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只女鬼她明明很艷》 第1页 [gl百合] 《这只女鬼她明明很艷/她明明很艷gl》作者:公子沈缚【完结+番外】 歷史无能,只好架空。 有些事情效仿明朝的某些歷史,不喜勿喷。 这是一只女鬼原本不怀好意来到女孩身边,却被女孩俘虏身心的故事。 巨甜不虐。 逻辑废柴。 内容标籤: 灵异神怪 甜文 成长 古代幻想 搜索关键字:主角:袁双卿;薛长曦 ┃ 配角:朱禧;冯汝贞 ┃ 其它:鬼怪 第一章 铃铃—— 热辣的夏夜,袁双卿躺在凉蓆上,手上摇着蒲扇,屋外不绝于耳的蝉鸣声无法遮住那愈来愈近的铃铛之音。 铃声清脆悦耳,若非知晓不寻常,这样的铃铛声是能伴人入眠的。 然而,袁双卿虽然才十岁,却比一般孩童要早熟慎重,此刻那摇蒲扇的手动也不是,放下也不是,尴尬的举在半空,像是被点了穴道似的。 跟随铃铛声在背后扑来的是一阵无端的阴凉微风,让热气腾腾的空气骤然冷下,袁双卿浑身颤慄了一下,却有更多虚热的汗珠在鼻尖与额头冒出。 仿佛过了许久,那铃声在耳边戛然而止,阴冷的气息包裹着她,再也感觉不到一丝热气。 袁双卿几乎下意识屏住唿吸,双眼瞪着墙壁,屋内的灯火早已吹灭,白色的壁面灰濛濛的,看不清晰。 自从六岁以后,很多个夜晚,都是如此过来的,袁双卿早已习惯这样的怪事情,不会再像最初一样毛骨悚然。 只是这些事是万万不敢和大人们说的。 尚还幼小的袁双卿已经尝遍了世情冷暖,怕他们因为自己的与众不同,而更加冷眼相待。 毕竟,能感受到一些莫须有的东西,总是很诡异的,会惹人厌烦恐惧。 平时这个时候,她大多在装睡,所以现在有些进退两难了。 她在想,现在若闭上眼睛装睡,会不会显得有些刻意。 心思百转间,袁双卿搁在半空的胳膊有些酸痛,她细声喘了一口气,试探性动了动胳膊,铃声并未响起。 于是胆子更大了些许,把胳膊放回凉蓆上,手中紧握着蒲扇,手心里的虚汗濡湿了木做扇柄。 「你在么?」 袁双卿轻声细语的问,像是怕惊扰了某个『东西』。 四年来,这是袁双卿第一次提起了勇气,试着去面对它。 然而还是让她失望了,等了足足一刻钟,没有任何回应,铃声亦没有再响起,只有透进骨子里的凉意还在,无声的提醒着她,那个『东西』,还在。 袁双卿此时很想翻过身看看,那困扰她四年的究竟是什么,但她克制住了。 毕竟只是个半大的孩子,瞌睡也大。她不着边际的思绪很快放空,那比夏天的风还管用的凉意促使她眼皮变得沉重起来,索性破罐子破摔,就像那些夜晚一样,枕着手臂沉沉睡去。 次日,袁双卿如往常一样,睡到天还蒙蒙亮的时候便醒了,一骨碌从床榻上爬起来,自己穿好衣服,编了个简单的马尾,然后走出门去。 春霞和秋雨在不远处的柳树下嬉笑打闹,看了袁双卿一眼,復又没什么顾忌的继续笑嘻嘻的说着话。 袁双卿默默走到井边打水,拿毛巾擦拭着脖子上黏腻的汗渍,看着高墙红瓦外的天边朝红,思绪一时又飞了出去。 「你又在想什么!」 秋雨抬高声音问。 袁双卿思绪回笼,转头茫然的看着她。 秋雨不知何时过来了,双手叉腰气鼓鼓的看着她。 袁双卿只茫然了一瞬,復又面无表情地继续给毛巾汲水拧干,慢悠悠擦拭着脸颊。 看着她这副漠不关心的模样,秋雨心里又气又无奈,粗声粗气道:「你耳朵聋了么?我一直在叫你,没听见么?」 「听见了。」袁双卿小声说,没有去看秋雨。 她蹲下身洗毛巾,露出细弱的胳膊,因为太瘦,青筋浮在上面,还有几道青紫血痕,像是被揉掐出的痕迹,在白雪般的肌肤上显得异常醒目。 秋雨瞥了一眼,语气缓和了一些,但依然有些生硬:「快点去吃早饭!以后再那么晚起来,我就把馒头餵给阿黄,不给你吃了!」 袁双卿将头压的更低,乖乖的说:「知道了。」 这样半大点的孩子,又乖又瘦,着实可怜见的,秋雨实在泄气,咬着牙一甩袖子回到树下,不再理会她,和春霞商量着去找其他姐妹玩了。 袁双卿擦完身子,把捲起的袖子放下来,喝了一小碗粥,拿起馒头出了小院子,边走边吃。再耽搁就误了给祖母请安,挨骂事小,就怕让祖母更不喜,日子愈发难过。 袁双卿走到半道上就遇上了大伯家的女儿,这个女孩儿叫袁菁菁,比她大两岁。 袁双卿停下脚步,默默在一边观望。 十二岁的袁箐箐被其他宗亲的孩子们包围在中间,胸前微微鼓了起来,正在发育的身体含苞待放,脖颈修长而优雅,散发着惑人芬芳的青春气息。这样恣意的模样,是跟她两个世界的女孩子。 袁双卿吃下最后一点馒头,手在身上随意擦了擦,想要绕开他们从另一条路走,却听到袁箐箐远远喊道:「手在衣服上擦,脏不脏!」 袁双卿脚步不停,连眼皮都没眨一下。 第2页 后面的孩子附和着说:「也不能怪她,有娘生却没爹娘教,长成这么大就不错了,还指望有什么教养。」 袁双卿脚下一顿。 她知道自己应该当做没听到,然后默默逃开,但是做不到。 袁箐箐见她停下了,边走过来边冷冷的说:「袁双卿,我不是警告过你不要出现在我面前吗?我可见不得脏东西。」 身后传来一阵闹笑声,仿佛利刃一样,刺激着她的神经。 袁双卿深吸一口气,决定为自己辩驳两句,遂转过身看着她:「我不是脏东西。」 「你不是脏东西是什么?没有教养,又不洗澡,身上那么臭!」 「我不臭。」袁双卿说。 袁箐箐大怒:「袁双卿,你不得了了,居然反驳长姐,长大了翅膀硬了?」 袁双卿掀了掀嘴唇,又忍住了,转身离去,不想再与她争论。总归争来争去,吃亏的永远只会是自己。 可袁箐箐却不肯轻易放过她,喊道:「好大的胆子!没有我的允许你敢离开?张嬷嬷是干什么吃的,没好好教你规矩么?」 话音刚落,袁双卿只觉得小腿肚一痛,整个人因为惯性跌在地上,膝盖上的布料被擦烂,皮擦破了一层,没见多少血,却疼得她眼泪花子在眼里直转,一时无法起身。 出手的不是袁箐箐,是宗亲孩子里的一个男孩,他踢完这一脚便戏嚯:「脚下打滑,真不好意思。」 袁箐箐冷眼睨着她,这人既然已经受到了惩罚,她也不想在她身上浪费过多时间,冷冷说道:「等会见了祖母不要乱说话,否则有你好果子吃。」 袁双卿一声不吭,直到这一伙人全走光了,方才从地上爬起来,弯下腰吹了吹伤口,白着一张小脸,咬着下唇,一瘸一拐的往祖母住的地方走去。 等帘子拉起,袁双卿进了屋,才发现该到的人都已经到齐了。 「请祖母安。」 袁双卿跪下去磕头。 祖母方才还笑眯眯的跟帮她捶背的袁箐箐讲着话,一见到袁双卿,脸立即拉了下来,打量了她一下,喝道:「你怎么回事?」 她这样问并非出于几分关心,只因为不能接受小辈在自己面前衣衫不整,是以平日里袁双卿来请安,虽然穿的不算多好,也都干干净净。 还没等袁双卿说话,袁箐箐便道:「祖母,刚才我见着她在花园里贪玩,怕是不小心跌成这样的。」 「是这样么?」老太太盯着袁双卿问。 袁双卿低下头不说话,屋里一片寂静。 老太太嘆了一口气,相信了袁箐箐的说辞,敲着拐杖说道:「你爹娘死的早,竟没人管,这才养了不好的习惯,偏你还不思上进,我让张嬷嬷去教你规矩,你却贪玩耍滑,目无尊长,现在更是连我也不放在眼里,误了请安不说,还弄得人魔鬼样,哪里像是个世家的小姐……」 老太太越说越气,沉声道:「罢了,我也不想体罚你,回去抄一百遍女戒,不抄完不许吃饭!」 袁双卿咬着下唇,强忍着眼泪,不磕头请罪,也不说些好听的话来,老太太见她一副冥顽不灵的样子,手指着她,哆嗦着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袁箐箐生怕祖母真气出个好歹来,到时候事情闹大了,袁双卿把自己供出来,反而不好,于是摸着她的背为她顺气,劝道:「小孩子都贪玩,妹妹也摔了一跤,便是受了惩罚了。祖母又何必动气呢,伤了身体真就是罪过了。」 老太太哼了一声:「你才比她大多少,却比她懂事得多。若是袁邺还在该多好,省得我总为她动怒,人更是老了几分。」 袁邺是袁双卿的父亲,早早便去了。老太太想到自己这个早逝可怜的二儿子,心里更加悲痛起来,看袁双卿也越发不喜。 有了她之后,袁邺夫妻二人相继离世,老太太曾着人为她看相,算命说她命过硬,克双亲。 她的袁邺,是几个儿子里最出色的一位,冷不丁便就这么去了,连全尸也未留下,真是冤孽。 「祖母不老呢,」袁箐箐柔声安慰,又看着袁双卿,眼里尽是厉色:「妹妹,你还不快走?莫再惹祖母生气了,气出个好歹来你担得起么?」 袁双卿起身慢慢退出去,毒辣起来的日头照在她脸上,却没有丝毫温暖的感觉,只有深寒的凉意卷袭着心脏。 屋里没有了她,又热闹起来,宽慰老太太的声音和奉承不绝于耳。 袁双卿默默地吸了吸鼻子,顾不上伤口的疼痛,没有回头走的飞快,瘦小的背影顷刻间消失在走廊的拐角,逃离了这个压抑的地方。 第二章 袁双卿回到自己的小院子,刚坐下没多久,张嬷嬷就奉命过来教她规矩。 袁双卿站了一个多时辰学那些世家小姐的礼仪,明明十成十像了,张嬷嬷却总也说她姿势不对。 袁双卿也没有和她争辩。 过往的经歷让她知道,争辩,从来都是无用功。 一上午下来,却是半口水也没喝,后来实在受不住差点昏过去,才勉强被放过。 秋雨一直在边上注视着,几次想说什么都没说,等张嬷嬷一走,这才不吐不快:「这嬷嬷是成了心不让你好过,怕是受了什么人指使,唉,你慢些喝……」 眼看袁双卿拿着茶壶就往嘴里灌着凉水,被呛得直咳嗽,水都从鼻子里冒出来,秋雨忙抢下茶壶控制她喝水的速度,嘴上继续说道:「要我说啊,老太太绝不可能这般小家子气,定是那……」 第3页 「秋雨!」春霞在一边厉声打断:「隔墙有耳,你莫要忘了自己什么身份!」 秋雨心里咯噔一下,也知道自己心直口快差点说了不该说的,忙拍了拍胸口,感激的看了春霞一眼。 袁双卿喝完了一壶冷水,胃都鼓胀起来,冷飕飕很是不舒服,打了个嗝,抿了抿干涩的唇,仍觉得没喝够,又去井里接水去了。 秋雨看着袁双卿的背影,对春霞说:「她倒真是个性子温顺的,什么都能受着。可怜我们跟在她下头,总比别院的丫鬟矮一头,看她们那些趾高气昂的样子,真是气人。」 「别说了,我们只做好自己分内之事就是了,你也别总凶她,她再不受宠好歹是半个主子,哪天告到老爷们面前,有你好受。」 「她傻呆呆的,哪会告状?」秋雨笑着说。 春霞敛着眉,看着袁双卿费力扯着绳子往上提水,轻声说道:「她可不傻。你没听过一句话么?咬人的狗不会叫。」 下午张嬷嬷又来了,这么热的天走在日头下,任谁也会脾气不大好,更何况让她跑来跑去的主就在跟前,于是对袁双卿更是横眉冷对,这也不是那也不对,一直折腾她到傍晚太阳西落才离开。 袁双卿被折腾的精疲力竭,草草吃了饭,洗了个凉水澡,就吹灭蜡烛,拉下帐篷直直躺在床上,身上酸疼的动弹不得。 这时天已全黑了,屋里的一切就着月光看不真切,袁双卿多年的习惯都是侧身面对着墙壁,今晚却破天荒没有。 就这样静静地躺了一个多时辰,袁双卿依然没有睡着,只是微合着眼,神思却不在自己身上。 汗水顺着额头滚落,热浪席捲,蒲扇就在手边咫尺之遥的地方,袁双卿没有去拿,她甚至一动也不敢动,心里一直隐隐期待着什么,又止不住有些惴惴不安。 今夜,那个『东西』,会来么? 又过了一会儿,她似乎听到了一些动静,袁双卿竖起耳朵,辨出那是四年来最为熟悉的铃铛之声,由远至近。 她的眼珠动了动,等铃铛声到了近处,咬紧牙关,忍着喉咙的酸紧,腾地睁开了眼,看向声音来处。 声音更近了,近在咫尺,就在她的床榻边。 袁双卿就着月亮洒下的光晕努力细看,却是什么也看不到。 她这一睁眼,不知做了多少思想准备,想了许多这『东西』该有的样子。鲜血淋漓的、无头的、或者并非人形那些乱七八糟的想像,每天都充斥着她的脑袋。 结果,却万万没想到,自己什么也看不见。 「你在的,对不对?」袁双卿喉咙沙哑。 没有答覆。 「如果,你能听到我说的,就扯一下帐篷好不好?」袁双卿抬起手想给她做个示范,却听到一阵铃铛响,吓得她屏住唿吸,动也不敢动。 过了一会儿,袁双卿放下酸胀的胳膊,柔声说道:「你害怕我么?那我不动,若是你能听见,你便让铃铛响一次可好?」 袁双卿等了许久,始终听不到她想要的声音,不禁有些泄气。要么就此打住吧,每个夜里她都问一声便是,总会等到回应的。 「晚安。」 袁双卿看着空空如也的某个地方,轻声说。 「玲。」 非常清楚的一声脆响,然后戛然而止,像是被什么遏制住了。 袁双卿愣了一下,痴痴笑出声来。 虽然看不见却能想像,那个『东西』摇一声后手忙脚乱弄停的模样。 既然收到了回应,袁双卿胆子就更大了些,问道:「你是鬼么?如果是,就摇一下铃铛。」 「玲。」 「你……你是男孩子吗?」 这次铃铛不响了,袁双卿愕然,復又问:「你是女孩子?」 「玲。」 袁双卿笑了一下,觉得与未知的她更亲切了。大家都是女孩子呢…… 「你为什么会在这……我是说,为什么天天晚上到我身边来呢。」 「……」 「这床上……可是有你熟悉的东西?」袁双卿继续试探。 「……」 又没声了啊。 袁双卿心里嘆息着…… 没关系呀,来日方长。 这一晚她伴着那一缕阴凉睡过去,虽然白天不尽如人意,此刻却是睡了最无忧安逸的一觉。梦里全都是彩色的气泡,托着她在天空自由自在的翱翔。 她开心的笑着,嘴角的弧度都染上了色彩。 第二天袁双卿起床后,被告知不需要再去向祖母请安,袁双卿应了一声后就没再说什么。每日生活还是得继续,只不过是少了一道程序罢了。 只是这样,袁双卿过的更加艰难。祖母待她虽不好,可却是唯一一个会过问的。这以后,张嬷嬷也不再来了。 这座小院子除了春霞秋雨和她自己,再也没有任何人踏足,成了被人遗忘的角落。 房屋漏水无人愿来修葺,月例吃食也剋扣的厉害。秋去冬来后,连炭火也不再供应。 秋雨和春霞见不到老太太,没法秉明实情,偏偏袁双卿是个闷头炮儿,一被秋雨催促去找老太太说情,便将自己关在屋内,一整天都不出。 主子不作为,两个侍女也没有办法,渐渐的也就认了命,准备先熬过这个冷冬再说。 有一天,袁双卿迟迟未起,秋雨去叫她起来吃早饭,一进屋就感觉屋内冷的跟冰窖一样,比上外面还要冷几分,袁双卿裹着被子躺在床上。 第4页 秋雨去推搡她,人在里面也不动,她心里一咯噔,连忙探手去摸袁双卿的额头,烫的吓人,把袁双卿翻了个面,看见她苍白着小脸,双目紧闭,秋雨心急如焚,却没什么主意,把春霞叫了过来。 春霞进来后先是摸了摸她的额头,又摸了摸被子,盖在袁双卿身上的棉被又冷又湿,春霞顾不得说什么,忙去抱了两床棉絮被将湿被子换下,又去准备热水毛巾,问秋雨:「这屋子你进过么?」 「不大进的。」秋雨说,心里冒出点愧疚。 「现在说这些也迟了,你快把这被子拿出去晒,」春霞将手里的湿被子递到她手上:「让上头知道咱们给她盖湿被子,那咱们多少命也不够赔的。」 秋雨忙抱着被子出去,回来的时候问道:「她怎么办?」 「她不能有事,」春霞坐在床榻边上给袁双卿擦脸,沉着道:「她若死了,我们这些做奴才的也没什么活路。」 「那……那咱们跑路吧……」 「你这脑袋在想什么呢?」春霞无奈的弹了弹秋雨的额头:「快出府去叫大夫,银子不够就在咱们私房钱里拿,总归是要把她治好的。」 眼看秋雨还站着不动,似在发愣,春霞跺着脚急道:「还不快去!」 秋雨自己是个没主意的,听了吩咐便去办。 她没那么傻,春霞没让她去找府里的大夫,定是不想声张,于是偷偷的从后门出去请了大夫回来。 大夫给袁双卿请了脉,说是风寒侵体,但体质太差,不宜用虎狼之药,开了较温和的方子。 秋雨抓了药回来,餵袁双卿喝了两天,烧才渐渐退去,人也清醒过来。 秋雨和春霞就差烧香拜佛的感谢了,此后倒是对袁双卿照顾有加,她的屋子里也收拾得明堂堂的。 袁双卿却并不喜他人进她的屋子,这是她最私密的地方,藏着隐晦的秘密。 白天进进出出也忍了,晚上秋雨几次说要陪床,连被子都卷进屋来,都被袁双卿严词拒绝。 为此,秋雨也没少责备她性子古怪,不近人情。 病好了之后,袁双卿就跟着春霞学习做些家务事,春霞干活比秋雨利索有主见,烧的菜也非常好吃,据春霞说,师传于她短命的娘亲。 袁双卿学的很用功,家务活学会了不少,渐渐地烧出来的菜也有模有样。 袁双卿的幼年充斥着被亲人伤害和忽视的恐惧,人生也被塞满了各种偏见,后来秋雨和春霞待她稍微好了一些,更多也是为了自己,并非出于十足的真心。 对于袁双卿而言,唯一纯粹真诚的感情,统统都给了那个早已死去,看不见也摸不着的一只鬼。 一只女鬼…… 一只,身上携带铃铛的女鬼。 第三章 为了便于称唿,袁双卿给女鬼起了个名字,唤她阿白。 对于这个稍微有些敷衍的称谓,女鬼表达出了强烈的抗议,摇着铃铛宣洩不满。 院门口栓了一条狗叫阿黄,女鬼觉得她是在把自己当成了另一个阿黄。 但是袁双卿早已不怕她了,同她单方面聊天的时候一直这样叫,叫着叫着女鬼便也习惯了,能淡然摇着铃铛回应袁双卿的种种问题。 又过了一个冬天,袁双卿发现自己能触碰到阿白了,她便想让阿白睡在自己身侧,说道:「你总这般站着,不累么?」 阿白摇了两声铃,回答她:不累。 「阿白,」袁双卿双手枕着头,看着女鬼所在的位置,眼睛忽闪忽闪的,认真道:「秋雨说,好姐妹之间会牵着手一起玩,还会在一个床上玩闹着一同睡去,她和春霞就是这样的,所以……你不愿意,可是在嫌弃我?」 阿白摇了两声玲,代表着否定。 袁双卿高兴起来:「那你上来睡,我不会打搅到你的,你若不喜欢我碰你,我便不碰。」 不一会儿叮铃作响,袁双卿敏锐的察觉到腿上有什么东西掠了过去,轻飘飘地落到她身后,声音才渐渐停止。 袁双卿转过身,帮她盖被子,看着被子鼓鼓的一团,里面却是空空的,咬着唇笑:「好奇怪……」 被子被掀开,女鬼用行动表示了贊同她的话,而后又是两声铃铛响,仿佛更远了些,袁双卿伸过手去,摸到一角衣裳,虽看不见却也知道,阿白应该是抵着墙壁的。 「你离我这么远做什么?」袁双卿问,蠕动着又靠了过去。 空气凝滞了半晌,忽然听到阵阵铃铛声,飘过她的上空,辗转远去,直至再也听不见。 「阿白!」袁双卿叫道。 她顾不得穿鞋,起身去开门,扑面而来的是寒冷的朔风,割在脸上和脚上,生疼。袁双卿倒吸了一口冷气,未曾停留,就这样穿着单衣光着脚踏在院子的石板上,急切唿唤着:「阿白!阿白!」 隔壁很快亮起一丝黄蒙蒙的光,秋雨端着烛台从屋里走出来,身上披着一件袄子,看清袁双卿的样子后大吃一惊:「你这妮子,怎的穿成这样出来了?发什么疯呢,快回屋躺着去!」 袁双卿在原地踱步转着圈,也不理会秋雨。 秋雨皱着眉头:「可是做了噩梦了?」 袁双卿只得含煳做答:「嗯……是……」 「要我陪你睡么?」秋雨自荐枕席。 「不用。」 袁双卿转身回了屋,上完拴躺回床上,也不管秋雨在门外如何敲门唿唤。 第5页 「闷头货儿!」秋雨恨铁不成钢的说,最后还是回了自己的屋子。 袁双卿没有理会,只是瞪着漆黑的屋顶,有些难过和慌张。想不明白阿白为何会忽然离去,难道真是因为嫌弃自己的靠近么…… 就这么过了一晚上,第二天一早起来,袁双卿便发现桌子上多了一张纸,摊开一看却是陌生的笔迹,字体娟秀有力:天凉,靠近我你会生病。 袁双卿怔怔看了半晌,忽然笑了笑,这才将纸收起来,寻了个柜子小心放进去。这是阿白写的,她得珍藏。 草长莺飞,袁双卿十三岁的生辰在暖春时分悄然而至。 这是一个不被记得的生辰,既没有人为她准备长寿面,也没有祝福的声音。 袁双卿早已习惯了这样的孤独。 她下了一碗清汤面,还煎了一个鸡蛋,默默坐在屋里吃完,然后去厨房洗干净碗放回碗柜里,没有什么仪式感,慢悠悠的完成了步骤,就当是过了一场圆满的诞辰。 从来没有过温暖,就不会积攒起失望。 所以,她一点也不疼痛。 到了晚上,临睡前阿白便来了。 袁双卿听着耳边熟悉的铃铛声,今天却没有心情同她闲聊,只好装睡。 平时阿白都是被动的一方,她说话袁双卿也听不见,只能摇着铃铛回復问题,袁双卿若是心情不好,她便也乖乖在一旁不打搅。 说是朋友姐妹,其实阿白更像一个影子。 今天,袁双卿感觉到了不同,因为阿白竟然主动了。 起先,她只觉得有东西缠住了她的手,然后将她的手掌翻了个面,手心摊开。 袁双卿手颤了一下,出于信任并没有挣脱。 阿白在这里。触碰她的一定是阿白。 那个握着她的东西异常冰冷而柔软,袁双卿下意识上手捏了捏,是一只手,非常纤瘦。 袁双卿低声确认:「阿白。」 手心忽然痒了一下,像是被指甲掠过,袁双卿闷声笑着:「阿白,你在做什么?莫不是想为我算命吗?」 等阿白的手撤走,袁双卿赫然发现手心多了一盒东西,她抬头看了阿白站立的方向一眼,坐起身来看着手里精緻的瓷盒,突然觉得这盒子有些眼熟,似乎在秋雨春霞的屋子里看过差不多的。 「这是……」袁双卿喃喃着,打开了盒子,看清里面的东西后,瞬间确定了自己的猜测是对的,不禁瞪大了双眼,眸中布满了惊喜和疑惑:「胭脂?」 玲—— 阿白用铃声回答她。 「阿白,你为什么送我胭脂?」 「玲。」 「阿白,你知道今天是我生辰对不对?」 「……玲。」 「谢谢你,我真的很喜欢,」袁双卿不知该如何是好,捏着盒子,好一会儿笑容才收敛,咬着唇又陷入纠结:「可是我还没长大,能用这个么?不若寻一处地方藏起来,等过两年再用可好?」 「玲玲。」阿白不能苟同。 袁双卿退让道:「那我先收着,等过两天,找秋雨教我涂胭脂。」 阿白满意地摇了一下铃铛。 过完了十三岁生日,袁双卿的个头飞快的窜了上去,眼看就快要能和秋雨她们比肩。 秋雨说,照这样长法,袁双卿以后或许会比她们二人都高。 春霞说,若吃得不好,长太高就会显得骨瘦如柴,反而不美。 本是无心的分析,袁双卿却当了真。爱美之心人皆有之,她也到了这般年纪了,不自觉便开始注重外貌,捏捏自己的胳膊,又摸摸锁骨,在铜镜里照照那瘦削的脸庞,连续失眠了好几晚。 因此,没有意外的,阿白也知道了。她这只鬼,学会了去老太太的私厨里当耗子偷菜。 这事闹的袁双卿哭笑不得,却又没办法拒绝她的好意,瞒着秋雨和春霞每天晚上补一顿,心里更加肯定—— 阿白一定是一个可爱又善良的女孩子。 随着年龄的不断增长,袁双卿的胸也鼓胀了起来。 她的发育在女孩中算是很迟了,春霞十三岁时已经来了月事。 袁双卿羞耻于这种成长所带来的萌芽,即使不太迈出院子,也用长长的白布条将胸部裹起来。 后来被春霞无意中发现,花了很长时间向她灌输一个浅显的道理:这是作为一个女孩子必须经歷的过程。 袁双卿勉强接受了她的说教,把白布条脱下,连同着少女心事一起压在箱底。 袁双卿满腹惆怅,等到阿白来了,便说:「我不想长大。」 袁双卿也没指望阿白能做什么,她只是单纯想要把心事一股脑说出来,而阿白是唯一的倾听者。 「长大了,便要嫁人的,」袁双卿看着暗黄的烛火说:「袁箐箐多受宠的一个人,却也无法做主自己的婚事,大伯要把她嫁给知府家的庶子了,这么大的家,其实内里早已衰落,居然要将嫡长女嫁给知府庶子,才能谋求更好的出路,太可笑了。」 袁双卿看向阿白的方向,目光空洞:「我不想长大,更不想嫁人,不想被当做稳定家业的工具,我虽然被遗忘了这么久,却不傻,他们……从来都不打算放过我的。」 阿白也无法回答她。阿白力不从心,她说的话袁双卿听不见。 阿白有些着急了,她离开去找来纸笔,将所想的写下来。 第6页 在袁双卿眼里,就是毛笔和纸在空中动着,却不见执笔之人。 这着实有些诡异,袁双卿非常认真的等她写完。 这么多年阿白不怎么会用笔墨与她交流,但把她逼急了也会偶尔上手。 那张纸飘落在袁双卿面前,只有四个字,袁双卿低声念了出来:「你出府吧。」 袁双卿有些失望,她不是没想过出去。 「我也想出府,但我需要一个正当的藉口,只要我一日还是袁家小姐,就一日没有自由可言。」 纸又被拿走,很快飘过来—— 明晚,你想办法出一趟府。 出趟府?为什么?袁双卿看着纸上的字,又看看阿白的位置,神色迷茫。 阿白不打算再写,那张纸捲起落到烛台上,很快被烧成了灰烬,发出刺鼻的气味。 袁双卿无奈的笑了笑,回床上睡觉。阿白有阿白的理由,她断不会害她的。 第二天,袁双卿早早就起来了,洗漱完走出院子时,朝阳才将将染红了小部分天空。 她没有被禁足,袁府的每个地方都能去得,只是袁双卿平日里出来走动的机会屈指可数,袁府除了老一辈的,新来的下人并不识得。看着袁双卿穿着朴实无华的衣衫,就以为是哪个院子新来的丫头。 袁双卿走了一遍去后门的路,又折返回院子,吃罢午饭后,歇息了半个时辰,赶在日头正盛的时候又出了趟院门,这次时间的比较久,回来的时候没甚表情。 第四章 袁双卿肯出院门,对于秋雨春霞二人却是天大的喜事,以为她终于开了窍,便撺掇着袁双卿去给老太太请个安,好让这个院子的生活有所改善。 对此,袁双卿只是耐心听着,也不多说。 这天晚上,袁双卿就着漆黑的夜色端坐在床上,等到三更打鸣声响起,迅速换了一身黑色的衣裳,走出去轻轻带上房门,离开了院子。 袁府的夜晚每隔一段路,都会亮起一盏悬灯,从远处看,灰黄的光一圈一圈的晕开,朦朦胧胧,有一种安寂的诡异感。 深夜这个时候,袁府是无人看守的,只有前门与后门各守了两个看门的壮丁。夜半三更不巡视,这是袁府的惯例。如何传下来的,也无从考证。 袁双卿好歹在这地方生活了十三年,懂得这里的作息时间,才敢在这个时候出来。 她借着黑暗沿墙壁往前走,在一处阻隔着外界的墙角停下,这处墙下遍布着萧条而无人处理的繁茂野草。 她白天顺着去后门的路巡视时,在这里发现了一个如花盆般大小的洞,那时候害怕被发现,只敢看一眼就匆匆离开,现在扒开草丛,探出头后,才发现自己的身子无法出去。 袁双卿感到大为失策。 虽然四下无人,可要是想把洞扩大,那凿出来的声音会不会吸引到别人过来谁也不知道。她不想冒这样的风险。 袁双卿站起身踮着脚看,这墙高过她半个身子,若是翻过去貌似也不是不可能,她心里记挂着与阿白的约定,于是捏了捏拳头,站远点跑到墙下跳起,想要试着借弹跳力攀上去。 袁双卿双手攀住了瓦,心里一阵欢喜,却没想到在力的作用下,那处瓦有了些许松动,似乎随时都会滑落。 袁双卿不愿意就这样放弃,咬紧牙关,双脚蹬着墙壁往上攀。 袁双卿终究有些高估自己的臂力,即使不受宠她仍旧是个闺阁小姐,从没做过体力活儿,最多也就是拎拎井水。 随着手的脱力,瓦片也随之掉落,有些砸在她身上,有些则落在地上,发出碎裂的声响。 袁双卿顾不得身上的疼痛,屏住唿吸,一动也不敢动,神经紧绷,听觉和视觉变得高度集中,脑子里混乱地转动着。 不过一会儿,就在袁双卿渐渐放松下来的时候,远处传来一阵躁动的脚步声,非常凌乱又非常慢,像是不敢过多接近。 袁双卿回头,只能看到几个昏黄的灯笼左摇右摆。 她不自觉的吞咽了下口水。 「谁?谁在那里?」 有人发出颤抖的呵斥。 袁双卿后背僵直,更加不知该如何是好,心中一闪而过最多的念头便是,若是被抓住,会不会就再也无法离开这个地方。 不要…… 不论如何也不能被发现。 袁双卿咬着下唇,心如鼓譟,起身猫着身子,沿墙壁慢慢往前走。 「他在那!」有人叫道。 灯笼渐渐在靠近,袁双卿的身影变得忽明忽暗,这般贼头贼脑的猥琐模样,让几个家丁的心里无端松了一口气。 「大家别怕!只是一个小贼,抓住他别让他跑了!」 不一会儿前方也出现了几名家丁,袁双卿顿住脚步,心生绝望。 喧譁的人声里,灯笼渐渐向这边靠拢过来,分不清有多少。 「小子,转过身来!」家丁粗声粗气的说。 袁双卿闭上眼睛,对着墙面无力地垂着头,一动不动。 「好像是个女的……」有人小声说。 领头的家丁愣了一下,说道:「把她拿下。」 几个手上拿着棍子的一马当先,袁双卿感到有人越靠越近,腿一软蹲到地上,却吓了那些人一跳,手上的棍子都抖了几下。 领头家丁皱着眉,冷声喝道:「你们就这点出息?」 第7页 拿着棍子的人却又纷纷开始往后退。 「怎么回事!」领头皱眉道:「退什么退,她一个人你们怕什么?」 他一把揪过一个后退家丁的衣领,那家丁像是被吓住了,棍子扔掉不说,人也在剧烈挣扎着:「放开我!有鬼,有鬼啊!」 领头心里咯噔一下,松开家丁,转过头看向袁双卿,发现并没有什么特别的地方,他又顺着其他人的视线往上看,一股凉气霎时从嵴梁骨串了上去。 就在一身黑衣的袁双卿的正上方,那面墙的顶端,似乎是飘着一缕没有脚的女子身影,无名的冷风捲起漆黑如墨的长髮,一张闭着眼睛的惨白着的脸若影若现,飘忽的衣服颜色红艷,宛若要淌下血来。 蓦然,那女子睁开了眼睛。 更可怕的事情立刻便发生了,随着眼睛的睁开,无数鲜红的血从她的身上和五官里流淌出来,像是要浸透整个夜色。 领头的不由自主的咽了一口口水,回头一看,其他人都早已一拥而逃,他也顾不得抓那女贼了,忙也连滚带爬的逃走,急切唿唤着援手。 这些人唿喊的声音响透了整个袁府,霎时袁府的每个地方都陆陆续续点上了烛灯。 袁双卿仰着头,呆呆的望着女鬼,熟悉的感觉覆盖了对于未知恐怖的害怕。 袁双卿感觉到,女鬼似乎也在看她。虽然风停止后她的脸便被长发阻隔,可袁双卿依然肯定她在专注的看着自己。 袁双卿张着嘴,那个叫了好几年的名字差一点便脱口而出,与此同时,女鬼洁白如冷玉的手在空中舞动,带出一段红色的流云绸带,向下沖她而来,似乎又被什么阻隔,停顿了一下,最后仍然捲住了她的腰。 所有的事只是一瞬间,下一刻袁双卿就已经腾空而起,她闷哼一声,感觉自己的腰已被捉住,人落入了一个极软的怀抱。 袁双卿深吸了一口气,唤道:「阿白!」 那女鬼一怔,似有话要说,忽然感觉到有什么沖这边而来,她目光凌厉地看了袁府一眼,带着袁双卿掠过屋顶,极奔而去。 「女鬼在哪?」老太太杵着龙头拐杖,目光如炬。 「那里,在那里,」家丁指给老太太看,又见空中已经没了踪迹,忙说道:「刚才还在,一定是逃了。」 老太太敲着地面发火:「你刚才说有贼,贼呢?贼也不见了?」 「不知道去哪了呀,」家丁也十分冤枉,为自己辩解:「老祖宗,这些都是一群人亲眼所见的,小的断不敢胡说八道。」 「查!」老太太朗声道。 「是,」身边的管家应承着,又犹豫着问道:「查贼还是……?」 「其他的你能查得到?」老太太看着他反问道。 管家低下头,不敢搭腔。 老太太冷哼一声:「自然是查贼,那邪物早不来晚不来,偏偏这个时候来,定是跟那女贼脱不了干系,盘查一下府里可有失踪的丫鬟,现在就开始查起,今天晚上大家就别睡了。」 莺城上空,袁双卿眯着眼睛看着底下的楼宇高阁,安心将自己交给阿白,显得一点也不惧怕。 风在耳边唿啸而过,袁双卿的内心变得平静而柔软。 「原来,莺城是这样的。」她嘆息着。 这是第一次,离开袁府。 原来,外面的世界,真的比想像中要美丽。 阿白带着她离开了莺城,停在了郊区的空旷地带,边上便是一处并不大的湖泊,四周没有人烟。 女鬼将袁双卿放下后,自己站在河边的柳树的横枝上,眺望远方的山田。 微风轻轻荡漾着湖面,吹皱了两人的衣摆。 「阿白。」袁双卿轻轻唤道。 铃—— 铃铛声在女鬼的身上响起。 袁双卿惊愕问道:「阿白,你还不能说话么?」 女鬼愣住,方才醒悟自己刚才摇了铃铛。大概是习惯这么回復,摇铃铛成了再自然不过的生理反应。 「能说话的,」她解释道:「我并非哑巴。」 许是很久不曾开口与人说过话,女鬼的声音有些干涩,却很好听,比铃声还要清脆。 袁双卿定下心,就着干净的草地坐下。 「阿白,我听到你的声音了,但是还不知道你长什么样子呢,刚才惊鸿一瞥,也只看到了一点点,我猜想你一定是个好看的姑娘。」 「皮囊……有什么好看的,」女鬼不甚在意地说:「我当时有多可怖我清楚,惊鸿二字切莫乱用,也不要闭着眼睛胡夸,我可不喜欢。」 她的声音像是揉在了风里,极是轻柔如烟冷。 袁双卿看着她红色的身影隐在绿叶中,脑子里想一出是一出,忽然道:「阿白……名字大约是起错了,应叫你阿红才对。」 「更难听了,」阿白的声音添上了些许笑意:「我生前名长曦,你叫我长曦便是了。」 「长曦?」袁双卿咀嚼着名字,说道:「好听是好听,但叫长曦不大亲切呢,还是叫阿白好些。」 「随你。」女鬼低声道。 虽然这称谓很是敷衍,她却已经习惯了。 袁双卿还记挂着阿白的模样,又重新将话题带了回来:「那你下来好不好?我这样看你脖子也不舒服。」 袁双卿作势抚摸后颈,动了动脖子。 这倒真是实话了。 第8页 长曦无法拒绝,从树枝上飘落下来,踏在袁双卿面前,让她借着月光看清自己的脸。 袁双卿第一眼就被阿白的皮肤色泽所吸引。非常白皙,甚至称得上病态。 看来那时候五官流血只是为了吓一吓他们,并非真的是鲜血淋漓。 袁双卿这样想着,无端松了一口气。 幸好,长曦没有长舌也没有死鱼眼,不需要自己去适应她的样子。 而且长曦不仅不丑,甚至担得起倾城二字。 她的背嵴挺得笔直,浑身都有一种独特的气质,是袁箐箐那种小家子气的闺秀所不能望其项背的。 若是非要找一个形容词来囊括,大约便是睥睨二字—— 是万物都不入眼底的苍白高洁。 第五章 袁双卿看着看着便发起了呆,长曦已经习惯了被动的等待,等了半晌不见她说话,便问道:「是我太丑把你吓到了么?」 「没有,」袁双卿低下头去:「你很漂亮,是我配不上你。」 长曦轻轻笑了一声,对于袁双卿的思路有些不解:「朋友之间,何谈配与不配?」 「你若是丑一些,我说话也自在点。」袁双卿将自己的所思所想和盘托出。 「傻子,」长曦又笑,蹲下身用食指点了点她的额头,想了想道:「不若我在脸上划两道口子?」 本是玩笑之言,哪料袁双卿却当了真,忙摇头道:「那不可以,身体髮肤受之父母……」 袁双卿说话声戛然而止,因为她忽然想起长曦已经死过一次了,现下只是一缕幽魂。她看了看长曦的神情,见没有什么变化,莫名有些触动。 「阿白,你为什么会出现在袁家,你以前是袁家的人么?」 长曦早料到她会这样问,缓缓摇头:「放心,我不是你祖上的人,你无需对我叩首跪拜。」 「我们是朋友。」袁双卿坚定的说。 长曦轻轻点头,算是默认了。 袁双卿心里很是开心,抠着地上的草屑,问道:「阿白,你还没告诉我,为何要我今晚出来,可是有什么话要对我讲?」 「你不是想离开那个地方么?」长曦道:「我不过是成全你。」 袁双卿啊了一声,不解其意。 长曦只好耐心解释:「你祖母很讨厌鬼,一定会彻查此事的,若是让她发现你与鬼有染,你想留下来也难。」 「这……」 袁双卿一时不知说什么才好,她倒不是对那个家还有留恋,只是这般仓促之下被赶出去,她一个弱女子又该如何在这世上偏安一隅。 长曦仿佛知道她的心思,手撑着下巴看她:「卿卿,我会帮你的。」 袁双卿咳嗽了一声,因着她的黏腻称唿,变得有些脸红,好半晌才想到自己还有疑问,便问道:「那今夜的一切是你早就料到的?不然你怎么有把握能让自己出现在众人面前。」 长曦淡淡地笑着:「卿卿,机会都是制造的,若那几片瓦自己不掉,我帮衬一把又如何?若你选择用其他方式出府,也自有其他的办法。」 「哦……咳……」不知怎的,袁双卿的精力没办法集中在她解释的事情上,脑海中只迴荡着那一声卿卿,这亲昵的称唿在长曦柔冷的嗓音中辗转起承,竟然让袁双卿无端苏了一把。 从来没有人这般称唿过她,阿白是头一个。 长曦却以为冷风吹得她是喉咙不舒服,想到自己身上也是阴冷的,自觉挪开了点,关切道:「还觉得冷吗?可有好些。」 「我不冷,」袁双卿摇摇头,眼眸亮晶晶的看着她,对于阿白,她还有许许多多的疑惑,她迫切想要知道,可是问多了又怕对方厌烦,来日方长,她决定挑了一个自己最想知道来说。 「阿白,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长曦愣了一下,轻声道:「卿卿,你只是没有体会过温暖,才会觉得我待你好,其实,我也没做什么。」 「这么多年,你都陪在我身边,我生日的时候,你还送胭脂……」 袁双卿说着说着便顿住了。她总以为阿白为自己做过许多,可是除了这两三件,似乎也找不到其他的来讲。 袁双卿咬了咬唇,固执的说:「反正,陪伴于我而言,就是在对我好。」 「你还太小,许多事情都不懂,」长曦目光有些复杂,不欲多谈,起身伸手拉袁双卿起来,替她拍干净裙摆上的草屑:「天色不早了,我送你回去吧。」 袁双卿答应了一声,乖乖由她牵着,低眉笑道:「你看,你对我多好。」 长曦回头,无奈的望了她一眼。 这孩子,还真有些执着了。 长曦抱着袁双卿离开后,袁府就已经炸开了锅,灯笼高高挂起,深夜里明如青天白日。 管家派家丁逐院搜着,把每个院子的下人全都打发出来,聚在一起查验有没有漏网之鱼。 老太太也着人将袁府的嫡亲晚辈全召集在一起,甚至包括三四岁的小娃儿也打着哈欠站在自己母亲身边,东倒西歪。 慑于老太太的威严,一个家族直系二三十个人,住在府中的旁系也有上百人,此时都是鸦雀无声。 老太太坐在太师椅上,看着下面乌压压的一群人,脸色很是不好看,过了一会儿,才问身边的大儿媳妇柳氏:「人都到齐了么?」 第9页 「回老祖宗,除了相公还在外地,其他的都基本齐了。」 「焕儿是家主,忙一些也是应该的,」老太太说着,伸着脖子朝人群里瞅了瞅,皱眉道:「箐箐那丫头怎么没见着?」 柳氏有些无奈又难过,对着老太太耳朵小声说:「箐箐不肯嫁,还在闹呢。」 老太太嘆了一口气:「都是你们把她给宠坏了,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哪由得她不愿意!」 柳氏连忙低头称是,心里却很是不服。 箐箐的脾气,不还是老太太宠出来的么?她这做娘的倒是想管,可平日里一旦说了重话,箐箐就到老太太这告状,老太太也是只管疼不管教的,回头还要同自己说教。 打不得骂不得,才将袁箐箐的脾性养成这般模样,连老太太的话都敢不听。 此时管家那边有了新的发现,着人前来禀报:「老夫人,双卿小姐不见了。」 柳氏愣了一下,脱口而出:「你说谁?」 老太太却听得清楚,冷笑:「还能是谁,就是老二家留下的苗子!罔我袁家养了她十余年,到头来却养了个惹祸精,看看都把什么东西引进来了!还当了贼子,她是要把家里的东西偷出去卖光么?」 老太太越说越气,没想到这么多年没见着袁双卿,偶一出现又是为之气结,当即下了几道指令:「找!就算翻了整个莺城,都要把她找出来!老四,明儿一早去请张天师来。」 老太太的四儿子袁琪是一个文弱书生,大约三十余岁,走上前说:「娘,保重身体要紧,这事交给儿子便是。」 老太太一离开,人群自发散去,袁琪找到管家,嘱咐道:「双卿那孩子……抓回来便是,千万不要伤了她。」 毕竟是袁邺留下的独苗,平时也疏于照顾,有些愧疚,袁琪并不想她有事。 本已打算趁夜全城搜捕,哪料到开了府门,才发现袁双卿一身黑衣倒在石狮子旁边,四周皆空无一人。 几名家丁将她搬进来,连忙去禀告了袁琪。 袁琪拖着疲累的身子赶到,问道:「她如何了?」 大夫说:「后脑勺肿了,应该是外力击打致晕。」 「外力?」袁琪有些疑惑,低头看着袁双卿越发精緻的脸。她的眉眼像极了已逝的袁邺,那个埋藏在岁月深处的二哥哥。 袁琪震惊之下竟有些恍然隔世之感。 都已经十三年了。 袁琪看了一会儿,收回视线问道:「她什么时候能醒?」 大夫道:「这得取决于双卿小姐头脑中的淤血何时消散。」 「先别告诉老夫人,免得她睡不好,一切等明天再说吧。让双卿的侍女在一旁守着,其他人先行迴避。」 「是。」 袁琪站起身,又看了袁双卿一眼,似是想到了些许往事,嘆了一口气走了出去。 秋雨和春霞早已守在一旁,等其他人散了,才蹲到袁双卿床头,恨声说道:「这个小崽子可真把咱们害苦了。」 春霞嘆气:「这么看来,白天小姐出院子,也是为了离开做打算吧。」 秋雨和春霞从不觉得袁双卿会去偷东西,在她们的印象中袁双卿不是小偷小摸之人,她们觉得袁双卿是为了离家出走。 她已经被冷了心,想离开也是非常正常的。 「你说,真有鬼么?」秋雨忽然压低声音问道。 深夜格外寂静,袁琪留了人手在门外候着,却听不见半分声音。 「谁又会掳走了人之后又打晕送还呢?这事太古怪,咱们还是别想了。」 春霞将袁双卿露在外面的手放回被子里,两人默契的闭上了嘴,不再讨论。 闹鬼这种事终究没传出去,整个袁府被闹的惶惶不可终日。老太太下了死命令,要堵住昨晚那些人的嘴。 第二天一早,袁琪出府去请了天师张子忠,八抬大轿将他送进袁府的门槛。 老太太早已在大院子里等候多时,看到张天师下了轿,迎上去招唿:「子忠,好久不见啊。」 「你看起来也老了很多。」张天师感慨道。 他二人在年轻时便是莫逆之交,后来袁府老爷去世,为了避嫌,就不怎么见面了。如今也有多年未见,一时感慨万千。 好在张子忠念着自己此行目的,很快便进入正题。 昏迷的袁双卿被放到做法事的黄台下面,台上烧着三柱香,祭着一枚袁家祖先袁永道的灵位。 张天师绕着袁双卿转了一圈,口中喃喃道:「这女娃娃有些奇怪。」 第六章 老太太似有些苟同之感:「你也觉得有古怪?」 张子忠点点头,目光一下子被她脖子上若影若现的红绳所吸引,刚想伸手去拿,忽然想到男女有别,于是缩回了手,嘱咐一个侍女上前将红绳取出来看。 那红绳的尾部繫着一个瓷瓶样式的吊坠,红木制成的,雕刻着奇异灵巧的花纹。 老太太问道:「可是这坠子有问题?」 张子忠一言未发,盯着吊坠良久,心里不知怎地升起一股发涩的凉意,似在警告着他什么。 张子忠抬起头扫视四周,就近在柳树上取下一片绿叶子,施加了咒语后,将绿叶子敷于双眼皮上,再次睁开眼后,便明显看到方才还艷阳高照的天地之间,似乎飘散着许多灰濛雾气。 但除此之外,也无其他特别之处。 第10页 张子忠想了片刻,伸出手试图摘下坠子。那手在捉到吊坠的同时,吊坠忽然红芒大盛,张子忠啊的一声收回手,食指与大拇指间已经一片漆黑,像是被灼烧之后留下的痕迹。 老太太忙命大夫前来整治,被张子忠喝退:「不用,这是异火,外药难以癒合。」 老太太自己不懂这些,所以对张子忠异常推崇,现在明显是袁双卿身上的物件出了问题,便问道:「子忠,可需要为她做法?」 「这孩子是谁?」张子忠忽然问。 「她叫袁双卿,老二家的,」老太太也没有隐瞒:「老二走得早,平时疏于管教,并不知道她身上缠了这些乱七八糟的邪祟。」 张子忠转而看袁双卿现下的情况,她还没有醒,睡得很是安生,对现在发生的事毫无知觉。 「这孩子的灵魂很纯净,阳气也比寻常人旺盛,鬼祟应该不敢近身才是,被缠上,怕是与那吊坠有关,再加上那邪物非常厉害,以我的能力,似也奈何不得。」 事情似乎严重了起来,老太太不得不打起了十二分的精神:「那该如何是好?」 「莫急,这鬼若是想害人,早就可以出手了,只是这孩子得了吊坠,与鬼有了牵连,怕是难办,」张子忠顿了顿,指着袁双卿对老太太说:「你若放心,将这孩子交给我带走吧,我可以想办法解开她脖子上的红绳。」 老太太有些犹豫。让袁双卿离开袁家?即使她不喜这孙女,可也是没有这样想过,以后的路,老太太也早已为袁双卿铺好了,找一个有些闲钱的人家,嫁了便是,也算对得起她。 可让她跟着张子忠走,意义就不一样了。一个深闺小姐,不束之高阁也就罢了,还被捉鬼的天师带走,到了出嫁的年纪,闲言碎语便出来,还怎么嫁出去。 袁琪能体会老太太的意思,在一边搭腔:「老天师,不如您暂时在袁府住下吧,我着人收拾一间屋子出来。」 张子忠缓缓摇了摇头,对着老太太说:「带这孩子走一部分是因为闹鬼之事与她有关,另一方面却是出于私心。这孩子,是个驱鬼的天才,藏于闺中,确实有些可惜。」 一听这话,老太太的态度强硬起来,爬满皱眉的脸皮绷紧,脸色阴沉:「不行,一个姑娘家学人捉鬼,败坏了祖上积下来的阴德怎么办?子忠,好歹我们也曾是朋友,你莫要让我难做。」 张子忠眉毛一挑,不知怎地觉得有些好笑,嘲弄道:「你莫不是忘了袁家祖上是做什么的了?」 老太太像是被说中了心事,恼羞成怒,刚要反驳,只听到一声闷哼,低头瞧着,却是袁双卿缓缓睁开了眼睛。 太阳有些刺眼。 袁双卿用手背挡住阳光,缓了好一会儿,才发觉到自己是在大庭广众之下,四周全是复杂注视的目光,这还是第一次成为某种焦点,她一时有些不习惯,更不知发生了何事。 袁双卿挺身坐起来,摸了摸隐隐作痛的后额,昨晚发生的事在脑中掠过,心中抱怨阿白下手有些不知轻重。 然而事情好像也容不得她多做思量,便看到老太太指着她,面上还是几年前那样冷硬的神色,厉声道:「把她关起来。」 袁双卿愣神的功夫,已经有家丁跑过来架起她,她身边有个陌生的老人家穿着淡金色的外袍,前胸开合的地方印着一个黑白分明的太极图,头戴黑金方帽,正默然看着她。 袁双卿被拖着往外走,扭头看到灵堂上似乎有一个灵位牌,摆放着水果香炉与许多符咒黄纸,顿时一怔。 这是在做什么? 袁双卿心里咯噔一下,只觉得凉透了心,也顾不得担心自己将会被带到何处,反而开始忧心起阿白的安危。 袁双卿依着老太太的意思被关到禁闭室。 对于带走袁双卿一事,张子忠最终选择了退让,他暂时留了下来,开始闭门刻符,又走访袁府每片土地,或是贴上符箓,或是画上奇怪的符号,做下一些常人难以理解的举动。 老太太知道他没死心,但既然他愿意留下来驱鬼,也就没撕破脸出手赶人,依然嘱咐袁琪派人好生伺候。 世故太久,友谊就会被蒙上尘埃,唯有利益才是永恆维繫的。 袁双卿进入禁闭室后,一直无法集中精神思索其他,只是在想着阿白。 她醒来之前已经做过法事了吗?成功了吗? 袁双卿实在不敢往深处想,只能安慰自己,阿白那么厉害,不会这么容易束手就擒。 禁闭室四面都是铁壁,只有顶部有一个通风口,非常狭小,投进来一点微弱的亮光。 袁双卿随意坐在地上,她听不见外界的任何声音,久而久之就连自己的心跳声也感受得非常清晰。 她不怕孤单,她习惯于孤单。 这些不至于令人心生崩溃—— 至少袁双卿不会。 袁双卿不知自己在这呆了多久,只知道饭食送进来过两趟。后来又有人抱了棉被进来,看也不看她,放下后就匆匆离去,仿佛她身上沾着令人惧怕的什么东西。 大概黑夜降临了,禁闭室冷了许多。 袁双卿捲缩着抱紧自己的膝盖,脑子里一片混沌。 她想到一些无关痛痒的往事,想到自己才十三岁,断不可因冷生病,白白折磨自己。 她还要逃离这片地方,外面有更广袤的天地在等着她。 第11页 袁双卿屈从于现实,将被子拽过来裹住身体,透过那道唯一的缝隙看向外面。 她实在无法萌生睡意。 明天等待她的会是什么呢?阿白是否出事了? 这些事情,都不知向谁去问。 同时,她也计较着若是被带到老太太面前,该如何应对那些倾至的盘查问询。 袁双卿不由得苦笑。 「合该学一身武艺,读什么书学什么家务事,到头来一场空谈。」 第二日,饭菜照旧隔一段时候送进来,等送到第三份后,也并没有人来传召她。 估摸着外面的天又黑了。 袁双卿也无法描述自己什么心情,似乎松了口气,又似乎被吊起来。 庆幸多给了时日,又想快刀斩乱麻,真箇乱糟糟。 张子忠将全府上下布置成了他想要的样子,然后去找老太太,说要见一见袁双卿。 「你只需驱鬼便是,家务事就不劳烦子忠兄了。」老太太面带疏离地说。 张子忠嘆了一口气,他自视甚高,若是平日里被这般对待,已经甩袖走了,不过这次却仍是和和气气的:「我不是为了要带走她,我是想要劝一劝她,让这孩子自己把木坠摘下。」 老太太眼皮一跳:「这……这可以?」 「那木坠是她的,除了她也无人能解下,」张子忠简单解释,顿了顿又问道:「对于这坠子的来歷夫人可清楚?」 「袁家祖上也没有这木坠子的记载,袁邺在这孩子没出生前就去了,难道是她娘留下的?」老太太说完又摇头否定:「不可能,双卿没满两岁我那儿媳就去世了,若是真留下什么我也该知晓才是。」 关系到鬼祟一事,老太太也不像是会有所隐瞒,张子忠没有半点怀疑,老太太让人把袁双卿从禁闭室带到了她的面前。 足足两天,袁双卿都没有睡好,她无法安心入睡,闭上眼睛后就会做一些不安动盪的梦,睁开眼睛后又有些想不起来梦里的内容。 袁双卿没有作揖请安,也没有去看老太太。 从三年前祖母推开她开始,他们之间的鸿沟就已经大到再难翻越。 她不会觉得难过,或是去责怪什么,因为不值得。她也不会怨恨,祖母只是不喜她,喜欢本身就是不能强求的。 老太太对于她的漠视也浑不在意,示意张子忠去跟她接触,自己杵着拐棍回到蒲团上坐下,一言不发。 张子忠弯下腰与袁双卿对视。 「累么?我让他们给你搬个椅子?」他用询问的语气说,声线非常柔和,这跟他本人严肃刚正的相貌不太相符。 老太太也是鲜少看到老朋友这副样子,不禁多看了几眼。 袁双卿深深地望了张子忠一眼,一展衣摆便席地而坐,卷着腿,背挺得笔直,缓缓说道:「多谢。可我是个赖皮猴子,只爱坐地上。」 老太太脸色一僵。 张子忠愣了一下,随即仰天大笑。 第七章 「有趣,有趣!」张子忠笑着拍手称赞,又很惊奇:「女娃儿,我算看出来了,你是生了个反骨啊。」 「我很乖。」袁双卿说。 这是实话。不过张子忠显然不信。 「女娃儿,你看我怎么样?」 袁双卿看着张子忠笑眯眯的模样,心里也不知他在打什么主意。 她盯着张子忠前胸的太极图看了一眼,勐然联想到她的女鬼阿白,心底生了一丝怨气,冷声说道:「你不好。」 「哦?」张子忠并不气,仍是笑着说:「我才跟你说了不过几句话,你从哪里看出我不好的?」 袁双卿面无表情道:「你可曾听过什么叫『笑面虎』?」 张子忠脸色这才有些变了:「你这女娃儿,我可有得罪过你?」 袁双卿闭口不言,只是冷冷的盯着他。 张子忠被她长时间盯着倒有些不自在,下意识揉了揉鬓角。他也不知何处得罪于这小辈了,竟惹得她冷眼相待。 他很喜欢袁双卿,她的脾性很合他口味,而那种魂魄的纯粹,和身体本元所散发出来如骄阳般的气息,也昭示着袁双卿非常适合成为一名优秀的天师。 她已经足够让一般鬼魂惧怕,再修炼起来更是事半功倍。 张子忠的年纪大了,很需要一个衣钵传人,袁双卿无疑是很好的选择。 所以他给了袁双卿意想不到的宽容。 张子忠蹲下身,与她平视:「女娃儿,我做的一切都是为你好,断不会伤害你,所以你也无需对我抱有敌意,我有些话要问你,我问你便答,能做到吗?」 袁双卿本不想给予回应,但她现在在他们手上,很多事由不得自己倔强,只好抿着唇,轻轻点头。 「你前几天被打晕在府门前,可还有印象?」张子忠问道。 袁双卿下意识愣了一下,她是很想否认,但也知道轻重,索性点头说:「有。」 这时老太太急切地发话了:「你把那天晚上发生的事好好说一遍。」 老太太还是一如既往的强硬,袁双卿看了她一眼,对着张子忠说:「我那天晚上想逃出去玩,然后被家丁发现了,后来的事你们也应该在家丁那听说了。」 这是在避重就轻? 老太太皱眉:「你跟着那妖邪离开之后发生了什么,如实讲来。」 第12页 「离开之后我就被打晕了,醒来便是第二天,这其中发生了什么,我也不清楚。」 「你在敷衍老身?」老太太盯着袁双卿。 袁双卿也望回去,诚恳的说:「我怎么敢敷衍祖母?」 老太太不信,冷笑道:「你有什么不敢的?你都敢半夜爬墙,还把邪祟带进府里,你有什么不敢!」 「半夜翻墙是我不对,但我也没本事带什么邪祟进府,祖母,您一向明察秋毫,事情还没清楚,不该就这么定我的罪。」 袁双卿把明察秋毫四个字咬得极重,毫不畏惧的与老太太对视,只在心里暗暗说服自己:阿白不是我带进来的,她本来就在府里面,阿白也不是邪祟,阿白是善良的鬼,她只是比我们先行死去,少了一副皮囊罢了。 本质上又有什么差别呢。 袁双卿这般想着,便更加心无愧意。 老太太微昂着头,眼皮子低垂睨着她,缓缓说道:「既然如此,那你就把你脖子上的木坠摘下来吧,你能摘下来,我就信你这一次。」 袁双卿下意识摸到脖子上的红绳,把木坠拽出来握在手里,脑中快速闪过一个疑问:为什么要摘下这木坠? 老太太已经到了怒髮冲冠的边缘,为何会因为一个不值钱的吊坠,而选择短暂的退让,这是让袁双卿一时想不明白的地方。 老太太眯着眼睛,把她的反应看在眼里,笃定地说:「你犹豫了,还敢说与那鬼无关?」 袁双卿张着嘴,表情有一瞬间的呆滞凝固,她的眼睛里划过复杂的暗光,而后又像是被点燃了一丝火光,跳动着,变得异常清澈明亮。 阿白……阿白她还没事…… 袁双卿手指缩紧,握着坠子的手仿佛烫了起来,连同着心也一起滚烫,那种由内至外的庆幸几乎就要透出,但她硬生生克制住了。 她没忘记这是在什么场合,更重要的是,他们想让她摘下木坠,一定不是因为什么好事,若猜得不错,这瓷瓶样式的坠子里,有能威胁阿白的未知物。 袁双卿只能继续装傻:「这木瓶子跟了我很多年,我从未将它拿下来,若是祖母真的想要也不是不可,等我跟小瓶子好好道几天别,再把它给您。」 张子忠颇为无语的看着她。这丫头拖延时间的方式真挺无赖的,而且话语间也漏洞百出,偏偏面上瞧着却是十成十的正经。 老太太可不信这番说辞,见她还虚以委蛇,顿时大怒,也不管袁双卿和她那层血亲之情,命门外家丁将九节鞭请来,又叫人把袁琪也一併叫来。 张子忠微皱眉头,还想为袁双卿博上一搏:「老夫人,她毕竟是个女儿家,若是身上留疤,恐怕不好啊。」 「这是我的家事,你还是别插手了,」老太太摆摆手:「她不是个有骨气的么?我就家法伺候三十鞭,若是肯乖乖听话,便中途饶了她,若是不肯……」她神色有些倦怠:「三十鞭一过还死不了,便赶出府去,也算成全了她和那邪祟在一处狼狈为奸。」 袁双卿听到狼狈为奸一词,饶是已经对老太太冷了情,依然心中一痛,大概在老太太眼中,她袁双卿就是堕落的代名词吧。 她知道,今天这事不能善了,而她的选择也从未动摇过。 撑过三十鞭,离开袁府,从此山高水长,再也不回来。 就算死了,也值了,死后与长曦鬼魂相见,也算对得起长曦这些年的陪伴与帮助。 袁琪几乎是小跑着进来,就看到袁双卿坐在地上,而老太太和张天师脸上都是乌云密布,堂内的气氛压抑至极。 「母亲……」 袁琪走近些,微笑逐渐敛去。 他看到老太太身边搁置的九节鞭,这屋里就四个人,给谁用的不言而喻。 这鞭子一直放置在袁家祖上的灵堂,打从记事起袁琪只见过一次。 那是二哥执意娶二嫂为正妻,并放言永不纳妾的时候。 他们这些亲人都在一旁观看,二哥的背部被抽出一道道凌厉的血痕,每抽一鞭,二哥都在剧烈地颤抖,他当时年岁尚小,也跟着一起抖个不停,躲在大哥的身后一直哭,一直哭,怎么也止不住。 袁琪身子一软,朝老太太跪倒:「母亲,这不行,这不行!」 「连你也反驳我?」老太太气恼不已。 「母亲,您饶了双卿吧,当年二哥都差点死在鞭下,不要再延续到下一代了。」 老太太一听他说起袁邺,顿时悲从中来,恨声说道:「要不是她,邺儿怎么会死?我当初就不该一时心软,让袁邺娶了她母亲过门,最后生出的孩子克父也就罢了,却还跟父亲一样的食古不化。」 「母亲,不干双卿的事啊,您是被那江湖骗子给骗了。」袁琪跪着过去,涕泪交加的模样着实令袁双卿都为之震撼。 她不知道这并不亲近的二叔为何会忽然为她开脱,只得静观其变。 袁琪过去抱住老太太的腿肚子,早已没有一点文雅书生的模样了。 「琪儿,你煳涂了!」老太太瞪着眼,摆着腿想要挣开他。 袁琪拼命摇头:「这事我藏在心里快十四年,今天却非说不可。母亲,二哥是被捉去给永诚王制造鬼兵,最后死在永诚王手里的。」 老太太惊骇出声,不信道:「他……他不是战死沙场么……」 第13页 「那是大哥骗你的,」袁琪哽咽着,一咬牙全数和盘托出:「双卿克父克母的说法,也是我们请来那江湖术士骗您的。」 「你……这……」老太太喃喃说道:「我不信,你们为何骗我?为何骗我?」 「母亲,就算我们说二哥是战死沙场,您会信么?若是把二哥死的事算在双卿头上,您自然不会再派人去查,永诚王的势力有多大,我们在他手上只是蝼蚁,我是怕您知道真相,要去跟永诚王鱼死网破。」 袁琪怕老太太还不信,索性拖了张子忠下水:「这事张天师也是知情的。」 张子忠苦笑:「老朽确实是知道一些实情。」 袁双卿看着这三人,心中有些迷茫,不知不觉竟然已经追溯到了她父亲的死亡,还勾出了许多她所不知道的秘辛。 忽然听到咚的一声,袁双卿凝眉一看,却是老太太软着身子从椅子上摔下来,袁琪正在悲痛之中,竟然没有捞住。 袁琪忙抱着老太太跑回里屋,大叫着让下人去请大夫,门外两个守着的家丁不敢怠慢,立刻跑没了影。 袁双卿心脏略微发紧,就在她犹豫着要不要跟进去时,一只粗糙的手已横在她身前:「丫头,若已没有留恋,不如拜我为师,随我去吧。」 袁双卿咬着牙把手搭上去,倚着张子忠站起身,府里的家丁没几个认识袁双卿,两个人直接趁乱从正门离开,竟然也没被看守大门的家丁怀疑,反而恭恭敬敬地目送张子忠二人远去。 第八章 张子忠带着袁双卿出去,立刻到城郊的马场里买了一匹马,袁家在莺城的势力很大,必须尽力远离此地,以防追上。 因避讳袁双卿是女孩,张子忠只叫她坐在自己身后揪住衣服,便慢吞吞踱到城门外,再疾驰而去。 袁双卿在后面紧紧揪着他的衣服,闭上眼睛,心里已不知是什么滋味。 她终于是逃出来了。 这是小半天后两人稍作休息时,袁双卿在心里发出的感嘆。 张子忠给了馒头让她垫肚子,袁双卿也没有说什么,听话的接过去吃,好半晌后,手不自觉将木坠从脖子里拿出来,仔细摩挲查看,一时间痴了。 「你与那鬼是什么关系?」张子忠忽道。 袁双卿心下登时一惊,忙将坠子松开,抬头看了他一眼,也不作答。 「你不必这般慌张,」张子忠微笑道,脸上的褶子一层一层叠起,一副瞭然的神情:「人死后心性反而通透,会学会如何珍惜和爱护,你这年纪深陷其中也是正常的。」 袁双卿呆呆地眨眨眼。 张子忠为了让她待自己更亲近,昧着良心说道:「人人都说人鬼殊途,我却是不信的,你若真欢喜他,大可以把他练成鬼奴搁在身边,岂不美哉?」 张子忠说的头头是道,袁双卿却没有多大反应,后来体会到他话里的意思,不禁愣住,微微掀起唇,却终是没有说什么。 她算是明白了,这老人家似乎误会了。 可是,阿白是女子这事要不要和他说呢? 袁双卿低头思考着,抠着馒头塞进嘴里,好半晌没吭气。虽然是他将自己带离袁府,也并没有显出不怀好意,但因着他不一样的身份,她还是不大放心。 张子忠等了半天也等不到一句回话,不觉有些尴尬,他握着拳挡在嘴前假意咳嗽了一声:「莺城的府邸暂时回不去了,我在向东四百里的狐岐山上有座庄园,等到那以后再行拜师礼。」 「拜师礼?」袁双卿惊讶的看着他。 瞧她这样子,张子忠心里咯噔一下:「小丫头,你不会反悔了吧?」 「我……我说过要拜您为师么?」 张子忠一听,心想这丫头果然要反悔,当即急道:「你既然随我出来,那也是默认了。丫头,人不能言而无信啊。」 袁双卿的记忆回溯到在袁府她踌躇不前的时候,那时张子忠飘来一只手,还说了一句话,只是她心乱如麻,脑子也晕晕乎乎的,只把那只手当做了暂时的依靠,竟然也没有细想。 此时想来,她确实有默认的意思。 没人跟袁双卿说过张子忠的身份,她也能猜出十之七八。 做张子忠的徒弟,那岂不是要驱鬼?倘若以后这人要她对阿白不利又该如何? 袁双卿本也无依无靠,很需要一个栖息的地方,答应之前还是想向张子忠许一个承诺,便轻缓着声道:「老人家,我可以当您徒弟,但是您得答应我一件事,不能伤了阿白的命,也不能命我伤她。」 张子忠不禁想道:原来那鬼叫阿白?要我伤他我也得有这个本事才行啊,只是事情发展得猝不及防,白白浪费了在袁府布下的天罗地网。 不过在袁双卿面前,他是不会承认自己曾有伤鬼之心的,也不会承认自己打不过那鬼,当即诚恳道:「好,我答应你。」 袁双卿站起身抚平衣摆,就地跪下,与讶异的他对视,面上是无比认真的神态:「师父在上,受徒弟一拜。」 说着,快速磕了三个头。 「好,」张子忠挺直腰杆坦然接受,又弯腰扶她起来。既然袁双卿已经改口了,他也暂时把尘世拜师的那一套虚礼省去。 左右去的匆匆,自己身上也没有什么可以传授的宝贝,唯有一肚子的知识急于往她脑中灌输,当即就先把天师的入门内容简短的说了一遍。 第14页 袁双卿乖乖听着,时不时在张子忠沉默措辞时问上两句,等说的差不多了,看看太阳下影子的位置,计算着在此地逗留的时间,也差不多过了一个时辰左右。 两人翻身上马,继续朝东方前行。 老太太晕倒的时间里,袁琪都是在忙乱中度过,他对自己这个娘向来都是又爱又怕,害怕她醒不来,又怕她醒来问责。 果然等老太太一醒,就立刻朝他发难,还没说上几句,已经将身边的枕头、被子、拐棍,统统都向他脸上招唿。 「袁焕呢!让他给我滚回来!」老太太怒叫道。 袁琪抓着床沿,已经吓得不知所措,低下头唯唯诺诺:「母亲,大哥还在柳州……」 「他就是在天涯海角也得回来!」老太太厉声打断,在得到袁琪的应声后又将目光落到屏风上。 她的房间与待客的外堂只有隔了一道墙,门是开着的,但被门前的隔道屏风掩住了,看不到外面。 老太太目光闪动着,神色有些复杂,像是想到了什么,嘴唇微动,好半晌没有别的动作。 袁琪在一边看着,渐渐明白老太太的心思,却又无端替自己捏了一把冷汗。 他忙着伺候老太太,好半天才想起侄女还在,出了堂屋一看,哪还有袁双卿的影子,这一查才知道,张天师早带着小姑娘走了。 「袁双卿呢?」果然,老太太问道。 「母亲,您身子不好,就先养着,等好一些再见双卿吧。」 老太太见袁琪目光闪躲,当即猜到了几分,却又不敢置信:「人走了?」 袁琪不敢作答,眼睛看着地面。 「张子忠……也走了?」老太太一时胸闷,捂着胸口又问。 袁琪忙去扶住她:「我已派人去追了,暂时还没有消息,不过他们跑不远的,母亲不必忧心。」 老太太顿了顿,忽然仰头大笑,那笑声里全是讥讽与自嘲,还有其他深沉而难以言表的情绪,听的袁琪心惊胆颤。 笑罢,老太太擦了擦因大笑而溢出的泪花,反倒比平时更加平静起来:「去把双卿带回来,若带不回来,你也别进府了,就在外面自谋生路吧。」 「母亲……」袁琪瞪大了眼睛,好半晌才意识到老太太并非是说着玩的,目光黯淡下去,低下头恭顺道:「儿子知道了。」 老太太这才稍稍安心,把袁琪赶出去,便重新躺到床上。她看着屋顶,转动的眼珠中没有焦距。 且不说张子忠带着袁双卿骑马有多快,光是方向也让袁府派出去寻找的众人毫无头绪。狐岐山的山庄是张子忠后来修建的,那时候他已经与袁老夫人相交甚远,所以没有人知道他们去向了何处。 张子忠在莺城的府宅内只有一个婢女,这婢女却是个聪明人,任袁府的人如何盘问,也只说不知。 等袁琪将婢女带到袁家私下用刑逼供出狐岐山这个地名时,都已经过去了五天之久。 袁双卿随着张子忠一直向东走,停下时一直在学骑马,等学了会一星半点,又到路过的集市上买了一匹马,还买了几套换洗的衣服。 张子忠出门没带多少银子,很快把手头的积蓄就花光了,袁双卿更是分文没有。 这时候张子忠这天师的职业就产生了天大的妙用,沿途中只是帮一家府邸驱了缠身的鬼魂,就得到了一大笔钱。 张子忠驱鬼时,袁双卿在一边看的非常认真,等钱到手上,好奇地拿着银票看个不停。 张子忠好笑地看着自己的小徒弟:「以后你这副小财迷的样子可得收起来,做我们这行别的不多,银子倒是一辈子不愁花的。」 袁双卿有些不好意思,笑着将银票收起来,犹豫了一下,问道:「鬼能穿尘世的衣服吗?我想给阿白买一件。」 这丫头倒真是事事想着那鬼的,张子忠有些醋意的想,嘴上也没耽搁:「鬼若能修炼到凝成实体,也是可以的。」 袁双卿点点头,心想阿白是能抱着自己的,一定也修到了实体。 两个人走在街上,许多稀奇古怪的玩意儿很快引去了袁双卿的大部分注意力,她趁兴买了一盒青黛,又看中一盒胭脂,像极了阿白以前送她的那个。她几乎没犹豫,立刻买了下来。 只是想着阿白亲手送的胭脂还是没能带在身上,还是有些遗憾起来。 张子忠微笑的在一边看着,时不时习惯性摸摸鬓角。几天相处下来,有时倒不觉得她是自己徒弟,反而把她当孙女疼爱了。 「你家那鬼晚上有来找过你么?」张子忠问道。 袁双卿摇了摇头,有些沮丧。 这几天晚上她很晚才会睡,就是怕错过了什么,但可惜的是,阿白再也没有出现过。 张子忠心道也好,人鬼殊途,小姑娘一时的欢喜还是能拯救回来的。 其实他还不知道阿白是个姑娘,袁双卿也并没有把此事告诉他。 不知不觉天色暗沉下来,袁双卿和张子忠匆匆回到落脚的客栈,在下面用完饭上楼,张子忠便又开始向袁双卿教授基本的知识。 不得不说袁双卿是个勤奋的孩子,敏而好学,而且相处久了才知道,那些冷淡和棘刺都是袁双卿为了保护自己而设下的屏障。 对于这个徒弟张子忠满意得紧,甚至有点庆幸袁府对她不重视,否则也不能便宜了自己。 第15页 第九章 张子忠教完后供她消化一会,见她也没有什么需要问的,就准备离开回自己房间。 「师父。」 袁双卿忙叫了他一声。 张子忠又折回来,温和道:「怎么了小丫头,又有什么不懂的?」 袁双卿低头将木坠从脖子里拽出来,问道:「师父,这木坠子到底是何作用?难道……难道阿白在里面?」 袁双卿大着胆子猜测着。这个想法她早就有了,只是不敢确认。 「这……」张子忠顿了顿,小徒弟这个问题还真是把他给问住了:「这我也不能妄下定论,鬼之一道奇门异术之多是你无法想像的,我倒是见过像这木坠一样的法宝,但是那上面刻着的纹路很像是一种古老的符纹咒语,我从未见过,恐怕还要等到回了山庄,再进一步钻研。」 「那就回山庄再说。」袁双卿笑了笑,眼底浮现一些失望。 张子忠看自家徒弟情绪有些低迷,便想了个折中的办法:「你不如等他出现后直接问他。」 哪料到袁双卿一听,神色却更加复杂起来。 张子忠后知后觉一想,这阿白现在还不知在何处,自己说这话怕是勾起了她的牵肠挂肚。 他尴尬得很,掩饰性地安慰了几句,就离开了房间。 袁双卿想了一会也没有头绪,索性就找些事情做,先撇开那些恼人的情绪。 她站起身下楼让掌柜给她准备洗澡水,又把换洗的贴身衣服拿出来。 等洗澡水就位,袁双卿脱下衣服跨进木桶里,被热水浸泡后,那种舒服的感觉让她深深的舒了一口气。 袁双卿心情好起来,面上也有了笑容,拿着浴巾沾水擦拭着脖颈和身体。 忽然吹来一阵风,肩部露在外面的袁双卿不由自主的打了个冷颤,她扭头望去,才发现自己粗心大意,竟然没有关窗户。 那风是从窗外吹进来的,窗门被吹动,发出一声细长的嘎吱声。 袁双卿缓缓放下浴巾,看着窗外漆黑朦胧的夜色,心里不知怎的开始鼓譟起来。 原本都是没有风的,忽然出现的风无法不让人往深处想。 玲—— 忽听耳边传来微弱的铃铛之声,那熟悉的声音令袁双卿身体紧绷,她仔细辨识着铃铛声传来的方向,却发现不是在窗外面,而是在相反的方向。 袁双卿扭回头,心里的一颗弦霎时断裂开,脑袋里像是放了一场烟花,美好又不清醒。 那道身影似是撕碎了夜色深处而来,脚步轻盈,身体由透明到实质,深到极致的红烫到了袁双卿的眼睛。 她眨眨眼,缓解了一下眼角的酸涩,不知怎的就有些委屈起来,装作看不见,低下头去,拿起浴巾继续擦着锁骨那一块地方。 长曦来到她身边,手搁在木桶的边缘上,也不说话。袁双卿瞟了一眼那莹润细长的手指,与红色的衣衫一起映在她眼里。 她咬了咬唇,又有些后悔自己闹小脾气,正想着该如何去开口,那只手便伸过来,将浴巾从她手里拿走。 「只擦这一处么?」长曦问道。 袁双卿抬头看她,茫然不解的啊了一声。 长曦歪着头笑盈盈地看着她:「你看你,脖子都擦红了。」 袁双卿有些不好意思,抬手抢过她手里的毛巾。 长曦故作惊讶道:「现在看见我啦?」 袁双卿哼哼:「你都拿我毛巾了,我能不知道么?」 长曦也不跟她抬槓,温和地摸了摸她头顶柔软的髮丝。 「再不洗,水都冷了,」她的目光在袁双卿胸脯飘着,用感慨的语气说道:「你长大了。」 袁双卿顺着她的目光往下看,便看到自己含着花苞一般的胸脯在水中若影若现,这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抱着手臂,脸腾地烧了起来,好半晌憋出一句话:「变态!」 长曦张了张嘴,颇有些哭笑不得:「你是我从小看到大的,有什么要紧的。」 「那也不行,」袁双卿抱着胳膊往水里缩去,恨不得把自己捂的严严实实,一张小脸也憋得红扑扑,在蒸腾的微微水雾笼罩下竟有些好看。 长曦笑意更深,微微倾下身子,用指甲片颳了刮她的脸蛋。 这小孩也太容易害羞了吧。 「你……你转过去,」袁双卿羞耻得想哭,吶吶道:「我洗好了,要起身穿衣服。」 长曦也不逗她了,离开浴桶往窗台边走去,关上窗嘆气道:「以后莫忘了关窗户,女孩子家这样大意可不好,哪天被採花贼盯上,你这么大的窗口倒是与人方便了。」 袁双卿快速擦着身子,觉得有些冤枉,解释道:「我是真忘了,否则一定会关起来的。」 「忘性这么大,我是不是该罚你?」长曦缓缓说道,却没听到袁双卿的回覆。身后只传来细细的衣服摩擦声,长曦下意识微微侧过脸听,引得袁双卿急道:「别,别回头,我还没好,再等一等,好了便叫你,你别急哟。」 袁双卿手中动作不停,眼睛却一直看着长曦,故而能快速察觉到她的动作。 长曦愣了愣,闷笑出声。 待到袁双卿说一句好了,这才转过身,朝袁双卿摆摆手,示意她过来。 袁双卿其实很愿意亲近长曦,不让她看着洗澡只是因为害羞罢了。她只着了里衣,便听话的走过去拉住长曦的手。 第16页 长曦的手冰冰冷冷,不似活人身上暖和,袁双卿双手捧着低头给她的手哈气,傻傻的样子惹得长曦面露微笑。 「我这手你就是暖一辈子怕也是枉然,别白费了气力,倒是你刚洗完澡,再离我这么近会不会冷?」 「怎么会呢,」袁双卿皱着眉,她不喜阿白用这种无所谓的口气说她自己:「这种天气,洗完了澡都会有些汗意,离你近些反而能去热。」 长曦想了想,轻声道:「嗯,大概我忘了冷热到底是何感觉了,所以想的也和事实有些不符。」 也不知袁双卿是不是太敏感,明明是风轻云淡的语气,竟然硬生生从中听出了几分失落。 袁双卿为长曦感到难过,不想在冷热这件事上纠结太久,便拉着长曦去床头坐着,两个人挨得极近,差一点就靠在了一起,长曦下意识拉远了点距离,将手搁在她膝盖上。 虽然袁双卿说了不冷,谁又知道到底是不是在安慰她呢。 长曦还是一如既往的倾听,听她唠叨在袁府被关再到离开的过程,再听她说拜了张子忠为师后,张子忠教她的一些东西。 事无巨细,袁双卿都想让她知道,这种放下心防,肆意分享所带来的心安,唯有阿白能够给予。 袁双卿正说得口干舌燥,长曦贴心的帮她倒了一杯茶,默默看着她一骨碌喝完。 袁双卿到底脸皮薄,有些不好意思:「我是不是太啰嗦了……」 长曦也不跟她客气,挑眉道:「是有点。」 袁双卿生怕她嫌弃,放回茶杯之后跳上床去,靠着墙扯了被子半盖在自己身上,拍拍被子温柔道:「那我不说了。阿白,我们睡觉吧。」 「嗯,」长曦脱了鞋靠到另一边,凝视着她,忽又问道:「一直听你说,你就没什么想问我的吗?」 袁双卿唿吸一滞,手里不自觉拽紧被面:「你会一直在我身边么?阿白。」 「当然,」长曦点点头,没有半分犹豫:「等你嫁了人家,我再离开。」 袁双卿勾起的唇瘪下去,悻悻然道:「那我不嫁人。」 「傻子,」长曦伸手来拍拍她的头,笑靥如花:「等你找到能共度一生的人,就会嫌我烦了。」 袁双卿咬着唇,摇头说不会。 「阿白,我不是不想,是不敢问,你那么厉害,却这么久才能来见我,一定是出了什么棘手的事吧?现在呢,可解决了?」 长曦唔了一下,顿了顿后道:「其实也没多大的事,已经解决了。喏,」她伸出手,变戏法似的,手里躺了一盒胭脂,袁双看了一眼,就欢唿雀跃起来:「啊,是你送我那个。」 「嗯,我给你带出来了。」长曦见她笑了,不自觉也眉眼弯弯抿着嘴笑起来。 袁双卿把胭脂拿过来细看:「我以为拿不回来了,我还买了一模一样的。」 「没事,用完这个再用它。」 袁双卿脆声应道:「嗯。」 她将盒盖翻开,小心的扣了一点出来,倾着身子趴到长曦身边,长曦怕她摔着,矮着身子下意识去扶,袁双卿将沾着胭脂的手指刮到她的下唇,涂上了一抹嫣红。 妆容的奇妙之处就在于,即使只是唇上一点红,这张脸给人的感觉却不再一样。 好似多了烟火气,不再那么高不可攀,也不再那么苍白冷傲。 「好看,」袁双卿真挚地说道。 长曦以手点唇,露出一丝迷茫之色:「要抹匀的吧?」 袁双卿眨眨眼,拿指背给她为擦拭,这般半吊子的手法让一些颜色黏到了红唇以下,袁双卿的表情有了一瞬间呆滞,赶忙补救,擦着擦着那抹红又扩大了面积。 「卿卿……停下。」长曦无奈地说道,手指在下唇抹了一下,胭脂的颜色立刻消失了。 第十章 「好厉害啊……」袁双卿眼眸亮起,贊道。 这很像是神话故事里的仙术,若是不知道长曦是鬼,她都该怀疑长曦是否是仙人了。 长曦却并不以为然:「其实没什么,就像那些流淌出的血一样,都是一种幻术,是蛊惑别人眼睛的手段,其实,胭脂还在,只是你见不到了而已。」 长曦又将手指拂过唇瓣,果然那些胭脂又凭空出现在她唇上。 袁双卿笑笑道:「这么看来做鬼也挺好的,不会老也不会再死一次,还能每天变变戏法,唔……而且还可以飞。」 袁双卿本意是想博她一笑的,但长曦并没有笑,眼角还带上了些许的落寞,但是,转瞬即逝。 做鬼,哪有那么简单呢,尤其是像她这样的。 毕竟才十三岁,又指望她懂什么呢,再者说,自己会一直保护她,也就不必她懂得更多残酷的事了。 「不早了,睡吧。」长曦拍拍她瘦弱的肩膀,说道。 袁双卿听话的滚进被窝,看着她走向面盆,拿起毛巾擦嘴唇。 她察觉到阿白的不开心了,就因为那些话…… 可是,阿白不肯说原因。 她倒是有些怀念起那些看不见阿白的日子来,那个时候不知道阿白的喜怒哀乐,也没有现在这么复杂。 袁双卿咬着唇,又责怪自己自私,好坏都是相互的,又怎么能让阿白一直付出呢? 她想了想,还是打算问一问,于是鼓起了勇气:「阿白,你有心事么?我能帮你分担的。」 第17页 长曦语气淡淡的:「你还小,等你到十六岁,我再把心事告诉你。现在,闭上眼睛睡觉,乖啊。」 袁双卿轻嘆一声。又是用这句话搪塞,她哪儿小了?再过个两三年,一般大的姑娘也都谈婚论嫁了。 「你就一直瞒着我好了……」袁双卿咬着唇,莫名有些委屈。 没有非要瞒你,只是你还不够强大啊,卿卿。 长曦心中微嘆,不想过多冷落袁双卿,走过来将手附在她双眼上,轻声细语道:「别多想了,你可是我唯一的小姑娘,虽然现在没告诉你,但我保证,以后我若想说,你会是第一个知道的,好么?」 袁双卿忙不迭点头。 「那现在能睡了吗?我的小姑娘。」 「能,」袁双卿咧嘴笑道:「那你得先放开啊,手这样搁在我眼睛上我真睡不着。」 长曦无奈地收回手看着她,袁双卿沖她笑笑,翻了个身背对着墙壁,微闭着眼,嘴里小声嘟囔:「明天见。」 长曦愣了愣,笑道:「明天见。」 明天见啊,我的姑娘。 袁双卿一大早就醒来了,长曦已经不在,桌子上只余留了一个没盖紧的胭脂盒,提醒着她昨夜并不是梦。 袁双卿洗漱完毕就去敲张子忠的门,二人一起下楼吃早点,张子忠发现自家徒弟今天的心情似乎格外好,都不用问她到底有什么高兴的事,肯定地说了一句:「那个阿白……见到了?」 袁双卿毫不隐瞒地点点头:「嗯,见到了。」 张子忠知晓袁双卿无父无母,觉得自己有必要担当起引导教育她的责任,他想提醒袁双卿不要做一些出格的事,又不想她心里不舒服,只好认真想着措辞。 「那个……」张子忠拉长声音,让津津有味地啃着包子的袁双卿抬起了头。 张子忠掩饰性地咳嗽了一声。 既然起了头,他也就不要这张老脸,豁出去了:「双卿啊,你还小,不能由着别人做一些伤害你的事,尤其是你……你还没到那个年纪呢,你们……得克制一下,不能那样,那傢伙要是真心疼你,也不会非要那样的……而且就算是成年了,你也不可以和他那样。」 袁双卿咽下包子,眉头皱得死死的:「师父,你在说什么?我没听懂,你说简单点好不好?什么那样又那样的,到底怎么样?」 张子忠一愣:「你真听不懂我说的?」 「我真听不懂,」袁双卿郁闷道:「你又不说清楚,一个劲儿那样那样的,我又不是你肚子里的蛔虫,哪晓得你到底说的是什么意思啊。」 「你听不懂就好,」张子忠笑了笑道,又赶在她发问前用筷子敲了敲碗,阻止她问出一些无法回答的问题:「粥都凉了,快点喝。」 「哦……」袁双卿无奈应声,夹着碗里那零星半点的饭米粒,仔细思考了张子忠刚才紧张兮兮说的话。 什么成年什么不能这样那样的,到底是个什么意思。 袁双卿迷茫了…… 两个人吃罢早饭就不再逗留,收拾完行李跨上马离开了小镇。 差不多已经一路前行了足足六天有余,虽驾着马也跑不了多快,更遑论半路上还要歇脚休憩。 袁双卿毕竟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女孩,纵使骑的马上面铺了一层厚厚的绒毯,她的大腿内侧依然隐隐作痛。 袁双卿默默忍耐着,也不表现在脸上,实在是伤到的地方羞与人说。 临到晚上进驿站开了房休息,袁双卿这才把 衣服解开,里裤也脱了去,将蔽膝撩起来,看到大腿内侧的两边都磨了好大一块红浪,有些地方甚至已经破了皮。 袁双卿咬着牙盖上蔽膝,起身穿好衣服,散开黑长的头髮,端了洗脸的木盆走下楼。 这个驿站坐落在南北通透的主路上,但四周鲜少人烟,因为客源稀少,到了夜里,连一层大堂都变得异常寂静,只在柜檯上方点了一盏灯笼,朦朦胧胧地笼罩着那片区域,再远些的地方只有就昏暗,惹得人想窥探,又不敢去窥探。 袁双卿想找个人问一下可有热水,走遍四周却没有半个人影,只得自己在柜檯上拿了个蜡烛点燃,举着蜡烛寻到这里的厨房,掀开幕帘扎了进去。 袁双卿揭开几个锅,发现有些锅都生锈了,显然很久没用过,她转了两圈,这才笃定热水怕也是没有的。 还能怎么办呢,本来也不打算洗澡让伤口更痛,这下连用热水擦都不行了,看来只能打点冷水随意敷衍一下,就当是心理安慰。 袁双卿揭开水缸后嘆了一口气,心里也不知该喜该忧。还好,冷水不用自己去井里打。 她舀了满满一盆水,提了提觉得重,想着端到楼上也很吃力,就有些犯懒。 犹豫了半晌,还是没法打算,掀开帘子看了看空无一人的大堂。算了,左右没人,就随便擦一擦好了。 为了以防万一,袁双卿将蜡烛吹灭。骤然黑暗使眼睛不能适应,她摸索着找到木盆里的毛巾,整干后擦脖子,又解开上衣带子,将毛巾伸进去擦。 「嘶……」 冰凉的触感让她整个上身不由自主瑟缩了一下。 真冷啊。 袁双卿皱着眉感嘆着,把上衣掀下来,想快点结束这种难熬的折腾。 过了一会儿,她的眼睛终于适应了一些。 第18页 忽而有月光倾泻,撒在她身上,臻白如玉的肩头似是在发着莹润的光,再往下,那衣衫半露下,鼓起的一小半苞儿流转着冷玉的色泽。 很美,是青春洋溢的少女美好。 但少女美不自知。 擦拭完毕后,她将毛巾架在木盆边缘,指尖点在衣领想要往上拉,却讶异的发现拉不动了,似乎有什么东西也在揪她的衣服,紧紧不放。 「阿白?」袁双卿几乎下意识道。 那双手似有所动,擦着衣服一寸一寸往上移,袁双卿只觉得所到之处具是一片凉意,酥麻的触觉让那片肌肤生出了密密麻麻的疙瘩。 袁双卿捉住那只作乱的手,脸色顿时变了,她意识到这并不是长曦,长曦的手指纤细柔嫩,哪有这般硬壮。 这明明是个男人的手…… 她的后背生出丝丝缕缕的寒意,手上动作也快,几乎捉住的下一个瞬间就移开身体,慌乱间腰身撞到灶台。 她痛得闷哼一声,转过身想看清那个人的脸,在这电光火石间,一只张开的大手迎面而来,就要抓住她的脑袋。 袁双卿啊的一声叫出来,闭起眼睛随手拿过一个东西就扔了过去。 这一扔,除了咣当一声之外,再没有任何响动,就像时间静止了一般。 袁双卿无意识下咬破了唇,尝到痛,这才回復了一些理智和胆气,她眯着眼睛从下往上看,只见一道红色的身影背对着她,在月色下的腰身细如勾月,仿佛两只手便能盈盈一握。 袁双卿不用再抬头便能认出这是谁来。 这道身影已经刻在骨子里,熟悉得就像是在面对自己。 到此时她都以为是长曦在吓唬她,登时气不打一处来:「阿白,你做什么吓我?」 「不是我。」长曦淡淡道。 袁双卿一听阿白口气这么严肃,不似玩笑,又一直背对着她,便将头从她胳膊探出去,便看到她手里攥着一个男人的衣领,那个人翻着白眼动也不动,像是已经晕死过去。 袁双卿倒吸一口凉气:「这是谁?」 「艷鬼,」长曦平静的说。 她放开手,那死了一般的男人瘫倒在地上,立刻又恢復了生气,面上带着惶恐,爬起来沖长曦磕头。 「你不该肖想。」 长曦冷冷的说。 随着她话音落下,那个男人化作一道青烟,上升盘旋,消失在空气中。 第十一章 袁双卿全程默默看着,想到方才一定是被他看到了不该看的,甚至这男鬼都隔着衣服摸了她的背,当下便有点噁心。 她后怕的想,若是长曦不来,真不知会发生什么更可怕的事。 等一切归于平静,袁双卿才算松了一口气,想从长曦身后走出来。 长曦转过身用手拦着她的肩头,飞快地把衣服给她拉了上去,又把她纳入怀里,遮的严丝合缝。 一切都发生的太快,袁双卿还没反应过来,就听到一声暴喝传来:「哪来的小鬼,放开她!」 袁双卿愣了一下,立刻发觉来的人是她那便宜师父。 张子忠掀帘而进,手里一道黄符打出,袁双卿忙叫道:「师父不要!」 长曦手指半空轻点,那道符便被火烧成灰烬,她收回手,语气清冷如冰,带着一丝威胁:「退下!你不是我的对手。」 张子忠退后两步,诧异地看着她,这女鬼接下他的符只用了一只手,显得游刃有余。 他的小徒弟乖巧地在她怀里,只露了一双眼睛在看着他,眼里都是惊慌失措。 张子忠眼神在她俩身上转悠了一圈。 「师父,她是阿白。」袁双卿连忙解释。 阿白……居然是个女的? 张子忠表情有一瞬间的龟裂。 他想到这些天自己老父亲一般的担忧,实在是有些无言以对。 「师父,我衣服没穿好,你先出去。」袁双卿红着脸扭捏道。 「呃……」 张子忠老脸一红,忙钻出了厨房。 长曦放开袁双卿,让她自行穿衣,自己则走到放置木桶的地方,用手指勾了勾白色的布巾,慢悠悠道:「洗个澡不在自己屋里,跑人家厨房做什么?」 袁双卿缩了缩脖子:「没洗澡,就擦一下。」 她生怕长曦责备,忙转移话题:「对了,这客栈怎么还有鬼?难道今天接待我们的店家也是鬼么?」 长曦冷哼一声,袁双卿尴尬的挠挠头。 「店家是人,」长曦道:「这里以前是个花楼,这只鬼在这里寻欢后得病而死,死后郁气难消,魂魄被禁锢在此地……衣服穿好了?」 「嗯,」袁双卿系好带子,讨好地沖她笑。 「那上去吧。」长曦把水端起来往外走。 「唉?我擦完了啊。」 「腿也得擦,不擦怎么上药?」长曦头也不回道,人已经掠过在外面等候的张子忠,目不斜视地往楼上走去。 袁双卿正纳闷长曦是怎么知道的,就听张子忠在身后问:「你腿受伤了?」 「没……」袁双卿尴尬不已,她倒不是拒绝关怀,实在是伤到的地方不可说。 「还不上来?」长曦停在楼梯口,冷声冷气道,袁双卿如临大赦,也不管自家师父那受伤的小眼神,忙追上了长曦的脚步。 屋内有些寂静。 第19页 从进门开始,长曦只说了一个字—— 「脱。」 袁双卿其实打心眼里有些怕她,当即也不敢再害羞了,麻熘的自己脱了衣服。 袁双卿本想自己上药,但架不住长曦周身的冷气,也就没了反抗的心思。 过了一会儿,袁双卿别扭的动着身子,又实在不敢跟异常沉默的长曦说话,就算上膏药的时候有点疼,她也忍住了。 忍着忍着,就感到有些委屈。 等委屈完了,眼里又不自觉渗出了一点泪花,看起来楚楚可怜。 长曦仿佛意识到什么,抬头看她,气恼之余不免有些好笑:「出息,我还没骂你,你倒哭上了?」 「就想哭……」袁双卿吸吸鼻涕道。 「涂好了,」长曦不觉软下语气,把她蔽膝的角慢慢拽下来。这孩子伤成这样还骑马,委实不易,当下也就心软了。 「以后不能这样,就算来的不是鬼而是人,那也是非常危险的事。」 「知道了。」袁双卿乖乖点头。 长曦嘆了口气,用手指摩挲着袁双卿的脸,眼神有些莫名复杂:「卿卿,你实在是单纯,你那个道士师父可有跟你说过,你有多招惹那些东西?」 袁双卿似懂非懂:「师父说我是阳气重,容易招惹邪祟……」 她顿了一下,看着阿白认真说道:「但你不是什么邪祟,而且我在袁府长大,除了你也没遇见过别的鬼,阿白,是你一直在保护我吧。」 「你错了,」长曦淡淡道:「是袁府保护了你。你祖上曾出过一个惊才绝艷的天师,他叫袁永道,就算这人已经在两百年前就过了奈何桥,袁府依然还在仰他鼻息,不得不说他是个了不起的人物。」 「你见过他。」袁双卿肯定的说了一句。 长曦也不瞒她,缓声道:「是,我见过他。」 「那你岂不是比我大两百岁?」袁双卿的关注点一下子歪了,瞪着眼说道。 长曦纠正她:「是快三百岁。」 「……」这年龄差距就有些大了,还是当没听见好了,袁双卿摸了摸耳朵想。 长曦见她不说话了,又觉得差不多夜深了,便说道:「你该睡了。」 「不睡,你干嘛总让我睡,每次睡着了一醒来你就不见了,」袁双卿急了,拉着她的胳膊说道:「我还有事问你,你怎么知道我那里……伤了?难不成你其实是我肚子里的蛔虫?」 这问题她刚才就想问了,只是一直没抓到机会。 长曦似笑非笑地凝视她:「只要我想,你在哪里我都能感受到。」 袁双卿问道:「你一直在我身边么?白天也会在?」 「嗯,」长曦轻轻点头:「只是白天我不能出现,即使出来了也是透明的,你看不见。太阳是每一个鬼都害怕的东西,修了几百年了,我依然惧怕阳光。」 她伸出手,缓缓握住袁双卿胸前的木坠,那木坠立刻发出红色璀璨的光芒,四溢流淌在她的指尖:「卿卿,有它在我就会一直在你身边,答应我不要把它摘下来。」 袁双卿用两只手包住长曦的手和木坠,说道:「好,我会一直戴着它。」 「那你再答应我,就算日后我找你要,你也不要摘给我,好不好?」 袁双卿惊诧道:「啊?为什么……」 「答应我好么?卿卿,答应我。」 长曦重复着这句话,似是听不到袁双卿的保证就不会罢休,直到袁双卿肯定地回答她:「我答应你。」 长曦这才露出一个很浅的笑容,又恢復了那份宁静。 袁双卿的心里仍旧有疑惑,但是看长曦三缄其口,也只得作罢。长曦的身上仿佛有无数个秘密,只是今天晚上已经够让人害怕担忧,没必要再问这些而让她更加不开心。 袁双卿又攀着长曦聊了一会,见她心情似乎好转,自己也就不那么担心,翻了个身正打算睡觉,便听长曦说:「明天你不能再骑马,要我去跟你师父说吗?」 袁双卿吓得从床上弹了起来,一不小心又磨到了腿上的伤,皱着眉嘶了一声,还是先忍了,说道:「不行!我既然已经选择隐瞒,你再去挑破就有些难堪啦。」 长曦一挑眉,盖棺定论:「你这是死要面子活受罪。」 袁双卿也不反驳,只是死活拉着不让她去。她这时也毫无睡意,一味想着不能让长曦离开,于是抱着她的胳膊,硬是连哄带劝地拉她到被窝里来。 两个人面对面躺着,在长曦心里,袁双卿纯粹干净的眼眸是她最喜欢的地方。 此刻,这双眼一直注视着她,很久才会眨动一下,眨动的时候,眼睫毛扑闪扑闪的,像蝴蝶一样上下翩跹。 单纯的孩子,叫人不忍中伤。 长曦似呓语道:「真的不说?」 「嗯,」袁双卿似是有些难受,动了动身子,找了个更加舒服的姿势,手也在被子里乱动,忽然将手心放在她的腹部,停滞了三四秒,略带惊奇的说:「阿白,师父说的没错,你真的不用唿吸耶。」 「你摸这里没用,我若闭气你也不晓得啊,」长曦捉到她的手往上挪,最后放在胸口上:「感觉到心跳吗?」 袁双卿的手指缩了一下,只觉得隔着衣料,手下的触觉却很柔软,长曦的手心非常冷,可是不知道为什么,她觉得贴在长曦胸口的皮肤在发热,冷热交替,异常难熬。 第20页 她感受不到长曦的心跳,却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越来越快,没法控制住像是要从胸口蹦出来。 袁双卿脑海里乱成一团,一时间无法做出反应。 「感觉不到吗?」长曦没察觉她有点不对劲,又轻声问了一遍。 「嗯,果然没有,」袁双卿咬着唇,她抽回手附在自己胸口,认真感受着,没有隐瞒自己的状态,皱着眉头说:「不知道为什么,我的心跳变快了,好生奇怪。」 长曦凑近些细看她,微微挑起细眉:「你脸怎么这么红?」 袁双卿摸摸自己的脸,用手给自己扇扇风,不好意思地嘟囔道:「大概是太热了。」 热?长曦愣住。 即使她并不能亲身经歷冷热,却也知道现在是九月末,已经逐渐进入了秋高气爽,更何况她这副身体冷得像冰,居然还会热么…… 长曦想想也觉得不对,不免有些担忧,观察着她道:「你可是发了热?」 「……」 袁双卿也不知该如何回答了,她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怎么了,但也绝没有生病,于是无奈道:「我没发烧。」 第十二章 拖了一会,袁双卿还是睡去了,长曦不用睡眠,她自然比不得,只是睡前还不忘迷迷煳煳地交代长曦不许跟师父说。 长曦看她要睡不睡的样子着实可爱,也就拍拍她,意思意思哄骗了几句,等袁双卿陷入了沉睡,这才掀开一角被子下床,变成透明状态,从墙上穿了过去,去到隔壁张子忠的房间。 第二天一早,袁双卿起来,只觉得神清气爽,心情也很不错,只是大腿一摩擦就会疼痛让她的心又沉重不少。 阿白昨天帮她擦的药膏就在桌子上,袁双卿拿在手里看了又看,心想也不知阿白是从哪里来的药膏。 这里方圆十里都不会有药铺,难道她昨晚并没有第一时间出现,是因为忙着奔走找药吗? 袁双卿心中微暖,笑了笑把药膏揣起来放好,又按照惯例去敲张子忠的房门,两人一起下楼,结果楼下并没有一个人,灯笼还挂在柜檯上,里面的烛火还没熄灭。 袁双卿愣了好半晌,把目光投向张子忠,两个人默默对视了一眼,袁双卿立刻从中嗅到了一丝不寻常。 店家从晚上他们交了钱上楼开始,就不见了踪影,这也太奇怪了。 「你昨天为何叫出声来?」张子忠忽然问道。 袁双卿把昨晚遇到艷鬼的事说了一遍,惹得张子忠一直责怪自己疏忽,居然没有察觉到。 袁双卿压根没怪过他,摇头让他别多想,毕竟自己也没出什么事。 张子忠绕着大堂转了一圈,喃喃自语:「不应该啊,有鬼出入之地阴气极重,我昨天怎么没发现呢。」 后来他的目光被柜檯上方的灯笼所吸引,把灯笼拆了一看这才明白,里面点的灯是一种无色无味的佛香,只是这鬼居然把灯笼吊在最明显的地方,看来是摸准了人们的心态。 「是我大意了。」张子忠嘆了一声。 袁双卿只好安慰:「吃一鉴长一智嘛,我也没事啊。」 袁双卿想找点吃食,走到厨房也没进去,在门口站着往里望,冷冷清清的,哪里有半分烟火气。 她看了看就走了,眼神也不敢往地上瞅,毕竟昨天那只鬼就是在地上消失的。 袁双卿对这厨房真有些心里阴影了。 袁双卿心里对这驿站有种莫名的害怕,尤其是灯被张子忠熄灭后,那些阴冷之气似乎从四面八方缓缓涌来,无声浸透每个地方。 「这地方不止一只鬼,」张子忠对袁双卿说:「不出来是因为碍于有比他们更厉害的鬼在场。」 他说着隐晦地看了袁双卿的脖子一眼。 袁双卿下意识跟着他的视线摸了摸脖子上的红线,立刻明白了张子忠的意思,抿着嘴笑了笑。 「咱们走吧。」 张子忠背着包袱出门去牵马,袁双卿不敢一个人留在客栈,跟着也出去了。 两人走到客栈后面的马厩,袁双卿摸摸自己那只棕色大马的头,解开绳索拉出来,正准备上马,就听到张子忠在后面喊道:「别骑!我带你走路,牵一匹马就行了,把这马放了。」 袁双卿愣了一下,诧异道:「放了?往哪放?」 张子忠一笑而之:「你松开绳子,随它去吧,天地辽阔,它自有去处。」 袁双卿无奈的看了他一眼,这老头子又开始一副世外高人的样子了,她手上捨不得放,想问问为什么要放马儿走,电光火石间又似明白了一些,顿时便有些尴尬起来。 果然阿白还是说了,只是不知说到了何种程度…… 袁双卿放开缰绳,拍拍马肚子,马便撒了欢似的小跑而去,丝毫不眷恋自己驼了几天的小主人,袁双卿原本还有些离别的悲伤,这下什么也没有了,面无表情的走到张子忠身边。 「上马,」张子忠牵着绳子,又加了一句:「斜着坐……」 他也不欲多说,反正小徒弟能懂就行。 袁双卿咬着唇爬上马背,双腿合併着端坐,张子忠一个翻身圈住她,忽然觉得手臂上被什么东西阻隔,让他连袁双卿的衣服角都碰不到。 张子忠这像抱着大胖子一样的别扭姿势没惹到袁双卿注意,整个身体跟她都隔了半尺距离,他牵着缰绳异常无语。 第21页 「你这女人!」他冲着袁双卿叫道,黑着一张脸,觉得很是荒唐。什么意思?认为他会对自己徒弟图谋不轨?把他当什么了。 袁双卿被他吼的一头雾水,缩了缩脖子,还以为自己犯了什么错惹到师父了:「师父?」 张子忠难得对袁双卿表现出了不耐烦的情绪,压抑着怒气说道:「没说你,说的是你身边那只小鬼。」 他驾着马轻轻夹了夹马肚子,让它缓缓往前踱步,就听到袁双卿说了一句让他差点吐血的话: 「她不是小鬼,她比您大。」 语气中的拥护显而易见。 「……」 ……好吧,就算这只鬼是名女子,对徒弟而言也比任何人重要,这可真是个令人难过的事情。 二人乘骑,骑马的速度明显降了许多,行至日头正盛的时候,才渐渐靠近一座四面盘山的村落。 袁双卿早已飢肠辘辘,看到人烟更加饿得心慌,一进村子几乎就能闻见每家的饭菜香,袁双卿默默地咽口水,目不斜视,不想让自己看起来太狼狈。 张子忠夹紧马肚子,马打着晃儿停下。 张子忠高兴地说:「丫头,我们到了。」 袁双卿跳下马,就看见有几个人围了过来,有妇女牵着孩子,也有强壮或瘦弱的男人,脸上的笑容殷切。 「张老天师,您回来啦。」 张子忠看到他们也很温和,点头笑道:「来庄里住两天。老葛,你家儿子病好了么?」 被叫到的汉子走出来,恭恭敬敬地说:「还没好透,不过也快了,真多亏老天师带的药,我们一家都对您感恩戴德。」 张子忠笑道:「不用说这些恭维话,是你儿子命不该绝。」 一个婆婆挤进来,笑容满面地说:「天师还没吃饭吧?来我家吃一些吧,虽然简陋,胜在干净,您也知道我最爱干净了。」 有人笑骂道:「又来攀交情,天师都没跟你说过几句话,哪里知道你什么德行。」 周围人哄的笑起来,婆婆也一脸不快。 这样善意热闹的氛围是袁双卿所不曾经歷过的,她看着看着也不自觉露出笑容,直到张子忠叫她一起去村民家里吃饭,然后边走边跟他们介绍袁双卿:「这是我小徒弟,是我唯一的传人。」 那些村民迟疑了一下,然后就开始恭喜张子忠收了一个好徒弟,口中尽出赞美之词,弄得袁双卿有些不好意思,只躲在张子忠身后沖他们礼貌地微笑。 两人在村民家吃过饭,就离开了村庄再次向东行走三里路,渐渐路越来越窄,不经意往下看,才发现一览众山小,两人竟然已经到了山腰上。 已经没有再骑马,张子忠牵着绳子走在前面,袁双卿跟在身后慢慢往上挪,气喘吁吁道:「师父,这……这是狐岐山吗?」 「翻过这座山峰就到了。」 「啊?!」袁双卿惊叫。 张子忠瞪了她一眼:「磨叽什么,快点跟上,不然天黑了可不好。」 其实继续骑马也可以,但他有意让袁双卿多走一走山路,这丫头体力太差,须得多歷练,捨不得可不行。 「以后你每天都要来这里取两桶水。」 路过一个荒芜的井边时,张子忠说道。 「啊?」又是一声可怜的惊嘆:「我现在换师父来得及么?」 「哼,你要是敢逃走,我就把你抓起来送回袁府去,」张子忠说完就看到袁双卿笑眯眯的孩子样,自己也笑了:「怕鬼么?这山里可不缺鬼,你要是不做我徒弟,我就把你丢这。」 袁双卿眨眨眼,极其天真的问:「这里的鬼有阿白厉害吗?」 「……」 张子忠焉了。 ……还真没她厉害。 等翻过这座山,已经到了傍晚时分,夕阳的余晖洒落在山林里,为绿植镀了一层淡金色。飞鸟从远方飞来,入林归巢,发出断断续续的鸣叫声。 站在山峰最高处的大石头上,袁双卿极目眺望,脸庞沐浴在夕阳下,脸上细细的绒毛都变得异常清晰。 「师父,我好像看到了。」 「那就是的。」张子忠身心都轻松了起来,这是他最私密的住所,当时选择这里然后修建起来,花费的精力是常人难以想像的。 他牵着缰绳,大笑道:「丫头,咱们到家了。」 短短几个字,惹得袁双卿鼻子一酸,眼眶里无端蓄起了眼泪,无法控制自己的感动。 她想,这可真有点丢脸了,幸好便宜师父没有察觉,也没有回头,否则岂不是又得尴尬。 张子忠背对着她,肩膀有些佝偻,却很宽大,身后的袍子上印着黑白两色八卦图。 这道背影仿佛为她筑起了一道遮蔽风雨的墙,看起来是那么富有暖意。 袁双卿摸着湿润的眼角,既开心又有几分恍惚。 她真的能有家了么?一个有师父,也有阿白的家。 真好啊。 第十三章 两人牵着马往下坡走,远远就迎来一名黑衣中年男子,看起来有些城府,又似乎不大爱笑。 他过来朝张子忠叫老爷,对袁双卿却只是看了一眼,似是不大感兴趣的样子。 张子忠和煦地为她介绍:「这是仲盛,是这庄子的管家,你叫他仲叔就行。阿盛,这丫头叫袁双卿,是我收的徒弟,以后她就是这宅子的少主,我若不在,尽管听她吩咐。」 第22页 仲盛有些欲言又止:「少爷他……」 张子忠的脸色骤然沉下去:「怎么了?他又闹什么乱子出来了?」 仲盛把肩膀压得极低:「他只留了封信便走了,说是要去寻索更厉害的驱鬼之术。」 「哼,」张子忠冷笑一声:「随他去,我倒盼着他比我更厉害。」 袁双卿默默听着,也插不上话。 她听张子忠说过,他还有一个养子,今年十七岁。 当时云游四海路过一条河,那孩子就躺在木盆里顺着河面往下淌,张子忠把他捡回来时这孩子哭声都已经非常小了,没有奶水,只好熬了糖水和稀粥餵他。 也是他命不该绝,竟然活了下来,张子忠便给他取名一游,随自己姓。 袁双卿还听张子忠说,原本这孩子他是要收做衣钵传人的,可惜他一个男孩,体质却至阴,即使能把驱鬼之术用到极致,也没什么大造化。 偏偏这孩子耳濡目染,从小便立志成为一名厉害的天师,想要和自己养父比肩甚至更胜,急于证明自己且执拗,所以二人之间关系很僵。 「阿盛,把双卿带到归沐居,那里以后就是她的住所。」 「是。」 张子忠看着袁双卿,和蔼道:「丫头,旅途劳累,你去洗漱一下,等会我让下人去叫你吃饭。」 「知道了师父。」袁双卿乖乖道。 她跟在师父身后靠近这座山庄,山庄匾额上的金色大字『匪泉』苍劲有力,出自于张子忠之手。 新生活就要来了…… 已经过了感动的时刻了,一切又变得陌生了起来。 除了张子忠,这个庄子其他人都显得异常冷漠,纵使是被交代过把袁双卿当成小主子的仲盛,虽然嘴上对她客客气气,引她去了一个名为归沐的小院子,还为她指派了四名侍女…… 可是,袁双卿仍是觉得不舒服。 不舒服是一种难以捉摸的感觉,她一时怀疑是因为自己太累的缘故。 等袁双卿从浴桶里出来,为自己腿间的伤处擦了药,头髮仍旧湿湿地披在肩后,长及腰侧。这时天色已经大黑,有下人来敲门问安,袁双卿披上外衣跟着下人去正厅。 袁双卿一路上都在四处观望,进了正厅之后,与张子忠打完招唿,就被厅里的书画瓷器、还有一些说不出到底是什么用处的精緻小玩意所吸引。 袁双卿对着一个巴掌大的瓷瓶端详了一番,这个瓷器上纹着两只展翅欲飞的白鹤,栩栩如生,瓷身雪白莹润,发出淡淡的亮泽。 她指尖轻点瓶身,瓶身发出清脆悦耳的声音。 她心中对张子忠的财力有了一定估计,看来他说钱多得用不完并不是夸大其词。 「丫头,你喜欢这个?」 「挺好看的。」袁双卿笑着说,不再多看,走到桌边坐下。 张子忠笑笑,摆摆手,一名侍女退下去拿走了瓷瓶,袁双卿也没在意,以为她要把摆去别处,心中大为可惜。 桌上已经摆满了一桌丰盛的菜餚,甚至还有两壶酒,袁双卿原本以为是他自己要喝的,哪知道张子忠把其中一壶推给她。 「……我不喝酒。」袁双卿说。 张子忠神色平静:「多练练酒量,对你有好处。」 既然师父再三要求,袁双卿也就不拒绝了,拿了酒杯到了小半杯,先是抿了一口,随即龇牙咧嘴的叫起辣来,惹得张子忠开怀大笑。 仲盛在一旁看着,面上有了一丝动容。好久没看到主人这么高兴了,这女孩子倒真是讨主人喜欢。 袁双卿觉得酒这东西确实难喝,忙把目光投向张子忠:「师父,我不想喝了。」 「那你把杯子里的喝干净。」 「喝酒也是学驱鬼之术要用到的么?」 张子忠脸不红心不跳的点头。 袁双卿咬紧牙关,一口气把半杯酒全倒进口腔里,原以为快一点喝会好一些,结果把自己给呛到了,眼泪花子往下直掉,鼻涕都流了出来。 张子忠忙给她倒了一杯水,让她缓一缓。 袁双卿喝了水,感觉喉咙稍微舒服了一些,脸红扑扑的,也不知是因为喝了酒的缘故,还是咳得太厉害:「师父,您没诓我吧?喝酒真跟驱鬼之术有关?」 张子忠摸着鬓角犹豫:「这个……」 「他当然是诓你的。」 长曦从大厅的一角走出来,一身红衣渐显,面上透着寒气,逼视张子忠。 她这一现身,惹得仲盛和厅里其他人纷纷倒退,幸好他们也不算是没见过世面的人,有一个跟鬼打交道的主子,对于鬼怪荒诞之事也就反应平平了。 张子忠哼道:「我诓我徒弟,你急什么?」 长曦挑眉,淡淡的说:「你也老大不小了,争什么宠?幼稚之极。」 她行至袁双卿身边,揪住她一只耳朵,无奈低语:「还有你,让你喝你就喝?嗯?」 长曦是用了一些力道的,袁双卿觉得疼,拉下她的手,靠近她倚着,娇声道:「是师父强迫我喝的,我也觉得难喝来着。」 张子忠忽然觉得自己认了个吃里扒外的徒弟,可是打不得骂不得,于是吹鬍子瞪眼沖长曦发火:「我没诓她,以后要喝鹿血之酒祛邪,总不能喝了酒晕乎乎驱鬼吧?你这人……呸,你这鬼不懂道术,何故乱说。」 袁双卿待长曦一向亲热,此时喝了点酒,晕晕乎乎的,就更加依赖了几分,恨不得钻进长曦怀里肆意撒娇。 第23页 长曦摸摸她的肩膀,没再搭理张子忠,低头对袁双卿说道:「卿卿,你先吃点菜垫一垫,否则待会必定难受。」 袁双卿闷声说好,乖乖夹了菜吃。 张子忠越看越心闷,不想再看到长曦,嘱咐下人随意弄些菜送到他屋里,瞪了长曦一眼便走了。 他这一走,哪还有人敢和红衣女鬼呆在一处,全都默默退走,只留下长曦和袁双卿二人在厅里。 张子忠走出老远,侧着身子问身边仲盛:「我叫你贴的符可都贴了?黑狗血可撒了?」 仲盛低着头道:「都弄好了。」 张子忠唉声嘆气:「早知道肯定没用的。」 仲盛想问他为什么知道没用还要他去办,最后还是守住了作为合格管家的职责。 只管办事,不问原因。 「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张子忠用复杂的眼神看着他,有责备有无奈:「我知道你们跟一游有感情,那孩子想做什么就去做什么,以后我的财产会分他一些,至少保他一辈子衣食无忧。但是这个家以后的主人,只能是双卿那丫头。」 仲盛微觉不妥:「可她只是个姑娘……」 「哼,」张子忠冷笑着打断:「我不在乎这个,哪轮得到你在乎。阿盛啊,我放权太久,你失了本分了。」 他说到最后便有些惆怅,从什么时候开始,他的这些下人已经被张一游收买了?看来得为袁双卿铺一铺路,这丫头,远没有张一游的心思谋算。 仲盛一听就有些站不住了,主人说这样的话不失为诛心。张一游他从小看到大,肯定是有感情的。 今天见到袁双卿时,心里确实在为小少爷鸣不平,他们这些下人都知道,少爷为了得到主人的肯定,付出了很多心力。 纵使张子忠解释袁双卿多有天赋,半路上抢了别人的心血,也不是谁都能轻易服气的。 仲盛本质上是一个正直甚至有些顽固的人,自然见不得有人不劳而获,所以对袁双卿也有几分憎恶,只是他以为自己的想法够隐蔽了,没想到主人仍能看出来。 主僕多年,张子忠也说不出什么更狠的话,只是语重心长地劝了一句:「双卿是个好孩子,你不要对她抱有偏见。」 「是……」 「另外,叫人把所有铺子的帐本誊抄一份送来,左右这几年都无事,我也该管一管那些烂菜虫子了。」 仲盛端正地交叉双手,答道:「是。」 袁双卿吃了饭,感觉好受多了,携长曦一同回房。 走在幽静小路时,袁双卿能看到长曦身上有肉眼可见的淡黄色光芒在一闪一闪的,每次亮起都能让她瑟缩一瞬,然后长曦便伸手接过一个一个自阴暗处飞来的纸符,把它们捏在手中揉碎,随意扔在身后。 袁双卿掌着灯,先她一步往前走,把前方左右两面的符箓都从暗处找出来,撕了个粉碎。 长曦在身后默默跟着走,如果袁双卿找的久了,她就停下来观望,也没有出手帮忙的意思,任由袁双卿以保护的姿态在她前方忙碌。 等到了归沐居门前,长曦说:「好啦,这里没有的。」 袁双卿擦了汗笑笑,觉得极有成就感。 第十四章 张子忠丢给她两本厚厚的书籍,一本记载着驱鬼之术中各类驱鬼散邪法宝的分类和作用。还有一本记载的是药理一类,里面还有药草的插画,非常精美易懂。 张子忠对她说:「小的时候你师祖只教了我驱鬼,到了十六岁那年,我第一次亲眼看见身边的人因病魔缠身而亡,自此开始接触药理,勤奋学医。这些年走过大江南北,我最大的感悟就是,驱恶鬼与救人命同等重要。所以,这两样你都得学起来。」 袁双卿深以为然,她愿意当一名驱鬼的术士,是因为师父给了她栖身之地。她也愿意当个悬壶济世的游方郎中,那是因为她心中有善。 她抱着这两本书在屋里琢磨了四天,也在匪泉山庄里度过了枯燥乏味的四天,每天被好吃好喝供着,足不出户,连腿间的伤口都癒合得奇快。 这本来该是岁月静好的,但文字读久了,那些字体就会在她脑海里胡乱打转,然后就再也看不进去一星半点。 袁双卿看倦了,便会拿毛巾沾了凉水来洗一把脸,冰凉的水会让她的倦意顿时消失殆尽,若是眼睛实在酸疼,就躺在靠椅上休息片刻,起来后继续看下去。 这样的认真程度,就连张子忠都说,他十三岁时远不如她。 四天后,张子忠对她说:「你入门太晚,须得付出比常人更多的努力,劳逸要结合,你每天清晨起来,去山腰上那井里挑回两桶水来,然后练一个时辰的拳法,再看会书。下午午休过后,我会教你驱鬼咒语和符咒的使用,然后你得修习道家剑法,到了傍晚,再挑两桶水回来。一天的课程就这样,你可还有什么要说的?」 袁双卿听傻了眼,消化了半天才苦笑道:「师父,既然您都已经安排妥当了,何须再问我?徒儿没有什么想说的,谨遵师父安排。」 袁双卿照着张子忠的法子学习了两天,夜里便瘫在床上筋疲力尽,连根手指都动弹不得。 长曦看到她这半死不活的样子,既没有表达安慰也没有露出心疼之色,反而站在了张子忠那边,说道:「你身子骨确实太差了,须得这样做才对,张子忠虽然老不正经,教人却还是有一套的。把你交给他,我很是放心。」 第24页 袁双卿听完这些话,就用泪眼婆娑的眼睛看着她,仿佛她做了什么十恶不赦的事一般。 长曦感到非常抱歉,可孩子也不能一味溺爱,她没有安慰,默默坐在一边注视她,只把她看得云收雨歇。 别看袁双卿在长曦面前是个没长大的小姑娘,但她却也是个倔强性子,她自认并不是那种娇生惯养的富家小姐,也是真的想让自己变得更强大,好保护自己想保护的人。所以白天哪怕再苦再累,她还是咬着牙一声不吭。 就连张子忠有时候过意不去了,问她是否要减少一下课程,她也摇头说不用。 这天傍晚,袁双卿按照每天的惯例,拎着两只桶去半山腰提水。 太阳快下山了,晃歪歪挂在山头,在这种四周无人的情况下,她才会露出一丁点软弱来,放下木桶,龇牙咧嘴地给自己揉手臂。 她的手臂经过这几天的折磨,又酸又疼,但是触感相比以前硬了些。 袁双卿歇了会继续往半山腰走,老远看到一队人骑着高头大马从山下的小路奔来,马蹄捲起尘土,肆意飞扬。 袁双卿眯着眼睛仔细看了看,顿时心惊胆颤,只觉得蹄子声似是踏在她的心窝上。 最前头的赫然是四叔袁琪。 袁双卿的第一反应就是四叔过来抓她回去了,当下也顾不得再拎什么水,提着桶扭身钻进林子里,她也不知道自己是否已经暴露,只晓得得离开他们的视线,逃得越远越好。 袁双卿在林子间奔跑,惊起许多鸟争相飞跃,顿时放慢了脚步。 她猫着身子左拐右拐往前走,自己都已经记不清路了,便心存侥倖地想,即使袁琪刚才已经看见了她,也是追不上的。至于自己能不能回到匪泉山庄,这并不是最迫切的事了。 袁双卿的身影袁琪并没有注意,倒是他身边的一个下人眼尖,看那道身影极是慌乱匆忙,猜测她是袁双卿,立刻禀报:「四爷,我刚才看到一名女子钻进了树林子,极像是双卿小姐。」 袁琪看向他指示的那片林子,说道:「你带一批人去追,其他人继续和我一起走。」 那下人领了命,带领五个人去追,继而发现林子里树木茂密,马儿夹在中间难以挪动,就把马栓到树上,徒步走进了袁双卿刚才消失的地方。 太阳一旦下山,天就很快陷入昏暗,只有红霞的余波还在天边荡漾。 袁琪领着人包围了整个匪泉山庄,自己则进入匪泉山庄内,与张子忠直面交涉,请他交出袁双卿。 袁琪非常有礼数,只是带来的人马却不加掩饰地虎视眈眈。 张子忠命人给他泡了一杯茶,慢悠悠问道:「袁琪啊,你在袁老夫人身边,可还自在?」 茶叶在水面晃荡,袁琪摸了摸杯身,没打算喝,笑道:「老天师何必问一些有的没的?且让我把双卿带回去吧,老夫人生了病,很是想念她。」 张子忠摸摸鬍鬚,不语。 袁琪说:「老夫人觉得自己有过错,很想弥补,若是双卿回去,她会得到千倍万倍的宠爱,我们会把从前缺失的补给她。」 张子忠一嘆:「我当然相信你们会对她好,但也远不及我。袁老夫人膝下那么多孙子辈的,何必执着于一个泯灭于众人的袁双卿?你应该是知道这孩子与你们感情不深,甚至称得上有怨恨,不如你们袁家就此放手,还能结个善果。」 袁琪无奈道:「并非我有意刁难,只是你也清楚我娘的脾气,我若带不回双卿,她真的会把我扫地出门,还望张天师海涵,交还我侄女。」 张子忠道:「我是不会答应的。」 「唉,早知如此,」袁琪苦涩一笑:「那就别怪晚辈动粗了。」 「不送。」 张子忠面无表情地盯了他一眼,拂袖而去,仲盛形影不离地跟在他:「老爷,可需要动用……」 「先准备着,等他们先动手,」张子忠把手拢在袖子里,感觉自己受到了背叛,那侍女能跟在他身边,足以说明他对她的信任,结果这里的消息还是被她泄露了,他嘆了一口气问:「双卿呢?可派人去寻了?」 「已经指派人去找了,这些人在路上都没遇到少主,说明少主早有警觉,此时可能藏在山里。」 「加派人手悄悄的搜山,」张子忠望着墙外面的夜色,轻声说:「希望她能照顾好双卿。」 袁双卿也不再一味往里沖,找了个背坡趴在草丛里,木桶早已不知被丢去了哪里。 起风了,天气变得有些冷,袁双卿缩了缩身体,不由自主地打起颤。 过了一会儿,不远处发出沙沙声,像是踩在了枯叶上,缓缓地移动。 袁双卿屏住唿吸,抬起头看,却看不到任何东西,顿时一动也不敢动。 是什么东西在走?是人还是动物? 不可能是人,这么晚了,来深山里总得点盏灯才是,否则什么也瞧不见。若是动物的话可能会更糟,因为完全不能确定她面对的是什么。 「有东西。」忽然一道人声在前方传开,随之而来的是一束明亮的火把,照耀着那一小片地带。 唰—— 有什么东西窜了出去,从她身前掠过,眨眼间消失在茂密的草丛深处。借着微弱的一点光线,袁双卿看到了它雪白的皮毛和短小的四肢。 是兔子吧…… 第25页 袁双卿想,刚才踩出动静的十有八九是这小傢伙,它大概也是无心之失,但却害惨了袁双卿,因为她察觉到火光在靠近,他们追着响动过来了。 「阿白……」袁双卿紧张得喘不上气,无声低诉。 像是在唿应她,身后传来细碎的铃铛声,很有节奏也很近。袁双卿咬着唇,铃铛的声音彻底安抚了她。她知道阿白就在身边,也许就在默默注视着这一切。 越来越近了…… 袁双卿闭上眼睛。她躲不掉了。 「找到了!」一人高举火把兴奋道。 又是乱糟糟的脚步声和询问声,几个人从四面赶过来。 袁双卿翻身坐起,髮丝凌乱,袖子还被树刺划烂,眼神极冰冷,扫视着他们兴奋的一张张面孔。 找到目标的喜悦被这样的眼神吹散,几个人面面相觑,都不大敢先动手拿人。 「是她么?」有人问道。 一个下人明显见过她,说道:「是她。」 有人迟疑道:「要抓回去么?」 眼尖见到袁双卿随后率众追进来的那个人走到最前面,凝视着她,一字一顿:「不,是请回去。」 「双卿小姐,跟我们走吧。」 袁双卿掀了掀嘴唇,最后没说什么,意味深长地笑了。 「她不跟你们走,」长曦骤然现身在袁双卿身后,红色的裙纱在火光下异常朦胧和诡异:「你们就在这山里睡一夜吧。」 不知从哪飘来一团团白色的雾气,森冷地搅动着钻进这些人的身体。他们笔直的倒下,眼睛闭合,像是睡着了一般。 袁双卿沖长曦眨眨眼,笑着夸赞:「你好厉害。」 长曦淡淡的说:「你等会再说厉害也不迟。」 「啊?」 「你看他们……」长曦点着下巴示意她将目光转过去,袁双卿回过头便见到那些人像是陷入了什么噩梦,眉头紧锁,腮帮子咬得鼓了起来。 「他们不会死吧……」袁双卿犹豫道。虽然很讨厌这些人,也没想过要他们的性命。 「只是做了一场不太美好的梦。」 第十五章 长曦没说这梦到底有多不美好,但看他们的样子也能窥探到其中一隅。 袁双卿看了一会,站起身拍拍身上灰尘,问长曦:「我们回去吗?」 「大概是不能的,」长曦捏着袁双卿的袖口,看了看那被撕开一道口子的地方,又看了看她的小脸,伸手在她脸上轻轻擦了擦:「有点脏,我知道这山里有一处泉眼,我们去那里。」 「好,我正好觉得渴了。」袁双卿下意识舔了舔干涩的嘴皮。刚才一阵乱跑,心里焦急,倒也不觉得身体哪里不对,这时候心事放下,那些疲惫和飢饿感开始席捲她的身体,尤其是胃,像是火烧一般,难受至极。 袁双卿走到睡过去的那些人身前,随意在某个人手边拾起一个火把,那火还没熄灭,放在半空火势又变大起来。 袁双卿走到长曦身边伸出手,要给她牵。 长曦淡淡的笑了笑,把她羸弱的手腕握在手里,有感而发道:「你太瘦了。」 长曦带路,袁双卿紧随其后:「我也想胖一点的,春霞说太瘦了不好看。」 长曦沖她笑:「好看的。」 袁双卿往上蹦了蹦,在长曦诧异的目光中微微挺起胸,像一只骄傲的小喜鹊:「阿白,你瞧,我比你高啦。」 「嗯,」长曦道:「是啊,比我都高了,你这个子随了你的父亲。」 袁双卿一听,顿时讶异道:「你见过我爹?」 「见过的,」长曦侧身对着她,脚下穿梭在山间的杂草之中,红色的长裙如鱼得水,自动隔开了有着倒刺的枝叶:「你父亲小时候也是个顽皮孩子,有时候会来灵堂玩闹。长大之后我便只见过一次了,那天他被安氏用鞭子抽打,皮开肉绽时仍然咬着牙说要娶你母亲。」 长曦说的话好似一根针戳在了袁双卿心上,从来没有人跟她透露当年的事,如今在长曦嘴里,她竟然想像出了模煳的父母影子。 父母之爱深似山海,本该一家三口和和美美,却又因为无端变故而支离破碎。 当年,得知父亲身亡,母亲到底是以何种心境生下了她,又是怎么在祖母的冷眼责备下撑了两年才撒手离去? 袁双卿噙着泪,不愿再去做那些充满遗憾的猜想和回忆。 「都过去了。」长曦轻声说道。 她一直就这样温柔可亲,慢慢治癒袁双卿心里的伤疤,那些阴暗只要在长曦面前,就会不復存在。袁双卿心头涌起阵阵暖意,真心的说:「你若是我亲姐姐就好了。」 阿白,你若不是鬼该多好,摆在同等的位置上,能互相取暖,也能彼此依靠。 但也没关系,总之遇到你,就很幸运。 长曦轻笑道:「你大可以把我当做你的姐姐,虽然我比你大三百岁。」 「我都忘了,你怎么又提起来。」袁双卿娇声道。她是有意忘记年龄差距的,否则相处起来总觉得怪异。 长曦应道:「好罢,我不说就是。」 袁双卿觉察到光线转暗,望向手上的火把,火势越来越小了,再过一会就要熄灭,她挣开长曦的手,开始寻找枯枝干柴。 长曦则寻了个干净的大石头坐下,认真的看她将柴放在一堆,然后用火把点燃柴堆,过一会儿火势便大起来,周围有枯草被烧着,长曦轻点手指,让风把它熄灭,说道:「小心把山也烧了。」 第26页 袁双卿闻言,蹲下身用手扒拉了两下,把枯草隔开。 长曦说:「泉眼就在前面了,还要去吗?」 「啊?」袁双卿忙着生火,倒忘了还要去泉眼了,这下被提了醒,看看火堆,又看了看当做柴烧掉而变成焦炭的火把:「没火把了,我看不见路怎么办?」 「你都成了花脸猫,还是得洗一下好,」长曦顿了顿说:「罢了,我抱你去。」 长曦走过来搂过袁双卿的腰,袁双卿顺势靠进她的怀抱,闻到了她身上淡淡若有若无的冷香,非常好闻。 她暗暗吸了吸鼻子,沉醉在那种香味里,把脸埋在她的颈窝,闷声说道:「阿白,你是不是熏了什么香?」 「有吗?」她自己倒闻不见:「大概是在袁家的灵堂带出来的。」 「哦……」袁双卿还想再问,长曦已经腾空而起,她闭上眼睛,暂时压下疑问,被长曦带离到山泉所在的地方。 停下后,袁双卿耳尖的听到流水声,不过她实在无法夜视,只能由着长曦把她带到泉眼处。 这里的山泉往下流淌,日积月累形成了清澈见底的小溪,袁双卿摸索着捧了一把水洗脸,又喝了几口,心里还记挂着刚才没说出口的问题:「阿白,你这么多年一直呆在灵堂里?」 「嗯。」 「那岂不是很寂寞……」 说到以前的事,长曦异常平静:「一开始是的,久了也习惯了,卿卿,是你把我带出来的,否则我仍然没有自由,谢谢你……救了我。」 袁双卿愣神思考了片刻,勐然追溯到六岁那年,因为贪玩误入祖先灵堂,爬上樑顶,在灵堂上的牌匾后发现的红木瓷瓶,她把它戴在脖子上出了灵堂,原来也在无意间救出了阿白? 难怪,自那之后,长曦就一直在她身边了。 袁双卿如梦初醒,把红绳下的瓷瓶拿出来,问她:「你真的在里面?」 「不是,」长曦缓缓摇头:「这里面只有我的一魂,所以我离不开。」 「那我把魂还给你……」 长曦挑着秀眉,半开玩笑:「你给我,我就要投胎去了。」 果然袁双卿急了:「那不行,等哪天我也要死了再给你,这样我们就可以一起去投胎转世了,说不得下一辈子,咱们还能在一处做个姐妹。」 长曦并不信,世间亿万人,哪有这样的巧合?不过她不忍心打碎女孩的希冀,便转移了话题:「你饿么?」 袁双卿捂着肚子,可怜巴巴地看着她。 长曦轻笑一声,把她留在此地,过了一会儿,便捉了一只活蹦乱跳的野鸡来:「只能帮你到这了,我不能杀生,杀鸡拔毛这事可得你自己来。」 袁双卿看着她手中扑棱扑棱的鸡,无语了。 嗯,看来学厨艺,还是很有用的嘛。 等袁双卿把鸡洗干净和长曦一起回到火堆,已经过去了半个时辰,她洗的慢,中途长曦怕火烧灭了,还去加了一把柴。 袁双卿给鸡插了一根树枝,放在火上烤,烤到鸡皮泛黄,油冒出来滋滋作响。鸡发出阵阵肉香味,她艰难的吞咽口水,胃一阵一阵收缩,感觉更加飢饿。 熟透了后,袁双卿迫不及待就咬了上去,被烫得龇牙咧嘴,还不忘给长曦一个娇气的微笑。 长曦用木棍划拉了一下柴:「你慢些吃,吃完我们便回去。」 袁双卿倒是很想回去,可她怕四叔他们就在匪泉等着瓮中捉鳖,她擦了擦嘴角的油,说道:「要不我们就在此地呆上一夜,明早离开,等四叔走了再回来。或者现在就走,免得四叔仍派人来捉我。」 长曦抬头看了她一眼:「卿卿,你须得懂得,选择逃避是最差的解决手段,趁着夜色回去,把话与他说明白。」 「他若是执意带我回去呢?」 「傻丫头,这就是为什么非得夜里和他说的原因,」长曦的眼眸像湿润的墨色宝石,光芒在她眸中流转跳跃:「你的师父,也并非那么不堪,他在匪泉山庄的地底下养了一批鬼兵,足以保护你。卿卿,你的背后有我们,不要害怕,你有和他讲条件的资本,你若不想回去就不回去。」 鬼兵?袁双卿心头勐地一震,她好像在哪听到过,可是实在想不起来,也许是听师父讲的,他这些天塞了许多知识过来,现在脑子里还杂七杂八的消化着。 袁双卿托着腮,崇拜地看着长曦:「阿白,你还有什么不知道的呢?」 长曦微微一笑,带着些许袁双卿看不懂的茫然:「有啊,我算不到将来,也改变不了过去。」 她再厉害,始终只是一个鬼,在这人世间苟延残喘。她的小丫头似乎把她捧得太过高了,以为她无所不能。 这并非好事,她得学会自己成长。 长曦不由得陷入沉思。 也许……应该放一放手才是。 听到长曦说带她回去,袁双卿就不再急着赶快吃完了,她磨磨蹭蹭吃着,还不忘找长曦聊一聊:「阿白,师父说狐岐山有许多鬼,可是真的么?」 「有的,张子忠炼制的鬼兵多数来自于此,」长曦看袁双卿用袖子擦嘴,连忙递过去一条丝帕,嘆了一口气责备:「好歹是女孩子,怎地像个皮猴似的?」 袁双卿接过手帕,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刚才在想事情,一时没反应过来,反正衣服也破了,都不打算要了。你……你说这里有其他鬼?我身边有吗?」 第27页 长曦没有回答,眼神却掠过袁双卿,盯在她身后的某一处地方,袁双卿只觉得头皮一麻,肩膀僵硬,怎么也不敢回头去证实。 「逗你的,」长曦难得笑的露出了半截雪白的牙齿,本有些阴冷的周身气息都柔和了起来:「我在这里,他们不敢出来。」 第十六章 袁双卿啃完鸡,拿土埋了火堆。两个人亦步亦趋往匪泉山庄赶。 渐渐的她发现,今晚的月亮有一些不同以往。皎洁淡白的月色泛起了一丝血色,如曼陀罗花般妖冶。 「糟了!」 长曦急声长唿,踏步而上,飞到略高的枝桠上停住,向远方张望。 「怎么了?」袁双卿下意识觉得匪泉山庄出事了,忙问道。 果然,就听长曦凝重地说:「鬼兵放出来了。」 鬼兵一出,就意味着一场恶战即将展开,袁双卿不想看到两败俱伤,更不想看到一方被屠,连忙疾跑几步叫道:「阿白,带我回去!」 咻—— 红纱自长曦袖中卷出,破空而下,在袁双卿腰部缠绕,袁双卿放松手臂,随着长曦的一个飞跃腾空而起,消失在茫茫夜色中。 匪泉已经与袁琪交涉完毕,两方互不相让,袁琪的人马先行动手,刀剑噼砍在门上,似要把门给噼烂,有些身手不错的已经开始翻越墙壁,被墙里面的人砸出的小石子碰了个正着,鼻青脸肿地落到地面。 有人捂着肿起的额头过来:「四爷,这样下去不行啊。」 袁琪看了看四周,这里四面环山,匪泉的地势非常低,他心生一计,命人去取许多大石头过来,想利用低洼优势,把石头放下去,砸穿墙壁。 这一计非常成功,很快有一处墙被砸出了一个大窟窿,可供人进入。 几个人持刀迫不及待地往里钻,钻到一半忽然发出惊恐的叫声,最前面的一个人不受控制的被拖进去,发出短促的一声唿喊,紧接着便没了动静。 其他人连忙往外退,口里叫道:「有鬼!有鬼呀!」 忽地从山口处吹来一阵阴风,马开始躁动,袁琪拼命拉着缰绳,试图让马冷静下来,抬起头后发现山庄的上空如同被淡淡的血雾浸染,在月色的照耀下朦胧而又肃杀。 嘎吱一声,山庄的门被缓缓推开,张子忠提着灯笼孤零零在那站立着,与此同时,血雾里出现了十几个朦胧的影子,渐渐开始清晰。 那些被炼制成杀人机器的鬼兵,都披散着头髮,眼睛紧紧闭着,身上都散发出恐怖的阴气,像是从地狱爬出来一般。 张子忠和袁琪的目光交织在一起,袁琪的面色复杂而又难看:「你竟然……炼制这种阴邪之物……」 驱使鬼兵亦是在燃烧他自己的寿命,张子忠像是老了几岁,脸上的皱纹加深了几丝,苍白的脸上显得有些疲惫:「我实在想不到,你会是第一个让我放出它们的人。我这一生都在救人,看来这次得沾人血了。」 他眸中的红芒骤然绽放,散发出妖异的气息,那些鬼兵像是得到了某种指令,纷纷睁开了漆黑如墨的双眼,披散的长髮无风自动,手指折成鹰爪状,露出了嘴巴两端的獠牙。 袁琪脸色苍白,身下的马更加急躁,盪着蹄子走来走去,发出阵阵嘶鸣声。 「撤退!」袁琪大叫道。 他身后的那些下人早已自乱阵脚,撤退的命令一下,立刻调转马头,没有马的便转身发足狂奔,手中的武器变成了逃命的累赘,扔的琳琳琅琅满地都是。 一只鬼兵追上了跑在最后面的人,嗤啦一声,那人后背的衣服被抓烂,肌肤上连肉带皮被抓下了一道血痕。 这个关键时候,他脚下竟然一滑,跌倒在地上,那鬼兵扑下来,一口咬在他后颈,尖锐的獠牙带起了一片血肉模煳。 那人啊的叫出声,声音响彻了整个夜空,袁琪听到后脸色更加冷硬,身体冰凉,手上却冒起了汗珠。 「住手……!」 勐然间,一道破空的声音划过上空,众人抬头看去,只见一个红衣女子用红绫卷着一个人,飞往匪泉那边,中途忽然停顿了片刻,飞身而下,同时另一道袖口卷出红绫,打在最前方的鬼兵身上,把他打落在地。 袁琪勐地拉住缰绳。 他身边的人惊叫:「四爷,是双卿小姐……」 「回去。」袁琪拉着缰绳左拐。 「四爷!」 其他人还想阻止,可袁琪已经不管不顾往回沖了,于是只好一咬牙,保护在袁琪四周,静观其变。 张子忠自看到了她们之后便没有再驱使鬼兵,眼中红光褪去,只是脸色仍不太好。 袁双卿一落地便跑到张子忠身边,见他面色不对,关切道:「师父,你没事吧?」 张子忠摆了摆手,灯笼在手中微微颤抖,可却佯装无事地笑笑:「别担心,该有事的也不会是我。」 袁双卿注意到山庄的墙壁都被凿了好几个窟窿,嘆了一口气道:「师父,交给我吧,我去跟四叔说清楚,所有事皆因我而起,也该从我手中结束才是。」 袁双卿的态度很坚决,张子忠有些摇摆不定,当他看到袁双卿身边如影随形的长曦时,若有所思地摸了一抹鬍子,紧接着眼眸红光一闪,那些散落在外的鬼兵全数飞回匪泉山庄内,一切又都恢復了沉寂:「去吧丫头。」 第28页 袁双卿含着泪跪下给他磕了一个响头,起身走向袁琪。 袁琪本坐在马上,见她过来,便从马上下来,与她四目相对。 袁琪的神色有一瞬间的恍惚。 都说女儿像父,他确实在这孩子身上看到了二哥的影子,不光是那张脸,还有性格和脾气。 袁琪对着她,觉得有一些尴尬,所以也没有先开口,倒是袁双卿大大方方地喊他一声四叔,袁琪的目光因此变得慈爱起来:「双卿,跟四叔一起回去吧,袁家会好好待你,以前种种都是一场误会,你不要怪你祖母,要怪就怪四叔,是我一时鬼迷心窍。」 袁双卿微笑道:「四叔,您喜欢我吗?」 袁琪愣了愣:「喜欢……」 「喜欢吗?可是您都没怎么见过我呢。」 袁琪张了张嘴。 「祖母喜欢我吗?」 这次袁双卿自问自答:「自然是不喜欢的。」 袁琪皱着眉凝视她,不知道这孩子是想表达什么。 「讨厌可以一下子变成喜欢么?那人的情感未免脆弱,因为一件事而改变一个态度,恐怕是出于同情吧?您不妨帮我带个话给祖母,双卿不恨她也不爱她,对待袁家也是如此。以后或许我会回去,但不是像现在这样,被你们掳回去,关起来当一个听话的乖小姐,然后被迫嫁一个素未谋面的人。」 袁琪觉得不可思议:「双卿,你是个女孩子,这里不适合你,你不要被张天师骗了,血肉至亲才是你的依靠,至于亲事,且不说那还太遥远,如果真的议亲,我们也会尊重你的意思。」 袁双卿苦笑:「四叔,您难道还没明白吗?我对袁家已经没有感情,袁家也不欠我什么,我不会回去,这里就是我的家。」 袁琪捏紧缰绳,不敢置信:「我知道我们对你不好,可是骨肉亲情你就这样割捨了么?而且若是没有袁家庇护,你能无忧无虑长这么大?到最后你反而认这里做家,你才和他认识几天?你真是疯魔了。」 若说以前袁双卿对袁家还有留恋,此时也完全没有了,有的只是无奈、感伤,和那些过往被轻描淡写后的愤懑。 袁双卿忽然觉得有点冷,她双手抱着胸口,不自觉就红了眼眶,她抬起头,眼珠转了一圈,把眼泪憋了回去:「是啊,袁家这么些年在我身上也用了些闲钱,四叔,您算算我用了多少,我现在就可以把这些银子还给你们。」 袁琪一怔:「我不是这个意思……」 「你放心,等以后到了九泉之下,我自会和父母请罪,」袁双卿往前走两步跪下,地上的小石子硌的她膝盖有点痛,她也顾不上了,郑重磕了三个头。 额头重重磕在地上,一次比一次厉害,甚至连额头都浸出了血花,袁琪自知受不起,忙去扶她,手还没碰到,已经被一道红绫打中,连忙退后了几步。 长曦缓缓走过来,步履优雅,脸上无甚表情。 袁双卿磕完了头,低声道:「不肖子孙袁双卿,自今日起,与袁家恩怨两消。我会向师父借一千两还给你们,算算这么些年用到我身上的钱,有过之而无不及。」 「你……你何苦啊。」袁琪感嘆,他心里已经放弃了带走袁双卿的想法,至于袁老夫人那边,再想个折中的法子便是。 终究是袁府先负了她,一再相逼,也不是他袁琪的风格。 「好,我答应你,不逼你回去,你若是在这里受了委屈,只管回莺城。」 袁双卿见他松了口,终于是放下了心里的大石头,任由长曦将她扶起:「四叔,侄女再求您最后一件事。」 袁琪一听她这话,又是一哽:「什么最后一件事,可不许再这样生分,你说便是。」 袁双卿咬着唇道:「秋雨和春霞本是伴我长大的侍女,我一个人出来,把她们放在府里也不放心,还望四叔宽容,放她们出府,卖身契多少钱,我与您一併结算。」 「不要再说了!」 袁琪生起气来,袁双卿太见外了,让人心寒。 一想到二哥唯一的血脉和整个袁府这样生分,他就心里难过,却也知道,此事最大的错误就在自己和大哥身上,袁双卿一直就是被抛弃的那个。 张子忠还在门口看着,眼带欣慰和喜悦。 袁琪看了山庄的匾额一眼,翻身上马,转身之际说道:「我答应你。」 袁双卿露出一个笑容:「谢谢。」 这次是真心实意的感谢。 第十七章 袁琪终是带着大部队扬长而去,地上还有被鬼兵咬死的尸体,袁双卿看不下去,拉着长曦,跟着张子忠回到匪泉山庄。 山庄的门重新被关起来。 明天天亮,自会有人收拾这块地方,也会有人缝砌好墙壁,一切都会焕然一新,仿佛什么也没发生过。 屋内灯火通明,袁双卿昂着头,由着长曦给她额头擦药,含着泪娇声道:「疼疼疼……」 长曦停顿了一下,轻轻瞪了她一眼:「你也太实诚了。」 袁双卿撇撇嘴:「不磕狠一点,我怕他不放过我。」 张子忠在一边默默看着。 虽然花费了气力,但是摆脱了袁家那一帮子人,还是很值得高兴的,所以他的脸色也不是很难看。 「师父,」袁双卿用眼角瞄着他:「那个银子……」 第29页 「明天派人给他送过去,」张子忠截断她的话,那点银子并不放在眼里:「从此以后,你就安安心心呆在师父身边学习,你放心,师父当过一次爹了,经验还老道。」 「噗……」袁双卿忍不住喷了:「我都十三岁了,自己会吃饭,不用您当爹,您还是安心当我师父吧。」 「你这丫头,」张子忠忍俊不禁,摇摇头:「这么晚了,你早点休息吧,我这把老骨头也该去休息咯。」 他扶着腰伸了个懒腰,袁双卿要送他出门,被他制止了。 长曦涂完药,袁双卿就以为完事了,结果她又不知从哪里找来一段白布,要把她额头包起来。 袁双卿抗拒道:「不用这么麻烦的吧?」 「不包起来,小心发炎。」长曦信誓旦旦道,给她额头绕了不知多少道布,袁双卿拿着小镜子一看,顿时哭笑不得。 这哪是包扎,跟戴着孝似的,而且结打在右耳上,突出的一块显得整张脸都特别难看,特别搞笑。 袁双卿笑嘻嘻道:「阿白,我终于发现你有一个弱项了,你手工活决计不行。」 长曦愣了一瞬,也不觉得哪里不对,面上甚至带了点纯洁的困惑:「不是包得挺好么?」 「好,好极了。」袁双卿摸着额头上的布条,硬是挤出一丝微笑。 第二天一早,袁双卿在被窝里睡得正香,被冬银喊醒,她起来后使劲揉着眼睛,昨天睡得太晚,并没有睡饱,所以眼睛很酸。 冬银细心地给她拿了冷毛巾敷眼睛,袁双卿这才觉得好多了。 仲盛曾给她指派了四个侍女服侍,最后袁双卿只留下了这个叫冬银的小姑娘,大约她的名字里有个冬,跟春霞和秋雨对应,而且这姑娘跟她一般大,却很细心,也是个孤儿,是被仲盛抱回来的,可惜没有小姐的命。 袁双卿怜惜她,平时也不大使唤,毕竟从前在袁府也没人使唤,春霞和秋雨与其说是下人,倒不如说是朋友更加贴切。 所以她早就养成了自己照顾自己的习惯,不过冬银宠辱不惊,袁双卿总说不用这样不用那样,她还是按照规矩来。 袁双卿下床穿衣服,问冬银:「今天还得学习么?」 冬银把衣服搭在手上,任她拿走穿上:「老爷没遣人来说,大概还是需要学习的。」 袁双卿点点头,也没说什么。 冬银的目光自袁双卿额头上的白布条飘过:「少主,您是有哪里不舒服吗?需不需要我叫老爷来看看。」 「小问题,」袁双卿沖她笑了笑:「我不是娇气的人,你在我这轻松些就行,不要总绷着个脸,我又不吃人。」 冬银只装作没听到,扯开话题说去帮她把早饭端来,就走开了。 袁双卿嘆了一口气,这还真是个执拗的小姑娘。 「这孩子性子跟你挺像。」 「阿白?」袁双卿勐地抬起头来。 「嗯。」长曦淡淡应声,身影自墙体飞出。 这还是她头一次在白天见到长曦,是以非常好奇和开心,拉着她的手左看右看,像是要把她看穿似的。 长曦被她看得有点不自在,不禁问道:「你这么稀奇做什么?难道我白天和晚上有什么不同吗?」 「白天更好看,」袁双卿真诚的说。 这真是实话,白天的长曦皮肤白的光洁玉润,而晚上在烛光下的她却显得有些黄蒙蒙的。 长曦弹了弹她的额头,但是避开了受伤的地方,袁双卿下意识往后一仰,长曦歪着头笑道:「我来是要告诉你,晚上加了一堂课。」 「啊?什么课?」 「捉鬼。」 袁双卿掏了掏耳朵,确定自己没有听错,虽然知道天师的职业就是驱鬼捉鬼,但未免也太快了些,她还没有做好准备去面对,于是小心翼翼问道:「真的?」 长曦说了一句让她死心的话:「千真万确。」 看着袁双卿耸拉下去的嘴角,她復又笑着安慰:「你怕什么?我在你身边,不会让你有事。」 「嗯。」袁双卿用黑黝黝的眼睛看着她,眼睛里像是藏着一汪清泉,懵懂无知而又不自觉示弱。 长曦伸手摸摸她的头,给了她一个灿烂的笑容。 张子忠把袁双卿额头上的白布扯下来,说这样伤口不见光,反而不得好,顺嘴又硬邦邦说了一句:「我还没死,你戴什么白色物什。」 袁双卿吐了吐舌头,也没供出长曦来。 张子忠没有因为她额头有伤而留半分情面,学习修行的时候,该罚就罚,绝不心慈手软,一起呆的时间越久,袁双卿就更加了解她师父的为人,什么慈祥可亲都是假象,严厉威严才是他真实的写照。 但生活上他却心细如髮,从穿衣到吃食,从来都是最好的,一点也不会亏待,平时休息时就询问她一些生活上的事,他还当众办了几个对袁双卿不敬的下人,树立了她在匪泉山庄的地位。 张子忠命人把钱送去袁府,又被袁府退回来,还传来话说,春霞秋雨已经放出了府,叫袁双卿不要担心,老太太也随时欢迎袁双卿回去,还有袁邺以前留下了一些遗物,等着她取。 袁双卿想了想,先答应了下来,说一定会回去看看。她可以放弃那个家,但是生身父母却没有办法割捨。 白天的繁忙疲累已经算不得什么,最怕的就是晚上。 第30页 夜里长曦把她从被窝里拉起来,在她迷迷煳煳的时候帮她穿好衣服,然后带着她进入深山里。 这时候袁双卿基本已经清醒,飞的时候冷风灌进她的衣领和袖口,透心的凉。 这里以前也不知是不是修罗场,千奇百怪的鬼在狐岐山的大川中穿梭,让他们赖以生存的是在这山里行走的樵夫和过路人的阳气,不过退而求其次,就算是一只野兔,也能沦为他们的食物。 人有好人,鬼也有恶鬼,因为贪慾而一次吸食很多,就会导致人的身体极度不适和虚弱,更有甚者回到家之后,就会生病,甚至最后死亡。 袁双卿问长曦:「为什么他们要以阳气为食?」 长曦说:「阳气就像海天盛宴,对鬼有着致命的诱惑,吸食过阳气的鬼,就像人类饿了三天吃了一顿饱饭一样,会觉得很舒服。」 「那你也需要阳气吗?」 长曦摸摸她的头,笑着说:「需要啊。」 「那你吸过么?」 长曦把目光投向远方:「我不想害人。没有阳气我也不会死,毕竟,我已经是个死人了。」 袁双卿咬着唇,似是拿定了主意:「那你……要不要吸一点我身上的阳气?」 「……不要。」 「一点点没关系吧,」袁双卿抬起下巴:「在脖子上吸吗?」 长曦摸着她的下巴,许久不言语。 最后她说:「我捨不得。」 袁双卿抿着嘴笑,眼睛里盛满了星辰。 「你故意的,」长曦反应过来,挑着眉面无表情道:「你明知我不会这样做。」 袁双卿调皮地眨眨眼:「没有啊,你真的要吸我也不会拒绝。」 长曦冷笑:「看来你还没意识到你有多受欢迎。」 袁双卿暗叫不好,还没等她求饶,长曦已经一把抓过她的衣领,把她放到一处比较空旷的地方,自个转身飞去丛林,不见了踪影。 「阿白!我知错了!」袁双卿大叫道,声音在山谷间迴荡:「你好歹给我个灯笼啊!我都看不见!」 回答她的只有山间穿来穿去的风,呜呜直响。 「我错啦!」袁双卿快委屈哭了。 啪的一声,身后好像有人一巴掌打在了她的肩膀,把她推出去几步。 袁双卿愣了一下,顿时心凉了半截。 今天来得这么快? 她已经有了经验,自然不会手忙脚乱,连忙拿出柳叶,放在眼睛处擦过,再视物时已经能看见刚才动手的东西。 是个女鬼,不同于以往她见到的那些邋遢的鬼,这只女鬼三四十岁左右的样子,头髮梳的一丝不苟,若是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哪家的妇人大半夜在山间迷了路。 女鬼见她用了柳叶,讶异地张大嘴巴:「你是个女道士?啊,我想起来了,你就是那个散了乐乐魂魄的傢伙。」 说着,她的眼中迸发出恨意来,但碍着对对方实力的忌惮,暂时没有动手。 乐乐?袁双卿想了想,这么多天来她也只杀了一个鬼,皆因长曦跟她说,那女鬼身上吸食的阳气多到骇人,也许身上已经背负了人命,袁双卿这才动手拿浸着黑狗血的桃木剑刺入她的胸口,让她魂飞魄散。 其他时候,若是打不过,长曦自然会来营救,若是打得过,左不过是伤了他们的根基,并没有赶尽杀绝。 第十八章 是以就算这只鬼瞪着她,一副恨不得将她抽筋拔骨的样子,袁双卿依然没有丝毫畏惧和愧疚。 为了方便,袁双卿早就把桃木剑用绳子绑起来背在身上,正如现在,想要的时候直接抽出,丝毫不费时费力。 她的腰间别着一袋黑狗血和两枚八卦铜镜。还有一个七星绳,缠绕在了腰间。 在不知道这只鬼是好是坏的情况下,袁双卿并未给桃木剑染上黑狗血。 她噼脸向女鬼斩去时,那女鬼便看出了她的修为不高,掂量了一下,觉得若是自己想要她死,也完全能够在这里杀死这女道士,于是躲开这一剑,脸上泛起势在必得的冷笑。 「你阳气这么足,杀了真可惜,不如束手就擒,随我去百鬼之窟,供我和小姐妹们吸食。」 袁双卿冷哼:「你吸了多少人的阳气?」 「要你管!」女鬼吼道,手中急转,一道阴风扭送过来,就要吹在袁双卿身上,袁双卿一个转身逃开,解开八卦黄铜镜,镜面朝上,月光倾斜在上面,又在镜面上折了一个弯,光束照在女鬼脸上。 女鬼啊的一声惨叫,连连后退,脸上的皮肤被光芒伤到,发出阵阵焦味。 「你……你竟然毁我容貌!」女鬼气的直打颤,挥挥手又是一阵风,这次比刚才的大了数倍,尽数往袁双卿这边袭来。 袁双卿往后撤退,将桃木剑没入剑鞘,手中捏了一个决:「疾!」 她用食指涂抹眉间,眉间便像是裂了一道缝,从中绽放出深黄色的光芒,如烈日骄阳,把女鬼笼罩在里面。 那女鬼只觉得浑身不自在,尤其眼睛更是酸痛难忍,无法睁开,她只顾着抵挡这束光芒,施展出的阴风也被另一股自然之风吹散。 女鬼吃了亏,往后急退,边退边恨道:「你真是奢侈之极,竟用阳气做媒介,孕育天眼,可惜你没经验,这么快就把看家本领使出来,待会看你怎么办!」 袁双卿哼了一声,她敢这么做自然有下一手,她将七星绳从腰间扯出,把装满黑狗血的水袋木塞咬开,倒在七星绳上,往天上一抛,手指翻飞默默念咒,那沾满血的七星绳如同有了灵性一般,朝女鬼飞去。 第31页 就在这时,那女鬼忽然大喊一声:「妹妹,快来助我!」 袁双卿微微一愣,就这愣神的功夫,已经有另一只白衣女鬼摸到了她身后,爪子勾成鹰爪状,抓在她的后背。 袁双卿勐一吃痛,再不能定下心来驱使七星绳。七星绳飘飘荡荡落在地上,变成了再普通不过的红色绳子。 局势一下子变得紧迫起来,以前若是袁双卿打不过,长曦便会出手相助,此时却不见她,想是真的生气了。 生存的本能让袁双卿暂时忘了后背的伤痛,她哗啦一下抽出桃木剑,对着白衣女鬼又噼又砍,一时也没有章法。 女鬼冷笑:「臭道士,你可还有什么本事,尽管使出来。」 白衣女鬼边抵挡攻击边道:「看来我来得正是时候,这人身上真香,我都快忍不住了。」 女鬼道:「妹妹,我刚说她臭你就拆我台,小心我不分给你。」 白衣女鬼赌气的撅着嘴:「不分就不分,各凭本事。」 「好,这是你说的!」女鬼飞过来,欲抓住袁双卿一只胳膊,被白衣女鬼一掌拍退。 人为刀俎,我为鱼肉。袁双卿悲哀的想。她现在就是两人心目中的战利品,摆在檯面上要挣一挣。 既然撕破脸皮,姐妹之情暂且就先不计较,两个女鬼一左一右争抢袁双卿,攻向对方时拳脚之间都留了分寸,并不打算拼个你死我活。 袁双卿慌得这里砍一下那里砍一下,每一剑都没落到实处,本来她对自己已经有些信心了,这下才知道,一对一的较量和一对二完全不同,因为她会慌张,这是致命的弱点。 更何况这两只女鬼根本没把她放在眼里,只是想着该怎么把她这个阳气充足的罐子据为己有。 两只女鬼又斗到一起,她们也聪明,不管怎么打,袁双卿都是被包围的那一个,所以无论她是想反抗还是想逃走,都非常难。 白衣女鬼上前来,一把抓过袁双卿的手臂,袁双卿看着前方大叫道:「师父你来了!」 女鬼们立马警觉地往前方看,只听噗噗两声,两只鬼忽然觉得身上变得无比灼热和疼痛,仿佛有什么在侵蚀着她们的内脏。 女鬼惨白着脸叫道:「是黑狗血!」 袁双卿手里还攥着装黑狗血的瓶子,刚才情急之下,她把里面的鲜血往她们身上洒,现下瓶子已经空了。 白衣女鬼也反应过来是怎么一回事,顿时大怒:「该死的,我要杀了你!」 袁双卿一个后空翻,桃木剑顺势是噼出,在女鬼身上带起一道血雾。 电光火石间,白衣女鬼也到了跟前,袁双卿把左手的瓶子往外一挥,叫道:「黑狗血!」 白衣女鬼已经被黑狗血伤怕了,此时一看她还来这招,连忙收起手掌,往后退了两步,却没见半滴黑狗血从瓶子里出来,立刻回过味来…… 她这是又被骗了! 「无耻……」白衣女鬼咬牙切齿。 女鬼跟她站到一起:「一起上。」 「好。」 袁双卿喘着气,握紧桃木剑的剑柄,迎了上去,知道再没有机会可以偷袭,只能背水一战。 有了前面的教训,她的剑势不再那么杂乱无章,她努力让自己做到最完美,脑海里一直旋转着师父教过的那些招式,竟然在两个女鬼手底下险险走过了十余招。 后来,白衣女鬼有些急切想要拿下她,在靠近袁双卿时突然手一抬,撒了漫天的白色粉尘,袁双卿吸了一口,顿觉不对,赶忙捂住口鼻,但是已然迟了。 她的眼皮开始打架,意识也越来越模煳,最后连桃木剑都提不起来,只觉得睡意昏沉,闭上眼睛向后仰去。 意识完全消散之前,她似乎听到了长曦的声音,仿佛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 一道冷哼伴随着飘舞的红绫而来,那红绫捲起袁双卿的腰,把她带离地面,最后红绫收走,昏睡过去的袁双卿已经被一名红衣美人横抱在怀中。 那红衣美人的声音异常冷冽清澈:「用些歪门邪道,实非君子所为。」 两名女鬼惊讶地发现,自己竟看不透这名女子,可她们能察觉到她身上所散发的亲近气息,这女子和他们一样,都是鬼。 白衣女鬼最是上道,恭恭敬敬地问:「敢问阁下是?若是您看上了这小天师,尽管拿走便是。」 长曦微微眯起眼睛:「她是我的人。」 「是,她现在是您的人了,不不不,她以后也都是。」另一名女鬼道。 「看来你们没听懂,也罢,」长曦不欲多做解释,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们,厉声责问:「公平较量也就罢了,可你们太过了,竟然用下作手段。」 她冷冷地看着白衣女鬼:「你到底给她下了什么!?」 长曦身上有着令人生畏的气息,她正在生气,所以气息更加恐怖,白衣女鬼不禁身子一软,她忽然醒悟,红衣女鬼的修为远胜于她们,可能已经到了鬼王层面。 于是她连忙跪倒在地,乞求原谅:「阁下明鑑,我只是给她下了迷魂散,睡三四个时辰便会醒转,决不会伤害她的身体。」 「希望你没有骗我,」长曦眯着狭长的丹凤眼,冷冷地睨着她们,食指间发出一道白色的暗芒,没入两只鬼的额间,有了这道气息,她能随时找到她们:「趁我没后悔,速速离开。」 第32页 「是,是。」女鬼拉起白衣女鬼,两人弯着腰退下,走远后飞一般逃离了此地。 长曦呵斥走了这两只鬼,就低下头去查探袁双卿的情况,其实从一开始她就在不远处,隐匿了自己的气息,观察着这一切的发生。 袁双卿被白衣女鬼抓伤了后背时,那感觉就像是痛在了自己身上,她很想冲出去,但捏紧了拳头,止步不前。 后来,这孩子给了她一个惊喜。沉着、冷静、有谋算,她看到了袁双卿的另外一面。 她这才知道自己小觑了小姑娘。 长曦相信,在不久的将来,若是真的没有了她的庇护,袁双卿也能独当一面。 袁双卿后背的伤是被鬼抓出来的,血流出来后泛着黑紫色,伤痕四周都肿了起来,看起来异常可怖。 这些伤口若不及时处理,就会越来越严重,而人世间的药物单纯使用的话,大抵无用,长曦把她小心翼翼斜放在床上,又为她翻了个身,去了张子忠房里。 张子忠被叫醒,揉了揉眼睛,正要发火,迷迷煳煳就看到红色的虚影,顿时吓了一跳:「你干嘛?」 长曦神色不大好看:「起来,卿卿被鬼抓了。」 张子忠一听,差点从床上蹦起来,手忙脚乱穿衣服,口中碎碎念道:「我就说晚上不要带她出去吧,偏不听,这下好了,抓的严重么……」 长曦的脸色愈发冷硬,她抬起头盯着墙壁上数不清的符箓,声音冰冷如白雪:「怕我晚上来吃了你?」 这么多的符,几乎占据了半个房间的墙,若说不是为了防她,怕是张子忠自己也不信。 她进来之时就被数道符光打穿,还好及时变回虚体,但是身体还是消耗了本元,现下异常疲乏。 最后她冷笑一声,说了句直戳他心窝的话:「实力不济,画再多的符都是垂死挣扎,有什么用?」 「……」 张子忠老泪纵横。 第十九章 长曦说完就离开了。 虽然被打击到,为了袁双卿的安危,他这把老骨头还是麻利的穿好衣服,然后铺纸画符,等墨水干了后把黄符纸烧掉,将符灰放进水里,又取指尖一滴血,滴在碗里搅拌均匀后,踏着夜色去到袁双卿的归沐居。 张子忠站在门口正准备还没推门而入,门嘎吱一声被打开,伸出一只雪白莹润的手,把他手上的碗拿了过去。 张子忠抬起头便看见长曦一张冷冰冰的俏脸,尴尬的收回手,准备进去看看他的小徒弟,可长曦并不打算让开,而是腾出一只手把门掩住,说道:「你先回去吧,我来照顾她。」 张子忠道:「我得先看看她伤的如何,才能放心。」 长曦挑了挑眉:「她伤的是后背……」 「呃……」张子忠颇为尴尬,这确实没法进去看。 「有我照顾她,你放心吧,」长曦不由分说的关上门,在里头说:「回去多画符,不然哪天我就去吃了你。」 「……」 张子忠无比郁闷,但是不可否认把袁双卿交给长曦,确实很放心,他隔着门又嘱咐道:「这符水可不是用来喝的,要涂在伤口上,等会我叫人送金疮药过来,涂完符水再涂上金疮药好得快,记住别包扎,否则捂着了,反而好不了。」 袁双卿上身的衣物已经被剥开,长曦把符水勾出一点在指尖上,点在伤口处试了试,微笑着跟还在昏睡中的袁双卿说道:「你这师父这样啰嗦,亏你忍得住。」 袁双卿似还在梦中,像小猫咪似的哼了两声,长曦看着她的睡颜,心中有一处地方变得柔软起来。 那两个女鬼想来也不敢骗她,第二天上午,袁双卿便自昏睡中醒来,正要挣扎着起身,只觉得背上一阵撕裂般的剧痛。 一只手忙把她往下按:「少主,您别动。」 袁双卿扭着脑袋一看是冬银,想起昨晚的事来,在房间里环视一圈:「阿白呢?」 冬银小心翼翼地答:「奴婢不知道。」 袁双卿也就没再问,后背确实很疼,她软着身子趴回去,冬银跑去端了热水来给她擦脸,说道:「老爷吩咐了,这几天您只需在房里读书便可,不用去给他问安,他还带了一些书给您,就在书房的桌子上。」 袁双卿懒懒的应了一声,还觉得眼皮在打架,大约是昨晚那个白粉起的作用。 袁双卿艰难地眨眨眼:「冬儿,昨天晚上我是怎么回来的啊?」 冬银有些不好意思:「奴婢昨晚睡得熟,并不知道您怎么回来的,早上一来就见您在床上趴着呢。」 袁双卿哦了一声,心想定是长曦送她回来的,也不知她还生气吗?袁双卿把冬银打发离开,就开始轻声唿唤:「阿白,阿白。」 喊了半天没人搭理,又叫道:「长曦,长曦。」 还是没有被搭理,袁双卿最后厚着脸皮试上一试:「长曦姐姐……」 这次铃铛声就像是附和一样由远至近传来,袁双卿看到长曦的身影凭空出现,既开心又别扭的控诉:「你占我便宜。」 长曦挑着眉重复一遍:「我占你便宜?」 「我叫你阿白你不理,叫你长曦你也不理,偏要叫姐姐你才来,肯定是故意的。」 长曦抚了抚额头,轻笑:「不是不理你,我在养魂。」 袁双卿定睛一看,这才发现长曦脸色有些难看,顿时担忧起来,一用力,背后又痛了一下,吸了一口冷气问道:「你可是被那两个女鬼打伤了?」 第33页 「你别动了,」长曦倒了一杯水走过来,要袁双卿喝下去,袁双卿不肯接,固执的想要一个答案,长曦只好说道:「我无事,倒是你,后面抓的挺严重的,好好将养着。」 袁双卿颇为遗憾道:「有多严重?可惜我也见不到。」 长曦好笑地拍拍她的屁股:「别动了啊,我给你再看看肿消退没有。」 袁双卿不自在地扭扭屁股,脸有点红:「阿白,你拍我那里干嘛……」 「你哪里是我没有看过的吗?」长曦微笑着反问,縴手已经撩开被子,开始拨她上衣。 「……你太坏了!」袁双卿把头往枕头里钻,糯糯道,扭着身子往里爬了爬,好方面长曦坐下。 长曦也知道她口是心非,从善如流地坐在床边,开始仔细观察那一块被抓破的地方。 袁双卿沉默着,长曦便也沉默着,好半晌都只听到窗外鸟儿时不时的啼鸣。 袁双卿正要询问情况,忽然感觉到有两根冰凉的指尖划过后背温热的肌肤,带起了丝丝缕缕的酥麻冷气,惊得她身体不自觉抽了一下,扭头去看,只见长曦似也在困惑,眼眸如水般荡漾迷离,衬得她整个人如同忽然跌落凡尘的仙子一样,即纯真无邪而又高洁悠远。 袁双卿一时看痴了,四目相对时长曦忽然像是反应了过来,给她放下白色的里衣,只是语气仍有些难以察觉的轻颤:「你皮肤很好,可千万不要留疤。」 袁双卿把头放到枕头上,眼睛依然看着长曦,由衷说道:「阿白,你真好看。」 袁双卿心里温热的想,这样好看的阿白只对自己一个人这么好,真是最让人愉悦的事。 而长曦只是抿着唇对她笑了笑。 日子开始像流水般流逝,袁双卿的后背结疤脱落之后,长曦又为她看了看,明显松了一口气。 并没有留下什么疤痕,粉红色的痕迹上很快又会长出新的更加白皙的肌肤。 袁双卿自己倒是不上心这些的,被两个女鬼迷倒,让她的求胜欲被勾了出来,说当时没有分出胜负,实在遗憾。 听说长曦给她们下了能追踪魂魄的气息,便拖着长曦要去大山深处找她们。 后来这两只鬼就十分悲催的变成了陪练,袁双卿三天两头找她们切磋一次,慢慢也就知道了这两只鬼的姓名。 花衣裳的妇人叫安氏,那是她生前丈夫的姓,她自己叫什么已经完全忘了。 白衣服的女子叫胡葭,她生前是个知书达礼的闺中小姐,介绍自己的名字时,还沉静地说:是蒹葭苍苍的那个葭。 袁双卿每天有条不紊的练习着各项技能,试过寒冬腊月背着药箱跟师父一起下山看病问诊,也曾雪天独步攀岩后山的崖壁,弄得浑身青一处紫一处。 渐渐匪泉山庄上下也都知道她是个吃苦勤恳的主,再也无人敢小觑了她,就连仲盛也开始变得和蔼可亲起来。 寒冬腊月一过,又是新的一年。 年三十晚上,袁双卿穿着狐裘毛袄,坐在炭火边吃花生和糖糕守岁,张子忠早打着呵欠回去了,只剩下冬银和袁双卿,还有长曦留守在堂屋里。 听冬银在一边说已经又是新的一年时,凑到长曦面前笑着说:「阿白,我十四岁啦!」 长曦拍拍她的头:「恭喜,又新添一岁。」 袁双卿摊开手心,笑盈盈地望着她,眼里好似有星星在眨呀眨呀:「有礼物么?」 长曦从善如流地把自己的手放在她的手上,袁双卿困惑的握住,过了一会,也不见有什么反应,袁双卿催促道:「阿白,礼物呢?」 长曦眼睛垂落,示意她看着交握的两只手,然后凝视着她笑着说:「不是已经在你手中了么?」 哦……原来如此。 袁双卿眨眨眼,而后露出一个瞭然的表情,松开她道:「阿白,轮到你找我要礼物了。」 长曦摇头:「我不要礼物。」 袁双卿不依:「不行,你得要。」 长曦沉默了片刻,摊开手心。 她以为袁双卿要故技重施,把手放在她手里的,袁双卿也果然没叫她失望,把手放在她手心说道:「你问我呀。」 「问什么?」 「问我给你什么礼物啊。」袁双卿差点急眼,刚才不还从善如流么?怎么现在又跟个木头人似的不解风情。 「哦,」长曦点点头,露出一个甜腻的笑来:「不用问了,你就是最好的礼物。」 袁双卿脸腾地红起来,如同火烧般,她揪住胸前的衣服,轻轻皱起眉头。 「怎么了?」长曦身子前倾,询问道。 心跳……好快啊,简直像是要蹦出来。 遥想上次这样子好像还是触碰长曦的胸时,她不禁疑惑自己为什么这么紧张,但是不想让长曦担忧,于是咳了一声,实话实说道:「都怪你,你让我太紧张了。」 她很快从这种情绪走出来,变戏法似的从兜里拿出一块璞玉,这玉没有经过雕琢打磨,透着莹润的绿芒:「新年礼物,喜欢吗?想要什么花式可以叫人拿去雕刻。」 长曦一看她还真准备了礼物,便拿过玉,细细端详了一会,笑着说:「玉是好玉,幸好没叫菩萨开光,否则我拿不住,不过,我很喜欢,且让我想想刻什么好。」 袁双卿听她说喜欢,自己也很高兴,扭头看到冬银在一边端坐着,手中拿着茶盏在默默品茶,又对她说:「冬儿,你也有礼物。」 第34页 「啊?」冬银回过神说:「少主,奴婢就不要了……吧……」 话音未落,已经有东西扔在她面前,冬银睁大眼睛,发现是一副毛手套,冬银放下茶盏把手套拿在手上,里部毛绒绒的,也不知是什么动物的毛,心里顿时流过一丝暖意。 袁双卿说:「大冬天的,你手总泡在水里,都生冻疮了,平时若无事就戴上。」 冬银一时不知说什么好,好半晌才想挤出一句谢谢,然后发现袁双卿又将身子转去看长曦了,不再在意她。 冬银想了想,抱着茶盏和手套起身悄悄地开门出去了。 第二十章 快临近春天时,燕雀渐渐南归,狐岐山又开始一派生机蓬勃。 某一天早上袁双卿醒来,忽然觉得下身不同以往的干燥,有些潮湿,凉凉黏黏的很不舒服,她以为自己尿床了,并不好意思声张,借着出恭的由头看了一眼,顿时呆如木鸡。 她好像……月事来了。 袁双卿格外害羞,也不敢告诉冬银,把自己关在房间里,重新找了个蔽膝换上,好一会儿,又觉得有一股热流涌下来,顿时动也不敢动。 她在房里的时间未免有些长,冬银便过来敲门,说快上早课了,要她先吃早饭。 袁双卿支支吾吾道:「我不舒服,今天不去。」 「要叫大夫吗?」 「不用,咳咳,」袁双卿装模作样地咳了两声:「我要喝冰糖雪梨,你快去煮。」 这分明是感染了风寒,冬银不疑有他,照着吩咐去做。 又是一股热流,袁双卿夹紧腿,怕脏了床单,侧着身子把头蒙在被窝里,不知该如何是好。 忽然听到一阵好似院门开合的声音,袁双卿走过去开门,叫道:「冬银!冬银!」 院子里静悄悄的,无人应答。显然刚才是冬银出门了。 袁双卿暗叫糟糕,心里有道声音一直在迴响:完了!完了!冬银肯定会把师父带来。 袁双卿一时羞愤,往后退了两步,软趴趴往椅子上倒,被一道力託了起来。 袁双卿扭头一看,才发现是长曦:「你怎么来了……」 「听到你的喊声,来看一看。」 长曦的目光温温柔柔地落到她身上,復又像是疑惑不解,鼻翼扇动了一下,又闻到了一丝血腥气味,见她满脸羞红而又畏手畏脚,也就猜出了几分,却故作不知,歪着头问:「可是身子不适?」 袁双卿哪里知晓长曦一下子就把她看穿了,还想瞒着她,也不敢抬头看着她的眼睛说话,低下头去说:「没……没呢,想喝冰糖雪梨汤了。你快走,师父都说过,鬼若是白天现行需要付出元气,你别总把自己不当回事。」 长曦嘆息着,嘴角挂起一抹无辜的笑容:「卿卿,你以前从不对我凶的,果然长大了,就不一样了。」 长曦把长大二字嚼得特别重,袁双卿一听,哪还不明白她早就知道了,肯定是在故意逗她呢,顿时羞愤欲哭:「你就会欺负人,我不跟你玩了。」 长曦见她恼了,幽幽道:「这事你本该第一个告诉我的,都是女孩子,有什么不可说,你分明是与我有隔阂,罢了,反正你也不跟我好,我就走吧,省得在这里讨你生气。」 长曦说完,作势要走,袁双卿忙过去拉她:「不,不要走……」 她忽然身子一僵,话音戛然而止。 长曦看着她难看的神色,猜测道:「挺多的?」 袁双卿咬着唇点头,手里攥着她的一截袖子不肯放,生怕她真的不管自己了。 「我去取布来做月事带,」长曦缓和声音:「傻姑娘,还不快放手?」 袁双卿悻悻地松开手。 过了一会儿,张子忠果然来探望,袁双卿好不容易把他打发走,又对冬银说:「我有让你去找师父说吗?」 冬银说:「可您病了,得让老爷知晓。」 「我看你分不清你跟的是谁了,」袁双卿一腔羞愤无处发泄,冲着门说:「以后只需听我一人的话,不然我不要你了!」 冬银吓得不知所措,隔着门跪下说:「少主,奴婢知错,求您息怒。」 长曦取了合适的布条和棉絮回来,听到她们的对话,颇有些不快,冷着脸说:「你今天不要这个不要那个,这又是为了哪般?若你跟冬银说实话,难道她不帮你兜着吗?」 袁双卿一听长曦斥责她,顿时心里如刀绞般难受,咬着牙说道:「我不要你也不要她,最好你们都走了,留我一个人自由自在。」 长曦像是没想到袁双卿竟这般绝情,嘴唇都发起颤来,最后泄了气似地点头说:「好,这是你说的。」 这次袁双卿没有硬气起来,但是长曦也没了再周折的心思,把布和棉絮放在桌上,给了她一个似是难过似是失望的目光,迳自消失在原地。 今天是袁双卿第一次发火,也是长曦头一次呵斥了她,更是袁双卿第一次对长曦说了狠话。 长曦消失后,袁双卿坐在椅子上,心思趋于平静。她渐渐有些不明白自己为什么忽然情绪化,她揉了揉眉心,开始反省自己说的话有多令人神伤。 等袁双卿揉着兔子一样的红眼睛打开门时,发现冬银还跪在外面,她在里面发了多久的呆,她就在外面跪了多久,看到袁双卿出来,脸上还带着笑:「少主,您饿了吧?」 第35页 袁双卿也没伸手去扶她,看了看她的膝盖,有些难堪地转开视线:「你……你起来吧,谁让你动不动就跪下的。」 冬银起身,想去给她热些稀饭,袁双卿忙道:「冬儿……我,我来葵水了,你会缝月事带吗?」 冬银低头揉着膝盖,忍不住笑了:「少主,您就因为这个所以生气了吗?」 袁双卿萎靡不振:「你也觉得我小题大做?」 「奴婢不敢。」 「有什么不敢的,你大可以说,我就是太别扭,我把阿白气走了,我活该。」 「这奴婢可没有说,都是您自己说的。」 袁双卿气结,转身往里走,又听冬银在身后惊唿道:「少主,裤子!裤子有血!」 「……」 袁双卿下意识夹紧了腿。 第二天,袁双卿就找庄里的老大夫拿了涂外伤用的金疮药,面无表情地塞给冬银,对她说:「以后不管是谁叫你跪你都别跪,哪怕是我。」 冬银说:「那怎么行呢。」 袁双卿故意扳着个脸:「你不是说以后只听我吩咐吗?这么快就忘了,你真令我伤心。」 冬银只好应承下来,又大着胆子问:「长曦小姐可在?我有些事要问她。」 冬银说得很委婉,拐弯抹角询问她们之间可有和好,袁双卿支支吾吾说不知道她在哪,下意识抹了抹眼睛,冬银这才发现她的眼睛有些红肿,像是一晚上没睡。 冬银低下头说:「那少主帮我带个话给长曦小姐,就说我有很重要的事情一定要告诉她。」 「好,」袁双卿满口答应,离开之际还忍不住感嘆:「冬银,你真是太体贴了。」 然而,她没有机会告诉长曦。 自这日之后,袁双卿一个月里都没再见过长曦,有时候她晚上会睡不着,看着烛火整夜整夜地思索着乱七八糟的事,第二天眼眶通红的起来,如常去张子忠那里报到。 张子忠授课的时候发现了袁双卿的异常,问了一下情况,可是袁双卿就是不肯说,女孩家心思本就重,不像男孩,张子忠不好强求,不过袁双卿生活环境简单,这样的失魂落魄肯定逃不开长曦二字,于是跟她说:「出了什么事就解决,逃避不是办法,真不行也就算了,人家要走你也留不住。」 张子忠跟长曦不对付,自然不盼着她们好,是以总希望袁双卿能放弃她。 「她走不远的,」袁双卿淡淡的说,把红绳下的吊坠拿出来握在手里:「看,她的东西还在我这呢。」 张子忠道:「干脆你把这东西给她得了。」 袁双卿警惕地盯着他,好似生怕他来抢似的,然后一句话不说,把吊坠服服帖帖放进衣领里,收拾收拾桌上的书,去练剑了。 晚上长曦不在,张子忠自告奋勇陪着她进大山里练习驱鬼之术,他老了,很是怕冷怕湿,把自己裹得一层一层的,在一边看着袁双卿和那些鬼你来我往。 大多时候,张子忠提着灯笼,并不用去帮忙,眼睛里满是欣慰。小徒弟的进步太大了,这般用功且有天赋,连他都连连咋舌。 而且她遵循了自己这一脉一贯的善恶分明,若是被她察觉到某些鬼身上的阳气厚重,戾气太过,她会不惜一切要他们魂飞魄散,若是有心存良善的鬼,她也不会过多去对付。 这让张子忠勐然想到了张一游,可能是自己的疏忽,张一游没有经过他的思想教导,一心钻研驱鬼之道,最后养成了见鬼就杀的性子,失了是非之分。 这也是父子背道而驰的其中一个缘由。 张子忠想到这里,对袁双卿说:「天之万物都有它所存在的道理,道家之所以说阴阳调和,是因为皆有两面,人亦有之,鬼亦有之,切不可贪功冒进,赶尽杀绝。」 袁双卿认真地说:「徒弟知道了。」 张子忠和蔼地摸摸小徒弟的脑袋。 有个听话的孩子,真好啊。 结果他这边正陷入自豪,袁双卿已经躲开他的手,面无表情找其他鬼打架去了。 张子忠默然无语,徒弟这是在嫌弃他? 不是袁双卿嫌弃他,只因这动作是以前长曦经常做的,免不了又让袁双卿想起她。想起就自责心伤,想起就会更往深处想,所以她不愿去触碰。 一旦触碰,便仿佛有一只无形的大手在撺掇着她的心。 痛与不痛全由着她。 第二十一章 夜里,袁双卿做了一个噩梦,惊醒后便又开始失眠,她睁着眼看着闪烁的灯火,开始怀疑自己的失眠和光亮有关。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习惯了燃着灯油直到天亮。 袁双卿掀开被子下床,走过去把蜡烛吹灭,接着又回到床上,拉开被子罩在头上,四周静悄悄的,仿佛又回到了很久很久以前。 六岁之前,她就开始一个人睡,那时候还没有长曦,可是她依然能睡得好好的。 生命里有了长曦,她的心防就开始崩塌,有时候她知道自己不该去依赖任何人,因为没什么人会陪她到底,但她又愿意全心全意去信任长曦,放开胆子去依赖。 袁双卿瞪大眼睛,在一片黑暗里重重咬着下唇,直到尝到一丝血腥:「我不过是一时气急,可你却是真狠心,我恨死你了。」 偌大的房间,只有她的声音在迴荡。 很久以后,便又是一声压抑的嘆息: 第36页 「你回来啊,我知错了,我再也不会……」 像是被画上了休止符,涩涩的声音戛然而止,徒留如小兽一般的呜咽。 第二天张子忠看到袁双卿,愣了一瞬,摸摸鬓角神色凝重:「丫头,师父放你一天假,带你去山下转转。」 袁双卿趴在书桌上,努力睁起眼睛:「那我还不如回屋睡觉。」 「你就这点追求?」张子忠怒目圆瞪,看她眼睛肿得跟个核桃似的,又有些于心不忍,放缓声音道:「上次帮莲花镇的镇长儿子治病,镇长已经派人来了好几趟,请我们去他家吃饭,顺便再带点治风寒的药草,这阵子忽冷忽热,得风寒的人也多。」 袁双卿瞥了他一眼:「您这是心血来潮?」 「是啊。」 袁双卿淡淡地说:「马骑的再快也要半天脚程,我们冒然前去,还能吃上热乎饭吗?」 张子忠义正言辞道:「师父会饿着你不成?你且等着。」 他出门了一盏茶功夫,又进来了,非常满意道:「这下行了,我已派人先行去通知,一定能叫镇长家配一桌好菜。」 袁双卿见实在推脱不掉,只好跟着张子忠出山庄,马已经被马夫牵出来了,她拿过缰绳翻身上马,又将一篓药草背在身后,随着张子忠一起离去。 匪泉的影子很快消失在视线,袁双卿沉默地回头看了两眼,路过半山腰的井口时慢下来,忽然问前方的张子忠:「师父,我是不是变了?」 张子忠不知道徒弟为什么忽然这么问,但他还是回头看她一眼,如实答道:「你长大了,更沉稳也更自信,这是好事,为何忽然这样问,是不是又有什么想不明白的?大可问我。」 「您没法解决的。」 张子忠笑了笑:「你不说,又怎么知道为师无法解决?」 「我气走了阿白,我想她。」 张子忠沉默半晌,在快离开狐岐山的时候才慢悠悠道:「要么……我去捉只鬼给你?保证除了实力,其他不比她差。」 马越走越慢,袁双卿被马儿颠得有些头晕,她昨晚就没睡觉,此时更是昏昏沉沉,提不起半点精神,眼皮一直在打架:「不行啊,谁都不是阿白,她是……」 袁双卿说到一半不说了,张子忠回头一看,她居然把眼睛都闭上了,坐在马背上东倒西歪,张子忠忙拉住缰绳,急喝:「丫头,快醒醒!」 袁双卿却好似听不见,一头栽了下去,倒在地上不省人事。 张子忠忙下马去看,她的头磕破了一点,其他并无大碍。他又给她诊了脉,才发现这孩子脉虚滞涩,分明是长时间疲累积郁,不过这次大概是因为失眠才会晕倒。 他看了看日头,把袁双卿的马找了一棵树绑上,给它拔了点草料,又给袁双卿餵了些水,她虽昏迷,还知道吞水。 做完这一切,张子忠抱起她爬上马,仍然往莲花镇方向而去。 骑着马走到一半时,张子忠似是自言自语道:「看来你真跟她怄气了,竟然任由我这糟老头碰到她。」 过了一会儿又道:「你既然不理她,为何不自己把吊坠拿走再离开?岂不两全其美。怪了,难道你真的没法自己下了吊坠?非得双卿动手不成?双卿是个实诚孩子,你可别再吊着她了,我看着都心疼。」 马儿慢慢往前踱步,张子忠想,大约也是吃不上午饭了,吃个早晚饭还差不多。 袁双卿醒来时,发现自己躺在一张陌生的床上,外面热闹的声音传进来,让她有些不知今夕何夕。 她趿着鞋跑过去开门,就见外面人声鼎沸,几十个人围着一张巨大的长方形木桌,男人敬酒吃肉,女人则带着孩子微笑看着,好不热闹。 她的师父盛情难却,也吃得满嘴是油,看起来挺高兴的。 袁双卿连忙又关上门,下意识上了小栓,坐回床边,唿出一口气。 她这动静不大,不过仍然有人发现了,偷偷跟张子忠说道:「小天师好像醒了。」 张子忠看了门一眼,无所谓道:「随她去,她不喜热闹,等会送点吃的给她就是了。」 说完,又呲着牙笑眯眯承下了一个人的敬酒。 袁双卿睡在床上发了一会呆,便觉得有点口渴,起身倒了一杯茶喝下,渴倒是解决了,飢饿感又开始卷烧着胃。 屋里一片昏暗,她打开窗才发现,都已经是傍晚时分了。 正在这时有人过来敲门,袁双卿穿好衣服去开门,发现门外是喝得醉醺醺的张子忠,他手里还端着菜饭。 袁双卿忙接过手,把托盘放到桌上,又去扶好张子忠:「师父,您喝多了。」 「不服老不行啊,以前这点酒算得了什么,」张子忠自嘲道,又推开她摆了摆手:「你吃去吧,我不用你管,我就在隔壁睡会,你等会自个出去散散心,不要老把自己关在房间里。」 桌上的人已经散了一半,只剩下零丁几人还在你来我往的拼酒,袁双卿坚持把张子忠送回他的房间躺下,又回去把饭菜搜刮一空,这才觉得身上又有了力气。 过了一会镇长便来敲门,给她支了两个侍女,说是张子忠还没喝醉的时候,就嘱咐下来,一定要带她去外面走一遭。 镇长神秘兮兮地说:「莲花镇白天普普通通,晚上才是光彩照人呢,你若是来了莲花镇,却没见过夜景就回去,那就太可惜了。」 第37页 袁双卿礼貌地谢了镇长的好意,却说自己不喜欢有人跟着,拿着桃木剑一个人出去了。 镇长不放心,让那二人在她身后远远跟着,行至镇上最热闹地带时,袁双卿脚步一转,走进了人潮。 两名侍女被人潮阻隔,顿时惊慌失措。 「啊……她不见了。」 「快找!」 这个小镇虽不算大,却是疏通东西方的一个小按钮,所以很热闹,街上的行人中有本地人,也有外地口音的人,甚至能看到几个蓝眼睛鼻樑高挺的西域人。 袁双卿沉醉于吹糖人和唱戏班的乐趣,又玩了一会,吃完黏煳煳的糖人,驻足在莲花灯前。 老闆笑眯眯道:「姑娘,可要来一盏?」 袁双卿下意识便谢绝:「谢谢,不用了。」 只因爱美之心才停下,并无买卖之意,她感到羞赧,正准备离开,老闆又说道:「姑娘不是本地人吧?这莲花灯寓意着对美好的嚮往,我们莲花镇因盛产莲花而得名,再往西去,便是这镇上最大的三秋河,大家都愿意买一盏莲花灯放流,求取心愿。」 袁双卿心念一动:「什么心愿都可以吗?比如让一个人回来。」 「姑娘若诚心诚意祈祷,那人在远方也会感受到的。」 老闆的莲花灯卖了很多年,早已舌灿如莲,见袁双卿松动了,便把宣纸和笔墨拿出来,笑着说:「买了莲花灯,可以任你在上面写字,纸可以塞进莲灯中一个小孔中,随波逐流而去,若不沉,自然能遂心意。」 袁双卿接过纸笔,写下一个长字,犹豫了一下,又画掉了,再又写了阿白二字,又觉不对,结果好好一张白纸变成了鬼画符。 老闆默默看着,左右也无人驻足买他的灯,不想放过这笔生意,于是又给了她一张宣纸:「好好写,不要着急。」 袁双卿感到非常抱歉,红着脸说了句谢谢,把长曦二字写在当中,就放下笔不写了。 老闆奇怪地说:「姑娘,为何不写了?」 袁双卿道:「够了。」 要说的都已说过,剩下的,这两字已经足够。 老闆又问她要哪一盏,袁双卿并未多想,指着一盏上面刻着美人图的,说:「就这个吧,像她。」 老闆取下灯盏递给她,奇怪地问道:「姑娘等的人是名女子?」 「是啊。」 老闆脸上洋溢着热情:「看姑娘还未婚配吧?三秋河畔有许多和你一般大的小公子,若是见着钟意的,大可互换定情之物,香包你需要么?我也有卖的,都挺精緻。」 袁双卿忙摆手道:「谢谢,这个真的不用。」 她问了莲花灯的价钱,拿了银钱给老闆,提着灯就往前走,身后依然还有老闆的挽留声,袁双卿只得感嘆这老闆会做生意。 第二十二章 袁双卿跟鬼神之事打交道,心里有敬畏心。 人鬼殊途,只要长曦不主动出现,她就找不到长曦,而她和长曦唯一的联繫只有那一串吊坠。她不可能拿吊坠威胁长曦出现,只能试试这样的法子。 袁双卿向西行走,直到视野开阔,面前出现了一条湖泊,这条湖并非死水,湖心只是河水的一个汇聚点,自北出而向南流。 大约还不是莲花盛开的时候,湖里的满池莲叶小而细弱,见不到莲花的影子,人却有些多,大多是年轻的少男俊女,有的提着莲花灯,有的没有,有聚在一起满面笑容聊天的,也有形单只影徘徊在湖边的,湖面上还漂泊着三两船只,在湖两端的桥下轻缓游荡,棚里传出欢颜笑语。 袁双卿头一次见到这样的阵仗,一时有些惶惑,觉得自己与他们格格不入。那些在骨子里很久没有出来的自卑,那些被遗落的往事,忽然一齐涌上心头。 她偏爱素色衣,这些和她差不多大的孩子,穿着艷丽干净的服饰,面上都洋溢着青春盎然的笑意。 这让她不自觉想到袁箐箐之流。 袁双卿选择远离人群,默默来到偏下游的湖边,这里青草遍地,杨柳阴阴,是观景佳处,但是人迹罕至。 她到了这里才觉得身心轻松了些,蹲下身把莲花灯的流苏提手卸下来,然后抱着莲花灯来到湖堤,蹲下身小心翼翼将它放到湖面上。 她搅着湖水将灯盏往前推,粼粼波光间看着莲花灯越飘越远,变成了上百盏河灯的其中一盏,灯罩上那幅美人图栩栩如生,一颦一笑仿如真人,袁双卿出神地望着,竟有些痴了。 忽然一阵微风吹过,摇皱了一池春水,袁双卿下意识打了个冷颤。突然,从湖面伸出一只莲藕般惨白的手臂,把还蹲在湖边的袁双卿脚踝捉住,顺势一拉,扑通一声,袁双卿的身子陷入水中,捲起一串不大不小的水花。 因为前一刻还在放空心思,袁双卿没有提防,一被拉下水,便惊诧地张开嘴,结结实实喝了一肚子略泛腥气的水,鼻腔里也吸了一点进去,想要咳嗽,又灌了更多水进去。 她手忙脚乱地乱抓一气,慌乱中似乎是抓到了莲花的茎干,黏而带着倒刺。 她脚下的那只手一直是稳稳抓着,不论她如何蹬踹,就是不肯放开,袁双卿感觉自己越来越往下浮沉,四周变得异常静谧,唯有水的流动声在耳边攒动。 渐渐地她便开始不再感到难受,而像是陷入了一种冥想状态,她睁开眼,在水中看见了另一个自己的身影,可是她好像不知冷热了,更没有觉得在水里无法唿吸和行动。 第38页 她如鱼得水,很快浮出了水面,看见远处嬉戏热闹的人们,脸上透着别样的光彩,袁双卿伸出手,却不知道自己要做什么,于是那手就那样停在半空中。 她的面色变得迷茫起来。 自己……这是怎么了? 水里忽然绽放出了一束红色的光芒,袁双卿循着光亮而去,才发现和她一模一样的那个人脖子上,漂浮着一只吊坠。 袁双卿脑海变得清明起来,下意识想要去抓住那束光芒,耳边听到了一阵铃铛声,她侧耳细听,那铃铛声变得更加清晰,似在耳畔。 「阿白!」袁双卿叫道,却发现听不见自己的声音,还不等她疑惑,身后捲来一道蛮力,像是要把她撕碎般,将她打向紧闭着双眼的那个自己,她看着自己的身躯与之相撞,震颤之后嗡的一声,她又陷入了奇特的感觉中,像是昏迷,又像是做一场光怪陆离的梦。 湖面在汩汩冒着水泡,不过一会儿,忽然有一道红色的身影沖天而出,竟没有带起半丝水花,她手里稳稳的抱着一个姑娘,宛若闲庭信步的落在草地上。 随着她的脚尖坠地,湖里爬出一个浑身湿漉漉的女人来,披头散髮,颤颤巍巍匍匐于地上,口中念念有词:「大人,贱婢有眼不识泰山,得罪了您的朋友,还望恕罪啊。」 长曦把袁双卿小心翼翼放下,拇指按住她的肚脐眼,一路向上推开,直到到了喉咙处,袁双卿才有了反应,吐了好几口水,但依然不大清醒。 长曦确定她无甚大碍后,方才搭理起这女水鬼:「都已魂魄离体,差点引来鬼差勾魂,还要恕罪?我没有即刻让你魂飞魄散,已算让步。你且去黄泉之水中洗去执念,投胎去吧。」 水鬼并不想下冥界,她是被人推下水致死,因怨念太深转为厉鬼,不堕轮迴,这姑娘不是她唯一一个害过的人,若是去了黄泉水里洗涤,大约也是不能立刻投胎的,而是要被关押在冥衙中,先受尽千般酷刑才行。 长曦见她犹豫,面色一沉,目光如炬,里面透着森森的寒意:「不去?那我便先碎你灵慧魄,再逼你进黄泉,等那时候,你下辈子便只能做个一生痴傻之人了。」 水鬼被吓了一跳,忙道:「大人宽容,是贱婢愚钝了,这就离开。」 她磕了一下头,这才重新爬回水里,一头扎进去,不见踪迹。随着水鬼的离去,三秋河上空以只有长曦才能看到的灰濛濛变成了一片明朗。 此时袁双卿也已清醒,一直没说话,只是直勾勾盯着长曦,眼睛一眨也不眨,仿佛眨一下面前的人就又会消失。 「傻了?」长曦拿手在她眼睛处晃了晃:「不会是脑中也进了水吧?那可就糟了。」 长曦故作惊奇的玩笑话并没有惹起袁双卿的反驳,她搂过长曦的腰,把自己埋在长曦胸前,那种熟悉的触觉和气味塞满了袁双卿心中最柔软的地方,心口的跳动比什么时候都来得激烈。 这种失而復得和委屈的心情影响着她的思绪,令她不得不抒发,但是一出口,却已哽咽:「你知不知道我有多想你,我每天都在自责,每天都在后悔,我哭了,我失眠了,我祈求了,你都不出现,我一直以为你都不要我了,我真的好害怕好害怕……」 起初很小声,到最后抬高了音量,几乎都是吼出来的。长曦默默听着,心中早已没有了当初的失望和气愤,只有一腔感动和不知名的复杂情绪。 她弯着腰帮袁双卿擦泪,这姑娘哭得梨花带雨,却没什么美感,眼泪鼻涕一齐出来,小脸也皱巴巴的。 长曦并不嫌弃,帮她把鼻涕泡也一起擦了。 只是哭着哭着袁双卿却有着不好意思起来,别扭地转开头,拿手自己在脸上胡乱抹了一通,又巴巴地问她:「你为什么不说话?你干嘛离开这么久?你真不喜欢我了么?」 长曦却没着急回復她前面两个问题,而是看着她说:「喜欢的。」 袁双卿心里欢喜,弯着唇笑了一下,又被冷风吹得一个哆嗦,而后打了个喷嚏,把鼻涕泡又给打出来了。 长曦噗嗤一笑,惹得袁双卿瞪圆了眼看着她,一双眼睛水汪汪的,夹杂着羞恼之意。 长曦拿了手帕给她,说道:「你别着凉了,我们先回去换一套衣裳。」 袁双卿擦完鼻涕,还没反应过来,人已被长曦横抱在手里,袁双卿身上的衣服仍旧在滴水,她不肯弄湿长曦的红衣,说道:「你放我下来,我可以自己走。」 长曦说:「刚经歷过生死关,你这腿都是麻的,怎么走?」 她不由分说,在平地一个跳跃,离开了三秋河畔,袁双卿只得闭上了眼睛,紧紧抓住长曦的衣袖,身体冷得发颤,心里却很是宁静喜悦。 不是梦,长曦……是真的回来了啊。 镇长派出去的两名侍女没找到袁双卿,悻悻地回来,领了罚下去,等了很久,袁双卿依旧没有回来,镇长不敢惊动张子忠,把家丁组织起来出去搜寻。 他这一番大动作,并没有料到袁双卿已经回到屋里,只是并未从正门进来,而是跳了窗户。 只是袁双卿也不得而知,她正沉浸在失而復得的喜悦之中,无暇顾及门外的些许骚乱。 袁双卿从包袱里找出干净的衣服,想要给自己换上,她把里衣拉下肩膀,不禁回头看了一眼,就看到长曦倚在床上正凝视着她,眼神接触时,长曦挑了挑眉,沖她微微一笑。 第39页 袁双卿颇为不自在,别过头说道:「你不许看。」 长曦微微歪着头:「这么多年,你身上哪里有一颗痣我都知道,我以为你早已习惯了。」 袁双卿好奇道:「我哪里有痣?」 长曦走过来,指尖点在她的后背上,隔着一层衣服,袁双卿觉得那手指点到的地方莫名发痒发烫,她下意识缩了缩肩膀。 「这里,有一颗红色的小痣。」长曦缓缓说道。 袁双卿想,红色的痣,应该是很漂亮的吧,她摸索着把手伸向后背,但是到不了刚才长曦点过的地方,便有些着急。 长曦退开,看她还在磨蹭,无奈摇头道:「别摸了,还不快换衣服,受凉了我可不管你。」 「……哦。」 第二十三章 一到长曦面前她就不自觉怂起来,这真是没办法的事,若是要个说法,可能就是俗话说的一物降一物吧。 袁双卿飞快地脱下湿透的衣服,她身上没被阳光晒过的地方如同羊脂玉一般透着奶白色,少女的身材高挑而匀称,长曦不再继续看下去,移开了视线。 因为不出门,所以袁双卿只着了里衣,穿好后便一熘烟钻进被窝,身上凉气有些重,她不由自主地抱紧被子,盯着长曦问:「阿白,你是不是得告诉我,这阵子你去哪了?」 「我在学习。」 「啊?」 长曦好笑道:「那么惊讶做什么?你需要学习,我自然也需要。」 袁双卿扒着床沿,问道:「那你……学习完了么?」 长曦顿了顿,摇头说:「你魂魄离体时吊坠和你断了联繫,我的学习因此被打断。」 袁双卿咬了咬唇,鼓足了勇气问:「那……那你能听到我说的话么?就每天晚上的……那些话……」 长曦下意识道:「你说了什么?」 原来竟都没有听到吗?那些示弱、那些难过,竟然都没有传达出去,袁双卿既感到失望又觉得庆幸,她不用面对这些真情实感引发的尴尬,再好不过了。 「你都说了什么?」长曦又问了一遍。 袁双卿正想着如何煳弄过去,忽然听到门外传来剧烈的敲门声,然后是镇长焦急的唿唤:「可是袁姑娘在里面?」 镇长找了一圈没找到人,刚好有人通报说看到这屋里有灯光亮起,这才过来问上一问。 袁双卿不知内里情况,回復道:「我在,伯伯可有何事?」 「……没事。」 镇长松了一口气,只要袁双卿平安无事就好,至于她何时熘进来的,这并不重要。 镇长又嘱咐她别乱走动,便离开了。 长曦一直离得远远的,侧着身坐在烛灯下,侧脸被照映成了朦胧柔美的剪影,她既不看袁双卿这边,目光也没有任何焦距,像是在想着事情。 袁双卿很久没见她,便想与她亲近,她知道自己身子冰凉,让长曦过来她也不会来,只好等身上暖和了一些,才道:「阿白,你快过来,我有重要的事告诉你。」 长曦果然过来了,她本以为袁双卿要接着刚才的话题,告诉她那些夜晚到底都念叨了什么,哪料到袁双卿咬着唇,笑着拉住她的腰间的缎带,把她拉得弯下了腰,又一个挺身,直接抱着她打一个滚,将她两手按住,摁在了身下。 长曦挣扎了一下,但是没挣开,她看着袁双卿得逞后笑眯眯的样子,有些无奈道:「卿卿,你这是惩罚我么?」 「刚才不是,现在是。」 袁双卿说着,低下头去,长曦下意识别过头,感受到袁双卿温热的唿吸掠过她侧脸的肌肤,然后她一口咬在了长曦的耳朵上,用牙齿轻轻磨了磨。 这不痛不痒的啃咬让长曦的面色变得复杂起来,她用了气力,一把推开了袁双卿,坐了起来。 袁双卿也没料到长曦反应那么大,不禁愣住了:「阿白,我没用力,咬疼你了么?」 「没有,」长曦快速答道:「不疼的,只是……我不喜欢人家咬我耳朵,你以后莫要这样了。」 袁双卿顿时有些失落,可长曦既然不喜欢这样亲昵的方式,她也就决定不再这样了,于是爽快的应了下来。 过了一会儿,看时辰不早,烛光被长曦熄灭,而后她勒令袁双卿快些睡,袁双卿比以前更加听长曦的话,乖乖躺下闭上眼睛,但是还不忘跟长曦说:「你以后不许没经过我同意就消失哦,我会伤心死的。」 长曦就坐在她身边,一如以往。她的手在她头上摸了摸,又把她额间的碎发后入耳后,轻声应道:「好,那你以后也不许说不要我。」 「一言为定。」 袁双卿把小拇指伸出去,长曦从善如流地勾住:「一言为定。」 袁双卿得到了保证,把她的手拿住,捂在手里,即使已经为冲动付出了代价,但她依然充满歉意:「对不起……」 对不起,伤害了你。 长曦道:「卿卿,这是一种成长,教会你要懂得珍惜,要学会克制,也会让你知道,言语的伤害会带来不可磨灭的影响,不管是对你还是对我。但是,如果你已经深刻体会了这一点,就别再对此事纠缠不放,你对不起我,我也离开你这么久,我们两清了。」 袁双卿听完,动情地说:「不,唯有你我,永远无法两清,你待我这般好,我也要对你好一辈子,你不许离开我,大不了我一辈子也不成亲。」 第40页 袁双卿还记得她曾问过长曦,会不会离开,长曦说等她嫁了人,就会离开,这话袁双卿一直记得清楚,她一时心恸,便又拿出来说。 长曦顿了顿,嘆息:「你又在说痴话了。」 「我所说的,都是经过深思熟虑的,没有人会比你更重要。」 空气有一瞬间的凝滞。 长曦声音带着淡淡笑意:「你长大了。」 袁双卿又跟长曦聊了一会,平復心情后,便闭上眼睛睡去,只是睡前仍然回想起刚才咬耳朵的事,顿时有些心痒痒。 长曦的耳朵很软,好似在咬一块水豆腐,她本想用力的,但是不知怎的,像是害怕耳朵真像豆腐一样被她咬碎,竟然捨不得了。 为什么长曦不喜欢这样啊,袁双卿遗憾的想,她是真的还想再这么做的…… 好黑啊,这是什么地方…… 四周陷入了黑暗中,伸手不见五指,看不见任何东西,也听不见任何声音,脚下非常柔软,像是踩在了棉花上。 袁双卿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在这,又觉得自己在这理所当然,她没有深思,但也不敢往前走。 她先是探出手,想着也许能碰到一些物品,以此打破僵局,可是什么也没有,她便大着胆子往前走,一直没碰到什么障碍。 过了一会,袁双卿看见前方凝聚出一个微弱的小光点,紧接着,那光点越来越大,也越来越刺眼,形成了光圈,袁双卿用袖子捂住眼睛,只留了一小道视线查看。 后来,整个空间都化作了白色的缭绕的雾气,雾气消散后,她发现自己身处在花间,这些花绽放出的花朵是血一般的红色,除此之外,便是白茫茫的一片。 这是在哪呢?袁双卿一阵茫然。 忽然有人在身后叫她:「卿卿。」 这熟悉的声音让袁双卿蓦然转身,便看到长曦宛如闲庭信步般从花间深处走来,脸上带着淡淡的笑意,又透着不易察觉的伤感。 长曦越走越近,袁双卿发现,那双眼睛不知何时垂下两滴珠玉一般的泪,晶莹剔透,像是滴在她的胸口。 袁双卿呆呆看着对方,只觉得心中有些难过,她不忍见长曦眼中带着伤,她想帮她擦掉眼泪,想告诉她,自己一直在努力,想要和她分担那些她讳莫如深的秘密。 袁双卿喃喃道:「阿白……」 长曦微笑着把手伸了过来,袁双卿迎上去拉住,手指触碰的一剎那间,那些鲜艷的红色花朵尽数枯萎,袁双卿诧异的抬起头看着这一切,余光瞥见长曦身子前倾过来,与她指尖相扣,最后将唇瓣贴合在她的唇上。 袁双卿睁大了眼睛,看着她的睫毛在忽闪忽闪的,眼中有自己不知所措的模样。 下意识的,袁双卿觉得,这可能是她和长曦最亲密的一次接触,她的心因为唇与唇相贴的柔软而跳动起来,像是编织成了不可思议的旋律,美好又复杂得让人落泪。 但是,这是温热的……长曦。 她的手指是热的,嘴唇也是热的让她发懵,袁双卿意识到这不是真正的长曦,尽管对着这张熟悉的不能再熟悉的脸,她会觉得有些遗憾,却还是一把推开了她。 推开她的一瞬间,袁双卿勐地睁开了眼睛,刺眼的白光射进她的眼眸,她微微有些不太适应,拿手盖住眼睛。 感受到身上盖着的棉被,她忽然明白,自己是刚才做了一场梦,此时醒过来,才算是挣脱了梦境回到现实。 只是她为什么会做这样古怪的梦,这太奇怪了,终归自己是个女孩,也知道女孩间搂搂抱抱实属平常,可是唇贴着唇,这样真的正常吗? 袁双卿已经不再是不懂男女之事的孩子,相反,她的师父为了让她懂得男女之防,曾偷偷塞给她几本痴男怨女的话本子。 袁双卿翻阅过那些书,对里面痴情男子求娶女子后又金屋藏娇的行为很是不齿,是以并没有表现出多大的兴趣。 但是她知道,有些事情,是只有男女之间才能做的。 她在床上认真思考了一会,忽然释然了。又如何呢,都是梦,梦里什么事都会发生,如果较真,那便不好了。 她终于是想通了,就听门外传来敲门声,张子忠道:「丫头,醒了吗?」 「醒了醒了。」袁双卿坐起来。 「出来吃早饭。」 「知道了,您先去吃,我马上来。」 袁双卿不再多虑,掀了被子下床,穿戴整齐后开门迎了侍女进来,她用盐水漱了口,又洗了把脸,这才出房门,便看见张子忠一边喝粥一边笑着看她,而镇长也坐在旁边,还有几个小辈,并不识得,但她认出其中一个是半年前师父救起来的那个男孩,身子已完全好了,对她礼貌的笑了笑。 袁双卿只认识这男孩,也不好冷脸对人家,于是也沖他笑了笑。 今天袁双卿心情好,她能感觉到师父心情也不错,笑着问道:「师父,你今天怎么这么高兴?」 「是我问你才是,看你这嘴角,都快翘上天了,听镇长说你昨晚出去玩了,遇到什么开心的事了?与师父说道说道。」 第二十四章 袁双卿坐到张子忠对面,拿起包子咬了一口,想起长曦,不禁笑眯了眼:「三秋河很好看,夜景也很美。」 「姑娘喜欢就好,说起来你昨夜回来我竟没有发觉,还派了人去寻找,唉,当真白忙活一场,」镇长擦了擦嘴,笑得开怀:「不说这个了。既然姑娘去了三秋河,不知可有看中的少年郎?」 第41页 袁双卿愣了愣,说:「我只是去祈愿,并没有想其他的。」 「没事,我也是从年轻时过来的。都懂,都懂。」镇长神秘兮兮的说,又观察了一下她的神色,见她没有反感,便端正坐着,道:「一日不见,如隔三秋。三秋河可是互诉衷肠的圣地,那些莲花灯里载着的,都是寻觅良人的美好愿望,姑娘既然去了三秋河,定是春心萌动了。」 镇长见袁双卿一脸尴尬,笑道:「你放心,咱们莲花镇民风开放,无所谓藏着掖着。」 袁双卿有些坐立不安,感觉张子忠复杂的目光也在她身上扫荡,更加坐不住了,忙解释道:「三秋河不是请愿祈福的地方么?我买莲花灯时,那老闆并未告诉我那莲花灯竟然是这种寓意……」 袁双卿心想,那卖灯的老闆看起来面善心热,她本以为他说的都是真的,没成想他满口谎言,自己这是被骗了。 镇长莫名有些尴尬,有这种百姓他也面上无光,便有些不敢直视袁双卿,微微低着头道:「那定是小贩看袁姑娘不是本地人,为了让你买他的灯,这才诓骗你,要不你告诉我是在哪个小贩那买的,我叫他把钱还给你。」 袁双卿还未说话,张子忠开口道:「老兄不必如此认真,小孩子家闹着玩的,哪需要如此劳师动众?她天天跟在我身后忙活,也想不起儿女情长来,我一般不太管她这方面的事,皆因她家人把她託付给我后,说了婚姻大事随她自己。」 镇长哦了两声,若有所思。 袁双卿也不明白怎么谈着谈着便谈到了婚姻嫁娶,一时有些惶惑,她真怕张子忠一个高兴,不经她同意随意给她许配人家,遂真心实意道:「我已决定一辈子不谈婚事。」 张子忠给了她一个不乐意的眼神:「那可不行,师父虽然不管你,但也不想看你孤灯残影一生,遇见好的,还是得嫁的。」 这么多人在,袁双卿不想和张子忠讨论这个话题,她虽然心里笃定一生不嫁的想法,却也知道逞一时口舌之快没有意义。 做给他看,才是最好的方式。 镇长打着圆场:「袁姑娘还小,这些事不谈也罢,不知老天师今天有何打算?事先说好,好不容易来这一趟,可不能立刻回去了。」 「不走不走!我这次来,除了吃你几顿饭,还准备在镇上寻访问诊一些穷苦人家,」张子忠说着,忽然话锋一转,看着袁双卿:「下山一趟不容易,你也别跟着我受苦受累了,让文清带你出去转转,买一买你喜欢的东西带回庄里。」 袁双卿不是迟钝之人,几乎立刻明白了张子忠的意思,他是真想帮自己牵线搭桥,对象还是镇长家生了一场大病,从鬼门关拉回来的大儿子林文清。 这男孩就坐在她面前,听到张子忠的话,也很是意外的看了袁双卿一眼,见她也正看着自己,不敢再对视,低下头去喝粥,虽然故作镇定,耳朵却是通红的。 袁双卿掀了掀唇,想说什么又忍住了,这男孩子不是皮实的主,若是当着这么多人拒绝,可能会让他伤了自尊。 袁双卿心想罢了,等到无人处,再说清楚就是了。 其实张子忠昨天晚上就被镇长明里暗里的示意过,一开始他也确实抱着让她自己去寻找幸福的想法,但是袁双卿竟然会说永远不嫁人这种话,让他心中警铃大作。 张子忠只能先顺着镇长的意思,让孩子之间处一处看,若是成了的话,也让他以后少操些心。 所以袁双卿进屋帮他装草药时,他嘆了一口气说道:「你一直都是好孩子,虽然脾气倔了点,但也听话,你是在山庄呆的久了,也没见过什么男孩子,才觉得自己不需要嫁人,这些师父都能理解。我知道你的脾气,也不逼你,只希望你不要总设起心防,有时候也需要把最柔软的地方,给某一个能和你共度一生的人。」 袁双卿点点头,深以为然:「师父,你说得对……」 张子忠面上露出释然的笑意,紧接着又被袁双卿下一句话打碎:「我最柔软的地方,早就给了阿白,我和她共度一生岂不正好?」 张子忠瞪着眼道:「胡闹,那哪一样。」 袁双卿睨着他,慢悠悠道:「这些暂且不谈,我记得您也是一生未有嫁娶,我觉得您不是挺高兴的吗?您自己都不干的事,干嘛非让我做。」 这死丫头…… 张子忠气个半死,坐在那指着她大喘气,袁双卿忙给他倒了一杯热茶,笑着说:「师父,多喝茶,少操心,争取活到一百一。」 张子忠气笑了,颤巍巍指着门,决定来个眼不见心不烦:「……滚蛋!」 「遵命。」袁双卿嬉皮笑脸道。 她前脚踏出门,后脚就看到林文清站在不远处等她,这男孩子应该也是被事先蒙在鼓里的,早上看到她时还很沉稳,现在反倒有些腼腆。 他的手无意识地捏了捏袖口,道:「袁姑娘,你好了么?我们……我们去街上逛一逛吧。」 他这么畏首畏尾,弄得袁双卿反而胆子大起来,为了让彼此自在点,她决定把他当朋友一样相处,所以大方笑道:「让你久等了,我们走吧。」 袁双卿率先走在前面,男孩子亦步亦趋跟着后面,两人出了门,一时也无话可谈。 袁双卿回头时,他的头正低垂着,看不到正面。 第42页 袁双卿走到一个没有行人的地方,斟酌说道:「林公子,我想你也看出长辈们的目的,方才人多嘴杂,我才没有说什么,我的心里有人,这桩婚事是不可能成的,我想你也是如此吧?所以你放松些,我们逛完了街,就回去交差。」 林文清勐地抬头:「袁姑娘你……」 他深吸一口气,平復心情:「你真的有心仪之人了?昨天晚上你是真的去三秋河与他相会,早上说的也是谎话吗?」 袁双卿皱起眉头,她不喜林文清这样懦弱而又强势的问法,说心里有人也只是为了拒绝得更有说服力。 她心思细腻,觉得虽然是长辈授意,林文清可能也有隐晦的心思,于是决定离他更远些:「自然,我与他已经互换了定情之物,做不得假,也断不会移情别恋。」 林文清脸色不好看,诚恳道:「姑娘,你莫要一时冲动,轻许了他人,那公子为人如何尚不可知,但我有信心赢过他去。」 袁双卿不知怎的想到长曦,露出一个甜甜的笑容:「你赢不过的。」 袁双卿的脸庞沐浴在阳光之下,五官被由内而外的笑意刻画的愈发生动,在林文清看来,活脱脱真是一副情窦初开的少女模样。 他心中苦涩,不知道到底是何种男子才入了她的眼睛,定是比他优秀很多。 林文清这才意识到自己刚才盲目自信,顿时便有些尴尬,更加不敢直视她的眼睛:「既然袁姑娘已经心许旁人,我也不是不知进退的人。可是……我还是想正式和姑娘表白一下自己的心意,还望姑娘给一个机会。」 袁双卿不忍拒绝一个人表白的心意,更何况她也并不讨厌林文清,于是点头道:「好,我听着。」 林文清深吸一口气,鼓足了勇气:「袁姑娘,去年我生了一场大病,每天都是浑浑噩噩度过,家里请了很多大夫,都说瞧不好了,我一度也以为自己快死了……」 袁双卿打断道:「如果是因为治病,我并没有帮什么忙,都是我师父的功劳。」 「是,我知道的,」林文清生怕袁双卿误会,解释道:「我那时候病得厉害,意识也不清醒,迷煳的时候看到你拉着我的手在安慰我,那个时候我的心里就忘不了你了。」 袁双卿扶着额头在心里嘆息,回忆起半年前,她随师父下山,来莲花镇上问诊,刚好碰到镇长在寻找名医。 张子忠受邀去镇长家帮林文清治病时,林文清意识不清醒,很是排斥张子忠为他针灸,袁双卿只好拉着他的手一个劲安慰,这才让他安定下来。 都说行医不忌男女,她当时救人心切,便也没有多想,这下看来,不管什么时候都要谨记男女之嫌。 袁双卿复杂地看着他:「林公子……」 「别说,别说,我都知道你想说什么,我也只是想倾诉一下而已,说出来便舒服了许多,」林文清脸上泛起笑容,真诚而又单纯,仿佛放下了心中巨石:「袁姑娘,你不是还要去买东西吗?我陪你吧。」 袁双卿也没有多说什么,辗转离开了人烟稀少的小路。 把话说开后,她总感觉林文清的目光胶在自己身上,这种被窥探的感觉让她颇为不自在,也无法安心去买一些自己想要的东西。 袁双卿咬了咬牙,走到最繁华的街道,脚步一转,进入另一段路时发足狂奔,与昨晚一样,弯着腰借着人潮,离开了林文清的视线。 第二十五章 袁双卿回头寻找,果然已经不见了林文清的身影,当下放松许多—— 她真的不知该如何与对她有恋慕之情的人相处。 可惜长曦白天里没办法出现,否则袁双卿定要与她分享这件事,或许还会向长曦取取经。 想到长曦,袁双卿下意识咬住唇,甚至于用舌尖扫了一下唇齿之间。那梦里的场景依旧如此清晰,长曦那不同以往的温度仿佛还残存在她的唇上,袁双卿知道,这是虚无缥缈的梦,但她不能克制自己去想。 她这样,与肖想女子的痴男又有何不同? 她真的是得病了吧…… 四周都是行人,虽然并没几人注意到她。 袁双卿还是觉得自己像是被脱光了衣服,暴露在所有人面前。理智让她清楚,这些人一定不会知道她的羞耻,感性又让她惭愧于自己的那些不正常的心情。 袁双卿摸摸有些发烫的面颊,甩甩脑袋,试图撇开那些恼人的小心思。 袁双卿想,若是长曦知晓了,会不会厌烦她,会不会觉得她不太正常。 一个女子,想亲吻另一名女子的嘴唇,这听起来就让人难以接受。 周围忽然嘈杂起来,袁双卿看到前方围成了一道道人墙,叫好声和铁器敲打的声音不绝于耳,这些声音也唤醒了她,于是她收敛了在大街上患得患失的心境,从偏僻的角落钻进去。 这应该是个卖艺的杂耍团,他们的表演很精彩,有许多动作令人嘆为观止,袁双卿学了一年多的武艺,也不能说可以做到,她听师父说过杂耍这一行业的人都挺苦,有时候为了某一个动作,一练就是很多年,精益求精,只为了做到万无一失。 她打心眼里喜欢看这些,也非常佩服他们,于是拿出了几锭银子,扔到他们前面的钵里。 钵里都是铜板,零星几个碎银子,看起来有些凄凉,是以衬托着袁双卿的出手有多阔绰。所以杂耍团里有几个人看到了是她扔的,都对她灿烂得笑了笑,袁双卿也回以微笑,表示对他们的肯定。 第43页 忽然后面有人撞了她一下,然后腰间一松,袁双卿下意识往钱袋抓去,才发现钱袋不见了,她回过身去,发现一个小男孩戴着破烂的草帽,在人群中熘得飞快,眨眼功夫就出去了。 袁双卿立刻就反应过来自己被偷了钱袋子,有很大可能作案的就是他。 此时若拨开人群去追,怕是难以实施,袁双卿抬头看了一眼,发现这偏僻的地方离墙只有一米之隔,当即一脚迈出,跳跃抓住墙沿,攀了上去,就在墙砖上站起来,飞快地朝小偷奔跑的方向追了出去。 她这身轻如燕的功夫顿时惹来不少人的注意,行人们顿足在街道上,看着她爬过一个又一个的屋檐,偷东西的小男孩似有所感,穿梭间回头看了一眼,大惊失色。 他年纪不大,却是逃跑的好手,短暂的平復心情后,立刻钻进了无人的巷口。 袁双卿一看,顿时气结。这小偷怪机灵的,竟然往她对面而去,再这样在房顶追,也只是在绕道了,她只好一跃而下,顺着街口追去。 她追了不知多久,渐渐发现视野越来越窄,袁双卿步子慢下来,有些气喘。 她似乎是进入了一个死胡同,而前方,一堵高墙挡住了她的去路,小男孩的身影也消失不见了。 袁双卿不信这么高的墙壁小男孩还能爬上去,若是真如此说明他功夫了得,也不会跑得那么欢了。 袁双卿猜测这傢伙应该在某个地方躲了起来,边往里走边观察四周,嘴里说道:「我知道你在这里,只要你把钱袋还给我,我就不追了,不然别怪我把你扭送到官府,你别以为我是在威胁你,镇长知道吗?他是我舅舅。」 「呸!」左边墙里忽然伸出一个脑袋,冲着她做了个鬼脸,嚣张大笑:「镇长是你舅?我是他爹,快点叫外公!哈哈哈……」 袁双卿怒视着他,心中来气。虽然镇长确实也不是她的舅舅,这么说完全是为了威胁小偷出来,但是她总觉得自己被占了便宜。 袁双卿准备攀上墙去把他捉下来,小男孩忽然将手伸出来,手里抓着什么东西,快速扔向她,袁双卿眼疾手快,飞快往后倒退。 那东西在半空中变大,变成了一张绳子做成的网面,一瞬间就罩住了她所有的退路。 小男孩另一只手里攥着绳子的另外一头,轻轻往上一拉,这丢在她身上的网勐然缩紧,竟然将她完全包裹住了。 小男孩又拉了拉绳子,看她愤怒不已却又挣不开,顿时觉得安全了,于是将绳子拴在一棵从院子里长出来的树上,跳了下来站在袁双卿面前,从容自若地拍了拍身上的灰尘。 袁双卿咬着牙弯下腰往他身上跳,被小男孩躲开,她自己倒是被冲力往前带,一屁股坐在了地上喘息。 「放开我!」袁双卿道。 「我为什么放开你呀?」小男孩冷笑:「你都要把我送到官府里去了,我要是现在放了你,岂不是着了你的道?」 「你放开我,钱我也不要了,官府我也不送了。」 「你倒是能屈能伸,」小男孩蹲下身和袁双卿平视,问道:「镇长真的是你舅舅?」 袁双卿以为他怕了,自然不会否认,说道:「是呀,你要是不放开我,等我舅舅抓到了你,你就完了。」 「哈哈哈哈……」小男孩仰天大笑,笑得格外开心,指着她鄙视道:「你这个骗子,整个镇子都知道镇长是独子,哪来的外侄女?」 袁双卿有些尴尬,但是输人不输阵,她硬着头皮道:「就算镇长不是我舅,那也是我师父的朋友。」 「你又来骗我,」小男孩哼道:「等会你是不是该说你是镇长的儿媳妇了。」 「……」 这次袁双卿非常僵硬的解释:「我不是。」 小男孩怪异地扫视着她,翻了个白眼道:「你是外地人吧?你信不信,你要是死了,我找个地方把你埋了也没人知道。」 小男孩拿出一把匕首,匕尖对着她的脸,袁双卿不由自主往后仰,诧异的看着他:「你才多大?怎么这般……」 小男孩面无表情,眼神里有不符年龄的阴冷:「别怪我,要怪就怪你追得太狠,连这里的地势都不了解,就敢这么嚣张,栽在我手里算你自己倒霉,下辈子注点意吧。」 袁双卿却忽然笑了笑:「臭小子,是你……」 她的手飞快从身后来到身前,网随着她的动作而松动落下。袁双卿手指间掐着一把小巧而精緻的匕首,抵在小男孩的脖子上,另一只手将他拿着匕首的手腕一扭,匕首掉落在地,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声。 袁双卿继续把刚才要说的话说完:「是你下辈子注意点。」 「别别别,」小男孩蹬着脚往后退,眼看大势已去,袁双卿的匕首一直追着他颈部游走,大叫道:「我那是蜡烛做的,不是真的!」 袁双卿一愣:「什么蜡烛做的?」 「匕首!匕首是蜡烛做的,杀不死人的,我就是觉得好玩,想吓唬吓唬你。」 小男孩飞快解释,又捂住喉咙。他生怕袁双卿真给他喉咙割开,到时候可就真要去见阎王了。 袁双卿狐疑的望了他一眼,把掉在地上的匕首捡起来,果然摸在手上的手感不一样,她拿到鼻下闻了闻,闻到浓重的蜡味。 袁双卿不说话,她心里已经相信这番说辞,不再有杀人之心,但还是对他有所不满,没好气的说:「把钱袋还给我。」 第44页 小男孩知道她这是要放他一条生路了,当即不再犹豫,把钱袋子交到她手上,小心翼翼的说:「给你,我可以走了吧?」 袁双卿收回匕首:「你走吧,下次别再偷偷摸摸,每个人都是靠双手挣的钱,等你长大了,也可以去挣。」 小男孩也不回復她,攀着墙壁上去,抱着那棵大树,嘿嘿的笑:「你把钱袋子打开。」 他说完就立刻下了树,消失在袁双卿的视野里。 袁双卿闻言打开钱袋,顿时心凉了半截。 里面都是石块,哪还有银两。 袁双卿顿时怒不可竭,这已经不是钱的事了,这显得她非常的蠢,竟然放走了不知悔改的小贼。 袁双卿立刻翻进院子,她决定了,这次她决计不会再心软,要好好教训教训他。 但等她站到院子里,才发现这里和外面似乎有些不大一样,到处都瀰漫着浓烈的胭脂气味,袁双卿下意识捂住口鼻,就发现那个小男孩竟然还不逃走,躲在大红柱子底下朝她做鬼脸。 袁双卿本想追上去,但是想到刚刚这小男孩也是引诱她进了圈套,当即停下脚步,观察四周,然后她发现有个油头粉面的男子从屋里走出来,抱着一个女人。 这女人衣着暴露,脸上擦了很重的粉,笑盈盈的躲在他怀里。 袁双卿的脸色变了,她没发现,小男孩的脸色也变了。 第二十六章 「石头,你跑出来干嘛?」 那女人发现小男孩,立刻拉下脸呵斥,小男孩似乎有些怕她,低着头不作声,完全没了刚才逗袁双卿的灵动和无惧。 袁双卿见他们是认识的,顿时安心不少,缓了缓神走了过来。女人也发现了她,古怪的打量她。 毕竟是来到了别人家的地方,袁双卿不敢造次,礼貌的问:「你们是这孩子家里的长辈吗?」 那女人不答,反问道:「你是何人?」 袁双卿仔细观察,这小男孩轮廓似乎和女人有些相像,更加确定他们是亲人,很大可能他们就是小男孩的爹娘,于是说道:「他拿走了我的银两,不知可否让他还与我?」 女人一愣,立时蹬着小男孩怒斥:「石头!你又去偷钱了?快把银子还给人家!」 小男孩别扭道:「我不还。」 「反了你了,」女人抓起门边立着的竹竿走过去,指着他:「你要什么我不给你买,偏要去偷去抢,你……你气死我了!」 「怎么回事啊?」那个油头粉面的胖子不耐烦道:「老子是来消遣的,可不是看耍猴的,还能不能行了?不行换一个!」 「爷,您别气。」女人赔笑道,过来拉他的衣袖,被他一把甩开。 这胖子看着袁双卿,笑眯了眼:「我看这妞就不错,比你这个生过孩子的赔钱货好多了。」 袁双卿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不由得有些迷茫,这二人不是夫妻?那自己这是来到了什么地方? 小男孩比她还激动,刚才还很怂,这下眼睛都气红了,张牙舞爪得向胖子扑过去:「你说谁是赔钱货!你这个不要脸的老色胚!」 胖子被小男孩抓到了手,疼得一个哆嗦,大叫道:「反了,反了!反了天了……」 女人一把拉过小男孩,压抑着情绪低头对他说:「等会收拾你,快走!听到没?」 小男孩倔强的瞪视着胖男人,对于女人的话充耳不闻,这胖子也气笑了,上前来就要锤这小鬼,他就不信自己能在小孩子身上吃亏。 袁双卿早忘了这小男孩先前在她面前有多可恶,大约一方是女人孩子,一方是膀大腰圆的男人,她下意识就将胖子拦下来。 这胖子的手臂被袁双卿捉住,反而不恼,眯着眼睛笑道:「急什么?等我收拾了这小兔崽子,再找妈妈要你。」 女人忙解释道:「她……她不是这里的。」 胖子十分霸道:「我说是,她就是。」 袁双卿似是明白了,这怕不就是市井勾栏吗?她又羞又怒,本不欲出手,这次却直接沖他踢过去,把他踢翻在地,胖子还想起来反抗,又被她踢中下腹,只能躺在地上哀嚎。 女人还有一丝良知,沖袁双卿道:「姑娘,你走吧,我这身上有些钱,你且先拿着。」 女人在身上翻找一番,找到了几锭碎银子,忽然看见石头从她身边冲出去,到了袁双卿身前跪下,拉住了她的裤脚,女人顿时脸色一变:「石头,你做什么?」 袁双卿也是一脸茫然,她试着挣扎了一下,没有挣脱。 这孩子早不復前时的傲娇顽劣,脸上布满了泪水:「姐姐,您心地好,救救我和我娘吧,我偷钱全是因为想赎我娘出去,那老妈妈不想放过我们,就漫天要价,我实在凑不齐这些钱。」 女人一听儿子这样说,心里的苦痛全被勾出来,觉得自己命不好,又觉得对不起儿子,强忍的泪也一起流了出来,一时间,整个后院只能听到哭声和细微的哀嚎抽气声。 袁双卿能体会到这母子二人的不易,她想起自己以前也是活得艰难而又无爱,那种感同身受的悲悯之情油然而生。 袁双卿说道:「你叫石头?」 石头一听她声音温和,便知有戏,忙点头:「是。」 「你先放开我。」 石头听罢,抽泣着乖乖松开手,袁双卿得了自由后又一脚踩在胖男人胸上:「这就是调戏我的下场。」 第45页 胖男人哀嚎道:「你可知我是谁?我是镇长的小舅子!」 石头的哭声戛然而止。 袁双卿也想到了刚才跟石头开过镇长的玩笑,和石头对视了一眼,两人的脸上都有同样的尴尬。 袁双卿又飞快扭过头去,对胖子说:「就是镇长本人来了我也不怕,今天这事我管定了。」 她不想再理这男人,他嘴里说的也不过是那些带着威胁的陈词滥调,都听腻了。 袁双卿让石头带她去找他口中的老妈妈,女人蹑手蹑脚地跟在他们后面,很小声的说:「姑娘,你真要赎了我?」 袁双卿一看就知年龄还小,大约家里有点闲钱,可是他们非亲非故,她不愿意把这姑娘无端捲入。 袁双卿温和的沖她笑了笑:「我既然答应了,自然做不得假的。」 石头觉得身后有人撑腰,走在前面气势都足了很多,一路上遇到几个涂颜抹脂的妖艷女子,纷纷和石头的娘打着招唿,又弯下腰在石头的脸上揉搓了几下,这才离去。 至于袁双卿,面容姣好而又穿着布料昂贵的素色衣服,大概是个误入的良家小姐,她们不会多给眼神。 半路上遇到的一名女子引起了袁双卿的注意,这女子虽然也抹了脂粉,浑身却透着一股忧郁,看到石头的娘,双眸似乎亮了几分,过来沖她作揖,乖巧喊道:「姐姐。」 然后又叫了石头,石头似乎很是亲近她,过去拉住了她的手,介绍袁双卿:「张姨,这是要赎我娘亲的姐姐,我和娘亲要自由啦,等以后我挣了钱,再来赎你。」 女子很是吃惊的看了她一眼,又把目光转向石头的娘。 女人沖她微微一笑,算是默认。 女子的眼中似有星火亮起,又似有什么泯灭了,她稍微退后一步,礼貌的对着石头的娘笑道:「那……恭喜姐姐得偿所愿了。」 女人沉默了片刻,说:「我会回来救你的。」 「不用了,姐姐好好活着就是,」女子淡淡的说道,她的眉宇间似乎总缭绕着无尽的哀愁,说出这句话的时候甚至带上了疲惫之色。 袁双卿注意到这两人之间的氛围很是不同,若即若离,亲近疏远,全都占全了。 女子转身离开,石头的娘想张口叫住她,最后却又放弃了,对上袁双卿探究的眼神,不太自然地低下头说:「婉儿就是这样的性子,别扭的很,望姑娘勿怪。」 袁双卿说道:「没关系,她很不同,不像是会在这里的人。」 女人的脸色变了。 袁双卿反思自己心直口快说错了话,摆着手说:「啊,我没有看不起的意思。」 石头的娘嘆息:「姑娘并没有说错,我们也是身不由己,都是世俗害的。」 他们停留的时间有些久,石头催促着袁双卿往老鸨住的地方走,白天生意不景气,石头说,她一般呆在房子里训话,或者调教不听话的婢子。 石头的娘上前去敲门,老鸨果然在里面,等会要吃午饭,她正在休憩,开了门之后,看见是石头的娘,惊讶道:「媚娘?你不是在伺候文老爷吗?」 而后她便又见着了石头和袁双卿,她不认识袁双卿,是以多看了几眼。也不知是不是因为职业习惯,她眼中绽放出异样的光彩,短短一瞬间已经在心里对袁双卿评头论足了一番。 好看,气质甚佳,恐怕倔强难驯。 「这位姑娘是?」老鸨打量着袁双卿,问道。 袁双卿开门见山:「您好,我是来帮石头的娘亲赎身的。 老鸨一听是来赎身的,顿时脸色就变了,她额头上的皱纹僵持着,眉心紧绷,甚至都能夹死一只蚊子。 老鸨一句话也不说,砰的关上了门。 袁双卿和媚娘面面相觑后,媚娘上前敲门,低语道:「妈妈,不管行与不行,您先开门,我们可以谈一谈。」 老鸨冷笑道:「有什么好谈的,即便我答应了,这小姑娘也拿不出钱来,不如少费些口舌。」 袁双卿依旧直接问:「你要多少银子?」 「我要……」老鸨顿了顿:「五千两!」 石头和媚娘都倒吸了一口冷气,就连袁双卿都以为自己听错了,五千两够买下这处地方外加所有的妓了,老鸨真是狮子大开口。 石头情绪有些激动,拍着门道:「你不是说五百两吗?你这个骗子!」 「石头,不得无礼。」 媚娘把孩子往后拉,袁双卿看了石头和他的娘亲一眼,石头正在哭泣,而媚娘已经绝望了,冲着她摇了摇头。 袁双卿思索了片刻,钱她相信自己拿得出,可是没必要当这个冤大头,更何况这老妈妈摆明就是为了为难他们,就算答应给五千,到时候临时加价也未可知。 袁双卿转头间看到一棵老柳树,忽然计上心头。 「老妈妈,」袁双卿说:「钱我可以给你,就怕你没命想。」 老鸨见识多了这样的人,不仅不以为意,反而笑了:「小丫头,你这是在恐吓老身?」 袁双卿道:「你这一阵子是不是觉得浑身软绵绵的不舒服?偶尔会觉得冷,就算穿再多的衣服也没用?你是不是每天都睡不着觉,一直做噩梦?」 老鸨说:「你这是听媚娘说的吧?」 媚娘忙道:「我没有跟这姑娘说过,我们才见到而已。」 第46页 袁双卿继续说:「你这宅子阴气太重,若是换个住处会好个半月,但是很快就会发生同样的情况,我没带道器,但我敢肯定,你被鬼缠住了,还不是一只鬼,她们跟你有仇,只会每天吸食你的阳气,长此以往,你阳气耗尽,就会生病死去,被鬼害死的人是无法投胎了,只能每天游荡在阴阳两界……」 石头听到吸食阳气时,不自觉缩了缩脖子,抱住媚娘的腰身,媚娘也听的一愣一愣的,摸着石头的头,若有所思。 嘎吱一声门开了,不知是不是被吓到了,老鸨脸色很是难看,但语气温和了许多:「你进来。」 袁双卿笑了笑,说稍等,前去柳树之下摘了几片新鲜的柳叶,转身走过来,将柳叶置于眼前,嘴里默念咒术,移开后看着老鸨,最后目光定格在她身后。 第二十七章 老鸨嘴唇哆嗦着,想问什么又忍住了,倒是袁双卿一点也不怕,口中念念有词:「一个……两个……啊?里面还有一个?」 袁双卿每念一次,老鸨的背嵴就僵硬了几分,她的头皮发麻,觉得袁双卿是在故意吓她,喝道:「你别以为这么说我就怕了,你一个姑娘家,怎么懂得这些。」 袁双卿认真的做了一个揖:「家师乃狐岐山张子忠,目前正在镇长家做客,若你不信,派人前去打听便是。」 老鸨明显信了几分,仍旧嘴硬道:「那……那我怎么知道,你没有骗我。」 「你这情况应该持续了一段时间,一定请了大夫了吧?可有用?」 老鸨没说话,表情明显有些虚。 「如果你还不信,我可以和里面的鬼交话,问问她们为什么要缠着你……等等,有一只鬼要扒到你肩膀了。」 老鸨吓了一跳,再也管不了许多,一个劲往前沖,站在阳光下后,才算缓了一口气,颤巍巍的摆着手,示意袁双卿别过来,喘气道:「我信,我信了!媚娘是你的了。」 袁双卿笑道:「我再给你五百两,我还要赎婉儿。」 媚娘看着袁双卿,面上既有些诧异又充斥惊喜。 老鸨道:「哪个婉儿?」 媚娘忙说:「张婉婉。」 老鸨又有些肉痛起来,媚娘毕竟有过孩子,张婉婉可比媚娘要吃香得多,两个招牌一起走了,那她这青楼勾栏还开不开了。 老鸨想了想,还是不能太轻易妥协,显得自己落了下乘,于是比划了一个八:「八百两。」 袁双卿很爽快:「成交。」 从五千两到八百两,她甚至多要了一个人,怎么想也是赚到了,石头在一边拍手称赞道:「好哦!姐姐,你救了我们,以后我石头就供你驱使!绝没有二话!」 袁双卿笑着调侃:「免了,好好做人吧。」 石头颇有些不好意思,这桩事还是因偷钱而起的。 老鸨与袁双卿聊了一会,更加坚信不疑,也比初时和蔼了许多,连带着看石头这赔钱货的目光都不再冷冰冰的。 看日头正盛,老鸨招唿袁双卿吃一顿饭,吩咐厨房做多点菜,袁双卿却跟老鸨说要离开: 「我出来时法器都没带,还有八百两也不是小数目,我身上没那么多,得回去取。放心,我很快回来,最迟不过傍晚,今晚一定帮你解决。」 媚娘跟在她身后,说要送送她,两人一齐出了青楼的后门,媚娘看了看身后没人,这才小声道:「袁姑娘,你真的是大师的徒弟?你……你说的都是真的?」 「自然是真的,但是鬼只有一个,而且,人被鬼害死后还是会去投胎,我这是骗她的。不过……」袁双卿目光一转,笑了笑,用手掩着唇凑过去对她说:「她作恶多端,确实是要坠阿鼻地狱的。」 媚娘会心一笑,她一直以为袁双卿是在诓骗妈妈,毕竟她年纪看着也不大,若是真如此,她也就不担心会露馅了。 要离开这地方了,还是带着张婉婉和石头一起,想到今后的生活再也不用委曲求全,她便心情甚好。 这时迎面走来几名妇人,看到她,便露出一副厌恶的神情,交头耳语,毫不避讳的冲着她指指点点,等到了开阔的地方,这样的场景变得更多了起来。 就连袁双卿,因为和她走在一起,也被人用异样的目光注视着。 媚娘的神色有些难堪,她停下脚步看着袁双卿,羞愧又感到抱歉,低下头道:「袁姑娘,我就把你送到这里了。」 袁双卿其实不太在意这些目光,她若有所思的看着媚娘,说:「要不,我带你去见见我师父?」 要这笔钱,袁双卿心里没谱,所以想把媚娘一齐带回去,到时也好诉一诉苦楚,她打的一手好算盘,而媚娘也有些意动,可终归是自卑占了上风:「袁姑娘,等离开了那个地方,我一定会当面感谢,只是……我毕竟是……」 袁双卿也不强求:「太阳这么大,你先回去吧,叫老妈妈先离开那房子,有什么问题等我到了再说。」 袁双卿回到镇长家时,已经过了吃午膳的时间,镇长坐在堂下的椅子上,面无表情地喝着茶,他右手边坐着一个胖胖的男人,正唾沫横飞的说着什么。 袁双卿只觉得这道背影非常熟悉,定睛一看,顿时认出了他,可不就是青楼里那位被她踢了好几脚的男人吗? 袁双卿跨步走进来,是镇长先发现了她,脸上一扫面对胖男人的不耐烦,和颜悦色道:「袁姑娘回来了?」 第47页 袁双卿对着镇长还有点别扭,毕竟他儿子被她婉拒了,微微低下头说道:「伯伯好。」 「可有食得饭菜?」 「未曾。」 镇长面带不悦:「文清这孩子怎么这么不懂事,把你饿着了吧?」 他犹豫了一下,看了看袁双卿身后:「文清……没跟你一起回来?」 「嗯,我们半路就分开走了。」 袁双卿也没有隐瞒,她相信虽然没有直说,镇长这种聪明人也会懂得话中的意思,他们这边在交谈,胖男人却在旁边一个劲打量着袁双卿,他怎么看怎么觉得这女孩子眼熟,这时脑中灵光一闪,拍了拍脑门叫道:「你,你……是你!就是你!」 镇长皱着眉头看着他,这不省心的小舅子不知道自己有多讨人厌,拉着他的袖子可怜兮兮地说:「姐夫,就是这臭丫头,莫名其妙打了我一顿。」 袁双卿看他这副样子就很来气,她走过去给自己倒了杯水,咕噜噜灌到嘴里,擦了擦嘴角跟镇长说:「伯伯,他逛窑子,看到我还要拉我去当他小妾,我这才打了他。」 袁双卿这么说其实有夸大的成分,但是也无可指摘,男人没有解释,怏怏不乐的看着镇长:「姐夫,把她关起来,我可是你小舅哥,你可得站我这边。」 镇长哪还有什么不明白的,没好气的甩开他:「这事我管不了,要是不想让你姐知道你去逛窑子,就老老实实给我回家呆着。」 袁双卿看都没看胖男人一眼,对着镇长温和道:「伯伯,我有些饿,等会让人送一份饭菜到我房里。」 镇长心疼她没有吃饭,去叫下人做菜了,期间胖男人一直跟在镇长身后,偶尔拉扯袖子说上两句,镇长也没有理会。 不过一会儿,张子忠背着药篓子回来。胖男人看到他之后眼睛一亮,他虽然没见过张子忠,但是他的穿着和常人很不一样,是道士袍,他听姐姐说过这人厉害,不免在镇长身后跟他攀谈了几句。 张子忠今天出去问诊,虽然辛苦但是很高兴,所以对待镇长的小舅子也是一脸温和,等张子忠回房了,好久不说话的镇长忽然来了一句:「你知道他是谁吗?」 「不是那个张天师吗?」胖男人一愣,以为自己看走了眼。 「他是张天师,」镇长意味深长的睨了他一眼:「他也是袁姑娘的恩师。」 「……」 胖男人萎靡了,不大一会儿就悄悄地熘走。 袁双卿听到隔壁房间的动静,想着师父已经回来了,便赶在他再次出门前找上门。 袁双卿言简意赅的说了一遍事情的经过,然后开始找张子忠借钱。 「借?」张子忠皱着眉。 「是的,等我有能力了,会归还的。」 张子忠眉头皱得更深了,这丫头,确实从来不曾找他要过银钱,都是自己怕想的不周到,硬塞给她,叫她喜欢什么就买什么的。 这次居然用上了借这个字,他心里很不舒服,直接说道:「我的就是你的,谈什么借不借的。」 他把包袱里的银票翻出来,也没数,财大气粗的放到她面前的桌子上:「喏,拿去用,不够再说。」 袁双卿还以为要费一番功夫说服师父,没想到这么容易就得手了,当即笑眯眯道:「谢谢师父。」 张子忠给了钱还不忘进行思想教育:「从这件事上说,你头脑不错,还知道抓住自己有利的地方讲价,等回去之后,帮为师看看帐本,顺便学一学经营。」 袁双卿笑不出来了。 这岂不是又多加了一项学业? 袁双卿将捉鬼需要的东西尽数收齐,张子忠不太放心她一个人去,但是袁双卿却说可以,她说:「到时候有阿白在,我不怕。」 张子忠愣住了,而后一脸深思:「她回来了?你……今天早上这么高兴,是因为与她和好了?」 袁双卿没有否认,露出害羞的笑容。 张子忠忽然觉得有点不对劲,这孩子现在的样子,怎么这么像是在痴迷于某件东西。 袁双卿背着包袱离开,张子忠跟在身后问道:「林文清那小子如何?」 「不如何。」 张子忠正要追问,袁双卿已经先行一步踏出房门,转过身飞快的关上了门,张子忠碰了一鼻子灰,悻悻地摸了摸鼻子。 此时已近傍晚,太阳挂在天边,过不了多久就会落下去,袁双卿加快了速度,来到这青楼的后门。 媚娘早已恭候多时,直接引着她来到老鸨住的院子。石头没有来,只因媚娘怕他吓到。 老鸨一整天就坐在院子里,有太阳照耀她才觉得安心,倒是嘴皮子都被晒干了,看到袁双卿来了,勉强提起精神。 问候过后,袁双卿也没再多说,开始布置道场。 第二十八章 袁双卿叫媚娘和石头搬了一个大方桌过来,将明黄色的布料扑上去。 她从包袱里拿出八根红烛,点燃后分别摆放在院中的八个方位。 又拿血画符,在烛火中点燃,扔到铜盆里,再用八卦镜横置于灵台。 她做的这些事情又细又密,昂长且繁多,等布置好后,天都已经入黑。 老鸨变得有些害怕起来,跟在她身后才觉得安心许多,袁双卿做着事,也没有多去理会她。 其实老鸨屋里那仅有的一只鬼并非是厉鬼,而是有一丝怨气缠绕,所以缠住老鸨的鬼魂,袁双卿白天粗略探看,那女鬼的穿着打扮十分暴露,死时也算年轻,她的死因一定和老鸨有必然联繫。 第48页 俗话说,不做亏心事,半夜不怕鬼敲门,老鸨做了亏心事,自然这般害怕,袁双卿一点也不心疼她,若不是为了赎人,她今天在看出这宅子有问题的时候就会一直保持沉默,直到这老妈妈身上的阳气一点一点被蚕食。 袁双卿沉默的做完这些繁琐的事情,让老鸨离她远点后,双掌合十,开始召唤这附近的鬼魂。 虽然这院子里她目前只看到一只鬼,可是整个青楼勾栏里却不止一道冤魂,袁双卿摆了这么多道场,其实没有一样是攻击死道,环环相扣,总有一线生机。 她做足了架势,只是为了给老鸨看,让她以为这些鬼非常厉害难缠,一是为了敲打她,让她以后少害人,二是因为她白天说得严重,总要装装样子。 她拿着柳叶置于眼睛之上,拿开后,便看见有几只鬼房顶飞来,这些女鬼道行尚浅,她们的身体不受控制地飘荡在灵台的四周,老鸨屋内的鬼魂最后一个被带出来,她吸食着老鸨的阳气用于修行,所以在这里面修为最高。 这些女鬼甚至不能说话,一会凄悽苦苦地望着做法事的袁双卿,一会又凶相毕露,蹬着老鸨那张面目可憎的脸。 那修为最高的女鬼对着袁双卿开口道:「你是个好人。」 「你也是。」袁双卿说。 在老鸨和媚娘他们看来,袁双卿是在跟空气说话,当即都吓得大气也不敢出。 女鬼凄凉的笑着:「哈哈,好人不长命,祸害遗千年,为什么死的不是这个老太婆,为什么?为什么?我和我的姐妹们又做错了什么!」 袁双卿掏出一张符咒,打在老鸨身上,怕这女鬼会因一时冲动,直接对她动手。 女鬼愣了一下,绝望道:「你竟然帮着她,我看错了你。」 袁双卿上前一步:「你良心未泯,否则她早就死了,你本也下不去手的,对不对?」 女鬼道:「我是想慢慢折磨她。」 袁双卿也不管她说的是真话还是假话,继续道:「今生的苦,能求得来世的安康,可是如果你继续这般纠缠不休,你和她都会一起陷入地狱。」 「我的心已经死了,我不在乎来世。」 袁双卿是真想渡化她,省得她越错越多。把以后都赌在一个半条身子已经埋在棺材里的人,当真万分不值得。 袁双卿说道:「你看看这个人,她老成这样了,她又能活多久,你们真要拿自己的轮迴换她短暂的寿命?」 这女鬼有些固执,看公百众合号yuriacgn可另外两只鬼听到她的话,却陷入了沉思。以己度人,她们在这话里找到了自己一直苦苦参悟不透的释然,再看看老鸨,确实又感觉不值,于是这二人欣然一笑,相携化作烟雾,去了冥府。 紧接着,又是一只鬼离去,去之前深深的看了那固执己见的女鬼一眼,眼里饱含劝慰。 剩下一只道行浅的鬼,在袁双卿撤下一纸符箓后,艰难地去拉女鬼,似是想要让她跟自己一起去投胎转世,女鬼怔了怔,还是挣开了,那鬼无可奈何,摇摇头消失在半空中。 「你真的不离开?」袁双卿再次确认。 这只鬼若是放不下心中所怨,为了救还活着的两个女人一个小孩,她就只能选择出手。 女鬼又是摇了摇头,忽然听到半空中有人低吟:「奉劝你,速速离开。」 袁双卿听到这熟悉的声音,瞪大了眼睛望去:「阿白?」 长曦飘落而下,她不惧袁双卿的道场,跟袁双卿站在了一起。 袁双卿很是高兴,问道:「你怎么来了?」 「早就在了,」长曦微微一笑:「她不错,不忍看你伤她,所以我就来了。」 袁双卿表情僵硬了一瞬,长曦竟然觉得这只鬼不错,她的心里没来由一阵不舒坦,而长曦暗地里不知窥视了多久,竟然不是因为她才出来相见,这就更加让人难过了。 袁双卿不想表露出来,故作大方道:「好啊,只要她现在去冥府堕轮迴,我决不伤害她。」 她毕竟还小,情绪的变化虽然经过压抑,仍然能让日夜陪伴的长曦觉察,长曦深深的看了她一眼,欲言又止,最后扭过头去,飞向半空,抓住了那只女鬼的脖子。 女鬼毫无挣扎之力,瞪圆了眼望着她。 「你既然不愿意转世,那我就送你一程。」 「你要干什么?」女鬼警觉道。 长曦没有答覆,只是回头看着袁双卿:「你在这等我。」 这两只鬼离得有点近了吧…… 袁双卿心里只划过这一个念头,是以兴致缺缺的应了一声:「哦……」 长曦又一次欲言又止,她扯住女鬼的衣领,起身离开了这个地方,袁双卿看着她们一起消失,这才有心思去管别的事。 她苦口婆心的劝说了半天,说的每一句话都被老鸨和媚娘听在耳朵里。 什么她反正也要进棺材之类的话,老鸨听的时候脸色真是变了又变,偏她又不好说什么,只当全没听见,哆嗦着问道:「袁姑娘,那些鬼可……」 袁双卿洗了手,开始撤灵台上的东西:「她们都转世投胎去了,但你的身上阴气有些重,以后把桃木刻成手串每天佩戴,多晒晒太阳,渐渐就会好了。」 老鸨终于是放下了心中的一块巨石,摸着心脏处哎哟哎哟的叫。 第49页 袁双卿神色倦倦,语重心长地说:「善恶终有因果,今世债无法偿还,来世也有苛责,你……好自为之。」 她言尽于此,以后的事,且看老鸨自己了。 等一切弄得差不多了,袁双卿拿出银票,放在方桌上:「媚娘和张婉婉的卖身契拿出来吧。」 老鸨早就备好了,直接从袖口里拿出来,交给袁双卿,袁双卿又给了媚娘,媚娘借着红烛的光细细看了这两张纸,最后略显激动的点了点头:「是,是这个,没问题。」 袁双卿说:「烧了吧。」 纸张在火光中飞舞殆尽,媚娘含着泪看它们消失在空中,变成了灰色的烟沫。 而此时,长曦领着女鬼踏在去冥府的路途中,女鬼发现长曦似乎对自己没有坏心,只是想强制让她去冥河用黄泉之水洗涤。 「我不想去,我想先看她死了。」 长曦没有说话,甚至没给一个眼神。 女鬼又道:「那女道士似是吃醋了。」 长曦的手还拽着女鬼的衣领,闻得此言,淡淡的转头看着她。 「她是在吃你的醋吧?」女鬼微笑道,仿佛不知道危险:「不去哄哄?」 「你胡说些什么,」长曦皱起眉头,她一时兴起才要救下这鬼,没想到却是个惹人嫌的聒噪之辈。 「怕什么?我们勾栏里的姐妹,长期缺少慰藉,也会与身边要好的姐妹互相取暖……」 「住嘴。」长曦呵斥道,声音中夹杂了一丝奇异的波动。 女鬼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说不了话,露出了一个苦涩的笑容,似是有对这世间的不舍和怨恨,也有对来世的迷茫。 到了冥河水畔,长曦将女鬼往翻滚的黄泉里一扔,沉默地看着女鬼的头顶没入水里。 转身之际,她看了一眼冥河对岸漫无边际的红色妖花,忽然眼眸收紧,微微抬起了头。 她好像,见到了一个人影被簇拥在花间,但只是很短的瞬间。 她的心中升起一股危机感,若是没有眼花,那这人的修为远在目前的她之上。 既然对方没有出手,长曦也不会自讨没趣,她最后望了一眼那刺眼而无边无际的彼岸之花,转身离去。 老鸨好似真的要洗心革面,连夜关闭了这座小小青楼的前门,还放话下去,每个人只要能凑得两百两,就能为自己赎身。 袁双卿无暇顾及老鸨是否变好了,很大可能她只是怕死而已,她在老鸨安排的房间住下,洗漱完后便坐在桌边发呆,时间久了她也了无睡意,用竹籤挑了挑灯芯,让它烧的更旺一些。 「怎么还不睡?可是在等我。」 这道声音在夜里很是突兀,那温和纤弱的嗓音让袁双卿心中雀跃了一下,她眼珠转了一圈,似是想往后看看,最后却又忍住了,把竹籤放到灯座上,淡淡说道:「没有等谁,就是睡不着。」 「为何睡不着?可是想我了,」这道声音不依不饶的问,带着微微的笑意,随后一只素白的手伸过来,拿起了她刚放下去的竹籤,又在灯芯上挑拨了两下。 袁双卿一直低着头,眼神却没办法全神贯注,不自觉飘向这个人大红如火的衣摆,又不敢多看,不自在的转过头去。 「不反驳?那你真是想我了,可是我们才一天没见而已啊,卿卿。」 袁双卿急眼了:「都说没有想你了,少自作多情。」 她说着就要往门外走,等开了门又迷茫起来,她这是要去哪呢? 也幸亏长曦没让她尴尬,直接过来拉住她的手轻轻往后一带。 门在袁双卿身后被关上,她的身子往前倾,对上了长曦漆黑的眸子。 第二十九章 「你生气了?」长曦轻声问道。 袁双卿愣了一下,矢口否认:「我没有。」 「哦,」这下长曦确信:「真生气了。」 袁双卿选择不解释,毕竟她确实在生气,既生她的气也生自己的气,到最后都不知道自己到底在纠结什么。她嘆了一口气,轻轻推了推长曦的腰:「你先放开我。」 长曦依言往后退了一步,但是手还拉着她的手腕:「我刚才觉得她……像你。」 袁双卿茫然的看着她,思索她话里的意思,忽然感觉到门外有脚步声越来越近,长曦把袁双卿又拉近了几分,便听到门外在急唿:「袁姑娘!快救救婉儿!」 袁双卿和长曦对视了一眼,而后飞快去拉开门:「怎么了?」 媚娘抹着眼泪,过来拉她往前走,惊疑不定地说:「她……她割腕了……」 袁双卿皱着眉头,踏出房门后加快了脚步,心里却存了很大的疑惑,离开这个地方本是喜事,自杀又是为何? 想到这里她忽然觉得忘记了什么,下意识扭头往后看,便看见长曦倚在门框上,两只手互相搭着手臂,正出神的看着她,目光相触的下一刻,长曦沖她弯了弯嘴角,然后指了指她的手臂,歪着脑袋挑了一下眉。 袁双卿低头看了一眼,媚娘的手一直在拉她的胳膊,长曦是让她放开的意思么?袁双卿拉下媚娘的手,她做的轻柔,媚娘担心着张婉婉,哭还来不及,自然没有注意到袁双卿的异样。 做完这个动作,她变得愈发不自然起来,心里生出了一股难为情的小情绪,对媚娘也是对长曦的。 此时她心里痒痒的,非常想回头再看一眼长曦,想知道她在干嘛,想知道她是不是还在默默注视着她。 第50页 袁双卿咬了一下舌尖,尝到痛,这才克制了冲动,看到媚娘担心的样子,怕是事情严重,自己却还在想着一些别的事,太不应该。 两人走的很快,不一会儿就到了地方,门没关,袁双卿大老远就能闻到隐晦的血腥味,再往里进,血腥味越来越浓。 屋里放着浴桶,浴桶边缘的地面上有着一大片惊心动魄的血红,黏稠的血还没有干涸,滴滴答答蜿蜒到了床边。 袁双卿走到床边,此时的张婉婉再也没有了白天时的那一股疏离的气息,她衣不蔽体,被子勉强搭上腹部,锁骨处好大一片苍白的肌肤都露了出来,因为失血过多,嘴唇乌紫发干,头髮上有些湿,末端还在往下滴水。 袁双卿粗粗看了一眼,便轻轻托起张婉婉的手腕,她的手腕被白色的布圈了一道有一道,有些杂乱无章,这应该是媚娘情急之下做的,但是血染透了布,这些布料并不能完全止血。 袁双卿二话不说,直接把床单撕下一块,紧紧扎在张婉婉的手臂上,对不知所措的媚娘吩咐:「去药铺里抓止血的外伤草药,再抓些内服的,要快。」 媚娘连连点头,出门时因为心急还绊了一跤,又立刻咬牙爬起来。 袁双卿把绑在张婉婉手腕上的白布拆下来,顿时倒吸一口凉气。这女人看起来柔弱,对自己倒是真的狠,割开的地方皮肉都向上翻起,可见伤口有多深。 她俯身为张婉婉把脉,沉吟片刻,不禁又是一嘆。 失血太多了,不容乐观。 袁双卿没有闲着,这么晚了也没必要去把别人都叫起来,她拿着灯盏去小厨房,开始烧水。 长曦从墙壁的缝隙里走出来,由透明变为实质,她站在袁双卿身边,看着她笨拙的烧火姿势。 袁双卿的心情其实不大好,她担心着病人的伤势,可是抬头看了长曦一眼,却仍旧勾出了一个牵强的笑容。 长曦俯身摸了摸袁双卿的脑袋,轻声说道:「她会没事的。」 「你去看过她了?」 「嗯。」 长曦站直身体,把灯盏拿在手中,灯光照耀着袁双卿秀美的侧脸,长曦认真的看了片刻,等袁双卿似有所感的转头看她时,便自然而然地移开视线。 等锅里的水开始沸腾,媚娘也带回了药。袁双卿为张婉婉洗了伤口,上草药止血,又用干净的布为她包扎,期间媚娘一直在旁边看着,也插不上手,只能干巴巴着急。 袁双卿做完这一切,又给她诊了一下脉,嘱咐媚娘将草药分三批熬煮,今晚连夜便要熬一锅出来,服侍张婉婉喝下。 袁双卿伸了个懒腰,准备回到自己的小院子里,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长曦。 长曦扶着床榻的栏杆,正低头看着张婉婉,袁双卿又有些不高兴起来,但是今晚她都生了一次莫名其妙的气了,再来一次显得自己有些娇气,便压着心里那丝不舒服,说道:「阿白,你要跟我走么?」 长曦回望她,似是要望进她的眼睛深处,等到袁双卿因为不自在而快要移开目光时,才托着腮,笑道:「你不牵我,我走不动了。」 一只厉害的鬼怎么可能走不动?这种问题袁双卿就跟失忆一样没有去想,她走过去牵住长曦伸过来的手,能感觉到自己的表情可能有些奇怪。 该不该尊重内心,咧起嘴角笑一笑?还是故作矜持,一直僵着一张脸? 这可真是个问题了。 对于长曦帮了那只女鬼,袁双卿现在已经过了那别扭的时候,她钻进被窝后翻来覆去的睡不着,脑海里一直在想一个问题—— 长曦说的『我刚才觉得她像你』,到底是什么意思。 等到她后知后觉的想明白,便又觉得一切豁然开朗,在被窝里咬着唇噗嗤一笑,勐地听见有道轻柔的声音在耳畔响起:「还不睡,在笑什么?」 袁双卿吓了一跳,勐地拉下被子,依稀间看到长曦穿着那一身永不凋零的红色长裙,正坐在床榻边看着她。 太暗了,袁双卿看不清她的表情。 「你……你吓死我了。」袁双卿听见自己说,那嗓音有抑制不住的撒娇,她无端被自己酥了一把,再看看长曦,仍是没什么反应。 长曦说:「吓到你了?那我走了……」 「不许走,」袁双卿拉住她的手臂,情急之下脱口而出:「我有事问你。」 长曦果然没了动作,但也没说话,一直等着袁双卿开口,袁双卿只是想她留下,并非真的有什么事,说完这句话后脑中就一片空白,于是一时间,整个空气都变得寂静无声。 袁双卿一直拉着长曦的袖子,感觉手都快出汗了,她知道虽然自己看不见长曦,可是长曦却能看得一清二楚,于是脖子往下缩了缩,将自己半颗脑袋埋在了被子下。 到最后,还是长曦打破了僵局,说道:「你可还在生我的气?」 袁双卿嗫嚅:「我有什么可生气的。」 「不生气就好,」长曦说:「你前时想跑出去,我还以为你在和我闹别扭,看来你只是想出去看看风景,对不对?」 什么意思啊…… 袁双卿几乎立刻反应过来,这是在笑话她吧?偏偏还一本正经的语气。 袁双卿不知该说什么来反驳,一拉被子盖住头顶,转过身去嘟囔:「我累了!休息了!」 第51页 长曦闷笑出声,隔着被子安慰似的拍拍她的背,起身离开。 然而也不知是不是因为不习惯,袁双卿睡得并不好,将近凌晨时,她被一阵砰砰响的打门声所闹醒,头脑还陷在昏昏沉沉的状态,就听见外面的人叫道:「袁姑娘,我无意打扰,婉儿她发烧了,我一直在给她擦身降温,可是一直没退,现下额头烫的吓人,我真不知该怎么办才好……」 袁双卿听得真切,人已经下床来,把衣服草草穿好。 一打开了门,就看见媚娘哭得凄凉,见到她如同见到了救星,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求您救救婉儿,只要婉儿能好,今生做牛做马,我都听您的。」 袁双卿俯身去扶她,说道:「你先起来,前面带路。」 媚娘忙不迭应声,一抹眼泪在前面领路,袁双卿表情格外严肃,若只是失血过多,能撑过一夜也就罢了,谁料到竟还有併发症,这是非常致命的。 她心里也有些打鼓,以自己的医术总会有些棘手,她停了一下,喊住了媚娘:「你等会去镇长家找张子忠张天师,就说他徒弟袁双卿出事了,叫他速来此处。」 「我去吧。」 身后忽然传来一道轻柔如烟波浩渺的声音,袁双卿转身看到长曦衣袖翻飞,跃上樑顶,疾飞而去。 她这样忽然出现早已不是稀奇事,昨晚是因为心有所想才会被吓到,此时袁双卿却分外镇定,目送她离去后,与媚娘说:「你不用去了,咱们快些赶路。」 媚娘不敢耽搁,小跑着往前奔,她虽看不见长曦,但此时心急如焚,哪里会管袁双卿的异常。 张婉婉屋里的水桶和血迹都已经经过了处理,已经看不出昨晚的惊心动魄,她的床单被套都被换了一遍,身上的衣衫也换了一件,但是因为要降温,并不是太整齐。 袁双卿看了看媚娘,这位姐姐一直在照顾张婉婉,一晚上都没睡,却因为担忧,完全没有困顿的意思,不禁说道:「你对她真好。」 媚娘似有些不好意思,低下头去:「婉儿平日里待我也好,都……都是我应该做的。」 第三十章 袁双卿没再说什么,只是笑了笑,她在这一刻莫名想到长曦,若是长曦出了这等子事,只怕她定会比媚娘更加急迫和绝望,恨不得痛苦都在自己身上才好。 当真是一样的姐妹情深。 袁双卿暗暗嘆息,叫媚娘拿着酒来,沾了一些在巾帕上,剥开张婉婉的里衣,开始着手帮她擦身。 媚娘顿了顿,问道:「袁姑娘,你在做什么?」 袁双卿目不斜视,回答道:「酒少量擦于身上,有散热之效。」 媚娘神色古怪,想伸出手抓帕子,又怕袁双卿怪罪,眼看着她都要把胸前的衣裳也一併脱了,这才大着胆子一把抢过帕子,说道:「袁姑娘!这这这我来吧,这些小事情可不敢劳烦您。」 袁双卿也不是不懂变通之人,让媚娘做这些事倒也没什么,只是她有些不明白媚娘为什么这么紧张,紧张的都有些结巴了。 正在这时,张婉婉嘴唇微掀,像是在说什么话,只是声音非常弱,不凑近根本听不到,袁双卿下意识贴近,只听张婉婉一直在喊媚娘的名字,喊了好几遍后,又没了动静。 媚娘也听到了,也不管张婉婉是否能听见,一直在回答道:「我在,我在。」 袁双卿又嘆息道:「你们姐妹感情真好,我和阿白也是这样。」 媚娘虽然不知阿白是何人,但是听袁双卿这样说起,大概就是姐姐妹妹之类的人,她继续给张婉婉擦身,沉默了片刻,回道:「袁姑娘,这不一样的。」 袁双卿问道:「哪儿不一样?」 「我也不怕您笑话,」媚娘自嘲一笑:「昨晚被婉儿吓到后,我想了许久,我想,若是婉儿能活下来,我愿意跟她还有石头在一起生活一辈子。」 这有什么好笑话的? 袁双卿觉得再正常不过:「你和婉儿姑娘感情这么好,一辈子在一起挺好的。」 媚娘神色莫名,自言自语道:「是呀,是挺好的。」 她又觉得袁双卿实在单纯,竟没有听明白她话外之音,此时怕还是觉得这是姐妹情深,不禁笑了笑:「我见惯了那些男人的嘴脸,已经厌烦至极,还是婉儿可亲,只盼她早日好起来,到时候……到时候一起侍奉你。」 袁双卿越听这话越是奇怪,为何又要把张婉婉和男子相比,这又有什么可比之处?结果听到最后一句,顿时呆住,也没心思再去思索其中含义:「我帮你们只是出于一时兴起,并非要你们回报什么,等过两天我也回家了,你们也找个安稳地方,快快乐乐的生活一辈子吧。」 媚娘神色略有些不自然:「你……你可是嫌弃我们出身勾栏?」 「姐姐,你这样可真是误会我了,」袁双卿苦笑道:「我身边不缺人,何况我并不喜欢别人来照顾我,我把你们带回去,确实也不知如何安排才会妥当,倒不如放你们离去来得爽快。」 媚娘道:「袁姑娘,你是我们的恩人,若是就这样自行离开,恐怕我和婉儿一生难安,不如这样,我们就在你家附近找一栋屋子住下,不会打扰到你,若是以后你有什么差遣之处,媚娘万死不辞。」 袁双卿觉得有些棘手,自己家附近都是一片荒野,哪还有什么房子可供居住,最后想了半天,还是决定先把他们带回山庄再说。 第52页 媚娘说:「袁姑娘,别看石头小,他欺负人的花样可多了,他虽然偶尔顽劣,可是有恩必报,以后等他大些,可以让他跟在左右保护着你。」 欺负人这方面,受过石头气的袁双卿怎能不了解?这男孩子确实机敏活泼,遂笑着点头答应了。 这时天快要亮了,张子忠也提着药箱出现在门口,他本以为是袁双卿出事,这才急吼吼赶了过来。 毕竟长曦把他叫醒的时候,非常严肃地跟他说:「你徒弟出事了,速去青楼。」 但毕竟救人要紧,张子忠听袁双卿说明情况后,先行为张婉婉诊脉,最后决定要为她在脸上和肩膀施针,他回头看了一眼东张西望的袁双卿,没好气地说:「你干什么呢?还不快去准备热水。」 「我去就好,」媚娘连忙说,生怕张子忠怪罪,忙不迭去烧热水了。 等她走后,袁双卿这才问道:「阿白呢?」 张子忠拿出针具,漫不经心地说:「死了。」 袁双卿嘴角一抽:「师父,您别开玩笑了。」 「哼,」张子忠冷冷的瞟了她一眼,不耐烦道:「天都快亮了,她还能在这里不成?早便躲走了。」 袁双卿一想,也是。 张子忠无暇看她,一边施针一边淡淡的说:「幸好你不是个男子,否则真是猪油蒙了心,魂都要被她勾去。」 长曦从门外进来,道:「一来就听见你说我坏话。」 袁双卿惊讶于长曦的出现,她看了看门外的天色,黎明就快到了,一般来说,鸡鸣后就该藏身于暗处之中。虽然长曦修为颇高,也不是完全没有影响的。 袁双卿走过去,发现虽然能够看见她,整道身影却又趋于雾化,好在长曦似是看出她想要来牵她的手,还是将一只手伸出来,变成青葱白玉的颜色,稳稳的落在袁双卿的手心。 长曦的手指冰凉而柔软,袁双卿握在手里便不想放开,但是她知道长曦在这种情况下不能多现身,是以手上虽然握得紧紧的,嘴里却关心道:「也没什么事,你快些隐去吧,否则你的身子受不了。」 「嗯,」长曦隐去身影之前,对着袁双卿俏皮地笑了笑:「帮我看着张子忠,不要让他讲我坏话。」 袁双卿摇头道:「没事,我都不听他的。」 张子忠嘆息着摇了摇头,算是认命了,继续一门心思埋头施针。 张婉婉的命最后算是保住了,只是人还虚弱,暂时不会醒,张子忠嘱咐媚娘给她多喝点补血的猪肝汤,又写了张方子给她,让她按照上面抓药。 袁双卿本想在这里等张婉婉完全清醒再离开,被张子忠噼头盖脸骂了一顿:「你知道这是什么地方?你还要在这里一直待,事情既然已了,何须多做逗留,传出去对你名声好吗?」 媚娘在一边听着,张子忠也没避讳她。 这么多年早已学会了充耳不闻那些外在的声音,但是张子忠身份不同,她还是不得不在意他的态度。 如今算是明白,虽然张子忠愿意拿出银子赎人,也愿意救张婉婉,也不代表对她们这种人已经开怀。 袁双卿被骂的直往后仰,看了一眼媚娘惨败的脸色,低声说道:「她们也是身不由己,师父,你不是早对这世间悟得透透的了么?怎么竟看不清这些,还要拿话伤人。」 「我若什么也不在乎,不如剃了三千烦恼丝,做和尚算了,更何况,和尚也并非什么都浑不在意,」张子忠发现自己扯远了,顿了顿又道:「我知你心善,罢了,你留着吧。」 他看了媚娘一眼,媚娘不敢与他对视,慌忙低下头去,张子忠沉思了片刻,背着手慢悠悠走了。 袁双卿告诉媚娘,如果发现张婉婉醒了,就来房间叫她。而后她走在长廊的屋檐下,每个经过她的人都有些行色匆匆。 老鸨不再当老鸨,要弃恶从善,放人离开只需要二百两,昨夜她们还当玩笑一笑了之,今天再次找老鸨确认,将信将疑却又不得不信了。 小倌们把首饰当了再凑一凑,也能凑齐这个数来。每个人脸上都喜笑颜开,又或者夹带了一些何去何从的迷茫忐忑。 袁双卿打心里为她们能逃出囚笼而高兴,她低下头微微一笑,去了街上,开始着手置办一些自己喜爱需要的物什,她自然不会忘记为长曦挑选合适的礼物,还有冬银的,花了一个下午的时间都买齐全了。 第二天中午,媚娘来找她了,但是脸色有些难看,袁双卿本还以为张婉婉又出了什么么蛾子,却听媚娘说:「她想见你。」 袁双卿指了指自己:「见我?」 媚娘点了点头。 袁双卿顿时觉得有点古怪,她们只有一面之缘,而且当时都没说上话,张婉婉怎么醒来就指名要见她,难道是因为她赎了张婉婉? 想来想去也就只有这种可能了。 袁双卿进张婉婉屋里时,还真有些害怕她忽然跪下感恩戴德,结果张婉婉表情没什么变化,一直淡淡的,仍旧是那种疏离之感。 等走近了,袁双卿便瞧见张婉婉脸上展开了一抹微笑,然后她看着媚娘,认真说道:「姐姐,我有话要和袁姑娘说,你出去吧,记得带上门。」 张婉婉仍旧很虚弱,说话也百般娇弱无力,媚娘在原地顿了顿,似是有些不解地看了她一眼,又瞟了袁双卿一眼,默默低着头出去了。 第53页 袁双卿一头雾水,媚娘彻夜未眠的照顾张婉婉,为什么等张婉婉醒了,却又没见她有多高兴,反而像是被一层忧愁所围绕。 而张婉婉也是不太对劲,尤其是袁双卿搬了个板凳坐到床边,让她伸出手来为她诊脉时,张婉婉的目光只是在袁双卿脸上转了一圈,最后定格在门外那道一动不动的影子上。 第三十一章 袁双卿又帮张婉婉检查了一下伤口,她恢復的不错。 这小半会功夫张婉婉一直就没有开过口,还是袁双卿看气氛太僵,坐不住想离开,所以好意提醒道:「你不是有话对我说?」 张婉婉看了她一眼:「没有了。」 袁双卿有种有苦难言的感觉,又觉得自己被耍了,心里不大痛快,皱着眉说道:「那我把媚娘叫进来吧。」 「先别!」事关媚娘,张婉婉总算带了点别样情绪:「你不要叫姐姐,我是故意把她支出去的。」 袁双卿十分不理解:「你干嘛把她支出去?」 张婉婉咬着牙道:「我恨她。」 袁双卿道:「她对你那么好,不眠不休的照顾你,流了那么多眼泪,你还恨她?再说,你也不像恨她的样子,我看你挺欢喜她的。」 「我只是意难平……」张婉婉倚着栏杆,目光闪烁:「这么多年爱而不得,恨而不舍,直到我终于想要解脱了,又被你们从鬼门关拉了回来。也是我傻,我以为她不要我了,并不知晓我也被赎了出去,醒来了竟然还能听到她说喜欢我,我本是高兴的,但仍要给她点颜色瞧瞧,是以,我故意说有话单独跟你谈,只是为了气气她罢了。」 袁双卿似乎被利用了,她本该生气的,却感觉到胸口温热,她仿佛能感受到张婉婉心中的悲喜交集,她从张婉婉的言语中窥探到了什么了不得的东西,那些她一直无法可解的谜团,似乎在脑海里炸成了一朵巨大的烟花,让一切迷雾变得绚烂而又豁然开朗。 她好像懂得了。她好像又后悔自己懂得了。 张婉婉不知道此刻,袁双卿心里的震撼。 袁双卿只是呆呆坐着,似是在想什么沉重的事情,一会眉头紧锁,一会坐立不安,一会又恍若清醒。 张婉婉打量着她,苦涩地笑了笑:「你不能理解,也是对的。毕竟自古以来,阴阳才是正统,若我可以去喜欢一个男子,我也不想这样,一颗心从来都是不由人的啊!」 「是……是那种喜欢吗?」 张婉婉以为自己说得够明白,小丫头却似乎还不太懂,她顿了顿,顺着袁双卿的话问:「哪种喜欢?」 袁双卿咬了一下唇,有些难以启齿。最后,她鼓起了勇气:「就是……想亲她……」 张婉婉看着她笑了笑,目光温柔起来:「是的,确实想亲她,夜里会为她辗转反侧,她若对我笑,我的心脏就会扑通扑通的乱跳。」 袁双卿下意识捂住胸口,她的心也在乱跳,像被一只大手捉在手里,又酸又痛,她似乎能领会张婉婉的情感了,因为她也正经歷着这样的深刻心动。 张婉婉贴心的说:「袁姑娘,我把你当心事诉说的对象了,我憋了好久,真的有些累。我有困扰到你么?若是你觉得不能接受,那就当我没说过这些话,忘了吧。」 她说完这些话,一瞬间又变回了那个疏离的样子,她和袁双卿终不是一类人。既然不是一类人,那便没什么可谈心的了。 但是,她仍然非常感激袁双卿的恩,如果不是她愿意赎走她和媚娘,那或许这一生媚娘都不能摆脱世俗伦理的束缚,而和她坦白感情。 张婉婉道:「袁姑娘,你若不嫌弃,我愿意侍奉你一生,只要不和媚娘分开,怎样都行。」 袁双卿答非所问:「那就这样吧,我有事先走了。」 她迫不及待要离开这个地方,于她而言太压抑了,张婉婉的目光仿佛能看透她的一切隐晦。 她开了门,媚娘早已等候多时,袁双卿没和她说话,迳自走了。 她得回到自己的小屋里,她得消化这些闻所未闻的事情所带来的冲击。一直以来,她都以为是姐妹之情,她得想得更仔细更清楚,自己到底对长曦是何种感情。 媚娘走进来后,有些拘谨的拽了拽衣摆,她下意识想迴避张婉婉有些灼热的视线,但从张婉婉选择自杀这条路开始,她就知道自己必须往前踏步。 媚娘定了定神,走向张婉婉,小心翼翼道:「婉儿……」 「我饿了。」张婉婉打断道。 媚娘愣了愣,脸上泛起喜悦,手脚都不知该如何摆放了:「我……我炖了汤,我去拿。」 媚娘的反应好似一个吃到糖果的孩童,这样的她令张婉婉目光柔和起来,她不想再追究从前的过往。左不过先爱先输,也还好媚娘回头的及时。 很多事情没必要争个输赢,比如感情。 袁双卿在房间里苦思冥想,经过张婉婉的提点,她能感觉到自己对长曦的感情不一般,可是她没有倾诉的对象,也没有可以用来求证的方法。 以前她觉得,孑然一身,有长曦陪伴,就是最幸福的。虽然现在仍觉得是,但是她有了不能和长曦分享的少女心事,所以第一次感觉到自己周遭生活的枯燥单调。 可是她转念又一想,长曦何尝不是事事只围绕着她?长曦偶尔也会感到寂寞么?在那些她睡去的夜晚,在那些不能流连于人前的白昼。这些问题她以前从来没有思考过,只是一心欢喜于长曦的每一次到来。 第54页 很快便又入夜,袁双卿吃了点下人送来的饭菜,洗漱后早早来到床上,这次不同以往,她很想现在就睡去,这样就不用面对长曦,她无法保证自己看到长曦后还能像以前一样自然。 但长曦依旧如期而来。 长曦的铃铛声接近时,袁双卿面对着墙壁装睡,越是装作不知,铃铛的声音就越是清晰可闻,直到最后属于长曦的气息占据了她所有的感官。兜头兜脑的萦绕着,让她变得退无可退。 袁双卿感觉到长曦坐到了她的身边,床轻轻发出吱呀一声,伴随着长曦温和的语调,带着淡淡的笑意:「今天这么早睡?莫不是在装睡吧。」 长曦的手指触碰到了袁双卿的侧脸,她不由自主打了一个激灵,捉住了那只作乱的手,袁双卿知道再装睡就更不自然了,迫于无奈翻过了身,面对着长曦,笑着说道:「你来啦。」 长曦挑了挑眉,直接拆穿:「心情不好?」 袁双卿愣了愣:「我有这么明显么?」 「有点,」长曦拉着她的手放在自己腿上,用另一只手点点她的粉颊,勾着唇瓣道:「笑的太假了。」 袁双卿下意识往后缩了缩,以前觉得理所当然的亲昵动作,在她眼里都变成了另一种意味。 她这样的举动同样引起了长曦的注意。长曦错愕了一瞬,目光变得沉寂下来。 两个人都没有说话,空气中却有尴尬在流动。 长曦沉默收回了手,缓缓站起身,深红色的身影显得孤寂而又充满荒凉,慢慢变得透明,袁双卿心里没来由变得惊慌不安,她慌不择路从床上起身拉住长曦的袖口,眼里充满了恳求:「别走!」 长曦没有回头:「以前我总盼着你长大,可现在再回头看去,却老是能想起你始终信任我的那种眼神,那时候,我怕离你太近而伤害你,你却非要我留在你身边。人一旦成长,终是会改变的,你想和我保持距离,我能理解,所以……不要觉得对不起我,我可以离你远点。」 袁双卿紧紧咬着唇,直到舌头尝到了一些血腥味,可是唇上的痛远远不能安抚心里的酸楚,她豁出去了,从身后不顾一切抱住长曦:「阿白,我从没有不喜欢过你,我恨不得把你一直拴在身边,不管是黑夜还是白天,我刚才只是……只是忽然有点害羞,你都说我长大了嘛,那我会害羞了……不正常吗?」 长曦沉默了片刻,哼笑了一声:「那你现在抱我抱得那么紧,怎么又不知道害羞了?」 袁双卿一听,便知长曦气消了,她松了一口气,而后又更紧的抱住,把脸贴在她的颈窝处,闭上眼睛哼哼唧唧道:「我的害羞就是一阵一阵的,怎么了,不行嘛?」 「……行,」长曦拍拍袁双卿的手:「你再紧点我就喘不过气了。」 袁双卿松了松手,紧接着又反应过来,鬼是不会唿吸的,更谈不上喘不过气,于是笑嘻嘻道:「你又诓骗我,你哪能喘气?」 「怎么不能喘气了,我们跟你们喘的气不一样,人是为人气,鬼是为鬼气,我的气我自己能感受到,你不行。」 「胡说八道……」 「对呀,就是胡说八道,」长曦笑着说,她轻轻拉开袁双卿的手臂,安慰性的拍拍她的手:「你衣服穿的这么少,别着凉了,快回去躺着。」 袁双卿遗憾地看了她一眼,又把她往床上拉,长曦把头往后仰,不愿意跟着,只要她不愿意,袁双卿便也无法让她挪动半步。袁双卿不得不停下来,娇声道:「你还说我呢,我现在不害羞了,想亲近你了,想让你陪我睡觉,你为什么不肯跟我去床上,那……那我也生气啦。」 这么多年,袁双卿知道,长曦最吃不消她撒娇耍赖,只要她软下目光看着长曦,长曦就拒绝不了。 果然这次也不例外,长曦嘆了一口气,说道:「你不爱惜自己,我却得爱惜你,我身上这么冷,你也不怕着了风寒么?」 她復又看了看某个柜子:「我去取一床被子,把自己遮严实了,就不怕冻着你了。」 第三十二章 长曦卷了一床被子,自袁双卿身边睡下,而后真的像是睡去了一般,闭着眼睛,只是睫毛微微颤动,暴露了她并未熟睡的事实。 袁双卿知道长曦未睡,鬼昼伏夜出,白天才是他们休养生息的时间,她趴在枕头上,盯着长曦的脸,昏暗灯光下,长曦脸部的肌肤像是打了一层蜡,如同雕塑一般线条分明,隐隐透着的是傲人的风骨。 袁双卿想,或许长曦生前是大富大贵人家受尽宠爱的小姐,否则又怎会有这样的气质。 不知是不是感受到袁双卿的目光,长曦眼皮掀动,微微睁开眼睛,她似有些不自在的微微皱了皱眉,最后却又放松下来,兀自摸了摸自己的侧脸:「不睡觉,光看我做什么?」 「睡不着,」袁双卿咬着唇,她突然迫切想要知道长曦生前的事,又害怕听到自己不愿意听到的,最后她按耐不住好奇心,小心翼翼地问:「你……以前可结过亲?」 「嗯?」长曦愣了一下,她不知袁双卿为何有此一问,脑海里闪过无数个念头,最后她选择了如实回答:「有过未婚夫。」 袁双卿淡然的表情有了一瞬间细微的裂缝,但是她调整的很快,她不知道为什么自己这么想要知道,明明心里非常难受,还是问道:「那……他是什么样的人?」 第55页 「一个不错的人。」长曦言简意赅道。 袁双卿讶异道:「就这样?」 就只是一个不错的人?这又算什么评价。 长曦用手臂枕着头,拿一双雾色的眼睛瞧着袁双卿,她的目光深远,似乎在追忆,又似乎只是认真在看她。 「亲事是我……」她顿了一下,继续说:「是我父亲订的,我没有反抗的权利,他常年在外,我只见过他两面,所以不甚了解,到现在甚至已经完全不记得他长什么样了,关于他,更多是在别人口中听说的,所以只能说他还不错。」 「你想他么?」 袁双卿听的认真,情不自禁问出了声,问完了她就想抽自己两巴掌,哪壶不开提哪壶,该打。 长曦道:「我既然都已经忘了他的样子,又怎么会想起他?我想起的只会是那些快乐无忧的时光。」 「是我问了个傻问题。」 「是挺傻,」长曦弹了弹她的额头,笑道:「还有什么要问的赶紧问,过期不候。」 袁双卿摸了摸被她弹过的地方,抱怨道:「你这样打,我会变得更傻的。」 长曦无辜地眨眨眼:「我没有使劲啊。」 袁双卿微微别过头看着花面棉被,她喜欢看长曦做出有烟火气的表情,但是她怕自己目光中的灼热吓到长曦。 以前不知道自己的感情,她可以肆无忌惮,但是现在完全不行了,因为心虚,因为难堪。 「那我问了哦,」她装腔作势的清了清嗓子:「你觉得孤单吗?」 长曦沉默了片刻,问道:「如果你三百年不开口和别人说话,你会怎样呢?」 「可能……会受不了。」 「一开始,我也受不了,」长曦道:「没有亲人,没有朋友,暗无天日,每天只有回忆还在暗示我的存在,后来我开始出现严重的幻觉,生前的场景走马灯一样,一遍又一遍在眼前循环往復,只是结局永远只有一个,我崩溃了,想到了一个绝好的主意。」 「是什么主意?」 「把自己的灵慧魄捏碎,变成一个不会思考的东西,这样,就不会再有情绪的纠缠。」长曦淡淡的说,漫长的时光从她身上淌过,光阴无痕,最后在她身上沉淀下的,只有无尽的孤寂与勇气。 袁双卿嘴唇哆嗦着:「那不可能。」 「确实不可能,」长曦笑着说:「太疼了,所以我失败了,不过现在想想,这样挺好的不是么?」 袁双卿眼泪滚落,心痛道:「哪里好啊!一点也不好!」 「如果没了灵慧魄,你现在见到的,可能就是一个连娃娃都不如的小鬼,」长曦指尖勾起她的一滴泪,她的声音温柔得不可思议:「别哭,一切自有天意。」 袁双卿勐地拉开被子,抱住长曦,她全身都在发抖,长曦下意识接住了她。 长曦无法感知四季变幻,却能感觉到袁双卿的身体温热滚烫,她的眼泪都像带了奇异的魔力,沾着泪的睫毛扫过她的颈窝,留下灼热的痕迹。 「我是你的天意么?」袁双卿哭到一半,问道。 长曦怔了怔,无奈的说:「如果你不把鼻涕都擦在我衣服上,我就说是。」 袁双卿停止了抽泣,吸了吸鼻子,有些不好意思的辩解:「没有擦,我都吸进去了。」 「……噢。」 在莲花镇又逗留了两天,张子忠的寻访问诊进入了尾声,和袁双卿商量了一下,决定离开。 告别镇长时,袁双卿不太敢去看在他身后的林文清。他们之间是说清楚了,镇长却还蒙在鼓里,拉林文清出来要他和袁双卿道个别。 袁双卿颇觉尴尬,林文清亦然。两个人礼貌的打了声招唿,都显得有些不冷不热。 来的时候只有两个人,回去的时候却是五人同行,张婉婉的手腕伤口还在长新肉,嘴唇因为失血过多,有些苍白,娇弱无力的样子堪比西施。 媚娘出钱给她找了顶轿子。 这轿子方方正正的,非常小,只能容纳一个人,或许还能塞个石头,但是石头很懂事,不愿意挤着张婉婉。最后袁双卿后面带着媚娘,张子忠驮着石头,两马一轿,走在了归途中。 途中经过上次袁双卿晕倒的地方,张子忠指着那个曾经拴着马的那棵树说:「这马也不知与谁有缘,幸好被人牵走了,否则这么多天也会饿死。」 袁双卿也有些感慨与惆怅。 来去几日,心境却已经大不相同。 回到山庄后,冬银见自己有了伙伴,自是十分高兴,把归沐居一角收拾出来供媚娘她们居住。因为年龄差距,冬银和媚娘她们倒是说不上几句话,唯有石头,一开始还有些拘谨,后来放开了天性,没得黏袁双卿,就黏起冬银来,没过几天就姐姐弟弟叫的亲热。 有一天,袁双卿见冬银「石头弟弟」这般叫着,灵光一闪,对着石头说道:「石头这名字太俗气,我给你取个名吧。」 「石头是娘给我取的,一点也不俗。」 石头不依,沖她办了个鬼脸,又去爬高下低去了,当真像个泼皮猴子。袁双卿心里想,石头这般顽劣,以后治不住的话,怕要翻了天去。 第二天,媚娘牵着石头过来问安:「小姐,您若不嫌弃,就请给他赐个名吧。」 袁双卿看了石头一眼,心知应该是他自己说漏了嘴。 第56页 袁双卿问道:「他姓什么?」 媚娘说:「他没有姓,若是您不嫌弃,就让他姓袁吧。」 袁双卿自己都不大想姓袁,怎么可能给他取袁姓,她瞅了瞅石头,这别扭傲娇的性子倒有点像张婉婉,遂点点头道:「姓张吧,叫张青柏。」 柏树喜阳散阴,是棵好树。 袁双卿自回了山庄后,又变得日渐繁忙,张子忠当时说要教她做生意,也不只是说说而已,而是飞快提上了日程。 袁双卿百忙之中抽空把张青柏提到了她学习的小学堂,让张子忠顺便教他点知识道理,免得以后成了一个莽夫。 教了两天,张子忠偷偷和她说:「这孩子头脑机灵,做生意的天赋是有的,不过你别告诉他,我怕他骄傲自满。」 袁双卿听到后呆了一呆,她本意是要让石头长大了当一名武者,藏在暗处,变成暗杀一类的人物,结果弃武从文,石头要学习算帐了。 袁双卿没有做生意的天赋,所以学习生意经时,张子忠开始把重心放在石头身上,他要找一个完全忠于袁双卿的人,在日后帮她管理家业,石头无疑是很好的选择。 石头叫苦不迭,袁双卿乐的直龇牙。 袁双卿自摸清自己心意后,从最开始的小心翼翼变为小心试探,也不知是不是因为她自己心里有鬼,偶尔看长曦对着她时的那些神态、动作,从原来的习以为常变成了暧昧。 但她心中清楚,并非所有女孩子表示亲密,都是因为喜欢,秋雨和春霞不也是一对好姐妹么?同寝同食,却从未听说有出格的心思。 更何况,长曦生前是有婚约在身的,在她心里也许男女之情才是正经吧。 袁双卿不敢告诉任何人,更加要瞒着长曦,每次相处时,她都提醒自己,要隐藏喜欢的心情,不能被轻易看出。 她的喜欢与日俱增,也许哪一天就如开闸的洪流倾泻而出,她希望在捅破这份暗恋之前,能够了解长曦的心意。 如果,长曦对她有那么一丁点类似男女之情的喜欢,那么她会义无反顾抱住这个人表明心意。如果真的没有,那也没关系,总归长曦一直是她一个人的长曦。 夏至深处,愈发热的如同在火炕上翻着面的烤,匪泉山庄的地下除了鬼兵,还养着一整个库房的冰块,袁双卿白天吃着冰镇瓜果,晚上则靠着冰睡觉,仍觉得热。 待到长曦来时,便拉着她不肯松手,直唿热死了热死了。 第三十三章 长曦也就任由她抱着,在她心里袁双卿是把她当成了消暑的冰块,在袁双卿心里则把这当成了每一次靠近的机会。 这样持续了几天,直到袁双卿发起了高烧,张子忠给她诊脉后,说道:「内火虚旺,导致寒气侵体,以后少吃点冰镇的东西,晚上也别用冰块,若是真热的受不住,我叫几个侍女夜里给你扇风。」 「不必了,不太方便,」袁双卿艰难地咽了一口口水,发热引发了喉咙痛,她一天喝了不知多少杯水,都不是很有用:「等我好了,只抱着阿白总行吧?以前夏天的时候,我都是这么过来的。」 张子忠默默翻了个白眼,他真觉得袁双卿病的不轻,眼里心里只有那只鬼。 袁双卿高烧一直持续了好几天,夜里睡得不好,一直扭着身子翻来覆去,迷迷煳煳中感觉到有一只柔软冰凉的手正抚摸着她的额头,袁双卿觉得好过了许多,很想睁开眼瞧一瞧,最后敌不过困顿的眼皮,还是陷入了梦乡。 长曦的放纵养成了袁双卿的肆无忌惮,她带有目的性的接触长曦从来不会拒绝,有时候袁双卿抱着长曦会吧唧一口亲在她脸上,响亮的叫人羞耻。 这时长曦会拿亮晶晶的双眸把她瞧着,直到袁双卿不好意思的扭过头去,有时候长曦还会亲回去,蜻蜓点水一样亲在袁双卿的脸颊上。 有一次袁双卿看着长曦的侧脸出神,忍不住又想亲一亲,恰巧这时长曦转过头来看她,两人唇贴着唇擦过,一个温热一个冰凉。 袁双卿勐地一个激灵,缩回了头,左顾右盼不敢直视长曦,这是个意外,但袁双卿有了最真切的感受。长曦的嘴唇和梦里一样软绵绵的,虽然冰凉,却撩拨起了她心头的悸动。 袁双卿很想伸出舌头舔一舔自己的唇,上面一定还沾着长曦的气味,她想真切品尝和回味,可她又在心里唾弃自己这种行为,这无异于是一个老流氓,她一个才十四岁的小姑娘,会不会略显猥琐…… 而长曦似乎更加沉默,一动不动像是一尊雕像,袁双卿虽然不敢看她,却知道她的目光一定在自己身上。长曦在想些什么,袁双卿不得而知,有好几次袁双卿忍不住想要看看她,但是当她们眼神一接触,袁双卿又立刻别过头去。 昂长的沉默中,两个人的画面像是时间静止,直到袁双卿的脸上爬满了可疑的绯红。 「很热?」长曦率先打破僵局,手指贴近了她的脸颊,轻轻摸着,脸确实是很烫。 两人的距离变得很近,袁双卿顺着她的话,含煳不清道:「有点热,夏天真让人烦躁啊。」 当然这是违心话,没有比夏天更好的季节了,因为这个季节长曦从来不会拒绝她的亲近。她祈祷这个夏季再长一点,最好是没有尽头。 然而,时间是一种你越是不舍,越是想留住,却流逝地越快的东西,袁双卿抓不住夏天的小尾巴,任由它欢快的往前走,而后牵着秋的手,领着它,以最自然的姿态飘然而至。 第57页 细纱脱去换上略厚的衣裳,袁双卿执一盏明黄的灯笼行走在山间大川,不过一会儿,衣服上、发梢间就被夜间的露水打湿。 袁双卿抖了抖身子,有感而发道:「还是夏天好啊。」 长曦从身后接近,帮她擦去沾染在眉间的水珠,隐暗的幽香萦绕在袁双卿的鼻息之间,袁双卿隐晦的吸了吸鼻子,满足不已。 「到了冬天,你又该说秋天的好话了。」 「一年四季,最不喜欢秋了,秋天万物凋零,诗人都称赞它的美丽,我却觉得太沉重乏味,徒增凄凉荒唐之感,而且……」袁双卿顿了顿,一巴掌打在自己脸颊,破坏了高谈阔论的气氛:「还有秋老虎,咬人又疼又痒!」 袁双卿深恶痛绝,她摊开手让长曦看压扁的大蚊子,长曦只看了一眼,摇了摇她的手,把蚊子抖落,说道:「照你这么说,冬天岂不是更加荒凉,你为什么又更喜欢冬天呢?」 「我虽然喜欢冬天多,也只是相对秋来说,我并非真心喜欢它,它那般寒冷,若是没有落雪冰积,在我眼里还不如秋天呢。不过说起来,冬天躲在房间里,升一盆火,喝两壶小酒,临于小轩窗边听雪,遥看远山素裹,真是一桩雅事。」 长曦听得认真,眼里似闪烁着星辰,她好像已经看到了这一幕:袁双卿喝着酒,脸颊飞红,回过头咬着唇对她痴笑。 长曦不禁笑了。 「确实是雅事,但是,」她顿了顿,挑眉道:「你会喝酒吗?」 「……」袁双卿无语了片刻,说道:「不会就学啊。」 长曦冷哼:「学点好吧。」 她说着便往前走去,大有超出袁双卿之势,袁双卿一看,长曦怕是生了气了,当即加快行走的速度,跟在她身后急切道:「那不喝酒不喝酒,喝茶也挺好的,又暖和又有情调。」 「茶也少喝为妙。茶是提神之物,你每次喝多了,晚上都睡不着。」 袁双卿不依:「那我总不能喝开水吧,淡而无味,我不喜欢。」 长曦笑:「奶娃子多吃点糕糖吧,就着开水吃也很是香甜。」 袁双卿看长曦露出微笑,自己也跟着开心的笑起来:「那我不如把蔗糖放进水里,直接喝甜水,岂不更好?」 「好,」长曦捏了捏她的脸颊,亲昵的说:「奶娃子。」 袁双卿万分嫌弃这个称唿,甚至在脸上也表现了出来:「我十四了,不是奶娃子。」 她细数这些年来长曦对她的称唿,从小丫头到傻姑娘再到奶娃子,怎么就越叫越小了呢?若是以前还会觉得甜腻,现在她只想当长曦心目中已经长大的姑娘。 长曦道:「你还未及笄,我怎么叫都可以。」 「我长大了,」袁双卿顿了顿,重重的说:「这还是你说的。」 「是我说的,可我后悔了,」长曦缓缓道:「别那么快长大,等一等我。」 袁双卿奇怪的看了长曦一眼,可是她看不清长曦的表情,昏暗的光照耀在长曦的脸上,似是蒙上了一层幽幽的雾色,袁双卿上前牵住长曦的手,说道:「阿白,你说反了,应该是你等我才对,等我更好更强大,直到能保护你,保护我身边每一个我所在乎的人。」 「你已经很努力了,」长曦顿了顿,说:「我都看在眼里,我都知道。」 袁双卿唿吸一滞。 是因为本来就做贼心虚么?她总觉得长曦话中有话,又或者是因为想问题的角度不同,同样的话语能解出另一种意思。 她又不敢也不好意思开口去问,只好闭口不谈,又把话题绕走了。 不知何时两人都不再说话。 越往深处去就越是清冷寂寥,除了长曦始终还在身边守着她,给了一丝慰藉外,闭月盖顶的乌云开始笼罩,这是死气在蔓延,意味着周遭有不少鬼。 最麻烦的还是烟雾越来越瀰漫,袁双卿抬头看看,月亮像是被染上了一层血色,非常诡异,她害怕和长曦就此走散,紧紧拉着她,打起十二分的精神。 这是她第一次这般深入大川,前一天晚上,长曦看着她和山里的一名男鬼斗法完毕后,就说了今天要带她去往更远更深的地方。 长曦停了下来。 袁双卿跟着剎住脚步,深吸一口气:「到了吗?」 「嗯。」长曦淡淡地应声,其实还没到,只是危险比她想像中要来得快。 长曦的目光越过迷障,像是落在了什么东西身上,眼中一片清明和莫名沉重:「阁下既然来了,为何不现身。」 明明是雾障漫天,伸手不见五指,近前的灯笼都只能看见一团灰黄,袁双卿却惊奇的看见远方似乎有一道庞大的身影,似是一个人,却已经超出了普通人类的身高体魄。 他仿佛撕裂了这片空间,所到之处都没有雾气近身,正徐徐向这边而来。 袁双卿捏紧灯柄,心底升起一股危机感。这只鬼比任何她所见到的都来的强大,她下意识看了看长曦柔弱的肩膀。庞大与渺小,自然是庞然大物更令人心惊胆颤。 长曦察觉到她的目光,轻轻捏了捏她的手指:「相信我,在一边等我。」 袁双卿啊了一声,不由道:「不是……我去吗?」 「哈哈哈哈……」 那庞然大物仿佛听到了非常好笑的事情,发出震耳欲聋的笑声,袁双卿听得耳朵一阵阵的疼。 第58页 庞然大物收住笑,老气横秋地说:「小丫头有志气,跟我打?再过个五六十年吧。姑娘砸场子怎么还带了个小丫头片子?我看她阳气这么足,不会是你想把她送给我,顺水推舟做个人情,好让我故意输给你吧。」 长曦说道:「她是来观摩学习的。」 庞然大物一脸惋惜:「真要打啊,我之前的提议你考虑了么?做我的压寨夫人多好,也不用因为争这片土地而互相厮杀。」 袁双卿听到压寨夫人四个字时,身体明显僵了一下,她忽然觉得手下又被捏紧了几分,袁双卿被长曦这样类似安慰的动作取悦,又变得心平气和起来。 第三十四章 长曦不接这茬话,面向那小巨人一般的鬼,眼里崩出一道红色如丝线的冷芒,嘴里对袁双卿喊道:「往后退!」 袁双卿没有丝毫犹豫,三步并作两步往后退去,留给了长曦足够的施展空间。就算不能帮上忙,至少不要添倒忙。 那巨人叫道:「果然女人不可信!竟然不按照规矩来。」 长曦没说话,袁双卿则喃喃道:「打个架哪来的规矩。」 那鬼明显是听到了,往袁双卿这边望了一眼,但是手脚正忙于应付这个美丽难缠的对手,分不出功夫去理会袁双卿。 这是袁双卿第一次看到两只鬼之间的正面交锋,平时都是长曦一枝独秀,那些鬼被她玩转在手心里,连反抗的机会都没有。 长曦利用身体轻盈的优势,穿梭在巨人的周身一尺以外,巨人站立如松,没有挪动半步,但是每一掌都仿佛蕴含着无穷的力量,打在长曦停落过的地方,形成一个巨型掌印,最后如落花般消散在原点。 袁双卿呆呆的看着,若是她眼睛没花,这只鬼打出每一掌都孕育着佛性,一只鬼……修行佛道?这太不可思议了。 「不错。」长曦语气里夹带赞许。 巨人不怀好意的笑:「嘿嘿,怕了就跟我回去做压寨夫人。」 长曦不羞不恼,淡淡道:「各凭本事。」 巨人大喜过望,长曦这话对于他而言等同于同意,毕竟他对自己自视甚高,这狐岐山里,修为没有人能越过他去,这女子看起来就那么回事,只是一身身段玲珑飘逸,若是能把她抓住,保不得真能掳回去做新娘子。 他的手自空中放大数倍,变成鹰爪的形状抓向长曦,长曦身体舒展,向后急退,拇指压住食指轻轻一弹,一滴褐色的水珠应势而出。 那水珠蕴含了奇异的力量,射在巨人的胸前,咔嚓一声撕扯,他胸前的衣服破裂,露出一大块灰色的皮肤,那上面有了水珠一般大小的洞,流出了一丝鲜血。 这水珠虽小,却能伤他,巨人神色不变,摸了摸那个小洞,又看了一眼手上的血,赫然发现血里竟然掺杂了灰褐色的粘稠物,像是某种脏东西,正随着血液缓缓蔓延。 巨人忽然觉得胸口剧痛,不禁勃然变色:「姑娘,至于吗?来的这么狠。」 长曦嘴唇勾起,目光微凉:「还逞口舌之快么?」 巨人看她的眼神都变了,这姑娘可不是朵无害的水仙花,而是表面纯良的蛇蝎美人。巨人身体一抖,在他的周身散发出丝丝缕缕的银线,呈网状射向长曦,袁双卿大为着急,急唿道:「阿白小心!」 长曦并未选择避其锋芒,脚尖在地上轻轻一点而过,手上绞出一束红色的拂绫,手臂掀动,在空中舞出龙捲风般的律动。 袁双卿心脏揪紧,害怕长曦无法抵挡巨人的攻势。事实证明她白担心了,长曦的淡然不是没有原因,她并非眼高于顶,而是真有抗衡的实力。 那红绫击在银丝上,盪出一层层的波纹,红绫被银丝卷碎,银丝也被红绫消退,两两相抵。 巨人早已收起了花花肠子,脸色严肃,他本就长的五大三粗,现在没有了表情,更是如同一尊玉面煞神。 「小心!」袁双卿再一次出口提醒,她眼尖的看到长曦身后数米处升起一股凌凌波光,慢慢向她靠近,长曦几乎就在袁双卿出口的同时反应了过来,脚步在空中轻点,离开了波光的攻击范围。 巨人叫骂道:「你赖皮,这还能提醒的啊?」 袁双卿自知理亏,也不反驳。 长曦道:「小心。」 巨人闻言望去,只见长曦从身后拿出胳膊,手指翻飞而出,凝聚了一滴比刚才还要大一倍不止的水珠。他已经尝过这水珠苦头,登时也不敢争锋相对,往后急退。 长曦的脸上露出一丝笑意:「既然有人提醒我,公平起见,我须得也提醒你一次才是,怎样,还觉不公吗?」 巨人本想反驳,但是水珠已近至身前,他又打出一掌掌玄妙无比的掌法,每一次都和前一掌重叠,那水珠停在掌前,很快啪的一声消散,融入夜色。 「小心。」长曦又道。 这次是两滴,飞快的从她手中打出,而后又是三滴,在另一只手的手指中凝聚。 长曦轻松自如,巨人却显得有些手忙脚乱:「你能不能用点别的手段?」 「可以,」长曦点头:「你先把这手段破了再说。」 「……」 袁双卿已经不再担心长曦的安危,她提着灯笼找了个石头坐下,手撑着下巴,兴致盎然地看巨人的丑态。 长曦再一次得逞,水珠落在了巨人的肩膀上,袁双卿拍手叫道:「好!」 第59页 「不来了,不来了!」那巨人被打得毫无还手之力,索性耍起无赖,一跃而起,撕下一片雾气,那雾气是这雾障之源,被巨人抓在手心后,四面八方的浓雾开始源源不断往他手上而去。 长曦并未打算下狠手,她只想分出胜负罢了,既然巨人已经认输,就没有再出手的必要,她停在那里,等着雾气完全消散。 不知从哪传来叮咚一声脆响,非常细微的一声,若是不仔细听,完全不能听到,长曦的耳朵非常敏锐,她几乎下意识侧着脸,想要再次听到,以分辨声音来自何处。 叮咚。 又是一声。 长曦蓦然回首,袁双卿还坐在石头上,正沖她挤眉弄眼的微笑,而长曦却脸上却没有半丝笑意,眼里的冷漠像是凝聚了一块冰。 袁双卿的身后,赫然有一名极秀巧的女子,腰间配着双面玉佩,那两声清脆的声音就是玉佩相撞引发的。 她沖长曦促狭的笑了笑,就把手伸向袁双卿的脖子,长曦手一抖,数尺红绫自袖间出,直冲袁双卿而去。 这电光火石间,长曦的红绫咔嚓一声被撕裂,袁双卿不知发生了什么,便看到巨人沖已到了她的面前,正面对着长曦,顿时身子跃起,往后飞跳出去,恰好撞进那名女子的怀里,两人四目相对,都是一怔。 袁双卿不知是什么情况,却知道定不是什么好事,她反应奇快,人还在发愣,手已经摸到了腰间的八卦铜镜,便听身边这女子冷冷道:「不要乱动,否则叫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袁双卿哪会听她的,真要束手就擒,那才会发生可怕的事,她毫不犹豫的反手一掌,拍在女子肩头,另一只手已经摸出了铜镜。 她正要发作,忽然感觉手腕被钳住,袁双卿抬头一看,巨人的一只手撺着她,另一只手的手心飞出一团雾气,赫然是刚才被收回的那些,雾气忽然炸开,爆发的能量巨大,直冲向正面飞来的长曦。 袁双卿心里一颤,背嵴发凉,连唿吸都喘不匀了,也顾不得自己是什么处境,大叫道:「阿白,快躲开!」 长曦眼神冰冷,不躲不闪,身体直冲入雾障之中,那一身红衣融入雾色,像是一团热烈的血色火焰,袁双卿整个人好似都跟着她一起进入了雾团,随波浮沉。 巨人扭头看着女子,压低声音:「快,带她走。」他的表情有些凝重,因为对手似乎比想像中棘手。 女子闻言手中抛起一道白色的粉末,置于袁双卿口鼻之前,袁双卿顿时觉得身子发软,眼睛困顿不堪,软着身子倒在女子怀里,女子揽着她的腰,看了一眼雾障,疾飞而去。 女子前脚刚走,长曦便从雾中走出,她的脸上都有血顺着额头往下流淌,一直从下颚流进红衣上,与衣服的颜色融为一体。 不知从哪儿吹来一股阴风,掀起长曦的红裙摆,挽起头髮的簪子不见了,一头墨色的长髮自风中飘摇鼓动,有凌乱而又不堪的美丽。 巨人眯起了眼睛,他觉得这女子和刚才不太一样了,皮囊还是这副皮囊,却不再含蓄而内敛,而是冷寂且深沉。 她说:「把卿卿还给我。」 这不带丝毫感情的语气,令巨人嵴背发寒,他注意到长曦的眼睛,似乎有一闪而逝的红色暗芒,像星星一样聚散无踪,而后变成深褐色,透着无尽的冷漠。 巨人一掌拍过去,长曦仍旧不退而进,但是这次她的身形远没有刚才灵活多变,而是直接挺直身子,硬接下他这一掌。 长曦的身形只是微微晃动了一下,而后红绫攀爬而出,束缚住巨人的一只手,轻轻往回一拉。 这样看似轻松的拉扯,却蕴含着可怕的力道,巨人没有站稳住脚,庞大的身子往前倾倒,长曦伸出手,指甲一瞬间长出寸许,扣住他的脖子。 巨人刚想反抗,长曦眉间一拧,戾气横生,指尖微微用力,指甲掐破了他的皮肤,陷进肉里。 巨人不敢再动,脑子里飞速转动着各种念头,而后讪笑道:「小娘子何须动气,都是开玩笑的……开玩笑的。」 这次巨人看的真切,长曦瞳孔浸染了血红的颜色,清晰而又诡异地倒映着他的脸。 她再次一字一顿用僵硬的语气重复: 「把卿卿……还给我。」 第三十五章 女鬼穿梭在大山深处,时不时分神向后探看,她对于鬼王的本事十分清楚,连绵不绝的狐岐山里,找不出几只鬼能与他对抗。 连他都为之忌惮的,那该是非常恐怖的存在。所以她不敢放松警惕。 快到鬼王府邸时,天上被乌云遮住的明月露出了一块角,紧接着乌云徐徐飘走,露出了月亮本来的样子。 今晚的月亮,并不圆润,也不如勾,而是椭圆的形状,非常明亮,散发着光辉。 女鬼抽空看了一眼皎月,心情放松了一些,作为鬼,她和所有鬼一样,不喜阳光,却热爱月光。 忽然她敏锐的看到月亮似乎投下了一道剪影,就在她的身边,女鬼低头一看,恍然看到一双漆黑如墨的双眼,顿时手一抖,手里袁双卿顺势一滚,身子坠落而下。 袁双卿手持八卦镜,在空中旋转一圈,稳稳的落在厚草满地的地面上,随着她的手将八卦镜端平,月亮的光芒印在铜镜,折射的光束射向女鬼。 女鬼一声痛唿,她躲得不慢,然而手臂上还是被光束照到,留下焦煳的气味。 第60页 「你……你居然没中我的迷魂药?」 袁双卿只是勾唇一笑。自从被女鬼安氏撒了药后,她就多留了心眼,这些鬼因为她阳气足便不愿杀她,最多的方法就是下各种各样的药。 对于此,她早已能做到闭气假寐,神鬼不知。 女鬼在袁双卿身上栽了一跤,自是不大开心,疾言厉色道:「你得意什么?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吗?只要我一声唿唤,便能吸引一大群鬼魂来食你阳气。」 袁双卿好奇的想,难道这里就是百鬼窟? 她又女鬼身后看了一眼,窟倒是没看到,却看到一座暗沉沉的宅子,宅子正门高高悬挂着两只红色的灯笼,细细的雾障笼罩着整座宅院,把红灯笼都批上了一层朦胧的色彩。 袁双卿回过神,将食指与中指置于眉间,女鬼向后倒退了两步,脸上具是沉敛,手往前弯曲,随时严正以待。 「你真的不怕?」 「怕什么?怕你们自相残杀吗?我就一个人,够分食吗?你若真想惊动其他鬼魂,早就叫出来了,这里附近恐怕也没有其他鬼吧?刚才那大块头如此厉害,怎会任由鬼魂游走在他宅子四周。」 女鬼暗暗吃惊,这少女确实聪明,仅凭一些蛛丝马迹就能猜出一二,她心知此战不可避免,决定速战速决,毕竟谁也不知道等会追上来的是鬼王还是那名厉害女子。 女鬼将手握在另一只手腕上,而后抽出一串青色的经络,手腕处皮肉绽开,渗出鲜红的血丝,她仿佛不知道疼,表情淡淡,直到青筋全部被抽了出来。 与此同时,袁双卿撤开眉间的手指,从眉间处裂开一道细长的缝隙,从里面渗出雾化的明黄色阳气,兜头向着女鬼扑了过去。 「浪费。」女鬼可惜道,竟然拿阳气做媒介,确实是一种浪费,虽然这点对于袁双卿体内如浩瀚汪洋般多的阳气来说九牛一毛,可对于鬼怪来说却是大补之物。 青筋化作一道细鞭,朝着那道明黄挥去,袁双卿释放完阳气,就从背后抽出道士剑,以最快的速度将黑狗血取下浇在剑身上,桃木剑吸了黑狗血,变成了黝黑色。 袁双卿一个飞扑上去,和女鬼战在一起,桃木剑和青色的鞭子缠上,发出剧烈的嗡嗡声。 这只女鬼很难缠,这是袁双卿最直观的感受,她能预料到这场战斗谁胜谁负完全不可知,时间一久,人和鬼体力之间的鸿沟会让她坠入下乘。 袁双卿不知自己能不能等到长曦,长曦走进雾里时她便抑制不住自己担惊害怕的一颗心,此时一心二用,即忧心长曦,又棋逢对手,虽然她表面不甚在意,可早已心乱如麻。 是以当她一剑再次挥向女鬼,剑身和鞭子交缠之际,袁双卿将桃木剑旋转后脱手而出,搅着鞭子直刺向女鬼的胸口。而她就在女鬼向后倒退的空档,取下定身符,扔向女鬼。 袁双卿转身想往林间钻去,却忽然愣在原地,她的目光里出现了那道熟悉红色的身影,如同冷焰一般灼烧和冰冷,两种极致的美感印刻在袁双卿的眼睛里,视觉的冲击却远不如心里的悸动来得深刻。 「阿白……」她喃喃道,恍若隔世。 袁双卿咬着唇,又有些想要流泪了,这般煽情的时刻,却又被长曦身后巨大的身影打回泡影。 这真的是刚才那个嘴里冒花的巨人?他浑身是青紫的伤痕,最可怖的是左边的锁骨间鲜血淋漓,一道银白色的粗壮链锁从锁骨处穿过,而巨人脸色青紫,眼中光芒明灭,盯着长曦的后背。 长曦牵着锁链的一端,眼眸沉寂,浑不在意。 忽然,她的眼中迸发出一道雪亮的寒芒,与此同时,袁双卿也有所感应,向后望去,只见那只女鬼朝她挥动青鞭,一挥而就,就要往袁双卿的脸面冲来。 袁双卿往后急退,堪堪躲过这一鞭,那女鬼并非是要伤她,而是想把她抓在手里,作为要挟的筹码,与长曦谈判,所以她收起鞭子,右手呈鹰爪的形状,准备锁住袁双卿的喉咙。 袁双卿只觉得身后有一道长风浮过袖面,而后能感受到的是渐入鼻息的熟悉冷香,她的心尖不自觉跳动了一下,撇过头,看见身旁赫然站着捲风临立的长曦,她素手抬起,女鬼像是被吸附了过来,发出一声尖叫。 紧接着,长曦的手指扣住了女鬼的脖子,只听一下格外清脆的骨头断裂声,女鬼的脖子应声而落,木搭搭垂在了胸前。 袁双卿看的心惊肉跳,直到长曦收回了手,她才像是找回了自己的身体,不自觉向后退了一步。 而那女鬼软趴趴倒在地上,三魂七魄四下散飞,化作了一道道烟雾。 不管是对于人还是对于鬼,长曦一向良善,不忍中伤,这是第一次破戒,出手让一只鬼魂飞魄散。 长曦就在身边咫尺间。 却觉得距离很近,又很远。 袁双卿咬着唇,主动抱上长曦的腰,想要看清她的脸庞和表情,长曦的眼眸暗淡,不知为何让她升起一股陌生的感觉。 而这种感觉在长曦对着她微微而笑后消失无踪,长曦揉了揉袁双卿的后脑勺,柔声道:「可有哪里受伤?你都担心死我了。」 袁双卿似放下心中的一块巨石,松了一口气,她真怕长曦出了什么变化。 袁双卿摇摇头道:「我没事,你呢?你可有受伤?」 第61页 长曦说道:「我也没事。」 袁双卿顿了顿,苦笑道:「你要是把脸上的血迹擦干净,我便也信了。」 「有吗?」长曦摸了摸脸颊,果然摸到了鲜血,她低下头看手指间的血迹,眼中露出一丝迷茫。 袁双卿心里嘆息一声,她恐怕自己也不知道自己额头有伤,这是忘我到了何种境地? 对于长曦,她既心疼又有疑问,但是荒郊野岭,确实不适合长久留在这里,于是道:「今晚太累了,我想先回去。」 「嗯。」长曦闭了闭眼睛,忽而淡淡一笑,她似乎又恢復了清明,看着袁双卿,眼里落满星辰。 袁双卿扭头看了那只巨型鬼一眼,对他没有好感,自然满眼嫌弃:「他怎么办?」 长曦也随着袁双卿的目光望过去,她的手中还捏着那道锁链,巨人动也不敢动,一直眼巴巴盯着她。 「杀了。」长曦冷声道。 「使不得,使不得,」巨人连忙道,声音虚弱:「姑娘,人不能言而无信啊,你说过我帮你找到卿卿姑娘,你就放过我的。」 「我说过?」长曦反问道。 「说过,说过的。」 「人不能言而无信?」 「是,是!」 「我是人么?」长曦一本正经的问,又看看袁双卿,袁双卿眨眨眼睛,看着巨人一脸尴尬的样子,噗嗤一笑。 「卿卿,」长曦轻声道:「你觉得呢?」 袁双卿咬着唇,沉思了片刻,道:「我看杀了也好。」 长曦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她看出了袁双卿眼眸里的狡黠,最懂对方的人又怎会不知对方心里所想,看来她们都没有想去下杀手,而是各自开了一个无关痛痒的玩笑。 所以,她们相视而笑后,长曦道:「罢了,饶你不死。」 巨人面露喜色,把链子轻轻扯了扯:「那这个是不是该……?」 「哦……」长曦拖长声音,像是忽然想起,抱歉的笑了笑,将银链放开。 那银链被放开后,消失于半空中,巨人摸了摸锁骨,仍旧能摸到链子的斑纹,脸色没有半点缓和。 「这锁链不会影响你什么,等到十年后,便给你解。在这期间,你须得陪同袁天师,」长曦看了袁双卿一眼,袁双卿被她的称唿弄得有些害羞,低下头吐了吐舌头,长曦顿了顿,手指轻点她的额头,继续道:「陪同袁天师每晚练习,你也可以号令其他鬼来陪她练。」 「这不合适吧?我再怎么说那也是……」 长曦面色清冷:「刚开始时不是约定好了?你若输了,须得让了狐岐山与我做王,王的话你也不听?」 第三十六章 巨人暗中瞪了长曦一眼,结果长曦刚巧也看向他,巨人一跟她眼神接触,便慌忙低下头去,假装咳嗽:「对,对,你说得对。」 他偷偷瞄了一眼,这两姐妹倒是黏煳,还抱着呢,一个天师,一个鬼,本是永恆的敌人,最后却好的跟一个人似的,世间事果然说不清道不明。 「我们走吧?」长曦看着袁双卿道。 「等一等,我想问他一个问题,」袁双卿放开长曦的腰肢,改作十指相扣,她面向巨人,目光有一些凌厉:「今天你们本是公平争斗,为什么会忽然冒出一只鬼来抓我来此?你是早已算计好了,还是临时起意。」 巨人据实回答:「我确实叫了她来,但起先并非是来对付你的,只因我早算出白姑娘的厉害,害怕自己单打独斗落了下乘,这才把她叫来助阵,你身上阳气有多浓郁,恐怕你自己都不晓得吧?只要是鬼,便没有办法不动心,我也没想到她忽然对你下手,说句老实话,我自己也把控不住。」 袁双卿目光闪烁,这巨人还算老实,有野心也并没有藏着掖着,或者是把所有责任推向已经魂飞魄散的女鬼。 「我所说的句句属实,你若是动气,也不能再动手了,」他指了指锁骨,可怜兮兮地说:「疼。」 袁双卿又好气又好笑:「怎么不疼死你,我家阿白也受伤了好不好?」 「她伤得没我重。」 袁双卿冷哼一声,虽不说话,眼神里却明明白白表达了自己的想法。她只心疼她的阿白,这想要掳走她的鬼又算什么? 一人两鬼最终分道扬镳,长曦牵着袁双卿游走在大山里,灯笼早已经不知去向,袁双卿借着月色勉强才能看清前方的景象,可她一点也不觉得害怕,因为那道红色,仿佛永不会褪色的印记,一直在指引着她前行。 袁双卿看着看着,不免心中触动,又觉得自己有些疯狂,为何光凭那一抹红色便能让自己心旗摇动?怕是已经到了无可救药的地步了吧。 袁双卿忽然不明白自己为何还在苦苦支撑,每天的压抑却换来更加彭勃的欢喜,那些欲望一时间都开始脱离了理智的一面,侵蚀着她冷静的头脑。 袁双卿加快脚步,从背后搂住了她。 一剎那,她能感觉到长曦停顿住的脚步,能感觉到她的背嵴有一瞬间的僵硬,能感觉到四周的安静里仿佛多了好多奇异的嗡鸣,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得好快、好快。 「怎么了?」长曦一如既往的温和,略带一丝迟疑:「刚才,有吓到你吗?」 尽管长曦是背对着她,袁双卿还是只摇了摇头,说不出一句话来。 长曦似是斟酌了下,而后说道:「对不起,我……」 第62页 袁双卿打断她的话:「我喜欢你。」 说出来了,终于说出来了。她把脸埋在长曦的背上,闭起了眼睛。说不出此刻是什么心情,像是落下了什么,又像是提起了什么。 长曦似乎没有多惊讶,也没有其他什么情绪,而是一说道:「傻姑娘,我也喜欢你呀。」 袁双卿像是被巨大的喜悦包围,先是不可思议,而后又陷入了自我否定,她怔了怔,解释道:「不是姐妹之情的那种喜欢。」 长曦呢喃:「那是哪一种呢?」 袁双卿一面欢喜,一面又失望,心情起起伏伏,她想,长曦果然是不懂这喜欢的含义,还以为只是心血来潮的有感而发吧? 她深吸一口气,放开长曦,对她说:「你转过来,我告诉你是哪一种。」 她以为长曦会和以前一样,毫无顾忌地转过身看她,可长曦竟然没有动作,她的身体从刚才开始就一直很僵硬,袁双卿想,或许长曦能够察觉,却在装傻。 那些情绪影响着袁双卿,她甚至能在嘴里尝到苦涩的滋味,她这么害羞的人,能够说到此处,是真的尽力了,然而还是忍不住要问上一问,才能甘心,所以袁双卿再次克服了心理屏障,直白的问道:「阿白,你对我没有一丁点那种喜欢吗?你知道我说的是哪种,你知道的,你……」 袁双卿的声音低下去,因为长曦默默转身过来了,她们四目相对时,袁双卿便不自觉有些说不下去,绯红色开始悄悄爬上脸颊。 袁双卿做了个平时害羞时最常见的动作,就是低下头去。可是这次,她刚有所动作,长曦的食指就点住了她的下颚,而后轻轻往上一勾,迫使袁双卿只能面对着她。 「为何不继续说下去?」长曦问道。 袁双卿弱弱的说:「我……说完了。」 其实她还有一大段话没有说出口,比如你能不能回应我,再比如霸气的问她,能不能也喜欢喜欢我。可惜,她太怂了。 「那我来问你,」长曦轻声道:「什么时候发现有这种感情?」 「莲花镇,」袁双卿诚实的回答:「但是喜欢更早,你想不到的早,我只是在莲花镇时才懂得了这种感情叫喜欢。」 长曦的眼里有克制,她非常冷静,如以往一般不乱于心,她似在斟酌用词,最后委婉的说道:「卿卿,你才十四。」 袁双卿咬着唇道:「人家十四都有议亲的,还有嫁人的,年龄也许能代表阅歷,可是不代表我十四岁就不懂得什么是喜欢,我能分辨。」 「也许,你只是因为世界只有我,便觉得非我不可,便觉得那是喜欢,或许,那只是占有欲在作祟,你才会觉得……」 袁双卿听不下去了,她清楚明白自己的心意,长曦说的这些她都考虑过很久,最后得出的结论永远都是:她喜欢长曦,恰似男女之爱。 所以没等长曦说完,袁双卿就抓住长曦胳膊上的衣服,往前走了一步,让自己离她更加贴近,急于证明般将一个吻落在她的唇边,非常轻盈,生怕唐突,而后她看着长曦,一字一顿:「姐妹之间可以这样吗?」 长曦似是被懵住了,眼睛里透着迷茫还有其他一些难以看懂的情绪,最后她点了点头,说:「可以……」 「那这样呢,」袁双卿说着,伸出手扒开她的衣领,低下身子,歪着头亲吻她的脖子,这是长久以来她都想做的事,那些只能在暗处的幻想现在却都在一一实现,让她格外振奋。 袁双卿温柔的亲了几下,唿吸扫在长曦的脖子上,长曦觉得那些被触碰的肌肤正在微微发痒,她不自在地侧过头,试图推开袁双卿。 可袁双卿动作比她快了一步,她自己先行退开了,而后问长曦:「姐妹之间也可以这样吗?如果你说可以,那我就不会再向你解释我的心意,反正以后都能这样了,也就没什么可分辨的,你说是不是?好姐姐。」 袁双卿的眼里闪动着光泽,歪着头轻轻挑眉,她像是忽然开了窍,不再害羞,而是咄咄相逼。长曦忽然发现袁双卿已经比她高过了半个头,这再正常不过的事实在此刻却放大了数倍。 她长大了,锋芒毕露。 感官上的冲击永远敌不过心里留下的痕迹,长曦不清楚自己现在该作何表情,此时此刻任何言语也好像都是不合适的。 她太累了,想的事越多就越是压抑。袁双卿突如其来的勇敢也给了她无尽的勇气,或许她可以选择暂时放过自己,在这个夜里,丢掉理性,不再去被未来所羁绊。 长曦看了看月色,说道:「我教你……」 「教我什么?」 「教你亲吻。」 「……啊?」 袁双卿诧异的叫了一声,而后她的脖子被一双手勾了去,在她眼里长曦在无限被放大,直到两唇相贴,严丝合缝。 袁双卿脑袋有一瞬间的空白,这时候唯一的感受竟然是长曦的嘴唇好凉。刚才还是长曦一直在迴避,而这次却轮到她手足无措了,勇气被放逐,只是僵硬着身体不敢乱动。 然而蜻蜓点水并不是结束,长曦的双手攀得更紧了,如同菟丝花一般缠绕,袁双卿比长曦高,是以不得不矮下身子来将就。 长曦摩挲着袁双卿的嘴唇,而后伸出舌尖,轻轻舔舐着她的唇线,描绘着唇间的形状,袁双卿起初心头鹿撞,而后也忍不住伸出舌头,舔了一下,两只舌尖相抵,一触即离,但是袁双卿尝到了一丝甜甜的味道。 第63页 长曦缓缓放开她,两人对视着,彼此望着彼此的眼睛,久久未曾言语。 最后,袁双卿厚着脸皮,红着脸扭扭捏捏地说:「你……你就没什么想说的吗?」 「你呢,你没什么想说的?」 「有哦,」袁双卿偷偷舔了舔唇,发现长曦正专心注视着她,眼里有亮晶晶的闪烁,特别不好意思地低下头说:「有点甜,你吃糖了嘛?」 她自己大概不知道,这副扭捏的姿态看在长曦眼里,着实有些娇憨,长曦抿唇一笑,凝视着她:「你也很甜。」 袁双卿忽然觉得整个脸颊到耳朵都开始发起烧了,她在长曦温柔的目光中越来越站立不住,哎了一声,用手捂住她的眼睛:「不许看啊,太害羞了。」 长曦摸索着握住她的手:「害羞什么,你……刚才很勇敢。」 「那是因为你不答覆我,我只能故作大方,但是我本身还是那个容易害羞的小姑娘嘛。」 长曦若有所思的点点头,而后看着她,将她额前几道垂落的细丝勾到耳后:「回去睡觉么?」 「嗯……」袁双卿低声细语的回应,靠过来又把自己身子黏向她,紧紧贴着,不肯离开。 长曦问道:「干嘛?」 袁双卿羞答答的眨眨眼:「你刚才亲了我,害得我腿都麻了,得这样靠着才能走路。」 长曦顿了顿,低声说道:「正常点。」 「……哦。」 第三十七章 两人牵着手走了一会,袁双卿侧着头看着长曦,此时风月正好,于是她说道:「我背你吧。」 长曦不知袁双卿为何冒出这么一句,于是问道:「为什么要背我?」 袁双卿说:「话本子里都是这么写的。」 她兴致来了,笑眯眯跑到前面,半蹲 下身道:「你上来嘛。」她嗓音婉转,带着点娇气的颤音。 长曦笑了笑,环住她的脖子,任由她把自己背起来,起身的时候袁双卿两只脚乱了一下,立刻又站稳了脚,她注意到长曦在身后动了动,似乎是要下来,立刻说道:「我行我行!」 袁双卿把长曦往上托,掂量了一下,背着稳稳走了两步,说道:「从前有一个书生,他进京赶考……」 这是在说故事?长曦将头贴在她背上,闭上眼睛侧耳倾听。 「书生一路遭遇恶劣天气,就快要错过科考时间了,于是他决定连夜赶路,路过一处山腰时,他遇见了一个美人坐在树下休息,书生奇怪,于是上前问道:姑娘,这么晚了为何在此停留?美人说:我脚崴了,实在走不动,不如公子背我,过了这座山头就是我家,到时一定酬谢公子。书生见她一个弱女子在这荒郊野岭,着实可怜,便背着她翻过了山,果然看到一处宅院。」 长曦道:「莫非这女子是鬼怪?」 「差不多吧,」袁双卿说道:「我总算体会到了脚拳脚功夫的好处,背着你也不气喘,真好。」 长曦笑了笑,拍拍她的肩膀,催促道:「别说些没用的,快点说完故事。」 袁双卿只好清清嗓子,继续说:「书生把女子放下后,女子要给他千金作为酬谢,书生拒绝了,女子又要以身相许,书生也拒绝了,书生说……」 袁双卿顿住,故意卖了个关子,长曦良久没听到书生说什么,心里着急,又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 袁双卿扯着嗓子,学书生的口音道:「姑娘,只背了你一程路,以身相许便算了,一夜露水未为不可。」 袁双卿说完,不等长曦反应,自己先哈哈直笑起来,这下倒真背不稳了,摇摇晃晃的。 长曦连忙跳下来,道:「我还以为你真要说故事给我听,却没想到是胡掐的。」 袁双卿有些意犹未尽:「我还没说完呢。」 她捉了长曦的手,走出灌木林,匪泉山庄的剪影出现在眼前,袁双卿只要未归,山庄的灯火便一直通明,这是不成文的规定。 今晚的事说起来真是跌宕起伏,此时袁双卿内心却分外平和,因为她所想要的都尽数捏在手中,虽然袁双卿还没有阅尽天下事,可是此时此刻,她却真心实意想说一声:此生别无他求。 袁双卿坚持把故事拼凑完整:「书生说完这句话就要扑过去,美人大惊失色,慌乱中下身变做了蛇尾,捲起书生,把他给吃了。」 「……」长曦沉默了几秒,说道:「怪噁心的。」 袁双卿闷闷发笑:「其实前面是我在书上看到的,后面是瞎编乱造的,那书生是个老实人,什么也不要,连夜走了,最后功成名就,回来娶了这女子,夫妻恩爱,和和美美过完了一辈子。」 「书上都是假的,但你是真的,」长曦说着,认真看着袁双卿:「想当书生吗?」 袁双卿又开始扭捏:「想是想,得你先是那女子,其他的我都不要。」 「谁说我要做那女子,」长曦凉声道:「我要做那条美人蛇。」 「啊?」袁双卿故作惊诧:「你要吃了我不成?」 长曦笑道:「那可不?」 袁双卿装作惊吓的样子往前跑,跑了一阵子,回头发现长曦正配合的在后面慢悠悠踩着树枝飞来追她。 袁双卿跑的兴致来了,气喘吁吁道:「救命,有蛇!有蛇!」 远处传来气若洪钟的声音:「哪里有蛇?」 第64页 袁双卿跑的兴起,倒没发现前方有人出没,被这声音惊吓到,脚步戛然而止,仔细看便发现张子忠提着灯笼往这边快步走来,身后跟着三两个人。 长曦轻盈的身子飘然而至,脚尖点地,落在袁双卿身边,袁双卿下意识牵过她的手。 「哪里有蛇?」张子忠背着手过来,又紧张的问了一遍。 袁双卿吐了吐舌头:「师父,并没有蛇,我和阿白在闹着玩,这么晚了,您怎么还不睡觉,跑出来晃悠。」 张子忠瞪着眼,无奈道:「还不是为了找你?平时很早就回来了,这都快下半夜了,连个人影都没见着,你倒好,不急着回家,还在这闹着玩?」 他偷摸瞅了长曦一眼,意有所指的嘀咕:「多大人了,还跟着玩闹,羞也不羞。」 袁双卿自己可以随意被说,却听不得张子忠贬低长曦,她先是看了长曦一眼,见她并没有什么异样,也就放心的回过头对张子忠说道:「师父,我们遇到点事,但无大碍,不过我是真的困了,咱们先回去吧?明天您再骂我。」 张子忠不管怎么样还是心疼徒弟的,虽然白担心了一场有些生气,可是她夜里出去也是为了修行,断没有责怪的道理,于是叫后面的人递了一只灯笼给她,让她滚回去睡个好觉,明天上午也不用来请安。 袁双卿接了灯笼后,进了府邸,一边往归沐居走,一边发愁嘆气,而后回到了归沐居,简单的洗漱了一下,期间偷偷看了长曦好几眼,而后低下头唉声嘆气。 弄得长曦一脸莫名,有一下没一下的挑着灯芯,心不在焉的问她:「刚才还好好的,这下怎么又不开心了?难道你先前说的只是唬人的?」 袁双卿正在洗脚丫子,听到这话,哪还有闲情逸緻继续洗,光着脚就往长曦跟前跑。 长曦皱着眉,看着袁双卿洁白的小脚在地面上,身后留了好几个带水的醒目脚印,一时间语气都有些不好了:「脚把灰都舔光了,你是在帮冬银省功夫么?」 袁双卿扑哧笑出声来,又觉得自己应该严肃,遂又绷紧了下巴,蹲下身趴进长曦怀里,可怜兮兮的看着她:「我心里最珍视的两个人不对付,我很担心啊。真怕以后师父知道我们的关系,会和话本子里的恶婆婆一样,拆散我们。」 长曦抬眼看了她一会,缓缓问道:「我们什么关系?」 袁双卿本来就感到不真实,对于关系的转变也极不自信,被这么一问,顿时心都凉了半截,脸上有些迷茫和忐忑。什么关系呢?长曦似乎只是亲了她一下,这算是回应么? 长曦紧接着又问:「你还没有想好我们之间的关系么?」 袁双卿听得有些煳涂,眼神一偏,看见长曦手中还拿着竹籤在那无意识的挑灯,灯芯都快被挑灭了,袁双卿心中忽然一阵敞亮,长曦也在紧张吗?她在等着自己回復么? 「情人关系?恋人关系?夫妻关系?」袁双卿连说了三个,仍是没见长曦的表情有什么变化,依旧淡如那塘间的清月白荷,于是也猜不下去了,悻悻然看着她。 「你就这么不自信吗?」 长曦放下竹籤,素手撑着头,轻轻挑了一下细眉,看着她,眼里是一片缱绻。 袁双卿苦巴巴的皱着眉:「这你不能怪我啊,你也没回应我,你要是喜欢我,你就说啊,免得我猜来猜去,越猜越是迷煳。」 长曦愣了一下,嘴角溢出一丝笑意:「我不是说过了么?」 「我记性好得很,你何时说过了?」 「你说喜欢我的时候,我是不是说过也喜欢你,你仔细想想,是也不是?」 袁双卿啊了一声,算是想起来了。 「那你……那我以为你说的喜欢是那种喜欢啊。」 「那也不怪我,是你以为错了。」 长曦轻轻哼了一声,像是胸腔里发出的声音,非常轻,像羽毛一样拂过袁双卿的心脏。袁双卿心里不由得一片滚烫,长曦这般娇娆的样子,实在令她难以招架。 其实袁双卿也并非非要争个结果,儿时的暗淡经歷造就了她非同常人的理性,看似平易近人,心地良善,却很难毫无保留交出一颗心,长曦是唯一的一个,是慢慢渗入的情深意浓。 所以她把所有其他人不曾见过的一面给了长曦,也在感情这块趋于自卑和知足。 袁双卿只能甘拜下风,往她怀里找了个舒服的位置,撒娇道:「好嘛好嘛,是我错了。」 两人就这样抱了一会,袁双卿已有些昏昏欲睡,长曦摸着她的额头问她可要去睡,袁双卿打心眼里不想离开长曦的软香怀抱,也困的说不出话,闭着眼睛只是摇头。 忽而她觉得自己身子好似在腾空飞起,心脏跟着突突直跳,袁双卿受了惊吓,勐地睁开眼睛,正巧对上长曦笑意浅浅的眸子。 袁双卿转头看了看,自己虽然不在空中,却是在长曦的怀里,在接触到柔软的床被之前,袁双卿勾住了长曦的肩膀:「我对你知无不言,你是不是也得言无不尽?老实说,你是什么时候喜欢我的啊?」 长曦道:「比你开窍的早。」 袁双卿咬着唇,故作诧异的眨眨眼:「哇,那岂不是在我很小的时候你就喜欢我了?那你是有恋童……癖……么……」 长曦身子僵了一下,把她重重扔到床上,毫无怜香惜玉之心,而后自顾自隐没了身影。 第65页 袁双卿:「……」 第三十八章 等袁双卿反应过来,已经没有人影了,她又求饶了半天,仍旧不见长曦出现,袁双卿趴在枕头上咬了一口自己的手。 要怪就怪她心直口快,可是她也就开一下玩笑,真没有这么想过。 第二天一早,袁双卿早早便醒了,她心情甚好,洗脸时还哼起了不知名的小调子,冬银把毛巾递给她,袁双卿呲着牙沖她笑了笑,傻乐的样子把冬银都给惊到了。 袁双卿吃过早饭,拿着书就去书房找张子忠,她精力澎湃,完全忘了昨晚张子忠告诉她今天上午好好休息,而张子忠压根也没去书房,昨晚他也睡得晚,现在还在床上没有起身。 袁双卿让下人去唤张子忠,自己则坐在书房里等,她等的有些难以静心,五根手指在桌子上来回敲动,看着书房白轩窗外的绿竹林发怔。 过了一会儿,张子忠便来了,头髮不如以往一丝不苟,脸上都是难看的疲惫之色,袁双卿站起身朝他行礼,他一句话也没说,走过袁双卿的课桌时把目光投向她带来的书,久久不能移开。 袁双卿走过去一看,顿时无语,这哪是要学的课本子,正是张子忠偷偷塞给她的艷书。 她抬起头看着张子忠,有些难以启齿:「师父……」 张子忠复杂地看了她一眼,摆摆手:「你回去休息去。」 袁双卿吐了吐舌头。 张子忠道:「我给你这些书籍是想让你学聪明些,免得以后在江湖上行走时被人骗了,还要替人数钱,你可别把流氓痞气也给学足了,再跑来气我。」 袁双卿心想,你徒弟已经把一颗心卖了,只是你还蒙在骨子里。这么一想她师父貌似有些可怜见的,袁双卿表情不自觉柔和了许多,恭恭敬敬的答应了。 袁双卿回到归沐居,想着自己昨晚确实睡的不够,就躺在床上假寐,可是一闭上眼睛,就能想到昨天晚上的事,睁着眼睛,仍是能想起来,便抱着被子在床上打滚,露出痴痴的笑容。 但总这样也不是事,袁双卿就拿了拖把和抹布进来,拖一会擦一会,把本就不大的卧室打扫的干干净净,仍觉不够,又去了隔壁的书房,把书架上的书一本一本拿下来,擦干净灰尘又放上去。 自己主子动静这么大,冬银自然要来看一看,这一看真是吓得不轻,连忙也拿了抹布要帮忙,被袁双卿隔开:「我自己来,你做你的事去。」 冬银满脸无奈:「少主,我的事就是您的衣食住行,您都做了,我做什么?」 从古至今,哪有主人做事下人在一边看着的道理,这在冬银古板的脑袋瓜里是行不通的。 袁双卿却是没有听清,狐疑道:「我哪有坐,这不是有椅子吗?你坐你坐。」 冬银哭笑不得,她都该怀疑少主是吃错药了,从早上到现在都精神奕奕,看那无时无刻不保持的笑容就知道,她心情非常愉悦。 袁双卿擦完一本正准备放上去,冬银拿过她手里的书放上去,又拿了另一本给她,也不说话,眼神示意袁双卿接过去擦。 袁双卿笑了笑,也没有固执己见,默默接受了冬银的帮助。 等干完了活,袁双卿伸了个懒腰,终于觉得有些倦怠,一看日头正盛,正是要吃午饭的时候,袁双卿跟着冬银身后去了厨房,下厨才炒了一个菜,就被冬银推了出去。 今天袁双卿不学课,石头自然跟着得益,此刻不知道跑哪里野去了。媚娘和张婉婉这阵子迷上了种菜,山庄外的一个很大的空地常年荒废,媚娘托人买了种子回来,就地播种,种了许多也只是有丁点收穫,其他的都因为耕种不当而颗粒无收。 这两人也是个有耐心的,偏不信邪,现在天天眼巴巴瞅着那一亩三分地,拿些书本带着小锄到午时才归。 今天也不例外,袁双卿摆了五双碗筷等待,冬银已经做好了两个菜,还准备再炒两个,便看见媚娘和张婉婉扛着锄头回来了,手上还别着一筐东西。 袁双卿起身踮着脚尖看了看,里面的长条状蔬菜绿中带紫,她疑惑道:「这是什么?豆角?」 媚娘笑道:「是豆角,就这么多了,都一起收回来了,今天中午可以炒一盘。」 冬银就着炒菜的空档跑出来看了看,说道:「这是盘香豇,能有这么多就不错了。」 媚娘和张婉婉与冬银说笑几句,挽起袖子进厨房里帮忙,袁双卿趴在桌子上伸头看,便看见厨房里忙碌的二人肩膀贴着肩膀,挨得极近,而冬银则被打发去烧柴了。 媚娘掌勺,烧好后舀出一根递到张婉婉嘴边,张婉婉从善如流的咬住,边吃边沖她笑着点头,看嘴型,应该是说好吃。 袁双卿越看越羡慕,她才初尝情爱,没说开之前还不太在意,现在却只是过了一个晚上,就已经十分想念长曦,也变得更加敏感。 袁双卿不禁想,如果她的长曦也能自由出没在白天,那该多好,可惜她翻遍了古今杂说,从来就没有记载过白天也能出现的鬼怪。 冬银上了菜,和媚娘她们一起坐下,把袁双卿今天做的那些稀罕事也说了一遍,惹得两个人对着她打量个不停。 袁双卿缩了缩脖子,用筷子敲了敲碗,转移话题的嘀咕:「石头这小子又死哪去了,吃饭时间了还不回来。」 第66页 张婉婉微微一笑,眼里尽是调侃之意:「姑娘,有什么开心事不能与我们分享啊?莫非是些花前月下的事?」 袁双卿低下头盛饭,假装忙活:「胡说,哪有什么心事,唉,石头这小子你们要好好管管,到处乱窜。」 媚娘想了想,道:「不至于啊,姑娘天天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哪来的花前月下?莫不是看上了庄里的哪个……」 她怕袁双卿脸皮浅,恼羞成怒,所以也没有说完,但是话语里明明白白已经暗示了。 袁双卿还真有点着恼了,皱着眉道:「乱猜什么,饭还吃不吃啦?」 三个人面面相觑,都不敢再出声。 袁双卿没精打采的吃过午饭,就回屋里整理了一下书籍,这次她不再那么痴傻,带个艷书跑去丢人现眼,而是再三确定自己带的是驱鬼的课本。 袁双卿拿起桃木剑背于身后,恍惚间忽然看到斜角处有一道红色的身影一闪而逝,她眨眨眼,试探性叫道:「阿白?」 「我在。」 这熟悉的声音勾起了袁双卿的感性,她发现自己又想流泪了,喜悦过后心情好像跌到了更深的低谷,又或许是媚娘和张婉婉之间的互动刺激了她,她开始不确定,开始不确信。 长曦又道:「过来。」 可能是白天显身的关系,她的声音比平时虚弱,也恬淡很多,袁双卿看着那处角落,循声而去。 她不太确定长曦的大体位置,所以走得很慢很慢。 「傻姑娘,伸手。」长曦又道。 袁双卿伸出手,感受到有一个柔软而冰凉的手拉住了她,袁双卿任由长曦把她往前拉,直到自己扑进了软香满郁的怀抱。 袁双卿心中忽然安定了下来,她抬起头,把自己的下巴磕在长曦的肩膀上,闭上眼睛哼哼了两声。 「你怎么白天出现了呀,很耗费精力的吧。」 「不会,你比较重要。」 袁双卿咬着唇,嗯了一声。 长曦揉了揉她的头:「又要哭了吗?多愁善感的袁姑娘。」 「没有,」袁双卿侧着头贴着她的耳朵亲了亲,感受到了她的微弱的颤抖,笑了笑,呢喃道:「想你了,很想很想。」 「嗯,我感受到了,」长曦的声音也充满笑意:「所以我来了,现在呢?还不开心吗?」 袁双卿说:「对不起,我也不知道我怎么回事,但是只要你出现,心情一下子就变好了,可是你这样长时间凝聚成实体,真的没关系吗?如果非要消耗自己才能陪我,我宁愿忍到晚上再见你。」 「这么善解人意的好姑娘,怎么正好被我碰到了呢。」长曦软声说道。 这话直把袁双卿说的面红耳赤,她这若真是善解人意,长曦也不用为她的情绪起落而忧心,袁双卿暗暗下决心调整好心态,不再患得患失。 袁双卿咬了咬牙,纵使心中不舍,仍然果断说道:「你快些走吧,我已经好了,师父还在等着我去学课呢。」 长曦也没有坚持,说道:「晚上见。」 「晚上见。」 袁双卿告完别,没有立刻放开长曦,长曦似有所感,亲了亲袁双卿的唇角,在双唇分开之际,袁双卿又捉回去亲了好几次,这才眯着眼睛笑起来,心满意足。 袁双卿背着桃木剑夹着书本出门时,恰好遇见冬银在柳树下剥豆角,她嘴角溢出的笑意那么无法遮掩,再次把冬银唬了一跳,这小姑娘感到困惑,为什么少主从房间里出来后就这么开心,明明刚吃完饭那会还寡淡着一张脸。 等到袁双卿沖她打了声招唿,掩门离去,冬银这才拍拍满手的小绒毛,去到袁双卿房里转悠了一圈,却没有发现什么可疑的地方,摆设也还是那些简单的摆设。 真是奇怪。 第三十九章 袁双卿几乎花了一个月的时间调整心态,适应感情之间的转变,还没在一起之前,长曦就待她极好,在一起后似乎也只是多加了更多亲昵的动作。 有时候亲着亲着,袁双卿会觉得不满足,便把她压在床上深吻,口舌纠缠时能看到长曦的眼眸,像被撒下了漫天的萤火,温暖而又飘渺。 情慾是人最原始的本能反应,袁双卿虽不知道两个女孩子如何才算更加贴合,却也窥视过一点男女之间的那些莺莺燕燕,只是她从来没有把两者挂上钩,总觉得是有区别的。 直到有一次,两人腻歪一阵后,长曦的手指隔着衣服轻轻贴着袁双卿心脏柔软处,稍稍一用力,那柔软的地方便随着她的手指起伏变化,盈满手心。 这下不仅袁双卿愣在那里,满面羞红,长曦的眼里似乎也有了一种迷茫,而后更多的却是顿悟。她们寻找到了拥有对方更多更多的闸口,闸门一开,那些欲望倾泻而出,一发而不可收。 时进深秋,万物凋零殆尽,天气愈发寒冷起来,长曦如同从前一样,身体之间疏离着袁双卿。 她开始不和她交换深深的吻,也不再同榻而眠,更多的时候,只是搬了凳子,坐在离袁双卿不远的地方,与她闲聊阔谈,或是只拿一双秋水盈盈的眼瞳看着她,在袁双卿情不自已伸出手时过来握一下,便松开而远去。 袁双卿理解长曦,但却意难平,卷着被子在床上打滚,气愤的说:「我最讨厌冬天了!」 早忘了不知是谁说过,喜欢雪更喜欢临窗听雪,也不知是谁说的,相比秋更喜欢冬。长曦挑着眉,从善如流地答:「对,我也极是讨厌。」 第67页 「抱抱我。」 袁双卿起身张开手,眨巴眨巴眼睛,可怜兮兮地说。 「会生病。」 「身体的痛抵不过心里的痛,只要你抱着我,口鼻生疮我都不怕。」 长曦轻嘆:「傻姑娘啊。」 她终是没有办法拒绝袁双卿的哀求,这么多年相处,这傢伙知道她的死穴,也知道唯有装可怜一招最是见效,因为她必定心软。 长曦把袁双卿搂进怀里,不轻不重地拍了她的屁股一下,袁双卿自诩不再是小孩子,被打了屁股自然十分娇羞,于是不自在的扭了扭身子:「阿白,我都快及笄了,你不能再打我屁股了哦。」 长曦笑道:「你就是七老八十了,仍旧是我的小姑娘,怎么打不得?」 说到年龄,袁双卿的关注一下子偏了:「七老八十?那个时候你也会老么?」 「傻了?」长曦捏捏她的腮帮子:「我当然一直是这个样子。」 袁双卿哀嘆:「容颜易老,我要能活到那个时候,恐怕已经满头白髮,一脸的皱纹了吧,我有点怕吓着你,也怕你厌弃我。」 好好的氛围被袁双卿破坏了,长曦没说话,像是在认真思考这个问题,她不会轻易给承诺,但是,每一个承诺都轻易不会改变。 长曦被袁双卿紧张的模样逗到,笑了笑说道:「我说不会嫌弃你,还是会一直很喜欢你,你信不信?」 袁双卿点头:「你说我就信。」 她的话语里包含了浓烈的依赖之情,长曦听得心中微动,捧着她的脸,要袁双卿与自己对视,说道:「前路漫漫,且行且看,你还小,还没有看到外面的繁花似锦,又怎能说不是你先厌我了呢。」 「我不会的。」 袁双卿笃定的说,那么喜欢长曦的她,如何能再去这般喜欢另一个虚无缥缈的人?毕竟,陪她从无知年少到少年青葱,唯有一个长曦。唯有她的阿白。 「阿白,」袁双卿说道:「我绝不辜负。」 「好。」 「你也是,」袁双卿用小拇指勾住长曦的,一脸严肃认真:「拉勾勾。」 「好,」长曦把小拇指勾好,再用大拇指抵住她的大拇指,说这样才对。 「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两人说完后,袁双卿明显开心许多,眼里尽是笑意,长曦见了不免也被感染,沖她小声道:「幼稚。」 袁双卿笑嘻嘻的抱着她亲了脸一口,发出好大的吧唧一声,长曦笑着重复:「幼稚。」 袁双卿抵着唇,用舌尖在她牙齿上扫了一圈,含煳道:「还幼稚不?」 长曦拉开她:「不嫌冷啊。」 「你以后不嫌我老,我现在也不嫌你冷呀,」袁双卿直往长曦身上蹭,甚至得寸进尺把她带到床上,袁双卿卷了一圈棉被把自己和长曦圈在里面,两人都跪坐着,面对着面紧紧相贴,亲一会笑闹一会,不曾厌烦。 「我要把你捂热乎!」 袁双卿大言不惭的宣誓。 然而长曦始终没有被捂热,袁双卿第二天一起来就觉得有些鼻塞,她一开始并不以为意,练剑时一套剑法下来,身子热得直冒汗,便把外面一层衣服脱了,等觉得冷再穿上,已经迟了,午饭吃过便开始发起了低烧。 袁双卿不想大惊小怪,喝了两杯热水,用厚被子捂着,想着等到出汗了也就好了,可汗也出得够多了仍是不见好转,大有越来越严重的趋势。 直到下午冬银来叫她去上课,这才瞒不住了。 大夫过来诊脉,说是风寒所致,给她开了药,冬银出去生火煮药,就在药香浓郁的时候,张子忠便过来了,第一句话便是:「怎么又染了风寒?」 袁双卿想起身,又被张子忠按下去,只好继续躺着,说道:「冬银又多嘴了?其实我没什么事,您不用担心。」 「不关她的事,你不去上课,我自然要来看看你是不是在偷懒。」 袁双卿虽烧着,却不傻,努努嘴道:「如果不是冬银泄的密,那就是大夫告诉你的。」 「你别管是谁告诉我的,」张子忠皱着眉道:「你说你怎么三天两头生病?你的身体经过锻鍊应该非常康健才是。」 袁双卿有一丝心虚,她总不能告诉张子忠,是因为昨晚硬要拉着长曦耳鬓厮磨,这才生病的吧。 她故作镇定道:「是我没照顾好自己,我昨晚踢了被子,这才发了热。」 张子忠听信了这番说辞,想了想说道:「那叫冬银再搬个塌来,让她在你旁边睡,以后晚上还能偶尔帮你盖好被子。」 这袁双卿可不会依,忙道:「不用不用,我习惯一个人睡!」 她和长曦本就只有晚上那么一小会相处时间,生理上不允许她熬夜,每次挨到下半夜就只能抛弃长曦去睡觉,若是再挤进个冬银,做什么说什么都不方便了,那她岂非要闷死? 张子忠见她反应有点大,更觉奇怪,摸了摸鬓角,猜测道:「你莫不是被吸了阳气吧?不对,又不是。」 转念一想,张子忠轻轻嘶了一声,若有所思:「你的那个朋友阿白……还是天天晚上都来看你?」 袁双卿下意识便有些慌乱,若是换作以前,承认了也不是不可,现在却说不出口,她又是不会说谎的人,只能把头缩进被子里,闷声说道:「师父,这是我的私事,您不必管,我头晕要睡会,您请回吧,等我好了再去向您问安。」 第68页 张子忠心领神会,看来袁双卿得了风寒真的跟阿白有关,鬼气带凉,靠近的多了人会不舒服,虽然袁双卿阳气大,恐怕也架不住天天晚上如此。 张子忠心里责怪袁双卿没有分寸,他有心想劝上两句,叫袁双卿离阿白远一些,但此刻又不合适说这些,于是又坐了一会,喝完了一盏茶就离开了。 等到了晚上夜幕降临,长曦按照每晚的惯例出现在房间里,袁双卿早就在白天睡够了,又出了汗,浑身都黏黏煳煳的,现在倒是不太想睡,终于等到长曦出现,她扯出了一抹讨好的笑容。 长曦视而不见,并不说话,也无甚表情,拿着杯子倒了一杯水,走过去递给袁双卿。 袁双卿勉强起身去接那杯子,长曦的手指稳稳定在上面一直不放,袁双卿拉了两三回,纹丝不动,她没有办法了,只好软声哄道:「不要生气了嘛。」 长曦定定的看着她:「水热吗?」 「啊?」 「杯子里的水热不热?」 「啊!」袁双卿恍然大悟,重新摸了摸杯沿,而后笑了笑:「好像不太热。」 头昏脑涨的她不知道自己笑的有多勉强,长曦目光闪了闪,又走回去,拎着水壶推门而出,而后又轻轻带上门。袁双卿重新把自己裹得跟粽子似的,望着门想,等会该怎么才能哄好她的阿白呢。 长曦出了门,遇到了一个让她比较意外的人,张子忠。 这傢伙也知道避嫌,从来不在夜里来归沐居,长曦回头看了一眼房门,里面灯火通明。 她猜测张子忠无事不登三宝殿,晚上来显然是冲着她的,于是默默把水壶随意放在石墩上,等着张子忠完全走近。 「有事?」长曦挑了挑眉,按理来说她比张子忠大,所以对他没有什么顾及礼仪的地方,都是直来直去。 张子忠指了指房门,又把食指搭在嘴边,轻轻嘘了一声,再指了指身后的院门,示意她出去说。 第四十章 张子忠做完手势便往外走,长曦顿了片刻,跟在张子忠身后一起出了门。 张子忠在一个下人手里接过一盏灯笼,离开了山庄,往后山的山崖走去。 已是深秋,寒月如钩,夜晚更加冷,堪比冬日。 张子忠披了一件狐皮斗篷,在长曦身后不远处背手而站,长曦穿着永远是红色的轻纱,不消不厚,恰到好处。 张子忠不开口,她也不会出口询问,而是站在崖壁之上眺望远山的风景,寒风猎猎作响,刮过后带起了衣衫的飘零叠落。 张子忠颇觉有些尴尬,他和鬼打交道一般都是直接动手,或是好言相劝其去投胎,真是第一次与一只美丽的女鬼心平气和的聊天,就只差坐下喝一盏茶了。 他握拳抵在下唇咳了一下,说道:「我有事要与你说。」 长曦淡淡应声:「嗯。」 张子忠道:「双卿那丫头……」 「张老,」长曦打断他:「你可听过卿卿谈起与我相识的事?」 张子忠道:「不曾听她说起过。」 这好像是袁双卿的不可说,也是因为他从来就没有问起过,但他也能猜测到,她们应该相识在袁双卿儿时。 他对徒弟的从前并不感兴趣,他知道她曾过得苦,苦难没有把袁双卿磨砺成憎恶消极的模样,而是让她成为了坚毅善良的女孩。 也许,这里有几分是阿白的功劳?张子忠忽然有些感兴趣起来,问道:「你是要告诉我你们是如何相识的么?」 长曦淡淡道:「我们的故事,从不需要分享给第三个人,哪怕这个人是卿卿的师父。我只是想要在你说出那些话之前提醒你,你并没资格质疑问难。」 张子忠并不生气,挑眉道:「此话怎讲?」 长曦道:「你以为你救了她脱离苦海?可是在卿卿离开袁府之前,我早已为她铺好了路,若是她不跟着你来此,我也能带着她隐居起来,过与世无争的生活。只是世事无常,她既然能遇到你并且选择这条路,我就没有置喙的权利。」 张子忠表情严肃:「你到底想说什么?」 「你并不耳背,也不煳涂,怎么竟把我刚才说的话忘了?」长曦好笑道:「你并没有资格问责,我想我说的很清楚。」 张子忠沉默片刻,道:「我只是怕你伤害她,事实上你确实越矩了,那孩子是把你当最重要的朋友,但感情是克制,不是伤害。」 「我没有想过伤害她,」长曦踱步走到左边,眼睛仍是望着前方,她的神色中有了一丝迷茫:「这阵子我一直在想一个问题,是否放手去搏一个难料的未来,还是一直这般知足知止,不再向前。」 这话是什么意思?张子忠听不明白。 袁双卿在床上等了很久,都没有等到长曦回来,她不免有些怀疑长曦拿着水壶出去,并非是帮她烧开水去了。 袁双卿咬着牙从床上下来,狠狠揉了揉额头,摇摇晃晃推开房门,烛光倾泻在台阶两边的石墩上,袁双卿看到了长曦留下的水壶,可是她却不知所踪。 袁双卿心底无端升起一丝恐慌,长曦为何放下水壶就离开了?这不符合常理才是,她拿着水壶走到厨房,没见着人影,不免陷入了许多猜测。 袁双卿看着归沐居的大门,这门每到天黑以后,冬银都会把它关起来,这时却半掩着,难道刚才有人来过?袁双卿想着这种可能,便走过去拉开门往外张望,竟然看到旁边有个下人站着不动。 第69页 那下人自然也发现了她,恭恭敬敬的说道:「少主,您不是生病了吗?这么晚出来可是有事?」 袁双卿询问道:「刚才有人来过吗?」 「您没见着老爷吗?他刚才进去又出来了,拿了我的灯笼就不知去向。」 「那……」袁双卿顿了顿,止住了话头。她本想问一下是否有见到长曦,可是一般人见不到鬼,根本没有问的必要。 那下人凑过来小声说道:「少主,我看老爷像是去后门了,定在后山上呢。」 袁双卿狐疑地瞅了他一眼,这么鬼鬼祟祟说话又是为了哪般? 下人微笑着毛催自荐:「小的常语。」 袁双卿下意识问:「长短的长?」 「经常的常,您要是喜欢,我也可以改姓长短的长。」 袁双卿微微笑道:「不必。」 她走到前面时遇到了其他下人,从他们手里拿到了一盏灯笼,袁双卿就着灯笼寻到了后山上,果然看到老远的地方也有一处灯火在发着微弱的光。 袁双卿眯起眼睛看,看到了她的师父和长曦不远不近的站着,面对着面,仿佛是在对峙,可惜太远了,听不见说什么,袁双卿想了想,把灯罩拿开吹灭,从侧边往山崖靠近。 「搏什么未来?又搏谁的未来?」张子忠追问道,长曦说的太凌模两可,他未曾身处长曦的位置,压根就听不懂她说的意思。 「我的,她的,」长曦顿了顿,淡淡道:「我们的。」 张子忠沉默片刻,说道:「我不知道你是要做什么,但是别伤害双卿。」 长曦低下头,悬崖的距离离她只有一步之遥,而她身影消瘦,似乎马上就要随风摇曳而去,袁双卿越靠越近,也越来越心惊胆颤。 她不由的抖了抖身子,觉得竟然有些冷,这才想起起床时都没穿衣服,就着里衣就跑出来了,袁双卿抱着手臂紧了紧,勉强又往前走了几步。 山风越来越大,冷得刺骨,她蹲了下去。 长曦说道:「过完卿卿的及笄礼,我可能要离开一段时间。」 张子忠眉尖一挑,露出一个略显轻松的微笑。 长曦无奈地摇了摇头:「这么开心?我们本可以好好相处。」 「本来就是井水不犯河水。」 袁双卿咬着苍白的唇角,看着他们,心里有些怪异和好奇。争锋相对的两个是她最亲近的人,她一直都希望他们和平相处,然而真的走在一起,尤其是背着她说话时,她便有些焦躁起来。他们在说些什么?为什么还不结束? 袁双卿张开嘴,大声喊道:「阿白!师父!」 光是这几个字已经用尽了她所有的力气,袁双卿有些气喘,头脑昏沉。她觉得身上很冷,可是脸又好烫,像是两个极端。 袁双卿不太确定那两个人是否有听到,她有些支撑不住了,想就此睡去,忽然觉得自己被纳入了一个微凉的怀抱,肩膀和腰被两只手稳稳搂住。 袁双卿意识模煳,但仍然知道这是长曦,于是把额头贴紧她冰凉的脖子,这才觉得有了一丝舒服之感,下一刻,陷入了安稳的昏迷中。 张子忠拎着灯疾跑过来,有些气喘:「这丫头怎么跟过来了?」 长曦横抱起袁双卿,目光从她身上略薄的衣服扫过,略略皱起眉头,一个闪身,人已经踏在十米开外,迅速往匪泉山庄而去。 袁双卿连夜高烧不退,匪泉山庄灯火通明,张子忠在门外来回踱步,低气压惊得大夫大气也不敢出,可怜他睡得正香就被人从被窝里捞出来煎药,现下眼睛都是肿的。 冬银和媚娘张婉婉都被惊动,有的守在袁双卿身边,有的则去烧水。 这是媚娘和张婉婉第一次遇到长曦,她不再对其他人隐身,也不去理会他们,沉默的像是一块寒冰,她坐在那里,威严自盛,把浸了冷水的手帕反覆搓洗,一遍一遍不厌其烦地为她擦身降温。 媚娘和张婉婉互看一眼,都在猜测她的身份。 袁双卿被抱回来的时候全身冰凉,现下正好相反,浑身滚烫,汗从脖子上流到枕头上,从后背黏到里衣上,濡湿了一片。 长曦驾轻就熟去柜子里拿了换洗的衣服,一遍一遍帮她换下湿透的,媚娘则把她的枕头换下去,除此之外她们不敢近身,因为长曦的气场很冷硬,浑身上下写满了生人勿近。 袁双卿一直叫热,她已经没有什么意识了,全凭感觉推着被子,或是模煳间去抓长曦的衣袖和其他地方,一遍一遍反覆道:「你别生气,别生气……」 长曦拉住她的手,道:「你好起来,我就不生气。」 袁双卿不知是听清了还是未听清,手上仍旧一直抓着能够抓在手里的一切,她半睁开眼睛,目光却不如以往那般澄澈,一片混沌:「阿白,我难受,好难受……」 「哪里难受?」 「不知道,不知道,抱抱好不好……抱抱我……」 「好。」 长曦比平时更加顺从,她把袁双卿额间湿透的细发撩开,隔着被子把她抱起来撑在怀里,旁若无人的亲了亲她的额头。 张婉婉出去端药了,只有媚娘还陪同在房间,看到这一幕,惊讶的张大了嘴,她听到有人推门,看了一眼,便快速走过去在张婉婉手里接过药,连药汁都洒落了一点。 这有些手忙脚乱的样子让张婉婉有些吃惊,但媚娘此时也无心解释,对她说:「你先在外面等着,我马上就来。」 第70页 媚娘说完,也不管张婉婉的反应,端着碗慢慢走过去,长曦抬头看了她一眼,从她手里接过药,说道:「再去打点热水和凉水来,这里用不着你们了,回去睡觉吧。让张子忠也回去,他在这里并没有什么用处。」 媚娘想了想,还是打算问上一问:「您……您就是阿白?」 「你如何知晓?卿卿与你说过了。」 「是,」媚娘犹豫了一下:「我能冒昧问一下,您和袁姑娘的关系是?」 长曦顿了顿,轻声说道:「你之于婉婉,我之于卿卿。」 她转过身去餵药,不欲再过多解释,聪明人懂得点到即止,媚娘无疑不笨。她再次深深看了她们一眼,默默离开了房间。 第四十一章 到了下半夜,袁双卿的发热症状得到了控制,她开始安静下来,并且直到熟睡。 对此长曦舒了一口气,吻了吻她的嘴角,又惩罚似的咬了一下唇肉,惊扰了袁双卿的清梦,让她皱着眉哼哼两声,这才帮她又重新换了一套干净里衣,出了房门。 长曦飞上屋顶坐下,看着这苍茫夜色,忽然觉得有些寂寥,有些渺茫。这是从来不曾有过的感觉,她已经习惯了长久的清冷。 出了今晚这样的事,她一边怜惜心疼袁双卿,又压抑着怒气无处发泄,长曦气她不晓得保重自身,又气自己不知进退,伤害了袁双卿,却又无法代替袁双卿受罪。 或许人鬼之间真的殊途。这虽然是知道的事实,却没有什么时候像现在这般清醒明白过,她已经彻底决定离开,去追寻茫茫未来。 袁双卿第二天清醒后,只依稀记得自己昏迷前跌入了长曦的怀抱,她摸摸额头,已经不烧了,现下只觉得嘴里发苦,浑身上下都像散了架一样疼痛。 外面的天已经大亮,袁双卿扭过头就看到了照射进来的阳光,冬银和媚娘都在,手掌抵着下巴昏昏欲睡,她缓缓起身穿衣服,床轻微的吱呀声叫醒了冬银她们。 冬银慌忙过来,脸上全是劫后余生的喜悦:「少主您终于醒了,还有哪里不舒服吗?」 袁双卿如实回答:「就是觉得没力气。」 媚娘走过来:「婉婉准备了薄菊粥,我去给您取来。」 袁双卿张嘴刚想说话,忽然闻到一股异味,勐地用手抵住嘴唇,有些不好意思道:「我想先漱口……」 冬银忙道:「奴婢去准备。」 袁双卿漱了口,洗了一把脸,很没胃口的吃了半碗粥,这才觉得缓过气来,她本觉得身上黏腻,想要洗澡的,结果却被归沐居其他三个女人严词拒绝。 袁双卿大病初癒,没别的事,就坐在床榻上看杂书,这三个女人就坐在床前看着她,袁双卿本来就是脸皮薄的,被这般盯着,委实顶不住,说道:「我这里不用你们伺候了。」 张婉婉心直口快:「姑娘,昨晚你病得太重了,我们都睡不好,现下真是一刻也不想让你离开我们的视线,怕你再出什么么蛾子。」 冬银点点头,表示贊成。 袁双卿颇有些不好意思:「昨晚辛苦你们了,要不……你们去睡一会?」 三个人面面相觑,脸上的表情都变得有些古怪,仿佛袁双卿说了什么不得了的事。 「我们不辛苦,」媚娘的神色恢復平和,说道:「并不是我们照顾你的,是阿白小姐一直在照顾你。」 袁双卿咬着唇,不知怎么有些心虚:「阿白……你们看到她了?」 她忽而又想到,她们应该都是不知道她和长曦之间的关系的,这么一想又迫使自己看起来自然一些,笑了笑说道:「你们看到她的时候有没有吓一跳?」 媚娘道:「没有,只是有些惊讶,阿白姑娘很漂亮。」 「她确实好看。」袁双卿十分贊同的点点头,长曦被夸贊,她觉得与有荣焉,嘴角往上扬起,就连骨头间的疼痛都仿佛减轻了许多。 下午的时候晴空万里,太阳最大的时候,袁双卿实在受不住了,偏叫冬银给她烧了两锅水,好好洗了个澡,等回到被子里时,被单已经被替换掉,吸在鼻间都是一股阳光的味道。 而后张子忠过来探望,两人说了几句后,袁双卿有意问一问他和长曦昨晚都说了些什么。等她问完,张子忠便摸摸鬓角,说道:「也没什么,聊聊天谈谈心罢了,师父知道你呀有些固执,不肯听劝,不过阿白昨晚的脸色并不好看,今天见到她,你得哄一哄才是。」 袁双卿像是第一次认识了张子忠一般,从下而上把他细细打量了一遍,颇有些不可思议道:「师父,您没事吧?您不是和阿白犯沖吗?」 张子忠一脸坦然:「我和她无冤无仇,有什么过不去的。」 若不是了解师父,袁双卿还真被忽悠过去了,她狐疑地说:「莫不是您和阿白秘密协商了什么?你不会是叫她离开我吧?」 张子忠奇怪道:「你怎么不说她威胁我了?就算不一碗水端平,咱也不能偏袒的这么明显吧?」 袁双卿颇有些心虚,这还用说么?师父和媳妇她自然偏向媳妇。 张子忠看了看袁双卿一脸尴尬的样子,想到自己从前不知争风吃醋了多少次,如今长曦也快离开,不必再过多争论,不免心情甚好,也就主动揭过这个话题,问了她学业方面的一些功课。 到了夜里,袁双卿没有等到长曦。其实她已经不意外会如此,每次长曦生气时总不愿出现理她。 第71页 袁双卿用斗篷把自己裹住,一张小脸藏在雪白的脖围,只露出了亮晶晶的眸子,她把捉鬼所需的器具带齐全,走往山间和巨人每天约定好的地点。 这巨人说他叫刑天,因为他崇拜这个神话里存在的人物,袁双卿当时听到这个名字时上下打量了一下他,心想除了体型,其他可就的比不得了。 刑天昨晚没等到她,今天不免问上一问,袁双卿只好如实说道:「感染了风寒,所以昨晚没来。」 刑天看了看她的身后:「白姑娘没来么?」 「她今天有事……」袁双卿含煳其辞道,今晚也是一样的冷,哈出来的气都变成了一团白雾,她把桃木剑拿到手里,沖刑天抬了抬下巴:「今天你来陪我练。」 「怎么,你想被虐虐?」刑天开玩笑道,一开始袁双卿时常找他挑战,刑天知道袁双卿对于长曦的意义,每次他都暗中使绊子让长曦心疼,回去总是这里青一块那里紫一块。 反覆几次后,袁双卿知道差距所在,她便也失了无用挣扎之心,老老实实跟刑天叫过来的那些鬼打。 袁双卿顺着他的话说:「是,我今天心情不好,就想找点罪受。」 刑天哈哈笑道:「那正好,我今天悟出了新的掌法,拿你做试,不过事先说好,你要是被打疼了,可不许耍脾气找白姑娘。」 袁双卿面无表情道:「我何时这么怂过,你要是再废话,那就不打了。」 「打打打!」刑天有些迫不及待,趁着袁双卿还没后悔,连忙一掌打出。 他研究出的新掌法比以前更加精纯,而且出手之际也丝毫不留情面,袁双卿将两掌被动承下,第三掌就已经开始吃力。 刑天笑道:「嘿嘿,我还没出三分力,你已经不行了,弱,太弱了。」 袁双卿眉心微蹙:「才三分力气?有什么招都使出来,打死我为止。」 刑天闻言却有些意外,他停下手掌的摆动,把袁双卿刺来的一剑夹在两指之间,桃木剑上律动的黑狗血赤红之色顺着他的手指,腐蚀那一块枯黄的皮肤,刑天置若罔闻,看着袁双卿道:「袁姑娘,你莫不是烧煳涂了?好好的想死?」 袁双卿喃喃道:「也许我半死不活的,阿白就能理我了。」 刑天恍然大悟,却没有和平时一般嘲笑她,而是劝道:「你知道有多少鬼想要死而復生吗?你这身躯壳是好东西,应当好好珍惜才对,你这话要是被白姑娘听见,一定气上加气。」 袁双卿听了这话,恍然大悟,心道:是了,她本就是因为我不保重自己这才生气的,我何故再错上加错。 既然如此,袁双卿也无心练习,索性拜别了刑天,慢悠悠走回庄里。 第二天,冬银端着洗漱的盆前来,看到袁双卿萎靡不振的样子,还以为她又復发了风寒,想过来用手掌帮她量一量额头的温度,被袁双卿躲过去了。 「我没事,昨晚没睡好罢了。」 看袁双卿不欲多谈,冬银也没再问,可是她心里知晓,袁双卿一般不痛快都是因为阿白姑娘。 又这样平淡无奇过了一天,入夜后,她依照惯例跟刑天叫来的小鬼打了一架,这小鬼纯粹被当成了出气筒,袁双卿使出了浑身解数,把他打得差点魂飞魄散。 刑天把小鬼从袁双卿的剑下拖出来,点评道:「刚勐有余,柔韧不足,若是他的身法再灵活一点点,绝不会让你占到便宜。」 今天晚上的袁双卿把自己包裹的严严实实,就连冬天穿的帽子手套都一併戴上了,她挥舞了一下桃木剑,说道:「我也挺想发挥的,可是衣服束缚着我。」 刑天笑道:「现在还没到冷的时候,你穿的跟个棉球似的,那等到了冬天,岂不是要裹着被子来了。」 袁双卿瘪瘪嘴:「你懂什么?」 她做着一切可都是给长曦看的。俗话说知错能改善莫大焉,长曦只要看见,一定不会那么生气了,也许下一刻就能出现。 袁双卿正这样想着,忽然听到刑天抬头看着她身后,疑惑道:「阿白姑娘?」 袁双卿顿了顿,心中微动,立刻转过身去看,可是因为太暗却没看到她想见的人,袁双卿把搁置的灯笼拿起来照,眯着眼睛环视了一圈仍没有找到。 她还以为刑天匡她,心里不免一阵烦躁,吸了一口气刚想骂他两句,刑天便指着不远处那棵巨大的树说:「你瞎啊,就在上面啊。」 第四十二章 袁双卿其实不大相信刑天说的话,觉得他就是个看笑话的,喜欢她魂不守舍的样子罢了。 可是她的心这样提醒自己,身体却很实诚,提着灯笼就往树下走去,走近后视线里能看到树上的一点光景,这才发现在一棵枝桠上,确实有红色的衣角露了出来。 尽管如此,袁双卿仍不确定这就是长曦,小心翼翼唿唤道:「阿白,是你吗?」 「不是。」树上的人淡淡说道。 袁双卿确定了,不觉哑然失笑,顺着她的话说:「对,你不是阿白,你是我喜欢的姑娘。」 树上的人似乎是愣了一下,道:「你喜欢的姑娘不是阿白吗?」 「你是不是阿白我都喜欢,」袁双卿软着声音说:「你先下来好不好?你都看不见你。」 树上的人这次却狠了心没听她的话,仍就用淡淡的语气说:「上面很好,风景独美,你要是等不下去,不妨回庄里。」 第72页 袁双卿咬着唇,不知道该说什么,索性她把灯笼一扔,两手撑住树干的两边,脚尖蹬着粗糙的树皮,一骨碌爬到了树上。 她稳了稳身子,看了近在咫尺的那红色衣角一眼,伸手去抓右边的树枝,忽然脚下一滑,身体不受控的往下翻。 正在此时,那红色的衣角也动了,从树上探下来一道红绫,飞快绞住袁双卿的细腰,带着她飞了上来,袁双卿反应很快,顺着红绫的力道抓住树枝一跃而上,稳稳坐在了那道红色身影的身边。 红色身影顿了顿,做出了要跳下去的动作,被袁双卿一把抱在怀里,袁双卿用鼻尖蹭了蹭她的肩膀,说道:「别走,我好想你。」 长曦深吸一口气,淡淡道:「放手。」 袁双卿咬着唇:「我不放,死都不放。」 「你不放我就走了。」 「你不能这么对我,」袁双卿有些委屈:「你要是生我气,大可以打我骂我,这样冷着我算什么?」 刑天已经识趣的走了,此时这里唯有她二人。长曦没有说话,也没有动作,她把头撇到一边,像是在抗拒和袁双卿对视。 这次的长曦和平时不一样,和吵的最凶的那一次也不一样,她像是真的变成了铁石心肠,对袁双卿的服软视而不见。 袁双卿从慌张再到燃起一丝希望,她想了想,这次定是因为没有照顾好自己才会被长曦冷落,袁双卿放开长曦,离得远了点,说道:「你回头看看,我穿了很多衣服,很暖和的。以后我再也不会任性,也不会不把自己当回事,我会乖乖听你的话。」 「好,」长曦没有回头,说道:「那你下去,今晚就当没有见过我,回去好好睡觉。」 袁双卿脸色骤变:「不要!」 长曦冷声道:「我只有这一个要求,你都拒绝,你还说你会听我的?」 袁双卿头脑一片空白,她还没到痴呆的地步,知道什么能答应,什么又不能答应,她不能承受与长曦的分离,更加不能忍受长曦的冷淡。 袁双卿惊慌失措后,努力平復心情说道:「我白天没办法见到你,好不容易盼到晚上,你现在还要把我往哪儿推?」 长曦浅浅的嘆了一口气:「卿卿,我没有想过把你推出去,我也很想你,但你知道这是不现实的,你不能再离我太近,现在,我需要克制,你也得冷静。」 袁双卿道:「你叫我远离你,我会比死了还难过的。」 她不敢再去抱长曦,害怕被长曦厌弃,只是将两只手抓住身边的枝干,指甲紧紧扣住,连骨节都泛起了苍白。 长曦回首望她,眼眸里有几分无法察觉的难过,她已经很深在压抑自己,可仍是无法适从:「卿卿,你的世界里不该只有我一个人。」 袁双卿眉头微皱,反问道:「那你呢,你的世界里除了我之外又还有谁?」 长曦掀了掀唇,却一时说不出话来。 袁双卿看着她的脸,倍觉悽苦,若不是师父,她们本来也就只剩下彼此,何苦要远离。 袁双卿说道:「原本我就只有你,从袁家出来之后,更是只有你,师父和冬银他们固然也重要,却不是脱离他们便无法安生,我知道我这样子依赖于你,你会觉得疲累,给我时间适应,好吗?而不是忽然之间拉开我,我会很疼的。」 长曦心里升出一丝凄凉酸楚,无论何时她都是不想伤害袁双卿的,不管是在什么样的境地,若不是这次的发烧给了她当头一棒,也许她真的要拉着袁双卿彼此共沉沦。 长曦默默张开手,袁双卿似有所感,勐地扑进她的怀抱,这个冷得像冰的怀抱,却又有不可思议的柔软宽容,没法令人不为之眷恋。 长曦嘴唇贴着袁双卿前额,这里前一夜还热的如同被火烤,让她二人都不得安宁,长曦心疼袁双卿大病初癒,不觉软下了声音:「是我太急,没有顾及到你的感受,那我们约法三章,可好?」 袁双卿一听便知长曦不怪她了,当即胆子大了起来,斟酌了一下说道:「你先说,我再想能不能答应。」 长曦无可奈何的摇了摇头:「第一,每天晚间不许抱着我不放,就如现在这般,如果我要走,也是说明真的不能再待下去,你不许留我。」 袁双卿下意识抬起头,正准备放手,忽然想到这是长曦主动抱的她,于是理直气壮的继续抱着,眼珠子一转,故意忽略了她中间那句话,嘴里说道:「还有呢?」 长曦心里有了一丝顾虑,因为看袁双卿的样子真不像是会听话的,她真怕再过不久她又故技重施,遂吓唬道:「事先说好,你若不听便有惩罚。」 袁双卿问:「什么惩罚?」 长曦其实只是临时起意,并未想好惩罚措施,含煳其辞道:「你到时便知晓了……」 她顿了顿,继续说:「这第二,我以后不会每天晚上都出现了,你要学会习惯。」 袁双卿反应强烈:「不行的,没有你我无法入睡。」 「那就看书,或找冬银下棋,我看张婉婉还会弹琵琶,叫她教你,人不可能不睡觉,时间一久,你没有我作陪你也能入眠,卿卿,我知道你可以的,只是你不肯。」 袁双卿咬着唇,选择了妥协:「我可以试一试,但是我也有一个要求。」 长曦挑了挑眉:「你说。」 袁双卿目光闪动:「你如果不想陪我,也还是得出现,给我一个亲吻再走,直到哪天我告诉你,夜里你不用来,我也可以为止。」 第73页 长曦顿了顿,轻声道:「为什么一定要这样?」 「有时候你就像握不住的风,主动且自由,我没有选择的权利,你来了我就开心,你走了我也只有伴着烛光等待,所以我没有安全感,」袁双卿把头埋在她脖子下,轻喃道:「就算你不能陪我,至少要让我知道,你依然在我身边。」 长曦眼里闪烁着微弱的光晕,她隔着帽子抚摸了一下袁双卿的头,声音酸涩:「傻姑娘……」 她有些后悔了…… 后悔自己做的决定。 可是,感情并非一时慰藉,而是生生世世的贴合。情感与理智,终究是理智占了上风,这并非爱的不够,而是爱的太满罢了。 长曦回过神来,感觉到袁双卿正在用额头蹭着她的脖颈,像一只毛绒绒的小花狗,她不舍了一会儿,最终还是把她拉开,挑眉笑道:「既然你已经同意了,是不是可以开始实施了?下去吧,莫回头,我的小姑娘很坚强。」 为什么一定要如此…… 袁双卿又开始动摇了,可是她仍是咬了咬牙,任由长曦一束红绫将她放下去。长大的基本也包含了言而有信,任性从来不能让一件事变得长久。 袁双卿执着灯笼往前走,恍然间她想再回头去看看那道身影,可是停了一下脚步,便听到身后长曦缓缓地说:「卿卿,明天见。」 这是约定吗?袁双卿心情因这一句变得格外平静,她勾起唇瓣,最终还是没有回头,只是向后挥了挥手:「阿白,明天见。」 又一夜,长曦秉烛陪着袁双卿,而袁双卿正在看诗经,很久没有翻过去一页。其实她无心书上的内容,比起诗书,倒是更加喜欢去偷偷摸摸观察长曦。 袁双卿去年过年时送给长曦的玉佩,长曦一直没有拿出来过,也没想好做什么图案,现在闲来无事,长曦边陪着袁双卿,边把玉佩拿了出来,用小刀在上面慢慢刻磨。 岁月在长曦身上留下了美人风骨,即便是一道侧影,都能让人看痴。 「阿白……」 「嗯?」长曦百忙之中抽空看了她一眼,而后又低着头捣鼓玉佩。 袁双卿故作伤心:「玉佩比我好看吗?」 长曦只是摇头,等磨平了一处沟槽,这才抬头认真凝视着她:「我怕一心二用,不小心削出一道无法弥补的痕迹,会前功尽弃。」 袁双卿无所谓地说:「那又有什么关系,坏了就坏了,你别累着自己,若是真不行,再送你几个便是。」 长曦无奈道:「知道你财大气粗,但这是新年礼物,意义不同。以后你送我再多玉,都不如十四岁这年送我的这个璞玉来得珍贵,所以,我自当倍加珍惜。」 第四十三章 袁双卿把脸埋进书里,只把眼睛露出来瞧她,一双秋水剪瞳脉脉含情,几乎要黏在长曦身上,想和她骨肉相缠。 叫她如何是好?阿白这样会说情话,还不肯要她接近,当真憋死个人。 袁双卿见长曦又不肯理会她了,刚才的话似乎也只是随口那么一说,便有些气闷,她復又重新看起书来,但是怎么也看不进去,和刚才一样,一直忍不住想要看一看长曦刻到了哪一步。 长曦似有所感,眉尖微微上挑,把玉拿在手上,向她挥了挥:「要看吗?」 袁双卿停顿了一下,翻了一页书纸,淡定道:「不看。」 长曦勾唇一笑:「你看的这般认真,是看到了哪一处?」 袁双卿下意识低下头看了看,她翻过来的这一页刚好是一篇《遵大路》,她草草瞟了两眼,却不是很想读出来,只因这篇文章寓意不好,她想了想,忽而眼睛一亮,噙着笑念道:「投我以木桃,报之以琼瑶。匪报也,永以为好也。」 长曦知道她满口胡话,遂摇头道:「你可知这里有何寓意?」 「难道不是你对我好,我也对你好,我们喜结良缘,一世不分的意思么?」 长曦缓缓摇头,她也没有心情再去刻玉,把它搁置到桌子上,同袁双卿道:「这是说与朋友听的,难不成,你只想和我做一世朋友?」 要是以往,袁双卿已经急了,这次她却长了个心眼,没被长曦绕进去,歪着头道:「怎么了?不做朋友做姐妹也可以啊,长曦姐姐,快来与我亲上一亲。」 长曦又气又好笑:「登徒子!姐妹可不是这么做的。」 袁双卿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不过既然要索吻,她自然不会轻易放弃,撒娇道:「你过来亲我一下嘛,我要睡觉了。」 她解了斗篷,把半个身子探出被子,手臂微张,像是随时等着抱住某人,长曦走过来把袁双卿拽进怀里,在她唇上流连了一眼,低下头飞快啜了一口。 袁双卿有些意犹未尽,拽着她的袖子道:「不够嘛~」 撒娇是她手到擒来的事,尾音的颤抖有一些微妙的情慾,很容易使人沉醉其中,长曦无法拒绝这样的她,何况这也不算触碰底线,她知道袁双卿已经足够努力做到她们的约法三章了。 偶尔的放纵是许可的。 长曦低下头把袁双卿微掀的唇吻住,两人的小舌头勾在一起,津液相缠时,那一丝甜腻的味道能够让人连指尖都变得颤慄。这时居高临下的长曦是有侵略性的,袁双卿的头不自觉往后仰,双眼微微眯起,承受着属于她的气息和纠缠。 第74页 其实也没过去多久,却又觉得有些漫长,一吻完毕后长曦往后退了一步,拿手指给袁双卿擦去嘴边的水痕,袁双卿眼角带着一丝红,一眨不眨的看着她,长曦的手指哆嗦了一下,她强迫自己移开目光,声音有一丝沙哑:「卿卿,你该睡了。」 「嗯……」袁双卿虽有不舍,却已知足,她很是听话的钻进了被窝,把四面的角都裹了起来,称得上严丝合缝。天地可鑑,她现在比谁都要珍惜自己的身子。 「明天见?」袁双卿睡前做了一下确认。 长曦无比温柔道:「明天见。」 袁双卿唇角含笑,看着长曦吹灭蜡烛,而后拿走桌上的玉,就飘散消失在眼前。她放下心,闭上了眼睛。 天地又一次缓慢沉入严冬,寒冷的天气促使人们捨不得离开心爱的被窝,袁双卿费了好大一番自我麻痹,才挣扎起身,屋里虽然已经烧起了炭火,起身的时候总归有丝丝冷气穿梭而过,袁双卿抖了一抖,便听到门外敲门声起。 「少主,可起身了?」冬银的语气里透着喜气:「下雪啦,快出来瞧瞧!」 「就来!」 袁双卿一听有雪看,顿时喜上眉梢,把衣服粗略一穿好,披好大氅,就推开房门,忽然一阵寒风夹杂着湿雪扑面而来,她适应之后,就见风卷舞着鹅毛大雪,飘飘扬扬地落到房顶上、大树上、地面上,天地白茫茫的一片,就连门外的青石台阶上,也因为雪疾而沾染了白。 袁双卿情不自禁笑了笑,纵然只看到了归沐居—— 这天地的一角。 仍是能畅想到那群山之间,连绵不绝的迤逦风光。 袁双卿本想再多多欣赏一会,却见冬银已经一边哈着冻得通红的手,一边在院里的雪面上踩下一个个脚印。 袁双卿连忙叫道:「别踩!别踩!」 冬银被唬了一跳,也不敢动,两只脚停在原地,扭头看着她,表情有些无辜:「少主,我不踩怎么开院门吶?」 袁双卿也察觉到自己有些为难冬银,压制住心里的那股可惜之情,顿了顿说道:「那你去吧。」 她又逗留了片刻,便又重新进了屋里,关好门后转身,却被陡然出现在面前的红色衣纱吓了一跳,她不自觉向后退了一步,背嵴抵住了门,等缓过神来,便看到长曦正盈盈看着她。 袁双卿咬着唇道:「你吓死我了。」 但惊吓后却又忍不住笑了起来,因为长曦真的鲜少在白天出现。 「不该怪你太不经吓么?」长曦歪着头微笑,她心情似乎也是不错,眼睛弯起,眸子里都在发光。 她上前亲了一口在袁双卿的嘴角,这算是突然袭击,袁双卿都有些懵住了,如坠梦里,她似是不敢相信,掐了一把脸颊:「我在做梦吗?」 长曦挑了挑眉,准备继续亲她,结果袁双卿反倒不好意思起来,用手遮住唇道:「阿白,停一停,我……我还没漱口。」 长曦有些意外地看着她:「我不嫌弃。」 「可是我嫌弃我自己……」 「等你漱完口我就得消失了,你知道我不能待很长时间的,因为今天云雾深重,遮蔽了阳光,我这才能来见你。」 袁双卿一听,顿时急眼了,那怎么成?总不能因为害羞跑去漱口而错过这么珍贵的时刻吧,更何况还是长曦主动,要知道约法三章之后,长曦主动的次数已经屈指可数。 袁双卿豁出去了,闭上眼睛,把嘴唇撅了起来,像个伸手要糖的孩童模样。这样长曦反倒没法亲下去了,忍了片刻还是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袁双卿睁开眼睛,扭捏道:「你干嘛笑啊……」 长曦非常抱歉的说:「没忍住……」 袁双卿还不死心:「那你亲我啊。」 长曦实在亲不下去了,氛围全被破坏一空,看袁双卿还希冀的看着她,不免有些不自在,咳了一声引开话题:「给你个东西。」 她把手摊开,手心里躺着半块玉佩,袁双卿认出这是长曦陪伴她时,偶尔会拿出来刻的璞玉,没想到长曦竟然把它分成了两半。 袁双卿把半块玉佩拿起来细看,上面刻了一只凤凰,雕工虽然算不上有多精细,却能看出投入了很多的精力,袁双卿把玉佩爱不释手的抚摸着,一时说不出话来。 长曦又把另外半块拿出来,和袁双卿手里的一比对,笑着说:「你看,一对的。边缘已经打磨平整,不会割到你。」 袁双卿好奇道:「两个凤凰?我还以为是龙凤佩呢。」 「不是两个凤凰,」长曦顿了顿,说道:「是两个凰。」 袁双卿道:「那不是一样吗?」 「不一样,凤为雄,凰为雌。」 袁双卿颇为不解:「我看古书上说,它们不都长的一样吗?顶多有颜色区分,然而玉佩无法染色,你又如何分辨这是凤是凰?再说,凤凰早已笼统指雌性,说凤凰也无可厚非。」 长曦无奈地摇摇头,她好不容易浪漫了一回,谁想袁双卿竟然不解风情,甚至大有要和她辩驳辩驳的架势:「你呀,天天迷在书里,我已说不过你了,你说它是凤凰那便是凤凰吧。」 袁双卿也觉得自己太认真了,笑着说道:「先秦本是蛮荒之地,有诸子百家众说纷呈,取其精华而去其糟粕,这才能助秦繁盛,咱们这样辩论,是有好处的。」 第75页 长曦气笑,点了点她的额头:「有本事你去与当朝皇帝辩论,看看是道理管用,还是皇帝手里的刀管用。」 袁双卿一手拿着玉,一手牵起长曦的手,她觉得长曦手冷,下意识就往烧得熊熊的炭火盆边走,本意是想要温暖长曦,而后又意识到这样做有些鸡肋,就停下来,说道:「我一平头百姓哪能见着皇帝,山中习静观朝槿,平淡一辈子也挺好的。」 长曦听她这样说,也并没有说什么,只是看着那一盆炭火,若有所思。 袁双卿不知她心中所想,她看着那半块玉佩,心里高兴,自然露出了一个灿烂的笑容,而后宝贝似的要把玉佩找个地方存放,长曦看她忙活,说道:「你就叫人打两条红丝线,挂在脖子上就是了。」 袁双卿隔着层层叠叠的衣领把木坠子取出来给她看,炫耀似的说:「有这个了,其他都得让位。」 长曦又沉默了下来。 第四十四章 袁双卿还在找合适的盒子想放玉佩,长曦看着她蹲下翻找的样子,眼眸里划过一丝深沉的难过,但她不会让袁双卿察觉,便用轻松的语气说道:「卿卿,我得走啦,晚上见。」 袁双卿今天确实高兴坏了,既见了今年的第一场雪,又见了长曦,已经别无二求。她沖长曦摆了摆手,笑得十分耀眼,似是能灼烧一切阴寒,长曦嘴唇掀动,终究只是露出了一个浅浅的微笑。 玉被袁双卿拿盒子装了起来,她叫冬银帮她找红丝线,闲暇时便试着编结,不过她不得章法,只好请教媚娘,结果袁双卿学习书本知识和舞刀弄枪倒还可以,这些手面活却有些不行。 媚娘嫌弃她学的慢,找张婉婉一起帮她编,省得她老把自己关在房间里琢磨,结果袁双卿却很坚决的反对,说道:「这是阿白的一片心意,我怎可坐享其成,什么也不做呢?」 张婉婉和媚娘相视一眼,笑道:「既然这样,那姑娘你慢慢来吧。」 袁双卿继续认真对待手上的丝线,又听媚娘说道:「姑娘过了年就十五了吧?」 袁双卿点点头。 「老先生可有说过帮您找个好人家?」 袁双卿飞快抬起头瞟了她们一眼,狐疑道:「你们问这个做什么?难道是师父他想要把我许配给谁?」 两人有点无奈,袁双卿这是把她们当成了说客?媚娘神色古怪,试探着说:「那倒没有,只是不知姑娘如何想的?」 袁双卿笑道:「想什么?每天这么忙,哪有闲工夫想这些,一切顺其自然吧。」 这说了也等于白说,媚娘知道袁双卿在打太极,于是也不再开口,既然袁双卿仍旧要瞒着,她们也不好再指点。 袁双卿歪着头看她们,像是察觉到了什么,皱起了眉头:「不对,你们怎么忽然要问这个?难不成真是师父出了什么么蛾子?」 媚娘摇了摇头,矢口否认,她和张婉婉又教了一会袁双卿编吉祥结的方法,就离开了她的屋子。 两个人踏着皑皑白雪走回她们的房间,张婉婉把门栓带上,回头看见媚娘脱下了大氅,她走近后极其自然的接过去,帮她挂到衣桁上,又把自己的也解开了。 屋里炭火有点弱,媚娘走过去挑了几下,又加了点银碳,张婉婉做到离炭火近的凳子上,说道:「既然她不肯说,我们也别再问了,这事再怎么讲也与你我无关,是袁姑娘的私事。我看她不像是会胡来的,今天你也看到了,那阿白姑娘在袁姑娘心里很重要,我们又能做什么呢。」 「我知道,」媚娘神色间有些怅然:「姑娘才十四岁,我不想看她走错了路,女人还是要找个依靠才行。」 张婉婉不禁冷笑:「那你怎么不重新找一个,选我又是为哪般?」 媚娘一听便知张婉婉生气了,也不敢再提什么其他想法,她也怪自己说话不知轻重,这样影射她俩这不明不白的关系。 媚娘走过去握住张婉婉的手,张婉婉想挣开,但是没有得逞,她嘆了一口气,有些失望和心寒,别过脸不看媚娘。 「咱们都已经过了而立之年,想想以前我躲着你的时候,哪怕你有一丝不坚定,我们现在也不会走到一起,可是袁姑娘和我们不一样,她的未来比我们更广阔,若是年少时做错了事,导致抱憾终身,这可如何是好?」 张婉婉面色复杂:「可是我也爱了你很多年,你怎知道姑娘一定会后悔?媚娘,我还以为我们在一起久了,你总会看开的,谁曾想你还是这样畏畏缩缩。我早就想问你了,你是不是因为同情我,刚好我们也老大不小了,你也再无力折腾,所以才选择和我在一起,我们……不过是两个可怜人相互取暖罢了。」 「我没这个意思……」 张婉婉脸色有些难看:「你若有这个意思,趁早歇了吧!」 媚娘如遭雷击:「你……若是以前,你都不会这样对我说话,甚么互相取暖的鬼话,我看是你得到了,也就厌倦了吧。」 张婉婉蹭的从凳子上起身:「你别把我和那些臭男人相比,我有多喜欢你,你感受不到?何苦这样贬低我的感情。」 媚娘只觉得万般委屈,几欲垂泪,终究是一忍再忍,把眼泪摩挲了回去。她从前是爱的不够多,也很是懦弱,可自从张婉婉那次差点死去后,她就敞开了心扉。 这些日子里,两个人也没有吵过架,一直是相亲相爱,而这次却也是她刺痛张婉婉的心在先,她无话可说。 第76页 大概是觉得媚娘这个样子有些可怜,张婉婉的脸色有了一丝缓和,这些话她憋的够久,若不是媚娘挑起这个话题,怕她会一辈子烂在肚子里。 张婉婉不愿意和媚娘一直僵持着,这是她唯一爱着的女人,她从前视之如命,现在依然如此。她正想着如何说才能把媚娘哄开心,媚娘已经先行有了动作—— 她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定,一跺脚走过来,一把抓住张婉婉的手,很大劲的把她往床边拉。 「媚娘?」张婉婉愣住了,疑惑的说:「你做什么?」 媚娘把她推倒在床上,从上而下俯视她。媚娘眼睛通红,连带着耳尖都有些许红晕:「勾引你!」 张婉婉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都三十好几的人了,怎么还这么可爱。 不过—— 既然投怀送抱,那她就不客气了。 吃晚饭时,不见张婉婉二人,石头去敲门后回来,才等到两人姗姗来迟,媚娘的动作有些迟钝,坐下时还轻轻揉了揉腰,一脸苦相,袁双卿出于关心便问了一嘴:「媚娘,你这是怎么了?」 张婉婉跟着帮她揉腰,笑着胡说道:「她就这样,天冷时偶尔就会腰疼。」 媚娘红着脸不搭腔,只是瞪了她一眼。 石头过完年就是十岁,他虽然每天跟着张子忠学习生意经,却仍然还是一如既往的活泼开朗,袁双卿给石头取的名字张子忠很是喜欢,说跟他姓好,袁双卿有一点心虚,这可不是跟您姓啊师父,这是跟他张姨姓。 读书能让人明事理,石头懂事了很多,吃饭时还会给媚娘和张婉婉夹菜,至于袁双卿,他一直是抱着傲娇的心思,爱搭不理的,袁双卿也没有去责怪。 反而她觉得石头这样没心没肺也挺好,这才是孩子该有的样子,反观她小时候太安静了,更多时候就好像一个不太聪明的小傻子。 袁双卿看到石头联想到自己,就很有感触,以至于晚上的时候和长曦聊天时,还在嘆息自己以前没有得到过小孩子应有的乐趣。 长曦淡淡一笑,说道:「赶明儿你再下山去,到镇上面把什么拨浪鼓、玩物、哨子什么的买回来,能玩个够。」 长曦说这话时并没有看她,而是全神贯注把目光投在手里的一块木头上,手上拿着细细的小刀来回动,她现在不像以前一样闲坐着,更不会过多接触袁双卿,所以迷上了雕刻。 袁双卿跪坐在床上,兴致勃勃地问:「你小时候都玩些什么啊?」 记忆追溯有些久远,长曦沉吟了片刻,说道:「踢毽子、放风筝,似乎能玩的也就这几样,其他时候都是在学习琴棋书画,或是上礼仪课。」 袁双卿啊了一声,忽然觉得长曦和自己有了共同点:「那你小时候岂不是跟我一样惨……」 长曦笑着摇头:「不一样。」 长曦只说不一样,却不说哪里不一样,袁双卿心中好奇,自然要问,哪料到长曦就是不松口,最后真被问的烦了,这才嘆了一口气:「我小时候虽然父母严苛,却锦衣玉食,兄友弟恭,没有什么可忧虑的事情,自然和你不同,你这个傻姑娘,我不说并非只是纯粹想瞒着你啊,只是不想勾起你的伤心事罢了。」 袁双卿欲言又止,从初时回想袁家时的黯然,到现在的心如止水,已经过了快两年的光景,她想,就算袁老太太现在站在她的面前和她说话,她也能做到面不改色。 以前种种,不哀不怨,不贪不恋,已经随她的离去,而跟着时间散了。 是以袁双卿灿烂的笑道:「阿白,这你可错了,我一点也不伤心,你曾得到无数的偏爱,到头来我却得你一人专宠,比起来还是我赚了。」 长曦对于袁双卿这样的心态显然很是满意,她放下木头,轻笑道:「既然如此,你可得好好珍惜我,毕竟我就算有万千宠爱,不还是栽你手里了嘛。」 袁双卿手里搅着被子,轻哼道:「拉倒吧,是我喜欢你多一点才是。」 「喜欢在于做,不在于说。在于心,而不在宣之于口。」 袁双卿沉吟道:「我觉得啊,都重要!」 长曦淡淡道:「这种事,各有分辨,视性格而定,不过,很多时候也未必非要钻牛角尖,你看看,除了你,我又能再去喜欢谁呢?总不能去喜欢冬银那小姑娘吧?」 袁双卿听着就有些不高兴,她皱眉道:「你怎么不说你去喜欢媚娘和张婉婉呢……忽然提冬银干嘛?」 长曦经不住想笑:「这种煳涂醋你可别吃。」 袁双卿还在死撑着:「我没吃醋……」 第四十五章 「是吗?」长曦缓缓道:「还以为你吃醋了,正要哄哄你呢,罢了,既然你没吃醋,天色不早,我也该走了。」 袁双卿怂的很快,在长曦面前她实在不是对手,哀哀地说:「那我吃醋了总成了吧?你快来哄我。」 长曦扑哧一声笑了:「这你也信?我就是故意激你的。」 袁双卿气的满脸通红,把枕头都砸了过去,被长曦稳稳接住,袁双卿又将另一个枕头也扔过去:「你过分!就知道诓骗我!」 长曦抱着两个枕头,颇有些无奈:「别把被子也扔了,我真接不住,两只手都占满了。」 袁双卿还真想这么做,手都已经抓住被子了,不过想了想,被子还是要盖的,真没接住的话,掉地上脏了怎么办?所以还是选择了松开。 第77页 隆冬腊月,长曦开始隔三差五的才出现,袁双卿也按部就班的每天学习,充实着自己。在没有长曦的夜里,她会点一盏灯,坐在炭火旺盛的椅塌上编织红线,等把两只吉祥结编好,就一个给了长曦,一个穿过半玉的小孔,挂在腰间。 而后她托人去买回一个还算上品的古筝,晚上也不大出去降鬼了,边看琴律边磨古筝,这当然是长曦不在的时候,如果长曦出现了,她就不会再碰古筝,孰轻孰重自然是一目了然的。 只是她不知道,每个夜里归沐居的人虽然都在自己的房间里不出来,却实打实知道阿白姑娘哪天来了,哪天又没来,只因为这样断断续续不太好听的琴声宛如魔音,搅扰着她们,偏偏大家都不敢跟袁双卿说,于是每天晚上睡下第一件事,就是祈祷阿白姑娘今天会来。 有一次长曦说道:「你我这般干坐着也无聊,不如我教你下围棋。」 袁双卿喜欢新鲜的事物,所以她和长曦兴致一来,必定摆棋布阵,来上两局,虽然最终结果总是鎩羽而归,但她在此中得到了一些乐趣。 袁双卿不仅是喜欢下棋,她也喜欢长曦低首冥思下一步棋局时,那微蹙的秀眉,暗淡烛光摇曳下的嘴角勾勒出了柔软的弧度,像是能把人心思都揉碎了。 腊月三十晚上,一如既往的守岁,但是人从四个变成了七个:张婉婉、媚娘、张青柏坐在一边,袁双卿、冬银和张子忠则坐在另一边,而长曦大概是因为今天是大年三十,并没有像往常一样保持距离,坐在了袁双卿的身后。离的很近,袁双卿一伸手就能牵到她。 屋里温暖得如同春天,丝毫不觉得冷,袁双卿的眼睛瞄过一个个脸庞,心里觉得安定又幸福,这是她以前曾渴求的,现在得到的有些轻易,反而像是置身梦中。 年夜饭被新来的厨子搁了很多辣椒,现在除了长曦以外,每个人手里都捧着一杯菊花茶,没事儿就啜一口润润嗓子。 「喝吗?」 袁双卿扭着身子,把茶杯送到长曦面前。 长曦看了她一眼,轻轻嗯了一声,将唇凑过来喝了一口,袁双卿本来只是想开个玩笑,这下有些惊着了:「你……你能吃东西?」 长曦笑了笑:「水和食物进了我的身体,就会化为虚无,而且不管是什么,对于我来说都是无味的。」 袁双卿颇有些觉得可惜,她就着长曦刚才碰过的杯沿抿了一口菊花茶,说道:「那我以后得多吃点,等进了棺材,也不至于太想念。」 在一边嗑瓜子的张子忠手上一停,皱起了眉:「说什么呢?即使进了棺材你也成不了鬼,只要安安心心离开人世,自然是能去黄泉轮迴的。」 有些事袁双卿不想被师父或是其他人知晓,所以只是安静的一笑了之。她想死的那一刻,她也无法做到真正安心,因为有长曦在等着,总归,她是要拉着长曦一起去黄泉的,要不然就留在人世间陪着她,等到执念消散,永堕轮迴。 等到了深夜,屋里就没什么说话声了,大家都有些犯困,倒是石头第一个受不住,一直在点着下巴打瞌睡。 袁双卿看着好笑,摸了摸杯盏,茶水已经冷了,她止住了想喝水的冲动,说道:「媚娘,要不你把青柏带回去睡觉吧?他白天玩的疯了,现下肯定累。」 张子忠也起身拍了拍手,一脸倦意:「身子一年比一年差了,我也要回去睡了。」 袁双卿起身送走了媚娘一家和师父,就这样,屋里只剩下了她们三个,而后冬银也说自己困,要去睡觉,袁双卿默默看着她还算精神的双眼,犹豫了一下,还是放她走了。 人都走完了,长曦自然而然坐到了她身边。 袁双卿咬着唇说道:「我总觉得冬银好像知道了一点什么……」 长曦顿了顿,看着她缓缓问道:「知道了什么?」 袁双卿心说你这不是明知故问么,但还是凑过去,略显羞涩道:「就是我们的关系……」 长曦笑着摸了摸她的头:「她们都是你身边人,知道了也很正常,而且,我从未遮掩过,上一次你发高烧时,我就和媚娘坦白过。」 袁双卿恍然大悟,有些后知后觉地说道:「难怪……一说起你,她们的眼神都不对劲。那……师父他知道了吗?」 长曦淡淡道:「他若是知道了,怎么还会放任你靠近我?还是先瞒着他为好,毕竟老头子虽然是打不过我,难保没有其他手段分隔你我。」 「嗯……」袁双卿皱起眉头,哼哼了两声,仍是觉得嗓子眼里冒火,于是咳了咳。 长曦见到她咳嗽,往旁边默默挪了挪,袁双卿知道她又开始想要躲避自己,连忙倾身拉住她袖口:「我没感冒,只是辣的吃多了,嗓子不舒服。」 长曦沉默了片刻,安慰似的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眸光微动:「我知道了。」 「那你……」袁双卿扭捏了一下,鼓舞了勇气道:「今天晚上能陪我睡吗?」 长曦身子有一瞬间的僵硬,而后轻声说道:「你要乖。」 这是很明显的拒绝了,袁双卿不免有些失落,但她很快调整好了情绪。既然长曦不肯太过亲近她,她便把握这一晚上的时间来好好陪伴长曦。 这样想着,袁双卿又强打了几分精神,她摸着茶杯饮了几口冰凉的菊花茶,瞬间觉得自己又清醒了几分。 第78页 长曦说道:「把手伸出来,我有礼物要送给你。」 袁双卿乖乖摊开手心,下意识问道:「又是要把你自己给我吗?」 此话一出,两个人同时想到去年过年时守岁的场景,都露出了如出一辙的笑颜。 长曦打趣道:「去年已经把我送给你,可再找不出第二个送了。」 「也是,」袁双卿从善如流地点点头,深以为然:「你都已经是我的了,若今年还这样送,那我岂不是亏大了?不过说起来,你若是真有两个,我也是可以消受的。」 她说着,眨了眨眼睛,促狭的笑了。 长曦哼笑一声,音调上扬:「好没正经!礼物还要不要了?」 袁双卿连忙双手伸出:「要要要!」能屈能伸才是大丈夫。 长曦撩开衣纱向自己腰后摸去,再把手放出来时,手上已经多出来一个木头人偶,她把人偶放在袁双卿手里后,袁双卿拿近了看,这个木头人偶的脸庞虽然看不出像谁,但是髮髻上挽发的簪子却和她平时的一模一样,宛如缩小版,袁双卿看了半天,忽然抬头问道:「为什么不刻一个你给我?」 长曦微怔,有些意味深长地看着她:「你还真想要两个?」她忽然一笑,又道:「你要是不喜欢,就还给我,我可喜欢的紧。」 袁双卿连忙揣在怀里,生怕长曦跟她抢。她这样问并非出于不喜,只是相比起自个来,她更愿意没事的时候对着长曦的木头像看,毕竟谁愿意盯着自己犯痴呢? 不过这种私心话,她是说不出口的。 「我当然喜欢的,」袁双卿话锋一转:「原来你有时候拿了一个木头在刻,就是刻这个的。」 「那些只是用来试水的烂木头,我刻坏了很多根,这是杉木,不易腐烂,也许等到你日后入了土,还能把这木偶葬在身边。」 这二人一个道士一个鬼,对于生死之事也不像常人那般忌讳,说起来反而淡然自在。 长曦解释完,就静静地和袁双卿对视,眼睛一眨也不眨,四周都安静了下来,唯有炭火还会偶尔发出噼里啪啦的响声。 袁双卿忍不住凑过去亲了亲长曦的脸颊,见她没有反对,只是宠溺的一直看她,更是大胆起来,缓缓向下吻在她的唇上,袁双卿抬眸和长曦的目光胶在一起,不禁有些羞涩,正要说上几句真情实感的话,长曦忽然冷不丁开口道:「去年我还有礼物拿,今年便没有了么?还是说礼物是这个吻?」 「啊……啊?」袁双卿半天才缓过神,等思索出味来,不免有些羞赧:「你刚才那般看我,我还以为……」 还以为你是想要同我亲近…… 袁双卿虽没有说完,长曦却能猜到几分,她忍不住笑了一声,摸摸袁双卿的脸颊,忽然有几分感慨:「傻姑娘,又大了一岁哦。」 第四十六章 袁双卿确实也没有准备什么礼物,她现在越来越忙,实在是没有想起来送一份心意。 话说回来,袁双卿什么都想学,却又什么也不精。弹琴才有了点气色,棋艺上不得台面,手工活更是一塌煳涂,前时编织吉祥结已经要了一大把时间。 幸而在驱鬼之术和医术上的造诣没有落下,张子忠抓的很紧,她自己也争气。 等守岁一过,第二天一早庄园里放完鞭炮,她便裹着披风跑去张婉婉和媚娘的屋里,找到张婉婉。 张婉婉才将将吃了一个茶叶蛋,还没来得及全部咽下去,看见袁双卿直接推门而入,想说什么却又被嗓子眼里的蛋卡住,袁双卿连忙贴心的给她倒了一杯水,张婉婉喝了之后缓和了一下,有心责怪她不敲门,但是毕竟今天是年初一,于是压制住了浮躁的情绪,说道:「姑娘新年好。」 袁双卿笑着说:「婉姐姐新年好。」 她在屋内扫视了一圈,问道:「媚娘呢?」 袁双卿一直就叫她婉姐姐,反而叫媚娘是直唿其名的,张婉婉已经习惯了,也没有觉得不妥,又坐下倒了一杯水递给她:「她带着石头去给庄主请安了,你要是找她,等一会我让她去你房间一趟。」 袁双卿接过茶杯,小声道:「我是来找你的。」 张婉婉诧异的看了她一眼,又从桌子上拿起一个茶叶蛋递给她,袁双卿顺手接过去剥掉蛋壳,慢条斯理的吃完,又自己伸手拿了一个,继续剥,她早饭没来得及吃,还真有些饿了。看到张婉婉用怪异的目光瞅着她,不禁夸赞道:「茶叶蛋煮的不错。」 还是张婉婉先忍不住,问道:「姑娘,您找我所为何事?莫不是就想吃我几个茶叶蛋不成?您要是喜欢,我待会送七个八个去你房里。」 「不用了,我吃几个就可以,这玩意吃多了伤食,反而不好。」 张婉婉道:「那我给你剥。」 「你别忙活,我自己来,」袁双卿从她手里拿下鸡蛋,现下是她吃的第三个,茶水已经连着喝了两杯。 袁双卿环视着这屋里的摆设,大抵是因为两个女子东西多,这屋子没有她的那么规整,可是却又很温馨,屋里飘着若有若无的薰香,非常好闻。 张婉婉一家三口从搬进来开始,就已经分成了两间房,刚开始媚娘说要照顾张婉婉的伤势,所以晚上就歇在她屋里,后来又说石头大了,就算是亲娘住一块也不太方便,于是彻底搬到了张婉婉这。 第79页 袁双卿长长的嗯着,张婉婉仔细盯着她,耐心等袁双卿开口。 袁双卿道:「就……我想送礼物给一个重要的人,不知送什么好?」 张婉婉有些无言以对,就因为这个?何必摆出一副难以启齿的模样,不过她心思细腻,大抵也能猜测到袁双卿那个重要的人应该是阿白姑娘,她笑了一笑,说道:「姑娘,不管送什么礼物心意是最重要的,相信我,阿白姑娘都会喜欢的。」 袁双卿头脑一热,下意识道:「你怎么知道我是要送给阿白?」 她一接触到张婉婉若有深意的目光,便有些不好意思,垂下脑袋道:「我想着你以前追媚娘时,应该也没少送东西给她,所以来取取经。」 这算是招了?张婉婉挑了挑眉,也不知袁双卿怎么忽然想通,不再和她们遮掩她和阿白的关系。 张婉婉认真回想起曾经追着媚娘身影时的模样,其实她是个比较含蓄的人,从一开始认识到感情后就打算细水长流,只是媚娘被上一段感情伤的很重,她实在是求而不得所以真死了心,若不是袁双卿的出现,让她在绝望中选择自裁,大概过不了多久也是会知难而退的。 张婉婉收回偏离的思绪,望着袁双卿期待的模样,脑子里忽然灵光一闪,她叫袁双卿稍等,走到一处帘子后,不一会就拿出了一个灯笼,这个灯笼和其他灯笼有些不一样,底部不是实心的,灯芯和灯笼面是分隔的,袁双卿看着,没头没脑来了一句:「这灯笼用起来一点风也不能见吧?」 「这是孔明灯。」 袁双卿若有所思:「孔明灯?我倒听说过,你是要我把这个送给阿白?」 「你需要的不止是一个孔明灯,最少十几个,不过我这里也就只有六七个,其他的我们得做出来,如果你要急着送阿白姑娘的话,我不建议你花费精力弄这个,而且放飞的那一刻虽然美好,却也是转瞬即逝的。」 袁双卿初时还有些心动,等听到最后一句,就打算放弃了:「你还有别的主意吗?」 「有是有,不过也得花费时间钻研。」 袁双卿眨眨眼:「花时间怕什么?关键阿白得开心,不过也不能太花时间,要是个把月才把礼物给她,黄花菜都凉了。」 张婉婉默默的睨了她一眼,转身又去翻箱倒柜,袁双卿也不好意思干坐着,就想帮她找,张婉婉指示道:「找一个蓝皮纸包的书,叫《墨家机关术》。」 袁双卿抽了一口冷气,墨家她自然听说过,创始人墨子是鼎鼎有名的机关大师,张婉婉不会是想让她做个机关出来吧? 等张婉婉真翻到这本书,把书摊开来摆给她看时,袁双卿这才知道张婉婉不是开玩笑的。而那书中的图案形状每一个都晦涩复杂,要是真着手做起来,还不知要到什么时候能做好。 看着张婉婉一页一页翻给她选择,袁双卿只觉得两眼一抹黑,她沉默了片刻,表情复杂的说:「我忽然觉得那个孔明灯挺好的。」 袁双卿原本的时间就不够用,现在又要做孔明灯,更加不够了,大冬天的地里长不出庄稼,所以张婉婉和媚娘的时间很充裕,在袁双卿勉强煳好一个孔明灯之后,就接手了这件事。 而后在还没开春之前,袁双卿带着捉鬼的工具和张子忠走出狐岐山,开始了短暂的寻访,张子忠美其名曰歷练,带着她走过的地方大多不是平坦大路,而是山间小路、陡峭崖壁,或者是没有桥面的寒潭流水。 袁双卿走了这么一糟,人变得更加精瘦,身长骨削,一身宽大的衣袍都有些撑不起来。 有一天寄宿在一个村民家时,张子忠欣慰地说:「等及笄那天,你就能穿上天师袍,正式成为一名小天师了。」 袁双卿没说话,心里却也期待着这一天的到来。 天将暖时,袁双卿和张子忠一起回到山庄,冬银和媚娘她们许久未见到袁双卿,下厨做了很多菜,袁双卿坐在桌子上一边低头吃菜,一边看着她们谈天论地。风餐露宿了这么久,也终于找到了一丝归属感,心里却在想,若是长曦也能在身边,那就圆满了。 孔明灯已经做好了,一共二十个,上面是空白的,只等着袁双卿回来题词,袁双卿把一些真情实感往上面洋洋洒洒一挥而就,而后一个一个看过去,忽然觉得有些许腻味,长曦那样正经的人,也不知能不能接受。 还没入夜以前,张婉婉和媚娘二人就被袁双卿拉到了后山的山崖下,等晚上长曦甫一出现,袁双卿就迫不及待的拉着她去后山上。 长曦乖乖地任由她摆布,在袁双卿的双手蒙上眼睛后说道:「今天是什么重要日子吗?」 「挺重要的,」袁双卿笑着说:「新年快乐……」 伴随着声音的落幕,袁双卿的手从长曦的眼睛上滑落,最终与她十指相扣。 寥寥几个明黄色的孔明灯已经升在半空,紧接着是更多冉冉升起的灯笼,长曦的眼睛倒映着这片天空的虹光,如光影跳动着,渐渐生起一片水雾茫茫。 袁双卿凑到长曦耳边,轻声说道:「这是新年补偿。」 长曦嘴角抿起,勾出一道弯月般的弧度,不知名的情绪在她心中起起伏伏,明明身体早已无法感知冷热,却又胸口处觉得莫名发烫,连交握的那双手,都能传来一丝丝暖意。 长曦目光闪动着。 第80页 「……谢谢。」 「你我之间何须说谢谢?」 「这不是客气,只是其他话无法传述我此刻的心情,」长曦面对着袁双卿,冰凉的手指从她脸颊淌过,最后落在那双柔软的唇上,袁双卿被她看得有些意动,抓住长曦的手指,垂下眼帘,结结实实给了她一个深吻,长曦看着她温柔的眉眼,慢慢闭上了眼睛。 二人越吻越深,口舌交缠之间,袁双卿捨不得放开,但是长曦却忽然停住,再没有回应。 袁双卿睁开眼,发现长曦正在看着别处,袁双卿微皱着眉,正要控诉她不专心,就见长曦手上竟然托着一盏孔明灯,而长曦正在一瞬不瞬的观察着上面的字迹,脸上的神情叫人看不明白。 这些字已经被袁双卿用墨水划掉了,留下黑色的痕迹,但隐约能看出一两个字来。 袁双卿有些郝然,慌忙用手去遮掩长曦的眼睛:「别看别看,都是些庸俗之语。」 她又发现长曦的嘴角还有口水留下的水痕,下意识轻轻吻了去,长曦没有迴避,目光灼灼:「我喜欢听庸俗的话,你既然划了去,那我要听你亲口说才是了。」 第四十七章 袁双卿咬着唇,总归有些扭捏:「那……那不太好吧,」她犹豫了一下,低声细语地说:「下面还有人呢。」 长曦说道:「她们走了。」 袁双卿顿时瘪了,那些诗句在嘴边打着转,就是不肯宣之于口,最后她实在受不住长曦这般认真且温柔的目光,咳嗽一声说道:「无非是什么『兽炉沉水烟,翠沼残花片』什么『愿得一人心,白首不相离』什么『关关雎鸠,在河之洲』。」 长曦又把目光投向已经飘远的孔明灯,隐没在侧的嘴角忽而一翘:「我怎么觉得不是?」 袁双卿惊讶得差点咬了自己的舌头,故作镇定道:「我就是这么写的啊。」 长曦歪着头,意味深长地问:「是么?」 袁双卿一听便知要糟,长曦在她眼里无所不知,她白天是写了几首艷诗来着,大概露馅了。 袁双卿轻轻拽了拽长曦的衣袖:「是啊是啊,好冷啊,我们回去吧……」 长曦轻笑,裙衫摆动,往后退了小半步:「傻姑娘,我其实不过加重了语气,你就被拆穿了,当真不经吓。」 袁双卿一愣,唉声嘆气:「我的心思怎能瞒过你呢?这辈子就栽你手里了。」 两人牵着手往山庄的羊肠小道走下去,几许凉风习习而过,袁双卿不自觉打了个冷颤,手下却把那只手捏得更紧了,好像生怕她就此抽回手。 长曦的手指透明了一瞬间,从袁双卿手中穿过,而后脚步轻点,拉远了二人的距离。 袁双卿低头看着长曦的红裙摆流过浅浅的草地,心绪复杂,颇有些无奈的嘆息:「若是不管春夏秋冬,都能一直呆在你身边那该多好……」 长曦回头看了她一眼,很快便转过身去,夜色太暗,袁双卿甚至没有看出长曦的神色,可是在袁双卿看不见的地方,长曦的眼里却有不知名的情绪在流动,像遮蔽着漫天的大雾,迷茫且又悲哀,挣扎不开那一道道的枷锁。 「卿卿,」长曦看着前方的路,缓缓说道:「希望有一天,喜欢我会变成一件喜悦而轻松的事情,也希望如你所愿,不管四季如何变幻,你我都能毫无顾忌的互相拥抱。」 她说的极其认真,袁双卿看着长曦的背影,忽然觉得她有一丝遥远,那单薄而苗条的身影仿佛下一刻便要从眼前消失。 袁双卿伸出手去想要拉长曦的衣袖,正在这时,长曦转过身来,袁双卿心下一惊,咬了咬舌尖,慌忙收回了手,她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忽然有所感应一样,只想要留住眼前的人。 长曦看着侷促的她,忽而一笑:「咱们出去这么多日,好久没有下棋了,来一局否?」 袁双卿笑道:「好极。」 大概是因为冬天已经过去,长曦对待袁双卿渐渐又热络起来,不再一味远离,袁双卿欣喜于这样的转变,也更加期盼夏天的到来,不需要冰水瓜果,有长曦即可。 袁双卿十五岁生辰这天,也是她的及笄之日,一大清早,冬银便捧着明黄色的道袍进来,而后帮袁双卿束起髮髻,用玉冠加持,取了一个素色簪子插上,牢牢固定。 袁双卿换好道袍后,开门走出去,立刻引来了一声轻唿,却是媚娘在廊下端着银盆,一脸惊诧古怪之色。 袁双卿在这之前还从没穿过道袍,只因师父说过,及笄之后才能称得上真正意义上的天师,所以她看媚娘神色不对,便不自在地抚了抚明黄色的银丝卷边,问道:「怎么了?不好看吗?」 媚娘赶紧摇头,笑道:「姑娘本就生得好,即使穿粗布麻衣也好看,只是这样一穿,又把头髮都扎上去,和平时有些不同了,倒多了一丝……」 袁双卿追问:「一丝什么?」 张婉婉手里掐着一根柳条,看了媚娘一眼,帮她回答:「大约是英气里夹杂着一丝艷丽,两者互相结合,在你身上竟然意外的合乎情理,你若眉宇之间再粗糙些,活脱脱就是个面如润玉的男子。」 「是这样吗?」袁双卿对自己的容貌形态从来没在乎过,毕竟自身也无法感受到,她看媚娘和冬银都在附和一般点头,倒也没说什么,只是笑了笑。 第81页 张婉婉像是忽然想起似的,把柳尖放到银盆的水里扫了一圈,跟着走向袁双卿,把柳枝上的水珠抖落到她头顶,口里念念有词:「驱邪除晦,驱邪除晦。」 袁双卿站得笔直,有些想笑。 冬银远远就捧着一盏茶杯过来:「少主,老爷嘱咐您一定要喝下这杯福慧之水。」 袁双卿接过来抿了一口,乐了:「这不就是普通的水吗?」 「老爷说了,天师一途是与死斗,与阴斗,一个不好,便会折损阳寿,这水是取自惊蛰那天晨间的露水,放了一滴梅花鹿的心头血,你须得全都喝完。」 袁双卿微微皱起眉头,这水看似简单,却原来已经折损了一头梅花鹿的生命。可既然是规矩,她便也一口气喝完了这杯水,擦了擦嘴角,暗自庆幸水里面没有血腥味。 冬银接过茶杯,说道:「得去祠堂烧香了。」 及笄如同入世,需要做的事有些繁琐,袁双卿小跑着赶去祠堂,张子忠早就已经等候多时,他今天穿着也分外考究,玄黑色的长袍略显笨重庄严,表情也不似平日里那般和蔼,带了一丝凝重之色。 袁双卿不敢怠慢,亦步亦趋地跟在张子忠身后,随后跪在蒲团上,袁双卿的目光自祠堂之上转了一圈,这里比袁府祠堂小了很多,灵牌也只有区区五块。 她不敢多看,垂下眼帘。 「不肖弟子张子忠,携徒弟袁双卿前来行三跪之礼,奉香叩拜,以示敬重。」张子忠拜了一拜,回头看着袁双卿,低声道:「你且先等一等。」 「是,师父。」袁双卿恭敬道,看着自己师父走入供奉先辈的灵堂后面,不一会儿便双手捧着一块灵牌,而后把这灵牌置于五块灵牌之下。 袁双卿定睛一看,那上面刻的竟然是袁家太祖爷爷袁永道的名讳,不禁面露惊诧:「师父,您这是?」 「这是为师托人打造的,」张子忠道:「虽然你与袁府断了关系,但你毕竟是袁永道老天师的嫡系子孙,血脉是永不能割断的,既然入了天师门,还需拜过这位天师界了不起的人物。」 袁双卿颇为惊讶,喃喃道:「太祖爷爷竟然也是天师?」 「袁府在袁永道之前不过是个落魄户,是袁永道一手打造了袁府基业,只可惜后辈落没,人才凋零。近几十年,鬼神之事也早已变成了袁家的不可说。」 袁双卿不禁问:「为何会变成不可说?」 张子忠挑了挑眉:「好奇心太重可不是好事,赶明儿我再和你说一说,你先把你这头低一低,行了大礼。」 袁双卿不敢再造次,跪拜先祖自然要诚心实意,她摒弃杂念,好好的叩了三个响头,将点燃的三束檀香插进炉灰里,虔诚的希望能得到祖师爷爷们的庇佑。 「袁家的人来了……」张子忠慢悠悠道。 袁双卿唿吸一滞,还没有反应过来,又听张子忠继续说道:「他们送来了你及笄的贺礼。」 「师父,您收下啦?」 「嗯,收下了,」张子忠看着袁双卿略带复杂的神情,略有迟疑的摸了摸鬓角,他背着袁双卿收了礼,确实很不妥当:「也不是什么贵重东西,等到袁老太太高寿,你再送回同等价值的就是了,袁家来的人难缠得很,我懒得与他们起争执,不过这些人也有自知之明,送完礼就走了,倒免除了相见的尴尬。」 尽管张子忠轻描淡写,袁双卿面色却依然有些凝重,看来无论如何都摆脱不了袁家了。 「他们为什么不能把我忘了呢?」 袁双卿略感惆怅。 张子忠拍拍爱徒的肩膀:「试着靠近吧,也许他们不同于从前了。」 袁双卿垂下眼帘,心思沉重,张子忠暗暗嘆了一口气,他回身对着祖先的牌位郑重作拜,领着袁双卿离开,想起了什么,脸上又重新挂起笑容:「你今天及笄,附近村子和镇子里认识的人都送了礼过来,我留他们下来吃午饭了,此刻都在大厅里歇脚,等会跟我一起出去认识认识。」 「知道了。」 「我留了遗嘱,在我卧室床底下的暗格里。」 袁双卿先是一愣,而后快速抬起眉眼,怔怔地看着张子忠的后背,良久才吶吶的说:「师父,您正当壮年,这么早留遗嘱干嘛?」 「我自己的身体我自己知道,」张子忠背着手,慢慢说道:「你可知咱家家业丰厚,有多少是先辈传下来的?我的师父虽然没有留后,可他死后,却有一些犄角旮旯里冒出来的远方亲眷想与我分一杯羹,我体会过这其中之艰辛,是以虽然我是孤儿,举目无亲,却不得不帮你打点,要知道,我身边的人安了什么心,谁又晓得呢?尤其我那个不肖的养子……」 张子忠提到了他的养子张一游,另袁双卿竖起耳朵倾听,她对这素未谋面的少年夹带着一丝好奇,又对张子忠这防贼一般的态度感到复杂。 可是张子忠却不继续说下去,像是想到了什么,沉默了下来。 第四十八章 袁双卿忍不住追问:「师父,您那养子如何了?为何欲言又止……」 「他偏执成狂,残忍成性,不说也罢,日后他若对你不利,不必留情面,也怪我……怪我……」张子忠喃喃自语,最后都化做了无声的嘆息。 大厅里坐满了客人。 十里八乡有头有脸的人物都来了,包括张子忠名下很多铺子的管理者也受邀来认一认这匪泉山庄的下一任主人,袁双卿在这百来号人的注视下,表现的从容不迫,心细如髮的她,却感受到了一丝不寻常的气氛。 第82页 似乎有些人,虽然口中无言,眼神里却是对她的轻视漠然,袁双卿虽然面上不显,可是心里门儿清。大抵是因着她女子的身份,激起了他们的不满,又或者她不是幼年就养在师父身边的,所以有人不服。 一阵寒暄后,菜品陆续摆了上来,袁双卿坐在师父身边以茶代酒,喜欢闹腾的那些人,来敬酒时撒着欢要求她把白水换成酒,袁双卿为难得很,几次拒绝后就有些疲于应付了,跟张子忠悄悄告知一声,趁乱离开了宴席。 玉器铺子的掌柜过来敬张子忠的酒,十分隐晦地说:「少主子似乎过于含蓄了,不过也是,女子在外抛头露面,总归是不好的。」 「她确实不需要抛头露面,」张子忠盯着他,缓缓道:「否则还要你们干嘛呢?」 掌柜大惊失色,连忙喝干了酒,灰熘熘退下了。 张子忠有些乏味,周围的人见他心情不好,也都不敢再来叨扰,张子忠招来侍女,吩咐道:「双卿那丫头恐怕没有吃好,你去弄些饭菜送去归沐居。」 张子忠猜的不错,袁双卿确实没有吃好。那种场合基本就是胡吃海塞了一通,都没琢磨出味来,她回到归沐居时,冬银她们都还在酒席上没有回来。 袁双卿靠在床头,嫌头髮盘得太过拘束紧绷,干脆直接松了,让秀髮垂落而下。 不过一会儿便有侍女送来了饭菜,袁双卿这才得以饱餐一顿,她收拾了一下桌子,就趴到榻上小憩,午后的春光正好,袁双卿看着窗前投下的阳光剪影,有些困意懒懒,又觉得不能辜负了这大好光景,于是整理好仪容,从后门离开,去到后山崖壁上吹暖风。 吃酒宴的人开始散去,从山庄的正门鱼贯而出,袁双卿在山顶上默默看着,觉得这一切与自己毫不相干。 许是因为热闹后忽然的寂寞寥寥,袁双卿格外想念长曦,她拿出那半块玉佩置在阳光盛开处观摩,眼神却因为绵长的思绪而涣散。 张子忠送走了最后一拨人,开始寻找他的宝贝徒弟,今天是个特殊日子,他还有许多事要嘱咐袁双卿。 「丫头,你不高兴?」 袁双卿听到身后的动静,身子一僵,立刻收起玉佩,站起身来:「徒儿没有不高兴。」 「从今天开始,你就是成年人了,」张子忠与她并肩而立:「成年人,要学会肩负起自己的责任,师父这一身的担子,说重也不重,说轻也不轻,你可是害怕了?」 袁双卿缓缓摇头:「我只是……没办法融入进去,师父,我只想专心问道,不想掺合生意上的往来。」 「你不想要钱财?」 「双卿觉得,够用即可。」 「可惜,并非如此简单,」张子忠嘆息:「我们并未出世,仍旧身在凡尘中,只要一天还在这尘世中游走,就必须要有足够的力量去对抗某些未知的山雨欲来。」 袁双卿不知张子忠所言何意,正要开口询问,便又听他继续说:「你以为我在各地开的那些铺子,只是收敛钱财用的?那些背后,都是一小股能为我所用的势力,只要把它们拧成一股绳,就是非常可观的力量。」 袁双卿不以为意:「我们是驱鬼天师,又不做犯法的事,要那么大的势力干嘛?」 张子忠淡淡的哼了一声,用奇怪的目光凝视着她,搅得袁双卿有些迷惑:「师父,您怎么这样看着我?」 「傻丫头啊……」张子忠嘆息着拍了拍她的额头,犹豫了片刻,还是把想说的说了:「你忘了你父亲如何死的了?有些时候不是你想要淡泊就能换得一世安稳,你的天赋比你爹好,难保以后不会被有心人盯上。」 「可我不会炼鬼,」袁双卿想了想,忽然福至心灵:「师父,这怕就是您不教我炼鬼兵的原因吧?」 「我是怕你行差就错啊,」张子忠摸了摸鬓角,有些感触:「炼鬼本就是行极阴毒之事,鬼魂炼制之后,他们就再也不能踏入轮迴路,这些都是业报,到最后都是要定因果的。」 「那您又为何炼鬼兵呢?」 「年少轻狂犯下的错事,不提也罢,」张子忠不欲多谈,转而又说起其他:「青柏也学到了不少东西,我已经没什么可以教他的了,我准备让人带他到上京,跟在京里的老掌柜身后观摩学习,你去给他娘做做思想工作,她就这一个儿子,难免不忍心放手。」 「知道了。」袁双卿笑了笑,心想她师父虽然对媚娘她们不爱搭理,对勾栏之人有所不齿,但终归还是存有善意的,也知道照顾别人的感受。 这样的一个好男人却又不知为何没找伴侣,袁双卿觉得有些可惜了。人这一辈子无知己爱人相陪,那该多孤独遗憾。 袁双卿心思跳脱,想到什么就问了:「师父,您为什么不找个师娘?」 张子忠冷笑:「师娘不师娘的无所谓,我倒挺想多一个人管我叫师父的。」 袁双卿的脸糗了糗,復而又微笑着眨眨眼:「您看阿白怎么样?她那么厉害,管你叫师父肯定倍有面子。」 这已经算是一种暗示了,可是张子忠压根没有往那处想,还以为袁双卿在跟他揣着明白装煳涂,挑了挑眉道:「我虽不知她何时死的,单看道行,也能猜测到她比我大个几百岁,我可担不起她一声师父。你别打岔啊,你已经成年了,连个亲事都还没定下,不太像话,别跟师父学,师父是男子,经得住说,你要是不成婚,传出去人家会说我张子忠的徒弟怕是个无盐女,丑得嫁不出去。」 第83页 「让他们说去呗。」 「不行不行,我得帮你挑挑。」 袁双卿脑袋有些疼,她本觉得及笄是个喜庆的事,可张子忠这会一耳提面命,她就觉得长大反而不好了,以防张子忠真的给她介绍什么青年才俊,袁双卿低下眉眼,小声道:「师父,我有喜欢的人了,她也喜欢我,我们两情相悦。」 「啥?」张子忠一愣,心道不好,也没见她有和哪个男孩子打交道,这丫头不会是看上府里的哪个小年轻了吧,可府上的人他都知道,都是些歪瓜裂枣,没一个配得上他徒弟,这要是袁双卿真跟谁看对眼了,也太有些想不开。 「分了,马上分了!」 袁双卿眼巴巴地:「师父,您知道是谁了?」 张子忠没好气:「不管是谁都分了!」 「您都不问问是谁吗?」 张子忠犹豫了一下,看袁双卿的样子,她喜欢的人怕和他想的有出入,有可能更加具有打击性,张子忠仔细回想袁双卿平日里都干了些什么,最终哆嗦着说:「张青柏!?」 「?」这些轮到袁双卿迷惑了。 张子忠嘴唇哆嗦:「……这怕不妥吧?他比你小啊。」 但若真是张青柏,那也并不是很难接受。 「……」袁双卿默了。 好嘛,她师父想歪了,正常人没接触到此类事,也确实很难联想到两个女孩子之间,会产生除友情以外的情感,莫说袁双卿爱了个女孩子,单论阿白自身身份就已经足够张子忠排斥,袁双卿咬着唇,最终还是决定先不说,棱模两可地略了过去。 晚间,长曦从虚空中走来,腰间的铃铛声清脆,她的脸被红衣映衬得如同耀目的白玉羊脂,散发着莹润的光辉。 袁双卿早已托着腮帮子等候在榻上,身前摆好了棋盘,看到她就眯着眼笑起来:「来一局?」 「不来,」长曦缓缓摇头,她的一只手本是背在身后,现下拿出来,手上还提熘着一坛酒:「今天不下棋,我们喝酒。」 袁双卿眼珠滴熘熘在她身上转了一圈,讶异道:「你不是不让我喝酒的嘛。」 「那是因为你以前尚未成年,」长曦笑了笑,慢慢走过来,长裙摇曳掠过桌角,指尖划过空气,拉扯出两个酒杯,分别置于棋盘两端:「今天就让你尝尝酒滋味,但可别上瘾啦。」 袁双卿低头瞅了瞅杯子,心里想到酒的味道如何辛辣,也并不是很想饮了,老老实实地说:「我不想喝,咱们做别的事吧。」 「嗯,做别的事。」长曦意味深长地说,袁双卿还在考虑她怎么忽然变得深沉,长曦已经放下了酒罈,指尖轻轻搭在袁双卿的脖颈处,人也忽然矮身过来,直接坐进袁双卿的怀里。 袁双卿下意识搂住长曦的细腰,好让她坐得舒服些,心里却大喊:要命! 对于长曦难得的主动,袁双卿非常受用,却也有些乱了方寸,长曦的脸分外柔美,眼神清澈,坐下后就在默默注视着她,也不说话,却比说了话更叫袁双卿心痒难耐。 「你干嘛?」袁双卿故作镇定的问,但是耳朵的通红已经暴露了她内心的羞涩。 长曦轻声细语道:「你不愿意喝酒,我只好来餵你呀。」 第四十九章 长曦勾起唇亲了亲她的额头,将酒杯里倒满酒水,却并没有拿给袁双卿喝,反而自己一饮而尽。 而后轻轻勾起她的下颚,低下头亲了上去,长曦微微张开唇瓣,也带开了袁双卿的唇,将口里的酒水尽数渡到袁双卿的嘴中,舌头在里面胡乱搅了一圈,等到袁双卿全都咽下去了,这才出来。 口腔中的辛辣感觉顿时瀰漫过袁双卿的感官,袁双卿在长曦的嘴唇偏离后,辣得不住咳嗽,眼里的光都变得极是软绵绵的,让人看着就不忍卒读。 长曦问道:「好喝吗?」 这样温柔又浓烈的刺激令她即爱且怕,可是本质上袁双卿是很喜欢的,于是红着脸点点头,小声抱怨:「好辣。」 长曦笑了笑,将袁双卿唇边泛光的酒渍擦去:「这么辣啊,那便不喝了。」 「不喝了不喝了。」 长曦意味不明地轻声哼笑了一声,拉下她的手,就准备离开她的怀抱,袁双卿情急之下,拉住了长曦的衣角:「你去哪?」 「你不喝了,我们就下棋吧。」 袁双卿张了张嘴,復又手掌用力,将她拉了回来,小声道:「我还要喝。」相比起下棋,自然是唿吸相缠更加让人心驰神往,袁双卿很懂得取捨。 长曦挑眉笑得清甜,继续坐在袁双卿腿上,把重量全都倾泻在她身上,袁双卿软着身子应承,伸出舌尖描绘着长曦的唇形,眼里泛着水汪汪皎洁的光彩,看得长曦不自觉加重了亲吻的力道。 渐渐的袁双卿竟觉得,酒水下肚竟也没这么难喝了,只是脑袋有些犯迷煳起来,挣扎着撑起眼皮子看长曦,咂咂嘴说:「阿白,我觉得我头有点晕,脸也好热好烫,像发了烧一样……我是不是醉了?」 长曦也不回答,只是微微笑,伸着手指抚摸着袁双卿滚烫的脸颊,轻轻柔柔的,袁双卿更加觉得自己如坠云端,痴痴地喊:「阿白,阿白。」 「我在,」长曦柔声回应着,她最后又渡了一口酒给袁双卿,舌头在里面没有出来,手上抱起袁双卿的腰肢,一用力,站起来将她整个人搂在怀里,边细细吻着边带着她往床榻上走去。 第84页 袁双卿喝醉了酒,整个人像水一般柔软,缠在长曦身上,任由长曦为她脱去了中衣。 袁双卿觉得脑袋越来越犯煳涂了,竟开始看不清伏在她身上的女子,她有些不安烦躁起来,但是一闻到独属于长曦身上的香气,心情又平復了。 长曦的吻与平日里有些不同,夹杂着一丝难以言说的温情和珍重。两人做到最亲密的时候,也不过是隔着衣物,轻抚着对方的身子,袁双卿从前不懂女子之间该如何应对情慾,只知道越是亲昵,反而越是渴望得到更多,怎样都觉得不够。 现在却似乎有些不同了。 长曦在将她衣服捻开,露出了内里柔嫩的肌肤。她冰凉娇柔的手指一直往下攀爬,停在袁双卿胸前的饱满上。 而后,将她满满地包裹在手里,试探一样,轻轻揉捏了一下。 袁双卿难耐地伸直了脚趾,重重地吸了一口气,啊了一声,虽然醉醺醺地,却还知道害羞,捏住长曦的指尖,恳求道:「别……别……阿白,我难受,太奇怪了,这太奇怪了……」 长曦也不勉强,握住袁双卿的手,笑了笑。 袁双卿说完又怕长曦多心,默默看了她一眼,咬着唇细声说:「我不是不愿意……我只是……没准备好……你要是真想,我也……我也……」 长曦俯身与她眉眼相对,晶莹的食指压住她的唇瓣,问道:「酒醒了?」 袁双卿点点头,她现在无从思考长曦是不是在转移话题,脸愈发红扑扑的,泛着傻气。 长曦没有了动作,略加思索了片刻,手指轻轻一动,竟又凭空捏出一个酒杯:「既然还没烂醉,那便继续喝。」 「啊?」 此时此刻,袁双卿也不得不多想,这样威逼利诱地让她喝酒,莫不是想把她灌醉了,好做些什么吗?她復又想,若真做些什么,她自然不会拒绝长曦,何须拐弯抹角的来。 袁双卿还在胡思乱想,长曦已经拉过被子盖上她的肩头,身体坐正后说:「看不出来,虽说你从没喝过酒,可酒量却是顶好,平常人喝了这些,已经倒了。」 袁双卿揉着眼睛,笑了:「阿白,你这算夸赞吗?」她坐起身,着了雪白的中衣,衬着脸如两团粉红的糯米糰子。 「你说呢?」长曦反问,挑眉而笑,她指尖轻点,竟然凭空拉出来一盘椒盐花生,袁双卿自知躲不过,便道:「我喝可以,你得陪我一起。」 长曦欣然答应,于是二人就着这一碟花生,将那坛酒吃了个大概,直到袁双卿打着嗝儿开始哭泣,长曦这才把她手里酒杯取走,哄道:「你这是怎么了?怎么好端端哭起来了。」 袁双卿听着长曦的声音,只觉得脑袋更加稀里煳涂的,却还知道委屈,打着嗝哭得更大声了。 长曦过来抱住她,柔声问:「到底怎么啦?可是酒喝多了难受了?」 「不……不……」袁双卿梨花带雨,断断续续道:「你太坏,我太伤心了。」 长曦又心疼又觉得好笑,揉着她的耳朵道:「说的什么呢?我哪里待你不好。」 「你都不主动的,总是我主动,人家也是女儿家,要怜惜的嘛,我若是那书里的书生,那便算了,一味就着你就是了……可惜我是个女娃儿……你会不会,嗝,还在想着你那未婚夫呢……」 这都什么乱七八糟的逻辑?长曦无奈轻嘆,人说酒后吐真言,看来袁双卿平日里都压抑着心里的委屈呢,偏又强忍着不和她说。 长曦看着她这幅柔弱样子,不觉心下一片柔软,抱过来轻轻拍着她的背,慢慢哄着:「我知你心思,自然也想更好的和你在一处,我若是暂时离开,你可愿等我?」 「等……等,一辈子都等。」 长曦嘴唇贴着袁双卿的额头,流连而过,眼角带了些许迤逦而哀伤的红色,说出的话却又分明带着笑意:「我的小姑娘看来真喝醉了,若是清醒,怕要问我去哪,而后紧紧拉着我,死也不让我走罢。」 袁双卿额头无意识蹭了蹭长曦的肩膀,纵使不清醒,依然迷恋于依附她,长曦忍不住收紧了手臂,像是要把怀里的人揉进骨血,闭上眼睛自我舒缓了情绪。 「卿卿,」好半晌后,长曦把她拉开一些,摸着她的鬓角,轻声说道:「把木坠子给我好不好?」 「……啊?啊?」袁双卿皱着眉,一脸茫然。 「木坠子……」长曦用手指着她的脖子,那坠子里带着她的一缕幽魂,此刻闪烁着绿色的暗芒,似乎有些躁动:「给我好吗?」 「不……不能给,阿白说了,不能给。」 长曦扯着嘴角,眼里却没有半点笑意,深得如同窗外的夜色:「我就是阿白啊,你不识得我了吗?卿卿,卿卿,看看我,你还认得我吗?」 长曦像对待孩童似的拿她的手指着自己,认人一般缓缓教她:「阿白。」 袁双卿打了个酒嗝,眼睛里还有刚才哭过后留下的痕迹,像是认出了长曦,她嘻嘻笑起来。 长曦柔声道:「这个木坠子好漂亮,给阿白戴戴好不好?」 「嗯……嗯……要还的哦。」 长曦怔了怔,眼神闪烁:「肯定还,不骗你。」 袁双卿嬉笑着,两只手去抓木坠的链子,胡乱抓了一通,项鍊缠在头髮上,有点疼她便不大想动了,反而因为脑袋犯晕致使身子不稳,栽在长曦身上。 第85页 长曦嘴唇微微颤动,指尖扣住她的手腕,眼里光芒明灭:「卿卿,我帮你……」 最终那坠子项鍊还是被长曦攥在了手心,袁双卿在长曦的引导下做完这一切后,就完全没有了意识,软软倒在她怀里,长曦一只手勾住她的背,将她小心翼翼地平放在床上,理了理中衣,帮她盖好被子。 长曦的手指轻轻摸索着她的脸颊,袁双卿似在发梦,即舒服又难受地皱着眉哼了两声,动了动身子,却是更加贴近她的手,长曦不自觉笑了笑,随后木坠的动静却吸引了她的注意,这坠子绿色的光芒愈来愈盛,翩翩萦绕在长曦的四周。 长曦凝视着那木坠,轻声嘲道:「你想出来?」她一边问着却又一边摇头嘆息,最后把项鍊挂上脖子,那躁动的木坠不知为何又偃旗息鼓,乖乖地连光芒都不再展露。 长曦长久坐在床榻上,看着袁双卿,心中却下不定决心,她本打算明天等袁双卿清醒后再告辞离开,两人好好道别。可是她又怕给袁双卿希望。卿卿不似自己,她有选择的余地,长曦不想把感情当一个枷锁,用来捆绑。 她想起刚才有问过袁双卿可愿意等,便升起一股悔意,復又释然地笑了。这般醉醺醺,明天怕也想不起什么来。 若是这夜没有尽头就好了,可惜却比平时更快地在流逝,长曦看着窗外渐渐泛白的天色,动了动僵直的手指,最终还是站起身来。 「虽然是我主动讨酒与你,可希望你以后不要再喝酒了,你这般样子,若是别人有所企图,怎生是好。」 长曦满心满眼还在她身上,但是袁双卿还未醒,睡得正香甜,此话怕是听不见,长曦深深嘆了一口气,身影化作万千流光,揉碎在虚空中。 长曦离开时,匪泉山庄里的符箓被惊动,张子忠勐地睁开了眼,缓了片刻,自言自语道:「你倒是没诓老夫……」 第五十章 长曦番外 我死前不过二八年华,正在过生辰,穿了一套彰显吉利的红色衣裳。 我的兄长父母,族人至亲,他们被绑着和我跪在一起,头颅一个一个被砍了下来。有的闭上了眼睛,有的却不肯瞑目。我吓坏了,觉得地上的他们正在看着我。 好可怕。好可怕。 而我是最后一个被杀死的。我哭的厉害,全身都在颤抖,胜利者不想放过任何能捲土重来的机会,哪怕柔弱如我。他站在台阶上看着我,说我是可怜人,愿意留我全尸。所以我没有被砍头,而是一把长剑贯胸。 我失去意识之前,赤红的鲜血仿如滚烫的岩浆,灼烧过漫天所见之处。 那之前我从未受过人间疾苦,养在深闺却无人不识,我誉满天下,满以为今生无灾无痛,世事皆可握在手里,可终究,我尝到了世间最痛楚的苦。 大抵是因为强烈的不甘和愤懑,我死后化作了厉鬼,失去心智,穿梭在墙院之间,见到那些无辜或有过之人,全都不放过。那些人在我手上没了唿吸时,我一点也不觉得害怕,反而有一丝丝欣喜,好像已经失去了某一部分的人性。 我不知道我为何会变成这样,却也提不起劲去改变,仿佛这才该是我的归宿。无心无爱,无情无义,杀戮成了自我感觉里最美好的事。 可是,那个人,我却近不得身,杀不得他。 没过多久,他请来了一个穿着黄衣的道士,那道士长着一张温柔的脸,每时每刻都伴着笑容,无害而又天真的模样,却端是厉害。 我尝到苦头后便想潜逃,终究不敌他雷霆手段,我被困在一方天地里,恍惚间听到那个人问道士我有没有魂飞魄散。 道士说:她逃掉了。 我很疑惑。奇怪了,我明明被他捉住,他为何只说我逃了? 那人怒气沖沖地质问道士,道士说:只要将她尸骸妥善处理,她就不能再为恶。 那人听从了道士的话,给我重新修了一处冢。 我确信道士是在救我,他这人很有趣,可我只想杀了他。我卑劣的想,亲眼看他失去唿吸的话,也许比之其他死在我手里的人,会更加令我喜悦。 道士衣锦还乡,住进了那人给他修建的园林,他把我的命魂抽了出来,用仙木核和经咒镇压,放在祖堂的牌匾之后,还强制给我腰间别了一道小铃铛,行动时就会发出声音,听久了,只觉得异常刺耳。 奇怪的是,命魂被抽出后,我不再想着杀戮,真正到了心如止水的境界,甚至开始自悔从前做过的错事,反思自己的手中为何沾染了无辜者的鲜血。我在心里跟道士说谢谢,谢他帮我找回良知,还有这祖堂里阴气很重,我很喜欢。 我是出不去祖堂的,也无法让别人瞧见我,大约道士是觉得我伤人太多,要受这样的折磨,他像是已经忘记了我还在这里,再也没有管过我。 祖堂很少有人来,鲜有打扫的下人,不过他们总喜欢自己吓唬自己,慌张而来慌张而去,仿佛这里有了不得的东西,致使很多犄角旮旯都没有擦拭干净。 我真想告诉他们,这里只有我一个鬼魂,而且毫无缚鸡之力,不用怕。 天地之间,我成了容身此处一隅的幽魂。一开始还会想起那个杀我全族人的脸,或是想念父母兄友,久而久之,渐渐都不记得他们的模样了。 后来,道士也死了。他的骨灰和灵牌入祖堂后,我的手指想去触碰他的灵位,却只能一穿而过,我默默看着堂下为他哭天喊地的后辈们,也不知自己心里是何种滋味。大概是既恨他,又感激他。 第86页 厚重的时间尘埃掩埋了当年的歷史与荣兴衰败,道士的离去让我看开了一些东西,若无意外,那个人怕是也老死了,我的仇恨又有什么用呢?该放下了。 再然后,祖堂里的牌位越来越多,供奉的香火不断,我每天吸食那些香火,魂魄之力越来越强,可终究少了一魂,始终沖不破道士给我下的灵咒。 闲来无事时算上一算,想要拿到命魂,怕是要等上五百年。 这个袁永道哟,还真是个狠角色,我自愧不如。 到了后来,袁府再找不出这样出色的驱鬼人才。 说到现在这袁家老太太,从前还是个女娃娃时便被抬进府门。 这女娃刚嫁进来的时候,似乎并不知晓袁家祖上是做什么的,她来祠堂上香时,我不过跟她开了个半大点的玩笑,她就没再私下来过,袁府老爷去世后,她掌了权,驱鬼一道就成了忌讳,袁永道创下的基业终究没落殆尽。这实在也怪我不知分寸。 明令禁止下,袁府似乎还出了个不错的孩子,就是这老太太的二儿子袁邺,倒是颇有袁永道当年的风骨,为人正派良善,只是有些固执,不如他那老祖宗圆滑。 我知道他在偷偷修习驱鬼之术,因他还小时,总会把道书藏在我这祠堂里,这里鲜少有人敢进进出出,就更加不会来此翻找,安全得紧。 不过等他大点,就不再来了,听说是袁府老太太犟不过她这二儿子,终于默认了他修习驱鬼。 最后一次见到这孩子,是他想求娶人家漂泊至此无依无靠的姑娘,可他那个母亲这次不肯轻易妥协,三十道家鞭抽得他后背鲜血淋漓,我是真看不下去,偷偷拿鬼气护住了他的背。 若不是我出手,这孩子恐怕会落个半身残疾,到时候别说娶媳妇,日常生活都成了问题。只是后来他有没有成功求娶到,我却是不知。 至此,我这破旧祠堂好几年都没再有人来过,香火断了,灵台上都落满了灰尘,到处都是蜘蛛网。要是袁永道还健在,怕是能气得再次躺进棺材里。 约莫又过了七八年光景,有一名五六岁的女娃儿推开了我的门。这女娃浑身脏兮兮的,鼻子上还挂了一串鼻涕泡,眼神不如其他孩子那般灵动,我猜测她是心智缺失了,心想也不知是哪个下人的孩子,跑错了地方。 不过她身上的阳气非常充裕,这种被阴气薰陶了几百年的地方,竟然未能压制住阳气的外泄,我承认在那一刻动了歪心思,只要吸食了这孩子身上哪怕一半的阳气,炼化后就是能为己用的庞大修为。 然而,这种邪念只存在了一瞬,便被我强制压了下去。我是在赎罪,何苦罪加一等? 我想,这孩子能活到这么大,不被其他脏东西觊觎,多半是因为袁府这几百年所建立起来的驱鬼阵网吧。 女娃儿在我这里爬高走低玩了几次,后来终于是被发现了,来寻她的老嬷嬷叫她双卿小姐,口气非常不好,骂她她就默默受着,也不说话,眼睛往祠堂里乱瞟,老嬷嬷看她这样子大约觉得瘆人,几乎是连拽带拖把她拉走的。 我寻思原来竟然是个小姐,只是不知何故变成这幅样子,就算她是个痴儿,父母也该放在手心里呵护才是。 后来这痴儿又来了那么几次,依旧如同一个小飞侠般爬来爬去,弄得满身是泥。我看着就生了恻隐之心,大约她也没有同龄的玩伴,怪可怜见的。 某个阳光明媚的白天,我正躲在暗处养魂,忽然感觉神魂动盪,身体不由自主漂浮起来,往祠堂外飘去。 却原来是这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女娃儿,不知怎么爬上了房梁,把我的木坠子从牌匾后取下来,挂上脖子。 谢天谢地,这一番意外,竟让我离开了这个困我魂魄之地。 后来我才知晓,这女娃虽无父无母,却并不是个痴儿,反而聪慧异常。只是慧到极致,早早就懂得藏锋露拙。 我感念她那早去的父亲,又因着木坠在她身上之故,便每晚都去伴她。而后我又发现,这袁永道不知下了什么劳什子咒,竟让我无法显身于人前,也无法离开袁府。 我起先并不大在意这个,毕竟也这样过了三百年。后来女娃儿在我的注视下一年又一年长大,她的心思变得越发敏感,我也习惯于把她当成我手心的软肉,只想好好地呵护。某天晚上,这孩子又开始胡思乱想起来,我看着她沮丧的模样,很想对她开言安慰,而不是作为一个无能为力的倾听者。 大概从那一刻开始,我就生了贪慾,只是不自知罢了。无论是人是鬼,若生出贪慾,便不能自已,这是多年以后我悟出来的。而那个时候,我和这女孩,正在经歷着刻骨的痴缠。 第五十一章 「张家娘子清明回娘家挂坟,一回来人就不对劲了,昨天还发了疯似的咬了张家相公一口,连皮带肉都给咬下来,太吓人了。」 这酒馆里颇为僻静,唯有一处桌子上的讨论声略大些,同在一个城里,低头不见抬头见,大多都是老相识,一听到这比较新奇的事,都伸长了脖子。 一人道:「怕不是中了邪祟了吧?」 「我看挺像的……」 「张家娘子已经给关起来了,但是听说关起来也没用,不让她出去,她就抠墙上的土渣来吃,弄得不成人形了都……」 「唉,怎么就糟了这个罪,有没有请天师来看?」 第87页 「他家那个穷酸样,哪有银子请天师来看,算了算了,我看张家是没救了,不提也罢,来,喝酒喝酒!」 几个人端着酒杯碰杯,这件事被当做谈资轻描淡写掠了过去。 这时,楼上小包厢里出来了三名女子,为首的女子最是吸引人的目光,她头带银白色的发冠,身穿浅黄色的道袍,道袍前印着一面八卦图,腰间别着一面八卦铜镜,旁边悬着半块琉璃玉佩。 她身后两名女子皆穿水绿色衣衫,背着行囊,一看便知是侍女一类,边往楼下走,边喊老闆结帐。 那女子身材修长,被大大的袍子撑得略微有些单薄,容颜昳丽,站在那里,便如一道风景。只是眼神淡漠,看起来不近人情,被楼下这些人注视,却是连眼皮都没眨一下,仿若无人之境。 等三人付帐离开,楼下这几个喝酒的汉子便又有了新的谈资。 「刚才那女的年岁看着不大,怎么穿成那般,怕不是山里来的尼姑吧?」 一人反驳道:「你见过哪家尼姑身后还有侍从的,我看倒像是天师。」 「如果真是天师,我倒是想起一事来,」一人略微思量了一下,说道:「你们可还记得袁府五年前曾经搜查城里,说要找一位出逃的丫鬟?」 一听这话,众人便知有隐情,立刻问道:「此话怎讲?」 那汉子嗨了一声,也不吊人胃口,压低声音道:「我有一个朋友在袁府做了好几年家丁,听说那一天根本不是搜什么偷窃的丫鬟,而是在找袁家的一位小姐,但最后没有找到,袁家这位小姐跟随一名老天师离开了。」 「你的意思是……刚才那位就是袁家那名小姐?」 那男子倒有些不太自信了,迴避道:「其实……我也只是想起这么个事来,她是不是,这我真不知道。」 众人一听,这完全就是一个假设嘛,根本不可能,也就不再说刚才那女孩,打着转儿开始讨论起袁家来。袁家作为莺城一直以来的大家族,有太多秘辛供人谈论,包括那嫁出去,却因为任性被一纸休书送回去的袁家大小姐袁箐箐。 这三个女孩子一出酒馆的门,冬银便问道:「少主,我们现在去袁府吗?」 袁双卿道:「不回去。」 「那咱们去哪?」 「你没听他们说什么张家吗?听着确实像是鬼祟缠身,我们去看看。」 冬银小声道:「您这一路上都耽搁多久了……」 袁双卿自然能听到,回头瞥了她一眼,冬银就不说话了。 她身边的一位姑娘说道:「双卿这是近乡情怯。」 虽然同穿了侍女的衣服,这姑娘却不跟着冬银叫少主,她虽然气质偏好,背却有些佝偻,从远处看,倒像是五六十岁的老太太。 冬银抿了抿唇,心道你还真敢说,袁家是忌讳,袁双卿从来不多谈的,自然也不想听旁人提起。果然,袁双卿一听,周身气息就冷了下来:「你们要是不想跟去,我就一个人去,你们回客栈等着。」 姑娘笑了笑,明知故问:「怎么啦?生气了?」 冬银瞧了瞧袁双卿的脸色,制止道:「珠儿,你别说了。」 这叫珠儿的姑娘便顺驴下坡,连连道:「 我不说了,不说了。」虽是如此,她却没有丝毫惧意,反而露出一丝痞气,与自身的气质格格不入。 三人一路上靠着向行人问路来到张家门口,就听到里头传出低低的吼声,像是某种动物的悲鸣,而后门砰的一声被打开,从里面逃窜出了一个人来,路过袁双卿时,也没有顾着看,而是毫不停留地离开了此地。 这时,里间又传出了一道声音,这次是男人的惨叫,袁双卿没有走正门,而是直接从围墙攀爬而上,稳稳落在院子里,冬银和珠儿从正门进去后,就看见袁双卿用桃木剑分开了缠在一起的二人,一手拿符,一手写画,咬破食指后将血擦在符上,向着一名披头散髮的女子身上打去。 这一气呵成的动作也不过是瞬间的事,那女子身上沾了符,忽然像是被点了穴道,不再那么疯狂,停在了原地,不过一会儿,她的眼神也开始变得清明,看着袁双卿和地上的男人,表情有些困惑懵懂,而后身体一晃,倒在了地上。 男人一看女人倒了,便有些慌神,也不去计较刚才女子对他又掐又咬,起身就要去探看,被袁双卿用桃木剑阻拦了下来:「别去,邪祟还在她身上,若是她忽然醒来拿你做人质,事情就麻烦了。」 男人闻言,下意识退了几步,而后警惕道:「你是何人?」 袁双卿道:「家师乃狐岐山张子忠。」 男人一喜,不敢置信的问:「你是张老天师的徒弟?」 张子忠虽然喜欢到处游歷,莺城却也算是他第二个家,否则也不会和袁家老太太交好,只是五年前带走袁双卿后,就再也没回来过,莺城的人消息闭塞,也不知张子忠是生是死。 有着张子忠这个如雷贯耳的名字,袁双卿自然受到了热情的对待,张家娘子被重新关回封闭的房间里,袁双卿坐下后喝了茶,一问之下,才知道张家娘子事情的来龙去脉。 几天前,张家娘子为是否回娘家上坟一事,与男人发生争执,一气之下自己一个人回了娘家上坟,回来后突生恶疾,躺在床上病了两天,后来就突然狂性大发,如同疯狗一般见人就咬,男人无法,把娘和孩子送了出去,自己守着妻子。 第88页 今天邻居介绍了一个江湖术士来驱邪,不曾想邪没有驱走,还把张家娘子给放了出来。 男人嘆气:「前几天我还能制住她,只是不曾想今天她的力气却忽然大了起来,我根本制服不了她,若是小天师再来晚一步,我就该命丧当场了。」 袁双卿道:「那邪祟附你家娘子的身,用她的肉身吸食天地灵气,不断提升实力,再过不了多久,别说是你,半个莺城都要遭殃。」 男人慌神,直道:「那……那怎么办?」 袁双卿还未开口,身边珠儿没正行的坐在椅子上,笑道:「自然是杀了你娘子,她若死了,邪祟必得逃窜,到那时再收它不迟。」 袁双卿微微低下下颚,没有吭声,由着珠儿说。 男人闻言,被唬了一跳,忙道:「那不行!小儿不能没有娘亲,我也不能没有娘子啊!」 珠儿道:「她早就不是你娘子了,就算不杀她,邪祟祛除后她也没多长时间可活,不如给她痛快。双卿,你说是也不是?」 袁双卿抬起头望了她一眼,也没回她话,继而又看着男人道:「也不是非伤你家夫人……」 男人心说有望,连忙离座跪在袁双卿面前,求她想办法救救自家娘子,冬银见他对他夫人还算是情义深重,忍不住劝他:「你且放宽心,我们少主良善,不到万不得已,绝对不会出此下策的。」 袁双卿站起身,把男人扶起来,说道:「你且先看好你家夫人,切不可把她放出来,我得回客栈取驱鬼之物,我约莫晚间过来,记得给我留门。」 袁双卿三人好歹安抚好了男人,从小院出去后,冬银对珠儿颇有责备:「你干嘛吓唬人家?」 珠儿笑道:「好玩。」 冬银气得脸色涨红,还说是什么落魄世家的小姐,这傢伙从前就是个地痞流氓吧? 袁双卿道:「珠儿也没说错,这女人活不长了,不过他如此爱他妻子,我们也不必把话说得那么开,就让他心存一些侥倖,好好过了这段日子。」 珠儿嗤笑一声,低声说道:「连回不回娘家都要和妻子吵起来,还气得妻子一走了之,也不见得有多爱。」 袁双卿早已习惯了珠儿言辞的犀利,见怪不怪,又觉得珠儿说的也在理,默默点了点头,只是冬银不太喜欢珠儿的言行举止,欲言又止后,一个人闷声走在了前面。 几人回了留宿的客栈,袁双卿关起门收拾了一下包袱,又拿出了一个黄色的空白纸符,画上奇异的符号,将它放进衣服里面的口袋中,以备晚上用。 这个客栈略有些偏僻,白天外面也鲜少有人走动,现下房间里只有她一人,冬银和珠儿都在隔壁,不免太过于静谧,袁双卿嘆了一口气,走到床头解下挂在帐子上面的酒葫芦,打开后闻了闻里面浓香四溢的酒香,而后轻轻抿上一口,就重新盖好塞,放回原处。 第五十二章 近乡情怯?珠儿说得没错,饶是如此的。虽然已经进了莺城,离袁家近在咫尺,心里却反而更加困惑焦躁,袁府的那扇大门,怎么也不想迈进去,这大约有一部分是因为从前的一些事情。 还有一部分,是因为长曦。 那样充满回忆的地方,处处都会有她留下的痕迹。还有那存放在衣柜最底下的字条,不知道可还存在。 袁双卿吸了一口冷气,不肯再去多想,虽然已经过去两年多,每每想起,还是会觉得肋骨之间隐隐作痛,都已经变成了一种惯性。 现在,她得集中精神去思考如何对付今晚的附身邪祟,她之所以把任务放在晚上,就是存着对张家娘子的安全考虑,白天时鬼祟只要一出人的身体,就会被太阳照耀的魂飞魄散,如果她选择白天动手,固然能将鬼祟一网打尽,但难保鬼祟会因为退无可退而选择伤害张家娘子,甚至于鱼死网破。袁双卿要做的,就是要默不作声的给它一点希望,而后等它被逼出张家娘子体外后,再好好应对。 等到了夜里,袁双卿便带着珠儿前去张家小院,冬银则被留了下来, 看着珠儿一副我赢了的模样,冬银也没做什么表示,驱鬼有什么好抢着去看的,还不如早点洗漱,上床睡觉。 夜里鬼祟越发肆无忌惮,支配着张家娘子的身体,不停地挠着墙壁,或是用身体撞墙,仿佛不知道疼一般。张家这位相公早就已经等候在小院里,角落里点了一盏油灯,他就坐在油灯边瑟缩着身子,张家娘子每在屋里发出一次声音,他就抖一下。 男人见到袁双卿,似乎格外高兴,他实在是怕袁双卿晚上不会来,毕竟是免费求人办事。 袁双卿也没有说话,直接让珠儿摊开包袱,从里面取出一袋米,叫男人洒在院子的周围,连角落里都不要放过。 借着袁双卿捣鼓其他东西的空档,珠儿问道:「这米是做什么的?」 「这是糯米,邪祟是不敢轻易踩踏的,」袁双卿道:「你想学驱鬼?」 珠儿笑了笑,摇头:「只是好奇罢了,我志不在此。」 「志不在此?」袁双卿喃喃重复,借着月色,百忙之中抽空看了珠儿一眼,笑着问道:「那你志在何处?」 珠儿道:「不可说。」她轻飘飘的说完,就过去帮张家相公撒米去了,袁双卿笑了笑,也没有继续追问,继续布置道场。 一个多月前,袁双卿心情烦闷,下山之后不想立刻启程去袁府,所以转了一手,去莲花镇看了看,逛逛她曾去过的三秋河,磨一磨心性,也顺道探探媚娘曾经在过的小勾栏,看那老鸨是否如她自己所说,已经洗心革面。 第89页 珠儿,就是在那个时候被她从三秋河边捡回来的。 之所以说是捡来,全是因为她当时浑身是伤,不省人事。她当时穿了一身男人衣服,梳的也是男人髮髻,袁双卿给她把脉,才知她是个女子,本着医者仁心,将她背到药铺,还给她买了创药,本打算在她醒来后就离开,却不想就此被缠上。 她用袁双卿施捨的钱买了一套和冬银一模一样的水绿色衣服,说是要做袁双卿的侍女,报答救命之恩,后来袁双卿不同意,她就说要做朋友,跟随在袁双卿身边。 珠儿说,她是大户人家的小姐,只是不小心招惹了仇家,一家人都死于非命,唯有她被侍从保护着逃了出来,虽然她为了逃避追杀,着了一身男装,后来还是被仇家发现,逃到了这里,最后体力不支倒下了。她还说,她仔细想了想,若是再回去,难保不会被仇家继续追杀,而倘若四处漂泊,那她一个弱女子也无法在这天地间立足。 袁双卿本不欲答应,也不想招惹这些是非,可是冬银看她可怜,联想到自己无父无母的身世,撺掇袁双卿将她留下。不过一个月之后的今天,冬银应该多少有些后悔当时这个决定—— 她哪知道这女子如此无赖损人? 张家相公铺好糯米,回头一看,他那被邪祟纠缠的妻子已经被放了出来,正往袁双卿身上扑,眼睛里尽是贪婪之色。 袁双卿双手将桃木剑挡在身前,左脚抬起,脚尖点在她肩膀上,向后退去,朗声道:「你还不速速现身!」 张家娘子自从疯魔后已经没有再开口说话过,此时却咯咯直笑,如同一个正常人一样,只是声音略显阴沉:「这具身体弱了点,不过我住着还算舒适,为何要现身?你若是把你这具身体给我,我就考虑考虑放了这小娘皮。」 袁双卿冷冷的说:「我这副身子,你受得起吗?」 『张家娘子』沖袁双卿抛了一个媚眼,但是因为眼白快要覆盖住眼黑,这媚眼有一丝恐怖,而且她又披头散髮,更加没有美感可言:「没关系,阳气是盛了点,但若是先将你杀死再附身,虽然没几天就腐烂了,也好过其他的普通人。」 袁双卿凝眉,淡淡问道:「你害了多少人?」 『张家娘子』道:「我算不清多少人,不过今天你也会是其中之一,不如去地府里问问其他人。」 袁双卿淡然一笑,道:「既然你已经作恶多端,我也不用手下留情。」 『张家娘子』眉头一松,长发忽然如同被风颳起一般飞舞起来,千丝万缕拉成长长的丝线,纠缠着朝袁双卿奔去。 袁双卿将桃木剑别回身后,手往衣袖里一伸,几条黄符哗啦一声展开,在月华下竟有莹润的光泽,邪祟一看,登时吃惊不小,没想到袁双卿虽然看着不大,手里的符刻画得却很完美,袁双卿双目微凝,手腕一抖,那几个符应势飞向『张家娘子』。 『张家娘子』的髮丝陡一接触到袁双卿的符箓,便如同开水煮沸般打着滚滚的波浪向后急退,『张家娘子』的身体也在向后退去,想来是要离开这拘束之地,然而她刚一进廊子,就踩在撒下的糯米白粒,登时如同被烫着一般,忙把脚缩了回来,这道身躯对自己而言虽然有用,此时反而成了莫大的束缚。 一道灰色烟雾般的气体从张家娘子身上散出,很快凝结成灰色的人形模样,张家娘子的身体陡然一松,栽倒在地上,趁着邪祟和袁双卿纠打在一起,男人大着胆子将妻子的身体抱起来,放倒在走廊。 袁双卿扭着桃木剑,道:「你不是鬼。」 邪祟呵呵笑着,蒸腾的黑雾在灰色的身躯上扭动:「我怎么会是那种低级的种族。」 袁双卿怔了怔,不自觉皱起细眉:「鬼不低级。」她復又觉得自己反应有些大了,心中升起一股难堪,于是拉下颤抖的睫毛,遮住了深邃的双眼。 两人已经打在一处,糯米的作用只能束缚住被缠身的人,所以他们很快出了院子,越打越往林子里而去,袁双卿将黑狗血泼向邪祟,邪祟丝毫也不避讳,黑红的血洒在他身上,没起任何作用。 邪祟嘲道:「你拿驱鬼的方法对付一个妖灵?」 「你是妖灵?」袁双卿恍然大悟道。妖灵,动物之灵也。动物的寿命有限,生前是无法修道的,死去后有些动物的灵魂没有入轮迴道,反而生智,这才可以如鬼一般开始修炼。能生出灵智的动物少之又少,能修出真身的更是极少,一般妖灵都在大山深处,这只妖灵修出了邪气,变成了邪灵,这才会出来祸害人类。 袁双卿知道了对方的身份,反而定下心,道:「我师父曾经说过,鬼妖之道殊途同归。驱鬼和驱妖,虽然看起来风马牛不相及,其实不然。」 说话间,她已将手心摊开,口中往上轻轻一吹,那吹出的气是阳气所化,如同一道匕首,划破手心,手心便出现了长长的一道伤口,从里面渗出一丝丝的血,而后很快凝聚成了血珠,那血珠沾了袁双卿的阳气,红中隐隐夹杂着金丝般的光芒。 袁双卿身体里的阳气一旦外泄,所带来的力量是极大的,当然诱惑也是巨大的,可能不大一会,方圆百里的鬼妖就会如同闻到了美味的食物一样,接踵而至,而她必须赶在这之前,将妖灵斩除。 那妖灵在看到袁双卿划开口子后,就想逃走,但是立刻就闻到了一股从袁双卿身上散发出的浓郁香味,这香味对于它来说是致命的诱惑,妖灵模煳到看不清五官的面皮上,眼睛的部位却忽然发出两道鲜红的光,有些邪气,有些诡异。 第90页 「给我,给我……」妖灵喃喃道,身躯在本能的驱使下飘向袁双卿,本来不该因为阳气就会失去本性,可是这妖灵修习邪法,更加经不住诱惑,所以此时倒已经没有了理智。 袁双卿淡淡一笑:「这就给你。」 她手心一挥,渗出的血液从伤口里分裂而出,在月光下散成血雾。珠儿从院子里跑出来,刚巧看到这一幕,那穿着淡黄色道士服的少女,面前是大片淡淡的血雾,而那血雾又开始割裂,在极短的时间里变成一道红色的链条,附上冲来的妖灵身上,少女在动盪中长发飞舞,手中掐诀,手心里的血又再次渗出,在指尖凝成复杂的血符,嘴里随之道:「去!」 那血符粘上妖灵的脑门,化作点点光芒,压制住了它身上的黑气,袁双卿跟着抽出桃木剑,沖妖灵肩头斩下,那妖灵早就丧失了行动力,避之不及,被桃木剑斩到,怒吼一声,身体冲破血链,在空中变成了一只黑狐狸,重重摔了下去。 这狐狸身上的最后一丝灰气消失,整个身躯也慢慢消失了。 第五十三章 妖灵已除,袁双卿不敢再逗留此地,带着珠儿一起去了张家小院,从包袱里取出一瓶金疮药,飞快的洒在伤口处,这金疮药极是有用处,伤口虽不至于立刻恢復,但是一点血迹都没有了。 房间的灯亮着,想来张家相公已经在里面照顾他的妻子,袁双卿想了想,还是没有去作别,离开了院子。 两人走到夜道上,珠儿刚才看了袁双卿斩杀妖灵的一幕,却并不害怕,反而有些兴奋,她看了袁双卿的手一眼,开玩笑道:「你要是除一只鬼就要放一次血,多少血也不够放吧?」 袁双卿不知想起了什么,眼眸的光暗了暗:「哪天血用完了,我也就躺进了棺材里,算是了了世间事。」 珠儿知道袁双卿淡泊,但也没想到她会说出这番话,倒像是看淡生死的七旬老者,不禁挑着眉头,摇了摇脑袋:「你才多大,就想着死了,我孑然一身,都还没想着要去死呢。」 袁双卿道:「有句俗话:家家有本难念的经。你不懂我的难,怎会知我所思所想,自然,我也不太懂你,你说你家破人亡,可我却不觉得你有多么痛苦,是你隐藏太深,还是天性使然?我有些好奇。」 珠儿道:「你就没想到第三种可能?」 「哪种?」 「我骗了你,我并非家破,更未人亡。」 袁双卿停住脚步,看向她,似在无声询问,她是否真的在骗自己。 珠儿笑了一声:「你信了?我不过说说而已。我……的确是家破人亡了。」 袁双卿回过头,又变成不甚在意的模样,道:「你既然不想说,我不会逼你。」 两人的对话就这般戛然而止,谁也没有再问出什么来,半路相逢,又能掏出几分真心呢。 第二天,袁府的门外终是迎来了久未归家的双卿小姐,听着出来迎接的家丁一口一个双卿小姐,出于礼貌,袁双卿也未曾纠正他,她更喜欢被人叫袁天师。 大约是想勾起袁双卿的思家之情,将她引进门后,并不是立刻带她去见袁老太太,而是领着袁双卿去了她从小居住的院子,这院子在她走后就没再住过什么人,虽然有人会来定期打扫,依然透出几分荒凉,袁双卿对于这里其实没有什么特别美好的回忆,但她依然记挂着这里的一样东西。 长曦曾给她写过的字条,埋在衣柜的衣服下面,袁双卿从旧衣服中把她取出来,已经不知道自己是什么心情。故人不知归何处,留给她的,竟也只有这区区几样,说什么聊以慰籍,倒不如说见之更思。 袁双卿和长曦之间的纠葛,冬银是少数知道的人之一,此时看袁双卿恍然若失的神色,就知道这纸条不会简单,又见她终是放下了纸条,只把它轻轻放在桌子上,只得小心翼翼地问:「少主,要不要收进包袱里?」 袁双卿怔了怔,淡淡道:「不用了,随它去吧。」 冬银欲言又止。 气氛正僵硬,门外有家丁道:「双卿小姐,老夫人已经等候多时了。」 袁双卿便关了门,带上冬银和珠儿一同去往袁老太太的主院。袁家的僕人们路过袁双卿,纷纷露出复杂的神情,对于袁双卿即有些好奇,又非常畏惧。 好奇是因为她五年后出现,却穿了一身道袍,不梳女辫,头戴玉冠,若不是这张脸太过秀气,大概都不会有人觉得这是女子。这说到畏惧,虽然袁老夫人下了命令不允许大家讨论五年前袁双卿出逃之事,但是下人之间难免会通气,都是知道却装作不知的,显然对于五年前闹鬼一事有所忌惮,甚至传到今日,已经说是袁双卿可以和鬼神通灵了,神乎其神。 袁双卿对于这些探究的目光,早就已经浑不在意,等到了从前天天给老太太请安的那个堂屋,袁双卿的面上才终于有了一丝裂痕。这是除了那个小院子,袁府最让她熟悉的地方了。 袁双卿矮身掀开帘子,就见这不大不小的堂上居然坐满了人,想来是得到了消息赶来的,袁双卿抿着唇,对这阵仗颇有些不适应,也没有细辨这些人究竟都是什么人,暗暗吸了一口凉气,走上前微微弯下了腰,抱拳请安道:「老太太好。」 五年了,可能是因为养尊处优,岁月也没在老太太的脸上刻下太多的痕迹,她还是袁双卿记忆里的模样,只是年纪大了,老太太似乎没以前那般锋芒毕露,袁双卿行完礼后,她也没责备袁双卿不叫她祖母,还罕有地露出一抹微笑,让下人搬凳子给袁双卿坐。 第91页 袁双卿就在堂下坐下,接受一屋子人来来回回的审视,当然她也没有去一一拜见,只给了袁老太太一点体面。 袁双卿这抱拳手法颇有些江湖气息,她已经许多年没有正经请过安了,这袁府在老太太的统领下,大多都是些趋炎附势的顽固,果然袁双卿这样敷衍,立刻就有人跳了出来:「妹妹,多年未见,你都已经忘了见奶奶需要行跪拜之礼了吧?」 说话的是老太太座下左边第二把椅子上的一位,看上去还算年轻,穿着华丽的衣服,只是身材有些臃肿走形,像是在水里泡过几天一般,袁双卿初时还认不出来,细细端详了一会儿,才在那人越发恼羞成怒的眉目间找到了当年的影子,恍然大悟的求证:「你是袁箐箐?」 袁箐箐拧着眉,不快道:「我是你长姐。」 袁双卿却像是没听见一样,问道:「你不是嫁人了吗?」 「我嫁没嫁人,与你何干?你不声不响走了五年,从来没给家里寄过一封书信,袁双卿啊袁双卿,你到底有没有心?」 袁箐箐的声音有些尖利,袁老太太微皱起眉看了她一眼,却也没有阻止,有心看看袁双卿的反应。 袁双卿也没有立刻反驳,下人来奉了茶,她端起来饮了一口,低头看了看杯中的茶末,小声道:「这里面应该没下毒吧?」 袁老夫人的右边就坐着她的四儿子袁琪,袁琪听得这话,看着一堂屋人古怪的神色,咳了一声怪道:「你这是什么话?」 袁双卿笑道:「四叔勿怪,只是开了个小玩笑。」 袁箐箐咬着牙道:「你有没有听见我在说什么?」 袁双卿看着她,奇怪道:「你说什么了?」 「你……你故意的!」 袁双卿几不可闻的嗯了一声,气得袁箐箐满面通红,老太太这才慢悠悠出来打圆场:「你不在,箐箐也经常提起你,她虽口无遮拦,有些任性,但是待人却是真心实意的,我膝下孙女只有你们几个,和和睦睦才为好。」 「是,」袁双卿淡淡应声,对于老太太的偏袒,面上毫无一丝波动,反而乖顺异常,看了袁箐箐获胜的嘴脸一眼,意味深长的笑了笑,而后单刀直入:「想来老太太已经知道我此行的目的。一是为了庆贺老太太七十寿诞之喜,礼物慢则四日,快则两日,就会从狐岐山送来。这二,就是为了我父母的遗物。」 袁双卿说完后,堂上又陷入了新一轮的寂静与尴尬,袁双卿低着头啜茶,等老太太发话,最后却是老太太左边一人先出口:「双卿,你可还记得我?」 袁双卿闻言抬头看去,是没见过的一张脸,但是和袁琪有些相似,只是更老一些,眼窝深陷,像是长期劳累所致,袁双卿略一思索,想到袁老太太的膝下,目前还在的儿子只剩她四叔袁琪和大伯袁焕,便瞭然于胸,微笑道:「您是大伯伯吧?」 袁焕笑道:「是啊,你都这么大了,你很小的时候,我还抱过你。」 袁双卿也不知道该如何接话,只能笑一笑。 袁焕身后就是袁焕的大房夫人,一见气氛又开始尴尬,就有些忍不住了,打着圆场道:「双卿从这么远的地方赶回来,舟车劳顿,不如先去休息,等到了午时,我再叫你过来用餐,你看如何?」 袁双卿道:「也好。」她并不着急索要父母的遗物,默默环视了堂上的众人一眼,他们像是有些怕她,尤其是一些很小的孩童,都不太敢与她对视,袁双卿知道袁家家教甚严,甚至磨灭了很多孩子该有的秉性,本也没有多想,忽然听到人群里传来天真烂漫的叫声:「你不是鬼吗?为什么能够白天出现?」 袁双卿扭头看去,却原来是个小女娃,瞪着好奇的眼睛在看她,她身边的妇人被吓了一跳,一把搂过小女娃,面如死灰。 「谁教她的?!」 袁老太太发火道,拿着那根拐杖重重的磕在地板上。 那妇人是袁焕的一房姨太太,颤颤巍巍地解释:「老太太恕罪,小孩子不懂事,不是有意的。快,向你双卿姐姐赔不是。」 妇人推了推女孩的肩膀,女孩虽然莫名其妙,却也畏惧于袁老太太的威势,哇的一声哭了出来,袁双卿颇觉无趣,道:「无妨,我也不在意别人怎么看,何况对方还是个小儿。既然没什么事,那双卿就先退下了。」 待袁双卿走后,袁老太太才冷笑道:「小孩子懂什么?还不都是大人教得好,袁焕啊,好好管管你这后院吧。」 第五十四章 袁焕被老太太口头警告了一下,也觉得面上无光,他常年在外打拼,很少管家里后院琐事,自然不知道他的小老婆居然教孩子这种事,于是再三保证之后,领走了他的那些姨太太。 人都散了,堂屋里只留下袁老太太和袁琪二人,袁箐箐还想挨着袁老太太听他们说悄悄话,被老太太责备几句,黑着脸离开。 袁琪看着袁箐箐离开,说道:「这原不该我来说,毕竟我也只是她叔叔,只是箐箐这孩子,越大性格也越发刁钻了,不然也不至于……」 「我也愁啊,」袁老太太嘆气道:「她这样被休回来的,还怎么再找夫家,等我驾鹤西去,就更加没人管她了,我都知道,她娘亲不是很喜欢她。」 袁琪心道老夫人还是如此偏心,哪怕明知袁双卿无错,也想着弥补,但是仍然不能与袁箐箐相比。 第92页 老太太又把话题转回来:「双卿既然回来了,无论如何也要把她留下,你看看她,离开五年,把自己搞成什么样子。」 刚才老太太不发火,显然已经暗自容忍很久,顾忌着袁双卿和她自己的体面,现下无人才向袁琪发作。袁琪有些懊恼,老太太这般,大约还是不愿意放袁双卿自由,他想了想,还是顶着压力说:「娘,您不是已经放过她了吗?」 老太太嘴唇一哆嗦,差点破口大骂,一忍再忍后道:「老身何时没放过她了?都给了她五年自由,还不够?」 袁琪只好低着头恳求:「娘,不要再逼她,不要消磨掉她最后一丝亲情了,放她走吧。」 老太太一怔,捶胸顿足道:「她是我们老袁家的孩子呀,我又不会害她,你把我老身当成什么了?大街上的歹徒吗?」 袁琪最是受不得老太太生气发火,他虽然心疼侄女,却更不能不孝,只能先勉强应承,日后再作打算,袁琪垂下脑袋,低眉顺眼道:「儿子不敢,娘,我会想办法留下双卿的,您保重身体。」 老太太阴晴不定,刚发完火,转头又好了,唉声嘆气道:「原是我对不起她,但是她也不能做得太过分,她现在礼仪教化全不顾,将来去婆家恐怕也是受罪。这孩子十七了吧?那老头子可有将她许配好人家?箐箐十七岁时,都已经添丁了。」 袁琪嘴唇动了动,憋着一股气,小声道:「儿子不知。」 「嘴长在你身上是做什么的?不知还不会去问吗?」 袁琪嗫嚅道:「我一个大男人,怎好意思去问。」 「出息!」老太太骂道,转头一想,确实不妥,便道:「叫你媳妇问去。」 袁琪自知躲不过,只好胡乱应下,心里却道:侄女啊侄女,这可不能怪我,全是老太太逼迫的。 另一边袁双卿自然不知道老太太还存有那些小心思,以前住的小院子太偏僻,老太太早就吩咐将她带到打扫好的新院子里,不过袁双卿被带到新院子的时候,在门外站了半天,才在下人的催促下说要回老院子,而后大概是触景生情,向下人询问:「秋雨和春霞现在已经不在府上了吧?」 那下人刚好是知晓一些的,道:「春霞放出府后就自己开了一家酒馆,经营的还不错,只是尚未结亲,至于秋雨……她还在府内。」 袁双卿不自觉皱起眉头:「她怎么还在府里?」 「回小姐,秋雨和府上一位掌事结了亲,所以留在府里了。现在刚生完头胎,还在坐月子呢,若是她听说您回来,肯定特别高兴。」 袁双卿笑了笑,她知道两人过得不错,也就放心了,至于见面,其实也没有必要,于是温声道:「别打搅她,让她好好坐月子吧。」 等袁双卿吃完午宴回来,袁家下人已经埋头将老院子拾掇了出来,袁双卿听着下人的汇报,神思有些恍惚,忽然推开卧室,果然见桌子上什么也没有了,顿时面如死灰,急道:「那桌子上的东西呢?收哪去了?」 那下人一愣:「是……是什么东西啊?」 袁双卿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什么,颓然坐下,道:「没什么……没什么……」 冬银把一切都看在眼里,打发了下人离开,关上门,跟着坐在了袁双卿身边,袁双卿看了她一眼,似是有些难堪,又转过头去。 冬银少见她少有的出现孩子模样,又怜惜又心痛,低声问道:「少主可是放不下阿白姑娘?」 袁双卿倒也坦白,道:「是放不下。」 冬银欲言又止道:「其实……」 袁双卿看着她:「你想说什么?」 冬银道:「我总觉得阿白姑娘不是那种人,也许,她不辞而别,是因为有不可言明的理由,我们外人不太懂,可是也能看出来阿白姑娘对您是真心实意的。」 袁双卿垂下眼睑,道:「你不懂。」 「冬银有哪里不懂?请少主明示。」 袁双卿沉默片刻,却只是自嘲笑了笑,只撂下一句:「其实我也不懂。」 她站起身来,冬银却以为袁双卿要离开,情急之下叫道:「少主!」 「我不走,」袁双卿似笑非笑地睨了她一眼,復又重新坐了下去:「想拿酒喝而已,刚才在酒席上想喝一口酒来着,却要假装正经,忍得我好苦。」 冬银知道,自从阿白姑娘消失后,袁双卿就迷上了喝酒,只是喝的不多,每次都是浅尝即止,沾一沾味道才能心安,冬银主动给拿了酒壶过来,递给她道:「我还记得当初,阿白姑娘走后,你颓废异常,却不肯说明缘由,但只不过三日,我就猜到了大概原因。」 袁双卿贊道:「是啊,你最聪明。」 她抿了一口酒后就放下酒壶,道:「她走后,我也陷入了疯魔,我和她之间的感情,终究是没有逃过师父的眼睛,我还记得当时他质问我时,我斩钉截铁的承认,气得师父吐了血,他说我执迷不悟,说他早就知道阿白会走,还说阿白之所以离开,就是因为想要纠正这错误的感情,我知道阿白不会这般想,她既然答应与我在一处,何苦再让我痛苦?可她也确实真真正正走了,给我餵了酒,骗了我的木坠,消失的一干二净,她走后很长时间,我才渐渐缓过来,也越发觉得凄凉,我们之间,仅存的不过只有一些能睹物思人的玩意罢了,即使再珍藏有什么用。」 第93页 冬银也陷入了回忆,笑道:「老爷当时确实很可怕,每天都要发火。」 袁双卿勾了勾唇角:「这尘世的感情由深至浅,由浅至静,到最后都不会浮游于表面。师父还以为我悬崖勒马,其实只不过是藏于心底。」 冬银吐了吐舌头,心想老爷要是听到了,会再次吐血的吧? 两人围绕着长曦的对话浅谈即止,冬银本就无意于窥视袁双卿的内心,只是想稍微劝一劝罢了,她觉得屋里有些暗,就去开窗户,袁双卿看着她的动作,像是想到什么,环视了一圈,问道:「珠儿呢?」 冬银摇了摇头:「酒席后就不见她了,也不知去了哪里,她这个人真是怪得很,神神秘秘的,少主,相处下来,我看珠儿也不像是大家小姐,你说她会不会是仇家无数的江湖女魔头?」 这不是冬银的突发奇想,而是早就存疑的想法,若果真如此,那自己和袁双卿就很危险了,毕竟江湖中人大多杀人如麻,即使袁双卿待珠儿不差,难保她不会为了保密行踪,杀人灭口。 「我看你还是少看点话本子吧,」袁双卿摇头轻笑,略微思索了一下,缓缓道:「她确实是有些古怪,不过应该不是江湖中人,她的脉象涓细轻滞,不像是学过内功的。我看她对我们也没有歹心……这样吧,等离开袁府,就让她自行离去就是。」 「若到时她还胡搅蛮缠呢?」 袁双卿道:「若再纠缠,我们就寻个时机,偷偷熘走。」 过了一个多时辰,珠儿行色匆匆的回来,手里还捏着一个香囊,冬银在门口捉住了鬼鬼祟祟的她,细问之下,珠儿才将香囊打开给她看,里面都是一些散碎银子。 冬银心生警惕,责问道:「你哪来的?」 「嘘,」珠儿将手指抵在唇上,生怕她叫醒了屋里的袁双卿,把冬银拉到一旁,这才笑眯眯地说:「我去赌坊赌了几把,这都是我赢回来的。」 冬银颤颤悠悠道:「你……你还会赌钱啊?」 珠儿笑嘻嘻道:「我厉害吧?」 冬银深吸一口气,面上艰难的露出一丝假笑:「你……你别赌了,你要是钱不够,我这里还有一些。」 珠儿道:「我哪能要你们的钱,你们帮我已经够多了。」 冬银咬了咬牙,珠儿忽然露出这番认真的模样,真叫她不太习惯,她忍下心中冒出的那丝善意,状似不经意地说:「既然如此,那你也能养活自己了,何必再跟着少主。」 珠儿心里如明镜似的,挑眉道:「是少主叫你赶我走的?」 冬银脸上一阵火烧,也不敢看她,口中直说:「你误会了,我……」 反而珠儿不甚在意,笑了笑道:「 天下无不散的宴席,这我懂的,你且再等等,我很快就会离开。」 冬银一听说她主动要走,不知为何多嘴了一句:「你若是离开这里,准备去哪?」 她也只是出于关心随口一问,哪知珠儿又露出痞相来,大大咧咧道:「 这么关心我,不如我不走了,就陪着你。」羞得冬银又面红耳赤,狠狠的推搡她一把,低着头走了。 第五十五章 袁双卿来的第二天,就是袁老太太生辰宴会,她早晨从床上下来,在院子里耍了一套剑法,袁府的侍女找上了门,手里拿着藕色的连衣长裙。老太太怕她去宴会上时,还要穿那套黄色道袍,所以遣人送衣服来了,袁双卿假模假样的收下衣服,转头去宴会时还是穿着一尘不变的道袍。 宴会在后院举行,旁边就有好大一潭荷花池。袁双卿绕过荷花池时,就已经吸引了一小部分人的眼光。 那些前来交了拜帖的乡绅土豪,并不认识袁双卿,还以为她是从山里来的女道士,所以只是觉得新奇,倒也没有闹出太大的动静,倒是老太太本想在自己宴会上为袁双卿正名,结果看袁双卿还是执迷不语穿成这般,当即黑了脸色,暂时打消了要把她介绍给众人的打算。 袁双卿却仿若不知道老太太现在并不想搭理她,反而展现的非常热情,跪在地上行了大礼,道:「请祖母安。」 她这声不大不小,但是周围人全能听清,那些人面面相觑,碍于场合不敢交谈,但是眼神都变得十分怪异。 老太太气得手抖,心道昨天你怎么不叫祖母了,今天偏叫那么亲热。袁箐箐善于揣度老太太心思,眼见老太太脸皮下不去,走过来扶起袁双卿,笑语晏晏道:「妹妹为了袁家离开多年,去道观祈福,委实辛苦,快坐我身边吧。」 袁箐箐拉着袁双卿的手腕,要把她拉到座位上,手上竟还暗暗用力,像是要捏碎袁双卿的手腕似的,袁双卿岂能让她如愿,握紧了拳头,含笑道:「我好多年未归,听闻姐姐已经嫁人了,今天恰逢祖母生辰,姐夫一定也来了吧?怎么不引见一二?」 袁箐箐面如菜色,勉强才能压制住蓬勃怒气,被一纸休书本来就是她毕生之痛,袁双卿竟然假装不知,在这么多人面前谈起,太过可恨。今天在东道主这里,其他人自然不敢妄加评论,于是便都有些尴尬,听到此言,咳嗽的咳嗽,喝水的喝水,都不敢再看过来。 袁箐箐嘴角掀起一抹笑意,又更亲近了一些,在袁双卿耳边小声道:「你可别太过分了。」 「比不得你,」袁双卿挑眉,復又觉得无趣至极,摇头道:「幼稚可笑。」 第94页 「你这是何意?」 「说你幼稚,心阻塞了,难道耳朵也聋了不成?」 「你……」 袁双卿再没给她面子,推开袁箐箐的手,没有跟着她一起入座,反而找了个颇为隐晦的地方坐下来,这地方都是家丁和侍女在席,人都已经坐的差不多了,只有少数几个下人还在奔走,见到袁双卿过来就坐,不自觉挪了几步凳子,恨不得离得越远越好,袁双卿也毫不在意,自个倒了水喝,满眼皆是疏离。 袁双卿想,她果真不适合计较后院争斗,当年离开,真是此生都无悔的选择。 时至午时,老远便听见鞭炮声,等声音一停,鼓声四起,三次敲击之后,就是午宴开始的时候。美味珍餚尽数往桌子上端来,袁双卿所在的桌子是下人桌,自然不同于其他客人,菜品显得有些寒掺,众人端起酒杯像老太太敬完酒后,袁双卿一心一意对付食物,就看见袁府的老管家信步过来,弯下腰在她耳边道:「双卿小姐,老祖宗叫您过去呢。」 袁双卿下意识往老太太那边看去,就见老太太虽然在与众人谈笑,忙碌间睨了一眼过来,袁双卿撇过头,淡淡道:「我在这里挺好,自由自在。」言下之意就是不肯过去了。 老管家犯难地紧皱眉头,也不知如何劝袁双卿,最后还是迈着碎步回去復命,到后来,老太太又叫了袁琪过去,耳语几句,袁双卿便看到袁琪往这边走来,登时无语。 有今天这一遭,全是因为昨天袁琪左思右想,觉得还是不能愧对袁双卿,于是叫他夫人假借探望之名,过来通风报信,袁双卿本想一走了之,可惜理智不允许,她清楚记得自己此行目的,若是得罪了老太太,袁家不给她父母生前遗物,得不偿失。 袁琪走过来拉着她离开一小会,劝她暂时容忍,袁双卿深深嘆了一口气,回到宴会后果然乖乖走到老太太面前,面无表情地看着她在人堆里介绍自己:「这是我孙女袁双卿,从小父母早亡,一直养在我身边,只是前些时候我身体不适,我这孙女一贯孝顺,就裹了道袍去道观里帮我祈福,这不,一回来连道袍都没来得及换。快,来见过几位叔伯。」 袁双卿心里痛恨老太太假心假性,于是眼神沉郁,默不作声,倒是几个围住的叔叔伯伯不甚在意地打圆场:「不用喊不用喊,我们也没准备红包不是。」 「老太太,不知道您孙女多大了?」 袁老太太早知道别人会这样问,笑着道:「今年十七,大是大了点,还没议亲,也是我耽误了她。」 「这都不是问题,」一人摸着鬍子打量袁双卿:「不知道姐儿可会刺绣,或是书画?」 袁双卿道:「不会刺绣,也不会书画……」 老太太微微笑着,正要开口说些漂亮话,只听身前人又淡淡道:「但是会捉鬼驱邪。」 这句话刚开口,空气都凝固了几分,老太太就跟被捉了痛脚的猫一般,一拐棍敲在袁双卿后背,袁双卿闷哼一声,皱着眉没说话,眼里充满了冷漠。 老太太这一打下去,连她自己都被吓到了,嘴唇哆嗦了一下,厉声责备道:「你胡说些什么!」 袁琪在一边想要拉住袁双卿,可她却不管不顾,向后退了两步,笑容愈发深邃:「几位若是家中有邪祟异常,尽可请我去坐观,我收银有度,童叟无欺。」 老太太发狠道:「袁双卿!别再说了,袁琪!袁琪!」她一把揪过四儿子的衣领,用了十成十的劲,袁琪赶忙安抚老太太,但她说什么也听不下去,哆哆嗦嗦叫道:「把她……把她……」老太太话还没说完,忽然手上劲道一松,整个人瘫软下去。 「母亲!」「老祖宗……」 整个寿宴顿时乱作一团,围着的年长者自发向后散去,好方便袁琪抱着老太太离开,下人们奔走相告,亲属们也乱成一团,孩子们被这阵仗唬住,一起哭起来,哄也哄不住,袁双卿看着这场景,只觉得一切与自己离得好远,又感到头晕脑胀,恨不得立刻也像老太太一样昏厥过去。 周围的人都乱了,唯有袁箐箐波澜不惊,平时老太太最疼爱她,此刻却像个置身事外的闲散人一般,不跟着去看老太太,反倒走过来奚落袁双卿:「袁双卿,你不仁不义,不配做袁家的子孙!」 袁双卿扯出一抹笑来,她现在已经不清楚自己什么样子了,大约挺可怕的,毕竟身边的人都避之如蛇蝎:「我早不想做了,把我父亲留下的东西给我,我即刻就走。」 「你休想!既然你已经做好了与袁家恩断义绝的打算,又凭什么要我袁家的东西。」 「那是我的父亲留给我的。」 「可笑,袁邺是我二叔,你是谁?你不是不承认是袁家子孙吗?」 「住嘴!」一声呵斥从人群后传来,袁焕拨开众人,站定在她们面前,目光锐利地从袁双卿和袁箐箐二人面上扫过,最后向袁箐箐开口道:「滚回去!平时太骄纵你了,这里是什么地方,岂容你放肆!」 袁箐箐顿时如遭雷击,吶吶道:「爹,你不帮我,反而帮着外人?」 「她不是外人,」袁焕把目光投向袁双卿,眼里藏着万千情绪,最后都化作了嘆息:「你跟我来。」 有袁焕带着袁双卿离开,袁府上下无人敢拦这个把老太太气晕的罪魁祸首,袁箐箐气得在原地跺脚,却也奈何不得,捂着脸从宴会上退去。 第95页 满堂荒唐暂时落下帷幕。 袁双卿与这位大伯没什么交集,若不是因为昨天匆匆几面,怕是走在路上皆不识,本以为刚才在宴会上只是怕拂了袁家体面,这才把她带出。要么会让她收拾包袱走人,或是找到偏僻地方立刻问罪,但此刻却是越走越往袁府深处了,袁双卿转头看了看四周景象,问道:「大伯,我们这是去哪里?」 袁焕背着手,慢慢往前走,声音低沉:「带你去寻你要的东西。」 「大伯?」 「你祖母是不可能把你父母遗物交给你的,这只是个骗你回家的法子罢了。」 袁双卿微微笑了笑:「原来如此。」她也没觉得这有什么惊讶的,反而该是如此。 袁焕轻声说道:「你要的东西就在袁家祖堂。」 袁双卿心中存疑,不免问道:「怎么会在那个地方?」 「我想,这就是老太太不肯把东西交给你的缘由吧。」 袁焕说着,领着袁双卿来到祠堂的门前。这里年久失修,一副破败景象,袁双卿踏上斑驳的青石台阶,还未多想,手上已经忍不住抚上了檐下的红木台柱,本不该对六岁前的记忆还如此印象深刻,然而,只要和长曦挂钩的,她都无法割捨。 袁双卿已经有些迫切想要推门而入了,可是大伯还在身侧,她不敢显露得太过于轻浮,于是放下了手,结合刚才袁焕说的话,猜测道:「难道说我父母的遗物,不是什么好东西?否则怎么会放在这种地方。」 第五十六章 袁焕低声说道:「是什么,你一看便知。」 他抬手推了门进去,抄起搁在门后的扶梯,直接放在那个刻着「天朗气清」牌匾之下,而后顺着扶梯向上攀登,袁双卿在下面看着,直到袁焕从牌匾后拿出一裹绿色布质的包袱,这才如梦初醒,不自觉轻嘆出声:「竟然藏了一样的地方……」 袁焕听到了,分神问:「你说什么?」 袁双卿顿了顿,轻轻摇头:「没什么……」 如今,藏在一样地方的那个东西,早已不在她身上了。 袁焕下来后将包袱往她怀里一送,道:「老太太醒来必会找你,你等出了府再看不迟。」 袁双卿怕就怕在此处,说了一声谢谢就要离开,走到门口时却忽然停住,回头看着袁焕,轻声细语地问:「大伯,你为何帮我?」 袁焕背着手,背嵴挺得笔直,唇角荡漾着笑意:「许是今日风光好,许是此时心情佳。」 袁双卿不置可否,沖袁焕感激一笑,挥了挥手作别。 袁双卿回到住所,跟珠儿和冬银打了声招唿,粗略的收拾了包袱,趁着老太太还没醒,袁府上下也没有人拦她们,倒是毫无阻碍的离开了。 三人走在街头,袁双卿的打扮着实有些瞩目,原本并不觉得有什么,现在大概是「做贼心虚」,总觉得身旁会有袁府的人盯着,总觉得会出来一个人把她往袁府拉。 袁双卿忍着心慌走了几条街,终于开口对冬银说:「要不我们买两匹马?」 「我们不走回去吗?」 袁双卿有些一言难尽,走回狐岐山又需要一个多月的脚程,而且现在最主要的是离开莺城,越远越好,其他的都可以放置一边。她打定了主意,就准备询问路人去马场的路,却见珠儿并没有跟上来,反而在她们身后数十步默默微笑,看着她们越走越远。 袁双卿不由得向她投去疑惑的目光,两人目光一接触,便立刻心领神会,珠儿嘴角勾起笑意,冲着她们使劲挥了挥手,毫不犹豫钻进了巷子。 袁双卿往前走了两步,又见冬银一动不动,顿时奇怪,笑意浅浅道:「冬银,你捨不得她?」 冬银亦步亦趋跟上,被调侃的有些不好意思,低下头去,心思越发低沉,又觉得有些气愤,禁不住感伤道:「不是我捨不得,是她太捨得。」就算是猫儿狗儿养了一个多月也该有感情了,可珠儿走之前却连像样的道别都没有,不得不说她确实狠得下心。 「人各有志,总有一日,我们还会见面的。」 两人还没到马场,身后忽然骚乱起来,身穿袁府家丁服饰的人往这边冲来,足有十几个,个个手里都拿着棍棒,袁双卿只看了一眼,连忙拉着珠儿往马场奔去,那些人见她跑了起来,也立刻行动,卷倒了无数路人和街边摊子,看起来有几分壮观。 袁双卿跑得飞快,她常年习武,跑起来气也不喘,但是冬银跑着跑着就没力了,挣脱了袁双卿的手,喘着气道:「我……我跑不动了,少主你先走。」 「你往偏僻的地方去,过一炷香后,在城外的凉亭下等我。」 「嗯。」冬银抿了抿唇,卯足了劲,在前方的岔道与袁双卿分道扬镳。袁府的下人本就是奔着袁双卿去的,在岔路口略一停留,就没再管冬银,一心向袁双卿逃跑的方向追去。 袁双卿本意是想要不顾一切拿到一匹马,只要有马,出城就不是问题,但她左闪右躲,始终逃不过身后的追捕,大抵是她这衣服太过显眼之故,袁双卿咬了咬牙,边跑边拿手解衣,在隐到一个街角后,忽然胳膊一紧,像是被人用大力拉扯,就在这头脑空白的一瞬间,人已经被拉到一排门后,袁双卿稳住后,一看之下,顿时大惊:「珠……」 「嘘。」珠儿拿手抵住她的唇,好叫她把要吐露的话吞了回去,袁双卿捂住嘴,全身紧绷,在听到脚步声越来越远,直至不见后,这才大喘了一口气。 第96页 珠儿嘲笑了一声,道:「你把驱鬼的招数用在人身上,也不至于把自己搞得这般狼狈。」 袁双卿顺着她的目光低头看了看,才发现自己确实非常狼狈,外衣才脱了一半,此时半挂在身上,显得格外浪荡,她伸手理了理,这才抬头看珠儿:「你不是走了吗?」 「是走了,但是搞这么大动静,我也不能坐视不理啊。」 「多谢。」 「你太客气了,」珠儿笑了笑,把自己身上的包袱塞给她:「在里面拿衣服换上吧,他们只认衣服不认人。」 袁双卿也没有继续客气,打开包袱看了看,认中了一套青色衣服,刚要拿,珠儿却伸出手来,将青衣压下去,低声道:「这是男装,你换另一套。」 袁双卿愣了一下,心思一转,想到这大约是珠儿要自己穿的,好躲过仇家,便也没说什么,从善如流的拿了旁边的绿衣,直接脱下外衣换上,又把头冠取下,把头髮随意扎起,这般一折腾,除了面庞,大约就连冬银也认不出了。 珠儿飞快系好包裹,往后一背道:「那我走了。」 袁双卿还在折腾她那腰间半玉,听得这话,迟疑了一瞬,提议道:「不如你和我一起走吧。」 珠儿摇了摇头:「我留在这里有要紧事,那些人虽然走了,过一会儿找不到人一定会反应过来,到时候再往回搜就麻烦了,你还是赶紧走吧。」 两个人做了简单的道别,袁双卿背起行囊,头伸出去看了看,不见有人,这才走了出去,她这样一换衣服,只要稍微低下头,就不会被人发现不妥,但从正门出城肯定行不通,马场也不能再去,只能动用轻功,攀爬高耸的城墙。 袁双卿来到和冬银约定的地方,却没见到她的身影,仔细一想也知道,大概是家丁城里搜不到,已经来到城外了,袁双卿嘆息袁府无孔不入,开始思索自己如何能找到冬银,再又过了半炷香,确定周围无人后,袁双卿来到凉亭之下环视了一圈,果然在非常偏的柱子下发现了石头划过的痕迹,像是一个箭头,指着往西的方向。 袁双卿立刻启程赶往西面,那里是一处山谷,冬银一定是躲进去了,果然刚走进山谷,就听到微小的一声:「少主。」 袁双卿看向声音来源处,看到冬银拨开草丛走出来,满脸喜色:「少主果真看到了我的提示,我一直在担心你没法领会。」 袁双卿道:「我也是猜测的,依你的性格,断不会不留线索四处乱走。」 既然进了山谷,两人就打算沿着山谷深处往里走,而后穿过幽谷再向东走,回到狐岐山。此时正是太阳快下山之际,两人身上连干粮都没有,袁双卿每天晚上在狐岐山上与那些鬼切磋,有时候也会夜猎动物填饱肚子,所以吃食倒不成问题,只是晚上寒气侵袭,才叫麻烦,趁着太阳还未落山,袁双卿去抓捕猎物之前升起了火,冬银就去捡干枯的柴枝备用。 待到夜幕降临,袁双卿和冬银坐在篝火边烤着剥干净的野兔,偶尔抬起头看着对方相视一笑,这才觉得一天的提心弔胆落到了实处。 冥界之中,彼岸花尽头的深渊里,关着一只厉鬼。当然,这是从冥王嘴里传出的,是否真有,什么样子,也只有冥王知晓,每过五日,冥王殿下就会端着两只酒杯,悠哉悠哉穿过漫无边际的彼岸花,红裙摇曳,落入深渊之中,倒不像是去拜会厉鬼,而像是看望老友的。 冥界没有白昼,夜像是没有尽头,在冥界的天空的边缘,有粉色的乌云安安静静捲缩在那里,伴随着渺渺大雾,看不真切,这是冥界美丽所在,但是看上百年,千年,总会有一天觉得腻味。冥王躺在一处红枫树桠之上,看着天边的景象,忽而露出一丝神秘的微笑,将酒杯里纯色的酒液倒入口中,有一滴在唇边滑落,从耳边经过,藏进墨色的发梢里,在雪白的肌肤上留下一道水痕,她无意识的舔了一下鲜红的艷唇,当真担得起『烟视媚行』这四字。 而这颗树下面的红色石头上,坐着一个同样穿红色衣衫的女子,微阖双眼,睫毛如同蝴蝶般轻颤,极是清冷如烟。她的双手被一道银白色的粗链捆绑,软软搭在腹部,手腕上的肌肤上摩擦出了淡淡红痕。忽而从红枫树上落下一片残叶,眼看要落在女子的肩膀,冥王翻身而下,指尖一弹,枫叶便飘飘荡荡离开了女子身边。 「你何时放我走?」长曦抬起头看着冥王,无甚表情道。 「每次我来你都这样问,累不累?」冥王走到女子身边并肩坐下,用细长的食指摸了摸下巴,道:「做我僕人。」 长曦淡漠地勾起唇,声音冰凉:「我每次问你,你都这样回答,你又累不累?」 「你放心,我下次来还这样说,当然,我也不想有下次,每次来这里都要走过彼岸花海,这么长的路,走得脚痛,」冥王煞有其事的皱眉揉了揉脚踝,看着长曦巍然不动的一张脸,忽而一笑道:「你来冥界偷玄空石的时候,怎么就没想过会被我逮到?」 第五十七章 长曦偏过头,不去看她,情绪有了一丝波动:「我无话可说,你可以用一切方法来折磨我,但是,请放我走。」这句话她也说了足足有两年了,可是冥王似乎铁了心,只想要她松口臣服,而且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冥王是个闲差事,她竟然非常有闲情逸緻地算准时日来,每次都是这几句话,然后喝完酒便走。 第97页 「我折磨你干什么?炼狱下面无数亡魂,我随时都可以尽兴折磨,早就腻了,只想来点不一样的,」冥王的酒杯里凭空出现了一汪酒水,她喝了一口,而后还想再来一口,却发现酒杯空了,沉默了片刻后没有拍拍屁股走人,而是又继续道:「话说回来,我好像没有对你说过,我们还是挺有缘的。」 长曦默默看着她,眼里闪过思量。 冥王微笑道:「看来你记得我。」 长曦朱唇轻启:「三四年前,我送了一名女鬼前来黄泉洗涤,恍惚之中在彼岸花间看到的红色身影,是你吧。」她虽然声音淡淡,却很是笃定。 冥王也没否认,笑着点了点头,再接再厉地劝道:「所以,我们这么有缘,你不如做我僕人。」 「……」长曦有些无可奈何,皱起秀眉问:「你为何如此执着?」 「你也很执着的在拒绝不是吗?」冥王将酒杯随意一抛,背靠着红枫树,悠闲的嘆了一口气:「你说你什么折磨都受得,不知道受不受得重新变做厉鬼?」 「你想做什么?」 「只要我把坠子里的命魂放出,让你融合后,你的魂魄会因为承受不住邪恶之气,轰然崩塌,顷刻化为厉鬼,我说的对吗?」 如冥王所料,长曦在她分析完后,眸中终于闪过一丝深刻的恐慌,她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狼狈地侧过身去,不再看冥王一眼。 冥王却不想轻易让她躲过这个话头,露出讽刺的笑容:「封印你命魂的那个凡人倒是面面俱到,算到依你的修为,还需再过个三四百年才能克制住那股强大的邪恶力量,而等你能以一己之力打开这坠子时,你已经能畅然的使用这股力量了。」 长曦虽然不理睬冥王,眼睛却微微眯了起来,陷入深思。袁永道真的有这么大的格局吗?她细想之下,却越来越觉得惊恐莫名,也许袁永道是真的能想到那么长远,若是如此,那他也太可怕了,可惜……可惜…… 冥王就像是知道她心中所想一样,帮她说了出来:「这个凡人很不简单,可惜,他是个凡人,局限于生老病死。」 长曦声音低沉地问:「你想把我命魂放出来?」 「只要你做我奴僕,我就不会这么做。」 「你要是真这样做了,我在凡间任意妄为,害人性命,你身为冥王,难道不怕被问责吗?」 冥王殿下眼眸眯起,抬起头霸气十足的说:「我既是冥王,谁敢问责?倒是你,等你害完人,我再去凡间抓你,那就是天经地义的事情,到时候做不做我僕人,你就再也没有选择之权。你们凡间不是有一句话叫做民不与官斗吗?你何必以卵击石?」 长曦哼笑了一声,道:「我现在的修行之力,因为魂魄不全,其实只不过三成有余,而只要我命魂回归,在有一丝一毫的理智下,我一定会先来大闹一回冥界,到时候,你可拦得住?」 冥王沉默了一瞬,眼中有着被戳穿的狼狈,对待长曦软硬不行,有些急了,恨声说道:「果然,我最不喜欢和聪明人打交道。」 长曦抿了抿唇,没有继续分析下去,适时退了一步,软声道:「为你做事,也不是不行。」 冥王目光一闪,警觉道:「我问了你多少次,你都不愿,现在又觉得可行,你想耍花招?」 「我只是说为你做事,并非要当你奴僕,」长曦话锋一转,道:「不过,我不会签什么契约,若是你要让我做我不想做之事,我也会拒绝,还有,我要一块玄空石。」 冥王听到前面说的条件,已经很不爽了,又听到长曦竟还想要玄空石,更加不高兴,虽然玄空石在冥界并非是什么有用的宝物,但是很稀罕,产量极少,更重要的一点是玄空石非常美丽,平时她都是用来当做装饰品戴在身上的,整个冥王殿里都只有三块。当然,是冥界最大的三块。 「不可。」冥王断然拒绝。 「我只要一点,如人间的普通珍珠一般大小便可。」 冥王皱着眉,声音有所缓和:「让我想想。」一小块玄空石,换长曦为她做事,还要随她性子做事那种,值不值那得多思考思考才是。 长曦不动声色,又退了一步:「不是让你给,我只是借,百年之后,原封不动物归原主。」 冥王心思活泛,心墙更加松动了,又忍不住好奇,问道:「你要玄空石到底用来做什么?」 长曦不答反问:「你愿吗?」 冥王摆了摆手:「行行行!」 长曦得到了保证,这才微微笑起来,像是想起了什么,目光变得柔和而深远,整个人都如同变了个人似的,不再那么冷冰冰。她柔声细语道:「我的爱人是一个人间姑娘,需要有玄空石供应暖气,才不会怕我接近。」 冥王的脑迴路却不同于常人,很能抓重点:「……姑娘?」 「嗯,小姑娘。」 冥王只惊讶了一下,就没再纠结,反而面色冷漠的出了个馊主意:「那你要玄空石干嘛?直接把她杀了,让她也变做鬼魂不就得了。」 「……」长曦嘴角抽了一下。 冥王改为蹲在石头上,帮她解了链子,看着她轻轻揉着僵硬的手腕,摸着下巴问:「你既然有爱人,为何我从没听你说起过?也没见你多想她。」 长曦闻言,淡淡地将她看着,只把冥王看得稀里煳涂,而后长曦嘆了一口气,理了理墨色的长髮,道:「我可以说,但你必须发誓不能生气。」 第98页 冥王皱着眉,敢情这还和自己有莫大的关系?她怎么也想不明白,只能举手发誓不会生气,长曦这才不紧不慢道:「我自然要忍着,自然要在你面前做到无欲无求,不然依你之性格,又怎能轻易答应放了我,肯定还会加码要挟。你既然要听,我不妨再多说一些。从另一方面来说,不管多久,你总会有被磨软的一天,今天你威胁我在先,我反威胁在后,正是你心软之时,只要我退而求其次,一改先前态度,你自然是要答应的,而且,你不仅会答应,还会觉得自己赚到了。」 在此之前冥王是觉得自己赚了,正在暗暗得意,如今长曦把她的心理迴路猜中了十之八九,顿时又惊又怕。这女子心思之深沉,远胜于她,冥王心里凉透透的,从石头上下来后离得远远的,一言难尽的看着长曦。 长曦见冥王不说话,也知道她在想什么,将髮丝勾到耳后,低着头浅笑盈盈:「其实左右想想,你何尝没有赚到?无需做出这副样子来。」 冥王脸上的神色明灭,到最后勉强笑了笑,嘴里却还想耍耍狠:「你就不怕我再把你绑起来?或者是不给你玄空石?」 长曦沖她温和一笑:「殿下乃大人物,自然言而有信。」 不得不说,冥王被这句话取悦了,当然,还有一部分原因是因为,长曦真的很好看,她也是个看皮相的俗人,免不得看脸先软三分。 但是下一刻,冥王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她看着长曦温婉的模样,心尖上都在打颤,冥王动了动嘴皮子,把想要问的话囫囵吞枣一样,给吞了回去:这女人之所以不怕她言而无信,不会也是因为……已经算计到了吧…… 夜已经深了,冬银早已捲缩着睡了过去,袁双卿本也在睡觉,只是迷迷煳煳间又醒了过来,她看着月色揪紧身上的衣服,吐出一口寒气,虽然有火,露水的力量还是不减,袁双卿只觉得浑身上下都有些湿湿的,很不舒服,她索性不躺着,起身加柴,而后把白天袁焕给她的包裹拿了出来,袁双卿小心翼翼地打开,就着旺盛的柴火一看,把包裹里的东西看了一清二楚。 一本书,一块玉,如是而已。 袁双卿当时接过包裹之时,就能感觉到这里面的东西很轻,但是东西虽少,她也不敢轻视,毕竟是放在祖祠里的物品,恐怕是有什么过人之处,袁双卿先拿出那本书,蓝皮书上面印着血红的两个大字炼兵,这红色有些不同寻常,像极了刚刚滴下的人血,非常鲜艷夺目。 袁双卿看着炼兵这两个字,不禁心想:莫不是父亲生前还喜欢研究练兵之计,想有一天报效于国不成?她凭空想也想不出头绪,于是干脆翻开蓝皮页。这才刚翻开,忽然面色突变,头皮发麻,来不及做出其他反应,已经依靠本能丢开了书,手撑着地往后退了一股,这般架势倒是吵醒了冬银,她本就浅眠,何况刚才袁双卿还不自觉轻轻叫了一声,冬银半撑着坐起来,看着火光照耀中袁双卿那副惊魂未定的神色,一脸的瞌睡相也去得一干二净,担忧道:「少主,你怎么了?」 她本想走过去看看,袁双卿忽然大喊道:「别过来!」冬银吓了一跳,连动也不敢动了。 第五十八章 「别过来。」 袁双卿又嘱咐了一句,她深吸了两口气,平復心绪,这才把头低下,往蓝皮书上看去,书已经重新合上了,袁双卿紧抿着唇,重新拿起那本书,与冬银对视了一眼。 一本书?冬银看到后有些疑惑,难道光凭一本书,就能将少主吓得魂不附体? 眼见袁双卿还要克服恐惧去打开,冬银有些忧虑地看着她。 袁双卿指尖已经搭在书角上,唿吸平缓,紧接着重新把它打开,这次她看得更仔细了,这第一页的图案,是一只被斩断身子的头颅,双眼大如铜牛,眼露如同厉鬼般的凶光,眼里往外躺着鲜红的血,血流得到处都是,其他不说,但是这双眼睛实在画得栩栩如生,仿佛就是在瞪着她,袁双卿刚才就是被这只头的眼神给唬住了。 就算做了准备,她也没办法长时间对视,似乎会不知不觉陷进去,于是艰难的移开了目光。 冬银心里好奇,伸着脖颈想要细看,袁双卿瞪了她一眼:「别看,会做噩梦。」 冬银缩了缩脖子,大抵也知道应该是恐怖东西了,抿了抿唇道:「少主,你不该晚上看的。」 「这还用你说?」袁双卿又瞪了她一眼,这次瞪得真心实意:「我刚才只看了一眼,都还没看真切,如果胆小不再看,怕会因为害怕和好奇,而弄得心中焦虑,睡不着觉,我现在再看一会,反而不会怕了,毕竟这图案虽然恐怖,也恐怖不过刑天的驱头术。」 袁双卿说着放下了书,復而又拿起一旁的古玉来,这玉通体晶莹润绿,比之她腰间半玉,恐怕还要纯粹上佳,玉面上刻着一只张牙舞爪的麒麟,栩栩如生。袁双卿想到那本书应该是父亲留下的,那这古玉大抵是母亲的东西。 她放下玉后心底有了思量,若这玉真是母亲留下的,那她的身世恐怕也不会简单,一般世家都很难出这种成色的玉才是,不过也有可能是母亲无意所得。袁双卿在袁家时,袁家上下对母亲知之甚少,只知道她姓玉,来自很远的地方,所以关于母亲的身世,袁双卿也没有头绪。 即没有头绪,又何必自寻烦恼,母亲早已亡故,关于她来自何处,已经不再重要了,袁双卿嘆了一口气,将两样东西重新包起来放在一边,躺了下去。 第99页 这天晚上,袁双卿做了一场梦,一场有长曦的梦。 待早晨醒来,梦里的场景已经记不清了,一直以来,长曦都在她梦中长期驻扎,而每到白天她骤然醒来后,都会陷入更深的悸动,袁双卿还停留在做梦的余韵里,几乎习惯性摸了摸眼睛。果然,她又流了眼泪。 她昨夜没睡好,今天也没什么精神,冬银起得比她早,也不知跑去了哪里,袁双卿收拾了一下自己,不久后冬银就回来了,手里的包袱满满当当。 「你去哪了?」 冬银拍了拍包袱:「我进城里买了干粮。」 袁双卿向她身后看了一眼,见没人跟过来,这才放心,皱眉道:「你胆子不小。」 冬银笑着道:「奴婢不会那么笨自投罗网的,我想着咱们总要吃饭,而且袁府的人大概以为我们都逃了,决计想不到还会再回去,再者说他们也不太认识我,很安全的。」 冬银打开包袱拿出两个馒头,馒头上还冒着热气:「少主,您先吃点东西垫一垫,这山谷里想来还要走上很久。」 袁双卿和冬银草草用馒头垫了肚子,开始慢慢往山谷外走,踏上目前最高的山峰往里望,层层叠叠,一眼望不到边。袁双卿有些失望,这可能和她原本设想不同,这大山比她想像的要绵长,但是往回走是不行的,她怕袁府会派人在主路沿路寻找拦截,如果有了冲突也不是她所希望的。 袁双卿冷冷的笑了一声,心想老太太还有这般精力对付她,肯定身体无碍。以后怕是都不会再回袁家了,袁双卿往后望了一眼,而后敛去最后一丝留恋,大踏步向深山里走去。 两天后,袁双卿到达莺城南面的都城绥远,脚上的帆布鞋都已经磨破了一些,她进入绥远后,便立刻风尘僕僕买了两双鞋,另外还买了两匹上好的骏马,而后在客栈里吃了一顿丰富的早晚饭,回客房舒舒服服洗了一个热水澡,这才觉得浑身都畅快淋漓起来,连动也不想动了。 过了一会儿,冬银敲门进来,就把钱袋拿出来向下挥了挥,从里面飘出来一张二十两的银票,冬银也不说话,只把她瞧着,那眼神明晃晃在说:少主,咱没钱了。 袁双卿对钱没什么概念,用食指的指甲片颳了刮太阳穴,非常认真的问:「二十两不够咱们到狐岐吗?」 冬银咬了咬牙:「不够。」 「我知道了,」袁双卿躺回床上,勾了勾手指叫她把那绿色的包裹拿了过来,瞥了冬银一眼,指着搁在身旁的椅子:「你坐这。」 冬银非常听话的坐下去,眼见袁双卿打开包裹,又把那蓝皮书拿了起来。这两天白天赶路,晚上才挤出一些时间看,而每次看的时候都是冬银陪同的,所以冬银没有觉得讶异。 这本炼兵,炼的是鬼兵,袁双卿的父亲袁邺还在世时,对于炼鬼之道就颇有研究,所以留下这类书也不是什么稀罕事,但是当袁双卿无意间翻到最后两页时,却着实吃了一惊,这后两页,记载着至恶之鬼的炼法。 至恶之鬼来自冥界十八炼狱深处,且不说真能炼为己用,想把它们从炼狱里放出来,都是不可能的事。 也不知袁邺在世时,有没有看到这一步?或是学到这里。 炼兵这本书,每一页都有一幅栩栩如生的插画,那插画里的人都是人为杀害,死法各有不同,单说翻开第一页那个无身之头,就是被斩首之后,身体消亡,头却因为沖天怨气,不腐不烂。 而这些都意味着,想要将一只鬼炼成鬼兵,那这只鬼生前必须是人为害死,才能将怨气炼化,而自杀或者其他原因导致成鬼,是不能炼成鬼兵的,当袁双卿了解到这些后,却全身都结结实实打了个冷颤,钻心的冷意直冲脑门。 永诚王要父亲炼制的那些鬼兵,从何而来?而若是找来的鬼并不够的话,永诚王会不会亲自动手,将那些无辜之人杀害,从而炼成鬼兵?当然,这些都只是猜测而已,但是按照别人口中所知晓的永诚王,会这么做也非常正常。 而他为什么要炼这些鬼兵,却是不得而知。 正当袁双卿看得入迷时,门外忽然传来一阵骚动,袁双卿示意冬银出去看看。 冬银打开门,忽然闷哼一声,往后急退了一步,手捂着肩膀不做声,再就听到一声断喝:「让开,奉命搜查!」 而后,一堆身穿铜甲手持铁剑的官兵鱼贯而入,袁双卿收起书连忙从床上下来,心里揣揣不安,莫不是袁府找不到她,动用起了衙门的官兵?她復又打消了这一想法,落魄世家是不会有这权利的。 那些官兵进来后只看了她们一眼,就开始仔细翻查这个地方,地方小很快就翻完了,到最后只有袁双卿身后的床还没搜到,为首朝着其中一个官兵递了个眼神,那官兵沖袁双卿这边而来。 袁双卿也没有阻拦,侧过身任他过去,道:「你们到底想要搜什么?我这里可什么也没有。」 为首的官兵眯着眼上下打量她,浑身透着杀伐之气:「这客栈里的其他人看到我都吓尿了裤子,你竟然不怕我?」 「参领!她们有问题!」那去搜查床上床底的人忽然开口大声道,话音刚落,其他的官兵连忙举起手中铁剑,笔直地伸向袁双卿和冬银。 那人从袁双卿身旁走过,袁双卿定睛一看,他手中拿着的正是那本蓝皮炼鬼书,顿时大惊失色,脱口而出道:「放下!」 第100页 袁双卿伸手便想要抢书,然而这参领的动作却更加快,在袁双卿出手抢书的剎那,人已经到了跟前,把那本蓝皮书截了下来,捏在手中,冷冷地盯着袁双卿:「再动,杀无赦!」 袁双卿毫不退缩的和他对视,掷地有声道:「这是我的东西,你们为何要拿?」 那参领看着蓝皮书上的血红大字,冷笑道:「果然有问题,你一个柔弱姑娘,怎还想着要统兵练将?」 袁双卿一听就知道他误会了,一颗心反而安定下来,波澜不惊道:「此炼兵非彼练兵,你打开看看便是。」 参领哼了一声:「你还要挣扎?」他一面说着一面翻开书,在看到后的一霎那,顿时大惊失色,将书往天上一丢,他身后还有一些官兵也因为好奇在后面看,比参领反应更大,面如白纸,直往后退去。 袁双卿向前一步脚尖点地,在半空中稳稳接下了蓝皮书,在上面轻轻抚摸了一下,笑道:「你们手下杀孽无数,还会怕这个?」 参将好不容易稳住心神,大喝道:「你们是什么人?那是什么书?」 袁双卿自然不会把什么都告诉他们,于是半真半掩地说:「我乃一名天师门下的无名弟子,不足为道,这本书不过记载着一些驱鬼之术,只不过里面很多画面看着血腥。」 参将打量着她,并不信:「一个女……天师?」 「女子为何不能当天师?」袁双卿反问道,见他们都还不信,转头吩咐冬银:「去把我那些驱鬼之器具都拿出来给他们看。」 「不用,」参将伸手道:「你再把你手中那本书给我看看,我只看了一页,若这一页只是弄虚作假吓唬别人用的,岂不是白白让你逃过一劫?」 第五十九章 袁双卿低头看了书一眼,最后还是选择递给了他,那参将不是个胆小的,但不知为何却有些怕那些画,大概因为杀过许多人,刚好这画里面有沖天怨气相缠,这才觉得格外心惊胆战。 他强忍着大致翻了翻,看到里面确实都是些血腥的画,而里面的内容晦涩难懂,但是鬼这些字眼还是能看到的,便真的信了,把书合上还给袁双卿,示意其他人放下剑,语气自然而然客气了许多:「原来是小天师,怪我有眼无珠。」 给台阶自然要下,袁双卿从善如流道:「无妨,几位也是秉公办事。」 若是其他人,知道她是天师也不见得有多客气,然而这些官兵因为常年上阵杀敌,身上血气很重,兵营里也有很多因为说不出原因而死去的官兵,长此以往便有些敬畏鬼神,当然更敬重与鬼对立面的天师了,参领没有立刻撤走,反而有意攀谈,道:「不怪我不信,实在是没见过这般好看的女天师。」 夸女子好看就有些唐突了,但是袁双卿并不见怪,她本就不是养在深闺的那些女子,而且知道官兵都是莽汉,这样说也没有其他意思,便客客气气道:「大人见笑了,只因我有些悟性,师父这才肯收我。」 两个又不咸不淡客套了几句,其中参领也问了几个如何简单驱鬼的法子,袁双卿对答如流,参领这才真正安心,带着其他官兵走了。 待到他们走了个干净,袁双卿出房门抓了个熘达的小二问了一下,这才知道,原来现在的皇帝是汉中的异姓王薛临洲,造反后在都城长安登基称帝,改国号为后燕,前朝皇帝齐哀帝朱禧趁乱遁走,现下异姓王正在下旨四处捉拿,改朝换代的大时期,不管何地都是人心惶惶,上下动盪。 袁双卿回到房间里,冬银显然也听见了,坐在椅子上揉着刚才被推搡的肩膀,小声抱怨:「上面人的事情,可害苦了我们。」 袁双卿也无意再看书,从包裹里找了去血化瘀的伤药给冬银,听完她的抱怨,低声道:「朱禧尚未薨逝,已经有了谥号,对于他来说是一种耻辱,从人上人忽然变成过街老鼠,他绝不会善罢甘休,恐怕以后不免会兴起刀戈战火。这天下兴亡,苦的皆是百姓,没奈何。」 「其实对于我来说,只要能过上好日子,是谁当皇帝根本不重要,那朱禧虽然是正统皇上,但是我早听说他喜欢流连于花街柳巷,对皇后一点也不好,不是个好人。」 袁双卿见她想得肤浅,忍不住笑了笑:「齐哀帝在政五年,重视农商,减轻赋役,可有诟病之处?他不一定是个好男人,却是个好皇帝,只是天下太平太久,失了戒心,缺少对兵统的重视,这才会被异姓王寻到可趁之机。虽然现在薛临洲已经登基,这龙椅却坐不稳当,一日不除朱禧,他一日不会安心。」 「少主,你每日徜徉在修行之中,如何能对这些事了如指掌?」 「师父手下毕竟管理着各地生意,偶尔长安来的一些管事会说上一些,这也不是什么朝廷机密,如何能够不知?」袁双卿拍了拍冬银的头,道:「你回房吧,记得擦药。我们今天说的话,不要再在人前说,这是大忌。」 「嗯!」冬银拿着药走了,袁双卿躺在床上,开始思索起如何才能挣到银两,她吹灭蜡烛,看着窗外的月色,心想,看来必须往府宅大院走一遭了。 第二日,袁双卿重新穿起她的道袍,拉着马从东大街转悠到西大街,一个个大户人家探过去,认真感受每一处的气场,可惜的是,她能感受到的鬼气少之又少,即使有,也不会对人身造成明显的伤害,若是贸然上门,人家也是不会信她的,反而认为她是神棍。 第101页 袁双卿这半天下来讨钱无妄,心里有点沮丧,还有一些后悔,她从狐岐山一路走来,帮人家驱鬼大多分文不要,人家非要给的话,也就是意思意思,那个时候冬银也没有劝阻,现在看来,钱这东西,或多或少还是要重视的。 回客栈的途中,袁双卿遇到了昨晚闯进她房门的那伙官兵,领头的还是昨天那个参将,袁双卿穿的道袍醒目,参将几乎一眼就注意到了,走过来客客气气道:「原来小天师在这,让我好找。」 「怎么?」 「在下有一事相求,想请天师随我前去军营,为将军看病。」 袁双卿知道,请一个天师看病,恐怕不是光得了病这么简单,她心想给谁驱鬼都是驱鬼,管他什么身份,于是答应:「可以。」 她顿了顿,又拂袖掩面咳了一声,不好意思地压低声音补充:「事先说好,我若看好了病,你还是要给钱的。」 参领身后的士兵大概觉得她这样有趣,都哈哈大笑起来,一时弄的袁双卿颇为脸红,混不自在。参领也咧嘴一笑,开玩笑道:「那是自然,我们是朝廷正规军,可不是山匪。」 袁双卿又让参领找个人去给冬银报个信,参领照做无误,袁双卿这才安心随着官兵们前往在这附近的军营,因为军营是临时驻扎,所以一眼看上去就格外简陋,就连将军住的地方都只是一顶稍大点的帐篷。 袁双卿放眼望去,在心里默默算了算,这军营少说也有三千人,按理来说一个离长安这么远的地方不该出现这么多正规军。 袁双卿心里有疑惑也就问了出来,参领是个直爽之人,也没觉得这是什么军中机密,耐心解释:「你有所不知,我们接到旨意,前朝余孽就是向着这个方向逃窜的,以防余孽藉机反扑,所以在每个城池设下兵线。」 袁双卿这才瞭然,点点头道:「原来如此。」 还未进将军帐篷,袁双卿果然已经感受到了惊天的鬼煞之气,生平罕见,就算刑天在此,释放出全部煞气都不知道能不能媲美,现在是白天尚且如此,等到了晚上,还不知道会是怎样的场景。 袁双卿脚步在帐外顿了顿,就随着参领的引荐走进帐篷,一进去才发现别有洞天。 这个并不是很大的帐篷里,此时却坐满了人,只是他们的穿着各不相同,有些似乎还是南蛮服饰,并非中原常见,但是穿的最多的还是和袁双卿一样的浅黄道袍。 袁双卿停在那里,顷刻感受到了一道道探究的目光,刀割般划过她的脸颊,很奇怪,明明这么多人围坐在一起,却偏偏没人说话,连唿吸声都非常轻盈。 坐在首座上的,无疑就是这里的将军,袁双卿看了几眼,发现将军不像是生病之人,反而气色非常好,端坐在正上方,目光锐利而又精神,在袁双卿看他的同时,他也在肆无忌惮的打量她。 袁双卿不自在地抿着唇,在那些饱含深意的目光中上前,听参领向将军介绍自己。 将军漫不经心听他介绍完,便以为这只是个落魄天师,眼神微凝,慢条斯理道:「我从不用以眼识人,只会信服有真才实学的人物,既然来了,来者皆是客,姑娘请坐。」 袁双卿在指引下去了不起眼的地方落座,那些目光还若有若无地落在她身上,不过一会儿便被说话声转移了注意。 袁双卿进来之前,大家正在讨论为何生『病』,而将军这『病』,白天不显,只有晚上睡着后才会发作,形似梦游症,但又不像,因为梦游大抵不会伤人性命,也不会叫人一夕之间学会飞沙走石的厉害功夫。 袁双卿只听了几句,就了解了大体情况,从而看出附身于将军身上的恶鬼,虽然厉害,却似乎有些畏惧将军,否则也不会只有将军陷入睡梦后才敢出来。 这也有可能跟将军杀人无数,浑身上下都是血煞之气有关。这样的人,邪祟喜欢亲近,却又有敬畏之心,所以才不敢正面较量,抢夺身体的支配权。 袁双卿能看出,其他人自然也能看出,而且这其中不乏术能高深的修士,很快便分析出原因,你一句我一句,七嘴八舌献上解决之法,最后献计变成了辩论会,谁也不服谁,都要来反驳几句。 袁双卿缩身在人群当中,浑然不知该如何是好,哭笑不得地想,这么多能人术士,何须请她来此? 将军听不懂这些夹杂着术语的解决办法,锁眉揉着额头道:「诸位既然已有方法,且准备准备,若是谁能将恶鬼制服,我自会有重赏。」 一人道:「今夜还请将军将床褥放置空旷地入睡,我会在四周布下锁魂阵,以防恶鬼驱使将军的身体逃离。」 这办法倒是没人反驳,反而大多数人都深以为然的点了点头。 袁双卿沉默进来,又沉默出去,几乎算是个透明人,然而毕竟是全场唯一的女孩子,或多或少受到了关注,一出帐篷,就有一个大约二十多岁的人过来向她主动介绍自己:「在下琅琊诸葛世家子弟,单名一个考字。」 「在下袁双……卿。」 袁双卿用了真名,心知不妥当,然而再收回已是来不及,所幸袁家只在莺城有些名气,而且姓袁的众多,应该也没有人知道她来自哪个袁家。 「姑娘家该被好好保护着才是,缘何在此?」 袁双卿笑了笑:「我路过此地,刚好急需用钱,只是没想到这里来了这么多有能之士,恐怕没有我用武之地。」 第102页 果然诸葛考还以为她是野路出生,觉得一个小姑娘时逢乱世,混口饭吃不容易,于是老气横秋的拍拍胸脯:「没事,今晚你就跟在我身后,捕到了猎物算你一份。」 第六十章 他这样说就有些盲目自信了,然而想先一步剷除恶鬼,无意于虎口拔牙,袁双卿心里如明镜似的,却架不住诸葛考的善意,于是微笑着点头道谢。 诸葛考的话自然引起了其他人的不满,大家都还聚集在帐篷边,当即有人冷哼了一声,道:「你一个黄毛小子,这么多天师前辈在此,居然还如此自负,当心咬了舌头。」 诸葛考似乎颇为不好意思,笑了笑,低下头默不作声。 其中一个青衣道士,大约四十来岁,身后背着一把黑色巨剑,背嵴挺得笔直,走过来向袁双卿询问:「姑娘姓袁,可是广陵袁家人?」 袁双卿听也没听过,于是迷茫地摇摇头:「晚辈并不是。」 她自从入了门,也没听过师父说起过这些世家,所以并不知晓。 那人点了点头,道:「在下还没自我介绍,我乃是五台山上修行的俗家弟子,姓赵,单名一个阔字。」 有人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调侃道:「五台山名仕之流啊,看你也老大不小了,怎么还只是个俗家弟子。」 大家都跟着嘲讽的笑起来,赵阔脸色憋得通红,却不知如何反驳,默默握紧了拳头,这时大帐里掀开帘子走出一名侍女,呵斥道:「将军正在休息,莫要吵闹喧譁,诸位先请回吧。」 大家一闹而散,袁双卿也道别了诸葛考等人,走在路上时仍是神思不属,第一次接触到这么多天南海北的天师,本应该高兴,可是她实在高兴不起来。 原来天师之间还有如此大的鸿沟,竟也把人分成了三六九等,对于小势力者,动辄便冷语相向,拥护道高者,分化成为小团体,噁心至极且俗不可耐。 有那么一瞬间,袁双卿想离开这个地方,不想再见到那些人的嘴脸了。 然而袁双卿想到那将军身体里的恶鬼,又硬生生忍下了。她喜欢挑战,绝不会因外力而放弃。 晚间,袁双卿来到帐营,已经很多人等在此处,将军以天为被以地为床,大剌剌睡在空旷地带,没有准备床褥,官兵们离得很远,高举火把,其他诸位天师则围成一个圈,大气不出。 袁双卿来的比较晚,站在那些人身后,有人向她这边挤过来,袁双卿一看是诸葛考,便沖他笑了笑。 诸葛考以手掩嘴,小声同她说:「看到那穿着藏青衣服的南蛮子没有?」 袁双卿随着他的目光望去,微微点了点头。那南蛮人手持一把玉笛,面容清瘦,眼里却无时无刻不泛着层层冷意,他仿佛心有所感,忽然看了过来,冷意变成了一条毒蛇般直冲她脑门。 袁双卿顿时觉得有种窒息之感,不自在地偏过了头。 诸葛考神情夸张,声音却极小:「他夜郎自大,非要以一己之力下锁魂阵,若是等会放跑了恶鬼,那可就有的看咯。」 袁双卿只是听着,未置一词。 不过一会儿,人群传出一声急唿:「起了!起了!」 被包围在中间的将军忽然僵直着站了起来,双眼睁开,眼中全是黑煞的雾气,将军的身体僵硬,几乎是同手同脚被操控着往前走,但是只走了几步,忽然悽厉地长啸一声,在地面上闪起的道道金光中往后急退。 下一刻,袁双卿身边大多数人忽然暴起出动,各种古怪兵器、符箓咒语尽皆而出,袁双卿本也想助他们一臂之力,忽然被诸葛考拉住手臂。 袁双卿下意识向他看去,便看见不止是他,赵阔也不知何时走到了他们身后,用只有他二人才能听清的声音道:「这将军有问题。」 「前辈,何以见得?」 「一般恶鬼占据了活人的身体,都是有思想的,然而将军自起身后,却如同婴孩一般懵懂无知,这是为何?」 诸葛考看着场上,低声道:「难道说在将军身体里的并不是恶鬼?」 场上倒没什么大问题,几十个天师出手,显得游刃有余,只是那将军虽然拘束在锁魂阵中,实力却非常强,力大无穷,刀剑不入,有几个道士撒着黑狗血的桃木剑刺在他身上,也只是勾起点点黑烟。 袁双卿跟诸葛考二人并肩而立,倒也不急着上,她的眼睛扫过眼花缭乱的斗器场景,看得津津有味。 驱鬼有百法千道,道道不同,却又殊途同归,能亲眼观摩,也能让人心有所悟,这是非常好的学习手段,自然不能错过。 袁双卿正暗自为其中一道捻符手法惊嘆不已,身后赵阔突然暴起冲上,背后那把黑色玄铁重剑亦是夺空而出,而后诸葛考也疾步遁去,丢下一句:「姑娘等我。」 正在这时,异变突起。 那锁魂阵中的将军,被赵阔的玄铁剑的剑芒击中,突然大吼一声,浑身上下都散发着浓郁的黑紫色烟雾,而后那些烟雾凝成实质,变成了上百个不同形态的恶鬼模样。 锁魂阵容不下这些恶鬼,周边的金色玄光尽数破裂。 「靠!」有人爆粗口骂道:「赵阔,谁让你动手的!」 赵阔属实冤枉,不管谁去动手,到了临界点,这些厉鬼总会倾巢而出的。而天师们事先并不知晓将军体内竟然不止一只恶鬼,忍不住哭爹喊娘,把这一切过错强压在赵阔身上。 第103页 这些厉鬼从将军身上冲出,却似乎并不想就此饶过将军,反而上百只手将将军拖了起来,塞进恶鬼之间。 那上百只鬼一起寒笑,震得人头脑发晕,没见过这种阵仗的官兵们早已丢盔弃甲,跑得一个不剩,只有这些天师们尚且还在苦撑。 也不知谁高喊了一句:「同道们,齐心协力斩杀恶鬼!」 袁双卿自知不能再坐以待毙,立刻手拿桃木剑加入了战斗,各人手段尽出,好不容易才斩了十几只恶鬼,忽然那些恶鬼齐齐吼叫,又化做烟雾,凝聚在一处,渐渐变成了初具规模的巨人模样。 有人绝望的喊道:「了不得了,是百鬼结怨!」 百鬼结怨,需得上百只鬼的怨念相同,不互相排斥,才能结为一体,结体后会变得异常恐怖强大,目前只是初形态,并不成熟。 赵阔默默将玄铁剑背回身后,身体腾空而起,从他的胸前飞出一道黄符,上面聚集着蓝色的闪电,还在啪啪作响,袁双卿定睛一看,心道:莫不是五雷之法? 赵阔后面的做法验证了她的猜测,他食指与中指併拢,指着黄符,那黄符上的雷电壮大变粗,如一条巨蟒般腾空而起,直冲巨人之身的脑门。 五雷法是道门绝学,用身体炼符箓,在体内聚集雷电之力,这法子威力巨大,但是对自身很有伤害,所以失传已久,没想到今日这五台山俗家弟子竟然会。 其余人看他的目光当即便不同了,都散发着炽热,袁双卿看到有几个人面露贪婪,不禁心下一凉,一个五雷法都有人想要抢夺,若是让别人知道她是纯阳之体,那岂不是糟了。 这样想来,袁双卿下定决心无论如何不能显露底牌,用纯阳血来对付恶鬼。 这巨人之身碰到雷电,果然遭受重创,闷哼了一声,黑气也散了很多,大有倾颓之势。 其余人看到之后都为之一振,要知道将军白天说的很清楚,谁最后击杀了恶鬼,谁才能得到财宝,他们自然不能抵住诱惑,起了争抢之心。 幸好赵阔的能力也不足以在短时间内支撑起第二次五雷法的发动,否则难保不会被群起而攻之。赵阔刚一收符,就被一把撞开,跌倒在地。 袁双卿心寒莫名,上前扶起他,退出了战圈。 「你还好吗?」 赵阔虚弱地咳了一声:「还行,就是消耗有点大。」 「你先歇着。」 袁双卿放开他想去帮忙,被赵阔拉住:「姑娘,这恶鬼虽然厉害,却不是没有破绽,你看它就算是在战斗中,还会看顾将军的身体,这说明将军对它们而言很重要,要么有恩,要么有仇。百鬼结怨,结了什么怨,姑娘这般聪明,想必能懂。」 袁双卿被一点拨,立刻就有些明白过来,看来这上百只鬼生前都是这将军所杀,她怔了怔,小声道:「难道要杀了将军不成?」 「自然不必杀将军,只要抢到将军的身体,将他拉入冥府,那恶鬼自然会跟上,只是去冥府需要有一方神魂出体,而这一方必须是将军。」 「为何?」 「袁姑娘,他们不敢动将军,却能动你啊。」 袁双卿沉默片刻,道:「这太危险了。」神魂离体超过一炷香,身体便会真的死亡。 她抬起头看去,见有人被恶鬼释放出的蓝色冥火灼烧到,发出悽厉的惨叫,定睛一看,其中有一人竟然是还是诸葛考。 袁双卿绕过去,趁着恶鬼正在对付其他人,连忙将诸葛考往后拖了拖,让他远离了攻击范围,正在这时,恶鬼眼睛喷着幽火,忽然望了过来,直直和袁双卿打了个照面。 一切并非偶然,因为恶鬼的目光再也没移开过。 袁双卿知道,这么多凡人的阳气冲突下,这恶鬼还是闻到了她身上不同寻常的气味。 诸葛考推了袁双卿一把:「袁姑娘,它在看我,你快走!」 不,它是在看我! 袁双卿抿唇,从腰间抽出匕首,拉起诸葛考的手,在他食指上刺了一下,诸葛考吃痛,惊讶地看着她,袁双卿按住他的手,道:「双指朝天。」 诸葛考连忙照做,食指和中指合併向天,一道黄符便凭空出现,食指上的那滴血被引到黄符上,诸葛考被上面花纹吸引,道:「这是什么符?怎么从来没见过。」 「我瞎琢磨的,希望有用。」 「……啊?!」诸葛考本想问你瞎琢磨出来的为啥还敢用,就见前方巨人之躯已经往这边逼近,一切都不待他再思考:「姑奶奶,你害惨我啦。」 袁双卿哼笑一声,右掌打在诸葛考身后,默念了一句咒语,那黄符腾空而起,直冲向巨人。 第六十一章 说来这黄符,还是袁双卿看炼兵时照着书上做的,会不会有用,她心里确实是没谱。 那黄符送到恶鬼面前时,恶鬼不耐烦的闷哼一声,直接抓到黄符,捏在掌心,然而就在他抓住的一瞬间,异变突起。 恶鬼忽然就不动了。 与此同时,许多治鬼之器都迎头而上,袁双卿生怕因为武器的伤害让恶鬼手中的符掉落,当即也管不了许多,直接冲上去捏住了恶鬼青灰色的手腕,往诸葛考这边带来。 诸葛考哪能想到这小姑娘这般胆大包天,大声叫道:「别过来!」 那鬼听得这一声,动作一滞,直接挣脱了袁双卿的手,往相反的方向遁去。 第104页 袁双卿朝诸葛考道:「你现在能控制它,快叫它去黄泉之水接受洗涤。」 诸葛考下意识吞咽了一口唾沫,试探道:「过来!」 恶鬼又动作一顿,朝这边而来,只是周身都在颤动,似乎正在挣扎,袁双卿一看,便知这法子虽然有用,但是能控制的时间有限,急道:「诸葛,你快些下命令!」 诸葛考现在对袁双卿是言听计从,满脸喜色地喊:「去黄泉!快去黄泉!」 眼见恶鬼言听计从,浑身散成黑烟在空中消散,忽然听到人群里爆出一声怒吼:「不能让他们得逞!」 这恶鬼都快要走了,不知从何处飞来一个钩子,又将那抹黑烟还没散去的一小半勾了回来,赵阔在人后不可置信道:「你们怎能救下恶鬼?你们疯了!」 「你们以为我们不知道?你们就是想独吞!没门!」 袁双卿看着已经疯魔的众人,紧紧皱起眉头。这些人对他们表现出了非常浓的不满和敌意。 她明白,谁想要私杀恶鬼,谁就是众敌。 现下恶鬼留住,那些人自然不再管他们,可是虽然恶鬼的一部分已经散了,其余的身体又凝成实质,这只鬼忽然没人去管了,他们只知道要抢杀恶鬼,最后都混战在了一处。 这种局面是始料未及的,袁双卿一时愣在了那里。 赵阔从人群穿过,走到袁双卿面前,说道:「我只能相信你们了,袁姑娘,请保护好我的身体。」 袁双卿立刻会意,知道他要实行刚才的法子,当即摇头道:「不可!」 然而赵阔心意已决,拿食指点在额面上,他的三魂七魄随即夺体而出,整个人软倒下去,魂魄离体后便飞向将军的躯体。 诸葛考还坐在地上,浑身上下都分外狼狈,被冥火烧中的地方还在痛着,他失望至极地看着这些人,脸上的表情似笑非笑,似哭非哭:「这些人还是天师吗?」 袁双卿没有回答,问诸葛:「你还有力气吗?背上赵阔,我们走。」 「好。」诸葛考咬着牙起来背起他的身体,转身往军营外跑去。 赵阔是自愿离体,并不是鬼,没有实体,也没有人注意他拖走了将军的身体,而那恶鬼感知到将军离开,也跟着散去黑烟,追下了冥界。 天师们打的正欢,好半晌才发现恶鬼消失不见,顿时乱作一团。 大家环视一圈,七嘴八舌道:「那小姑娘呢?」 「还有赵阔那个不要脸的呢?」 南蛮子冷笑一声,把玩玉笛:「还用说吗?自然是跑了。」 「追不追?」 「追什么追,还嫌不够丢脸?」 一个粗莽汉子把身上背着的大剑往地上一插,粗声粗气道:「竟然被几个年轻人压了一头,气不过呀!」 南蛮子撇过脸庞,月辉在他半边脸上明暗交错,他拿起手中玉笛,放在嘴边轻轻吹起,本就清瘦的骨架越发显得阴冷寂寥。 随着笛声偏偏起伏,四周发出嘶嘶的响动,众人往地上望去,只见有很多蛇破土而出,吐着红信,花纹各有不用。 那些蛇出动后开始汇聚往南方而去,在一起流动的场景分外噁心,众人只觉得心头一阵发憷,看南蛮子的眼神都不大一样了。 「我……我先走了。」有人率先出口。 更多的人开始告辞,到最后只余下不甘心的几人,似乎还想和南蛮子分一杯羹。 诸葛考背着赵阔跑在道上,骂骂咧咧道:「这些臭东西,根本就不能算是天师!一个个都钻到了钱眼里,我祝他们生儿子没屁眼!哎哟,赵兄到底何时归位?他这手都变得凉飕飕的,怕不是真已经死了吧?」 袁双卿跑在后面,尚还显得很轻松:「没事,我们要相信赵天师。」 袁双卿忽然觉得很不对劲,下意识往后看了一眼,就看见十步之外居然有一条蛇正在扭动,以极快的速度追了过来,紧接着在她眼前出现了第二条……第五条…… 袁双卿还从没见过这种阵仗,头皮发麻,大叫道:「快跑,后面好多蛇!」 「什么什么?」诸葛考没听清,竖着耳朵道:「你说什么?」 「快跑,蛇!好多蛇!有花纹,肯定有剧毒……」 「蛇?!」诸葛考闻言反而开始兴奋起来,把赵阔往地上一丢,撸起袖子,眼眸亮晶晶的:「把你匕首借我一用。」 袁双卿手忙脚乱递过去,只见诸葛考毫不手软的在自己手腕上划了一刀,那血迸出来溅到地上,发出腥味。 诸葛考一边动着手腕往地上洒血,一边笑道:「肯定是那南疆人干的,他们那个小地方就喜欢捣鼓这种东西,可惜他不知道,老子这辈子最不怕的就是有毒的玩意。」 那些蛇还没接近,似乎是闻到了血的味道,变得异常躁动,最后仍不敢上前,扭动着长长的蛇身往原路而去。 诸葛考见它们都走了,捏住手腕上面,防止伤口继续出血,袁双卿连忙从衣袖里拿出金疮药给他用,道:「你这是什么血,居然有这种妙用。」 诸葛考忙着给自己上药,语气里颇有炫耀之意:「我血液里蕴含万毒,是世上所有毒物的克星,不过你可别往外传,要是被有心人知道,会把我抓去做药人的。」 袁双卿见他这般信任自己,心下有些触动,笑道:「这可不巧了吗?我的血其实也是好东西。」 第105页 「难不成你的血也可以抵御毒物?」 袁双卿眨了眨眼:「意思差不多吧。」 知道有人在追捕他们,两人也不敢逗留太久,刚好赵阔的魂魄这时候携着将军的身体归来,魂魄撞入赵阔体内后,他就甦醒过来。 而将军出了冥府后,也已经醒了过来,只是身体被恶鬼使用的厉害,现下整个人精神萎靡,动也不能动,连说话都觉得费力气,只是拿眼睛往三人身上瞧着。 这其中袁双卿是个女孩子,赵阔魂魄出体而导致虚弱,背将军的重任只能压在诸葛考身上,诸葛考手上缠了白布,还要背人,只觉得格外委屈,沖背上的将军语重心长道:「将军啊,你可别忘了我们的银子。」 那将军了却一桩心事,对他们自然面露慈色,笑着说:「银子算什么?给你们更好的。」 诸葛考得到了保证,感觉浑身上下充满了干劲,把他身体往上颠了颠,问袁双卿:「袁姑娘,咱们现在去哪?」 「我也不知道,现在事情有些棘手,那些人敢肆无忌惮放毒蛇追我们,怕是已经不再顾忌什么,现在回军营,有点危险。」 赵阔提议道:「我倒是有去处,那里人烟稀少,想来可以熬过今晚,只是……」 「只是什么?」 赵阔不好意思地低下头:「只是那地方不太干净,有……有些唐突。」 诸葛考咧着嘴笑:「咱们江湖儿女不讲究这些。」 城北偏远的地方有一座庙宇,从外面来看,看不出什么,可是进去掌了灯,才发现里面又脏又乱,甚至有流浪狗留下的污秽物。 而据赵阔说,他这两天都是在此歇息。 三人捂着鼻子,扫了个稍微干净的地方把将军放下,轮流守夜,将就着过了一夜。 第二日,有了精神的将军带着他们回到军营,昨晚的那些天师们早已离去,将军言而有信,每人给了他们三千两黄金,还允许他们在兵器库里随便选一件称手兵器,按照将军所言,这里面的兵器都是墓穴里的陪葬品。 「死人的东西?」诸葛考本还觉得发憷,但是流连在兵器库里后,就把这方面顾虑抛诸脑后。 管它是谁的东西,反正都是好东西。 袁双卿选了一把匕首,这匕首刀口弯曲,刀身弧度圆满,像是天上新月,又像是龙的牙齿,削铁如泥,比她腰间别着的那把要好看精细得多,三人又陪将军一道用了午膳,赵阔在将军的挽留下,愿意留下来为他效力,诸葛考和袁双卿则婉拒了,之后三人各奔东西。 袁双卿回去后,把以前的匕首留给冬银傍身,两人收拾了包袱,骑上马出城,继续向东出发。 太阳将落未落时,两人策马来到一个无名村庄,住进村子里唯一的一个客栈里,这村庄不是主要路段,因此来此歇脚的游客非常少,客栈里没什么烟火气。 袁双卿昨夜没有睡好,今天骑在马背上时整个人也都没什么精神,所以草草用完晚饭,进屋后很快倒在床上酣睡过去。 也不知过了多久,她影影绰绰间见到一抹红色的迤逦剪影,看不真切。 她强迫自己从睡梦中醒来。 真的睁眼惊醒,又觉得如履薄冰,浑然不知身在何处。 袁双卿花了好长的时间,才确定自己这是在哪,也确定这都是一场镜花水月的梦。她看着摇曳的烛火,揉了揉眉心,嘴角只余下了苦笑。 第六十二章 这村中老弱妇孺众多,年轻一辈的人大多都已经去往就近的城镇安居,老人念旧,不肯离开,房屋瓦片都已经十分破旧,看上去岌岌可危。 好在人虽穷,但是民风淳朴,对于出来闯荡的两个女孩,村民的脸上时常带着善意的笑容,邀请她们去小舍品尝当地的一些土特产。 作为回报,袁双卿没有即刻启程,而是留在了村子里,自发为有长年隐疾的人问诊。 这村中唯一的郎中已经年过半百,头髮花白,学医不精,能问诊的病也十分有限,他起先并不服袁双卿,但有一次亲眼看见袁双卿用几副草药治好了村民突发的恶疾,这才对她刮目相看,甚至愿意跟着她学点本事。 袁双卿也不吝啬于教他,一来二去,老郎中更加对她推崇备至。 老郎中逢人便夸袁双卿,一时间村子里都知道来了个小姑娘,人很温和,医术高明,还不收取问诊费,便都来找她问诊,袁双卿架不住他们的热情,就更加走不掉了,这一留,就留了快半月有余。 直至村子里的病人身体都有所好转,袁双卿才在老郎中和村民的极力挽留下,背着包裹和冬银离开。 两人离开后,骑着马踏进一片密林。这密林就坐落在出村的位置,是去东面必须经过的路段,也是村民们去世后的安葬之地,到处都是隆起的坟包,杂草丛生。 死人地方难免会有乌鸦之类的不详之物,两人经过的地方总能惊飞成片毛色黝黑的鸦雀,静谧的密林,只有鸟叫声伴随,容易让人心生恐惧。 袁双卿并不怕,可是冬银却怕的厉害,到最后把自己马儿的缰绳拴在袁双卿的马鞍上,自己则坐在她身后,把头跟鸵鸟一样埋了起来。 冬银紧闭着双眼,正努力克服这种幽闭所带来的恐惧,忽然感觉到袁双卿夹紧了马肚子停下,下一刻便听到她疾声大喊道:「啊——」 第106页 这声音伴随着无数乌鸦的悽厉叫声,震得冬银灵魂差点出窍,她一时不察,整个上半身晃悠了一下,人也跟着落马,直直往地上摔去,摔了个狼狈不堪。 冬银摔得身上疼,下意识往痛处揉了揉,好不容易找回理智,抬头一看,便发现袁双卿正好端端坐在马背上看她,眼里分明忍着笑意。 冬银一时愣住,环视四周,发现并没有什么异样,当即明白袁双卿是在逗她玩,心里升起一股怒气,拧紧的眉头都能夹死一只苍蝇,控诉道:「少主,你怎地这般幼稚!」 「只是想逗逗你,谁料到你反应这么大,」袁双卿笑话了她一会,笑罢才发现冬银还坐在地上不起来,知道她是真的生气了,自知理亏,小声道:「地上凉,你快先起来。」 冬银动了一下脚,生气时的红润从脸颊淡去,露出为难之色:「少主,我……我脚崴了……」 袁双卿啊了一声,正准备下马查看,忽然敏锐的听到前方传来什么东西破空的声音,袁双卿还没来得及作出反应,那东西已经到了跟前,就这么直直的插到她的肩膀上,一穿而过,带起点点血肉。 一切都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等袁双卿恢復思考时,人已经在冬银的惊唿声中摔下马,而肩膀上赫然插着一根箭矢,洁白的羽毛上染着她的血。 神奇的是袁双卿倒不觉得有多痛,只是受上的地方变得有些麻痹,之后那种麻痹的感觉飞快往全身扩散,直到她整个人陷入一种晕眩的状态,到最后什么也不知道了。 冬银忍着脚痛站起来,急着去看袁双卿的状况,袁双卿忽然被暗算,冬银也是头一回遇到这种情况,人还在迷迷煳煳之间,只一心记挂着她家少主,没意识到近处有人已经走了过来。 等她听到踩在枯枝上的那种声音后,想回头已经来不及了,有人从身后捂住了她的口鼻,冬银挣扎间闻到一股奇特的药味,而后她似乎看到一道陌生的人影从树上飞了下来,但她来不及细看,那药味让她渐渐失去了意识。 弄晕冬银的男人放开冬银后,避过了人影的一击,那人影转过身来,问道:「你是谁?抓她们干嘛?」 若是袁双卿还有意识,肯定能认出这人就是那个爽朗的少年天师诸葛考。 男人惊讶的打量他,疑惑道:「不是说只有两个小姑娘吗?难道情报有误?」 诸葛考抿着唇,虽然不知对方什么身份,但是看到袁双卿落险,他也顾不得许多,卸下身后的白色长剑,准备制住男人解救袁双卿,忽听男人朝天空叫唤道:「将军!」 而话音未落,就听到极低沉的说话声:「一起带走。」 连绵的山道上,一辆毫不起眼的马车经过,车棚门两端的流苏结因颠簸而飘来飘去,它身后紧跟着骑马的男人,那男人一脸刚毅之色,眉宇间隐隐有一丝血气缠绕。 而在这辆车里,有一对被捆着手的男女分别坐在两端,往里则是还在昏迷的袁双卿,她的肩膀被简单的包扎了一下,嘴唇乌紫,但唿吸平缓,没有生命危险。 冬银和诸葛考自醒来后便在面面相觑,几乎把对方脸上有几颗痣都数的一清二楚,结果愣是谁也没说话。 到最后,还是诸葛考觉得自己毕竟是男人,必须主动点,这才开口道:「在下诸葛考。」 冬银正要说话,又被诸葛考抢了声:「我知道我知道,姑娘是袁姑娘的侍女,名叫冬银。」 冬银一愣,脱口而出:「你怎么知道的?」 诸葛考微微低下头,似乎觉得颇难启齿,断断续续道:「实……实不相瞒,我跟了你们很长时间。」 「啊?」冬银上下一打量他,把自己心里的猜测说了出来:「你是採花贼吗?为何要跟着我和少主。」 「姑娘误会了,我其实与你家少主早就认识了,跟在你们身边是因为……觉得无处可去,这才……反正我对你们并无恶意,纯粹是因为好奇,」他又想到什么,提了提双手,拔高声音兴奋道:「你看,我为了救你们也被抓了。」 冬银想到确实如此,脸色这才好看了点,又与他攀谈了几句,这才知道诸葛考也是天师,他和少主是在绥远认识的,那时候冬银最后看到的身影,就是他,只是诸葛考毕竟少年心性,没救成反而把自己也搭了进去。 这伙人应该是冲着她们主僕二人来的,只是不知道为何要抓她们,少主现在受了伤,还在昏迷,不知道严不严重,冬银担心她,不过没有上前吵醒,只是静坐着等她醒来。 等袁双卿醒来,是又过了两天之后了。 看顾他们的从头到尾似乎只有两个人,这两个人异常沉闷,几乎不会开口说话,但是对他们却没再动粗,后来因为不便,就把他们手上绳子也解了。冬银后来胆子大了,还尝试着和他们沟通,只是他们除了给吃食,其他时候都把人当成无物。 袁双卿清醒过来的时候,感觉全身像散了架似的,尤其是肩膀处隐隐作痛,她復又觉得头晕脑胀,被颠得很想呕吐,而后她便看见冬银喜极而泣的脸,和她身后的诸葛考。 袁双卿还没说什么,就呕了几下,可是她肠胃空空,什么也吐不出来,等安静下来,这才喘了一口气,看着他们道:「我们这是在哪?」 对于发生的事情,诸葛考最为清楚,于是他便把跟踪袁双卿,袁双卿如何中箭的事情原原本本复数了一遍,末了有些颓然地说:「袁姑娘,我发誓,我真的没有偷窥之心。」 第107页 冬银记挂着袁双卿还未饮食,起身掀开帘子朝驾车的男人要了一块馒头和一些水,进来坐下后递给了袁双卿,袁双卿慢慢吃着,开始思索自己究竟是得罪了什么人。 据诸葛考说,这辆马车正在一路向北,那袁府派来抓她的可能性几乎没有。 袁双卿喝着水艰难的咽下馒头,问道:「我们现在到哪了?」 诸葛考掀开窗帘往外看,沉默了一会道:「越往北地势越险峻,穿着也大有不同,北方的人大多穿胡服,因为方便耐寒,咱们现在所处的位置非常偏远,只是我没法和当地人搭上话,并不知道这是在哪。」 「他们抓了我们,却又不杀我们,也不理我们,这确实奇怪,看来这两人也是奉命办事,真正的主使者,应该就在咱们要去的地方。」 诸葛考悲观道:「也不知见了主使人,咱们还能有命可活吗?」 袁双卿抿了抿惨白的嘴唇:「是我连累了你。」 「瞧你这话说的,咱们也是过命的交情了,江湖儿女不说这些。」 冬银白了他一眼,觉得这个人虽然仗义,花花肠子却挺多,还很会讨好少主,当即排斥道:「我看你是心怀不轨,是不是对我们少主有什么企图?我可告诉你,我们少主心里已经有人了,才不会……」 「冬银!」袁双卿脸色霎时一变,呵斥道:「说这些做什么?」 冬银吓了一跳,看了看袁双卿的脸色,自知不妥,于是抿了抿唇,低声向诸葛考道歉:「对不起,是我失言了。」 「无妨,无妨,」诸葛考仍是笑眯眯的,半点不愉快都没有,不过,他显然对于袁双卿有喜欢的人这件事感到好奇,看了她半天,又觉得唐突,最后还是忍住不问。 「那两个人功夫如何?」 许久,袁双卿压低声音问。 「在你我之上,尤其是那个……」诸葛考愣了一下,眼前忽地一亮:「嘶……我想起来了,被绑之前,我似乎听到那个人喊了一声将军,你说他们会不会是朝廷的人?」 第六十三章 袁双卿愣了一下,迟疑道:「朝廷的人……为什么要绑架我们?」 这个问题三人均是百思不得其解,于是便都沉默了。 马车忽然剧烈颠簸了一下,几人的身体下意识向前倾斜,袁双卿的伤口也被颠得撕裂了一下,钻心的疼意直冲脑门。 袁双卿咬着牙忍了又忍,决定还是先不想了,缩到角落里假寐。 晚上的时候,几人在野外露宿,袁双卿这才能见到那两人,只是他们也照样对她视若无睹,不过生活上的照料一点都不缺,甚至会上山打野味改善伙食。 袁双卿睡了几天,身上粘乎乎的,非常想要洗漱,那两人还算是好说话,袁双卿只是提了一下,就有一人留下来看着冬银和诸葛考,而那位将军则跟着她去了就近的泉眼下游。 将军把她带到地方就准备离开,临走时还不忘威胁道:「不要耍滑头,你的朋友还在我手上,若是你半个时辰不回,我就会对他们做些你不愿看到的事。」 袁双卿勾着唇,笑了笑道:「好,但是你也不许偷看。」 将军冷哼了一声道:「我虽不是什么正人君子,但也不屑于干这种事。」 等确定将军离开,她这才将包袱里的换洗衣物拿了出来,忍着痛将外衣脱去,又将亵衣扒下一些,露出肩膀上的纱布。 她缓缓撩开左肩上的纱布,纱布上浸透了一些血迹,已经干涸。 那个地方一开始只做了简单的处理,后来冬银帮她包扎时才上了药,所以癒合的非常缓慢,目前来看只是伤口稍微旧了些,动作如果过大还是会裂开。 袁双卿看了伤口一会,直接拿包过伤口的纱布沾了水,开始擦伤口的四周,她仔细擦完后继续掀开衣领,因为只能动用右手,所以脱衣服这件事变得非常繁琐。 袁双卿蹲在岸边,脱完最后一件里衣,露出莹白的肌肤,这具身子已经具备了所有少女会有的特质,玲珑有致,在月华下散发着淡淡的光晕,像花骨朵一样,仿佛还会散发淡然的幽香。 袁双卿脱完后,就立刻打了个冷颤,这北方高山的春夜,虽然并没有什么风,可还是架不住那股冷意。她先将脚踝放进水里,这山中的泉水虽然比空气中的温度要高出很多,但是仍旧有些彻骨冰凉。 好在她还可以忍受。 她咬着牙,右手撑着水边的草地,开始慢慢把一双腿全数没入水中。 相比起腿来说,小腹上的嫩肉其实更加敏感,她好不容易止住全身的冷颤,将半个身体没入水中,一边拿纱布擦洗一边心中感嘆不已。 真怀念热水啊,这种地方,想欢快洗个澡实属不易。 正在这时,不远处传来草丛摩擦后产生的沙沙声,而此时的袁双卿正一心一意对付寒冷所带来的折磨,压根没听到这种动静,直到沙沙声停止后,又传出一声铃铛的清脆鸣响。 这种非常细小且只有一声的声音,却立刻抓住了袁双卿的耳朵。 袁双卿睁大了眼,还想细听,却又什么也听不见了。 她僵硬着表情,将脸转到声音来源处,似乎有些不敢置信,既怕自己听错了,又怕自己确实听错了,心中慌乱如麻,良久后,确定四周真的不会有动静,这才压着嗓子轻声问道:「谁?」 第108页 没有人回答她。 袁双卿两只手抓住草爬上岸,没有顾及自己肩膀上的伤,像是忘了疼一样。她拿起丢在地上的里衣披上,眼睛始终盯在那里,这次她的声音更大了一些,仿佛鼓足了气:「谁在那里?出来。」 还是无人作答。 袁双卿往那边走了几步,这次当真又听到了一声极清脆的铃声,有些急迫,而后戛然而止。若不是这声非常清楚的铃声,她会以为前面那一声确实是自己的幻听。而现在她非常确定自己没有幻听。 「是你吗?是你吗……」她喃喃道,与此同时,她感受到了前方传来的一丝鬼气,非常微弱,忽然消散开来。 袁双卿大惊失色,下意识大喊道:「阿白!」 她连忙往前奔跑,想要跟随追去,忽然发现前方草丛被拨开,窜过来一道宽厚的身影,而后是极厚重的男人低音:「你在干什么……」 那男人最后的尾音带了一丝迟疑,因为袁双卿现在的样子,有一些…… 非常不正常的……艷气。 袁双卿刚才将里衣裹在了身上,但太匆忙并没有时间繫上,此刻抱着胸用作遮掩,肌肤上的湿凉浸透了单薄的里衣,里面的肌肤若影若现,她散落的黑色长髮末梢有一些搭在胸前,上面湿透了,还在滴着水珠,一闪而逝落入衣服里,留下旖旎的水痕。 她还在发着抖,可能是因为冷的,但是脸颊有些晕红。 将军只看了这一眼,就立刻移开视线,转过头去。 袁双卿却不像其他小姑娘一般恼羞成怒,反而非常冷静的问:「是你?」 她復又摇了摇头,自言自语道:「不……不可能是你。」 将军的喉结滚动了一下,感觉嗓子有些发紧,低声道:「我是听到你的声音才赶过来的,以为你遇到了危险……请袁姑娘先将衣服穿好。」 袁双卿这才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状况,这才如梦初醒,白着一张小脸,忙躬身背对他,厉声道:「你转过身去。」 将军闭上眼睛转身,便听到身后一阵窸窣声,待到他再睁开眼睛,袁双卿已经穿戴好,走到了他的前面。 将军跟在她身后,对于刚才的情况还有疑惑,便问道:「姑娘刚才问是不是我,难道说你见到了什么人?」 「没有。」袁双卿神情极冷。 若是没有刚才那遭,将军还可以镇定自若的责问,现在却实在说不出重话来,只能先压下心中疑惑,充满歉意道:「在下刚才……无意冒犯了姑娘,实在对不住。」 「如果你还知道那是冒犯的话,就休再提。」 袁双卿目不斜视,冰冷的语气里夹杂着嘲讽之意,她虽然并非寻常女子,遇到这种事也是会觉得心里膈应。 将军答不上话,不再作声,周围太过安静,他心里难免又想到刚才那一幕,心中有了一些异样的起伏。 等他们回到营地后,冬银便迎了上来,看着她露出关心:「少主,你嘴唇怎么这么白?」 袁双卿笑了笑,示意她别担心,温和道:「许是太冷了,冻的。冬银,我们先去马车里,你帮我的伤换个药。」 态度的前后差距太大,将军又忍不住看了她一眼,只是不知为何,就算只是看着她的背影,都觉得莫名心虚,下意识偏离了视线。 两人回到车里后,隔绝了外面的目光,袁双卿坐下后任由冬银为她包扎,只是在弄疼的时候才会轻轻皱眉。 冬银看出她心里装了事情,满以为袁双卿还在为被绑架的事情担心,便一边包扎一边试图安慰:「少主,其实……我看他们也没有要把我们怎么样,若是对方想要杀咱们,压根就不需要把我们带走,直接杀死我们不就行了吗?为什么还要费心费力整这么一出。」 袁双卿看着车棚的顶端,漫不经心道:「冬银……」 「啊?」 「她好像回来了。」 冬银一开始还在疑惑袁双卿说的是哪个她,转念一想,也没有其他人会被少主以这样隐晦的方式提起,便缓过神来,脸上露出高兴的笑容:「真的吗?阿白姑娘……她……」 「我不确定,」袁双卿看着她,道:「我听到了铃铛声,好熟悉,可是她没有出现在我面前。你说,她在躲着我么?」 她在躲我吗?这个问题,袁双卿问冬银,冬银根本无法回答。 然而能不能有答案,其实也没有那么重要,她只是需要有一个人谈心,有一个人能分担这些困惑。如此而已。 将纱布系上后,袁双卿整理好衣服,准备歇下,忽然听到外面传来一阵嘈杂声,冬银走过去拉开帘子,袁双卿下了马车,发现那将军靠着他的手下坐在地上,低着头,两只手紧紧的捂住了脸。 袁双卿还未走近,诸葛考已经跑过来,他幸灾乐祸地沖她们使眼色,低声道:「怪哉,这将军刚才去了趟茅厕,回来后眼睛肿得跟核桃似的,都看不见眼珠子了。」 「怎么会这样?」冬银一听也莫名有些开心,但是她不敢表现的太明显,毕竟那手下还在不远处瞪她。冬银眼珠一转,撇了撇嘴道:「肯定亏心事做多了,糟报应了。」 「我看像是什么毒虫蛰咬的。」 冬银听诸葛考说的在理,附和道:「很有可能,那这虫子挺毒的,哪儿不蛰偏要蛰眼睛,不过蛰的好。」 第109页 袁双卿的眼珠终于动了一下,眸里划过一抹极细微的暗光,她走过去,蹲在他们面前,在下属戒备的眼神中说:「手拿开,让我看看。」 「你想做什么?」 「我是医者,」袁双卿道:「让我看看他的伤势。」 下属不敢拿主意,低声询问道:「将军?」 将军背嵴一僵,最后还是选择移开了手,让她查看。 将军的眼睛和诸葛考形容的一样,确实肿大如两颗核桃,已经不能再睁开,袁双卿拿指甲将他下眼皮往下划拉了一下,听到他轻轻的抽气声。让一个硬汉子叫出声,应该是很疼了。 「怎么伤的?」 「我刚才……我蹲在草丛里的时候,似乎是被什么蛰了一下,但是我当时没有看清,所以不知道究竟是什么东西。」 「被蛰了,也只会伤一只眼睛,如何会两只全伤?两个毒虫一起咬,那也未免太过巧合了吧。」 将军听这话颇有道理,但是细想了一下,当时确实是被什么蛰了,便道:「我也不知道,想来天下之大无奇不有吧。」 袁双卿顿了顿,继续问:「你确定……你是被蛰的?」 将军被问的有些无奈,却很有耐心,一语双关道:「姑娘,在下从不说谎。」 袁双卿挑了挑眉,她想问的都已经问完了,便站起来转身准备离开,那下属想来没见过帮看病问一半就走的人,当即有些急眼,连忙叫住她:「你去哪?」 袁双卿顿住脚步,淡淡道:「这伤看着严重,其实无碍,等会我会让冬银送消肿的疮药过来。」 第六十四章 第二日一早,袁双卿起来的时候,发现将军的眼睛还是在肿着,但是至少是能看到一条缝隙了,他更加沉默寡言,低着头坐在一边大口啃馒头。 冬银捏着馒头吃,见他这脸被衬得变了形,一忍再忍,当将军起身离开后,这才忍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而后又慌忙憋了回去。 将军听到后身形一顿,低着头走到马边,拉起缰绳,温柔地拍了拍马背。 冬银看着他的背影,莫名觉得有些心酸,低声道:「我大概是疯了,我怎么觉得他有点可怜啊。」 诸葛考闻言瞪眼道:「冬银姑娘,你可不能心软,对敌人仁慈就是对自己残忍。」 袁双卿闻言一笑,撕下一片馒头放进嘴里,又显得心事重重起来。 再过了两天,天气越发寒冷起来,直至包裹里所有的衣服加起来,都无法完全抵挡这种冷意的侵袭。路过一个小镇时,马车停靠在路边休息了半个时辰,而后便从外面伸进一只粗糙的大手来,手上面是三件厚厚的绒皮制衣。 将军在外面低声道:「快到目的地了,这地方比南方的冬天还要寒冷,你们且先用这个抵一下吧。」 三人拿了衣服披上,面面相觑之下,说话的频率也在变少,虽然做好了心理准备,可他们都还是很紧张。 未知的地方,未知的人,未知的危险。 一切未知的东西,其实都是可怕的。 白雪皑皑的山巅之上,有一块巨大的盆地,这周围被风雪裹挟,只有盆地还犹如一颗老松树,尽职尽责屹立在那里。 有一批军队,就驻扎在这风雪中唯一可以栖息之地。 这之中唯一的一顶黄色印着巨大盘龙的帐篷最为显然,远处有一位士兵疾步走过来,跪在帐篷面前,黑色的斗篷帽子上白雪一片:「报!敖将军回来了!」 里面安静了一会儿,忽然帐篷的帘布被掀起,从里面走出一个一身黑色貂皮裘袄的清秀少女,那士兵面色毕恭毕敬,头更加往下垂,深恐惊扰了里面的人。 少女吩咐道:「让敖将军直接把人带进来,其余人全部迴避。」 「是。」 士兵领了命令,转身便走,帐篷外守着的其他士兵,也尽数往外围扩散,远离了帐篷。 不大一会儿,便看见敖将军穿着和士兵一样的黑色斗篷,带着三个裹成粽子,被绑了手的人从白雪中走来,少女将他们拦在帐篷外,先点了袁双卿和冬银的哑穴,却视诸葛考为无物,而后打量了将军一眼,微笑中透露着关切:「敖将军的眼睛这是怎么了?」 「无妨,」将军回以一笑,撂下帽子沖里面行了跪叩之礼,作揖道:「皇上,微臣幸不辱命,已将人带到。」 话音刚落,里面便传来清脆的少年音:「将军受累了,此行跋山涉水着实辛苦,且先下去休息,待到晚间再来叙话。」 皇上?袁双卿微扬起柳眉,默默和冬银对视了一眼,诸葛考也张了张嘴,那眼神里分明藏着十二分的疑惑。 现在坐镇长安的皇帝可是汉中王,而在这世上,第二个能被称为皇上的,只能是…… 齐哀帝朱禧。 袁双卿皱起眉头,心里更加疑惑不解,她自认在山中求学,这才刚出山不久,无人知晓她的姓名,怎么会被朱禧重视? 「是。」将军规规矩矩行了礼,退下前看了眼袁双卿,似有话要说,却又欲言而止,袁双卿一颗心思全放在别处,没有注意到他。 将军低声道:「我叫敖瞻。」 他的声音比一般男人要低沉,轻声说话的时候很是徐缓,外面风雪很大,冻的人意识都比平常时慢上半分,等袁双卿反应过来时,敖瞻已经将黑色的斗篷帽子重新戴在头上,走出了几丈远。 第110页 清秀少女始终微笑着,等敖瞻走后便上前掀开帘子,全然没有刚才点他们哑穴时的麻利,毕恭毕敬道:「几位请进,我家陛下已经等候多日。」 她又加深了笑容,看着诸葛考,缓缓道:「不过,这位少年得留下。」 若是平日里,诸葛考还能自由言行,但是自从知道里面很有可能是齐哀帝,他就算没被点哑穴,也暂时失声了,所以压根不会反驳少女的意思,听话的站在原地。 袁双卿吸了吸鼻子,向里面望去,只能看见里面明黄色一片,因为和外面的白色相比,颜色差异太大,叫人眼睛分外不适应。袁双卿不自禁眯起了眼睛。 那一片明黄的正中间,正坐着一个低头看书的少年,身穿银白色的盔甲,里面是黄色里布,头戴玉冠,从仅能见到的下颚上看,应该是个清俊的男子。 两边的兽炉熏着香,檀香的烟气缭绕在他四周,颇有不真实之感。 该来的总是要来,袁双卿深吸一口气,率先迈了进去,忽然觉得手袖被拽住,往回一看,却原来是冬银,正在用澄澈的目光看着里面坐着的人,眼中露出了不可置信和深深的惊恐,若不是被点了哑穴,她一定会叫出来。 袁双卿心中更加惊疑不定,站在那里没有再走半步。 少年皇帝放下书,抬起头来,嘴角露出一丝浅浅的笑意,深达至眼底。 他说:「别来无恙。」 袁双卿看清了少年的面容,登时睁大了眼睛,她这才明白冬银为何做出那种表情。 这个皇帝他……竟然是珠儿。 也许,应该说是她。 皇帝是女的?是珠儿?! 这大概是天底下最玄幻的事情了吧…… 袁双卿站在那里待了好久,腿部像是被灌了铅一般沉重,她不能确信那就是从前朝夕相处两个月的珠儿,可她分明就是珠儿的面容,若她不是珠儿,又怎么能认识她们并且这般熟识的寒暄? 这百转千肠间,她心里已经想到几种比较能接受的可能:也许是皇帝不肯露面,所以让珠儿假扮他?也许……珠儿已经胁迫了天子,自己假扮皇帝? 皇帝道:「朕知道你们现在心中的疑惑,别着急,等会朕会慢慢同你们说。」 皇帝此言一出,袁双卿身后的幕帘被放下,少女沉默着带着诸葛考离开了此地。 皇帝从座椅上下来,走过来亲自为她们解绑,完全没有防备之意。 袁双卿近距离观察朱禧,这才能真正确定,这是珠儿。 虽然现在她的背嵴挺直,完全不似女装时那样驼,而且她现在的笑容浅浅舒缓,也没有当珠儿时的那种市井泼皮。可是,袁双卿几乎立刻肯定,这就是珠儿。 为什么?袁双卿很想问出口,但是她被点了哑穴,只能以审视的目光一直看着她,与此同时,冬银那边也默默看着,两人都迫切想要一个答案,好接近真相。 皇帝为她们解了绳子,又给她们解了哑穴,往后退了两步,找到了彼此对话最舒适的距离,这才道:「点穴只是为了让你们不要尖叫,省得惊动旁人,尤其是冬银,你的叫声可是最大的。」 皇帝看着冬银笑了笑。 可冬银却笑不出来,半晌才哑声问:「你真的是珠儿?」 皇帝沉默了片刻,淡淡道:「是,我是珠儿,也是大齐的皇帝朱禧。」 袁双卿道:「所以……大齐的皇帝,是一位女子?」 「是,朕确实是个女子。」 「那你当时受伤,是因为被现在的皇帝追杀?」 「……是,」皇帝知无不言,没有分毫隐瞒:「我在撤离时,与皇后和禁卫军走散,不得不偏离了逃匿的方向,这才误打误撞遇见了你们。」 袁双卿喃喃念道:「珠儿……朱……果然如此。」 冬银还是不懂:「可是,皇帝是个女子……他们都不知道吗?」 「知道的人,不多。只有我身边最亲近的侍女,当然现在多了你们二人,」朱禧指了指旁边的椅子,让她们坐,但是两人却没有动,朱禧也就不勉强,笑了笑继续说:「至于为什么大齐皇帝是个女人,这就关乎到皇族的一些秘辛了,不便透露。」 袁双卿顿时有些警惕起来,直接说道:「你为什么要让我们知道?」 朱禧道:「知道又何妨?」 袁双卿脸色变得越发惨白。不知道还好,知道了当然就有了天大的问题,这世上很多事,都是不知道比知道了要好。朱禧将她们带过来,难道就是为了主动皆穿她自己的身份?这其中怕是有诈。 朱禧在政这些年,每一天几乎都在猜度人心,当然能看出袁双卿在想什么,她知道她们之间没有信任,不过她也不奢求。皇帝背过身去,坐到了座椅上,轻声说道:「这江山,只能是大齐的江山,我不可能让它断送在我手上,但是我现在遇到了一些阻碍,而进军的进程不能再耽搁。」 「难道你要我们为你做事?可是我不会打仗,也没有治理之才……」 「我不缺打仗的人才,我缺的是钱。」 朱禧背打断她的话,靠着椅背,散漫地眯上眼睛。 袁双卿顿时一呆,下意识道:「你要钱?」 「有钱才有军饷,有钱才会有粮草,我从前是这世上最富有的人,但是现在却不得不为钱而发愁。」皇帝嘆了一口气,低声道:「双卿,你帮帮我吧。」 第111页 从刚进来朱禧自称为朕,到现在两人已经是平辈交谈。 袁双卿不是不知好歹的人,她清楚认识到,现在上面的这个人已经不是珠儿了,而是大齐皇帝。皇帝的示好,你必须接受,若是反抗,那就是雷霆之灾。 袁双卿只能妥协。 「我怎么帮你?」 「这座山的南面,有一座地藏墓穴,」朱禧身子前倾,瞳孔骤然缩紧:「我要你率领将士,进入墓穴最底层。」 「可我是个天师,并不是个盗墓的。」 「这你不必担心,会有人带你下去,你只需要破这最后一关。」 既然如此,袁双卿也没什么可说的了,只能点头答应:「我还有一事相求,刚才那位少年,与我只有一面之缘,我希望你放了他,还有冬银,你要好好照顾她。」 「少主……」冬银有些哽咽。 皇帝忍不住发笑:「你们干嘛这样?这不是生离死别。」 冬银瞪了她一眼。 可能是习惯了,身份转换后她也没觉得这样无礼有什么不对,等想起对方的身份后却心有戚戚。 皇帝并不计较,反而笑得越发开心:「你放心,冬银我自然不会亏待,至于那个叫诸葛的,敖瞻送来的信里也提到过,既然他也是天师,身手还不错,不如陪你一起下墓,你放心,我们在地宫里折损了很多人,机关基本都已经失效,其实只差那一小步而已。」 第六十五章 「陛下,皇后娘娘来了。」门外传来刚才那个清秀女子的声音。 皇帝惊讶了一瞬,从座位上站了起来,表情有些慌乱,压低声音道:「皇后还不知道我的身份,你们别多嘴。」 袁双卿还没作表示,便觉得身后忽然颳起一阵冷风,她回身望去,却原来已经有人开了帘子进来,而这进来的人,身穿明黄色的襦裙,外面繫着白狐毛织成的裘衣,体态纤细,眼眸明亮清澈,里面仿佛能装下世间万物。只是这面容矜贵绝伦,周身的气息却如这冰山之雪般冷硬,毫无温柔之感。 皇帝咳了一声,温声道:「这天寒地冻的,皇后怎么来了?」 皇后低低笑了一声:「你若是肯按时用膳,我也不需来了。」 她让开身子,好方便身后侍女将装菜的篮子呈上。 可能觉得被当众责备有些丢脸,皇帝看了袁双卿他们一眼,不自觉红了脸颊,全然没了刚才的威势:「皇后说的是,忙着处理要事,我都不觉得饿了,不过现在闻着菜香,肚子倒是有些感觉了。」 说着,朱禧沖皇后笑了笑,颇有讨好意味。 冬银大概没想到朱禧还有怕的人,当即也忘了身在何处,噗嗤一声笑了。 皇后这才注意到她们,珠钗摇曳,慢悠悠看了过来。袁双卿一接触到她幽深的目光,便能感觉到那里面的试探和隐隐翻腾的其他情绪,顿时低下了头。 朱禧坐下等侍女将菜从篮子里取出,感觉场下这情形似乎有些不对劲,看了袁双卿一眼,而后柔声问皇后:「汝贞,你吃了吗?」 「吃了。」皇后淡淡道。 「要不要再吃点?」 「不必。」 皇上很为难,因为皇后越发冷淡了,一般皇后这么冷淡的时候,都是因为她在生气,可是今天除了没有按时吃饭,好像也没有其他地方惹了皇后才是。 皇帝想不明白就暂时搁置了,转而邀袁双卿:「你们都没吃吧?要不要过来吃一点。」 端菜的小宫女神色一僵,眼神飞快地掠过袁双卿和皇后,小声为难道:「陛下,这是皇后娘娘……」 「皇上慢用,」皇后不紧不慢地打断她的话:「臣妾先退下了。」 「汝贞……」朱禧捏着筷子,诧异唿唤。 皇后福了福身,临走时淡淡瞥了小宫女一眼,那小宫女瘪了瘪嘴,最终还是什么也没说,走过袁双卿身边时,故意撞了一下她的胳膊,剐了她一眼后雄赳赳走了。 帐篷里的气氛一时尴尬莫名。 皇帝嘆了一口气,叫人另备了两双筷子,三人围坐在桌前。 皇帝低下头夹第一口菜吃,只是刚吃了一口,立刻皱起了眉头,这菜看起来精緻可口,却咸的难以下咽,只是吐也没地方吐,只好嚼也不嚼,就这样勉强吞了下去。 袁双卿二人随后举起筷子,也遇到了同样的情况。 于是三人面面相觑,寂静无声。 皇帝大丢颜面,有心发作,好不容易克制了脾气,沖帐篷外喊道:「十三!」 一身黑色的清秀少女立刻冲进来,谨慎地盯着袁双卿二人,生怕她们欲行不轨。然而袁双卿和冬银正好好坐在位置上,齐刷刷看向她。 皇帝揉了揉眉心道:「去问问今天的膳食是哪个厨子做的,做饭的时候是不是眼睛闭着倒盐,以为这盐不要银子吗?」 言听计从的十三少有的没有立刻动作,而是先非常为难的瞟了皇帝一眼,而后低下头去,小心翼翼道:「陛下,是……是皇后娘娘亲自下厨的。」 皇帝陛下的动作僵住了,愤怒的心情一扫而空,想起她刚才好像还开口骂了几句难听的,想要收回已经来不及了,眼见袁双卿二人的目光胶在她身上,顿时面如火烧,装模作样咳嗽了一声。 十三十分了解皇帝,立刻说:「陛下放心,皇后娘娘已经走远了。」 第112页 皇帝摆了摆手:「……你先下去。」 这顿饭是吃不下去了,皇帝放下箸,道:「等会我让人重新做,送到你们帐子里。」 冬银笑道:「你这么怕皇后,看来民间流传你喜欢流连于花街柳巷,那也都是假的咯?」 「不,是真的,」朱禧道:「我确实怕皇后,起初是怕接近她,叫她知道我的真实身份,后来怕变成了一种习惯,一种发自内心的情绪。朕当年与皇后大婚后,与她从未同过床,为了不让她起疑,只好假装醉宿于花窑深处,假装自己是个只喜欢食野花的男人。」 袁双卿有些同情起来:「陛下一定藏得很辛苦。」 朱禧摇了摇头:「皇后不知情,她比朕痛苦。」 她的双眼凝视着别处,墨色的眸子里全是茫然:「朕其实很想告诉她真相,但是怕她接受不了,皇后骨子里本就是个墨守成规的人,否则也不会守着我这么个混帐,一直不离不弃。若是当她知道,她的丈夫其实是个女子,我怕她……」 这件事确实有些棘手,换哪一个姑娘家,大概都不能接受自己的夫婿其实是名女子,尤其还是一位君主。 袁双卿想了想,道:「如果你无法亲口告诉她,倒不如让她自己发现。」 冬银深以为意:「这主意不错。」 皇帝有些心动,坐直身体,跃跃欲试地抚了抚胳膊上的银甲,小声问道:「那该怎么让她自己发现呢?」 「这就要皇上自己去想了,」袁双卿笑了笑,说:「制造一场意外,总归不是难事。」 皇帝觉得甚是可行,但具体怎么执行,还有待商榷,她把袁双卿二人打发给十三,自己则坐在一堆已经凉透的菜餚面前,陷入了深深的思考。 十三把人带到一顶帐篷面前,福了福身道:「两位姑娘暂且先住在这里,明天上午就会出发去地宫,傍晚我会引荐几位风水大师给袁姑娘认识一下。」 十三走后,冬银扶着袁双卿进入帐篷,这里面基础设施都很齐全,毛毡也很暖和,袁双卿伤口未愈,冬银不敢大意,将棉被给她裹上。 袁双卿看着冬银憔悴的脸,有些心疼,柔声道:「冬银,你别忙活了,在野外睡不好,好不容易着了床,你先睡会吧,等会送了吃食来,你吃一点。」 「那少主你呢?」 「我去找诸葛,与他商量去地宫的事。」 袁双卿掀了被子走出去,诸葛考的帐篷其实就在隔壁,三人一起来的,住处自然不会离得很远。 袁双卿进去时,他双手还被绑在一起,人已经毫无形象地躺在床上唿唿大睡,袁双卿给他松绑的时候都没有吵醒他,只好先搁置了通知他的想法,轻手轻脚走了。 袁双卿前脚刚走,后脚诸葛考就醒了过来,他张着眼睛,眼珠滴熘熘转了一圈,将被子盖在了身上,翻了个身继续睡去。 三人都踏踏实实休息了一个下午,这里昼短夜长,所以很早就用完了晚膳,天将擦黑时,十三过来带袁双卿和诸葛去见风水大师,冬银则被留在了帐篷里。 那两个风水师中,一个是与诸葛考一般大的年轻男子,名叫寒飞,另一个则是寒飞的师傅,看起来也不是很大,大约三十有二,没有报真实的姓名,只说别人都尊他为木通散人,让他们也跟着叫即可。 所谓风水大师,挂了大师的名头,其实不过是盗墓贼而已,大家彼此间都心知肚明,诸葛考表面奉承,其实心里对木通散人那种世外高人的嘴脸非常不齿,谁不知盗墓贼是干什么勾当的,挖人祖坟,自古以来都被人唾弃。 诸葛考脸都要笑僵了,一走出帐篷,立刻道:「什么木通散人,我看就是个木头散人。」 「别胡说,小心被旁人听见。」 诸葛考揪紧外衣,哈着气道:「这里晚上的风声鬼哭狼嚎的,除了你我,还有谁能听见我说话?」 「不管怎样,明天我们进地宫,还要靠这二人指路。」 袁双卿放眼望去,除了这片山谷,其他地方都是漆黑一片,远处沉默黑暗的山峰宛如一只只蛰伏的洪水勐兽,袁双卿抬起头,有一片冰凉的雪花落入她的眼睛。她发现,这里的天空竟连一颗星星都没有。 刚才十三有介绍这里,她说这是乌鞘岭,常年冰封积雪,不适宜人居住,但却是歷代皇族和能人大士最心仪的墓葬之地,因为这里鲜少有人敢上来。若不是敖瞻将军常年在此处附近领兵,也不会知道这上面还会有独树一帜的山谷存在。 而他们要进的地宫,就是此处最大的地下墓穴所在,是一千多年前,天下还未大统时期,北方一代最高统治者魏孝帝的陵寝。 在歷史上,魏孝帝颇有治国之才,但又视财如命,所以他下葬时,带进去了不计其数的珍宝。而魏孝帝为了保护自己死后陵墓不被外人破坏,不惜斥巨大的人力物力修建陵寝,所以里面必然无比兇险。 袁双卿来此之前,他们已经下了四趟墓,每次都是伤亡惨重,仍然没有碰到魏孝帝真正的主寝殿所在,直到最近,朱禧在莺城被接回,知晓木通散人正在寻找纯阳的处子之体,这才命敖瞻前去捉拿她。 两人回去的路上,还遇到了敖瞻,他压着帽子走过去,看到袁双卿他们,身子僵了一下,却并未停下脚步。 诸葛考看着他离开的背影,若有所思:「我觉得这敖将军很有问题,他似乎有点怕我们,莫不是做了什么亏心事?」 第113页 袁双卿没有参与讨论,她想的是另外一个问题:木通散人要阳气做什么? 这么重要的问题,她刚才倒是忘了去问了。 第六十六章 寅时三刻,天还是如同墨一般黑,整个峡谷四处已经火把高举,士兵们的操练声传盪在山谷每个角落,热情洋溢。 这声音也吵醒了睡梦中的袁双卿,她从被窝里坐起来,外面若有若无的火光照印进这个狭小的帐篷里,她的半张脸也在光亮中忽明忽暗。 袁双卿看了一眼隔壁床上还在沉睡的冬银,听着外面士兵的吶喊,不知怎么,忽然觉得外面的世界都离自己好遥远,那种遥远带来了无法自拔的孤独感,也带来了胸腔里唿吸的压抑,好似灵魂都要飞离,飞出这个寒冷的地方。 最神伤幽寂的时候,莫过于在黑暗中醒来,想要见到的那个人,却不在。 袁双卿拉开被子下榻,这帐篷里没有烧炭,冷气从她的脚底直往上走,过不了一会就觉得刺骨冰凉,她有心要掀开帐帘往外看看,但是还未走到帘子前,忽然停下脚步,缓缓转过身,盯着某一处。 其实那里什么也没有,她自己都不知道自己为何如此,只是脑海中忽然的灵光一闪。 袁双卿转移了视线,伸手去掀帘子,然而,这帘子却忽然拉不开了,她眉目间闪过一丝诧异,用上了力气,帘子却依然纹丝不动,厚重的帘布变得和铁石一般沉重。 怎么回事…… 袁双卿再次试了一下,而后放弃继续尝试,她坐回到榻上,想不明白昨晚还好好的布帘今天为何打不开,难道说朱禧怕她跑了,将这帐篷上下了什么异术不成? 袁双卿坐了一小会,终于感觉到后背一阵发寒,她慢悠悠把棉被套在自己身上,感觉好一会身上才渐渐暖和起来。外面的操练声还在继续,伴着风雪的声音,让袁双卿有些心痒痒。 她再次尝试打开帘子。 ……还是不行。 袁双卿刚重新坐回去,门外闪过一道火光,停在了帘子前。 「袁姑娘可还在安歇?」 袁双卿一惊,这是十三的声音。 她忙道:「我已经起来了,你把这术法撤了吧。」 「什么?」十三的声音有些迟疑,而后笑道:「袁姑娘……在梳头髮?」 梳头髮?袁双卿迷茫了一会,忽然反应过来。 术法……梳发,十三怕是听岔了。 帘子前忽然伸出一只手的影子,想来也是十三的,而后她听到十三的嘀咕声:「这帘子为何打不开了?」 这句话穿透了士兵的吶喊,穿透了风雪的啸声,就这样突兀地落进她耳朵里。袁双卿不禁愣住,心像是被勐烈撞击了一下,忽然觉得手都开始颤抖起来,冒出了虚汗。 「许是冻住了吧?」外面有其他的声音回答十三。 不是。不是冻住。 袁双卿知道不是。 她重新看向那一处,轻声问道:「你在么?」 黑暗中虚无的一道身影,在袁双卿的目光中摇晃了一下,即使她知道袁双卿应该是不可能看到她的,可是她依然觉得,自己在那道炽热还带着某些希冀的目光里,无处遁形。 『你在么』这三个字,牵扯了好多与之有关的回忆。十岁那年,袁双卿克服了胆怯,主动向她迈出第一步,就是轻声问她,在么? 在么?长曦望着袁双卿,一时出了神。自己那时候在想什么?好像是一样的心情,好像也在纠结和抗拒,好像也没有回覆她。 好像…… 「为什么?」 袁双卿又轻轻地说了三个字,随后她自嘲地笑了笑,没有等待回答,似乎只是随口一问。她开始穿衣下床,不再看向长曦这边。 长曦默默看着她。 帘子被袁双卿拉开的一瞬间,冷气从外面灌入,吹散了袁双卿的一缕髮丝,袁双卿愣了一下,开始和十三交谈,面色从容。 长曦失神的看着,直到袁双卿跟着十三离去。 从始至终袁双卿也没再回头看一眼。 长曦忍不住笑了笑,只是那笑容还未达眼底,就已被其他情绪所代替。 「我在。」她说。 可惜,也没人能听到。 皇帝和木通散人等人已经等候在地宫的入口处,她穿得挺多,但还是缩着脖子搓手,十三走过去福了福身,拿了宫女的伞柄,开始帮皇帝撑伞。 袁双卿走近后,皇帝便看着她笑道:「让朕好等。」 袁双卿看着还未亮的天,不禁问道:「要这么早下墓吗?」 「是木通的意思,朕也不太懂这其中的玄机。」 诸葛考一边打着哈欠,一边暗暗地翻了个白眼,大清早就被喊起来,火气难免有些大,不过他已经尽力克制了。 这地宫入口是一座巨大的石门,以前外面用石头填砌,而后被冰雪覆盖,所以极难被发现,但是现在已经被毁坏了,石门也毁了一半,门上冻着厚厚的冰熘,看起来如同一柄柄悬空的宝剑。 从外面望进去,台阶一路向下,里面点了火把,昏暗一片。 皇帝握拳在手上哈了一口气,往袁双卿身边靠过去,在她耳边小声道:「我昨晚想了一晚上,还是不知如何才能告知皇后,不如等你出来,再来帮我想想办法。」 袁双卿看了她一眼,皇帝这害羞的样子还真是少见,她抿嘴笑道:「好呀。」 第114页 两人的互动在外人看来,着实有些暧昧,许多人的目光都变了样,皇上后宫一直都只有皇后娘娘一人,但是大家都知道皇上其实很风流,虽然国暂时易主,但皇上毕竟是皇上,会册妃也说不定,这姑娘来路不明,但是只要皇上喜欢,也没什么不可以。 敖瞻站在木通散人身边,目光暗沉,将帽檐往下压了压。 该准备的在袁双卿来之前都已经准备妥当,大家也没有再耽搁,跟着木通散人往里面走去,不同于外面,顺着台阶越往下走越是暖和。 等台阶走完后,便进入了一段甬道,这甬道四周全是打磨的平整石块组成,一眼往里望去,黑洞洞看不到边际。 前方有近百位士兵领路,而后依次是木通散人、寒飞、敖瞻、袁双卿和诸葛考,身后还跟着一大堆的兵。 这么多人走在甬道,依然还有空余的空间。 「这地宫这么大啊?」诸葛考不禁嘆道。 诸葛考的声音在甬道里迴荡,本就没有人说话,这下几乎全部的人都能听见。 木通散人回头看了一眼,笑道:「这还不算地宫,这只是入口。」 袁双卿十分惊讶:「走了这么久,还只是个入口,那里面该有多大?」 木通散人道:「还要再走上一半,才能到这地宫的前寝,具体有多大,老夫不知道,但是装下几万人,一定是可以的。」 「几……几万人?」诸葛考咽着口水,眼珠骨熘熘一转,打量着这里:「能容下这么多人,为什么你们还要驻扎在外面?还不如搬进地宫里来呢,这里没有风吹雪降,还很暖和,可比帐篷里好多了。」 敖瞻低沉的声音从前方传来:「也不是没有想过,可是地宫的机关非常多,即使来了很多次,有些机关仍然没有摸索到,如果有人不小心按到了某个能致使地宫塌陷的机关,那我们就要被活埋了。」 袁双卿听得这话,幻想了一下那个场景,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木通散人道:「所以啊……这里的东西千万不能乱碰,若是触发了某个机关,老夫反应不及,也会无能为力。」 木通散人说这话时,诸葛考正拿手要去摸墙壁,听完木通的话,他下意识抽回了手,而后想了想,觉得木通也不知道是不是在故意吓唬他,不禁瞪了他一眼。 木通立马回过头来,捕捉到诸葛眼里没有闪躲掉的不屑,当即意味深长的沖他笑了笑。 诸葛考不免觉得有些心虚,扭过头去,心想这老头好厉害,跟后背长了眼睛似的。 对于诸葛考在旁边的小动作,袁双卿并没有关注,她全身心都在这个地宫的神秘中,越往里走,越深有体会。 渐渐地,甬道四周的石块发生了变化,不再是平整的一块块,而是带上了纹路,袁双卿定下心细看,发现这似乎是巨大的图样,一直往里延伸。 「这图上是一段故事,说的是魏孝帝生前事迹,」说话的是寒飞,他回头沖袁双卿笑了笑,声音温和:「这图里说,魏帝中年时期喜欢征伐四周小国,赢了之后就将那里的财宝和美人收入囊中,这渐渐引起了各方的仇视,有些小国为了能杀死魏帝,开始不断的进贡美女和食物,魏帝生性多疑,对于那些女人从不会真心喜爱,对于食物也会事先试毒,所以那些阴谋都没有得逞。年逾五旬以后,魏孝帝体力不济,不再杀伐,开始修建这座陵墓。」 「就在此时,出现了一个女子,才不过十六岁,就被送进了宫,而且,魏帝还真心爱上了她。」 诸葛考皱了皱眉:「这老头,都这么大了,还要祸害人小姑娘。」 袁双卿见寒飞不说了,追问道:「后来呢?」 「后来,魏孝帝爱这女子爱得无法自拔,女子为他所生的皇子魏帝也爱屋及乌,皇子长到五岁时,善骑射,好武斗,人人都称赞他颇有魏帝当年之风,魏帝便想立他为太子。但是,当时的正宫太子乃先皇后所生,已经在这个位置上坐了三十余年,深得民心。」 诸葛考撇了撇嘴,笑道:「这后面其实都已经能猜到了,看来又是一个手足相残父子相杀的故事。这太子也挺惨的,眼看着要熬死他老爹了,又来了个抢奶吃的小娃娃。」 「魏孝帝自从有了这个念头,就整天茶饭不思,夜不能寐,刚好那女子又在他耳边吹枕头风,魏孝帝便更加坚定要换太子。」 木通散人摸了摸白须,接口道:「那魏孝帝假借出师讨伐之名,命太子率领老弱病残的士兵去前线作战,还暗中部署伏击太子,但也是命不该绝,太子竟率领这一帮老弱病残,逃出了魏孝帝的埋伏。当太子得知父皇竟然要为爱妾而拭子时,心中大恸,回宫途中便开始招兵买马,借清君侧,杀妖妃之名,一路攻打道都城下……」 木通散人说着说着便停了下来,两人正听得入神,不禁有些着急。 「然后呢?」 「没有然后,」回答袁双卿的是敖瞻,他低沉道:「图只画到这里就停了,但是据书上记载,太子没有成功。」 「啧……」诸葛考可惜的咂了一下嘴。 正在这时,前方有士兵喊道:「将军,到正殿了。」 敖瞻大声回应:「大家一切小心!」 他从一个士兵手上拿来火把,回身递给袁双卿:「拿着,如果走散了,没有火便什么也看不到。」 第115页 诸葛考看着袁双卿接过去,本以为自己也会有,结果敖瞻压根没这个意思,于是他指着自己鼻子问:「那我呢?」 袁双卿默默看了敖瞻的背嵴一眼,沖诸葛考说道:「你就跟在我身后,不要走丢。」 第六十七章 诸葛考摸了摸脑袋,笑眯眯道:「还是袁姑娘爱惜我。」 袁双卿忍俊不禁:「诸葛,你真是越来越不正经了,唉对了,我还从来没问过,你多大了?」 「快二十有三了吧。」 袁双卿问了个自己好奇的问题:「有夫人了吗?」 诸葛瞥了她一眼,抿了抿嘴,显然并不想回答,不过他沉默了片刻,还是郁闷的说:「没有……这辈子大概都不会有。」 他说完后眼神一亮,直直的看着袁双卿:「怎么了?看上我啦?」 袁双卿拉下脸,正要斥责一番,敖瞻忽然停住脚步,转过身道:「到了。」 两人的思绪立刻集中起来。 前面很快豁然开朗,若是甬道已经不算小,那这地宫大殿的感觉则是让人觉得更加宽宏雄伟,殿中用十六根盘龙柱撑起,百名士兵围着殿站成一个圆圈,火把高举,能让袁双卿更清晰的看清楚这大殿的模样。 这地宫的拱顶如同一个圆弧,上面有一幅巨大的龙形图案,从下往上看,若龙伏天,十分震撼。且不说画这幅画要多长时间,单论画匠要站在阶梯上作画,那也需要过人的精力。 而这宫殿的四周并不是平整的石砖建成,而是将石块无缝衔接,再让能工巧匠打磨石块,让它们连接在一起,变成一道道似人似物的迤逦画卷。 只是心中夸赞完建造地宫的匠心独运,又不免觉得这里太空旷了,除开他们的人,只有大殿的正中央,有一座巨大的棺椁,已经被人为开了棺。 作为这里唯一的女孩子,袁双卿受到了很多照顾,若是她有疑惑讲出,他们都愿意给她讲解。 寒飞其人虽然是个盗墓贼,但是本身非常单纯热情,立刻带着她来到宫殿的墙边。他拿出一条一头粗长一头涓细的铁物,捏住粗的那一头,在石块上轻轻划了一下,那石块剥落,立刻显现出里面金光闪烁的物质。 「黄金?」袁双卿瞪大了眼睛。若是黄金,那这么大的地方,该有多少? 寒飞道:「袁姑娘说的没错,就是黄金。不过这黄金暂时不能动,因为还无法确定,拿了黄金,会不会影响宫殿的整体结构,从而坍塌。」 袁双卿进来之后,接二连三领略到古人的神秘风采,现下心血沸腾,怎么也平復不止,连带着面上神色也有些红晕,不同以往淡然自若。 她跟随寒飞一道,走上通向棺椁的石阶,从上面往棺里看,这棺椁里面的空间非常大,最起码能容纳四五个人平躺,但是里面现下却只有一道白骨,身上的衣服经过一千多年,仍然没有腐烂,绝非凡品。 白骨的旁边全是颜色各异、闪着奇异光芒的宝物。 这么多的宝物,搬出去能卖出天价来,但是竟然没被动过,袁双卿有些疑惑不解,同样疑惑的还有跟着来的诸葛考,他不同于袁双卿的矜持,几乎立刻道:「这么多好东西,你们怎么不拿啊?」 「这上面有毒,这毒能够渗透任何东西,即使隔着衣料接触,人也会……」 寒飞话音未落,就看到诸葛考恍若未闻,一脸兴奋的捞起了一串绿色珠子。 「哎你!」寒飞正要上前,被袁双卿用手拦下:「他不会有事的。」 话是这么说,寒飞依然非常担忧,中此毒之人下一刻就会手脚开始发黑,而后皮肤溃烂,直到身上没有一处好皮才会死去。 结果等了一会,诸葛考依然无事,反而又从棺椁里捞出几样好东西,揣进兜里。 寒飞嘴唇哆嗦了一下,有些不敢置信。 木通散人在台阶下看着,忽然道:「小兄弟,你还是放下吧,这毒洗不掉,这些宝物拿出去也是害人的玩意。袁姑娘、小寒,你们都离他远点,他衣服上已经沾了这些剧毒。」 寒飞一听,立刻严肃起来,扯着袁双卿的衣角往后面退去。 诸葛考一看,除了袁双卿,所有人都在看着他,一副如临大敌的模样,顿时有些气恼,想了想,还是妥协了,把那些珠宝连同自己的外衣全都脱了下来,扔进了棺椁中:「这样没事了吧?」 木通散人沉默中摇了摇头,继续往前领路。 寒飞解释道:「当然有事,你手上可是直接接触过这些东西,还有,这毒能渗透,现下你的皮肤上到处都是剧毒,我虽然不知为何你会没事,但是我保证,目前随便一个人接触到你的皮肤,都会立刻中毒。」 寒飞转而劝起袁双卿:「袁姑娘,咱们还是要离他远一点,千万不能让他碰到。」 袁双卿看着诸葛考,目光中有些许迟疑,诸葛考毕竟是跟着她进来的,就算所有人孤立他,她也不该如此。 袁双卿想了想,道:「诸葛,就按照平时那样吧。」 反正平时诸葛和她也没有接触,只要不碰到一起,那就没有关系。 诸葛考面色有些复杂,他摆了摆手:「你们先走,我断后。」 他见袁双卿还在迟疑,拔高声音道:「别磨磨唧唧的,我做错了事我认了,我离你们远一点,自己心里也舒坦。」 第116页 袁双卿也不勉强他,点点头道:「那好,你在后面要小心。」 大家又开始往更深处走,很长一段时间都相安无事。 不跟诸葛考一起后,袁双卿只顾往前,或者听寒飞讲解,不知何时已经同敖瞻并列。 敖瞻还是那副不爱搭理人的样子,目不斜视,一直盯着前方,袁双卿当然不会在意,她正徜徉在墓葬知识中不可自拔,整个人都散发着好奇的神采。 经过一段石板路,又走进一段长长的甬道,前面的士兵不再是平缓的走路,而是一个个都蹦蹦跳跳的,看起来有些滑稽。 「他们在做甚么?」袁双卿眺望道。 「前面有一处陷阱,必须走正确的路径才可以,我们在这里折损了不少人。」 袁双卿看到前方的地面上有许多箭羽、刀柄和许多奇形怪状的铁制品,还有许多干涸的血迹,连绵不绝一直往里延伸,可想而知在这里曾经发生过多么可怕的事。 「看到地上那莲花形状的暗器了吗?」一直未开口的敖瞻冷不丁道。 袁双卿的目光跟着凝固在那暗器上。 「这叫铁莲花,扎进人的肌肤里,就会伸出倒刺,人越活动,倒刺就会越扎越深,想拔出来,就要跟着拔出一大块血肉,所以很是折磨人的意志。」 袁双卿没有说话,深吸了一口气,脸色顿时变得苍白,她隐忍着情绪别开眼,不再看地上密密麻麻的暗器和变黑的血迹。 这个场面,光是想像,就足够血腥。 寒飞转过头道:「敖将军,你何必吓袁姑娘。」 敖瞻面露一丝尴尬,但是转瞬即逝,他张了张嘴,似乎还想说什么,最终还是没有开口。 一时间都没有人再说话,大家专心致志低头跳砖,害怕一步错步步错。 袁双卿跟在敖瞻身后跳石砖,本也不敢懈怠,忽听前面传来一声震天的惨叫,顿时大惊,脚下一下子就乱了,还是敖瞻眼疾手快,将她扶稳。 袁双卿站好后道了一声谢,不动声色将手臂拉了回来。 「怎么回事?!」敖瞻皱着眉大声询问。 前方有人回道:「将军,有个人踩错了地砖,那一块地都塌陷了,我们跨不过去,如果要从旁边走,可能会踩到危险的暗阱。」 木通散人道:「让我先过去看看。」 其余人立刻让开一半身子,让木通散人通过,寒飞不放心自己师傅一个人,也跟着过去了,不大一会儿,寒飞在前面喊道:「可以过来了!大家注意脚下!」 人潮又开始有条不紊的往前挪动,此间袁双卿还往后看了一眼,但是因为被挡住,没有看到诸葛考的身影。 「我靠!」 「怎么回事?」 「地塌了,快跑啊!」 伴随着四面八方而来的吼叫声,地面开始摇晃。 原本以为都相安无事了,忽然发生的骚乱令人始料未及,生死关头,那些士兵们不再遵守规定的路径,开始胡乱踩踏,有些想要往回撤,有些想要往里钻,顿时乱成一锅粥。 袁双卿闪避不及,被前方往回跑的士兵一下子撞倒在地,手肘压到的地砖下陷了一寸,旁边墙壁中有一个小孔忽然放出暗器,袁双卿随地一滚,那暗器擦着袁双卿脖颈飞过,带起一片血花。 「袁姑娘!」敖瞻面露忧色,有心想要扶起她,脚下的石砖突然成片塌陷,而他包括袁双卿和附近的人都往下落去。 下坠间,袁双卿手上的火把脱手而出,她本能地胡乱抓了一通,不想确确实实抓到了一角柔软的衣服,而那衣服的主人毫不犹豫,立刻近身紧紧抱住了她。 袁双卿鼻间闻到了一股她再熟悉不过的冷香,但是还来不及做出反应,紧接着便陷入了昏迷。 「袁姑娘,醒醒……」 袁双卿迷濛间听到有人在唿唤,她眼皮沉重,怎么也挣扎不开,直到那声音渐渐清晰,这才慢慢地恢復知觉,睁开眼睛后的第一眼便看见敖瞻,而后看到的就是乱石纷呈、处处痛苦呻吟的景象。 袁双卿嘴里念叨了一句什么,敖瞻没有听清,凑近了些,便听到她小声道:「阿白……」 敖瞻没有在意,放缓了声音,问道:「袁姑娘,你感觉如何?」 袁双卿眼中渐渐清明,她看了敖瞻一眼,将视线挪到一块灰暗的角落,不知道在想什么,轻声道:「将军有心了。我很好,再好不过。」 而后,敖瞻起身去看其他人的伤势,并开始寻找木通和寒飞的下落。 袁双卿站起身,向着那角落走去。 不知为何,那里明明什么都没有,却始终吸引着她,恍惚间,她似乎还听到了另一个声音,指引着让她去触碰角落里一块凸起的顽石。 按下它。 那个声音一直在说。 袁双卿越是接近那里,越是有一种兴奋的感觉,后来她更是觉得,似乎按下那块石头,就会发生很美好的事情。 袁双卿停住脚步,嘴角不自觉露出一抹微笑,将手放了上去。 第六十八章 手放上去的一瞬间,异变突起。 那石块周围的墙壁扭曲了一瞬,而后变成了漫天的碎末,洋洋洒洒,落了袁双卿满身,袁双卿忙用手捂住口鼻,但是尘土已经吸入了一点,她使劲咳嗽了几下,看到前方的墙壁已经起了一人高的大洞。 第117页 袁双卿回头看了远处被敖瞻救起来的木通等人,义无反顾地走进了洞中。 这洞里却好似另有干坤,场景也变了,像是回到了刚才那座殿宇,只是头顶的穹顶雕像却不再是一只龙,而是两只。 中央放着的也不再是棺椁,而是一个银白色的箱子,非常大,里面的珍宝珠玉放不下,撑破了盖子,往外延伸。 袁双卿没有再看第二眼,继续看别的东西,等她再看回来时,那箱子连带珠宝都不见了,变成了一桌美味佳肴,烤熟的一整只鸡上面流着蜜油,鱼炖出一锅乳白色的汤底,冒着热气。 而菜的四周,甚至摆放着许多熟悉或者见所未见的新鲜瓜果,似乎还散发着清香。 袁双卿走近了两步,忽然停住。 这地方怎么会有新鲜食物? 她忽感不对,捂住鼻子,不再闻食物的香味,转而看向别处,再看回来时,果然没有食物了,但是这当中却站了一个人。 一个,一身红衣,她日思夜想的人。 「……阿白?」 袁双卿放下手,惊疑不定,而后她想到那一桌菜餚,忽然如梦初醒,往后退去:「你不是……你是假的。」 红衣女子拢眉轻蹙,眼里的悲伤如雾般倾泻,她也不作声,一步步向袁双卿逼近,直到袁双卿退无可退,背嵴抵住墙壁,红衣女子这才停下来,没有再接近,停在离她七寸远的地方。 「卿卿,你果真不记得我了,可我不过离开你两年,你怎能这般轻易忘了我?」 这女子不仅有袁双卿最熟悉的面容,就连声音都如出一撤的清冷柔和。有那么一瞬间,袁双卿以为她真的是长曦。 袁双卿贪婪地将目光放在她脸上,而后她又紧紧咬着下唇,闭上眼睛轻轻别过头:「我知道……你不是……」 「卿卿,」红衣女子的嗓音更加柔软,像是极细的一根针,刺进袁双卿的胸口:「我是,我回来了,再也不离开你,你睁开眼看看我好不好?让我抱抱你……」 「别过来!」袁双卿忽然如疯了一般,厉声道,两只手做出防备的姿势,紧紧盯着她,眼神也恢復了清明。 「卿卿……」红衣女子好生伤感,几乎要落下泪来。 袁双卿面不改色,可是只有她知道,她此时连手指都在颤抖。 两人正在对峙,虚空忽然被撕裂,从里面落入一道红色身影,与她面前的红衣美人如出一撤。 那红衣身影焦急地看着她们,厉声道:「你放开她!」 这是……又一个长曦? 袁双卿惊讶地睁大了眼睛。 而她面前这位红衣女子似乎有些惧意,咬牙瞪了袁双卿一眼,立刻就消失在原地。 袁双卿看着从半空中落下的红衣身影,露出茫然之色。 长曦皱着眉,看她的目光中却柔情似水,她释然地笑了笑,道:「傻了吗?刚才那些都是幻觉,那个暗器中有致幻之毒。但是你放心,现在你已经没事了。」 长曦见她还在迷茫,不禁摇了摇头,伸出手道:「卿卿,跟我走吧,我带你出去。」 袁双卿一瞬不瞬看着她,心中激盪,不由自主将手放在她的手心上。 「卿卿!卿卿!」 忽然有沉重的唿唤,似从远端传来,直直闯入她耳中。袁双卿一个激灵,看到面前的长曦露出吃人的獠牙,正贪婪地看着她,如同看着一道可口的美食。 袁双卿勐地抽回手,面前这道身影如镜子一般破碎,整个大殿都开始扭曲起来。 袁双卿感觉到耳边一阵轰鸣,整个意识都如同掉入了黑色的漩涡,她伸出手极力向前方抓去,突然觉得自己抓到了某个冰凉柔软的物体,顿时心中惊骇莫名。 她的意识逐渐甦醒,而后睁开眼睛,看到了一张忧心忡忡的面容。 「卿卿,」那人任由她抓着自己的手腕,轻声问道:「刚才那暗器上有致幻的毒药,你……你还好吗?」 「我不好,」袁双卿冷冷地说:「别再想骗我,我知道你是假的。」 「你说我是假的?」那人呆呆问道,嘴唇不自禁抿起,忽而又绽放出格外灿烂的笑颜。 袁双卿差点又被这笑容迷惑,咬了一下舌尖,尝到痛意才又恢復神智,正准备想方设法摆脱这幻觉的产物,那人却忽然倾身而下,冰凉的唇瓣擦过袁双卿的面颊,毫不犹豫地吻住身下之人的唇。 袁双卿呜了一声,下意识张了张嘴,那人的舌尖便如鱼得水,更加肆无忌惮往里游来,袁双卿感受到这人唇齿间的冰凉,也感受到她身上让人迷醉的冷香,这香味像是毒药,即使袁双卿反覆提醒自己,她是幻觉,仍旧不由自主停止了抵抗,脖子被迫向后仰去,承受着这种似是而非的折磨。 袁双卿的眼角控制不住淌下热泪来。 罢了罢了…… 就这样死在这幻觉里,又有何妨呢? 而伏在身上的人感受到她的眼泪,却如同被烫着一般拉开了两人的距离,她沉默了一会,面上似哀似愁,抬起手想帮袁双卿擦眼泪,忽而听不远处传来一声惊唿:「住手!勿要伤人!」 却原来是诸葛考左手举着火把,右手提着一把剑寻了过来,袁双卿忽然觉得身上一轻,那伏在她身上的红衣下一刻便不见了踪迹。 诸葛考见那女鬼消失了,遍寻无果后走了过来,他见袁双卿只是髮髻有些乱了,人也迷迷煳煳的,但是精神尚可,不禁放下心来:「你没事吧?那女鬼没对你做什么吧?」 第118页 袁双卿抬起头来,轻声问道:「女鬼?」 「怎么了,刚才那红衣女鬼,你看不见吗?」 袁双卿环绕四周看了看,没说话,把脸埋进膝盖,只露了一双眼睛。 诸葛考把剑放回背后,道:「吓死我了,刚才地砖都塌陷了,伤了好多人,唯独没看到你,怎么你一下子跑这里来了?难不成是那女鬼干的好事?我刚才观她面容,似乎还挺好看的,怎么她不来虏我,难道是因为我不够英俊?」 诸葛考刚说完,忽然感觉到自己后背一阵发寒,当即汗毛直竖,又把剑从背后拔了出来。 袁双卿连忙喊道:「诸葛!」 诸葛考果然被分了神,回头问道:「怎么了?」 「没事,我们先和大家汇合吧。」 「好,」诸葛考谨慎的看了看周围,收起剑。 袁双卿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尘,跟在诸葛考身后。 她心里已经清楚的知道,刚才那个女子并非幻想,真真切切就是长曦,她的味道似乎还留存在口舌之间,袁双卿下意识用舌尖舔了舔牙齿,而后便后知后觉自己在干什么,当即有些羞恼。 她想要知道长曦是否跟上,又觉得自己若是做出什么举动会显得太在意,毕竟长曦未置一词就离开这么久,她总要端一下不是? 正瞎想间,忽然觉得手被一股柔软清凉包裹。袁双卿怔了怔,心下一片悸动,咬着下唇,始终狠不下心甩开她,只好当做不知。 诸葛考回头看了她一眼,将火把举向她,目光突然胶在她脸上不动了。 「袁姑娘,你这嘴唇是被什么东西咬了吗?怎么那么红?」 袁双卿下意识摸了摸唇瓣,也没有说话,耳根却悄悄变红了。 幸好诸葛考也不是非要一个答案,他很快就无暇顾及袁双卿这边,因为他按照原路返回后发现,那些人都不见了,路也变了。 诸葛考一脸茫然地看着这四通八达的地下甬道,陷入了沉默。 「我们迷路了。」袁双卿笃定道。 诸葛考不好意思的挠挠头,笑了笑道:「我刚才过来的时候没有记住路,不过我记得没有这么多岔路啊,难道是我记错了?」 袁双卿忽然觉得有衣料摩擦着她的手臂,她唿吸一滞,便听见耳畔处响起清冷的声音,呵气如兰:「走最左边的路。」 袁双卿觉得自己被蹭过的地方像火烧一样,连带着脸上的温度都在升高,她知道自己这个样子像是情窦初开,尤其是在长曦面前,会显得格外羞耻。 袁双卿咬了咬牙,因为知道长曦就在左边,她故意将脸转向右边,淡淡道:「我们走右边吧,我有预感,右边是正确的路。」 「听你的。」诸葛考沖袁双卿眨了眨眼,对她抱着十分的信任,完全没有任何异议。 而后诸葛考便走在前面,两人进入最右边的羊肠小道。 「你不信我么?」那声音低沉下去,带上了悲伤的情绪。 袁双卿不可避免又心软了,她紧咬着压根,就是不开口,有心要将这人晾上一晾。过了一会,袁双卿藉口看墙壁上的纹路,甩开了那只恼人的手。 袁双卿并不怕长曦会因为她的冷落就离开,她甚至能感觉到长曦的目光一直如影随形。她猜测到长曦应该早就已经回到她的身边,只是不知出于什么原因,一直没有现身。 不管什么原因,长曦不该让自己等那么久,若不是因为此次遇险,那她们又该几时才能相见? 袁双卿正自纠结,忽然听前方诸葛考道:「怪哉,咱们似乎又绕回来了。」 袁双卿看了看,发现这地方确实和刚才一样,她听到耳边又开始提醒自己走左边,继续装作听不见道:「走中间试试。」 「听你的。」 诸葛考咧嘴一笑,举着火把先行进入最中央那条道,袁双卿刚跨过一步,忽然觉得腰身一紧,像是被丝带缠绕住,整个人凌空飞起,被带进最左边的暗道中,一瞬间便消失在里面。 等诸葛考回头找时,已经找不到人了。 第六十九章 袁双卿被卷进暗道后,很快便被轻轻搁置在墙壁边缘,她靠上去低着头轻轻喘息,看到一抹红色的裙摆停在视线里。 袁双卿闷声道:「你到底想如何?」 「原谅我,卿卿。」 「我有什么资格原谅你?」袁双卿嗤笑一声,眼中渐渐蓄泪:「反正你说来就来,说走就走,也不必同我商量,你早就回来了,却一直不肯出现,为的是什么?是不是看到我为你神伤的样子觉得很有趣?长曦,你根本就没有心!」 长曦逼近了些,在听到袁双卿说别过来后,就停住了脚步,她似乎不知道该如何处理这种情况,憋了很久才语无伦次道:「是我的错,我不该不辞而别,我……我未曾想过会离开你这么久,我伤你很深吗?对不起……」 袁双卿摇了摇头,眼泪如同珠线一样往下掉落,她一直低着头不肯看长曦一眼,拿手背揉了揉眼睛,哑然失笑:「你竟然不知道你伤我很深吗?看来你从未考虑过我。」 「对不起,我只是觉得,没有我,你其实也能很好。敖瞻……诸葛,他们都很不错。」 袁双卿勐地抬起头来,对上了长曦的双眼,长曦的面容隐在黑暗中,袁双卿适应了黑的眼睛能勉强看到一些。长曦不会落泪,因为鬼没有眼泪,可是她神情哀伤,像是割掉了自己手心的半块肉一样疼。 第119页 「你不信我……」袁双卿呢喃道:「你这是何意?你是要将我推给别人?那你何必救我,何必再亲我……」 「对不起……」 「你走啊!别跟我解释,别对我道歉,别给我希望!走啊!」 说到这里,袁双卿已经有些歇斯底里了。 她一心一意对长曦,从未想过还会去把一颗心送给旁人,是以根本承受不住长曦的这一点点质疑,如果她现在肯静下心,也会知道长曦说这些话其实只不过是因为吃醋和不自信。 「你说得对,可是我把控不住,我不想离开,我自私自利的还想把你留在我身边。」 长曦走过来抱住袁双卿,任凭她怎样挣扎都不放手,她很难过,伤害到袁双卿是她最不愿看到的事情,而言语之间的伤害更是如同一把利刃,能割破人心,长曦闭上眼睛,哽咽道:「我错了,我不该怀疑你的真心,不该自作主张,卿卿,我真的很爱你,被关在地狱的那段时间,一直都没停止过想念。」 怀里的人忽然停止了挣扎,她安静下来,小声呢喃:「你说什么?地狱?」 长曦更紧地将她搂在怀里,亲了亲她的额发,低声道:「嗯,我去了冥界,本想偷个石头送给你,但是没有成功,我被冥王锁在彼岸花的尽头,就这样关了两年。」 「偷石头……送我?你说清楚。」可能是因为哭过,袁双卿的声音有些沙哑,还有些抑制不住的尖锐。 长曦咬了咬唇,似乎想到了什么,目光闪烁,她害怕袁双卿突然又钻进牛角尖,不敢多耽搁,连忙将进冥界后的事情一五一十说了一遍,包括后来被冥王放了,却又不得不听她指令,去帮她做一些事情。 长曦很快完成了冥王下的任务,这才回到了她的身边,可是当她回来后,又羞于见袁双卿,于是隐匿在暗处,只在她睡着后,才敢露面。 袁双卿虽不挣扎,却也不主动伸手去抱她,平静道:「那也就是说,那天晚上在山泉下沐浴,是你在偷看。」 「嗯……」长曦反应过来,皱眉解释:「不是偷看。」 「那敖将军的眼睛……」 「他看了不该看的,我没有直接挖了他的双眼,已是不错了。」 「是你今天不让我出门?」 「你只穿了里衣,外面那么冷,如何能出去?」 袁双卿轻轻笑了一声,浑不知是什么滋味,长曦便也没有其他动作,默默用脸颊蹭了蹭她的鬓角,而后轻缓道:「别生气了,可好?」 袁双卿冷淡道:「仅凭你三言两语,就想抵这两年光阴吗?」 她说完便推开长曦的肩膀,面上仍是极冷,把手伸了出来:「我的东西,还给我。」 长曦疑惑:「什么?」 她忽而轻轻一笑,将脖子上的玄空石取下,放在了她的手中。 那玄空石流光溢彩,分外夺目,把这狭小的空间照得有些发亮,袁双卿什么也没说,默默收起玄空石,而后又再一次伸出手来:「还有呢?」 长曦犹豫了一下,还是将木坠拿下来,直接帮她戴上,她指尖划过木坠,眼波流转间温柔缱绻,轻声道:「我随时听从冥王号令,所以……若是我突然要离开,你仍旧要给我的。」 袁双卿一怔,皱起眉头,心又沉入低谷:「……你还要离开?」 「我已经答应了冥王,身不由己。但是我保证,每次都会尽快赶归来。」 「那我都和你一起去。」 长曦眉间舒缓,想笑她的傻气,这天南海北间来去如风,怎么带她到处游走呢?不过她好不容易哄好了人,自然不会再拒绝她,于是宠溺地摸了摸她的头髮:「好,若是可以,我一定带上你。」 袁双卿得了保证,这才真真切切开心起来,但是她心里还是憋着一股气在的,于是扭过头去。 她把玄空石和木坠戴在一处,又单独把玄空石拿出来,这玄空石会在黑暗处发光,可以当照明之物来用。 袁双卿故意对她视而不见,越过长曦往甬道深处走去。 虽然仍旧不理人,但长曦从身后赶上,主动伸出手与她十指相扣时,手上却也没有推辞。 玄空石确有玄妙,长曦的手指不再冰冷,而是如同常人一般温热。但袁双卿想到长曦因此被关了两年,心中不免一阵揪疼。 大概是空气太过安静,袁双卿别扭完,还是捡起了话头:「那冥王……可有为难你?」 长曦嘴角含笑,言简意赅道:「她挺好的。」 袁双卿看了她一眼,不知怎么觉得这笑容有些刺眼,若无其事的转过头去,闷声问道:「冥王是男是女?」 「是个女子,」长曦脸颊凑近,压低声音:「别乱想。」 这声音如同羽毛般划过袁双卿的耳朵,又顺着耳朵直达心脏,在心上荡漾了好久,袁双卿又觉得自己耳根开始冒烟了,她抿了抿嘴,嘴硬地嘟哝道:「我没有乱想。」 「口是心非,」长曦轻轻捏了捏袁双卿的指尖,笑着说道:「卿卿,其实这两年我想了很多,从前总认为你还小,所以有一些事情,我不想让你知道,不过现在我想通了,我们是恋人,应该站在同样的位置上对话。我想和你分享有关于我的一切,你愿意听么?」 「一直是你不愿意说而已。」 袁双卿低着眉,口气生硬。 第120页 又有些想哭了…… 其实她心里一千个愿意,但是到嘴边的话却像带着刺一样。 不过长曦是谁呀,她可是世上最了解袁双卿的人。 所以,长曦轻轻笑了笑,默默包容了袁双卿傲娇的小情绪。 「那等出了这座地宫,我再和你说。」 「嗯,」袁双卿点点头,忽然想到什么,停住脚步,飞快抬起头看向她,眸中露出一些疑虑,但更多的是慌乱:「你……现在是白天,你这样现身没关系么?」 「别担心,地宫里阴气很重,很适合我。」长曦言罢,转过去直视前方,侧脸在玄空石的照耀下格外柔和昳丽,她轻声加了一句:「而且我想多陪陪你。」 袁双卿一时有些怔忪,念了两年的爱人忽然归来,这种不真实感,在这一瞬间终于消弭。 袁双卿嘴角扬起释然的弧度。 非要争个高低输赢,好像也没有那么重要。 两人就这样走了一会,前方的石壁渐渐开始变宽,直到两人面前呈现出一间密室。这密室比起宏伟的宫殿,面积小了很多,长宽约六米,跟她在匪泉山庄的卧室差不多大。 长曦道:「这里的机关已经被我破坏了,走过这间密室就是宝藏所在。」 长曦似乎很熟悉地宫的环境,袁双卿愣了一下,问道:「你来过这里?」 「嗯……」长曦迟疑了一下,轻声道:「就在昨晚,你深睡的时候,想着进来看一看,如果你遇到了什么危险,也不至于反应不及,不过刚才你坠落的时候,我还是差点没接住。」 袁双卿右手环过长曦的腰肢,将脸埋在她的颈间蹭了蹭,声音有一些低沉:「你接住了,而且接的很稳,我一点也没有伤着。」 长曦挑了挑眉,心知她的小姑娘这是被感动到了,她无奈的亲了亲袁双卿的额头,顺势把她搂紧,忽然想起要说的话,目光一闪:「你的那个朋友他……」 忽然传来一阵噼里啪啦的响动,似乎是从密室外传来,只隔了一道墙,而后便是一阵痛苦的男人声音,袁双卿听着觉得耳熟,想起刚才一直同她讲话的寒飞,立刻道:「是寒飞,他出事了。」 长曦拉着她道:「跟我来。」 两人进入密室,长曦直接走到一幅壁画处,这画上画的不知是什么生物,长了四只翅膀、六条腿,颜色红艷,但却没有五官。 它周身通红,只有尾巴处有一道极难察觉的黑色,仔细看,其实是一个小突起,长曦将食指放在那黑处,往里一按,这壁画忽然开始动起来,带起灰尘。原来这竟是一道石门。 石门打开后,袁双卿正准备往前走,忽然觉得手上一松,袁双卿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发现长曦不见了。袁双卿也没有多想,想来长曦应该是隐匿在了暗处。 袁双卿出了这密室,立刻吓了一跳,只见角落的地上掉落了一个火把,而火把的旁边横躺着一个身着青衣的人,看到熟悉的衣服,袁双卿更加确定这就是寒飞,连忙小跑了过去。 第七十章 寒飞的情况看起来有点严重,嘴里往外吐着血,看到她,呜呜直喊,却又不能说话,小腿处似乎被什么东西咬了一口,伤口很大,汩汩冒着黑色的血,应该有毒。 「寒飞,你怎么了?」袁双卿询问道,刚想靠近搀扶他,寒飞却用尽力气往后退去,使劲沖她摇头,呜呜的叫。 袁双卿看他这样子着实可怜,担忧非常,猜测道:「是不想让我碰?」 「呜呜……」寒飞流着血泪点头,他似乎很想说话,张了张嘴,袁双卿这才看到他嘴里黑洞洞一片。 寒飞的舌头……竟然没有了…… 「是那毒物咬的?」袁双卿问道,她想要接近,可是一迈步寒飞就往后退。 袁双卿深吸一口气,再次问道:「你的舌头……是那东西咬的么?」 寒飞点了点头,继而又摇了摇头,眼里既有恐惧又有怨恨,还有浓烈的不甘,被寒飞这样盯着,饶是再强大的心脏也会承受不住,袁双卿咬了下唇,强压下喉咙里的酸涩:「那东西现在在哪里?」 「呜……」寒飞死死盯着袁双卿的身后,一只手软软地抬起来,指向她身后,而后圆瞪着眼睛,眼神涣散开来,身子往后仰去。 「寒飞!」 袁双卿伸出手去,想要拉他,长曦现出一身红衣,直接把人捞进怀里,轻轻捂住她的眼睛,低声道:「他已经死了。」 袁双卿挫败地垂下手。 是的,寒飞死了,而且死不瞑目。 过了一会儿,感觉怀里的人身子没那么僵硬了,长曦这才询问道:「你还好么?」 「我没事,」袁双卿把她的手拉下来,面上已经恢復了平静,只是声音略微酸涩:「阿白,寒飞死的太惨了,我想为他报仇。」 长曦不忍看她难过,睫毛轻颤了一下,点头道:「好。」 长曦放开她,说道:「寒飞不让你靠近,一定有他的原因,你站在这里,我去看看他。」 袁双卿下意识拽住她的袖口,虽然长曦是鬼,不会怕有毒的物体,可免不了还会担心,长曦回头沖她笑了笑,拍了拍她的手背,好叫她别担心,而后继续走过去。 长曦走过去翻动了一下他,倒是没有发现毒虫之类的东西,她最后抬起他的手臂,这才发现了诡异的地方,这手一直往上直到整个胳膊,皮肤已经变成黑紫色,而且有些地方已经溃烂了。 第121页 她如实告诉了袁双卿,而后目光一凝,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指尖。这手指刚刚碰过寒飞的衣物,染上了一些黑色的杂质。长曦抬头看向袁双卿,道:「这毒有些奇怪,也很是厉害,若不是因为我的身体不会吃毒,此时已经中招了。」 她说着,用鬼气将黑质剥落到地上,回到袁双卿身边。 袁双卿拿起她青葱白玉般的手指看了又看,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神色间惊惶不定,喃喃道:「这个毒……诸葛?怎么会是他?这不可能。」 「这个人有问题,」长曦敛下长长的睫毛,道:「刚才踩中机关的,就是他。」 袁双卿张了张嘴:「你是说刚才在上面,大家掉下来是因为他?」 「其实我也没有看仔细,只是好像看到他踩空了。」 袁双卿不敢置信,诸葛考明明是个开朗而又善良的人,除非他一直就在骗她,可他为什么要骗她,又为什么要害他们?她不懂,决定找到诸葛考问清楚。 袁双卿往寒飞指引的方向走去,长曦跟在她身边,没有再次隐去。 寒飞指的地方是一条暗道,暗道中还有台阶一直向下,越是往下越是潮湿,积水也越来越多,这条道不知道通向何处。 长曦想要先走到深处看看,可是袁双卿拉紧她的手不同意。 「我不想和你分开。」袁双卿小声道。 长曦看着她软糯的模样,心便也软了,摸了摸她的脸不说话。 这地宫未免也挖的太深了,袁双卿甚至怀疑已经挖到了山底,越往后,空气越来越稀薄,偶尔还会传来腐臭的气味。 长曦表情变得有些凝重,拉紧她的手说:「阴气变重了。」 「这么深的地方,阴气变重也很正常吧?」 「不,」长曦缓缓摇头:「这里死过人,而且人数可观。」 两人又向下潜了数十米,甬道慢慢变得开阔起来,一座巨大的石门挡住了她们的去向。但即使这座石门严丝合缝,仍旧从里面散发出来让人无法唿吸的臭味。 袁双卿走到石壁前,用袖子遮住口鼻,将玄空石拿在手上,用来照明,而后从第一幅画依次看下去。 她默默看完了一大半后,眉头紧锁,和长曦说道:「也不知我理解的对不对,这上面表述的是……」 她犹豫的看了长曦一眼,才继续颤抖地说出这血淋淋的地宫往事:「为了建造这一整座宫殿,皇帝徵召了数万工匠,竣工之后,害怕里面的机关被泄露出去,便将这些手无缚鸡之力的工匠,全数关在此处……」 只到了这里,这些画面便戛然而止,但是可以想像得出,这几万人被关在阴暗潮湿拥挤的地底下,需要经受住寒冷和飢饿的考验,甚至人性在这个时候都会绽放出至恶的一面。 没有人会想死,尤其是在最恐惧的时候。可是不管怎样,石门完好无损,说明这里的人也许都没有活着出去,就这样被关了上千年,直到腐烂透了。 袁双卿似乎是想用指尖摸一摸这些画,可是不知如何却又不敢,仿佛这些不是普通的物体,已经拥有了灵魂。 她还有一些不相信,喃喃道:「可是,几万人吶,如何能心甘情愿被赶到这里面,他们为何都不反抗呢?」 「大约那些人,一生都在被压榨,早已不懂得如何反抗,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何况只是奴隶,」长曦搂着她的肩膀,将她的脸按在锁骨处,低眉道:「别看了,也别想了,我们原路返回。」 袁双卿将手覆在她的蝴蝶骨上,轻轻摩挲着,自喉咙里发出一声嗯字。 这里对袁双卿的触动太大,她想快点远离,于是一言不发跟在长曦身后往回走。 只是有一点她还是不明白,下来之后没有寻找到别的路,也没见什么可疑的东西,如果害寒飞的东西不在这里,为什么他会用手指着这边?而那个毒到底是不是诸葛考传染给寒飞的,他的伤明显是被咬的,又是被什么东西咬的? 太多的疑惑纠结着袁双卿的脑袋,太多的情绪困扰着她,和长曦相遇的喜悦都已经抵消不掉这些负面影响。 走上台阶时,能看到出口处有些微弱的黄色光亮,长曦停下脚步,将玄空石拿起来帮她放进衣服里,柔声道:「上面有人,我先离开一会。」 袁双卿捨不得长曦,但也知道不是任性的时候,她点头答应,长曦消失后心情更加低落。 袁双卿上去之后,发现这个石室里现在有些热闹,士兵们站成一排,但是比起刚进来时,人少了许多,想来已经元气大伤。 而木通散人跪坐在寒飞的尸体前,低着头看不到表情,敖瞻站在他身后,倒是看不出有什么不对劲,毕竟他一向如此淡漠。 诸葛考也在,他坐在角落里,因为身上有毒的缘故,没人敢接近,不过很多士兵的枪头和剑都对准了他。诸葛考好像浑不在意,直到看见袁双卿,脸上这才有了一丝生气,沖她摆摆手,算是打了招唿。 袁双卿心里其实已经有了底,询问道:「你们怎么了?」 敖瞻看着她,似是有些激动,眼里划过复杂的暗芒,终究归于沉寂,他道:「袁姑娘,你没事就好,我们进来后发现了寒飞的尸体,他中了毒,这毒只有诸葛才有,因为除了他,没有人能把这种毒长久带在身上。」 诸葛考梗着脖子大声道:「没错,这毒是我传染给他的,我只是碰了他一下,可我当时不是故意的。」 第122页 袁双卿也很想知道真相,她面向诸葛考,徐徐说道:「诸葛,好好说,把当时的情况复述一遍。」 「好,我说,」诸葛考蹭的从地上站起来,在他身边的士兵们都吓了一跳,连忙往后退了一步,诸葛考看着他们惧怕的样子,顿时不屑的笑了笑,继续说:「你不见以后,我又重新走进了一个暗道,走着走着便走到了这个地方,好巧不巧遇到了寒飞,当时他正被一只不知名的怪物纠缠,那怪物咬着他的腿不放,我一时情急,也没想起自己身上有毒,就去拉他。等把他在怪物嘴里救下来,那怪物就跑了,我也追怪物去了,但是你们也该想到,我并没有追到,回来就被敖将军扣住,说我杀了寒飞。」 木通散人听完后冷笑一声:「你去追怪物?怪物不咬你?寒飞跟着我,虽然学艺不精,但是也没这么窝囊,你能斗过的,他也能。」 诸葛考无奈地瘪瘪嘴:「我身上有毒,他有吗?那怪物怕我,就是因为我比它的毒性更强,你们说寒飞是我杀的,可是他都没能等到全身溃烂,人就已经没气了。」 敖瞻定睛看着寒飞的尸身,转而和木通道:「依诸葛所言,似乎也没有错……」 「你休要帮他说话,否则就是与我为敌!」 木通散人面色通红,似乎他要再说一句,便要拿刀杀人,敖瞻皱起眉,颇有些为难,木通散人毕竟是找到宝藏至关重要的一环,怕是不能得罪。 一时间整个石室中只有火焰燃烧的声音,和木通散人痛苦的喘息之声。 忽然,袁双卿轻声问道:「那怪物是从哪个方位逃走的?」 她是在问诸葛考,可是并没有将脸对着他。 诸葛考不疑有他,指着一个暗道说:「那儿。」 袁双卿一看,并不是当时寒飞指引的方向,心中顿时疑窦丛生,她不动声色,继续追问:「那寒飞的舌头是被谁割的?」 诸葛考明显愣了一下,不光是他,包括木通散人和敖瞻,也都惊讶的看着她。因为他们并不知晓寒飞没了舌头 袁双卿面无表情道:「难道那个怪物还会咬人的舌头?」 「这我真不知……」 「我再问你,」袁双卿打断诸葛考的辩解,看向他,目光犀利:「当时踩踏石砖时,你做了什么?你是不是没有按照规定的路线走。」 诸葛考沉默下去。 一名士兵忽然从队伍里走了出来,沖敖瞻道:「将军,咱们后面的人都是跟着前面的人走的,这其中只要有一个人路线不对,后面都得乱套,但是只有一个人可以不跟着路线……」 后面的话,袁双卿顺其自然接了过去:「那就是……最后一个人。」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诸葛考身上,他如同置身事外般,只是看着袁双卿,嘴角挂着懒洋洋的微笑,有一丝邪气,丝毫不像刚才那个阳光少年。 袁双卿面色苍白,她仍旧不相信诸葛考会这么做,可是他这样的直性子若是被人陷害,不会不反驳,袁双卿几乎是确定了,但却不能理解。 「为什么?」她问道。 第七十一章 「没错,」诸葛考抬起下巴,轻笑道:「陷阱是我踩的,寒飞也是我杀的,我还割了他的舌头,你知道为什么吗?他太坏了,居然叫你远离我,这种看不起我的东西,早就该死了。」 诸葛考的声音里透着漫不经心,他看着袁双卿,眸子里有一丝邪气和轻视:「还有你……啧,你以为我不知道吗?那个红衣女鬼……你居然和鬼做朋友,你知道吗?鬼是这个世界上最不能留存的玩意。」 袁双卿也没有太意外诸葛考知道长曦的存在,这人一直就在伪装。她直视着诸葛考的眼睛,说:「你知不知道,相比起鬼,你才更可怕。你到底想干什么?我认识你吗?」 诸葛考摇了摇头,神色平静,语调上扬:「不认识,当然不认识,不过你对于我来说,还有些用处,否则你以为我为什么不杀你?你这么天真,其实我有很多次机会弄死你的。」 袁双卿深深吸了一口冷气,压制住内心蒸腾的郁气,自嘲一笑,淡淡道:「是我傻,把你当真心朋友对待。」 闻言,诸葛考歪着头,宛如天真的孩童一样,露出微笑的表情:「你这难过的样子,还挺有趣的。」 「袁姑娘,和他多说无益,」敖瞻走上前来,把剑拔出:「听我命令!就地格杀!为掩埋在废墟下的兄弟们报仇!」 那些兵将一听,顿时都红了眼,同仇敌忾,一致将兵刃对向了诸葛考。 诸葛考哈哈大笑,不仅不逃,反而直接近身相搏,众人的刀枪使劲往他身上招唿,诸葛考闪躲之间,被一剑噼中了胳膊,他露出狂喜之色,将那胳膊上的血拿手指一沾,用舌头搅了一圈。 这做法太过癫狂,大家都以为他疯了,就连袁双卿一开始也这么觉得,但是她马上就发现不对劲,诸葛考在把自己的鲜血往四周散播,有些士兵的脸上粘到了一滴血,顿时扔了兵器大喊大叫起来。 袁双卿连忙和敖瞻说:「他的血液里有毒,没有人能抵抗,我们快跑。」 诸葛考笑嘻嘻地看着她:「你早该想到的,我的好妹妹。」 袁双卿紧皱起眉头,还不待她思考,诸葛考又奋起暴击,直接斩落了一个士兵的头颅,而后朝她沖了过来,袁双卿下意识抽出龙牙匕首对抗,敖瞻一个箭步冲过来,挡了他一招,冲着袁双卿吼:「你快走!」 第123页 诸葛考嘴角没有温度的勾出一个弧度:「感人肺腑啊,敖将军,牡丹花下死,做鬼……」 「住嘴!」敖瞻低沉着嗓音道。他面容沉寂,一直往后退着,尽量避开诸葛考的血和身体,不让他有机会朝自己下毒。 敖瞻挡下一剑,发现袁双卿并没有走,反而面色焦虑的望着他们,顿时大惊失色,就在这时,诸葛考找到了一处破绽,直接从右边遁走,冲到袁双卿面前,低声吼道:「跟我走,我就不杀你。」 袁双卿将匕首挡在胸前,笑了一下。 「不。」她说。 诸葛考闻言如同疯了一般狂笑不止,开始毫无章法向她乱噼乱砍,狂乱地喊道:「我不想杀你……你逼我的!我不想杀你……是你逼我……逼我……你们,都在,逼我……」 「噗」的一声,敖瞻的剑尖从他身后扎进去,诸葛考眼睛赤红,仿若不觉,而后木通散人拿起地上的一柄剑,直接沖了过来,也一下子刺中他的肩膀。 可是在诸葛考心里,似乎只有袁双卿是他唯一的目标。 她的匕首被砍落,头上玉冠被削下,整个人变得非常狼狈。 眼看着诸葛考那把剑就要噼中她的肩膀,这千钧一髮之际,袁双卿的身后忽然冲出一道如鬼魅的红色身影,那身影转瞬即到,伸出一只玉白的手腕,指尖轻轻点在那把剑上。 叮的一声脆响,剑应势脱离了诸葛考的手,那只玉白的手继续向前,死死扣住诸葛考的脖颈,直接将他按在石壁之上。 袁双卿急切喊道:「阿白,先别杀他!」 长曦用眼角瞟了她一眼,转而专注看着诸葛考,淡淡道:「我不杀人。」 诸葛考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一样,扑哧一笑,完全不在乎自己的处境,嘲讽道:「你不杀人?你骗骗小姑娘可以,可别在我面前这样说。」 长曦歪着头看他,像是看穿了什么,忽而一笑。 就是这一笑,让诸葛考眼神变得阴骘起来。 众人不知道从哪里冒出一个红衣姑娘来,都有些莫名其妙,但一见和袁双卿认识,便也就不怕了,纷纷走过来围住他们,生怕诸葛考又出什么么蛾子。 诸葛考眼珠转了一下,盯着其中一个士兵,轻声说道:「她是鬼哦,你们不怕吗?」 那士兵哆嗦了一下,犹豫地看了长曦一眼,而后厉声道:「少胡言乱语!」 「哈哈……哈哈……」诸葛考仰天笑了两声,像是在讥讽,又像是在发泄别的什么情绪。 长曦右手还在扣着他的脖子,左手一抬,直接放在他的额头上,用力向下一撕,人皮一样的东西被撕了下来,露出了完全不同的一张脸。 「你到底是谁?」袁双卿看着这张脸,目光闪烁:「我在画像上见过你,你是……你是师父的儿子?你是张一游……」 张一游想到张子忠,面色稍微柔软了一些,嗤笑道:「看来那老头还跟你提过我?」 袁双卿咬着唇,为难地看了一眼敖瞻和木通散人,他们都想杀了张一游,可是她不能眼睁睁看着师父养大的孩子死在自己面前。 至少,要把他交给师父来解决。 袁双卿打定主意,便问道:「可有让他乖乖听话的法子?」 长曦知她心软,嘆气道:「他根本不惧死,我不知道还能有什么能让他乖乖听话,或许我可以将他灵慧魄取出,让他真正变成一个痴人。」 张一游面皮抽了一下,冷笑道:「那你还不如杀了我。」 袁双卿一字一顿道:「不取魂魄也可以,我要你跟我回去见师父。」 「不可!」「不行!」木通散人和敖瞻几乎同一时间出声,两人对视了一眼,在这个问题上达成了共识。 「不可以,你不可以放了他,他会害了更多的人。」 敖瞻还算冷静,但是木通散人已经陷入了执拗。 「让老夫杀了他,我要为我徒儿报仇!」 木通散人咬牙切齿的狂吼,拿了剑迎了过去,长曦凝神回眸,另一只手指食指轻弹,一滴水珠弹到他的剑刃上,发出清脆的响声,木通散人一个摇晃,一屁股坐在地上。 张一游眸色幽暗,轻笑道:「老匹夫,我根本没有杀寒飞,刚才只不过是为了刺激你,寒飞……他确确实实是被怪物咬了腿,中毒而死,不过……他的舌头是被我割的,这倒也假不了。」 木通散人面色一狞,低吼:「你休要狡辩!」 张一游也不管他信不信,别开脸,笑着看向某一处,眼神涣散,轻轻巧巧道:「老子这一辈子,修驱鬼一事无成,后又被抓去做了药人,连个女人都不能有,罢了……既然你不能帮我找到崇华公主墓,我们……一起死吧。」 言罢,张一游忽然奋起反抗,也不知哪来的力气,挣脱了长曦的束缚,他的左手突然扬起,一道明黄色的符箓打出,明显是沖长曦而去,若是平时,长曦早已作出反应,这道符也未必能近她的身,可现在也不知她在想些什么,身子竟然顿了一顿,直直被那道符击中,整个身体都定格在半空中。 张一游却没再管她,身子往旁边移动,直接找到这石室里的一个小机关,往右边一扭,石室的那些通向别处的暗道立刻被砸下的石头挡住。 袁双卿不知道他要干嘛,但是此时她心里唯独记挂长曦,担惊之下连忙踏步如飞,捞住长曦的腰,将她带离到一边,顺势将符箓撕去。 第124页 张一游的皮肤到处都在渗血,表皮正在一点点往外膨胀。 木通急往后退,大叫道:「他是要爆体!」 张一游的每一寸血肉,都是致命的毒,随便沾染上一点,就会致死,谁也没料到张一游不仅心存死志,甚至带了要所有人陪葬的心思。 一时间,全都乱套了。 千钧一髮之际,长曦揽过袁双卿的腰肢,声音如同一汪清泉般传进她的耳朵:「别怕。」 袁双卿还来不及回以拥抱,忽然觉得腰上一松,冷香远去。长曦如同踏云而去,衣袂飘绝,转瞬来到张一游面前,看着他狞笑的样子,便也回以一个讥讽意味十足的笑容:「你太自负。」 张一游的面部僵硬住了。 而后,长曦直接拎起他的衣领,两个人如同烟雾弥散,消失在了人前。 凭空消失这种怪事一时间引得众人张大了嘴,好在张一游不在,同归于尽之事也不会发生,好歹安抚了人心。 敖瞻最快反应过来,命众人推走堵塞在甬道的石块,或者用工具敲砸。 木通散人盯着寒飞的尸体,神思不属,但他也是明理之人,知道局势不对,这石室四面不透,再这样下去空气不足,大家都得死在这里,于是好歹提了一丝生气,开始寻找机关。 唯有袁双卿看着忙碌的众人,面上还有些许茫然,不管如何都不能让一个人穿墙而过,最有可能的结果,就是长曦带着张一游去了下界。她克制着心里那些失落感,默默用手摸了摸胸前的木坠,心里狠狠念道:反正木坠在此,长曦也跑不久远。 实际上,袁双卿猜测的不错。 到了冥界,因为限制肉身的缘故,张一游身上的爆体痕迹被强行停止,身上的血快速凝固,整个人因为失血过多而奄奄一息,了无生趣地被长曦的红绫束缚住。 长曦很快停在一处通红的殿宇前,说是通红的殿宇,便是通俗的那种意思—— 视线所及,全是红彤彤的一片,一砖一瓦,一草一木,都是红得耀眼,可见这殿宇的主人多么钟爱红色,简直到了偏执的地步。 长曦走入殿门,前方立刻便有人前来相迎,这男子长了一张清秀的瓜子脸,可惜头顶这两对巨大的牛角,生生破坏了美感,穿了一身大红,和这座殿宇很是相得益彰。 男子也没问她前来有何事,直接说道:「殿下在里面。」 长曦沖她点了点头,看了张一游一眼,道:「麻烦你帮我看着他。」 男子闻言,皱着眉瞪着张一游,大概是嫌弃他脏,翘起兰花指遮住口鼻,细声道:「您放心,我会看住他的。」 长曦走进殿中,看到冥王殿下正坐在榻上,闭着眼享受几个美人的按摩服务,长曦也没说话,直接找了个椅子坐下。 整个冥界都布满了冥王的眼线,长曦一进入,冥王殿下便知道了,她嫌弃道:「这人太脏了,你可知把他带进来,会让本王的宫殿经歷多少次大清洗?」 长曦也不废话,直接开门见山:「只要他离开冥界,身体会继续爆裂。」 「所以?」 「我想让你救下他。」 冥王殿下好奇地瞥了她一眼,调侃道:「怎么着,他还是你的情郎不成?」 长曦眼皮都不眨一下,淡淡地说:「他对我有点用。」 冥王来了兴致,从榻上坐起来:「说说,有什么用?」 长曦垂下眼帘,不知道在想些什么,等再抬眼来时,眼波里情绪流转,宛如星光。她轻声道:「我想让他带我……找到我的墓葬。」 第七十二章 「唔,」冥王殿下点了点头,摸着下巴,道:「本王倒是想帮你,可是……你知道本王从不管人间琐事,而且这人是自愿就死,阳寿已尽,本王救了他,岂不是忤逆了生死簿的意思?判官肯定会找本王麻烦,虽然本王并不怕他,可是本王怕唠叨啊……」 长曦面上无甚表情,仿佛早已料到,淡淡道:「你直接说条件。」 「爽快,」冥王殿下笑了笑:「事成之后,我要见你那个小媳妇。」 长曦唿吸一滞,迟疑道:「你见她做什么?」 「放心,你媳妇永远是你媳妇,我又不会跟你抢,我就是想要问你媳妇借点阳气用用。」 长曦皱起眉,事关袁双卿,她不得不三思。 「她身体内的阳气磅礴而旺盛,弄一点出来不会有事的,要不是其他凡人不合要求,我也不会找你媳妇啊,」冥王见长曦迟迟不肯下决心,故作唉声嘆气:「看来你这个忙我也帮不了了。」 长曦不想就此放弃,于是只好退让一步,说道:「这件事我不能帮卿卿做主,我需得先问过她的意思,还有,你要保证,如果我把她带过来,你不能让她有任何事。」 冥王见她松口,笑眯眯道:「你放心,好歹是你媳妇,我不会让你没媳妇的,不过……」 她停顿了一下,意味深长地打量了她一眼,摸了摸下巴,小心翼翼道:「那个……在此期间,你家小媳妇的元阴不可破,否则元阴沖泄,阳气会有污浊。」 「元阴?什么元……」 长曦初时还没有反应过来,等忽然明白过来,登时整个人如同被抛进了黄泉之水,连头髮丝都沸腾了起来,她心如鼓譟,终于是羞恼地瞪了她一眼,默不作声起身走了。 第125页 冥王在她走后,嘴里碎碎念道:「美人和羞走,妙!妙哇!」 她露出一抹微笑,殊不知自己在别人眼里也是美艷绝伦,那些帮她捏肩揉背的女子统统看得眼睛发直,冥王瞟了她们一眼,毫不在意地拿起酒盏,慢悠悠道:「力气再大些。」 木通散人暂时没有找到出去的方法,于是先按了一个凸起的机括,据说可以进入搁置金银财宝的寝殿,这机括一按下去,整个地宫立刻轰鸣震耳,地面都开始震动起来,过了好一会儿才恢復平静。 大家都见怪不怪,因为这个机关已经被开启过几次,每次都是这般动静。 在机括下方渐渐露出一个圆桌形状的石台,石台的上方搁置着一个圆球状的的物体,初看像是巨大的夜明珠,等走近从上方一看,才发现圆球的中心是一个太极图的纹样。 一阴一阳两面都是凹槽……似乎要放进去什么才能填满。 袁双卿心里掠过这种奇怪的想法,便见到木通散人从腰间拿出了一个像水壶的袋子,里面装满了红色的液体。 木通散人道:「袁姑娘,你把中指割破,将鲜血淋到白色的凹槽中。」 袁双卿拿出匕首,利落的在中指上割了一个大口子,而后按照木通的指示,照做不误。 木通跟着将袋子解开,里面的液体被倒出来,汩汩进了黑色的凹槽。 袁双卿看着,不免问上一句这是什么,木通散人用奇怪的目光看了她一眼,这才缓缓道:「这是处子之血,阴气最重,和你身上流淌的相得益彰。」 处子是什么,袁双卿自然知道,看过话本子后,处子之血是什么,也不算难猜,袁双卿初时耳根发红,而后整个身子又都如同被放进冰雪里似的,遍体生寒。 木通散人似乎知道她在想什么,淡然解释:「都是引针取血,并没有真的做什么。」 可是袁双卿依旧面如死灰。处子血才有多少,这么多的量,又要破多少女子之身,女子的第一次本就重要,就算只是引针取血,那某种意义上也算是一种羞辱,这未免太无人道。 袁双卿深吸一口气,转头问敖瞻:「皇上她知道吗?」 这种问题,饶是敖瞻这等粗人,也一时回答不出,袁双卿看着他欲言又止的模样,心里已经有了答案,不禁暗暗生恼。 皇帝装男人装得再想,实际上也是个女人,却因为金银珠宝,授意下面做出这等丑事,她把这些少女置于何地,把自己又置于何地? 袁双卿紧要牙关,眼睛通红,却是一声不吭。 敖瞻见袁双卿不对劲,有些慌乱:「袁姑娘,你不要多想,我们取这东西时,都是问过对方的,事后也给了抚恤银子。」 袁双卿咬着下唇,没理会他,开始用另一只手挤压中指,让血快点流出,只是后面血流得慢了,凹槽里还没有满,袁双卿只好又将另一只手也割破了。 这珠子里的太极图盛了满满的鲜血,顷刻间发生了变化,那珠子将鲜血吸收掉,整个透明的身子都变成了赤红色,而后红色的明珠如同融化了一般,渐渐融为液体,流进了放置珠子的凹槽处。 那石台又重新和石壁融为一体,与此同时,面前的石壁剥落,一座巨大的朱红色拱门出现在他们面前。 木通散人情绪有些激动,他第一时间走过去,直接往门环上推去,那门吱呀一声,发出刺耳的声音,像是没有重量似的,缓缓被推了开来,露出里面冰山一角。 满目琳琅。 多少天的辛苦就是为了这一刻,众将士发出愉快的嘶吼声,几乎不用敖瞻下令,直接往里面冲去。 袁双卿冷眼看着这一切,却丝毫没有喜悦的感觉。大家都进去了,只有她留在外面。 她婉拒了敖瞻的邀请,走到寒飞的尸体面前,席地而坐。 她静静地看着寒飞染血苍白的面容,轻声问道:「这是你想要的吗?」 大家齐心协力将一处通往上面暗道石头敲碎,开始往外面搬运黄金宝物,不一会儿,又领了许多批士兵前来帮忙,每个人的脸上都洋溢着灿烂的笑脸,仿佛能融化整个乌鞘岭的冰雪。 袁双卿也不帮忙,在一边默默看着,敖瞻就站在她身边做指挥,顺便叫了不能渗透毒的铁制担架过来,用铁锹将寒飞搭上去,送出地宫。 正在这时,人流中忽然出现了一个红衣影子,袁双卿双眸发亮,像是突然被注入了力量一样,直接挤开士兵向她而去。 而长曦露出微笑,张开双臂等在那里,而后将袁双卿抱住。 「你没事吧?」 「没事,他也暂时没死。」 「嗯。」 袁双卿现在对除了她之外的人不感兴趣,也不想想那些糟心事,只是淡淡应了一声。她倒是很想给长曦一个亲吻,但是这里人太多了不合适,只好止于这一个拥抱。 现在来搬运的那些人似乎都得到了消息,看长曦的眼神就像是看一尊瘟神一样,能离多远就离多远,殊不知长曦刚才还救过大家。 袁双卿拉着她的手从甬道里走出去,没有往上方走,进入了一个无人岔道。 长曦见她拿出了玄空石,越走越深,便问道:「你怎么不出去?」 「我想和你多呆一会,而且,我不喜欢那些人看着你的样子,」袁双卿有些孩子气地说,而后又拉着她在一处石壁下坐下,也不管会不会脏了她的衣服,问道:「张一游他现在在哪?」 第126页 「我把他带到了冥界,让冥王救他。不过冥王说,救他有一个条件,就是想要见到你,而且,可能要取你阳气。」 袁双卿闻言,颇为无奈地笑了笑:「我这身体还真是矜贵,这么多人抢。」 长曦看着她,柔声道:「你若是不愿意,我们就不答应。」 袁双卿低头思索了片刻,止不住笑起来:「其实只要他不在我面前死,我也不会觉得愧对师父,要不,你让冥王解决了他吧。」 长曦不说话。 袁双卿见长曦在发呆,捏了捏她的耳垂道:「怎么了?」 「没什么,」长曦沖她笑了笑,笑容里有一丝释然,还有一些落寞,不过她没有给袁双卿看透的机会,把她手捉下来十指相扣,阖下眉眼淡淡地说:「那好,就随他去吧。」 袁双卿见她真信了,仰头笑道:「我开玩笑的,不就是取阳气么?我去就是了,只要救了他一次,以后他是死是活都与我们无关。」 长曦点点头,犹豫了片刻,还是打算和盘托出:「其实我也有私心,我想要他带我去我的墓葬,我不知道在哪。」 袁双卿浑不在意:「那就更要答应她了。」 长曦似是有些感动,眼波流转,盯着她看了一会,直到看得袁双卿双颊滚烫,情不自禁往她身上靠上一些。长曦突然嫣然一笑,捏住袁双卿的下巴,在她唇上印上一个轻浅的吻。 袁双卿红着脸,仍有些意犹未尽,不过她也不好意思直接说出来,发狠似的在她锁骨上啃了一小口,但又捨不得用力,只留下酥酥麻麻的感觉。 袁双卿轻声道:「你珍惜我吧,这世上没有比我更好哄的人了。」 长曦低低笑道:「是么?可你前面发火的时候,都要吓死我啦。」 袁双卿轻轻哼道:「那你更得珍惜了,我这辈子对你都发不了几次这样的火,当然了……除非你又想打一些歪主意。」 长曦忍不住想笑,好不容易憋住了,露出难得俏皮的神色:「歪主意没有,不过这里倒是有一颗歪脖子树,我心甘情愿在上面吊着。」 袁双卿顿时又有些害羞了,反正她总说不过长曦。 她復又想起来问:「你刚才是在说你的墓吗?」 「还记得张一游刚才说过的话吗?他说他想要去崇华公主墓。」 袁双卿点点头,忽然脑子里灵光一闪,惊讶道:「你是……崇华公主?」 长曦没有否认,而是说道:「我好像还没有和你说过,我生前的身份。」 对于长曦生前的事迹,袁双卿从来都是感兴趣的,她一听就知长曦想要透露什么,便正襟危坐,一眨不眨地盯着眼前的人,不想放过任何一个小细节。 第七十三章 长曦一时间陷入了久远的回忆,她不自觉眯起眼眸,想从记忆深处提取那些已经不大清晰的画面。 长曦缓缓说道:「我名薛崇华,字长曦,乃是燕朝最后一任皇帝最小的女儿,世人皆称我为崇华公主,我去世时年方十六,是被朱禀昭所杀,后来……」 长曦顿了顿,揉了揉袁双卿的眉间,把皱褶抚平,这才继续娓娓道来:「后来我变成厉鬼,害了不少无辜的人,所以其实张一游说得没错,我手上确实沾染了血。」 长曦自嘲一笑,袁双卿听着她的故事有些难过,本想出声安慰,长曦拉下她的手,让她继续听自己说。 「我被朱禀昭找来的天师锁住了生魂,因为魂魄不全,才所以找回了心智,说来也巧,那天师就是你的老祖宗袁永道,他不知出于什么原因骗过了朱禀昭,救下我,把我关在了袁氏祠堂。」 长曦说到这里,眼里染上了些许笑意:「我在祠堂里呆了好多年,直到一个还在换牙的小女孩,推开了我的门。后面的事情,你也都知道了。」 袁双卿面上一热,明白那换牙的小女孩就是她。她不知不觉笑出声来,道:「看来我们的缘分,三百年前就定下来了。」 长曦抿唇一笑,却是想到了另一桩:那袁永道将她救下时,大概也没想到子孙里最出息的一个,会被她拐走。 不过她復又想着,这也不算拐,分明就是两情相悦。 两人把很多事情说开后,心结纾解,都暗暗松了一口气,这地宫毕竟不是一般地方,不宜久坐,于是并肩往外走去。 甬道里仍是迴荡着她们的声音。 「其实这地宫里,远不止那一处宝藏,单说魏帝的正寝,里面的陪葬品比那里更多。」 「哦?那就让它永远埋在这地下吧,否则魏孝帝泉下有知,怕是身心难安。」 「唔……」 「话说回来,那现在这皇帝朱禧岂不是你的仇人?」 红衣姑娘一声轻笑:「我的仇人早就死了,祸不及子孙。不过都三百年过去了,那薛临洲还要用光復燕朝为由,导致生灵涂炭,倒是不该。」 袁双卿对这些毫无兴趣,低声道:「随他闹去,咱们不管。」 「好,都听你的。」 时移世易,仇恨只会让人陷入自我折磨,而后就是折磨他人。没完没了,总是要有尽头的。 拿起来其实很容易,选择放下,往往才是最难的。 长曦拿起又放下,用了足够好多次轮迴的时间。 够了。 皇帝是长曦仇人的子孙。 第127页 这件事,长曦说她放下了,袁双卿却不能,就此埋下了一个疙瘩,更何况她与皇帝很多理念不符,即使两人曾经是朋友,那也是跟曾经的珠儿,而不是现在高高在上的那个人。 是以等出了地宫,袁双卿连帐篷也没回,立刻来到皇帝的寝帐面前求见。 军饷粮草有了着落,皇帝现在浑身都散发着喜悦,几乎是立刻接见了袁双卿,看到她便嘘寒问暖,一脸的笑意盎然。 袁双卿将来意一说后,皇帝明显愣了一下,而后面带不舍,想要劝她留下的话到嘴边,却转了个弯:「你还没有教朕如何搞定皇后呢?」 袁双卿淡淡地说:「若皇后真心喜爱你,就算你是平头百姓、山上野夫,或是五大三粗的莽汉,娇俏可人的姑娘……都没关系。」 皇帝蹙着眉,她觉得袁双卿自这一趟地宫回来,态度似乎变得有些冷漠和抗拒。这是从骨子里散发出来的,哪怕袁双卿装的再好,也掩饰不了。 皇帝的眼眸深处掠过一丝挣扎,她笑了笑,垂下眼帘,道:「朕就是皇上,若有一天不能为皇,那等待我的只有殉死这一条归路。朕若是平头百姓,也见不着皇后,谈何喜爱?」 「皇上,你曲解了我的意思,」袁双卿也没有多说什么,把话题转了回来:「我要走了。」 皇帝道:「你想好了?朕可以给你官职,你留下来帮朕。」 「草民想好了,请皇上成全,」袁双卿跪到地上,轻声说道:「其实我一开始就说过,我什么也不会,帮不了您什么。」 皇帝的手指兀地缩紧,指关节都成了青白色,她仿若不觉,面上带上了笑意,嘆息道:「该走的,怎么也留不住,罢了,既然你要走,朕也不强求。你帮了朕一个大忙,需要什么尽管提。」 「草民确实有一事相求。」 皇帝不知在想些什么,面庞在烟燻火燎之间,衬得如同虚梦。 她的声音变得极其平缓:「你说。」 袁双卿看着皇帝的脸,直到对方略略阖下眼帘,这才收回目光,恭恭敬敬磕了一个响头:「还请皇上饶了草民和冬银二人的性命。」 皇帝怔了怔,勉强笑道:「你这是何意?」 「我涉世不深,却也不傻,」袁双卿直视着皇帝,说道:「没有人会让自己的把柄落在他人手里,更何况这个人是帝王。」 皇帝半倚着靠背,漫不经心问道:「你把一切都摆在明面上,不怕朕现在就杀了你?」 袁双卿垂下头,心道:果然如此。 她和长曦在地宫暂时道别时,长曦便说:「你若走,皇帝必杀之。」 初时她还不信。 此刻试探之下,一语成谶。 皇帝不会放过一个……知道了她最不可为外人道的秘密的人。若留在她身边,她暂时还不会有所动作,若执意要走,就算为了名声,皇帝不会直接在众目睽睽之下动手,也会在离开的路上暗中截杀。 「我自问没有对不起你的地方。」袁双卿黯然道,后一半她没有说,但两人心知肚明。 可你却想要我们的命。 皇帝淡淡地笑了笑,意味不明,声音略带一丝压抑,沉沉说道:「只要你留下帮朕做事,朕什么都不会做。」 这屋里一时安静了下来,只留下外面风夹杂雪,落在帐篷上的声音,极难熬。 许久,袁双卿从地上起来,轻轻敲了敲酸麻的膝盖,轻声道:「陛下保重。」 皇帝的表情凝固了。 她一言不发,沉默地看着袁双卿转过身缓缓走向帘子,掀开后有一瞬间的怔忪,而后不带一丝留恋,走入风雪之中。 唯留下帘子开合间飘进来的雪花,被帐篷里的温度融化,化成了水渍,到最后,蒸腾殆尽。 回到帐篷内收拾行囊时,冬银口中还在念念有词,说是没有和皇帝说一声再见就走。 她说这话时笑容明媚,似乎皇帝还是那个市井泼皮一样的珠儿,袁双卿不忍打破冬银的天真,便什么也没说。 袁双卿和冬银一路往山下走,冰雪渐消时,遇到了敖瞻。 他还是穿着黑色的斗篷,帽檐压得极低,只能看到薄厚适度的两片唇瓣,有些苍白。他默默站在路边,等待袁双卿走近。 袁双卿轻声唤道:「敖将军。」 她不动声色地看了看四周,这里四下无人,倒是适合做一些上不得台面的事。 袁双卿的手指勾住匕首的握把,虽然她打不过敖瞻,但是性命攸关之时,总是要尝试一下的。 冬银什么也不知道,睁着无辜天真的眼睛,跟在袁双卿身后,甚至还对着敖瞻回以一笑。 敖瞻揭开帽檐,他不着痕迹看了袁双卿的腰腹一样。 袁双卿的手还搭在匕首上。 敖瞻面色坦然,看着她道:「袁姑娘,在下送你一程。」 「不必,」袁双卿顿了顿,警惕地说:「好意领了,若敖将军真这么客气,不如现在就转身离去,我反而感激不尽。」 「袁姑娘对在下似乎颇多敌意。」 敖瞻言罢,喉咙里发出深深的嘆息声,这嘆息很是耐人寻味,像是压抑,又像某种释然。 而后,他扯着嘴角,轻松自如地笑了。 「姑娘的两匹马就在山脚下的农庄内,」敖瞻盯着她看了一会,把帽檐重新拉下去,沉声道:「放心……」 第128页 放心什么,他却是没有再说,而是略过袁双卿,往山上大踏步走去。袁双卿默默看着他的背影,只觉得虽然宽阔高大,却莫名有一丝凄凉在里面。 不知为何,袁双卿选择相信敖瞻说的话,即使他是皇帝的人。 而事实证明她没有相信错,她们走到山脚时,果然有个农庄,推门进去后才发现里面没有住人,倒是有两匹马被拴在树下食草。 袁双卿拉过马鞍,在它背上抚摸了一下。 两人骑上马,一路疾驰,在日落之前完全离开了乌鞘岭,进入了小镇。 袁双卿已经穿上了明黄色的天师袍,冬银也是穿着中原服饰,这里的人都是穿棉质短袄,所以她们拉着马进了客栈之后,吸引了不少视线。 吃了一顿热乎饭,两人各开了一间住房。 袁双卿进地宫时穿的衣服早已丢掉了,但是天气太冷,又赶着离开,没来得及洗澡。 所以她现在浑身难过,急需要温水的洗涤,用来消除污垢和疲惫。 因为常年天气严寒,这客栈里的洗澡设施非常完善。木桶的下面搁置铁盆,铁盆里满满都是木炭,热气灼灼,木桶底也包裹着一层铁,防止温度过高导致木板烧坏。 袁双卿在里面舒服地呆了快半刻钟,才在皮肤都快要泡皱了之前出来。 不过她刚一在桶里站起来,又飞快把身子缩了回去—— 长曦坐在桌前,单手托着腮,目光幽深地望着她。 也不知她这样坐了多久。 袁双卿脸红得要滴血似的,也不知是热的还是羞的。 她双手攀在木桶边缘,不由自主併拢了身子,见长曦只是轻轻挑了挑眉头,依旧没羞没躁地看着,如同不知道她在害羞一样,顿时像软了骨头似的,将肩头往下按了按,直到只露出一双眼睛。 长曦不说话,可袁双卿却极不愿意就这样冷场,于是磕磕绊绊地说:「你……你回来啦。」 「嗯。」 长曦眼角含笑。 不知是不是因为在水里泡久了,小姑娘的眼睛就像麋鹿一样,比平时多了一层水灵,真叫人想要欺负一下。 第七十四章 袁双卿眨了一下眼睛,问道:「冥王答应了吗?」 长曦说:「这不是亏本生意,她赚了,自然答应的爽快。就是张一游此人的嘴太严实,撬不开,需得想办法叫他说出墓地的下落。」 长曦说完在冥界的情况,就开始关心起袁双卿来:「我走时未曾嘱咐你不要急着离开,是我不对,不过你也太冲动了。」 袁双卿闻言一笑,说道:「我不是好好地在这么?皇上她没有过多为难我。」 长曦轻蹙眉尖,淡淡地问道:「是吗?」 「是……」袁双卿初时很坦然,但不知怎的,一接触到长曦的目光,语气就变得不那么确定起来:「是……是?」 长曦轻嘆了一声,突然起身朝她走去,吓得袁双卿如同一尾摇摆的鱼,直往水里钻,想藉此遮蔽羞人的点。 哪料到长曦根本不管她有多害羞,直接托住她的双臂,将人从水里捞了出来,淡淡道:「皮肤都泡得发白了,怎么不晓得出来。」 袁双卿羞得满面通红,把将要脱口而出的话咽了下去。 不出来……不出来还不是因为你? 长曦嘴角噙笑,目光轻飘飘从那两道红如硃砂一般的两点上掠过,微微挑眉,意味深长地吐出两字:「大了。」 袁双卿这才想起来自己全身都在她的注视下,登时挣开她的手,抱着胸又往水里蹲去,长曦可不会叫她再如缩头乌龟似的,直接一手拉着袁双卿的胳膊,将她打横抱起。 已经在人家手上了,再挣扎就显得太矫情了,袁双卿用手勾住长曦的脖子,将身子贴向她,让自己暴露的地方更少些。 袁双卿咬唇,可怜巴巴道:「我冷。」 长曦摇摇头,语气笃定:「你不冷。」 说着,她瞟了一眼那枚在袁双卿脖子上挂着的玄空石。这玄空石本身就是冥界驱寒之物,人间的寒冷自然也能驱散。 不过,她倒懂得适可而止,毕竟把人欺负太狠了,就算脾气再好的人都是要发火的。 所以在小姑娘已经害羞到想把自己找地方埋起来时,长曦将人放下来,拿了浴巾给她擦身子,又从包袱里找了一件白色里衣给她披上。 袁双卿擦完后扔了浴巾,把里衣穿好,在系腰带时犹豫了一下,抬头仓促地看了长曦一眼,而后就不敢看了。 袁双卿这一眼水波缭绕,似有千言万语藏在眼眸里,长曦用指尖勾去她下巴间的一滴水,柔柔地问道:「怎么了?」 「我……我还没穿亵衣。」袁双卿磕磕巴巴地说。 「睡觉不用穿。」长曦撂完这句,直接拉着她往榻上走。 袁双卿心里顿时七上八下的。长曦这个样子的意味太明显,她开始胡思乱想起来,一会心里抗拒着想:不行,太快了。一会又隐隐有些小期待。 自从长曦走后她经常想起那个喝醉酒的夜晚,长曦伏在她身上,两人像藤蔓一样互相缠绕,她的手只要是落在她身上的某些敏感地方,那里的肌肤便又痒又酥,火烧火燎。 袁双卿偶尔还会在深夜里想,那晚若是她不拒绝,她们会不会肌肤相亲到更深一步。 所有的思考都在一瞬间,转瞬长曦便已经将她带至榻上。 第129页 袁双卿咬了咬牙,好不容易撕开了心理屏障,正准备主动说点什么,长曦忽然往后退了一步,看着她说:「你好好睡一觉。」 「……」袁双卿止住了浮想联翩,眨了眨眼睛,迟疑地问道:「那你呢?」 长曦理所当然地说:「我又不用睡。」 袁双卿心情有些复杂,说不清是轻松还是失落。 她深以自己居然想歪了为耻,不过她更觉得要遵从本心,此时此刻断不愿远离长曦,袁双卿咬着唇从榻上跳下来,鞋也没穿,直接扑了上去。 长曦下意识接住她,她就麻熘的顺竿爬,抱着长曦的脖颈,两只小腿盘上了长曦的腿,整个身子挂到了她身上。 长曦面色柔和下去,轻轻拍了拍她的背:「怎么啦?」 袁双卿把头埋在她的肩膀上,仔细嗅着她身上熟悉的味道,心里觉得很是安定。她用脸蹭了蹭长曦的衣服,软糯地说:「要你陪我睡,都有玄空石啦,你现在没理由不陪我了吧?」 「唔……」长曦笑了:「那我可真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 袁双卿恨恨地咬了一口下去,含煳道:「我不管,我还没有完全原谅你呢,你得哄着我才行。」 长曦愣了一下,语气变得有些小心翼翼:「你不是已经不生气了么?」 「谁说我不生气了?我生气,我愤怒,我难过!」 长曦听到这么孩子气的话,忍不住扑哧一笑,心里也更加确定袁双卿没有生气。 谁料这笑声刺激了袁双卿,她虎着一张小脸,蹬着脚从长曦怀里下来,哼哧哼哧跑到床上,掀开被子就躺了进去,连根头髮丝都不露了。 袁双卿埋在被子里,想等着长曦来哄,结果等了半天,只等到长曦颇有些低沉的声音:「你既然生气,肯定不想见我,罢了,等你消气了我再来。卿卿,你……好好休息。」 袁双卿整个身体蜷缩在一起,她很想挽留,但挽留就显得挺没骨气,于是硬生生忍住了。 而且她也知道长曦喜欢捉弄她,保不齐长曦并没有走,正笑盈盈等着她从被子里冒头。 过了许久,等到袁双卿都觉得唿吸困难了,都没再听到什么动静,她心中不免打鼓,想着长曦莫不是真以为她在生气? 袁双卿掀开被子坐起来,环视了一圈,四下居然真的找不到长曦的身影了。 袁双卿有些后悔自己拿乔,但更多的是责怪长曦不懂她心思,明明只是想要更多的安慰,这怎么还跑了。 她一会生自己的气,一会又生长曦的气,静静地坐了好一会,直到肩膀开始酸胀了,这才又躺下去,只是怎么也睡不着。 过了不知多久,精神上的睏倦让袁双卿终于想通,决定有什么事情都捱到明天。 总之明天再见到长曦,就要拉着她先狠狠骂一顿她的不解风情,再索要一个温柔的亲吻。 袁双卿嘴角露出一丝笑意睡去。 半睡半醒间,她忽然觉得身上一空,被子似乎被掀开了,而后就有什么贴了上来,身上似是被一朵软玉盈香的云包裹住了,任她在云海里飘荡。 袁双卿初时只觉得格外温馨,更加不想睁眼,忽而又觉得有更柔软的在触碰她的嘴角,而后伸出了带着湿气的小舌,直接撬开了她的唇缝,轻轻舔着她的牙床。 袁双卿这下真清醒了,睁开眼睛,看见长曦的一张脸近在咫尺,肌肤胜雪,睫毛一颤一颤地,琥珀色的眼睛似会说话,直直地望进她的眼里心里,动人心魄。 袁双卿什么话也没说,抱紧了眼前的人,随即舒缓身子接纳了她的吻。 这场亲吻,不同于白天地宫那次的不安、怀疑、困惑和彷徨,而是剥去隔阂后全身心的融入,彼此都在毫无保留地接纳着对方。就像是急切于证明对方的存在,又狠又深,带着磋磨后的欣喜和爱恋。 一只手从衣缝里伸了进去,顺着腰上的线条摩挲,而后畅通无阻地来到柔软的地方,轻轻揉了揉。 袁双卿明显抖了一下,本来还眯着的眼睛霎时又睁大了,脸上的表情懵懂而又羞怯,看得叫人又爱又怜。 然后身边的人似乎已经心满意足,并不打算继续,一只手按着袁双卿的肩膀,和她继续接吻,另一只手已经拿了出来,规规矩矩扣住了袁双卿的腰肢,再也没动弹。 长曦又吻了吻袁双卿的眉间,随着她躺下,把人搂进怀里,在她耳边小声呢喃:「睡吧,卿卿。」 这下,轮到小姑娘不满意了。 总觉得会发生什么,结果却很平淡,真叫人难受。尤其是她浑身上下都跟冒了烟似的,总觉得有哪里不对劲,像是服了毒急需解药。 而很明显长曦就是那个解药。 袁双卿咬着唇,整个身子都缩到她怀里,不安分地扭来扭去,两只腿无意识地在她腿上摩擦了好久,这还不够,又开始主动亲起长曦来。 长曦把她拉开,喘着粗气,说道:「卿卿,我们……再等等好不好?你别乱动,我抱着你睡……」 她的声线变得极是低沉细哑,完全不像平时。 听在袁双卿的耳朵里,就仿佛将心化成一道道琴弦,而后随意撩拨,就能弹奏出迷人的旋律。 袁双卿不依不饶地看着她,眼角含着无边的春色,却天真地发问:「等什么呀?」 长曦无言以对,良久,她忽然平躺下去,有些害羞的看着袁双卿,无比认真地说:「你想的话……我……我给你。」 第130页 袁双卿先是一怔,而后面上爆红,语无伦次:「啊不不不……嘶……」 眼见袁双卿皱紧眉头,长曦连忙靠近,紧张地问:「怎么了?可是哪里痛?」 「……咬到舌头了。」 袁双卿不好意思地说。 长曦轻轻笑了笑,眼底恢復了清明,伸手捏了捏她的脸颊:「严不严重?伸出来让我瞧瞧。」 「没事……」 袁双卿喃喃地说着,脖子下意识往被子里缩了缩。好好的气氛都被破坏了,她没有勇气再拾起,老老实实靠在长曦的肩头,捉到了长曦的手,十指相扣。 将睡之时,袁双卿握紧了长曦的手指。 「阿白。」 「嗯?」 「我们要好好的。」 「好,」长曦缓缓道:「对不起,我保证……再也没有分离。」 袁双卿狡黠道:「没关系,你想离开也没关系,反正吊坠在我身上,而且我再也不会喝酒了,你没机会逃了,死心吧。」 第七十五章 袁双卿起来时已经不见了长曦的身影,外面已经天光大亮,有长曦在,她这一觉睡得格外好,连梦都是香甜的。 袁双卿嘴角露出微笑,青葱的手指抚摸过长曦晚上睡过的枕头,眼睛里没有焦距。 过了一会儿,冬银过来敲了门。 袁双卿起身穿好衣服开门,放了她进来。 冬银是来送洗漱用水的,把干毛巾递给她后,人就到了床边,忽然发现有些不对劲。 这被子拉开的地方,明显陷下去两个凹痕,好似是两个人睡过的,冬银顿时眼前一亮,盯着袁双卿洗脸的侧影,一时说不出话来。 看的时间长了,袁双卿自然就发现了,转过头对上她的目光,眨了眨眼睛:「冬银,你干嘛这样看着我?」 冬银露出意味深长的笑容:「少主,我觉得你今天很不一样。」 「哪不一样啦?」袁双卿说着,目光不自觉转到床上,看着乱糟糟的床单,忽然懂得了冬银的心思,擦着脸颊笑:「行,算你聪明。」 人逢喜事,袁双卿的笑容今天格外和煦,冬银被感染了,也跟着高兴起来,抿着唇帮她整理了床铺。 「别这么累,等会咱们就离开,这地方留给店家收拾,」袁双卿将洗脸巾放进水里,开始对着镜子整理头髮,用余光打量了冬银一眼,问道:「冬银,你知道回狐岐的路吗?」 「反正我知道是在太原府,只要能找到认识太原府方向的人,问上一问,咱们准能归家。」 「嗯,」袁双卿点了点头:「那你先回山庄,给师父带个口信,就说我找到了张一游,想要他带我去找崇华公主墓,等这边事了,就会带他回去。」 「少主,奴婢也要跟着去。」 袁双卿道:「你要是去了,我还得分神照顾你。你呀别想了,你就是个小拖油瓶。」 冬银瘪瘪嘴,虽然知道袁双卿说的是真话,但作为侍女被嫌弃了,那还是挺糟糕的。 袁双卿叫她回房收拾行李,看她磨磨蹭蹭地不肯走,又嘱咐道:「等回去后,记得先别告诉师父阿白回来了,省得他又不高兴。」 「老爷总会知道的……」 「我自己来说。」 冬银唉声嘆气地走了,有一种被抛弃的难过。 两人直接在三岔路口分道扬镳。 袁双卿直接去往长安的方向,她想得很简单,不管长曦的墓地究竟在何方,总归会是在长安附近,毕竟为了控制未知的兇险,总要把它放在眼皮子底下才能安心。 袁双卿白天一刻不停地赶了四天的路程,晚上风餐露宿,这才赶了一半的路程。 这期间长曦将张一游从冥界带了回来,他虽不至于生龙活虎,但身上的伤最起码消失了。 长曦说,张一游是个不怕死也不怕疼的人,这种人最不好拿捏,不过她答应了张一游一个条件,就是等找到崇华公主墓,随他拿一件里面的东西,什么都行。 袁双卿正在烤野鸡的肉,肉香四溢,她咽了一口口水,而后将注意力集中在长曦身上:「若是他想要你的尸身怎么办?」 长曦沉吟了一下,道:「也不是没可能,我的身体因为死前怨气凝结,有可能仍旧不曾腐坏,不过我想得却是……他极有可能要的是那个东西。」 「哪个东西啊?」 「不告诉你,」长曦笑了笑,添了一件干柴进去,凝视着火光,淡淡的说:「若真是那个东西,事情就有趣了。」 袁双卿实在好奇,咬了咬牙,恨恨地说:「你说过什么事都不会再瞒我的,你又说话不算话了是不?」 这句话简直就是杀手锏,长曦嘆了口气,果然还是选择妥协:「他也许会要镇压在我棺椁上的宝贝。」 袁双卿挪了挪脚,离长曦更近些:「什么宝贝呀?」 「你怎么好奇心这么重呢?」长曦无可奈何,继续满足她的探知欲:「就是壮阳之物,张一游是阴体,他需要那个东西改变体质。」 壮……壮阳? 袁双卿抠了抠自己的小脸蛋,咳了一声,满不在乎道:「不就是那什么嘛,有什么不好意思说的?」 长曦看着她抿唇一笑,拿食指弹了弹她的耳垂,调侃道:「行,我就当你耳朵没有红。」 袁双卿哼了一声,瞅了她一眼,还是没忍住,飞快地在她脸颊上亲了一下,本以为天知地知你知我知,结果一转头就看见张一游静静地站在马车边,阴沉沉地看向这里,不知道在想什么。 第131页 但可以肯定的是,他应该看到了她的动作。 让别人知道她俩的关系,虽然不惧什么,总归是有些别扭的,袁双卿静默了一会,选择装作若无其事,招唿他:「过来吃肉了。」 张一游走过来拿走了唯一的两块鸡腿,盘腿坐在一边。 最好吃的两块肉被抢,袁双卿深觉心里泛苦,她撕下一块鸡翅膀,吃了两口,有点看不过去张一游狼吞虎咽的狼狈样子,皱着眉问道:「你……你在冥界没饭吃?」 张一游百忙之中抽空看了她一眼,没说话,袁双卿只好将目光投向长曦。 长曦淡淡道:「他没得吃。」 冥界的人又不用饱食,还看不上凡间的一些东西,觉得吃是凡夫俗子才会做的事,唯有冥王爱好喝酒,她的私库里藏着凡间最好的酒。 除此之外,想在冥界找到一些人能吃的食物,怕是很难的。 冥王看不上张一游,自然连酒都不让人碰,张一游骨头也硬,被折磨了这么多天,都是一声未吭。 张一游将自己餵饱了,就准备回马车,袁双卿想把人留下来好好谈谈,于是出口叫住了他。 张一游停在那里,淡淡地问:「什么事?」 袁双卿对张一游的感觉有些奇怪。 一方面,她不能理解张一游为什么会被养成这种偏执的性子,另一方面她始终觉得他没有那么坏,变成这样一定有原因,不过这也多半是因为,袁双卿和他之间有张子忠这一层关系,才会有这种宽容的想法。 「你出来这么久,就没有想过回去吗?」 张一游掏了掏耳朵,好似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冷笑道:「你说什么?回去?我做什么要回去,反正在老头子眼中我不重要,有了你,我就更加不重要了。」 「你们之间有误会……」 「是吗?我觉得没有,」张一游转身走过来,站在她面前,自上而下俯视她,漫不经心地说:「仲盛说,老头子已经准备将家产都给你,他让我回去争,我却觉得不必。我有什么资格争?不过是个养子,就跟养个猫儿狗儿似的。」 火苗窜出,冒出点点火芯,映照着三人的脸庞。 袁双卿看着他,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不管从哪一方面看,张子忠都非常偏心,他不关心其他,认为只有能继承衣钵的传人,才能得到他的一切。 袁双卿始终觉得他们缺乏沟通,她嘆了一口气,试图说服张一游:「或许你们该坐下谈一谈。」 「没有这个必要了。」张一游道。他自离开后,就没有打算再回去,不过是天大地大,四海为家。 两人几乎是不欢而散。张一游回到马车后,袁双卿好一阵子不说话,表情恹恹的,对油光四溢的肉都提不起兴致。 长曦轻轻按了按袁双卿的胳膊,无声安慰。 袁双卿将头靠在她的肩膀,吐露心声:「我突然觉得我抢了他的东西,这种感觉太糟糕了。」 「不必内疚,他们之间的隔阂不是因你,」长曦搂着她,安慰道:「你不觉得他刚才在吃你的醋吗?不过是想要父亲认可的孩子罢了……如此说来,他想要改变体质,也许还和张子忠有关。」 「难道他是想要得到师父的肯定,所以才?」 「也许是吧。」 仿佛一切都有了一个可信的理由。 袁双卿稍微定了心,对张一游心思淡漠了些,不过她復又想到另一件事,忙嘱咐道:「对了,你要小心他,我以前听师父说过,他是主张杀尽天下鬼的,我怕他会对你不利。」 「我知道啦,」长曦捏捏她的鼻尖,显得不那么高兴:「你再把注意力放在他那,我大概就要后悔救他了。」 袁双卿闻言,面上笑眯眯的:「你吃醋啦?」 长曦避而不谈,催促道:「快些吃,我去弄些草埔,马车被他占了,你只能睡地上。」 袁双卿顿时有些垂头丧气,回头瞪了马车一眼。 原本长曦还有些担心朱禧会派人前来截杀,然而很长一段时间都相安无事。 这次轮到袁双卿笑她多心了。 「我说她还是有些人情味的,我走的时候她还叫敖将军把马也还我了。」 长曦闻言也不说话,只是盯着她看,直把袁双卿看得一头雾水。 而后长曦便冷冷地笑了一声,转身走了。 袁双卿:「?」 临近长安,袁双卿得知了一个大消息。 永诚王的兵马占据了长安,薛临洲这个倒霉皇帝只坐了三个多月,屁股还没坐热,就被杀掉了。 他的那些亲信党羽没了倚靠,一片一片被瓦解,硬气的被灭族,其余的则选择投诚。 而后永诚王在一片血海中登基,拟国号为周。 袁双卿终于了解到永诚王为什么要炼鬼兵—— 他怕是早存了谋逆之心。 袁双卿也不是没想过找永诚王报仇,可是她和那人差距太大,只能寄希望于朱禧这只『黄雀』能争气一些。 短短数月,皇位更替三次,朝代更是从齐到后燕再到周,马不停歇,简直比女人生孩子还要勤。更何况后面还有个齐哀帝,想想就够闹哄哄的。 第七十六章 毕竟那异姓王姓的是薛,和长曦同姓,袁双卿觉得亲切之余,不免唏嘘。 长曦知道她的想法后便笑了笑,而后陷进了长久的回忆中,好半晌才道:「你知道为什么薛姓王朝覆灭,却独独留下薛临洲一脉吗?就是他的祖上,我的皇叔……亲自为朱禀昭打开了皇宫的门,献上传国玉玺。」 第132页 袁双卿瞪大了眼,很是不可思议:「那他还有脸光復燕朝?」 长曦看着头顶那一片星空,莫名生出了些许感慨,良久,轻声道:「他只是需要一个起兵的理由,以此来抹去乱臣贼子的头衔。」 袁双卿愣了一下,大声抗议:「不要脸!太不要脸了!」 长曦看着她打抱不平的样子,有些忍俊不禁,摸了摸她的脸颊,柔声道:「多行不义必自毙,他们已经得到了惩罚。」 「嗯……」袁双卿不住地点头,抱住长曦的手臂,问道:「你觉得朱禧和永诚王谁能赢啊?」 「你希望谁赢?」 「唔……」 「干嘛,有那么不可说么?」长曦挑了挑眉,心里已然明了:「不用顾虑我,朱禧不是朱禀昭,再者说,这两个人其实都是朱禀昭的后代,谁赢谁输其实都一样。」 「也是……」 袁双卿转念一想,是这么个道理。 前线传来消息,朱禧在乌鞘岭起兵,北方一大片区域不战而降,那里天高皇帝远,永诚王的皇位没有坐热两天,手还伸不了那么长。 说到底大齐已经屹立三百年,朱禧才是大多数人们心中的正统皇帝。 更何况永诚王虽然也姓朱,却因为心中对先皇帝有怨气,没有想过復立齐国江山,否则也不会改了国号。 当年,永诚王还不是永诚王,只是长安的二皇子,与朱禧的父皇争夺皇位失败,先皇即位后没有杀他,而是赐名永诚王,给了一片不太肥沃的封地。 永诚永诚,先皇这是在讽刺羞辱他,叫他安分守己,永远诚服。 这都是朝中震盪的大事件,与袁双卿相去甚远,她此时正在去崇华公主墓的路上,临到长安脚下,已经接近傍晚。 袁双卿拉住马的缰绳,转头撩起帘子,问里面人:「进城吗?」 「进。」 袁双卿明显愣了一下,復又问:「墓……在城里?」 张一游用看傻子的眼神凝视她:「这么晚了,你还打算下墓?进城找个客栈歇歇脚,其他的事,明天再说。」 袁双卿狼狈赶路这么多天,确实心急见到长曦的墓地,想尽快了却长曦的这桩心愿,好让她毫无顾虑地跟着自己回家。 现在正值非常时期,到处都戒备森严,袁双卿驾着马车,身上还有武器,守城门的士兵不让进,她只好拿银子通融,这才能勉强被放进了城。 袁双卿进城后没有急着找客栈,而是逮着几个人问清了清毓斋的方位。 袁双卿找到了清毓斋后,顿时被里面的富丽堂皇惊到,这里是张子忠的产业旗下最大的商铺之一,做的是珠玉生意,在长安颇有名气。 袁双卿进去后,倒也没被这里迷花了眼,很快记起自己是来找石头的。 袁双卿找到柜檯后的一个伙计,直截了当的问:「石……张青柏在不在?」 伙计在算帐,闻言用眼角瞥了她一眼,冷淡地说:「他不在。」 袁双卿继续锲而不捨地追问:「那他现在在哪?我去找他。」 「不知道,你要不买东西就出去。」 袁双卿一听,再好的脾气都顶不住,皱着眉道:「你什么意思?」 伙计嘆了一口气,放下帐本,略带嫌弃和怜悯道:「姑娘,我看你还是别纠缠了。张主事喜好风月场,从不会在一个女人身上逗留,这个全长安城都知道。他要是不找你,说明对你没了兴趣,再痴缠那都是没用的。」 袁双卿非常精准的从他说的话里面找到了重点,脑子一时转不过来弯,而后便又是愤怒又是羞恼,口中断断续续道:「什么?你说他……他才十五岁,他怎么能……」 石头两年前被带到了长安城,跟在清毓斋的掌柜身后学习,这两年都未曾回匪泉,袁双卿也没有见过他,石头比她小了两岁,此刻方才十五而已,应该正是长身体的时候。 结果听着伙计的口气,他在外还欠了不少风流债,怎能不气? 「少年自风流……」 伙计跟念诗似的念叨着,似乎又觉得自己跟这位姑娘说太多话了,把身子往柜檯里一缩,抱胸道:「我说得很清楚了,你可以走了。」 袁双卿生石头的气,连带着看伙计都不顺眼,连拖带拽将他从柜檯后往外拉扯,最后直接把人整个上半身都拉到了柜子上。 小伙计没料到这姑娘会直接动手,也没想到她手劲这么大,当即有些慌了,大叫道:「来人啊!救命啊!」 这般叫了三四次,从弄堂后面跑进来一人,袁双卿定睛一看,发现不是石头又是谁,当即也管不上伙计,把他领口放了,直接走到石头面前,对着他冒着青鬍渣的一张秀气脸揍了下去。 伙计这一看,顿时魂飞魄散,心想这下不得了,张青柏在外招惹了个惹不得的女人。 他正准备熘到后面叫人,忽然听张青柏大叫道:「姐姐!好姐姐!有话好好说啊!我错了……我错了我错了,给点面子……哎哟,别打了还有人呢……」 伙计感觉到事情不对,迈不动步了。 张青柏被揍了第一拳后就开始满堂跑,他从踏进来那一刻就看出眼前人是谁了,没想到还没来得及高兴就被揍了,当即也不管自己到底哪里惹了这姑奶奶,只是一个劲认错。 袁双卿最不能忍他讨巧卖乖,最后打不下去了,甩了甩有些发疼的手肘,怒极反笑:「行啊你,真是出息了!要是让媚娘知道你去那种地方,你说她会怎么看你?」 第133页 「你说什么啊?我什么时候去那种……不是,我去哪种地方了?」张青柏到现在为止还处于茫然当中,不过等看到伙计心虚的样子,当即明白此事与他有关,朝他大吼道:「你是不是乱说话了?!」 袁双卿揉了揉眉心,这一打之下倒让她很快消了气,她看了伙计一眼,伙计缩在柜檯里不敢吱声,袁双卿不想张青柏为难他,于是道:「行了,先找个地方,我们好好聊聊。」 伙计眼瞅着人进去了,好半晌没缓过神来,手脚都是抖的,过了一会儿,才有人来偷偷告诉他,说这女子就是少东家。 伙计愣了半天,自己给了自己一巴掌,欲哭无泪。 张青柏带着袁双卿和张一游进了店铺的后院,三人在园亭内坐下,有侍女过来奉了茶退下。 袁双卿并没有告诉张青柏他们要去干嘛,至于张一游,她也坦诚地告诉了石头他的身份,石头表面上不是很在意,只是看他的眼神有些许戒备,还暗着告诉她小心张一游。 天擦黑时,袁双卿和张青柏才谈的差不多了,最后的时候,张青柏举着两只手,非常认真地说:「我真没主动,都是她们投怀送抱,也怪我太过英俊,不过,我对她们都没做什么的,顶多拉拉小手亲亲小嘴……」 袁双卿扶额:「行了,别说了。」 张青柏嬉皮笑脸惯了,不过还是很听袁双卿的话,见她有些不耐烦,也就不说了,他毕竟比袁双卿熟悉长安,叫来了下人帮袁双卿在这里最好的客栈订了两间房:「卿姐姐,你来长安呆几天?」 袁双卿转着茶杯,有些漫不经心:「我也不知道,大概两三天吧?不会很久。」 石头摸了摸下巴道:「那你这两天多加小心,我想齐哀帝很快会打到长安这来,到时候长安又要动盪,街上不会太安全。」 「我知道了。」 石头顿了顿,又有些不放心:「要不,我指派一些人手保护你?」 袁双卿本想拒绝,忽听身旁张一游说道:「嗯,要忠心的。」 石头表情有些不悦,他这人憋不住话,直接就控诉道:「卿姐姐还没说,这里有你说话的份吗?」 张一游神色淡淡,当做没有听见。 最终敲定了四个身手好的暗卫,石头交代的时候,还特意嘱咐了一句,只听袁双卿一人的话即可。 袁双卿虽然同意暗卫跟随,但其实并不知晓张一游想干什么,她问起来的时候,张一游反问道:「你知道墓里面有什么吗?」 「有什么?」 「我不知道,所以需要他们……你别跟我说话,安心驾车。」 袁双卿闻言,坐正了身子。 长安的夜可比莲花镇的夜晚繁华太多,有许多摆摊卖的物件都是没有见过的,每个角落都灯火通明。 袁双卿驾着车前进时,因为人流的冲击而走走停停,还没有下来步行的速度快。 后来袁双卿和张一游二人干脆弃车,把马车交给暗卫赶,选择了步行。 袁双卿行至暗处,再出来时,手里已经牵了一个红衣姑娘。姑娘好看的样子吸引了不少注目,袁双卿私心里不乐意这么多人看她的美姑娘,于是从马车上拿了一顶斗笠,给姑娘戴上。 姑娘带着斗笠低下头后,不在近处仔细看,就只能看到朦胧的下颚剪影,袁双卿盯着她看了一会,发现虽然看不到整张脸了,但是她的姑娘站在那,依旧是一道风景,好看得要命。 第七十七章 长曦嘴唇紧抿,握着袁双卿的手,有些紧张。她从来不会在人多的地方现身,因为很容易引起不必要的麻烦。 「去哪?」长曦出声问道。 袁双卿下意识往前看了看。 她们已经偏离了客栈的方向,就连张一游也不见了,那些暗卫袁双卿当时也没看清他们长啥样,所以他们还在不在身边,并不知晓。 袁双卿看着长曦,问道:「你在长安长大,应该知道哪里好玩才是。」 「我当年……」长曦说着,可能觉得这句略显厚重,换了个词道:「我一直都循规蹈矩,从不曾因私外出过,出来时总是在游街或者观赏美景,倒是不知道哪里有什么好玩的。」 她说这些话时袁双卿也没怎么听进去,而是被前方的热闹吸引了,她牵着长曦一路挤过去,发现被人群包围着的是两名年轻男女,正在剧烈争吵。 袁双卿耳尖,听到他们在互骂,都说是对方不长眼睛,先撞了自己。 骂着骂着,那女孩子突然大声道:「你知道我是谁吗?」 少年毫不在意,冷笑着反问:「那你知道我是谁么?」 「你谁?!」 少年口鼻朝天,双手掐着腰,一字一顿介绍自己:「我乃是兵部尚书李大人唯一的儿子。」 长安城里,最不缺的就是有钱有势的人,也许你不经意间路过的一个人,就是朝中某位位高权重的大人物。 兵部尚书的儿子,放在小地方无人敢惹,在长安城却只是游走在核心圈外的人。 女孩啧啧有声,一副看不上的模样:「我当是谁呢?不过就是个二品小官,看你这嚣张的样子,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个皇子呢。」 「你!」少年瞪着她,不服输道:「你懂什么?皇帝这位置还不一定坐得稳,也许过两天皇子就变成了阶下囚,有什么好的。」 第134页 女孩子顿时急眼,毫无形象可言的大喊:「你胡说什么!你……你敢诋毁皇室,你这是灭九族的大罪!」 那少年能说出这番话,也只是因为一时脑热,说完后就后悔不迭,然而说什么也都晚了,眼看着四周开始议论纷纷,怕惹祸上身的他闭上嘴巴后往人群里一钻,独留下少女在原地跳脚。 直到人群渐渐散去,长曦才转头跟袁双卿耳语:「那女孩子身份不一般。」 袁双卿其实也这么觉得,小声猜测道:「看她这般激动拥护现在的皇室,莫不是她是皇族的人?」 若是皇族中人,不是个公主也应当是个郡主,这般抛头露面走在街上,怕不是偷跑出来的吧? 袁双卿和长曦对视一眼,彼此都知道对方在想些什么。 然而不管她是谁,袁双卿都不打算过多关注。 原本两个人离开这个闹哄哄的地方,就准备回客栈的,不过回去的路上经过一处湖泊,看了一场免费的烟火会。 长曦看得很出神,她生前其实见识过比这更繁盛的烟火,只不过这一场烟火却勾起了一些比较美好的记忆。 袁双卿牵着她的手紧了紧,把人从沉思中拉了回来:「阿白,你在想什么?」 「没什么……」 长曦对着她笑了笑,许是烟花太美,衬着她斗笠下的脸,宛如天边最柔软的云朵,看了就叫人心生喜悦,恨不得就此咬上一口。 袁双卿看得有些意动,将脸极小幅度地侧过去,看了看四周,人们都在欣赏烟火,没有人注意这里。 她凑到长曦耳边,大着胆子说道:「阿白,我想亲你一下。」 长曦在人群里凑近时,袁双卿手心起了一层薄汗,她低下眉眼,只能看到一张薄唇,若丹霞般红润,直接落到她唇角,一触即离。 袁双卿有些做贼心虚,抿了抿唇看了四周一圈,长曦在她身边轻轻笑了,而后用手抚摸了一下她的脸。 袁双卿的脸已经羞出了红霞,看起来格外可爱。 两人没呆太长时间,因为这里笼罩的阴气越发重了。 长安城易主,上下被血洗了很多遍,怨气比别的地方都大一些,虽不至于对人有什么影响,也总叫人觉得不适。 走的时候,发现河中央那座大船上,有一个公子哥在跟女子表白,看样子那女子并没有同意,公子哥不送她上岸,女子便直接凫水而去,丝毫不拖泥带水。 袁双卿眯着眼瞅了瞅,发现这女子有些眼熟,但她眼神终归是没有长曦好,长曦看了一眼便道:「是刚才与人吵架的那个姑娘。」 袁双卿略一挑眉,颇觉有趣,小声咕哝道:「倒是个烈性子。」 这不过是一个小插曲,袁双卿没有太过在意。 两人回了客栈后,袁双卿还特地去张一游的房间门上敲了敲,看他开了门,这才安心回房。 长曦不愿让袁双卿去冥界,于是拿了匕首割破她的手指,采了一些血,直接送到了冥王手里。 冥王笑话长曦把媳妇藏得跟个宝贝疙瘩似的,长曦也没有多言,只强行讨要了能补身体的药,说是袁双卿气血两亏,需要补一补。 冥王把药给她时,撅着嘴不舍道:「这可是宝贝,你让你媳妇省着吃啊。」而后,嘴角露出一丝浅浅的笑意,沖她挥了挥手,转身进了寝殿。 长曦回到凡间后,和着水让袁双卿服了下去。 袁双卿服下不大一会,就不自在地缩了缩肩膀,意外地说:「这药好神奇,我已经感觉有些热气在内里涌起,想来是在养我的身体。」 长曦道:「冥王不会拿假东西来煳弄,自然都是好的,你躺下休息会,我看张一游的意思,明天去墓里时,应该还会放血。」 袁双卿哑然,好半晌才无奈道:「又放血?」 长曦其实也很心疼,有些难过地抱着她亲了亲额角,在心里下了一个决心,低声道:「卿卿,若是你害怕,不如我们不下墓了。」 袁双卿留恋地蹭了蹭她的肩膀,声音柔软:「其实也没什么,只是放点血而已,为了你一点都不苦,阿白……」 「嗯?」长曦的回答声像是从胸腔里传出,像羽毛一样轻轻拂过袁双卿的心底,她顿时有些心旌摇盪。 「等这边事了,你跟我回家说服师父,叫他同意我们在一起如何?」袁双卿双手包着长曦的手指,有些激动:「如果不同意也没关系,反正我是要一辈子同你在一处的,届时就在狐岐山上再安一家,我陪着你,直到师父彻底接纳我们。」 长曦鼻子有些发酸,这是人要落泪的前兆,作为鬼,她不该有如此反应才对,她知道,只有袁双卿才能叫她如此失态,仿佛重新变成了鲜活的凡人。长曦忍下这种酸楚的感觉,认真回答道:「好,我都答应你,都听你的。」 这是对彼此以后的承诺。 长曦抚摸着袁双卿的下巴,看着她依恋的模样,忽然又有些焦虑不安,咬了咬下唇,还是把长久郁结于心的话问出口:「那些女孩子嫁了人的,到老了几乎都是膝下儿孙环绕,可你选择了我,以后便註定只有我一个人陪伴,而且你知道的,我白天不能够陪你,也无法和你一起享用美食,更无法做很多事情,我害怕你会寂寞,会变得很勉强,我不想你勉强。」 因为知道袁双卿的性格,长曦才会这么说,就算是哪天袁双卿真的后悔了,小姑娘也不会对她说出来,因为她善良而隐忍。 第135页 袁双卿听在耳里,好半天没说话。 经歷了那么多事情,她并不会像是小时候一样,不过脑子,一味说一些天真的话。 她细细想了一会,抬头便看见长曦面上还来不及隐藏的忧愁,顿时有些心疼,在她耳边亲了一口,耳语道:「你也知道我不是好热闹的人,不过你说得对,人难免都有寂寞之时,到那时我就种花养草,然后在院子里养一堆鸡鸭和狗,只要忙起来,哪里还想着寂寞不寂寞,剩余时候也只能是想你了。」 长曦没说话,但是身子已然柔软了许多,攀在袁双卿身上,如同无骨一般。 袁双卿用鼻尖蹭了蹭她的衣服,闻到她身上的味道,突然感觉到一丝不对,只因她从来没觉得长曦身上的味道这么浓郁幽长过,叫她五感六识都有些敏感了起来,思绪也变得有些轻飘飘的。 袁双卿没有在意,毕竟她对长曦一向过于迷恋,她笑了笑,将长曦抱得更紧,细声说道:「这话你是不是憋了许久了?你怎么那么傻。」 长曦轻哼道:「你才傻。」 她的语气难得有些娇憨,袁双卿听着更加痴了,遵循本心,寻着对方的唇吻了上去,长曦也就由着她,甚至后来主动将她的舌尖勾住。 只是袁双卿唿吸越发急促,后面更是勾缠着她的唇舌不放。 时间久了,长曦也感觉到一丝不对,拉开人一看,小姑娘的脸变成了酡红色,眼神尤为迷离,宛如喝醉了酒,她像是不清醒了,皱着眉将自己的衣领往下拉扯,小声呢喃:「热,热……」 「卿卿!」 长曦慌张起来,她不知袁双卿怎么会忽然犯病,连忙抱着她往外走:「卿卿,你坚持住,我带你去找大夫。」 「找大夫没用!」 这突兀的一声让长曦顿住,抬头便看见门口拦了一个人,一个不该出现在凡间的人。确切地说是一道透明残影。 长曦盯着她,神色冰冷:「是你做的?」 冥王咋舌道:「不是我,是你。」 长曦一怔,很快反应过来。 「……那药?」 第七十八章 冥王有些不好意思道:「勿怪勿怪,我拿错了药了,那是冥界修罗一族上供的媚药,这不正想上来跟你说一声嘛,可惜太迟了。」 长曦的面色变得异常难看。 冥王低头看了长曦怀里的人一眼,眼底露出一丝玩味:「原来你媳妇长这样啊。」 长曦正想发作,袁双卿忽然攀上她的脖子,发出一声嘤咛,轻声呢喃道:「阿白……长曦,你在哪……」 为了袁双卿不被其他人看去媚态,长曦只得暂时压制住火气,冷冷地说:「你总是惦记别人媳妇做什么,自己找一个去。」 冥王还来不及说什么,忽然感觉自己透明的假身盪了一下,直接消散了。 冥王睁开眼,忽感寂寞,她起身将酒杯对着虚空敬了敬,低低笑着,媚气稍减,变得矜贵而又自持:「难啊,这世上又有谁能配得上本王?」 长曦确定冥王不会再来,这才放心,将袁双卿轻轻放在床上,心里五味杂陈,一时犯了难。 她也不是不想要了小姑娘的第一次,但不是在她失去意识的情况下。水乳交融应当是两情所致,而不是纯粹的纾解欲求。 这时,袁双卿好像恢復了一点神智,强撑着撑起半个身子,喘气道:「阿白,我怎么了?感觉好热……」 「你没事,你只是……」长曦觉得难以启齿,咬着唇不知道该说些什么,而后帮她擦了额上的细汗,细声问道:「你还好吗?」 袁双卿摇着头,口齿不清:「就……感觉好热,然后……然后……有点痒,讲不出来……」 袁双卿不自觉蹭着双腿,再受不住,缩倒在床上,人又变得极不清醒:「阿白,救救我……帮帮我,难受……」 她控制不住自己,这种无力的感觉叫她难堪,她说到最后,已经呜咽哭出了声,眼泪从眼眶里冲撞出来,仿佛要跟着这种无法疏解的感觉一起将她淹没。 迷迷煳煳间,袁双卿感觉自己被搂在身下,而后被细细舔去了泪水,袁双卿知道这是阿白,她最爱的阿白,她情不自禁搂紧了她,感觉到对方的手在微微颤抖,绵长地抚摸她每一寸肌骨。 袁双卿听到长曦在叫她,一遍一遍。 卿卿、卿卿。缱绻而又深情,抚慰着她心里漂泊的孤单,亦抚慰了她的动盪不安。 袁双卿抓着身下的床单,如同一座漂浮的孤舟,被热浪捲起又抛下,不住晃荡。 她闭着眼,眼角流出滚烫的一滴泪。 …… 外面在下小细雨,一整夜窗户都没有关,空气中全是湿漉漉的气味。 门外有人来敲门,而后便是一道冷淡的男声:「有雨,今天不下墓。」 「……嗯。」 这声嗯,清晰幽长,虽然不响,却能被门外的人听见。张一游似乎有些惊讶,站了一会,就回到了自己的房间。 他想:虽然没有太阳,但现在可是白天。 白天,鬼如何能出现呢? 又过了一会,袁双卿从深睡中醒来,抬头便看见长曦正在认真瞧着她,勐然便让她想起昨晚发生的事,顿时面红耳赤,极不自然地低眉垂眼,看也不敢看对方一眼。 长曦轻轻笑了一声,凑近一点,将吻落在她嘴角,含煳道:「怎么样?有没有弄疼你?」 第136页 袁双卿红着脸,小声道:「没……没有。」 她神情有些扭捏,但不过一会忽然脸色一变,像是不确信,从床上蹭起,横趴在长曦身上往外看。 窗外天光大亮,已经不是黑夜了。 长曦动了动身子,任由她趴在自己身上,心里清楚她在干嘛,只是笑而不语。 袁双卿压着长曦,声音低哑:「你能在白天出现了?」 长曦摇头:「不能。」 袁双卿大急,面色骤白:「那你……」 长曦将指尖点在她嘴唇上,阻止她继续说:「我想在你醒来后,第一眼便能看见我。」 袁双卿既感动又心疼,她知道长曦是在用她的方式安慰她,怕她早上醒来时发现身边没有人,会觉得失落。 她虽然确实很想长曦能一直陪着她,但是更怕长曦因她而受伤害,袁双卿自上而下抱着她,小心地在她眉间灼上一个轻吻,眉眼温柔:「我很好,我更希望你好,阿白,我不难受,你走吧,晚上再见好不好?」 长曦深吸了一口气,眼底划过一丝怅然,但很快消散,她珍重地抱了抱袁双卿,便在她怀里一点点消失了。 其实长曦是对的,如果早上没有见到她,袁双卿大概会觉得很委屈,毕竟女孩子的第一次,又有些痛,没有心爱之人安慰,那可真是太糟糕了。 袁双卿抱着长曦枕过的那面枕头,在床上翻了个滚,不小心摩擦了一下那里,顿时嘶地叫出声,她想起昨晚,长曦的喘息声言犹在耳,她的手指进去时的感觉尤为清晰,几乎湮灭了理智。 袁双卿的心情愉悦极了,咬着食指笑得很孩子气。 她终于把自己原原本本交给了薛长曦。 袁双卿在床上磨蹭了一会,有小二过来敲门送早点,袁双卿在房间里吃完,想着要下墓,就去找张一游。 张一游把刚才说过的话重复了一遍,而后盯着她,直到把袁双卿盯到脸红心跳,甚至以为他知道了什么,这才说道:「那个女鬼已经修行到可以白天出现的地步了?」 「没有啊……」袁双卿说着就想结束话题,回自己房间,因为张一游再多问一句,她就没法接话了。 「等等,」张一游叫住她,指了指自己的脖颈,慢吞吞道:「回去涂点药吧,虽然我讨厌你,但是也不希望你被鬼骗了,鬼是至恶之物,知道了吗?」 事关长曦,袁双卿毫不客气的反击道:「你才是恶人好么?也不看看你害了多少人。」 张一游冷笑了一声,直接把人赶了出去。 袁双卿气唿唿回到房间,想起刚才张一游的话,觉得有些奇怪,她拿了铜镜来照,顿时又闹了个大红脸。亏她还使劲掩饰,这脖子上的痕迹未免也太显眼了。 在客栈里歇了一天,晚上仍旧下着小雨,缠缠绵绵地,好像没完没了了。 袁双卿白天叫石头给她买回来的舒痕膏特别管用,擦了之后,已经看不见痕迹了。 晚间不出意外见着长曦,她还带了袁双卿最喜欢吃的凤梨酥,两人都有些尴尬莫名,后来不知是谁主动的,开始依偎着说话,便又和从前一般亲昵了,甚至更甚从前。 大概觉得心中有愧,长曦待袁双卿越发温柔,柔得仿佛能从中掐出水了。 对于这种变化,袁双卿自然也乐在其中。 第二日,仍旧在下雨,袁双卿平静下心绪后,终于有了玩乐的心情,穿了一身单衣,走到街上。 朱禧率领的大军前进变缓,永诚王派出军队去往前线支援,与此同时,长安城的气氛都变得有些紧迫,王公贵族醉生梦死,平头百姓人人自危。 袁双卿兜了半天,只见到几个小物件合心意,就买了下来,走到城东那里,她还看见了一座名为袁府的府邸,心顿时被触动了一下。除此之外,唯一的感觉就是长安的夜晚比白天繁荣。 第三天,云雨方歇。 这天正午时分,用完饭后,袁双卿驾着马车出城。来时如何来的,去时便如何去的,不同的是身后跟了四名骑马的护卫。 在张一游的带领下,几人不知不觉来到长安城外的郊区,这里坐落着大齐三百年来所有的皇陵,共计八座,其中每座中,除了歷代皇帝的大墓,分列着百余小座,葬着后宫嫔妃和皇亲国戚。 大齐已亡,这里早已没人看守,到处都是盗墓贼留下的痕迹,有几处盗洞非常大,可见里面大概都被洗劫一空了。 袁双卿看着这些荒凉雄伟的建筑,说道:「崇华公主墓在这里?」 「是。」 「怎么会在这里……」 「有什么稀奇的,用真龙气运压制阴邪之物,本就最有效果,我研究了很多年,已经确信,那崇华公主就埋在齐高宗的帝陵之下。」 齐高宗,大齐的第一个皇帝朱禀昭。 张一游继续说道:「我们进了墓,一定要小心谨慎,如果是以前倒没什么,但是大齐的气运已经跟随国之倾塌而消弭,崇华公主的棺材板可能压不住了。」 目前为止,张一游并不知道红衣女鬼就是长曦。 袁双卿黑着脸不说话,什么阴邪之物,什么棺材板,怎么都那么难听?她忍着将张一游暴打一顿的冲动,驾着马车来到高宗皇陵陵前。 这里也没能倖免,皇陵之下已经有了好几个盗洞。 不过这是好事,盗洞多说明里面的机关几乎都被触发,那他们进去后就会免除很多麻烦。 第137页 其实这种世族皇陵里面本来就没什么机关,因为他们认为自己的帝国可以永远延续,自己的陵寝自然也能永垂不朽,殊不知时移世易,再繁盛也都会有衰落的一天。 临来前,张一游从外面购买了六把铁铲,正好一人一把,他分了铲子,又从里面拿了灯笼,给了袁双卿和其他人,跟袁双卿道:「你让他们在前面走。」 袁双卿瞪着他,没动。 亏她还以为张一游为什么要人,原来想把这些人当挡箭牌使唤。 张一游歪着头,淡淡道:「要不你先走?」 本就有他侮辱长曦在先,袁双卿自然不会对他使好脸色,当即冷笑道:「我先就我先!」 眼看袁双卿真的先行进入,张一游看着他们四个,认真问道:「你们真是来保护我们的?这种时候不应该主动在前?」 那四个人面无表情绕过他,其中一个转头对他说:「我们只奉命保护少主,与你无干。」 张一游冷笑,继而摇头,自言自语地讥讽道:「只要身在其中,难免会生出妒心,继而想要争夺,老头说的没错,防着我……真没错。」 第七十九章 袁双卿下墓以后,很快四个护卫就超过了她,将她保护在中央。 宝顶之下二人长的圣德碑上,记载着齐高宗生平事迹,被盗墓贼涂上了鲜红色的颜料,碑面缺了一小口,变得残旧不堪。 墓里面已经被洗劫一空,一些衣服和碎掉的瓷瓶散落一地,只有墙壁上金黄色美丽的壁画,和穹顶上的雕梁昭示着当年的辉煌。 这个墓虽然豪华,但是比他们想像中要好进得多,甚至不费吹灰之力就到了主寝殿。 墓不在地底下,灯笼暂时无用,张一游将灯笼搁置在地,去看齐高宗的棺椁,棺椁已经被推翻了盖,齐高宗变成了一堆白骨,身上穿的龙袍都被偷走了,显得有些孤零零的。 袁双卿还在看壁画,不过心思不在上面:「我们从哪里挖起?」 张一游冲着棺椁扬了扬下巴:「叫他们将这棺椁推开,进入崇华公主墓的墓门就在此处。齐高宗对她颇有惧意,不惜死后以身压制,甚至在建造帝陵时,故意建造的十分简单,就是为了不让进入的后人对这个地方起疑,可以拿了宝物就离开。」 齐高宗深谋远虑,确实迷惑了之前的那些盗墓者,可惜遇到了张一游这个知情人,没法永远守着这个秘密。 袁双卿转而下令,四个人开始推棺椁,只是这棺椁看着并非巨重之物,合四人蛮力却无法推开,后来袁双卿也丢了灯笼来帮忙,张一游看了一会,在被袁双卿瞪了眼后,慢吞吞过来帮手,不过仍旧无法推动分毫。 张一游围绕着棺椁转了一圈,道:「你们先歇会,这棺椁另有玄机。」 袁双卿擦了一把额角的细汗,捶着胳膊道:「早知道会如此,哪那么容易进去?」 只一味找墓,他们倒忘了应该带个懂行的人,如何能参破这棺椁的古怪,又变成了此刻最大的难题。 正自纠结,四人中的一位踌躇了一下,走出来,恭敬说道:「少主,小的叫常先,家父以前就是做倒斗生意的,不妨让我来看看。」 袁双卿心中燃起一丝希望,反正死马当活马医,赶忙遣他去看。 常先正要去,忽然又停住,在原地犹豫了一下,转头问袁双卿:「少主……还记得小人吗?」 「嗯?」袁双卿抬眸仔细瞅了瞅他的面容,不问还好,一问之下似乎真觉得有些熟悉,不过她实在想不起来了,猜测道:「我们在山庄里见过?」 常先笑了笑,说道:「是的。」 他大概看出袁双卿并不想多谈,便认真看起棺椁来。 常先看的时间有些久,有时候眉头紧锁,有时候又显得轻松异常,袁双卿便也跟着他的表情心思起伏,屏住唿吸,生怕惊扰了对方。 过了一会儿,常先停止继续看,转身朝袁双卿行礼:「做棺之人很高明,把这棺椁做成了一个机关冢,为了防止他人对棺椁有想法,在外面包了一层普通的红木漆,不过,这个棺材内壁一定非同一般。」 常先说着,手也没停,用铁铲将棺椁周身上漆的表面刮开,露出里面黑色的物质。 张一游弯下腰看,眯着眼道:「这是什么?」 常先解释道:「若是没有猜错,这黑色的东西叫黑银,自身夹带着强烈的罡气,是辟邪之物,从域外传来,十分罕见,想来它大部分作用也是为了镇压底下的公主尸身,至于其他作用……大概就是为了做好机关。」 「金器太硬,自然没有银器材质柔软,便于雕刻。少主请看,」常先邀请袁双卿过来看,指着黑银表面上的那些凹起:「这上面的纹路,是西域姑墨文,里面一定隐藏着棺椁之密。」 袁双卿仔细听他说,思考了一会,还是似懂非懂,便抓住重点,问道:「那这什么墨文……你认识么?」 常先低下头去,有些无措:「我不识得……」 说了这么多,还以为有解决方法,结果说了等于白说啊。 本来还寄希望于常先的袁双卿顿时有些哭笑不得,张一游不发一语,蹲下身用铁锹铲了铲地砖,似在酝酿。 张一游抬起头看着袁双卿,指着地砖道:「强行撅开吧。」 「能行吗?」袁双卿还有些犹豫,齐高宗一世英名,会没有想到这一层? 第138页 「石头总比银子要软,便只能如此了。」 袁双卿也没有其他法子可想,命几人吭哧吭哧开始凿地,这般劳动,果然有些效果,地砖被撅开,露出下面灰黑色的泥土。 几个人一开始还挺有劲,后来发现往深处挖,仍旧还是泥土,带着点腐烂枯叶的气味。 他们开始怀疑这地下是否真有另一座墓。 但张一游仍旧很肯定,后来他建议往棺椁那边挖,觉得肯定能挖到棺椁下的隧道入口。 没过多久,棺椁突然发生一阵剧烈的摇晃,几人放下铁锹离开挖空的洞,开始怀疑是不是无意间触碰到了什么机关。 棺椁的摇晃越来越剧烈,与此同时整座陵墓似乎都有所震动。为了袁双卿的安危,常先建议撤离。 但张一游远比想像中更加固执,他害怕出去以后,整座殿宇塌陷,以后想找到崇华公主墓,就会更加艰难,所以无论如何也不肯走,反而上前攀在棺椁口上,开始划掉那些红漆,想要窥探机关冢的秘密。 忽听咔嚓一声,沉闷而又尖锐,似乎是从地下传来的断裂声,而后那棺椁竟然应声而断,断层中间轰然塌陷,露出里面梯形石阶来。 常先率先往里面瞧,惊嘆不已:「怎么回事……难道我们无意碰到了打开棺椁的机关?」 不管是不是误打误撞,结果总是好的,袁双卿见张一游站着不动,便咬了咬牙准备先行下去探路,被他用手挡了一下。 这会子功夫,那四名护卫已经拿了灯笼,往下面走去。 而后张一游下去,袁双卿垫底。 等她双脚着地,忽听四周抽气之声顿起,而后便是剑纷纷出鞘的声音,袁双卿往前看去,只见一道红色身影在昏暗的甬道中逼近,直至越来越清晰。 袁双卿见他们如临大敌,忙喊道:「住手!」 这时,长曦终于完全走近,露出惊为天人的容貌。 四名护卫都有些看呆,等他们明白自己身处何地,又不自禁出了一身冷汗,若不是袁双卿阻止,恐怕就要扑过去缠斗了。 袁双卿迫不及待迎上去,拉住她的手腕:「那棺椁是你开的?」 「嗯,」长曦轻声应道:「我见过……身体了。」 她说这话时,似有些犹豫。 袁双卿忍不住笑了:「我还没见过,我要见一见。」 长曦在的时候,其他人在袁双卿眼里便如无物,袁双卿拉着长曦往甬道里走,很快穿过狭小的地方来到一间石室。 简陋的石室,好多地方都渗着水,长满了青苔,空气中都是腐湿的霉味,唯有中间的那个棺椁,尤为华贵,上面放置着一个盒子,半人大。 袁双卿打量着这个地方,心里有些酸楚,曾经风华绝代的一国公主,受尽宠爱,死后竟然只落得这个下场。 袁双卿吸了吸鼻子,压下喉咙里的酸意,她心疼长曦,怕她难过,可是看着她的侧颜,又看不出她有其他多余的情绪,淡然的如同她是局外人。 长曦回眸看着她时,便知道小姑娘在想什么,低声道:「我没事,都过去了。」 她拉着袁双卿拾阶而上,带她去看自己的肉身,这是她在世上留下的最后一道痕迹,是曾经存在过的证明。 长曦的手指放在棺椁板上,轻轻一推,露出里面一角。于是袁双卿便看见棺椁里有一个和长曦一模一样的人躺在那里,只是虽然不腐,但毕竟已经去世很多年,所以皮肤乌青,眼窝深陷。 「很难看吧?」长曦轻轻笑道。 「不难看。」 袁双卿说的是实话,即使这样她还是很好看。 长曦指尖缩紧:「卿卿,把我带出去,重新找个地方埋下,我不喜欢这里。」 袁双卿正要答应,忽然看见张一游不知何时已来到身前,抚摸着棺椁上的盒子,直接打开,眼神变得有些痴迷,念念有词道:「找到了,是它,是它!」 袁双卿想去看一眼里面的东西,但张一游没有给机会,他直接关上盒子,像是把它当做了所有物,使劲瞪着她,目露凶光。 张一游原本还算正常,现在又有些像是在魏王墓那样癫狂,袁双卿害怕这样的他,情不自禁往后退了一步。 长曦勾住她的肩膀,给了她一个安慰的眼神,示意她不要有所行动。 两人站在一起目视着张一游向甬道外走,他嘴里不停地说着话,脚步都有些不稳,异常兴奋。 「那到底是什么?」袁双卿蹙着眉,低声问。 长曦趴在她耳边,呵气如兰:「龙……」 她才只吐露了一个字,便被巨大的轰隆声打断,立刻有谨慎的护卫去查看,而后从甬道里传来一阵慌乱的脚步声,护卫苍白着一张脸出现在她们面前:「少主!出口被闸断了。」 袁双卿连忙接过一人手中的灯笼,往甬道里跑去,那护卫所言不虚,这里唯一的出路已经被断龙石封死,袁双卿想到方才张一游走出去时那抹玩味疯癫的笑,心里隐隐绰绰已经有了答案。 她一直以为张一游就是有点偏执,没想到他却想要自己死。 而后,断龙石后透出张一游的声音:「这么喜欢那女鬼,你就给她陪葬好了,袁双卿,你放心,毕竟名义上你还是我的师妹呢,你死了之后,我会每年给你烧纸钱,祈祷你和她这段不伦之情能在阴间长长久久,和和美美。」 第139页 第八十章 袁双卿看着断龙石上的坑洼,心有戚戚,她道:「张一游,我知道你怪我抢了师父,没关系,你想要什么?钱我可以给你,匪泉都是你的,你放我出去。」 「迟了,你求我也没有用,没有人知道你在此处,你们都得死,或许你可以让那只邪祟带你出去?可惜,她连自身都难保。」 张一游说完后,大笑起来,笑得太激烈疯狂,竟然不知不觉中落了眼泪,张一游揩了一抹,好似有些不信自己会哭,脸上的表情似恼似恨,他最终站起身擦干了泪水,摇晃着身躯沖皇陵外走去。 袁双卿听他提到长曦,顿时大惊失色,连忙火急火燎回到石室,看到长曦没事,只是还站在原地,顿时唿出一口气,安心了。 可是长曦一直就站在那,连个眼神都没有给袁双卿,就算她唿唤,也不曾给回应,袁双卿心里一咯噔,连忙走过去拉长曦,这才发现她紧闭眼帘,咬着牙关,似乎很难受。 长曦从一开始就不舒服,到现在连动也动不得了,只是害怕袁双卿担心,一直强忍着。 等袁双卿双手搂过来,她这才放松了身心,软软倒在她身上,直接将自己交付于对方。 袁双卿抱着她靠在棺椁上,极担心长曦的状况,神色焦虑:「阿白,你怎么了?」 「我……我也不知,只是突然觉得难过。」 袁双卿吸了吸鼻子,闻到一股淡淡的味道。 这种味道旁人不识,可她学医,却能闻出来,这空气中瀰漫的乃是硃砂的味道。这种东西对凡人有益无害,但是对于鬼来说,却是克制的毒物。 袁双卿修习这么多年,只知道如何驱鬼,从来没有钻研过如何帮鬼,是以根本找不到解决之法,她只能把长曦搂在怀里颤巍巍地安慰,然后搂紧点,再搂紧点,直到两人之间毫无缝隙。 没关系的,长曦这么强大,一定没关系。 可是长曦的虚弱,又显得那么真实。 她正陷入惊惶失措中,有护卫走了过来,犹豫了一下,小声道:「少主,我们少了一个人。」 袁双卿闻言,看着仅剩的三人,独独缺了常先,眉目间不禁透着郁色:「看来他也是张一游的人。」 「卿卿……」长曦轻唤。 袁双卿连忙低下头,眼里只有长曦:「我在这,你感觉怎么样了?」 护卫见她如此,只好先行退下,不愿意坐以待毙,开始搜查这里面的一切布局。 「我刚才没有说完,那盒子里的,是龙鞭。」 袁双卿还以为自己听错了,便听长曦继续虚弱地解释:「这座墓的一切,都是袁永道诓骗朱禀昭的,所谓龙鞭,所谓……以盛压邪,都是障眼法,只是为了给朱禀昭一个合理的说法,叫他安心。」 袁双卿张了张嘴,觉得不可思议。 「所以……那龙鞭是假的?」 「那只是普通的熊鞭,这世间的龙,如何能被凡人窥探。可是……未曾想到,朱禀昭这一后手,确实伤到了我。」 长曦在她怀里,愈发娇弱无力,袁双卿从没见过这般脆弱的她,顿时更加心疼:「你别说话了,我……我把坠子给你,你先去冥界躲起来。」 袁双卿红着眼睛拉扯木坠,想要将它摘下,被长曦捏住了手,袁双卿看着她,即不舍又不安,一门心思想要放她离去,唯恐她一直这般虚弱,继而透支自己的鬼气。 「傻子,我走了,你怎么办?」 袁双卿勉强笑道:「那你在冥界等我,我死了,自然还会来陪你。」 长曦摇着头,柔声道:「我不要你死,卿卿,你才多大?这大好河山,你应该看够才行,我不会有事,只是绵软无力,陪着你绰绰有余,你可不能嫌弃我,赶我走。」 袁双卿泣不成声,她的阿白,到现在还在安慰她。她哽咽着说:「你知道我不会赶你走,我就是喜欢你,死也要跟着你的。」 她们交谈的时候,一直都是旁若无人。三人彼此对视了一眼,默契地背对着她们,想要把存在感降到最低。 长曦忍不住摸了摸袁双卿的脸颊,声音变得有些沙哑:「那你……别想把坠子给我,你不是曾经说过,叫我永远也别想再拿到坠子么?你不能诓骗我,否则……我也会和你一样生气的,还要叫你哄也哄不好。」 袁双卿知道她在逗自己,不禁又气又笑:「你太坏了,你都没怎么哄我,我就原谅你了,怎么你这么过分,要叫我使劲哄才行。」 长曦笑了笑,用指腹轻轻摩擦她的脸,颇有些无奈:「好罢好罢,不用你哄,别忧心忡忡的了。我这般虚弱,你就算把坠子给我又有何用?我没力气离开的。而且,那常先不像是张一游的人,若他算是聪明,一定会找人来救你们。」 袁双卿和常先只见过两面,第一面都已经忘了,对他尚且不熟,且他来得很巧,走的也巧,有张一游此人在前,她看谁都觉得没安好心。 袁双卿对他没有把握,也就没报什么希望,然而她自己也就罢了,其他人跟着一起死,却很不值,等长曦适应之后,她吻了吻长曦的鬓角,将她靠在棺椁旁,拿着灯笼走过去询问他们有没有发现。 可惜,这个石室似乎是一个密封的空间,表平光滑,严丝合缝。 如果有铁锹的话还会好些,至少可以看看有没有脆弱的地方能够撬开。刚才他们心情激动,竟然将这些工具都留在了上面。 第140页 袁双卿看着他们有些慌张的脸庞,心想,难道真的要死在这不成?对于生死,她倒是没什么太大的感觉,或许她可以也躺在那个棺椁里,和长曦并肩,平静之下与世长辞。 袁双卿嘆了一口气,有了这个想法后,就变得不可抑止起来,她转而回到棺椁旁,深深看着里面躺着的长曦肉身,又将目光凝固在她脸上,一时有些痴了。 「你在看什么?」长曦忽然开口:「难道棺椁里面那张脸比我好看?你怎么不看我,却要看她。」 这话里话外都被醋意浇灌了。 袁双卿闻言,扑哧一笑,看着长曦,面上坦然得很:「这不都是你么?」 长曦脸色有些苍白,她将头扭到一边,低声道:「剥离的那一刻,我就不是她了。」 袁双卿故作为难道:「那怎么办?我还打算快要死的时候,躺在这棺椁里呢。」 「为什么总要说这种话!我不会让你死。」 长曦有些激动,她挣扎着要起来,想要做些什么,比如将她带离这个鬼地方,可是就算她有站起来的力气,却不能自由发挥自己的鬼气,她气恼不已,锤了一下自己的手臂,仿佛在恨它不起作用。 袁双卿从来没见过长曦这般激动的时候,怕她强行运用自身力量,发生无可挽回的意外,连忙将她抱住哄:「好好好,我不想,我答应你,我答应你……」 「你不懂……」长曦在她耳边呢喃:「只要做过一次人,就永远不想当一个鬼。我经歷过,我知道这种感受,你好好活着,除非自然而然走到了生命的终点。」 袁双卿咬了咬唇,小心翼翼道:「那我在这里……也算是自然的……」 长曦笑了一下,显得无奈又无力,敲了一下她的头,控诉道:「你就是上天派来气我的吧?」 袁双卿吐了吐舌头,娇声道:「好嘛好嘛,我不说了。」 大概过了有小半天,大家都开始绝望,有两人选择和袁双卿一样,坐了下来,看起来气定神闲,但脸上都带着绝望。 还有一个人坐下来,低着头开始碎碎念。 这人说的大体就是他上有母亲下有小儿,不想要死在这里,希望天上能掉下来一个仙子,能够搭救他们,他会感激涕零,情愿减十年阳寿作偿。 袁双卿沉默着听到这里,虽然觉得好笑,心思难免也被触动,她双手合十,也开始小声祈求:「皇权之下皆为蝼蚁,外面的百姓都处在水深火热之中,民怨载道。若是这次有惊无险,袁双卿愿意施粥布饭,搭救穷苦百姓。」 而后她和长曦十指相扣,两人依偎在一起,看向黑暗处。 空气,也越来越稀薄,唿吸都开始绵长。 突然,最后一个灯笼里的灯油被烧干,整个石室都蛰伏进黑暗之中。 那个祈祷的男人开始啜泣,到最后,也都归于平静。 「害怕吗?」长曦轻声问道。 她的声音好轻好远,袁双卿抬手想摸她的脸,却怎么也触碰不到,正想要放弃,长曦的指尖便缠绕住她的手腕,在腕心摩挲了一下:「别怕,我陪着你。」 「好,」袁双卿强忍着泪意,道:「阿白,我不止是喜欢你,我还很爱你。」 「我也是……」长曦顿了顿,坚定地说:「我也爱你。」 「你……你还是第一次说爱你,真好听……」袁双卿投进她的怀里,终于忍不住哭起来:「我还没说,谢谢你把我从牢笼释放出来,谢谢你来到我生命里,叫我不至于一生平庸,郁郁而终。」 长曦很想和袁双卿一样,淋漓尽致的痛哭流涕,可是她不会再有眼泪,她只能抱着她,想着她们从前的过往,浑不知味。 若是从没遇到…… 若是不遵本心,不示于她前,不叫她心动,不让自己妥协于心底的声音…… 长曦想到此,忽然感觉到有一个吻落在自己嘴角,轻柔的像风一样。 她笑了笑,摒弃心中的杂念,闭上了眼睛。 第八十一章 张一游策马回到长安城中,借了酒馆里的一口大锅,将盒子里的一截长骨拿出来,放进里面用沸水煮。 酒馆里的厨师大约没见过这种借锅煮枯骨的客人,但是又害怕他身上冰冷的气息,不忙的就远远站在那里偷看。 大约用大火煮了一个多时辰,张一游揭开了锅,脸上逐渐露出贪婪的神情。 好了,化了化了。 他从灶台上拿起一个铁勺,舀了一口汤,不等它冷却,就开始往嘴里送去,仿佛不怕烫一般,甚至喝下去后啧啧有声。 厨师悄咪咪地交头接耳。 没搁盐,还这么烫,却像是在喝人间最美味的汤一样,这怕不是个疯子吧? 过了一会,张一游的反应印证了他们的猜测。 起先,他扭了扭头,皱了皱眉,又舀了好几口汤喝,汤见了底后,他甚至拿起锅里的骨头,开始啃咬。 那骨头已经很化了,三两下就全进了嗓子眼里。 「怎么会呢……」他似乎格外的不信,直接捧着那口锅,咕咚咕咚将剩余的汤和残渣倒进嘴里。 那些厨师已经确信这是个疯子,不敢打扰他也不敢靠近,纷纷趁着他没发现,熘出了厨房。 许久,张一游的嘴角开始抽搐,眼里的光芒开始一点一点熄灭。他拿起刀割了手指,而后将血用舌尖舔走。 第141页 没有变……他的体质没有变化…… 依然是他最讨厌的阴体。 张一游陷入了无端的沉默中。 半晌之后,他忽然暴起,直接将锅掀翻在地,摇摇晃晃往外面走去,眼里漆黑一片,酝酿着风暴:「你骗我,你骗我……我改变主意了,哈哈哈……」 人在一片漆黑的环境中,会忘记时间的流逝,袁双卿唿吸压抑,渐渐觉得睁不开眼,她告诉长曦,她很想睡一觉。 长曦说不可以。 她一向很听长曦的话,但这次控制不了自己。 她想睡了,眼皮下沉,思绪越来越深远,仿佛回到那一年在三秋河畔,被一只水鬼拖下水后,置身于水中时出现的感觉。 不同的是,这一次她确信长曦就在身边,甚至于听到了她的唿唤声,就在耳畔。 许久,直至再也听不到任何声音,丧失了身体感知的能力。 她的头脑仿佛在漂浮,轻飘飘、荡漾着往上游,这是一种并不压抑的感觉,很轻松,卸下了身上所有的负担。 只是这种感觉,却在下一刻陡然消失。 一声炸雷般的声音飘荡在她耳边,仿佛要将她的耳朵给搅碎,袁双卿是从无可奈何中恢復了一点清明。 起先,这种清明并不明显,感知最多的只是周遭乱糟糟的嗡鸣声,仿佛有成千上万只小虫子在耳边飞来飞去,嗡嗡作响,讨厌至极。 而后,她开始渐渐恢復其余四感。 而嗡鸣声之后,她听到了人的声音,非常熟悉,但决不是长曦。 是谁呢…… 袁双卿动了动眼珠,喘着气微微睁开眼,好不容易凝聚了焦距,看到了一张有些褶子、笑意盈盈的脸。 竟然是她的大伯,袁焕。 可是他怎么在这里?还有他的手上……他的手上…… 袁双卿挣扎着摸索脖颈,只摸到了玄空石。而那木坠,已经捏在了袁焕的手里。 袁双卿奋力用手去捞坠子,却是徒劳无功,到最后只是趴在地上,拼命喘息,脸上是不正常的红晕。 她那有血缘关系的大伯,曾经笑着带她找父母遗物的人,居高临下地看着她,津津有味,似乎在欣赏她这副破败的样子。 袁双卿咬着嘴唇,心里却无比庆幸长曦不在这里,她大概是看到动静躲起来了,也好,至少不会被抓住。 「你要的东西。」袁焕开口道,却不是对她,而是对旁边一人。 袁双卿眼珠转动,这才看清从他身后走出来的,赫然是张一游。 这两个人……何时搭上的?又如何搭上的? 袁双卿没空去思索这个问题,她急切要寻回她的东西:「还……还我……」 「你在说什么?」张一游挑眉,他踩着袁双卿的手指,嘿嘿笑道:「可惜了,你的她就要永远的离开你了,她要变成一只毫无感情的畜生了你知道么……」 袁双卿瞪大了眼,想要出口斥责他,想要警告他不要乱来,张一游不为所动,直接去拿袁焕手里的木坠,刚触碰到,便兀地缩回了手,眸子里冷光闪动:「为什么你碰得,我却碰不得?」 袁焕捏紧它,缓缓道:「也许是因为这是袁府的物件。」 张一游盯着那木坠,自从它离开了袁双卿,就一直在闪着微弱的红光,显得有些躁动。 张一游舌尖舔过唇瓣,又变成有些疯癫的模样:「打开它,你……打开它。」 「不要!」袁双卿大吼道,她还记得长曦说过不能打开,也曾见她开玩笑说补全了魂魄就要去转世,若这都不是真的……若都不是玩笑…… 袁焕没有看她一眼,依言将手指搁在木坠的瓶口,想要拧开。 「不,不要,我求你!」袁双卿疯了一般,浑身忽然又有了力气,足够支撑她站起。 袁双卿上前抢夺木坠,被张一游轻轻推了一下肩膀,她整个人重新栽倒在地。 而那木坠……在她栽倒的一瞬间,也终于被打开。 张一游的面庞灰暗交替,在袁双卿眼里如同嗜血的恶鬼:「你看着吧,你很快就会知道,我没有骗你,鬼都是该死的。」 木坠里的红光大盛,化作一道流光,到最后隐没在黑暗中。 而那木坠就此变成了空壳,被袁焕扔到地上。 袁双卿跪在那里将它捡起来,心里一阵揪痛,她告诫自己不要哭鼻子,不要在他们面前软弱,可是眼泪仍旧像不值钱的东西一样掉落。 她看着袁焕,哑着嗓子质问道:「为什么?我究竟有哪里对不起你?难道是老太太叫你这样折磨我的吗?」 袁焕神色淡淡的,听到老太太时,才有些许波动,但很快恢復如常,他蹲下身与袁双卿平视,温和地笑了笑,只说了一句。 「我是永诚王的人。」 袁双卿瞬间脸色苍白,睫毛上挂着泪珠,一直扑闪颤动:「这么说,我爹……也是你……」 袁焕似乎有些惆怅起来,想摸摸她的头,被袁双卿躲开。袁焕没有在意,淡淡地说:「我没有想过杀他,可他不听话,永诚王只好处决了他。不过,有你爹的例子在前,你一定会乖乖听话的,对不对?」 袁双卿又惊又怒,厉声呵斥:「你想要干什么?」 「我给你的遗物你看了吗?」袁焕问道,看到她的脸骤然色变,顿时瞭然,抚掌道:「看来你已经打开看过了,那很好。」 第142页 袁双卿万万没想到,遗物里的炼兵那本书,居然是个圈套,也万万没想到袁焕背后勾结着永诚王,利用完她的父亲,居然又要来利用她。 袁焕和蔼道:「侄女,为了袁家飞黄腾达,你多担待。」 他言罢,也不管袁双卿的眼神如何充满了恨意,叫下来一群皇城的禁卫军,让他们把她绑起来架走。 只是那禁卫刚拿着绳子靠近她,忽然觉得脖子上一凉,似是被一只手扣住了喉咙。 那禁卫正要挣扎,手就比他更快一步摸到了他的喉骨,直接捏碎。 禁卫手里的灯笼徒然落地。 手渐渐现行,起先是郁郁葱白的指尖,指甲盖上都是青紫的颜色,而后便是红色的衣角,直到整个身影都开始显现。 「阿白?」袁双卿撑起身子,顿觉惊喜,长曦还在,她没有离开。 张一游眉心一跳,长曦是背着袁双卿的,所以袁双卿看不到她此时的样子,可张一游却能看见。 她的瞳孔,像是被血浸染过,鲜红一片,里面看不到任何除了嗜血以外任何情绪。额角有细细的青色纹路,像是血管暴起。 「哈哈哈哈……」张一游一边往后退,一边大笑一边手舞足蹈:「妙哉妙哉,你说你不杀人?你瞧瞧你多会骗人啊。」 袁双卿这才察觉不对,喜悦的心情顿时一扫而空。她的阿白,在她印象里自始至终只杀过一个鬼,可是现在呢?捏碎人的脖子时,却又丝毫不拖泥带水。 长曦的头扭动了一下,像是听到了对方的说话声,直接向张一游飞去,有阻拦的禁卫军,统统被她捏碎了喉咙。灯笼落了一地,有的将灯纸燃烧,这黑暗的地方霎时如白昼。 她好似非常偏爱这种干脆利落的方式,那些人的死法都如出一辙,毫无还手之力,渐渐禁卫军们都害怕了,有几个开始往甬道里撤退。 上阵杀敌不算什么,可遇到的是凶鬼。 袁双卿摇晃着站起来,想过去找她,但是身体太虚弱,令她只能倚着棺椁喘息。 袁焕早在第一个人被杀之时,就躲在了棺椁后面,眼见张一游和长曦开始缠斗,甬道的入口无人,便抓准时机,手掌噼在她肩脖交口,直接将人击晕,扛起她就往外奔去。 张一游余光瞟见他想带走袁双卿,大吼道:「袁焕!你不帮我?」 袁焕连一个眼神都没有给他。 相比起张一游这废物的一条贱命,自然是他自己和袁双卿的要重要得多。 然而张一游这话引起了长曦的一丝注意,她回头看了一眼,便看到袁双卿白皙的侧脸一闪而过,隐没在甬道里。 长曦的眼眸微不可查的缩了一下。 第八十二章 但也只是一下。 她没有追过去的意思,甚至没有再多分心智给她,而是开始专心致志对付手里的猎物。 袁焕扛了人平安从石阶飞快走上来,顿时松了一口气,开始指派上面等待的一众禁卫军,要他们将袁双卿塞进马车里带走。 他回头看了一眼齐高宗的陵寝,嘴角露出一丝笑意,准备上马车离开。 忽然一阵破空的疾风声传来,袁焕下意识往旁边一躲,赫然发现是一枚银白色的飞镖,整根没入马车门上的红木中。 袁焕向远处观望,便看见有三十余人骑着马往这边奔来,带起了雨后的泥土。 最前端的人他认识,是袁双卿那个便宜师父张子忠。 袁焕看了一眼自己这边的人,本来就临时起意又踌蹴满志,根本就没有带来多少人马,在地底下损失了不少,这一比较起来,自己不到二十人的禁卫军显得有些寒蝉。 袁焕扬手招来一人,在他耳边耳语几句。 那人走后,他按兵不动,平静的等张子忠来到近前。 张子忠拉了缰绳,不动声色地打量着他:「袁双卿何在?」 他没有问为什么袁焕会在此,是因为自从永诚王登基称帝,这个人就已经暴露了他本来的面目。 他在这里,估计也没安好心,很大可能就是奔着袁双卿而来,所以干脆直接找他要人。 袁焕笑道:「老天师别来无恙。」 张子忠拽着马头,冷冷的哼了一声:「我不是来和你叙旧的,袁双卿在哪?将她交出来。」 「老天师何苦如此冷待我?您可是看着晚辈长大的。」 袁焕的表情有些无辜,他用惯了这副伪装的嘴脸,若是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是个无害的好人。 张子忠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嘲讽道:「你小时候我确实抱过,可那时候我并不知晓你长大后会气死母亲,戕害兄弟。否则,我当时定会杀你。」 袁焕嘴角抽动了一下,表情有些尴尬懊恼,像是被戳中了某种隐晦的心事。 既然都撕破了脸,他也不屑于再伪装,直接往后退去,吩咐禁卫军道:「杀了他们。」 两方开始交手。 袁焕背着手,想到地下的张一游,嘴角露出玩味的笑意:「你还记得你的儿子么?他可还在崇华公主的墓穴里被人追缠,想必现在已经死了吧,你不去看看?」 张子忠听到他提那个逆子,脸上的表情有片刻的松动,他看了一眼帝陵,仍是选择继续厮杀。 袁焕呵呵笑道:「哎呀,可惜了,他一直在我面前提到您,说是一直想要父亲的关爱,没想到生死关头,他的父亲还是选择了别人。」 第143页 张子忠大力噼开一个人的剑,咬着牙不说话,虽然他表面不在意,但剑法已经开始凌乱。 这时他身后有一个人骑着马来到跟前,为他挡下一剑,说道:「老爷,这里我来。」 张子忠看了他一眼,他对常先无比信任,就是这个人前来报信,告诉他袁双卿有危险。 张子忠看着被禁卫军保护在身后的马车,他的徒弟若无意外,就在里面。 他权衡利弊之下,终是决定先救张一游,一咬牙,拉住缰绳夹着马肚子,直接向陵寝深处飞奔而去。 张子忠一走,常先更加卖力,大声吼道:「救下少主!」 来的人都是老爷忠心耿耿的拥护者,听到这句话顿时被点燃了热血,有的觉得盔甲碍事,直接脱了,沖禁卫军杀去。 袁双卿便是在这打斗声里逐渐清醒,那清晰的一声少主,几乎让她立刻跳了起来,她掀起帘子往外看,常先等人已经和禁卫军乱作一团,就连袁焕也不能倖免加入了战斗。 袁双卿看着艷晴的天空,顿时有隔世之感,但她没有留恋,始终记得长曦还在地底,不知是否还在和张一游缠斗。 袁双卿咬了咬牙,从马车上蹿下来,随意捡起一个死去之人身旁的剑,刚巧被一名禁卫看到,迅速报告给袁焕。 袁焕转身奔来,想要拦截她。 「少主!」常先神勇非常,直接杀到袁焕面前,将他拦下:「你快走!」 袁双卿向后退了一步,深深地看了他一眼,便提着剑向陵寝里奔去。 从地上到地下距离不长,却好像走了特别久,她不希望长曦出事,若是真要割捨一人,张一游是不需要考虑的选择。 临到甬道入口,袁双卿心里越发不安,这种不安来得太不合时宜,也太古怪,仿佛昭示着接下来会发生可怕的事情。 ????????????????????????袁双卿咬着下唇,直到将那里咬出了血痕,神经也没有片刻放松。 而后,她似乎听到了一声痛苦的闷哼,不是来自长曦,似乎也不像是张一游的声音。 袁双卿拔腿往里跑,有悉悉索索的脚步声传来,迎面撞来的是张一游急切的身影,他的脸上布满恐惧,好像里面有非常可怕的洪水勐兽。 袁双卿不明所以,她恨透了他,下意识举剑相迎,便听到他慌乱的声音:「你快进去,你快进去!来不及了!来不及了!」 袁双卿方寸大乱,不敢深想他话里的意思,见他来时拿剑,此时却手无寸铁,而他也并没有死在长曦手下,心中顿时升起一股悲怆之情。 他好似失去了理性,竟然直直往她剑尖上撞来,袁双卿也没有片刻手软,剑毫不犹豫没入他的胸前。 他还在不停地喊:「来不及了,要死了!要死了!」 袁双卿又将剑往里送了三分,搅了半圈,这才脱手拨开他的身体,跑进入石室中,却惊愣在当场。 她发誓,她这辈子都不敢想像这副画面会出现在她眼前。 她的阿白,将一柄剑刺入了她师父的腹中,几乎全部没入,只剩下剑柄还握在她手里。 张子忠看到了徒弟,目光闪动着,似乎想要说话,但是张开口却只是往外冒血。 长曦把剑缓缓往外拔。 这样贸然拔剑可能会让张子忠失血丧命,袁双卿想到这层,整个身体都颤抖起来,大叫道:「住手!住手!」 长曦充耳不闻,没有回头看她,更没有丝毫犹豫,直接将剑全拔了出来。 张子忠软软跌落在地,血汩汩地顺着伤口处往外喷涌。 他一直盯着袁双卿,眼里似装着千言万语。 袁双卿整个胸腔都在发疼,脑袋也完全懵了,她快步走过去拉开长曦,将张子忠扶了起来,用手捂着他的伤口,仿佛这样就能不让血继续流淌:「师父,你坚持住……」 长曦不说话,剑对准了她的脖子,再往前一寸,便能将她割喉。 袁双卿抬头看她,长曦的瞳孔像是浸了血,里面没有丝毫感情。叫她仿佛回到了狐岐山,那天晚上长曦手刃女鬼时,也出现过这一幕。 「阿白……」 她这才觉得自己太天真,生魂被放出的代价,竟然是长曦失去了理性,彻底变成了一个恶魔。 张一游的那些疯话言犹在耳。 「你看着吧,你很快就会知道,我没有骗你,鬼都是该死的。」 袁双卿盯着剑尖上往下流淌的血水,眼泪一滴一滴顺着脸颊落在她的手上,而后与张子忠的血流到一处。 整个视线都开始模煳。 你看着吧…… 鬼都是该死的…… 该死…… 袁双卿颤抖着睫毛,闭上眼睛,没有一丝挣扎,将脖子往剑上送去。 锐利的剑锋划破肌肤…… 哀莫大于心死,大抵如此。 咣当—— . 凌波殿。 整个皇宫最冷清的殿宇,蒙着一层神秘的色彩。 传言,触怒龙颜的奴隶都会被遣送过来,秘密处决。在这里面的一隅,埋着无数的枯骨亡魂。 这里杂草无人清理,灰尘无人打扫,若不是非有路过的必要,不会有宫女和太监愿意从殿门前经过。 但这个地方,皇帝常常来。 不过这几天,齐哀帝的大军以秋风扫落叶之势进军长安,皇帝疲于应付,亲自来不了,只是派人不断的往里面送东西。 第144页 有时候是吃食或是生活必需品,有时候是一两个活人。 活人当然再也没出去过。 今日,皇帝依然还是没有空闲,袁焕便接了圣旨,进宫后直奔凌波殿。 「听说你绝食了?」 阁楼上,一道身着粉衣的身影倚在栏杆,眺望着远处高高林立的红砖墙,和满眼皆是的黄瓦。 闻言,她亦没有回头,只是留下一道极浅的笑声。 像是在嘲讽。 袁焕坐到栏杆旁的椅子上:「何必呢?你看看你爹,都成了什么样子?难道你也想跟他一样?侄女,你我到底血浓于水,我不忍吶。」 袁双卿托着腮,凝思了片刻,淡淡道:「我要见师父。」 「你师父在我府上做客,一切都好,你不用担心。只要你听皇上的话,研究出鬼将来,你不仅能见到张老天师,还能飞黄腾达。」 飞黄腾达…… 袁双卿听到这个词,有些好笑,又有些怅然若失,她眼皮掀动,目光定格在宫中最高最显的楼阁上。 那是皇帝的寝宫。 她朱唇轻启:「这就是你活活逼死老太太的原因?」 袁老太太,她那偏了心眼的祖母,在袁焕率领袁府中人举家迁移长安时,得知长安的那把龙椅上坐着杀他儿子的仇人,说什么也不肯去长安。 其后,她被强行架上马车,才得悉大儿子在为永诚王办事。她苦苦绝食三日,便在路上寻到了机会,一头撞死在一个无名山中的礁石上。 袁焕急着赶路,又怕袁老太太的尸身在路上臭掉,于是老太太尸骨还未寒,便匆匆掩埋于无名山。 第八十三章 袁老太太风光一生,膝下儿女子孙无一不慑于她的威严。死后却只落得草革裹尸,潦草收场,不能够不嘆一声悲哀。 袁焕再狠的心肠,对生养他的袁老太太却是真心孺慕,当时他也没料到老太太会这般绝情。 老太太去了后,他也曾自责过。 到了长安后,看到皇帝亲赐的豪华府邸,看到朝中上下对着他那些敬重惧怕的目光,又暗暗责怪老太太不懂变通,太过顽固。 瞧瞧现在,皇帝视他为亲信,未来远大,袁府在他的带领下终将大放异彩。 袁邺的死,换得袁府繁华昌盛,难道不值当么? 袁焕的沉默只换得女子的一声轻嘲的笑。 「我要见师父,」袁双卿继续说:「只要确定他无虞,我会好好研究鬼将的制作之法。否则鱼死网破,我亦无所谓,反正……我和师父早就该死在那里了。」 「好,我让你见上一面。」 袁焕缓缓起身,将褶起来的衣摆铺平整,看着她道:「留给你的时间不多了……」 而后,他沿着阁楼的走廊走下去,背嵴挺拔,背着手慢悠悠的走出了这座荒凉的宫宇。 袁双卿双眸如水般沉郁,她抚了抚被微风带起的髮丝,直到袁焕完全看不到身影,才收回了视线。 她的思绪开始远飘。 半月之前在墓里,长曦的剑刃已经刺入了她的肌肤,她本以为自己将要死在长曦手上,心里异常平静。 她承认那个时候手足无措,只一味想要退缩。死在她手里,总好过被亲人利用,好过面对师父被爱人所杀的悲凉。 但是,长曦在那个时候好像恢復了理智,她神色苦楚,好似无法接受自己现在正在做的事情,她看着袁双卿,眼里明明没有泪,却充满了悲伤。 但下一刻,她又如同一个走尸一般,脸上重新挂起至邪至纯的表情,手里的剑又送出去一些。 泪水模煳了袁双卿的眼眶,她仿佛看见了一丝希望,就像快渴死的旅人在沙漠中看到了水,就像黑暗中忽然照来了一道光束。 她突然不想就这样死去了,想到若是长曦还能恢復意识,会对她的死抱有怎样的绝望呢? 她会疯吧…… 一定会吧。 不忍心,真的。 袁双卿向后一仰,躲开了这一剑,一只手抬起,扣住了她的手腕,往下一带,那把剑的剑柄顺势被袁双卿拿在了手里。 长曦一愣,心里升起一股兴奋的情绪。 她喜欢这样的猎物,心存死志的人只会让一切变得无趣。 她舔了舔上嘴唇,露出似笑非笑的表情,伸出双手试图扣住袁双卿的脖子。 袁双卿在原地飞快站起,往旁边窜出,拿起手中长剑,一咬牙,在手心划出深深的口子,而后回身向长曦斩去。 尽管她努力告诫自己这不是原来的长曦了,仍旧无法伤害她,所以在她不躲不闪的同时,手情不自禁一抖,偏离了原来的轨道,只堪堪划破了她的手臂。 然而即使如此,长曦还是感觉到了痛苦,她啊了一声,继而闻到了袁双卿身上浓烈阳气的味道,露出懵懂又有些贪婪的神色。 好香啊…… 这种自她身上散发的香气,不亚于飢饿之人闻到了食宴的味道。 长曦食指忍不住捲曲了一下,眼眸微动,勾住了袁双卿的脖子。 她没有致力于掐她,而是凑近闻了闻,将鼻尖靠在她一侧的脖颈上,她轻轻启开唇瓣,露出里面锋利的两颗獠牙。 袁双卿一动也不动,她感觉到长曦的气息打在脖子上,而后她似乎湿漉漉的小舌添了一下那里的肌肤。 第145页 袁双卿敏感地哆嗦了一下,想要推开长曦,长曦却没叫她如愿,手指开始小小的用力。 袁双卿被掐的有些疼,忽然觉得身体变得绵软,袁双卿无力的捏住长曦的肩膀,心里一阵绝望。 长曦……她在吸食自己的阳气。 「阿白!」袁双卿动了动身子,感觉到有眼泪落入嘴里,是她自己的,格外苦涩。 她的目光失去了焦距,喃喃唿唤:「长曦?薛长曦,你停手,你会后悔的!你一定会后悔的……你知道吗?薛崇华!」 许是薛崇华这个名字牵动一些心神,长曦竟然停下了,手指也渐渐失力。 袁双卿恢復了一点体力,不想再重蹈覆辙,趁着长曦还没有动作,伸手直接勾住她的脖子,低着头将唇印在她的唇上,而后强势地伸出舌,钻了进去。 长曦似乎哆嗦了那么一下,竟然也没有抗拒,如同木桩一样,就那么呆愣在那里。 袁双卿睁着眼对着她鲜红的眸子,那舌寻找到了长曦獠牙的部位,轻轻摩挲了一下,含着些许怜惜的意味,而后用力向上顶去。 不过瞬间,袁双卿就顺利尝到了血的腥味,混合在两人的口水里,有些顺着嘴边滑落。 长曦睁大了眼睛,全身剧烈抽搐了一下,轻轻唔了一声,飞快地将她肩膀推开。 与此同时,她的眼眸迅速褪去了血色,变成了琥珀色:「卿卿……」 「阿白!」袁双卿惊喜的喊道,抓住了她的手腕。 长曦犹豫了一下,还是将她轻轻挣开,向后退去,眉宇间尽是哀绝:「别过来,我控制不住自己……」 「你……你快喝我的血!它能压制住你身体内的邪灵。」 长曦摇头,紧咬着下唇:「卿卿,你要好好的,我走了。」 袁双卿也摇着头,眼泪已经流光了,眼睛又红又肿,叫人看着便很心疼。 长曦伸出手,似乎想要摸摸她的脸,但终究还是向后退去,选择了远离。她深吸一口气,微微撇过脸去,看了躺在那里的张子忠一眼,嘴唇颤抖了一下,呢喃道:「我会回来的,一定会,我说过的,不会再骗你。」 记忆到这里,戛然而止。 这是长曦留给袁双卿的最后一句话,这之后她就离开了,不管袁双卿如何撕心裂肺的唿唤,还是没能让对方回头。 她不要承诺,只要长曦一直在身边。 要血,她可以给,不就是血吗?她不怕疼的。 袁双卿伤心欲绝,终究还是晕倒在张子忠的身边,等她醒来,人已经到了袁府里,她不顾一切敲打着门,将袁焕引来,才知道张子忠没有死,被他救了回来。 袁双卿当时打从心底里松了一口气。幸好,师父没死,否则她不知道如何面对长曦。 袁焕最终允许袁双卿见他一面。 看到张子忠腹部缠绕着一层一层的纱布,整张脸都没有血色,她的心脏都在抽动,痛到麻木。 她拉着张子忠的手,看着他从昏昏欲睡中清醒。 袁双卿流着泪跪在床头,说道:「徒儿不孝,徒儿……要去找阿白了。」 张子忠闻言,紧紧攒住她的手,急促喘息着:「不……师父不许你再见她,她已经不是从前的那个阿白了,你……你会被她伤到,你看看我的下场。」 袁双卿急忙道:「师父,她不是有意要伤你的!她当时…只是……」 袁双卿低着头,说不下去了。 张子忠缓了一口气,道:「双卿,师父待你如何?」 袁双卿似是知道张子忠要说什么,更加哽咽:「师父待我如亲生,双卿无以为报。」 「那师父要你答应我,不再找她,」张子忠说得太急,剧烈的咳了一声,牵动了腹部的伤口,他捂着小腹,难受地皱起眉头,在袁双卿担忧的目光中,硬是把要说的话说完:「至少……至少在师父还在的时候,你……你不可以去找她。」 袁双卿摇着头,半句话也说不出。 「双卿,为师受了这伤,怕是也没有几年好活,你,你答应我,答应我!」 张子忠腹上的血渗透了纱布,袁双卿看着那些血,整个人都在颤抖,仿佛又回到了崇华公主墓,又回到了那个冰冷漆黑的空间,满是绝望。 终究……还是答应了。 没什么的…… 她不去找,但阿白说过会回来,她便相信她。 这之后她被急送入宫,张子忠被救回来也只是作为一个威胁袁双卿的工具,被留在了袁府之中。 袁双卿走回房间,拿起桌上的炼兵书,坐下翻开。 纵使她千般不愿意为永诚王朱镜做事,可是为了师父,为了能活着见到长曦,也只能无奈妥协。 袁双卿研究着这本书,直到过了半个时辰,感觉头晕脑胀,才捏了捏鼻樑,放下书后下楼,掀起一处墙上的画卷,按下墙壁上的一小块凸起,打开其中的暗门,而后循着台阶往下踏去。 到达地面后,袁双卿拉了旁边的闸,火油被摩擦点燃,照亮了这个地方。 这是一处地下寝室,没有其他暗门和房间,一目了然的广阔面积,几乎囊括了整个凌波殿。 到处都是锁链,到处都是鬼魂。 看到袁双卿后,有些鬼表情木讷,有些鬼则搅动着手上的锁链,想要扑过来,显然,这些还没有被驯服。 第146页 袁双卿目不斜视,路过这些鬼,站到了这里唯一一处笼子前。 这里面关押的鬼,有着暗红色的眸子,颜色比长曦的淡了一些。 这只鬼见到她,比其他鬼情绪都要狂躁的多,冲上来撞着笼子,喉咙里发出呵呵的嘶哑声。 袁双卿丝毫不怕,靠近了一些,蹲下身,将视线落到他带着血污的脸上:「爹,你再忍忍……」 「……放心,就快解脱了。」 第八十四章 袁双卿出了地宫,心情有些沉重,许多事情在心头堆积,无人可以倾诉。 她关了暗门,拉下卷画后准备上楼,忽然听到一阵极细小的沙沙声,从西南侧传来。 袁双卿停下脚步往那边看去。 那个地方是凌波主殿的侧寝,平时她就睡在里面。 袁双卿目光微冷,她从架子上拿下一把佩剑,脱下剑鞘,慢慢往侧寝走过去,她走得静悄悄的,生怕惊扰了里面的『东西』。 会是什么呢?袁双卿手上飞快的比划了一道剑花,而后剑尖上挑,挑开了白色的门帘,便看见一个身着宫装的少女,在床上急迫找着什么,床单和枕头落了一地。 而她因为是背对着袁双卿,屁股一扭一扭的,看起来有几分可爱。 便因着这份可爱,袁双卿并没有直接动手,而是眉尖上挑,出声呵斥道:「哪里来的小宫女?」 那宫装少女显然是愣了一下,缓缓转过身来,袁双卿这才得见对方的样子。 她的目光胶她脸上,见对方长着一副迷茫而天真的模样,似有些莫名的眼熟,不禁放松了几分警惕,将剑置于身侧,道:「你不要告诉我,你是迷路了。」 那宫女本在纠结的眉眼霎时绽放,不住点头:「嗯嗯,对,本……本人就是迷路了。」 袁双卿歪着头打量她,好笑道:「你不要告诉我,你不小心入了凌波殿,还不小心进了我就寝的地方,还还还一不小心翻了翻我的床。」 「我……」那宫女似有被拆穿的狼狈,忍不住破罐子破摔,吸了吸鼻子大声道:「对,你说的没错!我就是来查你的,看看你是不是在蛊惑皇上!」 「……蛊惑皇上?」 袁双卿茫然的样子刺激了小宫女,她的声音越来越凶:「你不要装模作样,谁不知道这凌波殿里藏着个小妖精,把皇上的魂魄都给勾走了,只要一来后宫就是往这里跑。」 却原来是个来问罪的小宫女?恐怕不是小宫女这么简单。 袁双卿想到这点,目光变得越发凌厉,冷冷质问道:「你一个小宫女也敢管皇上的事?你到底是谁?」 一说到身份问题,小宫女气势就低落下去,叉着腰支支吾吾道:「我……我是谁干嘛要告诉你,你还没告诉我你是谁呢?」 这叉腰的姿势越发熟悉,似乎真在哪里见过,袁双卿皱着眉略微思索了一下,脱口而出:「是你?!」 是她,那天晚上和长曦走在街上,看到和某个官家公子吵架的少女。 袁双卿认出了对方,这张脸便越来越能和那天的那张模煳的脸相吻合,她当时就在怀疑对方是宫里的公主郡主之类的人物,现在看来,果然不假。 那『小宫女』有些心虚,以为她是在什么时候见到过自己,所以知道了自己的身份,于是试探的问道:「你,你认识我?」 袁双卿也没有隐瞒,言简意赅道:「街上,你和那位公子吵架拌嘴,河里,你在游泳,那个时候我都在观望。」 「你监视我?」 袁双卿有些无奈:「我都不认识你,是你先来我这里的好么?」 「什么你这里,这都是我家地方,你只是借宿罢了。」 袁双卿心下顿时瞭然,敢说这样的话,也只能是公主妃子了,看她这样子,也不像是哪宫妃嫔,无疑是皇帝的女儿。 袁双卿心知肚明,也没有当即戳破她,笑了笑,将剑收进剑鞘,往外走去。 她知道『小宫女』对她好奇,如果不理她,反而会激起对方更多的好奇心,果然这『小宫女』见她什么也不说就走,立刻追上来,开始叽叽喳喳说话,非要问个清楚明白。 「你到底是谁?为什么皇上把你接进来,三天两头就要来看你?他都……他都没时间来看我……」 袁双卿在心底嘆气,这样说话是个人都能猜出她的身份吧?这小公主看来被朱镜保护的很好,丝毫不知人间险恶啊。 「喂喂喂,我问你话呢?你是哪里人,叫什么名字,为什么进宫?是不是想来当宠妃的?」 袁双卿把剑放回原处,这才回头看着她,嘴角勾起一丝笑意,缓缓说道:「我叫袁双卿,你呢?」 小公主见她竟然不生气,也不和她叫板,顿时感觉一拳砸在了棉花上,有些气馁道:「我不告诉你。」 她不说,袁双卿也并不显得好奇,只是淡淡的嗯了一声,在桌上捏了一饼梅花酥放进嘴里,舔着唇上的残渣,不再看她,上了楼梯。 袁双卿回到阁楼之上,拿起桌上的书看,心神却全在跟来的人身上。 这个小公主就这样忽视了她,大大咧咧开始查看这个地方。 这地方简单自然,没有什么多余的东西,所以虽然很大,但是看起来空旷。袁双卿被关进来时,这里才只是个储藏东西的地方而已,她把那些都扔了,保留了一贯的自在简安。 第147页 袁双卿再不开心,也不会在生活上委屈自己,除了这两天绝食为了见师父,其他时候都活的挺滋润,没有想着要寻死觅活。 小公主看累了,就坐在一边开始看袁双卿,她打量着这个人,觉得对方素面朝天,虽然不艷丽,倒十分清秀可人,坐在这里的时候,恬淡的样子有些微妙的距离感。 和宫女们描述的什么美艷、蛇蝎,会吃人都很有出入。而且就算和其他妃子相比,也很不一样。 为了留住皇帝的心,没有哪个妃子是不化妆的,也没有一个妃子不搔首弄姿,惺惺作态。 小公主见惯了那些妖媚的后宫女人,不禁觉得袁双卿这样的倒也有些顺眼,不令人那么讨厌。 小公主看着看着,不免忘记了时辰,看入了迷。 直到下面有尖细的嗓音说话,小公主才反应过来。 来的是送晚饭的公公,袁双卿下去之后,小公主捧着红彤彤的脸,觉得自己有些丢人,竟然就跟失了魂一样。 她转念一想,这大概就是父皇喜欢这女子的原因吧?山珍海味吃习惯了,就想来点清新的小野菜了。 袁双卿上来时,发现小公主正看着远方天空的烟霞发呆。 皇宫的高阁沐浴在霞光之中,旖旎而又庄严。 袁双卿把饭菜放在桌上,邀请对方:「要来一起吃吗?」 小公主回头看了饭菜一眼,没什么兴致地瘪瘪嘴:「我不饿。」 袁双卿也没有再邀请的想法,拿了箸开始吃饭,吃到一半,耳边突然响起一阵咕噜噜的声音。 袁双卿下意识沖小公主看去,等明白那声音是从她肚子里传出,忍不住笑出了声。 小公主满脸羞红,她何曾受过这种耻辱,当即愤懑道:「你……你笑什么啊?你没饿过吗?」 「小时候饿过,」袁双卿勾起唇,推了推饭:「这里有一半我没动过,要不要一起吃?」 小公主抬起头看,果然碗里有一半的饭被划拉在一边,颗颗饱满,小公主心想父皇果然宠她,伙食这般不错,都快要赶上皇后的一顿午餐了。 小公主最终还是没能抵住饭菜的香味,捧着肚子挪到袁双卿身边,拉了把椅子坐下,开始专注于解决袁双卿兑到空碗里的饭。 她吃的很斯文,虽然父母宠爱,但是应有的家教一点也没落下。 袁双卿早早就吃饱了,坐在一边继续看书,小公主吃好后刚放下碗筷,袁双卿就放了书过来,不说一句话,利索的收走了残羹剩饭。 小公主看着她熟练的样子,不知怎么心中起了怜悯之情,小声问道:「你以前应该是过惯了苦日子吧?」 袁双卿轻轻笑了笑,棱模两可的回答:「算是吧。」 「那我给你钱,你出宫去吧,别再来勾……」小公主顿了顿,嘀咕道:「勾引皇上了……」 「这皇宫固若金汤,不是我想走就能走的。」 「你骗人,你就是不想走,我还不是想出宫就出宫的?」 袁双卿嗤笑一声,这小公主还真是天真烂漫:「你能出去,是因为有人愿意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她锤了锤脑袋,嘆了口气。书看多了,跟小公主辩驳几句,头就开始晕起来。 袁双卿再三嘆气,不欲再与她攀谈,下逐客令道:「你走吧,别再来了。不管你信是不信,这皇宫不是我想来的,是皇上逼迫我的。」 小公主不知在想些什么,也不反驳,就这样离开了凌波殿。 袁双卿走到阁楼的檐下,目送她离去。 她本来想搭讪公主,也只是为了看看能不能利用她,得到一些自己想要的。可现在感觉疲累后,又不愿意再跟不谙世事的公主有什么交集,也不愿意连累旁人。 第二日,袁焕果然将张子忠带进了宫。 袁双卿一见到张子忠,眼里就蓄了眼泪,但是两人没办法交心,因为身旁都是袁焕的人,时刻保持着警觉,倾听他们的谈话。 袁双卿缓了缓情绪,问道:「师父,你还好吗?」 「不用担忧,摸起来才会疼,正常生活无碍。你呢?听说你还绝食,有些胡闹了。」 袁双卿甜笑道:「还不是为了能见着您?我怕袁焕对你不好,不亲眼所见,我都不相信他的话。」 袁双卿直言不讳,完全没有在意身边的这些人。 张子忠眼眸深邃,缓缓说道:「我一个糟老头子,压根不在意生死,你不一样,双卿,你要好好的。」 袁双卿点点头,乖巧的说:「徒儿知道,您放心。」 第八十五章 袁双卿不动声色地看了旁边站成木桩子的这些人一眼,笑着沖张子忠说道:「师父,我有些不懂的地方要问你,我们去地宫谈?」 张子忠摸着鬍子,点了点头。 袁双卿走到画卷旁边,将画卷掀开后打开了暗门,张子忠身后的几人还要跟进去,袁双卿也没有制止。 一起进去后,那几名侍卫没有见过这么多的鬼魂,果然吓破了胆。 袁双卿趁机淡淡地提了一句叫他们出去,侍卫们见他们师徒二人也翻不起什么浪花来,也就上去等候了。 他们走后,两人才觉得自在得多,袁双卿回头沖张子忠露出一个轻松的笑容。 张子忠看着她,觉得对方不像是失魂落魄之人,在深宫中被关起来,反而悠然自得,不禁欣慰道:「你看起来不错,不愧是我的徒弟。」 第148页 「有些事不能看表面,」袁双卿领着他一直往里走,身边的鬼魂在游走咆哮,她的声音淹没在里面,显得尤为虚弱:「也许,外面再美好,内里已经烂透了。」 「你还在怪师父不让你去找阿白?」 「万般皆无奈,我不怪任何人,」袁双卿嘆了一口气,道:「师父,我今天不是来和你聊阿白的事,而是想要带你见一个人。」 张子忠有些好奇,他摸了摸鬓角,不明白这个地方除了鬼,还能有什么人是能让袁双卿上心的,但当他看到银笼里关着的是谁之后,却又陷入了不真实之感。 袁双卿的父亲他从前是见过的,虽然形象上和以前有些差距,但是不难看出面前这只鬼,就是袁邺。 袁邺认不得袁双卿,自然也认不得张子忠,他尖锐的獠牙露出来,想要撕碎面前的两个人。 张子忠打量着他,忽而冷笑起来:「永诚王还真是狠吶,叫人死都不得安宁。」 「他想让我把父亲炼制成鬼将。」 袁双卿哀伤地看着面前的父亲,母亲生她时,袁邺已经被抓去永诚王府,父女生前不得相见,死后也是相见不识,何其不幸。 「我父亲生前受他胁迫,亲手杀了不少无辜之人,死时又心中满是怨愤,已经拥有能成为鬼将的资格。」 张子忠鬍鬚抖动了一下,目光有些发怔,呢喃道:「鬼将一旦炼成,就再也不能投胎转世……」 而且,再也不会拥有自己的神智,一生只能听从主人的号令,变成彻头彻尾的傀儡,当主人一死,便会紧跟着魂飞魄散。 永诚王竟然让袁双卿对她的父亲做这种事,真的灭绝了人性。 张子忠越想越是气闷,从沉思中出来后,沉声道:「双卿,你想做什么?」 袁双卿深唿吸,别过脸去:「我一个人势微,有些事没有办法完成,师父,我要你先钳制住父亲,我便趁机给他喝我的血,我有些事……想要当面问他。」 「这……」 袁双卿拿出腰间的符箓,面露急切:「师父,没有时间了,那些人看我们长时间不上去,一定会起疑,今日之后,我想再见您无意于登天。」 张子忠闻言,也没有再说什么,接过了她手中的符箓。 袁双卿的那些捉鬼器皿进宫前已经被没收,这些符纸是普通的黄纸,撒上了几滴黑狗血,而这黑狗血是如何来的,恐怕也废了很大的力气。 袁双卿和他对视了一眼,确定对方已经准备好了,立刻走上前打开牢笼的门。 一打开,袁邺便飞扑向袁双卿,袁双卿连忙闪躲,吸引了袁邺注意力的同时,张子忠忽而暴起,直接将定身符打在他的后脑勺。 而后他口中念念有词,又再次打出一道符,这次是贴在了袁邺的前额上。 「快给他餵血!」 袁双卿直接咬住手指,硬生生咬破一大片。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因为如果伤口太小没有办法供应太多血。 这可比划破痛得多,被咬的地方都有些麻木了,她的泪花直往外冒,根本控制不住。 袁双卿深吸一口气,将伤口挤住,送到袁邺嘴边,张子忠一手托着他的下巴,一手掰开上唇,好方便血液流入他的口中。 这血果然有效果,如同上次长曦一般,袁邺眸中的红色也在渐渐褪去,等完全恢復黑色时,张子忠拿下了两张符纸。 袁邺恢復了行动能力,他扭动脖子,迷茫的将目光投向袁双卿,他皱了皱眉,显然并不认识对方,而后又看到了一边的张子忠。 他明显认识张子忠,眸中的光芒都亮了几分,如大梦初醒,张了张嘴,沙哑着嗓子迟疑道:「张老?」 「嗯,」张子忠点了点头,用手指着袁双卿道:「你们父女相认叙旧便是了,不用管我。」 袁邺闻言,又重新看向袁双卿,这一看之下才发现,对方眉宇间竟与妻子有几分相像,他的手指颤抖起来:「玉……玉儿?」 袁双卿摇了摇头。 「玉儿是我娘,我叫袁双卿,我父亲……」袁双卿缓了一下,目光摇动:「他叫袁邺,是袁府二公子。」 袁邺心中已经确定这是自己女儿,血缘之间的羁绊,让袁邺感觉对方分外亲切,只是他又有些不敢置信,刚离开时孩子尚在妻子腹中,一眨眼原来自己的女儿都这般大了? 「你……你真是我女儿?你说你叫什么?」 「我名双卿,是娘给我取的。」 袁邺听到女儿说起妻子,心中难免记挂,忙问道:「那你娘呢?」 袁双卿咬着唇道:「娘她在你走后三年得了痨病,已经去世了。」 「怎么可能?不可能……她怎么会死?玉儿说过要等我回去的,她说过的。」 袁邺反应有些激烈,他勐地摇着头,而后像是想起了什么非常糟糕的事,双手抵住太阳穴,整个身躯都开始颤抖:「我想起来了,我也死了……我也死了……」 「爹!」袁双卿捏住他的肩头唿唤,她在这瞬间想到自己和长曦,竟也和父母之间那么相似,当即便更加觉得悲哀荒凉。 张子忠道:「快再餵他点血!他快崩溃了。」 袁双卿不顾一切将手指塞进袁邺口中,袁邺尝到了鲜血,像是被点住了穴道,整个人恢復了平静,只是还在痛苦地念着:「原来不是她不等我,是我负了她,是我负了她!」 第149页 「爹,您没有负了她,您也是不得已,娘会理解的。」 「怎会理解?她给你取了双卿这个名字,足以说明她过的有多苦……「 「秋容不是,春容不是,可是双卿……」 袁邺喃喃自语,疯了一般拉扯着头髮,无法冷静:「我错了啊!若是当初不听大哥的话,不为那老贼做事,我怎会落得如此下场?」 袁双卿鼻子一酸,抱住袁邺,柔声安抚他的情绪,她虽然并不知晓自己名字有什么含义,也不知道娘亲当时的想法,可是斯人已逝,再去追忆又能如何…… 直到袁邺渐渐平静下来,袁双卿这才说出了她进宫后发生的一切。 袁邺沉默的听着,到最后,他几乎已经知道了袁双卿的纠结,也知道她在等着他表态。 袁邺宠溺地摸了摸袁双卿的头髮,轻声道:「我知道了,我愿意。」 袁双卿心乱如麻:「爹……」 「我知道你想做什么,也知道你犹豫什么,放心大胆去做吧……人太复杂,爹已经看腻了,也做腻了,」袁邺为她拭泪,眼里闪动着慈爱的光晕:「不要有顾忌,我虽然不在了,你却是我生命的延续。好好活着,为你自己,也为了爱你的人。」 袁邺眼角抽搐了一下,眼睛开始慢慢变色,袁双卿还想要再给他喝血,但是袁邺推开了她的手,无声拒绝了。 「爹只有一个要求,等事了了,将我的魂魄掩埋在你娘的棺椁边。伊人不曾入梦来,我便将心寄风月。」 袁邺说着,走到银笼子前,而后轻声嘆着气置身于内。 张子忠走过去关上笼盖,回头看袁双卿。 她许久未动,垂着脑袋,不知在想些什么。 张子忠嘆息着,不知道该如何开口劝小徒弟,况且他们在下面呆的时间已经很长,以免上面人起疑,便挑着重要的话吩咐:「我在袁府和袁琪说上了话,也许他能帮我们,你好好的,等着齐哀帝的大军南下,到那时,我们才有机会逃出去。」 袁邺已经重新变成了嗜血的厉鬼,在那里悽厉的嘶吼着,袁双卿眷念地看了他一眼,随着张子忠离开这个压抑的地方。 「师父,你让四叔想办法联络齐哀帝,就用我的名义,关于我的情况对她不要有半分隐瞒。为了夺回这里,她也一定会帮我。」 「你认识齐哀帝?」 「嘘,」袁双卿将食指置于唇上,压低声音:「师父,隔墙有耳。」 两人一前一后从台阶上踏出地道,走出去的一瞬间,刺眼的白光令袁双卿睁不开眼睛,好半晌才缓和过来。 由于刚才哭过,她的眼角还是通红的,不过监视他们的人以为是师徒二人叙旧伤情,也没有多问。 将张子忠带走前,最末尾一人忽然转身朝袁双卿行了一礼,说道:「双卿小姐,大爷嘱咐我带几句话给您。既然你们师徒二人见也见了,就请尽快做出令皇上满意的东西。」 这人礼数都做的很全,可是动作中却透着一股轻慢。 袁双卿盯着他,直到对方先缩回目光,这才笑道:「烦请告诉他,我会遵守约定。」 「属下一定带到。」 他们走后,凌波殿又陷入了可怕的安静中,袁双卿用完午膳,开始在脑中勾勒如何炼制鬼将的思路,要知道这之前,她已经成功练出了六只鬼兵。 盖因为没有更多厉鬼供应,否则她会越来越熟练这门邪术的利用。 第八十六章 不知过了几日,皇帝派人送来了活人,经过前面几次,袁双卿几乎已经能够适应,平静地看着那些活人被斩于刀下。 当然,是『几乎』,仍旧不能做到完全无动于衷。 当那些刽子手手起刀落时,有些血腥味不可避免会钻入鼻中,袁双卿沉默的用手盖住口鼻,唯露出一双眼睛,宛如深潭中的死水,毫无波澜。 最后只剩下一个小女孩。 这小女孩看起来也不大,身上穿着破破烂烂的粉色宫装,看着前面几个人倒在她面前,哭得泣不成声。 她还在做着最后的挣扎,和那几个倒下的人一样,嘴里语不成句地絮叨着自己的无辜:「我……我只是偷了个馒头,我只是饿了,我不是故意的,娘娘,饶了奴婢吧!」 小女孩眼看着那些人沖她走来,连忙连滚带爬,爬到了袁双卿身前,抓住她的脚踝:「娘娘饶命!娘娘,奴婢再也不敢了。」 袁双卿蹲下身,撩起女孩的刘海,一张清秀的小脸完全暴露出来。 袁双卿感觉到她因为自己的触碰而颤抖,便轻启朱唇,柔声道:「我不是娘娘。」 小女孩很害怕,可是又不得不为自己谋一个活下去的机会,拉着她的裤腿,苦苦哀求:「娘娘,娘娘饶了我,我以后再也不偷吃的了!」 这孩子还是一个劲叫她娘娘啊。 袁双卿在心里嘆气,看着她可怜的样子,听着她说的话,不知为何想起自己小时候。那时候她晚上肚子饿了,长曦也会潜入厨房,给她偷一些吃的。 她在女孩身上找到了看公g众l号yuriacgn一丝熟悉的感觉,正因如此,袁双卿不禁动了恻隐之心。 侍卫拿着剑靠近,小女孩一个激灵,连忙爬起来缩到袁双卿身后,在她看来,从始至终没有动过手的袁双卿比这些侍卫可靠。 侍卫习以为常,道:「姑娘,您让开些,让鲜血染了您的衣服就不好了。」 第150页 袁双卿感觉到孩子在身后抓紧了她的衣服,那份依恋让她感到异样,她嘆了一口气,还是妥协于内心的想法,将女孩子从身后拉到前面来,安抚地用指腹摩挲了一下她的手背,同侍卫们说:「我缺一个服侍我的。」 侍卫有些惊讶,这位袁姑娘可从来没有护过任何一个死在她面前的人,他们看着那小姑娘,犯难得很:「可是皇上交代……」 「你们据实禀告就是,后果由我承担,」袁双卿把她的小脑袋圈在怀里,道:「告诉皇上,一切都进行的很顺利,但现在是关键时候,我需要全身心的投入,我看她挺顺眼的,所以想留下她为我浆洗衣裳。」 侍卫们终究没有强行对小姑娘动手,回去向皇帝一五一十禀明了实情,便看到皇帝嘴角露出一丝笑意,像是在讥讽,又像是忽然放下了心。 皇帝道:「果然是妇人之仁。」 妇人之仁好,妇人之仁才更能掌控在手里。 袁双卿牵着小姑娘的手转身走进凌波殿里,小姑娘偷偷透过袁双卿的衣角往外看。 院子外的尸体被搬走,太监们正在洗刷着满是血的地砖。 小姑娘吞了一口口水,抬着头,将目光转向牵着她的女子,正看得出身,忽然被突然低头的袁双卿逮了个正着。 小姑娘又惊又怕,连忙低下头去,不敢再看。 她余光瞥见女子正在领着她上楼,抿了抿唇,一步一步紧跟着踩楼梯,神思却已经飞远。 这位娘娘从皇上的手中救下了自己,自然心存感激,可自己虽然保住了小命,却不知道以后的路该如何走,而且,娘娘会折磨自己吗?就像传闻中一样,可是……她看起来也不大,还很亲切…… 小女孩心思百转千回,忽然感觉她放开了自己的手,她抬起头看,发现原来已经上到了阁楼,心更加突突乱跳。 她想要对自己做什么?她会…… 不容她多想,袁双卿转身给她倒了一杯水,等着小女孩战战兢兢接过后,坐下问道:「你叫什么?」 小女孩捧着茶杯,也不敢喝,无意识地舔了舔干瘪的嘴唇,下腰行宫礼道:「奴婢叫饺子。」 「饺子?」袁双卿挑了挑眉。 「是……」小女孩低声应和:「奴……奴婢前一个主子喜欢吃饺子,所以给奴婢取了这个宫名。」 袁双卿瞭然,转而问:「那你进宫之前叫什么?」 小女孩据实答道:「回娘娘话,奴婢以前叫鱼招娣,鱼就是水里游的那个鱼,只因为奴婢是家里第四个女孩,父母想要个弟弟,所以取招娣之名。」 「姓倒甚是少见,我知从前有个风流女道士名叫鱼玄机,」袁双卿道:「但这招娣不好听。」 「娘娘若不喜,可给奴婢重新赐名。」 「我取不好名字,」袁双卿托着下巴想了半天,说道:「绝处幸逢生,叫你逢生好吗?」 小姑娘哪管好不好听,立刻跪到地上表忠心:「谢娘娘赐名!」 袁双卿嘆了一口气:「不要叫我娘娘,我比你大,你叫我姐姐吧。」 小姑娘手指搓着衣角,有些纠结。 「我不是皇帝的女人,也不喜别人叫我娘娘,」袁双卿看着她,佯装生气:「你可是不肯叫我一声姐姐?」 小姑娘这才磨磨蹭蹭道:「姐……姐姐……」 袁双卿应了一声,叫她起身,可是小姑娘却迟迟不肯起来,头也越垂越低。袁双卿很疑惑,走过去蹲下身查看,才发现这孩子竟然在哭,当下便有些心疼好笑,为她拭泪道:「你怎么哭了?」 小姑娘一听她说话这么温柔,当即更加控制不住自己的眼泪了,哭哭啼啼道:「奴婢……奴婢是想到了自家三个姐姐了,我没进宫之前,姐姐们对我都可好了,也不知她们过得好不好……」 袁双卿哦了一声:「你多大?」 「奴婢八岁。」 袁双卿愣了一下:「这么小?你父母怎么捨得……」 小姑娘解释:「爹娘给弟弟订了桩娃娃亲,聘金不够,他们就把我卖进了宫。」 这天下竟有这样的父母,想是孩子多了,也就不懂得珍爱了吧…… 袁双卿这般想着,更加觉得她的遭遇和自己差不多,而且好像比自己更惨才是,她摸了摸鱼逢生的脑袋,柔声问道:「不必自称奴婢,我不喜。」 小姑娘扑闪着泪光烁烁的睫毛,认真的点了点头。 袁双卿继续问道:「那你再说说,偷馒头是怎么一回事?」 这话捅了小姑娘另一个伤心事,她低下头,失落地说:「奴……我因为年纪小,干不动粗活,大家都不喜欢我,吃饭也抢不过其他宫女,实在饿极了,就在贵妃娘娘的私厨里偷了一个馍馍来吃,被掌事嬷嬷发现了,把我关了几天,后来就有人领着我们来了这里。」 袁双卿边听边嘆息,心道这真是个可怜孩子,跟她比起来,自己反倒是没那么倒霉了,袁双卿苦中作着乐,嘴角不禁抿起一笑,向她保证道:「以后你跟着我,我不会再让你吃不饱饭,但是你要听话,好不好?」 鱼逢生拼着命点头:「娘……姐姐放心,我一定会乖乖听话的。」 「乖孩子。」 袁双卿摸着她的头,感觉头髮的触感软乎乎的,小姑娘看着她的眼神又是那么信赖。情不自禁的,她又想起长曦来。 第151页 她伸出另一只手摸了摸自己的,恍惚间明白长曦为何那般喜爱摸她头髮。大概当时心情是一样的吧?像只摇尾乞怜的小奶狗一样,由不得叫人不喜欢。 如今前后颠倒,伊人不在,独留她一个人惆怅。 袁双卿心情低落下去,拍了拍女孩的脑袋,起身回了书桌前,嘱咐她下去走走,熟悉地方。 又这般了无趣味过了一天,皇帝命人送来了空白的黄符,要来人转告了一下对于进程递进的高兴之情,袁双卿也没有说什么,拿了黄符回阁楼上,而后沾了红色墨水,开始认真写符文。 这期间,鱼逢生虽然不知袁双卿在做什么,但到底不敢打扰,只是默默端茶送饭,而后便在一边不敢乱动,偶尔眼角余光瞟过符纸,发现上面红色墨水留下的纹路密密麻麻的,又十分复杂,不禁对袁双卿更加好奇。 某天,袁双卿写好了一张黄符,吹干了它递给小姑娘:「这个符能保命,你拿着放在贴身处,可别弄丢了。」 小姑娘在宫里呆久了,知道好奇心害死猫,便什么也没有说,谢过之后郑重地将它搁在胸口衣间。 袁双卿整天沉醉在枯燥乏味的研究中,终于能将符箓纯粹熟练的写完整,她知道,若是现在就开始炼制鬼将,应该也有七成把握。 袁双卿进地宫里看望父亲时,想起袁焕曾说过,袁邺就是不想继续研究炼制鬼将,生怕这邪法祸害苍生,这才会被朱镜杀掉,这次,同样是为了苍生,更是为了女儿,心甘情愿被炼成无心无情的鬼将。 她想得多了,等能做了,却没办法真的下手去做。袁双卿寻了一个由头,此事又拖延了下来。 皇帝听着下面的汇报,反而不急,慢悠悠对袁焕说道:「活着的人比死了的好,她会想通的。」 「可是齐哀帝的大军已经……」 「大军压城之时,就是我那侄子的死期,」皇帝停下批註的硃笔,低声呢喃道:「大齐……早该结束了。」 第八十七章 天气开始炎热起来,夏天初见端倪。 袁双卿在院子里的榕树下摆了桌子,小鱼逢生端着果茶上来,袁双卿一边喝茶,一边看书,显得怡然自得。 忽听一声闷响,袁双卿一抬头便看到有人从墙头栽下来,袁双卿起身正要发作,忽然觉得这人的身影有些眼熟。再细看,认出这是小公主。 袁双卿再次见到公主,略有些惊诧。 公主从地上起后拍着身上的草屑,被袁双卿一直看着,便有些兜不住涨红了脸,嘟囔道:「你看什么看呀……」 袁双卿唔了一声,明知故问:「难道又迷了路?」 「我……我随便出来熘达熘达,这是我的家,我想去哪都成。」 鱼逢生刚开始就觉得她眼熟,一听这口气,顿时想起来对方的身份,连忙跪下去行礼:「奴婢参加公主。」 公主随意地看了她一眼,问袁双卿道:「你不是一直一个人住这里吗?这又是谁?」 「我妹妹。」 「你妹妹是一个婢子?」 公主说这样的话大约也是无意的,她这种身份的人对尊严的理解比常人更淡薄,在他们眼里,除了亲故,都是命如草芥。 袁双卿目光沉下去,喝了一口茶,低声对小逢生道:「起来。」 鱼逢生连忙从地上爬起来,躲到了袁双卿身侧。 袁双卿让鱼逢生坐下,又开始悠哉悠哉喝起茶。 公主不喜被忽视的感觉,硬是挤到了袁双卿身前,还强行抢了她手中的茶盏:「本宫无聊,你陪我聊天。」 袁双卿也不着恼,淡淡道:「我貌似告诉过你,叫你不要再来,为何不听?」 公主振振有词道:「这是我家,去哪需要你的批准吗?」 袁双卿没心情同她闲聊,合上了书,准备回寝殿,然而这公主却不依不饶,跟在她身后也想进去。 袁双卿转身面对着她,心情有些复杂。 已经打算放过对方,可对方却又来了,这难道真是命不成? 公主道:「你多哄着我,哄开心了,我便求父皇让你出宫可好?」 「你想要玩伴哪里都找得到,为何偏偏选我?」 公主如实答道:「你和宫里的人很不一样,你比她们好玩。」 刚才公主抢了袁双卿的茶,鱼逢生便默不作声去捧了新茶来,袁双卿接过后沖她柔柔一笑,轻轻咬着牙,脑海中剧烈争斗了一番,终究理智占了上风。 刚泡好的茶水有些烫,袁双卿缩了缩手,看着公主问道:「你想知道皇上为什么把我关在这里吗?」 父亲的死,母亲的病亡,再到多年以后的现在,被袁焕抢来,重新入这庞大的棋局,做了其中一子。这一切,袁双卿坐在桌前,原原本本向公主复述了一遍。 袁双卿说这些时,鱼逢生没有迴避,听到最后,她有些心疼袁双卿,也仿佛理解了姐姐为何会出手救她。 鱼逢生想到家里的父母姐弟,站在那里怅然若失。 「我们有不共戴天之仇,」袁双卿看着小公主,缓缓道:「你不怕我杀了你?」 「你要杀,早便杀了,我知道你不会,」公主咬着下唇,犹豫了半天,还是选择说出心里话:「我不信父皇会做这样的事,我要去问问他。」 小公主有些迫不及待想要离开这里,袁双卿捏住她的肩膀,嘆了一口气道:「你要是去问了,明天见到我就是一具尸身了。」 第152页 小公主闻言犯了难,她自然不想袁双卿死,可是心像是在沸水中煎熬一样,蠢蠢欲动,迫切想要找皇帝要一个答案。 她最终还是没有选择冲动,而是坐下来,说服袁双卿想办法和她一起出宫,还承诺会给她一大笔钱,叫她逃得远远的,再也不回来。 袁双卿摇头拒绝:「我出不了宫,若你真心想要帮我,就帮我捎一封信给我师父。」 「你不是说你师父被关起来了吗?」 袁双卿笑了笑:「凭公主的身份,一个袁府如何去不得?」 公主忽然间茅塞顿开,上下打量她一番,肯定道:「你跟我说了这么多,其实就是希望我帮你送信吧。」 不得了,这公主忽然之间变聪明了。 袁双卿微微皱眉,最终在她审视的目光中轻轻嘆道:「愿不愿意帮,全凭公主。」 公主内心其实已经答应了,口中还是矜持道:「容本宫想一想。」 临走之前,公主还神秘兮兮告诉袁双卿,下次见面跟她说自己的名字,转头又警告了鱼逢生,叫她不要乱嚼舌根,偷偷告诉袁双卿她的名讳。小逢生怕这公主怕得要死,又哪里敢不答应。 晚间,袁双卿疲惫地捲缩着身子,躺在床上。 她其实最害怕的就是夜晚,一入夜所有的想念都会一齐涌上来。 长曦的眉眼,她笑时唇角弯弯的模样,离开时哀伤的表情,所有美好的回忆,都变成了一种蚀骨的折磨。 这不同于那三年她的离开。 这次,长曦和她做了道别,自己又凶多吉少,她们的相见好像遥遥无期。 袁双卿其实知道长曦会去哪,除了她身边,也只有冥界才能容纳她了,可是,她俩都欠了师父的,那一剑刺的很深,师父已经年老,这下子更是减了寿命,她得留下来照顾师父。 袁双卿想得入迷,忽然听到一阵闷雷的响声,而后外面便哗啦啦下起了雨,袁双卿呆了一会,忽然听到小小的抽泣声,她起身拉开窗户,在闪电的光芒中看到外面的瓢泼雨势,也看清了走廊下蹲着的人影。 「逢生?你蹲在这里干嘛?」 鱼逢生闻言转过头看她,小声抽泣:「姐姐,我怕雷。」 这一声姐姐叫得袁双卿有些心软,她让鱼逢生进屋,瞧见她肩膀上都是湿的,鞋好像也湿透了,即心疼又生气:「你既然害怕,做什么不叫我?」 鱼逢生侷促地动了动脚趾,不敢说话。 袁双卿唬着一张脸,拿了毛巾和衣服给鱼逢生,衣服是她的,鱼逢生穿在身上显得有些大。 袁双卿坐到床上,鱼逢生也走过来坐下,跟受了欺负一样,眼珠都是湿漉漉的。 袁双卿嘆了一口气,仰头躺到床上。 鱼逢生扭捏道:「姐姐,我能跟你一起睡吗?」 袁双卿看着她,女孩的样子和记忆中的自己似乎重叠了,时间抹去了一些东西,也留下了另一些东西。 袁双卿目光有些恍惚,什么也没说,身子往里动了动,留了些地方给了小逢生,等小姑娘躺好后,袁双卿便淡然开口道:「以后,你把我当亲姐姐吧。」 鱼逢生张大了嘴巴看着她,好似还身在梦里。 「好么?」袁双卿见她不回答,抬高了声音。 鱼逢生忙不迭点头,眼泪花子在眼眶里转动,由衷地说:「姐姐,谢谢你。」 袁双卿摸了摸她的头,笑道:「不用谢,睡吧。」 袁双卿说完便恍惚了。 睡吧…… 这两个字,以前几乎是每天晚上必定能听到的。 在一起时间久了,她感觉自己渐渐变成了第二个长曦。 鱼逢生在宫中夹缝求生,比同龄人都多了几分敏感,她看出来袁双卿似乎心情不好,便小心翼翼询问:「姐姐,你有心事吗?」 「嗯,」袁双卿破天荒没有撒谎,而是诚恳地说:「姐姐在想一个……就算我拼尽全力,也想走到她身边的人。」 小逢生有些艷羡:「能让姐姐这般上心,他一定是个特别好的人。」 袁双卿情不自禁露出笑容,炫耀似的说:「对啊,她是顶顶好的。」 小逢生有些发怔,在黑暗中凝视着她的侧脸。认识姐姐的这些天里,好像从来没有见她这样笑过,仿佛卸下了所有防备,露出了最柔软的一面。 那个人,一定是姐姐最重要的人吧。 第二日一早,公主还是来了,拿了袁双卿昨日就备好的书信。 公主捏着薄薄的信纸,问道:「我能拿出来看吗?」 袁双卿点点头,笑着说:「当然可以。」 她笑得轻松,其实内心很不平静,她和师父从来就没留什么暗号,所以书面的东西都是白纸黑字,想要表达的全在里面。 公主得到回答后想拿出来看,但是信封的口上被打了蜡,她便改变了主意,将信藏在自己身上,改口道:「算了,也没什么好看的。」 袁双卿暗暗松了一口气。 这之后两天,公主都再没什么消息,袁双卿也到了退无可退的边缘,当今皇帝派遣了一位年轻的天师协助她,这天师的世家在背后为皇帝做事,也是和袁焕一样,朱镜登基后,就从暗处转到明处。 天师进了凌波殿后,两人互通了姓名,就没有正眼瞧过她。袁双卿其实也能理解,他们这些世家的人,大多自傲矜贵,有一种莫名其妙的清高。 第153页 这天师姓诸葛,双名青岩。 袁双卿当时听到后愣了一下,便问道:「你们家族有一个叫诸葛考的吗?」 诸葛青岩道:「我五弟就叫诸葛考,他是个钻研疯子,不喜出门。你认识他?」 袁双卿笑了笑,道:「不认识。」 她心下瞭然,想来都是帮皇帝做事的人,张一游肯定也认识诸葛家的人,所以接近她时,就随手用了一个诸葛家的人名。 诸葛青岩还带来了大量的道场用具,包括常见的符箓、铜镜、香灰,还有比较少见的千年寒玉、金佛像。驱鬼世家向来是不缺财力的,这些东西能拿出来也不算意外。 诸葛青岩随袁双卿下地宫时,袁双卿也带他去袁邺身边转了一圈,诸葛青岩看着他,忽而意味不明的笑起来:「我见过这鬼。」 袁双卿抬眸看向他。 第八十八章 「十三四岁时,父亲带我去永诚王府,就是为了想将他炼成傀儡,但是没有成功,他很兇,」诸葛青岩歪着头,挑了一下眉毛:「或许现在,我能理解圣上为什么选了你这个雏鸟,血缘关系有时候……」 诸葛青岩说到这,就下意识闭口不谈。 袁双卿低下头,眼角余光瞥过袁邺的衣摆,心中忽然升起一股厌恶之意,这其中包含了对永诚王的厌恶,也含着对袁焕的噁心。是非功利,蒙蔽了他们的双眼,也蒙蔽了很多人的良知。 她深吸一口气,转过身去,淡淡道:「我们先上去吧。」 当晚,袁双卿给鱼逢生点了睡穴,在她门上贴了僻邪符。 「你对这婢女倒是挺关心的。」诸葛青岩道。 当他熟悉了袁双卿后,那种清高就放下了,袁双卿话更少,所以有时候他会主动闲聊。 袁双卿把窗户封好,说:「她是我妹妹。」 诸葛青岩一人下了地宫,打开银笼,招魂旗向袁邺飞去,袁邺被招魂旗吸纳后,跟随诸葛青岩出了地宫,又被禁锢在袁双卿设置的血阵之中。 袁双卿就坐在阵外,看袁邺在里头挣扎,也无甚表情,她的指尖捏了个诀,三道符箓显出,直接拍在血阵上,又化了一道符,飞向鬼的命门,鬼下意识便躲避反抗。 诸葛青岩早有准备,直接拿出千年寒玉,手指咬出血滴在上面,寒玉上雕刻了鬼阵图,遇血则发出炽盛的光芒,在月光的笼罩下显得诸葛青岩整个人都朦胧起来。 啪的一声,玉落地而碎,鬼阵图的如金丝线一样在玉碎后向血阵里延伸,袁双卿知道时机已到,她犹豫了一瞬,放下背后的桃木剑,朝血阵里的袁邺磕了三个头。 她磕得很重,额头都有了殷红的痕迹。 「爹,双卿不孝,生不能伴您膝下,死也要向您讨一份孽债,」袁双卿噙着泪,认真说道:「咱们父女缘浅,来世也续不得了,您……您别怪女儿。」 诸葛青岩别过头,催促的话卡再喉咙里。 鬼被缚住了,其实已经听不到任何声音,而且就算能听到,失去理智的时候也不会有反应,然而袁邺像是对这话有了触动,竟然将头转向了袁双卿这边。 袁双卿手中捏住一道黄色血符,直接走进血阵,那符落到袁邺头顶,他的身体紧跟着剧烈摇晃了一下,袁双卿咬破手指,将指尖血按在袁邺眉心,深吸一口气,闭上了眼睛,口中开始默念咒语。 诸葛青岩盘腿坐在血阵外,帮她护法。 袁邺身体的抖动越来越厉害,袁双卿的额角也被汗水渗湿,眼见她似乎快虚脱了,力量经不住快速的消耗,诸葛青岩立刻站了起来:「要帮忙吗?」 「不用。」 「你别逞强……」 「这是我和我爹之间的事,用不着……其他人……」袁双卿咬住下唇,剧烈喘息着,感觉喉咙里涌起一股腥甜,她狠狠咽下去。 袁邺仰起头对着月亮,嘴里发出一声低吼,混乱披散的头髮随风狂舞,他忽然伸出手,掐住了袁双卿的脖子,袁双卿细弱白皙的脖颈在他手中显得无比易折。 诸葛青岩奉命辅佐,明白袁双卿是炼制鬼将唯一的希望,自然不会让她就这样死在鬼的手里,连忙拿出金佛像,就要向他掷去,却忽然发现鬼的手放开了。 诸葛青岩立刻停手,看到袁双卿将手指伸入了鬼的口中,他张了张嘴,脑海里闪过一个念头:这是以阳气压邪? 袁邺只啜了一滴血,是以只是停了瞬间,便立刻又发动攻势,重新擒住她的脖子,露出尖细的獠牙,将鼻子搁置在她脖子间,开始吸食她体内庞大的阳气。 袁双卿不知在想些什么,竟然没有任何反抗,就那样整个人软在他手上。 诸葛青岩连忙唿唤袁双卿,这次倒不是怕她出事,鬼吸了阳气后精力会暴涨,若是袁双卿被吸干,那这被放出来的鬼便能在皇宫之中自由行走了,祸害无穷。 诸葛青岩见她不动,连忙重新寄出金佛像,金佛像砸在他手臂上,灼烧着那一块的肌肤,袁邺吃痛放开袁双卿,转而想要攻击诸葛青岩。 诸葛青岩懵了一下,连忙窜逃。 他这次能进宫只不过是因为家族放他来歷练,本以为这是得心应手的事,没想到这女子不够狠心,压根没点反抗念头。 他没办法,移动步伐还不忘唿唤袁双卿:「姑奶奶,我叫你姑奶奶成吗?!你快清醒点吧,老子要被你害死了!我不能死,家里还有娇妻小儿等着我……」 第154页 他想到什么便说什么,使劲沿着墙根奔跑,不敢出凌波殿外,怕把鬼引出去,后来实在无法,便放下了世家子弟的矜持,将身上的符和贴身的玉使劲往他身上扔去。 与此同时,袁双卿也动了。 她唇色惨白,显然是刚才阳气被吸食过多,她方才想到此间种种,忽然觉得心累体乏,便下意识发起呆,被吸了阳气的瞬间,动也不能动,完全失去了气力。 袁双卿勉强提起精神,追了过去,手里捏着另一张备用的血符,勐地向他头顶压去。 诸葛青岩连忙往回跑,在他周身绕了两圈,直到对方身上被贴满了定身符。 这些符是他自己制作的,本身裹挟的法力并不多,能镇住袁邺不假,可他挣扎的时候身体还一颤一颤的。 不过,这也够了。 袁双卿目光定格在袁邺脸上,心知已无回头之路,在心里默念道:爹,您放心走,双卿会为您报仇,一切都会尘埃落定。 她咬破了中指,贴上父亲的眉心,缓缓闭上了眼睛。 , 凌波殿热闹了一天,皇帝亲临,整个太医院的太医都来问诊,据说是凌波殿里这位姑娘得了什么不治之症。 后宫嫔妃听说后,无不暗暗拍手称快:这妖妇,可遭了报应了。 小公主也很担心凌波殿里这位好朋友的身体,在她的寝殿里踱步了半日,听说皇帝和太医都已经走光了,这才敢偷偷跑过去—— 自然还是翻墙了。 院子里,鱼逢生正在为袁双卿煎药,手中蒲扇摇动这火苗,叫人看一眼都觉得她满腹心事。 小公主看到她哀伤的样子,心里咯噔一下,想着只不过几日不见,这人真就得了重病了? 她连忙提起裙裾,踩上台阶往袁双卿的侧寝跑去。 袁双卿躺在床上,脸对着外头,双眼紧闭,像是失去了意识,薄薄的唇上木无血色,干涸而缺乏水分,她不像是生病,反而像是累的,眼角眉梢都是青色的痕迹。 小公主走到塌边低头查看,帮她撩了撩有些凌乱的小碎发,忽然哎呀一声,把手心放在她额头上,面露担忧:「好烫……怎么弄成这副样子?」 袁双卿睡得沉,丝毫也没有要醒的意思。 她生了病完全是因为昨晚被吸了阳气,又用了许多精力,现在浑身上下都虚弱得紧,还伴有高烧晕眩的症状。 袁双卿每天都在浑浑噩噩中进食汤药,等有几分清醒时,掠过鱼逢生担忧的小脸,看着窗外洒落进来的阳光,忽而觉得……似是大梦了一场。 袁双卿醒来的第二天,在小逢生的搀扶下见了回太阳,她现在真真切切体会到了什么叫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 浑身上下没有一处是不痛、不乏的,身心俱疲。 袁双卿这一病吓得鱼逢生不轻,她现在格外担惊受怕,袁双卿在树荫下站了一小会,她便拿出坎肩要给她披上。 袁双卿默默看了一眼烈阳,眯了眯眼,把坎肩拿下来放在石凳上,让鱼逢生歇会,她拿起桌上的清水喝了一口,皱了皱眉。 苦的。 地宫下藏着的袁邺再也不用被关在笼子里,他变成了真真正正的傀儡,强大无匹,只听从袁双卿一人的指令。 皇帝比谁都要高兴于她的醒来,几乎是立刻又遣人送来数十名有罪的宫人庶民,当着袁双卿和鱼逢生的面,毫不犹豫刺穿了他们的胸膛。 袁双卿不发一语,把鱼逢生眼睛捂住,拍了拍她的背。小姑娘吓坏了,亦或是想到了她也差点死在这里,整个身子都在颤抖。 那些宫人井然有序打扫完庭院后,小公主便踩着还未干涸的水迹走来,拿出一张信放到她面前,爬墙让她流了热汗,她稍微擦了擦,气喘吁吁地坐下。 「袁府可是把人看得越发紧了,我废了好大一番功夫才拿到这封信。」 小公主一口气喝完鱼逢生递过来的茶,见袁双卿看得很认真,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落在她苍白的脸上,像是给她镀了一层光晕,连脸上的小绒毛也清晰可见。 她舔了舔唇,鬼使神差将头伸过去,下一刻便看到袁双卿的双眸对过来,与她打了个照面。 小公主不自在的咳了一声,将身子缩回去,没有发现袁双卿眼里一闪而过的凌厉和防备。 「要看吗?」袁双卿把信递给她。 公主犹豫了一下,还是摇了摇头:「算了,反正我也帮不上忙,若是你们有了什么出宫的良策,需要用到我,尽管开口便是。」 袁双卿笑了一下,问道:「你做什么对我这么好?」 「因为这后宫太无聊了啊,」小公主趴到石桌上,笑得明媚:「我都还没告诉你我名字呢,我叫朱昭懿。」 第八十九章 袁双卿唔了一声,沉吟道:「挺好听的。」 小公主心里就跟被灌了蜜似的,甜丝丝的。 袁双卿无心知道小公主在想些什么,她把信小心折起来,放进贴身处,开始仔细思量这信中的含义。 等到小公主依依不捨与她作别后,袁双卿又重新拿出信纸,认真看了一遍,而后把它放在蜡烛芯上。 火舌吞噬了纸张,化为缕缕碎灰。 与此同时,齐哀帝的南征大军离长安越来越近,最后驻扎在八十公里处的渭南城。 这天晚上,敖瞻给齐哀帝送来了一封密信。 第155页 「是她的?」齐哀帝接过信,抬头看了他一眼。 敖瞻低头称是。 皇帝拆着信封,墨黑色的双眸却胶在敖瞻身上,饶有兴致地问:「你既然喜欢她,当时为什么不直接留下她?」 敖瞻跪到地上,道:「微臣不敢。微臣抗旨放走了袁姑娘,皇上能饶恕,已经是微臣莫大的恩赐了。」 「你是个忠心的,朕知道,」皇帝摊开信看,嘴里还在漫不经心说着:「朕当时派你去,就是把选择权交给了你,其实,朕何尝想要她的命?」 「是圣上仁慈。」 「得了,马屁就不用拍了。」皇帝掀了掀唇角,余光瞥见帘后似乎有一道人影,定了定神,命敖瞻退下。 敖瞻走后,帘子后的人影走出来,赫然是皇后冯汝贞,皇帝现在见到她便觉得浑身都不自在,掩着袖子咳了一声,把尴尬的感觉稍稍压下去,才轻声道:「皇后怎么没睡?」 皇后走到她边上的椅子上坐下,道:「看来陛下是不想见到本宫。」 皇帝看了她一眼,只觉得今日的皇后仍旧艷丽不可方物,冷傲不可逼视,她低下头去,想到前几天故意喝醉了酒,让皇后摸到了她的胸,本以为等她醒来,就会得到皇后的逼问,可是却什么也没发生。 皇后像是忘了那天晚上的事,对待她依旧是淡淡地、又关怀备至。 朱禧支起身子,为免尴尬,主动找她聊天:「今天……没给我做夜宵吗?」 「陛下不是不爱吃?」 「谁告诉你的?是不是十三?」朱禧拉下脸,柔声道:「皇后别听她的,朕挺喜欢吃皇后烧的菜,都是绵绵心意在里面。」 皇后轻轻哼笑了一声。 这一声像一根羽毛般划过皇帝的心脏,又意味不明的让人觉得心痒又好奇,朱禧不免陷入沉思,她本以为皇后反应平淡,是因为那天晚上没发现她是个女子,可是现在这种态度又似乎不对劲。 朱禧心痒难耐,恍惚中看到皇后抽走了她桌子上的信纸,她连忙正襟危坐,没有制止,而是耐心让她看完。 「袁……」皇后看着下面的署名,轻声念,她抬起头看着朱禧,道:「是乌鞘岭上那个女子?」 「嗯,」说到正事,朱禧表情严肃起来:「我这皇叔也是深藏不露,竟然在炼制邪性的东西,而且还不是近期的事,看来早就有了谋反之心。」 「永诚王当初夺位失败,便开始养精蓄锐,阳奉阴违,能做出这等事,也不稀奇,」皇后将信纸搁在桌上,轻声问道:「你真的相信那女子?」 皇帝毫不犹豫道:「她值得信赖。」 对相信袁双卿这件事,朱禧十分肯定。若对方是永诚王的人,不用她出手,齐哀帝其实是女子的事情,就已经天下皆知。 朱禧摩挲着信,烛火忽灭忽明,在她眼帘下撒下一片阴影。 她忽然觉得有些难过。 天下不会承认一个女皇帝,永远也不会。 歷时六个多月,这年初秋,齐哀帝率领的大军南下,势如破竹,直攻到长安城下。长安城固若金汤,易守难攻,一时难以拿下,是以齐哀帝只能命令三军先驻扎城下,只等明日天明,发起总攻。 期间,数名将领求见齐哀帝,希望她能下令今天突袭,以免事情有变,对此,齐哀帝都一一回绝,并且十分认真的说,过了今晚,才是拿下长安的时候,她又召见了敖瞻,秘密吩咐了他一些事。 临近傍晚时,有侍卫打开了凌波殿的殿门,奉旨邀她去面圣,袁双卿要他在殿外等候片刻,而后拿起准备好的包袱,拉着鱼逢生的手,打开暗门,带她进入地宫深处。 袁双卿把包袱放在角落,对她说:「你在这等我。」 逢生连忙过去拉着她的手,不肯松开:「姐姐,我怕。」 「不怕,」袁双卿帮她理了理衣领,柔声问道:「符带身上了吗?」 「带了。」 「拿出来给姐姐看看。」 鱼逢生把给的黄符从胸口处拿出来,递给她看。 袁双卿这才放宽心,合起她的小手道:「很快就会变天了,这里比外面安全,你把符一直放在贴身处,鬼便不会动你,知道了么?若是两天以后我没有回来,你……你就求求昭懿公主,让她带你出宫。看在我的份上,她不会不管你的。」 袁双卿安慰似的拍拍她的手,让一个八岁的孩子呆在这种地方,确实太为难,可等到齐哀帝的军队攻进来,袁双卿恐怕没有时间保护鱼逢生,让她在这里,是无奈之举,也是深思之后的结果。 袁双卿走后,鱼逢生走到角落拿起包袱打开,发现里面都是备好的馒头和水,够她足足吃上三天,悲感交替下顿时泣不成声,小声唤道:「姐姐……」 袁双卿被领进武英殿时,皇帝身前摆了丰盛的晚膳和酒水。他没有动箸,像是在等人,见到袁双卿,便勒令其余人退下,指了指对面的位子,那位子上也摆了碗筷,想来就是给她准备的。 袁双卿抿了抿唇,坐到了他对面。 皇帝道:「吃吧,这都是为你准备的。」 袁双卿拿起箸,道:「谢圣上赐食。」 她谢完恩后就开始夹菜吃,丝毫没有犹豫。 皇帝双手交握,寻了个舒服的姿势靠着椅子,淡淡一笑道:「你倒是个乖觉的,若是你爹和你一样,也不至于父女阴阳两隔。」 第156页 袁双卿吃下一口菜,低着头,面上没有半分情绪,缓缓道:「是父亲太顽固。」 「嗯,」皇帝对袁双卿说出的话显得很满意,点点头,承诺道:「等你杀了齐哀帝,朕就封你当这世间唯一的殿前女官,荣华富贵享之不尽。」 朱镜前倾上身,嘴角露出一丝笑容:「放心,到时候,袁府也是你的。」 「真的?」 袁双卿勐地抬起头,眼神闪烁,里面激盪着激动与贪慾,还有一丝復仇的快感。 「朕一言九鼎,」皇帝语气缓和下来,抬了抬下巴,温声道:「吃吧,多吃点。」 袁双卿吃完御膳后踏出武英殿的门,跟随侍卫上了马车后,这才捂住下腹,悄无声息地呕了几下,只是什么也吐不出来。 袁双卿抬起右手指,探到左手手腕的脉上,面色变得有些苍白,微微阖上了双眼。 完全入夜后,整个长安城都陷入了一片漆黑,人们躲在家里,不敢出来,在黑暗中祈祷着战争快点结束,不管以后当朝是哪位皇帝,都能过上安宁日子。 袁双卿站在城墙之上,看着远处的一成片灯火辉煌的营房,出神了好一会。初秋的凉风灌到她的脖子里,袁双卿感觉到了丝丝冷意,她下意识摸了摸脖子,那上面什么也没有。 进宫之后,半玉和玄空石全部都被拿走了。 「双卿,别来无恙。」 袁双卿闻言,转过身看到袁焕,他身后跟着一人,匕首拿捏住了张子忠的脖子。袁双卿的目光不动声色地从张子忠身上掠过,师父看起来过得不错,袁焕没有亏待他。 袁焕沖她做了个请的手势,微微笑道:「你可以开始了。」 袁双卿闭上眼睛,不一会儿这四周的空气就冷下来,冷得叫人身上的汗毛都竖了起来。守在城门上的士兵都是知情的人,也暗暗搓了搓胳膊。 那些鬼兵像是竹筒倒豆子一般,从袁双卿背后现出真身,后来城墙上装不下那么多,便有些鬼将半透明的身子卡在墙里,只露出了半个头,有些鬼则飘在空中,随风飞舞。 最后一只出现的鬼飘然落到袁双卿身边,微风吹起他蓬乱的额前长发,在点点火光中露出他的侧脸来。 张子忠看着他,轻轻嘆息了一声。 鬼突然转过头,猩红的眼睛勐然和他们打了个照面,袁焕感觉自己就像是被一只吐着蛇信的毒蛇盯上了,背嵴不断冒出冷汗,他厉声呵斥道:「袁双卿,你在干嘛?」 袁双卿双手攀上墙沿,声音里带着些慵懒:「我没控制他,你可是我爹的大哥,想来不管如何,他总能认出你的。」 现在都在有求于她,袁焕对她也无可奈何,他背着手,侧头偏离了和袁邺的目光接触,催促道:「我们的人已经潜伏到他们附近了,你快放出鬼兵。」 袁双卿冷笑,不依不饶:「你怕了么?」 「别啰嗦!不然你师父性命不保。」袁焕厉声说道。他话音刚落,属下立刻上道的动了动匕刃,一丝鲜血随即涌出来,只要他再往里缩一分,就能割破张子忠的喉咙。 袁双卿再未言语,身边鬼兵沖天而起,越过城外的平地,沖向远处驻扎的军队,不一会,有去前线参加突袭的士兵挂了彩回来,对守城的将军道:「那些鬼和他们对上了!对方一开始损失惨重,但是后来不知道从哪里冒出另一批鬼,现在两方鬼兵正在厮杀,不过……」 将军皱着眉:「别大喘气!快说!」 「是!」士兵不敢耽搁,低下头飞快的说道:「不过我们这边的鬼兵人数比那边多了许多,相信很快就能突破他们的防线。」 第九十章 将军把目光投向袁焕,等着他拿主意。 袁焕思忖了片刻,心道,难道齐哀帝也秘密制出了鬼兵不成?然而局势不容他多想,他立刻吩咐道:「你加派人手去前线。」 「好。」将军沿着城楼下去,开始调兵。 袁焕又对袁双卿道:「把鬼将放出来,不要让它管其他人,只需找到齐哀帝,而后杀了他!」 擒贼先擒王,齐哀帝一死,南征大军必会大乱。 袁双卿心念一动,袁邺的鬼身飘飞而出,融进茫茫月色里。 袁焕走到暗处,找了一个看起来麻利的年轻士兵,小声对他说:「你也去前线,注意这些鬼之间的动向,尤其是那红眸鬼将,半柱香后回来禀报,不得延误。」 年轻士兵一听,这可是立功的机会,顿时激动异常:「是,大人!」 他最终还是不太相信袁双卿能乖乖就范,若是袁双卿心中有大义,愿意牺牲自己和师父,那这城墙又能坚固到几时呢? 袁焕想着,忽然一阵冷风袭来,叫他浑身上下都凉得打了个颤,再去看袁双卿,就更加不放心起来,命周围人聚拢在他们左右,手放在剑柄上,以防异变。 袁焕凑到张子忠身边,看了他一眼,对劫持他的下属说道:「管虎,不要分神,好好看着这老头。」 管虎是袁焕最信赖的下人,甚至曾经救过他的命,若是这世上有谁不会背叛他,那除了妻子,就是管虎。 管虎对自己的武功非常有自信,粗声粗气道:「爷,您放心,有我在,一只苍蝇也飞不出去。」 袁焕得了保证,跟吃了定心丸一样。他拍了拍对方的肩膀,走到袁双卿身后,等待着最后的结果。 第157页 此间事了,皇宫里那位坐稳了龙椅,自己一定会再次扶摇直上。 他想到这里,露出一丝快意的微笑。隐忍了快二十年,不就是为了一人之下,万人之上那个位置吗?到时候,给老太太修一座恢宏的墓,让她风光入葬,也好全了他的一片孝心。 越来越冷了,天上在下露,打湿了人们的头髮的衣服,没有人在这个时候说话去干扰袁双卿,大家都能清晰看见远处的火光越来越亮,很多营帐已经开始燃烧起来。 袁焕张大了眼看,仿佛已经看到了未来的风光无限。 半柱香后,被派遣出去的年轻士兵急跑回来禀报:「大人,齐哀帝……齐哀帝崩了!」 张子忠勐地睁开眼,看向袁双卿。 袁焕大喜之下仍觉恍然,扯住他的衣领,不放心的问道:「你说什么?齐哀帝死了?你确定吗?」 「千真万确,齐哀帝被红眼鬼撕成了碎片,对方正准备撤退。」 「不,不能让他撤!」袁焕整个人都处于兴奋之态,立刻传来将军,让他开城门放正在城里待命的六千西营军出城,拦截南征大军,以免他们东奔西逃后又勾结在一起,成为祸患。 袁焕下完令后,看着那些下等人在他的指挥下忙乱起来,心里顿时升起一股自豪,连着看袁双卿都变得顺眼起来,他走过去与她并肩而立,豪气万千:「你放心,圣上宽待有功之臣,只要你听话,我会让你回袁家,享一生荣华。」 「是吗?」袁双卿语气淡淡:「那真是多谢袁大人了,不过我出宫之前,你可知皇上答应了我什么?」 「什么?」 「他说,袁府会由我掌权。」 袁焕一愣,很快反应过来:「你胡说,休想挑拨离间。」 「袁大人误会我了,」袁双卿勾唇轻轻一笑,温和道:「虚以委蛇到此,只这件事,我没有骗你,怎么你反而不信了呢……」 袁双卿话音刚落,这边异变突起,先是下面忽然传来刀剑乱舞的声音,而后有士兵爬上来,气喘吁吁道:「大人,下面……下面……」 袁焕抓住他的肩膀,催促道:「下面如何?」 那士兵面上急切的表情一扫而空,他从腰间飞快抽出一把匕首,往袁焕腹部送去,忽听叮的一声,士兵的匕刃似是戳到了什么硬东西,再进不去半分。 士兵惊讶抬头,便看到火光中寒芒一闪,划过他的喉咙,再回过神,袁焕已经离他两丈之外,手里拿着一柄剑。 士兵摸了摸脖子,软倒在地。 袁焕心有余悸的摸着腹部被刺破的衣服,若不是穿了软甲,他今天必定不能全身而退,袁焕狠狠喘了一口气,目光森寒道:「动手!」 那些兵听到命令立刻举刀朝袁双卿而去,张子忠背后的管虎却一动也不动,袁焕看着他,心里隐隐明白了什么,不安却故作镇定道:「管虎,你在干什么?快点动手。」 管虎却微微一笑,把匕首放下又拿起,勐然暴起,深深扎在了身边士兵的脖子上,而后毫不犹豫抽出来,顿时血如泉涌。 管虎放开对张子忠的钳制后,张子忠也开始反击,而后有士兵和突袭的便衣人一齐涌上城楼。 袁焕大吼道:「管虎,竟敢出卖我?」 管虎挡下一人,转身穿过人群走过来,平静地说:「大哥,是你出卖了整个袁府。」 面前的人缓缓撕下脸上的面皮,露出本来面目。 袁焕一怔:「袁琪?」 他万万没想到假扮管虎的居然是四弟,当即生出了被背叛的感觉,恼羞成怒:「袁琪,你知不知道你在干什么?你知不知道你这样做会把家族置于何地?」 「大哥,是你拆散了一个好端端的家,逼死娘,害死二哥,这么久以来我都愧于二哥和他女儿,」袁琪神情哀伤:「你收手吧,我会尽最大的能力保住你。」 袁焕忽而仰天大笑,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指着袁双卿道:「你问问她,会放过我吗?袁琪啊袁琪,从小你就天真,到现在仍是如此,你被他们利用了你知不知道!」 袁琪愣了一下,下意识去看袁双卿,忽然觉得汗毛直竖,等他回过神来,已经被鬼魂带飞到城墙根。而袁焕的剑,在刚才差一点就斩断了他的胳膊。 袁琪心惊肉跳,心中对袁焕已经彻底失望了,这一剑磨灭了二人仅有的兄弟情义。 袁焕见没有得逞,还在试图说动袁琪:「齐哀帝已经死了,这江山註定是周帝的,袁琪,刚才大哥是一时冲动,你现在回头还来得及。」 袁琪正要说话,袁双卿忽然冷笑道:「谁跟你说她死了?你以为随便一个人穿上龙袍,都能是齐哀帝?」 袁焕面色一僵。 袁双卿言尽于此,转身往城下杀去,她召回一部分在外的鬼兵,随她往皇宫进发,袁双卿骑上战马,所到之处,皆有布衣单膝下跪,叫她少主。 这些人都是张子忠培养至今的暗卫,在他们被抓住伊始,暗卫中的头领通过袁琪与张子忠取得联繫,原本张子忠想直接救下袁双卿,不过袁双卿却选择留下手刃永诚王。 这些暗卫便乔装打扮,每日分批进入长安城内,到今天为止,已经聚拢了快三千人,虽然不多,却个个都是突袭的好手。 现在城门大开,前方能调动的长安兵马,都已经被骗到了齐哀帝的营地前。 第158页 就是趁着这个薄弱的时刻,敖瞻一马当前,率领着早已准备好的兵将,从侧面突击,往城门下飞驰,铁蹄溅起地上的灰尘,轰隆隆的声音宛如奔腾的万千野兽咆哮。 离皇宫越来越近,黑暗中一名黑衣剑客近至袁双卿身前,恭敬道:「少主。」 袁双卿道:「先派人去长乐门,记住,务必要惊动守门的人,等宫内兵力全部集中在长乐门后,再主攻朱雀门。」 这招声东击西不可谓不妙,皇宫内坐镇的人没想到异变来的如此突然,一时想不到那么多,纷纷派遣禁卫军往长乐门而去。 今晚註定是个不眠之夜,皇帝更是在等待前线传来捷报。 只是前脚刚走一个说齐哀帝已崩,后脚又匆匆赶来说长乐门有刺客动向,皇帝顿时警觉,命禁卫军统领将禁卫军召回到武英殿前听宣。 皇帝话音刚落,负责帮他传旨的太监便被一柄飞剑抹了脖子,堪堪倒在他面前,血染脏了光滑的地砖。 皇帝面色一变,坐到龙椅上,手快速伸到椅背之后,摸到了一块凹起,向下一按,整张龙椅连带着他往地底落去,转瞬就消失在了大殿之中。 暗卫追过去,哪还看得到皇帝的人影,地砖整洁光滑,一时找不到能进入的方法,暗卫连忙向刚走进来的袁双卿禀明情况。 袁双卿面上泛着冷意,想要离开这个地方,却忽然脚下一软,急走几步,喘着粗气扶住了身边的龙柱。 袁双卿甩了甩头,想要让自己清醒过来,她还有事没做,她还没手刃了仇人,可是……她似乎真的熬不住了。 鼻子里有滚热的液体滑落,袁双卿抬手摸了摸,看清手上的鲜红后,软软地跪了下去…… 「少主!」 无论是谁都没办法真心追随一个杀父仇人,皇帝从来就没想放过她,他给她的菜里下了毒,一是用来测试袁双卿,二是想要钳制她。 这种毒会慢慢渗透,皇帝早就算好了时间,等袁双卿完成了使命,差不多就是毒发之时,但不会立刻死去,若是服下暂时的解药,便能延缓毒性的蔓延。 袁双卿当时已经闻出菜里有毒,但她没有办法,算计了多少都是为了杀掉朱镜,她只能义无反顾让自己栽了进去。 她没办法回头了…… 第九十一章 长安一夜之间再次天翻地覆,朱禧第二次坐上了天子那把交椅,洗刷了从前的耻辱,她不再是哀帝,她是大齐的皇上。 这天晚上,皇帝下令封城,搜捕逃走的永诚王,同时,将他的家眷和谋臣尽数捉起来,关入大牢之中。 第二日一早,长安的民众从睡梦中清醒,发现穿着与周帝在位时不同颜色盔甲的军队正在巡街,张贴了一张张皇榜后离开,慢慢挪向下一个地方。 人们渐渐聚拢到皇榜前,本以为能看到刚上位的皇帝大告天下的消息,却不想写的却是重金聘请天下善治毒的游医。 不久,便有游方郎中闻声而来,看出了病床上的女子是吃了雷公藤的叶子,且食用不少才会如此严重,那些游方郎中们很快摇着头离去,这种毒只能延缓,如何根治,他们没有丝毫办法。 第二日,袁双卿在被灌了几副汤药后,迷迷煳煳醒来,她初时只听到有人在哭,不知道是谁。睁眼一瞧,才发现是小逢生趴在床边。 袁双卿便抬起手摸了摸她的头,柔声道:「我还没死呢。」 鱼逢生的哭声转为抽泣,她默默拉住了袁双卿的手。 袁双卿转动着眼珠看了一圈,发现这里布置格外熟悉,竟然是她住了好几个月的凌波殿,她猜测到朱禧应该是胜了,嘴角露出一丝喜悦的微笑。 袁双卿想到昏迷前的一幕,笑容隐了下去:「逢生。」 「姐姐。」 「永诚王抓到了吗?」 鱼逢生如实交代:「没有,但是他走不远的,皇上把他的家眷都抓了起来,还放出话去,若是他出现,就饶了那些人,他若还是个有心的,一定会回来的。」 袁双卿转过头看着顶上的雕梁,眼神涣散,不知道在想些什么,许久,她才沙哑着开口:「他不会回来了。」 袁双卿挣扎起身:「逢生,扶我起来,我要去见皇上。」 大殿之上,皇上一天一夜未睡,却依然精神奕奕,处理着那些加急的摺子,安排要务,忙得几乎连喝口水的时间都没有。 她一听是袁双卿来见,便立刻让她进来,责怪了她一句生病还乱跑,就给赐座。 袁双卿见朱禧自她进来后,就没时间多给眼神,刚张口又缩回去。 她低头思量片刻,正要靠在鱼逢生身上离开,忽听皇上头也不抬道:「你有事就说,朕都听着。」 袁双卿身子颤了一下,认真说道:「皇上可还记得在乌鞘岭上,您曾问我想要什么封赏。」 「朕当然记得,现在依然有效。你放心,这次朕不杀你,」皇帝放下批註的硃笔,好奇地问:「你想要什么?」 袁双卿虚弱的喘了一口气,朝地上跪了下去,磕了一个响头,朱禧眉间松缓,走下来扶她起身,看着这个与她颇有渊源、救了她两次的女子,温声道:「想要什么你就说,只要不是叫朕让位,朕都能接受。」 袁双卿咬着唇,道:「我……我想让你免了罪眷的死罪,放了昭懿公主去民间,朱昭懿她……也帮了我的忙,是我利用了她。」 第159页 皇帝愣了一下,她万万没想到袁双卿带病前来,恳求的竟然是这一桩。她下意识问道:「你不恨他吗?」 「恨。」袁双卿重重的说出这个字眼,眉眼带着点点郁色,而后笑了笑,缓缓道:「皇上可知齐朝之前是哪一个朝代。」 「这个朕自然知道,薛临洲不就是打着前朝的旗号吗?」皇帝话锋一转:「你问这个做什么?」 「齐高宗当年诛杀前朝皇族上千人,后被恶鬼缠扰,不得已修建了一处隐蔽的墓陵,这个皇上可知道?」 朱禧大惊失色:「你怎么知道?」 「皇上,这长安城下埋葬了不知多少枯骨,若不是龙气镇压,早已是一座鬼城,我只是不想陛下重蹈覆辙。」 袁双卿满心里想到的全是长曦,她不想当年的事再次上演。 也私心想要救下朱昭懿,那个单纯的小公主。 皇帝沉默半晌,她自然不想放过那些人,可是看着袁双卿幽黑的双眸和苍白的面貌,不自觉松了口:「容朕想想。」 袁双卿该说的话都已说尽,便福身准备告退,皇帝忽然叫住她道:「袁焕已经死了,朕会将袁焕一脉流放岭南。你放心,袁琪和他大哥不同,朕会重用他,不会叫袁家有事。」 袁双卿没有回头,低声笑道:「陛下仁慈。」 她被鱼逢生搀扶着走出武英殿,外面的阳光有些耀眼,却无丝毫温暖,袁双卿破败的身体如寒冰一般冷,连着心也是千疮百孔。 她眯着眼看着太阳,千般滋味涌上心头,到最后,都变成了苍凉。 长曦……她怕是等不到了。 袁双卿再次回到凌波殿,发现门口竟已经有人在等候,张子忠和另一位年轻女子正在交谈,而后频频望来。 袁双卿只凭对方一张侧颜,便认出这名女子是皇后,虽然乌鞘岭上只是一面之缘,但那种凌厉的气质,叫人实在难以忘怀。 袁双卿走过去行礼,皇后忙扶住她,柔声道:「你有伤在身,不必多礼。」 大家一起进入凌波殿中,皇后摒退左右,只留下袁双卿一人在阁楼上,侍女奉来一套茶具,皇后的手指熟练的在茶盏上穿梭,最后一杯醇香的茶便端在了袁双卿面前。 袁双卿也不客气,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赞嘆道:「皇后妙手。」 皇后闻言,微微一笑:「本宫娘家是武将世家,本宫自小耳濡目染,学会了刀枪棍棒,却不会文人雅士那一套,也不会闺中刺绣,唯一会的就是奉茶了。」 袁双卿道:「皇后乃是奇女子,那些绣花枕头,和您比不得。」 袁双卿说这话完全是出于本心,朱禧若是没有皇后,若是没有皇后背后那些忠心耿耿的武将谋士,决不能如此轻而易举夺回这江山社稷。 皇后嘆息道:「可是有些人吶,他就是喜欢绣花枕头。」 袁双卿噗嗤一笑,脸上有了几丝不正常的晕红,她直截了当地问:「您是在说那人么?」 「嗯,」皇后喝着手里的茶,忽而淡淡的问:「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了?」 「知道什么?」袁双卿一时没有反应过来,但见皇后面色古怪,转瞬便想到皇帝的女子身份,想来皇帝应该是和皇后摊牌了。 「我……确实是知道的。」 皇后目中光芒闪动,不知道是想到了什么,那抹光亮又隐没在眼眸之下,她握紧茶杯,骨指青苍:「她,终究是不信我的。」 袁双卿见势不对,心中心思百转,她不知道二人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可是凭她们的性子,怕是都没有好好坦白交代。 这种无形的隔阂需要言语的打破,否则只会变成越来越厚的墙。 袁双卿咬着唇,谨慎措辞:「那人一直小心谨慎,若是不想叫人知道,旁人就算倾尽一生,也是没有办法知晓的,皇后既然知道了,也定是那人想叫你知道的。若是您心中有疑,何不如去问上一问?」 皇后怔了怔,眉目舒展,微笑道:「你是个聪慧的女子,和你聊天很是畅快淋漓,也给了本宫很多启发。」 「皇后谬赞了,只不过是旁观者清罢了……」袁双卿忽而觉得喉咙发痒,她咳嗽了一声,感觉到口腔里有股腥甜的味道。 袁双卿想压走血腥味,便准备押一口茶下肚,皇后伸手拿走袁双卿手里的茶盏,沉声道:「你的身子还是少饮茶为好。」 袁双卿感觉到五脏六腑都隐隐作痛,面上却露出会心的笑容。从主动给茶再到劝饮,皇后的心路歷程恐怕比想像中复杂。 袁双卿躺在床上,每一日都比昨天更虚弱,她觉得自己必死无疑,便拉着张子忠布满老茧的手,眉宇间充满了深刻的伤感:「师父,我终究是辜负了您的栽培。」 张子忠隐忍着悲痛,压低声音道:「说这些丧气话干嘛?师父一定会救活你。」 袁双卿摇了摇头,晶莹剔透的眼泪滑过太阳穴,埋进髮丝深处:「师父,我死后,你将阿白的尸骨取出来,把我们一齐葬在狐岐山上吧。不用给我造棺椁,就让我随狐岐山的落叶枯竭,变成一捧泥土,至少……至少还能滋养那片花草。」 张子忠跪在床前,痛苦的捂住了脸。他的徒弟生命消耗得如此迅速,宛如一颗辉煌的流星,划过后就算用尽气力,也再抓不到尾巴。 , 一晃便是两年。 第160页 大齐经此变故,元气大伤,已不再是那个繁胜的天朝,幸而皇帝励精图治,这几年隐隐有了中兴之势。 这几天上朝时,皇帝都会被几个敢于直谏的臣子磨得没脾气。后宫空置,皇后又多年无子嗣,很多人开始蠢蠢欲动,想要把自家女儿或者孙女送进宫来。 一开始慑于皇后的父亲冯老元帅,都只是旁敲侧击,后来见元帅装聋作哑,便渐渐胆大起来,倒是不敢直说皇后无子且善妒,霸着皇帝不放,只说国不可无以为继,直把皇上听得头疼脑热。 下了朝后皇帝便直奔坤宁宫,一见到皇后,便什么也不管,直接把朝堂上的苦恼说了一遍,皇后坐在椅子上撩起头髮,一语不发。 皇帝说的口渴,讨了杯水喝,小声试探道:「你说该如何是好?」 皇后摸着杯沿淡淡道:「你问臣妾有什么用?臣妾从没说过要你不纳妃子。」 皇帝气恼不已:「你明知道我……就算纳妃也无用!」 皇后低着头思量,阳光在她脸上投下一片光影,朱禧看得心跳加速,忍不住伸出手想要摸摸她的脸和髮丝,忽听皇后低低开口:「他们说的对,国不可无以继,不如找个干净的男子,你……你生一个吧。」 第九十二章 朱禧面色一僵:「你这话认真的?」 皇后别过头,一字一顿:「再认真不过,一国岂可无后继之人?想来生孩子这事还得皇上亲自来,臣妾身体里流的是冯家的血。」 皇帝脸色愈发难看,她有心计较,但看着皇后的脸又偃旗息鼓,只能中气不足的追问:「这么说,若不是你身上无皇族血脉,你还得找个男人生孩子?」 皇后点头:「国家之事,臣妾义不容……」 她话音未落,忽而感觉到整个身体腾空而起。 皇后见她横抱自己往床榻边走,眼睛始终盯着自己,里面有一些让人难以唿吸的悸动,顿时心如鼓譟,面庞微微羞红起来,低唿:「你快放我下来,现在是白日!」 「闺房之乐还得挑时候?」皇帝冷笑,一把将她扔到床上,自上而下压住她的一双手举在头顶的枕头上:「今天玩个尽兴,朕明天找个男人,可就没办法顾及你了。」 皇后闻言身子一僵,咬着牙闭上眼,堪堪躲过身上人窥探审视的目光。 朱禧埋首在她脖颈间,唿出的气灼烫了那一处肌肤,她终是不忍用言语刺伤皇后,嘆息道:「你知朕心意,何故这般气朕?」 皇后咬牙不吭声,朱禧妥协的连连嘆气,抱着她转了半圈,把她搂进怀里,惩罚性地打了她的屁股一下。 皇后面色僵硬,而后不可置信的看着皇帝,似是不相信她竟这般如对孩童般对待自己。 「看我做什么,难道你不该打么?」皇帝皱眉道:「我早就想好了,将二皇叔膝下最小的儿子过继,就对外宣称我受了伤,不能人道,这样的话,以后也不会再有人为难你,说你善妒生不出孩子来。」 皇后眨了眨眼,眼圈霎时红了。 皇上安抚似的轻抚着她的后背,神情低落:「是朕害了你……」 皇后闭上眼睛,将头埋到她胸前,朱禧身上的檀香兜住了她的嗅觉,也兜住了她这一生的时光。 「子非鱼,安知鱼之乐?」 两人在床上安静抱了一会,皇后忽然想到那如花般绽放又短暂枯萎过的女子,面露愁色:「也不知袁姑娘怎么样了……」 皇帝笑了笑,道:「听说她一直在行善事,哪里有灾情,哪里就有她的身影。百姓们都很喜欢她,尊她为活菩萨。」 「行好事,总是会有回报的,若不是当初袁姑娘为昭懿郡主求情,昭懿郡主又如何能够闯进武英殿,说出解药的下落?」 皇帝沉默半晌,道:「是朕对不起她们。」 皇后忍不住冷笑:「那你对不起的人还真是多。」 「朕当时鬼迷心窍,觉得不能放虎归山,便给朱昭懿灌了许多藏红花,」皇帝道:「不说她,单论那些人,朕虽然都留了他们一条性命,但是男人皆处以宫刑,女人都灌了水银,朕不想让他们留后,朕怕了,怕出现薛临洲的情况。」 皇后感觉到皇帝低迷的情绪,柔声安慰:「我们与他们立场不同,这不怪你。」 『我们』这两个字深深触动了朱禧的心弦,她抱着她的皇后,异常满足。在这深宫里,她终究不是孤家寡人。 初秋的匪泉山庄在一大片红色枫叶的簇拥下格外绚烂,下人在打扫地上落满的红枫,偶尔有个调皮的小姑娘路过,带起许多叶子,下人白扫了一次,根本不敢吭气。 对方可是少主的妹妹,不是亲的却胜似亲的,实在惹不起。 鱼逢生玩累了,蹦蹦跳跳去了袁双卿的书房,却没见着她人,便找了冬银撒娇:「冬儿姐姐,我姐人呢?」 冬银眺望着远方,嘴角露出一丝笑意:「今天是阿白小姐葬于狐岐的日子,每年的今天她都会去上坟,你忘了?」 「这我哪记得住啊。」鱼逢生放开冬银的胳膊,似有所感。 从前听姐姐说过,她有个顶好也顶重要的人,本来她以为说的是张大老爷,等来到匪泉山庄之后,便以为冬银,后来她才隐隐知道,那个人竟是一个已故之人。 大家都说,她姐姐等不到了。老爷这样说,冬银也这样说。 第161页 袁双卿却好似不着急,该忙碌时便忙碌,该休憩时则云淡风轻。 袁双卿过完年便二十了,至今未嫁,已算是个老姑娘,张子忠威逼利诱过,甚至以死相逼过,都不能让她妥协半分。 袁双卿当时被说的烦了,非常平静地说:「师父,您若是想用死来逼迫我,那您尽管先去,徒弟保证随后就到阴曹地府与您见面,一起过奈何桥,也许下辈子还能投胎到一个肚子里。」 「你……你这不肖的孽徒……」张子忠怒目圆瞪,指着她好半晌说不出话来。 到最后,他也就放任自流了。 袁双卿挑了一担土置于坟上,而后席地坐在墓碑边,将酒拿出来给两只杯子倒满,她端起酒杯跟另一只碰了碰,低声道:「阿白,你等的很辛苦吧?」 「这些年,我时刻谨记那时在你墓地里许的心愿,做尽了善事,只求老天开开眼,不要过早收去我这残破的身躯,」袁双卿靠在墓碑上,笑道:「总归我肯定比师父活得久,所以你不用担心,师父这些年身体愈发不好了,虽然这样说很不孝,不过……这都是实话。」 「你还好吗?阿白,」袁双卿一饮而尽:「我听刑天说了,你正在和身体里的邪灵搏斗,他说你很顽强,偶尔也有恢復神智的时候,都在喊着我的名字。」 她的眼眸里透着深深的思念:「我都好久……没听你唤我一声卿卿了。」 袁双卿忽然想起师父不久前问过她,为何非要执着于一个薛长曦。 袁双卿当时只是摇头,在纸上一笔一划写上薛长曦三个字,力透纸背。 长曦是年少时满心满眼的欢喜,是白月光和硃砂痣,这一生再无第二个少年时,也再遇不到另一个长曦,能叫她倾尽一切、奋不顾身的捧上一片赤子心肠。 她没力气再去爱第二个人,因为心已经被占满。 夕阳正在往下沉,袁双卿沉默的收起酒杯,挑着担子往林外走去,余晖撒在她单薄的背嵴上,将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第二年冬天,张子忠的身子如同被抽了丝一般倒下,袁双卿寻遍名医,仍是留不住他苍老的生命。 这天,张子忠面色变得异常红润,竟有了胃口吃了一大碗米饭,他吃完躺在床上缓了一会,把袁双卿叫到床前,说他要去看雪。 袁双卿本该拒绝的,可是看着师父浑浊的双眼,却什么话也说不出,跟下人一起把他抱到轮椅上,拿着裘衣给他披严实,腿盖上毛毯,还不放心,又将水壶里灌了热水给他捂着,这才推着他走到门外屋檐下。 张子忠眯着眼睛,平静的看着飘落的雪花,手里捧着热水袋子,呵呵笑道:「人生七十古来稀,我今年刚巧七十,又比袁老太太多活了这么多年,值了。故人都走在了我前面,我也该顺应天命了。」 这一刻的精神,大抵是临死前的迴光返照,袁双卿其实都懂的,她已经为师父的老去做了充足的心理准备,可是,仍是忍不住哀痛至深。 「双卿,师傅有一件事,一直在瞒着你,」张子忠回过头想看袁双卿,袁双卿从善如流地蹲下轮椅前,任他将目光落到自己脸上。 「那年在崇华公主墓里,阿白没有主动刺我,她在这之前就停下了,」张子忠说到这里,可能是想到什么不好的事,便愈发激动起来,微微喘息:「是那个逆子……那个逆子……他推了我一把,将我撞到剑上。阿白……她是无辜的。」 袁双卿心头涌起苦涩的感觉,她知道了真相,却没有半分喜悦之情。 张子忠激动不已,寻到她放在轮椅上的手,用力握住:「师父要死了,也看开了,倘若要你如行尸走肉般苟活,还不如放你去做想做的事。双卿,你不要怪师父……」 袁双卿泪眼婆娑,使劲摇着头:「我不怪师父,我永远不会怪您。」 「那就好,那就好……」张子忠了却了心底最深的一桩心事,眼里划过最后一丝光彩,他握着袁双卿的手开始颤抖变松,声音也变得断断续续:「那个逆子……那……」 张子忠一口气没有喘上来,忽而失去了所有的声音,他最后留恋地看了远方白皑皑的山巅一眼,缓缓闭上了双眼,手随之滑落…… 人死如灯灭。 袁双卿后来时常在想,师父那时没说完的话,到底是什么呢?或许他还是在恨张一游,也真真切切把他当成自己孩子一样,临死前也想要见上一面。 他和张一游终究是父子,只是疼爱用错了方式,两人终究错身而过,到了陌生的田地。 张子忠下葬一个月后,常先头戴白巾跪在袁双卿书桌前,毛催自荐道:「听说少主要出远门,小人愿为您分忧。」 袁双卿眉尖轻挑:「听谁说的?冬银?」 常先低头不语。 「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拐跑了我的人,还想要我重用你?」袁双卿吓唬了一顿,见常先动也不动,如同一拳打在了棉花上,她泄气的摆摆手:「这匪泉山庄缺一个管家,你做去吧,我相信你的能力也相信你的为人,对你没别的要求,只要你好好待冬银。」 常先领了命,也不喜形于色,袁双卿看着他,认真嘱咐道:「我这趟远门不同以往,有可能被困住回不来。这匪泉山庄啊,我若不在,它就姓鱼,你懂了吗?」 常先没有丝毫迟疑:「小人懂了,姓袁的不在,它就是姓鱼的,您放心,我会好好保护逢生小姐长大。」 第162页 彼时袁双卿腰上繫着白色的腰带,仍在守孝期,便行色匆匆的找上刑天,要他带自己去冥界。 第九十三章 这是袁双卿第一次踏足冥界,这里比她想像中要好看明亮许多,没有低沉和压抑。飞在去见冥王的路上,袁双卿看到好多彼岸花,成片成片的鲜红往远处延伸,仿佛没有尽头。 在这中间找不到任何一抹衬托的绿色,彼岸花的花叶永不会相见,开一千年,而后落一千年。 冥王在她来的那一刻就知晓了,叫傀儡半路拦了她,刑天作为一只鬼,是怕见冥王的,于是与她到了别就回到了人间。 红衣傀儡塞给她一个珠子,叫她带在身上,而后领着她往地幽深处飘去,这里处处都是鬼魂和红莲业火灼烧而过的痕迹,一个凡人来此,会立刻被燃为灰飞。 里面的红衣女子被红色链子绞住身子,眼眸是鲜红的颜色,很明显她现在并不清醒,可是在见到袁双卿的一剎那,却发出激动的低吼声,而后想要挣脱枷锁。 袁双卿曾幻想过见到长曦的那一刻,该有怎样的心情,激动或是兴奋,还是苦尽甘来的甜蜜? 都没有。 只有数不尽又无法表露的心痛和压抑。 长曦的苦只有亲眼所见,才能感同身受。 她被关在这阿鼻地狱一方的小小笼中,接受着红莲业火对灵魂之中邪恶之气的焚烧,日復一日。邪气也是长曦身体的一部分,所以她也会痛。 长曦生前未有错漏,本不该有此一劫,只需经过黄泉水的洗涤,洗掉污秽怨气,便能走过奈何桥,坠入轮迴镜。 然而被分割的那一缕生魂,承载着她身上最邪恶的怨和恨,经过三百年的滋养,已经生出了自己的意识。 生魂想要用邪念将那些其他两魂七魄啃噬,想要主导长曦的识海,想要完完全全变成她。 所以长曦大多时候都很痛苦,邪灵占据她的识海时,她仍有思想,只是无力抵抗,藏在角落里眼睁睁看着自己变成嗜血的怪物。 袁双卿手指紧撺住栅栏,堆积了三年之久的思念瞬间决堤,变成了一颗颗滚落的热泪,还未落地,便已蒸发在业火之下。 袁双卿坐在笼边,开始絮絮叨叨和长曦说话,丝毫不在意里面的人还有没有意识:「你在这里时,有人同你说话吗?」 「你别怕,我来了,我每天都陪着你好不好?你曾说你会去找我,我等了很久也没有等到,我心里怨过,可看到你我才知道,你有多艰难才能回到我的身边。」 「你可还记得我们的约定?」袁双卿看着长曦的眼睛,轻声撒娇:「以后你答应我什么,或是我答应你什么,都要签字画押,省得空口白牙,可以随意抵赖。」 「……我没有。」长曦朱唇轻启,眼底的最后一丝血气褪去,变为琥珀的颜色:「我一直都有努力,想回到你的身边。」 锁链感受到她的邪气溃散,自行隐去。 袁双卿许久没有听过长曦说话的声音,听在耳畔竟还如记忆中那般温柔,带着腻人的尾调,登时眼眶一红。 她连忙起身攀住栅栏,长曦也摇摇晃晃向她迎来,到最后两人双手交握,仿佛用尽了彼此全身的气力。 长曦捨不得看她伤心,故作轻松道:「冥王说,旁人如我这般,早已失了理智,可是我不信呀,且不论邪不胜正,我这两魂七魄,难道还斗不过它这孤寡的生魂吗?」 袁双卿本还在流泪,听到她这孩子气的话,登时扑哧一声,又是哭又是笑,又是心酸又是欢喜,沖淡了那一缕悲怆。 长曦的骨指缩紧,将她的手紧紧撺住:「我若是在二十年前,肯定也是斗不过它的,可今时不同往日,我在人间有牵挂,自不会叫它得逞。」 袁双卿眨了眨眼,让眼泪从眼眶里出来:「它……消失了吗?」 「只是暂时的,她还会出来,只不过我清醒的时间越来越长了,早晚有一天能把它全部除尽。你别怕,在它出来之前,锁魔链会自动缠身,我不会伤你,」长曦腾出一只手摸了摸她的头髮,含着万分不舍和留恋,斩钉截铁道:「绝不会。」 袁双卿一听说有希望,顿时开心的笑起来。 大概她笑的样子太软,长曦心生喜悦,忍不住又轻轻捏了捏她的脸。 忽而身后传来一声轻咳,两人之间唯一隔着的牢笼化为乌有,袁双卿回头望去,只见一格外貌美的红衣女子正在微笑望着她们。 那貌美女子饶有兴致与她对视,道:「怎么了?本王支走了障碍,可不就是方便你们亲亲我我吗?怎么都没动作?」 袁双卿怔了怔,顾不得害羞,犹豫道:「你是……冥王?」 「小丫头眼力见不错。」冥王食指点了点红唇,想了想,忽而揶揄地笑道:「本王懂了,是本王在这束缚了你们,本王这就走。」 冥王说着便作势要走,又道:「好了就来冥殿寻本王,你不吃饭,这丫头还得食五谷呢。」 长曦笑着说谢谢,冥王听到了,只是嗯了一声,头也不回乘风离去。 袁双卿等了一会才领悟冥王话里话外的意思,她本就脸皮薄,登时面上羞红,然而毕竟日思夜想的心爱之人还在身侧,她也就顾不得矜持,跌入长曦怀里。 严丝合缝的一瞬间,两人内心俱是震动,袁双卿更是心如鼓譟,若溺水之人抓住了最后一丝稻草。她抬起头看着长曦,而后在她唇上砸下一个响亮的亲吻。 第163页 「想我了吗?」 「嗯。」 「嗯?」袁双卿咬着唇,定定看着长曦,似在怪她冷淡。 「想,」长曦轻轻抚摸她的背嵴,笑道:「我心如卿心,卿心似我心。」 袁双卿被安抚的很舒服,连带着眼角眉梢的笑意都变得有些傻气,长曦看得心头髮软,她这些年虽不在人界,但对她的事也有所耳闻,她的姑娘离开她后仿佛一夜长大,做了很多雷厉风行的事。 袁双卿眷念地蹭了蹭她的鼻尖,目光凝固在她红唇之上,忍了一会,终还是没忍住冲动,也不管身处何地,与她交换了一个勾缠银丝的深吻。 两人磨蹭了许久,看着对方相视而笑,这笑里包含了许多仅有她们能懂的情绪,到最后都化作了欢喜的神采。 长曦起身用幻术将自己的乱发简单收拾了一下,袁双卿拿出胭脂给她唇上抹了几分颜色,这张脸霎时变得更加明艷动人,加了几分精神气。 袁双卿收起胭脂后,指着自己问:「你看我的唇是不是也挺苍白的?」 「没有,挺红的。」长曦如实说道。 长曦的唇是不会变化的,可袁双卿大不相同,亲了这么久,唇上红彤彤的,水润光泽,如同抹了一层蜜。 袁双卿道:「我就觉得挺白的,也想涂胭脂。」 长曦点头:「那好啊。」 她话音刚落,袁双卿凑过来,在她唇上摩挲了一会,长曦扶着她的腰,眼底闪过一丝笑意。 袁双卿挪开,看着她的唇,满足的喟嘆:「真好。」 两人磨磨蹭蹭来到冥王的寝宫时,桌上摆了一大桌菜,冥王正在啃食苹果,她刚才没忍住尝了一个,觉得口味不错,这是第二个了。 冥王也没有责怪她们姗姗来迟,反而举起苹果兴致勃勃对袁双卿说:「你们凡间的东西不错,不过别出去说本王吃俗食,不然本王要拔你舌头。」 在地狱时,袁双卿本以为冥王是热情好客的,还会关心她的饮食,没成想一来就被威胁了,当即不知道说什么好。 长曦道:「你别吓唬她。」 冥王好似一点也不在意,努努嘴道:「坐下吃。」 满满的一桌菜,只有袁双卿一人吃,其他两人只是默默看着她,这样的场景怎么想都觉得诡异,袁双卿慢吞吞吃了两口就矜持的放下筷子,说自己饱了。 冥王看不到美人进食了,可惜的咂咂嘴:「真吃饱了?我可知道你们凡人饿肚子是很难受的。」 「真的,多谢冥王款待。」袁双卿转头看了长曦一眼,问冥王:「不知我住哪?」 「噢?」冥王挑了挑眉,语调慵懒:「你要住在冥界?」 「嗯,」袁双卿看向长曦,眼中情意没有丝毫掩饰:「我想陪着阿白。」 「和我住一起就是了。」长曦说道,而后静静看向冥王,想着如何开口。 冥王瞭然的说:「行了,知道你想要玄空石,不过本王给东西向来不会平白无故,等会我会叫人送一套衣服去你那,你可务必得穿上。」 长曦嘆了一口气,点了点头。 凡人在冥界呆久了,这里的至阴之气会渐渐渗入肉身,落下不好的病根,长曦想要袁双卿留下,是因着长曦捨不得她,而只要袁双卿再次佩戴上玄空石,自能抵挡阴煞气。 两人辞别冥王,长曦领着她往住所走,袁双卿想到刚才冥王似乎是要长曦做些什么,有些担忧,便顺口问了一下。 长曦说道:「我当时强提一丝理智来到冥界,冥王便说了,收留我可以,却要付出一些东西,比方说时间或自由。」 袁双卿不禁手里紧缩:「她要……她要常留你在此么?」 「她想让我做阴司,」长曦回头,看出袁双卿的忧虑,莞尔一笑,安抚道:「别担心,阴司只是个渡鬼的差事,需得长期留在阳间。等完全剔除灵魂中的邪气,我们还回狐岐山。」 「那就好,」袁双卿舒了一口气,问道:「要为她当多久的差?」 长曦左手抬起,默默伸出两个手指,比划了一下。 第九十四章 「二十年?」二十年还好,她若能活久一点,可以一起过奈何桥。 长曦却摇了摇头。 袁双卿一愣:「两百年?这也太……」 「不是,」长曦打断她,唉声道:「是两千年。」 她不忍看袁双卿眸中渐渐破碎的希冀,温柔的揉了揉她耳后的细肉,想要安慰,又无从开口。 她知道袁双卿并不止执着于今生,深爱的两个人自然也想携手走向来世。 长曦道:「没关系的,其实我想了很久,我可以等你转世。」 袁双卿红了眼睛,她自然知道长曦会等,可是未知数太多。说自私也好,说不安也好,她害怕这漫长岁月里,长曦会再次遇到一个人,很像是她或者一点也不像她,但依然能抓住长曦的心。 袁双卿虽然没说什么,但是明显有心事,问了也是犹豫不说,长曦没有办法,刚好邪气开始侵扰她,不得已只能放手回到地狱。 袁双卿决心去找冥王谈谈,求或者谈条件都行,两千年……太长了。 冥王见到袁双卿,似是一点也不惊讶,斜躺在榻上享受着侍女揉腿的服务,媚笑道:「怎么了?难不成又饿了?刚才就让你多吃点嘛。」 第164页 「……」 「给你们送过去两件红衣,有一件是给你的,怎么没穿?」冥王敛下笑意,淡淡的问。 袁双卿实话实说:「我以为那是给长曦的。」 「当然是给你的,也不看看你现在穿的多难看,和本王这冥宫格格不入,」冥王抚着眉间看着她的衣服,眼里诸多不满,挑眉道:「你若不是饿了,来本王这里做什么?不想陪着你那倒霉媳妇了?」 「我是来找你的,」有求于人,身不由己,她只能把姿态降到最低,掀开衣摆跪下,轻咬着唇道:「您是这冥界的王,自然心怀仁慈,我……」 「嘘……」冥王食指放在唇上,勾起唇瓣:「你这第一句话就错了,本王是冥界的王不假,可并非是个好人。」 「本王救薛长曦,也只是看她稍微有些顺眼,能力又强,能替本王办事罢了。容本王想想,」冥王轻轻抠了抠下唇,漆黑的双眸没有情绪,仿佛刚才那个有血有肉的冥王殿下,只是伪装:「你虽然还未说出口,本王也略微猜到了一点,无外乎就是想帮薛长曦减刑。你不用怀疑,这对她确实也是一种惩罚,渡恶鬼可是一个苦差事。」 「薛长曦死后虐杀了数千人,这是大罪,若不是因着魂魄不全,又被凡间的人禁锢数百年,早已被其他阴司发现,若是坠入黄泉河中,没有万年,难以洗清罪孽,相信本王,在黄泉水里,可比当阴司苦得多。」 「本王也不是不讲理的人,你过奈何桥时,我会给你的灵魂加点东西,好方便薛长曦循着那东西找到你。」冥王一抬手,袁双卿从地上起来:「跪着不累么?」 袁双卿听完冥王的话,心底的想法已经慢慢被瓦解,她是个脸皮薄的,心知若是再要冥王放了长曦,似乎有些得寸进尺了,只得退而求其次,低声道:「那我死后能留在冥界么?」 冥王没说话,从虚空中捞出一个黑皮簿子,有半人大小,是为生死之簿。她慢悠悠翻开,念道:「袁氏双卿。生无大过,施恩救万人,乃为至善。无子,早…早……」 冥王停顿了一下,意味深长的看了她一眼,跳过那个字眼,继续念完:「来生享福禄寿三星运开道。」 冥王收起生死簿,任它飘在空中,淡淡道:「这是天意,生死簿不能随意篡改。你气运太好,本王不能私自将你留在冥界。」 袁双卿似是极为伤心,站都有些站不稳,低着头神魂不属地离开了此地。 她离开后,冥王再次打开生死簿,看着那上面刚才故意略过的字,目光闪了闪,轻声吐露:「无子。早……」 她念不出口,闭上了眼睛。 袁双卿出了寝宫后,几乎立刻赶到地狱里,陪着长曦度过了漫长的忍耐,直到长曦再次用意志战胜了邪念,走出牢笼拥抱她,袁双卿这才有了脚踏实地的感觉。 后来袁双卿拿了很长时间去想这件事,直到有一次看到长曦不经意回眸间展露出的担忧,这才黯然发现,她正在思考的问题其实毫无头绪且浪费时间。老天把长曦重新送到她身边,也并非是想让她一直沉浸在离别的哀思里。 枕边人尚还在,何须感伤离别。 冥界无日月,粗略估计,大约已经过了半年,长曦的情况仍在逐步变好,生魂的意识正在被抹平,相信过不了多久,就能完全脱离恶的束缚。 在长曦能够压制住许久不发作后,两人睡在床上对视良久,不知什么时候亲到一起,摸摸抱抱半晌之后,长曦又率先停下,给她盖好被面。 袁双卿忽然把她压在身下,极小声道:「你怎么不那个什么啊?」 「什么?」长曦想摸摸她的额头,但是被对方钳住了双手,动弹不得,她又捨不得还手,只好关心地问:「你是不是起热了?脸这般红。」 袁双卿把头埋在她胸前蹭了蹭,心底泛着委屈,嘀咕道:「还不是都怪你,撩拨我,偏偏又不主动……」 长曦一愣,噗嗤一声笑了,袁双卿面红耳赤,拿手抵住她的唇:「不许笑!」 长曦眉眼弯弯,手指灵活地钻进去,袁双卿下意识并起双腿,然而还是逃不开对方的触摸,袁双卿后悔不迭,责怪自己没忍住,便听长曦含着笑,幽幽说了一句:「你都湿了。」 袁双卿咬着唇,大胆地问:「你没湿吗?」 长曦在她耳边轻哼:「你说呢?」 袁双卿受不住她这样撩拨,那里湿得更加泛滥,当即也管不了什么脸皮不脸皮,直接上手开始扯她衣服,长曦放任自流,偶尔还指点她如何解衣服上的结。 两人坦诚相见后,袁双卿勾出一丝泛着白光的水渍,看着她轻轻喘息的样子,凌乱带着情慾的双眸,语气颇为自豪:「你也湿了。」 …… 长曦的指腹抚过她的山谷和腹地时,宛如呓语道:「我怕我太过专注,叫它有机可乘,误伤了你该怎么办?」 袁双卿只顾喘着气,没听清她说什么,见长曦发了呆,立刻又将她压回身下,摸着吻过她的每一寸细腻的肌骨。虽然毫无章法,可长曦看着小姑娘清亮的眸子,感受着那份情动,依旧深深沉溺了进去。 进入的那一刻,长曦后仰着脖颈,闷哼一声,手指插进袁双卿的髮丝中,即感到心安,又觉得异常欢喜。 深情不负,惟愿如此。 某天,冥王眼尖看到了袁双卿脖子两端的青紫痕迹,像是掐出来的,指着那好奇发问:「这是什么?她竟虐待你么?」 第165页 袁双卿连忙用手遮住,面上又热又烫,后悔自己出门没穿个长领的衣裳。 冥王反覆逼问,袁双卿苦不堪言,渐渐心里那种委屈的感觉再次升起,到最后只能破罐子破摔,气唿唿道:「你去问她!」 等长曦从地狱赶回,冥王果然问起来,这种事情长曦无法作答,只得模煳的一语带过,等离开寝殿,长曦看着小姑娘气鼓鼓的小模样,自知有愧,将她抱在怀里心疼地安慰。 良久,袁双卿抬起脑袋亲了她一下:「我也不知道我怎么忽然委屈上了,其实这都不能怪你,要怪就怪你身体里的邪祟太坏了。」 长曦一点一点啄着她的唇,因着小姑娘的理解,眉目舒展,不过仍旧感到非常抱歉:「是我太松散,才叫她有机可乘。」 只怪昨夜太兴起,忘了压制邪念,那邪念便悄悄钻了出来,淹没了她的头脑与眼眸。 等她找回了理智,手已经卡在了袁双卿的脖子上,当时她涨红了脸流泪的模样真是吓坏了长曦,那时她心里又疼又悔,恨不得让生魂同自己一起毁灭。 「那你……」袁双卿垂下眼帘,面上泛着羞意:「以后要一直警惕啊。」 「有点困难。」长曦意味深长的看着眼前人,觉得她羞涩的样子有些可爱,便存心逗逗她,勾着唇故意说露骨的话出来:「如果你能忍住不叫出声,也许我会……」 袁双卿连忙捂住她的嘴,心有余悸的看了看四周。还好没旁人,否则让人听了去,那她以后还怎么出门。 以后好些天,长曦都点到为止,或者成为被动的那一方。这件事在她心里抹下了一层阴影,如何都无法挣脱。 每当看到袁双卿的脖颈,都会想起她曾在上面留下青紫的伤痕。虽然痕迹已经慢慢褪去,变成往常的洁白如玉。 无法释怀。 袁双卿起先是有些高兴的,后来却越发觉得不对劲,长曦在压抑自己的感觉,偶尔情至深处,便会闭上眼睛,似乎有意不去看她。 袁双卿将她送至顶峰又落下,便起身坐在她小腹上,让她感受那一处的湿润,委屈巴巴地瘪着嘴说:「你是不是不喜欢我了,你都不要我。」 长曦闷笑一声,双手掐住她的细腰,巅峰后的余韵揉在她的声音里,沙哑又仿佛带着撩人的小钩子:「傻姑娘,就是太喜欢你了,才不敢。你不知道我有多想看你哭出来,我控制不住自己身体里的野兽。」 「那只要邪念有出来的迹象,我就打你一巴掌,也许就能恢復神智了。」袁双卿极为天真的说,长曦哭笑不得,她可没忽略袁双卿眼底那抹兴奋的神采,小姑娘不会是想报那一掐之仇吧? 长曦这么想着,忽然感觉到唇上有湿湿的软糯。袁双卿倾身而下,带着安抚意味的给了她一个绵长的吻。 长曦一只手揉着她的后脑勺,一只手搭在她的腰间,趁着袁双卿将唇短暂移开喘息的时候,眼眸幽暗轻声道:「你刚刚的方法,可以一试。」 长曦大好前夕,冥王派人送来了一个玄黑色腰牌,长曦挂上后,忽而觉得身体落到了实处,仿佛重新再生为人。 当她赶往阎罗十殿任职时,遭受到了诸多刁难。鬼差们都觉得她能当上阴司,是因着冥王给她开了后门的缘故。 幸好在这期间,殿中来了一个黑衣美貌女子,淡然呵退了一众鬼差,在这女子面前,他们伏低做小不敢造次,很快悻悻退去。 女子在她面前站定,第一句话是:「你就是薛长曦?」 第二句话是:「吾名遮迦。」 遮迦,第十殿转轮王,和其他九殿齐名,主管往生道,地位仅次于冥王。 长曦尊礼拜见:「臣下薛长曦。」 遮迦点头,安然接受,忽然道:「谢谢你的血。」 血?长曦一愣,想要很久以前冥王找她讨要了袁双卿的纯阳之血,原来竟是用在了转轮王身上。 遮迦道:「本官带你去见孟婆尊者,以后你们好生相处。」 等长曦见到孟婆后才发现,冥王不愧是喜好美色的冥王,作为她的下部,真的一个比一个美艷,谁又能想到传说中的孟婆,竟是个貌美妖娆的姑娘,只是神情颇冷,站在排长队的鬼前,一遍一遍递着手里的汤。 日復一日这样,不管是谁都会倦怠。 人间四月芳菲尽,花朵凋零的时候,辞别两年有余的匪泉山庄家主终于回来,身后还跟着一个穿着红衣、头戴金丝黑色乌纱冠的美貌女子。 鱼逢生看到她的一瞬间,便觉得这身装扮像极了宫廷中见过的那些女官。 然而这身红色,她却没见过有人能穿得像这女子这般清隽好看,若稍稍容颜有缺、身材有损,或是皮肤黑黄,被鲜艷的颜色一比照,便会立刻落了下乘。 鱼逢生上前来,想要抱一下许久未见的袁双卿,目光飘在她身后美人脸上,又有些游移不定,最后只是矜持的拜上一拜,喊道:「姐姐。」 袁双卿甚是欣慰,小逢生真长大了,如今已是十三四岁的年纪,倒是比她那时候要娇艷许多,也沉稳很多,想来在匪泉过得不错。 长曦走上前来,主动介绍自己:「我叫薛长曦,你即唤她姐姐,也可以称唿我一声长曦姐姐。」 袁双卿道:「我是逢生的姐,她不应该是叫你嫂嫂吗?」 长曦含羞瞪了她一眼,看着有些侷促的鱼逢生,柔声细语:「你叫我姐姐就成。」 第166页 鱼逢生仔细端详着长曦,见她眼眸明媚,也在认真注视着自己,便红着脸轻轻垂下小脑袋,小声道:「长曦姐姐。」 袁双卿心底升起一丝危机感,哪怕对方是鱼逢生,她都控制不住这种心慌,连忙拽起了身边人的手,咳了一声道:「这就是姐姐说过最重要的人,现在是我的妻。」 这隐晦的占有欲令长曦莞尔一笑,而这一笑之间,凋零的百花似乎也开始重新盛放。 怀了身孕的冬银听得消息,捧着肚子匆匆赶来见礼,被袁双卿扶起后,看了长曦一眼,她还从未在白日里见过对面,不禁怔了怔,小心翼翼道:「是阿白姑娘吗?」 「多年未见,你竟不识得我了?」长曦眉眼含笑,看了她的肚子一眼,温声道:「几个月了?」 冬银低头看着肚子,面上尽是将要为人母的期待和慈爱:「六个多月了。」 袁双卿很是高兴,想到常先,便顺嘴问道:「他父亲呢?」 「夫君去长安处理要事了,孩子出生前应该能回来。」 袁双卿连连摇头:「不行不行,妻子有孕,自然是妻子最大,等会我就命人将常先带回来,天大的事都先别管,好好守着你才是正经。」 冬银捂着嘴笑道:「还是少主知道疼我,不像他,每次都以事业为重。」 第九十五章 鱼逢生从未见过袁双卿脸上挂着无忧无虑笑容的时候,可是当她堂而皇之领着长曦姐姐来到归沐居,向媚娘姨姨和婉儿小姨正式做介绍时,脸上却只有单纯明媚的快乐。 薛长曦,这个姐姐亲切称唿为阿白的女子,随她一起定居于匪泉的归沐居内,成为了另一个默认的女主人。 在这之前,鱼逢生是清楚记得冬银对她说过,袁双卿心底的那个人是一个已亡人,可这叫阿白的姑娘又算什么呢? 她似乎将袁双卿吃的死死的,只要一个眼神,袁双卿便知道她想要什么,只要她出现在视野中,姐姐便会放下手里的一切,不论何时何地都会去拥抱她,露出真切又亲近的笑容。 鱼逢生害怕阿白是什么狐狸精怪之类的坏东西—— 她绝不承认是因着对方抢了她的姐姐而吃飞醋。 况且这长曦姐姐似乎过于神通广大,好几次她都看到对方广袖里飞出一截红菱,勒住袁双卿的腰肢,把她带去深山之中。 鱼逢生坐立不安,偷偷跑到冬银屋里,跟即将临盆的大肚婆讨论薛长曦的古怪,冬银起先还有些疑惑,一听之下,登时扑哧一笑,将她知道的少主与阿白姑娘之间的过往,统统说故事一般讲了一遍。 只是唯有白天现形一事,连冬银都觉得不可思议,想来也是阿白姑娘得了什么机遇。 鱼逢生解开迷惑,听说了她们之间的事,心中只余下对她们的一丝心疼。 因为长曦学识渊博,到后来鱼逢生有些不懂的地方,都很愿意请教于她,这一来二去,倒倒让袁双卿也吃了不少莫名其妙的飞醋。 某天白日,鱼逢生捧着书前来求见,归沐居四下无人,媚娘和婉儿都去菜园子里了,鱼逢生站在袁双卿的房间门口,听到里面似疼痛又似压抑的几声呻吟。 像是姐姐的,又像是薛长曦的,又或者两者皆有。 鱼逢生站在门口犹豫了一会,红着脸走了。她虽年岁尚小,却是很清楚的知道,两位姐姐的关系到底是什么。 屋里面,长曦早已察觉到门外有人,有心想要停下,奈何身上人正在兴头上,压根不听劝阻。 这一两年在房事上也有了不少的花招,袁双卿只不过随意拨弄了几个敏感点,长曦渐渐便有些招架不住,一时竟也懒得去追究外面的到底是谁。 这事过后,长曦又羞又恼之下,在两人之间定了个不成文的规定:不准白日宣淫。 袁双卿颇不甘心,磨着牙气哄哄的说:「反正你想要的也不比我少,看谁先熬过谁呗。」 这之后,在书桌前,在浴桶里,在床榻上,你来我往,撩拨荡漾,形成了长达几个月的拉锯战。 到最后自然仍旧是依着性子来,毕竟这事儿忍着确实怪累的。 不久之后,袁双卿收到朝廷寄来的信件,永诚王最终在姑苏一带被捕,押回长安即日问斩。 袁双卿深深有了松口气的感觉,永诚王的逃离一直是一座大山,压在她心底,永诚王能够接受仲裁,袁双卿也终于完成了对父亲承诺的兑现。 她领着长曦前去父母亲的衣冠冢前上坟,一是为了将手刃永诚王的消息带给她们,二也是为了正式将长曦介绍给父母。 当她跪下来拔掉坟前的杂草,抬头和长曦四目相对时,心中格外安宁。有长曦作伴,今生别无他求了。 而后,两人再次携手来到张子忠坟前,长曦对这已死的故人没什么特别的感觉,他生前之时两人就极是不对付,后来更是隐瞒了她并未有心伤他的事实。 然而长曦也深刻明白,在这世上除了她,只有张子忠待袁双卿最好。 两人出发点皆是为袁双卿,就算最终殊途,也没什么好怨的。 回去路上,袁双卿忽然一嘆,蹦出一句没头没脑的话来:「不知道张一游死了没有?」 她那天将剑送入他的胸口后就匆匆离去,对方是死是活都一概不知。后来想起,也是觉得这一剑之下,难留活口,大抵是已经死了。 第167页 看完师父后,她倒念起这个人来,若他还在世多好,找到他将他按在师父坟前,质问他,将张子忠推出去那一刻,可曾有过片刻后悔。 长曦与她十指相扣,道:「我带你去找。」 袁双卿吓了一跳,想到爱人的那一层身份,找一个人或者鬼恐怕也不难。 若不是那块黑色牌子,长曦也不能在白日里现身,想到这,袁双卿不禁露出灿烂的笑容,真心实意的说:「本来我有些怨冥王,但是现在不了,我觉得她真是个活菩萨!」 长曦微笑道:「她可不想当菩萨,你把她比作菩萨,她大概只会觉得掉价。」 「她如果是想要别人都怕她,倒不如让自己长得丑一些兇悍一些。」 长曦挑眉,忽而问道:「你觉得她好看还是我好看?」 袁双卿毫不犹豫的说:「当然你好看!」 「孟婆好看还是我好看?」 「你你你。」 「朱昭懿好看还是我好看?」 袁双卿一愣,她可从没跟长曦说起过小公主,她是怎么知道的?转而一想,长曦能知道这么个人,肯定是小逢生告的密。袁双卿无奈的咬了咬牙根。等回去之后,一定找机会好好教育教育她。 正在这时,长曦轻飘飘的声音传了过来:「犹豫这么久,看来是她好看。」 袁双卿面色一僵,大声道:「肯定你好看啊!你最好看了,天底下没人比得上。」 长曦淡淡道:「我怎么觉得你言不由衷?」 「冤枉啊……」 袁双卿苦着脸,虽然长曦吃醋的样子她很喜欢,但吃醋的后果她不一定能承受得住。 袁双卿急中生智,反问道:「那是你那个未婚夫英俊,还是我英俊?」 「你能用英俊来形容吗?」 「那也就是说我没他英俊咯?」袁双卿昂起下巴,一副我赢了的样子。 长曦嘴角溢出一丝莫名的笑意,未达眼底就已消失。她缓缓道:「怎么了,拿我前未婚夫和朱昭懿做比,难道朱昭懿是你前未婚妻不成?」 袁双卿:「……」 甘拜下风,甘拜下风。 张一游果然是没死,那把剑偏移了一些,外面的缠斗结束后,作为赢家的袁焕命人将他送医,救了他一条命。 只是醒来后,这人便彻底疯了,见人就会傻笑,上前不让人离开,有时候问他们看到鬼没有,有时候哭着喊老头子。 袁焕没有那个闲情逸緻理会他,救他也算对得起了。关也关不住,索性将他逐出府。 长曦和袁双卿找到他时,他整个身上都散发着恶臭,衣服还是三年前那个衣服,破烂不成形,光着脏脚坐在地上,不像旁边乞丐在认真讨饭,低着头一声不吭。 过了一会儿,来了几个玩耍的孩童,捡起石子丢在他身上,笑着叫他:「大傻子!」 他也不生气,抬起头痴痴的笑,露出与周身不符的一口白牙。 孩童们围着他玩闹了一会,觉得没意思,施捨了一块发黄的干硬馍馍给他,蹦蹦跳跳离开了。 想来是饿久了,张一游将馍馍勐塞入嘴里,嚼也不嚼一骨碌往下咽,那馍馍似乎卡在了喉咙里,下不去也上不来,到最后涨的脸色通红,他着急地将手指伸进嘴里,想要抠出来。 袁双卿看不下去,解开腰间的水袋,穿过身旁的摊贩,蹲下身放在他面前。 他跪下来拿起水袋,将里面的水喝光,抬头看着袁双卿咿呀叫了两声,像个孩子般傻笑,似乎一点也认不出眼前人是谁了。 长曦走到袁双卿身边,两个人并肩而立,因为逗留在一个傻子身边,光鲜的样子又和地上的人格格不入,吸引了不少探究的眼光。 「他真的痴傻了吗?」 「或许吧。」长曦沉声道:「可能在他下手的那一刻,已经开始后悔了。」 「有很多事情的起因都是一时冲动,再回首却发现于事无补,一切都已经物是人非。」张一游吃饱喝足,拿着水袋在上面好奇的抠来抠去,袁双卿看着这样的他,心门忽然敞开。 师父若是看到他这个样子,怕也不会再行追究,带回去让他在师父坟前磕头赔罪的念头终究淡漠下去。 袁双卿给他丢了些碎银子,便牵着长曦离开,走了一段距离后回头看,张一游似乎不知银子为何物,把它们拿在手上傻乎乎揉搓着,觉得不太好玩,又把它们丢到地上,重新捡起水袋。 一个乞丐冲过来,兴沖沖把银子抢走了。 张一游没有管他,拿着水袋继续在手里咿呀咿呀地把玩。 袁双卿看得认真,直到长一曦握紧她的手指轻轻晃了晃,袁双卿这才将目光收回,望向长曦。 「想救他?」 袁双卿闻言轻轻摇了摇头,对着爱人笑了笑,一脸明媚:「他已自救。」 「你呢?」长曦又问。 袁双卿怔了怔,目光闪动着晶莹。眼前含笑温良的女子是她此生最爱也最珍视的人。 从袁府七年的默默相护,再到离开袁府后的一路扶持,青涩的暗恋变成两情相悦,结出蓬勃的果实,如今已逾十六七年。这一生大好的年华,都和她紧密相关。 有很长一段时间里,来之不易的再次相守让她如坠云梦,恍惚不知今夕何年。有时候晚上两人相拥着抵足而眠,到早上醒来后长曦若不在身边,她就会感到莫名害怕和恐慌,怕这一切都幻灭,怕昨晚只是思念成灾后的美梦。 第168页 她在绝望中待的太久太久,久到辨不清真假。 是以长曦夜晚之时就算有公差要忙,仍然会在天亮前赶到她身边,抱着她从深睡中慢慢醒来,而后再交换深情的一个吻。 我呢?我是否被救起来了? 袁双卿扪心自问。 许久,她盯着爱人阳光下璀璨的琥珀色眼眸,恍惚了一瞬。 不管她在何处,长曦都用这种包容的样子注视着她,一直一直。 仿佛被突然打开了心房,往里注入了柔软温暖的气息,轻飘飘的飞往云端,而后落到实处,经久不息。 袁双卿歪着头,莞尔笑道:「我已被你拯救。」 第九十六章 袁双卿近几天心情有点糟糕,她视如珍宝的小逢生长大了,想要嫁人了,这本来是一个比较喜庆的事—— 如果对象不是张青柏的话。 袁双卿想不通,只是去了两年长安学做生意,为什么自家逢生会看上那只花心的萝蔔头,还修书一封回来,说已到了谈婚论嫁的年纪,请她与媚娘商议嫁娶事宜。 年轻人精气旺,一时被感情沖昏头脑也很正常,鱼逢生不会回以前的家了,袁双卿便是她的半个长辈,肯定要为她后半辈子着想。 袁双卿把自己关在书房想了半天,越想这事越不成,这门亲事不能同意,张青柏这小子不靠谱啊! 她顺便徵求了一下长曦的意见,本以为两人心意相通,肯定处在同一阵营,长曦也说了,都听她的,她觉得不行那就不行,结果某天去了一趟长安,晚上回来便说她不反对了…… 袁双卿无言良久,道:「他是给你下了什么迷魂汤了?」 「没有,」长曦脱下乌纱冠,柔声道:「我不知道他原本是什么样子,不过现在他确实是个君子。」 「你是怎么知道?」 长曦脱衣服的手指顿住,似在思量,又似有些难以启齿,而后清了清嗓子,缓缓说道:「他抵挡住了诱惑……」 「什么诱惑?你让人去勾搭他了?」袁双卿追问。 结果长曦手指无意识搅了一下发尾,把这话略过,脱了外衣道:「睡觉吧。」 这闪躲的语气是怎么回事? 袁双卿心底升起一股不好的感觉,她嘶地一声吸了口冷气,想到那个可能,手指头都在哆嗦:「你亲自下场勾引他了?!」 千万别是……千万别是…… 「是……也不是。」 这么棱模两可到底是什么意思啊!袁双卿哪还忍得了,蹭的从床上蹦起来,心里已经恨不得冲到长安吃了张青柏,铁青着脸道:「你说清楚,什么是不是的。」 长曦看着她,面色淡下去:「你这么生气为哪般?把他当什么了,把我又当什么了?」 「我……」袁双卿一时语塞,刚冒出头的一点怒火被压了回去。她现在什么都不怕,最怕长曦不高兴,但凡她不高兴了,袁双卿心就软了,只想好好哄她。俗称惧内。 「那你倒是说呀,我也会着急的嘛。」袁双卿语气里带了点撒娇。 长曦将她拉回坐到床上,见小姑娘跟受了委屈似的,也暗暗检讨了一下自己,无奈的捏了捏她的脸,柔声道:「也怪我没说清楚,不过你多大了,还是这般急心眼。其实我不过是在他梦里加了点东西,他也没见过我的样子,索性就用我的脸入了梦,他很规矩,什么也没做。」 袁双卿脸都绿了,哆嗦道:「就算梦里什么也没发生,可等他回庄里见到你怎么办?你要他如何面对你,我又如何面对他。」 「我不见他。」 袁双卿摇头:「那怎么行?等到他们结婚之时,我们是要一起坐在高堂之上接受拜礼的。」 长曦揉了揉眉心,顿觉失策:「我戴上纱巾如何?」 「行,」袁双卿把腿卷到床上,目光幽幽的望着她:「那个披着你面皮的假人是如何勾引他的?」 长曦知她还放不下,隐隐有些想笑,故做正经道:「我只负责託梦,其他不管。」 袁双卿抬起下巴,恶狠狠地说:「那我也不管。」 她话音刚落,人忽然往前扑去,把长曦压在了身下,咬牙冷笑:「今天你是逃不出本座的五指山了。」 长曦本来还有些发懵,反应过来后便闷声笑出声,轻挑细眉煞有其事的附和:「不知佛祖是想将我揉圆还是捏扁?」 「自然是想将你揉碎了装进肚子里。」袁双卿来了兴致,故作低沉道:「你可从了本座吧。」 长曦眯了眯眼,勾起她的下巴笑骂道:「小色胚子,再说下去佛祖得不高兴了,快快变回你自己。」 袁双卿咯咯笑着,将下巴搁在她下巴上,印下一个吻,温声道:「遵命,我的阴司大人。」 第二日,袁双卿便去找媚娘她们商议,虽然昨晚已在长曦面前松了口,但是看着媚娘和张婉儿脸上兜都兜不住的笑容,又感觉莫名糟心…… 怎么当年一时心软,就救了个会拱自家白菜的猪? 她现在其实就是岳父心态,不管是谁,就算是稳坐高堂的皇帝陛下想要娶鱼逢生,她大概都觉得不相配,嫌弃后宫困住了鱼逢生。 袁双卿表面和张婉儿他们相谈甚欢,背地里修书一封直到鱼逢生手中,劝她三思而后行,不要被一时的春心萌动所蒙蔽。 很快鱼逢生便回了一封书信,告诉她,自己已三思再三思,并且打算年前和张青柏一起回来,明年年初成婚。 第169页 袁双卿无奈的把书信交给长曦,让她看看,而后十分无语道:「这哪是商量啊,婚期他们自己都定了,这不就是来知会我的吗?」 长曦看完后收起信,低眉浅笑:「这不挺好么?等逢生成了亲,我们就出去逛一逛。这大千世界,很多地方都很美,我前几天还去了嵩山,那里有座玉女峰,很想带你去见识一二。」 袁双卿幻想了一下和长曦携手走在山间的场景,春色与红衣交相辉映,似乎这样也很美好,狐岐山看腻了,确实有些无趣。 既然是自家妹妹的婚礼,自然得盛大。袁双卿虽然没什么朋友,但是张子忠交给他的铺子和人手却应有尽有,到时候把他们都叫来撑场面,必定会叫整个匪泉热热闹闹的。 袁双卿着手备婚帖的时候有些犯难,她在这世间的亲人不多了,被她承认的也不过只有一个四叔袁琪。 袁琪做生意时才华无从展露,没想到从政后竟然游刃有余,他现在是皇帝身边的红人了,不知道要不要请来。 问过长曦,长曦的意思是要请,不管曾和袁府有什么恩怨,袁老夫人的亡故和袁焕的死都带走了这些,袁双卿一想在理,嘆了口气,在帖子上郑重写下了他的名字。 年前,鱼逢生和张青柏携手从长安回来,袁双卿有心在她面前摆摆姐姐的架子,树立一下威严。也想敲打张青柏,叫他好好做丈夫,不要怠慢鱼逢生,于是两人前脚进了匪泉山庄,后脚就被分隔开来。 张青柏被带到一处简陋的破屋子,整个房间只有床上的破棉被与他作伴。 张青柏知道自己在她印象中是个风流浪子,抱着被子后悔不迭,只怪自己年少无知太轻狂,把玩捏女人心当成了一种炫耀的资本,荒唐啊荒唐! 鱼逢生随袁双卿回到归沐居的书房,这时已是晚间,鱼逢生问了长曦去向,袁双卿道:「她去办差了。」 袁双卿没有心思和她闲聊,直接切入正题,鱼逢生敛了眉与她说了很多关于他们相识相知相爱,又打算成婚的事情。 其实这并不是一时冲动做出的决定,两年里发生了很多事,足以让鱼逢生认清这个人是否能託付终身。 袁双卿目光闪烁,两人似乎情意甚笃,若是她再阻拦,岂不成了恶人? 最后也只能松口:「罢了,你也大了,浪子回头金不换,我给他一个机会。」 能得到袁双卿的肯定,鱼逢生自然很是开心,笑道:「姐姐,我们都商量好了,等我和他成了亲,想让第一个孩子跟你姓,好叫匪泉后继有人。」 袁双卿不同意,摇头道:「跟谁姓都一样,不用特意跟我姓。师父把匪泉一手交给我时,可没有计较名姓,你我更不必拘泥于此。更何况张青柏也姓张,间接算是跟了师父的姓了。」 鱼逢生微微皱眉,这怎么能一样? 「姐姐……」 她还想再劝,袁双卿打断道:「不过,等你第一个孩子出世,必须跟着我修习驱鬼之道。」 袁双卿深深嘆了一口气,想起师父对自己的诸多庇护:「我不能叫这一脉传承下来的术法……在我这里断了。」 鱼逢生小时候蒙袁双卿的恩,后来又被她当成亲妹妹看待,心里也早将袁双卿当成了这世上最亲的人,只要能帮得上袁双卿的,她自然会欣然同意。 两人聊完已是深夜,屋子里的烛灯燃了一半,长曦便从门外推门而入,看到鱼逢生,展眉而笑:「回来了?」 「是,」鱼逢生见到长曦,也很是开心。这么大人了,仍是如同孩子般展颜甜笑,亲热道:「长曦姐姐还是这么美。」 长曦闻言微微一笑,略有些含蓄。 嚯,这差距…… 袁双卿真不知自己是要吃谁的醋才好,朝屋顶翻了个白眼,走上前接过她摘下的乌沙冠,柔声细语道:「累不累?」 长曦动作停顿了一下,今天这人好像格外温柔。 她看了鱼逢生一眼,便将目光兜在袁双卿脸上,而后掀唇一笑,直叫人感到如沐春风:「不累,就是有些费口舌。你们说完话了?」 「嗯……」说到这个袁双卿就有些无奈,她牵过长曦,想和她说会悄悄话,不满地朝鱼逢生掀了掀眼皮子:「站着干嘛呢,还不走?别打扰你嫂嫂和我亲热。」 鱼逢生扑哧一笑,跟长曦招了招手,离开了。 第九十七章 鱼逢生一走,长曦便环住她的腰:「多大了,还吃醋,你是醋罈子精转世的吗?」 袁双卿小声哼哼了两下,垂下头亲了亲她的脸:「今天遇到的鬼难不难缠?有没有什么精彩的生前小故事啊?」 长曦责备道:「这么晚了你还不睡觉,听什么故事呀,这故事有些伤心,你听完了,哭哭啼啼又不肯睡,我还不是也得跟着难过,还要哄你。」 「好哇,你没有以前爱我了,都不肯哄我了。唉,我知道,我人老珠黄,没以前那么好看鲜艷了,人说男人喜新厌旧,其实女人何尝不是,唉……」袁双卿初时只是故作落寞,后来说着说着,便成了真心伤感,把心里话都掏了出来:「我以后会越来越老,而你还是这般好看,你会不会嫌弃我丑?」 长曦无奈的笑了笑,爱人太患得患失,这时候一定要好生安慰:「那还不简单?我给自己施个术,和你一起变老,一起长皱纹,一起掉牙齿,直到我们说话都漏着风。」 第170页 袁双卿想到那个画面,笑得肚子疼:「不……不行!」 「为何不行?」 袁双卿目光清亮,撅着嘴,往她红唇上响亮的亲了两口:「我就喜欢你好看的样子。」 长曦点了点她的鼻头,轻笑:「还说我,你才是喜新厌旧。」 袁双卿蹭了蹭她的脸,眯着眼看烛火,只觉得岁月静好。 鱼逢生和张青柏的婚期最终定在大年初六。 袁双卿查了日历,那一天宜嫁娶。 年三十晚上,袁双卿长曦、张婉儿媚娘、鱼逢生张青柏、冬银常先一起围着暖烘烘的大火炉,捧着热茶闲聊。而冬银五岁的儿子常乐闲坐不住,在大厅里打着转儿玩耍。 这其中张青柏最不正常,因为他认出了袁双卿身边的人。 传闻中的长曦姑娘,竟然和梦中人一模一样,就算心头没鬼,张青柏还是战战兢兢摸了摸脖子,不敢多看。 过了一会,眼睛时不时放在儿子身上的冬银招手让他过来,餵他吃了几个果子。 袁双卿喝着茶,无限感慨。刚进来时,守岁的只有四个人,如今时过境迁,师父已经逝世,这个小宅子里却越发热闹了。 长曦靠过来,攥住了她的手,两人相视一笑。 冬银前几天干呕,被查出又有了身孕,常乐晚上要娘,便在她身上放肆,袁双卿叫了常乐的名字,让他过来。 袁双卿和常乐不太见面,冬银又每天灌输给他袁双卿是主子的事情,所以常乐有些怕袁双卿。他走过去在袁双卿身边端端正正坐下,也不喊要娘亲了。 袁双卿摸了摸他的头,温和笑道:「常乐是喜欢弟弟,还是喜欢妹妹啊?」 常乐不说话,冬银便有些着急:「乐儿,快回答袁姨的话。」 常乐偷偷看了娘一眼,这才小声开口:「回袁姨的话,我喜欢妹妹。」 袁双卿挑了挑眉:「为什么喜欢妹妹?」 闻言,常乐跟打开了话匣子似的,眉飞色舞:「妹妹听话又好看,我要给她插花簪子,把她打扮的漂漂亮亮的。」 冬银不好意思道:「马夫家生了个女孩玉雪可爱,常乐看到了,就也吵着想要。」 袁双卿忍不住笑,直道:「挺好,挺好。」 常先恭敬道:「主子,乐儿就是您取的名,要是可以,把冬儿肚子里的孩子名也给取了吧。」 袁双卿也不推辞,扫视了一圈,看到大家的目光都在她身上,忍不住微微一笑。她最后望向身边的长曦,爱人也正笑盈盈看着她,宛若春波荡漾,袁双卿心中安定,缓缓道:「长乐未央……若是个女孩,就叫常未央吧。」 「那若是男孩呢?」 袁双卿磕着瓜子,哼道:「男孩?男孩你们自己取,我不管。大不了叫常开心,又是乐又是开心的,两兄弟这名字也挺配。」 冬银和常先对视一眼,几个人一起被逗得大笑起来。 张青柏名义上是入赘,所以大年初六这一天,鱼逢生一袭红装上了花轿,在庄子外面转悠了一圈,停在匪泉门口,被新郎官轻轻掀开了轿门。 一路红毯铺地,热热闹闹一直延伸到主阁楼。中间分岔去了一次祠堂,行完三跪九叩之礼,拜过众祖辈,这才到高堂之上。 高堂上端坐的四人也很耐人寻味,竟然全都是女人。 两位新人拜过天地高堂后,夫妻对拜之时,门外忽然闯进一人,高声道:「皇上……皇上来了!」 众人顿时惊起,这么偏僻的地方结个婚,怎么还把皇上都请来了,袁双卿也很疑惑,她可没请皇帝,难不成不请自来? 结果只是闹了个乌龙,下人一时情急,把皇上送来贺礼说成皇上来了。随贺礼而来的,是传旨的袁琪。 袁琪下完圣旨,把圣旨递给袁双卿,袁双卿笑道:「四叔,我还以为你不来了。」 「小侄女成婚,我怎能不来。」袁琪道。他这么一说,算是承认了鱼逢生的身份,也是在向袁双卿保证,以后会庇护鱼逢生一脉。 袁双卿没说话,弯腰一拜,算是承了情。 小两口子虚惊一场,最终还是磕磕绊绊拜完了夫妻之礼,送入洞房。 袁双卿今天有些失落,但更多的是高兴,就不免多喝了几杯,等晚宴散了回到房间,便抱着长曦不撒手。年近三十了还像个孩子一样,大着舌头撒娇示好,要抱一下又要亲一下。 好不容易把她熬睡着了,长曦打来热水给她仔细擦了脸和身子,换了身里衣后给她盖上被子,在她额角落下轻轻一吻。 袁双卿睡梦中被叨扰,嘟嘟囔囔了几声,但是听不出说了什么,长曦不禁觉得好笑,吹了灯躺下,把她抱进了怀里,袁双卿便如小猫儿一般,循着她身上熟悉的气味,往她怀里钻了钻。 鱼逢生成了婚,匪泉山庄的大权袁双卿也彻底交付于她,成了个闲散人。 她便和长曦实施一早的计划,背着简陋的行囊,同骑一匹小白马,迎着庄外送行几人的目光,沐浴在朝霞中离开了狐岐山。 这次一去,她们将大齐的名山大川都游了个遍,甚至还去了塞外赛马,去了大草原饮歌,见识了雪山的广阔寂寥,尝遍了人间的美食风味。 五年后,袁双卿携长曦归来,此时鱼逢生已经连生两个男孩子,大的取名张同泽,已开始自学驱鬼道法。袁双卿该经歷的都经歷过,便收了心,和长曦一起把他养在身边,开始传授一身知识。 第171页 冬银第二个也是男孩,第三个才顺心意生了个女儿,常乐就喜欢抱着她小未央、小未央的叫唤。 这般又过了五年,袁双卿的身体开始变坏,她没什么大病,只是小病不断,离不开草药。 问了几个医术高深的大夫,他们告诉长曦,袁双卿早年中过毒,折损了身体,只能慢慢拖着,药石无医。 长曦暂离回到冥界找了冥王,冥王没说什么,只是拿了生死簿来给她看,淡淡说道:「天命如此,你留不住她。」 长曦抬头看着那几个黝黑的大字,泪如雨下。 无子。早殇。 本以为可以白头到老,可以看到对方掉光牙齿,可以握着她的手,看着她平静老去。却没想到,只是痴妄。 一场大雪下的漫天遍地,所有的生机都被冰雪覆盖,希望覆倾,人的心比这个冬夜更冷。等初春开晴,袁双卿的身体却越发为难,起不来身子,始终浑噩度日。 有时候,她精神好一些,会长久凝视着长曦。 她的阿白啊,昼夜守着她这个残破的身子,永远都噙着恰到好处的笑容,会在她浅眠的时候在耳边温柔低语,安静了就勾住她的小拇指,仿佛在跟她说:放心,一切都还好。 但她自己清楚,自己的生命走到了尽头,她活不长了,就好比这蜡烛燃烧已经到了最后一刻,除非时间停止,否则无论如何也留不住余温。 「阿白,」袁双卿看着她,眼眸还是一如既往澄澈,只是往深了看,却能捕捉到苍白:「我这个样子是不是很丑?」 长曦抚摸着她瘦弱的手腕,认真道:「不丑,你最好看了。」 「言不由衷。」袁双卿嗔道。虽这样说,可是她心里还是高兴的,毕竟哪个女子不喜欢听甜言蜜语,哪个女子希望自己变丑? 她生病后,长曦不动声色将屋里的镜子全数撤走了,长曦说,梳洗的事她都要亲力亲为,自然不必要那东西。 她都知道的。 她才不过三十六岁,其实只是长几丝皱纹的年纪,若保养得当,还能看得过去。可她早晨洗漱时,却分明看见银盆里那张印入眼帘的脸,消瘦苍白,仿佛一下子老去了十来岁。 袁双卿抬起手想摸一摸长曦的脸,长曦心领神会,微微低下头,好叫她不那么累。袁双卿含着笑意,抚摸着这张从她十几岁开始就再没变过的面容,心底一丝丝的抽痛。 「阿白,我从前很害怕,我走后,你在这大千世界寻不到我的影子,终有一日会忘了我。可临了了,我却似乎都能放下了,若是以后出现了一个女孩子真心实意喜欢你,你也有点喜欢她,你们就在一起吧。我不忍看你颠沛流离,去寻一个无果。」 长曦摇了摇头,眷念的在她手上蹭了蹭,睫毛颤动着,在她眼睛上留下大片阴影:「人终有轮迴,怎会是无果?不管是百年也好,千年也罢,我等你再转世的那一天,我知道我一定会等到。我不怕寂寞,回忆足够弥补你不在的这些空白。」 袁双卿哀哀看着她。 「你能等我,我应该是高兴的,可心里却总不是滋味。我尝过等待的苦楚,知道那种蚀骨的感觉。阿白,你愿意等着我,可有没有想过,喝了孟婆汤后,后世的我便失去了所有记忆。我怕她会伤你,我更怕那失去了记忆的人已经不再是今世的样子,你会不喜欢……你会很失望吧……」 「说什么傻话。」长曦低下头,把她的眼泪吻走,丝毫不在意她现在憔悴丑陋的模样。她的目光如海般深情不朽,像是看着这世间最珍贵的宝物。 她是她的至宝,是她的小姑娘,永远都是。 这年夏天,热浪捲走了袁双卿最后一丝生气。 她无力的睁开眼睛,看着床前的那些面容,他们都在为她而伤心,而她的长曦没有眼泪,却一定是最痛的。 「常听人说……人活在世上走了这么一遭,其实什么也未曾留下,赤条条来,赤……赤条条走,连丝灰尘也带不走。」袁双卿断断续续说着,身边的人都在无声啜泣,长曦拉着她的手,把头压得很低,生怕听漏了她的每一个字。 长曦的目光永远这般澄澈,倒映着她破碎的剪影。 袁双卿眼底浮过浅浅的笑意,细细喘着气,使出最后一丝气力,扣紧了爱人的手指:「可是……人间有过我。大山,江河,都有我留下的足迹,哪怕终有一日无人会惦念,我也……我也知足了。」 袁双卿眼神开始涣散,她感觉魂魄正在剥离原本的躯壳,这种感觉是前所未有的轻松和安宁,整个魂魄都是轻浮的,暖融融往上空走,久病之体所带来的苦痛一点点消失殆尽。 可袁双卿心里还有牵挂,她记挂着长曦,便不肯完全离身。像她这样无怨之魂进了冥界,就会被鬼差打散思想,牵引到奈何桥上。 所以,再看一眼……再多看一眼…… 她看到长曦对着她嘴唇微掀,无声吐露了三个字。 袁双卿含着似留恋似轻快的笑意,慢慢闭上了双眼。 聚散终有时。 等,下一个轮迴。 【全文完】 第九十八章 番外篇 她不知道自己等了多久…… 或许也没等很久。 她很忙,忙着正事,忙着回忆。等待,从一开始的念念不忘,慢慢演变成了后来的失望,再到绝望…… 第172页 最后终究心如止水 每个人下次轮迴的时间都没有定数,或是一两百年,或是一两千年,或是更长更长的时光。 在这冥界她见识太多苦情的故事,到了自己身上,就变成了一滩冷冰冰的死水,无法掀起任何波澜。 时间太久,长曦有些记不清了,她甚至都忘了那人临死前,她对着她说的三个字是什么…… 我爱你亦或是我等你? 有段时间,她开始陷入了自我怀疑。或许,袁双卿只是被她编造想像出来的一个人,是一个虚假的梦境,承载着孤寂时带来的负面情绪。 直到某一天,冥王召见了她,拿出一盏灯台,上面的蜡烛如同刚出生的婴儿一样,才刚刚燃起,只流下一滴灯油。 这是本命灯。 冥王说:「她回来了。」 长曦没说话,转身走的飞快。 「你的灯!」冥王叫住她。 长曦回头看她,静静的说:「放你那吧,我并不想知道她什么时候死。」 她们才刚要见面,预知死亡这种事情还是算了吧。 她一直以为自己的心不会再跳动,甚至觉得就算袁双卿哪天真的回来,她也不会再像那时候一样,无畏且深情的爱着她。 已经六百年了,再坚硬的心,都会腐烂。 可是当她伪装成医生,潜到袁双卿的转世身边,抱起小袁双卿,沉睡的心又开始怦怦跳起来。 那么小的人,还不能联想到长大后的模样,睡得很沉很香。当她睁开眼睛骨碌碌转动时,那样纯净真善,是自然对孩子的馈赠。 长曦看着这样的她想,只要她愿意笑一下,不论是什么捧到她面前,怕都是甘之如饴的。 小袁双卿的父母正在床头说着话,想给她取个名字。好巧不巧,她的这一世父亲也姓袁。 他们似乎只想生这一胎,便想把拥有的美好全数予她,包括一个好名字。 于是许久都没有定音。 最后,长曦轻声说:「不如叫双卿。袁双卿。」 这一声太突兀了,两人回头看着她,许久未曾言语,大概小姑娘长得太好看,他们也没有责备她乱插话。 反而似乎是厌倦了无休无止的取名又作废,两人嘴里一同咀嚼了一下这名字,母亲忽然展开微笑:「行,袁双卿还挺好听的,就叫袁双卿吧。」 父亲体贴的说:「听你的。」 他从长曦手上抱回孩子,和妻子一起逗她,宠溺的喊刚刚取好的名字。 「卿卿……看看爸爸,这是妈妈……」 长曦微微一笑,笑中透着些许落寞,双手插进大褂的口袋里,转身离开了病房。 她回冥界的时候遇见了遮迦,遮迦显然是得到了消息才会堵在路上,一见到面便笑着问:「怎么没陪在她身边?」 「她这一世很幸福,父母都在身边。」 「所以你打算放弃她了?」 「不会。」长曦看着阴阳交界处,那里全是灰濛雾气,深不见底。她的目光有些迷茫,但更多的是坚定:「卿卿和从前不一样,这一世,会有很多人给她疼爱,她什么都不会缺,我不用过早去到她身边。不过我会默默关注她,看着她成长,直到一个对的时机再出来见她。」 「什么是对的时机?」遮迦追问。 长曦摇头:「不知。」 「你不怕她被抢走吗?要知道她可是没了记忆的。」 「你有过爱而不得的时候么?」 遮迦似是没料到长曦会突然反问,愣了好一会,淡笑着撇开了头:「你倒是问对了人。确实有。」 「我看你和冥王见面时,气氛总会不同,你爱她?」 是爱,比喜欢更深。 遮迦被揭开疤痕,有些不自在:「干嘛说这个?我从前是喜欢过她,喜欢了很久,也表白过,但总被拒绝。后来我就不想了,得过且过。」 「那若她爱上了旁人,你待如何?」 遮迦表情有些崩溃,挣扎了片刻,认真回答:「她不爱我,自可以去爱旁人。」 「是啊。」 长曦嘆息着离开,留下遮迦体会这其中深意。 她的爱从来都是包容且张弛有度,若非如此,便不会在最初之时,希望她多看看山川美景,而不是将目光只停留在她一个人身上。 、 袁双卿十六岁那年,遇到了一个同龄人。 那天天下着很大的雨,她打着雨伞经过一处水洼,看到有个穿着红色t恤衫的清秀少年在捞水洼里的黄斑小猫,伞也没打,衣服全湿了。 袁双卿不知为何就驻足了下来,将伞柄伸过去,为少年和猫挡住了雨势。 那少年把猫抱在怀里,抬起头看她,纵使浑身上下狼狈不堪,但脸上的温和笑容却让人无法忽视:「谢谢。」 他遂低头轻抚着猫咪的脑袋,小声说:「别怕,别怕。」 袁双卿看着他,移不开眼。 袁双卿低头看少年时,长曦就在不远处。她打着一柄青色的油纸伞,跟现代的装束格格不入,周身有一丝古朴温婉的气质在流动。 这样的古典美人在现代不多见,然而她一门心思凝望的人,却并没有注意到她。 「她动心了。」遮迦说。 长曦眉眼带着清浅的笑意,仿佛毫不在意:「她本身便是个温柔的人,心又软,自然会对温柔妥协。若她这一次见到的是我,也会为之动心。」 第173页 「我又不懂你了,」遮迦说:「既然如此,你为何不出现?难道真要看着她属于别人么?」 「她不会。」长曦低声道,雨势太大,淹没了她的尾音,她转身走入雨中,留下雾一般修长美好的剪影。 袁双卿似有所感,抬眸望过去,眯起眼睛想要看清,终究被雨帘模煳了视线。 少年把猫放进单车前篮,对她说:「要不要我载你回去?」 「啊?」袁双卿低着头看脚下,裤腿已经全湿了,都是泥巴,她抬头的时候,少年好像有点紧张,在等她回復。 她微笑起来,撑着伞走近少年的单车后座:「好啊。」 袁双卿22岁时,大学刚毕业出来找工作,应聘上了一家国企。能应聘上一部分是因为大学还可以,大部分原因是因为妈妈在这家公司任职总裁。 不过她即使知道,也不会因此生出抗拒,反而心存感激。她不觉得走捷径有什么不妥的地方,这只不过是迈向人生的又一个石阶,不努力仍是会摔下去,而且摔的会比别人更重、更疼。 她花了一年时间在公司站稳脚跟,当上组长后,应酬变的必不可少,她很讨厌喝酒,每次小酌几杯,若是再多就抵死不从。大部分人都知道她有后台,所以没怎么硬来过。 这天公司开年庆会,她没能逃过喝多的命运,带着一身酒味跌跌撞撞回到公寓。这间公寓是她用从小到大攒的私房钱付的首付,八十多平方米,小而温馨,在市中心已经算不错的了。 袁双卿按着密码锁,忽然觉得一阵天旋地转,转瞬失去了知觉。 等醒来了,才发现自己身处在一个陌生环境里,窗帘都被拉的严严实实,隐约能看到外面投进的天光。 床头柜上的橘色暖灯照得这个小空间格外温馨,是袁双卿喜欢的小空间,她闻到了空气中的一丝香气,她下意识抱起软糯的被面闻了闻,捨不得放手。 好香…… 就在这时,有人推门而入。 是个女人,看起来并不大,长得格外好看,让袁双卿一时看迷了眼。她也定定在望着袁双卿,对视间忽而弯起了嘴角。 袁双卿缓过神才发现自己一直抱着被子不放,还保持着闻的姿势,顿时心生羞耻,连忙把被子撇开。 「我……你误会了,我不是变态……我也不知道我怎么在这里……」她语无伦次的说着,面容羞赧,能感觉到自己耳根跟火烧一样红。 「你昨晚喝多了晕在你家门口,被我捡了回来。」那人轻笑:「我叫薛长曦,是你的……邻居。」 「我从来没见过你……」 「嗯,」长曦点点头:「以后你会经常见到。」 她没有撒谎,以后确实会每天都能见面。 有时候是晚上,有时候是清晨,她们作息时间似乎差不多,袁双卿每次见到她都会打招唿。毕竟是捡到过她的人,怎么说也算是朋友了。 不过对方好像并没有做朋友的打算,总是淡淡的,神色淡淡,语气也是。 有一次袁双卿又喝醉了,回来的时候正巧碰见她,出于礼貌打了招唿。女子却默默走了过来,抓住她的手往手心塞了一板药片:「这是醒酒药,以后莫要再喝酒了。」 她的声音一如既往寡淡,但是袁双卿却出奇的在里面听出一丝恼意,袁双卿忽然觉得坐立不安,感到抱歉地说:「没办法,工作所需,其实我也不喜欢喝酒,那么难喝……」 女子其余话没说,跟她道别后准备进屋,袁双卿看着她的背影,楼梯口的灯光打在她身上,显得格外寂寥美好,不知怎的让她想起被对方捡回去的第二天早上,看到的那盏小橘灯。 她鬼使神差叫住了对方:「长曦……」 女子顿住脚步,转过身看着她。 袁双卿有些侷促,这是她第一次叫人家名字,她也没少叫别人名字,从来没今天这么拘束过,她勐地提起一口气,迅速说:「我想去你家睡。」 「……」 「额……我不是那个意思,你别误会,其实我……」 「好。」 长曦打断她的话,先一步进了屋子,而后玄关亮起了灯。 她没有关门,那扇门仿佛在向袁双卿招手。袁双卿忽然觉得心里甜滋滋的,走进去轻手轻脚带起了门。 一个多月后,袁双卿上了个网站,打下一行标题,开了个帖子: 喜欢上了一个女孩子怎么办? 很快有了消息,袁双卿点开看。 翾珱 :追呀!上啊! 袁双卿瘪瘪嘴,打字。 回復 翾珱 :可是……她好像是个直的。 翾珱:这有什么关系?努力掰弯她啊! 月光星河君:→_→掰弯直女,天打雷噼。 是个好人:楼主,贫道这里有小说千本,私发给你几本看看,上面有很多追求女孩子的方法哦,不收你钱哦^_^ 袁双卿点进最后一人的私聊里,果然看到她发过来几个网页,袁双卿对热心网友说了几句感谢的话,就点开网页看了起来。 第九十九章 番外篇 这天晚上,袁双卿一口气看到凌晨三点,才放下手机睡去。 第二天是星期六,公司休假,原本该闷头睡到自然醒,结果七点半就醒了。 袁双卿顶着两只熊猫眼起床洗漱,一个半小时后,人模人样站在了长曦家门口敲门。 第174页 长曦开门看到她,并不吃惊,拿了拖鞋让她进来:「你气色不太好,昨晚没睡吗?」 袁双卿惊讶的摸了摸自己的脸,明明已经细緻的化了让自己显得精神的淡妆,怎么还看出来了。 袁双卿对她家已经很熟悉,进来后直接缩进舒软的沙发里,长曦倒了杯水给她,坐下揉了揉她的头髮说:「要不要去我床上睡会?」 袁双卿舒服的接受她的抚摸,像只小狗一样蹭了蹭她的手。长曦顿了顿,目光微暗。 袁双卿很想点头说好,然后去香香软软的被窝,但是她想到自己是带着任务来的,立刻弹起身子,努力睁大眼睛正襟危坐:「我们……我们去逛街呗。」 长曦不明所以,这么累逛什么街。 「改天吧,你去睡会。」 「不行!」袁双卿握紧拳头,一副视死如归的模样:「就今天,改天还有别的事呢。」 长曦最终还是被拉出去逛街,中间进咖啡厅点了两杯卡布奇诺,和爱心形状的香草蛋糕。 自从当上阴司,五感重新生出,她偶尔流连阳间时也会进食,不过她不喜欢咖啡的苦味,所以只抿了一口就搁置在一边。袁双卿时刻都在关注她,见她不喝了,就问:「你不喜欢喝咖啡?」 「我喜欢喝清茶,那种唇齿留香的清苦才是真正的苦。」 袁双卿低头拿起手机,点开备忘录,打字: 她喜欢喝茶,get? 长曦的侧影浮现在玻璃窗上,偶尔有三两年轻路人经过,投来惊艷的目光,她始终坐如松柏般笔直,显现出良好的修养。 袁双卿看着看着,手指动了动,有些想把她抱在怀里不让人看的欲望,这可怕的占有欲让她心惊,于是别过头不再去想,开口问她:「我都没见到你家人哎,他们都不在s市吧?」 「我无父无母,亦无亲人。」 袁双卿咬着唇,十分内疚:「对不起,我不知道……」 「没事,我并不难过。」 袁双卿仔细看她,果然未见她伤心难过,神色如同平常般自若,这才放下心。 她低着头思索片刻,莫名觉得有点高兴,没有父母也就不需要出柜,这也太好了吧…… 袁双卿沮丧着脸揉了揉自己的耳朵,醒醒,这八字还没一撇啊! 她不知道,她这一会惆怅一会高兴的小模样统统落入面前人眼里。长曦看得有趣,不忍打断她的思量,拿起叉子舀了一小块蛋糕放进嘴里,想着,咖啡不好喝,这东西味道却还不错。 「你多大了?」袁双卿又打开话匣子。 长曦犹豫了一下:「……22?」 袁双卿兴奋不已:「真的啊,你和我同岁么?我觉得你看起来像18岁,还以为你比我小呢。」 「……死的早了点。」 长曦说的很小声,袁双卿没听清,放下咖啡杯问:「嗯?你说什么?」 「没什么,」长曦挑了挑眉,挖起一勺蛋糕递到她嘴边:「这个不错。」 两人一块逛完美食街,袁双卿的小笔记也悄咪咪做得差不多了,又乐此不疲的拉着她去到购物广场。 这里是消费的天堂,橱柜货架上摆放的东西让人应接不暇,长曦从不来这种地方,走在人群中有些拘谨。 年轻人就是格外有精力,袁双卿先是带她去了化妆品的品牌店,给她试了一套化妆品,觉得还可以就全包了。这里有化妆间,袁双卿带着她坐到里面,想让服务员给她上妆。 袁双卿满足的喟嘆:「你的素颜很好看,不过我还是特别想看看你化了妆后的样子。」 长曦定定看着她:「我不习惯别人碰我。」 袁双卿被她一直看就情不自禁害羞,低下头说:「那……那我来。」 「嗯。」长曦点点头,转头专心看着自己的脸……亦或是镜子里毛毛糙糙拿瓶瓶罐罐的人。 ……还是那么可爱。 前面上妆时还好,等到了画眼线和眉毛的时候,袁双卿的手指头一直在颤抖。 靠的这么近,她甚至都能闻到长曦身上淡淡的香味,不是任何名贵香水的味道,却又那么叫人着迷。她忍不住屏住唿吸。 但紧接着又被长曦的嘴唇吸引,她在说话,唇齿轻启,袁双卿莫名想到呵气如兰这个词。 「你在听么?」 「……啊?」袁双卿吃了一惊,眉笔飞起,将她的眉峰往上提了很长一截,袁双卿直唿对不起,赶紧拿湿纸巾帮她擦拭。 长曦攥住她的手腕,好让她安心只看着自己:「我刚才说,这化妆品你虽买下来了,可是我没有钱给你。」 袁双卿连忙说:「不要你的钱,我给你买。我有钱!」 长曦平静地看着她:「我们什么关系,作何你要给我买?」 袁双卿紧咬着牙:「我……我乐意给你买,不行吗?」 长曦忽然轻笑一声,松开了她的手。 袁双卿的心怦怦直跳,怕她多问,又盼她问出什么来,结果人家只是闭口不言。 袁双卿煮沸的一颗真心冷却了,巴巴皱成了一团。她紧抿着唇委委屈屈给她重新画眉。 暗恋什么的可太卑微了。 后来她们逛到了一家店,店里面全是漂亮的连衣裙。没有理会工作人员的介绍,袁双卿领着她来到一件红色的单纱薄裙面前。 袁双卿捧着裙摆,眼眸水波荡漾:「我上周和同事偶然逛到这家店,看到这条裙子,心里突然就闪过你的影子。我觉得这条裙子一定特别适合你。」 第175页 长曦换上现代服饰后,其实很少再穿红装。原本做鬼时循着死前穿着,不在乎这些。当了阴司之后,只因为冥王喜红成了病态,这才一直配红色。 长曦抚摸着红裙的丝边,旧时的回忆再次涌上心头。那些她以为被遗忘的,其实只不过藏进了时间的某个角落,等待着再次重启。 她惊讶于袁双卿还记得这些,即使只是模煳的一些东西。她想,也许孟婆的汤也并非完全有用。 这件衣服独立放在的玻璃里,显然不便宜,长曦却没说什么,只是深深看了袁双卿一眼,拿了裙子走进试衣间。 过了一会儿,她打开一点门缝,轻声唤道:「卿卿。」 袁双卿忙走过去:「怎么了?」 「我后面拉链拉不上。」 袁双卿不疑有他,她走进试衣间转身掩上门,回头后发现长曦背对着她,光裸的后背肌肤宛如绸缎,腰窝浅浅极具美感。 袁双卿将手搭上去,想帮她拉上拉链,过程中不免会触碰到肌肤上,那柔滑的触感盈满指尖,令她唿吸都变得有些紊乱起来。 她是带着纯净之心进来的,美色当前却没办法阻止自己不心动。 等到把拉链完全拉上,袁双卿才不自禁松了口气。幸好还没完全失去理性,否则唐突了佳人,阻碍了循序渐进升温感情的机会,哭也没地方哭。 她有些尴尬的挠挠头,装作镇定自若的说:「好啦,我们出去照镜子吧,你肯定会喜欢的。」 面前的人忽然转过身来把她抵在门上,本就狭小的试衣间此刻更是唿吸可闻。 长曦在她唇边留下风轻云淡的一个吻,而后眷恋的用指腹擦拭过她的唇瓣,釉色的唇彩沾染在她指尖。 长曦看着袁双卿呆愣的模样,挑着细眉轻轻笑开,等到袁双卿寻回一丝理智,终于知道害羞脸红时,才温声问:「我冒犯到你了吗?」 袁双卿眼底浮现出流光溢彩,她轻咬下唇摇了摇头,觉得有东西要从心里破茧而出,全然不知自己此时该说些什么。 「其实还想忍一段时间的,」长曦缓缓说道:「可是,对你,我向来定力不够。」 袁双卿没来得及探究这话中的深意,已经被她再次压住,这次不再是蜻蜓点水,当长曦的唇碰到她的,便开始轻轻吮吸。 后来她有些不满的咬了她一下,眼睛像是会说话,仿佛在责备她的不专心,袁双卿闭上眼睛,双手攀住她的脖子,完全接纳了唇舌之间的交缠。 也不知过了多久,直到袁双卿唿吸急促,实在喘不过气,长曦这才放过了她。 她沉默着帮袁双卿擦掉嘴角的口水,袁双卿也忍着不好意思的小心思来帮她擦拭,两人唇妆都花了,干脆擦的一干二净。 长曦也没有再出去照镜子看,当着她的面把裙子脱下,期间眼睛就没离开过袁双卿的脸。 袁双卿和长曦刚刚深吻过,确定了对方的心意,现在正是兴奋的时候,哪受得了这样的刺激,当即搂着长曦又是一顿心满意足的各种亲亲。 两人出去时,长曦依旧平静似水,只是嘴上的口红没了,袁双卿则是春风得意,完全控制不住上扬的嘴角。 「买了!」袁双卿豪气万千的说,这条裙子是她一个多月的工资,但她一点也不心疼,反而花的异常满足和开心。 两人既然互通了心意,之后自然而然的,袁双卿便登堂入室,开始了和长曦的同居生活,至于隔壁她买的那间,后来袁双卿租给了一个年轻女租客。 这样的人都爱干净,她把房子让出去也放心。 袁双卿的出柜比想像中顺利,从小就在父母溺爱中长大,父母亲受过高等教育也很开明,不忍多苛责,就全当多养了一个女儿。 当他们见到长曦,就更加把心放到了肚子里。 长曦不仅美貌无匹,学识上更是博古通今,虽然她一直说她没钱,可是给自家女儿的一块玉都是一千多年前流传下来的,家里还有几个装饰用的花瓶竟然也是齐朝官窑出的,他们深深觉得她在谦虚。 总之,一双父母始终觉得是自家女儿高攀了人家—— 他们一点没认出长曦是二十多年前,帮他们女儿取名的那个女医生。 两人朝夕相处、耳鬓厮磨了大半年,某一天,袁双卿吞吞吐吐的告诉正在阳台浇花的长曦,她初恋回来了,想见见她。 长曦一怔,而后淡淡的说:「想去就去。」 袁双卿露出求生欲满满的笑容,从后背搂住她,娇声道:「我们一起去嘛。」 「不去。」 最终长曦还是去了。 袁双卿的初恋其实她是认识的,袁双卿十六岁一见倾心的小男孩,终究成了懵懂时期的一个青涩回忆。只是那个手牵手都会脸红的年代,他们磕磕绊绊交往了三个多月,这段感情就匆匆画上了休止符。 这顿饭吃的有点索然无味,回去的路上,袁双卿靠在副驾驶上,时不时去看长曦。她的侧颜在黑夜的各色灯光下若影若现,像是光怪陆离的一场梦。 有时候真觉得是场梦。 袁双卿这么想着。 「为什么?」长曦扭头看了她一眼,轻声问。 袁双卿这才知道她把自己的想法都说出来了,她笑了笑,没有迴避这个问题:「我那个初恋,我遇到他的时候,他穿了一件红色的衣服,很像我做梦会梦到的那个身影,然后我就觉得自己似乎找到了。可是过不了多久,我发现他不是,于是我提了分手。」 第176页 「梦里的?」长曦呢喃,最后把车停在路边熄了火,认真问她:「那要是有一天,你发现我也不是梦里的那个人呢?」 「是我本末倒置。」 长曦眯起眼:「嗯?」 袁双卿笑了,笑的很甜:「我一直想着我要去追寻梦里的那个模煳身影。直到遇见你我才明白,并非你是梦中人,而是只要是你,我的梦中人啊,她就都有了相貌。」 _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