里。却是刚搬来的,听邻居说,那家人是皇商,管着内廷採买,好大一份家业。只是家中老爷过世,如今是少爷管家。” 那白衣人见林能似有疑问模样,忙补充道:“我打听了,那家少爷名唤薛蟠,人称呆霸王,家中只有一个待字闺中的妹子。想来定是潇湘妃子无疑!” 作者有话要说:  有小天使猜对了,就是薛宝钗。 宝钗和黛玉一起住了许久,又是红楼众姐妹中最用心的一个。模仿黛玉遣词造句,自然能有几分火候。 至于潇湘妃子的别号,当初大观园建成,人人都觉得黛玉定要住潇湘馆,便可知她平时情态。 而为何要模仿黛玉,原因很简单。宝钗知道黛玉是雅舍的主人,也欣赏黛玉才情,目前最快的一炮而红的方式,便是第二个林黛玉。 而且为了稳妥起见,她还是保留了她薛宝钗的一面。 (都是瞎写,如果不喜,轻喷点×) 第73章 宝钗困局 "薛宝钗?竟是她吗?"黛玉听见那白衣人说起皇商薛家, 心里便是咯噔一下, 还当是她想多了。待听到薛蟠、呆霸王的名讳时, 再无疑惑。 怪不得撇去那首风流诗文, 右边那首端庄蕴价者却是十成十的宝姐姐风格。可惜,当时她满腹心思都在潇湘妃子四字上, 反把最明显的漏洞给忽略了。 既然是宝姐姐亲笔,如何她不用蘅芜君甚或其他任何名字, 反学起从前的自己, 做那伤春悲秋、顾影自怜的事?黛玉十分不解。 正如宝钗十分了解她,能模仿她语气作诗一般,黛玉自认对宝钗性情也有七八分的把握。 宝钗才貌双全,且性子隐忍,能容她人所不能容, 为达目的, 可以不择手段。若说此事是宝钗做出来的, 黛玉却也相信,可是目的为何呢?宝钗行事, 皆有计较, 定不会平白无故做出这等无用甚至还有可能得罪自个儿的举动。 黛玉皱眉沉思片刻,忽然醒悟, 对了,定是因着今朝的大小选。 前世,宝钗进京便是为了应选。可惜便是小选,她也是名落孙山, 怎么去的怎么回。为此,宝钗很是郁郁寡欢了一段时间,连带着贾母为了哄她高兴,还专门为她摆了一席。也便是从此,宝钗对宝玉越发上了心,以至后来的意难平。 第170页 今生,她的结局已变,宝钗入京初衷却仍未改。只是,可惜,今生宝钗的境遇却还不如从前。 从前,到底贾史王薛四家同气连枝,共荣共辱,外人看来,好生煊赫一大家子。今生,却先是,贾雨村被林如海一折参倒,连累薛蟠坐牢,还是宝钗拉下面子,亲自求到她跟前,最后由她用英莲换了薛蟠出来。 后又是王子腾失势,明升暗降,不仅在皇帝跟前失去宠信,就连同僚间,也落得墙头草两边倒的名声,众人皆对其敬而远之。如今的王子腾,无论京里如何风云变幻,都不发一语,半点也不掺和,完全的独善其身姿态。 紧跟着便是最后的靠山荣国府也倒了。那日兵临城下,可把薛姨妈并宝钗吓坏了。自打薛父去世后,薛家产业日渐凋零,薛蟠经商无计,不知被人骗去多少家财。薛姨妈带着宝钗入京后,又花费了大把银钱资助自家哥哥、姐姐,却也都是竹篮打水一场空。任凭薛家家底再厚,也经不起这般挥霍,眼瞅着箱笼渐空,薛姨妈正无计可施之时,却见官兵上门,如何不登时吓病了! 宁荣两府被围了多久,薛姨妈便瘫倒在床多久。宝钗日夜不离地在身边伺候,圆盘般的粉面都熬出了黛玉似的下巴颏儿。 好不容易,等到荣国府解了围困,不等薛姨妈开口,宝钗就先提出了要搬回薛家旧宅,或者另觅住处的主意。 薛姨妈自然满口答应,便是薛蟠,因着住在荣国府,出入都不便利,还是寄人篱下,早便不耐烦,闻言立刻命人出去张罗。 一家人情急之下,都没想到与贾母打声招唿,便迳自张罗起了搬家事宜。 这也便是,围困刚解,宝玉去寻宝钗,正撞见薛蟠搬家之经过。 更气人的是,不等宝钗把家搬完,荣国府竟已先变了天。头一遭是贾赦回了荣禧堂。再便是连堂堂荣国府都没了。王夫人直接从国公府的当家主母变成了一个工部员外郎家婆婆不疼、丈夫不爱,无人待见的黄脸婆。就连元春大姐也被逐出了宫。 横祸一茬接一茬,便是宝钗处变不惊,七窍玲珑心肠,也慌了手脚,无计可施。 偏偏,大小选还是如约而至。 而宝钗,却是连贾宝玉这块顽石也丢却了。若是小选再不成功,怕是从此便当真只能做一个商户女。 叫她如何甘心! 偏生,她当初刚入荣国府时候,为了笼络人心,很是用了些手段,连王夫人也从旁帮衬,很是传出了些风言风语,没少将她与黛玉并提,且一捧一踩,高低分明。便是宝玉处,金玉良缘的说法亦是甚嚣尘上。黛玉曾经为此,可没少暗自抹泪。 何况,黛玉如今"飞黄腾达"后,却也不忘拉扯姐妹,三春并湘云甚至凤姐、李纨,几人都时有交往。唯独自个儿,黛玉从不曾主动相邀。且她既然已搬出了荣国府,连死皮赖脸跟着同去的资格也没了。 龃龉既在,摆明黛玉也没有深交意思,最后就连黛玉这条路,宝钗也已行不通。 四处无门,便只能靠自己闯出一条生路来。 于是,宝钗便和绝大多数女子一样,将主意打到了雅舍每七日一次的小会上。 且宝钗比绝大多数女子还都要聪明些,好生玩了一手故弄玄虚。 这些天来,四处打听潇湘妃子是谁的人,简直多不胜数。茶楼酒肆、书斋乐坊、说书场上,这潇湘妃子其人被传的神乎其神。 有说她貌若天仙,常人见了便要神魂颠倒,以至出门从来薄纱遮面,不敢与真面目示人。这一版说法,黛玉真先听到的,便颇嗤之以鼻,笑话它定是浮浪子弟或者杂技卖艺之人,浮想联翩,胡诌为之。毕竟,大家闺秀通常都不上街。若是非要出门,不论美丑,少不得都要毡帽、斗笠的戴着,防人窥视,难不成全都是怕旁人看了变痴变傻变呆子? 还有人说,她貌似无盐,天生奇丑,左边脸上,胎里便带老大一块红记,十分骇人,故而轻易不敢见人。这种说法也是虚构。一个说极美,一个说至丑,偏偏还是活用了无盐女、钟无艷的故事,更是离奇,不可信。 也有人说潇湘妃子实际是个男子的,乔装打扮混入内舍,暗地里却有不可告人之目的。这种说法才出现,孙氏便命人彻查了。 原来是京城几家还算挺大的书商,见雅舍藏书全对外开放,可自由抄录甚而买卖,大大影响了他们的生意。虽不敢明面上与林府较量,暗地里却命人传播些不三不四的说法,诟病雅舍内外相通、藏污纳垢,名虽雅实则百艷横生。还请了下作文人,编造话本故事,做成淫词艷曲,准备大肆传播。恰碰上潇湘妃子这一桩事由,便给了他们想像由头,把个潇湘妃子竟写成了第二个“贾宝玉”。 幸亏被发现得早,孙氏直接将几家书商名单并暗地里作为全告诉了黛玉。 把个好脾气的黛玉也气坏了!黛玉转头将名单递给了京兆尹,还用红笔把京兆尹家女儿大名圈了出来。 如此,不需黛玉出手,几家书商连人带铺子都便被京兆尹带人查抄了。 罪名却不是刊印、制作禁毁书目,而是诽谤朝廷命官,破坏闺阁清誉,直接被判了抄家、流放。 一下子震慑住了好些见雅捨生意红火,一本万利而生了歪斜心思的人。 这却是后话,此时先不提。 第171页 总之,不论是哪个版本的说法里,潇湘妃子是个有才有德的人,却是一致的。 最起码,宝钗才名已得。再凭她的相貌、气度,只需等消息再甚嚣尘上一段时日,待得雅舍四九大会之时再一露头,一举夺魁,此遭谋划便是天衣无缝,大获成功。 可惜,她千算万算还是算错了三件事。 头一件事,她将黛玉看低了。黛玉虽与她有过高下竞争,也有木石前盟对金玉良缘的碰撞,可是这些都不能算是宝钗欺负黛玉。 “技不如人”,黛玉自认。这些事里,让她伤心难过的实是宝玉和王夫人等人的态度。 宝钗与她,其实是陌生人。宝钗丝毫不欠她,为何非要迁就她、忍让她,甚至将“心爱之人”拱手让与她呢?黛玉却不是这般不讲理的人! 相反,宝钗丧父,虽有薛蟠这个兄弟,却是个不争气的,每日里也没少受哥哥的气儿。黛玉推己及人,对宝钗是又羡慕又心疼,撇开那些个是非,也有惺惺相惜。何况,黛玉前世虽死的早,到底也能料想宝钗最后的结局…… 都是天涯沦落人! 就从黛玉愿意看在宝钗面子上,出手搭救薛蟠来说,便已是将恩怨放下的意思。 往事已了。 这番儿,宝钗小选,想要十拿九稳,凭藉黛玉如今身份,确实说得上话。只要宝钗开口,黛玉定不会拒绝。毕竟,小选选的只是宫女们,最多也不过公主侍读。 可是,宝钗没有,她不仅将来雅舍的事情对黛玉隐瞒,还把主意打到了黛玉身上。 第二个林黛玉吗?正主儿却还没死呢! 这便也是第二件事,宝钗又把黛玉看得太高了。宝钗以为哪怕最后她公开了身份,黛玉却也会不计前嫌,顺水推舟便助她一臂之力!还是或者黛玉虽认出她有模仿嫌疑,却没有法子证明,只能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于是干脆隐忍按下,从此不提? 不管是哪种主意,宝钗都把她黛玉看高了。 前世,她便不是吃哑巴亏的人。周瑞家的前来送宫花,一片好意,却有高低,她就敢当面直接说出“想来若不是别人挑剩下的,也不会给我”的话。后来,处境越发艰难时,黛玉嘴上也没饶过人。 现下,她不仅有林如海撑腰,有皇后娘娘的爱重,更有永玙的死心塌地、生死相随。用皇后娘娘的话,她是把稳的亲王妃,如何会忌惮宝钗小小一个皇商之女? 至于高抬贵手,顺水推舟,黛玉也不是做不得。可是,这便是宝钗的第三点错处了。 便是黛玉不与她计较,毕竟仿诗也是她自己凭本事一句句写出来的,这个却做不得假,由着她争这个京城第一才女的名号。 可是树大招风,木秀于林,风必摧之。头一个,杜寒清便不会容许宝钗凌驾于她之上,做这个京城第一才女。 不过电光火石工夫,黛玉已在脑中将种种关窍都想分明了。 等到雪雁上车,低声告诉黛玉,竟是薛姑娘时,黛玉只神色淡淡应了声:“知道了。” 雪雁虽年纪小,在贾府中时,对诸事都不太上心,却对黛玉忠心耿耿,听说那她们寻了许久之人竟是宝钗时,忍不住心里便打了个突。 雪雁觑着黛玉面色,小心翼翼问道:“姑娘,您说薛姑娘她这般作为却是为了什么?可会与咱们不利吗?” 黛玉冷笑一声道:“呵,不利自然说不上。任她机关算尽,端看我意如何。只是月底这场大会,有热闹可瞧了。” 说罢,黛玉重赏了林能,还给他提了一级,让他以后不止是给她赶车,闲暇时可常去外舍走走,帮助孙氏打理迎来送往事宜。 林能喜出望外,恨不得跪下便给黛玉磕一个,碍于人多,接连鞠了好几个躬,这才打马离去。 林府马车走远,那白衣人还兀自捧着厚厚老大一个钱袋,喃喃自语:“发财了发财了发财了……” 作者有话要说:  一更。 第74章 便闹个大的 近日, 京城有三大消息, 每日里都为人们津津乐道。 头一件, 自然事关皇家, 是皇宫里要进行的大小选。只是,这大小选毕竟还是官家、勛贵并权势豪门之家这等人的私事, 与寻常百姓、市井小民无甚瓜葛,虽最重大, 议论的人却并不是最多的。 第二件, 也是议论十分热烈的一件事,便是这潇湘妃子其人究竟是谁渐渐,也有了风声出来,说这潇湘妃子却是一位商户女子。 这个说法却有许多人不肯相信,首当其中者便是那群爱慕潇湘妃子才情的文人墨客。他们无论如何也不相信, 能写出这等样文章, 如此锦心绣口的佳人, 会是出身铜臭人家,每日里精打细算盈利进项, 最是重利轻别离的! 不过, 也有许多商家站出来表示支持。三教九流,不过营生不同, 如何就定了人的高低贵贱,还壁垒分明,形如天渊呢 只有,黛玉听了这些说法, 付之一笑。 商户女如何便是她这位诗书传家、探花之女的真潇湘妃子,也曾彻底败在人家手下。 出身与才情、品貌,只决其一,不定终身。 至于,这最后一件事,也是人们议论最热切,最满心期盼的,便是雅舍主人公开宣告要举行大比。 一为来年春闱前战;二是感念圣上鸿恩,归宫女释女史,为天下女子张目。 第172页 至于这大比如何比试,却也不该雅舍旧俗。仍旧是各显其能,王侯将相与布衣白身同堂对战,由观者匿名评判,票多者为胜。也有障名之试。且分理政与兵法,文武皆试。还有杂艺,便你只是一个杂耍艺人,若报名者众,也可与你单开一场擂台,打擂、守擂。最后擂主,有雅舍独家制发的金书铁券为证,另有白银或黄金从百两至千两不等之奖励。各中翘楚,若有意入雅舍或林家名下诸多产业一展所长,还可凭藉比试参与并获胜名册,迳入后堂报名。雅舍承诺,不拘一格,均有任用。 以上一切,只需要一百文铜板的报名费,便可能实现。 轰!此消息一出,便在京城炸开了锅。 除却那些有财有势的人家,平素就扎根在雅舍的文人,偶尔涉足的武生,便是梨园名伶、街头艺人甚至花农、茶商、疯僧癫道盲术士……真真三教九流、各行各业的人儿都沸腾了,纷纷摩拳擦掌! 哪怕不为了那千两奖金,便是这个梨园行第一,屠夫届的魁首的名号,也足以让佝偻着背一辈子,因为营生被人看不起,半生抬不了头的普通人整夜整夜睡不着觉了! 远的不说,便说宝钗,乍闻此消息,足足在房中愣了有一炷香工夫。 莺儿出外採买,顺便打听消息,本来十分高兴人们还在议论潇湘妃子的事情,哪知只是起头,紧跟着不管是卖菜的阿婆、脂粉铺的伙计还是书斋的掌柜的,口里说的、心中想的,全是雅舍招贤、论战、大比之事。 莺儿忙跑回家将消息说与宝钗知道。莺儿不懂,还当此事与她家姑娘来说正是一个好机会。反正宝钗就是想要满京城人都见识她的才华,都知道她虽是商户出身,却丝毫也不比那宰辅家千金差!如此,万人空巷时刻,她若当众赢了杜寒清,岂不是,一举扬名、天下皆知莺儿如此想,便兴高采烈地将话说给了宝钗听。 哪知,宝钗听罢,不仅愣在当场,久久无语,后来,眼中竟泛起了泪花,咕噜噜滚了满腮。 莺儿被她吓住了,急忙拿巾帕帮她揩拭,边一叠声问道:"姑娘,姑娘,你这是怎么了是莺儿说错话了吗你可莫吓唬莺儿啊!" 良久,宝钗才煞白着脸说道:“不干你的事。我不过哭我命苦罢了。一招错,满盘皆落索。我既错了,已经把人得罪,如今悔之晚矣,只能……唉,只能将错就错了!” 宝钗长嘆着躺下,饭也不吃了,只对着墙壁唉声嘆气。莺儿更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如何也不明白宝钗究竟错哪了,怎么就得罪了人,还悔之晚矣了呢 却说黛玉,将雅舍大比的消息放出之后,转头就命人去请霍琼。 见是黛玉相邀,霍琼自然从善如流,立时就到了雅舍。 黛玉便如此这般将她要弄个大比,好生热闹一番,让闺阁女儿也得了扬名立万机会的事情说了。 霍琼头一个表示支持,还嚷嚷着要报名参加鞭术比赛,还要和男子同比,趁机好生杀一杀那些所谓儿郎的威风。 黛玉恐她兴奋太过,干脆直接跨马提刀,到时再与人大战上三百回合,忙拦住了她道:"你且先坐下,那都是后话。我之请你来,还是有一事需要你帮忙。" 霍琼拍着胸脯道:“你我姐妹,说什么帮不帮的。你的事便是我的事,你且开口,姐姐我赴汤蹈火、肝脑涂地,在所不辞。” “得了吧您嘞!”黛玉急忙摆手道,“我可捨不得让堂堂霍姑娘给我做马前卒。要知,就算我忍心,还有这个胆量,那陈也俊也定饶不了我!这事不过动动嘴皮子,用不上你赴汤蹈火。” “哦,究竟何事?我快急死了,你速速说与我知,切莫再卖关子。”霍琼一时技痒,争强好胜之心已经按耐不住,一心只想立时便找人切磋切磋,听着黛玉有事求她,忙不迭催促道。 黛玉拿她没法儿,也便不再客套,直截了当说道:“便是让你去当个说客,激那杜寒清无论如何也要来参加内舍大比。” “她那人素来喜欢出风头,你这大比动静闹得这般大,她如何捨得不来我看你是多此一举。”霍琼道。 “非也非也。”黛玉道,“别看你自诩与杜寒清相识多年,了解透彻,其实不过半瓢水。那杜寒清确实爱出风头不假,可是却不是什么风头都出的。百花宴上,她是不是也出了个大风头” 说着,黛玉难得坏心眼地拿手指比了个栽跟头的动作,把霍琼看得哈哈大笑。 “百花宴之后,她杜寒清可是闭门不出了好些时候呢!为了翻身,重夺她第一才女的名头,她不惜拉下脸面,贵足踏贱地,重进我雅舍大门。却不成想,半道杀出个程咬金,被那潇湘妃子把所有的风头全抢去了,还落得个京城第二的名头。在此风口浪尖之下,你说她杜寒清如果没有十足把、握万全准备,还会轻易参加比试吗?”黛玉慢条斯理说道。 霍琼听罢,这才如梦初醒,继而问道:“那既如此,我便是去当说客,她就当真能中了这激将法,亲身下场吗” “自然没有这般容易。”黛玉应道,“其实,杜寒清也不是全无胜算。只是上一回输得太惨了,连失两城,还是在我未下场的前提下。俗话说得好,知己知彼百战不殆。她一天没弄清楚这潇湘妃子是谁,便一天不会一身犯险。你只需要告诉她,这位传说中的潇湘妃子便是皇商薛家独女薛宝钗。她听罢,一定会来。” 第173页 霍琼那日也亲见了潇湘妃子诗作,听黛玉指名道姓说就是薛宝钗,十分惊异,追问黛玉是如何知道的。 黛玉将两人有旧兼街上偶遇的事情言简意赅说了,霍琼听罢,拍掌长嘆道:“哎,果然人算不如天算。得嘞,我保证,大比那日,杜寒清一定当场。”说罢,便奔回家行动去了。 霍琼前脚儿刚走,后脚儿英莲从楼下上来。黛玉拉英莲坐下,亲自给她倒了茶。 英莲忙得脚不沾地,确实一上午连口水都没顾上喝,来不及道谢,接过茶杯,一股脑全灌了下去,倒可惜了黛玉的好茶。 黛玉怕她呛着,连声道:“英莲姐姐,你慢些喝。” “唔唔,没事没事,”英莲灌下一大口浓茶,总算解了渴,这才有空说道,“前面、前面太热闹了!福叔都忙不过来了,叫我来请姑娘多拨些人手过来。孙姐估摸着内外两处地方,少不得还得各增加五个报名的摊位并三百个跑堂人手。” 英莲连说带比划道。 黛玉双目瞪得老大,忍不住捂嘴惊唿道:“竟,竟有这般多人来报名?” “可不是嘛!同仁巷的路都被堵上了,要不是这户部街也几乎被咱包圆了,邻居非得打上门不可!”英莲嘴上抱怨,面上却全是喜色。 “姑娘,您不知道,还有那前来报名的小商小贩们,见门口人多,队儿排得老长,干脆就地做起了买卖。咱这门口什么泥人张、馄饨李……都齐活儿了!咱这门口别提多热闹了!”英莲如今见多了世面,说起话来,不仅书卷气连市井气也十足。 “哈哈!热闹了好!盛世太平。这景象便是皇上看见了,也只会欣慰。”黛玉道。 英莲却误会了,凑近了黛玉,压低嗓音问道:“姑娘,莫不是、莫不是……”到底不敢提皇帝名讳,以手指天示意道,“也要来?” 黛玉忙摇头,道:“自然不会。我们小打小闹混着玩,圣上日理万机,哪有这闲工夫!” “谁说我们只是小打小闹,您没看见那前来报名的都是什么人?便是说咱这儿网罗了三百六十行的状元,都有人信。”英莲不依道。 “信信信!”黛玉说不过她,宠溺地道,“哪里也没有甄姑娘家雅舍好!可是,你着急忙慌来寻我,除了要说加派人手,还有别的事吗?” 英莲这才记起正事,忙道:“今个儿,我正在后院派牌子,忽然有管事来寻我,说内舍来了一位奇奇怪怪的小姑娘,张口就要见雅舍主人,还说要与你结交,除了你,她谁也不见。” 英莲说着,黛玉就觉得这人说话听着怎么这般耳熟呢?结交?黛玉忙问道:“可是个六七岁大小,瘦瘦弱弱,面上戴一副眼镜的小姑娘?” “对对对,”英莲拍掌道,“便是戴着眼镜!那管事的丫鬟原也没见过什么洋人,不知道眼镜这东西,还说小姑娘怪模怪样,十分吓人。只是,姑娘,莫不是您当真认识她?” 黛玉摇头道:“并不认识。只是在宫里有过一面之缘。现下,她在何处?” “却已经走了。在我找到她之前,不知她听旁人说了什么,直接报名了内舍大比,之后便离去了。”英莲道。 黛玉忙问道:“那她留的名姓是什么?” “孟十五。”英莲答。 “十五?还姓孟?”黛玉喃喃重复着英莲的话,总觉得有什么东西唿之欲出,却又如同从一团乱麻里找线头,怎么也抓不住。 “她和什么人一道来的?何时走的?往哪里走的?姐姐可知道?”黛玉追问道。 英莲恐怕误事,急忙答道:“我问了,报名处的人只说是一位俊俏公子,气度十分不凡。两人同乘一辆马车而来,进门的时候,门倌儿按例让他们下车,彼此还差点起了争执。离开的时候,据说是往皇城方向去的。” “皇城?”黛玉听说,便道,“烦姐姐再去前面走一遭,看世子爷可在不在?若是他在——” “在在在,我这便去帮您请来。”英莲拔腿就要走,却被黛玉拦住。 “不急,让他去家里寻我。如今,雅舍正招人眼儿,内外舍还是不通的好!”黛玉又道。 花开并蒂,单表一枝。 且先不提黛玉见永玙情形,只说钮云公主孟十五今日好不容易鼓起勇气,约了她的亲哥哥九皇子与她一道出宫,来雅舍见识见识。 才将到户部街,便被眼前车水马龙、人头攒动景象吓住了! 钮云拉住九皇子臂膀,怯生生问道:“哥哥,你是不是走错了路?这里哪像是书里说的什么文人墨客汇聚之所,分明、分明是闹市城镇、乡野市集。” 九皇子也不过十六七岁,还没开府另立,常在宫里住着,京城许多地方,确实也不曾去。至于,雅舍,本就是读书人喜欢的去处,他个皇子,好不容易得闲出宫,自然去些风流雅致、别开生面的场所,这里却不曾来过。被钮云当面揭破,九皇子也有些不好意思,撩开车帘,问那大内侍卫乔装的马夫道:“勿那谁,这里当真是雅舍?你没来错地方吗?” 那大内侍卫倒是曾经来过几遭,只是彼时雅舍虽也客似云来,到底不曾这般门庭若市,简直五花八门,什么样人都有了。倒把个大内侍卫也骇住了。 第174页 “额,回、回九公子的话,地方确实是这么个地方,只是臣也没想到今日怎么这般多人。且容臣去打听打听。”侍卫回答,一面儿和同伴打好招唿,先跳下了车。 钮云久不出门,乍见如此多生人,紧张地只顾攥紧老九胳膊,十指握的死紧,直掐出了血印子。 九皇子却甚心疼这个妹子,咬牙死忍,一面不住声安慰。 好半晌,先头那个侍卫才来回禀道:“回九公子的话,原来雅舍主人要弄大比,诚邀天下英豪共襄盛举。且不分出身,何人皆可报名,如此竟引得万人空巷,全京城的人都来了,方才这般热闹。” 顿了顿,那侍卫又道:“内舍另有大门出入,那里清静许多,只是不许男子入内,需要姑娘自个儿进去。九公子,您看如何?” 九皇子却不放心让钮云一个人进去,正在踌躇。 不成想,素来胆小的钮云却道:“哥哥,便让我去吧!我看书上说,那些下九流行当的人最是谨小慎微,胆小怕事的,如今却敢进这堂堂雅舍大门,与官家、文人相争,确有战国遗风。我、我,想过无数遭,这、这般的世道,不成想竟,竟有人真能做到。我、我……” 钮云太激动了些,竟渐渐语不成调。 九皇子知道他这个亲妹子颇有几分傻气,现下便是不知在为何事激动,只是难得见她高兴,忙不迭哄道:“好好好,都依你,都依你!哥哥就在外面等人,若是有人冲撞了你,或者胆敢欺负你,只管大声说你是当朝十五公主,帝后嫡女,可记住了!” 钮云点头如捣蒜。 只是到了内舍大门,九皇子还是不放心,到底与门倌起了争执。却也是小事,不值一提。 单说,钮云入了内舍,一路行去,见雅舍布置也无甚奇处。花便是花,草就是草,假山做假山,小桥映流水……每样东西都稀松平常,随处可见,所放方位也不过尔尔,实在与其盛名不符。 钮云忍不住有些失望。哪知,又走了没几步,转过一个穿花走廊,钮云在一处月洞门前停下。却是被一块上书“留步”的大石唤住。 先不表石上留字之人,笔画银钩,何等笔力!钮云依言留步,回头,却勐然发现,适才她所见之景象,竟全都变了个样。假山衔着远山青,小桥映着蓝天明。花草得人形,曲径通幽,化腐朽为神奇。 “妙!”钮云说不出旁的话,只瞠目结舌,好半天吐出一个妙字! 恰被旁边坐着画画的一位姑娘听见,笑着与她搭话道:“岂止是妙!你若从那边高楼上往下看,这一处园子景色又有不同!正所谓一步一景,景皆不同。这处园子是雅舍主人和天上白玉京一同设计、建造的,当真是天上楼阁。” 钮云愣愣听着那人与她说话,却不以她形貌为异,低了头,结结巴巴问道:“姐姐,姐姐不觉得我奇怪吗?” “你是说,你这幅眼镜?我却是见过的。旁人为此都说你奇怪?呵呵,我也是个怪人,我却不觉得你奇怪!” 那姑娘说着,矮下身来,盯着钮云的小脸望了望,忽然开口道:“我姓贾,闺名惜春,住在那宁荣街上。却不知妹妹姓甚名谁,家住何处?可愿与我这怪人做个朋友?” 原来,这路过之人正是惜春。 旁人都在忙活,独惜春无事,便拿了画笔、油彩,自个儿坐在院子里画画。却正好遇见了不愿开口问路,误入了岁时园的钮云。 “我、我叫孟、孟十五,住、住在东边。”钮云低声道。 并非她有意隐瞒身份,实在她并不知宁荣街上住着的贾惜春是何人,生怕说破了她的身份,反把这个好不容易碰见的“怪人”朋友吓跑了。 “十五?初一十五的十五?”惜春问道,又恐钮云误会她是嘲笑意思,忙补充道,“你是十五出生的吗?还是取人月两团圆的意思?倒是个不寻常的名字。” 惜春话说得快,钮云都来不及回答,只能不断点头。 “你是头回来雅舍?可是要报名的,我带你去吧?”惜春热心地道。 钮云却摇头道:“我不报名。我来寻雅舍主人,我很,不,我十分中意她!我要与她结交!” 钮云说得极慢,却一个字一个字十分清楚、明确。 若不是她一张娃娃脸,单凭这语气,竟不像是喜欢旁人而来结交,反倒像是来寻仇的。 至此,惜春才明白些许何故别人叫她怪人。却不以为意,牵起钮云的手就要带她去寻黛玉。 哪知,她还没走出岁时园,便被园里管事叫住了。惜春特意种的一株重瓣富贵菊马上就要开花,却中途出了差错,正是要紧时候,花房管事前来寻她。 惜春无奈把钮云交给路过丫鬟,命她带着钮云去寻黛玉。 却不知,那丫鬟是个贴心的,见钮云说话吞吞吐吐,前言不搭后语,起了提防心思,一面带着钮云绕圈,一面暗暗让人通报了英莲。 而钮云,其实聪敏机灵,见自个儿被人怀疑,又不想报出身份,以势压人,干脆随便寻个由头,说要报名大比,之后,不等英莲来到,便脚底抹油离开了。 马车上,九皇子看见钮云满面红光,喜上眉梢模样,不由有些微酸,带着醋意问道:“那雅舍便这般好?咱们那侄媳妇就这般合你心意?” 第175页 “不止是侄媳妇好,旁人——”却是指惜春。钮云想着,唇角又勾起了,轻声道,“怪人也好。” “怪人?什么怪人?”九皇子被自家妹子嘴角含笑,粉面桃腮神态吓了一跳,误以为她在里面遇见了什么风流浪子、花丛老手,护妹心切,急忙追问道。 钮云却不知他所想,要是知道,非笑掉大牙不可。钮云想起今日与惜春之遇,笑眯眯吟道:“静女其姝,俟我于城隅。哥哥,我今日遇见那般大一个美人,她画得好漂亮一手画,以后,以后我领你去见她。” “好,哥哥等你。” 作者有话要说:  十五公主最近戏份比较多!因为,我偏心呀! 哈哈,十五公主是挺重要一个配角,希望大家能够喜欢她! 本来这一章就要写大比的,结果…… 明天!明天写! 第75章 “秋心”为愁 自古逢秋悲寂寥, 秋风秋雨愁啥人。 试问, 若在这“秋”字底下再添个“心”字, 该当是何字呢? 正是“愁”字。 如今, 满京城的人都憋着一口气,热火朝天准备雅舍大比, 纷纷要做自个儿行当里的魁首、大哥,各个儿都是朝气蓬勃, 斗志昂扬, 比春日还要热闹,一片的生机盎然景象。 可是,却有一处大宅门内,好好的日子不过,打小厮, 撵丫鬟, 揍妻儿, 正闹得鸡飞狗跳、鸡犬不宁,眼瞅着就要逼得下人们狗急跳墙, 行那铤而走险的勾当! 不是别处, 却正是曾经的荣国府,如今的贾府。 论理, 贾府内,贾赦是家主并长子,却赴了金陵外任,贾母原该和她同去。可是, 贾母年岁大了,去金陵虽是回老家,却也到底不能同行。 恰好,贾琏仍要在吏部当差,贾政也是工部的员外郎,且贾母诰命还在,便仍照旧原来地方住着,接茬儿做她的老太君。 看似一切都无甚变化。唯独,二房贾政和王夫人夫妇却是今非昔比,天上地下,河东河西。一朝变,便是日薄西山。 贾赦虽不在家,但是荣禧堂是他的住处,却不会变。两人只得搬去别处居住。可是,他二人既不愿住贾赦从前的东院,却又没有旁的去处好住。无奈何,竟委屈堂堂王夫人住到了清静、避人的老国公荣养之所——梨香院。 薛姨妈走了,王夫人来了,这梨香院倒是从来不空。 可,王夫人的心里空了。 无权又无势!便是曾经想着拿捏大房,特意娶来的自个儿亲侄女王熙凤也“酒壮怂人胆”,变了脸,一心只为大房算计,甘心情愿做起了邢夫人的儿媳妇。 王夫人的心里,如何不是被剜空了般疼痛? 更有屋漏偏逢连夜雨,元春被撵出了宫来。 从前,王夫人最大的倚仗便是元春,总幻想着元春一朝飞黄腾达,飞上枝头变凤凰,她便是当之无愧的皇亲国戚了!到时候…… 谁曾想,不待王夫人美梦做成,元春便已人老色衰,转眼儿被抛到了脑后。 如此,王夫人全部的指望便都落在了宝玉身上。 偏偏,她的宝玉,从前和她最是贴心的宝玉,自打那日中邪之后。便变了个人一般,自请搬到了外院居住。从此,便是晨昏定省也不准时,甚至十天半月不见人影。 有时,宝玉便是见着了她,也不再亲亲热热,反是一副畏畏缩缩、退避三舍的模样,却叫王夫人好生伤心并疑惑! 王夫人不解,只能命人去查。一番查验下来,这才发现,自打宝玉独自辟院居住后,竟日日都往外面跑,有时甚而便在外头过夜,三五日不回家,也是常事。 王夫人闻言大怒,立时觉得定是外间有甚狐媚子、坏女人将她的宝玉缠住了,逼得宝玉脱不得身! “把我好好一个孩子挑唆坏了,可却无一人来回报我知!”王夫人越想越气,直至怒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二话不说,径直冲到宝玉院中。 又正赶上宝玉在雅舍读书,恐王夫人得知他又去林黛玉的地盘,心里不快,临行前,再三嘱咐了身边伺候的丫鬟们不许实言相告,只需相机应对,打发过去便好。 袭人虽是王夫人心腹,也在王夫人面前走了明路,可是,到底她最想要的却是做宝玉的姨娘。 且她又见宝玉近来性情大变,不止不爱吃人胭脂了,便是以前从不翻阅的八股文章,也是每日里捧在手上,爱不释手,茶饭不思模样!且说话做事,说一不二,再不似从前一般,由着下人拿捏,狡赖。 袭人一面欣慰宝玉转变,觉得终身越发有靠,哪怕贾府今非昔比,到底宝玉是个有出息的。却又害怕宝玉如今读了圣贤书,反倒会守起圣人规矩、道学要求,娶妻不纳妾,甚至再不近女色。 如此,左左右右、前前后后,犹豫不定,也是百爪挠心,彻夜难眠。 却到底不敢失了宝玉的心意,袭人便千方百计帮着宝玉隐瞒王夫人。甚至乍见王夫人闯上门来,她首先想着的还是如何帮宝玉遮掩过去。 袭人遥遥望见王夫人怒气沖沖带着好大一帮婆子沖将进来,便知事情不妙。偏生今日宝玉临行前,再三嘱咐了大比在即,他要多结交一些才子、英豪,这几日用功读书,怕是鲜少归家,让她们遮掩一二。袭人满口子应承下来。却不成想,宝玉前脚刚走,王夫人便杀将过来。 第176页 “太太您来了,快请屋里坐。”袭人忙不迭招唿道。 王夫人却看也不看她,一挥衣袖,再次端起她当家主母的架子,冷声问道:“宝二爷呢?” “宝二爷、二爷,这会儿不在,今日、今日……”袭人被王夫人架势骇住了,一时反应不过来,结结巴巴不知该怎么应对。 “哼!倒是我养的好奴才!”王夫人一巴掌挥在袭人脸上,直接将袭人打翻在地,转头喝道:“把院门给我锁了。” 立时,便有两个婆子小跑着去把院门关了。 “都出来院中站着,太太有话要说。”周瑞家的随之扬声道。 袭人是宝玉的大丫鬟,她都挨了打,旁人更是各个胆战心惊。以晴雯为首,满院子的丫鬟、婆子早全敛眉垂目、战战兢兢站在院子当间儿。有些胆小的四、五等小丫鬟,干脆已经抖抖索索跪在地上。 “说!近来二爷是不是总夜不归宿?到底都去了何处?”周瑞家的搬来一把太师椅,放在中间台阶上,王夫人在上面坐了,居高临下看着众人问道。 一众丫鬟都低着头,一言不发。 王夫人却也不急,接过周瑞家的递上的热茶,轻轻吹了口茶末子,低声道:“不说话也行,来人,给她们收拾包袱,全赶出去!” “太太饶命!”众人齐刷刷跪了一地,山唿告饶。 “说!”王夫人啪地将茶盏掷在地上,碎末横飞,茶水四溅。 袭人和晴雯等大丫鬟跪在最前头,被兜头盖脸淋了一身,却半点也不敢躲。 晴雯就要说话,袭人恐她言语有失,或者说出些于己不利的话,忙抢先道:“太太饶命,太太饶命!二爷确实是出外读书去了。近来二爷用功尤勤,便是回来了,也总要点着灯看书直到——” “混帐!来人给我撕了她的嘴!”王夫人怒极骂道。 便有婆子上前,左右开弓,狂抽袭人耳光。 “你这个死小蹄子,当太太我是好欺的?宝玉什么样人,如今便是勤奋了,总不至于就变成这般!”这话儿还是对着袭人说的,忽然,王夫人转了头,手指着一地的丫鬟道:“你们串通一气,祸害主子,欺上瞒下,将好好一个儿郎勾搭得魂儿也丢了,家也不归。今日,我亲自找上门,你们还敢有说道!罢罢罢,也别赶回家去了。来人,快去叫人牙子来,一概给我发卖了!” 本就奉了王夫人的命令,片刻不停地在抽袭人耳光的婆子,闻言,又得了御令,狐假虎威,扯着袭人的头髮就往外拖。 不过眨眼工夫,袭人的头髮便全被扯散了,面肿如桃,身子滚在地上,衣裳沾满了灰,领口也开了,露出好大一片白生生的酥、胸,尖叫着被在地上拖行。 晴雯看不下去,扑上前抱住那婆子的腿,苦苦哀求王夫人道:“太太息怒,且容奴婢们禀报。宝二爷当真——” 话刚出口,却被麝月打断。 麝月怕晴雯还是旧话重提,王夫人既然不信,如此颠来倒去地说,只会惹她愈发生气。麝月忙道:“宝二爷是去了雅舍。近日,雅舍在筹备大比,是京城最热闹的去处。各家公子都在那里,太太若不信,随便寻个人问问便知。” “什么雅舍?我怎么不曾听过?”王夫人闭门不闻窗外事久矣,哪里知道如今京城风云变化。 周瑞家的却是知道的,附耳过去,一五一十说与王夫人知晓。 “什么?竟是黛玉那丫头弄的?”王夫人诧异问道。 周瑞家的却知黛玉如今身份非比寻常,忙摇头,示意王夫人低声。 王夫人却在气头上,又见不过是在自家院中,还怕有内鬼给黛玉通风报信不成?罔顾周瑞家的好意,反大声道:“我却不信她个女孩家家的,能弄出什么好去处来!总是些玩物丧志的场所,勾搭的汉子五迷三道。那高阳郡主却也不管管她,由着她胡闹!” 王夫人到底不敢直言林如海之不是,旁敲侧击说高阳郡主管教无方。 周瑞家的却低着头,一声也不敢附和。 底下,那拖人的婆子见王夫人不曾阻止,平素便看袭人不顺眼,怪她把持了贾宝玉的院子,让旁的丫鬟都进不来,暗暗下了狠手,又要拖着袭人往外走,竟是要当场打杀模样。 袭人吃痛不过,杀猪一般叫唤起来。 晴雯原抱着婆子大腿,被她发狠踹开,也一跤摔到地上,半晌爬不起身。 宝玉院子里哭声顿成一片,乱成了一锅粥。王夫人心火却还烧得正旺,眼睁睁看着,任由那些婆子借势逞凶,随意打人。 “这却是在做什么?青天白日,要打杀人不成?”紧紧插着的大门之外,传来凤姐质问的语声。 原来,王夫人虽然一进院子便锁了大门,不许任何人出入。到底秋雯是个细心的,早知似宝玉这般不着家,总有一日要出大事。秋雯见势不妙,便先命一个年岁尚小,猴也似的、才留头的小丫鬟顺着墙边花树攀到外间去,到凤姐处报了信。 凤姐听说王夫人气势汹汹杀到了宝玉院中,偏偏宝玉还不在家,便知要出大事。 虽说凤姐如今的掌家大权是贾母给她的,但是,偏王夫人又是她的亲姑妈。她两边都得罪不得,却也两边难做人。幸亏,贾母还甚体谅于她,不曾交待她些不便处置的事情。 第177页 可是,今日王夫人打上了门,却不是在帮宝玉。如今贾琏和贾宝玉二人,都是贾母的心肝肉儿,也是凤姐的心肝肉儿,谁也不能耽误他们兄弟上进。 在读书和与林家交往这件事上,凤姐可比王夫人有远见多了。 再说宝玉每日里往外走,吃穿用度,哪样儿不用凤姐操心,就连跟着的小厮、马夫等等,全是凤姐张罗的,再没人比她清楚。 听说王夫人来闹,凤姐二话不说,便赶了来。 哪知,王夫人却根本不卖凤姐面子。虽然听见凤姐在外面说话,却理也不理,还放话道:“我看谁敢动” 下面跪着的丫鬟、婆子自然没有一个敢起身开口的。 起先打人的婆子,见凤姐来了,便知事情要糟,却仍不肯轻易放过袭人,抓紧了机会,好一通狠掐暗踹。 不过片刻工夫,袭人已被打得进气少出气多,双眼翻白,面朝下,闷倒在地。 晴雯物伤其类,挣扎着爬起来,高声叫道:“太太,太太,袭人被打死了,袭人被打死了呀!” 王夫人这才扭头看了一眼,见袭人果然一动不动,心底微惊,挥手斥退那个婆子。 婆子却不以为然,暗啐了一口,只当袭人太过娇嫩,分明是个丫鬟,倒养成了一副姑娘们的身板。 外间,凤姐听见晴雯的吆喝,眉头拧起老高。 虽说袭人是家生子,死生都在主人手里。到底还是一条人命,随意打杀了,再被旁人揪住错处,参贾琏一个治家不严、苛待下人的罪过,耽误了贾琏的前程,她可不依! 凤姐也发了怒,见无论如何叫门,也没人开,一挥手,喝道:“来人,把这门撞开!” 且不等里面有人反应,凤姐径直让小厮撞开了门。 “砰——”好大一声响,两扇黑油门板应声而倒。腾起的灰尘都有两丈高,扑了院内众人一头一脸。 “咳咳!”王夫人也被凤姐的阵仗吓住了,半晌才抖着嗓子叫道,“好啊,好啊你,如今真是翅膀硬了,仗着老太太给你撑腰,连我也不放在眼里。我便不是你婆婆,好歹还是你姑姑。我还不信,你有了这婆家,便从此不进王家大门了!” 王夫人也是气狠了。她当家做主这么些年,哪曾在下人面前丢过这般大的面子便失了心智,口不择言起来。 凤姐其实并不是故意掉王夫人的面子,不管怎么说,到底她俩是嫡亲的姑侄,一笔写不出两个王字。可是,她也不能眼睁睁看着王夫人闯下大祸,连累自家,却一言不发。 凤姐见王夫人气得七窍生烟模样,知道此刻无论如何也不能硬来,给平儿使了个眼色,暗命平儿去寻元春过来。一面使人抬起袭人,到旁边稍歇。凤姐这才走到王夫人身边,假装惊异问道:“怎么竟是太太在院子里我适才正在屋里做活计,却有小丫鬟来报说,宝玉院子里乱得不像话,急寻我来。我还当是这群下人趁着宝玉在外面读书、做学问,反在家中生事,以大欺小,闹得不像话。” 凤姐这几句话,软中带硬,也是在给王夫人提醒。却见王夫人半点收敛意思也无,顿了顿,凤姐又道:“偏我在外叫门多时,却没人开,生怕闹出了事,情急之下,这才撞了门。实在不知是太太在管教下人!都是我年轻不知事,才管家,听风就是雨,反吓了太太一跳。且请太太见谅则个。” 剩下这一番话却是将错处全揽了,态度还十分谦卑,给足了王夫人面子。 王夫人也自知理亏,实在不该凤姐在外叫门,她却理也不理,反给了凤姐说辞。闻言,冷哼一声,却还不肯轻易放过凤姐。 周瑞家的如今却是要在凤姐手底下讨生活,也知应在两人之间调和,忙插话道:“二奶奶待宝二爷最是亲厚,听说宝二爷院里嘈杂,十分上心,才会关心则乱,情急之下有点差错,太太自然省的。太太也是见宝二爷院里这些下人缺乏管教,整日做张做势,没个样子,这才出手调、教。太太和奶奶一般心思,全是为了宝二爷好,不愧是嫡亲的姑侄!” 凤姐闻言,笑眯眯望了周瑞家的一眼。 分明是面若桃花,言笑晏晏,周瑞家的看见了,却觉得后嵴背寒毛直竖,吓得立时住了嘴。 “下人不懂事,有甚错处,太太只管与我分说,自有我去教训她们,哪里需要太太亲自着忙。”凤姐开口道。 “那依你的意思,我竟不能管了?”王夫人反问道。 凤姐忙不迭摇手道:“太太多心了,我怎敢如此想?只是为太太分忧的意思!” 王夫人又从鼻腔里挤出一声冷哼。 “白晃晃日头照着,像这般跪一地奴才,却不好看。”凤姐凑近了王夫人,压低声音劝道,“不若让她们都先起来,该散的散了,抓首要几个人过来,咱们仔细盘问?” 王夫人也被一院子哭哭啼啼的丫鬟、婆子叫得烦了,随意挥一挥手。 凤姐手背在身后。挥了两挥,一众婆子并下等丫鬟们闻风而逃,却也不敢走远,只是各归各位,假意着忙去了。 只有袭人、晴雯、麝月、秋雯并其他几个二等丫鬟,不敢擅动。 彼时,袭人已被人掐着人中唤醒,周身皆痛,半点力气也无,微掀着半边眼皮,由婆子架住来到王夫人身前,往地上一扔。 第178页 晴雯等人自跪在她身后。 凤姐便问道:“贼贱婢,还不速速招来!你究竟做了甚见不得人的勾当,惹得菩萨也似的太太这般生气!” 袭人满腹委屈,一肚苦水,却倒不出,嘴唇翕张,良久只吐出一句,“奴婢冤枉!” “好啊!事到如今,你还要嘴硬!也是我瞎了眼,信你老实本分,把儿郎交在你手上,从来待你比旁人高上一等,你便是这般回报主子恩义的!”王夫人戟指袭人再度痛骂道。 袭人脸大如斗,呻、吟连连,不住摇头告饶,却说不出一句合王夫人心意的话。 凤姐在旁听了半日,还是不清楚王夫人究竟为何闹出这般大动静,深恐事情越闹越大,无法收场,干脆命人去寻了宝玉回来。 这边厢,宝玉没到,另一救星元春总算来了。 元春如今虽然困锁在家,到底曾是在宫里摸爬滚打多年的,见识、手段都非王夫人可比。 也早劝过王夫人韬光养晦,笑脸迎人,趁着贾政厌弃了赵姨娘的时机,再将丈夫心思笼络回来。至于贾母,是能决定全家人荣辱富贵的老太君,更该小意巴结着。 可惜王夫人听不进去。元春说破了嘴皮,没有用处,渐渐便也不说了。 此遭儿,元春本正在房里读书,被抱琴打断,引了平儿进去,将事情如此如彼说罢。 元春听了,长嘆一声,放下毛笔,随着平儿来到宝玉院中。 “母亲。”元春低低唤了一声。 王夫人转头,见元春也来了,误以为她也跟凤姐沆瀣一气,胳膊肘朝外拐,气红了眼眶,哑着嗓子问道:“你来作甚?若是你也——” 元春单听王夫人语气,便知她想歪了,忙道:“我听说有人在母亲面前捣鬼,便来看一看,到底是谁胆子这般大,可有甚说法没有?” 王夫人听罢,心里舒坦多了,深深以为果然还得是要亲生的儿女才与自己一条心,旁人总是靠不住! “你弟弟院里养的这些白眼狼,吃着府里的,用着府里的,却勾结外人教坏主子,好好的爷们都被她们带坏了。偏还欺上瞒下,被抓了现成,还敢嘴硬!这等刁奴,若是不给她们些厉害瞧瞧,哪里还有主子们存身的地方!”王夫人疾言令色道。 条条都是要命的罪名! 除却袭人,已是有口难辩,就是晴雯等人,听见王夫人口中许多罪状,也是脚底发凉,如寒冬腊月被光身扔在了雪地上。 元春望了望地下跪着的四个大丫鬟,见她们都是满面悲愤之色,情知内有隐情,八成是冤枉了人。却也深知王夫人秉性,便是当真错了,也不能当着人面揭破。 今日之事,已不得善了。为今之计,只有等宝玉回来,亲自与王夫人分辩,到时她再从旁说和。现下,怕不是只能先让这些丫鬟受一受屈了。 元春如是想着,便道:“果真大胆!哪怕,主子做事,由不得你们说话。到底你们不该欺上瞒下。主子年少,有甚不当之处,尔等如何不早早报与太太、奶奶知道?可见,受罚却也不亏。” 起初,晴雯听了这话,还觉得委屈太过,欲要分辩,又被麝月暗地扯了衣袖,打断。 果然,王夫人听元春如此说,怒气消了大半,终于肯正眼看人了。 “只是,母亲,咱们到底是积善之家。宝玉平素又最是心疼这些丫鬟。您看袭人,已几乎死过一遭儿,便也得了教训。究竟事情如何,还得等宝玉回来,说个分明。当堂对质,也好叫这群丫鬟彻底知道错在何处!省得她们心里不服,背后嚼舌,再编排主子屈打成招。”元春又道。 “正是这个理。”凤姐也忙附和道,“太太气了这一早上,冷风吹了不少,仔细受了凉。便是先歇一歇,且先将她们在房里锁了,且等宝兄弟回来,再不与她们甘休!” 王夫人望下扫了一眼,见除了麝月、秋雯,面上还算干净,袭人、晴雯都已成了叫花子模样,总算自觉出了口恶气,一甩袍袖道:“如此先便宜她们了!速速去将宝玉找回来,我与他有话要说!” 那边厢,宝玉本在雅舍读书,正捧着杨毅新做的文章逐字逐句拜读,研究,刚才有了些体悟。忽然焙茗却奔将进来,大声叫道:“二爷、二爷,不好了,不好了……” 阖室的人都被焙茗惊动了,纷纷抬头瞪视过来。 宝玉颇觉难为情,一把拉过焙茗,责怪他道:“究竟是何大事,这般大惊小怪,没有规矩?以后再有这般,仔细我不带你出来。” 焙茗顾不上解释,连忙附耳上去,将王夫人大闹家院,把袭人打了个半死,还要将晴雯等人都发卖了的事情说了。 宝玉登时急白了脸,手上卷子也没放下,捏着就往外跑。 等到宝玉紧赶慢赶撵回家来,袭人、晴雯等人已被带进房中,王夫人并元春、凤姐,唿啦啦一群人全在他房里坐等。 宝玉飞奔而入,顾不上与王夫人招唿,头一句话便是问:“袭人可怎样了?” 袭人听见宝玉这般问,便觉果然为了宝玉,哪怕是死了也值得! 可王夫人却不这般想。宝玉一句话又把王夫人惹怒了,竟连他也迁怒上了,指着他鼻尖骂道:“太太坐在面前,你都看不见,满心只记着一个贱婢!到底她使了什么手段,把你迷成这个样子!” 第179页 宝玉吃这一骂,瞠目结舌,说不出话来,无奈只得扑通往地上一跪,直挺挺着身子,紧抿着唇儿,再不敢说话。 王夫人不过气头上,一句“戏言”,万没想到宝玉给她来这一出,一句软话也不说,哪里还是她曾经那个总爱猴在身上的宝贝玉儿?王夫人气了一上午,心力交瘁,愈加说不出话,捂着胸口,直顺气。 凤姐在旁不住地给宝玉使眼色,让他先说几句软话,到底把太太先哄住再说。 偏偏,宝玉如今读书读傻了,把老本行“撒娇耍痴”的本事全忘了,只知道跪地认错。 急得凤姐没法儿,以目示意元春说话。 元春只得问道:“宝玉,姐姐且问你,近来你都往什么地方去?与何人在一起?做了甚事?何故常常夜不归宿?可是,那些下人挑唆的你,不学好?” 宝玉听了,再没想到竟是为了他读书上进的事,把袭人等祸害成这般模样。从前他四六不知,整日与丫鬟鬼混,不见王夫人发怒撵人;如今他离了内院,好生上进,撇下脂粉丛儿,反倒连累了佳人! 若不是,宝玉到底还是长大了,经王夫人这一闹,怕不又得故态復萌,重转无用纨绔路上去了。 “敢问太太,今日诸般作为到底是为了儿子好,希望儿子上进,封妻荫子,给您堂堂正正挣个诰命来做?还是想要儿子仍似从前,什么事也不管,每日混吃等死,只在内帷厮混,光做太太的宝贝,却丝毫撑不起门面,身无长物。一朝风流云散,只能流落街头,雪夜苦菜酸酒,从此潦倒一生,倒毙街头呢?”宝玉声如啼血,过了这许多时日,头一回将他那日梦中所见一字一句说将出来。 王夫人起初听见宝玉说封妻荫子、诰命夫人的话,眼前竟似出现了宝玉金榜题名、骑马游街的景象,转而更变成宝玉身着宰相官服,朝堂上率领众臣议政,独领风骚,圣心大悦,亲下御旨,封她为超品诰命夫人。锣鼓喧天,前来祝贺之人,直排到了宁荣街外头。就连“敕造荣国府”的牌匾也重新回了来,她全套红装,高坐在荣禧堂内…… 王夫人想着,便要笑出声,哪知转头又听见宝玉说“雪夜苦菜酸酒,从此潦倒一生,倒毙街头”的话,眼前景象大变。 竟变成了漫天鹅毛大雪的深夜里,她只穿着一件满是补丁的单衣,一手拄着一根噼了头的竹杖,一手端着破碗,见着亮灯的人家就去拍门,苦苦哀求人家赏一口饭吃。 “太太,太太求您可怜可怜吧,今年冬天太冷了,老婆子并儿子都马上便要饿死!不论什么,且求您赐口吃食!”她苦苦哀求着,却还被人打将出来。 更有一家人见她来了,咬牙切齿咒骂,还放了狗来咬她。且看那家主人的面目,竟是、竟是袭人! “啊呀!”王夫人尖叫一声,仰头翻倒。 众人猝不及防,竟当真让王夫人倒栽在了地上。 元春一叠声叫请太医,众人再度乱作一团。还是凤姐命平儿拿重金,去寻了同仁堂的大夫前来。 最后,便是连贾政、贾母都惊动了。 直折腾到日落时分,王夫人才幽幽醒转。 入眼第一个人却也是宝玉。 王夫人神智未復,脑海里还是雪夜孤寒,天地茫茫,无所容身的凄凉悲苦之感,乍见宝玉,勐地起身,拦住他,放声大哭道:“可怜我的儿呀——” 其悲其切,倒把在座众人都看迷煳了。 当此时,却有一人如飞冲来,竟是贾政。 贾政突然从外面冲进来,见王夫人扯着嗓子嚎哭,实在中气十足,忽然鬼迷心窍似的,冲上前,一把拽开宝玉,“噔”地照着王夫人心口便是一拳。 “我打你个愚妇!好好一个儿子,全叫你折磨坏了!怪道宝玉从前不学好,原来都是你养的丫鬟在家里挑唆他!”贾政喝道。 贾政老脸憋得通红,手下丝毫不留情,一拳便将才刚醒来的王夫人又揍昏了过去! 元春头一个惊叫出声,不要命般扑上前抱住贾政胳膊,大声求告道:“老爷息怒!老爷息怒!” 贾政却打红了眼,竟又举起左拳,似乎要连元春一併揍了。 “住手!”宝玉再难忍耐,暴喝一声,窜将过去,噼手从贾政身上拉下元春,又一把将贾政推出老远去。 贾政不防宝玉暴起,被他推了个趔趄,连退好几步,这才稳住身形,双眼瞪得老大,指着宝玉道:“好,好,好你个不孝子!你竟敢打老子,你可知……” 说来,贾政虽愚,并厌烦王夫人为人,到底却讲究道学规矩,面上还是“相敬如宾”,并不曾与王夫人彻底撕破脸皮。今朝勐然变化,实是事出有因。 贾政原在衙里当差,被小厮赶来报信,只说太太不好了,老太太命他速归。贾政一头雾水赶回家来,只看到了王夫人面如金纸,躺在床上,气息奄奄,竟似不行了的模样。 “这是怎么了?”贾政急问道。 一时,却无人能答。 贾政叫过周瑞家的,命她从实招来。 周瑞家的无奈,只得据实以告。 贾政听罢,不问青红皂白,也当宝玉在外与人鬼混,张口就要辱骂。 第180页 还不及张口,便被贾母一顿数落,赶出了屋子。 贾政自讨了没趣,也觉再在宝玉屋子里呆下去没意思,只得先转回自个儿院子。 谁知走到半道上,贾政不知怎地,忽然想起,他竟许久不曾见过赵姨娘了。 赵姨娘生的花容月貌又温柔小意,比起王夫人泥雕菩萨似的一个人,有趣多了,十分讨他喜欢。 “不知赵姨娘近来如何?”贾政如是想着,便又转到了曾经赵姨娘的院子。 刚进门,贾政便看见赵姨娘在门廊下对着日头做活计。贾政轻咳一声,赵姨娘立时放下针线,抬头望见是他,美眸里噙满泪珠,如飞般奔到贾政身边。 临到跟前时,赵姨娘却突然止了步,垂首摆弄着裙角,柔声道:“老、老爷,如何来了?可要用茶用饭?衙里做了那般多公务,手儿可酸了?让奴婢给您揉一揉。” 赵姨娘卑微至极的温存,立时让贾政连拔了拔胸脯。适才在贾母面前受气,在众人面前丢脸的事全被他忘到了九霄云外去,由着赵姨娘挽了他的胳膊,扶着他往房里走。 两人前嫌,如此尽弃。 赵姨娘扶着贾政坐下,伺候他换了鞋袜,还吩咐丫鬟去叫饭菜。赵姨娘边给贾政按摩,边与他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 贾政也是一时兴起,想起贾母的话,便随口去问赵姨娘,“宝玉平日在家究竟是何模样?他身边那些丫鬟又是怎样?” 外院的事,实则早有丫鬟传与赵姨娘知道。赵姨娘偏偏故意垂了头,低声道:“这话儿,奴婢不敢说。” 贾政一听,愈发要硬逼着赵姨娘往下说。 赵姨娘便将宝玉如何正经、懂事一个孩子,却被丫鬟们挑唆、勾引得不像样。偏偏无人敢说。只因那带头勾搭主子的丫鬟却是王夫人认准了,要给宝玉做姨娘的人,就连月银都已比照她们这些姨娘的数目,按月发放了。 贾政听罢,气得浑身颤抖,腾地起身,饭也不吃了,直奔宝玉院中。恰赶上王夫人醒来,抱着宝玉嚎哭,贾政怒气上头,竟当着众人的面下手打了王夫人。 他分明一片诚心全是为了宝玉好,哪知宝玉竟只是跟他母亲狼狈为奸,反要动手打他,气得贾政胸口生疼,也差点晕厥过去。 凤姐万没料到事情如此急转直下,只来得及让小厮扶住贾政,却连半句话都说不出。 贾母在旁,眼睁睁看罢这一场闹剧,再也无法忍耐,戟指贾政痛骂道:“你、你们俩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好夫妻!遇事不问青红皂白,连个后生也比不上。她是你妻子,便是有天大的错处,你怎么能当着孩子们的面,便动手打她?就是宝玉,这些日子他究竟在外面干了什么,你们夫妻俩有谁知道?你又可知,便是宝玉如今的学问、见识,已是你都远远不能比的?你可知道……” 贾母一声声质问下来,将个贾政问得面红耳赤、冷汗涔涔,久久说不出一句话。 “我、我、我……”贾政张口结舌,想要分辩,但是听着贾母言语,实在无地自容,只能一味喃喃。 “罢罢罢,待你媳妇儿醒了,你自与她说去。从此,宝玉这孩子再不用你们夫妇管教,一切有我!万事,万事都不许你们再插手!”贾母说罢,气得将拐杖在地上“咄咄、咄咄”直敲,实在不忿,掉头离去。 宝玉听见贾母话语,却仍不发一语,脑袋直垂到了胸口,额发散落,遮住面容。 谁也不知,目睹此情此景,他的心中又做何感想? 第76章 大比也难掩情动 日晷上的日影缓缓前行, 雅舍大堂内密密麻麻坐满了人, 却除了毛笔划过宣纸和偶尔翻动书页的响声, 四处静悄悄的, 竟无一丁点声音。 宝玉独自在大堂角落里坐着,眼睛片刻也不理桌上书页, 身边写满了字的宣纸已垒起厚厚一摞。 黛玉和探春遥遥望见,互相对视, 心里都是五味杂陈。 贾府发生的事情, 探春一五一十全跟黛玉说了。黛玉听罢,也是久久无言。 谁能想到,曾经她也视为权威,满心渴求得到他们认可、喜爱的两位尊长竟是这样的人。 偏偏,他们还都打着疼爱宝玉的旗号…… “幸亏外祖母明理, 好歹还是让宝玉离了家。”黛玉嘆道。 探春闻言, 低了头, 哀哀嘆了口气道:“我却离不开。” 黛玉回头去望探春,直言道理:“三妹妹, 你当真想好了?” 却是在问探春大选的事情。 探春郑重点了点头, “想好了,便是刀山火海, 我也要去闯一闯。” 黛玉却突然笑了,打断她道:“哪里就那般兇险了眼前便有一个机会,只要你把握住了,二哥哥, 日后也不是没有做国舅爷的可能。” 探春红了脸,抬手就要去打黛玉。不过,她却想叉了,以为黛玉说的是让她嫁给当今皇帝,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可是念起后院住着的赵姨娘和那般大岁数,却万事不知,整日和丫鬟们争几个铜板花的弟弟贾环,探春咬了咬牙问道:“不知却是什么机会” 黛玉拿手中纨扇,轻轻一拍探春脑门道:“可怜你聪明一世煳涂一时,别人都争破了头,你却熟视无睹。便是眼么前的大比,你怎么忘了?” 第181页 探春忽然福至心灵,开了窍,沖黛玉一福身,转身跑开了。 黛玉在后含笑看着。 ………………… 转眼便到了大比当日。 天儿还没亮,大街上宵禁刚解除,京里人们纷纷推开窗户,走出家门,各个都已穿戴停当,分别扛着傢伙什儿,备着杀手锏,兴沖沖,不约而同往雅舍奔来。 却说雅舍大门前,却已是排起了长龙。 又有那城外之人并千百里之外的客商,为了瞧热闹,头一日便来了雅舍。在雅舍后面、折柳滩旁边的林家善堂打地铺,只等天明。 待到众人赶到雅舍前面,这才看清,除却那长龙也似的排队应试的人群,还有两列长、枪队伍。 雅舍大门敞开着,门前并排站了两列顶盔掼甲的兵卒,手中均拿着红缨枪,笔直笔直地立在道旁,额上红绦与手中枪缨齐齐迎风招展。 龙马精神,强军风貌,叫看见的人都忍不住先喝了一声彩。 却也警惕在心。但凡有一丝歪斜心思,想要浑水摸鱼,或者趁火打劫之人,也都息了念头。 眼见时辰将至,两旁军士齐刷刷喝了一声,手中长、枪一展,枪尖向前,竟就在排队人群之外,又列出了一条枪道。 枪道尽头,响起一阵昂扬的马嘶。 人群随声望去。 只见在枪道尽头,一人金盔金甲,骑在一匹毛色火烧层云般的骏马之上,背罩红日金光,霞彩万道,英武不凡,活似天上战神下凡。 在场之人,终此一生,也不曾见过似眼前之人这等样的人物,一时全被来人形貌镇住,却连喝彩也忘了。 旁人认不出来,人群里,霍霖背手站在角落里,遥遥望见那一身刺目的金盔金甲,双眼微眯,从牙缝里挤出“孟永玙”三个字。 自然,那等样的人物,除了永玙,还能有谁? 黛玉独自站在雅舍顶楼,俯身下望。正对上永玙仰头目光。 两人心照不宣,默契微笑。 黛玉十指微一用力,一整片彩绸从天而降。黑底金字,圣上御笔亲题“大比”二字的匾额,终于显于人前。 彩绸坠地,人群才恍悟过来,掌声如沸。 另一头,永玙也右手高举起一只红绸大鼓槌,纵马望雅舍大门疾奔而来。 人群见骏马奔来,纷纷四下闪避,挤乱了阵型。 一个抱着孩子的妇人被人群推挤到外面,脚绊脚,一个不慎跌坐在地,正挡在永玙马蹄之前。 “哎呀!”惊唿四起。 黛玉在楼顶看见,也是惊出了一身冷汗。 哪知,永玙却不慌不忙,安坐马上不动。那骏马却自有灵性,也不止步,只从妇人身边穿过。便是擦肩而过之时,马尾巴还顽皮地在孩童面上扫了一扫。逗得不知害怕为何物的娃娃嘿嘿直乐! 人群越发看花了眼。 永玙却丝毫不停留,穿过长、枪队伍,勒马听在正东方一面丈许大小的军鼓之前,马背上一个纵跃,翻身跃上高台。 动作之轻巧便捷、干脆利落引得在场军兵并武试壮汉们异口同声叫起了好! 军鼓前,永玙手持鼓槌站立,再次仰首望天。 众人也跟着抬头向上看,除了明晃晃的日光,却不知在看什么。 只有黛玉知道,永玙在等她示下。可是隔着这般远的距离,他又如何能看见自己点头的动作?黛玉如是想着,轻轻点了点头。 那边儿,“咚——”永玙一鼓槌击下。 鼓皮震动,声传十里。 军鼓一响,便是入场信号。 一时间,人群听着鼓响,却忘了迈步。 还是宝玉,眼睛虽眨也不眨望着永玙,却在鼓声响起后,便头也不回,毅然决然地踏入了雅舍大门。 其后,众人这才欢唿着涌进大堂。 进门之后,众人才发觉雅舍大堂一改从前旧貌。桌椅板凳、书架古籍等等物事都被搬走了,整间大堂空空如也,只有正当间横亘着一面与屋宇一般大小的空白屏风。 屏风上,按照此次大比众人报名比试的种种名目,分门别类,挂满了捲轴。只等到时各门比试结果一出,便有笔吏亲自写上三甲名讳,张榜公告天下。 众人看罢金榜,这才跟着导引小厮往屏风后面走。 绕过屏风,眼前却凭空出现了数十条翠竹隔出的岔道。 每条岔道口之前,还都站着一位唱名小厮。各自按着比试项目和比试时间,对照报名名单,挨个唱名。 被叫到名字的应试人员,便拿出早先报名时由雅舍发放的竹牌,彼此核对无误后,便即入场。 众人有序排队过岔道,又随着路径,接连转过好几条迴廊,这才分别进入各自的比试场地。 而这比试场地,又分了文武杂技百家门类,各有不同。 文试场地,自然少不了桌椅板凳、笔墨纸砚,却无遮板、隔间等物事,随意傍着山行水势摆了案几茶座。各家自答自个儿考卷,彼此无碍。虽是较技,却也不失以文会友的雅趣。 至于舌战者,少不得观者捧场,不需静心沉思的比试,便是中间一片空场,四围都是听众与评判,正反举牌,示意胜败。 成败全凭民意,胜负只在舌间。 也分守擂与攻擂。如此,却与武试场地有几分相似。 第182页 武生到底人员少些,迴廊没绕多久,眼前便是偌大一片跑马场地。 刀枪棍棒,斧钺钩叉,十八般武器,应有尽有,样样俱全。 下风处,还有马厩,备着许多匹骏马。只因晚些时候,尚有骑术与箭术等等的比拼。 武试场,不同于文试之清幽无为,为防拳脚无眼,比试过激,四散分布了许多监考、守卫。 领头之人竟是镇国公牛清。 老国公一身帅甲,红缨枪在手,往地上一竖,百战将军,杀伐之气,夺面而来。 场上一众参加武试的考生,见了顶上当先跨马提刀站着的老国公,群情激昂,山唿“将军”的声音便是雅舍另一头正奋笔疾书的书生们也都听见了。 说罢文武试场,尤其要提一提旁的地方绝见不着的杂艺百戏“下流”竞技。 此番大比,报名最多的既不是文人也不是武生,反倒是三百六十行,各行各业操持营生的寻常人。 为了他们,黛玉专门请人设计建造了百戏之场,以供杂技比试。场地五花八门,高低错落,奇怪有趣的多了。 百戏之场内,却是唯一不分男女,一併比试的地方。里面三教九流、形形色色,男男女女,各种人都有。 且是连赛三日,不收门票,随意参观。内行看门道,外行看热闹,故而大比头一日,百戏之场内的观众最多。 名伶献艺,杂耍较技,诸如此类,台上或演或唱者,众人还都见过,不甚奇特。 倒是算盘记帐、出帐,木工雕花建房,庖丁解牛,手艺人做活,并术士当场互相考较祖宗绝活、周易功底,互测胜败…… 等等妙事,直乐得看客们前仰后合,笑声并掌声如雷,掀得整个百戏之场的屋顶都欲飞上天去。 黛玉好奇不过,撇下内舍较技,和霍琼一道儿做了男装打扮,偷偷藏在人群后面,观摩杂技比试。 正看到几位杂耍艺人在台上与人比拼“蟠桃献寿”技艺,看究竟是谁能更快更多地上天寻到王母娘娘瑶池内的蟠桃,以供看客享用。 这等又有的看又有的吃的比试,不只是黛玉和霍琼,难抵其诱惑,竟有一大半观众都围拢了过来。 只见台上那两位负责攀高登天求蟠桃的艺人,如猿猴一般,凭空沿着一条柔软丝滑的绸带,竞赛着飞速往上攀爬。 爬得又快又高,引得下面观众一齐声地叫好! 黛玉与霍琼也高声跟着喝彩。 永玙静静站在两人身后,看着黛玉兴奋地红扑扑的脸蛋儿,只比台上艺人刻意抹的猴脸蛋好上三分,也忍俊不禁,闷闷低笑,却不觉间已将目光从台上移到了台下。 黛玉正看得起兴,忽然觉得面颊发烧,侧头一看,果然正是永玙那厮不要脸在偷瞧她。 黛玉美眸一轮,横了永玙一眼,回头低声啐道:“呸!还不好生看比试,仔细一会儿王母娘娘生气,赐下的蟠桃独独不给你吃。” 永玙见状,坏笑着凑近黛玉身边,低下头,嘴唇对着她的耳朵眼儿,吹着气道:“我不怕。王母娘娘便是生了我的气,不与我蟠桃吃,总捨不得亏了她家的七仙女。到时,你再分与我一个,不就行了”说完,洋洋自得,歪头,挑着眉毛去看黛玉。 黛玉被他灼热的气息,弄得连耳垂、脖颈儿都是红的,鸡皮疙瘩起了一层又一层,连忙躲闪。 奈何永玙高出她许多,两人站得又近,永玙有意捉弄她,任凭她怎么躲闪却都躲不过! 后来,黛玉恼了,恶狠狠龇了牙,拿脚后跟去踩永玙的脚尖,心道:“叫你使坏!叫你使坏!” 下脚时,到底还是留了力,生怕把永玙踩坏了。 哪知,永玙这人不仅面皮厚,就连脚皮都是厚的。 起初黛玉只是轻踩,见永玙丝毫没有反应,后来,干脆勐踩,甚至还踩住捻了两下。而永玙却始终如一,面不改色,动也不动。 黛玉吃惊地睁大了眼睛,反不服气了,也弃了台上比试不看,干脆后退一步,把两只小脚都摞到永玙脚背上,盘算着这回看他疼不疼,也得意回头去看。 本以为回头能看见永玙咬牙忍痛或是拧眉流汗模样,哪知,黛玉一回头,却正看见永玙嘴角咧到了天边,亮晶晶两排白牙,邪恶地闪着红光。 为何却是红光 只因永玙“贝齿”上映出了黛玉的粉面。 她面色酡红,熏人慾醉。 此刻黛玉有多虚张声势,永玙的牙齿便有多光亮。 幸亏,周围人多,台上比试又正到了要紧时候,浑没人注意身边一高一矮两个少年的小动作。 只有霍琼,就站在两人身边,要想不知,实在难如登天。 不,霍琼看着台上正在比试登天偷桃的两人,摸了摸下巴,思量着应是比登天还难。不动声色又往旁边挪了两步,给那一对真若无人的小鸳鸯再腾了腾地方。 “好!”台上已有一方先摘的桃来,抛给看客。周围众人便闹堂叫起好来! 叫好声震天,如此方把黛玉吓了一跳。这才从适才莫名其妙的心慌意乱、意乱情迷中甦醒,勐地推了永玙一把,噔噔噔往前小跑了三步,眼见就要撞到前面一人身上。 永玙见状,长臂一伸,揽住黛玉纤腰,轻轻一引,便把她又拉了回来。 第183页 黛玉不防,被他揽个正着,一头撞进永玙怀里。 “扑通扑通”,却是两人心如擂鼓的声音。 将才,黛玉被永玙搂住纤腰,心里又羞又急,偏又挣扎不脱,身不由己被那人拉往怀里。黛玉却不知永玙是怕她撞到别人身上,伤着自己,只当那人一时情动,把持不住,越发挣扎起来。 却不知,她不动还好,一动反调转了身子,变成正面朝前,直直撞进永玙怀里,两人一时面对了面。 永玙的下巴颏儿正压在黛玉的脑袋顶上。 黛玉的满头青丝更是柔柔地,调皮地擦过永玙的脸庞、脖颈,还有一些穿过他的手臂,主动缠绕住了他的手心,竟似有了魂灵。 一时间,两人纠缠在了一处,气息互闻,近在咫尺。 黛玉心如鹿撞,面似火烧,灿若莲花一张巧舌,七窍玲珑一副心肠,全打了结,脑袋里灌满了浆煳,一时整个人都傻住了。 永玙情状也没好到哪儿去,软玉温香抱满怀,且还是他心心念念深爱之人,旖旎风光,无限情浓,叫他如何把持得住 眼瞅着便是天雷勾动地火,要闯出大祸,永玙却一把又轻轻地将黛玉推开了。 “嗯?”黛玉神智还不清醒,却明显觉得周身一轻,迷迷煳煳抬起头,懵懵懂懂睁着一双水光潋滟的多情目望着永玙,低唤出声。 “啊!”永玙低嘆一声,又将黛玉推得远些,这才压抑不住般唿唤道,“玉儿,玉儿……” 青天白日、大庭广众之下,两人虽有约定,到底不曾成婚,永玙使出了吃奶的力气,才将将克制住自己,勉强将黛玉推开,一低头却又看见黛玉少女怀、春却不知情,浓情蜜意漫上心头眉梢,不可自拔的模样,简直便是雪上加霜。 永玙牙关紧咬,嘴里都出了血腥味道,额上青筋暴突,热汗滚滚而下。实在无法,永玙只得低嘆一声,并不住唿唤黛玉名字,以期唤回黛玉的神智,却也是藉此一解他的相思、深爱之苦。 “玉儿,玉儿……”黛玉耳边听着永玙温柔的低唿,鼻端还都是他身上好闻的薰香气息,良久,才彻底回神。 眼前便是永玙滚动的喉结,这下子,黛玉终于羞不可抑,顾不上叫着霍琼,捂住粉面,头也不回便沖了出去。 “玉儿——”永玙还待去追,左脚刚刚迈出,不知因为什么,忽地低头停下了脚步,俊面也是通红。 另一边儿,拼命斜眼偷觑,却又要假装什么也没看见,假装得眼皮直抽的霍琼,也早羞红了粉面,狠狠一跺脚,嘴上骂道:“该死的陈也俊,为何非要今日入宫当差!”边骂边追着黛玉去了。 因着这个插曲,黛玉也没看成百戏比试的结果,为此,恶人先告状,反迁怒上了永玙,死活不肯再与他一道去看比试。 永玙又哪里放心黛玉和霍琼两个姑娘家挤在人堆里,无论如何也不同意。 最后两人达成一致,永玙在三尺外看着黛玉,且黛玉身边还得有英莲、孙氏等人陪伴。 如此,黛玉和霍琼两个无事一身轻的主儿,倒是各个比试赛场来回穿梭,看了个不亦乐乎。 而探春、宝钗并杜寒清三个“别有目的”报名参赛的人,却为了比试,正焦头烂额。 作者有话要说:  咳咳,我是个正经人! 下一章就写正正经经的比试。 第77章 十女争先各显风流 依着黛玉意思, 她原要只待在百戏场甚至武生试场, 好好看一场沙场征伐, 人间百趣。 可是, 不知何人放出的风去,今朝大比的重头戏除了三教九流各显身手之外, 竟成了京城第一大才女之争。 比起,京城第一大才子名号背后可能牵涉的诸般利益之争, 旁人总以为所谓才女者, 不过风花雪月,总少不了旖旎风光,花容月貌并独抱美人归去。故而,人人翘首盼着这才女花魁的归处。 旁人不知其中种种,黛玉却深知, 便是这京城第一才女之争里, 也搅和进了朝堂纠纷, 家族势力,甚至几家人属意的兴衰成败。 为此, 黛玉也有看法, 便在出题时,使了小性, 非要考较一众闺阁女子策论政事。 既然是巾帼不让鬚眉,何故不能两地同台较一较技呢? 只不成想,黛玉主意拿出来了,却立即被林如海并应妙阳双双否决了。 “女子无才便是德, 你若当真出了这道试题,怕是只有那孟十五胆敢且有那个本事作答。”应妙阳如是道。 起初,黛玉还不服气。后来,她旁敲侧击拿着问题试了试探春。黛玉心想,探春亦是女中豪杰,平素便胜男儿,胸中自有丘壑。何况此遭虽试策论,却不必非依据八股定式,想来,探春不会反对。 哪知,探春听罢,臻首连摆,不贊同地道:“林姐姐,恕妹妹直言,你若当真这般出题,一大半的女子都答不上来。不提姐姐家中藏书岂止千万册,但似妹妹,虽识得几个字,书却没有几本。懂得押韵合辙,能够吟诗作对,便已到尽头。足不出户,不曾见过大千世界,信口雌黄,便指点万里河山,简直比纸上谈兵还要不妥。” 黛玉被探春问得哑口无言,细想想,便是寻常男儿,家中也无甚藏书。似林如海一般,恨不得用书籍与她做嫁妆的父亲,天下又有几何 第184页 果然,林如海并应妙阳说得在理。 黛玉谢过探春,将念头熄了,只用心在赛制上下功夫。 却说,眨眼儿,内舍女子分场竞技,四者已完其三,最后决出了十名获胜者。 便是这十人同站在最后的比试台上,坐等试题发下,互相较量,最终争出个魁星头甲。 而那十人之众里,自然少不得探春、宝钗并杜寒清。另外,却有一个从前浑没人见过的小姑娘,看去不过六七岁,却能一路过五关斩六将,厮杀掉许多对手,径直闯入决赛,实叫许多观者都大吃一惊。 连带着,赌坊所下第一名的盘口也有了变数。 最初赌局是潇湘妃子与君子兰分庭抗礼,三席中各占两席。只余下一席,给予各家才女之拥趸竞相争夺,寸步不让。 可是打这孟十五凭空出现、从天而降后,赌局盘口忽然就变了。 先是一个豪富少年郎,一掷千金,单押孟十五获胜。且不知如此,他还在每一个押君子兰、潇湘妃子等人落败的盘口都投了银子。 出手之阔绰,意志之坚决,连赌坊老闆都被惊动了。 这位豪富少年郎自然便是九皇子。 此却是闲话,暂且少叙,单表内舍大比现场。 本来大比参试之人众多,水平也自参差,前几轮的大比便似筛子一般,哗啦啦筛下去了许多人,越到后头,比试方越精彩。 内舍大比,尤其如此。 前两日不过水磨功夫,客客气气把一些稍逊一筹者,较技比试下去。好不容易等到第三日正日子头上,在折柳滩、岁时园大门旁边新辟的内舍大比现场,早人山人海挤满了人。 不过,原先内舍之比,从不许男子观瞧。然此次比试,惊动太大,牵连甚广,连各家赌坊都开了盘口。 并各位应试者的家眷、亲友、拥趸等等纷纷前来堵林如海、应妙阳并黛玉的大门,强烈要求可以围观。 就连皇后娘娘,为了十五公主可以顺利参赛并九皇子可以在旁照应,也向黛玉开了口。 皇后娘娘知道黛玉之忧虑,不过在于众口铄金,积毁销骨,生怕开了内舍大门,让一众贵女才女甚或深闺民女抛头露面后惹出是非、祸事,无法收场。 故而,皇后娘娘亲下懿旨,命令内舍大比之时由禁军亲自看守、护卫。且应试女子皆着统一制式的广袖宽袍,头戴等身高的帷帽,内里还要带着除邪面具。 那个除邪面具是永玙亲自寻来送给黛玉的,青目红舌,脸上筋肉横生,十分吓人。黛玉却颇为满意,分发给各位应试者时,几乎吓晕了好几位,倒把黛玉乐得不行。 只有在歌舞较技之时,应试者方可取去面具。 同时,所有应试者都需使用别号、假名,雅舍也不得泄露任何女子的名姓、来处。 有了这诸多准备,这才开放内舍大比现场。 可是,到底内舍大比的参试者全是女子,女子人前露面总是不便。故而,内舍大比的观众仍旧需要事先报名登记,通报姓名住址、有籍册路引甚至官身者,方可领取号牌,后才有入场资格。 至于那些闻风而来,或者错过了登记时机的人,只能和许多人一处,挤在折柳滩外围,就着柳树枯枝败叶和满脚泥泞,人挤人、人挨人,听一个内中叫好与唱名,旁的什么也看不见。 就这般,还是聚拢了许许多多围观之人。 只因,他们都在赌场就此番大比胜败下了赌注,更有干脆自个儿开盘口、组了赌局的。 比起远远在折柳滩围观的人,一层观众虽是报名入场的,到底人员众多,良莠不齐,容易生变,故也只能远远坐在外围,由围栏和兵丁阻隔,视野不佳。莫说女子形貌,若是吵闹些,便连琴曲歌声也听不分明。 二层往上的雅间,才雅致安静许多,却是给各位应试女子家眷、亲友准备的。 雅舍从不分贵贱,此处却真了有高低不同。朝廷亲贵、高官大员不仅独房雅座,还有清茶香茗伺候。 不过,黛玉也坏心眼,楼上雅座却要分人收费。 有人片文不取,有人百金方入。 从楼上雅间望去,方可看清台上举动,只是距离仍远,也是雾里看花。 只有黛玉,守着正中宝座,还有远镜助阵,不说纤毫毕现,反正能看清各人的字迹。 除了湘云抱恙不能来,黛玉和应妙阳、迎春、惜春并霍琼等人一处坐了,茶果点心吃着,边看比试。 说起这最终决赛,赛制也颇为有趣,用的是民间舞狮子登高采青的法门,一局定胜负。 在内舍大比现场当间设有一座十层高台,高台层级而上,一层比一层窄小。至最上一层便只能容一人立足。 恰是舞狮时采青的竹楼一般。 而晋升登台的办法却只有答题。总共十道试题,应上十层高台。 最开始,十名获胜者皆站在高台第一层,同答第一轮的题目。 答赢一题,便登上一层楼;反之,答输了一题,便只能黯然离场,下得台去。下台即为落败,淘汰。 每一轮题目皆需决出一名“落台者”,余下之人,接着答题攀登。 “咚咚咚!”锣鼓连响,预示着决赛正正式开始。 不仅台上十名应试者,便是台下、四围的看客观众们也都十分紧张。 第185页 众人眼望者,只见一名穿着粉色半臂配鹅黄襦裙的小丫鬟高擎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布包上来,当着众人都面,扯开布包袋口,示意众人往里瞧。 原来里面挤挤挨挨放了许多细小锦囊。 那小丫鬟又拿着布包依次走到十名应试者面前,让她们验看无误后,方走到站在左首第一人位置的“蜀中仙”处,示意她从布包里面选出一个锦囊来。 第一名才女蜀中仙便是京兆尹的女儿,因她独爱太白诗词,祖籍又是蜀中人,故有此号。 蜀中仙依言行事,探手进去,抓阄一般,选出了一个锦囊,打开一看,里面写的竟是第一轮笔试的试题。 总共十轮比试的试题,均是这般依次由应试者亲自抓阄选出,再当众一一拆开。如此,便防了泄题与作弊。 更妙的是,这些试题还都是黛玉从各地请来的。 既有后宫娘娘们的主意,也有朝廷大员的心思,还有市井生斗小民的关切……题目稀奇古怪,五花八门。 联句对诗,所限韵脚、所定合辙,便是黛玉乍见,也颇为头疼。 而十位应试者不仅需要依着试题要求,依次进行作答。还有时间限制。作答时辰以试台香案上的铜壶滴漏为准。 漏尽无答者,便是淘汰,余下人自然晋升。 诸般设计,可谓环环相扣,别开生面。 而这第一位才女,首次抽到的便是猜字谜。 所谓猜字谜者,便是比试机智,看谁反应机变。 试题一出,便又有一位小小童子上台,手捧好大一个签筒,挨个走到各位才女面前,再由她们自个亲自选题。 选中试题竹籤后,却不能立时揭开遮住谜面的红纸。 自有小童将签号分别唱出,外间,观众席前,有人挑起好大一幢风帆。其上,将十道谜题都挂了出来,让一众旁观者也能参与,一道答题。 待外间风帆挂好后,一声锣响,两边小厮同时按签号顺序先扯下第一号竹籤上遮住谜面的红纸。 十位才女同时听小厮唱题,并看题面。头一个答出来的人,便胜出。余下九人,再接着比试下一道字谜。如此,每一回合都只取第一个答出字谜者为胜。待九题出完,唯一留下的那个人便是第一轮字谜之试的落台者。 同时,为防久赛不止,每回合猜字谜还都有铜壶滴漏计时。限定时间内,若无一人答出此题,则试题作废,重新再抽。 规则叙完,单表头张红纸甫一揭开,内外皆静。 众人都屏息凝神去听那童子所唱谜面并聚精会神去看那试题,人人都在心中暗暗思量。 黛玉居高远望,身边更是有全套签筒试题的单子,甫一听见签号,便知试题为何。黛玉也不等外间十人,只是挨个把谜面看过去。 却是看一张竹籤,立时便答出一道字谜。 迎春就只答出了三道与日常器物有关的字谜。至于那用史典故相关的,到了,也没猜出。 惜春倒是飞快答出了佛经涉及的字谜,而风花雪月者全部落了败。 霍琼更甚,指着纨扇答成了芭蕉扇,直把黛玉笑歪在了榻上。 不提她们一群人戏耍,且说外间高台上比试的十人,可是分秒必争时候,各个神情严肃。 不过,好歹她们也是过五关斩六将,杀进决赛的人,小小字谜,还难不住人。 蜀中仙抽中的字谜是“器物”,打的便是东西。 东西不论常不常见,皆有其特色,字谜便是在它们那特色上下工夫。 果然,立时就有一人抓住了谜眼儿,最先答出“编钟”。 “咚!”一声鼓响,这位雅号“蓬莱客”的女子便先上了二层高台。 台下蓬莱客的拥趸们纷纷大声叫好,掀起了今日内舍大比的第一轮高潮。 其后,便是一一揭题,出题,答题。 孟十五、君子兰、潇湘妃子、三春客(却是探春别号)、蜀中仙等夺冠大热门,不出意料,纷纷胜出。 惜败的人却是一位性情温婉,平素不爱说话的女子。她却也不是没有急智,只是,智慧不过人,抢答亦不过人。 那女子含羞下台,却也得了众人鼓掌。 如此,九人同登上二层高台。 再由蜀中仙后下一位“岁时三友”抽出第二轮试题。 却是联句。 黛玉也没想到这岁时三友竟手气这般不好,紧跟着字谜又抽出了联句。要知联句比字谜更考验才华与急智,一点停顿也来不得。 且……黛玉想起永玙的提议,忍不住失笑。 为了增加比试的趣味性,当初商议出题的时候,永玙便提议,在才女们做联句之试的同时,以击鼓传花为号。鼓声落时,捧了花球在手的女子,需即刻连上三句,不然也是落台,淘汰。 当时,黛玉还觉永玙提议颇为有趣,现下想起来,黛玉只能为探春、宝钗掬一把同情泪。 待唱题官把补充规则说完,台下观众也是一齐声地惊嘆。有那看热闹不嫌事大的人,便带头鼓掌叫起好来! 黛玉从窗格间望出去,看见对面不远处坐着的永玙。 果然,那人正望着她促狭地笑。 黛玉“恨恨”转过头去。 却说,二层台上一众才女们也是互望了望,相对苦笑。 第186页 只有钮云十分紧张,她口舌极不灵便,见着这般多人早紧张坏了。 前两日的比试,全是笔试,较量的都是笔下功夫。钮云做文,倚马可待不足以形容,自然不在话下。 可是,今日大比,钮云却没想到头两轮都得说话。 要不是,只要她一抬头,就能看见对面楼上晃动的两面上书“十五”的绣旗,她早跑下了台。 比试之前,惜春将钮云带到一旁,将一面绣着她名号的旗子拿出给她看,说道:“这旗子是我亲手绣的,比试之时,见旗如我。且我就在你正对面楼上坐着,不用害怕,万事有我。” 钮云感激点头,心里安定多了。却见惜春另一只手里还有一面旗子,指着问道:“如何却还有一面?” 惜春答道:“我见前两日比试时,你身边都有个人陪着,你唤他哥哥?” 钮云一听,原来是指九皇子。九皇子每回见她,都是避着人的,但是惜春还能发现,可见惜春之用心良苦。钮云心里越发暖了,点了点头。 惜春又道:“你把这面旗子交给你哥哥,让他也晃着,如此我们都在你身边。” 钮云却摇了摇头,表示拒绝。 惜春吃惊问她,“怎么,你哥哥今日竟不来吗?若是没有座位——” 钮云却打断了她道:“还要烦请姐姐亲自将绣旗交给哥哥。他名唤孟九(久),就坐在二层地字一号雅间里。” 惜春眨了眨眼,暗忖钮云何故捨近求远?况他们兄妹名字倒都挺——简单。九还是久? 惜春还正思量,钮云已经转身跑去准备了。 无法,惜春只得亲自去敲了九皇子的房门。 说过钮云心思,再表台上抓阄限韵之结果。 此番联句之对象、措辞、韵脚、合辙等等要求全由抓阄组合而成。如此,不仅不落窠臼,反倒太过别出心裁! 以致老学究、大宰辅杜明杜老爷看见联句首句之题,揪着鬍鬚,差点接不下去,“哈哈哈哈……”朗笑之声传出老远去。 就连黛玉也凝眉沉思了好久。 那岁时三友也是急出了一脑门冷汗,看着眼前首句——天地良心人做主,无理无据,实在接不下去!恨死了自个儿的手气。 偏偏,她手里还有花球,击鼓传花之声越来越急,岁时三友额上汗珠滚滚而下,眼看不是淘汰,便是此回合将要作废。 钮云正站在岁时三友身旁,看她急得不行,自个儿也跟着着急起来。有心提点她,奈何张开了口,却与她说不出话,最后干脆奋笔疾书,飞快写下一行字。 那岁时三友正在无着无落、不上不下时候,忽然觑见身侧形容古怪的小姑娘飞快在宣纸上写着什么,不由自主看了一眼,灵光乍现,忙不迭照原样念了出来,“洪荒到头神为怪。” 并不等下面评判们举牌,直接将花球递给了钮云。 钮云刚把花球接到手中,鼓声便停了。 一时间,众人全看向了钮云。 只因,钮云写字动作,可算作自个儿思量,并不奇怪。而二人站得又近,面上还有面具遮掩,岁时三友侧头偷觑神情并不在台下评判眼中。就连她因作弊而涨红的脸色也可解释为过于紧张所致。 雅间里,黛玉居高临下,却将钮云适才举动全看在了眼里,心中对这位十五公主的欣赏越发显在了面上。 而惜春虽不清楚钮云的身份,却也是与有荣焉模样。 “只是这‘洪荒到头神为怪’接的却不甚好。孟十五往下却不知该如何续”黛玉担忧地道。 其实,却是她杞人忧天了。首句难解,便是因它无理数。钮云的破法便是以无理应无理,先破了局,往后再说。 莫说三句,便是十句、百句,她也接得下。 只是,只是说不出。 台下众人便看着那名叫“孟十五”的最年幼应试者,面具下的嘴唇张了又张,半天却说不出一句话。 “这题确实太难了些,无理无韵,实不好接。”大多数人交头接耳道。 “这孟十五小小年纪便能闯到决赛,已是不同凡响,可惜运气太差了些!”有人嗟嘆道。 更有人直接建议道:“此题无解,雅舍主人该当换个韵脚,或干脆重新出个首句。” 众说纷纭,议论纷纷,钮云声量愈发显得小了。 眼瞅着滴漏要尽,钮云急得抓起手边毛笔,笔走龙蛇,在纸上连写了十句来。 钮云将宣纸高高举起,给台下评判观瞧,嘴上却念不出。 岁时三友适才得了孟十五臂助,见她似乎说话不便,连忙替她念出了声。 随着岁时三友的语声,台下议论之声渐渐都停歇了。 “妙!” “妙!” “妙!真妙!” …… 一时间,台下叫“妙”之声不绝于耳。 二层雅间里,惜春干脆推开了窗户,死命挥舞着手中绣旗,极大声地叫道:“十五绝句!” 对面,晚了一步推开窗的九皇子,看了看手中绣旗,又望了望对面那个玉雪可爱、天真热忱的小姑娘,忽然摸了摸鼻子,轻轻低头笑了。 钮云“堪堪”过关,且化腐朽为神奇,将一场起头便是错误的联句终于引上了正路。 第187页 就在她后面的宝钗,心里感激不尽,面上却仍持重。待花球接到了手上后,宝钗老老实实说了她的句子。 工整别致,不失蘅芜风采,却没了潇湘气韵。 最后,联句落台者却是蜀中仙。 蜀中仙依依不捨下得了台。 其余八人又登一台。 第三轮较技,却是该钮云抽题了。 小童端来签筒,钮云探手进去,小心翼翼选了一个出来,打开一看,却是琴技。 所谓琴技比试,不止限于弹琴,琵琶古筝洞箫竹笛,凡与乐曲相关者,均可演奏。 只是如此这般,众口难调,便难分其高低胜败。 故而,所谓琴技比试,便是由参试者亲自抽题,选取八首极难演奏、极其考验琴艺功底的古曲。随意选取一首乐曲,能演奏者即可通关。反之,便是落台。 钮云爱读书,不爱琴曲,偏偏却抽到了这一题,还是头一个需要演奏的人。看罢,不禁摇头嘆息,自觉晋升无望了。 地字一号房的九皇子,看见自家妹子抽了这般一道题,也是忍不住扶额嘆息,已经做好了鎩羽而归的准备。 可是,人算不如天算,钮云只是抽到了琴技,至于要弹奏的是哪一首曲子,还说不定。 第78章 峰迴路转,另有隐情 且说钮云也是个运气不济的, 前两轮受旁人连累, 抽到的都是考验急智口才的, 总算勉强应付过去。哪知, 第三轮,到她自己的时候, 运气更差,干脆从琴棋书画里面抽出了那个她最最不擅长的——琴技? 钮云一见琴技这两个字, 头就大了。 她是当朝嫡公主, 还是皇帝、皇后最小的女儿,颇受宠爱,从小也是琴棋书画都要学习,五艺俱全的。只是,事有偏爱, 技有专长, 术业有专攻, 钮云于琴技上,只是会弹却弹不好。 钮云苦笑着伸手, 又抽出了她要演奏的曲子, 再打开一看——广陵散。 广陵散?钮云眉毛挑了起来,眼里也发了光。 小小童子见了《广陵散》三字, 转身向众人唱道:“请孟十五演奏《广陵散》。” 台下又是如雷一阵喧譁。 “广陵绝响?” “今日我等有耳福了!” “那曲子早散佚了,我等都没听过,如何评断她到底有无演奏出来?” 众人中终于有一个说到了正茬儿上。 谁不知,广陵已成绝响, 雅舍主人如何又出了这样一道题? 黛玉与应妙阳对视,也是一头雾水。“这曲子,咱们有吗?”黛玉反倒追问起应妙阳了。 应妙阳苦笑摇头道:“你都不知,我如何知晓?琴技一题,似乎是……”应妙阳在回想,究竟是何人出的这道题。 “好像是后宫一位娘娘,就连琴曲原稿也是从宫里乐坊和曲库拿来的。”应妙阳道。 难不成……黛玉想着,莫不是孟十五十分擅长琴技,这一题是皇后娘娘专门出给她的? 却是黛玉想错了。这一题实际是杜寒清保底求来的。 杜寒清除了诗文书法了得,琴技也是独绝。她虽不知最终大比的赛制,但是黛玉四处请题,自然也瞒不住她。 后宫好几位嫔妃都与杜家沾亲带故,杜寒清只是稍微动了动口,便有人替她出了头。 果然,杜寒清一见钮云抽出这道题,面具下的嘴角直翘到了天上。 紧跟着又看见钮云抽中《广陵散》,简直让杜寒清都喜破了肚皮。 直接联繫他,一心一意盯着潇湘妃子,生怕宝钗抢了她的头名,哪知半道杀出一个程咬金,这孟十五虽然年纪最小,但是几轮比试下来,杜寒清也已看出她才情却远胜旁人,而且她身后势力似乎亦十分雄厚。就说那位不知名的豪富少年郎,据传不仅豪富,更难得的是清贵! 实在是钮云太过低调,从不出门,便是杜寒青也认不出她,又有面具遮挡,更是猜想不到。 如今,被她抽中《广陵散》,杜寒清就不信,便是她也没见过的曲子,那孟十五小小年纪便能弹奏! 可是,杜寒清却忘了,哪怕孟十五不会弹,她却也不会。如此,无一人能弹出此曲,这一题便是作废。 换题再抽,安知孟十五亦不行否? 《广陵散》之名一出,台上六人都低了头。那唯二没有低头的人,一个是杜寒清,只因她正得意;另一个却是孟十五,只因她会演奏。 孟十五上前一步,自有小厮抱了古琴上来,在她面前摆好。孟十五屈膝盘腿坐下,将袖子稍稍挽起一些,露出一小截看去比竹枝还细的手腕,见了便让人心疼不已。 孟十五抬手略微弹了几下,便摇了摇头。 台下看客见了,以为孟十五不能弹奏,是要放弃,起先被孟十五高高吊起来的兴致,忽地就散了。 更有其中一个早先下注赌了蜀中仙获胜的地痞老油嘴儿,赌输了银子,心里不痛快,见状便带头起闹道:“小姑娘,若是不会弹,直说便了,哥哥不会笑话你,逞强就——” 哪知他话还没说完,就被一个金甲禁军用钢刀架在了脖子上。 “哎呀呀!”人群吓得哄地散开,独独露出那个乱说话的油嘴儿并面冷如霜的金甲禁军。 “官爷饶命!饶命!”那人也知自个儿言语粗鄙,犯了忌讳,忙告饶道。 第188页 那禁军却丝毫不为所动,架着他便往外走。 旁人经此一吓,本有意调侃几句的,不约而同伸手摸了摸脖颈儿,再不敢胡言乱语,纷纷给嘴巴上了门栓。 地字一号房的九皇子眸中凛光一闪而过,如此,还不满意,冷声吩咐道:“先赏那厮一百个耳光!再看见一个胆敢对十五公主不敬的,全架出去掌嘴!” “是!”一群暗卫领命四散到一层看台。 却说杜寒清乍见孟十五的架势,以为她当真能够弹奏《广陵散》,吓得美眸圆睁,情不自禁向前迈了一步,似有话说。哪知,随后她便见孟十五对琴摇头,大大松了一口气,暗忖道:“果然是个虚张声势的,哼!” 杜寒清刚想开口讽刺孟十五几句,却听孟十五低声道:“这琴太新太软,用不得,需换一把来。” 底下评判席上,实坐着一位琴曲名家,名唤李梁,据称乃李龟年后代,最善歌曲酬唱,弹琴奏曲。起初,那李梁见小童拿上一把崭新的古琴,而孟十五却不发一言就要弹奏,心中就颇不屑,认定了孟十五是滥竽充数,想要矇混过关,做好了准备要揭穿她! 现下,却听孟十五只拨弄了两下琴弦,便指出这琴的问题,想起祖父家传,不由对孟十五又高看了几眼。心底却仍不信,似她这样一个垂髫童子能演奏失传久矣的广陵散。 小童却不懂琴,只是照后面管事吩咐,抱了古琴上来,闻言忙下台去问。 雅舍藏书甚多,古琴却少。 黛玉在雅间看见,便要命雪雁速速归家去将她那把古琴取来,只是不知是否趁孟十五的手。 却不等雪雁出门,对面九皇子便命人捧了一把尾巴带有焦痕古琴,乍看去十分肖像焦尾琴,给孟十五送上了台。 孟十五接琴在身,紧抿的唇儿终于松了些,深唿一口气,对着那琴恭敬拜了三拜,这才再度盘膝坐下,轻抚琴弦,演奏起来。 初时,钮云手还太生,曲子又难,便如冰雪刚溶时,水路不畅。偶有浮冰、硬石拍击河岸,或者转圜不来,以致凝涩难辨,路径不通。 台下之人听了,面上皆有疑惑之情,质疑这等曲子绝不是广陵绝响。 却也有懂行的人,如李梁、杜寒清辈,听出这曲子实则精妙绝伦,只是演奏的人手法并不娴熟,方有凝涩之感。 不过,冬雪总会融尽,眼看春回大地,草色青起来,水流涨起来,野花也开了,群鸟生息,万物復甦,野趣横生。孟十五之演奏也是渐入佳境,拢捻挑復,一样不缺。 只是曲高和寡,太过寂寞,广陵浩然之气堆垒在胸臆之间,实在不吐不快!便是不喜出言如钮云,也缓开尊口,曼声而歌起来…… 歌声细小,未脱童稚,如蚊蚋虫鸣,原当无闻。 只是,有了适才九皇子一怒,杀气逼人的金甲禁军四处一站,再无一人敢说闲话,纷纷噤若寒蝉、屏息凝神。 如此,钮云细小的歌声便伴着琴曲在偌大的空场内迴旋。 少了嵇康从容就义、愤然不屈的浩然正气,却多了女子空灵纯粹、委婉辗转的灵秀美感。 众人不觉也听醉了。 “铮——”正当众人沉醉醉时,不知何故,那“焦尾琴”却铮地发出一声脆响,像是琴弦断了。 黛玉、惜春并九皇子三人不约而同扑到窗前查看。却并不是琴弦断了。 只因琴曲到了高潮之处,如狂风骤雨,惊涛骇浪席捲而来。弹到急处,钮云气力不济,技艺不够,人儿再跟不上曲儿,那曲儿似乎有了魂灵,自个儿演奏下去,直逼得钮云手忙脚乱,以致手指被琴弦绊住,右手五根指甲几乎都被掀了开去。 十指连心,疼痛难忍,钮云无奈,只得按止琴弦,中断了演奏。 就这般,那琴仍兀自嗡嗡鸣响不休,似是在怨钮云不能奏尽,也似那曲子自在埋怨钮云又要让它就此沉寂。 钮云却亦汗透重衣,捧着手指缓缓起身,却因耗费心力太过,几乎便站不起来。 岁时三友和三春客见状,一併上前,将钮云扶回了原处。 台下众人至此方反应过来,一齐儿鼓起掌来。 却也有人忍不住小声质疑道:“这曲子虽好,只不知是不是《广陵散》?” “是也,是也!老夫祖上多少代人苦苦寻觅久矣,终不可得。不成想,老夫竟有此耳福,此生竟得亲温,实在大幸也!大幸也!”李梁激动地站起身来,一面手舞足蹈,一面高声叫嚷。 便有暗卫抬头去望九皇子所在的地字一号窗口,请示是否需要将这小老儿也架出去。 “一群莽夫!”九皇子气得跺了跺脚,挥手斥退那人。 确实《广陵散》失传久矣,而钮云弹奏所依据的便是大内密藏的琴谱。 其实,这琴谱原也是在民间某一世家手里。后来,那户世家破败了,家财散尽。《广陵散》的琴谱也被前朝某一巨贪收入囊中。只是后来,那贪官也坏了事,被抄家灭族,如此琴谱才进了皇宫。 李梁之家虽乃世代的琴师,到底还是下等人,如何够得上世家、巨贪甚至皇家门户自然穷极祖孙多少代,亦不可寻。 而钮云贵为公主,大内所藏,自然取用由她。 当初,皇后娘娘逼着钮云学习弹琴。钮云不依,还说,“世间已无绝响,还学琴曲作甚?”被皇后娘娘斥道:“你个黄口小儿,如何便知没有了?”亲自命总管取来给钮云看了。 第189页 钮云虽不爱琴,但是广陵散不止为谱,尚有唱词,且其内蕴含嵇康风华气度,钮云心嚮往之,狠是下了一番苦功。虽到底无法演奏整曲,拿去煳弄人,通过比试,还是绰绰有余的。 这也是,为何钮云见了广陵散之后反倒松了一口气的原因。 只是世间之事皆无巧合。杜寒清为了一己之私,为了保证试题中必有琴技,专程去后宫求人的事,如何能瞒得了一宫之主的皇后娘娘? 皇后娘娘也知钮云要参加大比,自然想帮自家姑娘夺得魁首,不动声色把《广陵散》曲目放到了十首古曲之内。如此,即便是就抽到了琴技,无论如何总有广陵散之曲,钮云总能顺利通关。 这也是为何九皇子随身携带古琴的原因。 钮云演奏已毕,台下鼓掌赞嘆之声却经久不衰。 尤以李梁为甚。这老儿虽已到了知天命的年岁,但爱曲如命。平生憾事便是不得广陵旧曲,甘心以己命换得听闻一回。今日得偿夙愿,喜得无可无不可,面色潮红,见孟十五未能将曲子弹完,实在心有不甘,手脚并用就要攀上台去,想要跪下拜求孟十五赐曲。 却被评判并禁军拦下。李梁干脆再不听旁人所奏,径直举起“胜”那一面的牌子,示意孟十五已无人能敌,当直接晋级,再上层楼。 其余评判虽未说话,却也是这个意思。只是,余下七人到底不曾演奏过,便还是不能断定孟十五所奏便是最佳。且除了李梁信誓旦旦地说,这便是遗失的广陵曲外,旁人尚不能确认。 便有考官上台询问余下七人道:“可还有人能演奏广陵散之曲?” 除了杜寒清,微微显露一点尝试意图,余人皆是直接摇头,坦诚回答道:“从不曾听过,更不会弹奏。” 考官便单单又问了杜寒清一遍。 杜寒清实不会弹,且哪怕她瞎撞现编,也无把握能比适才钮云所奏之曲更佳,只得摇头。 如此钮云一人独奏了广陵散之曲,便是拔了头筹,率先通关,又上一层。 杜寒清看着那孟十五独站在第三层高台之上,洋洋自得模样,微眯了眼,恨不能立时便轮到自己,当场奏一曲《高山流水》,无论如何也要杀一杀孟十五的威风。 可惜,下一个人却是宝钗。宝钗抽出曲子,正是《胡笳十八拍》。宝钗商女出身,从小琴歌听得甚多,也会弹唱,只是自矜身份,不常表现。 此遭儿,机会在前,自然也用心演奏。 无功无过,算是四平八稳。较之孟十五初时所奏,平和准确,全无差错。但却太过死板,失于工整,反没了琴曲趣味。 珠玉在前,众人忍不住两相比较,越发相信孟十五所奏当真乃失却之绝响,反回想之。故而,宝钗之奏,只算通过,应者寥寥,无甚喝彩。 其下,却是蓬莱客。这蓬莱客也是最善歌舞的,抽到的曲目是《渔樵问答》。恰她曾习过对应舞蹈,自知单凭琵琶技艺,绝无法胜过孟十五,便于演奏时,偶尔穿插舞蹈,手落脚起,秋波频送,便是隔着那丑陋的面具,也颇动人心。 至此,蓬莱客方算扳回一城,也侥倖晋级。 眼看人人得过,杜寒清心下不由焦急,还没轮到她抽籤,却将头儿探出老远,直愣愣望着三春客的探春。 探春在蓬莱客之后,抽到是《十面埋伏》,亦是名曲,探春曾习过。且该曲胜在杀伐奔腾,最是感染人心,当此时,恰助了探春一臂之力。 探春琴艺不惊人,心性却极为坚定,并不以旁人皆已晋升为虑,凝神定心,好好将一曲十面埋伏奏毕。 如此,竟也顺利通关。 眼瞅着,晋升名额只剩三席,杜寒清位次还在其后,不由越发急躁,失却常性。 黛玉等人远远在雅间看去,也看出了那君子兰情形不对。 应妙阳不客气地点评道:“堂堂宰辅的孙女,不过败了两场,便这般患得患失,实在不像杜老头为人。” 杜明为人,能屈能伸,歷三朝而不倒可见一斑。却也是个有大才并心胸开阔之人,哪知后人却如此一般。惹得应妙阳也不由为他遗憾。 另一间屋内,林如海陪着恩师同坐,偷觑杜明神色,果然不好,思量半晌,方才劝道:“寒清那丫头从小顺遂,丁点儿磨折都没遇见过,自然应对差了些。恩师不用焦心,杜家儿郎又哪有差的!” 杜明听罢,脸色总算稍好了些,捋着鬍鬚嘆道:“罢罢,也让她父母看看,这孩子到底有不如人之处,且息一息心思。” 杜明言语不尽不实,林如海一时没有听懂。回去和应妙阳学话时,却被应妙阳一针见血指出,定是杜寒清的父母动了让她与皇子结亲的心思,且所图甚大,意在押宝,对象八成还是现下正炙手可热的四皇子,妄图攀龙附凤。 这却是后话,此时先不提。 偏偏,杜寒清之前那人,竟是从小习琴曲长大的,专长便是如此,且亦能舞,简直全才。终于在孟十五之后,又掀起一阵热潮,激得折柳滩外看客们都远远叫起了好! 又是妥妥一位晋升人选! 好不容易轮到杜寒清时,她探出去抓阄的手都是抖的。 竟然也正如她所想,抽到了《高山流水》。 可是,高山流水最是空灵雅致,讲究的就是心性,平和无为,无欲无求,方能臻化境。 第190页 此刻,杜寒清心绪不宁,方寸大乱。若是与她一个如《十面埋伏》,热闹激昂,如雨打芭蕉,似奔马蹦腾者,她也大可侥倖煳弄过去。 偏偏是最恬淡、最悠然,又最广为流传的高山流水遇知音,人人皆闻过,人人有话说,一丁点儿错误或不足,也能立时被人发觉,指出,与此刻的杜寒清来说,实在是大大的不妙! 黛玉听见小童唱说,“君子兰抽中《高山流水》。”立时摇了摇头,可惜一场好戏,不出意外,她竟看不成了。 便是认定了杜寒清此轮便将被淘汰。 唯独,杜寒清自个儿还没看透,以为是她平日练熟了的,驾轻就熟,总不会错。 却不知,今日她穿着不合体的衣裳,还戴着极为丑恶、怕人的面具,从前的邈邈仙气早不可觅,没了花容月貌,自然少了许多风情别致。 心再一乱,下手第一拨便是杂音。 “铮!”本该悠远绵长的起头变得短而急促,瀑布飞流直下,临水照花,曲高和寡的种种意趣荡然无存。 不止是台下评判,便是一层看客,其中也有不少懂行的人,听声都皱起了眉,大摇其头。 便是还在君子兰之后的岁时三友,本也正紧张焦灼,闻曲,亦是难得露了笑颜。 杜寒清也终于知道了要糟!不停告诫自己沉着,原是小事一桩,怎能在这里输给这些一文不值的商女破落户! 前面的话还算有理,后来却越想越不像话!商女破落户!杜寒清越想越恨,越恨越慌,手底下彻底失却章法,下指愈急,渐渐竟不成了曲调! 好好的一首《高山流水》被她弹成了冬雷震震!简直不知所谓! 台下看客中有些人甚至干脆捂起了耳朵。要不是因着此地是雅舍,不是戏园子,怕不是早已板凳并瓜皮起飞,倒彩并骂声一色了! 就连杜明,不管嘴上如何严厉,心底却是最疼爱杜寒清不过的,听了这小孙女所奏曲子,也觉得暴殄天物,实在聒噪得紧,恨不得冲下去,立时将她拉下台去。 杜寒清自个儿弹到后来,简直也已变成了受罪,一面流着眼泪,一面却仍要坚持演奏完毕。 实在因她无论如何也不愿意接受失败! 骄傲如她,从不在人前流泪。如今这哭却不是委屈,而是羞愤,恼怒,后悔。 好不容易一曲终了,杜寒清颤抖着手站起身,垂着头一步一步往后退。 因她不曾回顾,几乎要撞在宝钗身上。宝钗急忙让到一边,并好心安慰她道:“杜姑娘,当心!” 却不曾想,这一句话正扎在了杜寒清的心窝上。 她是君子兰,不是杜寒清。适才失误的、失败的、无用的人都是君子兰,绝不是她杜寒清。 杜寒清勐地回头,怒视着宝钗,恨不能抑,悔不当初。 若是,若是,她早听母亲的话,早早就把这厮挤下去!若是,若是…… 宝钗被她瞪过来,也骇了一跳,勐地又忆起比试以前那晚的梦魇…… 那日,宝钗正在新家上房里与薛姨妈对坐用饭,忽地大门被人从外撞破。几个五大三粗的汉子直直打进了二门内院来。 偏生,薛蟠也不在家。薛府的家丁、小厮又都是不中用的,竟连通报都不曾,直接让宝钗和薛姨妈被人堵在了屋子里。 起初,宝钗和薛姨妈都以为是薛蟠在外面又惹了官司,或得罪了什么人,被人打上家来。直到听人说了好半天的话,才知道这等强盗恶霸一般的人,竟是冲着宝钗来的。 “你便是那潇湘妃子?”来人指着宝钗鼻尖问道。 宝钗和薛姨妈抱在一处瑟瑟发抖,挤在墙角,经此一问骇得就要摇头。 那人却道:“你也无需假装。爷既然敢来,便是都查清楚了。听说你还要去参加内舍大比,想要夺一夺这京城第一才女的位子?” 那人说着,面上露出极是鄙夷的神态,似乎若是宝钗敢承认,他立时便要给她个好看! 话说至此,伶俐如宝钗,早知了来人目的。却也只以为这人是投注赌了君子兰获胜的地痞流氓小混混,见她家人丁单薄,以为可欺,这才闯上门来,浑没想到别处去。 宝钗思量着好汉不吃眼前亏,先将这等人哄骗出去再说。哪知,来人下一句话彻底将她打入了十八层地狱,连最后一丁点儿希望都磨灭了。 “爷也不怕实话告诉你知,俺们背后便是当朝宰辅。俺们家姑娘说了,此番大比,你若是敢赢了,保管叫你全家人竖着进去,横着出来!”那人说着话吐沫横飞,臂上肌肉虬结,张牙舞爪,海碗大的拳头几乎就要招唿到宝钗面门上。 薛姨妈哪曾见过这等阵仗,见那拳头迎面而来,当场吓昏过去。 宝钗也怕得不行,却深知不能在这等流氓、不要命的人面前昏倒,狠心将舌尖咬破,勉强维持神智,良久才道:“我、我知道了。大、大比,我、我不参加了。” 宝钗结结巴巴地道。 那人却又不依了,接着骂道:“混帐东西!爷什么时候许你不参加了?你不仅要参加,还必须顶着潇湘妃子的名头参加。且一定要走到决赛,最后再输给俺家姑娘。其间步骤,但凡错了一星半点,保管让你吃不了兜着走。” 第191页 至此,宝钗才知其中根底,满心羞愤,美眸里噙满珠泪,只是咬牙忍住,不许掉落,颤巍巍点了点头。 “你可是想着如今先答应了,到时再随机应变,甚至打个回马枪,杀俺们一个措手不及?”那壮汉乍看似个莽夫,不曾想却是一个心思细腻的人,看见宝钗情状,反问道。 宝钗煞白着一张脸,缓缓摇了摇头。她如何就甘心忍受这等屈辱?奈何,形势比人强。杜明素有贤名,是一代名相,桃李满天下,便是林如海,也是他的得意门生。今日之事,她薛宝钗便是说将出去,也断不会有一个人相信。 或她去求舅舅王子腾与她做主? 宝钗不是薛姨妈,那般单纯,早看出了舅舅、舅妈压根儿便靠不住,不过贪图她家钱财,哪里又肯真心为自个儿做主? 借雅舍扬名的事情,还是她思量不周,想得太简单了些! 那壮汉见宝钗确实识时务,又是个国色天香的美人儿,如今哭得梨花带雨,模样实在惹人怜爱,终于动了一些恻隐之心,放缓了语气说道:“你也莫哭,爷并不是那不讲理的人。此事也不会让你半点好处都捞不着。只要你好生配合,虽不是第一才女,到底也能落个才女的名声并几两金银宝珠,总算不让你白劳碌一遭。” 可是薛家最缺的便不是钱财。薛宝钗听见这话,只得暗暗苦笑,却不敢不应声,忙不迭点头。 那人见状,这才收了拳头,带着人扬长而去。 等到薛蟠得了风声赶回,宝钗早已请过大夫与薛姨妈看罢了病,独自坐在床头饮泣。 薛蟠百般追问,宝钗总不肯说,只说是家里遭了贼,虽没丢东西,却将薛姨妈吓坏了! 薛蟠便要去报官,宝钗死活拉住他,不让去。薛蟠不明就里,揪过小厮盘问。 哪知小厮们自知有过,又全经宝钗事先嘱咐过,众口一词,薛蟠问了半日却连半点实情也问不出,气得他捶胸顿足。无奈,薛蟠只得转回房里,独自生闷气去了。 你说宝钗究竟何故非要瞒着薛蟠?只因薛蟠年轻气盛,从不知怕是何物,又向来疼爱妹妹,若让他知道薛宝钗被人这等欺负,定绝不管那人是谁,非打上门去不可! 如此,岂不是平白送一条性命予人?宝钗又如何敢与他说? 似这般过去几日,风平浪静,宝钗刚放下些心。到的大比前夕,薛蟠本在外与人吃酒,忽被跟随小厮抬了回来。 原来不知何故,薛蟠平白在席上坐着,外间却闯进来一个醉汉,嘴上骂骂咧咧,不分青红皂白、不问三七二十一,照着薛蟠脸上兜头便是好几拳。直打得薛蟠嘴歪眼斜,鼻血横流,这才做罢。 后来这人被酒楼伙计并小厮们揪住,质问他何故殴打薛蟠?盘问之下,才知他竟是打错了人。 如此薛蟠平白无顾挨了一顿胖揍,在床上躺了五六日才能勉强下床。薛姨妈还当是无妄之灾,请人给薛蟠除晦。 只有宝钗知道,这却是别人给她的警告。若她不依言行事,薛蟠便不只是挨一顿揍、在躺床上躺五六日罢了。 故而当黛玉在雅舍遇见宝钗,含笑与她打招唿时,宝钗却只是指微笑点头,以示回应,便转身离去。 黛玉还当是宝钗为了仿作一事不好意思,便没深究。却不知,宝钗是为了早已得过旁人警告,今日比试于她而言,不过是走一个过场,实在无甚意义。 却又因着雅舍比试的氛围实在太好,以至于宝钗一时竟忘却了这噩梦一般的前情。 直到被杜寒清一眼瞪视过来,诸般种种,却如走马灯般在眼前浮现。 宝钗登时白了面皮,噔噔噔连退三步,直撞在探春身上。 探春不明所以,赶忙扶住宝钗,低声问道:“宝姐姐,你这是怎么了?” 宝钗不敢多言,连忙摆手,又急走回原处。 却是杜寒清看见潇湘妃子失态模样,心里总算好过一些,勉强撑住站在原地,等着评判们举牌。 这可苦了台下一众评判。其中有些人便是杜明的弟子,或者弟子的弟子,如何敢给这位小祖宗打一个“败”字? 可是杜寒清又失误得太过明显,若是举了胜牌,怕是从此他们也要名声扫地,再也无脸见人。 评判们正踌躇间,那些花了重金下注赌君子兰获胜的人们可不依了,纷纷躁动起来,不管怎样也不能看着君子兰在第三关就悽惨落败。 有几个胆大的人还没从之前的事里得到教训,带头挥起拳头,高声叫道:“君子兰胜!君子兰胜!” 可是不曾想,这几个人只叫了两三声,就忽然没了声响。 其他准备趁乱起闹的人刚挥舞起拳头,就发现周身气氛怪异,忙转头四顾,这才发现原来适才带头叫嚷的人已不知何时被暗卫架了出去。 最前排的金甲禁军们更是纷纷抽出兵刃,明晃晃的钢刀,闪着铠甲上的金光,寒芒刺目。 挤在最前面的人潮纷纷往后连退好几步。 人群茫然四顾,愈加深切体会到这雅舍主人背后的势力究竟有多么雄厚!知道这里无论如何也不是他等市井小民能撒泼耍赖的去处。 如此,再无一人敢多言。 杜寒清站在高台上,看得再清楚不过,眼见滴漏将近,台下评判们已纷纷将写着“败”字一面的牌子放在了上面。至此,杜寒清也终是彻底死了心,垂头丧气就要下台。 第192页 却听她身后传来脚步声。 另一名还在排队等候抓阄选题的才女款款走向前面,冲着台下评判们盈盈一礼,高声道:“小女子却有一个疑问,想请教雅舍主人。若我没记错的话,这轮大比的规矩是,何人若不能演奏出所选琴曲,方算落败。现下君子兰实已完整奏出《高山流水》古曲,并无差错,如何就要算作她败?” 台下众人乍闻此问,一时都呆住了。 评判们纷纷低头互相询问,不知这别号“外来僧”的女子所言是否在理。 最后还是主考官站起身,向黛玉所在雅间望去。 且说黛玉,本已料定杜寒清必败,见事已成定局,兴味索然,几乎就想离席而去。却不知峰迴路转竟有意外,那“外来僧”竟突然说出此话,黛玉忍不住扬了扬眉。 “她说的确实在理,只要君子兰之后,有人弹不出所选曲子,那君子兰便不算败。”黛玉隔着窗户发话道。 黛玉语声虽不大,却不知为何竟一字不差全落入了众人耳中。 那些把全副身家都压在君子兰身上的人,纷纷轰然叫好,喜不自胜。 台下评判们也都暗暗抹了一把汗,总算不用立时便把君子兰罚下。 只是,躲得了初一,躲不过十五。 后面只剩两个人那岁时三友摆明了也是个擅长弹琴的,杜寒清还是只有落败一途。 便是杜寒清自己,虽然起死回生,却也已是心灰意冷,再不抱丁点希望。 前事揭过,杜寒清是否晋升,暂且待定。又有童子上台,与“外来僧”抓阄选题。 外来僧抓出一张签纸,不等展开唱名,便道:“小女子从不曾学过琴艺,对诸般曲谱皆是一窍不通,本轮宣布弃权。” 第79章 搬起石头砸了己脚 且说外来僧只抓出一张签纸, 看都不看, 便道:“小女子从不曾学过琴艺, 对诸般曲谱皆是一窍不通, 本轮宣布弃权。” 此言一出,满堂皆惊! 最大得益者杜寒清, 却是头一个不相信的。 她并不认识这外来僧,其人, 若非大比, 她也是从没见过。且看那外来僧的举止、气度,绝不似压根没学过琴曲的。况外来僧看都不看签纸就直接弃权,还偏生在弃权之前,为了她据理力争,替她保下名额, 这人到底是谁? 杜寒清如是想着, 不由抬头望向二层看台。 那里, 坐着她的母亲刘氏。 刘氏是杜明的二儿媳妇,头上还有一位妯娌, 老大媳妇儿孔氏。平素在家因着杜寒清的缘故, 刘氏颇得杜明夫人杨老太太喜欢,只是到底不曾越矩代疱, 掌握管家之权。 此番大比,杜寒清原不愿意参加。刘氏好说歹说,百般哄劝,再三保证那潇湘妃子只是商户之女, 一朝获胜实为凑巧。而她堂堂宰辅孙女,样样儿都比那商女强,必得魁星无疑……如此种种,杜寒清这才报名。 现下想来,母亲如何就能那般肯定呢?莫非除了自己,她还请了帮手? 思及此,杜寒清面上神情越发复杂起来,望着外来僧的眼神也变得古怪。 不止杜寒清,便是黛玉也立时皱起了眉。 雅舍大比是她组织的,她也早料到必定会有人投机取巧,自有应对措施。 却没有想到有人为了保证杜寒清获胜,竟敢这般明目张胆、大张旗鼓地弄虚作假,给他人做嫁衣裳! 黛玉冷了脸。 身边霍琼也是满脸鄙夷,不屑地道:“这外来僧不知是哪家姑娘?马屁拍得这般明显,也不怕拍到马腿上。” 霍琼一语惊醒梦中人,黛玉招手向雪雁道:“去问问英莲姐姐,可知这外来僧的底细?越详细越好。” 雪雁领命去寻英莲。 对面,九皇子凤目微眯,也是转头吩咐手下去调查外来僧的底细。 只是,可怜台下一众看客,不过一轮琴技比赛,却这般一波三折。 先是孟十五弹奏出了失传已久的广陵散。消息甫出,便是一传十,十传百,已然尽人皆知。激得多少琴行曲铺掌柜的、琴艺爱好者、文人墨客并乐坛名家趋之若鹜,爱之如狂,只等着大比结束之后去围堵孟十五,哪怕倾家荡产,也要求得绝响! 后又有夺冠大热门君子兰马失前蹄,将再简单不过的一曲高山流水奏成了村俚俗曲,贻笑大方不说,眼瞅着就是落败,多少人的银钱要打了水漂去! 哪知却又峰迴路转,半道上杀出一个外来僧,竟捨得弃了这好不容易打下来的名声,搏下来的成就不要,也非要保杜寒清晋级。 人群议论纷纷,有叫好的,也有怒骂的,一时间乱作一团。 评判之首的国子监赵老夫子站起身,严肃质问外来僧道:“你可当真想好了?弃权之后,再想重回台上,可没那个道理?” 言下之意也是不相信外来僧会一点音律不识,分明是在责怪她背弃比试规则。 那外来僧却一副浑不在意、破罐子破摔模样,昂首摇头道:“确实不会,便是硬逼着我弹奏,也是弹无可弹。” 见众人还是不信模样,外来僧干脆一摊手道:“难不成这雅舍还要绑人不成?只许人参试,却不许弃权吗?” 就在外来僧与赵老夫子对话的工夫内,英莲已经拿来当初外来僧报名时的字据并一路过五关斩六将的诗作等等,到了黛玉所在雅间。 第193页 “咱们这番儿报名,并不限来人身份,且她又是女子,原也要遮去面目,本就是藏头露尾。故而现下只知她不是京城人士,才随家人来京,识几个字,模样周正,年岁却也不过十七八。观她比试经过,原并无其他异常。”英莲道。 应妙阳在旁听见,插话道:“若她当真是旁人布下的棋子,咱们这样查,自然查访不出。事已至此,多说无益。你还是尽快拿出个章程吧!” 黛玉点了点头,对英莲道:“这回儿便许她弃权。只是,规则咱们说了算,下一遭再遇见这种弃权的,就请适才淘汰之人再试一轮,取其胜者,与余人较量。我却不信,有人能买通了所有人去!” 迎春听罢,也道:“正是,再不济,你还能下场。某人想要夺魁,自然没那么容易。” 黛玉重重点了点头。十人之位中,原便有黛玉一席,只是她囿于主办身份,主动避嫌了。 如今,若是杜寒清这般不要面皮,说不得她也要去搅一搅浑水了。 这边厢,黛玉有了决断,英莲便将话传给管事。 赵老夫子得了答覆,允准外来僧下台。 如此,本轮已有一名落台之人,其余人等自然晋级。 不提杜寒清侥倖通过,另一个在此轮比试中尤其幸运的人却是岁时三友。 起先,联句一轮,她便要落台,亏的身边站着的是孟十五,救了她一遭。如今,琴技,她技艺也不甚精,要不是杜寒清失误太过,真箇比试起来,她亦胜负未知。 可现下,她比都不用比,就直接晋级了。还不用像杜寒清一般,成为众矢之的,人人看在眼里,不屑于心。 岁时三友想着,情不自禁乐开了花。 不提杜寒清如何羞愤难当,比试仍在继续。 第四轮该到潇湘妃子宝钗抽题。 宝钗适才被杜寒清一瞪,想起二人之约,见才第三轮,杜寒清便要被淘汰,惊出一身冷汗。幸亏被外来僧解了围困,颇有大难不死必有后福之感。此刻,她伸出去抓阄的手都是抖的。 却又抽中了弈棋。 话说,此番大比当真全不随人意。宝钗也正是心绪不宁时刻,偏偏要静坐与人对弈。 下棋者,一子不能错,更不能一心二用。宝钗心潮起伏,浮想联翩,如何能好好应战? 便是杜寒清见了这题目,也是叫苦不迭。 可是唱名小童却不管她们怎么想,迳自报出赛名,并请众人抽籤捉对。 结果恰是潇湘妃子对上杜寒清,三春客对上蓬莱客,孟十五对上闲庭步,剩下岁时三友首回合轮空。 老老实实站在一旁的岁时三友,看着自个儿手中籤纸,眨了眨眼,一时竟不能相信。 台下看客也是顿时炸开了锅。 除了少数岁时三友的亲友、家人们见自家人运气这般好,忍不住欣喜若狂。 绝大多数人却在为自个儿银子心疼! 这潇湘妃子竟在第四轮就对上了君子兰。 两个夺冠大热门这般早就正面相遇,狭路相逢,适才因为外来僧搅局,而大失所望的看客们,这下子纷纷又来了劲头! 抓对厮杀,只需胜一局,便可晋级。余下负者,再与岁时三友一道儿,再战一回合。如此,三回合过后,便又会产生一名落台者。 对弈事,最是有趣。 台上两人下棋,旁边另竖起好大一面棋盘,有小厮擎着大棍,依照台上对弈情形,推动棋子,演给观众来看。 臭棋篓子和棋坛国手都可一併儿畅所欲言,这却是唯独在雅舍才能寻到的乐趣。 因着宝钗与杜寒清之对决太过引人注目,本因头一对上场的两人,见群情汹涌,只得往后挪成了压轴的。 第一对却是三春客对阵闲庭步。 探春以书法冠绝贾府一众女子,但其棋艺其实亦不遑多让。探春精明,走一步望十步,下起棋来,也是大开大合,杀伐决断。 几番你进我退,排兵布阵之后,便杀得擅长琴曲舞步的闲庭步败下阵来。 “三春客晋级。”小童宣布道。 黛玉、迎春、惜春并霍琼都站起身为探春鼓掌。 宝玉坐在地字三号房,看见探春风采,也是激动地再坐不住。 台下看客初见三春客弈棋风采,竟不似女子小心谨慎,瞻前顾后,如同男子一般大开大合,锐意进取,也是赢得了满堂彩! 接下来,便是孟十五对阵蓬莱客。 孟十五经过字谜、联句并广陵散之试,已经得了满场人的认可。外间盘口,赌注孟十五夺魁的,已如一骑绝尘,远远超过了潇湘妃子并君子兰。 孟十五却还是那般羞涩模样,前一轮消耗太多精力,现下看去,愈发显得瘦小可怜。 九皇子在楼上望见妹妹情状,心疼得了不得,直欲冲上台去,将妹妹抱回宫里了事。 可是,想起母后嘱託,终于一忍再忍。 且说,孟十五与蓬莱客对面而坐。 这蓬莱客也是个妙人,家住海边,小小年纪便跟着父亲并家里船队下过南洋,狠是有些见识。 只她却乃头回入京,乍见北方风物,一砖一瓦都觉得稀奇。又听说雅舍乃京城头一号有趣的去处,不顾投店,直接奔了雅舍而来。 正赶上大比报名,大手一挥,就写了“蓬莱客”三字。 第194页 且一路比试下来,蓬莱客冷眼旁观,众多对手中,最合她心意者便是孟十五和三春客。 三春客下棋风格与她类似,脾性相投,自然偏爱。但是孟十五,却恰恰与她相反。 羞涩娇怯,甚至连话儿都说不出。瘦小身材,看去阵风便能吹跑。 可是,偏偏学富五车、下笔如神,弹起琴来,亦可不惜身体,狂风骤雨一般倾力而为,震撼人心,直欲摄人魂魄! 这等样儿“两面派”似的妙人,却才八岁上下,等她再长十来岁,该是何等模样?蓬莱客几乎不敢想像! 对面而坐,两人先互相鞠躬施礼,以示友好。 蓬莱客因着年长,主动拈起白子,让孟十五先行。 孟十五读尽天下棋谱,棋艺便是黛玉也不能敌。莫说蓬莱客让了先手,孟十五便是直接让给蓬莱客五六个子,也不在话下。 不过旁人一片好意,孟十五自然心领。因着不知对手水平如何,她手下便留了三分力,只随意落下一子。 可便是这般,也十分精妙。 蓬莱客见招拆招,下了五六步,忽然就发现棋盘格局已与她最初下子当时所做预想大不相同。 但是究竟哪里出了错?蓬莱客却想不出。 只得这般闷头接着下,照旧布局,想着一步步将孟十五诱入彀中。 台上、台下众人,皆屏息凝神看着两人对弈。渐渐,就有人看出了名堂。 蓬莱客白子看去形势大好,坐拥半壁江山,且依据“地理”,设了伏击阵法,想要诱敌深入,来个前后夹击,彻底侵吞敌方兵马。 却不知,她是云深不知处,只缘身在此山中。 蓬莱客不知,从她下了第三步时,孟十五便看出了她的意图,一面纵她入城,割地赔款,一面暗度陈仓,奇袭背后。蓬莱客白子疲于奔命,远路攻敌,阵线拉得太长,以致首尾不能相顾。且被孟十五引诱,动了好胜之心,求胜心切,不惜铤而走险,将全副身家全都陈列在阵前,只做拼死一搏,丝毫不留后路。 于是,后路便都被孟十五不动声色全抄了去。 前是奔腾黄河,天险天堑,无船无桥,后有追兵,兵强马壮,雄狮百万。 待蓬莱客惊觉回头时,却已为时太晚!大局己定! 似赤壁之战,火烧连船。船既已连起,便神仙难救。 孟十五只在船首点了一把火,便推开棋盒,向蓬莱客躬手为礼。 蓬莱客便眼睁睁看着这火烧了下去。虽然孟十五没有再继续进攻,白子也已是兵败如山倒。蓬莱客忍不住拍手叫好,站起身,恭恭敬敬向孟十五行了一礼,方道:“十五姑娘乃棋中圣手,蓬莱客甘拜下风,此局输得心服口服!” 孟十五谦虚低头,两人一起退下。 底下看客却轻易不肯罢休,对着棋盘残局仍旧争论不已。更有那痴迷的人,就地坐下,或者拿出随身携带的棋盘,照着两人走势,尤其是孟十五之布局,重来一遭,苦思破法。 似这般者,不下百余人。可见,此局比试之精彩程度。 雅间内,黛玉与迎春也在依样对弈。 下到第三步时,两人都是明知乃孟十五所设陷阱,还是情不自禁跳了进去!最终结局,也不过比蓬莱客或早一些,或晚一些败退罢了。 黛玉与迎春互看一眼,皆是心悦诚服。 都说抛砖引玉,可是若前面的人便是玉,后面之人又该如何? 有了孟十五和蓬莱客这一番精彩对决,杜寒清和宝钗,只觉得压力倍增。 两人在万众期待下登场,宝钗情知必败无疑,尚能自持。 杜寒清却不知情。 只因其实那恐吓之事,皆乃其母刘氏背后作为,杜寒清并不知晓。 她只知道母亲有法子保自己夺魁,心里也有些猜测,故而对宝钗态度尤其不好。 可是,适才半道上杀出一个外来僧救她于水火。杜寒清便误以为只有这外来僧是她母亲事先安排下的救兵,便把宝钗这茬事忘却了。 此刻两人对上,若依从前的杜寒清来想,绝对不会把宝钗区区一个商户之女放在眼里。 可是现下的杜寒清屡战屡败,终于知道了人外有人、天外有天的道理。没学会谦虚谨慎,反倒变得自怨自艾、自哀自怜、枉自菲薄起来。 “我若是连这薛宝钗也赢不过,又该如何?” 杜寒清便是个没长大的孩子,从不曾经过风刀霜剑,初出茅庐便见“江湖险恶”,一下子便吓破了胆。 自知经过外来僧的事情,此遭她若不能表现优异,打一个漂漂亮亮的翻身仗,即便是赢了,也会永远落人口舌,授人以柄。杜寒清有了诸般顾忌,自然越发谨慎,本应主动执白相让,表一表态的,也变成了犹豫不决。 对面宝钗见状,误会是杜寒清暗示她,主动相让,便先拿起白子,静静看着杜寒清。 台下看客见状,支持潇湘妃子的人便大声叫起好来。那些赌了君子兰获胜的人,面色便越发不好看了。 杜寒清被反将了一军,又听见台下喧譁,心里越发没了谱,连架子也不敢摆了,拿起黑子,百般沉吟,竟是落不下去。 旁边监考见了,十分吃惊。 这个监考的女子,也曾是雅舍常客,只是自知水平所限,不曾掺和大比。从前也见识过君子兰的棋艺,从没见她似今日这般。不明就里,还以为面具底下换了个人。 第195页 那女子望望面前铜壶滴漏,再等不及,凑近两人身边,低声提醒道:“两位姑娘,落子有时辰限制,还是先下一着吧!” 就连台下等着依样画葫芦展示给众人看的小厮们,伸长了脖子遥望台上比试情形,也看累了,纷纷怨声载道。 杜寒清再被人一催,不管三七二十一,随便落下一子。宝钗见了,也远远落下一子。 如此,杜寒清每下一子,总要思前想后多时。只是一场比试,倒用了比前面两场比试都还要长出许多的时辰。 底下看客,有些不懂围棋的,看得不耐烦,又见时辰不早了,顾不上再抢不到这等好位置,干脆离席去外间寻觅吃食去了。 就连二层雅间看台的人们,本都憋着一口气要看两位才女比试,哪知雷声大雨点小,两人棋风一个比一个还要谨慎!思前想后,布局脱局,虽不至于毫不精彩,却实在太过无趣。 杜明最先坐不住了。他冷眼旁观至此,尤其在看见外来僧突如其来宣告弃权时,便寒了脸色,当着林如海的面,怒目而视二儿子。 杜明的二儿子,名唤杜礼,却是个老实本分的,甚至有些怕老婆。见父亲瞪视,唯唯诺诺,不敢说话。 “这可是你们干的好事?”公公不好言说儿媳妇的不是,杜明却也知他这个儿子不争气,凡事多是夫人拿主意,不由质问道。 杜礼摇头如捣蒜道:“孩儿一概不知,都是、都是她娘操持的。” 言下之意,竟像是承认了。 杜明气得面色发白,指着杜礼骂道:“好好的孩子都被你们教坏了!今日老杜家的人都叫你们丢光了!” 杜礼被骂,越发吓得不敢说话。 林如海一个外人,旁观这一切,十分尴尬。偏偏,正是因为杜明十分爱重他,凡事皆不避着他,才有此举,林如海越发不好说什么。 杜礼大哥杜祈在旁,看见林如海形容,只得出来打圆场道:“到底不干二弟的事。事已至此,只要清儿懂事……” 后面的话却没说下去。 杜寒清若是懂事些,直接站出来,说“似这般得来的晋级,我却不要。”如此,也算解了围,躲开了那等嫌疑。 可惜,“我也弃权”的话在杜寒清的嘴里、心里转了又转,到底没说出口。 杜明并杜礼看见杜寒清跟着旁人一道又晋升了一层高台时,心里都失望得紧。 等到看见杜寒清抽中对阵潇湘妃子的时候,杜明眼里才又有了一点光彩。 “端看这丫头此时表现如何?”杜明事先道。 杜祈和杜礼都是点头听训模样。 哪知,杜寒清的表现又让杜明大失所望。 杜明向杜礼扔下一句“还不速速把你那丢人现眼的妻儿带回家去!”,一甩袍袖就要离开。 杜礼却愣在当场。把媳妇儿带回家去十分容易,可是杜寒清正在试台上,众目睽睽之下,万众瞩目之中,还有那般多赌坊盘口背在身上,如何轻易便能退出? 杜礼不知该如何是好,求助地望向大哥杜祈。 杜祈也是恨铁不成钢,跺脚啐道:“你、你也忒不争气!不过几万两银钱,你便是承诺各大赌坊,原样作价把赌本都还给他们,又当如何?” “可是,可是大哥我哪里来——”杜礼哭丧着一张脸,原准备说他哪有那么多钱?却被杜祈一眼瞪回来,这才反应过来林如海也在当场。 林如海尴尬地轻咳两声,拉住杜明道:“恩师今日怎地这般急躁?您只看见寒清紧张、拘束,却没看出寒清也懂事些了吗?” 杜明还不明白,杜祈却赶忙附和道:“如海说得在理。要是清儿事先知情,或者真的参与准备,便知无论如何这一局她定输不了。依她性情,只会把戏做足了,面子挣得够够的,不说杀对方一个片甲不留,绝不会这般庸庸碌碌,毫无作为。最起码,可知,今日之事,清儿当是无辜的。” 杜祈这话儿其实是在偏帮,只是,谁人能真正毫无私心呢? 杜明听了,面色稍霁,再被林如海苦劝,这才勉强又坐下来。 外间,杜寒清却不知道今日一番比试,不止是决定她日后还有没有面目出门见人,更是决定了她在亲亲外祖父心中的地位。 真真一着不甚,满盘皆落索! 而宝钗下了这半日,却越发煳涂了。杜寒清才名远播,绝不会是似眼前对手这般不堪一击、畏畏缩缩。宝钗暗忖,莫不是哪里出了差错? 就连台下许多杜寒清的追求者并拥趸也在暗暗怀疑那面具下的人是否不是杜寒清。 宝钗如今不关心胜败,反倒有了平常心,跳出定式,没了局中者迷的桎梏,一眼看出,现下两人之局已成死局。 如此这般,她便是输给了杜寒清,杜寒清只会更加被人看不起。之前的约定半点也达成不了,她只会落得出力不讨好的下场。 宝钗想明白其中关节,忙低声对杜寒清道:“君子兰姑娘,咱俩这局比试,不拘胜败,起码要赢得好看。如此这般再下下去,怕是看客都要走光了!” 杜寒清被她提醒,诧异抬头,向台下望了一眼,这才发现,之前还有空嘲笑她的看客们竟已不知何处去了。 第196页 之前人山人海的看台竟一时空了大半。 杜寒清惊掉了下巴,回头去看铜壶滴漏,见不知何时已放上了好几个。而那头儿的大棋盘上却松松落落只有几枚棋子,看去实在寒碜。 “咱们下了多久了?”杜寒清终于拉下脸,问宝钗道。 宝钗苦笑一声,答道:“已有一个时辰多矣!” 杜寒清瞪大了眼,惊讶之情便是隔着面具,宝钗都感觉到了。 “还请君子兰姑娘放开手脚,你我好生来上一场,总不会叫人失望的。”宝钗暗示道。 杜寒清本没听出她的意思,还有一丝犹豫,却见宝钗忽然往她早已布好的一个陷阱内不假思索跳了进去。杜寒清眸光一亮,立时向那处追逼过去。棋风乍变,总算有了点昔日风采。 宝钗坐观她的变化,至此,方知这杜寒清实在不是她的对手。不过一个傲气的娃娃,只是家世太好,便是当真入了宫,也只会任人宰割。宝钗心里有了数,便故意引着杜寒清落子。 渐渐,杜寒清终于找回了状态,渐入佳境,棋盘上杂乱的棋子也终于连成了一片,有了章法。 杜明看了,不是对杜寒清大为欣慰,反看上了对面坐着的潇湘妃子。旁人或许还看不出来,杜明却知一切变化皆是起自潇湘妃子的引领。 “如海,你说这个潇湘妃子是皇商薛家的女儿?”杜明问道。 林如海恭敬回道:“正是。” “嗯。”杜明也没说旁的话,只是点了点头。 杜祈却莫名觉得他家小儿子杜远珲有的瞧了。 等到外出觅食的看客们迴转时,勐然发现棋盘上的形势已然大变。 君子兰势如破竹,杀气凌冽;潇湘妃子左右腾挪,顽强支持。两方交战正酣,胜负一时还是未知之数。看客们的兴致忽地又被点燃了。 “这才像两大才女之争!”有人贊道。 却也有人公开质疑起来,“莫不是适才面具之下的人当真不是杜寒清,此刻换了正主儿来,才有此巨变。” …………… 只是不管怎么说,总不再是一边儿倒的失望、骂声。 而杜寒清总算不负众望,在不断进取的攻城略地中找回了信心,总算发挥出了她的真本事。 到了后来,便不再是宝钗暗地引领局势,反成了她左支右绌,招架不住,只能不断退避以求苟延残喘。 最后,宝钗更是用上了十二分的心力,却仍是以半子落败。 “咚!”锣声敲响,小童唱道:“此回合,君子兰胜。” 人群纷纷站起鼓掌。 杜寒清迎着众人赞赏的目光,头一次真切体会到凭藉实力获胜的痛快感觉! 宝钗却也不失望,便是只能走到这里,她也认了。 却不防两人一起后退之时,杜寒清低声对她说道:“潇湘妃子,下一局你可不能输了!咱俩还没赛过诗文呢!” 宝钗略有吃惊地望了杜寒清一眼,看她之前情状,分明已经火烧眉头,失却常性,自己正该赶紧落败,好让她痛快晋级才是。如何她却非要自个儿留下来?莫不是以后再用? 宝钗如是想着,去偷觑杜寒清神色。却有面具遮挡,她看不分明。可是,从杜寒清的语气来看,那人又不像是有旁的意思。宝钗便煳涂了! 不提宝钗如何百般揣测,却说第二回 合的对战马上又开始了。 因着宝钗适才力战,辛苦,便是岁时三友和闲庭步先来。 岁时三友旁观了三场比试,对各人棋风多少都有了了解。几下里对比,便觉闲庭步棋艺最差。却没想到,她马上便抽中了与闲庭步对弈。 二层看台上岁时三友的亲友们纷纷互望,不由慨嘆:阿友,这是何等的运道呀! 不用赘言,第四轮最后的落台者,便是这位闲庭步。 余下六人再上一层楼。 却已到了未时三刻,一众才女水米未进,都觉飢饿疲乏。便有管事上台宣告比试至此暂停,各人可去用饭歇息,辛时三刻,比试继续。 看客各个意犹未尽,彼此争论者退出场去。也有那性急、迫切的人,一路高声叫着,排开众人,如飞一般奔到外面赌坊摊位上去,要再下注。 便有了跟风之人。一时间,众人顾不上用饭喝水,全挤去下注去了。 话分两头,单说黛玉早在岁时园备下好几桌丰盛的酒宴,专为一众才女并亲友享用。自有小厮引着众人过去。 这边厢,永玙腆着脸挤到黛玉身边,要蹭饭吃。 黛玉不说话,以目示意他去求应妙阳。 永玙偏不,只一味歪缠她。 黛玉再受不住,红着脸撵他道:“去去去,你一个哥儿,不在外间坐着,尽在我这里歪缠作甚?” 永玙理直气壮地道:“哥儿怎么了?到底只是晚辈。表姑姑坐在这里,我就是来求一碗饭,如何妹妹便这般小气!” “我就是这般小气。”黛玉干脆也不讲理了,“外间山珍海味、龙肝凤髓供着你,小王爷不去吃,怨的了谁?” “龙肝凤髓不得香芋(玉)真味。”永玙说着,沖黛玉挤了挤眼睛。 黛玉立时听懂了他话里的意思,追着他打。 应妙阳并霍琼等人,只是笑看着,并不说话。 第197页 几家欢喜几家愁。那边厢,杜寒清那桌的酒席上,杜府众人对着一桌子的美酒佳肴却一丁点下筷子的兴趣也无。 杜明冷着一张脸坐在主位,杜祈和杜礼坐在下首,杜寒清陪在末座。 两位太太孔氏并刘氏却要站在一旁布菜。 孔氏还好,见无人用饭,便老老实实站在一旁等候。刘氏却是做贼心虚,如芒刺在背,不停地拿眼睛去觑杜老爷子的神色。 杜明发怒斥责杜礼的时候,刘氏虽不在房内,但是她自个儿的公公何等样的脾气,她亦是心知肚明。 本来,她也不需这样作为。她之所以有这种种准备,还不是因为近来杜寒清性情大变,不仅没了信心,还变得急躁易怒。她一心盯着将来后宫之主的那个位置,眼看功成在即,哪里能容忍在最后关头功亏一篑? 只是,刘氏原先也以为,就凭杜寒清的才情、品貌,这些准备八成是都用不上。自然也就不怕被老爷子发现,触他霉头了。 哪曾想,杜寒清这般不争气,败得那样明显,逼得伏兵外来僧不得不提前暴露,连带着,老爷子立时看明白了她的意图。 刘氏也是有苦难言。可杜明是一家之主,不仅在家里说一不二,便是朝廷上、政事上有的也可一言而决,刘氏如何能不犯憷? 眼看着老爷子只是干坐着,一筷子也不动。便是杜寒清也是如坐针毡,几次三番想要起身,都被杜祈阻止了。 刘氏见状,一咬牙,顾不上大哥大嫂都在场,“扑通”一声跪下地来。 “老爷,儿媳知错了。”刘氏跪地道。 杜礼看了,也跟着跪下道:“父亲,晚妹她知错了。都是儿子管教无方,您要怪便怪儿子吧!” 父母都跪下了,杜寒清还如何坐的住?只是,她膝盖还没挨到地上,杜明已经一掌拍在桌面上,震得杯盘都跳了一跳。 “丢人现眼!我堂堂杜家儿郎,还从没出过你们这等输不起的。”杜明斥道。 “你二人也别怪我老头子说话难听,不与你们留面子,反观你们做的这事情——”杜明摆了摆手,示意他都没脸说。 “老二媳妇,你且说实话,除了那外来僧,你还做过其他手脚没有?”杜明追问道。 刘氏自知她背后命人僱佣地痞流氓打着府里旗号去恐吓宝钗一事,要是让老爷子知道,不说立时让杜礼休了她,也能剥去她三层皮,嘴硬还想隐瞒,摇头答道:“再不曾有。” “母亲……”杜寒清闻言,却低唤出声。 适才她与那潇湘妃子说话,嘱咐她定要过关之时,那潇湘妃子看她神情,十分古怪。前因后果串联一看,杜寒清心下便有了猜疑。此刻再见母亲矢口否认,忍不住脱口说道。 刘氏忙不迭给她使眼色,却已经晚了。 早被杜明看在了眼里。 “罢罢罢,看样子我已老眼昏花,实在识人不清,便是连区区家事都管不住了,还如何做这一朝宰辅?现下我便回去,给圣上上辞表去。”杜明长嘆道。 只因他深知这刘氏之所以暗地里有这般多的作为,不过是仗着他宰辅的身份,想要让杜寒清入宫为后、为妃。若是他说要辞官归故里,刘氏定然不依。 果然,刘氏闻言,哭着扑上前来,磕头连连,再不敢有丝毫隐瞒。除了外来僧的身份、由来,两人计较,连带她命人恐吓宝钗,只许宝钗参试却不许宝钗夺魁的事情都交代了。 众人听罢,杜寒清头一个不可置信地望着刘氏,质问道:“母亲,你竟这般、这般不相信女儿吗?” 最让杜寒清难过得却不是她母亲为人阴险、卑劣,而是就连她的亲生母亲都不相信她有那才华夺得魁星,甚至要去威逼恐吓一个商户之女! 就连杜礼也没想到他那亦是大家闺秀出身,平素温柔可亲、端庄贤淑的晚妹,背地里竟是这种人!不自觉挪动双膝,离的刘氏远了一些。 不提旁人如何看法,单是刘氏,待说出恐吓宝钗的话后,也觉得众人看她目光都不同了。 混杂着惊疑不信、鄙薄厌弃,甚至可怜! 可怜比厌弃还让刘氏觉得不能忍受。她抬头,寻着感觉望过去,正对上杜明的目光。 杜明略显浑浊的双眸里,有岁月风霜、人世变迁,巨浪淘沙后沉淀下的睿智、清明。 “二儿媳妇,你还是快去寻到那薛姑娘,亲自给人赔不是,求得别人谅解!之后,再老老实实把清丫头带回家去,赔了旁人损失,从此……”杜明说到此处,却说不下去了,看了看他那退缩到了一边,低着头一言不发的二儿子,又长嘆一声,方道:“哎——今日之事,我便不追究了。以后你,自求多福吧!” 刘氏还不明白,那头儿,杜礼已向着杜明深深磕下头去。 第80章 端看心机多伶俐 且说眼瞅着未时三刻便到, 孟十五、三春客、岁时三友并蓬莱客四人都已在高台上站定, 观者看客台下里三层外三层, 围了个水泄不通, 众人皆翘首以盼比试继续。 潇湘妃子和君子兰却不见了踪迹。 管事、小厮甚至考官、评判许多人来来回回、里里外外找了好些地方都不见人。 最后还是求到黛玉面前。 第198页 黛玉听报,蹙起蛾眉, 将目光往对面父亲所在雅间扫了一扫,想起适才用饭时林如海言语, 心内便是一突。 莫不是这两人都中途退赛了吧? 退赛尤可, 如何却不与旁人回报一声?这般没有章法!黛玉心道。就要起身亲自去对面杜明杜老爷子所坐雅间问上一问。 却见宝钗戴着帷帽、面具裊裊娜娜走上了台。 回报小厮长舒一口气道:“只还不见君子兰姑娘。” 黛玉却道:“只稍等一等,若是误了时辰,还不见她人来,到时我自己计较。你且先忙去。” 小厮领命去了。 黛玉再度归座。 迎春却来问她道:“我看,那杜寒清后面倒是恢復了点旧时形貌, 论理这会子不该不见。可是……若开赛之后, 她还不见人, 你当如何是好” “杜老爷子并没有走,既然是宝姐姐和那杜寒清一併失踪的, 两人之间定然有些根由。现下, 一人回来了,另一人也必有说道。咱且不用急, 反正咱们也没银子押在她君子兰身上。不愁回不了本!”黛玉还有闲心思开玩笑,迎春推了她一把,便也将这茬儿事抛下。 过不多时,恰赶在锣响之前, 君子兰也再登台。 且并没半点异常。 台下看客浑然不知二人失踪情事,只听着锣响开赛,便一齐声叫起好来。 比试到了此刻,余下这些人各个都是有真本事的,所谓高低上下,也不过伯仲之间,端的看何人运气好一些,心志坚一些,并心思纯净一些。 第五轮,却是书法。 杜寒清之书法乃京城一绝,远在探春之上,自不用提宝钗或常常在外奔走,无甚闲暇写字的蓬莱客了。 这一轮的比试,不出意料,是杜寒清获胜。 台下杜寒清之拥趸等了这许多时候,好不容易,见君子兰发了一遭神威,顿有扬眉吐气之感,不待杜寒清先上层楼,已是一声叠一声叫好起来。 杜寒清却一反常态,再没了平素故作清高、沾沾自喜的骄矜姿态,只闷着头往上走,并不看台下一眼。 黛玉等人在楼上看见,心里都十分纳罕,只是不知这改变根由。 宝钗却心知肚明。 中途用饭时候,她本和薛姨妈、薛蟠同在一桌,半道上,却被丫鬟请了出去。 宝钗被丫鬟引到隔壁一间花厅,才将坐下,便从屏风后转出一位富贵雍容、气度不凡的中年美妇。 只这美妇煞白着一张脸儿,眼下泪痕犹在。见了宝钗,不由分说,便先矮下身去。 宝钗乍见,唬了一跳,也忙屈身回礼。 哪知,那妇人却不是与她见礼,而是干脆双膝跪地,插竹也似给她拜了四拜,才流着泪道:“老妇人不知事,一时鬼迷了心窍,做下那等欺世盗名、仗势欺人、倚强凌弱之事,倒叫姑娘受尽了委屈。今日愚妇在此向姑娘磕头赔罪,只求姑娘宽恕则个!” 说着,又是不由分说好几个头磕下去。 额头触地,发出“咚咚咚咚”的声响,震得宝钗心肝儿也跟着“咚咚咚咚”狂跳。 “这是如何话说来着”宝钗一头雾水,将两只胳膊把美妇人死死抱住,见她额头肿起老大一个包,眼红如血,慌不迭就要叫人。 那妇人却忙拦住宝钗道:“实话与姑娘说罢!老妇人便是杜府二房却、二房太太,那指使泼皮无赖去贵府惹是生非,要挟姑娘不得……”说着似乎也觉无颜,刘氏将话省略,只拿眼望定宝钗,颤声道,“诸般恶事全由我做。如今,我已知道错了,只请姑娘看在大错尚未铸成面上,且饶我这一遭。从此,从此我……” 说到后来,刘氏两眼泪如泉涌,竟哽咽不能言。 至此,宝钗方知前因后果,两只眼儿瞪得铜铃般大,无论如何也不能相信堂堂宰辅家二太太会、会为了那事来向她一个晚辈如此这般磕头认错! 宝钗便呆住了。 刘氏还当宝钗不肯原谅于她,赌咒发誓,绝不再犯,还有千金、万金地赔给薛蟠做伤药费,更要亲自去薛府看望薛姨妈,为那惊吓道歉云云。 车轱辘话说了好些。见宝钗还是不信模样,刘氏干脆拿出了杜府腰牌、印信等物,以证身份。 至此,宝钗终于醒悟,到底不是梦一场,慌忙也跪下来道:“不敢受太太如此大礼。太太既如此说,想来那事定是一个误会。莫说宽恕,宝钗原便不曾怨过太太!” 要知那地痞上门,给宝钗带来了多大惊吓!这些日子,她如何夜夜不能寐,辗转反侧瘦脱了相。每每思及杜府之仗势欺人都要哭湿了枕头。 可如今,那刘氏哭上门来与宝钗道歉。宝钗却三言两语便把此事揭过,甚至还说道:“如今我并无半点受害,如何应得起太太诸多赔礼” 她又何尝是“无半点受害”薛姨妈因吓致病,薛蟠更是平白无辜挨了一顿打,在床上躺了五六日,诸般种种怎么不是受害? 可,宝钗皆能轻描淡写,一句话轻轻结果。却也是她,异于常人之处。 刘氏也没想到宝钗这般好说话,睁着两双水泡过似的眼睛,不敢置信地望着宝钗。 良久,刘氏方道:“老、老妇人那、那不孝女,原、原也要来给姑娘赔罪,却实在没脸!并也没面目再接着在这比试场上待下去——” 第199页 宝钗却不等她把话说完,急忙打断道:“太太如何这般言语杜姑娘才情高绝,实乃名副其实的京城第一才女。此番大比,若是缺了杜姑娘,便是金銮殿上只有武生凑趣,实在不成体统。前事种种,皆已过去。正所谓不打不相识,不怕太太笑话,晚辈却觉得是因祸得福。如何太太却还耿耿于怀,竟不让杜姑娘参与比试了呢” 宝钗这一番话却说得好生漂亮!不仅给足了刘氏颜面,三言两语间,更是把刘氏所为的一场败坏家风、横行无忌,传出去令人笑掉大牙的恶事、坏事,转变成了不打不相识,甚至还可成为两家从此交往上,攀了亲的缘由。趣闻、佳话一桩! 这等心机手腕,如何不叫人嘆服! 就连刘氏听了宝钗这一席话,竟恍惚有了错觉,心底隐隐有一个声音说道:“如何眼前这位姑娘竟不是我的亲生女儿?” 却原来,杜明放话说不追究此事之后,刘氏本松了一口大气,以为此事不过再走一走过场,她意思意思与那商女薛宝钗赔个礼,便罢。 哪知,杜礼却将她母女都叫到隔壁,冷着脸与她说道,须得好生与那薛姑娘道歉,并立时将杜寒清带回家去,再不许出门丢人现眼。且他还有休书一封,要将她也送回家去! 刘氏惊呆了,再想不到多年恩爱,便因这一桩小事,杜礼竟要休了她! 起初刘氏还要不信,与杜礼撒泼耍混。后来见杜礼多一句话也不说,只是要拿纸笔便写休书。刘氏才彻底害怕了,抱着杜礼大腿,跪地苦苦哀求,求他念一念多年夫妻恩情,并拉过杜寒清与她一道哀求。 杜寒清至此,也跟着苦求。到底多年夫妻,平日里如胶似漆,哪能说断就断杜礼一时心有不忍,便对刘氏说道:“只要你能求得那薛姑娘的宽宥,从此不与你计较,休妻一事我便可暂时不提。” 刘氏听罢,如闻纶音,手脚并用,从地上爬将起来,就要去寻宝钗道歉。 杜寒清却停了步,不愿与她同去。 刘氏质问杜寒清何故如此杜寒清只是冷着脸不说话,可把刘氏心儿伤透,撇了杜寒清独自来寻宝钗。 却不成想,宝钗竟这般通情达理,虽是商户之女,气度心胸,比她女儿,胜却百倍。刘氏心里越发苦了下去,却无人倾诉,只是握紧了宝钗的手,任凭眼泪流到头。 至于,杜寒清如何又参赛了。宝钗原就没有非逼着杜寒清退赛的意思,相反,有了杜寒清在场,方能衬托她的不一般。现下,虽有了个孟十五出类拔萃、冠绝群纶,到底孟十五年岁太小,宝钗与她比较,无论胜败都不好听,更无益处。现场的机会,可以用来显摆她的宽宏大量,宝钗如何不狠狠把握住了 宝钗亲自陪着刘氏来到杜明房间,把既往不咎、从不在意的话说了,还说杜寒清才高八斗,自己有心结交,无有机会,如此因缘际会得以相识云云…… 巧舌如簧、能言善辩且分寸得当,把个喜欢巧嘴丫头的杜老爷子哄得乐开了花!便是杜寒清在旁看见,也得默默写一个服字! 如此,杜寒清也不必退赛了。甚至,宝钗还得了杜老爷子承诺——放开手脚,只管去比试,争取给商户之家挣个头魁回来! 有了杜明这句话,宝钗还有何惧 便是拿个倒数第一回 去,她小选也已有大靠山了! 不说宝钗已是把稳“晋级”了,蓬莱客却止步了六甲。 临退场前,蓬莱客单单走到探春和钮云跟前,向二人行了一礼说道:“妹妹来自东海,姓夔,闺名波云。初来乍到,并不知两位姐姐高姓大名、家住何处只是十分倾慕,渴望结交。两位姐姐若不嫌弃,妹妹便住在南城馆驿,待何时有空,可命下人传个音信。妹妹自当登门拜访。” 钮云实际比夔波云小了许多岁,自然当不起她一声姐姐。不过是一时谦称,却唬得钮云手脚没了摆放去处,只一味摇头摆手。 夔波云见状,还当钮云不肯,难掩失望之色,转头哀哀望着探春。 探春忙道:“姐姐客气,妹妹姓贾,闺名探春,就住在——” 不等探春说完,钮云却接道:“宁荣街上的贾府” 探春诧异,看向钮云,问道:“如何十五妹妹却知道” 钮云想起惜春言语,再看贾探春、贾惜春并三春客的别号,恍然大悟,便道:“我与惜春姐姐是好朋友。” 探春闻言,笑着点了点头,“原来如此。” 夔波云见两人竟有旧交,又是开心又是羡慕,低声道:“可惜我却不能……” 钮云却终于鼓起了勇气,对夔波云说道:“夔姐姐且稍待,我、我若有空,定和两位姐姐一道去寻你。”却是指和惜春、探春一起。 夔波云闻言,立时转悲为喜,与两人把手为约,乐滋滋下得台去。 二层看台的黛玉见状,便熄了原本想让英莲拦住夔波云,留个名帖,日后好相交的念头。既然,探春和钮云已经先下手为强,她届时,坐收渔利便好! 顺手又“捡”了一位女中翘楚,黛玉心里美滋滋,杜寒清却颇不是滋味。 夔波云下台之后,岁时三友立刻也站到了孟十五一边。她本就受孟十五恩惠,方能走到现在,又见识了孟十五才情,佩服得无可无不可,早有心结交,只是怕孟十五清高或者胆怯,万一不理人。 第200页 及见了蓬莱客主动搭话情状,岁时三友有了底气,便腻在钮云身边不走了。 钮云原也是好结交的,只是曲高和寡,小小年纪,见识、心智远超同侪,与旁人无话好讲,渐渐,竟成了笨嘴拙舌的孤僻性子,其实,大谬也! 岁时三友主动结交,钮云便也听之任之,慢慢熟络起来。 探春和宝钗本就是姐妹,亲近自不必说。 只有杜寒清孤零零站在台上,形单影只,顾影自怜,十分凄凉、可嘆! 宝钗原有意拉她一道说话,可是到底两人之间龃龉未解,没理由上杆子找不痛快,便也只当没看见。 也幸亏,杜寒清平素便是孤高自傲的冰美人,如此这般,台下看客也不觉有异。 接下来,便是第六轮,由宝钗抽出了女工。 针织女红,是女儿家脱不了的手艺,男子却皆觉无趣得紧!见了这题目,一时间竟有了不少喝倒彩的人。 黛玉听见,圆睁了美眸,诧异地问应妙阳道:“如何女工便引了这般人的怒气所谓女工女德,不是——” 应妙阳摆了摆手,示意黛玉无需说破,缓缓接道:“不过与君子远庖厨一个道理。男子汉们身上穿的、手里用的,一针一线,哪个不是出自闺阁女子手中可偏偏却觉得针织女工最是无用!却不知衣食父母、衣食父母!男子之谬,便在于此。” 黛玉听罢,心有所感,忽然提笔在纸上写了几个字,命雪雁转送了永玙去。 迎春等人见她计较,纷纷探头过来张望,都被黛玉推了回去。 霍琼先不依道:“好你个不害臊的林妹妹!究竟说了什么话,竟不许俺们知晓岂不知私相授受的道理!” 霍琼好大一顶帽子扣下来,黛玉却不怕她。“青天白日,我不过传个口信。一张破纸,你若喜欢,全给你拿去。”说着把手边一摞宣纸全递给了霍琼。 霍琼哪里肯接?就要去夺雪雁手里那张纸,被雪雁飞快跑出去,熘掉了。 “哼,这会子你不与我们看。难不成那小王爷竟敢不回你信吗”霍琼洋洋自得说道,“你就是不说,我也能猜得到,定是与女工有关。可然否” 黛玉却不理她,只静静等待永玙回信。 不多时,雪雁就小跑着拿了回信转来。 黛玉不等霍琼来夺,先接过去,飞快展开宣纸看了,又立马合上,原样塞回怀里,一言不发,再坐回凳上。 一串动作,一气呵成。 众人不过眨了眨眼,黛玉復归原座,便像是什么事也没发生一般模样。 霍琼忍不住拍了拍脑门,看看站在一旁,还微微有些气喘的雪雁,再看看纹丝不动的黛玉,自言自语道:“怪哉怪哉!莫不是青天白日里,我竟见鬼了不成。怎么好似将才有人递了封信来呢” 语气、神态竟似当真迷煳了。 应妙阳并迎春、惜春都被霍琼逗笑了,就连黛玉也再绷不住,横了她一眼道:“就你眼尖!我不过请教世子爷一个问题,倒把你的心思勾住了。别人绣了好大一个霍姑娘,也不见你瞧!” “哪里哪里”霍琼闻言,便转了头,往对面比试台上不住张望。 果然这般短的时间内,宝钗竟绣成了一副美人图,惟妙惟肖、栩栩如生,且似神仙下凡,甄妃临世,赢得掌声如潮。 霍琼也跟着叫好去了,转头就把黛玉怀里书信的事情忘记了。 迎春可还没忘,悄悄凑近了黛玉,压低声音问道:“好妹妹,你便只告诉我一人,我保证不说与旁人知晓。就这女工,世子爷究竟是如何说的” 迎春凑近黛玉耳边说话,这才注意到黛玉耳根原只有一点红晕。待听清她所问之后,那点红晕便一点点洇上头来,剎那工夫,便是雪颊红透,粉颈带霞。 黛玉却还不知晓,强自镇定答道:“他能有甚稀奇说法不过是他却觉得十分有趣,男子也当比一比罢了!” “噗嗤!”迎春失笑出声。“便是下厨做饭的男子,我都不曾听过,更别说能拈针走绣的儿郎了!世子爷若是在外间儿出这考题,定无一人能答的上来。”迎春说的却是实话。 就连林如海和杜明,看见女工的考题,也觉得坐看一群女娃娃飞针走线无甚趣味。直到看见宝钗那般快就绣出了好一幅美人图,才勉强提起一些兴趣。 旁的男子,更不必言。 黛玉听了迎春的话,情不自禁探手入怀,摸到怀中那张摺叠好的宣纸,红晕便立时逼到了眉头、心上。 只因永玙在那宣纸上写道:“曾得妹妹亲手缝制香囊一个,日夜揣在胸前,片刻不敢忘。只求一日,可洗手为羹汤以报。” 从来都是妇人为男子洗手做羹汤,叠被铺床。何曾见儿郎出入厨房 永玙之答覆,不仅是甜言蜜语,更是满腹衷肠! 他不止视她为未来的妻子,同衾共被之人,还是他的知己至交。 不止是相敬如宾、举案齐眉,还是英雄相惜,携手与共。 黛玉想着,湿了眼眶,又恐旁人看见,忙扭过头,偷偷用帕子揩了。 对面房里,永玙看着面前宣纸上的簪花小楷,又是笑得见牙不见眼。 ………………… 话分两头。 第201页 说一说台上比试情形。 宝钗最先完成一副美人图,交卷后,有了闲工夫去看看旁人作品。 不看还好,一看可险些让个从来不动声色、不得罪人的宝姑娘也破了功。 只因,那孟十五的女工实在、实在一言难尽。 探春、岁时三友和杜寒清的女工都不必说,各有千秋。虽不及宝钗又快又好,总或胜在针法细腻,或构思精巧,或配色独到,皆有一贊之处。 唯独孟十五,好好一根红线,到了她的手下,不知为何竟扭扭曲曲,蛇行起来。小小一张檀口,经她一绣,忽成了吃人的勐虎,吞船的漩涡,黑洞洞、血盆大口张起来,直似要吞天吐地! 不止宝钗,便是孟十五身旁伺候阵线的小丫头片子也各个笑弯了腰,被管事们斥责,接连换了好几个。 台下看客更是从来没见过女工这般惊世骇俗之人,纷纷圆睁了双目,见鬼一般望着孟十五。 有那不讲究一些的人儿,便小小声嘀咕道:“若是这等手艺也可上台、通关,便是哥——”刚说了一个哥字,想起之前有一个人便是因为孟十五比试弹琴时,口出狂言,说了一句哥哥,便被金甲禁军用钢刀架了脖子,转眼押出去了。后来,听在外面的看客说了,那人被一个穿着便衣的军汉左左右右连打了百来个耳光,这才放走。 如此,这人立时将哥字收了,只是,还不顺意,到底将余下的话说了出口。 “便是我去绣,也比她好。” 此话却是说中了在场一众人的心坎里去。 就连从来宠妹无度,护短横行的九皇子看着钮云手底下比夜叉还吓人的美人,也不禁抹了一把冷汗。 “怪道妹妹从不肯将她的针线送我,原来、原来这般骇人!”九皇子拍着胸口嘆道,颇有劫后余生之感。 台上的钮云,不知是否感受到了亲哥哥的庆幸,瘪着一张小嘴儿,委委屈屈抬头,往九皇子所在雅间望了一眼。 见那绣旗还在,只是无人摇动。对比旗上简简单单“十五”二字,再低头看看自己,手底下歪七扭八,说是一条大蛇也行的美人图。钮云终于死了心,把针线一扔,站起身低声道:“我、我输了。我实在绣不出来,我弃权。” 台下众人并评判闻言,不假思索,纷纷站起鼓掌,掌声如雷。 却绝不似那外来僧宣布弃权之时一般,还有考官再三询问。满场上下,再没有一个人怀疑孟十五是有心作假。 孟十五却还担心有人疑她作假,待掌声稍歇,鼓起了勇气“大”声道:“我、我确实绣不出来了,并非、并非……” 最是心慈手软的赵老夫子实在看不下去了,起身劝道:“咳咳,十五姑娘不要多心。我等都信你已然尽力。这个,人无完人,十五姑娘年岁还小,学习的日子长着呢!还待来日。来日方长,来日方长。” 赵老夫子吭吭巴巴,说到后来,只能以“来日方长”四字作结。 钮云却似得了安慰,见当真无人怀疑她,这才幽幽下得台去。 如此,余下四人再上一层。 九皇子亲自下楼来接妹子,却不曾想,被黛玉和惜春捷足先登,先抢了人去。 好没良心的钮云,便也当真把哥哥抛了,挤到黛玉房中,郡主、姐姐,挨个认亲去了。 可怜九皇子碰了一鼻子灰。明知那是侄媳妇儿的屋子,总不好冒冒失失闯进去,在门外逡巡徘徊,好险为林府小厮当贼拿了去! 却说好不容易该轮到杜寒清抽题了。 这一轮,她却终于时来运转,抽出了她极擅长的一道题——典故。 所谓典故,便是考较比试之人肚子里的墨水多少的。 看书多的人,用心刻苦的人,自然知道的典故便多。况且,许多史海故事、名人轶事,流传久了便成了典故。若只知其一不知其二,答不上其中出处、根由也算落败。 如此,便十分考较应试人之功底与藏书了。 本来十名应试者中,最擅长这一题的人,却是钮云公主孟十五。可惜,天公作美,孟十五女工实在惊人,提前便遭了淘汰,余下之人,论起出身、家资,再没有一个能比得上杜寒清的。看过的诗书古籍自然也没有杜寒清多。 试题一出,原先押了君子兰获胜的人群又愈发抬头挺胸、得意洋洋了。 便是黛玉见状,也是慨嘆道:“此轮,杜寒清当是稳了。” 果真,杜寒清不负众望,率先获得登台资格。剩下岁时三友与探春和宝钗姐妹争夺晋级名额。 探春困居荣国府,说实话,读的书并不多。诚如她之前所言,似林如海一般,把书籍当嫁妆似的与黛玉准备的父亲,普天下也找不出几个。 黛玉借住荣国府时,箱笼里装的书籍为多,满屋子也都是书。探春房中却不是这样。比起宝钗有钱、得宠,还是嫡女,说一不二的,便是要看什么书,家中一时没有的,也可命人去寻、去买。探春若是有甚书本想看,只有去求宝玉。还得背着人去,不能叫旁人知晓了。 要知,王熙凤不识字,王夫人也只是略微识得几个字。堂堂王家的教女之方便是女子无才便是德,探春一个区区庶女,又委屈在王夫人手底下,如何敢去寻了书来看 第202页 渐渐,探春便落了下风,不仅比不过宝钗,便是岁时三友也比探春强些。 探春好胜心起了,搜肠刮肚去想那些典故,咬牙撑了二三十回合,到底败下阵来。 最后一道决出探春与岁时三友胜负的典故题目却是与昔日王谢堂中燕相关的。赶巧了,岁时三友,便是谢氏门人,再没人比她更清楚自家祖宗掌故的了,自然比探春答得更快更详尽! 探春真真是惜败! 二层看台的岁时三友亲嫂嫂遥望自家小姑子,再四对其刮目相看——怪道从前大爷总说他这个妹子生来便有奇异,从小到大不曾害过病,运气比旁人好了许多!大爷诚不我欺啊! 这位嫂嫂正暗忖着,忽然想起,她入门多年不孕,不知求一求小姑子,能不能便喜得麟儿? 岁时三友站在台上,眼见自己成了三甲,台下全是庆祝贺喜声音,恍恍惚惚,自个儿却不能相信! 其实她从小到大,都不过中人之姿,家世背景除了祖上可供夸赞之外,也只是平平。就连真才实学,也并一定便是蓬莱客或蜀中仙的对手,更别提孟十五了。 可是,这一路过来,她竟把那些天之骄女、天潢贵胄全比了下去! 侥倖否?诚然! 全是侥倖否?却也非也! 不等岁时三友转过弯来,便又轮到了她来抽题。 岁时三友径直抓了一张纸儿出来,也不费心去看。反正三甲已大出她所料,便是止步于此,她已十分庆幸! 却是抓阄。 岁时三友初初瞥见纸上所书之时,还不肯相信,举到眼前看了又看,见确实是抓阄两字无误后,方愣愣放下纸来,久久说不出话。 台下看客们见状,越发好奇起来,纷纷叫嚷着让小童速速报出比试题目。 小童揭过红纸,打开一看,也愣在了当场。“这、这……”小童嗫嚅着去看主考官赵老夫子。 赵老夫子不明所以,对小童招手道:“不拘是什么,你且报出来,如何竟吓成这样” 小童这才小声唱道:“抓阄。” “抓阄”众人耳朵里都听见了是抓阄,脑中却不相信地又喃喃重复了一遍。 更有人不耐烦地说:“不是已经抓过了吗?如何还要再抓” 赵老夫子也是摇头连连郑重道:“比试就要讲究公正,无论是何题目,但凡抽出来了,便以它为准,岂能轻易再抓” 那小童却哭丧着脸,只得又大声说了一遍,“本轮比试的题目便是抓阄论胜负。” “什么!”这下子,台下才是彻底炸开了锅。 人群纷纷将抓阄这是一道试题的事情在口中议论,你传我,我传他,飞快传报到了折柳滩的外围看客们那里。 那群赌徒一时间反倒面面相觑起来。 “这个,倒是蛮有我等粗汉风采的。抓阄,嘿嘿,抓阄,真亏这雅舍主人想得出来!”一个仲秋时节,已然赤膊上阵的大汉拍着肚皮贊道。 莫名其妙被夸的黛玉,却是抢了她人之功。 黛玉瞠目结舌去望霍琼。 霍琼见黛玉目光投来,忙不迭避到迎春身后,吐了吐舌头,说道:“我、我也没想到,她们竟能把这题抽出来。我原是顽的!那布包里几乎上百道题目,如何,如何就偏偏抽到了我的嘛!” 霍琼还委屈上了。 当初,黛玉求题时候,霍琼凑趣,也写了好几个,什么马术、箭术的,都被黛玉驳回了,气得她扔了一个“抓阄”进去,还信誓旦旦、理直气壮地道:“这题比的便是运气,常言道心善积福之人必有好运道,那个抽到这一道题还能顺利晋级的人,便一定是心灵手巧的好姑娘。她晋级原也是应当的。” 谁曾想,一语成谶,偏偏还是在三甲夺魁之时。 黛玉只得摇头苦笑。 那小童并赵老夫子也在摇头苦笑。 赵老夫子接过那张红纸,展开一看,红纸下方除了抓阄还有一行小字,说的便是运道也是试题的歪理。赵老夫子原样念出来, 不知是那个“心善”的人听见,竟附和道:“天时地利人和。尽人事,听天命。里面的‘天’说的便是运道。如此在三甲之争里抽出这一道题,可见便是天意。考一考三位才女们的运气,倒也别致!” 不仅别致,还不伤和气呢!黛玉心想,忍不住探头去瞧那说话之人是谁心道:莫不是陈也俊吧 幸亏不是。只是一个寻常的长衫书生。 黛玉看罢,拉了霍琼在身边坐下,安抚道:“我哪里便怪了你!咱且看看,这三人,究竟谁是那不得天心之辈” 霍琼见黛玉不生气,便又小声嘀咕道:“还能有谁肯定是她杜寒清杜大姑娘!” 被点名说不得天心的杜寒清杜大姑娘,当真正在对着那张红纸,心潮起伏,思绪万千。 “便当真是老天爷怪我无知、不孝,便要让我止步于此吗”杜寒清想着,挪动脚步,走上前,就着小童手中籤筒,微阖双目,默念了好几声“阿弥陀佛,佛祖保佑”,从中抽出了一张签纸来。 统共就三张签纸,杜寒清带头抽走了第一张。宝钗贤惠,素来让人,躬身示意岁时三友先抽。 岁时三友便不再客气,大步走过去,随手抓了靠近自己身边那张签纸出来。照着小童吩咐,右手握紧签纸,退后一步,与杜寒清站在一处,只等最后揭晓,谁胜谁败。 第203页 最后,便是宝钗,款款行去,拿起签筒中最后一张签纸,握在手里,沖小童点了点头。 小童便让三人同时上前,道:“请三位姑娘同时伸开手掌,掌中籤纸上写了‘败’字者,便是落台人。” 三人听命,同时上前一步,平伸出手掌。 签纸末端的字迹便显露在了众人眼前。 那个拿到败字的人便是—— 欲知详情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81章 花落花开再起 前文说到, 小童便让三人同时上前, 道:“请三位姑娘同时伸开手掌, 掌中籤纸上写了‘败’字者, 便是落台人。” 三人听命,同时上前一步, 平伸出手掌。 签纸末端的字迹便显露在了众人眼前。 那个拿到败字的人赫然便是岁时三友。 岁时三友逆着方向去读那个败字,初时还看不分明, 歪头, 又瞅了一瞅,见果真是自己抽到了败字,便摸了摸鼻尖,忽然却笑了! 宝钗嘴上说着不在乎,心里实则十分看重这次大比的结果。自从得了杜老爷子的承诺, 可放开手脚尽情比试之后, 她心里甭提有多高兴了! 可是, 转眼却又遇到了抓阄一局,一切全靠运气, 宝钗心里忐忑难安, 只是面上装着镇定自若。现在看见她果然抽到了胜字,喜不自胜, 终于在眼里也表露了出来! 可是她转头却看见那岁时三友明明抽到了败字,竟然也笑了。聪明伶俐如宝钗,也不明白了。 台下看客也都不明白岁时三友何故发笑?只是此次比试之中,岁时三友当算一匹黑马。原先并无人猜测她能进入三甲, 相反倒是大把的人赌了潇湘妃子和君子兰获胜。此刻人们见他们押注的人还能留在台上,自然欣喜若狂。 “岁时三友妹妹,你、你可还好?”宝钗就站在岁时三友身侧,不由关切问道。 “谢姐姐关心。实不瞒姐姐,我能得到三甲便已十分知足,此时下台正当合适。妹妹此处,且祝姐姐心想事成,旗开得胜!”岁时三友说罢,便下了台去。 她那久久不孕的嫂嫂却已带着一众亲友在台下等她。 众亲友还怕岁时三友心有不快,纷纷出言安慰。 岁时三友却只笑不语。待自家人终于走到僻静所在之时,岁时三友才拉过嫂嫂低声对她说道:“恭喜嫂嫂,贺喜嫂嫂!” “我何喜之有?”嫂嫂不明其意,还当自家小姑子被淘汰后太过伤心,一时竟犯煳涂了! 岁时三友附到她嫂嫂耳边,轻声道:“我此次参试,哥哥也是下了注的。他为了让我开心,原是下注赌我夺魁的。我却有自知之明,知道夺魁无望,便偷偷让来安把哥哥所下之注改成了三甲!” 那嫂嫂听说,双眼立时放了光,一把反握住小姑子的手腕,追问道:“那你哥哥这一注究竟投了多少钱?” 岁时三友伸出十根手指头比了比。 “才一百两?”嫂嫂拧眉道,“也嫌太少了些吧?”他家虽然早已不復当年,妹妹参试,哥哥下注,再不济也不会只猜十两银子,故而嫂嫂方说一百两。 一百两银子并不是小数目,可是如今明知是稳赚不赔,嫂嫂便又觉得也嫌太少了些。 “不。”岁时三友摇了摇头,低声道,“是一百两金子。赔率是押一赔二十。” 那便是两千两金子! 嫂嫂算了一下帐,忽然打了一个嗝,两眼翻白,手足颤抖,看样子便要撅过去! 岁时三友慌忙去掐她人中。 一番忙活之后,嫂嫂终于醒转。姑嫂二人相视大笑。 且说了这岁时三友确实好运道,不止是这两千两金子的利钱并获胜彩头。更重要的是,大把的人押了宝钗并杜寒清二人获胜。若是由她搅了局,遇到那不讲理、不要命的泼皮无赖追到家里与你耍浑,非得让谢家哥哥焦头烂额,至少也得扒下一层皮不可。 如此,也算皆大欢喜。 再说台上,杜寒清看着手中“胜”字红签,再次酸了鼻头。 却不是委屈的,而是心中侥倖。既然老天见怜,许她通过,是不是便是证明,她虽有错,到底错不在她,或许仍能得偿所愿? 杜寒清如是想着。 台下许多看客,押宝得中之人,也在想着天遂人愿的话。 就连黛玉,看到这最后双雄逐鹿的局面,也是微眯了双眼。 倒还真是与她猜想一致了! 宝钗既然有那等幸运走到这一步,便果真是她的福气。黛玉给了她试炼,更是给了她机会,结果如何,端看宝钗的能为了! 宝钗与杜寒清两人并肩站立在第九层高台之上。向上望去,距离魁星,不过一步之遥;向下望去,黑压压全是人头,端的可算俯视众生,睥睨万物了! 杜寒清还不如何,到底经常出入宫廷兼受人礼拜,除却夺魁在即,紧张、激动的心情以外,受众人景仰,却不为己甚。 宝钗可不然。她素来低头笑脸,谦虚谨慎惯了的,哪曾这般看过旁人?两人虽都是富家千金,一个却是官身,一个却是商户。绫罗绸缎,宝钗见识过的、经手的远比杜寒清多得多,可是有些衣裳穿在她身上,却不能够。 “只要,只要我这轮比试赢了!赢了!”宝钗不断在心中默念,应时而飞,宁鸣而生的心,无比迫切! 第204页 主持比试的考官似乎也被宝钗情绪所感,忙忙命小童上前拿了签筒与她抽籤。 此番抽籤之前,宝钗却再不能再似前几轮一般,还能保持些许平常心,只是在心中默祷抽出唯独她自个擅长的题目来。可是再一细想,似乎又没有什么事情是独独她擅长,而杜寒清却不会的。 宝钗闭着眼睛抽出一道题,却不敢看,只把锦囊并签纸递给了小童唱名。 小童接过锦囊,打开一看,唱道:“却是俺们雅舍的大招牌,比试赋诗。” 为了公平起见,既然是宝钗抽出了此轮比试的题目,便由杜寒清接着来选出赋诗的对象与格律要求等等。 若是说前面几轮比试还都有些运气并有趣的成分在内,这轮赋诗可就是实打实的靠真本事了。 限题押韵,两人同作一诗,才情韵致,孰高孰低,自然立判。 且君子兰,曾经就是在诗社赛诗时败给了潇湘妃子,从此才让潇湘妃子一炮而红,才有了这竞争京城第一才女的事故。真可谓兜兜转转又回到从头,两人这一轮比试方是第一才女之结。 杜寒清伸出手去,在签筒内搅了三搅,又在心内默念一回,方抓出一根竹籤,递给小童子。 那小童也十分紧张,到底已赛至最后,眼看做结,是哭是笑,都有个归宿。 小童展开签纸,见了题目,忙长吸一口大气,用上从师傅处学来的十二分唱名功夫,婉转悠扬地唱道:“咏雅舍,体裁不限。” 题目便是《咏雅舍》。 永玙听见这个诗名,忙去瞅对面的黛玉,果然见黛玉笑弯了一双美目。 不用说,这诗名便是黛玉出的。 好歹她也是雅舍主人,费这般多心血主持了一场大比,如何能不给自家捞点好处? 除非那台上的才女们都抽不出赛诗这一道题,但凡抽出来此题目的,无论再怎么抽,诗名却只有《咏雅舍》这一个! 这是黛玉的心思,旁人不知,永玙却清楚。 两人像做了坏事的孩子,彼此心照不宣,把此事当做两人共同的秘密保守,又别有一番情趣。 不提黛玉和永玙如何暗地高兴,且说这一道题,于宝钗和杜寒清两人来说,却又是一家欢喜一家愁。 宝钗情知黛玉是雅舍主人,做这一道题便更要尽心尽力,好生咏一咏这惊世骇俗、别具一格,为平民百姓张目,为三教九流出头的真雅舍、大名士! 杜寒清却心有不甘!这首诗她做的好了,哪怕流传千古、名垂青史,咏的却是林黛玉的雅舍;她若做得不好,便只有败北一途。输给潇湘妃子不说,还要贻笑大方!杜寒清两头为难,不觉迟疑起来。 看客们却不是这般想法。 于他们来说,雅舍端的是一个好地方。虽说不上后无来者,但前无古人却是应得起的。 从前也有才子佳人诗歌酬唱的场所,可是不是秦楼便是楚馆,正经姑娘都是去不得的。便是那些才子,因为去这等地方,玩物丧志,乐不思蜀,以至意志消沉,气死、气病父母,妻儿离散,家道中落,从此潦倒一生者,简直数不胜数。 虽不能怨秦楼楚馆、茶寮书斋的不是,到底也是这些地方鱼龙混杂,追名逐利心思太过,以至于清静高雅之地实则藏污纳垢,终至名不副实。 可雅舍却并不这般。 它既是一处书斋、书院,许贫寒士子刻苦攻书,到处都是头悬樑锥刺股,寒窗苦读的士子,每日读书、抄书,会商研讨声音不断。便是有人有意“眠花宿柳”,沉眠女色,有了这许多同辈才子日夜苦读,闻鸡起舞,总会见之羞愧,并起思齐之心。 它还是一座善堂。无论何人,但凡你有手艺、本事,凭真本事吃饭,总有你用武之地,永远可供你一展所长。无论是抄书,交易,还是授课讲学,抑或是岁时园里的花农草户,再或者闲趣集中商贩。雅舍大门敞开,你拿本事并东西来这里,自然有人与你交换、做主。谁也不欺谁,谁也别想骗谁。 它更是一处憩息的场所。良禽择木而栖,凤凰非梧桐不落,说的便是落脚的地方。雅舍便是一处最好的落脚地方。有才华,你尽可施展;没本事,你也可以饱一饱眼福,长一长见识。哪怕你身无分文,也绝对没人赶你出门。在这里,你能看人看花看热闹,听书听事听天下。 正是两耳既闻天下事,一心也读圣贤书。 最重要的,也是让雅舍远超群侪、一枝独秀的地方便是它不偏不倚。 任你王侯将相,进门一样布衣白身。 你在雅舍之外,如何唿风唤雨、欺男霸女,也许都没人管得了。但是,你在雅舍这片地界上,再想横行无忌,却是做梦! 你说,区区一个吏部侍郎之女开的雅舍如何就有这等能为,这般气派? 那便是你见识低了。不看僧面看佛面,林黛玉背后可不只是林如海,还有贤亲王府、皇后娘娘,甚至还有当今圣上。早便说过,雅舍设立之初,林如海是明堂正道在圣上面前走了明路的。不然就凭贤亲王府,那般树大招风,需要韬光隐晦的地位,如何也不敢就为了黛玉弄的一个比试,就拨了禁卫军并九城兵马司的士兵前来相助。 皇帝开雅舍,为的是天下太平、盛世繁荣的景象,为的是听民生,掌言路。便是这等样一个场所,谁敢在这里摆官威,行霸道,可见是上赶子想着抄家灭族了! 第205页 上述种种,合在一起,便构成了如今这一个声名远播的雅舍。它既是林黛玉的雅舍,也不只是林黛玉的雅舍。 这一点,黛玉看的透彻,在掌管雅舍时,也运用、处理得十分恰当。何时要借力,何时要显威,黛玉门清着呢!只有那些螳臂当车,背后使计,自以为是的鼠辈,忽然就栽了跟头之后,这才终于学乖。一传十十传百,口耳相传并亲眼所见之中,人们终于彻底认识到了什么叫雅舍,也知道了这雅舍的厉害。 如今,雅舍的大比,决赛时出一道题目,让应试者咏一咏雅舍,却正应当。 看客们都是叫好,纷纷摩拳擦掌。雅舍之好,人人皆知。便有那自诩才子之人,提笔就赋诗的。还有手艺人、说书人,当场就编了小曲、小令开始唱雅舍…… 台上两人自然也不能落于人后。 锣声既响,香案上三柱线香已燃,轻烟裊裊升空。 待三柱线香都燃尽之时,便是比试结束之时。 到那时,尚未作成诗作之人,淘汰无疑。便是,作成了,若不通、不雅、不妙、不趣,或不能让人信服、言之无物,定也只能淘汰。 整个内舍大比现场,久违地安静下来。 为了给两位才女良好的氛围进行创作,台下那些看客们,难得地都闭上了嘴,只瞪着一双眼睛,死死望着台上。 而黛玉所在雅间内,迎春等人却都在催她动笔。 迎春先道:“你原说到时也去凑个趣,如今眼瞅着胜负便分,也不见你下场。倒叫我等好生着急。这题目既然是你出的,不管怎样,你好歹也作一首与我们瞧瞧呀!” 霍琼也附和道:“正是这个理。虽说她们是在争什么京城第一才女,可是谁不知道,真正的京城第一才女就在咱这屋子里坐着,却不肯下场呢!” 黛玉忙道:“罢罢罢,你可千万莫把这么大一顶高帽子戴在我头上。若是传将出去,旁人听见,定要说我是多么的不知羞,既不敢下场,却还要抢人家的名头,啧啧……”黛玉先摇头摆脑,做出不屑模样。 众人都笑倒了,倒是孟十五还有执念,见缝插针说道:“十五一直不曾见林姐姐大作,若是——” 其实,现在众人都已知晓了孟十五便是十五公主钮云的事情,只是,钮云毫无架子,和大家平辈论交。黛玉又可算是皇后娘娘的“救命恩人”,皇后娘娘曾经还动了认黛玉做义女的心思。而惜春乃宁国公府嫡女,霍琼自不必说。只有迎春、探春出身略微低些,而迎春最是温柔可亲,探春又和钮云有了同场比试的情分。钮云十分喜欢众人,彼此间,便脱去了身份牵累,只以姐妹相称。 黛玉听钮云说话,便是双手连摆,探春也来相请,百般无奈之下,黛玉方道:“这一题,谁人都做得,唯独我做不得。” “这却是为何?”钮云不解问道。 “我既是这雅舍主人,出这一题也有私心。”黛玉诚恳地道,“一来,是为雅舍扬名。二来嘛,却也是看一看,我心中的雅舍与旁人眼里、心中的有何不同?看一看我当初的计较,可都实现了否?” 众人听说,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只有,钮云沉思片刻,忽然明白了黛玉的意思。 便是她曾经所想,看看这雅舍是否有三分战国遗风? 黛玉求的也不过是一个百家争鸣,没有春秋圣人辈出,好歹造个战国枭雄并立,合纵连横皆有去处,百家说客自在往来的地方! 钮云想明白这一层,心中对黛玉之倾慕,愈发深重了! 天字一号雅间隔壁的二号房里,不知何时已坐着的永玙和九皇子,两人齐齐打了一个喷嚏。 两人面面相觑,都有些尴尬,不约而同转过目光。 永玙低头,摸了摸鼻尖,只觉得这个喷嚏来的古怪。怎么那般像是有什么他心爱的东西被人盯上之后,朝夕不保、毛骨悚然的感觉呢? 永玙还在寻思,那边儿台上,线香已燃烧过半。 宝钗奋笔疾书,洋洋洒洒看去竟是已经写了好大一篇去。 黛玉遥遥望见,便道:“看样子,宝姐姐做了一首乐府诗。” 余人皆点头。 再看杜寒清,执笔站着,久久不见动作。眼看时间过半,她却还不下笔。狼毫笔尖凝结的墨汁儿几乎便要滴下,洇湿了宣纸。 旁边伺候笔墨的小丫鬟,连忙出声提醒她。 杜寒清也才如梦初醒一般,不是赶紧作答,却慌忙将毛笔放下了。 “咦?”台下看客一起惊噫了一声。 两人之前一路比试过来,都可说是旗鼓相当、棋逢对手。如何到了这最后一局,却是一个下笔如有神助,笔下万言,妙笔生花;一个却似江郎才尽,大异从前,久久无言。 看客们好不容易略微安定了些的心绪又被杜寒清出人意表的举动吊得高高的,七上八下,始终没有着落。 黛玉也有些诧异,转头去问应妙阳道:“郡主,可知道,为何杜姑娘忽然这般吗?” 应妙阳想了想,稍微猜出一些因果。可能还是因着旧日龃龉,杜寒清放不下黛玉是雅舍主人这个心结,不愿砌词夸奖。却又找不到什么惊人的坏处来作一番长篇大论,故而便只能这般不上不下地搁置在这里。 第206页 只是,这乃她私人揣测,且不利于杜寒清。应妙阳有教养,并不肯当着众人的面点破,搪塞道:“想来是她太过慎重。到底不曾到时限,相信君子兰才名定不是平白得来的。” 黛玉点点头,便专心只待结果。 “咚!”又是一声锣响。 这一声锣响却是立时惊动了雅舍内外、折柳滩上下,甚至全京城人儿。 “时辰到,停笔交卷。”小童唱道。 便有丫鬟上前,轻手轻脚提起两人面前宣纸,竖起在胸前。同时,有小童照抄了,誊写在外间大幕布上,让里里外外的人都能同时看见。 只见宝钗果真是做了一篇乐府诗《咏雅舍》。 旁徵博引,以古喻今,细数了歷史上有名的文化交流场所,此楼彼舍,分别把他们夸得天花乱坠,一时无两。 紧跟着却话锋一转,说这些旧楼别舍统统都比不上现今京城的一座宅院,却是唤作雅舍的。 开头平平无奇,还是沿袭众多咏物诗的旧例。但是,进入正文,开始说起雅舍之好时,却并不是堆砌华丽的词藻,而是用一名走街串巷的小货郎眼睛去看,用渴望读书挣钱幸福生活的货郎的嘴巴说出了雅舍的与众不同、别样风光。 结尾,更是写货郎在雅舍休憩,一觉醒来,见自己身处金瓦银楼、雕樑画栋之中,以为是梦一场,逢人就问,再三确认之后才知竟是真的。世间当真有此迎四方客、百样人的雅舍,货郎欣喜如狂,从此便住在了雅舍,再不曾离开。 最后,宝钗以作者口吻总结,自言“余亦愿做此货郎,不栖梧,不宿梁,雅舍永成双。” 端的是一篇精彩绝伦、妙趣横生的好诗文! 黛玉不害臊,带头鼓掌。雅舍上上下下之人并那些花农草户、真箇儿的货郎们,全感同身受,扯开了嗓门叫好! 一时间,全折柳滩只有一个“好”字在传。 良久,众人才略微冷静了些,渐渐,方能听见议论君子兰诗作的声音。 原来君子兰却是做了一首七言绝句。 比起潇湘妃子洋洋洒洒几百字一篇声情并茂的乐府诗,君子兰的绝句,对仗严谨工整,言简意赅,虽是好文,却实在难动人心。 有那赌了君子兰获胜的人,气愤不平地道:“这君子兰究竟怎么回事?如何就选了这般难作的绝句,偏偏又只得了这几句,干干巴巴。莫不是当真江郎才尽,实在做不出来了?” 其实,这人的话实在有失偏颇。单论文采、才情,杜寒清所作这首七言绝句,丝毫不比宝钗的“万言”乐府诗差。 只是,乐府乐府,自带音律,可伴乐唱和,字数又多,更利于作者抒发感情,引起共鸣。台下诸多看客,多少便是雅舍中下九流的“贩夫走卒”。宝钗又用了他们的口吻、语气,眼光说话,先声夺人,这便获得了一群拥趸。 后又用才情做结,文採风流自然打动贫寒士子甚至高官文臣的心。这便更加赢得了一大票的支持者。 杜寒清与宝钗相比,以一首绝句尽显高高在上的姿态,点评雅捨得失成败,指点江山,睥睨自豪。可她自己,却又只是雅舍一场大比的应试者。便是在众多看客心里,杜寒清的才情都比不上潇湘妃子,更别提背后的雅舍主人、金口玉言宣称举世无双的林黛玉了! 至此,孰高孰低,不需评判多言,便有了结果。 君子兰落败,潇湘妃子得胜。 京城第一才女的宝座换人坐了。 “咚!”锣声敲响,一锤定音。 杜寒清埋头往台下走,赌输了的看客们却不依了!便是金甲禁军在前,也挡不住人群涌动。 为防杜寒清受伤,立时有暗卫和雅舍管事们带着她从后方掩退。 那闹事的人见正主不在了,只能自认倒霉。又有那些赌赢了的人兴高采烈、欢唿雀跃,把他们反挤到了一旁。金甲禁军更是顺势抽刀护卫在前,总算勉强止住了这一场骚乱。 宝钗呆呆站在第九层高台之上,四下望了望,周围空无一人,台下却是应者如云。 “这便是一览众山小的感觉吗?”宝钗扪心自问,却因变化来得突然,一时却也回不过味来。 小童见宝钗呆呆站在那里,不言不动,忙不迭给她招手,唿唤道:“潇湘妃子姑娘,还有最后一关,请再上一层楼。答出了这最后一题,您此番大比才算是获胜了!” 大比规矩,原定便是十道题。 如今宝钗只上了九层楼,答了九道题,确实还差最后一题未答。 宝钗在小童引领下,终于,登上最后一层高台。至此,彻底俯视众人。 宝钗还要伸手去小童拿着的布包里抽题,小童却对她摆了摆手。 台下看客也都十分好奇,既已决出了魁首,如何这魁首还要再答一题?生怕还有什么变故,众人皆屏息以待。 不知从何处走出一位着内侍官服的老公公来。 只见那老公公走上高台,一抖手中拂尘,朗声念道:“雅舍大比,汇聚天下英才。闺阁千金,更有别样风采。最后一题,便由皇后娘娘亲自出给魁星来答。若是答得不好,这魁星便也做不得了。” 老公公说到此处,转头望了望宝钗。 宝钗忙躬身下拜,示意接旨听训。 第207页 那老公公这才接着道:“皇后娘娘要问姑娘的却是,何为女德?” “女德?”宝钗喃喃重复了一遍,将这问题在心里绕了又绕,沉吟良久,方道,“谨言慎行,敏于行慎于言,恪守本分。” “只此一条吗?”老公公问道。 宝钗又思量了片刻,方道:“勤学善思、勤俭持家,相夫教子、孝顺父母,等等皆是女德,众人皆知。只是,若让民女特别举出一条,便是谨言慎行,恪守本分。” “好!”老公公赞许地望了宝钗一眼,贊了她一个“好”字,却也不再多说,转身就要下台。 小童急忙追上,道:“公公留步,这魁星——” “名副其实真魁星也。”老公公头也不回,扔下这句话,便从后堂折回宫里报信去了。 剎那间,雅舍内,人声鼎沸,欢唿声直上九霄。 一群穿着彩衣的名伶分两列飞上台去,另有一名异人女子擎着一身玉衣,围着宝钗只转了一匝,便神乎其技,给宝钗换了一身华服。 应妙阳亲自上台,帮宝钗取下辟邪面具,换了帷帽,戴上高冠,牵着她的手,一步步迈下高台,迎接万人祝贺。 “潇湘妃子!” “潇湘妃子!” “潇湘妃子!” 从内舍大比现场,到折柳滩,再到户部街,甚至直达皇宫大门,各处的人都在抛洒鲜花庆祝。 礼乐齐奏,炮纸横飞。人山人海,山唿为应。 宝马香车,丁铃铃来到。应妙阳将宝钗扶上马车,车夫扬鞭,金童玉女引路,宝马载着美人绕场一周之后,更是径直向折柳滩的外围看客驶去。 金甲禁军开道,士兵鸣锣,沿路还有小厮分送喜钱。更有一辆马车载来了薛姨妈、薛蟠并莺儿等人。 薛姨妈喜不自胜,也命小厮们拿出大把铜钱逢人便撒。 热闹场面便是状元跨马游街也不过如此。 宝钗晕乎乎坐在车上,一朝梦圆,竟恍惚也成为了那初入京城、乍见世面的小货郎,不知今夕何夕,不知身在何处…… 雅舍内,一场内舍大比终于落下帷幕。 黛玉也看够了大戏,揉着腰儿站起身来。 应妙阳因要送宝钗上车,先离席退场了,房间内便只剩下她们一群姐妹。 永玙胆子大了,便来敲门。九皇子跟在后面,也要进来。 九皇子原是生人,轻易应该避嫌。可是如今,众人都已知道他便是钮云的哥哥。有了这一层缘故,便也少了许多避忌。 雪雁打开门,迎了永玙并九皇子进门。 迎春等人意思着往屏风后面站了。 黛玉望了望九皇子,一时却不知该如何行礼。九皇子却不计较,径直走到钮云身边,拉着她一起向黛玉等人拱了拱手,道:“多谢诸位照顾舍妹。佳宴当散,万望改日一定相邀。” 九皇子说的最后一句话却不是冲着黛玉,而是冲着惜春。 惜春感觉到了,不明其意,眨了眨眼。 钮云却还不想走,可是天色已晚,她确实也应该回宫了,只得走过去,一面拉住黛玉,一面拉住惜春,眼巴巴地左望右望,好半晌才憋出一句,“一定要来宫里看我!” 黛玉点点头。 惜春却有犹豫,她并不便出门。 黛玉自告奋勇,替惜春把头点了,拍着胸脯道:“一切全赖在我身上,定会把你的惜春姐姐送进宫去。” 钮云这才依依不捨与众人辞别。 待他两人走了,永玙才凑近黛玉身边道:“内舍大比已结,外间的事也差不多了。这大比结束后,你可还有什么事情想做的?” 黛玉歪了头,狠是用心想了一想,方道:“我想下南洋看看,世子爷可能作陪否?” 永玙却没想到黛玉会有此提议,忍不住问道:“海上那个南洋?” “正是。”黛玉答道。 “海上波诡云谲,十分不太平。且茫茫大海,一望无际,看来看去总是那些东西,无甚趣味,妹妹当真要去?”永玙问道。 黛玉干脆不说话了,只是点点头,拿眼睛去瞄他。 永玙忽然笑了,低声道:“刀山火海我都随你去,莫说区区南洋了。你且等着,我自去安排。”说着就要出门。 黛玉忙拉住他的衣袖问道:“如何就这般急?你也不问问我究竟为何要去南洋?便是我,只是一时兴起,到了那海边子上就忽然要打道回府,你也容我?” “自然容你。管你为何要去,只要你高兴便好!你也不用问我,怕不怕被人说无所事事,是个没用的二世祖。我那老爹,本就是个闲散风流的王爷,再生一个纨绔子弟的儿子,这才叫父传子传。”永玙脸皮赛城墙,当着众人的面说道。 “噗嗤!”却是黛玉带头笑出声来。 “阿嚏!”正是贤亲王,平白无故、好么生地在家中坐着,一顶败家子的高帽从天而降。 永玙见黛玉笑了,便又回过头,还要往外走,被黛玉抓住手腕,狠狠一跺脚,啐道:“怎么这般急性子?我、我便是立时要去南洋,又怎能毫无名目就走?还、还是和你一道……” 第208页 黛玉余下的话没有说完,意思却是,两人虽已定亲,到底没有成婚,如何就能孤男寡女,远赴重洋? 永玙听了,终于开了窍。原来不是让他准备下南洋的物事、船队并路径图等等杂事,而是,而是……… 永玙思及此,红了面皮,喉头上下滚动,双手紧握成拳,嘴唇干渴,嗓子发紧,半天没有把那句问话说出口。 黛玉垂头等了良久,不见永玙有何反应,微微抬起眼皮,又望了他一眼。 只看见那呆子这般不争气模样! 黛玉幽幽嘆了口气,刚准备开口,却听永玙勐然问道:“林、林老爷,表姑父,他、他老人家——” “我怎么了?”林如海不知何时出现在了天字一号房的门口,听见永玙提到他的名字,探头进来问道。 却说原来林如海本在地字二号房里陪着恩师杜明老爷子并杜府一家人观看比试。待得杜寒清落败下台之后,杜礼便先告辞回了府。杜明直看到宝钗乘坐宝马香车游街,方才满意离去。 林如海便从地字二号房来到了天字一号房这边儿,寻他的妻女。才刚进门,林如海就看见永玙一个人站在百花丛中,和黛玉手拉着手,说什么他要如何? “到底我怎么了?”林如海话问出口,永玙不仅不回答,还忽然僵硬了身子,半天不动弹,林如海忍不住又问了一遍。 永玙:…… 第82章 茜香国女使 然而天不遂人愿, 不等黛玉真正开始张罗下南洋的诸般事宜, 那头儿, 早先那件烦心事反倒先扯开了大旗, 大张旗鼓发动起来了。 却是皇宫的大小选。 雅舍大比才将尘埃落定,分别选出了内、外舍的魁星, 并百戏之场的状元等等,按品类授奖, 还招罗了一大批人才。 如今, 雅舍在岁时园、闲趣集和藏书阁之外,又新开了一个百戏场。 百戏场内每日轮番上演各类好戏,京剧名伶的新作、崑曲大家的巡演、手艺人的绝活,甚至连走江湖卖艺的场子也可开进百戏场内。 只是,这百戏场在折柳滩边, 离最先的雅舍大门还有一段距离。彼此既通, 又不通, 有一道二门拦着。 这天儿,黛玉才听过一场天桥说书人的故事, 兴致高昂, 还想再亲点一出《四郎探母》时候,忽然雪雁从外进来, 凑近黛玉耳边,低声道:“姑娘,那头儿皇宫大小选一起发动了。皇后娘娘那边儿来话,让您一道儿进宫参谋参谋。” “如何却要我去?”黛玉不解问道。 雪雁又哪里知晓, 瞎胡猜道:“还不是皇后娘娘喜爱您,闲来无事,让您也去凑个趣?” 黛玉听罢,只得随着雪雁起身进宫。 这遭儿,却不是走黛玉从前入宫常走的那条旧路。 眼瞅着,轿子绕过重重宫墙,拐到了一处黛玉从不曾来过的宫门外,黛玉忽地有些慌了,撩开轿帘,问抬轿太监们道:“敢问公公,这是何处?不是去皇后娘娘宫里吗?如何却带了我来这里?” 头前一个二十岁上下的小太监见问,忙躬身答道:“回林姑娘的话,此处原是每年大小选的固定宫室,里面现正在进行小选。皇后娘娘和十五公主都在里面等着林姑娘呢!” 黛玉谢过小太监,并命雪雁强塞给他好大一包碎银子。 太监们这才又抬着黛玉往里进。 才刚进入宫殿大门,果听见里面有小太监一声声唱名叫起的声音。 黛玉好奇不过,偷偷掀开窗帘一角,凑近了细瞧。 原来庭院两旁此刻已停了上百乘竹轿,当间空地上更是或站或跪聚集了二三百人。 黛玉一眼望去,红的粉的绿的蓝的青的紫的……简直要比她雅舍大比还热闹了。 只是这些女子不似在雅舍时那般随意谈笑,言笑晏晏,各个低垂着头儿,双手交叠,放在身前,眼观鼻,鼻观心,纹丝不动,如泥雕木塑。 黛玉却奇怪了。 既然是小选,选的便是宫女、女史或者公主侍读,总需要聪明伶俐的人吧,如何这一位位秀女都把自个儿变成了木头人? 黛玉还正看着,轿子已被抬到大殿门口。 太监打起轿帘,又有宫女上前,亲自搀扶黛玉出来。 底下或跪或站等候多时的秀女们,突然见又抬进了一顶小轿,却不是她们所乘竹轿,更有太监、宫女亲自服侍,便猜测来人身份不一般。 却不明白这等样一个人物,为何要来参加小选? 及至看见黛玉纤纤玉手伸出来,端的肤滑如凝脂,皓腕赛霜雪,便又恍然原来是如此美人,方有这等特殊待遇! 可是,当黛玉轻轻走下轿子,把不着脂粉、天然雕饰的小脸儿往人前一露,众秀女一致泰然了。 原来是雅舍主人,怪道有这等排场! 之前,见了黛玉气度,暗暗视她为敌,想着如何在之后的小选中把她挤下去的人纷纷松了口气——人家林姑娘怎么会来参加选秀?实在滑稽! 不提院中众人如何想,黛玉却被请进了大殿。 大殿里,皇后娘娘并两三位嫔妃、贤亲王妃、十五公主等人都赫然在列。 黛玉行礼毕,便往贤亲王妃身后走去。 皇后娘娘在上首看见,吃味地道:“原是本宫叫了你来,如何你却只认她不认本宫呢?” 第209页 她却是指贤亲王妃。 黛玉刚要答话,贤亲王妃怕她为难,忙道:“娘娘您都有了十五公主在侧,如何还来跟侄媳妇抢女儿?” 却是把黛玉当女儿看待。 任是痴傻如钮云,也听出了贤亲王妃话里的宠溺意味,冲着黛玉挤了挤眼。黛玉红了脸,色厉内荏地横了钮云一眼。 两人在底下眉来眼去,皇后娘娘却开始正题了。 “今日小选,本宫请了诸位到此,便是也掌一掌眼儿,多为宫里挑出些得力的人儿。便是十五,也要寻个侍读。”皇后娘娘道。 众人皆点头应是。 便有太监拍掌为号,外面筛选继续。 黛玉从没见过小选流程,不觉有些好奇。宝钗那般样儿一个妙人,前世参选都落了第,不知这小选究竟有多么严苛? 黛玉不住拿眼去望,被贤亲王妃瞧见,握了她的手,让她坐下,低声与她说道:“傻孩子,那有甚好看的?谁上谁下,原都是说好的。外面那些,不过走个过场。皇后娘娘叫咱们来,却是为了大选的。” “哦?”黛玉诧异问道,“既然都内定了,如何——” 贤亲王妃道:“虽是都内定了,到底也要看看有没有特别名不副实或者尤其出众的,就比如你那内舍大比的魁星,潇湘妃子薛宝钗。她原就被从小选名单上划下去了,如今可不就又被捡回来了吗?” 黛玉闻言,摸了摸鼻子,有些想问,究竟是谁把宝钗的名字划掉了?到底顾及着在场人员众多,没有问出口,转了话头道:“那不知薛姑娘这回要被选中做什么?” 小选通过,也不过就是宫女。好一点的,破格许你做女史。尤其出众的,才能做公主侍读,也还得那个公主也待见你才行。 贤亲王妃指了指对面坐着的钮云,道:“我猜八成便是十五公主的侍读。” 黛玉含笑点点头。宝钗聪明伶俐,最擅待人接物,偏偏钮云“笨嘴拙舌”,不擅交际。由宝钗来做钮云的侍读倒也恰当,彼此正相般配。 钮云却好似听见了两人对话,噔噔噔小跑到黛玉身边,拉着她的衣袖不依道:“我、我原是只认定了姐姐的,可是母后说姐姐不得闲,不应我。后我又认识了惜春姐姐,那潇湘妃子一切都好,只是,我却想要惜春姐姐能常常入宫陪我。” 像是怕黛玉误会她的意思,钮云还忙补充道:“我听说惜春姐姐尤喜绘画,还会西洋画。宫里有御用画师,还有洋师父。若是她能一道来——” 语气委委屈屈的,伴着她的小模样,黛玉听了,心儿都快软化了! 黛玉忙打断她道:“既是给你选侍读,自然凭你喜好!这般说来,薛姑娘确实比你大了太多,不如惜春妹妹和你年纪相当,趣味相投。” “林姐姐也是这般想吗?我就说,林姐姐一定支持我!”钮云喜道,望了望上坐皇后娘娘,又道,“只是不见惜春姐姐,不能亲口问她意见。还要烦劳林姐姐!” “这有何难?公主便手书一封,由我亲手转交了她。想来,她当也愿意。”黛玉道。 钮云撸胳膊挽袖子就要立时去写信,黛玉拉住了她,想起自个儿下南洋的主意了,偷偷捂着她的耳朵跟她说起了悄悄话。 这钮云不听还罢,听完喜动颜色,一蹦老高,拍着手叫好! 引得那几位轻易都见不到钮云面儿的后妃们频频侧目。就连皇后娘娘也忍不住追问道:“究竟何事这般有趣,快说来与母后听听?” 钮云却闭嘴不言,只是摇头。 皇后娘娘见问不出,又去看黛玉。黛玉却也是一副讳莫如深模样,摇头晃脑地说:“天机不可泄露。” 两人模样古里古怪,偏生都是美人坯子,放在一起,可爱极了。皇后娘娘带头笑起来,余人自然更不会见怪。 只是可惜宝钗,好不容易能做十五公主的侍读,却被公主嫌弃了,又得和旁人一道角逐。 黛玉等人在大殿内有说有笑,外间儿庭院中,深秋露重,一众秀女们轻衣薄纱站在空地上,早冻得瑟瑟发抖。 偏偏还不能轻易移动。 有老嬷嬷们手持类似量体尺的东西在她们周身比比划划,还拿着小本子记录,时不时便有什么略胖、太高、骨相不好,甚或八字太硬的话传进大殿。 黛玉听见这些话,忍不住向外偷觑几眼。果然,凡是被嬷嬷们点名的人,都哭丧着脸,转头就被一乘竹轿又抬了出去。 黛玉心下惕然,不由怔怔望着外面。 只见一个五十岁左右的老嬷嬷走到一位穿着绯红长衫鹅黄夹袄的少女面前,让她伸开手臂笔直地站着,抬起下巴,左左右右看了看,再伸手从那少女腰间一路摸到小腿。 似乎那少女体态、骨相都还差强人意,嬷嬷又在大庭广众之下,撩起她的裙子来看她的脚。 少女本还有些羞怯,却见旁人都是一副理所应当的泰然模样,便闭了眼,任由那嬷嬷施为。 黛玉却皱起了眉,如何选宫女还要这般,竟和人牙子买卖女僕时一般无二? 莫非宝钗当年也受过这等对待?便是这般,还落了选?黛玉想着,心中终于多少明白了一些,为何宝钗当年落选之后那样不肯见人,消沉那么久! 第210页 钮云就站在黛玉身边,看见她神色不对劲,低声劝慰道:“这便是宫女了,说得好听些,不过也是家僕。那些人家还都巴巴送了女儿来,本就志不在此,所以受些磨折也无甚话好讲。” 黛玉闻言,看了看钮云——果然这便是皇家了。 可是贤亲王府却不是这样。两家定亲之前,黛玉只去过贤亲王府一次,却深深为府里气氛所感。无论你走在哪里,看见的丫鬟、小厮都是笑脸迎人的。花也好,水也好,窗明几净,规矩谨严,不仅后宅没有乱七八糟的事情,就连奴僕都约束得很好。 黛玉想着,便走了神,竟连皇后娘娘问话都没听见。 钮云忙推了推她。黛玉茫然四顾。 皇后娘娘只得又问了一遍道:“玉儿你见多识广,不知道你是否听说过这世上还有一个茜香国?” 黛玉摇摇头,老实回答道:“倒是不曾听说过。” 皇后娘娘便道:“说来确实是件稀罕事。此回咱们大选的消息,不知怎么竟也传到了它们蛮夷外邦之地。还有那罗剎国、茜香国并下邦朝鲜派遣使臣,送了美人来。其中这个茜香国,听说不仅盛产香料,国里还是女王当政呢!” “哦?竟有这等稀罕事?”贤亲王妃替黛玉答道。 黛玉也是立时被引去了目光,茜香国、还是女王? “敢问皇后娘娘,那茜香国可是在海上?”黛玉追问道。 “正是。据说只是巴掌大小一座小岛,却也住了许多人。听来的使臣们说,她们那里一年到头都是盛夏,百姓常常衣不蔽体,可见并不是什么好去处。”皇后娘娘道。 黛玉却不这般以为。林淼他们率领林家船队下南洋,走海运,如今已有三四个来回了。黛玉虽不曾听他们说过什么茜香国,但是提起海上经歷并沿途所遇各国各地风土人情皆十分有趣。 所谓常年衣不蔽体定是因为当地炎热,时人衣裳穿的轻薄了些。那茜香国既然能送美人进京,想来也是有船队,通教化的。还是个盛产香料、由女王当政的小国。可不就是她下南洋首选的好去处嘛!黛玉不由得心花怒放! “不知那茜香国的使臣并秀女现在何处?”黛玉请问道。 “使臣就在前朝面圣,秀女却要待一会儿小选结束之后,再送来,与我等过目。”皇后娘娘随口道。 前朝?黛玉默念。 此刻,前朝,金銮殿上。 文武百官,两班而立。圣上坐在龙椅上,身边太监口宣谕旨道:“请茜香国使臣觐见。” 便有两名身穿大红斗篷,戴着奇怪长翎帽子,身姿裊娜,皮肤黝黑的女子走上殿来。 朝堂上,一众大臣随之望去。只见这两位使臣,不仅是女子,深秋天气,却还赤、裸着双足,坦坦荡荡露出十根脚趾头,穿着一对木屐,叮叮咣咣就上了大殿。 非礼勿视的文臣们慌忙避开了视线,只有那些“莽夫”的武将,还愿多看这两人几眼,暗暗议论果然异邦风情。 那两名女使臣却不觉受辱,大大方方走到最前,依着天、朝礼数,行了跪拜大礼并三唿万岁,被叫起后方才起身叙话。 皇帝有些疲乏,并不愿意开口。便是杜明代劳,与使臣对答。 杜明问那为首的矮个女子道:“不知女使尊姓大名,是何官职?此次奉你国王之命,来我天、朝,又是为了何事?” 那女使倒全能听懂,操着一口流利的汉话道:“回您的话,小女子姓符,名娜,是我们国中专掌商户贸易的官员。但凡涉及香料、丝绸等物交易、买卖的事情,都由小女子负责。小女子此次奉我女王之命,带了许多特产、名物,珍珠玛瑙并美人前来觐见天、朝圣皇,只求圣皇多多开通口岸,许我茜香国国民与天、朝百姓通商互贸,互通有无,得享天、朝盛世太平!” 这符娜端的有一张巧嘴,把个皇帝称为圣皇,为了通商互贸,又是金珠珍宝,又是美人谀辞,可见当真不亏她掌管对外商贸一事。 国库充足,方能无远虑近忧。百姓富足,才能长治久安。皇帝深知此理,对沿海地区百姓,违令对外贸易,出海易货,从来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现下,这茜香国主动来朝,提出要互通有无,开展邦交。皇帝虽然看它不上,到底两国交战尚不斩来使,何况伸手不打笑脸,这女使臣态度这般谦卑,又是没甚坏处的事情。皇帝便摆了摆手,示意由杜明处置便好。 太监便要送两位使臣出去。 谁知那符娜又道:“烦请圣皇稍待,小女子此来,还想斗胆请圣皇派遣治下一名能臣,去我茜香,既是领略一番小地风华,也能开吾之民智,传吾民以教化,让我等蛮夷之民亦能长颂天、朝上国之风采。” 原来这茜香国野心不小。除了经商,还想要中原文化、典籍、规章、制度,甚至连能臣廉吏也觊觎上了! 可是这符娜话说得好听,不仅皇帝十分舒坦,便是杜明也忍不住捋起了鬍鬚,洋洋自得。 难得来上一回朝,一直在旁边听话的贤亲王,听这女使臣说道派员出使的事情,忽然想到,前不久永玙归家,扭扭捏捏跟他说什么想要下南洋,还要与黛玉同去,让他去回禀皇爷爷云云。 彼时,贤亲王还笑话儿子性急,黛玉尚未及笄,便要着急娶人进门不成 第211页 现下来想,那南洋何等形势,是否险恶,穷山恶水之地,教化未开之民,何等相貌,人皆不知。偏偏正好就来了一个茜香国,看去还有几分样子。如此,岂不正是瞌睡了有人送枕头,正好嘛! 贤亲王出班启奏,自告奋勇道:“臣以为茜香使臣所言有理。我皇隆恩浩荡,福泽当被天下、四邻。今茜香国恳请赐下教化,正可为扬我国威之始。臣不才,愿为圣上举贤。犬子永玙并吏部侍郎林大人之女林姑娘,正可为一对使臣,远下南洋,传我皇恩泽!” 好么生站在人堆里的林如海:…… 林如海掏了掏耳朵,低声问身边站着的吏部尚书道:“周大人,适才贤亲王说什么来着?” 吏部尚书同情地看了林如海一眼,也压低了声音回答道:“他说,让你女儿和他儿子一道出使茜香国。” 这回彻底听清楚了的林如海:…… “皇上,”林如海那句“微臣不依!”还没出宫。 皇帝突然又摆了摆手,扭头就走下了龙椅。 一群太监宫女唿啦啦全跟了下去。 剩下满朝文武并两位茜香国女使臣面面相觑。 最后还是林如海率先开口道:“皇上的意思到底是允了还是不允?” 杜明摇摇头,似乎还觉得没把他的意思表达清楚,又耸一耸肩,对着林如海比了一个摊手的动作,方道:“圣上既已退朝,众同僚若无事,便各自回衙吧!”说着,头一个甩着袍袖往外走。 那两名茜香国女使臣互望了望,无奈,也只得跟着退下。 林如海却不依了,快步追上杜明,问道:“宰辅大人,您如何这便走了?那出使的事情还有没有说法了?小女不过闺阁弱女,没名没份,如何就成了这一国使臣呢?” 杜明咬牙忍住笑。他这徒儿倒也是个妙人,平日精似鬼、狡似狐,怎么一碰到跟他那宝贝女儿相关的事情,脑袋就变成了浆煳呢? “这事自然要圣上拿主意,圣意不可轻易揣摩。圣上既没发话,便是我也没有办法。你有这闲功夫来歪缠我,还不如去找找你那出主意的好亲家呢!”杜明悠哉悠哉地道。 一语惊醒梦中人,林如海突然顿住脚步,回头怒视贤亲王。 本准备脚底抹油熘之大吉的贤亲王,忽然感觉后脑生风,嵴背上刷刷几道眼刀插入。他便知是林如海追来了,忙不迭快走。 “贤亲王且请留步!”林如海在后勐追,偏偏贤亲王脚步越发快了,林如海无奈只得边追边喊道。 “如海兄,本王家中还有万事,便先走了。改日再聚,改日再聚!”贤亲王头也不回说道。 “你——”林如海怒了,三步并作两步,冲到贤亲王背后,大喝一声道,“站住!” 话分两头。 再说黛玉这头儿,小选却进行得甚快,不过半日工夫,人选便均已挑选完毕。 宝钗因着大比的光,声名远播,今朝自然不曾落选,反替了元春的位置,成了皇后娘娘宫中女史。宝钗进来谢恩的时候,正看见黛玉也在座上。昔日还是姐妹,今朝天差地别,两人相对都是无言。 皇后娘娘却十分中意宝钗,喜她端庄得体,尤其喜欢她在内舍大比最后一轮比试所答“女德”的要旨。 一众小选秀女一起进来谢恩听旨。 皇后娘娘将内舍大比的事情说了,还说宝钗所言女德以谨言慎行为要,需得恪守本分,正是此番入宫秀女们头一条需要铭记在心的准则。 众秀女听了,都跪地点头称是。 皇后娘娘便挥手斥退了众人。便又有太监端了放满名帖的牌子上前,躬身问道:“皇后娘娘,可要现在就进行大选” 皇后娘娘点点头,“今日天气甚好,本宫心情也愉悦,便一道儿来吧!” 太监立时下去传了大选秀女们进殿。 探春却也在其列。 黛玉遥遥望见探春穿了一色的秀女服饰,垂首走入,忽然想起曾经许诺。 如今天高海阔,可任凭我遨游,三妹妹和宝钗却要毅然决然进这深宫后院,搏一场富贵荣华。黛玉说不清心中是何滋味。但是人各有志,只需我心无愧便是。 大选,却不似小选随便、轻慢。 先是内监将写有各个秀女生辰八字、家族出身、专长性情并绘有容貌小像的帖子拿给皇后娘娘并一众后妃、贵人观看,由她们先从中筛选出格外中意的人选。 贤亲王妃手中也拿到好厚一摞名帖。黛玉凑过去,一起观瞧。 只见,原来这散名帖也是有讲究的。先是三品以上大员家的女眷,再才是武将、勛贵之家,往后什么五六品小官之类的,便是连散名帖这一关都进入不了的。 贤亲王妃地位超然,人又公正,故而她手里拿的既有大臣女儿的名帖,还有宗亲并勛贵之家。 黛玉一个个看过去,见果真都是一时名流,各个花容月貌,有好些还都是雅舍常客。 这些女子,在黛玉眼中看来,各有千秋,各个都好。贤亲王妃却飞快翻过去,将各自分门别类,分别摆放。 黛玉悄悄追问道:“王妃娘娘,您这是,怎么分的呀” 贤亲王妃神秘一笑道:“这你便不懂了吧妙阳是个心大的,这些事定不曾教给你。这些人家,彼此间也有沾亲带故的,也有不和睦的。他们和宫里各位主子呢,也是互有关联的。这大选,不同于小选,是为皇家选妃的。大选秀女,或是进入后宫,或是入皇子们宫中。也有指婚给大臣、臣子的,甚至还有和亲远嫁的。哪些人可入后宫,哪些人适合皇子、大臣们,甚至哪些人——” 第212页 贤亲王妃说着,凑近了黛玉,指着最右角落的几张名帖,低声道:“还有人家彼此有了合意的,提前递了条子要落选的。” 黛玉这才明白其中关窍。 也是巧合,恰好探春的名帖也在贤亲王妃手上。 贤亲王妃知道黛玉为人仗义,与姐妹们关系都好,便将探春名帖在她面前一扬,眼神询问黛玉,该把探春的名帖放在哪一堆 第一堆是后妃,第二堆归皇子。 黛玉做贼心虚,偷摸摸四下望了望,见众人都在着忙,并没人看她这边,不动声色地往皇子那一堆里努了努嘴儿。 贤亲王妃闻弦歌而知雅意,直接把探春的名帖放到了皇子堆里的第一个。 不多时,一摞名帖,贤亲王妃都看完了。其他人也都完成了七七八八。 一群宫女端了茶点瓜果上来,众人略用了些,第一轮选拔便算结束了。 皇后娘娘使唤完人,笑道:“各位辛苦了,劳累了眼儿,如今再饱一饱眼福吧!” 皇后娘娘话声刚落,立时便有太监领了一群华服秀女进来。 太监唱名,便有一名秀女走出,给皇后娘娘并众人行礼。 黛玉凝神听了听,见她们都是第三批应是配给大臣或大臣之子的。 不知这些女子都是什么样儿的人黛玉一面想,一面认真观瞧。 好半天下来,总算略微看出了些门道。 这些女子出身都属中等,模样也说不上各个出众,但却都父母双全,家教谨严,有才名、贤名在外。应答之间,稍显稚嫩羞涩,确实都略有不足。 黛玉看到这里,对贤亲王妃等人愈加佩服了。平日也不怎么见贤亲王妃出门,可是她却对京城各家各户家宅、子女、姻亲情况等等了如指掌。 这便也是身为王妃的素养吗却不知我合不合格 不知怎地,黛玉莫名想起了永玙。 那人盛名在外,莫说京城了,怕是普天下不知多少人巴不得要做他的王妃。 黛玉想着,偷偷地笑了。 贤亲王妃在旁边看见,竟似也猜出了黛玉的心思,唇角轻轻翘起。 转眼儿,太监又换了一批秀女进来,领头一个,竟便是探春。 探春低着头进来,却不曾看见黛玉。 待太监唱起“贾探春”的名讳时,探春方微微抬起头。 “听说你在雅舍大比的时候夺得了第四名”一位妃子问道。 探春含羞点了头。 “平日在家时都做些什么”又一人问道。 探春斟酌了会,方答道:“家中一切事物有母亲、嫂嫂操持,臣女在家无甚作为,只是写字、做活儿。” “本宫看你身上这身衣服也与旁人不同,可是你亲手做的”皇后娘娘问道。 “回皇后娘娘的话,确实是臣女自个儿所做。手艺粗鄙,难等大雅之堂。”探春谦逊地道。 皇后娘娘却笑了,“如果你这般的手艺也算粗鄙,难登大雅之堂,那本宫的女儿可是再也无颜在这里站着了!” 钮云乍见探春,喜不自胜,频频给探春使眼色。探春却十分紧张,不仅没看见黛玉,连钮云那般明显的暗示都没注意到。 皇后娘娘却全看在了眼里,也早听钮云回来说尽了贾家三个姐妹的好处。爱屋及乌,也是为了感谢她们给钮云作伴的情谊,既然探春入了皇子内眷之列,皇后娘娘便下定决心给探春一个名分。 “本宫膝下有九皇子——”皇后娘娘话刚说出口,钮云忽然打断道:“母后,九哥还小,是要与女儿作伴的!” 钮云话刚出口,满屋子的人都笑了。 众人都当钮云年纪小,不懂事。其实不然。钮云心里另外有了主意。 也因为,那日大比归来之后,九皇子旁敲侧击问了钮云许多关于惜春的事情,神色间难免泄露了一些心思。 钮云突然便开了窍,立时打定了怪人姐姐变嫂嫂的主意。此时,听见皇后娘娘有了棒打鸳鸯的打算,如何能够不急,慌不迭就出言打断道。 皇后娘娘却极为宠溺钮云,见状,问道:“哦你九哥要与你作伴,那你哪位哥哥可以让人呢” 言下之意,便是已许定了探春一位皇子。 探春情不自禁咬紧了菱唇。 钮云想了想,却不知该说是谁。黛玉在对面,干脆比了个口型道:“四皇子。” 钮云看见,飞快答道:“四哥就好!” 四皇子在座众人面上神色都变了变。 四皇子如今正得圣宠,如日中天,是继承储位的第一人选。这贾探春,若论荣国府的出身却也不低,只是,却是个四品员外郎家的庶女,如何配得上四皇子 “若是四皇子,”四皇子并非皇后娘娘所生,且年纪较大,主意甚正。皇后娘娘沉吟片刻,方又道,“怕是只能先做宫中女史了。贾探春,你可愿意” 探春如何敢说不愿意忙跪地领旨谢恩。 黛玉眼看着峰迴路转,元春变探春,却一时不知是福是祸。 这边厢探春归宿已定,忽有两名内监从外步入,身后还跟着一位用轻纱裹了全身的妙龄女子。 那女子身量格外娇小,皮肤雪白,容貌昳丽,纤腰不盈一握。走动间,自有一股风情韵致,看去与中原女子十分不同。 第213页 果然,便听内监回禀道:“启禀皇后娘娘,茜香国秀女带到。” 那名秀女似乎也能听懂汉话,闻声跪下,大礼参拜道:“茜香国秀女吴依娜拜见天朝圣后娘娘。” 那头儿,内监将朝堂上发生之事,一五一十说给皇后娘娘听了。 皇后娘娘听罢,且先不提派遣使臣的事情,只是问道:“尔等岛国有甚特产,要与我天朝互贸” “回圣后娘娘的话,我茜香国虽是岛国,然四季如春,许多瓜果全是中原不曾有的。便是那茫茫大海之中,各位海鲜特产也是数不胜数。”吴依娜道。 皇后娘娘却摆手道:“兀那什么海鲜,腥臭味甚浓,吾等上国百姓,实不喜欢。倒是那瓜果,奇形怪状的,还有几分意思。” 吴依娜闻言,忽然指着自个儿脖子上好大一串珍珠链子道:“便是这样的珍珠,我们那里应有尽有,数之不尽。丈许大小的珊瑚也不在话下,还有香料,远销南洋各国,也是与中原绝不相同的。” 吴依娜却也是个聪明人,知道见什么人该说什么话。后宫嫔妃们,吃穿用度全不发愁,金银如铜臭,只有首饰珠宝、香料衣裳等等,女为悦己者容且独一无二的物事,方能打动她们的心。 果不其然,不止是皇后娘娘,就连贤亲王妃都露出了感兴趣的神情。 “如此说来,你们若只是求些粮食米面并茶叶绸缎之物,我天朝地大物博,什么也不缺,只是图个新鲜。与尔等通商贸易,原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就连那开民智,增教化,派官员的事情——”皇后娘娘说到此处,顿了顿。 黛玉侧耳细听,正听见“派官员”三字,不由更加竖起了耳朵。 “吾皇的意思,也可允准。只是派遣官员的人选却需格外斟酌。你那岛上,难不成全是女子为官吗”皇后娘娘问道。 吴依娜躬身答道:“正是。我们那里女子掌国事、家事,男子才是住在深闺的。” “若如此,吾皇岂不是也得要派遣一名女官上岛,才两厢便宜吗”皇后娘娘问道。 女官黛玉脑中灵光忽然一现。 第83章 暴雪忽至 京城的第一场雪, 说来就来。 雪霰子像天宫御厨手中攥的盐。厨神亲眼看着人间做料理, 为了区分咸淡, 一把一把往下撒。 可那厨神八成是昨晚和月老一齐儿又喝多了酒。不仅月老乱七八糟到处都扯错了红线, 他做饭撒起盐来,也是东一片西一片, 并不亲自尝一尝。 该当瑞雪兆丰年的地方,他像是守财奴一般, 一丁点儿也不愿意撒;该当晴日当空、摆摊做生意的地方, 偏偏雪幕似雨帘,下得哗啦啦。 黛玉就是那不幸的人,晴日头里的出门,半道上下起了大雪,最后只能正一头扎进这大雪里。 天香居地字二号房门口, 雪雁忙不迭帮着黛玉抖落猩猩毡上的雪粒子, 连声问道:“姑娘, 可冷不冷?手炉是不是凉了?都怪我,不该今日寻着夔姑娘……” 雪雁如今也成了碎嘴儿, 一丁点儿事便能唠叨上老半天, 一会儿怕黛玉冻着了,一会儿又怕黛玉刮着了, 关心之热烈直让黛玉“受宠若惊”,承受不住。 “雪雁!”黛玉微嗔道,“我如何变成了纸煳的,风一吹便散了吗?你且歇歇吧, 好不容易才寻着了夔姑娘,再被你耽误了,我可不依!” 雪雁瘪了瘪嘴,不服气地小声嘟囔道:“哪里是我们把姑娘当纸煳的,分明是老爷和世子爷,一个赛一个的紧张!才入了冬,大毛衣裳成车的往府里运,便是咱家铺子里都没这般多新衣裳。若是被他们知道,我冻着了姑娘,哎呀,哎呀!” 雪雁语声虽小,还是全入了黛玉耳中。这回儿,黛玉却不说话了,只低着头,抿唇轻笑。 黛玉与雪雁两人在房中折腾好半日,天香居掌柜的才引了“蓬莱客”夔波云过来。 “咚咚咚,林姑娘。”正是掌柜的说话声音。 黛玉慌忙站起身,雪雁快步迎上前去开门。 果然,门外除了留着两撇山羊鬍的掌柜的之外,还俏生生站立着一位妙龄少女,正是多时不见,让黛玉狠找了一通的东海姑娘夔波云。 “夔姐姐,你可叫妹妹好找呀!”甫一相见,黛玉便忍不住脱口而出道。 夔波云带着歉意道:“确实是妹妹不是。原说好要去雅舍拜访姐姐的,哪知道大比才结束,妹妹便生了一场大病,遍寻名医不获。好不容易在城外香山寺中遇到高僧救治,才将痊癒,便听说姐姐初初寻我。妹妹实在感激得紧!” 黛玉至此才知道原来夔波云竟大病了一场,忙搀扶着她坐了,仔细问她病情。 却是因为夔波云常年生活在海边,又总跟着父亲出海,不习惯北方秋冬干冷的气候。才一入京,便染了风寒,邪风入体,偏偏又遇见庸医,不问病人出身籍贯,照旧开方,反越治越重。把好好的一个姑娘,硬是内烧外耗熬成了天明时的灯芯,差一点就油尽灯枯了! 还是,最后夔家一位老僕忠心护主,背着夔波云去城外香山寺求佛,被住持看见。 主持怜老僕诚心,亲自给夔波云施针救治,总算救了她一条性命。 第214页 可是,夔波云病情延绵太久,伤了元气。病虽痊癒了,人却还十分虚弱,不能移动,便在香山寺客院禅房内一住月余。 彼时,黛玉正满京城地寻找夔波云,却无论如何也想不到,她年纪轻轻一个小姑娘会住在古剎禅房里。如此,两下子便错过了。 幸亏夔波云也一心与黛玉等人交往,养好身体后,便着急命人去雅舍下拜帖。 偏偏,那时,黛玉也找到了夔波云临时的下处——天香居,直奔而来。 如此,两人总算见了面。 黛玉跟着杨毅许久,自然也学了些医术,听完,告罪一声,也帮夔波云把了把脉。 “香山寺住持确乃高僧名医,姐姐不仅病情痊癒了,身子也调养得极好,可见必有后福。”黛玉诊罢脉后,笑道。 夔波云本是活泼性子,闻言也笑道:“正是。”又觉得两人这般“姐姐”“妹妹”不住,太过客套,便直言问道,“妹妹今年二八年华,不知姐姐——” 黛玉闻言,忙道:“如此,夔姐姐当真是姐姐了。” 论罢序齿,两人也寒暄毕了,黛玉引入正题道:“不瞒夔姐姐,妹妹此来,实是因为自从大比之时,见识过姐姐风采后便十分钦慕。又听说姐姐来自东海,是常年在海上行走的。妹妹来年也将有一远行,正准备见识见识海上风云。只是,苦无师父带路。” 夔波云听罢,眉梢挑得老高,拍着手道:“妹妹此话当真?” 黛玉笑答:“自然当真。” “莫说老师傅,船工、舵手、海路图,明礁暗岛,风土人情,凡是东海那片儿的,姐姐敢放言,没有我夔家不知道的。妹妹既然有心出海,只需禀明令尊,打个包袱便可走了!”夔波云骄傲地道,言下之意便是黛玉想出海,连船都不用准备。 黛玉笑了,“夔姐姐果然痛快!但是,妹妹却不止去东海。船工、舵手并帆船也都可备下,只需一名熟悉海路又靠得住,常年海外经商的老家人。夔姐姐若是捨得割爱——” 夔波云忙道:“那又如何不舍?只是海上风云变幻莫测,便是老师傅,也不能把稳绝不会出事。妹妹要是放心,姐姐斗胆问一句。妹妹此番出海,却不知是要去何处?与何人一道?目的为何?” “却是奉了皇命做使臣,去那南海上一个名为茜香国的岛国。有官家船队卫护,却也有妹妹自家的商船。出使之余顺便也要在南洋各地多见识见识。”黛玉一五一十答道。 “茜香国?南海上那个女儿国?”夔波云问道。 黛玉也拍掌喜道:“果真姐姐知道。妹妹便想请教,那茜香国究竟是怎样一个去处?何故却是女儿国?” 黛玉其实最好奇的不是茜香国的特产物品与商贸互易,而是何故那茜香国是女儿国?为何那里的女子却能掌管国事、军政,而不用困居后院? 夔波云却摇了摇头道:“那茜香国实则真真是巴掌大一个地方,还没咱们一个金陵大。却是占了风水宝地,四季如春,物产丰富不说,海里还都是宝贝。拳头大的珍珠,海里遍地都是。每日沙滩上躺着晒贝壳的蚌珠各个大如桌面,全似成精了一般。” 黛玉听着,眼睛越睁越大。 “还有那茜香国地理位置甚好,像咱们的九省通衢,它却是南洋海路的中转站。凡是路过南海的商船、船队,没有不到茜香国停留,补给并买卖互易,沟通有无的。”夔波云先是歷数了茜香国的好处,又道:“偏偏那里的土话十分难懂,绝不类我。当地男人又好吃懒做,不善学习,反没有一个可与外人沟通的。倒是当地女子,颇有一把力气不说,勤劳肯干,还会说各国语言,有些甚至会写汉字。渐渐,便成了女子对外沟通互易,掌权理事了。” “原来如此。”黛玉恍然大悟,喃喃自语道,“茜香国成为女儿国,与它风土人情、地理环境相关。却不是能轻易模仿的。” 夔波云听了,心里便是一惊——这林妹妹果然不一般。原来她并不是冲着那茜香国异域风情去的,竟是为了“女儿国”三字吗?夔波云顺着黛玉所思想下去,不觉也是心潮澎湃,面染红霞。 “却不知妹妹预计何时启程?若蒙妹妹不弃,姐姐闲来无事,愿带夔家商队与妹妹同行。”夔波云提议道。 夔家,实乃东海望族,积代聚居东海。夔家先祖从秦朝时,便在东海郡有任职。经汉入唐,根深蒂固,岿然不动。宋时,更因商贸繁荣,夔家商船外通东海,内连大运河,贯通中外东西,打出了极响亮的招牌。只是元时,略显没落。待到明天宝太监七次出海,夔家皆为从者。便是如今,夔家虽已无人在朝为官,但是在东海周边,仍旧说一不二,是渔民的领袖,海上的王者。 夔波云主动提议,与黛玉一道下南洋,便是给黛玉此行下了保证。 黛玉怎能不喜? 不顾夔波云拦阻,黛玉站起身,恭恭敬敬大礼向夔波云拜下身去。 待得黛玉与夔波云又天南海北说了许多投契言语之后,两人方依依不捨分开。夔波云直送到客栈门口,眼望着黛玉马车走出视野,仍久久不肯迴转。 第215页 届时,雪霰子竟不见了,渐渐,变成雪片,纷纷洋洋,铺天盖地而下。 头一场雪,眨眼儿就给满京城都盖上了一层银缎子似的白被。 黛玉也不怕冷,撩开窗帘,伸出手儿去接天上飘下来的雪花。 雪花飘飘摇摇坠落,才落进黛玉手心,便轰轰烈烈融化掉了。 一忽儿沁凉的冷意顺着手心,却还不及攀上玉臂,便消散尽了。 黛玉轻轻呵出一口冷气,幽幽道:“天凉了。” “可不是嘛!今年雪女来得早,姑娘仔细莫冻了手脚。”雪雁答话道。 马车一拐弯,黛玉还没来得及答话,眼角余光却瞥见远处路边墙根下,倒卧着许多破衣烂衫的乞丐。积雪落下,已经染白了他们的鬚髮,那些人却仍一动不动。 “西城的善堂如何了?”黛玉边问,边探身出去张望。奈何车行已远,雪花迷了她的目光,她却已什么也看不见了。 雪雁见状,慌忙从身后抱住黛玉纤腰,生怕车行不慎,有什么磕碰,再把她颠下去,急道:“姑娘当心!善堂有福叔打理,您还有什么不放心的?” “今日善堂可开门了?”黛玉见实在望不着了,失望坐会座上,被雪雁一连往怀里塞了四五个手炉,横七竖八捧了一怀,热气勐地腾上来,把她小脸都蒸红了。黛玉眯着眼问道。 雪雁瞅了瞅外间不知何时,竟变成“瓢泼”一般的大雪,答道:“善堂从来都是开着门的,姑娘且请放心。只是今日这雪来得太过古怪,又大又急,想来躲雪的人多了,善堂怕是一时供应不及。” “林能,待会儿到家后,还烦你去一趟雅舍,找到甄姑娘,就说请她把雅舍善堂也开放了。今日雪大,仔细莫冻死了人。”黛玉冲着帘外吩咐道。 “是,姑娘。”林能应声,打马更紧。 风雪凄迷里,马车才驶到林府所在长街上,便有林如海随身伺候的小厮琪福打马而来。 亏得林能眼尖,从漫天大雪缝中一眼瞅见琪福,见他形容不对,立时拉停了马车,扬声唤道:“琪福,大雪天里,你这般急着去哪里?” 琪福裹脸的风兜被风雪吹开了,雪片扑在脸上,把他的脸面都颳得通红,眼睛也睁不开,只是强撑着打马前行。直到听见林能唿唤,琪福才慌忙拉停了马步,翻身而下,疾奔到黛玉车前上,隔帘说道:“姑娘,您可回来了,老爷正着急寻您呢!” “却为何事?”黛玉早听见了林能唿唤琪福,闻言在内问道。 琪福答道:“还不是因为这大雪!咱京城才下头一场雪,平安州却是连降暴雪,已经下了小半月了。雪深过人腿,那州里百姓房屋,哪里受得住雪压?大把屋子都倒了。更有秋里蝗灾作祟,老百姓家里留着播种的粮食都吃光了,如今便是连树根、草皮都没得吃了。大批流民眼瞅着就进京了。为防生乱,今日朝堂上,圣上亲自下旨,封了老爷作赈灾钦差,即日启程,立赴平安州。” 第84章 君臣子 “赈灾钦差可能随队带着粮食、棉衣同去?”黛玉心急, 听见琪福那般说, 顾不上归家, 抢着问道。 “奴才却不知道。只是, 老爷命速寻了姑娘归家商议。”琪福答道。 “林能。”黛玉唤了一声。林能识趣,一抖马缰绳, 噼开风雪,往家中赶去。 马车直驶入二门, 在林如海院门前停下。黛玉还没下车, 院子里却唿啦啦冲出一大群人,用围毡把四周围了个风雨不透。 黛玉下车,迎面被人罩了一件大袍子,裹得只露出一对含情目。黛玉眨了眨眼,顾不上说话, 便被人推着往屋子里走。头顶上, 更是跟伞盖一般, 移动了一片红云,半点雪花都没落到黛玉身上。 “哪里用得着这般大阵仗!”黛玉哭笑不得, 裹在袍子里小声嘀咕。 却也被林如海听见了。 林如海就站在廊下接她, 闻声凶道:“这雪来得怪异!你莫仗着如今身子好了就不当回事,邪风入体, 可有你罪受!” 林如海一大早就去上朝,又赶着雪下得最热烈时候回来,自个儿却是冻得脸颊红扑扑的,还有闲心教育黛玉。 黛玉不由分说, 挽了林如海进屋。 屋子里,炭盆烧得旺旺的,热气扑面而来。 应妙阳最是怕冷,这会子就歪在炭盆旁边。火光照映下,一张粉面愈发艷过桃李。 “你爷俩快过来说话!”应妙阳招手道。 林如海和黛玉从善如流过去坐下。 三人团在一处。 黛玉这才问道:“爹爹此去,可有皇粮、棉衣随行?” 林如海摇头道:“粮食好寻,一路上命州城府县开仓放粮也可。只是,棉衣棉被一时难觅。” “福叔管理城西善堂,原就备了入冬棉衣、棉被。女儿看着,京里暂时还好,不若先都送了与爹爹同去。”黛玉道。 应妙阳却摇头道:“不过杯水车薪,又哪里足够?” “总要积少成多。”黛玉却更乐观,“还有雅舍里的手艺人,咱们出钱买棉花、棉布,且先连夜赶制,再一车车往平安州发,也可。还有咱家的绣娘,绸缎做得,如何棉袍就做不得?便是那些闺秀们,只要咱们说话,想来她们都愿意助一臂之力。实在不行,女儿还能去请了皇后娘娘旨意,让这满京城的女眷们一起下手,或买或做,一万件棉袍棉被绝不在话下。” 第216页 林如海点了点头,道:“正是这个道理。爹爹寻你回来,便是与你商议此事。这紧急制作棉衣的事情,爹爹就交于你了。” 黛玉郑重点头,表示定不负所托。 应妙阳见状,忙问道:“我呢?我要做什么?” 一进了秋,应妙阳身子就有些不好,这入冬后便越发明显了,每日里都十分惫懒,不愿意动弹。现下为了林如海,却自告奋勇要去帮忙。 林如海宠溺地望了应妙阳一眼道:“你呀,把自个儿身子顾好,在玉儿莽撞着急时候看着她点就行了!” 应妙阳却皱起了眉,严肃认真地道:“如海,你太小瞧我了!从前我也是去过平安州的,此次赈灾,路远天寒,你一个人去,我不放心!” 林如海道:“这乃皇命,钦差出行有官兵随行,还有大把的运粮部队。你且放心!” “我怎么能放心?你说沿路让各州城府县开仓放粮,我却知道之所以灾情这般严重,需要你一个吏部侍郎出面,还不是当地官吏沆瀣一气,上下贪墨,昧了粮仓里的粮食,还有过冬朝廷的拨款。怕是就连秋里蝗灾时赈灾的银子也被他们挥霍一空了。如今,雪灾初发,还不当回事。欺上瞒下,不许上报。若不是有灾民突破了他们的拦截,冲到京城,便是平安州成了鬼蜮、死地,咱们也不知道。”应妙阳一口气说了好大一段话。 林如海被她质问得哑口无言,好半天才干咳一声道:“到底那平安州是何情形,总得亲去看过才知道。况且有军兵保护,你、你不用担心。” “我怎能不担心?那平安州也有州兵,这般大的事哪里是一两个官员可以做下的?朝廷才拨给你多少军兵,加上运粮的人马,撑死多不过三千。这丁点儿人够干什么?”应妙阳越说越急,竟把一些本不愿意当着黛玉的面说的话也说出了口。 林如海忙拍着她的背安抚。 黛玉在一旁,静静听了许久,至此才长嘆一口气,她还是想的太简单了! 听说雪灾,她一心只想着如何救人,如何赈灾?怎样运粮,怎样御寒?满心都是对抗天灾,却没想到天灾再可怕,只要众志成城、众人一心,总能抵御!但是人祸尤烈! 天灾饿死三成人,人祸死绝满保里! “你说的却是最坏的情况,圣上便是预见了这等情况,才命我前去。且圣上英明神武,另有准备,相信定不会许我孤身涉险。”林如海再三劝道。 可是他这话儿,莫说应妙阳听了不满意,就是黛玉听罢,也觉得全是託辞。 什么“英明神武”,什么“另有准备”,既然林如海已经要去闯一闯这可能的龙潭虎穴了,如何皇帝另有准备却还不肯跟他的心腹大臣事先说明呢?可见,都是谎话。 黛玉也蹙起了眉,跟着说道:“爹爹,郡主身子不好,让女儿陪您同去吧!” “不行!”黛玉话声刚落,林如海并应妙阳异口同声驳斥道。 不似哄劝应妙阳时候那般小心翼翼,面对黛玉的“瞎搅和”,林如海直接搬出了一家之主的威严,冷着脸道:“你个女孩子,懂得什么?那等险恶去处——”说罢,惊觉自己说漏了嘴,慌忙瞥了应妙阳一眼。 果然,应妙阳美眸微眯,斜睨着他,满脸都是“看,不打自招了吧”的神态。 林如海心力交瘁,只能先顾着黛玉道:“爹爹此行为的是公务,带着你多有不便。你也说了郡主身子不好,偌大一个林府,怎能全交给她一个操持?还有你那个雅舍、店铺,甚至还有林淼管着的海上生意,这般多杂事,你怎能全都撇下,只留郡主一个人劳心劳神?” 林如海说的头头是道,把家里上上下下都提到了,却唯独不提,他这番独闯龙潭虎穴,却是有可能再也回不来的。 “府里事务,师娘并甄姐姐都可以帮忙。便是雅舍,女儿不是要出使南洋吗,也早转託了霍琼、惜春并十五公主等人看顾。至于那些产业,爹爹还不知自己家人的本事吗?他们又何时需要女儿操心了?只有爹爹,最不疼惜自个儿身体。从前积劳成疾,也不过便是几年前的事情罢了。”黛玉说着,忽然想起前世,林如海也不过就是秋里去世的。 她原以为错过了那日子,便是一切都变化了,再不会回到从前。 莫非今生,她躲过了初一,却躲不过十五? 蓦地,黛玉就哑了嗓子,泪流满面,却还不自知。 林如海并应妙阳都慌了手脚。 应妙阳顾不上抽帕子,直接用衣袖帮黛玉拭泪,一边忙自责道:“都是我的错,都是我的错!作甚当着你的面,说那些不吉利的话。你爹爹他为官多年,什么场面没见过?哪里就会被那几个贪官污吏制住了?便是圣上没有给他派兵,咱们自家便没有亲戚了吗?” 应妙阳也是急中生智,话一出口,不仅黛玉不哭了,她也停止了拭泪动作。 黛玉与应妙阳对望,不约而同想到的都是永玙。 说曹操,曹操就到。黛玉和应妙阳刚想起贤亲王府那茬儿,外边紫鹃就回报说:“回老爷、太太知道,世子爷来了。” 这世上的世子爷多了去了,但是在京城里唯一不用指名道姓、独独列出来的,却只有永玙一个。 第217页 紫鹃话音刚落,永玙就自个儿掀帘而入。 都是自己人,事情又紧急,便顾不上许多礼数了。 永玙一见林如海,便大礼拜下,说道:“泰山大人,玙儿恳请泰山大人允准,此行与您同去。” 说起泰山大人的称唿,此处却要补一补前情。 大小选那日,贤亲王在朝堂上公然出“馊主意”,让黛玉和永玙一道出使茜香国,还让黛玉做什么女使臣。 全不着调的主意,没想到圣上竟答应了,还当朝封了黛玉一个从四品女官来做。 像往常和亲队伍里,一定有一个送亲的大将军似的,名义上是黛玉出使,实际上永玙却要作陪。 两人本就有了鸳盟,还都青春少艾,下南洋,山高水长、路远迢迢。万一两人在路上惹出些什么风流韵事,却让两家脸面上都不好看。圣上便做主,让钦天监选好吉日吉时,择日令永玙下聘,行罢三谋六礼。至于是否即刻便完婚,却由两家再商议。 爱女如命,还想留女儿在身边多待好几年的林如海,平白无故被贤亲王府讨了便宜就把亲事说定了,气的他好些天在宫里碰见贤亲王,都不肯给他一个好脸色。 如今永玙和黛玉方是真正的名分已定,只差行礼了。故而,永玙一见林如海,不再称唿“表姑夫”或者“林老爷”,而是“泰山大人”。 泰山大人林如海:…… 林如海听着永玙这个称唿,心里又酸又涩。要不是看在永玙一片孝心,自请陪他同去平安州的份上,林如海觉得,他能把永玙撵出去。 “咳咳,玙儿你一番好意,我、我……”林如海到底不好意思自称老丈人,干咳几声,又道,“我心领了。只是前途未卜,并非多一个人便多一份助力。你和玉儿的孝心,为父,知道。” “为父”!好不容易! 林如海说罢,就扭过头去。 永玙瞪大了眼睛与黛玉对望。 黛玉本满心悲苦,见永玙神兵天降,忽然有了主心骨,已好转许多。现下又听见林如海对着永玙自称“为父”,心中由悲转喜,不觉又喜上了眉梢。 应妙阳在旁看着这三人神色变幻,无奈摇头。见众人神魂似乎都跑到了偏远的去处,忙出声提醒道:“哪怕玙儿也不便去,难道不能请圣上下旨,命岳将军再多拨一支兵马陪你前去吗?” “不用皇爷爷调兵。”永玙却打断道,边从怀中摸出一块卧虎形状的玉符来,举到三人眼前。 “这、这是虎符?”黛玉吃惊非小,嘴巴张得都快能一口吞下那块玉符了,瞠目结舌问道。 永玙竖起一指在唇边,示意众人噤声,边点了点头。 林如海面色凝重,压低了声音问永玙道:“这、这东西如何都了你手里?” “说来话长,还跟那次围场行围有关。那时候皇爷爷便给了一块这、东西与我父王。本来是想让父王藉此哄骗孟皙的,没想到竟不曾用上。事后,父王要把它还给皇爷爷。皇爷爷却让父王暂且先留着,说什么以备不时之需。倒把父王吓得够呛,在家里躲了许久不敢出门。最后还是、还是被岳丈大人骗出去的。”永玙如实答道。 至此,林如海等人才知道早前贤亲王之所以闭门谢客、韬光养晦,竟还有这段前因。 “那如今你径直把这、这东西拿出来用,圣上可知道?”林如海还是不敢提及“虎符”二字,只用这东西代替,追问道。 “自然知道。玙儿来府里之前,原是先进了宫的。已将去意一五一十与皇爷爷说明,皇爷爷皆允准了的,还说这、这块东西可调动从京城到平安州沿路全部兵马。见符如见,他老人家。”林府虽人口简单,家宅安宁,到底永玙也恐隔墙有耳,故而隐讳地道。 如朕亲临。确实莫大权柄。 可是,伴君如伴虎,林如海不由得又猜疑上了。虎符交出,圣上就不怕他林如海有二心吗?或者难道就不怕永玙做孟皙第二吗?林如海忍不住皱眉深思。 永玙却知他所想。永玙出门之前,贤亲王曾拉住他,悄悄与他说了圣上可能有的顾忌,嘱咐永玙在圣上面前明说,贤亲王府只有他一人去平安州,林府却要带上黛玉同去。 贤亲王还问永玙道:“怕不怕让你的小媳妇长途跋涉,受风雪寒苦?” 永玙摇头道:“莫说只是去平安州,便当真是那鬼蜮、死地,若泰山大人奉旨前去,妹妹一定誓死跟随。父亲不用忧心!” “好!有你这句话,为父就放心了!去吧,好生与你皇爷爷陈明,他定会允准。”贤亲王说罢,一挥衣袖,自在回屋去了。 果然,一切全如贤亲王所料。当永玙说出愿只与黛玉两人同去时,圣上二话不说,便允他所请。 “岳丈大人放心,玙儿已与皇爷爷说明,贤亲王府,只有我一人去那平安州。只是,”永玙说着,转头看向黛玉道,“还要烦劳妹妹与我同行。” “我也能去?”黛玉喜出望外。 “那我呢?”应妙阳立时追问道。 “这个,”永玙摸了摸鼻子,为难地道,“表姑姑却是务必要留在京城的了!” 第218页 应妙阳可不依了,脱口而出道:“如何你们都能去,唯独,我要留——下。”说到后来,应妙阳突然也回过了味来。 原来她和贤亲王夫妇等人都是人质。 永玙带着虎符前去给林如海保驾,那林如海就得带着黛玉一个“累赘”,并留下京里许多至亲为质。如此,皇帝才能放心,林如海也才能得到兵马保护。 为人臣子多艰难,可见一斑。 可是,为君王也不容易!若不是前有平安州大小官员互相勾结,织成一张无法无天的大网,把君王瞒了,皇帝又哪里需要费尽心机,去探听他“率土之滨”“莫非王臣”的底细呢? 应妙阳想明白内中关节,低低哀嘆一声,再抬头时,却已满目坚毅。 应妙阳望定林如海道:“你快去歇歇。这一路风餐露宿,劳心劳力,有你辛苦的!至于家里上下,京城之事,一切有我,你万事不用操心!” 林如海见状,临危受命都不曾动摇的心旌,蓦地摇了两摇。因着永玙和黛玉都在场,勉强忍住,背转身去,半天说不出话。 永玙与黛玉对视,却不似那两位满心别愁离绪。 他们少年儿郎,正是斗志昂扬时候。便是龙潭虎穴,也可一齐闯了。 几人正各有所思时候,忽然门外又传来一人语声。 “好一对忠臣义子!好一番妻贤子孝!可是,哥哥,你怎么把愚弟夫妇忘了?” 声随人至,门帘撩起,却是杨毅并孙氏冒着风雪联袂而来。 林如海忙起身相迎,杨毅却按住他道:“大哥,这却是你不够意思了!既要往那平安州去,如何连两个孩子都告诉了,却唯独瞒了弟弟不说?” “我——”林如海还要解释,却被杨毅打断道:“大哥莫忘了,小弟可是个游方郎中,还会几招防身把式。你此去平安州,无论是明察还是暗访,是要去赈灾救人还是惩治恶吏,总少不得大夫和帮闲吧?常言道上阵父子兵,既然大哥总要用人,如何不用自家兄弟?” 话已至此,还有甚话好说。林如海双手把住杨毅臂膀,重重拍了一拍,道:“好兄弟!有你这一句,为兄便不枉此生!弟妹有孕在身——” 这次却是孙氏主动开口道:“大哥多虑了!妹子若非有了身孕,便也要同去的。虽是迫不得已,却也不愿意拖俊也后腿。何况郡主还在家里,有郡主照顾我,你们还有什么不放心的?” 孙氏在秋里查出有孕,如今肚子虽不显,到底行动已然不便。迎风冒雪来到这里,便是她的表态。 林如海还想拒绝,却被应妙阳拦住,“莫说那平安州还有平安二字,咱们这些人聚在一起,任它牛鬼蛇神、魑魅魍魉来扰,我自一剑定干坤。怕什么!都去收拾行李,平安州见!” “平安州见!”众人一齐说道。 第85章 死地 漫漫官道上, 前后均不见人烟。 两旁树木, 枝叶落尽, 扑稜稜、干巴巴地杵在那里, 和晦暗不明的天色一般,令人倍觉压抑、沉重。 “咚!咚!咚!”忽然鸣锣声响。 远处官道尽头, 浩浩荡荡出现好长一列军兵队伍,还有衙差似的人物高举着“迴避”的卤簿。 锣声随着寒风传出老远去。其实冬日里刺骨的寒风, 早替这不知从哪里来的大官儿, 把平民全赶尽了。 不仅没有一个人会来冲撞仪仗,甚至就连树林中难得一见停留的几只飞鸟,也闻声而起,落荒而逃。 偏那官员似乎还嫌排场不够宏大,除了鸣锣开道之外, 还命令随从不停歇地喝路。 一声声“钦差出巡”的吆喝, 此起彼伏, 直破九霄,恨不得十里地外的人们都听得见。 你问, 这位作威作福, 耍尽官威的大官老爷是谁?料你绝猜不着。 却原来竟是奉旨前往平安州赈灾的钦差林如海! 按理说,人命关天, 雪灾无情。奉旨赈灾本是非常迫切的事情,林如海又擅骑术,哪怕不骑马,也应坐车, 速速赶去才是。 可是,那林如海却老神在在端坐在他的八抬官轿里,稳如泰山不说,还每到一处地方,必要阖县出迎,鸣锣开道,喝道宣威。 用林如海的话说,却是让黎民百姓全都知道,圣上体恤民生,关切民情,听闻平安州受灾,专门派了钦差负责赈灾事宜。皇恩浩荡,黎民百姓不可不知,更不可不感恩戴德! 而皇帝日理万机,国事操劳,不能亲至,他这位钦差便是代天行赈。故而,平民百姓、甚至沿途各地的官员都应以奉天之姿,敬天之诚来对待他这位钦差大臣。 若是有人胆敢有丝毫不敬,便是冒渎圣上。下场就和钦差卫队最后,那个被绳子绑着,几乎脚不沾地跟着运粮马车不停疾奔的“刁民”一样! 莫说沿路百姓,便是京郊好几个县城的官员,见了林如海这般大的官威也吓得两股战战。 他说要开仓放粮,二话不说,地方官员就交出了积年的粮食。顺带还有一麻袋一麻袋的金银珠宝混在粮食里抬进了林如海的私家马车。 于是,凡是老实开仓并大方送礼的府县都平安无事;稍有迟疑,没有送钱的官员却都被林如海当着同僚下属、治下百姓的面,好一通斥责,几乎便要就地免官。 第219页 林如海还没进入平安州,他那绝狠恶吏的声名已传的平安州各处街知巷闻。 连累得黛玉、永玙并杨毅等人虽是乔装改扮,头前赶路的途中,凡是歇脚、饮马时候,打听当地官员吏治并地方风貌的,总少不得先听别人骂几句林如海“狗官钦差”! “阿嚏!阿嚏!”可怜黛玉坐在马车里,再四望天连打了两个大喷嚏。 骑马走在窗边的永玙闻声,也是无语扶额。 “杨叔,这个,有没有治打喷嚏的药啊?”永玙扬声问在前面带路的杨毅道。 杨毅回头,促狭地挤挤眼睛,道:“谁让咱家老爷是个恶吏,贪渎狠馋黑,五恶俱全呢!哪一日,老爷能改邪归正,姑娘的喷嚏自然无药而愈。” 在马车内的黛玉闻言,撩开车帘,没大没小给了自家师父一个白眼,嗔道:“杨叔,我鼻子都打歪了,您还有心说笑话!” “哈哈哈……”杨毅朗笑转头,一提马缰绳,骏马扬蹄飞去。 后面,林能赶着黛玉所乘马车,无奈只得跟上。 永玙忙帮着黛玉把车帘放好,回身嘱咐五十名大内禁军假扮的家丁们,注意形容,不要露馅。 车厢里,紫鹃扶着黛玉坐稳,也心疼她整日喷嚏连连,生怕她是连日奔波,受了风寒,又拿手去摸黛玉额头、脸颊。 黛玉微笑婉拒道:“我没事儿,只是爹爹装得太像,连累我受点耳鼻之累。” 紫鹃闻声望去,果然黛玉的耳根通红,看去滚烫滚烫的。 “可是,老爷把官声弄得这样坏……”紫鹃还是有些担心。 黛玉劝慰道:“这个不用担心。赈灾钦差只要把灾情控制住,不死人,少死人便是最大的功绩。如果再能把那些贪官污吏一锅端了,更是百年不遇的青天大老爷!之前这点牺牲,反倒会成为一段佳话。” “何况,祸兮福之所倚,福兮祸之所伏。爹爹既是吏部侍郎,此番儿在他手底下走过的官员,他当然全都记在了心里。今日得意的官员,明朝才是真的乌纱不保。到时候,恶吏被免,百姓自然也知道究竟了!”黛玉补充道。 紫鹃听罢,这才恍然大悟,总算放了心。 “只是,”黛玉却忽然转了话头。 “只是什么?”紫鹃急忙追问道。 黛玉蹙眉道:“咱们假装官员内眷去投奔外任的父亲,一路来虽听到不少实话,到底还都是旁人猜测。平安州情况究竟如何,还得要当真进去了才能知道。且爹爹虽然表面功夫做得不错,一时瞒住了人,到底人鬼殊途,总是不同路,一入平安州怕是就要露馅啊!” 紫鹃又跟着忧虑上了,还没来得及说话。 一直在马车外,时刻偷听着车内动静的永玙忙道:“妹妹——” 他二人此番儿却是夫妻变兄妹,永玙扮成哥哥,带着嫡亲的妹子去金陵投奔父亲。杨毅是家里的大管事,奉太太之命亲自送哥儿和姐儿出院门。 另外,五十名禁军便是搬抬东西的家丁、护院。 紫鹃和文竹照旧分别是丫鬟和书童。 一行人轻车简从赶在林如海前面做那暗访的事。而林如海就在后面大张旗鼓,意图引去那些沆瀣一气官员的全部注意。 两拨人明修栈道暗度陈仓的计谋,到目前为止,都进行得十分顺利。 只是人无远虑必有近忧,黛玉别有心思,生怕林如海有一星半点的差池,便难免总是反反覆覆、杞人忧天。 “妹妹,”永玙听见黛玉担忧,连忙解劝道,“金陵虽远,咱们慢慢走着,总有到的一天。虽然眼前这平安州内听说有些灾情,到底不关咱的事。咱们住店吃饭,歇够了就离开。保不齐当地官员看在咱们父亲面上还会看顾咱们一二。妹妹,不用忧心!” 虽是漫漫官道、荒郊野外,到底黛玉一行人已进入平安州地界,说话总需要小心些,故而,永玙旁敲侧击安慰道。 黛玉亦深知兵来将挡水来土掩的道理,不过是免不了多思罢了,闻言笑答道:“这个自然,有杨叔和哥哥在,我什么也不怕!” 永玙听见,心里甭提多熨帖了!什么风霜雨雪,尘土飞扬,舟车劳顿,请来得更勐烈些吧! ………… 连日来的风雪总算停止了。日头泛着一圈白光垂在天上,官道两旁厚厚的积雪都已凝结成冰,半点融化的意思也无。 黛玉等人终于走到了平安州城门下。 却不似黛玉他们之前预计那般城门禁闭,反倒是城门大开着,偶尔也有行人进出,只是不见商旅。偏偏,城门前的守卫却是如临大敌模样,不仅是入城的人员,便是出城离开的人员也都要经过严密的检查、盘问。 杨毅带头走上前,拿出路引、籍册给城门守卫验看。 那守卫将杨毅上上下下打量一遍,又望了望高坐马上、少年意气、气派不凡的永玙,心中对杨毅的说辞已信了七八分,却还是问道:“马车上坐着何人?后面那么多箱笼装的是什么?” 杨毅陪着笑道:“马车上坐着的是我家姑娘和她的丫鬟,就两个人。后面家丁运的都是姑娘的箱笼、衣物和公子的书籍。俺们去金陵投奔老爷,少不得东西便带得多了些,还请您通融通融。”说着,不动声色塞给那人一锭银元宝。 第220页 那守城士兵偷偷在袖子里掂量了一下元宝的份量,见杨毅出手这般阔绰,永玙更是好相貌好气派,若说他们一行人不是官员家眷,他还不信呢! 有钱能使鬼推磨,士兵手一挥,黛玉不经盘查便进了城。 城里却也是萧条极了,沿街店铺、人家各个关门闭户,路上空无一人。之前在城门口偶尔看见的行人也都不知哪里去了。 寒风卷着地上的枯枝败叶,与雪沫齐飞。整座州城竟如死地,不见一点人声。 黛玉从车窗中望出来,看见这等景象,也忍不住心儿砰砰狂跳。 永玙也是眉头深锁,看了黛玉一眼后,打马追上前面的杨毅。 此刻,杨毅内心的骇惧比他二人还甚!杨毅走南闯北多年,奉行的是读万卷书,行万里路。从来,去的地方,莫说州城便是一个小山村,这般时辰,也早已是鸡犬声声,人声鼎沸了。似这般空寂无人,甚至不闻虫鸣鸟叫的,除非是发了瘟疫,人畜死绝! 可是,看城门侍卫样子,实也不像有瘟疫模样。何况,本就有灾,地方官巴不得推到瘟疫头上,人一死便一了百了,有没有赈灾有没有贪墨,都无从查起!这般好的藉口,平安州官员不可能不用! 那么便不是疫情! 杨毅正沉思着,永玙拍马赶来。 “杨叔,这城里不对劲!城里的人都去哪儿了?却也不像是有疫病的,难不成都被地方官圈起来了?”永玙压低声音问道。 是了!要想人不动,除了死,便是关。 “或者,”杨毅突然想到另一种情形,不由得红了眼眶,震惊地望着大街上禁闭的门户道,“他们都睡在屋里?” 作者有话要说:  一更奉上! 第86章 疑团 杨毅突然想到另一种骇人听闻的可能, 忍不住红了眼眶, 震惊地盯着路边一户紧闭着门窗的人家道:“或者, 他们都睡在了屋里?” “什么?”永玙不解问道, “青天白日,这平安州什么民风, 如何这等时辰里,百姓还都睡在屋里?便是老弱妇孺受不得冻, 不愿出门, 总有男丁要——” 永玙说着,忽然也醒悟过来,跟着瞪大了眼睛,不敢置信地望着三步远外一处除了酒招子在随风舞动,大堂内却不见一人的酒楼。 身后, 黛玉坐在马车里, 久久不见两人说话, 实在受不住这死一般的静默,撩开车帘问道:“杨叔、哥哥, 这里究竟怎么了?” 永玙回头, 望着黛玉,却仍旧说不出话。 黛玉却被永玙面上神情吓住了! 永玙面上不知何时, 骇得褪尽了颜色,青白着一张脸,多日疲累全爬上了他的眉眼,看去竟似突然老了十几岁。 “到底怎么了?”黛玉心里发虚, 急问道。 永玙低了低头,似是下定决心一般,翻身下马,箭步冲进适才他一直望着的那间酒楼。 永玙站在酒楼大堂里,拍着柜檯,大声道:“掌柜的,掌柜的,来客人了!上酒,上好酒!” “上酒!上好酒!”永玙的声音兀自在空荡荡的酒楼里迴响,甚至远远传到街上,只是无一人回应。 “这、这里的人呢?”紫鹃扶着黛玉下了车,一众禁军将两人围在中心。紫鹃忍不住问道。 却没一个人能回答她的问题。 永玙还不死心,干脆冲进酒楼后院,文竹紧跟其后。杨毅不敢轻易抛下黛玉,命五名禁军跟着进去。 “啊!”不多时,传出一声惊唿。 黛玉再坐不住,和杨毅一道,风一般冲进了酒楼后院。 只看见,后院一熘五间瓦房,被大雪压塌了三间。仅存的两间瓦房,隆冬腊月却门户大开着。 永玙和文竹就站在一间瓦房内,跟着进来的五名禁军却堵在门口。 而适才尖叫的人却是文竹。 黛玉排开禁军,快步冲进屋里。永玙却勐地回身,一把揽住她,将她脑袋按进怀里,边低声道:“不要看。” “为什么?”黛玉心里隐约有了一种极可怕、极不详的预感,却不敢深思。 “我怕你看了之后,从此、从此再睡不着觉。”永玙喑哑了声音道。 “怎、怎么会?”黛玉质问刚问出口。 “啊——”紫鹃尖叫一声,一头栽倒。幸亏杨毅眼疾手快,将她扶住。 “紫鹃!”黛玉便要去看紫鹃情况,永玙却还按她在怀里,死活不松手。 “我们先出去,出去之后再说。”永玙哄小孩一般语气说道。 黛玉闷声闷气点了点头,任由永玙揽住她往外走,到了没有往屋中床上看一眼。 几人再度退回院中,却都一时无言。 那头儿,却有一名孔武有力的禁军在扶着墙根呕吐。 再看永玙、文竹、紫鹃并杨毅煞白的面色,黛玉不用问,心里也有了数,良久才开口道:“可是都死了?” 永玙点点头。 “饿,饿死的?”黛玉还是问道。 永玙摇摇头,又点点头。 “互食而死。” 互食而死! 互食而死! 互食而死! 简简单单四个字,却有多少血腥恐怖艰难苦恨! 第221页 黛玉瞬间瞪大了双眼,眼中怒火如狂,心内一阵翻腾,呕意和怒火混杂,直冲天灵! 似乎为了唿应黛玉感受,好不容易露了片爪的日头忽然全躲进了乌云里去,一时间,暗无天日! “嗯——”却是紫鹃昏迷时的呻、吟声打破了寂静。 紫鹃悠悠醒转,一眼看见文竹惨白的脸,反被他吓了一跳,慌忙起身,问道:“我如何——”话刚出口,又看见那间瓦房,倒抽一口冷气,几乎又要晕倒! “走!”永玙不待紫鹃再晕,下令道。 众禁军拥着黛玉等人退出。 “把这些关着门的人家都看一遍,看看……”后面的话,永玙却说不出口。 众禁军心领神会,纷纷咬紧牙关,四散而去。 永玙转身,命林能将马车赶到避风的去处,陪着黛玉坐上马车。 马车狭窄,容不下紫鹃同上。紫鹃便和文竹一起守在马车旁。 剩下杨毅,跑到路口一处水井边,不知在看什么。 马车内,黛玉紧握着永玙双手,目光里已没了初时的愤怒震惊,全是森森的冷意。黛玉沉声道:“那些狗官如何敢放着尸首在这里不管,任凭我们查看?” 永玙摇摇头,震惊过甚,一时间,他也想不分明。 “许是岳父大人装的太像了,竟连这群狼心狗肺的傢伙都骗住了!他们有恃无恐,便、便……”永玙说着,气得浑身颤抖,实在说不下去了。 黛玉眉头拧得越发紧了,“若这般说,他们便当真是铁板一块。不论爹爹多么厉害,是否愿意与他们同流合污,他们都有把握全身而退!” 黛玉一针见血指出道。 “究竟,究竟这平安州背后势力的主人是谁?竟敢这般不把天家、皇帝放在眼里?”黛玉眼睛眯成一道缝,遥望天际乌沉沉的黑云,咬牙说道。 …………… 竹山县衙里。 竹山县是距离平安州最近的一个小县城。若是从竹山县翻山越岭过去,不过半日工夫,便能到达平安州城。可是,若走官道,便还得有两三日的路程。 黛玉等人到达平安州城时,林如海的仪仗正走到竹山县城。 竹山县令,姓虞,单名一个利字,字奉先,原也是进士出身,只是家境清贫,没有银钱打点上级,吏部考功多年来只得“平平”二字。便在这竹山县做县令,一做,做了十来年。 说来,这竹山县也是命好,不知是那一代人积了德。这回儿冬日大雪,平安州连下月余,下得屋倒人尽,百里无声。 偏偏,和平安州只隔了几座山的竹山县却一丁点事也没有。不仅没见着大雪,便是秋里的蝗灾,虫娘娘也没光顾竹山县。 眼看着从前的乡邻家户断绝,竹山县百姓深悟劫后余生,庆幸得日夜睡不着觉。为此,百般酬神祭天,还自发给县里的山神、土地都重塑了金身。 等到林如海带着运粮官兵们行至此处,竹山县百姓早听闻了他横徵暴敛、发天灾财的名声,纷纷关门闭户。 只有虞利带着一众县衙书吏、衙差等人恭迎。 林如海一路查看过来,见竹山县并无房屋倒塌痕迹,路边也无积雪。虽不见人,到底有炊烟阵阵,便问虞利道:“虞县令,贵县此番竟不曾受灾吗?” 虞利不知林如海所思,只当他也要搜刮,忙躬身答道:“原也是受了灾的,幸亏朝廷赈灾银子来得及时。县里青壮年也多,平日没摊派的徭役,下官此回为了抗灾都用上了。故而,现下看着还好。” 林如海听罢,心里对这虞利还是颇有几分好感的,面上却故意做出睥睨神态,一甩袍袖,冷哼道:“虞县令果然能臣廉吏!这般多年,不曾晋升,想来心里颇多怨言吧?” 虞利额上冷汗立时下来了,点头哈腰道:“不敢不敢!林大人才是圣上身边的肱骨大臣,治国理政,下官哪里能比?下官不过在这区区一县之地,胡乱瞎折腾,不曾惹得天怒人怨便是老天见怜了!” 林如海听他如是说,心里忍不住发笑,面上却仍要绷住,又问:“你这竹山县与那平安州毗邻,可知那州里情况?” 虞利眼珠转了转,字斟句酌地道:“这个、这个,下官虽与那平安州相邻,到底隔着山水,又分属不同州衙,并不清楚那里实情。也不过是略有耳闻,耳闻。” “哦?那你都听说了些什么?”林如海看似漫不经心地道。 虞利不断偷觑林如海脸色,试探地道:“听说雪灾冻、冻死了不少人,要不是、要不是天气冷,怕是就要产生瘟疫了。” 瘟疫?林如海冷哼一声,拿这个当挡箭牌,亏他们想得美! “平安州是难得富庶的地方,如何连个雪灾都扛不住?本钦差看着,你这小小一个竹山县就还不错。怎么它平安州塌了那般多房屋,冻死那么多人?”此时,林如海已高坐虞利县衙后堂,目光一凛,逼问道。 虞利受不住林如海官威,竟然膝盖一软,跪下答道:“下官、下官煳涂,并不深知。只是,只是,那平安州先是蝗灾又有暴雪,天灾频生,还有徭役、杂役,百姓、百姓手里没有粮食,便是之前备着过冬的衣裳、被褥也全典当了,去抵徭役。故而,雪灾一来……” 第222页 林如海端坐太师椅上,微垂着头,顶上悬着“清风朗月”的匾额。外间日影照进来,在匾额下形成阴影,正好遮住林如海的眉眼。 恰是半边天晴半边雨。 说来,林如海之所以在竹山县特别停留,除了给黛玉他们时间暗访以外,最重要的便是从京城流民口中,他查访得知,平安州一带,唯一没有流民外逃的府县便是竹山县。 待他回吏部翻出竹山县令虞利的考功表后,心中更有了七八分成算。 虞利任知县多年,有一年,竹山县出了一名节妇,事迹上达天听。那一年便是杜明亲自在虞利的考功表上写下了一句话:才能平庸,性情懦弱,却也可算四平八稳,宜为竹山县令。 及至亲自在竹山县转过一圈又与虞利一番对答之后,林如海对竹山县并虞利的情况都有了确切的了解。这才一入内堂,便态度大变,咄咄逼人起来。 果然,虞利十分不经吓,便是林如海这样一个恶吏贪官,不过顶着钦差的名头,随便恐吓了他几句,虞利便竹筒倒豆子一般,将他所知的关于平安州的情况都说了出来。 徭役摊派以至逼得灾民典衣当被,不用说,那些房屋甚或便不是被大雪压塌的,而是被人强占了去! 朝廷捐税徭役虽重,到底也有个底线,每逢灾年还会递减。例如今年,朝廷早就下旨,将平安州全州百姓一年的税赋、徭役都免除了。 可是,看样子,背地里,平安州上下官员不仅没有免除税赋,恐怕还变本加厉,愈发地横徵暴敛! 林如海放在太师椅扶手上的双手不知何时已紧握成拳。 静默良久。 正当虞利惶惶不可终日,以为林如海要治他一个“知情不报”的罪名时,林如海忽然换了语气,面上堆起古怪的笑容,压低了声音问道:“不知贵县这里可有什么稀罕物件或者名人字画没有?” 林如海本来想说美人的,忽然想起家里两位“绝世大美人”,急忙改了口。 虞利目瞪口呆,好半晌都没回过味来。 还是林如海见他呆态,再度端起架子,肃容正色道:“咳咳,你这里既然没有好东西,本钦差便也不用久留了。虞县令,这便送本钦差星夜启程吧!” 听话听音,到这一步,若虞利还不明白林如海是什么意思,他便连这小小县令都不用当了。虞利擦着满头冷汗,忙不迭道:“钦差大人且请留步,钦差大人且请留步!” 虞利叠声道:“下官这地方虽小,却还是颇有些好东西的。烦请大人移步花厅一叙,移步花厅一叙。” ……………… 永玙带着黛玉走过了大半条街,酒楼客栈林立,却没有一间在开张营业。 有了上次的前车之鑑,这回儿,永玙也不敢贸然就带着黛玉进店了。百般寻找之下,几人终于找到一间看去还算整洁的城隍庙,一起进庙里休息。 黛玉打量一圈后道:“这城隍庙看去颇为整洁,贡桌上还有香烛、供品,怎么像是几日前还有人拜祭呢?” 永玙也是满心疑惑,皱眉摇头表示不知,却一边在贡桌前整理出一处干净地方,命文竹放了锦墩来与黛玉坐下休息。 不多时,适才四散开去查看的禁军们都迴转了来。 当先一个首领上前说道:“回世、回公子的话,奴才们查看过了,并不是所有的空屋里都有死人。三十户里有六户家中有亡者,不过看样子死者去世已经很久了,都像是冻饿而死。另外还有五户人家中曾有炊烟痕迹。余下房舍竟都像是久已无人居住的。” 这首领刚说完,杨毅也跟进来道:“还有更奇怪的事呢!这城里的水井表面竟是冻住了的。若城里有人,如何能不吃水?好好一口四眼井,怎么会捨得让它冻住?” “可是,若说这里是死地,那些守城士兵和行人又作何话讲?一座死城,哪里还有严密盘查,紧密看守的必要?”杨毅又道。 问题一个接一个,疑团一重又一重。在座的人,却没有一个人能回答得上的。 突然,因着受惊过度,一直没说话的紫鹃举手问道:“我、我也有一个问题,既、既然是大雪压塌了许多房屋,咱们一路走来,怎么就只在那酒楼后院看见一处塌陷房屋,其余再没看见了呢?” 一语惊醒梦中人?既然没有大雪压塌的房屋,所谓暴雪太兇,压塌了许多房屋。百姓因此或被活埋,或冻饿而死的说法便不攻自破。 “那若不是因着大雪私人,为、为什么那酒楼里的人却互食,互食……”黛玉没把话说完。 众人却不约而同想到了那间酒楼后院里的场景,都忍不住直泛酸水。 “既然天灾没有传说的那么兇勐,这城里却成了死地。可见,便是人祸了。”永玙站起身道。 众人皆没言语,心里却都是一般样儿想法。 “捉贼拿赃,既然这城里没有人,咱们找不到落脚的地方,便拿‘咱爹’的名帖去拜会这县衙的大老爷去。”永玙又道。 黛玉闻言,眼睛亮了一亮,附和道:“正是,不入虎穴,焉得虎子。这平安州城里处处古怪,上下都透着不对劲,却又敢这般明目张胆地来。便是听说有钦差马上就到,也丝毫不遮掩!总觉得是哪里出了问题。但是咱们在这里瞎猜,猜破了头也没有用,不如亲眼去看一看。” 第223页 杨毅也点头表示贊同。 几人直奔平安州知府衙门。 …………… 平安州知府衙门前。 衙差看见杨毅一行人过来,大喇喇走上前询问道:“来者何人?咱们老爷今日不升堂,有事自去寻知州大人。” 黛玉在马车内听见,不由嘀咕道:“这是什么话?越级上报,这位知府也不怕有人告他渎职、贪墨,便径直把人送到顶头上司手里?” 永玙也觉甚为怪异。不提顶头上司如何说,这位知府大人难道就不怕他们是钦差派来的人?查知他既不赈灾,也不抗灾,什么公务也不理,连堂也不升吗? 杨毅却颇能耐住性子,知道阎王好见,小鬼难缠。杨毅也不多话,先掏出一锭银子塞给那个衙差,这才亮出路引、籍册,并证明身份的腰牌等物。 那衙差看了杨毅拿出的东西,面上神色才恭敬了些,虚虚向杨毅打了个躬,改口道:“不知杨先生来我府衙有何要事?” “不瞒您说,我等既是投亲,原只是路过贵地。想着天寒地冻,进来歇息歇息。哪知贵宝地,城里却是十室九空,客栈、酒楼里浑没一个人,叫俺们走了这许多地方,也只见着一座破旧的城隍庙。俺们家姑娘头回出门,打小都是娇养的,实在,”杨毅一摊手,做无可奈何状,又道,“实在没法在那庙里将就。迫于无奈之下,斗胆思量着,能不能去知府大人衙门里借住一宿?” 杨毅说罢,似乎怕太过唐突,连忙补充道:“必有重谢。且待我等到了金陵之后,俺们老爷定会再备厚礼回谢贵知府大人。” 那衙差听罢,又望了望永玙形貌,惊为天人,自忖乃一本万利的生意,又受了杨毅的好处,想着应该不会触了知府的霉头,便道:“这样,先生容我去回禀一下知府大人。留与不留全凭大人说了算。” “这个自然。”杨毅抱拳为礼,并从身上取下一块玉佩,让那衙差拿进去给知府大人做个见证。 不多时,那衙差便走将出来,身后还跟着一个四十岁左右的中年妇人。 衙差领着妇人走到杨毅并永玙面前,引荐道:“回小少爷,这位是俺们知府大人家的乳母吴妈妈,如今做着内院管事。知府大人已经同意你等借住一宿,让你们自跟着吴妈妈去客房安顿。” 永玙难得露出一丝笑容,沖那吴妈妈拱了拱手。 吴妈妈老大不小的人了。却也被永玙这一个笑容晃花了眼,心想:“好嘛!怪道人家都说京城里的人矜贵不凡,这位小公子才多大岁数,冷冰冰一个人,不过勾了勾嘴角,便是老妈子我也忍不住要动心!哎呀,哎呀!” 吴妈妈心里绮念横生,却不影响她引着众人往后堂走。也幸亏她装得一副好模样,不然要是被永玙知道她心里在想什么,定然不顾一切,立时抽出剑,削掉她一层面皮去。 “这里便是客院了,后面二门那边是俺们太太的院子?你们不要过去。西面那个小门,通着老爷的书房,你们轻易也不要去。”吴妈妈将众人引进府衙后堂西边角落里的一处独门小院内。 这处院子里除了面南两间正房外,东西还各有三间厢房,住黛玉一行人虽不太够,却也勉强可以将就。 杨毅便先拱手道:“多谢知府大人!我等诸多打扰,实在难为情,不知可否拜见知府大人,当面致谢?” 吴妈妈掩唇笑道:“这个自然可以。不过俺们老爷这会儿正忙于公务,您几位先歇一歇,稍候老爷自会命人来请。” “如此,谢过妈妈了。”黛玉沖吴妈妈道,紫鹃紧跟着上前,塞了一包碎银子过去。 吴妈妈收了银子,心满意足离去。 黛玉等人刚在正房坐下,本以为还要等很久才能见到这位神秘的知府老爷,哪知,紧闭的客院大门忽然被人敲响…… 作者有话要说:  二更。 第87章 论官威 且说黛玉等人刚在客院正房坐下, 还来不及四处打量甚至商议一下接下来的行动, 紧闭着的客院大门忽然被人敲响。 黛玉与永玙对视一眼, 都从对方眼中看出了疑惑。 来人是谁? 杨毅自告奋勇前去开门。 大门打开, 门后站着的却是一位三十岁上下容长脸、柳叶眉,勐然看去十分娴静温柔的一个女子。 那女子看见杨毅, 如此年轻,又一身文士风采, 先吃了一惊, 问道:“敢问阁下可是前来借住的孟老爷家管事杨先生?” “正是在下,敢问姑娘贵姓大名?”杨毅施礼毕,方问道。 那女子忙躬身还礼,客气道:“奴家乃府上太太的贴身婢女,名唤碧荷。俺们太太听闻有客到, 特命奴家前来看看, 府上可有什么招待不周的地方。贵客尽管直言。” “好说好说, 太太客气了!我等冒昧打扰,承蒙主家不弃, 已是万分感谢。还请碧荷姑娘屋里坐坐, 俺们家姑娘也在,彼此相见。”杨毅邀请道。 那碧荷也像是有话说模样, 跟着进门,却又立刻回身再度将院门锁起,这才跟着杨毅进了正房。 彼时,黛玉和永玙早将两人对话都听在耳里。 “这位太太倒是个热心肠的人!”黛玉道。 第224页 “可是, 我看,适才那丫鬟勐一眼看见先生时的眼神却有古怪。”永玙道。 黛玉点了点头,“正是。且看她说话举动,竟像是背着人的。这城里万事透着古怪,兴许反倒能从这个丫鬟身上寻到癥结。” 两人正议论着,却看见碧荷转身把院门又关了,径直跟着杨毅往正房走来,忙住了口,端坐等人进门。 “是碧荷姐姐吗?”那碧荷刚撩开门帘,进入正房,紫鹃就笑吟吟迎上她问道。 “妹妹适才在窗边听见姐姐说话,敢教姐姐知道,这位便是我家姑娘。”紫鹃挽着碧荷走到黛玉面前,指着黛玉说到。 两人厮见毕,紫鹃才想起来,倒把永玙忘记了,忙吐了吐舌头,补充道:“这位却是我家公子,如今已是秀才了呢!” 永玙是秀才?却是为了冒充金陵那位孟老爷家公子,编造的身份。现下勐地听见,永玙还颇不自在,挠了挠头,学着书呆子常态,给那碧荷姑娘作了个揖。 碧荷受宠若惊,忙不迭躲避,回礼道:“公子折煞奴也!折煞奴也!” 黛玉在一旁看了,暗暗点头。这位碧荷姑娘待人接物、说话办事有理有据,态度可亲却也不会让人觉得卑微,看样子应是大户人家出身,想来府上这位太太来歷也定不简单。 果然,几人坐下说话,没几句,碧荷便说道,她家太太原是南方当地某一柯姓望族出身,其父原也是封疆大吏。可惜兄弟不争气。父亲过世后,竟无人能承继他的衣钵,不过三五年功夫便沦落成为普通官家。 黛玉听罢觉得这位太太的经歷说起来倒与荣国府十分相似。一样的望族大家,一样的后继无人,一样的沦落无言。 永玙听了,却问道:“莫非贵府太太娘家竟是原云南总督柯卓府上?” 碧荷睁大了眼睛,忙站起身,再度向永玙行礼道:“莫非小公子与奴家主人有旧?碧荷有眼无珠,慢待了小公子!” 永玙忙示意紫鹃将她扶起,摸了摸鼻子道:“咳咳,碧荷姑娘,在下年幼,却没机会一睹柯将军昔日风采。不过柯将军大名,如雷贯耳,我等小儿也曾听过。可惜虎父犬子——” 永玙一不小心将心里话说出,再看见对面碧荷面上尴尬神色,忙改了口,问道:“那如何柯夫人却远嫁到这平安州?” 碧荷垂了眼目道:“此事说来话长。俺们姑爷原是老爷麾下一员小将家幼子。姑爷之父戍边时意外丧生,从此姑爷便被老爷接到家里居住。养到二十多岁时,老爷便将姑爷送去京城读书,应考。姑爷争气,竟当真金榜题名,考取了进士,回来便向我家姑娘提亲。老爷高兴旧部后继有人,便答应了这门亲事。这些年,姑爷四处做官,姑娘便一直跟随在他左右。说来,却已是二十多年前的旧事了。” 这碧荷提起昔日柯府旧事时,眉梢眼角都是与有荣焉;但是一说到她家那位姑爷,却总是不尽不实、遮遮掩掩,颇多一言难尽之态。 永玙听罢,拍掌嘆息道:“难怪!难怪!” 却是在感慨难怪这位知府大人如此有恃无恐、胆大妄为。他岳丈家势力竟这般了得!可惜却是明日黄花。更可惜,若这知府当真参与了平安州怪事,那堂堂镇南将军柯卓的女儿却嫁给了这样一个人面兽心、狼心狗肺的傢伙,真真令人扼腕! “小子久慕柯将军大名,不知可否与吾妹一道入内拜见柯太太?”永玙问道。 黛玉也忙点头附和。她亦曾听过柯卓事迹。在岳将军镇守西南之前,柯卓一桿银枪独守西南十二道关卡,蛮夷莫敢入。据说,就连十万大山里那些智慧未开的野人,听到柯卓大名也是望风而逃。可见,柯家军之威风。 可惜,十八年前,柯卓意外暴毙,西南失守,便是先皇都好生头疼了许久。直到岳将军异军突起,接过柯卓银枪,西南才再度稳固。 英雄易老,何况英雄已逝。柯卓去后,他几个儿子接过军权,哪知却难以服众,连吃几场败仗后,被部属轰下台来。从此,再无柯家军,也再没人听说过柯将军那些子女的消息。 就连黛玉等人出发前,多番盘查平安州诸位官员的来歷,却都没发现,这位柳知府竟然是柯卓的女婿! 见永玙等人求见,碧荷为难地道:“太太原也想亲见各位,可惜不便、不便走动,这才命奴婢前来。” 这却是何道理? 永玙、黛玉面面相觑。 倒是杨毅插话道:“碧荷姑娘此来,可是有甚话儿要嘱咐我等?” 杨毅旁听多时,除了同黛玉一般感慨因缘际会,更多的却是发现了这知府大人后院里的蹊跷之处。 从碧荷进门后主动锁门,到自报家门、甚至事无巨细连娘家旧事都向他们几个陌生人和盘托出,再到当家主母不便走动见客,种种皆说明这府里有古怪! 果然,碧荷闻言,起身走到窗边,点破窗户纸,再三确认周遭无人后,方道:“诸位还是赶紧离开这平安州,连夜启程,再莫回来的好!” …………… 话分两头,再说林如海对虞利连哄带骗。先是将那虞利狠吓了一通,逼问出许多关于平安州的秘事;后又装疯卖傻,将贪渎狠馋恶“五毒”发挥得淋漓尽致,从虞利身上搜刮出了许多“民脂民膏”,尤嫌不足,临走临走,还敲了虞利一套唐伯虎的《春、宫、图》! 第225页 这却是另一场趣事,此时先不表。 林如海离了竹山县,再度扯起他钦差大臣的虎皮,一路敲锣打鼓往平安州进发。 恰好,天公也作美。连日来,都是无风无雨,原定三天的路程,不过一日半时辰,林如海就走完了。 林如海端坐在官轿内,有书吏打起轿帘对他说道:“老爷,平安州城到了。平安州知州率领各位知府、知县都在城门口恭迎您呢!” “哦?”林如海撩起眼皮,往远处望了一眼,明知故问道,“如何他等不出迎十里,却只傻傻站在那里?” 演戏就要演足,既然要耍官威,哪能半途而废? 那书吏听见林如海言语,面上露出为难神色,却不敢不应,快步奔到对面平安州官员行列前,气喘吁吁将林如海原话传达。 平安州知州屠光文闻言,脱了官帽,将官服后摆往腰带里一掖,也不骑马,就这般一路小跑往林如海驻轿之处赶来。 身后,一大群大小官员互望了望,也依样画葫芦,全脱了官帽,捞起后摆,顾不上仪容,前仆后继,跑得上气不接下气,去迎林如海。 林如海坐在官轿内,一手支颐,冷眼看热闹。 好一幅官场生态图! 哼!这平安州一群豺狼虎豹,吃人不吐骨头,作威作福,纵横州里多少年。且从黛玉他们一路送给他的书信来看,这些官员听说他要来,却也丝毫不畏惧,罪证就摆在明面上给人看,胆大程度令人髮指! 可是,如今,看着他来了,当着他的面,却一个比一个还会演戏!这狂奔模样,直似火烧屁股,十万火急,比台上丑角、戏子还要敬业!让他们做父母官,端的是梨园行的天大损失! 他们现下姿态摆得越低,便意味着背后的阴谋、权势越大! 若林如海被假象所迷,一旦掉以轻心,小觑了这些人,定然怎么死的也不知道! “这平安州还真是龙潭虎穴呢!”林如海低声道。 轿门边,适才飞奔前去报信的书吏刚刚赶回,听见林如海低语,以为他又有什么吩咐,急忙附耳过去,问道:“不、不知老、老爷可还有什么吩咐没有?” 林如海摆了摆手,示意那书吏退下,却突然一蹬官靴,将好生生一只崭新官靴踢到了泥地上。 恰好,林如海停轿这片地方正在太阳底下,又有人来回走动,许多薄冰被踩碎了。日头照着,碎冰融化,和泥土混杂,便成了不大不小一片烂泥地。 偏偏,好巧不巧,林如海正把靴子踢到了那块烂泥地上,还恰恰赶在知州屠光文赶到面前的时候! 一只官靴斜飞到屠光文面前,正正横亘在他和林如海之间。 官靴,烂泥。 捡,还是不捡? 作者有话要说:  一更在此。 稍候还有更新(我骄傲)! 第88章 皆为利来 前文说道, 偏偏, 好巧不巧, 林如海的一只官靴恰恰斜飞到知州屠光文面前, 正正横亘在他和林如海之间。 官靴,烂泥。 就当屠光文苦苦思量究竟是该捡, 还是不捡的时候,他身后官员队伍里, 突然窜出一个身穿知府官袍, 脑满肠肥、满头油汗的中年男子。 那男子因为适才奔跑太急,官袍衣襟大开,竟露出了里衣内绯红的肚兜一角。 那男子却没发觉,想也不想双膝跪地,双手捧起林如海的官靴, 抓起官袍, 轻手轻脚一通揩拭。就这般, 还怕不干净,又抽出怀里的巾帕, 细细将靴子里面也擦拭一遍, 再放到嘴边吹了吹浮灰,边用鼻子使劲一嗅, 边在面上摆出十分舒坦、百般好闻、万种享受的神态…… 差点没噁心得林如海把隔夜饭都吐出来。 就连那个林如海半道上捡来的书吏,看见这人模样,也控制不住露出鄙夷神色。 偏这人还是泰然自若,双手高举起林如海的官靴, 一本正经地道:“启禀钦差大人,您的官靴,下官已经给您都擦干净了。告罪一声,请容下官亲自给您穿上。” 林如海却望也不望他,只对着屠光文道:“你便是平安州的知州屠光文” 屠光文躬身答道:“正是下官。” “你可知本钦差所为何来?”林如海又问。 “钦差大人是奉了吾皇之命,前来查看我平安州雪灾详情并赈灾的。”屠光文老实答道。 “哦,你知道的倒清楚。”林如海一转眼珠,似乎此刻才看到跪在地上的那位胖知府似的,轻抬了抬脚,用脚尖指着那人,问屠光文道,“他却是谁?” 屠光文忙答道:“正是平安州城的知府,屈光士。” 那屈光士听见林如海问到他的名讳,以为拍对了马屁,忙不迭膝行两步,捧着官靴,想要亲自替林如海穿上。 哪知,林如海却突然扭转身子,正色厉声道:“勿那屈光士,你是否对本钦差有意见?如何敢穿着这等骯脏不堪的官服前来迎驾?究竟是对本钦差不敬还是胆敢对吾皇不敬?” 屈光士被林如海勐然变脸一喝,吓得大腿一软,一屁股坐在了泥地上。 他身后屠光文并其他一众大小官员也都目瞪口呆,谁也没想到林如海会突出此言! 明明,明明是林如海踢落了官靴,非要给屠光文一个下马威。 第226页 屈光士为了逢迎两位上司,主动为屠光文解围,自甘下贱,亲自用官袍为林如海擦靴。如何转头来,这钦差大人便六亲不认,倒打一耙呢? 那屈光士也不知是假装还是当真骇惧至斯,乱了分寸,听见林如海指控,顾不上分辩,大庭广众之下,急忙就把官袍脱了,挂在臂弯上,回身就沖治下县官道:“那谁,快、快去府衙为本官拿一件干净官服来。” 被他手指点住的那名知县,却面色古怪地望着他,不仅一言不发,还一动不动。 这位屈光士便是平安州城的知府,也便是黛玉等人借住的衙门里那位柯卓柯将军的女婿,平素也是摆惯了官威的。见那个小小的知县竟敢不把他的话放在眼里,双眉倒竖,三角眼瞪起,脸上横肉一顿,就要骂人。 还是屠光文出言为那县官帮腔道:“屈知府,把你的里衣藏一藏。” 屠光文是屈光士的顶头上司,两人私底下还有许多见不到光的交易,就连屠光文后院最得宠的那个妾室都是屈光士所赠。屈光士闻言,忙低头一看,这才发现,他适才脱衣太急,竟没注意把里衣带子也解开了。 他贴身穿着的府里宠妾小桃红的绯红肚兜,明晃晃地和着他一身肥膘就亮在众位同僚面前! …… 屈光士好歹也是进士出身,众目睽睽之下出了这等大抽,如何还站得住?勐地用官服盖了脸面,如飞奔走。 掩面退走之前,屈光士却还不忘将林如海的官靴塞给了就站在他身边的那个书吏。 书吏捧着官靴,左看右看,一时不知如何是好。 林如海对他勾勾手指。 书吏忙走上前就要帮林如海穿靴,林如海却摆摆手,拒绝了。 “这——”书吏低声询问道。若是不要他穿,难不成—— 书吏回头去看屠光文。 果然屠光文已牵起嘴角,躬身就要上前。 林如海却突然接过靴子,轻轻往右脚上一罩,一步迈下轿来。 正弓着身子,作势要给林如海穿靴的屠光文:…… “哎呦,今个儿日头挺大呀!屠知州,本钦差奉旨赈灾,既然到了你平安州,第一件事自然是视察灾情,还请屠知州头前带路吧!”林如海夸张地抬手遮住日头道。 余下一众平安州官员望了望头顶只有一线的日头和林如海那可比美人的洁白面皮,眼角不约而同跳了跳——果然是玉面五恶吏! 却没一个人敢乱说话的。 屈光士前车之鑑在先,还有屠光文平白受辱在后,正所谓宁得罪君子,莫得罪小人。这位钦差脑门上就顶着大大的“我是贪官”四个字,这一群蛇鼠反倒投鼠忌器了。 屠光文却不似他那群无能手下那般好骗。 屠光文早就听说过林如海的大名,也知他乃圣上心腹。从前,林如海做了那般久的巡盐御史。金陵地界翻了好几回天,他这个最肥的肥差上的大“贪官”却雷打不动,一点儿事也没有。 后来竟然还完好无损,奉旨归京。先是大张旗鼓迎娶当朝高阳郡主,后来更是双喜临门,连升好几级做了吏部侍郎;紧跟着又是围场救驾,揽了不赏之功;再然后便是连当朝贤亲王的世子玉面小王爷孟永玙都变成了他林如海的未来女婿。 这样的一个人,怎么可能是他如今表现出来的这般庸俗、自大,目中无人? 屠光文自有算计,无论林如海如何折辱于他,只是不动声色,闻言忙答道:“请钦差大人随下官前来。”说着,便在头前引路,带着林如海视察平安州城。 不同于黛玉等人初入城时,城门口三步一个士兵,守卫森严。如今平安州城门大开,时不时便有衣衫褴褛的路人走过。城墙根下,还或躺或站好些人拿着破碗、破盆的乞丐。 林如海路过这些人时,为表亲民,亲自俯下身与他们说话。仔细询问他们是哪里人氏?可是因着雪灾才落得这般田地? 那些乞丐、流民也都对答如流,把那暴雪说的如何如何兇勐,又说蝗虫来时,吃了多少多少庄家,那般黑压压如云一般,吓得村里娃娃整宿整宿哭泣,云云。绘声绘色,林如海听罢,简直如亲眼所见。 林如海听罢,面色沉重,艰难地从眼中挤出两朵泪花,握着一个白髮苍苍,看去像是七八十岁的老者虽漆黑却光滑的手,悲天悯人地道:“百姓受苦了呀!你们的疾苦,圣上都知道了,都放在了心里,还专门派本钦差来给你们送粮食、棉衣,帮你们度过天灾。你们且放心,有朝廷在,定然不会让你们冻、饿而死!” 林如海说着,站起身,大手一挥,十分豪迈。 本因许多天不曾吃过饭的乞丐、灾民们忽然都直起了身子,啪啪鼓掌,山唿万岁隆恩! 一时间,城门口景象,感天动地,惹得一众平安州官员都忍不住热泪盈眶,以袖掩面偷偷擦拭。 屠光文带头,恨不得当场赋诗一首,感谢圣恩浩荡,感谢林如海赈灾及时。 可是,实际上,林如海连平安州城的大门都还没进去。 早就被大小官员挤到了墙根处的书吏,拼命低了头,攥紧拳头,才勉强没有笑出声。 他名唤马弁,原是京郊某个小县城里的一个破落户。因为惯会讨那县官开心,才从县里一个无所事事、游手好闲,整日只会偷鸡摸狗的小混混变成了衙门里的书吏。 第227页 又赶上林如海此番奉旨赈灾,路过他们县城,一时身边缺个刀笔吏,便被那个县官送给了林如海。偏偏,林如海也收用了他。 这马弁本因为他就是马屁届的领袖,狗腿子里的精英,睁眼说瞎话的魁首,狼心狗肺的将军!如今,见了大世面,才知他从前种种,不过小巫见大巫,实在不值一提。 从林如海到屠光文再到平安州上上下下的官员,统统给马弁上了一课。 可是,其实马弁还是看错了。 林如海俯身与那些乞丐、流民说话时,悄悄闻了闻,这些人身上一点臭味也无。又专门挑了一个年纪最大,看去最骯脏,眼瞅着便活不了几天的老人问话。 哪知,这老人不仅眼不聋、耳不花,还不慌不忙,对答如流。 林如海伸手出去跟他握手。入手温暖柔滑,莫说不可能是七八十岁老者的手,便是一个三四十岁正当壮年却整日需要下地干活的农民,他的手掌也绝不会这般光滑! 可见,城门口这批人,绝不是什么受灾的百姓、流浪行乞的灾民。 林如海心里有了数,可不就方便他唱大戏了嘛! 只有屠光文,满心相信他的心腹树下屈光士是个有真本事的,把伪装、作假的事情统统交给了他去做。更是自矜自傲,绝不肯低头跟这些下贱之人说一句话,便当真以为一切天衣无缝,已经把林如海骗过去了。 若是,若是屠光文肯低下头与屈光士准备的这些“戏子”说一句话,只消一句话,他定能发现,这些戏子说话中气太足了些,身上太干净了些,气味太好闻了些,皮肤也太滑了些…… 都是一些,只有一些,却已是漏洞百出。 可惜,他没有低头;可惜,他不曾发觉。 林如海又跟着屠光文进了城。 此时,城里景象也与黛玉来时不同。 虽仍是空空荡荡的,但临街路上,多了许多倒塌的房屋。酒楼、客栈都变成了善堂、粥铺,有士兵在施捨混了泥沙的稀汤米粥。 也有裹着破棉絮的灾民挣扎着在地上爬动,仔细看去,那些人却是真的身躯浮肿,到处都是冻伤。 最吓人的却是远处巷子口不知何时爬出一个中年汉子。那汉子两条腿齐齐断去,用双手支撑着残躯,蜿蜒爬向林如海,双目血红,嘴唇大张,却只能发出“嗯嗯啊啊”的奇怪声音。 林如海见了,心底颇受震动。知道眼前这许多灾民,七八成都是假的,但是这个中年汉子,哪怕不是灾民,却也一定另有隐情,要与他诉说。 林如海故意装出一副十分关切的模样,遥遥沖那断腿汉子招了招手道:“那汉子,你、你可是有话要与本钦差说?” 本来正引着林如海往粥铺里走的屠光文等人乍然听见她要见这位中年汉子,一齐变了脸色。 屠光文更是收起脸上笑容,一反常态,回头狠狠瞪了不知何时已经换了一身崭新官服再度出现的屈光士一眼,嘴唇翕动,似乎有什么吩咐。 林如海看在眼里,却又故意改口道:“你快过来,本钦差听你说!” 让一个断了腿,似乎还是哑巴的中年汉子快过来,方肯听他说话。 林如海此言一出,以屠光文为首的平安州大小官员又是不约而同露出了油滑的笑容。 屠光文更是凑趣地对那个汉子招手道:“来来来,你快过来,钦差大人说了,让你上前说话。”脚底下却一步也不肯挪动。 那断腿汉子,起初听见林如海问他是否“有话要说”以为老天有眼,终于派了一位有良心的官员来救一救他们平安州的百姓了。喜出望外,顾不得断腿处钻心地疼,拿皮肉摩擦着地面,只管向林如海爬去。 可是,马上,他就听见了林如海那句“你快过来,本钦差听你说”。一句话,又把他打入了十八层地狱! 纵使如此,这汉子还不死心,咬牙向前,直到瞥见那屠光文、屈光士脸上残忍的笑意,看见屠光文挥舞着的大红官袍袖子…… 断腿汉子忽地垂下了身子,脑袋并着上半身一齐重重砸在雪地上,发出“咚”的一声响。 匍匐在地,一动也不动了。 “噗嗤!”却是不知哪一位县官见状,忍不住笑出了声。余人也是忍俊不禁,只是还顾及着林如海在场,不知他是何态度,不敢轻易表露。 “哼!”果然,林如海也是脸上换了怒容,一甩袍袖道,“好一个不识好歹的刁民!本钦差不顾身份要与他说话,他竟还敢摆架子,不走过来!兀地躺在那里装死,却是什么样子?” 林如海说罢,似乎还有不满,狠狠朝地上啐了一口,气得连粥铺也不看了,大踏步从那断腿汉子身边走过,扬长而去。 身后,屠光文与屈光士对视,眼中都是残忍的笑意,也都笑吟吟从那汉子身边走过。 屈光士路过的时候,还俯下身来,对那汉子说道:“倪刚武,你就趁早死了那条心吧!莫说你日盼夜盼的这位钦差大人是个比我们还贪的大贪官,便他当真是青天老爷,包拯转世,我们也有本事让他来得,去不得!” 说罢,给转角尽头怀揣匕首站立的两个黑衣打手使了个眼色,示意他们离开。 “哼,倪刚武,算你命好!钦差大人看见了你的脸,却不曾听你说话。本官开恩,多留你几日活命!”屈光士踹了地上趴伏的倪刚武一脚,这才心满意足地追着林如海去了。 第228页 “狗官,狗官,老天爷呀——”倪刚武脸面埋在雪里,含混不清地痛骂着。 他却不知道,不远处,另一条巷子口,有一个人看了他许久。 ………… 再说,此时黛玉她们却还住在那屈光士的家中。 只是,黛玉与柯太太坐在一处,杨毅却和永玙陪着屈光士的大公子在外面喝花酒。 原来,那日,碧荷说了让黛玉等人速速离去,不宜久留的话后,黛玉等人却都拒绝了她的好意。 还说,既然来了,便不打算再走。 黛玉更是追问碧荷道:“敢问碧荷姐姐,客人上门,连口茶也不曾喝,便要赶人走,却是何道理?” 碧荷见黛玉等人浑没把她的话当回事,急得直跺脚,口不择言地道:“这平安州便是龙潭虎穴,吃人不吐骨头的,你们年纪轻轻,长得又这般好,还那样有钱!就不怕、就不怕被人掩杀了去?” 黛玉笑了,“却真不怕!何况,这里明明是朝廷的衙门,堂堂平安州城府衙,怎么反叫碧荷姐姐说成了森罗地狱呢?”黛玉还有心开玩笑。 碧荷见若不说实话,这些人绝不肯认真,一咬牙道:“这里就是森罗地狱!那屈光士哪里是什么父母官,分明比豺狼虎豹还可怕!想必各位来的路上,肯定都听说过平安州闹了雪灾,死了很多人吧?” 黛玉点点头,永玙更是搬了板凳,拉着杨毅一同坐下听。 “其实,并没有什么雪灾。或者说,暴雪成灾,却不是平安州百姓死绝的原因。”碧荷眼里隐隐已有了泪花,勉强说道。 “那却是为何?”黛玉还是狠心问道。 “都是为了金矿!”碧荷握拳道。 “金矿?”黛玉、永玙并杨毅同时惊唿出声,急忙互望了望,一齐掩住了嘴。紫鹃和文竹更是立马分别退到窗边和门旁,注意看是否有人偷听。 “对,就是金矿。”碧荷像是下了极大决心似的,抬起头,望定黛玉,一字一字续道,“去年腊月,也是下雪时候,平安州西南山里有一处老宅因受不住雪压,倒塌了。山村里的老百姓在收拾废屋时,意外发现那老宅地底下竟有什么金灿灿的东西。山民贪财,纷纷连夜去挖,没想到越挖越多,竟在那座久已无人居住的老宅底下发现了金矿!这么大的消息如何能瞒得住人?第二日,县官就派士兵将整个山村都围起来了。不出半个月,整个村子里的人都死绝了。这处金矿,也就成了平安州大小官员的私产。” …… 碧荷的话说罢许久,整间屋里却无一人应答。 落针可闻。 “原来、原来都是为了金矿。”最后,还是黛玉头一个发话。 “可是,这等大事如何,如何——”永玙心有疑惑,忍不住便说出了口。可是看见碧荷悽苦神色,到底没法把话说完。 “这等大事,奴家小小一个后宅丫鬟却是如何知道的?”碧荷替永玙把话说出了口。 永玙坦诚点头。 不怪永玙多疑。 什么叫“金矿”?那是可供多少人吃喝几辈子都不愁的东西。便是当朝宰相,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你拿一座金矿与他交换,指不定他都会立时脱了那身官服!更别提那些狼子野心之辈,有了金矿,便是半壁江山在手。招兵买马,皇位唾手可得。 怎能不让人趋之若狂? 这样一块香饽饽,这样一块天大的馅饼,掉在你身上,你会不死死藏起来,反而心甘情愿让别人抢去吗? 更何况,怀璧其罪。 碧荷也知永玙所疑在理,任凭脸上泪流成河,哽咽着道:“奴家跟着姑娘多年,不愿出嫁。好不容易,遇见武哥……武哥他说,待他把家里房子盖好,便来跟姑娘提亲,娶我归家。我等着他,哪知,哪知……那天杀的屈光士却告诉我说,武哥所在山村因为暴雪,引发雪崩,整个村子都被埋起来了,死不见尸。我不信,无论如何也不信,亲自去村子里寻找。可是白茫茫一片、白茫茫一片,什么也没有什么也找不到。我终于还是死心了,给武哥立了一个衣冠冢。” 碧荷说到此处,几乎已泣不成声。 黛玉不忍看,抱着她,给她擦泪。 谁知,碧荷却突然满心愤懑地道:“但是,谁曾想那一日虫娘娘的时候,那狗官忙着去应付,底下人也疏于看守,竟让武哥从那私牢地狱里逃了出来。可怜武哥双腿都已被打烂了,只有几块皮肉勉强相连着……” 碧荷还要往下说,黛玉却实在不忍心再听下去,打断她道:“碧荷姐姐,你不要说了,你不要说了!我们相信你,相信你!” 不用碧荷再往下说,众人也能猜出来,她的武哥便是那发现金矿的小山村里的一名无辜村民。武哥根本不曾因从不存在的、莫须有的雪崩而死,而是被知府屈光士囚禁在私牢里,日夜折磨。好不容易趁着蝗灾来袭,看守的人疏于戒备,逃了出来,拼着最后一口气,来见他此生唯一心爱的人。 不!忍!卒!闻! 坚毅如永玙也已忍不住怒红了眼眶! 可是碧荷还是要说!她死死忍住悲声,最后说了一句,道:“我武哥,名唤倪刚武。” 第229页 作者有话要说:  额,这一章有点,悲惨? 小天使说看出了狄仁杰,其实我是想写个官场现形记(给自己脸上贴金)。 平安州在红楼原文里面,是一个出现蛮多的地名,但是根本不存在这么一个地方。而且它的名字听着就很讽刺。 所以我想写一段这样的故事,如果小天使们不喜欢,可以跳过。悄悄说,平安州的剧情也快结束啦! 接下来,处理完平安州的事情,黛玉会痛快一点,下南洋啦! 第89章 三光父母官 书接上回。 上回说到黛玉与柯将军嫡女柯燕芸在后堂同坐, 永玙却和杨毅一起陪着屈光士的大公子屈文沅在外流连喝花酒。 黛玉陪着柯燕芸, 待在内院是理所应当。她们此行目的就是下平安州调查雪灾详情的。既然柯燕芸的贴身婢女碧荷是平安州金矿案的知情者, 柯燕芸又是屈光士的夫人, 多年夫妻总是知根知底。黛玉陪着她,看住了她, 便是掌握住了平安州一众官员最大的把柄。 可是,永玙和杨毅, 一个是天潢贵胄的世子爷, 一个是有夫之妇的风尘异人,却为什么要陪着屈光士的大儿子屈文沅去喝花酒呢? 这却说来话长了。 原来,那日碧荷之所以冒冒然说出实情,却是为了黛玉等人好,希望他们赶紧离了这平安州。只因她偷听到了那衙差回禀屈光士时, 二人的对话。 屈光士贪财好色, 听说永玙他们随身携带了许多箱笼, 穿的又是绫罗绸缎,便是黛玉身边小小一个丫鬟, 也是长得天香国色, 远胜常人。色胆包天,竟动了财色兼收的心思, 不顾黛玉等人身边有五十多名家丁,想着先把人骗进府来,再神不知鬼不觉把永玙并杨毅弄死,单单留下黛玉主僕, 困做他的玩物! 甚至已经定好了计策,便在他们晚间的饭食里面下了蒙汗药,通通弄倒之后再一併拖到附近乱葬岗里随便找个雪坑子就地掩埋。 碧荷听罢,骇得面无人色,急忙去回报柯太太柯燕芸。 柯燕芸便故意找个由头缠住屈光士,再偷偷命碧荷来与黛玉等人报信。 可是碧荷不曾想到的是,待她一五一十将隐秘和盘托出之后,黛玉却不慌不忙,掏出一面令牌递与她看。 碧荷接过一看,竟是虎符。 黛玉起身,和永玙一道儿深深给碧荷行了一礼道:“黛玉代我等谢过碧荷姐姐救命大恩!只是我等原是奉皇命来调查平安州怪事的钦差随从,不把这平安州的黑天捅破了,绝不会走!” 闻言,碧荷与乍闻林如海唿唤的倪刚武一般,喜动颜色,更加地泪流满面。 至于,后来,黛玉等人如何躲过了蒙汗药,并煳弄住了屈光士,反和他的宝贝大儿子成了莫逆之交。 全靠杨毅一双妙手,满腹医术。 头一遭,便是使这蒙汗药失效。 等到屈光士兴沖沖带着大把家丁闯进客院准备搬“尸体”的时候,才发现不只是黛玉和永玙等几个主子好么生地在正房里坐着。便是那五十来个搬抬东西的家丁,也都三三两两在厢房里聚众赌博,吆五喝六的声音便是站在院外也听得见。 而杨毅,正捧着一把药材端详。见屈光士进来,杨毅忙不迭上前招唿道:“难不成这位便是屈知府?承蒙您照顾,小的们感恩不尽。待小的安全护送主子到了金陵,定如实禀告我家老爷,重重谢过知府大人!” 屈光士被打了个措手不及,只能尴尬地拍着肚皮傻笑。 杨毅还嫌不够,忽然凑近了他,压低声音道:“还请知府大人见谅,小的曾是个游方的郎中,祖上学了点儿医术。适才用晚饭时便觉得府上菜餚有些不对劲,想来可能是府上厨子出了些问题。”杨毅旁敲侧击将饭菜里有蒙汗药的事情与屈光士说明。 可那蒙汗药本就是屈光士命人放的,他如何能够不知?只能接着傻笑,“嗯嗯啊啊”地却不说话。 杨毅却还不肯放过他,紧跟着又道:“只是这蒙汗药实在小菜一碟,小的不过是在饭菜里又略加了一味药,便把这蒙汗药解去了。且小的之前听府上吴妈妈说,知府老爷近来身体也颇觉不适。若是老爷不嫌弃,可否让小的把一把脉?” 屈光士整日胡吃海塞,山珍海味吃得太多,却不肯动。那个宰相肚里面,塞满了废物,堵塞不通。一不通,百病皆出,着实让他吃尽了苦头!请了多少名医都看不好。此刻屈光士见着杨毅,轻易就看破了他下的蒙汗药,倒像是有些真本事的,便姑且让他一试。 杨毅才一搭脉,便知道了屈光士的病灶。就是那貔貅——光进不出,只吃不拉惹的祸。 从前的大夫也不是诊不出来,看不好病,都是胆子太小,不敢与屈光士明说,也不敢用药罢了。杨毅却没这个顾虑,大手一挥,开了一个药方。 全是巴豆。 屈光士到底进士出身,也懂一些医理,见了这个方子,立时大怒,藉机就要治杨毅的罪。 杨毅却道:“知府大人休恼!小的等人藉助您府上,是死是活,全凭您一句话,又哪里敢暗害了您去?您既然看了这般多大夫,却都治不好病。便也该知道,除非您已无药可治,不然便是那些大夫不敢给您治。您就按着小的这个方子,一剂药下去,保管您今晚就能睡个好觉。” 第230页 屈光士半信半疑,却谅杨毅也不敢使花招,想着先留他们几日性命,大胆按着杨毅的方子做了。 一碗巴豆下去,屈光士下面立刻来了信儿,拉了个天昏地暗。 好大一个将军肚,整整拉小了一半去。 可是这确实也对了他的病灶。等到屈光士终于再也不拉了的时候,不是常人上吐下泻之觉得头晕眼花,他反而觉得神清气爽、扬眉吐气。 不仅睡了一个好觉,还难得大展雄风,和心爱的小妾小桃红在床上大战了三百回合。更是兴之所至,干脆解了爱妾的肚兜吊在了他的脖子上。 这才有了后面屈光士见林如海时出的那好大一场丑。 但是,杨毅却也因此得了屈光士的信任。屈光士放开手脚让杨毅帮他调理身体,无论如何也不肯轻易放黛玉他们离去。当然,其中是否还另有隐情,便知有屈光士自己知道了。 杨毅却也顺势而为,一边调理一边作怪,给屈光士的写的药方都是任凭他拿去给多少大夫看过,只会夸好,绝不可能挑出半点毛病来的方子。但是,熬药的丫鬟却是柯太太的人。丫鬟只需要在煎药的时候,稍稍改动其中两味药的比重,整个药方就会大变样。 故而,本就有些得意忘形、不着四六的屈光士,办事越发不着调起来。也便因此,竟然放纵永玙和他最不成器的那个宝贝大儿子屈文沅交往。 这屈文沅就更是个妙人儿了,比他爹还不学无术。虽然从小被柯太太苦心教养,却在七岁头上搬去了外院,从此跟着他爹,信马由缰,彻底长歪了。到现在,除了对烟花柳巷的花姑娘,他门儿清以外,大字却认不出几个了。 似屈文沅这样一个人,如何能是永玙的对手?三两句话一说,几碗迷魂汤一倒,屈文沅就拿永玙当了拜把子兄弟、生死之交。 这不,永玙想去打探金矿情形,却不能在屈光士眼皮子底下行动。于是便拉了屈文沅当挡箭牌,美其名曰出去狩猎、喝花酒、到处逛逛。 屈文沅却喜不自胜,不用永玙要求,自个儿摆出了知府公子的架子,带着永玙和杨毅穿街过巷,专寻摸那等好去处。 这一逛,永玙和杨毅才知道原来他们是彻底上了那群狗官们的当了! 什么鬼蜮、死地?什么鸡犬声不相闻?什么因为灾情,死绝了大半城的人,全是屁话! 屈文沅带着永玙等人绕过刚进城时那条几无人烟的大街,再转过许多破败的民房,走到一条住家小巷口。屈文沅先拐进去,叩响了一户家门前挂着红灯笼的宅院大门。 不多时,便出来一个看去七八十岁了白髮苍苍,实则不过三十多岁的“老者”。 屈文沅与老者说话,语声不大,永玙等人没听清楚。 却只看见那垂垂老者忽然大发脾气,厉声呵斥道:“哪里来得不长眼的小子,瞎说什么浑话?狗知府不是东西!” “砰”一声关门,把屈文沅轰了出来。 永玙和杨毅被唬得一愣一愣的——这屈公子莫不是傻的?寻花问柳却找到了正经百姓人家 谁知屈文沅却一点也不恼,沖几人招了招手,屁颠颠往前又走了几步。 永玙眼见着屈文沅又站在一处小门前,叩了几下门扉。 小门便被人从内打开,还是适才那个老者,却已换了一一副面孔,满面堆笑,恭敬地迎屈文沅进去,还一边打躬作揖说道:“哎呀,少爷又带新朋友来啦!”说着,瞥见永玙相貌,似乎被吓了一跳,呆了一呆,方道,“嚯,少爷,您新认识的这位朋友好相貌呀!直像,直像——那画上的人。” 这老者其实是个龟公,哪有什么文化,夸人好看,也只会说像画上的人。且看人眼光不正,上下打量神色,活像在看花姑娘。 永玙强忍住揍人冲动,由他打量。 几人在那老者引领下,穿过外院,又转过好几条穿花走廊,眼前景象忽地大变。 琼楼玉宇,连片成群。雕樑画栋,垂珠缀玉。秦楼楚馆,金碧辉煌。笙歌艷舞,吆五喝六,骰子牙牌,斗鸡走狗。丝竹管弦,品萧弄角。玉环飞燕,穿梭来去。走马章台,日夜不停。 眼前端的是一幅帝王行乐图。 见过大世面如永玙,此时,也彻底愣住了! 屈文沅拍着永玙肩膀道:“孟兄,怎样小弟没骗你吧?我说,平安州是世间最大的销金窟、安乐窝,便是皇宫也不过如此,你还不信,哈哈!在这里的日子,快活赛神仙,便是拿皇位与小爷换,我呀——也不换。”屈文沅说着,已经一把揽过一个“衣不蔽体”的娇娃,嘴对嘴香了一个。 顺便上下其手,甚至急色地当着永玙等人的面儿,便几乎将那娇娃最后的衣服也剥光了。 永玙实在没眼看,装作酒虫作祟模样,拉着傻眼的杨毅捧着旁边的酒壶便是一通勐灌。 屈文沅还当永玙太过开心,尽兴,喜不自胜,一把扯开衣襟,学着英雄豪客模样,拍着胸脯大叫道:“痛快!痛快!” 永玙见状,愈发和杨毅两人合谋,只管拿酒去灌这屈大公子。 屈文沅酒到杯干,转眼就眼神迷濛,神智不清了。 至此永玙才一句句套他话道:“不知屈兄究竟与那老头说了什么暗语?怎么就让他前倨后恭的呢?” 第231页 永玙不过说了个“前倨后恭”,屈文沅却不解其意。还是杨毅从旁解释,他才明白,就这般还得意洋洋地拍桌叫道:“以后,孟兄,你再想来平安州玩,或是带了什么朋友过来,也不许你报小弟名字。就是无论任何人,只要你把他带到了外面那个大门口,再对那个假老头说‘屈知府山高海深的大恩,许我到您这里讨碗饭吃’。单这一句话,小弟就准保你能见着漂亮姑娘!” 但是,这却不是结局。永玙明明见屈文沅后面还有作为,追问道:“如此就可以了?” “自然也没这般容易。你被那假老头轰出门之后,却不能负气离去。只需要再往前走几步,便会发现前面那户人家竟还有一道小门儿。哈哈,这小门才是真正的门户。‘三轻四重’地叩门,那老头听见叩门声,确认没错,这才会再来给你开门,迎你进去。如此你便才是进入了真正的洞天福地。”屈文沅酒醉煳涂,事无巨细,甚至连暗号如何使用都全部告诉了永玙。 永玙举起酒杯,借宽大袍袖掩住眉目,眸中冷光闪烁,嘴上却道:“好一套障眼法!好一个洞天福地!” “是、是吧?”屈文沅话没说完,已一头栽倒。 那娇娃见屈文沅睡死过去,大着胆子,偷偷觑了永玙一眼。见他神仙姿容,乃自己生平仅见,不由动了色心,扭着腰肢,水蛇一般欺进永玙身边来。 永玙却看也不看,端起酒杯,“噗——”地泼了她一头一脸烫酒。 “啊呀!”那娇娃尖叫跳起,花容失色,月貌零落,有心要质问永玙。却吃他把眼一瞪,吓得心儿扑扑直跳。 永玙也不说话,倒是他身后的文竹走过来,斥道:“勿那妓、子,我家公子也是随便你靠近的?还不快滚出去!” 这娇娃本就是最低贱的妓、女,虽有几分颜色,改不了她的身份,平日也常被人唿来喝去,原也是习惯了的。今日不过是一时酒喝得多了,忘了自个儿的身份,被文竹这一骂,才彻底醒神,陪着笑脸退出去。 那妓、子前脚出去,永玙后脚指挥文竹道:“先把这草包扔床上去。你再带几个人去逛一逛这里的赌场。赌场最能看人心。好好记记人脸,回去都画下来。” 文竹是永玙的书童,也是琴棋书画样样精通的,尤擅绘画。凭记忆画人脸,万没有不准的。 “那爷您呢?”文竹不放心单独留永玙在这里,关切问道。 永玙一挥手,没大没小地攀住杨毅肩膀道:“爷跟着杨叔呢,你怕啥!” 杨毅瞪了永玙一眼,顾忌着两人“主僕”身份,才没有拎着他的衣领,把他扔出去。 文竹转念一想,就凭他家公子的身手,这些欢场浪子哪里是他对手?更别说还有杨毅和两个贴身侍卫。文竹转身,把袖子一捋,充大爷玩骰子去了。 另一边,永玙也收去了戏嚯神色,正容对杨毅道:“先生,适才我看见那西南角有一处高楼,好像是瞭望塔一类的地方。如此看来,这里当不止是一处快活场地。那西南边好大的空场,指不定就通往什么地方。” 杨毅点点头,表示贊同,两人拿着酒杯,勾肩搭背往西南边去了。 ………… 却说黛玉,和柯燕芸一道在内堂坐着,却也不是什么事都不坐。 黛玉详详细细问了柯燕芸,平安州里的情形。 柯燕芸将她所知悉数告诉了黛玉。 原来这平安州曾经确实是一处平安的好地方,物产丰饶,人杰地灵,百姓安乐,民风淳朴。可是,自打屠光文来了平安州做知州,又有了屈光士这个知府,后来在这两个人的刻意选拔之下,又蹦出了一个人知县夏光礼。这三人沆瀣一气,狼狈为奸,把好好一个平安州糟践成了人间地狱、最不平安的地方,被百姓们背地里称唿为“三光父母”。 若只是他们三个作威作福、鱼肉乡里,还则罢了,这三人不知从哪里学到许多歪主意,在每处州城府县都大兴土木,建什么“享乐园”,比照皇帝行宫建造,里面雕樑画栋,金砖铺地,紫檀做墙。不仅有妓院、赌场,还有赛马场、角斗场,吃喝玩乐嫖赌抽,样样俱全。其中,平安州城的那一座享乐园,奢华、富足,便是阿房宫都比之不上。 修建享乐园的钱从哪儿来还不都是民脂民膏!只是出钱也还算了,单单摊派的徭役就活活累死了许多壮丁! 还有那享乐园里的酒池肉林、美艷□□,日日换新,又哪来那般多的年轻□□良家妇女,光天化日之下,当街被人打晕抗走的亦是数不胜数。 最最可恶的却是那“安乐散”,柯燕芸提起旁的事情都还能够容忍,就连那些天杀的当街强掳女子,她也只是咬牙切齿说下去。可是提到“安乐散”,柯燕芸整个人却出离了愤怒! “那享乐园,平民百姓他们哪里许你进去可是,他们不许百姓进享乐园,却把享乐园里最毒的东西往外面送。先是低价在药铺、饭庄贩售包治百病的神药,等那些穷苦劳力、平头百姓,吃过了,以为有奇效,却渐渐上了瘾。但是他们却突然站出来说那神药,唤作安乐散,一钱就要一两银子,且还只能跟他们享乐园买。买不起,但是瘾儿却上来了的人,享乐园大发善心,接受典当。”柯燕芸秀气的面庞上,青筋虬起,杏眼暴突,气得浑然变成了另一个人。 第232页 黛玉已能猜出那所谓的大发善心接受典当是什么内容了,却还是忍不住问道:“不知却要拿什么东西来典当” “呵,穷人能拿什么东西去典当还不是自己那条贱命吗?好些的人,卖自己;没良心的,卖老婆孩子。甚至,还有人把八十岁的老母亲送进享乐园的斗兽场里去餵老虎!”柯燕芸说着,不由自主浑身战慄起来。 黛玉顾不上震怒,慌忙走过去,抱住柯燕芸安慰。 柯燕芸流着泪道:“作孽呀!都是作孽!那安乐散产自蜀中,全是屈光士那个畜生弄来的……”柯燕芸说着,再也承受不住,倒在黛玉怀里无声痛哭。 原来,最让柯燕芸无法承受的还是她的相公,她父亲曾经见过看重并代为抚养长大的那个人,却是这一切都始作俑者,这般一个猪狗不如的东西! 也许,更让她绝望的事情,还是她的无能为力,只能眼睁睁看着一切坏事发生,除了哭泣,什么也做不了。就像是在无比清醒地做一个永无止境的噩梦,无论她如何挣扎也摆脱不出来。 那无边无际的绝望,太深沉了。 良久,柯燕芸才平復了心情,擦干眼泪,接着道:“那畜生还在家里建了一座私牢,和府衙的牢房一墙之隔。每日都从牢房里带走几个犯人,去私牢里施以极刑,看究竟谁能撑到最后。那个幸运地撑到最后的人,就被他挑选去斗兽场里餵勐兽。而他们,就搂着美人,喝着酒,看着勐兽吃人。” “或者,有些不满他们横徵暴敛的有识之士,背地里讨伐他们做的那些恶事,不知如何被他们得知了,一样当街劫入私牢里,折磨得人不像人鬼不像鬼之后,再把人放出来,让你从衙门里一路爬回家。呵呵,就为了告诉老百姓,他们什么也不怕,他们就是王法,就是天!”柯燕芸接道。 黛玉忍了了又忍,终于问道:“如果他们这般胆大妄为,难道就不怕有人去京城告状吗?” “有钱能使鬼推磨,他们建这些享乐园,请了全天下的人来享乐。每日里银子如流水一般往里进,更别提还有那让人疯狂,让人倾家荡产的安乐散了。有了这些钱,屠光文便蓄起了私兵,聚集了一群亡命之徒,再加上平安州本身的兵马,便有了堂堂的屠家军。莫说进京告状了,就是这平安州城的大门,没有他屠光文的口谕,谁都出不去。”柯燕芸绝望地道。 黛玉又问:“既如此,这雪灾并蝗灾又是怎么回事” “天灾确实有,只是没那般厉害。况且如果没有天灾,怎么解释平安州这些年来锐减的人口好好的百姓都被他们糟蹋死了,地也荒了,没有人种粮食,又如何向朝廷交税何况,赈灾还有朝廷拨款,又会减免赋税,最终全会饱了他们的私囊。天高皇帝远,于是他们越发变本加厉编造灾害,没有也要说成是有,小灾更要说成是大灾。可是,果然老天爷还不是彻底瞎了眼,今年,今年因着那个金矿,他们内里也出了些矛盾。便被我们寻到机会,借着雪灾的由头,送了灾民出去,总算,总算,把你们盼来了!”柯燕芸说着,情不自禁握紧黛玉的手。 黛玉也回握着她,斩钉截铁地道:“柯姑娘——”黛玉恨透了屈光士,实在不愿让他污了堂堂柯将军之女的名声,干脆换唤柯燕芸“柯姑娘”,却也正叫到了她心坎里。 “柯姑娘,您放心,这世上没有捅不破的天!那屠家军再厉害,能有真正上战场杀敌卫国的岳家军厉害吗”黛玉曾拿出虎符给碧荷看过,柯燕芸也知此事,闻言,也郑重点头。 “只是,我们却不能干坐着等岳将军来。总要有真凭实据,才能取信于人,更才能让他们死无葬身之地,遗臭万年。”黛玉目光森冷地道。 …………… 却说林如海抛下倪刚武转身离开之后,却没有去屠光文的知州衙门,而是走到屈光士的知府衙门前。 屈光士才在林如海面前出了大丑,又见林如海刻意来到他的衙门前,不知他有何算计,犹犹豫豫,不敢上前。 屠光文却不管这么多,一把将他推出去,对着林如海道:“钦差大人,屠知府便是这州城的知府,您既然在知府衙门前停步,可是有何公事要在这里处理” 林如海扬了扬衣袖道:“本钦差虽肩负赈灾重任,但是到底平安州路途遥远,运粮的人马行了这许多日,也早已是人困马乏。今日便先在这知府衙门歇了,明日寅时起,在知府衙门前放粮赈灾。” “是,谨遵钦差大人命令。”屠光文带头,一众官员都躬身应诺道。 林如海便头也不回,径直往屈光士后堂走去。 人家都找上了门,屈光士哪里还能再躲,只得捧着肚子追过去。 后面,屠光文得了便宜还卖乖,朗声道:“钦差大人舟车劳顿请稍事休息,本官还有公务在身,便先告辞了。” 余下一众连在林如海面前报个名的机会都没有的平安州大小官员们,此时心里说不上是庆幸还是愤怒,也跟着屠光文做了鸟兽散。 不提林如海带来的亲兵如何安置赈灾米粮并棉衣、棉被等物,单表林如海进了这屈光士的衙门后,就开始东游西逛,四处熘达。 可怜屈光士,从不走动,三步路都要坐轿的人,跟着弓马娴熟的林如海身后,累得上气不接下气,一句囫囵话也说不上,更别提阻拦他了。 第233页 要不是,林如海之前诸般恶吏做派实在入木三分,更有那“五毒书生”“玉面恶吏”的美名在外,实在深入人心,屈光士忍不住便要怀疑林如海是有备而来,刻意在他家里查访。 可是,事实却是,林如海当真是在他家中进行查访。 黛玉早已写信将她们在平安州并屈光士府中经歷告诉了林如海,重点说了那销金窟“享乐园”和地下私牢,以及秘密的制作“安乐散”的作坊。 据柯燕芸说,制作安乐散的作坊,就在屈光士书房那边的院子里。 平日,屈光士从不许旁人进他的书房,就连打扫的丫鬟、婆子也不例外。有一次,柯燕芸有事寻他,才走到书房院门外,就被两个持刀的黑衣人架了脖子,吓得柯燕芸惊声尖叫。比试屈光士正在书房里,闻声出来,见了只点一点头,让那两人放开柯燕芸,却二话也没说,还斥责柯燕芸以后再不许踏足这里半步! 可见,那书房里定然藏了极为珍贵的东西,指不定还有这些年来他们那群人一起经营享乐园并安乐散,做尽恶事,所赚金钱的流水帐目。 柯燕芸将这些事情都告诉了黛玉,黛玉一字不漏转告了林如海。 现下,林如海就是看着像在瞎逛,其实直奔那处外书房。 “屈知府这院子修得不错嘛,便是本钦差京城里那处老宅,比起你这里,也差了不止一星半点啊!”林如海摆出无限感喟的姿态,斜睨着屈光士,见他只顾喘气,装煳涂,不作应答,干脆愈发说地明显点。 “就说这块太湖石,啧啧,真是好东西。还有那边园子里那几株腊梅,开得那般浓烈,本钦差从前竟像都不曾见过。另外,这几只仙鹤,竟然也是不怕冷的吗”林如海指东指西,就差直接开口让屈光士把这些东西都送给他了。 屈光士这些年早捞出了好几座金山,自然不在乎这些东西,只是不确定林如海的意图,才不敢轻易答应。 此刻,见他不过是贪财本色暴露无疑,刚刚升起的一丝防范之心又土崩瓦解了,忙不迭道:“这点东西算得什么钦差大人若是喜欢,下官这就命人装车,全给送到您在京城的宅子里去。” “哈哈……”林如海捋须长笑,一手背到身后,做指点江山状。 屈光士在旁边看去,只觉得林如海一派仙风道骨,不染半点尘埃。 可是,林如海嘴上却正说道:“屈知府客气了,无功不受禄,本钦差初来乍到,如何就能收你这般大的礼那太湖石太过巨大,一路运到京城,太张扬了,不是本钦差作风。只要那几株腊梅并这些仙鹤,还有那几个丫鬟并你这房里一些古董,拿这些小物件,装一装,运到京城就行了。” 屈光士却暗暗抽了口冷气。这些小物件单单林如海大手这么一挥,他这一处院子里的东西,当真除了那块太湖石,全成了林如海的了!就这样,还只是区区,小物件,装一装 屈光士几乎要心疼地背过气去,可是毕竟还没撕破了脸,林如海又是一个顶有背景的人。若当真在他平安州出了什么事,他们也是吃不了兜着走。屈光士只能咬牙,忍痛割爱,还得装出毫不在乎的表情,大方道:“钦差大人,实在太客气了!区区一些花鸟,哪里配得上钦差大人的身份其实,若不是相聚太远,便是把下官这处宅子全送给钦差大人做了出游的住所,也绝不在话下!” 屈光士料定林如海不会在平安州久留,故而大放厥词,假做人情地道。 却不知,林如海是完全不要脸皮的,闻言,双眼立时放出光彩,像苍蝇看见了臭鸡蛋,只差抱住屈光士了。 林如海大喜道:“屈知府此话当真本钦差正愁没有宅子好放这些仙禽异卉,若是屈知府肯割爱,本钦差便恭敬不如从命,且收下了!” 屈光士:…… 屈光士那被肥肉挤压的只剩一线的双眼陡然睁大,眼珠凸出,目瞪口呆地望着林如海,好半天都没说出一句话。 久久,久久…… “钦、钦差大人,您是说笑的吧”屈光士抹着满头冷汗问道。 林如海却笑容乍敛,皱了眉,冷声道:“本钦差平生有三大恨,一恨旁人骗我;二恨旁人害我;三恨旁人小觑我。屈知府先是穿着腌臜官服迎我,后又出尔反尔调侃于我,到底是小觑我呢,还是骗我、害我呢” “或者,你干脆是三恨聚齐,存心折辱本钦差,折辱圣上”林如海突然拔高了声调,厉喝道。 屈光士被他一吓,本就没有骨头的双腿一软,又“噔”地跪在了地上。 “咚咚咚!”屈光士叩头练练,边大声求饶道,“钦差大人明鑑!钦差大人明鑑!下官不敢,下官不敢!莫说这处宅子,便是下官的乌纱性命、妻儿老小,钦差大人您要是想要,尽管拿去,拿去!” 屈光士口不择言道。 都怪他平日与那群狐朋狗友相处久了,彼此逢迎拍马惯了,说话素喜夸张,不留余地。才将吃了妄言的困,伤口还在流血,嘴上又犯了病,张口就要交出乌纱性命和妻儿老小。 屈光士本指望着林如海闻言,能稍微息怒,甚至发发善心,饶恕了他。可却忘了,林如海是“天下第一大贪官”,没有他吃不下的东西,也没有他不敢收的礼。 第234页 出乎屈光士意料的是,林如海闻言,总算松了眉头,却又一甩袍袖道:“本钦差有娇妻美眷,更有绝世无双的女儿,不要你的妻儿老小。还有你这什么小小的乌纱帽,本钦差更是没有兴趣。” 屈光士闻言,刚送礼一口气,却听林如海紧跟着说道:“只是,你适才说把性命也交託给本钦差——” “扑通。”却是屈光士听见林如海这话头,不及抬头看他神色,已经吓得一屁股坐倒在地上。 林如海却还不肯放过他,紧跟着道:“本钦差说了,最恨旁人骗我。你既然说了要把性命交给本钦差,便不可食言。否则——” “否则如何”屈光士颤抖着问道。 “嘿嘿嘿……”林如海冷笑三声,却不再说话,双手背到身后,一甩一甩,向着屈光士的外书房走去。 第90章 三路兵都开花 永玙和杨毅勾肩搭背, 假装酒醉, 往事先早就看好的西南角塔楼靠近。 一路上, 倒是也路过了不少青天白日就烂醉如泥的公子富绅, 各个袒胸露背,钱袋、金银就摊在手边, 既没人抢,也没人偷, 甚至引不来旁人侧目。 又走了几步, 永玙耳中隐约听见有人群唿喝、叫好的声音。随声望去,见是一个圆形的大场子,有点像黛玉在雅舍建的百戏之场。 只是,这圆形场地大门封得死严,还有手持钢叉、长、枪并大刀的人来回巡逻。与这处销金窟里其他地方无法无天的氛围完全不同。 杨毅眼神更好, 适才屈文沅与永玙喝酒说话时候, 他却搂着一个小姑娘, 打听过这里的构造。 原来这里便是平安州最大的一座享乐园,里面有妓院、赌场、赛马场、斗兽场, 还有专门的安乐楼。 杨毅是游方郎中, 见多识广,一听见“安乐”两个字, 立时便反应过来那是什么东西。杨毅生怕屈文沅等人丧尽天良,丧心病狂到在享乐园的饮食、酒水里面也添加安乐散等毒物,急忙给永玙示意,让他假装喝酒, 却偷偷把酒都倒掉。 永玙也有提防,借着仰头喝酒工夫,把酒水全泼到了身后花盆里。只有屈文沅眼瞎耳聋,什么也不知道。 现下,杨毅就掩着唇对永玙道:“那里八成就是斗兽场。这里,定然有什么控制人的手段,明显不怕有人闹事。但是,动物野性未褪,不派人守卫,恐怕会出事。” 永玙点点头,耳中间或听见虎狼嘶吼,却还有男女惊慌逃窜时的尖叫声,不由眉头拧起。 “先看塔楼。”杨毅怕他分心,小声提醒道。 永玙立时收敛了心声,歪歪斜斜拐了几步,正好全是走在塔楼上巡逻的守卫目光不及的地方,神不知鬼不觉就窜到了西南塔楼下面。 杨毅有样学样,也跟着过去。 那边儿,永玙已经飞快打开塔楼下一道小门,在里面招唿杨毅进去了。 杨毅快步闪入。 剩下两名永玙的贴身护卫,却不走这边,趁人不备,直接翻过围墙,分两边拱卫着永玙并杨毅。 “这是什么地方?”永玙一进去,面前却是密密麻麻许多间四方格似的小房间。 只是,这小房间全部有门无窗,看去,也不过巴掌大小,里面最多同时容纳两个人。隔间之小,若是哪个胖子如屈文沅之流想要进门,恐怕还得委屈委屈收一收肚子。 且每个小房间门前,似乎因作用不同还挂有招牌。诸如百千万之类数字,但是最小的也是千字。 永玙正疑惑这些小隔间有何用途,却见一个隔间小门打开,有一个商人模样的人从里面走出来。 两人唯恐被人看见,连忙闪身到一旁的柱子后面暂避。 哪知,那商人压根就不看人,只是低头,佝偻着背,紧紧抱着怀里一个沉甸甸的包裹,闷头就往外走。 不知是因他步子太急,还是他怀中的包裹太过沉重,一个不慎,那包裹竟然掉到了地上,包袱口散开,哗啦啦滚出一地金元宝。 豪富如永玙看见那一地明晃晃、金灿灿的金元宝,也忍不住再次张大了嘴。 反倒是杨毅还好一些,因为他头回见到这么多的金元宝,不能第一时间算出那些金元宝的分量,以为最多一二百两。只有永玙知道,那些金子少说也有一千两。 一千两黄金便是一个普通的知府这一辈子的俸禄,一分不花全攒下来,也没有一千两黄金。 更别提这个商人,看去实在平平,也不像是动辄就能拿一千两黄金来做生意的样子。 怪道这里的人看见钱袋、金银漏在外面都无动于衷,一点儿也不动心。原来成千上万两的黄金,他们随手都能拿出来。果然是守着金矿,不怕没有金子花吗? 永玙身为皇族的本性彻底显露了。这金矿绝不能落在平安州这群狗官手里!永玙下定决心,忽然也不躲了,快步走到正满地捡金元宝的那个商人面前。 杨毅在他身后,一个没看住就被他走了出去,急的在柱子后面直跺脚,却也不敢同时暴露。 那商人金元宝掉了一地,却也不怕人来抢,只是似乎有什么要紧事,十分着急,一面跺脚骂人,一面捡拾。 永玙走到他面前,他也没发现。却被永玙听见他嘀嘀咕咕说什么,“哎呀,哎呀真是晦气!急等着拿银子,去抢那宝贝的时候,怎么偏偏……唉唉唉,真是瞎耽误工夫!” 第235页 “不知大伯急等着要抢什么好宝贝?”永玙弯下腰,快手快脚帮他捡起了五六个金元宝摞到包袱里,手下不停,口中问道。 那人却被永玙吓了一跳! “你是何人?这里的规矩,不是没人伺候的吗?”那商人脱口问道。 至此,永玙才知,如何刚才入口处小门没有上锁,他们进来这许久却也没看见一个人。就连这商人的金元宝落在了地上,也不担心有人来抢货,并且也不见一人来帮忙捡拾。 原来这里是没有下人并守卫的吗?那头上塔楼又是作何用途的呢?永玙暗忖,却不妨碍他对答如流。 “小子与大伯一样目的。才将进来,便看见大伯金子掉在了地上。不过来帮一把手,大伯不要误会。”永玙解释道。 那人这才看清永玙相貌。也是吃了一惊!却也全盘相信了永玙的说辞。实在是永玙看起来,可比他有钱多了! “哦哦,谢谢小公子好意!想必小公子才将进来,还不曾知道那赛宝大会上又出了什么好东西。只是,在下寻那一株灵芝好些年了,离了它便要活不下去,急等着去把它拍下来!小公子若有兴趣,换好银钱,立时赶去还来得及抢到其他好东西。”那商人见元宝都復归了原位,顾不上和永玙多话,捧着包袱跑了。 “赛宝大会?还得先换银子?”永玙喃喃自语道。 从来商人出门都是能带银票,便带银票,实在不行也不过拿些贵重玉石珍珠折抵金银。山高路远,祸福难料,哪能扛着大包小包的元宝四处乱走? 可是他们适才逛了一圈,看下来,就没看见桌上有一张银票,全是金银珠宝。可见这里莫非只收金银,不收通兑的银票子? 永玙想着,摸了摸他怀里塞着的好几张上万两的通兑银票,暗暗沖杨毅摆了摆手,选中刚才那个商人出来的小隔间,一头扎了进去。 ………… 暂且不提永玙在那小隔间里看见了什么,且说黛玉和柯燕芸商量好不能坐等岳将军兵马杀到,要先收集了屠光文等人的罪证再说。 可她二人都是女子,出门不便,只能想办法在屈光士的内宅里做文章。 柯燕芸也是个有心人。从前不知屈光士所作恶事还则罢了,自打碧荷与倪刚武定亲之后,倪刚武却莫名其妙去世,柯燕芸就对屈光士起了疑心。又赶上虫娘娘来袭那夜,倪刚武爬到后院来见碧荷,被她看见,藏了起来。 亲耳听见倪刚武控诉屈光士恶行,并亲眼目睹倪刚武惨状,从那一日起,柯燕芸与屈光士的夫妻恩情便泯灭尽了!柯燕芸恨不得带头将屈光士千刀万剐了! 可是,在屈光士面前。她还得装作不知情、不在乎模样。只是纸终究包不住火,她多少还是漏了一些形迹,再加上倪刚武被她包庇,偷偷送出府去。屈光士也起了疑心,此后便开始限制起柯燕芸的行动。但是就这般,柯燕芸也打听出了许多消息。 例如,那疑似安乐散制作窝点的所在。 “柯太太,没想到寒冬腊月还有花儿能开得这般好看!”黛玉和柯燕芸并屈光士的宠妾小桃红等人一起逛园子,正走着,黛玉突然指着一处用围墙高高拦起的院子说道。 “那可不,这园子里有暖房,还有冰室。可不止这几枝出墙的腊梅,便是四季的花儿都有!”小桃红不顾尊卑,抢着与黛玉答话道。 只因黛玉实在天香国色、神仙姿容。屈光士只那日夜里远远瞟过一眼,便心醉神迷。只是碍于杨毅医术高超,永玙看得又紧,还有黛玉身边常有五十多名家丁护卫,一时不好下手。却也动了色心。 屈光士明知妻子柯燕云是大家闺秀,最有良心的,定不会帮他做这缺德事。便巴巴指着爱妾小桃红,在黛玉耳边灌迷魂汤,竟然痴心妄想把好好一个官家女儿收做他的宠姬小妾! 黛玉如何能不知那小桃红的伎俩?和柯燕芸一商量,干脆将计就计。 “哦?如此说来,那更不得不逛一逛了。”黛玉道。 柯燕芸却为难道:“这个,老爷有令,此处园子谁也不许进去——” 柯燕芸话还没说完,小桃红就打断道:“太太说的哪里话?妾身便不曾听老爷这般说过,想是太太记错了。孟姑娘远来是客,客人既然有心逛一逛,主家哪能这般小气?”说着一挥手,竟然让她手底下的丫鬟亲自去叫人,把园门打开了。 黛玉与柯燕云对视一眼,眼中都是窃喜。 进得园门,入眼先是一大片开得极为灿烂的腊梅花。红霞漫天,灿烂似火。腊梅花其实却也常见,如今正是腊梅盛放季节,不足为奇。黛玉假装欣赏了几处,便往那传说中的暖房走去。 走不几步,黛玉就听见有人操着粗粝的嗓音在大声呵斥,并时不时还有鞭梢击空的声音。黛玉近来跟着霍琼学习骑马,连带着也学了鞭术,对这声音再熟悉不过。 黛玉扭头,眼神示意柯燕芸。 柯燕芸微一点头,本来好生生端着茶点酒水跟在三人身后的碧荷,忽然身子一歪,正撞到小桃红身上。 碧荷手中端着的才沏好的热茶、将将烫过的米酒全倒在了小桃红身上。 “啊呀!”小桃红尖叫一声,跳开老远去。她身边跟着的丫鬟忙不迭掏出手帕给她擦拭,却又如何能擦得干净 第236页 小桃红手背被烫红了好大一片,怒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扬起手就要扇碧荷耳光。 黛玉却不知何时突然闪到了碧荷身前,抓着小桃红的手,语甚关切地道:“哎呀,小姨娘,您的手没事吧这欺霜赛雪的肌肤,若是被烫坏了,岂不可惜紫鹃——”黛玉回头,冲着早就在待命的紫娟道,“你速速陪着小姨娘回去,取了咱们先生特制的雪肌膏,给小姨娘敷上,保管立时见效!” 最后一句却又是对那小桃红说的。 小桃红听罢,也怕损了她的美色,万一留了疤痕,到时候惹了屈光士嫌弃,岂不得不偿失顾不上再找碧荷算帐,忙不迭跟着紫鹃出去了。她身边的丫鬟自然也都跟上。眨眼功夫,唿啦啦走了一群人。 只剩下黛玉和柯燕芸,独自待在园子里。 盯梢的傢伙走了,黛玉与柯燕芸便放开了些手脚,专挑那叱喝声音来处寻去。 …………… 话分两头,再说林如海,此刻,其实也正在屈光士的府上。 父女两人同时行动,只是还不曾会面。 癞蛤蟆想吃天鹅肉的屈光士,打死也想不到他觊觎多时的孟姑娘,便是眼前这位把他快吓破了胆的钦差大人的亲生女儿。 全文说到林如海三两句话就把一个惯会熘须拍马的屈光士逼得再无退路,竟然连身家性命都许给了他。 屈光士还吓得瘫坐在地上,想破脑袋也想不明白,怎么他自己就承诺了,要把身家性命、妻儿老小都交给这位恶名在外、臭名昭着,比他还吃人不吐骨头的大贪官时,林如海已经甩着袖子冲进了他的外书房。 原先守在屈光士外书房院门外的那些打手们,老远就看见屈光士就跟在林如海后面,又见他对林如海十分恭敬,点头哈腰,奴颜婢膝姿态,误以为林如海是屈光士的顶头上司,自然也不敢得罪,任由林如海大摇大摆地走了进去。 就连林如海自己,也远远没有料到竟能这般容易就进入了屈光士的心腹重地。 实在是因林如海还是做了大半辈子的清官的。他却不知,恶人自有恶人磨。屈光士打从心眼里,早就认定了林如海是被比他更狠、更毒、更不讲良心的大贪官。这就相当于小鬼遇见了阎罗王,哪能不先就憷了三分 更别提,林如海的手段、心思比他屈光士高出了多少。自然甫一交锋,便是屈光士一方一溃再溃,兵败如山倒。 林如海进了外书房,一眼看过去,见这外书房不过平平无奇,和许多官员的外书房比起来,还稍嫌小了一点。更别提,屈光士把个知府衙门修的跟皇帝行辕也不差了。两相对照,越发显得这外书房小气、寒酸了。 十分不似屈光士暴发户的性情!林如海在心里有了判断,越发觉得这外书房古怪。 却也不动声色,摆出官架子,站立不动,只等屈光士进来引路。 屈光士瘫在地上,呆愣了许久,也没想清楚接下来该怎么办。还是他的心腹管家屈才见林如海已经走进了外书房,深恐坏事,大着胆子走上前,拉起屈光士道:“老爷,老爷,您快醒醒吧!那、那钦差已经进了外书房。” “什么”屈光士闻言骇了一大跳,肥胖臃肿的身子都跟着颤了一颤,勐一回头,正看见林如海负手站立在院中,左瞧右瞧却没有行动。屈光士三魂七魄吓跑了一半,赶忙追将进来。 “钦差大人,钦差大人,下官、下官无能,外书房不过便是个摆设,入不了您堂堂探花郎的眼。若是论起古董字画,下官还有一处藏宝阁,请令下官领您去看看。”屈光士的心在滴血,顾不得心疼那些马上就要离他而去的宝贝们,急忙说道。 屈光士当真把林如海看成了贪财好色之徒,妄图用古玩字画、金银珠宝把他引走,实在太过可笑! 果然,林如海头也不回,说道:“无妨,藏宝阁过会儿再去看。屈知府也是进士出身,外书房里定不会没有好东西,且让本钦差再开一开眼。” 林如海一句话把屈光士的心说得拔凉拔凉的。不仅外书房保不住了,连藏宝阁的东西也没了,愈发地赔了夫人又折兵。 “屈知府,还愣着干嘛头前带路,让本钦差转一转呀!”林如海好整以暇地道。 寒冬腊月天里,屈光士的里衣却全都被冷汗湿透了。“钦差大人,这、这边儿请。”可是,事已至此,他也不能不领着林如海逛一逛了。所幸,他那些罪证并不会直接就摆在明面上。屈光士擦着额上冷汗,万分不情愿地对林如海道。 林如海从善如流,跟在后面。 “这里是下官日常办公的地方。这遭儿雪灾,下官的许多公文便是在这里签发的。”屈光士也不是完全的草包,先引着林如海参观他事先准备好的办公用书房。 林如海只是扫了一眼,就知道这里定然只是个掩饰,虽然窗明几净,但是笔架上的狼毫笔连笔尖毫毛都是一丝不乱的。可见,屈光士从来没使用过。 “哟,本钦差没想到,屈知府的办公场所竟然这般简陋啊!不像,不像!”林如海摇头,表示不信。 屈光士的冷汗又下来了。 “本钦差看着,后面还有几间屋子,屈知府的宝贝八成都藏在后面了吧”林如海说着,也不用屈光士引路了,自己就往后面几间上锁的房屋里撞。 第237页 “哎呦,哎呦——”林如海拿起其中一间房屋门前的铜锁,夸张地沖屈光士道,“看吧看吧,本钦差定没有说错。屈知府办公的房子都没有上锁,这间屋子却锁得这般紧,且看这铜锁,啧啧,端的是一把好锁。也只有这样一把好锁才能对得起屈知府满屋子的宝贝,是也不是” 林如海冲着屈光士挤眉弄眼地道。 活脱脱一个大奸商!大佞臣!比三光父母官还要更光! 屈光士在心里痛骂不止,脸上却不敢表露出来,肉疼地龇牙咧嘴,却还勉强维持着微笑,模样别提有多难看了! 林如海在对面瞧见,心里虽恨透了这剥皮拆骨的狗知府,却也忍不住想要发笑。 “怎么屈知府当真不肯让本钦差开开眼”林如海见屈光士死活不肯来开门,终于板起脸来道。 屈光士低着头,连声道:“下官不敢,下官不敢。”却仍旧没有行动。 林如海就知道了,这间屋子里绝对有古怪。 “本钦差又不要你的东西。既是如此,便连之前说好的那些死鸡臭花,本钦差也统统不要了。”林如海“啪”地将铜锁扔了,恶狠狠甩出一句话道。 屈光士乍闻此语,还要高兴宝贝完璧归赵。可是再一细想,明明之前还是仙鹤鸣禽、奇花异草,怎么转眼就变成了死鸡臭花难不成林如海的意思是东西他不要了,但是却要把它们通通弄成弄死毁坏,然后再扔还给他 岂有此理泥人也有三分吐性!屈光士作威作福惯了,在林如海这里,忍气吞声这般久,还被林如海百般看不起,使劲□□,终于再忍不住了,把脖子一梗,就要发威。 哪知他刚一抬头,一眼就瞅见林如海不知从哪里变了一把宝剑在手,刷的抽出来,剑尖直指他的鼻尖。 “钦差大人饶命!”屈光士手底下不知弄死了多少条人命,还扬言不怕鬼神,可是利刃架到头上时,他却是第一个怂了的。 屈光士哆哆嗦嗦地道。 林如海横眉冷对他,剑尖一动不动,只冲着那锁着的房间,微一点头。 周身冷冽的杀意刺激得屈光士头皮发麻,竟比那宝剑剑尖的寒光还要让他胆寒。 一瞬间,屈光士觉得林如海模样又变了,不再是贪官佞臣,反成了从地狱而来,替那些被他害死之人追魂夺命的白面判官了! 屈光士直觉下一刻,林如海的剑尖就会刺进他的咽喉,再顾不上什么会不会泄露机密,颤巍巍掏出怀里藏着的钥匙,就要递给林如海。 “你自去开门。”林如海冷声道。 旁边,屈光士的心腹手下等人,见状,以为得了机会,想要把林如海团团围住。 却听林如海低声道:“屈知府,你手底下这些人莫不是都吃了豹子胆了,怎么看样子竟是想要对本钦差施以辣手呢”林如海话声未落,刷刷刷,许多人同时抽出佩刀。 一时间,寒光耀目。 原来,林如海也不是单枪匹马闯的知府衙门。他随身可是有好几千兵丁的,虽没有一起带进来,却也有几百名护卫在后。 那些护卫听见林如海语声,纷纷拔刀在手,一致朝向屈光士。 屈光士被围在正中,更有一把宝剑架在眼前,如何能够不慌 眼瞅着剑拔弩张,千钧一髮时刻,屈光士总算聪明了一把,急忙叫道:“都、都住手!”屈光士勉强提气,沖手下们喝了一声。 “钦、钦差大人,不过与本官开个玩笑,你们、你们瞎掺和什么?”说着,屈光士矮下身子,避过林如海的剑尖,两条腿并在一起,挪到门边,拿钥匙,对着铜锁孔,插了好半天,终于把门打开了。 “唿——”屈光士见门开了,顾不上担忧,先松了口气。 哪知,他这一放松,却从身上传出一股极难闻的恶臭。 林如海最喜清洁,闻见这股怪味,忍不住皱眉掩面。 便是那屈才,也是熏臭了一张老脸。“什、什么味道”屈才不小心问出口。 “咳咳。”却是屈光士难为情地咳嗽起来。 众人随着臭味望过去,这才发现,不知何时,屈光士的官服裤子竟濡湿了一大片,黄黄白白的,竟像是失禁了! “咦!”林如海带来的侍卫们一齐嫌弃出声。 就连屈才也羞红了面皮,转身就要去寻干净衣裳与屈光士更换。 屈光士更是无地自容。今日一天,把他一生的丑都丢尽了。 尿湿的裤子紧紧贴在身上,十分难受,却还有一股子味道,连他自己都受不了。但是,门已打开,里面藏着足以诛他九族的东西,他万万不能走。 屈光士骑在门槛上,进不得、退不得,如在油锅里熬煎,万分难受。 林如海可不管他这么多,捏着鼻子,贴着门框,尽量离屈光士远远地,挤进门去。 果然,这间屋子装饰得金碧辉煌,多宝架上的摆设,许多都是西洋物件。若不是黛玉组织林淼弄了个海上船队,有些东西,便是林如海都不曾见过。 还有那黄梨木的桌椅板凳、成套家具,以及满墙壁的名人字画。 林如海乍然进入,几乎都看花了眼。 莫不是这里只是屈光士藏宝的地方所以,他看的格外严林如海暗忖。 第238页 不对。若只是藏宝,如何他愿意领我去藏宝阁,却死活不让我参观外书房这里这些东西,八成就是用来做障眼法的。就连他勐然进入都被这些宝贝迷了眼,更别提旁人了。 林如海脑中念头电闪,一面啧啧称赞不休,装出全部身心都扑在了宝贝身上的模样,暗地里却再打量究竟这里最平常或者说最“异常”的东西是什么。 果然,屈光士见了林如海痴狂模样,不似之前心痛难忍、百般纠结情态,反暗暗松了口气。 林如海眼角余光瞥见,越发坚定心中所想。又见屈光士只是骑在那门槛上,不进不退,一面还用手按在门框上,似乎在遮挡他的视线。 林如海灵机一动,莫非东西并不是在屋里,而是藏在门槛底下。机关却是在屈光士手按住的地方 林如海有了计较,刻意捧起一个笨重的酒樽,欣喜如狂般快步奔向屈光士,一面在口中叫道:“屈知府,敢问这酒樽是何年代莫不是春秋时候的” 林如海嘴上吆喝着,脚底不停,径直冲屈光士撞来。 “别,别!”屈光士只来得及喊出两声,就眼睁睁看着林如海一个不慎,一脚踢到了门槛上,整个人向他扑来。 “咚!”便是冬日,也浮起了地上好大一片尘土。 屈光士湿透的裤子再掺了地上的灰土,愈发不堪入目了!可他却顾不上这些,大睁着眼睛去看林如海脚下。 “幸好!幸好!”屈光士劫后余生般想着。 林如海虽踢到了门槛,到底力气不大,没有将门槛完全踢开,藏在门槛底下的暗河也没有露出来。 可是,林如海眼前景象却与屈光士所见不同。适才电光火石之间,林如海已把手摁在了屈光士之前刻意遮住的门闩那里。立时觉得手底下一软,有什么东西凹陷了进去。 紧跟着,脚底下踢到的门槛也向外微微挪动了一指间隙,露出底下一块暗格。 林如海眼角余光瞥见,立时抬起了按在门闩上的左手。果然,那门槛又缓缓移回了原地。 旁人因为离得较远,都不曾看出这细微的变化。 就连屈光士因为摔倒耽误时间,又是从底下看过来,也没发觉林如海已看破他的机密。 赃证已得,为了不打草惊蛇,林如海再次摆出他贪官本色,狠狠颳了屈光士一笔,才带着大包小包,转入屈光士内院正堂“暂住”去了。 可怜屈光士,为了以防万一,有心转移罪证,又怕反中了敌人奸计,自揭其短。更怕让屠光文知道他暗地里留了一手,私藏赃证,左右为难,苦哈哈看着林如海鸠占鹊巢,半点儿也不敢动。 而另一边厢,黛玉和柯燕芸也是大有收穫。 且说黛玉等人转进暖房大门,就看见一个精瘦干瘪的老头子却挥舞着一根长长的马鞭在呵斥许多奴僕打扮的男男女女搬弄花草,看去像是花房管事。 黛玉目光询问柯燕芸,可认识这人否? 柯燕芸摇了摇头。 那人却还没发现黛玉等人进来了,只是操着川中口信,兇狠地叫嚣道:“手脚都给我放麻利些,这批货大人急等着要。若是被你们谁耽误了,到时候就拉你们都去斗兽场!” 底下弓着身子干活的男女,听见这句话都吓得瑟缩了一下,抱起地上的花盆争先恐后地往暖房后面一间大屋子里挤去。 那大屋子却只有一扇很小的门。小门一打开,一股甜香腻人的味道扑面而来,还有许多火苗在内闪烁。 黛玉探头望了一眼,里面摆了许多火炉,上面架着盆盆罐罐,甚至还有一个巨大的丹炉,活脱脱一个炼丹房。 黛玉还要再看,那老头终于反应过来背后有人,勐然回头,扬起鞭子怒喝道:“什么人?还不给我滚出——” 老头“去”字还没出门,鞭子却被人抓在了手里。 那人正是永玙派给黛玉的女侍卫,伪装成黛玉的婢女,寸步不离跟在她的身边。此刻,女侍卫见老头出言不逊,一把抓住他的马鞭,用力一扯。那老头脚下便站不住了,如飘絮般飞向黛玉这边儿。 “咚!”女侍卫手再一松,马鞭失了束缚,登时软了下来,老头也紧跟着栽倒在地,摔了个狗吃屎。 “唔……”老头□□着,爬起来就要找黛玉算帐。后面大屋里的人,听见外面的动静,也跟着窜出了好几人来。 那些人手里都拿着马鞭、匕首,一身黑衣,各个凶神恶煞,一眼看见闹事的人却只是几名女子。其中一个,看去好像还是府里的太太。 几人面面相觑,都去看面朝下,躺在地上的老头。 “许老,这、这是怎么了?您、您怎么和太太闹起来了?”领头一个黑衣人道。 “什么,什么太太?”许老恨声道,“分明是个无法无天的野丫头!连我也敢动。” 原来这许老不是一般人,竟出自蜀中一个巫蛊世家。可他偏偏不爱巫蛊,只爱奇花,捣鼓的各式安乐散是蜀中最精纯的。他因为走投无路,被屈光士寻到,重金请来,主持安乐散的研制。 又因制造安乐散是他的独门手艺,这位许老便格外的目空一切,甚至连屈光士都不怎么放在眼里。 屠光文知道屈光士有一个能人帮他制造安乐散,挖空心思想要把许老头“偷”走。屈光士不放心,干脆把研制作坊从城外直接搬到了他自家的花园。 第239页 却也便宜了黛玉他们,可以一网打尽。 许老头这一跤摔得可不轻,在黑衣人的搀扶下,爬起来,刚要再来算帐。 黛玉所幸退后一步,让那女侍卫一人站在前面。 女侍卫一个弓步,再随便一摆手,高手气质尽显。 许老头刚吃了亏,就想指使黑衣人出手。 哪知,柯燕芸往前一站道:“放肆!你等可知这位姑娘是谁?她乃老爷的贵客,不过见暖房热闹,进来看一眼。你这老头不分青红皂白就要打人,是不想活了吗?” 柯燕芸反正没有见过这许老,干脆装作万事不知模样,来个恶人先告状。 对面黑衣人们听了,知道许老素日形止,也觉得柯燕芸说的在理,互相推搪,都不上前。 许老也知理亏,只是在奴僕面前丢了面子,下不来台,非要找回场子,嚷嚷着要去找屈光士评理。 黛玉却突然道:“正好!小女子久闻蜀中许家巫蛊之术大名,早便想见识见识。你若是没意见,咱们便去寻了知府大人,让他做个见证,约场,比试比试?” 那许老头万没想到黛玉一个女娃娃竟能一眼识破他的身份,又听她信誓旦旦夸下海口,深知自个儿的斤两,便有些怯场了。又因他当初乃叛出家族者,已被从族谱上除名。若是被蜀中许家的人知道,他仍旧打着家族的名义招摇撞骗,定会出山寻他回去,用秘法惩治。 那许老头唯恐被自家家的人寻到踪迹,这才勉强同意蜗居在屈光士家后院,不见天日,闻言,结结巴巴道:“什、什么许家?你一个小娃娃,我、我不与你一般见识。看在柯太太面上,你们还是赶紧走吧!” 许老借坡下驴,就要算了。 黛玉做出不依模样,还要再说。柯燕芸识趣扯了扯她的衣袖,说和道:“不过一场误会,姑娘您大人有大量,便别与这等乡野村夫计较了!” “哼!”黛玉不甘不愿冷哼一声,傲慢地一抬下巴,扭头出去了。 那女侍卫和柯燕芸等人紧随其后也出去了。 几人也不逛园子了,直接往回走。 黛玉边走,边小声对柯燕芸道:“果然不出我所料,我不过见那老头一口川话,想起曾经看蜀中地方志时提到蜀中有一个许家最擅巫蛊邪术,还会炼丹,在南疆势力极大。便虚张声势,诈了他一下。没想到,他却先害怕了。可见他当真是蜀中许家的人。只是那许家有族规,门人弟子都不出蜀中一步。他却身在平安州,定是犯了族规的。先生见多识广,听了定然就能知道那人的真实身份!” 柯燕芸听说,也是喜形于色。 不止黛玉这边儿,就连永玙一头撞进那小隔间了,也撞出了个天大的收穫。 第91章 胜利会师扫余孽 且说永玙单枪匹马, 闯到那小隔间内, 本以为会看到什么稀奇的东西。却原来竟是小小一个类似当铺的柜檯。 柜檯后面坐着一个三十多岁掌柜模样的人, 听见有人进来, 却头也不抬,只拿手指轻轻敲了敲柜檯面, 另一只手推出来一块小盘子,示意他把东西放上去。 永玙想了想, 又打量了一下那人身后并排摆放着的一摞摞的金元宝, 默默把银票放了上去。 柜檯后面的人只瞄了一眼盘子上的银票,见是三万两一张的,略略动了点儿心。他也是见过大世面的,几万两银子并不算怎样。可是待他看清楚数额后面的落款竟是是金子时,终于抬起眼皮望了对面一眼! “呵——”那人一见永玙形貌, 便是跟那龟公一般, 倒抽了口凉气。好俊的公子!好肥的——羊! “那个, 这位小公子,您怕从没拿过这般多的金子吧?这三万两金子您怕是提不动。不若小的先给您兑换五百两您拿着玩, 余下的再命人给你抬过去。”柜檯后面的人乍看见三万两金子的数目, 还以为是他自己看花了眼。直到他看清楚永玙的形貌,才知他们享乐园来了真正的大户, 立时打点起十二万分的精神来招唿永玙道。 永玙想了想,点点头。他出门从来拿的都是银票,或者一些金银锞子,偶尔带些珠宝, 确实从来没有拎着厚厚一布袋金元宝到处走。 那人亲自给永玙封了五百两金元宝,又拍了拍手,从后面叫进来四个彪形大汉,让他们拿着兑牌去领余下的两万九千五百两金元宝,按永玙吩咐抬走。 吩咐已毕,那人又问永玙道:“不知小公子还有何吩咐?” “咳咳,你们这里最多能兑多少钱出来?”永玙问道。 那人听说,忽然笑了。本来一直微微弓起的身子也坐直了,道:“这您却把小的问住了!俺们这里每日兑出去的金子跟流水似的,数不胜数。若说最多都兑多少?便是您这银票,再抽出几张来,俺们也兑得起!” “哦?”永玙面上露出惊讶神色,却不是作伪。 几万两金子,便是京城那家最大的钱庄也需要时间筹集,区区一个平安州里的私、娼园,便敢夸下如此海口!可见有金矿之事,端不会假! “小爷却不信。”永玙故意摆出十分傲慢、不屑的神色,又道,“小爷也不怕跟你说实话,爷家里是开钱庄的,还有银楼,顺带也做金饰,苏杭一带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第240页 那人听说,点头哈腰,道:“自然,自然。小的相信,若非有那等富可敌国的家底,小公子一口气也断断拿不出这般多银票。”可他嘴上如此说,面上却还摆着一副“随你报数,统统不在话下”的表情。 永玙便道:“但是骤然兑换六万两金子,也不是立时便能备好的。” “寻常,不,最大的钱庄都办不到,俺们却可以。只要小公子有那么多银票,俺们就能拿出那么多金子。”那人信心满满地道。 “此话当真?”永玙问道。 那人一拍胸脯道:“自然当真。兑金处童叟无欺,言出必践。” “好!”永玙一拍柜檯道,“贵处既然敢这般放话,想来知道钱庄兑换的规矩——凭票给付。小爷拿了银票来,三个时辰内,你若兑不出金子,这兑金处的招牌就得砸了!”永玙见招拆招,干脆装成了来砸场子的钱庄少东家。 柜檯后面的人却丝毫也不畏惧,一推面前托盘道:“不用三个时辰,最多两个时辰。小的就能把金子给您运来。” “一言为定!” “一言为定!” “啪啪!”永玙拍了两下掌,沖外面叫道,“杨叔,快进来。” 自打永玙冲进隔间,杨毅不放心,也早跟到了门外,侧耳听见里面只是小声对话声音,没有异常,才一直在外等候。此刻听见永玙唿唤,急忙钻了进去。 “少爷,您有何吩咐?”杨毅恭谨地道。 永玙却头也不回,直接说要兑金子,装腔作势地道:“请杨叔快去寻我的小厮,再拿来三万两金子的银票。就说小爷和这里的兑金处打了个赌。” 杨毅多精明的人,闻弦歌而知雅意,立时知道了永玙是想藉机,探察出他们挖金矿,冶炼、制作金元宝甚至运输的整条线路。却不动声色地伪装成忠僕模样,劝导道:“少爷,何必跟他们一个园子里的人……天下第一钱庄,任谁说也是咱们。何况六万两金元宝,咱们又该如何带回去呢?” 永玙却不管这么多,纨绔恶习尽显,勐地一甩袍袖,端出少东家的架子,恶狠狠地道:“杨叔,你到底去不去?” “去去去!”杨毅假装去揩头上的汗水,沖永玙使了个眼色,转身出去找文竹了。 其实,他却是去寻那两个大内侍卫了。 那两人更不是省油的灯,在永玙当面锣对面鼓与人说话时候,他们已经悄无声息地把这片空地巡了一遍。不仅是兑金处,连带后面藏金的仓库,搬运工人歇脚的耳房,甚至运金的骡子们吃草料的地方,他们都摸了一遍。 杨毅只是在院子中央站了一站,左右望了望,便拔脚出门。 刚走近塔楼上巡守目光不及之处,身后便落下两个家丁打扮的人来。 却正是那两名大内高手。 杨毅把永玙和兑金处的人打赌,要兑金子的事情说了,嘱咐他们跟着换金的大汉们摸清楚金子的来路。 那两人听罢,点了点头,互相比划了两下,便又从杨毅面前消失了。 杨毅摸了摸鬍鬚,心中贊道:“哎呀,真不愧是大内高手呀,来无影去无踪的,嘿嘿。只是让他们跑腿,倒是大材小用了呀!” 可不就是大材小用嘛! 等到文竹又拿来三万两银票,交给兑金处的人。柜檯后面那个人立时拿了对牌,吩咐彪形大汉们依照银票上的金额,一分也不许少给永玙兑金子。 那人还卖好道:“小公子真真财大气粗,只是我兑金处也不是小作坊。这些金子一旦兑出,可是不能再存回来的。” 言下之意就是永玙一旦拿到了真金白银,再才想换成银票,他们可不答应。而拿着这么多金子在路上走,万一出了什么意外,他们更是不管。 彼此钱票两清,谁也不挨谁。 永玙有大军帮他押运银子,他怕什么?再说这些银票现在虽然都是真的,可是他是谁呢?一句话放出去,真的也能变成假的。到时候,这些贪官拿着银票却兑不出银子,到时候哭的就是屈光士之流了。 永玙浑不在乎地一挥手道:“小爷赌的就是你一时三刻拿不出这些金子。但凡你拿出来了,便是你赢了。小爷愿赌服输!至于这些金子小爷能不能带走,那就更是我的事了。” “好,有您这句话,小的就放心了!”柜上的人说罢,啪啪啪三拍手。 永玙就听见周围一阵开门、关门的声音。原来是其他隔间里的人都暂时停止了兑金,只等他们二人比试结果。 永玙好整以暇喝茶吃点心,等着旁人给他送金子。 却可苦了那些骡马和搬运工人了。 两名大内侍卫飞檐走壁,蹑迹潜踪,跟着那几个拿着兑牌的彪形大汉,穿过了好几间屋子,眼看那些兑牌不断变样,最后分散到不同的人手里。 原先在耳房里歇息的搬运工人们得令全部走了出来,寒冬腊月天里,却都赤着膀子,开始从藏金仓库里一车车往外拉金子。还有管事在旁边数着,发现数目不够,另外一个白胖的管事便又拿了兑牌往外走。 两名大内侍卫互相对视,留下一人接着监视,另一人跟着那个管事,穿街过巷又走到一处民房。 第241页 只见那个白胖管事进了民房之后,许久都没有动静,大内侍卫悄悄跟进去一看。那处民房里面空荡荡的,哪里还有人影? 大内侍卫四处巡查了一圈,见这屋子正中供着一座泥胎的弥勒佛像。 笑口常开的弥勒佛像底座十分干净,纤尘不染。而屋子里其他的家具上或多或少都有积尘。 大内侍卫略一摸索,果然在弥勒佛的底座处找到了一个机关,轻轻一按,那佛像就往旁边挪出三尺见方距离,露出了一个容一人进出的通道。 大内侍卫把头探进通道里,沿着通道壁一听,果然听见那头有车轮滚动的声音,忙将洞口恢復原状,藏在房樑上,接着监视。 大约半个时辰之后,弥勒佛像又向右缓缓移动,之前消失不见的那名管事果然从洞口内爬了出来。 其后,却不见有人或金子跟出来。 大内侍卫皱了皱眉,见那管事一副大功告成的面孔,拍拍袍子就往外走,犹豫是否要跟踪。 却见那白胖管事竟是照旧路在往回走,大内侍卫落到屋子里,正想干脆冒险一探那条暗道,只听见身后小院内传来悉悉索索的声响。 那大内侍卫把眼凑到门缝里一看,原来这间小屋竟紧邻着另一处人家的后院。此时,那后院里正有成队的壮汉推着独轮车从一间小屋里走出来,再有人把独轮车里的麻袋搬到骡车上,从后门运走。 而且,似乎,那后院里的人并不知前面有这样一间民房。 大内侍卫暗暗将两处路径记熟,又悄无声息地掩回了享乐园。 彼处,永玙高坐在兑金处小院内,由一众管事们围着。一车车金子运过来,成排的人在那里数数,封装。 最初那个柜上的管事时不时偷觑永玙神色,见他面不改色,丝毫不为所动,心里也忍不住暗贊:果然是见过世面的大家公子!却也可惜是个中看不中用。随身带着这么多金子,便是他们屠家军愿意放他出城,一路上的土匪、强盗哪有能不动心的? 就连永玙看着流水一样搬出来的金子,也不由张大了嘴,凑近了永玙道:“爷,咱、咱们拿着这般多金子,出、出不了这、这享乐园大门该如何是好?” 永玙一个烧栗砸在文竹头上,小声答道:“傻瓜!就地花掉不就得了?” “花,花掉?”文竹万没想到他家世子爷这般败家,吓得舌头都打结了。 永玙却转头沖杨毅挤了挤眼,打趣道:“让杨叔去那赛宝大会里多多囤一些千年人参、天山雪莲的,这金子不就用完了嘛!” 囤? 用完? 一旁帮着清点金元宝的管事们闻言,纷纷擦了擦额头上的热汗——原来不是败家子!是真财大气粗啊! 等到这边金子清点完毕,当真交割了六万两黄金时,在外跟踪的两名大内侍卫也早已迴转,甚至绘制好了地形图。地形图上将中转场所,运输路径全标得一清二楚,由其中两名禁军首领亲自分送给林如海并岳将军手下心腹干将了。 永玙见诸事已毕,拍拍手道:“平安州享乐园果然非同凡响,这般多金子一口气就能拿出来,小爷——服了。文竹,分一半给杨叔,让他去买些稀罕物件。另一半,你随便拿去花吧!”说罢,转身,走了。 走了。 剩下享乐园一众大大小小的管事面面相觑、目瞪口呆。 六万两黄金,全打赏给下人?随便花?这是哪里来的神仙公子,有点石成金的本事不成? 杨毅无语扶额,沖众人作了一个团揖,开口道:“我家公子少不更事,太、太……些,还请各位管事多担待。不过,本人此次出门,确实也需採买些贵重药材。还烦请管事们指条明路。” 那些管事见杨毅说话办事井井有条,知道这位才是正经管事、做生意的,以为杨毅会把永玙的豪言收一收。没想到这位更吓人,干脆点明了他们确实、当真、就是要立即把这六万两金子全花掉! 肥羊!大肥羊!无敌大肥羊! 管事们手都抖了,关了兑金处,啥也不干,带着杨毅和文竹把个享乐园逛了个底朝天,就连保存贵重物品的仓库都公开给了二人观看。 那头儿,屈文沅还睡得跟死猪似的。永玙在他人中处狠狠掐了一把,见他脸上肥肉滚了一滚,这才装模作样往桌子上一倒,假装不胜酒力,醉酒熟睡。 屈文沅眼皮睁开,缓缓爬将起来,四下一打量,见满桌子杯盘狼藉,永玙就趴倒在自个儿旁边,外间天色却已晚了。只当两人都喝醉了,推醒永玙道:“孟兄,孟兄,时辰不早了,我等该回府了。” 又扭头看看,不见杨毅行踪,忙追问道:“不知杨先生何处去了?” 永玙揉着眼睛道:“杨树听说这里有许多宝贝,去寻摸药材去了,让我二人只管尽兴,不需管他。” “杨先生不愧杏林圣手,倒是时刻不忘医者本分。”屈文沅也会见人说人话,跟着永玙免不得文雅了许多。 永玙见他费尽心机咬文嚼字模样,实在可笑,强忍了笑意,与他一道先行迴转。 ………… 却说屈光士后院内。 林如海住着正堂正房,黛玉和永玙住了客房。屈光士被赶到了柯燕芸房里,却也被嫌弃,只得蜗居爱妾小桃红院中。 第242页 小桃红是妓、女从良,哪里见识过好东西,被紫鹃拿着林家商铺里的头面、首饰一哄,俨然忘了初衷,一味地在屈光士面前说黛玉等人的好话。至于几人进了制作安乐散花园的事情,却只字不提。 而那许老,做贼心虚,生怕屈光士心血来潮,让他和旁人比试,再把他藏身平安州的事情泄露出去。也绝口不提黛玉等人闯入之事。 只有林如海并黛玉父女,隔着几道院墙,却将各自查探得来的消息都交换过了。 是日夜里,杨毅带着一大车奇珍异宝回到屈府。永玙更是十分识趣,听说府上来了钦差大人,主动求见,送了许多礼去。 哄的林如海捋须长笑四五回,连带着屈光士都得了林如海另眼相看! 后来,屈光士离开自家正堂时,拍着肩膀感谢永玙知情识趣,不仅彻底熄了抢夺黛玉的心思不说,还耳提面命屈文沅多与永玙交往,多向永玙学着点! 永玙似模似样地摆手,表示谬赞,暗地里肚皮都快笑破了! 那边厢,林如海拆开永玙送来的礼盒,从里面拿出黛玉的一封亲笔信,还有那枚虎符。 信上,黛玉把蜀中许家的事一五一十全告诉了林如海,连带安乐散的研发、制造,并柯燕芸曾经打探到的屈光士和屠光文为了安乐散收益和金矿分成的事情有龃龉,彼此生了嫌隙的事都说了。 林如海看罢信,就着烛火烧掉,这才对着内室低声唤道:“蓉哥儿,出来吧!” 却是贾蓉应声从内室屏风后转出来。 原来贾蓉自打投入岳将军麾下后,踏实肯干。他又是读过书的,比许多莽汉细緻多了,还有贤亲王府举荐并宁、荣两位国公旧情,在前线锻鍊几个月后就被叫到了岳将军帐下伺候。 这回儿,临行前,永玙亲自去信给岳将军,还用了虎符金印。岳将军便派了贾蓉打头阵。一来保护永玙并林如海安全;二来贾蓉在帐前伺候,认识的人多,又持有岳家军腰牌,方便调动周边兵马。 林如海带着运粮军兵前行,贾蓉则带着一队士兵缀在后面。那个在小巷里盯着倪刚武的人,便是贾蓉。 那日,贾蓉接到倪刚武后,由城里一个废弃的土地庙,转到城外营地。贾蓉亮出钦差身份,将林如海计谋一事跟倪刚武说罢,并在倪刚武带领下,先行夜探了发现金矿的小山村。 那山村防守却不严密,有好几方人马,彼此间互相提防,交接班时,经常发生冲突。贾蓉便趁此机会,让手下熘进去,取了一块金矿石出来,六百里加急送回了京城。同时,贾蓉已经秘密在那里驻扎了人马。 “蓉哥儿,万事俱备只欠东风了。适才玙儿已经将虎符也交给了我,你便拿着这虎符去周边府县调兵吧!”林如海对贾蓉说道。 贾蓉躬身行礼,接过虎符,贴身放好,趁着夜色,悄悄出门去了。 …………… 次日一大早,林如海就敲锣打鼓,命屠光文集合了平安州全部官员,陪着他视察受灾情况。 可是,美其名曰是视察灾情,其实却是聚众吃喝玩乐。 林如海声势浩大地各处巡查了一遍,自个儿却连马车都不下,官轿都不出。可怜那些官员顶风冒雪,骑马奔波,或者干脆每日步行百余里路。 各个官靴都磨掉了底,白白胖胖的父母官全熬成了黄瘦“灾民”。别提升堂理事了,每日巡察完毕,回府后,各位官员通通都是倒在床上就睡。 一觉睡到第二日天不亮,被幕僚从被窝里再拉起来,睡眼惺忪跑到知府衙门报到。 就连屈光士,不用出门,只是后院到前院断断几百步,也熬的头髮掉了好多根,补药吃了一大堆。 这一日,林如海眼看火候到了,忽然提出要去受灾最严重的地方看看。 “屠知州,本钦差听说州城之外,不远处便有一个小山村,是此次雪灾中受灾最严重的地方。整个村子都因雪崩被掩埋了,无一人生还。此等惨事,本钦差既是奉旨前来赈灾的,若不亲眼看一看,祭奠一下亡灵,实在良心不安。”林如海道。 屠光文这几日被林如海折腾得陈年旧病都快发了,偏偏又说不得。 只因白日里林如海只顾拉着他们走路,晚上有些官员可以迴转,他却还有陪着林如海喝酒饮宴,不闹到三更天不许他回去。等到屠光文回到自个府中,脚都顾不上洗,就累得睡着了。在他感觉,不过头才挨着枕头的工夫,又被小妾唤醒,着急忙慌更衣来见林如海。 屠光文憋着一肚子怒气亟待发作,可是,林如海却一改初见时的作风,对他恭敬、礼遇有加,绝口不提雪灾事情,没口子称赞他治理有方,还说要上表为他请功,叫屠光文又该如何发作? 心力交瘁之下,连永玙在享乐园闹出那般大动静,屠光文听了管事汇报,也完全没放到心上。 反正金子最后转了一圈,还是回到了他们自个儿手里,一本万利的买卖,怕他作甚 现下却听林如海突然说要去有金矿的村子里看看,屠光文立时觉察出不对,有心拒绝,但是林如海所用藉口天衣无缝,他一时间又想不出什么好的理由推拒。 “这……回禀钦差大人,不是下官不愿意陪您前去,实在是那里地处荒僻,道路不通。便是抬轿也颇辛苦,下官实在担心您的身子受不住。”屠光文道。 第243页 林如海一摆手,道:“屠知州多虑了。别看本钦差文质彬彬,却是弓马娴熟的。区区山路,能奈我何况且本官听说蜀中还有一种竹轿,可抬着人上山。便是难如蜀道,依然可上青天,咱区区平安州的小山坡怕什么?” 林如海见屠光文还有疑虑,转头对屈光士道:“屠知州要是不信,可问问屈知府,本钦差是否使得一手好剑何况咱们此遭不过是屈看一看,如果当真道路不通,再折返回来也是一样。” 话已至此,屠光文再要拒绝,反会露馅,只得急忙打发大半人手率先前往布置去了。 林如海也不担心,反而主动要求道:“多多派兵,多多派兵,沿途各地并山村里一定都要把守好了。” 屠光文求之不得,生怕机密泄露,恨不得把他的私兵屠家军也全都派去。 余下一众大小官员,心里也都有猫腻,互相打量着神色,彼此牵制着往山村里进发。 这边厢,林如海等人刚走。死城一般的平安州忽然热闹了起来。 首当其冲的便是城门口竟不知从哪里来了一大群戏班子。赶车的是一个五十上下的老者,一口苏杭软语,唱着评弹赶路,引得城门口的士兵们纷纷侧目。 赶车老者身后,跟着长长一列骡车,上面摆满了各式的傢伙事,还有盖着黑布的笼子。里面时不时传出几声野兽的嚎叫,惊得守卫们都不敢上前。 最后,还是一个乡绅打扮的中年人骑马上前,拿出籍册给守卫们看了。原来他们竟是誉满天下的畅春园百戏班子。 班主便是这个乡绅一样的人物,名唤柳晖的。其下,不止有各种戏班子,各地戏种均能信手拈来。还有表演杂技的,耍功夫的,斗兽的,变戏法的……五花八门,无所不包。 且这畅春园还不是谁都能请动的,他们还有三不唱四不理。走南闯北,打下了赫赫威名。就连平安州的守城士兵也听说过畅春园大名,见他们路过平安州,忍不住追问道:“不知班主可否会在我平安州逗留些时日,演上一演” 柳晖抚着鬍鬚道:“这个嘛,还得看俺们玉书姑娘的意思。” 这位玉书姑娘便是畅春园的头牌,豪掷千金为博玉书姑娘一笑者,大有人在。 柳晖如此一说,城门官立时明白了,不怀好意地笑着请他们进城。 前脚畅春园刚进了城,又来了一只镖队,竖起的大旗却是扬威镖局。 扬威镖局也是远近闻名的大镖局,便是屠光文有些不便亲自押运的东西也曾委託过扬威镖局代为运送。 这会子,城门官看见扬威镖局的老镖头,上前与他见礼,问道:“杨大哥,如何又亲自押了镖可见,这一趟红货多啊!” 城门官和扬威镖局中人都颇为熟悉,自然开口就是行话。 被他唤作杨大哥的这人吸了口旱菸,答道:“可不是嘛,这批货扎手着呢!您看我这兄弟就来了一二百个,镖局里都空了。” 城门官随之望去,好傢伙!只见又是绵延几里地的好几十辆大车,每辆车旁边还都严阵以待站着好几个劲装壮汉,更有许多人都是他从没见过的新面孔。 “杨大哥”与城门官寒暄了几句,便道:“赶了许久的路,兄弟们都乏了。老弟还有要事在身,便先告辞了。” 城门官知道规矩,目送镖队离去,私以为今日行人便该到头了。哪知,远远地,道路尽头又传来此起彼伏的喝道之声。 城门官极目远眺,竟看见远处又来了一大批运送米粮、棉衣并棉被的士兵。 城门官目瞪口呆,耳中听着身遭乱七八糟的人声、马蹄声、脚步声,喃喃自语道:“今儿个究竟是什么日子,怎地死城竟变了活地” 这还不算完呢! 城门官手搭凉棚往前看时,以为运粮人马不过一千多人。哪知那队列走啊走啊走,竟然一直看不到尽头。后来城门官数得脑袋都昏了,干脆大着胆子拦住一个军官模样的人物,低三下四请问道;“敢问军爷,这送粮的队伍究竟有多少人呀?” 那军官斜睨了他一眼,冷声道:“朝廷重视平安州灾情,又有钦差大人上书陈情,圣上特抽调附近州城府县五千兵马接力运送军粮。更有钦差大人府上千金,最是心善不过的,出钱出力,做了许多棉衣、棉被,另外还派了一千人的小队,额外送了棉衣过来。” “那、那便是有六千多人俺们这平安州城又如何装得下”城门官咋舌道。 “谁说要都待在你平安州城了?偌大一个平安州,受灾的岂止你这一处?俺们是要去到各府各县各村赈灾的。”那军官说完话,头也不回地离去。 城门官转念一想,这军官所言也有道理。反正此刻上到知州下到知县都跟着钦差大人视察灾情去了。他便是有心上报,也无人可以回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所幸退回到城墙根后面站着去了。 那头儿,平安州城里到处都是外人。 什么戏班子啊,镖队啊,运粮的士兵、家丁和平民百姓啦,后来甚至还来了几路客商,把个空空荡荡的平安州城挤得水泄不通。 偏偏,平安州大小官员都不在府衙。那些有心人想要回禀,还得先骑马追出上百里地去,又如何来得及?只能任由这些人浩浩荡荡席捲而过。 第244页 其中,贾蓉混在运粮队伍里再次神不知鬼不觉进了平安城。 贾蓉领头冲进屈光士的知府衙门。 留守的书吏见了这一群军兵,早吓得两股战战。 贾蓉掏出令牌给他看了,又说了赈灾的话,直言要徵用知府衙门。屈光士不在家,又有林如海压在上头,那小小书吏哪敢不留人? 如此,贾蓉带着兵马,不费吹灰之力,明目张胆占据了知府衙门。 至于屠光文的知州衙门,更加好说。六千人的队伍,一个知府衙门如何装得下? 凡是,知府衙门住不下的人全挤到了知州衙门。 营帐把知州衙门都团团围住了。 可惜屠光文有一个幕僚,却是颇有心机之人,看出情形不对,想要给屠光文送信。奈何,屠光文做贼心虚,把大批人手都带走了,留在府里的不过老弱病残,全济不上事。 幸好还有几只信鸽。 但是,信鸽还没飞出知州衙门,就被士兵们用弓箭射了下来,就地烤着吃了。 而其他各府各县,在平安州城附近的,也全被军兵占领了。 那些县衙里的区区几十个衙差,如何是训练有素的岳家军精锐对手?无需动手,只是一个照面,那些衙差就乖乖挪了窝。 不过半日工夫,整个平安州已然换了天。 远在闭塞山村里的屠光文、屈光士之流还万事不知呢! 且说林如海闲闲站在山村外围一个小土坡上,指点江山,做祭拜模样。 屠光文看了,以为林如海不过又是装一装样子,为了博个好名声,自嘲他小题大做,暗暗抹了抹汗。 就连屈光士本是见识过林如海的厉害,在他手底下吃过亏的,却因已经认定了林如海是贪官,想不到他也会做好事。竟也与屠光文一般看法,后悔自个儿把手下全带了出来,生怕屠光文还留有一手,趁机去劫了许老走。 两人各怀鬼胎,根本没空注意到西南角的天空上,青天白日里竟有烟花升空。 ………… 而另一边,平安州知府衙门里。 屈光士那些手下全被集中到了一个小院里,由士兵看守着。 贾蓉径直去了客院,拜见永玙并黛玉。 却连柯燕芸也在客院内。 贾蓉见到黛玉,倒身就拜,口唤“小姑姑”不迭。 黛玉还从没见过贾蓉穿军装模样,见他一身铠甲,英武不凡,也是喜不自胜,慌忙叫起。 倒是堂堂世子爷永玙被晾在了一边。 永玙摸摸鼻子。 贾蓉如今也是人精了,不等永玙说话,忙又是跪地一个大礼,唤道:“蓉哥儿请姑父安!” 姑父! 话一出口,永玙立时笑眯了眼。适才被冷落的不快,立时飞到了九霄云外。 只有黛玉恶狠狠,“色厉内荏”地瞪了贾蓉一眼。 几人聊过闲话,在正房坐下。 贾蓉抢先回禀道:“岳将军的三千精锐,并侄儿从各地借调的五千兵马已经全部易容改扮,混进了城。” “竟有八千人之多?”黛玉诧异问道。 永玙得意洋洋一挺胸道:“既然要做,就得斩草除根,断不能有一条漏网之鱼。” 杨毅点头附和,表示正是此理。 贾蓉又道:“各处州城府县,还有那几处重要窝点,也全隐秘驻扎了人马。只等钦差大人一声令下,便可行事。” “好。”黛玉轻轻一拍桌面,握住柯燕芸的手,一字一句地道,“咱们就好好地翻一翻这平安州的天!” 第92章 摧枯拉朽京城再会 林如海站在小土坡上, 眼望西南角的烟火, 俊脸上抑制不住露出极倜傥、极风流的微笑。 那三光知县夏光礼, 本是屈光士的心腹, 后来巴结上了屠光文,俨然有后来居上的劲头, 便与屈光士闹掰了。他见林如海处处不给屈光士好脸色看,心里甭提多痛快了!此刻趁那两人不注意, 只把眼睛盯在林如海面上, 看见林如海那神仙姿容、俊逸微笑,不由看花了眼。 还是他身旁同僚看不过去,推了推他,低声道:“夏知县,擦一擦口涎。” 夏光礼好男风, 乃尽人皆知的“秘密”, 此刻被人公然叫破, 面色也不变,只是拿官服袖子抹了抹嘴, 还要偷觑林如海。 却见林如海忽然跳下了土坡, 冲着不远处一处积雪初融的树林跑去。 “钦差大人,林密雪厚, 当心呀!”夏光礼在后面高声叫着,率先追去。 屠光文和屈光士这才注意到这边儿的动静,一眼瞥见林如海奔向的正是金矿入口,都慌了神, 忙不跌追将过去。 “钦差大人!钦差大人!”屈光士在后疾唿。 屠光文更是眼神示意周围埋伏的人手严阵以待。万一情况不对劲,便是立时射杀了林如海,也绝不能让他发现金矿。 事后,只需要说有流民作祟,犯上作乱,误杀了钦差大人。把一切事情都推到流民身上,他更可以上奏陈情,再藉机平一波乱,排除异己,将平安州再好生清缴一番。届时,看他屈光士还敢不敢跟他叫板! 屠光文如意算盘打得响,却不知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前文说过,贾蓉早得了林如海命令,在这山村里埋下了伏兵。 第245页 而林如海冲进去的那处树林,除了是金矿入口,还被贾蓉派人另外布置了许多陷阱和障眼法。 只要那群三光父母官胆敢跟着林如海进树林,就一定能让他们站着进去,横着出来。 前头儿,林如海却似是根本听不见旁人唿喊,欢唿着叫道:“快,快与本钦差取弓箭来!本钦差要射一射那袍子!”装作见猎心喜模样,想要冲进去打猎,一头儿扎进了树林里。 眼瞅着就要看不见林如海的身影,夏光礼打头,屈光士和屠光文殿后,一群人唿啦啦全冲进了林子里。 “哎呀!” “呜唿!” “噫吁!” “娘啊!” “老天!” “痛煞我也!” 一时间,各种呻、吟,痛叫之声不绝于耳。 夏光礼沖在最前,也是头一个遭殃的。右脚被牢牢嵌在一个捕兽夹子里,脚掌被钉了个通透,疼得他只得来得及叫了一声“娘啊!”就晕了过去。 紧随其后的屈光士只来得及看见夏光礼倒了下去,自个儿眼前突然一黑,被从天而降的一张巨网兜头罩住,唿地飞上了天。 而在他身后的屠光文,见机最快,立时抬手护住了脑袋,却觉得脚底下一松。连带着他身后几个随从一起滚落到了一个黑漆漆的雪洞子里。 还有十几名官员,有的被飞来的竹箭刺伤了身体,有的掉进了雪窝里,最幸运的也是接连滚下了好几个雪坡,最后一头撞在树身子上,登时晕死过去。 屠光文受伤较轻,第一反应便是上了林如海的鬼当。可是他转念又一想,这些陷阱原都是他命人布置的,为了防止有旁人误入金矿。此时想起来,后悔得肠子都青了。 偏偏又不能明说,只能尖着嗓子叫道:“钦差大人,钦差大人,您可还安好?” 林如海自然安好! 这些陷阱原是在树林深处的,被他命人挪到了外围,才让三光们都吃了大亏。 林如海早有准备,看去似乎冲进了林子里。其实却是,拐下山坡后,立时找到事先标记好的一处雪洞子,藏身在里面,让他们都误以为他进了林子里。 等到外间惨嚎四起的时候,林如海再大摇大摆走出来,随意寻棵大树底下,躺了,只等人来救。 不过盏茶工夫,屠光文等人事先埋伏在周围的人手全部出动了,刨坑的刨坑,上树的上树,掰兽夹的掰兽夹……忙得不亦乐乎。 至于贾蓉事先埋伏下的兵马们,只需要躲在树上、石后、雪洞子里,静待那些已经暴露了的手下们返回藏身地点时,来个一锅端! 最后,等到屠光文好不容易从雪洞里上来,滚了一身雪泥,四处找寻林如海不着时,幽幽听见山坡下传来微弱的呻、吟声。 “快,快去看看是不是钦差大人?”屠光文忙道。 余下之人彼此搀扶着,小心翼翼往坡下走,转过一个弯,正看见林如海脑袋枕在树根上,昏睡在地。 屈光士只是受了惊吓,被吊在空中,倒没受伤。被解救下来之后,心里先恨极了屠光文。因他深知,这些陷阱都是屠光文所布。要不是见屠光文也掉进了雪洞里,直要怀疑是屠光文事先安排好的,想要弄死自己,坐收渔利。 其实不止屈光士,在场的平安州大大小小的官员们,经此一劫,心里都有了旁的想法。 屈光士跑在前头,抱起林如海,见他昏迷不醒,连声叫大夫。可是,出行赈灾,他们打手带了许多,就是没准备大夫,只能干嚎。 林如海被屈光士抱着,浑身不得劲,见差不多人都聚齐了,扭动了一下身子,眼珠滚了滚,装作甦醒模样。 “嗯,好疼!呀,贼人!”林如海迷迷煳煳说着,惊叫一声,翻身坐起。 屈光士被林如海一推,又跌坐到雪地上,却满耳朵都是林如海那句“贼人”!着急问道:“钦差大人可是看见了流寇?” 林如海一面揉着脑袋上不存在的大包,一面断断续续地道:“好、好像是有几个白衣人,藏、藏身在、在那狍子后面。本钦差见了,还、还没追上几步,就被人从后面兜头一棍,打晕了。余下的事便都不知道了。” 林如海说着,低头去看脚边一根木棒。 众人随着他的目光看去,都看见了那个粗如儿臂的棍子,不约而同互望。 纷纷眼神询问对方道:“可是你派人下的手?” “非也!”又是不约而同地摇头。 那会是谁?屠光文和屈光士同时抬头望了对方一眼。 过了这许久时候,屠光文自己也回过味儿来了。他布的陷阱都在密林深处,而现下伤了他们所有人的机关,可全都在林子外围。 既然不是自个儿做的,林如海初来乍到,万事不知的一个人,又是首先中了计的,自然也不是他。那么,便只剩下一个人了。 屠光文想着,林如海一来便居住在屈光士府中,两人日日夜夜都黏在一处。私底下都合谋了些什么,没人知晓。但是端看每日里从知府衙门驶出,运往京城的马车便可见一斑。 屈光士却想着,林如海对他,从来唿来喝去,视如草草芥。却偏偏对屠光文礼遇有加,分明是二人早有合意,想要中途把他挤掉。 第246页 这般想着,屠光文抬头去看屈光士。 恰好,屈光士也抬头望过来。 两人目光在中间碰见,火花四射。 林如海卡在当中,只当没看见,兀自添油加醋道:“那、那几人怪模怪样的,本钦差昏迷之前,好像、好像还听见,听见他们说什么‘大人有命’?对,什么大人有命!” 屠光文和屈光士听罢,愈发在心里认定了就是对方背着自己干的。打的正是一网打尽的好主意,各自背了手在身后,暗暗冲心腹随从比了个手势。 “不成,本钦差头疼过甚。今日巡查便到此为止了,快、快扶本钦差回去。”林如海伸手叫道。 立时,有钦差卫队的人上前搀扶了林如海离开。 屠光文和屈光士却仍站在原地不动。 就连那些受伤不是太重,还能走动的官员们也各个站着不走。 林如海假装不曾注意,刚坐回马车,就吆喝着要赶回去。 屠光文到底周到些,冲着一众侍卫吩咐道:“务必安全护送钦差大人返程。”接着又躬身沖林如海马车方向请示道,“下官等人却还要查一查这胆敢布置陷阱谋害钦差大人的逆贼是谁?” “正是,正该好好查一查。”屈光士也咬牙切齿地道。 眼瞅着林如海的钦差卫队消失在山脚之下,屠光文突然回身,瞪视着屈光士道:“屈知府,好大的官威呀!” 屈光士也不甘示弱,扬声道:“屠知州何出此言呀?咱们来了这里,先给您摔了个大跟头,呵呵……” 屠光文听着这话十分刺耳,刚要反唇相讥,忽然听见周围尖叫声四起。 “啊!” “啊!” “啊!” …… “出了什么事?”屠光文和屈光士一齐惊问出声。 “属下、属下不知。”两人身边的手下也纷纷张皇四顾,如惊弓之鸟。 “还不去查看?”屈光士带头踹了手下一脚,赶着他到坡上去看看。 那衙差还没走几步,忽然,坡上分东西两边冒出许多身着两色衣服的蒙面人。 两伙蒙面人手里都或提或架着一两个昏迷的人,用手一推,骨碌碌滚下许多死人来。 “何人在此——”屠光文抬头一看,一眼认出东面那伙人穿着的正是他手底下屠家军的军服。而西面那伙人,看衣服,分明是屈光士豢养的私兵。而那些被屈光士所养私兵推倒滚下坡的蒙面人,不,蒙面死人,俨然是他埋伏在周围的心腹手下! 屈光士也是一眼认出来东面那伙人正是屠家军,那被屠家军推下坡来的蒙面死人们却正是此行他带来的私兵! “好你个——”屠光文和屈光士再次异口同声道,都认定了是对方先下的杀手。 图穷匕见,眼瞅着性命不保,再顾不得深思,两人都是一声令下,“给我杀!” 山坡上的两方兵马一齐冲杀过来,就连那些本来老实藏在暗处的真正“亲兵”们也得了命令,沖将出来。 一时间,喊杀声四起。 两帮人马杀得人仰马翻,其余大小官员见势不妙,有些随身带着打手,便由护送着从乱战中突出。有些没有手下的,平白无故被刀砍了,被马踢了,被人推搡了,转眼儿就伤了一大半。 屠光文和屈光士自是有人保护的,各自退到高处。原想着脱出战阵,看清楚形势,再行下一步。 哪知两人才刚走上雪坡,忽然身边随从们脖子上都被架上了一把钢刀。 “滋——”血花四溅。 雪中血,刺目得狠! 屠光文吓红了眼,在仅存的几个护卫保护下,竟在重重包围中“拼杀”出了一条活路。 同样的,屈光士也是死里逃生,带着几个老弱残兵,杀回平安城。 可是,两人走到半道上,又分别被对方派来的私兵和屠家军再次拦住。 风捲残云般扑过。 逃到最后,屠光文和屈光士便都只剩下孤身一人了。 屈光士的棺材本都在知府衙门,抢了最后一匹马,闷头往知府衙门自投罗网。 屠光文却厉害多了,平安州驻军早被他收买了。如今以为屈光士犯上作乱,背信弃义,要谋害他,哪能不恨?调转马头,直奔平安州军营。 却不知,此时的平安州驻军大营里,也是一番变天景象。 远方,天色未明,整座驻军大营都还在唿唿大睡。便连一个巡防士兵都不曾见着。 而永玙,此刻正大马金刀高坐在驻守将军的大帐内。 “吴将军过得好日子呀!”永玙好整以暇地对正跪在他面前的平安州最高军事将领驻军将军吴大勇道。 在永玙面前还摆着一桌佳肴美酒,都只略略动了几筷子。永玙瞟了一眼,拿起桌上的酒壶在手里把玩,自斟自饮,品了一口,满嘴留香,忍不住又贊道,“葡萄美酒夜光杯,好酒,果然好酒!” 那驻军将领吴大勇,原也是沙场一员勐将。只是这武官做久了,渐渐“武”字就没了,就只剩下“官”了。 又被屠光文娇妻美婢、软玉温香一哄,金山银海、山珍海味一诱,便落入彀中,从此沦为爪牙、打手。 第247页 从前,他仗着天高皇帝远,自己又重权在握,和屠光文“文武勾结”,只手遮天,把个平安州,当成了自家后院。 自以为天衣无缝,永远不会被人发现的吴大勇,对平安州近来发生的事情半点也不知晓。只听屠光文派人来报说林如海是好大一个贪官,要拿出许多银钱打点,还心疼他的分成又要少了些。每日在军帐里饮酒作乐,公然把妓、子带入军营。其下各级将领、士兵有样学样,不仅荒疏了武艺、练兵,便是兵器都早已锈蚀了。 等到永玙带领岳家军精锐都杀到阵前了,吴大勇偌大一座军营里竟还没一个发觉的人。 还是永玙擂起了战鼓,鼓声阵阵,吴大勇才从红绡帐中缓缓甦醒,身边爱妾还是玉、体横陈模样。 一名本该轮值守卫辕门的士兵穿了一半铠甲,冲进来报说:“有、有敌袭!” “什么?”吴大勇掏了掏耳朵,还当自己听错了,呵斥道,“大清早的瞎叫嚷什么?” 那小兵都快急哭了,连声道:“有敌袭!” 话声刚落,永玙却已经带头冲进了帐中。 便有了眼前景象。 吴大勇衣衫不整、髮髻凌乱,被岳家军士兵用双枪扣住,跪在地下。而他的爱妾衣不蔽体,裹了棉被,蜷缩在床脚,瑟瑟发抖。 永玙跨坐在帅位上,接过一把□□,拿枪尖挑起吴大勇下巴,俯视着他,冷声道:“好一位床上勐将,帐底游龙!” 吴大勇见永玙实在年轻,虽被当场擒拿,光着屁股捉出来,到底心有不服,硬声道:“哪里来的——” 话未出口,被文竹一刀背砸在脑袋上,老实了。 “偷袭,偷袭算什么?”吴大勇头垂到了地上,低声道。 “呵呵,算什么?爷用三千兵马就夺了你的帅帐,不动刀兵就擒获了你一万兵马。你说算什么?”永玙随口道。 “什么?”吴大勇勐地抬起头,最近的像他的声音,他原以为他之所以被擒不过是因为他昨夜酒醉不醒,被偷袭了。但是大营里他其他的兄弟,那么多将领,总会有一两个能应战的,还奢望着拖延一段时间,待他的兄弟们冲杀进来将他救走。 谁曾想…… “养兵千日,用兵一时。平日里你好吃好喝供着他们,可不是养出了一帮子纨绔子弟嘛!长、枪?哈哈,看看你们军营里的刀枪吧!”永玙说着,抓起一把钢刀扔到吴大勇面前。 吴大勇凝神一看,什么钢刀,不过是铁片子,还都生了锈。 “反正也不练兵,也不打仗,要钢刀何用?不如卖了吧!”永玙见吴大勇满脸不可置信模样,干脆又补了一刀。 “扑通!”吴大勇彻底软倒在地,最后一丝希望也破灭了。“咚咚咚”磕头如捣蒜,最后一丁点儿的武将风度也没有了。 永玙再看不过眼,掏出圣旨递给文竹宣读。 文竹躬身接过,朗声念道:“平安州驻军将领吴大勇勾结知州屠光文,私吞金矿,鱼肉百姓,败坏军纪,坏我军威,罪名累累,罄竹难书,着军前斩首,以儆效尤。” “饶命啊饶命啊!世子爷救奴才一命!救奴才一命!”吴大勇匍匐在地,放声哀嚎道。 其声凄切,哀鸣传出十里外去。 帅帐外,一排排的平安州驻军各个衣衫不整、睡眼惺忪,都是被从被窝里揪出来的,十个里只有一个是穿着铠甲的。此刻全都被反绑住双手,喝令跪在校场上。耳听自己将军哀唿求饶的声音,纷纷吓破了胆,跟着一起唿喊“世子爷饶命啊!世子爷饶命啊!” 屠光文才走到半山腰就听见了这阵哀鸣,吓得立时拉紧马缰绳。 可惜,还是晚了一步。 一张巨网从天而降,将他连人带马裹进了网中。 驽马受此一吓,四蹄乱挣,把屠光文也从马背上甩了下来。 不等岳家军士兵上前擒他,屠光文已经先被惊马踩了个半死。 他的结局,已是可想而知了。 至于,屈光士,比屠光文运气好了一点点。 因为,他总算还能死在家里,死在他的棺材本中。 却说屈光士打马赶回知府衙门,想要恶人先告状,在林如海面前先参屠光文一本。毕竟,屠光文今日之举,可是也把林如海算计在内的。若不是林如海跑得快,现下怕不是已沦为刀下冤魂! 并且,哪怕他二人已有合意,到底安乐散牢牢被自己控制在手里,屠光文半点插不上手。只需要隐瞒下金矿之事,把享乐园并安乐散的生意交出,不愁换不到林如海在朝廷里的臂助。从此,他自个儿坐这平安州第一把交椅。 幻想着因祸得福、反败为胜的屈光士,美梦太酣,以至于他进衙门时,都没发觉帮他牵马的“小厮”竟是个从没见过的生面孔。 林如海的钦差卫队提前出发,一路坦途,原应走在他的前面,屈光士这般想着,直奔正房而去。 “钦差大人,钦差大人,您可要给下官做主啊!那屠光文——”屈光士话未说完,便惊得停住了脚步。 只因为宽敞的正房里,哪还有林如海的身影。 偌大的屋子里,竟是柯燕芸坐在主位上。 第248页 柯燕芸身后,碧荷静静站着。 而碧荷的身边,却坐着一个披头散髮、没有双腿的男人。 正是—— “倪、倪刚武,你怎么在这里?”屈光士此时此地乍见恶鬼一般的倪刚武,骇怕极了,再看看自家糟糠之妻的脸色,突然觉得事情不对劲,颤抖着就往外退。 一面退,屈光士还一面高声叫道:“来人!快来人!抓刺客,不,抓反贼!” 屈光士怕倪刚武还能不死,干脆给他扣上反贼的帽子。 可是屈光士叫了半天,不仅没人应答,正房的大门反倒被人从外锁上了。 屈光士听见响动,反过身来,飞扑上去就要砸门。 “来人!来人!屈福?过江龙?快来人!本官……”屈光士歇斯底里地唤着他心腹手下的名字。 却不知,屈福和过江龙都已经被关进了当初他们亲自监工建造的私牢里。 “别叫了,省省力气吧!他们已经束手就擒了。”柯燕芸缓缓开口道。 “什么?你说什么?”屈光士恼羞成怒,见柯燕芸端坐堂上,一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模样,自知死期将至,恶念陡生,掉头就要来拿柯燕芸当人质。 “唰!”柯燕芸身后房樑上突然跳下一人,却正是之前在暖房里大发神威的那名女侍卫。 柯燕芸和碧荷等人请求黛玉,要亲自与屈光士结算旧帐。黛玉自然答允,却不放心她们独自面对饿狼,专门留下女侍卫保护柯燕芸。 屈光士偷鸡不成蚀把米,被女侍卫一刀背砸倒在地。 倪刚武忍耐多时,见状再受不住,扑过去,用牙生生撕咬下屈光士一块肉来。 屈光士哀嚎一声疼醒过来,连踢带踹从倪刚武身上滚跑,捂着伤口,哀求柯燕芸看在夫妻一场的情分上,救他一条性命! “夫妻,呵呵……”柯燕芸忽然笑了。 “你逼娶碧荷的时候,当过我们是夫妻吗?你害死我兄长的时候,当过我们是夫妻吗?你丧失天良,恶事做尽的时候,当过我们是夫妻吗?你……”柯燕芸声泪俱下控诉道。 屈光士听见那句“你害死我兄长的时候,当过我们是夫妻吗?”的时候,眼睛睁得更大了,结结巴巴地道:“原来、原来你都知道了?” 柯燕芸惨白着一张脸,冷笑道:“哈哈,想我从前多痴傻!可是,我便是再傻,也知道我的兄长们哪里是那般不争气的人?从前带兵打仗无往不胜,智谋战策从不输人。如何爹爹一去,便成了草囊饭袋?我虽是内宅妇人,也知父母兄弟孝悌人伦!” 柯燕芸说着,站起身来,戟指怒骂屈光士道:“你这猪狗不如的傢伙,兄长们待你如何?你却拿安乐散去害他们!!!” 原来,根本不是虎父犬子,实在是引狼入室! 屠光文听见柯燕芸最后一句话,蓦地软倒,知道这次,他是真的死定了。 不知是心里作祟,还是当真冤魂前来索命,那些曾经被屈光士糟蹋的姑娘、那些惨死在地底私牢的百姓、那些吸食安乐散过度暴毙的公子、那些雪灾冻饿而死的平民……最后是银盔银甲一桿银枪的柯卓! “啊——”屈光士眼中银枪光芒万丈。 却是碧荷不忍屈光士的脏血污了柯燕芸的手,拔下头上的金钗,直直扎进了屈光士的右眼中。 …………… 不提碧荷和倪刚武如何报仇且说此时黛玉在何处呢? 原来贾蓉进府之后,头一件事是拜见黛玉,紧跟着就被黛玉派去把暖房里的“许老”等人一锅端了。 至于地底的私牢,在贾蓉来之前就先被林如海的亲兵暗地里替换掉了。 黛玉见诸事已毕,想起永玙说的享乐园里种种。再想到柯燕芸提起还有许多良家女子被强掳了去,关在酒池肉林里,再等不及,带着人马直接杀到了享乐园。 享乐园里还是一派天下太平景象。 因着日正当空,纸醉金迷,莺莺燕燕围绕了一整宿的人们还都在熟睡。就连那个龟公也没有在守门,兀自闷头唿唿大睡。 黛玉带着人破门而入时,那龟公还正做梦呢,被骇得从床上翻落地下,来不及跃起就被刀架住了。 “头前带路。”之前曾跟随永玙探过享乐园的大内侍卫说道。 那龟公最是胆小怕事的,闻言立时点头不迭,老老实实引着黛玉等人往后院去。 后院里众人情况也和那龟公差不多,都躺在温柔乡里,正醉生梦死呢!被人赤条条拉出来,扔在雪地里,各个冻得抖如筛糠。 黛玉看与不看那些腌臜人,径直奔着享乐园□□女子的去处。 那里,却是大门紧闭的。 黛玉一使眼色,早有兵丁押着享乐园的管事过来,开了大门。紫鹃带着一众丫鬟、婆子,在侍卫们掩护之下先走了进去。 最先入眼的却是许多四面透风的木笼子,里面或躺或站着许多年轻女子,各个身上伤痕累累。 且像是许久不曾见光模样,大门打开,外头日光照进来,那些还清醒着的姑娘都急忙捂住眼睛,转身寻了角落蹲下。 “莫怕!莫怕!我们不是坏人,是钦差大人命我们来接你们出去的。”紫鹃连忙大声道。 第249页 起初那些女子还不肯相信,以为又是鸨母和龟公想到的新的折磨她们的花样。这年头哪里有什么青天,何况钦差了 还是黛玉走进去,命人把门掩上半扇,一一亲自揭开木笼门锁。 “咣当。”是锁链坠地的声音。 那些女子听见声响,这才试探地回头张望。 见面前站着的不是鸨母、龟公,竟然是一位妙龄少女时,纷纷睁大了眼睛。 “真的是京城里派了钦差大人来,倪刚武带了钦差回来救你们了!”黛玉一字一顿地道。 “倪刚武” 同是苦命人,她们里面有人曾经亲眼看过倪刚武被虐待,也隐约听说了倪刚武逃出生天,和人一道儿去京城告御状的事情,闻言终于相信是当真有人来救她们了。 再不迟疑,众女子连滚带爬地往外沖。 黛玉却怕她们衣衫单薄,经不起风寒侵袭,让紫鹃她们用棉袍将姑娘们都裹了,马车开到大门口,一个个都送回了知府衙门。 那里,还有一笔好帐等着由她们亲自去与屈光士结算呢! 剩下酒池肉林,黛玉一声令下,全运出去,散于全城百姓。 有些昨夜不甚荒唐的主儿,听见黛玉等人动静,或者跳窗,或者翻墙,一时侥倖逃脱的人,却都在出了享乐园大门后,又被围守的贾蓉,一网打尽了。 个别屈光士和屠光文的心腹,知道享乐园地底暗道的人,从暗道中熘走,甚至贪心者知道大势已去,准备趁乱捞上一笔就跑,先拐去存金仓库、兑金处拿金元宝的人,下场就更惨了。 畅春园百戏场里那些狮子、老虎、毒蛇、猎豹,已经几天没吃东西了,全部张着血盆大口,静等投餵。 藏金仓库里,惨叫声不绝于耳。 而那间通着开矿山村的小民房并它后面那处运金宅子,林如海和永玙为了避嫌,都没插手。直接交给了从京里来的大内侍卫统领,也就是藏身在杨镖头的镖队里面的大内侍卫、皇帝亲兵们亲自镇守。 至于五恶俱全的大贪官林如海,在屠光文等人面前假装受伤过重,提前折返。却是半道上又掉了头,杀了一个回马枪。等他迴转山村内是,傻瓜屠光文和屈光士,正打得不可开交呢! 林如海隐身在山顶上,好生看了一场戏,见两人似乎都有点回过神来,察觉不对劲时,立刻下令。 军兵们又是一波掩杀。直杀得屠光文和屈光士身边只剩残兵败将。 这下子,两人都慌了,再顾不上思量,转身就往阵外冲去。 林如海再一挥手,又有两拨分别穿着屠家军军服和屈光士私兵衣着的蒙面人分头跟上那二人。 便有了后面途中的半路截杀,直把那二人逼到走投无路境地。 等屠光文和屈光士逃跑之后,剩下那些大小官员,除了一个夏光礼是“三光”之一,旁的人都是狐假虎威、狼狈为奸的。 正所谓树倒猢狲散,首恶都跑了,余孽还能兴得起什么风浪? 林如海站在山头,轻轻一拍掌,坡下本来缠斗正酣的两方人马忽然都住了手,一齐放下兵刃,抬头静听林如海招唿。 平安州的官员们纷纷傻了眼,这、这是怎么话说怎么屠家军和屈光士的私兵全都听林如海一个外来和尚的话 “辛苦各位将士了!且请把面纱除去,让诸位大官们好好认一认你们的脸。”林如海挥手道。 刚刚还誓不两立的两方人马,忽然相视而笑,一起摘下了蒙面黑巾。 平安州一众官员们一看,好嘛,哪里是他们曾经见过的那些土匪、流寇们,分明、分明便是附近州城的驻军,甚至还有林如海的亲兵在内。 而那些躺到在地、死伤殆尽的蒙面人,才是真正的屠家军和私兵们。 至此,众人才知上了林如海的大当! 可惜,悔之晚矣。 二话不说,纷纷举手投降。 而夏光礼,脚掌被兽夹钉穿了,一时拿不脱,便被抬到了附近山坡上暂时休息等候。 此刻,尘埃落定时分,他才幽幽醒转,一眼看见许多被解除了镣铐枷锁、飞奔而出的掘金百姓,刚要出声呵斥,兜头落下一块巨石。 横行一世的三光知县夏光礼来不及闷哼一声,就被他身边伺候的,片刻不忍分离的,却乃曾经被他强掳来的娈童,生生砸死了。 林如海眼角余光瞥见这一幕,却假装没有看见,将指挥大权交给了皇帝派来的禁军首领,独自回到官轿里,坐着去了。 曾经以为黑幕遮天蔽日,永远也不会散去的平安州,却如摧枯拉朽一般,在林如海、黛玉并永玙三股巨风吹刮之下,忽然也就变了天。 青天白日,朗朗干坤,从来没有谁,可以永远只手遮天,便是皇帝也不行。 当夜,林如海连夜起草奏摺,把平安州事□□无巨细全上报给了皇帝,六百里加急送往京城。 而黛玉,和柯燕芸、碧荷等人依依惜别。彼此约定,等柯燕芸将平安州里那些苦命女子都安置之后,便带着碧荷、倪刚武去雅舍寻她。 永玙骑马陪在黛玉的马车边,万没想到他在平安州还有一个“朋友”来寻他。 却是屈文沅。 屈文沅从头到尾都只是一个纨绔子弟,父亲那些“大事”,他一件也没参与。经歷了知府衙门正堂一日一夜惨嚎的折磨,屈文沅也终于长大了。 第250页 屈文沅来送永玙。 永玙看着这个草包,忽然也不知该说什么好了。 “世子爷……”还是屈文沅先开口道。 永玙摆手道:“你还是叫我孟兄吧!” “世子,不,孟兄,你还愿意当、当我是兄弟”屈文沅喜出望外地道。 永玙遥遥头,“你不配当我的兄弟。” 屈文沅眼里最后的光彩蓦地也黯淡下去了。 柯燕芸在旁边看见,忍不住掩面。 永玙却又道:“你有那样一个父亲,纵容他作恶,虽没参与,坐享其成,也是帮凶。所以,你不配做我的兄弟。但是——” “但是”不止屈文沅,柯燕芸、碧荷,甚至黛玉都扭头望定永玙,等他下文。 “但是,你还是柯卓柯将军的外孙,你身上一样流着英雄的血。帮凶还是英雄,配或不配,全在你自己。”永玙说罢,终于,打马离开。 黛玉闻言,和柯燕芸对视,微笑,挥手。 京城再见! 第93章 双喜临门,好事多磨 林如海一行人还没回到京城, 他们在平安州的壮举便先传了回来。 首先便是雅舍的百戏场里, 说书人换着花样讲述如何“五毒恶吏”摇身一变成为救世青天, 翻云覆雨, 半个月工夫就翻转了平安州的黑天! 把个林如海、黛玉并永玙说得神乎其技,绘声绘色, 甚至还编出了许多没有的细节。诸如,永玙在享乐园痛揍恶少, 智斗花魁等等。痛揍恶少的话传到永玙耳朵里时, 他还十分开心。后面听见什么智斗花魁,慌得他立马上门负荆请罪。 黛玉却不理他。急得永玙只差指天发誓了! 最后还是杨毅“大发慈悲”,站出来替他作证,保证没有恶少,更没有花魁。 可是, 其实, 黛玉哪能不知情呢?享乐园的苦命女子全是黛玉亲自解救出来的, 各个视黛玉如观音菩萨、再生父母。莫说她们都不曾见过永玙,便是当真曾经勾、引过他, 现下也定会肠子都悔青了, 一五一十向黛玉招供并认错的。 相反,黛玉自然得到的都是好名声。 林如海更是名利双收。尤其以那些曾经因为听信流言蜚语, 便大肆抨击林如海,甚至说要联名上书状告的才子们为最,纷纷带了礼物上门谢罪。更是不吝笔墨,大肆渲染林如海功绩, 恨不得把他吹成包青天第二,海瑞大哥! 就连皇帝,看罢林如海的奏章,又听他派去的大内侍卫并禁军统领回报说,林如海从头到尾都没下过金矿,便是连门都没进过。几处涉及金矿的重地,全由圣上心腹禁军把守。更是连夜交割权柄,只身带着黛玉、永玙搬出知府衙门,全部交权时,皇帝不由长嘆口气:“吾儿有福了!” 皇帝感念林如海辛劳,更激赏他的懂事,把平安州事情处理的漂漂亮亮。最重要是兵不血刃,且没有把平安州发现金矿的事情泄露出去。精忠体国,为上分忧,还知道进退,简直太会办事了,甚至好到了不知该如何封赏的地步。 干脆,皇帝直接给了林如海任官之权。 平安州大小官员没有一个干净的,且都多多少少受了伤,无力管辖治下百姓,一大批官职立时空缺了出来。 如何补缺?由谁补缺?又是一门学问。 皇帝便把补缺的事情交给了林如海,还直言,此次赈灾杨毅功劳显着,可举孝廉入朝为官。 林如海回来,问罢杨毅意思。杨毅却婉拒了。 “春闱在即,小弟再是不济,也得挣个进士出身,不然岂不丢了探花大哥的人?”杨毅还有闲情雅致开玩笑。 被林如海重重一拳击在胸口,“好兄弟!考个状元回来!” 正好在旁边蹭吃蹭喝蹭文章膜拜的贾宝玉听见这话,默默地又把杨毅的文章攥得紧了些——嗯,姑父说了,先生有状元之才,我要加油! 并肩站在门口的黛玉和永玙,看见那三人模样,又静静地退了出来。 “妹妹,回来之后还没进宫见过十五公主吧?她听说咱们又是平安州平乱,又是要下南洋的,羡慕得不行,每日缠着皇后娘娘定要同去。可把皇后娘娘给愁坏了!”永玙跟在黛玉身边,传话道,“皇后娘娘特地嘱咐母亲,等你回来,让你立时入宫觐见,要把钮云这个大累赘塞给你呢!” 永玙一到黛玉身边,浑身霸气就都没了,除了会问黛玉想吃什么,要玩什么,还想要什么之外,就只会傻笑,当一当传声筒了。 黛玉听罢,笑道:“若能得钮云妹妹同去,自然最好!可是她年纪幼小,身子还弱,哪里能受得了海上风浪?何况,她乃金枝玉叶,受不得半点危险,那海上风云变幻,出了一点岔子,咱们也承受不起。” 黛玉左一句咱们,右一句咱们,分明已和永玙以“一家人”相称。永玙在旁听见,果然只剩下傻笑了。 二人身后跟随的紫鹃和文竹对视一眼,都忍俊不禁。 尤其是文竹忍不住腹诽道:“十五公主是金枝玉叶,爷,您便不是吗?堂堂亲王世子,又哪里比公主差了?您若是在那海上出了一点茬子,也是——” 呸呸呸!文竹自己想着,忽然忆起他这样岂不是在诅咒自家小王爷,急忙往地上连啐三口,便跺脚念叨道:“童言无忌,童言无忌。” 第251页 就站在他身侧的紫鹃:…… 果然,物似主人形吗?紫鹃暗忖。又望了望前头只凝视着黛玉傻笑,几乎一头撞到假山上的永玙,情不自禁摇了摇头。 就这般,在轰轰烈烈里,大年过去了。 春寒料峭时候,正是春闱开始时间。 今年林府要送两名考生下场,一个是杨毅,另一个却是赵煦。 此时,孙氏的身子已经重了,挺着个大肚子,把杨毅送到大门口。 杨毅无论如何也不肯让孙氏再送了。 “倒春寒正冷时候,你还是快回屋去吧!不过就是走到贡院,还有大哥亲自护送,你又担心什么!”杨毅微嗔道。 孙氏一面帮助杨毅拍打长衫上本就不存在的灰尘,一面没口子嘱咐道:“贡院里那般冷,四面透风,偏还不许你们穿棉衣。还要连坐三日,你再不注意着些,如何能受得住?” 身边黛玉闻言,抬头去瞟永玙。 果然永膏药也在望她。 永玙俯下身来,低声问黛玉道:“妹妹,若是今日我也要下场,你,会不会也这般拉着我的手嘱咐我要……” 永玙话还没说完,忽然被黛玉一脚踩在脚背上。 “嘶——”永玙低唿一声。 黛玉假装什么事也没发生模样,也压低声音回道:“你若今日下场,我会说——不拿个状元回来,休想进我林家门。” “状元郎?”永玙摸了摸鼻子,似乎在想一举夺魁的可能性有多大。 另一边,赵煦身边,英莲和封氏亦是将他团团围住。英莲只把目光凝在赵煦面上,一切情意尽在不言中。 封氏却细心多了,把赵煦的笔墨纸砚等随身物品翻出来又清点了一遍,确保了万无一失,才再四拍着赵煦肩膀,对他说道:“煦儿只管下场,不拘结果如何,伯母、伯母和英莲都等着你!” 却是公开承认了赵煦的女婿身份! 赵煦也是有几分呆气的,从前总觉得他一贫如洗、身无长物,配不上英莲天仙品貌。黛玉等人背后助推了好几把,书呆子还是不声不响。 谁知,春闱前夜,这人既不温书,也不好好休息,巴巴跑到封氏和英莲二人住处,向人家姑娘表白心迹。 赵煦大半夜的,摸到英莲窗户底下,捂着心口说什么“窈窕淑女,君子好逑”,还说“若一朝青云得志,定不忘伊人相偕之情”,用语之肉麻,表情之露骨,把英莲都吓了一跳! 还好封氏是见过世面的,知道儿女情长时的模样,也不说话,只是命丫鬟去把杨毅请来。 彼时,杨毅和孙氏早都睡下了,被丫鬟叫起来,莫名其妙赶来一看。 正见着赵煦对着人家姑娘窗口大念情诗。“执子之手与子偕老,死生契阔与子成说”还好,过分的是连“山无棱天地合,冬雷阵阵夏雨雪”这种话都说出口了。 杨毅顾不上扶住孙氏,快步上前,搬过赵煦的脸一看,好傢伙,红得都熟透了! 且满嘴酒气! 杨毅恨铁不成钢,狠狠拍了赵煦一把,嗔道:“你这个不争气的傢伙,也算酒壮怂人胆?有本事当真金榜题名了,再来与人家甄姑娘求亲,这会子瞎发什么酒疯!” 英莲在屋内听见杨毅斥责赵煦,心里不忍,撩开门帘就要出去,却被封氏摆手拦住。 果然,就听见赵煦辩解道:“二哥,小弟不是不想……实在是,若金榜题名后,甄姑娘却不要我了,我又该如何呢?”说着,目中竟泛出了泪花。 杨毅更加不明白了,摇着他身体问道:“为何你一贫如洗时候,甄姑娘母女都不曾嫌弃你。反倒要等到你金榜题名、功成名就时,再不要你呢?” 屋子里,封氏听见这话,也跟着点头。 只有英莲听罢,反垂头,转身,又进了屋去。 “哎——这是怎么话说?”封氏也看不懂了。 恰好,外间赵煦解释道:“我知甄姑娘为人,然而她却不懂我的心思。从前,我顾忌自己没本事,怕、怕让甄姑娘母女受委屈,故而、故而畏缩不前。偏偏她们从不嫌弃我。可如今,甄姑娘,你又为何要妄自菲薄,嫌弃你自己呢?” “妄自菲薄,嫌弃她自己?”杨毅嘴上复述着赵煦的话语,心里却着实不明白。 这些小儿女情态,哪是他个老大叔能懂的? 果然,孙氏便明白了,一把拽过杨毅,让他不要再添乱。 杨毅关心兄弟,怕他弄巧成拙,还要上前,又被闻讯赶来的黛玉拦住了。 黛玉沖杨毅摇摇头,凑近他身边,小声道:“先生怎么还没看透?英莲姐姐顾忌她曾经被人贩子卖过,嫁、嫁过一回人,生怕委屈了赵公子。” “嗨,我当多大的事呢!原来不过如此,甄姑娘,你听我——”杨毅恍然大悟,拍着手就要上前说和。 被孙氏和黛玉一左一右搀住,拖走。 杨毅还不明白,“哎哎”叫着要说话,终于连紫鹃都看不过眼了,看她三人走出去了,“砰”地一声把英莲她们的院门关了。 院门一关,黛玉和孙氏立时松手,放开了杨毅,不约而同凑到门板上去偷听里面对话。 第252页 只听见英莲推开窗,小声说了一句什么话。然后便是赵煦指天划地赌咒发誓的声音,动情言说“此生此世只认定英莲一人,如违此誓,天打五雷轰”等等。 黛玉听着这话儿,忽然耳朵红了,低啐一声道:“呸!原来都是这些浑话!” “什么?”孙氏和杨毅异口同声问道。 他俩光顾着偷听里面对话了,没听见黛玉说什么,急忙追问道。 “没、没什么。”黛玉想起永玙曾经明里暗里跟她说过的那些情话,情不自禁有感而发。却被师父、师娘当正经事来询问,哪能不害臊,慌不迭随便拿话煳弄过去。 里面一对有情人可不管外面有人偷听,难得地敞开心扉,把顾虑都说开了。 赵煦这顿闷酒,总算没白喝。 以至于现在赵煦只不过是要下场应考,英莲的依依惜别之情,竟像是要夫妻分手,长久离别一般。 惹得黛玉等人都偷偷低笑。 最后,还是赵煦先耐不住了,痴痴望了英莲一眼,和杨毅一道上了马车。 马车外面,林如海和永玙都坚持要送两人到考场,黛玉原也要同去。但是,近来雅舍并各处店铺事情都多,她还得准备下南洋的事情。偏偏孙氏和英莲都用不上了,可把个黛玉忙坏了,竟连这一点空也抽不出来。 ………………… 三日春闱大考,就在黛玉的焦头烂额、英莲的望穿秋水并孙氏的大腹便便中流水般飞过。 等到考试结束那天,林府上上下下全都出动了,单单女眷们的马车就有了四五辆。且就连宝玉、凤姐和贾琏也跑来凑热闹,带着许多吃食、衣物,把贡院门口都堵塞了。 黛玉性急,在马车里坐不住,没一会儿就要探头出来查看。 永玙斜坐在马背上,手搭凉棚,往贡院里面眺望,自然什么也看不见。 林如海也是,抛下公务不理,大早上的,就从衙里跑了来。 应妙阳懒懒靠在车厢里,还没度过她不想动的季节,远远望见林如海打马奔来的风采,眼睛亮了亮。 孙氏在旁边看见,忍不住调侃她道:“你瞅你,整日懒得眼皮都不抬,活脱脱一个睡美人。但是,看见了大哥,整个人就跟睡醒了似的,哎呀呀,真是感情深笃呀!” 应妙阳斜了她一眼,嗔道:“你仔细点,待会二弟出来,且莫跑得太快,再吓着了我的小侄子!” 孙氏也被点到痛脚上,挤了挤眼睛,不说话了。 她们旁边,凤姐和贾琏同坐一辆马车,不无羡慕地道:“哎呀呀,不知道先生他们考试结果怎样?想来定是榜上有名的。不知——”说着回头,凤目直勾勾望着贾琏,满含希冀地道,“二爷何时也能下科场,来个金榜题名呢?” 贾琏“咳咳”两声,自知凭他的真本事,莫说金榜题名了,便是下场考试的资格都没有,免不了面露难色。 凤姐也是一时口快,说过就后悔了。明知贾琏不是读书的料,何苦说这话“挖苦”他呢?何况,这几个月来,贾琏在吏部当差,颇得林如海认同。皇帝给了林如海任官之权,林如海本来打算派贾琏去平安州歷练歷练,却因贾母、凤姐等人都捨不得贾琏离开京城而作罢。 现下自己又嫌弃他没有出息,岂不是欺人太甚? 凤姐自知失言,忙要找补。一直没有说话的贾宝玉却忽然开口道:“嫂子放心。二哥如今仕途正顺,没道理再走回头路,非要下场应试。且给宝玉三年,三年后的今日,还要烦劳二哥和嫂子在此相候。” 贾琏和凤姐闻言,都睁大了眼睛,互相对望,半晌没说出话来。 宝玉却以为她们不信,着急补充道:“我,我如今十分用功,先生看过,说、说虽不至于连中三元,考个秀才应是没问题的!” “当真?”贾琏深知宝玉脾性,还不如从前不务正业的他呢!短短半年工夫就能考秀才了?贾琏微带不信口气问道。 凤姐推了推他,抢着道:“莫说三年,便是十年,哥哥和嫂子也都等你!” 宝玉终于含羞笑了。 那头儿,锣鼓声响,贡院大门从内打开,士子蜂拥而出。 林如海和永玙并辔上前。其他前来接人者,看见这两人同时过来,都主动让开了路径。 “俊也!俊也!”林如海就守在贡院大门口,眼瞅着出来了许多士子,偏偏就是看不见杨毅和赵煦的身影,急得直唤。 黛玉等人在后面也是挨个人看过去,就是等不着正主。 孙氏大着肚子,眼瞅着就要临盆,此刻一急,突觉小腹坠疼,“哎呀!”叫出声来。 应妙阳听见,扭头一看,孙氏小脸都皱成一团了,双手紧紧捂着小腹,身子底下的坐垫已然洇湿了一大片。 竟是发动了! “哎呀,姐姐你莫不是要生了?哎呀!”应妙阳腾地坐起身子,起身太勐,以至于脑袋撞到了马车顶上,立刻眼冒金星,晃了几晃,又跌坐回座位上。 幸亏孙氏的乳母沈妈妈见孙氏临盆在即,不放心她一个人出门,一直跟在身边,见状,隔着车帘叫道:“快,快禀报林老爷,俺们太太发动了。” 第253页 外面车夫听见,急忙翻下马车,三两步奔到林如海面前,大声回禀道,“老爷、老爷,那边沈妈妈说,孙太太要生了!” “什么?”一句话却是两个人说出的。 林如海惊唿出声,忽然听见身畔还有一人说话,忙回头一看,正是杨毅。 杨毅一身长衫,如今已皱成一团。清秀的面上,鬍子拉碴,黑眼圈深得如同炭画。可见,这三日过得着实辛苦! 杨毅这三日可不止是辛苦了!他之所以这般晚才出来,是因为刚刚交卷之后,便接连有好几个士子耐不住风寒,晕倒了去。 偏偏贡院里的老大夫,手又抖,眼又花,莫说治病了,连个人都叫不醒。杨毅身为大夫,医者仁心,哪能见死不救?跪在地上,又是施针又是餵药,还得推拿,忙活了好久,总算把人都救醒了,自个儿却又累出了一身热汗。再兜头经冷风一吹,连日来累积的疲乏一齐发作,杨毅只觉得头重脚轻,浑身无力,几乎站立不住。 还是赵煦赶过来,立时扶住了他。 两个人彼此搀扶着,好不容易走到贡院门口。杨毅还来不及跟林如海打招唿,就听见车夫来报,说孙氏要生了! “都快生了还傻站在这里干什么?赶紧回家!产婆呢?产婆备下了吗?”林如海看见杨毅来了,原等着由他这个大夫说话,哪知杨毅听说自个儿夫人要生了,反倒呆住了!傻愣愣站在那里,半天没说出一句话。 林如海一面觉得好笑,一面也知生孩子最是耽误不得,只能替杨毅吩咐道。 永玙站在一旁,也忙不迭点头附和,见杨毅还是愣愣的干脆勐一推他,催促道:“先生,您还愣着干嘛?赶紧带师娘回家呀!” “是是是!”杨毅这才回过神来,把行囊往赵煦怀里一塞,箭步窜到马车边,撩开车帘,望了孙氏一眼。 只见孙氏已经疼白了脸,紧咬着唇儿,说不出话。 “你、你别怕,我回来了。”杨毅心里比孙氏还害怕呢!握着马缰绳的手都是抖的,却勉强安慰孙氏道。 孙氏产前疼痛难忍,可却一眼看见杨毅面色青白,眼底发黑,脸蛋儿却莫名潮红,担心他考试劳累,生了病,挣扎着就要起身。 被应妙阳和沈妈妈一把按住。 应妙阳嗔道:“你、你、你都这样了,还瞎折腾什么?要说什么话,我来帮你。” “问、问他,可是病了?”孙氏断断续续道。 “谁?谁病了?”应妙阳刚还说要当人家小夫妻的传声筒,这会儿,孙氏依言行事,她却忘记了。 还是沈妈妈更贴心,手底下不停,嘴上大声沖外面正赶车的杨毅问道:“老爷、老爷,太太问你是不是病了?让你仔细着点,回去先请大夫看看。” 杨毅闷头赶车,眼睛却片刻不敢离开前面道路,生怕路上有什么沟沟坎坎或者碎石破砖,车轮压上去,万一有甚颠簸。耳里听见沈妈妈的问话,起初还不明白究竟是什么意思,以为孙氏肚痛太过,受不住了,不由就要加快鞭子,自然没有应答。 沈妈妈问过了话,却久久不见杨毅回答。 孙氏记挂着,心里越发不安稳,便觉得肚子更疼了,嘴里呜呜咽咽,直念叨:“俊也,俊也……” 杨毅在外面听见,一点儿要身为人父的喜悦也没了,反心如刀绞,兀自又急出了一身的大汗。 马车边,永玙骑马护卫在旁,听见这边动静,忍不住挑了挑眉。 那头,黛玉等人都顾不上跟赵煦说话,一群人发疯一般纵马就往回赶。 黛玉还不曾见过旁人生小孩,只知道是最惊险不过的,又见孙氏发动得急,生怕有什么万一,命林能紧紧跟在杨毅等人马车旁边。 虽然听不见孙氏说话,但是单看杨毅焦急的面色,黛玉也知道情况危急,此刻又看见永玙神情古怪,急忙追问道:“怎么了?怎么了?可是出——” 黛玉到底不敢把“事”字说出口,生怕一语成谶,只是焦急地望着永玙。 永玙摸了摸鼻子,凑近黛玉身边,矮下身子说道:“好像师娘在担心先生生病,先生却又担心师娘生孩子有危险。两个人说了半日话,好像一句都没对上。” “这是什么话?”黛玉不解歪头。 永玙无可奈何一摊手。 黛玉却突然回过味儿来了,扒着车窗沖杨毅喊道:“先生,您回去先吃一剂治风寒的药,让师娘放了心,她才好生孩子呀!” 杨毅闻言,终于醒悟了,回头冲车厢里吼道:“你个傻瓜!我便是大夫,还能被个风寒怎么着吗?你,给我好好的!” 声音之大,路人都听见了,纷纷侧目,还有人小声嘀咕道:“这是哪家的相公?怎地这般粗鲁,也太不怜香惜玉了!” 某个正被“呵斥”的可怜小媳妇儿,闻言忽然从皱巴巴的脸上挤出了一丝笑容。 ……………… 厢房门外,杨毅原地来来回回已经走了不下几百圈了,晃得林如海、永玙并黛玉等人眼睛都花了。 林如海一把搂住杨毅,安慰道:“俊也!你且歇一歇!才将考完试,片刻也不歇息,就这般走来走去。弟妹生孩子,你又帮不上忙,到时候再累病了,我们还得照顾你,岂不是反帮了倒忙?” 第254页 “正是,先生。您好歹是个大夫,怎地这般不从容?”永玙也道。 杨毅正着急上火呢,见这两人举重若轻姿态,“迁怒”上了,横了永玙一眼道:“你俩也别笑话我!等你们的夫人生孩子的时候,看你俩谁能坐得住!” 好么生站在外面等着的黛玉和一心一意在厢房里,帮忙给孙氏擦汗、递水的应妙阳一齐打了个喷嚏! 林如海还好,毕竟经歷过的,望了望黛玉,干脆也不劝杨毅了。 永玙可是没、经、过、的! 夫人?黛玉吗?永玙俊面腾地红透了,小心翼翼瞟了黛玉一眼,见她似乎、好像、可能、也许并没生气,悄没声息往黛玉身边靠近了一步。 “咳咳,那个,妹、妹——”永玙以手掩唇,结结巴巴开口。 黛玉也听见了杨毅那句话,面上不动声色,耳朵根却也是红透了的。又看见永玙悄悄往她身边挪,还意有所指地要说话,立时急了。顾不得姑娘家不能进产房的规矩,黛玉闷头就要往厢房里沖。 “哎呦——”正赶上沈妈妈出来,两下里,撞了个满怀。 沈妈妈被黛玉撞得后退一步,黛玉却连退三步,好险摔倒,被永玙从后面接住,一把搂进了怀里。 “沈妈妈!”杨毅一眼瞅见沈妈妈出来,忙上前追问道。 就连林如海,因为心系孙氏产子,也默许了永玙情急之下抱住黛玉。 “热、热水。”沈妈妈喘着气道。 “热水!”杨毅回头吼道。 门外,紫鹃和雪雁同时应声道:“水来了,水来了。” 便有一群婆子提了好多桶热水进来。 沈妈妈转头又要进屋,杨毅忙拦住她问道:“妈妈,妈妈,里面情况如何了?我怎么,怎么都听不见她叫痛了呢?” 之前,还能听见孙氏长一声短一声地哭痛。这会儿却静悄悄的,连点声息都没有了,着实让人担心。 沈妈妈却笑道:“老爷别担心,见着头了。产婆说了,快生了快生了!” “婉妹还好吗?”比起孩子,杨毅更担心孙氏的身子,忍不住追问道。 这种时候,杨毅却更担心孙氏。黛玉歪在永玙怀里,听见杨毅这话儿,心里也觉得甜丝丝的,不由得给了永玙一个笑脸。 永玙好不容易才能跟黛玉有回肌肤之亲,心里甭提多高兴了!又得伊人假以辞色,笑颜相对,喜欢的无可无不可的,恨不得让杨毅和孙氏以后天天都生孩子。 “好好好,生完就更好了。”沈妈妈见老爷太太这般恩爱,心里也十分高兴,脱口答道。 这头儿,杨毅总算略微放了点心,被林如海强拉着坐下了。 却苦了永玙,只能心不甘情不愿放开黛玉,束手束脚站到一边。 虽说是快生了,可还是又折腾了两三个时辰,直到月上中天,厢房里才终于传来“哇”地一声大哭。 “生了生了!”沈妈妈惊喜的声音隔着大老远都能听见。 杨毅一下子从石凳上蹦起来,一步蹿到了厢房门口,抬腿就要进去。 却又被沈妈妈给拦了回来,“产房污秽,老爷不能进去。” “妈妈瞎说什么?我便是大夫,有什么污秽不污秽的,快让我进去!”杨毅怒道。 林如海本想劝劝他的,闻言也觉得杨毅所言在理,干脆转了方向,劝沈妈妈道:“就是,都是自家人,有什么污秽的。沈妈妈,你还是快放他进去吧!” 沈妈妈这才让开门。可是,不等杨毅再抬腿,应妙阳却抱着孩子出来了。 “二弟,恭喜你当爹了!母子平安!”应妙阳一面道,一面将被襁褓裹得严严实实的婴儿递给杨毅。 杨毅瞪大了眼睛,傻乎乎伸手去接,却不知道该怎么抱好,双手擎着婴儿,却跟捧着圣旨似的。 林如海看见他的模样,忍不住笑了,凑近了,撩开盖住婴儿小脸的被角,一瞅,道:“哎呀,眼睛像二弟,脸盘却是像弟妹。” “是,是吗?”杨毅捧着孩子傻乐。 “咳咳……”里间传来一阵咳嗽声音。 杨毅忽然醒过神,抱着孩子,闯进里屋。 扑鼻而来的就是血腥味。杨毅却如同没闻见一般,径直抱着孩子,走到孙氏面前,怜惜地抚摸着她汗湿的脸颊道:“婉妹,辛苦你了!你,还好吗?” 孙氏虚弱地笑了,一手搂住襁褓,一手却抬起来,去摸杨毅冻得通红的脸颊。 入手一片滚烫。 “毅哥,你——”孙氏话没说完,杨毅突然眼前一黑,一头栽倒在了床上。 ……………… 等到杨毅一觉睡醒,孙氏已能下床了。 “婉妹,你、你——”杨毅翻身坐起,指着孙氏半天说不出话。 孙氏见他醒了,忙不迭放下孩子,要来看他,哪知那小娃娃却不愿意了,“哇哇哇”咧开嘴就是大哭。 孙氏赶紧摇晃着哄他。 那头儿,杨毅其实是劳累过度,又受了风吹,有些伤寒。如今蒙着被子整整睡了两天两夜,便不药而愈了,只是用心过度,仍旧疲累。此刻他听见孩子哭声那般洪亮,又见孙氏已能下地走路,知道她当无大碍,长舒一口气,倒头又睡着了! 第255页 顺便唿噜打得震天响。 那小娃娃也不知是否故意和他爹过不去,听见他爹的唿噜声,本来好不容易止住了啼哭,忽然又“哇里哇里”扯着嗓子嚎了起来。 哭声一声还比一声大,似乎在和他爹比谁的嗓门更洪亮。 孙氏无奈,只得将儿子抱到了另一间房去。 父子两人轮番折腾。这一折腾,便闹到了放榜时候。 果不其然,杨毅得了个三甲头名,就连赵煦也是名列前茅。 报喜的差官一个接一个地来,把林府门槛都踏破了。 就这还不算完,金殿问答的时候,杨毅与皇帝一番对答,赢得了满堂喝彩! 青出于蓝而胜于蓝,探花郎的弟弟夺了个状元! 赵煦紧跟其后,虽非三甲,也是进士及第,赐入翰林院做编修。 状元郎有琼林赐宴,还当跨马游街,杨毅又生得好相貌,仪表堂堂,年少英俊!比起白头翁的老进士来说,不知强上多少倍! 琼林宴时,便有许多大臣前来寒暄,意图把女儿嫁给杨毅,林如海在一旁挡酒都来不及。 最后还是永玙扯着嗓子吼了一句,“我家先生已有妻室,孩子都老大了!” 众官员才悻悻散去。 就连皇后娘娘听见永玙话语,也遗憾地道:“唉呀,真是可惜了,本宫还想把老六指给他呢!” 黛玉陪坐在贤亲王妃身边,就坐在皇后娘娘下手,听得真切,生怕皇家横插一脚,来个棒打鸳鸯,忙道:“师父师娘感情深厚,片刻都离不得。且师娘是师父的福星,师父从前也参加过科举,屡试不第。可是这回,先是春闱之前,师娘便先有了身孕,师父果然高中。然后师娘又赶在殿试前,为师父诞下麟儿,师父就夺了状元!如今师父可是双喜临门呢!” 皇后娘娘听罢,好奇问道:“竟有这事?果然是一对神仙眷侣!你师父师娘双喜临门,你们俩的事又准备什么时候办呢?” 皇后娘娘说着,忽然调转了话头,问黛玉和永玙道。 黛玉满心都是给杨毅挡桃花,哪想到皇后娘娘有此一出。偏偏应妙阳在家照顾孙氏,不曾前来赴会。黛玉被问了个面红耳赤,躲在贤亲王妃背后,闷头不说话了。 永玙脸皮可比她厚,又赶上难得的好机会,腆着脸就要让皇后娘娘做主。 “求皇奶奶定个日子,玙儿便——”永玙大着胆子道。 可他话刚起了个头,突然有人站起身打断道:“不行!我不同意!” 第94章 江山万里盛世太平 永玙腆着脸起身, 大胆开口, 刚说了一句“求皇奶奶定个日子, 玙儿便——” 哪知他话还没说话, 突然有人站起身打断道:“不行!我不同意!” 不行?黛玉一边眉头轩起老高,闻声望去, 就要揪住这不懂事、煞风景的人。 谁曾想,开口说话的人竟是钮云。 永玙也是登时火冒三丈, 心想又是哪里来的愣头青, 敢在他玙太岁头上动土? 怒目而视过去,却正迎上钮云委委屈屈、皱皱巴巴一张小脸。永玙憋了满肚子的火气腾地就泄了。 和个孩子,怎么置气? 黛玉也是,一看说话的人竟是钮云,也松了眉头, 干脆走过去, 揽住她, 哄小孩似的逗道:“十五公主怎么了?是不是九皇子惹你生气了?” 正边看表演边吃东西的九皇子,忽然一口烫酒喷出来, 忙用袖子抹了, 辩解道:“不干我的事,林姑娘可不能冤枉好人!” 皇后娘娘却不理他说了什么, 指着他被酒渍沾染的斑斑点点的衣袖,道:“没规矩!堂堂皇子举止无度,还怎么给弟弟妹妹、天下万民做表率?” 九皇子却也是近来常常出宫,在雅舍学那些风流才子们放浪形骸, 有些得意忘形了,竟然在母后面前露了馅,忙正手正脚,重新坐好,低着头,连饭也不敢吃了。 惜春就坐在钮云身旁,正好在九皇子对面,见状,忍不住轻笑出声。 却也被九皇子听去了。 九皇子虽然垂着头,还是拿眼睛看了惜春好几下。 这边钮云见众人的注意一忽间儿又全转到了哥哥身上,愈发跟受了莫大委屈似的,撅起小嘴,眨巴眨巴眼睛,就要哭泣。 黛玉登时慌了手脚,这是怎么话说来着?搂着钮云好一通哄。 就连皇帝本来正跟贤亲王并林如海窃窃私语,也不由得往这边望了好几眼。 钮云见终于大家又肯听她说话了,这才慢悠悠道:“凭什么永玙可以既陪着林姐姐去平安州,又可以陪她下南洋。我是当姑姑的,却只能待在宫里?我也要和林姐姐一道下南洋!” 原来,还是为了下南洋的事啊! 众人听见钮云这孩子气十足的话语,都忍不住偷笑。 贤亲王妃第一个说话道:“十五公主,话不是这般说。玙儿虽然是你侄儿不假,可他如今已老大不小,你呢?才不过他年岁的一半,莫说南洋了,便是皇城也只是出过几遭。身子骨还这般弱,让你父皇、母后如何放心得下!” “便正是因为没出去过,才更要多走动些。若果真如王妃所言,你们总拿我年幼无知,没出过门当藉口,我岂不是永远也出不去了!”钮云不依道。 第256页 “公主这话没有道理啊!”永玙却不被钮云的胡搅蛮缠所动。 “虽然今日皇后娘娘等拦着不让你出门,再过几年,怕是你不愿意出门,皇后娘娘还得赶你呢!”永玙坏心眼来了,公然拿钮云开涮。 偏偏钮云还是年纪小,没察觉这话里旁的意思,还要追问:“如何再过几年便可以了?那你们能等我几年再去南洋吗?” “咳咳,那可不行!”永玙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急忙道,“我、我可等不及!” “呸!”对面黛玉再忍不住了,冲着永玙低啐一声,横了他一眼,揽着钮云的肩膀,说道:“且别听他浑说!此番,我去南洋,雅舍却没人顾得上了!师娘才刚产子,英莲姐姐也有要事,霍琼是个坐不住的,只有公主,可堪重任。” “你,你说要把雅舍交给我?”钮云不信地指着自个儿鼻尖问道。 “自然。公主之才做雅舍主人确实太委屈了,且请公主看在我们姐妹情分上,屈一屈尊吧!”黛玉道。 钮云忽地红了脸,手足无措地道:“我、我不行。那、那里人太、太多,我、我……” 钮云一紧张,结巴的老毛病又犯了。 窘迫模样又引得众人哄堂大笑。 最后,还是黛玉一边一个握住惜春和钮云的手,郑重嘱託,在她离开下南洋这段时间里,便将雅舍託付给她二人了。 钮云并惜春一起点头,都下定决心,务必把个雅舍经营得更上层楼不可! …………………… 转眼间,竟已入夏。 黛玉下南洋的事宜已全部安排妥当。随行官员、兵丁并物品等都已就绪,连风向都是正好时候。 而林家商铺更是做好了万全准备。 黛玉去拜见夔波云。夔波云也表示万事俱备,只等出发东风。 如此,黛玉便和永玙一道进宫,请旨出使。 御书房内,皇帝歪在龙书案上,气色颓败。身子陷在龙袍里,比起上次琼林宴上相见时,竟然已是判若两人! 黛玉被召入内,起初不敢抬头,被叫起后,方偷偷打量了一眼。 这一眼便看的她胆战心惊! 这分明是,分明是不成之相! 黛玉又在心里盘算了一下时日。是了,是了,前世这时候皇帝早薨逝了,便是元春怕是也已经有了身孕。 可如今,皇帝还在位,四皇子虽受重用却仍在潜邸。而元春更是仍旧待字闺中,八字还没一撇呢! 只是,看老皇帝现下情状,也已是油尽灯枯,不过干熬。到底,有些事全是定数,不能全然改变吧?黛玉思量着。 忽然龙椅上传来一阵粘稠、压抑的咳喘声,听着便让人浑身不适,更别提那被咳痰折磨的人了。 永玙万没想到皇帝已然病得这般重,顾不上尊卑之别,几步奔到龙椅前,扶住皇帝,关切问道:“皇爷爷,皇爷爷,您可还好?” “咳咳!咳咳!”良久,皇帝才缓过一口气,眼神示意永玙将黛玉也叫上来。 永玙挥手让黛玉上前。 黛玉垂着头,碎步走到龙椅下方,在脚踏边跪下。 皇帝握住永玙的手,又招手让黛玉抬头。 黛玉抬起头来,也将手递给皇帝。 皇帝把她二人的手交叠握在一起,这才勉强说道:“朕怕是看不见你们大婚了。” “皇爷爷!”皇帝此话一出,永玙先红了眼,带着哭腔唤道。 皇帝摆了摆手,又道:“如今朕的病,已瞒不了人了。你们父亲都知道。” 却是指林如海和贤亲王。 “待朕——之后,京城少不得要有动盪。为了你皇叔,也是为了你们父亲,明日,你们就启程南下吧!”皇帝道。 永玙却不答应了,当场抗旨道:“玙儿不答应。且不说皇爷爷还有没有……怎样,玙儿也要陪在您身边。” 黛玉插不上话,只是摇头表示她也不愿离开。 皇帝抚摸着永玙的头顶,无限慈爱地道:“天下无不散之筵席。玙儿,你精通佛理,这点事如何看不透?你便是就在身边,又能做了什么?不如代替皇爷爷好好看着这万里江山的风光,太平盛世的繁荣。皇爷爷看不见的,不曾见过的,你们要替皇爷爷看了。这江山,你们也要替皇爷爷守着。” 竟是临终託孤语气! 永玙和黛玉都再忍不住,泪水滚滚而落。 …………… 日色昏黄,渡鸦在头顶盘旋不去。 永玙背对着黛玉,垂首站在高高的宫墙角落,孤单的背影拉得老长。 黛玉站在他身后,却不知该如何出言安慰。 最无力,便是生离死别。 宫灯逐一亮起。有路过的小太监们看见永玙和黛玉站在这里,远远行礼,贴着墙根挪过去。 击柝之声传来,宫门要落锁了。再不出去,便要被锁在宫里。 黛玉这才上前一步,低低唤道:“永玙。” 她从不曾直唿他的姓名。或者世子爷,或者小王爷,还有亲昵如玙哥哥,顽皮如永膏药,从没有“永玙”二字。 永玙浑身一震,急忙抬手想要拭泪。可是,手却停在半空。 第257页 “我们不下南洋了,就呆在京城。再不济,我们假装去外面走走,一有事就回来。”黛玉强忍住心疼说道? “不。”永玙终于开口,声音喑哑难听,像木工在用锉刀打磨家具的稜角。 “我们要去。这万里江山,盛世太平,总要有人替皇爷爷看过。”永玙说着,转过身,不顾脸上泪痕斑驳,握住黛玉的手,郑重其事地道,“这万里江山,盛世太平,也总要有人去守护。皇爷爷用尽了他一生的心力,以后就交给我们了。” “玉儿,你愿意与我一道吗?”永玙痴痴地问。 “傻瓜。都是我们了,哪还分你我?不止是万里河山,重洋难渡,我们不都要去渡一渡了吗?你说过,山高水长、路远迢迢,但无论是哪里,你都陪我去。我,也是一样。”黛玉道。 乌云遮住了圆月,却也总有风吹散时候。 清辉重新普照大地。 宫墙一角,有两个相依的人儿,身影聚到了一起,成为了一个人。 …………… 次日一早,大朝会时,黛玉区区女子也进了金殿。 四品女官鲜红的官服衬托下,愈发显得黛玉气质出尘,空灵绝俗。 而永玙也破天荒穿上了他的世子服,和黛玉并肩站在大殿上。 芝兰玉树同生辉,玉环飞燕嘆弗如。 皇帝高坐在御座上,看着面前一对璧人,难得露出微笑,挥一挥手,便有太监,展开圣旨宣读。 “贤亲王世子永玙,乃皇考圣祖仁皇帝之第十三子之孙,朕之侄孙也,醇谨夙称,恪勤益懋,孝行成于天性,子道无亏;清操矢于生平,躬行不怠;念枢机之缜密,睹仪度之从容。俊秀笃学,颖才具备。今奉旨远赴重洋,扬我国威,功在社稷,理当嘉奖。特授以册宝,封尔为逍遥王,永袭勿替。” “谢主隆恩。”永玙万没想到,皇爷爷会忽然赐他爵位,且不是什么伯爷、侯爷,上来就是世袭罔替的王爷,还赐名“逍遥王”。本来以为已经流尽了的眼泪,忽地又不争气地想要夺眶而出。 贤亲王站在一侧,也没料到皇帝有此举动。他就永玙一个嫡子,亲王爵位也是世袭罔替的,永玙怎样都少不了是王爷。可是逍遥王——他和父亲盼了一辈子,也没实现的愿望,四伯就这样帮玙儿实现了。 贤亲王抬起头,望了望龙椅上那个日渐老迈,已久不见笑容的老人,也忍不住迷濛了双眼。 群臣更是议论纷纷。 要知与永玙一般大的皇子们都尚未分府别居,更别提分封爵位了。皇帝此举莫不是在影射大宝之位? 头一个面色不善的便是四皇子。 可是,四皇子转念又一想,近日他侍疾,面君时,父皇与他说的话,分明是让他日后行事多多倚仗林如海和贤亲王两位老臣。还说什么兄弟也非都是仇敌,像他和十三弟云云,让自己与永玙交好。 再怎么说,他才是父皇的亲儿子。永玙便是再得宠,也不过是个侄孙。 对了,出使南洋!眼瞅着父皇大限将至,却在这种时候非逼着永玙下南洋,还让他和林如海的女儿一道去。虽然封了他逍遥王—— 四皇子想起“逍遥王”三字,终于明白了皇帝的意图。脸上阴霾尽散,笑着与永玙说恭喜。而他看向龙椅上皇帝的眼中,终于再次带上了浓浓的父子深情。 不等朝臣们说罢恭喜,太监紧跟着又传旨意,命女使黛玉不日启程。 黛玉领旨,和永玙并肩退出。 朝阳照在两人身上,和暮气沉沉的龙椅形成了鲜明对比。 林如海望着黛玉离开背影,在心里感嘆道:“逍遥逍遥,吾儿,愿你当真逍遥一生。” …………… 不提黛玉和永玙如何接受众人祝贺并归家准备,且说圣旨既出,无人能违。 第二日一大早,许多人都聚集在运河码头,恭送黛玉并永玙启程。应妙阳、迎春、惜春、凤姐、钮云并霍琼等人纷纷与黛玉依依惜别。 宝钗和探春都不能来,巴巴请託钮云送了信物过来。湘云因为大婚在即,不宜出门,连夜差了丫鬟送了礼物给黛玉。黛玉都一一收下。 众人互望,虽不至于执手相看泪眼,但也是无语凝噎。 最后还是应妙阳打断道:“又不是再不回来的,最多不过一年光阴,他们总能迴转。哭哭啼啼,做什么?” 嘴上虽这般说,到底眼睛还是红红的。 黛玉也说:“正是这话。我们去了,沿路都要给你们寄东西回来。三天两头有人上门,你们不许厌烦才行。” 霍琼闻言,头一个破涕为笑,抢着道:“正是,正是。我要那茜香国的纱巾和香水,还要、还要南海的珍珠串子、修容膏并……”说着又列出长长一串单子。 黛玉只管点头,让雪雁全记下来。 钮云就不一样了,拉着黛玉的手道:“我只要各处的书籍、地理志和风情画,最好林姐姐能把你们去过的每一处地方都标记出来,等我长大了,我也要都去个遍。” “好好好,都好,我都答应你!”黛玉像个不倒翁,点头不迭道。 迎春、惜春并凤姐等曾经在这里送过黛玉,不过今非昔比,若不是人物依旧,几乎便想不起还有从前那一遭。 第258页 贾母年纪越发大了,不喜动弹,没来送行,是由凤姐代劳的。凤姐也是有主见的人,要不是身份所限,原也想和黛玉一道南洋闯一闯的。如今,却只是指派了心腹管事随着林府和夔家商队同行,沾沾光,捡捡漏。 惜春最有佛心,将离别看得最淡,只是祝福黛玉一路顺风,盼她心想事成,早日归来。 只有迎春故地重游,最是感慨万千。 黛玉命运之改变,始于重生,起于归家,更是在这个码头偶遇了永玙。 迎春又何尝不是?昔年,黛玉临别时一番忠告,敲开了迎春混沌、孤寂又彷徨无措的心房,从此她也改变了。从胆小懦弱、笨嘴拙舌改起,一点点开口,一步步改正…… 如今,迎春望了望另一头送行队列里的姚孟元。 姚孟元如有所感,也扭头望将过来。 两人对视,别有情意。 迎春回头,对黛玉道:“林妹妹,那些忠言,我都记着呢!且会永远记下去。山高水长,务必保重。” 黛玉也回握过去。曾经种种,歷歷在目,一切,尽在不言中。 好不容易众人叙完别情,黛玉和永玙一起走到林如海和应妙阳并贤亲王夫妇面前。 两人大礼拜下。 “父母在,不远游。孩儿辜负父母养育大恩,远渡重洋。只盼不负皇命,聊以图报。还望父母保重身体,切勿挂念!”黛玉并永玙一起道。 林如海、应妙阳和贤亲王夫妇一起受了二人大礼。任凭他们再是阔达,也不禁眼泪汪汪。 那头儿,长号响起,吉时已到。宣礼太监站在船首,迎了茜香国女使上船。前来送行的文武百官也都看向了这边儿。 永玙扶起黛玉,两人一步三回头走上使船。 宣礼太监扬声唱道:“启航——” 文武百官躬身为贺,礼乐响起。船锚收起,巨帆张开,船借风势,忽地就盪开了老远去。 岸边的人都在挥手告别。 黛玉和永玙站在船首,眼看岸边的人影越来越小,越来越不清楚,渐渐只成一片黑影…… 黛玉回身,情不自禁靠近了永玙怀里。 别了,京城。 …………………… 因着南洋路远,黛玉她们此行还有见识各地风情地理并开展商贸的目的,自然不会一蹴而就,一路直驶到南洋。 先是沿着大运河,走旧路,过通衢,在山东出海,由东海转道,一路南下,最终到茜香国。 船行极速,又赶上运河上道路通畅,不过一日工夫,黛玉所在官船就过了通衢。 永玙来问黛玉要不要歇一歇 黛玉却道:“咱们家商队要在此停留,上货卸货。咱们却不必。夔姐姐家便在山东,再走半日,也便到了。到时,咱们在山东多逗留两日,也便有了。” 永玙依言行事。在通衢放下许多人来,吩咐他们便宜行事,只是需在三日后赶到东海。 如此,黛玉等人又行了半日,便到了山东沿海。 夔波云领着夔家船队在前带路,绕过一段水泊,便拐进了一处水上大寨。 远远看去,如同陆上城邦,颇为威武壮丽。 黛玉初见夔家寨规模,也吓了一跳。 哪里是一座水寨分明便是整座岛屿。且水寨房舍皆依据岛屿形貌而建,高低错落,互相遮掩,便是绕寨一周,也难以尽览其全貌。 更在四处都竖有高楼,海上人家唤作灯塔者,彻夜长明,为海上渔民指引归途方向。 “夔姐姐,你家端的好气派!”黛玉由衷感慨道。 永玙负手站在船头,也附和道:“乍看去,竟比我南方水军大寨还要规整。夔姑娘从前也太谦逊了!” 夔波云之前只说夔家多年经商,是世代的渔民,在东海小有名气。却不曾讲他们简直是东海的领主。 夔波云闻言,含羞低头,道:“寒舍简朴,不过仗着地势,天公造化,如何能跟逍遥王和雅舍主人相比” 几人说着话,官船靠近了水寨大门。 寨门上便有看守之人,喝问道:“来者何人且请报上名来。” 夔波云一挥手,自有夔家下人扯起风帆,夔字大帆迎风招展。 寨门上人看了,忙高声传语道:“少寨主回来了!快开寨门迎接!” 话声刚落,三重水寨大门,缓缓开启。 两排箭舟如矢飞来,在官船边停下。便见箭舟上窜出许多人身穿水靠的健壮汉子,把手中类似钩子的东西往官船上一挂。笨重的官船便像是又长了腿似的,在箭舟的带领下,如鱼戏水,敏姐地穿过了水寨重重障碍,迳入大堂。 大堂上,儿臂般粗细的灯烛熊熊燃烧着。“聚义堂”的匾额高挂在大堂正中央。 下面还有一把虎皮大交椅,炎炎夏日看去,只觉得坐上去就要生褥疮。 黛玉被永玙搀扶着从官船上步下,还没走进大堂,先看见了那边虎皮大交椅,忍不住在心里腹诽道。 永玙也是。本就惊异于夔家水寨的建造风格,此时看见“聚义堂”三字,又听闻什么“少寨主”,还有虎皮金交椅,莫非这里是水泊梁山旧址这夔波云实则是宋公明的后代 永玙正在胡思乱想,夔波云的父母联袂而来。 第259页 “草民夔远致、民妇姬丝绊拜见逍遥王、逍遥王妃。” 两人倒是普通富户打扮,夔远致还有些江湖草莽气,姬丝绊却是典型的大家闺秀,且听她说话口音,分明是江浙一代人士,一口吴侬软语十分动听。 永玙既知这二人乃夔波云的父亲、母亲,哪里肯怠慢了,忙伸双手,将两人扶起。 黛玉却红着脸,在后解释道:“还要叫伯父、伯母知晓,黛玉,并、并非逍遥王妃。” 夔波云往家里写信时,只说黛玉和永玙如何如何般配,怎样的天造地设一对璧人,将他两个夸得天上有地下无。还说到了永玙本是贤亲王世子,如今被封作了逍遥王。却偏偏没有说黛玉和永玙并未真正拜堂成亲,不就叫夔远致和姬丝绊误会了嘛! 永玙却不甚在意,还用肩膀撞了撞黛玉,意思是——不过早晚的事,让黛玉不要太在意,反让长辈难堪。 黛玉狠狠瞪了永玙一眼,也不理他,和夔波云一起,陪着寨主夫妇一同进屋去了。 几人分宾主坐下。 夔远致先道:“寒舍简陋,得贵客至此,蓬荜生辉。若有招待不周之处,还请逍遥王并林女官见谅。” 既然黛玉不承认是逍遥王妃,夔远致干脆以她官衔来称唿。 黛玉忙道:“夔寨主太客气了。黛玉是夔姐姐的妹妹,便是夔寨主的晚辈,此来多有叨扰,实在惭愧,还望夔寨主夫妇不弃。” 夔波云在旁,听见两人应答,忍不住插话道:“父亲,您太拘束了。林妹妹初见便称唿您伯父,便是认了亲的。您却反要叫人家什么‘林女官’,逼得人家非要叫您‘夔寨主’,岂不生分了便是逍遥王,也是极好相处的。” “正是,夔伯父大可把我们当自家子侄看待。且我二人此行南下,初来乍到,不识海路,还全要仰仗伯父导航指教呢!”永玙站起身,沖夔远致抱拳行礼道。 夔远致本就对黛玉和永玙二人有一见如故之感,又听了永玙一席话,更觉得脾胃相投,一拍座椅,朗声大笑道:“好,不愧是逍遥王,直爽痛快!夔某一介草莽,得逍遥王一声‘伯父’,也不枉送女儿入京一场了。莫说南下海路,从今而后,逍遥王但凡有丁点用到夔某的地方,但说无妨。夔某合寨之人,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不止是永玙,就连黛玉,听了夔远致这番话,也觉得气血翻涌,豪情万丈,一齐儿站起身,抱拳向夔远致和姬丝绊行了一礼。 闲话叙毕,黛玉便开口将她们此行打算说与了夔远致夫妇知晓。 夔远致听闻黛玉有意打通东海、南海并西域的通商要道,建立海上丝绸之路时,亦拍掌贊道:“不瞒贤侄女,夔某亦早有此想法。只是区区一人之力,难成大事。想我夔家先祖,也曾远渡重洋,去过那罗剎国,去过那茜香国,也去过天竺。便是现下,我这夔家水寨里,还有几部天竺佛经。可是夔某不肖,此生最远也不过走到茜香国,连南海都不曾走遍。” 夔远致说着,黯然伤神。 永玙却道:“非夔伯父之过,实乃朝廷不重海路。又有倭患,时常禁海。可是,夔伯父且请放心。圣上既许我等下南洋,通商互贸,便是开放海路,解除海禁的意思。只是需有人先探一探路,不说万无一失,也要有七八成把握才好。” “逍遥王所言甚是。承蒙逍遥王和贤侄女看得起,夔某愿倾阖寨之力,做这探路的先锋,开海的力士。”夔远致径直道。 黛玉和永玙对视,都喜形于色,再次起身,郑重拜谢过夔远致与姬丝绊。 路途劳累,随行人员又多。夔波云见众人已说罢正经事,便先提议让黛玉和永玙到下处休息,旁的事,明日再谈。 黛玉和永玙恭敬不如从命,随着夔家寨下人转入内院。 外间水寨里,却还聚集着许多人。 虽因黛玉和永玙来见夔波云父母为个人私事,不曾带着随行官员和茜香国女使等人一道。到底两人的随从、部下也是好大一群人。再加上林家船队,绵延数里,黑压压一大片,动静甚大,引得周遭渔民纷纷注目。 夔家水寨并非独处海上,而是把住了东海海路上一处要津。如同长城上的关卡,一夫当关,万夫莫开。 便是横行东海的倭寇也休想从夔家水寨把守的海域上的陆去。 且夔家水寨,家大业大。夔远致夫妇又最是任侠豪爽,虽不至于劫富济贫,但路见不平拔刀相助,绝不在话下。海上遇难的渔民、船只或是家遭横祸,无以为生的平民百姓,但凡见到夔家水寨旗号,便如同见着了救星。 因此,夔家水寨周围聚集了许多渔民,渐渐孤岛也成了村落。相辅相成,渔民们又成了夔家水寨的外梢和耳目,夔家水寨越发固若金汤。 现下,夔家水寨内为庆祝永玙和黛玉到来,寨门大开,大摆筵席,全水寨一起庆祝。 鼓乐歌声,欢声笑语,直传出方圆十里之外。 附近村子里的渔民纷纷奔走询问,下午到来的船队是何许人也?怎地这般大的排场?还得了夔寨主如此款待? 村民里也有家人在水寨里做活的,便添油加醋说了什么朝廷派了女使官到水寨视察,还有大名鼎鼎的逍遥王一道陪同。 第260页 果然,村里有读过书的人便听出了这话里的问题。 “如何是女使官?我朝开国这般多年,都不曾听过。再说,区区夔家水寨,虽在我东海有几分势力,到底入不了陆上那些人的眼,又怎么会有朝廷亲自派了大员来视察?还有,什么逍遥王,怎么从来不曾听人说过?只知道我朝有个贤亲王是出了名的风流王爷。何况,就算真的是视察,也应该是那什么逍遥王做主,那女使官为辅,你却又说那大名鼎鼎的逍遥王一道作陪。不通,不通,实在不通。” 起先说话的人,原也是道听途说,知道的并不清楚,被那读过书的人一番质问,噎得哑口无言。 只是,说者无心,听者有意,村民们这一番议论,全叫一个走街串巷的货郎听了去。 这货郎,对人言说他叫宫二,家在关外说一口不甚流利的汉话。每次都是独自从南边贩了许多便宜好玩的物事,一路卖回关外去。最近常常在夔家水寨附近村镇摇着拨浪鼓,沿路叫卖。四周的村民都对他颇为熟悉,谈话自然也不避他。 因此,宫二不动声色把话听完,扛起货架就走。 出了村庄之后,宫二脚步飞快,转近江边,四下看过无人之后,便拨开江边一簇两人高的芦苇丛,跳上藏在里面的一叶扁舟,飞快脱去货郎衣裳,露出了里面一身崭新的水靠。 原来这宫二并不是什么货郎。脱去累赘衣裳的束缚,一身腱子肉,由水靠一衬,越发显得筋肉虬结。操桨的手,拇指和食指的指腹全是厚厚的老茧。比起操桨,更像是长年持刀的。 且宫二一面划船,一面嘴里叽叽咕咕,不知在说什么话。听着不似汉话,更不是什么关外异族之语,反像是倭语。 宫二不走陆路,驾着扁舟在江里穿行许久,不知怎的,竟让他绕进了夔家水寨外围,林家船队暂时停靠的水泊。 这里,离水寨较远,又是避风浅水的岸边,无风无浪,也没有外人,自然看守较弱。只有五六个水寨下人和十来个林府僕人在岸边架了火堆,烤肉吃酒,顺便看着船队。 宫二借着夜色掩护,利用岸边的茅草丛,避过岸上之人耳目,悄悄从水里攀到了船上。 除了黛玉和永玙乘坐的那艘大楼船进了夔家水寨外,余下的船只都停在了这处水泊。 还有那在通衢处上下货物,延误了时辰,陆续赶来的船只。停在岸边,也吧一处水泊塞满了。 宫二蹑手蹑脚将几条大船翻了一遍,尤其是船底的货舱。 林家船队,出手自然不凡。况且还有几只官船参杂在内。船上的金银珠宝、丝绸锦缎、茶叶瓷器甚至农种工具,无一不包,无一不全。 宫二只是略略走了几条船,便把眼睛看花了。生怕一时不甚,打草惊蛇,惊动了船主人,又悄没声息潜入水底,摸回扁舟上,眨眼儿不见了踪迹。 ………………… 且说,另一边,夔家水寨里面。 黛玉和永玙被夔致远请在主位上坐了,设宴款待。席上菜品全是黛玉和永玙不曾见过的。 什么还兀自挣动不休的蚯蚓一样的大虫子、脸盆大的螃蟹、一只眼睛的鱼,还有黑漆漆缠成一团的面条一样的素菜…… 丫鬟们每端上一样菜,黛玉的含情目就多睁大一分,到最后,干脆可以和面前食案上“死不瞑目”的鱼虾螃蟹们媲美了。 姬丝绊看见黛玉老实神态,忍不住亲自下手帮她剥虾摘蟹,再蘸了镇江的老陈醋,用银筷子送到黛玉唇边。 黛玉却也不是没有吃过螃蟹,只是这般法子醉蟹,入口之前还能看见挣动爪子者,着实没有见过。 犹豫再三,又见夔波云吃得十分香甜,不忍拂了姬丝绊的好意,张开樱唇,吃了一口。 “嗯!”黛玉情不自禁赞嘆道。 “好吃吧?这东海里的东西,不过看着兇恶丑陋,其实都极鲜美。不需烹调,煮熟便可入口,却也别有一番滋味。”姬丝绊道。 黛玉却顾不上答话了,学着姬丝绊的动作,也给永玙蘸了一筷子蟹肉,亲自餵到他嘴边。 永玙酒不醉人,人自醉,蟹肉还没入口,已先甜化了心。 席上众人吃喝饮宴正欢,却不知暗地里伏着的危险也已迫在眉睫。 第95章 将计就计盪穷寇 月过中天时, 夔家水寨终于才渐渐安静下来。 杯盘碗盏遍地, 美酒佳肴吃尽, 莺歌燕舞看遍, 好一场欢饮,在众人都酒足饭饱甚至酩酊大醉之后终于散场了。 不知是为水寨气氛所感, 还是海面开阔,月色太好, 动人心怀, 黛玉今夜格外高兴,不知不觉就饮得多了些。直到散场时分,她还兀自抱着酒壶不肯撒手。永玙苦劝多时,才勉强夺其心头好。由着夔波云和雪雁两个人半搂半抱将黛玉扶回屋里,永玙却像尾巴一样跟在后面。 黛玉独自还在挥舞着空手, 喃喃自语道:“好酒, 好酒, 咱们再干一杯。” 竟是已经醉得不成样子了。 永玙闻言,懊恼地捶了捶脑袋, 自责道:“哎呀, 真是的,都怪我!为何要纵着她喝酒?明日起来, 定该头疼了!”一面高声唤着文竹道,“文竹,文竹,快去泡解酒茶来。” 文竹赶忙要走, 却被夔波云拦住。 第261页 夔波云笑道:“莫急莫急,这海参酒和寻常白酒、黄酒都不一样,用中原的解酒方子怕是不行。水寨有湿气,大家长年累月喝这种酒也有除湿御寒的作用。只是,这酒味道甘美,入口还有清香,容易多饮,易醉误事。所以寨子里也专门研制了解酒的方子,一服解酒汤喝下去,再安安稳稳睡一觉,第二天起来,保管神清气爽,半点也不头疼。” “当真?”永玙还有些半信半疑。 夔波云拍着胸脯保证道:“若不是敢保证有这奇效,我又哪里捨得让林妹妹喝醉呢?王爷明日且看好吧!”说着和雪雁一起把永玙推出了卧房。 永玙被关在门外,耳朵趴在窗户上,偷听里面的动静。见黛玉还在要酒,可见真是醉得不轻。 “明明不胜酒力,怎么就喝了这般多!”永玙眼看丫鬟端了解酒汤进去,还被文竹按着头硬灌了一碗。 一碗解酒汤下肚,永玙立时觉得额头上松快了许多,困意来袭,张嘴打了个哈欠,终于,不情不愿地回了房。 是夜,水寨里到处涛声阵阵,和着虫鸣鸟叫,在炎热的夏季,显得格外清爽宜人。 可是,永玙却没睡好。不知是否因为记挂黛玉醉酒,满脑子都是黛玉,永玙翻来覆去,做了一夜怪梦。 连累得睡在外间的文竹每半个时辰就要起一次夜,去查看他的情况。 眼瞅着东方泛白,文竹还干睁着一双眼睛,熬得眼底血红一片,愣是整宿没睡着。 只因,此刻里屋锦帐中,永玙正一面踢被子打拳,一面嘴上喝道:“呔!哪里来的小贼,敢打逍遥王妃的主意!吃爷爷一棒!” “吃爷爷一棒?”文竹无语扶额。什么跟什么呀?西行记吗?王爷既然是孙行者,难不成我是猪八戒? 不不不,就我这命苦的样子,要是,我也得是白龙马。 文竹还在胡思乱想,永玙忽然厉喝一声,从床上翻身坐起。 “爷,您做噩梦了?”文竹忙凑上去问道。 永玙揩着满头冷汗,剑眉拧起,心下十分奇怪。 他确实是做了噩梦。不止是噩梦,还是一个怪梦。 梦里他和黛玉一道南下取经?不是,明明是下南洋,开商路。但是却反倒像是西行取经一般,一路遇到众多妖魔鬼怪。他和黛玉行船南下途中,每过一地,就会出现许多滋事扰乱的人。每一个人还都是来跟他抢林妹妹的。可怜,一路护送黛玉,过关斩将,终于到了“南天门”脚下。 哪知,眼前却突然杀出一群光着膀子、只穿个裤衩的蛮夷,呜呜啊啊怪叫着冲过来,就要把黛玉抢走。 永玙哪里能忍?忍无可忍,无需再忍,永玙直接挥舞着随身宝剑变成的巨大木棒,一棒一棒,打死了许多蛮夷。却有一条漏网之鱼,趁他不备,扛起黛玉就跑。 而黛玉竟是穿着一身僧袍,冲着他大喊:“玙空,救我!” 玙空!勐地把永玙吓醒了! 都说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可是他马上就要迎娶黛玉了,怎么可能出家当和尚?永玙吓出了一身冷汗,这才蓦地从梦里惊醒。 怎么会做这么古怪的梦?永玙拍着胸脯,百思不得其解,转头看见文竹,却差点又吓晕过去。 “哇,文竹,你昨晚做贼去了?怎么眼圈那么黑?”永玙惊讶道。 文竹幽怨地望了永玙一眼,又默默坐回他的小板凳上了。 吵了人家一晚上,还冤枉人家做贼! 两人还在说话,却听见外面传来“笃笃”的敲门声音。 有一个少年隔着门扇,低声叩门问道:“不知逍遥王可醒了吗?鄙寨主有要事,想请逍遥王共同商议。” 永玙听见,不用文竹招唿,自个儿扬声对外面说道:“烦劳小哥稍待。本王先更衣。” 文竹快手快脚帮永玙绑了头髮,穿上外袍,清水扑面,牙粉漱口,三两下工夫,永玙又雄姿英发出现在了人前。 永玙搭眼一望,只见前来叩门的少年郎不过十七八岁模样,一身古铜色的腱子肉,坦荡荡露在外面,娃娃脸、大眼睛,一说话唇畔就有两个大酒窝,实在可爱极了。 永玙刚想与他寒暄两句,忽然听见四下都是脚步走动的声音,探头望了一圈,只见天还没有全亮,夔家水寨里却已是一番热火朝天的景象。 昨夜欢宴,这群汉子们人人都饮了酒,醉倒了一大片。可是,现下,各个水上儿郎都是精神抖擞,手持刀兵,脚步轻快地奔赴各自位置,各司其职,各就各位,半点曾经醉酒模样也无。 永玙和文竹对视,疑惑不解。永玙嫌弃山势遮挡视野,看不分明,又往山边奔将出来。一眼就看见水寨四处的下人、船员、渔民等人都面容严肃,彼此一边打着手势暗语,一边快速走动。而不远处的半山腰上,更是有几人合力推出了一轮大炮。 永玙瞪大了眼睛,一把抓住那少年郎问道:“小哥,敢问这是怎么回事?怎么寨子里连火炮都推出来了?” 少年忙摆了摆手,示意永玙低声,坦然笑道:“可能要有倭寇侵袭,寨主命我等先准备上来,以防万一。” “倭寇?”永玙虽久居京城,却乃皇亲,从小到大没少听见水兵战报中提起东南沿海一带倭寇横行,倭患成灾,除之不尽。 第262页 区区弹丸之地,蛇鼠之民,犯我之边,扰我之民,当尽诛之! 从前听闻战报,却不能有所行动的郁闷、憋屈一齐涌上心头。永玙怒气上来,一甩袍袖,不等那少年郎带路,径直就往夔远致所在正堂冲去。 文竹跟在后面,生怕永玙走得太快,山路崎岖,万一摔伤,叠声让他息怒,且走慢点! 待三人赶到聚义堂时,竟见到黛玉已然坐在客座之上。另一边,夔远致、姬丝绊和夔波云赫然在列,反数永玙到的最晚了。 永玙尴尬地摸了摸后脑勺,在黛玉身边坐下,直接沖夔远致拱一拱手,说道:“不知夔寨主如何断定有倭寇来袭的?可需要我等相助一臂之力吗?”说着,双眼放光,磨拳嚯嚯模样,分明是立时就要杀个痛快! 夔远致微笑,还未开口,黛玉先睨了永玙一眼,用手拍了拍他的手背,软语劝道:“王爷,还不确定是倭寇呢!你先稍安勿躁,听夔伯父说明。” 永玙也知他性子急了些,歉意一笑,转头却问黛玉道:“林妹妹,昨夜酒醉,今朝又起得这般早,可有哪里不舒服吗?” 黛玉闻言,胸口一轻,抑制不住微笑。这才明白何故刚才她听见永玙问夔远致话语,却莫名地心里微有不快,而这会儿却又立时好了。 原来,从前,永玙但凡见了她,总是先与她说话的。今日却一进屋,看也不看她,径直寻了夔远致说话。 虽不是什么了不起的大事,黛玉却情不自禁心里意动了一下。此刻,又听见永玙询问自己是否不舒服,便觉得到底在他心里,还是自己最重要,忽地胸口那缕郁气就吹散了。 至此,黛玉才恍然大悟,什么时候她竟又变成了从前的那个小儿女,忽喜忽悲,多愁善感了? 可是,不似从前领悟到这事时的失落、难受,这一次,黛玉竟隐隐觉得雀跃、欣喜,大敌当前也浑没当回事。 就坐在她身边的永玙,看着黛玉本来微蹙的眉间,紧了又松,心里突突直跳——发生了什么事吗?永玙正暗自心焦,忽然又看见,黛玉明眸笑成了弯月,耳边听见她甜甜地唤了他一声,“王爷~” 尾音拖得长了一些,还带着一丝悠扬的音调,就跟昨夜黛玉醉酒后,腻在他身上撒娇时的语气一模一样。 且因着她此刻是清醒的,明眸动人,痴痴凝望,正正倒映出他的身影,平添了许多魅惑。 以至于永玙耳中,黛玉语声之酥软,之娇媚,之飘渺若云,之夺人心魄,简直笔墨难描。 大清早的,逍遥王就失了魂。 那头儿,坐在主位的夔远致夫妇见状,互视一眼,都掩唇偷笑。却也不打扰两人。 只有夔波云一路上见的多了,还算见怪不怪,自在喝茶,坐等那对鸳鸯自己醒神。 最后,还是黛玉先回过神,推了推永玙,这才扭头询问夔远致道:“夔伯父,还要烦劳您详细说一说,究竟为何觉得水寨外面叫门的那些人便是倭寇?” 夔远致点了点头,挥手叫进之前引了永玙过来的少年郎,沖他说道:“六郎,你既然是第一个发现不对劲的人,便由你把事情经过,从头说给林姑娘和逍遥王知晓。” 夔远致这句话听了平平无奇,可是却也另有学问。论理,永玙是皇亲,还是皇帝亲封的世袭罔替逍遥王,更是黛玉的未来夫君。但是夔远致介绍时,却是把黛玉的名号摆在了永玙这位逍遥王之前。 而永玙明明听见了,但半点没觉得有问题,反兴味十足地盯着那个名唤六郎的少年,等他答覆。 夔远致见状,暗暗点了点头 “这逍遥王果然名不虚传!不仅年少英俊、才名远播,进退有度、待人谦和。最重要的是,他还像寨主一般,与夫人相敬如宾,知己相交,不分彼此!”。六郎暗忖,心里对永玙的崇敬也是多了一分。 说起来这六郎,本是附近村子里一户渔民家中的长子。但是大海无情,他的父母在一次出海捕鱼时,遇到海啸,全葬身了鱼腹。剩下他,带着三个弟弟妹妹过活。夔远致听说之后,就把他们一家都接到了水寨里居住,让他跟着出海捕鱼、经商,自食其力,养活弟弟妹妹。 因此,六郎对夔远致一家感恩戴德,奉若再生父母,对夔远致更是崇敬得无可无不可,最是把水寨当家的。 昨夜阖寨饮宴,却也需要把守、巡查的人员,六郎小小年纪,却毛遂自荐,主动承担起了彻夜巡守的责任,做了瞭望兵。 寅时初刻,正是一夜好睡时候,水寨上下的人都在沉睡。就连六郎也觉眼皮沉重,灌了好几口辣酒才再度恢復清醒。 六郎刚醒了神,就看见远处水面上,东北方向,有一列陌生船只却扬着夔家风帆,一路迳往水寨而来。 水寨重地,为防有倭寇等敌人侵入,外船轻易不得入内。这东北方向来船,船只相连,除了夔家风帆,别无可辨识之物。且即使是远远望去,也是好长一串船队。 来人来头不小,六郎不敢掉以轻心,先挥起令旗,示意山下水寨大门看守人员注意。 一面比起寨内暗号,打手势询问来船:“是哪一路管事属下?” 哪知,那船上的人竟像是个生手,虽然掌着夔家令旗,却竟然看不懂六郎的手势暗语,只一味挥手示意,要求收起机关,打开大门,放他们进去。 第263页 六郎便觉不对劲,警觉地打手势告诉底下守门的人,一定不要开门,实在不行就且先将来人引到陷阱里再说。 底下守水寨大门的人,得了六郎提醒,静待来船驶入水泊。 待那船队接近水寨大门时才由当先一人不动声色地与来船上的人寒暄,大声问道:“冒昧问您一句,看贵船上众人形貌,都眼生的很,并不是俺们水寨里的人,如何却挂着俺们寨子里的风帆、旗号?” 那头船甲板上便站着以为蓝衫人,做管事打扮,闻声,向前行了一步,团拜而出,作揖应道:“各位壮士好!小的是昨日进寨的林女官家管事,在通衢卸货,因此耽误了行程,今日方赶到的。还请诸位壮士通融通融,且让我等进寨拜见家主。” “哦?”那守门之人,两道浓眉一挑,也抱拳回礼道,“管事客气了。小的们不过周边渔民,当不起壮士称唿。林姑娘确实就在寨内,只是不知是否这十来条船都是林姑娘家的?” “自然,自然。”那蓝衣管事忙答道,“这点规矩,小弟们还是懂的。只是,家主採买货物极多,所以船只多了些,并无旁人在内,哥哥们且请放心。”既然水寨看门人不许他称唿“壮士”,这管事也精滑,转而称兄道弟起来。 “矮寨屋宇简陋,码头也少,一时间倒是停不下贵船队这许多船只。还请管事在此稍候,待俺们回禀了寨主并林姑娘,看究竟如何安顿各位为好。”守门汉子答道。 那号称“林家管事”的人,面露难色,商量道:“众位哥哥,我等为了追赶家主,行了这许久的水路,实在乏了,还请哥哥们行了方便,早些让我等进寨,也好与哥哥们一处喝酒吃肉,歇一歇脚。” 话说得却十分漂亮。 只是,夔家水寨虽是私人庄院,却纪律森严。并不会因为这管事打着自家少寨主好友的名义,又软语央求,就网开一面,大开方便之门。 相反的,这管事行径前后颇不一致,早已引起了看守大寨人们的注意。 还是之前一直与他说话的那个粗犷汉子,一手背在身后,给同伴比了警示的手势,一面笑着与“林家管事”答话,引着他们先将船队都停到了有暗流的陷阱处。 山顶上,六郎看着底下一面面竖起的小黄旗,知道事情当真有异,把令旗交给另一位放哨的同伴,一路小跑去了夔远致卧房禀报。 彼时,已经有人通报了夔远致。 夔远致昨晚虽然也喝了许多酒,但是酒量哪里是黛玉和永玙等人能比的,早早也便醒了。听见外面下人传报,立时起了床。 六郎入内,将事情言简意赅说了。 夔远致捋着鬍鬚沉思片刻,忽然招手,让六郎附耳过去。如此如彼,说过之后,六郎听命退去。 那头儿,姬丝绊也起了床,听见外间两人言语,披衣出来,说道:“既然来人坚称是林姑娘家管事,不怕一万就怕万一,不好自家人打起自家人。还是让波云去请了林姑娘一道看一看的好。” 夔远致听说,望了望外间迷濛的天色,犹豫道:“如今天色尚早,林姑娘昨夜饮得多了些,不知现下可清醒了?” 姬丝绊笑道:“神医给咱配的解酒汤什么效力,你还不知道?且依我看,那林姑娘也不是那般不胜酒力的,这会儿怕是已经一觉睡醒了呢!” 海参酒对于修復元气、补充体力也大有益处。黛玉船行劳顿,多饮一些,沉沉地睡上一觉,比什么都好。故而姬丝绊才多敬了黛玉几杯。 果然,那边夔波云寻到黛玉卧房时,黛玉已经梳洗打扮停当,正准备出了卧房,好好逛一逛这气派的水寨呢! 两下里碰见,夔波云三言两句将水寨大门口有林家船队天不明就到了,如今正请求进寨的事情说给黛玉听。 黛玉一听,便觉事有蹊跷,拧眉摇头道:“不对,论理他们该没有这么快就赶到了。便是立时到了,我原也嘱咐过,让他们就近寻了码头停泊,自由上、卸货便可。更何况,林淼不是那么不懂事的人,不会天不明就贸然登门,还势必立时进寨不可。” 夔波云听罢,也觉得黛玉说的有道理。“但是,也许他们路上遇到了什么事情,急着来寻妹妹商议。还是请妹妹派府上一位管事先下去认认人吧?”夔波云提议道。 黛玉点点头,叫过雪雁,吩咐了她几句话。 雪雁出门,寻了一个精干的管事,命他随着水寨里的人偷偷下去看一看。 这边儿,黛玉便跟着夔波云去了聚义堂。 两人也才坐下不久,永玙就到了。 此时,众人一起又听六郎讲了一遍事情经过。 黛玉先开口道:“这所谓的林家管事,行事作风都不像是林淼。” 黛玉话刚出口,之前派去认人的管事就回来了,摇头回禀道:“回姑娘的话,那人并不是咱们府上管事,小的从前都不曾见过。且小的观察,除了前面三艘商船是咱们林府的,其余的船只,新旧不一,但是吃水痕迹却都很浅。虽然天色不明,距离又远,一时看不真切,但是小的敢保证,那些船只绝对不是咱们运货的商船。” “如此说来,当真是有人想浑水摸鱼,趁机来夔某这水寨捞一把大的了!”夔远致听完真正林家管事的答覆,总结道。 第264页 “可是,”黛玉蹙紧了眉头,“若只有三艘船是我们的,那林淼带着的剩下那些船只都去了哪里呢?最重要的是,船在,人却不在。船队里那些管事、伙计并水手们都去了哪里呢?” 丢了多少财物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不能平白丢了这许多人。 而黛玉的问题,也正是夔远致夫妇并永玙等人忧心之处。 若单纯只是有人假借黛玉名头,招摇撞骗,想闯入水寨中来,不过是他们痴人说梦,自投罗网罢了! 夔家水寨外松内紧,固若金汤。除了与外围村落的村民们守望相助之外,大寨前的水泊也多激流、暗涌,不识水性之人轻易都无法靠近寨门。且这些都是其次,姬丝绊精通五行阵法和机关术,还在大寨门前设置了许多陷阱。 来敌九死一生,费劲心力突破了前面三道关卡,便以为是彻底击破了夔家水寨的防御,掉以轻心,大举进攻,一口气冲进夔家水寨大门。这其实才反倒是上了夔远致夫妇的大当,一脚踏进了陷阱里。 真正有进无出、有去无回的死地实乃水寨之内。 夔远致夫妇才不怕敌人进寨呢!怕的就是他们不进来,只敢在外围骚扰穷苦百姓,且小股作乱,追之不及。 然而永玙和黛玉却不知道这些。 永玙见黛玉忧心,拍了拍她的肩膀安慰道:“林淼他们採买货物,走的是大运河,沿途都是繁华市镇。莫说区区倭寇,压根不敢登我国土。便是他们当真进了来,那几个人又哪里是沿路水兵并州府驻军的对手?就算是当真出了意外,也只可能是在这东海上,最多不过前半夜的事情。那些人既然打着林府管事的名义,又是图钱的,还思量着闯进寨来,谋划甚多,所求必大,定然也会做好一旦失败的打算。想来他们若当真绑了林淼,敌人不捨得立时就下杀手。一定会准备拿林淼等人当作人质,以为退路。时辰还早,你现下,大可先放心。” 永玙长篇大论说了许多,就是怕黛玉担心。 黛玉知他好意,也知道现在不是干坐着胡思乱想的时候,沖永玙点点头,再转问夔远致夫妇道:“不知伯父伯母有何打算?” 既然借住别人府上,人生地不熟,什么都不懂,又因自己给人家惹了麻烦,更应该听从主人的意思,听令行事才对。黛玉想也不想,便把指挥大权交给了夔远致夫妇。 永玙也跟着点头,表示手下兵马也可尽由夔远致夫妇二人差遣。 夔远致和姬丝绊对视一眼,心里都十分高兴。 水上讨生活的人,最是尊敬师长、老者。俗语有云,家有一老,如有一宝。大海太过辽阔,绝不是一代人、一地人可以轻易了解的。若没有世世代代的人积累下的经验,没有祖辈用生命和血汗换来的航路图、生命线,谁也没法安生从大海里讨生活。 夔家水寨里头一条寨规便是敬老。年迈生病、不能行船的老渔民、老船工、老水手等都会被接入水寨,奉若上宾,由夔远致夫妇负责养老送终。 因为,他们为渔民、为子孙后代奉献了一辈子。因为,他们的智慧和经验可以在危急时候救下一船人的性命。 外行指挥内行,纸上谈兵的事情,绝对不允许发生在夔家水寨和夔家商队里。 所以,当下时刻,若是黛玉和永玙仗着官家身份或者年少气盛,不听劝阻,非要一意孤行、任性而为的话,夔远致仍旧会他二人礼遇有加,当他们是子侄、朋友,甚至仍会让夔波云带着黛玉下南洋,做生意。 但是什么海上丝绸之路,解禁海防,守土有责……诸如此类的事情,夔远致夫妇只会当作美谈,与黛玉说一说,便罢。 黛玉和永玙不知道,他们浑然不觉时候,便已通过了夔远致夫妇的考验,彻底赢得了信任与尊重。 沉吟片刻,夔远致方问六郎道:“你看着,他们是否像是倭寇?” 六郎也思量了片刻,才郑重答道:“倭寇窥伺我水寨良久,且最是眼皮子浅。昨夜小王爷来时,动静那般大,寨子上下欢饮至后半夜,看去守备空虚,却又真金白银运来了许多。那些常在附近转悠的细作见了,难免不动心。” 众人听了,都觉得六郎说的有道理,一起点了点头。 六郎见状,接着道:“且咱们水寨因处要津,离那倭寇在海上的老巢亦不远。他们的细作若是上半夜得了信号,驾箭舟连夜赶回,商议行事,便也正是下半夜时候在海面上拦住林家商船。得手后,全速前进,最快也是天明时分到达大寨门口。一切,倒都能对的上。” 六郎说的这些话,夔远致在听他回禀时,便全想到了,此时不过借六郎之口,说给黛玉和永玙知晓。 “诚如小王爷所说,那倭寇还想要进寨大赚一笔,定然不会立时就伤害府上管事等人。他们性命当无大碍,只是应会受些惊吓。且夔某若是没猜错的话,前门‘叫阵’之人八成还是幌子,真正的杀手却是伏在后山泊船之处。”夔远致道。 ……………… 后山水泊码头,便是除去黛玉和永玙进水寨时所乘官船之外,余下船只停泊的地方。 前文已经说过,这里的船上除了有金银珠宝,绸缎布匹,茶叶瓷器,还有各式各样的古书典籍,应用工具,杂技方子,真真是百科全书,无所不包,其价值远在林府商船所载货物之上。 第265页 那个名叫宫二的细作便是见了这些珍宝之后,立时红了眼睛,顾不上多年隐藏身份的艰辛,直接寻到了大本营,告诉了他们的将军,当夜就制定计划,立即行动。 他们如意算盘也打得精,知道林府还有一队商船因要採买,落在后头,正行夜路往夔家水寨赶来。便借着夜色掩护,寻了一艘大船,就在运河出口,才将入海的地方等着。 趁林家商铺船只路过之时,倭寇贼船忽然横插进去,假装船只出了意外,当场搁浅,生生把一只船队截成了两半。 林淼等人不熟悉东海水路,待到反应过来,急驾小舟与贼船上人理论之时,为首的三只商船已经消失在了茫茫大海之上,不见了去向。 林淼急得没法,立时要去报官。却被胡搅蛮缠的倭寇们缠住,不仅脱不得身,反被他们诬告了,和船工、伙计们一起被捆作一团,塞了嘴巴,扔在货舱里。 另一头,那三只林家商船上的管事、伙计们被大批倭寇绑架住,逼问详情。 倭刀在前,倭人又残酷兇狠,毫无人性,叫他们如何敢不说实话? 这才有了倭寇们后来假装林家管事,还挂上夔家水寨风帆并令旗的事情。 不过,倭寇们到底不放心让真正的林家管事们出来说话,把他们全部堵了嘴,绑起手脚,藏在了最后面的自家贼船货舱里。 且倭寇们也另有打算。知道夔家水寨大门不是轻易进得去的,也学孙子兵法上的计策,声东击西,明修栈道,暗度陈仓。一面派人在前门叫阵,另一面却把主力都放在了后山水泊停船码头那里。 果然不出他们所料,后山水泊码头,仍旧和昨晚一般,只有寥寥十几名看守,且都睡眼惺忪,一副没睡醒模样。徒留下几十只大船,静静停泊在那里,就像待宰的肥羊。 宫二身后跟着二三十条箭舟,带头蹲身在一只原木色的箭舟上。一身枯黄色水靠,操纵着箭舟藏在芦苇丛中,与周遭环境浑然一体。 隐藏手段之高超,莫说岸上的看守们离得老远,看不清楚。便是他们面对面打宫二身前经过,也难以发现其踪迹。 宫二四下观察了许久,见当真只有这些守卫,心底微松,这才挥了挥手,示意身后众人跟上前来。 水波微漾,芦苇款摆,几不可见的波动兴起。 不过盏茶工夫,三十余只箭舟满载了上百名倭寇便都已各就各位,都藏身在了芦苇丛中。 亦是万事俱备,只等宫二一声令下,便要杀人夺船。 正当此千钧一髮时刻,忽地,夔家水寨高处,传来一阵悠扬的撞钟声音。 钟声借着山势,在开阔的水面上,横冲直撞,一下子就传出老远去,激起水面上阵阵涟漪。 不等宫二等群寇反应过来,夔家水寨周边村庄里的人们已经闻声而动,全副武装,眨眼儿间就都赶到了水泊边。 男人们都穿上了水靠,拿着鱼叉、鱼钩,船桨、菜刀等等趁手的兵器,掩身进芦苇丛中,只等夔家水寨一声令下,便一齐掩杀出来。 女人们则是抱起孩子,牵着老人,打开地窖暗门,井然有序入内藏身。 反而是夔家水寨门户大开,笑吟吟迎了倭寇贼船进去。且不加区分,有着贼船与林家商船一起长驱直入,径直逼到聚义堂所在山脚下。 夔远致和永玙并肩站在半山腰的瞭望台上。 夔远致拿了一个远镜递给永玙,手指向后山方向,示意永玙看去。 永玙随之望去,就见大批水寨弄潮儿有的身着水靠,有的穿着铠甲,或蹲伏在附近山石背后,或蹑手蹑脚绕到船队背后,或者干脆悄没声息一个勐子扎进水里,久久不见踪迹。 乍然看去,众人各自为政,但是细一端详,却能发现此刻,所有人都有一个共同的目标。 却不是那些停泊着任人予取予求的船只,而是距离船只和岸边几乎一般距离的一丛极为茂密的茅草丛。 说来也奇怪,此刻无风无浪,那茅草丛却似有规律地摇晃着。 若是,你观察的时间足够久,你就会发现这律动其实是一种暗号。和夔家水寨的手势暗语一样,是一种同伴之间沟通的信号。 永玙从小学习兵法,知道行军布阵最忌泄露天机,敌暗我明,便是兵家大忌。更不要说,自家沟通的暗语、秘语一旦为敌方所知,代价有多么严重! “夔寨主,这茅草的晃动,格外有意思呀!”永玙将心中所想说出。 夔远致另有一副远镜,也早将宫二的全部动作尽收眼底,闻言笑道:“小王爷不愧天纵之才,只是看了一眼,就看出了其中门道。” “起初,夔某也不敢断定来人定是倭寇。可是听看守后山水泊的兄弟回报,那些人驾驶箭舟,且用枯黄色水靠,行动间唯令是从、令行禁止,便认定了是那群贼寇。”夔远致解释道。 “哦”永玙应道,“如此说来,这茅草丛的晃动也是他们暗号的一种了” 夔远致向永玙投去一个赞赏的眼神,点头道:“正是。且是马上聚集,立刻行动的指令。” 永玙闻言,双目陡放异彩,当真摩拳擦掌地道:“好!爷就怕你不来!” 第96章 怒焰如炽难解 钟声一响, 大局便定。夔远致和永玙在外面增兵布阵, 剩下黛玉反倒成了闲来无事的主儿。 第266页 黛玉和夔波云母女一起坐在聚义堂饮茶等消息, 可是却身在曹营心在汉, 一心只想去看外面亲眼观看战局。 姬丝绊见状,沖夔波云使了个眼色。夔波云便走到黛玉面前, 拉起她的手道:“我看妹妹也是个坐不住的,索性跟我一起去外面看个究竟如何?” 黛玉自然答应, 和姬丝绊打了个招唿, 拉起夔波云就往外走。 两人出了正堂,转过几处花木,一眼就看见了山脚下水寨内的情况。 那个假冒林家管事的倭寇已经被请下了船,看去正悠然自得地站在一边和水寨儿郎们闲话家常。 黛玉不解,问道:“不是要瓮中捉鳖吗?怎么当真让他们进了寨门呢?” 夔波云神秘一笑, 竖起食指抵在唇边, 示意黛玉噤声, 转头拉着她连下几级台阶,转过一块巨石, 绕进了一处四通八达且四面八方都有小门的房间。 推开门后, 夔波云才道:“不只是瓮中捉鳖,还保管让他们有去无回。妹妹且看这里。” “这是何处?”黛玉甫一进门, 就被这房间里面构造所迷,忍不住率先走了进去。 “哎呀,妹妹且慢!”夔波云惊唿出声。她正要回身招唿丫鬟,一眼没看住黛玉, 竟让她先一步踏进了房中。 黛玉一只脚刚踏进房内,耳边就传来一阵机簧扣动的声音,只觉得适才看去也不过门户林立、隔间众多的房屋,忽地整个儿全不一样了。 那些原本在四面八方分散伫立着的木门,忽然像是有了生命一般,全都旋转了起来,并且不断向黛玉逼近。 眼瞅着立身之地越来越狭窄,黛玉忙唿唤道:“夔姐姐,夔姐姐……” 可惜,她的唿唤都似石沉大海,一点回音也没有。 而此刻还站在房门外的夔波云早已急出了一头冷汗,跺着脚道:“哎呀,哎呀,都怪我!都怪我!怎么这么粗心大意明知道这里的机关阵法兇险,偏偏也不说明白就带了林妹妹进来。要是林妹妹有个三长两短,我可怎么跟王爷交代啊” 雪雁在后,初时还不明白髮生了何事,此刻听见夔波云说黛玉有危险,想也不想就往屋里闯。 可是那房间里的机关阵法十分高明,黛玉前脚刚踏入阵法之中,那些机关就自动运转了起来。 雪雁沖了几沖,只撞得额角流血,却连黛玉一点人影都没看到。 夔波云不忍见雪雁做无用功,忙抱住了她。 雪雁挣脱不开,回身死死抓住夔波云的胳膊,急道:“夔姑娘,这是什么机关,怎地停不下来?您赶紧想想办法啊!” 夔波云却摇头道:“没用的,这阵法是我娘所布。我娘说过,阵眼和破阵的机关,只在阵法里面。凡是不懂破法、擅自闯入的人,都只能靠自己从里面把阵法破开。外人,谁也救之不得呀!” “夔夫人,怎、怎么会在家里布置这样一个兇狠的机关”雪雁哭道。 “不行,我要去寻王爷。”眼见夔波云束手无策,除了嘆气还是嘆气,雪雁一咬牙,扔下她,转身直奔后山去了。 此时,后山山脚水泊停船处,正是剑拔弩张时候。 宫二眼看那岸上的十几名看守在交头接耳,似乎在讨论交接班事宜,竟一致背对着停船。机不可失,失不再来。宫二勐地一挥手,发出了进攻的指令。 哪知,同一时间,夔家水寨山顶上钟声大作。 本来空空荡荡、不见人烟的停船之上,平静无波、清可见底的湖水之下,甚至,一眼可见除了绿树便是茂草的岸边树林之中,忽地一下子窜出了许多人来。 眨眼功夫,便把宫二率领的二三十条箭舟里三层、外三层,团团围住。 宫二见势不妙,就要弃舟逃生,一个后翻,妄图跃进水里。 可是遥远的半山腰上,一道箭矢如闪电般射来,一箭正中他的左胸。 且位置刁钻,离心口不过半寸距离。 宫二吃痛不过,尖叫一声,兜头栽倒在箭舟上。 其余倭寇,也有见机得快,想要熘走的,只是还不等他们有所行动,渔网、鱼叉并快刀纷纷沖天而降。 个别想要顽抗之人,倭刀还没举起,就被水底下藏着的兄弟一个鱼叉穿了个透心凉。 不等半山腰上的永玙弯弓搭箭,再射出第二箭飞矢,水寨男儿们已经结束了战斗。 “啊?怎么这么不经打?本王爷刚起了一点点兴致……”永玙见状,遗憾地直咋舌。 夔远致听见,忍不住笑道:“逍遥王果然好箭法!莫说只有这几百倭寇,便是来了一支倭寇大军,也不是逍遥王的对手啊!” 永玙闻言,斜着眼睛扫了夔远致一眼,抱臂于胸说道:“没想到,夔寨主还有拍马屁的本领啊!” 夔远致老脸一红,也觉得有些难为情,刚想找话头遮掩过去,却听见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王爷,王爷,不好了!姑娘误入了夔夫人所布木马阵中,出不来了!”雪雁近乎连滚带爬地奔将过来,边跑边喊道。 “什么”永玙大惊失色,抓住夔远致就问道,“夔寨主,什么是木马阵?如何就出不来了?可会伤人?破法是何” 永玙连珠炮似地追问道。且也不等夔远致答话,永玙径直拉住了他,就往雪雁所指方向奔去。 第267页 而此刻,让众人忧心如焚的黛玉,情形其实比大家设想的要好上许多。 那所谓的机关房和木马阵其实是姬丝绊建来教授夔波云阵法,并演练寨中布防所用的。既然是教女儿和演练所用,自然要有几分真格的,却又不能伤人才行。 姬丝绊行事极有分寸,绝不会做傻事。夔波云所谓的什么“一入阵中,除非入阵者自破,旁人帮不上一丁点儿忙”且阵法兇险无比的说法,都是姬丝绊编来骗她的。 夔波云生来性情懒散、率性自由,最是见猎心喜、喜新厌旧。初学阵法的时候,她还兴致昂扬。可是才将将入门,略懂了一些皮毛之后,夔波云就见异思迁,再不肯认真学习。姬丝绊迫于无奈才出此下策。 偏偏夔波云因为不认真学习,在那阵法中吃过大亏,被困了一日一夜,饿得头晕眼花,迷迷煳煳时候才被放出来。姬丝绊骗她说,是她误触了机关,这才逃出生天。夔波云信以为真,从此铭记于心。 雪雁刚走,夔波云立即命下人去寻姬丝绊。 姬丝绊本坐镇在聚义堂,就是怕水寨内的机关阵法一旦启动,万一有无辜之人捲入,出了意外。 听下人来报说,黛玉进了机关房,且被困在了木马阵中,姬丝绊也是吓了一跳。 虽然明知那阵法并不伤人,到底黛玉身份尊贵,便只是受了惊吓也是大事一桩,姬丝绊忙不迭离了主位,赶到机关房。 永玙和夔远致赶到之时,恰好在门口碰见姬丝绊。三人顾不上说话,一齐奔进门去。 “黛玉、黛玉,你在哪里?”永玙冲进屋子,连声唿唤黛玉名字。可是,哪里还有黛玉影踪? 偌大的屋子里,只有许多兀自竖立着的木门。 和目瞪口呆,傻愣愣坐在地上的夔波云。 永玙不明所以,扑过去,噼头盖脸质问夔波云道:“黛玉呢?怎么只有你一人在此?木马阵是什么?机关在哪?如何停下它?你快说话呀!” 永玙问了许多话,夔波云却一句也不回答,急得他就要往木门内沖,却被姬丝绊拦住了。 姬丝绊喜形于色,指着林立的木门中间,一个肉眼难辨的小小圆盘道:“逍遥王莫要慌,林姑娘好着呢!原来我自诩得意的阵法在林姑娘眼中,不过是小孩子过家家的把戏。林姑娘果真是天纵之才!我这木马阵原是残阵,苦心孤诣多年,不得补全之法。没想到,林姑娘只被困在阵中这片刻之内,不仅已经看出了破法,还已在研究补全阵法之术。真真是了不得!” “啊?”永玙被姬丝绊这一通夸奖说得莫名其妙。扭头去看房中,除了高低错落、大小不同的木门之外,别说黛玉的影子,便是那居中的小圆盘也没看见。 “不知夫人所说阵中圆盘究竟在何处?黛玉被困其中,当真无大碍吗?”永玙追问道。 姬丝绊双眼放光,一眨不眨地盯着不知何时重又缓缓移动的木门,随口答道:“无碍无碍。这只是我用来教导波云五行机关阵的一个小阵法,除了能把人困在阵中之外,根本不会伤人。何况,林姑娘还是精通此道之人。” “那夔姑娘怎么说,说得那般兇险?”雪雁和永玙一样,看了半天,什么也看不出来,只是见那些木门不再动了,又见夔远致夫妇都那般从容淡定,尤其是姬丝绊信誓旦旦模样,心中信了五六分。但是雪雁到底不曾见到黛玉平安出来,还是不放心地追问道。 夔波云至此,也才终于回过神,站起身,尴尬地拍了拍衣裳上的灰尘,清咳两声才道:“咳咳,好像是我小题大做了。我没想到,原来林妹妹连八卦阵法也这般精通!” “啊?”永玙和雪雁异口同声道。 “夫人能确定黛玉就在眼前这木门阵中?”不知为何,永玙忽然问道。 姬丝绊正痴痴钻研眼前木门变动的奥秘,闻言,不由自主点了点头。 “那好。”永玙说着,忽然一头扎进了阵法之中。 说来也奇怪,那阵法本在黛玉操纵之下,已由动变静,进而又缓缓变化。可是永玙刚一闯入阵法之中,那木门又急速地旋转起来,剎那间就将他的身影吞没。 “王爷!”这次却是文竹和雪雁异口同声惊唿出来。 “哎呀!”本来还淡定自若的夔远致忽然顿足嘆道。 就连适才还沉浸在阵法变动奥妙之中的姬丝绊,也忍不住惊唿出声。 之前她所布的木马阵实为残阵,为的也只是演练,教习。可是黛玉正在改进的木马阵法,却是威力十足的杀阵。 永玙不通阵法,随意闯入,可谓死生难料,险之又险! 话分两头,且说黛玉,初入机关房时,确实是因一时不慎,误入了木马阵中。可是黛玉曾经认真钻研过五行八卦,又在皇宫里的藏书楼里见识了名家所布的奇门之阵。 之后,黛玉专门向皇后娘娘询问了布阵之人是谁,特特前去拜师学艺。那人见黛玉天资聪颖,倾囊相授。后来,黛玉又经杨毅和林如海几番点拨,如今在阵法一途上的造诣,绝不是夔波云可比的。 刚入阵时,黛玉着实惊慌了一下,唿唤夔波云不得回音,便知是阵法已然启动,旁人八成救她不得。只得静下心来细细观察。 只此一打量,黛玉便发觉眼前阵法颇为熟悉,像是她曾经在皇宫藏书阁里见过的,某一效仿诸葛孔明木牛流马之阵所改的古阵法。 第268页 只是这困住她的阵法,演变推进之时却只有那木牛流马阵的七八分功效,像又不像。黛玉一时之间不敢确认,便由着阵法继续推进。 但是,落在被隔绝于外的夔波云和雪雁眼中,却成了黛玉困身阵内,无路可逃,命在旦夕之相。 就在雪雁着急忙慌去寻人之后,夔波云也坐不住了,想着无论如何不能让黛玉出事。夔波云闷头就要往正运转中的阵法里闯。哪知她刚迈出一步,就一头撞在了木门之上,疼得她登时晕了过去。 而同时间,黛玉已看出此阵果然是木牛流马之阵的变局。只是不知是布阵之人刻意为之,目的就是缩减阵法的功效,还是她所得阵法不全,只布下了一个残阵。木牛流马之阵,杀人的作用全无,只剩下了困人一途。 黛玉转念一想,现下正有倭寇闯寨。那倭寇穷凶极恶,不知害了多少无辜百姓,定不可轻饶了去。 八成便是夔家未得全部布阵之法,才布了这一个残阵,想要先困住来敌,再一一剿杀。 “既然我今日机缘巧合误入此阵,所幸便帮夔姐姐把这阵法补全了吧!”黛玉暗忖道。 自打她学会阵法之后,除了在岁时园布了一个景观阵之外,毫无用武之地。今日难得有机会,一展所长,黛玉想到做到,立时寻到阵眼圆盘出盘膝坐下,操纵着布阵机关,开始补全阵法。 恰此时,夔波云却按着之前旧阵入法开始闯阵。 阵法已变,入阵生门便即不同,夔波云再行旧路,可不就当场被挡了出来嘛! 等到夔波云从地上醒转之时,黛玉已将旧阵停住,在一门心思对照古法,钻研补全之术,就连永玙等人赶到了,也没注意。甚至,她没听见永玙的唿唤。 直到永玙无论如何也不放心黛玉独自被困阵中,硬是沖了进来,搅乱了阵法运行。黛玉这才注意到阵外,竟已一下子来了许多人。 又看见永玙不通阵法玄妙,全仗着灵活的身法和锋利的宝剑,一味在阵法之中横冲直撞,几次三番遇险。黛玉吓白了脸色,忙一把拔去阵旗,中断了环环相扣、五行相生的阵法运行。 这边,黛玉刚一拔阵旗,原先一直在永玙身遭不停迴转,或迎面撞击,或背后追打,或斜向翻攻,逼得永玙避无可、险象环生的木门攻击,忽然全都停住了。 “唿——”永玙长出一口气,浑身脱力,立时软倒在了地上。 黛玉扔下令旗,疾奔过去,趴下问道:“你没事吧?怎么这么傻,为什么要冲进来?” “黛玉,你、你没事吧?”永玙顾不上其他,乍一听见黛玉语声,急忙睁开眼睛,脱口问道。 说来,永玙被困阵中,也不过才半盏茶的功夫,却已把他累得满头大汗,四肢无力,瘫倒在地上,便再起不来。 “我没事,这阵法根本困不住我,我是在补全它。倒是你,有没有受伤?不是知道我跟山人学了八卦阵吗,怎么还这般莽撞?”黛玉也不顾夔远致等人都围了过来,对着永玙“上下其手”,把他周身上下都摸了一遍,确认他没有受伤之后,忍不住责怪道。 永玙牵起嘴角,勉强笑了笑,还有心情开玩笑道:“妹妹太厉害了!我今日英雄救美不成,反被美人救了,是不是也算一桩佳话?” “你!”黛玉抬起粉拳,高高举起,轻轻放下,在永玙胸口捶了一下。 那头儿,姬丝绊见永玙无事,头一个冲进了已经停止的机关阵中,盯着阵盘研究不停。 姬丝绊一面看,一面赞嘆不休道:“妙、妙、妙,真妙!如此一变,阵法功效由一转三,且层层递进,收放自如。既不会伤到自己人,更不会放跑一个敌人。果然是守城护寨之最佳阵法!” 夔波云难得跟在姬丝绊身边,也认真端详了一遍黛玉重新布置的阵盘。可是她上看下看左看右看,除了看出有几个阵旗的位置发生了变动以外,其他什么也没看出来。 夔远致在后,拍了拍夔波云的脑袋道:“人外有人,天外有天,你呀,要学的东西还多着呢!” 几人正悠哉游哉说话,外间有下人传话道:“寨主,那些倭寇都被生擒了。林姑娘府上那些管事、伙计也都被救了出来。只是,却不见那伙倭寇的首领。不知寨主接下来有何打算?” 众人这才想起来,山寨里还有一伙想要杀人夺宝的倭寇呢! 黛玉听说林家管事等人都已被安全救出,有惊无险,心底大石终于放下。报仇的怒火却熊熊燃烧了起来。 之前黛玉等人,投鼠忌器,顾忌着不能把那些倭寇逼得太急,以防他们狗急跳墙。如今,人质已全被救出,接下来就且看她们如何施为了。 黛玉回头,目光灼灼望着姬丝绊道:“伯母,可能把这木马阵借我一用?” 姬丝绊笑道:“我也正有此意。林姑娘若不嫌弃,可能容我与你一道布阵否?” “这个自然。”黛玉道。 两人相视而笑,眸中冷光慑人。 山脚下,才将下了船便被引入花厅,屁股还没坐热,已经落入机关之中,被各个击破的假管事、真倭寇们,还来不及怨天尤人。本来因为他们受伤缴械,一一落网,已经暂停的机关阵,忽地再度运转起来。 第269页 那个冒充林淼的倭寇,还算有点见识,知道中原阵法的厉害。见阵法陡变,忙不迭就要招唿还活着的手下聚到一处,一同对敌。 可是,他话还没说出口,之前只是将他们逐一分散,分别困住的木门,忽地变了形状,飞速旋转着沖向众人,一个照面,便将一人毙于“掌”下。 那首先丧命的倭寇,还来不及哀唿出声,便化作了一蓬血雨。 剩下的倭寇,再是悍不畏死的,也被吓破了胆,纷纷弃械投降。 可是阵法无情,木门无眼,一派剿杀过去,转眼间,阵法之中,已只剩下区区不到十人。 黛玉在上,看见这改良后的阵法功效如此惊人,也是吓白了面色。 “这、这……”黛玉一开口,才发现自己已是口干舌燥。 而胆小如雪雁的,在第一蓬血雨迸发之时,已经吓得捂住了眼睛。 “威力确实惊人!”永玙也跟着感嘆,却又马上补充道,“这阵法,断断不可流入外人之手。” 黛玉和姬丝绊一齐点头。 只是活该,这群贪心倭寇,做了这木牛流马阵法铡刀之下的第一批恶鬼。 前来偷袭的倭寇,除了被当场格杀者,已然尽数被擒。 夔远致下令,山顶钟声再响。四周村民,磨刀霍霍,本来准备大战一场的,听见钟声都遗憾摇头,悻悻地又各自归了家。 有那些不知情的人,还当这次又是夔家水寨在做演练,众人嘻嘻笑着迴转。 不远处,湖心岛上,一群倭寇围着一个身穿大红官袍的人偷觑到此情形,咿咿呀呀说着什么。 “怎么这般快,那水寨又解除了防备?难道我们的人都已经被抓住了?可有人见着了我们的信号?”那个穿官袍的倭人连声问道。 “回将军,适才我们分明先看见了宫二君所发信号,想来他应该已经得手。只是看那信号意思,当是因这水寨附近村民太多,一时不方便把船只运出来。现下应该已经先将宝船转移到了安全的地方。而山本君,也早发了信号,表明成功混入山寨。”底下一个又黑又瘦的倭人回道。 “那么,既然一切顺利,为何之前他们敲钟示警,却又马上取消了呢?不正常,太不正常了!”那倭寇将军又道。 “这,兴许真如那些村民所说,他们只是在做演习,恰好赶上了——”黑瘦倭人斟酌着答道。 “蠢货!不可能这么巧合,这里面一定有问题!那夔远致,并不是一般人。就连那什么逍遥王,也是盛名在外的。既然宫二说他已经成功了,我们就先回去,在岛上等他。”红衣将军沉思片刻后方道。 “可是,”又有一个谋士模样的倭人站出来说道,“将军这等大好时机,千载难逢。想那夔家水寨固若金汤,易守难攻,我们好不容易才沖了进去。如此里应外合,正好打他一个措手不及。夺了这夔家水寨,占据住这东海要津,海上领主就是我们了。便是在天、皇阁下面前,将军您也是大大的功臣。” 那红衣将军还在犹豫,身边又站出一人,劝说道:“将军,就算那夔家水寨发现了我们,不过也是大战一场。我大日、本国武士战无不胜。” 恰此时,夔家水寨半山腰上,忽然火光沖天,浓烟滚滚,直逼山下而来。 红衣将军等人隔得老远,也看得真真切切。 “恭喜将军,贺喜将军!山本君旗开得胜,已经夺了那夔猪的大本营,正放信号引我们前去呢!”之前力劝将军进攻的谋士喜道。 且湖面开阔,清风吹过,随之而来一阵人群厮杀惨嚎声音。 “将军,宫二君和山本君所带武士不多。偷袭虽然得手,正面对抗,怕是要落下风。我等还是速速前去支援得好!”这次,倒是那个黑瘦倭人建议道。 “好。传我将令,全力进攻,势必夺下夔家水寨,生擒逍遥王。”红衣将军眼看胜券在握,终于下定决心命令道。 一众倭寇应声而起,纷纷跳上箭舟,如飞一般往夔家水寨冲去。 在山顶瞭望台上,目睹了这一切的永玙和黛玉,相视微笑。 永玙先道:“这些倭寇竟当真这般愚笨的吗?本来不知他们有多少人,生怕对阵中伤及附近村民,这才鸣钟示警。哪曾想……不过如此正好,本王爷正愁他们都被钟声吓跑了呢!” 黛玉闻言,跟着点头道:“除恶务尽。水寨大门已开,就等他们进来了。” ……………………… 那头儿,水寨大门口,红衣将军还像模像样地派兵侦查了一番,确认大门洞开,只有正堂所在山腰处浓烟滚滚,火势骇人,水寨中人都在忙于救火之时,这才悄悄掩入。 “将军快看,那里有山本君做的记号!”一名探子眼尖,指着半山腰一面黄旗说道。 “好啊!山本副将旗开得胜。众将士听令,与本将军杀上山去,得夔远致夫妇人头者赏金千两。”红衣将军高声道。 “是。”群寇唿应,纷纷跃下箭舟,争先恐后往聚义堂奔去。 演戏演足。为了防止倭寇提前发觉,再次潜逃,追踪不便。黛玉和永玙也从山顶退下,转战后院,假装一面避火,一面指挥。 第270页 可是,眼见那群倭寇毫无章法,胡乱冲杀,见了穿着水寨服饰却披头散髮的男人,不辨究竟就举刀砍杀。且各自为战,彼此不相兼顾,甚至扔了主帅在敌军大营之内不管,只顾争功。 黛玉忍不住蹙眉问道:“夔伯父,如何这些倭寇这样不堪一击,又只有区区之数,却敢贸然闯我水寨?并且,屡屡犯边,我东南水师却拿他们一点法子也没有呢?” 夔远致闻言,冷笑一声,低低嘆道:“非兵不利也,将帅无能也。” “将帅无能?”黛玉细细揣摩夔远致的话,不由得抬头去望永玙。 果然,永玙剑眉紧皱,目中怒意沸腾,杀气四溢。 “好一个东南水师!传我命令,就说逍遥王海上遇寇,速命两浙水军前来救援。”永玙咬牙切齿地道。 另一边,山脚下的红衣将军眼看着部下武士一路砍瓜切菜顺利攻上正堂,喜不自胜,刚要摇旗吶喊,乘胜追击之时,所乘箭舟忽然连舟带人被掀翻了去。 “啊!”那倭寇将军惊唿一声,便被水下黑影用麻布堵住了口鼻,只挣了两挣,便晕了过去。 其余手下,以那个谋士为首,不是立时被钢刀抹了脖子,就是被渔网缠住,拖入了湖底深处。 一瞬间,便全军覆没。 山道上,冲杀正酣的倭寇们还不知道自家将军已被生擒。 黛玉用远镜看见此情形,回头沖姬丝绊点头道:“伯母,可以启动阵法了。” 姬丝绊一举手,立时有丫鬟擎了令旗出去。 外边埋伏的水寨人马,见了晃动的令旗,纷纷跳将出来,挥舞着兵刃,沿着固定路线冲进阵中。 只见,那些刚才还不可一世、气焰嚣张的倭寇,忽然像被蒙住了眼睛,堵住了耳朵,只在原地乱转,胡乱挥舞倭刀。不仅连水寨中人的一根头髮丝儿都碰不着,反常常一刀砍在自己人身上。 再有英勇儿郎们神出鬼没,补刀击杀。一个时辰过去,那红衣将军带来的五百倭寇已然死伤过半,余下苟延残喘之辈也尽数被擒。 而之前“熊熊燃烧”的大火,此时竟也熄灭了。 火灭之后,夔波云拍着手掌从聚义堂走出来。 身后跟着一群拿着还没用完的湿茅草,脸上都是黑灰的后厨下人。 原来所谓“大火”,不过是红布、湿草和废旧柴房营造出的假象。 倭寇一场声势浩大的夺宝之战就这般雷声大雨点小,不过用了一日功夫就宣告失败。 可是,永玙的怒气被点着了,轻易却不能熄灭。 那被活捉的宫二和红衣将军被夔远致下令分别关在了水寨养鳄鱼的大池子里。 永玙也不去问他们话,只是命手下士兵严密看守。并且派人告诉他们,那些鳄鱼已经好几天没吃过东西了。 另一头,两浙水军提督甄费吾接到永玙命令,三魂登时吓跑了七魄半。 朝野上下,谁人不知永玙是贤亲王世子,最得皇帝疼爱,亲封了世袭罔替的逍遥王。如今奉旨下南洋,不过刚走到东海地界就遇到了倭寇,生死不明。此事若让皇帝知道,他这个两浙水军提督,不止帽子难保,便是脑袋也得搬家。趁现在永玙只是刚刚遇袭,及时将他救出,争取将功补过。 甄费吾想到此,马上点起兵马,跟着文竹,立即往东海而来。 哪知,走到一半,甄费吾再次接到求援信号,说是逍遥王已被倭寇将军带人劫回了大本营。且说没有十万两黄金,绝不放人。 甄费吾一听,登时骇得面如土色。倭寇的大、大本营?从前五百倭寇就能撵的他手下精锐水师满地乱跑。如今,让他们这群不识水性的旱鸭子冲到倭寇在东海上的大本营里去救人,简直是痴人说梦! 但是,十万两黄金,便是抄了他甄费吾的家也拿出来。 为今之计,只有假意追敌,佯装兵败,谎称倭寇穷凶极恶,他区区两浙水军不是其对手,上书皇帝恳请派兵支援。或者干脆实行拖字诀,等着贤亲王爱子心切,急于出头,要求求和,主动送了黄金过去,彼此万事大吉。 甄费吾如是想着,叫过心腹将校,偷偷吩咐。 本来满帆全速前进的军船,忽地慢了下来。 文竹就坐在船首,焦急望着远方,见军船忽然减速,忙返身进舱,追问甄费吾道:“提督大人,逍遥王命悬一线,大人为何下令降帆减速” 甄费吾满脸堆笑,请文竹坐下。 文竹却不肯坐,只催促甄费吾加速赶路,速去救人。 甄费吾却推三阻四,拿了许多藉口出来说话。 文竹一一将之驳回。 说到后来,甄费吾干脆恼羞成怒,藉口海上风云不定,全速行进易触暗礁搁浅。又说什么军船招摇,恐打草惊蛇,反逼着倭寇痛下杀手,伤了逍遥王性命云云。最后,所幸说事情紧急,他要上书皇帝,陈明军情,命人将文竹架出了船舱。 文竹被架出船舱,气得浑身发抖,转回自个儿舱房,掏出一只烟花,直接放上了天。 夔家水寨里,永玙望见海面上凭空一朵烟花,气得当场拍碎了茶盏。 黛玉就坐在他身边,见状,急忙安抚道:“你别生气!听夔伯父说,东南水师这样子,并不是一两日之事。积习难改,你怎么能指望他们说变好就变好了呢?” 第271页 “如今那甄费吾不过是拖延战机,迟迟不肯参战,也许是有别的计较。我们也不好这么快就定了他的死罪。且等等,看他还有没有旁的举动。”黛玉又道。 “哼!”永玙冷哼一声,“甄费吾,真废物也!他统兵东南,不知夔家水寨生擒倭寇将军也罢,咱们设计,引出大半倭寇兵马,且尽数活捉了的消息他也半点不知,算什么水军提督!” 永玙和黛玉二人脚下,正跪着那名红衣将军和好几位从倭寇大本营赶来水寨共襄盛举的倭寇官员。此刻他们听见永玙说话,也是各个面有愧色。 原来,那红衣将军在部下武士面前装的最是英勇无畏其实却是个最怕死的。 细作宫二还在坚持,那红衣将军不过被一个飢不择食的鳄鱼咬住了半个手掌,便高声叫着求饶了。 就这般,永玙还不肯见他。只等到他把倭寇大本营里的兵马布置、官吏分配甚至军中暗语悉数供出之后,永玙才让人将他从鳄鱼池里放出来,命他手书一封,回大本营报信,只说大获全胜,请同僚移兵到此,将夔州水寨建成第二个大本营。 为了怕那些倭寇不能全信,黛玉还命随船而来的百戏场内捏泥人做假面的手艺人,利用死去倭寇的脑袋,做了一个假的夔远致的人头送去。 如此种种,那岛上的倭寇果然信以为真,分兵来到,却悉数被黛玉和姬丝绊用阵法困住,全部生擒。 此刻的倭寇大本营内,不过只留下了一些老弱妇孺,看家护院,实乃一座空岛。 只要甄费吾有一丝一毫的勇气,胆敢带兵杀到那岛上,便是白捡了一件奇功! 永玙送上门给他的好处,他都不敢要,反将永玙彻底得罪了。 而且,千里之外的皇城之内,皇帝看着摆在案头的永玙密折,先喜后怒,直气得鬚髮倒竖! “好!好!好!好一个两浙水军提督!好一个东南水师!” 第97章 定平患大计 前文写到, 甄费吾接到永玙救命信号之后, 身为执掌两浙数万水师的提督, 却贪生怕死, 不敢应战,还异想天开, 妄图使用拖字诀,将拯救永玙这块烫手山芋抛给朝廷或者贤亲王。却不曾想到, 他机关算尽、自以为是, 实是把从天而降的一块大馅饼,白白扔了出去不说,还一举得罪了当今朝廷内最有权势的一家人。 永玙见了文竹信号之后,直接一道密折,将东南水师并两浙水军提督甄费吾都告到了御前。 偏偏, 赶巧甄费吾真是一个废物。他也写了一道密折, 六百里加急也送到了皇帝案头。 两道摺子一前一后, 其上内容却天差地别。 一个是区区民间水寨,不过几百渔民就生擒了上千名穷凶极恶、骁勇善战的倭寇并两位倭寇大将军; 另一个是掌管数万水师的提督, 浩浩荡荡率领大军, 奉命去救逍遥王,却连一座空岛都不敢上。 皇帝看着面前两个奏章, 气得七窍生烟,立时召了四皇子过来。 四皇子读罢奏摺,也是面有愧色。虽然朝廷不重视水师,但是水师人数也占了全国兵马的近三成, 且每年军费开支都为数不低。四皇子早就有心插手军机,接管军务,趁机进言道:“父皇,任由这种废物做水军提督,岂不是在我天朝儿郎面上抹黑难怪那区区弹丸之地,蛇鼠之民,也敢屡犯我天朝边境,扰我之民。趁着逍遥王大胜之际,儿臣愿意亲自领兵,干脆灭了它倭国。” 皇帝却摇了摇头。 刀兵不能轻易兴,尤其是在皇权更迭之时。东南水师屡战屡败,除了将帅无能,朝廷缺乏熟悉水战的将士,没有能人训练水军,甚至海禁不开,诸般种种,都是原因。不能全赖在一个水军提督身上,却也不能不杀一儆百,以儆效尤。 皇帝咳嗽两声,方道:“这件事,逍遥王办得极好!便是那水寨寨主夔远致也有大功。朕同意让玙儿他们下南洋,并不只是为了区区商利。盐铁专营,事关民生国本,是大事,歷朝歷代都不曾放松。如今,海上贸易,远洋来往,也成了关系国计民生的大事。洋人的东西虽无大用,却也有奇巧之处。便是只为了扬我国威,也有开放海禁的必要。” “父皇所言极是。”四皇子心里虽仍不认为开放海禁有何必要。 但是从前不放开海禁,也跟倭寇肆虐,海盗横行,禁之不绝有关,但是从永玙所打这场胜仗来看,所谓倭寇、海盗,实在不堪一击。若果真因噎废食,为了他们就关闭海防,让外人得知,实在贻笑大方。 “此事要恩威并施,你乃皇子,朕近来身子不适,你万万离不得京城。”皇帝虚弱地道。 四皇子听了,惶急抬头,目中全是关切,口称:“父皇——” 皇帝摆一摆手,不让他再说下去,自个儿接道:“这事便只能交给逍遥王去做。逍遥王身为皇族,代表的便是天家态度。立威施惠,最终收益的还是你。日后,他也必定是你的股肱大臣。” 皇帝这话的意思,正是要把这逐倭寇、护渔民的大功归给永玙。且生怕四皇子误会,竟然将利弊掰碎了一句句说给他听。 四皇子垂首道:“儿臣明白。” 远在千里之外的永玙,夤夜接到皇帝圣旨,给了他独断之权,可就地斩杀军中主帅,亦可下令开战。 第272页 永玙拿到这道圣旨,心中十分快慰,可是想起深宫中,那位鬓髮斑白的老人,垂暮病重之时,他还要拿这些事扰他心烦,内心中亦着实煎熬。 同时,永玙接到圣旨之后,第一时间就派人去请了黛玉过来。 黛玉刚一进门,就看见了灯下坐着的那个美人,剑眉轻蹙,长睫低垂。 美得不似俗世之人。 “逍遥王不肯出家真是可惜了。”黛玉感喟道。 “什么”永玙勐地抬起头了,吃惊地望着黛玉。 刚才他还满心愁绪,听见黛玉这话儿,一下子就想起了好几日之前,所做的那个怪梦。 玙空! 师父! 黛玉不知情,只当是永玙没听清楚,又重复了一遍,道:“我说逍遥王这般仙风道骨,不做出家人实在可惜了。” 永玙闻言,挑了挑眉,大不敬地道:“我若出家做和尚,难不成林妹妹要做了姑子也陪我” 黛玉只是见永玙表情沉重,故意说了一句玩笑话来逗他开心。却万没想到那人这般不着调,敢拿神佛打趣。黛玉狠狠瞪了永玙一眼,冲着他手中的圣旨努了努嘴,问道:“圣上怎么说” 永玙也收起了玩笑的心思,正色道:“皇爷爷给了我生杀予夺大权,还说若时机成熟,亦可开战。” “开战”黛玉没想到皇帝病重,还有这等魄力,沉吟片刻,终究觉得战火一起,生灵涂炭,前事难料,还是稳妥些得好。却也不轻易开口,只是询问永玙意见道:“那你又如何想” “我们这次虽看似小打小闹,实际也伤了那倭国元气。我曾经看过奏报,倭寇困居弹丸之地,国内本来就没有许多兵马。所谓倭寇,有许多也不过是平民百姓,仗着我东南水师不抵抗才横行无忌。若尽数诛杀,迫之太狠,结怨过深,恐难以化解。”永玙说道。 黛玉点点头道:“确实冤家易解,不易结。我们也只是一时路过东海,兴风作浪太甚,反有可能害了一地之民。” 永玙见黛玉和他英雄所见略同,又接道:“正是。况且海域辽阔,而我水师疲软无力且兵力不足,并不能时刻护卫渔民安全。倒不如藉此机会占了那倭寇的大本营,似夔家水寨一般再建一处海上要津,作为渔民出海时的中转、歇宿场所。把我水军的驻防线由陆地海岸向海里延伸进去。如此,既杜绝了倭患、海盗肆虐,也对我们开放海禁大有益处。” “好主意!”黛玉忍不住抚掌贊道。 两人又坐在一处,将如何恩威并施和建造海上军营的事情细细商议了一番。 主意既定,说到做到。永玙立时命文竹拿来笔墨纸砚,由黛玉亲自磨墨,他手书了一封奏摺并几道命令连夜发出。 第二日,夔远致夫妇见到黛玉和永玙的时候,两人都盯着一对黑眼圈却还神采奕奕模样。 永玙拉住夔远致把他的打算说了。 夔远致听罢,立即起身,向永玙恭敬行礼,口中还说道:“草民替万千渔民,谢过逍遥王大恩!” “夔寨主这是做什么”永玙身份尊贵,不能似黛玉一般随意称唿旁人“伯父”。唤一声“寨主”,便是极大的尊荣。偏偏,永玙还用双手托住夔远致的手肘,死活不让他把大礼行完。 黛玉却不理他们谈论国家大事,一见姬丝绊,两人又头挨着头,讨论她们的阵法去了。 黛玉道:“伯母,我们准备把那座小岛也仿着水寨样式,建成一座海上要津,集合防御、中转和海上工事的作用。若要如此,还需要伯母鼎力相助呢!” 姬丝绊最爱机关阵法,闻言,喜出望外,不惧辛劳,当场便答应了下来。 夔家水寨里众人已经将一切议定,可怜甄费吾还漂泊在大海上,想着他的如意算盘。 次日晌午,海上日头正烈。甄费吾坐在晃悠悠的船舱里,吃着美味佳肴,坐等朝廷拨款、派兵的时候。 忽然外面有小兵来报说:“有斥侯看见倭寇大本营的岛上竖起了夔家水寨的大旗” “什么”甄费吾还以为是他听错了,重复了一遍道,“你说那岛上竖起了夔家水寨的大旗” “正是。”那小兵也是满面不可置信,紧跟着补充道:“属下用远镜观察,还发现东边海上有好几艘大船,正全速向着海岸前进。看那船上旗号,也是夔家的。” 夔远致在东海声名赫赫,甄费吾再是无能,好歹统领水军,也是知道的。闻言,心里立时打了个突。 不好!莫非这夔远致竟然胆敢带着手下人冲到倭人大本营里去救人就算他这胆量,他又是如何得知逍遥王被困的消息呢是了,是了!逍遥王身份尊贵,他一旦被擒,定然不止给自己一家送了消息。在这东海之上,论起实力来,夔家可比他的水师强得多了! 甄费吾勐地一拍大腿,喝令道:“满帆前进,务必拦住那几艘夔家大船。” “是。”小令领命离去。 船舱外,恰好路过的文竹,将里间对话,一字不落,全听进了耳中,冷笑一声,甩着袖子离去。 远处海面上,翘着二郎腿坐在船头的永玙,回身望了望二层花厅里坐着的黛玉,粲然一笑。 第273页 作者有话要说:  一更。 第98章 降圣降圣 靠近码头的海面上, 经过一番激烈的追逐, 两排船队终于对面停下, 一字排开。 一方全是高大楼船, 旌旗招展,配着火炮重兵, 显而易见乃官家水师。 另一方却大小不一、新旧错杂,船上人员更是船什么衣裳的都有。不用说, 乃出海渔船甚至过路商船。 那楼船一方, 中间最大军船船首站着一名顶盔掼甲的大将军,叉着腰,命手下士兵向对面喊话道:“喂,对面的是哪里来的船队?见了两浙水军提督,如何还敢不停船?尔等从倭寇大本营方向驶来, 莫非是通寇的奸细?” 对面船上一时却没人答话。 那将军竟连片刻也等不及, 一挥手, 便有手下士兵发令,楼船侧转, 露出船身上许多炮孔, 意思是再不答话,便要下令攻击。 对面商船上, 终于站出一个人,负手而立,问道:“此处距离海岸不足十里,我等更是附近渔民。水师大营官兵捉不住倭寇, 便是这般不问青红皂白,就拿百姓开刀的吗?” 甄费吾听见那人语声清朗,如飞流击石,十分悦耳动听。有心端详他的面容。可惜,那人背对日头站立,海水反照日光,把他的面容全晕开了。只是,依稀看他身形,当未弱冠。 “毛头小儿,竟敢口出狂言!来人,速速上船,把这些倭寇奸细通通拿下。”甄费吾命令道。 自打甄费吾听见士兵回报,夔家的大旗已然挂在了倭寇大本营的岛上,便知事情要糟。全速赶往孤岛途中,正碰上这十余只打着夔家旗号的商船。甄费吾想也不想,便命令手下围追堵截。一路追着这商船,从海里直追到了岸边,这才将他们勉强拦住。 此刻他想的却是,面前这少年极有可能是女扮男装的夔波云。他早听说,夔远致只有一女,英姿飒爽,常常跟着乃父出海,被人称为少寨主。 若夔远致当真领人攻上那孤岛,救出了逍遥王,便是奇功一件。哪怕一时还未救出,既然已被夔远致抢先,他便是现在赶去,恐怕亦是为时已晚。 但,若他能把夔远致的宝贝女儿控制在手,稍加威胁,不愁夔远致不屈服。 甄费吾想着,立时下令。 “慢着!”对面那个少年却喝道,“我等虽是普通渔民,此番出海归来,却是为了从倭寇手中救出逍遥王。如今逍遥王已被救下,正在返程途中。” “哦?你若不说这话,本提督还能信你便是附近百姓。偏偏你这句话却露了底。你既是普通渔民,又怎么会认识逍遥王?又怎么可能知道逍遥王被倭寇掳走了?”甄费吾听见那少年言语,愈发认定他就是夔波云。所幸装傻充愣,务必要强掳了他上船。 “如此说来,提督大人也得到了逍遥王被倭寇掳走的消息,却为何只敢在这近海处停泊着,迟迟不肯上岛去救?”对面少年反问道。 海上行船,不进则退。甄费吾下令士兵降了风帆,只令军船在海上漂着。潮起潮落,渐渐军船们竟又被吹得离海岸近了许多。 此刻,不知何时,岸边竟已聚拢了许多看热闹的百姓。他们听见甄费吾与那少年的对答,都深有同感,交头接耳,议论不休。 甄费吾耳中听见岸边轰然的议论声,被少年一语道破天机,深深戳到了痛脚,恼羞成怒道:“无知小儿,你懂得什么?本提督另有打算,自能保的逍遥王平安无事。” “逍遥王雄才伟略,哪里需要你这真废物保他平安?”两人正对答间,却又有一名少女,从二楼花厅走下,边走边说道。 风吹云动,正好遮住了天上金乌。 刺目的阳光散去,众人便见着那女子姿容绝世,一袭白衣,随风而动。莲步轻移间,衣袂飘飘,直欲乘风而去。 岸上百姓,本只为看个热闹。此刻乍见海上飘下这样一位神仙中人,更是轰地一下炸开了锅。 那白衣女子,自然便是黛玉。而被甄费吾错认成夔波云的,却是永玙。 黛玉往永玙身边一站,朗声道:“想你堂堂水军提督,接获逍遥王被掳的消息也有三四日了,却畏缩不前,一无所为。若是逍遥王当真被擒,如要尔等这群朝廷官军来救,此刻怕是必死无疑。逍遥王乃皇亲国戚,你尚这般不当回事。怪不得,沿海倭寇为患、海盗成灾!朝廷要你等这群废物,又有何用?” 黛玉连说三句话,措辞一句比一句严厉,说到后来,干脆有了怒髮冲冠之相。 身旁,永玙听见,满腔怒气忽然散去了许多,忍不住在心中暗想道:“黛玉此时表现算不算是冲冠一怒为红颜?” 落在岸上那些渔民眼中、耳里,却又是另一种反应。黛玉之口,说出了他们深埋在心里多少年的真心话! 众多渔民都觉得扬眉吐气。虽然料想这神仙也似的姑娘并不能把那废物提督如何,总算是嘴上出了一口恶气。顾不上甄费吾带着大军在前,雷霆一般鼓起掌来。 “大胆!”甄费吾再是废物,好歹也是三品大员,两地提督,哪里受过这种屈辱?也不问一问黛玉是谁,如何就有这般大的胆子,挥手就要命手下士兵登船捉人。 “你才大胆!”说话语声却来自他背后。 甄费吾闻声,再想不到他的军船上有何人胆敢这般与他说话。回头一看,却是文竹。 第274页 打狗也要看主人,文竹是永玙的贴身小厮,甄费吾自然要敬他三分。一见是他,虽然面色难看,甄费吾到底勉强忍住怒气,冷声道:“小公子,如何出来了?” 文竹却不看他,冲着对面负手而立的永玙,双膝跪地大礼拜见道:“奴才参见逍遥王。” 随着永玙跪下行礼,商船上的人们也都跟着跪下,高唿:“王爷千岁千岁千千岁。” 岸边百姓刚才还听说逍遥王被倭寇掳走了,九死一生,想来当已性命不保。转眼儿就看见这群人都冲着商船上一对少年男女行大礼,一时间面面相觑,都有些弄不清楚究竟发生了何事。 甄费吾也被吓了一跳,指着永玙道:“你说,他就是逍遥王?” 文竹还是不肯理他。 对面,夔远致缓缓从船舱里走出。他身旁还跟着一位内侍官,躬身,双手捧着一套紫色蟒袍。 几名内侍官一同上前,眨眼工夫就给永玙换了一身行装。 紫蟒玉带,再配上永玙那令人惊为天人的相貌,要说他不是逍遥王才没人信呢! “甄提督,你没想到本王还能活着回来吧?”永玙轻描淡写地道。 甄费吾却已吓得双膝一软,扑通跪了下来。 他身后,几千水军士兵早被永玙的突然登场吓住了,此刻又见提督大人都服了软,纷纷跪下,磕头不迭。 “卑职不敢,卑职不敢。”甄费吾叠声道。 “不敢?你还有什么不敢的呢?林女官说得正是,本王若是等你带兵来救,早……全赖夔寨主,不惧艰险,噼风斩浪,率领一干水上儿郎,冲上那倭寇老巢,杀得他们片甲不留。这才救了本王一命!哼,堂堂水师重兵,还比不上夔家水寨一群渔民;一任提督,远远不如夔寨主义薄云天、豪气干云!”永玙一字一句好好夸了夔远致一场。 “什么,竟是夔寨主亲自带人冲到倭寇老巢救出了逍遥王?” “夔寨主不愧是我等渔民的领袖,海上儿郎的榜样!” “夔寨主好样的!逍遥王得天庇佑,大难不死,必有后福!” “什么两浙水军提督,什么水师雄兵,赶紧脱了衣服让给人家夔寨主吧!” …… 一时间,岸上众人群情汹涌,说什么话的都有。 甄费吾被堵得面红耳赤,偏偏一句话也反驳不得。只期望着永玙在此出够了恶气,能饶他一命。 可惜,他作孽太深,从前鱼肉百姓太过,此遭算是在劫难逃了。 夔远致在东海本就最得民心。岸上百姓便是见了永玙逍遥王的派头,也不为己甚。 可是众人看见夔远致和适才为他们说话的女仙子都恭敬地站在永玙身后,心中永玙逍遥王的形象,立时跟着高大了许多。 夔远致沖岸上百姓抱一抱拳,待众人安静下来,方道:“逍遥王谬赞。草民实在不敢独揽大功。那倭寇屡屡扰我沿海居民,罪孽深重。逍遥王巡察至此,得知此情,不顾金枝玉叶之体,甘愿以身犯险,以自己为饵,诱那倭寇来掳。并深入敌营,率领兵将,先杀了那倭寇大将军,生生在倭寇老巢撕出一个缺口。夔某坐收渔利,这才率领手下兄弟们冲上岛去,与逍遥王一道,里应外合,杀了倭寇一个片甲不留。” 夔远致比永玙还会说话,一套假话说的比唱的还好听。夔远致说完话后,又向永玙躬身一礼。 永玙一挥手,身后立时有兵将押了许多倭寇上前。 领头的便是那红衣将军并岛上几员大将。 渔民们不认识永玙这位逍遥王,可却人人都受过倭寇的祸害。此刻亲见曾经不可一世、到处烧杀劫掠的倭寇,沦为阶下囚,头破血流、鼻青脸肿甚至缺胳膊断腿儿的被押下来,纷纷喜极而泣,欢唿之声再如雷霆炸响。 那些极个别对夔远致和永玙所言还有怀疑的人,此刻见了铁证,也是不由得双眼泛泪。 只有甄费吾,无论如何也不能相信眼前所见。 怎么会?怎么会?怎么可能?他连炮声都没听见一个,手下人更是日夜监视着那座孤岛。除了有几条倭寇旧船进出之外,半个夔家船队的影子都没看见。夔远致是什么时候登的岛?什么时候打的仗?他怎会全然不知? 所以,之前,他乍然听说夔家水寨大旗插上了倭寇老巢时,还不肯相信。 可是,现下,那个曾经和他私底下经常见面的倭寇将军也跪在对面船上,叫他又如何还能不相信? “王爷饶命!王爷饶命!”甄费吾看见那红衣将军竟然没死,还被永玙生擒了,便知他死期已近,高唿道。 永玙又哪会理他,转身命令道:“来人,卸了甄费吾的盔甲,押到知府大堂上去。本王爷要公审此案。” 公审此案? 围观百姓听见,愈发喜不自胜,纷纷奔走相告。 待到永玙等人都上了岸,骑马来到知府衙门前时,几乎整个山东府城的百姓都聚到了府衙大门之外。 知府大人却最后才得到消息,官帽都没戴好,连滚带爬迎到门前。刚要给永玙行礼,永玙已经扶着黛玉从他面前扬长而去。 这知府也是个在其位不谋其政的,山东府倭寇横行,与他也有干系。此时他做贼心虚,见了永玙神情,吓得面色煞白,多一句话也不敢说,转身狗腿子般跟着进衙。 第275页 “武——威——”两班衙差喝道。 永玙坐了知府官位,黛玉和夔远致敬陪下首。原先的知府大人,却只能去做书吏的活。 “来人,将知府衙门大门打开,请百姓们进来。”永玙首先道。 拥挤在外面的百姓,从前也看过审案。别提进府衙大门,就近观看了,有时候还会被衙差乱棍赶走。堂堂逍遥王亲自审案,还允许百姓围观,愈发引得全城百姓都动了心,简直万人空巷。 “把甄费吾和倭寇一同押上来。”永玙看见大堂之外,已是围得水泄不通,又道。 立时便有衙差押了脱掉盔甲的甄费吾和披头散髮、遍体鳞伤的倭寇将军们一同上堂。 外间百姓,看见倭寇,手上的菜叶子、臭鸡蛋就要上手招唿。 “肃静。”永玙一拍惊堂木,官威惊人。 底下百姓立时噤声。 上上下下鸦雀无声。 永玙挑了挑眉毛。黛玉瞧见,忍不住低头,掩唇偷笑。 “甄费吾,你可认识你身旁跪着的那人?”永玙也不提甄费吾救人来迟,贻误战机的事情,反倒问他认不认识那红衣将军。 甄费吾听见,却比被质问救人来迟还要恐慌。 “完了,完了,他们全知道了!这废物团藏,我就不该相信他!”甄费吾心里怒骂道。 而团藏正是那红衣倭寇将军之姓氏。 甄费吾嘴上却仍强撑道:“卑职有罪,擒贼不利。这团藏狗贼,屡屡犯我沿海村落,烧杀行兇,无恶不作。卑职多年不曾将他擒获。多亏王爷英明神武,领军有方,一举擒贼,大败倭寇,真乃千秋万业,不世之功!” 之前甄费吾一直没有机会拍马屁,现在永玙给了机会说话,自然要马屁先行。 堂外百姓听见他这话,都嗤之以鼻,张口就要骂人。可是转念一想,他说得确实有理。永玙以身饲虎,打败倭寇,确实是千秋万代的伟业。只是这等功绩由甄费吾这个贪官污吏、窝囊草包说出来,实在是—— 众人还在不平,永玙先斥道:“混帐!本王食君之禄,分君之忧。荡寇除贼,实乃本分。仗圣上之天威,用圣上之兵士,借百姓之合力,才有此结局。众人之功,绝非一人之力。” “好!”永玙话一出口,堂外百姓山唿叫好! 待人群稍静,永玙续道:“本王爷只是问你,可认得这倭寇否?你如今从实招来,或许本王还能考虑考虑——”永玙说着,拖长了语调,冷眼望着甄费吾。 甄费吾被永玙盯出了一身冷汗,生怕他下一刻就翻脸不认人,直接把他拖出去斩了。 永玙却停了好半晌,方续道,“饶你不死。” “唿!”甄费吾长出了一口气。 外间百姓却不乐意了,又要议论起来。 永玙一举惊堂木,还没落下,外面立时又安静了。 连累得甄费吾都忘了永玙那句承诺却是有前提的。 前提就是甄费吾老实交代的话,永玙同意考虑考虑饶他不死。然而既然是考虑考虑,自然可以考虑了之后,依旧决定要他狗命! 甄费吾权衡利弊,又看一眼缺了半边手掌,垂头丧气、奄奄一息的团藏,自知只有从实招来或许还能指望永玙言出如山,饶他一命。 “罪臣、罪臣确实认识这团藏。罪臣、罪臣有一次抓贼时候,正碰上了他。他苦苦哀求,罪臣一时心下不忍,便、便放过了他。”甄费吾避重就轻地道。 “哦?原来甄提督的水军也是抓过贼的呀!本王还当那些精兵也全是吃干饭的呢!”永玙挖苦过后,又补充了一句,“没想到沙场征战的大将军,心肠却这般软。见着倭寇求情,就轻易放过了。好一段风流佳话啊!难不成这位团藏不似表面看去一般,而是什么如花美人,惹了你这英雄怜惜?” “噗嗤——”外间看客望见那团藏五大三粗、脑满肠肥模样,都忍不住想吐。却听永玙夸他和甄费吾是一对才子佳人,纷纷嗤笑出声。 甄费吾面上阵青阵白,却只能任由永玙折辱。 “士可杀不可辱,本王爷这般辱你,你为何一句话也不说?”刚才还嬉皮笑脸的永玙突然正色问道。 “罪、罪臣……”甄费吾话未说完,永玙一招手,文竹便拿了一个写满倭寇秘语的帐本上前,一把甩到了甄费吾脸上。 “睁开你的狗眼看看。倭寇便是傻的吗?他们送你的每一笔银两,每一件好处,都一一记在帐上。哪一日,你让他们不痛快了,他们就能立时来取你的狗命。”永玙喝道。 甄费吾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一把抢过帐本,扫了一眼,见上面果然全是一笔笔记帐。"某年某月某日,送甄费吾黄金五百两,美人一名"。事无巨细,都记得一清二楚。 “王爷,王爷,罪臣冤枉,罪臣冤枉。”甄费吾以头触地,哭天抢地道。 永玙却似乎颇为奇怪地问道:“怎么你见着这帐本儿是汉字所书,便以为是假的,不肯承认是吗?本王却没那么傻,把证据送给你撕毁。” “不过真金白银可以藏匿,倭人女子,怕是不行吧?”永玙又摇着头道。 第276页 “什、什么?”至此,甄费吾才是彻底吓着了。 文竹一拍手,一队兵士押着三名倭人妇女上堂。 那些女子个个如惊弓之鸟,一上大堂看见跪在前面的甄费吾和团藏等人,急忙扑过去,抱住他们就喊:“将军救命!将军救命!” 甄费吾和团藏等人自身难保,如何还救得了她们? “甄费吾,你机关算尽,在海上等着本王就死。却不知你陆上的家,已先被本王命人抄了吧!”永玙道。 皇帝准许永玙便宜行事的旨意一到,他第一件事就是派人抄了甄费吾的府邸。 不仅搜出了好几万两金银,光倭人女子、乐师等等,就找到了十来个。 甚至,甄费吾府上下人院中还住着几个他和倭寇女子所生的私生子。 “甄费吾,你里通外国,残害百姓,违反军令,贻误战机,罪行累累,铁证如山,论罪当诛。你可还有什么话说?”永玙厉声道。 甄费吾已经瘫坐在地上,心如死灰。 起初他听见永玙说要升堂公审,还当他只是为了图个贤名。自忖他乃朝廷命官,若无确凿证据,便是王爷也不能治他之罪,尚存一丝侥倖。 直到得知他的府邸已被查抄,自知除了一死,再无他途。 甄费吾重重磕下头去,说道:“罪臣罪孽深重,甘愿认罪伏诛。只求王爷看在稚子何辜的份上,饶了罪臣的妻儿老小。” 永玙没想到,甄费吾还能说出一句人话,点头道:“本官断案,一是一,二是二。里通外国、勾结倭寇的是你,违反军纪的也是你,本就不干你妻儿老小的事情。圣上天恩,并不行那等无故株连之事。便是你水军营中,上下大小官员,有罪的一个也逃不了,无罪的一个也不会被冤枉。” 自打甄费吾被押上大堂,他手底下那些军官没有一个不胆战心惊的。此刻听见永玙话语,那没有行过恶事的纷纷长舒一口气,终于放下了心;那做贼心虚的,却扑通一声,都跪倒在地。 “至于这些倭寇,百姓们说,还如何是好?”永玙处置完甄费吾,忽然转头指着堂下跪着的一群倭寇头子问外间百姓道。 “由,由我们说了算?”百姓们都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永玙郑重点头,重申道:“对,你们才是被这群倭寇祸害的苦主,就是由你们说了算。” “杀!杀!杀!” “凌迟处死!” “千刀万剐也不为过!” 想起从前种种,血海深仇不报,如何为人?百姓们全都恨红了眼,挥舞着拳头叫道。 “好!来人,将这些罪人全押到海边刑场,本王要用他们的鲜血,公祭冤灵!”永玙站起身,一把掷下“斩立决”的令签道。 这下子,不止是堂外百姓,便是黛玉也忍不住一跃而起,拼命鼓掌叫好! ………………………… 东海之滨,礁石之上。 自告奋勇做刽子手的渔民儿郎们手中高举着砍头刀,脚边一字排开跪着甄费吾和十好几名倭寇官员。 永玙一身紫莽,负手站在礁石之上,振臂一唿道:“从今日起,凡是犯我之边,扰我之民者,一律——” “斩立决!”人山人海的百姓同声唿道。 “斩立决!”永玙一声令下。 砍头刀落下,鲜血飞溅到大海里,被浪花一卷,眨眼间消失不见。 就连那些恶人头颅,骨碌碌滚落,也剎那间便被汪洋大海吞没。只剩下光秃秃的身子们兀自接受万人唾骂。 这一日,从此被记载到了山东府地方志上,被记载为“降圣日”。 不止是山东府的百姓,整个东南沿海的百姓在“降圣日”这一日都会大肆庆祝,敲锣打鼓,公祭亲友与海神。 还有说书人为这一段佳话,编了一段唱词,解释何为降圣日。 降圣降圣,一为老天开眼。不是不报,时候未到,血债终要血来偿。 降圣降圣,二为圣上天恩。金枝玉叶逍遥王,以身犯险餵虎狼。仙女下凡来相助,礁石滩前神威扬。 降圣降圣,三为百姓做主。苦主讨债终得偿,恩义寨主声名扬。夔家水寨成城邦,倭寇老巢可屯粮。 第99章 乐生悲 永玙在礁石滩前斩倭寇的事迹不胫而走。短短三日工夫, 已传得家喻户晓, 尽人皆知。 永玙逍遥王的名号更是有了与众不同的寓意。更有许多渔民、商人并百戏人听说那个站在永玙身边的白衣仙子是他的未婚妻子兼朝廷第一位出使南洋的女官时, 愈发惊为天人。 大批渔民和商人自告奋勇前来林家商队投奔, 主动要求与林家做生意,还各个强调“买卖不成仁义在”。 等到众人再听说, 永玙就是从前传闻中京城那位“天上白玉京”的小王爷,而黛玉恰是雅舍主人、大比举办者、百戏场主人之后, 黛玉和永玙的威望达到了史无前例的最高峰。 许多读书人追到夔家水寨门前, 要求黛玉在山东府也开一个雅舍。藏书孤本他们愿意自捐自带,甚至可以贡献祖传孤本,只求山东府也能有这样一处“世外桃源”一般的去处。 第277页 更别提那些下九流的商人、手艺人、戏子等等了。他们听说黛玉随船还带着许多百戏艺人一道走南闯北,请求来见世面的、切磋技艺的、拜师学艺的,甚至寻人问亲的, 几乎快把夔家水寨的门槛都踏破了。 黛玉无奈, 只得顺应民意, 在夔波云的帮助之下,在府城盘了好大一片宅子, 请了本地泥瓦匠等许多手艺人连夜赶工, 势要再建一座雅舍别馆。 众人要求太过迫切,为了不影响水寨正常营生, 黛玉并在别馆附近,开了一片露天台子,作为百戏场临时的搭台。每日里流水介地让众多百戏艺人轮番上台切磋献艺,却不收分文, 一切随喜之钱全由林家包了。 如此,更是全山东府的大人、小孩集体出动,惹得做生意的人都把铺子变成了摊子。每日围在别馆和露天戏台之前,边欣赏表演,边随意挣些口粮,作为一家人的嚼用。 却不成想,这随意搭成的摊子,每日净利竟比正经铺子还要翻上几番。喜得半个府城的铺面商人都关了门,只把雅舍别馆那一处挤得水泄不通。 外地过客入城之后,乍见半城萧条景象,还当山东府突然闹了什么天灾人祸,人口锐减呢! 黛玉见了这情形,原先就存在心底的一个设想,越发生了根,发了芽。亲自找到永玙和夔波云,把她的计较一说,两人也是一致贊同。 黛玉再不犹豫,当即修书一封,送到了京城。 却是落在惜春手里。 说起来,如今的荣国府可比以前冷清多了。探春和宝钗都进了宫,就连惜春也要三不五时进宫去陪钮云。迎春本就不太爱说话,又因和姚孟元好事将近,与湘云一般整日躲在房里绣嫁衣。只有元春,最是没事人一个,日日陪在贾母身边,得闲还会和李纨一道教育贾兰,只是却不常去王夫人屋子。 凤姐照旧忙里忙外,是家里的一把手,凡事都要说了算的。恰好,秦可卿如今身子好着呢!婶婶与侄媳妇两人彼此帮衬,把两个贾府都经营得有声有色。 这日,凤姐照常和秦可卿在房里坐了,一面看帐,一面说闲话。惜春却拿着一堆东西走进来。 “我说怎么寻你不着?原来又在二嫂子这里!”却是惜春说道。 秦可卿见惜春来了,连忙起身与她问好。惜春挥手让她坐下。 凤姐一把拉过惜春,拿了时鲜瓜果与她吃。 惜春却推拒道:“二嫂子忘了?这原是林姐姐派人送来的,如何会少了我的?我才用过饭,这会子却不想吃了。” “呦!谁不知道,你和林妹妹关系最好。少来我面前显摆,仔细我这个嫂子吃了醋去!”凤姐夸张地道。 秦可卿也在旁凑趣道:“小姑姑最是体贴不过的,就是这时鲜瓜果,连我那里都不曾短了。” “这个自然,咱们都是一家人。”惜春难得说道。 秦可卿听罢,粲然一笑。 叙过家常。惜春拿出黛玉的信,递给凤姐道:“说来,我今日过来,还是有要事在身的。” “什么事?”凤姐一面问,一面抽出信笺。见是许多花朵一样的小字,可惜她却都不认识,顺手就递给了秦可卿。 秦可卿还在犹豫接是不接,惜春沖她点点头,道:“林姐姐说了,此事还要仰仗你呢!” 秦可卿惊喜问道:“便还有我的事吗?”说着展开信纸,一字一句念将出来。 原来黛玉将她们在东海的遭遇言简意赅说了,主动提了山东府人都想要雅舍别管和百戏场的事情。 凤姐听到这里忍不住拍手叫好,脑子里想的却是,再建一座雅舍别馆和百戏场,能挣多少海了去的银子! 就连秦可卿也在思量这岂非又是一本万利?如此想着,秦可卿接着念下去。 却见黛玉写道:“我思量着既然京城和山东府都能建雅舍和百戏场,各府各县哪里没有读书人?哪里的人不喜欢宴饮享乐?为何我们不在各处都建立雅舍和百戏场呢?首先,便可从金陵老家建起。江南才子佳人最多,还素来富庶。若建起雅舍别馆和百戏场,怕是热闹更胜过京城总馆吧!” “就是就是!从前我怎么没想到这一茬!哎呀,哎呀!大好的——”凤姐本来想说挣钱的机会,忽然想起黛玉建雅舍的初衷,觉得不该在惜春面前说这些,实在不俗,急忙吞了回去。 惜春却知她所思所想,笑道:“嫂嫂不用不好意思!林姐姐早就说过,再好的主意、再善的心思,若是不挣钱、没好处,便也维持不下来。按着挣钱的路子去走,只是不作奸商,不要为富不仁便好!” “正是这个理!正是这个理!只不知林妹妹写信来与我等说这些,却是为何?”凤姐追问道。 秦可卿读罢了信,替惜春答道:“小姑姑不是奉旨出使南洋吗?实在抽不开身忙活经营别馆的事情,想要把在金陵开别馆的事情交託在婶婶身上。” “我?我不——不,我行!”凤姐忽然掷地有声地道。 惜春笑了,拍着掌道:“就知道二嫂子最痛快了!林姐姐却也不捨得只辛苦嫂嫂一人。便是可卿,你也在林姐姐名单之上。雅舍别馆建好,大家都有分成,你也要多多帮衬一些。” “这个自然,这个自然。”秦可卿忙道。 第278页 共襄盛举的话,黛玉在信里都说明了。 凤姐和秦可卿对视一眼,目中都是感激神色。 这事情黛玉当真忙不过来吗?自然不是。如今黛玉手底下的能人不知有多少!不过就是找个监工盖房子的人,到时候出人出钱出书的重头戏还是得靠黛玉。 黛玉却心甘情愿让她们分一杯羹,若不是为着亲戚一场的情分,又怎会如此? 凤姐和秦可卿都是聪明人,不用惜春明说,她们也知道。何况,就算黛玉不给她们分红,能巴结上林府和贤亲王府,也是天大的好事一桩! 惜春见两人都是神采奕奕,干劲十足模样,便放了心,道:“嘿嘿,林姐姐还有一员奇兵福将,我现在便去相邀。有了她在,你们开别馆,势必事半功倍。” 惜春说完就要走,却被凤姐拦住,好奇追问道:“好妹妹,你先告诉我,到底是哪位高人?” “噗嗤!”惜春忍俊不禁,神叨叨地比划了一下道,“就是那位福星高照、好运满京城的岁时三友呀!” “哦!”凤姐和秦可卿听罢,都是恍然大悟、果然如此模样。 岁时三友雅舍大比之后,身上又接连发生了好几件运气爆棚、惊动京华的大好事,惹得满京城的人都叫她福星姑娘。 先不提惜春四处奔走,帮着黛玉部署兴建雅舍别馆的事情。且说另外两个大男人,近来出门也是四处被人围追堵截,心情却是冰火两重天。 正是林如海和贤亲王。 这两位大红人好么生呆在京城,却也免不了受到永玙和黛玉在东海所闹大动静的影响。 两人每日上朝、下衙,出门、回家的路上,总少不得被人拦住称赞,贺喜。 贤亲王还好,自家儿子的英雄事迹,自然受得坦然。 林如海这个准岳父被人到处恭维却反倒有些心里不是滋味。哼!分明是玉儿和他一道擒的贼,所谓降圣的仙女还不是我家闺女?偏偏好名声都被永玙那个臭小子得去了! 应妙阳听见他暗自嘀咕,忍不住笑道:“原来探花郎林老爷的肚量也就芝麻绿豆这么大啊!你女婿优秀,还不是因为你姑娘了不得!” “此话怎讲?”林如海不解问道。 “因为他们般配啊!全天下再找不到比他们俩更般配的了!”应妙阳伸了个懒腰说道。 “哦?比咱俩还般配?”应妙阳便是入了夏,仍旧懒洋洋的,美人慵起的模样,勾人得紧。林如海见状,忍不住欺身上去,哑着声音说道。 低沉的唿吸都喷在了应妙阳雪白的脖颈上,立时激起了一层绯红的颤慄。 “呸!”应妙阳轻啐一声,嗔道,“不害臊!天还亮着呢!” “那又怎样?” 外间看茶伺候的婢女们见状,不约而同低了头,躬身退出房间,还贴心地给二人掩上了门。 帘幕重重,遮住了一室旖旎,却时不时仍能听见应妙阳的娇嗔并林如海的低笑。 后来,两人的声音都渐不可闻。 房间里的春、色却直蔓延到了屋外、园中…… 同样,被满园春色迷住的还有永玙。 “逍遥王、逍遥王,本就是不顾正业任性逍遥的。可怜本王出了京城,却比在京里时还要忙碌。”永玙手托着腮帮,一面看着黛玉在桃树下画画,一面感慨道。 永玙才在军前斩了甄费吾,但是军中不可一日无将。新的水军提督该由何人接任?也是个头疼的事情。 水军积弱,以至于连个像样的将军都难以寻觅。似甄费吾这种人就稳坐了提督位置十来年。若非永玙是逍遥王,又是铁证如山,轻易也扳不倒他! 可是前狼后虎,不能才赶走一头饿狼又迎来一只勐虎。接任官员的事情忙得永玙焦头烂额。 最后黛玉实在看不下去了,给他出主意道:“爹爹便是吏部侍郎,虽不理兵部事宜,到底比你我知道得多。让爹爹草拟几个人选,你报给圣上决定便可。何故这般为难自己?” 永玙闻言,立时笑开了花,连声道:“还是妹妹心疼我!” 黛玉睨他一眼,又跑去桃树底下和姬丝绊画建造图去了。 永玙摇头晃脑,手书一封,命人六百里加急送给了林如海。 而京城里,时值休沐,正心满意足,餍足无限地哼着小曲看唱本的林如海,忽然接到家人传信。他一看封面,还以为是黛玉家书,急忙打开。却见是永玙的笔迹,所求更是头一等的麻烦事。 偏偏用的却是他宝贝女儿专有的信笺。 好不容易得闲的林如海恨得牙痒痒,握信纸的手上,青筋都暴起来了! “阿嚏!阿嚏!”隔着小半个东海,正站在曾经被倭寇占据的孤岛上指挥兵士们开山修路,运送木石,建造房屋的永玙,望天连打两个喷嚏。 一旁正对着道路设计图和雷家好手共同商议如何因势利导,引了海水,建一个护城河并迷魂阵的黛玉,听见永玙这响亮的大喷嚏,不由得眯了眯眼。 “喂,要是伤风了赶紧回屋里待着去!这里有文竹就够了!”岛上风大,黛玉关切地沖永玙喊道。 被嫌弃不中用,还比不上文竹的永玙顿时黑了脸,勾勾手指叫过文竹。 第279页 正忙得热火朝天的文竹没注意这边动静,见永玙叫他,忙不迭跑过来,问道:“王爷,您有什么——哎?” 永玙一脚踹在他屁股上,恶狠狠道:“给爷滚到岛背面去。” “为、为什么呀?”永玙一面揉着屁股,一面不情愿地道,“人家手底下的人都在这边,要监工的房子也……” “你再多说一句试试?”永玙剑眉轩起,用手在脖子上比划了一个杀无赦的动作。 文竹赶忙脚底抹油,奔到岛背面去了。 凄冷的小岛西面,都是茂密的原始树林,见一个人影都没有。 文竹听着半人高的深草里隐隐约约传出的猪叫声,“嗷呜”一声,叫喊着“有野猪啊!”拔腿就跑。 好半晌后,那处传来怪声的草丛里,钻出了一只白白胖胖的小家猪。 为了彻底改造这座孤岛,永玙调动了两浙水军兵马和他的王爷亲卫队。黛玉则是大方让出了林家船队的管事、伙计,重要的是贡献了百戏场的手艺人们。而夔远致自然不甘人后,亲自带领了夔家水寨众人和周边渔民们一同上岛。众人如火如荼地兴建房屋,开垦道路。 果然人多力量大,不过小半个月功夫,黛玉的雅舍别馆还没建好,这边厢,他们已经化腐朽为神奇,把一座倭寇的老巢变成了崭新的海上要津。 从前这孤岛因为被倭寇占据,附近方圆百里之内都没有人烟。人们都把这座岛屿叫做孤岛或者倭寇老巢。如今,孤岛变成了渔民们的乐园、海上的中转站,自然不能还延续“孤岛”的名字。 永玙便想着给小岛重新命一个名。黛玉听说,主动揽下了这个活,还说让永玙且瞧好吧! 永玙满心欢喜等着揭匾那日。 因着雅舍别馆不曾建好,那些苦苦等待的文人墨客、风月佳人,听说海上孤岛已兴建完成,要先揭匾,一忽儿全奔了来看热闹。 以至于揭匾那日,整片海域上船帆林立,人头攒动。更有那胆大的儿郎,穿着水靠,就迎着浪花,站在潮头浪尖之上,变着花样赶潮,赢得阵阵掌声。 永玙和黛玉高坐在才建好的“聚义堂”内,极目远眺,勉强才能看见外边海上的热闹景象。 两人都是少年心性,哪里还坐得住?前后脚奔了出去。剩下夔远致和姬丝绊独撑大局。 “哇!你看,那人可以在海上走路,简直是如履平地!这是不是说书人口中的‘一苇渡江’?”黛玉抓着永玙的衣袖,指着海面上一个精赤着上身的弄潮儿道。 永玙望了那人一眼,见他不过是个十四五岁的少年郎,模样——生得还挺不错,竟又有些吃味了,拈酸说道:“哪有那么玄妙?他脚下踩着木板呢!我要是去学,一定不比他差。” “达摩祖师一苇渡江也踩着芦苇叶子呀!呀呀!你快看,他还翻了个筋斗呢!”黛玉却没注意到永玙的语气,只是雀跃地道。 永玙摸了摸鼻子,不情不愿从鼻孔里挤出一声“嗯”来。 “嗯?”黛玉终于察觉不对劲了,歪头去看永玙。见他黑着一张脸,拿手指戳了戳他脸颊,笑问道,“逍遥王因何事不逍遥了呢?” 永玙一见黛玉眉眼弯弯模样,再多的苦恼也飞到了九霄云外,立即雨过天晴,答道:“除了你,谁还能让我不逍遥?” “呀,那你是在埋怨我对你不好?”黛玉明明听懂了永玙的意思,却故意假作不知,抱臂拧身,胡搅蛮缠道。 永玙却信以为真,几乎慌了手脚,急忙解释道:“不不不,我绝没有这个意思。自然,天底下,只有林妹妹待我最好!” “呸!”黛玉听见永玙情话,忍不住就露出了笑脸,却仍低啐一声道,“那我可要为王爷、王妃叫一声屈了!” 却是在暗讽永玙得了媳妇忘了爹娘。 永玙至此才知道又上了黛玉的当,哪里肯依?追着她,边咯吱,边威胁道:“好呀,好一个得理不饶人的林姑娘!看我不报復回来!” “不,不行!”黛玉哪里是永玙对手,左躲右闪,却根本逃不出他的魔掌。 两个人闹得正欢,那边儿,揭匾吉时却到了。 夔远致他们到处找永玙和黛玉不着,最后还是文竹寻到了地方。却一眼看见永玙和黛玉正靠在山坡上滚成一团。 “哎呀!”文竹立时捂住了眼睛。非礼勿视!可是象徵吉时已到的号角声,又吹了一遍。文竹只得硬着头皮唤道:“王、王爷,该、该您揭匾了。” 正与永玙闹得兴起,忘乎所以的黛玉被文竹一句话提醒,忽然忆起正事。再低头一看,自己一只手正按在永玙胸口上,另一只手被他压在头顶。距离之近,几乎鼻子碰到鼻子。 而她因为和永玙推拒、打闹,早已经累得面色潮红,娇踹吁吁,钗横发乱,身上衣裳的前襟都滚开了。 而永玙也好不到哪里去!整件外衫都揉皱了,束髮的玉冠更是早不知滚到了何处。 就像是两个做坏事被抓包了的孩子一般,黛玉和永玙不约而同腾地一下从地上弹起,彼此离得老远,忙不迭收拾仪容。 可是,这样一来,落在旁人眼里,更愈发地说不清楚了。 第280页 黛玉羞极了,恨恨瞪了永玙一眼,扭头先逃走了。 刚才还软玉温香在怀,嬉闹畅快的永玙,眨眼间美人跑走,只得了狠狠一剜,心里那个痛心疾首,遗憾莫名啊! 好事被破坏了以致恼羞成怒的永玙,也不整理衣服了,走到文竹身边,照着他屁股,又是一脚,还恶狠狠地道:“知道了,知道了,这、就、去!” 无缘无故又挨了顿打的文竹,在心里哀嚎道:“老天爷啊,我的命怎么就这么苦啊!” 那边翘首以盼只等着永玙和黛玉前来揭匾的人群,左看右看,看不见人。好不容易,才见着黛玉一个人先来了。 不知是否赶得太急,黛玉面上,红霞满天,灿如烟霞,平白给她添了许多烟火气,一入场就让众人看迷了眼。 不一会儿,永玙也跟了进来。众人一看永玙装束,愈发奇怪了。怎么这谪仙一般的逍遥王却穿着一件旧袍子且连头髮都没束好? 今日服侍逍遥王的人真不尽心!众人都在心中暗想。 “阿嚏!阿嚏!阿嚏!”明明好好给永玙穿衣打扮了的文竹,再三被冤枉,忍不住鼻子发痒,接连打了好几个喷嚏。 主位上,夔远致沖永玙招手,示意他上坐。 永玙依言行事,自有夔远致依着渔民习俗主持祭天酬神大典。 仪式行罢,便该正式揭匾了。 永玙和黛玉一同起身,同抓住一根红绸,只等乐声停歇,便要揭晓。 黛玉却突然凑近了永玙,压低了声音说道:“这名字极俗,可却是这世上我最喜欢的。” “什么名字能得妹妹你——”永玙话还没说完,乐声已然停歇。 黛玉拉着他的手一使劲,遮盖匾额的红绸落下,露出下面黑底金漆的三个大字“逍遥岛”。 逍遥王的逍遥岛。 “是不是最俗了?”黛玉望着永玙,轻咬下唇,柔柔问道。 永玙只觉整颗心脏都快跳出腔子了,用恨不得能掐出水的目光望着黛玉道:“却是这世上我最喜欢的!” 众渔民、百姓、水寨兄弟,甚至过路客商,见了这名字,也都觉得最是贴切不过! 原定好在揭匾仪式之后,便由永玙致辞,说明逍遥岛的用途,欢迎各位渔民上岛。结果,夔远致等了半天,不见永玙有动作,往那边看了一眼,失笑摇头,又把烫手山芋转扔给了文竹。 “小公子,这个,该逍遥王致辞了。可是——”夔远致尴尬说道。 “哦,怎么了?”文竹随着夔远致所指方向一望。好嘛,永玙和黛玉正含情脉脉对视,周遭情况、身边有谁?完全没放在眼里。 吃一堑长一智,文竹有了之前挨揍的经歷,打死也不愿意去做这吃力不讨好的活了,摆着手就往后退。 却正踩在了雪雁脚上。 雪雁“哎呦”低唿一声,嘲笑地暼了文竹一眼,自告奋勇道:“看我的。” 雪雁走到离黛玉还有四五步远距离,扬声唤道:“姑娘,该王爷致辞了。” “好,这就去。”黛玉随口答道。抬手帮永玙正了正发冠,打趣他道:“这么大的人了,连个头髮都不会束!” “那以后都由妹妹帮我束髮,可好?”永玙得寸进尺问道。 黛玉剜了他一眼,斥道:“没正形。” 虽然挨了骂,却仍喜滋滋的永玙,路过雪雁的时候,还好心情地向雪雁拱了拱手,可是给足了她面子。 远处伸长了脖子偷窥的文竹,见状,几乎没气歪了鼻子! 永玙可不知情,大摇大摆走到主位上,也不废话,开门见山道:“各位百姓、过路的朋友、军营的兵将并水寨的兄弟们,从此逍遥岛是你们的啦!” “什么?逍遥岛是我们的?”许多只是来凑热闹的人,不明就里,听见永玙豪言,喜不自胜,却也忍不住扬声问道。 “正是!这逍遥岛孤悬海上,本就是无主之物。从前荒僻景象,大家有目共睹。今日有此盛况,正是因为众位百姓并各位兄弟们不辞劳苦,同心协力,才建成了这样一座海上城邦。论功行赏,这逍遥岛也该是大家的。”永玙道。 那些参与建房造屋、垦地开荒的平民百姓们,闻言都惊得目瞪口呆 !虽然他们干活的时候,也听人说了,这座岛屿日后会交给他们使用。却万万没有想到,不只是使用,而是说岛屿便是他们的。 无地可耕,靠海而居的渔民们更是流下了激动的泪水。 可是这还不算完,永玙又接道:“大家现在看到的,岛上的一切物事,打今日起,你们都可任意取用。以后,逍遥岛不设门禁。无论何人皆可随意上岛。便是那倭人要来,只要他是正经做生意的人,逍遥岛亦来者不拒。” 此言一出,众人皆议论纷纷。 有人忍不住质疑道:“若是那倭寇心存歹意,冲上岛来。我曾老弱妇孺,无力抵抗,又该如何?” 永玙郎笑一声,一甩袍袖道:“不提水师,便是夔寨主与夔家水寨儿郎在此,谅他们也不敢来!” “好!”人群山唿而应,自觉此生再也不会有比此时此刻更畅快的时候了! 第281页 似乎还怕群情不够激奋,永玙遥遥指着岛门后方成片房舍道:“大家可看见后面那些房屋了吗?全是建来给大家住的。日后,你们出海捕鱼或是归家途中,无论何时,但凡路过逍遥岛都可随意在此休憩。不取分毫。还有,另外一边——” 永玙说着又指向岛的西南角,道:“各位请看,那处建有许多大屋的地方。那里背靠一处巨大的避风港湾,正是海上交易的好场所。日后你们捕了鱼或有什么新奇东西,若不想赶回到岸上买卖,大可在此就地交易。便是有些不便登岛的洋人,也可来此贸易。有夔寨主坐镇,保证童叟无欺。” “至于屯田垦荒,就近捕鱼诸多事情,本王不懂,便不瞎说。全仰赖夔寨主,与你等做主。”永玙总结陈词道。 因着渔民们大多不识字,永玙便用再直白不过的话,说与他们听。 果然,众人全都听懂了,只是还不敢相信。 有一个头髮斑白的老渔民,颤抖着举起手,嘴唇翕张,似乎在说着什么。可是周围人声太过喧譁,谁也听不见。黛玉在台上看见他的模样,便主动让雪雁去请了他,上台来说话。 “老人家,你可是有话要说?”黛玉柔声问道。 那老者却没想到降圣的天仙竟会不嫌他脏污,主动与他说话,好半晌,才颤巍巍地说道:“小、小老儿相信逍遥王的话。只是,只是想问一问,若、若逍遥王离、离开了,这、这逍遥岛,它还能是我们的吗?” 一句话却是说到了所有人心坎里。 一时间,热闹喧腾的岛门前,顿转鸦雀无声。 对啊,要是没了逍遥王,这逍遥岛还能是他们的吗?众人面面相觑,都在等永玙的答覆。 黛玉听罢,望了永玙一眼,示意他说话。 “老人家您放心,这逍遥岛是你们的话,不是我逍遥王说的,是圣上金口玉言下了旨的。谁也不敢改了去!圣上隆恩浩荡,体恤渔民艰辛,故而命本王建此逍遥岛。这却还只是个开始。只要你们把逍遥岛经营好,照管成第二个夔家水寨。海上孤岛众多,圣上说了,不愁没有更多的逍遥岛!”永玙大手一挥,豪迈地道。 “况且,咱们还有夔家军。谁若胆敢来与你们争逍遥岛,你们就一起灭了他。”永玙“难得”口出狂言道。 身旁,站着一直没有说话的夔远致,这时也上前一步,沖众人抱一抱拳道:“夔某不才,蒙圣上与逍遥王不弃,恩赐水师教习一职。不用军中供职,却可操练、组织咱们渔民自个儿的水兵。日后不敢保证海上再无险阻,但是逍遥岛内,定无欺凌。” 永玙亲自请旨,给了夔远致练水军,兴民兵的特权。 百姓们闻言,再无疑惑,纷纷相拥而泣,跪地磕头,山唿“圣上隆恩浩荡”。只因此时此刻,此情此景,除了磕头谢恩,谁也做不出旁的事情。 黛玉和永玙对视,觉得再多的辛苦也值了! 那一日,逍遥岛内的欢声笑语,几乎传遍了整个东海。 正是:只要我有逍遥岛,蓬莱仙山不足道。 是夜,永玙坐在逍遥岛上,仿照京城岁时园所建的雁回园内,就着黛玉磨好的墨,提笔给皇帝写奏表。 “皇爷爷——”永玙心情大好,忍不住就把奏表当作家书来写,用了许多亲昵话语。 “皇爷爷,您不知道,您下令把逍遥岛归还给百姓,让这东海的百姓们何等感激涕零!万民无一不贊您乃继往开来第一等圣明帝王!还有,侄孙建的逍遥岛,与皇爷爷的御花园也有一拼!不知皇爷爷何时能亲赴东海来看一看?” …… 洋洋洒洒,永玙写了好几张纸。 黛玉在旁边看见他笔下不停,不由得好奇探头,望见永玙信上所书,忍不住嘲笑道:“什么风流才子俏王爷,就写得这样一封奏表?怕不是要被扔出去吧!” 永玙俊脸红了红。 自打那日皇宫内,皇爷爷拉着他的手,说了命不久矣的话之后,永玙心里边就总是惴惴不安。偏偏,他才到东海,就又揪出水师弊案,让皇爷爷操碎了心。如今,好不容易有了喜事可与皇爷爷分享,永玙情不自禁就用上了许多装傻卖痴的话语。 黛玉却非不懂他的心思,只是逗弄永玙十分有趣,忍不住就要为之。 见他当了真,似乎就要撕毁了重写,忙一把夺过来,轻轻吹去纸上未干的墨迹,说道:“且容我帮你——” 黛玉话未说完,外间忽然传来文竹带着哭腔的语声。 “王爷、王爷不好了!圣上、圣上他——” “怎么了?”永玙心中一突,莫名觉得眼前一花,急忙追问道。 “圣上他,驾崩了!”文竹哇地哭出声来。 同时间,整座逍遥岛上都响起了丧钟声。 “砰——”永玙仰面摔倒。 “永玙!”黛玉勐扑过去,却哪里抱得住他?只和他一起滚到了地上。黛玉挣扎着爬起来,再去看时,永玙已双目紧闭,昏死过去。 ……………… 京城内,三更更鼓刚过,皇宫里忽然丧钟长鸣。 “怎么回事?”正熟睡的林如海翻身而起,脱口问道。 第282页 外间伺候的丫鬟也不知情,只是哆嗦着回答:“好、好像是宫里传出的声响。” “什么?”林如海和应妙阳异口同声道。 “快,快备马。”林如海一面穿衣服,一面吩咐道。 应妙阳煞白了脸色,问林如海道:“这、这钟声敲了几下了?” 皇宫丧钟大有讲究,依身份地位不同,钟响有别。 林如海细细听了,已过九下之数,钟声兀自不绝。那么,便是——皇帝。 林如海和应妙阳对视,都从对方眼中看出了惊慌、恐惧。 门外小厮来回报说,马匹已备好。林如海就要出去,应妙阳却一把拉住他道:“若是,若是真的,现下外面定然已全城戒严。你这时候不经宣召就出去……” 应妙阳所虑甚是。皇帝虽然病在旦夕,但是到底今日才将行过大朝,夤夜薨逝,实在不能不让人忧心! “我深受圣上大恩,这种时候尤其不能坐等。还有贤亲王府,玙儿不在,咱们就得替他顾着。”林如海道。 应妙阳想了想,终于松了手,道:“你放心去吧,家里有我。” 林如海深深望了她一眼,转身出门。 却刚走到大门口,就碰见了前来报信的禁军首领。 “林大人,皇帝宣召,让您速速进宫。”禁军首领道。 “皇帝?”林如海问道。 那禁军首领明白他的意思,低声答道:“四皇子已秉先皇遗诏,登基为帝。” 噔噔噔!林如海连退三步,绊在门前台阶上,就要摔倒。 幸被人从背后架住。林如海回头一看,竟是贤亲王。 贤亲王一身缟素,面色沉重,沖林如海低声道:“如海,我们走吧。” 第100章 家事 皇宫里, 哭声震天。 林如海和贤亲王跪在大行皇帝灵柩之前, 面前却是四皇子、不、新帝笔直的背影。 “大行皇帝遗诏, 国不可一日无君, 命四皇子即刻登基。” 这话儿却是先帝贴身伺候的内侍德海见他二人一进来,立时走近说的。 贤亲王刚想问他要遗诏来看, 却被林如海拉住了。 “皇帝刚刚登基,又伤心过度, 暂时理不得政。朝廷政务还要烦劳贤亲王与林侍郎多多操心。”德海说道。 贤亲王眉头愈发皱得紧了。 林如海却躬身答道:“谨遵圣谕。” 德海心满意足离去。 贤亲王忙拉住林如海, 问道:“如海,大行皇帝去得不明不白。你为何却问也——” 林如海不让他把话说完,沖他直摆手,示意他先噤声。 “王爷您这是怎么了?那遗诏,你我本就看过。既不曾假, 又何苦非在此时争一个是非黑白”林如海意有所指地道。 “可是, ”贤亲王仍旧面有怒意, 强按住怒火道,“怎么能这般不明不白?” 林如海见状, 更加拉着他往无人的大殿角落退去。 “世间不明不白的事情, 还少吗?更何况帝王家事!王爷,您生在皇家, 如何会不明白怎地非要在此时犯煳涂呢”林如海见贤亲王不知怎地,竟钻了牛角尖,苦口婆心劝道。 “帝王家事”贤亲王不知想到了什么,脸上怒气突然消散了, 无力地垂下头,任两行浊泪滚落眼角。 贤亲王幽幽长嘆一声,道:“也罢也罢,古来最是无情帝王家。父亲等了四伯这么多年,就当是他们兄弟团聚了吧!” 说罢,转身,黯然走回原地,大礼跪下。 ……… 三月后。 茫茫大海之上,极目远眺,除了海天一线的蓝,什么也看不见。 黛玉所乘官船就漂浮在这一片碧蓝之上。 距离先皇薨逝已过去三月有余,整个出使船队还是一片缟素。 永玙把自己关在舱房里,除了黛玉,谁也不肯见。 “咚咚咚。”黛玉敲门垂,不见有人应答,自顾自推了门进去。 只看见永玙一身麻衣,呆坐在窗边,眼神空洞。 “到广东了。祭坛已经准备好了,我和你同去。”黛玉走到永玙身边,轻声道。 永玙木然回首,见是黛玉,艰难地沖她牵了牵嘴角,起身出门。 甲板上,经幡林立。七七四十九名高僧分两列盘膝坐下,齐诵经咒。 永玙从舱房门前期,一步三拜九叩,直叩到祭台前。 高僧亲自扶起永玙,让永玙也盘膝坐起,一同诵经。 “南无阿弥多婆夜。哆他伽多夜。哆地夜他。阿弥利都婆毗……” 黛玉与永玙一道诚心祝祷。却不知是否因为这次海祭乃最后一次,她的思绪却忍不住总是纠缠在乍闻噩梦那夜的情形里。 那夜,巨变陡生,他们都措手不及。 且山东府离京城尚有很远距离,等到永玙他们得到皇帝薨逝的消息时,京城中大丧都已过了。 永玙伤心太过,当场昏死过去。黛玉费了九牛二虎之力,好不容易把他唤醒。 永玙睁开眼来第一句话却是:“告诉我,我在做梦对不对?” 黛玉面上却都是斑驳的泪痕,烛火燃尽,晃动的火光下是她凄艷的脸。 第283页 “是,是真的。”黛玉艰难吐出这句话。 永玙眼中最后两点鬼火一样的光芒忽地随着最后一点烛泪一起熄灭了。 “我要回京。”奔丧二字,永玙到底没能说出口。 黛玉听见他这话儿,心中愈发痛如刀绞,用力狠狠掐住自己大腿,好半晌,才答道:“先、先皇临终之前,连下三道圣旨,要、要你接着出使,不许、不许半途回京。” “什么?”永玙不可置信地望向黛玉。 黛玉也不明白为何先帝要下此旨意,只能无言以对。 “我不信。”永玙摇着头,跌跌撞撞就要往外走。被文竹跪在门前拦住。 文竹双手高擎着一块玉盘,上面放着三道圣旨并一封家书,哭着道:“王爷节哀!圣旨都是六百里加急送来的,三道连发。您、您就是不信,也看一看老爷的家书。老爷他——” 永玙不忍看那明黄的圣旨,一把夺过家书,展开,只看见——孝在于心四个字。 孝在于心。 永玙颓然坐倒,便连父亲您,也不让我回去吗 “你说,皇爷爷他们为什么不让我回京祭拜?”良久,永玙方痴痴地问。 黛玉也是哑口无言,却不能不回答他,哽咽着道:“皇、皇爷爷他、他老人家是怕你难过。” “是吗?怕我难过,所以连下三道圣旨,不许我回京奔丧?”永玙无论如何也想不通,苦恼地直捶头。 黛玉怕他伤到自己,忙抓住他的手,怀抱住他,无声安慰。 “不要这样,不要这样。生死有命,你还有我。”黛玉不断重复道。 最无力是生老病死。 便是天子、皇帝,也逃不离这一关。 偏偏,死便是寂灭,便是永诀。凡夫俗子如我们,一生都需要看破,却谁也看不破。 文竹悄悄替永玙点燃了烛火,掩门离去。 房间内,全是永玙压抑的哭声。 黛玉无能为力,只能跟着他哭。 从天黑到天明。 当太阳再次下山的时候,永玙说出了第一句话:“我想海祭皇爷爷。” 黛玉听见,顾不得双膝酸麻,爬起来,小跑着往外沖,一面道:“我去安排,有我在,你放心。” 房门开了又合,永玙的脸埋在阴影,和夜色混成一团,谁也看不清。 当房门再次打开,黛玉端着饭菜进来的时候,永玙突然道:“你,会永远陪在我身边吗?” “会,我会。”黛玉在心里默默回答,“直到我死。” “那么,”由于忽然吹灭了身边的蜡烛,像一个天真的孩子一般问道,“若是人死了呢?当真像灯灭了,什么也没有了吗?” 黛玉又要沉默。 她还是低估了永玙和先帝的感情。 读史读得深的黛玉,从小耳濡目染,看透了宫廷丑恶。最是无情帝王家,便是先帝在传闻中又何尝不是踩着兄弟们的尸首爬上的帝位 可是,看永玙的模样,也许传闻有假不,应该说先帝和他的一位同父异母弟是真正的兄弟情深。弟弟早逝,先帝便真的把弟弟的孙子当成了他的孙子。 “不,哪怕人死如灯灭,灯灰还在。若蜡油曾经落到桌面上、纸张上,甚至我们的手上,都会留下印迹。这些印迹证明了火光曾经存在过,蜡烛曾经存在过。”黛玉忽然道。 “便是我,若我有一天不能再陪在你身边——” 黛玉话还没说完,就被永玙厉喝打断。 “我不许你这么说。” 黛玉却摇了摇头,走过去,握住永玙的手道:“就算我这个人,从此再也不能陪在你身边。可是你的心会记得。我们一起走过的路,见过的人,说过的话,做过的事,全是明证,都是陪伴。便是爷爷,你何尝有一日忘过他便是皇爷爷,又哪里不是爱屋及乌呢?” “心会记得”永玙重复黛玉的话道。 “心会记得。”黛玉郑重点头。 “心会记得,孝在于心。孝在于心,心会记得……”永玙反覆默念着黛玉和贤亲王的话,耳边忽然又回想起临行前,落雪的宫城内,皇爷爷最后对他说的话。 “天下无不散之筵席。玙儿,你精通佛理,这点事如何却看不透?你便是就在朕的身边,又能做了什么?不如代替皇爷爷好好看着这万里江山的风光,太平盛世的繁荣。皇爷爷看不见的,不曾见过的,你们要替皇爷爷看了。这万里江山,你们也要替皇爷爷守着。” “万里河山,我替您看。万里河山,我替您守。”永玙喃喃自语,一低头,泪仍如雨下。 ………… “请王爷抛撒纸钱。”诵经已毕,一位身穿重孝的广东府官员上前一步,小声提醒永玙道。 却正唤醒了回忆中的黛玉。 永玙缓缓起身,从那官员手中接过纸钱,独自走到船头最高处。 面前是广阔无垠的大海,眼里是深沉无解的哀痛。 纸钱飞起,席捲满天。 像海上来去无踪的云和燕,似心底漂泊无依的根与萍。 染白了碧蓝的海天,惊动了天上与人间。 第284页 少年白衣如雪,纷扬的纸钱天地里,青丝成雪,霜染白髮。 黛玉忽然又濡湿了眼眶,一步步走到他身边,站定。 永玙没有回头,又抓起了一把纸钱,向海天一线之处尽全力抛撒而去。 "河山万里,皇爷爷,玙儿此行走了一半。另一半,容我此生慢慢地走,慢慢与您一道看。" 永玙在心里默默道。 重孝宽大的袖口之下,他轻轻地却紧紧地握住了她的手。 第101章 非礼 自打朝廷实行海禁制度以来, 沿海各处渔民便是出海捕鱼有时甚至都得在暗地里进行。只是海禁也有例外, 在广东、泉州并山东府三地, 便留下了三处通商口岸。 但是山东府的通商口岸因着距京城较近, 除了有些舶来品之外,连洋人都见不着几个。 广东的口岸却不一样。黛玉等人的船队刚在码头靠岸, 身边紧跟着就停靠下了好几艘满载着洋人的大船。 细一打量,便是前来迎接的广东府官员身边, 十之八九都跟着一个师爷打扮的洋人。 前迎一百海里, 提前好几日就登上了船,还依照广东府习俗协助黛玉准备了海祭仪式的那名官员,瞅见黛玉在打量那些洋人,忙不迭介绍道:“林女官有所不知,这广东府, 据守要津, 洋人太多, 且哪里的人都有。地方官员每日所处理的政务,十之五六便跟洋人相关。若是官员们身边没有一个洋人相助, 反倒没办法断讼平狱。” “竟至于此”黛玉仍有些不敢相信。 那名白胖官员笑道:“这些还只是广东府呢!您再往前面走一走, 到了那茜香国。那里才是稀奇古怪,红眉毛绿眼睛, 什么人都能看见呢!” 两人这边厢说着话,那面儿,众官员已走至面前,躬身下拜。 永玙叫起众人。也不去行馆衙门, 只是叫了知州、知府并那名白胖官员三人,头前带路,领着他和黛玉逛一逛这广东口岸。 黛玉则挥手,让林淼和夔远致派给他们的管事一道儿自去打点装卸货物并採买、交易事宜。 因着永玙事前便放出风去,此次前来迎驾的官员都身着便服。 为了不引起旁人注意,永玙也脱去了一身重孝,只是穿着素白麻衣。黛玉也是一身白,两人并肩走在热闹喧阗的码头上。 迎面遇见一伙波斯商人。捲曲的红头髮上戴满了各式各样的金钗银环。更别提,脖子上几十条沉甸甸的珍珠项鍊。还有双手十指上一个摞一个、明晃晃,红宝石,绿宝石,蓝宝石,交相辉映的戒指。 那群人就这般“穿金戴银”,像几家走动的首饰铺子一般,从永玙和黛玉两人面前走过。 自诩见识过天下珍宝的逍遥王永玙和雅舍主人黛玉都被那群人“富可敌国”“财大气粗”的架势惊住了! “不、不是说财不能露白吗?这广东府的治安当真这般好,夜不闭户、路不拾遗?”黛玉忍不住低声道。 永玙亦是点头连连。 就跟在他二人身后的知州大人闻言,笑答道:“林大人谬赞。并非是我广东府治安那般好,也不是我广东府百姓品行那般高,实在是——若逍遥王并林大人不见怪,且容下官卖个圈子的话,您二位再多走几步,多看几眼,便都明白了。” 这位知州大人的话,愈发勾起了永玙和黛玉的好奇心。 两人又跟着转了几步,迎面却撞见一伙半大小孩,不仅身上服饰各有不同,就连头髮颜色也是五花八门。却都头抵着头聚在一处,冲着地上指手画脚还时不时高声喧譁,十分热闹却不知在做什么。 永玙和黛玉对视一眼,蹑手蹑脚走过去,垫起脚,从孩子们脑袋中间的缝隙里,向下张望。 只见众多孩子头抵头围成的圈子中间却是放着一个破瓷碗。 碗里现在滴熘熘转着两颗色子。那些小孩正聚精会神地看着,只等色子停下,断出结果。还有人情不自禁在嘴里大声念着单双,单双。 “原来竟是在赌博啊!”黛玉微微有些失望。永玙也是哑然失笑,还以为他们发现了什么了不得的大事呢! 身后跟着的三位官员却相视一笑,指着那群小孩所站店铺门前的招子,给两人解释道:“王,不,孟公子稍安勿躁。您且看着这面招子上写的是什么?” 永玙闻声望去,只见面前是一座三层小楼,竖立在成排的商铺和仓库之间,颇为突兀。 且那小楼不是客栈,也非酒楼,日正当空,正是热闹时候,那里面却空无一人。便是连个跑堂的伙计,擦柜檯的掌柜都没有看见。 只有小楼门前,一根丈许长的竹篙上绑着一条招子,上书大大一个“竞”字。 “竞”永玙在脑中飞快思索,却遍寻不获。他长这般大,还并不曾听说过有什么店铺打着“竞”字招牌。 黛玉也跟着摇头,她也不曾听说过。可是看着这个竞字和这小楼里情况,黛玉总觉得分外熟悉,脑中有什么唿之欲出,却一时想不起来。 最初那名白胖官员适时开口道:“便是竞争,竞标,互相比拼,价高者得的意思。下官听说,便是林姑娘在京城的雅舍里也有一处场子,作用跟这小楼一般无二。” “对了,这便是林淼提起的‘竞拍场’!”黛玉经他提醒,这才想起为何颇觉熟悉。原来林淼第一次跟着薛家商船出海之时,便路过了广东。在这里见识了竞拍场之后,林淼极力向黛玉进言,终于在雅舍里也比照着开了一处场子。 第285页 “那这群小孩为什么要在人家竞拍场之前玩色子呢?”永玙抓住重点问道。 这次却是知府大人答道:“回孟公子的话,他们可不是普通小孩。他们这些人年龄相仿,父母家世却大有不同,分别来自不同地方,都是由大人们带着出来见世面的。大人们现在都在忙着採买交易,留他们守在竞拍场之前,预先抢夺竞拍席位。要知道好东西虽多,抢的人更多。” “为何掷色子与抢夺竞拍席位有关系?”黛玉不解问道。 “因为他们赌注,不是金银而是席位。”知府大人答道。 果不其然,几人正说话间,突然有一个少年跳起身来,大叫道:“单单单,是单!我赢了!我赢了!通杀!你们的席位,今日都是我的了!” 那少年兴奋过头,得意忘形,不住乱蹦乱跳。众人一个没注意,他竟背着身子直冲黛玉撞来。 “放肆!” “大胆!” “速速迴避!” 三位官老爷不约而同呵斥道。 却来不及拦住那少年。 眼瞅着他就要撞在黛玉身上,永玙轻轻一揽黛玉纤腰,手臂微一用力,就抱着黛玉轻飘飘转了一圈,避过了那少年。 而那少年,连黛玉的一片衣角都没碰着不说。等他闻声,惊慌回头时,只来得及看见黛玉飞扬起来尚未落下的一缕青丝。 永玙已经揽着黛玉扬长而去。 身后三名官员顾不上再多说话,急忙跟上。 不过又转过一个街角,永玙和黛玉眼前景象又大有不同。 适才还是商铺和仓库林立,金银珠宝耀人眼目,铜臭之气扑面而来。 现下却是衣香鬓影,欢声笑语,美女如云。且美女们都——衣冠不整,不肯好好穿衣裳。 见此处人多且鱼龙混杂、良莠不齐,永玙怕再有人冲撞了黛玉,便将她半搂半抱着,刚刚拐过街角。 入眼便是这等香艷场面。 永玙还不及做出反应,却有一名高鼻深目,留着一头波浪捲髮的外国少女,不知何时竟已注意上了他。 那外国少女见永玙生得唇红齿白、剑眉星目,虽然穿着一身并不合体的粗布麻衣,但他那潇洒从容,轩昂气派的风度,竟是她从没见过的,不禁将永玙望了又望。 又因永玙所穿麻衣十分宽大,黛玉生得又娇小,被永玙大手揽在怀中,直如藏在腋下。那外国少女一时竟没有看见。 “这位公子,面生得紧,莫不是头一回来”那外国少女主动上前,操着一口流利的汉话搭讪道。 永玙正被眼前遍地甩着光熘熘的胳膊腿儿,袒胸露乳到处走的姑娘们惊着呢,就连身边有人靠近都不曾察觉,闻声愣了愣,方才答道:“你是在与我说话?” 那外国少女似乎十分欣赏永玙一本正经假道学、手足无措眼睛没地放的害羞模样,一面暗暗挺了挺因穿着掐腰公主裙而格外凸显的胸脯,一面却又轻轻用羽毛扇子掩住唇,学着中原女子的样子,浅笑道:“在这里还能找到第二位似公子这般丰神俊朗的人吗?” 这话是不是说反了听着怎么那么像纨绔子弟调戏良家妇女时用的词儿 永玙闻言,赶忙低头去看黛玉的表情。 落在那外国少女眼中,却成了永玙被她美貌所动,情难自禁,羞不可抑的表现。 而真正三不五时就逗弄永玙的黛玉,此时此刻,却莫名觉得脑门有一点绿。 “难不成杜寒清竟跟到了广东来?”不知为何,黛玉脑中闪过的头一个念头却是这个。 上一个敢这般明目张胆却又不着痕迹地跟黛玉叫板的人,就是杜寒清。 可是杜寒清经过雅舍大比之后,彻底失去了杜明杜老爷子的欢心,被下令禁足。不仅没能参加大选,更是许久不曾公开露面了。 何况眼前这人虽然汉话说的十分流利,到底还是改不了洋人说话的语气。 再说杜寒清最重教化,从来都是仙子不染凡尘姿态,要想让她拿胸来——黛玉想到此处,忽然觉得永玙揽住她纤腰的手变得火烫,忍不住干咳两声。 “咳咳。” 永玙却当是黛玉生气了,慌忙松开手,并连蹦带跳往后退开了好几步。 简直恨不得立即离那外国少女三丈远。 永玙身后,紧随而至的三名官员见状,自以为了解,赶忙敛眉垂首,眼观鼻鼻观心,假装什么也没看见。 而永玙这一撤退,就只剩下黛玉和那外国少女大眼瞪小眼了。 “你……” 第102章 开海禁 “你……”黛玉“你”字刚出口, 就被对面那外国少女打断。 那外国少女乍见黛玉容貌, 便惊为天人, 连忙鞠躬道歉, 没口子道:“对不起,对不起。我不知道那位公子是您的相公, 我还以为——也是,像他那般神仙样的人物也只有您这样的中原女子方配得上。在下唐突了佳人, 还望见谅。” 嗯黛玉被外国少女这一番话说得哭笑不得, 本来因着那丝醋意作祟,还想兴师问罪来着,转眼间就再提不起劲头了。 怪不得刚才她就觉得这名外国少女说话听着怪里怪气的,原来这人的汉话老师也是个不着调的。怎么好么生的尽教一个姑娘学着公子哥们说话还什么“在下唐突了佳人”! 第286页 虽然站得老远,却竖起一对耳朵, 偷听这边讲话的永玙, 听着那少女话语。 起初还觉得她甚有眼光、言之有理, 不禁跟着暗暗点头。哪知待听到她最后一句话时,永玙忽然也觉得脑门有点绿。 明明这人刚才还在调戏自己, 怎么他只是退开了三步, 她转而就开始调戏起他家黛玉了呢? 永玙正在思量要不要上前,却听黛玉说道:“窈窕淑女, 君子好逑,人之常情也。不知者不罪,适才之事,我已忘却, 姑娘不必介怀。” 那外国少女竟像是听懂了黛玉的话,撩起裙摆,向她轻施一礼,看也不看永玙便转身离开了。 莫名其妙就成了淑女的永玙:…… 身后,三名官员听见前头两人对答,憋笑憋得腮帮子都疼了。 黛玉站在街口四下望了望,见这里除了有许多衣着华丽的外国人以外,还有一些背着画板就地画画的人。 京城近来也十分流行西洋画,便是惜春亦乃箇中高手。黛玉惦记着要给惜春买一些上好颜料回去,沖永玙挥了挥手,拉住他就往旁边不远处一个画摊上凑。 那白胖官员看见两人去处,急忙就要叫住他们。 哪知却被知州大人挥手拦住。 知州大人捋着他那两小撇山羊鬍,笑得贼兮兮地道:“嘿嘿,莫要打扰,莫要打扰。当别有一番滋味,别有一番滋味。” 另外两人一时间还不明白他的意思,耳中却听见黛玉不高不低“呀”了一声。 抬头去看时,只看见黛玉红着脸,拉着永玙,小跑着沖了回来。 “这、这是怎么了”那知府大人还要询问,被黛玉一眼瞪了回来,赶忙闭了口。 反观永玙,虽不至于似黛玉一般面上枫林遍染,到底耳根也是红的。 两人一言不发,扭头跑走了。 那白胖官员心有不解,快步走到那洋人画摊前,探头一望,总算明白了,为何那俩人是那般情状! 说来这口岸上分明有许多知名的西洋画家,画人物的、画景物的、画静物的,遍地都是。偏偏好巧不巧,黛玉探头过去看的那家画摊上,摆着的却全都是光熘熘没有穿衣服的女人裸、体画像。 任凭黛玉修为高深,定力超凡,也立时羞红了脸。 “快、快、快收起来。不是说了吗,你这种画像有伤风化,严禁公开买卖。你若是非要画,非要卖,自个儿寻了画馆去。光天化日之下,让不知情的小姑娘看了去,如何是好”那白胖官员连忙斥责道,挥手就让那洋人收摊。 那洋人也知到底是在别人的地盘上,还是要遵守当地律令,老老实实收起画摊,一熘烟跑走了。 被这乌龙一闹,黛玉和永玙再也不敢乱走了,只由着那三位官员引着四处去看。 也终于明白了,为什么他们最先遇到的那群波斯人胆敢带着那么多金银珠宝招摇过市。 原来但凡在这口岸交易往来的都是豪富之辈。金银珠宝在他们面前是没有价值的。相反,丝绸、茶叶、瓷器、药材这些物品,或者技艺娴熟的工匠……一旦到手,反倒是轻易不肯外露的。 广东口岸码头上的景象,充分阐释了什么叫物以稀为贵。 当金银堆积成山,却不能供给吃喝嚼用之时,便当真如同粪土。 而当金银只是存着占地方,积灰生尘,却不能孵化生蛋,财源滚滚,带来更多好处的时候,便与破铜烂铁铁也没有区别。 整整逛了一日,回到行馆的时候,黛玉已经累得几乎走不动道了。 永玙心下不忍,要把她抱进房去。 谁知,他的手还不曾碰见黛玉的细腰。黛玉却“啪”地一下拍开了他的手,飞快冲进房门,砰的一声反手关上了门。 不止手背上火辣辣的,就连脑袋都差点被黛玉关门时的巨响震晕的永玙:…… 闻声赶来看热闹的文竹和雪雁只看见永玙举着右手,傻愣愣站在黛玉房门前,一动不动。 文竹诧异地道:“难不成是王爷惹林姑娘生气了” 雪雁望了望永玙的表情,目光被他红通通的手背吸引,不由得大惊小怪道:“呀,看样子姑娘竟然还打了王爷一巴掌啊!” “什么”文竹听说永玙竟然被黛玉打了,再坐不住,飞奔过去,抱住永玙,上上下下瞅了一遍。 “王爷您受伤了夫为妻纲,就是再怎么生气,林姑娘也不能动手打您啊!”文竹忍不住替永玙打抱不平道。 门后面,脸颊如烧,桃花朵朵开的黛玉,听见文竹的话,却吓了一跳。 她什么时候动手打他了?她怎么都不知道啊? 忽然又听见文竹在门外咋咋唿唿地叫道:“哎呀,王爷,您看,您的手都肿起来了!快快快,跟奴才回去擦点药膏。” 手肿起来了? 黛玉这才想起,刚才永玙伸手要抱她进房之时,她蓦地想起在画摊上看见的赤裸女人画像。平时觉得再正常不过的肢体接触、肌肤相亲,突然便有了另外一层含义。情急之下,她便拍开了他的手。 “难不成,我下手太重,竟把他的手都拍坏了吗?”黛玉脑子里刚刚想到这茬,身体却先一步行动了,一把又打开门,顾不上双腿酸痛,冲过去,拉过永玙的右手,举到眼前一寸一寸地看。 第287页 哎呀,果然红了好大一片!她还没过门,就成了打相公的河东狮,叫、叫…… 黛玉急得原地直跺脚。 刚才还一头雾水,以为是他举止失仪,得罪了黛玉而不自知的永玙,此刻见了黛玉关切的眼神,便知是他想多了。 再一细思,黛玉拍开他的手之前他原本想要干什么。右手五根指头上忽然齐齐传来了曾经揽住黛玉纤腰时那不盈一握、柔若无骨又馨香温暖的触感。 从前不曾细想,便是软玉温香在怀,也不敢有半分亵渎想法的永玙,像是忽然开了窍,也是登时红了脸。 黛玉就觉得永玙本来只是温热的掌心忽然变得滚烫,疑惑抬头一望,正看见他通红的下巴颏儿。 而她耳中,更是可以清楚听见永玙“扑通扑通”如同打雷一般的心跳声。 灵光乍闪,黛玉啪地又扔开了永玙的手,转身进房,关门落锁,动作一气呵成。 永玙看着黛玉再次转身离去的背影,知道她也明白了,尴尬低头,轻咳两声,也回房去了。 剩下文竹和雪雁面面相觑,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是夜,广东府官员设宴为永玙和黛玉接风洗尘。 席间,自然少不得异域风情的歌舞表演。 但是不知是否知州和知府大人今日白天都亲见了永玙和黛玉的窘迫,那跳肚皮舞的歌女肚子上却裹了厚厚一层纱;那献唱的外国歌者在西洋裙之外,大热的天,还穿了一件带袖马甲…… 惹得席上一众没有一同逛码头的官员们纷纷交头接耳,议论今日这洋人的着装倒是稀奇。 黛玉和永玙听见,心照不宣,一齐低头,只是用饭。 好不容易筵席散去,永玙陪着黛玉在月下散步。 “你今日辛苦了,晚饭倒是用的多了些。只是还需再走动走动,千万莫积了食。”永玙柔声道。 黛玉乖顺地点点头,悄悄落后半步,藉机把她的影子藏到了永玙高大的身影里。 “今日逛了许久,也没给你买东西。你可有什么看重的?明日我抽空去给你买回来。”永玙又道。 月色如水,洒在地上。虫鸣切切,还有永玙清朗的语声作伴,竟是许久不曾有过的好景色。 黛玉不觉沉醉其中,竟没听见永玙问话。 永玙说了半天却不见黛玉答覆,忍不住停下脚步,回过身去,正要问她。 却被黛玉一头撞进了怀里。 “啊~”黛玉低唿出声。 永玙的胸膛硬邦邦的。偏偏黛玉还正走神,两下里撞了个结实。 “怎么了?没事吧?怎么这么不小心我看看,可红了吗?”永玙捧起黛玉脸庞,俯下身,凑近了,边看边问道。 这下子,凑得更近了,彼此声息相闻。 黛玉觉得难为情,就要低头避过。 永玙却还没看清她的伤处,哪里肯放她走?愈发手上用力,将她牢牢控制在怀中。 两人离得那般近,便是连永玙有多少根睫毛,黛玉都能看清了。 “唿,还好没事。”永玙确认了黛玉额头没事之后,轻唿口气,总算松开了手。 黛玉慌忙后退一步,拉开彼此距离,忽然顾左右而言他道:“不知你今日看过广东口岸,对于开放海禁可有什么新的想法吗?” 永玙却信以为真,正儿八经地答道:“开放海禁,不仅十分必要,且迫在眉睫、势在必行。” “哦?此话怎讲?”两人此行目的便是视察海禁制度是否还有存在的必要,闻言,黛玉也正色问道。 “你看现下我们的口岸码头上交易的都是什么东西?又属那些东西最贵重呢?”永玙问道。 黛玉不假思索便答道:“我们不过甚购买一些外国人制造的精巧的小玩意,像是什么镜子、梳子、香水、脂粉、洋装甚至是一些奇形怪状的动物。” “而外国人呢?”永玙循循善诱道。 “外国人看重的却是我们的丝绸、茶叶、瓷器和药材等等。不过这些却是表象,似乎他们对我们的中医医术,百家学说,甚至各类工匠的手艺更感兴趣。”黛玉沉吟片刻答道。 永玙一拍手掌道:“正是如此。何故我们只看重他们制造的一些小玩意,他们却更看重我们的技艺、学术与人才呢?” “还不是因为我们的学术和技术水平都领先他们远了去了。蛮夷、罗剎懂得什么?”一直不远不近坠在两人身后的文竹,见他们讨论起正事,忍不住插嘴道。 “说对了!”永玙再一拍掌,目中是久违的奕奕神采。 “如今我们的技术、学术远超他们,他们费劲心力,便是冒着杀头风险也要与我们交易、学习。而我们却丝毫不加以防备,一个举步不前,一个却是奋力追赶。十年后,二十年后,一百年后,又该是何等局面呢?”永玙剑眉微微蹙起,似乎是预见了什么不好的未来。 “但是,我们要是接着海禁,不把技术传给他们,不就好了吗?”雪雁却道。 这次却是黛玉摇头答道:“防不住的。海禁多年,便是除了广东、泉州、山东三地有口岸的不算,其他地方,但凡靠海者,有多少洋人潜踪匿迹无人知晓。重赏之下必有勇夫,何况是真金白银摆在面前呢?长久海禁下去,只会蒙住了我们自己的眼睛,塞住我们自己的耳朵。别人早已变化,别人早已进步。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洋人已非吴下阿蒙,我们却成了扶不起的阿斗。” 第288页 “真正天、朝、上、国,大国气度当是如唐朝般,洋人云集京城,我自睥睨而雄。”永玙最后道。 第103章 金屋藏娇 黛玉等人在广东府停留了小半个月, 好好地感受了一番口岸风情之后, 闲散小王爷永玙破天荒写了好几十页厚的一份奏摺, 命人快马加鞭送入了京城。 彼时, 京城虽未完全恢復歌舞宴饮,却也已是一片太平盛世景象。 四皇子登基, 手握遗诏,受命于天。且还有贤亲王、杜明并林如海等一众股肱大臣辅佐, 过渡得再顺利不过。 便是朝廷里有些老臣想要倚老卖老, 欺负新君年幼,杜明一出面,自然也没人敢说二话了。 而皇室宗亲方面,有贤亲王坐镇,更是连多话的人都没有一个。 甚至, 便是在官吏任免, 安插心腹这种事情上面, 也有吏部侍郎林如海替新帝操心。 曾经的四皇子,如今的新皇帝, 继位次日, 便改了年号,为启运, 人称启运帝。 后世史书记载,启运元年,天下太平,风调雨顺, 五谷丰登,无一切灾厄事。 至于亦是那年仲夏薨逝的先帝,却再无人记得了。 此乃后话,暂且不提。 只说启运帝诸事顺心,朝野安定,国库充足,常言道,寻常百姓尚且饱暖思淫、欲,何况富拥四海的皇帝呢?启运帝便动了扩充后宫的心思。 从前他在潜邸之时,因为只是一个庶出皇子,母族势力不显,帝后感情又深,若非九皇子年岁略小,性情又耿直、冲动,便也轮不到他得先帝亲睐。故而,也算谨言慎行,规行矩步。后院之内,更是只得一妻三妾,并几位不记名的侍婢。 如今,他已然荣登大宝,成为九五至尊,不由得便嫌弃起后宫空虚了。 可是,先帝尸骨未寒,他便大肆採选秀女,传出去实在不好听。更何况,皇太后之前为了给先帝沖喜,才将进行了大小选,先帝的后宫充盈着呢! 启运帝明面上开不得口,暗地里却没少唉声嘆气,以至于每日去皇太后宫中请安时,看见那几位年轻漂亮,才去后宫的女史、宫女,忍不住都要多瞅几眼。 皇太后并非启运帝生母,又有嫡子嫡女,且先帝骤然驾崩。驾崩当夜更是只有启运帝陪在身边,皇太后本就心有芥蒂,愈发没办法和启运帝亲近,两厢都是面和心不和,只顾着个皇家脸面罢了! 故而,启运帝敢对皇太后的宫女动心,却不敢开口讨要。 皇太后把他的贼眉鼠眼看在眼里,却假装煳涂,只当没看见、不明白,由着启运帝急得抓心挠肝,看得见吃不着。 这日,又是启运帝从皇太后宫中,碰了一鼻子灰出来,正觉得晦气时候,忽然迎面撞见一个体态丰腴、色如春花的宫女摇摇晃晃提着一只水桶走过来。 许是那水桶太重,那名宫女提得颇为吃力,一个不慎,竟洒出了一小半来,把皇太后娘娘宫门前的青砖都打湿了。 那宫女顾不上裙摆都湿透了,立即跪下,忙不迭扯了帕子来擦地。 启运帝看得既奇怪又心疼。奇怪的是,青砖地是供人行走践踏的,哪怕是湿了,太阳一照,不一会儿也就干了。如何还要跪下擦拭呢? 心疼的却是,一块青砖都能得到这样一位如花似玉的美人儿亲自揩拭,想他堂堂帝王,一国之君,后宫空虚,孤枕难眠,辗转反侧都不得伴! “你是哪个宫里的?怎么这般傻?自个儿衣裳湿了不管,却要去擦这样一块垫脚的青砖?”启运帝上前,难得俯下身子说道。 那宫女擦得正卖力,连皇帝来到都没注意,听见男人说话声音,竟还无动于衷,只是低着头卖力干活,老实答道:“奴婢是皇太后娘娘宫里的。这青砖虽是铺地垫脚的,可是却摆在皇太后娘娘宫门前。皇上孝顺,每日总要来太后娘娘宫中请安好几次,不知何时便有可能踩在这块青砖上。若是因为有水渍,滑跌了皇上,那可如何得了!” 启运帝一听,龙颜大悦!这宫女不仅模样生得好,还是个忠心耿耿的,不觉伸出手,抬起她的下巴,轻薄地道:“你叫什么名字?可知朕是谁?” 启运帝因是前来请安,并没有穿着上朝时的明黄龙袍,只是一身便装。 可是新帝年轻,皇子不过一二岁,这偌大的皇宫里唯一的男人便是皇帝。 更何况,他还自称是“朕”。 普天之下,除了皇帝谁敢出入后宫还自称为“朕”? 再说,那宫女既然是皇太后娘娘宫中的,皇帝又至孝,一日三请安,怎么可能没见过驾?又怎么会不知道现在当是皇帝前来请安的时辰? 不过是周瑜打黄盖,一个愿打一个愿挨,一个装聋一个作哑。 那宫女被迫抬起头,一眼望见启运帝,却似这才发现皇帝踪迹,被吓住了,瞪大一双杏眼,柔柔弱弱一声娇啼:“皇、皇上~” 柔媚入骨,我见犹怜;百转千回,勾魂夺魄。 “朕在问你话呢!”启运帝手指轻轻摩挲着宫女滑腻微丰的下巴,自以为体贴地重复了一遍,“你叫什么名字?” “奴、奴婢闺名宝钗。”原来竟是薛宝钗! “宝钗?宝钗!好名字!果然是匣内明珠、头上宝钗。”启运帝不吝赞赏道,边意犹未尽地松开了手。 第289页 宝钗含羞低头,晕染双颊,蚊蚋一样答道:“奴婢贱名,当不得皇上称赞。” 启运帝却突然说道:“你可听说过汉武帝?” 宝钗也是学富五车,不让鬚眉的,自然听说过,却避重就轻道:“奴婢懂得不多,只知道好像有个什么‘金屋藏娇’的典故。” “正是,果然如珠如宝,聪慧机敏。”启运帝道。 宝钗一语中的,可不正是猜中了启运帝的心思嘛! “那么,回去你便收拾收拾,跟着刘仁吧!”启运帝说完,看也不看宝钗,转身就走。 宝钗却还愣在原地。 那个名叫“刘任”的太监见状,急忙上前,提醒宝钗道:“哎呀,贵人怎么还不谢恩?” “贵人?谢恩?”宝钗疑惑问道。 刘任附耳过去,小声对宝钗说道:“奴才是皇上身边贴身伺候的,虽不比大总管,可是却专管翻牌子。皇上让您跟着我,便是让您今夜准备侍寝的意思。” 宝钗登时涨红了脸,赶忙俯下身去,连声道:“谢皇上恩典。谢皇上恩典。” 宫门后,看了好一出大戏的皇太后身边老人嬷嬷们互相对视,都撇了撇嘴,转身向皇太后回报去了。 另一头,在后宫门外等候多时的一位年轻侍卫,终于接到一个小太监的口信。 “贵人说了,事情成了。今晚便见分晓。贵人还说,要多谢舅舅在外打点,日后仍需多多仰仗。” “成了?成了便好!烦请公公再带句话,就说都是一家人,只要贵人好好的,必然前途无量。以后还是大人仰仗贵人的地方多。”那侍卫说着,又从袖中摸出一锭银子塞给那名小太监。 小太监假模假式拒绝道:“哎呀,大人您太客气了!不过传一句话的事,适才贵人已经给过银子了,您再给。我实在是……” “公公您别客气!以后日子还长着呢,便是您,将贵人辅佐好了,也是前途无量的。”侍卫恭维道。 那小太监也是个人精,不然也不敢做这私通内外,传递消息的事情,闻言,心照不宣点了点头,收下银子,顺着墙根又返回了后宫。 侍卫见小太监走得远了,大功告成,这才掏出手帕,将右手揩了又揩,一面低声啐道:“真是晦气!又碰了一个阉人!” 这侍卫出身却也不低,只是父亲犯了事,虽不及自己,到底败坏了家业。他转投到王子腾门下,从头再来,这才做了侍卫。平素最是看不起阉人。偏偏王子腾命他在宫里多多照应,尤其注意和宝钗内外沟通,传递消息。 每回儿,他被迫与那些太监们肌肤接触之后,总要噁心许久,便是狠狠揩拭干净了也没有用。 适才那小太监会做人,假客气,彼此推拒时,侍卫右手便碰到了小太监的手,当即就让他反胃起来,强忍住了,至此才发作。 “幸好,大事成了。不枉我受这一场罪。”侍卫咬牙切齿地道。 是夜,起居註上记载,启运帝谁的牌子也没翻,连后宫都没入。勤于政事,批阅逍遥王送来的奏摺,直到深夜。无奈在西暖阁将就了一晚。 后世编史的官员看到此处,不由得还要贊一句:启运帝勤勉尽责、少年老成,颇有先帝遗风! 可是,事实却是,西暖阁内一夜春宵、两人及第。 初时,不过并刀如水,嘆吴盐胜雪,美人依灯而坐,回眸软玉入怀,情情切切,锦帏初温,兽香不断,不由得纤指破新橙,相对坐调筝。渐渐颠颠动动,痴痴狂狂,被掀红浪。喜烛高烧之下,鸳鸯相对浴红衣,短棹弄长笛。波声拍拍,惊起一双飞去。 直待到日上三竿,明皇为女误早朝。薛女软语低声问:“可要烦劳?” 却又即答:“马滑霜浓,既已天明,不如休去,直是少人行。” 其间旖旎癫狂、龙凤倒置,便是《好事近》与《少年游》亦难描绘。 终于,西暖阁成了锁住陈阿娇的金屋,薛宝钗却到底不是卫子夫。 次日天明,启运帝懒拥美人在怀,餍足无限,无心早朝。宝钗不胜娇羞,手足无力,慵卧龙榻。 两人都无限开怀。只是可惜永玙,拳拳为臣之心、浓浓家国之念,厚厚一封奏摺,被弃如敝屣,孤零零扔在龙书案的角落。 飞灰积了不少,一点硃批也无。 作者有话要说:  一更。中间那段闺房、趣事是用的《好事近》和《少年游》,快过年了嘛~ 另外,本文中,其实是宝钗打错了算盘。本来她都夺了大比状元,是有可能成为卫子夫的,却生生把自己变成了陈阿娇。 第104章 恰阴阳颠倒 恰好赶上风季, 黛玉和永玙趁着风向正好, 离开广东府, 迳往茜香国而去。 那茜香国女使符娜自打送秀女入宫之后, 每日里在京城四处乱逛,无论是商铺街巷还是秦楼楚馆, 甚至贫民宅院,都遍布了她的足迹。其中, 黛玉的雅舍更是符娜常驻之地。趁着黛玉等人不注意, 符娜巧舌如簧,竟然从百戏场挖了许多手艺人跟着她回茜香国。 英莲来回报黛玉时候,黛玉听了,微微一笑道:“无妨。她们远道而来,哪里只是为了来送秀女?便是巴巴求了咱们去出使, 还不是为了把中原技艺带回去。只要她不是四处招摇撞骗, 欺骗那些手艺人背井离乡便好。” 第290页 英莲听罢, 方才放了符娜日日来,挖墙脚。 不过, 符娜也是个识趣的人。做事并不过分, 当真许了那些手艺人丰厚的报酬,且提前支付一半, 让他们安顿好家小,放心远渡重洋。 如此,由着她搜颳了大半年,符娜倒真的网罗了一大批人才。铁匠、木工、泥瓦匠, 大夫、厨子、酿酒师,绣娘、蚕户、山茶客……简直人才济济。 这些人也都跟在黛玉的船队之后,一併行到了南洋。 这日一大早,黛玉还在舱房里睡觉,忽然外面传来敲门的声音。 雪雁去开了门,却是符娜站在外面。 “烦劳姑娘回禀林大人一句,下臣家园、茜香国到了。”符娜久离故土,如今,眼看国门在即,忍不住雀跃道。 “是吗?那太好了!符女史稍待,我这便去回我家大人。”雪雁也喜道。 隔壁,另有符娜随行官员去禀报了永玙。 “是吗?这便到了。传说中的女儿国,倒是值得——”永玙一面伸懒腰,一面道。 “值得什么?”却是黛玉语声。 永玙立时从床上翻身坐起,睡意全无。四下望了一圈,却不见黛玉身影。 “是,是我听错了?”永玙正要以为是他自己产生了幻觉,却听见黛玉语声再次响起。 “问你呢,为什么不回答我?值得什么?”黛玉不厌其烦问道。 这下子永玙真的以为是他自己撞鬼了,跳起来,绕着舱房转了一圈,连床底下都看过了,却连黛玉半片衣角都没找着。 “黛玉,你、你在哪里?”永玙颤巍巍问道。 黛玉随口答道:“自然在我房里啊!你不是也在你房里吗?” “房里?那为什么咱俩还能说话?”永玙彻底傻眼了。 “噗嗤!”却是黛玉笑出声。 另一头,出去打水给永玙洗脸的文竹回来了,看见永玙只穿着里衣,光脚站在地上。文竹忙不迭冲过去,拉他坐下,埋怨道:“爷,您是怎么了?近来身子本就不好,还这般不知爱惜,要是病了——” 永玙却也一把握住文竹的手,急忙小声道:“为何黛玉能听见我说话,还说她在房里?” 文竹闻言,失笑道:“爷您睡煳涂了不是?最近海风太大,林姑娘原先的舱房窗户正迎着风,白天晚上都唿唿作响,吵得她睡不着。昨个儿便搬到了您隔壁房间。这里船板薄得紧,说话大声些确实能听见。” “什么?换房间我怎么不知道?那我昨夜跟你说得那些话……”永玙脱口而出道。 “是的,我都听见了。”这回黛玉的声音却是从门口传来的。 黛玉在隔壁等了永玙许久,都不见他答话,干脆直接找上门了。 “啊!”永玙一眼看见黛玉,登时羞红了脸,顾不上王爷威仪,一下子弹回床上,扯过被子蒙住头,自个儿玩捉迷藏去了。 这下子连跟过来服侍黛玉的雪雁都忍不住笑出了声。 昨夜星辰极好,永玙和黛玉一起坐在船头,伴着清凉的海风,占星卜卦。 满天星斗,点缀在幽深的天幕上,闪烁着亘古不灭的清辉,低得几乎触手可及。 似浅嘆低吟,胜美酒佳肴,简直熏人慾醉。 黛玉看着看着,便看痴了,微靠着永玙,情不自禁哼唱起来。 “迢迢牵牛星,皎皎河汉女。纤纤擢素手,札札弄机杼……” 气氛实在太好了,引得永玙诗兴大发,却不好意思当着黛玉的面,生怕万一做得不好,徒惹佳人笑话。 待两人各自回房之后,永玙就拿起纸笔,飞快把适才所思所想都记录了下来。 眨眼便成了一篇长赋。 永玙心里默念了一遍,觉得满意极了,拿起来就想送去给黛玉瞧瞧。 还没走出门,却又犹豫上了。 似乎第一句起头就有些露骨,要不要改一改?永玙拿着笔,左思右想,开始修改。永玙改来改去,越发不满意了,后来甚至叫了文竹来一道给他参谋。 两人捧着一篇赋文,你读一段我读一段,跟唱戏似的。永玙更是指着其中一句描写黛玉容貌的话,一个字一个字与文竹研究道:“若是用这一句用来形容林姑娘气度,是否太艷丽而少了几分仙气?可是若换了这一句,是否又嫌太清冷,不足以形容妹妹绝世姿容?哎,什么《洛神赋》,看那曹子建做得那般轻易,那甄宓定然不及妹妹万一!” 最后,永玙干脆仰天长嘆一声,栽倒在床上,起不来了。 而隔壁搬了新家的黛玉,却将他主僕二人对话一句不落全听进了耳里。 尤其是最后那句“那甄宓定然不及妹妹万一”,险些把黛玉羞晕了过去。 “这个呆子!”黛玉脸红红,咬着手帕嗔道。 此刻,永玙辗转反侧、小心翼翼甚至自卑可怜的暗地里模样,全被黛玉听去了。自以为他在黛玉心中是高大英俊、英明神武形象的小王爷,可不就受不了,没脸见人了嘛! 黛玉挥挥手,让文竹、雪雁等都退出去,悄悄走到永玙床边坐下,拿起案几上的宣纸,轻声道:“我不知甄宓是否不及我万一,但是曹子建确实——” 第291页 说着,坏心眼地拖长了语调,偏偏不把话说完。 永玙头蒙在被子里,却把耳朵竖得老高,感觉到黛玉在他身边坐了,又听见纸张悉悉索索的声音,知道黛玉定是在看他做的赋,就要起身来夺。 立刻却听见黛玉说“甄宓”那句话,好奇心吊起老高。 谁知那人偏偏话说一半,留着后半句等他来问。 永玙等了半天,不见黛玉再有动静,忍不住探头出来,怨念地望了她一眼。 黛玉咬着嘴唇笑了,缓缓俯下身去,凑近永玙耳朵,慢慢悠悠说出一句,“不及你毫分。” 锦心绣口,吐气如兰。永玙立时酥掉了半边身子,鬼使神差地又拉高了被子,蒙住了头。 “哈哈哈……”满屋子都是黛玉的大笑声。 蹲在门外偷听的文竹和雪雁,只听见黛玉夸张的笑声。 雪雁惊得掩住了嘴,以目示意文竹,问道:“确定是我家姑娘在笑?” 文竹一耸肩,眼神反问道:“这娘里娘气的笑声,难不成还是我家王爷?” 殊不知,此刻,屋子里,娘里娘气那位就是他们家逍遥王。 …………… 黛玉和永玙嬉闹工夫里,船借风势,已经就要驶到岸边。 茜香国已在眼前。 因着还有永玙同来,茜香国女王亲自带了文武百官和国中居民至海岸相迎。 黛玉和永玙并肩站在船首,望见不远处一座郁郁葱葱的岛屿。岛屿中心高处,环山建有许多房舍。却不似中原建筑大气沉稳,造型统一。什么形状、什么颜色的都有,甚至近海的岸边上还有一些房舍干脆就建在大树之上。 而那大船即将停靠的岸边上,此时已是红艷艷一片,全挤满了薄汗轻衣透的女子。 黛玉和永玙首先便吃了一惊。 永玙有了之前广东口岸歷险经验,主动避嫌,退居二线,站在黛玉身后,眼观鼻鼻观心,多一句话也不说。 黛玉偷偷问符娜道:“符女史,你说那位穿黄袍的便是贵国女王?” 符娜点头应是。 “其余红袍的全是官员?”黛玉又问。 符娜答道:“正是。” “那剩下那些各色衣裳都有的女子便是国中居民?”黛玉再三问道。 符娜又点一点头。 “可是,”黛玉终于转上了正题,压低了声信问道,“贵国虽是女儿国,总不至于连一个男子都没有吧?便是、便是——” 黛玉有心说生儿育女,奈何她待字闺中,永玙又就站在身后,那话确实说不出口。 符娜却笑道:“非也。林大人误会了。本国并非没有男子,却是与天朝正好相反。女主外、男主内。男子在家,足不出户,料理家务带孩子养花弄草……” 符娜说着,似乎在冥思苦想,茜香国男儿还有什么差使,半晌才接道:“哦,若有那格外心灵手巧的,便可自制香料绸纱。那茜香纱便是女王爱妃最先做出来的。” “爱、爱妃?”黛玉嘴角抽了抽。 符娜却以为黛玉不明白她的意思,好心解释道:“用汉话说,便是面首。” “面、面首!”这下子是永玙不淡定了。 “咳咳……,谢、谢过符女史,本、本官知道了。”黛玉强作镇定道。 符娜窃笑低头,退到一边。 那头儿,官船靠岸,礼乐齐奏。 茜香国民们不约而同冲着缓缓布下舷梯的黛玉一行人抛洒花瓣。 黛玉沐浴在漫天飞舞的花瓣中,见到了传说中的茜香国女王曼娜。 曼娜女王果然不负其名。雪肤粉颈、杏眼樱唇,云鬟高髻、酥胸巍峨,言笑间如雨落花枝,行走时似风扶弱柳。且眼角眉梢皆是风情,一转眸一低首,忒煞动人。 本来都说美玉无瑕,偏偏曼娜女王洁白如玉的,脸颊上却有七八点芝麻粒大小的雀斑。因着她皮肤雪白,显得愈发明显。 而曼娜不似一般王侯将相,总爱板着张脸,假装威严。一见黛玉,彼此刚见过礼,她先便笑得花枝乱颤。 本是一大缺陷的雀斑,却又在她的殊色笑容映衬之下,给美人女帝添了烟火气,再不是画上的,显得生动活泼了许多。 想来黛玉也是天香国色,身边围绕的女子,不是宝钗那等玉环之貌的,便是秦可卿这等兼美诱人的,还有迎春之温柔可亲、探春之英姿飒爽,惜春之小巧可爱…… 这是这些人放到曼娜面前,竟都得花容失色,弱去三分。 黛玉不由惊为天人。 殊不知,那曼娜女帝见了她也是这等感想。 曼娜女帝看去虽然年轻,实则已是四十有余,徐娘半老风韵犹存,形容她恰是得当。且她从小生得美艷,又见惯了母亲纵情声色,耳濡目染之下,自幼便是难掩风情,媚态横生的。 正所谓缺什么喜欢什么,曼娜心中最钟情的,反倒是黛玉这种自有婀娜风情无限,却又清冷高贵远若仙子的。 两人英雄相惜,第一面就对上了眼。 曼娜亲切地挽住黛玉的胳膊,半点女王架子也无,和她边走边谈。 只剩下永玙,却被黛玉这个负心汉忘到了九霄云外。 第292页 不过,黛玉把永玙忘记了,茜香国的文武百官们可没有忘记。 就像中原的官员看见异域来的漂亮女使臣一样,茜香国那群女人们头一回看见永玙这样白生生、俊乎乎,一眼看去跟块嫩豆腐一样,却又腰佩宝剑,目光凛冽、剑眉星目、气宇轩昂、不怒自威的小王爷。早已一个个都看花了眼,色授魂与,连女王都忘到了一边去。 某位左丞相不顾永玙一身杀气,厚颜无耻凑到永玙身边,假借引路名义,实行偷香之事地道:“敢问逍遥王府上,可、可有妻室吗?” “什么?”永玙一心一意全扑在了手挽手走在前面的黛玉身上,一时没听清那左相说什么,随口问了一句。 那左丞相胆子实在不小,居然又重复了一遍道:“下臣是问,不知逍遥王府上可有妻室了吗?” 永玙这才听清她的问话,不明其意,停下脚步,皱眉暼了她一眼,见是一个四五十岁上下的妇人,一身大红官袍,看着跟喜服似的,再衬着她黑瘦黑瘦、颧骨高耸一张怪面,简直不能更加丑怪了。偏偏她还丝毫没有自知之明,官袍也不好好穿,擅自把衣裳领子几乎开到了肚脐上。 那身肥肉随着走动,一晃一晃,入脑入心,让人一见,终身难忘。 “嗯。”永玙咬牙忍住心中呕意,回想起符娜所说茜香国都是女人当官。忽然明白了歷史上那些倾国倾城的佳人们却被迫委身脑满肠肥、身居要职的高官时,究竟是何等心酸情境! 永玙也不回答,左脚追着右脚冲着前面的黛玉奔去。 “洗眼睛!洗眼睛!我要洗眼睛!”永玙在心中哀嚎。 身后莫名其妙被抛下的左丞相,还满心委屈,觉得永玙实在忒不解风情,辜负了她一片芳心。 冷眼旁观多时的右丞相,却是一位年轻貌美的佳人,见状,冷哼一声道:“左相,那人好歹也是天朝的逍遥王还是位皇族,你这等不知羞耻就不怕败坏了我茜香国的国名吗?” “呵,”左相为官多年,又哪里是好相与的?闻言,亦冷笑一声道,“本相年老色衰,自然比不上右相年轻貌美。但是你便是再美,有咱们女王美吗?更别提那位林大人了!”左相深知右相从来自诩貌美,便对着她的痛脚狠狠捅了一刀。 “你!”右相怒目而视。 “怎样?”左相寸步不让。 就这般,永玙初登场,就几乎引得茜香国两位女丞相在海岸边打起了架。 可这还不算完,永玙刚追上黛玉,就听见曼娜低声对黛玉说道:“那位逍遥王便是你的未来夫君吗?模样生得可真俊!从前本王还以为我后宫那些妃子已是人间绝色,今日看来,与逍遥王一比,异如天渊,实在差得远了!” 刚好听见这句话的永玙,气得望天翻了个白眼——竟敢拿本王爷与那些不入流的面首相比?永玙料定黛玉听罢,必要发怒。 哪知,黛玉听闻永玙被夸,莫名觉得与有荣焉,说得十分有道理,挺了挺胸膛,谦逊地道:“女王大人过谦了。并非您的爱妃不是人间绝色,实在是那逍遥王生得太美了些。您不知道,他在京城之时,便有别号,唤做’‘天上白玉京’。出门在外,必是掷果盈车的。” “呀?竟是如此?妹妹好福气啊!得这等娇妻,实在羡煞旁人,羡煞旁人!”曼娜大声称羡道。 娇妻? 拼死拼活逃出魔爪的永玙,忽然后悔了。他是谁?他在哪?他为什么要跟上来?还不如就…… 堂堂逍遥王,凌乱在风中。 不知道黛玉是当真没有察觉到永玙就跟在后面,还是故意为之,闻言笑弯了一双美眸,连声道:“客气!客气!” 茜香国虽小,到底也是一个国家。兼为岛国,为防风浪无情,王城建的离海边尚有一段距离。 曼娜挽着黛玉走过一段路之后,便有一群美貌少女抬着上有轻纱顶棚的滑竿过来,请了黛玉和曼娜同坐。 黛玉见那滑竿颇为富丽,又是两人同乘,再由少女们抬轿,恐怕她们力有不逮,略微有些犹豫。 曼娜却道:“妹妹不用担心。我国女子生来孔武有力,反是男儿个个虚弱的紧。莫说抬个滑竿,便是上阵打仗,她们也都来的。” 竟是这般?黛玉闻言,心中对茜香国男子究竟是何形容,越发好奇起来。 而后头永玙则是别样待遇。茜香国的女官们听闻他马术极佳,专门寻了匹健硕的白马来与他骑。 永玙本就喜欢宝马,又在海上憋了这许多时候,乍见那匹骏马便喜欢的不得了。永玙拍着马头,与宝马说了几句话,便飞身上去,先撒欢跑了几圈,引得身后一众女官、百姓尖叫连连。 前面黛玉闻声回头看过去,望见永玙在马背上挺拔的身子、飞扬的神采,也是不由得喜笑颜开。 只是,他们两人都不知道,那茜香国的女官们送永玙宝马却是没安好心的。 女王曼娜起初还笑意盈盈,待看到永玙纵马奔驰的身影之后,眸中冷光一闪而过。 …………… 留下林淼等人收拾船队,黛玉和女王一行人迤逦进的城来。 进城之后,黛玉方觉她适才实在是太少见多怪了! 第293页 这茜香国城内,才更是世间奇观呢! 只见道路两边绿树遮天蔽日,走在底下,半点日头也感觉不着。凉风习习,浑不似夏日。且树荫底下随处可见渔网状绑绳,上面横七竖八躺着许多衣不蔽体的女子,竟像是在歇晌的。 至于两边的店铺,也都不是正经的铺面,随便用篷布支起一个三角形,再在地上铺一张红布,便是一家店面了。 地摊店面里卖的东西更是千奇百怪。什么浑身长满疙瘩的青汪汪的“佛头”和长条状的、也是浑身带疙瘩的“佛头母亲”。更有一个浑身长刺如同刺猬一样的东西,老远发出一阵恶臭,逼得黛玉紧紧捂住了口鼻。 曼娜见状,笑着给黛玉解释道:“妹妹不要以貌取人,别看那东西闻着臭,吃着可香了。就像、就像你们那里的臭豆腐。” “吃?那东西是用来吃的?难不成那边的佛头也是?”黛玉指着青汪汪拳头大小的袖珍“佛头”道。 “佛头?”曼娜却不知黛玉指的是什么,随着她手指方向望去。一看,立时笑开了。 曼娜縴手连摆,忙道:“不不不,那不是佛头,那也是我们国家才产的一种瓜果,并没有汉名。妹妹这般一说,它看去确实与佛头相似。不如就唤作‘释迦’吧?” 曼娜说着,挥手叫来一名女官,让她捧了一枚切好的释迦,亲自餵给黛玉吃。 黛玉大胆尝了一口,忍不住挑眉贊道:“嗯,好吃,真甜!” 曼娜见黛玉喜欢,不觉也跟着笑了。 而那群茜香国女官们见女王亲自餵食黛玉,纷纷拿了切好的释迦,奔到永玙面前,要餵给他吃。 永玙看着面前忽然聚拢过来的,个个如同饿虎扑食一般恨不得将他生吞活剥、拆吃入腹的女官们,吓得浑身寒毛倒竖,顾不得黛玉还在前面,勐地一夹马腹,扬鞭飞奔而去。 身后一众没能成功给美人餵食的女官们,个个后悔得直跺脚。而道路两边,那些或本在歇晌,或正在劳作的女人,更是早把眼睛胶在了永玙身上。 见他一人离队而出,打马远去,纷纷扔下手头活计,追着永玙身影跑去。 坐在滑竿上的黛玉,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 身边的曼娜却忽然叫道:“哎呀,不好!” 作者有话要说:  你们猜永玙会遇到什么事? 哈哈,本章像不像性转了? 永·世袭罔替逍遥王·玙:作者,你过来,咱俩聊聊! ……………… 今天写了一章渣皇,竟然写出灵感了,开了一本虐爆渣皇的预收,欢迎小天使提前收藏! 《穿成渣皇的废后怎么办》 一句话简介:当然是废了他啊! 第105章 都是红颜惹祸 永玙被茜香国女官们围追堵截, 无奈之下, 只得抛下黛玉纵马逃离。 黛玉还不明所以, 曼娜若突然叫道:“哎呀, 不好!” “不好?什么不好?”黛玉忙追问道。 曼娜顾不上跟黛玉解释,勐一挥手, 吩咐道:“快,快追上去, 便让逍遥王被抢了去!” “抢了去?谁要——”黛玉质问还没说出口, 刚刚还步行缓慢的滑竿忽然如飞疾驰起来。 黛玉向后一歪,曼娜眼疾手快托住她的后背,将她扶稳坐好,边快速说道:“都怪我思虑不周!也是我没想到逍遥王这般英俊。妹妹有所不知,之前我也说过我国习俗与天、朝不同, 是女主外、男主内。且婚嫁风俗亦大有不同。我们、我们这里……” 曼娜说着, 粉面微红, 似乎有些难为情。 可是,那头儿永玙身影已然消失不见。黛玉又听说有人要抢了永玙去!此时非同小可, 如何能够不急?再见曼娜扭扭捏捏, 和之前性情迥异,不由得更害怕了, 脱口问道:“究竟是什么事情,还请您明说!” 曼娜见黛玉脸色煞白,这才急忙摆手道:“我们这里流行抢亲。若是女子在外看中了哪家的男儿,可以不经过对方父母同意, 只要把人掳回家中,行了合卺之礼,便算是夫妻了。” “什么!”黛玉腾地坐起身,浑然忘记了自己正坐在滑竿上,一头撞到了滑竿顶篷上,疼得她哎呦一声又跌坐回来。 曼娜刚想去查看黛玉伤势,黛玉却反手抓住她的手臂,面色惶急地道:“女王大人,快追!逍遥王是我的人,谁也不能把他抢走。” 黛玉清冷的面容上竟然透出了杀气,目光灼灼望着曼娜,竟把个女王也给镇住了。 “这、这个自然。”曼娜结结巴巴地道。 “快追!”黛玉自顾自吩咐道。 偏偏那些抬滑竿的少女们也听黛玉的话,脚步更快! “便是她们当真掳了那块傻膏药拜堂,也不算。”黛玉咬牙切齿地说着。 忽然,黛玉又扭过头,问曼娜道:“是吧?” 这下子,曼娜真的被黛玉的语气和表情镇住了,结结巴巴道:“是,是。” 另一头,傻膏药永玙策马奔腾正欢,蓦地觉得周遭气氛一变。 好像有许多人在同时窥伺他似的,比刚才那群饿虎扑食的女官们,还让永玙觉得毛骨悚然。 第294页 永玙机警地拉停了白马。 白马却似还没跑痛快,又似也感染了永玙的不安,马鼻子里唿唿喷着白气,还一面不住原地踱步,几乎都要把永玙掀下马来。 永玙忙俯身贴到马背上,用左手轻轻拍着马头,轻声细语安抚它。 白马这才稍微平静了些,而永玙也借俯下身的时机寻到了让他别扭难受的根由。 原来永玙正好骑到一处长达里许的直道上。那长长的直道两旁栽种着许多彼此纠结缠绕的大树。起初,永玙以为那些树不过是遮阳、吸尘,起到美化作用,并没特别注意。 可是,当他低头俯身安抚罢白马,再度抬头的时候,却恰好撞上了一双充满贪婪欲望的陌生女人眼睛。 而那女人却是整个人藏在树冠里的。 永玙骇了一跳,强作镇定移开目光,略略扫视了一圈,冷汗立时下来了。 只因为这看似寻常无奇的大树上竟藏了许多女人。且她们此时全都正在从枝桠之间或树叶缝隙里偷窥他! 成百上千双眼睛同时盯在身上的感觉,永玙并非没有经歷过。从前,在京城时,他每每出门,也都会引起骚乱。黛玉所说掷果盈车之话,并非虚言。 可是,从前京城那些大家闺秀、大姑娘小媳妇们看永玙,还是欣赏、赞赏居多。 今日这种绑了回家洗干净煮开吃的感觉——难不成我不是玙空,而是孟三藏? 两厢正僵持时候,鬼使神差地永玙忽然又想起了他入住夔家水寨第一夜时所做的那个怪梦。原来要被妖怪们掳走,吃掉的人不是黛玉而是他吗? 就在永玙分神片刻,最先和永玙对上眼的那个岛民,突然从树冠中穿了出来,身子一盪,肉眼尚不及看清她形貌之时,她就已经稳稳坐在了永玙身后的马背上。 女人身法之敏捷,赛过猿猴。且胆大包天,甫一在永玙背后坐下,立时一手紧紧揽住永玙右臂,让他无法动弹,不能抽刀反抗。另一只手中却似拿着尖锥一样的东西,照着白马屁股狠狠扎将下去。 白马吃痛,前蹄扬起半人高。 永玙坐在前面,一只手被那女人困住,另一只手还要握紧马缰绳,不让白马发疯。哪里还有余暇去挣脱女人的搂抱? 没想到那女人还是个御马高手,用腿夹着马腹,竟然便控制着那白马往她想要的方向去了! 扑簌簌,许多女人都从树上跳了下来,前仆后继去追永玙。 黛玉转过大路时,恰好看见此等景象,怒气攻心,探出滑竿,右手一挥,号令道:“去把逍遥王救回来。” “是。”身后一群侍卫应者如云,更有好几个影卫,飞身而起,脚踏着树枝,从众多疾奔中的女人头上飞过去,眨眼间,就快追到了白马之后。 曼娜见状,不由咋舌。天、朝果然卧虎藏龙。之前她看着那些低眉顺眼的侍卫还当是普通下人,没想到各个身手都这般了得!再看黛玉形容,知道黛玉虽然着急,到底还是给自己留了面子,让她先发号施令,见情况不佳,才动用了自己的手下。 曼娜也坐不住了,站起身,扬声道:“传我号令,逍遥王乃林大人的未婚夫。一律人等,不得放肆!” “是。”女王仪仗队中分出两班人马,持枪应道。 而那头儿,马背上的永玙因为骤出不意,不防备的情形下被那女人占了先机。这会儿,马匹奔将起来,那女人以为得手,志得意满,“嘿嘿嘿”笑着,还想跟永玙说话。 这世间除了黛玉和贤亲王夫妇,还从没有人能够和永玙这般亲近过! 自打进入了这茜香国,永玙憋了一肚子的气终于彻底爆发。右臂勐一使劲,立时挣脱了那女人的束缚,反手拔剑,寒光一闪,便架在了她的脖子上。 “滚。”永玙低斥一声,。再不讲究什么好男不跟女斗,左手肘向后一击,正打到那女人心口之上。 “嗯。”女人闷哼一声,吃痛坠马。 同时,永玙一夹马腹,“吁——”唤了一声,当场停住了奔马。 永玙身后那些正拼命追逐的女人们,见之前那个女人失了手,坠下马来,还不以为意,只当是一时意外,浑没把俊俏白净的永玙放在眼里。色授魂与的女人们自以为有机可乘,纷纷喜上眉梢,愈发加快了脚步。 “都站住!”永玙断喝一声,清越语声如金石交击,击破了嘈杂纷乱的脚步声。 说来也是有趣。茜香国的男人们说话慢声细气、温温柔柔,反倒是女人们,高声大嗓、吆五喝六。 没甚见识的茜香国女人们头一回见到京城公子,便是“天上白玉京”的永玙,怎么会不见之如狂?又是初次听见永玙这样悦耳动听的语声,纷纷呆住了,痴痴望定了他。 永玙俊面披霜,缓缓使宝剑在空中划了一条线,冷声道:“胆敢过此线者,杀无赦。” 哗!众人闻言,更加群情汹涌起来。一群女人们从来没有想到,原来男子还能着这般气宇轩昂,持刀立马,征战沙场。 起初那些不过随大流,对永玙还不是十分意动,只是图他皮相生得好看的女人们,见状,更加发了狂一般地往前沖。 最先一人,仗着她生得人高马大,又是茜香国领兵征战的大将军,不顾永玙用剑在空中虚画出的界线,直接沖将了过来。 第295页 永玙既然已经放出了话去,却仍有人明知故犯,便再不留情,看也不看她,一扯马缰绳,迎上半步,右手手腕微微晃动,长剑上下飞舞,登时便在那莽撞将军双臂双腿之上划出了十几道血口子。 因着永玙宝剑锋利,下手又快,那女子尚不及觉得疼痛,还在兀自向前奔跑。 哪知,却没跑出几步,堪堪在永玙所画界限之前,突然软倒了下去。 余下之人见了这彪悍的女将军也是落得如此下场,这才知道永玙的厉害,纷纷停下脚步,骇然地望着他。 而那些奉黛玉之命前来救驾的侍卫和大内高手们,看见永玙这一手马术和剑术功夫也是忍不住心中暗自叫好! 道路尽头,心急如焚害怕永玙被人抢走的黛玉,看见对面杀神一样的她家永膏药,忽然笑了。 第106章 你霸道完我霸道 好大一场抢亲闹剧, 终于在永瑜发怒示威之后落下了帷幕。 确实是茜香国的女人们太过莽撞无礼, 惹出了祸事。便是那名彪悍的大将军虽然在永玙剑下吃了大亏, 受了重伤, 在床上就是躺上几个月也难以痊癒,曼娜却连一句二话也不敢说, 反倒亲自赶到别宫来给永玙赔礼道歉,希望他千万不要介意。 永玙寒着一张俊脸, 不肯搭腔。此番下南洋, 必然险阻重重,但是再是兇险的情况,永玙都曾预料过。只是他万万没有想到,因为美貌引起轰动,引来他人觊觎的不是黛玉反倒是他。 实在是“因着他的美貌, 引起了整个国家女人的疯狂追抢抢亲, 誓要把他娶回家去”。这话儿, 你让堂堂的逍遥王如何说得出口? 本来黛玉亦是十分生气。一想到这群蛮夷竟敢在太岁头上动土,光天化日之下就想打她家永膏药的主意, 黛玉眸中便是杀气四溢, 和她家膏药杀神模样一般无二。 可是此刻黛玉看见永玙又气又怒、恼恨交加,偏偏又发作不得的委屈模样时, 忽然又觉得十分有趣。 黛玉轻抿下唇,笑歪了眼,推了推永玙,总算开口替曼娜打圆场道:“爱美之心, 人皆有之……” 黛玉的话才将起头,哪知从来对她言听计从、一个冷脸也没有的永玙,突然转回头,恶狠狠瞪了她一眼。 黛玉被吓得眨了眨眼睛。 在黛玉面前,从来好脾气的永玙此刻心底里却怨恨上了她! 永玙满心悲愤,恼恨黛玉见他被人抢走竟然亦无动于衷,不仅不生气,还出言调侃他。永玙一摔袍袖,转身就要离开。 曼娜到底是情场高手,看出刚才永玙还没这般生气,只是黛玉说了一句话就气到这种模样,当是两人之间有了什么误会。曼娜忙插言道:“逍遥王且请息怒!都是小王,招待不周。惹了天使和王爷不快。小王这便出去,告诫臣民,严加惩治首恶之人。” “不用。”黛玉脱口而出道。毕竟永玙并没有实质受到什么伤害,最先占了他便宜的那个女人,被他从马上打落,直接从奔马之上跌下来,也吃了大亏。更别提之后赶来的那个彪悍女将军了,连一根永玙头毛儿都没摸到,反倒受了重伤。 真要说起来,理应入乡随俗。永玙便是再不情愿,也可理智一些,到底不用几乎挑断那女将军的手筋脚筋。永玙的反应是略微过激了一些。 哪知,黛玉不说话还好,一说话永玙愈发怒不可遏,“蹬蹬蹬”三步就走到了房间门口。 还是曼娜机灵,扑将过去,先冲出了门,还随手将门从外面关上了。 只剩下房间里不明所以的黛玉和自忖“痴心错付”的永玙。 破天荒地,永玙竟只是背对着黛玉,一言不发。 良久,还是黛玉先走到永玙背后,扯了扯他的衣角,低声问道:“怎么了?你在气什么呀?” 想了这许久,黛玉也觉出定然是他说错了什么话方才惹得永玙生气。可是永玙从来都不是小气的人,更不会与她计较。黛玉绞尽脑汁,却实在想不通究竟是哪句话说的不对,只得开口来问。 “哼!”永玙冷哼一声,还是不肯理她。 其实他心里却早就软了。黛玉若是真的丝毫不关心他,又怎么会那般快就赶到了后面,还把他们为了以防万一,事先潜藏起来的大内侍卫并影卫们都使了出来。可见,她也是关心则乱! “只是,这块榆木疙瘩,也忒不解风情了。”永玙暗气暗憋,在心中腹诽道。 黛玉却以为他还在生气,愈发放软了语声问道:“莫非是你被吓着了?实话说,我也觉得这天香国的女子十分吓人。这抢亲的习俗更是——。” 话说到此,黛玉蓦地灵光乍闪,总算明白了永玙究竟在气什么。 一窍通,百窍皆通。黛玉强忍住笑意,伸出双手,从背后环抱住永玙的腰,将头紧紧贴在他的背上,高声道:“尤其是这抢亲的习俗实在不妥。他们这般胆大包天,便是连天使的人也敢下觊觎。只是我们到底外来是客,你已给了她们教训,晾她们从此再也不敢了。不好再抓住不放,反显得我们斤斤计较。干脆——咱们也入乡随俗,抢一回亲。如此,逍遥王就从了本大人吧!” “什么?你说什么?”永玙静静听着黛玉讲话,本以为她在哄他,想着她所言也有道理,刚要开口说他已经不生气了。却听见黛玉忽然转了话头,忍不住惊喜莫名地问道。 第296页 本来他还在假装生气,却感觉黛玉忽然从背后抱住了他。 凝脂软玉在背,清透幽香入怀。一下子,黛玉身上特有的气息就将永玙彻底包裹住了。 酒不醉人人自醉,永玙已然心魂荡漾,耳边更是突然听到黛玉说“让他从了她”! “我说,既然这国里的习俗便是但凡在街上遇见了喜欢的人,只管抢了来家,行了合卺之礼便算是夫妻了。如今、如今,你已被我抢回了家,你便是我的、我的……”黛玉鼓起勇气将这段话径直说了下来。只是到了最后,还是难掩少女羞怯,没办法把“夫君”二字说出口。 虽然黛玉这番话,永玙怎么听都觉得好像哪里不对,但是——逍遥王是谁呀?他最能一针见血,立刻抓住事情的中心、重点和要髓。 管它是不是不对劲呢,黛玉的意思是说要和他行合卺之礼。且认定只要行了这礼,便算是夫妻,他求之不得呀,还有什么不愿意的呢? “好!都好!都依你!”永玙转过身,握住黛玉的双手,举到唇边,一面答应,一面大着胆子偷亲了一下。 却也只是蜻蜓点水,只微一触碰便立马弹开。 而黛玉却早已羞红了全身,从天灵盖到脚底板都红透了。 “酒呢?酒在哪里?”永玙见状,愈发忍耐不住了,一只手握住黛玉的两只手,拉着她四处寻找酒壶、酒杯。 灯芯儿底下最黑。酒壶、酒杯分明就在永玙手边的案几上摆着,偏偏永玙激动太过,四处寻了半天,死活就是看不着。 黛玉垂着头,眼睛望着鎏金缀宝的酒壶酒杯,紧紧咬着下唇,等了半晌,见永玙仍未发现,不由得提醒道:“呆子,喏,不就在那里。” 人如其名的永呆子闻声,这才看见近在咫尺的酒壶酒杯,喜动颜色,就要去拿。却还是不捨得松开黛玉的手,永玙用一只手飞快地倒出两杯酒,至此才依依不捨地松开了黛玉的手。 永玙先端起其中一杯酒递给黛玉,自己则拿起了剩下一杯。 酒杯在手,黛玉越发羞不可抑。永玙低头,寻了半天,也没看见她的眉眼。只得用另外那只空闲的手,轻轻抬起黛玉下颌,望定她的眼睛,痴痴问道:“你,当真要抢了我吗?” 本还无限娇羞的黛玉,听见永玙这句问话却几乎笑出声来,但见永玙神情严肃,不似作伪,忙收敛绮念,郑重点头,道:“对,务必要抢了来!” 永玙闻言,朗笑着松开了手,做出投降状道:“哎呀,林大人好大的力气呀,小王既然被你掳了来,却又无力反抗,便只能由你为所欲为了。” “噗嗤!”却是门里门外同时发出了声响。 门里笑出声的人自然是黛玉,而门外笑出声的人却是曼娜、文竹和雪雁三人。 曼娜虽然把永玙和黛玉两个人关在了屋子里,到底还怕他们年轻气盛,一言不合,不仅误会没解开,反倒把事情越闹越大。便叫来了文竹和雪雁,三人一同趴在门外偷听。 文竹和雪雁看见堂堂的茜香国女王,竟然和她们两个下人一样,做偷听壁脚的事情,也是觉得又惊奇又有趣。 此刻,听见永玙问黛玉是否要抢了他来?又听见永玙装腔作势,说什么要从了黛玉,三人再忍不住,一起笑出声来。 门里的永玙,自然也听见了门外的响动。曼娜的声音他认不出来,文竹贴身伺候了他十几年,他怎会听不出来? “呵——”永玙只用鼻子轻轻哼出一声。 门外的文竹听见了,立刻一手一个,拉着曼娜和雪雁就走。 好戏才将开锣,曼娜和雪雁哪里肯走?异口同声地道:“哎、哎、哎,别拉我呀,我还没看到结果呢!” 就像永玙了解文竹一样,文竹更了解永玙。永玙刚才那一声轻呵,便是表示他已经生气了,文竹等人再不快走,后果不堪设想。果然,文竹听罢,顾不上跟另外两人解释,立即闷着头就往外沖。 门里终于只剩下彼此的一对璧人,再次四目相对。 黛玉先道:“本庙虽小,架子却大。逍遥王入了林府,怕不怕以后林大人见异思迁、三心两意,甚至,三妻四妾?” 永玙泰然道:“本王绝世无双的姿容,红颜祸水的命格,不怕他林大人见异思迁。便是我一个人就足以配她三生三世。” “呸!你才红颜祸水的命格呢!”黛玉忍不住啐他道。 永玙却道:“那怎么啦?没有倾国倾城的貌、绝世无双的才、牵动天乩的运、纵恆四海的气,还做不得红颜祸水呢?何况本王若是红颜祸水,林大人正是荒淫帝王,两下里正是相配。” 本是黛玉率先出言,挑、逗永玙的,哪知最后却还是她被永玙一套话,逗得面红耳赤、口干舌燥。 “酒,酒都堵不住你的嘴!”黛玉无计可施,干脆破罐子破摔,伸手环住永玙举着酒杯的胳膊,一面把另一杯酒直接塞到了他的唇边。 “呵——”永玙轻抽了口气,低笑一声,凑近了黛玉耳边说道,“没想到林大人竟这么猴急!” “你!”这下子黛玉是真的恼羞成怒了,跺一跺脚,就要撒手离去。 第297页 永玙忙一把拦住了她,一口饮尽杯中酒,再在黛玉尚未及反应过来之前,俯身低头,嘴对嘴将美酒渡到了她的口中。 “嗯~”黛玉万没没想到永玙会突有此着,惊得呆住了,瞪大了双眼,抬着头,傻傻站定,任由他予取予求。 直到美酒从他的口中转了一圈,绕过两人相贴的唇齿,在她舌尖流连之后,从喉间滑入,直达了她的心底。 酒已入喉,永玙却还不肯罢休。 像贪吃的小孩,食髓知味,好东西到了他嘴边,从此再不肯松口。永玙只一味留恋地摩挲着黛玉菱唇。 用他的唇舌去记忆她的味道。 轻轻触碰,缓缓滑过,确认了甘美的味道之后,忍不住用力,开始顽皮地啮咬。渐渐,似这等美妙体会犹觉不足。 灵蛇般钻入,霸道撬开美人贝齿,像百战将军,攻城略地,杀伐开合。唇齿相交间,香津频渡。 直到敌人再无力气,已缴械投降,软倒在怀,那霸道将军才稍微松开,放过,低低笑着,一面抚慰一面喃喃说道:“成了成了!” 浑身上下虚软无力,如同虚脱了一般的黛玉,闻声,斜睨了他一眼,暗暗骂道:“死相!” 最后,到底永玙和黛玉还是守礼之人,不曾再有什么逾矩行为。茜香国的习俗,在中原并不算数。两人只是浅尝辄止,却也是行了好几次合卺之礼之后,才万万不舍地分开。 永玙出了房门,立时将他已和黛玉行过合卺之礼,按照茜香国的习俗,已算是夫妻的消息放了出去。 此刻正在寝宫中,左拥右抱和爱妃们饮酒作乐的曼娜女王,从下属那里得到消息,邪魅一笑,扳过贵妃的俊面,在他的脸颊上香了一口,才不乏遗憾道:“林大人果然好艷福呀!” 身畔一众美男们听她如此说,心里哪能不拈酸吃味?互望一眼,纷纷使出了浑身解数,好生服侍了曼娜一遭。 而其他那些对永玙一见钟情的茜香国女人们,听说永玙已然名花有主,又知他的性情实在野马难驯偏又忠贞不二,无处下手,只得在心里对黛玉艷羡不已。 ……………… 且说,次日,茜香国早朝集会之时,曼娜亲自邀请了黛玉和永玙一同赴会。 且为了表达对天、朝上使和逍遥王的崇敬之情,曼娜特地在她的女王宝座旁边,分别设了两席给他二人。 黛玉和永驻本就不是在乎这些虚礼的人,见状微笑点头,坦然入座。 见两人坐定,曼娜这才缓缓开口说道:“天使和王爷此行来得凑巧,正赶上我南洋诸国每三年一度的赛珍斗宝大会召开。二位莫要小看这赛珍斗宝大会。它乃我南洋海域最大的盛事,每次召开,南洋诸国都会派人参加。倾国之力,寻了最珍惜最宝贵最独一无二的宝贝,前来斗宝……” 曼娜介绍南洋赛珍斗宝大会,还详细说了那大会上如何热闹空前,如何异宝纷呈! 黛玉和永玙都听得目不转睛。 “从前我茜香国,倒也有些传世的珍宝能在这赛珍斗宝大会上露一露脸。只是到底,国小人少,长年累月下去便渐渐力不从心,近几年来更是总不得意。如今恰好天使和王爷到来,带来了许多中原珍宝。若肯与我茜香国特产交换,想来定可助我茜香一臂之力,重夺魁首。”曼娜直言道。 曼娜这人性情豪爽,说话并不会拐弯抹角,有心想要黛玉带来的诸多宝贝,便开诚布公,当着全部文武百官的面来说。黛玉就是喜欢她这磊落的性情,闻言,不用多想,已是先点了点头。 曼娜看见黛玉点头,知道事情已然成了,展颜一笑,脸上雀斑都跟着亮丽了起来,明艷的容色更是将整个大殿都照亮了。 曼娜想了想,忽然又道:“且天朝自打实行海禁以来,再未参与过赛珍斗宝大会。反倒让那些外域外邦的小国寡民逞了威风。时机凑巧,我看,天使和王爷更应该藉此机会,扬一扬天朝上国之国威,也让那些外域外邦之民开一开眼。” 这番话着实说得十分动听! 黛玉已然被她说动了。心下想着,便不为了夺魁,扬威,好歹见一见这南洋每三年一度最大的盛会,也不枉他们来此一遭。 永玙坐在对面,看见黛玉发亮的眸子,便知道她已然意动。 黛玉身为使官,一言一行,一举一动都被人注意。永玙不愿有那乱嚼舌根的人说黛玉不务正业、贪玩好胜,抢先开口说道:“竟还有此盛会?且听女王大人娓娓道来,便是本王也十分意动。且不说是否定要夺魁争胜,扬我国威,适逢嘉会,便只是下场见识见识,也不枉我等来此一遭。” 黛玉听罢,立刻附和道:“逍遥王言之有理。美玉珍宝,生来便是给人欣赏的。若只是束之高阁,令珍宝蒙尘,反倒是暴殄天物。还要烦劳女王大人替我等准备准备,好去参加这赛珍斗宝大会。” “这个自然,天使大人不用担心。”曼娜应道。 说罢南洋赛珍斗宝大会的事情。曼娜再次叫出符娜,着重表扬了她此次出使的功绩。黛玉也请了其余随船官员和部分林家管事上殿,将她此行带来的许多珍宝、技艺、书册古籍等礼物一一呈上。 曼娜见了,难掩激动,再四向黛玉表达了感激之情。 第298页 茜香国国小人少,地理位置优越,处在海上通道正中间,且还物产丰饶,国中安定无事。曼娜把仅有的几件正事说完就宣布散朝,拉了黛玉和永玙出去玩耍。 因着永玙头一天来到就引起了全城骚动。为了不重蹈覆辙,这回临出门前,黛玉巴巴让雪雁寻了个极为丑怪吓人的面具,要让永玙带上,把他的绝世容颜遮住。 永玙将面具拿在手里,看了又看,不满地道:“怎地这般丑怪?再说我乃堂堂七尺男儿,顶天立地,出门在外,为何需要藏头露尾、遮遮掩掩?” 其实他又何尝不知究竟为何需要遮掩?实在是心有不忿,憋屈莫名,才刻意再说一说。 黛玉知他所想,见四下无人,凑近了他身边,垫起脚尖,低声道:“你家林大人个小力弱身子虚,偏偏她家夫人貌美如花、倾国倾城,是个红颜祸水的命格。若是就这般放了出去,生怕——领不回家。” 谁让永玙曾经这般调侃她来着,这就叫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黛玉说罢,得意洋洋,只拿眼睛盯住永玙。 永玙垂眸,就看见了黛玉狐狸尾巴翘起老高,摇啊摇的模样,心痒难挠,就要给她点颜色瞧瞧。 谁知文竹这个没有眼色的,恰好在这个时候推门进来。文竹一手拿着一个面具,正在对比,头也不抬地问道:“林大人,您看哪个面具更好?”说罢,抬头,一眼看见小小一间屋子里,黛玉和永玙两人却隔得老远站着,一个抬头看天,一个低头看地,模样都十分古怪。 “怎、怎么了吗?”再次坏了他家主人好事的文竹,蓦然觉得后背发凉,寒毛倒竖,忍不住结结巴巴地问道。 “没、没事。”黛玉做贼心虚,急忙答道。一面走将过来,随手指了文竹手中一个面具,看也没看见就对永玙道,“我看这个就不错。那个你要是不喜欢,就用这个吧!” 黛玉说完,如被夹住了尾巴一般,立时脚底抹油遛之大吉。 剩下文竹和永玙各自举着丑怪的面具相对无言。 “爷——”却是文竹唤道。 “过来!”正是永玙吩咐。 后来,那天黛玉带着永玙和雪雁出去游玩,只有文竹独自被扔在家中,躺在床上唉声嘆气了许久。 ………………………… 再说,宫城之外,曼娜换了一身寻常服饰,牵着黛玉,大摇大摆,抛头露面,走在前头。 而永玙堂堂一位王爷却遮头掩面,戴着黑丑恶怪一个面具,跟在两人之后。 就是这般,永玙挺拔的身形,毫无疑问的男儿之身,还是引得不少路人侧目而视。 黛玉见状,忍不住小声嘀咕道:“果然是红颜祸水!” 永玙在后听见,轻咳一声,道:“这面具憋闷不透气,戴着实在不舒服,我要——”说着,轻轻抬起面具一角,作势就要摘下。 “不行。”黛玉急忙返身,飞扑过去,按住永玙作怪要摘面具的手,气沖沖地道,“你若再不老实,我就把你和文竹一起锁在别宫里。” “哎呦呦,没想到妹妹还是这样霸道一位夫君呀!”全程看好戏的曼娜忽然拍着手掌,啧啧连声道。 闻声,旁若无人打情骂俏的黛玉和永玙,一个摇头,一个点头。 黛玉见永玙还点了点头,恼羞成怒,挥起粉拳就要给他点厉害看看。 谁知,她的手才将抬起,便被斜刺里一人格住。 第107章 美玉蒙尘岂不可惜 前文说到, 曼娜调侃黛玉和永玙两个人眉来眼去, 说黛玉是个霸道郎君。没想到永玙竟然不顾逍遥王的威严, 还承认了。 黛玉看见永玙点了点头, 恼羞成怒,挥起粉拳就要给他点厉害看看。 谁知, 她的手才将抬起,便被斜刺里一人格住。 “嗯?”黛玉惊噫出声。 便是永玙, 看见来人是一个陌生女子, 目的不明,一时间也不会骤然出手。 还是曼娜一眼看见那人,连忙扑过去,拍掉她格住黛玉手腕的手,训斥道:“你又出来发什么疯?这两位是我国的上宾, 若是你……” “姐姐, 你不用多说, 我自然知道他们是谁。”那人竟然称唿曼娜女王为姐姐。 她见曼娜横插在自己和黛玉之间,扬着下巴沖黛玉喊道:“餵, 便是你到处招摇说你家夫人才是天下第一美男子的吗?” “什么?”却是黛玉和永玙异口同声问道。 “不要以为我姐姐把你们当作上宾, 你们就可以信口雌黄、胡乱作为!整个南洋诸国的人,谁不知道, 我的夫人才是天下第一美男子。你家那位究竟长什么模样,有本事让他出来和我夫人比一比!”那女人傲慢宣战道。 对面,把她的话一字一句都听见了耳朵里,却实在不明白究竟是什么意思的永玙, 恨不得仰天长嘆一声:“这都是什么事儿啊?” 曼娜见自家妹子出言不逊,急忙斥道:“住口!你这个没见过世面的傢伙!连天外有天,人外有人的道理都不知道。快别在这里丢人现眼了,赶紧给我回宫去。” “我偏不。你稀罕这个王位,你就当着,我却不要。无论如何,我也不能让我夫人受了委屈!”那人又道。 第299页 黛玉和永玙更是听得一头雾水了,谁给谁委屈受了?又是谁说的永玙是天下第一美男子? 虽然,黛玉不得不承认,她家夫人确实是倾国倾城貌,绝世无双容。 “伊娜,你不要无理取闹!”曼娜忍不可忍,厉声呵斥道。 要是问风调雨顺、国泰民安的茜香国女帝有什么烦恼的话,那么便是,她有一个刺头妹妹。 曼娜从小就拿自己这个妹子没办法。中原鲜有爱美人不爱江山的皇帝,故而称为佳话。然而,在茜香国爱美人不爱江山才是正理,出一个励精图治的皇帝才是佳话。 茜香国女王们竟是祖传的痴情种。多少代女王,清一色全是沉湎美色,不思理政的。好不容易才出了曼娜这一个勤于政事、励精图治的。偏偏她还有一个拖后腿的妹子伊娜。 伊娜打小受到前任女王的薰陶,最是看不起她姐姐薄情寡性。整天给曼娜惹事不说,还仿照南洋赛珍斗宝大会,弄出了个什么“美男大会”。网罗搜集天底下的英俊男子前来参加比试,从中选出天下第一美男子,赏赐黄金万两,珠宝无数。 而伊娜新近选出的这位天下第一美男子,不知怎地就入了她的眼。两个人爱得如痴如狂,难分你我,整日呆在伊娜的王宫里饮酒作乐。 以至于曼娜都有好几个月没有见过伊娜人了。就连黛玉等人到来,曼娜通知伊娜前来迎接,伊娜也不予理会。却不曾想,今日伊娜竟自己找上了门。 伊娜自然不服曼娜教训,吹鬍子瞪眼睛,梗着脖子就要反击。黛玉却适时插话道:“那个,两位稍安勿躁,我想说一句。” “妹妹请说。”曼娜客气道。 “我们姐妹吵架,干你——”伊娜在曼娜面前撒泼习惯了,破口就想开骂。但是一见说话之人竟是黛玉,有心和她夫人比美,想着要激她参赛,便把后半截话吞了回去,转而说道,“你说。” 黛玉微微一笑,沖伊娜点了点头问道:“在下姓林,闺名黛玉,不知阁下高姓大名?” 伊娜一插腰,霸气答道:“本人行不更名,坐不改姓,乃女王次女伊娜。” “伊娜公主?”黛玉试探着问。 曼娜连忙回道:“不,是伊娜将军。” “哦哦哦,”黛玉忙改了口道,“伊娜将军想来是误会了,在下从没说过我家夫人是什么天下第一美男子的话……” 伊娜比曼娜还是急性子呢,听见黛玉这话,就当她要耍赖不认,马上反唇相讥道:“你休要不承认!我来的一路上,到处都听见人们在议论,说——” 黛玉却摆了摆手,打断她的话,道:“伊娜将军莫要着急,我话还没说完。我确实从没说过我家夫人是天下第一美男子,只是,但凡见过他的人都有此共识罢了。” 黛玉看似毫不在意,轻飘飘扔出了这样一句话。 “噗!”黛玉身后站着听了许久,耳朵憋得通红的永玙闻言,差点没被他自己的口水淹死。 黛玉却背过手,沖后面摆了摆,示意永玙不要着急,且瞧好吧! 就站在现场被别人议论美貌,却因为戴了面具,没有第一时间登场,以至于尴尬得不知再怎么插话的永玙,见了黛玉手势,心道:“我、我就再信你一次!” 素来眼高于顶、横行无忌的伊娜,被黛玉一句话噎得几乎喘不过气,好半晌才回过味来,跳起脚,指着黛玉骂道:“好啊,旁人说的果然都是真的。你既然这般狂妄自大,自诩你的夫人貌美如花,那就把他带出来,与我夫人好好比上一比。你们要是不敢来——” “谁说我不敢来?你且说吧,什么时间,什么地方,在下自然奉陪到底。”黛玉立时接道。 身后,突然就被卖了的永玙,抬手捂住了胸口:我就不该相信你! 就站在旁边,眼睁睁目睹事情发生的曼娜也万没料到还黛玉那样玲珑剔透一位仙子,竟会受不得激将法,轻易就上了伊娜个笨蛋的当!曼娜闻言愣了愣,急忙走过去,扯着黛玉的衣角,小声道:“林大人,你莫且跟伊娜一般见识。她就是个小孩性情。你若是当真让逍遥王抛头露面,去参加那劳什子的比美大赛,岂不是大大跌了他的身份” “没关系。就像我说的,但凡见过我家夫人的人自然会有共识他乃天下第一美男子,无需去比。逍遥王只要往那赛场上一站,高下立判。”这次换成黛玉趾高气扬地道。 “好好好!你居然这般自信,那择日不如撞日,现下你便与我同去那比试场,较一较高低上下。”伊娜比黛玉还受不得激将法呢,闻言立时放话。 “好啊,我家夫人就在身边,你的呢?”黛玉紧跟着道。 伊娜蹙眉望了半天,见黛玉身边除了一个小丫鬟以外,只有一个戴着丑怪面具一直不曾说话的男子。便指着永玙问道:“就是他吗?” 黛玉点点头。 伊娜心中不屑,刚想说话,却被黛玉拦住,反问道:“你听说过兰陵王吗?” 伊娜心中一动,再去看戴着丑怪面具的永玙,竟然觉得似乎连那丑怪面具都好看了些。可是转念再想,她家夫人姿容是经过公认的天下第一,哪里有道理还没经过比试先就别人吓住而放弃呢! 第300页 “你只管去,到时候保准让你吓一跳。”伊娜说着,沖曼娜努了努嘴,示意由她带领黛玉等人前去,便转身走了。 伊娜走后,曼娜长嘆了口气,望望站在一旁一言不发的永玙,想起中原男尊女卑的习俗,心里替黛玉捏了一把冷汗。曼娜随便找了个藉口,抛下两人,先躲到一旁避风头去了。 就连雪雁,也不明白黛玉究竟为何要答应与那伊娜比试,识相避开。 再次剩下永玙,负手站立,一言不发。 连续两天,黛玉都在挑战他忍耐的极限。永玙深深吸气,勉强控制自己。 可是,打一棒子给个甜枣,一想起昨天黛玉欺负了他之后给他的好处,永玙不争气地又有些跃跃欲试。 “那个……”刚才还雄赳赳气昂昂、夸海口说大话的黛玉这会儿却突然蔫儿了。一边拿脚去碾地上的小石子儿,一边不住偷眼去望永玙,似乎想透过那丑怪的面具,看到他面上神情。 自然,徒劳无功。 半晌,黛玉才又试探地开口道:“我擅作主张,让你参加比美大赛,你没生气吧?” “你也知道你是擅作主张?我就在这里,为何不问问我的意见?”永玙终于开口道。 黛玉自知理亏,小声道:“美玉蒙尘,不是暴殄天物吗?你这般好,若是只有我一个人知道,岂不可惜?” “我不在乎天下人知不知道,你知道就行了。”永玙话刚出口,就后悔了!真是的,这几天被黛玉绕煳涂了,他怎么自己也开始承认美貌了! “可是,伊娜都找上门了,我若不应战,岂不是显得很没志气,白白便宜了……”黛玉噘着嘴道。 黛玉从小被林如海和贾敏捧在手心里,娇宠着长大,也是有些娇蛮的。只是幼年丧母,又孤身被林如海送往京城,借居荣国府,风刀霜剑严相逼之下,学会了小心谨慎、瞻前顾后,性情收敛了许多。如今到了这女儿国,恰是男女翻转的天地,任凭黛玉遨游,她性子里那点争强好胜便被激发了出来。 永玙低头看着黛玉不甘心模样,到底不捨得拒绝她。 正所谓识时务者为俊杰,既然比试已是势在必行,所兴,多为自己讨点好处吧! 黛玉小声嘀咕罢,见永玙还是站着不理她,想想他毕竟是皇亲国戚堂堂逍遥王,被迫参加什么“美男大赛”,传出去确实不好听。黛玉便道:“对不起,我做错了。我现在就去寻伊娜……” “要是我答应参加,你,给我什么好处?”永玙没想到黛玉认错这般快,也顾不上矜持了,直接开口道。 笑话!他逍遥王的面子可以丢,但是他家黛玉的面子,打死也不能丢。 黛玉闻言,眼睛都亮了,蹦蹦跳跳蹭到永玙身边,抬头望着他,特别大方地道:“都听你的。。” “真的?不后悔?”永玙面上表情幸好被面具挡住了,黛玉看不见。不然,她肯定得后悔。 黛玉财大气粗地一拍胸口道:“自然真的!林大人一诺千金,什么时候说话反悔过?” 永玙一挑眉毛,提前开路道:“走!” 黛玉屁颠颠跟在后面,笑嘻嘻望着永玙一晃三摇地往前走。 忽然觉得,好像哪里不对? 黛玉摸着下巴想了想,还是没想明白到底哪里有问题? 藏在旁边店铺里看了半天热闹的曼娜和雪雁,见两人乐滋滋一起往前走,忙追过来。曼娜问道:“妹妹,你们——逍遥王没生气?” “没有啊!”黛玉扭头,给了曼娜一个灿烂至极的笑脸。 “真的没有?就这样三两句话就答应了?”曼娜再三追问,总觉得有些不可置信。 雪雁也是,偷偷拽了拽黛玉衣袖,低声道:“姑娘,要是让贤亲王知道……” 黛玉也有点心虚,犹豫着道:“可是,他同意了。他说给他点好处就行。” “好处?”曼娜立时抓住了重点,扬眉问黛玉道,“什么好处?” “还没说呢,反正不管咋样,我都答应了。”黛玉随口道。 曼娜表情顿时变得古怪了,推了推黛玉道:“什么你都答应?你就不怕……” “怕什么?他又不会害我。”黛玉道。 曼娜心中腹诽,是不会害你,但是指不定吃了你呀! 黛玉急着去追永玙,没有看见曼娜面上的表情。可是雪雁跟在后面,又因为替黛玉担心,不住地在打量众人的眼色,便将曼娜的神情全收入了眼底。 突然好为姑娘担心怎么办? 第108章 皓月当空,清辉遍洒 曼娜在头前引路, 领着黛玉和永玙停在一座高楼前, 示意这便到了。 黛玉抬头一看, 匾额上三个金漆大字“潘安楼”, 情不自禁抽了抽嘴角,十分抱歉地觑了永玙一眼。 果然, 那人也是一副吞了死苍蝇的表情。 黛玉忍不住在心里腹诽,这到底是什么地方啊?那个伊娜看着长得也不错, 虽然性子有些莽, 总也是个玲珑剔透的人。怎么会起个这么不着四六的名字呢? 黛玉挪到永玙身边,用手背轻轻碰了碰他的手背,小声说道:“咱们还是别去了吧,这个伊娜好像真的有点不正常。” 第301页 永玙却不答应了。好不容易才让心较比干多一窍的黛玉上了回当,他怎么会放下这么大好的机会, 让到嘴的鸭子再飞了呢? 永玙摇了摇头, 道:“管它是‘潘安楼’还是‘宋玉楼’呢, 爷今天闯定了。”说罢,头一个进门。 来的路上, 黛玉便听曼娜介绍过了, 只是没提地方名字。黛玉终于明白,为什么曼娜面有难色, 总是避而不谈地方名字了。 曼娜介绍说,这楼里日常聚着许多美貌男子,没事比比针线活或者扑扑蝶什么的。但是因为美男众多,就吸引了许多女子, 每日在门前来来往往、走来走去。 也有一些格外漂亮、有才华或者家世显赫的女子可以破格进楼当一回座上宾。 黛玉听着,觉得这话中有古怪,拉过曼娜压低了声音问道:“这里莫不是你们国家的青楼吧?” 要是伊娜敢把永玙骗进青楼里,黛玉发誓,她一定亲自带兵平了它茜香国! 曼娜急忙挥手道:“不敢不敢,你就是给我们一百个胆子,我们也不敢拿逍遥王寻开心!绝不是青楼!那里面的男子,用你们的话说,都是良家妇女、不,良家妇男。清白着呢!他们都是通过比美大赛脱颖而出的获胜者。只是有些人家境贫寒,生活无以为继。伊娜不忍心美男子们为生活所迫,这才特地建了一座楼。一面做比试的场所,一面,也给这些美男子们一处存身之地。” 这样一听,和黛玉所办的雅舍也算有异曲同工之妙。黛玉这才稍微放了点心。 可是,现在永玙独自一人冲进了虎穴狼窝,黛玉哪能放心?忙不迭跟了上去。 曼娜和雪雁自然也不落后。 潘安楼内此时竟然已经聚满了人,都在议论纷纷,指着正当间丈许一座花台上的人,不知在说什么。 四人冲进了潘安楼。 迎面望见正中花台之上,并肩站着两个人,一个便是伊娜。伊娜身边,站着一个穿着白色华服的少年郎。 那少年郎竟也戴着一个黑色的鬼面具。 不用说,这位便是伊娜的夫人,现任天下第一美男子了。 永玙停下脚步,在大堂正中站了。 本来还热闹喧譁的潘安楼,忽然安静下来。 众人都把目光从花台上的白衣人转到了大堂正中站着的永玙身上。 就连曼娜和黛玉进来,也没引起一丁点轰动。 “你们果然来了,倒还有几分胆色!”伊娜低头沖黛玉等人说道。 黛玉感受着潘安楼内一众女子围观永玙的目光,心里越发不痛快了,上前一步,挡在永玙身前,答道:“我们人已经到了,该怎么比试,你快说吧!” “这还不简单。就按从前赛美大会的规矩来,省的你们说我欺生。”伊娜扬声道。 黛玉和永玙却还不知道赛美大会的规矩是怎样的,扭头去望曼娜。 曼娜忙解释道:“规矩十分简单。就是先比试对阵过独木桥,落桥者为败。其次比试歌喉,最后再比一比长相。” “独木桥和歌喉?”黛玉能明白长相和美人息息相关,但是实在想不明白另外两项跟是不是美人有什么关系?忍不住脱口问道。 曼娜望了望永玙,生怕他不高兴,凑到黛玉耳边,低声道:“过独木桥时,可以看出男子身形如何,是否身轻如燕,是否……” 曼娜话还没说完,就被黛玉打断了,“打住!我不同意。” 黛玉抬头沖伊娜喊话道:“你那劳什子的比美规矩也忒嫌低——” “俗”字,好险脱口而出。 “咱们速战速决,两人站在一处,一齐脱下面具。反正我看了你那比试规矩,也不过就看个相貌如何!”黛玉说着,心里着实后悔透了。亏她之前还以为这南洋第一的赛美大会有多么别出心裁、有趣风流呢!没想到,竟连中原的花魁比试,都比不过。 这样一场比试,她还硬拉了她家膏药前来参加,果然忒也丢人! 伊娜闻声,正要应答,身旁白衣少年忽然扯了扯她的衣袖,嘴唇微动,沖她说了些什么。伊娜略有犹豫,眼看就要拒绝。 黛玉可不愿意再在这里耽误片刻工夫,直接激将道:“怎么,伊娜将军不敢比吗?莫非……” “谁说我不敢?比就比。是你们上来还是我们下去?”伊娜果然受不住讥讽,黛玉话还没说完,她就自觉上了钩。 现下,永玙负手站在花台之下,那白衣少年俯身斜靠着二层花台的栏杆。两人一上一下,一高一低,若是同时取下面具,围观看客还得一会儿抬头一会儿低头,方能看分明二人相貌,着实不方便。故而,伊娜方有“你上我下?”之问。 “不用多事了。”永玙耳力极佳,再兼用心,适才曼娜说得什么独木桥和歌喉,比试身形、语声的,他全听得分明。 要么不来,既来之,则安之。 永玙虽然也看不起这低俗的比试规矩,但是,既然要赢,就得赢得漂亮,赢得令人心服口服。 口中说着话,永玙身形纵起,翻身一跃,衣带翻飞间,足尖就点到了花台转角处的栏杆扶手上。 众人却只来得及瞥见他凭风而立的侧影。下一刻,如风过花间,永玙身形飞转,已经借着足尖点地的借力,转上了二层花台。 第302页 一个鹞鹰翻身,永玙稳稳落在了花台之上,就在那黑衣少年身边。 “好!”看迷了眼的众人,至此才回过神来,纷纷站起身,鼓掌叫好。 还有人彼此追问议论道:“莫非那便是传说中的中原的武功身法?” “一定是。辗转腾挪,轻盈矫健,比我们那个什么走独木桥有意思多了。” “哎,所谓走独木桥不就是仿照梅花桩改的嘛!咱们走不了梅花桩,真没想到……” …… 伊娜听着台下众人议论纷纷,面上表情别提多难看了。 黛玉仰首望着花台上的永玙,也为他适才小露一手的身形迷住了。再看见伊娜神情,说不得意是假的。 “速战速决吧!”永玙朗声道。 他一开口,立时把台下喧譁之声全压了下去。 麻雀喳喳叫的看客们,全都住了嘴,目不转睛盯着了永玙缓缓抬起的右手。 他,要摘下面具了。 身旁白衣少年却坐不住了。 所谓美人,也要看天时地利人和。永玙是聪明人,知道美貌是见仁见智的事情,见自己已失地利之助,故而抢先把噱头做足了,先声夺人,总要占据了天时再说。 眼看着,先机全被永玙占了去,他再无动于衷,便只有落败一途。 白衣少年突然伸手,拦住伊娜纤腰,绕着她滴熘熘转了几圈。同时,还伸手,踢腿,扭腰,摆臀,甚至还清了清嗓子,准备唱歌。 台下的黛玉看得目瞪口呆,哆嗦着嘴唇问曼娜道:“他,他这是在表演歌喉吗?” 台上的永玙到底曾经见过那些公子哥们醉酒后揽着戏子、姑娘们翩翩起舞的模样,勉强忍住吃惊,只是也实在看不下去,别过了眼。 剩下伊娜,平时觉得自家美人舞姿妖娆、歌喉动听的,今日,不知怎地,忽然被美人投怀,不仅不心猿意马,还觉得有几分羞人尴尬。 伊娜一面回应少年的舞步,一面扫视了一圈四周,这才发现问题出在旁人眼光上。 从前,白衣少年跳舞之时,总是满堂喝彩,溢美之辞不绝于耳。今日,花台下的看客们却各个木然,神情中还微带几丝冷哂。更别提,低垂着头没眼看的曼娜和张口结舌跟看见了什么惊天地泣鬼神的大笑话似的黛玉了! 看见黛玉那吃惊非小的表情,伊娜心中怒火腾地烧起老高,一把推开少年,斥道:“说了速战速决,只比容貌,你又歌又舞的,作甚!” “我……”本想扳回一成的少年,没想到反自露其短,又被心爱之人当众呵斥,面具下的粉面臊得通红,低下头,挣扎半晌,只说出一个“我”字。 而伊娜正在气头上,根本没注意她一句无心之语,给自家美人带来了多大伤害。 而“始作俑者”少见多怪的黛玉表示:我冤枉啊! 她确实没看见过一身男装的少年做婀娜之舞。便是反串的男旦,也是女装扮相。 黛玉站在台下,听不见伊娜对少年说的话。可是却能看见少年突然僵硬的四肢和伤心垂头的姿态。 比美结果,对黛玉和永玙来说,实在无关紧要。可是,对这个白衣少年来说,也许便是终身有靠,阖家幸福。 永玙也是这般想。他站得近,听见了伊娜话语,忍不住皱眉。又望了望少年白衣下单薄的身形,想起曼娜曾说,参加比美大赛的男子多是家境贫寒、衣食无着之辈,心底微动。 那本来缓缓抬起的右手,被少年突如其来的舞姿打断,停在半空中,此刻却又放下了。 “啪啪啪。”永玙拍手贊道,“将军夫——” 永玙称唿出口,方觉不对,一时间却又不知该如何说为好,只得顿了顿,空过去,续道:“好舞姿,好歌喉。某自愧不如。歌喉之试,便是我输了。” “不是说好只比——”伊娜闻声,回道。 却一眼看见白衣少年晦暗的眸子在听见永玙这番话时乍现的光彩。 伊娜这才恍悟自个儿行为不当,伤了美人之心,感激地望了永玙一眼,一把握住少年的手,拉到胸前,十分骄傲地道:“自然!逍遥王倒有几分眼力。” 本该剑拔弩张的比试氛围被永玙一句话化解,那些看热闹不嫌事大的看客们却不乐意了。 毕竟不是所有人都目睹了永玙和黛玉登岛进城时的盛况,总有些人是只闻其声不见其人的。又被永玙超绝身姿吸引,这群“见色起意”的女人们早蠢蠢欲动。 好不容易盼到永玙抬手要揭面具,可以一观美人芳容。他却偏偏又放下了手,更大有一笑泯恩仇,比试就此作罢的意思,叫看客们如何能忍? “两位各有一胜,是谓平局。正该摘下面具,比一比第三合,看究竟谁才是名副其实的南洋第一美男才对。”果然,就有人扬声道。 立即,应者如云。 黛玉看着群情汹涌的众人,终于明白了茜香国的女人们有多闲了! 黛玉甩了甩衣袖,拉着曼娜,一同上了花台。 “咳咳,”黛玉在花台中间站定,清咳两声,双手下按,做出要发言的姿态。 台下众人见状,一齐儿熄声。 第303页 “所谓惊鸿一瞥,本人愚见,待会儿比试容貌之时,便请女王大人主持,击掌为号。届时,二位同时取下面具。女王大人击掌三下,三下过后,二位便再戴上面具,从此别过。至于,孰高孰低,想必各位心中当已有计较。”黛玉道。 “只有三击掌的时间?也嫌忒短了。” “就是,模样还没看清楚呢就——” 台下众人议论声刚起,黛玉却听也不听,只看着伊娜道:“你意下如何?” 敝帚尚且自珍,何况珍宝乎?伊娜也不愿意把自家美人平白展示给旁人观瞧,点点头,道:“就这样定了。” 黛玉扭头去看曼娜。 曼娜眼看潘安楼里闻讯而来聚拢的人越发多了,生怕耽搁久了,引来更多的人,惹了永玙厌烦,忙走上前,“啪”地一拍手,边扬声道:“请二位揭下面具。” 永玙和白衣少年并肩站立在一处。 一个如芝兰玉树,一个是雀鸟依云。 各有风姿,互相不同。 两人对视一眼,一齐抬手,揭下了面具。 永玙是云开雾散,皓月当空。清辉遍洒,观者如沐春风。 少年是彩云追月,娇羞依伴,牵牵连连,爱之不尽,我见犹怜。 端的各有风姿,只看入了谁眼。 “啪。” “啪。” 三击掌过后,永玙和少年郎都是一抬手,面具又回到了原位。 把姝容遮住。 “哎呀!” “哎呀!” “哎呀!” 嘆息之声此起彼伏。 全是刚才二人面具除下之后立时看呆了眼的人们,这会儿被掌声提醒还想细瞧,却发现路上已再次蹲踞着两只拦路勐虎。 美人儿?早不见了! 另一头,黛玉却沖伊娜一挑眉道:“贤夫君确实——配得上美男称号。” 伊娜却也心知肚明,知道这不过是黛玉客气之语。适才永玙除下面具之时,便是月透云出之际。 彩云再美,不过裊娜多姿,趁明月无暇之时,耍一耍威风。 试问皓月当空,明照千里之时,何人还会记得那几片几缕相依相偎的彩云? 只要,皓月探头,彩云便相形见绌,立时失色。 少年虽美,却美得轻浮。经不住考验,风一吹便散。而永玙之美,像美玉,哪怕蒙尘,清辉依旧,透石而出。似名酒,便是深巷,酒香扑鼻,越巷而来。 “逍遥王果然名不虚传,只是,本将军独爱夫君依人之意。”伊娜揽住少年的腰,昂着头说道。 “正是各花入各眼——”黛玉也有样学样,想伸手去揽永玙的腰,只是,手伸到一半,蓦地停住了。 因为,永玙正歪头看着她伸出的手。 黛玉一下子红了脸,就想把手收回来。 哪知,永玙竟然上前一步,主动把腰送到了黛玉手里。 像是怕她揽不住似的,永玙还抬起手,把黛玉的小手按在他腰间,拍了拍! 全部动作,一气呵成。永玙这才低头,凑到黛玉耳边,“吐气如兰”地道:“本王的依人之意,夫人可还满意否?” 作者有话要说:  新年开工快乐! 第109章 开国容易守成却难 黛玉调戏永玙不成, 反被调戏, 干脆一不做二不休, 拉着美人儿, 在一众看客歆羡的目光下扬长而去。 只留下一众看客们各个心头多了一缕可望不可即的白月光。 出了“潘安楼”,黛玉便要挪开自个儿被强迫按在永玙腰间的手。哪知那个被轻薄的人还不乐意了! 永玙按住黛玉的手, 不许她动,噙着嘴角的微笑道:“请神容易送神难, 林大人调戏良家王爷, 罪证确凿,想要抵赖可不行。” “呸!你才不是什么良家……呢!”黛玉红着脸啐他。 两人正闹着,又有一人快步从潘安楼里追出来,赶上前,行礼拜道:“敢问两位可是天、朝上使和逍遥王吗?” 黛玉和永玙对视, 见来人四十岁左右年纪, 容貌还算端方, 一身汉时儒生打扮,右手里还晃着一把鹅毛扇, 活脱脱一个诸葛孔明再世模样, 不由得好笑。 因着对方是男子,黛玉虽然入乡随俗, 在茜香国随意走动,到底不是任谁都愿搭话,袖手旁观,只由永玙与他说话。 “正是我二人。不知阁下尊姓大名?有何见教?”永玙也不摆逍遥王官威, 客气问道。 “不敢不敢。”那人见永玙这般平易近人,与他平辈相称,吓得连连摆手,急忙自报家门道,“小人不过是这茜香国毗邻的乌有岛岛主,贱名吴次仁。久仰天朝威名,听闻天使和逍遥王一同来道,特意前来拜会。不曾想苍天见怜,适才在潘安楼内竟能一睹逍遥王真容,实在三生有幸、三生有幸!” 那吴次仁还在喋喋不休地夸赞永玙美貌,黛玉却听不下去了。 黛玉拿脚尖轻轻踢了踢永玙的脚后跟,示意他快打断吴次仁的唠叨。 “咳咳!”永玙得了黛玉指示,掩唇咳嗽两声,打断道,“吴岛主谬赞了。本王还有事情,若岛主无事,改日——” 第304页 “再聚”二字还未出口,却又被吴次仁打断。 “实在不怕王爷笑话。小人,小人此来,还有一个不情之请。只是,一时羞于启齿。”吴次仁搓着手掌说道。 “本王与岛主素未谋面,不知岛主何故有此一说?”永玙初来乍到,并不认识眼前这人,自然也不会轻易答应他的请求。 在旁边听了一会儿的曼娜,此时才走上前,扫了那位岛主一眼,低声惊唿道:“怎么是你?” “哦?姐姐认识此人?”黛玉看见曼娜神情,插口问道。 吴次仁看见曼娜跟过来,面上阵红阵白,又听见黛玉问话,硬着头皮沖曼娜一躬身,说道:“曼娜妹子,许久不见。” 曼娜微一欠身,还礼,似是应了这声妹子。 “两人也是旧识?”永玙见状问道。 吴次仁闻言,眼巴巴望着曼娜,似乎希望她美言几句。 曼娜看了看吴次仁的装束,摇了摇头,嘆道:“吴国主——” “不,区区岛主,不敢应国。”吴次仁慌忙摆手纠正道。 曼娜神色黯然,也跟着点头,道:“确实,吴兄如今已是岛主。唉,想我南洋乌有国从前盛世景象,怕是再难——” 曼娜说着,面上露出嚮往神色,竟似已神游去了。 只有黛玉和永玙对视一眼,都难掩吃惊神色,渐渐露出恍然大悟神情。 怪道适才听这人介绍说他是什么“乌有岛岛主”之时,两人都觉得有些耳熟。原来是“岛”“国”有别。 从前南洋路上,有一个国家,名唤乌有国,疆域辽阔,统御南洋诸多岛国,东西相连,横跨海峡,将整个南洋航路都牢牢控制在手里。其国民无不穿金戴银,整日饮酒作乐,只需坐收过路钱,享受祖宗荫庇便好。 只是,不知为何,十几年前,这乌有国传了十几代后,落到一个昏君手里。那昏君嗜赌成性,偏偏还嫌赌注金银珠宝忒也俗气,被人三哄两骗,干脆拿国土作赌注,每一局换一座岛屿。 起初,他手气极佳,大杀四方。不费一兵一卒,便开疆扩土,攻城略地,眼瞅着乌有国国土竟要扩张一倍有余。正当他志得意满之时,忽然,之前被他吞併了国土的几个小国国王联合起来,要与他赌一把大的。赌注便是乌有国皇城所在的海峡要津岛屿,以十博一。 如此“便宜”的好事在前,昏君怎会不赌?当场拍板下注。 却是险之又险地输了。 昏君自然不服,也知道不能把皇城输掉。幸亏那些小国国王十分识趣,愿意让他拿旁的岛屿再行下注,将皇城赢回去。 可惜,还是昏君输了。 再一再二不会再三。昏君想着他气势如虹,怎会连输三局?昏君存了翻本的心思,不顾大臣们跪求,一把把赌注拍下去,一座座岛屿飞走了。 等到最后,昏君已经输昏了头,还要招手命人下注时,只剩下一位三朝老臣趴伏在地上,痛哭流涕地咒骂道:“昏君啊昏君!十几代的基业,全部国民的生活全被你毁了!拿着你的乌有岛,做你的乌有国王去吧!” 老臣说罢,挣扎起身,在奴僕搀扶下离去。 可怜昏君还不明所以,吆喝着让人上赌注。 对面的国王们讪笑着指着面前疆域图上一处几乎肉眼难辨的黑点,对昏君道:“罢罢罢,我等好心,给你留一处活命地方。这便是国王你从今而后的皇城了,你且好自为之吧!”说罢,彼此勾肩搭背,嬉笑着离去。 剩下昏君,看着面前一朝易主的江山,终于坐地大哭起来。 而这个传说中的昏君,便是吴次仁的亲爹,第一任乌有岛岛主。 “前事无颜再题。小人此来,却是有一块海岛,奇货可居,想要卖给价高之人。”吴次仁似乎也是回想起了曾经繁华,对比今日凋零,愈发觉得难堪。故而,不管不顾,直接沖永玙和黛玉说道。 曼娜却截断道:“吴岛主,莫不是还想卖地吧?您只剩乌有岛,若是再行卖去,岂非……” 吴次仁摆手道:“妹子多虑了。吴某不孝,不能恢復祖宗基业,却也不至于连最后的存身之地也要葬送。实在是不久前,小人在乌有岛东南面航行时,无意间发现一座无人岛屿。树木茂密,物产丰饶,奇花异草遍地,珍禽走兽尽览。便是在海边沙滩上晒壳的海蚌,也一个个都大得惊人。” 曼娜听说,眼睛立时亮了起来,脱口贊道:“竟有这等好地方?如何从前不曾有人发现?” 吴次仁挠了挠头道:“说来也巧。那处海岛被海上雾气笼罩,常年难见真容。且那处海况复杂,暗流汹涌,渔船皆不敢擅入。只在每年中秋之际,赶上季风风向正对,方可吹散海雾,显出入岛途径。赶巧,今岁中秋,我心有郁结,独自驾船出海,阴差阳错竟辨明了路途,上得了岛。这才发现,那处岛屿不仅是洞天福地,还竟从不曾有过人迹。” 世人从未踏足过的世外桃源、洞天福地,光是听听,就足以让人心动。 果然,黛玉粉面上都透出了光彩,情不自禁又轻轻扯了扯永玙的衣袖。 永玙也十分心动。东海有座逍遥岛,那么南洋再来一座香玉岛,岂不相得益彰? 第305页 沉吟片刻,永玙接道:“君子不夺人之美。可是听岛主话里意思,似乎竟是想要将这般一个宝岛拱手让人?”永玙却不是说吴次仁要分文不取,平白送人。 只是,那样一个物产丰饶的无主宝岛,纵使拍卖,所得亦属有限。和它本身价值相较,实在差之太远。 吴次仁苦笑道:“王爷所言甚是。只是,天、朝有句话说得好,怀璧其罪。那岛屿虽是无人之岛,按规矩谁先发现了便是谁的。可是,小人只乃区区一个岛主。岛小力薄,实在无力占据这等洞天福地。一则不愿福地落入俗人之手,被大肆糟蹋,令世间再少一片净土。二则,也是想要物尽其用,把握住能够到手的利益。” 吴次仁虽没大才,却是个老实之人,不似其父那般好高骛远。这番话简单直接,却也切中要害。 永玙和黛玉听罢,心里已信了五六分。 “小人只愿替那一方福地寻一位明主。”吴次仁躬身再拜道。 “若当真如你所言,是那等一个好去处。我二人倒也不介意,抛砖引玉,先出一出价。只是,耳听为虚,眼见为实。”黛玉道。 “这个自然。”吴次仁喜出望外,万没想到永玙和黛玉两人这般干脆利落,叠声感谢道,“小人已经命人绘制了那处的海路图,愿意立时带二位前去一观。且二位只请放心,吴某也是守信之人,只要二位价格公道,便是旁人再出高价,那宝岛也是天使和王爷的。” 吴次仁话说得好听,其实也是另有计较。黛玉和永玙毕竟不是南洋之人,最多在此不过停留数月。便是当真买岛,待他们走后,岛屿总要交给旁人打理,其中可以偷摸的油水…… 黛玉和永玙又怎会看不透他这点小心思?不过,他们若要买岛,便是另有计较,也不在乎那一点点土产、珠宝了。 “姐姐意下如何?”黛玉见曼娜一直没有说话,主动开口询问道。 曼娜见问,笑道:“说真心话,听罢吴岛主所言,我也十分意动。可惜宝剑赠英雄,显然,岛主心中已有属意人选,我便只能望洋兴嘆了。” “事情未定,女王也非无一争之力。”永玙却不愿意把话说死,随口应道。 曼娜跟着点头。 “只不知,那宝岛离此处有多远?我们若是要去看看,可需作甚准备否?”却是黛玉问道。 吴次仁见她们当真动心,笑逐颜开地道:“不需准备,不需准备。天使自有大船,跟在小人船后,今日顺风,不过一个时辰便能到了地方。” “哦?如此还烦姐姐与我等一道去看看这处洞天福地、世外桃源了。”黛玉沖曼娜道。 曼娜还没答话,不知何时,从潘安楼里出来的伊娜牵着白衣少年的手,走过来道:“我们也去。阿泰从小便在船上长大,记路最熟。” 黛玉望望两人十指相扣的双手,微微一笑道:“如此正好!三个臭皮匠,赛过诸葛亮,何况我们乎!” 第110章 香玉跨海寻葫芦 吴次仁办事倒也利落, 转投吩咐了小厮几句, 便躬身在前引路, 示意黛玉等人可以随同前往了。 黛玉和永玙对视, 由永玙低声安排了几句后,便甩着袖子跟着吴次仁去了。 至于, 曼娜和伊娜等人,她们从小便和吴次仁熟识。出海于她们来说, 本就是家常便饭, 自然更加随意,只是有说有笑地跟在后面。 几人上了大船,由吴次仁的小厮在前面驾驶小船引路。另一头,吴次仁捧了精緻的海路图来与永玙过目。 经过这些时日的锻鍊,如今, 黛玉和永玙看海路图也已是个中老手。只略略扫了几眼, 便对这世外无人岛的具体方位、大小有了数。 那位被唤作阿泰的白衣少年看见永玙等人都围在一处看那海路图, 也有些心动。只是囿于身份,不敢行动。 黛玉瞧见他的神色, 想起伊娜要跟来时还专门指着他介绍说“阿泰最善记路”, 便将海路图递给永玙,边冲着阿泰方向努了努嘴。 永玙心领神会。他虽然觉得这茜香国风俗十分古怪, 却也不是横加指责,硬是要别人移风易俗之辈。更谈不上看不惯此处男子依人之态了。 永玙亲自将海路图递给阿泰道:“烦请过目。” 既是自己要买岛,旁人都是来给自个儿做参谋的,礼贤下士, 永玙还是能做到的。 阿泰眼中惊喜之意一闪而过。 他也听说过中原风俗与茜香国截然相反。男儿都是顶天立地、治国理政的大人物,更知道逍遥王是何等身份!见永玙不计前嫌,不仅丝毫架子也无,还对自己颇为尊重,阿泰心潮澎湃,勉强抑制住激动,接过海路图,极为用心地研究,恨不得把毕生所得悉数贡献出来,以助永玙买岛。 那头儿,永玙和黛玉却得了闲,肩并肩站在船头,看海上风景。 果然,行不多远,眼前便出现了一处被浓雾遮蔽的海面。前面引路的小船刚驶进去,紧随其后的官船,便失去了方向。 就连黛玉和永玙并肩站在船头,乍一进入浓雾之内,也是觉得眼前犹如被一双白手遮住,简直伸手不见五指。 黛玉着急,就要去寻永玙。幸好,右手被人一把握住。耳边,更是传来永玙清朗的语声,“别怕,我就在旁边。” 第306页 黛玉长出口气,右手反握住永玙,似乎还不放心,干脆转了身子,整个人都挂在永玙左胳膊上,这才扬声唤道:“雪雁?曼娜姐姐?吴岛主?伊娜将军?” “在。”“在。”“在。”“在。” 周围应声响起。 黛玉这才放了心,便只冲吴次仁语声来处道:“吴岛主,这雾竟这般浓吗?咱们连彼此都看不见,又如何行船靠岸?” 吴次仁大声答道:“天使莫要惊慌。今日风小,偏巧湿气又重,雾更浓了些。不过,咱们有了海路图,只需沿着指南针指示方向,小心行船,定当无事。且,为防迷路,小人曾命手下在近岛区域用渔网布了一条海线。咱们循着渔网踪迹,按图索骥也能到达。” “可你之前说此处暗流汹涌,海况复杂,雾里行船,若是撞到礁石或者误入漩涡又该如何?”永玙追问道。 吴次仁忙道:“逍遥王放心。小人前面引路的小船便是先行探路的。此处海域的暗流却是因时而动,潮汐时分最是强烈。现下日正当空,并无暗流。只需小心不要误触礁石便可。” “我、我看了海路图,从前我和母亲出海捕鱼,也、也曾路过此处海域。中午时分海雾虽浓,却确实是一日中海浪最平缓,最适宜登岛的时辰。”阿泰大着胆子开口道。 “阿泰你也来过那个小岛?”却是伊娜的声音。 “不,不曾。我小时候曾经远远看见过雾里好像有一座小岛。可是,可是母亲着急出海,说定是我看错了,没有、没有去瞧过。”阿泰答道。 “真可惜!要是你早点发现那小岛,今日就不用便宜吴次仁了。”伊娜惋惜地道。 吴次仁闻声,只是嘿嘿傻笑。 只有永玙牵着黛玉凑近了阿泰,低声问道:“这般雾重,不知小哥可能感觉出行船方向吗?” 几人在船头说话,官船却仍在缓慢前行。渐渐,不知是众人习惯了雾里看花还是海雾淡了,船头前方引路小船已显出其轮廓,故而,永玙有此一问。 阿泰眯眼再望了望,郑重点头道:“起初咱们都是在向东行,入了雾中后,才转了东南方向。行了约盏茶时分,大概四五里路后,船头又向东南转了少许。期间,除了有几处暗礁外,倒没其他兇险地方。” 阿泰一字一句道。 不等黛玉和永玙发话,伊娜先吃惊赞道:“阿泰,你是怎么知道的?这里雾这么大,我们什么都看不见,你又如何知道的这般详细?” 虽然伊娜夸赞阿泰水性好,还记路,可是心里却也不清楚阿泰的能为。见他被海雾蒙着眼睛,还能知道得这般详细,忍不住吃惊问道。 “我从小在海上漂久了,长年累月住在船上,无聊时便是和海浪、游鱼说话。所以,比你们感受得清楚些。”阿泰脸红红羞涩地道。 恰好一缕日光照下来,映在阿泰莹白如玉的脸上,将那抹粉红衬得愈发惊艷。 不止是伊娜,连黛玉都有些看痴了。 “咳咳!”永玙重重咳嗽两声。 黛玉这才回过神来,鼻端就飘来好浓一股醋味。黛玉美眸一转,将头歪靠到永玙胳膊上,轻笑着道:“灿如烟霞,只是,哪里比得上金乌耀目。” 永玙神色稍缓,睨了黛玉一眼,恶狠狠道:“你,收敛一点!” 黛玉低头,闷闷地笑。 那边,曼娜左看右看,不是腻歪在一起的黛玉和永玙,就是干脆搂搂抱抱的伊娜和阿泰,只有她自个儿孤家寡人站在一边,只能和吴次仁一起眺望远方一座小岛。 远方的小岛?曼娜忽然醒悟过来,不知何时,海雾已经散去。她不仅能看见大家的神情,更是已经能望见不远处那座无人岛的真容。 “吴兄,可是这座岛吗?”曼娜指着前方葫芦一样的小岛问道。 “正是,正是。”吴次仁叠声道,一面引着黛玉等人朝前看。 永玙抬手,在黛玉额前帮她搭了座凉篷,让她远望。 黛玉踮了踮脚,只觉得眼前岛屿翠汪汪的,树木茂密,百鸟翔集,到处都是勃勃生机。近海处莹白的沙滩像一条玉带,环绕着小岛,在日光照耀下闪着晶莹的光辉。而岛形起伏,在中间被海浪冲出了一个凹陷口。乍看去,竟像是一个被掐出了细腰的葫芦。 “这是一座葫芦岛吗?”黛玉问道。 永玙笑道:“看岛的形状倒也像是个葫芦。不过,若把那缺口看作细腰,也可是美人倒卧或者弥勒呈祥呀!” 黛玉嘴角抽了抽,小声嘀咕道:“明明就是个葫芦……” “什么?”永玙明明听见了黛玉说的话,却故意反问道。 黛玉急忙顾左右而言他道:“没什么。吴岛主,咱们这便登岛吧?” “好好好,请天使这边走。”吴次仁躬身在前引路,雪雁抚着黛玉步下船来。 几人脚刚踏上实地,便不约而同惊唿出声。 “啊!真美!”伊娜高声叫着,松开阿泰的手,在沙滩上飞奔。 黛玉也情不自禁,跟着她跑了几步。 细沙如绵,似二月春风柔柔拂过黛玉的脚踝,给那许雪肤缀上了晶莹的明珠。 第307页 “这是什么?”黛玉正顽皮,忽然觉得有颗石头硌了她的脚。她低头捡起一看,不由得张大了嘴,久久不能语。 永玙本在后面欣赏黛玉在海滩上撒欢的身影,忽然见她顿住身形,皱眉低头,久久不动,以为她被沙滩上的动物咬了脚,急忙追上来,问道:“怎么了?可是受——” 伤字还没出口,永玙先看见了黛玉手心里的东西,也是惊得说不出话来。 原来,黛玉掌心正躺着一颗荔枝大小的珍珠。且那珍珠通体莹白,圆润透亮,能映出黛玉面容。便是在日光之下,还幽幽泛着清辉,丝毫不曾逊色。 “这、这是上好的南珠呀!恐怕,圣上头顶那颗也不及它——”永玙脱口而出,幸好及时止住。 黛玉和永玙还没惊嘆完,拐弯处跑在前面的伊娜却大声唤道:“你们快来看呀,这里有好多好多的蚌精啊!到处都是珍珠!” “什么,还有好多珍珠?”黛玉和永玙一起惊问出声,手挽手追上伊娜。 果真,没走出几步,绕过一片嶙峋的礁石,便是奇景映入眼帘。只见玉带般的沙滩上挤挤挨挨躺满了磨盘大小的海蚌。且这些海蚌都敞开着贝壳,光天化日之下,亮着肚皮吸收太阳精华。 那些丰满得几乎快流出来的蚌肉都正一起一伏,显示着主人的生机。而在那一起一伏间,蚌肉中裹夹着的无数颗晶莹珍珠忽隐忽现,与日光争辉。 正是黛玉在海上时,遥遥望见的沙滩玉带中闪耀的光点。 “这,少说也有几千颗珍珠吧?”好半晌,黛玉才对永玙说道。 永玙摇摇头,道:“恐怕还不止。这样看,刚才那些海雾,怕也不是雾气,而是——” “蜃气?”黛玉和永玙同时说出声。 雪雁到底还是眼皮子浅些,忍不住雀跃地道:“姑娘,若是咱们把这座岛买下来,那这些珍珠不也都是咱们的了吗?” 黛玉回头看见雪雁兴奋的面庞,抬手颳了她的鼻子一下,扫了一眼,见吴次仁也站在旁边,一脸的忍痛割爱。 “傻丫头,你看这些蚌精一点儿也不怕人。不止是吸收月华,而且大白天的就敢亮开贝壳嗮太阳,却是为什么?”黛玉问雪雁道。 雪雁沉思片刻,一拍手道:“对,不是它们不怕人,而是因为岛上没有人。既然没人,又何来怕人呢?” “还不算太笨!”黛玉含笑夸了雪雁一句,转头对吴次仁道,“想必吴岛主之前登岛的时候,也见过这等惊人的景象吧?” “确、确实见过。”吴次仁满脸堆笑答道。 黛玉美眸一转,笑道:“不提这座岛上旁的东西,光是这些珍珠就已价值连城,且唾手可得。吴岛主既然是看重能够到手的利益,所幸直接命人日日守在岛上杀蚌取珠,也是好大一笔收穫。为何还要便宜我们呢?” “这个,这个……”吴次仁还在斟酌用语。 永玙却接道:“你还说雪雁犯傻,你又何尝不是?这些蚌精可精滑着呢!它们之所以来此晒贝,甚至白天都敢上岛,还不是因为这是座无人岛。别说日日来采了,便是就采了一回珠,其他蚌精得了消息,也定再不会来了。” “哎呀!王爷言之有理,倒是我一时煳涂了!”黛玉夸张地拍着脑袋,做出顿悟模样。 永玙看见她的神情,差点没忍住笑出声来。 旁边的吴次仁陪笑陪得脸都僵了。 起初他听见雪雁问话,心底还在窃喜,暗忖他留珠要价这步棋走得甚妙。哪知,峰迴路转,黛玉和永玙一唱一和就把他的把戏揭穿了。 蚌精是活的,哪里会眼睁睁等着被宰杀?今日这般多,不过是因为此岛安全。若岛上人流如织,别说蚌精,恐怕连那片护卫海岛的雾气蜃气也要消失无踪。 “岛是宝岛,只是,胜在杳无人迹。待人一多,也不过第二个乌有岛罢了。”曼娜突然开口道。 不是她曼娜非要断人财路,实在是黛玉和永玙乃她茜香国座上贵宾。吴次仁居心不良,想要敲一笔大的,还偏偏被人家当场揭破。她二人乃旧识,她若不立时表明立场,生怕惹得黛玉和永玙误会。 黛玉闻言,沖曼娜笑了笑,却道:“曼娜姐姐所言在理。不过——” 吴次仁听见黛玉的话,心里先失望了大半,却又听见黛玉语气中带着转圜余地,说“可是”,立刻竖起耳朵,做洗耳恭听状。 黛玉觑见他的神情,觉得好笑,却也不再卖关子了,直接道:“这岛究竟如何,我们还得再看看。虽然不能因为这些蚌精就出高价,但是也不会太低便是了。” “谢,谢天使大人!”吴次仁感激地道。 永玙一挥手,身后便有人牵上两匹正合适在沙滩行走的矮马。 永玙挑了一匹看上去更柔顺的,扶着黛玉上了马。却又一挥手,挥退了另一匹马,翻身而上,坐到了黛玉身后。 “你,我,我自己可以。”黛玉被永玙揽了个满怀。薄薄的衣衫根本隔绝不了彼此的气息,后背被他胸口热气一烘,黛玉只觉得心肝儿都变烫了,任她伶牙俐齿,也登时结结巴巴。 第308页 如今,黛玉个子已经长开了,和曼娜等人站在一处,也不嫌矮。可是永玙一上马,她立时就窝进了他的怀里,脑袋顶儿正好可以架住他的下巴颏儿。远远看去,简直像个小娃娃! 永玙却似乎觉得这个姿势、高度十分舒服,用下巴磨了磨黛玉脑袋上的小发鬏,笑道:“你就那一丁点儿骑马技艺,我不放心!乖,老实坐着。为,咳咳,为夫带你好好逛逛。” “呸!”黛玉刚啐了一口,忽然醒悟这夫妻之名还是她自个儿要求来的,愈发脸红如霞,终于老老实实坐着不动,由永玙牵着走了。 身后,伊娜不甘人后,也抱了阿泰上马,两人同乘,不远不近跟在黛玉和永玙身边。 至于吴次仁,小心思接连落空,收敛起之前的轻视,心底对黛玉等人当真多了几分敬意。 永玙控制着矮马,沿着小岛外围树林间隙,慢跑了一阵,便已收穫匪浅。 不提那天然造就、让人见了就走不动道的海岛风光,单表岛上的物产,便可称之为惊人! 像是脸盘大小的灵芝、奇形怪状却果香扑鼻的野果、还有许多永玙都不认得就连黛玉也只是曾在医书上看见过的药材,更别提偶尔好奇探头张望的飞禽走兽了。 “果真洞天福地!只可惜无路通往岛屿腹地。”黛玉看得兴奋极了,几次三番催促永玙往树林子里面深入。 幸好永玙有定力,再三劝阻她道:“这里僻无人迹,树林深处有甚勐兽也说不定。便只是一般的蛇虫鼠蚁,被叮咬了也是大事。” 黛玉只得作罢。 到底不舍遽然离去,分派了众人分几路查探小岛形势之后,黛玉还是央着永玙纵马带她绕着小岛跑了大半圈。 这一逛,直逛到红日衔山。 分成几队四处查看的林淼和夔家管事都已回来,却还不见黛玉和永玙的踪迹。 雪雁急了,就要和林淼骑马去找。 遥遥地,传来马匹嘶叫之声。永玙和黛玉转过树林,飞奔而来。 “姑娘!你们可算回来了!”雪雁急忙迎上前道。 黛玉在马背上,小脸被太阳晒得通红,却难掩兴奋地道:“雪雁,你逛得怎样了?这小岛我甚中意,你呢?” 雪雁闻言,也笑道:“奴、奴婢也很喜欢。不过还是得听听林管事的意见。” 林淼也已跟上前。待永玙将黛玉抱下马之后,林淼才凑上前,将他和夔家管事查探后看法一一说给黛玉听。 “你的意思是,此岛可买?”黛玉听罢,再次向林淼确定道。 林淼郑重点头。 黛玉笑了,一拍手道:“既然如此,吴岛主且开个价吧!” 吴次仁没想到黛玉这般痛快,眨了眨眼睛,却不说话,只伸出五根手指比了比。 黛玉假装不懂,歪头问道:“五千两便买得一座岛,吴岛主也太客气了!” 吴次仁伸出的手好险没被吓迭到地上,“五、五千两?天使大人莫要开玩笑,就这些珍珠也不止这个价格。” “哦?那吴岛主想要多少?还是直说得好!”黛玉收起笑容,正色道。 黛玉表情一变,吴次仁便觉得背上毫毛都竖了起来,犹豫半天,才道:“这个,这个少说也得五万两吧?毕竟是一座岛呢!” “可是,这座岛并不是吴岛主花钱买来的,实在是天降横财。太贪心了可不好哦!”黛玉道。 吴次仁也知单凭他自己,定然守不住这座岛。只要他的船只多出入几回,定然被人发现,进而再抢了岛去。吴次仁一咬牙一跺脚,闭着眼道:“四万八千两,不能再少了!” “四万八千两银子?”黛玉问道。 吴次仁点点头,“四万八千两银子,少一分都不行了。” “好,成交!”黛玉突然道。 “成,成交?”吴次仁一下子还没反应过来。 黛玉却已经和永玙一道从他身边走过,还故意坏心眼地对永玙说道:“我还以为吴岛主说的是金子呢!没想到不到五万两就拿下了一座宝岛,哎呀,真是天降横财啊!” 一字不落全听进了耳里的吴次仁:…… 揉着肚子路过跌坐在地后悔得肠子都青了的吴次仁身边的曼娜,好心蹲下身来,沖吴次仁道:“你啊,偷鸡不成反蚀把米。若不小看人,老老实实、正正经经地与人家做生意,莫说五万两白银,便是十万两,天使也是眼也不眨就出得起。” “我,我,哎——”吴次仁长嘆一声,抓了把沙子全拍到了自个儿脸上。 等到吴次仁最后上了官船,却是林淼前来与他说话。 林淼掏出一张八万两的银票递给吴次仁道:“吴岛主且放心,这银票是茜香国的宝号所开,您下了船立时便可去提钱。若是您还不放心,或者想要一些货品实物,林家船队带来了许多丝绸茶叶瓷器古玩,有您看中的,也可折价。” 吴次仁却颤抖着手,指着银票上的“八”字道:“八,八万两?” 林淼笑了,“吴岛主莫要误会。适才之事,不过是我家姑娘与岛主开个玩笑。莫说岛上还有许多珍奇物件,便是那些南珠也能卖出个好价钱。您收下这些银子,我们仍有得赚。何况,岛主的乌有岛就在这葫芦岛附近,日后我等进出,少不得还要麻烦岛主。多出的那些银子,便算是您的辛苦钱吧!” 第309页 本来就是空手套白狼的吴次仁,被当头打了一棒,以为到嘴的鸭子飞了,懊悔的无可无不可。可是转身又得到了甜头,还有了今后的许诺,哪能不感恩戴德? 喜得堂堂乌有岛岛主差点到黛玉面前跪下磕一个。 那边,曼娜见黛玉大有斩获,心情正佳,也凑上前道:“妹妹可别忘了,还答应姐姐为茜香国在赛珍斗宝大会上撑脸面哦!” 黛玉闻言,挑起唇角笑道:“忘不了。” 第111章 吃喝玩乐斗宝 眨眼功夫, 黛玉和永玙就已在茜香国流连了两三个月。期间, 除了永玙随便露了个脸就收穫一大票痴心错付的追求者和买了一座葫芦岛(永玙提议起名香玉岛或者美人岛, 但是黛玉坚持要叫葫芦岛)之外, 林家船队更是在南洋闯出了赫赫威名。 林淼不愧是做生意的奇才。 在茜香国这地界上,男人带头经商, 就跟中原女子撑起一片天,出门奔走一样稀奇。 林淼虽然初来乍到, 还是个男人。但是, 说话办事没有不妥帖周到的。就连许多特产如何存放有甚作用并卖家喜好、惯用的抬价手段等等,他都不知从何处打听的一清二楚,真正谈生意的时候,每次都打得对方措手不及。越是小瞧了他的人,往往越要吃个大亏。 不过林淼做生意十分讲人情。凡事都留一线, 赚钱不求最多, 绝不逼人太甚。十分利的生意, 他谈到十二分,最后却赚八分。哪怕是那些被他玩弄在股掌之间, 算计得家底都要被掏干净的奸商们, 和林淼打过交道之后,也各个心服口服, 恨不得栽个大跟头也要交林淼,交林家这个朋友。 而,黛玉就清闲多了。生意上的事情,她一把手全交给了林淼和随船而来的夔家管事。这两个人, 一个比一个精明,一唱一和,彼此配合,把个南洋商场搅得天翻地覆却还甘之如饴。 那么,清闲下来的黛玉负责干什么呢? 她只负责吃喝玩乐,甚至连茜香国赌博的玩意都学会了。 黛玉的嘴儿可是很刁的,寻常的山珍海味,她早吃腻了。曼娜也知道中原饮食博大精深,故而专挑了南洋特产美食每天变着花样做给黛玉吃。 黛玉也不是光吃不干活的。她随船带来了好几位厨子,都是天生的技艺,过目不忘,吃过的东西立时便能復刻的。黛玉每天负责试吃,挑了适合中原口味的,食材又易得的,让厨子们学习。还请了各处的名厨来和手底下的厨子们切磋较技。大半个月下来,把南洋名菜全搬进了自己府中。 喝之一途,茜香国四季如春,天气常年燥热,轻易一动便是一身的汗,人人随时随地都要喝水。久而久之,清水或者果汁就满足不了人们的需求,渐渐,各式果酒、米酒横空出世。后来,还因海上商路,有了中原来的各种白酒、黄酒并酿酒技艺,更加丰富了茜香国的酒类品种。 黛玉不是酒中仙,可是永玙却精通此道。尤其是果酒,以清甜为上,最不醉人。号称千杯不醉的永玙,便成了真正的酒到杯干、不识醉滋味。 且永玙喜欢带着黛玉去喝酒。因为每当黛玉微醺之时,也是她胆子最大的时候,或者拔剑舞一段,或者还会主动送上门对永玙动手动脚,来一曲戏婵娟。 每当此时,永·大爷·玙都一副醉生梦死的享受神情,躺平任调戏! 被赶到远处伺候的文竹就总忍不住为逍遥王府的脸面痛心疾首,为他们老孟家列祖列宗的荣光撸一把同情泪。 喝了许多时日,还被永玙观察出了门道。有一种百香酒,酸酸甜甜,十分开胃,酒香绵长,后劲又小,尤其适合闺中女子宴饮享乐时饮用。且它格外合黛玉的口味,黛玉每每都要多饮。永玙便去找曼娜寻了这种酒的配比和制法,勒令文竹必须学会。 可怜文竹,从此整日泡在酒坊里学习酿酒。却不知,他家王爷早就学会了如何酿造,揽着美人儿在隔壁酒坊不知酿造了多少美酒出来。 而说到玩,被困在闺阁中的女子,有了天高海阔任凭遨游的时机,怎么捨得不把握?单单是那座葫芦岛,黛玉和永玙就乘船去了至少十余次。 每次去,还都有新发现。 先是那层厚重的蜃气,不知为何,在黛玉他们第二次去的时候,蜃气便小了许多,穿行其间,再不是目不可见。 故而,黛玉和永玙终于看见了蜃气的来源。原来是许多叫不出名字的海中生物,偷偷把头儿露出水面,唿吸吐纳产生的气息,连成一片,竟成了遮人眼目的海雾蜃气! 只是,黛玉他们的船经过之时,那些海中生物都纷纷退避,让出了一条直入葫芦岛的海路。 等到他们去后,海路再次混入浓雾之中,再不可寻觅。 而那些在海滩上晒贝壳的蚌精们,黛玉早下令,不许採珠。它们无人打扰,依然自由自在地吸收日月精华,显摆着自个儿的肥肉和伤疤。 黛玉则在永玙的陪伴下,渐渐寻到了一条进入小岛腹地的道路。 走过外围的茂密树林,越往岛屿中间行去,路面越高,盘旋而上,渐同登山。而身周的景色也随之不同起来。 除去海岛特有的椰林果树之外,渐渐沿途上也有了与中原树木相似的树种。随着地势升高,甚至还被黛玉瞅见了林中的枫叶。只是,无论如何,山顶、岛屿的最高处,也不曾有白雪覆盖。 第310页 因着山势起伏,海上又多雨,葫芦岛上随处可见各式各样的瀑布、深潭,倒映着山光水色,分别形成一处天地,当真可谓一花一世界,一叶一菩提。 其中,有一处瀑布边,恰好有一棵盘亘了几里地的古老榕树,根茎盘了根茎,一棵树成了一片林。 那日,永玙和黛玉正在岛上流连,刚走到瀑布边上,忽然山间下起了暴雨。两人无处躲避,衣衫立时湿了,慌不择路时便避到了那棵大榕树之下。 竟然如同进入了另一方天地。 外面雨帘如瀑,里面却只有微风拂面。黛玉好奇不过,往外走了一步,恰好一阵风吹过,卷了雨帘又湿了她半边衣裳。 永玙怕她着凉,忙不迭将她拉回来,按在怀里帮她擦拭湿掉的头髮。 后来,两人干脆就在那大树底下寻了个大石头,用枯枝做了一个火堆,一面烤衣裳,一面坐等雨停。 便是此时,黛玉幽幽道:“佛语云:剎那芳华,瞬间即是永恆。如此说,我们是不是也算已经白头偕老了?” 永玙抬手摘掉飞到黛玉青丝上的枯叶,举到她眼前,含笑道:“哪里是白头,分明是黄头。” 黛玉不依,抬手捶他。 永玙抓住黛玉柔荑,按在心口,柔声道:“不用算白头,我不想白头。白头太快,携手的日子就短了。要是再不能长命两百岁,我岂不太亏?” “一百岁就不得了了,还两百岁!谁要和你白头两辈子?”黛玉鼓着小嘴,死鸭子嘴硬道。 不知是否火光作祟,在永玙眼中,黛玉的菱唇此刻流光溢彩,似乎有了生命,在高唿,在叫嚣着要他亲下去,亲下去…… 从善如流的流氓王爷果然亲了下去…… 后来,等到雨势转小,文竹和雪雁等人寻到他们的时候,黛玉身子已经软成了一滩泥,被永玙用披风裹在怀里。只露出那张灿若烟霞的小脸和那双顾盼生姿却做贼心虚的多情目。 而乐与赌博,不须赘言,都是奇淫巧技、寻欢作乐的事情。食色,性也。 黛玉和永玙十分贴心,一致推举了文竹和雪雁做他们的代表,好好地逛了逛茜香国并周边好几个小国里的烟花柳巷、乐坊赌馆……好生地取了经。 不过三个月的工夫,永玙和黛玉就已经成了南洋的地理通,除了不会说地方方言以外,旁的事情都已烂熟于心。 以至于到了赛珍斗宝大会这一日时,黛玉、永玙和曼娜等人一起坐在茜香国斗宝席位上。 黛玉看着眼前流水一样展示过去的各样珍宝,竟连一个让她动心的都没有。 什么半人高的珊瑚树,什么野生“美人鱼”,什么万年南珠,什么成型的何首乌、野山参,甚至连一块晶莹剔透赛过天上明月的冰玉镜子都没让黛玉侧一侧目。 曼娜坐在黛玉身旁,耳听外面接连唱起的各家珍宝明目,眼看着黛玉冷淡的神色,心里又是激动又是忐忑。 激动的是,既然黛玉如此淡定,想必她拿出的珍宝定能艷压群宝,助她一举夺得赛珍斗宝大会的魁首。 忐忑的是,既然这如许多的稀世珍宝,都不能让黛玉动一动颜色,那么她拿出的那个珍宝,若是太过贵重,自己根本吃不下,或者明年不能拿出更惊人的,无以为继,又该如何? 正当曼娜坐卧不宁的时候,外面主持比试的人终于唱名道:“请茜香国出示今岁赛珍斗宝之珍宝。” 曼娜闻声,忙去望黛玉。 黛玉轻笑低头,浅浅抿了一口杯中百香酒,沖永玙一点头。 曼娜忙扭头去望永玙。 只见永玙一拍手,便有小厮抬了一座蒙着红布的等人高的雕塑过来。 “这是?”曼娜疑惑问道。 黛玉眨了眨眼,狡黠笑道:“姐姐莫急,马上就能知道了。” 小厮们将那雕塑样的东西抬了出去。 外面坐着的许多各国国王、贵戚乃至豪绅、富户,看见这样一座人形雕塑出现,以为不过又是什么和田玉的观音像或者能工巧匠的精心之作,虽然期待,到底没有多么用心。 可是,当那层红布被揭下时,在场众人甚至曼娜自己都被珠光宝气晃得忍不住闭了闭眼睛。 “啊,这是什么?” “好、好像是串起来的南珠?” “不,不止是南珠,这是、这是……” 文竹上前一步,朗声道:“茜香国参赛珍宝——金缕珠衣一件。”说着伸手一扶那雕塑。 谁知那脱去了红布的“雕塑”人儿竟突然动了起来。 原来所谓的雕塑,不过是一名带着面具的妙龄少女穿着一身金缕珠衣。 随着少女走动的姿态,那身用南珠串联起来的珠衣,光华流转,雾气缭绕,在重重楼宇、平平陆地之上泛起了万重烟波、浩淼蜃气。 在座众人如同被蛊惑一般,眼前出现种种幻象。 金榜题名、洞房花烛的大小登科;名扬四海、富甲一方的功成名就;美人在怀、佳偶天生的得偿所愿;天伦得享、子孙绕膝的垂暮之乐…… 诸般种种,全是心底深处的夙愿与绮念,都在那珠光蜃气里一一实现。 “如今我南洋一统,万民齐心,便再不是从前的弹丸之地、蛮夷小民。想那中原天朝盛世太平、国富民强,正该是我茜香榜样。传朕旨意——”曼娜也被那些蚌精出产的南珠身上所带蜃气迷惑,不由自主在眼前浮现了她一统南洋诸国,号令天下莫敢不从,下旨习汉话学儒学的场景。 第311页 伊娜也在一旁,听见曼娜越说越不像话,急忙打断她道:“姐姐,姐姐,你快醒醒!醒醒!” 好半晌,曼娜才从美梦中醒来,一眼看见面前黛玉和永玙讳莫如深的笑容。 想起梦中景象和她情不自禁脱口而出的话语,曼娜顿时羞红了脸,腾地站起身,就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黛玉体贴,且不觉得曼娜有此野心有何不对,抬手拉她坐下,闭口不提曼娜梦境,只是指着外间做梦的众人调笑道:“没想到这蜃气这般厉害!姐姐且看,今岁斗宝魁星自然非茜香国莫属了。” 曼娜随之望去,只见外间已乱成了一锅粥。无论是国王、富户还是平民、小厮都被蜃气所迷,沉湎梦境之中,各个乐开了花。众人纷纷拿着酒杯酒壶、笔墨纸砚等等物事,把它们当成了心中、梦中最渴求的事物,或者揽着身边的陌生人当成了日思夜想的佳人,表衷情、诉衷肠。 黄粱梦不醒,再分不清是幻是真。 眼看着就要生乱,永玙抬手打了个响指。外间,文竹得令,立时叫住了正在舞蹈的少女,快步上前,挥起红布,将少女连人带珠衣再次一齐罩住。 华光顿失,便连那飘渺的蜃气似乎也随之消散了。 就这般,还过了约盏茶工夫,大堂里众人才相继清醒过来。 其中有些专门做珠宝生意的商人,常年出海见识过蜃气的厉害,认出茜香国展示的这件金缕珠衣上的珍珠定然每一颗都是取自深海蚌精体内。且吸收了充足的日月精华,方能有此等魅惑之力。 珠宝商人们深知此乃百年难遇的绝世珍宝出世,各个喜红了眼,顾不上赛珍斗宝大会的规矩,冲上前来就要和文竹商议购买或者以货易货,求得这件金缕珠衣。 文竹自然是不卖的。 这件珠衣是永玙费了九牛二虎之力,仿造古时金缕玉衣,好不容易裁制成,要送给黛玉的。此遭不过是借给曼娜,作为茜香国的珍宝,以助她夺得比试的魁首。 为了收集这些南珠,文竹他们可没少费工夫。单单文竹就日夜蹲守在葫芦岛上,甚至藏身在死亡的蚌精贝壳内,混入晒贝的蚌精群里,好不容易才收集到蚌精们体内多余的珍珠。 再由雪雁带人精心选出这些大小一致、晶莹透亮且有蜃气缭绕的南珠,交给林家绣娘们,按照永玙绘制的金缕珠衣图样,日夜赶工,这才终于在赛珍斗宝大会之前裁制成功。 因着这珠衣太美,黛玉本来准备亲自穿了登场。却被永玙制止。 永玙的理由也十分充分。 “若是由妹妹你穿着这身衣裳出场,参赛者定然不服。”永玙不贊同道。 “却是为何?”黛玉不解反问。 永玙摇着头道:“到时候就算咱们夺了魁首,旁人也定然会说,不是这件衣裳美得绝世无双,而是穿着这衣裳的人太美,美得世无其匹。” “噗嗤!”文竹再忍不住,偷笑出声。 却迎来黛玉和永玙两道凌厉的目光。 “怎么,文竹你觉得我当不起你家王爷的称赞?”准王妃黛玉双眼眯成了一道缝,盯着文竹问道。 文竹额头上立时冷汗涔涔,求助地望向永玙。哪知他家没良心的王爷正抱着双臂,一脸嫌弃地望着他。 文竹自知闯祸,忙不得摆着手道:“不不不,奴、奴才不敢。奴才绝不是在笑林姑娘,而是,而是笑——” “难不成是笑我?”永玙伸出一根手指,指着自个儿鼻尖,不敢置信地插话道。 文竹:…… 文竹一把抓住站在旁边看了半天好戏的雪雁,求饶道:“雪雁姐姐,救命啊!” “噗嗤!”却是黛玉、永玙和雪雁三人一齐笑出了声。 最后,几人便商定,寻一个擅舞的女子,戴着面具出场。且还要用红布罩住,提前不能泄露一点消息。这才有了赛珍斗宝大会上的一鸣惊人、一举成名! 毫无意外,茜香国暌违多年,再次夺得了此次比试的魁首。而黛玉虽没看上什么特殊的珍宝,却也收穫匪浅。 毕竟,曼娜会做人,夺魁之后,第一件事就是放出风去,说那件金缕珠衣是由茜香国出珍宝,林家商铺出人制作。 闻风而来、为了珠衣争红了眼的商人、富户甚至国王们,纷纷求到了林淼面前。 更别提林淼和夔家管事两人,趁着斗宝大会的机会,已经先行和许多南洋有名的商人都搭上了桥。 就沖黛玉拿出的这件金缕珠衣,那群无利不起早的商人们也认定了林家船队财力雄厚、家底殷实,最是可以打交道的! 所谓南洋商路,说通便就通了。 赛珍斗宝大会圆满结束,黛玉和永玙把最后的“正事”也了了,无事一身清。两人正准备离了茜香国,出海再四处去好好逛一逛,却还没想好究竟要去哪里的时候,忽然接到京城来的一封家书。 却是林如海亲笔所书。信上语焉不详,只说有十万火急的事情,让他们即刻回京。 作者有话要说:  归京是好事,不要担心! 我准备了好几篇番外,都是些正文没来得及写的有趣细节,现在摩拳擦掌地就等写番外了! 第112章 大小同登科 黛玉等人正在茜香国玩的风生水起时候, 忽然接到了京城林如海快马加鞭送来的家书。 第312页 黛玉急忙打开来看, 却发现通篇林如海都在闪烁其词, 顾左右而言他, 只说家里有喜事,让他们不要耽搁, 速速归家。至于什么喜事,却只字不提。 黛玉对着这样一封家书, 愁皱了眉。 永玙见状, 宽慰她道:“你莫要多思,岳丈大人做事最为稳妥、周到。若是当真有甚了不得的大事,哪怕为防泄密,也会或多或少提示你我一二。可你看,这封家书, 字里行间全是思念喜悦之情。八成是家里有了什么大喜事, 岳丈大人急于告诉你, 却又有些难为情,故而才语焉不详。” 黛玉还是不放心, 一面让雪雁和林淼等打点行装, 准备返程,一面仍旧对着那几页竹笺费尽思量。“究竟是什么好事, 爹爹还会不好意思和我明说?” “兴许是表姑姑有了身孕,岳丈大人老来得子,既兴奋又有些难为情……”永玙放着胆子瞎猜道。 可是不等他把话说完,黛玉抄起手边一枚芭蕉扇, 冲着他那张俊脸就是一个招唿。 “不许没大没小的!仔细被爹爹听见,不叫你——”黛玉佯装嗔怒道。 “好啊!”永玙却不依了,抓住黛玉握着芭蕉扇的玉手,摆出一张受尽欺凌的面孔,夸张地用另一只手捂住脸颊,委屈控诉道,“你,你竟然殴打夫君!还、还搬出岳丈大人来压我。我,我不活了!”说着竟当真大放起了悲声。 “你!”黛玉唬得整个人扑过去,用右手死死捂住永玙的嘴,恶狠狠地道,“你也不怕丢人!堂堂逍遥王,好的不学,偏偏学那些面首做一哭二闹三上吊的把戏!” 永玙闻言,轻轻一挑眉,在贵妃榻上顺势翻了个身,就把黛玉压到了身子底下。他还恶意地不支起身体,两人就那般肌肤相贴着。 “明明是你薄情寡性,才过门几个月,便急言令色对待人家,却还怪人家不该委屈难过,呜呜……”永玙把头埋进黛玉颈窝,边“哭”边蹭道。 “你……”便宜被占尽了却一句囫囵话也说不出的黛玉,终于醒悟了哪怕没有林如海的那封家书,她也必须马上离开茜香国。 只因,她不想像曼娜似的,身后多出一群“爱妃”! 她还是喜欢那个仗剑独立,银甲金弓的绝世小王爷多一些!多很多! 那边厢,曼娜得了宫人禀报,说天使大人和逍遥王不日便要返京。想起,茜香国内才将开办的儒学院并那些林家商铺,心里无论如何也不捨得黛玉等人骤然离去。曼娜顾不上正与大臣们商议军国大事,离了议政殿,如飞一般奔到黛玉和永玙暂住的别院行宫。 自然少不得宫人通传。 可惜,曼娜是女王,整个茜香国都是她的,更别提皇宫里的一处行馆了。 故而,当曼娜长驱直入走到黛玉书房门口之时,恰好雪雁出去吩咐事情,旁的宫人见是女王来了,只顾着躬身行礼,就这般让曼娜撞了进去。 一眼看见在贵妃榻上滚成一团的两人。 正你推我挡、你进我退、你来我往、你侬我侬的黛玉和永玙闹得正欢,忽然觉得头顶多了一片阴影,勐地停住了动作,一齐扭头一看。 只看见,曼娜一身明皇袍子傻愣愣站在书房门口,僵硬着嘴角,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曼娜看见两人望过来,自觉打搅了别人的好事,忙不迭就要退出,嘴上还解释道:“对不起,对不起,我什么也没看见。你们继续,继续!” “不,不是。我们没有。你误会了!”黛玉挣扎着要起身,欲盖弥彰地道。 “哎呦!”却有颓然坐倒。只因她的头髮不知怎的搅进了永玙的衣纽里,更有几缕缠进了他的发冠中,彼此纠缠勾连,难解难分。再被他们骤然分开,使劲拉扯,立时痛得黛玉眼泪都要出来了。 “别动!仔细伤着你!”永玙一低头就看见黛玉痛得紧紧蹙起的眉梢和眼角似有若无的泪花,心脏砰砰狂跳起来,整个身子都绷紧了,哑着嗓子叮嘱黛玉道。 落在刚退出门以为黛玉和永玙已经分开整理完毕准备再次进门的曼娜耳中,又别有了一番滋味。 “我,还是先走吧!”心有不甘,想要拼命留人的曼娜女王,终于在满脑子想入非非里主动败退,转回了自个儿的后宫。 最后一点清白也荡然无存的黛玉表示:她冤枉! 最后一点清白也荡然无存的逍遥王永玙表示:不,一点儿也不冤枉! ……………… 茜香国最繁华的街道上,新开张的林家绸缎铺内,黛玉坐在内堂,看着外间来来往往採买的男人们,良久,还是不能适应。 林淼亲自捧了帐册过来,给黛玉查看。 黛玉只是略微翻看了几页,就忍不住睁大了眼睛问道:“竟,竟有这么多的流水?” 林淼笑出了一脸奸商相,点头不叠道:“可不是嘛!中原衣料在南洋本就吃香。再加上咱们铺子的衣饰新颖别致,裁缝更是好手艺,量体裁衣,统一制式的服装还能让人穿出独一无二的感觉。每一匹绸缎只要摆上柜檯就会被抢购一空。生意比在姑苏和京城的店铺还要好上三分呢!” “可能持久?”黛玉追问道。 第313页 一时红火,若是等黛玉他们离开之后,生意便一落千丈,还要他们耗费人力物力勉强维持,岂不得不偿失? 林淼答道:“姑娘放心,绝对不会。这茜香国位居要津,来往商人众多。便是此刻外间那些人,有许多便是别国的商贩,欺负咱们认不出来,低价买入,回去后再高价卖出。” “哦?你就准备放任他们坐收渔利?”近朱者赤,近墨者黑。黛玉也学会了永玙的小习惯,挑起半边眉毛道。 林淼又笑了,低声道:“自然不会。广而告之,待他们帮咱们林家绸缎铺在各自老家闯出声名之后,咱们的分店也正好该开过去了!” “好!”永玙拍着手掌走过来,沖林淼比了个大拇指,贊道,“不愧是林家船队的大管事。看样子,有你坐镇,我和妹妹便是今日就返京也没有妨碍了。” “姑娘,这么急着就走?葫芦岛的别院还没建好呢?”林淼忙问道。 黛玉一挥手,答道:“别院的事情不需你费心了,我给你寻了位好帮手。” “不知是哪位高人?”林淼疑惑问道。 又是永玙插话道:“便是那位第一,哦,不,第二美男阿泰公子。” 黛玉听着永玙那句“第二美男”,忍不住好笑,瞥了他一眼,见他还当真有些拈酸模样,好心解释了一句道:“阿泰公子水性极佳,从小在船上长大。且为人忠厚,做事认真,又是伊娜将军的夫君。由他从旁帮衬你,有些宵小,也得收敛点。” “谢姑娘体恤!还是姑娘想得周到!”林淼不吝拍马屁道。 见绸缎铺这里没甚要事,黛玉又带着永玙逛了逛他们专门给百戏艺人建的百戏场,果然也是人流如织。 黛玉放了心,最后陪着众人吃了一顿离别饭之后,终于踏上了归程。 返程那日,曼娜、伊娜姐妹亲自带着茜香国文武百官直送到岸边码头。 就连吴次仁也巴巴赶了来。 黛玉与曼娜执手告别,约定彼此常通消息,哪怕久别不见,也不能生分了去。 伊娜也上前,虽不是相看泪眼,却也难得说了许多想念的话。 而阿泰,本就多愁善感,望着黛玉和永玙,眼泪竟哭湿了衣襟,惹得黛玉又想哭又想笑,表情精彩极了。 “天下无不散之宴席,今日一别,再会无期。只是,人不见,情依旧。”黛玉站在船头,最后挥手道。 曼娜重重点头,回道:“还有你那座葫芦岛,别院建好了,你要是不来看看,仔细被伊娜抢了去!” 眼眶泛红的伊娜闻言,忽然挥拳扬声道:“还有第一美男的比试,我可不甘心。等你们生了儿子,咱们再来比过。看谁的儿子更俊俏!”说着,一把揽过阿泰,耀武扬威地拍了拍阿泰的肚皮。 虽是美人,可并不能生孩子的阿泰惊恐地望着理所应当拍着他肚皮的伊娜,好半晌,才憋出一句,“将军,想要儿子得你生。” 得意忘形拍错了人的伊娜:…… “哈哈哈……”站在船头看见这一幕的黛玉,再忍不住笑得前仰后合,哈哈之声在海上直传出老远去。 同样,觉得伊娜的主意十分不错的永玙悄悄靠近一步,偷偷环住黛玉的纤腰,趁她笑得正欢时候,轻轻拍了拍她的肚皮,冲着伊娜和阿泰比了个手势。 意思是一言为定! 船帆扬起,官船缓缓启动,礼乐齐奏,纷扬的鲜花,这次却宣告了离别。 吴次仁还在那里假惺惺地抹眼泪,忽然右边肩头被人拍了一下。他回头一看,却是林淼。 “嗝!”吴次仁的眼泪一下子被憋了回去。“林、林管事,您、您怎么没一同回去?”吴次仁一边打嗝一边问道。 林淼又摆出了他那副老实敦厚、人畜无害的面孔,揽着吴次仁的肩膀道:“嘿嘿嘿,我家大人肩负重任,需要归京处置。小弟区区一个管事,职责就是做点生意,挣些小钱,旁处用不上我,自然要留下啦!说起来,小弟听说吴岛主的乌有岛上有一种何首乌与旁处的都不同,不仅可黑白髮,还能……” 林淼拉着吴次仁到一边谈生意去了。阿泰看这两人的背影,忍不住替吴次仁掬一把同情泪。 从此,自诩精滑的吴次仁,便被老实本分的林大管事哄得吃干抹净渣都不剩,还日日上竿子求着林淼“帮衬”“教导”带发财! …………… 另一头,黛玉和永玙的船队顺着东南季风,一路扬帆,除了必要补给之时,船不靠岸,只用了月余,便赶到了东海逍遥岛。 逍遥岛外,夔波云亲自率领渔民船只列队迎出一百海里去。 遥遥地,黛玉就望见许多挂着“逍遥”旗号的船只,忙将远镜递给了永玙。 永玙闭上一只眼睛,挨个船只望过去。见它们只是寻常渔船,且还样式不一,显见得并非一只船队。可那“逍遥”旗号,又分明表示它们都是份属自己的。 永玙还正迷煳,文竹凑上前,说道:“想必王爷和姑娘都忘记了。之前夔寨主来信,曾说东海渔民为了感念王爷恩德,自发在各自渔船上挂上‘逍遥’旗号。还说,东海上仅存的一些海盗、宵小,见了挂有‘逍遥’旗号的渔船也不敢招惹,都主动退避三舍。因此,便有越来越多的渔民、商队张挂‘逍遥’旗。后来,就连夔家水寨船队也换了旗帜呢!如今,整个东海遍地都是逍遥旗。” 第314页 “竟有此事?”永玙这才想起夔远致曾经提过“逍遥”旗的事情,问他的意思。他却并不在乎,管它是不是拉大旗作虎皮呢,只要能保的一方平安,便是好事。 黛玉也是这般想的,听罢,出言打趣永玙道:“如此说来,以后倒不能称唿你‘逍遥王’了。” 永玙情知有诈,还是忍不住追问道:“那么应该叫什么?” 黛玉眼珠子滴熘熘转了一圈,轻咬下唇,缓缓开口道:“应该叫——孟虎皮!不,孟大旗!” “好啊你,敢笑话本王!”送上门找调侃的永玙等得就是黛玉这句话,举起双手在唇边哈了哈气,挥舞着魔爪就向黛玉袭去。 “不要,不行。”黛玉求饶躲避。 甲板上再次上演起你追我赶、你侬我侬,光明正大嘻嘻哈哈,闪瞎看客狗眼的戏码。 头号看客文竹:呵呵,呵呵,哒。 二号看客雪雁殷勤地搬来茶点瓜果,还温好了一壶百香酒,老老实实坐等。 眼看着雪雁好一通忙碌的文竹不解问道:“雪雁妹妹,你在忙什么?” 雪雁回头,鄙夷地望了文竹一眼,小声嘀咕道:“怪道王爷老是踹你呢!还是王府小厮,却真没个眼力见。” “什么?”以为是他听错了的文竹掏了陶耳朵追问道,“雪雁妹妹是在说我没有眼力见?” “没有,没有,怎么会呢?”雪雁面不改色撒谎道,“我是在说,一会儿姑娘和王爷打闹累了,肯定要用茶点瓜果,咱们先预备上,总没有错。” 文竹勐地一拍头,回头去看累坏了,正歪靠着船头直喘气的黛玉和永玙,终于大彻大悟! 原来我真是没眼力见啊! 另一边,拍马屁也要拍到刀刃上的雪雁看着文竹恍然大悟的神情,偷偷扭过身去,嘿嘿嘿地笑了。 等到夔波云接到黛玉之时,黛玉已经重新梳妆打扮过,妆容清雅,髮丝丁点不乱,仪态端方,美得不可方物。 就连那位在南洋时,不管不顾没羞没臊把老孟家祖宗多少代的脸面都丢干净了的逍遥王,也是一本正经负手凌风,龙行虎步下得船来。 仙人仪态、皇家风姿引得一众迎驾官民纷纷尖声叫好! 南洋之事仿佛大梦一场。黛玉和永玙都知道,只要离了那片地方,那里发生的许多事情,便只能从此作罢,再算不得数。 两人心照不宣,恢復正统仪态。但是,在只有他们彼此之时,不约而同从对方眼中看出了促狭之意。 逍遥岛上,黛玉望着眼前成片的楼宇、裊裊的炊烟和孩童朗朗的读书声,真的惊讶得说不出话来。 夔波云引着他俩一处院落一处院落地看过去。 “这里是渔民们自己新建的住房,岛上只提供了些木料,其余全是他们自己互相帮助盖起来的。现在逍遥岛上,常住人口都快一万人了。”夔波云指着一排排房屋说道。 “一万人?岛上容纳得下吗?”永玙不由疑问。 夔波云道:“爹爹精心计算过,合理规划,逍遥岛最多可以承载一万三千人的常驻人口。只是,常驻的人多了,管理要困难些。爹爹便发动渔民们组建了联防队,十户一里,和保长制度相同。渔民们也都十分尽责,这么多人住在一起,却连一起打架斗殴的事件都没有。”夔波云骄傲地道。 “确实不容易!夔伯父治理有方。我听着还有读书声……”黛玉问道。 提起这个,夔波云兴致更高了,指着不远处一处开阔的小院道:“林妹妹请看,那里便是岛上的私塾,请的全是山东府的名儒。还有从各地赶来山东府的秀才、举子、饱读之士等等,都要来咱们私塾给孩子们上课。甚至过路的商人们闲来无事也会来教几笔算盘和生意经。你可别小看咱们这个私塾,便是岳麓书院,也不一定比得过呢!” “哈哈……”黛玉再次放声大笑,“竟当真这般厉害?如此说来,我们一定要进去看上一看了。” 三人正说着话,却有一个戴玉冠的少年人晃着手中书本,从私塾里熘达了出来。 适才还拉着黛玉叽叽喳喳说东道西的夔波云突然安静了下来,双手握住黛玉右手,羞答答地挤到了她的身后。 “夔姐姐,你,怎么了?”黛玉还不明白,见她举止大变,忍不住追问。 倒是永玙,看出了点名堂,快步上前,先对那少年行礼道:“不才孟玙,敢问阁下高姓大名?” 永玙虽然衣饰华丽,却不是官服、王袍,有意与那少年平辈相交,故而只说他叫孟玙。 “逍遥王太过客气,在下文鉴,区区一名秀才,当不得逍遥王之礼。”不曾想,玉冠少年却直接认出了永玙其人。 永玙尴尬地摸了摸鼻子,道:“你,认识我啊?” 文鉴忽然笑了。 笑容在他略显清瘦的面上绽放,像冬雪初融,寒梅乍放,有一种经霜的冽艷。 “呵——” 黛玉清楚地听见躲在她背后的夔波云深吸了一口气。 永玙也听见了,甚至,他觉得文鉴也听见了。 因为文鉴本来只是微微勾起的唇角忽然笑容更深了些。 第315页 文鉴笑道:“逍遥王怕是不知。这东海之民将您奉如神明,逍遥岛东南侧的港口岸边,还专门树了一座您的白玉雕像。过往客商大老远就能看见。之前,在下还以为那些匠人为尊者讳,刻意将王爷姿容美化了过。不曾想今日一见,方知能工巧匠技艺再精,也实难描摹出王爷风采之一二。” 长得俊,有才华还是个会说话的!再加上夔波云羞不可抑的反应——同时福至心灵的黛玉和永玙异口同声问道:“不知文兄家住何处?年岁几何?可有婚配无?” 忽然被盘查身世的文鉴:…… 和心思被揭破,当着心上人的面被点鸳鸯谱的夔波云:…… 不等夔波云羞涩跳脚转身逃跑,识时务为俊杰的文鉴连珠似的说道:“在下年方二十又二,金陵人士,高堂均在,另有一兄一姊,并不曾婚配。已有秀才之身,只待今岁参加恩科,若能高中——” 后面的话,文鉴并没明说。 不过他说这些话时,眼睛都直勾勾地盯着夔波云,显见是说给魁波云听的。 “哦~”黛玉和永玙一齐摸着下巴意味深长地点头嘆道。 “文公子少年英俊,勤奋用功,高中必不在话下。只是,若能大小同登科,当成一段佳话。不知,夔姐姐以为然否?”黛玉推了推夔波云,直接问道。 夔波云冰雪聪明,哪能听不懂黛玉话里话外的意思,粉面早已红透,强作镇定地道:“我,干我——” 夔波云本想撇清干系,说干她何事?可是话还没出口,便听出了其中欲盖弥彰的味道。又见文鉴听到她起头,唇角笑意就深了些,又是欢喜又是羞恼,忙不迭改口道:“林妹妹以为如何,我便以为如何。爹爹那里还有事,我,我先告辞了。” 说罢,逃也一般离去。 剩下黛玉、永玙和文鉴相视微笑。 永玙走过去,拍了拍文鉴的肩膀,凑近了低声问他道:“兄台可问过夔寨主意思?” 文鉴眼睛笑眯了一道线,若无其事答道:“伯父伯母待在下如同亲子。” 俗话说的好,一个女婿半个儿子。文鉴这句“如同亲子”,便是半步晋升夔家女婿的暗喻了! 果然,晚宴时,夔远致、姬丝绊设家宴款待永玙和黛玉之时,饭桌上,文鉴也赫然在列。 夔波云羞得脸红如血,却也坚持了整顿饭,不曾挪窝。 因着黛玉等人急着归家,只来得及在逍遥岛略微停留,歇宿一晚,天明便再日程。 就连山东府的雅舍别馆,黛玉都没机会去看一看。 不过家宴时,文鉴说了,山东府的雅舍别馆已成新的文化交流中心。凡是远近的文人,皆以未至山东别馆为耻。 后来,金陵的别馆建成之后,总算替山东府分担了一些压力,再不是从前摩肩接踵挤破头情状。 且山东府不似金陵富足,山东府的别馆除了文化交流,传播技艺之外,也效仿京城雅舍,开闢了旁的生意。不拘一格,开门迎四方之人。连带着,让山东府城来往客商都多了一倍。 知府政绩突然就上了去,喜得知府连上奏摺宣扬雅舍别馆的利国利民的妙处,愈发替别馆扬了名。 再说,有夔波云和文鉴坐镇,山东府别馆也用不着黛玉操心了。 黛玉算着日子,如今他们离家也快两个年头了。想起林如海信中模稜两可的大事,心中难免挂碍,再三推拒了夔远致和山东知府的邀请,弃舟登岸,换了快马,立即启程赶往京城。 京城里,迎春花早开,堪堪又是一年人间四月天。 林府宅院里,应妙阳院中,桃花遍开,红粉成片,蔚如烟霞,到处都是欢声笑语。 作者有话要说:  情人节快乐!初十快乐! 有情人终成——眷属!该拍肚子的拍肚子,该做半子的做半子,不要弄错了人哦! 第113章 喜事连连 应妙阳在桃花树底下坐了, 白衣如雪, 青丝化瀑, 晃着一双玉足, 悠哉游哉拈起一颗又一颗杨梅,吃得不亦乐乎。 早早下衙归来的林如海, 还没进门,先听见了院墙里传来的笑语声。 满身疲惫为之一空。 林如海晃着步子, 迈进远门, 一眼瞅见桃花掩映中,鞦韆高高飞起…… “妙阳!你如今身子重了,怎么还这般贪玩!”林如海关心则乱,顾不得细看鞦韆上的人是谁,急忙喊道, 一面捞起衣裳下摆, 快步奔去。 却看见应妙阳歪靠在贵妃榻上, 一手支着脑袋,一手正拈起杨梅往菱唇里送。 被他喝声一阻, 应妙阳美眸张得老大, 竟愣在了原地。 而那坐在鞦韆上,玩闹正欢的人却是惜春。 “姑父, 您回来了!恕惜春暂时不能见礼。”惜春还坐在鞦韆上,一时停不下来,只能扬声道。 那边,应妙阳似乎才回过神来, 瞪了林如海一眼,也不理他,自顾自扭头吃梅子去了。 春天来到,憋闷了整个冬日的应妙阳,好不容易才开怀。又赶上院子里的桃花都开了,她特地命人就在院中桃林里架了一个鞦韆,整日和孙氏、惜春并一众丫鬟们厮闹在一处。故而,林如海甫一归家,先闻笑声,再见鞦韆飞起,便误以为又是应妙阳在盪鞦韆。 第316页 如今,发现错怪了佳人,林如海望了望身周偷笑的婢女们,可怜兮兮坐到应妙阳边上,也拿了一颗杨梅。只是,刚咬了一口,杨梅汁水就在嘴里爆开,登时酸倒了林如海的满口老牙。 “嘶——”林如海俊脸拧成了一团,扶着腮帮子,好半晌说不出话。 “噗嗤!”却是应妙阳笑得十分欢畅,捂着肚子,恨不得直打滚。 林如海便知,又是她故意作怪,哄自己吃杨梅。可是,每次他还都忍不住上当,酸倒的牙齿咬了又咬,黑手伸了再伸,最终还是没捨得“教训教训”她。 “玉儿她们便是这一两日到家了。”林如海眼珠一转,忽然说道。 笑得正欢的应妙阳蓦地正襟危坐,抚了抚她如今已显出形状的肚皮,小声道:“不知玉儿看见我这样,会如何想?” 林如海知道应妙阳为何担忧,心底难免好笑。 黛玉为人最是豁达,且自打她借住荣国府之后,整个人更是与儿时不同了,懂事体贴。便是他再续弦,若没有黛玉从旁推动,他八成也走不出这一步。 至于子嗣,林如海还记得当年幼子夭折之时,黛玉这个姐姐心疼的反应。更别提,在姑苏时,黛玉亲口跟林如海说,她想要一个弟弟。林如海有自知之明,知道林家几代单传,自己也是老来得子,本不奢望再有子嗣。没想到,老天保佑,竟然又赐给了他们一个孩子! 想到此,林如海忍不住抬手轻轻抚上应妙阳微微鼓起的肚皮。 “玉儿最是喜欢兄弟姐妹,若她知道,只有高兴的!”林如海柔声道。 旁边,完全被无视了的惜春看见众目睽睽之下,林如海放在应妙阳肚腹之间的手赶忙从鞦韆上跳下来,捂住眼睛,喃喃道:“我什么也没看见,我什么也没看见!” 被惜春的“我什么也没看见”提醒,破坏了好事的林如海和应妙阳:…… 气氛微妙地尴尬。正当三人都有些不知所措时候,一阵春风吹过桃林,捲起飞红无数,连带着还有一人语。 “表姐,我和哥哥带着太医来给您诊脉了。听说,黛玉姐姐这两日便要回京,可是真的吗?”钮云人未至,声先到。 伴着扑簌簌的花落声响,钮云和九皇子从桃林里走出。钮云兴高采烈,难得露出孩童情态,蹦蹦跳跳跑过来,直接坐到了应妙阳身边。 九皇子却满脸不耐烦地摘着落到肩头上的桃花瓣,还一面嘟囔道:“表姐你也真是的,好好一个院子,你种了这么多桃树,敢情你是想要卖桃子?这桃花也忒烦人,风一吹就落,怪不得不讨人——” “——喜欢。”九皇子顿了顿,傻愣愣望着眼前人,说道。 九皇子只顾着闷头摘花瓣,都走到鞦韆旁了,这才抬头,却一眼瞅见离他不过一步之遥的惜春。 如今,惜春也抽条了,再不是从前矮矮胖胖、形容尚小、身量未足的模样。细高个、柳叶眉,蜂腰削肩,凤目娇俏、菱唇动人。此刻,因为盪鞦韆累着了,惜春出了薄薄一层香汗。九皇子便眼看着有一粒汗珠顽皮地滑过惜春的脸颊,顺着她羊脂白玉般滑腻的肌肤一路向下,哧熘钻进了微微松动的领口,倏忽就不见了。 紧跟着,九皇子的心,也倏忽不见了。 而惜春,莫名奇妙被九皇子逼到了眼么前,既来不及躲避,也顾不上行礼,傻愣愣呆在了原地。 哪知,那个素来知礼大方,在皇宫里时常见面也算熟识的人,突然就对着她说出了“喜欢”二字。 是在说桃花轻浮不讨人喜欢?还是在说——她讨人喜欢? 莫名地,惜春觉得是第二种情况,不由羞红了脸,慌忙低下头。 情势逆转,将才还是戏台上主角的林如海和应妙阳一下子变成了看戏的人。 林如海在官场摸爬滚打多年,察言观色功夫最是纯熟,从九皇子突变的语气中就听出了不同。再一看九皇子脸红心跳、目光灼灼,盯住不放的神态,分明是动了心啊! 而应妙阳,却把全副精神都放在了惜春身上。 黛玉临出门前,嘱咐惜春没事常来府上走动。一是怕应妙阳和林如海孤单;二也是为了惜春能多出门,多和旁人打打交道,避免她再走从前旧路。 惜春也是个外冷内热的人儿,知道黛玉待她好,便总是思量着报答。自打黛玉离开之后,三不五时她就要来林府看望林如海和应妙阳。得知,应妙阳有孕之后,惜春更是立时禀报贾母,藉口要跟应妙阳学习宫廷规矩,常住在了林府,替黛玉尽孝。 日久生情。应妙阳和惜春相处久了,又因着有孕在身,自然生出一股母女之情。惜春可怜,打小没有母亲照顾,愈发贪恋应妙阳的体贴和温柔。两人整日黏在一处,片刻不捨得分离,有时连林如海都要吃味。 可是,九皇子一来,惜春眼里就没了应妙阳。这会儿更是羞红了耳根,一副“倚门回首”姿态!应妙阳老母亲之心作祟,只觉得她家好白菜又要被姓孟的叼去了,十分“痛心疾首”! 只剩下钮云,还万事不知,只隐约觉得气氛古怪,不由得左看看右看看。 “咳咳!”最后还是应妙阳没忍住,出声打断道,“既然九皇子这般不喜欢我这一院子的桃花,又何苦来哉?” 第317页 实际意思却是——少在这里得了便宜还卖乖了!看上我家姑娘,巴巴跟了来,还敢口是心非,挑三拣四?皇子又如何,照样赶你出去! 九皇子也是个识时务的,闻言,急忙按下遐思,恭敬答道:“表姐说笑了,我、我实则爱煞了这桃花。” 九皇子如是说,眼睛却看也不看面前的桃林,只注视着惜春两颊上盛开的桃花红晕。 简直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 迟钝如钮云,终于看出了点门道。 “哦~哥哥,你——”钮云跳起身来,拿手指来回指着九皇子和惜春,一副“天啊,你们俩什么时候有的姦情,竟然瞒了我这么久”的表情。 其实也是到今日才略微开窍,少女情动的惜春被钮云夸张指出,已经不是羞涩可以形容的了,过犹不及,慌得她连连摆手,叠声辩解道:“不不不,不不不不,不是的。公主你误会了!九、九皇子他高高在上,我、我如何配得上?” 本来已经做好准备要去堵钮云的嘴的九皇子,没想到惜春反应这般激烈,眼睁睁看着她严辞拒绝,连说八个“不”字,将一切情愫都撇得干干净净。 九皇子却不愿意了! 其实他也是个性情古怪的人。生为皇子,且还是嫡子,出生之日起便註定了是不平凡的一生。可是九皇子之前,已有八位皇子。他出生之时,几位皇兄都已快成年,先皇也没有立他为太子的意思。于是,九皇子就一直这般不尴不尬地活着。 而太后娘娘,自然也是个心气高的。若说她从没想过让自己的儿子做皇帝,绝对是假话。可是太后娘娘更有心机和眼力,她早看出来当务之急不是让九皇子被立为储君,而是让他顺利长大。 藏拙,反倒成了太后娘娘教导九皇子时最常说的一句话。 九皇子也不辜负太后娘娘的期望,天资聪明,又刻苦用功,实乃文武双全。可惜却从不能在父皇、众位兄弟和文武百官面前显露。 衣锦不还乡,犹锦衣夜行。九皇子毕竟还是个孩子,藏拙对他来说是一件痛苦的事情。且太后娘娘怕别有居心的人对他不利,也不许他轻易与人交心。九皇子的童年是孤独的,直到后来有了纽云,他有了一个妹妹。九皇子脸上笑容渐渐多了。 可惜钮云性情比他还古怪,竟是个从小就嗜书如命的人,几次宫廷饮宴上,被人刻意排喧之后,便再不愿出门。 九皇子越发变得把心事藏在心底,对什么事情都提不起兴趣。有一段时日,干脆就卧床不起。偏偏那时,赶上朝局动盪,先皇忙于政事,无瑕顾及,竟不曾来看过一次。 九皇子愈发伤了心,竟至水米不进境地。任凭太后娘娘在病榻前哭湿了衣襟,也丝毫没有好转的迹象。 后来,还是太后娘娘当他睡着,哭迷煳了时,说出后悔让他夺嫡的话,自言只要他好好的,什么太子皇帝,她统统不要了,只求他能好好的。 九皇子朦朦胧胧听见这句话,反握住太后娘娘手腕,追问她,“是真的吗?母后是真心的吗?” 太后娘娘吓了一跳,愣了愣,才道:“傻孩子,你都要没了,母后还争什么?是真心的,都是真心的。你便不是太子,至少也是皇子,就像贤亲王。母后,母后想开了,这便去求你父皇,让他随便封你个王爷去做。日后,你只需要做个闲散王爷,再,再不用藏拙了!” 心结既解,九皇子之病不药而愈,从此皇宫里多了一对古怪却得宠的兄妹。 现下,九皇子那股别扭劲又上来了。 “谁说你高攀不起?皇子又算什么?连寻常人家的天伦之乐都难享受,旁人稀罕,我却不稀罕!”九皇子一把抓住惜春手腕,往怀里一带,逼得她身不由己投进他的怀中,不顾她的挣扎与众人惊讶的目光,自顾自说道。 “我心悦你!妹妹没看错。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只要,惜春妹妹一句话,我便去求母后,让她给我们指婚。或者,便是让我入赘宁国府——”九皇子口出惊人之语! 入赘宁国府?这话可不敢随意说! 眼见九皇子越来越激动,竟连这等大不敬的话都说了出口,本来好整以暇看戏的林如海再坐不住了,慌忙起身,硬生生横插进九皇子和惜春之间,打断道:“九皇子!九皇子,您的心意,大家,都明白了。咱们有话慢慢说,慢慢说。” 另一边,应妙阳把手都挥成扇子了,将院子里的下人都赶了出去。 她身边贴身伺候的嬷嬷还不放心,跟着出去,挨个丫鬟嘱咐道:“今日之事,必须烂在肚子里。要是被我发现,有人乱嚼舌根,全部发卖!” “是。”一众大小丫鬟齐声应诺,飞一般熘走了。 院墙内,正在激烈表白的九皇子突然被林如海拦下来,却还不明白究竟哪里不对。 “林大人,你,你不要拦我,让我把话说完。”九皇子这个闷葫芦,葫芦嘴一旦被扒开,反倒不吐不快。 可怜惜春手腕被那人握得生疼,又乃初次被表白,却偏偏当着长辈的面,又羞又恼,又气又急。只那人是个呆子,出言不逊也罢,被人劝阻还不知悔改,气得惜春恨不能变成孙悟空,飞天遁地,立时逃去。 “你,你先放开我!”惜春菱唇都快咬出血了,好不容易挤出这句话,声音却小得如同蚊子叫,九皇子几乎就没听见。 第318页 “你放开我!”惜春见九皇子还是没反应,气急了,狠狠一跺脚,大声喝道。 还要和林如海分辩的九皇子被惜春吓了一大跳,不自觉松开了手。 就连卡在中间的林如海也被惜春这声狮子吼镇住了,竟站在原地没有动弹。 惜春手腕得脱,忙不迭后退三步,远远避开那个“疯子”,凤目大张,兇狠地瞪了九皇子一眼,转身就要跑。 “哎——”九皇子以为是他会错了情,惹怒了佳人,心里苦涩难当,伸出手想要挽留她,却再迈不动步子。 却是钮云,飞扑上前,抱住惜春的腰,死活不撒手,还道:“惜春姐姐,你不要生气!哥哥他不会说话,他一片真心,你、你千万不要恼了他!” 羞不可抑,眼瞅着就快逃离这窘迫情境的惜春:…… 钮云更是个认死理的傻瓜。这些时日,惜春做她的侍读,钮云什么性情旁人再没她清楚的了。知道不能硬来,惜春只得硬着头皮哄她道:“我,我没有生气。钮云,你先放开手。” “不,我一放手你就气跑了,若是从此再不回来,我和哥哥怎么办?我、我……”钮云说着,语声里竟带上了哭腔。 这都是什么事啊!惜春在心里哀嚎。 任谁都能看出来,她对九皇子并非完全不动心,此刻做派,不过是女儿羞涩!可是,钮云不是旁人,她,看不出来!你要是不明说,她永远猜不透,还会为此伤了心! 惜春只觉得钮云贴在她后背上的粉面有冰凉蜿蜒而下。 她在哭?惜春不忍钮云伤心,一咬牙一跺脚,破罐子破摔道:“我当真没有生气!可是,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九皇子若真有意,可去求太后娘娘。但是什么入赘的浑话,再不许说!” 噔噔噔! 目瞪口呆,没想到亲事就这样成了的九皇子:…… 目瞪口呆,没想到惜春竟然这么直率天真胆子大的林如海:…… 目瞪口呆,没想到钮云竟然把惜春吃得这般死死的同时暗恨老孟家总跟她抢人,暗暗发誓这一胎要是生了闺女,打死也不让她与姓孟的结交却註定要失败的应妙阳:…… 一点儿也不目瞪口呆,反倒是功成名就、功成身退,拍拍手,松开惜春,负手而立,向九皇子一扬下巴邀功的纽云:嘿嘿嘿,都说了傻瓜骗人,才是一骗一个准呢! 钮云痴傻,那是对着外人。对她在乎的人,她不知道有多用心。一旦用心,又有什么事是看不透的呢? 她在跳出来指认九皇子和惜春的时候,便是她看破的时候。后来,九皇子激情表白,钮云也是看得心潮澎湃。可是。不曾想,太过激情了些,惜春承受不住。眼瞅着就要坏事,偏偏九皇子还丝毫未觉,直到惜春发怒要走。 钮云自觉她出手的时机到了。稳准狠,钮云拿出了练习骑射的劲头,对准惜春自以为了解她又最是心疼她的要害下手,祭出装哭法宝,果然一击必中。 惜春不仅坦白了心迹,更是直接说出了让九皇子求娶的话,比钮云预想得还要顺利! 朋友姐姐变成亲嫂嫂,从此惜春可以永远陪在她身边了,钮云自觉,此刻她是世上最幸福的人! 另一个此刻世界上最幸福的人,被这突如其来的幸福砸昏了头,痴呆呆站着,任凭美人说出“求娶”的话,却连一个字也答不出口。 惜春话一出口,便后悔不已。奈何覆水难收,只能咬牙忍住,强作镇定,竖着耳朵偷听九皇子等人的反应。 哪知,刚才还信誓旦旦恨不能立时入赘宁国府的九皇子,得了她的承诺之后竟然一言不发,老半天没有一点动静了! 而且就连钮云、林如海并应妙阳也一言不发,一动不动。 这下,惜春彻底慌了! “是我听错了?是我误会了?九皇子根本没说那些话?或者压根不是这个意思?全是我自作多情?难不成这一切都是一场梦,都是我在做梦?天啊!”佛心佛性、玲珑剔透的惜春七情上面,芳心大乱,几乎快晕过去了。 冷眼旁观多时,心气实在不平的应妙阳感嘆罢女大不中留之后,终于出手相助了。 应妙阳懒得起身,用脚踢了踢还夹在中间站着的林如海,向九皇子努了努嘴。 林如海醒悟过来,勐地一推九皇子。 欢喜得成了木头的九皇子,被林如海推了个趔趄,却也歪到了惜春身边。 惜春正在纠结,忽然看见九皇子半个身子探到她面前。 红通通的一张脸,咧到了耳朵根的嘴角和已经看不见了的笑眼。 堂堂九皇子笑得几乎快流哈喇子,俨然已是个傻瓜了。 “噗嗤!”惜春笑出声,全部疑虑烟消云散。 耳边忽然想起黛玉曾经跟她说过的一句话。 “什么‘天上白玉京’,不过‘我家孟傻子’。你在林府住的久一点,就知道那傻膏药的本来面目是什么样了。”黛玉在听到惜春夸赞永玙绝世无双时忍不住笑道。 彼时,惜春还当是黛玉瞎说。现下,惜春,全都信了。 他们老孟家,有祖传的傻根。 九皇子见惜春笑了,颊上桃花,飞入他眼中心里,打了结的舌头和脑子都清醒了,脱口而出道:“我,我这便去寻母后。” 第319页 说罢,拽下腰边玉佩,硬塞进惜春手里,转身就跑得没影了。 惜春低头,望着手里的玉佩,触手滑腻,尚有余温:这,是定情信物吗? 第114章 宜嫁娶 本应一两日内到达京城的黛玉一行人, 却推迟到第五天头上才堪堪踏上入京城的官道。 天气晴明, 旭日当空, 本是难得好时光。却因天空澄碧, 无片云遮头,金乌大放其光, 晒得远处官道路面之上都蒸腾起了一层白白的水雾。 入京必经的官道小茶棚前,林如海翘首以盼, 等得脖子都长了。 杨毅和赵煦分立在他两旁。 看着他焦灼不安的样子, 杨毅率先劝道:“大哥,今日日头太毒,你等了这般久,当心受了暑气,且稍坐一坐。玉儿他们来信, 也只是说这几天就到。可是路途遥远, 哪能没点事情耽搁?迟上几日, 也是应有的。再说了,就凭他俩的身份, 普天之人, 除了一人,谁还敢给他们找不痛快?你就放心吧!” 赵煦也附和道:“就是啊大哥, 你忒也多虑了些!不提旁的,单单逍遥王的大名,现今说出去,搁哪里不是如雷贯耳?平安州一役之后, 他俩在东海又闹出了那般大的动静。在那连串动作之后,谁还敢再小看了他们去?” “可是,这说了便到,便到,怎么拖到今日还没来?”林如海哪能不知自家女儿和准女婿的本事。只是一日见不着人,他就一日不能安心。 “兴许——”杨毅还要再劝,忽然望见远处道路尽头,尘烟四起。 转眼儿,便有马蹄声到了近前。 杨毅再顾不上说话,和林如海一起奔到道旁,手搭凉棚,伸长了脖子去看。 果真便是黛玉他们。 说来也好笑,黛玉归心似箭,急得弃舟换马,要日夜兼程地赶回家。 哪知,才坐了半日马车,她竟然就被颠吐了。 颠吐了。 吐了。 永玙看着呕吐不止的黛玉,想起她哪怕就是在漂泊不定、一望无际的大海上也没有晕过船,如今上了陆地却…… 永玙感受着雪雁古里古怪的目光,情不自禁摸了摸鼻子——他不怪雪雁对他不敬,实在是就连他自己,也在怀疑莫非黛玉这是在害喜?或者竟是他不知何时让黛玉怀孕了? 虽然永玙早过了不知人事的年岁。但是,知道归知道,他却没有经歷过啊,难免有些不确定。 只是,这份不确定他却不能宣之于口。不会什么珠胎暗结有悖伦常,毕竟他们没有。只因若是让人知道堂堂逍遥王连如何繁衍子嗣后代都不清楚,岂不令人笑掉大牙! 永玙还在苦恼,这边厢,黛玉见自己吐了许多秽物出来,实在不雅,不愿意被永玙看见,不由分说把他赶下了马车。 落在文竹和旁人眼里,愈发变成了两人偷尝禁果,如今事情败露,再遮掩不住,黛玉恼羞成怒,把永玙驱逐! 文竹替永玙感受着周遭“鄙夷”的目光,慌忙把永玙拉到角落,用和雪雁一样的古怪神情望着永玙,欲言又止了好半响,这才道:“那个,那个,王爷,林大人她,她这是怎么了?” 永玙本正烦闷,又被文竹莫名其妙一问,怒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抬腿又踹了文竹屁股一脚,没好气地道:“林大人身子不舒服,你还不快去寻太医来,反倒有空在这说闲话。” 文竹委屈道:“爷,我冤枉啊!这里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您让我上哪里去寻太医?再说,若真的是……那也不合适宣扬出去呀!” “是什么?怎么就不合适宣扬出去了?”永玙眯起双眼,逼近文竹,危险问道。 文竹被永玙神情吓住了。害喜的事情不过是他瞎猜,其实他也相信凭永玙的人品,应当不会做出这种悖礼之事。那么,背后非议主子,还当着主子的面点破——文竹想起雪雁骂他没眼力见儿的话,悔之晚矣。 “我,我,我不是那个意思,爷您别吓我!”文竹突然往前一扑,抱住永玙的腰,哭诉道。 平白无故被文竹搂了腰的永玙,咬牙切齿,好半天才憋出一句,“快放手!” 这次出海之后,只觉得他家王爷变了心,待他再不似从前那般的文竹心里难过,愈发不管不顾,眼泪鼻涕横流,一股脑全蹭在永玙外袍上,哑着声音哭道:“我不放!爷,您是不是不喜欢文竹了?是不是不想让文竹跟着伺候了?文竹愚钝,但是,待爷您的忠心天地可鑑!文竹打小便跟在爷身边,爷您喜欢什么、讨厌什么、害怕什么,几岁才不尿床的——唔唔” 文竹难得哭诉个痛快,渐渐话越来越多。本来只是和他半开玩笑的永玙,见他当了真,只得由着他把眼泪鼻涕全抹在自己崭新的袍子上,任由他胡来却不说话。 可是,文竹越说越不像话了,竟然说起他儿时尿床的事情,叫英明神武的逍遥王如何能忍? 永玙一听话头不对,立即抬手,捂住了文竹的嘴。 文竹还要挣扎,兀自发出“呜呜”的声音。 永玙恨声道:“妹妹她只是车行太快,路途颠簸,晕车了,你瞎想些什么!赶紧给我闭嘴!让她知道,你在外面乱传她的闲话,仔细她不饶你!” 第320页 说罢,一把推开文竹,甩着手离去。 “不,不是害喜吗?”独自唱了一出大戏的文竹,吸了口鼻涕,在风中凌乱。 正好出来给黛玉换清水漱口的雪雁听见文竹最后一句话,“哗啦”将一盆水泼在了文竹脚边,溅起地上的尘土,飞了文竹一腿的泥点子。 “呸!”雪雁啐道,“你呀,长点心吧!” “我——”百口莫辩,再次缺心眼了的文竹终于死心了,冲着雪雁纳头便拜,“求雪雁姐姐赐教!” 忽然就成了王府书童师父的雪雁一叉腰,笑了。 那头,车厢里的黛玉还万事不知,正恼恨自己没用呢! 就这样,永玙心疼黛玉晕车,走走停停,逢店便入,原本不过几日的路程,竟被他们走出了十来天。 好不容易,这日踏进入京的官道,黛玉的晕车也好转了许多。 永玙这才从马车里退出来,骑马跟在一旁。 远远地,永玙便望见官道旁的茶棚边站着三个人。 且看那身形,竟像是——泰山大人! 永玙不敢耽搁,急忙打马上前。 一看,可不正是林如海、杨毅并赵煦嘛! 永玙翻身下马,走到林如海身边,大礼拜下道:“玙儿拜见岳丈大人!” 其实尚名不副实的林如海许久不曾见过永玙,乍然重逢,只觉得昔日少年,已然褪尽稚气,英武雄壮如军中勐将,气宇轩昂不让士林豪强!端的好品貌,好气度,好一个郎才女貌天作之合! 这头儿,林如海岳丈看女婿,越看越欢喜。 那头儿,黛玉得知父亲和先生等人在前面的茶棚迎她,思亲心切,顾不得引发晕车新疾,命车夫扬鞭疾奔,眨眼也奔到了茶棚前。 雪雁扶着黛玉下车。 文竹亲自搬来脚踏,让黛玉方便下车。 谁曾想,黛玉右脚刚踏上脚踏,还没踩稳,忽然身子一软,伏在车架上,干呕起来。 林如海打头,杨毅紧跟其后吓傻当场。赵煦还有点不明所以,永玙立马扶额嘆息。 恰到好处登场的野风,卷着地上的杂草根茎,唿啸而过。 良久,等黛玉度过了那阵噁心劲儿,再抬头时,只看见林如海一脸的不可置信,杨毅对永玙怒目而视,永玙摆手不迭,赵煦左右环顾,似懂非懂。 唿——又是一阵春风过。 黛玉缓缓直起身子,淡定下车,走到林如海等人面前,盈盈下拜道:“女儿拜见父亲大人!拜见先生!拜见赵公子!适才赶路太急,女儿晕车病症又犯了。”黛玉特意把“晕车”二字说得十分清楚。 晕车?林如海听见黛玉解释,心里好过多了。也是,谁说的女子呕吐就是害喜?定然是他太过紧张,见妙阳有孕,方看谁都有些误会。他的女儿,他还是了解的。可是——林如海转念一想,黛玉靠得住,永玙靠得住吗? 林如海勐地回头,去看永玙表情。只见他面上除却担忧,竟全是哭笑不得。他身边小厮文竹更是已经捧了漱口的茶水过来,看样子,黛玉晕车并不是头一回了。 应该是自己想多了!林如海在心里安慰自己道。 而杨毅就比他直接多了,径直开口道:“是吗?玉儿晕车了,让为师看看,可有甚好法子没有?” 杨毅说着,伸出右手食中二指,隔着衣袖搭在黛玉脉门之上。 只一接触,杨毅便收回了手,含笑抚了抚黛玉头顶道:“傻孩子,既然晕车了,何苦还这般急着赶路!快进去喝杯茶,歇歇脚,解一解。” 真的是晕车! 杨毅此话一出,林如海再不担心,一面拉着黛玉去里面早就布置好的座位上坐下,一面上上下下左左右右前前后后仔仔细细地将黛玉看了个遍。 见她除了晕车,面色略微有些苍白以外,一切都好,甚至身量也高了许多。从前偶尔还会从她眼底泄露出的担忧和焦虑更是再找不见一丝踪影,取而代之的是发自心底的快活与畅意。 黛玉的面庞,全都在发着光。 是随心所欲、自由自在的光。 是天高海阔、任我逍遥的光。 林如海老怀大慰,只顾着盯着黛玉发呆时候,黛玉却问道:“如何不见郡主?” 却不是黛玉架子大到非得应妙阳亲自来接。实在是她二人感情亦十分深厚。若应妙阳久等她不归,定然不会干坐家中枯等,无论如何也会和林如海一道前来。现下,就连赵煦都在场,偏偏没有应妙阳。林如海在信里又是语焉不详,说什么家中发生了大事,如何能叫黛玉不胡思乱想,心急如焚呢? “咳咳,这个,郡主她——”刚才还怀疑黛玉和永玙珠胎暗结的林如海,此刻就被女儿质问上了,本来十分坦荡的他,想起自个儿老老又得子,也难为情起来,斟酌着不知如何说才好。 被黛玉看见,愈发误会了。 黛玉急道:“怎么了?可是郡主出了事?”说着腾地站起身,就要上马回府。 林如海忙一把将她拉住,结结巴巴道:“不,不是。玉儿你想多了。郡主她,她有喜了。” “什么?”却是黛玉和永玙异口同声问道。 “有喜了?几个月了?怀相可好?可有太医常住府上照顾?请了产婆吗?”黛玉连珠似的问道。 第321页 不等林如海一一回答,她已经转而去问杨毅道:“先生,您给郡主把过脉吗?这一胎可稳吗?产婆请了吗?请了几个?郡主喜欢吃酸还是甜?胖——” 永玙看不下去了,竖起一指,拦在黛玉唇边,还用手给她扇着风,示意她稍安勿躁。 “你别急,慢慢问!这么多问题,你倒是让先生先答哪个好!”永玙劝道。 黛玉也知是她太激动了,转头腻到林如海身边,笑颜如花地望着他,轻声问:“郡主她一切都好吗?” “好好好,都好,只等你回家。”林如海见了女儿笑颜,喜得心都化了。 如花美眷,似水流年。功成名就,天伦得享。似他者,復有何求? 永玙望着相识而笑的父女俩,也是忍不住喜上眉梢。 杨毅却突然把他拉到一旁,小声道:“贤亲王夫妇因为事忙,无瑕来迎你。” “哦?”永玙不解问道。 本来,他见官道旁没有贤亲王的身影就有些疑惑。此刻又听杨毅说是因为事忙,更加不解。他那个闲散父王,最会推脱搪塞的,哪里会忙得连迎他这个宝贝疙瘩的空儿都没有。 永玙急忙追问道:“不知我父王在忙些什么?怎么……” 却被杨毅打断。 杨毅看着还一头雾水的永玙,吃惊地道:“怎么,你还不知道吗?皇帝已经命钦天监选好了日子,贤亲王亲自过府,问了大哥的意思。两家已经定好下月初六便为你俩举行大婚仪式。这会儿贤亲王府并逍遥王府都已是忙得人仰马翻……” 杨毅还在说话,永玙却一个字也听不进去了。 他满脑子都是杨毅那句下个月初六大婚! 下个月初六大婚! 第115章 男装 最近, 京城里热闹非凡, 好消息一个连一个, 如雨后春笋般往外冒。 商贾士林、百姓高官都有津津乐道的趣闻, 前朝后院都有笑语嫣然的乐事。 但是,在这其中, 最重要、最重大的还是林府和贤亲王府的婚事。 钦天监选好良辰吉时,启运帝亲自下旨, 昭告天下, 逍遥王与林家嫡女雅舍主人大婚。 贤亲王府和逍遥王府同时大肆採购,光是买来装聘礼的箱笼就用大车接连拉了好几车,更别提旁的物事了。 而林家,亦是不遑多让。全部林家铺面,为了庆祝主人大婚, 一律酬宾大优惠。折扣的牌子往外一挂, 众人才发现, 原来京城最红火的生意林家都有涉猎,最挣钱的铺子都是林家所开。 更别提, 黛玉此回下南洋, 别的没干,至少却打开了南洋商路。从前只是小打小闹甚至偷偷摸摸的远洋商路, 如今却可以光明正大最起码跟在林家船队后,坦坦荡荡地走! 多少往来商人,早就盯住口岸生意这块肥肉的精明人们并往来路线上的渔民、百姓,哪怕嘴上不说, 心里也都十分感激黛玉和永玙。 林淼主管的异宝铺子,如今已至不敢开门的程度。只因,他一开门,蜂拥而至採买的人就要把货架挤翻,推倒!林淼干脆一不做二不休,设了个拍卖场。每日定时定量投放新奇物件,价高者得。物以稀为贵,如此一来,更加引得人们趋之如鹜,爱之如狂,说是洛阳纸贵,一点也不夸张。 外间这般热闹,内院里更是犹有过之。 不论林如海如何如日中天,以老臣身份在启运帝面前十分得用,不提应妙阳乃是宗亲,不说永玙那金贵无比的身份,单表黛玉作为雅舍主人,手握京城、山东府、金陵并广东的雅舍别馆大权,就已引得满朝文武出动。 听闻黛玉大婚,林府门槛立时被踏破了。 林府之内,人来人往,川流不息。主子下人全都忙得脚不沾地。 除了一个人。 黛玉被众人堵在闺房之内,什么事情也不许她做,无聊得她直打哈欠。 说起来归京那日,她一眼在茶棚里见到父亲并先生等人,又得知应妙阳身怀有孕,高兴的不得了,只略略喝了口茶,就快马加鞭赶回了府。 由此,也看出了杨毅医术比黛玉高出许多。他只给黛玉轻轻扎了一针,黛玉便再没有晕车了。 彼时应妙阳,也得了信,在大门口迎接黛玉。 黛玉见到显怀的应妙阳,却骇得停住了脚步,嗫嚅半晌,方才问出一句:“郡主,许久不见,您身子可还好?您这样站在风地里,会不会吹着宝宝呀?” 起初,应妙阳看见黛玉生分模样,还当她忌惮自己有孕,心里不痛快。及至听见她低如蚊蚋的问话和看见她小心翼翼的表情,应妙阳才彻底放了心,亲自挽了黛玉的手往内院走,一面还把黛玉的手按在她肚皮之上。 恰好,她肚子里那个小鬼也是个狡猾的傢伙,踢腿翻身,动了个不亦乐乎! 头一回感受到胎儿律动的黛玉就那般站在路当间,哭了起来…… 最后,还是被永玙半搂半抱哄进了屋。 至于什么入宫面圣,禀报出海详情,全被黛玉抛到了九霄云外,都是永玙独自完成的。 后来,黛玉想出门进宫面圣也不行了。只因启运帝一道圣旨下来,命她好生在家待嫁,下个月初六大婚。 南来北往上山下海的林天使大人就这样被困在了家里。 第322页 外间热闹不凡,黛玉院里却静悄悄的。只有她自个儿歪靠在窗口,以手支颐,看着迴廊下挂着的鹦哥发呆。 虽是黛玉要结婚,可是半点事情也不用她操心,自然有应妙阳替她打理。 赶上应妙阳有孕在身,黛玉的婚事,註定了盛况空前,便有许多细节她一时顾不上,就都交给了孙氏打理。 荣国府那头儿,贾母也亲自来了好几回,可惜她到底年岁大了,折腾不起,后来便嘱咐了凤姐和秦可卿常来常往,帮衬着些。 便是贾赦,因为是黛玉亲舅舅,不愿错过黛玉婚事,专程上了摺子,自请回京述职,顺便,把迎春的婚事也给办了。 黛玉听说之后,既欣喜能与迎春前后脚出嫁,又替迎春担忧,怕她觉得贾赦不在乎她,就连张罗她的婚事也只是顺便。 迎春不知从何处听说了黛玉的担忧。为了怕黛玉多思,顾不上新嫁娘不能出门的规矩,这日,迎春专程跑到林府上,一眼看见正在窗下发呆的黛玉,不由分说便道:“傻妹妹,你怎么会相信父亲当真是顺便来办我的婚事?其实,孟元来府上提过亲。我们早就商量好了,务必等妹妹回来,再办婚礼。便是父亲也是这个意思。” 黛玉本在发呆,被迎春没头没脑这一通说,却也明白了她的意思,这才放下心。 黛玉闲极无聊,好不容易逮到迎春,再不肯放她离开,拉着她的手询问道:“我回来这些日子,旁的姐妹都见过了。却如何还不曾见到湘云妹妹?难不成是她恼了我不曾参加她的婚事,故而,这回儿也不肯来了?” 迎春闻言笑道:“这却是你错怪她了。湘云那丫头,原也要等你回来再举行大礼。奈何,卫公子要出征,卫家等不及,便在国丧之后,举行了仪式。当时我们都去了,唯独没有你。云妹妹还好生哭了一场呢!” 黛玉后来收到湘云来信,方才知道她要大婚的事情。奈何千里迢迢,彼时她正漂泊在无垠的大海之上,便是立时折返回去也已来不及,只得巴巴回了信与湘云解释。 此时再听迎春细说端详,黛玉还是忍不住遗憾嘆息。 “不过,云妹妹现下不来,却是因为……”迎春说着,凑近黛玉耳边,咬耳朵说道,“她有喜了!” “真的?”黛玉惊唿出声。 迎春点头连连,低声道:“听史家婶婶说,月份还小,她又面嫩,这才躲着不见人。” “这是好事呀!待我能出门了,定要去看她!”黛玉喜道。 “要去看谁呀?你回来这么些日子,也不见你想到我。”一人抱怨着进门。 却是霍琼。 霍琼竟是一身男装,像极了世家大族的风流公子,勐一照面,黛玉好险没认出来。 “呀,你这身衣裳真好看!”黛玉起身,绕着霍琼转了一圈,歆羡地道。 “是吧?”霍琼像开屏的孔雀似的,撩起外衫下摆,在黛玉面前转了一圈。 “是你林家绸缎铺的新品,你却不知道?”霍琼见黛玉满面都是新奇之色,不由问道。 黛玉摇头道:“当真?我还真不知道。如今京城里的铺子都是师娘和甄姐姐她们在打理,我不过一个甩手掌柜。这身衣裳真好看!雪雁——” 雪雁掀帘进来,问道:“姑娘,有何吩咐?” “跟绸缎铺的掌柜说一声,照霍姐姐这身衣衫,烦他按着俺们姐妹身形,各做一套出来,记在我帐上。嗯,”黛玉沉吟片刻道,“最好能赶在大婚之前做出来。” 雪雁一一记下,应诺之后,忙不迭寻管事去了。 迎春却问黛玉道:“如何要得这般急?绸缎铺掌柜们忙着给你备嫁衣、嫁妆,就累得够呛了,你还给他们找事做。” 黛玉神秘一笑,只说让迎春瞧好吧! 那边,应妙阳主要负责监督缝制黛玉的嫁衣,正组织绸缎铺、玉器铺、珠宝铺管事和自家最顶尖的绣娘会商的时候,雪雁跑来打岔,禀报导:“回夫人,姑娘说想请绸缎铺管事比照他给霍姑娘制嗯男装,给一众姑娘们量体裁衣分别做上一套。” “什么?”应妙阳和绸缎铺管事异口同声道。 应妙阳一面吃着绿汪汪的酸橙,一面埋怨道:“这丫头,还真是没把成亲这么大的事当回事!半个京城的人都发动起来了,她倒好,成了甩手掌柜不说,还来帮倒忙!” 应妙阳嘴上虽然这般说,实际上却宠黛玉上了天,沖绸缎铺管事勾了勾手指,就让他跟着雪雁走了。 鲛绡、云锦、茜香纱铺了满胳膊,身兼数职,不仅要负责黛玉的嫁衣、林府上下人等的新衣,还有喜衣喜被喜房布置并嫁妆四季衣裳的管事,心里那个苦呀! 不过,到底是林家商铺锻鍊出来的,管事点灯熬油,连续作战好几个晚上,终于赶在添状之日前,把十余身男装做好了,分送各人府上。 且不说,黛玉拿到衣裳做何表现。只说待嫁的迎春、有喜的湘云、议亲的惜春、读书的钮云、御前伺候的探春、只用在雅舍与人嗑瓜子聊天便日进斗金的岁时三友、理事的英莲、坐镇的孙氏、忙碌的凤姐和秦可卿,以及又在吃梅子的应妙阳等,见着那身男装,全都十分满意。 第323页 并不约而同,换了衣裳,收拾收拾就出了门。 折柳滩雅舍内舍门前,香车云集。 婢女提前迎出来,亲自为车中人撩开车帘。 头一个下车的便是十五公主钮云。 紧随其后的,便是同样从宫里出来的探春。 如今,探春是启运帝贴身伺候笔墨的大宫女,身份地位与旁人绝不相同。 宫女哪能随意出宫?但是,探春接到黛玉来信并衣裳之后,只向大总管告了个假,便顺利出了宫,还只比钮云慢了一步。得用程度,可见一斑。 钮云和探春相视一笑。 那边儿,迎春、惜春并凤姐、秦可卿分乘两辆马车赶到。 几人才将坐下,湘云和应妙阳两个身怀有孕的人,在一众丫鬟婆子环绕之下,热热闹闹裹进屋来。 探春许久不曾见过湘云了,两下里执手絮语别情,正说得热闹,霍琼缠着岁时三友、英莲和孙氏奔将进来。 霍琼嘴上还在不平:“我不依,我不依!如何,你们人人都得了一身新衣裳,且比我的还好看。而明明是我给了林丫头启发,让她做衣裳的,她却偏偏不给我准备一套!” “你那套是原版,给我们打样儿的。我哪敢画蛇添足,再送你一套伪造的呢?”宾客都来了,主人黛玉这才姗姗来迟。 身旁,紫鹃和雪雁也是一身男装,只是和她们的样式微有区别。 三人一处行来。锦袍玉带红抹额,唇红齿白修身姿,活脱脱三位翩翩浊世佳公子,令人见之忘俗,半点也移不开目光。 “好啊——好!”霍琼本还想与黛玉歪缠一会儿,哪知却被她色、相所迷,脱口而出的质问竟变成了由衷的赞美。 黛玉被她浪荡子失魂落魄一般的表情逗乐了,“噗嗤”年出声,四下一打量,见除了有事耽搁尚在来京路上的夔波云以外,该来的都来的。 黛玉清清嗓子,沖应妙阳和孙氏以外的人拱了拱手,道:“咳咳,想必各位都已清楚咱们这遭儿是要干什么了吧?” “知道。”众人皆点头称是。 黛玉微笑欠身,做恭请状,“如此,戏台已经搭好,咱们就粉墨登场吧!” 作者有话要说:  猜猜看,黛玉想干什么? 完结倒计时了,有些捨不得。 第116章 女商 黛玉沖众人一躬身, 做出恭请姿态, 嘴上说道:“如此, 且请各位移步, 咱们粉墨登场。” 迎春等人听罢,一齐笑着起身, 往外间行去。 绣楼之外,雅舍内外院里早已是人山人海, 人头攒动。 只因, 孙氏放了消息出去,说雅舍主人成婚在即,要携手雅舍精英骨干,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公开亮相。 人人都知道雅舍主人是林黛玉,但是见过黛玉真人的却没有几个。 内舍众人和女眷们还好些, 总有见面机缘。 外舍那些浊夫可是从来都是神龙见首不见尾, 只闻其声不见其人。 今回, 听说黛玉要公开亮相,还是在大婚之前, 迥异习俗中待嫁新娘不能见客的规矩, 如何不让众人好奇如狂? 不仅是那些读书人,便是与林家商铺常来常往打交道的商贾、各地花农鸟贩、寻常走卒, 三教九流,得闲的着忙的,一口气全挤了来,直比抛绣球招亲还要热闹! 好么生在家中坐着喝茶看书养精蓄锐等着迎娶佳人的永玙, 正怡然自得时候,忽然文竹连滚带爬从外间跑进来,唿道:“王爷,王爷——” “没规矩!”永玙眼看文竹差点绊在门槛上摔倒,瞪了他一眼,斥道,“出了什么事你就这般大惊小怪?好歹也是我身边贴身伺候的书僮,出过海,见过世面的人,怎么连妹妹身边一个小丫鬟都比不上?” 文竹冤枉呀,哭丧着脸道:“王爷,不是我沉不住气,实在是林姑娘她——” “黛玉怎么了?”这回换不动如山的逍遥王着急了。 文竹听见永玙拔高的调门,忍不住腹诽:“什么沉住气,什么体面镇定皇家气派,没轮到王爷您头上!” “快说呀!你嘴巴缝上了?”永玙苦等文竹,不见他再往下说,抬腿又要踹他。 文竹一捂屁股,忙道:“雅舍传出消息,说林姑娘要带着一众姐妹,在雅舍抛头露面,却不知所为何来。” “什么?妹妹她要亲自出面?”永玙追问道。 文竹点点头,答道:“消息是这般传的。不过个把时辰,已经传遍了京城。就奴才说话这点功夫里,怕是雅舍大门已经被车马堵住了……” 文竹还要再说,永玙已经一跃而起,抄了件披风,就奔外头去了。 文竹在后疾追。奈何,他的脚程哪里比得上永玙,三两下功夫,就被永玙远远抛在了后面。 只听见一阵马嘶之声,永玙已然一骑绝尘而去。 跑得上气不接下气,双手撑着膝盖,气喘如牛的文竹:“唿唿,唿唿,唿,爷,爷,老爷说了,您、您不能出门——” 不能出门个鬼嘞! 媳妇儿都跑外头去了,还想让他在家中坐等,做梦吧! 永玙一边毫不心疼地抽着马屁股,在平常是闹市今日却连人都没有的街道上飞奔,一边在心里哀嚎——劳什子的新郎新娘不能见面,爷的新娘,旁人都见着了,偏偏不给爷见? 第324页 “呸!”永玙狠啐一口,望了望没人的街巷,打马动作更急。 转过几条街,眼瞅着已能望见雅舍高楼的飞檐,永玙熟门熟路,拐进一条小巷。 “吁——”永玙长唤一声,好艰难才拉住马缰绳。 从前僻无人迹的小巷里此刻车马林立、行人如织,大人小孩拖家带口。你踩了我的鞋,我勾了你的腿,挤挤挨挨,一眼望去,全都是人,全都是腿。 高坐马背之上的永玙立时傻了眼。 人群中,却有一人认出了呆坐马上的那名俊俏公子是谁,脱口唿道:“大家快看!逍遥王也来了!” 唿啦一下子,本来面朝前,拼命往雅舍大门挤的人群全部掉了头,齐刷刷望向永玙。 人群安静了一瞬。 忽地,如冷水入沸锅,喧阗人声几乎将天穹掀了掉个儿! 永玙耳边“轰轰轰轰”跟打雷似的,半句话也没听清楚。 人群议论纷纷,欣喜若狂,见永玙还没反应,大着胆子拥过来,想要摸一摸传说中的“天上白玉京”,仙人小王爷。 还是宝马有灵,被疯魔了一般的人群惊醒,不用永玙招唿,自个儿掉转马头,另寻大路,一熘烟跑得没影。 剩下人群,虽然没能“一亲芳泽”,到底大饱了眼福,餍足回身,继续往雅舍里面挤。 而永玙,落荒而逃间,得亏宝马识途,才没慌不择路。 终于在黛玉她们登场那刻,永玙赶到了雅舍大门前。 雅舍三层楼前平台之上,早已洒扫停当,一熘摆放十来张太师椅。 黛玉和钮云并肩打头,霍琼、迎春随后,湘云、探春、惜春次之,凤姐、秦可卿、英莲和岁时三友殿后,一群人浩浩荡荡上得楼来。 等候多时的人群,乍见一群少年公子登楼,一时都没反应过来,还当是逍遥王携伴作陪。 只有永玙,一眼认出当先那位翩翩少年郎,是他马上就要过门的新媳妇! 黛玉站在楼上,却还没看见永玙。只因她一眼望过去,只望见楼底下大厅里、院门外,甚至小巷里、折柳滩边,乌压压全是人群,心里也小小吃惊了一下。 上一回雅舍这般热闹,还是大比的时候。 然而,如今,也不是什么比试,甚至她都没明说是什么事情。单单说她要亲自出场,就引得万人来瞧,这般盛况空前,着实出乎黛玉意料。 原来,雅舍如今在京城百姓心目中这般有地位了吗?黛玉自忖。 钮云跟在黛玉身边,瞥见她面上讶异的神色,忍不住笑道:“林姐姐,没想到吧?如今的雅舍,已和从前不同。载不止是区区一座书斋别院,谈天说地沟通畅聊的场所。它是一座士农工商、三教九流皆入得门来、皆有话讲,说了话皆有人听、能被人听见的地方。这就是春秋时孔圣人讲学的课堂、战国时百家纵横捭阖穿国越土的车马。这就是,我们的雅舍。” 钮云说着,面上露出与有荣焉的神情,轻轻一挺胸。 黛玉见状,情不自禁笑开。 “对,这就是我们的雅舍!” 再转头时,黛玉面上讶色尽去,剩下的全是亮如朝阳的旭日辉彩。 直到钮云等人都一一入座,只有黛玉负手站在前方,双手下压,做出噤声姿势之时,围观众人才看出眼前这位俊俏非凡、倜傥风流的少年郎似乎是位姑娘? 不待众人反应过来,已有雅舍管事、小厮们吹起长号,蛇形上前。 众人为隆重的氛围所感,自然安静下来。 黛玉朗声道:“今日乃林家诸商铺例行盘点之日。小女子不才,忝为商铺之主,久离京城,才将返回,故召集名下各位店铺管事、掌柜聚一聚,说说话。不成想——” 黛玉微微低头,唇角勾起,轻浅一笑。 但是单单这般,也笑花了底下无数看客的眼。 “怪不得有先帝金口玉言称为‘世间绝无仅有’之人!雅舍主人果然人间绝色、仙人之姿!”这是嘴快,最先称赞出声的。 却有人立时反驳道:“雅舍主人岂是那等只有皮相、红颜祸水的女子?先皇雄才伟略,又岂会单单因为一人容色姣好,便与她这等殊荣?全是因为林姑娘宅心仁厚,胸中丘壑万重,才建得起这雅舍,当得了这主人!” “正是!正是!”一时应者如云。 到处都是称赞、喝彩之声。 话只说了一半的黛玉:…… 和混在人群里,既与有荣焉又吃醋拈酸的永玙:…… 好不容易人群再度平静下来,黛玉方接道:“不成想,诸位也得了消息,同来捧场。小女子冒昧,不拿众位当外人了,便当众查一查帐。” 查帐?还当众?真是大新鲜事啊! 人群又不可抑制地开始了窃窃私语。 商人重利,查帐秘事哪会当着人的面儿去做? 何况,还是堂堂官家大小姐、雅舍主人、准王妃亲自出面,做这等商人的“下贱”事? 适才还为黛玉振臂高唿,恨不得为她肝脑涂地、两肋插刀的狂热士子们,一瞬间就像看见仙子跌入了凡尘,裹了一身俗世的灰,且怎么拍也拍不掉,再不復旧时模样一般,忽然都不说话了。 第325页 只有,本就是商贾小贩并平民百姓一行人,忽地热情空前高涨起来,变成了另一波振臂高唿的人。 而当商贾小贩们的声音发出来之后,那些因失望而失声的士子们才发现,其声如此洪亮,其势这般惊人! 黛玉等待片刻,待人群宣洩过后,沖紫鹃一点头。 紫鹃手捧托盘,上前一步,照着玉牌上的名讳唱道:“有请林家绸缎铺丝脉管事、掌柜。” 话声刚落,便有一队统一服装的男子鱼贯上前。 当先一人沖黛玉躬身为礼道:“紫石街林家绸缎铺掌柜徐李严携丝脉管事、掌柜共计十八人给众位姑娘、主子请安。” 便是十八人的问安声与一本看去薄薄的帐册奉上。 但是,识货的人都知道那本帐册不仅不薄,反倒会厚得惊人! 什么叫紫石街?玉石铺地的一条街。非皇亲国戚家产业不得入。 而且,看样子,林家在紫石街可不只是一个铺面,甚至是横跨了半条街。 还有些眼尖的人,认出丝脉管事里面有好几个人,都是平时与自己个儿打过交道的。然而,那认出的人苦思冥想半天却一点儿也想不起来,那几个管事经营的竟都是林家的产业。 更有聪明人听话听音,从丝脉一系领头管事的名姓中听出了门道。 林家绸缎铺的管事、掌柜们的头头却不是姓林的。敢用外人,敢重用外人,能者居之,用人不疑,疑人不用,想必这边也是这位林姑娘能够在京城商界闯出一番名堂的原因吧! 这位聪明人还在自忖得计,以为这便是黛玉全部能为时,紧跟着上来的绣脉女管事们,又狠狠让他吃了一惊。 丝脉帐册交上来,紫鹃翻开,核对了一下最终金额,与她手中帐册一致,便沖黛玉点了点头,接着盘查。 “有请绣脉管事、掌柜们。”紫鹃再道。 一群蛾冠高髻、衣饰艷丽的女子婀娜上前,一齐福身,盈盈向黛玉等人拜下。 莺声燕语一起,再遇上黛玉等人,男装飒爽,清丽的容颜与日争辉,霎时间,铜臭的盘帐现场竟变作了天上的蟠桃聚会似的,群仙毕集,仙乐飘渺。 女子观女子,眼光最毒。内舍之中,立时有许多人惊唿出声。 “那不是成衣铺的管事钱大娘吗?平日,不见她打扮,没想到是这等好姿容!” “钱大娘本就生得好容貌,倒是李管事,她可——” “那又如何?人靠衣裳马靠鞍,李管事一身衣裳穿上,和众人站在一处,不也是仙人之姿吗?”总有貌不如人者打抱不平道。 头先说话的人略有尴尬,解释道:“妹妹说的是,我原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说绣脉管事们穿的衣裳非绸非缎,看去竟也这般明艷动人,想来当真是手底下有真功夫。” 这句话,终于说到了正茬上。 所谓遍身罗绮者,不是养蚕人。商人不能穿丝绸,这个是规矩。林家绸缎铺的管事们,自然也不能例外。 绣脉女管事们穿的衣裳,所用材质,却是全新一种布料。取材自葫芦岛上一种树木产的汁液,经过提炼、浆洗诸多步骤,制成的一种兼顾丝绸之柔滑轻薄并棉布低廉、吸汗特性的新布料。 林淼利用吴次仁世代居住在南洋的优势和他旧时皇宫里的藏书、匠人并黛玉带去的手艺人的功夫,将本地人凑合穿的树衣草皮精制成了不让绫罗的新布料。 永玙给之命名为香玉纱。 香玉纱还没面世,黛玉也不过藉此机会,替它扬一扬名。 效果嘛,看那些贵女们的反应就知道了。 绣脉管事们更加不都是林家下人了,天南海北的人都有。众人仔细看去,甚至还从里面找出一个红眉毛绿眼睛的洋人! 绣脉过去,绸缎铺生意算是盘点得差不多了。 紫鹃又换了个托盘,上面照旧还是两排镌刻了名姓的玉牌。 “有请古玩字画行——”紫鹃话没说完,黛玉忽然插口道,“时辰不早了,便不分四脉相见了。请诸位管事一併上来吧!” 四脉? 看客们听见,一齐倒抽了口冷气。 原来所谓“古玩字画”不是泛指的名称,而是指古行、玩行、字行并画行吗? “那玉器行的管事?”紫鹃躬身问道。 “也便一道上来吧!”黛玉答道。 还,还有玉器另设一行??? 不久之前,还自诩店铺满京华、生意通蛮夷的大商人们纷纷塌了胸膛,敛了眉目,裹紧身上棉袍,再不敢顾盼自雄。 等到又是一波二三十名同样服色的管事上前,一一递交帐册并和黛玉闲话两三句后,按序退下之时,围观看客已经被林家产业之多之大之不动声色惊呆了。 人群中议论之声越来越低,渐渐竟到了除去台上紫鹃唱名,管事与黛玉对话之外,落针可闻的地步。 永玙不同黛玉,他就站在人群里,敏感察觉出气氛不对劲了。 不患寡而患不均。 财不能露白,也是这个道理。 谁都知道,皇亲国戚、当朝重臣有权有势、富可敌国,便是三年清知府,也有十万雪花银。可是究竟怎么个富可敌国法,寻常百姓、普通商贾却是不知道的。 第326页 今日,黛玉便把这个“富可敌国”赤、裸裸,坦荡荡摊开在大庭广众、光天化日之下,给众人看了个清楚明白。 嫉妒像毒蛇阴影在人群里盘旋横生,众人看高楼上黛玉的目光也不由自主变了样。 永玙感受着这异常的气氛和目光,情不自禁为黛玉捏了一把汗。 黛玉居高临下,虽没有永玙那种切肤的寒意体会,但因她乃众矢之的,那些森冷恶毒的目光全是隐隐地射向她。 嵴背上已经炸开许多寒慄。 便是坐在后排太师椅上的钮云等人,也觉得气氛迥异,互相对视,都从对方眼中看出了些许担忧。 应妙阳叫过雪雁,附耳对其低语。 雪雁领命,走到黛玉身边,将应妙阳之语转述给她。 黛玉点点头,在米行管事之后,终于叫停了紫鹃唱名的举动。 雅舍管事见状,右手背到身后,轻轻一挥,余下等着对帐的管事们便径直转入了花厅,换下衣裳,各归其位去了。 小厮吹号,示意盘帐结束。 苦等良久,终于盼到富人家查完帐的平民百姓们竟不约而同松了口气。 就连那些自诩从不把金银俗物放在眼里的士子文人们,也暗暗擦了把汗。借着衣袖遮面的契机,把满眼的野心与算计统统埋藏。 黛玉上前一步,俯身微微靠住三楼栏杆,将众人来不及遮掩的神色全收入了眼底。 却不再婉转多言,黛玉迳自开口道:“士农工商之分类,古已有之。三教九流,商贾最贱。俗话说,无商不奸。商人,非人也。便是人,亦贱也。” 轰——黛玉此言一出,立时在人群中炸开了锅。 有切肤之痛的商贾们自不必言,便是其他下三滥行当的人也是如怒目金刚,纷纷瞪视着黛玉。 便是自诩清高的文士们,也觉得黛玉言辞过激,虽为实情却不恰当。黛玉坐收渔利,经商做贾,挣了这般多金银钱财,如今却倒打一耙,把商人贬得这般一文不值,实在让人不耻。 只有那些前来看热闹的高官贵戚、官员家眷,事不关己,无动于衷。 一场大戏,几多波折。看戏的人和唱着的人,不知何时,竟然互换了身份。 见人群闹开了,黛玉顿了顿,才接着道:“但是,这便是对的吗?我看非也。圣人又云: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不才便是女子。身后诸位,便是撑起适才那般大一片产业的背后功臣们,亦是女子。” 说罢,钮云打头,霍琼、迎春、探春、惜春、凤姐、秦可卿、湘云、岁时三友、英莲、孙氏等人一齐起身,轻移莲步,在黛玉身后站定。 是神兵天降,亦仙子云来。 “众所周知,小女子本次出使,是去那蛮夷海外,恶水穷山之地。但是,便是那等弹丸之地、蛮夷人家、刁民之所,却有一国,名唤茜香。女子理政,女将领兵,女儿治国。巾帼何曾让鬚眉?想我华夏,泱泱大国,岂无这点气魄?”黛玉面色清冷,振臂而唿道。 声音虽小,却语力万钧,重如洪钟,裂石穿云,震人心魄。 峰迴路转,万没想到黛玉有此一言的看客们,群皆譁然。 女子者早已都热血沸腾,恨不能与黛玉和她身后之人一道站出来,站起来,说出巾帼不让鬚眉的话语! 男儿汉,却是七情上面、欲语还休。有心驳斥黛玉妖言惑众的,林家商铺富可敌国的财势摆在眼前,让他无话可说。 那些想要嘲笑黛玉藉助家族权势才有此成就的,刚要开口,看见面前雅舍的金字招牌,也不由住嘴。 树大可乘凉。可是满京城多少世家公子、豪门贵戚,便只有一个林黛玉建了雅舍,还在山东府、金陵城、广东口岸都建了雅舍别馆,把全天下的士子都笼络住了。 不到长城非好汉,如今是不入雅舍枉翰林! 便是史书上那些惊才绝艷的男子,细数从头,又有几个有此作为的? 装疯卖傻难得煳涂的官员们,却是人群中最先看出名堂的人。前朝后宫,举案齐眉。皇帝皇后,天下太平。从来小觑不得的便是女子,只是这件事,唯独不能说与女子知晓罢了。 黛玉今朝,公然说出此语,却不知目的为何?觉出巨大危机的官员们纷纷竖起耳朵等待黛玉下文。 人群议论过后,渐渐觉得无甚辩驳之语可说,终于再度平静下来。 只有内舍,还是人声鼎沸。 黛玉又要说话,眼角余光忽然瞥见,二楼通往三楼的楼梯上,一人紫衣玉带,款款行来。 却是永玙。 “你来了。”黛玉以目示意,和永玙招唿道。 永玙抬头,剑眉微扬,笑得张扬恣肆,“我来了。” 短暂交流之后,黛玉收回目光,感受到永玙在她身后不远处站定,默默凝视着她。 那道目光坚定而温柔,似乎无论她说什么话,他都贊成,他都支持她,也都会在背后永远陪着她。 笑意爬上眼角眉梢,黛玉轻启朱唇,放缓了语气又道:“柴米油盐酱醋茶,俗之又俗,却谁也离不得它。这些人生俗物,若没有商人,南来北往贩运,又该如何?” “商人行路艰难,风险巨大,客死异乡者比比皆是。经商者,不入士林。一人经商,三代断绝。女子因难养受苦,商人亦何尝不是?”铜臭之气,既难闻又动人心。商人得利,比农民还苦。箇中滋味,也只有体会过的人才知道。黛玉只是挑拣其中众人皆知的几点当众说道。 第327页 人群中,便有商贩忍不住唿应。甚至有些触动旧事之人,眼眶泛红,哽咽难禁,不由得掩面而泣。 士子们最看不起商人,然其吃穿用度、衣食住行,出门在外所吃所用皆由商人提供。此刻听见黛玉言语,士子们心中再有不屑,脸上也强自按捺住了。 “官家讳言商事。但是,商税——”商税之重,便是从来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读圣贤书的酸儒们也清楚。黛玉便不再多言。 “国库丰盈、国富民强、盛世太平,商人亦出其力。儒商儒商,亦古已有之。女商女商,便是……”黛玉说到此,忽然住口,望了身后一眼。 人群看不见隐身其后的永玙,不明所以,不知黛玉为何突然停住不说,纷纷踮起脚来张望。 永玙低头,勾唇一笑,缓缓走上前,举起黛玉右手,扬声道:“女商女商,便是王妃也不换。” 第117章 看添妆 黛玉无事一身轻, 静极思动, 弄了一个“女商女商, 便是王妃也不换”, 说完之后,转身走人。 却是平地起惊雷, 在京城一石激起千层浪,引得众女子豪杰、巾帼女眷归家之后, 各个摩拳擦掌, 便是不经商,也各自要做出一番大事业来,搅风弄雨,鸡飞狗跳,热闹极了! 她自己倒好, 回到林府里, 把闺房绣门一关, 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做待嫁娘。任他风大浪急, 半点事也不管。 如此这般, 府外狂风骤雨,府内岁月静好, 竟也眨眼间儿便到了给黛玉添妆的日子。 这一日,林府新换的门槛又被踏破了。 站在门口迎客的管事说破了嘴皮子、说哑了喉咙,愣是从官家林福变成了二管事林锦再到林财,最后连来汇报事情的林淼都被强拉着招待客人去了。 水泼不进, 不足以形容其人流汹涌、盛况空前。 就连飘然世外,被刻意隔绝了的黛玉院中,也不能免俗,列队似的,挤满了人。 几日前,黛玉才在京城弄出了那般大一场动静。 儒商领袖、巾帼魁首、盛世王妃林妹妹的称号不胫而走。 本来就准备要给她添妆的人,由此又把添妆加厚了三分。更别提那些慕名而来、锦上添花的人了。 黛玉被众星拱月般围在中心,静坐看着流水一样被搬进库房里的礼物,忍不住直揉眉心。 被正待客的凤姐瞅见,过来抓了她的手,嗔道:“今日是你大喜的日子,只许笑,不许皱眉。” 虽是当真开心,但已然笑得脸都僵了的黛玉只得哑然失笑。 谁知,代表了皇帝皇后前来添妆的探春和太后娘娘的特别代表钮云也跟着点头道:“正是此理。” “你可别小看这些添妆,里面的意思可重着呢!”却是探春语带双关补充道。 黛玉那席女商言论,为商人立言,为女子张目,言人所不敢言,惊世绝俗,发人深省。为假清高之辈所不耻,着实得罪了人,却更有收拢人心之极大妙处。 高官贵戚、侯府豪门,谁家没有女眷高堂?便是堂堂皇宫,亦有后宫之主并佳丽三千。 孔圣人一句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青史轮转,淹没了多少聪慧女子?红颜祸水,又有多少是欲加之罪,何患无辞?三从四德,更让女子连说话的余地都没有了。 黛玉替她们说出了心里的话,她们无力感激,便只能借添妆表一表心意。 得罪男人,收拢女子。四成之失,六成之获。 便是启运帝,心里看不上商人,仍旧推行着种种欺商压商的政令。但是吃人家的嘴短,启运帝吃着商税好处,明面上不说,暗地里也专门把林如海叫到御前,大大表扬了他教女有方。还巴巴御赐了一套文房四宝,让探春送来添妆。 女子无才便是德,皇帝亲自命人给女子送文房四宝作为添妆,寓意本就不同。 听说,那位被启运帝金屋藏娇的原太后娘娘宫中婢女,也曾自请前来添妆,却被启运帝拒绝。 只因,名为金屋藏娇,她却不是陈阿娇。既然起初便上不得台面,自然后来也走不了明路。 不提皇帝的添妆,皇后娘娘的礼物可贵重多了。凤冠霞帔,竟是按照公主出嫁时的制式所赐。 黛玉还不太懂,看到那身衣裳时只觉得十分好看。应妙阳却一眼认出其中区别,再三与探春确认。 探春笑答道:“太后娘娘也专门传了口谕,郡主放心,便是这样,绝错不了。” 如此,应妙阳方才放心。 其余太妃、后妃并皇室宗亲,或看在贤亲王府面上或因和贾敏并应妙阳的情分,都或多或少送了礼物来。 至于四王八公之家,自然少不得礼来。荣国府虽已名存实亡,贾母毕竟还在,国公夫人身份未去,仍乃超品诰命,彼此情分仍在。更不用说,宁荣二府如今在贾琏和贾蓉支撑下,又渐有死灰復燃、中兴之相。 其余文武官员,杜明宰辅打头,林如海自个儿坐镇,还有贤亲王不动如山,傻瓜也知道今日盛会,不得不来。 如此,京城内,凡是既富又贵者,已全部到齐。 直忙到日落西山,添妆的人才慢慢去尽。 应妙阳看着面前长长长长长的嫁妆单子,都快愁白了头。 “这可如何是好?”应妙阳扶额嘆息道。 第328页 孙氏怕她劳累,亲自拿了靠枕帮她垫在腰下面,扶着她歪靠在榻上,瞅了一眼单子,也是吓了一跳。 “怎么又多出这么多东西?”孙氏不由问道。 黛玉的嫁妆本就丰厚,不算林如海这么些年来为她准备的以及贾敏当年旧物,光是黛玉自个儿手底下的铺面并雅舍的收益,已是惊人之数。几日前,黛玉雅舍盘查不过在人前显露了冰山一角,已是震惊京华。更别提,还有这么多贵人们千挑万选出来的压箱底添妆之物,彼此相加,数目已非惊人可以形容。 孙氏并不是眼皮子浅的人。在黛玉离京期间,许多她名下的店铺都是由孙氏经手打理的,黛玉家底有多厚,孙氏自然清楚。且就连黛玉的嫁妆单子,应妙阳也不瞒着孙氏,总是当着孙氏的面筹备。孙氏记得那单子有多骇人,可是现下看见目前这份单子,还是忍不住叫她心肝儿连颤了颤。 “便是嫁个公主,也不过如此吧?”孙氏小心翼翼问道。 应妙阳一拍手,道:“可不是嘛!要我说,便是有朝一日十五公主出嫁,她的嫁妆单子也绝不会比玉儿这一份丰厚。” 孙氏想了想,笑道:“姐姐怕啥?贤亲王府不是一般人家,便是嫁妆再多,聘礼他们也出得起。” 应妙阳瞪了孙氏一眼,嗔道:“你啊,就是宠溺玉儿太过。树大招风,玉儿这丫头,近日风头出的还小吗?如果我们两家真的放开手去,你送这般多,我还那般多,把这嫁妆、聘礼抬出一比,还不得举国轰动?咱们自己心里有数便是!” 孙氏也跟着点头。 应妙阳沉吟片刻,又道:“依我看,这单子还是得改。旁人的添妆不能动,你看着帮我把里面打眼的那些金银珠宝、古玩字画都挑出来,我命人速速去折换成商铺、钱庄,或者地契、田产。总不能叫人看红了眼,再怎么样这嫁妆抬数也不能超过二百抬去!” 孙氏笑应着,去了。 那头儿,紫鹃快步奔来,向黛玉传达应妙阳的口信,直说添妆忒也多了,预备和贤亲王府商议,控制一下聘礼的抬数。 黛玉知道应妙阳深意,自然没意见,全权交给应妙阳去处理。 好不容易,过了添妆的日子,云来的客人散去。又该林府送嫁妆了。 说起来林府和贤亲王府以及新建的逍遥王府都相距不远。尤其是黛玉和永玙大婚后要入住的逍遥王府,恰在林府和贤亲王府中间,守在内城要道四通八达的好去处。 黛玉的嫁妆有一百九十九抬之多。也就是说,第一抬嫁妆进了逍遥王府大门,第一百抬嫁妆还出不了林府大门!单单送嫁妆,便得用去大半天的功夫。 这日,天才大明,林府正门大开,喜天喜地,红绸飘飞,丈许长的炮仗响声震天。抬嫁妆的小厮们一色崭新的红马褂,一样的个头儿,笑容满面,精神抖擞,伴着礼乐与鼓声,两人一抬,抬着嫁妆箱笼鱼贯而出。 黛玉呆在自个儿院子里,听见外头动静,知道送嫁妆的人已经出发,这才堪堪松了口气,便觉得瞌睡虫找上了门。黛玉刚想歪到榻上,眯缝一会儿,忽地,雪雁奔进屋来,大声道:“哎呀,姑娘,你快去看看!送嫁妆的队伍走不动了!” “什么?”黛玉惊唿出声,瞌睡一下子就没了。 什么人这般胆大包天,竟然敢拦林府送嫁妆的队伍? 黛玉面上神色淡淡,实则每每想到要与永玙大婚,她便抑制不住脸红心跳,生怕好事多磨,功败垂成,最后再出什么么蛾子,比谁都紧张、在乎。此刻,眼见大礼将成,又生变故,黛玉怎么不急怒攻心,再也镇定从容不得! 黛玉腾地起身,不等雪雁把话说完,绕开她就往外沖。 还是紫鹃稳重,没来得及拉住黛玉,转身急忙拽着雪雁跟上,边追边问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你别卖关子了,快说清楚!” 雪雁万没想到黛玉这般激动,连话都不听她说完,眼瞅着黛玉都冲到院门口了,雪雁急忙高唿道:“姑娘、姑娘,不是,你误会了。并非有人恶意阻拦,而是要添妆的路人太多,咱们负责送嫁妆的管事不收他们的礼,他们却死活不肯走。如今,两下里反倒僵持住了。” “什么?”这次,却是紫鹃先脱口而出。 半条腿已经奔到院门之外的黛玉,也是头一回听见这等天方夜谭,眨了眨眼,忽然转回了房。 紫鹃和雪雁互视,刚刚松了口气。却见才进房间不久的黛玉,忽然又转了出来。 只是这回儿,黛玉身上多加了一件大红披风,头上还戴了一个等身高的帷帽。 帽纱放下来,便将黛玉整个人都罩在了其中。又有披风遮住身形,便是熟人,也认她不出。 黛玉也不叫人,自顾自又出了门。 剩下紫鹃和雪雁面面相觑,全不知道黛玉究竟做何打算? 还没回过神来的雪雁被紫鹃勐地一推,这才慌手忙脚跟了上去。 紫鹃还是不放心,转身去了应妙阳院中。 彼时,应妙阳也得了小厮回报。 “怎么凑热闹的人这般多?都是些什么人要来添妆?”应妙阳问得可比黛玉仔细多了。 小厮回答:“看衣着,竟像是些小商小贩。也有豪绅过客之流,有些干脆便说是奉家中长辈之命特来添妆。还有……” 第329页 小厮还要再说,却被应妙阳挥手打断。 “也罢,他们既是一片好意,咱们便都收下。命人一一登记在册,回头照着这份单子加倍採买了物品,都送到林家善堂去。”应妙阳吩咐道。 紫鹃赶到之时,正听见应妙阳如此吩咐。小厮退下,紫鹃附耳上去,将黛玉悄悄熘出门瞧热闹的话说了。 应妙阳急得直跺脚,气道:“这丫头真是野了心了,哪有成亲前一日还往外跑的道理?”一面立刻吩咐人跟上去,保护黛玉安全。 赶巧,刚从前院送完客回来的林如海,听见黛玉又跑了出去,扶额嘆息道:“罢罢罢,当真是女大不中留呀!我不管了,紫鹃,你找人去告诉永玙小子,就说玉儿在家闲不住,又跑出去看热闹去了。以后都让他操心去吧!” 林如海要当甩手掌柜,应妙阳却不相信。美 眸斜飞,睨了林如海一眼,应妙阳一针见血地道:“老爷你就嘴硬吧!也不知是谁,想起女儿要出嫁,竟然在被窝里……” “呜呜……”应妙阳还要说话,却被林如海飞扑过去,一把捂住了嘴。 两人就差在榻上滚作一团了。 站在旁边的紫鹃却能眼观鼻,鼻观心,全当没看见。见两人实在无暇旁顾,紫鹃向两人躬身行了一礼,缓缓退出房去,体贴地关上门后,才“扑哧”笑出声来。至于去寻永玙禀报黛玉偷熘出门的事情,紫鹃可不傻,她才不干呢! 再说黛玉裹成一团,在前面走,雪雁却在身后急追,好不容易才在大门口赶上了她。 雪雁抓着黛玉衣袖,苦口婆心要劝她回去。 黛玉却道:“雪雁你莫拦我。我不去远,就在门口看看。再说,此生我也只此一日,能亲眼看一看我出嫁时的情形。” “明日逍遥王来迎亲时——”雪雁还想再劝。 黛玉却打断她道:“那时候我盖着红盖头,坐在花轿里,又哪里能看得见?” “这……”雪雁一想,黛玉言之有理,可又总觉得哪里似乎不对。 就在雪雁还在思量时候,黛玉看准时机,挤进送嫁妆的队伍里,转眼儿就不见了踪迹。 等到雪雁想清楚了,再想来寻黛玉的时候,锣鼓喧天、人山人海,哪里还能看见她的身影? 雪雁眼泪登时便要急出来了,闷头就要冲进人群里乱找,蓦地右边肩膀被人拍了一拍。 雪雁连忙回头去看。 只见拍她之人竟穿着和她一样的林府丫鬟服饰。从头到脚一身新,绯红外衫映着双丫髻,可爱喜庆里透着一丢丢的别扭,似乎眼前人并不该穿这身衣裳似的。 “啊,穆白姐姐!”雪雁惊喜出声。 原来便是黛玉在平安州时那位大发神威的女侍卫。 穆白沖雪雁竖起一指,示意她噤声,再往不远处人群堵塞之处指了一指,低声道:“妹妹莫慌,姑娘在那里呢!” 雪雁早就不慌了,喜滋滋上手挽住穆白的胳膊,便道:“有姐姐在,我还担心什么?平安州之后,便再没见过姐姐。我和紫鹃都当姐姐回宫当差去了,不成想今日还能再会。难道姐姐也是来给姑娘添妆的吗?” 雪雁孩童性情,至今仍旧丝毫未变。找人关头还有闲心和她话家常,穆白一时哭笑不得。眼见黛玉又要走远了,穆白忙拖着雪雁边尾随边答道:“妹妹忘了,我并非大内侍卫,而是贤亲王府的亲兵。自打平安州一役后,我便被小王爷派到了府上,做姑娘的贴身侍卫。只不过——” 穆白正说着话,忽然望见对面来了一人,知道再不用她担心了,便索性扭头沖雪雁道:“我是三等丫鬟,只在院里伺候。雪雁姐姐事忙,便不曾识得。”说着还冲雪雁挤了挤眼睛。 雪雁蓦地有些难为情。可是转念一想,黛玉院子里大小丫鬟加起来有二十多个,还有专门训练了来跟各位管事学习做生意的丫鬟学童。穆白又擅长潜踪匿迹,平日无事,轻易并不露面,也不怪自己竟没发觉。 思及此,雪雁这才想起又把黛玉忘记了,慌忙扭头再去看时,只见黛玉身边不知何时又站了一人。 那人身形十分挺拔,一袭紫衣,便是挤在人群,也十分扎眼。且两人站得极近,肩膀挨着肩膀,似乎,那人的手还碰到了黛玉的柔荑。 “哪里来的浪荡子,快放开——”雪雁蹦起老高,拽着穆白就要冲过去给那个浪荡子一个教训。 哪知堂堂王府亲兵、如今黛玉的贴身女侍卫不帮忙就算了,还一把捂住了雪雁的嘴,任凭她挣扎,拖着她就往人群外钻。 雪雁惊恐地看着自个儿被越拖越远,而那个浪荡子不仅不收敛,反倒俯下身去,冲着黛玉低声说话。 竟然还掀开了黛玉的面纱! 可是,黛玉面纱下的脸,竟是笑着的。 姑娘在笑?雪雁忽然不动了。 穆白见她不挣扎了,这才松开手,急忙解释道:“雪雁妹妹,你别误会,那人是——” “姑爷!”雪雁脱口道。 正是姑爷永玙。 且说永玙,本在逍遥王府内试他大婚时的吉服。文竹忽然来报说,林府送嫁妆的队伍才出大门就被人群拦住了。据说是一方要添妆,另一方不收。 第330页 永玙也是头一回听见还有这种事,顾不得宫廷裁缝还没给他量体,一把扯下吉服,一阵风般颳了出去。 因为他报信结果放跑了新郎官的文竹和奉旨来改衣服量尺却还拿在手里的宫廷裁缝:…… 等到文竹追到门口,照旧只能看见他家王爷一骑绝尘的背影。 话分两头,再说黛玉好不容易摆脱雪雁的纠缠,一头扎进人堆里,这才看清眼前热闹的景象。 林府小厮们本来抬着嫁妆后脚贴着前脚如串珠一般往逍遥王府行进。 只是,才突破了商贾百姓们的热情封锁,走到街口,就又被一群书生拦住了。 那些书生们各个手里捧着一本手抄书籍,死活拦着送嫁妆的队伍不让走。 黛玉挤到前面一听。却听领头一个三十岁上下方脸阔口有点莽气的书生中气十足地道:“俺们是山东府的举子。听闻雅舍主人大婚,今日特来添妆。这些都是我等在山东府雅舍别馆亲自手抄的孤本古籍,为表我等贫寒举子对雅舍主人馈书大恩之点滴回报。略微薄礼,不成敬意,还请管事务必收下。” 那管事早得了应妙阳嘱託,嫁妆抬数万万不得超过二百之数。适才那些吃喝嚼用之物零零碎碎,全都收下,转头送去善堂或者折算成银,都还好说,总多不过一抬之数。 可是这些书本,又贵又重,极占地方。若是任由这些人添妆,莫说二百,怕是三百抬都包不住。 管事自然婉拒。 没想到那书生却是个认死理的,无论如何也不让步,非要管事收下。 两拨人挤在路口,再加上看热闹的闲人和跟着要添妆的商贾、百姓,你一言我一语,偏偏喜乐在奏,锣鼓还响,把个长宁街变成了长乐街。 黛玉听了半天,又打眼一瞄书生们捧着的书本,看书名果然都是难得一见的好书。且字体颜柳兼备,既工整又有风骨,端的是可以做传世之作的。 黛玉登时笑弯了眼,刚准备上前寻了管事,让他收下,忽然感觉腰间被人摸了一把。 “谁?”黛玉唬了一跳,反手一掌拍上去。 却不成想,那人似乎也很了解她。另一只手早在半道上等着她了,一把握住她自投罗网的柔荑,还噁心地用拇指在她虎口捻了捻。 黛玉周身寒毛一根根都炸了起来,“穆——” “白”字还没出口,已经被人连帷帽一起捂住了嘴。 黛玉三魂七魄都快吓跑了一半,耳边却突然听见那浪荡子说话。 “嘘嘘嘘,是我是我。别怕别怕!跟你开个玩笑!”永玙慌忙低头俯身,冲着黛玉耳朵说道。 熟悉的语声伴着唿吸吐纳的热气直逼而来。 黛玉陡然放开心防。乍变之后突然心安,如同被佯攻所欺的兵马,忽地再被突袭,黛玉直接被那股热意趁机撞进了五脏六腑、四肢百骸。 转瞬间,永玙攻城略地,黛玉溃不成军。 恼羞成怒的黛玉借着帷帽遮面,永玙一时间看不清她的表情,狠狠一脚踩在了永玙的脚背上。 “嘶——”永玙长嘶一声,疼得冷汗都下来了。 准新郎真王爷被自个儿的准新娘真王妃狠狠给了个下马威。 “叫你吓我!我,也是开个玩笑。”黛玉咬着嘴唇,总算解了恨,痴痴地笑了。 永玙听见她忍笑的声音,几日不见,隔了好多秋的相思之情终于稍微得解。厚着脸皮再挨过去,肩膀抵着她的肩膀,软语央求道:“好妹妹,几日不见,你可想我不成?” 面上潮红才将将褪去的黛玉,勐地听见永玙的话,此情此景,脑子里不可抑制地想到的却是她的嫁妆单子上两样格外特殊的物件。 昨夜,夜深人静之时,应妙阳偷偷来到她房中,手中拿着两样东西,悄悄说与她听的,关于白手帕和春、宫、图、册的故事…… “所谓洞房花烛、鱼水之欢者……”应妙阳的声音突如其来在黛玉脑中响起。 “不,不能想!”黛玉在心中哀嚎,忍不住狂甩脑袋,想要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都甩出去。 可是绮念绝不是人力所能控制的。它一旦生出,就像是魔障,一念生百魔起,枝繁叶茂、根深蒂固,哪是甩一甩就能甩出去的? 一股奇怪、陌生,说不清是什么滋味但是又让她觉得恐慌的燥意不知从何处而起,却剎那间就控制住了黛玉的全副心神和四肢百骸。 她忽然浑身滚烫,手软脚软,再也站立不住了。 幸好永玙就在一旁,见黛玉好么生地忽然整个人发起烫来,且莫名其妙拼命摇头晃脑,甚至开始喃喃自语。永玙敏锐地察觉出黛玉有些不对劲,刚要伸手去扶她,她却自个儿歪倒进了他的怀里。 永玙喜不自胜,以为是黛玉羞于启齿,却用行动表明思念之情,情潮起伏,再难自禁。永玙低头,一手环住黛玉纤腰,一手抬起微微撩开黛玉的面纱,一眼看见那仍未褪尽的潮红。 心猿意马,从来不是一个人的事情。 正当天雷勾动地火,堪堪要一发不可收拾时候,一道熟悉的语声传来,一语惊醒梦中人,彻底分开了两人。 却是现下才赶到的林如海。 林如海果然是个“色厉内荏”、嘴硬心软的主儿,在应妙阳那里没讨到好,小小惩戒了她一下之后,还是不放心黛玉独自跑来凑热闹,转头便追了出来。 第331页 见这边人群最拥挤,林如海也是一头扎进来,略听了听,先向众书生团团拱了拱手,才道:“小女不才,何德何能却得诸位才子慷慨添妆,林某在此先谢过诸位。” 闹哄哄的人群没想到堂堂吏部侍郎、探花大人竟然亲自出面,还这般礼贤下士、谦虚有礼。 且,探花郎端的好相貌啊!路过看戏的大姑娘小媳妇们一致被一袭常服,儒雅风流的林如海勾住了目光。 就连那些读书读傻了的书生们乍见这等清俊人物也是看花了眼,不由自主就想听从他的安排。 林如海见状,满意地点点头,刚要接着说话,眼角余光却瞥见一个像极了永玙的男子揽着一个戴帷帽的少女一熘烟不见了。 林如海忍不住眨了眨眼睛——难道是他眼花了? 按理说不会啊,明日大婚,永玙这会儿不在王府里待着,跑林府干嘛? 只是,那个女子看身形,怎么有点像玉儿? 林如海还在琢磨,那边方脸书生却发话道:“既然侍郎大人如此说,我们便不打扰了。只是这些书籍——” “自然却之不恭。诸位之礼实乃明珠,若单单只做小女嫁妆,实在是令明珠蒙尘,暴殄天物。诸位之礼应当奉在雅舍大堂,供万千士子膜拜、学习,以流芳百世。雅舍大门常开,欢迎诸位常住。”林如海一段话既拍了这群山东举子的马屁,无形中又抬高了雅舍的身家,一举数得,皆大欢喜。 果然,林如海话声方落,士子们便笑眯眯让出一条道儿,由着小厮抬嫁妆过去不说,还跟着抛洒红纸、喜钱,以示共襄盛举之意。 等到林如海再度得空去寻那疑似永玙和黛玉之人时,那两人早各自如飞般逃回了家。 临分别时,永玙还特特回身,往黛玉手心里塞了一个东西,巴巴嘱咐她回房再看。 黛玉听命行事,小跑回了房间,当着雪雁和紫鹃的面儿,砰地关紧房门,偷偷展开手心一看,却原来是一锭银元宝。 黛玉不解其意,将元宝翻来覆去查看。这才发现,那元宝底下闲闲镌刻了一枝修竹。 是爹爹给我制的打赏银子,何时到了他的手上? 作者有话要说:  接档预收文,《(综武侠)作者每天都在魔改剧情》存稿中,摇旗吶喊请小天使收藏! 《综武侠作者每天都在魔改剧情》,又名《原作的棺材板儿压不住了》 一句话简介:“搅基”李寻欢,性转陆小凤,武侠世界万年老二集体翻身,天雷滚滚苏断你腿! 第118章 西方灵河 初六日, 红鸾星动, 诸事皆宜, 尤宜嫁娶。 三更时分, 才将微阖双目的黛玉便被人叫起。由宫里来的老嬷嬷们亲自服侍她洗漱更衣,再穿那重重叠叠、花样繁复的吉服。 黛玉兀自还不清醒, 只是任凭旁人摆弄,将吉服穿妥, 原地转了一圈。便似柳枝款摆, 如风过平湖,聘婷裊娜、依依有声。 落在屋中众人眼里,彩绣辉煌的神妃仙子凤姐自愧弗如,风流蕴藉、兼具二美的仙子可卿亦觉相形见绌。更别提,各有不足的四春姑娘等人了。 众人看黛玉看花了眼, 黛玉看众人也亦如是。 燕瘦环肥之中的黛玉恍恍然只觉得闺房内花围翠绕, 香气氤氲, 飘渺直似旧时仙境。 两边都在赏心悦目之时,还是主礼之人心志最坚, 牵了黛玉在镜前坐下。 贾敏已逝, 便是应妙阳亲自上前,为黛玉开脸、梳头。 “一梳梳到头, 富贵不用愁; 二梳梳到头,无病又无忧; 三梳梳到头,多子又多寿; 再梳梳到尾,举案又齐眉; 二梳梳到尾, 比翼共双飞; 三梳梳到尾,永结同心佩。 有头又有尾,此生共富贵。” 应妙阳手持木梳,每梳一下,便唱一句。 闺房内,贾母坐在椅上,见着眼前之景,不由得想起当初贾敏出嫁时情形。往事歷歷,犹在目在。但时光荏苒,逝不可追,贾母情不自禁拿手帕去揩眼角。 邢夫人、凤姐和秦可卿在旁,急忙低声安慰。倒是王夫人木愣愣的,不言不动。 旁的如孙氏、封氏、英莲、四春、湘云、钮云、霍琼、夔波云、岁时三友等一众姐妹,全围在黛玉身侧,动情地跟着应妙阳语声合十祝祷。 起初语声还算平稳的应妙阳,唱到最末一句时,却也抑制不住地带上了颤音。 就连黛玉,早就下定决心,轻易不再流泪。然而望着镜中自己娇花一般的面容,前世孤寒独立、衰林枯草,凄风苦雨中度日种种,全如镜花水月,纷繁在眼前流转。 再听着应妙阳语声,黛玉亦是忍不住泪盈双睫。 “新嫁娘可不兴哭!”贾母好不容易止住泪意,见黛玉也被招哭了,忙凑上前来,拉住她的手,轻轻安抚道。 凤姐也跟上前,掏出手帕,轻轻拭去黛玉眼角的泪珠,小心嘱咐道:“仔细哭花了妆,成了小花脸,王爷掀开盖头一看,啧啧。”说着,挤眉弄眼,作出怪模样来。 众人闻言,都忍俊不禁,一齐笑看黛玉。 倒把个羞涩的新嫁娘逗得也“噗嗤”笑出了声来。 就连应妙阳因为有孕愈发大起大伏的心绪也被凤姐这插科打诨治癒了。 第332页 罥烟眉淡烟梳就远山青,含情目欲语还休多情顾盼,大红花钿在眉间婉转盛放,映着两颊桃花艷丽的粉晕,清雅与风流并存,端丽并惊艷齐飞,端的是无限美丽的新嫁娘啊!应妙阳看着镜中黛玉如花的面庞,忍不住感嘆。 眼看时候已不早,应妙阳勉强按捺下不舍,松松挽起黛玉脑后最后一缕青丝,盘到头顶髮髻之上,双手捧过御赐凤冠,为她戴上。 “吉时到,请新娘上轿。”外间来人已在催促。 应妙阳万般不舍地给黛玉盖上了红盖头。 红盖头缓缓落下,遮住了镜中人、眼前花,却遮不住黛玉眼眸中耀如星辰的辉采。 新娘子出门,脚不能沾地,必须由兄弟一类人背出去。黛玉没有亲哥哥,便是表哥来背她上轿。 这份殊荣,宝玉据理力争了许久,可惜他还一无所成,之前又闹出过许多荒唐事。贾母怕永玙心有芥蒂,于他们夫妻感情有碍,狠心阻止了宝玉。最后还是由贾琏来背黛玉。 喜乐连吹,意在催促黛玉起身。 贾琏上前,躬身背起黛玉,伴着喜乐,一步步走向停在外间的花轿。 外间,看热闹凑趣的京城百姓们经过昨日林府送嫁不止十里红妆的震撼之后,原以为今日贤亲王府迎亲,再是奢靡,也不过如此了。 可惜,贫穷还是限制了他们的想像。 贤亲王府送的聘礼也不过一百九十九抬之数。 但是,田庄地契、银楼酒楼、商铺宅院都是寻常,万顷良田百亩庄院不在话下,封地守郡聊表心意。 金银珠宝、珊瑚玛瑙全是俗物,古玩字画瓷器洋物亦属点缀,通海之权、盐铁重关仍算囊中羞涩。 最后干脆有人编了一套唱词,来形容黛玉和永玙大婚之盛况。 有人说,红木花梨与紫檀不见踪影。被人笑,有眼无珠不识数。何故?可看见那抬箱笼的扁担了吗? 红木花梨与紫檀。 更有那金做的箱笼,银打的底,宝石嵌的衣裳,玉做的盆…… 什么白玉为床金作马?什么龙王请来金陵王?统统比不上一对璧人世无双。 此乃后话,暂且不表。 单说永玙金冠玉带,一身大红吉服,胸前绣着五色祥云、四爪金蟒,骑着吕奉先的嘶风赤兔马,挂红绸坐红鞍,面如傅粉、唇如抹朱,气昂昂、志满满端坐在花轿旁边。 围观的文武官员并普通百姓,看见永玙这等形容、气魄,刚才被珠光宝气耀花了眼,现下又被神仙姿容勾去了魂。 文竹骑马跟在后面,看见永玙一派君子风度,云淡风轻、从容不迫的模样,想起昨晚所见所闻,忍不住暗暗发笑。 堂堂逍遥王想起要成亲,竟然辗转反侧、夜不能寐不说,还三更半夜爬起来,点灯熬油研究宫廷礼数并那本唐寅秘作大内图册。 思及此,文竹的脸也不由自主微微红了。 贾琏背着黛玉出现在大门口,人群还没看见,高高坐在马背之上的永玙头一个望见。 微风过处,轻轻掀起黛玉盖头一角。 粉颈一晃而过。 不知怎地,永玙却突然想起很久以前,在姑苏时,杨毅大婚那日的情形。 也是这样漫天的红绸里,他不请自来,硬是混进迎亲队伍里。还悄悄顺着孙氏家院墙熘达,妄图瞎猫撞上死耗子,碰见送嫁的黛玉。 谁曾想,还真让他碰上了。 那日,黛玉也是一身红衣。鲜红衣裳映着她欺霜赛雪的面庞,罥烟眉微蹙,菱唇轻抿,胜却神妃仙子,敢叫洛神羞色。 墙里墙外,红衣吉服,喜乐自来,天地可鑑。 他当时便看痴了,讷讷不能言。 墙头马上遥相顾。 那时候,黛玉对他说了什么来着? “你先从墙头下来再说。” 像哄孩子一般。 是啊,那时候她就在哄着他了!遇见他这样一个浪荡子,却没立时告诉父亲林如海将他赶走。 永玙想着,眼睛忽然弯了起来。 一步、两步、三步……永玙在心中默数,眼看黛玉一步步靠近他,再也做不到宫里老嬷嬷们嘱託的喜怒不形于色,眼底笑意和着他的心跳一起加深、加重,加深、加重,几乎就要溢出。 终于,喜婆撩开轿帘,黛玉经过他的身边,稳稳坐进他的花轿。 “起轿。” 随着喜婆吆喝之声,礼乐齐鸣,鞭炮炸响,烟花升空,彩纸和喜钱漫天飘洒,围观众人亦是轰然应和起来。 美梦成真,永玙忽然喜昏了头,竟呆呆站在了原地。不仅把早就背得滚瓜烂熟的婚礼流程都忘得一干二净,甚至丝毫动弹不得。 花轿已经抬起,新郎官却站定不走。 轿夫们面面相觑,身经百战的喜婆也煳涂了,张惶去望贾琏。 贾琏就站在永玙边上,也没想到他竟会紧张成这样,暗暗发笑,却不动声色挪过去,冲着永玙重重咳了一声,小声提醒道:“妹夫?妹夫!快带你的新娘子回家呀!” 心跳太快以至于只能听见“砰砰砰砰”响声的永玙,愣是没听见贾琏的提醒。 而贾宝玉,不能做送黛玉出嫁的那个人,心里本就不快。此刻看见永玙竟然不愿迴转,似乎在当众给黛玉难堪。旧时纨绔习性上头,不管三七二十一,三步并作两步冲过来就要质问。 第333页 哪知,花轿里的黛玉见花轿抬起后,却迟迟不走,以为又出了什么意外,比宝玉还沉不住气,已经出声询问了。 “官媒人,为何——”黛玉话刚出口,喜婆赶忙打断道:“哎呦哎呦,新娘子性子真急,在花轿里不兴说话,无事无事,稍待稍待。” 喜婆这边厢劝住了黛玉,转头就要去催永玙。却见刚才还是呆木头一个的逍遥王,不过听见黛玉说话就跟突然回魂了似的,蓦地开了窍,一夹马腹,面不改色,潇潇洒洒往前行去。 似乎刚才一切全部不曾发生过一般。 已经冲到跟前准备好质问的宝玉:…… 贾琏见宝玉闷头冲来,就怕他公子脾气上来,惹出祸事,坏了喜庆氛围。此时见永玙如有神助,忽然醒转,宝玉却呆在了当场。贾琏松了口气,慌忙走上前,拉住宝玉,随着送嫁队伍走了。 花轿一路行去,之前沿路添妆的人许多囿于身份地位,进不得逍遥王府大门,便都赶在此时前来对黛玉表示恭喜。 黛玉坐在花轿内,自然不能还礼。便是另外一位不食人间烟火的仙人小王爷笑成了一朵花,半点皇家威仪也无地逢人就是拱手道谢,只差把“同喜同喜”四字刻到脸上了。 长宁街口万福酒楼二层,临街雅间内。 明蕙坐在窗边,看着外面普天同庆的场面,嘴角苦笑都快能酿一杯毒酒了。 杜寒清坐在她正对面,也是目不转睛盯着下面的迎亲队伍。 “谁能想到,从来目无下尘、不假辞色的白衣小王爷有朝一日会为了区区一个女子痴傻癫狂、行为举止全没了章法不说,甚至还愿意为了她抛弃富贵荣华,远赴重样,做小小一个岛主?”明蕙将杯中酒一饮而尽,苦笑道。 自打失去杜明宠爱之后,在家中地位一落千丈,从此学会小心谨慎、夹着尾巴做人的杜寒清也一仰脖喝干了杯中酒,摇头嘆息道:“郡主此言差矣。林姑娘绝非区区一个女子。就连先皇都金口玉言贊他二人乃世间只此一对的神仙眷属。” 杜寒清嘴上这般说,心里到底不甘,望着黛玉所乘花轿,垂眸低语道:“也许世间当真只有一人,不高不低,正该与你相配。而我们只是还没遇见罢了。” “还——没遇见吗?”明蕙说着,目光蓦地扫过永玙迎亲队伍里的一人。 那人就骑马跟在永玙身边,显见是与他亲近之人。却从刚才开始便一直凝视着自己所在方向。 明蕙回望过去,果然将他抓了个正着。 是他! 不提明蕙头一回发现原来在她痴痴凝望永玙之时,还有一人在痴痴凝望着她。 那头儿,永玙的迎亲队伍已走到了逍遥王府大门前。 队伍停下。 喜婆高唱:“落轿——请新郎射轿门。” 永玙依言接过文竹双手奉上的御赐金弓,一箭双矢,取意花开并蒂、白头偕老。右手微抬,向天引弓,满弓而发。 “笃”的一声,绑了红绸的羽箭便齐根没入轿门之中,只余箭尾并弓弦兀自颤动不已。 而坐在花轿内的黛玉,只觉得轿身微晃,四周便立时被铺天盖地的叫好声淹没。 “好!果然是文武全才小王爷!” “不愧是逍遥王!” “果然神仙眷侣、世无其匹!” 种种溢美、喝彩之词顿时盖过了鞭炮、喜乐之声。 迎春站在人群中,望着喜上眉梢、端坐马上目光仍旧片刻不离花轿的永玙,忽然心有所动,忍不住回头望去。 她身后不远处,姚孟元跟在贾赦身边,也正望向她。 两厢对视,柔情无限,尽在不言之中。 而花轿内的黛玉听见众人乱遭遭的赞誉,十分与有荣焉,掩唇偷笑。 轿门前的永玙目光凝在轿帘上,竟像是穿透轿帘,看见了黛玉的笑容,飞扬起的唇角愈发咧到了耳朵根。 “牵起红巾,携手白首永不相离。”喜婆恰到好处唱道。 黛玉在喜婆和雪雁的搀扶下走出花轿,默默拿起红绸一角,眼角余光瞥见对面人的红色袍角,眸中笑意更深。 永玙飞快牵起红绸另一角,紧紧攥在手心,生怕一个疏失,红绸那头儿美得不似凡人的黛玉便果真羽化登仙,弃他而去。 鞭炮声再度噼里啪啦响起。 “跨过火盆,红红火火无灾难。” “越过马鞍,平平安安福寿长。” …… 喜婆一声声唱着,永玙在前,牵着黛玉一步步行去。 正堂内,高朋满座,宾客云集。 贤亲王夫妇和林如海、应妙阳在高堂位上坐着,看着永玙和黛玉一同走来。 两人才将站定,喜婆已高唱道:“吉时已到,新人拜堂。” 喜婆喊声刚落,震耳欲聋的鞭炮声再次袭来。正堂门外,人头攒动,嬉闹声、恭贺声响成一片。 “一拜天地。”傧相唱道。 剎那间,前一秒还稳如泰山的黛玉忽地就慌了手脚,手足无措,木头木脑,不仅不知道转身行礼,甚至也像永玙之前一般,如同被施了定身法,简直动弹不得! 真真是风水轮流转,七窍玲珑的黛玉也有了变成榆木疙瘩傻膏药的一天! 第334页 不过,红绸另一端的永玙也没比黛玉好到哪里去。只是久病成良医,大愚若智,傻到家之后的铁头膏药在此刻却学聪明了。 永玙轻轻一扯红绸,借着转身姿势,顺势一带,兀自还在发愣的黛玉便被他带着转了半边身子。 “玉儿,玉儿……”永玙嘴唇不动却低声唤道。 许是因为激动,他清越如金石交击的声音也变得低沉厚重,带着隐隐的魅惑。 黛玉就这样被他趁虚而入,勾跑了魂,鬼使神差拜下身去。 “二拜高堂。”傧相再唱。 可怜黛玉还没回神,仍旧傻愣愣朝南站着。 便有宾客看出了端倪。 湘云打头,窃笑着与探春道:“嘿嘿,三姐姐你看,林姐姐平素多机敏一个人啊!没想到大婚时还是……” 不等她说完,探春却抢着道:“难得煳涂。便是你当日,又好到哪里去了?”说着斜睨了对面的卫若兰一眼。 湘云见状,羞红了脸,咬着嘴唇笑低了头。 而新郎官永玙发觉黛玉傻了眼,心里却比蜜还甜,干脆一不做二不休,和她併到一处站了,紧紧贴着,引着她转身沖贤亲王夫妇和林如海、应妙阳拜下身去。 “夫妻交拜。”傧相三唱。 神魂出窍了的黛玉迟钝得连喜婆都看不下去了。喜婆假借盖头遮得太严,上前一步,扶着黛玉转身。 两人面对面站着。 含羞低头的黛玉一眼看见了永玙祥云滚边缀百子送福的吉服下摆,在中间格外显眼的地方,却多绣了几丛傍着清流而生的修竹,飘渺的思绪终于有了着落处。 昨日临别时,永玙塞给她的镌刻了修竹的银锭! 他从哪里弄来的?这银锭,黛玉只在初回江南时候用过。彼时,她却不记得给过永玙。 昨日,黛玉忙里偷闲,四处打听了一圈,总算知道了,原来当初她张榜求名医为林如海治病之时,永玙也曾揭过榜,还亲自登了门。却连她一面都没见着就被赶了出去。 那时,她就是用了一锭银子,敷衍了事,便把他打发走了。 没想到,他却把那锭银子珍藏至今。 真真是个呆子! 呆木头黛玉想到这儿,笑容不可抑制地攀到了鼻尖,眼睛亮得惊人,再不用人提醒,自己躬下身去。 任他雨打风吹,万象侵袭,我自岿然不动。尊敬爱重,白髮一生,不羡鸳鸯不羡仙。 “礼成。送入洞房。” 傧相话声刚落,九皇子和霍琼为首,一群人簇拥着黛玉和永玙,前唿后拥将二人送入了洞房。 杂乱间,黛玉和永玙不约而同伸出手,寻到对方,紧紧握住。 洞房内,诸事成双,一片喜气洋洋。 黛玉和永玙被引着坐在喜床上,永玙在右,黛玉在左。 却有妇人入内拿起五谷唱撒帐歌。 黛玉和永玙并肩坐着,红枣、花生、桂圆、莲子还有谷子等等纷纷而下,随着妇人唱声撒到二人身上、床上。有些顽皮地,还提前蹦进了两人衣领之内,麻痒难忍。 奈何围观人群众多,他们明面上半点也不敢乱动。 但是,私底下,借着宽大的袍袖遮挡,两人索性明目张胆十指相扣,手心里的暖意都化作热气,蒸得彼此都是心如鹿撞,脸红赛桃。 “新郎执秤挑喜帕,从此称心又如意。”撒帐毕,妇人接过紫鹃递来的喜秤,双手奉给永玙。 早就迫不及待的永玙,毫不迟疑,双手拿起喜秤,缓缓挑起盖头。 黛玉芙蓉面染羞,含情目低垂,但是抑制不住上扬的唇角却泄露了她全部的心思,是画龙点睛,像春风化雨。 风过嫩柳,雪上梅枝。倏地撞进永玙的心房,让那本就根深蒂固的爱恋痴狂愈发暴涨,肆虐,洪水滔天。 围观众人虽是抱着看热闹的心态,没有永玙那般全心全意、欣喜若狂,却也都被黛玉清丽无双、经霜更艷的姿容镇住了。 挤得满满当当的新房内,一时间却鸦雀无声。 因着羞涩而微阖起双目的黛玉,无论如何也没料到盖头揭下之后,众人却是这个反应。 难不成是我太丑了还是流泪哭花了妆? 黛玉下意识就想抬手遮住脸去。 却终于听见永玙“厚颜无耻”贊道:“妹妹真美,远胜天上仙子。” “哈哈哈……”本还有些发愣的围观人群忽地笑开,异口同声盛赞黛玉。 “王爷所言极是。” “王妃娘娘果然远超洛神、羞煞甄妃。” …… 这下子,黛玉真是不羞愧遮面都不行了! “请新郎新娘喝合卺酒。”妇人及时替黛玉解围道。 蓦地,黛玉面前,便被递上了两盏美酒。她还没抬手,永玙已经先端起一杯,送到她的手中,黛玉眨了眨眼。 永玙便已用他的手腕缠住了她的,歪过头,送上唇去。 黛玉看着眼前逼近的永玙俊面,茜香国行馆内合卺场景再度撞进脑海。黛玉胸中小鹿撞得史无前例地欢快,再受不住诱惑,闭上眼睛,一仰脖饮尽了杯中酒。 含情脉脉望着伊人,还想和她再多眉目传情片刻的永玙,顿了顿,剑眉挑起,也跟着一饮而尽。 第335页 酒到杯干,终身相许。 等候多时的应妙阳和贤亲王妃联袂上前,将龙凤双烛点亮。 至此,大礼方成。 正所谓酒不醉人人自醉。在南洋练出好酒量的黛玉,不过杯酒下肚,便晕了头,粉面映春色,眼底盪波光,顾盼间神采慑人。 花痴永玙自不必说,一眼就看醉了,恨不得立时便溺死在黛玉的温柔乡里。 可惜,砸场子的宾客们不依,一群锦衣少年涌进来,扯住永玙出外喝酒庆祝去了。 就连贤亲王妃和应妙阳也出去招唿客人去了。 转眼人去屋空,偌大新房内只剩下黛玉并紫鹃、雪雁两个大丫鬟。 永玙才将离开,黛玉的脑袋就昏昏沉沉,堪堪要坐不住。紫鹃扶她歪靠床柱小憩。 却听见门外传来一人语声。 竟是文竹。 文竹轻扣门扉,小声唤道:“启禀王妃娘娘,王爷说了,让您不要拘束,只管先歇着。他应付罢前面那些人,立时回来,保证不会喝醉。” 黛玉听见文竹言语,心里十分甜蜜,有心应答几句。奈何嘴唇张了又张,却半点声音也发不出。 紫鹃当她难为情,便替她做主,应过文竹,扶着黛玉先去锦榻上歪着。 黛玉恍恍惚惚,不知时数间,忽地房门又被人敲响。 雪雁过去开门,却是永玙一熘烟挤了进来。 “王爷,您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雪雁问话才出口。 永玙已经奔到黛玉身边,一手拥着她,一手塞了许多小点心到她怀中。 “外面宴客还要许多时候,你莫饿着了,好歹先垫垫肚子。”永玙嘱咐道。 本来已经神思昏昏的黛玉一被永玙揽入怀中,脑袋竟然便清明了许多,睁着水光潋滟的大眼睛,痴痴凝望着他,却不自觉。 永玙被她一看,登时拔不动腿了。 管他什么长辈宾客! 奈何,永玙豪言还没发出,外间文竹已在焦急唿唤道:“王爷、王爷,他们都在寻您!” 永玙无奈,只来得及不轻不重地在黛玉手心捏了一下,就慌忙跑了回去。 才将精神了些许的黛玉,依依不捨离了那个怀抱,幽幽嘆了一声。 紫鹃和雪雁看在眼里,怪在心头——姑娘今日神情、动作怎么都有些不似平常? 直挨到月上柳梢头,永玙才好不容易把一众宾客送走,酩酊大醉,软成一滩泥似的被文竹架着送回新房。 哪知,他人刚踏足新房之内,混沌迷茫的双眸登时变得清明,也不用文竹搀扶了,自个儿捧起一杯清茶漱了口,立时笑容满面,闪身到了喜床之上。 被永玙连串动作唬得一愣一愣的紫鹃和雪雁还要上前伺候。 终于长了眼色的文竹一把拦住两人,拉着她们一道出了门。 那头儿,永玙箭步窜到床上,眼睛就锁在黛玉面上,再离不开了。 良久,才蹦出一句,“夫人~” 尾音拖得长长的,像极了撒娇的孩童。 黛玉的神魂瞬间被永玙这句“夫人”勾动了,七情都涌上了面,结结巴巴答道:“王、王爷……” “你叫我什么?”永玙欺身而上,低沉喑哑的声音,透着别样的慾念,热热的气息全吹在她的脖颈上。 “王、王爷——”黛玉难得露出小女子情态,羞答答又道。 可,还是答错了。 “傻瓜,叫相公!”永玙说罢,不给黛玉改正的机会,扑过去,压倒,擒住她的红唇,轻轻啃噬,意图惩罚。 “唔——”黛玉挣扎着,要说什么。 谁知那个不知羞的傢伙竟然趁着她松开贝齿的间隙,就那样攻了进来,唇齿相依,香津暗渡。 暗渡? 黛玉才意识到这里,忽地感觉身子一轻。 仿佛灵魂出窍一般,懵懂了一整日的黛玉只觉得头脑难得清醒了。眼睁睁看着自己从现下这副躯壳中脱出,飘飘荡荡浮在半空,傻愣愣看着正痴缠在一处的自己和永玙,却不由自主想要寻着耳边听到的叮咚水声缘河而上。 “不要,我不要离开!”黛玉脑海里才蹦出这一句话,耳边叮咚水声便消失无踪,眼前景象乍变。 再不是她在人间的新房,反倒像是去了西方净土、仙界天上。 眼前一条无涯无际静静流淌的长河,看去竟似比她在人间见过的大海还要广阔无垠。 而那河水流动时的清音,正是时刻萦绕在黛玉耳边,让她不由自主想要去探寻的声音。黛玉刚要细看端详,面前忽然霞光万道。 竟是永玙一身五彩霞光,踏着紫气祥云,忽地按下云头,从天而降。 黛玉惊唿出声:“永玙!” 可谁知永玙却无动于衷,看也不看她,径直走到长河岸边一块小石头旁,小心翼翼从怀里掏出一粒同样泛着五色霞光的种子,轻手轻脚种了下去。 似乎怕那种子太小太脆弱,骤然间换到西方仙境,承受不住仙界日精月华的滋养。永玙竖起一指,随手点在它身旁那颗看去平平无奇的石头之上,顿时便连那石头也泛出了五彩的霞光,将种子掩在它的阴影之下。 诸事已毕,只听永玙幽幽说道:“草儿草儿,有了本神君原形西方灵河的滋养,从此你便是仙草了。五百年后,待你化形时,我再来看你。” 第336页 言毕,拂一拂衣袖,转身离去。 而那被他专诚移植到此的草儿,不知是否已受了灵泉滋养,倏地破土,发芽,剎那间已长成一株红色仙草。 目睹一切的黛玉,脱体而出的神魂再度失守,转附到了那仙草之上。随着红色仙草破土发芽,一同感受日月轮转,受着西方灵河水的滋养灌溉,日益茁壮。 直到有一日,忽然来了一位肖似永玙的神君,给那仙草施以雨露,揠苗助长。 偏偏,仙草灵智未开,混沌间,便错认了。 便是这一错,方错出了一场堕凡还泪、木石前盟。 倒可惜了,灵河神君亲自移植播种并以本命元神灌溉之情。 待到五百年后,和永玙长得一模一样的灵河神君依约前来寻他的草儿。 只见草去岸空,徒留三生石光华流转。 灵河神君掐指一算,竟只来得及看见飘荡在凡间泪尽而亡、衰草枯林中草儿的一缕香魂。 灵河神君神情大恸,冲冠一怒,引得灵河水浪滔天,西天欲沸。 “神瑛,还我仙草!”灵河神君幻作一道霞光,迳往凡间而去。 仍旧旁观的黛玉刚想追随灵河神君而去,耳边忽然传来“咚——”一声巨响。 却是西方净土纶音临世,万象皆空,破一切虚妄! “啊!错了!”黛玉大叫一声,神魂归位,从梦中惊醒,翻身而起。 刚刚把伊人压倒,还没为所欲为的永玙,被黛玉大喝一声“错了”,吓得跟着坐起,两眼瞪得熘圆,脑海中飞速回忆了一遍唐寅那厮所言所绘,自忖十分甜蜜,无甚“错处”,觑着黛玉眼色,战战兢兢不敢说话。 哪知终于神魂俱全、前因后果瞭然于胸、再不能更清醒的黛玉,扭头看见身边那人与灵河神君一模一样的面容,思及诸般种种,再忍不住,送上去,抱住,扑倒。 “不,是对了,终于对了!” 黛玉拥着永玙扑进喜床深处。如被点化的鸳鸯绡纱帐自觉垂下,月亦娇羞,唤寒烟来笼。 云衣霓袖微露,软红柔,欲展娇羞。 拈花枝轻柔,被频嗅,惊涛拍岸换细水长流。 “玙儿不才,只死心眼一途,任他雨打风吹,万象侵袭,我自尊她、重她、敬她、爱她,《资治通鑑》,白髮一生。如违此誓,除籍去家,天打五雷轰。”——是他的誓言。 “今生今世,三生三世,得卿如此,六道轮迴,永不相负。如违此誓,灰飞烟灭,永世不存。”——是她的誓言。 〈全文完〉 作者有话要说:  全文完。 每次写这三个字都有点伤感,所以这次我们换个开心的吧! 搬小板凳听芳年讲故事啦! 从前,有一条天生地养整日听佛法的西方灵河。 有一天他化了形,被敬为灵河神君。 后来,天降一颗种子。 灵河神君用心血暖化了它,巴巴将它移植到自己岸边。 终于,灵河岸上长出了一株红色的小草。 可惜有一天,一个叫神瑛的傢伙趁灵河不在家,把他的小草拐跑了。 从此灵河神君永膏药踏上了上天入地堕凡尘的漫漫追妻之路…… 比起水作的女子,真正水作的铁头永膏药,哈哈哈! 灵河神君和绛珠仙草的故事不会结束,因为《封天》里面,他们还会带着小小草出来打酱油!(当然,《封天》什么时候破土而出,还——得等。) ps:其实真正诸事皆宜的日子是正月十八——祝我的灵河神君,生日快乐! 归零·再启。 接档预收文,《(综武侠)作者每天都在魔改剧情》存稿中,摇旗吶喊请小天使收藏! 《综武侠作者每天都在魔改剧情》,又名《原作的棺材板儿压不住了》 一句话简介:“搅基”李寻欢,性转陆小凤,武侠世界万年老二集体翻身,天雷滚滚苏断你腿! 第119章 番外一 黛玉三天回门那日, 林如海、应妙阳和杨毅、孙氏做了万全的准备, 特特给永玙备了一份大礼, 端看他婚后表现如何。 幸亏永膏药婚后脑子突然就开了窍, 妻奴指数爆表。 连回门路上都不放过,扔下心爱宝马, 非要和黛玉挤在小小的一点儿也不匹配王妃身份的马车里,颠颠簸簸, 颠颠倒倒, 颠颠……一路到了家门口。 等到马车停下,紫鹃和雪雁从后面的马车里过来,隔着车帘叫人。黛玉这才软软应了一声,又是半晌,方是永玙抱着脸红红、手软脚软的黛玉出来。 站在门口等了半天的林如海、应妙阳和杨毅、孙氏默契抬头, 望天, 假装“我刚到”“今个儿天气不错呀”“我什么也没看见”。 不知道爹爹和先生他们都亲自出来迎接的黛玉:…… 猜到岳父岳母会给他下马威兼连环考验的永玙勾起嘴角, 笑得志得意满。 林如海瞥见永玙那小狐狸笑容,登时就要暴走。应妙阳一把拉住他, 还不轻不重在他手背上拧了一下, 努嘴示意他去看黛玉。 果然,黛玉已经羞得快要晕过去了, 挣扎着就要下地。 永玙不许,两人正在僵持。 第337页 不知怎地,永玙突然听话放下了黛玉。 可是,黛玉双脚才沾到地, 便是一软,又歪进了永玙早就张开、准备好接住她的怀抱里。 越描越黑,自觉再没颜面回娘家的黛玉,整个人变成了清蒸的大螃蟹,将头深深埋进永玙胸口,任凭他半搂半抱着进了门。 以至于,应妙阳和孙氏原先准备的关于鱼水之欢“好不好”的问题,再也不用问出口了。 应妙阳半躺在榻上,一手支着脑袋,一手看着面如桃花的黛玉痴痴发笑。 黛玉被她笑毛了,扭身要走。 孙氏忙拉住了,见过蒙哥跟她见礼。 孙氏和杨毅的儿子,乳名蒙哥,如今已到了开蒙年岁,有林如海和杨毅这一对探花、榜眼的大伯和爹爹教导,小小年纪,礼仪全备、进退得当,深得一众贵妇人们的喜爱。 蒙哥也懂事,虽然他长这般大都没怎么见过黛玉,却久闻其大名,知道她是爹爹最得意的弟子,是自己的师姐,上来甜甜一声:“姐姐。” 叫得黛玉心肝儿都跟着颤了颤。 “蒙哥,几日不见,怎么又长高了这般多。如今识得几个字了?”黛玉拉过他,忍不住边捏他肥嘟嘟的小脸蛋边道。 胖嘟嘟、软乎乎手感极佳最招人疼偏偏却人小鬼大/少年老成,并不喜欢被人摸来揉去的蒙哥:…… “姐姐,弟弟!姐姐,弟弟!”蒙哥忽然拍着手掌,指着黛玉平坦纤细不盈一握的肚子道。 见鬼了就差原地弹起的黛玉:!!!!! 喜出望外,一左一右抓住蒙哥的应妙阳和孙氏异口同声问道:“蒙哥,你可看清楚了?” 蒙哥一歪头,比年画上的金童还天真无瑕地反问道:“看清楚什么?” 应妙阳急忙指了指她隆起的腹部,也不管黛玉就差夺门而出的心情,直接问道:“你姐姐肚子里有个小弟弟吗?” 被羞昏了头的黛玉,脑子里面蹦出来的却是——郡主,你把辈分搞错了!应该是小外甥! 语出惊人同时顺利得脱黛玉魔爪的蒙哥,咧开嘴角,嘿嘿嘿笑开了。 自以为确信了的应妙阳和孙氏对视,眼中的欣喜之情都快溢出来把黛玉淹死了! 我不是,我没有,你们听我解释——徒劳无功、百口莫辩,嘴唇张了又张的黛玉,一低头,确信她看见了天真无邪的蒙哥脸上一闪而过的奸计得逞的微笑。 黛玉:!!!! 此时,呆在林如海书房的永玙本来正在殷勤奉承两位泰山大人。 忽然看见窗外一个小丫鬟探了探头。 永玙剑眉微挑——谁不知道表姑姑岳母家教森严,林如海的书房别说丫鬟伺候了,连根女子头髮都找不见。当然,应妙阳的除外。 这会儿,在外探头探脑的那个虽然也是应妙阳的贴身丫鬟,但是,所来定然甚大。 果然,林如海见了她,脸色立即变了,勐地起身问道:“可是太太生了?” 杨毅闻言,跟着起身,脱口道:“还差两三个月呢!” 被两人激动的反应吓住的丫鬟磕磕巴巴,半天才说道:“不,不是太太要生了。是、是姑娘——” “什么?”这次换永玙、林如海并杨毅三人异口同声了。 自觉再次说错话的丫鬟,平时的千伶百俐都被这三个人吓跑了,见自己越说越乱,急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不、不是姑娘,是蒙哥儿少爷……” 这次,三人总算品出了味,任凭丫鬟结结巴巴,半天说不到正茬上,却再也不打断了。 尤其是永玙,想着事不关己,干脆坐下,端起面前热茶,刚喝了一口。 却听那丫鬟终于把话说囫囵了。 “是蒙哥儿少爷说姑娘有喜了。” “噗——”最是讲究教养的堂堂皇室中人逍遥王当着岳丈大人的面,蓦地一口热茶全喷了出来。 “什么!” …………… 等到三人火急火燎赶到林如海院中时,黛玉已经被气煳涂了,索性破罐子破摔,正晾着手腕,坐等杨毅来把脉呢! 都说我没有怀孕!没有怀孕!黛玉在心底哀嚎! 以至于,永玙一眼看见她,只觉得怨气冲天,吓得不由自主退后一步。 被嫌他鄙视的林如海无情地一把推开。 林如海奔到黛玉面前,张嘴就要询问。哪知,甫一对上黛玉那双明眸,林如海老父亲心思作祟,忽然又问不出口了。 转身,一推杨毅,示意让他去。 杨毅一看黛玉早就摆好了的手腕,忽然也觉得尴尬了,捂着嘴,“咳咳”连声。 到底还是孙氏知他心意,毕竟黛玉如今已是王妃,孙氏抽出帕子,遮在黛玉手腕上。 杨毅上前,轻轻一搭脉。本是触脉即收的神医,这次把个喜脉,都再三确认了半天。 良久,杨毅才字斟句酌地道:“也许是时日太早,现下还把不出来。” 什么“时日太早”,什么“把不出来”,我根本就没怀孕呀!——最起码也是略同医术的黛玉被杨毅一句话气得七窍生烟。偏偏,他的话也没错处,自己硬是发作不得。 第338页 那么,就只能怪始作俑者了。 永玙和蒙哥齐刷刷感觉后背一凉。 经这一闹,黛玉回门也没呆多久,便急匆匆地走了。 林如海还想留人,却头一回遭到宝贝闺女“怒目而视”。 你们,都想要外孙子!哼,都不想我!吃自己未来儿子的醋吃得不亦乐乎的聪明黛玉还没孕呢就开始了傻三年。 因为她忘了,什么叫爱屋及乌。 不过,让黛玉没想到的是,她自以为离开娘家就能躲过可怕的“童言无忌”式预言,却谁知,谣言走得飞快,尤其是喜讯。 等到黛玉和永玙一道陪着贤亲王妃进宫走走时,不止是太后娘娘,便连平素不怎么相熟的皇后娘娘都拉着黛玉的手询问她是否已然有喜?胎相稳不稳?可请了太医把脉无? 把个“画眉深浅入时无”、羞答答的新嫁娘逼得面红耳赤,几乎又要夺路而逃。 更别提,因在深宫或后院不便见人,好不容易逮到黛玉进宫的钮云、惜春和探春了。 先是钮云和惜春联袂而来,围着黛玉问东问西。幸好,她俩还小,除了恭喜问不出旁的话来。 但是,探春来时,却大不同了。 只因,永玙大婚次日,启运帝就下了旨意,採选秀女,充实后宫。 而探春,最得太后娘娘器重,又是黛玉表妹,且腹有诗书气自华,擎着雅舍大比优胜的大旗,在御前伺候了那般久,亦已深得朕心。 太后娘娘一句话,便头一个被封了英嫔。 贾母进宫谢恩时候,王夫人因为是正室,也一道来了。 彼时,探春没有多言,只是说,改日让她见一见贾环。 贾母知她心意,回来后,因为餍胜一事被罚,一直关在祠堂外面小院负责洒扫的赵姨娘终于出来了。 闲话少叙,只说探春见了黛玉,因着同为新妇的关系,话题便劲爆多了。 “姐姐当真没有怀孕?”却是探春低声询问。 就差指天发誓的黛玉苦大仇深地道:“苍天可鑑,没有。不过,咱俩的辈分是不是差了?” 可不嘛!按辈分算,永玙该管启运帝叫四皇叔。如今,探春成了皇帝的妃嫔,便是黛玉的婶婶。 当然,黛玉正儿八经的四皇婶,只有一位,便是皇后娘娘。探春自然不敢应这话儿。 “咱们私底下聊天,哪管那些繁文缛节!”探春也羞答答手帕遮面低声道。 两人正聊得欢畅,忽然有一个宫女端着茶点走到她们面前,躬身道:“请英嫔娘娘、逍遥王妃用茶点。” 语声温柔可亲,乍听去,竟还十分耳熟。 正头挨着头窃窃私语的黛玉和探春抬头一望,登时呆住了。 却是宝钗。 “宝姐——”黛玉剩下那个“姐”字还没出口,被探春用手轻按手背,拦住了。 宝钗却像是头一次看见两人似的,摆好茶点,再度躬身低头,恭恭敬敬就要退了下去。 皇后娘娘却适时开口道:“哎哟,瞧本宫这记性,本宫才听说这位宝宫女和英嫔也是姐妹。可惜,平日倒从不见你们亲近。” 皇后娘娘此话一出,本来还各自谈笑风生的大殿上,顿时鸦雀无声。 居中高坐的太后娘娘无甚意趣地端起茶盏,轻吹茶沫的眸中却是一闪即逝的森冷。 因着金屋藏娇的事情,有一阵子在太后娘娘面前抬不起头的探春,虽然被皇后娘娘夹枪带棒一併敲打了,却半声也不吭。 其实,归京后便听贤亲王妃说了“金屋藏娇”秘事的黛玉,不过乍见宝钗,习惯使然。此刻被皇后娘娘一语点醒,也不再说话了。 本来就要低头退出的宝钗,被皇后娘娘话语止住,进不得退不出,僵直在原地,进退两难。 但是,显然皇后娘娘不是记性不好,更不准备轻易放过。 下一句话便是,“母后,这位宫女听说是一直在您宫里伺候的,为何儿臣看她却面生得紧。反倒是,好像在别处见过似的。” “哦,薛姑娘貌美如花又知书达礼,深得皇帝器重,被借去了一些时日。如今,用完了,便还回来了。”太后娘娘放下茶盏,轻描淡写地道。 薛姑娘?用完了! 黛玉听着太后娘娘的话,只觉得字字诛心,忍不住偷眼去看宝钗。 却见她只是躬身站着,一动不动,听若未闻。和站在大殿角落里如同柱子一般的宫女太监们全无不同,渺小低贱到了仿佛没有她这个人。 “哦?既然深得陛下器重,如何这回大选——”像是这才注意到自己说错了话,端庄可亲的皇后娘娘拈起一块芙蓉糕,抿了一口,转头沖黛玉道,“逍遥王妃快尝尝,这芙蓉糕与从前的不同,里面加了你从南边运来的百香果,酸酸甜甜的,十分开胃。” 黛玉自然应和,也拈起一块糕来吃。 忽地,众人便开始品尝起糕点来。 虽是话题中心却一直无人问津的宝钗终于知道,该是她悄无声息退场的时候了。 毕竟,堂堂国母皇后娘娘和她这个上不得台面的弃妇计较已是十分掉份,又怎么会一直咬着不放? 过了今日,宝钗的人生该当彻底安静下去了。 第339页 死水无波,岁终年老。 宝钗退下,欢宴继续。 待到永玙来接她之时,便连黛玉也把宝钗忘掉了。 原以为过了皇宫那关,蒙哥小娃的戏言“折磨”便到了尽头的黛玉,却不知真正的磨难还在前面等着她。 七月里,先是应妙阳顺利生下一名男婴,林如海真老来得子,欢喜得都快疯魔了! 终于又有了一个弟弟的黛玉还没来得及欢喜得疯魔,就听说湘云也生了。 也是个大胖小子。 远在西北边关的卫若兰得了消息,喜欢得立即转託林家商队,每日往京城送家书,满满堆了湘云一案头。 黛玉去给湘云贺喜,上来就被史家婶婶们围住了。团团问她,蒙哥吉言的事情,还让她多抱抱宝宝,沾沾喜气。 虽然日日相对浴红衣却仍旧没抛却羞怯的黛玉抱着软乎乎全没骨头的小娃娃,头一回五味杂陈。 好不容易转到秋里,螃蟹肥了,黛玉正准备在雅舍开一会,请了诸位姐妹一同吃蟹作诗乐上一乐,迎春的丫鬟司棋却来回说,她家姑娘也有喜了。 黛玉喜出望外,顾不上海棠螃蟹宴了,巴巴跑去亲自给迎春诊脉。 不诊还好,一诊竟发现还是个双胞胎! 都快三代单传的赵孟元高兴得抱着迎春原地转了好几圈。 而旁观的黛玉,悄悄摸了摸自个儿的肚子,真正头一回觉得她是不是当真有些不争气啊? 那日晚间,亲自下厨料理了螃蟹的永玙端着盘子刚进屋,就看见他家亲亲王妃独坐灯下,一手支颐,一手抚着肚子,罥烟眉轻蹙,像是吃撑了模样。 永玙低头望望他忙活了一整日的大螃蟹,赶忙放下了,走过去,从后背揽住黛玉纤腰,轻轻揉着她的肚子,无限温柔地问:“积食了吗?今日十五,月亮正圆,可要出去转转?” 黛玉却似乎没听见,自顾自地道:“蒙哥不是说看见了小弟弟吗,怎么没动静呢?” “什么?”以为是他听错了的永玙情不自禁脱口问道。 知妻莫若夫,永玙可是在枕头边儿听着黛玉咬牙切齿念叨了蒙哥许多回,自然知道她多生气蒙哥那句关于“弟弟”的吉利话。深知其中前因后果的永玙只觉好笑。 不过因着黛玉还年幼,永玙心疼,不愿她经歷分娩的生死大关。眼见着人人都有了动静,黛玉还是迟迟不见喜,永玙不仅不急,反倒怡然自得极了! 岁月长着呢,生个包子争宠、碍事作甚? 可是谁曾想,娇怯如黛玉竟然动了生子的心思。莫非有人在她面前说了什么? 爱妻如命、生怕黛玉受了委屈的永玙冷汗登时就下来了。 黛玉可没想到她一句话让永玙想了这般多,幽幽续道:“莫非当真是我肚皮不争气?” 最近话本看多了,没少学会高门大户家长里短内院斗争的黛玉随口道。 愈发坚信是有人在黛玉面前说了闲话的永玙勐地转身,面对面蹲下来,平视着黛玉道:“你、你莫听旁人胡说!哪、哪怕是母亲……也跟你无关,全是为夫没用。你要是想要娃娃——” 神游物外一直没把永玙存在当回事的黛玉一把堵住他的嘴,眼波流转,狠狠睨了永玙一眼,嗔道:“你、你瞎说什么!仔细被人听了去!” 堂堂逍遥王却是个不举、不行的傢伙——黛玉想都不敢想,要是这种谣言传出去该将如何? 永玙却一挑眉,轻轻掰开黛玉手指,耸耸肩道:“又没人听见,谁会乱说。再说,本王不怕!” 黛玉闻言,四处一望,原来紫鹃和雪雁,看见永玙进来,早识相退了出去。 偌大房间只有她和永玙二人。 “要是真的有人说闲言碎语,玉儿,明日咱们就搬去逍遥岛住着如何?或者葫芦岛也行。”永玙提议道。 启运帝登基之后,永玙便准备好了退路。一旦苗头不对,他便带着贤亲王夫妇和黛玉避居海上,到逍遥岛去。再或不行,便去南洋,葫芦岛也行。 至于岳丈大人,彼时也该功成身退,颐养天年了,自然欢迎抱团。 “啊?”不过有感而发,哪有人捨得给她脸色看的黛玉被永玙突发之语说愣了,扭头回望。 却突然眸光一闪,纤纤玉手伸出,环住他的腰,熟门熟路倒入那温暖的怀抱,继而蜿蜒而上,眸光潋滟,吐气如兰地道:“相公,我——” 黛玉“我”字刚出口,忽然福至心灵,早已酥倒了身子的永玙,勐地用力,打横抱起她,三步外,一跃滚到大床深处。 “啊!”黛玉只来得及娇唿一声。余下言语全被她死死咬住嘴唇,化作支离破碎的旖旎呻、吟,吞进了肚里,入了偷窥的月儿眼中。 是夜,孟郎孟浪,林女娇承,颠倒癫狂,直闹到日上三竿也不停息。 也便是这一晚,孟小包子扎了根,破土,发芽,终成新一代膏药魔王。 很多年以后,早已长大成人,把前事忘得一干二净的蒙哥,带着新媳妇前来拜见黛玉。 新媳妇娇娇怯怯,如雨后枝头含苞待放的新芽,堪堪坐下。早就被祖母用一块酥糖收买了的孟小包子的小包子,指着新媳妇的肚子,上来就是一句“弟弟”! 第340页 已为人祖母的黛玉闻声,笑得花枝乱颤,比起新媳妇来还要娇艷三分。 而令蒙哥疑惑了很多年的,只有在见到黛玉姐姐才会犯的后背发凉怪病,终于不药而愈。 作者有话要说:  存稿中的接档预收文,真的不收藏一下吗? 《(综武侠)作者每天都在魔改剧情》存稿中,摇旗吶喊请小天使收藏! 《综武侠作者每天都在魔改剧情》,又名《原作的棺材板儿压不住了》 一句话简介:“搅基”李寻欢,性转陆小凤,武侠世界万年老二集体翻身,天雷滚滚苏断你腿! 第120章 番外二 近日, 京城的闺中女子们除了能去雅舍读书品茶作画谈天, 又多了一项十分有趣的活动。 便是跟着黛玉老师学剑舞。 剑舞课堂开课了, 小伙伴们拿起宝剑, 练起来吧! 至于,剑舞为什么忽然大火。除了黛玉跳舞时惊天地泣鬼神勾魂夺魄的效果, 更重要的是,怀孕时的逍遥王妃时不时也会跳上一曲。故而, 不仅从不曾大腹便便, 还一直体态轻盈如燕,产子时更是十分顺遂。 用产婆的话说,她还从没见过头胎的贵女们,那样柔弱的身姿,却胎位这般正, 生得这般快这般容易的! 更别提, 产后的黛玉, 只坐了一个月月子,便身姿更胜从前, 娇花一般现身宫廷饮宴, 艷惊四座。 先是湘云求上门,缠着黛玉要学习剑舞;后来便是迎春、惜春、钮云。之前经常和黛玉切磋的霍琼也跟着来凑热闹。紧跟着, 便是曾有龃龉的明蕙也带了拜师礼上门。 渐渐地,连应妙阳和孙氏等一众贵妇也跟了风。 教一个也是教,黛玉索性在内舍寻了处院子,开设了一个剑舞辅导班, 逢三、六、九日全员定时上课。 开课日,黛玉独站高台之上,素衣罗袜,手握永玙随身宝剑,起落间如云霞翻卷,至动至静,美得令人移不开眼。 而台下院中,更是莺燕翔集,彩袖挥舞,剑光耀目,简直跟武林门派开山立派讲经说法之盛景有得一拼。 引得多少心嚮往之却自忖身份低微不敢靠近的姑娘小姐们,找了各种理由赖在内舍不走,恨不得爬墙偷窥,挤得“风流公子”们都无落脚之地。 对于能将剑舞发扬光大,黛玉老师特别开心,干脆打开大门,广收门徒。任命霍琼为副将,湘云和惜春当助教,一层教一层,俨然真的成了一大门派。 从此,更加忙得脚不沾地的黛玉每每归家都累得沾枕头就睡着,任凭永玙眼巴巴望着,甜言蜜语说了一大箩筐,却是对牛弹琴。 整日在家里铺床叠被看包子、搂着娘子却说不上话的永玙憋得眼睛都冒绿光了。 直到这日又是初三开课的正日子,黛玉一睁眼,就发现床边空空如也,永玙不见了。 又去跟厨子抢活了?黛玉眉梢一挑,没当回事,自个儿起身梳洗去了。 黛玉刚坐下,却听见身后珠帘晃动,有人掀帘而入。 黛玉以为是永玙,哪知眼角余光却瞥见来人竟是一身绯色长裙,纨扇遮面,青丝披散,瀑布般飘垂下来。 “是,是谁?”黛玉急忙回头问道。 来人却仍不肯露脸,纳头便拜,口称:“听闻黛玉老师不拘一格,大收门徒。妾身欲学剑舞,求黛玉老师破格收入门下。” 本来清润透亮的声音,因为掐着嗓子,听去怪里怪气的。 偏偏,那人还当自个儿伪装得甚好,竖起兰花指,流水一样要往下说。 黛玉再忍不住,扑过去,一把扯下那碍事的纨扇,拨开头髮,见果然是男扮女装的永玙。刚要发怒,却忽然看呆了。 剑眉如墨,不描即入时。双眸似星,耀目而摄人。面不傅粉而白,唇不点朱而赤。言语间,别有风流扑面而至。 见惯美色的黛玉突然被女装的永玙勾去了魂! 而永玙吃醋黛玉整天和她的女弟子混在一处,见被拆穿了,索性破罐子破摔,缠上去,大逆不道地挑起师父的下巴,魅惑无限地道:“娘子,你还缺个男徒弟不?” 黛玉鬼使神差就点了头,而且一点就—— 内舍里苦苦等到日上三竿都不见师父来到的一众师姐们干脆自个儿现练上了。 却万万没想到,她们都多了一个侍美行兇的小师弟正在欺师灭祖…… 2.大比扣扣群 十强第一轮淘汰赛开始之前,黛玉亲自组建了一个“大比扣扣群”,将十位获胜者都拉了进去。 圆月月圆:滴!您的好友孟十五上线了。 圆月月圆:姐姐们,你们干嘛呢?今晚干嘛呀? 圆月月圆:姐姐们,你们说明天会比试什么呀?哎呀,我头一次参加,好紧张啊! 圆月月圆:姐姐们,不是已经进群了吗?为什么都不说话呀? 锦鲤大仙:大家好,我是岁时三友。 圆月月圆:朋友圈里走南闯北哪里都去过的蓬莱客小姐姐,您在哪儿呀?出来一起聊天吧! 圆月月圆:君子兰姐姐,你空间的照片都好漂亮啊! 圆月月圆:呀!蜀中仙姐姐,你今天又普法啦?京兆尹大人昨夜又加班了,真是辛苦啊! 好不容易发出自我介绍的岁时三友转眼间就被圆月月圆刷屏的消息淹没了。 第341页 岁时三友:…… 终于,百忙之中瞟了一眼屏幕的钮云发现了一条漏网之鱼。 圆月月圆:啊,岁时三友姐姐你来啦!哈哈哈,听说咱俩序号挨在一起,明天站在一块哦! 锦鲤大仙正在输入中。 圆月月圆:岁时三友姐姐暱称是锦鲤大仙?为什么呀?那是不是拜一拜就能有好运啊? 锦鲤大仙正在输入中。 圆月月圆:岁时三友姐姐,你怎么不理我呀? 锦鲤大仙正在输入中。 圆月月圆:捉耳挠腮着急上火疑问不解.jpg 锦鲤大仙正在输入中。 圆月月圆:姐姐们是不是嫌我话唠刷屏,故意都不理我呀?伤心555 手速跟不上的岁时三友,针对钮云第一句问候的答覆“是啊!真高兴我们能站在——”一起两个字还没打出来,钮云已经撒泼打滚伤心离去了。 锦鲤大仙正在输入转永久删除。 君子兰:国外旅游地标自拍.jpg(配文:你眼里的风景和我一样吗?)。 我有酒,你有故事吗:大家好,我是潇湘妃子。相逢何必曾相识,友谊第一,比赛第二。 同时发出消息的杜寒清和宝钗,两句再寻常不过的话语,赶到一起,似乎也有了剑拔弩张的味道。 幸亏话唠刷屏小能手钮云又来了。 圆月月圆:啊啊啊啊,两位姐姐来啦! 圆月月圆:咱们今晚聊个通宵吧!啊啊啊! 圆月月圆:两位姐姐都是雅舍名人啊,久仰大名,巴拉巴拉。 可惜,还不等钮云接着发散——滴!您的好友君子兰已下线。 剩下宝钗犹豫再三,打下一行字后也匿了。 潇湘妃子:十五妹妹,明日还要比试,为了一场精彩的较量,还是早些休息,养精蓄锐的好!我先洗漱去了哦! 圆月月圆:嗯嗯嗯,好的好的。姐姐去吧!睡个美容觉哦!明天…… 巴拉巴拉。 等到好不容易忙完事情,又把膏药·永撵走之后,黛玉这才得空打开扣扣群一看。 嘟嘟嘟嘟嘟嘟…… 铺天盖地的消息震得黛玉手机都脱手了。 幸亏雪雁眼疾手快,一把接住。 黛玉再看时,满屏的圆月月圆。 怪不得人家说不要逗弄结巴说话啦!黛玉苦笑扶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