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诡?》 第1章 尸官锲子(一) 牛二柱是个混混,一个混的并不好的混混。 牛二柱今天起得特别早,这倒不是因为他有多勤劳,实在是肚子里没食儿,饿得睡不着。这几天运气差的邪性,靠坑蒙拐骗为生的牛大少整整一天都没正经吃过东西,牛二柱愁眉苦脸的灌了一瓢凉水,勒了勒裤腰带,有气无力的跟里屋的蒙头大睡的老祖母打了声招呼,这才走出自家东倒西歪的两间土坯房,开始了苦逼而又悲催的一天。 饥肠辘辘的牛大少自然首先要填饱自己的肚子,而他得到食物的方法无非就是偷、抢、骗三个字,旧时天津卫的混混多如牛毛,但身份地位却各不相同,身份最高或者说混的最好的那是有帮有派的职业混混,类似于现在的黑社会,俗称“立堂的”,这类混混不用自己奔食儿,只要往街口儿一站,不管是买卖铺户,还是走江湖的、混生意口儿的那都得意思意思,不然你在这一片儿就根本混不下去。那时候治安混乱,警局与帮会互相勾结,坐地分赃,老百姓也只得忍气吞声,据当时的老人回忆,旧天津势力最大的青红帮,随便一个帮众出去转一圈儿,都能赚的满坑满谷,除去孝敬帮主和巡警的,余下的吃喝嫖赌抽大烟,那可是比神仙还滋润。余下的还有什么“吃皇粮的”、“走口儿的”、“撩包裹的”、“打散雁的”、“伸手要的”……。,五花八门,不一而足,这里先不细说,后文自有交代。 这牛二柱虽然混的不怎么利落,却是正经的门派里出身,而且还是显赫一时的青帮,因为入会太早,要论起辈分,那比他们这一堂的把头也还要大上一辈儿,如今,就连他当年的徒孙都混得风生水起,牛二柱却始终不红不紫,整天为了一口嚼裹儿犯愁。要说牛大少人也机灵,嘴皮子更不白给,可就是没有混。 帮派最重要的那股狠劲儿,一旦帮里帮外有了争执,不管是文斗还是武斗,牛二柱那一准儿想方设法推脱过去,这倒不是牛二柱不讲义气,而是因为他不敢不听“老妖婆”的话。 所谓的“老妖婆”就是牛二柱的奶奶牛太夫人,牛大少一向对这位神神叨叨的祖母敬而远之,这倒不是二柱忤逆,实在是这位祖母大人的来历有些蹊跷。 要说起牛二柱的祖上,那也是响当当的人物,乃是前清八大铁帽子王之一庄亲王硕塞的包衣奴才,别看说是奴才,可宰相门前七品官,正经科举、武功出身的文武官员也招惹不起这些主儿。依靠主家恩典坐上高官显位的更是大有人在。牛二柱的先祖就曾经做过直隶总督的显官,随后几代也是簪缨不绝。到了牛二柱爷爷这一代,家道可就有点儿败落了,只做了一个正五品的监掣同知,管理天津一带的盐务,虽说牛老太爷权势远没祖上显赫,但财势却如日中天,这也难怪,盐务可是肥的流油的差事,牛家想不发财都难。牛老太爷家趁人值,百事顺心,可就有一样儿,那就是没儿子。 正所谓“不孝有三,无后为大”,更何况牛家家财万贯,难道等得老两口一闭眼,全都便宜了那些趋炎附势的族人?老太爷和夫人牛刘氏心急如焚,为了求得一儿半女,烧香拜佛拴娃娃,无所不用其极,甚至出巨资重塑了天后宫送子娘娘的金身,可老夫人的肚子就是不见丁点儿动静。说起这拴娃娃,上点岁数儿的人都有印象,无非就是到送子娘娘庙里烧香许愿,施舍灯油香资,临了从老道手里选一个泥娃娃,用红绳拴住,拿回家当儿子养,据说能引来子嗣半夜投胎。如果以后真生了个儿子,这个泥娃就被尊为大哥,生的小孩叫老二,因此天津排行第二的人特别多。年深日久,还要到泥人铺里去“洗娃”,所谓“洗”,就是由手艺人上泥把娃娃改塑为“娃娃大哥”甚至“娃娃大爷”,给它添个眼镜、毡帽、胡须、长袍马褂。 牛老夫人盼子心切,这些年来栓的娃娃没有一百也有好几十个,可说来也邪性,就没有一个能留得住的,不是半道儿上摔碎了,就是莫名其妙的不见了踪影。牛老太爷一狠心,用八抬大轿请回来一个娃娃,一路上等瓜果点心供奉着,轿子里配得金丝楠木座椅,苏绸坐垫,装饰的富丽堂皇。老两口儿轿不敢坐,马不敢骑,溜溜儿跟在八台轿后面,一步一个头磕回了家,只求保住这个“儿子”。也别说,两口子这片诚心倒也管用,娃娃总算平安无事的进了门儿,牛老太爷心里终于稳当了点儿,老两口心照不宣,当夜早早歇下,单等着儿子半夜来投胎。 合该着有事儿,老两口儿谨慎起见,把一向住在外屋伺候的丫鬟仆妇打发出去,门窗紧闭,水都泼不进来,只留了一条黄狗做伴儿。夜半三更,这狗叫的都不是个动静儿,就和野地里的狼嚎一般。老两口儿睡意正浓,也没有功夫理会,一心只盼着送子娘娘把儿子送进来。第二天一早,两口子一睁眼,牛老夫人就叫起屈来,刚请回来的娃娃又是不翼而飞,大黄狗也口吐白沫,挺硬的躺在地上。窗台门框上到处是泥娃娃身上碰掉的泥渣土末儿,一看就知道这千辛万苦请来的儿子半夜里要走!牛老太爷暗自庆幸自己有先见之明,夜里门窗关得紧,这儿子到底留下了。庆幸之余,老两口翻箱倒柜,可就是找不着娃娃,整个牛府把卧室翻了个底儿朝天,还是看不见少爷的影儿。最后还是府里的厨子看这狗死的蹊跷,拎到厨房里开膛剥皮,这才发现娃娃早在狗肚子里划成了一滩泥儿,只留下一身华贵的小衣服,也不知是被狗半夜吞了,还是娃娃自己爬进去的! 第2章 尸官锲子(二) 牛老夫人自此心灰意冷,可牛老爷子心里还是有点儿不服劲儿,自己虽然家财万贯,可也不是那为富不仁的人,冬舍棉夏舍单,积德的事儿也没少干,可怎么就没个子女传宗接代?老爷子一咬牙,带了无数珠宝金银,远赴五台山求当时有名的张半仙儿批解,这才知道原来是祖上随清兵入关,杀戮太重,报应在他这一辈儿上,活该断子绝孙!不过也不是没解,牛老太爷想要子嗣,就得等到夫人过世以后,再续一房,而这一房必须是个阴人,这一房铁定能生个儿子,不过这儿子可是个灾星,老牛家万贯家资,熏天权势,从此就要毁到他儿子手里! 所谓阴人,也就是死人,可这死人怎么能生养?自己一个官职在身的富豪又怎么会沦落到娶一个死人为妻?牛老太爷纳闷之余,心里不由的有些好笑,看来这张半仙徒有虚名,和街面上走江湖吃生意口的算命先生没有什么两样。屡次碰壁,老爷子要儿子的心也淡了许多,知道强求不得,从此足不出户,和夫人过着寡淡如水的日子。 天有不测风云,牛老夫人52岁那年一命归西,老爷子这心可就有些活动了,思来想去,张半仙的话怎么听都不靠谱,不如再续一房,找个本分的年轻女子,或许还能得个一儿半女,享享天伦之乐。此念一起,那真是十万个金刚也降不住,老爷子立刻叫来管家,叫他到邻近村镇寻一个女子续弦,一定要年轻,好生养,而且必须是个来路正派的本分女子。 这管家可不是外人,本是牛老太爷远房的一个侄子,在众多亲朋中也和牛家关系最近。这小子得令之后,可就在心里咬上牙了。他本打算把牛家老两口儿耗死,伙同几个亲戚,买通官府谋夺牛家财产,可牛老太爷一旦续弦,保不齐就留下点儿血脉,到时候哪有自己的份儿?可他也不敢犟嘴,牛老爷子可容不得这个,只好暗气暗憋,嘴里答应下来,心里暗想自己的鬼主意。 管家有个朋友,此人也是个混混,不过混的却比现如今的牛大少整落,黑白两道,三教九流,人脉极广,尤其损主意多,人称“臭鸡子儿”。牛管家无计可施,只得求“臭鸡子儿”出个主意。“臭鸡子儿”倒也名不虚传,略一沉吟,就出了两个损招儿,一是请一个燕行里的高手,充作牛夫人进门儿,与牛管家里外合手,谋了牛老爷性命,设法夺了财产,二是寻一个会手段的宿妓,那牛老爷子思儿心切,必然在床第之间多下些功夫,久而久之必然伤及元气,姐儿们都是有本事的,惯会以色迷人,便是精壮汉子也经受不住,更何况风烛残年?保管牛老头儿早早做了死鬼! 管家思前想后,这俩主意不错是不错,可都不合适。燕行里可都是吃人不吐骨头的角色,没有大把银子可不管这闲事,再者遇上一个心狠的,人家把银子卷走,自己岂不枉费心机?第二个主意也不牢靠,牛老爷子保养得好,身板儿也结实,万一在姐儿肚子里留了骨血,自己更是枉做恶人。“臭鸡子儿”一听就明白了,管家归根结底就是舍不得花钱,话里话外还有防着自己暗中抽红的意思。“臭鸡子儿”见多识广,阅历颇丰,一看就知道此人成不了事儿,又恨他不肯出血,便冷笑着让管家去乱葬岗里寻一具新死的女尸,悄没声儿的抬进牛家门,既省钱又牢靠! “臭鸡子儿“原是气话,暗中也有敲打管家的意思:“要想不花钱办成这事儿,那可是一点儿门儿都没有。”谁知一句话反把他点醒了:“寻具死尸,不但花不了几个字儿,而且还不用担心死人分自己的钱,老头子年岁大,一见死倒儿说不定就能当场惊吓而死,就是吓不死,回头告他一个谋死新娘性命,也能害了这老不死,至于中间环节,只要买通几个轿夫、媒婆儿,找闲汉闲婆冒充女子父母,再谎称女子本分老实,根本足不出户,定能瞒天过海,遂了自己心愿!” 旧天津婚嫁都在晚上,更方便了管家捣鬼,只要过得了迈火盆这一关,那可就万无一失了。主意打定,管家得意洋洋的拜别了一脸错愕的“臭鸡子儿”,出门寻那合适的尸首而去了。 这寻尸体说来容易,其实也不简单。有主儿的尸体动不得,谁家也不能用先人的遗体陪你做这缺德勾当。要找就得找城郊无主儿的荒坟或者路边逃难的死倒儿,还得是新死的,要有了臭味儿那一准砸锅。管家出门儿吹了一阵冷风,脑子也就凉快了,诺大一个天津城,到哪儿找合适的尸体去?悔不该话说得太满,断了自己退路,如今也只能走一步算一步。说来也巧,管家信步由缰,刚出了北大关,就见路边躺着黑乎乎一团东西,此时天已黑透,管家仗着胆子近前一看,果然是一具新死不久的丑陋女尸。 要说这事儿就透着有点儿怪异了,天底下哪有那么巧的事儿,你想啥就来啥?更何况此地也并不十分荒凉,一具尸体哪有不被发觉的道理?再者那年月野猫野狗比人都多,平时都是垃圾堆里寻食儿,饿极了连死尸都吃,可这具女尸道边儿上一躺,不要说野猫野狗,就连豺狼虎豹都绕着走,明摆着就招惹不得,但凡懂点儿四六的都避之不及,谁还敢打她的注意?管家原是个精明人,如今却是利令智昏,当下欣喜若狂,仔细盘算一阵,也顾不得害怕,先将死尸背到城郊一个破瓦窑里,用荒草浮土盖住,以防被人发觉或者猫狗啃了去,而后就是谎报喜讯,串通死党,单等良辰吉日,谋害牛老爷子性命! 闲言少叙,等到娶亲那天,天黑如锅底,管家心中窃喜,天公作美,看来大事可成。这小子串通算命先生,谎称老牛家命该绝嗣,要想得儿,迎亲队伍越少越好,牛老太爷深信不疑,只命管家带了四个轿夫,四个亲随,往女家迎娶新娘。不消说,这八人早已被管家买通,暗中昧了良心。 九人一路疾行,不一时来到破瓦窑,扒开浮土一看,管家可就傻了眼,怎么着?那女尸本是一个老妪,看面相不下七八十岁,身上更是衣衫褴褛,和乞丐没有两样。可如今却成了二八佳人,明眸皓齿,容貌艳丽,身上更是凤冠霞帔,无一不缺,脸上笑盈盈的,叫人不寒而栗。管家一身冷汗,当时腿就软了,明知这事儿要坏菜,可家里还等着娶亲,急切间又找不到第二具尸体,只得硬着头皮将女尸抬上花轿,嘱咐下人腿下加紧,趁早离开是非之地。 女尸一上轿,怪事儿可就又来了,四个大小伙子愣是抬不动哪一乘小轿,任凭众人热汗直流,青筋暴跳,花轿仍是纹丝不动。直到八个人一起上手,再加上管家,才勉强抬起来。花轿一离地,轿前轿后忽然起了好几阵旋风,围着乱转,九个人面如土色,脚下飞奔,却和原地踏步一样,只在原处打转。众人心里可就没底了,又不敢放下轿子,踌躇一阵,内中一个轿夫忽然说,“莫不是要喜钱?” 第3章 尸官锲子(三) 所谓喜钱也就是男方迎娶女方时送给女方亲友的赏钱,类似于现在的红包,可管家本打算做无本买卖,哪里拿得出什么喜钱?就算有,只怕活人花的金银也打发不了旷野荒郊的孤魂野鬼。万般无奈之下,管家只得双膝跪拜,嘴里念叨些“事成之后多烧元宝香烛”之类的鬼话,说来也怪,管家许完空头支票之后,那花轿立刻变得轻如鹅毛,一路上再无异状,众人心中有了根,脚下生风,不一时便将轿子抬到牛府门前。 人也抬到了,管家这心也就提到嗓子眼儿了,旧社会婚丧嫁娶讲究最多,天津卫的规矩尤其繁琐。新娘一到门前,新郎便迎出门来,二话不说,先对着花轿射上三箭,这叫驱驱煞神,而后就是迈火盆,去掉新娘身上的晦气,由请来的全可人儿领新娘进洞房,进屋之前,新房里还得安排八个童子,提着灯笼,左转五圈儿,右转四圈儿,防止洞房里藏着妖魔邪祟。这些坎儿要有一个过不去,这婚就结不成。话说这老牛家是名门大户儿,这些规矩是只能多不能少,花轿一进胡同口儿,早有下人报进府门,牛老太爷提弓带箭,对着轿里的死尸就是三箭! 牛老爷毕竟年近花甲,哪里还能拉得开硬弓,这三箭也就是走走形式,老头儿连箭都没搭,只是虚扯了三下弓弦,便将弓箭交给下人。管家暗松一口气,急忙吩咐早就串通好的喜娘“搀”夫人进门,死尸前脚下轿,后脚儿轿夫就差点儿背过气去,怎么了?原本干干净净的花轿可就渗出血来了,这血乌黑泛紫,恶臭难闻,也不知从何而来。这还不算,那张弓更是诡异,牛老爷只不过轻轻拨了三下儿,下人接到手里一看,居然弓断弦裂,成了一堆断木。牛府娶亲,看热闹的自然不少,内中可就有明白人看出事儿来了,知道今天这事儿没个好结果,当下脚底抹油,溜回家避难去了。 接下来就是迈火盆,管家早有安排,两个喜娘一左一右架住死尸,四个轿夫、四个亲随上前讨赏,故意闹得不可开交,趁众人注意力都到了那一头儿,喜娘暗中使坏,将死尸抬过火盆,这一关也就过了。谁知这更蹊跷的事儿马上就来了,喜娘把尸体架到火盆前,还没等有所举动,那死倒儿竟然迈开右腿,自己跨了过去!再看那火盆,熊熊燃烧的炭火早已熄灭,只留下一盆灰烬,连炭灰都是凉的! 这下喜娘也吓坏了,如果不是怕露馅儿穿帮,这两婆子早就撒丫子了。饶是如此,俩喜娘脚底拌蒜,几乎都迈不开步了,胆小的那个当时裤子就湿了。两人挣扎着把尸体送到洞房门前,那边儿的喜娘一接手,这两娘们儿好似遇了大赦,连滚带爬的跑进自己的房间,箭打似的收拾行李,当夜回了老家,到死也没敢进牛家门儿。 再说洞房里那八个童子,早得了管家赏钱,既没打灯笼也没转圈儿,一个个儿穷极无聊,把洞房里的大红喜字儿、喜蜡,撕得撕,摔得摔,还打碎了一面菱花铜镜,各位看官,这些玩儿闹无意中可帮了死倒儿和管家的大忙,老祖宗留下的习俗可都有用处,这些东西可都是辟邪的,要没这群混小子捣蛋,那死倒儿一进门就得魂飞魄散,任你再厉害的精怪也得现原形!按下童子们胡闹不提,新娘子一进洞房,这婚礼可就没她的事儿了。牛府大开喜筵,直热闹到后半夜,亲朋才陆续散去。牛老太爷礼送亲友,入洞房,都不必细说。单说这牛管家阴谋得逞,心中一阵狂喜,他可没看见那些怪事儿,只一心想着如何谋取财产。这小子一夜没睡,单等着牛老太爷吓死在洞房,实在不行就诬告主子害死亲妇,可等来等去,这一夜竟然平安无事。管家心中焦躁,天没亮就去洞房窥视,谁知一看就差点把他的小命儿看没了! 管家一出门儿,迎面却看见早起的牛老太爷在院子里活动筋骨,老头红光满面,一脸的滋润,怎么看都不像有事儿的。管家满心狐疑,假惺惺的给主子问安,一双贼眼不由自主的往婚房里瞄,这一瞄可就吓出了一身冷汗。洞房里俏生生坐着一个小媳妇儿,脸若桃花,艳丽中带着一丝邪气,正是自己从破瓦窑里抬进来那位。管家当时就没脉了,都不知道自己怎么回的屋儿,整整一天没缓过劲儿来,思前想后,不管这事儿怎么收场都没自己的好儿,也顾不得再打什么坏主意,连夜卷铺盖回了老家。 这小子不辞而别,可害苦了牛老太爷和牛家后代,那天在破瓦窑,他可是许了愿的,这临时一走,可就没人拾这茬儿了。孤魂野鬼可不知道其中的缘故,自然就把这笔帐算到了牛家头上,牛府自此事事不顺,不久后老爷子官也丢了,险些连命都保不住,虽然日后得了一个儿子,遂了多年心愿,可这儿子却是个丧门星,一出生就吓死了亲爹,成人后更是败家损德的第一把好手,不几年就把祖辈辛苦积攒的家私挥霍一空,自己也被仇家算计,重新投胎去了,好在临死还给自家留了一点骨血,也就是当时还未出生的牛二柱,可牛家就此败落,往日富贵已成过眼云烟,孤儿寡母只得辛苦过活,勉强度日。 牛二柱出生不久,他娘也随亡夫去了,只留下牛二柱和她奶奶相依为命,按理说这女人来路不正,此时牛家穷的叮当响,也该溜之大吉了,可她却留了下来,还把牛二柱养得白白胖胖,那年月兵荒马乱,稍微次一点儿的地主家都断顿,可家徒四壁的牛家祖孙却天天炸酱面、贴饼子熬小鱼儿,吃的顺嘴流油,也不知她从哪儿淘换出来的,而且这前清咸丰年间的老太太一点儿也不见老,和牛二柱站一块儿,乍看就是活脱脱的姐儿俩。街坊邻居嘴上不说,心里没有不犯嘀咕的,久而久之,闲言碎语可就出来了,天上地下说什么的都有,传的最凶的是街口儿的老刘婆,这老太太是个接生婆,自称给牛二柱他爹接过生,她说这牛老太太可不是个活人,连她儿子刚生下来都是个死胎!牛老太爷还在的那些年,牛家的下人还时不时的跟她磨过嘴皮子,说的就是这位新夫人。据说牛太太样样都好,就是性情举止有些怪异,每月初一十五就自己搬进偏房自己睡,她一住进去整个院儿的人都得搬走,连猫狗都不能留下一只。牛老太爷老夫少妻,自然事事依从,不过天长日久不免有些生疑,怀疑她有了相好儿,暗中叫一个家丁到院中窥视,那家丁只到夫人房中偷看了一眼就昏死了过去,醒后自称在太太房里见了活鬼,他说太太房里只有一副棺材,自家主母就躺在棺材里睡觉,头发花白,满脸褶皱,看面相八十都不止。棺材四周围了些稀奇古怪的东西,匍匐在地不住向夫人跪拜,拜了一会儿,那些东西就走近棺材,嘴对嘴给主母过阴气儿,过完一个夫人就年轻一分,容貌也艳丽起来。牛老太爷将信将疑,亲自去房里查看,只见房里桌椅床柜一应俱全,哪里有什么棺材?牛老爷呵斥下人几句,从此不提此事,可那下人没过几天却没了踪影,生不见人,死不见尸。还有一点,那就是从没见过牛夫人娘家人,按老理儿,新媳妇过门四天和六天,都要回娘家,这叫回六、回四,可让牛太太不但一概全免,而且这几年间从没见过娘家人来往。最叫人咋舌的还是牛二柱他爹出生的那一次,牛府家趁人值,可夫人生孩子却只点了一盏油灯,那灯还绿油油的,看着叫人心慌,围着伺候的丫鬟仆妇也不少,可这些人都面生的很,咋看都觉得不太对劲儿,产房里一股腐臭味儿,夫人蒙着脸,可下半身却冰凉僵硬,不像活人。老刘婆子心里打鼓,不敢明说,抖着手儿忙着接生。不一时,少爷出生,却是满身绿毛的一块死肉,一看就是个死胎。众人正要报信,夫人却尖着嗓子吩咐把怪胎送到郊外的破瓦窑里,而且不许声张,就跟老爷说夫人难产。家人满打算把死孩子埋了,可一到破瓦窑,平地里就起了一股旋风,这风围着下人转了好一阵,前后不离这孩子,等风一住,那死孩子居然活了过来,明眼人都知道这孩子是来讨债的,只要牛家一破落,他也就跟着死了,可这是人家私事,谁敢乱说。 街面儿上风言风语,牛二柱虽是孩子,却也听了几耳朵,更何况,那时大少也有个十二三了,旧社会人都早熟,心里就存了事儿。这天二柱回家早了些,正赶上奶奶做饭,做的打卤面,卤已做好,面却还没煮。牛二柱多了个心眼儿,偷偷看了一眼,却见祖母手里拿的哪是面条儿,分明是树皮、草根,那些东西下锅一滚,嘴里一吹,捞出来居然成了吃到嘴里的白面!牛二柱可就傻了,从此不再敢吃奶奶做的饭,他宁可在街面儿上挨饿,实在挺不住只得偷只鸡,抢个煎饼果子,牛夫人也不大管他。说来也怪,自从被撞破了西洋景儿,牛夫人是一天老过一天,不到半年居然成了一个风烛残年的老妪,有时也吃些二柱带回来的饭食,倒是越来越像个活人。这牛二柱每天在大街上胡混,日子一长,也就认识了一些帮会里的人物,也搭着年轻,好奇心重,见那些帮里的大爷威风凛凛,吃喝不愁,不由得有了羡慕之心,渐渐被那些帮里老手引诱,投贴入了青帮,引出了以后的故事。至于牛二柱祖母的来历,以及她和牛家的渊源,这里暂时按下,后文水到渠成之时自有交代。 第4章 吃白食 因为起得太早,大街上冷冷清清,偶尔一两个人,也都是卖早点的小贩儿,说起旧天津的饮食,有一个显着的特点,那就是叫得响的名菜不多,而风味独特的小吃却是一绝,尤其是早点,达官贵人早起来一碗疙瘩菜都不觉得丢人。牛二柱那一晚凉水早随着尿跑了,如今肚子里空空如也,被晨风里包子、油条、炸果子的香味儿一熏,胃里一阵翻腾,别提多难受了。大少原本打算先弄几个小钱儿,然后再堂堂正正饱餐一顿,可自家肠胃不给空儿,谁也不能和自己的肚子较劲不是?有道是良心丧于困地,也只得耍一回无赖,吃一顿白食了。 混混们吃白食也有讲究,不但要掂量自己的身份,还要看卖饭者的后台,一般城里的大饭庄可都是黑白两道儿,和帮里的大人物勾着,半点打不得歪主意。至于出摊儿卖早点的小贩儿,基本都是些苦人,那可就一欺负一个准儿了。虽是如此,做法上也有区别,基本上分为三类,一是横吃,就是纯欺负人,往摊儿上一坐,吹胡子瞪眼,不可一世,摊主不但小心伺候着,临走还得孝敬几个子儿,横吃的可得有势力,小贩儿也是三六九等,要镇不住就得拔棍儿丢人。第二种顺吃,虽然都是欺负人,可面子上就比横吃好看多了,混饭吃的笑脸相迎,殷勤至极,不知道的还以为摊主是他亲爹,甚至还要帮摊主干活儿,临了自己来一份早点,吃完交代些场面话,拍屁股走人,小贩儿要依也就罢了,不依同样是掀摊子打人,临走还得顺走些东西。第三种是会吃,说白了也就是赊账,混饭的不声不响,在摊主面前把自己的腰拍上三拍,证明自己没钱,然后自己盛上一碗,吃完直接走人,但是这茬儿可得记住喽,早晚得给人送钱来,一般小贩儿见着这样的也都不拦,因为会吃的都是顾及脸面的人,你要在外面说他一句比死了还难受。 要说牛二柱在帮里混得虽不怎么样,可也是大帮派出身,出了事儿,帮里的兄弟也不得不给他出头,别说是小商小贩,一般的饭馆儿吃完抹嘴一走,谁也不敢拦。可牛二柱到底还是有些面嫩,街里街坊的也不好意思来横的,只好依照会吃的规矩,要了混饨油条,狼吞虎咽的混了一饱。 吃饱喝足,牛大少点了根儿烟,往路边儿上一坐,心里就泛开了合计。怎么回事儿?帮里最近可不大太平,青帮虽说是数一数二的大门派,可天津不是上海,还没到一手遮天的地步。这年头儿混饭不易,天津城九河下梢,码头商铺比比皆是,可是个混饭吃的宝地,外地帮会心存觊觎,难免会铤而走险。前些年山东大旱,灾民不愿坐以待毙,成百上千的到天津谋生。要说旧天津可欺生,也难怪,饭就那么多,你分几口,原来的坐地户儿可就吃不饱了,这些难民无以为生,其中有些亡命徒就纠集在一起,号称山东帮,到处抢码头砸场子,一时声威浩大,搅得本地帮派苦不堪言。牛二柱所在的堂口因为主要依靠码头和拉人力车赚钱,受害最深,堂把子前些时放出话来,要在今天晚上和山东帮摆开阵势,分一个上下高低! 帮派间的纷争可不是闹着玩儿的,因为关系到百十号人的饭门,死上十几号人都是常事儿。警局对此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要不出大乱子,谁也不愿管这闲事儿。也是帮会势力太大,旧时天津卫大混混袁文定袁三爷,犯事儿进了号子,北洋政府竟不敢审判,袁三爷直到解放才吃了枪子儿。牛二柱也是帮里老人儿,前几次械斗都被他推脱过去,这一次却被堂把子传下话来,谁要不去就得扫地出门。这青帮里可没有退帮这一说,谁要想走先得挨上三刀,刀刀都得扎个透亮儿,这叫三刀六洞,帮里对半路出走的人最是痛恨,出手极狠,三刀下去,十个得死八个,轻易没人敢冒这个险。牛二柱万般无奈,也打算硬着头皮充一回好汉,反正双方几百号人,也不一定轮上自己。主意刚打定,家里那位能吓死活人的祖母却说牛大少这几天命犯太岁,晦气冲天,和人动刀子准倒大霉。牛二柱合计半天,家里这位虽然处处透着诡异,到底是如假包换的亲奶奶,要害自己早就害了,何必等到今天?思前想后,不免又打起了退堂鼓,可堂把子马四爷嘴风很紧,要想溜号儿可得想个过得去的主意,不然帮里兄弟那一关就过不去。 别看牛二柱平时机灵,坏主意一个接一个,今天可是有点儿犯难,半天都没个准主意。眼看时近中午,又到了饭点儿,大少肚子里又闹腾起来,二柱叹一口气,少不得还要设法混口饭吃,不然和山东帮对峙起来,可什么都玩儿不转。牛大少回过神来,却发现自己不知不觉走到了城里最繁华的地段儿,眼前就有一个五层楼的大饭馆儿,装饰奢华,反比寻常,楼前一个黄底镶金边儿的大幌子“登瀛楼”! 旧社会饭店的幌子也分好几种,最普通的就是蓝布幌子,挂这种幌子的都是本分买卖人,背后没势力,对人也最客气。要是红布幌子,可就得注意了,店家肯定还养了一批打手,你要想耍混,一般都得挨一顿胖揍。更厉害一点儿的是黄布幌子,那背后不是有管家撑腰,就是有黑道儿后台,轻易招惹不起。最厉害的还是这种黄色镶金边的,敢挂出这种幌子的饭馆儿,不是高官亲属开的买卖,就是达官贵人入了干股,穷人见了都得靠边儿走。要说这“登瀛楼”的买卖确实不错,门前是车水马龙,热闹非凡。 牛二柱看在眼里,心中一动,突然就有了主意。 要想躲过今天晚上的劫难,必须得找一个堂而皇之的借口,除非家里死了人,还得是至亲至今的长辈,要不就是本人出事儿,根本去不了。牛二柱也是被逼的实在没辙,就打起了“登瀛楼”的主意,他打算在这儿也白吃一顿,同样吃完抹嘴儿就溜。“登瀛楼”可是有根有底的大买卖家儿,肯定容不得他,虽然多少会给青帮一点儿面子,但一顿打肯定是免不了的,自己就借着这顿打,谎称伤筋断骨,避开这一劫。 打定主意,牛二柱大摇大摆进了酒楼,他这一进来,店里的伙计掌柜可就注了意了。怎么着?牛大少这是打扮特殊啊,黑衣黑裤黑鞋,里头套着白衫儿,光头不戴帽子。旧社会老实人可不敢这么穿,这都是青帮流氓的专有行头,你要是乱穿,碰上帮里的人,人家就得问你的师承、堂口儿,也就是问你的辈分、跟谁混的,一个答不上来,就得白挨一顿打。平时“登瀛楼”里也常有帮派里的大爷来下馆子,可不管是谁,头进来都会换上便服,穿着这一套儿进来的,那多半就是找事儿来的。 登瀛楼的伙计可都不是一般人,人家可全是懂规矩的,一个跑堂的小跑着过来,笑盈盈的道:“爷,您来啦,今儿可是要可是要吃荤的吃素的?”说罢,端上一壶茶,端茶的姿势可有点儿特殊,一手握住壶把,一手托住壶底,这就是告诉来人,人家可是有底,来荤的来素的都不怕。 这荤的素的可不是说荤菜素菜,人家是问你来干嘛的,今天这事儿怎么个了结。素的指的是正常吃饭打尖,吃完会账,互不相欠。荤的可就不讲理了,不是来找事儿的,就是白吃白喝的,反正得搅和你一顿。牛二柱也是老江湖,哪有不懂得,当下一笑,翻过手,用手掌接住茶壶,道:“来荤的!” 这怎么接茶壶,也是有讲究的,你要不接,要么就是不懂,要么就是不领情,和掌柜的有深仇大恨,今天是来拼命的。你要是伸出手背,手往上一抬,就是高抬贵手的意思,今天这事儿还有商量,关键看掌柜的怎么处理。用手心去接,那可是存心来吃白食,吃完看着办,任你处置的意思。伙计看在眼里,心下雪亮,当下不动声色,道声叨扰,回身进了里间儿。 牛二柱本是要借今天这顿打来避难的,心里倒也坦然,一边品着茶水,一边等伙计上菜。只听得伙房里锅碗瓢盆响了一阵,一阵异香传来,伙计笑容满面端上一盘菜来,那菜色泽鲜艳,香气扑鼻,俨然一道名菜。谁知牛二柱见了这盘菜,忽然脸色大变,面如纸灰,心里暗叫:“不好,今天可是见了鬼了!” 第5章 夜行 话说伙计满面春风,笑吟吟端上一盘菜来,别看牛二柱穷,到底是帮会里的人,也是吃过见过的,一闻味就知道是出了名的大菜——葱烧海参,这可是达官贵人才吃得起的东西,一盘就得两块大洋!厨师手艺不错,做的也精心,一端出来满楼飘香,引得众食客注目不已。伙计把菜放到桌上,牛二柱汗就下来了,脸色那是比见了鬼还难看。俗话说一路酒菜招待一路宾朋,大酒楼对待吃白食的人可跟普通主顾不一样,普通主顾是照顾生意的财神爷,自然要尽心接待,越热情越好。吃白食的却正好相反,主人家对你是越冷淡越好,哪怕伙计爱搭不理,给你打发点菜羹剩饭,这说明人家不乐意理你,爱吃吃,不爱吃滚蛋,也没人找你晦气。而一旦伙计笑脸相迎,好酒好菜管够儿上,你可就离倒霉不远了,天下没有不要钱的饭菜,你吃了一个沟满壕平,临走要拿不出钱来,人家可就要用别的抵债了,这事儿说到天上也讲得出理来,青帮也不敢给牛大少出头。牛二柱暗叫不好,这掌柜的可是存心不良,要借自己立威,警告道儿上心怀鬼胎的人,看架势,要不从身上卸下点儿零件,今天就出不了这个门儿! 牛二柱悔得肠子都青了,你说自己瞎抖什么机灵,这下晚上倒不用去会山东帮了,可要是真把胳膊大腿、鼻子耳朵什么的搁在这儿,后半辈儿可怎么见人?大少正在犯愁,菜可就陆续上齐了,四碟八碗儿,整整齐齐,居然是上好的燕翅席。牛二柱此时哪里还坐得住,一边在椅子上拧着麻花儿,一边思索脱身之计。伙计、打手早就把楼梯、门口儿把得严严实实,连只苍蝇也飞不出去,窗户倒是开着,可这是五楼,一跳下去也得是骨断筋折,比挨打好不到哪儿去。 牛二柱正在犯难,楼梯口儿噔噔山响,又上来一位。来人是个老头儿,须发皆白,身上的衣服补丁摞着补丁,按理说这身儿打扮可进不了登瀛楼这么大的饭庄,可怪就怪在从伙计到掌柜居然没有一个人拦着,这人径直坐在二柱对面,只要了一碗素面,却一口不吃,眼巴巴看着牛二柱面前的宴席,大有垂涎之意。 牛二柱见老人一脸馋相,心里不由好笑,正要再作打算,心里忽然一动:这老头正是一个挡箭牌。想到这里,立刻起身,冲老头儿一抱拳道:“老人家倒是面善得很,既然咱们在此遇见,倒也是个缘分,不如咱把桌子并一并,一块儿吃喝如何?” 牛二柱原打算老头儿会推辞,谁知老者早有此意,二话不说,端着那碗素面就入了席。牛二柱心里高兴,多一个人吃饭就不一样了,这饭菜是两个人吃的,你登瀛楼总不能不讲理,单打我一个人吧?这老头年近古稀,风一吹就倒,别说打,挨一下就没了半条命,登瀛楼势力再大,能把他怎么着?自己正可借老头儿这张牌脱身,主意打定,牛大少喜笑颜开,和老头儿推杯换盏,吃喝起来。 老头儿瘦的皮包骨头,饭量可不小,一双筷子像钳子似得,不住把肉块儿、海鲜填进嘴里,吃的是顺嘴流油,牛二柱看着都眼晕,心想这是几天没吃饭了,三个大小伙子都不一定吃得过他,别回头撑死在这儿,那自己可就真走不了了。牛二柱有心劝老头儿少吃点儿,老头儿却充耳不闻,说来也怪,老头儿年纪虽大,动作却不慢,牛二柱这种练过几天拳脚的人都拦不住他,力气也大,顺手一扒拉,牛二柱半条胳膊都麻了。 不一会儿,满桌菜肴都见了底儿,老头儿打着饱嗝儿,招手叫伙计,虽然没说话,看意思竟然是要会账!牛二柱当时就裂了嘴了,这一桌饭菜加上上好烧酒,少说也得十个大洋,你一个吃素面的老头儿哪掏得出这么多钱?伙计一愣,随即脸上都笑出花了,大声吆喝着叫账房算账,楼梯口儿的打手见有人掏钱,脸上一松,纷纷松懈下来。牛二柱满心狐疑,正在猜测老头儿的身份,那老头儿却走到大少眼前,一把将他抓住,嘴里道:“此时不走,更待何时?”听声音居然和祖母的腔调一模一样! 牛二柱此时已经说不出一句话来,老头儿揪住大少,几步走到窗前,纵身跳了下去。牛二柱心如死灰,心里埋怨老人:“这么大年纪怎么如此莽撞,这一跳最轻也得把双腿摔断!”事已至此。也无可奈何,只得闭上眼睛等死。谁知耳边呼呼响了一阵风声,双脚一顿,轻轻落在地上,居然毫发无损。二柱这才明白,老头儿是个高人哪,大少稳稳心神,正要好好酬谢他一番,谁知两人站的地方正对着一家旅店,楼上客人洗脚,一盆洗脚水兜头泼了下来,全溅在老者身上。老头一声哀嚎,跟被人捅了一刀似的,嘴角流出一丝黑血,晃了几晃,竟然眼睁睁在牛二柱面前成了一人多高的纸人!楼上那位可没看清怎么回事儿,以为出了人命,叫的跟杀猪的似的。牛二柱半天没缓过劲儿来,跟傻子似的愣怔了半天,忽然一怕大腿,这事儿可是破裤子缠腿,说出花儿来也解释不清,自己还在这里等啥,等巡捕来抓自己?此时周围已经围了不少行人,二柱把头一低,顺着大街就跑下去了。 慌乱之中,二柱也不管东南西北,一气儿猛跑,也不知跑了有多远,大少实在迈不开腿了,气喘吁吁停下来一看,心就凉了半截儿,只见四处荒草凄凄,旷野低垂,居然是个荒无人烟的开洼野地。牛二柱可是土生土长的天津人,平常无所事事,四处乱逛,地面儿上混的烂熟,城里城外没有他不知道的地方,可今天这地儿怎么看怎么眼生,要说大少跑的虽快,时间可不算太长,怎么着也不能跑出天津这方水土去。二柱暗叫邪性,左右一看,好在没人追来,索性往道边儿一蹲,把烟点着,心想先歇口气儿再说。 转眼烟抽完了,牛二柱也不敢在这儿多呆了,这鬼地方连个人影儿都没有,保不齐碰上啥事儿,别的倒不怕,要是碰上道儿上吃老横打孤雁的,说不定连个囫囵尸首儿都落不下,为今之计,还是先找到回城的路要紧。 二柱也有自己的打算,再荒凉的地方,也有过路的人,鼻子底下长个嘴,客客气气打听个道儿,回家也不是难事儿。可事有凑巧,牛二柱转了半天,连个人毛都没捞着。一来二去,天可就见黑了,荒郊野地,人畜无踪,四外竟是些荒草野树,暗地里也不知什么野兽叫的跟鬼嚎似的,大少心里可就发起毛来了,暗说这可不是过夜的地方,半夜来个什么山猫野兽儿都够自己喝一壶的,心里核计一番,也不管什么方向,迈开大步就往前走,打算先找个落脚的地方过夜,回城的事儿明天再说。 按说大少的打算本也不差,那年月日子难过,人们为了混口饭吃,也就把别的抛在脑后,就有那在野地里开荒,连家带口搭个窝棚,住在左近的。正所谓盗亦有道,一般劫道的,打闷棍的也轻易不打这些人的主意,为的就是以后一旦落单,有个歇脚避难的地方。可人要倒霉那丧气的事儿是一件接着一件,牛二柱走得脚生疼,就是连个破庙都没遇见。大少嘴里骂着娘,脚下可不敢闲着,顶着星星一步一步的往前挪。 走着走着,眼前可就有了一点火光,因为离得太远,影影绰绰的也看不清楚。牛二柱心中一喜,有火光必定有人家儿啊,谁也不能大晚上的打个灯笼闲逛不是?大少此时已是又累又渴,见了火光比亲爹还亲,也没有考虑别的,深一脚浅一脚就奔着亮光走了下去。 此时天已黑透,惨淡月光中旷野中一片朦胧,人这东西骨子里就怕黑,你还别不承认,平常常见的东西在夜里咋看都不对劲儿,树木房屋都跟鬼影儿似的,要是再吹上一阵夜风,胆儿再大的人心里都画魂儿,还不能细琢磨、细看,越琢磨越觉得渗人,牛二柱走了一阵儿,越走越不自在,汗毛根儿都炸起来了,心里一怕,也顾不上腿酸脚疼,脚下是越来越急,越来越乱,一心只想着早早找到那户人家,哪怕在人家屋檐下蹲一宿,心里也安稳。可说来也怪,牛二柱走的时辰已经不算短了,脚下也不慢,可那点火光还是不远不近的飘在那儿,忽忽悠悠,似乎永远也无法靠近。牛二柱心里起急,脚下更乱,正心慌意乱的往前赶,下盘忽然一空,一个大马趴,栽倒在地,只摔得七荤八素。 牛二柱差点儿没背过气去,半天爬不起来,好不容易坐起身,仔细一看,身下是个大土坑,深倒是不深,可挖的极宽,足有两丈见方,也不知是做什么用的。二柱虽然摔得不轻,脑瓜子可也随之清醒了些,夜风一吹,身上猛一哆嗦,心里可就打起鼓来了。按说自己走的可不近了,那灯火处要真是户人家早就该见着点迹象了,哪有像这样雾里看花似的见不着头尾,抬头再看远处的火光,依然是摇摇曳曳,夜色中透着不尽的诡异。二柱心里一颤,莫不是遇见了传说中鬼火?想到这里,牛二柱不禁惊慌失色,再也忍耐不住,嘴里不由得惊叫一身,谁知这一叫不要紧,那火光居然一顿,径直向他飞来,火光中隐隐有无数张人脸,脸色惨绿面无表情,和鬼孤魂野鬼一般无二! 第6章 文斗 牛二柱大惊失色,哪里还忍受得住,大叫一声回头就跑,谁知没跑几步,一头撞在一个东西身上,那东西软绵绵,热乎乎,显然是个活物儿。被牛二柱一撞,那东西鬼叫一声,声音凄厉无比。二柱魂儿都吓飞了,自知今天必死无疑,索性躺倒在地,闭上眼睛等死。 谁知干等了半天,并不见那东西有所举动,四周反而叽唧喳喳,像是很多人说话的声音,牛二柱心里纳闷,可还是不敢睁眼,只是在那里装死,四周的人声逐渐清晰,说话的声音也越来越大,大少可就有点儿吃不住劲儿了,正想壮着胆子睁开双眼,猛听见半空里一声巨吼:“你个兔崽子死到哪儿去了,一天不见人影儿,介时候到这里丢人现眼!” 牛二柱听着声音挺熟,猛睁眼一看,四周那是什么旷野荒郊,分明是座废弃已久的码头,码头东西站着不下几百号人,全是短衣打扮,杀气腾腾,自己对面坐着一个粗壮汉子,一脸的怒气不息,竟是帮里的堂把子马四爷,再仔细一看,马四爷身后那群人正是帮里的弟兄,四爷对面儿也是清一色的帮会装束,穷凶极恶,正是死对头山东帮! 牛二柱赶紧爬起来,蔫头耷脑的溜回本帮,要再那么躺着,丢的可是帮里几百号兄弟的脸,回头马四爷都能把他刮喽。大少刚站定,一个獐头鼠目的小子就凑了上来:“我说兄弟,你今儿可是抽的哪股邪风?” 说话的人也是青帮里的帮众,长得瘦小枯干,还没三块豆腐高,腰里挂着百宝囊,倒显得比腿还长,这家伙平时偷鸡摸狗,胆子又小,也是个不吃香的主儿,外号人称“三耗子”。牛二柱此时还在发傻,也顾不得“三耗子”一嘴口臭,挥了挥手道:“一边呆着去,嘛玩意儿抽邪风,我看你就是嘴欠!”“三耗子”也不生气,一撇嘴道:“您了早不来晚不来,这就要开打才来,来了也不归队,自己在那块儿转悠,完了还自己往地上一趴,叫你都不吱声儿,不是是抽风是干嘛儿?” 牛二柱闻言一震:“嘛玩意儿,我刚才就在这儿?”“三耗子”大嘴一咧:“可不是嘛,你刚才从西边儿跑过来,来了就围着那口铁锅转圈儿,谁叫你都不理,跟中了邪赛的,可不就是抽风么?”牛二柱心里一动,一看两拨人中间有一口铁锅,锅里的油已经烧得滚开,再四下一踅摸,周围哪有什么土坑? 牛二柱把自从进登瀛楼之后发生的事儿前后一串,可就明白是怎么回事儿了,心里暗叹一声:“这都是命啊,看来今天和山东帮死磕,两帮之间的胜负先不去论,自己绝对是凶多吉少!自己那神神叨叨的祖母大半已经知道了前因后果,才一再警告自己别来趟这趟浑水,自己自作聪明去登瀛楼吃白食,多半还是祖母使了什么法儿,叫那老头儿带自己脱险,谁知神使鬼差,被一盆洗脚水破了法,只怕此时已经受了重伤,顾不得自己了,原打算跑到城郊就能躲过这一劫,谁知却不知得罪了哪路神仙,被不知哪里来的孤魂野鬼用鬼火引到这里来,还用障眼法丢了一个大人,这叫啥?这叫万般皆是命,半点不由人,该着你死在山东帮手里,你就是想上吊自杀都不行!” 书中代言,这引牛二柱进火坑的可都是“熟人”,正是在破瓦窑里拦住花轿的孤魂野鬼,自从被牛管家空手套白狼,白白耍弄一回之后,从此迁怒牛家,不但害得牛老太爷丢官罢职,牛家倾家荡产,还想处处陷害牛二柱,叫牛家断子绝孙。二柱从此就和这帮孙子耗上了,这段纠葛直到牛二柱下关东采参,遇高人用老参和奇花异草做了替身才算了结。这是后话,此处先不细说。单说这山东帮和青帮,那双方是剑拔弩张,一触即发,可那年月讲的是礼法,论的是规矩,啥都能乱,就是规矩不能乱,一旦传出去,被人笑话是小事儿,无处安身可就得喝西北风了。旧社会帮派争斗,一般都是先礼后兵,先是拜码头,攀交情,能谈得拢尽量不动刀子,可也分啥事儿,像这种抢码头,砸饭碗的行径说出大天来也没个商量。双方一旦决定动武,那可就没什么客气可讲了,但也不是上来就打,那是现如今黑社会干的事儿。按规矩先是文斗,文斗分不出上下才是全武行,几百个人捅刀子打群架。 有道是文斗不文,这文斗虽然带一个文字儿,可是和文雅半点儿都不沾边儿。双方先分出主客,主方是坐地户儿,客方就是抢码头的,客方先出来一个,做点儿常人做不到的事儿,主方也得派个人跟着做,要是做不了,那就是认怂了,立刻夹着铺盖滚蛋,要是主方做出来了,客方就得再派一个人整点儿更邪乎的,直到一方认输为止,可也不能无休止的比下去,一般都是三盘定输赢,再分不出高低就得直接开打了。那时候儿混帮会的都讲脸面,双方轻易都不肯认输,所以这文斗也越来越血腥,这边儿卸个胳膊,那边儿砍条大腿,就是换着法儿的比狠,刀刀见血那是常事儿,要是把自己整残了也没关系,你是帮里的功臣,大伙儿养活你! 双方把头按规矩洗手焚香,拜了关二爷,这文斗就开始了。山东帮的扛把子是个光头,满脸横肉,一看就是个伸手要命的主儿,只见这家伙,把牙一咬,阴沉着脸向帮众一努嘴儿,山东帮里就走出一个细高挑儿,这人不声不响走到中间,向左右抱了抱拳,二话不说掏出一把攮子,吭哧一声把左手砍了下来!这小子断了一只左手,竟跟没事儿人一样,不但一声不吭,脸上居然没有一丝痛苦的表情,看也不看众人一眼,满脸呆滞的回了本队。 山东帮这边儿刚一出手,青帮就有点儿顶不住了,要说这砍手断脚在文斗之中是最常见不过的小儿科,可难就难在不能不能发出一点儿动静,脸上还不能带相儿,所话说十指连心,何况手脚?混混们好勇斗狠,凭的是一股激劲儿,也是被一口嚼裹儿和妻儿老小逼出来的,谁能一点儿都不在乎?可人家划出道儿来了,硬着头皮也得跟着走,否则诺大青帮要被小小山东帮一举拿下,可就没脸见人了,回头帮主就得抹脖子!迟疑一阵,青帮队中也出来一位,铁青着脸也砍了一只左手,这一刀下去,血就跟泉涌的似的喷了出来,那人身子一震,勉强忍住痛叫,转头回了队伍,再看脸上,虽然同样面无表情,可脑门儿上青筋暴露,冷汗就跟水泼的似的下来了。 勉强过了一关,对方又上来一人,这次是脚,不过可不是拿刀砍,这人手里攥一块石头,愣拿石头砸自己的脚面!青帮这边儿脸都青了,但见这人仿佛跟自己有仇似的,一下一下砸的分外实诚,直砸的皮开肉绽,脚面上白骨森森,已然砸折了好几块儿。再看脸上,依然是面无表情,毫无痛楚之色,就像那脚是别人的似的。这人砸了好一阵,脚骨整个都碎了,骨头断裂的声音响的人心里直颤,方才住手,一瘸一点走了回去。 等这人砸完脚,牛二柱就看出点事儿来了,不管是这个砸脚的,还是前边哪位砍手的,利索倒是利索,可就有一样儿,全都没流一滴血!人都是父精母血,断手断脚哪有不流血的道理?自己这边砍手的从回来到现在那血可是没停过,要是不抓紧止住光流血就能流死。看出这一点,牛二柱可就留了心了,他借着火光仔细看看了对方的人,心里就一哆嗦,这山东帮那帮人虽然眼露凶光,如同凶神恶煞,看起来倒也正常。只有方才出头的那几个目光呆滞,脸色青绿,怎么看都不像活人! 要说青帮这帮人,那可是都是走南闯北,见多识广的人物,打眼前过去一个苍蝇都能分出公母来,今天这事儿不至于看不出有鬼来,无奈对方一上来就把自己镇住了,二百多号儿人全都在哪儿发愁,就没瞧出不对来。简短截说,青帮这边儿虽然心里犯怵,可到底是有名的大帮,手下不乏要脸不要命的亡命徒,当下又过去一个咬牙耍狠的,凑凑活活又过一关,这人可没山东帮的有挺劲儿,回去就两眼一黑,栽倒在地了。 青帮连过两关,山东帮的扛把子脸上就过不去了,这小子脸色一沉,牙咬得咯嘣直响,指着中间那口大油锅恨声道:“加火!” 从两拨人一到,这油锅就没断过火,此刻被山东帮猛加几把柴,更是烧得沸沸腾腾,往前一靠就觉得脸皮生疼,山东帮把油烧开,一个骨瘦如柴的家伙就走了过来,边走边挽着袖子,青帮众人见此架势心中自然明白,同时心里也一沉:对方这是要下油锅呀! 天津的混混没有不知道下油锅的,比方说两帮械斗,长久分不出上下,就得靠这下油锅一决胜负。这里所说的下油锅可不是全身都进到油锅里,再狠的混混也没那么玩儿的,一般都是放进去一只手。讲究的还事先往油锅里扔七个铜钱,不能多不能少,代表着北斗七星。下油锅的混混把手伸进去捞铜钱,谁捞的多谁就是赢家,但这里边又有讲究,那就是不能一把都捞起来,你要那么捞可就输了,得用手一个一个的拿,那才算真本事。这油锅里温度有多高?人伸进去受得了?稍微耽搁一会儿,整条膀子就废了,所以一般的也就捞一两个,最多也就是四个,再多就不行了。怎么着?这条胳膊都炸熟了,没知觉了,再想拿出来可就办不到了,这缺德买卖还讲究伸得进去,拿得出来,你一条膀子炸成了油条也是个输! 第7章 武斗 那人走近油锅,也不撒铜钱,也不扎带子,抬手就往油锅里伸。青帮帮众看在眼里,心里不由一喜,这人是个棒槌,什么都不懂啊,一般有经验的混混,头下油锅之前,都要在胳膊上扎一条红带子,说是能请来火神护体,不受油锅煎熬之苦,其实说白了就是用带子扎住血脉,血液循环变慢,痛苦自然就少一些,那红带子还要在米醋里泡上几天,一旦扎在胳膊上,醋液顺着胳膊流下来,多少能起到镇痛的作用,有那真正懂行的,还要把袖子挽起来,一直卷到胳膊根儿上,道理和扎带子差不多,都能缓解点儿痛苦。像他这种愣往油锅里伸的,还真就没见过,滚开的油锅至少也有二百多度,就算你是烟熏铁打的汉子,又能撑到几时?青帮这边儿脸色一缓,看来这文斗马上就能见分晓,这人最多也就能挺个几秒钟,那还是顶了天的汉子,稍微含糊一点儿的,进去就得叫妈。 胳膊刚进油锅,只听得滋啦一声,锅里冒出一阵青烟,那油就翻起花儿来了,一股焦糊味扑面而来,带着一股说香不香说臭不臭的气息,叫人闻之欲呕。青帮众人虽然笑这人不懂规矩,倒也佩服他的胆量,满面肃穆的盯着来人,单等他抽出胳膊,立刻派人效仿,只要比他多挺一会儿,今天这局也就算赢了。众人打算的虽好,可仔细一看这人的面目,全都吸了一口凉气,只见他一脸痴痴呆呆,任凭血肉之躯在锅里煎熬,居然毫无痛苦之色,竟和先前断手砸脚的人一般无二。青帮众人脸上不变,心里可就打起鼓来了,这还是人吗?扁毛畜生都没这么大挺劲儿啊。 再说这山东汉子不但面不改色,还把胳膊在油锅里来回晃动,就像街上卖早点的炸油条一般。众人看在眼里,无不皱眉咋舌,那汉子把胳膊泡在锅里足有一分来钟,还没有罢休的意思,青帮这边儿可就由忧转喜了,那可是油锅,扔个铁球进去,隔几分钟捞上来都能变了色,何况连皮带骨的血肉?时间一长,必然皮消骨酥,血液尽失,疼倒是不疼了,可也没了知觉,再要想拿出来比登天还难,道上的规矩可是“有去有回”,你把胳膊扔在油锅里可就输了局了! 众人正在庆幸,忽听那秃头把头大喝一声:“够了!”。再看那汉子,听当家的发话,再不迟疑,一提胳膊,居然全须全尾的撤了出来,细看那胳膊,已然金黄脆亮,竟然被炸了个透熟!青帮帮众心里叫苦,正在思索应付的办法,谁知这还不算完,那人把胳膊送到嘴边,大口一张,用力咬住,向后一扯,竟生生咬下一大块肉来,汉子连眉都不皱,嘴里嚼了几下,伸脖儿吞了下去! 青帮这边儿顿时鸦雀无声,胆子稍小一点儿的腿都转筋了,这是活吃人肉哇,吃的还是自己,疼不疼搁一边儿,关键是这股恶心劲儿是个人都受不了哇!时近午夜,聚集了几百号人的码头静寂无声,只有细微的咀嚼声不断传来,空气里弥漫着浓郁的膻腻气息,叫人心头憋闷,恨不得一张嘴将心吐将出来。那人咀嚼多时,终于住了嘴,将残缺不全的手臂举起示众,但见半只胳膊只剩下泛黄的白骨,众人哪里还敢看,全部低头不语,内中几个胆小讲吃穿的主儿,再也忍受不住,把嘴一张,哇的一声吐了个一塌糊涂。 马四爷脸色阴沉,看起来也不大好受,可自己毕竟是堂把子,场面上可得镇得住,丢了脸面以后在天津卫可就没法儿混了。山东汉子已然回归本队,人家划出了道儿,接下来就得看青帮的了,马四爷轻咳一声道:“哪位兄弟过去,给咱们爷们儿挣个脸面?”话一出口,二百多号帮众噤若寒,没有一个敢接茬儿的,马四爷脸色更是难看,提高了嗓音道:“怎么着,就没有一个敢出去给兄弟们拔疮的?”帮里众人将头一低,仍是无人答言。 连问两声,第三声就不能再问了,为什么?要是再没人答应,那可就输了。马四爷脸上青筋都跳出来了,没人主动请缨,那就只能自己点将了。直接认输是不可能的,人家做出了样子,自己这边儿要是连上都不敢上,那可就不单是输赢的问题了,回头自己这个堂口儿就得解散,行话叫被人拔了香头,以后天津卫可就没他马四爷这一号了。可是到如今连瞎子都看得出来,今天是必输无疑,有什么话只能日后再说,要是自己点一个得力干将上去,也不见得就能挺过去,不但那人要废一条胳膊,自己也要断一条左膀右臂,为今之计,只能派一个可有可无的帮众出去应应景儿,好歹交代过去,以后再做打算。 主意打定,马四爷在帮众中环视了一圈儿,事有凑巧,别人都低头不语,单看见牛二柱和三耗子两人窃窃私语,牛二柱正在三耗子耳边说些什么,两人你一句我一句,说的不亦乐乎。 马四爷不由怒从心起,心说倒霉就倒霉到你们头上了,嘴里又咳嗽一声,扬声道:“牛二柱兄弟,有道是家贫出孝子,国乱显忠臣,你也是帮里的元老,今天可就看你的了!” 马四爷如此安排,也有他的深意,这三耗子虽然胆儿小,可也有他的用处,却惯会撬锁掏包儿,是天津城有名的佛爷,也就是小偷儿,以后说不定还有用得着的地方,相比之下还是牛二柱贼眉鼠眼,整天无所事事,打发了也好省心!也得亏马四爷多想了一层,留了三耗子一条性命,日后牛二柱被难,还多亏了有三耗子这个兄弟,才能幸免于难,这是后话,暂且不提。 马四爷话音一落,牛二柱差点尿了,亲娘祖奶奶,自己那是干这事儿的料,可堂把子发话了,你就不能不去,抗拒头领的命令形同叛帮,当场打死勿论。牛二柱都不知道迈的那条腿,一步一哆嗦的往前挪,脑袋里一个劲儿的转轴儿,可就是任凭他转了十万八千了弯儿来,也想不出任何办法,这得苦着脸祷告上苍,祈求自己那神通广大的奶奶出来救驾,心说:“您老不是能变纸人儿么,如今咋不变个大侠来救我脱身?” 牛二柱一路嘟嘟囔囔,脚下自然更慢,半天都没走出几米。山东帮可就不耐烦了,那些帮众开始起哄,大骂青帮名头儿虽响,却都是档里没家伙事儿的娘们儿。光头把头也斜着眼,满脸鄙夷,就连平时和牛儿逐步对付的青帮人物也开始暗自偷笑。马四爷心中火气,今天这人可是丢大了,当下站起身来,抬腿就是一脚:“你他娘的倒是磨蹭什么,还不给我快去!” 要说马四爷这一脚踢得可不重,也就是给牛二柱提个醒儿,可这一脚就救了牛二主的命了,这小子来得也快,眼珠儿一转,心里就有了主意,借着这一脚的劲儿,就坡下驴,立刻装作脚下不稳,身子一晃,就往地上摔。这摔和摔也不一样,不能往前摔,那整个儿身子就扎到油锅里去了,不死也得脱层皮。得往后摔,这样才能躲过一劫。牛二柱身子向后一仰,两条腿就伸出去了,他虽然走得慢,可这老半天也就走到油锅跟前儿去了。大少的双脚就踹在铁锅上了,二柱自从入帮,也练过些拳脚,尤其腿上的功夫,也算把好手儿,当初他可没想别的,只为了以后逃跑方便,谁知今天就用上了。油锅被牛二柱一踢,立刻飞了起来,带着一锅热油,兜头泼向山东帮,山东帮倒也身手敏捷,大都躲了过去,只有那光头把头因为是坐着的,行动不便,被浇了一脸,只听一声哀嚎,一阵青烟,光头立刻落了满头满脸的的燎泡,这小子疼痛难忍,恼羞成怒,把椅子一推,扯着破驴嗓子喊道:“兄弟们,给我打!” 第8章 走水 牛二柱这一脚不但救了自己,也救了马四爷为首的青帮帮众。连问两次无人上场,马四爷知道今天必输无疑,派牛大少顶雷也不过是充充场面,准知道他上去也得丢人,只不过要转转面子,好交代些场面话,体体面面的走人。谁知道大少这一手激怒了山东帮,光头也不顾规矩,上来就想群殴。青帮这下可逮着理了,我们的人虽然伤了你们的把头,可那是意外,到哪儿都说得出去,你连招呼都不打就想武斗,可就不占理了。别看青帮众人在文斗的时候儿被那几个大汉镇住了,可那是单对单,要讲究打群架,那还是人多势众的青帮占上风。马四爷心中暗喜,嘴里一声冷哼,二百多号人一声呐喊,各拽刀枪,一窝蜂冲了上去。 两拨人可就在码头上折腾开了,那时候帮派械斗,可不管三七二十一,那是真往死里打,一场斗殴下来,死上十几二十个都是常事儿。为了自己的饭碗,个个都豁出一头儿,个顶个儿的拼上命了。码头上立时刀枪并举,血肉横飞,不一会儿就有几个丢了胳膊大腿的,那情形真比古代战场还要惨烈几分。罪魁祸首牛二柱此时早已爬了起来,他可不是那不要命的人,一见双方打得不可开交,别说上手儿,就连站着不动备不住也得挨上几刀,心里可就打起了小算盘,左右一踅摸,只有码头边儿上挨近粮仓的地方还算安全,立刻把头一低,一溜烟儿钻了过去。山东帮和青帮早就杀红了眼,也没人注意他,就算看见了,此时此刻谁还顾的上管他? 牛二柱走近粮仓,见仓库门前摆着一张桌子,桌子上铺着一块青布,两边儿直垂到地面,想来是当初粮仓里的库丁祭狐狸大仙用的。前清的时候,各地粮仓虽有专门官员管理,粮草丢失的事儿却屡见不鲜,那粮食丢的也稀奇,地方衙门根本就查不出丁点儿跟由来,久而久之,就有人说是狐狸大仙作祟,把粮食拘了去,地方官只得命令库丁给大仙设上灵位,初一十五祭祀不断,可你祭祀你的,粮食该丢还是丢。这事儿说来邪乎,其实也不奇怪,无非是看管粮仓的兵丁监守自盗,把粮食偷出去换了银钱酒肉,怕上峰怪罪,才编了什么狐狸大仙来做替罪羊。如今虽然清室倒了台,可习俗却也留了下来。 闲言少叙,牛二柱一见这桌子,心里就乐了,这不是一个天造地设的好去处么?当下二话不说,低头钻了进去,刚在桌子里藏定,就听见见身边悉悉索索一阵轻响,夹杂着粗重的喘息声。牛二柱暗道不好,这要山东帮的人,自己不是羊入虎口么?就是自己帮里的弟兄那也不行啊,回头跟马四爷一说,还有自己的好儿?暗中把牙一咬,一拳就挥了过去,心说不管是谁,先打晕了再说! 黑暗之中,拳头也没有准头儿,也不知打中了此人什么地方,只听得哎呦一声,那人破着嗓子低骂道:“这他娘的是谁呀,咋一进来就揍你三爷!”牛二柱一听这人开骂,不怒反笑,这是熟人呐!当下揉了揉眼睛,定睛细看,那捂着眼睛骂人的不就是自己的兄弟三耗子吗?感情这小子下手比自己还早,早就跑这里躲灾来啦,牛二柱也不答话,赶紧捂住三耗子的嘴,示意他不要出声儿,哥俩心照不宣,各自将青布挑开一点儿缝隙,眯眼向外偷看。 青帮和山东帮依然打得不可开交,山东帮虽然人数不多,可个个儿都是亡命徒,激斗多时,竟丝毫不落下风。别看这哥俩打架不行,到底是自小混帮派的,拳脚方面也是内行,一看心里就一紧,这形势不妙哇,自己这边儿也就是仗着人多,时间长了肯定顶不住。山东帮的人手底下利索,看意思个个儿都有两下子,尤其那几个牛二柱看着不对劲儿的,那可真是连命都不要了,迎着刀枪就往上冲,只把青帮众人打得七零八落,内中有一个被人卸了两条胳膊,依然凶悍异常,专拿脑袋撞别人的“羊头”。这撞羊头也是道上的行话,专门指拿自己的脑袋撞别人脑袋的功夫,这可是两败俱伤的打法,人的脑袋能有多硬?撞了别人自己肯定也得受伤,除非你练过铁头功,可练铁头功的人有一点,那得运气,而且,脑袋轻易不受伤,可对面儿这人一个脑袋早撞得皮开骨裂,哪是什么铁头功?还有一点,这人脑袋上已经落下了几个窟窿,但就是不流丁点儿血。不用说牛二柱,这回就连三耗子也看出了些门道儿,觉得今天这事儿有点儿不对。 别看两人出工不出力,可毕竟今后还得靠着帮派混事儿,见自己帮里眼看就要败北,哪有不着急的?三耗子虽然胆儿小,骨子里也有股子楞劲儿,暗中在桌子底下摸了块石头,也不跟牛二柱商量,劈头就朝那断了两手的家伙砸了过去。 三耗子身体单薄,力气也不大,可情急之下,这劲儿就不算小了,再加上那石头也大,直砸的对面脑袋一歪,险些栽倒在地,脑袋上又多了一条口子。这要隔个正常人不倒也得晕上一阵子,可那人不楞不楞脑袋,愣是一点儿事儿都没有。非但如此,反而丢下丢下那些望风逃窜的青帮帮众,大踏步冲牛二柱和三耗子奔了过来。 牛二柱掐死三耗子的心都有,你老实呆着比啥不强,这不是自己找事儿么,可事已至此,也没空埋怨着愣头儿青。这时候儿再躲在桌子里可就说不过去了,牛二柱把桌子一掀,迎头冲了上去,两人刚一照面儿,大少就来了一个先下手为强,飞起一脚,踢在那人裆里。 牛二柱脚下的功夫正经不错,再说档里也是男人的要害,这卯足了劲儿的一脚虽不能直接把人踢死,可这人也得废了,最起码疼痛难忍,半天直不起腰来。牛二柱本打算先给他一个下马威,而后和三耗子两人将他制服,谁知此人遭了重击,居然连反应都没有,反而一声不吭,一头撞了过来。牛二柱心里一惊,这一下就没躲开,被人家一头撞了个满天星,一时间天旋地转,仰面跌倒,连亲爹都忘了是谁。刚一明白过来,就闻见一股恶臭,睁眼一看,那人扑倒在他身上,张嘴就咬了过来。 牛二柱可知道这是什么味儿,小时候不敢回家,大少曾经在义庄里呆过,也搭着年纪小,根本就不知道害怕,就是觉得屋里特别臭,后来一打听才知道,那就是尸体腐烂的味道,俗称尸臭!今天这人嘴里的味儿和义庄里一样,那是货真价实的尸臭啊。二柱暗叫不好,虽然还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儿,可一旦被他咬上,十有八九会中尸毒!事态紧急,也来不及细想,大少伸出双手,抵住来人的下颌,一出手就发现此人力气大得出奇,可性命攸关,哪里来的半点含糊,只得拼命撑住,心里不住埋怨三耗子,你小子倒是来搭把手啊! 两人在地上不住乱滚,转眼就滚到粮仓边儿上,这时候三耗子也回过味来了,连忙上前,伸手想把那人拉下来,可这人浑身上下透着邪性,两个大活人居然拉不开一个没了双臂的残废,三耗子心里起急,又捡了块石头,对着此人脑袋猛砸,人在着急之时,劲儿可就比一般时候打了不少,几下就把他开了瓢儿,可这人就跟破裤子缠腿似的,丝毫不肯放开牛二柱。眼见得牛大少脸色铁青,浑身哆嗦,再也坚持不住,三耗子心里一急,一眼看见刚才烧油锅的柴火烧得正旺,立刻捡起一根,兜头就向此人后背插去。 这人虽然呆滞,对火却十分敏感,立刻把身子一滚,躲了过去,三耗子受脚不住,一下子把木柴插到桌子上,桌子上的青布年深日久,见火就着,立刻烧了一个烈焰飞腾,连带着桌子也烧了起来。粮仓重地,虽然废弃已久,可也是公家的财物,一旦烧着,那可是大罪,三耗子心慌意乱,急切间也找不到灭火的东西,回头看见那口大油锅,也没细想,搬过来扣在火上,打算将火压住,他可就忘了,那锅里都是油啊,火遇油哪还有不着的道理,火苗子一下都窜起来了,老天爷也缺德,此时还刮起了风,火借风威,不一会儿就点着了粮仓,粮仓里虽没有粮食,可粮囤都是木头做的,哪里防的了火?不一刻工夫,烈焰熏天,几座粮仓全部烧了起来,火势猛烈,连救都救不了。 正在械斗的两帮帮众此时也顾不得打斗了,全都望着大火发呆,马四爷和光头更是叫苦不迭,两人脸如白纸,不约而同叫道:“不好,今天咱们一个都走不了!” 第9章 回城 三耗子不慎把粮仓点着,今天这事儿可就没法善了了,警局虽然不管帮派械斗,可烧了粮仓却是通天的大罪,只怕青帮帮主也不敢为此事出头,众人全都心知肚明,哪还有心思抢什么码头?马四爷到底见过大场面,愣怔一阵,忽然扯着嗓子喊道:“哥儿几个还愣着干什么,麻利儿的救火呀!”一句话点醒众人,此时也就不分山东帮和青帮了,众人如梦初醒,各自搜寻家伙救火,几百号人忙活了一阵,直累得满头大汗可这火不但没熄,反而越着越旺,怎么回事?这些混混儿可都是奔着打架来的,谁也没带救火的家伙,码头边儿水倒是不少,可也得取得上来呀,有几个平时就二五眼的,竟然拿热油当了凉水,一个劲儿的往火里倒油,这火能不越着越大么?眼见火势冲天,帮众们心里就犯开了合计,这火是没得救了,自己还呆在这里干嘛,谁没有个妻儿老小,谁能在这里干等着背黑锅?警局那可是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没事都能脱层皮,何况这种事儿。也不知谁起的头儿,众人把手里的刀枪一扔,纷纷作鸟兽散,这几百号人心一散,那可是金刚菩萨也震慑不住,任凭马四爷和光头气急败坏,也阻挡不住众人,原本人头攒动的码头不多时便人去楼空,只留下马四爷和光头叫苦连天。 牛二柱和三耗子惊慌失措,也随着人流儿乱跑,这些人出了码头,可就各奔东西了,有奔城里跑的,有往荒郊野外溜得,还有几个站在原地发傻。牛二柱此时也没法儿埋怨三耗子了,哥儿俩平日里就不错,何况三耗子闯祸还是为了救自己。二人合计一阵儿,此时可不能回城,一来天津城一擦黑儿就关城门,这三更半夜的哪儿进得去,二来巡捕房第二天必然满城搜寻纵火犯,这几百号人里保不齐就有几个嘴碎的,这事儿可瞒不住。俩人商量半天,也没想出个准谱儿来,只得随着人流乱窜。青帮和山东帮械斗,本是选的后半夜儿,这中间又是焚香拜神,又是文斗武斗,末了还救了一会儿火,这时间耽搁的就不短了。二人随大溜瞎跑一阵,天可就蒙蒙亮了。众人此时跑的累了,再加上天亮,多少也稳当了点儿。牛二柱和三耗子又累又急,神智多少也有点儿迷糊,两条腿不由自主的往前挪,也不知走的是哪条路。等到天光大亮,眼前人声鼎沸,城楼高耸,方才明白过味儿来,这不就是天津城城门吗,敢情转了半夜,到底还是回城了! 二人暗地里一商量,既然来了,还不如先进城再说。反正一时半会儿也查不到自己头上,到城里找个明白人,说不定此事还有转机。其实牛大少心里也不是完全没有主意,自己家里不是还有位神通广大的奶奶吗?这老太太惯能装神弄鬼,说不定能救自己一命。 主意打定,两人信步进了城,折腾了一夜,五脏庙早已空空如也。三耗子是个掏包儿的行家,钱来得容易,选了一个铺子请牛二柱吃羊汤大饼。二人边吃边商量,直吃到酒足饭饱也没一个准主意。这人肚子里有了食儿,一准儿犯困,更何况两人一夜没睡?牛二柱和三耗子眼睛可就睁不开了,前思后想,也只能见机行事,捱过这几天再看。二人互相嘱咐遇事小心,约定明天一早碰头儿,这才探头缩脑,像过街鼠一般往家里溜。 牛二柱本打算回家向祖母诉苦,顺便讨个脱身的主意,谁知一进家门而心就凉了半截儿,自家炕上行李散乱,哪里还有老太太的影子?要说这牛老太太轻易不出门,没事儿成天在家里守着宝贝孙子,这不声不响的一走,可就没准儿什么时候儿回来了。牛二柱暗叫倒霉,莫非这老太太已经知道了事情的原委,特意躲出去避难?那牛二柱可就真没咒儿念了,大少垂头丧气发了会儿愁,瞌睡虫可就上来了,二柱索性往床上一躺,心想该死吊朝上,我牛二爷也是个爷们儿,先顾了眼前再说! 牛二柱一躺下就睡了一个昏天黑地,仿佛自出娘胎就没睡过这么香甜的觉,但这觉虽然睡得沉,可是一点儿都不好受,总觉得无理由什么东西在盯着自己,弄得浑身不自在,这炕上似乎还有什么活物儿,一个劲儿的往自己身上拱,搅得人心魂不安。也不知睡了多久,二柱忽然听见身边悉悉索索一阵轻响,那声音既像是夏天飞虫扑打窗纸,又像是有人在身边乱动,牛二柱心里一激灵,一骨碌爬了起来,但见屋里一片暗淡,这一觉居然睡到了天黑,窗外星光惨淡,照的屋里一片朦胧,竟然说不出的诡异。牛二柱揉眼细看,但见身边的被子里隆起了一片,竟似有什么东西躺在里面,二柱心里一喜,莫不是祖母回来了?想到此处,牛二柱伸出手去,打算摇醒此物,谁知这手刚一伸出,忽然全身一哆嗦,直吓得全身冰凉! 怎么回事儿?牛二柱伸手一摸,就知道那被子里藏的可不是人!那东西倒也热乎乎的,可触手极软,竟似没有骨头!牛二柱惊叫一声,抱着被子就往回缩,可他这一下似乎惊醒了那物件儿,那东西一颤,紧接着全身就动了起来,一弓一弓的想要钻将出来。牛二柱暗叫邪性,这人要倒霉,横竖碰不上一件好事儿,住了几十年的房子怎么又多了这么个东西。人这东西遇上一两件怪事儿,心里难免犯嘀咕,但要是总碰上这种事儿可就不那么怕了。牛二柱自知这几天时运低,躲也躲不过去,索性把心一横,暗中把顶门杠,抄在手里,心说神仙也怕三板砖,我倒要看看你是个什么东西! 那玩意儿动了一阵,终于慢慢探出了头,但见星光下一张皱纹堆垒的脸,头上顶着乱如荒草的银丝,不是牛老太太又是谁。牛二柱松一口气,暗骂自己疑神疑鬼,正要和祖母搭话,忽然脸色又是一变,不对!那东西可没有胳膊! 第10章 蛇异 牛二柱心中一颤,这人哪有没胳膊的?就算被人砍了也应该留下断口才对,想到此处,手中的门闩不由得又紧了一紧。那东西左扭右摆,像虫子一样在被里乱拱,好半天才爬将出来,顶着一颗骷髅也似的头颅冲着大少含笑不语。牛二柱汗都下来了,这东西虽然脸面是个人,可脖颈以下却是光溜溜的一条,不但无手无脚,而且全身细鳞,色彩斑斓,竟是一条蛇身!大少心里叫苦,我这是倒了什么霉,怎么总他娘的遇见这种人不人鬼不鬼的东西?半夜三更,万籁俱静,只有那东西爬动的声音不时传来,牛二柱哪还敢在屋里多待,怀里抱紧门闩,一步一步往门口而退,打算先逃出房门再说。 屋漏偏逢连夜雨,二柱刚退到门边,脚下却不知被什么绊了一下,一个倒栽葱仰面跌倒,直摔得咯儿喽一声,半天爬不起来。牛二柱这一摔,可就便宜那怪东西了,但见他身子一扭,转眼到了牛二柱面前,速度快得令人胆寒。那东西也怪,倒没有什么加害二柱的举动,只是两只怪眼直勾勾盯住二柱,半晌把嘴一张,伸出一条二尺来长蛇信也似的舌头舔大少的脸。牛二柱只觉得腥臭扑鼻,被熏得头晕目眩,心里暗骂:“狗娘养的东西,把老子当成槽子糕了怎么着?爷就是个鸡雏儿今天也得跟你扑腾扑腾!”想到此处,也不知哪来的力气,举起门闩,劈头砸了过去。 事出突然,那东西一点儿防备没有,被砸了一个结结实实,牛二柱就觉得虎口一阵剧痛,紧接着一麻,心里刚叫声糟糕,门闩就脱了手,在半空打个转儿,也不知落到哪儿去了。那东西被砸的身子一歪,嘴里怪叫一声,居然啥事儿没有!二柱手里没了家伙,心里可就没底了,只想冲出门去逃命,可人这一急,手也比平日笨了许多,再加上刚才受伤,竟然半天摸不到门插关儿。再说大少刚才这一下儿,虽说没怎么样,可打得也不轻,那东西晃晃脑袋,可就发起狂来,怪叫一声,拼命向二柱扑来。二柱手忙脚乱,哪还有心和他纠缠,只得离开门口,顺墙角乱跑。要说二柱家房子可不大,隔现在也就是个二三十平的小单间儿,但架不住大少脚下灵活,几圈儿下来,竟然安然无恙。那东西追不上二柱,心里一急,低头猛爬,也是顺着墙角哧溜溜乱窜。这一回可就跟上次不一样了,这东西是转一圈儿长一尺,转眼就占据了大半个房间。牛二柱骂娘的心都有,心说可不带这么玩儿的,这要再转几圈儿,自己那可就连下脚的地方都没有了。急切之间,猛一抬头,看见房顶上合抱粗一根杨木房梁,心里就是一动,当下脚下加紧,猛跑几步,尽力往上一跳,半空中一蹬土坯墙,亏得二柱脚下功夫还说得过去,也搭着自己家这房子低矮简陋,也就两米来高,居然被他双手抱住大梁。 牛二柱这一下虽然得手,可也是拼了老命,凭着一股急劲儿侥幸成功,爬上房梁,那整个人可就跟棉花似的,一点儿劲儿都没有,只剩下喘了。大少死死抱住大梁,往下再看,心立刻就凉了,只见那东西转了几圈儿,把脑袋一挺,居然也顺着墙壁爬了上来。蛇蟒之类爬行,本来靠的是腹下几块鳞片,土坯墙表面粗糙,可挡它们不住,二柱叫苦不迭,心里暗骂老天不公,我二柱自打出娘胎就没享过什么福,难道今天就要了账,做了这怪物的点心? 那东西身躯庞大,行动倒也敏捷,转眼就爬了半米来长,眼看抬头就能够着房梁,忽然像被什么东西打了一下,身子一颤,扑通一声倒在地上,像吃了烟袋油子一样,满地乱扭抽搐不止。二柱心里一惊,这又是耍的什么幺蛾子?怪物抽搐一阵,似有不服,又顺着原路往上爬,刚爬到原来那地方,舍身凭空又是一抖,竟又摔在地上,反复几次屡试不爽。 牛二柱心里纳闷,这是哪一出儿,难道自己墙壁也有古怪?盯着土坯墙看了半天,忽然一拍脑袋,心说难怪,墙这头儿虽然没什么东西,可对面一头儿可是自家的大灶,灶上供着灶王爷。牛二柱也不是什么敬重鬼神的人,可天津旧俗对灶王爷格外看重,初一十五,腊八小年儿,祭祀从不间断。大少自小养成了习惯,昨天早上刚给灶王爷上了几柱香,把家里仅剩的玉米饼子供了上去,今天是灶王爷显灵,救了自己一命啊。二柱心里暗叫侥幸,幸亏自己平时还知道祭祭灶,要不今天可就铁定崴泥了。 那东西爬了半天,次次都是灰头土脸,大概也明白这墙是爬不上去了,可又不想就此放弃,只好眼睁睁看着房梁上的牛二柱,嘴里不断发出嘶嘶的怪叫。事到如今,大少也就不觉得怕了,反而觉得那怪物可笑,嬉皮笑脸冲着下头直乐,心说没辙了吧,有灶王爷护佑,你个不知哪里来的山海精水怪又能奈我何? 那怪物更加恼怒,在地上转了几圈儿,忽然把身子一挺,仰头就往上窜,这一窜虽然不高,却也把大少吓出一身冷汗,但见那东西似乎也有了主意,仰头往房梁上猛窜,一次窜得比一次高,眼瞅着哪一张怪嘴就够着大少的衣襟儿了。牛二柱心说不好,这房梁离地最多也就两米,可架不住它这么一通猛蹿,要是让这东西到房梁上来,哪有自己的命在?看来自己还得跑。想到此处,大少在梁上直起腰来,打算扑倒窗台边儿上,拼着自己受点儿伤,撞破窗户逃命。这打算原也不错,可他就忘了自家这房子可不咋地,年久失修,杨木房梁更是虫吃鼠咬,脆而易断,爬到上面还能勉强支撑,这一站起来可就顶不住了,只听得轰隆隆一声巨响,牛二柱头朝下就栽了下来,摔了一个一佛涅磐二佛出世! 牛二柱也顾不得查看伤势,迷迷瞪瞪爬起来就跑,身边儿还有这么一位,哪还顾得了别的。谁知这一下摔得着实不轻,也是屋里有点儿黑,急切间辨不清方向。这一跑竟是羊入虎口,直接跑到了怪物眼前!那东西久未得手,见二柱自己上门,口里一声怪笑,张嘴就向胸口咬来! 二柱大叫一声,猛一睁眼,但见屋里仍是漆黑一片,身边空空如也,那有什么怪蛇?大少松一口气,竟是南柯一梦,倒也算是侥幸。虽说是梦,却吓得不轻,全身冷汗淋漓,说不出的难受,再也睡不下了。二柱下炕点灯,打算弄点水洗洗再说,谁知一点灯,嘴里就吸了一口凉气,但见屋内凌乱不堪,头顶房梁已然断裂,屋顶塌了一块,透着满天繁星,竟和梦中一般无二。二柱大惊失色,急忙伸手往胸口伤处一摸,这一摸心里就是一惊,左胸间已然肿出一块,触手极疼。二柱急忙取油灯细看,但见胸口有巴掌大一块脓包,颜色鲜艳,青紫透明,包内含着一汪青绿脓水,在灯下不住颤动,竟似藏着什么活物儿! 第11章 马五 牛二柱心头一颤,今儿这事儿可是邪性的厉害,自己刚才到底做没做梦,要是做梦了,这满屋狼藉和胸口的脓包是怎么回事儿,要是没做梦,那凶神恶煞般的怪蛇又去了哪里。想来想去,仍是理不出一丝头绪,只好暂且放下,先顾眼前。大少此时也没了睡意,把油灯举到胸前,细细看那脓包,虽是夜半漆黑,鬼灯如豆,仍看见包中一条极黑的细丝,摇头摆尾,往肉里直钻!牛二柱禁不住冷汗淋漓,心说这要钻进胸口,哪还有自己的命在?情急之下,急忙用手去挤,谁知双手一碰,立即疼得钻心,半点下不去手。牛二柱一横心,摸出一把剪刀,打算拿出混帮派时的狠劲儿,将脓包连同胸前的好肉一块儿剜掉,谁知包里的细丝动的更加厉害,转瞬间竟然钻进去一半。牛二柱眼前一黑,一个七尺高的壮汉居然疼的倒地不起。大少缓了半天,方才慢慢爬起,再也不敢打那脓包的主意,想要找个大夫看看,此时又天色太晚,只好暂时不去理会,等明天再说。牛二柱虽然经了一场莫名其妙的劫难,此时依然心有余悸,到底从小闯荡江湖,心胸放达,心里主意一定,也就不觉得困苦,索性把大被一蒙,倒头再睡! 这一觉倒也安稳,第二天醒来,已是日上三竿,牛二柱爬起床来,脸也顾不得洗,满大街找郎中看病。旧天津这医生是多如牛毛,而且三六九等,良莠不齐,身份最高的是坐堂的,开着大药铺,雇着二十来个伙计、学徒,你就是再显贵的官宦也得自己上门看病,要想请先生进门也行,诊金可得加倍,还得另加车费、药方的润笔。混得最不好的是走街闯巷的野郎中,举个破布幌子,摇个铃铛,满世界乱逛,见着一个人就揪住不放,说人家有病,自己要结个善缘,俩大子儿药到病除,弄不好就得挨一顿胖揍。牛二柱虽然不敢找坐堂的名医,也不肯听那些混生意的庸医胡诌,只好请一些破落的读书人勉为诊断,可那些穷酸虽然半通不通,见了大少这病,也全都直嘬牙花子,摇头晃脑的说不出个所以然来。牛二柱心灰意冷,只好听天由命。正打算回家想主意,出门儿一见太阳升得老高,忽然想起一件事儿来,不由得一拍脑门儿:“坏了,耽误大事儿了!” 昨天回城,牛二柱可是和三耗子商量好了,今天要在羊汤馆儿里商量对策,谁知昨天一阵折腾,竟忘了个一干二净。牛二柱这人虽然毛病不少,可有一点,就是讲义气,自己吃亏上当还能忍,就是不能让朋友委屈。官面儿和帮会此时一准儿满大街寻人,三耗子一个人在饭馆儿里可不保险,自己还得赶紧和他见个面儿。 牛二柱一溜小跑进了羊汤馆儿,拿眼一踅摸,嘿,三耗子还真老实,一个人坐在边儿上瞅着一碗羊汤直运气。牛二柱一脸磨不开,讪讪的走过去,拍着三耗子肩膀道:“兄弟,对不住啊,哥哥家里有点儿急事儿耽误了,老哥们儿弟兄,你也别见怪!”三耗子早就急得火上房了,一见牛二柱,立刻把嘴一咧,低声道:“哎呦哥哥呀,你咋才来,这事儿露底啦!也不知哪个孙子把咱们哥们儿供出来了!现在黑白两道儿,衙门帮会可都找咱俩呢,你可赶紧拿个主意呀!”牛二柱虽然早就想到此处,此时一听,心里也是一惊,嘴上不说,心里暗骂:“主意,我上哪儿想主意去,今儿就是天王老子来了也没辙!”三耗子见牛二柱不言语,心里更是着急,抠了半天腮帮子,忽然把牙一呲:“要我说咱还得哪说哪了,咱俩为了谁,还不是为了给马四爷拔疮才惹下这种祸么,靠山吃山,靠水吃水,咱入了帮会就得靠着帮会,依我说,咱哪儿也不去,就回帮里求马四爷,我就不信咱俩入帮这么多年,出了事儿,帮里就不给顶着!”牛二柱一听这话,差点给气乐了,赶紧一摆手:“打住,打住,别做你的春秋大梦了,兄弟,这要搁别人还行,就咱俩?姥姥不疼舅舅不爱的,你平时偷个切糕,顺碗凉粉儿都没人替你出头,这蹲大狱的事儿,马四爷能给你扛着?这不笑话儿么!”其实牛二柱还有一层意思,当着三耗子没敢说,前天粮库失火,知道底细的人可不多,这事儿八成还是马四儿把他和三耗子供出来的。 牛二柱这话多少揭了三耗子老底儿,三耗子平时就爱抬杠,一听就不乐意了:“我说哥哥,你这话可就不对了,我三耗子什么时候儿偷过凉粉儿,我可是侠盗,那叫劫富济贫!”俩人正在羊汤馆儿磨叽,身后可就来人了,那人也不说话,咸的淡的听两人说了半天,见两人要跑题儿,实在听不下去了,咳嗽一声道:“你们两位倒是好兴致,这满城风雨,沸沸扬扬扬,找的就是你们,可二位爷却满不在乎,实在令在下佩服,佩服!” 二人闻言一惊,回头细看来人,只见这人黑衣黑裤白汗衫儿,竟然也是一身青帮的行头,脸上似笑非笑,凤眼细眉,说不出的精神。牛二柱和三耗子一见来人,心里可就叫起苦来了,这人可是熟人,也是马四爷手下的弟兄,虽然和牛二柱俩人同在一个堂口混饭,可人家却比他俩强得多,这人是马四爷的弟弟,天生就比一般人尊贵,而且自己也争气,小巧功夫练得着实不错,尤其善打暗器,在江湖上名头响亮,也是一号人物,这要放在平日,二人见了他都得绕道而走,今天他主动找上门儿来,恐怕没什么好事儿。 牛二柱早就加了小心,见他话里带刺儿,也没接他的话茬儿,满脸堆笑一抱拳道:“呦,马五爷,这几日可是少见,我和三兄弟这俩闲人在饭馆儿里聊闲天儿,不知您老有什么见教?”马五微微一笑:“见教可不敢,而且有些话我跟你们也说不着,今天我见二位就是带个话儿,我哥哥要见两位,不知你们可肯赏脸?” 牛二柱一听这话头儿,心里就咯噔一下,本来牛二柱和三耗子就是马四手下的混混,要说叫他俩过去根本用不着这么客气,更不用加一个不伦不类的请字儿。一个人平时对你吆五喝六,突然哪天又对你客客气气,不用问,肯定是要算计你,今天牛大少和三耗子铁定是凶多吉少! 话虽如此,可堂把子请你过去那可不能推三阻四,抗拒把头的命令就是叛帮,那可就死得更快了。二人心里七上八下,随马五出了羊汤馆儿。马四的住所本就离此地不远,三人七拐八拐,不一会儿到了马四门前。马五进去通禀,二人又是递堂贴,又是等回事,足足等了半天,才见门里又出来一个弟兄,领二人进了院。 牛二柱和三耗子心里有事,也顾不得打量马四的宅院,三人穿过前院,直奔后堂,远远就听见高谈阔论的声音,似乎屋里坐了不少人。牛二柱可就留了心了,等一进大堂,偷眼看屋里的宾客,双腿就一软,心说坏了,我牛二柱今天就要死在这儿了! 第12章 入狱 屋里有五个人,马四和马五分别坐在主位,客位第一个是一个肥头大耳的老头儿,此人长袍马褂,雍容华贵,一看就知道是个有身份的人物。紧挨着老头儿的是一个中年人,刀条儿脸,鹰钩鼻,眼露凶光,这人牛二柱可认识,他怕的也正是这位。此人外号“钩子手”,是天津城里有名的巡捕,出手狠辣阴险,道儿上的朋友避之唯恐不及,今天何以成了青帮的座上客?那敬陪末座的就更是熟人了,粗矮肥壮,锃亮的一个光头,正是山东帮的总瓢把子!牛二柱心里纳闷儿,今天前马四和他还是势同水火,今天怎么成了帮里的贵客? 马四见两人进屋,居然满脸堆笑的站了起来,笑呵呵叫二人入座,牛二柱也没客气,按理这里可没他们坐的地方,可今天摆明了没有自己的好儿,也就没必要再讲客套。马四给两人做了引见,原来那胖老头儿竟是赵八爷,天津卫有名的和事老儿,此人八面玲珑,交游极广,黑白两道都吃得开,无论官府还是帮会都得给他几分面子。 牛二柱和三耗子刚把屁股坐稳,马四便轻咳一声,脸上笑的极不自然,抱拳朗声道:“今天叫两位兄弟过来也没有别的事儿,就是粮库失火的事儿要和二位商量商量,按理说哪天你们也是为帮会效劳,我马四儿被众位抬爱,叫一声大哥,有灾有难自然要一力承担,决不能叫你们出头,可是难得官家赏脸,请了赵八爷来堂里说和,山东帮的李爷为人也敞亮,早把他们的人交给了巡捕房,我马四儿也不能硬扛着不交不是,说不得就要委屈二位随巡捕老爷走一趟,我马四儿也不能不讲交情,二位放心,衙门里早就打点好了,你们也吃不了多大的苦,家里的事儿有我和帮里的兄弟照顾,决不能叫他们饿着,二位,你们意下如何?” 马四把“家里”两个字儿咬得极重,暗含着就有威胁的意思。牛二柱骂娘的心都有,可脸上丝毫没有带出来,那时混帮派的人都讲究“豪横”俩字儿,平时嬉笑怒骂没人挑你的眼,要真到事儿上,就是刀架脖子也不能认怂。牛大少冷笑一声,不卑不亢的道:“既然众位早就安排好了,我和三兄弟也就没什么可说的了,马四爷放心,我二主子虽然平时不招旁人待见,可也是正经拜过祖师爷的混棍!还不至于给帮里丢人!” 马四闻言,脸上一阵发白,那神情是要多尴尬有多尴尬。倒是马五眼里一亮,对牛二柱稍微有了些赞许之色。既然话已说透,“钩子手”可就不管众人心里怎么想的了,和马四等人交代了些场面话,回头向二人道了一个请字,就要带牛二柱和三耗子出门,说是抓人,可还留着情面,没给两人上刑具,这也是对马四的势力有所顾忌。 牛二柱和三耗子不再言语,乖乖随钩子手出门,刚走了几步,牛二柱就看出不对来了,三耗子这人虽然是个佛爷,人也畏首畏尾,没有正形,但毕竟也在道儿上混了几十年,遇事儿也没见有多怂蛋。可今天却反常,自打一出门,竟然全身僵硬,连道儿都不会走了,大少心里纳闷儿,也就加上小心了。刚开始还没事儿,又走了几步,三耗子忽然全身一震,也不和人打招呼,低头就往院门外跑,众人哪里防备到这一点,眼瞅着三耗子几步跑到院门口,那速度快的跟兔子似的,咋看都不像个正常人。三耗子跑到院门口儿,也不跑了,回头瞅着牛二柱,满脸呆滞,直眉楞眼,嘴里不住的叨咕着一句话:“你咋还不跑?你咋还不跑?”语调怪异,阴阳怪气。 众人见状先是一愣,随后都憋不住笑了,跑?往哪儿跑?院儿外头可都是巡捕房的人,你没出胡同口儿就得叫人摁住,再说马四和赵八也不能让你跑哇,要是在自己院子里跑了犯人,他们都得跟着吃瓜落儿。那三耗子就是个神行太保,腿上绑着甲马,也跑不出几步远去。 牛二柱被他这么一喊,心里头也有点儿乱,脚下不由自主就挪了几步,可几步刚迈出去,胸口那脓包忽然一疼,立马就清醒了,心想三耗子你这是犯了那股邪劲,这是什么地方,能跑的出去吗?你就是跑的出去,那可叫拘捕,巡捕房里的人可都带着枪呐,你这一跑人家可就有理了,抬手一枪崩了你都说的出理去!想到此处,心里一阵后怕,再看三耗子一脸木然,嘴里哈喇子都流出来了,心里也就明白了几分,笑着走上前去,一把抓住三耗子就往回拽,嘴里说道:“兄弟,你也真是,进大狱哪有那么着急的,还不快消停点儿,随着哥哥走?” 牛二柱这一遮,无形中救了三耗子一命,那三耗子此时也没了刚才的楞劲儿,亦步亦趋的跟着牛大少,就和傻子没什么两样儿。事后牛二柱问三耗子怎么想的,三耗子居然对自己犯傻的事儿一无所知。牛二柱前后一联系,心里就一激灵,知道当初把自己引到码头的那些东西还没走,想利用三耗子引诱自己逃跑,借巡捕的手崩了自己。牛二柱从此就有了防备,知道自己蹲大牢肯定清静不了,一个不小心说不定就得丢了性命。 两人一出胡同口儿,钩子手就没那么客气了,用绳子将他们绑了个结结实实。事到如此,牛二柱和三耗子也只得自认倒霉。长话短说,二人进了大牢,被狱警押进牢房,仔细一瞧,马四爷倒没说瞎话,果然上下打点了钱财,要不这牢房也没这么干净,要按照常理,牢房里阴暗潮湿,蛇鼠横行,铺几把稻草就是睡觉的地方。可这间牢房却干净敞亮,不但稻草铺的极厚,而且还有一张床,不过床上已经躺了一个人,看来是先进监狱的囚犯。牛二柱暗中打量那人,心里就是一沉,只见那人面色苍白,满脸呆滞如同死人,而且还断了双臂,正是码头上差点咬死他的山东帮帮众。 牛二柱越想越觉得不对劲儿,监狱里可没有把同案犯关在一间牢房里的,怕的是犯人们互相串供不利于审讯。可今天这是咋回事儿?再看此人躺在床上,此时是一动不动,连喘气儿都不见动静儿,双臂的伤口也没有包扎,难道就不怕死在这儿?大少百思不得其解,只好暗中吩咐三耗子多加小心,两个人四双眼牢牢盯住他,睡觉也分前后夜,以防中了别人圈套,死都不知怎么死的! 第13章 猫变 转眼到了饭口儿,狱卒端进三碗饭来。牛二柱和三耗子一看就乐了,这伙食不错呀,白饭咸菜外加一碗清汤。别看这饭食搁现在拿不出手儿,要在旧社会,穷人家连过年都不一定吃上一回,这哪是蹲监狱,简直就是养大爷来了。二人对马四爷的怨恨消减了几分,再加上也确实饿了,端起碗就是一通狼吞虎咽,这饭好是好,可就有一样,管量不管饱,一人就那么一碗,再多就没有了。三耗子人虽瘦,饭量却不小,这一碗饭反倒把饿劲儿勾上来了。三耗子骨碌着一双小眼儿,一眼就看见山东汉子的饭一筷子也没动,这人眼界小,拿过来就想吃。牛二柱一把就把他拉住了,自从入狱以来,那人往床上一躺,根本就没动过窝儿,跟死尸没有两样,大少有意趁吃饭的机会看看他到底是不是活人,也好早作打算。 这一等就是半个多钟头,那人还是死狗一样躺着,根本没有下来吃饭的意思。三耗子有意过去探探他的鼻息脉搏,也免得自己在这儿瞎猜,可又都不敢,别的不怕,就怕这一去中了人家的套儿,多一条殴死犯人的罪名。不一会儿狱卒收拾碗筷,没吃也就没吃了,横竖人家不能拿筷子喂你。二人满腹狐疑,又等了半天,直到掌灯时分,狱卒又送了三碗饭,那人还是一动不动。三耗子再也绷不住了,这山东人伤得可不轻,要再不吃饭,光饿就能饿死,到时候说不定还得怪到他和牛二柱身上。三耗子等四下无人,壮着胆子上去一摸,差点儿叫妈,这人全身冰凉,分明是个死人!牛二柱肠子都悔青了,早知道打死也不能磨叽这半天那,这要一会儿进来俩人,说犯人死了,自己跳进黄河都说不清,少不得还要吃颗花生!牛二柱和三耗子跟疯了似的大喊大叫,招呼狱卒过来收尸,可叫唤了半天也没人答应。旁边的犯人倒是听见了,但事不关己,谁肯管这闲事?二人喊的嗓子都肿了,狱卒还是没来,也难怪,那时候法纪败坏,监狱里的看守一擦黑就去外面鬼混了,哪听到他俩鬼喊鬼叫?牛二柱和三耗子也喊累了,只好蹲在牢房里喘粗气,大眼儿瞪小眼儿。 俩人商量了半天,这房子里有个死人可不能睡觉,怕的是半夜出意外,更怕都睡着了有人进来做手脚,可也不能一点儿不睡,真要出了事儿,俩人迷迷瞪瞪的就只能干等着挨宰了。事到如今,还是得前后夜分开睡,多少有个照应。三耗子平生油滑,他知道后半夜最不好熬,抢着要前半夜。牛二柱一时心烦,也不好多做计较,只好嘱咐他几句,和衣躺在稻草堆里。 时间还早,烦心事儿又多,哪里睡得着?牛二柱翻来覆去,这几天的遭遇跟过电影似的一一浮上脑海,怎么琢磨怎么觉得这事儿不简单,待会儿肯定出事儿,可又想不想出个所以然来,再加上胸口那个脓包,本来不疼不痒,可是一进牢房,时不时就要疼上一回,而且越疼越厉害,此时事儿多,也只好勉强忍着。 牛二柱闭着眼睛假寝,慢慢有了睡意,正在迷迷糊糊,忽听牢房外一声怪叫,那声音是凄厉之极,牛二柱一激灵,翻身坐了起来,再屏息细听,已是万籁俱静。牛二柱回神再看牢房,一切都还正常,三耗子背对自己坐着,竟然一点儿反应没有。牛二柱松一口气,莫非自己听错了?长夜漫漫,穷极无聊,只好再次躺下,这回他可没敢真睡,脑子里总绷着一根弦儿,也不知多久,竟然又听见一声怪叫,和上一次一摸一样,牛二柱再也不敢躺下,这回绝没有听错。大少翻身爬起,见三耗子还是一动不动,心里就纳开闷了,这小子莫非聋了,这么大动静儿都听不见。想起白天撞邪的事儿,牛二柱心里一凉,哪里还敢怠慢,几步走到三耗子眼前,定睛细看,肺都差点儿气炸喽,三耗子倒是没躺下,可早就睡着了,嘴里哈喇子流了一地,睡得比猪还死。牛二柱气不打一处来,上去踢了一脚,低声道:“兄弟,你这夜值得可真好哇!”三耗子被踢的一哆嗦,呲眉瞪眼儿盯着二柱看了半天才回过味儿来,脸上不由一红,嘴里还不服气,嘀嘀咕咕道:“我可没睡,我就是眯一会儿!”牛二柱气更大了,正要和他理论,忽然又听房外凄凄惨惨一声叫,比前两次更加尖细,而且离两人更近!牛二柱和三耗子不由自主一哆嗦,从头顶凉到了脚底,三耗子颤颤巍巍,连声音都变了:“二、二柱哥,这是啥叫唤呢,咱哥俩不是遇见鬼了吧?” 牛二柱也不和他啰嗦,借着昏黄的油灯细看躺着的那位,这人倒也消停,此时依然一动不动。大少微松口气,仔细分辨声音的来源,才发觉是牢房后面有什么东西搞鬼。二柱取过油灯,踮脚扒着铁窗向外看去,这一看差点儿叫出声儿来,手上的油灯也几乎落在地上。但见牢房外一团漆黑,浓浓夜色之中闪动着绿色的亮点,时隐时现,而且越来越多,好不诡异。牛二柱心都跳出来了,亲娘姥姥,这又是什么东西,难道那些东西等不及了,今晚就要亲自下手要自己的命?这屋里可就俩人,到真格的时候,胆子比针尖儿还小的三耗子可帮不上忙!想到此处,胸口的脓包又是一阵剧痛,牛二柱把腰一弯,几乎把晚饭吐出来。三耗子更是不知所措,此刻连站都站不起来。屋里俩人正在狼狈不堪,屋外又是一声怪叫,这一叫可就停不下来了,那是一声接一声,如同鬼哭狼嚎一般,叫得人心里发颤。牛二柱还能勉强支撑,三耗子可就挺不住了,当场就咧了嘴,嘴里直喊有鬼,叫的跟杀猪一样。 他这一叫隔壁牢房的可就挑理了,那人是个五大三粗的汉子,指着三耗子破口大骂:“孙子!你懂点儿人事不,你知道你妈比你大不!三更半夜鬼叫个啥,那是鬼吗?你长这么大没听过闹猫的?你小子识数儿不识数?” 牛二柱和三耗子一愣,回头细听房外的怪叫,心里不由暗骂自己草木皆兵,可不是么,那不就是猫叫么,农历二八月是家猫、野猫发情的时候,那时节这些东西叫的跟鬼似的,胆儿小的都能吓死,俗话叫猫叫春,铁窗外那些鬼火似的东西不是别的,正是野猫的眼睛啊。 二人脸上此时才有点血色,三耗子嘴上骂骂咧咧,可又不敢高声,怕旁边那位听见打架。牛二柱心中惭愧,不由得又看了几眼窗外,但这一眼就看出蹊跷来了,大少脸如死灰,心中暗叫:“不对,这可不是猫叫春,这其中有鬼!” 第14章 起尸 牛二柱脸上都不是人色了,如今可是阴历十一月份,哪是什么闹猫的时令?再说这猫也太多了,牢房后面是一片空地,隔三差五的种着些杨柳,那些猫或蹲在地上,或趴在树上,黑压压一片,看情形不下数百,齐刷刷睁着绿油油的鬼眼,冲着自己嚎叫,仿佛整个天津城的野猫都聚在了这儿。牛二柱倒吸了一口凉气,野猫在民间传说中可是个邪物儿,一般只聚集在大丧之家,如今不请自来,数量还如此之多,可不是什么好兆头,只怕今天晚上要出大事。 大少再无睡意,两只眼死死盯住群猫,生怕出什么意外。三耗子此时也老实了,他就是再马虎眼,也瞧出今夜非比寻常,一个不注意恐怕就得归位。两个人一左一右把住铁窗,和窗外的野猫对峙。但见那些猫虽然个个儿透着诡异,但也只是乱叫一通,没有什么行动,似乎在等着什么。牛二柱见猫群虚张声势,心中略微安稳了些,正打算活动一下腿脚,忽然无意间发觉床上那位似乎动了一动,二柱心里一惊,回头一看,死尸直挺挺的,似乎没有什么异常。牛二柱不敢掉以轻心,又细细观察一番,这一看就看出毛病来了,这死尸也不对劲儿! 牢房里只有一盏油灯,虽然灯光昏暗,原本却也着的很旺,此时火苗却越来越小,仿佛被什么压制了一般,最后只剩下豆大的残光,而且颜色也变得幽蓝翠绿,如同鬼火一般。再看那具死尸,虽然依旧挺直的不动,脸色却也变了,惨白的脸上浮现出丝丝黑气,紧闭的一张嘴居然也微微张开,喉咙里隐约有咯咯的声音乱响。牛二柱脸色大变,他虽然对这些神神叨叨的事儿一窍不通,可小时候却没少听街坊大妈扯闲篇儿,那时候的人文化水平低,又都迷信,聚到一块难免谈些鬼怪神仙之事,牛二柱耳濡目染,对这些荒诞的传说也是深信不疑,床上的死尸脸色突变,嘴里又有响动,正是传说中起尸的前兆! 牛二柱心中乱跳,哪里还敢细看,正要招呼三耗子,忽听身后一声惨叫,紧接着就是扑通一声。大少急忙回头,但见三耗子瘫倒在地,体如筛糠,苍白的脸上一张大嘴不住乱抖,却说不出一句话来,只是一只手哆嗦着指向铁窗。牛二柱顺着手指一看,也禁不住浑身一颤,乖乖,那是什么鬼东西? 铁窗上不知何时蹲了一只猫,虽说是猫,但体型巨大,足有牛犊子一般大小,浑身黄白相间,乍看和虎羔子没有什么两样。这猫的一双怪眼死死盯住二人,眼中绿光如炬闪烁不定,叫人不寒而栗。最奇怪的是那猫尾,虽说不大,却整整有三条,在夜风中不住乱动。牛二柱心里一动,他可听说过,猫这东西养的时间太长可就不能再养了,此类家畜和人类朝夕相处,颇具灵性,时间一长最容易修成精怪,相传猫一旦有了道行,就多出一条尾巴,这猫足有三条细尾,不是鬼怪又是什么? 怪猫窜上铁窗,也没有什么异动,只是张着怪嘴不住往牢房里吸气,每吸一次,灯火便小上一圈儿,死尸脸上的黑气也多了几分。牛二柱看在眼里,心中也明白了几分,这怪猫是要吸走牢房里的阳气呀,阳气一旦吸尽,油灯必然熄灭,死尸也就起来了,两人可就没了活路了。这要搁一般人,早就吓得没脉了,可牛二柱这人天生比别人胆子大那么一点儿,又搭着这几天怪事儿不断,见怪不怪,生死关头,也就没什么可怕的了。二柱踢了三耗子一脚,喝道:“鬼叫什么,还不看住那个死倒?”嘴里说着,脚下却是不停,一猛劲儿冲向怪猫。 牛二柱可没打算把那猫怎么样,猫这东西天生灵活,你想抓也抓不住,他本想把怪猫惊走,猫一跑,死尸也就做不了怪了。等天亮狱卒一来,赶紧说实话,到时候就算多一条罪名,也比吓死在牢房里强。主意打的倒是不错,可人老精马老滑,这怪猫一看就是年深日久,不但不怕,反而冲着牛二柱怪叫,作势欲扑。牛二柱心说我可不能吃这个亏,谁知道这猫身上有没有毒,自己胸口的脓包还不知怎么回事呢,这要再让它咬上一口哪有自己的命在?想到此处,大少灵机一动,赶紧脱下褂子,用手一抡,去轰那猫。 牛二柱到底是练过,又是血气方刚的大小伙子,这一下力量可不轻。怪猫虽然身躯庞大,却也禁受不住,一声惨叫,被甩了下去。牛二柱一击得手,赶紧撤回衣服,借着微弱的油灯一看,暗道侥幸,怎么呢?这猫身上也不知有什么怪东西,竟然把褂子烧了几个大洞,洞口边缘散发出一股骚臭气味,让人闻之欲倒。事到如今,大少也顾不得心疼衣服,急忙回头去看死尸,只见死尸脸上黑气渐退,喉咙里也安静如初。牛二柱暗松口气,心说好险,得亏自己睡觉警醒,不然连怎么死的都不知道。大少刚想喘口气,三耗子那边儿又叫上了,大少心里一紧,急忙再看铁窗,那怪猫居然去而复返,铁窗离地足有两米多高,也不知道这东西怎么窜上来的。 牛二柱气不打一处来,心说自己到底做了什么孽,这东西居然属娘们儿的,和自己飙上了。上一次得手,大少已经知道了这东西的虚实,当下也不犹豫,一抡手中的褂子,兜头扫了过去,这东西也学乖了,也不和牛二柱纠缠,一边躲闪抡过来的衣服,一边伸头往铁窗里钻,看意思想要钻到房里来,牛二柱心中暗笑,到底是个畜生,四六不知,那铁窗上的铁条最多也就四指宽的空隙,你那么大的身坯能钻的进来?他可就忘了,猫这东西跟一般的家畜不一样,家猫骨头最轻,身体也灵活,一般狭窄的地方都能钻的过去,更何况这怪猫已经成了精怪,怎能和普通的凡猫相比?也是牛二柱手忙脚乱,几下都没有击中这东西,反而被它抓住空隙,一头钻进了牢房! 牛二柱暗道不好,这有死尸的地方最忌讳家猫家狗出没,一旦家里死了人,被这些东西一冲,那是铁定要诈尸没跑儿。牛二柱心急火燎,见三耗子还在一边儿磨叽,赶紧尖着嗓子喊道:“三兄弟,别杵着啦,还不赶紧帮我把这东西轰走?” 三耗子如梦初醒,也脱下褂子加入战团,两人一猫就在牢房里折腾开了。这猫虽然身躯庞大,但行动却比一般家猫还要灵活,牛二柱和三耗子围追堵截也奈何不得它。大少见怪猫离尸体越来越近,眼睛里都着了火了,一把拉开碍手碍脚的三耗子,抡衣服就扫向跳跃不止的怪猫。 这一下力猛势沉,左边是墙壁,右边是三耗子,正是一个无处躲闪的死角。怪猫来不及躲闪,只得扭转身子向后一窜,也真是村了,怪猫本就离尸体不远,这往回一窜,正好打尸体头顶经过。那尸体被猫这一惊,喉咙里响声大作,头颅抽筋般的转了几转,身子忽然一挺,可就起了尸了! 第15章 皮猫 三耗子妈呀一声,当时一跤跌倒,这回合和上几次不一样,那是说出大天也起不来了。牛二柱踢死他的心都有,越忙越乱,这回不但要防着怪猫,还要小心死尸,三耗子也不能不管,就是神仙二大爷也顾不过来了。说来也怪,那行尸放着现成不会动的三耗子不管,反而一蹦一蹦的直扑牛二柱,大少这回可是没辙了,一来人和猫不一样,体重太大,手里的褂子和烧火棍没什么两样,二来还要防备怪猫偷袭,和行尸纠缠不得。万般无奈,大少只得丢了衣服,满牢房乱转,希图摆脱行尸。好在尸体身体僵硬行动迟缓,还不至于无路可逃,牛二柱暗道侥幸,这尸体要和怪猫一样,那自己就是十条命也不够死的。 牛二柱东躲西闪,刚开始还能勉强脱险,时间一长可就不行了,人毕竟是血肉之躯,转上几圈体力就跟不上了,可那行尸可是无知无觉,你就是让他转上三年,他也不觉得累呀。牛二柱气喘吁吁,连话都说不利索了,两眼愤愤的盯着一边的怪猫,心说孽畜,老子倒霉就倒霉到你头上了! 那猫也奇怪,别看刚才折腾的挺凶,此时却跟没事儿似的在一旁发呆,两眼看猴戏般的盯着一人一尸,嘴角上翘,竟似在笑。牛二柱勃然大怒,老子今时今日这种困境,还不是拜你所赐?看来今天自己是躲不开这场劫难了,可老子一个七尺汉子决不能就这么稀里糊涂做了死鬼,怎么着也得比划比划,斗不过行尸也就罢了,你个四脚畜生还敢取笑你家牛爷,看牛爷今天先拿你做个垫背的! 牛二柱一个箭步冲向怪猫,作势欲扑,心说老子今天就和你拼个死活。那猫虽然正在发愣,反应却是不慢,后腿一蹬,闪电般窜了出去。牛二柱一击不成,脚下可就慢了半拍,被后面的行尸抓了个空挡,一跳便来到二柱身后,这行尸没有双臂,自然不能抓住二柱,可依然是凶恶异常,怪嘴一张,一口咬向大少。 大少听见身后恶风不善,紧接着一股恶臭自脑后袭来,要想再躲可就来不及了。牛二柱把眼一闭,心说命里无时莫强求,该着你淹死,老天爷就绝对不会让你渴死,我二柱子命该如此,也怪不得别人,只是我那奶奶虽然怪异,却处处为我着想,我这一死,她可就一个亲人都没有了! 牛二柱暗自神伤,一双眼里不禁流出几点泪来,心中虽然思绪万千,可又于事无补,只好挺直了身子等死。谁知等了半天,身后竟没有半点动静儿,反而旁边一声怪叫凄厉之极,然后就是一阵撕打之声,伴着尖厉的猫叫和行尸的怪吼。大少心里纳闷,急忙睁眼一看,只见身后一猫一尸斗得正凶,那怪猫自非凡种,闪展跳跃,爪牙齐动,隐隐经由虎狼之势,逼得行尸不住后退,行尸虽然落了下风,可到底是个不知死活的凶物,张着怪嘴乱咬,怪猫一时也奈何他不得。 牛二柱心中纳闷,这两东西怎么斗上了,这怪猫到底是敌是友?大少一时摸不着头脑,却乐得趁机休息一会儿。这两人一猫一尸闹腾的时间可就不短了,临近几间牢房里都听见了动静儿,那些犯人们无事可做,胆子稍微大的都扒着铁栏杆看稀奇。牛二柱也管不了许多,一眼看见三耗子还坐在地上,跟个傻子似的一动不动,再看下半身,居然屎尿齐流。牛二柱又气又怜,一把将他拉起来,牢里都是男的,也没那么多忌讳,忍着臭味儿叫他脱下裤子,找点水冲洗冲洗。 两人刚刚收拾停当,忽听身后那猫一声惨叫,紧接着就是什么东西跌倒的声音。牛二柱急忙回头细看,只见那怪猫摔倒在地,肚子上被行尸咬了一口,伤口极大,却不流血,趴在地上哀叫不止,看样子伤的不轻。原来这一猫一尸缠斗多时,到底行尸力大绝伦,一口咬住了怪猫的肚子,那猫惨叫一声,奋力挣脱,虽然逃得一死,却再也站不起来。行尸斗败怪猫,也不顾别人,仍是怪吼连连,向牛二柱扑来! 牛二柱早已筋疲力尽,又被该死的三耗子抓住裤脚儿,哪里躲闪的开,被他撞了个正着。行尸力道极大,大少整个身子飞了出去,重重撞在墙壁之上,只摔得七荤八素,头晕眼花,五脏六腑一起翻腾,哪里还能移动半分?行尸一击得手,脚下动的更快,一跳便扑至二柱眼前,用身子牛二柱的身躯,张嘴向他脖颈咬来。 生死关头,牛二柱也顾不得全身疼痛,急忙用双手抵住行尸的下颌,一人一尸就较开劲了。牛二柱劲儿可不小,此时更把吃奶的劲儿都使出来了,行尸没了双臂,无处使力,一时也奈何不了他。可有一样,人的力气可是有限的,而且不能持久,那里斗得过行尸?时间稍微一长,二柱就顶不住了,脸上手上青筋直冒,满头大汗,行尸的脑袋是一点儿一点儿的靠了过来。二柱有心叫三耗子帮忙,可那家伙此时就比死人多口气,那里动的了半分?二柱长叹一声,此时此地,实不可解,看来我注定要死在这儿了。 二柱正在叹息,可倒霉事儿还没到头儿,自入狱以来就疼痛不止的脓包此时又闹腾起来。那东西不但疼得钻心,而且包内一拱一拱的,似乎有什么东西要破茧而出!牛二柱暗叫倒霉,此时也顾不得它,只能一心一意对付行尸,谁知那包疼了一阵,忽然一涨,一股脓水喷将出来,全部溅到行尸脸上。行尸似乎极怕这东西,嘴里嗷嗷怪叫,脸上青烟直冒,脚下连连后退,再也顾不上去咬牛二柱。二柱正在诧异,包内那黑丝一般的活物儿也随脓水飞溅出来,那东西见风便长,转眼化作一尺来长全身漆黑的怪虫,紧紧扣住行尸的脸乱咬。一般的行尸表皮坚硬,年深日久的甚至刀枪不入,但这尸体刚刚尸变不久,脸皮软嫩,竟被黑虫子咬开皮肉,转眼钻了进去。黑虫入体,行尸再也做不得怪,如同蝎了虎子吃烟袋油子,抽筋儿似的乱抖,身上的皮肉也如同风干一样干瘪下去,一会儿工夫只剩下皮包骨头。怪虫吃干行尸皮肉,在天灵盖钻了出来,在牢房里爬了几爬,竟然眼睁睁不见了踪影,众人再看那尸体,此刻已经直挺挺倒了下去再也不见动静。 二柱直愣愣的发傻,这一出接着一出,到底是怎么回事?前思后想,依然是一团乱麻,只暂不理会,先顾眼前。大少定下神来细一琢磨,这事儿也是因祸得福,这行尸作怪可是在众目睽睽之下,全监狱百十号犯人可都看见了,明天要再发现他是个死人可就不管自己和三耗子的事儿了。想到此处,牛二柱心里略宽,正要回头照看三耗子,却一眼看见那怪猫,心里不由一沉,不好,这猫还有古怪,今天这事儿还不算完! 怪猫伤势过重,此时早已咽气,但猫虽死了,肚子里却不大消停,那硕大的肚皮一鼓一鼓的,似乎有什么东西再乱动,隐约间还有什么声音不住响起。牛二柱侧耳细听,声音像是猫叫,但极其轻微,而且闷声闷气,不像平时猫叫的动静。一晚上怪事连连,牛二柱已是杯弓蛇影,又不敢随便乱动,只好勉强压住心中的狂跳,目不转睛的看着怪猫,看它还能出什么幺蛾子。 猫肚子里动了一阵,终于被里面的东西抓破了一个口子,猫叫声变得更大,一声声摄人心魂。牛二柱咽了口唾沫,心说不能干看着这东西搞鬼,自己还是把猫尸扔出去为妙,一念至此,牛二柱起身就要拎起猫尸,谁知猫叫声响了一阵,忽然从怪猫肚子里又钻出一只猫,这猫和怪猫形态极其相似,只是体型要小了许多,这猫一旦钻出,便在牢房里四处乱嗅,而后便跳上铁窗,趁夜色逃之夭夭。 二柱更是疑惑,这他娘的又是什么古怪?事出蹊跷,此时也顾不得害怕,大少拎起猫尸细看,但见怪猫全身干瘪,毫无生机,那是什么活猫,分明是一张剥下许久的猫皮,二柱暗道作怪,如此大的一张猫皮已属罕见,被小猫披在身上装神弄鬼更是匪夷所思。二柱把那猫皮翻了一翻,可就又看出事儿来了,心说乖乖,这稀奇事儿咋都让我遇上了,这猫皮里面居然还写着字儿! 第16章 再见马五 猫皮上字迹斑驳,虽然有些潦草,倒也工整清晰,竟是牛太夫人的笔记,牛二柱虽然没读过什么四叔,但自小被老夫人教导,字也识的不少,当下心里一动,取过油灯,仔细观看。 原来牛太夫人早已算出二柱这几日有大劫难,而且此劫因帮派械斗而起,太夫人有心让孙子退了帮会,做一个寻常本分的老实人,可细一琢磨,又觉得不妥。牛二柱可是个遗腹子,先天不足,后来又死了亲娘,这搁旧社会有个说法,叫双克父母,传说这种人天生命硬,专克亲朋近人,而且自身命运也不不太好,一辈子穷困潦倒不说,还灾劫不断,不小心就断送了性命,更别说那些暗中窥伺的孤魂野鬼。牛太夫人自身与那些东西颇有渊源,一时也奈何不得他们,只好暂且听天由命,暗中护住大少。那日大少在登瀛楼遇险,便是牛太夫人用一个纸做的傀儡挡灾,救了二柱性命。原打算由这傀儡送孙子出城,到僻静处暂避一时,谁知被一盆洗脚水破了法术,自身也受伤不轻,再也不能救护他人,只好先行离家,找地方治疗伤势。临行之时,太夫人掐指一算,得知牛二柱这场牢狱之灾着实不轻,预先在自家房内留下一只虫母,命他在大少体内种下一只尸虫,以作危难之时防身之用。又推测山东帮必然不肯罢休,一来牛二柱用热油伤了帮主,二来两人破坏了他们赶走青帮的大计,日后再想压青帮一头便会大费周折,势必要在牢房中除去二人。太夫人疼孙心切,用一张三尾灵猫的猫皮裹了一只小猫,施法令它带领全城的野猫惊起死尸,好帮牛二柱逃脱打死犯人之罪。 信中还提到了山东帮帮主的来历,这人名叫李福,原本就是一个泼皮无赖,心黑手狠,坏事做绝,虽说手底下很有几下子,但心胸狭隘,又不讲义气,混的也不怎么样。可事有机缘,前些年不知怎么突然发迹,救了一个几乎饿死的老头,这老头可是个高人,精通操控死尸的邪法,是前清早已绝迹江湖的“尸官”传人。尸官这一行当自明朝便显赫一时,清朝康乾盛世时达到鼎盛,其门徒不下数万,专门利用死尸偷盗,做一些为人不齿之事,类似于湘西的赶尸匠。然而赶尸一行虽然诡异,却也是受人之托,凭本事吃饭,虽说偶尔有作奸犯科之徒,但也是江湖中的正当行业,“尸官”一门却都是些奸恶之徒,专门与正人君子为敌,为江湖人不耻。“尸官”发展到嘉庆年间,更有些不安本分,会众大多入了白莲教,暗中反叛朝廷,后来被清廷大举剿杀,从此由盛转衰,几乎销声匿迹,也不知这老头那里学得的这身本事。李福有了老者的协助,从此越发骄横,招收了些亡命之徒,逐渐成为山东一霸,此次与青帮械斗,本想利用几具死尸立威,在天津城立住脚跟,谁想被三耗子和牛二柱搅了局。李福怀恨在心,他知道青帮户大人多,其中不乏能人异士,要想故技重施只怕讨不得便宜,只好转而暗害两人泄愤。李福主动找到“钩子手”出首,交出了和牛二柱、三耗子殴斗的帮众,其实那人本身早死多时,逼迫青帮交出两人,又暗中买通狱卒,将两人一尸关在一起,好第二天治他们殴死同案犯之罪! 信中末尾告诫两人,此次劫难还未结束,只要他们还在牢房之中,李福和他背后的老者便不会罢休,还是早日想办法出狱为妙。牛太夫人这次受伤不轻,养伤之地离天津也是不近,无法回护二人,只得嘱咐牛二柱和三耗子务必小心谨慎,遇事不可强出头,千万设法躲过这场劫难。 牛二柱读完信,和三耗子面面相觑,足足愣怔了一个钟头,信中之事诡异荒诞,令人难以置信,可事已至此,却又不得不信。牛二柱暗叹奶奶用心良苦,又恼恨李福处心积虑,心中就有了报复之心。可如今蹲在牢里,想什么也是白搭,思来想去,还是老夫人说得对,想办法出狱才是正经,可这烧毁粮库不是小罪,如今又添了这么一个死尸,有哪里轻易出的去?除非逃狱一条路,牛二柱看了看三耗子,心里不由一苦,这小子虽然惯会剜门盗洞,开个锁不算难事,可惜胆子又太小,你要跟他说逃狱的事儿,他能当场给你跪下! 牛二柱绞尽脑汁,依然没有一个准主意,此时天色尚早,危机已去,困意不觉又袭上心头。大少心中有事,也不敢熟睡,迷迷糊糊眯了一阵儿,天也就大亮了。监狱里的看守都是夜猫子,在外面鬼混了一个晚上,此时都回来睡觉。牛二柱正在精神恍惚,听着牢门哐当一响,两个狱卒闯了进来,进门二话没说,直接就奔那具死尸。二柱心里明白,这俩人肯定被李福买通了,自己和三耗子说不得今天就要受点皮肉之苦。果不其然,俩孙子装模作样翻看一番那具尸体,忽然大呼小叫,说监狱里死了人,牢房锁着谁也出不去,必然是这两个小子为了串供打死了犯人。旧时监狱里的犯人那可是狱卒的出气筒,你要一个伺候不好他,挨打受骂那是常事儿,何况今天还找到了借口?俩孙子二话不说取下鞭子就往两人身上狠抽,要说牛二柱的本事,对付这俩家伙那是易如反掌,可你要是和看守对着干,那有理也成没理了,只好左躲右闪,嘴里不住地申辩。这俩家伙打了一阵,可就惹起众怒来了,天津城的爷们儿好打抱不平,几百双眼睛看着呢,你这不就是欺负人么?众人这一嚷嚷,俩孙子可就不敢施威了,这要炸了营谁但得了沉重?有个一差二错,把他俩埋了也不够抵罪的!更何况狱卒里还有马四爷买通的人,这些人收了青帮的钱,可不敢让牛二柱和三耗子吃大亏,众人死劝活劝,二人总算逃过一劫,但这事儿可没完,牢里死了人可瞒不住,狱卒当天就报了上去,上边发话彻查,过了中午还要派法医过来。 这事儿自然不能瞒着青帮和山东帮,狱卒中早有人撒脚如飞给马四爷送了信儿,没到中午,青帮就来人了,来的可不是马四,而是他弟弟马五。三耗子记吃不记打,远远看着马五爷发了一会儿呆,忽然回头对牛二柱说:“二哥,我看这马老五可有点儿怪!” 第17章 出狱 牛二柱闻言一愣,远远看了马五一眼,要说马五这小伙子长的那是没得挑,标准美男子一个,功夫听说也颇为高强,就是有点瘦,个子也不高,看起来有点儿弱不经风的样子,可这也不是太大的缺点,从哪儿也看不出怪来呀?三耗子看牛二柱满脸疑惑,压低了声音道:“二哥,你不觉得马五这个人有点儿娘们儿吗,你看他那言谈做派,咋瞅都像个女的,我说二哥,他别是个兔子吧?” 所谓兔子,其实说白了就是男妓,这种陋习由来已久,明清两代最为兴盛,南方称之为相姑,北方称之为相公,大多由一些戏班子里的男旦充任。牛二柱不由一乐,,仔细一踅摸马五的做派,你别说,还真有点儿那个意思。不过牛二柱深知此人外表虽然柔弱,骨子里却是一个惹不起的主儿,抛开他哥哥马四爷的势力不说,但就这位爷本身的手段,十个牛二柱捆起来也不是个儿,而且江湖传闻此人下手极重,是个杀人不眨眼的魔头,此时身陷囹吾,还是不惹为妙。 牛二柱见马五越走越近,急忙止住三耗子,两人整理衣衫,换了一副笑脸,恭敬地和他打过招呼。马五看了两人一眼,淡淡哼了一声,也不还礼,冷冷说道:“二位爷倒也欢实,牢房里也不忘给帮里找点儿事,只不过你们虽然折腾得凶,但咱们堂口儿最近也是多事之秋,码头上一场武斗丢尽了脸面,山东帮更是步步紧逼,马四爷分身乏术,只怕这次也顾不得搭救二位了!” 三耗子此时早没了笑闹的心情,听马五这么一说,心里不由得咯噔一下,这监狱里的狱卒可是什么手段都会,要没了青帮撑腰,他和牛大少岂不成了待宰的牛羊?情急之下,也顾不得脸面,三耗子涕泪横流,扯住马五的衣襟苦苦哀求,就差没给他跪下了。马五眉头一皱,似乎有于心不忍的意思,但略一迟疑,又挣脱了三耗子的纠缠,推说帮里事多,交代了些场面话,转身欲走。自打马五一来,牛二柱可是一句废话没说,不过大少的脑子可没闲着,他早听出马五话里有话,脑海里稍一回味,忽然灵机一动,心想这监狱可是不能在呆下去了,不用别的,刚才那俩看守就能要了自己的命,可马四爷又放话不管,估计今后也不会再露面,要想逃出生天,只怕还得靠这位马五爷。 也多亏牛二柱脑瓜子快,居然转眼有了主意,大少跨前一步,微一抱拳道:“马五爷留步,哥儿几个还有话说!”马五刚要迈步走人,闻言一怔,把头一扭,一言不发的看着牛二柱。牛二柱自知成败在此一举,故意露出一副高深莫测的样子,双手抱肩,冷笑着道:“这些祸端都是我和三兄弟惹出来的不假,不过如今山东帮来势汹汹,堂子里恐怕一时还制不住他们,我和三兄弟虽然不争气,也有爱帮护帮之心,蹲大牢这几天也没闲着,早想出了铲除山东帮的主意,只不过人微言轻,不知道五爷能不能屈尊听上一听?” 马五半信半疑,不过也没走,倒是有点儿洗耳恭听的意思。牛二柱心里一喜,急忙压低声音,谎称自己和三耗子昨天跟床上那位攀谈,套出了他的实话,原来山东帮的李福在文斗之时用了邪法,才压了青帮一头,自己听了不忿,和那人殴打起来,不慎将他打死。马五听了半天,虽然一句话也不说,但看神情却有几分相信。大少暗道有门儿,又刻意渲染李福为人奸诈,夸大他的野心,说他这次主动挑衅就是想把城里的帮派赶尽杀绝,尤其是户大人多的青帮,将来好独霸天津卫的码头。末了还说自己和三耗子多了个心眼儿,已经设法问出了破解邪法的路数,只要马四爷能把两人捞出去就能压制山东帮,将他们一网打尽!这牛二柱拳脚功夫虽然一般,可嘴皮子却是着实厉害,不但说得活灵活现,而且有鼻子有眼儿,就连一边的三耗子都不由佩服起来,暗中挑起了拇指。 牛二柱天花乱坠,直说了个口干舌燥,可马五却把脸色变了几变,也不知心里作何打算。好容易把话说完,大少稍歇口气,暗中观察马五的表情。这马五倒也沉得住气,半响也不言语,只是最后哼了几哼,算是给了回音儿,牛二柱心里七上八下,仓促之间,也不知道自己这瞎话儿编的圆不圆满,马五听没听出什么来,要是现在漏了馅儿,不用别人,这家伙都饶不了自己。好在码头械斗那天,马五也在场,山东帮众人异于常人之状他也看在眼里,先入为主,一时也挑不出毛病来。马五为人倒也精细,当时没怎么表态,只说回去和马四爷商量商量,至于救不救二人,还得听他的主意。牛二柱心里一松,这话虽然没有说死,但总算有了活动气儿,至于以后的事就由不得自己了,还得看马四爷是怎么打算的,而且就算马四爷吐了口儿,烧粮仓可不是件小事儿,官面儿给不给他这个面子还是两说。 马五一走,二人就跟泄了气的皮球一样,靠在墙上发呆,好在马五临走打点了看守,也没人找他们的麻烦。牢饭依旧是白饭咸菜,俩人心里有事,也没吃多少,凑活对付两口儿,单等着马五回信儿。中午刚过,官面上派来仵作验尸,那时科技虽不发达,倒也有些颇见成效的土法儿,更何况死的那位尸臭熏天,全身干瘪,身上也没有外伤,一看就是早死多时,这就脱了牛二柱和三耗子的嫌疑。按下看守将死尸搭出去掩埋不说。单说牛二柱和三耗子,二人这一等就是整整一天,直到掌灯时分,青帮才算来了人,这人是个生脸儿,三耗子和牛二柱混了十几年,愣是没见过这位。来人也不说话,将手里拿的公文递给看守,又暗中塞了几块大洋,看守得了好处,自然没有二话,当场就开了牢门,去掉了两人的刑具。牛二柱和三耗子两世为人,心里痛快至极,大模大样出了监狱,门外早备了车。二人如何上车不提,单说这三耗子,这小子此时又有了精神,一路上紧扯闲篇儿,一会儿说办完事儿出去找个大馆子压压惊,一会儿又说回家给佛祖菩萨上香。牛二柱也没工夫搭理他,大少心里可明白,这事儿还不算完,一会见了马四爷还得过热堂,要是一句话没说好,那比死在监狱里也好不了多少,所以这来言去语还得好好琢磨琢磨。 牛二柱正在沉思,这马车一路颠簸,可就奔着马路跑下去了。三耗子自言自语了半天,见没人答言,心里也觉得无趣,只好撩开车帘儿看风景解闷儿。牛二柱只顾想词儿,也没空管他。这车走了大约半个钟头,路上越来越黑,路面也越来越不好走。牛二柱此时心里有了底,也就不再多想,正要和三耗子搭几句话,忽见三耗子猛然回头,脸上苍白如纸,嘴里杀猪似的叫道:“不对!这道儿走的可不对!” 第18章 荒郊会 这几日怪事不断,原本大大咧咧的牛二柱也成了惊弓之鸟,再加上牛太夫人信中曾说他灾劫未满,心中不免处处留意,此时听三耗子这一喊,二柱急忙掀开车帘,探头向外一看,但见清亮亮一片星空,四周幕野低垂,荒草连天,不但不是去马四爷家的路程,反而不知不觉到了荒郊野地。二柱心里一动,赶紧扭头去看赶车的那一位,只见这人倒也镇定,两人在车里又喊又叫,他居然跟没事人一样,连头都没回。牛二柱可就坐不住了,事到如今,傻子也看得出这事儿有点不对,大少回头止住鬼吼鬼叫的三耗子,在马车里找了一跟木棍藏在身后,悄悄掀前帘出了马车,蹑手蹑脚走到此人身后。 那人一心赶车,竟对身后的变化一无所知,被牛二柱一个箭步逼近,紧接着木棍就顶在脑后,牛二柱一击得手,心里一缓,正要开口喝问,谁知赶车这人心眼儿太实,绝没想到大少会暗中下手,这一下吓得不轻,手一哆嗦,马车就离了土道,七扭八斜奔了路边儿的荒地。荒地里砖头瓦块多如牛毛,马车猛一阵颠簸,几乎当场翻倒。车上三人一个没跑了,全从马车上翻了下来,牛二柱和三耗子摔得仰面朝天,眼前金星乱冒,好半天没缓过劲儿来。 赶车那位也摔得不轻,费半天劲才爬了起来,这人怒目横眉,看样子极为气愤,却又不开口骂人,只是嘴里挥舞着马鞭,嘴里叽哩哇啦的乱叫。牛二柱和三耗子面面相觑,这是闹的哪一出,哪国和尚这么念经来着。二人犯了半天傻,终于明白过味儿来,感情这人是个哑巴,怪不得嘴里叽里哇啦,说不出一句整话。牛二柱心里多少有点儿不自在,可又不敢放松戒备,只好连比划带说,问他把自己带到荒郊野地干啥。比划了半天,牛二柱才发现此人不但是个哑巴,还是个聋子,外带少几个心眼儿,掰扯半天都不知道是个啥意思。牛二柱和三耗子相视苦笑,这可真是瞎子碰到了哑巴,谁都不知道是谁了。两人无计可施,只得耐起心来和哑巴比划,折腾了半个多钟头,终于弄明白了事情的原委。原来这人虽在青帮,却只是个又聋又哑的下人,平时也就是做个饭,给麻四爷倒个夜壶而已。马四爷为了避人耳目,特意命他借三耗子和牛二柱出狱,这人虽然身有残疾,记性还不错,前边儿的事儿办得滴水不漏,谁知这俩人草木皆兵,半道儿上还是差点儿闹出事儿来。 话说牛二柱和三耗子入狱虽然只有一天,江湖上却是闹得不可开交,山东帮李福虽然交出了一名帮众,可到底是元气未伤,不但不知收敛,反而变本加厉,连夺了马四爷好几个码头,马四爷这位青帮堂把子虽然久享大名,在天津卫很有一号,但他这条地头上的强龙居然斗不过外来的猛虎,眼看手底下的人众地盘儿竟有土崩瓦解之势。马四爷自知斗不过李福,可他毕竟是坐地户儿,在天津卫很有一帮哥们儿弟兄,就有心邀请各个码头上的大哥为自己出头,哥儿几个联起手来会会这位李帮主。话虽如此,马四爷此时也是惊弓之鸟,叫李福压得喘不过气来,就是自家宅院都有人盯梢,因此不敢在马家大院聚集,怕倒是其次,为的是掩人耳目,打李福一个措手不及。说来也惨,马四爷请的可都是天津城有字号的人物,可这些人居然不敢明目张胆的露面儿,商量来商量去,只敢在城郊一个破土地庙聚齐,此时正赶上马五回来送信儿,马四爷将信将疑,可他请来的这几位大爷全都态度暧昧,轻易不敢吐口儿,马四爷心里骂了一会祖宗,却又无计可施,想来想去也只有牛二柱和三耗子两颗救命稻草,索性活马当死马医,花钱运动了官面儿,叫哑巴接两人出来,到城郊土地庙商量出路。 牛二柱和三耗子好容易问明白了来龙去脉,心里也不由得一阵惭愧,怪自己太过莽撞,低声下气安慰了哑巴一会,正想再套车赶路,回头一看,心里叫开了苦,那马早就挣脱了缰绳,跑得无影无踪,只留下一具空马车。三更半夜,又是荒郊野地,神仙也没辙,仨人互相埋怨一阵,少不得还要赶路,只好迈开两腿,一步步往前挪。 这土地庙可是不近,仨人又是步量,等到了地方儿都是后半夜了。牛二柱和三耗子被哑巴领进庙门,俩人四外一踅摸,心里也有点儿不得劲儿,怎么回事儿?马四爷平时何等威风,此时此地竟有些惨兮兮的样子。土地庙正堂也没几个人,那些各处的把头、大哥早就等得不耐烦,借故回家睡觉去了。陪着马四爷的也就仨人,还是他的把兄弟,这仨人势力倒是不小,可全都是见风使舵的人,哪里肯给马四出头?全都是虚与委蛇,有一搭没一搭的陪着他打哈哈。马四爷急火攻心,一张驴脸都绿了,一见俩人进门,当场就差点儿拍桌子。可马四爷自小闯荡江湖,如今独霸一方,到底还是有点儿过人之处,当下强压住怒火,勉强挤出一丝笑容,不疼不痒的问道:“两位兄弟受苦了,哥哥给你们赔罪了,不过哑巴出去的可不晚,你们哥儿俩怎么现在才到?” 牛二柱和三耗子恨得牙根儿直痒,心说你马四真要够义气,我们哥儿俩也不用受那份儿苦了,心想虽是想,嘴上可不敢说。两人忙不迭的将一路的经历叙述一遍,可没说自己起疑心弄坏了马车,只说是车半道儿坏了,仨人一路走来的。马四爷也不计较这些,他忙叫俩人把和马五说的话又复述了一遍,牛二柱一路上早就想好了说辞,当下滔滔不绝,滴水不漏的说了一遍,并且添油加醋,愣说李福存心不善,要把天津卫各个码头的帮会赶尽杀绝。马四爷听罢喜形于色,他可是个老奸巨猾的人物,察言观色,知道牛二柱的话最多只能信三分,可他此行的目的并不是要听实话,而是要借牛二柱的口扯旁边这三位下水,牛大少口口声声说山东帮要独霸天津城,那他和李福的过节儿就不是个人恩怨了,而是天津帮会和山东帮会的梁子,到时候这三位再不出头可就说不过去了。 马四爷听罢牛二柱的言语,故意显得义愤填膺,拍桌子瞪眼,大骂李福不是东西,不讲江湖道义,要绝了天津卫所有帮会的饭碗,简直是痴心妄想!骂罢多时,又转身向他三个把兄弟一抱拳,义正词严的道:“三位哥哥,你们可都听见啦,这李福可是个不讲道义的家伙,仗着自己会几手邪法,竟然连江湖规矩都不顾,而且他还不是冲着我一个人来的,这小子野心可是不小,我马老四脑袋掉了碗大个疤,也他娘的不把这二百来斤放在心上,可咱都是土生土长的天津人,能叫外地人一家独大,骑在咱们哥们儿脑袋上拉屎么?” 这三人可都是大混混,什么不懂?一看就明白了,这是马老四的一计呀,为的是让自己替他杀人卖命啊,话虽如此,可这话说到这个份儿上,在不表态也不是回事儿,三人互相看了一眼,一个半大老头轻咳一声,朗声道:“这话先搁在一边,我听说贵堂口的门徒找到了压制山东帮邪术的方法,老朽倒是对此有些兴趣,不妨先麻烦贵门徒先说出来如何?” 第19章 拜码头 说话的老头儿姓黄,人称黄三爷,那是天津城有名的大混混,在座的几位把头里他的势力可最大,掌握着海河边儿上十几个大码头,手下打手足有一千多号,那真是跺一脚四九城乱颤,海河水倒流!此人外表斯斯文文,其实心狠手辣,花花肠子也最多。黄三这句话可不是白问的,这人天生多疑,压根儿就不信牛二柱那些鬼话,可又怕李福真的做大,把他的地盘儿也抢了去,所以一出口便直击要害,牛二柱这个问题回答不好,那他先前的那些话肯定信不得,自己也就犯不上趟这趟浑水了。 牛二柱暗中冒汗,心说这老帮菜果然厉害,一句话就问到点子上了,自己那知道怎么对付山东帮那帮龟儿子,这话可不能胡编,要是全天津卫的帮派都和李福卯上了,双方一对阵,自己出的主意不灵光,除非李福把他们全灭喽,否则就是有一个人跑出来,自己肯定里外不是人,天津城全城的混混都饶不了自己。也多亏牛二柱早有准备,略一沉吟,便有了主意,冲着老头一抱拳道:“老爷子,您是明白人,一问就问到了坎儿上,常言道邪不胜正,山东帮那些伎俩虽然厉害,可到底是歪门邪道,摆不上台面,我们天津卫的把爷们只要同心协力,还能怕李福那个玩儿闹?至于对付邪术的方法,切实倒也简单,只要我们多准备些朱砂狗血,牟足了劲儿泼过去,他们山东帮还能有什么咒儿念?” 黄三问得妙,牛二柱答得更妙,谁都知道朱砂狗血避邪,他这一说等于废话,可你就是挑不出毛病来,而且即使这些东西不管用,大少回头还有话说——要不就是狗血不纯,要不就是朱砂不好,反正我的方法没错,挑个毛病谁不会?三个把头听着都有点儿泄气,谁都知道他这话里有水分,可你就是说不出别的来。马四爷喜形于色,暗中也对牛二柱高看了几分,心说这小子还真有一套,看来以前还是把他看低了。 马四爷和牛二柱等人正在高兴,三位把头可就又说话了,这仨人全都是闯荡江湖的汉子,见多识广,阅历匪浅,连眼趾毛儿都是空的,还能叫牛二柱一个后辈当猴子耍?仨人对视一眼,还是黄三开了口:“这位兄弟说的倒有些道理,不过事关重大,你我还不能轻举妄动,最好派人探探李福的虚实,也好让我们做些安排,不过山东帮龙潭虎穴,一般人去了也没用,这两位兄弟既然能在狱中脱险,必然是后辈中智勇双全的人物,我看就派他们二位走一趟,马四兄弟,你意下如何呢? 牛二柱和三耗子一听,心里就骂开了黄三的祖宗,心说你个缺德带冒烟儿的老不死,竟然把球儿踢到我们这儿来了,我们能去吗?李福找我们都找不着呢,我们去了还能回来?你就损把你!想到这儿,三耗子赶紧扯了扯牛二柱的衣角儿,那意思是叫他赶紧说话推辞。 牛二柱正有此意,一抱拳刚要说话,马四爷咳嗽一声就给拦住了,他也听出黄三的意思了,可事儿已经逼到这份儿上了,自己人要不去,人家可就找着理了,你们自己堂口的事儿自己人不出头,我们凭什么拉偏架?只要牛大少和三耗子嘴里说一个不字儿,助拳的事儿肯定告吹,马四爷那几百号人早就被山东帮打得七零八落,他可就指着这三人帮他东山再起呢,事关自家利益,他可就顾不上别人了,当下拦住牛二柱,嘴里阴阴一笑道:“黄三哥说的在理,我这就派两位兄弟前去走一遭!“ 马四爷还有一层意思,他知道这俩人去了肯定活不了,到时候他就有说的了,你们逼着我两个兄弟送死,到时候要再不管可就说不过去了,整个儿天津卫都得指着鼻子骂他们。想到此处,马四爷自然当仁不让,当下就叫人准备东西,力逼着俩人送死。牛二柱和三耗子可都咧了嘴了,心里祖宗奶奶的骂,可又不敢说不去,马四爷发话了,要不去当时就得死在这儿,去山东帮至少还能多活一会儿。哥儿俩硬着头皮应了下来,转身刚要走,忽听身后脆生生一声喊:“慢着!” 俩人一回头,居然是马五,这小伙子脸色冰冷,隐隐带了一丝怒气。牛大少和三耗子心里一款,得,这位爷说话了,这事儿还有缓。马四爷见他出来插嘴,脸上就带出不高兴来了,无奈当着外人,不得不给兄弟几分面子,强忍着怒火道:“老五,这事儿已经定了,你就别多说了!”马五似有不甘,但当着另外三家把头,不能把话说得太深,这小伙子沉默半晌,忽然把牙一咬:“四哥说话,五弟哪敢不听,只是这俩人身份一般,既然是去拜码头,未免显着有点儿不敬,而且也人单势孤,兄弟不才,也想给帮里出点力气,不如我和他们一同前往如何?” 马四爷气的满脸横肉直抖,差点儿没从椅子上掉下来,他可舍不得这个兄弟,可事到如今,又不能说别的。四爷拿眼扫了扫那三个把头,这仨人全部面无表情,竟然和看戏一般。马四爷脸色铁青,指了指马五:“今天天色已晚,拜码头的事儿明天再去,牛二柱和三耗子铁定躲不了,你去不去明天一早再定!” 话说到这份儿上,再待下去可就没意思了,三位把头寒暄几句,借故告辞,牛二柱和三耗子跟着马四爷回了城。马四爷原本想把兄弟叫出来,哥儿俩单独说会儿话,好劝他回心转意,谁知马五竟是个拧种,说打就落,心里大概气马四不顾帮里兄弟性命,竟不和他说话,自动和牛二柱两人走在一处,马四爷气的浑身哆嗦,又不好当着别的帮众说破,索性一甩袖子,不去管他! 因为明天就要去送死,马四爷多少有点儿过意不去,吩咐手下给牛二柱等人备了一桌上等酒席,又配了几个下人,告诉他们好生伺候,要什么就给什么。牛二柱和三耗子哪还有心思喝酒吃饭,心里都跟找了火似的,可俩人自小混码头,耳濡目染的都是一些江湖上悍不畏死的传闻,刀架在脖子上还不肯丢面子,强作镇静胡吃海塞,其实美酒佳肴到了嘴里就跟棉花一样,一点儿吃不出味儿来。牛二柱暗中瞅了一眼马五,但见他一张俊脸仍是冷若冰霜,丝毫看不出一丝慌乱,心中不免有了几分敬意,三人之间的距离无形中又拉近了些。 一夜无话,单说第二天,三人收拾一番准备启程,马四爷按规矩来送行,俩眼直勾勾盯着马五,似乎还有心劝兄弟回去,可马五竟然眼皮不抬,紧随着二人上了路。马四爷长叹一声,也不再多说,悻悻然回家去了。 牛二柱和三耗子佩服马五够义气,一路上殷勤照顾,马五话也不多,只是有一搭没一搭的应付着。山东帮堂口本就在天津城里,路并不远,三人走了一阵,转眼到了地方。李福家倒也气派,只是没有院子,孤零零十间大瓦房,分作前后两排,前排正房并排站着四个彪形大汉,全都是舔胸叠肚的壮汉,双方都是熟人,也不用客套,为首一条大汉伸手一栏,左手握拳,右手出掌,这是江湖道儿上的暗语,大汉打得是问路势,意思是询问三人的来意。三人中马五身份最高,自然唯他马首是瞻,马五不慌不忙,伸出右手,拳头半开半阖,这也是江湖上的规矩,你要伸左手,那不管打什么手势,肯定是来寻仇的,住家就得做好准备。伸右手就缓和了些,可也分什么手势,要是手掌,那就是全无恶意,只是来拜山门,伸出拳头,可就是来找茬儿的意思,拳头半开半阖就有点儿讲究了,意思是人家也是上门找事儿来的,可不一定打得起来,全看回头谈的怎么样。 大汉自然懂规矩,看了一眼,立刻进屋送信儿。不多时,屋里响了几通鼓,出来三个人,两个壮汉左右排开,中间一个汉子捧着一个托盘,托盘上一块白布,三人走到马五面前,把布一掀,露出里面三个物件儿,一块半生不熟的方肉,三大碗白酒和一枚雪亮锋利的匕首! 第20章 鸿门宴 大汉将托盘递到马武面前,马五淡然一笑,这也是江湖中上的规矩,为的是探明对方的来意,捎带着试试来人的胆色。马五是天津卫正了名的人物,自然懂得这些,别看他外表清秀斯文,行事做派却极为豪爽,当下也不多说,举起酒碗,连饮三大碗,可并没有喝干,每碗都剩了一点儿,这叫留有余地,见面之前彼此留点面子,不能把事儿做绝。喝完酒,马五抄起匕首,在方肉中间稍偏一点儿的位置割了巴掌大一片,眉头不皱吞了下去,这也有讲究,相当于自表身份,一般帮众只能比划比划,不敢真吃,要是帮里的重要人物,那就要在方肉的四角割下四小块儿肉来,表明自己是帮里的台柱子,也就是所谓的四梁八柱。马五是马四爷的弟弟,又是有名的混混,自然要在方肉中间稍偏的地方取肉,表明自己的身份非同一般,不是一帮之主也差不多。马五吞下肉片,将匕首一转,刀尖对着自己,二话不说便在左臂上刺了一刀,伤口极深,血流如注,这也是告诉对方,自己是马四爷的左膀右臂,在帮里地位极高,差不离的混混也就是在手指上割一条口子,意思意思而已。三位大汉也是老江湖,见此情景也不多说,转身捧着托盘进屋,给李福送信。这边儿刚一走,就上来一个半大孩子,手里拿着上好刀伤药,伸手就要卷起马五的袖口,给他上药。 别看马五刚才不含糊,喝酒吃肉外带自残连眉头都不皱一下,此时脸却一红,抬右手推开来人,自己拿过药粉,在伤口上随意洒了一些了事。牛二柱和三耗子在佩服马五“豪横”之余,心里也不免有些纳闷儿,人家也是好意,上点儿药又怕什么的?两人正在胡猜,忽听屋内鼓响如雷,房门大开,八名大汉鱼贯而出,左右排开,手里明晃晃的鬼头刀高举过头,刀尖互对,摆了一个刀山的架势,屋里一声大喊:“帮主有请!” 牛二柱三人不由得怒形于色,要按马五的身份地位,李福就得大吹大擂,亲自出来迎接,如今弄这么个阵势,不但有瞧不起的意思,而且还暗含着给三人一个下马威!马五冷哼一声,抬腿就走,脸上是毫无惧色,牛二柱怒火攻心,也顾不得害怕,只有三耗子畏首畏尾,哆里哆嗦紧跟其后。 屋内陈设简单,但极其宽敞,各色人等足站了三十多号,中间坐着俩人,一个粗壮彪悍,光溜溜一颗大脑袋,目露凶光,正是山东帮的总瓢把子李福。下垂首是个老头儿,这老头可是真老,脸上皱纹堆垒,一头白发早就掉光了,也是个秃瓢儿,这人不但老,而且极瘦,浑身上下没有二两肉,精神萎靡,看意思过不了个把钟头就得吹灯拔蜡!别人还好说,牛二柱仔细看了看老头,心里就一哆嗦,别看老头儿半死不活,可脸上惨绿惨绿的,半睁半闭的眼睛里透出一股邪光,看着就他娘的渗人。 马五可没牛二柱那股闲心,他面带怒色,冲李福一抱拳:“李老当家的,按理说山东是出圣人的地方,贵帮应该更懂礼数才对,可今天却有点让马五看不透了,迎来送往本是小事儿,我也不想多说,可你李帮主连夺我家好几个码头,伤了上百号弟兄,连声招呼也不打,可就有点说不过去了,您可得掂量好喽,上次武斗可没分出输赢,贵帮这么做可违背了道儿上的规矩!” 李福闻言怪眼一翻,上下打量着马五,良久忽然一声冷笑:“马五爷倒是伶牙俐齿,俺山东帮行事可不用你青帮指手画脚,天津城的码头倒是你们马家的?凭什么我们不能夺他一两个,在道儿上混凭的是真本事,有本事站得住码头,就得有本事守得住,你们自己不争气,管我们山东帮什么事儿?江湖上的繁文缛节俺老李不懂,我就知道弱肉强食才是混江湖最大的规矩,不服就把那几个码头夺回去,俺老李嘴里绝对没有一个不字儿!” 一席话气的三人直哆嗦,这就叫耍混呐,江湖上弱肉强食不错,可那时候也不能做的太露骨,处处都得讲义理二字,你山东帮不过是一时得势,居然敢如此大放厥词?马五一时气急,没有言语,牛二柱知道这里还没轮到自己说话,也是怒视不语,可坏事儿就坏在三耗子身上,这小子纯属成事不足败事有余,刚才被吓得三孙子似的,到屋里却有了底气,也不知是不是又中了邪,这家伙见李福半点儿礼数都不讲,心里突然一股邪火儿涌上来,也不管三七二十一,一个蹦高儿跳了出来,指着李福鼻子就骂:“李秃子,你是个什嘛玩意,老子们混帮会的时候,你还在大街上要饭呢,今天倒教训起老子来了,实话告诉你,你要老实点儿,哥儿几个还能饶你几天小命,你要敢耍混,我们马四爷早联合了全天津卫的把头大哥,几万人一走一过,就能拆了你的兔子窝!” 牛二柱差点儿气背过气去,他连掐死三耗子的心都有,你小子逞什么能?今天可是来山东帮打探消息的,你倒好,话没说几句,先把自己的底儿泄露给人家了,你到底是哪头儿的?大少气急败坏,上去给他一个脖溜儿,嘴里骂道:“眯会儿,谁让你胡说八道了?”三耗子被牛二柱一巴掌打得多少有点儿清醒,知道这话说的实在没意思,赶紧一缩脖子,不吱声了。 再说李福,这孙子被三耗子一骂,当场就翻了,把仨人千刀万剐的心都有,可他一听后半句,当时整个人就凉了。要说李秃子横是横,可也分跟谁,山东帮虽有邪法撑腰,可充其量也就二百来号人,单挑某个堂口还凑活,要和全天津的帮派作对,那就是找死!他也知道三耗子的话有水分,几万人那纯属吓唬人,可一万来人还真就能凑出来,自己一旦惹了众怒,别说手里那几具活尸,就是再多几个也架不住这些亡命徒!想到此处,这家伙脸色一变,立即换了一副笑脸,这家伙混到今天,也不是单靠耍坏,他那一肚子弯弯绕,比谁都多,心里稍微一活动,忽然哈哈大笑:“早就听说马五爷胆识过人,青帮里的弟兄个个儿义薄云天,俺老李今天就想试试各位的胆色,谁知道刚才那位兄弟还当真了,罪过,罪过,俺老李不对了,这就给几位置酒压惊!” 李福说到做到,立即吩咐帮众置办桌椅酒席,仨人哪有心思喝酒,也知道李福这脸变得太快,肯定不怀好意,可也不能走,这一走啥也没探听着,可就白来了,回去没法交代,再加上李福殷勤相劝,双方正剑拔弩张,真要驳了他的面子,可就一点儿余地都没有了。三人一交换眼色,全都加了十二万分小心,暗中观察李福打得什么鬼主意。 不多时,酒菜摆下,李福跟换了个人似的,殷勤劝酒,不断给三人夹菜,比三孙子还要谨慎。这仨人哪敢吃菜,一个劲儿推辞,生怕李福在酒菜里做了手脚。李福也猜出三人有所顾忌,为表诚意,酒连喝几杯,菜也吃了几口。三人见他没事,不免放松了警惕,江湖人酒中的买卖,多是蒙汗药,这蒙汗药虽然无色无味,但细心人还是看得出来的,比如酒里加了药,这酒就比一般的酒浑浊,而且即使你不碰酒杯,这酒也自己在杯子里打转儿,老江湖一眼就能看出来。三人看这酒没有异常,就怕饭菜不对,可人家李福每盘菜都吃了几口,这就不能再推辞了,两家虽然闹得凶,还没到彻底撕破脸的时候,不能不给人家点儿面子。首先是三耗子绷不住了,流着哈喇子吃了几口,也没见有事儿,牛二柱和马五万般无奈,跟着吃了几口,原打算在酒席之间探探李福的口风,可这小子似乎另有打算,只知道劝酒夹菜,帮的事儿一概不提。 话说三人之中,牛二柱吃的最少,他总觉得李福没安什么好心,菜都暗中吐了出去,酒也没喝,嘴里客套着,两只眼睛可没离李福那张脸。这一看可就真看出事儿来了,他发现李秃子皮笑肉不笑,殷勤中几分奸诈,心里可就化了魂儿了。正要提醒三耗子和马五,此地凶险,不可久留,事到如今,也没必要探什么虚实,还是借故早走为妙。想到此处,正要借故走人,忽见旁边三耗子嘴一歪,含含糊糊说了句:“二哥,我先睡会儿!”话音未落,身子一软,居然昏睡过去,牛二柱大吃一惊,回头一看,马五不知何时早已醉倒。牛二柱勃然大怒,霍然起身,正要指着李福鼻子大骂,忽然头晕眼花,眼前一黑,竟然不省人事! 第21章 怪店 牛二柱在不停的跑,因为他觉得某种危险正从身后不断接近,只有奔跑能使他稍微感觉安心,但他还是不能摆脱那种感觉,直到他看见前面隐约有一个人影。 那人曲线玲珑,显然是个女人,在危机四伏的暗夜里,女人的出现居然带来了无限暧昧的气氛。牛二柱不由自主停了下来,他甚至淡漠了身后的危险,大少不断的咽着唾沫,他感到一种强烈的欲望在折磨着他,又是他不断向前面的身影靠近。 女人终于回头了,但她带给牛二柱的不再是诱惑,而是一种说不清的感觉。女人的面孔清秀甜美,但却使大少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因为那张脸,是马五的。 马五差点儿被自己的口水呛死,惊惶之中,他急忙伸出双手推了一把,而后大少竟然感觉自己真的抓住了什么,那东西绵软嫩滑,说不出的舒服,简直让他爱不释手,紧接着他就狠狠挨了一个嘴巴! 牛二柱猛一睁眼,只见眼前一片昏暗,一盏油灯发出暗淡的光线,根本无法照亮所处的房间。大少叹了口气,居然又是南柯一梦,他摸了一把脸,忽然又发起了傻,这脸可是真疼,刚才根本不是做梦!牛二柱猛一哆嗦,一骨碌爬起身来,他发觉自己躺在一个陈旧简陋的房间里,屋里只有一间大炕,炕上横七竖八躺着七八个人,早已沉沉睡去。眼前一个人捂住胸口,正怒视着自己,不是马五又是谁? 牛二柱脸色有些发白,他可不敢细想刚才究竟发生了什么,那事想多了总觉得恶心,又隐约有点不对头。马五见牛二柱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脸上竟然一红,嘴里哼了一声,转头不再理他。 牛二柱莫名其妙,不过他总感觉这屋里的气氛有点儿诡异,为了打破僵局,大少咳嗽一声,嬉皮笑脸的道:“咱们这是在哪儿?”话一出口,身上就是一激灵,这回总算明白过来了,自己和马五还有三耗子到山东帮拜码头,被李福那个兔崽子算计了,中间不知道被人家动了什么手脚,现在竟然又出现在这里,莫非自己已经被山东帮杀了?这里就是传说中的阴曹地府? 马五见牛二柱问他,虽然依旧有气,可此时此刻又不好不回答,只得不冷不热的道:“我上哪儿知道去?”牛二柱也知道自讨没趣,也不去计较,转念一想不对呀,来的时候可是仨人,马五醒了,可三耗子又到哪儿去了? 两人顾不上拌嘴,在炕上挨个儿乱找,终于在角落里发现了三耗子,这小子睡得倒是安稳,咬牙放屁嘎巴嘴,嘴里还流着哈喇子,有出息的事儿一样也没落下。俩人叫了半天,这小子就是不醒,最后还是牛二柱来了气,在他屁股上狠狠来了一脚,三耗子才杀猪般一声鬼叫,终于睁了眼。 三耗子一醒,仨人就翻开了合计,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儿?那桌饭菜牛二柱和马五可都是检查过的,并没有什么毛病,再说人家李福也跟着吃了不少,人家怎么就没事儿?就算山东帮下药下的巧妙,可现在又是闹得哪一出?李福可不是什么善男信女,落在他手里还能如此平安无事?要不就是山东帮趁他们昏迷不醒,把他们扔到这儿来的?不能够啊,这么做能有什么好处?莫非这里就是阴间,他们仨人早就死了?牛二柱瞄了马五一眼,见他看自己的眼神依然含着怨恨,脸上不由又是一疼,不可能,没听说鬼魂挨大嘴巴子还知道疼的。 三人冥思苦想了半天,依然理不出一丝头绪,只好不再去想。眼下情况不明,帮里又等着回信儿,此地不可久留。三人商量一阵,纷纷下炕,准备出去看看再说。脚刚一沾地,牛二柱忽然一拍脑袋,大叫一声:“我明白了!” 这一嗓子吓得另外两人一哆嗦,马五脸色铁青,没好气的道:“你又穷咋呼嘛玩意儿,你明白啥了,明白自己是个三青子?”牛二柱无端挨了一顿抢白,兀自摸不着头脑,这马五今天可有点儿反常,自从一醒,处处针对自己,也不知道犯了那股邪劲。三耗子莫名其妙看看两人,见马五脸色微红,牛二柱脸上紫巍巍亮闪闪一个巴掌印子,忽然像明白了什么是的,嘴里嘻嘻一笑,那笑都不是好笑。牛二柱心里暗骂,这都怎么了这是,大敌当前,也顾不得计较细节,牛二柱咳嗽一声,低声道:“我明白李福是怎么下的药了,酒菜里都没毒,蒙汗药都抹在咱们筷子上了!” “药在筷子上?”马五和三耗子不约而同一声惊呼。“没错,”牛二柱道,“李福知道咱们都是老江湖,在酒菜里下毒肯定看得出来,所以才事先在咱们筷子上抹了药,你们没看见那孙子刚开始又喝酒又吃菜,嘛事儿都没有,咱们一动筷子他就不吃了么,他是怕咱们的筷子沾了菜汤,把毒带到饭菜里,自己也被麻倒哇!” 马五和三耗子细一琢磨还真是那么回事儿,没想到千小心万仔细,到底没防备人家这一手儿,被人家拿了一个结实,仨人叹息之余,也不免佩服李福心思细腻,心黑手狠,是个混江湖,闯码头的好手儿。马五此时脸色缓和了许多,眼珠转了几转,忽然又问:“这事儿倒是结了,可咱们现在又是怎么回事儿,这里到底是什么地方?”牛二柱摇摇头,他只是临时想到了这儿,往下可就不知道了。仨人发了一会儿呆,仍是不得其解,只好先放在一边儿,先离开此地再说。 三人出了屋门,迎面是一个大院儿,院里极其宽阔,一拉溜全是破旧的平房,样式和牛二柱他们刚出来那间房一模一样,看意思像是个旅店,此时天色已晚,天黑的像锅底,伸手不见五指,整个院儿除了他们那间屋,就只有前院儿账房隐隐有一丝灯光,看上去更是漆黑渗人。三人一商量,有灯光就表示还有人醒着,那事儿就好办了。哥儿仨不愿在院子里多呆,几步进了账房,抬头一看,心里就是一惊。 怎么回事儿?账房倒是有人,一个干巴老头坐在柜台里头,吧嗒吧嗒抽着旱烟,见仨人进来连头都没抬,眼前一盏油灯随着老头的呼吸一明一灭,就跟鬼火儿似的。牛二柱一见这老头儿就觉得浑身不舒服,这老家伙全身都带着诡异,而且身上还散发出一股又腥又臭的味道,让人心里发毛。三耗子倒是如鱼得水,佛爷这一行最善于投石问路,和人寒暄,打听人家家资财富,此时正好派上了用场,三耗子嘻嘻一笑,脸上跟开了一朵花儿一样,上前招呼道:“您老还没睡呐?我跟您老打听点儿事儿,不知道能否耽误您一会儿,把这个面子赏给我?”说罢是又打躬又作揖。 老头也不说话,只是抬起了头,那头抬得僵硬缓慢,就跟脖子上的大筋被人抽走了一样,看着比牛二柱和三耗子以前碰上的僵尸还要渗人!三耗子满脸堆笑,比见了自己亲爹还要恭敬,可一看那老头儿的脸,立刻颜色更变,嘴里妈呀一声,一屁股坐在地上。 牛二柱大惊,急忙走上前扶住三耗子,抬头再看那老头儿,但见此人皱纹堆垒,头上是一个秃瓢儿,眼睛半睁不闭,邪光闪烁,正是在山东帮见过的那个老者! 第22章 被困 老头阴阴一笑,张开没牙的嘴,缓缓说道:“三位半夜来到小店,二话不说就要投宿,此时天色尚早,还有什么要问的?”那声音尖锐僵硬,听的人耳膜生疼。牛二柱本来打算擒住这怪人,逼问他究竟,此时一见他这张脸,一听他这阴阳怪气儿的声音,心里没来由的生出一股寒意,要说咱们这位大少,自小混江湖,也是个杀打不怕的主儿,可见着这弱不经风的老头儿竟有几分惧意,也不光他,连同身怀绝技的马五都不敢接言,仨人互望一眼,不可久留,这老者轻易招惹不得,还是趁早溜之大吉为妙。 马五一推大门,那门虽是年深日久,破败不堪,却关得死紧,半点儿推搡不动。马五又向后一拉,这次倒是开了一条小缝,只听见锁链乱响,原来竟从外面反锁住了。牛二柱和马五一筹莫展,正要动粗砸开锁链,后面三耗子来了精神,他可是小偷出身,天津卫有名的佛爷,溜门撬锁正是拿手好戏,这小子不慌不忙逃出一根铁丝,在锁眼里一阵鼓捣,不出一刻工夫,大门居然应手而开,牛二柱和马五暗自佩服三耗子手艺精湛,可事在紧急,也没有功夫攀谈,仨人不敢怠慢,抬腿就往外走。 三人还未出门,猛听得身后一声响,听声音好像木鱼,却比木鱼更加尖锐刺耳。三人不约而同向后一看,这一看就惊出一身冷汗,但见帐房内一豆鬼灯,灯火惨绿昏暗,说不出的诡异,屋内的桌椅陈设半清不楚,形同鬼魅,再看那老者,此时竟然毫无踪影,三人鼓捣这锁最多也就十几秒钟,正常人就是跑也跑不这么利索,此时竟然悄无声息没了踪迹,这老头儿到底是人是鬼?三人原本就有几分恐惧,此时更不敢多待,一溜小跑出了旅店。 店外更是黑暗,天空就像黑锅底一般,半颗星星也找寻不见。牛二柱三人心里不由后悔,这天黑的对面不见人,更别说分辨方向,话又说回来,就是找得着东南西北又能怎么样?又不知道这是什么地方,你知道回天津城往哪儿走?仨人摸黑走了几步,就不敢再走了,这黑灯瞎火的你知道外面有什么?别说妖魔鬼怪,就是地上有个坑,人一点儿防备没有,都能把脚脖子扭断喽!几个人一合计,旅店是不能回去了,守着一个不知道是人是鬼的老头谁也受不了,可也不能瞎走乱转,一会要是出点儿差头儿,三个人里要有一个受伤的,另外两个连带着也就走不了了。商量半天,还是牛二柱出了个主意,这旅店说小也不小,既然还有人投宿,说明此地并不是荒无人烟,只不过是天色太晚,没有点灯,三人不如认准一个方向走下去,没准就能碰上几户人家,到时候花钱歇息一晚,等天亮也就好说了。 仨人打定主意,各自解下腰带,胡乱绑在一起,牛二柱在前,马五垫后,三耗子居中,各自抓住腰带的一头儿,防止天太黑有人走失,顺黑道儿就走下去了。这一走也不知走了多长时间,眼前还一片漆黑,别说人,半个鬼影儿也没看见,好在路面平整的出奇,也不用在意脚下。只不过四周静得渗人,除了三人的脚步和粗重的喘息,愣是一点儿动静儿都没有。 三人又走了一程,三耗子就有点儿顶不住了,这家伙腰酸腿疼,一个劲儿在牛二柱身后吭吃瘪肚的喘粗气。牛二柱和马五药劲儿刚过,也有些体力不支,正要打算歇一会儿再走,身后三耗子走得太急,一头撞在大少身上,三耗子浑身没有几两肉,这一下也没撞疼,可这小子嘴里喘的一口大气猛地喷到牛二柱脸上,大少被冷气喷的一激灵,心里一动,可就察觉这事儿有点不对了。 以天色判断,此时应是午夜,这时节冷热交替,如果是荒郊野外,就是再闷的天儿,哪能没有一丝夜风?可三人走了半天,就是没遇到哪怕一阵凉风。再者这路也太过平整了,就跟城里的马路差不多,野地里的土路哪有这么平,如果这里是村庄镇店还勉强说得过去,可人烟稠密的地方哪有这么静的,就算人都睡着了,可家里养的猫狗鸡鸭也得叫两声儿不是?牛二柱冷汗直冒,他冥思苦想也想不出这是什么地方,可不管怎样,这地方可不能多待,就算再累,也得咬牙走出去再说。 三人咬牙又走了一阵,这路可就没那么平坦了,牛二柱俩眼一抹黑,看不出身在何处,但光凭感觉就能察觉,三人是在逐渐往上走,而且越走越高,身边也隐隐有了几丝凉风。三人心里一阵狂喜,这可是个好兆头儿,要这么一直走一下去,虽说不一定能碰到人烟,但终归还能走到个头儿,到时候是喜是忧,也就一目了然了。 眼见得逃生有望,三耗子嘴就没把门儿的了,也是三人憋闷的太久,他这一说话,气氛当时轻松了不少,牛二柱虽然没有言语,可耳朵里也没少听他的胡吹乱侃,这时候有个人说话,总比黑着眼睛一味乱撞强,只听得三耗子大大咧咧说道:“我说二哥,马五哥,咱们哥儿仨这叫什么?这叫大难不死啊,兄弟我常听人说大难不死必有后福,咱这一出去今后就有的吹了,别说马四爷,天津卫大小码头今后见了咱,都得高看一眼。” 牛二柱耳朵里听着三耗子吹牛,脚下不免就分了神,也是先前的路太过好走,大少走习惯了,没防备前面有东西。大少刚一迈脚,就觉得被什么物件绊了一把,手脚不住,一下摔了个狗吃屎。后面俩人不知道怎么回事,也跟着扑面跌倒。这一下摔得可不轻,牛二柱感觉额头被什么磕了一下,直撞的眼前金星乱冒,差点儿就此归位,三耗子更惨,他被磕了门牙,这时候这捂正嘴叫唤不已,听意思这门牙已经磕掉了。 牛二柱心中大骇,也顾不得查看哀叫不已的三耗子,急忙在身下左右一阵乱摸,摸了半天,忽然心中狂喜,大喊道:“哥儿几个加把劲儿,这是台阶,咱们总算要走到头了,只要爬完这台阶…” 牛二柱话音未落,耳边忽然又是一声大响,这声音和帐房内老头儿消失之前一模一样,只是更加尖细刺耳,大少猛然被这声音一惊,只觉得天旋地转,胸口涨闷,几乎当场吐出血来,来不及有所反应,牛二柱就觉得眼前一亮,与此同时,脸上挨了重重一记耳光! 牛二柱一时无法适应灯光的变化,急忙揉了揉眼睛细看,但见眼前一盏昏暗的油灯,油灯下一张脸清秀艳丽,不是马五是谁?牛二柱可就有些不让了,心说我都让你打了一会了,你还上瘾了是不是,想到此处,大少忍耐不住,脱口而出道:“我说马五,你打我干嘛?” “我什么时候打你了?”,马五白了他一眼,嗔怪道:“你也不看看咱到了哪儿!”牛二柱有点儿傻眼,他四外一踅摸,但见一个破屋,一张大炕,炕上躺了七八个人,不正是刚才自己逃出的那个房间吗,这怎么又回来了? 牛二柱大脑里一片空白,这事儿不用想,想也想不明白,就连《西游记》、《封神榜》里也没这么玩儿的。仨人大眼瞪小眼,跟傻子也差不了多少,而且人家傻子也不用操这份儿心不是? 仨人愣了半天,倒是三耗子想出了主意,他把大嘴一咧道:“咱这不是打岔么,鼻子底下张张嘴,这屋里有这么多人,不会问问么,我就不信这四五个人嘴里,还问不出什么来!” 三耗子说干就干,他伸手扒拉了一下身边的汉子,嘴里说道:“醒醒嘿,醒醒大哥,兄弟有点儿事儿,劳驾打听一下!”叫了半天,那人连动都不动,三耗子手里加了把力气,到最后甚至扇了那人俩耳刮子,那人还是一声不出,三人心里不由一沉。三耗子仗着胆子把手放在那人鼻子底下一试,立刻叫出声来:“二哥,不好啦,这屋里都是死人!” 第23章 循环 马五惊叫一声,当场就起不来了,别看他在江湖上有名有姓,可那是跟人,这种事儿可是头一回遇见。牛二柱还算镇定,这也是没办法,这两天天天和稀奇古怪的东西打交道,你就不想镇定也难。牛二柱翻身下炕,挨个儿探查众人的鼻息,这四五个人里,有没气儿的,也有有气儿的,可不管有气儿没气儿,扒拉半天都没有反应,三个人如同坐在尸堆里一般,一股寒意从脚底板直往上冒,牛二柱心里纳闷儿,这旅店就算再怪,也不可能一下子死这么多人,而且还集中在一个屋里,莫非此地还有古怪?思前想后,牛二柱心里一动,暗道不妙,当场二话不说,端起油灯,拉着二人就往外走。 屋外仍是一团漆黑,牛二柱出了屋,并没有着急往外走,反而一转身,奔隔壁房间走去。三耗子和马五心中疑惑,可也不敢多问,脚前脚后跟了进来,但见这屋里和刚才那房间陈设一样,一间大炕占了足有半间,炕上横七竖八,不多不少也是躺了八个人,牛二柱把油灯交给马五,也不多说,挽起袖子给众人号脉,摸完一个脸色就难看一分,这屋里的人和隔壁一样,不管怎么摆弄,根本就毫无反应,唯一不同的是,刚才那屋还有几个喘气儿的,这屋儿却连个有脉的都没有! 三耗子见牛二柱脸色有异,心里七上八下的没个谱,憋不住颤声道:“二哥,你这是干嘛呢?”牛二柱也不答话,快步走出房门,又奔了另外一间屋儿。马五两人情知有异,不敢再言语,脚跟脚追着牛大少乱转。三人连串了几间屋,房内的场景都是一模一样——屋里一间大炕,炕上八个死人。三耗子眼尖,一眼看见一间房里躺着一个人,这人可是熟人,正是码头上两帮械斗时用石头砸自己脚面那位! 三人脸色铁青,同时想到了一个毛骨悚然的问题,三耗子连咽几口唾沫,哆嗦着嘴皮子道:“二哥,兄弟可不是想吓唬你,可我总觉得这里并不是什么旅店,怎么看都有点儿像。。”“像义庄是不是?”牛二柱接口道,三耗子点了点头,他可是连话都说不出来了。牛二柱沉默不语,他想的可比三耗子更深一层,只不过怕他俩一时接受不了,强忍着没说而已。 这山东帮虽然行事不太厚道,可到底是上百号人的帮派,又不是湘西的赶尸匠,不吃死人饭,要这么大的义庄干嘛?自从三耗子认出那具尸体曾经在码头上露过面,牛二柱心里就一动,他这人脑瓜子可不是一般的好使,前后左右一联系,心里就有点儿明白了,这里并不是什么义庄,而是山东帮储存尸体的地方。李福结识了身具“尸官”绝技的神秘老者,靠他的诡异伎俩一路发迹,甚至刚和青帮叫板,恐怕依仗的不单单是那几具活尸,只怕这里的尸体都是他杀人越货的傀儡! 想到此处,牛二柱心里又是一寒,自己这帮人肯定是被蒙汗药麻翻以后,被李福下令扔到这里的。李福这人行事阴毒,这么做必然有他的目的,把前因后果细一揣摩,山东帮的用意昭然若揭,他们八成是要把自己、三耗子和马五困在这里,制成供他们驱使的活尸! 牛二柱不寒而栗,事到如今,他牛大少早已把生死置之度外,可是要是半死不活的在这里躺一辈子,末了还要供人家使唤,那可就是生不如死了。一念至此,牛二柱那可是半点也不想多呆,拽着三耗子和马五就往外走,三耗子自不必说,可是到如今,马五却还是扭扭捏捏,使劲往回抽被牛二柱紧握的右手,牛大少此时哪管得了这么多,死命抓住,丝毫不肯放松。马五扭捏了半天,见抽不回手来,也只好作罢,可手上却一个劲儿的哆嗦,牛二柱只当他是心里害怕,也没做理会。 屋外仍是一团漆黑,笔直平坦的一条路,半点不见天亮的迹象,三人仍是紧抓腰带,在暗夜中鱼贯而行。牛二柱心里有事儿,也不再顾忌三耗子体力不支,一个劲往前猛走,三耗子叫苦连天,可也不敢多说,只好勉强支撑着跟上大少。三人走了一阵,前面隐约就看见了亮光,牛二柱心中一震,来不及细说,三耗子就在后面叫唤上了:“二哥,你看见了吗,前面可有了人家了,哎呦,今儿可是累死三爷了,咱赶紧的吧,找人家好歹弄口吃的,歇一晚上,天一亮就啥都好说了!”牛二柱刚开始心中也是一喜,可转念细想,忽然暗道不对,这种地方哪里来的人家?只怕其中有诈!大少刚要提醒三耗子不可造次,这小子半天才见着这么点儿念想,哪里肯听,居然放下腰带,一溜小跑冲了过去,牛二柱心里暗骂,可又怕他有事,只好和马五打了声招呼,俩人一前一后,也追了上去。 跑不多久,前面影影绰绰几间平房,三耗子二话不说,吱扭打开房门钻了进去。牛二柱和马五来不及细想,跟着冲进了房间,谁知前脚刚一进屋儿,耳边又是一声响,这次比上次还要难受,直震得牛二柱心神恍惚,几乎当场吐了出来。大少不由自主一闭眼,可刚把眼睛合上,眼前又是一亮,紧接着就是脆生生一记耳光,打得二柱天旋地转。 牛二柱猛一睁眼,眼前还是一盏油灯,灯下仍是马五一张俏脸,牛二柱也不问了,问也白问,这一巴掌肯定不是马五打得,他就真是个娘们儿,也不可能这么小心眼儿。牛二柱左右一看,不由得一阵苦笑,这回跟上次一样,三人转了半天,竟然又回到了原地。牛二柱和马五面面相觑,这回大少可不敢再冒冒失失就往外跑了,他准知道怎么跑都是一样,用不了多久还得回这个倒霉的鬼屋! 俩人互相望着发傻,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儿,莫不是传说中的鬼打墙?可鬼打墙那是在荒郊野外,没听说在屋里就能把人迷住的。牛大少想的脑瓜仁儿发疼,可就是琢磨不出个所以然来,而且隐隐约约还觉得哪里不对,想到这儿,两人一抬头,不约而同的惊叫道:“三耗子呢?” 牛二柱急得直拍脑门儿,这回和上次不一样,上回是仨人都回来了,这会竟眼睁睁少了一个大活人。大少暗怪自己粗心大意,急忙和马五跳下炕来,满屋找人,俩人就差把地翻个个儿了,可三耗子依然不见踪影。牛二柱可就见了汗了,脑门儿青筋直蹦,他和三耗子平日打打闹闹,实则关系最好,如今这人生不见人死不见尸,哪里肯善罢甘休?俩人急忙出门,挨屋乱翻,终于在最边上那间房里看见了三耗子,这家伙此时居然睡得和死猪一般,嘴里哼哼唧唧,哈喇子流了一地。 二人心中一宽,急忙连摇带晃,试图叫醒三耗子,可这混蛋居然和屋里其他“人”一样,怎么叫都没有反应,牛二柱心里一紧:“莫非三耗子已经着了道儿,也成了李福手下的活尸?”想到这里,牛二柱心里一酸,几乎当场落泪,他和三耗子交情可不一般,如今见他这幅模样,那里还忍受得住? 牛大少正在黯然神伤,耳边忽然又是一阵响动,二人一惊,侧耳细听,居然是不紧不慢一阵敲门声,俩人心里疑惑,莫非此地还有活人?身处险地,俩人可不敢贸然开门,牛二柱暗中寻了一根木棍,递给马五,叫他埋伏在门侧,自己蹑手蹑脚走到门边,也不打招呼,猛然把门一开! 屋外站着一个人,瘦小枯干,脸色惨白,正是三耗子!只见他神情恍惚,脸上似笑非笑,形色诡异,操着嘶哑生硬的嗓门道:“二哥,你们去哪儿了,怎么一转眼,就没影儿了?” 第24章 疑心 牛二柱连退几步,定睛细看,没错,这人就是三耗子,可如果眼前这人是刚刚失散的三耗子,屋里那人又是谁?牛二柱和马五不约而同出了一身冷汗。两人回头再看,只见孤灯昏黄,灯下横躺着几具僵硬的尸体,哪里还有三耗子的影子?牛二柱连遭异变,此时也不敢轻信他人,暗中示意马五不可大意,自己又退了几步,沉声道:“兄弟是哪条路上的朋友,既然已经露了面,何必装神弄鬼,还是趁早亮明身份,免得我们哥儿俩笑话!” “二哥,你这是干啥?咱老弟老兄,可没这么闹得啊!兄弟刚一进门,就发觉又他娘的回来了,刚要和你们商量商量,谁知一转眼就不知道你们跑哪儿去了,这黑灯瞎火的,又是这么个鬼地方,我三耗子提心吊胆找了半天,看见这屋亮着灯,这才算兄弟相会,你们哥儿俩要是再和兄弟闹神闹鬼的,兄弟可就真的没什么活路了,人吓人吓死人,如此担惊受怕,还不如一根儿绳子吊上去痛快!” 牛二柱原本口齿伶俐,遭了三耗子一顿抢白,竟然也无言以对,大少见他对答如流,神色自若,疑心也少了几分,莫非自己一时心急,眼花缭乱,把别人当成了三耗子?转念一想又觉得不太可能,就算自己看错了,可还有一个马五呢,总不能两人一起犯傻吧?更何况这屋自己原来也来过,屋里都是死人,没有一个会喘气儿的,为何当时发现的三耗子只是昏睡,并没有死绝?牛二柱疑心重重,又抓不住他的把柄,怕他真是三兄弟,犯了小心眼儿,也不敢把话说得太深,可毕竟心里不大干净,暗中对他有了几分戒备。 三人各怀心事,又不知下一步作何打算,只好端着油灯,回到原来那屋儿。这回牛二柱和马五可不敢和三耗子挨得太近了,两人故意退后几步,暗中观察着三耗子的一举一动。但见这人行动倒也正常,不过话却比原来少了很多,头也不抬,只知道低头走路。牛二柱心中疑惑,脚下送走的更慢,刚走几步,身后马五就拽了拽他的衣角,牛二柱心领神会,故意喊了一句:“哎呀我说马五,你跟这么紧干嘛,鞋都让你踹掉了,我这可是新买的‘礼服呢’,踩坏了你可得赔!”说罢蹲下身来装作提鞋,单等着马五上来说话! 马五故意显得不屑一顾:“还‘礼服呢’呢,就你也配,五爷也不和你矫情,要真踩坏了,赔你五双都现成儿,不过你可别讹人,我得看看这鞋坏了没有!”说罢也把身子一蹲,压低声音道:“我刚才数过了,咱俩刚进去的时候,那屋里可是有八个‘人’,这小子一来就剩下七个了!” 牛二柱略一点头,对“三耗子”的来历更是有所怀疑,俩人对视一眼,各自心照不宣。牛大少怕俩人耽搁的太久,对方有所察觉,刚要起身追上“三耗子”,忽然闻到一股香若兰芝的味道,牛二柱抬头一看,身子就酥了半边儿,原来俩人说话声音太低,牛二柱和马五不由自主挨在了一起,五爷身上的体温麻酥酥的传了过来,直熏得二柱心猿意马,马五此时有所察觉,脸上一红,恶狠狠瞪了大少一眼,起身就走。 牛二柱甩自己俩大嘴巴的心都有,这都什么时候了,自己居然还有这份儿心思,再说马五这人虽然长得清秀,可到底还是个大老爷们儿,自己难道还有做兔子的心?大少起了一身鸡皮疙瘩,也不敢再往下想了,见两人已经进屋,不敢耽搁,急忙追了上去。 三人此时都有了心事,谁也不肯说话,全都守着一盏油灯发呆。沉默半响,三耗子咳嗽一声道:“我说哥儿几个,都别端着啦,咱可没脱线呐,有什么主意都说说呀!”牛二柱和马五对望一眼,这回他们可不敢直话直说了,言谈举止都有了戒备。马五和“三耗子”本来不熟,有些话也说不出口,只有牛二柱仗着彼此关系不错,咳嗽一声反问道:“三兄弟,你莫非有什么主意?” “我哪有什么主意,”三耗子依然大大咧咧,“依我说,咱哪儿也不去了,反正出去折腾半天还得莫名其妙的回来,咱就在这屋里等,只要天一亮,乾坤朗朗,我就不信那龟孙子老头还能耍出什么幺蛾子来!” 按理说“三耗子”这主意可也不错,仨人出去两回,都是吃了天太黑的亏,一动不如一静,只要三人熬住不睡觉,神仙也奈何不了他们。可是有一节,仨人此时已经不是一条心了,牛二柱和马五早就对他有所怀疑,哪里肯听他的话,要是这不知真假的三耗子暗中给俩人使个绊子,到时候哭都没处哭去!牛二柱脸上不自然的一笑,故作轻松的道:“三兄弟说的有理,不过马四爷那头儿还等着信儿呢,咱们可不能多耽搁,再说夜长梦多,李福说不定还得使什么坏,咱们还是先出去试试再说!” 三耗子也不争辩,三人准备了一番,依旧抓着腰带出了门。这一走,牛二柱就更觉出不对来了,三人之中,三耗子身板儿最差,刚才出门那两回,这小子就累得跟三孙子似的,这回反而气息平稳,连口大气都不喘。这人可是血肉之躯,就连以脚下功夫见长的马五都脚酸气喘,三耗子一个溜门撬锁的佛爷,哪有不累的道理。牛二柱心中一横,身后这人肯定不是三耗子了,如今敌明我暗,危机四伏,可容不得半点儿心慈手软,大少牙关一咬,也不说话,回身就是一棍子。大少虽然功夫稀松平常,这一下可是使出了吃奶的劲儿,棍子挂动风声,兜头向黑暗里砸去,别说是邪魔外道,大罗金仙砸掉几年道行! 黑暗中一声脆响,饶是身后躲得快,也被扫了一个结结实实,只听得哎呦一声,后面那东西仰面跌倒,牛二柱听得真切,这可不是三耗子的声音!大少心中大喜,刚要回身,忽然耳边又是一声响,与前面那两声一般无二,只是比先前声音小了许多,听着也没那么难受。牛二柱此时已经有了防备,眼前一亮的同时,身体后仰,一阵冷风擦着鼻尖扫了过去,愣是躲过了那回回必有得嘴巴。二柱一声冷笑,定睛一看,果然不出所料,他和马五又回到了原来的房间。 马五愣怔了半天,小心翼翼的道:“这回你没挨打?”牛二柱冷冷一笑,刚才那一棍子已经伤了对方,那装神弄鬼的东西似乎受伤不轻,反应慢了半拍,所以那作怪的声音才小了不少,大少不但躲过了一击,而且抓住了对方的破绽,他隐约间闻到了一种气味,那股味道又腥又臭,似曾相识,正是刚才那老头身上的尸臭! 第25章 白眉血蝮 牛二柱有些头疼,他似乎已经找到了摆脱困境的诀窍,但这种想法却是灵光一现,等到他要真正抓住它的时候却转瞬即逝。那古怪的声音和奇怪的气味儿无疑是解开所有谜题的关键,然而隐藏在幕后的黑手自从被大少一棍击中,行事便有了防备,再也不肯有所行动。牛二柱和马五把整间屋子翻了底儿朝天,除了在墙角昏睡不醒的三耗子之外,竟是一点收获也没有。 牛二柱和马五已是惊弓之鸟,轻易不肯相信眼前的景象。即使三耗子昏迷不醒,也不敢放松戒备,两人将三耗子抬上土炕,一左一右牢牢守住,眼睛都不敢眨动一下。马五此刻已经没了初次相识的傲气,他看了看三耗子,又抬头盯住沉默不语的牛二柱,轻声问道:“二…二哥,你看这人…” 牛二柱没有吱声,此时此刻,他也不敢轻易定论,自从被李福用迷药暗算,这方寸之地便处处藏着杀机,所发生之事更是匪夷所思,叫人难以分辨真假。如果刚才那三耗子是假的,现在这昏睡之人十有八九就是真身,据马五所说,其他房间里少了一具尸体,加上假三耗子和暗中窥视的老者,这人数正好对上。然而事有万一,那老头心思奸诈,行事诡异,保不齐还要利用假三耗子暗中取利,趁二人不备,伺机发难,毕竟这不知真假的三耗子此时正在昏迷,你又不能和他对话试探,真真假假更难分辨,如果此人暴起偷袭,二人只怕就要吃亏! 长夜漫漫,二人枯坐许久,仍是没有半点天亮的迹象。牛二柱心里一沉,自从被一掌击醒,三人折腾的可不是一会儿半会儿了,按理早就该东方发白,天色大亮了,如今仍然一片漆黑,只怕这天是绝对不会再亮了!牛二柱想到此处,心中更是焦急,如果天色不能放亮,二人困守此处,时间一长,必然凶多吉少!三耗子人事不省,带他出门寻路多有不便,而将他留在此地又不免放心不下,恐怕事情再有变化。牛二柱想了半天,还是拿不定去留的主意,真正是左右为难,进退无路! 想来想去,大少只得把牙一咬,与其出门冒险,倒不如以静制动,守住三耗子,看那老头儿还能耍出什么花样。牛二柱和马五一商量,两人守夜可不行,他们都是一夜没睡,万一困意袭来,一起迷糊过去,那就只能任人宰割了。不如轮流值班,一人死守,一人休息,倒不容易出事。主意打定,马五自告奋勇,要先守一会儿。牛二柱知道他手底下干净,身体也比自己要好,当下也不推辞,将身体靠在墙上,闭目养神! 此时此地,大少如何睡得着,眼睛一闭,前因后果不由自主浮上脑海,只想得他昏昏沉沉头痛欲裂。好不容易有了一丝睡意,隐约就听见房梁上悉悉索索,像是什么东西爬动的声音,没等睁眼,脸上就是一凉,牛二柱用手一摸,那东西黏黏糊糊,寒凉入骨,一股腥臭之味扑鼻而来,熏得人头晕目眩。牛二柱猛一激灵,睡意全无,刚要起身,又怕打草惊蛇,只好耐着性子,身体不动,只把双眼眯开一条缝,悄悄探查四周。 只见油灯昏黄,马五端坐在眼前,虽然纹丝不动,可双眼迷离,显然也是困意十足,正在那里勉强支撑。再看三耗子,仍是一动不动,没有半点要醒的迹象,看来看去,竟然毫无异常。牛二柱心里纳闷,仍然不肯声张,嘴里哼了两声,装作睡姿不适,挪了挪身体,一张脸不动声色的抬了抬,双眼向头顶看去。 这一看直吓得大少亡魂皆冒,几乎当场叫出声来,但见房顶处更加昏暗,蛛网灰尘间裸露出三根合抱粗的房梁,正对自己头顶的房梁上盘着一条大蛇,这蛇形态怪异,全身鳞片斑驳,通红如血,足有十来丈长。此蛇脸上更是诡异,头顶生着一根独角,在油灯下发出冷森森的银光,一双眼睛大如铜铃,眼上两个白道儿,仿佛两条白眉。怪蛇身体盘住房梁,一个怪头伸展下来,在大少和马五头上乱晃,一张嘴大如血盆,蛇信乱吐之间,大团的涎水滴流下来,飞溅在二柱身边。 二柱心中大骇,但却不敢轻举妄动,看这蛇的形态好像是剧毒白眉蝮蛇,但白眉蝮最多也就两三米长,谁也没见过有如此身量的,更何况它头顶有角,身红如血,必然不是什么善类!大凡蛇类一旦长到几米长,必定怪力无穷,就是山中狮子老虎一类的猛兽也奈何它不得,自己和马五虽会两下子,只怕一旦动起手来也是无异于肉包子打狗。何况这种死尸遍地的地方,蛇虫鼠蚁绝迹,哪里会有巨蛇出没?恐怕这蛇来得有点蹊跷,说不定还与那怪异老头有关! 牛二柱不动声色,单看这蛇有什么举动。那蛇将头在两人头顶晃了一会儿,并没有突起发难,反而移向了身边那几具死尸。巨蛇来回动着蛇头,似乎在挑选下手的对象,口中筷子粗细的蛇信吐个不住。大少正看得有点不耐烦,忽然那蛇就不动了,一个大如柳斗的头颅停在尚有气息的人头顶。巨蛇吐出舌头,不住舔着那人鼻头,这蛇的信子也怪,不像一般蛇类分作两岔儿,反而是尖细的一条,如同锥子相仿。刚舔几下,那人的鼻子便被刺出一个小孔,暗红色的血液点点渗出。白眉蝮将口一张,用力一吸,屋里便起了一股腥风,再看那人的鼻头,血液聚成指头大的一团,飞向空中,被那蛇一口吞掉,与此同时,蛇口中的毒液也不断滴落,由鼻尖的伤口处慢慢渗入那人体内。 牛二柱不由暗中咋舌,这蛇难怪全身血红,竟然靠吸食人血为食,果然不是什么善类。大少有心提醒马五小心,又怕惊动了怪蛇,只好暗中戒备,伺机行事。那蛇吸食了一会儿,被吸之人渐渐血液稀少,血色也慢慢变黑。怪蛇等那人血色全黑便不再吸食,放过近前死绝了的那几具尸体,转而又吸另外一个半死不活的。牛二柱看在眼里,心里不由得一阵翻腾,几乎当场呕吐出来,他可不敢再袖手傍观,看这蛇的身量,那几个待毙之人的血只怕是不够,万一它打起自己和马五的主意,事先还是有些防备才好。想到此处,牛二柱身体稍微一动,谁知那蛇极其灵敏,瞬息间就有了察觉,转头恶狠狠地盯住大少,血盆大口中怪舌乱伸,一股腥臭气息扑面而来。牛二柱身子一震,这味道他可熟悉,正是方才被打的那东西的气味儿! 大少不敢惊动那蛇,屏息凝神支撑了一会儿,方才将怪蛇骗过。那蛇不再理会两人,转头把那些未死绝的人吸了个遍,方才懒洋洋的收回身子,在房梁上盘作一团,两只怪眼冷森森的盯着下面两人,竟有意犹未尽之意。牛二柱全身发冷,他可不敢再稍有举动,只怕惊了那蛇,下来与他们纠缠。牛二柱故作镇定,收回眼神去看炕上的三耗子,只见这人酣睡不已,倒也安然无恙。 二柱忽然隐约觉得哪里不对,他心中一颤,暗中叫道:“不好,这里面还有古怪!” 第26章 斗白眉 牛二柱再也不敢装睡,怕的是马五昏昏欲睡,万一真的睡着,遭了怪蛇的毒手。大少牙关一咬,故作久睡初醒之状,慢吞吞的伸了个懒腰,一边装作揉眼,一边暗中观察怪蛇的反应,以防它被自己惊动,突然发难。也算万幸,那蛇见大少忽然醒来,也是吃了一惊,不过见他没有发现自己,倒也没有突下毒手。牛二柱暗松了口气,故作轻松的道:“五爷守得时间不短了吧?这天只怕一时半会儿亮不起来,还是先歇一会儿,让我替你盯一阵子!”马五早就昏昏沉沉,听他这话无异于得了交天大赦,嘴里客气几句,转头就要睡着。牛二柱急忙将他一手拉住,伸手从自己怀里掏出一包“哈德门”,递给他一支道:“五爷,您先别睡,咱都折腾半宿了,不如先抽根儿烟解解乏,待会睡觉也踏实!” 马五眉头一皱,连忙摆手:“二哥别费事了,兄弟不会抽烟,天生也不好这口儿,你还是留着自己抽吧!”牛二柱一愣,那时候别说大小伙子,连老太太没事儿都嘬上两口,马五一个二十郎当岁的爷们儿,居然不会抽烟?大少心中有事儿,也没功夫跟他客套,强行将烟卷儿塞到他手里,嘿嘿笑着说道:“五爷,您就别客气啦,大老爷们儿不抽烟那可说不出去,再说这抽烟也有好处,别的不说,如今正是夏景天儿,蚊虫蛇鼠正是精神的时候儿,没事儿嘬几口,长虫蚊子连边儿都不敢沾!”牛二柱边说边给马五使眼色,眼珠不断往房梁上转。马五何等聪明,此时已听出牛二柱话里有话,知道他必有所指,只好勉强接过香烟,趁着大少说话的空当,偷眼往房顶上一瞄。 这一眼差点让马五叫出声来,好在这人年纪虽轻,到底是走南闯北的老江湖,见多识广,心里有根,勉强将嘴边的惊呼压了下去,饶是如此,马五接烟的手可就哆嗦起来了,一张脸更是惨白如纸。牛二柱急忙划亮洋火儿给他点烟,暗中叫他不动声色。马五虽然不会抽烟,此时也明白了大少的用意——蛇这东西虽然行动敏捷,凶狠怪异,但却有三怕,一是怕打七寸,所谓七寸并不是说蛇头下七寸,而是指蛇心脏的位置,此处一旦被击中,再凶狠的毒蛇也必死无疑。然而蛇有大小,这七寸在哪里也就不能一概而论,下手之时反而无法拿捏。二是怕“拎”,蛇的骨头虽然轻盈灵活,却是从头到尾一根直骨,如果弯曲的角度过大,骨头便会断裂,人如果将蛇的尾部抓住,拎起来用力抖几抖,蛇全身骨骼散架,就会像傀儡一样,动弹不得,任人摆布。三是怕烟袋油子,也就是烟袋里凝聚的焦油,蛇天生视力不佳,嗅觉却极为敏感,对烟草一类的刺激气味难以承受,一般遇到抽烟的人就会敬而远之,要是取一点烟袋油子往蛇头上一抹,那蛇便会立刻全身抽搐,如同抽风一般。牛二柱请马五抽烟,正是要借烟味儿驱走白眉蝮,此地凶险万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还是趁早将那瘟神赶走最好! 马五平时不沾烟草,此时为了驱蛇,不得不硬着头皮抽了一口,烟一进肚,立刻呛得涕泪横流,咳嗽不止,牛二柱暗自好笑,可笑了一会儿就觉得不对了,他听马五这声音可不正常,细声细气的,怎么听都像个女人,大少心中一动,莫非马五这人真有蹊跷?牛二柱刚想到这儿,就不敢再细细琢磨了。房梁上还趴着一位,现在可不是想这些的时候儿。马五被烟呛得头晕脑胀,再也不敢尝试,只是把烟吸进嘴里,又赶紧吐出来,半点儿不敢下咽。两人呆的这屋儿本就不大,门窗又关得死紧,两个大烟囱一起吞云吐雾,不一会儿便烟气缭绕,如同下雾一般。牛二柱顾不得眼泪直流的马五,暗中抬头看那大蛇,只见那蛇全身颤抖,在房梁上来回乱爬,焦躁不已,似乎急于逃出此地。大少心中得意,手里却是不停,一根接着一根,抽的不亦乐乎,那蛇越来越焦躁,却似乎被烟草熏晕了头脑,再也找不到来时的出路,只在房梁上不停乱窜。 牛二柱哪里肯就此罢休,他早已做好了打算,这蛇虽然不知来历,却必然和那神出鬼没的老头有关,看这东西的身量形貌,必是不可多得的异种,一旦被烟草熏晕,掉下房来被两人捉住,老头恐怕也舍它不得,八成会设法相救,自己正好借这个畜生做诱饵,逼老头现身,把这地狱一般的所在闹一个地覆天翻! 牛二柱打算的虽好,可也有不愿意的,马五第一个就受不了了,这屋里浓烟阵阵,喘口气儿就觉得胸口火辣辣的疼,哪里还呆的了人?马五为了驱蛇,原来也能勉强忍受,本以为那蛇受不了烟味儿,必会设法逃走,谁知畜牲哪能事事遂人的心愿,竟然只知道没头苍蝇一般乱撞?按理说就算这蛇不走,满屋的烟味儿也能将它熏个半死不活,掉下来任人处置,可这蛇形体巨大,体貌怪异,也不是个凡种,看意识已经有了道行,竟然半点没有掉落的迹象。马五再也忍耐不住,牛二柱要是再抽,那蛇没怎么样,自己只怕就要死在这儿了。想到此处,马五恶狠狠瞪了牛二柱一眼,也不和他搭话,猛然一回身,右手一扬,一颗还在燃烧的烟头脱手而出,化作一道火光,直奔怪蛇而去! 马五可是江湖上成了名的人物,年龄不大,功夫极高,尤其以轻功暗器独步武林,情急之下这一出手,自然非比寻常。那点烟火快如流星,急如闪电,飞动间隐隐带出一股劲风,一眨眼飞到怪蛇面前,那蛇早被两人的烟雾逼得不知所措,见一道火光飞来更是乱作一团,想要用蛇尾将那东西拍走,无奈房梁间低矮狭小,蛇身粗大,动转不得,惊慌间无计可施,只好将怪嘴一张,把烟头一口咬住,这一咬可就坏了,那烟头火还没熄,蛇嘴里又都是极为细软的嫩肉,当下被烫的嘶嘶乱叫,烟头虽是又轻又软的东西,无奈马五手劲极大,打暗器又是一绝,临出手已经加了些暗劲,尽管被蛇咬住,依然冲力十足,竟几乎把蛇牙撞断。怪蛇疼得猛一吸气,它可就忘了,那是烟头,这一吸不要紧,一股烟袋油子味儿直扑过来,将大脑熏得七荤八素。怪蛇虽然常年被人驯养,有了些灵异,不是寻常蛇虫之辈,此时却也忍受不住,嘴里一声怪嘶,全身瘫软,扑通一声跌下房来! 第27章 困境 怪蛇先被烟草熏晕,又受了马五一击,纵然有些道行,此时也坚持不住,身子一软,忽的从房顶掉落,在地上团作一堆,身躯不断抽搐。牛二柱和马五大喜过望,以为这蛇虽然怪异庞大,也受不了烟火的熏烤,不一会儿就要毙命。谁知白眉蝮虽然抽搐了一阵,看似全身瘫软,动弹不得,却始终睁着一双怪眼,半点没有气绝的迹象。牛二柱暗道不好,屋中的烟气虽然浓烈,但毕竟也有消散之时,自己和马五还要防备怪异老者和那不知真假的三耗子,怎能叫它缓过劲儿来,重新成为心腹大患?牛二柱见怪蛇怒目而视,不敢亲自上前,急忙给马五使了一个眼色。马五虽然也心有余悸,但毕竟身处绝境,推辞不得,暗中一咬牙,一撩衣襟儿,露出腰间暗带的镖囊,伸手一探,一枚亮晶晶,寒森森的飞镖便抓在指间。 有道是“明枪易躲暗箭难防”,走江湖闯码头的绿林人大多都会一两手暗器功夫,为的是防身退敌,杀人于无形。到了清末,洋枪火器盛行,帮派里虽不能像军队那样人手一份,但都以腰间别一把“汉阳造”、“水连珠”为荣,这东西就不大有人用了,可暗器和枪支相比,虽然速度、杀伤力都不可同日而语,但也有它的好处,那就是无声无息,不易被敌人发觉。马五自幼出身于绿林世家,于暗器一路下了十几年苦功,当真是信手穿杨,例不虚发,百步之内取敌人性命如探囊取物。他这暗器与寻常飞镖也是不同,江湖人用的多是些匕首形的飞刀、飞镖之类,马五的暗器却是“枣核镖”,这暗器形同枣核,比指间还要细小,两面开刃,锋利异常,出手时需要戴上特制的鹿皮手套,以防将自己割伤。马五浸淫近二十年,早已轻车熟路,枣核镖抓于手中,拇指、食指和中指轻轻一捻,一道寒光便激射而出,快如闪电流星,直奔怪蛇而去。 怪蛇被烟草熏得头晕脑胀,哪里还有力气躲闪,只得眼睁睁挨了这一击。只听一声脆响,白眉蝮背部被打了个正着,牛二柱和马五欣喜不已,马五这镖里可抹着药,虽然不是鹤顶红等见血封喉之类,却也是江湖中秘传的正宗迷药,不管你多精壮的汉子,或者凶恶的猛兽,一旦刺破皮肉,必然全身瘫软,任人宰割。俩人原以为怪蛇必然被一镖刺中,再也做不得恶,谁知一镖打去,竟然火星直冒,发出金铁交鸣之声。牛二柱和马五心中大骇,定睛一看,怪蛇虽然被打得全身一颤,却是毫发无损,再看那枣核镖,颓然坠落在地,精钢打造的镖身已经弯曲变形。 牛二柱和马五不由的吸了一口凉气,这怪蛇的身躯竟然如此坚硬,连刀枪都难以伤及,自己纵有万千手段,又能奈他何?马五后悔不迭,自己原本有一支上好的驳壳枪,也是百发百中,威力不小,只因为自诩功夫高强平日不带在身上,如今身处绝境,才晓得万事不可托大。那蛇鳞甲厚重,一身鳞片比钢铁还要坚硬,虽然不曾被马五伤损皮肉,这一下却也是疼痛难忍,全身一抖,竟有些复苏的迹象。牛二柱知道此时千万马虎不得,一旦怪蛇苏醒,两人绑在一块儿也不是它的对手,必须设法将它制住才能揪出幕后黑手。大少心中一急,一眼看见屋内那油灯还在兀自燃烧,心里一喜,一把抓在手中,脱下上衣,蘸了些灯油,用灯火点着,一股脑抛向怪蛇。 屋内狭小,白眉蝮躲闪不及,立刻被火球罩住,水火无情,那蛇再有灵异,毕竟还是血肉之躯,立刻被烧得嘶嘶乱叫满地翻滚。这要搁别的猛兽毒虫,早被烧的惊惶失措,满地乱窜着等死。可这怪蛇到底不是凡物,自己被烈火焚烧,竟然还知道大敌当前,要杀了两人泄愤。白眉蝮被火一烧,身上疼痛,居然有了些力气,当下身子一转,蛇尾一摆,一股劲风直扑马五。 马五此时还有些惊魂未定,见蛇尾拍来,一时惊疑,居然忘了躲闪。眼看那比房梁细不了的多蛇就要击中,牛二柱可就不能干看着了,这怪蛇力大无穷,一旦被它得手,马五整个人都得碎喽,哪里还能活命?也亏得大少反应快,见势不妙,一个虎扑,将马五抱住,就地一个十八滚,堪堪将这一击躲过! 这一扑用力过猛,两人抱在一起滚了半天,方才泄了力。牛二柱松了口气,暗道侥幸,忽然觉得手上抓了一团东西,这东西滑腻酥软,说不出的舒适,牛二柱心里纳闷儿,低头仔细一瞧,立刻臊了一个大红脸。原来大少救人心切,两人又抱在一起,急切间也没有那么多的忌讳,居然把一双手按在马五胸前!大少先是一骚,后是一惊,紧接着脑袋里轰的一声,他可什么都明白了,难怪怎么看马五都有点儿女里女气,原来他竟真的是女人! 两人满脸通红,手脚都不知道往哪儿搁,一时竟然全都说不出话来。然而此时此刻,又哪里容得二人细想,这一愣神儿的功夫,那边怪蛇已经飞扑上来,要取两人性命。原来白眉蝮虽然一击落空,没有伤及马五,却也收势不住,一下拍在墙壁之上。那墙年久失修,虽然不是牛二柱家的土坯墙,也承受不住如此重击,轰然一响,立刻破了碗口大的一个洞,满屋里的烟气闷了半天,终于有了宣泄之处,呼呼往外直冒。牛二柱和马五能够暂时制住怪蛇,靠的就是这一屋子的烟草之气,烟味儿这一走,怪蛇逐渐清醒,那里还压制得住?二人俱是惊骇不已,也顾不得再想别的事儿,一骨碌爬将起来,满屋乱窜的躲着怪蛇。 那蛇身躯庞大,动转不灵,一时倒也奈何二人不得,但这蛇身上可着着火呢,这满屋一转,立刻把房间弄的烟熏火燎,房梁、炕沿之处就慢慢找起火来。二人被白眉蝮追的筋疲力尽,哪里顾得了救火?这火可就慢慢着起来了,而且越来越大,竟有蔓延之势。牛二柱和马五苦不堪言,这屋里还躺着八具尸体呢,一旦被火烤出尸油,必然火势冲天,到时候别说那蛇,就连自己都不一定能把骨灰留下!二人有心转到房门之处,打开大门逃之夭夭,可畜生毕竟比不了人,此时被烧的皮肉吱吱作响竟然也不知道避难,只是红着一双怪眼和两人拼命。牛二柱几次试图靠近房门都被它用蛇尾赶了回来,眼见火势越来越大,大少恨不得抽自己几个嘴巴,心说我都他娘的出的什么馊主意,没事儿点火玩儿干嘛,这不是自己把自己往火坑里推么? 牛二柱在火堆里乱转,被烈火一烤,烟气一熏,立刻有点懵登转向,满眼都是火苗和怪蛇,也不知道往哪儿跑了,也就是被求生的本能指使着,一个劲儿的瞎跑。屋漏偏逢连夜雨,大少刚跑两步,忽然被脚下什么东西一绊,双腿一软,立时摔了个嘴啃泥。这一摔倒好,大少心里多少清醒了些,借着火光一看,竟是马五,这女扮男装的五爷被烟一熏,连眼睛都睁不开,竟一同将大少拉下了马。牛二柱不由得暗叫倒霉,正要将他拉起来一起逃命,身后白眉蝮可就冲上来了,这蛇被火烧得有些疯狂,行动比平时更快了几分。电光火石之间已经到了俩人眼前,大少再想躲闪已是痴心妄想! “完了,”牛二柱叹道,“我牛二柱一百多斤算是交代了,今天只怕不做了蛇粪,也得变成泥灰!” 第28章 乱局 牛二柱自知必死,不由得万念俱灰,将怀中的马五用力一推,心说不管怎样,自己和她相识一场,决不能拉人家下水,有道是躲一时是一时,先让她逃过一劫再说。谁知一推之下,竟然纹丝不动,牛二柱心中诧异,低头一看,只见马五死死将自己抱住,眼含热泪,竟有同生共死之意。牛二柱心中一热,自己孤苦一世,谁想临死居然还有人相伴,禁不住暖意翻涌,也把马五拦腰一抱,暗道也罢,今天就算死了,也总算值了,当下把眼一闭,听天由命! 两人闭眼等死,谁知竟毫无动静,只听见耳边又是一响,声音虽然刺耳,叫人心头一阵恍惚,却比前几次更加微弱,似有力不从心之意。大少心中疑惑,自己已是必死无疑,这一响又是为了什么,对方又何必多此一举?正在狐疑之间,忽然脸上一热,耳边淅淅沥沥,竟似下起雨来。两人急忙将眼一睁,但见房顶不知何时已经坍塌,一阵急雨正从头顶的黑暗中飘落下来,将冲天火势渐渐压住,二人松一口气,暗道侥幸,这雨下的真是及时,如果再晚一步,只怕自己就要和怪蛇同归于尽了! 牛二柱正在庆幸,冷不防被马五捅了一下,大少心中纳闷,低头一看,两人早就分开,马五此时脸色通红,说不出的娇羞,看得大少有些发呆。马五见他一副死相,更加羞涩,把脚一跺,白了大少一眼,悄悄指了指头顶,轻声道:“你犯什么傻?这是什么地方?你看这雨下的对吗?” 牛二柱被马五一顿抢白,可就不敢胡思乱想了,此时恰巧一滴雨水落在手中,二柱抬手一看,那水颜色暗红,粘稠无比,根本不是普通的雨水,牛二柱心中一惊,急忙凑在鼻子底下一闻,心中顿时一惊,这水腥气扑鼻,竟和鲜血一般无二。牛二柱脸白如纸,连忙抬头细看,但见漆黑的天幕中不断落下雨来,那雨水中带着一股熏人脑浆的腥气,竟全部都是血水,回头再看马五,只见她脸上身上一片鲜红,已经被血水浇透,竟和一个血人相仿! 牛二柱心中骇然,知道又是老者做的手脚,只是不知他意欲何为,心中不由得戒备起来。那怪蛇自从一声巨响之后,竟似得到了什么指令一样,也不急于攻击牛二柱和马五,反而止步不前,在血雨中翻滚起来。二柱和马五不敢大意,留心细看,只见怪蛇全身滋滋作响,冒着青烟,不但火势逐渐熄灭,而且身上被火烧伤的部位也渐渐复原,重新长出金灿灿的鳞片来。牛二柱何等聪明,见此情景,心中顿时雪亮,这雨不但下的怪异,而且别有用意。只怕这怪蛇是老者心爱之物,老头虽然心狠手辣,也舍不得将它葬送在火海之中,更不肯丢下那几具尸体,只好又使了什么邪法,降下血雨,不但扑灭了火势,还要暗中救助怪蛇,让它复原。 想到此处,牛二柱心中一颤,暗道不好,这血雨虽然灭了火,让二人脱离了烈火烧身之苦,却也救了怪蛇,那蛇一身怪力,又以血液为食,一旦复原,哪里还有两人命在?一念至此,牛二柱急忙转头,冲马五大喊道:“五爷还不动手?这蛇医好了伤,你我恐怕就逃不出去了!”马五听牛二柱喊叫,心中也明白了几分,当下抓出几枚枣核镖,甩手向怪蛇受伤处射去。 那蛇被火烧伤,身上鳞片脱落了几处,露出血红的嫩肉来,若被马五击中,纵然不死,中了麻药,也会全身瘫软,奈何二人不得。只是这蛇此刻在血水中翻滚,全身乱动,如何拿捏的准?接连几镖全部落空,怪蛇虽然被飞镖打得全身乱颤,却是浑然不觉,只顾在血雨里乱滚,一双怪眼恶狠狠盯住二人,似乎在蓄势待发。牛二柱禁不住冷汗直流,此时他们二人可耗不起,时间越长,生还的希望就越渺茫。大少见怪蛇眼露凶光,寒光直射,焦急中忽然生出一计,急忙向马五喊道:“五爷不要惊慌,用镖射它双眼!” 一句话提醒了马五,五爷暗中点头,探手取出两枚枣核镖,三指一捻,暗中用了“双龙戏珠”的手法,两道寒光分作左右两路,直刺怪蛇双眼。白眉蝮蛇屡次扛住马五的杀招,对她的暗器早已不以为意,到底畜牲愚钝,竟然没有躲闪,被飞镖打了个正着。只听噗噗两声,血光飞溅,两股又腥又臭的热血血箭一般激射出来,那蛇一声惨叫,满地乱滚,将整个房屋撞得东摇西晃。 怪蛇受创,暗中潜伏的老者似乎也经受不住,只听得房中某处闷哼一声,似乎极为痛苦,说来也怪,闷响之后,屋内顿时起了一股清风,牛二柱和马五顿时精神一爽,头脑也清醒了许多,再看头顶的漫天血雨,早已不知何时停了下来。二人对视了一眼,心中有了主张,知道那闷响发声之处,便是老者藏身的所在,当下不敢迟疑,二柱拿了木棍,马五手捏飞镖,直奔声音扑去。 二人刚走几步,猛听身后恶风不善,猛一回头,但见身后那怪蛇两眼流血,半身直竖,如同疯魔一般直扑过来。二人不由得惊出一身冷汗,没想到这蛇双眼被废,居然还如此凶猛,哪里还敢再找老者的晦气,只好转身躲闪,先顾眼前。那蛇一击扑空,转身又奔两人而来,所去之处,居然和二人所站的方位不差分毫。大少见怪蛇虽然瞎了双眼,依然能够觉察二人的位置,心中不由大疑,仔细一想,禁不住一怕大腿,连骂自己混蛋,蛇这东西天生视力不好,它搜寻猎物,辨别方位靠的可不是眼睛,而是灵敏的嗅觉,也就是鼻子和舌头,即使完全黑暗的环境也能找到敌人的行踪,马五弄瞎了它的眼睛,根本就是于事无补,反而完全激怒了对方,增加了它的攻击力。 怪蛇虽然身躯庞大,可盛怒之下,行动也是异常灵敏,几起几落,追的二人险象环生,狼狈不堪。牛二柱和马五自打进了小屋,就没怎么消停过,体力早有些不支,如今连转几圈,哪里还有力气,全都是气喘吁吁,恨不得一头扑到地上,歇息一会儿再说。牛二柱自知如此下去凶多吉少,连忙转头对马五道:“咱可别转了,这么跑早晚成了它的点心,你我不如分头跑,逃出去一个算一个!” 事到如今,也只好如此,马五一点头,两人一左一右,冲着相反的方向就跑下去了。两人一分,那蛇也有察觉,一时也不知追哪一个好,嘴里舌头猛吐一阵,忽的一转头,直奔马五而去。大少差点儿骂这蛇的祖宗,他本意是要引开怪蛇,让马五逃命,人家一个二十几岁的大姑娘,如花般的年纪和相貌,死在这里未免可惜。谁知那蛇居然十分记仇,大概闻到了马五身上枣核镖的味道,居然一路穷追不舍。牛二柱此时也豁出去了,举着棍子在蛇身上乱捅,可那蛇皮糙肉厚,仍是不管不顾,只是一味追着马五乱跑。马五虽然轻功了得,跑了半天,也是强弩之末,脚下渐渐变慢,眼看已经被怪蛇追上。 好在此时那蛇的速度也慢了下来,大概是枣核镖上的麻药发挥了作用,可这蛇身躯庞大,两只枣核镖上的麻药也难以将它麻到。此消彼长,马五一时还不至于有事,然而人毕竟是父精母血,比不得爬虫类一身怪力,马五直跑的耳鸣心跳,眼神迷乱,一时不慎,竟自己跑到了房屋的死角儿。五爷刚察觉不对,怪蛇已经如影随形,转眼到了近前,将马五的退路堵住,怪蛇嘴里嘶嘶乱叫,将蛇头一杨,张开血盆大口,迎面扑来。马五此时已是退无可退,前后左右俱被白眉蝮封住,真正是上天无路,入地无门,只好苦笑等死。牛二柱看在眼里,心如刀绞,几乎当场落下泪来,大少此时早把生死置之度外,大喝一声,飞扑上来,要和怪蛇拼一个鱼死网破! 第29章 沉默的三耗子 怪蛇虽挨了牛二柱几棍,却毫不在意,一心要把马五吞食泄愤。眼见蛇牙森森,带着一股腥臭难闻的气息,就要将马五整个吞下,千钧一发之际,马五忽然娇喝一声,后背紧贴墙壁,双腿一蹬,猛力向上一窜,居然贴住土墙,平行向上移去。牛二柱虽然见多识广,此时也不知道五爷用的何等手段,竟然一时不知所措,马五背靠土墙,手脚更不肯停歇,双手紧抓墙皮,双腿不住在墙上交替蹬踏,整个人竟像壁虎一样,迅速向屋顶爬去。牛二柱看在眼里,心中也暗自佩服,马五到底是绿林行中难得的高手,不但身法敏捷,暗器了得,居然还会这江湖中失传已久的绝技——盗行中的“壁虎爬墙”! 这“壁虎爬墙”原是绿林中飞贼惯使的手段,当年大刀王五便是用了这一手绝技爬上北京城墙,盗得谭嗣同首级,将它稳妥安葬,报了知遇之恩。只是这功夫虽然精妙,民国后便已经失传,却不知马五因何会使?按下牛二柱心中赞叹不提,单说那怪蛇,原打算一击必中,谁知道马五竟然留了一手,被她险险躲过。怪蛇用力过猛,一招击空,哪里还收拾得住,整个身躯向土墙上猛然撞去。只听的轰隆一声,地动山摇,竟然被它撞出一个大洞,怪蛇撞开土墙,余势不歇,竟将整个蛇头钻了出去,那蛇身躯笨重,蛇头穿过土墙,力道已尽,蛇身冲出不到一米,便被卡在墙中,进退不得。抓过蛇的都知道,蛇这东西在林间道路穿行,靠的是腹下那些鳞片,这鳞片只能前行不能后退,所以蛇类捕捉老鼠,随老鼠钻进鼠洞之后,只能从鼠洞的另一出口爬出,要想原路退回,根本就不可能。怪蛇被土墙卡住,只能慢慢扭动身躯,从洞中爬出,但它身躯太长,一时哪里能够脱身?牛二柱看在眼里,心中不由大喜,知道怪蛇此时已被困住,那里容它慢慢爬出,有心想上去将它制住,那东西将蛇尾摆动得呼呼生风,稍有不慎,被它击中,纵然不死也得骨断筋折,轻易也靠近不得。万般无奈,只得仍然吩咐马五,用枣核镖将它制服。 马五躲过一劫,早已身心俱疲,又被蛇头一震,从墙上跌落,趴在地上喘息不已。虽然将牛二柱的喊叫听了满耳,无奈力不从心,哪里爬的起来?两下这一耽搁,怪蛇一阵挣扎,已经从墙洞中爬出一半,蛇类的体型全都差不多,都是蛇头粗,蛇颈细,蛇腹粗,蛇尾细,一旦让它将蛇腹爬出洞口,便再也困它不住。牛二柱心中焦急,正要冒险近前将怪蛇拉住。马五这边已经勉强支撑,甩出几枚飞镖,这一次出手却和上几次不同,马五久经大敌,知道怪蛇鳞片厚重,轻易不能击穿,单招它烧掉鳞片的嫩肉处下手,只是马五筋疲力尽,准头差了许多,五枚飞镖中倒有两枚打偏,饶是如此,那蛇也是疼得全身一颤,身躯更是发疯的扭动起来。马五知道机不可失,不能叫它爬出墙来,只好强打精神,将手中的飞镖不断打来。房中顿时银光如雨,污血纷飞,伴随着怪蛇的咝咝惨叫,叫人不寒而栗。 怪蛇屡次受创,刚开始还能剧烈挣扎,想要爬出洞口,找二人寻仇,时间一长,可就顶不住了。马五的枣核镖上全都抹着药,虽然只是普通的蒙汗药,剂量又不大,无奈飞镖太多,像雨点般扎在身上,迷药一旦进入体内,被血融化,随着血液四处游走,就是神仙也坚持不住,怪蛇疯了般蠕动一番,终于药力发作,动作越来越慢,最后如同死了般昏睡过去,一动不动,任人宰割。 马五此时方才罢手,蹲在地上一阵大喘,全身体如筛糠,再也动弹不了分毫。牛二柱情况虽然稍好一些,却也是全身无力,连双手都举不起来。二人喘息了一阵,稍稍有了体力,就再也不敢歇下去了,这怪蛇虽然已被迷倒,却还没有死透,一旦还阳,可就再也无法制服了。俩人原想抬起怪蛇尾巴,用力抖动一番,将它的骨骼晃散,叫它不能动转,就是醒来也成了一堆死肉,只能眼睁睁等死,谁知这蛇身躯太大,两人累了半天,没有力气,死活也抬不动蛇尾。二人万不得已,又胆战心惊的歇了一阵,才由牛二柱将怪蛇腹下鳞片扒下几片,也不管那里是不是“七寸”,用枣核镖开膛破腹,忍着恶心将蛇的心肝脾胃一起抓出来,方才放心大胆,躺在地上歇了好一阵。那蛇被破腹之时,依然昏睡不醒,此时被摘了五脏六腑,纵然醒来,也是活不成了。 二人养足精神,互相看了一眼,心中五味杂陈,都有一种死里逃生的感觉。马五这人自小孤傲,是人都瞧不上眼,就连她哥哥马四爷都不时被她鄙夷,如今和牛二柱经历了几番生生死死,险些成了冤魂,心中不由得有了些异样的感觉,竟觉得这个名不见经传的小混混有几分亲切,就连四爷都有点比不上他。想来想去,脸上不由得又是一红,也不知该说些什么,二人良久无语,马五心中乱跳一阵,勉强止住窘态,轻声道:“二.二哥,如今咱们该怎么办?” 马五心中有事,语气也轻柔了许多,听得牛二柱心头一荡,正要开口说话,忽然一怕脑门,大骂自己糊涂,白眉蝮蛇虽然活不成了,这屋里可还有别的事儿,有道是“明枪易躲,暗箭难防”,那潜伏在暗中的对手一旦暴起发难,却比那穷凶极恶的蝮蛇危险百倍! 想到此处,牛二柱并不答话,抛下马五不理,呼的站起身来,细看这屋中的情形。二人和白眉蝮一阵恶斗,屋内早已凌乱不堪,但见屋塌墙破,一片惨状。那昏黄的油灯倒还亮着,只是满屋的尸体已经是七零八落,有的被火烧焦,惨不忍睹。大少踅摸一阵,一眼看见三耗子被甩到墙角,仍旧一动不动,也不只是生是死。 马五许久不见牛二柱回答,不由得有些气愤,她几时主动和人搭话?有心发作,抬头一看,牛二柱两眼盯住三耗子不放。马五以为他不放心三耗子,心中一暖,暗中赞叹大少爷算有情有义,正要起身扶起三耗子,将他抬上土炕,忽然被牛二柱一把拉住。回头一看,大少脸色严峻,如临大敌,扯住自己,连退了好几步! 马五心中疑惑,正要发问,忽听牛二柱大喝道:“兄弟,别装了,我早就把你看破了,江湖上各为其主,也怪你不得,要真是个爷们儿,趁早现出真身来说话,藏头露尾算什么混江湖的汉子?” 三耗子仍是一动不动,油灯昏暗,也看不出他的表情有什么变化。只是夜色笼罩之下,远远看去,脸色一片青绿,静默中有说不出的诡异,似乎随时都能暴起发难! 马五咽了口唾沫,她虽然觉得三耗子多少有些诡异,却觉得牛二柱未免有些多疑,正要开口劝解几句,忽然被大少一把甩开。牛二柱紧走几步,转眼到了三耗子眼前,脸上恶狠狠的一片杀气,二话不说,举起手中木棍向他头顶砸去! 马五惊呼一声,她可看的出来,牛二柱这一下可是下了死手的。木棍过处,带动呼呼的劲风,一旦击中,三耗子必然脑浆迸裂! 三耗子依然沉默着,他沉浸在睡梦中,对近如咫尺的灾难浑然不觉! 第30章 老者 眼看木棍就要砸在三耗子头上,马五一时情急,怕他过于鲁莽,伤了自家兄弟,连退几步,用力向后一拽。牛二柱一棍走空,重重砸在地上,只听咔嚓一声,木棍登时折断,大少虎口发麻,手中半截棍子几乎拿捏不住,险些脱手而飞。牛二柱没料到马五居然出手阻止,心中发急,转身喊道:“五.五爷,你这是要干什么?” 马五一时竟有些瞠目结舌,脸上一白,嘴里却不肯服输:“三耗子虽然为人奸猾,可也是帮里的弟兄,自从进了山东帮堂口,和我们也是同生共死,你下手如此狠毒,就不怕真的伤了他?”牛二柱一声苦笑:“马五哇,你倒是心肠软,可这三耗子却是假的,我和三兄弟多少年交情,若是真的,我怎么会下此毒手?”马五兀自不信,嘴里嘀咕道:“这倒奇怪了,你怎么敢断定这人是假的?” “这很简单,”牛二柱冷笑一声,朗声道:“那怪蛇刚出现的时候,这屋里还有口气儿的,除了你我之外,都被它刺破鼻尖,吸走了血液,唯独这三耗子,虽然鼾声大作,那蛇却置之不理,你我行动自如,又没有睡熟,那蛇怕惊动我们,露出行踪,不来吸血到情有可原,可三耗子昏睡如猪,打也打不醒,怪蛇单单将他放过,又作何解释?如此推断,前后出现的两个三耗子,恐怕都是假的,眼前这位,不是早已死透了的活尸,无血可吸,就是那蛇的主人,要伺机治死你我!” 牛二柱一席话如同醍醐灌顶,马五细听之下,顿时恍然大悟,心中不由的一阵惊悸,暗叹那老者用心狠毒,如果不是牛二柱心思缜密,只怕时间一长,稍有懈怠,就会做了人家刀下之鬼,当下便不再阻拦。牛二柱将话讲完,再不多说,捡起地上半截木棍,高高举过头顶,劈头猛砸。 没了马五阻拦,牛二柱更是无所顾忌,这一棍虎虎生风,又快又狠,眼见得假三耗子就要命丧当场,谁知须臾之间,又有了变故,只听得耳边又是一响,一股腥臭气息扑面而来,二人一阵晕眩,眼前景物又要变化。然而此时牛二柱早有了防备,他打假三耗子不为别的,就是要逼迫躲在暗处的老人出手救援,好辨清他的方位。响声未歇,牛二柱早有了计较,木棍一拐,向身后响动处扫去。这一招声东击西,大大出乎所有人意料,就连马五都蒙在鼓里。暗中的老者虽然反应敏捷,听见恶风不善,奋力向后躲去,却也是为时已晚,被棍头儿扫在了脸上,按理说这一下也不算太重,老头儿邪法在身,也不能把他怎么样,可事出突然,老头儿本能的叫了一声,这就更加暴露了行踪。但凡施法之人,最忌中途发声,一旦出声,便泄了气,不但不能继续行法,连身形都隐藏不住。马五见牛二柱中途变招,忽然向后打去,正在惊异,忽听身后一声惨叫,一阵怪风,一个身影便隐隐约约显现出来。马五何等聪明,久历江湖,经验更是丰富,心中当时明白几分,手中反应更快,一抖手,寒光飞绽,一枚枣核镖早已飞出。老头儿就是个鬼魂,此时也躲闪不过,只听一声痛呼,二人只觉得眼前一乱,天旋地转,眼前幻象顿失,显出一片真实景物来。 但见眼前一片狼藉,哪里有什么旅店,分明是一间破屋,屋内断壁残垣,狼狈不堪。屋内一排木板床,横躺着七具死尸,面前横卧着一个死倒儿,两腮深陷,全身僵硬,哪儿是什么三耗子?二人齐齐回头,只见房屋靠门口处摆着一个法坛,法坛半人来高,桌上摆着一个铜做的骷髅头,看形状像是木鱼一类的法器,木鱼旁是一个香炉,香炉里盛着银白色的粉末儿,一股腥臭味儿扑鼻,正是方才闻到的气味儿。法坛后躺着两个人,一个五花大绑,嘴里塞着破布,嘴里支支吾吾,两眼惊恐,无助的望向两人。二人心中一喜,这人不是三耗子是谁?也不知他何时被对手生擒过去。再看另一个,右胸中了一镖,鲜血淋漓,呻吟不止,手上紧握着一个被油浸过的死人腿骨,看样子正是敲打那骷髅头的器具。这人脸上清瘦无比,枯皮包骨,像是骷髅一般,正是山东帮内坐在李福下首的那个诡异老人! 老人见邪法被破,行踪败露,脸上也没有多少惊恐的颜色,反而口里含着一汪鲜血,兀自狂笑不止,像是疯了一般。牛二柱和马五连忙上前将三耗子解开,这小子窝囊了半天,此时来了脾气,嘴里骂骂咧咧,上去就要踢那老者一顿。牛二柱和马五急忙将他拦住。老头儿毕竟年纪大了,又受伤不轻,一旦被他踢死,可就问不出口供来了。 两人好不容易将三耗子劝住,牛二柱啐了一口,蹲在老者面前,不卑不亢的道:“怎么着,爷们儿,还有什么花活儿没有,哥儿几个今天活动开了,正等着你呢!”老头儿又笑了一阵,平静地道:“行,你们哥几个有道行,我施老头儿行走江湖这么多年,还没怎么失过手,今天栽在你们几个小辈手上,也他娘的算是报应,所谓胜者王侯败者寇,今天也没话可说了,你们要是念在老朽一把年纪,讲点儿江湖道义,给我一个痛快,我糟老头子就是到了阴曹地府也念你们的好儿!” “别介呀,”牛二柱道,大少嘴上不说,心里也佩服这老头儿硬气,比阴损的李福不知强了多少倍,“您老死了到省心,可别让我们哥儿几个糊涂着呀,这前前后后到底怎么回事儿,您倒是给我们说说呀,再者您老的招儿是损了点儿,把我们耍的跟三孙子似的,可那也是各为其主,我们可不能全怪你,我们青帮户大人多,马四爷也是个招贤纳士的人物,比三国的刘备还讲义气,您要说了实话,跟我们走一趟,说不定还能降阶相迎,让你老当个军师呢!” 老头听了这话,先是愣怔一阵儿,续而一笑,低头沉思半天,忽然道:“也罢,我快入土的人了,也不稀罕这条命,更不想当什么军师,不过有些话闷在心里几十年了,也想和人说道说道,今天算你们运气,老爷子就把来龙去脉讲个清楚!” 诡异老头也不隐瞒,在这昏黄油灯之下,伴着一屋的血腥和死尸,讲出一段匪夷所思的怪异往事来! 第31章 往事 “尸官”一派行事诡异,作恶多端,被江湖人所不齿,然而自明末以来,屹立江湖数百年不倒,靠的是本门中几样至宝。一是“人头磬”,也就是那用青铜锻造的人头,形状有些像木鱼,用大仁大义又蒙受奇冤而死的人的腿骨敲之,能发出鬼嚎一般的声音,尖利刺耳异常,人听了便心神恍惚,如果是黑夜,甚至辨不清东南西北。二是“迷魂散”,类似于江湖人通用的蒙汗药,却更要厉害许多,趁人不备时迎风一撒,一旦吸入少许,就会凭空生出许多荒诞离奇的怪象,使人深陷其中,难辨真伪。除此之外,还有两件活物,一个就是方才被牛二柱和马五弄死的白眉血蝮,这东西天生是个异种,又被历代“尸官“驯养调教,已经有了一些灵异道行,专门用来吸取人血,将迷昏之人血液慢慢吸尽,又把口中的毒液吐入这人伤口,用剧毒防止尸体腐烂,用作制作供“尸官”驱使的活尸。最后一物更是厉害,乃是一只数百年的火狐,这只狐狸早已通灵,是道门中难得一遇的活宝,惯会用障眼法迷惑路人,将受害者引到僻静之处,由“尸官”伺机加害。大凡“尸官”制作活尸,都是以活人最佳,死人气脉已枯,制成的傀儡便有些僵滞,因而尸官行事,先是潜伏在人迹罕见之处,等待自投罗网的独行之人,一旦有人经过,便先由火狐出场,将来人迷住,引到能够放心施法的所在,而后便用腿骨敲击“人头磬”,使他神魂颠倒,间或撒些“迷魂散”。所谓幻由心生,来人被困了许久,没有不心生恐惧的,被“迷魂散”一阵撩拨,立时陷入无边苦海之中,那胆小的甚至当场吓死。“尸官”们行法狠毒,再精壮的好汉,被他暗中几番手脚,便也插翅难飞,只消“人头磬”响过三次,顿时昏迷不醒,任人所为。此时“尸官”便将他抬入密室,算好时辰,午夜子时时命白眉蝮慢慢吸食这人的鲜血,只要三日一过,这人就死透了。此时再敲打“人头磬”,死尸便会随着声音动上几动,连续敲击七天,活尸就练成了,此时再听见磬响,便行动自如,如同活人一样,只是时时受人控制,没有半点灵智。几百年来,尸官一门的邪法虽稍有改动,却是万变不离其宗,那些技艺精湛的,甚至能够随意控制幻想的内容,叫人防不胜防。今天牛二柱三人被困在此处,本来没有半点生机,可事有凑巧,老者的火狐早被人杀了,老头失了一个得力助手,功力自然损了大半。被困的又是三个人,未免顾此失彼,所以老者才暗中生擒了三耗子,又派了一具活尸冒充,为的是混淆视听,让他们互相猜疑,好在暗中下手。谁知牛二柱这人竟比鬼都精,几次三番之后,居然看出了一些破绽,又搭着身边有一位武艺精湛的马五姑娘相助,居然连连失手!屡次碰壁之后,老者未免急躁,行事粗疏,这才中了大少的诡计,被他破了邪法! 老者被二人逼出了行踪,又身受重伤,胸膛伤口处的麻药渐渐发作,自知难以逃脱,他也看出来了,牛二柱这人可不简单,虽然是个活人,身上却带着极大的阴气,出身来历必然非比寻常,否则也破不了他的幻术。事已至此,老头也不想隐瞒,将李福与自己相识的前前后后说了一个通透。 老头儿原本姓施,是四川成都一带的人士。要说起来,这人命可苦,十一二岁就没了爹娘,只留下一个孩子孤苦挨命。那时候的人都穷,本乡本土的邻居们都有可怜孤儿的心,无奈自己家都吃不饱,哪有闲饭养他一个外人?施老头儿走东家串西家,白天挨门挨户儿的哀告,忍着白眼讨一两口饭吃,天一黑就回自己家那破屋里睡觉。这要是一天两天还行,时间一长就受不了了。别的不说,四川虽然气候温和,但冬天有时也是寒风刺骨,施老头儿家乡在山区,就更冷了,这孩子要没人管,早晚得冻死。街坊邻居有那心善的人,就想给他安排个住处,好歹熬过冬天再说。也是活该着有事儿,他们这村儿有个财主,为人尖酸刻薄,家里良田千顷,使奴唤婢,比镇里的土豪还要阔气。可这人有个毛病,就是抠门儿,总嫌自己钱不够多,处处都想占便宜,门口过个粪车还要尝尝咸淡儿。这人家里土地多,自己种不过来,可又不想雇长工,怕花钱,总是找一些没门路的流浪汉和乞丐给自己扛活,只管饭不给钱。那街坊就想到他身上了,领着孩子到他家拜访,哀求他看在乡亲的份儿上,给孩子一条活路。 土财主一听就乐了,这好事儿上哪儿找去?孩子虽然小,可边边角角的零活儿也能干不少,每天给他点儿冷饭剩菜,就当养条狗,过几年就能给自出大力,干大活儿了。财主一口答应下来,施老头儿就留在了他家,总算能对付口吃的,有个草棚挡风避雨了。虽然如此,这口饭可不是那么好吃的,土财主把这孩子使唤的跟条狗一样,天不亮就得起床干活儿,挑水扫地,外搭看孩子,一天到晚没个闲空。这孩子本就营养不良,干活儿又累,瘦的皮包骨头,说话都没个精神。 好不容易熬过残冬,转眼开春,春暖花开,孩子又有新活儿了。财主家养了一群羊,足有好几十只,这放羊的事儿就交给他了。 你还别说,这活儿虽然辛苦,孩子却还爱干,一来只要把羊赶到野地里,就没人管了,小孩子心性,可以撒开了玩儿。二来山里难免有些野果野菜之类的东西,随便一划拉,也能对付个水饱,可以少挨点儿饿。施老头儿自从干上这活儿,每日兴高采烈,人也活泼了许多。 好日子没过几天,这孩子又该倒霉了,这人要是时运低,你就是想躲也躲不过来。单说这一天,孩子把羊赶到山上,足足放了一天,天一擦黑就赶紧往家里赶。要说也怪他粗心大意,今天这羊群和往常可不一样,有点儿受惊,死活都拢不到一块儿,而且中午还叫了好一阵,叫声凄惨,似乎遇到了什么古怪。施老头儿也没有多想,头回家数了数,不但没少,还多了一只,孩子心里这个美呀,心说回家肯定能多给一块饼子吃。果不其然,财主见多了一只羊,也没往别的地方想,以为是别人家放的羊,自己跑到群里来的,这人一贯贪财,乐得嘴都裂到后脑勺儿上去了,居然真的多给了孩子半块窝头。 孩子心里高兴,身上又累,回屋就美美睡了一觉。这觉睡的这叫一个香,半夜里羊圈有动静儿他也没醒。转过天,天色刚见点亮儿,土财主一脚踢开了房门,二话不说就是一顿毒打。孩子睡得正甜,都不知道怎么回事儿,差点叫这老东西打个半死。别的屋里听见动静,怕财主真把人打死,这才过来解劝,事后一打听,才知道是羊丢了,不但多出来那只羊没了,还顺带拐走了自己家里一只羊。众人死劝活劝,土财主才算罢手,临走还搁下一句狠话,今天要是再丢羊,就要把他活活打死! 施老头儿挨了一顿毒打,几乎站不起来,可还要接着给那老东西放羊,而且天天早上那半块馊窝头也不给了。孩子无可奈何,强撑着把羊赶到山上,一个人躲在一边摸了会儿眼泪。今天他可不敢再大意了,眼怔怔看着羊群吃草喝水,眼珠都不带转一下的。临回家,孩子过了过数儿,没错。把羊赶到羊圈里又数了数,还是没错儿。施老头儿,总算放点儿心,这才敢回屋睡觉。施老头儿今天可就睡不着了,早上刚挨打,身上疼啊。迷迷糊糊睡到半夜,就听见外边羊圈里有动静,羊圈的门一开一关,像是有东西进去了。施老头儿有心起来看看,可他那时才十来岁,胆子小,又没听见羊叫,以为是土财主半夜又去数羊,就没有吱声。话虽如此,可心里总归不踏实,就更睡不着了。天刚蒙蒙亮,施老头儿就爬起来了,借着微弱的晨光一数,孩子就咧了嘴了,这羊又少了一只! 第32章 狐拜月 土财主知道此事,自然免不了一顿毒打。孩子被打的遍体鳞伤,可还要强撑着干活儿。别看施老头儿那时年龄小,可自小吃苦,见惯了世态炎凉,心思比一般富贵人家十四五岁的少爷还要重,心眼儿也多。挨完打细一琢磨,这事儿可有点儿不太对劲儿,自己头回家可是过了数儿的,赶羊进圈时又数了一遍,当时可是一只不少,要出差儿肯定是晚上的事儿,他又想起半夜羊圈里的响动儿,莫非有人偷羊?可财主家深宅大院儿,不用说佣人打手,就连看家护院的狗也不下十只,怎么就没听见一点儿动静儿。施老头儿百思不得其解就更加了几分小心,白天放羊倒是平安无事,只是有一只羊不太合群儿,它往哪儿走,别的羊都躲着它,看它的眼神儿也不对。施老头儿心里有事,也没多想,只当这羊有什么毛病。转眼天黑,施老头儿数了一遍,羊一只不少。他生怕自己花眼,一路上又数了好几遍,还是没错儿。等把羊赶到家,土财主也没闲着,领着几个下人一起数了一遍,还是一只不少。施老头儿心里有数儿,这就得看晚上的了,他知道土财主心黑手狠,说得出来做的出来,怕自己丢了饭碗,晚上连觉都不敢睡,吃过晚饭就在羊圈附近找了一个隐蔽的地方蹲了下来,大气儿也不敢出,单等着看一会儿有什么古怪。 转眼到了后半夜儿,羊圈里仍是安安静静,施老头儿心里纳闷儿,莫非是自己猜错了?仲春时节,天气转暖,可一到后半夜儿仍是有点儿冷风刺骨,时间一长,孩子就呆不住了,正想回去拿出那一床破被来盖在身上,忽然就听见羊群一阵骚动,施老头儿心里一惊,知道又要出事儿,赶紧又把身子蹲下,探着脑袋,借着微光,往圈里细瞧。 但见羊圈里群羊攒动,那些羊似乎受到了惊吓,在圈里不停的乱窜,只有一只羊泰然自若,小孩儿眼尖,一眼就认出那是白天不合群的那只羊。但见这羊虽然不怎么乱动,可全身就像打摆子一样乱抖,像是得了什么怪病。那羊抖了一阵,就把肚皮在地上一阵乱蹭,蹭来蹭去,肚子上就破开了一条口子,可也不流血,反而淌出一些腥臭难闻的液体。施老头儿被熏得头晕脑胀,又不敢乱动,只好捂住鼻子勉强支撑。那羊把肚子蹭破,身上鼓了一鼓,就有一条腿从伤口伸了出来。那腿可不是羊腿,施老头儿经常上山挖野菜、采野果,各种野兽认识不少,不用细看就知道,那是一条狐狸腿!孩子面如土色,强忍着恐惧在看。那条狐狸腿伸出羊腹,歇息了一阵,在自己身上猛抓猛挠,裂口越来越大,不消一刻功夫,居然钻出一条火红色的狐狸来。这狐狸可比一般的野狐个儿大,从头到尾足有家狗一般大小,而且全身鲜红如火,在夜色中微微闪着红光。这狐狸钻将出来,原来那羊就变成了一张羊皮,软塌塌的堆在一边。这狐狸一旦脱身,在羊圈里来回遛了几步,似有疲倦的神色,那群羊此时竟然也不再动了,全身颤抖着聚在一处,也不敢高声鸣叫,只在喉咙里发出一声声低鸣,似有哀求之意。狐狸两只眼贼光四射,在羊群中来回巡视,像是在挑选猎物,最后选中了一只最为肥大的公羊,在它的额头上拍了几拍,那羊全身筛糠,丝毫不敢抵抗,颤颤巍巍的走出羊群。狐狸跳上羊背,一口咬住公羊脖子上的长毛,一条毛茸茸的尾巴在羊的臀部不断拍打。那羊就像丢了魂儿一般,被狐狸用尾巴驱赶,一步步往圈外走去。施老头儿不由得惊出了一身冷汗,狐狸偷鸡他可听说过,用的就是这种方法,可谁也想不到它居然能如此偷走一只活羊!孩子惊诧一阵,忽然又想到还是不对,就算那羊能听它的,可羊圈里可上着锁,土财主也怕有人偷羊,新换了一把铜锁,这两只畜类如何能逃得出去? 施老头儿正在猜疑,那狐狸已经把羊赶到了栅栏边,这栅栏足有一人多高,用小孩儿胳膊粗细的杨木围成,坚固异常,又上着锁,按理这俩东西可出不去。可那狐狸不慌不忙,跳下羊背,趴伏在地,脑袋一起一伏,似乎在鬼头鬼脑的拜着什么。施老头儿听上岁数的人讲过,有了道行的狐狸都会拜月,为的是吸收极阴之气,炼成内丹,可今天明明是个阴天,它这是拜的什么? 孩子正在狐疑,忽然觉得眼前一亮,急忙抬头,只见天空中那个的阴云不知何时散去,居然露出玉盘般一个月亮来。施老头儿心里一惊,知道这狐狸来历不凡,不是只知道吃肉拉粪的畜牲,心中不由的有了几丝胆怯。那狐狸不知用了什么邪术,将冰盘般的月亮拜了出来,似有得意之色,但仍不肯停歇,反而加快速度,又拜了几拜。施老头儿不知何意,正在惊疑,忽听咔哒一声轻响,那只铜锁竟然就这样被它拜开了。 狐狸拜开铜锁,重新跳上羊背,大摇大摆向门外走去。说来也怪,财主家的狗也有看见的,但没有一个吱声儿的,反而避之唯恐不及,夹着尾巴便走。狐狸转眼到了大门口,跳下羊背,对着大门又是拜个不停。这一拜可和上两次不同,拜一次,院儿里就起一股阴风,大门上贴的秦琼、尉迟恭就歪一分,门也慢慢开出一条缝儿。这叫拜门神,那时讲究万物皆有灵异,海有海神,路有路神,就是家里的床帐枕头也有神灵,这一类神灵里最有名的就是门神,专门看家护院,阻挡妖魔邪祟,可事有例外,门神也有不灵的时候,但凡月圆极阴之时,妖魔邪祟若想闯进家宅,必会用自身阴气去拜门神,据说如果邪气够强,就能将门拜开。 狐狸拜了一会儿,眼见那大门就要敞开。施老头儿急出了一声冷汗,他知道此时将狐狸擒住最为稳妥,一来亲眼所见,容易洗刷自己的冤情。二来狐狸一出大门,必然把羊往野地里赶,到时候再想抓可就不那么容易了。孩子有心想喊,又怕狐狸对自己不利,这东西一身邪气,只怕害人也不是难事儿。再者,普天之下,都说狐狸吃鸡、吃耗子,可没见过能吃羊的,这事儿只怕还有内幕,倒不如一起探查个明白。 狐狸拜开大门,果然赶着羊往村外走。施老头儿追出门口,心里一阵犹豫,现在可是后半夜,这狐狸又处处透着怪异,只怕稍有不慎就要被它所害。孩子思索了一阵,心里忽然一转,暗道即使不追出去,回头财主见又丢了羊,恐怕也得把自己打死。倒不如冒一回险,探查个究竟!想到此处,孩子把心一横,顺着狐狸逃走的道路,一路追了下去! 第33章 尸官余孽 狐狸将羊赶出村外,一路向荒郊而去。施老头儿紧跟身后,要看一个究竟,刚开始还没什么,可跟到后来,孩子心里是越来来越怕,这狐狸也不知做的什么打算,专挑僻静荒芜的去处走,放眼望去,黑茫茫一片杳无人烟,树木狼林如同鬼怪一般,兽啼鸟鸣真似鬼哭狼嚎,施老头儿腿肚子直转筋,一身冷汗汗如雨,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跟下来的。那狐狸走了一阵,终于到了巢穴,它翻身跳下羊背,用爪子在公羊额头拍一下,那羊立刻停住,如同木雕泥塑一般呆立,仿佛没有了知觉。狐狸并不急于返回,反而又趴下身来,在四周一阵乱嗅,两只贼眼滴溜乱转,似乎在找寻什么。施老头蹲在草丛中,连大气也不敢出,屏息凝神看着狐狸的一举一动。狐狸四处搜寻了一阵,其实也是生性多疑,虚张声势而已,并没有发现异常,这才扒开身边极为茂密的一丛枯草,露出足有木桶粗细的一条洞穴来,转身钻了进去。施老头儿看得真切,正要尾随而进,忽然灵机一动,暗道不对,那狐狸辛苦了半夜,为的就是这只羊,此时怎么不把它带进去?人常说狐狸狡猾多端,最能故弄玄虚,只怕不会轻易暴露老巢。也多亏施老头儿受尽苦难,少年老成,当下勉强安住心性,在草丛中静观其变。 狐狸进了洞穴,不一会儿又钻出头来,不断的四处张望,似乎在观察周围的动静。施老头儿暗道侥幸,幸亏多了个心眼儿,不然就着了这畜牲的道儿了。狐狸张望一番,见没有动静,这才又跳上羊背,将羊赶了大约一里多地,而后便故技重施,几次三番,足足试探了有四五回,这才没了疑心。这畜生确认身后无人,便低头紧扒身下的浮土,直到土下露出几块硕大的木板,狐狸身前身后一阵乱转,也不知怎么弄的,那木板嘎吱吱一阵响,居然左右分开,现出一个极为深阔的洞穴来。 狐狸扒开洞穴,嘴里吱吱哇哇的乱叫了一通,那山羊如同被人牵着一般,头也不回的走了进去,狐狸又在四处转了几圈,方才放心大胆的进了洞穴,再也不见出来。 施老头儿等了一阵,这才小心翼翼走上前去,颤巍巍往下一看,嘴里就吸了一口凉气,这洞穴十分宽阔,走进两个人也不显拥挤,而且极深,洞中不时冒出一股阴风,吹得人汗毛直竖。别说孩子,五大三粗的汉子也不敢进去。施老头儿有心回去送信儿,可此时离家已经不近了,一来一回准耽误不少时间,再说这洞里寒风直冒,肯定还有别的出口,狐狸又生性狡诈,一旦从别的洞口把羊带走,自己就有口难辩了。事到如今,为了安身立命,施老头儿也只得豁出一头儿去,咬了咬牙,转身进了洞穴。 进得洞穴,孩子更觉得寒风刺骨,好在此处虽不见阳光,倒也干燥,也没见什么蛇虫鼠蝎,更没有什么岔路,还不至于迷路。往里走了一阵,洞穴更加宽阔,竟和一个大厅一样。施老头儿不知前面藏着什么妖魔鬼怪,连大气儿也不敢出,深一脚浅一脚慢慢往前挪。也不知走了多久,前面忽然亮起一豆灯火,耳边也叽叽喳喳,像是有人说话,可侧耳细听,这声音又极为尖细嘶哑,不像正常人的动静。。施老头儿一颗心都提到嗓子眼儿了,正常人哪有往这儿住的,看来这东西不是成了精的老狐狸,就是什么歪魔邪道。 好不容易追到此地,施老头儿就是再害怕也得硬着头皮往前走,好在走了不久,眼前景物豁然开朗,洞里的一切就看了个真真切切。这也看清楚了,孩子也差点尿了裤子。但见满洞的珠光宝气,如同皇宫一般,洞里一张石床,床上躺着一男一女,这两人看不出岁数,但脸上极瘦,如果没有那张皮,就是两具骷髅!两人脸色蜡黄,看不出一点儿血色,枯灯下看去,和僵尸没有什么两样。更为可怖的是,二人都是半截身子,老太太还好点儿,大腿根儿还留着,那老头居然连屁股都没有,肚脐以下全是惨白干枯的骨头。施老头儿强忍着惧意,将身子躲在土墙后面,一边抖个不停,一边听二人说些什么。 二人以夫妻相称,听口音也不是本地人。施老头儿心里害怕,俩怪物说话的声音又极低,断断续续,只听了个一知半解,可即便如此,二人的来历也道出了几分。原来这两人本是走南闯北的江湖人,而且是“尸官”一门中有名的高手,“尸官”派久历江湖,逐渐声势浩大,不可一世,到了嘉庆年间,竟然有了问鼎中原的野心,门下多和白莲教勾结,意图推翻清廷,建功立业。可惜白莲教也好,“尸官”也罢,终究都是歪门邪道,成不了大事。被朝廷一阵剿杀,几乎满门覆灭。这两人侥幸逃脱,辗转来到此地,依然贼心不死,试图东山再起,只是时机不密,被四川总督查到了行踪,急告北京。京城里派下钦天监高手追杀,二人虽然邪术满身,可钦天监也有许多道术高人,双方一阵搏杀,夫妻二人虽然逃了性命,可也被对手毁去了下半身,幸亏两人道行不浅,勉强保住了性命,但却从此不能行动,成了十足的废人,而且还要天天吸食人畜的血液,确保自身不死。也是机缘巧合,那天火狐给两个老不死寻找血食,正遇见施老头儿放羊,火狐狸趁孩子没有防备,偷走了一只,两个邪门欲孽吸了羊血,竟然意犹未尽,将羊皮剥了下来,叫火狐混入羊群,跟着施老头儿回了财主家,吩咐它半夜把羊赶到地穴,天亮再自己返回去,不想一个十几岁的少年居然胆大心细,发现了他们的行踪,也幸亏施老头儿见机得早,否则那群羊一旦被二人吃尽,转回头就要祸害财主家的活人了! 施老头儿听得胆战心惊,他可不知道什么是朝廷,什么是反叛,只想在财主家混口饱饭,攒几个钱,回头干点儿正经营生。孩子也明白这俩人不是什么好人,此地不可久留,有心回去送信儿,又怕自己这一走,弄出什么响动,叫他俩听见。想来想去,还是先躲在这里,等两人睡熟了再走稳妥,当下便不再走动,一心等待时机逃走。 两个怪人谈了一阵,也许是累了,便不再说话。那半个身子的老头儿,拿出黄澄澄一个骷髅,不知用什么一敲,洞穴里就是极为刺耳的一响,施老头儿几乎当场晕眩吐血,好在他当时还是个孩子,又受了许多苦处,心性还算坚定,没有出什么大事。但那羊可就受不了了,公羊一听这声音,立刻如同中了邪一般,拿自己的头往墙上撞,那墙虽然是土的,但年深日久,比石头还要坚硬,没撞几下,便头破血流,那羊一见自己出血,便不再撞,而是跌跌撞撞往二人面前送,两眼浑噩无神,如同行尸走肉。二人等羊走到跟前,立刻变的狰狞无比,争先恐后抱住羊头一阵猛吸。可怜那羊此时还不知道已经遭了毒手,转眼被吸成了一具干尸。 二人吸完羊血,又唤出一条巨蛇,将羊连皮带骨吞下,只把一颗羊头给了狐狸。二人二兽此时已是心满意足,除了狐狸还要返回羊圈继续偷羊之外,全部哈欠连天,昏昏欲睡。 施老头儿看在眼里,心中不由得一喜,暗道,此时不走,尚待何时! 第34章 杀生 孩子有心想走,又怕惊动了火狐,只好咬牙忍住,先等一阵再说。火狐吃完羊头,在地穴里徘徊了一阵,转身就往前走,大概地穴里还有别的出口,要赶回去继续祸害羊群。施老头儿等火狐走的没了影儿,这才小心翼翼的退出地穴,设法将木板复原,盖上浮土。一切恢复原状,孩子就不敢再野地里多呆了,撒欢儿似的往家里跑,他可不是全因为害怕,这孩子心细,要赶在狐狸回家之前返回财主家,抓它一个人赃并获。 施老头儿虽然跑得急,可他出来的时间可不短了,路也不熟,等赶到家里,天已经蒙蒙亮了。孩子远远看见家里大门紧闭,用手一推,门里栓的死死的,心里就咯噔一下,暗叫不好,这火狐八成已经回来了,要想再抓它的把柄可就不易了,可事已至此,也不能放手不管,尤其是羊又丢了一只,说不出个子午卯酉来,财主也不能饶了自己。施老头儿不得已上前打门,开门的家丁仆人一见是他,都吓了一跳,家里大门锁的噔噔的,这孩子怎么出去的?施老头儿一进门,也顾不得说别的,直接进后房找土财主,把来龙去脉说了一个清清楚楚。 土财主将信将疑,狐狸偷鸡他可听说过,偷羊那不是胡说八道么,再说哪有剩了半截身子还能活命的人?财主黑着脸进羊圈一数,果然羊又少了一只,他可就不干了,立逼着孩子把那只假羊找出来,否则就要他的好看。这孩子心眼儿多是多,可毕竟只有十几岁,想事儿也没那么全面,当时就忘了留个记号儿了,如今火狐已经披上羊皮,混进羊群,好几十只羊,模样儿都差不多,哪里还能分辨的出来?财主见施老头儿张口结舌,半天都说不出话来,嘴里一阵冷笑,这人坏心眼儿多,心也邪,可就想歪了,以为是施老头儿勾结外人,半夜把羊赶出去卖了,怕自己找后账,才编了这么一套鬼都不信的瞎话儿来糊弄自己。财主勃然大怒,叫人按住施老头儿又是一阵毒打,这回和上两次不同,是吊起来打,而且还找了两个身强力壮的家丁,三个人换班儿打。施老头儿当时就是个孩子,身体又瘦弱,几下就被打得昏昏沉沉,眼看就要送命。幸亏管家为人心善,看孩子可怜,苦苦哀求,才算救了一条性命。财主命人把孩子放下来,可这事儿还不算完,他让人写了个门贴送进县城,要把施老头儿押进衙门治罪。 施老头儿他们村儿离县城可不近,这一来一回,再等县衙的差役拿火票抓人,最早也得明天,孩子总算暂时逃过一劫。土财主命人把孩子扔进柴房,转身骂骂咧咧走了。他前脚刚走,施老头儿呼天抢地就哭开了,这孩子虽然从小受苦,却从没抹过眼泪,今天实在是委屈苦了,而且他也听说过,衙门里的公人比什么行当都黑,有道是车船店脚衙无罪也该杀,人一进了监狱,公差二话不说,伸手就要钱,你要没钱,当场就打个半死,而后就想尽办法折磨你,不用过堂,这人就能死在里头,自己一个赤贫的孤儿,进了号子那里还有命在?孩子哭了半天,也没人理他,中间也就那管家来过两回,好心好意劝了一番,又偷偷带了馒头给孩子吃,施老头儿此时也无心吃饭,哭一阵睡一阵,人都有点儿傻了。 转眼到了天黑,施老头儿也没力气哭了,好歹吃了几口馒头,发了会呆,眼睛一亮可就有了主意了。要说这施老头儿本性不坏,可这事儿都逼到这个程度上了,人一着急,为了活命,可就顾不上别的了,谁也不能眼睁睁等死不是?孩子有了主意,也就不再愁了,捡起馒头啃了个精光,又歇了一会儿,身上有了力气,这天儿可就到半夜了。施老头儿趴在窗户上,眼睁睁看着窗外,等那狐狸又把一只羊赶出羊圈,孩子就蹑手蹑脚跟了上去,要说这时候儿他要喊上两嗓子,虽然不能抓住火狐,也能证明自己的清白,可他接连挨了三顿打,心里想的可就跟当初不一样了,孩子心中已经恨上了土财主,要眼睁睁看他倒霉。 狐狸一走,施老头儿也紧跟着出了柴房,他此时已经有了报复财主的心,孩子把羊圈大门敞开,把羊群一只不剩赶了出去,按理这么多羊,半夜里一动,怎么着也得有点儿动静儿,可那些羊这几天已经被狐狸吓傻了,一个比一个呆笨,竟然没有一个出声儿叫唤的,土财主因为连丢了几只羊,那些狗叫都不叫一声,心里也有了气,全把它们栓在了后院儿,施老头儿一路畅通无阻,居然把羊群赶出了大院儿。 施老头儿有心把羊赶到镇上卖掉,又怕东窗事发,思前想后,竟然想投奔昨天那土穴里的两个怪人,那两人虽然长相恐怖,可行动不便,火狐毕竟是个畜生,虽然有点儿灵异,到底没有人聪明,二人人也许有用自己的地方,更何况这老两口儿一身本事,自己要是学到手里,今后就不怕人欺负了。施老头儿年龄尚少,没有什么阅历,又自幼受人欺负,为人处世未免有些偏激,这主意一旦打定,真是越想越觉得对,当下不再犹豫,一路把羊群赶到了荒郊野外。 施老头儿此前走了一个来回,已经是轻车熟路,不一会儿便来到土穴前。孩子扒开浮土,却再也弄不开那些木板,只好趴在木板上,双手不断敲打,口称弟子施某,自幼孤苦,仰慕二位前辈技艺高超,前来学艺投奔,望二位高人收留,初次见面,特地带了群羊作为礼物等等。孩子喊了一阵,也不见有什么回应,正有些失望,忽听身下一阵乱动,那木板左右分开,昨晚那土穴转瞬呈现眼前。 施老头儿喜出望外,把羊赶到土穴,见了两个怪人,倒头便拜,嘴里不住哀求,要他们收下自己。那二人互相看了一眼,忽然发出一阵怪笑,笑声尖锐刺耳,比夜猫子叫还要难听。二人笑罢,一时也拿不定主意,白眉蝮此时也被惊动,瞪着绿油油一双怪眼看着孩子,嘴里涎水四溢,大有垂涎欲滴之势。施老头儿见二人举棋不定,心中也暗自忐忑,知道只要怪人一摇头,自己就会命丧蛇口,绝对不能生还,如今骑虎难下,更是哭求不止。二人见他如此热诚,也不免有些动容,彼此商量一阵,吩咐孩子起来,说他们尸官一脉再无他人,也有心收一个徒弟,继承门楣,可尸官不比别的门派,入门者必须心狠手辣,施老头儿要想拜师也容易,只要在明天中午前杀一个人,把人头拿来献给二人便可入门。 施老头儿此时已经有些神志不清,那里还有心说别的,立刻满口答应。二人见孩子应允,脸上也有点喜悦之色,怪老头拿出一粒药丸,叫施老头儿吃下去,告诫他一定要在午时之前回来复命,如果想半路逃走,那药丸一种特制毒药,中午必然发作,不出五步必死。施老头儿闻言也是一惊,只是毒药已经吞下,再没有退路,只好听天由命,一条道儿跑到黑了! 孩子出了土穴,心里盘算一阵,自己身小力弱,要想入室杀人,根本就是白白送死,只有潜伏在附近,等待过路的单身客人,趁其不备,将他一击致命。施老头儿想到此处,心里也是十分不忍,可此时已经不是拜不拜师的事儿了,自己吃了毒药性命攸关,也只好把良心放在胳肢窝里,先顾眼前了。 也是凑巧,施老头儿从半夜等到中午,也不见一个人从眼前经过,眼看到了午时,肚子里的药性渐渐开始发作,疼得他满头冷汗,腹如刀绞,正以为必死无疑,忽然看见远处走来一个中年男人,这人行色匆匆,走的一身是汗,大概有些累了,到了施老头儿暗藏的草丛边,一屁股坐了下来,张着大嘴喘气,施老头儿那里还顾得上别的,摸了一块石头,高高举起,就要往那人头上砸。 那人听见动静,赶紧回头,正好和施老头儿来了个脸对脸。施老头儿一见这人,心里就是一颤,一块石头再也拿不住,脸色瞬间变得煞白,嘴里惊恐无比的叫道:“怎么是你?” 第35章 复仇 施老头儿正要痛下毒手,一看是这人,死活也下不去手了。为啥?因为这人他可认识,而且是熟人,正是土财主的管家,要说起来,这人可是施老头儿的救命恩人,要没有他自己早就被土财主打死了,此时此刻,你叫施老头儿如何下手?孩子暗叫倒霉,眼见午时已到,老天爷不睁眼,竟把恩人送到自己手里,这不就是要绝了自己的生机么?施老头儿此时腹痛加剧,心里又烦,也没心思和管家攀谈,自己坐到一边唉声叹气。 管家见是他,倒是吃了一惊,连问他这一夜跑到哪儿去了,家里的羊为什么全丢了。施老头儿虽然怀着怨恨,可毕竟心里有愧,就没有说实话,支支吾吾的搪塞过去,转而又问管家去干什么。管家口打唉声,说是土财主勃然大怒,叫自己赶到县城里告状,状告施老头儿勾结江洋大盗,不但偷走了了家里几十只羊,还有无数金银细软,临走还放了一把火,乞求县太爷全县通缉。施老头儿一听这话,火儿一下子又拱上来了,心说哪有这么八宗事儿,这不是栽赃陷害么? 管家本是个老实人,也没留什么心眼儿,一五一十把底儿全交给了对方,他还觉得没什么,可施老头儿就活动开心眼儿了,孩子一想这可不行,不能叫他走,这要到县里把状告下,衙门里的人认钱不认人,被财主上下一打点,肯定把案子做实了,到时候海捕公文一下来,自己这辈子可就完了。想到此处,施老头儿花言巧语,千方百计要管家留下来,无奈管家办事儿实诚,虽然也可怜他年纪轻轻,可也不敢不顾主子家的命令。施老头儿苦留不住,眼见管家要走,又时近中午,毒性发作,疼的全身颤抖,再也忍耐不住。有道是良心丧于困地,到这个时候儿,也只有个人顾个人,管不得别的了。施老头儿捡起石头,趁管家不备,一下砸晕了他,又接连几下将他打死,眼看午时将过,命在旦夕,连忙割下管家头颅,连滚带爬的向土穴里的二人复命。 两个妖人见孩子回来,也吓了一跳,原以为孩子太小,不一定能够杀人,到时候叫白眉蝮把他的尸体弄回来,制成活尸,一样能够多一个帮手,谁想施老头儿小小年纪居然如此心狠手辣?两人细一打听,知道他杀的竟是自己恩人,心里更是有点震惊。心想这孩子可不得了,要是真继承了自己的衣钵,说不定能有一番大作为,将来尸官还有东山再起的一天。如此一想,妖人也就不再做别的打算,真心实意教起他本事来。施老头儿虽然从小受苦,学更没有上过一天,可本性聪明,各种邪法是一学就会,不出一年半,已经被调教的心如蛇蝎,出手狠毒。 两个妖人虽然一心教他本事,对施老头儿也有些溺爱,可有一样,每天都离不开人畜的血液,这二人本是废人,离了鲜血,就是一天也活不下去。施老头儿作为爱徒,自然要为师父筹集血食。这人一经磨难,必然心性大变,不是变得极好,就是变得极坏。施老头儿被怨恨蒙了心,又被两个魔头调教,早已不是当年的孤苦弃儿,一旦有了机会,便要报复起来。 最先倒霉的自然是财主家,施老头儿偷了他的羊,还不肯就此罢休,每天深夜跟了火狐潜入他家,单找那起夜的人下手,用人头磬迷惑了他的心智,又叫火狐引这人一步一步走进土穴,被妖人吸干了血液,接连几天也不知害了多少人的性命。妖人吸过人血,分外觉得满意,又教他如何制作活尸,施老头儿一旦学了这门手艺,财主家就更倒霉了,施老头儿先是把人家的孩子骗出来,制成了傀儡,又利用孩子一步步将财主家赶尽杀绝,可怜财主诺大一份家业,上上下下不下百十口,都成了妖人的食物。此事惊动了整个成都府,四川总督、成都知府派下六扇门几十名高手,查了半年,连点儿蛛丝马迹也没有,后来全国闹起了长毛,而后又是捻军,各地纷扰,群雄并起,官府无力应对,也只好不了了之。 虽说好人不长命,祸害遗千年,可两个妖人毕竟是嘉庆年间的人物,活到如今,只怕也有一百多岁,就是再有道行,只怕也要到阴曹地府抵命去了。施老头儿自幼受人白眼,也只有这两个妖人对他好一些,见他们死了,也着实悲痛了好一阵。二人一死,施老头儿更没有管束,将二人人遗下的邪法器具照单全收,高高兴兴做起了“掌门人”。此时妖人已死,似乎就没有必要再杀人取血了,可施老头儿杀人杀上了瘾,又想趁着兵荒马乱做一番事业,重振尸官门,竟然依旧在附近作案,杀了人就制成活尸,几年间也不知做了多少孽。可他杀的人一多,十里八村总有人失踪,乡民们就有所察觉,渐渐有人搬离此地,一来二去,方圆十几里以内竟然杳无人烟。就算当时治安在混乱,到了这种时候,官府也就不能再不管了,这一次不但请了许多高手,还凑请朝廷委派下十几名钦天监的高人异士,在这一片儿挨家挨户的搜罗线索。如此一来,施老头儿就是有再大的本事也隐藏不住了,被钦天监和六扇门堵了一个正着。是老头见对方人多势众,也不敢硬拼,带着一群活尸且战且退,终于逃脱了性命。可经此一战,施老头儿心血付之一炬,活尸被告人剿杀殆尽,只剩他一个孤家寡人,带着两个畜生四处流窜。 钦天监见尸官门还有传人,立即请示朝廷严加捕拿,如此一来,施老头儿可就呆不出了,为了活命,不得不东奔西走居无定所。可这家伙贼心不死,逃往途中依旧不断作案,有几次险些被捉,可这人心思缜密,处处被他逃脱,几十年间,竟然平安无事。 这些时中华大地兵祸不断,终于辛亥年间一场革命,推翻了清廷,建立了民国,可不管谁坐天下,对尸官门都是一视同仁,不肯放松。施老头儿漂泊不定,也渐渐由青年变成了老人,真正成了老头儿。单说这一天,施老头儿为躲避追捕,路过山东地界,竟然遇到了一群洋兵,别看他走南闯北,可外国人还是第一回看见,不由起了好奇心,跟人一打听,原来这些洋兵都是德国人,据说是打什么仗输了,自己占得租界被日本人抢了去,要赶着回国。 施老头儿见洋人身高马大,体格魁梧,做出活尸分外比中国人还要精壮,就起了坏心,一路尾随过来,就便下手弄死了几个德国人。他本打算杀几个就收手,可德国兵却比纪律松散的北洋兵精锐的多,居然被他们查到了行踪,双方一场大战,毕竟无知无觉的活尸敌不过洋枪洋炮,被人家一通乱轰,施老头儿狼狈不堪,慌忙逃窜,不但自己身受重伤,火狐也被乱枪打死,从此失去了一个强援! 第36章 逃窜 施老头儿身受重伤,侥幸逃得性命,病倒街头,已是奄奄一息。过往的行人有的也看见了,可那年头兵荒马乱,大街上天天都有死倒儿,人们自顾不暇,也没人管他。眼看老头儿就剩一口气儿,可就碰上李福了。李秃子为人虽然极坏,可有一样好处,那就是孝顺,自幼母亲早亡,对他老父亲那真是没得挑。也是赶寸了,李福他爹前几天刚死,这小子连着几天吃喝不下,魂不守舍,今天一看这快死的老头儿,心里就是一亮,说起来也是缘分,施老头儿竟和李福他爹一个模样!李福睹物思人,不免动了善心,把施老头儿背回家中,每日里大米白面,好生将养。施老头儿虽然心黑,可毕竟一把年纪,争强斗狠的心淡了许多,他孤苦伶仃一辈子,临了居然遇上了李福,把他当亲爹一样伺候,心里哪有不动感情的?这一老一少从此成了忘年交,李福虽然没有学他的邪法,却也因此发家,不但成了山东一霸,还要觊觎天津,要占一席之地。 施老头儿虽然年迈,但口才极好,从头到尾缓缓道来,竟把三人听得有些入迷。老头讲完,喘息了一阵,苦笑着道:“我那两位师傅临死之时,留下两句偈语,说我是‘遇福有祸,丧命天水’,我当时怎么也想不透前一句,人怎么能把福源变成灾祸呢,至于后一句,我以为说的是西北天水城,这辈子打死也不敢往西北地面去,可如今被你们几个小辈破了法术命在旦夕,仔细一想,却是全都错了!” 三人闻言一愣,也不知这老头儿是什么意思,三耗子抢先道:“老头儿你又玩儿的什么花活,告诉你,水贼过河甭使狗刨儿,哥儿几个也是混江湖的老人儿,全都吃过见过,别来那套烟儿炮鬼吹灯,有什么话赶紧交代,说完了好送你上路!” 老头又是一声苦笑,也不理三耗子,自顾自的说道:“师父说的那两句话其实另有所指,所谓‘遇福有祸’指的是李福这个人,我自从遇见了李福,便结下了恶缘,从此处处为恶,渐渐天理循环,就要报应到我头上了,而那‘丧命天水’一句,说的并不是甘肃天水,而是天津,津者水也,‘丧命天水’也就是命丧天津,看来师父早已洞晓我这一生,只可惜我身在局中,不知回头,终于到了今天这一步!”老头说罢,勾起了伤心往事,不由得涕泪横流,泣不成声。 三人虽然都是江湖中的混混,但毕竟心地不坏,虽然刚才还和老头儿兵戎相见,现在看他老泪横流,又是一把年纪,少说也有九十多岁,心里就有点儿软了。依着马五,老头儿年龄太大,又受了重伤,白眉蝮也死了,今后只怕做不了恶,也活不了几天,干脆饶了算了。三耗子咋呼的凶,实际也是个软心肠,就有心同意。牛二柱本来也不想当这个恶人,可他仔细查看老头儿的神色,发现他虽然痛心疾首,但眼珠滴溜乱转,神情悲伤中带着一丝狡诈,心里就不免犯起了嘀咕,心里说:“别忙,这老家伙可不是个普通的老头,他因为救自己连恩人都敢下手,为了几顿打害了百十口人命,那里这么容易就良心发现?只怕还有什么诡计!”想到此处,抬头又看老者,只见他一张皱纹堆垒的老脸忽然一变,显出狡诈的神情来,二柱暗道不好,急忙扯住马五和三耗子,转身就要后退,可为时已晚,只见那老头儿忽然把嘴一张,一个物什带着血光激射而出。 事出突然,三人躲闪不及,正在暗自叫苦,那东西却不是奔他们而来,而是直射桌子上的人头磬。牛二柱反应也倒敏捷,须臾之间明白了施老头儿的用意,只是鞭长莫及,也来不及阻止了。只听得铿然一声响,人头磬发出一阵青光,怪声大作,三人纵然有所准备,也被震得耳膜剧痛,连带着头晕眼花,神志不清,转眼之间又不知东南西北。 三人如坠雾中,迷糊了好一阵,这才渐渐苏醒,原来老头儿伤的极重,枣核镖药力发作,已是强弩之末,虽然能趁人不备敲响人头磬,却也无力伤害三人,只能退而求其次,自己逃出去了事。尽管老者奋力一击,可毕竟后力不足,又没有用上腿骨法器,威力有限,所以三人才能自己醒转。三人愣了好一阵,这才复原,定睛一看,人头磬被老头击出一个破洞,显然已经破了法,不能再用了,再看那吐出来的东西,竟然是一条断舌。三人不由起了一阵鸡皮疙瘩,牙根儿发酸,对施老头儿的狠毒心有余悸。 施老头儿已走,追赶时来不及了,再说就是真追上了,以他的狠毒,三人也不一定能够制服。这仨人商量一阵,还是走为上策,自从进了山东帮,也不知耽误了多久,还是趁早回去报信为妙,对方既然不留情面,也好叫马四爷早作准备。 主意打定,三人快步走出了房屋,临走之前,又在四处转了几圈,这才发现此地原来是个地下室,前后左右不下十个单间儿,每个单间儿里一盘大土炕,炕上八具活尸。三人心里一阵发凉,施老头儿也是有点儿托大,要是直接唤起活尸,群起攻之,哪有他们的命在?三人一想,施老头儿虽然逃之夭夭,但这里是他的巢穴,难免去而复返,这些或是留着也是祸害,倒不如趁此绝了祸患。三耗子对此深表赞同,他也有招儿,把上衣脱了用油灯点着,一把火把四处点燃起来。这里虽是地下,倒也干燥通风,不一会儿火光冲天,烈焰飞腾,三人只觉得热浪扑面,再也待不下去,连忙转身逃命。借着火光,三人将尸窖布局看了个一清二楚,单间儿外是条走廊,走廊尽头就是台阶,只要踏上台阶,三人就能脱离险境,逃出生天。 事不宜迟,三人三步并作两步冲上台阶,牛二柱心里最急,跑的也最快。眼看台阶尽头是个大铁门,大概就是出口了,三人喜出望外,牛二柱几步跨到台阶尽处,二话不说,伸手就推!这一推可不要紧,大少顿时脸色惨白,一点儿血色都没有了,他连忙回头,急吼吼向身后两个人喊道:“不好,此处有诈,赶紧往回跑!” 第37章 逃脱 牛二柱这一喊,吓得马五和三耗子一激灵,眼看就要脱离苦海,这又是玩儿的什么花活。牛二柱见两人不解,只得苦叹一声道:“哥儿几个,我看今天咱们是出不去了,这门已经被外面锁上了!” 马五和三耗子闻言一惊,这可不是闹着玩儿的,三耗子兀自不信,上前用力推了几下,又向后拉了拉,那门是纹丝不动,显然已经被反锁上了。不用问,这准是那施老头儿做的怪,他这是要关门打狗,困死三人,这要搁在平常还算好说,仨人四处转转,说不定能找到别的出口。可如今三耗子把整个尸窖都点着了,那火刚开始还不大,可时间一长,活尸被炼出了尸油,沾火就着,三人这一跑的功夫,已经是烈焰冲天,四处都是火海,再加上浓烟滚滚,连眼睛都睁不开,还能往哪儿跑。三人面面相觑,心中不住叫苦,暗叹自作聪明,作茧自缚,如今后悔都来不及了。 三人叹息之间,火势更大,不但将整个尸窖点燃,而且不断往台阶上蔓延,眼看就要烧到面前,牛二柱叫声不好,心说不能在这儿干耗下去了,要这么等着,早晚成了骨灰,为了活命,说不得还要到别处寻找出路。可眼前一片火光,也不知哪里还有通道,贸然下去,只怕死得更早,真正是进退两难,无处躲藏。马五和三耗子此时也是焦急如焚,可也拿不出什么主意,三人如同热锅上的蚂蚁,在台阶上不住乱转。正在迟疑之间,火舌乱窜,三人眉毛头发都被撩着,几乎成了火人。仨人把心一横,怎么着都是个死,还不如临死前折腾折腾,说不定瞎猫碰死耗子,还能有一线生机!三人主意打定,不再犹豫,牛二柱和三耗子此时都光了膀子,马五又是个女流,也就没办法护住头脸了。牛二柱大喊一声,带头冲进了火海,马五和三耗子紧随其后,不管不顾,低头猛跑。 三人转眼冲下台阶,四处一看,暗道幸运,这走廊里虽然四面都是火,可本身却没什么可烧的,火势并不怎么大,只是烟气滚滚,叫人难以忍受。三人停了一阵,实在受不了烟熏,只好没头苍蝇一般顺着走廊乱跑。跑了一阵儿,牛二柱可就觉出不对劲儿了,越往里跑,烟气越浓,照这么下去,不被烧死,也得被呛死,此时身处险境,可不能自乱方寸,否则哭都没处哭去。大少想到此处,勉强睁开眼睛,忍住烟熏细看,他可看不见别的,满眼都是火光冲天,浓烟滚滚。牛二柱满眼通红的看了一阵,忽然一拍大腿,如梦初醒,大声喊道:“三兄弟,五…五爷,别往前跑了,那地方是个死胡同,赶紧转头儿,往回跑!”说完也不管两人听没听见,拉住胳膊就往回拽。 三耗子和马五被烟熏得晕头胀脑,早就没了半条命,也没工夫和牛二柱搭话,像木偶一样被他拽着疯跑。你还别说,这一掉头,明显烟气淡了不少,火势也没那么猛烈,二人头脑一阵轻松,眼睛也睁开了,细一打量,只见三人还在走廊里,牛二柱拉着他们,死命往里跑,二人知道这是生死攸关的紧急时刻,也无暇多问,既然大少胸有成竹,必然有他的道理,当下也甩开两腿,没命的跑了下去。 三人越跑越轻松,神智也更加清晰,三耗子见四处浓烟渐淡,心中疑惑,忍不住开口问道:“二哥,这是咋回事儿,你是咋弄的,莫不是跟施老头儿斗的久了,也学了两招儿?”牛二柱不由一乐,脚下不停,嘴里答道:“三兄弟,你倒挺会找辙,我哪会那些劳什子,你没见这烟都往这片儿飘么,这说明啥,这说明有风啊,这地下室哪来的风,分明是个通风口,烟都顺着通风口排出去了,咱们顺着烟往外飘的方向跑,不但能少受点儿罪,还能找到排气孔,说不定就能跑出去,躲过这一劫!” 马五和三耗子一听,不由得恍然大悟,可不就是这个理儿么,二人暗中佩服大少之余,心里也有了底气,脚下跑得更快。本打算这条走廊不能太长,可仨人这一跑就跑了半个多钟头,马五和三耗子正在气喘吁吁,猛听得牛二柱一声欢呼:“到了!哥儿几个,咱可有救了!” 二人闻言大喜,顺着牛二柱手指的方向一看,头顶上一个大洞比桶还要粗几圈儿,浓烟正顺着洞呼呼往外冒。原来这尸窖常有人来往,又存了不少死尸,施老头儿怕通风不足,过于潮湿,才叫人挖了许多气孔,因为窖里多是死人,也不怕他跑出去,这孔洞都开的十分粗糙,而且极大。这倒便宜了牛二柱三人,尸窖本就挖的不深,充其量也就一人多高,连普通人都挡不住,何况三个久闯江湖的行家?三人知道此地不可久留,当下更不迟疑,牛二柱叫三耗子爬在自己肩膀上,站起来往上一送,三耗子身体瘦小灵便,又惯会江湖中溜门撬锁,高来高去的伎俩,站在大少头顶向上一窜,半截儿身子就出了尸窖,这小子两个胳膊肘儿一撑,脚下一使劲儿,如同泥鳅般钻了出去。有个人在外面接应,剩下的事儿就好办了。三耗子这小子向来胆儿小,而且佛爷行里的规矩是贼不走空,到哪儿都得踅摸人家点儿东西,随身都带着偷盗的工具,三爷摸了半天,从百宝囊里掏出一条飞抓,这可是佛爷们的法宝,专门对付富贵人家的高墙大院,能伸能缩,坚韧异常,用来救人那是再好不过。三耗子把飞爪从洞口儿顺了下去,勾住马五的胳膊,上边儿一使劲儿,下边儿一推,同样是是毫不费力。俩人顺利出了虎穴,剩下的就看牛二柱的了,三耗子如法炮制,飞抓又送了下去,他和马五也顾不上浓烟,眼巴巴看着大少如何脱身。 牛二柱把飞抓绑在手上,两脚用力一蹬,身子可就起来了。大少出洞可没有前两个人灵便,三耗子和马五一个是身子矮小,全身没有几两肉,一个是女人,本来骨头就轻,而且还十分苗条,但牛二柱可是条大汉,虽然不胖,也有一百三四十斤,身体可就不那么灵活了。好在上边有两个人,趁着大少一跳的劲儿猛地往上一拽,牛二柱的肩膀可就出来了。二柱心里一喜,正要再加一把劲儿,好彻底逃将出去,可接下来就没那么顺心了,怎么了,这洞虽然不小,钻出个三耗子、马五还凑活,牛二柱五大三粗,就有点儿费劲了。大少刚出来个肩膀,屁股就卡在洞口了,饶是马五和三耗子一通猛拽,也是无济于事。 牛二柱被卡在洞口,上不着天下不着地,又被浓烟熏着,那真是比死了都难受。牛二柱挣扎一番,可越挣扎胸口越紧,渐渐就有点儿喘不过气来了。大少心里一颤,这可不行,再这么下去,自己早晚得憋死在这儿,还是趁早打别的主意。牛二柱四外一看,总算放点儿心,周围都是土,而且没有夯实,要挖开并不难。大少急忙叫三耗子挖土,把洞口扩大,马五在一边拽住飞抓,防止自己冷不丁掉下去。 三耗子挖坑可是个高手,这是他们佛爷行里的拿手绝技,行话叫开天窗,再硬的墙都能叫他挖出洞来,何况这几尺厚的土地。三耗子吐了口吐沫,抡起百宝囊里极为小巧的一把铁铲,低头一阵猛挖,不出片刻功夫,那土就见了底,眼看就要挖个对穿。 牛二柱心里一宽,正在有些得意,忽然觉得脚底下一凉,紧接着就有什么东西钻进了裤腿儿,那东西凉飕飕,滑腻腻,而且还不是一只,顺着大少身体往上猛爬。大少不由得浑身直起鸡皮疙瘩,正要抖动双腿,把那些东西甩下去,最开始的那一只已经顺着胸膛爬上二柱肩头,嘴里嘶嘶叫着,向他猛吐舌头! 牛二柱扭头一看,顿时整个身躯凉了半截儿,那是一条蛇,一条毒蛇,而且还是剧毒白眉蝮! 第38章 蛇困 牛二柱血都凉了,他可没想到尸窖里有这么多白眉蝮蛇,可这事儿不是明摆着么,既然那么大一条白眉血蝮能在地底存活,这些半大不小的毒蛇更是不在话下,只怕它们都是那条大蛇的子子孙孙,此刻正要伺机下手,为自己的祖宗报仇。 那条蛇爬上大少肩膀,也不急于进攻,反而一动不动的紧盯着他,腥臭的舌头不断舔着他的脸。牛二柱冷汗如雨,他恨不得一下子蹿出尸窖,把这些蛇一股脑的抖落下去,这种被毒蛇爬满躯体的感觉简直比死都难受,可他偏偏又只能一动不动,大少知道,此时此刻,哪怕是最微小的动作都会惊醒这些毒蛇,一旦它们发动突袭,自己连躲都没处儿躲,只能干等着挨咬。 三耗子只顾低头挖洞,牛二柱的险境他可一点儿也没察觉,可这边儿大少已经是心急如焚,三耗子虽然是挖洞的行家,可他离自己可不远,动作稍微一大,难免不会惊动身上这些祖宗,而且这洞一旦挖通,就算马五反应再快,自己的身体也得往下一顿,到时候鬼知道这些蛇会不会立即咬自己几口。牛二柱不敢乱动,也不敢说话,一个劲儿的向三耗子努嘴、使眼色,可这小子此时竟然比给亲爹挖坟还要卖力,连头都不抬。到底还是马五心细,她一看牛二柱神情不太正常,可就注上意了,也搭着这丫头眼尖,一眼看见大少肩膀上趴着一位,胸口上密密麻麻,还在不断往上爬。马五倒吸了一口气,她可不是穿针引线的大家闺秀,水里火里,刀枪棍棒见得比男人还多,各种怪事更是遇到过不少,当时就知道大少身处险境,稍有差池,就要遭了蛇吻,尤其现在还不知身在何处,如果是城郊,稍微耽搁一会儿,只怕还有生命危险,当下身子就麻了半截儿。 女人天生就怕蛇虫鼠蚁,这要搁别人,早就鸡毛子喊叫,飞抓也得松手,牛二柱当场就得玩儿完,可马五可不是普通女人,这人胆儿大而且心细,反应也快,她也看出三耗子使劲儿使得不是地方,再不阻止就得出人命,可她也是投鼠忌器,不敢明着提醒三爷,嘴里轻咳一声,不紧不慢的说道:“三爷,快别挖了,我觉得这洞也不小了,咱俩加把劲儿,兴许能把他拉出来!” 三耗子一听就有点儿不乐意,好容易找到一个显摆手艺的机会,,能因为你一句话就半途而废?可他又不敢犟嘴,马五身份比他高,本事也比他大,再不满意也得受着,这小子把铁铲放回百宝囊,愁眉苦脸往回走,气哼哼抓住飞抓,就要往上拽,马五一把把他拉住,冲牛二柱努了努嘴,三耗子回头一看,吓得差点儿叫出来,这回他可不敢逞强了,准知道再要这么弄下去,大少绝对没好儿! 三人大眼儿瞪小眼儿,全都不敢乱动,可老这么耗着也不是个事儿啊,那些白眉蝮还在源源不断往上爬,不一会就爬满了大少肩头,密密麻麻也不知有多少,谁知道什么时候抽风咬人呐。三人之中,本来牛二柱鬼主意最多,可他现在自身难保,也想不出什么主意,就是有主意,也不敢开口说话。哥儿仨犯了一会儿傻,到底还是马五说话了,她叫三耗子再挖几个洞,可不能在牛二柱身边挖,得离远一点儿,而且下手要轻,绝对不能惊动蛇群。 三耗子有点儿不明白,这是哪一出儿?马五也不敢多说,压低声音道:“这些蛇只怕不是冲着我们来的,它们想必在尸窖里栖息了多年,没有必要也不会逃离此地,恐怕是地穴里着了火,烟气又大,急着出洞,通风口又被二哥用身体堵住了,这才爬上他的身子,我们多挖几个通风口,它们有了别的通道,大概就不会纠缠二哥了! 三耗子一想也对,立即选了远离牛二柱的地方,又挖了起来。旧社会的小偷儿可不单单会掏包儿,手艺好的佛爷讲究吃活食儿,也就是入室偷盗,而且还得失主家里有人才能显出本事。要在人眼皮子底下偷东西那可不是闹着玩儿的,得有真才实学,惯用的手法一般就是“天鹅下蛋”和“穿墙入洞”,具体手法后文三耗子三盗鬼难缠的时候自有交代,现在先不细说,单说这“穿墙入洞”也就是挖盗洞,在人家墙上挖出一个洞来,还不叫人家知道,当真是一手绝活儿。这三耗子对于这一手儿那是精而又精,不一会便挖出一个洞来,洞一挖开,浓烟滚滚,往外直冒,果然有许多毒蛇从洞里钻了出来,二柱顿觉身上轻松,再没有蛇往上爬了。 三耗子见此招见效,心中大喜,又接连挖了几个洞,有爬出毒蛇的,也有白费事的,可不管怎样,总算是帮了大少一个大忙,牛二柱心里稍微一宽,可他还是不敢大意,脚底下是没有蛇再来了,可胸口肩头上还爬着不少,这些蛇非但不走,而且越聚越多,一双双怪眼恶狠狠盯住大少,竟有跃跃欲试之意。 三耗子见还是不能结尾,心里不免急躁,可又不敢发作,只好暗气暗憋,这小子蹲在地上,眨巴了一阵小眼睛,忽然凑向马五,低声道:“五爷,这招儿不灵啊,总这么着也不是回事儿啊,您了不是会打暗器么,还不给这帮孙子来几个枣核镖尝尝,也叫它们知道咱哥们儿的手段!” 马五略一沉吟,摇头道:“不行,飞镖一出,必然惊动别的毒蛇,到时候就不堪设想了,而且三爷昏迷了一阵子,有些事儿你不知道,我虽然飞镖带得多,可在尸窖里用了不少,现在也没有多少了,就算那些毒蛇不被惊扰,也不够把它们全部弄死的,这事儿还得打别的主意! 三耗子听言,不由得愁眉苦脸,马五也是有点儿气闷,这俩人又想了半天主意,可没有一个管用的,不由得唉声叹气。三人自从进山东帮,历经波折,也算是出生入死了,此时见牛二柱如此困境,恨不得以身相代,有道是“事不关己,关己则乱”,这人心里要一急,再聪明的人得犯难,就更想不出什么主意了。 三耗子和马五在一边发愁,牛二柱可就坚持不住了,人这东西不能总是一个姿势待着,时间长了腰酸腿疼,谁都受不了,更何况像大少这样连眼皮都不能眨一下的?牛二柱被卡在通风口,又被毒蛇紧盯着,只觉得胸口发闷,眼前金星直冒,全身不由自主微抖起来,脸上的汗是一层又一层,这哆嗦和冒汗可不是吓得,而是累的,大少此刻连抬个头的力气都没有,实在熬不住,身上微微一动,肩膀上那条蛇被他一惊,像是被人踩了尾巴一般,将头一昂,闪电般向脖颈咬去! 大少此时半点也不能动转,只好把心一横,闭眼等死,心里暗叹一声:“完了,我牛二柱今天就死在这儿了!” 第39章 合斗李福 牛二柱正在等死,忽听耳边锐器破空之声,紧接着便是卟哧一声,脸上一热,身上也轻了几分。大少心中疑惑,睁眼再看,原来是马五眼疾眼快,那蛇刚有异动,便一镖飞来,结果了它的性命。牛二柱暗道好险,心存感激地看了马五一眼,不过他此时仍未脱离困境,更是不敢开口道谢。再说那些毒蛇,被马五爷一镖杀了同伴,不由得一阵骚乱,原本漫不经心的姿态变得越发狂躁,纷纷由胸膛爬上肩头,昂起头颅,露出森森蛇牙,似乎随时都会发起突袭。 马五心中憋闷,刚才一时情急,贸然出手,虽然暂时救了二柱一命,却让他陷入更加危险的境地,似乎有些得不偿失。这位江湖中的巾帼英雄,自幼清高孤傲,寻常男人看都不看一眼,所以到了二十几岁还未出嫁,在旧社会,这可就是大龄青年了,急的他哥马四爷叫苦不迭,可如今虽然和牛二柱萍水相逢,毕竟也经历了生死患难,心中不免就有了一些别的意思。这人要是真心关心起别人来,难免就会犯糊涂,更何况大少此时生死未卜,身遭蛇围?马五看着牛二柱在那里受苦,汗就下来了,心里一急,更想不出什么解困的办法。旁边儿的三耗子更是个愣头儿青,别看平时咋咋呼呼,现在却一言不发,除了干瞪眼,就剩下在原地转圈儿了。 此时正是深秋,又恰逢黎明,天似亮不亮,就是俗话里说的鬼呲牙的时候儿,只是一天中最冷的时节,马五和三耗子正在着急,也不知从哪里刮来一股邪风,这风冷得透骨,吹得马五一激灵,头脑也清醒了许多,马五急忙四外一看,只见四周荒无人烟,蒿草长得足有半人多高,被晨风吹得左右摇摆。马五可是个冰雪聪明的人物,虽然一时急躁蒙了心,此时也明白过味儿来了,心说这事儿可耽误不得,时间一长,牛二柱肯等得活活被蛇咬死!想到此处,马五急忙回头,看见被三耗子另外挖出来的几个洞仍在滚滚的向外冒着浓烟,心里一动,立刻有了主意。 马五急忙唤过三耗子,低声耳语了几句,三耗子听了个稀里糊涂,不过此时可不是细问的时候儿,稍有耽搁,牛二柱那边就得玩儿完!三爷倒也机灵,掏出铁铲,在牛二柱不远处又挖了一个洞,不过这洞挖的可比上一次有技巧,一是下手要格外小心,不能惊了那些蛇祖宗,二是不远不近,而且要在上风口儿。要说这三耗子虽然干别的不行,佛爷这一行里的事儿却比谁都精,不出片刻功夫,这洞就挖好了。刚一挖通,滚滚的浓烟带着一股令人作呕的气味儿就冒了出来,被风一吹,直直飘向被困多时的大少。 大少被折磨了半天,早已经筋疲力尽,如果不是求生的信念支撑着,早就被蛇咬成了筛子,此刻被烟一熏,眼前一黑,几乎当场昏厥。大少心里这个骂呀,要不是被卡在洞里,他能跳起来骂三耗子的祖宗,你说你个缺德玩意儿,不想法儿救我也就罢了,还拿烟熏老子,你吃饱了撑的是怎么着?牛二柱心里正骂着,忽然觉得全身一松,大少心里纳闷儿,低头一看,身上那些毒蛇纷纷落马,惊慌失措的从身上掉下去,扭动着身躯逃之夭夭。 马五和三耗子还不放心,怕牛二柱身上还有暗藏的毒蛇,又足足熏了半个钟头,这才一起动手,把他弄来了出来。牛二柱脱离险境,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往地上一躺,就剩下喘了。马五和三耗子也是精疲力竭,也不管脏净,倒头躺了下去。 三人歇了半天,终于有了精神,牛二柱一骨碌爬起来,干的第一件事儿就是又脆又响的打了三耗子一个脖溜儿。三耗子被打的一呲牙,还来不及还手儿,牛二柱跳起来就骂:“我说你个三耗子哎,以前我咋没看出来你有这么损呢,你拿烟熏我干嘛,你还嫌我罪受的不多是不!” 还没等三耗子还嘴,马五赶紧就把他俩拉开了,她也不明白牛二柱挺聪明一个人咋就连这点儿事儿也看不出来呢?她可不知道,刚才大少受的那个罪简直比刀架到脖子上还要苦三分,这人一急,脑瓜子肯定犯轴,就有点儿不讲理了。马五到底是个女人,心细,见俩人不依不饶,赶紧把牛二柱拉到一边儿,如此这边解释了一番,大少这才有点儿明白,暗怪自己鲁莽,真就有点对不起三兄弟了。 原来那些蛇之所以缠住牛二柱不放,归根结底还是因为尸窖里着火,烟熏火燎,这些蛇存留不住,这才急于从通风口脱身。恰巧此时这洞又被牛二柱用身体堵住了,毒蛇受不了烟熏,这才顺着他的身体往上爬,等到爬上牛二柱胸口,可就出了地下室了,凌晨气温太低,牛二柱身上暖和,这些蛇自然就舍不得走。后来还是马五被风一吹,想了一条计策,叫三耗子在上风口挖了一个洞,用烟熏那些蛇,毒蛇嗅觉灵敏,当然坚持不住,这才纷纷逃走,救了大少一命。 仨人把话说开,都是经过生死的弟兄不久便冰释前嫌。尸窖里难分昼夜,也不知过去了多长时间,稍微歇息了一阵,三人就要起身返城。这些个爷都是土生土长的天津人,稍微一分辨方向,就知道此地是天津城郊,离城里还不算远,可就是不知道到底往哪儿走才合适。好在此时天色已经放亮,三人稀里糊涂走了一阵,已经稀稀落落看见了挑水、打柴的行人,牛二柱上前一打听,才知道了回城的路,这三人在地窖里憋了半天,此时一旦探明方向,心里都是一阵轻松,脚下也快了许多,不出片刻,便远远看见了天津城头。 仨人进城,好歹垫补了点吃食,半点不肯耽搁,马不停蹄就往马四爷家里赶,耽误了这老半天,也不知家里乱成什么样子。三人紧赶慢赶,好不容易到了马四爷家,却没成想扑了空。原来这仨人一去,时间可是不短,足足耽搁了一天一夜,马四爷回家等了屁大一会儿,可就坐不住了,别人他不管,马五可是他亲妹妹这要有个好歹可怎么跟家里交代?四爷长吁短叹挨到擦黑,再也顶不住了,箭打得似的派人把三个把兄弟请到了家。三人一进屋儿,马四爷可就哭开了,这混江湖靠的可不单单是心黑手狠有蛮力,关键时候也得学刘备,该装孙子就得装孙子。仨人一看马四爷这么大人物哭的跟个孩子似的,心里多少有点儿不忍,毕竟是把兄弟,不过问过问就说不过去了。黄三儿算是老大哥,带头儿一问,马四爷哭得更凶,说是心里敬佩三位哥哥,全按他们说的办了,还把马五搭进去了,这三人一去不回头,都过了溜溜一天了,准是凶多吉少,到了这个时候儿,你们可就不能不管了,要不管这把兄弟就白当了!三人全都咧了嘴,他们都知道马四的话里有水分,他们当初出这个主意也就是将马四一军,也没成想他连妹妹都能舍出去,如今逼到这份儿上,再不管可就挨骂了。这仨人互相对视一眼,全都拍了胸脯,诅天咒地发誓要给马四出头。 第40章 斗智 这话一说,可就没有耍滑的余地了,仨人各自回家,召集门徒,各带人马浩浩荡荡到马四家里聚齐。这三人可都是有头有脸的人物,天津城的一霸,三方合兵,再加上马四剩下的三百来人,竟有两千多人之众,帮会可不是军队,要凑齐这么多人那就是声势浩大到顶了天了。马四爷信心倍增,领人一路杀向山东帮堂口,等到了地方却扑了空,这李福可不白给,也是个有点儿歪才的人物,他一琢磨这事儿肯定完不了,马四绝对得报复,他来了个先下手为强,领着弟兄一路直奔马四剩下的几个码头,要彻底瓦解他的势力,来个斩草除根。众人一听,那还得了,把山东帮堂口造了一个底朝天,这才带领一帮凶神恶煞,在李福身后紧追,要来一个四方合围,彻底剿灭山东帮! 这两拨人一个在前面打打杀杀,一个在后面紧追不舍,时间一长,没有追不上的。也就一个多钟头,青帮四大把头把李福堵了个正着,别看平时李秃头七个不服八个不忿,一看对方这阵势,立刻有点儿麻爪,虽说他这几年折腾的不善,可家底儿摆在那儿了,山东帮原来也就二百多人,加上马四爷那边儿新近投降的,归了包堆也就三百多号,可对方有多少?不用数就知道比自己不知多了多少倍,真要是一拥而上,不用打,一带一过就能把自己灭喽。这小子面粗心细,坏主意比谁都多,立刻叫过身边一个亲信,耳语了几句,那亲信跟得了圣旨似的,二话不说,拔腿就往回跑。 这人一走,李福立刻换了一副笑脸,向摩拳擦掌的青帮众人道:“哎呦,各位爷,这怎么回事儿这是,怎么这么大阵仗?俺们山东帮可是小门小户,比不得青帮户大人多,可见不了这阵势!” 要依着马四爷,见了山东帮,二话没说,上去就是大刀片子,一顿猛砍,先废了他们再说,可那哥儿仨不同意,事到如今,他们还是怀着私心,能不打就不打,为了别人的事儿死伤自己的兄弟那多不合适?最好马四打头阵,自己站脚助威,顶多充充门面,把山东帮吓住,两下和解,李福霸占的码头还给马四几个,以后井水不犯河水,一天云彩不就都散了吗?马四爷虽然心里不悦,可毕竟是求人家帮忙,也不敢把这几位爷得罪的太苦,只好暗气暗憋,冷笑一声道:“李帮主说笑了,如今山东帮风生水起,搅得天津城天翻地覆,我们几个坐地户儿都快没饭吃了,你还说没见过大阵势?笑话!你是不是觉得天津卫就剩你们一家才叫大阵势?今天爷几位来,就是想跟你说道说道,你要明白事儿,趁早儿抱着脑袋滚出城,要他妈不识数儿,今儿个见不了就得让你还了公道!” 李福闻言一声冷笑,不过他可没搭理马四,他知道四爷话说的虽然硬,却是狐假虎威,真正做主的还是那三位,这小子黄三他们一抱拳:“几位爷,小子李福初来乍到,不知天津城的规矩,有事儿想跟你们打听打听。”黄三儿一愣,这老东西花花肠子最多,也是最不愿意动手儿的一个,刚好就坡下驴,也一抱拳回道:“李帮主有话请讲!”李福闻言一笑:“好,让我说话就好,我想问问你们,这天津城是不是姓马,是不是所有的码头都是你马四爷的,别人不许插手!要真是这样儿,我李福屁话没有,脑袋割下来给几位当球儿踢!混江湖讲究的是什么?一是讲义气,拜的是关二爷,学的是桃园三结义!第二就是论势力讲手段,你马四把我打服了,我绝对没有一句怨言,给你倒夜壶都行!可自己手底下没功夫,全靠别人撑腰算什么本事?攒鸡毛凑胆子那算个爷们儿吗,几位爷,你们别多心,我说的可不是你们,不过老爷子你们来得可有点儿莽撞,我可听说你们当中有洪帮的,有哥老会的,可就是没有青帮的,你们这闲事儿管的可不太地道,我山东帮招惹过贵帮么,没有哇,这以后贵帮在别的地头儿办事儿,别人横插一脚,几位爷能愿意么?” 别看李福秃着个脑袋,其貌不扬,嘴皮子还真不白给,几句话说得哥儿四个哑口无言。马四一听这可不行,他可看出那三位怀着鬼胎呢,要这么下去,自己说不定就成了理亏的,到时候偷鸡不成蚀把米,可就成了别人的笑料了,想到这儿,马四爷怒不可遏,嘴里啐了一口道:“我呸!李秃子,你好一张伶牙俐齿啊,我马四是他妈实力不济,可你要真凭本事,你四爷也就认了,可你为什么暗使邪法,坏了江湖道的规矩?还有我手下三个弟兄到你那里拜码头,都一天还不见人影儿,你把他们怎么了?你还满嘴江湖道义?两国相争不斩来使,你他娘的算是么一帮之主,江湖好汉?这三位爷是我的把兄弟今天来就是要兴师问罪,清除江湖败类,拆了你的兔子窝!” 李福眨巴眨巴木狗眼,忽然一阵狂笑:“马四,你算什么东西,你嘴里喷的什么粪?你哪只眼睛看见我用邪法了,你有什么凭据?至于你说的三个人,我连影子都没看见,这年头兵荒马乱,不定死到哪儿了,你凭什么管我要人,谁看见他们到我山东帮了?” 马四爷见李福死不认账,耍起了滚刀肉,不由得勃然大怒。两位道儿上的人物再也不顾身份,互相指着鼻子乱骂,颇有点儿泼妇骂街的意思,两边儿的帮众也不敢乐,一个个儿像木桩子似的杵着。黄三他们也有点儿泄气,都觉得这架打得太没水平,后悔趟这趟回水,以至于丢了身份,现在走也不是留也不是,而且两边儿骂得起劲怎么全都劝不住,正在左右为难之际,忽听一声大喊:“都他妈给我住口,你们当这是什么地方,这是天津卫,有王法有尺寸的地方,谁让你们聚众械斗?都是有身份的把头,混骂大街丢不丢人?” 众人闻言皆是一愣,回头再看,但见大道上来了四个人,最后边那位正是刚才逃走的山东帮帮众,另外三个黑制服大盖帽,居然是城里的巡捕。领头的那人刀条儿脸,鹰钩鼻,眼光阴沉,正是有名的“钩子手”! 马四爷一见官面儿上来了人,心里就是一沉,前后一琢磨,恨不得抽自己两个嘴巴,知道上了李秃子的当,你说自己跟他磨什么嘴皮子,直接上去开打不就行了么,那三位虽然心里有鬼,自己真一吃亏,形势所迫,逼也能逼他们动手,不然江湖人说他们不仗义,就是再有势力也白扯。李福一肚子鬼花活,故意激怒自己和他对骂,为的就是拖延时间,让人请“钩子手”来拉偏架,好从中渔利。官面儿上一出面,这架就打不起来了,自己这一方的优势等于烟消云散,而且巡捕房从不介入黑帮械斗,今天突然露面,必定是和李福早有勾结,今天这个事儿眼看就不妙,自己说不定要大祸临头! 第41章 口舌之争 “钩子手”冲李福点点头,又向黄三三人抱了抱拳,转身看着马四爷,嘴里一阵阴笑,不阴不阳的道:“马四爷,您这事闹的哪一出?咱哥们儿平时都不错呀,你这么大动静儿怎么也不知会一声儿,这要闹出点事儿来怎么办,这不是叫兄弟我为难么?依我看谁跟谁也没杀妻夺子的仇,何必拼个你死我活?不如给兄弟个面子,今天就这么着吧,改天我给大家评评这个理儿,”说罢,“钩子手”冲身后挥了挥手,“弟兄们,今这事儿了了,都散了吧,有事儿以后再说!” 马四爷气得鼻子都歪了,要搁平常,“钩子手”哪敢和自己这么说话?这不就是看着他码头被夺,没了地盘势力,摇落井下么?以后再说?哪那么容易,你“钩子手”这不是明目张胆的偏向李福么?以前山东帮堵着门儿欺负我的时候你怎么不出头?如今眼看他要吃亏你又来装好人,天下哪有这么便宜的事儿?再说那三位和自己可不是一条心,今天如果真就这么散了,以后就是用八抬大轿人家也不可能再来了,是死是活就看今天这一回,哪有什么以后?想到这儿,马四爷也就不那么客气了,抱了抱拳道:“爷,咱平时可是老交情,按理不该驳你的面子,可这李福欺人太甚您也不是不知道,如今这小子要夺了我所有码头,断了兄弟的饭碗,我马四就是个土地爷,也有三分火性,难道叫他骑着脖颈子拉屎不成?讲不了说不起,今天还要求您老个人情,您哪,还是别管这档子闲事儿了,以后马四登门拜访,怎么着也要还了您这份大恩!” “钩子手“一听这话,驴脸立刻就沉下来了,冷笑道:“四爷您这是不给我面子了,那好,既然你不讲情面,那咱们就公事公办,马四!你以为你是谁?你不就是个地痞头子么?你还真以为天津卫是你的?那是黎大总统和段总理的,你纠集一帮子混混无赖想干什么?想造反?告诉你,爷我今天就要缉捕你们这批乱党!”说罢,冲着面前众混混喊道,“兄弟们,要性命的赶紧散了,巡捕房今天要抓差办案,走完了别怪哥儿几个不讲情面!” 黄三三人本来就不打算真心出力,一见官面儿上出头,话又说得这么绝,更不肯跟着吃瓜落儿了,各自对视一眼,不由自主就往后缩。马四一看这可不行,这“钩子手”明显是得了李福的贿赂,一心要打压自己,要照这么下去,那三人一走,自己这头儿就只能等死了,性命关头,也就顾不了许多,马四也是有名的大混混,耍无赖,摆滚刀肉,凭空诬赖他人也是把好手,当下把脸一换,笑嘻嘻的道:“爷,您这是怎么话儿说的,我那是什么乱党,不过是一个吃码头的下三滥而已!,今儿这事儿没跟巡捕房打招呼,是我们的不对,可有一节,今天如此兴师动众可不是为了我马四一个人,而是为了天津城除害!” “钩子手”闻言一愣:“你这话从何说起?”马四一声冷哼,理直气壮地道:“爷,这小子身上有三条人命,,我兄弟马四和两个帮众就死在他手里了,还有,这王八羔子,拿活人炼邪法,制成活尸供他驱使,现在他那拨人里就有几个!”“钩子手”一惊,牛二柱三人的死活他可不管你,但这句话的后半句却让他心里一动,什么原因?天津卫前些日子可出了一件大案,段祺瑞在此地有一个远房亲戚,一个月前这家的少爷丢了,把城里翻了个遍也没找着,段祺瑞何等人物,人家能善罢甘休么?巡捕房从上到下都挨了训斥,上头放下话来,再给半个月时间,要再找不着,连巡捕带警察全都得蹲大狱!事关身家性命,巡捕房哪敢怠慢,一个一个跟兔子赛的,满四九城乱转,你还别说,前几天还真叫两个巡捕找着了,这少爷跟着一帮混混出去打群架,一个人打残了好几个!段家少爷养尊处优,哪里会什么下三滥的殴斗功夫?两个巡捕看着奇怪,上去搭话,结果也被段少爷打了个半死。段祺瑞的亲戚打伤了人,自然也只好不了了之,但是没把人带回来可就是大事儿了。巡捕房连夜询问这俩人,问了半天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只有两条儿,一是段少爷全身冰凉,也没有呼吸脉搏,看着像是个死人,而是那帮混混他们不认识,应该是外来的帮派。 “钩子手”一琢磨,外来的帮派里也就山东帮最大了,气势也最嚣张,敢在城里明目张胆打人的只怕也就是他们了,而且刚才听马四说他们用活人炼邪法,前后一串连,这事儿就对上了,山东帮嫌疑最大!可想是这么想,现在他可不敢这么说。一是怕打草惊蛇,二是李福给了他不少好处,如今一旦揭了底,他也得跟着受牵连。可即便如此,“钩子手”也不敢再明目张胆的偏袒李福了,在场的可都是有势力的人,万一以后案子犯了,这些人说自己和山东帮有勾结,那他就得吃不了兜着走。李福何等人物,眼睫毛都是空的,“钩子手”态度的变化他早就看在眼里,“有道是”贼咬一口入骨三分“,何况他本身就亏着心?不过这位李帮主也是个人物,被人揭了短处不但毫不慌张,反而连脸色都不变,冷哼着道:“马四,你******也是个人物,不是两三岁的孩子,能红口白牙的满嘴喷粪,你这么说有什么凭据?今天你要不拿出证据来,今天爷我当着大活儿的面,直接撕了你那张嘴!” 一句话说得马四爷哑口无言,谁都知道他说的是真的,可就是没有凭证,李福就是抓住了这一点,一顿混赖,竟弄得四爷比刚才还要尴尬。四爷正在左右为难,想用什么方法把话题岔过去,忽听身后一声大喊:“李秃子,你小子别张狂!你不是要证据吗?你大爷这儿就有!” 众人一惊,回头细看,但见大道上走来三人,一个瘦小枯干,一个丰神俊朗,领头的那一个中等个头,不胖不瘦,眼角眉梢带着说不出的痞气,正是大难不死的牛二柱! 第42章 狗急跳墙 牛二柱三人来到众人面前,和马四爷、黄三等人打过招呼,也不搭理李福,径直来到“钩子手”面前,要说牛二柱不怵这位,那是假的,这人手可黑的要命,而且正是混混们的对头,可如今事情逼到这份儿上了,也就顾不了许多了。大少一抱拳,满面笑脸的道:“捕爷,您吉祥,二柱子有礼了,我正想跟您说说李秃子的事儿,刚才马四爷说话我也听见了,那话说的是一点儿没错儿,这小子忒不是东西了,他不但蛮横霸道,不讲道义,而且还想弄死我们哥儿三,这倒是小事儿,谁叫我们各为其主呢,最不地道的是,这孙子为了抢地盘,居然拿活人炼尸,我们哥儿三这回可是亲眼看见的,他在城郊有个地窖,里面全是死尸,最少也有四五十具,这要让他得了势,以后咱天津不就成了鬼城?您是巡捕房里的老人儿,可得为一城百姓做主,灭了这个三孙子!” 牛二柱说的不卑不亢,倒叫“钩子手”一阵为难,他可不敢当场缉拿李福,这小子属狗的,一旦进了大狱,保不齐就得把自己供出来,可又被牛二柱将到这儿了,转身就走又不合适,这小子脸色一会一变,都赶上外国鸡了。李福在旁边儿一听,就有点儿出不住劲儿了,这小子嘴里能跑火车,哪里能叫大少问住?当下冷笑一声道:“牛二柱,你奶奶个熊,你算那颗葱?这儿有你说话的份儿么,你强出什么头?你给马四作证,你也配,我说巡爷,他这作证可不能算啊,他是马四的手下,能不向着主子说话么,我李福再老实,也不能让他们这么造该,你们要想拿我李福,也行,可有一样得拿出物证来,空口白话我可不服!” “钩子手”一听这话,立刻就找着台阶了,他从刚才就后悔了,没事儿回家哄孩子多好,掺和这个干吗?这不是自己找病么,现在终于找到了话头儿,立刻咳嗽一声道:“李帮主说得也对,单凭一面之词可定不了罪,这么着吧,你们仨跟我回巡捕房问话,余下的都散了吧,等调查清楚再说!” 马四和牛二柱等人如果肯答应,今天要是治不死李福,以后可就没机会了,说不定还得让人家把自己弄死。可对方说得又不是没道理,三个证人不是自己属下就是自己妹妹,如何能让人信服?正在左右为难,眼看李福就要逃脱之际,牛二柱可没闲着,一个劲儿用眼睛在山东帮里踅摸,看了一阵,忽然眼睛一亮,那三百来号人里果然就有几个不对劲儿的,看来李福为了彻底灭掉马四爷,果然带了几个活尸来压场面。牛二柱心里一亮,暗道李福呀李福,你可算是折腾到头儿了,今天你就得死在这几个死人身上! 大少拿定主意,急忙拦住要走的“钩子手”,皮笑肉不笑的说:“您老等等,咱先慢走,刚才李秃子说得有理,可他忘了,这物证不是没有,而且就在他身后呢!”众人闻言一惊,全部齐刷刷看向山东帮。牛二柱一阵得意,摇头晃脑的道:“诸位,我们马四爷吐吐沫是个钉,从来不说假话,今天要李秃子的物证也容易,大家都帮把手儿,看看山东帮里是不是都是有气儿的活人,要有一个没脉的,李福,你今天就别想活着回去!” 牛二柱一席话,点醒了马五和三耗子,这俩人也跟着起哄,一个劲儿在人堆里喊好儿。人都有一个从众心理,尤其马四爷手下还有一百多人,这些可都是忠心耿耿的老人儿,见有人带头,也全都闹哄起来,一传十十传百,不一会儿马四爷这头儿的全来了精神,两千多号一起呐喊助威! 众人一闹,这声势可非比寻常,李福也不由的有些心慌意乱。“钩子手”此时更走不了了,有道是众怒难犯,别看他穿上官衣儿人五人六,回家也得柴米油盐过日子,这要让这么多人恨上,半夜走道儿给他一板儿砖,那可就吃什么都不香了。思前想后,“钩子手”一咬牙,又把心往咯吱窝放了,回头对李福一笑,不阴不阳的道:“李帮主,你听见了没有,这可是大伙儿的意思,咱就是再有理也得让大家信服口服不是,没别的说得,你老弟就委屈委屈,让兄弟们查验查验吧!”说罢一挥手,向后面两个跟班说,“兄弟们,上去给李帮主搭把手儿!” 两个跟班儿闻言,立刻答应一声,迈步就往山东帮人堆里挤,号脉探鼻息忙个不亦乐乎。李福脸色一阵青黄,心里是又气又怕,气的是“钩子手”干收钱不办事儿,到头来还得自己吃亏,怕的是一旦把那几个活尸查出来,自己这辈子也就完了。这小子心里琢磨半天,牙关一咬,狠劲儿就上来了,心说不毒不狠不丈夫,今天也就是今天了! 这小子要干嘛?他可没功夫想别的,千方百计就想保住自己这条狗命,他打算趁人不备,制住“钩子手”,以他为要挟,让马四爷等人不敢轻举妄动,自己好趁机逃走。一想到这儿,李福就要动手,忽然又一顿,心说慢着,这“钩子手“虽说是巡捕房里的头目,可也不是多大的官儿,黄三等人手眼通天,身份可都比他高贵,到时候没准就镇不住这帮人。再者自己劫持官面儿上的人,罪过可就大了,说不定得全城通缉,到时候哪里还走得了?而且”钩子手“武艺高强,也不白给,自己也没有把握一招制服。想到此处,李福不由得一阵犹豫,正在进退不得之际,那边儿可就出神儿了! 两个巡捕一路探查,转眼就走到一具活尸面前,活尸这东西说白了就是傀儡,你让他干什么他就干什么,没人指挥也就是个摆设,只不过比死人多了些自然反应而已。也活该这巡捕倒霉,二话不说,上去就杵他的鼻子,这活尸哪里肯干,怪吼了一声,一拳打了过去,也是这人身板儿太糟,活尸力气太大,居然一下子把脑袋给打飞了,这人脖腔子里的血喷起来老高,一声不吭就瘫倒在地。再看那脑袋,竟然飞到了房顶! 这下人群就炸开锅了,害怕的、瞧着新鲜的,干啥的都有。“钩子手”一看死了手下,当时脸就黑了,都是一个地方混饭吃的弟兄,这要少了一个,回去怎么交代?事到如今,这位爷可就一点情面也不讲了,也没法再客气了,他猛一转身,一把拉住李福,手里锁链一抖:“李帮主,这可是你对不住我在先,如今也没别的说的了,你的案子犯了,跟我回巡捕房打官司吧!” 话音未落,“钩子手”伸手就要锁住李福,谁知李福早有防备,往后一闪,躲开了锁链,就势把“钩子手”往怀里一拉。“钩子手”本事倒是不小,可也没想到他敢跟自己动手,一个收势不住,被李福拉到怀里。李福一击得手,连忙左手一探,掐住他的脉门,右手扣住咽喉。“钩子手”立刻浑身瘫软,再也不能动转,空有一身力量使不出来。李福制住“钩子手”,心里一阵狂喜,转身对马四等人喊道:“龟孙子们还不给我退下,稍慢一点儿,老子就杀了他!” 第43章 激斗 李福一见事机败露,又死了一个官人,可就不能再装下去了,这小子被逼无奈,就露出了赌徒的本来面目,制住“钩子手”,要孤注一掷!余下的人不管是山东帮还是青帮,全都傻了眼,他们可想不到李福有这么大胆子,敢公然劫持巡捕!李秃子心灰意冷,一场称霸天津卫的春梦转眼成了泡影,这家伙心中无限懊恼,精神就有点儿不正常了,一把拽出匕首在众人眼前乱晃,一手紧紧扣住“钩子手”连叫众人后退,那情形就和疯魔一般。 众人一时不知所措,谁也没想到事情会发展到这一步,双方僵持了一阵,到底还是牛二柱脑子转得快,冷笑一声,不疾不徐的道:“李帮主,你这可就是犯傻了,贵帮虽然残害了不少无辜,又杀了一个官人,可以你在天津城的势力,也不是见得就是死路一条,这几年你们四处搜刮,攒了不少孽财,上下多加打点,说不定还有出狱的一天,可你一旦绑了‘钩子手’的票,这事儿就没缓了,你前脚一走,后脚全城就得通缉你,你就是肋生双翅还能飞到哪儿去?听兄弟一声劝,赶紧放了他,回头众兄弟看在江湖道义上,给你四处奔走奔走,保证你一条活命也就是了!” 李福闻言哈哈大笑,厉声道:“小猴崽子,别来这套,老子混了几十年江湖,什么不知道,你们能有这种好心?笑话!爷我今天就豁出去了,只要一出城,我就到租界投靠东洋人,到时候别说全城通缉,就是全国通缉,你又能把我怎么样?” 李秃子一句话震惊四座,在场的都是久经风雨的大混混,见惯了各色人物,可像他这样穷凶极恶又心思缜密狠毒的还是第一次遇见。众人一时无言以对,傻愣愣的看着李福在那里混闹。李福见镇住了众人,不由得一阵狂笑,刚才的话他可不是说说就算了的,这孙子一边后退,一边命令死党截获来往船只,你还别说,李秃子虽然不办人事儿,可手底下还真有几个忠心的奴才,这几个混混儿也会办事儿,居然真就拦住了一条过路的客轮。混混们拿刀动枪,硬逼着客人下船,不一会便占了轮船,李秃子喜出望外,立刻押着“钩子手”就往船上退。 马四等人一见李福真要得逞,可就都抖了手了,谁都清楚,今天一叫他逃脱,这仇口可就结大了,如果他真投靠了日本人,不但天津卫的帮会对付不了他,就是巡捕房和警察局也拿他没辙,日后这群人有一个算一个,全都得让他收拾喽。可急归急,人质在他手上,谁也不敢轻举妄动,只能眼睁睁看他猖狂。正在危急时刻,牛二柱鬼点子又上来了,他在马五耳边低语了几句,转身疾步走出人群,向李福一拱手道:“李帮主慢走,兄弟我还有话说,您了打算的是不错,只要投靠了日本人,这儿没人治得了你,可你就没想想你走的了么,别说到日本租界,你今天连这个码头也出不去!” 李福一愣,他可没想到牛二柱敢说这话,更想不出自己走不出码头的理由,这人天生多疑,一看牛二柱说的斩钉截铁,就跟真事儿似的,心里可就画魂儿了,不由自主停下脚步,抬头问道:“这话怎么说?” “怎么说?”牛二柱一声冷笑,抬手一指,“你看那船上挂的什么国旗,你劫了英国人的船,惹恼了洋人,还想全须全尾的离开码头,做你娘的春梦去吧!” 李福听这话不由得一哆嗦,心说坏了,劫了英国人的船可不是小事儿,到时候别说到不了日租界,就是见了日本人,小鬼子也不可能因为自己得罪英国人,到时候自己可真就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了。想到此处,李秃子脸色发白,不由自主顺着牛二柱手指的方向抬头看去。 李福这一抬头,嘴里就叫了一声苦,心说坏了,上了那小子当了,但见那船上光秃秃的,那有什么英国国旗?这小子有所察觉,可也晚了,他和牛二柱说话的当口,马五已经偷偷来到他的侧面,二话不说,抖手一道白影就射了出来! 马五打暗器那可真不白给,不说百步穿杨那也差不多,可今天和平时不一样,马五也留了个心眼儿,她可没打枣核镖,江湖上用这种暗器的不多,谁都知道有她这一号,万一打不准,李秃子一发狠杀了“钩子手”,她也脱不了干系。五姑娘按照大少吩咐,捡了颗石头子儿,伸手打了出去。要说这打石头子儿在江湖上也有这么一说,那玩意儿叫“墨玉飞蝗石”,打得好的也能要了人命,而且还不好找凶器。可是有一节,打“飞蝗石”和枣核镖不一样,首先手法上就不能通用,而且“飞蝗石”讲究专门打穴道,一旦击中,挨打的这位就动弹不得。可马五也是心里焦急,就没管这套,一颗石头子儿直奔李福手腕儿就去了。李秃子没有防备,躲闪不及,噗嗤一声打个正着,这小子妈呀一声,只感觉左手一阵剧痛,紧接着就是一麻,匕首再也拿捏不住,当啷一声掉在地上。还没等他反应过来,那边儿“钩子手”早就注上意了,趁机身子一拧,就想挣脱李福的控制,可他也是太过着急,就忘了自己咽喉还让人扣着呢。李秃子手上一疼,就知道不好,怀里的“钩子手”又不老实,两下一惊吓,右手不由自主就加上劲了,要说这李福人不怎么样,可真功夫却不赖,这一用力就使上了鹰爪力的功夫,也搭着“钩子手”脖子太糟,居然被他一下掐断了喉管儿,“钩子手”格儿喽一声,当时就没气了。 李福一抖搂手,完了,这下全完了,挡箭牌没了,自己还能有什么咒儿念,今天还不叫人把自己撕吧喽!他这边儿后悔,马四爷那头儿可就高上兴了,这帮人早憋着收拾李福呢,这么好的机会岂能放过,当下马四一声大喊,两千多人齐声答应,就连黄三三人也不再犹豫,众人刀枪齐举,浩浩荡荡冲向李秃子。 李秃子差点没把裤子尿了,他就是再有本事,能架得住这么多人一冲?可这小子是个拧种,不见棺材不落泪,临死还要扑腾扑腾,他回头一看,自己的手下已经逃走了不少,可依然还有二百来人傻愣愣在那里杵着,这家伙可坏透腔了,他要拿这些人当炮灰,自己好趁乱逃命,当时强打精神,色厉内荏的喊道:“兔崽子们还他娘看什么热闹,你们难道要看我被人打死不成,还不给我上!” 他这一喊还真有往上冲的,别看他此时走投无路,可帮主的余威还在,山东帮里又大多是头脑简单的亡命徒,而且这些人里还有只知道杀人的活尸,听他这么一咋呼,连命也不要了,提着片儿刀、铁棍就是一顿乱砍,居然一时也乱了青帮的阵脚。 两拨儿人也不讲章法,见人就是一顿胡砍乱打,这些混混儿一旦交上手,可就不管别人的死活了,不一会儿码头上便是哀嚎连天,血流成河! 第44章 卑鄙 双方这一交手,可比上一次更加惨烈,山东帮自知这一战关系生死存亡,个个儿都红了眼,拼上命了。马四这边儿虽然人多,但肯出死力的却没几个,黄三老奸巨猾,一见山东帮帮众都是玩儿命的架势,知道这一次火拼纵然得胜,自己这一方也好不了,有道是“杀人三千自损八百”,自己这些弟兄可都是今后称雄天津卫各大码头的资本,要是在这儿死上几个,那不就亏大发了么?他那两个把兄弟从来都是唯他马首是瞻,一见黄三的人滥竽充数,只出工不出力,自己也就存了私心。两千多人蜂拥而至,声势倒是挺大,可大部分人都在站脚助威,只有马四和他仅存的二百来号弟兄在那里死磕。 如此一来,原本占尽劣势的山东帮居然占了上风,这些人刀砍斧剁,咬牙一通乱砍,转眼就放躺下十几个,青帮本以为这一次人多势众,往上一冲对方就得望风而逃,多少就有点儿轻敌,又被洪帮、哥老会那些人算计,心里一点儿准备没有,让山东帮一阵猛冲,阵脚可就乱了,心里一怕,连连后退,竟然有兵败如山倒的势头。马四差点儿把肺气炸喽,一边埋怨自己的手下太没用,一边暗恨黄三他们哥儿仨,心说这算哪门子把兄弟,这是有李福在明处顶着,要没他,我早晚也得死在你们仨手里!话虽如此,可如今既然已经到这一步了,说别的也就没用了,马四爷也顾不上自己的身份,一声大喝冲进人群,左右开弓就是一通猛打,要说马家这哥儿俩的本事,可都是头一号的,马五擅长轻功暗器,马四掌法硬功也占着一绝,也就是这几年身份高了,年纪稍大了一点儿,要在年轻的时候,也是杀打不怕的主儿。马四这一带头儿,青帮众人多少有了主心骨,稍微收住了败势,尤其是四爷心里有气,又是背水一战,下手极狠,山东帮被他废了好几个,那些亡命徒多少被他的声势镇住,锐气一减,也就没有方才那种狠劲儿了。 山东帮众人敌不过马四,不免就有些动摇,他们就盼着李福出手,好拖住马四,自己好对其他帮众下手,谁知左等不来,右等不来,心里就有点儿吃不住劲儿了,一边打一边儿四处踅摸帮主,可这一看就傻了眼,前后左右都是青帮、洪帮、哥老会,哪里还有李福的踪影?这些人顿时心凉了半截儿,他们可没想别的,还以为对方人多,李福躲闪不及,已经遭了毒手! 书中暗表,这些人可想错了,李福这小子比猴儿都精,能吃这个亏么?他一看今天的架势,准知道今天这仗没法打,打也肯定输,别看那哥儿仨不出手,可人家那是藏着心眼儿,要存心保存实力,等到自己和马四都得两败俱伤,筋疲力尽,人家就要捡现成儿的了,到时候自己肯定活不了,马四也是元气大伤,这几个码头可就归人家了!李福可不是个莽夫,头来之前,他就和施老头儿想好了主意,自己先带人占了马四所有码头,来个先下手为强,施老头儿在尸窖里制住牛二柱三人,再带所有的活尸前来接应,到时候两下会合,又有几十个不知死活的傀儡,就算黄三哥儿仨再加上马四,自己也吃不了亏。可自打牛二柱哥儿仨一露面,这小子就知道坏了,施老头儿肯定失手了,不然这仨人也不能活着回来!李福能够从一个无赖摇身一变,成为坐拥二三百人的一方之霸,靠的就是心狠手辣,不讲道义,他早就打算让帮众们当炮灰,好给自己逃命争取机会,双方一开打,这小子就偷偷往边儿上遛,这时候两拨人都杀红了眼,哪还有心思注意他?李福心里一阵侥幸,蔫不唧儿的就奔人少的地方跑下去了,跑了几步,见无人追赶,这小子咬了咬牙,心说马四你们四个等着,老子东山再起那天,你们一个都活不了! 要说这小子一旦逃脱,这场祸患可不小,别说马四、黄三等人,就连牛二柱日后也得倒霉。也该这家伙活到了头儿,他这一跑,别人都没看见,就俩人瞧了个满真。谁?牛二柱和马五,大少就知道李福不是那种要脸不要命的好汉,准得想办法逃命,早就注上他的意了。这小子一走,牛二柱当时就发现了,立刻拽上身边的马五,脚前脚后追了下去。 要按李福的脚程,他先走了那么几步,牛二柱和马五就是拼了命也追不上,可活该这小子倒霉,没走多远,迎面遇见了一队巡捕,这些巡捕跟他可没关系,人家知道这里有帮派械斗,怕伤了行人出大事儿,又不敢真管,只好在外围巡逻,维持秩序,防止不知情的人进去送死,可李福不知道哇,他本身杀了两个巡捕,亏着心呢,一看就以为是抓他的,急忙转身往回跑,这一跑不要紧,迎面 就遇上了牛二柱、马五二人。李福心里有鬼,不敢纠缠,立即换了一副笑脸,抱拳道:“两位兄弟,山不转水转,别看咱们现在是仇敌,可俩山遇不到一块儿,俩人总能见面儿,说不定咱以后再还能成为朋友,今天两位高高手儿,放我一马,以后姓李的自然不能忘了你们的恩情!”说罢,李秃子往怀里一摸,掏出几根黄澄澄的金条,往两人跟前儿一递。 牛二柱二话不说,伸手就把金条揣怀里了,李福心里一喜,抬腿要走,牛二柱嘿嘿一乐:“李帮主,你可走不了,那些金条是你主动给二爷的,二爷不要白不要,可你要想趁机溜号儿,二爷可不答应,李秃子,你也是个人物,识相的乖乖跪下服绑,二爷跟马四爷美言几句,说不定就能饶了你的狗命!” 李福本以为牛二柱已经被他买通,谁知道这小子比自己还损,钱也收了,路却不让,李秃子不由得七窍生烟,哇哇暴叫道:“好你个混账王八羔子,吃人饭不办人事儿,居然戏耍到你家李爷头上了,今天你这路让也得让,不让也得让,要他妈敬酒不吃吃罚酒,爷我今天就让你见见血!” 牛二柱又是一笑,双手抱肩道:“行啊,李爷,都说你是个混棍,山东地面儿上有一号,今天我牛二柱也想见识见识,看看你有几斤斤两!” 话说到这份儿上,也就没必要再矫情了,李福冷笑一声,扑上来就是一拳,李秃子虽然为人阴损,功夫却不含糊,要不他也不能当上地方一霸,光靠邪门歪道可服不了众!牛二柱见他来势凶猛,下盘沉稳,就知道有两下子,半点不肯马虎,一闪身躲了过去。李福一击落空,嘴里咦了一声,他可没看得起大少,以为他也就一个混饭吃的无赖而已,没想到居然也会几手儿。此时危机四伏,李福也就顾不上想别的了,紧接着又是一拳,牛二柱躲躲闪闪,始终没让他占着便宜,可他也不敢硬接,大少的本事全在嘴上和腿上,他准知道一旦交手,绝对没自己的好儿,最起码一条胳膊也得废喽! 接连几招儿都被牛二柱躲过,李福可就看出来了,这人也就脚下功夫还行,别的屁本事也没有,李秃子立刻放了心,使出最拿手的“通背拳”,一招紧似一招,逼得二柱团团乱转,一两招下来,大少已是气喘吁吁,虽然没有被他打中,可也是险象环生。牛二柱偷眼看李福精神倍增,越战越勇,心里就是一沉,暗道不好,自己要再这么斗下去,肯定被这孙子打成残废,事到如今,还得想点儿别的办法。大少刚想到这儿,主意也就来了,他和马五可不是来抓李福的,只要他走不了,自己就算立了一个大功! 大少精神一震,又躲开李福一击,连身也不转,嘴里急吼吼喊道:“马四爷,山东帮的兄弟,你们别打了,这正主儿要跑,你们瞎打个什么劲!” 一句话惊醒梦中人,混战不休的双方被他一喊,居然真的住了手,几百双眼睛齐刷刷看了过来。牛二柱见自己言语奏效,心里一喜,脑袋可就有点儿溜号儿,他可没注意李福,这小子几次攻击均未得手,此事又被他说破了诡计,早就恼羞成怒,拼尽全身力气又是一拳,这一拳可非比寻常,来得又猛又狠,等到大少发觉,已经来不及躲闪,二柱长叹一声,把眼一闭,心中道:“完了,我牛二柱算是要吹灯拔蜡了!” 第45章 众不敌寡 眼看牛二柱就要魂归黄泉,忽听身后一声娇喝,紧接着就是一道寒光,直奔李福胸口。李福何等人物,他早就看出来了,别看大少咋呼的凶,充其量也就是嘴皮子上的本事,真正不好惹的是这位五小姐,早就加着小心,此时一听恶风不善,知道对方的暗器来了,连忙舍了大少,往旁边一躲,到底是闪得慢了点儿,那道白光擦着胸膛而过,将他的上衣穿了一个小洞。李福惊出一身冷汗,暗自道了一声侥幸,他可听说过马五的名号,知道这位姑奶奶暗青子厉害,枣核镖百发百中,多少成了名的人物都毁在她的手下。 马五一击不中,并未罢手,脚尖点地,直扑李福。这位爷蓄势已久,牛二柱一动手她就看出来了,十个大少也不是人家的个儿,早晚也得自己收拾残局,正好借着这个机会,替下牛二柱。大少打了半天,也知道不好,乐得有人替换自己,也就坡下驴,到一边歇息去了。 这两个人一交手,可就跟刚才不一样了,马五一个姑娘家,力气自然不能和李秃子比,走的也是轻灵取巧的路数,可她跟大少不一样,人家功夫底子摆在哪儿了,比牛二柱强的不是一点儿半点儿,不但步伐灵活,身体灵便,而且出手迅猛狠辣,招招不离李福要害,抽空还能射出一两枚暗器,把对手逼得手忙脚乱。如此一来,李福就有点儿顶不住了,他的本事原本也不比马五差多少,可如今这形势对自己是极端不利,他哪有心思和对手纠缠,早早了结了这两个家伙逃命才是正经主意,偏偏马五又极其难缠,这小子越打越急,越急就越使不出真本事,被马五逼得连连后退,好几次险些失手,时间稍微一长,这汗就下来了,气力也没有方才足了。 这要搁别人,早就没咒儿念,干等着受死了。可李福这人生性顽恶,不肯服输,是个不见棺材不落泪的主儿,见自己久战马五不下,对方反而越来越勇,心里就开始打起鬼主意来了。正巧此时马五一阵猛攻,把自己逼得更加忙乱,又连退好几步,这小子灵机一动,损主意又来了,他可不想再耗下去了,一会马四等人收拾了残局,四面围堵过来,自己就是会土遁也跑不了,还是走为上策!李秃子主意打定,故意连连后退,显得气力不佳,眼看就要败北,可实际上这家伙并不是胡走乱撞,他是一边打一边往码头边儿上退,码头那头儿可是大海,这小子不但心狠手黑,功夫不错,而且水性极好,他打算拼着受马五一镖,回身跳进大海,借着水遁逃之夭夭。 这小子主意打得倒是不错,一般人也不可能想到这一点,可他就忘了,旁边儿还蹲着一个牛二柱呢,要论使坏,玩儿阴招儿,大少可是祖宗。牛二柱自从被马五替换下来,歇了这半天,气儿也喘匀了,可就不想就这么干瞅着了,他早就想抽空冲上去,和马五合战李福,又怕马五挑理,就一直没有上前儿,不过大少可没闲着,他一双眼睛死盯着李福,暗中观察着对方的一举一动,此时见李福贼眼乱转,明明未见败迹,却故意显得手忙脚乱,一个劲儿的往码头边儿上退,就知道不好,他可不知道李秃子打得什么鬼主意,但不管怎么说,总归没安什么好心。牛二柱有心上去截住李福的退路,可此时双方打得不可开交,哪里还来得及?再说就是自己上去了,这两下子也是白给。大少急得抓耳挠腮,四外一踅摸,一眼看见马四爷那边儿已经取胜,山东帮逃的逃,降的降,就剩下几具活尸还在负隅顽抗,虽然凶悍无比,可是已经无力回天,牛二柱急中生智,急忙喊道:“四爷还不快来,李秃子要跑!” 马四爷一听这还得了,要跑了李秃子,今天就算白忙活了,这小子心狠手辣,一旦逃脱,日后必然还要报复,更何况死了两个巡捕,要抓不住元凶,自己这帮人肯定得跟着吃瓜落。四爷急忙派了十几名手下,堵住李福的去路,马五被牛二柱这一喊,心里也明白了七八分,拼命缠住李福,不给他跳水逃脱的机会,两下这一耽搁,李福可就真没咒儿念了,不但没能逃脱,反而前有马五,后又青帮帮众,形势更加危急! 按下李福心里暗恨牛二柱不提,单说马四爷那头儿,自从李福暗中逃跑被牛二柱道破,山东帮的人可就没心思打了,帮主不管属下死活,自己蔫不唧儿的要跑,谁还能给他卖命?当下跑的跑,逃的逃,有那聪明的,就直接投靠了青帮。马四爷也没有赶尽杀绝的心,他知道今天最重要的是抓住李福,和那帮混饭吃的较劲没用。山东帮这一散摊子,青帮压力顿减,立刻来了精神,呐喊一声猛冲上去,可这是人的走了,不是人的还没走,十几具活尸,依然张牙舞爪,穷凶极恶,对着青帮众人就是一通猛砍。青帮人数虽多,可都是有血有肉的活人,哪里敌得过没有知觉的尸首儿?居然又被人家压了下去。马四爷手下也有能人,就有那不怕死的抡着片儿刀,上去就砍,这帮人大多都会两下子,也有把活尸砍下一条膀子,卸下一条大腿的,有的甚至连脑袋都弄下去了,可这活尸就跟没事儿一样,依然直挺挺的胡抓乱咬,一旦被他们抓住,双手一用力,就能把人活生生撕成两半,四爷这头儿连同黄三那些人脸色都变了,这仗还有法儿打么,照这架势,再来两千人也得让人家给撕巴干净了! 这边儿青帮众人被活尸折腾的苦不堪言,马五那边儿形势也是急转直下,李福被马五和青帮帮众堵住,不由得心灰意冷,他准知道今天肯定好不了,就算青帮不和他计较,官面儿上也肯定不能放过他。这人要是彻底绝望了,可就什么都不怕了,横竖都是一死,还不如多杀几个垫背,李秃子狗急跳墙,也就不再顾忌马五的暗器,咬着牙红着眼就往上冲,青帮帮众四外一围,满打算来个关门打狗,没提防李秃子这一手儿,转眼就被他撂倒几个,就连马五都有点弹压不住。要说青帮这些人也都是些靠打架斗殴为生的亡命徒,讲究的就是一个狠字儿,可那都是平时做出来给大家看的,要到拼命的时候儿,能有几个真不要命的?这些人本来就有些大意,又被李秃子来了一个下马威,当时就挺不住了,一个劲儿的往后退,李秃子得了手,更加猖狂,像疯子一样哇哇怪叫,眼看就要冲出重围! 第46章 破法 李福和十几具活尸被马四等人围住,本来已经是穷途末路,谁知这小子比秃尾巴狗还横,摆出一副拼命的架势,一阵猛打猛冲,居然把青帮的气势压制下去,不但没有伏法,反而又有逃出生天的架势。牛二柱急的直搓手,这真要叫李福杀出重围,他日后报不报复先搁一边儿,江湖上的朋友光笑话就能把这帮人笑话死,就算马四爷夺回了所有地盘儿,今后也没法儿在天津卫立足了,自己也就没了靠山,这穷日子就更没法儿过了。那边儿马四爷比他还急,这可是关系脸面的事儿,旧社会混混儿们就讲究这个,你要他的命兴许还没事儿,可你要驳她的面子,一准儿跟你玩儿命。可急归急,面对那十几具杀打不怕的活尸,马四连带着黄三儿哥儿仨一点儿辙都没有,要是活人,就算多硬的汉子,一刀下去,也得老老实实等死,可对面儿本就是死人,你还能叫他再死一回不成?事情发展到现在,黄三儿也有点儿挂不住了,他虽然存心不良,要看着双方拼一个你死我活,好夺马四的码头,可毕竟是来给人家助拳的,两千多号降不住二十来人,真要传扬出去,自己的名号也就算栽了,这小子有心叫手下帮忙,又怕伤兵损将,消弱自己的实力,一时左右为难,犹豫不决。 他这边儿一番合计,马四和马五可就真顶不住了,有道是一夫舍命万夫难敌,眼瞅着李福一点点儿的就往码头边儿上靠,再差几步,李秃子纵身一跳,逃进大海,就算神仙二大爷也奈何不了他了。牛二柱心里这个骂呀,他早看着黄三儿这些人不地道,马四爷那边儿已经捉襟见肘,再也派不出人来堵截李福,但凡那哥儿仨出一点儿力,能叫李秃子这么张狂么?大少来回转了几圈儿,往马四那边儿瞅了几眼,忽然眼睛一亮,就想起一件事儿来。 大少去山东帮之前,黄三儿也问过他如何对付李福的活尸,当时牛二柱一点主意也没有,他说自己能够破解邪法,纯粹是胡诌白咧,好骗马四救自己,那哥儿仨一句话差点儿没把他问住,也是大少反应快,顺口叫他们准备狗血朱砂,虽然人家未必信,可为了以防万一,估计头来寻仇也多少预备了点儿,如今形势危急,不如死马当活马医,兴许还真能管用。 牛二柱想到此处,多少来了点儿主见,转身对马四爷喊道:“四爷,您不是还带了辟邪的东西么?还不快给这帮孙子招呼招呼,叫他们知道咱青帮里也有懂行的人?” 一句话点醒梦中人,马四暗道自己糊涂,和死人较劲有什么意思,那不是纯牌儿犯傻么,有现成儿的朱砂狗血不用,难道还能拿回去换钱花?四爷此时也有了底气,赶紧叫手下抬过掺了朱砂的狗血,兜头冲那些活尸泼了过去。 你还别说,大少这两天还真走时气,这一下又叫他蒙对了,狗血朱砂都是至阳之物,专破妖魔邪祟,本来就对活尸之类的东西有所克制,按理没有不奏效的,不过世事无绝对,尸官一门横行江湖数百年,自然有它的奇妙之处,要破这门邪法,可不能光顾一头儿,得双管齐下,你得先毁了“人头磬”切断活尸和施法者的联系,然后再用辟邪的东西坏了活尸的身体,如此才能绝了祸患。本来像马四他们这种直接泼狗血的方法屁事儿也不顶,可有一节,施老头儿用来迷惑心智控制活尸的法器全叫牛二柱他们仨在尸窖里毁了,如此一来,阴错阳差,机缘巧合,青帮众人稀里糊涂就应了破解邪术所有因缘,这也是天道有常,活该李福要死在牛二柱手里! 青帮众人一泼狗血朱砂,立刻见了奇效,那些活尸一旦沾了污血,立刻惨叫连连,声音凄厉之极,比鬼哭还要难听,身上冒出滚滚青烟,那味道如同焚烧烂肉一般,叫人闻之欲呕。马四等人心中大喜,总算松了一口大气,可尽管如此,仍然不敢靠前,远远站在一边,生怕还有变故。活尸虽然阴毒,到底是歪门邪道,被狗血一淋,惨叫了一阵,终于支持不住,纷纷倒地,身子抽搐一阵,再也不能动转。 众人不由的弹冠相庆,鏖战多时,终于除了祸患,山东帮就剩了李福一个,往后的事儿也就好办了。这哥儿四个庆幸一阵,回头再看马五那边儿,禁不住又出了一身冷汗,但见对面已经是险象环生,马五虽然功夫不错,可毕竟挡不住李福这条疯狗,这小子接连打倒几个青帮帮众,抬腿就到了码头边儿上,此时再要阻拦,已经是远水不解近渴,眼看他作势欲跳,就要溜之大吉。 正在此时,牛二柱再也憋不住了,如今万事俱备,就差捉拿李福,岂能叫他轻易逃走?大少血灌瞳仁,热血往上一涌,可就管不了那么多了,一个箭步蹿到李秃子面前,他可不敢和李福正面交锋,一是打不过人家,二来自己真要一拳打过去,人家正好借着冲劲儿蹿进海里,那就相当于帮了他的忙了。牛二柱也是一个急劲儿,上去二话不说,身子悬空,一个飞扑,紧紧抱住他的双腿,李福正好用力一跳,上半身儿出去了,下半身却被抓得死紧,这小子收势不住,一个马趴栽倒在地,脑袋磕在石头上,顿时血流泉涌,当时就破了相了。 马四等人趁机一拥而上,将李福围了一个里三层外三层,水泄不通。李秃子已知逃走无望,索性也不再挣扎,人到了这时候,也就不知道害怕了,这小子带着一脸鲜血,躺在地上一阵狂笑,就跟疯了似的。马四、黄三等人都是见过世面的大人物,平生阅人无数,可今天一见李福如此豪横,披头散发如同活鬼,也不由得胆战心惊。要依着马四爷,事到如今,也就没什么好说的了,众人一拥而上,要么将他砍成肉泥,要么五花大绑,送到局子里了事。无奈这帮人一人一个心眼儿,黄三哥儿仨死活也不同意,人家也有自己的打算,要按马四爷的主意,李福是倒了霉了,可他手里的码头可就全归了四爷了,眼睁睁几块肥肉,这些人哪有不眼馋的道理?不过碍着青帮的面子,这些话也不好明说,四个人磨叽了半天,全都是拐弯抹角儿的屁话,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马四爷心知肚明,也知道这哥儿仨打得什么主意,但是四爷也不是个省油的灯,也不打算平白无故白送人情,一来二去这四个人可就呛上了,争了一个面红耳赤,差点儿当场闹翻! 眼看事情就要僵在这儿,黄三这老小子老奸巨猾,知道自己不占理,眼珠儿一转,就有了坏主意,他清了清嗓子,低头对李福道:“李帮主,你也别恨我们哥儿几个,你也说过,江湖上讲究的无非就是两个字儿,一是‘义’,二是‘狠’,说来说去不过就是弱肉强食,今天我们侥幸得势,本来也不打算为难你,可你杀了官面儿上的人,哥几个就算有心开脱你,也做不了巡捕房的主,不过你放心,我黄三儿在江湖上这么多年,靠的是朋友们帮衬,讲的是仁义二字,从来不敢欺心。今天这事儿,我们本来也是以多欺少,多少有点儿不仗义,要直接把你送到局子里去,你肯定也不服,我们也于心不忍,哥哥我痴长几岁,也算是老大哥,今儿给你转转面子,给你出个主意,我们这哥儿几个也都还算得上人物,兄弟你随便儿挑,要是能胜得过我们,二话不说送你出天津诚,官司我们替你打了,你看怎么样?”说罢回过头来,向马四爷冷笑道,“四兄弟,哥哥这个主意如何?” 马四爷鼻子差点儿没气歪喽,他可知道黄三儿打得什么鬼主意,这老小子一来标榜仁义,好在江湖树立自己的威信,二来想浑水摸鱼,李福虽然受伤,可也是个硬点子,自己和马五不一定就能把他制服,可黄三儿那边儿可有三个人,就是车轮战,累也能把李福累死,到时候人家就有说的了,打山东帮人家出力了,最后李福还是人家抓住的,凭什么你马四一个人独得好处?少不得也得分人家几个码头。话虽如此,四爷也没敢说别的,黄三儿实力雄厚,话又说的冠冕堂皇,叫人挑不出一点儿毛病,四爷就算有心反驳,也是无力回天。 李福本来一心等死,一听黄三儿这话,知道还有转机,他可没疯,知道黄三儿哥儿仨、马四、马五手底下都会两下子,自己就是再有本事也对付不了人家五个人,可这小子也有打算,他虽然不知道施老头儿的死活,但老东西比自己还要奸猾,又有邪法护身,十有八九已经安然脱身,现在他可就指着老头儿来救自己了,正好借此机会拖延时间,闹得越离谱越好。李秃子眼珠儿一转,嘴里一阵冷笑道:“三爷,我谁也不服,就服您老,您不愧是江湖上的老前辈,说话句句在理,今儿李秃子我就等您老赐教了!” 第47章 李福斗群雄 黄三儿诡计得逞,志得意满,回头洋洋得意地道:“诸位兄弟,谁想去领教一下李帮主的高招儿?”话音未落,人群中就蹦出一位,手捧钢刀,二话不说,举刀就奔李福头顶劈来! 李福虽然受伤,可都是皮里肉外,看着鲜血淋漓,其实并无大碍。这小子也是一股激劲儿,知道生死存亡在此一举,自然也拿出了拼命的架势。李秃子一骨碌爬起来,顺手抢了一根铁棍,抬手挡住对方的单刀,两人你来我往,可就斗在一块儿了。 众人定睛一看,冲上去这位也是个人物,正是黄三儿的把兄弟,天津卫有名的“快刀”刘麻子,别看都是把兄弟,这些人可跟马四藏着心眼儿,都想趁乱分一杯羹。刘麻子原本是洪帮里的把头,由于实力不济,这些年一直跟着黄三儿混日子,大事小情都是人家做主,早想自立门户,又苦于没有机会,一看今天有便宜可占,鼻涕泡都乐出来了,他自以为有两下子,李福又受了伤,正是捞地盘儿的好机会,因此也不和众人打招呼,抡刀就上。等真一交上手,这小子可咧了嘴了,李福这身本事正经不赖,别看头顶有伤,又折腾了半天,居然和自己打了一个不相上下,要想把他放倒,还真得费点儿手段!刘麻子别看寄人篱下,也是个奸诈蔫损的人物,打着打着可就使上坏了,他打算先耗耗李福的体力,等对方气力不济,才痛下毒手,恰巧李秃子也不是真打,他也想拖延时间,好等施老头儿前来救援,两下这一耍心眼儿,这仗打得就没意思了,别看俩人刀来棍往,闹腾得挺凶,可真正的行家一看就知道双方偷奸耍滑,都在那儿玩花活。 场上两人打得热闹,围观众人可是各有各的心思,首先黄三儿心里就不大痛快,暗自埋怨刘麻子太过鲁莽,做实事先不和自己商量,老狐狸本打算让马四先打头阵,他知道李福是百足之虫死而不僵,马四功夫虽然还行,这几年养尊处优,已经大不如前,未必就能打得过李秃子,正好趁机消耗一下李福的体力,谁想刘麻子立功心切,居然当了先锋,老小子脸上不显,心里可就别扭上了,对这位兄弟从此也有了戒心。再说马四爷,自从黄三儿擅自做主,出了这么一个居心叵测的主意,四爷心里就较上劲了,他可不想把自己的码头拱手送人,方才刘麻子一跳出来,四爷心里就一哆嗦,都是老熟人儿,又是名义上的把兄弟,马四可知道刘麻子的能耐,这位平时就知道拍马屁的兄弟正经有点儿功夫,心肠又阴狠,只怕李福胜不过他。等到两人交手,都不肯拿出真本事,四爷立刻就明白了,心里暗道不好,刘麻子可是看了半天热闹,半点力气都没费,李福却跟马五打了半天,要这么耗下去,肯定没他的好儿。马四久历江湖,也是个心思缜密的主儿,他一看形势不对,立刻叫过一个兄弟,低头耳语了几句,那人得了马四的密旨,装作无所事事,悄悄往圈儿外溜达,趁人不备,一溜烟儿跑出了码头。 众人正聚精会神看场中两人打斗,谁也没理会四爷这手儿,就是看见了,也都没当回事儿。再说场中两人,李福跟刘麻子兜了半天圈子,也没见是老头的踪影,心里就有点儿画魂儿,他本来已是强弩之末,又受了伤,不过是凭着一股虚火硬挺,时间稍一长,精神头儿就顶不住了,再加上脑瓜子一乱,顿时手忙脚乱,气息不匀,眼看就要败北。刘麻子早就等着这手儿呢,此时一见对方脚步散乱,心中大喜,精神一震,可就把真本事拿出来了,但见场中刀山滚滚,银光四泄,雪亮的刀锋把李秃子围得风雨不透,逼得这位帮主只有招架之功无有还手之力。 黄三儿和马四都有点儿泄气,李福说出大天来也赢不了刘麻子,要是姓刘的一刀结果了秃子,这些地盘儿可就没他俩什么事儿了。两人正在懊恼,忽听四周一阵大乱,再看场上俩人,已是峰回路转,急转直下。原来李福被刘麻子逼得满场乱跑,好几次险些命丧刀下,可就不敢故意拖延了,也想拿出绝招儿和对手硬拼,无奈气力不加,眼看就要败北,这小子忽然把身子停住,也不再招架,抖丹田大喝一声:“刘爷不必逞凶,你家李大爷可要发威了!” 这一声喊得极为响亮,震得众人耳膜直响,牛二柱只觉得天旋地转,神智都有些模糊,再看那位刘麻子,竟然被李福一声喊震得身子一抖,手上单刀当啷一声掉在地上,整个人如痴如醉,竟忘了进攻。李福哪肯放过如此良机,铁棍一摆,狠狠砸在刘麻子背上,他可没敢下死手,怕的是杀了人家的人,对方恼羞成怒,一拥而上灭了自己。饶是如此,刘麻子也被一棍砸倒在地,大嘴一张,一口鲜血狂喷而出,再也起不来了。 众人一阵大乱,谁也没想到李秃子死到临头还能回光返照,废了成名已久的刘麻子,黄三儿和马四更是张二和尚摸不着头脑。李福一击得手,稍微歇了一口气,狂劲儿又上来了,斜眼环顾四周,冷笑对众人道:“承蒙刘爷想让,小子我侥幸胜了一局,你们还有哪个不服,大可以上来领教!”这可就有点儿呛火了,众人自以为胜券在握,哪里容的他如此猖狂?当时就有人一声暴喝,提家伙攒将上来。 这人名叫王虎,也是黄三儿的把兄弟,平时和刘麻子交情最好,一见兄弟吃亏,哪里还忍耐得住,一抖手中三节棍往上就闯。这回交手,跟上回可不一样,王虎在这哥儿仨里脾气最暴,一上来就下了死手,这人的本事可比刘麻子高,再加上毫不留情,李福刚一交手可就吃不住劲儿了,几个回合就被打得抱头鼠窜,狼狈不堪。黄三儿一见王虎得势,心里多少有了点儿底,这位兄弟可跟刘麻子不一样,跟自己绝没二心,就算由他胜了李福,大不了分他几个码头,这个莽夫也不能和自己争。黄三儿这边儿得意了,马四心里可就叫起苦来了,他可看出来了,不到三个回合,李福肯定得躺下,到时候自己怎么办,抱着脑袋滚出天津卫?那不就成了笑柄了么?四爷急得来回转圈儿,他可不敢上前阻拦,此时此刻,也就只能盼着刚才那人赶紧回来。 马四爷虽然功夫不济,倒也有先见之明,战场上转眼就分出了胜负,王虎三节棍棍走下盘,直扫李福小腿,李秃子躲闪不及,被人家一棍扫了个仰面朝天,王虎一招成功,本来也算分出了胜负,要是一撤身返回本队,也就没事儿了,可他恼恨李福打了刘麻子,非要上去结果秃子的性命,结果这一耽搁,就成了画蛇添足,李福虽然跌倒在地,可神智还算清醒,一见王虎存心要灭了自己,不由得也有些恼火,嘴里又是一声大喝,叫声比上一次还要刺耳,在场众人不由得心中狂跳,又是一阵晕眩。再看王虎,更是神魂颠倒不知所措,又被李福一棍砸倒在地。 李福虽然胜了王虎,可也累得够呛,尤其是方才那一棍,扫的他下半身麻木,几乎站立不稳,这小子用大棍一撑,勉强站起身来,心有余悸的看看了黄三儿,喘吁吁的说道:“三爷,这怎么算,我可是连胜两阵,你们要没人敢出头,兄弟我可要走了!” 第48章 铁掌黄三儿 李福这一叫阵,黄三儿这头可就没人敢应战了。都是熟人,刘麻子、王虎哥儿俩功夫如何,谁都门儿清,要搁在平时,谁胜谁负还真不好说,可如今的李秃子就是块肥肉,稍微会两下子的都能咬上两口,谁能想到一个废人级居然接连赢了两名高手?在场众人都知道这里头准有毛病,谁敢轻易出头?李福连喊几声,见对方没人搭碴儿,心里都美出圈儿来了,这小子城府极深,脸上半点儿也没带出来,反而冷笑几声,提着大棍,一瘸一点往外就走。 李福转身要走,黄三爷可就绷不住了,这可都是他出的主意,要真叫李秃子全须全尾的走出码头,他以后还怎么在天津卫混?不用别的,光笑话都能把他黄三儿笑话化喽。三爷一咬牙,回头看了看马四,四爷此时却是悠哉游哉,半点儿没有出手的意思。黄三儿几乎气得吐血,他知道四爷恨自己心怀鬼胎,要诚心看他的笑话,心里可就记上仇了,这也是日后黄马两家分道扬镳的因由。按下马四爷袖手旁观不提,单说黄三,老东西把心一横,就打算亲自出马,不过这家伙毕竟是条老狐狸,他可不打算贸然出手,刘麻子两人如何吃的亏,他看的是一清二楚,也知道李福的叫声里有古怪,事先命人用棉花堵住耳朵,这才迈步走出人群,伸手拦住李福,皮笑肉不笑的道:“李帮主慢走,帮主果然是江湖中的豪杰,老朽佩服得五体投地,常言道‘遇高人不能交臂失之’,老夫敬佩你手底下利索,也有点儿手痒,想和帮主切磋切磋,不知阁下意下如何?” 李福恨得牙根儿发酸,心里祖宗奶奶的骂,可又不敢带出半点儿不悦来,黄三儿可是这几个人里最有势力的,真要把他惹翻了,自己绝对没有好果子吃。李秃子也是个人物,江湖上那套嘴把式他可耍的比谁都好,当下笑得满脸开花,一抱拳道:“承蒙三爷看得起,我李秃子能领教您老的高招儿,也是三生有幸,哪里有不答应的道理?”这小子说完,立刻把大棍一举,亮了一个架势,嘴里不阴不阳的道了一个“请”字。 黄三儿点头含笑,也恭恭敬敬的说了一个请,脚尖一点,猛扑李福。两人嘴上说的客气,下手却极为狠辣,一交手就是要人命的狠招儿。三爷一出手,在场众人可就看傻了,就连马四也暗中点头,别看黄三儿为人奸诈,一身功夫可着实不错,比刚才两个人强了不知道多少倍。黄三爷虽然出头,可并没有带什么兵刃,他自幼走访名师,练的就是一双手,如今年近花甲,铁砂掌更是炉火纯青,两手势大力沉,比精钢混铁还要坚硬。李秃子不过打了两招儿,脸上就见了汗了,心里一个劲儿的叫苦,他可没成想黄三爷诺大年纪还有如此手段,见对方双手翻飞,如同拳山掌海,劲风过处,扫得全身生疼,就知道不好,暗中就有了畏惧之意。两人身形晃动,恰好黄三一掌拍来,李福眼珠儿一转,坏水儿就上来了,他也不闪不避,把大棍一立,猛扫三爷的胳膊,打算先废了他一条膀子再说,谁知黄三早有防备,也不退避,反而把手一翻,单掌去迎对方的铁棍。所有人都是一惊,暗中埋怨三爷太过鲁莽,谁知两物相交,闷响如雷,隐隐有金铁交鸣之声。再看黄三爷,身躯晃了几晃居然纹丝不动,那李福却被一掌震飞,身形飞起一丈多高,轰然倒地,吐血不止,那条大棍再也把握不住,当啷啷飞出两丈多远! 众人无不惊骇,江湖上都知道黄三儿铁砂掌厉害,却没想到已经到了空手夺白刃的地步,今天总算开了眼界!黄三爷一掌震飞李福,心中大悦,别看他平时一副道貌岸然的模样,可一旦交手,却比刘麻子、王虎还要狠辣,一招得手,半点儿没有迟疑,飞身上前,右掌一举,直击李秃子面门! 众人以为李福必死无疑,谁知这小子把嘴一张,带着面口鲜血又是一声惨叫,牛二柱看了半天热闹,早就看出了点儿门道,此时一见李福故技重施,就知道黄三儿也要倒霉,老家伙虽然堵住了耳朵,但谁都知道棉花这东西只能降低音量,并不能隔绝声音,黄三儿千算万算,偏偏就忘了这一点!大少被李秃子叫的心神又是一荡,好不容易回过神来,定睛再看,果然老狐狸一时神魂飘荡,被李福一脚踢中腿弯,早已单腿跪地,挣扎不起,虽然并没有大碍,可他一个帮派中的前辈被人一脚踢翻,显然也是输了! 李福接连击败三名高手,心中狂性大发,如果不是自己受伤不轻,只怕早就出口不逊,讥讽众人了。这小子喘了几口气,勉强站起身来,向黄三儿抱了抱拳,二话不说,扭头就走。 在场众人皆是心有不甘,但李福已经连赢三阵,就连黄三儿也败在他的手下,谁还敢说个不字儿,眼看李秃子就要逃之夭夭,忽听身后一声大喊:“李帮主,别走哇,兄弟我早就想跟你掰扯掰扯,过来陪我玩玩儿如何?” 众人心中一震,回头一看,都有点儿泄气,说话这人是谁?正是稀松平常二五眼的牛二柱,大家嘴上不说,心里都怨他不知天高地厚,这是什么场合,有你逞强的地方么?马五和三耗子更是担忧不已,他们可知道牛二柱那点儿本事,别说李福会两手邪法,就算人家把嘴堵上,你十个牛二柱也未必是人家的对手,跟人家叫板不等于自己送死么?牛二柱也知道众人对他心存嘲讽,可大少却满不在乎,带着满脸欠揍的表情挡住李福的去路,吊儿郎当的道:“怎么着,李大帮主、玩儿两手儿吧?” 李福差点儿没气乐喽,心说你算那颗葱,就这样儿的多少个也是白给,秃子有心当场废了大少,转念一想,不行,自己如今全身是伤,对方两千多号又虎视眈眈,可不能再多耽搁,夜长梦多,趁早离开才是正经。李福嘴里哼了一声,也没言语,甚至看都不看大少一眼,低头绕过二柱,疾走不止。 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心说总算没丢人,如今李福形同废人,真要放他走,日后也未必能掀起什么风浪。众人正在庆幸,谁知牛二柱也不知犯了什么病,居然得理不让人,一见李福要走,竟然几步赶上去,伸出右手,在他的秃头上重重拍了一掌。 这一巴掌并没有多大分量,可是拍的又脆又响,李福脑袋上顿时又红又肿,起了一个暗黑色的手印。李秃子平时就爱摆弄他这颗脑袋,每天剃了头,用发油打磨的油光锃亮,如今被牛二柱这么一拍,那里还忍受得住,当场就翻儿了,哇哇暴叫一阵,翻身扑向大少! 第49章 伏法 牛二柱也不和李福硬拼,仗着脚下功夫还算灵活,前后左右一阵乱转,绕的李秃子眼花缭乱,刚开始还能凭着一股猛劲儿和大少纠缠,时间稍微一长,就有点儿跟不上趟了。人都是父精母血,体力有限,你就是有天大的本事,让人家围着打,车轮战慢慢的磨,神仙也受不了。李福从黄三这些人一到一直打到现在,又受了伤,尤其是黄三爷刚才那一掌,打得他气血翻涌,眼冒金星,到现在还没缓过来,让牛大少这一绕,立刻觉得全身酸软,连眼都花了。李秃子暗道不好,他知道牛二柱比鬼都精,又是个无名小卒,不必顾及身份,只怕还憋着别的坏,如此纠缠下去,绝对没自己的好儿,这小子死来想去,狠下心肠,拼着命的聚了一口气,张嘴就要喊叫出来。 牛二柱早就防备着这一手,自从刘麻子被李福一嗓子震的神魂颠倒志,大少就觉得这声音似曾相识,可想来想去也记不清在哪里遇见过,直到黄三儿重蹈覆辙,大少才恍然大悟,这动静儿虽然是肉嗓子喊出来的,可效果却和尸窖里人头磬的声音异曲同工,牛二柱可是个机灵人,他可听施老头儿说过,李福和老头儿那是忘年交,两人相交多年,又极为莫逆,施老头儿说不定就教了他几手邪术,“尸官”一门除了用活尸害人,还善于用各种古怪的音律勾人心魄,李福屡屡用怪声伤人,十有八九就是得了施老头儿的真传! 话虽如此,可这邪法却不容易破解,尸窖里一番苦斗,牛二柱哥儿几个几乎被施老头儿害死,最后还是老家伙为了逃生,咬断舌头,击穿了人头磬,这才脱离了苦海,可李福的声音却是自己喊出来的,除非把他彻底制服,谁能管得着人家的嘴?可要制住李福,又不得不先破了他的邪术,如此一来,兜了半天圈子,还是个一筹莫展,牛大少自从出娘胎,就没这么受过憋,急得满体乱转,也没想出个主意。 直到李秃子镇住了众人,扬言要走,大少心里一急,也算是灵光乍现,这才有了打算。眼看李福迈腿就要离去,牛二柱也不和马五、三耗子商量,急忙挤出人群,故意激怒秃子,才算将他拖住。 牛二柱自打一动手,就加着十二分小心,一见这小子贼眼乱转,手中的大棍攻势渐缓,就知道他要使手段,知道只要他一张嘴,自己肯定受不了,唯一破解的方法,就是在他出声之前,先下手为强让他无法施展邪法,如此一来,李秃子就是再有本事,也就不攻自破了。大少虽然功夫平常,反应却是极快,李福刚一张嘴,二柱就注上意了,伸手往兜里一摸,掏出一件物什,也不管三七二十一,劈头就向秃子砸过去。 李福可没想到牛二柱还有这一手儿,他还以为大少跟马五关系不错,也学了几手暗器功夫。这小子打了半天,眼神也不够使了,就没看见那是个什么东西,只觉得眼前恶风不善,那东西速度极快,带动风声,竟也有几分威势。李秃子心眼儿比鬼都多,他一想这可不成,就算自己一嗓子把大少震翻,人家的暗器也就到了,到时候就是两败俱伤,说不定还会要了自己的小命儿,再者绿林中使暗器的人十有八九都会在飞镖上抹药,自己就算运气好,没有被击中要害,可一旦被药镖打中,毒性发作,自己也好不了。为今之计,还是先顾眼前,李福强压一口气,将嘴边的叫声憋了回去,手中大棍一抖,向那疾飞而来的物件砸去。 李福虽然筋疲力尽,可功底还在,这一棍不偏不倚,正砸在“暗器”上,可这小子得了手了,也就倒了霉了。那东西被铁棍一砸,发出一阵闷响,竟然触手极软,不像寻常的暗器,李福用力过猛,一棍将来物砸破,只听噗的一声响,冒出一阵白烟,牛二柱早就算计好了,此时李秃子正在下风口,那股白烟一飞出来,被风一吹,正扑在李福眼睛里,将他全身染得雪白。李秃子只觉的双眼一阵剧痛,比针扎的还要难受,再也顾不了收拾大少,扔掉大棍,疼的满地乱滚。 众人惊喜之余,全都有些疑惑,谁能想到牛二柱竟然马到成功,将黄三儿哥儿仨都无可奈何的李福制住?两千多号人不约而同挤将过来,定睛细看,却都有些哑然失笑,原来大少也不知从哪儿弄了一包石灰,找了一个破布包,用麻绳拴住,一把扔了过去,你还别说,这些东西一点儿都没浪费,全都洒在李福脸上了。 大家虽然觉得二柱赢得并不光彩,可人家毕竟解了燃眉之急,事到如今,也就没什么好说的了,黄三儿哥儿仨全都受了伤,按辈分地位,马四爷就成了当家人,四爷此时心花怒放,满面春风,走近李福,蹲下身道:“李爷,我马四手下帮众不知深浅,,出手过重,还请海涵,不过这事儿先搁到一边儿,这回您可是输了,总该话付前言了吧?” 李福也听出四爷话带讥讽,可此时此地,他也没工夫较真儿,依旧捂着双眼,哀嚎不止,嘴里断断续续的道:“我李福既然伏法,全凭四爷处置,只求四爷叫人帮我洗洗眼睛,让我死个痛快!” 四爷闻言,倒也没有多说,回身叫人赶紧拿东西给李福洗眼,这石灰进了人眼,被泪水一冲,立刻变得滚烫,时间一长,李福肯定得瞎了,人家既然已经服软,也就没必要再折腾人了。不过这洗眼可不能用水,水越多石灰烧的越厉害,得用菜油慢慢清洗。青帮帮众不一会拿来菜油,仔细清洗了一番,李福痛叫了好一阵,这才有点消停,不过这眼睛当时可好不了,最起码得歇十天半个月。 众人制住了李福全都松开了一口气,可下一步究竟如何,是把他就地正法,还是交给巡捕房,还得黄三儿、马四等人商量。牛二柱抓住了李福,四爷觉得脸上有光,说话底气也足了,不等黄三儿开口,抢先说道:“这李福杀了官人儿,我们可没法处置他,还是派人拿着帖子,送到巡捕房为妙!”黄三儿心里不服,可嘴上又不好说出什么来,只好点头同意。众人见安排已定,当时就有几个手快的,拿出一根麻绳,将李福五花大绑,抬起来就要送给官家。 一干人旗开得胜,不免有些得意,正在吆三喝四,耀武扬威,忽听身后接连几声惨叫伴随着打斗之声。众人心中纳闷,回头一看,全都惊得目瞪口呆,但见身后来了一个老头儿,张牙舞爪,满身是血,凶悍异常,几个混混正在和他缠斗。别看这人老迈瘦弱,跟一具干尸相仿,可劲头儿却是不小,也不怕混混们手中的刀枪,抬手抓住一个就往怀里拽,那混混岂肯让他得手,赶紧往后一缩,两下一用力,只听咔嚓一声,混混那条胳膊居然被生生拽了下来,混混鲜血狂喷,栽倒在地,当时就不省人事了。 众人一阵大乱,刚刚制止了李秃子,这位又是谁,从哪儿冒上来的?几个正在动手的混混见同伴受伤,全都来了气,举起钢刀就往老头儿身上劈,这老头也不闪不躲,挺着身子硬抗,只听当朗朗几声脆响,几把钢刀脱手而飞,混混们只觉得虎口一阵剧痛,整条胳膊当时就废了。老头震飞钢刀,嘴里一声狂吼,抱住眼前一个混混,张嘴就向他脖颈咬去,那混混惨叫一声,手足乱蹬,只挣扎了一会儿,全身一阵抽搐,登时了账。 老头吸了混混鲜血,把混混尸体一抛,抬头面向众人,又是一阵怪叫,满嘴里鲜血淋漓,和恶鬼一般。众人大哗,当时就要四散奔逃,多亏四爷还算清醒,接连砍了几个帮众,这才将人心稳住。 老头狂吼一阵,并不迟疑,直奔李福而来,众人仗着人多,上去阻拦,谁知那怪人不但刀枪不入,而且行动敏捷,手撕脚踢,转眼就伤了一片。混混们虽然心狠手黑,可也是有血有肉的活人,被老头儿一冲,当时就有点儿胆怯,虽然不敢逃走,却也只是围着他大喊大叫,再也不敢上前,马四爷急得直跺脚,原想收拾了李福,这事儿也就算结了,谁想半路上来了个老头儿,还他娘的刀枪不入,这不是老天爷跟他打叉呢吗? 按下众人惊慌不提,单说牛二柱,大少还不知道怎么回事儿,被众人一冲,差点儿当场趴下,二柱嘴里骂着娘,挤进人群看了一眼,心里就有了数儿,这老头儿恐怕不是个活人,十有八九也是具活尸,人有刀枪不入外带喝人血的吗。大少心里多少有点吃惊,他可没想到,李福手里还有活尸,不过既然已经有了前车之鉴,牛二柱也就没有别人那么慌张,不就是个死人么,现成的狗血朱砂,一泼不就完了么。大少想到此处,回身跟一个混混要了狗血,挤出人群,抬手就要泼将出去,也是凑巧,那老头此时又抓住一个混混,双手用力,将他生生撕成两半,众人一声惊呼,不由自主又往后退了几步。老头儿似乎有些得意,抬头又是一声怪叫,牛二柱此时一马当先,一眼看见老头的脸,心里一个哆嗦,手里的狗血摔落在地,当场就动不了了——这人他可认识,正是在尸窖里逃脱的施老头儿! 第50章 混战 大少有点儿犯傻,施老头儿这是打哪儿来的,使得又是什么花活?这人行动诡异,力大无穷,又吸食人血,多半不是活人,可老头儿当初从尸窖逃脱,虽然受了重伤,却并未丧命,莫非他为了解救李福,把自己制成了活尸?牛二柱想到这儿,心里就是一个激灵,施老头儿连自己都敢下手,其人性情歹毒,由此可见一斑,不过震惊之余,多少还有些唏嘘,李福和姓施的虽然是一丘之貉,平生恶行累累,但彼此却十分倚重,不惜舍弃生命救助对方,倒比那些称兄道弟的酒肉朋友强了不知多少倍。 书中暗表,牛大少还真就猜对了,施老头儿中了马五一镖,又自己咬断舌头逃命,虽然成功脱困,可毕竟上了点儿年岁,失血过多,马五镖上还有麻药,跑了没多远,药性发作,眼前一黑,顿时栽倒在地,再也爬不起来了。老头儿久历江湖,也知道今天在劫难逃,自念平生作恶多端,能活到这把年纪已是不易,也没有什么遗憾,只是心中挂念李福,自己此次失手,李福没了后援,恐怕凶多吉少,这些年多亏了他细心照顾,两人情同父子,怎能见死不救?施老头儿已是自身难保,也没有余力救人,思前想后,就想抓一个活人,制成傀儡,趁人不备救下李秃子,可他身上法器尽失,早没了制服他人的能力,再说此地有事旷野荒郊,急切之间,哪有路人经过?老头琢磨了半天,竟是一筹莫展,眼见得药性越来越强,不一会儿就要昏睡过去,这施老头儿还真有股狠劲儿,把牙一咬,拼尽力气断了全身经脉,要把自己炼成活尸! “尸官”一派自古就有此类法术,门中人称其为“自炼尸”,这“自炼尸”和普通的活尸可不一样,一旦炼成,不但更加凶悍嗜血,而且还能保留一些神智,不怕一般的辟邪法术,桃木之类皆不能制,实在是厉害非常。不过世间之物有一利必有一弊,“自炼尸”虽然厉害,施法之人却要大受其苦,因为这东西有违天道,自知活尸之人每天必受万劫不复之苦,发作之时如同被油锅煎熬,万虫穿心,大罗金仙也忍受不了,由于太过阴毒,未伤他人先伤自己,就连一向行事很辣的“尸官”们也不敢尝试,久而久之,也就成了本门的禁书,门徒宁可被人屠戮,也未曾越雷池一步,施老头儿今天实在是黔驴技穷,又和李福感情极深,这才出此下策,铤而走险。 按下前情不提,单说施老头儿冲进人群,那真是虎扑群羊,血肉横飞,左冲右突,如入无人之境。黄三儿哥儿仨受了伤,此时也只有马四爷收拾残局,四爷接连放倒几个试图逃跑的混混,总算勉强稳住了阵脚,可施老头儿勇猛绝伦,一冲一撞,身前身后就躺倒一片,而且活尸和人不一样,人的精力有限,活尸却不会感到疲惫,照如此下去,别说两千,就是两万,时间一长也受不了哇。四爷面沉如水,连推带骂的招呼手下冲锋陷阵,可实际上已是色厉内荏,心中暗自打起了退堂鼓。 众人正在一片混乱,忽然一个人影钻进人群,手里端着一个木盘,也不说话,劈头就冲施老头儿扔了过去。 这人不是别人,正是看了半天热闹的三耗子,这小子一见牛二柱立了奇功,心里就有点儿痒痒,马四爷虽然看不上牛二柱,可青帮里从来都是赏罚分明,要不然也不能服众,此番回去,大少必然得宠,说不定还能分一个码头,做个把头,三耗子看着眼馋,也想抢个功劳,施老头儿这一来,别人害怕,他倒是乐开了花儿,早就准备了一盆狗血,也不敢直接泼,怕手头儿不准,拜拜浪费了大好机会,这才连盆带血,全扔了出去。 施老头儿虽然成了活尸,可神智还在,充其量就是个半死人,还不能算作傀儡,听见脑后恶风不善,哪有不做准备的道理。回身一拳就砸了过去,只听哗啦一声脆响,木盆被砸了个粉碎,满盆狗血顿时化作血雨,浇了施老头儿满身满脸。 狗血浇身,施老头儿顿觉浑身如同火烧,不由得惨叫连连,全身青烟直冒,简直苦不堪言。众人全都松了一口气,上一次狗血制服了活尸,那可是众目睽睽,是个人都看见了,这一次叫三耗子捡了个便宜,虽然都有点儿不服,可毕竟给大家除了祸患,也算是功劳一件。三耗子一击得手,也是洋洋自得,满以为施老头儿嚎哭一阵,必然栽倒不动,谁知老东西吼叫了一会儿,居然屹立不倒,反而更加凶悍,带着一身浓烟横冲直撞,转眼又连伤几人。 施老头儿本来就身体瘦弱,被狗血一浇,全身溃烂,一张脸白骨森森,连骨头茬儿都露出来了,简直和恶鬼无异!众人一见这副惨状,别说打,就连靠前的勇气都没有了,禁不住连连后退,拔腿就跑,四爷此时再也镇不住场面,别说他人,就连他自己都吓得腿肚子转筋,哪里还敢逗留,被人群一冲,也是后退不迭。施老头儿也不追赶,在人群中找到早已昏迷不醒的李福,抬手将他夹在腋下,回身就跑。 黄三儿哥儿仨、四爷连带着牛二柱、马五等人全都咧了嘴了,李福可事有命案在身,杀的又是官面儿上的人,这要叫他跑了,回头谁负责?少不得还得自己顶罪,可如今兵无斗志,施老头儿如鬼似魔,哪个还敢近前?早知道这样还不如一刀杀了李秃子省事!众人正在懊恼,忽听身后一阵脚步乱响,回头一看,方才偷偷溜出去哪位回来了,身后跟着二三十人,全部是荷枪实弹的巡捕。 自打和山东帮一照面儿,马四爷就处处被黄三儿等人算计,四爷元气大伤,实力不济,只好忍气吞声,可这位青帮堂把子也不是个省油的灯,那也是天津卫一霸,受点儿闲气也就算了,黄三儿处处想占他的码头,四爷可就不干了,他悄悄吩咐帮众给外围巡逻的巡捕报信儿,务必赶在李福被打败之前,把官家领进来,到时候抓捕李秃子的功劳就是人家巡捕房的,黄三儿势力再大,也不敢跟官家争,也就没了和自己分码头的理由。主意打的倒是不错,可所托非人,四爷爷也是一时情急,莽撞了,派出去这位居然是个哑巴!这人见了巡捕,连比带划,折腾了半天,总算把人领进来了,也赶巧了,正好碰见施老头儿救了李福,转身要走。 四爷大喜,赶紧过去和领头儿的巡捕打了招呼,把事情前前后后说了一遍。事儿说清楚了,四爷心里就踏实了,李福要再跑,也是在你们眼皮子底下溜走的,可就跟青帮没什么关系了,谁知这位官爷是个愣头儿青,听马四说了半天,不但没懂,反而更加糊涂了,这小子噌的掏出手枪,顶了顶帽子,撇着嘴道:“嘛玩意儿?嘛玩意儿活尸?不就是一个逃犯和一个干巴老头儿么,至于把你们吓成这样儿么,也我还他妈就不服了,知道这是啥吗,这是抢,别说俩废物,就是天皇老子来了,大爷我两颗花生米,他也得玩儿完!”这人说完,把手枪一举,对准施老头儿喝道:“我说,那俩爷们儿,赶紧麻溜儿的给我站住,再往前走,爷我可就开枪了!” 第51章 无懈可击 巡捕房这一介入,众人顿时有了底气,这些人虽不能打,毕竟都是官人儿,帮众们再要伸手,可就和混混们械斗不一样了,往小了说也是帮助官面儿上缉拿罪犯,那可是正大光明的事儿。再者巡捕们都有枪,江湖上虽然也有练十三太保横练的,号称刀枪不入,可你就是再有能耐,也架不住洋枪洋炮,那东西要是一响,神仙二大爷也得躲着走。马四爷和黄三等人都是手眼通天的人物,手里自然也有几把冒烟儿的家伙,可轻易不敢使,天津卫比不得上海,青天白日都有帮派拿着枪支火拼,那是租界,地方军阀、北洋政府、南方革命党、洋人各种势力龙蛇混杂,谁也管不了谁。天津城可是北京的门户,又是直系军阀控制下的重镇,北洋政府在这一片儿实力雄厚,一家独大,治安自然比南方好一些,混帮派的要是刚在城里开枪,那就是跟找死一样,可要是巡捕房的先开了枪,马四爷等人就算是给官家帮忙,再要开火儿,就没人能说别的了。 再说施老头儿,他把李福夹在腋下,也不再和众人纠缠,低头就往码头上跑。巡捕这边儿一喊,老头子身子一震,他可知道洋枪的厉害,当年他那只火狐就是被德国人用枪打死的,至今心有余悸。可是到如今,也没有别的方法可想,他总不能把李福放下任人处置吧,那自己是干什么来的?施老头儿把心一横,不但没有理会巡捕的警告,反而脚下加紧,跑得更快了。 那巡捕见对方不理不睬,心里就来了火儿了,这帮人平时吆五喝六,蛮横惯了,哪儿受过这种闲气?当下也不犹豫,手里加劲儿,抬手就是一枪。 那时中国军火奇缺,不要说毛寇山贼,就是正统的军队,只要你不是嫡系,地盘儿再小一点儿,穷一点儿,手里也没几支好枪,最多也就是些火铳、二人抬之类,再次一点儿的还有拿着大刀长矛冲锋的。按理说像巡捕这种维持治安、缉拿罪犯的部门也拿不出什么好家伙,可事有例外,因为天津卫地处京畿要地,装备自然要比地方好一些,这群人手里全是清一色的毛瑟枪,也就是俗称的“驳壳枪”,这种枪射程不算太远,可威力却不小,开枪的这家伙虽然其貌不扬,长的姥姥不亲舅舅不爱,可手头却挺准,一声巨响,火舌乱喷,施老头儿全身一颤,显然已经中了枪了。 众人大喜过望,认为施老头儿必死无疑,这也怪不得他们,自从鸦片战争,洋枪洋炮进了国门,就没见过什么东西能扛得住这玩意儿的。这些人欢呼雀跃,争先恐后的往前跑,想要抢一个头功,谁知施老头儿虽然中枪,被子弹冲的一个趔斜,几乎站立不住,却并没有就范,只是身体微微顿了一顿,仍然拼了命的往前冲。在场诸位全都傻了眼,要是连枪都不管事儿,那世界上还有什么东西能制住这老头儿?那巡捕见一枪并未奏效,心里也有点儿哆嗦,他可没见过这么凶悍的人物,有心掉头就走,面子上又下不来,这家伙咬了咬牙,把平时的狠劲儿又拿上来了,也不说话,把枪一抬,接连又是几枪。 你还别说,这小子还真有两下子,这几枪枪枪命中,有几发还直接打中头颅,几乎把老头儿的天灵盖给掀开,这要是个平常人,别说几枪,一枪都顶不住,当时就得歇菜。可施老头儿只是全身晃了几晃,依然不倒,反而脚下越来越快。同来的那些巡捕全都挂不住了,纷纷掏出枪来射击,这些人没有刚才那人管儿直,有打中的,也有干费子弹的,可几十个人一起开枪,那威力可就比一个大了不少。施老头儿如同坠入一片火网,全身像风雨中的落叶一样乱抖,整个身子不一会就被打成了筛子,可尽管如此,老东西居然还是没事儿,一步并作两步的向前飞奔。两拨儿人本就是在码头上开的战,离海面并不算远,老头跑得又快,眨眼之间,已经接近了船埠,只要再走几步,往大海里一跳,要想再抓他们,那可就比登天还难了! 牛二柱自打被众人裹挟着往后跑,心里就注上意了,他可不止一次见识过施老头儿的手段,知道那些活尸全是无知无觉的死人,别说被掀了脑瓜飘儿,就是直接砍了脑袋,都不一定能消停下来。人家本来就是死人,你还能让他再死一回?可普通的活尸都怕狗血,这施老头儿却连僻邪之物都不怕,这恐怕也和他生前有几分道行有关。可话虽如此,总不能眼睁睁看着两人逃脱吧?别的不说,这俩人一走,只怕大少以后都不敢睡觉了,二柱可吃过这亏,他知道缠在身边的那些孤魂野鬼还没走,处心积虑想要自己的小命,要再加上这爷儿俩,自己就是十个脑袋也不够死的。牛二柱急的冷汗直流,大少平时比谁都机灵,那真是低头一个故事,抬头一个见识,此时却束手无策,脑袋都想木了也没个主意,连趁人不备逃出天津,就此隐姓埋名的心都有。三耗子见他神色有异,费力挤进人群,愣头愣脑的道:“二哥,你又想什么鬼主意呢?莫非还想抓李福?依兄弟看,还是算了吧,咱的命可都是用咸盐换的,犯不着这么卖力气,咱可都是跑腿儿的,就是索命,那也排不上咱们哥儿们儿!” 牛二柱心急火燎,三耗子的话他可没听进去多少,可“李福”俩字儿听得却真真儿的,大少眼睛一亮,顿时有了主张,可不是么,不管怎么说李福都是关键,又不是为了他,施老头儿也不会把自己变成活尸,为今之计,只要李福一死,剩下施老头儿一个半死不活的怪物,就是再厉害,毕竟没有了正常人的神智,还能折腾到哪儿去?想到此处,大少分开众人,一个劲儿的往前挤,边挤边喊:“几位巡捕老爷,那老头有点儿道行,一时半会儿也打不死,咱要抓的可不是他,是老头儿腋下的李秃子,咱要抓不住他,把他就地正法不也行么!” 牛二柱这句话可起了大作用了,众人一听,可不是么,那怪老头儿已经走到了码头边儿上,要再一个劲儿的打他,恐怕俩人都得跑,杀巡捕的是李福,把活人制成傀儡也是他起的头儿,把他打死不是对上对下都有交代么?众巡捕如同得了密旨,齐齐把枪口对准老人腋下的李福,抬手就是一顿猛射。 就因为牛二柱一句话,李福可算倒了血霉,这小子满以为逃生有望,正在暗自庆幸,忽然枪声不断,密密麻麻的子弹如同雨点般向他打来,李秃子被施老头儿夹得死死的,半点儿也动转不了,可话又说回来,你就是能动,能躲得过子弹吗?这小子哀嚎一声,转眼就中了十几枪,身上伤口密布,鲜血如同红雾一般喷涌出来,顿时脖子一歪,人事不知。 施老头儿正在狂奔,忽然觉得腋下没了动静儿,老家伙虽然成了活尸,可却是自炼自身,生前又有些邪术,神智还在,急忙低头一看,李福已经没了气息。老头儿甘冒风险,情愿忍受万劫不复之苦,为的就是解救这个人,见他一死,那里还忍受得了,顿时暴跳如雷,鬼哭一般嚎叫一阵,将李福轻轻放在地上,转身瞪着血红的双眼,像疯鬼一样扑向众人! 第52章 溃败 众人见施老头儿僵而不死,都以为他是僵尸恶鬼一类的东西,之所以能够白天伤人,靠的是一股执念,只要李福一死,怨念没了,自然会烟消云散,谁知这东西竟比先前更加凶残,吼叫着扑向人群,见人就咬,形同恶鬼。混混们哪里见过这种惨状,早没了原先的勇气,有那胆儿大的还敢咋呼两声儿,稍微怂一点儿别说往前靠,连动都动不了。那些巡捕虽然也是双腿发软,到底是正经门户里出身,时常抓差办案,各类死人也见了不少,有些年岁稍大的,也见过起尸走鬼的,勉强还能支撑得住,举起枪来一通乱射,不过心里到底还是害怕,子弹也没了准头儿,连开七八枪也就有一两枪打中的。施老头儿本就不怕火枪,对方这一走准儿,更加无所忌惮,转眼奔至众巡捕面前,双手一伸,把领头的那位紧紧抱住,大嘴一张,硬生生在他脖子上咬下拳头大一块肉来! 被咬的人一声痛呼,脖颈间血如泉涌,当时就昏死过去。施老头儿一仰脖子,将血肉吞下,鲜红的血液顺着嘴角儿直淌。众人只觉得心里一紧,全都麻了爪儿了,当场就有几个尿了裤子的,这是活吃人肉哇,再豪横的汉子也架不住这么折腾啊。老头儿吞下血肉,似乎还不解气,抱住那人一顿乱啃,可怜那人本来已经疼昏过去了,被他一顿乱咬,又醒转了过来,疼的手刨脚蹬,全身乱颤,挣扎着想要脱离苦海,却又没那老头儿力气大,只能眼睁睁看着他一口口将自己蚕食干净! 施老头儿足足咬了十几分钟,那人才惨叫一声,得了解脱。老头儿咬死了此人,仰天狂吼,仍然意犹未尽,转身又向另一个人扑去。饶是众巡捕见惯了死尸,胆子比一般人大,此时也禁受不住,惊呼一声,掉头就跑,身后的混混们更是屁滚尿流,连滚带爬的撒开了鸭子,只恨爹妈少生了两条腿。众人这一跑,可是犯了大忌,施老头儿虽然凶残,毕竟只是一个人,大家要是齐了心,呼啦超往前一冲,两千多号人,踩也能把他踩扁了,这一散摊子,施老头儿就彻底没了顾忌,如同饿虎扑食一般,连咬带啃,连带着双手乱撕,转眼又弄死了一片。 别看大家都在逃命,可跑跟跑还不一样,聪明一点儿的是连跑带打,只要老头儿一靠近,就甩手给他几枪,把对方逼退几步,掉头再跑,愣头儿青们可不管三七二十一,没头苍蝇一般四处乱撞,有那不开眼的,被老头儿吓破了胆,竟然往人家跟前儿凑活,成了老头儿的口中餐。众人这一折腾,码头上顿时乱作一团,再加上那几声惨叫,早引起了过路人的注意,天津人有一个特点,那就是好看热闹,平时死头驴都能围上好几圈儿人,今天死了好几十口子,舞刀弄枪,开枪放炮,外带着活吃人,能有不瞧新鲜的么,做小买卖的也不做了,走道儿的也不走了,全都往码头上溜达,伸着脖子往里看。开始有巡捕在外围巡逻,还没人敢靠近,如今连巡捕老爷都吓出一裤裆屎来,谁还管得了他们,一会儿工夫这道儿可就堵上了,里面的人往外跑,外面的人往里挤,两下二一这么一冲,谁也出不去了,这些混混平时趾高气扬,此时也没了脾气,爹妈乱叫的往外涌,转眼就有几个被人群踩死的,马四爷几个把头倒是有点儿见识,抬手就打倒了几个看热闹的闲汉,嘴里骂骂咧咧,装出一副凶神恶煞的样子,挤到前面的闲人一看不是事儿,知道这些混混都是杀人不眨眼的主儿,心里一怕,抹头就往回挤,可后边儿的人还不知道怎么回事儿,仍是一个劲儿的往前冲,人群推推搡搡,连挤带推,可就彻底乱了。 这边儿乱成了一锅粥,施老头儿那边儿可是得了手了,老家伙几步冲到众人眼前,砍瓜切菜一般乱抓乱咬,众人先是被他一吓,心里没了底气,又被人群堵住了出口,难免心情浮躁,一心想着逃命,哪里还有心抵抗,如此一来,更是成了待宰的羔羊,干等着让人家屠戮。 按下众人惨遭毒手不提,单说牛二柱哥儿仨,这仨人见施老头儿穷凶极恶,连枪都打不死,心里也是有点儿害怕,可这仨人跟那群混混不一样,在尸窖里已经见惯了牛鬼蛇神,也没有别人那么慌乱。依着牛二柱的意思,众人聚在一处,虽然不一定能制住施老头儿,但彼此还有个照应,强似一窝蜂的乱走乱撞,让人家当了随手可取的点心,可人心一乱。连众堂把子都控制不住,谁能听他一个毛头小子的?仨人被人群一带,不由自主跟着往外跑,同样在出口被看热闹的人群堵住了,牛大少眼见着前面拥挤不动,往外跑的人少,往里进的人多,再要挤下去,可不只几条人命那么简单了,有心回头往里跑,可施老头儿兜着屁股在后面猛冲猛杀,自己回去不等于送死么?牛二柱进退不得,回头一看,施老头儿瞪着牛眼般两个血红的眼珠子,正在大开杀戒,大少一看这两只眼睛,眼珠儿一转,又有了点子。 大少左右一看,身边正有一个巡捕,提着手枪,嘴里不干不净的骂着人,被挤得满头大汗,脸色都变了。牛二柱赶紧推开四外的闲人,一把将那巡捕拽过来,高声道:“爷,您可别挤了,这么多人再挤也出不去,依我看咱还是回去和那老东西斗上一斗,那东西虽然刀枪不入,可未必就没有死穴,别的地方不说,单说那双眼睛,我看要是给他两下子,老小子一准儿歇菜!” 巡捕看看了看大少,嘿嘿笑了两声,狠狠啐了一口:“我呸,你小子是谁,你以为你是诸葛亮?一边儿呆着去吧,跟这儿抖什么机灵,你要干嘛爷我管不着,可你小子送死别拉上我垫背,爷我还没他妈活腻味呢!”说完,这小子也不理大少,转身又挤进人群。 牛二柱急得直跺脚,这都什么人呢,大难当头,有这样儿的吗?话虽如此,大少可没吱声儿,一来摸不透这人的脾气,他要真急了眼,回头给自己一枪那不是得不偿失么?再者这紧要的关头,哪来那么多怄气的闲心?牛二柱有心再找一个巡捕,可四外已经挤成了一团乱麻,施老头儿杀的起兴,已经冲进人群,离自己不到几步远,眼看就冲自己来了,大少知道刻不容缓,也顾不得许多,清清嗓子,高声叫道:“哪位兄弟手里有冒烟儿的家伙,给这东西两枪,可别冲别的地方打,单打他两只贼眼!” 大少喊了半天,也没有一个答碴儿的,众人该挤还是挤,该骂人还是骂人,没人有空搭理他。牛二柱喊的嗓子冒烟儿,不但没人响应,反而把施老头儿招来了,这老头儿别看成了活尸,可听觉还在,见大少在人群里一个劲儿的咋呼,口口声声要打瞎自己双眼,不由得怒火中烧,嘴里呵呵怪叫两声,推开众人,直扑牛二柱! 第53章 险象环生 牛二柱和施老头儿可打过交道,知道这老家伙心狠手辣,如今成了活尸,更是不敢和他交锋,转身推开身边的闲人,掉头就跑。要论真本事,二十个牛二柱也不够人家一划拉的,可老头子毕竟年纪大了,有成了活尸,身体比一般人僵硬,按理说也追不上大少,可有一节,那得是空旷的地方,动转灵活,可这儿是哪儿啊,人山人海,人都挤到一块儿去了,转个身都困难,哪有那么多空间供大少转悠?开始还能勉强对付,牛二柱扒拉开身边的人,往人群里一钻,施老头儿再想找他,可就费了劲了,最起码也得先把眼前那几位解决掉。可越往人堆里挤,人也就越多,再想往别的地方跑,那可就比登天还难了,那些人也不是傻子,一看施老头儿闯进人群,也不理会别人,单找牛二柱的晦气,就都动了坏心眼儿,个顶个挤得跟铁桶似的,大少急得满头大汗,连推带挤,就是动不了哪怕一寸,两下这一耽搁,施老头儿可就冲上来了,也不等大少在想什么点子,伸手就抓。大少听见身后恶风不善,一股血腥气扑面而来,还不等有所反应,只觉得脖领子被人一拽,再也动不了分毫,还没等明白怎么回事儿,紧接着就是一阵天旋地转,被老头儿高高举过头顶。 大少把眼一闭,心说完了,这要落到施老头儿手里,还有自己的好儿,五马分尸都是便宜的。牛二柱自知必死无疑,也没有挣扎喊叫,干挺着在那儿等死。电光火石之间,忽听人群中一声娇喝,紧接着就是锐器破空之声,还没等大少睁眼,就听见极为凄厉的一声哭嚎,如同恶魂野鬼一般,牛二柱只觉得脖子上一松,整个人往下一掉。大少心里叫苦,这要摔到地上,人踩马踏,几脚就能把自己踩成肉酱,谁知掉下去不久,就被什么东西接住,那东西还挺圆,硌得自己后背一阵难受。大少急忙睁眼,四下一看,心里暗叫惭愧,原来施老头儿把自己举得太高,身边左右人又太多,这往下一掉正好落在众人头顶,惹得众混混骂声不绝。 大少也管不了身下那些人,定睛细看施老头儿,但见他单手捂住左眼,指缝间鲜血淋漓,嘴里不住地狂吼乱叫,显然已经被人弄瞎了眼睛。牛二柱心里纳闷,这是谁动的手?手头子太准了,要再晚几秒钟,自己肯定成了孤魂野鬼!大少正在犹豫,忽听身后一声喊叫:“你在哪儿发什么春梦?还不快走,等着跟老东西拼命不成!” 牛二柱这回可听明白了,说话这人是马五,一定是她用枣核镖救了自己,也难怪自己没听见枪响。大少被五姑娘一提醒,顿时如梦初醒,也不管身下那些人的反应,踩着密密麻麻的头颅,掉头就往码头上跑。这也是大少高明之处,自己离码头这边儿近,几步就能跑出去,要往外跑,底下的人一不乐意,自己肯定得摔下来,到时候肯定比被老头儿抓住还惨,倒不如往回跑,一来码头上早就没了活人,闪躲起来方便,二来施老头儿已经挤进人群,再想出来可没那么容易,自己正好利用这个机会逃命。 大少几步跑回码头,四外一看,当时就乐了,原来三耗子身体单薄,挤不过人家,还在码头上乱转,马五一个姑娘家也不愿意和男人们乱挤,也偷偷混在人群之后。三人一聚头,互相都道侥幸,正要商量对策。猛听见身后人群中又是一阵大乱,仨人一回头,全都傻了眼,原来施老头儿恼恨二柱几个人打瞎了他一只眼睛,也不管那些闲人和混混,磨回头来就往码头上追。人群中接踵摩肩,挤得双脚悬空,施老头儿冲了几冲,都被人群挡住,老家伙瞎了左眼,疼痛难忍,更加疯狂嗜血,也不知从哪里抢来一把钢刀,身前身后一通乱砍,人群中顿时血肉横飞,尸横遍野,很快被他杀出一条血路来。 大少暗叫倒霉,原以为被人群挡着,施老头儿就是有心追杀自己,也未必能这么快回来,天津城号称九河下梢,土生土长的天津人都会水,自己往大海里一跳,那可就是鱼入大海,谁也奈何不了自己了,谁知道那老头儿不但记仇,而且回来的这么快。牛二柱四外一看,码头上人烟稀少,建筑物又多,倒也能和他周旋一阵,可人的体力有限,时间一长,仍不免被人家活捉,思来想去,忽然转身拉过马五,在她耳边低语了几句。 五姑娘点了点头,也不说话,仨人一字排开,不躲不闪,眼睁睁看着施老头儿满脸是血的冲了过来。三耗子不明所以,一见老头凶神恶煞一般,腿肚子都有点转筋,有心想跑,碍着牛二柱和马五的面子,勉强站在原地苦撑,稍微耽搁了一会儿,老头可就冲上来了,和三人相差不过几步,连嘴里的臭气都闻得真真儿的。三耗子再也顶不住了,嘴里妈呀一声,掉头想跑,却又被牛二柱一把拉住,三耗子骂人的心都有,正想奋力抽出手臂,忽听马五一声大喝,单臂伸出,甩手又是一镖。 五马这一镖是又快又狠,双方距离又太近,纵然施老头儿心思机敏,老奸巨猾,这一下也躲不过去了,耳轮中听见噗嗤一声,寒光乍现,鲜血飞溅,那只镖正打在施老头儿右眼,老头儿又是一声狂呼,痛彻心肺,抬手捂住双眼,蹲在地上抽搐不止。 三耗子这才回过神来,惊惧之余,也不由得暗挑大指,佩服牛二柱胆雄心细,是个做大事的材料,也明白刚才他故意拦住自己,是故意吸引老头儿的注意力。施老头儿已经吃了枣核镖的亏,必然有所戒备,牛二柱故意不走,就是要稳住了算计他,让他以为得计,冲的太近,躲不过这一镖,虽然其中有一些风险,可富贵险中求,为了一击得手,也不得不做些牺牲。 马五一镖得中,施老头儿仅存的那只眼睛也就废了,就算他再怎么凶悍,两眼一抹黑,也闹不出再大的幺蛾子。三人不约而同松了一口气,剩下的事儿可就好办了,要是心狠一点儿,直接杀了施老头儿,无非是多费点儿脑筋,想点儿别的辙;要嫌麻烦,干脆就别搭理他,找个旮旯儿一躲,一个瞎子往哪儿找去,还不是怎么藏怎么是?众人那边儿虽然慌乱,可总有消停下来的时候,到那时蔫不唧儿的溜出码头,这老头儿就成了瓮中之鳖,再怎么折腾,可就没他们什么事儿了! 仨人想得到挺好,谁知那老头儿哭嚎了一阵,突然站起身来,牙齿咬得咯咯山响,脸上恨意更浓,虽然眼睛看不见,却依然伸出手来乱抓乱挠。仨人心里有底,知道老头儿那是瞎咋呼,也不往远跑,退后几步,抱着双肩在哪儿看热闹,一副好整以暇的姿态。施老头儿抓了半天,虽然一无所获,可仍旧锲而不舍,嘴里狂吼着,双臂挥舞不止。马五到底是个女人,别看出手毫不犹豫,此时却有点儿心软,拿眼看了看牛二柱和三耗子,那意思是想给他个痛快,省的零受罪,别人看着也心烦。 大少也有心解脱了他,仨人互使眼色,又退后几步,低声商量了一阵,打算一把火烧了他了事。这倒不是牛二柱仨人心狠,实在是这老家伙刀枪不入,枪都打不动,为今之计,也只有用火试一试了。 三人商量已定,牛二柱叫两人准备好引火之物,自己在码头上转了几圈儿,找了些木柴,正要转身和马五三耗子会和,猛听见身后一声惊呼,听声音像是三耗子的。大少心里一激灵,知道事情又出了变故,恐怕两人受伤,急忙回头细看,但见两眼皆瞎的施老头儿又在那里扑人,这回和上一次可不一样,老头没了眼睛,却似乎还能辨清方位,追的三耗子来回乱转,险象迭生。 大少心里一阵疑惑,这老头儿莫非会算瞎卦不成,怎么瞎了双眼还能扑人?想来想去,忽然一拍大腿,嘴里大叫一声:“不好,我忘了一件大事儿!” 第54章 无处可逃 牛二柱满以为刺瞎了施老头儿双眼,老家伙就成了掉牙的猛虎,再也施展不出本事,谁知道老东西只是嚎哭了一阵,转回头再起来,依然紧追三耗子,不但能辨得清方向,而且脚步不乱,逼得三耗子滴溜乱转。大少心中疑惑,仔细一瞧,施老头儿虽然满脸是血,但依然灵活凶狠,没跑几步,鼻翼就动上几动,在空气中一阵猛嗅。牛二柱恍然大悟,暗中埋怨自己考虑不周,老头儿眼睛是瞎了,可别的感官还在,俗话说人老精马老滑,林间的野兽日子久了都能成精,更何况施老头儿一身邪术,本就有点儿道行,再加上把自己练成了活尸,机能习性都异于常人?三耗子、马五和自己在尸窖中和老头儿纠缠了半天,彼此都算熟人,只怕老家伙早已把自己这帮人的声音气味儿牢记在心,如今两眼被废,别人或许还真认不出来,可这哥儿仨那算是铁定走不了了。 牛二柱正在胡思乱想,三耗子那边儿可是真跑不动了,这哥儿仨自从一出尸窖,垫补了点吃食,就马不停蹄赶到码头,来了就和山东帮死磕,虽然三耗子偷奸耍滑,没别人那么卖力,可这小子本来体质就比别人差,早就有点体力透支,如今被施老头儿一追,心里又害怕,使不上劲儿,没几步就气喘吁吁,挪不动步。三耗子累的鼻涕泡儿都出来了,四下里一看,马五和牛二柱都在原地杵着,傻愣愣的张着嘴,半点儿没有帮忙的意思,这小子气不打一处来,也不要面子了,急赤白脸的喊道:“我说五爷,二哥,你们哥儿俩别老看着呀,兄弟我都要快归位了,还不快来拉我一把,丑话说到头里,三耗子真要做了死鬼,也忘不了咱们哥儿们儿的情谊,没事儿就来给二位请安!” 牛二柱鼻子差点儿气歪喽,这都什么时候儿了,亏他想得出这么多废话。话虽如此,哥儿俩毕竟有交情,大少总不能瞪眼看他被施老头儿逼死,二柱捡了一根木棍,紧跑几步追上老头儿,二话不说,上来就是一闷棍。 别看老头儿被三耗子绕的晕头转向,眼睛又看不见,耳朵鼻子却比一般人都灵,一听身后恶风不善,一股极其熟悉的气味儿猛扑过来,老东西就有了防备,也不回头,单臂一抬,往上一迎,只听咔嚓一声,鹅卵粗细的木棍应声而断,牛二柱被震的身子一蹦,虎口流血,半边儿身子都麻了。 大少虽然吃了一个大亏,可救人的目的还是达到了,施老头儿被二柱一棍打得有些恼火,也不管三耗子如何折腾,回身向大少猛扑而来。牛二柱叫了一声苦,扭头就跑,要在平时,大少脚下功夫了得,别说一个瞎子,正常人都追不上他,可刚才那一下震得他全身酸疼,连五脏六腑都有点儿翻腾,那里还跑得动,不一会儿功夫就让施老头儿追了一个马头接马尾,眼见得老头儿胳膊一伸,就要抓住他的衣领,耳轮中又是一声暗器破空,施老头儿怪叫一声,后背又中了一镖,虽然伤得不重,可他几番被三人戏弄,早已恼羞成怒,心里也没了主见,扭头又向暗器射来之处扑去。 牛二柱喘了半天,总算把气儿稍微喘匀,不用问,刚才那一下儿是马五有心相救。大少一扭头,果不其然,五姑娘身形闪动,如同彩蝶戏花,游凤穿云,把施老头儿耍的狗熊一样,张牙舞爪,怪吼连连,可就是连衣角儿都沾不上。 大少知道马五轻功了得,怎么也能支撑一阵儿,也不急于替她解围,几步走到三耗子跟前,哥儿俩往地上一蹲,就剩下喘了。三耗子歇了一阵儿,毕竟年纪轻,又歇的最早,恢复得也快,这小子哆哆嗦嗦掏出两根儿烟,自己和牛二柱各一只,点着吸了一口,颤颤巍巍的道:“二哥,这么下去可不是个事儿啊,谁成想老东西比耗子都禁活,你可得早想个主意,我看五爷也坚持不了多久!” 牛二柱深吸了一口烟,三耗子这话可说到他心坎儿里去了,五姑娘再厉害,也是个活人,一旦体力衰退,肯定也得倒霉,到时候还得想别的辙。可施老头儿一身皮肉比钢铁还硬,不但刀枪不入,连枪都制不住,还能有什么高招儿。点把火儿或许能把他烧死,可他又是个活物儿,别说点火,连靠近都难,谁能在他身上放火?大少想的头都快炸了,可就是没有一个主意,三耗子更是愁眉不展。俩人正在犯愁,猛听见迎面脚步纷乱,似乎有什么东西急扑过来,二人急忙抬头,但见马五脸色发白,喘吁吁的冲自己跑过来,身后施老头儿一身是血,紧追不舍。 俩人叫声苦也,站起身来猛跑,边跑边埋怨马五:“我说你怎么冲人堆里跑哇,要跑也得把他引到别处儿去呀,你这一来不要紧,我们哥儿俩也得跟着受罪!”马五气喘吁吁,自她出世,从来没有这么狼狈,五爷一听这话,心里也有点儿不痛快,喘着粗气道:“你们俩倒是清闲,我可是累的两脚朝天,这老东西跟打了鸡血似的,怎么甩都甩不掉,你们又不上来帮忙,我被追的有点儿转向,稀里糊涂就跑了过来,谁还有心害你们不成!”哥儿俩一听马五抱怨,也知道话说的不是地方,更何况保命要紧,也就没心思拌嘴,当下也不回话,仨人把头一低,脚下加紧,玩儿了命的狂奔。 仨人跑的着实不慢,可施老头儿追的更快,跟撵兔子似的,一步都不肯放松,转眼又追了一个前后脚儿,牛二柱连老头儿一嘴口臭都闻见了,知道这么跑下去肯定吃亏,心里一动,对马五和三耗子道:“我说你们俩怎么这么死心眼儿啊,别往一块儿跑哇,等着让人家连锅端?还不快分头跑!”一句话点醒二人,马五和三耗子一左一右,分头跑下去了。 三人这一分开,施老头儿顿时脚步一停,鼻子连连翕动,一时之间也不知道追谁好。三人趁此机会跑出老远,不约而同放缓了脚步,暂作喘息。牛二柱心中略宽,正要想个主意,忽听身后又是一声惨叫,大少回头一看,也不禁有些哑然失笑,原来施老头儿稍停了一会儿,便不再犹豫,扭头冲三耗子就追下去了,三耗子一声惨叫,倒也没什么事儿,大概是慨叹老头儿为什么单追自己,正在那里自怨自艾。 三耗子“佛爷”出身,自然会些轻功,但那些功夫都是用来蹿房越脊,夜入民宅的,多高的院墙他都能上去,长跑可是一点儿都不行。没跑几步,已经被施老头儿追的狼狈不堪,看看就要遭了毒手。牛二柱哪能袖手旁观,捡起一块石头,猛力往老头儿脑袋上一扔,你别说,大少这两天功夫见长,那石头不偏不倚,重重砸在老头儿脸上,施老头儿又是一声怒吼,转身猛扑大少。 大少此时也有点筋疲力尽,溜溜儿闹了半天,肚子也空了,双腿跟灌了铅似的,也就是凭着求生本能支撑到现在,施老头儿这一回头,牛二柱又心想跑,可心有余力不足,刚一迈腿,双脚一软,一个拌蒜扑通一声摔倒在地。 仨人俱是大惊失色,紧要关头,这不是掉链子么?牛二柱要想爬起来再跑,已然有所不济,老头跟疯子一样冲了过来,转眼到了面前。 大少心如死灰,此时此景,神仙他爹也没辙,二柱牙关一咬,心说生有时死有地,也许老天注定我就该死到这儿,命运如此,还有什么可说的?大少想到此处,倒也坦然,也不挣扎,单等着老头儿痛下毒手。 第55章 倒霉的三耗子 按理说牛二柱也练过几年花拳绣腿,虽然都是花架子,但脚底下的功夫还算不错,就算是累点儿,顶多也是双腿发软,也不至于直接来一个狗吃屎,摔得七荤八素。大少心里也纳闷儿,本来他刚一迈腿,也没觉出什么异样,可突然就觉得脚下多了什么东西,被它一绊,当时就失了重心,摔得结结实实,等二柱回过神来,细看脚下,却是一无所有。大少心里一动,把自己这些天的遭遇前后一串,当时就明白了,那些脏东西仍在缠着自己,虽然这些天把大少弄得焦头烂额,却始终不肯罢休,趁施老头儿步步紧逼,暗中也不知使了什么损招儿,让他一跤跌倒,好借老头儿的手斩草除根! 大少郁闷至极,人要倒霉,横竖也好不了,不过孤魂野鬼都怕阳光,这青天白日就敢算计人的鬼怪倒是少见,也不知什么来路。牛二柱正在胡思乱想,老头儿的手可就到了,十指漆黑如墨,直戳他的咽喉。大少可见过这老东西活掏人心,知道这一击下去,自己肯定得吹灯拔蜡,也没心思再想别的了,干脆仰面一躺,干等着受死。 牛二柱等了半天,只听见施老头儿呼呼地喘着粗气,一口口腥气熏得人张口欲呕,却迟迟不见他动手,身上也毫无痛觉。大少疑惑不解,微睁双眼,偷偷一瞄,只见老头儿瞪着鲜血淋漓的两个黑洞,双手距自己喉咙不过一寸,翕动着鼻翼一阵猛嗅,似乎一时不知从哪里下手。大少如坠云雾,心说这又是耍的什么幺蛾子,莫非施老头儿临时发了善心,要放自己一马?转念一想这不是痴心妄想吗,施老头儿十几岁就开始杀人,连自己的恩人都不放过,能有这份儿善心饶过自己?二柱百思不得其解,嘴里不由呼出了一口气,施老头儿猛然像有了目标一般,怪叫一声,双手闪电般往下一插,直惊的大少一阵冷汗,屏息凝神,大气也不敢出,本以为自己在劫难逃,谁知刀锋般的双手几乎触到了自己的皮肤,却又是一顿,停滞不前,那老头儿仍和先前一样,猛嗅不止,牛二柱何等聪明,见此情景,心中就有几分明白,急忙闭住口鼻,猛憋一口气,一丝气息也不敢出。那老头儿果然面露疑惑,一双手就此停住,再也不能移动半分。 大少虽然暂时保住了性命,但仍是危在旦夕,别说老头儿,就算自己稍微一动,当时就得做了冤魂。牛二柱憋得满脸通红,冷汗顺着脸颊直流,这倒不是憋得,而是吓得,和这么个东西面对面看着,再大的胆子也得麻爪儿。一人一尸正在僵持,那边儿马五和三耗子可就过来了,这俩人也真够意思,一见牛二柱跌倒,当时就冷汗直流,满以为大少在劫难逃,谁知道施老头儿居然迟迟不肯动手,二人心中总算安稳了几分,可总那么耗着也不是个事儿啊。俩人一对眼神儿,也不顾自己的安危,一左一右直扑老头儿。 三耗子为人虽然义气,但毕竟胆儿小心里没底,捡了块砖头壮胆儿,他打算冲上去先给老头一砖,不过顶不顶用,打完就跑,只要施老头儿回头来追自己,就算救了大少一命,至于自己怎么办,那就只能以后再说了。三耗子打算的挺好,可没到跟前儿,马五一镖早就甩了出来,五姑娘打暗器从不失手,情急之下,力道又大,一颗枣核镖结结实实打在施老头儿太阳穴上,虽然没把他怎么着,也把老头儿震得脖子一歪,脸色都变了。施老头儿一心想找牛二柱寻仇,却又苦于找不到大少,正在焦躁,被飞镖一震,立刻恼羞成怒,也不管二柱死活,转身就去追马五和三耗子。 五姑娘和三耗子跟老头儿斗了半天,早就有了经验,一见他回头来追自己,立即一左一右,扭头就跑。施老头儿稍微一愣,大概不知道到底追哪个好,老东西支棱着耳朵听了一会儿,忽然一转身,顺着三耗子逃跑的方向就撵下去了。 三人之中,三耗子底子最差,没跑一会儿,就又开始喘了,跑一步,嘴里呻吟一声,看样子要再耽搁一会儿,不用施老头儿追,自己都能把自己累死。老头儿虽然被哥儿仨耍了半天,到底是个无知无觉的活尸,来回也不知绕了多少圈儿,竟然一点儿没有减速的迹象,把三耗子撵的叫苦连天,眼见得就要夺了他的性命。牛二柱和马五虽然也是自身难保,可毕竟和三耗子患难一场,怎能见死不救,当下大少拿了半头砖,马五掏出一枚飞镖,左右包抄,悄悄靠了过来。 三耗子见两人前来救援,心中也有了些底气,发足一阵狂奔,总算死里逃生。老头儿正要加紧追赶,旁边儿俩人就动了手了,马五一镖飞出,因为气力不足,准头儿差了一点儿,直接打在老头儿脸上,打的老头儿又是一愣,二人满以为老头儿受了这一下,肯定还像原来一样,扭头直扑马五,谁知这老东西此时却学乖了,知道对方人多,如此下去,自己空费力气,一个也逮不着,还不如先放过两人,认准一个死追。老头儿打了这个主意,三耗子可就倒了霉了,跑得连喉喽带喘,全身都跟撒了架似的,也不敢稍缓一步。牛二柱见马五飞镖不能奏效,暗中叹了口气,抡起手中那块儿板儿砖,劈头向施老头儿砸去。 大少已然歇了一阵,力气有所恢复,这一板儿砖正砸在老头儿脑袋上,打得他身子一歪,有点儿懵登转向,可即便如此,老施头儿还是不管不顾,只管追着三耗子猛跑。牛二柱一看这架势,心里就知道不好,这仨人之所以能和施老头儿支撑到现在,靠的就是人多,一人一次的来回乱遛,另外两个人趁机恢复体力,要是老东西认准一个下手,那人肯定顶不住,不用多了,只要三回,仨人绝对彻底玩儿完。牛二柱想到此处,心里不由的哀叹一声,想起祖母为了救自己,已经元气大伤,也不知躲到哪里疗伤去了,要有她在,自己能至于这么狼狈么?可事到如今,想别的又没用,只好先顾眼前,救了三耗子再说。大少知道施老头儿老奸巨猾,既然已经明白了三人的用意,诱敌之计就不能用了,正在想别的主意,忽然听见脚步声渐行渐近,抬头一看,原来三耗子被老头儿追的实在没辙,拼尽最后一丝力气兜了一个圈子,愁眉苦脸的往回跑,已经把老头儿引了过来。 眼见三耗子双目望着自己,满是乞求之色,牛二柱把脚一跺,心说今天就是今天了,我牛大少堂堂七尺男儿能叫一个邪魔外道把自己吓住么?三耗子可是自己的兄弟,今天就算豁出性命不要,也要把他救出魔掌! 第56章 缠斗 别看大少平常就会耍嘴皮子,可那是没到正经时候儿,今天被事情头儿一逼,二柱可就真把自己的生死置之度外了,眼看着三耗子越跑越慢,脖领子都快叫人薅住了,大少热血往上一涌,嘴里大吼一声,脚尖儿点地,整个人飞扑过去,直奔施老头儿。 大少也知道这一下挡不住老头儿,他打算先把老头儿扑倒在地,让三耗子趁机恢复恢复体力,至于别的事儿,也就只能随机应变了。主意打的倒是不错,可他就忘了一点,施老头儿虽然是个半死不活的怪物,可神智清醒,智力正常,一听面前恶风不善,一股劲风扑面而来,早就有了防备,他可没想到大少能舍身救人,还以为是马五和牛二柱又扔了什么东西过来。老头儿虽然眼睛看不见,可耳朵却挺好使,听见风声灌耳,就知道这东西分量极沉,也不敢拿身子硬扛,急忙在奔跑中将身子一侧,险险躲过一击。他是没事儿了,可牛二柱就惨了,因为救人心切,更没想到老头儿会躲,大少把吃奶的劲儿都使上了,这一下用力过猛,整个儿来了一个嘴啃泥,更可恨的是脸先着地,被惯性一拖,面皮全都擦破了,大少只觉得一阵钻心剧痛,翻过身来一摸,满脸血肉模糊,只怕比施老头儿那张脸还要难看! 牛二柱吐了口血水,心里暗骂倒霉,抬头一看,心里顿时一凉,老头儿也不知道犯了什么邪劲,仍然认准了三耗子,兜着屁股紧追。三耗子被追的脸都白了,喘得上气不接下气,嘴里不住地叫苦道:“二…二哥,你倒是快想想办法呀,兄弟我气儿都喘不上来了,这孙子简直损透了,怎么单找软柿子下手,我和他哪那么大的仇儿…” 牛二柱也挺纳闷儿,要论私仇,白眉血蝮是自己和马五弄死的,三耗子进尸窖不久就做了俘虏,也没起多大作用,李福更是因为自己一句话被巡捕射杀,老头儿要泄愤,自己应该首当其冲,怎么一直偷奸耍滑的三耗子成了替罪羊?大少急忙起身,也顾不得擦拭脸上的鲜血,盯住三耗子一阵细看,瞅了半天总算看出点儿门道儿来,原来三耗子溜门撬锁出身,身上挎着百宝囊,那里面铁铲、钥匙、撬锁用的铁条应有尽有,跑起来叮当乱响,就像在身上绑了一个铜锣,施老头儿双眼已瞎,全凭着声音气味儿寻人,码头上四处通风,人身上的味道又不那么明显,正巧三耗子带了一身零碎儿,一动就稀里哗啦乱响,老头儿耳朵极灵,顺着声音就追下来了,他可不知道追的是谁。 大少无意中看破了机关,急忙冲三耗子大喊:“兄弟,他可不知道追的是谁,都是你身上那些东西给他引得路,听哥哥一句话,把百宝囊解下来,管保老东西找不找你!” 牛二柱满以为这话一说,三耗子肯定忙不迭的接下百宝囊,施老头儿也就失去了目标,至于他接下来找谁的麻烦,那就要看谁倒霉了。没想到三耗子闻听此言,低头看了看百宝囊,居然无动于衷,反而苦笑一声道:“二哥,这。。这可使不得,这东西那是我师傅遗留下来的,他老人家说,佛爷这一行讲究的是来无踪,去无影,贼来不走空,贼去不留声,最重要的就是这百宝囊,那是到死也不能解下来,除非赠给传人,这是咱这一行的规矩…” 牛二柱差点儿气乐喽,心说这都什么时候了,还讲规矩,你师父“草上飞”谁都知道,纯粹是一个满嘴跑火车的鸡贼,我就不信他让野狗年的满院子跑的时候还讲什么狗屁规矩。话虽如此,可大少又不能眼睁睁看着三耗子受罪不管,心里一急,方才自己虎口脱险的那一幕突然涌上脑海,二柱眼睛一亮,急忙喊道:“兄弟,快别跑了,你绝对跑不过那孙子,赶紧把气闭住,只要你不出气儿,老东西绝对找不到你!” 三耗子还真听话,立刻停住脚步,生生憋了一口气,果然施老头儿脸上一副若有所思之状,伸出手来乱摸,再也找不准方位。牛二柱暗中松了一口气,他可没什么把握,只不过形势危急,临时拿出来试试而已,牛老太太闲暇时曾经说过,僵尸一类的东西扑人,凭的是搜寻人的生气,简单一点儿说就是人的呼吸带出来的气流,只要人把气憋住,即使面对面,僵尸也不知道人的位置,施老头儿虽然炼的是活尸,却也只是行动自如,听人驱使而已,本质上还是和僵尸差不多。不过大少这主意出的可是有点儿莽撞,施老头儿虽是活尸,却是尸官门派中一向视为禁忌的“自炼尸”,除了保留本身神智之外,视觉、触觉等感官也是一个不少,幸亏马五事先弄瞎了他的双眼,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牛二柱见老头儿停滞不前,心中大喜,总算放了点儿心,他可就忘了,人闭住呼吸是有限度的,时间一长,那真是比死还难受,尤其是剧烈运动之后,突然憋住一口气最为辛苦,这也就是三耗子有点儿底子,换个平常人早就吐血了,饶是如此,三耗子仅仅憋了不到十秒,就有点受不了了,脸憋得跟猪肝儿似的,一双眼睛努出眶外,眼看再耽搁一会儿,就算老头儿不动手,三耗子自己就能把自己弄死,大少一看这可不是个事儿,自己还得过去把施老头儿引开,好歹先叫兄弟喘口气儿。 想到这里,牛二柱大步流星,直奔施老头儿。三耗子跑了半天,此时突然停住,又憋了一口气,只觉得胸膛里鼓胀欲裂,眼前金星直冒,早就顶不住了,只是凭着一股毅力干熬而已,此时见牛二柱前来救援,心里有了盼头儿,竟然真的撑了下去,可他上边儿憋住了,下边儿却没憋住,也是倒霉,三耗子正拼命闭住一口气,忽然小腹一胀,还没反应过来,忽然“噗”的一声出了一个虚恭。 这屁放得是又臭又响,施老头儿近在咫尺,怎会听不见?这老东西闻声脸上狂喜,大吼一声,嘴里一阵阴笑,恶狠狠扑向三耗子! 第57章 歪打正着 事出突然,一人一尸离得又近,三耗子再要想躲可就来不及了,被老头儿一把抓住,双手一伸,牢牢掐住了咽喉。三耗子憋了半天,此时才喘过一口气来,谁知一口气只出了一半,就被生生压了回去,顿时脸上一片青紫,眼珠儿上翻,眼看就要背过气去。牛二柱叫声糟糕,自己就够倒霉的了,谁知道三耗子流年不利,憋气都能憋出屁来,竟比自己还要背时。眼见得三兄弟出气多,进气少,大少哪里还有心看热闹,当下大吼一声,脚下飞奔,直扑施老头儿。 牛二柱救人心切,也顾不上害怕,伸手就去掰老头儿的手,大少虽然手上功夫不济,可毕竟也是血气方刚的大小伙子,又是一股急劲儿,照理说这力气就不小了,可不管怎么用力,老头的手就像在三耗子脖子上生了根一样,愣是纹丝不动,大少也急了眼了,伸手捡起一块砖头,使出吃奶得劲儿在老头儿胳膊上一阵猛砸。 大少连砸几下,把老头的胳膊震得咔咔直响,不一会儿便血肉翻飞,连骨头茬儿都露出来了,要搁一般人,别说害人,连膀子都废了,可这老头居然不动声色,连眉头都不眨一下儿,一双手拼命往三耗子肉里掐,指缝间鲜血淋漓,也不知道是谁的血。大少眼珠子都红了,拿起砖头往老头儿脑袋上猛拍,他也知道这几下弄不死老家伙,只是想几下把他拍晕,趁机解救三耗子,谁知几砖下去,老头安然无恙,砖头儿倒是碎了,大少眼泪都快下来了,心说这还有救吗,板儿砖都弄不死他,这世界上还有什么东西能把这老怪物制服? 牛二柱正在犯愁,马五健步如飞,已经跑到眼前,这姑娘不知从哪儿弄来一根大棍,上来二话不说,举棍就往老头儿腿弯处猛砸。 五姑娘这一伸手,就透着比牛二柱高明,打仗讲究有力使力,无力使智,施老头儿此时早已不算活人,而是力大无穷的活尸,普通人就是再有力气,也不能跟怪物相提并论,所以要想救人,还得使点儿巧劲儿。人身上七十二处穴道,各有各的功效,绿林上的高手对决,讲究的就是认穴打脉,一招制敌。施老头儿虽然成了半死不活的“自炼尸”,身上几处大穴还在,尤其是腿弯,虽然不是什么重要穴位,但只要被人击中甭管你是多么刚强的汉子,当时也得剧痛不已,当场就得跪下。 五姑娘信心十足,满以为一棍下去,老头就算能保住双腿,膝盖也得打弯儿,弄不好当场一跪,要想爬起来可就难了,双手也得就此松开,三耗子就算捡回了一条命。谁知这一棍打得太猛,情急之下,准头儿又差了一点儿,老头儿站立不住,立时来了个仰面朝天,摔得结结实实,人虽然是倒了,可手上却丝毫没有松劲儿,连带着三耗子也摔倒在地,仍被他死死掐住。自从李福一死,施老头儿已经万念俱灰,此次反回身寻仇,就是抱着同归于尽的决心,一旦抓到仇敌,那是拼了命的要置其于死地,哪肯有半点放松?当下手上更加了几分力量,直掐得三耗子喉咙里一阵咯咯乱响,鼻孔耳朵里污血直流,眼看就要吹灯拔蜡。 牛二柱想死的心都有,他和三耗子虽然不是发小儿,但一见面儿就对脾气,青帮里弱肉强食,也就三耗子大大咧咧,和自己走的最近,今日见他这一副惨状,哪里忍受得了?大少双眼充血,将袖子一挽,当时就要和施老头儿玩儿命,谁想刚一迈步,就觉得脚底下什么东西滴溜溜乱转,大少低头一看,原来是个酒瓶,瓶子里乌漆麻黑,也不知装的什么东西。 大少捡起瓶子一闻,一股腥气扑鼻,熏得人脑浆子疼,原来竟是一瓶狗血。大少事先吩咐众人准备狗血朱砂驱邪,马四等人虽然半信半疑,但苦于没有制服活尸的方法,也只有勉为其难,命令众混混每人备了了一份,后来施老头儿盛怒之下见人就杀,众人四散奔逃,也不知谁把东西丢在了这儿,被大少无意中发现。 大少得了狗血,心中不由一动,低头再看躺在地上的一人一尸,三耗子早已是奄奄一息,施老头儿急于要结果他的性命,手上仍然不肯放松,拼了命的掐住对方的脖颈,因为太过用力,张着满是鲜血的一张大嘴,嘴里没了舌头,只能发出呵呵的怪叫。牛二柱牙关一咬,心里恨得直痒,当即拔开瓶塞,也不多说,往老头儿嘴里一塞,一籀瓶底儿,生生把狗血灌了进去。 “自炼尸”刀枪不入,靠的就是一身铜皮铁骨,但这东西最初成型时五脏六腑却极为脆弱,若过了七七四十九天,内外全部炼成,天下就真的没有什么东西制的了他了。施老头儿仓促之间以身试法,为的就是解救李福,哪里等得了那么长时间,尸身刚刚成型便急忙赶来,虽然一度几乎救出李秃子,却也是竹篮打水,此时被牛二柱趁机灌进一瓶狗血,身体里如同翻江倒海,五内俱焚,哪里还能忍受得住?当时就放了三耗子,两只手在身上乱转乱挠,疼得满地打滚儿。 牛二柱和马五一见三耗子得救,什么都顾不上了,一把将他抱过来平放在地上,拍前胸,打后背,忙的不亦乐乎。三耗子连惊带吓,又被老头儿狠命掐了半天天,伤的可是不轻,好在解救及时,还能保住这条小命。两人忙了半天,见三耗子脸色好转,总算松了一口气,回头再看施老头儿,这老家伙被狗血烧的满地乱爬,耳朵鼻子嘴里冒出阵阵白烟,已是堪堪废命。牛二柱看在眼里,不由得心头火起,心说老兔崽子你也有今天?我们哥儿仨自从和你一照面儿就没好事儿,你是处心积虑要害你家牛爷,今天落在我手里,还想留狗命害人吗?大少狠了狠心,随手搬起一块石头,高高举起,暗道就是砸不死你,爷今天也要让你成了废人! 大少激于义愤,举起石头就要狠砸,他也知道这一下不一定能要了老头儿的命,只求趁他不能行动之时,砸断他的骨骼筋脉,让老家伙不能继续作恶。谁知刚把石头举过头顶,将砸未砸之际,忽听身后传来一阵极其微弱的声音:“兄弟且慢动手,饶了我那老哥哥一命吧!” 大少闻听此言,身子一麻,从脖子根儿底下直冒凉气,这声音他可熟悉,说话的不是别人,正是早“死”多时的李福! 第58章 情深义重 不光牛二柱,就连马五和气若游丝的三耗子一听这弱如蚊呐,惨如鬼鸣的一声喊叫,也不由得浑身一哆嗦,心都凉了半截儿。三人扭头一看,但见码头边儿上爬来黑乎乎一个东西,那东西全身血如泉涌,所过之处,划出一道鲜红的血线,不是李秃子是谁?三人可就有点儿摸不着头脑了,这东西到底是人是鬼?要说是人,李福可是在众目睽睽之下连中了十几枪,当场不省人事的。要说是鬼,现在可是正当午时,没听说过大白天还能闹鬼的。三人前思后想,仍是不得其解,只好暂时放过施老头儿,全神戒备的望着来人。 李秃子爬了半天,终于来到牛二柱脚下,别看他是一方枭雄,平日趾高气扬,此时却比花儿乞丐还要可怜,上来一把抱住牛二柱双腿,抬起死灰般的一张脸,苦苦哀求道:“兄弟,我李秃子自知作恶多端,罪孽深重,也不求你饶过一条狗命,但求放过我老哥哥一命,他一百多岁的人,也没几天活头儿了,只要你能让他得个好死,剩下的事儿李福我一力承担,您了不管把我押送巡捕房还是就地正法,在下都毫无怨言,小子得了您的恩惠,生生世世不忘您的恩德!”说罢将头一低,磕头如同捣蒜,双肩颤抖,口中痛哭流涕,已是泣不成声。 三人暗松一口气,看来这李秃子还是个活人,没听说过妖魔鬼怪给人叩头的。书中暗表,李福虽然中了几枪,可这小子命不该绝,一来那几枪都没打中要害,看上去鲜血喷涌,实则杀伤力有限,二来李秃子也是打小练的功夫,体质比普通人强的不一时点儿半点儿,方才是连惊带吓,一时昏厥过去,如今醒转过来,这才过来给施老头儿求情。不过李秃子虽然现在没死,可也快了,那些枪伤都深入骨髓,光流血就能把他流死,之所以现在那么精神。那纯粹是回光返照,大凡临死之人,都要经历的一个阶段。 牛二柱三人吐了一口气,这才把紧张之情暂时放下,可紧接着又开始犯难,这事儿到底怎么处理,三人一时犹豫不决,要按三耗子的主意,当场一刀一个,结果了二人了事,可马五毕竟是个女人,别看刚才都得你死我活,如今李秃子低声下气一求情,五姑娘马上就有点儿心软,反正这俩人都已近半截身子进了阎王殿,倒不如做个人情,放了他们得了。牛二柱左右为难,他自幼父母双亡,全靠祖母拉扯长大,对上了年纪的人天生有一份好感,更何况李福此时涕泪横流,也真有几分可怜,别的不说,单论他对施老头儿这一番深情,倒也不是一无是处。大少心乱如麻,也有心放过他们,可转念又一想,不成,这俩人可不是普通人,他们要是只打死了几个混混,放他一马也无所谓,可二人都杀了好几个官人儿,那性质可就不一样了,要是日后巡捕房追究起来,知道自己放走了杀人要犯,那还不吃不了兜着走?大少想到此处,心里更是委决不下,仨人你一言我一语,正在这里矫情,忽听声后脚步乱响,扭头一看,原来是马四爷等人疏散了看热闹的闲人,回头见施老头儿已被制服,正大步流星急赶过来。 李福见青帮众人和众巡捕纷纷赶来,知道哀求无望,不由得心灰意冷,四十来岁的一条汉子,又是叱咤风云的江湖豪杰,此时居然放声大哭,如同十几岁的少年一般,纵然铁石心肠的人也不由的有些唏嘘。施老头儿此时已经有了知觉,听见李福的声音,干尸一般的脸上竟然有了几分笑意。这老头儿挣扎起来,几步摸到李秃子跟前,一把将他抱住,两人抱头又是一阵大哭,哭声中带着几分喜悦,几分无奈,几分凄凉,个中滋味不可尽述。牛二柱和马五见此情景,不约而同心中一酸,就连死里逃生的三耗子也是长叹不止,二人都是十恶不赦之辈,可彼此间又是情深似海,世间的父子兄弟能像他们这样的又有几个?天地间纷繁复杂,莫过人情,造化弄人,又有几分能是人力扭转? 马五虽然是巾帼豪杰,毕竟比男人多愁善感,见两人生离死别,心中早已不忍,回头见青帮众人越来越近,知道时不可待,当即断喝一声:“你二人还不逃走,更待何时!”说罢几步来到近前,扶起二人,竟要帮他们逃离此地。 牛二柱虽然也动了恻隐之心,毕竟比马五理智一些,见她如此轻率,心中不由的一急,脱口说道:“五。。五姑娘,你这是干什么,此时此刻,你就不考虑后果么?”马五闻言回头,见牛二柱满脸焦急,一副关切神色,心中一暖,惨然说道:“二哥,多谢提醒,我马五虽是个女流之辈,却向来不惧怕世俗之人的偏见,如今心意已定,做了就不怕,怕了就不做,请二哥看在你我出生入死的份儿上,莫要阻拦!”说罢将头一扭,转身就走。 牛二柱心急如焚,他也知道马五的脾气秉性,知道多说无益,可这俩人把天津卫闹得翻江倒海,就算我不拦你,你又能带他们逃到哪儿去,你这一走,必然得罪了天津所有帮派,难道你今生就不回来了么?大少心潮澎湃,一时无言以对,竟然眼睁睁看着马五迈腿要走。 大少这边儿着急,后边儿可有比他更急的,马四爷虽然离得还远,不知道出了什么事儿,但四爷何等人物,一看这情形,就明白了几分,他可知道自己妹妹的为人,知道她说的出做得到,一见五马感情用事,就要闯下大祸,哪里还敢怠慢,立即连跑几步,嘴里怒喝道:“马五,你还不给我停下,你要干什么,你就不怕连累家人吗?” 四爷一句话倒是点醒了马五,五姑娘虽然对哥哥颇有微词,可俩人毕竟一奶同胞,血浓于水,自己一走倒是干净,巡捕房和洪帮、哥老会的人无处泄愤,能不找他的麻烦么?马五被四爷一顿抢白,立刻又没了主意,当时脚步放缓,不知所措。 再说李福,这小子本以为凭着马五的袒护,能逃过一劫,谁知五姑娘被四爷说动,竟有回心转意之状。李秃子自幼混迹江湖,心地如鬼似域,比妖魔都要狠辣几分,见此情景,知道这事儿要黄,他可真没想到自己的生死,自从被马四等人围攻,这小子也就把生死置之度外,反而诚心诚意要解救施老头儿。一见形势危急,李秃子很劲儿又上来了,拼尽最后一丝力气,一个箭步逼近马五,右手一探,牢牢扣住五姑娘咽喉,也不顾全身血如泉涌,野兽般嘶吼道:“四爷,你今天真要赶尽杀绝,我李福也无话可说,只要你放过老施头儿,在下甘愿伏法,可你要想一网打尽,马四,小心你兄弟的小命儿!” 形势急转直下,众人一时束手无策,顿时慌了阵脚,这帮人本来心就不齐,此时此刻,又开始勾心斗角,黄三等人主张不顾马五生死,立即除了李福和施老头儿,他们心怀鬼胎,想要借刀杀人,除去马四的左膀右臂,也好日后拿他开刀。马四自然不干,可事不关己关己则乱,心中担忧妹妹的安危,一时也拿不出什么主意。这些人里头就牛二柱和三耗子闹腾得最凶,大少是一言不发,绞尽脑汁想办法,三耗子此时有了些精神,指着李福鼻子破口大骂,说他忘恩负义,畜生不如。 众人正在慌乱,意想不到的事却进二连三,李福强撑着残躯挟持住马五,心中正在得意,身后施老头儿却拍了拍他的肩膀,将他的右手掰开。李福一时如坠雾中,不知他意欲何为,施老头儿却艰难一笑,张了张嘴,才想起自己舌头已断,长叹一声,也不多说,高举双手,向众人走去。 李福愣了一阵,忽然仰天大笑,笑声中鲜血狂喷,形成一边血雾,笑罢多时,李秃子牙根儿一咬,慨然说道:“也罢,既然老哥哥有心赴死,我李福就陪你走一遭,既然你我能死在一处,也不枉今生做了回爷们儿!” 说罢,李福也不管马五如何,学着施老头儿的模样,坦荡荡走向众人。混混和巡捕被二人的气势所威慑,一时间竟也无所适从,直到一人一尸走到面前,将双手一伸,束手就擒,这才恢复了往日的嘴脸,一阵拳打脚踢,耍够了威风,才将二人绳捆索绑,押出码头。 马四、牛二柱也顾不得和巡捕周旋,几步冲向马五,嘘寒问暖,见她并没有受伤,这才将心放宽。牛二柱一肚子话要说,碍于马四爷在眼前,一时也不知从何说起,马五也是欲言又止,三人正在尴尬之间,忽听码头上又是一阵大乱。三人不知何事,以为李福又要逃脱,急忙跑过去一看,李秃子已然躺倒在地,全身抽搐,已是气绝,再看施老头儿,不知为何浑身火起,挣扎吼叫了一阵,也是一动不动。 原来李福虽然未被击毙,毕竟受伤过重,失血太多,被众巡捕押住,没走几步,便气绝身亡,那施老头儿一身孤苦,也只有李秃子还算他的亲人,正走之间,忽然间闻不到李福的生气,知道他已经呜呼哀哉,自己又炼成了活尸,不生不死,每日里还要受万劫不复的煎熬,已是了无情趣,挣扎着摆脱了巡捕的束缚,一头扎进街上焚烧垃圾的残火之中,将自己全身引燃,接连惨叫了几声,也步李秃子的后尘去了。 三人见李福和施老头儿如此下场,也不由得感叹一阵,事到如今,也不必多说,牛二柱背起三耗子,马四搀扶马五,四人带领众混混,直奔马四爷家中去了。 第59章 论功行赏 话说马四爷一场鏖战,终于灭了李福,不但夺回了自家码头,还趁机占了山东帮的地盘,一时势力大增,虽然还不能和黄三相提并论,却已经是天津卫数一数二的人物了。四爷欣喜若狂,回家便摆开了庆功宴,流水的宴席,足足吃了三天,牛二柱和三耗子也一跃从小人物变成了座上宾,一连几天吃的不亦乐乎,城里各大码头的混混脚跟脚儿的前来祝贺,吃穿玩儿用各色礼品送了无数。不过天下没有不散的宴席,热闹劲儿一过去,马四爷可就犯难了,怎么了?上次和山东帮一战那可真是峰回路转,险象环生,自己差点儿就成了丧家之犬,之所以最终得胜而回,靠的就是牛二柱、马五和三耗子几个人,按照江湖路上的规矩,有过必罚,有功必赏,马四爷少不得还要重重打赏三人。马五自不必说,自己的亲妹妹,也算是给自家出力,赏与不赏的倒无所谓,关键是牛二柱和三耗子,这俩人功劳最大,又是外人,四爷不得不有所表示。可事儿愁就愁在这儿,别看都是混混,马四压根儿就瞧不起牛二柱和三耗子,认为他们不务正业,不过有点儿小聪明而已,最重要的是四爷疑心重,按常理,这俩人这么大的功劳,怎么升赏都不过分,给他们一个码头也无可厚非,可四爷又怕这俩人趁机网罗势力,自立门户,日后和自己分庭抗礼。更何况四爷阅人无数,人情世故比谁都精,他可看出来了,牛二柱和自己的妹妹关系有点儿不一般,透着有那么点儿暧昧,马四最烦的就是这一出儿,虽然江湖上没有几个人知道马五是女儿身,可天津卫的达官贵人大都有点儿耳闻,五姑娘虽然出身草莽,整天混在男人堆里打打杀杀,但毕竟人长得漂亮,上门提亲的显贵络绎不绝,就连天津警察厅的厅长“杨邦子”杨以德也拐外抹角儿的提过这事儿,要给自己的儿子保媒,四爷当时美得鼻涕泡儿都出来了,自己真要和杨以德结亲,那是什么行市?整个天津城自己还不是脚面水儿平淌?黄三儿就是再有势力,见了自己也得点头哈腰!四爷打算的挺好,可万没想到妹子一万个不愿意,稍微逼得紧一点儿就扬言离家出走。马四知道自己妹子的本事,平时又娇惯的厉害,半点儿不敢拂她的意,只好暂时把事儿放下,以后慢慢儿再提,谁知这五小姐脾气怪的没边儿,居然就暗中看上了牛二柱,虽然还没有挑明,可二人明里暗里都有那么点儿意思。四爷对此事恼怒异常,他可不想把妹妹嫁给一个小混混,自打山东帮的事儿一了结,就处心积虑要把牛二柱撵走,省得他在眼前碍事! 话虽如此,可人家毕竟立了大功,要真平白无故轰人,帮里的弟兄只怕也不服,今后也就没人给他卖命了,如此一来可就得不偿失了。四爷心里烦闷,接连几天睡不着,翻来覆去的想主意,可始终都没有一个结果。这一天天光大亮,马四闲来无事,正在庭院中散步,忽听手下混混禀报,说是帮里老人儿于老万求见,四爷心里正烦,二话不说命人将他打发回去。于老万前脚刚走,四爷忽然心里一动,主意可就来了。 四爷心情大好,立刻命令属下传话,说牛二柱和三耗子劳苦功高,无以为赏,刚好城郊帮库中于老万年老无能,不能胜任,即日起升任二人为帮中“库房”,明天就要到任。 您可看好了,马四说的是库房,而不是账房,青帮中的账房先生那可了不得,不但要会两手儿,还得是文武全才,起码也得是前清的秀才。账房不但要管理整个堂口的钱财琐事,还要给当家人出谋划策,做好了比堂把子还有实权。库房也就是管管帮库而已,最多能捞一点儿外财,余外的权利是一点儿没有。马四把牛二柱和三耗子打发到帮库里去,自然有他的打算,一来这库房先生也算个肥缺,每天都能发点儿外财,对里对外都有交代,谁也说不出什么去,二来帮库设在城郊,离天津城可不算近,牛二柱一旦到了那里,回城就不方便了,自己在看的紧点儿,马五和牛二柱再要想见面儿,那可就难了,正好趁机拆散二人。除此之外,四爷如此安排,还有别的深意,这里暂且不提,下文自有交代。 青帮的规矩里,本来没有帮库这一说儿,这也算是马四爷独出心裁,别看混混们趾高气扬,看似活的滋润,可那都是靠身体吃饭,一旦哪天被人弄残了,或是天灾人祸,军阀交战,这帮人就得挨饿。青帮立帮数百年,对此类情形也有安排,一般都是靠堂把子养活着,可马四别看平日里人五人六,骨子里却比谁都鸡贼,自然不肯轻易割肉,便想了一个折中的办法,自己出钱建了一个仓库,平时混混们出去“赚钱”,除了孝敬老大,还要向帮库缴纳一部分,日后实在老得没了辙,按月在库里领钱,也算是老有所养,如此一来,虽然混混手里的现钱少了,心中却有了依靠,不至于另谋高就,也就死心塌地跟着马四一条道跑到黑了。 按下四爷如何打算不提,单说牛二柱和三耗子俩人接了堂把子的命令,心里那个美呀,他们可没想别的,单想着今后如何发财了,这不明摆着的事儿吗,比如说一个混混今天弄了三块大洋,孝敬马四一块,手里就剩下两块了,这两块之中还要交给帮库一块,这时候儿牛二柱和三耗子就能从中耍鬼了,他们完全可以和来人串通,把他手里的两块说成一块,把另外一块换成铜子儿平分,如此一来,那混混得了好处,自然心照不宣,二人不但得了实惠,还能混一个好人缘儿,真正是名利双收,一举两得。 您可别小看了这一块大洋,民国时期物价极低,一块大洋能卖几十斤白面,蔡锷将军贵为一省督军,一个月也就是几十块大洋而已,牛二柱和三耗子得了这个美差,那不就等于抱着聚宝盆睡觉么?二人乐得有点儿找不着北,商量着明天先请几个朋友庆祝一番,涮羊肉白酒一顿猛搓,下午就去帮库中交接,今后也过一回神仙的日子。 二人商量了半天,眼看天色已晚,三耗子家里还有事儿,饭也没吃,连夜走了。牛大少心里高兴,胡乱弄了些吃食,想着明天琐事太多,也就早早躺下了,这人要一高兴,且睡不着,大少翻来覆去,烙了半天烧饼,总算有了几分睡意,刚要朦胧睡去,忽听门外一阵脚步声响,不多时急促的敲门声响了起来。大少满脸的不高兴,心说这谁呀这是,有事儿不能明天再说么,这半夜三更的多讨人嫌! 牛二柱极不情愿地爬起来,磨磨蹭蹭下地开门,满打算那人等得不耐烦,一会儿也就走了,谁知这人竟十分执着,把门拍得啪啪山响,二柱心中恼火吗,忽的将门打开,嘴里喊了一句:“半夜三更不睡觉,叫的哪门子丧.” 大少把话喊出去了,也看清来人的样貌了,牛二柱胆子可不算小,尤其经历了施老头儿那档子事儿以后,更是自诩为胆雄心壮,可今天一看门口这位,当时就妈呀一声,几乎当场跌倒。只见那东西一身妇人打扮,头颅却干瘪瘦小,是一个黄鼠狼的脑袋!怪人摇头晃脑,手里还牵着一个披头散发,身材瘦小的女人,用一种令人不寒而栗的尖细嗓音说道:“牛二柱,我把你媳妇送来了!” 第60章 奇遇 牛二柱惊出了一身冷汗,接连倒退了好几步,心说这是怎么了这是,这才消停了几天,难道自己又遇见了脏东西?大少正在胡思乱想,那东西又说话了:“牛二柱,还不把你媳妇接进去?”话虽然出自一人之口,语调却平平实实,完全没有方才那么尖利难听。牛二柱心中疑惑,一个“人”说话的语气怎么会差别这么大,就跟完全不相干的两个人似的?二柱壮着胆子抬头细看,但见面前站着一个老太太,身材魁梧,头颅却小的不成比例,一张脸虽然尖嘴猴腮,却是如假包换的人脸,那有什么黄鼠狼?大少这回可就真摸不着头脑了,莫非是自己一时眼花,看错了?有一想不能啊,人脸和黄皮子脸差的不是一点儿半点儿,真要看错了,那得什么眼神儿?还不如直接戴个墨镜装瞎子算了。妇人见牛二柱傻愣愣站在原地不动,便把身边的女人往屋里推,边推边说:“新媳妇也别害臊,自己进屋去吧!”那女人举止僵直,似乎不大正常,被妇人一推,顺势走进了卧房,老妇人嘿嘿一笑,嘴里嘀嘀咕咕,也不知说了些什么,回首关上房门,扭头就走。 房门哐当一响,震得牛二柱一激灵,当时就明白过味儿来,心说这可不成,别的不说,自己屋里平白无故多出一个女人,叫街坊邻居知道了可就坏了,日后还怎么和马五见面?再者自己一个光棍儿,哪来的媳妇?这女人明显来历不明,能叫她在自己屋里待着吗?想到此处,二柱转身去拉那女人,嘴里说道:“大姐,这夜静更深的,你在我房里可不方便,赶紧到别处去吧!” 那女人虽然行动迟缓,反应却是不慢,见牛二柱拉她,身子一扭,也不知怎么就躲了过去,动转之下,一头乱糟糟的头发迎风而起,露出原本遮盖的极严的一张大脸,牛二柱借着油灯微弱的光亮一看,当时就吸了一口凉气,模样长得好坏咱先不提,这张脸长得可太特殊了,四四方方,却不是国字脸,反而脸型极长,整个儿一个长方形,而且脸色也不好看,干绿干绿的,如同用旧了的牛皮纸一般!大少自认为见多识广,却从没见过长相如此怪异的人,震惊之余,一时不知所措,那女人倒不客气,转身就往里走,到了牛二柱床前,二话不说就往床上躺,钻进被窝,大被蒙头,不一会便鼾声如雷。 牛二柱此时更是摸不着头脑,这到底是怎么个茬儿,莫非有人要陷害自己,不能够哇,自己一没钱,二没势,谁有这个闲心算计自己?这女人一上了炕,牛二柱就算彻底没辙了,怎么呢,自己要是上去拉她,女人肯定得挣扎喊叫,街坊邻居过来一瞧,你炕上有个女的,还闹哄的这么凶,这是怎么回事儿?弄不好能把巡捕房的官人儿引来,到时候自己就真说不清了。别看大少平时鬼主意极多,此时却一点儿办法没有,思来想去也只好将错就错,先凑活对付一晚上,明天连哄带骗,说什么也要把她送出去。 打定了主意,大少心里多少安定了些,长夜漫漫,最能熬人,二柱在油灯下枯坐了一会儿,困劲儿就上来了,顷刻之间哈欠连天,眼睛都睁不开了,这玩意儿你还不能硬抗,越抗越困,大脑里一片模糊,连手脚都不知道是谁的。二少有心到炕上睡觉,转念一想不行,炕上还躺着一位,自己要在一个炕上和她睡一宿,回头人家一讹自己,那就彻底洗不清了。大少万般无奈,只得将头趴在桌子上,先凑活打个盹儿,好歹天亮再说。 这一觉睡得迷迷糊糊,二柱只觉得浑身骨头节儿都疼,别提多难受了。正在浑浑噩噩之间,大少猛听见炕上悉悉索索一阵乱响,好像有人在不住乱动。别看大少已经入梦,毕竟心里不踏实,姿势也难受,一听见这动静儿,立刻就一哆嗦,当时就醒了。二柱拿眼一踅摸,屋内一片昏暗,油灯不知何时早已熄灭,炕上那女人此时也不再打鼾,躲在被窝里不住乱动,影影焯焯,也不知在干些什么,二柱心里一惊,心说这可不行,你要在屋里搞个什么花样,我可受不了,当下立即咳嗽一声,高声叫道:“黒惊半夜不睡觉,穷折腾什么?” 大少虽然声音不大,可夜静更深,一下传出老远,把这条胡同里的狗都惊动了,当时狗吠连天,引得街坊低声乱骂。尽管如此,炕上这位就和没听见一样,依旧扭来扭去的蠕动不止。大少哪里还忍耐得住,抬手就要掀她的被窝,转念一想又忽然停住,人家毕竟是个女的,自己如此莽撞到底不太合适,而且这女子不但来历不明,更处处透着诡异,要真冒冒失失揭了她的底,黑灯瞎火,人家要偷下毒手,自己可看不见!大少虽然年轻,可还算见过些场面,极力将自己稳住,偷偷摸出烟火,蹑手蹑脚凑近油灯,刺啦一下,将它点燃。 油灯一亮,屋里顿时一片雪亮,二柱长出一口气,再看炕上,那女人背对着自己,肩部已经露了出来,两只胳膊一上一下,正在不住的乱动。二柱有心上去看看,又怕她偷袭自己,只得暗中戒备,将自己防身用的匕首拔了出来,厉声喝问道:“你耍的什么鬼花活,还不给爷说个明白,要再不吱声,牛爷可就不客气了!” 牛二柱等了半天,那人还不说话,大少忍耐不住,正要欺身上前,忽听女人缓慢而木然的说道:“生孩子!” “什么?”大少差点儿没吐了血,这都哪跟哪儿,他生怕自己听错了,赶紧又问了一遍。女人又是一阵沉默,良久才缓缓说道:“生孩子,你我既然结为夫妻,我就要给你生个大胖小子,好给你们家接续香火!” 牛二柱一听这不扯呢么,你拿我当三岁小孩儿?别说我根本不承认这所谓的媳妇,碰都没碰一下,就算退一万步,我愿意了,也没听说过结婚当天就生孩子的。大少被这女人和方才的老妇人连惊带吓,一宿都没睡好,如今又连遭怪事,那还有什么耐心,一股邪火儿当时就上来了,这人一旦动了真怒,可就什么也不怕了,牛二柱不管不顾,几步走到女人面前,把被一掀,怒吼道:“别他妈装神弄鬼,还不给我滚出去,牛爷我可不吃这一套!” 油灯之下,女人全身一丝不挂,浑身也和脸面一样,绿惨惨如同枯枝败叶,这人手里不知何时拿了一把剪刀,正缓缓,另一只手伸了进去,在肚子里不住乱摸! 第61章 惊魂夜 牛二柱顿时惊出一身冷汗,这还是人吗,人有这么干的吗,自从这女人进了屋,就处处透着怪异,如今又自己剖开了肚子,牛二柱哪里还能容她继续作怪?心说屋里平白多了一个女人,已经说不清了,她真要在死在自己家里,明天一被人发现,哪还有自己的活路?大少一步跨近女人面前,大手一伸,一把将她拉住,此时也顾不得压低嗓音了,怒喝一声道:“你给二爷我住手!” 牛二柱可是个正当年的大小伙子,又会两手儿,要说两臂一摇有多少斤的力量那是吹牛,可跟一般人比起来,也算得上膂力过人,别说一个女人,就是卖苦力的莽汉也不一定比得过他。可大少今天用手一扯,那女人居然纹丝不动,反而把二柱胳膊拽得生疼。二柱咦了一声,心有不甘,又用力拉了几拉,女人就像在炕上生了根一样,死活拉扯不动。几次用力,无功而返,牛二柱脸上就见了汗了,暗叫一声不对,这女人果真有古怪! 牛二柱心中有了几分戒备,不敢再动手,怕再出别的意外,别看二柱年纪不大,混江湖也有十来个年头儿,也在风浪里闯荡过,知道今天来者不善,只怕稍有疏忽就会引火烧身,只得后退一旁,静观其变,看她到底要出什么幺蛾子。 二柱虽然还摸不着头脑,但心里也有了些猜测,江湖绿林中单有利用女人讹人钱财的行当,也就是刚开始提到的“经瓶彩挂、蜂麻燕雀”中的燕行,所谓“经瓶彩挂、蜂麻燕雀”指的是江湖中骗人的八个行当,经是相面算卦的,吃的是开口饭,其中又细分为揪经、口经、瓜子经等诸多手段。瓶就是卖野药的,花几个铜子儿买一身行头,举个布幌子满大街转悠,他可不敢看别的病,单看一些稀奇古怪的疑难杂症,也不用开药方子,单有一份儿用江米红枣儿做的药丸儿,号称包治百病,其实就是蒙人。彩是变戏法的,挂是打把式卖艺的,这两行还算正经行当,可打把式卖艺的也卖假药,用料和瓶行中差不多,只不过名称换了一下,叫大力丸,多少也有骗人的成分。以上几个行当虽然都是江湖口儿,糊弄人的居多,可都是小本买卖,全身上下置办下来也不过几十个铜子儿,骗人也骗不了几个钱。可蜂麻燕雀就不同了,人家是大买卖,出来行骗都带着租来的仆人家丁,光衣服就值几十块大洋,有本事的还能弄来汽车洋房,这路人心肠毒辣,手段最狠,单骗有钱有势的财主,不用多了,一单买卖下来,就能叫你倾家荡产! 蜂又称风,是一群人合伙行骗,如群蜂蛰人,又来去如风,这种人最讲究速度,一旦把你骗了,立即走人,你就是当时就明白了,只要钱到了人家手里,那也是肉包子打狗。麻又作马,与峰行相反,指的是指单枪匹马骗人,你一麻痹就上当,这路人最讲究嘴皮子功夫,而且善于制造假象,不夸张的说,他能把死人当黄金珠宝卖,还让你觉得便宜。燕又作颜指女色骗人,燕是从燕婉之求化来的,也有大小买卖之分,小买卖就是仙人跳,让女方勾引男人,男方捉奸,趁机讹诈,大买卖的形式可就多了,花样百出,不胜其烦,不管多么精明的人,只要你对女人动了心,绝对逃不出人家的掌控。雀又作缺,是指买官缺然后捞钱,这可是通了天的骗子才敢做的事,想当初北京有个大骗子叫柳燕子,居然一夜连弄了几十个官缺,就连慈禧也被他蒙在鼓里。有的骗子做事更绝,甚至连当官那人都是骗来的,这帮人单以钱财为重,不但害了当事人,还能祸害一方百姓,危害最大。 大少一开始就怀疑门口儿那老太太和屋里的女人是一回事儿,要合起伙儿来骗自己钱财,可转念一想不对呀,自己总共趁几个钱?值得起人家大费周折的动这个脑筋么?而且这女人用剪刀割自己的肚子可不是假的,那可是真动手啊,没听说过讹人还带自残的。莫非是自己的仇家上门栽赃,不能啊,除了山东帮,自己没惹什么人哪?要不就是这女人是个疯子,他家里人为了摆脱累赘,特意送到自己家里来?也不对呀,天底下哪有这么多倒霉的事儿让自己摊上?大少直琢磨的头晕脑胀,也理不出个头绪,急得满地乱转,床上那人也不理他,只是一个劲儿的鼓捣自己的肚子,也不知道在踅摸什么。 大少转了几圈儿,心里忽然一动,心说这可不行,这要让她自己折腾到天亮,那可就真是百口难辩了,为今之计,还是赶紧出去找人,最好能把巡逻的兵丁找来,到时候出了事儿,自己也好有个凭证。想到此处,大少也不管那人如何怪异,开门就往外走,连门也没锁,反正家里这堆破烂儿也没人要。 牛二柱连夜出门,单找有亮光的地方走,如今半夜三更,也只有打更的更夫或者巡逻的警察还在外面晃悠,那时候还没有手电,半夜里出门一律都打灯笼,一片黑暗之中最容易辨认。牛二柱自当混了帮派,夜路也走了几回,倒也没怎么慌乱,只是夜色太浓,一时辨不清东南西北,只好信步由缰,走到哪儿算哪儿,不为别的,就为碰上个熟人,甭管他是干什么的,死活也要拉回家里,只要有了人证,这事儿也就好办了。 说来也怪,往日就算天色再晚,也有那夜不归宿的醉汉、浪荡公子四处游荡,今天也不知道怎么了,大少稀里糊涂的转了几圈儿,愣是一个人也没看见。牛二柱当了半天夜游神,心里可就打起鼓来了,虽说这条胡同走了二十来年,闭着眼睛也不会走错,可今天这地方怎么瞅都有点儿不对劲儿,一来是太过安静,就算人都睡了,也应该有个猫狗什么的,二来这天也太黑了,连路边的房屋看着都费劲,牛二柱抬头看天,月亮倒是不小,可就是一点儿光亮都透不出来,就像被什么东西蒙上了似的,大少心里咯噔一下子,心里就开始后悔自己太莽撞了,今天晚上的事儿怎么琢磨都不正常,自己一个人出来干什么?这不是没事儿找病么?就算屋里的女人存心要害自己,自己一个大老爷们儿,只怕她也不敢轻易动手,再说最近新立大功,出了事儿马四爷也不得不出头说和,以他现在的势力,恐怕也没有摆不平的,事儿还没出,倒是怕个什么? 二柱半点儿也不想在这胡同儿里多呆,扭头就想往回走,可刚一转头,心里就叫了一声苦,但见身后也是黑蒙蒙一片,什么也看不清。大少心里纳闷儿,自己出来的时候屋里油灯还亮着,怎么屁大的一点儿功夫,连点儿亮儿都没了?二柱进退不得,心里就有点儿发虚了,仗着胆子走了几步,一不留神一头撞上了一个东西,这东西冷冰冰,硬邦邦,也不知道是个什么。大少一点儿准备也没,差点儿惊叫出来,揉揉眼睛细一分辨,原来竟是个人! 大少多少放了点儿心,只要有人,那就好办了,大少吐了一口气,抱拳道:“呦兄弟,还没睡那,既然咱哥儿俩碰上了,就算是缘分,小弟有点儿事儿求你,你可别驳我的面子。” 那人背对着牛二柱,听了这话,居然一点儿反应没有,竟似无动于衷。牛二柱以为他没听见,有连喊了几声,那人不但没有半点儿动静儿,甚至连头也不回。大少可就来了气了,心说这黑灯瞎火,你装个什么劲儿,我这儿喊了半天,你就是个聋子,也该有点儿反应,没事儿玩儿哪门子深沉?大少心里有事儿,哪里还能忍耐得住,当时把手一伸,拍了那人一下,嘴里道:“嘿!和你说话呐!” 那人缓缓回过头来,面无表情的脸上带着一丝诡异的笑容,全身僵直,正是刚才躺在屋里那个女人,大少这一下可是吓得不轻,把嘴一张,当时就要惊叫出来,可没等二柱叫出声来,那人忽然把头一伸,惨绿惨绿的一张脸登时紧紧贴向大少,一直在肚子里乱摸的手猛地探了出来,扯出一个白花花的东西,血淋淋的递到牛二柱眼前,凄厉无比的叫道:“牛二柱,难道你不要你的儿子了么?” 第62章 疑影 那女人把手里的东西往大少面前一送,二柱打眼一看,整个儿身子都麻了,怎么着,这人手里拿的还真是个孩子,别看天黑的伸手不见五指,可那孩子全身白惨惨的,发着暗绿色的光芒,一张脸和那女人一样有长有方,虽说白白净净,却毫无血色,和白纸一般,全身上下不但一丝不挂,而且还布满了黑漆漆的斑点,那斑点十分怪异,横七竖八,竟像是纵横错落的一个个文字。 牛二柱就算是铁打的金刚此时也忍耐不住,当时大叫一声,翻身而起,睁眼再看四周,哪里有什么女人、孩子?自己正躺在在床榻之间,桌上一盏油灯摇曳不止,眼看就要熄灭。大少长出一口气,心里总算踏实了一点儿,原来竟是南柯一梦,怪不得方才的情景如此荒诞。二柱稳了稳心神,见天色还早,刚要返身躺下,好歹再迷糊一会儿,刚一躺下,忽然又想起一件事儿,不对,自己临睡觉可是把灯吹灭了的,如今虽然灯光微弱,却实实在在的亮着,不用问,刚才自己熟睡之时,已经有什么东西进了屋儿。 旧社会穷人都点煤油灯,这种油灯不但光亮微弱,而且灯油还不便宜,所以一般的小门小户都是吃完饭就吹灯睡觉,实在有事儿才多点一会儿,就是为了省几个灯油钱。牛二柱一个单身的光棍儿,更是一擦黑就熄了灯火,他又没有梦游的毛病,如果不是半夜进来了别的物什,那灯怎么会自己又亮起来?大少一想到这儿,身上又起了一层细汗,顿时睡意全无。这东西半夜悄无声息地进了自己的屋儿,又一声不响,只怕没安什么好心,而且自己平时睡觉极为谨慎,熄灯之前,必然把门窗锁好,虽然自家的房门、窗户已经破烂不堪,可也能挡个猫狗啥的,就算那东西顺着门缝儿、窗洞偷爬进来,半夜三更,万籁俱静,自己也绝对不可能没有察觉,前后这一分析,牛二柱心里就有了点儿眉目,这东西恐怕有点儿古怪,而且十有八九和自己刚才的噩梦有关。 大少也想明白了,心里也就开始哆嗦上了,这大半夜的屋里藏着一个说不清来历的东西,搁谁谁不胆颤?这也就是牛二柱吃过见过,一般人早就吓没了脉了。二柱虽然心里有点儿发怵,可脸上一点儿也没带出来,他也知道一旦遇上这种怪事儿,害怕是一点儿用也没有,更不能跑,一跑就漏了怯了,妖魔精怪大都是欺软怕硬,这些东西心里也没谱儿,不知道你有几斤几两,轻易不敢下手,你要是一害怕,它可就有了主心骨儿了,肯定往死了折腾你,以现在的形势看,一动不如一静,先假装没有察觉,暗中寻找它的藏身之处,瞅准机会来一个狠的,也别管他是什么山猫野兽儿,一下挤了兔崽子的黄子,天王老子也没咒儿念! 牛二柱主意打定,心里就有了点儿底气,不但没有慌乱,反而显得气定神闲,继续睡觉是不可能了,大少翻身下床,嘴里嘀嘀咕咕,说是临睡喝了太多茶水,如今尿急,又忘了拿夜壶,满屋子翻箱倒柜的乱找。二柱那话可是说给屋里那东西听的,他可没心思找便桶,只不过要借这个由头寻找蛛丝马迹。 大少翻腾了半天,就差把土坯墙都拆了,可还是一无所获。二柱心里也纳闷儿,自己家也就巴掌大这么点儿地儿,连耗子进来都看得见,那东西能藏到哪儿去?难道还能入了土不成?二柱憋得脸都紫了,半夜里找夜壶这个借口只能盯那么一会儿,你要找一夜的尿盆儿,傻子都知道这里头有诈,人家也就有了防备,要想再找就更难上加难了。牛二柱万般无奈,装模作样又找了一会儿,像突然想起了什么似的,从墙角翻出夜壶,方便完毕,正要把它放回原处,一猫腰,突然举得哪里不对。二柱虽然是个混混,心眼儿可比一般人细致,方才一心翻箱倒柜,没注意脚下,如今稍一停歇,心神一散,就不光注意哪些桌椅橱柜了,这油灯虽然昏暗,灯火之下却有影子,方才一低身,眼睛盯着脚下,忽然就觉得眼前一花,一个黑乎乎的东西出现在自己眼前上,大少一惊,急忙后退几步,定睛再看,却又什么都没有,二柱心说作怪,莫非自己眼花?试着又把头一低,眼前又有个什么东西一晃,一抬头又没了。几次三番,皆是如此,大少心都跳不齐了,这他娘到底是个什么东西,怎么这么快,莫非它会隐身? 静夜无语,压得人喘不过气来,牛二柱此时已经是心力交疲,又不敢轻举妄动,敌明我暗,要想有所举动,那纯粹就是找死。想来想去,还是先揭开那东西的庐山真面目再说,大少鬼点子倒也不少,装作困乏不已,低头脱鞋,故意手忙脚乱,半天没有抬头,两只眼睛不错神儿的盯着眼前,这一回那东西颤颤巍巍,来得慢,去得也慢,在牛二柱头顶不住抖动。二柱故意磨磨蹭蹭,倒是看得一清二楚,原来那玩意儿只是个影子,看轮廓像是只猫,仔细看又不太像,缩手缩脚看不太明白。二柱心里一动,莫不是这东西在自己头顶?想到此处,急忙一抬头,眼前空空如也,低头再看,脚下的影子也已经没了。 大少暗叫一声怪哉,这是个什么东西,莫不是什么孤魂野鬼?可那影子看着不像人啊,要说是畜灵,可畜灵大多智商低下,哪会这闹这种玄虚?二柱想得脑仁儿发疼,仍是不得要领,此时天色更黑,窗外如同泼墨一般,大少几乎闹了半宿,心中又分外烦闷,困劲儿一来,就有点儿坚持不住了。二柱勉强支撑了一会儿,无奈还是睡虫势大,只得和衣躺下,他可不敢熄灯,更不敢真睡,只是两眼望着房梁,想自己的心事。 眼见得长夜漫漫,牛二柱两只眼睛不住往一块儿凑活,虽然心里想着不能睡,可毕竟敌不过睡魔,就在半睡半醒之间,大少睡眼如丝,眼看就要合拢,忽然朦朦胧胧间看见一个黄色身影,大少一激灵,急忙将双眼瞪圆,谁知那东西动作极快,又是一闪即逝,牛二柱一骨碌坐起,望着房梁发了一会儿呆,忽然眼前一亮,心里叫道:“我明白了!” 第63章 梁间怪 话说牛二柱半夜被噩梦惊醒,发觉本来熄灭的油灯竟然不知何时悄然亮起,知道屋里进了东西,却翻天倒地也找不见踪影,只是无意之间发现了一个时隐时现的黑影。大少原本如坠云雾,谁知不经意看见自家房顶,灵机乍现,心里就有了谱儿了。 牛家原本家资豪富,住宅更是奢华,可自从牛二柱他爹出世,翻着跟头的折腾,一天到晚别的事儿不干,就会糟钱,据说这位牛爷出生之时,整天哭闹不止,怎么哄都没用,把牛老太爷心疼的直掉眼泪,也是忙中出错,一个仆人失手打碎了一个花瓶,看官,那可是北宋官窑的古董,价值连城,一所豪宅都不换的稀世珍宝哇,牛老太爷两痛交加,差点儿没背过气去,可恰在此时,二柱他爹一听见这动静儿,居然就不哭了,而且咯咯直乐,乐的几乎岔了气儿,从此以后,这位爷没听都得听摔东西的声音,听不见就闹得半死不活,而且这东西还得值钱,没个几千两银子人家不买账。稍微大一点儿就更了不得了,吃饭得用汝窑的餐具,旁边儿还得点上龙涎香,而且爱闻烧东西的味儿,最次也得是苏绣。长大了好吃羊肉饺子,羊肉单吃羊脖子以下三分的地方,那里的肉肥而不腻,味儿美而不膻,一头羊身上只能割下二两,牛爷一顿要吃两屉,实际上撑死了也就吃个五六个,剩下的喂狗!您说就这么造,万贯家财也顶不住哇,牛爷三十来岁驾鹤西游,家里仅剩的一点儿钱都给他办白事了,他老人家一入土,家里也就一贫如洗,除了这间破房子之外,也就是一张床,两个破板凳,这房子还是租的,夏天漏雨,冬天漏风,别的不说,单这房顶就够瞧得,因为没钱,顶棚都没糊,仅仅是几根烂木头,上边儿几块苇帘子,再上边儿一层茅草,用黄泥封顶了事。 牛家这房顶虽然简陋,风大一点儿都能直接看见星星,可正中那条大梁却是不细,上一章牛二柱为躲避虫母,弄塌了房梁,斗完山东帮一回来,大少第一件事就是修房子,上房梁,新房梁用的是正经松木,足有一搂粗细,要多讲究有多讲究,而且离房顶一尺有余,这里头有说法,叫盈尺有余,据说能招财进宝,消灾辟邪,这讲究倒是讲究了,可房梁离房顶这段距离也算不小,房梁又粗,要是藏个什么东西,那可是绰绰有余,牛二柱东挪西找,就是忘了房梁上那么点儿地方,这也难怪,平常人放东西大多也就是犄角旮旯儿,谁没事儿也不能老往房顶上看。 牛二柱心中有数,偷眼往房梁上瞄了几眼,无奈房梁太粗,油灯又暗,实在看不清楚,只觉得影影绰绰似乎有那么点儿东西。大少可不敢轻举妄动,他怕把那东西逼急了,狗急跳墙,以现在情形看,自己恐怕还真就治不了它,更何况敌明我暗,一切都是猜测,还不能过早地漏了底。也搭着二柱转得快,眼珠儿一骨碌,立刻有了主意,当下又爬起来,故意显的睡眼惺忪,到水缸里舀了一瓢凉水,走到房梁底下,低头装作喝水的样子。 牛二柱把头一低,故意把脑袋歪了几分,嘴贴着水瓢,喉咙里空咽着唾沫,一滴水也没喝。他是要借着水中的倒影,看看房梁上究竟藏着什么玩意儿。这人要假装喝水,头几口还行,时间稍微一长就不成了,咽唾沫咽的口干舌燥,嘴里又苦又涩,真比吃了黄连还要难受,大少心里起急,心说你到他娘的出来呀,要这么耗下去,二爷我还不得嗓子眼冒火,七窍喷烟? 牛二柱正不耐烦,忽然一眼看见水瓢里的倒影多了点儿东西,大少精神一震,眯起眼来细看,那玩意儿毛烘烘的,只有拳头大小,像是个什么活物儿的脑袋,探头探脑,显得十分鬼祟。牛二柱心里一颤,想要再仔细看看,无奈水瓢比不了镜子,油灯又太过昏暗,费劲了心神也看不清楚。大少左右晃了晃脑袋,又把水瓢移来移去,还是嘛事儿不顶,只好暂且作罢,心说也好,不管你是哪路毛神,只要知道了你的藏身之处,爷我就有办法治你个兔崽子! 二柱多少有了点儿底,心中总算安稳了些,当下几口将凉水喝光,回身上炕和衣而卧,这回装睡可跟上回不一样,牛二柱脱鞋之时,故意暗中藏了一只,偷偷放进怀里,这才仰面朝天躺下,灯也不吹,两只眼睛眯缝着盯住房梁,一只手伸进怀里,紧紧抓住那只布鞋。 诸位您可别嫌脏,鞋这个东西虽然人人都穿,可用途却并不是人人都知道,鞋邪同音,自古就有辟邪之用,旧时家中门前有挂破鞋的习惯,这可不是侮辱人,主人家也不会自取其辱,破鞋和破邪同音,人家取的是破除邪祟,保家宅安宁的意思,不过这里可得注意,一般门前挂上破鞋的,都是家里已经出了事儿的,鞋这个东西毕竟不好看,谁没事儿也不摆弄那东西。这种说法是真是假,谁也说不清楚,不过鞋天天被人穿,多少沾了点儿阳气,能挡一挡煞气倒是真的,当然死人穿的除外。 大少躺在炕上装睡,故意要引诱那东西露头,可等来等去,房梁上仍是毫无动静,二柱心里纳闷儿,莫非自己看错了,不能够哇,水里那倒影虽然模糊,却是真而且真,再说也不能几次三番闹鬼儿吧,那也太他娘的巧啦?大少怕打草惊蛇,连动也不敢动,眯着眼睛静观其变,嘴里还要打鼾装作睡熟,这滋味儿虽说不怎么苦,却也不那么好受。溜溜儿等了有半个钟头,大少嗓子都干了,头顶上终于有了动静儿,只听房梁上悉悉索索响了一阵儿,不一会儿功夫,颤颤巍巍一个脑袋来。 那东西有鼻子有眼儿,面相和人一般无二,只是小了好几圈儿,只有拳头大小呢,而且面如死灰,毫无生气,牛二柱心里一惊,心说这是个什么东西,自己倒了什么大霉,怎么光遇见这些玩意儿?大少虽然心中疑惑,可自幼也是见过世面的,尤其前些日子那些风浪,已经是胆量大开,心里也不怎么惧怕,暗中已经做好了防备,手中的布鞋一紧,心说孙子,不管你是什么牛鬼蛇神,爷今天就让你尝尝厉害! 牛二柱刚要把手里的鞋扔过去,那东西突然在房梁上撞了一下,从头上落下一些粉末来,扑簌簌掉在牛二柱鼻子上,大少屏息凝神,勉强忍住瘙痒,偷偷提鼻子一闻,一股浓重的土腥味儿混和着油彩的味道,叫人几欲作呕,大少心中一动,伸出去的手又悄悄缩了回来,心说不对,这里头只怕还有别的古怪! 第64章 现身 牛二柱闻着这味儿可不陌生,就是天津卫家里都供着神像,最不济的也有个灶王爷、兔儿爷啥的,大少家里虽然破败了,可毕竟祖上世代簪缨,也讲究过,牛老太爷在世时,由于求子心切,佛像、三清像甚至西洋教派的信物都有,到了牛二柱这一代,家里穷得叮当响,就剩下灶王爷和摆在灶头窗台上的和合二仙,二柱年少时还打碎了一个,如今只剩下一个,天天风吹日晒,被炊烟熏烤,日久天长,就有了这种味道。 所谓和合二仙是民间传说之神,主婚姻和合,故亦作和合二圣。相传唐人有万回者,因为兄长远赴战场,父母挂念而哭泣,逐往战场探亲。万里之遥,朝发夕返,故名“万回”,民间俗称“万回哥哥”。以其象征家人之和合,自宋代开始祭祀作“和合”神。至清代雍正时,复以唐代诗僧“寒山,拾得”为和合二圣。相传两人亲如兄弟,共爱一女。临婚寒山得悉,即离家为僧,拾得亦舍女去寻觅寒山,相会后,两人俱为僧,立庙“寒山寺”。自是,世传之和合神像亦一化为二,然而僧状,犹为蓬头之笑面神,一持荷花,一捧圆盒,意为“和(荷)谐合(盒)好”。婚礼之日必挂悬于花烛洞房之中,或常挂于厅堂,以图吉利。在我国传统的婚礼喜庆仪式上,常常挂有和合二仙的画轴。但见面轴之上两位活泼可爱,长发披肩的孩童,一位手持荷花,另一位手捧圆盒,盒中飞出五只蝙蝠,他们相亲相爱,笑容满面,十分惹人喜爱,人们借此来祝贺新婚夫妇白头偕老,永结同心。亦称“和合二圣”。 牛二柱怎么闻这味儿怎么像自家窗台上的和合二仙,掉到自己鼻子上的东西就是泥胎撞到大梁上掉下来的土沫儿。大少还不踏实,费尽心力看了看房梁上那张人脸,灯光虽然昏暗,但那东西脸上青一道儿紫一道儿,夜色下倒也显眼,怎么看都像泥胎被水冲散的泥彩,二柱心里犯开了嘀咕,心说这怎么回事儿?难道是家里的泥像成精?不可能啊,有听说过尸体成精,白骨成精,各种动物成精的,可就是没有泥胎成精的,怎么呢?泥胎可是个死物件儿,没有动物的灵气,而且全身都是土性,不像尸体白骨能聚集阴气,而且泥胎一般都塑成神像,虽说不一定都灵验,但多少都带点儿神气儿,又受香火供奉,一般妖魔邪祟也不敢靠近,尽管民间传说中也有泥像显灵,制造各种异象的,可那些都是大奸大恶之人或者即将遭受大劫之家,上天以各种灾劫加以警示,可没有平头老百姓家闹这种东西的。牛二柱有心起来看个究竟,又怕这其中有诈,只得暂时勉强忍住,耐着性子静观其变。 那东西鬼头鬼脑伸缩了一阵,又往外挪了几分,一双贼眼直勾勾盯住牛二柱,似乎在观察他的举动。停了半晌,见大少毫无动静,立即闪电般缩了回去。二柱正在奇怪,那玩意儿又忽然冒了头儿,这次和上次可不一样,竟然是双眼闪着凶光,嘴角红艳艳的,和抹了血一样,牛二柱心里登时一个激灵,差点儿没坐起来,幸心理有所准备,这才勉强忍住。那东西神头鬼脑看了一阵,又缩了回去,如此回环,几次三番,一回比一回诡异,一回比一回恐怖,牛二柱此时也抱定了主意,只要它不下来,自己就不出手,到底要看他怎样。鬼东西来回探了几回头,大概也是心有余悸,在试探大少的反应,此时见大少一动不动,心里也多少有点儿放心,这才抛开假象,把庐山真面露了出来。 那东西鬼鬼祟祟伸出头来,牛二柱可是看的一清二楚,只见这东西比家猫大不了多少,两只眼睛又贼又亮,烁烁放光,身体修长,一身黄毛,探头缩脑,鼻子里嗅个不住,显得十分奸滑诡异。牛二柱一看这东西,心里就凉了半截儿,心说天爷,这不是黄鼠狼么,这是怎么回事儿,老子我祟神附体是怎么着,怎么净惹上这种东西? 旧时人都迷信,认为天地万物,世间百态,无一不是神灵暗中操纵,就连平日里行踪诡秘一点儿的动物都被冠以精怪之说,这一点南方和北方还不一样,俗语道“北方多鬼南方多狐”,也就是说北方的灵异故事多与鬼有关,南方的灵异故事多与狐狸精有关,虽然有这么一说,但南北双方公认的最容易成精的动物却只有五种,也就是俗称的红、黄、白、柳、灰。 红指的就是狐狸,是这五种动物中最有灵性,也最懂得报恩的。黄指的就是黄鼠狼,俗称黄皮子,五大野仙儿之中,黄鼠狼最不好惹,倒不是它有多厉害,关键是这东西生性多疑,嫉妒心最强,行事诡秘,不可理喻,你要惹了它,几辈儿都没好儿,你要救了它,它也知道报恩,可仅限于你这一辈儿,到了你子孙后代,它还是要祸害你,而且一直祸害你三代,所以不管是施恩还是施暴,一般人都不敢轻易招惹这些东西,牛二柱费尽周折,发现作怪的竟然是这种东西,心里不由的叫苦不迭,心说完了,爷我招惹了这种东西,只怕今后还要受苦! 黄鼠狼生性最为狡猾,轻易不肯暴露身份,此番躲在房梁上,先是鬼头鬼脑,不肯露面,后来又用泥胎试探大少,看他的反应如何,直到确信他已睡熟,这才露出真正面目,这种动物看似奸猾,其实最为蠢笨,自以为已经得计,其实已经入了他人圈套,还尚不自知。 黄鼠狼探出头来,吱吱叫了几声,见大少依旧毫无举动,总算彻底放了心,也不知怎的,这小东西在房梁上来回乱走,似乎有跳下来的意思,却像是有所忌惮,不敢造次,一时显得抓耳挠腮,十分急躁。 黄皮子几番想要脱逃,却又生生止住,试探了几回,眼珠儿一转,似乎有了对策。这东西身子一拧,把屁股一撅,对准房梁上的一个角落,竟然要放起屁来。 二柱心说这可不成,都说放屁是黄鼠狼保命的绝招儿,一旦施展出来,不但奇臭无比,而且还含有毒性,身体弱一点儿的,都能让它熏晕喽,自己这小屋儿才多大点儿地方,又是深秋,门窗紧闭,让它来这么一下子,说不定都能要我半条小命儿,我可不能让它得逞,不管顶用不顶用,我得给他来一下子! 第65章 信使 牛二柱自从发觉房梁上有东西,早就做好了准备,此时一见那黄鼠狼又要作怪,哪里容他得逞?当下拽出怀中的布鞋,大喝一声,使出吃奶的劲儿,嗖的一声向黄皮子扔去。半夜三更,灯光暗淡,黄鼠狼身量又小,本不容易击中,可有一节,自从上回大破山东帮,牛二柱知道自己那两下子白给,又搭着和马五交情不错,也学了两手用暗器的绝技,情急之下,全都施展出来,这一下是又快又狠,只听啪的一声,打的那黄鼠狼惨叫一声,登时就从房梁上跌落下来,在地上摔了一个四脚朝天,与此同时,还从上面掉下来两件东西,一个小而重,落在地上当啷啷直响,一个大而轻,像纸片一样飘飘摇摇,牛二柱一击得手,可管不了这些,从炕上一跃而起,直扑黄皮子。 那黄皮子被打得不轻,又从房梁上摔下来,顿时跌得晕头转向,头破血流,在地上没头没脑的乱转。二柱一个饿虎扑食,抓住它的脖子一把拎了起来,嘴里冷笑道:“孙子,你倒是闹哇,跟爷我玩儿这种烟儿炮鬼吹灯还嫩了点儿,这都是我当年玩儿剩下的。” 那黄鼠狼被牛二柱擒住,知道在劫难逃,也不挣扎,只是嘴里一个劲儿的吱吱乱叫,一双贼溜溜的眼睛紧紧盯着大少,眼眶中秋波流转,竟然含了一汪泪水,显得楚楚可怜,叫人看了徒生恻隐之心。牛二柱自幼孤苦,和奶奶相依为命,虽然日后入了青帮,做了混混,本质却是不坏,最爱惜老怜贫,而且心肠又软,见他这副模样,那里还狠得下心来,当时就有不忍之意,手上的力道不由得松了几分。 大少这一松劲儿,黄皮子可就得了便宜了,只见这东西忽然极为诡异的一笑,身子一扭,挣脱大少的掌控,回头就跑。大少心里这个气呀,暗骂自己糊涂,人能跟这东西讲仁义吗?这不是妇人之仁,等着倒霉吗?黄鼠狼报复心极强,你惹它一分,它能恨你一辈子,这要让它跑了,自己往后还想消停过日子吗?二柱想到此处,暗一咬牙,也顾不上别的了,把身子一蹲,往前一扑,牢牢揪住这东西尾巴,心说今天你就是他娘的会七十二变,老子也不撒手了。 黄鼠狼原本极为机警,不想被牛二柱一鞋底子打得七荤八素,此时还有点儿头晕脑胀,动转不灵,这才被他第二次捉住。这东西到底是个畜生,一旦被逼的狗急跳墙,狠劲儿就上来了,回头冲着二柱手背就是一口,大少猝不及防,被咬的一阵剧痛,差点儿就松了手,好在大少早有防备,勉强忍住疼痛,拼命将它的尾巴抓住,任凭它连踢带咬看,死活都没松手。 两下这一耽搁,牛二柱就腾出手来了,大少被这东西咬的心头火起,嘭的一把分出右手,将黄皮子脖子攥住,手上用力,就入了死扣了。也搭着二柱用力过猛,那黄皮子被掐的根儿喽一声,脖子一歪,口吐血沫,当时就一副垂死的样子,二柱心里一惊,莫非自己用力过大,把它弄死了?它死了倒也干净,可是而还没弄明白呢,大少心中疑惑,伸左手去探这东西的鼻息,刚把手分开,就觉得手里的黄皮子突然重了不知多少倍,就好像力逾千钧一样,压得整个手臂都抬不起来,虎口都几乎被被撑开,眼看就松了手。二柱大吃一惊,这才明白是这东西装死,要趁机逃脱,急忙低头一看,原本不过家猫大小的黄鼠狼竟然不知何时粗了好几圈儿,全身肿胀,就像充足了气一般。大少惊出一身冷汗,急忙把左手撤回,两只手死死掐住黄皮子的脖子,连吃奶的劲儿都使上了,勉强才算把它拿住。大少一阵忙乱,脸上热汗直流,刚要松一口气,手上突然有了变化,只见黄鼠狼把眼一睁,嘴里吐了一口气,随着这口气,黄皮子的身体像泄了气的皮球一样,急剧缩小,转眼居然只有擀面杖那般粗细,事出突然,牛二柱就是反应再快也来不及了,只觉得虎口一松,那东西出溜一下从手里掉落下去,摔在地面上立刻恢复了原状。黄鼠狼挣脱了牛二柱的束缚,哪里还敢耽搁,把头一扭,转身就跑。 二柱心说坏了,它这一跑,自己后半辈子就不用干别的了,光跟它折腾就能把自己累吐了血。眼见大祸当前,大少不敢怠慢,站起来就追,一人一兽都玩儿了命的跑,二柱虽说脚底下有点儿功夫,到底比不上黄皮子灵便,刚追出房门,那东西左一拐右一拧,转眼跳入浓浓夜色之中,在也找不见踪影。 大少心里奇怪,就算黄皮子再有本事,自己前后脚儿追着,按理说就算追不上,也不能把它给追丢了,怎么一出门儿就不见了影子,莫非这东西还躲在附近?牛二柱心有不甘,房前屋后,屋里屋外足足找了俩钟头,就差把地面儿翻了过来,还是没有找到。眼见得东方发白,金鸡报晓,不一会儿就要天亮,大少折腾了半宿,早已筋疲力尽,也没了继续搜寻的性质,心说该死**朝上,二爷也经历过风浪,难道还真怕了这小小的黄皮子不成,爱咋咋地,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以后多加注意也就是了。 牛二柱转身回屋,一看从房梁上掉下来的两件东西,一个是一枚康熙年间的铜钱,一个却是一封牛皮纸包裹的信封。铜钱是自己上房梁时故意留下的,这也是就天津的风俗,要说起盖房,那说法儿可就多了,古人最注重这个,就连什么时候儿动土都要找人严格掐算,有的地方还要在宅基上宰白绵羊一只,作为敬奉白马神。在地基设大门处放一扇磨盘(手磨子亦可),意在镇魔鬼或避邪。宅基地的选择更是讲究,有的地方根本不适合盖房,有的地方选对了,方位和时辰弄不好也不行,至于盖房的木料以松木为佳,而且还要用上至少一根椿木作为镇宅物,如此种种,花样繁多,数不胜数。大少虽然祖上豪富,毕竟已经破落了,也没那么多忌讳,只是在房梁上放了这么一枚铜钱,方才黄皮子畏首畏尾,不敢从梁上下来,大概就是这枚铜钱起了作用,最后逼得它使出放屁的招数,想污了铜钱,好逃之夭夭。 牛二柱把铜钱扔在一边,这钱被鞋底子污了,以后也就不能用了,反手把那封信捡起来一看,普普通通的牛皮纸信封,封头已经剪开,旁边还有一把剪刀。二柱不暇细看,伸手拽出信纸,只看了几句,顿时吓得面如土色,苦不堪言! 第66章 叮咛 牛二柱一看手上这封信,当时就有点儿傻眼,只见信上字迹娟秀,而且笔体十分熟悉,正是自己祖母牛太夫人的真迹。自从上次一别,大少不见奶奶已有半月有余,这位老祖母虽然行事诡异,谁都不知道她到底是哪路神圣,但自小和大少相依为命,咋一分别,二柱每天都是牵肠挂肚,今天一见奶奶的笔迹,不由得心里一酸,几乎当场落下泪来。二柱稳了稳心神,也顾不上别的,将油灯拿来,凑在灯下细看。 信中话也不多,只是简单述说了分别后的境况,牛太夫人自从被破了法术,元气受损,不得不躲在人迹罕之处调养,这些日子伤势已有恢复,倒也不必担心,只是心中挂念孙子,知道他命运多舛,又被那些孤魂野鬼窥伺,时不时都要愁闷一回。前几天心血来潮,心里忽然极为焦躁,连功课都做不下去,知道又要有事发生,暗中窥算天机,发觉大少近日又有大难,叫他多加谨慎。此难比上一次对阵山东帮更加险恶,绝不能等闲视之,故而命“人”下山送信,信中还说送信之“人”本身就另有深意,叫他仔细参悟,以后所遇到的劫难多半也和送信的东西有关,信中千言万语,不可尽述,只是结尾处再三叮咛,劫难就是因马四爷的赏赐而起,叫他千万想尽办法推辞,千万不能因为贪图蝇头之利,误了大事。 信写到此处便戛然而止,牛二柱将信将疑,一时也摸不清头脑,虽然知道祖母必然不能暗害自己,这封信也是用心良苦,处处都有玄机,但信中又是天机,又是劫难,说的玄而又玄,叫人一时难以尽信。大少琢磨了半天祖母说劫难因为马四的赏赐而起,如今帮中已有指令,叫自己管理帮库,莫非此事与这项任命有关?在这信中所说的送信之“人”虽未点明,但以刚才的情形来看,十有八九就是那只黄皮子,那东西虽然诡异奸猾,毕竟没有伤害自己,或许就是受了祖母的机宜,祖母说劫难还与它有所关联,难道今后自己还要遇到黄鼠狼捣乱? 牛二柱想了半天,还是有点儿云山雾罩,不过他却明白了一件事,方才那个噩梦,果然就和黄皮子送信有关,牛皮纸信封本是草绿色,形状长而方,正和梦中那女人的脸型相同,那女人用剪刀剖开肚子,大概就是剪开了封头,信纸雪白,纸上墨迹斑斑,不正和梦中那乖孩子惨白的肤色,一身漆黑斑点暗合吗? 大少参透了其中关联,更对心中的内容坚信了几分,只是不知道着黄皮子如何进的门,为何又用噩梦惊吓自己,最后又何以困在房梁上下不来,不过管中窥豹,以方才的境况来看,民间关于野仙的传说只怕不是虚言,刚才那黄皮子必然有些道行,而且生性顽劣,由此可见一斑。 书中代言,那黄鼠狼果然就是牛太夫人派来的信使,大少虽然将门窗紧闭,却难不住这些已经有了灵性的家仙儿,原本送一封信也惹不出这么多事儿来,可怪就怪这黄皮子道行太浅,得道不久,兽心未退,又生性极喜欢胡闹,这才用幻术吓唬大少,好博自己一乐,它本身也没有坏心,只想吓吓二柱便罢,谁知毕竟还是畜类,太过胆儿小,牛二柱被噩梦惊醒,大喝一声坐了起来,人家还没怎么样,倒把它吓得不轻,扭身跳上房梁,打算躲避一阵就走,可它就忘了,旧时修建房屋,最为重视的就是中间这根大梁,再穷的人家也要在上面放一个铜钱之类的辟邪。也是巧了,二柱家放的是康熙年间的同胞,铜钱这东西久在市面流通,被不知多少人摸来摸去,本身阳气就重,康熙年间又是清朝鼎盛时期,铜钱中暗含有泱泱大国的王霸之气,更何况上面还有康熙大帝玄烨的年号,几方面相合,便是得道多年的魔头也禁受不住,何况它一个小小的黄皮子? 黄皮子被困房梁,急的无计可施,牛二柱又醒了,更加不敢造次,只好暗藏在房梁上等待时机,好借机逃脱。这东西虽然没有狐狸狡猾,多疑的性情却大大甚之,总想看看大少是何许人也,又怕被他发现,只好在梁上探头探脑,一旦二柱低下头去,它就伸出脑袋来乱看,二柱一抬头,他又忙不迭缩回去,这才有大少灯下看见黑影,抬头又踪影皆无的怪事。亏得后来被大少发现行踪,一鞋底子将它打了下来,虽然摔得不轻,但也就此摆脱了牢笼,趁机逃之夭夭。 再说牛二柱读罢信件,心里就犯开寻思了,他也知道祖母的话十有八九都能应验,自己此去接手帮库必然凶多吉少,还是趁早打发了为妙,但这事儿说起来容易,要真想办好却不简单,一来堂把子的命令不可违抗,你要不去,总得编个像样的理由,这要搁以前还行,可现在自己立了大功,这是好事儿,也是坏事儿,因为以后说话办事儿都得注意着点儿了,否则就会被人误会成居功自傲,心存不良,再者大少自小过的就是苦日子,虽然有祖母帮衬着,有时也穷的揭不开锅,饿上一两天也是常事儿,如今可有了发财的机会,要说不动心那纯粹就是胡说,人这东西平常说嘴怎么着都行,俞伯牙、陶渊明、郑板桥,说得不亦乐乎,似乎自己比这些先贤还要高尚,看见钱就恶心!可真要到正经事儿上,那指定比谁都操蛋。牛二柱本来就是一个平头小老百姓,如今遇到这种两难的境地,怎能不冥思苦想,左右为难? 大少整整烙了两个小时煎饼,天光大亮,这才有了困意,眼睛一眯,迷迷糊糊就要睡着,忽听房门拍得啪啪山响,又有人登门了。二柱叫声倒霉,皱着眉头把房门打开,只见眼前站着一人,瘦小枯干,正是昨天刚走的三耗子,三耗子身后跟着几个混混儿,一个个胁肩谄笑,脸上乐的跟朵花儿似的,正是青帮里平时有些来往的兄弟! “怎么着,二哥,昨天睡的咋样?咋这么愁眉苦脸的,我跟你说,哥儿几个我都给你请来了,你也别发愁,不用咱俩花钱,他们几个情愿孝敬一份儿人情,今儿个咱们东来顺儿,涮羊肉二锅头,敞开了吃!” 牛二柱一咧嘴,心说我的傻兄弟,这去不去还不一定呢,先吃的什么饭?这帮人你还不知道,平时贼精溜滑,见了面儿脖子一耿耿,就跟你是他孙子似的,如今笑的比狗都贱还不是看你我有了好差事,以后想要分肥么,今天你吃他一顿酒,明天他就能到库里去,管你借大洋,你借还是不借,不借是个事儿,借了更他娘麻烦,你能保证马四不查帐?到时候少了多少钱,还不得算在咱们兄弟头上? 大少把三耗子拉到一边,把昨天的事儿简单说了一遍,也把自己要打退堂鼓的想法直言相告,满打算这家伙能出点儿主意,谁知道三耗子一听这话当时就不乐意了,把脑袋一布愣,大嘴一撇道:“呦,二哥,这可不成!” 第67章 三耗子其人 三耗子一听牛二柱要打退堂鼓,一个劲儿的布愣脑袋,你别他平时胆儿小,那得看什么事儿,只要跟钱沾边儿,这小子比谁胆儿都大,这也难怪,三耗子本身就是一个掏兜儿的佛爷,没这个胆量他也做不了这一行。 说了半天三耗子,对他的来历却只字未提,这人也是本书中的主要人物,这里不得不详细补述一下。三耗子原籍山西,爷爷那辈儿逃荒到了天津,三耗子既不是他的乳名,更不是他的大号,而是江湖中的绰号,这人学名叫发财,你还别嫌这名字土,旧社会有文化的人极少,每日里关心的就是如何填饱肚子,穿暖衣服,最好还能发笔财。三耗子父母都是大字不识一个的老粗,也没啥避讳,就直接给儿子起名发财。这名字虽然不怎么样,听着倒也吉利,只可惜自家姓氏不好,姓卜,连到一块儿叫卜发财,你说这能好得了吗? 卜发财的爷爷原本是想到天津寻口饭吃,他们在这儿有个亲戚,是卜老爷子的本家侄子,十年前从老家到了天津,隔三差五就回去一会,每回回老家都是耀武扬威,脑袋上顶着礼帽儿看,身上半新的茧绸长衫,手里还提着一根花里胡哨的文明棍儿,挎着一个骚里臊气的娘们儿,走道儿一步三摇,好像整条路都盛不下他似的。乡下人眼皮子浅,没见过大世面,一见他如此显摆,都认为他发了大财,争先恐后的恭维奉承,这小子也不客气,撇着大嘴,不服不忿,就跟所有人都欠他两吊钱似的。 卜家原本就和这小子沾亲带故,现在看他得了志,自然也要巴结,每次回来都要请他喝酒,把家里过年的年货拿出来招待他。这小子最爱灌马尿,酒量却不大,三杯酒下肚就不知道天高地厚,说自己现在是曹老板手下的红人儿,曹老板手眼通天,和直隶督军曹锟是亲兄弟,在天津卫跺一脚海河水倒流,那势力打得没边儿,就连山西督军阎锡山都要给几分薄面,自己这次回来就是阎老西儿派了一辆人力车把自己拉过来的。诸位,您说他说话有谱儿么,别的不说,他真要能和阎锡山说的上话,老西儿能派一辆破人力车送他么,那不是打他封疆大吏的老脸?由此可见,这小子根本就是胡吣,可卜老爷子一个乡下老头儿,又生性质朴,哪里知道他说的是真是假?当时就都当真了。 也是合该着倒霉,这一年山西大旱,家里穷得实在揭不开锅了,眼看一家就要饿死,老头儿也是憋得实在没辙,忽然想起他这个有出息的侄子,登时就有了主心骨儿,和家里一商量,把破东烂西收拾收拾,一路拉麻袋要饭,终于到了天津。 老卜头到了天津,四处打听这个飞黄腾达的侄子,你还别说,认识他的人还真不少,三打听两打听,真就找找正主儿了。可人也找着了,卜老爷子也就傻了眼了,一看这侄子那是什么达官贵人,分明就是个卖苦力的,比自己也强不了多少,他的老板倒是姓曹,却和人家曹大帅一点儿关系都没有,只不过家里开了个车行,钱倒是有几个,却是个一毛不拔的铁公鸡。三耗子他爷爷把肠子都悔青了,早知道这样,还不如在家里等死呢,还省了受这一道儿的罪。 那小子一见老家来人求帮,当时也有点儿傻眼,他自己穷的连老婆孩子都养不起,哪有闲钱给给别人?不过人家跋山涉水前来投靠,又不能不管,不说别的,回老家一揭自己的老底,那可就再也没脸回去了。这人知道怠慢不得,只好甜言蜜语哄了老头一回,好歹将他们安置下来,有事儿以后再说。 老卜家在没人住的破房里安了身,凑活过了几天,总算打听明白了这小子的底细,原来这本家侄子是个拉胶皮的,一天到晚累死累活,也挣不了几斤棒子面儿钱,他回家的那一身行头不是借来的,就是一天两个大子儿租来的,就连那女人也是个暗娼,回家一趟给人家一块大洋。老爷子连杀了他的心都有,可事到如今,又没有别的办法,要想再回山西,半道儿上就得饿死,天津又没有别的熟人,只好还得低三下四,再去求他这个装模作样的侄子。这孙子虽然惯会耍嘴皮子,办事也算麻利,没过两天就给三耗子他爹找了个事由儿,和他一样,到曹老板那里拉胶皮。 所谓拉胶皮,也就是拉人力车,这东西北京叫人力车,上海叫黄包车,说白了也就是“王八”车,天津叫胶皮,三教九流中也有这么一号,不过却是下九流,一天到累个贼死也挣不了几个大子儿,不过这里头也有区别,会做买卖的,一般都和帮派勾着,天天到火车站、码头等着,别的人不拉,专拉外地人,他可没安着什么好心眼儿,这路人专走冤枉道儿,好多蒙外乡人的钱,一天拉那么三四趟,全家人的嚼裹儿也就有了,这种人其实就是指着拉车骗人。不会做买卖的,拉着车满大街转悠,人也拉,货物也拉,一天到晚直眉瞪眼,也不会说话,有时候不但赚不着钱,弄不好还得挨打。 三耗子他爹是个老实本分的庄稼汉,哪里懂得这些弯弯绕儿,隔三差五就得挨一顿打,钱也少得可怜,可为了一家人能吃口稀粥,也只得忍气吞声。 卜家到天津第二年,三耗子出生了,这家伙天生瘦弱,又自幼营养不良,比同龄人矮小得多,这才有了三耗子这个绰号儿。卜家添丁进口,有了后代传人,自然是一件喜事,但家里负担加重,也平添了几分愁绪。三耗子他娘饥一顿饱一顿,奶水不足,从小吃的就是米汤,长大了也就来点儿稀粥,身体也就分外单薄,家里人看见他就发愁,生怕他那一天饿死在外边儿,倒不是真怕他翘了辫子,孩子死了倒可以再生,只是买棺材办白事又要花钱,家里就要雪上加霜。不过说来也怪,这孩子瘦的一把骨头,天天就喝点儿几粒米的稀饭,却是一天比一天精神,半点毛病没有,父母长辈都以为他过惯了苦日子,能忍饥挨饿,庆幸之余,也不去管他,哪知道这小子天生有一门绝技,那就是偷! 其实这也怪不得三耗子,半大小子吃穷老子,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儿,吃的比大人都多,可家里又没有多余的粮食,难道眼睁睁等着饿死?所谓穷生奸计富长良心,世事如此,半大孩子为了活命,偷一两个馒头、窝头,倒也无可厚非,只不过三耗子有一点不好,那就是嘴太馋,煎饼果子、烧饼、麻花他都打不到眼里去,专门偷人家的养的鸡鸭家禽,你还别说,这小子天生就是干这行的料,自从自学了这门儿手艺,竟然一次也没失手过。 这一天三耗子家又断了顿,他爹跑了一天也没拉一个活儿,手里没钱,全家人只好跟着挨饿。大人还算好说,挺一挺也就过去了,可三耗子那时正是十几岁,胃口最好,哪里忍受得了,勉强挨到半夜,就再也受不了了,肚子里跟开了锅似的,拧着劲儿那么疼,三耗子一骨碌爬了起来,心说不行,再这么下去我就得饿死个屁的了,倒不如趁着天黑,出去打点儿野食回来。 第68章 三耗子偷鸡 三耗子半夜睡不着,偷偷溜出房门,要寻点儿野味儿吃,这里所谓的野味儿可不是山鸡野兔,而是要偷别人家的东西。别看小偷自古就是个低贱的行当,可这里边也分三六九等,大到改变天下局势的巨寇,小到小偷小摸的毛贼,那真是五花八门,良莠不齐。大盗如鼓上蚤时迁、盗九龙杯的杨香五还有孟尝君手下鸡鸣狗盗的两位食客,不但干的都是大票生意,而且还能名留史册,虽说不是百世流芳,却也是此中翘楚,小一点儿的也能飞檐走壁,专门找豪门大户的晦气,也是挥金如土,仗义疏财的豪客,最不济的就是三耗子这种小贼,只能偷鸡摸狗,或是混口敢吃,或是换点儿零钱,实在不值一提。不过这些毛贼虽然微不足道,但真要探究起来却不简单,这其中有许多讲究,门外汉根本就摸不着门路。 就拿偷鸡来说,看似容易,其实门道儿多了去了。鸡这东西是个活物儿,你要把它弄走,首先得防备它出声儿,旧社会穷人对自家的鸡鸭看的极重,一听见动静儿铁定起来查看,你要稍微犹豫,肯定让人家逮个正着,除此之外,还得注意人家养狗了没有,院墙高不高,怎么进去,进去了出不出得来,如此种种,一个意想不到,就得倒霉,别看三耗子年龄小,干这事儿却是个老手儿,跳墙溜门儿,自有他的绝活儿。 三耗子一出家门儿,四周看了看,今天是个阴天儿,天黑的像锅底一般,三耗子心里一阵狂喜,做贼的就喜欢这种天气,不但好下手,被发现了也容易逃脱,正所谓月黑风高杀人夜,正是江湖人施展拳脚的好机会。卜发财也没急着下手,自家邻居那绝对不能偷,街坊邻居的不好意思,再者也不好收拾赃物,甭说邻居,就连这几条胡同儿的都不能打歪主意,要解馋,还得多走几步儿。三耗子蹑手蹑脚走出自家附近这几条街,在马路上溜溜达达,看似信马由缰,其实一双小眼儿不住的四处踅摸,寻找下手的机会。 要想解馋活命,选择下手的对象也是关键,太穷的人家不能去,去了也偷不着什么东西,而且破家值万贯,你正要拿这种人家一把米,明天兴许就有人饿死,那可就缺了大德。太富裕的家庭也去不得,一般像这种地方上的富豪,家里都养着打手,看门狗更是不计其数,有那讲究一点儿的,没准儿还有什么陷阱埋伏,进去就是九死一生,偷再多的东西也没用。得找那过得去的小康之家,家里有点儿底子,不至于因为一只鸡跟你玩儿命,而且这种人比较仔细,也养不起保镖打手,就算一时失手,顶多就挨一顿打,也没有什么大的危险。 别看三耗子身体瘦弱,走路却是不慢,不到半个钟头,就出去了好几里地,一路走来,住家儿倒是不少,可一个合适的也没有,不是太穷,就是人家有势力,要不就是院墙太高,那个都不能轻易得手。眼看着越走越远,三耗子可就吃不住劲儿了,一来肚子里饿得难受,二来那一年他也就是十四五岁,胆子又不大,离家一远,难免有点儿忐忑。勉强支撑着又走了几步,实在坚持不住了,只好坐下来休息,一边儿摸着肚子,一边儿唉声叹气,正在满心苦楚之际,忽听身后一阵鸡叫。 三耗子一回头,只见自己身后就有一户人家,几进几出的院子,雕梁画栋的瓦房,即使在夜里也显出一派豪门的气势。这家主人也养了鸡,又嫌这东西太脏,就把鸡窝垒在最后一进的院子里,紧挨着后墙。鸡这东西虽然夜付昼出,但长夜漫漫,也不免叫唤两声儿,此时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儿,叫的正欢,让三耗子听了满耳。人要饿起来,虽然滋味儿不好受,眼前要是没有食物,还能勉强忍受,可一看见吃的东西,那就跟打了鸡血似的,十万个金刚也降不住。三耗子听着鸡叫,眼前不由得浮现出平日自己偷烤鸡吃的情景,当时就忍不住了,心说爱咋咋地,我也不找别的家儿了,今天就算你们走了背字儿,活该倒霉! 按理说像三耗子这种没啥大本事的毛贼不应该偷这种大户儿,富豪们大多为富不仁,又有后台撑腰,别说你偷他东西,就是礼数上有个怠慢,他都敢找你的麻烦,三耗子这种半大孩子,他一旦抓住,都能把人打死。可卜发财饿得实在没办法儿,也只好铤而走险了。三耗子几步走到那家门前,四外看了看,院墙太高,轻易爬不上去,好在旁边有棵大树,正好能借一把力,进去好说了,还要看怎么出来。卜发财围着院墙转了几圈儿,发现不远处有个狗洞,试了试,自己进去也不费劲儿,这才心中有了底,把补丁摞补丁的小褂儿一脱,双手抱住树干,蹭蹭蹭几步就爬到了树顶。 按说找着了狗洞,就不应该费这个事了,进出都爬狗洞,岂不省事?可这也是三耗子高明之处,别看他溜达了半天,看的都是外边儿,里面什么情况,那可是一无所知,这家人留着狗洞,十有八九养着看门护院的狼狗,自己傻不愣登往里一爬,人家的狗要是就在旁边儿,吭哧一口往脑袋上一咬,说不定当时就能把自己咬死。爬树进院儿,多少能有个准备,到时候就算自己出去的时候被狗咬上了,那也是屁股大腿,穷人身子骨皮实,回去抹一把土,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三耗子爬上树冠,顺着树枝摸到墙头儿,心里总算舒了一口气,上了墙,以后的事儿就好办一点儿了。虽说如此,三耗子也没冒冒失失进去,人家要养着狗,自己往院子里一跳,肯定被逮个正着,到时候大罗金仙也救不了了,还得先试探一番。卜发财找了一块石头子儿,江湖上把这叫“问路石”,正是佛爷们惯用的手段,用时把石头子儿往院子里一扔,要是有狗,肯定得叫唤两声儿,小偷儿也就知道了,这单买卖做不做,那就两说了。要是没动静儿,那就算祖师爷保佑,今天十有八九就能发财,三耗子从小到大,鸡偷了无数,自然知道其中的诀窍,当时把石头子儿一举,就要往院子里扔,忽然听见耳边一阵风声,抬头一看,只见眼前站着一人,比卜发财高不了多少,身穿黑衣,头蒙面纱,手里拎着血淋淋一颗人头! 第69章 夜半惊魂 三耗子差点尿了裤子,虽说贼人胆大,卜发财平日小偷小摸惯了,可那是被饿逼的,这半夜三更的,在墙上撞见这么一位,谁不害怕?三耗子一哆嗦,差点儿没掉地上,好在反应得快,拼命抓住墙头儿,这才勉强撑住,可这么一鼓捣,难免就弄出了点儿动静儿,对面儿这位可就听见了,蒙面人似乎吃了一惊,回头看了看,嘴里咦了一声,似乎有点儿吃惊,不过这人可比三耗子镇定,愣了一阵儿,忽然一声轻笑,向卜发财挥了挥手,也不说话,翻身跃进墙内,直奔前院儿。 卜发财此时才放了点儿心,知道这人多半没安着好心,不是寻仇的就是谋财害命,不过他多少还有点儿糊涂,既然这人手里已经提了人头,为何还不走,反而跳进了院墙?难道还要杀人不成?三耗子打了一个冷战,心里有点儿犯憷,有心不再掺和这事儿,肚子里却饿得实在厉害,有道是人为财死,鸟为食亡,这人要真饿急眼了,为了一口吃的杀人放火都不稀奇,三耗子忍着心中的惧意,抬头又看看了看那人的背影,这一看不由得哑然失笑,那人手里是拿着一个黑乎乎的东西,却不是人头,而是一个头颅大小的皮囊,天色太黑,卜发财有一时紧张,眼迷目眩,竟看成了人头! 卜发财此时才彻底放心,看来此人也是江湖上的朋友,想到这里发财而已,看他行动敏捷,连狗都不怕,大概是个江洋大盗,成了名的飞贼。虽说俩贼偷一户人家有点儿别扭,但人家是做大买卖的,自己只不过是个偷鸡贼,井水不犯河水,倒也没什么妨碍。 三耗子稳了稳心神,翻身就要往院儿里跳,他可没人家飞檐走壁的本事,刚才那人是双腿一飘,声息皆无,他却只能一点儿一点儿往下出溜,最后还不免摔了一跤,好在这户人家讲究,水磨青砖之上还铺了一层细沙,否则这一下就能要了他的小命儿。三耗子揉了揉屁股,也顾不得查看伤势,用小母狗眼儿四下一踅摸,当时心里就乐开了花儿了。 偷鸡虽然在下三滥的小偷之中也属于不入流,但却不是是个人就能干的,除了胆大心细,行动敏捷之外你还得有点儿技术,外带专门的家伙儿。民国时期偷鸡贼惯用一种叫“金不叫”的东西,这东西名字挺好听,其实就是一根极细极坚韧的丝绳,一头是一个圈儿,套在自己手上,另一头儿拴着一个铜疙瘩不方不圆,两面儿分别有四根尖锐的倒刺,用的时候把手伸进圈儿里,把铜疙瘩往鸡的脖子上抡,一旦抡上,丝线在鸡脖子上绕两圈儿,铜疙瘩的倒刺刺入鸡的咽喉,那鸡就发不出任何声音了,到时候偷鸡贼一拽手里的绳子,那只鸡就得乖乖的跟着走,它要是往后缩,丝线越勒越紧,当时就能勒死。这一招儿看似简单,玩儿起来却不容易,首先手里得有准儿,一下抡不上,就容易把鸡群惊醒,不用多了,两三只鸡带头儿一叫唤,整个鸡群就得炸了窝,你就是抡上了,没抡正经地方也不行,鸡这个东西别看劲儿不大,要是折腾起来,你也不能轻易得手。 三耗子自从懂事儿起就偷鸡摸狗,这些所偷得鸡只怕不下几百只,早已是轻车熟路。他拿眼一看就知道今儿这鸡容易得手,连事都不用费。怎么着呢?这家人养的鸡可不在少数,打眼一算也得有一百多只,因为鸡太多,垒鸡窝就有点儿费事了,人家就简单搭了个棚子,四外圈上栅栏,像养牛羊那么养着。这一来可就便宜三耗子了,要是在鸡窝里下手,空间太小,极容易失手,这散养的那可就容易多了。卜发财心花怒放,心说今天总算走了运了,这么多鸡,多偷几个也不算事儿,不但能填饱肚子,回头还能给爹娘带几只。 三耗子想得挺美,伸手掏出“金不叫”就要下手,他这“金不叫”可比不上别人的,其实就是一根绳子栓了一块石头,仅仅凑活着能用而已。卜发财抡了抡绳子,正要把石头甩出去,忽然耳边传来一阵窃窃私语的声音,女人的嗓音伴随着一种嘶哑尖利的轻语,听起来叫人汗毛发乍,十分怪异。卜发财有点儿纳闷儿,回头一看,前面那排房子的正中央不知何时已经亮起灯来,灯光诡异,暗绿中带着一种蓝汪汪的色彩,叫人一看就浑身不舒服。 要说三耗子也算是个惯偷,自然懂得莫管闲事的道理,你要偷鸡,就专心致志干你的活儿,得手了马上走人,多耽搁一秒都有可能坏事儿。可卜发财到底年龄还小,正是贪玩儿好动的时候,好奇心又重,一看那屋里的灯光不正常,就动了一看究竟的心思,打算过去一看究竟,谁知不看还好,一看就惹出了无穷的祸端。 卜发财轻手轻脚走到窗前,用手指沾了点唾沫,捅破窗棂纸,木匠单掉线往里观瞧。那时候玻璃虽然还不普及,可名门大户大多爱赶时髦,一般的都换了玻璃窗,可那是春夏两季,一入深秋,天气转冷,就又都换成了窗棂纸,那玩意儿不透风,有利于保暖。三耗子刚一探头,一眼就看见屋里点着一根牛油大蜡,火苗子腾腾往上窜,足有成人手掌那么高,按理说火头这么大,屋里应该亮如白昼才对,可这屋依旧昏暗朦胧,叫人看着心里总觉得有些别扭。三耗子心里纳闷儿,扭头细细看了看那根蜡烛,心里忽然一阵憋闷,那火苗虽然烧得旺,颜色却是不对,正常的灯火都是红的,而那灯的火却是绿的! 三耗子虽然年龄不算大,可各种民间传说却听了满耳朵,坊间传闻天底下不管什么火,都是红的,只有一种火是绿的,那就是鬼火儿,所以家里的烛火一旦变绿,那你就别想别的了,那没有别的解释,不是闹妖,就是闹鬼! 第70章 妖祸 卜发财一想到坊间的传闻,不由自主就哆嗦上了,两条腿比面条儿还软,他要是知道害怕,立马转身走人,这事儿也就完了,更没有后来那么多的麻烦,可人一到这时候儿都犯毛病,心里想着要走,腿脚却不听使唤,这一来是因为害怕,二来就是潜意识作祟,别看表面而上想的是走,内心深处却十分好奇,想留下来看个究竟。 屋里虽然灯光诡异,但灯下两个人却是举止自若,正对着三耗子这边儿的是个妙龄女子,看年纪也就十八九岁,长的面容清秀,十分艳丽,只是气色有点儿不正,脸色腊黄,体型瘦弱,就像大病初愈一般。背对三耗子的是个男人,虽然看不见面容,但背影伟岸,身材匀称,乍看之下就感觉是个风流倜傥的人物。两人在灯下一问一答,举手投足带着一种说不出的亲密劲儿,那女子说话轻柔,燕语莺声,只是底气不足。可那男的嗓音却十分怪异,尖细难听,隐约还带着令人不寒而栗的兽鸣! 三耗子心里有点儿纳闷儿,这俩人是谁?这三更半夜不睡觉穷聊个什么劲儿?那女的虽然病病歪歪,言谈举止带着一种大家闺秀的风范,十有八九就是这大宅院儿里的小姐,以他们亲密的程度来看,似乎二人是夫妻,可左看右看又有点儿不像,那男的怎么瞅怎么有点儿不对劲儿,似乎举止有点轻挑,而且不太正常,可你要真较这个真儿,却是一半会儿说不出什么来,三耗子看得入迷,竟然忘记了危险,站在窗外一个劲儿傻看。 俩人聊了一会儿,天色可就越来越晚了,估摸着已经到了三更的光景,小姐本来身子就弱,长夜漫漫,困意袭来,不由得打了一个哈欠。那男人见状站起身来,在小姐耳边低语了几句,小姐脸色一红,竟有些犹豫不决。男人嘿嘿笑了一声,一把将小姐搂抱过来,一双手就开始不规矩起来。女人似乎有些不情愿,在他的怀里乱挣,无奈本来身体就比较较弱,又是大病在身,气力不佳,而且一被那人抱住便全身酥软,半点动弹不得,只好任凭他胡作非为。卜发财虽然还是个孩子,但那年月人都早熟,大姑娘小伙子十五六就结婚圆房,哪有不懂这些的道理?三耗子看得浑身燥热,此时你就算拿棍子赶他他也不愿意走了。 那男人温存了一会儿,伸手就要解小姐的衣扣,小姐此时更是羞涩难当,伸手推阻,但一个大家闺秀又哪里是壮汉的对手?几番挣扎之下,上衣第一个纽扣已被那人解开,露出雪也似地一段胸膛来,那男人看得血脉喷张,就连三耗子也不由得咽了一口唾沫,正要有所举动,忽然小姐衣服里铮的一声清响,飞出金灿灿一条光芒,重重击在男人额头之上。 那男人猝不及防,一声惨叫,整个头颅被击的粉碎,头骨四散,脑浆迸裂,身子凭空飞出去一丈多远,如同残砖碎瓦一般落在地上。那小姐经此一变,也是花容失色,一口气没上来,登时昏厥过去。三耗子看的瞠目结舌,想破脑袋也没弄明白这是咋回事儿,不过他的心此时已经是凉了个透,这里头已经出了人命了,自己还呆在这里干嘛?偷鸡可没有大罪,真要卷到这事儿里边儿,可就没个好儿了。三耗子鸡也不想偷了,扭回身就要往外跑,不过还是好奇心重,头跑之前又不经意瞄了一眼,就这一眼,卜发财立刻觉得脖子里冒凉气儿,全身发麻,再也动不了了。 只见屋内鬼灯如线,绿火闪烁,一片愁云惨雾之中,那男人居然带着满脑袋碎骨脑浆动了几动,乖乖,刚才那一下可是把他老先生的头骨都打碎了,这要还能动,那还是个人么?那人在地上翻动了几下身子,渐渐手脚都能活动了,嘴里吱吱叫了两声,竟然全是不知所谓的兽吼。三耗子此时早已是全身瘫软,虽然心里明白,可全身死活也动不了,就连脖子也僵硬如铁,只好忍着满心的恐惧,勉强看那人如何作怪。 屋里那东西挣扎着挪动几下,忽然双手一撑坐了起来,口里呵呵乱叫,竟吐出浓墨一般的黑气来,这黑气又腥又臭,熏人脑浆,窗口三耗子不过偶尔吸了一两口,竟也是头晕脑胀,几乎当场就吐了出来。那东西吐完黑气,身上咔啦咔啦一阵乱响,衣服鞋袜像蜕皮一样往下直掉,一直掉到全身一丝不挂,一身苍白干枯的皮肉又纷纷如同碎纸一般龟裂飞散,那些皮肉一旦脱离骨架,便立刻化作烂泥,散发出冲鼻的尸臭味儿。那人虽然看着身形伟岸,实际上衣服之内却如同败絮一般,不消一刻工夫,竟然皮消肉散,只剩下凄凄惨惨一堆骨架。那骨架虽然还算正常,但却全身漆黑,散发出绿幽幽一片微光,叫人一看之下毛骨悚然。 衣服皮肉脱净,那骷髅在灯下又叫了一声,这叫声虽然依旧诡异,但却比方才清脆了几分,竟有些许解脱之意。三耗子一夜连遭数险,已经有些麻木,也不像先前那么害怕了,看的也比先前仔细,细看之下,就看出了点儿门道,他发现不管是衣服、皮肉,还是尚且完好无损的骨架,似乎都不是那东西的真身,真正作怪的东西应该还躲在骷髅之中,虽然也被方才一击震伤,但依然行动自如,似乎损伤不大。 那东西虽然受伤不重,毕竟也伤了一些元气,胸口处哼哼哈哈,喘息之声不绝,似乎一时也不能有所行动。三耗子在窗外看得真切,心中一动,此时不跑,还等什么?当下试着动了动腿脚,居然已经能够行动。三耗子大喜,正要拔腿开溜,忽然听见屋里异响不绝,咯咯拉拉,像是骨骼碎裂的声音。卜发财虽然是个毛贼,但骨子里却十分良善,一听这声音,忽然想起了一件事儿,自己走了是没事儿了,可屋里还有一个人哪,虽然自己是来偷鸡的,可是也不能见死不救哇,一旦那小姐有个三长两短,日后传出消息来,自己如何能够安心?想到此处,卜发财把牙关一咬,心说管他娘的,生死有命富贵在天,老子今天就是救不了人,也得留下来看个究竟! 三耗子打定主意,复又回到窗前偷看,但见那半躺半卧的骷髅已然把气喘匀,此刻正靠在墙根下呆坐。三耗子人小耳尖,一下便听出那声音发自骷髅的胸口,揉眼细看,只见骷髅胸口处有什么东西,头顶黄毛,正在那里不住乱撞,有时还用嘴乱咬。 那骷髅一身漆黑,一看就知道被埋葬多时,虽然不知道为何能保存至今,但年深日久,必然已经腐朽,被拿东西连咬带撞,不一会儿便肋骨碎裂,露出一个大洞。骷髅胸骨一碎,那东西便不再撞击,在胸腔里又喘息了一阵,忽然一阵响动,将脑袋钻了出来。 灯光虽然昏暗,但三耗子站在暗处,屋里的情形看得一清二楚,但见那东西一头黄毛,尖嘴圆耳,两只漆黑的贼眼滴流乱转,正是野外常见的小兽,黄鼠狼。 卜发财见骷髅里钻出一只黄皮子,一时成了丈二和尚,翻着白眼儿想了半天,忽然一怕大腿:“我明白了,那东西是尸胄!” 第71章 巧中巧 所谓尸胄是指修仙的野畜修炼到了一定程度,为了躲避天劫,增强自身实力,到坟地里寻找阴月阴日阴时所生,并且保存完好的死尸,作为自己的身外法身,借以混迹人间,招摇撞骗,这种法术极为难练,如果道行不够,不但难以如愿,而且容易走火入魔,将好不容易得来的道行一朝尽丧,重则有性命之忧。尽管如此,这东西一旦练成,假以时日,尸体与自身完全融合,便可以操纵自如,行止举动与活人一般无二,不要说普通人,就连道法满身的高人也轻易觉察不出,因此有了一定根基的野仙儿大多对此趋之若鹜,然而真正能够修炼成功的却少之又少。 三耗子自幼生活在市井之中,对各种奇闻异事都多少听了一些,这尸胄一说自然也知道不少,可卜发财年少心大,心里也有个分辨,对别的事他虽然是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唯独尸胄的传闻却是嗤之以鼻,认为不过是老百姓闲来无事,以讹传讹而已,谁知今天晚上就开了眼界,当下真的是三位岁孩子掉进井里,四处也摸不着门。 黄鼠狼把头伸出骨架,又喘了口气,奋力一扭,终于全身挣脱出来。卜发财一看这黄皮子,心中不由得暗暗称奇,从小到大,黄鼠狼他可见过不少,实在饿急眼了还吃过几只,可从没见过这样的畜生。只见这黄皮子身躯壮硕,足有土狗大小,一双贼眼精光四射,叫人一见之下便心生惧意,更为稀奇的是它那一身毛皮,天下黄皮子虽然大小不一,但大多都是一身黄皮,这家伙除了脑袋之外,却是一身雪白,胸口和脊背处还有几条金线,隐隐散发出金黄色的微光。 三耗子也算混迹江湖多年,一看这黄皮子就不是凡种,别的不说,单说那隐隐藏着金线的毛皮和方才被毁的尸胄,没个上百年的道行,那可是连门边儿都摸不着。这人都爱瞧个新鲜,虽然此时处境可以说是万分危急,但卜发财居然就一时忘记了恐惧,想要看一个究竟,这也难怪,有道是百人百性,就算是天塌地陷,也肯定有人想看热闹儿,何况这种可遇不可求的西洋景儿? 那黄鼠狼虽然生着一副异相,又有尸胄保护,到底方才那一下打得不轻,虽然没有大碍,也终究有些伤损,一钻出骷髅,踉跄着走了几步,忽然后腿一软,瘫坐在地,嘴里喷出一些血沫子来。书中代言,方才那一道白光可是深有来历,那女人本是这户人家的小姐,千顷地一根苗儿,父母是爱如掌上明珠,今年芳龄整整二十,在旧社会,这可就是大龄剩女了,也不是没人要,只因为父母舍不得,这才耽误到今天,去年清明节,家里人大张旗鼓前往祖坟祭祖,小姐在家里呆的烦闷,央求父亲带自己一起去,老爷子不该一时心软,答应下来,原打算跟女儿一起散心解闷儿,谁知这一去就惹下了祸事。 清明时节,再穷的人家都要筹备几件贡品祭祀先人,这时候也正是各种野兽频繁出没于坟地的时节,只要人一走,这些东西就会扑上来争抢贡品,原本孝子贤孙的一片赤诚,全都孝敬了这些杂毛儿。小姐跟随父亲祭拜祖先,无意中可就被这只黄鼠狼瞧见了,这畜生在深山中已有一百余年,已经有了些灵异,一见此等美女,立刻心花怒放,这小姐不但美貌,而且福泽深厚,天生元阴丰足,正是野仙们修炼的好鼎炉,黄皮子一见之下顿生邪念,借助自身修炼的尸胄,半夜潜入小姐闺房,暗中成就了好事。 这黄皮子倒是心满意足了,可这小姐哪里禁受得住,野仙与人交合,或者是采阳补阴或者是采阴补阳,反正都要吸收人的精气供它修炼,一两次还能勉强支撑,时间一长铁打的汉子也受不了。这小姐自从有了艳遇,身体是一天不如一天,竟有些奄奄一息的意思。父母看在眼里,哪有不着急的道理?四处寻医问药不见起色,就有人出主意要请先生看看。这里的先生可不是看病的郎中,而是看邪病的巫医高人,自清朝垮台,看病的大夫可就统称为医生,没有再叫先生的了。 这家人有钱有势,请个把高人自然不在话下,说来也巧,这高人不是外人,正是牛二柱爷爷当年请来算卦的张半仙儿的后人,这位小张半仙儿不愧是名门之后,一进门儿就觉得妖气冲天,掐指一算,立刻就明白怎么回事儿了,不过他可没多说话,这事儿不但关系着小姐的性名,还和以后的许多事情都有关联,往远了说,自打牛老太爷找张半仙儿算卦,今儿这事儿就注定了下来,别说日后牛二柱、马五和三耗子哥儿仨都逃不了干系,就连自己都得跟着倒霉。 话虽如此,可人家把自己请到家里,要是一点儿实事儿不办,那也说不过去,小张半仙儿想了一阵儿,伸手掏出一样东西,叫小姐挂在胸前,千万不能摘下来,否则性命难保,而且嘱咐老爷子千万不能在后院儿养鸡,赶紧把鸡窝挪到别处而去,要是不听这话,小姐还是在劫难逃。 书中暗表,小张半仙儿拿出来的东西也并不是什么奇珍异宝,而是一颗百年老刺猬身上的刺,前文提到的“红、黄、白、柳、灰”五大家之中,白指的就是刺猬,也就是俗称的白仙,对白仙的崇拜,民间说法不一,大部分人将它当作进财、防病的吉祥物,民间传说的白老太太就是由刺猬演化的神灵,主要是为人治病,而且精通巫术。旧时,天后宫中曾供奉白老太太的塑像。可惜1966年“文化大革命”期间被毁。今天我们看到的白老太太塑像,是1995年由香客捐款重塑的,其中的传说更加离奇,不过今时今日却是搜寻不到了。 五大家中,狐仙最大,余外几种家仙互相牵制,其中刺猬和黄鼠狼仇怨最深,刺猬修炼小有所成时,必然会遭受天劫,一旦渡劫成功,全身脱胎换骨,身上的刺也变得极软,此时最怕黄鼠狼寻它的晦气,黄皮子要想吃它,这时候它是一点儿辙都没有。然而平时黄皮子又十分忌惮刺猬,因为刺猬的硬刺中含有毒素,对于人和别的动物危害不大,但黄皮子一旦被刺中那是准死无疑。天地造化,万物相生相克,竟然精妙如此小张半仙儿深明其中原委,正是要用渡过劫的白仙刺,制住那只黄鼠狼。 老爷子对于半仙儿的吩咐自然言听计从,可就有一件没有照做,那就是把鸡窝挪走,人家这么做也有他的道理,自己闺女的性命,关鸡窝什么事儿,这不是吃饱了撑的么,再者这么多鸡,一时半会儿哪里倒腾的开?老爷子嘴里嗯嗯啊啊,随便儿应付过去了,他可没想到,就是因为自己一时偷懒儿,就要了闺女的性命! 第72章 错中错 虽说这家人有了准备,但张小半仙可没说黄皮子什么时候能来,他也没想到这小小的畜生能有那么大的道行,以为自己这一招必然能置它于死地,这叫智者千虑终有一失,上天冥冥中自有玄机,你就算再有本事,终究也是个凡人,总有算漏的时候。相传文王创八卦,那可是先天八卦,尽善尽美,万无一失,所以也被称为圣人。可这东西毕竟太过妖孽,处处泄露天机,苍天有道,当然不可能将它久存人间,因而先天八卦逐渐失传,虽然后来的博学之士精心加以钻研,又将残缺的八卦补齐,但却无法像文王八卦那样完美,凡事也只能预测一个大概,而且十次之中,必有几次算漏,世人称之为后天八卦,近代西学盛行,国学衰微,八卦之术更是人才凋落,张小半仙能算出这事儿的前因后果,以属惊世骇俗,至于其中纰漏,那可就是天意了,凡人那里能够扭转? 也是赶巧了,黄皮子也是久练成精,虽然没有张小半仙的神通,多少也有点儿感应,这几天心神不宁,也知道要出事儿,这东西虽然已经算是精怪,可平时还算谨慎,除了这家的小姐,也没惹过什么麻烦,不用琢磨就知道这一劫肯定应在小姐身上,心里也多少有点儿胆怯,连着几天都没来,可江山易改本性难移,黄皮子其性最淫,又贪恋小姐的阴元,想尽快吸走她的元气做自己修炼之用,勉强忍耐了几天,这一天实在按耐不住,趁半夜溜进了小姐闺房,它这次来可没安着好心,知道这样下去不是长久之计,早晚都得遭了报应,心里早就定了把小姐害死的毒计,以免夜长梦多,谁知人家早有准备,刚要动手,就被白仙刺打了个正着,如果没有尸胄护体,恐怕早就成了孤魂野鬼! 再说那黄皮子从尸胄之中爬了出来,一副萎靡不振的样子,看来也伤到了元气,否则也不可能舍弃千辛万苦得来的尸胄。按说这东西受了伤,毁了法身,就应该趁早逃之夭夭,躲到深山老林里疗伤,可这事儿坏就坏在三耗子身上,这小子半夜偷鸡也就算了,千不该万不该一时好奇来看这西洋景儿,方才黄皮子一心要吸取小姐的元气,一时疏忽,也就没发觉外面有人偷看,可刚才那一击实在太过突然,黄皮子受伤之下就成了惊弓之鸟,行事更加谨小慎微,卜发财一个凡夫俗子,被屋里的情景吓得一惊一乍,黄鼠狼耳目有多机敏,怎能不知道? 俗话说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更况且黄鼠狼天性多疑,一发觉外面有人,可就不敢往外跑了,它可不知道卜发财是来偷鸡的,还以为他就是暗算自己的高人,此刻潜伏在窗外,正是要故技重施,暗害自己的性命,有了这一层顾忌,黄皮子哪里还敢造次,只好静观其变,趁机回复一下体力,三耗子此时已经瞧够了,本来也打算走人,他要真一走,这漫天云彩也就散了,可事有凑巧,也是无巧不成书,卜发财看了半天春色,热血沸腾,又接连受了几次惊吓,冷汗直出,被夜风一吹,无意中就坐下病了,心里想着要走,可双腿就是挪不动地方儿,心里一急又出了一身白毛儿汗。这一人一兽,可就在这儿耗上了。 别看三耗子心里起急,怕时间长了被人抓住,可屋里的黄皮子更是焦躁不已,它可是受了伤,虽然并无大碍,但行动已是大不如前,再这么耗下去,别说一身道行,就连命都得扔在这儿,三十六计还是走为上策,黄皮子这东西心性狡猾,心肠又狠,眼珠儿一转,鬼主意就来了,这玩意儿把身子一纵,连着几窜,就来到小姐面前,把嘴一张,满口尖细的獠牙,向脖颈间咬去。 黄皮子突然发难,可是出乎卜发财的意料,他可不知道黄皮子这一下是一箭双雕,心机深沉:这一下要是咬上了,正可以利用小姐的精血元气补充体力,也好做将来逃脱的准备。这一下要是咬不上,外面的人肯定出手阻止,正好可以逼他现身,虽然仍免不了一场恶战,但最好过被人躲在暗处偷袭。 卜发财虽然是个偷鸡贼,自幼小偷小摸不断,可那也是被生活逼出来的,凭心而论,这人其实不错,而且还爱打抱不平,也算是侠义心肠,今天见一个如花似玉的姑娘就要惨遭毒手,哪里有袖手旁观的道理?可有一样,不管是拍屁股走人,还是仗义出手,卜发财那时一样也做不到,刚才动不了那是吓的,现在又加上着急,别说上去相助,连话都说不出来。 事到如今,说别的可就没用了,也是命运使然,该着小姐死在这儿。她爹要是真按张小半仙说的做了,今天也就没事儿了,可三十六拜都拜了,就差挪鸡窝这一哆嗦,老爷子居然就犯了懒,他要把鸡窝挪到别处,三耗子也就不会被鸡叫引到这儿来,更不会看到屋内惊世骇俗的一幕,他要不在窗外偷看,黄皮子受了一击,必然不知底细,以为这家人还有后招儿,自然会逃窜不迭,小姐也就没事儿了,可偏偏卜发财吓得连动都动不了,把黄皮子逼的铤而走险,要结果了小姐性命。这也应了那句话,万般皆是命,半点不由人! 眼看小姐就要命丧当场,忽然听见前院儿一阵大乱,一声惨叫之后,人声鼎沸,暗夜中也不知起来了多少人,嘴里喊着“捉贼,拿到元凶”之类,这家人一看便是豪富之家,家中打手、仆人养了无数,被这一喊惊醒,全部涌了出来,有那巡夜打更的家人早把铜锣敲起,这一闹哄,全院儿人可就都出来了,大人喊,孩子哭,比集市上还要热闹吵吵嚷嚷,也不知出了什么事儿。 那黄皮子连遭数惊,早已是草木皆兵,又搭着毕竟是个畜类,没有人心眼儿灵活,被这一吓,立刻不知道东南西北,还以为那些人都是冲着自己来的,当下也顾不得暗害小姐了,把脑袋一布愣,冲着窗外的牛二柱一声怒吼,后腿一蹬,身子一纵,化作一道黄光,直奔卜发财而来! 第73章 乱中乱 黄鼠狼狗急跳墙,纵身扑向卜发财,这要搁刚才,三耗子就是有三头六臂也躲不开,可事有凑巧,三耗子动弹不得,那是连急带吓,一时迷了心窍,被前院儿这一闹哄,心里一激灵,当时就明白过来了。可明白是明白过来了,黄皮子也就扑到了眼前,一股邪风中夹杂着令人作呕的臊臭之气,不管是后退还是闪避,已然都来不及了。 眼看黄皮子森森獠牙已经触及卜发财的咽喉,再晚一步就要命丧黄泉。要说这黄鼠狼虽是食肉的畜类,但个头儿太小,一般的也就家猫那么大,这只黄皮子已经有了道行,再加上年深日久,体型分外肥壮硕大,在黄鼠狼中已经顶了天儿了,却也只是土狗般大小,按理说就是咬上一口,也要不了人命。可世事无绝对,黄皮子可是奔着脖颈咬来的,那里可是要害,伤口稍微深一点儿就受不了,再加上这东西天天在深山野林里游荡,食物充足的时候还好说,一旦到了冬天,小一点儿的虫、兽冬眠的冬眠,冻死的冻死,这东西饿极了了眼,连死尸腐肉都吃,牙齿口腔内早就有了尸毒,真要被它擦破了一点儿油皮,那铁定是要中毒的。 三耗子自幼贫苦,是个哪儿都敢去的野孩子,平常但凡能填饱肚子,就和街坊家的孩子满大街乱跑,荒郊野外更是常去,各种野兽也见了不少,自然知道其中的厉害,一见对方来者不善,知道被它咬上一口肯定好不了,仓促之间又没法闪躲,情急之下,也是急中生智,不闪不避,仰面朝天往地下一倒,险险避过对方一击。 卜发财刚刚躺倒在地,黄皮子堪堪擦着鼻尖飞过,惊出三耗子一身冷汗,这小子庆幸了一阵,忽然暗道不好,黄皮子已经是困兽犹斗,虽然一击扑空,必然不肯善罢甘休,自己在这时候发的什么呆,那不是找死么。想到此处,三耗子一翻身,立即爬了起来,全身戒备等着黄鼠狼突然发难,谁知干等了半天,却是一点儿动静没有。卜发财心里疑惑,定睛细看,但见前后左右空无一物,哪里还有黄皮子的踪影? 三耗子心里纳闷儿,心说这是怎么回事儿,难道刚才黄皮子只不过是虚张声势?实际上只是想趁机溜走而已?那它方才为何如此穷凶极恶,我可没有半点儿为难它的意思!卜发财虽然少年老成,可毕竟还是个半大孩子,他哪里知道这许多套头儿?正在那里狐疑,忽然又听见前院儿一阵闹腾,暗夜中不时传来刀枪碰撞的声音,夹杂着许多人的呐喊惨叫,似乎已经交上手了,卜发财心里一哆嗦,他虽然不知道前面发生了什么事儿,可看情形这事儿也小不了,不是有明火执仗的,就是闹了土匪马帮,反正怎么着也好不了,自己还是趁早离开为妙,以免日后受牵连。 三耗子转身刚走几步,就听见鸡窝里那些鸡一个劲儿的叫唤,要说鸡这东西天生听觉灵敏,自己和黄皮子闹得不可开交,前院儿又有那么多人咋咋呼呼,它们被惊醒之后扑腾几下也不足为奇,可怪就怪在这些鸡叫的不是个动静儿,一个个扯着脖子拼了命的乱喊乱叫,就跟被人拿着刀追杀一样,嘴里都喷出了血水还不肯罢休。卜发财心中大惑不解,低头借着月色细瞧,但见那些鸡跟没头苍蝇一般在鸡窝里东奔西跑,来回乱窜,而且神色慌乱,仿佛大难临头了一般。 三耗子暗叫怪哉,这些鸡显得极不正常,莫非此中还有古怪?卜发财抓耳挠腮,想了半天,还是想不出个所以然来。就这么一耽搁,前院儿里就有了变化,打斗声逐渐稀疏,脚步凌乱,呐喊声也由远及近,三耗子何等机敏,侧耳一听,只听得夜色里有人呻吟不绝,脚步散乱,两只脚一轻一重,似乎受了重伤,正向自己奔来。卜发财吓得亡魂皆冒,心说这还得了,不管这跑来的是谁,一旦被人看见,自己绝对跑不了,偷鸡虽然是小事,可架不住人家势力大,到时候说不定不但要挨一顿胖揍,还要进牢房蹲号子。 三耗子想到这儿,抹回身就跑,头进大院儿他可是侦查的一清二楚,狗洞在哪里他可一点儿没忘,要说这事儿惊险虽然惊险,可还不是没有转机,只要他找到狗洞,拼了命的往外一耙,这家人就是死绝了,也跟他没有关系。但天下事不如意十之八九,三耗子想得挺好,可刚跑一步就闻到一股浓重的骚味儿,熏得他天旋地转,再一睁眼,院子里不知何时竟起了一阵大雾,竟然啥都看不见。卜发财暗叫一声倒霉,心里话这真邪了门儿了,星月当空,起的哪门夜雾?话虽如此,三耗子也不想在这儿等死,迷迷瞪瞪跑到墙角一看,立刻就傻了眼了,但见墙根下青砖砌的严丝合缝,哪里还有什么狗洞? 三耗子汗都下来了,心说这他娘的是怎么回事儿,莫非我记错了?不可能的事儿啊?这才多长时间,自己要连这个都记不住还偷什么鸡,干脆一头撞死算了!卜发财急的满地转圈儿,左右四外都找了一遍,也没看见狗洞在哪儿。卜发财直揪自己的头发,暗恨自己怎么就打错了算盘,明知道这家人不好惹,还铤而走险,前来偷鸡,这下前有围墙,后有追兵,别说填肚子,连小命能不能保全都是个未知数儿了。 天底下的人大多分为两种,一种人遇到了急事儿就发蒙,甭管平时多聪明,一旦着了急,连自己媳妇是谁都能忘了。另一种正好相反,平时虽然有点儿迷糊,一到生死关头,那比兔子都机灵。卜发财恰好正是第二种,别看被逼到这份儿上,脑子转的还挺快,前后一琢磨,忽然心里一动,暗叫一声不好,我今天可能遇到鬼打墙了! 三耗子一念及此,心里顿时如同十八个吊桶打水,七上八下,人要认准了一件事儿,在被证实之前,那不管自己想的对不对,肯定把所有的事儿都往上靠。卜发财一想到鬼打墙这个字眼儿,那真是怎么琢磨怎么觉得对,他不想到这一点还好,一想到此处,平时里听到的各种关于孤魂野鬼的传说顿时一股脑儿浮上脑海,人要自己吓起自己来那比什么东西都可怕,卜发财纵然走惯了夜路,平时小偷小摸不断,此时也如同秋风里的树叶儿,浑身体如筛糠,就差尿裤子了! 第74章 鬼遮眼 卜发财虽然一心想要逃命,却莫名其妙的被困在院子里,再也找不到来时探查好的路径。此时前院儿脚步声已经渐渐逼近,前面那人脚步沉重,而且双脚有轻有重,显然已经受了伤,身后脚步声纷至沓来,十分凌乱,一听就知道追来了不少人,三耗子急得几乎要撞墙,心里一乱,连吸了几口粗气,这人一忙乱,最容易出错,刚吸气之时,只觉得围在四周的雾气又臊又臭,隐隐中还带着一股说不出的味道,一吸到肺里,五脏六腑就跟翻了个个儿一样,撕心裂肺的疼,三耗子一阵晕眩,急忙扶住墙根,干呕了了几声,吐到什么也没吐出来,他饿了一夜也没什么可吐,只是喘息之际,又不经意吸了几口雾气。这回雾气入口,可就跟上次不一样了,卜发财只觉得胸口一阵发甜,竟觉得这东西比琼浆玉液还要美味,闻起来晕晕乎乎,飘飘欲仙,简直比喝了美酒还要舒服。 三耗子饥渴难耐,乍闻如此美味,哪里还顾得了别的,不由得抛开了周围的一切,挺着鼻子嗅个不停。说来也怪,卜发财晚上就喝了点儿稀粥,此时已经消化得一干二净,又折腾了一夜,早就饿得头昏眼花,此时一闻到这味儿竟然连饿劲儿都忘了,更为诡异的是,这东西还越闻越上瘾,一旦进了鼻腔竟叫人欲罢不能。三耗子跟鬼迷了心窍一般在那里东闻西嗅,全然忘记了身处险境,身后还有那些不怀好意的人步步紧逼。 卜发财嗅了半天,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儿,就觉得神清气爽,渐渐的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了。可这东西也不能久闻,刚开始觉得挺舒服,后来就不行了,越来越感觉不过瘾,肚子里的饿劲儿也顶不住了,肠子就跟拧劲儿似的,疼得翻江倒海,连腰都直不起来。三耗子一阵儿明白一阵儿糊涂,不但两眼看不见任何东西,就连耳朵也跟聋了一般,只知道在原地转圈儿,半步也走不出去。 卜发财正在原地转,猛然就听见身后有了动静,侧耳细听,竟是一声声的鸡叫,急忙回头一看,只见茫茫夜色笼罩的一片雾气中,不知何时亮起了一盏明灯,那灯晃晃悠悠,也不知离自己有多远,灯光下红红绿绿,攒动不已,竟是无数只膘肥体壮的肥鸡! 三耗子心里就跟开了一扇门一样,此时他已是心神恍惚,别的东西可就一点也不考虑了,冥冥中似乎有什么东西控制着他的神智,也容不得他有半点儿质疑。卜发财只觉得灯光下那些肥鸡美味无比,简直比佳肴美酒还要令人垂涎,馋的他浑身肌肉直抖,胃里一阵痉挛。当下连逃命求生的念头都搁在一边,跟个傻子似的,流着哈喇子直勾勾奔那些肥鸡而去。 那些肥鸡看着离得挺近,可真要往跟前儿凑活,却死活儿也上不去前儿。卜发财此时就跟饿死鬼投胎一样,瞧着那一群鸡比自己爹妈都亲,眼见得美食当前,却死活也弄不到嘴里,心里一急,神智也就清醒了点儿,不过还是没怎么弄明白此时的处境,三耗子一摸自己补丁摞补丁的裤子,心里一亮,眉开眼笑道:“对呀,上不了前儿有什么要紧,自己还带着家伙什儿呢,自己跟个傻小子似的一个劲儿往前走啥,用它一施为,多少肥鸡还不是手到擒来?” 三耗子所说的家伙什儿就是他手里的“金不叫”,别看他是个半大不小的混小子,用这东西可是正经有两手儿,卜发财打定了主意,当下把手里的绳子抡了几抡,顺手一甩,绳子那头儿的石头子儿就跟长了眼睛一般,直奔其中一只公鸡。 你还别说,卜发财弄这个东西还真是百发百中,“金不叫”一出手,就感觉绳子碰上了什么东西,紧接着手里一紧,石头子儿在那东西的脖子上绕了几圈,登时勒了一个死紧,再想挣脱可就势比登天了,卜发财心里一喜,把绳子往回一收,“金不叫”这东西厉害就厉害在这儿,一旦被它缠上,这边儿不往回拽还行,这要往回一拉,那肯定是越拉越紧,有哪些体弱的母鸡或是半大的雏鸡,一下就能勒死。三耗子只觉得手里一沉,心里更是一阵狂喜,这只鸡肯定小不了,否则也不会有这么大的挺劲儿。 三耗子这边儿一收线儿,绳子那头儿就传来一声惊叫,那声音尖细噪杂,可不像是鸡叫的声音,到和刚才黄鼠狼的惨叫有几分相像,不过这声音极为短促,三耗子一使劲儿,那边儿脖子被勒的跟粽子似的,可就发不出一点儿声音了。不过即使是短短的一瞬,卜发财心里也是咯噔一下,他偷鸡偷了可有四五个年头儿,别说家鸡,就连野鸡、老家贼也吃过无数,可就是没听过这种叫声。 卜发财正在那里发傻,眼前的景物可就变了,只见这院子里一团漆黑,只有残月繁星透出一点儿亮光,哪有什么浓雾和肥鸡?再看手上,“金不换”虽然出手,可套住的那东西一身黄毛儿,四肢着地,哪里是什么家鸡,分明就是方才那只黄鼠狼。 卜发财提鼻子一闻,一股骚臭的气息扑面而来,正是刚才浓雾里的气味儿,三耗子顿时明白了大概,与此同时,心里不由得一阵恶心,几乎当场吐了出来。 自古民间就有鬼遮眼这么一说,所谓鬼遮眼其实和鬼打墙差不多,都是孤魂野鬼吓唬人的伎俩,传说是鬼魂侵入气数低的人体,而刻意遮住人的视觉神经,叫人忽略了明显的危险(如疾驶中的车辆、断崖、深潭等等),而踏入可能致命的危险中。而方才那一阵幻觉,多半就是黄皮子弄出来的,虽然和鬼遮眼极其相似,却是一种类似于障眼法的幻术,黄皮子年深日久,有了一些道行,一见三耗子要走,也不知道要打什么坏主意,竟把那一身臭味散发出来,迷了他的心智,让他在原地打转,好在暗中下手,也是卜发财命不该绝,被黄皮子一阵迷惑,竟然还没忘了老本行,用“金不换”一阵瞎抡,竟然歪打正着,一下子捉到了元凶! 三耗子欣喜若狂,他这一下可是一举两得,不但解救了自己,还白得了一只黄皮子,这东西不但肉能吃,皮子还能换钱,一般的黄鼠狼皮都能换五六块大洋,这么大的一只,皮毛又如此少见,说不能能买一个好价钱,不但家里几个月的嚼裹儿有了,说不定还能置办些产业,以后就不用再受苦受穷了。 卜发财想的正美,忽听身后一阵大乱,急忙回头,但见身后跑来一人,浑身是血,狼狈不堪,恶狠狠向自己扑来,正是自己刚爬上墙头遇到的那位! 第75章 逃离 这人虽然腿上伤痕累累,鲜血横流,连走路都一瘸一点,但来势却是又猛又急,直奔卜发财而来。卜发财心中暗叹一声,来人虽然形体瘦小,却是个不折不扣的成年人,真要对付自己,那还不是手到擒来?三耗子正在发愁,那人已经冲到眼前,眼见就要撞到他的身上,卜发财把心一横,心说就算小爷打不过你,今天也要跟你个兔崽子比划比划! 三耗子暗憋了一口气,正打算先下手为强,谁知那人把身子一拧,避开了卜发财,半点没有和他为难的意思。非但如此,这人和三耗子擦身而过之时,竟然把头一低,好心提醒道:“兄弟,此地凶多吉少,你还不快走,难道还要等着被捉么?” 一句话点醒梦中人,卜发财一听这话立刻如梦初醒,差点儿扇自己两个嘴巴,自己可不是来串门儿的,在这干杵着干啥,等着让人家移交法办?方才这人虽然行踪诡秘,不知道来历,可从刚才提醒自己来看,大概非敌是友,如今形势危急,也来不及多想,三耗子,几把把黄皮子抓在手中,拿眼往墙根底下一溜,一眼看见狗洞就在面前,当下也顾不得脏净,把身子一趴,手脚并用,往外就爬。 三耗子身体虽然瘦弱,可瘦也有瘦的好处,这狗洞也就一人粗细,但凡胖一点儿的爬着都费劲,可三耗子进进出出却是游刃有余。不过手里那黄皮子却是个累赘,要加上它,爬起来就多少费点劲儿了。三耗子贼起飞智,也有他的蔫吧主意,先把黄皮子扔出洞外,手里紧紧攥住绳子,以防它趁机逃走,然后才把头一低,飞也似地往外爬,你还别说,这想法倒是不赖,三耗子干惯了偷鸡摸狗的勾当,身子骨儿比泥鳅还要滑溜,三扭两扭之下,居然爬出了一大半,就剩下膝盖以下还留在墙内,眼看就要逃出险境。 眼看大难得脱,三耗子心里一稳,精神就有点儿松懈,卜发财自打初娘胎,过的就是食不果腹的苦日子,今天捉了这只行踪诡异的黄皮子,料想价值不菲,全家脱贫有望,不免心里有点儿得意,晕乎乎的想入非非。卜发财想得正美,忽听身后扑通一声,紧接着就是嘡啷啷铁器落地的声音,中间夹杂着许多人的欢呼,三耗子不明所以,回头一看,但见方才提醒自己快走那人不知何故从墙上摔了下来,手中一把匕首似的小片儿刀也跌落在地。这人身后追来无数家丁,手举着棍棒刀枪,火把灯笼,一见这人从墙头跌落,不约而同发出一声呐喊,呼啦超围拢过来。 三耗子不由得一阵犹豫,他可不知道这人什么来历,不过准知道这人要是被抓肯定好不了,按理自己被人家好心提醒了一会,不能就这么一走了之,这也不是三耗子平时的为人,可有一节,人家追来那么多人,自己一个半大不小的毛孩子可管不了什么事儿,再说自己还是一个走路都没力气的饿痨,出去了也是白给。眼见得自己就要爬出去了,看情形那帮人注意力全在那人身上,还没发现自己,要是稍微一耽搁,指不定还有什么倒霉事儿。 卜发财前思后想打不定主意,出去帮忙没那个胆儿,一走了之又于心不忍,正在踌躇不决之时,忽然觉得手里的绳子一松,全没了刚才那种力道。卜发财心里一惊,暗道不好,自己光顾想别的事儿,就忘了手里还攥着能让全家脱离苦海的几十块大洋呢,着绳子松劲儿可不是什么好事儿,十有八九这黄鼠狼子要跑! 三耗子急出一声冷汗,急忙回头一看,果然,手里的绳子已被咬断,只剩下光秃秃一条破绳抓在自己手里,再往前看,那只黄皮子已经挣脱了束缚,却还没走,瞪着贼溜溜一双大眼盯着自己,嘴里獠牙紧咬,咝咝的喷着怒气,一副随时准备拼命的架势。 卜发财暗叫倒霉,自己还没脱离险境,面前又碰上这么一位,没了到手的几十块大洋倒是小事儿,要是被黄鼠狼把自己缠住,死活都出不去,这家人抓了飞檐走壁的那位仁兄,回头就该自己做阶下囚了。三耗子心急如焚,不过急归急,他可不怕,穷人家的孩子也没有什么娱乐,懂了事儿就满大街的乱跑,荒郊野灵的乱钻,别说狐狸、黄鼠狼,就连野狼也见过几只,知道野兽这东西其实最怕人,只要不把它逼急了,轻易不敢招惹行人。虽然狐狸、黄皮子、家蛇之类的东西自古就有成精害人的说法,可那也是趁人时运低的时候暗中下手,一旦遇到鸿运当头,火力极旺的贵人,那是避之犹恐不及,尤其是黄皮子这种形体矮小的兽类,生性极为多疑,也就是耍耍花招儿吓唬人,要讲究正面冲突,十个八个也是白给! 卜发财野孩子出身,知道和这东西争斗的诀窍,那就是千万不能让它把屁股对着自己,这东西放出来的屁极臭,熏都能把人熏晕喽,更别说把它生擒。要抓这东西那得直接奔脑袋,要是手里拿一把镜子那就更好了,用镜子把阳光反射到它的眼睛上,再一伸手,那是一抓一个准儿,不过也有特例,这一招儿晚上就没法儿使,反而是这东西的眼睛能散发出绿油油的邪光,专能迷惑人的心智。 卜发财暗中蓄力,猛的一扑,满打算这一下就算抓它不着,也能将它吓跑,自己趁机钻出狗洞,那今天的事儿也就算完了,发不发财搁一边儿,先保住小命儿再说。他可就忘了,自己还有小半截儿身子卡在狗洞里,虽然没多大妨碍,可毕竟动转不灵便,一扑之下,那黄皮子既不后退,也不向左右闪避,而是将身子一纵,避开了一击。三耗子一下扑空,刚要再次动手,谁知那黄皮子比他还快,四足落地,立刻把身子一扭,把屁股对准三耗子的脑袋,噗的一声,就喷出一股暗绿色的烟雾来。 因为位置的关系,三耗子正好趴在黄皮子身后,这方位是刚刚好。卜发财一击落空,正要蓄势待发,绝大部分人做事之前都有一个习惯,那就是先深呼吸几次,好让自己有个心理和生理上的准备,卜发财也是如此,本来这习惯倒也无可厚非,但搁现在可不是个时候,三耗子正张大了一张蛤蟆嘴吸气,黄皮子一个臭屁就过来了,这点儿东西一点儿都没糟蹋,卜发财一口气照单全收! 三耗子这亏吃的这个暴啊,熏得连气儿都喘不过来,鼻孔、气管连带嗓子眼儿火烧火燎的一样,疼的出了一身冷汗。这股气儿顺着气管儿往里一走,竟然是越来越厉害,牵连着五脏六腑一扯一扯的疼,真比吃了砒霜还难受。三耗子虽然自小受尽磨难,身子骨皮实,也没受过这些,当时哎呦一声,眼前一黑,顿时不省人事。 第76章 冤中冤 三耗子迷迷糊糊,也不知昏睡了多久,等到再一睁眼,竟然发现自己带着整套的刑具,躺倒在一间昏暗潮湿的小屋里,这屋子臭气熏天,连个床铺都没有,显然是一间牢房。 三耗子可就纳开闷儿了,这是怎么回事儿,自己刚才不是还在狗洞里受罪么?怎么一眨眼蹲了号子?莫非此时没醒,还在做梦?卜发财虽然有点儿胆量,可毕竟还是个孩子,最怕的就是做噩梦,想到这儿汗毛根儿都竖起来了,忙不迭举起右手,狠狠给了自己一巴掌! 三耗子妈呀一声,叫得比鬼都难听,一摸脸颊,已然肿起老高,心里暗骂自己莽撞,你说试梦就试梦吧,干嘛用这么大力气,自己跟自己有仇儿。这牢房里关的可不是卜发财一个人,他这又打嘴巴,又喊妈的一折腾,同房的难友可就都醒了,一个个睡眼惺忪的爬起来,揉着眼睛看卜发财耍猴儿。 卜发财此时也有点儿不好意思,脸上讪讪的笑着,一边捂着腮帮子,一边打量众人。离他最近的那位是个瘦小枯干的中年人,身上手铐脚镣无一不全,手上还捧着几十斤重的一个大枷,别说动弹,就连翻个身都费劲,一看就知道是个重犯。这人虽然身陷囹圄,脸上却毫不在乎,嘴上带着玩世不恭的笑容,就跟没事儿一样。三耗子怎么看这个人怎么觉得脸熟,仔细打量打量他的身形,忽然一拍脑门儿,心说可不是眼熟么,这人正是好心提醒自己的那位。 这人旁边坐着一个三十来岁的年轻人,白白净净,面白无须,举手投足都带着一股书卷气,一看就知道不是教书先生就是有身份的文人,三耗子疑惑不解,这人斯斯文文,怎么也进了监狱?看他这身板儿,能犯什么罪过?年轻人身后是一个半大不小的少年,看年纪和自己差不多,中等个头儿,刀条儿脸,一双大眼叽里咕噜乱转,从里到外透着一股机灵劲儿。 卜发财一见众人都看着自己,更加觉得不好意思,急忙把头一低,嘿嘿傻笑着不说话。众人也都是初次见面,一时也找不到话题开口,大眼儿瞪小眼儿看了半天,到底还是那个中年人敞亮,挣扎着坐了起来,向三人一抱拳,朗声道:“诸位,咱们虽然都是初次相识,可一笔写不出俩绿林,既然都在道儿上混,也就没必要客气了,在下洪金亮,是天津卫混江湖饭的佛爷,承蒙各位抬爱,送了一个小小的绰号,叫草上飞,各位仁兄如何称呼,还请不吝赐教!” 众人闻言心中一震,“草上飞”这个人物谁不知道?那可是天津城里有名的飞贼,九河下梢所有贼偷儿们的魁首,一般的小偷儿论辈分都得叫他祖宗!相传这人飞檐走壁,前清的时候连紫禁城都进过,还顺手拿了慈禧老太后翡翠紫玉镯,九门提督、步军统领把京津一带翻了个底儿朝天都没把他抓住,今天怎么在这儿翻了船? 众人心里虽然疑惑,可人家既然把自己的名号报出来了,按照江湖规矩,不说说自己的来历就不够意思了。余下三人各报家门,一说之下,都是咱这本书里的熟人,那面白无须的年轻人正是有名的张小半仙儿,那浑身透着机灵的不是别人,就是倒了霉的牛家大少牛二柱! 众人通报了姓名,一时更是疑惑不解,按说这四个人可是八竿子打不着的陌生人,怎么就关在一起了?四人唉声叹气,各把进监狱的原由说了一遍,把前因后果这么一串,总算明白了大概,除了牛二柱和昨天的事儿一点儿关系没有之外,余下三人无一不是被受了黄皮子的牵连,三个人也明白了,气儿也就来了,异口同声的骂刘大户不是个东西! 刘大户不是别人,正是三耗子动手偷鸡的那家人的户主,这老家伙别看家财万贯,却是个心狠手辣,吃人不吐骨头的主儿,时时刻刻想的都是如何占别人的便宜。也是报应,老东西就一个女儿,比眼珠子还要疼爱,谁知竟被成了精的黄皮子看上了,一来二去,折磨的奄奄一息,老东西心疼女儿心切,请了张小半仙除妖,张小半仙一进他家门儿就觉得心神不宁,掐指一算,不由得大吃一惊,今天这事儿牵连极广,不但日后要惹出无穷的麻烦,自己也逃不了干系,恐怕有牢狱之灾。张小半仙混迹江湖多年,也是个老油条,当时就想脚底板抹油,可又架不住刘大户死乞白赖得苦求,只好留下了两样东西,一件就是前文提到的“白仙刺”,另一件却是一把特大号儿的“翻天印”。 这里的“翻天印”可不是什么法宝,而以特制的老鼠夹子,普通的老鼠夹只有一面儿有消息儿,老鼠之类的东西要是从后面偷吃诱饵,这老鼠夹就废了,就算消息犯了也连耗子毛儿都打不着。“翻天印”可不一样,这东西两面都有消息儿,相当于把两把老鼠夹和在一处,无论耗子或者别的东西从哪里吞噬诱饵,那是一打一个准儿,绝对跑不了。这还不算新鲜,有那心狠的,还设计过“四方阵”,这种东西和“翻天印”大同小异,不过是把四把老鼠夹子和在一起,这东西就跟绝户网,差不多,不管你是山猫野兽,吃不吃夹子上的诱饵,只要你打它跟前一过,那是天王老子都逃不掉,一下子能拍走半条命! 张小半仙这把翻天印,跟一般的老鼠夹子可不一样,首先这东西特别大,别说是老鼠、黄鼠狼,就是人踩上也好不了,夹子上还留着极其锋利的锯齿,跟深山老林里打猎用的捕兽器一样,一旦被夹上,轻则皮开肉绽,重则骨断筋折,当时就得歇菜。二来这东西,不用诱饵,用的时候事先准备十张刺猬皮,用猛火烧成灰,加水和硫磺拌在一起,把这东西涂在“翻天印”上,黄皮子一闻见这味儿就得犯迷糊,不用人哄,自己就往夹子上撞! 张小半仙临走还留下两句话,一是挪鸡窝,为的是防备偷鸡贼三耗子前来捣乱,逼黄皮子孤注一掷,二是那把“翻天印”啥时候都能放,放哪儿都行,可就是昨天不行,以防节外生枝。张小半仙交代的挺清楚,可惜刘大户一样没听,不但鸡窝没挪,那把翻天印往自家金库里一扔,从来就没管过。 刘大户心疼女儿是有的,可这老小子还是个吝啬鬼,最怕的就是有人惦记他的金银财宝,这也是他把“翻天印”下在金库里的原因。他虽然请了张小半仙捉妖,心里却并不信这套神神鬼鬼的东西,他觉得自己女儿多半还是得了什么怪病,或者勾引了什么野汉子,只是自己抓不到把柄而已,如此一来自己的金库也就危险了,难保那混帐小子不动财色兼收的主意,因此除了保住闺女一条命,家里的财宝也是关键! 要说张小半仙可真不白给,虽然没有算出昨天那事儿的来龙去脉,但八九不离十,该注意的他都指了出来。无奈刘大户是个拧种,一样都没信,那他要不倒霉可就没天理了。出事那天,先有“草上飞”打听到这家人为富不仁,动了劫富济贫的主意,前去金库盗宝,被“翻天印”夹折了右腿,受伤被擒,后又三耗子前来偷鸡,把黄皮子堵在屋里,俩下这一夹攻,整个宅院闹得沸沸扬扬,刘小姐本来就被黄皮子吸走了元气,又被“白仙刺”吓了一跳,好容易醒过来,家里一闹,又吃了一惊,一个半条腿迈进阎王殿的病人哪里受得了这种折腾,当时哏儿喽一声,魂归西天去了。 刘小姐一死,刘大户心疼得几乎要撞墙,父亲疼闺女那是天经地义,可这老小子自己难受就要拿别人出气,世界上单有这么一种人,自己不好受,也得让别人不好受,这样心里才能平衡。“草上飞”和三耗子自不必说,本来就是算计自己的臭贼,一个帖子送到巡捕房,说他们谋财害命,杀了自己女儿,也好用别人的脑袋给自己解心疼,张小半仙也跟着沾了包,刘大户说他妖言惑众,图谋不轨,一并送进监狱了事! 众人说的火起,正在义愤填膺,忽听外面脚步声响,两个巡捕凶神恶煞般闯了进来,这俩狗腿子见众人目目相觑,也不说话,嘴里阴笑一声,架起“草上飞”就走! 第77章 受刑 牛二柱、三耗子虽然和“草上飞”是萍水相逢,但都觉得这人坦诚豪爽,尽管是个走千家跃万户的飞贼,却不失为一个绿林豪杰,心中不免对他有了几分好感。此时一见两个巡捕要将他带走,不用想也知道没什么好事儿,不是要被暗中谋害,就是拉出去受苦,心里都有几分不忍,有心站出来替他开脱,又怕人微言轻,不但解救不了“草上飞”,还把自己搭了进去。正在踌躇不决之际,忽听身边有人高声道:“两位爷辛苦,小的有礼了,这人是在下的朋友,不知道你们把他带出去所为何事?” 说话这人不是别人,正是一直低头不语的张小半仙,他和牛二柱、三耗子可不一样,虽然不是帮派中响当当的人物,可在天津卫也有那么一号,不管你是达官贵人还是平头百姓,都听说过这个人,那时候世道乱,人们心里都没个谱儿,大事小情难免不求神问卜,张小半仙这门手艺在下九流中最吃得开,不但是城中富豪之家的常客,暗中还和政界有些牵连,也是个得罪不起的人物。那俩巡捕虽然没见过张小半仙的真容,也听说过他的字号,见牢房中的犯人竟然敢出头说话,都是一愣,小心翼翼问过他的名姓之后,立即换了一副笑脸,也不敢像方那样张狂了。 张小半仙那是江湖中的老手儿,什么人没见过,对付这两个愣头青自然不在话下,拿话一套,立即问出了实情,原来刘大户把“草上飞”和卜发财弄进监狱之后,依然余怒未歇,回家一看硬邦邦躺在灵床上的女儿,一股邪火儿就直冲脑门儿,立即命令仆人带了五根金条,连夜贿赂典狱长,要他夜审“草上飞”,别的先不问,打他一顿出出气再说。 张小半仙可知道监狱里这点儿勾当,这帮孙子全是杀人不眨眼的屠夫,你要有钱打点,这事儿还算好说,要是没钱,当晚就能打个半死,接连几天,铁打的汉子也受不了。把人打死以后,弄个草席一卷,往乱葬岗里一扔,回头报个暴病身亡,天大的冤屈也没处说去。“草上飞”虽然是个人物,江湖路上的功夫肯定差不了,但恐怕也躲不过这一劫,他又是个飞贼,各地都在通缉,刘大户又使了钱,说不定今天晚上都挺不过去,当场就得打死。 张小半仙知道“草上飞”被捕是因自己而起,今天见他就要惨遭毒手,心里大为不忍,哪里肯袖手旁观,当时一躬倒地,双手抱拳道:“两位,我也知道你们有命在身,身不由己,无奈我这朋友头进监狱就有病,可禁不起折腾,麻烦二位爷一会儿下手时给小的留个情面,说的过去就成,小的日后出狱,自然忘不了两位的恩德!” 张小半仙一说这话,俩巡捕就为了难,你说要不答应吧,这位可惹不起,他犯的可不是死罪,日后一旦出狱,想法给自己点儿小鞋儿穿,那谁也受不了。要答应吧,上头还有典狱长,顶头上司见自己办事不力,嘴一歪歪,差事也就没了。张小半仙也看出来了,从兜儿里摸出几块大洋,塞到俩巡捕手里,趁机在他们耳边低语道:“两位,我也不能亏了你们,更不能叫你们为难,你们典狱长我也认识,你就说我张某人求他给个面子,日后自有孝敬!” 俩巡捕一听这话,立刻满口答应,既然人家上边有人,自己何苦做冤大头?也乐得做个顺水人情。长话短说,“草上飞”被带出去足有两个钟头,才被人拖了回来,去的时候生龙活虎,回来的时候已经是遍体鳞伤,连道儿都走不了了,看官也许会问,难道典狱长没给张小半仙面子?那可不是,典狱长一个半大不小的芝麻官儿也不敢得罪张小半仙,自古监狱里就是一个诡异百出的世界,别的不说,就单讲狱卒怎么打人,这里头就大有学问。 前清时,监狱里的律条极严,连罪犯何时吃饭喝水都有明文规定,怕的就是屈枉了好人,狱卒暗中做手脚谋害罪犯。可尽管如此,牢房里还是惨祸不断,牢头们惩治犯人的手段那可是花样百出,让人防不胜防。但就打人这一条儿来说,从主刑官到打手都有猫腻儿。清朝的时候惩戒犯人都是打板子,这里面就大有文章了。比如主刑官说“打”,从他的语气和表情上,衙役就能判断出应该是重打还是轻打,主刑官要是在“打”字上再加几个字儿,那效果也不一样,比如说“着实打”、“狠狠打”,那下手轻重肯定不一样。主刑官这儿过了一关,亲自掌刑的衙役那里也有说法儿,你要使了钱,衙役们嘴里数的快,打得慢,打五十大板,他打一下,嘴里能数出十个数儿来,全部打完,犯人也就挨了四五下。你要手里没钱,那就完了,衙役们就成了打得快数的慢,你挨了十下,他嘴里也就蹦出三个数儿来。有那身子弱的,这五十大板当场就的丧命。 因为这里边儿屈死的人太多,清朝政府后来也对打板子的方法做了改革,原来都是把犯人拉到后堂去打,怎么打别人都不知道,现在成了当场就打,主刑官和衙役一块儿数,旁边而还有专门的师爷计数儿。按理说要这么弄,可就没法儿做假了,不过您别着急,该怎么徇私还是怎么徇私,有钱的人家只要把主刑官、师爷和衙役一起买通,这事儿就结了。你要没那么多钱,光买通打手也行。这些衙役长年累月干这行买卖,早就知道打哪儿能要人命,打哪儿出不了事儿,你要使足了钱,衙役单找肉厚皮多的地方打,几板子下去也是皮开肉绽,鲜血直流,实际上都是皮里肉外,回去上点儿药,等结疤脱落,回头再打多少次都行。你要不给钱,那可就麻烦了,这帮人单找迎面骨打,这地方肉少,几棍子下去,当时就得骨折! 两个巡捕把“草上飞”放到地上,和张小半仙寒暄几句,转身就告辞了。他俩一走,众人围上来一看,你还别说,张小半仙面子还真不小,“草上飞”虽然疼的呲牙咧嘴,但筋骨都没受伤,只是皮肉被打破了而已。众人多少放了点儿心,走江湖的人随身都带着金创药,张小半仙给“草上飞”上了药,眼见他面色逐渐正常,这才松了一口气,众人忙了半夜,这时才得松懈,倒头休息不提。 有话则长无话则短,转眼到了天亮,天色尚早,众人正带着满腹愁思闷睡,忽听牢房外一阵大乱,牛二柱和三耗子一骨碌爬将起来,心说不好,今天又要出事儿! 第78章 求救 众人正在酣睡,忽然被一阵响动惊醒,抬头一看,监狱外边儿闯进来一位,黑衣黑裤白汗衫儿,脚蹬礼服呢的靸鞋,往脸上看,白呼呼一张大脸,横肉堆垒,光头没戴帽子。这人比三耗子还愣,进门儿就直奔“草上飞”而来,几个巡捕拦都拦不住,有几个拦的勤的,被他一巴掌一个,打得原地转圈儿。各位,这里可是监狱,有王法有尺寸的地方,哪里容得了外人撒野?余下几个巡捕可不干了,嗷咾一嗓子冲上来,捋胳膊挽袖子就要开打,眼看着事儿越闹越热闹,旁边儿有认识这位爷的赶紧拦了下来,低声对同伴道:“哥儿几个,别闹了,算了吧,这人咱可惹不起!” 进来这位不是别人,正是前文提到的马四爷,马四爷大号马凤山,那些年便是天津卫一霸,只不过势力不如现在雄厚而已,尽管如此,打几个普通巡捕还不在话下,马四爷自幼受过“草上飞”的恩惠,抡起辈分还是他的后辈,这人虽然现在老奸巨猾,年轻的时候也是个重情重义的主儿,一听说“草上飞”被捕,立刻马不停蹄赶到监狱,倾家荡产也要把恩人救出来! “草上飞”一看是他,不由得百感交集,心里一酸,几乎当场流泪,想当年自己未进监狱的时候,身前身后那是宾客如云,是人不是人的都往自己身边儿靠,不笑不说话,比对自己亲爹还要孝敬,如今身陷囹圄,屁大人不见一个,只有这马凤山还算义气,为自己不惜毁家纾难,虽然这话多少有点夸张,但此时此刻敢把这种话说出来已经是难能可贵。 马凤山一见“草上飞”,二话不说,抱住他的双手就是一阵痛哭,在场众人都是自小混江湖的苦人,见马凤山如此重情义,暗中都挑起了大拇指,佩服之余,也跟着落了几滴眼泪。马凤山哭罢多时,用袖子把眼泪一抹,高声道:“老前辈不用担惊受怕,我这就给你上下打点,别说金山银山,就是掉了这颗脑袋也要把你弄出去!” 马凤山几句话说得慷慨激昂,牛二柱和三耗子听得热血沸腾,心中更加敬重马四爷的为人,只有张小半仙皱了皱眉头,沉着脸没说话,他可是江湖八大营生里“卦”门的高手,最擅长的就是察言观色,见这马凤山虽然哭的涕泪横流,话也说的硬气,可眼神发飘,眼珠子贼溜溜的乱转,就知道他言不由衷。话虽如此,张小半仙也不知道他和“草上飞”什么交情,所谓疏不间亲,也不好就此点破。 “草上飞”闻言一笑,他可是个人精,能听不出马凤山话里有水分?不过这事儿也不能怪人家虚情假意,江湖上尔虞我诈,什么人没有?今天他能来,就证明这人还有点儿良心。再者自己可是个飞贼,从前清到民国,无论皇帝还是总统,对自己的通缉令就没停过一天,那可是全国都排的上号儿的要犯,别说他一个青帮小头目,恐怕天津市长都讲不下这情面来,所以这些话也只能是听听而已,全然不能当真。 马凤山大概也觉察出“草上飞”对他不大信任,也后悔自己不该把话说得太满,不过他可是混江湖的,讲究的就是脸面二字,哪怕日后反悔,当时也不能把说出去的话往回收,这叫“光棍不吃眼前亏,混混不讲回头话”,这小子也琢磨着这话也就是说说而已,当时就豁出去了,什么话大说什么,最后赌咒发誓,把自己爹妈的命都搭进去了。不知道所以的都夸他义薄云天,可实际上这小子十二岁就死了爹妈,就一个妹妹和他相依为命,那些信誓旦旦的誓言其实就跟一个屁差不多。 马凤山白话了半天,倒把“草上飞”说的没词儿了,自从进了监狱,他就没打算活着出去,几十年来偷金盗银,这也算是他的报应,别说挨枪子儿,就是千刀万剐也死不足惜。可身边儿这几位可没什么大罪过,尤其是卜发财,为了填饱肚子偷个鸡吃,更犯不上跟自己一起受罪。“草上飞”想到此处,沉吟了一阵,打断马四爷道:“老四,别的话你也别说了,我知道自己罪孽深重,死了倒也干净,更不求你出手相救,只是我身边儿这仨人受了我的连累,跟着倒霉有点说不过去,你只要把他们弄出去,我就感激不尽了!” 马凤山一听这话当时就乐了,这事儿可不难办,偷鸡摸狗的事儿花不了几个钱就能保释出来,“草上飞”还得承他的人情,日后跟佛爷们打交道,谁都得给几分面子,还有这张小半仙儿,以后都是用的上的人物。马四爷一口答应下来,这回把话说得更大,明天中午一定让监狱放人,晚一分钟他马四就不是人养的! 两人又寒暄了几句不提,马凤山一走,“草上飞”便把身子往墙上一靠,闭目养神。余下这三人都有点儿过意不去,要说冤枉,这屋里的人那是一个比一个冤,人家来了熟人打点,真的也好,假的也罢,本人没得着实惠,自己倒是得了恩典,这要一声不吭的回家,那还算个人吗?当下张小半仙带头儿,你一言我一语的劝解“草上飞”,让他趁着有这么个机会,赶紧上下疏通,就算出不了监狱,把命保住也是好的。 三人说了半天,“草上飞”还是无动于衷,正在着急,这人忽然把眼一睁,仰天一阵狂笑,把仨人笑的一愣一愣的,心说这是抽的什么邪风,莫不是死期将至,被吓傻了?“草上飞”笑够多时,忽然把头一低,眼中射出几道寒光,冷笑道:“几位莫非真的以为我要坐以待毙?” 一句话说的三人更加摸不着头脑,“草上飞”见四周无人,压低声音把自己的打算从头到尾说了一遍,原来这位巨寇早想好了脱身的方法,他让马凤山救这仨人出去,为的是叫他们去杨柳青请两位高人,这俩人手眼通天,功夫更是一绝,只要他们肯出手相救,自己绝对能逃出牢笼。 三人一听这话,心里总算稳当了点儿,不由得佩服“草上飞”心思缜密,不愧是江湖上的大盗。众人心里有了底,这日子就不那么难熬了,有一搭没一搭的说着话,转眼天就黑上来了。长夜漫漫,穷极无聊,牛二柱和三耗子就缠着张小半仙给他们算卦,张小半仙年龄也不算大,本来就有几分少年习性,有人一怂恿,便再也按耐不住,拿出铜钱演算起来,“草上飞“久闻他的大名,刚想也凑个热闹,谁知张小半仙刚把铜钱摆出来,脸色就是一片死灰,嘴里惊叫道:“不好,这条道儿咱可走不得!” 第79章 鬼打眼 众人见张小半仙变颜变色,汗都下来了吗,全都不知所以,不约而同围拢过来细看,只见张小半仙面前散落着十来个亮晶晶的铜钱,分布十分凌乱,就跟随手乱撒的一样。众人看了半天,也没看出个子午卯酉,倒是张小半仙脸色越来越难看,如同死灰一样,嘴里叽里咕噜,也不知叨咕着什么。牛二柱耳尖,仔细听了听,好像说的是“鬼打眼”三个字。 要想把“鬼打眼”解释清楚,咱还得回头说说算卦这回事儿。占卜这东西自古有之,到底灵不灵,谁也说不清楚,不过这也是因人而异,街面上摆摊算卦的大多都是生意口,不管是揪金、画金还是瓜子儿金,都是打马虎眼骗人的东西,看着解闷儿还行,半点儿当不了真,至于抽签测字也是胡诌白咧的居多。不过张小半仙可不一样,他算卦的手段可是传自于古法,不敢说卦卦都灵,也能推演的八九不离十。 别的不说,单论他算卦的工具,那讲究就多了去了。你得有一个龟壳,这龟壳还不是随便在海边儿就能捡到的,得是刚刚成年尚未交配的雄性仔龟,龟背上的条纹也有说法,要刚好纵纹九道,横纹九道,暗合九九天演之数,多一条少一条都不行。龟壳找到了,你还得准备十枚铜钱,而且必须是汉唐两代的,因为这两个朝代是华夏文明的鼎盛时期,暗含着王朝蓬勃的气运,最能预测吉凶。 就这两件东西,一般江湖上的算命先生就倒腾不来,而且还不算完,东西有了,你还得会算。古法是把铜钱装进龟壳,摇晃一阵,一个个撒出来看阴阳面,这里的阴阳面就是正反面儿,正面为阳,代表着吉,反面为阴,代表着凶,十枚铜钱都撒出来,正反面自有一种排列,这种排列就组成了一种卦象,有经验的先生就能根据卦象判断吉凶。 三耗子看了半天,也没瞧出个子午卯酉来,他哪儿懂这个,这小子眨了眨眼睛,回头问牛二柱:“二哥,半仙这是干什么哪?” 牛二柱自幼混迹市井,多少也懂点儿这里边的门道儿,头也不抬的道:“还能干啥,算卦呗!” 三耗子有点儿不信,撇了撇嘴道:“算卦,这玩意儿也能算卦?” 卜发财这一问,牛二柱就答不上来了,八卦易理深奥无比,他一个懵懂少年,能知道多少?好在半仙为人平和,又极喜欢这两个孩子,便把话头儿接了过来,替牛二柱解了围。 半仙一边摆弄着手里的东西一边道:“要把卦相这事儿说,其实也不难,清楚一般来说,最好的卦象就是九阳一阴,代表着大吉大利,百无禁忌,最凶的卦象就是九阴一阳,代表着劫运当头,诸事不宜,喝口凉水都能噎死。 说到这里,三耗子又不明白了,抢着问道:“张大叔,既然是十枚铜钱,为什么十面都是阳不是最好的,反而九阳一阴是大吉大利?” 半仙虽然心里焦急,但却极有耐心,边擦汗边说:“这事儿说起来就有点儿麻烦了,简单说就是一句话——物极必反,古人认为九是一个最完美的数字,而且是天地间一个大循环的基数,暗含着无穷的奥妙,十这个数字虽然代表着十全十美,但事物发展到顶峰就没有上升的空间了,接下来就得往相反的方向转变,吉会演化成凶,凶会演化成吉,所以十阴十阳代表的不是吉凶,而是一种变化。” 三耗子还是不明白,接着问道:“变化?什么变化?” 半仙叹了口气:“所谓变化就是事物运行的规律,比如说一年四季,冬至那天代表着极阴,是一年中阳光照射最短的一天,但你就看去吧,这几天肯定比前几天和后几天暖和,这叫冬至一阳生,说明阴气达到了顶峰,阳气开始复苏。反之夏至一阴生,夏至这几天一般比平时凉爽,说明阳气到了顶点,阴气开始回升。诸如此类,数不胜数。” 几句话说的虚虚实实玄而又玄,牛二柱和三耗子仿佛明白了些什么,又仿佛啥都没明白,坐在那里一个劲儿发呆。 半仙见两人如此,索性将此事说了一个通透:“《西游记》你们都知道吧,孙悟空会72变,猪八戒三十六变,沙僧会18变,师徒四人历经九九八十一难,整部书中和九有关系的地方数不胜数,再比如《三国演义》里诸葛亮借东风那一段,大冬天的为何刮起了东风?那就是孔明先生通晓阴阳之说,算准了冬至那一天阳气回升,天时有变,这才有了惊世骇俗的一举。” 牛二柱和三耗子,这才多少有点儿,明白,三耗子打破沙锅问到底:“那方才是怎么回事儿?” 半仙叹道:“这就是鬼打眼了,鬼打眼和鬼遮眼不一样,单指算卦占卜之人遇到的一种诡异现象,那就是算命人在占卜的时候,有不知名的东西暗中捣乱,扰乱了天地气运,让人无法推演卦象结果。一般这种情况是少之又少,普通人一生都遇不到一次,而且能扰乱气运的东西一般都成了气候,占卜人一旦遇到这种事情,那绝对是凶多吉少!” 话说张小半仙儿那可是家学渊博,江湖中金门的翘楚,就算有人捣乱,卦象摆在眼前,又怎能推演不出结果?这也不怪他,因为这里边另有蹊跷,张小半仙头算卦的时候,仔细数过这些铜钱,整整十枚,不多不少,可等一撒出来,就变成了十一枚,占卜一术极为严谨,数目不对,这卦象就没意义了。张小半仙出道几十年,也没遇到过这种情况,眉头一皱,把多余的那枚铜钱拿出来,又重新补了一卦,原以为这一次万无一失,谁知铜钱一出来,却变成了九枚,又组不成完整卦象了,张小半仙心里纳闷儿,东找西找,这才发现少了的那枚铜钱卡在龟壳里,死活拿不出来。 张小半仙像泄了气的皮球一样,顿时委顿在地。卦象虽不完整,却也证明了此行的险恶,弄不好就得把小命搭上,这比什么凶兆都要凶险,其中的含义已经是不言而喻。在座众人虽然不明白其中的蹊跷,但从张小半仙的脸色中也能猜出个大概,全都愁眉苦脸,一时提不起精神。不过也有那不信邪的,牛二柱就是这么一位,他歪着脑袋想了半天,忽然出了一个主意,把十枚铜钱全部做上记号,看那东西还怎么捣鬼! 大家一听这话,全都眼睛一亮,你还别说,这真是一个主意,虽然不怎么高明,却也值得一试。张小半仙当时咬破食指,在十枚铜钱上点了一点鲜血,把龟壳重新摇起,满怀希望又起了一卦。 众人大眼瞪小眼,满以为这次万无一失,谁知张小半仙摇了几摇,把龟壳一倾,竟然死活都倒不出来,那些铜钱跟粘在龟壳里一样,无论怎么弄也不出来。张小半仙脸都绿了,这种情况别说遇见,连听都没听说过,这卦还怎么算,怎么算都是死路一条。张小半仙叹息一声,低头不语。 四人之中,张小半仙老成持重,“草上飞”心思缜密,也就牛二柱和三耗子少年心性,最好事不过,这俩人一把从张小半仙手里抢过龟壳,又摇又晃,拼了命也要把铜钱弄出来,你还别说,这俩愣头青这么穷鼓捣了一番,还真把铜钱儿弄出来了,可这铜钱一出来,四个人也都全成了木雕泥塑的雕像,只见这十枚铜钱被鲜血粘在一起,已经摞成了一堆,鬼知道是怎么弄到一块儿去的。 第80章 暗授机宜 张小半仙和“草上飞”都是成名已久的老江湖,什么事儿没遇见过,一看今天这情景就知道事不可为,不由得心情低落,沉默不语。尤其是“草上飞”,年少成名,艺高胆大,连皇城里的侍卫都不放在眼里,如今却在小阴沟里翻船,被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土财主治得服服帖帖,心中怎能释然,长吁短叹了一阵,望着房顶发呆,也不知到底在想些什么。 牛二柱和三耗子都是十几岁的孩子,正是不知天高地厚,做事天不怕地不怕的时候,平时也没啥消遣,就爱听个评书,最敬重的就是江湖中的好汉,自从一见“草上飞”心里就带着几分敬意,现在看他黯然神伤,一副听天由命的样子,多少就有点儿失望,不过沮丧之余更多的是舍我其谁的豪情,两人对视一眼,牛二柱当时就站了出来,把胸脯拍的啪啪山响,满不在乎的道:“洪爷,张爷,你们二位也不用发愁,不就是‘鬼打眼’么,依我看也没什么了不起的,这都是龟蛋鳖孙见不得人的把戏,它们要真有什么本事,怎么不出来和咱们爷儿几个单对单、个对个儿的比划比划,暗中捣鬼,和几块铜钱叫板算什么能耐?要我说那东西也就这么大点儿脓水儿,明天马四爷把我们爷儿仨一弄出去,马不停蹄请来高人,我看这些混账王八蛋还有什么咒儿念!” 三耗子一听这话,顿时也来了劲:“就是,这位牛哥说得对,洪爷你放心,只要有我们哥儿俩命在,就绝不能让您老挨那一枪,咱出来混讲究的是对得起天地良心,刘大户那孙子死了闺女管咱们啥事儿?祖师爷和关老爷到时候也得护佑着咱们不是?”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说的慷慨激昂,唾沫星子横飞,虽然在那二位听起来,都是小毛孩子撒癔症说胡话,但初次见面就能如此推心置腹,仗义执言,也算是难能可贵。张小半仙和“草上飞”听他们嚷嚷了半天,虽然大部分说的都是外行话,但你还别说,倒真起了点儿作用,“草上飞”心头一震,也多少有了点儿精神,把另外三人拢在一起,商议明天如何搬请高人。 转眼又是一天,马凤山虽然有点儿奸猾,办事却是雷厉风行,十分靠谱,不到中午,就领了几个弟兄来接张小半仙儿仨人,马凤山早已打通关节,这仨人又没有什么大罪,自然也没有人阻拦。马四爷再三向“草上飞”告罪,说自己不够分量,不能救恩人出去,还望海涵之类。“草上飞”也是外场人,知道自己是全国通缉的要犯,别说马四,就连达官贵人也不一定能说的上话,除非国务总理段祺瑞发话,否则都是白费心机,因此也没放在心上,只是再三嘱咐张小半仙儿仨人,一定要尽快请来高人,否则时间稍微一长,自己恐怕就得把命搭进去。三人自然是满口应承,没有二话,“草上飞”又拜托马四,叫他千万协助三人,路费马匹准备妥当,确保万无一失,马凤山当然也是连连点头,四人千言万语,总算把事情交代清楚,这才洒泪分别,各做正事儿去了。 按下“草上飞”在监狱里受苦不提,单说张小半仙四人出了监狱。要依半仙、牛二柱和三耗子的意思,事不宜迟,连午饭都别吃,多带些干粮,直奔杨柳青。马凤山却死活也不同意,非要请这仨人吃完饭再走,说再着急也不急在这一顿饭上。牛二柱和三耗子到底年龄小,没那么多心眼儿,还以为马凤山为人豪爽好客,也就没多推辞,慨然赴宴,只有张小半仙阅人无数,知道马四是个无利不起早的主儿,破费请人吃饭,只怕还有别的企图。 果然不出半仙所料,酒过三巡,菜过五味,马四就把狐狸尾巴露出来了,这小子满脸愁容,装的比谁都可怜,说这年月码头上不好混,天津卫帮派林立,青帮内部也分出好几大派,自己一个干混出头儿的小把头,处处都要仰人鼻息,看似风光无限,实际上是如履薄冰,稍有不慎,就会身败名裂,这些年一直想要找一个好助手,无奈没有碰上合适的,今天遇见半仙,实在三生有幸,还望半仙屈尊,助自己一臂之力,至于到杨柳青求救,牛二柱和三耗子都是青年才俊,应付这种有事儿自然不在话下。 马凤山说到此处,也不知是动了真情,还是善于做戏,居然在酒桌上痛哭起来,边哭边说自己如何艰难,混江湖如何不易。他这一闹,倒叫这三人下不来台,是个人都瞧出来这人输打赢要,两面三刀,是个挣不脱的滚刀肉,可这路人最惹不起,你要回绝了他,他肯定怀恨在心,日后天天找人和你捣乱,这天津城你就别想混了。半仙一阵犹豫,要说这事儿也不算是坏事儿,马凤山也有一号,真要在他手底下当师爷,以后自己也就抖起来了,可临行时收“草上飞”之托,现在要摔耙子不干,日后也没脸见江湖上的朋友。正在左右为难之际,这边儿牛二柱就说话了。 马凤山一哭,牛二柱就看出他的心思来了,心里暗骂这小子太不地道,自己恩人受困,他还要为自己挖墙角,这还算是个人么?不过他可没敢多说话,一来马凤山有势力,自己说错一句话,就得跟着倒霉。二来也不明白半仙的心思,人家要愿意跟马四混,自己不是里外不是人,白当了冤人吗?牛二柱年龄虽小,心眼儿却不少,暗中察言观色,见半仙面带愁容,就知道他有难处,心里就开始想主意。 牛二柱自幼混迹街头,各色人物见了不少,一看马凤山虽然哭哭啼啼,但眼神中隐藏着杀机,一张大脸阴沉不定,就知道他没安什么好心,今天半仙留下也得留下,不留下也得留下,否则这仨人谁都走不了。大少咳嗽一声,暗道好汉不吃眼前亏,能走一个是一个,回头真把“草上飞”救出来,马凤山立马就得变孙子,他这点儿破势力跟人家那可是半点儿都比不了。 牛二柱清了清嗓子,朗声道:“依我看,马四爷盛情难却,张先生不如就留下和他共创大业吧,请人这事儿虽然也不能耽误,但料想也不会太难,有我和发财兄弟同去,想来也不会出什么事儿!” 马凤山喜出望外,又打躬又作揖,简直肉麻到了极点。半仙初时还不乐意,他知道这一路凶险无比,绝对顺利不了,有自己在也能有个照应,可架不住两边儿撺掇,只好勉强点头,不过他可没撒手不管,临分手时一再嘱咐两人多加注意,不能掉以轻心,趁马凤山多喝了几杯,有点醉意,暗中送了两人四句话“双马可行,三马有难,迷路莫问,遇庙莫进!” 第81章 异遇 马凤山虽然私心太重,但场面上还挺够意思,给牛二柱和三耗子一人备了一匹马,又给了五十块大洋做两人的路费,去过天津的朋友都知道,杨柳青就在天津城的郊区,满打满算也就二十五公里,要走得快一天都能打个来回,何况还是骑马?哪里用的了这么多钱?这明显就是给这哥儿俩的赏钱。牛二柱和三耗子长这么大还没见过这么多钱,不由得欢天喜地,连声道谢。 马四爷原本要给两人备三匹马,两匹驼人,另外一匹马留出来驼东西,好让两人减轻负担,三耗子乐的嘴都咧到后脑勺了,二话不说,伸手就要牵过来。牛二柱到底比他大几岁,心眼儿也多,一看这数目不对,当时就想起了半仙的那句“三马有难”的话,心里立刻就咯噔一下,自己和卜发财一人一匹,再加上一匹可不就成了三匹了么?这路还没走一步,先应了人家的话,这以后还怎么办事儿?牛二柱立刻拦下三耗子,和马四爷胡扯了几句闲白儿,任凭他把好话说尽,死活也没要这匹马。 三耗子当时没说话,心里却有点儿不乐意,这人哪点儿都好,就是有点爱贪小便宜,心说多留一匹马还不好吗?日后把它卖了,不也能多得几个钱?这人说实在的现在有点儿利欲熏心,半仙的那几句话早就忘到脑后了。好在他和牛二柱虽是初次见面,倒也十分投缘,见大少极力阻拦,也就没好意思说别的,拜别马四爷,闷闷不乐的上了路。 这是牛二柱和三耗子第一次结伴同行,从此以后,这俩人就膘上了,不管是上刀山,下火海,都是患难与共,从没说过一句打奔儿的话,也没办过一件对不起对方的事儿,直到俩人临死,还是互相记挂着彼此,连亲兄弟都自愧不如。这叫啥,这叫兄弟情义,混江湖最讲究的就是这个,搁现在的话,那就是死党加好基友。 俩人出了天津城,不一时来到乡间土路上,在城里俩人不敢快骑,那里人山人海,干啥的都有,稍微快一点,说不定就伤了人,当时就得被巡捕扣下,啥事也就都办不成了。此时行人稀少,荒郊野外,俩人就撒开欢儿了,把缰绳一提,策马狂奔,一路马蹄响如擂鼓,劲风扑面,要多痛快有多痛快。俩人玩儿的兴起,竟相约赛起马来,一前一后向杨柳青疾奔而来,引得路人羡慕不已。 俩人跑了一阵,就有点支持不住了,也不是有多累,只是以前没怎么骑过马,乍一尝试,不免有点儿兴奋,时间一长,马撒开了跑,二人就有点控制不住了,生怕被马甩下来,不但丢人,而且还得受伤,耽误了正事儿。俩人拉住丝缰,让马信步慢走,自己掏出一些干粮来,边吃边欣赏周围的景色。 二人正在有说有笑,忽听身后一阵马嘶,回头一看,一匹骏马从来路上疾奔过来,直奔两人。三耗子一看这马,顿时心花怒放,连饭也顾不的吃了,急忙喊来牛二柱,要把这匹马拦下。 卜发财倒也不是见财起意,要做无本生意,劫下别人的马匹,实在是这匹马看着眼熟,怎么瞅怎么像马四爷临别时硬要赠送的那一匹。三耗子原本就不大满意,此时一见这马自己送上门来,哪有不高兴的道理,当下不顾牛二柱的劝阻,硬要把这马劫留下来。 牛二柱从刚才就觉得有点不自在,这匹马一出现,就更是浑身肉跳,心惊胆战,说不出的难受,等这马到了近前,仔细一打量,立时就吸了一口凉气,这不是马凤山那匹马么,怎么追到这儿来了,都说“老马识途”,有经验的老马能识得归路,可那是人家驯熟了的战马,自己又不是它的主人,它追个什么劲儿,再者马又听不懂人话,怎么知道往这条儿道上跑?这事儿只怕另有蹊跷,不可轻易收留,半仙临行又有嘱咐,还是小心为妙! 三耗子此时已经欢喜的手舞足蹈,哪里还听得进这些话,当时把手一挥,撇了撇嘴道:“二哥,你这就多虑了,咱们虽然不是这马的主人,可这三匹马都是一个槽里养出来的,说不定人家是奔着这俩哥们儿来的,咱能拦着人家兄弟重逢吗?再说了,一匹马有什么好怕的,他还能吃了咱们不成,依兄弟我说,咱们就把它留下,虽然不一定能派上用场,可回头换几个钱花不也是好的吗?张半仙接连三卦,都废了,你又何苦总琢磨他那几句赠言呢?” 几句话倒说得牛二柱哑口无言,大少有心驳回,又怕初次见面,伤了和气,事后想想,三耗子虽然强词夺理,却也不是一点儿道理没有,再说青天白日的,路上还有行人,能出什么事儿,当下也不再多说。 两人说话之间,这马已经跑到眼前,也不用拦,自己就停了下来,在另外两匹马中间打着响鼻,前蹄不断刨着地面,看似十分驯服。三耗子乐不可支,急忙把干粮等物挪到这匹马身上,忙完之后,咧着一张大嘴直乐。牛二柱虽然无话可说,心里却没放松戒备,一直暗中窥伺这匹怪马,看了一阵儿,心里就有点儿发凉,这马虽然体型雄健,两眼却涣散无神,跟死物没什么两样,日光下的影子更是奇特,形体矮小,圆耳长脸,一条尾巴蓬蓬松松,怎么看怎么像条黄鼠狼,而且隐隐还散发出浓重的骚臭气味儿! 牛二柱一见此等异状,就更不敢随便说话了,他知道这东西最为机警,一旦有个风吹草动,只怕就会有所举动,到时候两个懵懂少年,只怕还真就斗不过他。大少心里存了事儿,就没有方才那种兴致了,骑在马上慢悠悠的往前挪,看似低头不语,实际上两只眼睛暗中瞟着那匹怪马,一刻都不敢掉以轻心。 那马跟在两人身后,也还算老实,只是行动有些僵硬,怎么看都不大协调,还有一样,原来那两匹马此时也有些不大正常了,浑身直打哆嗦,马背、两肋之处热汗直淌,看似恐慌至极,却又不敢奔跑鸣叫,就像被鬼怪吓得走不动了一般。大少看在眼里,心中就开始叫起苦来,心说半仙临行时千叮咛万嘱咐,叫自己千万别要那第三匹马,自己虽然也加了小心,谁知躲来躲去,到底避闪不开,这祸根自己找上门来,倒叫人如何是好?看来此行虽然看似简单,却是凶险万分,其中凶机涌动,恐怕难以防范。 几十里路,本来就不算个事儿,两人又骑马疯跑了一阵,这路就更不禁走了。没到中午,哥儿俩已经到了杨柳青的地界。三耗子远远望见城镇,心里一阵狂喜,就盼着请来高人,把钱一分,回家过他的小日子去。牛二柱戒备了一路,此时也有些松懈。俩人商量了一阵儿,先找一个饭馆儿解解馋,时候还早,找人的事儿也不必太急。 商量已定,哥儿俩正要下马,忽听身后一阵马嘶,那声音尖细凄厉,根本就不像骏马鸣叫的动静儿。二人心里一惊,回头一看,只见那第三匹马,眼里露着红光,鼻子里喷着黑气,很疯魔一般仰天长嘶,奋力咆哮。俩人惊出一声冷汗,正在不知所措,怪马又叫了几声,也不管二人,转回身就跑! 它这一跑,三耗子可就不干了,五十块大洋加上干粮杂物,都在那匹马身上,它要没影儿了,自己上哪儿要钱去?这小子也是穷怕了,当真就是要钱不要命,二话不说,拨转马头,一扬鞭子就追了下去。 牛二柱见三耗子回头追那怪马,心头没来由的一阵狂跳,脸色一片死白,大少暗叫不好,这马可追不得,卜发财要这么一路跑下去,准是必死无疑! 第82章 忌讳 牛二柱伸手要拦三耗子,无奈卜发财此时已经是财迷心窍,除了五十块大洋和那匹马心里根本就容不下别的了,只知道一个劲儿的往前死追。牛二柱明知道卜发财这一追准没好事儿,哪里肯让他一个人冒险,当下把心一横,举鞭在马屁股上猛抽,那马跟疯了一般扬起前蹄,声嘶力竭的嘶叫一阵,四蹄翻开,如飞一般,紧随三耗子而去。 二人一前一后,顺着土道就跑下去了。牛二柱在后面一个劲儿的紧追,一边追一边喊三耗子,让他赶紧停下,别舍命不舍财,为了仨瓜俩枣儿的惹出别的事儿来,这些话可都是好话,可卜发财就跟没听见一样,该怎么跑还怎么跑。眼见得俩人越追越远,路也越走越偏,原先还有羊肠一般的小道,后来干脆直接就往草丛树林里跑,别说道路,连脚底下是什么都不知道,行人更是越来越稀少,牛二柱越追心里越凉,心里一盘算,立刻吸了一口凉气,那匹怪马肯定没什么好心,这是故意要把三耗子往荒郊野外里引,一旦到了人迹罕至的地方,肯定要对他不利! 俩人也就是脚前脚后,马的脚程也差不多,按说牛二柱要是加几鞭子,也就追上了。可这事儿也怪,不管大少如何着急,俩人该离多远还离多远,费了半天劲儿,愣是连卜发财的马尾巴都够不着。牛二柱开始心里挺急,也没多加注意,后来怎么追都追不上,三耗子又跟聋子似的不搭碴儿,心里就犯了嘀咕,暗中加了小心,边跑边观察四周,这一留心就看出点儿事儿了,自己这匹马也是被打毛了,拼了命的四蹄飞奔,跑的连汗都下来了人,可这速度就是快不起来,就像有什么东西暗中拉住了马蹄一般。牛二柱心里打开了鼓了,这是他娘的怎么回事儿,怎么光看见马跑,这速度却怎么也提不上去,难道这里头有什么古怪? 牛二柱心里虽然着急,可就是一点儿办法没有,正在焦急之时,冷不丁一抬头,心里又是一惊,但见三耗子却是越跑越快,四只马蹄跟生风了一般,眼见连人带马离开了地面,居然像一阵风一般,裹着不知何时升起的一团绿雾,向密林深处飘去。 牛二柱有点儿犯傻,这又是玩儿的哪一路?莫非三耗子功德圆满,要白日飞升?回头一想不对呀,卜发财哪有那造化,再说也没听说过有人带着一团绿气升天的,那不跟玩儿闹一样么?大少脑子里一转,就知道不好,三耗子绝对要倒霉,自己可不能放着不管,当下不假思索,又猛甩了一鞭子,催马就往前追。 不追不要紧,这一追就出了怪事儿了,那马原先还能往前跑,也就是慢了点儿,如今被他一催,竟然连步儿都迈不开,在原地干跺马蹄子,半步都走不出去。牛二柱急得热汗直淌,正要下马看个究竟,忽然平地里起了一股风,这风刮的可邪性,不分东南西北,单围着大少乱转,风里还有一股骚臭的气味儿,熏得人张口欲呕,连眼睛都睁不开。二柱心里大骇,心说不好,自己这回可真就遇上妖魔邪祟了,别说解救卜发财,只怕自己都泥菩萨过河,走不出这道坎儿! 二柱心里正在烦闷,说来也怪,这风来的邪乎,去得也快,围着大少转了几圈儿,一会儿就风消云散。这风是没了,不过这股子邪味儿还没散,反而比刚才更加浓郁,熏得人脑浆子疼。大少心系卜发财,也顾不了这些,急忙抬头一看,总算放了点儿心,只见三耗子也不跑了,勒着马在前面等他,而且还不时回头向自己招手,脸上笑开了一朵花,也不知道发现了什么好东西。 二柱摸不着门路,只好策马过去细看,只见三耗子面前扔着一个包袱,正是被怪马拐走的那一个。三耗子带着满脸的喜悦,见牛二柱走了过来,急忙下马,把包袱打开仔细查看,五十块大洋,干粮杂物,一样都不少,反而多了一个荷叶包。三耗子吧唧这个嘴,把荷叶包打开一股浓郁的肉香顿时直冲牛二柱的鼻孔,大少心神一荡,低头一看,原来那包里竟是二斤来的烧肉,红艳艳香喷喷,看着十分诱人。 三耗子把肉递给大少,连打手势带比划,让二柱赶紧吃,二柱虽然也是苦孩子出身,毕竟祖上曾经风光过,祖母又是个神神叨叨的人物,好东西也吃了不少,烧肉之类的东西更是没什么稀奇,可今天一看见这块肉,也不知道怎么了,哈喇子顺嘴直流,馋的两只眼睛发蓝,就跟一辈子没见过肉似的,恨不得一口连荷叶都吞下去。 牛二柱一把抢过荷叶包,连皮带肉就往嘴里送,气儿都来不及喘匀,眼见的这块肉就要塞进嘴里,大少那匹马忽然嘶叫了一声,后腿一叉,竟然撒出一泡尿来。马尿顺地面儿一流,对面三耗子忽然叽的一声尖叫,脸色猛然发白,几乎站都站不稳了。 二柱心里纳闷,三耗子虽然有点儿胆小,可也不至于怕一匹马,再说自古相传,马尿不但能避邪,还是难得的药材,你一个大活人怕那玩意儿干什么?这不明显这不对劲儿么? 三耗子见牛二柱满脸狐疑,赶紧正了正脸色,嬉皮笑脸,一个劲儿的比划,那意思是让牛二柱别管别的,趁热吃,凉了就不好了。牛二柱虽然不好拒绝他的好意,可不知怎么的,再拿起那块肉,忽然就没了刚才那种急不可耐的食欲,总觉得这东西也就一般,没什么好吃的。 尽管如此,牛二柱还是把肉往嘴跟前儿一塞,张口欲吃,谁知刚凑到鼻子底下,忽然一股极其浓重的骚臭气味,熏得连眼睛都睁不开,别说吃,看一下都觉得恶心。大少心中大疑,抬头一看,忽然发现三耗子面色诡异,一双小眼儿闪烁不定,嘴里支支吾吾,话也不说,还是一个劲儿的比划,牛二柱心里一颤,暗道不对,这肉不能吃! 第83章 迷路 牛二柱见三耗子举止怪异,鬼鬼祟祟,跟平时的做派判若两人,就暗中起了疑心,这哥儿俩虽然相处时间不长,却是脾气相投,大少深知卜发财虽然看似没有正形,不但好贪小便宜,而且手脚也不干净,但那都是生活所迫,骨子里却是一个正直少年,断然不会有如此猥琐的举动,再加上手里那块肉初见时如同天下美味,让人垂涎三尺,真要往嘴里送的时候却恶臭熏天,别说吃,闻一下都觉得恶心,更为诡异的是,自从在密林里重逢,这小子就一直在那儿比比划划,连一句话都没说,一个正常人,又不是哑巴,哪有用手势和人交流的道理?大少怎么琢磨怎么觉得不对劲儿,也就没敢吃那肉,像赏花一样翻来覆去在手里摆弄,死活也不肯放进嘴里。 卜发财见牛二柱不肯吃肉,似乎十分焦急,嘴里嗯嗯啊啊,口边都起了白沫,一个劲儿的催他快吃,可就有一样,还是说不出话来。到最后,三耗子眼里都起了红线,看牛二柱实在不肯张嘴,竟然站起身来,硬往他嘴里塞。大少不由得心头火起,心说哪有这么办事儿的,这不是牛不喝水强摁头么,有心和他翻脸,又怕这人真是卜发财,只不过是热情过分,闹翻了以后不好见面,眼珠子一转,心里就有了打算。 牛二柱嬉皮笑脸,故意做出和三耗子玩笑的样子,闪身避开不发财的双手,微笑着道:“兄弟,这肉咱不急着吃,张半仙走得慢,此时还在马四爷家里准备行囊,咱哥儿俩不如等他一会儿,都是朋友,咱也不能吃独食儿,回头爷儿仨一块尝尝鲜儿,不也显着咱们懂规矩,够意思么?” 三耗子一听这话,眼中闪过一丝惊慌之色,似乎有所顾忌,但牛二柱就是不吃,他也实在勉强不过,只好掩饰住满脸的失望,故作镇静的点了点头。牛二柱一见他如此举动,心里顿时一片雪亮,暗中咬紧了牙关:这人不是三耗子,临行之时,马凤山讲得明白,要张半仙留下给他当师爷,张半仙虽然不大情愿,可也不敢得罪这地头蛇,只好暂时答应下来,如今只怕已经成了四爷的左膀右臂,俩人商量这事儿的时候,卜发财可就在旁边儿,一句不落的听了个满耳,哪有不知道的道理?这人不管行动举止,处处透着怪异,又半点儿不知内情,肯定不是三耗子本人,说不定就和刚才那些异象有关,是什么山精野怪幻化而成! 牛二柱想到此处,心中就有了计较,不但没有一丝慌乱,反而更加镇定,嘴里笑道:“到底还是兄弟明白事理,既然你跟哥哥我一点儿都不藏奸,哥哥我要不给你透个实底,就显着二哥我不够意思了,实话跟你说,临走的时候,张半仙就算出这一趟顺当不了,暗中给了我一件宝贝,说无论什么妖魔精怪,也不管它有多大的道行,只要咱把这宝贝一亮,当时就得魂飞魄散,连尸都留不下,咱们哥们儿不是外人,兄弟你要是愿意,二哥我这就拿出来叫你开开眼!” 二柱嘴上说着,手脚也没闲着,一边把手伸进口袋掏东西,一边往这人身边儿凑合,三耗子被他几句话唬住,脸上更显得惊慌,也想看看到底是什么厉害宝贝,半点也没发现大少的企图,反而伸着脖子一个劲儿的往前看。大少掏了半天,终于凑到这人面前,算准了两人之间的距离,直到他再也跑不了,这才把手拿出来,往前一伸,嘴里喊道:“兄弟别急,你看,这不就是那宝贝么!” 那人被牛二柱用话套住,早就没了警戒心,更没想到别的,见大少伸过手来,不由自主伸出脖子,瞪着两只小眼儿细看。大少见他上当,心中一喜,忽然把手张开,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在那人脸上狠狠掴了一掌,那人一点儿防备都没有,被牛二柱打的眼冒金星,就地转了三圈儿,差点儿没趴地下。牛二柱一击得手,不敢有半点儿犹豫,伸手把那人脖领子抓住,往空中一提,要说三耗子虽然身材矮小,体型又瘦,可怎么着也得有百八十斤,牛二柱和他是同龄人,也没正经练过什么功夫,按常理这一提可提不起来,可这事儿就是这么奇怪,牛二柱一使劲,居然轻轻松松就把一个大活人举过头顶,虽然不知道具体分量,可用手掂量掂量,也就是十几斤,撑死到不了二十斤! 牛二柱有点儿犯晕,虽说人的体重差异较大,但一个十几岁的半大小伙子,连皮带骨都有五六十斤,再加上肌肉血液,怎么着也不能这么轻,这三耗子一会儿不见怎么变成了麻杆儿,莫非他被人吸干了血肉不成?大少心里纳闷儿,抬头往手上看去,这一看就惊出了一身冷汗,只见自己手上抓的那里是什么活人,那东西一身绿毛,尖嘴猴腮,一嘴獠牙,两只耳朵又尖又长,在脑袋上直愣着,背上还带着两只五彩斑斓的肉翼,叫人一看之下就心生厌恶,这玩意儿非鸟非兽,也不只是个什么东西,怎么看都有点儿像庙里泥塑的小鬼儿,在牛二柱手上挣扎喊叫,发出的声音又尖又细,震得人耳膜生疼! 二柱虽然从小混迹江湖,也称得上见多识广,但就是没见过这种稀奇古怪的东西,列位,您琢磨琢磨,荒郊野外,密林之中,四外一个人都没有,树叶繁茂,遮住了阳光,周围比黑夜也亮堂不了多少,牛二柱一个十几岁的少年,乍一遇上这玩意儿,哪有不害怕的道理?那东西被人抓住,又玩了命的挣扎,大少哪里还掌握的住,手里稍微一松,这东西便从衣服里滑落下去,掉在地上。牛二柱大惊失色,知道一旦让它逃脱,必然后患无穷,急忙伸手去捉,谁知那东西不但长得怪,也有些怪异的本领,身子一接触地面,扭了几扭,居然凭空钻进土里,转眼消失不见。 大少有点儿犯傻,发了一会儿愣,急忙蹲下身去在那东西消失的地方细细察看,满以为能发现点儿蛛丝马迹,谁知盯着看了半天,又用手拔掉表面的浮土,竟连一点儿破绽都没看出来。大少呲目瞪眼,别说头脑,连门边儿都有点儿摸不着,感觉就跟掉进雾里雾中一般,就剩下糊涂了。 牛二柱正在满心狐疑,忽然觉得手上又是一轻,低头一看,那东西的衣服还在自己手上,却不知何时变得支离破碎,用手一抖,布片哗啦哗啦的往下直掉,大少更是疑惑,衣服这东西就算糟的不成样子,也没有这么直接往下掉的,当年大军阀孙殿英盗慈禧的墓,老妖婆的衣服也不知密封了多久,也只是见风就化成飞灰,也没像今天这样。大少把衣服举到眼前,仔细再一看,不由得哑然失笑,这哪里是什么衣服?分明是用树枝和树叶编成的一些乱七八糟的东西,也就勉强能遮羞而已,也不知那东西用的什么障眼法,把大少唬的一愣一愣的。 牛二柱把那东西扔到一边,“草上飞”急等救援,三耗子又不知去向,现在可不是纠结这些的时候,大少翻身上马,正要去找卜发财,忽然发现了一件大事,这事儿一出,牛二柱顿时觉得汗毛根儿直竖,冷汗如水,当时就动不了了。 他迷路了。 第84章 死寂 此时虽是正午,密林里却透不出一丝阳光,昏昏暗暗,如同黄昏一般。无数参天大树在暗淡的光线下静立不动,似乎在酝酿着巨大的危机。偶尔一阵冷风吹过,满眼树影攒动,满耳都是鬼语般的沙沙声,叫人心里徒生惧意,牛二柱心里一阵发寒,放眼四望,密密匝匝的树林一望无际,人眼无法企及的深处雾气腾腾,一片朦胧,也不知潜藏着什么山妖野怪、毒虫猛兽,二柱一个激灵,心里顿时清醒了许多,暗道此处不可久留,时间一长,天色一暗,指不定还要出什么怪事儿! 这话说起来简单,可真要往外走,那可就不容易了。身前左右都是一样的景色,太阳又被茂密的枝叶遮住,连东南西北都分不清,你知道往哪儿走?还有一样,三耗子此时也不知道去了哪儿,以自己遇到的凶险推测,这小子的境遇恐怕也好不到哪里去,说不定就遭了毒手!自己和他结伴而来,怎么好意思独自逃生,日后见了熟人又怎么交代? 牛二柱想了半天,连脑瓜仁儿都疼了起来,还是一筹莫展,这一路虽然看似简单,却牵扯着“草上飞”一条性命,如今又搭上了卜发财,你叫大少如何释怀?牛二柱满腹愁绪,一个人在马上合计事儿,那马等了半天,也不见主人有所指令,只得信步乱走,在树林中慢慢踱步。 也不知走了多长时间,牛二柱想得头痛欲裂,也就没心思再思考下去了,反正现在连自己都自身难保,操那么多心又有什么用?大少深吸了一口气,正要抬头查看四周,忽然没来由觉得身上一阵发寒,牛二柱心里一凛,这种感觉可不陌生,假三耗子出现时就有了一会,如今再次遇到,只怕还没什么好事儿,二柱急忙把马勒住,前后左右不住的乱看,半步也不敢往前走了。 四周一切如常,半点儿异常没有,牛二柱翻身下马,他总觉得有点儿不对劲儿,可又说不出来哪里不对,就像在深水中游泳的人,总觉得水下隐藏着什么危机一样。大少捡了一根树枝,不住在地上胡乱敲打,就连邻近的草丛都挨个儿翻了一遍,还是一无所获。按理这就没什么可怕的了,可越是如此,牛二柱就越觉得揪心,就像被什么东西扼住了咽喉似的,连呼吸都就得有点儿费力,二柱回身靠住马背,心里总算轻松了一点儿,正要再仔细想想下一步的打算,脑子里忽然灵光一现,当时就发现哪里不对了! 普天之下,除了江河湖泊之外,森林里栖息的生灵最多,就算没有狼蛇虎豹之类的猛兽,鸟鼠虫蚁也必不可少,只要有了这些东西,再幽静的树林也得有点动静儿,自己刚进来的时候,鸟鸣虫嘶不断,虽然有点儿聒噪,但也还算正常,如今却是万籁俱静,百鸟压声,自己一个大活人,在树林里横冲直撞,难道就没有引起这些动物的警觉?再者自己刚才翻看草丛,居然连一个虫子都没有,就算这树林里动物再少,又怎么会一下子消失得如此干净?牛二柱想到此处,心一下子就提到了嗓子眼儿,刚才和那不知名的怪物打了半天交道,也没遇到过如此诡异的状况,如今这般怪异,只怕不是什么好兆头。 大少正在那里胡思乱想,猛然就听见身后一阵清响,冷不丁这么一下,牛二柱被惊得身子一震,急忙回头细看,但见身后不知何时多了一根绳子,那绳子颤颤巍巍,不住往草丛里钻,转眼就剩下了一根绳头儿,就像被什么东西不住拉扯着一般,牛二柱憋闷了多时,一见这种一桩,可就没心思在考虑别的了,也是大少胆儿大,一个箭步窜上去,抓住绳子,伸手就往回拽。 大少刚把绳子抓在手里,就感觉绳子那头儿一动,二柱欣喜若狂,人要是独处的时间太长,一旦有什么活物儿,也甭管那东西是什么,就算是妖魔鬼怪,也会感到一丝希望。大少见那边有了反应,知道对面肯定有什么东西,也不管三七二十一,拼了命的往回就拉,心说你还别吓唬小爷,牛大少爷今天我就看看你老小子的真面目! 牛二柱满以为这一拉准能把那东西拉出来,到时候是骡子是马,和那玩意儿真刀真枪的比划一回,谁知道那东西力道奇大,一拉之下,不但没有现出真身,反而被它一挣,拽的大少一个趔趄,几乎栽倒在地。年轻人火气盛,这一下就把二柱的脾气拱上来了,大少骂了一声娘,往手心里吐了一口唾沫,把绳子又抓紧了几分,大叫一声:“好你个藏头缩尾的鬼孙儿,牛爷我今天就跟你耗上了,就算你是三头六臂,二爷今天也要把你的黄子挤出来!” 牛二柱把吃奶得劲儿都使出来了,那边儿还是纹丝不动,反而在人家几番挣扎之下,把牛二柱连同那根绳子,一块儿拽了过去。大少刚开始还不服,发了几回狠都如同泥牛入海,渐渐的也就没了火气,力气这玩意儿光不服不行,你没人家劲儿大,那说出大天来也没用。牛二柱气喘吁吁,浑身的汗跟水洗的似的,一个劲儿的摇头叹息,不过他可没松手,大少也豁出去了,今天你就是个巨灵神,我也要见见你的尊荣,爷劲儿没你大,脑子可不一定没你灵光,你这要把我拽过去,我照样能看见你的嘴脸! 牛二柱就要被那东西拉出十几步远,眼前突然起了一层雾,那雾绿惨惨的,暗中还带着一股骚臭的气味儿,大少心里一动,这味儿他可闻过,正是怪马身上的味道,而且和自己刚才遇见的怪物的体味一模一样,就连这突如其来的毒雾也和三耗子消失前裹在身上的一模一样,大少心里一喜,暗自庆幸自己还算有点火气,方才这一较真儿还真就对了,这么一来说不定就能探查出整件事情的来龙去脉! 眼看浓雾越来越重,那边儿的劲头儿也越来越大,大少的心就悬起来了,这雾气虽中,但再大的雾,一旦离近了,也能看出个大概轮廓来,牛二柱就发现眼前站着一个东西,高高大大,直到人的下巴,体格健壮,四脚着地,一看就不是什么善类,那东西在雾中奔腾跳跃,长着一张大嘴,似乎在那里咆哮,可大少支愣着耳朵也听不见一点儿声音。那东西背后模模糊糊一团黑,似乎还有什么东西,一动一动的,像是不住的在磕头,只不过雾气太重,离得又远了一点儿,模模糊糊的实在看不清楚。 大少一见那东西现了形,也就把手中的绳子松开了,他可没傻到真冒冒失失的被那东西拉过去。牛二柱稳了稳心神,马凤山临别时送了两人一人一把刀,大少此刻把刀抓在手中,蹑手蹑脚向那东西靠过去,心里暗暗发狠,小声道:“兔崽子,你就是个真神,爷我今天也要溅你一身血!” 第85章 蛊惑 牛二柱轻轻来到那东西身后,举刀刚要猛刺,仔细一瞅,当场就差点儿笑出来。这东西确实生得高大雄壮,但却不是什么怪物,而是三耗子骑的那匹白马。三耗子也不知道从哪儿弄来这么长的一条绳子,把马拴在旁边儿的一棵树上。天地万物都有灵性,马这东西传说是龙种,更比一般的畜类灵通,大概也察觉了周围的危险,一个劲儿的挣扎跳跃,总算把绳索挣脱,可跑来跑去,就是冲不出这团雾气,只好在这里不停地嘶叫。 牛二柱离这匹马满打满算也不过二十米远,可这马折腾了半天,大少愣是一点儿动静儿也没听见,直到走了个头尾相对,这才听见雷鸣般的马叫声。牛二柱一捂耳朵,心说怪哉,这马怎么就像平地里冒出来的一样,难道这又是幻觉?不能啊,莫非自当刚才起它就在自己旁边儿,自己愣是看不见也听不见?这倒奇了怪了,自己又不瞎不聋,马这么大的东西怎能视而不见?那自己还活个什么劲儿? 牛二柱百思不得其解,急的在地上来回直溜,就又发现了点儿怪事儿,只要自己离那马五步之内,别说马叫,连那马几根毛儿都数得一清二楚,离得稍微远一点儿,可就不行了,雾气沼沼,孙悟空他祖宗都没辙。大少眼前一亮,看来这种种异象都和这雾气有关,说不定方才那怪物还没走远,只不过用了什么障眼法将自己困住,这浓雾就是它装神弄鬼的手段! 大少想到此处,伸手想把眼前的雾气扇开,好看看那马身后到底是个什么东西,谁知胳膊这么一挥动,又觉得不太对劲儿,这感觉一时说不出来,却又确实存在。二柱不敢大意,伸手踢腿,看似在活动四肢,实则连大气儿都不敢乱出,聚精会神的感受着周围的一切。 装模作样的动了几下,二柱终于发现了问题所在,这绿惨惨的浓雾并不单单是雾气这么简单,这东西十分粘稠,人畜鸟兽一旦被它裹住,举手投足就会倍加费力,动作不由自主的就会慢半拍,就像被什么东西粘住了一样。大少联想起出天津城后的种种,丝丝缕缕这么一串联,心中一动,当时就明白怎么回事儿了。 半仙被什么东西暗中阻挠,接连三卦都毫无结果,尽管如此,八卦玄术毕竟非比寻常,连天机都能预测,何况这种家长里短的小事儿?半仙多少知晓了一点先机,这才留给两人四句话,头两句说的其实是一件事儿,那就是必须两匹马作为脚力,第三匹马一出现,这事儿就好不了。自从马凤山临行非要再送一匹马,牛二柱就知道半仙的话要应验,这回请人消停不了,还没出发,这不吉利的兆头就先出来了。正因为如此,大少才死活都要拒绝四爷的好意。本以为俩人一上路就万事大吉,谁知那匹马竟然神使鬼差的追了上来,从那以后,怪事不断,牛二柱和三耗子接连遇险,当真是霉运当头。 那马也不知是什么东西幻化的,还是已经迷了心性,成了妖魔邪祟的傀儡,一出现便渐渐把两人逼上死路。原本两人已经进了杨柳青地面儿,只要按着“草上飞‘的指点,用不了多长时间就能找到他说的高人,谁知正在这紧要关头,那马居然掉头就跑,把两人引进了密林,当时来不及细想,如今被困浓雾之中,如同瓮中之鳖,才知道中了人家调虎离山之计,那东西存心要把他们引开,好与高人失之交臂,前后这一耽搁,好取了”草上飞“的性命。 三耗子见财起意,紧追那匹马不放,牛二柱又是个讲义气的主儿,必然不可坐视不管,这一前一后,可就都上了人家的当了。牛二柱原想追上去拦住三耗子,可不管他如何快马加鞭,那匹马拼了命也跑不快,眼睁睁看着三耗子被绿雾裹挟,平地升空而去,如此看来,当时大少也被雾气裹住了,这才行动迟缓,无法加速,只不过当时心急追赶三耗子,没有注意而已。 至于凭空刮起的那股邪风,多半也是那邪物的手段,先用邪风迷惑大少的心智,再让假三耗子引诱他吃下那块“烧肉”,好趁机下手,好在大少还算机警,识破了对方的花招,这才幸免遇难,否则一旦吃了那不知道到底是什么的东西,后果不堪设想! 邪物见事情败露,一时也不知所措,只好先放下牛二柱不理。大少脱离险境,却又迷失了方向,被困在密林中寸步难行,只好信马由缰,在树林里乱撞。说来也巧,正好在三耗子拴马的地方停了下来。这怪雾除了能让人行动减缓,大概也有掩人耳目的功能,一人一马近在咫尺,居然全都视而不见。幸亏那马知道大难临头,一阵挣扎,挣脱了束缚,栓马的绳子又太长,也不知怎么弄的,竟在浓雾中露了出来,恰好被大少一眼看见,也是大少年轻气盛,不知畏惧,非要和那匹马较较劲儿不可,这才被一步步拽进雾中,阴错阳差的得知了其中的蹊跷。 牛二柱一旦把前因后果想通,心里就像开了一扇门一样,当时就敞亮了起来。别的不说,单说这卜发财的脾气,通过几天的相处,大少也了解了一些,这小子不但贪财,而且还有偷奸耍滑的毛病,能坐轿他绝对不骑马,能骑马他绝对不腿儿着走,就算步行,还得千方百计让别人背他一段儿,这也不是三耗子心眼儿不好使,实在是这小子盘算得太细,总觉得不沾点便宜就是吃亏,如今他放着马不骑,不是已经遭了毒手,就是根本就没有走远,没必要来回费这个事。 牛二柱越想越觉得三耗子不可能走远,再说那小子虽然獐头鼠目,却也不是个短命相,必定就藏在附近。想到此处,大少抬头看了看前面,马匹背后那黑乎乎的一团还在那里乱动个不休,看动作依稀像是在磕头,也不知在哪里鼓捣了多久,反正是一刻也不停,连动作的幅度和频率都没有一丝变化,看着让人心里不知名的别扭,总觉得有一种毛骨悚然的感觉! 牛二柱屏息凝神,一步步的往前挪,大少虽然心胸胆大,当时也不过是一个十几岁的少年,连连遇到种种险境,心中也不免忐忑。不过大少也有他的拧脾气,凡事总要打破沙锅问到底,从来不肯半途而废。牛二柱尽量放轻手脚,手中一把雪亮的短刀握的死紧,心说今儿个小爷也不管别的了,一只羊也是赶两只羊也是放,我到底要看看你是个什么东西! 第86章 迷途 牛二柱紧走了几步,这才发现那东西原来是个人,因为身材太矮,又是跪着,离远了黑乎乎的一团,根本看不出来。大少多少放了点心,是人就好办,就算是邪物变化的,也比一眼就看见个怪物强! 尽管如此,大少还是尽量放轻脚步,以免引起那人的注意。稍微离近了点儿,牛二柱渐渐就听见那人的声音了,这小子跪在地上,一个劲儿的磕头,直磕的额头鲜血直流还不罢休,就跟过年过节祭拜亲爹似的,嘴里还不住的念叨:“大仙爷爷饶命,大仙爷爷饶命,龟孙子我有眼不识泰山,求您老高抬贵手!” 大少心里一动,这声音他可熟悉,正是卜发财的,这小子玩儿了半天失踪,没想到居然在这里给人当孙子,这倒他妈让人太匪夷所思了。牛二柱心里一阵高兴,不管怎么样,能把他找着已经是天下大吉了,就是不知道这家伙是遇到长辈了还是做了什么错事儿,竟然被人家逼到如此地步! 牛二柱多少有点儿来气,有道是“杀人不过头点地”,三耗子就是犯了天大的错,一个大小伙子,如此低声下气给你赔罪,你也应该说句软话,怎么能把人挤兑到这份儿上?难道你非要夺了他这条命? 大少有心上去给卜发财解围,转念一想又把脚步慢了下来,暗道不可莽撞,一来这人要真是三耗子,一个半大汉子被人逼得磕头如捣蒜,自己冷不丁一冒头,你叫他的脸往哪儿搁?这以后就没法交往了。二来自己憋了半天气,也就是听见了这几句话,那人是不是卜发财,自己可没亲眼见过,要万一不是,这事儿只怕还是什么陷阱。再者三耗子口口声声称对方是“大仙爷爷”,这可不是个简单的称呼,同龄人见面儿没有这么叫的,就是老头儿老太太也顶多叫个大爷大娘拉倒,被人称作大仙而且还坦然受之的,肯定不是什么善类! 牛二柱越发谨慎,借着树木和雾气的掩护,悄悄来到那人身边,探头一看,没错儿,这人就是三耗子,虽然他刚才就遇见了一个不知什么东西幻化的冒牌儿货,但那都是假象,说不定还是什么摆不上台面的障眼法,别说什么精怪,就算是一个娘胎里出来的兄弟,彼此之间都有差异,你就是学的再像,不知不觉也会露出马脚,这人举手投足都和自己认识的卜发财一般无二,必然是他本人无疑。 牛二柱心中一喜,正要伸手去拉三耗子,无意间抬头一瞅,顿时吓得汗毛发乍,刚迈出去的腿也缩了回来。 三耗子面前空无一物,只有一座荒坟,树林里埋一个坟头儿不算稀奇,那时候都讲究土葬,也没有什么规划,只要你出得起钱,基本上是爱埋哪儿埋那儿,保不齐就有什么二把刀的风水先生说这里是块福地,忽悠了一些倒霉的孝子贤孙把先人遗弃在此。牛二柱自幼混迹江湖,也不会怕什么死人,他怕的是坟头上趴的那个东西,也就是三耗子嘴里叫的正欢的大仙! 一个土狗大小的东西一声不响,居高临下的看着磕头不止的三耗子。这玩意儿看形态像是黄鼠狼,却是一身白毛儿,背上还暗藏着几条金线,不过似乎也受了什么伤,毛色十分暗淡。牛二柱在监狱里也没少听卜发财吹牛,说他如何在刘大户家里差点儿捉住一只黄皮子,为了自抬身价,也把那黄皮子的异常之处仔细描述了一番。牛二柱今天打眼一瞅,就知道三耗子嘴里说的就是他,心里登时一沉,知道大事不好,这东西来者不善,八成是寻仇来了。 大少有心提醒三耗子,又怕惊动了那东西,惹出别的事儿来,只好暂时忍住,先观察一阵再作打算。黄皮子一动不动的趴在坟头儿上,两只贼溜溜的眼睛目不转睛的盯着三耗子,看表情似乎是十分受用,一点儿也没察觉附近来了生人。卜发财此时也不知中了什么邪,对那黄鼠狼比大罗金仙还要尊敬,一个头一个头磕的分外实诚,头破血流也不肯罢休,脸上更是涕泪横流,说话的声音都带着哭腔儿,看起来十分可怜。 黄皮子被三耗子叩拜了半天,似乎觉得还不过瘾,扭头四下张望,一眼看见身后一棵大树,立刻眼珠儿一转,似乎有了什么鬼主意。那东西回头冲三耗子叫了一声,眼睛看向那棵树,把嘴往那边儿一努,卜发财就像得了圣旨一样,立刻站起身来,举步走到大树跟前,双手抱住树干,抬头就往上磕。 这树干跟地面儿可不一样,地面就是再硬,哪怕有几块小石头,磕上去多少也有点儿缓冲,多磕几下也死不了人。树干那可是笔直梆硬的一条,斧子看着都费劲,人脑袋哪儿受得了?三耗子没磕几下,头上顿时血流如注,一条血红的口子如同小孩儿嘴一样,皮肉外翻,而且越来越大,看的人触目惊心。可尽管如此,卜发财就跟没事儿人一样,似乎也不知道疼,一个劲儿的拿脑袋撞树,把一棵合抱粗的杨树撞得直晃。 牛二柱再也看不下去了,这要再耽误几分钟,三耗子非把自己活生生撞死不可,看那黄皮子的意思,也是不依不饶,非要置卜发财于死地,人又不是铁打的,那里经得起这么折腾,就是撞不死,光流血也得流干了呀。大少恨得牙根儿直痒,暗骂那黄皮子不是东西,这有多大仇,非得把人往死路上逼?难道一个大活人还抵不上你那扁毛儿畜生的命?二柱暗一咬牙,心说老子今天就和你个兔崽子碰一碰,看他娘的是你命硬还是我命硬! 二柱虽然已是义愤填膺,不过他可比三耗子心眼儿多,他也知道黄鼠狼这东西盛行机警,而且诡计多端,除了狐狸之外,比一般的野兽都难对付,眼前这位又多少有了点儿道行,自己真要大喊一声冲上去,说不定解救不了卜发财,自己一条小命儿都得交代到里头。要和这种东西斗,光靠血气之勇还不行,多少还得讲点儿手段! 大少想到此处,偷偷捡了一块拳头大的石头,小心翼翼往那黄鼠狼身边凑活,他打算趁其不备,一石头砸死丫的算了。牛二柱打算得到挺好,可刚一动,黄皮子居然就有了直觉,猛然把头一甩,双目射出两道寒光,直愣愣的看着大少! 第87章 迷人 牛二柱惊出一声冷汗,这要被那畜生发觉了,不但救不了三耗子,自己也得跟着玩儿完,别说去杨柳青请高人,自己一条小命都得扔在这里。得亏大少平时也练过两下子,虽然只是花拳绣腿,脚底下功夫却还拿得出手,在加上人也机灵,当时一个闪身,躲在一棵大树背后,,屏息凝神,连大气儿也不敢出。 要是平时,就算牛二柱躲得再快,今儿个也得吃瘪,也是他命好,黄鼠狼一门心思都在三耗子身上,一心不可二用,对这边儿就没大注意。虽然也听到了些风吹草动,毕竟牛二柱反应得快,也没看出什么来,就更没有理会。这东西虽然比一般的野兽机警,毕竟跟人没法儿比,这林子又大,那点儿道行有限,也不可能洞察一切,它要真有这本事,“草上飞”和三耗子早就吹灯拔蜡了,还用得着在这里装神弄鬼? 牛二柱经此一吓,虽然有惊无险,毕竟骇的不轻,就更不敢造次了。当下连鞋也不敢穿,悄悄脱下鞋袜,弓身猫腰,一点儿一点儿的往前挪。密林里一片寂静,大少强忍住心头的狂跳,小心翼翼,慢慢向黄皮子身边靠去。 大少挪了几步,就再也不敢往前靠了,不管是人还是兽类,天生都有一种自保的意识,就算你把他的双眼蒙上,到了一定距离,对方也会有所察觉。牛二柱怕引起黄皮子的警觉,这才慢慢停住了双脚,再加上这一人一兽已经近在咫尺,大少要把胳膊伸直,都能摸着黄皮子的脑袋,要是暴起发难,这距离也已经足够了。 牛二柱暗中一探头,见那黄皮子还趴在坟头儿上作威作福,目不转睛的看着三耗子自残,满脸的洋洋得意之色,丝毫不把卜发财的性命放在心上。牛二柱心头火起,心说好你个畜生,你这是把三耗子往死路上逼呀,一个堂堂男子汉能让你治住么,爷今天不把你鼻涕泡挤出来就不姓牛! 大少再也按捺不住心中的怒火,大喝一声,一个箭步窜了出来,举起手中的石头就往黄皮子脑袋上砸。这一下真要砸上,这黄鼠狼当场就得脑浆迸裂。可人在盛怒之下,往往就容易出错,牛二柱仔细是仔细,可也忘了一件事儿,千不该万不该,他不该喊那一嗓子,那不等于是给人家报信儿吗?牛二柱这边儿刚一跳出来,黄皮子就有了警觉,这东西也有绝的,当时不躲不闪,只把脖子一扭,两只贼溜溜的眼睛冒着莹绿的微光,死死盯住牛大少。 牛二柱刚开始气势挺足,恨不得一石头把黄皮子砸个粉碎,谁知一看那黄皮子的眼睛,当时就有点儿犯迷糊,别说出手,连石头都再也举不起来。黄皮子那一双眼睛里闪烁不定,贼光跃动之间,仿佛包含着世间万象,世态炎凉,喜怒哀乐一起袭来,牛二柱被那眼中的万千幻象所吸引,不由自主想起自己的身世来,一股莫名的忧伤涌上心头,也不知怎的就觉得万念俱灰,了无生趣,连死的心都有。 黄皮子那双眼睛就像深渊一般,慢慢把牛二柱引向黑暗,大少刚开始只是犯晕,还没有多迷糊,此时却是神情恍惚,连自己的意识都没有了,就像一个被人控制的傀儡一般,举手投足都不由自主,不知所以。 民间自古就有黄皮子一类的畜生能够“迷人”的传说,“迷人”是京津一带的土话,大意和附身差不多,都是时运低、活力弱的人遇到了不干净的东西,言谈举止被那玩意儿控制,半点儿不由自主。只不过附身是鬼魂作祟,“迷人”是畜类捣乱,两者略有不同而已。 畜类“迷人”的方法很多,有的是在人的身边留一件东西,比如一根毛发,一片鳞片之类,不干净的东西以这些东西做为媒介,操纵人的行为,这种“迷人”的手段比较好破解,只要找到那东西,一把火烧掉即可。不过也有特例,黄鼠狼留下的东西就比较麻烦,如果那东西是一根毛,就更难办了,这毛能往人的肉里钻,钻进去就开始吸人的精气,一边吸一边变色,只要那毛由黄转白,最后变成铮亮的银白色,这人也就完了,大罗金仙也没法儿治愈。这种手段的麻烦之处在于,毛发的位置不确定,而且还能转移,你就是发现了,没有一把揪住,再过一会儿,那东西自己就没了,最令人棘手的是,外人一旦接触这根毛发,病人就像被针扎的一样,疼得死去活来,往往病根儿还没除,这人就活活折腾死了。 除此之外,畜仙害人的手段还有“吊粱”、“夜惊”、“随身”、“独语”之类,个个儿都是匪夷所思,让人防不胜防,此段暂时用它不着,以后有涉及之处必然一一说明,翻回头咱再说牛二柱,大少被黄皮子看的全身松软,人就跟睡着了似的,一点儿意识都没有,一举一动都受人家的摆布。那黄皮子制住了大少,虽然有点儿得意,毕竟道行有限,也兼顾不了两人,把嘴一撇,牛二柱也不知怎的就跪在了当场,低头就要叩拜! 大少迷迷糊糊,也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眼见得就要步了三耗子的后尘,忽然听见耳边一声尖叫,凄厉尖细,震得人心头狂跳。牛二柱被这叫声一惊,心里一哆嗦,当时就明白了不少,心说我这是干什么呐,难道我也被黄皮子迷了心窍,要给这畜生当孙子不成? 牛二柱是个极好脸面的人,哪里受得了这种奇耻大辱,当时一股火儿就窜了上来,直气得五内俱焚,本来方才那一声叫就已经把大少惊醒,此时再被怒火一激,牛二柱顿时如同醍醐灌顶,完全明白过来,急忙一挺身,从地上站起来,举起石头就要再下辣手,谁知一抬头,看见那黄皮子此时的模样,顿时惊得目瞪口呆,别说就地雪耻,连动都动不了了! 第88章 应验 那黄皮子本来已经制服了大少,眼看就要得逞,谁知半路忽然一声惊叫破了法门,当时一口邪气顶了回来,撞得五脏六腑一阵翻腾,几乎当场吐出血来! 野仙儿“迷人”并不是什么轻松的事儿,人是万物之灵,随意残害可是要遭天谴的,所以除非你招惹了它们,这些生灵也不会轻易出手作恶。别的不说,单说这“迷人”的能力,一般的畜类可没有,也就“红、黄、白、柳、灰”能够参透,而且本身还得有点儿道行,普通的红狐狸、灰耗子可没这本事,要不现在养狐狸的专业户儿早就绝种了。 即使这些畜类有了些灵异,轻易也不敢施展这种手段,除了有违天和之外,也惧怕其中的风险。野仙儿打算“迷人”首先要看这人的气运,大富大贵的人它可惹不起,自古相传,帝王将相都是降世临凡的星宿,天生就带着仙气儿,有道是“圣天子百灵护佑”,别说招惹,离近一点儿都会折多少年的道行,《封神榜》里比干一把火烧了妲己的老巢,诸位妲己可是九尾狐附身,那可是洪荒大妖,一般的仙家都惹不起,后来有人还说九尾狐朝歌城破之时并没有死,而是辗转去了日本,成了扶桑数一数二的大妖,连天皇惧他几分,可就是这么牛逼的玩意儿,被比干灭了满门也不敢找他的麻烦,最后还是借纣王之手报了大仇,由此看来,此种说法并不是空穴来风。 帝王将相暂且不提,就是普通的老百姓,时运旺的他也不敢造次,得找那天生命格下贱,或者这几年走霉运的,这次有可能成功。施法的时候,野仙儿靠的就是一股子邪气,得天天子时对着那人吹邪风,慢慢的邪气入骨,野仙儿的邪气和被害人体内的邪气相连,这事儿才算成功,这也就是中医里所说的内邪和外邪,只不过中医里的说法包含广泛,连风湿、热毒之类使人致病的自然环境都囊括在内,并不单指邪气而已,这就是上古时代医巫不分家的由来,内邪外邪有了,再经过七七四十九天,野仙才能操纵人的行为,这时被害人虽然还有自己的意识,却被牢牢的压制住,成了任人摆布的棋子。 野仙儿将人迷惑之后,只要一施法,必然先将自己体内的邪气和被害人的邪气连通,这样才能控制人的行为,可这个时候一人一兽气息相通,如果受控制的人类受伤或者突然惊醒,野仙儿就会被邪气反噬,轻则七窍流血,道行大几减,重则就会走火入魔,万劫不复,这也就是牛二柱突然清醒之后,黄皮子口鼻窜血的原因。好在黄皮子用的不是正经“迷人”的手段,而是一种类似于障眼法的微末手段,用各种幻想混淆受害者的视听,进而影响他的情绪,使对方不由自主按照自己的意识行事,虽然也用到了一些本身的邪气,但却只用来迷惑牛二柱,并没有与他的气运相通,所以即使受伤,也只是五脏翻腾了一阵,否则早就邪气攻心,绝气身亡了。 这里顺带提一句,正经的“迷人”手段虽然繁琐,但被害人被陷极深,轻易清醒不了,只有黄皮子刚才所用的邪术虽然简单易行,但极易破解,只要四周有什么响动,或者稍有差错,对方就会惊醒,它反而会因此元气受损。尽管如此,方才牛二柱突然惊醒前听得那一声尖叫可不是来自外界,而是这黄皮子自己喊出来的。“迷人”必须窥探受害者的心境,黄皮子再将牛二柱控制住之后,继续深入他的内心,冷不丁就发现一些惊世骇俗的实情,这些事儿别说它这种道行浅薄的畜生经受不了,就是成名多年的魔头也担待不住,震惊之下,这才一声惊叫,破了邪法,连带着自己也受伤不轻。 黄皮子一声尖叫不但解救了牛二柱,三耗子也有点明白过味来,当时嘴里咦了一声,双腿一软,当场晕倒。黄皮子见两人同时清醒,自己又受了伤,知道再留下去绝对没自己的好儿,当时强忍住伤痛,身子一扭,掉头就跑。 牛二柱被这畜生愚弄了半天,早已怒火中烧,哪里肯轻易放她走,脚下加紧,一溜烟儿的追了上去。大少虽然脚程快,毕竟比不了黄皮子瘦小灵活,再加上三耗子一头晕倒,自己追的太紧,怕又中了调虎离山之计,只好半途停住脚步,那黄皮子一溜小跑儿,转眼就要钻进草丛,大少心头火气,实在控制不住,把石头一举,恶狠狠扔了过去。 你还别说,大少虽然当时还没练过暗器功夫,手底下还真有点儿准儿,这一块石头不偏不倚,正好砸在黄皮子的嘴上,这要是大一点儿的畜类,这一下也不能把它怎么着,可这黄鼠狼毕竟体型太小,这只虽然有了灵异,比一般的黄皮子大了几圈儿,可充其量就跟土狗差不多,当时就砸的惨叫一声,晕头转向的在原地转了几圈儿,嘴角边裂开一条口子,鲜血直流,勉强支撑着钻进草丛,转眼消失不见。 牛二柱见黄皮子逃之夭夭,也没有去追,返回身查看卜发财的伤势。这三耗子虽然血流满面,不过都是些皮肉伤,虽然伤口极大,所幸没伤及骨骼。马凤山虽然为人奸猾,但心思却极为缜密,临行之时给了两人几包金疮药,此时就派上了大用场。 牛二柱小心翼翼将药上好,等了一阵,见三耗子不再流血,这才放了点儿心。卜发财这伤虽然不重,可毕竟是血太多,尽管上了药,却依旧昏迷不醒,脸色苍白,看着有点儿触目惊心。牛二柱将他安顿好,略微歇了一阵儿,心里就开始发愁,这密林之中处处透着诡异,断然不是久留之地,三耗子又昏迷不醒,行动不便,必须先把他弄醒,否则夜长梦多,恐怕以后还要出事儿! 第89章 怪鱼 牛二柱见三耗子昏迷不醒,一点儿也没有醒过来的意思,心里可就开始犯愁了。俩人在这林子里呆的时间可不短,卜发财追那匹怪马时就已经时近中午,耽搁了半天,那日头就跟被箭打的一样,一个劲儿往西边儿滚,这要再迟一会儿,太阳一下山,也不用黄皮子回来寻仇,随便儿出来一只山猫野兽,就够这哥儿俩喝一壶,为今之计,还是先把卜发财弄醒,赶紧出了这片林子再说。 这事儿说起来容易,做起来却比什么都难。牛二柱也不是大夫,他哪儿知道怎么把三耗子弄醒?大少急得直搓手,有心弄点儿凉水把他浇醒,仔细一想又没敢,卜发财被黄皮子迷惑,本身已经中了邪气,又流了那么多血,要是被冷水一浇,说不定就会留下什么病根儿,这人的一辈子也就算交代了,要想把他弄醒,还得想个稳妥的方法。 牛二柱琢磨了半天,忽然眼珠儿一亮,有了主意。俩人自从出城吃了几口干粮,这一大半天水米都没打牙,三耗子昏迷不醒,多半也有饿的原因,这时候要有两口吃的,卜发财对付几口,补补元气,顺顺肠胃,上下一通畅,没准儿就能醒过来,大少想到此处,立刻把三耗子背起来,硬挺着把他弄到自己那匹马旁边,伸手就往马背上的行囊里掏。 临走之时,除了包袱里的干粮,两人还在酒席上偷了一些酱肉、果品,留着路上解闷儿。这也不怪俩人儿贪心,穷人家的孩子每天连糠咽菜都吃不饱,见了一桌子好酒好菜,哪有不动心的?再说,两个孩子也吃不了多少,这些大部分都是留给爹妈兄弟吃的。大少在行囊里掏了半天,就拿出一颗花生米来,还是发了霉的,半点儿吃不进嘴。二柱心里也纳闷儿,临走的时候拿了那么多东西,如今都到哪儿去了,莫非被黄皮子偷吃了? 二柱把行囊翻了个底儿朝上,这才发现了一个窟窿,原来这行囊不知什么时候被树枝挂了一个眼儿,好东西全都掉到了地上。大少暗叫倒霉,这才是雪上加霜,如今连这点儿指望都没了,这不是把人往绝路上逼么。 这要是别人,早就没辙了,可牛二柱十几岁就在街面儿上混,虽然还算是个孩子,却比富贵人家里二三十岁的少爷羔子还要成熟,遇事儿鬼点子也多,蹲那儿发了一会儿呆,忽然满脸带笑,心里埋怨自己死心眼儿,带的东西没了,自己不会从林子里找么,这么大一片树林,哪能没有野菜野果啥的,弄回来煮一锅汤,不也能顶一阵子么?再说带的那些大鱼大肉虽然好吃,可卜发财昏的跟死猪似的,嘴更是张不开,你叫他怎么吃?还不如弄点儿菜汤什么的实惠。 牛二柱倒是个痛快人,当时捋胳膊就要去找野菜,回头一想也不行,万一黄皮子半道儿折回来,卜发财不就成了砧板上的鱼肉?到时候叫屈都没地方儿叫去!要说牛二柱鬼主意也多,他把那马的缰绳解下来,一头儿拴到三耗子腿上,一头绑到自己胳膊上,这样卜发财要是有什么动静儿,自己肯定能知道。尽管如此,大少爷没敢往远走,也就在周围十几米之内转圈儿,尽量在草丛里找一些野菜、蘑菇之类的东西。 也算这俩人命好,二柱来回也就用了半个钟头,就在草丛里采了不少蘑菇,附近还有条河,这河也怪,水流湍急,河面上墨绿墨绿的,看似极深,这林子里草木茂密,可河岸四周却寸草不生。旧天津人水性都好,大少卷卷裤腿儿裤腿儿下水,不大一会儿工夫便摸上来两条鱼,个个儿活蹦乱跳,打眼一看就有两斤左右,而且长得有点儿稀奇,全身鱼鳞银光闪闪,就跟真金白银一样,晃得人眼花。牛二柱欣喜若狂,有了荤腥,三耗子的营养也就够了,到时候弄个蘑菇鲜鱼汤,说不定灌下几口去,当时就能明白过来。 大少提着鱼就往岸上走,没走几步,隐隐就听见极悲切的哭声,这声音不远不近,好像就在身边儿一样。大少猛一哆嗦,当时几乎就松手,这动静儿太渗人啦,听着就像在耳边儿似的,就跟大半夜有人在你耳朵根儿底下吹气儿一样。牛二柱四外一看,啥也没有,也怀疑自己是听错了,没想到刚一迈腿,那动静儿又出来了。 牛二柱风里浪里也算是闯荡过,别看那时候都没怎么怕过,今儿个一听这声音,却觉得骨头缝儿里冒凉气儿,全身出虚汗,当时身子一歪,眼看就要栽倒在水里。也是大少刚被黄皮子折腾过,也算有点儿经验,知道这时候最要紧的就是心里别慌,只要自己把持得住,那些歪门邪道儿也就无机可乘,当时把心一横,暗中咬了舌头一下。 人的形体之中,不管是五脏六腑还是四肢百骸,据说最敏感的就是舌头,你要能狠下心来使劲咬一下,当时就能体会这种感觉。牛二柱就觉得一股巨痛直冲脑海,立刻清醒了不少。。大少不敢迟疑,迈步就往岸上跑,说来也怪,上了岸,别说哭声,就是那种恐怖至极的感觉也消失无踪,大少暗松一口气,一回头,又差点儿趴到地上。 只见方才还风平浪静的河面上突然起了一层愁云惨雾,平地里浪头足有一米来高,往牛二柱身上就拍,雾中仿佛还隐隐有一条大鱼的身影,像是急于追上大少,可就是不敢往岸上跑,牛二柱见此异状,那里还敢多呆,鞋也没顾上穿,扭头就跑。 人有失算马有漏蹄,情绪激动的时候儿,再仔细的人都容易出错儿,大少光顾着高兴,可就没顾得上好好端详端详这两条鱼,天下生灵,就数江河湖海里的水族种类繁多,别说那时候儿,就是现在,人类所知道的也不过万分之一,别说大江大海,就是你自家门前的小河沟儿,也保不齐有什么没见过的东西。牛二柱摸上来的这两条鱼可不是什么普通的鲜鱼,乃是有点儿来历的东西,今天哥儿俩把它们吃了,非但没惹什么灾祸,反而因祸得福,躲过了一劫,可日后就没这么走运了,只因为一时嘴馋,后文中惹下了天大麻烦。 牛二柱跑了几步,回头看没有什么东西追上来,这才放心,他可没想别的,还以为是黄皮子弄得玄虚,要拉自己下水,暗自庆幸之余,又想到三耗子,心中一惊,三步并作两步跑到那匹马跟前,低头一看,卜发财躺的比猪都老实,这才把心放下。 大少可没敢立刻煮汤,他先拿出几块蘑菇喂马,看着马把东西吃完,又等了一会儿,实在没事儿,这才把喂马的皮桶洗干净,到别处寻了点水和木柴,草草把鱼收拾了,和蘑菇一股脑的放到桶里。 牛二柱原以为缺油少盐,这东西不定多难吃,只不过是勉强填饱肚子而已,谁知道水刚一开,锅里就飘出一股浓郁的香味儿,这味儿往鼻子里一送,当时口水就下来了,大少吸了一口气,竟有点儿飘飘然,二柱心里疑惑,这到底是什么鱼,怎么香的这么邪行? 别说牛二柱,这味儿一散,飘到卜发财面前,原本还昏迷不醒的病人鼻子里扇动了几下,居然身子一挺,当时就坐了起来,二柱吓了一大跳,三耗子醒了虽然是件好事儿,可他看着这哥们儿可有点儿不对劲儿。 只见卜发财脸色惨白,双目直冒绿光,两眼直勾勾看着那锅汤,神情呆滞,和乍了尸的死人没有什么两样! 第90章 问路 这事儿说起来跟笑话一样,一个要死要活的病人,被鱼汤味儿一熏,据然当时就坐了起来搁谁谁也不信,不过你也别较真儿,当时就是这么个情景,三耗子扑棱一下子坐起来,二话不说,直奔那锅鱼汤。 木柴烧的正旺,皮桶里热气蒸腾,水花儿翻滚,开得正欢。这时候别说喝汤,你就是稍微靠近一点儿都觉得浑身燥热。三耗子却全然不顾,到了锅边儿,也不用家伙,伸手就捞,牛二柱惊叫一声,心说这兄弟是饿傻了还是怎么着,这滚开的锅里能下手吗,你不是干等着挨烫么?正要伸手阻止,谁知三耗子就跟没事人儿一样,稳稳当当捞出一块白嫩嫩的鱼肉,张嘴就往嘴里填。 大少见卜发财醒的突然,也吓得不轻,刚开始还以为他这是诈尸,后来仔细一想又觉得不对,诈尸指的是死人被一口活气儿所冲,短暂复活的现象,三耗子虽然伤得不轻,却根本没有咽气,哪来的诈尸一说。大少百思不得其解,看卜发财举止怪异,刚开始还存着戒心,谁知这家伙啥都不管,一睁眼就知道吃,双手流星赶月般的把鱼肉往嘴里送,口内涎水横流,嘴皮子吧唧的山响,吃的那叫一个有滋有味儿。牛二柱虽然比他仔细点儿,也是个半大孩子,先被鱼汤味儿勾起了馋虫,后来又看别人吃的不亦乐乎,哪里还顾得了别的,当时一撸袖子,也加入了战团。 牛二柱虽然也馋得不轻,但他比三耗子可秀气的多,找了一根树棍当筷子,挑起一块鱼肉,吹了半天,往嘴里一送,当时就惊呆了。乖乖,这是什么鱼?怎么这么好吃?鱼肉爽滑,还挺有咬劲儿,用牙一咬,鲜香四溢,汁水一流出来,满嘴都是香的。大少就吃了这么一口,当时就绷不住劲儿了,立马又挑起一块,吹也不吹,就扔进嘴里。 牛二柱吃的有点儿急,鱼肉刚一进嘴就后悔了,汤水滚烫,这一下肯定烫得不轻,谁知肉一进嘴,竟是不温不火,刚刚合适,大少心里疑惑,伸手试着往皮桶里一探,锅里的水虽然滚开,手伸进去却是半点儿感觉没有,就跟温水一样。牛二柱大惑不解,回想起捉鱼时的情景,这才知道这鱼非比寻常,说不定就是什么可遇不可求的宝贝,当下再不迟疑,和三耗子一左一右,围着皮桶就开造了。 两人狼吞虎咽,一个比一个贪吃,转眼间就把两条鱼吃得一干二净,连鱼骨头都没剩下几根。那锅鱼汤实在喝不下,便好歹晾了晾,端过去喂马。两匹马跑了半天,见了这汤就跟琼浆玉液一样,不停口的吞咽,转眼喝得一滴不剩。 诸位可能有疑问,马都是吃草的,鱼汤一类的荤腥怎么吃得下去,这您可就不懂了。咱们家里养的马、羊、兔子之类的家畜,其实都是杂食动物,尤其是羊,几乎什么都吃,你就是给它一张纸,它也嚼的津津有味,除了不能吃的,几乎什么都能咬两口。至于马,此类传闻较少,但明末张献忠造反,为了提高马的战斗力,用战场上的死人血肉喂马,说是马吃了这东西血热,更能冲锋陷阵,至于这是不是真的,年代久远,也无从考证了。 两匹马喝了鱼汤,立刻生龙活虎,比平常分外精神。就连三耗子一个失血过多的病人,立刻也精神百倍,脸上的气色越来越红润,转眼就跟没事人儿一样。牛二柱虽然吃的少,可也觉得一股暖意从肚腹里涌上来,浑身骨头节儿嘎巴嘎巴直响,要多舒服就有多舒服。二人吃饱喝足,一股倦意袭上心头,可又不敢在这里熟睡,只好躺在草地上,摸着圆滚滚的肚皮歇息。 牛二柱询问三耗子为何给黄皮子下跪,卜发财却一脸茫然,说他啥也不知道,就记得看见那匹怪马要跑,当时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儿,心里突然觉得十分可惜,脑子里没有别的念头,就是把马追上,回去换钱。至于牛二柱在后面如何追他、喊他,那是一概不知。后来追着追着,不但那匹马没了,就连来时的路也找不到了,只好策马在林子里瞎溜达。 走来走去,猛然碰上自己家的街坊,说他家里人一个不剩,全都死了。卜发财也没有一点儿怀疑,当时就哭得昏天黑地,那人还说要带三耗子上坟,卜发财跟那人走了不远,就发现一个坟头儿,上面还有墓碑,写着爹娘、祖父母的名字,按理这要是个明白人,就应该瞧出点儿什么来了,当时实行的都是土葬,这玩意儿规矩最多,再穷的人家也不会公公、婆婆、儿子、儿媳妇埋到一个墓里,那就成了笑柄了,连带着后代子孙都抬不起头来。阴宅、阳宅一理,一大家子不论男女老少,睡一个被窝儿,那还像什么话? 可惜三耗子此时已经没有了最起码的理智,一见这坟头儿,当时就悲从中来,跪下就哭,哭来哭去还不过瘾,又趴在地上磕头,一不磕就觉得心口儿疼,外带着对不起祖宗。一来二去,后来的事儿就不知道了,直到被鱼汤的味儿熏醒,这才发现牛二柱就在身边儿。 俩人说话的时候儿,日头就已经偏西了,密林内枝叶茂密,光线更暗,看人都有点儿昏昏沉沉的样子。大少一骨碌爬起来,心说这可不行,三耗子方才果然就是被黄皮子迷惑住了,如今那黄鼠狼虽然受伤,可也不是什么大毛病,说不准一会儿就会返回来,此地草木茂盛,狼虫虎豹必然不少,如果在这里过夜,那可真是凶多吉少了。 牛二柱把自己的意思一说,三耗子也觉得有些后怕,他虽然受了点儿伤,自从吃了那不知什么灵丹妙药的鱼汤,又歇了一阵儿,早就恢复得差不多,哥儿俩商量了一阵儿,这林子虽然茂密,可也总有到头儿的时候儿,先不管他东南西北,认准一个方向走下去,肯定也能出去,只要出了这片树林,往后啥事儿都好说了。 俩人打定主意,收拾收拾东西,翻身上马,三耗子打头,牛二柱殿后,顺着林间小道就跑下去了,原以为顶多一两个钟头就能看见林子的边儿,谁知跑了半天,周围还是草木狼林,树木半点儿不见稀少,反而越来越幽静浓密,抬眼一看,除了树啥也看不见。俩人心里可就有点儿着急了,这要再过俩钟头,天可就全黑了,到时候就是找到了路径,八成儿也出不去了,哥儿俩个二百来斤说不定都得成了野兽的口中食。 俩人正在着急,三耗子却不知何时变得眼尖,一眼看见路边儿有一个老头儿,在哪儿蹲着抽烟,这老头儿可够老的,脸上皱纹堆垒,满脸胡子茬儿白中带黄,怎么看怎么别扭,头戴着一个大斗笠,遮住了半张脸,对迎面而来的两个人充耳不闻。 三耗子一看就乐了,这不是想睡觉有人送枕头么,老头儿这么晚了还在林子里呆着,肯定是本地人,说不定家就在附近,跟人家说几句好话,在他家里咪一宿,不比什么都强?就是老头儿不肯,跟他打听打听道儿不也是好的么,卜发财想到此处,满脸带笑,冲老头儿一抱拳道:“大爷,您老吉祥,跟您打听个道儿,附近有没有什么人家儿能让我们哥儿俩住一宿哇,我们是迷了路的客商,到时候可定少不了店钱!” 牛二柱也看见了这个老头儿,他可没成想三耗子嘴这么快,上去就问。大少一听卜发财这几句话,当时心都凉了,他想起了张小半仙那句话——“迷路莫问”! 第91章 鬼庙 牛二柱心有余悸,刚要把三耗子拦住,谁知三耗子平常虽然说话默默唧唧,放个屁都要酝酿三天,今天却比谁都痛快,一张嘴这话就溜出去了。大少虽然心里不痛快,可这也是命运使然,该着的事儿谁也避免不了,再说卜发财一个半大小伙子把话都说出去了,你也不能捂他的嘴,只好沉默不语,把头一低,暗中观察那老头儿的一举一动。 老头儿也不说话,一个劲儿的抽他的眼袋,这人头低的几乎垂到胸前,天色又暗,实在看不清面貌,只是嘴角上有丝丝血迹,似乎已经受了伤。 卜发财等了半天,见那老人不说话,还以为上了岁数的人耳朵背,没有听见,正要开口再问,那老头忽然动了动,把烟袋锅往左边儿一指,还是半句话没有。三耗子有点火大,你说句话又能怎么地,怎么跟个哑巴似的。卜发财有心发火,回头一想,人家这么大年纪,自己跟一个埋到脖子上的人治什么气,那不显着咱太没气量吗?三耗子毕竟骨子里不是那蛮不讲理的人,冲老头抱了抱拳,道声打扰,把马头一拨,和牛二柱一起,顺着他指明的方向就跑下去了。 两人别过老头儿,顺着那条道儿跑了一阵,满以为一会儿就能出去,谁知这条道越走越难走,两边儿枝丫横生,过个人都费劲。三耗子还没觉出什么,大少却是越走越慢,满心的狐疑。就算没有张小半仙那句话,他也觉得这事儿有点儿不对头,可想来想去,就是找不出破绽,眼见得越走越深,天也越来越黑,这回连卜发财都有点儿化魂儿了,一边躲避着路旁的树枝,一边嘴里嘀嘀咕咕:“这老头指的是什么道儿,他一个孤老头子在林子里瞎转悠,莫不是个疯子?” 三耗子一句话提醒了牛二柱,大少如梦初醒,把肠子都悔青了,恨不得当时给自己两个嘴巴。那老头绝对不是个正常人,就算他家就在附近,这黄昏时分正是野兽出没的时候,一不小心就有可能被吃肉的兽类撞上,普通人哪敢在这里出门,再说那老家伙跟假三耗子一样自始至终都没说过一句话,陌生人见面,哪有那么沉稳的? 大少想到此处,心里立刻一翻腾,更多疑点涌上心头,那老头虽然从一开始就举着个烟袋,没事儿就装模作样抽两口,可那烟袋锅子就没冒过烟儿,最让人毛骨悚然的是他嘴角的伤口,牛二柱记得清清楚楚,自己把黄皮子赶走的时候给了它一下,把黄皮子嘴角打破,现在回想起来,那伤口和老头受伤的部位分毫不差! 牛二柱心里顿时凉了个透,这事儿没跑,肯定还是那黄皮子捣的鬼,前面不定还有什么意想不到的凶险。大少一想到这儿,哪里还敢怠慢,伸手就去抓三耗子,嘴里喊道:“兄弟,这事儿不对,咱可不能往前走了!” 大少原想一把将三耗子拉住,找出路的事儿先不急,避过前面的凶险再说。谁知那马走快了几步,二柱一把没抓着,三耗子嘴里嘀嘀咕咕,也没听清他说什么,刚把头一回,问了句:“二哥,你说啥?”话音还没落,忽然就听见轰隆一声,天塌地陷,也不知触到了什么机关,卜发财连人带马往下一沉,连声儿都没叫出来,就整个儿陷进去了。 事出突然,牛二柱吓得一激灵,身下那匹马也暴跳嚎叫,几乎当场就惊了,差点儿也把大少带下去。牛二柱死死勒住缰绳,好容易把马安抚住,下来再看卜发财,原来前面儿是个陷阱,大概是猎人们用来猎取猛兽的,也不知挖了多长时间,一直也没用上,谁知三耗子今天就赶上了。 牛二柱把情况看清,心里也就叫上苦了,他虽然自幼在城中长大,却是个不折不扣的野孩子,猎人们捕猎的手段也知道一点儿,这陷阱专门用来捕获大型野兽,为了防止野兽蹦出来伤人,陷阱挖的足有几丈深,别说是人,老虎也出不来,陷阱地下一般还插着竹子,个个儿销的比钢刀还要锋利,不管是人还是兽,进去就是个半死,卜发财掉进这里边儿,那还有个好儿?说不定现在就成了刺猬,连气儿都没有了。 牛二柱心里虽然知道三耗子准好不了,可也不能就这么撒手不管,试探着叫了两声,听见卜发财在里面哼哼唧唧,多少放了点儿心,这时候天已经黑透了,密林中更加昏暗,牛二柱捡了一根木棍,用火柴点着,也巧了,正好是一根松木棍,木棍上松脂极多,用火一点,火苗腾的一下就起来了,用来当简易火把最合适不过。 大少用火光一照,心里顿时就轻松了不少,那陷阱虽然也插着竹片儿,可年深日久,早就腐朽了,别说伤人,拿手一碰就碎。卜发财掉下去的时候骑着马,用马背垫了一下就更没事儿了,饶是如此,三耗子摔得也不轻,在陷阱里吭哧瘪肚,半天也爬不起来。 牛二柱虽然心里着急,可也知道三耗子这一下摔得够呛,也就没催他,让他在里面缓了好一阵儿,这才和他商量出去的办法,这事儿说起来简单,可干起来却是极不容易,您想啊,连山猫野兽进去都没辙,卜发财一个十几岁的少年怎么出的来?俩人一上一下,对着发了一会儿呆,牛二柱眼睛一亮,办法就来了。 前面咱们说过,三耗子拴马的绳子极长,牛二柱就是靠它才发现了被黄皮子困住的卜发财,如今这东西就又派上用场了,大少把绳子顺下去试了试,多少还差那么一点,万般无奈,又把裤腰带接下来连在一块儿,这才到了底儿。大少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总算把三耗子弄了上来,卜发财一爬上来立刻喘的跟没了气儿似的,二人躺倒在地上歇了半天,这才缓过劲儿来。 接下来就是那匹马,这回可费了事了,三耗子充气量也就七八十斤,这马膘肥体壮,少说也有二百多斤,又和人不一样,不知道抓住绳子,轻易可弄不上来,二人磨迹了半天,还得让三耗子再下去,把马拴好,牛二柱和另外一匹马共同发力,才算把马弄了上来,总之光在这儿就鼓捣了好大一会儿,等人和马都出来了,这天儿也就到了深夜。 牛二柱和三耗子可不敢在这儿多待,这是什么地方?哪怕多留一会儿就不定会出什么事儿,还是尽早出去为妙。俩人想的挺好,可大白天的都迷了路,这深更半夜的要想出去,那不跟天方夜谭似的么。两人骑着马在林子里瞎撞,晃悠了半天,也没找到能正经歇脚的地方。 夜越来越深,转眼已经昏天黑地,林子里夜鸟低鸣,怪声齐出,满眼绿光闪烁,也不知道是鬼火还是什么兽类的眼睛,别说三耗子就连一向胆大心细的牛二柱也是心惊胆战,从里到外冒凉气儿。 从中午到现在,俩人就喝了一点儿鱼汤,如今是又累又饿,心里害怕得要命,还不敢随便歇息,这就是俩个人有伴儿,要换卜发财一个人,不用别的,光吓就能吓死。正在困乏不堪之际,三耗子左右环顾,忽然眼睛一亮,指着前面不远处喊道:“二哥,咱们有救了,你看前面那影影眧眧的,别是个山神庙吧!” 牛二柱一听“庙”这个字儿,心里就一哆嗦,心说怕啥来啥,张小半仙说的四句话里可就差这一句了,这回自己可得拿定主意,说什么也不能进去。 大少一把将三耗子拦住,正要劝他不可造次,忽然天上突如其来的一个炸雷,转眼阴云密布,没多大的功夫,雨点儿霹雳啪啦的落了下来,这雨可就下起来了! 牛二柱叫苦不迭,一抖搂手,心说完了,这回不进去也得进去了! 第92章 庙鬼 牛二柱还是有点儿不甘心,这要真进去了,那张小半仙的话可就一句不落全都应验了。不用问,这庙里肯定处处藏着凶险,一进去就是九死一生,人哪有明知前头有火坑,还上赶着往里跳的?大少回头和三耗子打了一声招呼,他的意思是先找一棵大树,在下面避避雨,林子里枝叶繁茂,雨点儿落到地上,早就所剩无尽,也不至于把人淋湿了。依着三耗子往常的脾气,肯定是不乐意,不过这小子接连倒了几回霉,心里也有点儿犯怵,就没敢多说话。 两人注意是倒是打得不错,先在树底下眯一会儿,等雨停了再走,谁知这雨一下起来就没完,而且越来越大,到最后天地之间就连成了一条线儿,连个树儿都分不开了。牛二柱和三耗子刚在树底下蹲了不到三分钟,浑身上下就浇了一个透心儿凉。三耗子本来身子骨儿就弱,有被黄皮子折腾了小半天儿,实在有点儿吃不住劲儿,抱着个肩膀,哆里哆嗦的道:“诶呀我说二哥,咱这么下去可不是个事儿,没等有什么东西害咱们,咱自己就能把自己闹病喽,总在这里挨浇可不成,依我看,咱还是到庙里避一会儿雨,咱们俩大活人还能怕那些邪魔外道儿?大不了轮班儿守夜,我就不信眼睁睁的还能闹鬼儿!” 牛二柱一想也对,有道是“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两个大活人还整能叫尿给憋死?别的不说,但看三耗子这副身板儿,也不用等多久,再在雨地里挨一会儿浇,那肯定是发烧感冒没跑儿,自己一个人都够呛,再带一个病人那不就是干等着死么,事到如今,也只能先顾眼前,把这场雨躲过去再说! 二人打马往庙里赶,正所谓“望山跑死马”,那庙看着离得挺近,可正要往跟前儿走,却死活儿到不了眼前。哥儿俩累的上气不接下气,还容易到了跟前儿,牛二柱抬眼一打量这破庙,心里就是一激灵。 这庙也太破了,匾额早就烂成了木头片子,零零碎碎的扔到一边儿,占地极小,也就一间半平房那么大,四周断壁残垣,房顶上连瓦都没了,墙壁上更是东一个窟窿,西一个缝子,比露天地儿也强不了多少。正堂里黑咕隆咚,啥也看不见,还没进去,就觉得一股冷风直往肉里钻,怎么看怎么渗人。 三耗子记吃不记打,抬腿就往里走,牛二柱急忙把他一把拉住,埋怨这小子莽撞之余,多少也佩服他的贼胆儿不小,其实他哪儿知道,卜发财这是让雨给浇毛了,换做平时,给他两个胆儿也不敢打头阵。 牛二柱咳嗽了一声,冲里边儿一抱拳,朗声道:“庙里的爷们儿听着,我和三兄弟路过宝地,被大雨所阻,没地方落脚,借宝刹暂避一时,绝不毁坏庙里的东西,有鲁莽之处还请海涵!” 三耗子差点儿没笑出来,这里边儿黢黑,半天都没个动静儿,能有人么,你这不是多此一举吗?其实他可是想错了,牛二柱虽然比他只大一两岁,可常年在码头上混,规矩讲究比他可知道得多,旧社会最忌讳神神叨叨的东西,出门儿要看黄历,祭路神,走水路要祭水神,就连杀只鸡还得挑日子,这走夜道儿哪有不论规矩的?一般上点儿岁数的人都知道,你要是迷了路,尤其在荒山野岭,撞见道观、寺庙一类的东西可千万不能进去,这里边儿不定藏着什么东西!实在万不得已,事先就要知会一声儿,免得撞见什么不该撞见的东西,两下都不方便,换句话说,大少这几句话可不是说给人听的。 牛二柱连喊三遍,庙里边儿是全无动静,大少心里一沉,暗道这事儿可不妙,一般喊完这几句话,荒废已久的院子里都得有点儿响动,不是平地里刮一阵邪风,就是大门无缘无故的开合几下,虽然看着吓人,可你要就此进去,十有八九都嘛事儿没有,迷信的说法那是里面的阴邪听见了,给阳人让地方,实际上说不准就是什么野兽跑出去了。可里边儿要是没任何反应,那你就要小心了,不是里面什么都没有,就是那动物存心要害人。像这种鸟不拉屎的地方,这庙又残损不全,不知荒废了多少年,八成就是后者。 尽管如此,可又不能在外边儿干耗着,你喊都喊了,里边要真有什么东西,可就记住你的声音了,你真要过门不入,它就会以为你在戏耍它,这事儿就更麻烦了,走遍天涯海角也得跟着你。牛二柱左右为难,三耗子又逼的紧,无奈之下,也只好硬着头皮进去。 进可是进去,那也不能推门就往里闯,那十有八九要倒霉。牛二柱抬步走到门前,伸手在门上轻轻敲了三下,又等了一会儿,这才伸手推门。 原以为这常年废弃的木门不知道有多难开,谁知刚一使劲儿,哗啦一下,连门带门框全都散了。 牛二柱一咧嘴,得,这回倒省事了。俩人一进庙门,心里都有点后悔,这屋里湿气太重了,潮气夹杂着灰尘的味道扑面而来,几乎让人喘不过气儿来。不但如此,庙里白骨累累,胡乱的堆散在四周,也不知道是人骨还是兽骨,最倒霉的是屋里还漏雨,比外边儿也小不了多少,四边墙壁上窟窿连着窟窿,冷风往里一灌,比在外边儿还难受。 俩人虽然后悔,可今来都进来了,也就没必要计较这些了。哥儿俩找了一个背风的地方,四处找了一点儿干燥的木柴,生了一堆火。火苗子一起来,庙里顿时亮堂了许多,俩人围着烤火,也没有方才那么难受了,人这东西也奇怪,甭管四周环境多么险恶,境遇多么诡异,只要有一堆火,当时就能轻松不少,哥儿俩说着闲话,又拿出干粮来啃了几口,当时就有点儿犯困。 牛二柱知道在这种地方绝对不能睡着,便一边和三耗子拉家常,一边四处打量庙里的摆设分散注意力。屋里虽然桌椅香案一应俱全,但早已腐朽不堪,主神位上供着一位神祗,虎头人身,狰狞中带着几分威严,倒也不十分吓人,就是神像残缺不全,看着有一点唏嘘。 牛二柱心里暗叹,这神仙和人一样,只要没混好,境况都好不到哪儿去。大少从小到大受了无数白眼,又是穷极无聊,渐渐就有了同病相怜的感觉,站起身来,把供桌上的残香点燃,低头拜了几拜,心里暗暗祷告:“尊神在上,小人路过此地,被妖邪欺凌,如今苦不堪言,神灵若有应验,保佑我们哥儿俩得脱此难,日后混好了,必然重修庙宇,再塑金身!‘ 说来也怪,牛二柱刚刚拜祭完毕,庙里忽然起了一阵风,这风虽然起的怪异,但风中有一股馨香,和黄皮子的邪风不可同日而语。那风刮了一阵,忽然斜着往右刮过去,牛二柱被风这么一领,眼光也往那里一撇,顿时如同冷水浇头,半天说不出话来。 神像两侧各站着一排小鬼,右边第一个雕像尖嘴猴腮,一嘴獠牙,两只耳朵又尖又长,在脑袋上直愣着,背上还带着两只五彩斑斓的肉翼,正是密林中曾经暗算自己的假三耗子! 第93章 寒夜 牛二柱这一惊非同小可,当时啊的一嗓子就叫出了声来,别说困意,连半边儿身子都凉了。三耗子正在火堆旁闷坐,一个劲儿的冲盹儿,眼看就睡着了,让大少这一喊惊得一下子蹦了起来,慌慌张张摸了一根木棍,嘴里颤巍巍地问:“二哥,你……你这这时看见什么了,莫非这屋里有鬼?” 牛二柱只觉得全身冰凉,连嘴都木了,哆嗦了半天终于缓过这口气儿来,深吸一口气,强作镇静道:’三兄弟,我也不知道这是啥玩意儿,不过依我看,咱还是出去的好,就算被雨淋个透心儿凉,也比在这儿担惊受怕强!” 卜发财不知所以,非要问个底儿掉。大少也知道他这脾气,是个不见棺材不落泪的主儿,只好把前后经历说了一遍,三耗子这胆儿还不如牛二柱,当时腿就哆嗦上了,说话都不利索了,嘴里支支吾吾憋了半天,也没说出句整话来,只听见”快走,快走”的说个不住。 俩人哪儿还有心思烤火,收拾收拾东西就奔庙门,刚走到门槛处,俩人就都咧了嘴了,原本三耗子想把马牵进庙里来,牛二柱多了个心眼儿,怕一旦有事儿把马丢在庙里,就没同意,在破庙左右一踅摸,也就破庙正门的屋檐下还能避雨,离俩人也近,有什么动静儿都能听见,就没把马往屋里安置。刚才俩人的注意力都在别的东西上,就没理会这边儿,如今出来再一找马,哪还有半点儿影子?牛二柱还算好说,三耗子是心疼带着急,不住的跺脚摇头,看那意思都能背过气去。 牛二柱虽然也心急如焚,却比三耗子强了许多,静下心来一想,这马丢的绝不寻常,怎么自己刚进去就把两匹马都丢了,而且连一点儿动静儿都听不见?马这东西可是有灵性的,陌生人只要一靠近,再温顺也要叫唤两声儿,哪儿有丢这么痛快的?这事儿不是黄皮子干的,就是破庙里形态可怖的泥胎捣鬼,目的就是把自己和三耗子困在破庙里,好暗中下手! 牛二柱原本就是一个胆儿大心细的人,方才被庙里的泥胎吓得手足无措,多一半儿是因为事出突然,没有准备。如今说话打岔,心里再一琢磨事儿,觉得也就那样儿,没什么了不起的。尽管如此,大少也不想在这里多呆,所谓“明枪易躲暗箭难防”,真要一个不小心睡着了,那就连怎么死的都不知道了,为今之计,还是趁早离开是非之地为妙。 牛二柱打定主意,和三耗子一合计,卜发财更是没胆儿在这里过夜,自然没什么话说,俩人一前一后,正要往雨地里跑,前脚刚迈出去,就听见天上一个惊雷,打得山摇地动,卜发财差点儿都没趴下,立刻畏首畏尾,不敢往外走了。 大少心里又气又急,心说就你这个胆儿还能偷鸡?别让鸡把你吓跑了就不错了,话虽如此,可又不能放着不管,更不能因为他耽误事儿。二柱也有招儿,一把将他拉住,生拉硬拽的往外边儿拖。 眼见两人又要出门儿,天上又是一个震天响的巨雷,一道闪电横空掠过,就跟在人头顶上一样,这雷可比刚才的大,别说是卜发财,就连牛二柱也有点儿心惊,没有了刚才的豪气! 咱就这么说吧,只要俩人一迈腿,天上就打雷,而且是越来越大,闪电也离得越来越近,最末一把那利剑一般的霹雳居然直接打在地上,打得青石地面火星四溅,地皮乱颤,离牛二柱的脚也就两尺来远。大少虽然胆儿大,可也不敢和天威抗衡,他也看出来了,这雷就是冲着他俩来的,真要顾头不顾尾的跑了出去,说不定真就一个打雷劈下来,俩人都得变成飞灰。 哥儿俩垂头丧气,无可奈何之下,只得又重新返回破庙,庙里的小鬼虽然可怕,到底还是个有型有质的东西,他要真敢出来,俩人说不定还能支巴一阵儿,要被雷劈了,那可是一点儿活路儿没有。回头别人知道了,还得留下话把儿,说谁跟谁是让雷劈死的,自古传说,雷劈的都不是好人,这要传出去,连祖宗都要蒙羞。 牛二柱心里郁闷无比,雷劈恶人的说法儿他也知道,怎么今天这雷单跟自己过不去?莫非这老天也是欺软怕硬,单找老实人欺负?二柱想了半天,除了因为肚子饿的实在挺不住的时候手脚不干净之外,平生也没做什么伤天害理的事儿,今天这雷挨得实在冤枉,但公道自在人心,万事不可勉强,只要对得起自己的良心,别的也没必要想得太多,正所谓“天道无常”,胡思乱想屁用没有。 二人重新回到庙里,心里都有点儿沉重,回想起出城之后的经历,处处和张小半仙那四句话吻合,这才知道人生种种,冥冥自有定数,半点儿强求不得,今天晚上这一劫,只怕是逃不过去了。人要是一旦被逼上了绝路,可就什么都不怕了,三耗子此时也一反常态,仗着胆子走到那泥胎面前,伸手摸了摸,冰凉梆硬,连半点活气儿都没有,心里也是疑惑不解,回头问牛二柱:“二哥,您了看清楚没有,那东西真和这泥胎长得一模一样?” 牛二柱心说这不废话么,不看清楚我闹这么大动静儿干嘛,吃饱了撑的?大少心里烦闷,也懒得多说话,嘴里“嗯”了一声了事儿。三耗子围着那泥胎转了几圈儿,到底憋不住,又道:“莫非是这泥胎成精?” 牛二柱心里一动,这事儿还真没准儿,既然黄皮子能“迷人”,凭啥泥胎就不能成精,两人围着泥胎研究了半天,也没看出个子午卯酉来,大少后来也烦了,心说这不是瞎耽误工夫么,就算这塑像有古怪,两人一对儿棒槌,都是肉眼凡胎,能看出什么来?还是趁早商量商量怎么过夜,把今天对付过去再说。 哥儿俩合计了半天,还是轮流值夜合适,省的一个人守夜熬不住,万一都睡着了可就成了人家砧板上的肉了。三耗子最爱耍点儿小心眼儿,抢着要守前半夜儿,大少一想也行,人都是后半夜爱犯困,让这个半吊子二百五守着也不放心,便交代了几句,靠在墙壁上,合上了双眼。 说是睡觉,此时此地,牛二柱哪里睡得着?紧张、恐惧、疑惑各种情绪涌上心头,五味杂陈,真比睁着眼睛还要难受。牛二柱脑子里乱成了一锅粥,杂七杂八的想了一阵儿,也不知何时困意涌上心头,居然就迷糊过去了。 也不知睡了多久,二柱忽然听见一阵异响,大少心里早就存着戒备,睡得极不安稳,一听有动静儿当时就醒了,睁眼一看,破庙里光线昏暗,那堆火跳动不止,眼看就要熄灭。牛二柱心里一惊,心说不好,这火要是灭了,俩人也就完了,三耗子值得什么夜,怎么也不知道加点儿柴火? 二柱想到此处,往三耗子那边儿一看,差点儿把鼻子气歪了,当时就想上去抽他两个嘴巴,这是什么地方,能俩人同时睡觉么?牛二柱正要爬起来,行动之间眼睛不经意往发出响声的地方一瞟,当时就吓得魂不附体! 那个泥胎动了! 第94章 胎动 残火如豆,破庙内一片昏暗,朦胧中那形态可怖的泥胎忽然动了一下,摇摇摆摆向牛二柱挪过来。大少方才还睡眼惺忪,此时却一个激灵清醒过来,睁眼一看,那泥胎不知何时变成了有血有肉的活物儿,瞪着两只毫无生气的眼睛,一步一步向自己逼近。塑像移动时发出沉闷的吼叫,和不堪重负的地面的呻吟混合在一起,形成一种极其诡异的声音,让人听了不由得心头一阵狂跳! 牛二柱一声大叫,顿时清醒过来,睁眼一看,三耗子一脸错愕的看着自己,庙里那团火跳跃不止,半点儿没有熄灭的迹象,再看那侍奉在神位旁边的泥胎,虽然在火光下显得更加诡异,却似乎并没有移动分毫。 “怎么了,二哥,你介似弄么得了,把事儿吓成这样儿,莫非是做噩梦了?”三耗子也被他这一声吓得够呛,赶紧走过来问道,牛二柱摇了摇头,一句话没说,丢人倒是小事儿,卜发财胆子小,真要说出来,把他吓堆了,往后的事儿就不好办了。三耗子问了几句,牛二柱随便敷衍过去,卜发财见他也没多大事儿,便劝他再睡一会儿,省的后半夜没精神。 牛二柱一听也对,天底下闹鬼闹妖都是在后半夜,自己真要顶不住,那黄花菜肯定得凉喽,还是养足精神为好。牛二柱往墙上一靠,刚要闭眼,却总觉得对面那个泥胎别扭,便把身子挪了挪,脸朝着神像,你还别说,那神像虽然形态也十分怪异,但让人一打眼就有一种心情平静的感觉,大少心里多少稳当了点儿,便把眼一闭,打起盹儿来。 这事儿也邪了门儿了,二柱刚把眼一闭,就又觉得浑身不自在,这会和上回不一样,那感觉竟是来自身后,现在虽然是深秋,牛二柱穿的也算厚实,再加上旁边儿还有一堆火,也没觉出有多冷,可一闭眼却觉得身后冷风阵阵,直往骨头缝儿里钻,大少冻得浑身哆嗦,猛一睁眼,只见前边儿站了一个老头儿,这老头儿破衣烂衫,身上却发着极为微弱的金光,脑袋上笼罩着一团黑屋,死活看不清脸面,下半身还断了一条腿,却站的比四肢健全的人还要稳当。这老头嘴里支支吾吾,也不知道说的什么一条胳膊却抬了起来,直指大少身后。 牛二柱急忙回头,借着微弱的火光一看,那火已经微弱不堪,眼看着就要熄灭,泥胎此时已经动了起来,而且比方才离得更近,三耗子虽然还没有睡着,却已经是哈欠连天,眯着眼睛在那里冲盹儿。那泥胎虽然体形庞大,动作却比刚才快了许多,几步冲到卜发财面前,张嘴就咬! 牛二柱哪里能袖手旁观,转身就要去拉三耗子,谁知试着动了几动,这身体竟然半点儿不听使唤,大少把汗都急出来了,拼了命往前挪,却是连半点儿都移动不了。大少眼睁睁的看着兄弟遭难,哪有不着急的道理?奋力一挣,啊的一声,又叫了出来。 大少一睁眼,得,又是南柯一梦,心里暗叫着倒霉,回头看了看那泥胎,还是半点儿动静儿没有,牛二柱心里犯疑,莫非是自己太过紧张,接连做了两个噩梦?可这梦怎么回回都差不多?听说过做恶梦的,可这梦做得这么离奇古怪的却是一会都没遇到过。 三耗子又被他吓得不轻,但先前已经闹过一回,心里有了点儿准备,也就没太当回事儿,反而苦笑了一下,试探着问道:“二哥,您了要实在睡不着,不如咱俩换换,我值后半夜咋样?” 牛二柱摇了摇头,他可不放心让三耗子盯后半夜儿,这小子困劲儿一上来,说不定连自己进了人家肚子都不知道。为今之计,还是抓紧机会养精蓄锐,好歹把今夜对付过去再说。看情形现在已经是二更天气,庙外雨下得更大,雷电交加,天昏地暗,牛二柱心里也纳闷儿,外边儿这么大动静儿,自己是怎么睡着的? 天色还早,离交班还有一段时间,牛二柱只好又和衣靠在墙上,不过这回他可没敢闭眼,他准知道这里头有事儿,不然这梦也不能做得这么离奇。二柱眯缝着眼睛,用余光死死盯住那泥胎,希望能发现一点儿端倪,谁知干耗了足有一个钟头左右,竟是一点儿动静儿也没有。大少心里奇怪,莫非真的是自己紧张过头,连做了两个怪梦? 人和机器不一样,就算注意力再集中,时间长了也会有所懈怠,牛二柱盯了半天,眼皮就开始打架,实在撑不住了,刚把眼睛闭上,就觉得身后有人捅他。牛二柱虽然心力交瘁,但还没怎么糊涂,当时就一个激灵,心说不对,自己后背靠的可是土墙,什么东西能在墙里头把手伸出来?这肯定不是人,自己背后有东西! 牛二柱急忙回头,但见墙壁斑驳,残垣断壁之中硬生生伸出一只胳膊,那胳膊色彩斑斓,破落不堪,竟是一只泥土塑成的手臂!大少冷汗直流,正要有所动作,那手臂却摇了摇,死死指着牛二柱后面。 大少心中疑惑,猛一回头,顿时惊得魂飞天外,那泥胎此时已经到了身后,瞪着白惨惨两只怪眼,双臂平伸,比前两次动作又快了几分,直奔自己脖颈掐来! 大少怪叫一声,翻身而起,猛一睁眼,眼前还是一片太平景象,半点儿异状没有,牛二柱忍住剧烈的心跳,看了看三耗子,这卜发财竟然已经是见怪不怪,翻了翻眼皮,连话都没说。牛二柱这回可是连眼睛都不敢闭上了,他准知道这事儿不可能这么凑巧,这里头肯定有什么蹊跷。 牛二柱站起身来,把周围的一切看了个底儿掉,想查出点儿蛛丝马迹,等出了事儿,也好有所准备。这一找还真就找出点事儿来了,他发现离自己不到两米的地方散落着一些土沫儿,按理说这破庙常年没人打理,有点儿灰尘也不足为过,可这些粉尘却显然非比寻常,一来颗粒很大,大部分还板结在一起,像是从什么东西身上掉下来的,天然形成的尘土可没这么粗糙。二来这些土颜色很深,似乎被什么颜料染过,而且极为坚硬,几乎揉捏不动。 大少心里一动,把这些土沫儿放在鼻子底下一闻,当时就惊得脸色苍白,土中带着浓重的土腥味儿和刺鼻的颜料味儿,隐隐还夹杂着一股令人作呕的骚臭,和假冒三耗子行刺自己的怪物体味不差分毫! 牛二柱回头看向那泥胎,眼光阴冷深沉,没错儿,刚才自己做的并不是简单的噩梦,那泥胎,果然正在暗中慢慢向自己逼近! 第95章 生佛 牛二柱虽然知道了那泥胎果然有古怪,却对梦中接连出现的另一个怪人不知所以,那东西连连提醒自己,看似没有什么恶意,但他同样行踪诡异,连面目都看不清,也不得不防。大少此时已经是进退维谷,又怕吓住三耗子,再惹出什么事儿来,只好把一肚子话憋在心里,小心翼翼向那泥胎走过去。 大少满心戒备,一边暗暗把一根木棍握在手里,一边仔细探查周围的动静。他发现那些土屑零零落落,一直向神像旁边延伸过去,直到泥胎脚下才没有了。二柱心里明白,这肯定是泥胎行动时留下的,这东西在林子里吃了一回亏,知道大少机灵,也不敢轻易下手,只好趁牛二柱睡着的时候暗中出击,三耗子也是拉祜了一点儿,居然就没有半点觉察。按理说,要这么弄下去,大少肯定死于非命,谁知梦里竟有什么东西三番四次捣乱,牛二柱虽然遇险,却是次次都死里逃生! 大少走到泥胎跟前,偷眼瞟了一下地面,只见那泥胎脚下虽然静止不动,却有挪动过的痕迹,原本这东西和庙里其他的小鬼并排站立,现在却不知不觉向前移动了三米,也就是说牛二柱每睡着一回,这东西就往前移动一米。大少当时汗就下来了,暗中直道侥幸,幸亏梦中有东西指点自己,这要一直睡下去,肯定早做了冤死鬼! 牛二柱一看如此情景,那是半点儿也不想在这庙里多呆,他知道自己和三耗子之所以活到现在,除了有高人暗中相助之外,泥胎心存顾忌也占了很大的方面,它要是在两人刚进庙门的时候痛下毒手,哪里还有自己的命在?大少心有余悸,刚要招呼三耗子逃出破庙,天上又是一个炸雷,震得破庙四处摇晃,牛二柱乍听之下,顿时面如土色,心说糟糕,自己想的挺简单,睡了一觉却把天上的雷电忘了,如今风雨交加,没有半点儿要停的意思,而且这雷也邪性,专门在俩人头顶上饶,出去不等于送死吗? 牛二柱左思右想,今天还真是遇到了绝境,除了死,那是一点儿别的招儿没有。大少正在沉吟,三耗子也看出点事儿来,自当刚才牛二柱就在泥胎旁边儿转悠,半天都不挪窝。莫非真发现了什么东西?卜发财仗着胆子,往跟前儿凑活凑活,嘴里颤颤巍巍地问:“二……二哥,您了介似看嘛儿呢?” 牛二柱一听他要过来,就准知道不好,这小子毛手毛脚,不定惹出什么事儿来,危机当前,二柱也不敢回头,伸出手来一个劲儿的冲他比划,那意思让他别过来添乱。三耗子接连受了几次惊吓,脑袋有点儿发木,居然没看出怎么回事儿,还是一个劲儿的往前走,知道离那泥胎也不远了,这才明白过味儿来。可他也明白了,这事儿也就出了,卜发财光注意牛二柱的手势了,就没留心脚底下,也不知道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当时就摔了一个大马趴! 这摔也就摔了,三耗子一个大小伙子,虽然瘦了点儿,一下也摔不死。可事儿巧就巧在这小子手里有东西,自当进了破庙,三耗子心里就七上八下,一会儿也没安生过,为了以防万一,他也不知啥时候找了一根木棍防身,现在这一摔不要紧,木棍脱手而飞,正巧在砸在泥胎的脚踝上,当时就听见一声钝响,泥胎被砸掉了一层土皮,露出里面黑漆漆的东西来。 破庙里顿时刮起一阵阴风,风中鬼哭狼嚎,叫人听了心里一阵恶寒,同时一股极为恶心的臭味儿弥散开来,牛二柱和三耗子奔儿都没打,当时就吐了,这味儿实在太难闻了,就像腐烂生蛆的臭肉一般。哥儿俩也顾不上别的了,捂着肚子吐了一个稀里哗啦,这时候别说危机四伏,就是真有一把钢刀架在脖子上也顾不得了。 俩人吐了半天,方才缓过劲儿来,牛二柱虽然心中战栗,却又抵不过好奇心,提心吊胆往泥胎破损处一看,差点儿又吐了出来,这东西虽然外面涂了一层彩泥,内里却是个空膛,里面不知裹了什么东西,已经腐烂多时,就剩下一些死皮和骨头。那东西虽然腐烂,却一直密封在泥胎里,此时才见了天日,淤积不知多久的尸臭一旦飘散出来,别说是人,就是平日里在泥水里泡大的野猪也能熏死几只! 牛二柱心里一沉,这倒不是臭味儿闹得,味道再不好,忍一忍也就过去了,关键是大少眼尖,一下认出裹在泥胎里的不是别的东西,正是一条人腿!虽说腿上的肉已经没了,但那骨头却是如假包换、货真价实的人腿骨。牛二柱吸了一口凉气,暗中叫道:“这莫非是江湖中久已失传的‘生佛’?” 所谓“生佛”,顾名思义就是把人变成佛,您可别误会,当年释迦摩尼成佛悟道也历经了不知多少苦难,一个普普通通的凡人哪里成得了仙佛?这是江湖中骗钱害命的手段,归结起来,和造孽差不了多少。 江湖中虽然门派极多,却都是“风马燕雀,金瓶彩卦”五大行当,这些行当虽然骗人的居多,但大部分都是骗钱不害命,算不上穷凶极恶,除此之外,还有“造畜”和“生佛”两大行当,那就是罪恶滔天,连清政府都要下令取缔了。 先说这“造畜”,这玩意儿自古有之,连蒲松龄老先生的《聊赵志异》里都有记载。使用妖术邪法谋害人的手段,并不限于一种。有的拿出味美食物,哄骗人吃,吃后就神志不清,跟着坏人走,俗名叫:“打絮巴”,江南称为“扯絮”。施法者将人骗进老巢,便设法把人变成畜生,这就是“造畜”。这种手段在长江以北还少见,黄河以南就有了。 说完“造畜”咱再说“生佛”,造这种孽的一般都是为非作歹的出家人,为的是骗取骗取善男信女的香火钱,好发不义之财。古代远行的路人要是身上没钱,或者错过了宿头,一般都到附近的寺庙里投宿,临走时有钱给几个,没钱就拉倒。这些妖僧往往就会挑其中路途遥远或者家里没亲没故的,用药将他迷翻,囚禁在密室里,每日喂他些人油、邪药,过了一定的天数,这人就不会动了,而且不会说话,别人怎么摆弄怎么是。 这时候恶僧们就会把这人摆到香案上,说是活佛降世,普度众生,那些愚民见一个大活人往那儿一坐,接连几天都不吃不动,哪有不信的,便纷纷慷慨解囊,供僧人们大发横财。这人受了此等酷刑,过不了半个月准死无疑,僧人们便又骗人说活佛要升天,聚敛一笔钱财,放火把人烧死,然后再物色下一个目标。 牛二柱翻来覆去想了半天,又觉得不对,“生佛”一般都是把受害人烧死,免除后患,可没听说过把人裹在泥胎里的。大少正在胡思乱想,忽然不经意往地上看了一眼,发现那泥胎竟然伸出双手,向自己后脑砸来。 泥胎要下手了! 第96章 无路可逃 牛二柱虽然正在沉思,但毕竟早有准备,再加上年纪轻,腿脚灵活,听见脑后恶风不善,就知道不好,立即一个闪身,往旁边一躲,避开了对方的偷袭。饶是如此,那东西拳风擦着大少鼻尖而过,刮得他脸上一片生疼。 二柱暗道好险,这一下要是挨上,别说性命,恐怕连囫囵尸首都留不下,更别提以后请来高人,给“草上飞”排忧解难了。大少爷知道那东西一击不中,必然不肯善罢甘休,肯定要趁胜追击,早就做好了准备,心说管你是哪路神圣,老子今天都要会你一会! 大少原以为那泥胎必然还要和自己纠缠,谁知那东西虽然看上去蠢笨,但也有自己的心眼儿,见牛二柱闪身躲开,俩下距离拉远,也知道这位难缠,索性不再理会,反而低头冲三耗子去了。 泥胎双拳平举,忽的砸向三耗子,卜发财一见泥胎果然动了,早吓得魂飞魄散,再加上刚才那一下摔得实在不轻,浑身骨头节儿都散架了,动一下浑身生疼,哪里躲得开这一击?万般无奈之下,只好长叹一声,闭上眼装死。 牛二柱在旁边儿一看,这可不成,三耗子要真死在它手里,自己可就孤掌难鸣了,再者自己就算过得了此劫,有什么脸单独回去?人家骂都能把自己骂死!大少别看平时玩世不恭,一到正经事儿上,却比谁都讲义气,当下也来不及思索,一举手中的木棍,向泥胎脑袋上砸来。 大少这回可是把吃奶的劲儿都使上了,木棍刮动风声,呜的一声直奔泥胎,当真是劲力十足。泥胎一心都在三耗子身上,没防备牛二柱敢打自己,这一下挨得是结结实实。耳轮旁就听见砰的一声闷响,木棍颠起来足有两丈高,震得牛二柱虎口发麻,再看那泥胎,脑袋上土屑四溅,浑身尘土飞扬,被大少一棍打破了脑壳,露出白惨惨的头骨来,一股熏天的臭味儿又弥散开来。 泥胎被大少打的几乎坐在地上,一声痛呼脱口而出,牛二柱原以为这东西有多厉害,谁知道也不过如此,挨打也疼,疼急了也会叫唤,顿时勇气倍增,把手里的木棍舞动的呼呼山响,没头没脑的往它身上招呼。 那东西原本还没把牛二柱当回事儿,后来见大少得便宜卖乖,打起来没完没了,不由得恼羞成怒,怪吼了一声,恶狠狠直扑牛二柱。牛二柱仗着身体灵活,往旁边而一闪,抬手又是一木棍,这回大少也有了经验,知道这东西也就外表那层硬泥还算坚硬,里面早已烂的腐朽不堪,只要打破外壳,它就是烂泥一块,所以这一棍直奔泥胎的脖子,心说甭管你是那路邪神,爷要一下把你的脑袋扒拉下去,看你还怎么作怪? 大少想得倒是不错,可对手虽然行动迟缓,却也不是毫无知觉,也知道防范要害,见牛二柱来势汹汹,知道非比寻常,急忙抬手,用胳膊去迎大少的棍子。牛二柱还真就没防备他这一手,一棍子狠狠砸在泥胎的膀臂上。就听咔啦一声,那泥胎的胳膊被牛二柱生生砸断,惨白的骨头碴子四处飞溅,泥胎身子一斎歪,几乎趴到地上。 这一棍虽然把泥胎拍得够呛,可牛二柱也没捞到什么便宜,泥胎怪力无边,胳膊和木棍一碰,那木棍顿时断成两截儿,这还不算,大少就觉得两只胳膊跟过电的一样,从手指尖一直麻到胳膊根儿,连带着半边儿身子发木,手里一松,那半截木棍也不知飞到哪里去了。 大少叫苦不迭,偷眼一看自己的手,虎口已经震裂,鲜血横流,就连手指缝里也是血流不止,别说拿东西,就连握拳都握不了了,大敌当前,这不是存心添堵么?二柱这边儿懊恼不已,泥胎却跟没事人儿一样,鬼叫了一声,又欺身扑了过来。 牛二柱手里没了武器,两只胳膊又抬不起来,只好闪闪躲躲,和这东西纠缠。泥胎刚刚行动的时候,动作极为缓慢,如今和牛二柱缠斗多时,也不知怎么了,攻势越来越猛,动作越来越快,没几下功夫,逼得大少连连后退,险象环生。牛二柱气喘吁吁,满头大汗,只觉得胸口里一阵发闷,行动越来越迟缓,大少暗叫不好,照这么下去,自己早晚得成了它的口中食! 其实要论牛二柱的手段,也不至于被泥胎逼得如此狼狈,别的不说,这破庙虽然不大,可空间也不算小,大少要往别的地方跑,这东西一时半会儿也追不上。但牛二柱也有顾忌,他怕自己躲到一边儿去了,泥胎回头再找三耗子的麻烦,那样就对不起朋友了。所以大少一边和泥胎缠斗,一边偷眼看卜发财,心里就盼着他能爬起来,尽量往一边儿躲,那样自己也能喘口气儿。谁知这位爷也不知吓傻了还是怎么的,趴在那儿跟个死狗一样一动不动,就知道瞪着两只小母狗眼儿看个不休。 牛二柱心里这个气呀,心说你看什么西洋景儿,我们这儿耍猴儿给你看那?你倒是赶紧起来呀,还等着老子扶你不成?大少心里这一犯嘀咕,脑袋就有点儿溜号儿,泥胎如何动手可就看不太清楚了。正赶上那东西一拳砸来,牛二柱反应慢了半拍,等到发现,躲闪已经来不及了。 这一下来的又狠又快,别说活人,就是石头也得砸的废碎。眼见得泥胎铁石般的巨拳就要砸在大少脑袋上,大少一咬牙,也是被逼到到这份儿上,急中生智,拼了命的往地上一趟,就第一滚,险险避开泥胎一击。 牛二柱这一滚,正好滚到三耗子身边儿。这三耗子也真有绝的,到了此时还在发愣,一点儿反应也没有。眼看泥胎一拳打空,把地面砸出一个大坑,重新起身往这边儿逼来,牛二柱也顾不上客气了,抬手给三耗子一个脆响的嘴巴,嘴里骂到:“你个损贼,发什么呆,还不赶紧起来逃命!” 三耗子被牛二柱一巴掌打得一缩脖子,这才明白过味儿来,知道自己耽误了大事儿。这人一旦醒悟,身上也有了劲儿了,赶紧一骨碌爬起来,连话都不敢回一句,抬腿就跑。 牛二柱此时也是强弩之末,不敢和泥胎正面交锋,俩人慌不择路,又不敢出去挨雷劈,只好在破庙里转圈儿。大少越跑越觉得不对劲儿,怎么这泥胎光追自己,放着卜发财不管,莫非他俩有猫腻儿?大少满腹狐疑,回头一看,起的差点儿撞墙,三耗子跑是跑了,可就紧跟在自己屁股后头,一步也不肯放松,比他娘的跟屁虫跟的还近乎。 大少气不打一处来,回头喊道:“卜发财,你个二流子脑袋,跟着我干啥,想和我一起死是怎么着?” 卜发财一听这话,也有点儿醒悟,赶紧一转身,奔别的方向下去了。三耗子这一分开,泥胎一时半会儿也不知道到底追谁,牛二柱这才缓了一口气,往地上一蹲,喘的几乎上不来气儿了。 卜发财虽然分散了泥胎的注意力,可破庙毕竟就这么点儿地方,这东西不管追谁,饶了一圈,终究另外一个也躲不过,而且动作越来越快,是个人见了都头疼。哥儿俩被泥胎追得无处可逃,只好绕着神像来回转圈儿,希望能拖延一点儿时间,谁知道这一转就转出了事儿。 牛二柱一边跑一边思索对策,老这么绕下去肯定不行,人吃五谷杂粮,毕竟精力有限,一旦要是筋疲力尽,那就只能瞪着眼任人鱼肉了,为今之计,还得想个办法脱身。 大少正在冥思苦想,忽然眼前一黑,紧接着就觉得身子一震,撞到一个东西上,这一下撞得不轻,牛二柱就觉得一阵晕眩,睁眼一看,三耗子也坐在地上,被撞的直翻白眼儿。 牛二柱一声苦笑,心说这都是命啊,你卜发财跑就跑吧,怎么就不看点儿路,俩大活人自己把自己撞得七荤八素,说出去不丢人吗? 牛二柱心里正在埋怨三耗子做事太毛愣,那泥胎却已经追了上来,见两人同时跌坐在地,不由得一阵尖笑,举起拳头,像俩人中间砸来! 第97章 天道 牛二柱和三耗子也只有等死的份儿,哥儿俩把眼一闭,心说爱咋咋地吧,今天算是交代了,大不了十八年后又是一条好汉! 俩人干等了半天,只听见轰的一声巨响,像是什么东西砸了下来,震得地皮都颤了几颤,俩人都以为是泥胎一拳打了下来,自以为必死无疑,拼命闭上眼睛,就等着粉身碎骨。谁知道挨了半天,浑身竟是一点痛觉都没有。牛二柱心里疑惑,莫非是泥胎使得劲儿太大,直接把我和三耗子砸成了肉酱,现在竟是灵魂出窍,成了孤魂野鬼? 牛二柱毕竟不甘心,试着把眼一睁,偷偷一看,顿时大喜过望把烦恼和恐惧统统抛到九霄云外去了。原来那东西走到跟前,抬手就要往下砸,原本稳如磐石的神像却恰在此时轰然倒塌,说巧不巧,正好砸在泥胎身上,几乎把它压的粉碎,当时就扑倒在地,半点儿也动弹不得。 牛二柱喜出望外,拉起不知所措的卜发财,凑到跟前一看,那神像把泥胎压得死死的,那东西虽然好像还有口气儿,估计也做不了什么怪了。哥儿俩弹冠相庆,就差搂到一块儿欢呼了。 二人不约而同感激上苍,看来老天爷还是睁眼的,否则这破庙废弃了也不知多少年,神像更是无人打理,要倒早就倒了,为什么偏偏就在哥儿俩命在旦夕的时候倒了下来,还正好砸在泥胎的身上?看来还是庙里的神灵有所感应,不但救了俩人一命,而且还为人间除了一害。 除了泥胎,二人心里别提多痛快,依着三耗子,这夜也别值了,干脆一觉睡到天亮,明天好有精力寻找出路。牛二柱何尝不想痛痛快快睡上一觉?这几天净受罪了,真要能安安稳稳把眼一闭,肯定解乏!不过大少毕竟比三耗子多想了一层,泥胎虽然不能动了,可谁也不敢保证它这就死透了,再者还有黄皮子暗中窥伺,这一场雨又下的邪乎,保不齐后半夜还得出什么幺蛾子,就算这一切都不是问题,荒山野岭,也得防着虎狼一类的猛兽,俩人要都睡着了,那可真就成了人家案板上的肉了。 牛二柱也没说别的,他也知道卜发财从刚才就熬不住了,勉强支撑着也没什么好事儿,只好安顿他先睡下,一个人在火堆旁边儿苦熬。这值夜可不是那么简单,别的不说,就这困劲儿一般人都挺不住,你还别不服,凌晨两三点钟的时候儿,俗称也叫“鬼呲牙”,正是一天之中最冷的时节,一到这个点儿,人非犯困不可,就算坐着也能睡着,大少枯坐了一会儿,劲儿就上来了,两只眼皮不停地往一块儿凑活。二柱一想这可不行,我得活动活动,否则真要迷糊过去,那可就是凶多吉少了。 牛二柱翻身站起来,四外溜达了一圈儿,实在觉得无聊,回头一看那神像还倒在地上,心里觉得有点儿过意不去,不管怎么说,今天俩人能够脱险,多亏了刚才那一下儿,如今这位爷面朝黄土躺在那儿,哪有不管之理?二柱也是个热心人,走到那神像旁边儿,伸手就要去扶,心说推不推得动放在一边儿,最起码咱得试试,得有这份儿心。 牛二柱刚把手一伸,忽然发现了一件怪事儿,这神像居然断了一条腿,刚才这神像坐在供桌后面,大少也没注意,如今冷眼这一瞧,顿时心里一动,可就想起点儿事儿来。 先前牛二柱做了三个噩梦,回回都是那泥胎暗中逼近,险些要了自己的命,要不是有人暗中提醒,只怕早就归位了。大少虽然心里疑惑,可始终都想不明白到底是谁暗中相助,这人能进入自己的梦境,又到底是何方神圣,只记得第二个梦中提醒自己的东西少了一条腿,如今和这神像一对照,那真是分毫不差,少的就是这条腿! 牛二柱立刻心中雪亮,他认准了是这庙里的主神半夜显灵,先是暗中提示自己,后来又压死了泥胎,救了哥儿俩的性命,那时的人都迷信。大少一有了这种念头,顿时深信不疑,更觉得对不起这位仙家,当时有下定决心,一定要让神像归位,否则自己这就太不够意思了。 其实牛二柱这个决定就欠考虑了,神像要是有灵,用得着他去搬么?人家要是连这种神通也没有就治不住这泥胎,人都说天道无常,其实是世人的见识太过浅薄,无法参透其中的玄机,天公地道,所有生灵都跳不出这个循环,万事万物,都有它的规律和定数,神像死死压住泥胎,也自然有他的道理,牛二柱一时心血来潮,不亚于画蛇添足,可就给子惹来了大祸! 牛二柱哪里知道这些,伸手搬了几搬,那神像是纹丝不动,二柱不死心,把吃奶得劲儿都用上了,还是无济于事。大少别看平时嘻嘻哈哈,其实脾气也挺犟,认准了的事儿十头牛都拉不回,见自己实在搬不动,无奈之下只好把三耗子摇醒,俩人一起用力,要把神像挪开。 卜发财睡的正熟,被牛二柱叫醒,心里是老大不痛快,不过也没敢说别的,一来自从进了林子,人家三番四次救自己脱险,欠着好大的人情,二来他也佩服牛二柱胆大心细,是个干大事儿的料。俩人一左一右,抓住神像的两边儿,喊了个号子,一起用力一抬,那神像还是不动。 按理说这要是再搬不动,放到一边儿不管也就结了,可俩人都有点儿叫死理儿,啥事儿不办即可,一旦上了手,轻易不肯半途而废。牛二柱琢磨了一会儿,终于有了主意,也不知从哪儿又捡来一根木棍,顺着神像和地面的缝隙,使劲往里楔。 牛二柱打算的挺好,他是想用棍子把神像翘起来,能不能归位搁到一边儿,最起码不能让人家神仙背朝上呆着。卜发财也是个好事的人物儿,见牛二柱忙得满头大汗,便过去帮忙,俩人连撬带压,终于把神像翘起了一角儿,可这神像动倒是动了,事儿也就出来了。 神像刚被翘起,离地面儿也就一条小缝儿,忽然从地下传来一声怪吼,紧接着就是山摇地动的一阵乱晃。牛二柱和三耗子同时都撒了手,他们听这声音可熟,正是那泥胎发出来的动静儿! 莫非这泥胎还没死? 第98章 复活 牛二柱和三耗子一听神像底下还有动静儿,当时就吓得浑身一哆嗦,他们可没想到泥胎居然还没死透,也不知道自己把神像翘起来有什么后果,当时吓得目瞪口呆,如同木雕泥塑一般。 泥胎原本被神像压得死死的,如今一旦有了喘息之机,立刻如同垂死挣扎的野兽一般,手刨脚蹬,拼了命的向外挣扎,嘴里不断发出凄厉的吼声,如同凶鬼夜嚎一般,叫人毛骨悚然,从脖子后边儿直冒凉气儿。牛二柱突遭异变,虽然惊恐不已,还能勉强支撑,三耗子可就不行了,当场妈呀一声,棍子也撒了手了,扭头就往后退,这神像本来极为沉重,俩人合力,又借助木棍,才勉强撬动,卜发财一走,大少一个人那里还能支撑,当时把手一撒,神像轰的一声,又压了下去。 因为撒手太晚,牛二柱只觉得胳膊根儿一阵剧痛,几乎当场脱臼,其实这事儿怪就怪在三耗子身上,他撤手撤的太急,牛二柱一点儿准备都没有,幸亏大少反应得快,否贼非得把两条膀子搭进去!大少心里暗骂,可事态紧急,你也不能光埋怨别人,毕竟卜发财只是吓破了胆,也算不上故意的。牛二柱来不及想别的,急忙闪身来到火堆前,抽出几根还在燃烧的木柴,要火烧泥胎! 大少刚转过身,还没走几步,忽然就听见身后又是轰隆一阵巨响,震得地皮乱颤。牛二柱一回头,当时冷汗就下来了,但见那泥胎在神像底下奋力一推,这玩意儿怪力无穷,也不知是怎么弄的,居然一下子把神像甩到一边儿,牛二柱顿时有点儿傻眼,哥儿俩大难不死,靠的就是这尊神像,如今仙家都不管事了,你叫两个懵懂少年年怎么办? 泥胎被神像压了半天,大概也觉得憋闷,一旦挣脱牢笼,顿时怪吼连连,声声震人耳膜,连破庙都摇晃不止。牛二柱知道要遭,后悔之余,也不由得怒火中烧,心说自己这是倒了什么霉,这怪事儿怎么就一出接着一出,这还让人活不让人活了? 人要是愤怒到了极点,可就什么都不怕了,牛二柱一个箭步冲上去,二话不说,把手里还在燃烧着的木柴劈头盖脸的扔了过去,原以为邪物都怕烈火,有道是水火无情,你就是天王老子,浑身火星儿一冒,当场就得现原形。谁知这泥胎全身都是胶泥,半点儿没有可燃之物,这一下非但没有损伤分毫,反而把它彻底激怒了,这东西怒吼一声,也不顾全身土屑四散,身体几乎支离破碎,玩儿命似的扑向大少。 大少一见火攻不能奏效,顿时心里凉了半截儿,脑袋一凉快,也没有了和这东西胡搅蛮缠的勇气,知道自己上去也是白给,好汉不吃眼前亏,为今之计还是撒丫子比较实际,毕竟自己的性命不是大风刮来的,把命保住比什么都强。 三耗子虽然吓得不轻,可这种事儿也不是遇上一回了,多少有了点儿经验,表现比上几回都强,最起码知道跑了。这二人一怪可就绕着破庙兜开圈子了。 泥胎虽然来势汹汹,毕竟身躯有些笨重,又被神像压了半天,身上支离破碎,一时半会儿还真就奈何不了这两位祖宗,可凡事有利必有弊,牛二柱和三耗子灵活倒是挺灵活,可就是没什么耐力,你想啊这俩人是从监狱里出来的,虽然没挨过打,可监狱里什么环境?那是吃也吃不好,睡也睡不着,好容易出了狱,就正儿八经吃了一顿饭,一出城就接连遇险,连睡觉都不踏实,哪还有什么精力和怪物周旋? 哥儿俩刚开始折腾的挺凶,可不到一会儿工夫,俩人就没劲儿了,别说跑,就连动一下都气喘吁吁,比七老八十的老头儿也强不到哪儿去。再看那泥胎虽然全身破损,却是越战越勇,动作也越来越快,就跟上满了发条似的,把俩大活人追的跟三孙子一样。 三耗子被追的发蒙,也顾不上害怕了,扭头喘吁吁的对牛二柱说:“二哥,我看今天咱俩都悬,说不定今天就得把命扔在这儿,你说这玩意儿多他妈不是人揍得,不但压不死,还他娘不知道累,咱哥儿俩可都是爹生娘养的,可斗不过这连爹都没有的东西!” 牛二柱累得上气不接下气,也没空搭理他,心说你倒是清闲,这命都快保不住的当口,扯这些没用的闲白儿干啥?大少不理三耗子,可后边的泥胎却看出便宜来了,卜发财一边跑一边儿骂大街,气儿就更不够使了,脚步自然而然就慢了下来,被他一把揪住后衣襟儿,奋力提了起来。 卜发财一声惊叫,差点儿没把屎吓出来,牛二柱也是吃了一惊,心说完了,这兄弟算是交代了。按理说三耗子让人家一揪住,那肯定是必死无疑,神仙二大爷也救不了他,可这事儿说来也巧,泥胎要是抓他的头发或者是连肉一块儿抓住,卜发财那绝对跑不了,可它偏偏就揪住了他的上衣,还把人给提了起来。三耗子就是再瘦,也有个七八十斤,再加上家里穷,长年累月就是这一件褂子,风吹日晒,早就糟的要不得了,被它这一抓,卜发财又不老实,俩下一使劲儿,只听得嘶啦一声,上衣顿时撕成了连片,三耗子因祸得福,居然就这么逃过一劫! 尽管如此,卜发财也吓得几乎没脉,要不是还有牛二柱作伴,只怕早就拉了裤子。三耗子挣脱魔爪,勉强爬起来,被这一吓,当时就有点儿神志不清了,他也忘了外边儿还在下雨,那雷电专往人的身上招呼,二话不说就往外跑,牛二柱一看这哪儿行,在庙里乱转还有一线活路,要真到雨地里说不定立刻就成了焦炭,俩人出生入死好一阵子,可不能任着他胡来! 牛二柱吸了一口气,一个箭步冲上去,把三耗子抱住,嘴里说道:“兄弟,你可不能莽撞,外边儿可去不得!”这要是平时,三耗子兴许还能听他的话,可现在卜发财已经被吓糊涂了,还爹妈都不一定认识,哪能听他的劝,还是一个劲儿的往外冲,俩人这一撕巴,后边泥胎就冲上来了,如此好的机会,那东西哪里肯放过,立刻把单拳一举,奔哥儿俩就下了毒手! 第99章 惊雷 俩人光顾在一边儿互相撕扯,半点儿也没注意后面,这一下让泥胎来了一个一箭双雕,那拳头刮动一阵恶风,直向两个人的头颅扫了过来。因为距离太近,哥儿俩连躲避的机会都没有,眼看这一拳就要打个万朵桃花开,卜发财连眼睛都闭上了,就等着死了,谁知关键时刻,牛二柱还不信邪,这位爷本来就是不见棺材不落泪的主儿,生死关头,哪里肯轻易服输! 这也是人之常情,别说一个大活人,就是一只小鸡儿,临死都知道扑腾扑腾,何况血气方刚的大小伙子?眼瞅着泥胎的拳头都要挨上大少的脸皮了,说时迟那时快,二柱忽然灵光一现,按住三耗子的脑袋,一低头,俩人齐刷刷躺倒在地面上。 也是巧劲儿,这泥胎要是像刚才一样用拳头砸下来,那这俩人是一个也活不了,可这东西也不知为了什么,忽然换了姿势,这一拳是扫过来的,俩人一低头,正好堪堪避过一击。那斗大的拳头擦着二人的后脑勺挥了过去,哥儿俩就觉得头皮一阵发麻,而后又是隐隐作痛,也不知道这东西用了多大力气,暗自惊心的同时,又不约而同松了一口气,心中默念侥幸。 这俩人是没事儿了,可那泥胎就倒了霉了,因为一时心急,用力过猛,又少了一条胳膊,掌握不住平衡,一拳抡空之后,惯性带动着极大的身躯,直往庙外里冲,那泥胎似乎十分惧怕雨水,嘴里哀号连连,拼命想止住脚步,谁知事与愿违,那雨也不知下了多长时间,路面已被渗透,早就是又湿又滑,泥胎冲进雨里,一个收拾不住,脚下一滑,顿时摔倒在地。 这要是平常,摔一下也不算什么,林子里落叶堆积,地面上早就是厚厚的一层,别说就地一跤,就是从树上摔下来也没事儿。可泥胎倒霉也就倒霉到这些树叶上了,树叶层层堆积,下面的已经腐烂,上面的还在不断累积,已经形成了极深的淤泥,这不下雨还没什么事儿,今天让雨水这一泡,更加松软不堪,泥胎的身躯又重,一下子陷进淤泥里,再也爬不起来。那泥胎似乎也知道不好,玩儿命似的在泥水里挣扎,这不动倒好说,越动陷得越深,不到一刻工夫,竟然已经陷进去大半。 牛二柱和三耗子一见这种情景,那真比三伏天喝了还要畅快,三耗子大难不死,嘴皮子又开始利索了,这人哪点儿都不错,就是有点儿话痨,一搂牛二柱的肩膀,油腔滑调地说:“二哥,你看怎么样,我就说了邪不胜正,咱哥儿俩是谁,那可是江湖里响当当的人物,一个破泥娃娃就想把咱哥儿俩治住?姥姥!” 牛二柱差点儿乐出来,心说就你那熊样儿还吹牛呐,刚才是谁吓得差点儿尿了裤子?现在倒来了本事了。大少想到这儿,忽然闻到一股浓郁的尿骚味儿,低头一看,别提多泄气了,原来自刚才还真把卜发财看高了,这小子不是差点儿尿了裤子,而是真就尿了裤子。 按下三耗子大脸一阵赤红,到庙里换裤子不提,单说大少,自从泥胎陷进泥水里,他可是不错眼珠儿的看着,牛二柱也是吃亏吃多了,万事变得极为谨慎,他就怕这里边儿还有别的事儿,万一这泥胎要是再次脱身,那可就真是没救了。 牛二柱看了一会儿,心里总算一块石头落了地,原来那泥胎不但在泥水里越陷越深,而且这雨下的是越来越大,豆大的雨点儿不断冲击着泥胎的全身,这东西身上的胶泥是一片一片的往下掉,转眼就露出了里边儿的白骨,按理说这塑像虽然是泥土烧制而成,但却不怎么怕水,你就是让它在外面儿淋上三天三夜也不一定有事儿,可这泥胎毕竟年份儿太长,说不定都有个上百年了,破庙又四处漏风,风吹日晒,时间久了,就是真金足银也受不了,更别说这东西先被牛二柱打了几棍,已经破了相,又被神像死死压住,全身早已破碎不堪,如今被这百年难遇的倾盆大雨一浇,那还能有什么好儿? 牛二柱一见这东西没到十分钟就被雨水浇的只剩下里面一具白骨,心里立刻如同吃了一颗顺气丸,浑身上下那叫一个畅快。大少闹了半天,此时心情一松,困意重又袭来,二柱哈欠连天,正要回屋睡觉,忽然听见与地里一阵阵惨叫,回头一看,那具白骨虽然不再挣扎,却开始冒起了黑气,那黑气极为粘稠,就跟浓雾一般,被暴雨狂风侵蚀了半天也不见消散,二柱大吃一惊,心里那根弦儿顿时又绷得死紧,暗暗叫道:“莫非此事还不算完?” 那黑气不但粘稠,而且似乎毒性很大,那白骨被黑气浸染,立刻发出吱吱啦啦的响声,居然转眼之间就被融化成一汪碧绿的脓水。大少看得目瞪口呆,正要招呼三耗子小心戒备,不要一会儿变了风向,把毒气吹进庙里,谁知那白骨一旦化尽,忽然从泥水中跃出一个家猫大小的东西,那定西浑身冒着黑气,背上一对黑漆漆的肉翅,两翼一展,双翅抖动,竟然在半空中飞了起来。 此时虽是半夜,可牛二柱毕竟是年轻人,目力极好,再加上雷电交加,巨雷一到,天地间亮的刺目,一眼看出那东西就是白天在密林里冒充不发财的怪物,心里顿时一沉,知道大事不好,赶紧回头叫来三耗子,把已经破碎的门板竖起来挡在门前,说什么也不能叫这东西进屋儿! 俩人手忙脚乱,刚把门板举起来,那东西却已经飞到了眼前,嘴里吱吱怪叫,露出白森森一口獠牙,在暗夜中更加令人胆寒,牛二柱也是一个急劲儿,知道夜猫子进宅,可定没什么好事儿,连忙举起手里的门板,劈头向那东西砸了过去。 大少这一下是又快又狠,门板带动风声,呼的一下将那玩意儿拍个正着,怪物i吱的一声惨叫,被拍出去足有五六米远,在雨地里翻滚不止,大少一阵狂喜,认为这一下那东西肯定受不了,谁知怪物翻滚了一阵儿,身上又冒出一层黑雾,身子也随即大了几圈儿,变得更加凶暴,吱吱叫着扑向两人。 牛二柱还要故技重施,谁知一看手里的门板早已裂成了几块,就剩下巴掌大小的一块碎木,大少正要叫三耗子帮忙,回头一看,得,这位仁兄倒也省事,居然已经昏死过去了。 眼见得俩人就要倒霉,庙外那雨忽然如同泄了洪的奔流,更大更急,天地间水声一片,都分不清是东南西北了,就连被那东西纠缠不已的牛二柱也是脸色一变,知道这雨不是好下法儿,今天晚上只怕还有更大的麻烦,正在狐疑之间,忽然眼前一片雪亮,一个炸雷狂泻而出,震的天旋地转,人鬼失色,那破庙早已是败落不堪,被这雷声一震,顿时瓦砾乱飞,眼看就要轰然倒塌! 第100章 因由 牛二柱就觉得头晕目眩,差点儿被震得跌坐在地,两耳嗡嗡作响,眼前金星乱冒,差一点儿就当场吐血。大少虽然只是个半大孩子,毕竟阅历还算丰富,知道这一口血吐出来,自己也就废了,今后干什么都是白扯,急忙强压了一口气,勉强将翻腾上来的血液压了下去,眩晕中抬头一看,顿时万念俱灰,只见那东西已经飞到眼前,张开巨口就咬! 大少被巨雷震得动弹不得,也就是比死人多了一口气,哪里还能躲避,也只能眼巴巴等死了。牛二柱虽然自幼受苦,却从未怨天尤人,更是个不肯轻易服输的热血少年,从小立志做一番大事业,最起码也要像马四爷那样独霸一方,这次跟三耗子出来请人,也有长长见识的意思,以作为日后投靠马凤山的资本,谁知道人没请来,却稀里糊涂的命丧虎口,哪里肯甘心就死?可事态如此,也不由得他不束手就擒,大少想起以前的种种际遇,不由得一阵心酸,几乎当场落下泪来! 二柱正在一心等死,庙外忽然又是一声巨响,惊雷从天而降,一条巨大的闪电如同银龙掠空,长剑挥叱,喀拉拉打将下来,所过之处火星四溅,天惊地怒,长空为之碎裂,大地为之战栗,直奔一人一怪而来。牛二柱眼前一黑,惊恐之余,竟也觉得有些庆幸,不管怎样,被天雷劈死总比做了怪物的宵夜要强,十几岁的大小伙子,命丧天威之下,也算是死得其所了! 大少正在豪情满怀,那闪电已经击落下来,直奔庙中而来,牛二柱惊疑不定,以为必死无疑,谁知那闪电如同长了眼睛一般,不偏不倚,正打在那怪物身上,这不知什么东西的精怪虽然也有些神通,到底是草莽间上不得厅堂的野路子,哪里敌得过天威浩荡,万邪辟易?当时连惨叫都发不出来。立时变成一堆飞灰,顷刻间烟消云散! 巨雷劈了妖邪,立刻销声匿迹,庙外那倾盆大雨也越来越小,不到一盏茶的功夫,竟然云收雨散,天地间顿时变得一片静寂,和方才天怒雨嚎之象简直是天壤之别。雨停了一阵,乌云也渐渐散去,一轮明月升上苍穹,天地间顿时一片清澄,微风送爽,银光如水,竟成了仙境般的世界。 牛二柱愣怔了半天,才明白刚才那惊天动地的雷雨并不是妖邪作祟,而是天公震怒,要雷劈鬼怪,心中禁不住一阵快慰,感叹老天总算睁眼。妖邪已除,大少心里甭提多痛快,回头叫醒三耗子,把前后的经历讲述了一番,哥儿俩谈论了一回,各自安心休息,就等着天光放亮,出庙门搬请高人。 说到这儿,各位也许都看糊涂了,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儿,您了别急,这事儿的来龙去脉,别说牛二柱和三耗子,就连那怪物自己恐怕也说不清楚,要想弄个水落石出,咱还得从头儿说起。 这庙本来叫虎神庙,本来也香火极盛,只是年深日久,荒废了而已。明末清初之际,此地原本是个大镇店,人烟稠密,很是繁华,只因兵荒马乱,才逐渐萧条。此地有一个老者,天生纯善,一生从未杀生,别说牛马猪狗,就连蚂蚁也不曾碾死一只。这老头无以为生,祖传酿酒的手艺,每日挑了担子,走街串户的叫卖,不但从不掺水,而且买卖公道,绝不缺斤短两。 这一日老头卖酒回来,经过一片树林,听见草丛里哼哼唧唧,不知道什么东西叫得极为凄惨,老头儿心善,扒开青草一看,里面卧着一只幼虎,后腿上鲜血淋漓,也不知被什么东西伤了。按理说像虎豹这类的东西,一般人都不敢管,可老头实在太过善良,便把虎仔抱回家中,细心调养,几年间从不间断。转眼间这虎一天比一天打,虽然极为温顺,从不伤人,但家里已经养不住了,老人只好忍痛将它放归山林,从此之后,那虎时常叼些鹿獐之类的野味前来报恩,当地人看在眼里,都说这虎有灵性,只怕是仙家幻化。 岁月蹉跎,转眼到了崇祯十七年,李自成造反,清兵入关,天下大乱。连这蛮荒小镇也跟着遭了殃,卖酒的老头儿前几年已经死了,可那虎却还是天天都来,竟学着人的样子在老者坟头祭拜。单说这一天,众人正各安生计,忽然在官道上来了一伙儿清兵,诸位,清军刚入关时可不像电视里演的那么仁义,那是见汉人就杀,比流氓土匪也强不到哪里去。众人一见鞑子,立刻四散奔逃,可普通老百姓的两条腿哪里跑得过名闻天下的霸气铁骑,没跑几步,便被鞑子追上,一刀一个,如同砍瓜切菜般,杀得血流成河。 这边儿天昏地暗,杀得如同人间炼狱,便把那只虎惊动了,这老虎自幼和人生活在一起,竟也通了一些人性,既然把老头当作恩人看待,爱屋及乌,也和镇上的居民相亲相近,今日一见如此惨状,哪里肯袖手旁观,当下一声巨吼,冲进清兵营中,按理说人一看见老虎,没有不怕的,可满洲人入关以前,大多都是猎户,老实巴交种地的没几个,也见惯了各种猛兽,俩下一阵厮杀,不一时尸横遍野,虽然清兵最后也退了,但那虎伤势过重,不几日,便也死了。 镇上的居民感激老虎的救命之恩,便在丛林中塑了一尊神像,这神像虎头人身,极为威猛,过往之人无不骇然,这便是庙里这尊神像的来历。镇民每逢年节,祭祀不断,改朝换代也从未间断,每有诉求,倒也有些应验,久而久之,便成了当地的习俗。 这事儿要是就这么下去,也算是圆满,也不会惹出许多事来,坏就坏在有人存心不良,要借神佛聚敛钱财。话说这一天,镇上来了一伙儿老道,全都是五大三粗,面貌凶恶之辈,见了这神像,都觉得不伦不类,和镇民一打听,才知道了原委。这伙人的首领是个走江湖的恶棍,专会骗人钱财,一听这话,顿时生了邪念,眼珠儿一转,可就打起鬼主意来了! 这伙人原本只是路过此地,可自从知道了此事,便住了下来,一连几日,半点儿也没有走的意思,镇民虽然心里纳闷儿,可人家既然给店饭钱,也就不好意思多问了,众人整日为了一口饭忙的四脚朝天,谁肯管他们的闲事?殊不知这一放纵,便便宜了这伙不安好心之辈,也为日后的灾难埋下了伏笔! 第101章 愚民 这群人可不是什么正经出家人,而是借着神佛幌子骗钱的佛棍,一见有机可乘,便动起了歪脑筋,这伙人首领外号“狗皮道”,是个十恶不赦家伙,专会欺骗善男信女,捞取钱财,损主意比谁都多,一转眼珠儿,坏水就上来了,他叫几个徒弟打扮成普通行人,到处传播虎神显圣的谣言,当地人本来就有这个习俗,被他们以讹传讹,哪有不信的道理? 这活儿人连造了几天的谣,“狗皮道”就站出来了,他自称是龙虎山张天师的门徒,能通晓阴阳,夜里梦中偶然见到虎神,说天天在外面风吹日晒,十分辛苦,要镇民集资盖庙。古人大多迷信,听狗皮道这一说,没有不慷慨解囊的,不到几天时间,一座神庙便建了起来。 “狗皮道”又胡编乱造,说虎神和自己有缘,委托他看管庙宇,镇民同样深信不疑,从此,这伙恶人便在庙中落了脚,绞尽脑汁讹诈民众的钱财,那是三天一个庙会,五天一个祭祀,银钱如流水一般,全都进了他们的腰包,按理说他们一群走江湖的恶棍,常年过着朝不保夕的生活,能借着虎神的余威过上丰衣足食的稳当日子,也就该知足了,可人心不足蛇吞象,这伙贼人吃了几天饱饭,总嫌钱来得太慢,又开始动花花肠子,要设一个大骗局,把镇民的血汗全都榨尽。 也是活该着有事儿,这天镇里来了一个年轻人,是个上京赶考的举人,这人虽说功名在身,却穿得比普通人都破,一看就是个穷酸。穷举人一进镇店,便直奔虎神庙,苦苦哀求“狗皮道”,说自己走的匆忙,错过了宿头,要在这里借宿一晚。 ‘狗皮道“走惯了江湖,从眼前过去一个苍蝇,都能看出公母来,一个没见过世面的穷酸,哪里骗得过他?一眼就看出他身无分文,只不过想要白住一晚而已。这要是平时,:狗皮道”早就把举人轰走了,他还嫌钱少呢,能把白米饭拿来养闲人?可今天特殊,“狗皮道”正愁没处敛财,一见这穷酸自己找上门来,顿时就有了坏主意。 天下的江湖人也非三六九等,上等人干的都是正经营生,比如开镖局、说书、走马帮,那可都是人人敬仰的行业,次一点儿的开赌局、烟馆、妓院,虽说被人瞧不起,可都有势力,一般人也不敢招惹,最不济测字算卦、卖野药,也能混口饭吃。可这“狗皮道”却不在这几行之列,他干的是最缺德的买卖,就是上文提到的“生佛”。 穷举人是个只知道之乎者也的书呆子,哪里知道他的底细,一心想要省几个钱,好到京里博个功名,光宗耀祖。“狗皮道”一反常态,把他当祖宗供着,好话说了有一车,慢慢拿话套他,总算问出了实情,原来这人上无父母,下无子女,就是一个光棍汉,而其实千里迢迢从浙江赶来。“狗皮道”大喜过望,知道今天这买卖做得稳当,更加殷切的招待来人。 做这行买卖的也不是见人就害,他得看这人离本地远不远,家里有没有苦主,要是这人就住附近,家里还有父母兄弟,那就不能下手,怕他家里人找来,到时候官府一查,没有不露馅儿的。得找那离家远,而且家里没有男人的,这样就是出了事儿,也不一定能找到这里来,这穷酸远道而来,又是一个孤雁,不正是天上掉下来的馅儿饼吗,“狗皮道”欣喜若狂,暗中知会徒弟们,准备下手! “狗皮道”用酒将举人灌醉,囚禁到密室之中,天天用人油、邪药喂他,日子一长这人就痴痴傻傻,除了吃别的就都不知道了,而且越吃越胖,到了最后,浑身瘫软,就跟一堆烂泥一般,连动都动不了了。“狗皮道”又命人割了他的舌头,喂他吃特制的迷药,不过三天之内,举人不但发不出任何声音,就连眼珠都不会动一下,简直就跟死人一样。“狗皮道”见大功告成,连忙教徒弟们四处散播谣言,说镇民的虔诚感动了神灵,虎神深知民间困苦,特地下凡解救世人,附身在一个外地人身上,要为大家排忧解难。 这话一传出去,顿时惊动了四里八乡,都说虎神有灵,可谁也没见过活的,今天有机会见一见本尊,哪有不来的道理? “虎神”降世那天,虎神庙里那可是人山人海,万头攒动,众人全都盼着见一见神灵的庐山真面目。千呼万唤之中,“狗皮道”才将所谓的神灵抬了出来,不用问您也知道,他嘴里所说的虎神就是被迷翻了的穷举人。“狗皮道”指挥众徒弟把举人抬到临时搭建的法台上,众人一见神灵这副痴痴呆呆的尊容,全都有些失望,不过人有古怪的相貌,必然就有古怪的本领,镇民们一窝蜂拥挤过来,想要见识见识虎神的本领。 “生佛”这种营生,流传了也不知有多少年,虽然残忍,却自然有它的精妙之处,“狗皮道”见众人围拢过来,便叫徒弟取过一把钢针,一根根插在举人身上,穷举人顿时血流如注,可脸上却是颜色不变,愣是一点儿声音都没有。您想啊,人都傻了,舌头也被割去了,哪里还能发出通呼? “狗皮道”试完钢针,又拿来火把、皮鞭,一一招呼到举人身上,同样是半点儿反应都没有。镇民淳朴,哪里知道这其中的把戏,一见这位尊神杀打不怕,连刀枪烈火都能避住,哪里还怀疑别的,当时就跪了一地,磕头如同捣蒜。 “狗皮道”还暗中安插了眼线,混在镇民之中,又几个故意显得分外虔诚,大把的银子往台上扔,又有几个装作不服,故意刁难,三说两说,就在众人面前打闹起来。你还别说,这行子买卖虽然缺德,但却不是是个人就能干的,领头儿的还得会一种绝技,那就是腹语。 两拨人打得不可开交,台上活神仙就说话了,仅仅一句住手,那不信邪的一拨人立刻如同遭了雷击,一句话没说就躺在地上,口吐白沫儿,抽搐不止。装作信服的那伙人马上磕头,嘴里活菩萨、真神仙的乱叫,带动着周围的民众诚惶诚恐,叩头不止。“虎神”说一句罢了,昏迷不醒的那些“江湖人”又立刻如梦初醒,装出不知所以的样子。众人看在眼里,哪还敢有所怀疑,立刻乌央乌央的往里扔钱,银子铜钱跟下雨似的漫天乱撒。 说到这儿诸位也许有所怀疑,这也不对呀,万一人群里有人问个什么事儿,这“尊神”也答不上来呀,这您还用不着担心,人家早想到了这一层,混在人群里的托儿总是抢着问事儿,不是孩子丢了,就是询问姻缘,问一句,台上站着的“狗皮道”用腹语回答一句,而且句句都要对,你想啊,自己问自己能不对吗,众人见虎神如此神通广大,哪里还敢不信,恭敬惶恐之余,钱扔的就更多了。 “狗皮道“看着一地白花花的银子,心里别提多美了,心说照这么下去,不用多了,有个十天半个月,我准能发大财。他光顾高兴了,可就忘了一件事儿,有道是”天理昭彰“,人要缺了德,从来就不带得好儿的,别看他现在闹得欢,天理循环,离着倒霉的日子可就不远了! 第102章 鬼语 “狗皮道”贪心不足,见乡民极好愚弄,便又想主意害人,以虎神的名义要众人募捐,在虎神庙的后院又盖起一座庙宇,美其名曰“真神观”,用以信徒平时祭祀“生佛”之用。众乡民已经被他的圈套唬住,哪里还敢说别的?立刻金银财帛倾囊而出,不多时便将道观盖起。 “狗皮道”有了“真神观”,更加如虎添翼,变本加厉的搜刮镇民,镇民中老实本分的人,以为仗义疏财便能收到神灵庇护,便不惜血本,甚至到了倾家荡产,卖儿卖女的地步。有那聪明一些的,看出这伙人不怀好意,直言了几句,不是被他用江湖伎俩骗过,便是被恶奴们一阵拳打脚踢,赶出家门,久而久之,这伙人竟成了本地一霸吗,以前还只是骗点钱财,渐渐的就欺男霸女,无恶不作起来了。 镇民们此时竟是有苦难言,有人上告官府,又被“狗皮道”上下打点,反而判了妄告不实之罪,掐监入狱,骨肉分离。民众多受其害,苦不堪言,又惹不起他,慢慢的就开始背井离乡,迁往他处。一个极为热闹的镇店,就因为几个妖道装神弄鬼,闹得乌烟瘴气,渐渐变得人烟稀少,不几年就成了江湖匪类聚集的藏污纳垢之地。 “狗皮道”依仗财势,广收门徒,渐渐手下就有了几百人之多,这老东西作威作福,俨然就成了海外天子,比皇帝老儿还要舒服。按理他折腾的这么凶,本应该门可罗雀,香烟断绝,可这事儿也就怪了,香客不但没少,反而越来越多,所有来过的人都说虎神庙灵验,尤其是后面的“真神观”简直比玉皇大帝还要神通,有人还说看见过“生佛”头顶冒出佛光,这事儿一传出去,外地的信徒更是络绎不绝,来了就直奔“真神观”前面的虎神倒是无人问津了。 “狗皮道”也觉得奇怪,这半死不活的穷酸不过是个凡人,哪里会冒什么佛光?莫非是自己的徒弟做的手脚?老家伙回头一问,大伙儿又都说没有,“狗皮道”疑惑不解,他可是个老江湖,老奸巨猾,也应该看出这里的事儿不对了,可世人一旦被利益所迷,再聪明的人也得犯傻,“狗皮道”眼里只有白花花的银子,可就顾不上别的了。 这伙人在这里呆了足有十个年头儿,开始事事顺心,黑心钱赚的满坑满谷,花都花不完,但到了第十一年,怪事儿就渐渐出来了。有人半夜起来方便,总听见有人在神殿里说话,前殿后殿一问一答,说的是极为热闹,可等人进去一看,却啥都没有,只有虎神像和后面的那尊所谓的真神。 这事儿可就有点儿诡异了,江湖上做这路买卖的人都知道,活人一旦被做成“生佛”,一般只能熬一两个月,就是身体极好的,最多也就坚持半年,这口气儿一咽,可就名副其实的升了天了,可这弱不禁风的穷酸竟然死死活活,一直盯了十年,一直就吊着这口气不死,而且最近还有点儿要活过来的意思,不少匪徒就曾经见过这东西时不时的转转眼珠子,这事儿也不用想,一听就叫人汗毛根儿发乍,“狗皮道”自然也是有点儿胆寒,可他又舍不得真金白银的香火钱,也就没当回事儿。 虎神庙里上上下下渐渐都看出了蹊跷,有那明白事儿的知道这里头有毛病,找了个借口逃往他处,虽然还有些人贪恋钱财,死活不肯走,可心里都有点儿发毛,也不像以前那样明目张胆了。众人提心吊胆,勉强过了一个月,更加怪异的事儿可就来了。 庙里先是有人说话,渐渐地便有人听见阵阵吼叫,那声音极为诡异,既像野兽的吼叫,又像是人在极痛苦时的惨叫,两者夹杂在一起,叫人一听就身上发冷,心惊胆寒。众人原来还以为镇上来了狐狸、夜猫之类的东西,那玩意儿一到发情的时候叫起来极为难听,比鬼叫还瘆人,可听来听去,就觉得不对了,那声音不在外边儿,而是在庙里边儿,顺着声音一找,还是前后两座神殿里的动静儿。 到了此时,傻子也知道这里头不对了,众匪徒又走了一半儿,前院儿后院儿,连“狗皮道”都算上,也就是四十多个人了,这些人都是身上背着命案的亡命徒,早已无家可归,反正出去也是一死,便不管不顾,在这里死挨。 又过了几天,庙里开始死人,开始也就是一个两个,而且十天半个月才死一个,到了后来,那是一天一个,从不间断,而且死像极为恐怖,都是双眼圆整,血肉模糊,浑身上下也就是脑袋还算完整,嘴里还全都没了舌头。众人怨声载道,谈虎色变,一擦黑便不敢出门。“狗皮道“原来还能装模作样,后来也坐不住了,这庙里还剩下几个人,再过几天,恐怕就剩下自己老哥儿一个了! “狗皮道”再也不敢装大尾巴鹰,瞒着几个徒弟,半夜在神殿外边儿一蹲,要听个究竟。这天正好是个阴天儿,天黑得吓人,几步之外便看不见任何东西。“狗皮道”是个走江湖的老手儿,多黑的夜路都走过,就是半夜遇见了歹人也没怕过,可今天也不知道是怎么了,一靠近神殿,就觉得心里直颤,背后直冒凉风。 “狗皮道”坐卧不安,怎么呆着都觉得不得劲儿,背靠着大门,他总觉得背后有东西。脸朝着神殿,他又觉得后背起阴风,反正是怎么着都好不了。这就是亏心事儿做多了,不管干什么都疑神疑鬼,有没有古怪先搁一边儿,自己就先受不了了。 “狗皮道”强压恐惧,在门外蹲了一会儿,也不见神殿里有动静儿,这时候已经入冬,老家伙在门外连冻带吓,早就哆嗦成一个儿了,又没有什么发现,也就有了退意,正要活动活动腿脚,到后院儿睡觉,忽然就看见“真神观”里猛地一亮,光芒如血,混合着漆黑的夜色,叫人毛骨悚然,“狗皮道”不敢再看,抬腿要走,却发现两腿酥软,一步也动不了了。 老家伙几乎吓出屎来,正在那里挣扎,就听见“真神观”神殿里问:“还差几天?”那声音含含糊糊,就像嘴里塞了一块烂肉一般,叫人听了直起鸡皮疙瘩。 “还剩八天。”前院虎神庙里一个声音答道,一问一答之后,庙里就没了动静儿,只有“真神观”神殿里光芒闪烁,一明一暗,如同鬼火一般。 八天?“狗皮道”一激灵,掐指一算,连自己带徒弟现在一共就剩八个人,一天死一个,可不就剩八天了么?老家伙一想到这一点那里还呆得住,奓着胆子往“真神观”神殿边儿上凑活,好不容易到了近前用舌尖点破窗棂纸一看,当时就吓得呆若木鸡,魂不附体! 第103章 异光 “狗皮道”仗着胆子一看,“真神观”里那已经被折磨得不成人形的穷举人此刻竟睁着无神的双眼,大嘴一张一合,似乎在嘀咕着什么。老家伙大惑不解,为了防止“生佛”说话,事先已经叫人割了他的舌头,怎么还能说得出话?“狗皮道”就觉得后脊背发凉,浑身发软,勉强支撑着早往后看,当时就啊的一声大叫,向后一倒,不省人事。 他的那些恶徒早是惊弓之鸟,听见师父惊叫跌倒,也不敢出来营救,直到第二天日上三竿,天光大亮,这才战战兢兢把他扶进禅房,捶打前心,拍击后背,足足忙了半天,才把他救醒,老家伙两眼一睁,二话不说,领着徒弟就直奔“真神观”。 那位说老恶棍看见了什么?如此惊慌失措?这事儿也凑巧,“狗皮道“刚把眼睛凑上去,就看见神殿里发出一道光华,那光芒冷森森,寒微微,半青不黄,在那不知道究竟是死是活的穷举人头上跳跃不止。老东西虽然只是个走江湖的恶棍,半点儿正经本事没有,毕竟阅历丰富,见闻极广,他可听人说过,世间的光芒分为好几种,日月星辰的光芒自不去说,除此之外,另有几种光华,一旦出现,必有异象。 金光耀眼,冲天而起,那必然是神佛降世;红光漫天主贵人出世,如果谁家生了孩子,红光冲天,那这孩子日后必然大富大贵,要是红光里带点儿紫气,那就更好了,说明这孩子有九五之份,乃是真命天子降世;红光如血,主血光之灾,这家人不日必有大难,如果这种光芒出现在名山大川,那就更糟了,乃是兵灾连绵,天下大乱的预兆;紫光浩瀚,经久不散,那此地必然埋藏着宝贝,而且不是一般的金银珠宝,乃是天下异宝,国之重器。《三国演义》中,孙坚兵进洛阳,夜晚见东南方向紫光冲天,命手下探访,这才在一座枯井中找到了传国玉玺,也是孙坚贪心太重,意图占为己有,这才引出后文荆州兵败,被黄祖射死,这是正史所载,然而民间另有传闻。 东汉末年,方士异人极多,这些人牵强附会,为孙坚之死另附上了一层迷信的说法,据说孙坚得了玉玺,也是惴惴不安,怕自己无福消受,便将它密封起来,谁也不许碰触,一心要尽快返回江东。他的幼子孙权童心未泯,将玉玺取出,整日把玩不已,一路从洛阳走到江夏,居然安然无恙,孙坚见状大喜过望,认为儿子必有九五之尊,自己也就是太上皇了,必然消受得起这华夏至宝,当即将玉玺拿在手中,谁知仅做了一天皇帝梦,转过天来,便被刘表手下黄祖所杀。 方士以此为例,大肆宣扬福泽命运之理,他们认为十八路诸侯各怀野心,都是虎狼之辈,孙坚一个长沙太守,得了玉玺,能在袁绍、曹操、袁术、刘备等枭雄中从容退身,就是因为他将玉玺给了孙权,孙权有一方天子之命,自然镇压得住异宝的气势,江东孙家才能脱身。后来江夏兵败,就是因为他动了贪念,将玉玺据为己有,江东猛虎充其量也就是一方诸侯,享不得传国玉玺,这才身首异处。 闲言少叙,再说剩下的两种光华,一种是青黄的颜色,色彩斑驳,各类杂色掺杂其中,十分杂乱,色彩中还带着一股邪气,这种光芒一般代表着阴邪之气,一旦出现便意味着妖邪出世,有成了气候的大妖为祸人间,主天下奸邪当道,民不聊生;如果是绿光,那就代表着恶鬼出没,残害生灵,这种鬼一般不是什么孤魂野鬼,而是有了道行的鬼仙,除了真正得道之人,一般的僧道尼姑根本不敢招惹。 “狗皮道”一见“生佛”头上居然有了光华,已是惊愕不已,仔细再一看,那光芒半青不黄,杂乱中带着冲天的邪气和怨念,又隐隐现出惨绿的颜色,那可不是什么吉兆,而是大凶之象,这庙里连人带畜生,只要有口活气儿的,一个都活不了,而且大半还和妖魔邪鬼有关。“狗皮道”虽然也是心狠手辣,但那只不过是欺软怕硬的伎俩,只能欺负善良百姓,骨子里就是一个色厉内荏的小人,看见如此诡异的场景,哪里禁受得了,这才一跤跌倒,几乎丧命。 “狗皮道”一见此时已经是天光大亮,又有众徒弟陪伴,顿时胆气大增,带了一帮恶徒,直扑“真神观”。到得神殿,众人哆里哆嗦抬头观看,只见那“生佛”眼睛紧闭,面色惨白,也就比死人多了一口气儿,哪里还有晚间的诡异? “狗皮道”还不放心,沉思了一会儿,叫徒弟爬上神位,将穷举人的嘴掰开。恶徒们本不敢造次,又禁不住师父恶语相加,这“狗皮道”为人刻薄,众恶棍中没有一个不怕此人,只好勉强将恐惧忍住,颤巍巍掰开了“生佛”的嘴。 众人往嘴里一看,全都惊呼一声,屁滚尿流的爬出殿外,半点也不敢在这里多待,就连“狗皮道”也是双腿一软,瘫坐在地,几乎尿了裤子。 只见“生佛”原本空空如也的嘴里竟然多了一个东西,那东西像是一个舌头,却是活的,在“生佛”嘴里左扭右摆,不住乱动,时时发出吱呀的怪声,满身疙里疙瘩,叫人在厌恶之余,心生胆寒。“狗皮道”本是个小人,平时尽做些伤天害理的勾当,哪里受得了这些,愣了片刻便鬼叫一声,连滚带爬的跑出了神殿。 “狗皮道”哆嗦了足有半天,到了午后,总算明白过味儿来,仔细一想,不对呀,当初自己可是把那个穷酸的舌头给割了的,如今怎么多了这么个鬼东西?老家伙茶不思,饭不想,溜溜想了几个时辰,忽然一拍大腿,嘴里叫道:“我明白了,‘生佛’并没有古怪,作怪的是别的东西!” 第104章 鬼舌 “狗皮道”也想明白了,冷汗也就下来了,他可知道“生佛”嘴里的是什么东西,那东西叫鬼舌,来历十分怪异,乃是至阴之气和至阳之气交合而成,天下至阴之气莫过于鬼魂的怨、冤二气,最为纯正的至阳之气则来自于神佛所附带的罡气,这两种东西本来世间罕有,又水火不容,万难结合在一起,所以鬼舌这东西古往今来也只是出现过两次,第一次是黄帝战蚩尤,神鬼交兵,阴阳二气激荡,才有了这许多的孽障,第二次是武王伐纣,天地众神、妖魔鬼怪无不披怪上阵,扰得天象混乱,最后只得用封神榜平息浩劫。 “狗皮道”刚想明白了这一点,接下来又开始挠头了,鬼舌这东西极为罕见,这荒僻小镇如何出得了这种玄之又玄的异物?这老东西百思不得其解,强令徒弟去“真神观”里查看那具‘生佛“看他到底是死是活。众徒弟虽然心中恐惧,到底拗不过“狗皮道”,庙里不管有什么鬼怪,到底还只是在晚上害人,老东西杀人可是不分白天黑夜的,他要真来了脾气,恐怕当时就要宰活人。还是老实听命,把白天熬过去再说。 徒弟们去不多时,纷纷回来答话,说那“生佛”气息全无,而且离近了还能隐隐闻到一股尸臭,显然早死多时,“狗皮道”一拍大腿,最算把事儿想通了,那“生佛”既然已经惨死,必然会有极大的怨气,尸体被怨气围裹,才能长久不腐。前院儿虎神虽然不是正儿八经的神仙,受了多年香火,想必也有了灵气,俩下离得不远,时间一长,必然会声气相通,阴阳二气长期混杂,所以才有了那古怪的东西,而庙中半夜的对话只不过是这东西在自言自语而已。由此看来,那东西虽然古怪非常,却只不过是冤鬼和邪神的气息混合而成,比不了那两次浩劫中诞生的许多邪物,就是有些本事也必然十分有限。 “狗皮道”多少放了点儿心,他知道这地方死活是不能再呆下去了,就是没有鬼舌这东西,庙里死了那么多人,只怕也成了凶地,再也住不得活人,为今之计,还是趁早离开为妙。话虽如此,老家伙也明白现在想走已经不容易了,那东西已经成了气候,不把这几个人弄死绝不会善罢甘休,要想留一条活命,还得先把作怪的东西除去! “狗皮道”这辈子没干过别的,除了骗人就是使坏,你让他想一个正经主意那是比登天还难,要论出坏,那是一转眼珠儿就有。老东西一看天色还早,知道事不宜迟,一旦天黑,这下一个死的就不知道是谁了,“狗皮道”赶紧叫徒弟们把生佛搭出来,放在太阳地儿底下。说来也怪,那“生佛”虽然气息全无,在神殿中却是栩栩如生,一抬出来,被阳光一晒,立即变得全身萎顿,从皮到骨一起腐烂变质,散发出冲天的臭气,叫人几欲作呕。 不到一刻工夫,那“生佛”就化成了一滩脓水,黄黄绿绿,叫人一看就厌烦不已。“狗皮道”暗自高兴,走近一看,脸又绿了,原来穷书生全身连骨头都没剩下一根,可那条稀奇古怪的舌头却安然无恙,在地上兀自扭动不止,老家伙犯了难,既然这东西是阴阳二气所化,那一般的东西都奈何不了它,就连得道羽士、罗汉手中的法器也拿他没辙。 法器能够降妖除魔,不过是自身的阳气充裕,能够克制鬼怪的阴气,反之亦然。可这鬼舌身具阴阳二气,一般的法宝哪里能克制得住?“狗皮道”到底是黑道中的人物,办事狠辣果断,略一思索,便叫人将虎神庙中的泥胎凿开,把鬼舌放置进去,外面再用胶泥封好,压上一大颗金锭,古人认为金能避邪,金子又是当时最坚硬的东西,用金子压制鬼舌,有固若金汤之意,能够防止邪气外露。 “狗皮道”想得倒是挺好,他打算利用虎神的正气慢慢消磨鬼舌的邪气,等到阴气消弭殆尽,它便做不了怪了,自己这伙人逃跑,也就没了什么阻挠。这主意本来也算不错,可他忘了一样东西,那就是天道,迷信的说法就是报应,他一个作恶多端的恶棍,骗人钱财已经损了许多阴德,还要凭空害人性命,要真躲过了这一劫,哪还有什么天理么? 这伙强人处置了鬼舌,再也不想在庙中多待,立刻收拾了行李,带着搜刮来的金银,连夜出逃,妄想逃之夭夭。也赶巧了,正好遇见吴三桂造反时被杀退了的败兵。虽说是败兵,可也有好几百号,刀枪器械也算精良,看见三更半夜来了一伙人,军官脑袋一热,大刀一举,千把人胡噜一下冲了上去,不由分说,举枪就扎。“狗皮道”也算是个有本事的,各种功夫都能耍两下,而且还颇为精通,可即便如此也架不住人家人多,再者这些兵丁都是久经沙场,没几下子就把八个人砍成了肉酱。 八个人一死,军官当时就清醒了,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下令杀人,当时就跟让人领着似的,事后连怎么想的都不知道。尽管如此,这伙乱兵也没当这是什么大事儿,战场上千军万马,有时候一死就是好几万,杀八个人算什么?好在事后一搜,才发现这些人身上带着无数财宝。军官当时就乐了,连军营也不回,领着弟兄们占山为王去了。 按下乱兵如何脱身不提,回过头来再说那座怪庙,刚开始的时候,你还别说,鬼舌还真就被虎神的神像压制住了,但好景不长,那虎神本来就不是什么正神,被“生佛”的邪气感染,又没了镇民的香火供奉,渐渐大不如前。鬼舌寄身在泥胎之中,虽然不能行动自如,穷秀才死的极惨,阴魂不散,便和它合为一体,天长日久,竟然修出了邪骨,成了不伦不类的精怪。 此地本来人烟稀少,“狗皮道”惨死之后,便成了无人看管的荒地,信徒们见庙中破败,又没了“生佛”,便不再前来进香。天长日久,此地就成了一片密林,慢慢有些有了灵异的野仙混迹其中,那黄皮子就是其中之一。人以类聚物以群分,黄皮子和泥胎沆瀣一气,居然相交甚好,那黄皮子被三耗子和“草上飞”坏了好事,怀恨在心,将牛二柱、卜发财引到此地,要设计陷害,泥胎也自告奋勇要从中分一杯羹,谁知天理昭彰,先是被虎神压制,后来又被天雷所灭,害人不成,反而灰飞魄散。 书中暗表,那场雷雨可不是为泥胎下的,它也没那个道行,能引来雷劫,该受这一击的另有其物,这里边到底是怎么回事儿,还得下回再说。 第105章 漏网之鱼 话说牛二柱和三耗子见泥胎被雷火所灭,心中个顿时轻松,互相调换着休息了一阵,这一夜再无凶险。第二天天光大亮,收拾行囊,正要上马赶往杨柳青,牛二柱就觉得身上有点儿不对劲儿,总感觉背后有什么东西,就像背着什么似的,分外沉重,而且明显右半边儿身子比左半边重得多,像是有东西压在右肩头。大少心里纳闷儿,回头一看,立刻惊得目瞪口呆。 但见右肩膀上压着一团雾气,黑乎乎,阴沉沉,不知道是个什么玩意儿,雾中影影绰绰,似乎有什么东西。牛二柱经历了许多异事,胆子大了不少,行事也比以前果断,见此情景,二话不说,抬手一拍,那东西似乎还是个活的,竟然有所感应,不等牛二柱手掌打到,猛地一动,躲了过去,他这一动,黑雾立刻消散,现出一个黄色的身影,扑到庙外的草地边缘,三扭两扭,转眼不见了踪影。 牛二柱心里一沉,那东西虽然灵巧,却似乎受了些伤,动作有点缓慢,被他瞧了个真切,正是三番四次想要暗害自己和三耗子的黄皮子,大少何等聪明,就知道这事儿还不算完,此去杨柳青,说不定还有什么难以捉摸的凶险。 书中代言,牛二柱猜的是一点儿也不错,这黄皮子不但没死,反而因祸得福,借着牛二柱和泥胎的庇护,躲过了雷劫,从此道行大进,和前面那扁毛畜生不可同日而语。 天底下修行悟道者,不管是人还是畜类,只要到了一定阶段,就要经历一次天劫,躲过了这场劫难,从此后就会脱胎换骨,真正踏上大道。昨天那场雷雨,为的不是牛二柱和三耗子,也不是那泥胎,它也没那个造化,而是为了黄皮子,这倒不是说他功德圆满,能够证得大道,而是它为了报复“草上飞”和三耗子,妄动了杀意,不但要困死三耗子,还要暗害牛二柱,由此惹怒了上苍,以至动用天雷,要把它打得魂飞魄散。 黄皮子虽是畜类,也知道大事不妙,不管是家禽、家畜还是野生的飞鸟走兽,天生对各种灾害有预感的能力,这事儿到现在也说不清楚。不过有灵性的野仙,要躲避天劫,也只有三种方法而已,第一就是借气,指的是野仙借助天灵地宝的灵气抗衡天劫,以求自保,不过天灵地宝本来就是天地灵气所生,存世极少,即使能够找到,天威浩荡,也不一定能渡劫成功。 第二就是借势,指的是野仙隐藏在天地之威轻易不肯触及的地方,比如达官贵人的宅邸,天命之人的处所,当然最好就是藏在金銮宝殿,那里关乎着一个王朝的气运,只要君主未曾失德,江山还能延续,苍天绝不会降灾祸于此。当然,这种地方一般都是珠光宝气,有各种灵宝和神卒护佑,野仙要是能进得了大内,一般都是大道通天,一般的天劫也奈何不了他,所以古往今来,能够在朝堂上蛊惑人心的,也就是大妖九尾狐而已。 第三就是借运,一般日后能够发迹之人,气运都比一般人旺盛,如果这人能够福泽天下或者祸乱苍生,那几乎都是有来历的东西转世,气运冲天,不要说恶鬼凶灵,就是道行低的真神,轻易也不敢招惹,野仙如果能求得这种人的怜悯,或是暗藏在他的身边,天劫也奈何不了他,不过按照迷信的说法,凡事皆有因果,野仙如果能够借运,那一般也就注定了能成大道,天劫只不过是应应景而已。 那黄皮子本就性情奸邪,它的微末伎俩本来不值一提,只要天雷一到,必然魂飞烟灭,但这东西奸猾无比,也有它自己的算计。它知道这场天劫就是因为自己要暗害牛二柱而起,而牛二柱这人虽然是个一文不名的混混,但来历却非同一般,日后虽然不能大富大贵,但历经万千劫难,却始终不死,看来也是个福泽深厚之人,否则也不会因为他招来天雷。这东西鬼主意极多,就打算借牛二柱的运,避开这场劫难。 牛二柱打伤黄皮子,救了卜发财,那黄皮子落荒而逃,其实跑了没多远,就又折了回来,暗中跟着两人。牛二柱和三耗子一进虎神庙,黄皮子就知道今天这场天劫大概能够幸免,因为庙中既有泥胎作祟,又有虎神坐镇,现在又来了两个气运极高的凡人,扰的那里气场极为混乱,正好自己浑水摸鱼。 黄皮子进了虎神庙,便暗藏在牛二柱左右,希图避过天谴,谁知天道自有定数,到了半夜,天雷滚滚,霹雳震天,那闪电式一个接着一个,震得黄鼠狼胆战心惊。要真这么下去,别说天雷及顶,就是这雷声就能把它震死,日后也少了许多麻烦,哪知事有机巧,那泥胎不慎冲入雨中,被雨水冲去浑身的胶泥,泄了妖气,被天雷一击所灭,成了它的替罪羊。 黄皮子这一逃遁,就为日后带来了无数麻烦,本卷许多离奇古怪的经历,大多就是因他而起,这是后文,此处先按住不说。 再说牛二柱,只觉得身体有异,也看不出个所以然来,“草上飞”尚在拘押之中,他这种名闻天下的重犯,要死那是随时的事儿,只要那位大员嘴一歪歪,他就得立马儿吃花生米,事态紧急,也顾不得这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事儿了。 牛二柱和三耗子请人心切,策马狂奔,走了有一两个钟头,终于出了密林,这林子本也不算太大,只不过被黄皮子使了障眼法,才显得广袤无比,如今妖邪逃遁,一个小树林还能困得住两个大小伙子? 俩人又走了一会儿,终于渐渐看到了人烟,下马一打听,才知道这半天一夜竟走了一百多里,差不多都出了天津的辖区,哥儿俩心急如焚,胡乱吃了些干粮果品,快马加鞭,直奔杨柳青而去。 转眼到了午后,二人已经接近杨柳青地面,这回俩人多了个心眼儿,没有胡走乱撞,跟行人一扫听,才知道自己要请的这俩人还挺有名,一个叫勇金刚马龙,一个叫金算盘刘杰,都是江湖上成了名的豪杰,‘草上飞“的生死弟兄! 第106章 三杰 牛二柱和三耗子历经艰辛,千难万险,终于找到了两位高人,这俩高人还请了一位巾帼英雄,人称铁娇娘的杜青青。三耗子一时难以自控,不由得痛哭流涕,断断续续,将“草上飞”的遭遇慢慢倾吐出来,三位高人一听之下,不由得义愤填膺,口中叫嚷不绝,都要为“草上飞”抱打不平,解救他逃出牢狱。 三人之中,杜青青虽是女流,脾气却最为暴躁,一听‘草上飞“被捕,立刻暴跳如雷,一挥手中十三节人骨鞭,厉声喝道:“众位哥哥焦躁作甚,那天津巡捕房我也去过,虽然名头响亮,却也只能唬唬平头百姓,你我弟兄功夫在身,怕他何来?一阵棍棒冲杀进去,管他什么巡捕、巡阅使,刀枪在前,他也得给我退避三舍!” 铁娇娘的话立刻得到了牛二柱、三耗子和勇金刚的赞同,这仨人是唯恐天下不乱,巴不得要真枪实弹的大干一场。这里边儿也就金算盘刘杰还算冷静,见大家摩拳擦掌,跃跃欲试,急忙清了清嗓子,朗声劝阻道:“诸位,诸位且听我一言,‘草上飞‘大哥被捕,我辈自然不能袖手旁观,可这如何营救,却不是一朝一夕的事儿,咱们哥儿几个也好,爷儿几个也好,还要从长计议!” 三人之中,就数金算盘刘杰主意做多,杜青青和马龙自然是为他马首是瞻,牛二柱和三耗子初来乍到,又是后辈,自然不敢多说什么,刘杰这一说话,所有人都平息凝神,听他的主意,铁娇娘平日里天不怕地不怕,就服刘杰一个人,听他这一说话,立刻改了口风,笑着道:“刘二哥说的是,如今大哥身陷囹圄,生死难测,不知二哥有何见教?” 刘杰沉吟了一会儿,开口言道:“两位,咱们要救‘草上飞’大,无非就是两条路,一是趁他没有伏法之前上下打点,疏通关节,让巡捕房把他放出来,这条道儿虽然十分困难,但一旦走通,往下就省了事了,咱们只要能找到一个替死之人,这事儿也就结了,可这条道儿十分难走,咱哥儿几个和新来的这俩小哥们儿都知道,大哥可是要犯,那都通着天呢,谁要跟黎元洪或者段祺瑞说不上话,花多少钱都是白扯!” 几个人一听这话,全都开始犯愁,黎元洪和段祺瑞何等人物?那都是一国的元首,说句话都能左右天下大事,谁能跟人家搭的上边儿。众人冥思苦想,琢磨了半天,正在无计可施之时,铁娇娘杜青青忽然两手一拍,高声叫道:“我有主意了!” 众人眼睛一亮,急忙询问原委,原来杜青青在隐退江湖之前,和地方上一个土豪颇有渊源,这土豪原本就和段祺瑞交往深厚,年轻时曾经资助这位国务总理报考北洋武备学堂,这位北洋之虎便是如此发迹,从此不可一世,这位段总理算然身居高位,却和一般的军阀不同,真的也好,假的也罢,最是注重感恩图报,平时要有个大事小情,只要这位土豪开口,没有不应允的。 众人一听,全都大喜过望,纷纷打听这人是谁,几个人满怀热忱,原以为解救“草上飞”有望,可往下再细一打听,全都泄了气,这人不是别人,就是冤枉“草上飞”入狱的刘大户! 众人都以为这条路走不通,杜青青却却是自信满满,她说刘大户为人仁厚,必然不会任由“草上飞”惨死,这其中必有误会。马龙和刘杰不知细情,都是无可无不可,只有牛二柱和三耗子知道其中的隐情,知道这事儿绝对成不了,又碍着三人的面子,不好直说,只有哼哼哈哈,等着杜青青碰壁。 众人各怀心事,等了铁娇娘足有半天,才见这位女杀神回来,牛二柱和三耗子都是久历世俗的人物,一看杜青青的脸色,就知道这事儿没有办好,刘杰也是个精细人,一见杜青青面色不正,也不敢多问,只有马龙口快心直,追着铁娇娘缠问不休,杜青青是个火爆脾气,要在平时,或不定就能给马龙俩嘴巴,今天却一反常态,满脸通红,话也说不出一句,众人忍不住疑惑,一再追问,这才套出了实情。 原来这刘大户不但阴损毒辣,而且还五毒俱全,吃喝嫖赌一样不落,今天铁娇娘前去求情,这老棒子二话不说,当时就提出一个条件,只要杜青青答应这件事儿,不但‘草上飞“能脱离牢狱之灾,就连杜青青等人也跟着享福! 众人一听这话,全都来了精神,忙问刘大户的条件是什么。杜青青能和“草上飞“等人并列,自然也是女中豪杰,也是个杀人不眨眼的人物,此时被众人追问,却满脸通红扭捏不安,知道被追问不过,才吞吞吐吐说出了实情,原来这老小子存心不良,要杜青青做他的小妾,才会解救“草上飞”! 众人一听这话,全都怒火中烧,大骂刘大户不是个东西,可骂归骂,骂完了还得想辙,毕竟“草上飞”被拘押在牢里不是事儿,那可是比刀架在脖子上还要难受,不定那天就要送命。 众人想了半天,还是无计可施,杜青青憋了好一阵儿,忽然大家一抱拳,话也不说,转身就走。众人全都不知所以,只有刘杰心思缜密,又和杜青青相处多事,知道这人平生没有别的毛病,就是心思太重,又处处义气为重,知道她要做傻事,以自己的后半生换取“草上飞”的性名,急忙把她拦下,好话费了一车,才算把她劝住。 杜青青这一消停,大家都有点儿沉默,这事儿都是明摆着的,“草上飞”是重犯,没有硬人说话,那是绝对救不下来的,可这最后的希望都让人堵死了,你叫这帮小老百姓能有什么招儿,几个人愁眉苦脸,发了半天愁,正在一筹莫展之际,牛二柱忽然一拍大腿,满脸喜悦的叫道:”我说诸位,咱可不能这样儿,咱们爷儿几个就是发愁死了,我“草上飞”大叔也活不了,依我之见,这条道儿走不通,咱不会再找别的出路么?“ 众人一听,全都来了精神,忙不迭地问“牛家少爷,你莫非有了别的主意?“ 牛二柱见众人盯着自己,心里得意,不慌不忙,说出一条道儿来! 第107章 定计 三耗子这人比较各路,也就是有个性,要是真遇上什么稀奇古怪的事儿,他不是吓得走不动道儿,就是第一个溜走,这玩意儿百试百灵,绝对没有一次例外,可要是平常没事儿,他绝对比谁吹的都厉害,天底下的大话都不够他说的。今天一听牛二柱这话,立刻来了精神,亮着两小眼儿,插嘴道:“二哥,你倒是提醒我了,咱们这么多人呐,怕他什么,还不如直接劫牢反狱!只要你一句话,三号自我赴汤蹈火,万死不辞!” 牛二柱一听差点儿给他俩嘴巴,三位高人之中,除了勇金刚,也没有一个赞同的。这是而不是明白这么?现在比不得古代,狱卒手里使得都是冒烟儿的家伙,离老远一扣扳机,你就是金钟罩铁布衫,十三太保横练的功夫也得当时冒血,就凭这几个人抢劫重犯?那不跟闹着玩似的么,到时候保管来一个死一个,绝对没有生还! 三耗子见众人不说话,心里也觉得别扭,他也不傻,就是说话冲了点儿,喜欢有话直说,说完了也后悔。他一看众人如此表情,也知道这话跟没说一样,心里暗骂自己卤莽,可嘴上还是不肯服输,嘀嘀咕咕的道:“得,就算我没说,可咱也不能干杵着呀,二哥你要是有办法,就直说得了,‘草上飞’前辈还在监狱里受苦,这会儿可不是卖关子的时候!” 牛二柱也没理他,心说你说的不都是废话吗,不叫你插嘴,我不早就说了么?还用得着你催?事态紧急,大少也懒得和他计较,清了清嗓子道:“诸位前辈,要救‘草上飞’前辈,无非就是三条路,一是打点衙门,让大员替老前辈求情,现在看来,这条路是走不通了;第二条路就是直接抢人,这要是古代还行,使得都是大刀长矛,只要功夫硬,没准儿还能成功,现在连想都别想,至于这第三条路,我看现在最实际,那就是从监狱以外的地方下手!” 众人全都不知所以,互相看了一眼,不知牛二柱说的是什么意思,只有金算盘若有所思,沉吟了半天,开口道:“监狱以外的地方?小兄弟,你的意思到底是什么?” 牛二柱道:“据我所知,监狱要处死犯人,一般要等到秋后,当然‘草上飞’前辈是重犯,不一定能等到那个时候,不过不管怎么着,临死之前,必然要游街示众,以彰显官府的威仪,游街之后便要绑赴刑场,实行枪决,我们要下手,也只有在这个时候做些手脚!” 金算盘摇了摇头:“我知道你的意思,你是要在大哥绑缚刑场的路上动手,那样就少了闯监狱的危险,可那也不行啊,押解重犯的都是荷枪实弹的巡警,同样十分危险,再说天津城的风气你也知道,老百姓就爱看个热闹,枪决犯人这种事儿必然会引来全城百姓,到时候人多是有利于下手,但巡警一旦开枪,必然会伤及无辜百姓,这可是缺德的事儿,咱爷们儿可不能干!” 牛二柱一笑,抱拳道:“前辈,我可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说既然当官的打点不到,咱不如多花俩钱儿打点打点别人,只要他能左右得了‘草上飞’前辈的生死,咱把大洋一掏,说不定就能救了前辈一命?” 众人一听,还真是这个理儿,全都有了精神,异口同声的问道:“你说的这人是谁?” 牛二柱微微一笑,不紧不慢的说道:“刽子手!” 民国时期,天津卫处决犯人的方式已经不是砍头了,而是枪决,不管你多大的英雄汉,一个枪子儿也照样玩儿完,虽然比原来先进了些,可作弊也就好做了,以前砍头,那讲究的是三刀毙命,你就手艺再不好,三刀下去必须把犯人的脑袋砍下来,要是做不到,刽子手就得陪着犯人挨刀。您想啊,这脑袋都掉下来了,人还能活么,所以古代在刑场,能在刑场上逃的性命的几乎绝无仅有。现在好说了,行刑的时候,只要刽子手把枪稍微一歪,不往要害处打,这人最多也就是重伤不醒,绝对死不了,回头再把检查伤势的官员打点好,那就齐了,这人就算逃过了一劫。 牛二柱把这番道理一讲,众人立刻茅塞顿开,心里像开了一扇门一样,庆幸“草上飞”能够逃的活命之余,暗自佩服牛二柱心思灵活,是个干大事的料。众人费了无数脑汁,就是为了想一条妙计,一旦有了牛二柱的计策,就不肯在这里枯坐了。三杰之中,金算盘年龄最大,主意也最多,众人无不唯他马首是瞻。金算盘也是个人物,立刻安排众人分头行事,务必要在“草上飞”被斩之前将一切打点齐备。 金算盘交际最广,又心思精细,最会察言观色,联系刽子手和仵作的事儿非他莫属,铁娇娘轻功了得,负责筹集钱财,余者在家等待消息,处理各项杂物,众人各安本分,忙得手忙脚乱,单等金算盘和铁娇娘的消息。 掌灯时分,铁娇娘满载而归,因为毕竟是女流,体力有限,并没有盗来大把的金银,只是挑了些金银细软,古董字画,粗鲁算了一算,足有数万大洋之数,别说贿赂刽子手和仵作,就是打通巡警厅长杨以德的关节,也绰绰有余了。 众人见了这许多财宝,全都喜笑颜开,有了钱,这事儿就成功了一半儿了。三耗子平日就爱偷鸡摸狗,见铁娇娘这么好的偷盗手段,不由得心生羡慕,追着问这钱是从哪儿来的。铁娇娘笑而不语,实在纠缠不过,这才说了实情,原来铁娇娘被刘大户一番调戏,这要搁一般的女人,也就只能暗气暗憋,可这位姑奶奶不一样,平时她不欺负别人就是万幸,如何能咽下这口气,当夜晚间就潜入了刘大户的住所,将值钱的东西洗劫一空,余下实在带不走的,全都付之一炬。 众人听铁娇娘这一说,不由得拍手称快,这刘大户为人如此刻薄,的确应该治他一治。万事俱备只欠东风,众人在灯下枯坐,就等着金算盘把人领来,当面锣对面鼓讲清楚,这事儿就成功了大半,谁知一直等到三更时分,也不见个人影儿,众人心里一沉,刚刚振奋的情绪全部一扫而空,心中暗自焦急道:“莫非出了什么事儿?” 第108章 密谋 众人正在狐疑不决,忽听门外脚步杂乱,显然来了不少人,紧接着就是一阵急剧的敲门声。勇金刚和铁娇娘那都是江湖上的豪杰,内外兼修的好汉,听声音就知道是金算盘带人归来,急忙前去开门,将来人迎进屋内。 牛二柱和三耗子定睛一看,屋里前前后后一共来了仨人,头一个就是金算盘,话还没说,就先带出一副笑脸,小哥儿俩一看他这表情,就知道这事儿办得差不多,绝对有门儿。第二个相貌魁梧,眼神凌厉,右手食指和虎口处磨出了厚厚一层老茧,一看就知道是经常摆弄枪械的老兵油子。最末一个是一个干巴老头儿,这人瘦的皮包骨头,浑身上下没有几两肉,而且脸色苍白,要是在荒郊野地撞见,胆小的都能被他吓死。 金算盘给众人互相引荐,那老兵油子姓康,外号儿康铁手,原先也是江湖路上的朋友,因为枪法极准,被衙门特招为宪兵,如今已经是城里的宪兵队长,“草上飞”是全国有名的重犯,此次落网,京津一带震动不小,直隶督军曹锟亲自批复,点名要他执行枪决,要杀一儆百,震一震绿林道的气焰。 那个干巴老头也是个人物,乃是前清时期硕果仅存的仵作,这人不但经验丰富,还有一手绝活儿,天生能辨知人的生死,你别以为这本事不算什么,民国期间可是有不少身怀绝技的江洋大盗,不但能飞檐走壁,有的还会闭气功,和武侠小说里说的龟息大法差不多,一旦施展起来,不但脸色死灰,气息全无,就连心跳和脉搏也能暂时停止,看上去和死人根本没有区别,但时候儿一过,这人该醒还是醒,过个把钟头就跟正常人没有区别。 许多罪大恶极的大盗都用这一招儿避过了死劫,日后继续流窜作案。一般仵作遇到这种情况那准是一脑袋官司,半点儿方法也没有,因为这人呼吸和脉搏都没有了,你还能怎么验看?那准是必死无疑呀,那龟息大法也不是什么人人都会的三脚猫四门斗,一个普通仵作到哪里识别去?所以后来处决犯人,不管有没有打死,事后都会补上两枪,为的就是怕有人诈死! 但这老头可不一样,只要他打跟前儿一过,犯人是生是死,立马儿就能瞧出来,那是百试百灵,半点儿也不会错。一般行刑出大差的宪兵都愿意跟他搭伴儿,因为省事又不担风险,事后还能多领点儿赏钱。这人逐渐在业内出了名,人们都说他天生异秉,尤其是他那鼻子,能闻出生者的阳气和死人的阴气,街头巷尾对这种玄而又玄的东西最是喜好,渐渐口耳相传,以讹传讹,一个普通仵作竟然变得家喻户晓,也算天津卫的一个名人。 金算盘交游广泛,早就知道有这么两位,又通过关系打听到送“草上飞“上路的就是这俩人,这才拐弯抹角,把他们二位请了过来,就是要打通他们的关节,留”草上飞“一条性命。 众人落座,按照江湖惯例,自然要寒暄一番,互相道道盘口,比如你有没有堂口,是哪一堂的,堂把子是谁,谁的引荐人等等,这些可不是废话,询问这些是为了探明这人的底细,如果当时谈不成,以后还能找人说和,也不至于留下风险。 闲话说完,金算盘便把打算说了一遍,满以为这两人当时就能答应,谁知道二位竟然装起了孙子。那位宪兵队长还好说,只是笑而不语。干巴老头儿却把脑袋摇得跟拨浪鼓一样,撇着个嘴说:“几位,按理说咱们都是江湖绿林的底子,出了事儿自当相互帮衬,‘草上飞’大爷又是江湖中的侠盗,从来也不曾欺凌弱小,我们爷儿俩更没有坐视不理的道理,可有一节,刑场上的事儿谁也说不准,万一有了纰漏,我们俩的命也就搭进去了,这年月水谁活着都不容易,还望几位体谅一下我们的苦衷,不要太强为所难的好!” 众人一听这话都有点儿泄气,人家把话都说到这份儿上了,咱还能说什么?只有金算盘和牛二柱心知肚明,这俩人就是装蒜,如今他们这种行当,哪一个是干净的?既然肯随着金算盘进屋,半路上必然是已经谈好了的,如今不过是揣着明白装糊涂,要趁机抬高价码,多弄几个钱花。 既然明白了两人的用意,往下的事儿就好办了,可这层窗户纸由谁来捅破,里边儿还有讲究。铁娇娘、勇金刚和三耗子那是一点儿指望没有,这三人到现在还有点发蒙,说也说不到点子上,金算盘虽然能说会道,可毕竟是绿林前辈,得自顾身份,有些话不能说的太明,那就有点儿掉价了,这事儿推来推去,还得牛二柱张嘴。 牛二柱也有绝的,当下也不多说,只说里屋有几件稀奇东西,在座众人都不知来路,要请两位官爷鉴赏。说罢也不由分说,拉起两人就直奔里屋。这俩人在官场混几多年,怎会不知道这里的猫腻,半推半就,随着牛二柱进了屋。 里屋是什么,那还用说么,就是铁娇娘从刘大户家里偷来的无数珍宝。这也是牛二柱少年老成,办事稳妥,没有当着众人说破,人都好个脸面,要是当着众人把财宝拿出来,直接贿赂两人,保不齐这俩人是那当婊子立牌坊的脾气,一翻脸,这事儿就不好办了。 俩人一看这一屋子的金银财宝,当时眼睛就直了,欢喜的手脚都不知道往哪儿搁,摸摸这个,看看那个,拿起来都不舍得放下,牛二柱一看就知道有门儿,连忙冲俩人一抱拳,开口道:“二位官爷,东西都在这儿了,也不会长了翅膀飞走,只要你们给我们爷儿几个一个面子,这些好东西可都是您二位的了!” 俩人脸笑得跟一朵花儿一样,当时就变了,一口一个好,那是应允不迭。三人在里屋鼓捣了半天,一出来,这俩孙子就变了口风,说什么一笔写不出俩绿林,都是一个老祖宗的门徒,自己兄弟遇难,哪有不帮的道理,我们二人就是上刀山、下油锅,也要把“草上飞”救出来,不为别的,就是为了江湖义气! 众人暗地里把俩人的祖宗十八代挨个儿骂了一遍,脸上却带着笑,连夸他们义薄云天,是关二爷和张三爷再世,江湖人的楷模,把俩人说得飘飘然,一脸陶醉,笑的是要多肉麻有多肉麻。 事儿谈妥了,接下来就该商量商量到底该怎么办了,别看牛二柱机灵,到底是个后辈,调兵遣将的事儿还得依靠金算盘。这金算盘也不愧是个帅才,沉吟一阵,给众人各自安排了差事,要赶在“草上飞”行刑之前,各展其能,救出这位绿林大盗! 第109章 妖风 闲言少叙,书接前文,众人各展其能,不几日便做好了准备,万事俱备只欠东风,单等“草上飞”出大差的那一天,要施展手段,助他逃出生天。 金算盘在地面儿上人头最熟,这通风报信,探查消息的重任非他莫属,这位爷倒也上心,自从各自分派了事由儿,便在监狱附近租了一间门面,以做布匹买卖为幌子,每日里专门结交牢里的看守,大把的银子和布匹流水似的送人,不几天便已经是脚面水平趟,对监狱里的风吹草动那是了如指掌。金算盘又暗中贿赂狱卒,悄悄见了“草上飞”一趟,将众人的安排仔细述说了一遍,嘱咐他一定要稳住心神,不可自己乱了方寸,尤其是行刑的那一天,甭管枪子儿打到什么地方,身上有多疼,也不能叫出身来,否则就是前功尽弃,白费了众人一片苦心了。 按下金算盘和“草上飞”如何商议不提,单说杨柳青众位好汉,自从金算盘进了天津城,这爷儿几个可是望穿秋水,天天等着他的消息,就盼着“草上飞”帮扶刑场的那天,八仙过海各显神通。满以为“草上飞”重案在身,不几日就能有个结果,谁知一连等了五六天,竟然一点儿动静儿也没有。众人焦急之余,忍不住胡思乱想,也不知道是有人抱着“草上飞”还是出了什么差头儿。 众人等得心焦,依着铁娇娘和勇金刚的的脾气,早就杀进天津城,拼个鱼死网破了,三耗子也是个最爱起哄的家伙,处处煽风点火,要不是牛二柱从中拦着,这三位说不定要惹出什么麻烦来。大少正忙得焦头烂额,心力交瘁,拼尽浑身解数也挡不住勇金刚等人,可巧金算盘那边儿来了口信儿:草上飞后天绑缚刑场,一干人等立即进城待命! 众人得了消息,无不摩拳擦掌,挑了几匹快马,连夜进城。直奔金算盘的店铺。金算盘将众人迎进屋内,按照先前的分工,又演练了不下二三十次,直到觉得万无一失,这才各自作罢。众人晚间便在店铺里安歇不提。 第二天,众人足不出户,一整天都在闷头大睡,为的是养精蓄锐,第二天中午大干一场。这一天无事可说,一笔带过。单说次日清晨,天还没亮,众位好汉早早起来,鸡鸭鱼肉尽量吃了一饱,又带了些干粮,兵分几路,各守本职去了。 单说金算盘,他这一路守得是从监狱一直到刑场的路径,古时犯人受死,一般都有碗断头饭,为的是让犯人做个饱死鬼,自从清末以来,国力衰微,连给进士们刻碑的钱都拿不出来,哪里顾得了将死之人?因而连这一晚饭也都免了。金算盘的责任就是买通沿街的店铺,让他们在“草上飞”路过的时候喂他几口东西吃,这倒不是为了壮门面,而是“草上飞”在监狱里蹲了足月有余,挨打自然是避免不了的,伙食也好不到哪儿去,说不定还得饥一顿饱一顿,身子骨儿说不定早就垮了,这要到刑场上挨一枪,别说打着什么要害,就是销到胳膊大腿上,鲜血一流,说不定都会因为失血过多而死,就是死不了,只怕也得留下什么病根儿,日后要想恢复可就难了。 金算盘忙了足有一上午,直到接近午时,这事儿才算办得妥当。金算盘挑了一间茶铺,正在歇脚喝茶,就听见监狱那边儿人声鼎沸,脚步纷杂,回头一看,呼呼涌涌上来了一波儿人,为首的是名军官,骑着高头大马,趾高气扬,率先开道,后面是一群巡警,十来名宪兵,紧接着就是“草上飞”的囚车,后面另有二十多个士兵荷枪实弹,虽然人数不多,但一路行来,路人纷纷躲避,倒也是威风凛凛。 “草上飞”这一露面儿,路旁的买卖铺户纷纷上前,手里举着一个大碗,要给他喂东西吃。官兵也不太阻拦,看了看碗里,不过是一些油汪汪的汤水,香气扑鼻,也不知是什么东,也就得过且过,随他们去了。您还别奇怪,这也是旧社会的风俗,但凡有死刑犯赴死,路过的买卖铺户都要拿东西给他吃,为的是让犯人感他们的恩,死后别来店里捣乱,还有就是人在临死之前,别人给的恩惠,来世一定能够要还,买卖家儿如此行事,也是盼着犯人来世报恩,这些都是约定俗成的习惯,谁也禁止不了,直到建国之后,才被渐渐取缔。 书中暗表,大碗里的东西可不是一般的汤水肉食,而是众人早就预备好的上等野山参,金算盘为了让“草上飞“挺过一劫,不惜重金买了十几只五十年以上的野参,和着冰糖熬成参汤,用鸡汤勾兑,分散给各家店铺,这东西最能补人气血,别说”草上飞“伤痕累累,就是垂死之人喝了都能吊住这口气。 “草上飞”和金算盘早已商议妥当,众店家手里的参汤虽然香气扑鼻,闻一口都神清气爽,垂涎三尺,但却不敢多喝,每一碗只喝了一小口,连喝了十几口,就再也不敢喝了,这东西虽是大补,喝多了也受不了。被喝了参汤的店家,回头把碗一摔,碎瓷片全部埋进自家堂屋里,说是这东西能消灾辟邪,保佑家宅平安。 官兵们见“草上飞”不再喝汤,便不肯让人靠近了,他们也怕有坏人暗藏其中,劫了法场,虽说那无异于飞蛾扑火,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谁也不想惹这个麻烦。从监狱到刑场本不算远,路旁行人不再拦阻,这囚车就走得更快了,不到顿饭工夫,一行人便来到刑场,宪兵解开囚车,让“草上飞”跪倒对面,一切准备停当,就单等着挨这一枪了。 转眼到了午时三刻,军官拿过花名册,用毛笔蘸了朱砂,在“草上飞”的名字上一划,这就等于勾绝犯人,这世上从此就没有这个人了。军官勾过名字,把毛笔往地上一扔,转身就走,围观的老百姓乌央一下子,上来就抢,就跟那笔是金子做的一样,这也是旧时的风俗,据说谁抢到了这杆笔,谁家的儿子就能得状元,这其中的因由,却是谁也说不清楚了。 军官一走,刑场上可就准备好了,那边儿一声令下,宪兵队长亲自动手,把枪一举,正要扣动扳机,忽然从西北上来了一阵大风,这风可邪性,不分东南西北,转着圈儿的乱刮,开始还是一阵小旋风,后来越刮越大,逐渐遮天蔽日,刑场上飞沙走石,一片混沌,老百姓哪见过这个,人都说龙行有雨虎行有风,这么大一阵旋风,其中必然有什么古怪,当时看热闹的也不看了,呼呼啦啦四处逃散,刑场上顿时乱成了一锅粥。 按下百姓如何慌乱不提,单说这康铁手,他早就和众人合计好了,一枪打在“草上飞u”左胸,看着是击中了心脏,其实离着还远,别人也看不出毛病。可如今这风刮得人睁不开眼睛,还怎么打,万一要是真把“草上飞”打死,那白花花的大洋不就都没了?康铁手汗就下来了,只觉得两只胳膊直抖,手心都出了汗,再也拿不准枪管儿了! 第110章 刑场异事 这阵风起的又大又猛,别说康铁手,就连暗中围观的牛二柱和三耗子也就得眼前一片昏暗,几步内人畜不分,耳边听着乱如鼎沸的人声,心里替“草上飞”捏着一把汗,生怕康铁手一时心急,手里把持不住,走了火儿,把“草上飞”一枪撂倒。可这老不开枪也不行,过了时辰,这活儿就没法儿干了。还得把犯人押回监狱,明天再次行刑,可真要等到明天康铁手和那老仵作就不管了,你虽然花了钱,可人家已经尽了一回心,你要再保犯人不死,也行,还得再拿一份儿钱! 众人正在焦急,耳轮旁就听见,砰的一声巨响,硝烟弥漫,余音震耳,大家心中不由一震,这康铁手到底还是开枪了,只是这慌乱之中,也不知道他有没有失手,“草上飞”到底死还是是没死,这都还在两说之中。说来也巧,这边儿枪一响,这风立即就停了,不一刻天高云淡,风平浪静,身前身后一点儿风丝儿都没有,就跟刚才那风不复存在一样。围观的百姓议论纷纷,都觉得这风来的怪异,更加不肯离去,围拢在一起,静观其变。金算盘、牛二柱和三耗子心中焦急,扭头往刑场上一看,心立刻就凉了半截儿。 但见刑场之上。“草上飞”仰面躺倒,胸口血流如注,也不知有没有伤到要害,反正是牙关紧咬,脸色蜡黄,和死人没有什么两样。再看康铁手,也是冷汗直流,面色苍白,似乎也是信心不足,三耗子当场就想冲上去看个究竟,幸亏金算盘和牛二柱死死拉住,这时候可不能莽撞,只要仵作还没有验明正身,这时候抢上去就等于劫牢反狱,压阵的宪兵一顿乱枪,打死勿论! 康铁手这边儿枪一响,老仵作就立刻上了场,这也是众人事先商量好的,为的是尽量节省时间,好为救治“草上飞”争取一点儿时间,仵作老头刚往前一凑活,脸色就是一变,弯腰翻了翻眼皮,又听了听心跳,脸上更加惨白,金算盘和牛二柱察言观色,心就觉得不好,这可不是什么好脸色,八成这一枪打正了,再者这老仵作是出了名的,一走一过就知道人的生死,从来都不用翻眼皮、听心跳,今天这事儿八成要坏菜! 老仵作惨着一张脸,二话不说,挤出人群就走,连看都不看三人一眼,这爷儿仨一看这种表现,心里更加没底,因为事先都有约定,事儿要是办成了,仵作经过三人眼前,要把左眼咋上三下,表示万无一失,今天这干巴老头啥表示都没有,这事儿实在是有点儿悬。 按下康铁手和老头慌忙离去不提,军官见犯人已被击毙,这事儿就算交差,交代了几句场面话,领着众士兵就走。他这一走,围观的百姓呼啦朝往上一闯,掏出怀里的白面馒头,就要蘸“草上飞”流出来的鲜血。 那位说这又是什么风俗?其实读过鲁迅小说的人都知道,这玩意儿叫血馒头,乃是以讹传讹的陋俗。旧社会医疗条件极差,别说非典、艾滋、癌,就连肺结核都是不治之症,旧社会把这叫痨病,人要是得了,十有八九是非死不可,当时有一种说法,病人吃了蘸了人血的馒头,那是药到病除,所以一旦有处决犯人的热闹,一定是围得人山人海,看个新鲜倒是小事儿,其中还有些人就是单冲着人血来的,只等官人一走,立刻冲上来,趁热取血。 今天也是邪了,取血得人极多,打眼一看就有二三百号,爷儿仨一看这可不行,一个人有多少血?架得住这帮人弄吗?不用多了,一个人一块馒头就能把人的血给吸干了。爷儿仨一看这可不行,幸亏准备的充分,事先也防着这手儿,金算盘领着牛二柱和三耗子分开人群,挤到“草上飞”身边,金算盘冲众人拱了拱手,做了一个罗圈儿揖,朗声道:“诸位少爷们儿,对不住了,这人的血馒头,我一个人包了,各位还是趁早回家,下一拨儿再说吧!” 众人取这血馒头,并不一定是家里都有病人,有人单做这一行买卖,取了人血卖给别人,从中赚取银钱,有那老实本分的,听了这话,蔫不拉几就走了,只有一些地痞无赖,以此为生的混混还不肯就范,嘴里嗯嗯啊啊的答应着,手里却不肯停一下,趁人不注意就暗中蘸两下,有人还往伤口上蹭。金算盘爷儿仨虽然还算警醒,可也架不住人家人多,眼看着“草上飞”脸色越来越白,正在无计可施之时,忽然就听见东南方向一声枪响,一个人喝道:“这人的血金老板都包了,谁要再上手,别怪老子不客气!” 众人一惊,回头一看,后面尘土飞扬,来了不下百十来号,全都是歪戴帽子邪瞪眼儿,正统的混混打扮,领头的人五大三粗,明晃晃一个光头,正是闻讯而来的马凤山。 爷儿仨一看他来了,全都松了一口气,这也是计划中的一环,就怕到时候压不住场面,暗中给马四爷送了信儿,让他到地面上弹压,原本对他也没抱多大的希望,谁知这位四爷场面上还真过得去,这一来还真就结了燃眉之急。 那时候马四爷在城里已经立住了香头,大小码头都要给点儿面子,这些拿血馒头挣钱的混混也算是道儿上的,那个不认识他,一看马凤山一脸杀气,手里的金钩疙瘩搂还冒着青烟,哪敢触他的霉头,直到今天这钱是挣不了了,全都陪着笑脸儿,讪讪的作鸟兽散。 金算盘和马凤山寒暄几句,金算盘比马四整大了两辈儿,马凤山是处处小心,以长辈敬之,就连牛二柱和三耗子也水涨船高,俨然以长辈自居。众人虽然轰散了人群,可也不敢就此抬走“草上飞”,那时死刑犯不能随意挪动,一旦被打死,要由警局雇佣的牛车拉走,埋到城北的乱葬岗子里,你要半道儿拉走,那就是形同造反,当时就能乱枪打死,马四虽然有些势力,可也不敢犯如此大忌! 爷儿仨暗中给“草上飞”上了止血药,又灌了些参汤补充气血,这“草上飞”气色倒是好了些,血也不怎么流了,可就是气息全无,半点儿也没有醒转的意思。众人心里七上八下,正在不知所措之际,就听见北边儿吱吱扭扭一阵乱响,抬头一看,一个精瘦老头赶着一辆牛车,缓缓向这里驶来。 众人不敢阻拦,眼巴巴看着老头儿把人抬上牛车,头也不抬赶着车就走,这牛车来的挺慢,走的可挺快,转眼就出了百来十米。金算盘、马四和三耗子愁眉苦脸,也不知道这一趟是吉是凶,只有牛二柱觉得着牛车有点儿别扭,盯着看了半天,忽然一拍大腿,口里叫道:“不好,咱们可不能让他走!” 第111章 异术 众人还不知道怎么回事儿,牛二柱就看出这牛车不对来了。一般的牛车都是前辕高,后辕低,这辆车也是如此,但后辕低的似乎太过分了,都直接垂到了地面,拖得尘土飞扬,要是一般的牛车早就翻了,可这辆车还是健步如飞,一点也没有要到的意思。 再者那赶车的王老头儿也有问题,从人面前一过,一股浓重的骚臭气味儿扑面而来,虽说那时候人们都不太讲究,体味儿也浓,可也没有他这么味儿大的,这简直就不是人身上的味道,反而有点儿像是林子里的兽类。牛二柱心中大疑,定睛再仔细看那老头儿,一顶帽子虽然宽大,却掩不住嘴角的伤痕,屁股后面隐隐露出一丛毛发,还在不停地晃动。 大少恍然大悟,这哪儿是什么拉尸体的牛车,分明是黄皮子耍的花招,那坐在牛车上的老头就是黄皮子所变,看来自从上次躲过了雷劫,这鬼东西已经修为大进,已经能在光天化日之下,做法迷惑众生了。 牛二柱那一声大喊惊醒了所有英雄,众人虽然不知道出了什么事儿,却都知道大事不好,马四爷手下几个混混初来乍到,想在众人面前露一手儿,也不打招呼,低头就追,你还别说,这几个人还真不是吃素的,脚底下还真就有点功夫,一弯腰那是行走如飞,可不管这几个人怎么追,那牛车却是越来越快,不到一袋烟的功夫,已经走出很远,几个穷追不舍的喽啰那是望尘莫及。 众人正在无计可施,忽然从对面儿冲来一个人,这人虽然精瘦无比,一副文人打扮,速度却是不慢,脚不沾尘,脚底离地面足有三寸,像一阵风一样直奔黄皮子而去。 众人一看,心里全都有了底,这人不是别人,正是多日不见得张小半仙,自从监狱一别,这位玄门正宗也不闲着,也是金算盘为人谨慎,调度有方,也怕那黄皮子阴魂不散,来个破裤子缠腿,暗中就知会了半仙,叫他在刑场附近埋伏,暗中窥伺一切异常,一旦有了诡异之事,就要出来排忧解难。 半仙和那些混混可不一样,那是真正有本事的高人,那黄皮子一出来,他就瞧出不对劲儿来了,可他的本领大部分都是占星卜卦之类,在驱魔除妖这方面涉及很少,也没看出黄皮子是什么路数,当时就没敢轻举妄动,打算看看再说,谁知这黄皮子不但行踪诡异,而且动作极快,眼看就要脱离众人的视线,“草上飞”一旦落到他手里。那肯定连尸首都留不下,半仙一时情急,也顾不得多加考虑,在腿上绑了甲马,话也不说,斜刺里冲了上去。 甲马这个东西,如今知道的人已经不多了,但稍微喜好古典文学的一般都知道《水浒》里有一个甲马戴宗,也就是神行太保戴宗,据说此人能日行千里,夜行八百,靠的就是一门道术,相传一旦有了紧急军情,戴宗便把甲马绑在腿上,如此便能健步如飞,神行天下,《水浒传》里说妖说鬼的地方极少,而且描述的极不详细,这甲马自古流传,有很多种说法,咱们单取这和本文有关的一种说法。 这甲马不过是一张纸,上面画上六丁六甲、鹤羽飞游等神的神像,或者直接画一匹马,再添几笔符咒之类的东西,用的时候一般要折成马的形状,绑在腿上,嘴里默念:“望请六丁六甲神,白云鹤羽飞游神。足底生云快似风,如吾飞行碧空中。吾奉九天玄女令摄!”等咒语,相当于把神灵请在这纸做的马上,施法之人还要焚烧纸钱,才能请神驭神,施展神通,这用过的甲马也不能随意丢弃,得焚香沐浴,郑重其事的焚香烧掉,恭送神灵升天才算了事,这一点倒和民间流传的笔仙有些相似。 半仙这甲马是事先准备好的,绑到腿上就能用,当时就如飞而来,不一时赶到黄皮子跟前。这黄皮子虽然度了雷劫,却不是功德圆满,而是杀孽太重,惹怒了上天,虽然已是名义上的妖仙,道行却差的不是一点儿半点儿,方才所使得也不过是缩地之法,不过是道法中的雕虫小技,哪里敌得过正宗甲马玄术?立刻被被吓逼得手忙脚乱,虽然一个劲儿的催促那不知什么东西幻化而成的老牛,但却是收效甚微,被半仙追了一个首尾相连。 半仙追上了黄皮子,自己却犯开了愁,他可不是茅山、龙虎山等道家派别,而是先天八卦的玄门易家,你让他算卦,断吉凶行,看风水、找阴阳宅也做得过,可这降妖除魔就太难为他了,人家压根儿学的就不是这个,就是本事再大也不行啊。半仙发愁就是发的这个愁,他现在是狗咬刺猬,不知道从哪里下手! 黄皮子此次法场劫人,也是冒了极大的风险,这要是前清时期,打死它也不敢来,那时候佛道两家盛行,都说这刑场是惩恶扬善,维护天下纲纪的地方,不但有重兵把守,还有过往神灵弹压,别说一个小黄皮子,正儿八经的魔头都不敢靠近。自从有了民国,洋教大兴,民众的思想日益开化,此类说法渐渐少了,天人感应,这刑场上就没了往日的煞气。黄皮子这才敢如此嚣张。 虽说如此,这东西也是心惊胆战,生怕惹怒了哪路神灵,半仙御空而来,他可不知道是因为戴了甲马,还以为是真神降凡,要拿它治罪,哪里还敢抵抗,只是一个劲儿往前狂奔,希图逃过一劫。这一人一兽追了半天,竟然相安无事,还真应了那句话,“麻杆儿打狼两头儿怕!” 半仙和黄皮子僵持了半天,猛然一激灵,心想:“这可不行,这黄皮子指不定往哪儿跑,它真要把自己往老巢里领,那自己早晚都得倒霉,妖穴里阴气极盛,而且必定污秽不堪,要把甲马污了,自己可就没什么依仗了,到时候别说救人,连自己都都得搭到里头,为今之计,不管用什么方法,还是先把这畜生治住再说!” 半仙想到此处,往身上一划拉,当时就咧了嘴了,东西准备的不少,就是没有什么能治住妖魔的利器,话又说回来,就是有,自己也不会用啊。眼看着黄皮子催动牛车,直奔荒郊,再不下手就来不及了,半仙把心一横,从怀里掏出一个东西,披头就打! 第112章 半仙斗大仙 半仙这一下打下去还真就瞎猫碰了死耗子,蒙对了,他掏出来的是八卦铜盘,本来就是这一行人保命的东西,自然是随身携带,而且八卦暗含着天地玄妙,用的又是古铜,真要打到正经地方,黄皮子就是不死,也得脱层皮,当场就能打掉五十年道行,这事儿也就解决了。可人在情急之下,手里哪有准头儿,也怪半仙太过慌乱,这一下竟扣在黄皮子的尾巴上,好好一个机会,就这么糟蹋了。 饶是如此,那黄鼠狼也被吓得不轻,它一见对方掏出一件东西来,那东西在阳光下闪闪发光,以为是一件法宝,当时差点儿把真魂吓出来。那铜盘往黄皮子尾巴上一落,立刻起了一阵轻烟,黄皮子连尾巴带屁股全都着起来了,火光烈烈,烧的它是呲牙咧嘴,痛苦不堪,这事儿真要这么下去,黄皮子还是跑不了,就那团火也能把它烧个七荤八素,可这东西天生有一个习性,那就是一旦遇到危险,就会利用自身的臭气解围,这是它天性使然,倒不是刻意为之。 黄皮子把屁股一撅,一股冲天臭气扑面而来,半仙那么大本事,情急之下,也没防备它这一手儿,立刻被熏得天昏地暗,差点儿没背过气去,这还是小事儿,关键是他腿上的甲马乃是道学玄法,不管施展起来有多大威力,那是半点沾不得污秽,还别说这种东西,就是天上的神仙,修炼几百年的恶鬼,一遇到肮脏的物什,也得立刻打回原形。 甲马被臭气所污,立刻光滑顿失,没有了妙用,半仙在半空中一个趔趄,顿时跌倒在地,也是该他倒霉,先被臭气熏得气都喘不开,后来又这么一摔,当时就根儿喽一声,昏了过去。半仙这一跌倒,黄皮子可就看出事儿来了,这人不是什么真神,充其量也就会点儿道术而已。五大家仙之中,黄皮子心胸最为狭隘,你动它一根汗毛,它都能记你一辈,何况半仙还烧了它的尾巴?这东西一回头,张开大嘴,露出满口细碎的獠牙,就往半仙脖颈处咬去。 按理说黄皮子这东西可没多大劲儿,咬一口也不能怎么样,可也架不住咬的是正经地方啊,再说这玩意儿以老鼠、腐肉、昆虫为食,嘴里说不定有什么毒素,,这一口下去,半仙说不定就得交代。正在危急时刻,就听见后边一声怒骂,紧接着就是一声巨响。 众人定睛一看,原来是马四爷按耐不住,抬手对着黄皮子就是一枪,这要是别人遇困,四爷兴许还不太着急,半仙可是他的军师,关系着自己以后的霸业,他哪有不上心的?可这枪开是开了,却没有打着,马凤山全仗着嘴上和手上的功夫闯江湖,枪法和康铁手那是天壤之别,平时腰里别一把,不过是装装门面而已。 这一枪虽然没有打着,可也吓了黄皮子一跳,畜类天生对枪械有一种恐惧感,就是成了精得了道的也不例外,这玩意儿和僵尸不一样,僵尸没有思维,不知道害怕,这东西可不一样。黄皮子先是被枪声一吓,子弹擦着脑瓜皮一过,而后就闻见一股火药的味道,当时就吓麻了爪儿,别说咬人,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了,畜类祸害活人,不管是障眼法也好,还是真有点儿本事,首先要凝神聚气,把一口真气憋在胸中,要是半途被什么一惊动,这口气泄了出去,那就什么法术也不灵了。 黄皮子吃这一吓,真气泄出,立刻就现了原形。众人一看,立刻哭笑不得,眼前哪里是什么押送牛车的老人,分明是活脱脱一只大黄鼠狼子,嘴角还有一道伤疤。那牛车不过一片早已腐朽了的棺材板,一头马驹大小的野猪在前面吭哧吭哧拉的不亦乐乎。 众人一见此等情景,更不肯让黄皮子把“草上飞”带走,可这东西机灵异常被枪声吓了一阵,转眼又恢复常态,赶着那头野猪飞奔。众人追又追不上他,马四爷连开几枪,你还别说,一枪也没打着,那黄皮子也不像原先那么恐惧,优哉游哉,就像那枪声为它送行一般,众人气的破口大骂,却又无可奈何,只得眼睁睁看它扬长而去。 按下众人如何懊恼不提,单说这黄皮子,一路畅通无阻,悠然自得,不一时到了乱葬岗子,这东西也有自己的主意,它也知道那帮人不好惹,就打算把“草上飞”带到此地,挖个坑,活埋了拉到。它这想法本是不错,可就因为这一念之差,就前功尽弃了,不但无法暗害“草上飞”,还几乎丢了一条小命,更为以后的劫难埋下了伏笔。 书中暗表,金算盘可不愧是个帅才,这人的才智计谋,不在张半仙、牛二柱之下,若论江湖手段,马四爷和黄三儿也略逊一筹,就因为这个人,日后牛二柱才能逃脱大难,远赴东北避祸。这是后话,暂且不提,先说今天这事儿,金算盘安排的是滴水不漏,沿街一拨人给“草上飞”喂食参汤,以吊住那条命,法场上一拨人维护秩序,张小半仙埋伏附近,作为奇兵,以防万一,乱葬岗子里还有一拨,为的是从送尸人手里抢下“草上飞”送到杨柳青调治。 说来也巧,守在乱葬岗子里的这一拨人就是勇金刚和铁娇娘,这哥儿俩性子最急,天还没亮便埋伏在此处,就等着牛车一到,立即动手,这事儿就算大功告成了。这俩人都有本事,暗藏在树上,不错眼珠儿的盯着周围,生怕错过了风吹草动。原以为一过午时,这事儿就能忙活的差不离,谁知等了半天,竟然一点儿动静儿没有,勇金刚生性最为急躁,此时已经按捺不住了,低声偷问杜青青道:“妹子,你看咱哥儿俩等了半天,还是啥也没看着,你说是不是那边儿出了什么事儿?” 铁娇娘正要答话,忽然就听见官道上一阵响动,哥儿俩一惊,各自将手中的利器握紧,心说好小子,总算是来了! 第113章 坟场异事 话说乱葬岗上两位英雄等的正在心焦,忽然就听见官道上哐里哐当一阵乱响,两回头一看,全都有点儿摸不着头脑。要说这俩人虽然性情暴躁,沾火就着,但也是行走江湖十几年的老手,阅历经验比一般百姓不知强了多少,稀奇古怪的事儿也见得极多,可今天这场景却还是第一次见到,只见大道上尘土飞扬,跑来了一头野猪,野猪上坐着一只黄鼠狼,尾部毛皮已经被烧光,脸上变颜变色,惊慌失措。往后再看,野猪拉着一块棺材板,板子上放着一个人,正是不知死活的“草上飞”! 两人也听卜发财复述过“草上飞”被捕的经过,知道这黄皮子是罪魁祸首,早就憋着一肚子气,要惩治这扁毛畜生,今天一看这只黄皮子和三耗子描述的一般无二,立刻就明白了几分。这鬼东西是贼心不死,非要治“草上飞”于死地不可!铁娇娘和勇金刚与“草上飞”是八拜之交,情同手足,哪里容它撒野?依着勇金刚的意思,当时就要冲出去,真刀真枪,杀个你死我活,铁娇娘到底是个女人,比他心细一些,立刻将他拦住,想先看看再说。 那黄皮子因为惧怕枪械,早已是惊弓之鸟,一路狂奔到乱葬岗,总算安定下来,这东西略微喘了口气,便从野猪身上跳了下来,嘴里叽叽叫了几声,冲野猪连比带划,那野猪神情呆滞,似乎也受了黄皮子的迷惑,听它这么一叫,立刻将棺材板踢开,把头一低,连拱带刨,居然在地上挖起坑来。 哥儿俩不知所以,竟然猜不透这两只畜生的用意,只好静静隐藏在树上,看它们耍什么花招。那野猪牙尖蹄利,不一会便刨出一个土坑,虽然不甚大,也有一人多长,两米来深。黄皮子见坑已挖好,便叫那野猪停下,又怪叫了几声,野猪就像得到了皇王圣旨一般,将“草上飞”从棺材板上拱了下来,一点儿点儿往坑里推。 树上俩人看得明白,这是要把人活埋呀,虽说此时还不知道“草上飞”是生是死,可这人总不能叫畜生埋了呀,这事儿要传出去以后这哥儿几个还怎么在绿林道混?勇金刚早已是火冒三丈,要不是铁娇娘拦着,早就蹦出去了,如今一看这俩畜生装神弄鬼,哪里还忍受得住,一声怒吼,提着手里的雁翎钢刀,从树上就跳了下来。 勇金刚这一露面儿,把黄皮子吓得亡魂皆冒,他可没成想这乱葬岗里还能有人,更不知道勇金刚是什么人,被他这么一咋呼,当时竟有点不知所措。勇金刚怒火满胸,哪里顾得了这些,脚刚一沾地,二话不说,几步走到黄皮子跟前,举刀就劈。 那黄皮子虽然有些愣怔,可也是事出突然,没有防备,一见勇金刚要劈自己,哪里还敢怠慢,情急之下一拧身子,往外一躲。这要害部位倒是闪过去了,可这勇金刚玩儿刀那可不白给,江湖上都站着一绝,讲究的是力猛刀快,刀过人亡,成了名的刀客都抵挡不住,何况一个小黄皮子?寒光一过,血光乍现,黄皮子惨叫一声,从肩头直到屁股,生生被砍下一片肉来,连皮带血没有半斤也差不多。这黄皮子总共才有几斤重?当时就疼得叽哇乱叫,倒在地上颤抖不止。 勇金刚一刀建功,心中得意,以为这黄皮子不过如此,当下再一举刀,要彻底结果了它的性命,谁知身后那野猪却不敢了,这家伙似乎受了黄皮子的控制,成了它的傀儡,一看“主人”有险,哪有不管之理,当下大叫一声,把头一低,两处白森森两只獠牙,向勇金刚猛冲过来。 这要是个一般人,前面躺着一只黄皮子,后面冲来一头野猪,一心不可二用,稍一疏忽,这一下可就得挨上了。这野猪虽然不大,力气却也不小,两只獠牙锋利异常,再一跑起来,老虎也受不了。不过这畜生倒霉,今天碰上的是勇金刚,这位爷别的本事没有,打架可是个行家里手,听见后面恶风不善,风声中带着一股骚臭的气味儿,就知道不好,连忙一纵身,跳起来足有,两米来高,手中钢刀一拐弯儿,向后猛劈过去。 勇金刚这一刀虽然是从背后砍过去,但也不是瞎劈,这里头有讲究,乃是江路中的一种绝技,叫做“听声辨位”,有这种功夫的人,哪怕是在黑的地方,有多少人偷袭,只要你发出一点儿动静儿,对方就能知道你的位置,随即就是一刀,这一刀还没有半点预兆,功夫次一点儿的就躲不过去,那野猪虽然凶猛,也算得上是一种猛兽,但毕竟没有人灵活,那里闪避得开,被勇金刚一刀劈在额头,这位爷的刀那可是精钢打造,锋利无比,再加上本人膂力过人,这一刀就直接楔进去了,从脑袋到屁股,差点儿来个一刀两断,各位这头野猪少说也有二百来斤,勇金刚竟然能一刀劈开,那膂力得有多大? 勇金刚一刀劈了野猪,也有点儿沾沾自喜,心里乐得跟喝了蜜似的,心说成啊,自己虽然归隐多年,看来这功夫,是半点儿也没落下,赶明儿处理完这些事儿,自己到城里哪个镖局当个镖师,那还这是绰绰有余。各位,您一看这人想的这些乱七八糟的事儿,就知道他有多混,那黄皮子还没死呢,是想这个的时候儿吗。勇金刚光顾高兴了,就把后边儿的茬儿给忘了,那黄皮子虽然受伤不轻,可还不至于当场就死,尤其它有了一些道行,比一般的畜类更加狡诈凶残,在地上抽搐了一阵,见勇金刚对自己毫无戒心,眼中顿时冒出一抹凶光,有道是灾星刚退,贼心又起,这东西低吼了一声,把身子一弓,恶狠狠扑向勇金刚。 勇金刚心里想的正美,哪里防备这黄皮子还敢偷袭自己,这人虽然功夫极高,心眼儿却太实诚,一点儿弯转儿都没有,也算是个直来直去的人。黄皮子这边儿一动,他早就听见了,可听见是听见了,脑瓜子却没反应过来,仍是在那儿一站,半点儿反应都没有。战场之上,生死搏杀,哪里容你有发呆的时间?眼看着黄皮子尖细的牙齿已经咬向勇金刚,再晚上几秒,就要血溅当场了! 第114章 乱葬岗激战 勇金刚已是避无所避,眼见得就要被黄皮子一口咬中,树上的铁娇娘心急如焚,杨柳青三杰情同手足,哪有袖手旁观的道理?女英雄有心救援,无奈远水解不了近渴,正在焦急之时,那黄皮子一口就咬下来了。勇金刚生性鲁莽,对生死也并不介怀,索性把眼一闭,躺在地上等死。 别说他,就连在树上潜伏的铁娇娘也以为这位爷必死无疑,惊慌中带着几分惋惜,也把眼一闭,不忍见其惨死,暗中发誓要为他报仇。谁知黄皮子这一嘴下去,不但没把勇金刚咬伤,反而“镗”的一声,震得牙齿断裂,一口细牙没剩下几颗,满嘴的鲜血顺着嘴角滴落下来,疼得它满地打滚,惨叫不止。 这一下把俩人全都弄糊涂了,这倒是怎么回事儿这是?勇金刚脖子上又没有什么东西保护,黄皮子的獠牙虽然比不上虎豹的锋利,却也不至于连脖子上的皮肉也咬不动吧?两人愣怔了半天,到底勇金刚身临其境,又是当事人,摸了摸脖子,忽然嘿嘿一笑,想起一件事儿来。 天底下的功夫,粗略一分,大约只有硬功软功两种,勇金刚天生鲁钝,连招式都记不太好,但却力大无穷,自从拜师学艺,学的就是硬功,这硬功不讲究花哨,凭的就是以力降实惠,正好对了这位爷的脾气。硬功之中,练到登峰造极,就要学金钟罩铁布衫,十三太保横练的功夫,这种武功虽然不像传说中的那样,能够刀枪不入,但轻易不会受伤却是真的,勇金刚的师父自打收了这么一个徒弟,打心眼儿里也是想让他走这条路。 可真到这一步了,老师父也犯难了,勇金刚傻到不傻,就是心眼儿太慢,人也实在,一点儿弯弯绕儿都没有,师父教会了他前面的,回头再教他后面的,他前面的就忘了,翻后头来重教,他后面的又忘了。老师父气的差点儿吐血,可这人脑子太笨,你也不能把他怎么样不是?一般人学能耐,会就是会,不会就是不会,从没出现过另一种情况,可这勇金刚不一样,人特殊,本事也学得特殊,你说他不会,隔三差五,要是稍微明白一点儿,这功夫就全记起来来了,比他师父练得还好,刚上那天犯浑,那绝对是半点儿施展不出来。 他师父一看,这可不行,他要真不会,这就不用担心了,这人就是再傻,也不至于往刀口上撞,可就怕这似会似不会,一会灵一会儿不灵,要是跟人家一动手,他以为自己刀枪不入,往人家刀枪上扑,一旦当时不灵,这人就交代了,而且别人还得笑话这师徒俩,说这俩人一对儿二百五,到时候就不能在江湖上立足了。老师父也有绝的,他就跟勇金刚说你学不成这门功夫,干脆全忘了拉倒。也搭着勇金刚为人实诚,师父怎么说就怎么办不,这几十年来别说别人,就连他自己都忘了会这门功夫,也是勇金刚本领高强,这些年就没有一个人能把他逼到那个份儿上。 今天也是个巧劲儿,勇金刚一个不慎,被一个畜生逼到这步田地,虽然已经安心等死,但不管是人还是畜类,只要有点儿脑子,潜意识里都不乐意死,黄皮子一咬,他这心里一急,神使鬼差,竟把几十年前的法门给想起来了,不但在危急时刻救了自己一命,而且还把黄皮子伤的不轻。 勇金刚一见自己居然还能用金钟罩破敌,心中大悦,一骨碌爬将起来,举刀就劈。他满心以为自己此时已经刀枪不入,再无后顾之忧,黄皮子又两次受挫,已经是不堪一击,自己一两刀就能把他了结,谁知这黄皮子虽然是个畜生,却是个有了根基的灵畜,哪能这么容易就范,见对方气势汹汹,立刻抖擞精神,也不急于进攻,就在勇金刚身前左右来回乱跳,闪展腾挪,灵活异常。勇金刚虽然功夫了得,毕竟是硬功的底子,刚猛有余,灵活不足,勇金刚一路猛砍,却像大象打蚊子,半点儿劲儿也使不上,看了半天竟连个边儿都没捞着。 一人一畜正在乱葬岗子里鏖战,树上的铁娇娘却看不下去了,她虽然也是性情急躁,却终究是个女流,比勇金刚多少细腻一些,一看今天这架势,勇金刚要想劈了黄皮子,那是比登天还难,最起码一时半会儿绝对办不到。这要是没事儿还行,也能任着他的性子胡来,反正这人别的没有,要力气有的是,可今天不行,地上还躺着一位。 “草上飞”要是真死了,这事儿还好说,大不了以后拼着一条性命给他报仇,血洗刘大户,可现在人家生死不明,要是没死,自己和勇金刚光顾在这儿痛快,耽误了救治的时间,那就得不偿失了,最起码对不起自己的朋友,以后见着众人也没法儿说。铁娇娘想到此处,暗一咬牙,伸手往怀里一摸,就掏出一件兵器来。 女人练武,无非是“暗”、“缠”、“香”三路,因为女人天生膂力不佳,只能走轻巧的路数,所以只能学暗器、奇门、迷香三种本领,这暗器就是“暗”这一路,女人心思缜密,一旦将暗器学通,那绝对是令人防不胜防,因此江湖中有“宁遇少林,不斗暗门”的说法。“缠”这一路指的是手里的兵器,十八般兵器中单有“流星”这种奇门武器,能够精通者一般都是女人,因为这东西极不好练,稍有不慎就会伤及自己,所需的技巧太多,男人一般练不来。除了“流星”,还有链子枪,软鞭等等,一旦学会,那是极其难缠,要是链子锤,那就更好了,灵巧与勇力兼有之,功夫稍差一点儿就不是对手。 至于这“香”门,那就有点不光彩了,这里的“香”指的可不单是迷香,而是一切利用诡异手段取胜的路数,学成这门功夫的人一般都是心肠歹毒之辈,两军对垒,一个不注意她就把各种伎俩施展出来,到时候你就是铁打的汉子,也禁受不住,就是闭住一口气,也躲避不开,因为这种能耐能走五官通七窍,你就是连眼睛都闭上,它还能从耳朵眼儿里钻进去,让你当场动弹不得。 这铁娇娘自然不是“香”门中的高手,而是“暗”门中的能人,她的暗器和别人的还不一样,就是此刻拿在手里的“八卦连装弩”,这种兵器取的是“太极生两仪,两仪生四象,四象生八卦”之意,一弩三发,发发都能连续击出,直到将敌人击中为止,这还不算,这“八卦连装弩”能够称雄江湖,还有另外一个奇异之处。 第115章 女杀神 这“八卦连装弩”最令人胆寒之处,是它能从八个方向分别射出弩箭,所谓八卦,在最初的时候代表的就是八个方向,所谓乾、坎、艮、震、巽、离、坤、兑,,分别代表的是,西北、北方、东北、东方、东南、南方、西南、西方,“八卦连装弩”之所以以八卦为名,就是因为它八个方向都能覆盖,让人防不胜防,江湖中多少豪杰,就是吃了铁娇娘这个亏, 铁娇娘已经在此种暗器上浸淫了二十几年之久,早已是得心应手,可谓百发百中,连看都不用看,将“八卦连装弩”一举,抬手就是一箭。三只弩箭闪着寒光,如同雷火霹雳一般,分上中下三路,直奔黄皮子而去。 黄皮子正在一心一意应付勇金刚,它可没想到,树上还有人,就是想到了,也避不开铁娇娘这成名已久的暗器。这东西倒也有几分道眼,听见恶风不善,知道来了东西,当下把身子一拧,掉头就跑。 它反应的倒是不慢,可铁娇娘的弩箭来得更快,转眼就到了眼前。黄皮子也有绝的,实在躲不过去,只好就地一滚勉强躲过了两只,第三只说什么也闪不过去了,就听见吭哧一声,这只弩箭结结实实钉在了后腿上,“八卦连装弩”之所以能横行江湖,不仅仅是因为占据了所有方位,而且还有威力大,速度快的特点,就这一下,不但深可及骨,而且还把黄皮子的腿骨震得粉碎,这黄皮子惨叫一声,当时就动不了地方了。 勇金刚一看铁娇娘出手,当时就有点儿不乐意,他这人脾气特殊,最烦别人在自己搏斗的时候暗中帮忙,认为此举有违道义,要是别人早就骂街了。可对方是铁娇娘,除了哥儿几个感情好以外,勇金刚就怕这个妹子,也就没敢多说话,反正赢了就是赢了,这里也没有外人,这位爷钢刀一举,冲黄皮子就下了黑手。 寒光一闪,血光绽现,俩人以为黄皮子必然命丧刀下,谁知一刀下去i,凭空里忽然出现一道红光,直奔路边的草丛而去。再看地上,污血横流,只留下了一条残腿,那黄皮子已经消失不见。 俩人全都傻了,这又是什么花活?这三杰虽然都是江湖人,行走天下,阅历丰富,但除了金算盘会点儿江湖伎俩之外,都是凭着真本事赢人,哪里知道黄皮子已经借着勇金刚这一刀,用血遁逃之夭夭?哥儿俩在附近找了半天,也没发现什么蛛丝马迹,只好作罢,翻回头再看“草上飞”,虽然气息微弱,但所幸胸口还有点儿热气儿,当下再也不敢怠慢,急忙由勇金刚背了“草上飞”,一路向杨柳青狂奔。 哥儿俩转眼出了乱葬岗,正要往官道上跑,杜青青忽然听见脑后恶风不善,显然有人暗下毒手,这要是勇金刚,这一下就挨上了,第一这位爷反应有点儿慢,二来身上还背着一个人,行动不怎么灵活,可铁娇娘就不一样了,这女人除了脾气暴躁以外,外带着嫉恶如仇,动起手来比男人还狠,也是个惹不得的角色。杜青青听见身后有动静,早就有了防备,一般人遇到这种情况,都是往旁边儿一躲,回头看上一看,再做决定。这位可不一样,头也不回,身子也不动,把“八卦连装弩”一抬,甩手冲后边儿就是一箭。 要说这位姑奶奶用弩那可真不含糊,也不用回头确定方位,听声辨位,这一下竟然打了一个八九不离十,只听见吱的一声惨叫,一缕鲜血狂喷而出,直接溅到了杜青青的脸上。铁娇娘就感觉脸上一热,姑奶奶还真有股狠劲儿,连擦也不擦,急忙甩头一看,那黄皮子翻身躺在草地之上,眼睛里又中了一只弩箭,正在那里浑身抽搐,垂死挣扎。 要依着铁娇娘的脾气,返回身来二话不说,再给它补上几箭,出了这口恶气再说。这也不怪杜青青心肠狠毒,实在是这黄鼠狼太过阴险,先前中了一箭还不知道悔改,居然想趁俩人回头,暗算铁娇娘,也是它恶贯满盈,不知道这位姑娘娘的命令,这才自食其果,得了这么一个下场。 勇金刚见杜青青不依不饶,明白劲儿又上来了,他背着“草上飞”,可这到这位大哥境况如何,原先“草上飞”身子还有点热乎劲儿,现在却是全身僵硬,身上一片冰凉,眼看就不行了,那里还能耽搁一分,勇金刚劝住杜青青,哥儿俩护住“草上飞”一路紧赶慢赶,终于到了杨柳青。 书中交代,就因为勇金刚一时来了聪明劲儿,就为以后留下了无穷的祸患。这里头到底是怎么回事儿,第三卷里自有交代。 勇金刚到了众人聚会之处,把“草上飞”往床上一放,就剩下喘了。杜青青也比他好不到哪儿去。众人心中惦记着“草上飞”的生死,也顾不上照顾两人,一起围住“草上飞”一看,顿时心里凉了半截儿,这“草上飞”脸色苍白,一点儿血色都没有,全身僵直,跟个死人没有什么两样儿。 这些人之中杜青青和勇金刚都是性情中人,牛二柱和三耗子重情重义,马四爷又受过人家的大恩,一见他八成要死,全都忍不住悲痛,放声痛哭起来。幸亏这里边还有个稳重人金算盘,这位爷把手往“草上飞”身上一摸,还有点儿热乎气儿,这人还没死透,立刻叫大家止住悲声,吩咐牛二柱等人把参汤拿过来,先吊住“草上飞”这口气儿,以后的事儿,看情形再说。 众人把参汤灌下,眼看着“草上飞”气息渐渐粗重,脸上也有了血色,全都松了口气。这人是一时半会儿死不了了,要是细心调治,没准儿还真就能活过来,可即使如此,以后也成了废人,吃饭喝水恐怕都得让人伺候。众人高兴了一阵儿,紧接着心里就像堵了块石头一样,别的不说,康铁手虽然手下留情,可毕竟还是给了他一枪,这子弹留在身体里可不是回事儿,可动手术取子弹在场的谁会?就是会,以他现在的身体,能架得住开刀折腾么? 铁娇娘提议送“草上飞”去洋人的医院,听说那里治疗枪伤最为拿手,这话一说,也就三耗子和勇金刚同意,其他人都摇头,别的搁一边儿,人往医院一送,人家肯定得问这枪是谁打的,为什么受的枪伤,三问两问,还不全漏了馅儿?众人商量了半天,谁也没个准主意,看看天色已晚,只好留下铁娇娘和金算盘照顾“草上飞”,余者各自安歇。 人要心里有事儿,且不容易睡着,牛二柱和三耗子躺在床上,有一句没一句的说着话,折腾了半天,终于有了点儿困意,正在迷迷糊糊之间,就听见“草上飞”那屋儿一声惊叫。 牛二柱就知道不好,那屋儿肯定出事儿了,哥儿俩胡乱穿好衣服,跑过去一看,金算盘和铁娇娘全是一脸错愕,惊恐中带着几分喜悦,再往床上一看,“草上飞”不知何时已经醒转过来,正木愣愣地坐在那里,两眼无神,满脸苍白,怎么看都不像个活人! 第116章 生死异事 众人见“草上飞”神情呆滞,虽然翻身坐起,却和诈尸差不多少,心里都是一惊,要说人要真活过来,那可是件大好事儿,这些人忙活了半天,不就是为了他这条命吗?可这也太玄乎了点儿吧,刚才还奄奄一息,现在却是生龙活虎,除了精神差点儿,别的和正常人没什么两样,谁看着不害怕?众人盯着“草上飞”看了半天,居然没有一个敢上前儿的,大眼儿瞪着小眼儿,竟都有些尴尬。 这些人之中,要论胆量,金算盘和牛二柱那是最大的,铁娇娘和勇金刚都得往后排。金算盘仔仔细细打量了“草上飞”半天,试探着开口问道:“大哥,您也没啥事儿吧?” “草上飞”就跟没听见似的,半天也没言语,众人心里一沉,心说不好,这要是连话都听不进去那就糟了,大概不是缓过劲儿来了,十有八九就是诈尸!金算盘向牛二柱使了一个眼色,要他暗中做好准备,自己也连忙退后几步,全身戒备,蓄势待发。 众人全都捏着一把冷汗,别看这里的人除了牛二柱和三耗子以外都是一等一的高手,但那是对付活人,对付死人还是大姑娘上轿头一回,这里边儿也就张小半仙儿懂点儿异术,可那都是用来算命看风水的,对付尸体是一点儿办法也没有,为今之计,只有先下手为强,要是尸体真的缓过劲儿来,那就不好办了。 众人正要下手,忽然就看“草上飞”动了一下,似乎是体力不支,身子稍微一歪,紧接着,就点了点头。众人一看他有了反应,全都松懈下来,他既然能够点头,准是听明白了金算盘的话,那就没事了,没听说过诈尸的能听懂人话。众人欣喜若狂,这一番功夫服总算没有白费,牛二柱和金算盘立刻扶住‘草上飞“,安排他躺下,杜青青又手忙脚乱的熬了一些稀粥,给他灌了下去。 “草上飞“喝了稀粥,面色更加红润,乍看上去,就和健康人一样,众人全都吐了一口闷气,事到如今就没什么可担忧的了,人要一松懈下来,这困乏劲儿就上来了,众人有说有笑,闲谈了一会儿,不约而同哈欠连天,商议了一下,留下铁娇娘照顾病人,余者全部回房休息。 心中无事,自然睡得安稳,众人一觉睡到大天亮,这才纷纷起床,不约而同赶到房里探望草上飞,这一看全都吓了一跳,房间里空空如也,连杜青青都不见了。老少英雄心里大惊,急忙出门一看,全都有点儿傻眼,只见铁娇娘搀扶着“草上飞”,正在院子里散步,再看“草上飞”,脸色红润,有说有笑,就跟没事人一样。 众人嘴上不说,心里都有点儿犯合计。从昨天晚上到现在,这“草上飞”的表现可是太匪夷所思了,你就是有灵丹妙药,太上老君的九转回魂丹,那么重的伤势,也不至于恢复的这么快吧,而且康铁手那一枪打得结结实实,子弹现在还留在胸膛里,正常人受得了吗?要说是回光返照,那也不像,回光返照都是临死的时候突然明白一会儿,撑死了一个钟头拉倒,哪有这整个晚上都不死,还越来越精神的? 别说张小半仙、金算盘和牛二柱一干聪明人,现在就是勇金刚也看出不对来了,众人全加了小心,把“草上飞”围住,故意把他和铁娇娘隔开,以防万一,嘴里家长里短问个不住,希望能看出一点儿破绽,谁知这“草上飞”对答如流,一点儿毛病没有。 众人更是疑惑,现在一般人就说不上话了,万一说错了话,可就伤了彼此的感情了,金算盘把众人支开,自己搀扶着“草上飞”进了卧房,把门儿一关,足足待了一个上午也没出来。 大伙儿都知道金算盘是要和“草上飞”促膝长谈,话里话外打探他的底细,看到底有没有别的事儿。几天相处下来,大家知道金算盘嘴皮子最好使不过,而且心思缜密,老谋深算,由他问话,自然没有什么纰漏,便有些放心,闲来无事,老少众人便围住铁娇娘,打探昨天半夜的情形。 铁娇娘俏脸一红,她也前前后后忙了几天,身心俱疲,昨天晚上熬了个把钟头,实在坚持不住,迷迷糊糊就睡着了,半夜里到底怎么回事儿,她也不知道。众人全都有些泄气,暗中埋怨杜青青做事不谨慎。铁娇娘向来都是说上句的人,从来没被人挤兑过,此时按耐不住,便又说了一件不可思议的事儿。 原来今天早上起床,杜青青见“草上飞”精神比昨天更好,心里一阵快慰,看他一身血污,觉得过意不去,边端过一盆水,为他擦洗上身,俩人情同手足,又是江湖儿女,也就没那么多避讳。谁知把“草上飞”褂子一脱,立刻就看出异常来了,“草上飞”胸前光滑如镜,昨天的伤口竟然不翼而飞。铁娇娘心里琢磨了半天,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儿,又不敢多问,怕说多了大哥疑心,便敷衍过去,把话憋在心里,直到现在才倾吐出来。 众人更是大惑不解,一天之内起死回生,已是天下奇闻,睡了一宿觉连伤疤都没有了,那更是从来没有的事儿,莫非昨天晚上来了神仙,连夜把他给治好了?那更不可能了,谁见过神仙长什么样儿?一群人七嘴八舌,说了半天也没个准谱儿,正在不可开交之际,就听见上房里一声门响,回头一看,金算盘背着手走了出来,“草上飞”晃着手和他道别,别说病态,现在连扶都不用别人扶了,脸上容光焕发,连皱纹都少了几条,竟有些返老还童的意思! 金算盘脸色阴沉,一看就知道心情极坏,众人不知根底,七嘴八舌的乱问,金算盘也不回答,把大手一挥,沉声说道:“都别说话,有事儿随我到房里去谈!” 第117章 酒楼灵堂 众人忐忑不安,随着金算盘进了屋儿,一看他这脸色,就知道事情不好,全都不肯轻易说话,只有三耗子性情急躁,年龄又小,口无遮拦,开口便问:“刘大叔,这到底是咋回事儿,洪大叔到底怎么样了?” 金算盘脸色更加阴沉,把头一摇,也不说话,只是在那里叹息不已。众人心里一沉,勇金刚马龙忍耐不住,扒开破驴嗓子喊道:“二哥,你还装什么深沉,这都什么时候了,有话就说呗,是不是洪大哥说的驴唇不对马嘴,完全不对茬儿?” 刘杰瞪了他一眼,勇金刚自知理亏,也就立刻闭了嘴。金算盘提了一口气,缓缓道:“这倒不是,洪大哥事事说的都对,别说现在的,就连几十年前,你我还是幼童时候的事儿也说的一清二楚!” 众人一时摸不着头脑,杜青青急忙接嘴道:“这不就结了吗,既然大哥事事说的都对,那二哥你还操的什么心,这不正说明大哥一点儿事儿都没有么?” 金算盘冷笑一声,看了铁娇娘一眼,反问道:“妹子,你今年多大了?” 杜青青一愣,也不知道刘杰是何用意,不过四个人情同手足,也没有什么隐晦,开口便道:“二哥,小妹三十有六!” 刘杰一拍大腿:“着啊,你四十来岁的人,我问你小时候的事儿,你还记得吗?” 杜青青沉吟了一会儿,摇了摇头:“有些记得,不过大部分都忘记了。” 金算盘点点头:“那我说有一个人,自从穿开裆裤的时候,一天吃几顿饭,每顿饭吃什么,吃了多少,一天洗几回澡,天天几点睡觉都记得一清二楚,你信么?” 这话一说,刚开始大家还不觉得什么,仔细一想,冷汗全都下来,要真有这样的人,那岂不是太可怕了么,人又不是机器,哪能的事儿都历历在目。这明显不正常啊! 屋内一阵寂静,谁都不肯轻易说话,只有牛二柱心细,年龄又小,说对说错都没关系,大少低头想了一会儿,小心翼翼得道:“刘大叔,你的意思是屋里那人不是洪大叔?” 金算盘摇摇头:“不敢说不是,但这里一定不对,肯定有什么毛病!” 他这一句话如同捅了马蜂窝,勇金刚性情如火,立刻暴跳如雷,大喊大叫道:“好哇,居然有人敢冒充洪大哥,看我不活刮了他,妹子,咱哥儿俩别跟他客气,拿上家伙,先给他来个透心儿凉!” 杜青青也是个火爆子脾气,一听这话立即拿起一把钢刀,尾随勇金刚就走。刘杰一看这俩人又要惹祸,急忙将他们拦住,好说歹说才算劝住。铁算盘毕竟为人谨慎,比这俩人强了不少,再三跟他们解释,如今真相不明,千万不能莽撞,如果这人真是“草上飞”洪金亮,那岂不是自断了兄弟情义,后悔也来不及了么?为今之计,只好暂且如此,反正往后日子还长,这人要真是假的,装得了一时,装不了一世,日后多加注意,必然能发现些蛛丝马迹。 众人思前想后,也没有更好的主意,也只好暂时如此。从此以后,上到金算盘刘杰,下到三耗子、牛二柱,全都加了小心,说话都是先留半句,实在不能不表态了,还得吞吞吐吐,不敢多说。相反“草上飞”却是大说大笑,全无顾忌,和先前没有任何两样。众人看在眼里,实在找不到任何破绽,天长日久,警戒心就淡了下来,老少英雄齐聚一堂,和好如初。 三耗子生活所迫,从小偷鸡摸狗,也算半个佛爷,一身市井之气,完全没有什么门第观念,从小佩服的就是“杨香五”、“时迁”一类的绿林好汉,“草上飞”是民国时期的巨贼,天下闻名,卜发财早就倾慕不已,如今朝夕相处,就有了投奔之意。洪金亮见这小子还算敏捷,也是个溜门撬锁,飞檐走壁的料,又承了人家的救命之恩,便也不再推辞,索性收了三耗子为徒。 牛二柱自然不肯独自向壁,死求活赖,托人弄脸,一口气拜了四个师父,分别是张小半仙、金算盘、勇金刚和铁娇娘。要说这四个人,那是各有所长,个个儿都是一等一的好手,牛二柱也别多学,就是塌下心来单学其中一两门儿,日后那就了不得,天津卫横着膀子光都行,可惜这人聪明是挺聪明,就是不肯下苦功,各种能耐是一教就会,别人学两天,他两钟头就行。可有一样,会了就一扔,从来不肯实打实的研究,您说就是武侯再世也不行啊。久而久之,这些能耐全都荒废了,就杜青青的轻功还记得一点儿,这叫啥,这叫“狗占八泡屎,泡泡舔不净”! 相反三耗子倒是学了满身的本事,倒也没有辜负“草上飞”一番心意。自从俩人拜了师父,眼瞅着马四爷的态度就不一样了,因为那老哥儿四个辈分高,马凤山算起来比人家低三辈儿,牛二柱和三耗子水涨船高,就成了马四爷的爷爷辈儿。马四爷那时势力还不算太大,根本不敢得罪俩人,反而天天送礼物,请酒席,比孝子贤孙还要恭敬。 但说这一天,马四爷又来给众位前辈请安,死乞白赖,非要请客不可。众人盛情难却,只好笑而赴宴。这马凤山也真大方,选的馆子正是等瀛楼,全天津最好的饭馆儿。 几个人兴高采烈,鱼贯进了酒楼,别人都不打紧,唯独“草上飞”一进来,两位老板一看,立刻是脸白如纸,抖衣而战,连裤子都当场吓尿了! 众人不明所以,还以为俩人认出了众人的身份,不约而同紧张起来。这几个人里,除了张小半仙、牛二柱和三耗子,其他人都有命案在身,要是被人发觉,报了官,那可就大事不妙了。金算盘和半仙一商量,事不宜迟,走为上策,众人急忙打点,只留下马凤山应对一切,余者全部逃出等瀛楼。 这班人本是包的三楼雅间,要出门,还得先到一楼。老少十来个人脚步纷乱,跑到底层一看,顿时有点儿傻眼,只见原本高朋满座的酒楼已经空无一人,四周也换了装束,挂满了幕帐、白布,一片银装素裹,正中央摆着香案,案上是一个灵位,香烟缭绕模模糊糊,也看不清是谁的名字! 众人大惊,就算张小半仙、金算盘和牛二柱聪明绝顶,绞尽脑汁也想不出酒楼为何变成了灵堂! 第118章 往事诡异 众人惊愕万分,想破脑袋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儿。正在错愕之间,门外脚步声响呼呼啦啦进来了一群和尚老道,手里拿着钵、盂、铙、磬一干法器,敲着木鱼,嘴里念念叨叨,也不知说的是什么。 众人侧耳细听,这群人嘴里念得无非是“阿弥陀佛”、“无量天尊”,余下的就是什么“望乡台”、“恶狗村”之类。这拨人都是土生土长的天津人,一听就明白了,这些人念得是“往生咒”,也叫“师傅经”,是专门给死人念的经文。这下大伙更是摸不着头脑,难道老板家里真的死了人?可死了人应该在家里做法事啊,哪有在店里办的呀,难道就不怕影响生意? 众人一时惊愕,也就忘了走了。又等了一会儿,更热闹了,连喇嘛、尼姑、风水先生都来了,这帮人一进来可就不是念经了,一人手里拿着一把宝剑、佛尘之类,满屋里乱转,看似像是在在做降妖除魔的准备。 众人更是连北都找不着,勇金刚马龙性如烈火,早就有些不耐烦,此时更是忍耐不住,劈手抓住一个老道,咬牙切齿的问道:“你个老杂毛儿,在爷爷面前耍什么花样?” 马龙天生体格健硕,急切之间,这一嗓子就跟半空里打了一个霹雳一样,别说那老道,就连余下那些出家人全都是一哆嗦,老道一看勇金刚这摸样,跟半尊黑铁塔相仿,脸上怒气冲天,当时就吓堆了,别说说话,连气儿都喘不匀了。马三爷问了半天,竟然一句话都没套出来。 众人哭笑不得,又不好说话,正在尴尬之际,金算盘到底稳当些,拉过勇金刚,将老道拉到一边问道:“这位道爷,你们如此兴师动众,到底是为了什么?” 那老道终于喘过气儿来,呼哧呼哧出了几口粗气,心有余悸的看了勇金刚一眼,这才小心翼翼地说道:“这位爷,您要早这么问,我不就说了么,刚才那位那么厉害,我就是想说也说不了哇!” 这话一说,勇金刚还要上前,老道吓得一缩脖子,赶紧把话咽到肚子里,忙不迭的解释道:“几位爷别着急,小老道这就回话,今天我们就是为了这酒楼里的鬼而来!” 众人一听,更加疑惑,这光天化日之下,哪里来的鬼?老道见这帮人面露难色,怕勇金刚又要发难,赶紧解释道:“小老道也是刚接到刘大掌柜和康二掌柜的帖子,要我们来这里做场法事,好镇压鬼混,他二老特别嘱咐,说这鬼死的冤,有和他们有老交情,最好能安抚就安抚,实在不行,不惜血本,打他个魂飞魄散,总之要保住他们两家老小的姓名!” 众人心中一动,特别是金算盘和张半仙,心里也不知怎么得了,就觉得这话一旦说透,不定出什么大事儿,赶紧打住老道的话头,把他拉到一边,急切问道:“两位掌柜有没有说这鬼是怎么死的,生前叫什么名字?” 老道挠挠头皮:“他们二位说这死鬼是个飞贼,被枪决而死,好像姓洪,匪号叫草上飞!” 金算盘和张小半仙儿心里一惊,脑袋里当时就嗡的一声,只觉得天旋地转,这里头果然有事儿,而且还是事关生死的大事,闹不好“草上飞”这条小命就得交待在这里。这要搁别人,当时就得坏事儿,好在俩人都是精细谨慎之人,也没有声张,暗中嘱咐老道,千万别把这话透露出去,又给了他几块大洋,让他和那些出家人事先通个气儿,万万别跟马龙那帮人说实话,叫来牛二柱和三耗子,按照老道的指点,直奔后院儿,要当面和那两位掌柜问个清楚。 四个人都知道这事儿非同小可,三四个人知道也就行了,人再一多,说不定就得出什么乱子,所以也就没带勇金刚等人,让他们在厅堂里休息一阵,千万不能闯祸。这才出了正堂,行不多时,便在庭院之内看见了两个满脸惊恐的人。 牛二柱自从拜了师,本事没怎么学好,可江湖上那一套却是比谁都精,大少一看这俩人衣帽华贵,红光满面,必定是富贵之人,又能在酒楼后院随意走动,必然是这里的老板无疑。金算盘给大少使了一个眼色,大少知道两位师父都是江湖前辈,有些话不好明说,只有自己还是个孩子,说的深了浅了都没关系,这才清了清嗓子,大步走了过去。 走近了一看,大少忽然觉得俩人十分面熟,仔细一想,这俩人竟是当初给“草上飞”行刑、验尸的康铁手和仵作老刘!方才在酒楼里虽然也见了他们一面,毕竟离得不近,也就没太在意,如今打了个对面,正是俩人无疑! 牛二柱一看是这俩人,当时就觉得大事不妙,这事儿今天绝对没个善了,可如今事事不明,也不能妄动手脚,还是设法把事情弄清再说。 大少和两个人见了礼,故意装作胸有成竹,连哄带骗,把江湖上骗人的把戏都施展了一遍,这俩人也是江湖里的老手,本不该上这个当,无奈此时方寸已乱,毫无章法,三句两句就被一个毛孩子把实话套了出来。 原来当年康铁手行刑之时,刑场里突然刮起了一股怪风,那风飞沙走石,刮的人眼都睁不开,康铁手就在刑场当中,自然难以幸免,恍惚中就觉得什么东西进了眼睛里。那东西在康铁手眼眶中转了一圈儿,也不疼不痒,就是有点儿别扭。康铁手赶紧拿手去揉,这一揉那东西又忽然不见了。铁手暗道作怪,却又没有时间理会,此时正在处决犯人,哪里还能计较这些?康铁手等了一会儿,见风停了,急忙睁眼,这眼睛一睁,当时就吓了个半死,只见四周依旧漆黑一片,自己竟不知不觉成了瞎子! 康铁手这一下无亚于五雷轰顶,这事儿大发了,自己看不见东西倒是小事儿,那边儿“草上飞”的生死可就拿捏不准了。你就是天下第一的神枪手,眼睛看不见那也是一点办法没有,江湖里倒是有盲人专练得“听声辨位”之法,可老康也不会呀! 康铁手一筹莫展,你要一直不开枪,那别人就看出毛病来了,为今之计只有停止行刑,改日再说,可他一个宪兵队长也没这个权力。实话实说,上头肯定会换一个人开枪,那“草上飞”就死定了,思前想后,居然一点办法没有,正在迟疑之间,康铁手忽然觉得胳膊上被什么东西一撞,下意识间手里一使劲,就把扳机给扣动了,一声枪响,震耳欲聋。也是怪哉,这枪一响,康铁手的眼睛立即就好了。 康铁手就知道事情不好,他当时虽然眼睛看不见,可经常开枪的人都有一种直觉,打没打中心里都有一个谱儿,以以往的经验判断,这一枪绝对要了洪金亮的命。康铁手心凉如冰,就盼着自己猜错了,谁知刘老头儿上去一检查,也是一脸的愁容。 康铁手私下一打听,果然,那一枪正打中了“草上飞”的心脏,睁着眼睛打也没有这么准的!俩人这一碰头,全都吓得手脚冰凉。这时候和前几天人家求他们办事的情形可不一样,人家给了钱,你没把事儿办好,理亏的就是你了,这些人都是杀人越货的惯犯,杀他们俩不就跟碾死一个臭虫一样么? 俩人一商量,还是连夜逃走为妙。这俩东西连家也没回,带着金银财宝就奔了北京,原以为这帮江湖巨匪必然穷追不舍,谁知一连几年,竟是毫无动静,俩人心中疑惑,偷偷回了天津,谁知一回来就遇到一件怪事! 第119章 复死 北京离天津也就二三百里地,俩人各骑一匹快马,撑死了走半天也就到了,可俩人刚到一半,就走不下去了。原因是一个老头儿挡在了路中间,非要给俩人算卦不可,死活不让这二位继续往前走。 别看这俩位都是官场中的人物,可平常也多在江湖走动,算是半个江湖人,一看就知道遇上了八大门中金门里的人物,这些人真本事没有,就是嘴皮子厉害,死人也能说活了,反正万变不离其宗,就是要蒙你几个钱儿花。俩人原本不想搭理他,可这老头却是个无赖,索性在地上一躺,拦住了两个人的路途。 按说这俩人也算是有本事的,应该不会怕这个老头,可这老头儿实在太穷了,浑身的衣服都成了一条儿一条儿的,而且还是个独眼龙,腿也瘸了一条,嘴角上还有挺大一条伤疤,要跟这种人较劲,日后穿出去那是要让人笑话的。俩人原打算勒紧缰绳,让马从老头身上跳过去,可这马也邪性,在老头身边儿直打转儿,就是不敢往前迈一步。 刘老头儿毕竟年龄大了一些,阅历比康铁手丰富,一看这老头儿虽然风烛残年,但一身邪气,连马都不敢靠近,就知道这不是个省油的灯。连忙跳下马来,打算给几个钱儿打发了。谁知这老头儿也不要钱,而且还是个哑巴,就在那儿连比带划也不知道说些什么。 俩人觉得稀奇,耐着性子和他磨叽了半天,这才明白他的意思,事儿弄明白了,俩人这心里可就打开鼓了。 老头的意思其实也挺简单,大意是说看见康铁手和刘仵作气色不太好,乌云罩顶,就暗中算了一卦,知道他们俩人被阴魂缠绕,弄不好就要被人把命给索了去,还要祸及妻儿,全家不安,这才出来给他们出个破解的主意,俩人信就听,不听就拉倒。 老头儿比比划划,半天才把事儿交代清楚,大意是这鬼生前就是个厉害人物,俩人躲到北京城也不行,迟早还得让人家找上门去,最好还是回到天津城,找一块风水宝地,开一个最能聚集人气的买卖,用人气压住鬼的阴气,这事儿就好办了,这鬼死得冤枉,必有一天登门索命,到时候不用慌张,给他设一个灵位,多烧元宝纸钱,再请一些出家人超度,估计就差不离了,要是还不行,那也有招儿,只要这鬼走到你跟前,你把事情的原委一说,那鬼立马就得灰飞魄散! 俩人见这老头比划的头头是道,又和他们心里所想之事分毫不差,当时就信以为真,江湖中多的是奇人异士,这人不定是哪方高人,当时立刻变了嘴脸,不但感恩戴德,而且跪拜在地,磕头不止,祈求老者解救,谁知做了半天孝子贤孙,人家也不搭理他们,等到抬头再看,老头儿早就没了。 俩人见这老人如此行踪诡秘,也不由得不信,立即策马回了天津,找了最好的阴阳先生,找了这么块地方,开了一家酒楼,也就是这座等瀛楼。俩人自从回到了故土,虽然有那老头儿的指点,可还是有点儿忐忑不安,好容易又过了一年,见没有什么事儿,正在暗自庆幸,谁知今天刚挂出幌子去,就看见“草上飞”混在一群人里进了酒楼,俩人做贼心虚,当场就吓得魂不附体,好容易挣扎起来,想起老头儿的嘱咐,赶紧叫人置办一切应用之物,把客人全部清走,这才有了一楼厅堂里那场闹剧。 三人一听,全都摸不着头脑,怎么凭空又出来一个老头儿,他和这事儿有什么关系?再者“草上飞”到底是死是活?要按这俩人的说法,洪金亮必死无疑,可前院里还站着一个,有说有笑,跟活人一样,这话又怎么说? 张小半仙和金算盘是越想越糊涂,连一点儿门儿都摸不着。只有牛二柱心思最活,虽然比不上两位师父老谋深算,心眼儿却是最多不过。他可听老辈人说过一件事儿,讲的是前清时期,一个死刑犯到了刑场,就要掉脑袋了,这人其实是个安善良民,一个劲儿的哀求刽子手饶他一命,那刽子手那能听他的,这要把犯人放了自己还活不活了?刽子手实在受不了犯人的纠缠,就骗他说,我这里数三个数儿,一数到三你就猛跑,跑出去了你就活命了,跑不出去算你命苦,可就怪不得我了。 犯人信以为真,刽子手一个三字出口,就发了疯似的狂奔,自以为脱离苦海,远走他乡,娶妻生子,过着普通人的生活。其实刽子手刚把数儿数完,一刀下去,人头都掉了,跑出去的不过是那人的魂魄。这事儿神不知鬼不觉,犯人一直以为自己没死,街坊邻居,老婆孩子说都看不出破绽,直到这人回乡,撞见了刽子手,被一语道破,这才魂飞魄散,化作一阵青烟而去! 牛二柱想到这件事,再把“草上飞”的情况一联系。当时就明白了,其实真的“草上飞”早就死了,康铁手那一枪直中心脏,再厉害的人物也活不了,现在站在前院儿里的,只不过是他的魂魄而已,简而言之,洪金亮就是一个鬼! 虽说如此,可只要大家不相信他是鬼,他自己也没有察觉,这事儿就没有什么危险,就这么一直糊涂下去也不是什么坏事儿,就怕有人多嘴,把事儿一说,那这人立即就得灰飞烟灭!大少把自己的想法儿一说,金算盘和张小半仙也是惊愕不已,踌躇了一阵,仔细一想,倒也在理,“草上飞”虽说是鬼,但只要大家继续把他当活人,兄弟姐妹欢好如初,人和鬼又有什么区别?不就是一个说法而已么?三人商议一阵,决定先瞒着众人,不管怎样,先把洪金亮留下再说! 三人商议已定,正要嘱咐两位掌柜不可造次,牛二柱忽然心里一动,暗说不好,这事儿倒是好办了,可那个老头儿呢,他又是谁?按康铁手和刘仵作的说法,这人绝对没安好心,这是要把“草上飞”往死里逼!以两人描述的性貌特征判断,这老头似乎有些面熟,怎么琢磨怎么像黄皮子幻化而成的,但牛二柱可不知道勇金刚和铁娇娘在乱葬岗和黄皮子大战的事儿,更不明白这东西怎么瞎了一只眼,又瘸了一条腿。 书中代言,那老头儿正是黄皮子所化,这东西自从遭了雷劫,道行精进,也知道了‘草上飞“的近况。这种东西心胸狭隘,一旦惹怒,必然置之死地而后快,一心一意要他魂飞魄散,这才想了这一条计策,要借康铁手和刘仵作的口,把洪金亮彻底除掉! 牛二柱虽然还没把整件事弄得一清二楚,此时却已经八九不离十,立刻觉得不妙,这黄皮子处心积虑,必然不肯善罢甘休,想必还要借他人之手将事说出,康铁手和刘仵作这边儿是一个麻烦,厅堂里那个灵位更是一个麻烦,一旦灵位上的名字被众人看见,回头一问,这事儿还不是同样要遭? 想到此处,牛二柱领着两位师傅直奔前院儿,刚刚走到厅堂,就听见勇金刚雷鸣般的怒吼,三人知道大事不妙,急忙加快脚步一看,马龙正揪住一个和尚,在那里大吼大叫,牛二柱跟三耗子一问,这才知道三人走后,突然闯进来一个半大老头,抱住那个灵位,就往勇金刚手里塞,马龙看到灵牌上的名讳,当时就翻了,以为这是存心诅咒“草上飞”,这才暴起发难,要那和尚说出个所以然来。 牛二柱回头一看“草上飞”,见他精神恍惚,若有所思,就知道不好,这么下去他肯定活不了,连忙拉过勇金刚,安抚不已。可这马龙什么脾气?能听徒弟的劝么?当时还是暴跳如雷,金算盘刘杰一看实在不像话,再闹下去就出事儿了,正要上前劝解,谁知就这么个空儿,康铁手和刘仵作听前院闹得不可开交,居然一前一后走了出来。 勇金刚一看这俩人,先是一愣,他也认出俩人来了,气儿也就更大了,这位爷把膀子一晃,牛二柱当时就出去两丈多,差点儿没摔晕过去。马龙一把将两人的脖领子揪住,怒吼道:“我当是谁?原来是你们两个兔崽子,快给你家三爷讲个明白,为何要咒我洪大哥,否则爷今天一手一个,把你们的黄子挤出来!” 金算盘一看三弟要撒野,知道要坏菜,赶紧上去劝解,谁知这位爷脾气一上来,就是这位二哥也拦不住。勇金刚两眼血红,青筋暴跳,手里就入了死扣了。康铁手和刘仵作就是有点儿本事,也架不住勇金刚下了死手,一时惊慌失措,为保活命,竟然把这事儿前前后后,一字不拉的说了出来。 这俩人说话的声音可不小,在场的就没有听不见得。众人一时反应不过来,正在错愕,忽然就听见“草上飞”一声惨叫,众人回头,再看这位爷,浑身青烟直冒,身体越来越淡,最后几乎透明,挣扎了一阵,竟然凭空消失! 他这一死,就更没有必要隐瞒了,牛二柱哭着又把实情说了一遍,厅堂里顿时哭成一片。金算盘、勇金刚和铁娇娘和“草上飞”情同手足,经此突变,身体大不如前,几年之内先后逝去。张小半仙总觉得这事儿还有蹊跷,设法脱离了马凤山,四处云游去了。牛二柱和三耗子没了靠山,马凤山就不在想先前那样恭敬了,人世间世态炎凉,本就如此,帮派里更是尤甚。牛二柱和三耗子别无生机,只好投靠到马四爷手下,做了他的帮众。 第120章 犹疑不定 交代完了前情,咱再返回头来说说现在的事儿。咱先说好,这一卷和上一卷紧密相连,上一卷许多没有交代清楚的问题,比如张小半仙的去向,那个把“草上飞的灵位交给马龙的老头儿到底是谁,以及牛二柱奶奶的伤势如何,这一卷都要有所交代。 话说牛二柱因为立了功,马四爷升他做帮里的库房,管理帮库一应事宜。牛二柱和三耗子苦熬了十来年,等的就是这个美差,自然不肯放过,正要喜滋滋的上任,忽然就接到了祖母的一封密信,说这次升迁是个劫难,千万不能前去。大少知道自己这位奶奶的神通,她要说去不得,这事儿十有八九就是个坑,也有心打退堂鼓。可三耗子却不信邪,死活也不肯答应,牛二柱本来就三心二意,被他这一劝,立刻又有点儿耳软心活。 三耗子一看有门儿,立刻又把同来的几个弟兄叫了过来,几个人围住牛二柱,死乞白赖的劝。大少也是骑虎难下,这时候你再推辞,就显着不给大伙儿面子了,把这帮兄弟得罪苦了,以后还怎么在帮里面混?大少眼珠儿一转,心想管他有什么艰难险阻,先把这顿饭吃了再说,以后要真有什么事儿,自己把身子撤出来不就完了么? 二柱打定主意,便不再愁眉苦脸,和众兄弟有说有笑,谈的是热火朝天,这帮人到了一块儿,说的无非也是江湖上的事儿,哪家帮会最近实力猛增,谁家帮主倒了霉,说的是不亦乐乎。谈来谈去,就说到了牛二柱和三耗子即将接手的那座帮库,众人里有知道内情的,就暗中劝诫大少,前任库房于老万可是个扎手的角色,不但为人奸猾狠辣,而且帮中势力不小,恐怕不肯把到手的肥肉白白送给别人,牛二柱此去还是要小心为妙。 说起于老万,众兄弟话立刻就多了,七嘴八舌,谁都能说上两句,可真要说起他的底细来,却没有一个人知道。这人虽然也是帮里的老人儿,却没人知道他的来历,只知道此人辈分也不在牛二柱和三耗子之下,连马四爷都要让他几分,这人行事低调,轻易不和人来往,倒有几分神秘,可但凡和他打过交道的人都说这人身上带着一股邪劲儿,是个招惹不得的角色,还有人说他家里有保家仙,似乎是个成了精的黄皮子! 牛二柱一听这话,心里立刻就咯噔一下,想起了祖母那封信,心说不好,这可就对上茬儿了,信里说的什么黄皮子十有八九就和这保家仙有关,那于老万必然不是什么善茬儿,自己这一去只怕凶多吉少,这事儿还得从长计议。 三耗子听他们说了半天,有点儿不知所以,捡了个话头儿,插嘴问道:“保家仙?什么是保家仙?” 几个青帮帮众里有一个叫“狗剩儿”的,和三耗子关系不错,听他发问,立刻来了精神,觉得显能耐的时候到了,大嘴一咧道:“二哥,你连这个都不知道,这保家仙不就是俗称的胡黄二仙么,咱这片儿上有那过不下去的人家,用木板写个牌位,上面写上什么胡三太奶,黄二大爷什么的,据说就能把狐狸、黄鼠狼子请来,保佑你发财致富,但是一旦真请来这些大仙儿,就不能怠慢了每逢家里吃肉蒸馒头都要上供!否则仙家就要降祸了!” 三耗子把大嘴一撇,一百二十个瞧不起,嘴里嘀嘀咕咕地说:“这不扯吗,这玩意儿能有啥用?” 狗剩也爱抬杠,瞅了三耗子一眼:“二哥,你还别不信,这保家仙虽然不是什么正神,可也是有来历的,那可是当年一个皇上封的,我记得那位皇帝老子好像是个外国人,叫什么**哈赤的!” 三耗子还有点儿不信,这俩人就当着众人的面儿抬上杠了。牛二柱本来心里就烦,听他们这么一闹就更呆不下去了,找了个借口把话岔开,看看天色已经有点儿奔正午的意思,就提议先去吃饭,别的事儿以后再说。 一行人出了胡同,直奔东来顺,到了饭馆儿,要了二斤二锅头,十来斤羊肉片儿,对着铜锅就吃开了。现在已经是入冬的节气,正是吃羊肉进补的时候儿,几个人边说边谈,吃的是耳红脸热,天南地北胡侃一通,倒也逍遥自在,牛二柱本来心里烦闷,几杯酒下肚,被众兄弟说话打岔,就把那些事儿抛到九霄云外去了,不一会儿便说说笑笑,说的比谁都热闹。 众人正在喝酒划拳,忽然听见楼梯口脚步声响,不一会儿上来一个人,大伙儿一看,也是熟人,正是堂把子马四爷的妹妹,马五马凤仪。 马五这一露面儿,大伙就有点儿放不开了,一来人家身份比他们高,平常见面也就是行个礼赶紧走人,没有什么深交。二来她又是个女的,一群大小伙子啥都敢说,来了一个姑娘可就没那么随便了,众人急忙起来给马五抱拳施礼,而后就是一阵沉默,也不知道说啥好。 这里边儿也就牛二柱和三耗子和马凤仪最熟,卜发财是个心眼儿和身材成正比的主儿,也没看出啥眉眼高低来,一见五姑娘露面儿,立刻就拉开了话匣子,拍着手叫道:“妹子,哥哥们正想你呐,今儿个既然赶上了,就啥话别说了,赶紧过来跟咱们兄弟喝两盅儿!” 马凤仪听这话脸上一红,这要是别人,马五早就上去两个大嘴巴,打得他找不着北了。也就是三耗子和自己患过难,算是生死的交情,再加上他本就是个二百五的货,说话有口无心,没什么坏心眼儿,也就没怎么往心里去。 牛二柱瞪了三耗子一眼,心说有你这么说话的么,这要是咱们仨人单独在一块儿还行,当着这么多人,你叫人家一个姑娘怎么挂得住?大少也知道三耗子的脾气,没往深了说,赶紧站起来,要打圆场,就听马五说了一句:“牛二柱,我有话跟你说!” 牛二柱不知所以,众人中有知道俩人关系不一般的,就偷偷捂着嘴窃笑不已。大少脸上也有点儿发烧,瞪了他们一眼,起身随着马凤仪下了楼。 牛二柱跟着马凤仪,俩人迎风而走,阵阵北风吹来,马凤仪身上的幽香不时传到大少鼻子里,牛二柱虽是个混混,但却从未如此尾随一个女人,望着马五窈窕的背影,不由得一阵心情激荡,心中不知何时竟有一种燃烧的感觉。 马凤仪走了几步,来到一个僻静之处,把头一低,脸红的像苹果一样,喃喃的说道:“二哥,我就要嫁人了!” 第121章 小梆子 牛二柱一听这话,立刻如同五雷轰顶一般,大脑里一片空白,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吭哧了半天,终于憋出一句话来:“嫁人?你要嫁给谁?” 马五脸上神色一变,似乎有些失望,不过很快恢复了正常,淡淡的道:“杨伍德,杨以德的儿子!”话刚说完,立刻又补充了一句,“是我哥哥逼我要嫁的!” 马凤仪这两句话可就深了,暗含的意思很多,一来她用了“逼”这个字眼儿,那就表示她本身并不愿意,只不过是形势所迫,实际上还不一定怎么样。二来她用了“要”这个字,那就表示近期不会嫁,什么时候嫁更是没准儿。三来这些话本身就表明了一种态度,牛二柱和她非亲非故,她要嫁人为什么要告诉他,这其中的深意已经不言而喻。 牛二柱心中如同五味杂陈,说实话他心里不是没有马凤仪,刚一听马五这些话立刻就觉得心里揪着那么不得劲儿,有心出言阻拦,可一琢磨又觉得不对劲儿,这俩人虽然都有点儿小暧昧,可谁也没有捅破这层窗户纸,俩人的关系,充其量就是朋友,要从马四爷那里论,自己还是人家的下属,凭什么不让人家嫁人,这话也说不出口哇!可人家马五把话说到这个份儿上,就是立逼着他要表态,这姑娘可和一般的女人不一样,只要他一点头,立马就敢和大少私奔,可二柱要敢说个不字儿,这辈子也就别想见她了。 牛二柱也听说过杨伍德这个人,这人是天津警察厅长杨梆子的儿子,是个寻花问柳,无恶不作的纨绔子弟,马凤仪要真嫁给他,后半辈儿也就得倒大霉了,别看她是个江湖女侠,可毕竟是个女流之辈,杨以德势力又大,她能得什么好结果?就算马凤仪嫁人,也不能嫁这种人啊。可自己穷光蛋一个,又给不了马五什么,难道叫她跟着受苦?就是人家乐意,自己又于心何忍? 牛二柱思前想后,真是一点儿主意也没有,正在那里犯难,忽然从身后就冒出一个人来,这人身材矮小,身份灵便,一钻就钻到了两人中间,操着破锣嗓子喊道:“不行啊,这可不行,五姑娘,你可不能嫁人!你家人我二哥咋办?再说那杨伍德可不是什么好人,外号儿‘杨无德’,又叫‘小梆子’,比龟孙儿王八蛋还不是人,你要真进了杨家门,那就是羊入虎口,没有半点好儿!” 俩人一看,这人正是三耗子,也不知道这人在前边喝酒,怎么就跑到这儿来了,而且还把俩人的话都听去了。马凤仪就是再是个女光棍,也有点挂不住了。这三耗子虽然行事鲁莽,平时也不至于这么二百五,今天是让那几两二锅头撞得,晕头晕脑,有点儿说胡话,撒酒疯的意思。可人家马五哪里受得了这个,一跺脚就往外走,牛二柱瞪了卜发财一眼,其实他心里倒有点儿感谢三耗子,这家伙误打误撞,倒是替自己解了围,马五当时虽然有些生气,可过后气儿一消,也能从中明白自己的心意。 眼看着马五走出饭馆儿,三耗子赶紧在后面捅牛二柱的腰眼儿,喷着一嘴酒气,含糊不清地说:“二哥,你还傻愣着干啥,还不快追!” 一句话点醒梦中人,牛二柱一听这话,慌忙抬脚就追,可马凤仪听见后面有动静儿,心里有气,脚下就更快了,不一会儿就没了踪影。大少心里懊恼,正要脚下加紧,忽然又看见马五转身跑了回来,脸上的气色十分不对,虽没有害怕的意思,看来却十分恼怒,连眉毛都竖起来了。 牛二柱暗道一声不好,他可知道这位姑奶奶的脾气,马五脾气一上来,那可是要瞪眼宰活人的,这大庭广众之下,可不能叫她闯这个祸。大少一把将她拉了过来,也不管这位女杀神如何生气,忙不迭地问:“妹子,这到底是咋回事儿,你看见啥了?” 马五也不回答,气鼓鼓将手指向饭馆外面。牛二柱探头向外边儿一看,大街上来了一辆汽车,这车油光锃亮,气派非凡,看着倒是挺唬人,可车上下来这位就不敢恭维了人。这人是个二十多岁的小伙子,长得倒是不赖,西服革履,打扮入时,就是浑身上下透着一股轻薄劲儿,挺白一张脸抹着香粉,生怕人家不知道他是个小白脸儿,走路一步三摇,看见漂亮一点儿的女人就走不动步儿,一看就是个色狼转世! 牛二柱一看就明白了几分,低声问马凤仪:“这人就是杨伍德?” 马凤仪粉脸含怒,把拳头攥的嘎巴嘎巴直响,也不说话,只是狠狠点了点头。还没等她有所举动,三耗子又来劲儿了,趁着酒劲儿,脚下踉跄着,嘴里不干不净的骂道:“谁家兔崽子敢来招惹我家妹子,她将来是我嫂子,谁他妈打她的坏主意,老子活劈了他!” 牛二柱恨不得立刻活劈了他,这是什么地方,人家什么身份?你在这里骂人家警察厅长的儿子,那不是纯属找病吗?牛二柱把三耗子摁住,扭头再看街上,立刻连想死的心都有。那小梆子原来只不过是想纠缠马凤仪,可马五脚下什么功夫,一转身,他可啥也没看见,也就是想四下里踅摸踅摸,找得着更好,找不着拉到,反正这小子烟馆妓院,有的是逍遥的地方,谁知卜发财这一嗓子竟给人家指了道儿,这小子磁目瞪眼,直奔三人藏身之处而来。 牛二柱心急如焚,小梆子鱼肉乡里,乃是天津卫一霸,就凭这仨人的身份,怎么跟人家斗,还是退避三舍为妙。大少拉住俩人,就要往楼上推,谁知这俩人一个是怒不可遏,非要见点儿血不可,一个是喝多了猫尿,愣是耍开了混蛋,就没有一个听劝的。大少差点儿叫祖宗,正在这里闹得不可开交,楼上西里呼噜,那帮喝酒的混混也下来了。 牛二柱一看今儿这事儿绝对好不了,按理混混都应该怕官人,可这帮人都喝了酒,谁知道待会儿会干点儿什么疯事儿,今天别说把小梆子打一下,就是冲人家说话声音大了,肯定都得蹲号子啊。大少急得直跺脚,偷眼看了看马五,心里顿时激灵一下子,这位五姑娘正在摸她的镖囊,看意思就要动手! 第122章 当街行凶 眼看这帮人就要闯下滔天大祸,牛二柱再也待不下去了,都是朝夕相处的弟兄,尤其是马五和三耗子,一个是红颜知己,一个是生死之交,哪能眼睁睁看他们自取死路?大少一咬牙,把马五往旁边一推,叫后来的弟兄们将俩人看住,自己一低头,走出了饭馆儿。 牛二柱一露头,迎面就看见了嫌头赖脸的小梆子,这小子本来一心想占马五的便宜,见牛二柱突然冒了出来,不由得一愣,向后退了几步,厉声喝道:“你小子要干什么?还不给你家公子爷让开!” 牛二柱恨不得先上去踹他两脚,再来一顿通天炮,打个半死再说,可他也知道这败家玩意儿不好惹,杨家父子手握实权,直隶督军曹锟都要让他们几分,何况自己一个平头百姓?人家弄死自己这帮人还不跟碾死一只蚂蚁一样?这要是荒郊野外也行,直接一刀子上去,把他彻底弄死,神不知鬼不觉,谁也不能怪到自己头上,可这里是天津城,众目睽睽之下,还是先把他稳住再说。 牛二柱想到此处,眼珠儿一转,就来了主意,他几步上前,把腰一弯,故意显出一副卑躬屈膝的奴才模样,点头哈腰地说:“杨大公子,您了一向可好,好久不见,小的可是日夜盼着您大驾光临呢!” 小梆子一愣,上下打量了牛二柱一番,面带疑虑的问:“你小子是他妈那颗葱,没事儿套什么近乎儿,大爷我怎么不认识你个土鳖!” 这小子一张嘴就不是人话,要在平时,牛二柱二话不说,上去一脚就把他废了,可如今人在矮檐下,不得不低头,只好强压怒火,满脸堆笑道:“少厅长,您了贵人多忘事,大概把小的忘了,在下是四爷的手下,您了那天去拜会四爷,咱还见过一面不是!” 小梆子莫名其妙,他总觉得这个人眼生,不过这种浪荡子弟,家里有钱有势,必然少不了小人奉承,也保不齐有那么一两个认不好的熟人,这小子心思不在这儿,他一心要找马五搭讪,也不及细想,微微点了点头,漫不经心的道:“阿,是你小子,今天找你家大爷我有什么鸟事儿?” 牛二柱忍住满腔怒火,谄笑着道:“少厅长,小的今天是替我家五姑娘传个话儿,她对您老人家十分仰慕,约您今天晚上到戏院看戏!” 小梆子一听这话,乐得都找不着北了,这小子是个色中魔王,天津卫的大姑娘小媳妇也不知让他糟蹋了多少。自从前年跟着他爹到马四爷家做客,败家玩意儿一眼看见了马凤仪,从此就魂不守舍,非要把她弄到手不可。不过这小子可是打错了算盘,马五虽然人长得漂亮,但却不是逆来顺受的弱女子,不但天性刚烈,而且为人狠辣,比一般的江洋大盗下手都狠,杀人都不带眨巴眼儿的,能叫他得手?小梆子几次下手,都被人家识破,不但没有捞到便宜,还差点儿废了一条胳膊,不叫马四爷拦着,几乎连传宗接代的玩意儿都没了。 这小子贼心不死,有道是“偷得着不如偷不着”,真要遂了他的心愿,说不定没几天他就把马凤仪忘了,可这一吃瘪,他倒是真把人家惦记上了,每天茶不思饭不想,就跟得了相思病似的,他爹也是个混蛋,以为自己儿子真学了好,老杨家接续香火有望,忙不迭的向马四爷提亲,马凤山在江湖上摸爬滚打了几十年,早成了唯利是图的老油条,一听警察厅长上门提亲,正是一个扩大势力的大好机会,二话没说就应下了,要不是马凤仪形如烈火,心里又装着牛二柱,这事儿只怕已经生米做成了熟饭。 小梆子一听佳人有约,立刻心花怒放,哪还能想到别的,转身就去准备赴约,临走还给了牛二柱十块大洋的赏钱。大少暗骂了一声,乐滋滋的往回走,他可没打算把老婆让人,这回小梆子到戏院看戏,他可是准备了一应家当,要给这孙子一点儿厉害瞧瞧! 牛二柱伎俩得逞,心里甭提多美,明道明抢的他惹不起杨家父子,可要论江湖手段,偷袭暗算,十个小梆子也白给。大少回头刚走了几步,正要和众兄弟商量晚上如何教训一下这个混蛋,忽然就听见身后阴阳怪气儿一声喊叫:“兔崽子,你他妈给我回来,想骗你家少厅长,你还嫩了点儿!” 牛二柱一回头,只见小梆子去而复返,怒气冲冲,指着自己鼻子就骂。这小子虽然一时熏心,精虫上脑,一天到晚想的都是些龌龊之事。可本身却并不笨,刚开始一听牛二柱的话,还信以为真,回头让冷风一吹,头脑一凉快,立刻就觉得不对,他吃马凤仪的闭门羹可不是一回两回了,这女魔头什么脾气他可是一清二楚,今天怎么就突然转了性了?再说,男女幽会,本就是秘密的事儿,哪有让别人传话儿的,她就不怕日后传出去?小梆子一想到这儿,立刻就有点明白,今天这事儿只怕有诈! 牛二柱一看小梆子半路折回,就知道不好,这小子大概是明白过味儿来了。可如今话都说出来了,覆水难收,后悔也来不及了,只有硬着头皮硬挺。大少故作镇定,换了一副笑脸,嬉笑着道:“呦,少厅长,您了还有什么事儿?” 小梆子见牛二柱还在装蒜,顿时怒不可遏,破口就骂;“孙子,你还跟你大爷装蒜?今天你要不说实话,你少爷我就废了你个龟儿子!”说罢抬起一脚,直奔大少裆里踢来。 别看这小子人五人六,骨子里就是一个下三滥,出手专走下盘,下手又阴又狠,一门心思要把牛二柱废了。这要换别人,事出突然,毫无防备,还真就叫他得了手了,可牛二柱是什么人,什么风浪没见过,当下一个闪身,小梆子一脚踢空,用力过猛,身子一歪,摔了一个狗啃屎! 牛二柱差点儿没笑出声来,就这点儿本事,还想当街行凶?我街坊家的孩子都比你身手利索,大少以为这小子吃个哑巴亏,知道自己有两下子,也就得了,光天化日之下,他摔倒又不是自己推得,还能把自己怎么样?过去把他扶起来,说几句小话儿,给他个台阶下,这事儿也就完了,谁知这小子恼羞成怒,一个高儿蹦起来,咬牙切齿得道:“好你个混账王八羔子,竟敢暗算我,今天大爷我让你知道知道马王爷三只眼!” 说罢,小梆子就往怀里摸,牛二柱眼尖,一眼看见这小子西装兜里鼓鼓囊囊,像是藏了什么东,以形状来看,十有八九是一支手枪! 第123章 要挟 牛二柱这一惊非同小可,这要是别的武器还好说,你给我一刀,我躲躲就行,实在不行挨上一下,最多也就是留点儿血,落个伤疤,回头包吧包吧照样儿吃饭睡觉,可枪就不一样了,这玩意儿速度太快,躲都没处躲,而且打上了就好不了,挨这一下儿不死都扒层皮,以后吃什么可就都不香了! 大少从小到大,就没这么着急过,当然这要是别人,那还有商量,这大街上开枪,一般人也没这个胆子,顶多就是吓唬吓唬人,赚赚面子拉到,可这小梆子不一样,人家投胎投的好,老爹是个大官儿,开枪把人打死,回头报个凶犯当街伤人,警员开枪击毙,别说坐牢,连一个大子儿都不用赔,全家都得跟着倒霉,你说这玩意儿上哪儿说理去。 眼看着小梆子就要把枪掏出来,牛二柱就要当场倒霉,酒楼里可就炸开了锅了,三耗子虽然身体瘦弱,可一旦发起酒疯来,这些人还真就拦不住,马凤仪就更别说了,堂把子的亲妹妹,谁敢实心实意的拦他她?一旦出个闪失还想不想混了?所以这几个人也就是装装样子,马五和三耗子稍微一挣扎,就跑了出来。 马五毕竟是个姑娘家,就算再泼辣,还知道收敛点儿。卜发财可就不一样了,二十郎当岁的一个大小伙子,能怕啥?当时就飞奔过来,二话没说就是一个窝心脚,嘴里骂骂咧咧的道:“我叫你小子猖狂,你大爷我今天让你知道知道厉害!” 牛二柱一看三耗子出来,就知道这事儿要坏,弄不好当场就得死几个,这事儿就没法儿收拾了。自己倒霉,那是情有可原,毕竟这俩人争的是马五,可三耗子找谁惹谁了,跟着一块儿吃花生米不就冤出大紫泡来了么?想到此处,牛二柱急忙将卜发财抱住,用尽全身力气往后拽,嘴上一个劲儿的打圆场:“兄弟,你别瞎着急,我们哥儿俩这是闹着玩儿呢!” 牛二柱这一抱,三耗子这一脚就没踢实,只不过扫到了小梆子的裤脚儿,把他崭新的裤子上蹭了点儿泥,根本就没有什么实际的伤害。可这也不行啊,小梆子自幼骄横惯了,啥时候吃过这个亏,当时眼睛都红了,噌的把枪掏了出来,也顾不上找牛二柱的晦气了,一枪顶在不发财的脑门儿上,嘴里大喊道:“你是哪冒出来的混蛋,老子我一枪毙了你!” 牛二柱一看小梆子跟疯了似的,两只眼珠子血红,就知道这小子动了真气,说不定还真就敢开枪,这么近的距离之下,枪可没有打偏的,再说那是一把崭新的镜面儿匣子,劲儿也大,说不定一下子就能把那脑浆子打出来,三耗子喝了不少白酒,连北都找不着,不是干等着挨打么? 大少混迹江湖,也沾染了些恶习,不过就是又有几样好处,第一就是讲义气,能看着兄弟死吗,上去一把将小梆子的胳膊抱住,这时候儿就讲不了客气了,嘴上甜言蜜语,一口一个大爷的叫着,手上却使了真劲儿,掰的杨伍德直叫唤。牛二柱心说,今儿他妈就是今儿了,我就是豁出命去把你胳膊掰折喽,回头给你偿命,也不能让你把三耗子打着! 人真要急了,比平常的劲儿就不知大了多少,牛二柱这么一折腾,小梆子手脚受制,一时还真就开不了枪。不过这小子劲儿也不小,俩大小伙子愣制不住他。这三人在这儿一闹哄,过往的行人看着新鲜,全都围过来看热闹,牛二柱一看这架势,汗就出来了,心说坏了,小梆子手里有枪,这要一会儿走了火儿,不定把谁打着,回头一追究,还是自己倒霉,可不能在这儿折腾! 牛二柱有心想把小梆子拽到人少的地方,可又投鼠忌器,不敢把他逼得太急,三人正在这里胡推乱打,就听见身后他、一声娇喝:“杨伍德,你耍什么混蛋,有本事冲你姑奶奶来,这事儿跟别人没关系!” 三人猛一回头,只见马五杏眼圆睁,满脸怒气,直勾勾盯着小梆子。牛二柱见正主儿来了,虽然心里不是个滋味,可手里还是松了点劲儿,归根结底,这事儿还得马五说话,自己和三耗子折腾的多凶都没用,不过只要马凤仪嘴里说一个不字儿,这事儿就占理了,最起码真出了事儿,老百姓能说句公道话。 小梆子一看马凤仪露了面儿,一双小眼儿顿时眯成了一条缝儿,色眯眯直往肉里盯。马五强忍怒火,厉声喝道:“杨伍德,你打算干什么?别以为仗着你老子的势力就能横行霸道,姑奶奶不吃你那一套!别忘了民国还有王法!实在不行,兄弟们豁出命去杀你个鸡犬不留,大不了回头给你抵命!” 小梆子听马凤仪一阵雷烟火炮,竟然一点儿都不生气,顾着一双色眼看了半天,咽了一口吐沫,忽然一把甩开牛二柱,重新把枪顶在三耗子的脑袋上,嘴里阴阳怪气儿的道:“都他妈给我往后闪,谁要靠前,老子一枪崩了他!” 牛二柱差点没气吐血,他原以为马凤仪这一出来,事儿就有了缓和的余地,小梆子再不是人,当着马五的面儿也不能怎么样,就没想先前那么拼命,谁知道这小子油盐不进,比一般的土匪强盗还要卑鄙,居然把卜发财当了人质,如今人家事事占了主动,你就是再有气,也不敢把人家怎么样,只好暗气暗憋,心里盼着马凤仪能把他稳住,以后的事看看再说。 马凤仪见小梆子制住了三耗子,虽然义愤填膺,但投鼠忌器,也不敢把话说得太死,把银牙一咬,冷冷地道:“杨伍德,你到底要干什么?” 小梆子一听马凤仪开口,他等的就是这个,只要马凤仪一表态,就可以趁机要挟,以后的事儿就好办多了。这小子阴阴一笑,把手里的枪又往三耗子脑门儿上顶了顶,带着个公鸭嗓道:“马大小姐,我也不想怎么样,你也知道,我这么兴师动众的对付这两个无赖,其实都是为了你,今儿这事儿也好解决,只要你给我走,我立马儿放人,以后井水不犯河水,你看怎么样?” 马凤仪眼中怒火熊熊,恨不得一镖杀了这个混蛋,可三耗子在他手里,你的飞镖再快,也快不过子弹,到时候两败俱伤,就太对不起朋友了。马五勉强把怒气压了下去,沉吟了一会儿,忽然一抬头,斩钉截铁的道:“好,一言为定!” 牛二柱一听这话,心里顿时凉到了底儿,马五跟着这个色中魔王走,能有什么好结果?那还不被人家生吞活剥?大少心里五味杂陈,也不知道是个什么滋味,就觉得心里一股怒火直往上涌,再也按耐不住,当时不管不顾,就要往上冲。 谁知一动之下,大少心里就一个哆嗦,也不知道怎么的,牛二柱全身僵硬,连动都动不了! 第124章 怪童解围 牛二柱全身动弹不得,就仿佛突然被人抽去了筋骨一般,只能眼睁睁看着马五被小梆子带走。与此同时,大少感觉脊背发凉,似乎有利刃顶在自己背后,不知什么时候就要刺进自己的心脏。牛二柱冷汗直流,一种无法形容的诡异感觉在脑海中久久盘桓不去,他有一种直觉,自己背后有人,那人正在用阴冷恐惧的目光盯视着自己,管束着自己所有的行为。 这种感觉虽然怪异,但对牛二柱来说,却有些似曾相识,他总觉得这种目光并没有任何威胁的意味,反而充斥着一种关爱,但是这些并不重要,因为马五正在小梆子的威胁下,一步步走向他的汽车。 牛二柱再也无法去感受来自于背后的危机,他一心想要阻止马凤仪,但却毫无任何办法,甚至连声音都无法发出。大少只有把希望寄托于三耗子和同来的几个弟兄,但他们同样无法移动分毫,十来个大小伙子像木雕泥塑一样愣在大街上,眼睁睁的看着悲剧来临。 就在众人无计可施,马五就要落入魔掌之时,人群中忽然挤出一个人,这人身形矮小,只有半人来高,而且身体单薄,乍看之下就觉得不太正常,牛二柱虽然离得有点远,但大白天里,看的也比较真切。只见这人梳着一个冲天的小辫儿,显然是个十来岁的孩子,但脸色却白的吓人,嘴唇抹的通红,像染了血一般,红白相映,再加上呆板的神情和呆滞的双眼,叫人一看之下心里就有一种毛骨悚然的感觉。 这人也不知从何而来,在围观的人群里只是轻轻一钻,众人不知怎的,就感觉身上一冷,身边凭空起了一阵旋风,不由自主就让开了道路。这孩子几步走到马五和小梆子面前,也不理马凤仪,只是轻轻对杨伍德勾了勾手指,小梆子就像掉了魂儿一样,先是一愣,而后便乖乖的随他向西北方向走了下去。 别说牛二柱、马五和三耗子,就连围观的行人也都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这小孩儿是干什么的?怎么连小梆子这种恶霸都对他俯首帖耳?他这是要把人领到哪儿去?众人正在迷惑不解,小梆子却已经去而复返,来来回回不过是一根烟的功夫,牛二柱只看见那孩子在他的耳边不知说了些什么,杨伍德像个傻子一样连连点头,回来二话不说,一头钻进汽车里,引擎一响便逃之夭夭。 这一幕发生的十分突然,结束的又莫名其妙,大少连一点儿反应的时间都没有。等到小棒子没了影儿,牛二柱忽然觉得全身一轻,立刻就能动了,非但如此,就连那种如芒在背的感觉也逐渐消失。大少各种怪事也遇见了不少,再加上天生反应敏捷,知道机不可失,急忙一个转身,向身后看去。 身后空空如也,只有喧闹的人群和高耸的楼房,除此之外只有萧瑟的北风,牛二柱暗叹一声,他可没想到对方动作如此之快,竟然没有留意一点痕迹。叹息之余,大少毕竟担心马凤仪,正要扭头去看马五,眼神刚一转动,就看见身后楼顶上黑影一闪,空气中一声轻响,转眼消失不见。 牛二柱心中一惊,仔细再一看,还是空无一物。大少心里疑惑,莫非自己一时情急,看花了眼?转念一想不对呀,就算自己眼花,可那衣物破空的声音又是怎么回事儿?没理由在眼花的同时耳朵也听错了吧?大少百思不得其解,正在那里狐疑,就听见身后一阵大乱,哭爹叫妈,喊什么的都有,二柱回头一看,心里又是一个激灵,一眼不见,马凤仪竟然又惹了大祸! 原来马凤仪见那孩子几句话赶走了小梆子,心中自然感激万分,不过在感激之余,又想不通他到底和杨伍德说了些什么,以至于这混世魔王连屁都不敢放一个,乖乖的夹了尾巴走人。那孩子见小梆子走远,话也不说一句,转头就要走,马五也是眼疾手快,一把就将这孩子拉住。 这孩子虽然长得怪异,一看就让人心里发毛,但在马凤仪眼里,不知怎么的就变成了唇红齿白的小男孩儿,不但穿着干净,一尘不染,而且模样十分乖巧可爱,就跟庙里的金童一样。普天之下的女人,只要到了一定的年龄,就会母性泛滥,见了小猫小狗都要爱抚一番,何况这七八九岁,粉妆玉砌的男孩儿。马凤仪见这孩子十分讨人喜爱,竟一改往日泼辣的性格,将他双臂拉住,蹲下身来问个不休。 那孩子似乎要急于挣脱,见马五喋喋不休,竟连一句话也不说,嘴里呜里哇啦的乱叫了一阵,奋力一扭,居然把马凤仪的双手挣开,回头就走。 别说马凤仪一个练家子,就是普通的女人,也不可能叫一个幼童把手扭开。这孩子力气大的惊人,不但挣脱了马五的掌控,而且把她的手扯得生疼,马凤仪只觉得两手疼得和遭了重击一样,连带着两个胳膊都麻酥酥的难受。马五久历江湖,什么奇人异事没见过,当时就知道这孩子不简单,不是名师调教出来的少年高手便是另有蹊跷的能人异士。 按理说吃了一回亏,就不应该再自找没趣了,可马五也是个犟脾气,别看是个女流,轻易也没服过输,今天对方是个普通小孩儿也就罢了,她挺大一个人也不能和孩子怄气。可对方不经意漏了这一手儿,这事儿就不一样了,马五不但性子倔,而且遇事爱走极端,她以为这孩子不定是哪方高人,方才那一下是下马威,存心要自己难堪!五姑娘性高气傲,哪里受得了如此奚落,当时气儿一上来,就有点不管不顾,上前一把拉住了那孩子的胳膊,暗中用了七八成的功力,心说我到底看看你有什么本事! 马凤仪以为自己这一拉这能有两个结果,不是孩子被自己拉过来,就是人家力气大把自己拽一个马趴。反正不管怎样总能分一个高低上下。谁知她这一拉,那边儿奋力一挣,就出了大事儿了,只听见嘶喇一声,居然活生生的把人家的胳膊扯了下来! 马凤仪惊出了一身冷汗,围观众人先是一愣,须臾之间,忽然爆发出山呼海啸一般的惊呼:“不好了,出了人命了!” 第125章 夜遇故人 马五虽然是个江湖豪客,也杀过几个恶人,但那都是真刀真枪的拼命,不是你死就是我活,谁要败了只能怪自己学艺不精,也没什么可抱怨的。可如今对方只是个十来岁的小孩儿,又对自己有恩,而且还是硬生生把人家胳膊扯下来的,你叫马五如何应对?马凤仪当时就傻了,抱着惨白干枯的一条手臂,在那里发呆。 那小孩儿被人活生生撕下一条胳膊,竟像毫无知觉一样,既不嚎哭,也不停顿,脸上依然是呆滞麻木的神情,一点儿痛苦的表情也没有。这孩子既然被马凤仪扯断了胳膊,就没有了任何阻拦,当下连头都不回,把小脑袋一低,哧溜溜挤进人群,这回也不用他费劲儿了,围观的行人谁敢和他沾边儿,别的不说蹭一身血也够晦气的!人群自动让开一条道路,这孩子如鱼得水,脚步更快,眨眼功夫就没了踪影! 别说是马五自己,就连三耗子、众混混再加上围观的一百来号行人全都干瞪着眼,连动都动不了了,这事儿也太怪了,别说看见,连听都没听说过,今天总算是开了眼了。众人愣了半天,还是牛二柱最先明白过味儿来,心说这可不行,老让这么多人围着可不是什么好事儿,回头把警察招来,人家一问怎么回事儿,自己这帮人怎么回答?还不得再蹲一回局子?不管这事儿有多蹊跷,还是先把这群人打发了再说。 大少想到此处,冲众行人一抱拳:“各位乡亲父老,小子在这儿有礼了,刚才那些事儿想必大家也看见了,没别的说的,还求各位嘴下留德,给我们哥儿几个掩盖掩盖,我们都是无名小卒,没什么根基,全仗着几位这张嘴留个活路,我们都是青帮马四爷手下,各位想必也听说过,都是街里街坊,大家什么底细也都好查,日后有了马高镫短,在也好互相照应不是!” 牛二柱这几句话,软中带硬,暗含着威胁的意味。围观的众人谁也不是傻子,全都听出来了,谁没个妻儿老小,没事儿惹这闲事干吗?百十号人互相看了一眼,呼啦啦一哄而散,有那实在喜欢看热闹的,也是悄悄藏在远处,探头探脑的看上两眼,虽说有点儿碍眼,却已经是无关大局了。 大少几步走到马五身边,马凤仪此时依旧惊魂未定,抱着条断臂,在那里发呆,一点儿醒转的意思都没有。牛二柱皱了皱眉,把那条胳膊往手里一抓,当时就咦了一声,他觉得这手感不对,人都是父精母血,活生生的肉人,这条胳膊虽然已经被扯下来了,毕竟时间不长,拿在手里多少得有点儿分量,可这条膀子却是轻飘飘的,似乎比树叶还轻,而且里面是瘪的,似乎除了一点儿干皮之外,什么都没有。 大少心中大疑,急忙将断臂枪在手里,仔细一看,顿时把心放了一大半儿,只见这条胳膊空空荡荡,别说骨骼血肉,就连一点筋络也没有,牛二柱把胳膊翻过来,对着断口一瞅,不但没流血,而且里面就是几根细竹片儿撑着一张干皮,这哪是人胳膊呀,分明就是纸马铺里做的傀儡! 牛二柱心中有了底儿,便不似刚才那么慌张了,见马凤仪还在那里蹲着不动,知道这时候和她说话,她也听不进去,便急忙把三耗子叫过来,让他把马五扶起来,到屋里喝口水,压压惊,自己顺着那孩子逃跑的方向绕了几圈儿,来回跟过萝似的细看,也没发现半点儿蛛丝马迹,更没有一点儿血迹。大少总算把心放到了肚子里,看来这事儿没有想得那么严重,最起码哥儿几个不会因此坐牢,至于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儿,那就不得而知了,所谓走一步看一步,先顾眼前,把那些不相干的弟兄打发走了再说。 大少回身进酒楼,刚一进屋儿,一群人就围拢了过来,问长问短,七嘴八舌。牛二柱啥也没说,当着这么多人,说多了也没用,回头口口相传,不定说出什么来。大少跟马五、三耗子使了个眼色,俩人心领神会,站起身来客套几句,话里话外就要送客,混码头的没有不开眼的,人情世故比谁都精通,一看就知道这三人走得近,要说点背人的话,也不便硬溜,说了几句场面话,陆续出了酒楼。 这帮人一走,三耗子就立刻凑了过来,这小子耍了半天酒疯,又让人用枪顶了半天脑门儿,早就醒酒了,短这个大舌头问:“二……二哥,这到底是咋回事儿,小梆子那孙子咋半道儿上走了,那孩子又是哪儿来的,怎么断了胳膊都不哭一声儿,这小东西这么牛皮哄哄,长大了必然了不得,咱不如把他收到门下,以后天津卫就是咱哥儿们的了!” 牛二柱哭笑不得,这都哪跟哪儿啊,驴唇不对马嘴,看来这小子还是喝多了。大少见卜发财瞪着一双小眼儿眼巴巴的等着自己回答,也不好薄他的面子,只好叹息一声道:“我哪儿知道,那孩子和小梆子说的什么?我又不是顺风耳?这事儿要想弄明白,你倒不如去问问杨伍德,不过你们哥儿俩放心,这事儿已经了了,马五妹妹也不用担心那孩子,你们也别多问,我只能告诉你们一句话,那孩子不是人!” “不是人?”马五和三耗子不约而同惊呼一声,马凤仪还没追问,卜发财便抢着说,“不是人又是什么?你怎么知道他不是人的?” 牛二柱一声冷笑:“是人的话被人扯掉一条胳膊怎么跟没事儿一样,你听过那孩子说过一句话,叫过一句疼么?再者他就是个天生的硬汉,断手断脚都不怕,那总该流点儿血吧,你们见过他流一滴血?这孩子是什么我无法断言,但你们见过受了伤不流血的活人么?” 几句话说的三耗子和马五毛骨悚然,当时就觉得脊梁骨直冒冷风,连一句话都说不出来。这还是俩人经过事儿,知道这世界上有些神神鬼鬼、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要是换了别人,说不定早就吓得尿了裤子! 其实牛二柱也没把实话都说出去,他把深一点儿的东西都留在了自己的肚子里。这倒不是牛二柱耍心眼儿,故意留一手,实在是把说多了俩人害怕,在这这些都是自己的猜测,半点没有真凭实据,说的太早了也没用。 其实牛二柱自从被什么东西定住了身形,半点儿不能动转开始,心里就有了些猜测,身后那东西给他的感觉不但是似曾相识,而且十分熟悉,就像从小到大都陪伴在他身边一样。大少刚开始还以为是自己的错觉,可等到无意间看见了那一闪即逝的身影,心中就有了怀疑,那背影虽然模糊,却非常像一个人,到最后发现那孩子不过是个傀儡之后,牛二柱立刻联想到一件事:当初自己为躲避和山东棒的斗殴,在等瀛楼遇险,就是有人用制作的傀儡救了自己一命,而那个人,就是他那不知从何而来的祖母! 牛二柱强作镇定,暗地里却是心潮澎湃,祖母自从受伤,已经出去避祸半年有余,算起来也该回来了。 牛太夫人难道真的要现身? 第126章 家中遇怪 三人商量了半天,也不知道下一步究竟该怎么办。小梆子虽然被那怪孩子几句话哄走,但也只是权宜之计,看来不过是用了什么令人神智昏迷的邪术,这东西顶一阵儿还行,时间长了必然会清醒,杨伍德最终还是要找仨人的麻烦,而且最重要的还不在于此,杨家父子位高权重,马凤山又急于扩大自己的势力,两下狼狈为奸,中间夹着一个马凤仪,她就是本事再大,主意拿得再稳,肯定也有撑不住的时候,到时候生米煮成熟饭,牛二柱就是后悔也来不及了。 哥儿仨愁眉苦脸,从午后一直说到掌灯,别说想出什么对策,反而越说越愁。大少虽然平时机灵透顶,这时候也犯了难,一个马四爷已经够受得了,再加上杨家父子,一个比一个难惹,一个比一个挠头,你叫大少如何应对?就是诸葛亮在世也没辙呀!马凤仪看实在想不出办法,天色又逐渐变晚,那时候人的思想都比较保守,再呆下去就好说不好听了,只好先回家再说,临走留下一句话,他哥哥马四有话,要么她就嫁给杨伍德,要么是在不想嫁也行,想娶你的那人得拿出一万块大洋做彩礼,否则门儿都没有! 牛二柱一听这话差点儿没趴下,一万块呀,别说是白花花的大洋,就是黑铁片子那也值啦老鼻子钱啦,你叫一个穷混混那里淘换去,其实大少心里跟明镜儿似的,马四这是要干嘛?这叫拿话噎人,外带一百二十个瞧不起,那意思就是不想让妹妹跟着牛二柱,暗含着还有寒碜人的意思。牛二柱何等聪明,能看不出这一点来?只不过当着马凤仪,人家毕竟是亲兄妹,有些话不好说而已。三耗子此时酒醒了大半,一看这情形,也觉得不好办,在一边儿紧出主意,他的意思是要捡几个天津卫的大户儿,狠狠偷他两把,把一万块大洋扔到马凤山面前,看他还能说什么! 牛二柱赶紧摇头,卜发财这个办法不好不坏,正是一个馊主意,大洋在那个时候可是硬通货,家里有个千八百块那就了不得了,一万块大洋不说是倾城之福那也差不多,谁家里有?你要把这些钱凑齐,无非两个方法,第一是多偷几户,把这些人家的钱攒到一块儿去凑,可这样就惹了众怒,哥儿俩也就别想混了。第二就是单挑达官贵人家偷,可这些人都是一方富豪,有权有势,一旦失窃,全城的巡警都得出动,更是没处躲藏。再说了,马凤山只不过想借这一万块大洋堵住牛二柱的嘴,他是打定了心肠不让牛二柱做他妹夫,你就是真把大洋给了他,他也不一定松口,肯定还得出别的损招儿。 几句话说得不发财垂头丧气,牛二柱见他真替自己着急,心里也十分感动,反过来劝了他几句。眼看着夜越来越深,再待下去也没什么意思。哥儿俩便搭伴回家,牛二柱有心让卜发财留宿,可这位哥儿们家里还有老娘放心不下,也只好互相劝慰几句,各自分别去了。 那时候穷人居多,家里没什么值钱的东西,也不怕小偷光顾,一般人出门把自己的破门用前清时候的铜锁好歹一代拉倒,晚上睡觉一根顶门杠,天塌下来也不怕。牛二柱家就更简单了,一是他家穷的对不起耗子,小偷儿进去都得流眼泪,二来大少是道儿上的,丢个斧子,丢二斤面回头帮里说一声,睡一宿觉,第二天还得还回来,所以牛家从来不锁门,也没人费这个事。 牛二柱虽说没有喝醉,可到底也是贪了几杯,众混混走后心里烦闷,又灌了几口,这时候酒劲儿就都上来了,大少脚下踉跄,摇摇晃晃走了几步,推门就想往床上一躺,可他老先生却做梦也没想到,这屋里早就有东西等着他呐! 大少刚把门一推,脑袋还没伸进去,从上门框上就伸出个脑袋来,这东西看似是个人,但一脸的苍白,血红的一个嘴唇,两眼呆板无神,似笑非笑的盯着大少。 牛二柱一个激灵,酒水全化成了冷汗,全身湿透,当时酒就醒了。那东西在暗夜中现出面容,却并不说话,只是像蛇一样一个劲儿的在门框上蠕动,惨白的身躯不时摩擦着木门,发出刺啦刺啦的声音,叫人不寒而栗。 那东西动了一会儿,忽然从门框上一松,轻飘飘落在地上,竟是一点儿声音也没有,就像飘下来的一样。这玩意儿自从现身,始终就没说过一句话,甚至连表情也没变,此时却突然阴恻恻的说了一句:“牛二柱……还我胳膊来!” 这要换了别人,早就把裤子尿了,说不定妈呀一声,当场就能昏死过去。可牛二柱跟一般人不一样,一个是胆儿大,另一个就是经历的事儿多,小时候独斗黄皮子,长大了又破过尸官余孽,啥吓人的东西没见过?虽然也有点儿害怕,但毕竟还能挺得住。大少惊惧之余,偷眼看着东西身形矮小,梳着一个冲天辫,左半边儿身子断了一只胳膊,正是白天支走小梆子那个傀儡! 牛二柱心里有了数儿,就更稳当了些,知道这东西虽然看着唬人,却是个无知无觉的玩意儿,全仗着幕后之人操作,你就把他打个肢零破碎,只要元凶不除,照样还能跳起来和你纠缠。所以最好的办法就是直接攻击操纵它的人,只要那人一完,这东西就是个纯牌儿的摆设儿! 大少全身戒备,却并不急于动手,一来他并不知道这东西是敌是友,二来他还要防备操控傀儡的人暗中偷袭,这时候一动不如一静,万一一招走错,中了人家全套,别说想办法制服小梆子,就连小命儿都得搭到里头,真要那样儿,那可就吃什么都不香了。 其实牛二柱迟迟不肯行动,还有另一个原因,他倒不是不敢,而是于心不忍。那时候虽然没有路灯,但平常百姓家也没有熬夜的习惯,都是日出而作,日落而息,视力保护的极好,今晚虽然不是十五,但也不是阴天,牛二柱在星空下呆了半天,早就习惯了黑暗,又和这傀儡对峙了一阵,早就看清了他的容貌。大少发现这东西虽然神情呆滞,举止怪异,但脸型轮廓却像极了一个人,一个和他息息相关的至亲之人! 牛二柱心中一动,他想起来了,他知道这傀儡到底像谁了! 没错,这东西活脱脱就是自己的祖母,牛太夫人的翻版! 第127章 尸奶还童 牛二柱这人有个特点,除了头脑灵活外,办事儿还特别稳重,本来二十来岁的大小伙子,正是毛愣的时候,牛鬼蛇神都敢踹上两脚。可大少出身贫寒,穷人的孩子早当家,再加上经的事儿也多,就少了同龄人的冲动,多了些中年人的稳重,这叫啥,这叫少年老成,做大事的基本条件。 今天白天那事儿虽然看起来不起眼,却是牛二柱出世以来遇到的最大危机。别看小梆子是个普通人,一点儿歪门儿邪道儿不会,但是他和那些妖魔邪祟不一样,那些东西虽然看上去可怕,但这哥儿仨还有得一拼,打得过就打,打不过就跑,实在不行豁出命去和他死磕,也有一线生机。但这杨伍德就不行了,你打了人家,肯定好不了,人家打了你,你也没好果子吃,而且人家肯定不能留情,指定是要往死里打,所以当时的情况是左右为难,进退维谷,怎么弄都是个死。要没有高人用那傀儡解围,牛二柱、卜发财外带着马凤仪那一个个儿都得倒霉,谁也也跑不了。 说起这高人,牛二柱这一辈子就碰上过两个,一个是他师傅张小半仙儿,这人虽然是个玄门高手,但却是正宗的道家弟子,歪的邪的一点儿不会,而且自从“草上飞”死后,他就不见了踪影,不可能千里迢迢来暗助自己。 另一个就是自己的祖母牛太夫人了,虽然自从上次被破了法身,不知道去哪里疗伤修养,不过算起来也有半年有余,说不定已经痊愈归来,最为关键的是,这次用傀儡解围的方法和上一次登瀛楼纸人施救如出一辙,更为怪异的是这傀儡还和自己祖母长得一模一样,只是身材矮了一点儿,年龄轻了一点儿而已,要说这事儿和牛太夫人没关系,那可是连鬼都不信。 牛二柱又想起自己被定住身形时的感觉,那感受和平日里祖孙俩个相处时简直毫无差别,有了这么多推测,大少心里立刻就亮堂多了,这事儿十有八九就是祖母所为,除了她也没有人如此袒护自己! 大少心中一喜,可就顾及不了那么多了,他知道自己这位奶奶不但身世怪异,而且为人处事更是让人摸不着头脑,她既然肯救援自己,就一定不会再暗中加害,这拦路的傀儡说不定就是个摆设儿,屁点儿用处也没有。牛二柱越想越对,当下连看都不看那傀儡一眼,抬腿就往屋里闯! 牛二柱想得倒挺好,可他刚往屋里一挤,那傀儡就往这边儿一挪,也不动手,就是眼睁睁拦在他前面,不叫大少进去。牛二柱暗骂一声,又往旁边儿一挪,打算从另一边儿进去,可那傀儡竟然如影随形,身形微一动,又把去路拦住。 一来二去,牛二柱就有点儿急了,这人脾气虽然不怎么暴躁,但叫一个纸人这么挤兑,那还是头一回。大少心急火燎等着和祖母团聚,让这么个东西东挡西拦,死活进不了屋儿,心里能好受得了么,三下两下,火儿就拱上来了,用手一扒拉,心说去你妈的,还给脸不要脸了是怎么着! 牛二柱原以为这东西就是碎纸片子做的,能有多大分量,自己这么一推肯定当时就散架,谁知这东西虽是个死物儿,反应却挺快,牛二柱一伸手,他就动了,伸出单臂一拦,两只胳膊一碰,大少就觉得跟打到了石头上一样,手臂上一阵剧痛,几乎再也无法移动,非但如此,那只人经他一碰,还冒出一股黑烟,烟雾缭绕中全身变得乌黑,跟活鬼一样,神情也变得异常狰狞,鬼吼一声,恶狠狠扑了过来。 牛二柱万没想到祖母操控的东西还能和自己玩儿真的,难道自己判断有误?不能啊,这东西咋看咋像奶奶做出来的呀,别人就是有这个本事,也不可能把模样做的这么像啊?大少心里犯着嘀咕,脚下可不敢有半点儿怠慢,急忙一闪身,险险避开了这一扑,纸人一击扑空,一头撞在墙壁之上,把白花花的脑袋撞得七零八落,简直成了一团烂纸片儿,在星空下看来更加诡异恐怖。 牛二柱心说奇了,怎么这傀儡的胳膊那么硬,反而这脑袋跟松花似的,一碰就碎,难道这两个部位是用不同的东西做的?牛二柱哪里知道这傀儡的玄奥,正在那里瞎猜,忽然就听见屋里一声闷哼,这一声他可听得真真切切,这声音不是别人的,就是自己的祖母牛太夫人! 牛二柱听见这个动静儿,心里可就装不下别的了,把还在蠢蠢欲动的傀儡抛在一边,大踏步就往里走。上文已经提到过,大少家总共也就那么大点儿地方儿,架得住他走么,几步就到了卧房。这地方到了,牛二柱也愣了,只见家里的土炕上坐着一个人,因为天太黑,屋里又没掌灯,看不清长相,不过看身形可不像个大人,也就一米来高,瘦如骨差,咋端详咋像个孩子! 牛二柱纳闷儿,怎么听声音像个七老八十高的,看着却像个孩子?这到底是不是我奶奶?大少满心狐疑,脚步就停下了,他可不敢稀里糊涂就往跟前儿凑活,这要是有别的事儿,自己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炕上地下下两个人谁都不说话,静静地在黑暗里对峙,暗夜里静得连一根针掉下去都能听见,牛二柱也不知到底该怎么办,不住的咽着唾沫,忐忑不安的观察着对方的一举一动。他对这边儿倒是注上意了,可就忘了身后还有一位,那傀儡脑袋撞得粉碎,居然还能动,悄悄走到牛二柱身后,抬起单臂就是一拳。 牛二柱一个没留神,这一下打的是结结实实,大少就觉得后背先是一阵剧痛,紧接着就是一麻,眼前一黑,不由自主就瘫坐在地。那傀儡一击得手,半点儿不肯留情,又是一拳砸了下来。大少已经被打得眼冒金星,别说招架,就连爬都爬不起来,哪里还有力气和他纠缠! 这人都有求生的本能,牛二柱虽然无法躲闪,但连只小鸡儿临死都要扑腾几下,何况一个大小伙子?牛二柱慌忙中用手一划拉,不经意就抓住了一个东西,大少偷眼一看,竟是一盒儿火柴,二柱眼前一亮,心说天无绝人之路,我就不信你一个纸做的东西能不怕火? 按理说敌我未明,大少爷不应该这么出手狠辣,可性命危急,谁还顾得了这些?大少身边就是灶坑,旧社会穷人家里都留着火种,怕的是万一没钱买“洋火”,家里做不了饭,牛二柱也是个急劲儿,把整盒火柴伸到灶坑里,火柴遇到了明火没有不着的,就听刺啦一声,屋里顿时火光骤起,牛二柱也顾不上火苗把手烧的生疼,一举火柴盒,就要往纸人身上扔去。 眼见得这屋里就要火烧连营,炕上那人忽然大喝一声:“够了,都给我住手!” 这人一说话,那早已碎的七零八落的纸人顿时停在半空,一动不动,仿佛根本就不是个能活动的物件儿。牛二柱赶紧把手里的火一扔,这回他可听明白了,没错儿,这就是他奶奶奶牛太夫人的声音! 牛二柱大惑不解,爬起来将油灯点亮,凑到那人跟前一看,当时吸了一口凉气,这人就是牛太夫人,这鼻子眼睛,相貌五官,没有一处不像的,也不能说像,简直就是一模一样,但是这人长得太年轻了,看个头,看脸型,也就是个十一二岁的小姑娘,那里还是牛二柱心目中那个风烛残年的老人? 莫非这神神叨叨的牛老夫人已经返老还童? 第128章 尸祖说根由 牛二柱当时就蒙了,你说这该怎么办?这位又到底是谁?要说这人不是老祖母,那纯粹是自欺欺人,世界上也有长的像的人,可不管怎么相像,你就看去吧,总能找出点儿差异来,实在不行,这人说话的语调,身上的味道也绝不会相同,眼前这人不管从哪儿看,就是活脱脱的牛太夫人!可要说这人就是牛二柱太奶奶,大少却也一时接受不了,炕上坐着这人的怎么瞅都是个八九岁的小姑娘,你让一个二十来岁的大小伙子叫她奶奶,那不是难为人么?这得是多厚的脸皮才能张得了这个嘴? 牛二柱左右为难,当场就愣在那儿了。炕上那人却是一脸的坦然,别看长得年轻,眼神举止,举手投足都带着一种成熟沧桑的感觉。小姑娘上下打量了一番大少,忽然微微一笑,淡淡的道:“孬蛋,这些日子没看见你,倒是比以前稳重多了,别看还是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儿,可为人处世却精练了不少!” 小姑娘简简单单几句话,牛二柱听了却不亚于心里开了两扇门,没错儿,这人就是自己的祖母,别看她长得年轻,可一张嘴就叫出了大少的小名儿,旧社会孩子的乳名都起得十分难听,这是有讲究的,叫做“歪名好养活”,名字起得太好,怕阎王爷看上,回头收了去。大少这名字别看既不起眼又十分的老土,但却只有家里人知道,街坊邻居都没听说过,牛二柱一个遗腹子,家里又没了别的亲人,除了这位来历不明的祖母,还有谁能知道? 大少不由得百感交集,他也知道这位祖母比一般的老人怪异,自己十二三岁的时候他老人家还长得的和妙龄少妇一样,出趟门儿大家都以为这祖孙俩不过是姐儿俩而已,面相年轻点儿本不值得惊讶,只不过不知他老这些日子又学了什么本事,竟然变得和幼童一样!而刚才傀儡攻击自己,大半也没有什么恶意,否则他老人家也不会在千钧一发之际将纸人治住,这多半是祖母在试探自己,看她这个孙子这些日子有没有长进! 小姑娘见牛二柱还在那里发呆,禁不住叹息一声,抬手摸了摸大少的脑袋。这不经意的动作虽然看似普通,却让牛二柱心中一软,说实在的,自从牛二柱懂事儿,这娘俩处的并不好,大少对这位唯一的亲人总是敬而远之,生怕她像街头巷尾流传的那样是一个十恶不赦的妖怪,把自己养肥了之后,半夜偷偷当点心吃了!可自从上次老夫人用纸人帮他解了围,大少心里就不像先前那么心存隔阂了,别的不说,智斗山东帮、接管帮库,一宗宗一件件,少了祖母的暗中相助,自己那一关能安然度过?如今偷偷回家,处处显出关怀之情,虽说行事诡异,又哪里有半点儿心存不轨的样子? 大少想起以前祖母对自己的种种关爱,尤其是小时候抚摸自己头顶的样子,虽说时移世易,但那种情深意切的模样却是一点不变,哪里还能忍受得住?当时就跪倒在地,抱住小姑娘的大腿,嚎啕痛哭! 大少哭了一阵,总算把心里的苦处倾倒了一干二净,默默擦干眼泪,抬头看这位相貌不过十来岁的祖母也是泪眼婆娑,心中又是一痛,赶紧站起身来,把祖母双腿抬到炕上,用被子盖好,这才忙不迭的问道:“奶……奶奶,您不是已经来过信了吗,怎么这会儿又回来了?” “小姑娘”又是一声长叹,缓缓说起了离别后的原委。别看她长得年轻,声音却是苍老沙哑,和八九十岁的老人一般无二。牛太夫人虽然出身诡异,谁也不知道她到底是何方神圣,但登瀛楼上那一盆洗脚水却让她元气大伤,这你可别不服气,不管是什么神仙妖魔,要想修为精进,首先得讲究一个字儿,那就是干净,多大的本事被污了法身也受不了。 牛太夫人这伤可不轻,实在在凡尘俗世里待不下去,这才躲到深山老林里休养。不过她人虽走了,心却一直都在大孙子身上,分别的半年多,一天也没消停过。智斗山东帮活尸的那次劫难,虽然也是凶险万分,但老太太知道自己这孙子虽说没有什么富贵命,却也颇有造化,这点儿磨难却也难不住他。可这次就不一样了,由接管帮库的那一刻起,牛二柱就要连年倒霉,劫难一个接着一个,稍微不慎,就要把性命丢在里面,老夫人实在放心不下,这才叫一个小黄皮子下山送信。黄皮子前脚走,老夫人后脚儿就后悔了,她怕信里说不清楚,牛二柱经不起诱惑,走上歧途,这才强撑病体,下山和他团聚。 说到此处,大少就有点儿不明白了,这世上的人何止千万?有穷的,有富的,有走运的,有倒霉的,总之各有各的命格,各有各的劫数,怎么就自己这么倒霉,出身贫寒,父母双亡不说,还整天和这些歪门邪道打交道,时时刻刻都要提防妖魔邪祟,别人一辈子都遇不到的事儿,怎么自己一天都能碰上八回?这到底是为了什么? 老祖母叹息一声,缓缓说道:“这事儿一时半会儿也说不清楚,你要真想知道,我也只能长话短说,你这是在为祖上还债!” “还债?”牛二柱更加摸不着头脑,立即追问道:“还的什么债?” 祖母沉默了半响,似乎在尽力措辞,大少可不知道,今天他们们娘俩说的话可是事关天机,老夫人不能把话挑明,负责就是泄露了天机,这可是要遭天谴的。但有些事儿又不能不说,否则牛二柱也不会善罢甘休,这话要不明不白,还得说透,那就太不容易了。牛太夫人低头寻思了半天,这才说出一番话来。 原来牛二柱这番遭遇,以及后来的磨难,都是因为祖上的罪孽而起。前文书说过,牛家原本是满清贵族的包衣,随主子进关的时候少不了要南征北战,战场上刀枪无眼,杀了人本不足为怪,坏就坏在牛家祖宗也杀过手无寸铁的平民,抢过人家的金银妻儿。扬州八日,嘉定十屠,一样儿都没落下,这就有点儿干犯天和了。老年间有一句话,说的是因果报应,叫做“近报自身,远报儿孙”,意思是你干了缺德的事儿,早晚都得有报应,不是应在你身上,就是应在你子孙的身上,不管怎么样,父债子偿,谁也跑不了! 牛家先祖虽然杀戮太多,但那和王朝气数相关,说白了就是天劫,华夏大地应有此劫,不管被杀的,还是杀人的,都是应劫之人,也是命里改然,谁也无法左右。而且自从大清定鼎中原,牛家世代簪缨,都是高官显贵,和清朝的国运息息相关,牵一发而动全身,说不定一旦动了牛家就要引发更多的事件,天道也奈何不得。 后来清朝国运衰微,渐渐退出历史舞台,牛家的兴亡便不再那么重要了,牛氏子孙便渐渐开始衰落,从牛老太爷罢官,到牛家出了牛二柱他爹这个讨债鬼,那都是天理循环,报应使然。牛家一天不如一天,牛氏子孙也越来越倒霉,到了牛二柱这一代,就该着大少给祖宗擦屁股,用自己的富贵、命运还债了!别的不说,就是那些天天围着大少讨命的鬼魂野鬼,就和祖上的杀戮有关! 第129章 抉择 一席话说得云山雾罩,似明实暗,看似通透无比,却又包含着玄机,仔细一琢磨还有更多未尽之意,实在让人颇费思量,牛二柱听了个一知半解,似乎明白了很多事,又似乎什么都不明白,总之就是似懂非懂。大少这人有个特点,那就是能想明白的绝对不会放弃,实在不明所以就会抛在一边,回头时不可解的时候再说。他现在关心的是另一个更实际的问题:既然自己的遭遇是命中注定,而且要用这种方式偿还先祖的罪孽,那么这事儿什么时候算是个头儿?难不成自己这一辈子就这么过去了? 祖母见他沉吟不语,似乎也明白了他的心思,反过来劝解道:“孩子啊,你不用心思太重,凡事总有它解决的方法,破船不也有三颗钉吗,只要为人处世对得起天地良心,总有云开日出的那一天,你现在愁眉苦脸的又有什么用?” 牛二柱本不是心胸狭隘,爱钻牛角尖的人,听祖母这么一说,心里多少平静了点儿。这事儿一了,大少又有了新的疑问,怎么几个月不见,祖母变成了这般光景,难道她有了什么奇遇,已经返老还童? 牛老夫人听孙子这么一问,神情也有点儿黯然,不过当着后辈的面儿,她也不便多说,更不能显得过分沮丧,只得尽量平静的告诉大少,自己这身体比较特殊,老态龙钟之时,反而状态最好,只要受了点儿损伤,面貌身体就会变得越来越年轻,她现在的形貌,正是伤病未愈的表现,充其量只恢复了三四成而已。 大少听祖母这么一说,也明白他老人家此番下山已经冒了极大的风险,追根溯源,只不过是为了自己的安危而已,心中更加感激,不过祖母既然不肯把话说透,他也不好表现得过于明显,便勉强忍住,和祖母拉起了家常。祖孙俩半年有余,早没有了以前的芥蒂,这话是越说越热络。牛二柱想起祖母到家里半天,也不知吃饭了没有,便转身下炕,张罗着要借二斤白面,给她做顿面条儿吃。 老夫人急忙将孙子拉住,连说吃饭不急,她这次下山就是为了解救大少的劫难,别的倒还好说,只有接管帮库之事事关重大,牛二柱到底是怎么个心思,还是尽快言明,早作打算才好。 祖母一句话正好说中了牛二柱的心病,要按他老人家的意思,还是趁早拒绝为妙,这事态要是不那么严重,牛太夫人也不可能亲自下山劝解,如果是平时,大少早就依了奶奶的主张,但今日不同往日,接管帮库这事儿如今已经牵连甚广,首先卜发财一关就难过,三耗子一心想着发财,自己不好败他的兴,再者一旦拒绝,马四爷那边儿怎么想,也是个未知数,最为重要的是,牛二柱也有心趁这个机会做一番事业,好叫马凤山刮目相看,日后再谈自己和马凤仪的事儿,也好有点儿底气,种种因由纠葛在一起,倒叫大少左右为难,着实决断不下。 牛太夫人见大少沉默不语,知道他也舍不得唾手可得的富贵,人一旦经历过三餐不继的穷苦日子,与钱财方面就分外留心,这也是人之常情,倒也无可厚非,不过老夫人还得把话讲明,她告诉大少接管帮库可不光是凶险万分而已,人的命运就像是一条路,怎么走虽然由自己决定,但你一旦做了选择,踏上了其中一条,那以后的事儿就由不得自己了,牛二柱如果真的要前去赴任,那就相当于打开了一道闸门,以后各种诡异奇遇就会纷至沓来,想躲都躲不开。 大少仍是委决不下,其实他倒不是贪财,而是始终放不下马凤仪,以前没有杨伍德还好说,如今凭空添了这么一个花花公子来暗插一脚,那可就不一样了,俗话说胳膊拧不过大腿,就是马五心中偏向自己,也不一定拗的过马四爷和杨家父子,对方有权有势,自己要不混出点样儿来,怎么和人家争?接管帮库正是一个契机,如果自己从此积蓄实力,争得一席之地,以后的事儿就好说一点儿了。 老夫人看牛二柱还在犹豫,也有点儿焦急,这话已经说得明明白白,这榆木脑袋怎么还不开窍儿,难道真的等到大祸临头才知道悔悟?老祖母再三催促,牛二柱实在逼的没辙,这才把心里话说了出来,要祖母仔细参详参详,给他出个主意。 老夫人这次却犯了难,她可没想到这里边儿还掺杂着这种事儿,你说非要逼着牛二柱撂挑子不干,也不是那么回事儿,以后孙子倒是能安安稳稳的过日子,可要是把马五眼睁睁的往火坑里推,那也显着不怎么厚道了,而且大少后半辈子就是活出个样儿来,肯定也开心不了。可要是任着他一个劲儿的胡闹,那也不是自己的初衷。这回轮到牛老夫人犯难了,娘俩在在油灯下枯坐了半天,都是愁眉苦脸,谁也没有说话。 牛二柱干等了半天,也不见祖母拿个主意,正在焦急,忽见老夫人把头一抬,似乎下了极大的决心,斩钉截铁的道:“也罢,也罢,二柱你要实在放不下那个女子,奶奶我倒是有两条路让你走!” 大少一听这话,立刻来了精神,连连催促祖母快说。牛太夫人神色黯淡,告诉二柱,要想和马五长相厮守,只有两个办法,第一个倒也简单,就是带着马凤仪私奔,到人迹罕至的地方过小日子,中国这么大,杨家父子和马凤山就是再有势力,肯定也有管不到的地方。第二个就比较麻烦了,那就是牛二柱铤而走险,接管帮库,兢兢业业混一个出身,日后明媒正娶的接马五过门,不过这条路实在是吉凶难料,不但有各种邪门歪道暗中捣乱,那原任的库房于老万也是个极大的麻烦,弄不好就得鸡飞蛋打,而且这事儿要想成功,还得有一个先决条件,那就是马四爷和杨家父子按兵不动,不再给马凤仪施加压力,这些事儿要是没法解决,牛二柱就是再怎么努力,运气再好,也最终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牛二柱听祖母掰开揉碎这一细说,心里就合计上了,第一个方法倒是简单,当时中国军阀割据,别说往远了跑,就是出了天津,近走山西、东北,远走广东,杨家父子就拿自己没辙,你一个天津警察厅长做不能到张作霖、阎锡山或者广东大元帅府的地盘儿去抓人吧,而且这个方法绝对可行,马凤仪本来就有这个意思,只不过自己当时没有决断,回头找她一说,绝对没有差池。 不过牛二柱可不想这么干,他一个混混出身的贫民,倒是没有什么礼数说教方面的考虑,只是觉得这样有点儿对不起马五,日后人家议论起来,说马凤仪不知廉耻,跟自己私奔,那可就委屈了她了,人家一个千金小姐跟着自己本就有点冤,可不能再让人背后说闲话。 那第二个方法虽然看起来有点儿麻烦,不过毕竟是正经章程,自己一刀一枪混出来的身份地位、老婆孩子,毕竟到哪里都理直气壮,虽然之中有不少变数,而且凶险万分,搞不好连小命儿都搭到里头,可一个穷人要想干成大事,哪有不劳而获的道理?自己从小到大混迹江湖,哪一件事没有危险?难道还怕多这一件不成?所谓富贵险中求,要想出人头地,就得豁出一头儿去! 想到此处,牛二柱豁然站起,眼中怒火熊熊,斩钉截铁的道:“我走第二条道儿!” 第130章 命数 老夫人见牛二柱选了第二条路,禁不住一声暗叹,知道这是命运使然,说再多也毫无用处,自己最多也只能尽尽心意,暗中帮助他罢了,你就是强行让他另加选择,最终还是于事无补,说不定还得生出别的事儿来,到不如见招拆超,走一步算一步。 牛二柱既然打定了主意,祖孙俩便不再说话,只是这第二条路虽然好走,可这第一步却十分难办,马四和杨家父子无疑都是硬茬子,要叫他们门把手谈何容易?来硬的那是自寻死路,这事儿还得另想办法才对,大少左思右想也没个主张,无可奈何,只好又来求助祖母,其实牛老夫人早已把办法想好,只是这事儿事关重大,虽然能解得了一时之急,却为以后埋下了巨大的危机,这就是人们常说的剜肉补疮,饮鸩止渴,轻易动用不得! 尽管如此,大少这一动问,老夫人却是不能不说了,老人家伏在牛二柱的耳边,低语了好一阵,牛二柱原来是满脸愁云,听老祖母说了这一番话,不由得喜笑颜开,乐得鼻涕泡儿都出来了,别说北,连自己姓什么都忘了,当时就手舞足蹈,乐不可支。 老夫人见牛二柱得意忘形,心里顿时咯噔一下,她虽然知道自己这宝贝孙子只不过二十左右,正是年少轻狂的时候,但牛二柱从小就老成持重,比一般的孩子强了不少,长大后又历经波折,性情必然更加稳重,就是日后有什么磨难,凭着谨慎的性格,也多半能逢凶化吉。可今天一看大少这种半颠不狂的样子,哪里有平时那种胸有成竹的样子,像这般的轻浮举止,别说应付以后的凶险,只怕眼前这一关都过不了,自己如此纵容,日后免不了要弄巧成拙,害了他的性命! 牛太夫人来历诡异,自然有她的玄妙之处,见孙子一反常态,与平时的表现迥然不同,心里就觉得不对劲儿,大少平时可不是这种样子,今天这是抽了那股邪风?老夫人嘴上不说,内心里却运用玄功,暗中掐算了一下,这一算立刻就冷汗直出,魂不附体,不知不觉中,牛二柱的命格居然已经大变,而且变得更加糟糕! 牛二柱的命格如何,牛太夫人其实早已算过,天底下的长辈没有不疼自己后辈的,牛老夫人就是再怪异,也跳不出这个圈子,否则她也不会为了大少费尽心血。牛二柱的命本就十分不好,说白了就是奔波拦路,一生凶险,而且还没有财运,就是手里有了钱,本身也消受不起,还会因此招来别的祸端。 一句话,他这一辈子就是折腾,没完没了的折腾,而且还是和消磨邪祟折腾,不过大少这名虽然苦点儿,却不是一无是处,牛二柱天、天生命硬,而且硬的出奇,别说什么鬼魂精怪,就是得了道的高人也不敢轻易招惹,因为他本身聪明伶俐,轻易入不了圈套,而且命中福禄虽然奇缺,但寿数却是极高,遇到危难总能安然无恙,这也是不幸中的万幸,逆境中的唯一可取之处。 可方才牛二柱的命理却突然起了变化,这变化还不小,简直就是急转直下,牛太夫人深通玄理,知道这匪夷所思的巨变也是来自于大少自己的抉择,分毫怪不得别人。 关于命运一说,自古争辩不休,有人说“万般皆是命半点不由人”,有人说“我命由我不由天”,其实这两种说法都有点儿片面,人的命格虽然是天生注定,却不是一成不变的。比如一个人天生命贱,喝口凉水都塞牙,但却积德行善,心地善良,他的命运就会慢慢好转,到了后期,甚至比那些达官贵人还好。有些人天生富贵,却是为富不仁,祸害一方,这种人就是命运再好,因为有伤天理,也会慢慢走了背字儿,天底下倾家荡产的败家子儿,穷凶极恶的暴君,大抵如此。 牛二柱这命本还有得救,可就是因为他不顾阻挠,强行选了第二条路,这才导致命理异变,从此走上了不归路,如今不但福禄运更加暗淡,就连寿数也变得晦暗不明,谁也参详不透,非但如此,原来那种遇难成祥,安然脱险的运气也渐渐衰微,从此以后,牛二柱可就没那么幸运了,不但不能轻涉险地,就连日常生活里也要多加小心,否则就要命丧黄泉,后悔不迭!其实人的命就跟我们走路一样,你选了不同的道路,路上看见的景物自然不同,所遇见的人和事就更加大相迥异了。 牛太夫人算出大少命格有变,从此之后霉运不断,一步一个坎儿,心里当时就乱了,有道是事不关己关己则乱,眼见得活蹦乱跳一个大孙子就要倒霉,这当祖母的哪有不着急的道理。牛太夫人心说这可不行,我还得想个办法帮他破解才好。 老妇人这边儿想主意,牛二柱那边儿也没闲着,因为困扰多时的心病有了解救之法,大少心里自然兴奋不已,这人的命格和性格互相影响,命格一变,性格也不如以前,牛二柱掩饰不住兴奋之情,像个孩子似的满屋里乱转,这转圈儿本也不是个事儿,更没有什么危险,地球上每天都死人,也没听说过谁是转圈儿转死的,但大少不一样,他现在正走着背字儿,干坐着天上都有、能掉转头儿,更别说他这么穷折腾了。 牛二柱转了几个圈儿,忽然脚底下一滑,又被什么东西搬了一下,当时就摔了一个大马趴,这摔跤谁都摔过,一般也没什么大事儿,顶多摔破了脑袋膝盖,回头抹点儿红药水儿拉到,可牛二柱不一样,他摔得不是地方,牛家房子小,牛二柱一米七几的大个儿,站在炕沿底下一摔,脑袋正好够着门框。这倒是小事儿,关键是门框下面靠着一把斧子,也不知谁搁的,居然斧子刃儿冲上,牛二柱的脑袋不偏不倚,正冲斧子去了! 牛太夫人惊叫一声,那斧子磨得油光铮亮,人脑袋真要撞上,一条口子是没跑儿,弄不好当场就得没了命,太夫人有心救援,仓促之际,也无法可想,眼看着一场惨剧就要发生,说来也巧,斧子旁边儿是个铜盆,牛二柱一跤跌倒,自然要用手臂去撑,右手正好杵在铜盆上,那铜盆受了力,往里边儿一歪,正好盖在斧子上,牛二柱一头撞在盆底上,虽说也摔得不轻,好在有惊无险,也没出什么大事儿。 牛老夫人看在眼里,心里忽然一亮,暗暗合计道:“他这命虽然越来越坏,不是还有我呢么,我要是教他一两招儿本事,虽然不一定能扭转命数,但到关键的时候儿应应急,不也能抵挡一阵子么!” 第131章 授艺 牛老夫人见大少突然遇险,知道这就是命理变化所致,从今以后牛二柱就要处处倒霉,再没有以前的运气,至于那个突然出现并且化解了危机的铜盆,只不过是大少命数刚刚有所变化,就像初春的天气,乍暖还寒,厄运虽然萌发,但好运尚未消磨殆尽,两下互相抵消,暂时还能保持均势而已,不过这种态势并不能长久存在下去,只要时间一长,大少还是个彻头彻尾的倒霉蛋儿。 这就有点儿为难了,老夫人虽然对这个孙子极为心重,也有心保他周全,但大少一个十八大九的小伙子,你总不能整天把他绑在裤腰带上吧?而且自己元气大伤,有些事儿也未必能应付得了,俗话说“求人不如求己”,牛二柱要想安然度过危机,最终还得依靠自己。 大少虽然机敏伶俐,要应付一般的危机虽已足够,但要躲过接踵而至的厄运,光靠小聪明可不行,他得有自己的真本事,本来二柱要想学点儿能耐倒也不难,他光师傅就有四个,金算盘、勇金刚、铁娇娘和张小半仙那个不是一身绝技?他也别多学,一人身上学两三招儿,这人就了不得,可惜牛二柱少年心性,年少时更加贪玩儿,师父倒是教了不少,可他确实贪多嚼不烂,啥都想学,学过去就忘,最终还是一事无成。如今灾星当头,要想保住这条命,大少只怕还要从新学艺,留一两个保命的手段! 老夫人把自己的意思一说,大少也是满口答应,其实牛二柱早就把肠子悔青了,从小到大,二柱几乎是一步一个坎儿,吃个饭都怕被米粒儿扎着嗓子,成天的和妖魔鬼怪打交道,一条命就像悬在丝线上一样,随时都有嗝儿屁的危险,这要是有一技傍身,那以后还怕他个球,就算天王老子来了,也敢跟他支吧支吧! 祖孙俩商量已定,牛太夫人就开始琢磨开了,这叫人本事也是个技术活儿,尤其是保命的本事,那可是半点儿都马虎不得。你说教一点儿简单的吧,那没啥用,会个三脚毛四门斗儿的耍出来倒是好看,但威力有限,关键时候也救不了命。你要教点儿复杂的,威力倒是够了,玄天五雷大法是挺霸道,施展出来万邪辟易,可那也不是十个人都能学会的,就是你资质够了,没个几十年的功夫,那也休想成功。牛二柱的厄运可是迫在眉睫,说不定明天一出门儿就得遇上啥事儿,别等着本事没学会,人早就没了,那不跟没学一样么? 老太太前思后想,也没个准主意,偏偏牛二柱命格一变,心性大乱,一个劲儿的在那里催促不止。牛老夫人一时心急,更是没了主张。大少学艺心切,心里头一起急,冷不丁冒出一句话来:“奶奶,您老倒是快着点儿啊,眼看这天就亮了,您老总不能找个人替我受罪吧?” 二柱这一句话倒是把老妇人提醒了,老太太一想对呀,既然大孙子这厄运摆脱不掉,自己不会想个办法替他挡灾么,这事儿既不违背天意,又能化解戾气,说不定还真就能救了他一命,岂不是一举多得? 既然有了方向,那再想办法可就不难了,牛老太太细一琢磨,你别说,还真就有这么一套路数,佛家管这个叫“解厄决”,道家叫“替身咒”虽然叫法不同,可公用却是一样的,都是在时不可解的时候,找另外一个东西承受劫难,替自己遭劫的那东西虽然粉身碎骨,但自己却安然无恙,这种法术不但效果奇佳,而且最大的好处在于替身承受的劫难到头来还要算在自己身上,也就是说替身挡了一难,就相当于自己度了一劫。 老夫人将自己的打算一说,大少乐得直蹦高儿,这种好事儿往哪儿找去,这不是相当拿了一块免死金牌么,到了危急时刻,自己捣乱别人挡灾,那岂不是可以为所欲为?牛二柱把这层意思一说,立刻就有点儿后悔,他也不知自己怎么就有了这种想法儿。别看大少平日里吆五喝六,可那都是帮派里应有的做派,你不那么着也不行,别人会说你不像道儿上的人,骨子里其实是个心地纯善之人,可今天不知怎么了,突然竟萌发了一丝恶念。 牛老太太早把一切看在眼里,心里又是一阵恶寒,她知道这一切都是命理变化所致,人要是要倒霉,首先自己就会心性大变,有了这种异变,接下来的厄运才会顺理成章,要想将大少彻底解救出来,首先得让他把持的住心境,否则就是学了满身的本事,也是本末倒置,于事无补。 牛老太太想到此处,便语重心长的开导大少,叫他千万不能被外物所迷,迷失了自己的本性,为人做事不可只考虑个人得失,对得起天地良心才是正道,否则就是走火入魔,本事学得越多,日后就更加凄惨。老夫人说罢,本要教大少念诵《法华经》,以消除他渐渐滋生的戾气,已彻底断绝以后的劫难,无奈此时牛二柱已经迷了心窍,只想学些奇技淫巧,根本听不进去,老夫人知道事不可为,要想扭转运数,绝不是一朝一夕之事,只好暂时放下,留待日后再说。 这“替身咒”只是外门中的雕虫小技,登不了大雅之堂,虽说不是歪门邪道,却也不是玄门正宗。虽说如此,但一个初学者若想把它精通,却也不是什么简单之事。这种法术分三个境界,一是“形替”,施法之人若想让别的东西代替自己遭劫,必须找形态和自己相同或相近的物体,而且事先还要念咒施法,差一点儿也不行,一旦施了法术,一般还要休息一阵子,多则一年,少则几个月,如果在此期间强行施展,不但体魄受损,甚至连神智也会受到干扰,从此疯疯癫癫,形同废人! 第二个阶段就是“神替”,到了这个境界,对替自己挡灾的物体要求就不那么严了,但凡是活生生的东西,哪怕是飞禽走兽也大可一试,施法的间隔也大大减短,运用娴熟之人甚至一天可以做法数次,但到了这个层次,依然需要掐诀念咒,而且还是最危险的阶段,稍有不慎,就会走火入魔,甚至坠入魔道! 第三个阶段便是“意替”,一旦到了这个层面,施法者就不用再受咒语和次数的约束,大到房屋树木,小到蛇虫鼠蚁,砖石瓦块,都可以信手拈来,替自己度上一劫,不过这种劫数仅限于凡劫,可避不得天劫,否则一旦有什么精怪学的此道,岂不是轻易就要白日飞升? 这种法术虽然精妙,但学来却十分费力,学道之人必须有道术血脉,而且体内要有极阴之气,除此之外还要辛苦修数年,才能小有所成,牛老夫人来历诡异,一身玄功,如今也只是刚刚到了“神替”的境界。 牛二柱对这些要求到也十分符合,他的祖母来临不凡,道法通玄,他作为直系后裔,自然也有些道术血脉,大少的父亲是讨债鬼出身,本身秉承天地怨气、阴气而生,他的子嗣也必有极阴之气暗藏体内,所以这法术简直就是专门为大少量身定制,只要他勤加练习,就后必然有所成就,虽然厄运将至,但天地万物都是循序渐进,劫难也不例外,不可能骤然而来,倒也有他回环的时间。 牛二柱本是个天性淡泊的人,对这些玄学术数并不怎么感兴趣,今日却不知怎么了,一旦通宵了法门,居然不眠不休,竟到了废寝忘食的地步,自从祖母教了他咒语、手诀,一直到天色放亮,仍是苦修不止,你还别说,天道酬勤,大少一番辛苦,居然一夜之间练出了些门道,竟然能用和自己年龄体型相仿的人挡灾去难了! 牛老夫人看在眼里,心中不由得快慰万分,眼看的天光大亮,老人家心神疲倦,正要安歇,忽然就觉得一阵心神来潮,心神不宁,老夫心中一动,回头再看牛二柱,心中顿时大骇,暗道一声不好,这孩子要出事儿! 第132章 入魔 牛老夫人见大少一夜之间竟然已经初窥门径,不由的欣喜若狂,她可没想到自己这孙子居然是个修道奇才,如果悉心调教,日后说不定就会大有作为。老太太狂喜之余,见大少整整练了一个晚上,还无半点罢休之意,心中不免有了心疼之意,正要劝牛二柱暂时休息一会儿,谁知这一回头,突然看见大少的举止、脸色,当时心里就是一惊,半天也回不过味儿来。 只见牛二柱脸色灰中带绿,眼角眉梢隐隐含着丝丝缕缕的黑气,说不出的怪诞诡异,再看他的双眼,眼球奴出,眼白处通红如血,似乎随时都会渗出血水来,就连动作也分外的迟缓沉重,全身骨骼咔咔作响,似乎整个身体正承受着某种重物,而且已经不堪重负。 老夫人一看如此情景,心中立刻一颤,连手脚都凉了。这种状况老太太也不是没见过,甚至连他本人都曾经经历过,这叫走火入魔,修行之人的大忌! 牛老夫人恨不得给自己两拳,她早就觉得这事儿有点儿蹊跷,“替身咒”可不是什么轻易就能学成的道术,牛二柱就是天赋再高,也不可能一夜之间就领悟了诀窍,其中必然有什么古怪。老太太虽说当时也想到了这一点,可现今命理突变,变数丛生,正是多事之秋,所以也就没太往心里去,仅仅是一闪即逝而已,谁知这一疏忽竟然险些酿成大错,牛二柱也是霉运当头,再加上求成心切,仅是一个晚上,居然把自己弄的走火入魔,不能自已。 这走火入魔可不是小事儿,就相当于两军阵前运错了粮草,不但将粮食资助了敌人,而且还自绝了生路,一旦到了这种地步,轻则前功尽弃,重则就要经脉受损,从此成了废人,好一好还要丢了性命。牛太夫人见此情景,哪里还敢怠慢,急忙上前将孙子拉住,连劝带吓,要牛二柱立即停止用功,可此时大少已经神志不清,就像被推下滑坡的巨石,就算自己想要停住,无奈形势所迫,已经身不由己了。 牛老夫人见大少面色逐渐潮红,神智越加昏迷,知道他已经进入了难以自制的阶段,如果再不进行阻止,只怕邪气攻心,就要酿成大祸了,老太太无奈之下,更不敢犹豫,急忙抬起手掌,在他百会穴上一摁,牛二柱长出一口气,全身一阵痉挛,随后沉沉睡去,一时间便人事不省。 大少也不知道自己沉睡了多久,醒来之时,天色已经接近午时。大少只觉得神至昏迷,头痛欲裂,连带着全身酸痛,浑身上下就没有一处地方好受。牛二柱喘了几口粗气,勉强挣扎起身体,往四外一看,心里就觉得不太对劲儿,二柱翻身下炕,在水缸里舀了几瓢凉水,接连灌了几口,又洗了一把脸,略微清醒了点儿,这才发现问题所在,祖母又不见了! 大少心里一激灵,当时又清醒了不少,他虽然昏迷了足有半天,但昨天的事儿可是历历在目,牛老夫人昨天刚刚回来,怎么今天又不见了踪影?莫非又回去了,不可能啊,谁没事儿老这么折腾?牛二柱稍微稳定了一下心神,在屋里满处乱找,半天也没个踪影,您想啊,牛二柱家总共那么大的地方,你站在这头儿,一眼就能望见那头儿,那里有藏得住大活人的地方?没事儿东翻西找,这不是瞎折腾吗? 牛二柱胡乱找了一阵,正在焦急万分,就听身后一个苍老的声音说道:“孩子,你别瞎找了,我在这儿呢!” 大少听出这是奶奶的声音,不由得喜出望外,急忙一回头,只见身后空空如也,别说人,连一个活物儿都没有,牛二柱以为自己听错了,刚要回身再找,又听见那声音道:“没错儿,别疑神疑鬼,我就在你身后!” 大少赶紧又一回头,身后还是连个人影儿都没有,牛二柱就感觉脖子后边直冒凉气儿,这感觉太诡异了,听得见人声,却看不见人形,这事儿可从没有遇见过,难道自己又是霉运当头,大白天的遇见了活鬼? 牛二柱摸不着门路,正在那里胡思乱想,猛然又听见一声叹息,这回大少总算是听清了,没错儿,这声音就在眼前,可这人又在哪儿,二柱虽说各种古怪之事经历了不少,可大半都是在晚上,朗朗乾坤之下可没怎么遇过鬼,一般的鬼魂都惧怕阳气,何况现在正当午时,阳气正盛?莫非自己命数一变,到没到无以复加青天白日里就招来了妖鬼邪神? 大少一想到此处,不由得全身筛糠,一股凉气从脚底直升到脑门儿,几乎连站都站不稳了。二柱也觉得奇怪,以前自己也遇到过歪门邪道的事儿,当时也觉得害怕,可从没像今天这样,全身瘫软,连动都动不了了,差点儿都到了大小便失禁的地步,莫非这里边儿还有别的事儿?牛二柱心思刚转到这一步,就觉得心里烦乱异常,自从出了娘胎,各种烦心的事儿一起涌上心头,当时就觉得天旋地转,一股燥热之气涌上心头,心境也随之而变,先是怕,后是疑,最后竟渐渐怒从心头起,只觉得天地不公,似乎各种烦恼都要自己承担,当下再也忍耐不住,由原来的愠怒竟然变成了暴怒! 牛二柱怒火一起,就再也顾不得别的,把马凤仪,三耗子,甚至老祖母都抛在一边,只觉得天底下所有人都对不起自己,要想在人世间生存,就得把所有的一切都要毁灭,只剩下自己,如此才能安稳。二柱想到此处,一眼看见昨天差点将自己性命断送的利斧,再也按耐不住,一把抓在手里,往外就冲! 大少真要出了家门,那这祸可就惹大了,他也不用干别的,拿着把斧子在大街上一喊一叫,巡警当时就能把他移交法办,这还算轻的,就是当街把他打死,那也不用抵偿对命,那年月治安混乱,光凭你大街上手持利器这一点就能判你个死刑。也是牛二柱命不该绝,这人神智一混乱,眼神儿也不得剂,牛二柱在这个家呆了不下二十年左右,愣没看见自家的门槛儿,一个没注意,脚下一绊,当场就摔的七荤八素。 这一个跟头差点儿没让他吐了血,可话又说回来,这也是因祸得福,二柱要没让门槛儿拦这一下,连今天都过不去。大少摔了一个仰面朝天,虽说全身差点儿散了架,可神智居然清醒了一点儿,身上一个哆嗦,回想起刚才的所作所为,禁不出了一身冷汗,心里一个劲儿的后怕! 大少连吸了几口气,心神终于稳了一些,爬起来再看,自己家里可就跟刚在不一样,方才神智恍惚,眼睛里除了那把斧子,什么也注意不到,现在心里一清楚,这才看见满屋里凌乱不堪,盆朝天碗朝地,炕上行李散乱,被褥扔的乱七八糟,还沾染了一些血迹,最奇怪就是身后那个碗橱,此时已经门户大开,橱里连一个餐具也没有,反而端端正正坐着一个人,仔细一看,竟是自己那面相只有十来岁的祖母! 牛二柱揉了揉脑袋,正要过去给祖母请安,刚走了几步,忽然又猛地停住,大少心中一动,暗想这可不对,从没听说过人在碗橱里安家的,这事儿还是不对劲儿! 第133章 闭门羹 牛二柱见祖母躲在碗橱之中,一时不明就里,大少自从遇到了山东帮,各种诡异奇遇便接连不断,虽说还没有达到杯弓蛇影,草木皆兵的地步,却也是十分小心,处处加了小心,见祖母所藏之地十分令人费解,便不敢贸然上前,只是站在一边,静观其变。 那人躲在碗橱之中,先是闭目养神,一动不动,听到了牛二柱走近的声音,这才睁开双眼,未开口说话之前,上下左右,仔细打量了大少一番,这才微微松了一口气,略显疲惫地说:“孬蛋,你到底还是闯过了这一劫!” 大少听那人如此说话,这才确信正是牛太夫人无疑,紧绷的神经一松,全身立刻如同烂泥一样,瘫软在地,牛老夫人也并未出手扶他,只是在碗橱之中端坐,直到二柱喘息了半天,歇过这口气,这才开口说话。 原来牛老夫人见二柱走火入魔,知道耽搁不得,虽然出手将他制住,但知道这也是权宜之计,虽然大少暂时没什么事儿,但一会儿醒来,还是要历经波折,神志不清,弄不好就要丧命于此。老妇人虽然心疼,但走火入魔之事,只能靠自己摆脱,外人就是有天大的本事,也帮不上忙,所以只好冷眼旁观,暗中替他着急。牛二柱醒来之后,老夫人一眼就看出他仍是精神恍惚,处在幻境之中,便好心出言安慰,好将他引到正道上来,谁知适得其反,大少浑浑噩噩,反而被几句好话触动了心魔,抓起利刃就要行凶,若不是刚在那一跤,只怕如今已经到了万劫不复的境地。 牛二柱听祖母前后一说,这才如释重负,想起方才的种种,也不由得脊梁骨冒凉气,十分的后怕。这事儿暂且告一段落,大少吃此一惊,以后更加谨慎,倒也躲过了不少劫难,也算因祸得福。不过牛二柱心中还有疑问,祖母在外面待的好好儿的,怎么突然就换了地方,竟在橱柜里藏身? 牛太夫人听此一问,不由得又是一声长叹,原来老夫人此次下山,以属勉强之举,不到道行没有复原,就连伤势也只是好了几分而已,晚上倒还好说,一旦到了白天,尤其是正午时分,阳气酷烈,又没有原本的功力护体,全身就会僵化如石,不要说行动,就是挪动一下也是万难,必须找一个阴凉的地方躲避。牛家家徒四壁,穷的对不起耗子,那里有什么阴凉所在,老夫人找了半天,这才发现自家的碗橱倒是个避难之所,现在正是初冬季节,橱子里寒冷阴凉,体积又不小,正好用来藏身。 太夫人告诉二柱,这碗橱虽然可以暂时用来避祸,却还有几件事情需要注意。一来太夫人大伤未愈,白天轻易不能出来,大少平日里要把橱门紧闭,除非万不得已,千万不能随意打开,否则一旦泄了阴气,后果不堪设想。二来老夫人不论白天黑夜,都见不得生人,因为她的出身本就关系着一个不能被人知晓的秘密,此时又是道行低微之时,一旦见了外人,只怕要原形外露,惊吓了来人。最后,也是最紧要的一点,牛二柱还要把橱门密封,绝对不能被人打开,另外早晚还要上两次香,每次线香五支,分别在第三次鸡叫和二更的时候点燃,时间要不早不晚,线香要不多不少,两者缺一不可。 牛二柱一一谨记,半点儿也不敢马虎,心里只盼着祖母早早复原,助自己躲过劫难。其实他哪里知道,老祖母只把话说了一半而已,老妇人此次下山,早就为自己和大少算了一卦,二柱卦象虽然凶险,但也不是时不可解,关键的时候只怕还有高人相助,倒也不用特别担心。到是自己强行出头,只怕没有什么好的结果,弄不好还要惹下冤家对头,从此不得安生。 太夫人虽然已有警觉,但却不能把话说透,牛二柱刚刚走火入魔,说太多反而加重他的负担,倒也于事无补,而且世事难料,此次劫难究竟如何收场,谁也说不清楚,倒不如走一步算一步,随遇而安。太夫人把满腹话语咽到肚子里,不但只字不提,反而一再嘱咐孙子,那“替身咒”的修习不可操之过急,否则精研越深,入魔越重,到时候谁也救不了他,还不如循序渐进,慢慢修炼为好,而且最近一个时期绝对不能再用,否则一旦有了差池,后果就难以预料了。 牛二柱连连点头,抱来被褥,把祖母好生安顿在柜橱里,天色已到正午,也不是上香的时间,牛二柱便把橱门紧闭,有里里外外上了几把锁,确保无人能轻易打开之后,这才和老夫人交代了几句,出门做他的正事去了。 按下老夫人在家里养伤不提,单说大少,他所谓的正事儿其实就是昨天老夫人交代的那一档子事儿。大少出了门,直接奔卜发财家,把三耗子叫了出来,哥儿俩奔了小饭馆儿,牛肉大饼吃了一饱,又喝了二两烧酒,大少如此这般,反复交代了几句,三耗子心领神会,俩人酒足饭饱,看天色还早,便溜溜达达,结伴来找马凤仪。 到了马四爷家,这事儿又遇到了差头儿,看门儿的推说马凤仪不在家,死活也不让进去。哥儿俩多了心眼儿,改口说找马四爷有要事商议,烦劳通禀一声,看门儿的进去没有屁大工夫,回来一张脸比马脸还长,恶声恶气地说四爷有客,不方便见面。 俩人可不傻,一看这情形,就知道马凤山存着戒心,这是存心不叫马凤仪和牛二柱见面儿,变相的把马五软禁起来。牛二柱和三耗子出了马四爷家,嘴里祖宗奶奶的骂,三耗子口无遮拦,啐了一口,高声骂道:“好你个马凤山,不是你给爷爷我当碎催的时候了是不,你个忘恩负义的东西,我咒你全家不得好死,女的做窑姐儿,男的当大茶壶!” 牛二柱一听这话,心中觉得别扭,回头瞪了一眼。卜发财一缩脖子,细一琢磨自己这话,也觉得有点儿过头,大少和马凤仪这事儿还没准儿,人家万一成了一家人,马凤山就是他大舅子,马凤仪就是他老婆,自己咒人家一家子,不也是连牛二柱都算都里头了么? 说归说,笑归笑,但这正事儿还得办,晚上这事儿还真就少不了马凤仪,她是苦主儿,没她啥都玩儿不转,哥儿俩找了向阳的地方,在墙根儿下一蹲,愁眉苦脸的想主意。牛二柱从小到大也没这么发过愁,马五被关在自己家里,玩儿硬的那是门儿都没有,到头来让人家帮揍一顿,满天津城还得戳他俩的脊梁骨,你要玩儿软的,马四可是个人精,歪的邪的都会,而且还有势力,说出大天来也都不过人家。 俩人正在那儿大眼儿瞪小眼儿,冷不丁从胡同里走出来一个人,肩膀上挑着一个扁担,里面装着针头线脑,一应杂货,一看就是个货郎。 牛二柱眼睛一亮,他有办法了! 第134章 通风报信 那货郎挑着个担子,正在低头往前走,牛二柱迎头就走了过去,把胡同里的道路一栏、拦,拱手道:“货郎哥,今天生意如何,可曾发财?” 那货郎正在想自己的心事,冷不丁被牛二柱一问,吓了一个哆嗦,一看这俩人的穿衣打扮,就知道是街上的混混,正经人没有敢这么穿的,就加上了小心,赶紧赔笑道:“不敢不敢,小的小本经营,也就是混两口棒子面儿粥喝,一天到晚累个贼死,家里还有老小养活,求二位高抬贵手,宽限两天,日后自然有一份大礼孝敬!” 牛二柱差点儿没笑出声儿来,他一听就知道来人误会了,以为自己和三耗子是站大街要保护费的,心说这人也不开眼,有我们哥儿俩这种当街要钱的么,还不让人家给打个半死?大少连忙又一拱手,满脸堆笑道:“哥哥误会了,我们哥儿俩可不是混‘荤口儿’的,而是正经的‘素口’‘老家’儿,您了别误会,今儿个拦您的驾,也不为了别的,就是有点儿小事儿相求!“ 牛二柱嘴里的‘荤口“、“素口”还有“老家儿”都是江湖上的和黑话,所谓‘荤口“就是江湖上用蛮力混饭吃的人,这种人一般有两种,一种是专门耍赖讹钱,你在大街上走,他看你衣服穿得整齐,又像个老实人,就故意凑到跟前,装做被你撞到,故意讹诈,除此之外,还有假装被汽车撞的,到买卖铺货里装混蛋的,五花八门,不一而足,反正就是一个字儿,要钱! 另外一种就是纯粹的坐地扣饼,仗势欺人,找一个不起眼儿的胡同,往当中一坐,过往的行人都得给钱,要是不给,不但不让你走,还得打你一顿,这叫打一个样儿出来,好叫别的人引以为鉴,因为这种买卖实在太过霸道,跟拦路抢劫差不多,清末以后就没人敢干了,那货郎能懂得这一点,不用问也不是什么正经买卖人,至少也是个老江湖。 至于“素口”的,那讲究就多了,虽然也是讹人钱财,但却不像“荤口”的那样霸道,都是用软刀子扎人,让你给了他钱,自己心里还痛快。那“老家儿”就更不用说了,只不过是江湖上混混们自己称呼自己的称谓而已。 货郎一听这话,不但没有释怀,反而更加紧张,这明码标价的强人还算好说,你最多破财免灾,越是这拐弯儿抹角儿的越不好对付,一句话说错,说不定就能叫你倾家荡产。牛二柱见他唯唯诺诺,浑身哆嗦成了一个儿,心里不由得哭笑不得,连忙将他拉到一边儿,索性将自己的打算倾囊托出。 牛二柱这事儿其实说出来也简单,他拜托货郎待会儿卖货的时候儿,专门到马四爷家门口走一趟,在门前门后多吆喝一会儿,实在看不见有人出来,就喊一句话,这话一出口,肯定从里面出来一个女的,你啥也别说,塞给她一个纸条儿,那女的肯定亏待不了你,随便给你俩赏钱,都够你活半年的。 货郎也是个走街串户的人精,啥事儿没遇到过?一听就明白了,这是有奸情啊,这俩人肯定和那宅子里的女人勾勾搭搭,借自己传话儿。这事儿本来也是货郎们的老本行,精明强干的小买卖人都兼顾这一行,说白了就是两头撮合,拉个皮条。 这事儿对货郎来说,本不是什么大事儿,可这人就是死活不干,说什么“赌近盗奸近杀”,弄不好就要出人命,自己可不能趟这趟浑水。牛二柱也明白,这是拿话儿给他听,故意拿人一把,当下也不废话,狠了狠心,和三耗子凑了两块大洋,心里一边儿骂人,一边儿交给了他。 货郎拿了大洋,立刻连屁都没有一个,美滋滋的就往马凤山家里走,马四是个名人,这一片儿就没有不知道他家的。货郎临走之时,交待两人在原地等他,自己一得了那边儿的信儿,就立刻回来和他们会合,至于事儿成不成,他可不管,反正这钱他是不可能再拿出来! 牛二柱和三耗子万般无奈,只好点头答应。货郎得了好处,自然办事麻利,脚下加紧,不一会儿就没了踪影,这回到轮到这哥儿俩担心了,卜发财一个劲儿的埋怨牛二柱,说他办事不牢靠,连人家住在哪里都不知道,他要是拿了钱一去不回头,那咱不就是人财两空? 牛二柱一想三耗子说得虽也有点儿道理,但可能性不大,那人三四十岁,一看就是有家小的人,不能为了这几个钱儿就得罪帮会的人,拿他以后还想混不想混?三耗子也无话可说,俩人蹲在墙根底下说着闲话干等,这一等就是好几个钟头,从中午直到掌灯,哥儿俩饿得前胸贴后腔,连牛二柱心里都有点犯嘀咕,这才看见那货郎行色匆匆,从远处赶了过来。 牛二柱一看他的神色,就知道事儿办成了,连忙询问他为何耽搁如此之久,货郎喘了几口气,这才把方才的经过诉说了一遍。 原来这货郎到了马府,见前门后门都有壮汉把守,就没敢造次,他可知道马凤山的名声,这老家伙势力雄厚,一旦出了点儿事儿他可受不了。货郎转悠了半天,在后院儿停下了,他知道大户人家的女眷一般都在后面,喊几声就能听见。 货郎吆喝了几声,倒是出来了几个女人,可不是岁数太大就是年龄太小,没有一个像是能红杏出墙的,货郎发了半天愁,才想起牛二柱那句话,急忙往院儿里喊道:“上等的蛇皮,山东帮地窖里的蝮蛇皮,少一万块大洋不买!” 这话一说,在场的人都乐了,这人莫不是个疯子?啥东西能卖一万块大洋?可话音刚落,就打院儿里又出了一个女人,正是马凤仪,别人听着是个笑话,可五姑娘听着这句话是字字惊心,山东帮、蝮蛇、一万块大洋,这可都是牛二柱、三耗子和自己才知道的秘密,货郎口口声声说的如此响亮,她能不出来么? 货郎一看马五干练标致,一猜正主儿就是她,连忙热情招呼,趁人不备之时,便把纸条塞给了她,马凤仪心领神会,推说回去取钱,把回信夹在钞票里递了过去,这才又回了大院儿。 货郎说完了经过,寒暄几句,便告辞走人。牛二柱来不及和那人告别,亟不可待的打开回信,刚看了几句,心里就狂喜不已,把双手一怕,暗道这事儿成了!“ 第135章 艳遇惊魂 卜发财见牛二柱看信看的眉飞色舞,也凑过来瞅了几眼,只见那字条上公公正正写着几行字,大意是要哥儿俩到小西关一家清真馆里等她,马凤山现在看的紧,只能在二更前后见面,嘱咐二人千万别急,不见不散。 哥儿俩一看这话,也无可奈何,既然人家说了,那就等着吧。好在小西关离此地并不算远,现在天色又不晚,俩人溜溜达达,不一会儿到了那家清真馆,这几天又是请客又是吃饭,俩人花费都不少,不过好在帮库赴任在即,到时候有的是白花花的大洋,也不在乎这一两个子儿,俩人叫了几屉牛肉包子,一大碗羊杂碎,喝着热腾腾的牛骨汤,边吃边聊,就等着马凤仪前来。 这一等就等了好几个钟头,哥儿俩吃了几屉包子,也不知道马五吃饭了没有,还得给她留一点儿,这点儿东西实在不够吃。卜发财想了一个主意,那时候清真馆里的骨头汤不要钱,哥儿俩就跟汤干上了,左一碗右一碗,喝的老板直咧嘴,杀了他俩的心都有,正在百无聊赖之际,忽听外边儿脚步声响,俩人抬头一看,好么马五总算来了。 马凤仪穿了一身黑衣,浑身上下干净利落,牛二柱和三耗子一看就是一愣,马五怎么穿了一身夜行衣?这是打算谈完事儿就去做没本儿的买卖么?细一打听,这才明白,原来马四爷家里看得紧,不但门前门后有人把守,就连马凤仪的闺房里也有丫鬟仆妇监视,马五白天是寸步难行。 就算到了晚上,那些女仆也是精神百倍,换着班儿的盯梢儿,马凤仪刚开始还有心跟她们耗一会儿,后来一看实在不行,十来个人轮班儿守着你,你能一晚上都不睡觉?马五逼的实在没辙,万般无奈,这才不得不用熏香迷倒了几个下人,自己换了夜行衣,按照江湖上江洋大盗的方法出了自家大院儿。 牛二柱和三耗子全都有点儿傻眼,他们可没想到马凤山防备自己妹妹就跟防贼似的,这要不想个主意,时间一长,到手的老婆不就真成了人家的了么? 牛二柱叫伙计把饭菜全端上来,三人边吃边聊,趁着饭馆儿里没人,大少把祖母交代的计策一五一十的说了出来。马五和三耗子一听,也不由得大笑起来,不约而同挑起了大拇指,夸大少高明。 马凤仪比三耗子心眼儿多,她怎么琢磨怎么觉得这主意不像是牛二柱想出来的,大少虽然聪明,也遇到过一些诡异事件,但这主意里有用得着神神鬼鬼的地方,牛二柱可不像有这本事的人。牛二柱被马五问得一愣,立刻想起祖母的嘱咐,就没有吐露实情,只是拿话敷衍了一下,马凤仪见他不肯说,也没往别的地方想,只是一笑而过。 不过马五这句话倒是让牛二柱想起另外一件事来,祖母吩咐他二更的时候要给她上香,现在这一来二去,耽误的时间可不少,看天色已经接近二更,可不能再拖了。三人匆忙将饭吃完,牛二柱也不和俩人客套,出门雇了一辆胶皮,风风火火的往家里赶。 等到了家里,天色可就二更多了,牛二柱一进家门,就闻见一股若有若无的臭味儿,大少心里一惊,这味儿他可熟悉,正是尸体腐烂的味道。二柱知道不好,赶紧打开自家碗橱一看,牛太夫人身子都硬了,浑身上下直淌水,那水颜色青绿,臭不可闻,正是尸液的味道! 牛二柱惊得面如土色,他知道自己的祖母不是个凡人,这么嘱咐一定有他的深意,自己如此马虎,可不能害了奶奶一条性命! 大少也不嫌脏,一把将祖母抱出来,连声呼唤,好在耽搁的时间不长,牛太夫人终于缓过劲儿来,不过已然全身僵直,连眼睛都睁不开,嘴里微弱的连声呼喊,叫牛二柱赶紧上香,二柱不敢怠慢,将祖母放在碗橱里摆好方位,忙不迭的拿出三根线香,点燃后插在香炉里。 随着香烟飘渺,牛太夫人脸色慢慢红润,逐渐恢复如初,只是看上去更加年轻,似乎比原来又小了一两岁,牛二柱见并无大碍,稍稍放心之余,暗暗埋怨自己不该如此大意,以至于差点酿出大祸。牛太夫人神色疲倦,也没有对孙子多加埋怨,只是叮嘱他以后千万不能再误了时辰而已。 牛二柱暗暗点头,果然从此不敢再有丝毫耽搁,这是后话,暂且不说。大少见祖母并没有大碍,终于把心放下,将碗橱锁好,隔着橱门将今天的经过讲述了一遍。如今牛二柱的任务就算是完成了,以后怎样,就得看牛太夫人的手段了。老夫人答应了一声,便不再说话,牛二柱知道祖母自有主张,也不敢再加打扰,祖孙俩一个炕上,一个地下,各自安歇不提。 第二天一天无事,不再多说。单说到了傍晚,眼看天色将黑,牛二柱哥儿仨连带着牛老夫人,就各自忙碌起来,太夫人吩咐牛二柱买了些黄表纸,一股脑儿的塞进碗橱里,又准备了一把剪刀,刀上抹了青蛇、黑鱼、蜘蛛和蝙蝠的血液,最后打来一桶水备用,便把橱门一关,从此不再出来。 牛二柱一直等到二更,给祖母上完了香,今天这香上的可多,前前后后总共有九根,这才特意锁了门,和马五、三耗子会和。 三人一见面儿,把昨天定好的计划又对了一遍,确保万无一失,这才分头行动。今天的事儿马凤仪是主角儿,牛二柱和三耗子到事先安排好的地方打起了埋伏,以后的事儿就靠马凤仪运作了。 马凤仪先是到了杨家父子的府邸,叫门房通禀一声,说是马凤仪特地来看望杨伍德,这小梆子自从那次被傀儡迷迷糊糊的劝回了家里,一进家门便高烧不止,忽冷忽热,外带着撒癔症说胡话杨以德记得跟死了亲爹似的,中医西医,药片儿药丸儿跟吃饭似的往肚子里灌,这几天刚刚见好,杨以德询问了半天,打算个给儿子出气,谁知道这败家玩意儿居然啥都忘了,连见的是谁都不知道,杨家父子气闷不已,正在屋里生气,一听马凤仪来了,当时就是一愣。 按理说大病初愈,这么晚的天儿就不该出门儿,可小梆子灾星未退色心又起,一听马凤仪来找他,了可乐得屁颠儿屁颠儿的,二话不说就出了门,一看见马凤仪就往家里拉。 马凤仪却死活不干,非要和他到外边儿走走,小梆子存心不良,心想到外边而不也正好么,家里有老子管着,反倒不能随心所欲,这要是到了外边儿,找个没人的地方,自己不是想干什么就干什么么!这小子想到此处,立刻满口答应,连保镖也不带,两眼冒着绿光就出了门。 马凤仪一看小梆子这模样就恶心,不过为了众人的计划也只好勉强忍着,嘴里说着甜言蜜语,自称以前不识好歹,辜负了杨公子的美意,今天特地过来向他道歉,约他出去谈谈心。 小梆子心花怒放,正琢磨着怎么把马凤仪往没人的地方领,自己好趁机占点儿便宜,谁知道还没说话,马五居然像知道他的心思似的,专门往僻静的地方走。小梆子乐得都找不着北了,心说老天爷睁眼,少爷我今天可是要大饱艳福了! 俩人说说笑笑,不知不觉就来到了一个胡同。这地方可背,不但一团漆黑,而且连个行人都没有,小梆子一看四下无人,邪劲儿就上来了,不但话说的更见淫邪无耻,而且还上了手,一双极不安分魔爪就向马凤仪身上摸去。 马凤仪早就气得七窍生烟,一看到了地方,能叫他得手么,立刻一个转身,飞起一脚,狠狠踢在小梆子裆里,这小子毫无防备,马五踢得又重,疼得他惨叫一声,躺在地上满地打滚儿,嘴里嗷嗷直叫。都不是人动静儿! 杨伍德嚎了半天,终于缓过劲儿来,正打算找马凤仪算账,不经意一抬头,立刻吓得亡魂皆冒! 第136章 痛打小梆子 按下牛二柱回去休息不提,单说小梆子,大少和三耗子临走的时候已经接近黎明,他再这么一昏迷,多少耽搁了一点儿时间,周围的住户有起得早做小买卖的,就已经起床洗脸操持家务了。这里边儿单有一户人家,是卖炸糕做早点的,女主人起床烧水,伺候丈夫洗了脸,端着一盆热水往外倒,嫌天冷,没往远儿走,出门儿就把脏水一泼,也真是赶寸了,这水正倒到小梆子脸上。 小梆子本来也没啥毛病,就是受了点儿惊吓,再加上天寒地冻,有点儿神志不清而已,本来牛二柱和三耗子一阵胡闹,已经有了几分清醒,如今再被热水一浇,顿时哎呦一声惨呼,醒转了过来。 那女人哪儿想到外边儿还有人?吓得妈呀一声,扭头就往回跑,屋里的男人一听不对,提了一盏油灯出来一看,也吓得两腿发软,连话都说不出来了。 也不怪人家如此害怕,您想啊,大少和卜发财那一顿修理,这杨伍德早就不成人形了,尤其这时候天还没有亮透,人家看见一个满脸漆黑,浑身酸疼,屁股后面夹着一个不知道什么玩意儿,还粘着不少鸡毛的东西,能不惊慌失措么?也就是这家人胆儿大,换个稍微胆儿小的,早吓死过去了。 小梆子一看来了人,也顾不得害臊,把腰一挺,那意思是想借件儿衣服穿,这丢人现眼倒是小事儿,关键是天儿冷啊,这要再这么光身子呆一会儿,杨伍德恐怕就得归位!谁知身子刚一动,绑在脖子上的布条儿一紧,那笤帚又进去了一截儿,那能不疼么,小梆子嗷唠一声,差点儿又昏死过去。 出来这人可不知道他是什么意思,还以为小梆子要暴起伤人,见他怪模怪样,还以为是什么妖怪,也不敢出手,抹回身就跑。小子一时心急,在后边儿就追,也是把人家追急了,这男人一看无路可躲,顺少抄起一根棍子,劈头就打。 小梆子冻了一夜,又被牛二柱捆住了手脚,哪里还能躲闪,硬挺挺的挨了好一顿棍子。那男人原本以为这东西不定有多厉害,现在一看连挨打都不知道躲避,竟然打上了瘾,不分脑袋屁股,上来就是一顿猛打! 小梆子就别提多憋屈了,挨冻受罪不说,如今还无缘无故被人一顿胖揍,这世道到哪儿说理去?连恶霸都让人欺负成这样了,还有没有天理?这小子虽然行动不便,浑身几乎冻僵,但所幸一张嘴还能出声儿,被人一打忍不住就爹妈乱叫,喊得都不是人动静儿。 这也怪不得小梆子,你把人糟蹋成这样儿,还不让人叫唤两声儿?不过他这一闹,街坊四邻可都起来了,大家也不知道出了什么事儿,还以为老爷们儿打老婆,都有心劝架,胡噜胡噜的就往这家儿跑,谁知一探头,竟看见卖炸糕的在追打一个不人不鬼的怪物! 众人正在惊讶,小梆子却有了主意,这小子一边儿缩着脖子挨打,一边儿嘴里还挺硬,含糊不清的说道:“好哇,好你个混账王八羔子,竟然敢打我,你他妈知道我是谁吗,我是杨伍德,警察厅长杨以德是我爹!” 他这一嗓子把众人吓了一跳,大伙儿原本以为这不定是个什么怪物,见他能说话,才知道是个人,听他说自己叫杨伍德,打他这人可就有点儿害怕了,杨家父子谁不知道,这要真把他打了,以后还想不想混了。 在场众人均是错愕不已,大伙儿都知道,今天这事儿肯定完不了,不用说打他的那个人,就是这帮看热闹儿的也跑不了。正在不知所措,内中有一个聪明的,心说法不责众,今天要想逃脱罪责,必须把事儿往大里闹! 这人想罢,扯着脖子喊了一句:“街坊邻居们,今儿小梆子落到咱们手里了,反正也好不了,不如先打一顿出出气,有道是法不责众,看他杨以德能把我们怎么样!” 一句话提醒了众人,小梆子平时鱼肉乡里,人们早就把他恨透了,一看今天这情景,知道左右都得受牵连,还不如先打几拳出出气。众人呐喊一声,潮水般涌了过来,挥拳就打,小棒子吓得脸都白了,也不顾后门疼痛,左躲右闪,可不论躲到哪里,看见的都是拳头和口水。不一会儿工夫,杨伍德就被打了一个遍体鳞伤,别说吹嘘骂人,就连求饶都没了勇气。 众人这一闹,那动静儿可就大了,见见附近住家的都往这里赶,来了一问,一听是痛打杨伍德,二话不说,异口同声就是一句“打他个兔崽子的!”。一来二去,这人是越来越多,后来的伸不上手,便脱了鞋,拿了砖头瓦块儿,解恨似的往里扔。 小梆子一看这可不行,人越来越多,再过一会儿,一人一拳头,非把自己打成烂酸梨不可,自己可不能在这儿傻等着挨揍。杨伍德刚想到这儿,可巧后来的人们正往里扔砖头,这人一多手上就没了准儿,也不知谁一下砸到了别人,这人一闹,人群可就乱了,有那脾气暴的,就开始动手打人,这小子趁着人乱,也不知往哪儿一躲,居然逃出了人群。 小梆子逃出苦海,也不顾屁股疼,夹着把笤帚没命地跑,直到渐渐远离人群,这才长出一口气,低头一看自己,你别说,还真不错,居然不知什么时候弄了一件儿衣服,歪七扭八的挂在身上,但这衣服居然是个肚兜儿,丢不丢人搁到一边儿,关键是这玩意儿它不保暖呐!小梆子连死的心都有,这是谁给自己挂上的? 此时天已大亮,马路上来往的行人可就不少了,不管谁从这儿过,都得多看杨伍德两眼,您想一个男人穿着肚兜,屁股里夹着把笤帚,弯着腰,撅着腚,这世界上还有比这更好笑的么?小梆子此时已经是寸步难行,他看着过往的人群,突然也有了主意,叫辆人力车把自己拉回去不就成了么?何苦受这个罪? 小棒子多了个心眼儿,这回他可不敢说自己是杨伍德了,而是谎称自己是进城探亲的,半夜里遇上了强盗,才被弄成这样,求拉车的把自己送到杨公馆,到时候一定加倍给钱。这人是什么性情都有,就有那心软的,有心拉他一程,谁知刚要给他松绑,一看他的后背,就又立刻拉了洋车,扬长而去。 接连几个人皆是如此,小梆子不由得心里纳闷儿:“莫非自己背后还有蹊跷?” 第137章 计赚杨以徳 小梆子见人力车都不拉他,那时候儿也没有出租车,万般无奈,只好一步一步往家挪,这一道儿受的罪就甭提了,天津人本来就好瞧热闹,见一个半人不鬼的怪物穿着个肚兜,一步一扭的往前走,哪有不追着看的?杨伍德别看作恶多端,到底也是个人,被人这么指指点点,哪有不脸红的,当时恨不得一头杵在地上,撞死算了。 好不容易到了杨公馆,看门儿的吓了一大跳,心说这是个什么东西,正要往外哄,听这人一说话,竟然觉得有点儿熟悉,一时竟也不敢下手。内中有一个半大老头儿,是杨家的老人儿,听出这是小棒子的声音,赶紧叫人拿过水来洗脸,等把墨汁儿擦干净了,立刻吓得一缩脖子,这不就是本家少爷吗? 众人七手八脚把布条儿解开,一看屁股里还有零碎儿,就不敢动手了,这东西待在肉里的时间太长,已经凝固了,万一拔出来伤了少爷,谁负这个责任?老家人连滚带爬的进去送信儿,杨以德还在搂着姨太太睡觉,一听儿子出了事儿,跑得比兔子还快,鞋也不穿就迎了出来。 小梆子一见他爹,立刻嚎啕大哭,这小子挨了一夜的冻,一睁眼又被人群殴,走了了半个天津城,背后被人指指点点的耻笑,早就憋了一肚子的火儿,当时因为有一股急劲儿撑着,还能挺那么一会儿,,如今一见亲人,心里一宽松,再也支撑不住,刚哭了一声,就一头晕倒在地。 老梆子一看小梆子晕倒,立刻叫家人把少爷抬到屋里,一看屁股里塞着一把笤帚,也没敢动,赶紧请城里最好的大夫调治,小梆子赤条条往床上一趴,杨以德仔细一看,差点儿把鼻子气歪喽,但见儿子背上歪歪扭扭,写着四行字。 “我叫杨伍德,是个小混蛋!我老子杨以德,是个老混蛋!”老梆子看见这几个字儿,能不生气么,吹胡子瞪眼的叫下人马上擦掉,可这墨已经干透,擦来擦去,小混蛋、老混蛋几个字儿还是历历在目,杨以德怕伤了儿子,只好暂时罢休,瞧着小棒子的后背干运气! 不一时,医生进了门,忙不迭的给小梆子医治调理,别的都好说,冻伤、拳伤抹点儿药水儿就行,可就是杨公子屁股里的贵客难办,众大夫又是抹香油,又是擦酒精,像拔草、起树苗儿一样摆弄了半天,终于在小梆子杀猪般的惨嚎中请出了这位不速之客! 听见儿子叫的跟死了亲爹一样,杨以德恨不得杀几个下人解气,不意这杨公子排泄之处,竟成了厅长伤心之地! 好容易医治完毕,杨以德忙不迭的询问儿子落难的经过,谁知小梆子此时已经昏昏过去,老梆子只好自怨自艾,等儿子稍好一点儿再说。 小梆子足足昏迷了有一天一夜,第二天晌午,终于幽幽醒转,杨以德欣喜若狂,屁颠儿屁颠儿的跑到儿子床前一看,又气了一个半死,只见自己聪明伶俐的公子痴痴呆呆,连句整话都不会说,就会说“鬼啊,有鬼啊”几个字,也不知是冻得,还是吓得! 杨以德就差把自己给枪毙喽,拍桌子打板凳,骂了半天街,正在一筹莫展之际,忽然看门儿的悄悄对他说,前天晚上,马四家的小姐来过,少爷回来就成了这副模样,不用问,马凤仪绝对逃不了干系! 老梆子正在无处发泄,一听这话,立刻找到了宣泄口儿,马上驱车去了马家,进门二话不说,骂骂咧咧的就要马凤山交出马凤仪。 马凤山也吓了一跳,他可不知道这里的事儿,稍微愣怔了一会儿,马上也有了不悦之意,别看杨以德官儿不小,可真要闹翻了,青帮也不是好惹的,这帮人都是些亡命徒,真要趁天黑到你家放把火,谁也受不了,杨以德也没想到马凤山能掘他的面子,也觉得有点儿不对,缓和口气一打听,原来马凤仪也病了,而且病得不轻。 老梆子将信将疑,非要亲自看看不可,这在当时可不合规矩,没有说一个大男人吵着闹着要进女人闺房的,可杨以德也有说辞,他自称马五是他家儿媳妇,老公公给没过门儿的儿媳妇看病别人也说不出什么来,马凤山推辞不过,只好依他,毕竟光棍儿不斗势力,和杨以德闹僵也不太好。 俩人进了马五的屋儿,老梆子探头一看,也吸了一口凉气,但见马凤仪歪歪斜斜躺在床上,气息微弱,全身懒散,尤其是那脸色,翠绿翠绿的,都不是人色,看着竟比小梆子病的还重,这还不算,马凤仪神情恍惚,嘴里嘀嘀咕咕,也不知说的是什么,老梆子仔细一听,原来也是“鬼啊鬼的”叫个不停,和自己的儿子如出一辙! 这杨以德就说不出什么来了,俩人一起出去,回来得的同样的病,你还有什么可怀疑的?老梆子虽然为人奸猾,还是有点儿不信,可马凤山也不是软柿子,不是他随便儿就能摆弄的,也只好暂时搁下,愤愤然离开了马府,不过这事儿可没算完,以后马府败落,马凤山惨死,起因就在这里。 小梆子这一病,马家和杨家的婚事就没人再提了,这要是俩人病都不好还能凑活凑活,可事过不久,马凤仪居然病愈如初,跟个没事人儿一样。马凤山就是再不是东西,可和马五的亲情却不是假的,自然不能把妹子嫁给一个病痨。 书中代言,马凤仪根本没病,她那脸色其实就是用槐树荚熬水,再用那水洗脸染成的,至于其他的病状,随便装一装也就行了,这自然是牛太夫人计策中的一坏,目的就是迷惑杨以德,好让马凤仪脱身。 这事儿一传出去,杨以德疑心更重自不必说,就连牛二柱也觉得机会来了,他也不敢亲自登门提亲,而是托了帮里有头有脸儿的人物,拐弯儿抹角儿的跟马凤山探了探口风,谁知这马老四把妹妹嫁给小梆子的心虽然没有了,但还是一百个看不起牛二柱,翻来覆去还是那句话,要想娶马凤仪,必须拿出一万块大洋的彩礼! 牛二柱急得抓耳挠腮,他往哪儿弄这一万块大洋?家里穷的叮当响,别说大洋,就连最不值钱的铜子儿划拉划拉也超不过五十个。大少翻来覆去琢磨了半天,现如今,也只有接管帮库这一条道儿了! 第138章 初见鬼见愁 牛二柱把自己的想法和祖母一说,牛太夫人知道这是命运使然,你就是躲也躲不开,便不再多说什么,只是嘱咐大少,此去凶险万分,那原任库房于老万,江湖中有个外号儿叫“鬼见愁”,不但为人刁钻狠毒,而且颇有手段,听说家里还有什么保家仙护佑,是个十分难缠的角色,千万小心谨慎,能说则说,能劝则劝,千万不要轻易得罪。 牛二柱唯唯诺诺,似乎谨记在心,实则心里一百二十个瞧不起于老万,心说自己从小到大,各种风浪见过不计其数,还能怕你个半大老头儿?也正因为存了这种心思,牛二柱在今后才吃了大亏,险些把命丧到鬼见愁手里,那时候才知道祖母的先见之明。 牛二柱见祖母并不阻拦,心里也挺高兴,毕竟这是目前唯一进身之阶,为了马凤仪,即使如何艰难险阻,也要闯上一遭。大少给祖母上过香,胡乱吃了一些早饭,便早早出门儿,找三耗子商议去了。 三耗子一听牛二柱决心去帮库发财,乐得鼻涕泡儿都出来了,哥儿俩商量了半天,各自出了几块钱,买了一份厚礼,留着给于老万当见面礼。不管怎么说,人家岁数儿大,也算是半个前辈,礼数上不能让人家挑出不是来,再者伸手不打笑脸人,自己态度谦恭一点儿,也能消除不少没必要的麻烦。 哥儿俩主意打定,眼看天色不早,急忙出门备了一份礼物,胡乱吃了些东西当做午饭,便马不停蹄的往帮库里赶。 马家堂口的帮库设在军粮城,这地方离天津旧城不过一百来里地的路程,俩人租了一匹马,并骑而行,走了也就有一个多钟头儿,远远就看见了高大的库房,三耗子因为手里经常有点儿贼赃,时常来这里走动,倒也十分熟悉,大少却是头一回来,他一看这仓库修建的果然不赖,房屋高大,雕梁画栋,倒也有几分气势。 库中自然有把守的混混,俩人走到门前把来意一说,原以为立刻就能进去,谁知这混混斜楞了俩人一眼,就跟没听见一样,该干嘛还干嘛,根本不理这茬儿。俩人赔了半天笑脸儿,好话说了一车,就是不挪窝儿,卜发财怒从心头起,当时就要硬闯,到底还是牛二柱稳重些,虽然自从走火入魔,性情大变,但毕竟本性聪敏,把卜发财拉到一边儿,又凑了点儿钱,塞到人家手里,那混混这才作罢,懒洋洋的进去送信儿了。 哥儿俩原以为自己是带着堂把子的任命来的,也算是名正言顺,于老万就是在不乐意,也得出来迎接,把面子做足,谁知干等了半天,别说人,连个屁都没有,卜发财性子上来了,狠狠啐了一口,对牛二柱说:“二哥,我可忍不了啦,你知道这叫啥不,这叫下马威,老猴儿崽子如此托大,根本就是没把咱哥儿们放在眼里!” 牛二柱其实也早就气得七窍生烟,卜发财这几句话无异于火上浇油,大少本来这脾气就不好,自从走火入魔,更是性情大变,比以前暴戾了不少,如今听了这话,那里还按耐得住,把牙一咬,恶狠狠的说了一句:“行,既然他给脸不要,再也不能太窝囊了,兄弟,跟哥哥闯他一遭!” 卜发财也是个不怕热闹的主儿,听牛二柱这么一说,立刻也来了精神。哥儿俩昂首阔步,旁若无人,大摇大摆的就往正厅里走。帮库外边儿倒是有几个小喽啰,但是牛二柱现在风头正劲,虽说和马四不大对付,可都听说马凤仪对他有那么点儿意思,弄不好日后就是帮里的姑老爷子,谁没事儿惹这个麻烦?所以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就当没看见。 这倒便宜了俩人,要没有这层顾虑,牛二柱和三耗子连大厅都进不去,一进门儿就得让人家截住。 哥儿俩进了大厅,抬眼一看,这屋子倒是挺宽阔,摆设也算奢华,就是光线不足,大白天的还点着红油大蜡,照的屋子里影影绰绰,连人脸都是绿的,跟活鬼一样,屋子四周站着些混混,都是些不起眼儿的角色,倒是正中一张大床上躺着一个人,一进门就引起了大少的注意。 这人容颜衰老,但却看不出具体多大年纪,反正是皱纹堆垒,满头的白发,往脸上一看,满面的邪气,一看就让人心里不那么舒服,而且还瞎了一只眼睛,嘴角儿上铜钱大小的一块伤疤,更显得面目可憎。这人敞着个怀,大冬天的也不觉得冷,露出黑黝黝一身肥肉,毛泡也有二百来斤! 牛二柱察言观色,就知道这人正是于老万,俩人虽在同一个堂口,却是初次见面,也不知道怎么的,大少一打眼,就有点儿看不上他,也不是因为鬼见愁长得不招人待见,而是他浑身上下有那么一股气质,让人一见生厌,尤其是那一只瞎眼和嘴角上的伤疤,隐隐约约让牛二柱想起了点儿什么,可仔细一想又觉得有点儿模糊。 虽然如此,可人家毕竟年龄大了,又有残疾,真要一见面儿就怎么怎么样,反倒显着这哥儿俩不懂事儿了。大少强压住心里的怒火,也不管那些小混混如何议论,上前一步,抱拳道:“您老可是与老前辈,在下牛二柱,这位是我兄弟卜发财,跟您老见礼了!” 帮派里讲的就是规矩,牛二柱和三耗子虽然年纪小,可在青帮里的辈分颇高,按理来说于老万就应该远接高迎,跑前跑后都不过分,如今主动跟他打招呼,已经是给了天大的面子,再怎么着,你也得下来支应支应,可谁知这老家伙就跟没听见一样,依旧躺在床上,紧一口慢一口的抽着鸦片烟,跟谁欠了他钱似的,直到俩人等得实在不耐烦,要上去理论,这才不紧不慢,从嗓子眼儿里“嗯”了一声。 卜发财一看他这半死不活的样儿,心里顿时就火冒三丈,当时露胳膊挽袖子,就想上去先给他几个嘴巴再说。牛二柱虽说性情大变,到底还是稳重了许多,急忙一把将三耗子拉住,这里是人家的地盘儿,一动起手来,自己这边儿人单势孤,只能干等着挨打,要想把老东西镇住,还得靠嘴皮子上的功夫! 大少清了清嗓子,一抱拳道:“于老,您也是个老江湖,帮里的老人儿,咱爷儿俩虽然没见过面儿,但在下早有耳闻,都说您是义薄云天,宁可自己吃亏也不叫帮里的兄弟吃亏,晚辈早就想一睹尊荣,今天一见,倒叫我大失所望,您老如此怠慢,到底是瞧不起我们哥儿俩呢,还是不听四爷的调遣,要独树一帜呢?” 牛二柱这几句话可厉害,于老万要是再不吱声儿,可就真说不过去了,老家伙冷笑一声,把烟枪一扔,身子一挺,扑棱一下就跳下了床,牛二柱和三耗子一看,乖乖,这老东西居然还是个瘸子! 大少一见鬼见愁一瘸一拐,心里猛地一动,想起少年间的一件事儿来,这事儿有点儿不对,于老万瞎了眼,嘴角有一块伤疤,而且腿又瘸了,可跟解救草上飞时的一些事情暗中有些相似! 第141章 密室神位 马凤仪见于老万满脸谄媚,一只贼眼精光四射,就知道他没打什么好主意,有心拒绝,当着这么多人,又怕人家说他处事不公,只好耐着性子道:“老前辈有话就说。” 于老万见马凤仪肯让他说话,正中下怀,不紧不慢地说道:“按理咱都是帮里的弟兄,什么话都好商量,不过是你牛二柱,还是我于老万,都是马四爷的手下,堂把子有了命令,自然不能违抗,可我于老万混了也这么多年了,江湖上也小有名气,要是你姓牛的一来,我就立刻服软儿,日后说起来,江湖上都得说我欺软怕硬,不如这样,你我弟兄打个赌怎么样?” “打赌?”此话一出,大家都有点儿不明白,异口同声地问道,“怎么个打赌法儿?” 于老万不慌不忙:“这库里东西虽然不少,可进进出出靠的只有这一把钥匙,我听说卜发财兄弟是草上飞的高徒,身手必然不错,我有意和他开个玩笑,把这钥匙放在家里,任兄弟去偷,我绝不阻拦,如果卜发财能把钥匙偷走,我就把帮库拱手相送如何?” 哥儿仨一听,就知道于老万肯定不会轻易罢手,这钥匙绝对是要多难偷有多难偷,就有心不同意,可江湖上也有好赌斗狠的讲究,人家划出道儿来,你要推三阻四,还没怎么着,士气上就先输人家一头了,干这事儿别人都是外行,牛二柱和马五一筹莫展,不约而同看向了三耗子。 三耗子见大家都在看他,不由得有些飘飘然,当时就找不着北了,脑袋一热,立刻夸下海口,拍着胸口满口应承。牛二柱和马五一看三耗子犯了老毛病,当时都有点儿来气,暗狠卜发财做事不和大家商量,但话一出口,就不能往回收了不然三耗子这脸就没法儿搁了。牛二柱一看于老万满脸奸笑,一副诡计得逞的样子,就知道不好,这事儿还得往回拉拉。 大少何等聪明,眼珠儿一转,立即有了主张,上前一步道:“于老前辈说的倒也可行,不过我们对你可是一无所知,连你家在哪里都不知道,怎么个偷法?这事儿还是有点儿玄乎,我看还得把细节说一下才好!” 于老万一声冷笑:“这个自然,我要是不把话说清楚,就算我欺负你们,今天老头子不但把家门报出来,而且还告诉你我把东西藏在哪儿,这总行了吧?” 众人一听,鬼见愁这话说的就有点儿过了,把藏东西的地方告诉别人,这事儿还有个办不成么,于老万一个老江湖,怎么可能办这种傻事?莫非其中还有诈? 牛二柱赶紧接住于老万的话头,抱拳道:“既然您把话说到这个份儿上了,百闻不如一见,光靠嘴说,一时半会儿也交代不清楚,依着我的意思,您了不如到我们看看藏东西的地方,让我们也开开眼如何?” 于老万淡然一笑,道了一个请字,众人尾随其后,呼呼啦啦出了帮库。鬼见愁家就住在帮库附近,路程也不算远,众人鱼贯而行,走了也就有十几分钟,便到了于老万的府邸。 牛二柱哥儿仨一看,好家伙,鬼见愁家还真气派,几进几出的院子,雕梁画栋,上马石下马石一应俱全,和马四爷家也不遑多让。众人看了几眼,就知道于老万这几年没干什么好事儿,肯定是监守自盗,帮库里的东西没少往家划拉,否则他一个几十岁的老混混哪来这么些钱值班产业? 众人心知肚明,也没多说,随着于老万进了家门,穿过几道院子,正绕的头晕眼花,于老万却冷不丁停住,指着前面一个小屋儿说:“诸位,东西就在这里了!” 牛二柱闪目一看,这屋子歪歪扭扭,几近坍塌,竟是个毫不起眼的土坯房,和周围的红墙绿瓦极不协调,看起来十分别扭,大家都有点儿纳闷儿,于老万既然如此有钱,怎么家里有这么一间破房?这让人看见不丢人么? 牛二柱一看这间房,心里就有点儿不得劲儿,他可不是替于老万的家居操心,而是一靠近这屋子心里就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就像大白天的进了灵堂,害怕到不至于,但心里别扭那是一定的。大少也不知怎的,当时就想往外走,但为了卜发财的安全,却还是勉强挺住,强作笑脸道:“前辈,既然我们已经走到这儿了,何不进去看看?” 于老万呵呵一笑,伸手打开了房门,众人一进屋儿,不约而同捂住了鼻子,这里边什么味儿啊,腥臊恶臭,说是人住的房子,不如说是猪窝,就是恶兽出没的深山老林也比这儿强,而且这地方还挺黑,白天不点灯就看不见东西,屋中陈设简单,只有一张床,几个凳子,一张桌子,还有就是墙角得香案。 牛二柱一进屋就看见了这东西,要说在旧社会,家里摆个香案本不足为奇,就是供不起佛祖玉帝,灶王爷还是要有的,可这香案摆在这儿就太有点儿奇怪了,不为别的,就是因为它太华丽了,金镶玉嵌,珠光宝气,和屋里寒酸的景象格格不入,就好比一个破的不能再破的屋子。里面隔着一个水晶的骨灰盒儿,能不叫人瘆得慌么? 于老万见人一脸惊愕,倒是十分坦然,他往凳子上一坐,把钥匙往桌子上一扔,胸有成竹得道:“诸位看清楚了么?钥匙就搁在这屋儿,我于老万对天发誓,绝不挪地方,你们要是有本事偷走,我立马夹着铺盖滚出帮库!” 众人见于老万如此淡定,心中倒是七上八下,也不知道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牛二柱四处看了半天,忽然问道:“前辈,这屋子是干什么的?我三兄弟来偷东西的时候儿,你可在这屋里等着?” 于老万一点头:“这里是我的卧室,不管卜发财来不来偷,我都要睡在这里!” 众人不由得一声惊呼,鬼见愁家财万贯,其家中陈设豪华,足以管中窥豹,怎么如此财势,每天却在这种鬼都不愿意呆的地方睡觉?要说这里边儿没有古怪,谁能信? 牛二柱听于老万如此回答,心中更觉得不安稳,自从进了屋,他就觉得这地方寒气入骨,绝对不是人呆的地方,而且屋里光线昏黄,影影绰绰,除了这几个人之外,似乎还有什么东西暗中潜伏! 大少自小经历了不少诡异事件,对此已是轻车熟路,环顾了一下四周,一眼就看出了问题所在,那墙角的香案太过古怪,一般人家供奉神仙就是点几柱香,最多摆上点儿水果点心,初一十五才能见点儿荤腥,可这上边供的却是一只鸡,一只宰杀不久,连毛都未退的生鸡! 牛二柱心中疑惑,大步走了过去,定睛一看,顿时吓得一哆嗦,只见这香案上碗盘罗列,狼籍不堪,竟然都是血淋淋的生肉!桌子上一个神位,赫然写着“大仙黄三太爷之神位!” 第140章 解围 两人出去得快,回来得更容易,卜发财嗷嗷乱叫,把双手舞动的跟风车一样,使出他的看见本事——王八拳。刚往上一冲,就被人一棍子偰在脑袋上,他也老实,半声没出,立刻躺在地上耍开了死狗,牛二柱比他要稍微好一些,至少没有上去就让人家打到,但也只是左躲右闪,只有招架之功没有还手之力。 牛二柱仗着小时候学会的轻功,一开始还能勉强支撑,但只守不攻,时间长了,谁也受不了,何况人家人又多,顾此失彼,仅仅只能自保而已。 于老万本以为胜券在握,只要那些混混蜂拥而上,这俩混球儿就得马上歇菜,哪成想牛二柱居然还能支撑这么长时间?这老东西知道这事儿越早了结越好,稍一耽搁,马四爷那边儿得了信儿,自己恐怕就得吃不了兜着走,鬼见愁也是个老奸巨猾之辈,一见急攻不能奏效,便来了坏水儿,要暗算大少。 牛二柱本来已经捉襟见肘,哪里还顾得了他?人的气力有限,以寡敌众,本来就凶险万分,全仗着身体灵便,何况还有一个老贼虎视眈眈?大少正在险象环生,靠着最后一点意志勉强支撑,忽然没来由的全身一冷,不由自主打了一个哆嗦,等到一切恢复正常,再与众混混周旋时,忽然发现全身麻木,如同被绳索捆绑住一样,难以移动分毫。 牛二柱这一惊非同小可,身体动不了,就等于成了一个活靶子,这仗还有法儿打么?大少偷眼一看,只见于老万满脸阴笑的站在一边,双眼半睁半闭,手里不住乱动,似乎在掐着什么法诀,嘴里更是嘀嘀咕咕,不知说了些什么,立刻明白就是老东西捣鬼,要暗中至自己于死地,满心痛恨之余,也不由得暗叹一声,只好听天由命。 于老万如此安排,也有他的深意,老家伙虽然不甘心把嘴里的肥肉白白送人,但你要说他不怕马四爷,那也是吹牛,如今马凤山树大根深,人多势众,手下弟兄不到一千也有八百,整个天津城里敢不给他面子的人几乎没有。他又是人家的下属,万一处理不当,就成了帮里的叛徒,到时候天下虽大,青帮势力星罗棋布,也没有他的安身之处。 鬼见愁深知其中的利害,所以才一再隐忍,没有发作,即使后来撕破了脸皮,也不敢亲自动手,为的是真出了事儿,自己有回环的余地,马四爷问起来他就推说自己只是要教训一下牛二柱不知礼数,是手下人不明就里,失手伤了两人性命,到时候马凤山就是有心回护,也不能拿他怎么样! 至于暗中施展邪术,就更是他处心积虑之作,牛二柱全身被困,众混混打得兴起,一刀一枪的下去,大少肯定玩儿完,到时候自己就更有说的了,人死了可不是自己动的手,他本身也没说把人打死,最多拿几个小混混抵罪,自己照样还是稳坐钓鱼台,此人心机深沉,心狠手辣,由此可见一斑。 眼看大少就要命归黄泉,做一个稀里糊涂的冤死鬼,忽然就听见一声娇喝,紧接着就是几声锐物破空之声,众人抬头,只见白影一闪,如同银空下泄,仙子临凡,数十道银光倾泻而出,仿佛星雨掠空,银河坠地,直奔这些混混而来,还不等众人有所反应,就听见金铁交鸣,惨叫不断,半空中血雨如注,红光崭现,转眼间,杀神现身,顷刻中尸横遍野。 别说那些混混,就连于老万也惊恐不已,众混混哪里还有心恋战?愣怔了一会儿,忽然发一声喊,哭爹叫妈的往后直退,就连鬼见愁也约束不住。 于老万知道这些人一旦走光,只剩下自己一个人呢,就更加无法收拾了,只好拼命使出浑身解数,连哄带吓,将混混们稳住,回头再一看,但见厅堂里不知何时来了一个人,这人肤白如雪,容颜俏丽,虽然一身男装,但乍看之下就知道是个女人,浑身上下带着一股令人畏惧的杀气,令人望而生畏,竟是女杀神马五! 于老万一看马五露了面儿,就知道今天的事儿不好收场,马凤仪本领不凡先搁到一边儿,就她这个身份本身就是块免死金牌,你把她怎么样了,马凤山绝对饶不了你,她把你弄死,那绝对是嘛事儿没有,鬼见愁虽然极为难缠,没理也要讲三分,但一看马五却实在有些挠头,有心辩白几句,却一时又无话可说,只好愣在当场,瞪着两眼发呆。 马五一现身,就露了一手绝技,镇住了在场的众混混,此时更是意气风发,盛气凌人,指着于老万的鼻子呵斥道:“于老万,你莫非要反了不成,四爷命令牛二柱接管帮库,已经知会了全帮弟兄,想来你已经知道了,竟然还敢聚众抗命,难道你要脱离堂口,自立门户不成!” 马凤仪这些话和牛二柱方才说的大同小异,可从她嘴里说出来分量就不一样了,于老万要是再犟嘴,可就和叛帮没有什么两样,到时候大江南北,十几万青帮弟兄看见他都要格杀勿论,于老万就是再有本事,家里的保家仙是玉皇大帝也回护不了他! 于老万气得脸上青一阵红一阵,可就是不敢多说,他身边儿的混混们一看这种情景,也慢慢的向马五围拢了过去,当混混的最重要的是有眼色,关键时刻可不能站错了队,如果稍有不慎,就不是身败名裂那么简单了。 于老万眼见大势已去,就连自己的手下都已经弃他而去,心中不由得万念俱灰。不过这老东西混迹江湖几十年,也有他的势力,关键时刻,还不想就此放弃,到如今居然还想蹦跶蹦跶,也幸亏他脸皮厚实,自己说的话都能往回缩,也不在乎什么面子不面子。 老小子跟变脸儿一样,没羞没臊的立马换了一副笑脸,涎皮赖脸的给马五作了个揖:“呦,是五姑娘啊,小的没成想您了能来,招呼不周,还望姑娘海涵!” 马凤仪一看他这副奴才相,便忍不住一阵恶心,不过他既然是帮里的老人儿,面子还不能不给,略一抬手道:“罢了,你诺大年纪,我可消受不起,我就是想问你,你这动刀动枪的,到底想干什么?” 于老万满脸委屈:“五姑娘,别的我也不多说,小老儿给你们马家效力,也不是一天两天了,自你小时候我就为四爷鞍前马后,这么多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如今我老了,也干不了别的,只能在这鸟不拉屎的地方养老,您了可不能让我走哇,没了这个进项儿,老头子就只能沿街乞讨了!” 别看鬼见愁说的极其可怜,可这些话软中带硬,已经有了威胁的意味,马凤仪闯荡江湖多年,各色人物见了不少,也没见过像他这种能软能硬,杀打不怕的滚刀肉,倒也一时没了主意,斜楞着眼睛问了一句:“那你想怎样?” 于老万见马五下问,正中下怀,嬉皮笑脸的往前走了几步,讪讪地道:“老头子我,倒是有个主意!” 第139章 盘诘 牛二柱见于老万居然一身是伤,而且还是个残疾,不由得一愣,当时就想起当年自己和卜发财去营救草上飞,半路遇到的那只黄皮子,那畜生先是嘴角受伤,后来在乱葬岗,又中了铁娇娘两弩,伤的正是腿和眼睛,这于老万浑身伤残和黄鼠狼暗合,人又阴阳怪气,莫非和那黄皮子又什么关系? 牛二柱想了半天,又觉得不可能,那黄皮子当年几次受挫,已经九死一生,不太可能还有混迹人间的胆子,而且自从那次一别,也就七八年间的时间,那黄皮子就是真成了精,只怕道行也有限,哪里就到了能够幻化人形,公然在人前显形的地步? 大少正在沉思,于老万已经走到了面前,上下打量了一番,面带冷笑,极其轻蔑的道:“阁下莫非就是那位近几日出尽风头的牛二柱兄弟?” 牛二柱也听出他瞧不起自己,心里更是不服,把头一抬,昂然道:“不错,正是在下,前辈莫非就是大名鼎鼎的鬼见愁?” 大少这句话也有点儿过分,人家就是再瞧不起你,那话说得可也没啥毛病,只不过语气有点儿不对,可你上来不叫人家的名字,直接称呼外号儿,那就显着太不给面子了。于老万一听这话,当时脸上青筋就蹦了几蹦,几乎当场翻脸,不过他也对牛二柱有所顾忌,不敢做的太绝,只好勉强忍住,干笑了几声算是做了反击。 牛二柱见他不再说话,也不想多做口舌之争,开门见山的道:“四爷命我前来接管帮库,老前辈劳苦功高,无奈岁数儿也有点儿大了,也该回家享享清福,这些琐碎的事儿,就让后辈们代为操劳吧!” 于老万一愣,他可没想到牛二柱嘴皮子这么厉害,一句话说得滴水不漏,虽然明知语带讽刺,可就是挑不出毛病来,只好暗气暗憋,吃了个哑巴亏,不过这老东西行走江湖数十年,早成了老油条,也不是那么好对付的,他见牛二柱的话没法儿吹毛求疵,便顾左右而言他,皮笑肉不笑得道:“小兄弟什么时候开的逛啊?” 所谓开逛,指的是混混们的出身,这混混一般分为两大类,一种有师父,有传授,这种人门儿里叫“家鹰”,在道儿上最吃香,不论到哪儿,也不管有没有真本事,到时候把家门一报,谁都得高看一眼。 另一种就是半路出家的了,人称“野雀”,开逛指的就是这种人,旧社会有那过不下去的穷人,本身又有把子力气,大多都会走这条路。这种人入帮会没门路,就只能毛遂自荐,穿着帮派的打扮,学着混混走路的姿态,满大街溜达,挨打挨骂都不还嘴,打完了,该怎么逛还是怎么逛! 如此下去没几天,只要你挨打的时候不还手,还不服软,嘴里不停地说“打得好”,就会有人出来说话,告诉你那儿学得不像,那你就得赶紧回家再练,反复几次,直到有人出来拍你肩膀,让你跟他走,这就成了,你肯定就能入帮,虽然不一定有啥作为,但一般都有口饱饭吃,而这个过程就是于老万嘴里的开逛。 牛二柱是正经门儿里出身,正儿八百的“家鹰”,可没经过开逛这种事儿,鬼见愁如此问,也有羞辱他的意思。大少此时也来了气儿,虽然还能忍住,可说话就没有方才那么柔和了,他冷笑道:“晚辈岁数儿虽小,却是有师父的,不像有些人,半路出家,来路不正!” 大少这话倒不是无的放矢,于老万本事就是个“野雀”,而且帮里总有些风言风语,说他会点儿歪门儿邪道儿,暗地里都有点儿瞧不起他,大少嘴上也是有点儿损,一刀子就切中了痛处,鬼见愁顿时暴跳如雷,跺脚大骂:“好你个不知深浅的兔崽子,大爷我就是再不济,也比靠女人往上爬的人强了不知多少倍!” 牛二柱一听这话,差点儿把肺气炸喽,于老万的意思很明白,他认为大少是靠马凤仪得到了这个美差,当时混帮会的人最瞧不起的就是这个,真比骂八辈儿祖宗还厉害,大少再也按耐不住,正想冲上去给他几个大嘴巴子,后边儿卜发财却抢先一步跳了出来,指着于老万就骂:“好你个老东西,跟你大爷在这儿装什么孙子!识相的赶紧走人,晚走一步,老子打出你的屎来!” 于老万脸都气歪了,这里可是他的地盘儿,苦心经营了二三十年,能这么随便拱手让人么,这老家伙也真有绝的,把手一伸,说了句“给我打”,也没见有人上前儿,卜发财平白无故就挨了狠狠一记嘴巴,这一下还挺重,三耗子转了好几圈儿,差点儿当时就趴下。 牛二柱心里一沉,看来传闻是真的,于老万还真有点儿邪术,如今这形势,自己这边儿本来就毫无胜算,如果老家伙再使什么手段,那自己就只能干等着挨打了,为今之计,还得先把他稳住。 大少眼珠一转,计上心来,冷笑一声道:“于老万,你要动粗,我们哥儿俩奉陪,三刀六洞也扎得起,可你要使什么手段就他妈太不仗义了,我们哥儿们儿就是死在这儿,也他娘不服,纸里包不住火,老子到看你和四爷如何交代!” 于老万闻言一愣,稍稍迟疑了一会儿,忽然恶狠狠地啐了一口:“你小子也别拿四爷压我,四爷让你到这儿来,可不是那么简单的事儿,这话我跟你说不着,你要我不耍手段,爷就依你。”他回头看向四外的小混混,“小的们,给我把他们都给废了!” 鬼见愁一声令下,十几个小混混一拥而上,各拿刀枪,最不济的手里还有根棍子,冲上来就狂砍乱剁,牛二柱一看这阵势,立刻就咧了嘴了,这仗有法儿打么,自己多少还有点儿还手之力,可这卜发财纯粹就是个废物,一个照面儿就得让人家楔趴下,到头来连自己也是个任人发落的下场! 牛二柱虽说没怎么后悔,可也暗中埋怨自己太过疏忽,要是约几个弟兄来,今天也不至于如此狼狈,可是到如今再事后诸葛亮可就没什么用了,牛二柱和三耗子也豁出去了,大喊一声冲了上去,要和这帮人拼个你死我活! 第142章 死亡……(大结局) 牛二柱见于老万家平白无故立着这么一个身位,就知道传言不虚,那时候的天津卫,几乎每家每户都立着神位,虽然供奉的诸神不同,但大多离不开佛、道二教,大多是佛祖、菩萨、玉帝、三清之流,很少有供什么大仙的,这神位上的名讳如此古怪,不但自封大仙,还以太爷自居,如此看来不是妖魔鬼怪,就是不入流的邪神,大半就是人们所说的保家仙! 卜发财见牛二柱盯着神位发呆,不由得好奇心起,溜达过来,也伸着脖子看了半天,忽然来了一句:“这玩意儿是个什么东西?” 卜发财话音刚落,于老万忽然脸色大变,暴喝一声:“不得无礼!”话没说完,大少恍惚就看见身体上似乎黄光一闪,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动,紧接着就听哎呦一声,卜发财仰面栽倒,抱着脑袋满地乱滚,嘴里惨叫不止,似乎十分痛苦。 牛二柱一看,不由得大惊失色,他和三耗子出生入死,那感情可比亲兄弟还亲,见他如此痛苦,哪有不急的道理,急忙蹲下身去将他抱住,连问到底怎么了。这卜发财病来的不但快,而且极猛,刚开始还能说两句话,后来居然连一句整话都说不出来,只知道在那里挣扎喊叫,就跟犯了疯病一样。 牛二柱更加心急,也不顾三耗子如何挣扎,急忙将他的双手分开,往脸上一看,顿时倒吸了一口凉气,只见卜发财双眼血红,几乎要滴出血来,脸色乌黑,就跟中了毒一样,最奇怪还是他的脑袋,卜发财是精瘦的体形,脑袋和壮汉的拳头差不多大小,如今却是越来越大,眼看着就跟气球一样,一会儿比一会儿粗! 大少知道不妙,要这么一直涨下去,这人还活不活了?三耗子这人虽然鲁莽,但自从进屋就一直好好儿的,方才说了那么一句话才突然变成了这样。不用问,肯定是香案里有什么东西,怪罪卜发财言语冒犯,这才暗中给他施了什么邪术! 牛二柱想到了其中的蹊跷,就不肯再做耽搁了,大少让那些混混看住卜发财,转身看向于老万,脸色阴沉,语带怒气的道:“于老,这是怎么回事儿,这就是你的待客之道?我三兄弟方才还好人一个,怎么现在成了这副模样?” 于老万脸色也有点儿发白,他可没想到事情会急转直下,一时半会儿也说不出什么来,不过这老小子经验老道,最擅长强词夺理,当下仍不示弱,强辩道:“年轻人,凡事要留有余地,过头的话可不好说,我虽然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儿,但刚才卜发财那句话可是得罪神灵的,也许是最有应得也说不定!” 牛二柱立刻火冒三丈,罪有应得?笑话!你于老万作恶多端,怎么没见有什么报应?怎么我兄弟无意间说了这么一句话就成了这样?你说的神是什么神?还不是你家里养的妖邪?大少想到此处,再也按耐不住,几步走到香案前,伸手就要掀了灵位! 马凤仪和于老万都没有想到牛二柱会如此行事,不由得面如土色,尤其是于老万,他可知道这里边儿是怎么回事儿,他供奉的所谓大仙可不是什么心胸开阔的角色,牛二柱真要当着他的面儿把桌子掀了,不但他要倒霉,自己没有及时阻拦,恐怕也得跟着吃瓜落儿,到时候究竟会出什么事儿,那可谁也说不准! 鬼见愁正要出言阻止,已经是晚了几分,牛二柱一把抓住香案,奋力一掀,只听得哗啦一声,血肉四散,杯盘粉碎,炉里的香灰飞得满天都是,连那神位也被摔在地上,牛二柱还不解气,几步走了过去,抬脚就要把牌位踩碎! 眼看那神位就要在牛二柱脚下变得粉碎,众人都有一种大祸临头的感觉,大少的身子忽然一顿,一只脚再也踩不下去,众人不知所以,不约而同看向牛二柱,但见这位爷脸色忽变,白得跟一张纸一样,豆大的汗珠滴滴答答淌个不住,竟跟傻了一般! 众人莫名其妙,牛二柱心里却比黄连还苦,原来大少刚一抬腿,恍惚间眼角黄影一闪,似乎有什么东西一动,还没等他有所反应,就觉得眼睛里奇痒无比,似乎进了什么东西,大少刚要抬手去擦,忽然眼前一黑,紧接着头脑一晕,再次清醒过来时,眼前已经一团漆黑,竟然双目失明了! 牛二柱此时也有点儿后悔,自己不该意气用事,还没明白怎么回事儿,就如此冲动,如今已经着了人家的道儿,接下来该怎么办?向于老万求饶?不可能,江湖汉子混来混去,争得就是一口气,要想让自己卑躬屈膝,那简直跟死了没什么区别!但如今两眼一抹黑,又如何下台?难道,让马凤仪把自己搀扶回去,那以后自己有什么脸面见人? 牛二柱心急如焚,他知道就这么干杵着可不是回事儿,现在是事出突然,于老万还没明白过味儿来,要是再耽搁这么一会儿,老家伙醒过盹儿来,自己这人可就丢大了,不但帮库不能接手,日后传出去,自己还会成为笑柄,为今之计,还得先把这事儿对付过去,别的以后再说。 大少到底是身经百战,思维敏捷,也就是事情刚出的时候有点儿转向,如今头脑一冷静,立刻有了办法。他想起祖母教给自己的绝技——“替身咒”,虽说自己已经练得走火入魔,太夫人嘱咐自己,不到万不得已,绝不能再用,可如今十万火急,即便其中有万分凶险,也只有冒险一试了! 牛二柱想到此处,立刻凝神屏气,暗中掐着法诀,把咒语在心中默念了一遍,要想施展这门绝技,还得要有一个替身代自己受过,众人之中三耗子和马五自不必提,就是那帮小混混也和自己没什么太大的过节,想来想去,就只有于老万这个老东西替自己顶雷了! 不一时,大少把法术施完,他心里可没什么底,这法术灵不灵,他可不知道,就是灵了,于老万能替自己承受多大的痛苦,这也都是没准儿的事儿,反正事已如此,也别无他法,只好听天由命。 大少施法完毕,等了半天,竟然一点儿变化也没有,二柱心里一惊,莫非自己记错了法门?不对呀,没错啊,那天晚上自己可是试验了不下几十遍,咒语法决已经滚瓜烂熟,怎么可能关键时候出了纰漏?莫非此事还有别的蹊跷? 牛二柱正在狐疑,于老万那边儿已经明白过来了,他虽然不知道大少中了什么邪,但看他的种种表现,已经知道了七七八八,这老小子一阵得意,不由得有些忘形,过来拍了怕牛二柱的肩膀,揶揄道:“小子,不要怪我,我也只不过只是想好好活着。所以只能先委屈你了。” 大少恨不得当场给他两个嘴巴,可如今自己成了睁眼瞎,行动不便,也只有暗气暗憋的份儿。 此时的牛二柱我只觉得眼睛越来越沉,心中有个声音,不停的告诉自己:睡吧睡吧,睡着了,什么烦恼都没有了…… 不一会儿,牛二柱便倒在了地上,沉沉睡去,呼吸越来越慢,知道……死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