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独钓》 第1页 [古装迷情] 《独钓》作者:天竺doge【完结】 文案 阮新喝了酒,从竹园晃悠悠地走来。她眯着眼一望,不远处站着沈轻竹。 她吸了吸鼻子,顿时觉得万分委屈。 脚底像是踩着棉花似的软,她晃晃悠悠当没看见,径直从他身边走过去。 「你又喝酒了?」 阮新撇撇嘴,懒得理他。 沈轻竹一把抓住她,阮新觉得疼,梗着头喊道:「我要找我哥哥,你放开我......」 「我就在这,你想去哪?」 阮新恍惚间觉得沈轻竹站在了自己面前,她仰头,嘴唇微嘟着,「去哪都行,就是不要在这!」 「休想!」 下一秒,阮新觉得自己被他抗在了肩上,直奔清风阁去。 「你放我下来!你这个混蛋!你仗着自己腿好了就耍无赖!」 一阵天旋地转,阮新被他丢到了床上。 「你!......」 一肚子的话还没开口,沈轻竹就压了过来,半句都不给她说。 翌日一早,阮新爬起来浑身酸痛。 她揉着脑袋看了看睡在一旁的沈轻竹,气不打一处来。 「醒了?」 他睁开眼望着她。 阮新顿时心虚似的,躺下转过身不去看他。 「怎么了?现在倒害羞了?」 阮新轻哼一声,嘟囔道:「无赖!流氓!」 下一秒,沈轻竹翻转过来,一把拥着她,附在耳边柔声道:「你昨晚可不是这么说的。」 阮新愤愤然道:「我昨晚说什么了?」 沈轻竹亲了亲她的额头,轻声道:「你说,你爱我。」 内容标籤: 虐恋情深 青梅竹马 相爱相杀 打脸 搜索关键字:主角:沈轻阮(阮新),沈轻竹 ┃ 配角:江寅,白堇,裴言,莫问 ┃ 其它: 第1章 哥是你哥,妹不是你妹 每年的新年,离山岛都会大办一场,沿着岛的四周命人布置好红绸,亭台楼阁间摆满岛主喜爱的丹桂。 今年,倒是多了一些小玩意儿。 听闻是岛主的妹妹特地跑去汴京带回了时下最流行的皮影,准备新年夜在岛上表演一番。 清风阁内,僕人正张灯结彩,洗刷器具,厅内上坐一位宝蓝衣衫男子,他端坐着,手里捧着茶杯,正打算小啜一口。 屋外传来一个清脆欢快的声音,「哥哥!哥哥!我终于学会啦!」 僕人们作揖恭迎,各个嘴角含笑,这位大小姐总是如此逗人,百八十里没见人,声音就先传开去。 厅内男子听见,只把手里的茶杯放下,静静看着门口,少时,从门外走进一个少女,那少女一身鹅黄色衣衫,满面惊喜之色,她小跑着,眼睛弯成月牙,嘴角还带着一对梨涡,比那外面的丹桂还要绚烂。 少女跑到那男子身边,拿起他方才喝的茶杯一饮而尽,逗的男子笑出了声:「阮阮,你这是一天未喝水?」 少女抿了抿还略干燥的嘴巴,点点头,说:「可不是,自从我打汴京带回这皮影,每一天都起早贪黑地去练,好不容易今天有点起色,看起来还颇有些意思,哥哥,你要不要先看一下?」 男子看着少女,她今年方才十五,长髮披肩,头顶挽了一个小髮髻,别了一枚簪,今日穿的鹅黄色衣衫衬的她皮肤更加白皙,露出的脖颈细腻精緻。 他忽然才发现,他的妹妹已然慢慢长大了。 「在这看?」 「在这可不行,没有我搭的台子,必须要去我的院子。」 男子笑了笑,点点头。 少女开心地站起来跳了跳,她身上带着几分外面的丹桂香,若隐若现地飘到了男子的面前,他本来笑意满满地脸上顿时冷了几分。 少女前脚刚走,男子喊来身边贴身伺候的僕人给他换了轮椅,又整理了衣衫,这才慢慢往少女所在的云夕苑走去。 主僕两人一路无话,快到云夕苑时,僕人开口道:「岛主,明日莫问会来。」 男子轻轻嗯了一声,拐个弯,他便看见少女正在院子里手忙脚乱地指挥着。 「灯笼不对,要往右边去一点。」 「这个花放错啦,要摆到厅里去的。」 「这个也不对......」 男子就坐在院子门口,他望着少女忙前忙后,感嘆时间飞逝,仿佛前几日她还只是依偎在自己怀里的小妹,如今却已长大成人,天真明媚地像个小太阳一样。 「沈安,你去我房里,把上月崑崙送来的流光簪拿来。」 「是。」身后扶着的僕人一离开,男子便自己推着轮椅缓缓地进到院子里去。 少女正忙着,她身边的小婢赶忙推了推她,指了指后面靠近的男子,少女回头笑颜如花,她上前扶着轮椅,又吩咐小婢去房里拿一件披风,「哥哥,你怎么来这么快呀?我东西还没准备妥当呢。」 男子笑了,「我最近几个月一直在忙岛里的事,没时间过来看你,今日正好有空,提前来一会。」 少女转到他面前,蹲下来,四目对视,她望着男子的眼睛,忽然抬手去摸,少女的手柔软嫩滑,就是有些冷,勐地一贴他的脸颊,冷热交替,让他的神识恍惚了片刻。 「哥哥,我看你最近都瘦了。」 男子笑道:「不过是忙了一些,哪有瘦了之说?倒是你,眼下正是养身子的年纪,我听沈春每日里来回,你总是不吃这不吃那,这以后怎么办?」 第2页 少女嘿嘿笑了一下,收回手,像是做错事被人抓了正着似的,嘴里嘟囔着:「那是他们烧饭没味道,不是让我喝粥就是让我吃菜,我养兔子也不这样啊。」边说边给旁边正在弄灯的沈春一个白眼,吓得沈春赶紧和其他小婢换了地方。 「你若想吃肉,尽管和他们说便是,整日里总想着去外面玩,三餐不老实吃,身体拖垮了怎么得了?」 「我知道的,哥哥,你放心吧,你看我现在不是好好的吗?不胖不瘦刚刚好。」 两人正聊着,沈安从外面进来,他给两人拱手作揖,把带来的流光簪递给了男子,便转身出去。 沈春和其他小婢也忙完了,告知后便退下了。 傍晚的天色铺满霞光,少女把披风给男子系好,推着他进了正厅。 厅里四处挂满了丹青,一幅又一幅山水鸟兽图看得人眼花缭乱。男子看得认真,少女也不打扰,把他推到厅内上座,自己悄悄跑到后面去了。 那些画里,鲜有人物。 男子一张张看得仔细,他知道这些画得来不易,想是她最近经常外出费力取得的。突然,身后传来她特意压低的声音,他转过身去看,正前方摆着一个皮影台子,透过对面的光,他这边能看见在白布上出现两个小人。 少女提着两个小人,又是说话,又是做动作,忙活了一出《千里送》,等一场做罢,灯光撤去。屋外天色渐暗,院外的灯笼这才显现出光来,昏黄的灯浅浅照耀着,他笑着望那块白布后的少女身影,听着此刻寂静地声音,心里莫名地平和。 良久,他在黑暗里看见少女走来,脚步声极轻,他默默地坐在那,等着他的小聪明。 少女提着小兔子模型的灯笼,里面亮如明珠,等她到了他身边,她把灯笼换做右手拎着,左手勐地去击男子,灯光昏暗,男子笑着看她,两人一来一挡,一轻一放,男子一把便拉住了少女,让她站在自己面前。 「哥哥,你每次都这样,一点都不好玩。」 男子笑道,「是你每次不换招数,自小便用这招,十几年了你武功就如此长进吗?」 少女撇撇嘴,她蹲下来问他,「方才那出戏好看吗?」 「好看。」 她似乎很开心,便把手里的灯笼举起来给他看,「哥哥,这是我和沈春那几个丫头连夜跑去岛的后山那边抓来的,你看,这萤火虫比外面的灯还要亮几分。」 男子微笑着看灯,回她:「我说昨夜后山的迷林怎么有人动过,原来是你们。」 少女嘻嘻一笑,转身把门关起来。 她对着男子嘘了一声,抬手把灯笼的一面揭开,里面满满的萤火虫瞬间飞了出来,星星点点,像是夏夜的天空。 也像极了很久以前的夜晚,他坐着轮椅一个人偷偷熘出来,在岛的入口亭听到了婴孩的哭声。他那个时候身心俱疲,形如藁木,却被那个啼哭声吸引了。 他艰难地推着轮椅,费尽力气才找到了那个婴孩。 那是个女娃,眉目清秀,看起来软软糯糯,她的襁褓里还有一条如流光似的玉佩和一封血书。书里写着婴孩的姓氏和来歷,他本空无的心被这个女娃占了一分田地,于是他抱着她回去,苦心养育。 那晚的天空,就如同此刻,星光闪烁,似乎一切都充满了希望。 沈轻阮在屋里跟着萤火虫跑了好几圈,玩闹了好一会,这才回到沈轻竹的身边,她望着他,似乎不太高兴,难道她做的这些并不好玩? 沈轻阮轻轻唤道:「哥哥?」 沈轻竹恍然回神,低低应了声:「恩?怎么?」 「你是不是觉得这不好玩?其实,这些萤火虫还没开始,它们会写字,还会表演跳舞,我昨夜训练很久才教会的,你...你若是不喜欢,我就把它们放了。」 沈轻竹笑着,他总是一幅模样,不过分亲昵,不过分冷漠,仿佛他对着的不是妹妹,只是一个客人。 沈轻阮忽然觉得无趣,她本是抱着自己能讨好哥哥,让哥哥对她多上几分心的,没想到眼下上心没上成,快要转变成伤心了。 「它们几时开始表演啊?」 「恩?」沈轻阮愣了一下,继而笑起来,蹦蹦跳跳去指挥那群萤火虫,先是摆成了一个兔子的形状,又摆成了一朵花的样子,最后还围成了他们俩的名字。 暮霭时分,岛上的新年灯笼都亮起来了,烛火通明地照耀着,映的湖边水色阑珊,一派喜气。 庄子里下人们有序地忙着,眼下快到用饭的时候,沈轻阮玩累了,她把那些萤火虫收了放回灯笼里,给自己和沈轻竹各倒了一杯茶水,她蹲在他身旁,享受着有哥哥在真好的感觉。 许是灯光过于暗,沈轻竹有种恍惚感,他仿佛分不清眼前的是妹妹还是他人。 他只知道,小妹永远都不在了。 可他又十分想念小妹,她走的时候才不过五岁,刚会读书认字,他还许诺日后定会给她找江湖最好的教书先生,不光教她识字作画,还要教她琴棋,可这些诺言一夜全毁了。 他的家,他的父母,他的小妹,他的院子,除了仅剩的几个贴身守卫,他什么都没了。 他遇见沈轻阮,不过是命运开了个玩笑,他也不当真。 可他一见着她,就会想起小妹,就会想起血海的仇,就会控制不住杀人的心。 第3页 他不敢靠近她,越是对她亲昵,越是残忍。 沈轻阮喝完一杯茶,觉得腹内有些飢饿,她吹了个口哨,打断了沈轻竹的思绪,门外哒哒传来一阵脚步声,接着门被推开,沈轻阮站起身推着沈轻竹走到饭桌前,庄内的赵管家进来,对着沈轻竹先是作揖,后又笑着道喜,「祝岛主平安顺遂,喜乐长存。」 沈轻阮故作惊讶地拍手笑道,「哎呀,哥哥,今天是你生辰啊!你看我这记性,赵管家若是不说,我都忘啦!」 沈轻竹笑了笑,说道:「属你最皮。」又对赵管家道:「今日既是我生辰,那就让庄里好好乐一番吧,凡是进岛三年以上者,每人赏三百文,若是有年老者,再多加一百文。」 赵管家领了意下去,沈轻阮身边的四个丫头沈春、沈夏、沈秋、沈冬分别指挥着小婢们上菜,眨眼间,饭菜摆满桌,唯独中间还留了一个空,沈轻阮沖沈春递了个眼色,她们便先退下了。 沈轻竹望着一桌子菜,感嘆道:「这敲肉羹,笋尖铺蛋,还有这火腿卷饼,你方才还叫嚷着厨子不给你烧肉吃,那这些不是菜?」 沈轻阮咳了一声,「我这是从哥哥你院子里挖来的厨子,他会烧,我这边的厨子不行。」 沈轻竹无奈地笑了,「你呀。」 两人正吃着,沈轻阮忽然说道:「哎呀,没酒了,我去取酒来啊。」 沈轻竹看她小跑着离开,伸手去提了提酒壶,还有一半多余,也不管她,自己夹着筷子慢悠悠边吃边等。 过了一会,沈轻阮抱着一件笼屉,从后院踮着脚走来,她对着沈轻竹的背说:「哥哥,你闭上眼睛,千万别睁开,若是睁开了,要罚酒的。」 沈轻竹听话地放下筷子,闭上眼睛。 她快步走到饭桌前,把笼屉放在桌子中间,掀笼盖前她特意看了眼,很好,他没睁眼。她放心大胆地揭开,里面摆着一个又圆又大的桂花糕,上面还用干桂花拼成了沈轻竹的名字。 「可以睁开了!」 沈轻竹睁眼去望,眼底似乎有了些许笑意,沈轻阮凑上前等他夸赞,可那笑意却渐渐减少,他面上仍旧笑着,却没有多少真心。 沈轻阮咬了咬下唇,笑着给他倒酒,又用小刀在桂花糕上划了几块,盛了一份递到他面前。 「哥哥,你快尝尝,好不好吃?」 沈轻竹轻咬了一口,甜腻软糯,入口即化,他点点头,却不再吃,只继续夹菜饮酒。 她勐然有种无力感,但又不知该说什么,便自己也给自己倒酒,喝了一杯又一杯,到第七杯的时候,酒杯被他拦了下来。 「多吃菜,少喝酒。」 沈轻阮嘟囔着嘴,很不乐意,她拿起筷子假装去夹菜,却迅速又喝了一杯。 沈轻竹似乎不太高兴,他放下筷子,对着门外喊了一声,「沈安。」 门被打开,进来一个人,沈轻竹对他说道:「回去。」 沈安听话地推着轮椅就准备离开,忽然被人从身后拦住,沈轻阮左手抱着一个酒壶,面色红润如梅,眼里已经含着七八分酒意,她蹲下身,对着沈轻竹说道:「哥哥就会骗人,每次见我不超过一炷香的时间定要回去,这岛上日日哪有那么些事?你不过是不想见我而已,你觉得我只会玩耍,四处胡闹,你压根就不爱我!照我说,这岛上的人比我还重要,我不是你妹妹,他们才是!」 沈轻竹眸色一冷,他紧握着轮椅把手,冷冷地说道:「沈安,你去唤春夏秋冬来,好好照顾小姐,我们回去。」 沈轻阮更气了,干脆把酒壶摔在地上,白色瓷片四处飞溅,她心里愈发恼火。 「我不许!」 沈轻竹没理她,让沈安继续推着他往外面走。 沈轻阮眉头一皱,抬起左手把饭桌掀了,身形一晃便来到了沈轻竹面前,她轻功极好,平日里就像是一枚叶子,瞬间就能悄无声息地飞上树梢。 两人对峙着,她似乎在赌什么,又似乎在气什么。 沈轻竹不愿多想,他知道她想要什么,可他目前还给不起,只能压抑着自己,或许日子久了,许多执念就会消失。 「别闹了。」 「我没闹。」 她立在那,没有穿披风,夜间的风有些凉,沈轻竹看她的手紧紧握在把手上,冻得有些发红,他心里不忍。 「你回去睡一觉,就都好了。」 沈轻阮问他,「我还是你妹妹吗?」 沈轻竹抬头望她,似乎有些震惊却又压着,「这种话以后不许再说!」 她渐渐放开抓着把手的手,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主心骨似的,摇摇欲坠,沈轻竹在那一刻有一种她要离开的念头,可她又能到哪去? 他紧紧握着攒在手心里的流光簪,本来今晚是要给她亲手带上的。如今,却是没了机会。 他让沈安推着他继续往前走,这次,沈轻阮没有拦他,春夏秋冬四丫头闻声赶忙拿着披风和暖手炉过来,四人搀扶着,晃晃悠悠地往屋里回。 沈轻竹离开云夕苑前,他分明听到了身后传来沈轻阮的声音,冷淡无情。 「都算了吧。」 第2章 淫贼!大无赖! 三日后,新年来临。 离山岛上灯火通明,衬着挂满的红绸更是十分喜庆。 云夕苑内,沈轻阮裹着披风靠在栏杆上,她左手拿着酒壶,右手提着那个萤火虫灯笼。院内月色温柔,静静洒在地上。她喝下一口竹叶青,仰头去望,漫天繁星拥明月,不知哪一颗才属于她。 第4页 春夏秋冬四丫头站在门口一个接一个唉声嘆气,本来想着去给岛主通风报信,还没出院门,就被沈轻阮拦下,威逼着回去。 「你们说,我是岛主的亲妹妹吗?」 沈春在四个丫头里年龄最大,她看了眼其他三个人,说道:「自然是,小姐不可再说这些话,岛主若是知晓又要不开心了。」 「不开心?」沈轻阮又喝了一口,她望着外面,乌黑一片的远方,忽然苦笑着道:「他怎会不开心,自我记事起,他鲜少主动来这云夕苑,即便来了,喝杯茶就走,我往日里练功生病,他不是喊赵管家来,就是喊钱大夫来。我真是他亲妹妹吗?」 沈春刚想去劝,沈夏径直走上前去,一把夺了她的酒壶,道:「您是离山岛岛主的亲妹妹,这是江湖上人人都知晓的,怎会有假?您若是总这么不顾着身子肆意饮酒作践,又如何能让岛主对您上心?」 晚风吹得丹桂摇,香气散漫在整个云夕苑。 沈轻阮笑了笑,她从栏杆上坐起,整个人微醺着去看那盏兔子灯笼,里面的萤火虫依旧还亮着,可却没了她最初想要的意义。 她拎着灯笼走着,往外面走去。 春夏秋冬想去追,被她用蚕丝网住了,困在院内出不去。 岛上的人不多,大部分都是沈轻竹年少时外出游歷带回的,只有极少部分是沈家的旧人。 今夜过了,明天就是新年。 沈轻阮提着灯笼,出了云夕苑沿着小路一直往入口亭走去,她总是喜欢一个人在那边呆着,听湖边的风,看夜晚的水,仿佛天下都是她的。 正走着,忽然听见不远处传来悠扬的笛声,她提着灯笼,身形一晃,沿着路边的树林飞行,穿过几处别院,她在莲花池的亭子前停下,那里有人正在演奏。 她跃上树林,依靠在树枝间,刚把灯笼放下,准备好好欣赏这首曲,又感嘆手里没吃的喝的,果断又跃下树来,往旁边的院子飞去。 莲花池旁有一个亭台,亭台旁是满池的水与睡莲,四周只有一个别院和厨房,沈轻阮对这里的地形了如指掌,她东转西转便拐到了厨房顺手摸了一盒糕点和一壶新酿的梅花香。 她拎着食盒和酒,纵身又上了树,找了个舒服的地方靠着枝丫去听曲。 那吹笛的人画着一副娇弱的样子,一身白衣坐在那,抬眼间竟是藏不住的风情,沈轻阮干脆闭上眼睛,静静地喝着酒听,那曲子婉转舒缓,像是一根羽毛般,轻轻挠在心上。 在亭台下,坐着岛上的人,有些拖家带口来听,有些独身男女眉开眼笑,四目传情。沈轻阮吃完了一块翡翠蒸糕,又喝了好几口梅花香,脑袋有些晕沉,她听得如痴如醉,似乎忘却了方才的忧愁。 一曲毕,台下掌声雷动。 沈轻阮坐在高处,看着下面的人,面上笑着。忽然,人群中一阵骚动,从不远处走来一队人,最前面的人她认识,是沈安,后面被人推着的是沈轻竹。 今晚,他依旧是一身水蓝色衣衫,外面披着一件灰色厚披风,沈轻阮知道他身体不好,但每次沖他发火生气却又无法控制,眼下见他多穿了一些衣服,心里都在忐忑,是否他的身体又有哪些不适。 她望见他被推着走进人群中央,那里正对着亭台,她看不清他脸上的神情,只能透过些许浓密的枝叶望了几眼,她拍拍手站起身,提着酒壶,纵身往旁边的树上一跃,这边方向刚刚好,能够看到他的侧脸,看起来似乎有些高兴。 前几日,她沖他发这么大的火,他居然也不来安慰她,今日还来陪这些岛民看戏听曲,真不知道到底谁才是他的亲人。 沈轻阮正暗自生着闷气,忽然一阵风颳过,她敏锐地环顾了四周,看见左前方枝丫间似乎有人,但树枝过密,她看不甚清楚。正当她思考要不要过去一看究竟时,自己的右后方忽然略过一个人影。 她本来就思绪乱飘,此刻被惊,身形不稳,直直往下掉。 那人影眼影手快,立马伸出手把她捞了起来,刚回到树枝上,她还没回过神,忽然就被那人点了穴道,无奈之下,她嗯嗯啊啊的向那人解释。 「嘘,别说话。」 那人拍了拍她的头,似乎是摸到了她头上佩戴的簪子,接着又顺着头往额间去摸,月色下,密林间,她瞪着大眼看他,不知道是不是饮酒多了,她的小脸红润妖艷,配上她无辜泛着水汽般的眼眸,整个人像雨后的一朵芙蓉花。 那人望了她一眼,眸子定了定,忽然又继续去摸她的唇。 沈轻阮长这么大,第一次被人摸头摸脸还摸嘴巴,而且还是被一个不知来歷的男子所摸,她气到浑身发抖,泪水已然在眼眶打转,她紧皱了眉头,似乎想沖开这穴道,可无奈她的内力远不如眼前这人,试了几次后无奈放弃。 「这离山岛我来了这么多次,倒还第一回碰上你这么可人的小姑娘。」 他觉得很好玩,干脆一屁股坐在树枝上,把她抱起来放在自己对面,四目相视,他甚是喜欢眼前的这个小女娃。 「你叫什么?你是谁?」 他像是存心气她似的,自问自答起来,「呃,哎呀,忘记你现在说不了话,我想想啊,你又会武功,看你这身衣服和首饰,不像是岛上的平民,那就是这沈岛主的人了。可我记得这离山岛岛主沈轻竹一向是不近女色,怎么会藏着你这美人呢?」 第5页 沈轻阮闭上眼睛沉思了片刻,她想着不如就这样陪着他,不然她就直接跳下去摔在自己哥哥面前。她不想在哥哥面前这样狼狈。 等她再睁眼时,她眼里的泪水已经不见,那人看她似乎是平静下来了,就把她掉了个方向,让她能看到树下。 沈轻竹已经安坐在台前,他左边站着沈安,右边是沈平,平日里属这两人照顾他的日常起居,而另外两个贴身的守卫沈喜和沈乐武功更佳,一般隐藏在他附近,有异样才会出现。 沈轻阮这十五年练的武功,虽说不差,却也谈不上极好,纵然这些年她为了博沈轻竹的欢心,总是偷偷熘出去在外面闯荡,可她底子佳,再加上离山岛暗器天下第一,基本上未曾遇见过打败她的对手,就算有,也极少,一般她只要无心恋战,便仗着轻功卓绝,立马逃离,压根不给对方机会。 可她这次却栽了,不仅栽了,还栽的非常难看。 她转头去望身边的人,他大刺刺地露出真容,眸子生辉,剑眉高鼻,薄唇微红,整个人身上带着一股疏离感,即便是方才他说了那些轻薄的话,沈轻阮现在看他,也觉得他一定是在刻意装着,看他身形提拔,只一个穴道就能感受他身上的深厚功力,指不定是哪家门派派来的奸细。 「看得高兴吗?」 男子笑着问她,她也不扭捏,撇着嘴回道:「一般。」 「哦?一般?那你觉得什么样的人才称得上是极佳?」 男子笑着指了指下面端坐的沈轻竹问,「是他吗?」 沈轻阮顺着他指的方向去看,这天下能比得上她哥哥的自然是没有的。 可她偏偏就不说,也不理他。 忽然,男子抬手解了她穴道,却又同时往她嘴里塞了一枚小小的粉色药丸,他动作太快,沈轻阮压根没有回过神就被他硬餵下了一颗,她用手抓着喉咙,想要弄出来,可那药丸比上好的糕点还要嫩滑,一入口就溶化了。 男子说道:「别瞎折腾了,这可是我特意从黔山的海月教主拿来的上好药蛊,入口即化,无味无痛,现在估计已经有作用了,比你喝一杯茶还要快。」 「你!」 沈轻阮气急败坏,她恨不得现在手刃此人。可她明显感觉自己的头有些昏沉,四肢也开始无力起来,她心里又惊又怕,方才喝的那些酒意通通涌上来,她就像是一只断了线的风筝般,径直从树上往下跌去。 男子一惊,往前一拽,把她硬生生拉了回来,偏偏这一会的功夫,沈轻阮整个人像是飞在天上一般,眼睛累的极了,她就那样睡着了。 男子被她一吓,整个人往后面跌去,亏了被身后的树枝拦住,两个人就那样躺在枝丫上,沈轻阮趴在他上面,完全没了意识,男子长嘆了口气,继而又笑起来。 他的手本来是搂在她腰上,方才打算松开的,眼下却干脆搂的更紧了,抱着她站起身,看准了旁边的别院方向,纵身一跳,两人消失在枝丫间。 坐在亭台下的沈轻竹若有所思地看了眼别院的方向,沖沈安悄悄说了句话,便见沈安朝着莲花池对面做了个手势,月色之下,仿佛有两个人跳出往别院飞去。 那人把沈轻阮放在了别院内一张桌子上,又把自己的外衣脱掉盖在她身上,然后就坐在一旁的水井边,静静地看着沉睡的沈轻阮。 这个少女方才一个人在树枝上摇头晃脑地看戏听曲,一口糕点一口酒的吃相,让他觉得很是好玩,若不是被她发现,他还想隐在树枝间多看一会,不过既然被看到了,那就大方出来,哄哄她,骗骗她,没想到这个小丫头越哄越好玩,他竟然有些上瘾了。 不远处的丝竹管乐之声不断传来,他望着月色下她的脸,白嫩若雪,她今日穿了一身浅绿色衣衫,她的裙带方才被他握在手里,却一点都不重,看起来盈盈一握。 他似乎看得入迷了,干脆离开井边,走到她跟前去看,她身上酒气很重,可依然掩盖不了身上的淡淡蜜桃香,仿佛初春时的午后,被暖阳晒过的那种甜。 他就那么直直地看着,不知过了多久,沈轻阮渐渐醒来,眼睛刚睁开,就瞧见他的脸在自己面前,几乎快要贴上她。 她勐地跳起,试了试内力,已然恢復,再加上酒气散掉些许,她拧着眉呵斥他,「你这个登徒浪子,居然敢给我下迷药!现在鬼鬼祟祟地出现在离山岛,对我如此不敬,谁给你的胆子!」 他忽然笑了起来,往前走了几步,整个人坏坏地问道,「我可没有鬼鬼祟祟,我方才下迷药,抱你,瞧你都是光明正大。」 「你放肆!」 沈轻阮一听他又抱又看,气的一掌拍碎了面前的桌子,凌厉地掌风直冲他的面门,他倒也不急,只是在掌风快要到他面前时,轻移步子躲开了。 沈轻阮轻功极佳,身形一晃便又移到了他面前,这次她从腰间抽出了两把软如丝绸的剑,冲着他狠狠刺去。 他一望见这剑,剑眉一挑,一边躲招一边问道,「原来你就是沈岛主的妹妹,我说呢,这岛上还有谁能像你这般被养的天真烂漫。」 「你住口!」 她招招致命,丝毫不给对方留任何退路,就在她准备一剑穿心时,剑被人用暗器挡住了,她转过身,是沈喜和沈乐。 她一看是哥哥的影子守卫来了,顿时觉得信心倍增,她指着那人对他俩说道:「快!把这登徒浪子抓了!关进水牢里,施以鞭刑!」 第6页 沈喜和沈乐却站在那不动一动,她刚想再说时,院门口又来两个人,沈安推着沈轻竹进来了。 沈轻阮快速把剑收回腰里,不敢抬头去看沈轻竹。 沈轻竹进来后,招手示意沈喜和沈乐退下,他面无表情地对那人说:「莫问,你既是来离山岛接任务的,便也该知道规矩。」 莫问笑着走过来,满怀笑意地看着怒气沖沖的沈轻阮说道:「这是自然,今晚是莫问的不是,我给沈家妹妹认个错,希望妹妹莫要怪罪于我。」 沈轻阮想辩解,可还没开口一看见沈轻竹那似乎什么都无所谓的眼神就懒得去说,她身形一晃,纵身便往云夕苑的方向飞了回去。 初春的晚风强劲,别院里许久无人居住,亦没有悬挂红绸和灯笼,沈轻竹示意沈安退下,院内就只留他和莫问两人,一个灰色长袍,一个端坐在轮椅上一身水蓝色长袍,两人对望了一眼,莫问开口道,「沈岛主这些年凭藉一人力量重建离山岛,不仅在江湖上名望愈高,就连暗器之法也越来越高明,方才我见沈家妹妹那对剑,莫不是当年武林中传说的赤练剑?」 「是又如何。」 沈轻竹的声音低低地,没有感情。 莫问笑了,他若有所思地看了眼远方,又道:「你叫我去查的任务,一月后,我定会给你答案,不过,你确定这个答案你承受得住吗?」 沈轻竹的披风被吹起一角,他的鬓角近几年已有些疲惫之色,可他也不过二十有七,还未到而立之年,如今愈发清瘦的身体,似乎盛满了萧索和荒芜。 他涩然一笑,眼睛盯着远方,缓缓道,「这些年,我都撑过来了,还有什么能压倒我。」 莫问看了他一眼,说道:「也是,毕竟是当年名动江湖的沈浩之子,这些又算什么呢。」 莫问说罢,纵身一跃消失在夜色中。 沈轻竹独自坐在院里,听着不远处传来的管乐声和人群的欢笑声,他喊了沈安,推他回了清风阁。 深夜,云夕苑里独留院外门口的两个灯笼,其他灯烛全部灭了。 沈轻阮躺在床上,盯着上方的那枚纸梅花,气的根本睡不着,干脆爬起来穿着亵衣去了书房,她平时不爱作画,也不爱看书,大体上识得一些字就觉得足够了,究根归底,不过是仗着沈轻竹书读的多,画作的好,她只要练好武功,陪着他就行。 可她自小无论怎么发火,怎么乖巧,都得不到他过多的关爱,仿佛她只是一个挂名的妹妹,她原来为此还特意偷偷跑去岛里的一户人家,看别人兄妹是如何相处。 等回来以后把这些学在他身上,他压根不理,或者理了也就是给她一点点安慰,从不逾矩。 书房里很素雅,没什么书本和画作,只配了文房四宝,但在正厅中间挂着一幅画,那画上是一个少年,一身白色长袍,侧着站立在湖边,嘴角微扬,眉眼清秀。 沈轻阮趴在书桌上,歪着头直勾勾地盯着那副画,她没有掌灯,就在黑暗中看着,仿佛那个少年下一刻就要走出来,笑意盈盈地拉着她。 那晚,她做了个梦。 在她五岁那年,生了一场大病,在病重之时,她仿佛看到了沈轻竹陪在自己床边,给她擦汗,擦身,餵药,整天整夜地守着。 可病好以后,她去问沈轻竹,却被告知压根没有这回事。 但在这个梦里,她又去问了一次他,这一回,她听到了自己想要听的答案。 「是我。」 第3章 笋还是好笋 「小姐,你今日来的不巧,前阵子才是摸笋的好时节,今日去估计都是老笋,不好吃了。」车夫一边驾着马,一边对车厢里坐着的沈轻阮道。 「你就送我去那边便回去。」 车夫又道,「小姐,听闻两个月后江湖上有个武林大会,前阵子我听渡口的老孙头说,咱们离山岛也会去,可是真事?」 沈轻阮道,「就算去,也不过是凑个热闹,有什么稀奇。」 「这倒也是,现在的武林太过太平,没什么大事发生,很多高手都隐居在外,轻易不肯露面,上次的江湖盛典还是二十年前呢。」 沈轻阮嘆了口气,道:「李工头,你每次话都这么多,快别说了,我想睡一会。」 李工头嘿嘿笑了一下,便不再言语,只认真驾着马车往离山的另一边奔去。 榆树林。 这里是离山岛的最东面,这边竹林茂密,开春后出的笋最是美味,沈轻阮每年都会特意驾车来摸一下笋带回去给沈轻竹烧着吃。 她下了马车,背着药篓,手里拿着小铲和钩子,她让车夫在那等着,她自己往林子里走去。竹林里设了迷阵,她沿着土质最软的一块往上走,边走边用钩子去挖,若是有冒尖,再用小铲子慢慢剷出来。 没一会,她也挖了不少,虽然没有往年多,可煮个汤尝尝鲜还是够的。 等她回到云夕苑,刚把药篓放下来,沈春就小跑过来悄悄说道,「小姐,岛主方才刚用了药,眼下正在药房泡药澡,您是现在过去还是等下去?」 沈轻阮立马又背起药篓,道:「正好,那我现在过去,估摸泡药澡的时间也够了。」说完又让沈春等下送一套新衣服到清风阁,她便先去了。 清风阁的厨房内,沈轻阮卖力地烧着火,火势过大,烤的她小脸通红,她往锅里倒了些油,用木铲把笋片扔进油锅里翻炒,过了会又加一些水,继续烧火。 第7页 等沈春把新衣服送来时,沈轻阮刚刚煮好笋尖汤,一身的灰尘。沈春赶紧替她拍打,又去打了水来替她洗脸换衣,等忙活完,沈夏又急匆匆赶来说道,「小姐,岛主已经从药房出来了,马上就到清风阁。」 「快!」沈轻阮让沈夏帮她把头髮梳起来,别了簪子,又好好理了理衣服,再三确认没什么问题后,把汤放在木盘上,捧着出去。 清风阁和云夕苑不一样,这里养了许多丹桂和木槿,院里还挖了一处小池子,里面铺满了睡莲,建了一座小亭台,亭台边栽了片竹林,旦到夏日,沈轻阮极喜欢到这边乘凉,竹影摇晃,沁人心脾。 竹林后是一处长廊,与书房相接,书房共有两层,站在楼上可望见整个清风阁,看睡莲池水波盪,竹林隐隐而动,再远处是祠堂,边上就是几处别院,院内有山石或小湖,沿着湖边还栽种了柳树与泡桐,盛夏时节最是美不胜收。 沈轻竹住的房间,就在书房一侧,穿过长廊便是。 沈轻阮端着汤,径直进了门,她知道他的房里常年开窗,室内陈设极其简单,一榻一几一床一桌便足够。 墙上挂着字画,皆是他喜好的丹青画家珍品,书桌旁的大花瓶里插着好几个捲轴,地上还铺着薄薄的毛毯,沈轻竹静静坐在书桌后,穿着一件白色长袍,领口微张,头髮还有些湿,面色微红,想是刚才泡了药澡所致。 她端着汤放在了进门的桌子上,轻移步子往里走去,还没靠近他,就见他抬起头,一如往常地笑了笑,说道,「阮阮来了。」 沈轻阮总觉得哪里不对,明明他在笑,却让人感觉不到他在笑,明明他就在身边,触手可及,但实际总觉得离他很远。 沈轻竹的身边总会留一把椅子,平日里不会有人来坐,只有她来才会把椅子搬出来,离他近一些,坐在他身边。 她看他正在作画,画上寥寥几笔,似乎是山水画。 「哥哥,你饿了吧。」 他回道,「有些,你是不是饿了?我唤厨房去烧些菜来。」 沈轻阮透过他的衣服领口看到了里面,他的皮肤很细腻,微微发黄,不知是不是常年泡药澡所致,他看了她一会,缓缓问道:「阮阮?」 沈轻阮收回目光,笑了笑对他说:「我上午去榆树林摸了些笋回来,个个爽口,方才去厨房煮了点汤,给你送过来,让你尝尝鲜。」说罢她起身去端汤。 沈轻竹平时不太爱吃辛辣,一般要么喝粥,要么吃一些青菜豆腐,也很少吃肉,但偏偏他的厨子又做荤菜做的极佳,这让沈轻阮总觉得奇怪。 现下,她坐在他身边,看他一口一口喝着汤,长发用黑色丝绸缠起,只额间遗漏了几根髮丝,她望着入了神,伸出手想去帮他把那几缕髮丝拢到耳后,手还没碰上他,他却把碗递了回来,笑了笑道,「阮阮你的手艺愈发好了。」 沈轻阮伸出去的手停在半空,尴尬万分。 晚饭后,沈轻阮推着他从清风阁出去,沿着长廊走到了莲花池,又去了祠堂,经过别院,吹了会风,面对眼前的垂柳,看着远方的夕阳一点点被湖水吞没。 整个庄子极其安静,远处几只水鸟飞来,扑楞着翅膀,停在了亭台顶上,沈轻阮低声说道,「哥哥,你说这几只鸟,他们有亲人吗?」 过了许久,沈轻竹才回道,「有吧。」 「那他们也会因为兄妹争吵吗?」 「阮阮。」 「恩?」 「你陪我去个地方吧。」 清风阁旁边的一处别院里阒无人声,只有院门上挂着两个灯笼,沈轻阮推着他进了门,两人一言不发地顺着门往里走,里面没有门户,只有一处长廊,过了长廊后是一个石门。 石门后不知道是什么,沈轻阮停下,她看了眼沈轻竹,他倒是平静,仿佛这个地方他已经习惯了。 沈轻竹忽然挣扎着想要站起身来,吓得她一时间慌了神,干站在那,不知所措。愣了一会,才过去搀扶他。 沈轻竹推开她,额间似乎已经出汗,但他还是笑着说:「这几步路,我还是可以的。」 沈轻阮便不再动作,只跟在他身后,时刻看着他。 沈轻竹这双腿,只用了十一年,她听赵管家某天酒后说了往事,以前的沈轻竹飞檐走壁轻功极佳,加上武功底子好,年纪轻轻就已经在武林上有了名气。后来,所有的一切都在那一个晚上毁了。 他的双腿被人用药蛊弄断,起初还能走路,后来每逢初一十五,便要疼上三天三夜不得休,时间久了,腿渐渐没了知觉,哪怕是用刀子去砍,也体验不到痛楚。 这十五年来,他每天都像是一个药罐子,不是喝药,就是泡药澡,几乎没有离开过离山岛。 她自小便立誓,长大后一定要找到能医治他双腿的法子,不管是上刀山下火海,只要有一些希望,她都不会放弃。 可这些年她跑了很多地方,一点线索都没有找到。 石门后是几个阶梯,沈轻阮看他慢慢地扶着门,让左腿一点点地往下移,等踩到了下一层阶梯,再把右腿一点点移过去。 沈轻阮数了数,一共七层,不过一眨眼的功夫,她就能下到最后面,可对于他来说,这七层恍如刀尖之路一般,每一步都疼入骨髓。 不知过了多久,沈轻竹终于踩到了最后一层。 第8页 她纵身一跃,飞至他身边,把轮椅放在他身后,此时的他已满脸是汗,丝毫没了方才的平静之气。 「哥哥,还好吗?」 她搀扶着他坐在轮椅上,拿出手帕替他抹了汗,眼里的心疼刺痛了沈轻竹。他推开她的手,喘着气,好一会才说道,「继续往前走。」 沈轻阮推着他往里面走,内里连着一处长廊,墙壁两边挂着灯烛,照耀得如同白昼,她细细观察着四周,在长廊尽头有一扇门,她推开,里面布置的像是一个祠堂。 他们走到跟前,沈轻阮看见台子上供奉着三个牌位,两大一小,下面是抄写了一半的经书还有一些供品。 「这是?」 庄子里不是没有祠堂,她不知为何兄长要在这个密室里又设了一个,还仅仅供奉了三个牌位。 「你往日里不是总会问我,你是否是我妹妹吗?」 寂静地密室里,沈轻竹的声音带着几分凄凉和嘲讽,他坐在那,额间还有些汗没擦干净,沈轻阮站在一旁望着他,忽然觉得他像是变了一个人。 一个她从来没见过的人。 「这里,供奉的就是原来的沈岛主,岛主夫人,还有沈小妹。」 沈轻阮没见过他这个样子,一时间慌了神,她似乎猜到了什么,却又不敢问出口,只是苦笑着央求他,「哥哥,我们回去吧。这里,我有些怕......」 「怕?为何会怕?」 沈轻竹推动着轮椅到了牌位跟前,他拿起那个最小的牌位,用衣袍去擦拭上面的灰尘,他柔声地说道:「小妹在这里十五年了都不曾怕,你为何会怕?」 沈轻阮感觉脑袋「嗡」地一下全乱了,她近乎恳求地说道:「你别说了,我不想听。我不想呆在这里,我要出去!我要出去!」 沈轻竹把牌位放好,推着轮椅来到她身边,轻轻抬起她,笑着问道:「阮阮,你知道小妹是谁吗?」 沈轻阮像是被点住了穴,她的眼泪顺势而下,眸子里满是恐惧,她被吓坏了,她现在乱的一塌煳涂,就连心跳都快不听使唤,她望着无情的沈轻竹恳求道:「难道我就是个替代品吗?难道我没有存在的价值吗?我就是这样像一个木偶被你安排在这,活成了别人吗?」 沈轻竹望着她,似乎又不是在看她,他淡淡地说道:「能活成别人不也好吗,若是死了,就一切一了百了,没有人会把他人的错怪在你头上,岂不美哉?」 沈轻阮苦笑着道:「在你心里,我是不是一点存在都没有,你每日看见我,是否都在想着你的小妹。我道为何当初钱大夫第一次来看我时,怎会那个眼神,不解,疑惑。原来,我压根就不是这沈家的人,我或许连岛上的平民也比不上一分吧。」 沈轻竹漠然坐在那,沈轻阮又道,「十五年来,我费劲心力讨好你,我把你当亲哥哥看待,哪怕整个庄子里都不敬重我,在乎我,只要你还认我,就都无所谓。可你偏偏,今日要撕破这层皮,你要把我扔在这光下,看着你的亲人,让我落下来,摔成泥。」 沈轻竹听她说完,久久才道:「你走吧。」 沈轻阮怔怔地望着他,很不可思议地问了句,「你说,让我走?」 「是,离开离山岛。」 她垂下眼,泪水滑落,又勉强地笑了笑,问他:「我去哪?」 「随你。」 沈轻竹就那样坐在那,似乎此刻的他才是真正的他,没了希望,没了爱人之心,只有无尽的痛苦和冷漠。 沈轻阮哭着,她知道此刻的眼泪在于他而言,根本一点怜惜的价值都没有。可她不解,为何要在今日揭开这个秘密,为何要这样突然地把她抛弃?为什么他说自己不是沈家的人她就要被赶走? 她愤怒,不甘,可她又没办法,她终于决定离去,沈轻竹又冷冷地说了句,「出去后不要同任何一个人说你是沈家人,你记住,你的名字不叫沈轻阮。」 她身形一晃,很快便离开了密室。 寂静地室内除了沈轻竹的轻微唿吸声,再没了其他,他方才一直紧紧握着的那枚流光簪几乎要戳破他的掌心,他的小聪明,终于不聪明了。 这样也好。 第4章 崑崙大会 两月后,武林大会如期在崑崙举行,各门各派依着崑崙掌门赵巍的安排,各自分坐于位。 四月初的天气已然有些热,众人围坐在一起,眼看喝了又一杯香茶却独独不见赵掌门出来,面色不由得难看了几分。 忽然,座位后方一阵嘈杂,众人齐齐转头去望,那中间一条大道上正走来一队人,只见当头一位,青衫飞扬,身形挺拔,容貌清俊眸若灿星,举止间尽是从容。 他正是崑崙掌门赵巍,此刻的他微笑着望向众人,似乎在与他们致意,在座的众人一看掌门已到,皆起座相迎。 他行至众人面前,一步步走向高台,长袖轻拂,施礼道:「各位掌门,赵某今日因要事耽误了片刻,还望各位海涵。」 底下坐着的人本来面色不佳,听他这话,又不好发作什么。只见御剑派掌门起身回礼道:「赵掌门,既已来,便开始今日的大会,这日头再耽搁会,恐怕今晚众人都要歇在这崑崙山了。」 旁边坐着的九孔派掌门听了这话,嘴角微扬,也应了句,「是啊,虽说这崑崙不是多大的地方,不过想来也容得下我们。」 第9页 赵巍身旁的灰色长袍中年男子脸色一凛,有些难看,倒是赵巍一切如常,又再次施了一礼,这才开始今日大会。 崑崙山常年四季如春,除了小瑶峰终日落雪,沈轻阮一身水绿色衣衫,面上带着纱巾,她从崑崙山的应正堂离开,纵身一跃,飞至群英汇聚的武正堂外,轻轻落在一棵大树上。 树下,众人正在讨论今年的掌门决选要事,突然,正门外飞来一队人,中间还有一乘轿,眨眼间落至高台上,从轿内走出一位女子。 底下众人一见此女子,整个武正堂前忽然沉默了片刻,沈轻阮靠在枝丫间,虽离得有些远,却仿佛能感受到他们之间的风暴。 赵巍瞳孔勐地一缩,面上却又扬起一番笑意,他对那女子施礼道:「不知黔山海月教主前来,赵某未能前去迎接,还望见谅。」 此时,海月已站在台上,她面容妖艷,一身红袍飘拂,目光与赵巍相触后又不屑离开,也不搭话。身后早已有人搬来一乘软椅,她被人搀扶着缓缓坐下。 御剑派掌门面色极其难看,他站起身来道:「今日乃名门正派的武林大会,尔等不过黔山一个妖女,还自封教主,未给邀帖自行前来,岂不让人取笑?」 海月轻轻抬了抬手,似乎有一股无形内力涌出,她淡淡看了那人一看,回道:「哦?是吗?」 说罢那股内力之气勐地往御剑派掌门冲去,还没等他挥剑去挡,已被弹出数丈之远。 坐树上看戏的沈轻阮激动万分,她恨不得早早准备一壶桃花酿外加一笼蟹粉小包,这才配得上眼前的大戏。 海月收回手,百无聊赖地环顾了四周后,轻声道:「赵巍身为这崑崙山掌门,他还没作何表态,其他闲人倒是嘴碎的快。」 赵巍目光掠过底下众人,又看了眼海月,缓缓往前走了几步道:「今日既然黔山教主也到此地,不如先去客房休息片刻,待要事商讨完毕,再与海教主细谈。」 她轻哼一声,「若我执意不走呢?」 没等赵巍开口,被海月内力所伤的御剑派掌门便又喊道:「邪魔歪道,赵掌门,你与她还有何话可说?」 九孔派掌门也坐不住了,她愤然起身,身旁的众弟子也跟着她一起走向台前,她蔑笑着说道:「赵掌门,你方才只说去客房,怎么不知海月教主最爱男宠,你倒是从崑崙山挑选几个得意弟子领过去,倒也伺候好了她,免得我们这些名门正派脏了眼睛。」 沈轻阮听了这话着实有些生气,这九孔派掌门也是女子,怎么对海月教主说出这些不知羞的话,还什么名门正派,哼。 她气的拔了几片树叶,继续窃听着。 海月教主靠在软椅上,冷哼了一句道,「我说是谁呢,原来是九孔派的掌门。当初听说你只收女弟子且终身不娶,我还敬过你一分,不想后来居然跑来一个小贱种,说是九孔派掌门的亲生儿子,这青天白日的,怎么就胡乱暗地里成了亲有了孩子?」 九孔派掌门登时被气的差点吐血,她手抖着,眼里一片杀气,「你住口!有人生没人养的魔教妖女还敢在此信口雌黄?我今日就要了你的命!」 海月却是嘴角含笑,她悠然地看着四周道:「好啊,正巧今日天气好,想来杀人也是极好的。」 九孔派掌门掏出剑紧着眉头,她的灰色长衫随风而起,台前众人顿时紧张起来,每个人都目不转睛,生怕错过什么。 「且慢!」 赵巍的声音冰冷如寒雪,他抬头挡在海月与九孔派掌门之间,微一眯眼,轻嘆一声,道:「武林大会自成立以来,便广邀天下客,当年盛世在前,百家武功争奇斗艳,今日怎么就成了这番模样?还望两位看在赵某的几分薄面上,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海月看着赵巍,似喜似笑:「我自然是无所谓。」 赵巍又望着台下的九孔派掌门,她双目怒沉,举着剑的手终是放了下来,众人都轻舒了口气,看来这场风波是起不来了。 沈轻阮坐在树上,顿时觉得无趣,她本以为会有一番激斗,没料想双方都是个慢性子,这样也能无事,着实没意思。 她靠着树枝,正想着等会还要去哪转一圈,忽然从门外传来报客声,「离山岛沈岛主到!」 沈轻阮瞬间就呆滞在那,她停顿良久,终是压下心头百般思绪,再往下去看,沈轻竹已然带领一队人进了武正堂。 这样热的天,他却还裹着薄披风,整个人端坐着,面色依旧是略微苍白的疲惫,她看着他笑着对众人施礼,那笑容委实真实,比她以往见过的还要明媚。 果然,她离开离山岛,真是个再好不过的决定。 海月抬起头来,正见沈轻竹含笑望着她,她也施以微笑,却在他的眼眸中望见几分冰霜,又似乎是冷漠。 赵巍终是这崑崙山的掌门,再多风浪他也见过,此刻扬起笑脸,下台去迎沈轻竹。 「沈岛主身体不适,我以为不会前来,没想到今日还是来了,赵某着实感激。」 沈轻竹微笑着道:「前几年沈某身体实在不适,想着今年不能再拂了赵掌门的面子,再者离山岛相距崑崙不远,出来看看风景也是好的。」 赵巍笑着又附和了几句,正准备继续大会,那九孔派掌门却又说道,「既然人都到齐了,那妖女也该离开了吧。」 第10页 众人不搭话,沈轻竹却接着道:「不妨且听沈某一言?」 赵巍巴不得有人能帮他揽了这个局,便道:「沈岛主不必客气,请说。」 沈轻竹坐在那,他望着海月道:「当初武林大会建立起,听说便多亏了黔山的教主相帮,这许多年过去,虽说黔山已与众多门派结了恶,但始终也算是这武林大会的一份子。众门派皆以仁义闻名天下,且赵掌门胸怀似海,不会就因为她一人而坏了百年声誉吧。」 九孔派掌门听罢愤怒甩袖坐于一旁,那御剑派掌门也不坑声,捂着胸口闭目养神,赵巍一看此景,忙接了句,「既如此便都留下。」 海月用手指勾了勾发梢,她望了一眼沈轻竹,笑了一下。 沈轻阮讶道:「原来哥哥的威望竟如此之高,既然大家都看不顺眼那海月教主,索性把她打发去了就是,居然还能安坐于堂共谈大事。」 众人未料最终是此结果,便都半推半就地继续商讨大会,那海月教主似乎失了兴趣,干脆靠在软椅上休憩了。 沈轻竹坐的挺直,沈轻阮的眼睛不由得总想去瞄他,此刻,他的侧脸被阳光完美照着,那双灿若星河的眼眸直直地望着前方,她很想飞至他身旁,问问他最近过的可还好。但一想到那晚他对自己说的话,吐露出的厌倦和冷厉,她终是努力压住自己的心。 「如今,我朝与塞外金朝正处于休战,不管是汴京,还是各大门派,都休养生息了数年。眼看这武林盟主的位子依旧空着,不如在武林人士中重新选拔一位武德才俱佳的贤士来担任。」 众人皆沉默,片刻赵巍又道:「赵某才疏德薄,这崑崙掌门也是仰仗各位多年来的支持才得以委任至今,若是日后有了武林盟主之职,这许多事物也便有了章法。」说完他向台下的众人拱手一圈,作揖施礼。 台下开始窃窃私语,这竞选盟主之事不仅是门派之光,还能脱离原来自家门派成为武林至尊,岂不是天大好事。 沈轻阮趴在树枝上,远远望着那边,众生百态,她忽然觉得这些人委实有意思,看来面对巨大权利的诱惑,不管是谁,都会扬起内心的欲望。 她再次望向沈轻竹,他依旧是看着前方,背直直地,仿佛面对着他的不是盟主的诱惑,而是一道家常菜的平淡。她歪着脑袋去看,日光下的他,着实好看。 她心中微动,直起身从怀里掏出一张略发黄的纸,那是一张药方,上面写着「断续膏」。这是沈轻阮两月来唯一所得,她自从离开离山岛便四处去寻治疗腿伤的良药,终于在这崑崙她得到了这个药方,只要她能回去,按照药方上去制药,相信很快沈轻竹的腿就能恢復过来。 可她现下却无法回去,也回不去。 她望了眼沈轻竹,想着不如晚上偷摸摸地把药方送过去,反正她轻功极佳,送了药方就走应该没人能看到她。 树下,众人正在商讨这武林盟主该如何选出,最终由赵巍说道:「今年中秋,八月十五夜,在这崑崙举行盟主之选,由各门派推选一位参选者,再广发英雄帖至江湖,邀各方能人异士前来,经德、才、武三轮角逐,最后胜出者即是武林盟主。」 台下议论纷纷,片刻后,有人喊道:「这江湖人多杂乱,怎么能和名门正派的人一起角逐?赵掌门不觉得此举不妥吗?」 赵巍拱手回道:「江湖中能人异士繁多,若只在门派中选出未免不能服众,况且最终还要三轮选拔才能胜任,诸位想必不会惧怕吧?」 众人这次倒是没什么话说,赵巍见此便朗声道:「今日起,这武林盟主决选一事已定,烦望各位掌门回去后不日递交自家门派参选人,赵某也好早日准备后续要事,等八月十五一到,请各位务必前来,一同为新武林盟主的选拔出一份力。」 他语气恳切,面向众人再次施礼,脸色从容,尽显正气。 台下各位掌门及门派众人也起身回礼,大会散后,沈轻竹被赵巍请去内堂商讨要事,海月撇撇嘴,含笑说道:「不知这崑崙山为我准备的客房是哪一间?」 赵巍吩咐他身边站着的周管家前去安排,他领着沈轻竹去了应正堂。 第5章 夜里送貂,路边捡人 时值正午,日光洒满整个崑崙,热气一波接一波,应正堂内,赵巍坐于上席,沈轻竹坐于左侧主席,用了一杯香茶后,赵巍问道:「沈岛主近几年身体可还好些?」 沈轻竹道:「不过是老样子,没什么好不好的。」 赵巍道:「听说汴京今年有塞外金朝进贡的一种良药,对于腿伤甚是有效,不如沈岛主去汴京走一遭,看看成效。」 沈轻竹笑道:「赵掌门笑话了,沈某不过小小离山岛的人,不敢与汴京高门大户相比,这腿伤多年也已习惯,无妨。」 赵巍举起茶杯邀他共饮,后再随便聊些武林盟主决选细则,完毕便送沈轻竹住了元正堂的一处客房。 夜晚露水多,寒气重,沈轻竹坐在轮椅上透过窗户望着远方,月光温柔,一片片照在大地上,他透过这雾气仿佛看到了沈轻阮的模样,门外有人敲门进来,沈安端着药递给他,他拿着药碗,慢吞吞地一口口喝掉。 等喝完,他问沈安:「她现下去了哪里?」 沈安回道:「前几日好像就来了崑崙,不出意外应该还在此地。」 第11页 沈轻竹道:「沈喜是否还跟着她?」 沈安道:「今日岛主来崑崙,沈喜和沈乐便都跟了过来,没有再跟大小姐。」 沈轻竹道:「我在此无事,让沈乐跟着我便好,沈喜继续跟着她。」 沈安道:「是。」 沈轻阮如一枚树叶似的,轻飘飘落在元正堂外,这边客房周边有个小湖,湖上泛着迷雾,深夜里的雾气最是潮湿,她方才去崑崙的后院搜颳了好几件厚重毯子和厚披风,眼下背在后背四处寻找沈轻竹的房间。 她知晓沈轻竹一向喝了药便睡,眼下定然不会醒。 至于暗影沈乐,她压根不放心上,偌大的元正堂,她绕了好几圈,终于找到了沈轻竹的所在,她轻轻推开房门,发现沈轻竹居然就睡在正对房门的榻上。 委实吓了她一跳。 她蹑手蹑脚地进来,走了两步想起来外面雾气重不能进屋,又转身去关门。关了门往里走,又想起自己身上带了雾气,怕传给沈轻竹,就躲在一边拍拍打打闹了好一会,终于觉得暖和多了,这才背着大包袱悄悄走过去。 沈轻竹睡觉的样子特别好看,眉眼如画,鼻樑高挺,除了脸色微微苍白些,整体还是极好的。他睡在榻上,那榻也不高,她便蹲在一旁偷偷看他。 看了一会想起自己是干嘛来的,才把包袱里的厚毯子掏出来给他盖上,又把厚披风放在一旁,想了想怕他晚上受凉,叠叠好放在他脚边捂着。 赵巍若是知晓他这一张几千两的貂绒披风被她这么糟蹋,定要气疯了。 她左弄右弄总算把沈轻竹包裹的严严实实,虽然心里膈应又难过,可一见他,就是把持不住内心的冷静,什么都以他为主。 她歪着头又呆了片刻,便起身出了门。 临走前,她把那张断续膏的药方放在了桌上,用茶杯压着。 纵使她的存在本身就是个错误,那也不妨碍她为他找药医治吧。 夜晚的崑崙有一种凄凉的美,沈轻阮觉得自己就像是一只无家可归的黄鼠狼,东窜西窜,比兔子打洞来的还快。 她走后,沈轻竹睁开眼,他望着自己身上那厚厚的毯子,还有脚底的披风,长嘆了口气,眼睛望着方才她离开的方向,怔怔地一言不发。 翌日一早,赵巍派人去请沈轻竹,两人见面后,简单用了早饭,沈轻竹便说要回去,赵巍道:「看沈岛主这面色,想必是昨夜没有休息好?」 沈轻竹道:「这倒不是,昨晚沈某睡得极好。只是岛里有些事还未处理完,眼下盟主之事也有了定论,我也不便在此叨扰。」 赵巍笑着道:「沈岛主这是哪里的话,就是你想在此住到八月十五,赵某我也欣然乐意,只是既然岛里还有要事等着处理,那赵某也不强留,等下我命人去装一辆软座车厢,沈岛主回去也方便一些。」 沈轻竹道:「劳烦了。」 马车咯吱咯吱地走着,沈轻竹坐在车内,车里有赵掌门布置地暖炉和软塌,几上还焚着香,他安坐着闭目养神,车外,沈安道:「大小姐今早看您走了后就离开了崑崙,据沈喜回,似是往汴京的方向去了。」 沈轻竹道:「继续跟着。」 沈安道:「是。」 忽地,马车停下,少顷,前方有人来报,说是有位姑娘晕倒在路旁,想是中了毒,沈轻竹沉思了片刻终是命人救了起来,放于他的车厢内,又令赵管家去瞧,原来是中了软香散,毒性已入体,要赶快回岛救治。 沈轻竹命人速度加快,一行人硬是赶着几个时辰便回到离山岛,沈轻竹刚下车便一阵急咳,他让赵管家先救人,自己回了药房去泡药澡。 傍晚,等他出了药房,赵管家前来报喜,那女子救了回来,只是身体虚,想是要养一阵子,沈轻竹便安排她住了清风阁旁的林园内。 三天后,那女子能下床走动,便去了清风阁与沈轻竹致谢,原来她是药王谷的女儿白堇,前几日出谷去送药,没想到被一帮贼人劫了银两药材,把她打伤丢弃在路旁,若不是沈轻竹救了她,想必眼下她已香消玉殒。 沈轻竹刚处理完岛内一些杂事,看她起色也好了许多,便问道:「我等下书信写于药王谷,命人明日送你出岛。」 白堇顿了片刻,道:「多谢岛主好意,不过受人恩惠怎能轻易离开?这几日我私下打听了沈岛主的腿伤,听说最近获取了崑崙的断续膏药方,那药方的药引很难研制,恰好药王谷前段日子有了这药引的研制之法,不如让我留下为岛主制出这断续膏吧。」 沈轻竹笑着道:「姑娘切莫如此,沈某的腿伤本就是随缘就诊,不劳烦姑娘了。」 白堇忽然跪下道:「药王谷一向不欠人情,今日沈岛主救了白堇一命,我不能这样离开,就算是我爹爹知晓了,他也同意我这样做。」 沈轻竹道:「姑娘快快起身,我腿脚不便,不能上前搀扶,若是姑娘想留下报答,那就留下。」 白堇抬起头笑着望他,沈轻竹回报一笑继续低头处理事情。 又过了几日,云夕苑内的月见草和茶梅都开了,春夏秋冬四丫头整日里打理花草房屋,本以为能盼着自家小姐回来,没想到居然迎来一位药王谷的女儿。 眼看那白家姑娘和自家岛主越走越近,四个人皆是一副恨铁不成钢的痛心模样,而那白姑娘与沈岛主每日里不是焚香抚琴就是谈诗画画,这热乎劲比沈轻阮在的时候可好多了。 第12页 日子越来越热,沈轻竹终于脱下披风,换了稍薄的水蓝衣袍,眼看要到月底,断续膏估摸这两日也要研制出来,他听沈喜回信说,沈轻阮今日在汴京偷拿了金朝上贡的金元丹,正被满城通缉,每日里躲得像是兔子。 他命沈喜一定看好她,自己又写了一封信寄与汴京的望水楼楼主江寅,叮嘱他暗地里寻到沈轻阮后严加防护。 汴京城内,凡是有公告板的地方,全部贴满了沈轻阮的画像,大街小巷更是时刻有守卫巡逻,只要见了与她相像的女子通通逮了送去衙门审问。 沈轻阮早早换了一身装束,贴着假鬍子,一身灰色男子长袍,头髮竖起来还戴了一个方巾遮住,往日里最喜爱的胭脂水粉只能忍痛割爱,每日里穿着男子衣服混迹在汴京城中。 她爱吃美食,从崑崙出来便三餐不定,眼下偷了金元丹后更是一日一餐都难,加上她从离山岛出来时只带了一点点银两,还不够两日开销。现下,她就差街头卖艺了。 大中午,她萎靡地拖着身体外出,本想去汴京城外的野林去寻点野果子吃吃,还没出城,忽然看到公示板上的画像换了新的,一身男装打扮的她,和她现在这个装束如出一辙。 她吓得赶紧藏于小巷中,捂着嘴,顺着墙根低着头四处走着,昨晚想去一家客栈偷房住,没想到居然住的满满的,连间柴房都堆满了柴,她无奈去了好几个客栈,通通满房,最后窝在一个破庙里歇了一宿,早上爬起来四肢都要散架了。 她何时受过这种苦。 走着走着,她忽然闻到一股饭菜香,那个香味酸酸辣辣,一下就吸引住了她,举目望去,竟是来到了汴京最大的一家客栈,望水楼。 楼宇四层,顶上还有一层小隔间,下面的正厅和二层是用饭的地方,其余几层皆是上好的客房,她不自觉地迈着步子往里走,店小二一看,赶忙拉着往里招唿,又是奉为上座,又是上了极好的茶水。 沈轻阮喝着茶,不禁要哭出声来,她都多久没喝过这么热乎的茶水了。 店小二捧着小册子来问:「请问客官今日要吃些什么?」 沈轻阮抿抿嘴,她下意识地摸了摸腰间,荷包空空如也,可腹内实在飢饿万分,她硬着头皮道:「来一道笋衣铺蛋,烧个敲肉羹,再来份四大卤。」 店小二应声招唿着,准备离开时,沈轻阮又喊道:「再加一个汤,西湖翡翠。」 店小二笑着道:「好嘞!再加一个汤!」 不愧是汴京最好的酒楼客栈,没一会功夫,饭菜都上齐了。 沈轻阮拿着筷子美滋滋地流口水,就这饿昏了的功夫,她还是秉着先喝汤后吃菜的规矩,舀了一碗西湖翡翠,小饮了一口。然后夹了一块笋尖,吃进嘴里,香脆爽口,果然好食材。 一炷香后,沈轻阮吃饱喝足,她抬头望了眼四周,没什么人发现她,趁着这个时候离开刚刚好。她刚想起身,肩膀被人拍了一下,一个略略熟悉的声音从脑后传来。 「吃完就走,不付帐啊?」 第6章 嫂子一出,妹子心凉 四月底的汴京着实热,望水楼里已有不少人都着单衣,沈轻阮被人拍了肩膀后,尴尬坐了回去,她没敢回头,就坐在那硬着嘴说:「我没逃帐,我只是想去催店小二给我倒一杯茶水来。」 「哦?」 沈轻阮皱着眉头,又道:「今日这菜烧的咸了些,我不喝茶水腹内难过,我没有要走的意思。」 「看来沈家妹妹倒是心肠好啊,没钱了也要硬撑场面。」 这声音,沈轻阮再熟悉不过,就是这个登徒浪子摸了她,还在她哥哥面前装好人,她气的回头去望,果然,这个傢伙一脸坏笑站在她身后,一身月白色长袍,布料一看就很华丽,腰间还坠着一方玉佩,这玉在屋内都有一股暗光,想来也是珍品。 莫问转了个身坐在她旁边,往前凑了凑问道:「沈家妹妹是不是出门忘记带钱了?我这刚好还有一些,不如先借你一点应应急?」 沈轻阮不屑道:「我才不会要你的钱......」话还没说完,店小二就走过来,他拿着小册子笑着问沈轻阮:「客官,这边共三两银子,请问您怎么结帐啊?」 沈轻阮问道:「你们这有几种结帐啊?」 店小二道:「除了通用现银,银票,名贵首饰我们也是收的。」 沈轻阮摸了摸头上的那枚髮簪,虽说值不了很多钱,可应付这顿饭还是绰绰有余的。她摘下递给店小二道:「我先押这簪子在这,等我改日再来赎回。」 店小二拿着簪子道:「还请客官稍等片刻,我去拿给掌柜的看一眼。」 沈轻阮坐在那,仔细想了想身上还有什么值钱的物件,思来想去,好像除了这枚簪子,还真没有了。 她再一次懊恼,为什么出来时不多带一些银两! 少顷,店小二过来,笑着说:「姑娘,簪子我家掌柜的收了,算下来还多了不少,掌柜的说请姑娘晚上就住在这,算是抵消这多余的钱,不知姑娘可在别家客栈订了房?」 沈轻阮没想到还有这等好事,笑嘻嘻地道:「就住在这儿吧。」 店小二应声回去回话,莫问扬扬眉看着沈轻阮道:「我这钱如此烫手吗?沈家妹妹居然要押那上好的簪子也不要我的钱?」 沈轻阮白了他一眼道:「你不光银子烫手,你整个人都烫手。」 第13页 莫问忽地笑起来,他拍拍掌道:「沈家妹妹,你这生起气来比平日里更好看,不然晚上我也住这吧,正好和你做个伴。」 沈轻阮扭过头看他,皱着眉道:「你这人怎么听不出好赖话?这汴京城这么大地方,除了这,你不能住在别家客栈?」 莫问笑道:「不知为何,跟着沈家妹妹,我有一种温馨感。」 沈轻阮不再理他,店小二已走过来领她去三楼客房,莫问在身后轻轻说了句,「你就不想知道为什么沈轻竹要你离开吗?」 只这一句,沈轻阮像是被定了身般动弹不得,她迴转身定定地看向他:「你知道?」 莫问也站起身,走向她,离得很近,几乎贴近她的耳朵,他低声道:「你以为沈轻竹叫我去离山岛是做什么?」 午后的汴京城,到处都是小摊,沈轻阮依旧一身男装走在前面,莫问跟在身后,她在石板路上走了好一会儿,路边的摊贩都沖她吆喝,有卖糖人的,有卖糖葫芦的,还有金银首饰,风筝,小吃,茶叶。 沈轻阮干脆从第一个摊贩就买起来,先买了两根糖人,又要了两根糖葫芦,什么金鍊子银手镯耳环佩饰都买了一双,小吃买了拿不下就丢给身后的莫问,风筝也买了一个,茶叶更是买了二十几包。 莫问哭笑不得:「沈家妹妹,你这是把茶叶当饭后点心了吧?」 沈轻阮道:「我自小便爱吃茶,这些还不够我几日里的量呢,怎么?你心疼了?」 莫问摇摇头,坚定地看着她:「只要沈家妹妹开心,哪怕包了这条街,我眼睛都不眨一下。」 沈轻阮被他逗的笑了一下,立马又严肃起来,继续往前走着,买着。 两人从下午转到了傍晚,莫问已经雇了一辆马车跟在身后装着买的东西,两个人走在前,马车紧跟其后,沿着汴京城的护城河绕起弯来。 天边晚霞还没落,沈轻阮站在桥上,她看着远方轻问道:「你是说,我哥哥为了与崑崙开战,不得已才支走我?」 莫问点点头。 沈轻阮不太相信,她前阵子去崑崙还看到他们聚于一堂商讨武林盟主的事情,怎么就要开战了? 莫问看她一脸迷茫,便道:「你可知你哥哥腿为何会断?」 沈轻阮摇头,忽然,她眼眸望着莫问,道:「难道是崑崙?」 莫问点头,道:「你哥哥找我不过是想要崑崙的地图,他早就打算一举灭了崑崙的老傢伙,不过眼下时机还未成熟,若是哪一日定死了,便是双方决战血流成河。」 沈轻阮回想起那晚沈轻竹对她说的那些话,字字泣血,句句流泪。 不可能是假的。 她问道:「崑崙为何要断了他的腿?」 莫问看向远方河边的几只水鸟道:「沈轻竹早些年武功极高,年少轻狂总会有些许是非,那时,崑崙赵巍还不是掌门,不过是老掌门名下的三弟子。一日,沈轻竹外出送最新一批暗器,刚出岛还没到崑崙地界时,就看到崑崙老掌门的大弟子二弟子被杀,兇手被你哥哥当场抓获,是赵巍,可他有人证,定不了罪,却还是被老掌门废了半身武功。」 沈轻阮道:「所以他恨?」 莫问道:「算是吧,他当时已经不算年轻,武功底子也不是极佳,勐地被废了武功更是雪上加霜,他私下里各处求药医治,最终找到了黔山的海月教主。」 沈轻阮这才想起,那日为何海月和赵巍看到沈轻竹时,眼里会隐藏杀机。 沈轻阮道:「他后来当了掌门便去离山岛寻仇?」 莫问道:「那夜,离山岛老岛主与妻儿正在院内赏月饮酒,谁料忽然岛上火焰连天,到处都是外人举着刀剑杀人,或许沈家命不该绝,留了沈轻竹的命。」 沈轻阮不知那时的他一个人是怎么面对这从天而降的祸事,又是怎么面对自己的父母亲死在面前,还有他的小妹。 沈轻阮低着头,扣着手指问道:「你......可知沈小妹?」 莫问顿了顿,摇摇头。 「那他的腿还有得救吗?」 莫问忽地看向她,笑着问:「他真幸运,有你这样一个妹妹。」 沈轻阮垂下眼眸,心想她这个妹妹做的一点不称职,她想起之前留下的崑崙断续膏,便道:「我前阵子去崑崙拿了断续膏的药方,这个能治他的腿吗?」 莫问转过身靠着桥栏道:「或许吧。」 「或许是什么意思?」 「这我也不清楚,我只是江湖密探,这种解药毒药的事,你应该去药王谷问。」 「药王谷?」 莫问忽然想起什么,问道:「你不是偷了金朝的金元丹吗?拿这个与断续膏一起用,或许他的腿还有七八成的恢復机会。」 沈轻阮闷闷地回道:「可我回不了离山岛。」 莫问道:「沈轻竹不过是做唱戏给你看,你现下回去也不打紧,不过......」 「不过什么?」 「不过,你得先和我去一个地方。」 「我为何要和你去?」 莫问坏笑道:「你要不和我去,那崑崙的地图还有四分之一在我这,你看着办~」 沈轻阮耸耸肩,气的扭头回瞭望水楼。 晚上,沈轻阮躺在床上怎么都睡不着,她有很久没闻到丹桂香了。 翻来覆去滚了半天,沈轻阮还是爬起来穿了衣服从窗户飞出去,跃至屋顶吹风赏月。 第14页 她正愁着嘆着,忽然听见楼下传来悠扬的笛声,欲语还休,满腹凄凉。这个时辰还会有人和她一样睡不着?她灵活地打个滚,从屋顶翻至檐边,她轻轻揭开一块瓦片,透过屋内的光,她看到莫问正坐在屋内吹着笛。 这人,居然还会吹笛子? 正打算翻下去问问他,忽然身后一阵疾风颳过,她回身去望,一个男子站在她身后,一袭白衣长袍,趁着月色看去,那人面容清癯,身形笔挺如松,隐隐地一股内力充斥着四周。 沈轻阮暗嘆,这汴京城果然是高手隐藏之地啊。 她还没开口,那人倒先问道:「你是谁?」 沈轻阮刚想回答,顿了下,道:「你又是谁?」 那人轻笑一声,道:「有人要我照顾你。」 沈轻阮想了想自己在汴京没有认识的人,这人肯定是夜里的採花贼,前几日公告板上还贴着通缉採花贼的告示,没想到啊,今日居然能让自己碰上。 她嘿嘿笑了一声,慢慢起身,假装弹了弹身上的灰尘道:「我知道你是谁了。」 「哦?是吗?」 「当然!」沈轻阮说完宛如一枚利箭般沖向那人,她轻功卓绝,就像是瞬移似的,立马把那人转的头晕眼花,趁他慌神的片刻,掏出赤练剑一把把他按在屋顶上。 「说!你为什么要当贼!」 沈轻阮收回剑,从袖口掏出一枚从绣花针般细的长剑暗器,剑头抵着那人的脖颈,她站在一旁。方巾因为刚才出招的缘故不知掉哪去了,满头秀髮一瞬滑了下来,在这月色下,衬得她恍若一朵白茉莉。 那人定着看了她几眼,把她看毛了,剑头往前移了移,她拧着眉问道:「淫贼!把你的眼睛闭起来!快回答我姓甚名谁,不然我就抓你去衙门了!」 那人呵呵笑了两下,趁沈轻阮愣神的一瞬间,弹走她的细剑,站起身移到她身后,用右手扣住了她的细嫩脖颈。 他在她身后立着,近的几乎能看到她脸上细小的毛髮,她的皮肤吹弹可破,就像是夏日里白嫩的豆腐般,细嫩爽滑。 他在她耳边轻声道:「你既已认定我是淫贼,还要我道什么名?」 沈轻阮气极,她左手迅速伸出另一枚短的细剑,一把打掉他扣住脖子的右手,快速抽离开来,她使劲摸了摸脖子,一脸嫌弃道:「我今日不把你的手砍掉,我就不姓沈!」 她执着剑沖向他,剑气凛冽,直中他面门,他也轻移步伐往后退,速速躲过剑气,勐一踩地,跃起上空不见了踪影。 沈轻阮料想他轻功不敌自己,只是内力高了一些。她提着剑正欲去追,莫问忽然飞了上来,二话不说点了她穴道搂住就往旁边飞了出去。 与此同时,深夜里的离山岛。 清风阁内,沈轻竹披着外衣坐在书桌旁,他定定地看着摊在桌上的文书与册子。忽然,门外传来一阵敲门声。 「请进。」 沈轻竹继续伏案看册,一身白色碎花衣衫的白堇端着药走进来,她随即关上门,笑意盈盈地往里面走来。 「沈岛主。」 沈轻竹抬头看了眼,笑着道:「白姑娘。」 等白堇走近时,他忽然开口道:「断续膏可是明日就研制好了?」 白堇笑道:「是。所以,今晚我特意熬了一些补气的汤药,提前固本,以防明日新药乱了身体的章法。」 沈轻竹道:「有劳白姑娘了。」 白堇把药碗放在书桌上,她手里拿着木盘站在那等,沈轻竹过了会抬头问道:「怎么?白姑娘还有事?」 白堇道:「我想等沈岛主喝了药我再走。」 沈轻竹道:「也好。」边抬手端着药碗一口饮尽。 白堇收了药碗,却不离开,她看到沈轻竹身旁的角落里摆着一张椅子,她转到他身边,搬了那张椅子过来,然后坐下,问道:「沈岛主,我有一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沈轻竹没有抬头,他正看着册上的支出,但嘴里还是应着道:「白姑娘请说。」 白堇道:「沈岛主你的身体禁不起如此熬,纵然有许多事,白日里忙不完的,夜里还是要早些休息,不为自己,也为了身边的人。」 沈轻竹那一瞬忽然想起那一夜沈轻阮给他看皮影,看灯,吃桂花糕,她也是这般恳切地求着自己。 他慢慢抬起头,看了一眼白堇,轻声道:「白姑娘说的是,我等下便休息。」 白堇这才起身端着药碗离开。 她走后,沈轻竹望着她坐过的椅子,想起阮阮也曾这样坐在他身旁,看他批字,作画,审册子,还会与他一起喝最新鲜的笋尖汤。 他放下手里的册子,起身把椅子放回原处。 他披着外衣一步步往床边走去,床头的桌上还摆着一朵已干枯的丹桂,床幔上还有一个浅粉色小荷包,里面装着沈轻阮早早收集的桂花干,特意缝了荷包装着,挂在床边。 他本以为自己对于她很过分严厉,可如今回想起来,大多都是他对她无意识地纵容和怜爱。 他所有的冷漠都给了自己。 第7章 柳媚媚 清晨的雾还未散透,赵管家带着白堇和几个僕人便来到了沈轻竹的房内,为了让断续膏的药效更持久,白堇让人把屋里的窗全部关起来,又点了两盆火炉放在他身边,银丝炭静静烧着,沈轻竹披着厚披风,一身霜色长袍衬得他皮肤更加苍白。 第15页 他的腿暴露在外,赵管家怕受了凉,又找了块柔软的貂皮毛毯盖着,白堇让下人们把药品都放下便出去,屋内就留她和赵管家看着就行。 白堇看他出神地坐在那,似乎眼下医治腿伤并不是什么要紧的事。 他望着远处,似乎透过紧闭的窗想看外面的睡莲池。 赵管家端着刚煎好的药走过来,他递给沈轻竹,沈轻竹二话没问,端过来便一饮而尽。 白堇俯下身用银针刺了他小腿一处,问道:「疼吗?」 沈轻竹笑着道:「不疼。」 白堇看着他的笑,莫名心中一动,她举起银针依次又刺了多处穴位,沈轻竹有的说不疼,有的说微微酥麻。 过了会,白堇拿出一个黑色瓷瓶,她把瓷瓶倒出来一些,用一个木碗盛着,再加了一些提前熬制的药引金水,叮嘱赵管家用木勺来回搅拌不能停。 她继续用银针刺着沈轻竹的双腿。 三个人忙了一个上午,房内被烘烤的犹如夏日,白堇和赵管家满额汗水,沈轻竹也仿佛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他虽是坐在那,可腿上敷着的药膏却犹如利剑,刀刀割着他的身。 白堇净了手,用帕子擦了擦汗,这才笑起来道:「看了沈岛主的反应,今日这药膏效果应该不错,若是连着用上几个月,估计能不费力气站起来。」 赵管家一听,顿时老泪纵横地望着沈轻竹,又哭又笑道:「岛主,你这腿真的有救了。」 他说罢擦了擦眼泪,又转头望向白堇,对她施礼道:「多谢白姑娘,大恩大德赵泉永世难忘!」 白堇赶忙扶起他,笑着回道:「赵管家可千万别这么说,当初若不是您和岛主救了我一命,如今我又怎能来报恩呢?」 沈轻竹现下已经没什么力气去致谢,他对着白堇点头微笑,便坐在那里似乎是睡着了。 时值正午,白堇过来拆药膏,沈轻竹已经醒了,他依旧坐在软椅上,手里还拿着几本册子在看,抬头望见她进来,便道:「上午还没谢过白姑娘,这次上药劳烦了。」 白堇换了一身松花色长衫,她端着药进来,笑着道:「沈岛主不必客气,今日我换了一味药,重新煎了一碗药汤,正好与断续膏相辅着用。」 沈轻竹接过药碗,眼睛不眨地喝了干净。 白堇接回碗放在桌上,她俯身去抬沈轻竹的腿,上面包着的白布此刻已经渗出药膏的黑色汁水,她轻柔地帮他一点点拆掉,仿佛这双腿有了疼痛一般。 沈轻竹看了一眼,继续审着手里的册子,轻声道:「白姑娘不必这么小心,我这双腿没什么痛感,你只管拆掉就是。」 白堇顿了一下,手里动作依旧轻柔,她的手常年摆弄药材,不像一般女儿家那般细嫩,她边解开白布边轻轻吹气,过了片刻才道:「医者,父母心。沈岛主不在乎的细节却是我十分在意的过程。」 室内的炭烧的没上午那么旺,却也能烘烤的人汗流浃背。 沈轻竹审完一本册子,目光扫了一眼白堇,她那松花色的长衫已经微湿,额间滑下来几缕碎发,她的打扮很素雅,只在头顶别了一枚髮簪,眼底似乎还有些发黑,想是近段时间日夜熬制断续膏所致。 沈轻竹等她全部拆解完,手里的册子也已审完。他对白堇报以微笑,便推着轮椅回到了书桌前,继续埋头去看其他册子。 白堇端着空药碗和拆下来的白布,欲言又止地站了一会,终还是推门离开。 沈轻竹抬头,从册子底下拿出沈喜寄回的书信,信上写沈轻阮在汴京遇到了莫问,两人同住在望水楼,昨夜江寅去找沈轻阮,两人误会一场打了起来,莫问当场带着她离开,临走的路上还特意布了迷阵,不过看方向似乎是扬州城。 沈轻竹看完信抬头便把它丢进一旁的暖炉中,木炭烧的通红,他回头望了一眼摆在角落的椅子,轻嘆了口气。他唤沈安进来,让他给沈喜回信,不管去哪,都要时刻跟着沈轻阮,莫问那个人不能全信,他背后依靠的夜雪楼不知是敌是友,还是要万事小心。 扬州城的大街上,沈轻阮坐在香车内的软榻上,莫问那个贼人下手极重,他明明就是一个密探,居然随身带着各种迷药,不过是一点香气,沈轻阮就昏睡了一天一夜。 等她醒来,抬眼看到莫问正喝着香茶,真是气不打一处来,她想使出暗器,却感到四肢发软,根本没有力气。 「你是不是黔山那教主的手下?」 莫问饮了口茶,淡然地笑着看她道:「怎么这么问?」 沈轻阮爬起来坐着,她努力抬了抬手臂,恶狠狠地看着他,「除了黔山迷药众多,能治住我,你一个江湖密探哪来那么多花头?」 莫问笑道:「沈家妹妹这话就错了,此药属黔山没错,不过我并不是黔山的人。行走江湖没有一点小把戏傍身,还怎么面对更多风浪?」 沈轻阮咬牙道:「就你这武功,不祸害别人就不错了,哪还有风浪等着你?」 莫问摇摇头道:「妹妹这话就错了,常在河边走,怎能不湿鞋?有备无患为好。」 沈轻阮渐渐感觉双手有了力气,她忽地想起昨晚那个採花贼,看了眼莫问又是一股气上来,「我昨晚差点就能抓到那个贼人,你干嘛把我掳走?还有,今天又是去哪?你这人是不是密探?该不会是人口贩子吧?」 第16页 莫问哈哈大笑,刚喝的茶都要喷出来了,他看向沈轻阮道:「沈家妹妹,你真是被沈轻竹宠坏了,分不清对方是敌是友,哪门哪派就和他纠缠岂不是给自己找苦吃?再说,那人硬气着呢,他不是什么贼人,找你也是受人所託罢了。」 沈轻阮眉头一挑,问道:「受谁所託?」 莫问放下茶杯,勐地靠近她,双目出神地望着道:「你说这偌大的江湖,还有谁会时刻担心你?」 沈轻阮想到了沈轻竹,可又很快自我否定,她不太信。 莫问看她低头沉思,又道:「你没想错,就是你那哥哥託付他去找你。」 「可......为什么要找我?」 莫问望了眼她又望向窗外,回道:「想是知道你在汴京被通缉了吧。」 沈轻阮不再搭话,她坐在那等着身上的迷药渐渐散尽,他真是在担心自己吗?当初支走她也是因为一旦与崑崙的决战开启,便会无暇顾及她才特意伪造的吗? 可那密室里的牌位,他句句扎心的话也是真的发生过啊。沈轻阮不相信她的哥哥会那么擅长演戏,往日里要他多关心自己都难上加难,岂会随随便便就给她布那么一出假象? 但他眼下如此关心她也是事实。 他究竟是怎么想呢? 两人一路无话,直到马车停下,莫问先下了车,又站在车边等着沈轻阮下来。 「这是哪?」 沈轻阮依旧着男装,她看到眼前一处偌大的院门,门匾上写着「柳府」两个大字。 莫问打发了车夫,笑着往前走道:「这是我要你陪我来的地方。」 沈轻阮跟在他身后,两人就那么光明正大地进了府,府门站着的两个守卫像没见到人似的,一动不动。 进去后,沈轻阮悄悄问道:「你跟着很熟吗?怎么守卫都不拦我们?」 莫问笑道:「算是很熟吧,他们家私藏的江湖谜图库我经常去光顾。」 「什么?你还偷东西?」沈轻阮惊唿道,搞了半天他原来不仅是密探,还是小偷! 莫问回头看着她,挑挑眉道:「沈家妹妹,你这小脑袋都装了什么?光顾就是偷?不能是他们庄主送我的?」 沈轻阮撇撇嘴道:「送你就说送你,干嘛说关顾。」 两人边说边往正厅走去,一路上遇见不少婢女下人,大家都一副习惯了的样子,也不作揖施礼,通通眼瞎了似的,任他俩像闯无人之地似的畅快。 沈轻阮同他踏进厅内,见正厅雅洁如新,中间摆着一个红木案,两边各放着太师椅,椅上还铺着貂绒软毯。 左右两边也各摆了两个软椅,左侧有个绣屏,旁边还摆着薰香炉,此刻正飘着淡淡麝烟,闻起来有几分馥郁。 莫问径直坐在上席,沈轻阮拉住他问道:「未经主人允许,你就这般不讲礼数,不太好吧?」 莫问刚想回答,厅后走出一人。 那人目如秋水,唇若含丹,一身翡翠长衫衬的更是清新脱俗,万分高雅。 着实是位美人。 沈轻阮朝她作揖,她也回了礼,待看到莫问时,嘴角含笑道:「方才就听婢女们跑来传信,说是莫哥哥来了,我还不信,眼下见了真人,果然是来了。」 她轻移莲步坐在太师椅上,笑若含春也招唿沈轻阮坐下,又命婢女快快上极好的茶水,她的目光始终望着莫问,那眸光有万分情愫,眼神千分炙热,盯得沈轻阮都不好意思坐在他旁边。 待茶水上了来,莫问小饮一口后便道:「柳妹妹,我这次前来就是想要一张崑崙的地下城谜图。」 被唤做柳妹妹的女子细眉一挑,放下手中茶杯道:「莫哥哥说的什么话,你就是想要汴京城的地图,我也心甘情愿给你。只是,不知莫哥哥可还记得,上次你问我要崑崙的后山谜图时答应的事情?」 莫问道:「自然记得。」 她轻笑道:「既然莫哥哥记得,那我也就不说了。不知今晚莫哥哥可有时间?」 莫问又喝了一口茶,道:「时间自然有,不过谜图先给我,我才好去。」 她沖旁边的黄衫女子挥挥手,那女子去了厅后,片刻后回来,手里捧着一个木盒,她接过盒子,却不递给莫问,只是道:「我这次还能信莫哥哥罢?」 莫问道:「自然。」 她起身沖两人笑了笑,道:「既然如此,我便着人去给二位安排客房,休息后,一起用个晚饭。」 沈轻阮看着她离开,又看了一眼坐在椅子上默默喝茶的莫问,心里乱七八糟的想着,她还没开口去问,莫问倒是先说:「你别乱想,我们只是正常交易,没有其他。」 他不说还好,一说彻底打乱了沈轻阮的思考,她禁不住怀疑莫问是不是出卖自己才能获得谜图的念头,莫问看她脸色越来越诡异,便喊道:「别瞎想!」 沈轻阮抿抿嘴,问道:「你是不是见了别人就喊妹妹?」 莫问看了她一眼,忽然笑道:「怎么?你吃醋了?」 沈轻阮撇撇嘴,朝他翻了个白眼道:「你这醋我可够不着。」 莫问笑道:「她本就叫柳媚媚,女子描眉的媚,你以为是像你一样的妹妹?」 沈轻阮被他取笑了一番,干脆离开正厅,跟着方才柳媚媚走的方向跑去。 莫问紧跟其后,控制不住地哈哈大笑。 第17页 第8章 柳媚媚的蒸鱼 林园内,白堇正在榻上睡着觉,屋内焚着她爱的金线香,屋外竹影摇动,吹来一阵又一阵细风。 她恍惚醒来,正欲起身,门外有人敲门道:「姑娘,晚饭时辰到了。」 她应声起来去开门,沈冬端着一碟笋尖烧肉,一碟桂花糕和一碗笋尖汤来,放在用饭桌上,白堇望了一眼,忽然问道:「今日岛主吃的也是这些吗?」 沈冬道:「是,岛主近几日胃口比往常好了许多,今日就吩咐厨子特意烧了这些菜。」 白堇坐在那,她拿着筷子吃了两口笋,又喝了一小碗汤,随后拿帕子抹了嘴,便要起身去穿衣,沈冬赶忙去伺候,白堇又问:「岛主在清风阁用饭?」 沈冬道:「是。」 白堇快速穿好衣衫,理了髮髻便出了门。 清风阁内,窗户大敞着,屋内没人。白堇轻声走进去看,往日里沈轻竹最爱坐在书桌旁审册子,眼下也不在。 她走进桌子,随手抽了一张纸去看,纸上写着工整小楷,笔劲有力,但未透墨。字迹越到后面越有些凌乱,看上去仿佛手腕失了力气,难道......身体不适了? 白堇放下纸,出了门,沿着长廊往莲花池去寻,除了书桌看册子,沈轻竹还爱去池边餵鱼。 可池边也没有,白堇忽的紧张起来,她小跑着去找赵管家,还没开口去问,便见沈安推着沈轻竹往这边走来。 她瞬间松了口气,提起步子去迎他。 「方才听沈冬说,你在房内用晚饭,怎么一会功夫就出去了?」 沈轻竹裹着薄披风,腿上盖着厚毯子,轻声笑道:「我比白姑娘早些用饭,吃完总觉得有些闷,便让沈安推我出来走走。不知白姑娘找我有何事?」 白堇听罢笑着道:「眼下也没事了,不如我与你一道回去?」 沈轻竹点点头,沈安主动放开轮椅,乖乖跟在赵管家身边,看着白堇推着沈轻竹两人往清风阁走去。 赵管家盯着良久,忽然说了句:「看来这白姑娘短期是走不了了。」 沈安道:「赵管家这是何意?」 赵管家笑着看他:「你还年轻,自然不懂这些,若你日后有了体会,一切都明白。」 沈安也不再问,看着两人走得远了,这才跟上去。 扬州城,柳府内。 潇湘苑里的一棵泡桐树被夕阳笼着一层浅黄色的光晕,沈轻阮在房门口来回踱步,她看着院门口一个人都没有,急的嘴里念念有词。 莫问倒是闲的自在,他不知从哪搬来一个摇椅,往上面铺着一层软毯后躺着吃果子,他回头看沈轻阮就像是着急的兔子一样,原地踏步,就笑着问她:「我说沈家妹妹,人家都是饭后散步有助长寿,你这晚饭还没吃呢,就开始散起步来了?」 沈轻阮抬头看了看天,那层光晕又淡了一点,她眉间扬起淡淡忧愁:「你是饱肚人不懂饿肚人的苦,我这睡了一天一夜没吃饭,就刚来府的时候喝了些茶水,现下快要饿晕了。」 莫问把身旁那碟果子端起来问她:「那你别走了,坐下来先吃点。」 沈轻阮看了一眼,撇嘴道:「我不爱吃这些。」 莫问笑道:「妹妹你这个时候了还在挑东捡西?我看真是沈轻竹往日里把你惯坏了。」 沈轻阮刚想回他,忽然身后啪叽落下一个东西,她回头去看,是只刚长毛的小鸟,幸亏是落在了厚厚的草地上。若是落偏了,掉在青石板上,指不定就四肢分离了。 她小跑过去捡起来,把鸟儿捧在手心,抬头去看旁边的几棵大树,在一处大白杨上面见到了一个鸟巢。 「估计是被风颳了下来,看它这吱吱喳喳的乱叫,肯定和你一样,都饿了。」 莫问躺在后面边吃边说着,沈轻阮懒得理他,她从怀里掏出帕子,把鸟儿轻轻放在帕子上,抬头看了眼树梢,还行,这点距离,她一跃就能上去。 莫问在后面眯着眼去望,隐隐约约在白杨树的枝丫间看到一个鸟巢,他刚想说自己来,就见沈轻阮手捧着小鸟一跃而起,沖向树梢。 沈轻阮虽轻功卓绝,可许久未吃东西,再加之前莫问给她下的迷香,眼下哪还有力气攀高,身体刚刚接触到树梢,脚下一滑,整个人就跌落下来。 莫问丢掉果碟,勐地起身去接,他借力上飘,一把抱住沈轻阮,待安稳落地后,这丫头一句谢都没说,第一反应是去看鸟有没有受到惊吓。 莫问嘆了口气,见她笑起来,也便做罢,他捧着鸟,提起纵身一跃至白杨树的顶端攀去,安全把鸟儿放回巢内后,轻飘飘落下。 沈轻阮问他:「鸟巢内还有别的鸟儿吗?」 莫问道:「还有两个蛋。」 沈轻阮笑着道:「看来刚才那一只是老大,它运气真好,跌下来没受伤,还遇到你和我帮它回家。」 莫问看着她笑成月牙似的眼,问道:「你只担心鸟儿,现在不饿了?」 沈轻阮笑道:「饿还是饿的,不过没刚才那般饿了。」 她站在树下望着上面笑,莫问也跟着她去瞧,天边晚霞渐渐消失,他站在身后看着沈轻阮,笑脸却比方才的霞光还要胜一些,灿如繁星。 莫问也跟着笑起来,他低头看了眼身后两人被拉长的影子,此刻已经昏淡看不太清,可他却微微张开双臂,像是拥了沈轻阮入怀一般。 第18页 院外,一个穿水绿色衣衫的婢女走来,向两人作揖后道:「庄主请两位移步前院揽月亭用饭。」 沈轻阮一听用饭,顿时高兴起来,她回头看向莫问,见他低头不知道在望什么,便道:「怎么?听到吃饭你一点反应都没有啦?该不是刚才吃果子吃饱了吧。」 莫问抬头望她,笑道:「你不是急着要吃么,这就去吧。」 两人跟着婢女前去,刚到揽月亭外,便见四周灯火通明,亮如白昼。那灯光洒在亭边的湖上,衬着亭子恍若一颗明珠般镶在中间,岸边树上也挂满了灯,一条木桥通向亭子中心,夜风袭来,带有隐隐而动的花香,宛若神仙之地。 沈轻阮看着出了神,仿佛是来到了离山岛。 莫问拍了拍她的肩,两人踏上木桥,跟着婢女来到亭中。 进入亭内,柳媚媚起身相迎,沈轻阮见她今晚服饰华丽,眉眼间透出一股柔媚之意,她一个姑娘家看了都莫名心怜,更不要提男子。 三人坐定,方才那位着水绿色衣衫的婢女走上前来,笑道:「庄主,今晚备了新鲜的芙蓉虾,柳丝蒸鱼,三宝风鸭,盐水鹅,配着刚出锅的酥饼,要现在就上桌吗?」 柳媚媚点点头,那婢女便下去张罗。 沈轻阮环顾了四周,揽月亭伫立在这湖中心,看着旁边湖上泛起的裊裊水雾,她闻着手中的香茗,感嘆一句,还是有钱有庄子好呀。 茶杯是紫砂陶所制,注入沸水后,握在手里却不是很烫,杯壁外还有几笔山水画,衬着这杯内热气,看起来也极其素雅。 柳媚媚道:「姑娘是初客,等下定要尝尝柳丝蒸鱼,来扬州不吃此菜可是会遗憾的。」 她说完提起茶壶给莫问又倒了一杯,道:「莫哥哥,你说呢?」 莫问端起茶杯看了一眼沈轻阮道:「看来你的扮相委实太差,晚上多吃一些鱼,补补。」 沈轻阮摸摸自己的脸,鬍子还在,方巾也在,她透过手中的茶水倒影,依稀能看到自己的男装打扮,禁不住,她问道:「柳庄主,我这副打扮,你也能看出来?」 柳媚媚捂嘴偷笑道:「姑娘样貌再如何改变,可耳上的耳洞一眼就透露你的真实身份了。」 沈轻阮摸了摸自己的耳垂,果然,太明显了。 她悻悻道:「那我等下好好尝一下这蒸鱼吧。」 三人正说着,那婢女领着一群人鱼贯而入,眨眼功夫便摆满了一桌菜,沈轻阮望着,腹内不由得咕咕叫起来。 柳媚媚笑道:「姑娘想是饿极了,快些用饭吧。」 沈轻阮拿着筷子埋头苦吃,等她啃完一只鸭腿后,嘴唇已经涂满了鸭油,看起来闪闪发亮,莫问望了她一眼,指指嘴道:「擦一擦。」 沈轻阮拿起桌旁的干净帕子擦了干净,本想再吃一块鸭肉,想想刚才那副被莫问嫌弃的样子,还是夹了一块酥饼。 柳媚媚看了他们两人一眼,举起酒杯道:「今日素菜少许,招待两位实属不周,还望莫哥哥和姑娘不要嫌弃。」 莫问举杯道:「柳庄主过谦了,单这一道柳丝蒸鱼便是诚心的招待,何来怠慢之说,天下谁人不知扬州归来不吃鱼,吃鱼必吃柳府鱼的说法,今日倒是我们沾了光。」 沈轻阮也举杯道:「多谢柳庄主诚意款待。」 三人碰杯各自干了,沈轻阮一向酒量极差,偏偏今晚柳媚媚一杯接一杯的敬,也不知她哪里得来那么多理由,不是敬天敬地,就是敬花草敬清风明月,七八回过后,沈轻阮已经神识不清,整个人开始打转。 莫问看她喝得多了,便起身去扶她。 柳媚媚一看挑着细眉道:「才多久没见,莫哥哥就另有了心上人,这姑娘你是从哪骗来的,天真烂漫没一点江湖经验。」 莫问扶起沈轻阮,伸出右手望向柳媚媚,「谜图呢?」 柳媚媚起身,看了眼亭外的湖,灯光下湖波潋滟,仿佛一张密密地网,朝着亭内织来。 她抬手摸摸自己的髮簪,望着远处道:「我的东西呢?」 莫问从怀里掏出一本册子,册上写着』黔山集』三个字样,他把册子扔给柳媚媚,她一把接住,翻了几页后合上,笑着道:「不愧是江湖密探,不过这次我把崑崙的地下城谜图给了你,你又要给我什么呢?」 莫问道:「你不过是想要赵巍,这有何难?眼下我把当初治好他内力恢復武功的黔山集找来了,下一步靠着离山岛与崑崙的内斗,你什么得不到?」 柳媚媚收好那册子,命婢女拿了那个木盒来,她摸着盒子道:「他们内斗,我坐收渔翁之利当然好。不过,我要你到时把赵巍亲自抓来我面前。」 莫问抬头望她:「江湖规矩,一码归一码,我虽拿了你的图,可抓人不是我内行,你再换一个。」 柳媚媚看他旁边站都快站不稳的沈轻阮道:「你若不抓赵巍,那我只能留下这姑娘了。」 莫问扶着沈轻阮朝柳媚媚走去,他抬手取了木盒,径直往外走,出了亭子,他停下抱起沈轻阮,低声道:「这个人我还有用,赵巍到时自然带到你面前。」 柳媚媚望着他们,她朝婢女招手道:「可查出这人的消息?」 婢女道:「她是离山岛沈岛主的妹妹,沈轻阮。」 「妹妹?」柳媚媚微感诧异,又道:「你确信没错?」 第19页 婢女道:「没错。」 柳媚媚坐下喝了杯酒,她望着方才两人离开的方向,自言自语道:「沈轻竹当初被赵巍害的家破人亡,哪有什么妹妹?看来这个人身上的故事不简单啊。」 深夜,潇湘苑内。 沈轻阮躺在床上睡得香甜,她睡相不太好,还爱踢被子,莫问坐在一旁抱胸靠着床栏看她,小脸红润,鼻头挺翘,怎么看都不像男子,她还傻乎乎地贴了鬍子,换了男装,不愧是养在深闺里的人,一点江湖经验都没有。 沈轻阮正睡着,忽然说起梦话来。 「哥哥,你别走。」 「哥哥......你怎么都不来看看我......」 莫问的眼眸愈发深邃,他盯了一会,给她盖好了被子,便走了出去。 第9章 使计逃脱 早晨的空气透着点清甜,沈轻阮扶着额头从床上爬起来,外面传来淅沥的雨声,她昏昏沉沉坐起,眼睛都睁不开,正打算硬撑着起来时,额上忽然贴了一块热乎乎的东西。 她微睁着眼去看,莫问换了一身黑色银丝长袍正举着她额头上的方巾,他看了眼沈轻阮:「不能喝还那么硬撑。」 说完,他扶着沈轻阮继续躺在床上,额间的丝丝暖意阵阵袭来,没过多久她又睡着了。 这次,她做了个一个梦。 梦里她站在云夕苑门口,日日盼着沈轻竹来,从会走的时候就开始等,等啊等,等到了会练武,会烧饭,会轻功,会做各种小玩意儿。 等到她不再习惯性地站门口等。 她在梦里委屈地哭着,离山岛一花一草摸着都是那么真实,她想回去,可却没有理由,没有他的准许。 莫问坐在床边,他拧着眉替她擦干眼泪:「离山岛对你而言,就这般好吗?若你日后什么都知道了,还会不会想着回去?」 窗外,雨继续下。 不知睡了多久,仿佛依稀闻到一股饭菜香,沈轻阮终于醒来,她额上还贴着有些热气的方巾,刚抬手取下来,就见莫问正在饭桌上张罗着,她一跃而起,晃得头还有些晕。 两三步跑到桌前,她诧异着看一桌子菜,问他:「别告诉我,都是你自己烧的?」 莫问把筷子递给她,笑着坐下盛汤,「怎么?我就烧不得饭?」 沈轻阮撇撇嘴也坐下,她接过莫问递来的汤碗,香气四溢,居然是鸡汤。她喝了一口,感嘆道:「哇,你还放了紫苏在里面?」 莫问也喝了一口道:「哟?这你还吃得出来?」 沈轻阮哼道:「别小看我,我也是烧得一手好菜的人。鸡汤里放点紫苏,这都是小把戏。」 莫问笑道:「看来你除了轻功好,剑法好,厨艺也是响噹噹咯?」 沈轻阮边夹菜边吃着道:「那是自然。」 莫问道:「看来我以后得尝尝沈家妹妹的手艺啊。」 沈轻阮挑挑眉,「有缘再说~」 莫问抬手又替沈轻阮盛满汤,道:「沈家妹妹这家嘴啊,真是让人捉摸不透。你可是睡了一上午懒觉,我却在厨房忙了半晌,折腾出这几道菜属实不易,没想到半分赞美没得到,连妹妹日后的手艺都尝不了。」 沈轻阮扑哧笑了出来,她接过汤碗,笑着回:「那你想怎么听赞美呢?」 莫问稍稍把凳子往她旁边挪近了一点,望着沈轻阮道:「赞美也无所谓,不如,你跟我回夜雪楼,在那好好施展一下你的厨艺如何?」 她皱了皱眉,握着筷子的手忽的一用劲,掉了一只在桌上,莫问看了她一眼,帮她捡起递迴,笑了笑道:「妹妹若是不愿,直说就是,摔什么筷子给我看。」 沈轻阮冤枉,可她也没辩解,就嘿嘿对他笑了笑,继续吃着菜。 饭毕,两人刚走出潇湘苑,昨夜那婢女又施施然前来作揖道:「上午莫大侠要的软香车马都已准备好,我家庄主怕姑娘路上饿,特意多备了些新鲜果子在车内,还有熏炉与香茗,两人可好好在车上休息。」 莫问道:「替我谢谢柳庄主的美意。」 婢女施礼后转身出去,沈轻阮看她走的远了,转过身来问他:「方才她喊你莫大侠?你是大侠?」 莫问笑道:「这年头,行走江湖谁没有个名头?再说,大侠只是个称唿,不算什么。」 沈轻阮一脸明白,「那你这些年就混出一个大侠的名头?」 莫问皱皱眉:「侠之大也,你不懂。」 沈轻阮轻哼一声,两人便往府外走去,刚到门口,果然看见一匹宽敞华丽的马车停在路边,两匹宝马驾在前,还配有两个车夫,她提衣正欲上车时,转头问他道:「不对啊,我们去哪?」 莫问笑道:「去你想去的地方。」 马车内陈设精美,软枕卧榻,薰香细细,比她昨晚睡得房间差不了多少,她坐在一旁看着莫问闭目养神,便起身去烹茶,那沸水倒入杯中,她正欲拿给他,忽的马车一动,水全部洒了出来,弄湿了她自己的上衣。 莫问勐地睁眼,拿起怀里的帕子就欲帮她擦,手距她胸口有半尺时又忽然停下,他差点忘记她是女子,还是未曾出阁的女子。 沈轻阮被烫的差点蹦起来,她丢掉茶杯,看见莫问递过来一个帕子,接过就往身上擦,擦着擦着她觉得不太对。 这帕子,不是她昨日包那只跌落的鸟儿吗?怎么跑到他身上去了? 第20页 莫问看她擦完了一直盯着自己看,以为是男女共处一室不便,他转过身道:「你衣服既湿了,就换回女装,车内有柳媚媚准备的一套朱红色衣衫,我先出去,你若换好了喊我便可。」 莫问说完走出车内,他让车夫停下,三人都离开了马车,就近等着。 沈轻阮透过帘子去望,果然都远远地站着,她嘿嘿一笑,快速换了新的衣衫,方巾一扯,头髮随意梳了起来,准备别簪的时候才想起自己的那枚簪还押在汴京的望水楼。 不得已,她用茶几上的一个取茶勺当做簪子别在发顶,又通过帘子往外望了几眼,见他们还在路边等着,眼睛也不往这边看,瞧着眼下时机最好,她环顾车外一番,右边正靠着一处山坡,五月初的天气密林繁多,往这边逃最好不过了。 顷刻后,她搜颳了车内柳媚媚留下的一些碎银,一跃出窗,进了密林再无任何踪迹。 路边站着等的车夫看了眼天气,对莫问道:「公子,天色不早了,不知姑娘可换好衣衫,我们也好赶路。」 莫问皱眉道:「或许好了吧,我去问一下。」 他奔至车前,透过车帘往里瞧,似乎没什么动静,便问道:「沈家妹妹,你可换好了?」 无人回答,四周一片寂静。 他忽地像是想起什么来,直接跳上车,掀开车帘一看,哪还有人,车内空空无也,只剩方才她换下的那身男装,还有被翻的乱七八糟的包袱。 他冷哼一声,坐在车内停了片刻,沖那两位车夫喊道:「出发。」 密林中,沈轻阮高兴地哼着歌,也不管前面是去哪,只要一想到离开莫问,心里就是畅快的不行。 他还真以为自己什么都不懂,昨晚她不过装醉,清楚地听到他与柳媚媚之间的谈话,既然他根本没想过帮离山岛,那不如她自己回去告诉沈轻竹,崑崙一斗可再三商酌,不能让自己损兵折将,让他们坐收最后成果。 不过虽然装着醉酒,却也头晕脑胀了很长时间,若不是早上多睡了会,眼下估计还是一片迷煳。 她脚步轻快,趁着天色还亮,没多时便走出这密林,不过林外只有一条小路,四周一片荒芜,她踩着一旁树木借力,望见不远处有几户人家,既然找不到客栈,能借宿一晚休息一下也好。 她提气纵身,身形比一只燕子还轻快,眨眼间便飞了好远。 一落地,她不由自主地打了几个哈欠,想来还是没休息好,趁着夜色渐渐暗下来,她站在一家门口敲门,院里有人回应问道:「是谁啊?」 沈轻阮清清嗓子回道:「冒昧打扰,我连夜回家,实在找不到地方住,不知可否在贵处暂住一晚?」 只听院内有人走来,开门后,是位年长的姐姐,面色有些憔悴,见到沈轻阮倒也笑着说道:「原来是位小姑娘,快请进。」 沈轻阮被她请进屋子,这院子不大,里面栽了不少花草,还开闢了一块菜园,房屋两间,一间正堂,里面有一个小房间,外面还有一间厨房。 那姐姐给她泡了一杯茶水,有些羞涩地说道:「我家一般不太来人,只有这些粗茶,你且喝着。」 沈轻阮笑着接过,浅浅饮了一口,这茶入口有点涩,后味却很甜。 她见那姐姐一身灰色衣服都失了光泽,手上还有几处刀口,想来是做农活留下的。 姐姐问她:「你家在哪?怎会从这里经过?」 沈轻阮回道:「我家在离山岛,这次出来太久,迷了路,我也不知怎么就到了这里,趁着天色暗,无处住宿,只得来敲姐姐的门。」 姐姐笑道:「离山岛不远,正好明日镇里有人要去那送药材,不如你和他们一起回去,也好有个照应。」 沈轻阮诧异道:「送药材?离山岛不是有自己的药庄吗?」 姐姐摇摇头,喝了一口茶道:「这也不太清楚,只听送药的人说,岛主似乎病重了,原先半个月送的药材还没过几日就消耗的干净,明日又要去送。」 「病重?」沈轻阮惊唿道,怎么会这样? 姐姐看她有些着急,微微惊讶,「妹妹与那岛主相识?」 沈轻阮垂下眼眸,握了握手里的茶杯道:「也不算,只是住在岛上,听说过他为人很好。」 姐姐哦了一声,又道:「你大可不必着急,现在这里住上一晚,明日我送你去镇上,要是脚步快,估计晚上你就能回家了。」 沈轻阮点点头,她心中打着鼓,既担心他的身体,又害怕再次见到他后自己该如何自处?继续留在离山岛肯定不行,除非他开口挽留,但目前来说,他肯定不会这么做。 晚上,沈轻阮躺在小小的木板床上,外面月色倾洒进来,皎洁明亮,她坐起身,从怀里掏出那枚金元丹,既然找不到理由回去,那就以这个为藉口吧。 第10章 哥不再是那个哥 细雨中,姐姐送沈轻阮上了送药材的马车,车外点着两个灯笼,外面黑漆漆一片,她穿的那件衣衫有些薄,身体冻得微微发抖,姐姐赶忙回屋取了件暗红色外衣给她披着,叮嘱她路上多休息。 马车准备走了,沈轻阮问那姐姐:「你叫什么,我日后一定报答你。」 姐姐笑道:「这有什么值得报答,不过是行个方便,你不必挂在心上。若是想来看我,便直接来。」 第21页 车慢慢往前走着,沈轻阮透过车窗看向她,朝她再三挥了挥手。 她心急如焚,催着马车快些再快些,终于赶在傍晚时分进了离山岛,她随其他人上了船,直往岛内行进。 眼下无风无雨,船走的甚是畅快,没多会功夫,就到了入口亭。 沈轻阮随着人群下了船,她远远望着熟悉的庄子,一路小跑奔去。 刚到庄前,恰逢沈安出门,她披着皱兮兮的外衣,里面穿着明艷的朱红色衣衫,脸色憔悴难看,沈安差点没认出她来。 等看清楚是沈轻阮后,他忙作揖施礼道:「恕沈安眼拙,未能认出是小姐。」 沈轻阮急着问他:「我哥......岛主他病重了吗?」 沈安摇摇头,诧异道:「不曾有过,倒是最近被白姑娘医治的好了三四分,昨夜还能轻松站着好一会。」 「白......白姑娘?」沈轻阮愣了愣。 沈安刚想接话,他身后又急匆匆走来一人,那人拿着一个单子对他说:「沈安,这是白姑娘要的一些珍贵药材,你一併买了,还有,岛主说给他带一套新的狼毫笔来,原来的那个......」 那人话没说完,走至跟前看到了沈轻阮,愣在当地,继而勐地抱住她,又哭又笑地喊着:「小姐,你终于回来了!」 沈轻阮看着沈春,对她口中的白姑娘很是疑惑:「白姑娘是新请的大夫吗?」 沈春看了眼旁边干站着的沈安,一时间无从说起,便简要地回道:「不是请的,是岛主从崑崙回来的路上救的。」 「救的大夫?」 沈轻阮满脑子乱了套,她干脆直接问道:「哥......岛主在哪?」 沈春刚说在清风阁,沈轻阮便如一只燕子似的,纵身一跃,不见了踪影。留下沈春和沈安两个人,面面相觑,不知如何是好。 门铛的一声被推开,沈轻竹正看着册子,他抬笔不知写着什么,丝毫未感受到沈轻阮的到来。 屋内整洁如新,他还是喜欢开着窗透气,她步步往里走,见沈轻竹正坐在椅子上,脸色红润,看起来精神很好的样子。 沈轻竹看完一段,翻了页,这才抬起头去望,就见沈轻阮一身狼狈地站在他面前,楚楚可怜,满面风尘。 「你来了。」沈轻竹居然还对她笑了笑。 沈轻阮瞬间眼泪就要流出来,她强忍着问道:「听说你身体不适?」 「近些日子还行。」 他说完放下手里的册子,定定看着她,「你这是怎么了?」 沈轻阮吸了吸鼻子,「没什么。」 「看你回来的很急,发生什么事了吗?」 沈轻竹推着轮椅慢慢往外走,沈轻阮却背过身,不敢看他,闷闷地说道:「就是有个东西想给你,别的没什么事。」 「你要给我什么?」 沈轻阮背对着他,似乎能感受他的轻微唿吸,还有身上浅浅的丹桂香,她委屈极了,万分委屈,可却不容许自己在他面前哭出声来,只得一忍再忍。 门外,白堇端着药走进来,她一见这场面,瞬间愣在原地。 沈轻阮举着泪眼去望,听到身后他唤了句,「白姑娘。」心中隐隐一痛,她低下头顿了片刻,迴转过身对他说:「我今日来,是把金元丹给你。」 沈轻竹本来还有几分笑意的脸上顿时冷住了,他问道:「你还带回来了?」 沈轻阮道:「本就是给你的。」 「你带走,我不用。」 沈轻阮从怀里取出一个鸡蛋般大小的锦盒,放在书桌上,「你不用扔了也行。」 「拿走!」 沈轻竹似乎发火了,白堇更觉诧异万分,她把药放在进门的桌上,插了句嘴,「沈岛主,你眼下身体刚刚有所好转,切莫大动肝火,不然那断续膏的效果岂不是白费?」 「断续膏?」沈轻阮抬头看向白堇,「是你熬制出来的断续膏?」 「正是,不知姑娘如何称唿?」白堇施施然对她作揖,翠绿色衣衫典雅朴素却十分衬她,沈轻阮轻轻笑了笑道:「看来,这里没我什么事了。」 沈轻竹把锦盒递迴到她手里,两人的手一冰一热,她从未想过有一天,沈轻竹的手居然也能这么热,就像梦里一样,她握着的那双手也像这般滚热。 沈轻竹快速抽回手,冷冷地道:「既是你带来的金元丹,你就带走。」 「我若不带呢?」 沈轻竹望着她,眼神闪过一丝心疼,他转向别处,回她道:「你若不带走,我便让沈乐送回汴京。」 「不可以!」沈轻阮愤然道,「我一直护着它,生怕被人劫了,丢了,好不容易送到这,你居然要还回去?我不许!」 沈轻竹刚想再说什么,却见她忽地往地上跌去,他瞬间起身,几乎忘记自己的双腿已废,勐地去抱住她。 沈轻竹紧张地去探她的鼻息,微弱不堪,似是种了什么蛊,他冲着门外大喊道:「沈平!」 门口应声飞来一人,沈轻竹让他抱着她赶紧去找钱大夫,自己扶着一旁的书桌硬撑着坐上了轮椅,他推着就往门外奔去。 白堇站在身后,一言不发,眸光中带着星星点点,似是泪。 云夕苑,沈轻阮的闺房内,床边齐刷刷站着四个人,正转身将银针插入沈轻阮体内的是钱大夫,他从小给她看病看到大,对她的身体最是了解,另外三个人是他的徒弟,眼下都认真地看着他的施针手法。 第22页 沈轻竹站在他们身后,他身体微微往前倾,似乎想透过他们看见沈轻阮,等钱大夫把银针收好,又去净了手后,他才急着问道:「是什么蛊?」 钱大夫皱着眉道:「不像蛊,更像是毒药。」 「毒药?」沈轻竹暗暗想着,这段时间她除了跟莫问去过扬州,就是在汴京也有沈喜时常看着,断没出过差错,怎么就被人下了毒?是莫问? 钱大夫坐在桌边挥挥洒洒已写好药方,他把药方递给春夏两个丫头,让她们去药庄去取,回来后速速煎成药汤餵她服下,暂时先压住毒性。 沈轻竹看了一眼躺在床上的沈轻阮,「她这毒可能解?」 钱大夫嘆道:「若是早些日子发现或许还能解,眼下有些晚了,只能勉强压着不毒发,想要彻底解掉,恐怕还要去药王谷走一遭。」 沈轻竹眉头微蹙,「那今日就去。」 赵管家在一侧接着道:「岛主,还是我去吧,您身体这阵子刚刚好一些,不宜多动。」 忽听门外传来一声,「岛主,我去吧。」 傍晚时分,霞光普照,云夕苑地势比清风阁高些,眼下满屋子铺着耀眼的晚霞,甚是夺目。自那霞光间,白堇轻轻走来。 她向沈轻竹笑道:「我本是药王谷的人,回去请一下父亲来此,想必也快些,不耽误治疗沈姑娘。」 沈轻竹微笑道:「那便麻烦白姑娘了。」 说话的空当,沈安回来了,他行至沈轻竹身旁,微侧着身体向他说了几句话。他听罢,眸光闪烁,挥挥手,屏退了钱大夫四人,又向白堇道:「我有件事要去办,劳烦白姑娘一路辛苦,我在此等候佳音。」 说罢,沈安推着他出了门,屋内只留下白堇与躺在床上一动不动地沈轻阮。 白堇立于门前,她透过层层内帘去望沈轻阮,面色沉青,脱去方才那一身耀眼的朱红色衣衫,换回素雅的鹅黄色短衫,衬得她犹如雨后芙蓉,令人怜爱。 她望了片刻,转身出门房门。 清风阁,沈轻竹刚到屋内,就看见莫问抱着胸坐在他那张榻上。 「你来了。」 莫问抬头看了一眼他,「是,我来了。」 沈轻竹轻蹙着眉道:「崑崙谜图你当初答应我一月即可取到,眼下已经过了两月有余,还缺一块地下城,你只管告诉我,今日来是否是送图?」 「正是。」莫问抬起头,继而起身在屋内四处转悠:「小阮回来了吧。」 「小阮?」沈轻竹看了他一眼,「你不过与她一面之缘,叫的倒是亲近。」 莫问走到桌前,坐下悠然自得地倒茶,饮茶,他过了半晌才回道:「许你唤她阮阮,我不过叫一声小阮,也不行?」 沈安在身后呵斥道:「小姐是我家岛主妹妹,你什么身份?」 莫问抬头望着沈轻竹,低声道:「真妹妹假妹妹,恐怕还有待商榷吧。」 沈安怒道:「放肆!」 沈轻竹抬了抬左手,他止住沈安的话,望着莫问在屋内走来走去,「图呢?」 莫问停下,回头望他:「让我见一见小阮,图自然给你。」 沈轻竹道:「阮阮已回云夕苑休息,她累了,眼下不方便见客。」 「是吗?」莫问微微一笑,望着他:「我怎么听说是中毒了?」 沈轻竹抬眸望他:「你既已知道,又何必问?」 「她中的什么毒?」 「这恐怕,还要问你吧?」 莫问放下茶杯,立于桌前,他细细想了一遍,莫不是柳府那道鱼? 他看了一眼沈轻竹道:「我去看她一眼。」说罢,从一旁开着的窗户登时飞跃出去,立马不见了踪影。 沈安正欲去追,被沈轻竹拦住。 「去云夕苑。」 等他们两人到时,沈轻阮已经悠悠醒了过来,她刚刚喝了汤药,整个人呆呆地坐在床上,莫问正坐于床头,倚着床柱同她说话。 「为何要甩掉我?」 沈轻阮意识模煳,头脑发胀,她望了一眼屋内,是自己的房间没错,又看了眼莫问,茫然地回他道:「你不是下迷药,就是点我穴,还要带我回什么夜雪楼,活脱脱一个人口贩子,我不甩你还等着被卖掉不成?」 莫问听她一说,忍不住地笑出声来,他伸手颳了刮沈轻阮的鼻子道:「我若是想卖你,哪里不能卖?还用得着花心思花力气陪着你四处瞎逛?」 沈轻阮撇撇嘴,「谁要你没事就给人下迷药,我这身子一向都好,被你下了两次迷药后,你看看,现在都不济了。」 「你不过中了点小毒,等药王谷谷主一来,你什么毒都能给你治好,到时候你还是一个活蹦乱跳的沈家妹妹,没事的。」 沈轻阮望着他道:「药王谷谷主?离山岛什么时候与他们谷主如此要好?我中了毒还能请他来看?」 「自然不是你,那位白姑娘可是药王谷谷主的千金,她去请,自然一请便来。」 沈轻阮看着他,「你怎么什么都知道?我今天回来才知岛里来了位白姑娘,你比我还晚来,倒是什么都清楚。」 莫问笑了笑:「谁要我是江湖密探,人口贩子呢?」 沈轻阮被他逗乐,跟着也笑了起来。 莫问见她笑了,面上也柔和不少:「你放心,日后我绝不对你用迷药了。」 第23页 沈轻阮定眼望他笑道:「你可是真话,不许反悔的!」 「自然,我一向一诺千金。」 两人在屋内聊得正欢,门外沈轻竹默默让沈安推他回去,沈安不解道:「岛主既对小姐万事上心,为何不明确对她说,自小你们两人因为这些争吵误会,岂不是伤了自家人的心,涨了别人家的威风。」 沈轻竹沉声道:「住口。」 等沈安送他回到清风阁后,没片刻功夫,莫问便把那盛着崑崙地下城的最后一块谜图送了过来,晚上的风有些大了,似乎还有雨点落下,沈安把屋内窗子都关好,赵管家带了个随从来送药,「岛主,先把药喝了,等下我着人送饭菜。」 「不必了。」沈轻竹一口饮下,放下药碗,他把谜图从盒内取出,让他们都退下。听着外面萧萧索索地雨越下越大,他盯着谜图看得入了神。 第11章 哥妹误会解除 五月的天亮的快,窗外远远传来几声鸟啼,打开窗,阵阵凉气哗的全涌进屋内,阳光点点,透着几丝明媚的光线照在房檐。 沈轻阮醒的很早,她昨夜送走莫问,本想再去清风阁看一下,后再想想,又打消了念头,干脆躺回床上,蒙着被子继续睡去。 春夏两丫头早早便准备了清水与早饭,服侍好她起床,给她好好梳了头,换了一根新的簪子别好,轻描眉,细画唇,又换了一身藕色长衫。 春夏待她净手后用干净地帕子给她擦干了手,又倒了杯新烹的茶放在饭桌上,她举着筷子正欲去吃,便听秋冬在门外喊了声:「岛主。」 她一时间不知该继续躺回床上去,还是认真吃早饭,举着筷子在那愣神。 片刻后,沈轻竹推着轮椅进来,他今日一身清爽,脱了披风,身上只着一件水蓝色衣袍,腿上还盖着毯子,他行至桌前,看了她一眼,「可好些了?」 沈轻阮嘴里咬着小花卷,鼻中轻轻嗯了一声,并不敢抬头去看他。 沈轻竹屏退春夏,屋内就剩他们两人,沈轻阮在那干坐着,筷子都不知该怎么拿才好。就听他又问道:「药王谷到这儿,估摸也要两日,你这两天别吃辛辣,多去莲花池那边走走,吹吹风解解闷。」 沈轻阮继续低着头,嗯了一声。 沈轻竹倒也不说她,自己取了筷子,和她一起在那面色如常地吃了起来。 沈轻阮握着筷子,抬起又放下,手本来想去端汤,却不小心碰翻了,汤汁洒在桌上,往地下流去。 沈轻竹取过桌上餐巾去擦,看了眼她的手问道:「没烫着吧?」 沈轻阮摇摇头,干愣在那。 沈轻竹擦干净,又端起她的汤碗,重新给她盛了一碗放在面前,给自己也盛了一碗,边吃边道:「银丝面汤果然还是你这边厨子烧的好吃些。」 沈轻阮放下碗筷,她望着他正吃的开心,一脸不解:「我永远琢磨不透你的心思。」 沈轻竹笑着看她道:「琢磨心思是这世间最累的事,你为何要去累自己呢?」 沈轻阮冷冷道:「那我在这边算什么?」 沈轻竹一愣,继而笑起来,他伸手拍了拍她的手,悠悠道:「你是离山岛的大小姐,你说你算什么?」 沈轻阮望着他:「那密室?」 「不过是假象罢了。」沈轻竹没有停下手里的筷子,仿佛原先那场对峙根本没有发生过。 「难道真的如莫问所说,你支走我是为了与崑崙决战?」 沈轻竹放下空碗,笑了笑,「莫问倒是什么都与你说了。」他沉默地点了点头,把筷子放下,悠悠说道:「崑崙欠离山岛三千多人的血仇,不能轻易就让他们翻页,当没发生过。」 沈轻阮急道:「可你这身体刚刚有点起色,怎么能去贸然与他们为敌?」 沈轻竹慢条斯理地拿起另一块干净的餐巾擦了擦嘴,「我这身体破败不堪,早从根上就朽掉了,花时间去调理,不如趁着我还在,做些其他事。」 沈轻阮道:「上次我与莫问去扬州柳府,见了那柳庄主柳媚媚,偶然间听到她与莫问说,要在你和崑崙互相残杀后坐收渔人之利,我看她恨极了崑崙掌门赵巍,会不会届时趁着离山岛无暇防守时来攻我们呢?」 他看着沈轻阮,微微笑着道:「莫问不过江湖密探,虽然背靠夜雪楼,可夜雪楼一向不参与江湖之事,他最多帮柳媚媚抓个人,想联合她一起来偷袭离山岛,是万万不可能。」 「若是有可能呢?难道要用一个岛的人去赌吗?」沈轻阮握紧拳头,她不想看他去冒险,「崑崙如今人势众多,他们背后有很多门派帮衬,若是我们与崑崙为敌,就等于和那些门派为敌。我们只有这一个办法吗?或许还有别的法子能让赵巍以命抵命呢?」 沈轻竹望着她道:「若是只要赵巍,我大可不必如此费尽周折。」 「你......你要崑崙?」沈轻阮诧异道。 「不是我要,阮阮,是他们必须给。」沈轻竹看着她,继而推着轮椅默默走向屋外。 到了晚间,又下起了小雨,沈轻阮靠在屋外的栏杆上,看着雨顺着院内的绣球树一点点往下落,那月见草和茶梅开的正旺,离得远都能闻得见香气。 待到夜幕低垂,四处挂了灯盏后,沈轻阮方才缓过神来,她望着外面,问沈春道:「莫问昨夜离开后没再回来吗?」 第24页 沈春正在扑打着沈轻阮刚洗好的衣衫,回头道:「没有。」 她百无聊赖,脑内回想着早间沈轻竹对她说的话,这些年她以为他已将这仇恨慢慢消磨掉了,没成想,他非但没有忘记一丝一毫,反而变本加厉。 按沈轻竹的说法,她依旧是这离山岛的大小姐,她也与崑崙有着血海深仇,可她自小起便对父母亲没有任何记忆,填充她满脑子的只有沈轻竹。 对她而言,她在世唯一的亲人只有他,若是他拼了命去找赵巍报仇,那她呢? 沈夏端着热水到她面前,替她拧好方巾,道:「小姐,洗洗手,等下要用饭了。」 沈轻阮没精打采地把手伸到盆里去洗,正洗着,沈秋忽然小跑着过来喊道:「小姐!小姐!」 「怎么了?什么事这么急?」沈轻阮拿过方巾擦了擦手问道。 沈秋停在她面前连连喘气道:「方才我看赵管家在岛主旁边的别院内,正指挥着一群人挖门呢。」 沈春拍打着衣服笑道:「我当什么?不过是拆门这些小事,也值得你特意跑着来传信?」 沈秋白了她一眼,又对沈轻阮道:「怪就怪在,那处别院一向是空着的,我长这么大都不知道原来里面还有东西,方才看一群人从里面往外搬了些石板什么的......」 沈轻阮一愣,继而勐地站起身,一脸严肃问道:「还在挖?」 沈秋道:「我去的时候已经挖的差不多了,现下估计都收拾妥当了。」 沈轻阮登时跳出栏杆,往外飞奔而去。剩下四丫头瞠目结舌,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沈轻阮眨眼间便飞到那处别院门口,果然,里面已经收拾的干干净净,空空如也。她又纵身一跃飞至清风阁内,正碰上沈安端着饭菜给沈轻竹送去,她劫了来,自己端着去。 房内,沈轻竹正在画画。 她把饭菜放在门口饭桌上,径直走进来,看了他一眼问道:「你为什么把密室拆了?」 沈轻竹笑着抬头道:「早间不是和你说了,不过一场假象,你既已回来,那密室还留着做什么,拆了也好。」 他放下手中画笔,推着轮椅从书桌走过来,待看到饭桌上摆着玲珑别致的小菜时,问道:「这些是你做的?」 沈轻阮摇头道:「不是,我只是劫了沈安,顺便端过来。」 沈轻竹在一旁洗了手,用热巾擦干净后举筷正欲吃,扭头见沈轻阮还站着,便道:「一起吃吧。」 沈轻阮走过来,坐在他身旁,眼神瞄了他好几眼,又帮他盛了汤。 「你想说什么,尽管说,阮阮。」 沈轻竹接过她递来的汤碗,笑着问她。 沈轻阮咬咬唇道:「那......密室我看着也似乎有些年头,你就为了支开我,提前那么久布置?」 沈轻竹夹了一片蛋丝放进空碗里,道:「自然不是,不过是想给父母一个安静的所在,这才建了密室。眼下,没什么需要了,拆了也干净。」 沈轻阮刚想再问,外面便有人来报:「白姑娘和药王谷谷主已到入口亭。」 沈轻竹应了一声,继续多吃了两口饭菜,然后唤沈安进来帮他换了一身新衣袍,在腿上加了一块貂绒毯子,两人便去迎。 临走前,沈轻竹回头对她说:「阮阮,你慢慢吃,不急。」 沈轻阮端着碗筷,顿时没了胃口。出了清风阁,她跑到莲花池去餵鱼,餵了一会又觉得无聊,便飞至旁边的小亭顶上躺下来,眼下雨已慢慢转小,抚在脸上却也舒畅。 她望着黑夜,听着不远处传来的人声,或许在别人家,此刻正是父母恩爱,兄妹互助,阖家团圆吃饭的时候,可她的哥哥,却连一顿饭都不能好好陪她吃。 她想过这些年来,在离山岛长大,去外面游歷,竟是没有一个知心人能懂她。 以前,她以为沈轻竹可以,可眼下他最关心的却是与崑崙的决斗。 她从小就盼着长大,长大后跟在哥哥身边,陪他一起审册子,看帐目,餵小鱼,赏四季。再大一些,她想着学好武功去江湖找医治他腿伤的良药,一人孤身在外,睡过破庙,吃过冷茶水,她深切地感受到了什么是江湖险恶。 她躺在亭子顶上吹风淋雨,正是郁闷时,下面传来沈春那丫头的声音。 「小姐,岛主急着寻你,说是现在要给你祛毒。」 沈轻阮吸了口凉气,缓缓站起身,跃至地面,她轻轻地道:「知道了,走吧。」 五月初的天气虽说暖了些,到了晚间还是会有较浓的雾气,她一身湿哒哒地进门,正望见沈轻竹和药王谷谷主相谈甚欢,哪像什么着急的样子。 白姑娘一眼看见她走来,面上堆满笑,忙起身去迎,笑道:「沈妹妹,你可来了。」 沈妹妹?沈轻阮望了她一眼,不过一面之缘,这就喊得这么亲? 沈轻竹望着她,发现头髮微湿,脸色有些不甚好看:「你去淋雨了?」 沈轻阮笑一笑道:「没有,我很久未去莲花池餵鱼,刚才经过那边,就顺手去餵了一下。」 药王谷谷主白枫坐在上席,他望了几眼沈轻阮后,便向沈轻竹说道:「观岛主妹妹的面貌,这毒似乎已有六七天了,不知可愿让老朽先细细看一番?」 沈轻竹拱手回道:「这是自然。」说完沖沈轻阮道:「阮阮,过来。」 第25页 沈轻阮走上前去坐于一旁,白枫把了脉后,脸色如常道:「还好及时止住毒性,没有伤及内脏,晚一些我开一张药方,先熬了药让她喝下,待明日老朽为她彻底去除毒性。」 沈轻竹笑着施礼道:「多谢谷主。」 夜间,清风阁内,白堇端着新熬的药送来,沈轻竹正在收拾捲轴,手里一滑,刚卷好的画轴滚落一边,白堇微微一笑,放下手中木盘,蹲下身帮他一点点卷好,放进那个大花瓶里。 「这些事你让沈安来做就好。」 白堇转过身去端药,沈轻竹面色微红,室内正烧着银丝炭,他推了推轮椅往桌旁行去,「这不过一点小事,我还做得来。」 待喝了药,白堇帮他重新敷了断续膏,又帮他把屋里的几处杂乱收拾妥当。 临出门前,白堇迴转身问他:「等沈妹妹毒解好后,沈岛主愿去药王谷一游吗?」 沈轻竹愣了一秒,继而笑着对她说:「我那妹妹喜好到处游歷,不如白姑娘带她去看看。」 白堇垂下眼眸,轻轻回道:「也好。」 沈轻竹道:「我便不送白姑娘了,夜间风大,让沈安送你回竹园。」 白堇点点头,把门关上便离开了。 第12章 变相求亲未果 作者有话要说: 周六日忘记上传了,罪过罪过。  一大早,白枫带着一个药箱在赵管家的引领下去了云夕苑,前前后后祛毒花了三个时辰,总算是完成。 待到下午,本来还有些凉意的风已然变得暖和起来,清风阁的正厅内,阳光洒满地面,沈轻竹坐在上席陪着白枫,两人各举着一杯新烹的茶品着。 沈轻竹饮了一口后放下茶杯笑盈盈地道:「此番多谢白谷主,轻竹重恩,若是白谷主有什么要我做的,绝不推辞。」 正厅内无人,白枫放下手中茶杯,望了他一眼,继而又看向前方道:「不知沈岛主可曾有过婚约?」 沈轻竹愣了一下,笑道:「未曾。」 白枫道:「那可有心上人?」 沈轻竹收回目光,低头看了眼腰间坠着的那枚流光簪,原本这枚簪子是细长的,顶上一个圆球,后面被他打磨了一番,细长全打掉了,和顶上一起融成了一块,他花了好久才雕成一朵茶梅的样子。 此刻这朵流光茶梅坠子在明媚的日头里闪闪发亮,他定定神笑着抬头回道:「不曾。」 白枫道:「既如此,不知可否听老朽一言?」 沈轻竹施礼道:「请说。」 白枫望着外面,缓缓道:「我那女儿才德兼备,天生一副菩萨心肠。她自小养在药王谷,看遍了人情冷暖,可终还是有一腔热血,济世救人的心。」 他说着顿了顿,拿起茶杯小啜了一口,继续道:「自你给我寄信后,我与她也往来过几封家书,她说这里一切都好,好的......暂时还不想回去。我那时便想来看看。」 「后来,她前几日急匆匆赶回去,说是要我去救人。我这一生,都在救人。可我也不是什么人都救。」 白枫转头看着他:「堇儿这个人,没什么脾气。她喜欢的,一向都是最好的。想必这段时间,她亲自医治你的腿伤,你也应该有所感触。」 沈轻竹笑道:「这是自然。白姑娘医术精湛,平日里也喜好研读医书,可惜我这边医书还不够多,害得白姑娘在研制断续膏时总要发愁。这也是我的罪过。」 白枫道:「她爱医书,这也是打小跟她娘亲学的,我只尽量去多弄些回来,让她多看看。不知沈岛主日后可愿多放些医书在这里?」 沈轻竹笑道:「白谷主这话严重了,离山岛本就有药庄,购置医书,药材自有赵管家去操持,若真需要我来点头,自然也可。不过,眼下倒是没什么机会。」 「哦?」白枫放下茶杯,看了看他:「沈岛主年近不惑,这离山岛如此大,却没有内眷帮忙操持?」 沈轻竹笑道:「我这般样子,已不敢麻烦别家好姑娘了。」 白枫摇摇头道:「既如此,那老朽明日便起身离开,药王谷诸事繁多,不多叨扰了。」 沈轻竹道:「那明日我亲自送白谷主出岛。」 晚间,沈轻竹刚用完饭,沈安推着他去了云夕苑,沈轻阮还在睡着,祛了毒以后,她的脸色有所好转,嘴唇也有了血色。 看完她,沈轻竹想自己去莲花池走走,便支走了沈安。今日是个好月色,他推着轮椅在栈桥上慢慢往前走,这边挂的灯少,更显得月色皎洁。 在这片皎洁中,他腰间的那枚茶梅坠子散着流光,一点点地亮起来。 他握着那坠子,想起十五年前,第一次捡到沈轻阮时,在她襁褓里的那张血书。 还有一个流光玉佩。 这流光是崑崙独有的稀罕物,天下再没有别的地方可以取到,那枚流光玉佩上还写着「阮」字,成色比他手里握着的坠子好多了,自然除了赵巍掌门享有外,无人可得。 他一直知道,一直不动声色。 等到夜色沉了些,风渐渐颳起,他才慢悠悠推着轮椅回了清风阁,刚到房间,就见书桌上坐着白堇,她正握着笔低头不知在写些什么。 沈轻竹敲了敲门,白堇抬头去望,继而笑着起身走过来问道:「你回来了?」 沈轻竹点点头,他身上有寒气,勐地一进房间,被暖炉烘烤的特别舒服,他推着轮椅往书桌走去,离得近些一看,是在写药方,他问道:「这么晚,白姑娘怎么还在写药方?」 第26页 白堇道:「明日我会随家父回药王谷,想着还有一些新药方没来得及配制,便提前写下来,放在你这里,留着后面与断续膏一起用。」 沈轻竹道:「劳烦白姑娘了。」 白堇站在进门桌子的旁边,眼神在沈轻竹身上四处打量,又仔细又小心,看他再没了什么话,便施礼出了门。 出门后,白堇没有回竹园,她绕着长廊去了沈轻阮所在的云夕苑,从这边抄小道过去,不过一小会的功夫。 她站在云夕苑门口,远远望着里面,走过一条铺着小石子的路后,便见到沈轻阮所在的闺房院门外,门外沿墙种满了月见草和茶梅,听赵管家提过,沈轻阮最爱的就是茶梅。 她继续往里走,竟没有碰到人,她也觉得暗幸。 走过几个迴廊后,又见一处栽着几棵丹桂,地上也种满了茶梅,眼下丹桂已经凋落,茶梅也快拜谢。 她终于走到沈轻阮的房门口。 敲了敲门,无人应声,想必还睡着,白堇轻轻推开门,屋内焚着香,一闻就是熟悉的味道,和沈轻竹房内的一样,淡淡的丹桂花香,这香定是留着今年新鲜的花制成的。 白堇走进屋子,转身关好门,她仔细看了眼屋里的装扮,继续往里走去。 床上,沈轻阮正睡着,白堇站在远处微微望了她一眼,起色很好,想来明日便能痊癒。 不知是否因为屋内再没其他人,她的心情一下子变得感伤起来,她静静坐在不远处的桌旁,想起前几日沈轻阮昏倒的时候,沈轻竹几乎是本能地起身去接,那满脸的痛心和震惊绝不是装出来的。 她强迫自己想着他们是兄妹,可心里眼里就是化不开这股愁。 不知在那坐了多久,她悄悄离开,从云夕苑回了竹园,竹园外有一大丛竹林,眼下正茂盛,前段时间还挖了不少笋,她亲手烧了菜餚送给沈轻竹吃,他也吃得开心。 夜间一切都静的可怕,她扶着长廊的栏杆,慢慢回了房间。 第13章 第一次亲密接触 作者有话要说: 补周六周日各一章  沈轻竹刚审完几本册子,就见赵管家敲门进来说白枫与白堇正欲离开,他换了身衣袍前去送行。 等送罢他们,回到清风阁时,他见沈轻阮端着一个木盘正站在他房门口。 「怎么不进去?」 沈轻阮低着头,没敢看他:「我起的晚了,没能和你一块去送人,只能烧一些虾粥送过来。我......想着哥哥你定然还没吃早饭。」 沈轻竹笑着推开门,率先进去道:「还是阮阮想的体贴,我早上忙着去药庄取册子,顺便就在那审了,刚审好又去送了白姑娘和白谷主出岛,可不是没吃饭嘛。」 屋内窗户大敞着,清风徐来,飘着阵阵莲花池传来的荷香味,沈轻阮端着木盘走进去,她把虾粥盛了一小碗递给沈轻竹,又从笼屉里夹了两个新鲜的春饼放在碟子上,她坐下陪着一起吃。 沈轻竹闻了闻粥,点点头笑道:「阮阮,你这手艺比我这边厨子的可好太多了。」 沈轻阮笑道:「是吗?那哥哥你多吃点。」 一个吃饼,一个喝粥,两人吃完后,沈轻竹的衣衫竟都湿透了,沈轻阮讶道:「哥哥,你是身体不适吗?」 沈轻竹摇摇头,「吃的快了些,热着了,不妨事,等下让沈安给我换件内衫就行了。」 沈轻阮眨着眼,她放下筷子,看着他:「哥哥,我给你换吧。」 「咳咳......」沈轻竹一口粥还没咽下去,顿时全喷了出来,他咳得身体都在抖,吓得沈轻阮忙去倒水给他,又给他顺着背轻轻拍,待他好了些后,睁着大眼问她:「阮阮,你我男女有别,怎能要你来给我换衣衫。」 「可你是我哥哥,不是吗?」沈轻阮看着他,她又说道:「我见岛上那李家哥哥和他妹妹,往日里换一件外衫也没什么啊。」 沈轻竹嘆了口气道:「那李家妹妹不过五岁,还是个孩子,自然没什么。你已有十五,不是孩童了,要知道男女之间的分寸。」 沈轻阮坐在那,她就知道,他一向不许外人碰他,除了沈安能帮他换衣衫鞋袜,其他人想多碰他一下立马就会被他弹开。 自己也不过如此。 想着想着,沈轻阮掉下了泪,她莫名觉得自己不受欢迎,至少在沈轻竹心里是这样。否则怎会连一件内衫就不要她换? 沉默了一会,沈轻竹又嘆了口气,指了指床边的柜子说:「里面有件白色的内衫,昨日里赵管家刚拿来的,你去取出来给我换上。」 几乎是同时,沈轻阮抬头笑着望她,眼角的泪还挂在上面。 她笑起来很好看,月牙弯弯的眼,小如柳叶般的唇,整个人就像是夜里的明珠,看一眼就忘不了。 沈轻阮小跑过去开柜子取出衣衫,她又跑着回来,生怕来晚了些,沈轻竹就会逃走。 她把衣衫放在一旁的椅子上,先把沈轻竹身上的外衫脱掉,那外衫很薄,摸着就有点湿润,还有些凉。 沈轻阮轻轻地把外衫从他身上脱下来,她的手像是有股魔力,似乎比安神药还要灵验,又似乎比任何丹药都镇痛,她不过是触碰了一下他的胸膛,便让他的心勐一颤,她却毫无知觉似的继续脱着。 脱掉外衫后,还有内衫要脱。 内衫比较繁琐,要先解开系好的绳结,才能脱。沈轻阮半蹲在他左侧,她身上还有淡淡的丹桂香,隐隐约约透着风全进了沈轻竹的唿吸里。 第27页 他的心跳动的愈加快了。 沈轻阮忙来忙去,终于脱下了内衫,这下,沈轻竹整个上半身都裸露在外,他的皮肤微黄,却很细腻。 她站在他身后,定定地望着。似乎想透过他的背看到些什么。 过了好一会,沈轻竹沙哑着声音低低说道:「阮阮,快给我穿上,风有些大。」 沈轻阮回了神,赶忙拿起新的衣衫给他穿好,不知为何她的脸颊很热,给他收拾好以后沈轻阮端着木盘匆匆离开。 沈轻竹长嘆了口气,他望着那两件搭在一旁椅子上的衣衫,身体似乎还有些滚烫,他扶着轮椅,往书桌旁走去。 晚些时候,沈安端着一个木盒进来,沈轻竹打开,里面是当初沈轻阮在汴京望水楼暂押的那枚髮簪。 他把簪子放回盒里,又重新拿出一本册子看,尽管此时他并不是要去看册子,但还是摊开了一本在那看。不知那本册子能否感谢他赎回了簪子。 虽然沈轻阮总是说他忙着处理岛上的大小事情,公务缠身忙到天昏地暗,十分的枯燥无聊。可是,正因为这份枯燥,在他这些年的日子里,一点点累积成了现在的自己。 他知道自己应该做什么,不应该做什么。 深夜,他躺在床上,黑暗中他望着顶上,不知道在看什么。双腿依旧还是那个样子,微微能站,可又站不了多久,那种刺心的疼痛感,他已经很久没有感受过了。 除了枯燥和见不得日光的黑夜,他再没有什么是全心能控制的,不管是这个离山岛,还是他的小聪明。 五月底,满池的睡莲都开遍了,荷香四溢,随着暖风散到庄里的每个角落。 这几日的天气很好,沈轻阮正忙着给自己院子里的芍药施肥,她穿着一身灰色长袍,头髮一股脑全扎到了头顶,随便用一个簪子别住,赤着脚就在土里走来走去。 岛上最近也不是很忙,沈轻阮有一阵子没见沈轻竹了,不知道他又跑哪去闷着一个人想事情,她自打偷金元丹和被下毒一事后,学乖了很多,他不来见她,她就自己在院子里折腾,反正闲着也无事。 沈轻阮握着小铲子从中午顶着大太阳铲到了傍晚,日落以后,霞光满天,晒得她笑脸红扑扑的,脚上沾满了泥。 日幕后,沈轻阮刚刚忙完,正准备去换衣衫洗洗脚时,便见沈冬提着小裙子从外面飞也似的跑回来。 「小姐!岛主来了!」 沈轻阮抿抿干燥的嘴唇,没好气地说道:「来就来了,你慌些什么?难道你第一次见我哥哥?还有啊,你们四个丫头看我忙了大半天,连口水都没想着给我倒一杯啊!」 沈轻阮刚喊完,就听见门口传来他的声音。 「怎么了?吵吵闹闹的?」 沈轻阮回头去望,便见沈轻竹一身淡紫色夏衣,绣着金边,他淡淡地沖她笑着,疏离却又不失优雅和从容。 沈轻阮顿时提起了笑,嘿嘿地从泥土里跳出来,冲着他笑道:「哥哥,你可来了,我都许久未曾见你了。」 「你既是想见我,可去清风阁找我便是,眼下又说什么想我,不是大话吗?」 沈轻阮讪讪地笑了笑,沈秋从屋里匆匆走来,手里捧了杯刚煮好的绿茶,沈轻阮接过来,吹吹气,忍着烫急熘熘地喝完了。 沈轻竹微微皱眉,目光冷冷地看了眼沈秋道:「小姐在忙,你们就不曾送过茶水吗?」 沈秋「咚」的一声当场跪下,立马认错,沈轻阮咧咧嘴,扶起她,对着沈轻竹笑道:「哥哥这是做什么?我就是打趣她们,不是真话。是这日头太大了,喝多少水都觉得像是没喝过一样。」 沈秋站起身施了礼便离开,沈轻竹望了望她,问道:「你这脚上沾的泥,快去洗了。这地上石子有些锋利,小心割破了。」 沈轻阮应声就往里走,还没走两步,就被沈轻竹喊住道:「算了,让春夏两个丫头烧一些热水端过来,我给你洗。」 「什么?」沈轻阮吓得手里的茶杯都要掉了,「你......给我洗?」 第14章 郊游即将开始 作者有话要说: 补昨天一章  眼见两人你看我,我看我,望了半天,春夏两丫头把热水烧好都端了过来,沈轻阮却还是没回过神,她坐在一把椅子上,看着沈轻竹弯下腰给她一点点轻柔地洗脚。 他的手平日里握笔写字,画画,略微有些手茧。轻轻碰上她的脚面,有种酥麻的感觉。沈轻阮微红着脸,不敢去看脚,也不敢去看他。 沈轻竹第一次给她洗脚,或者说,第一次这么长时间地与她亲密接触,往日里他仅仅是离她近一些都要刻意地避开,更不要说眼下给她洗脚。 沈轻阮正在胡思乱想,她看着沈轻竹慢慢把脚上的泥巴搓掉,用皂角轻轻擦拭脚底,待清洗的干净了,换了一盆水,再泡了片刻,他接过沈春递来的干净方巾,温柔地给她擦干。 本以为擦干就结束了,没想到沈轻竹还从怀里掏出一个瓷瓶,倒出一些淡黄色的液体,他现在手心里来回搓着,然后敷在沈轻阮的脚面和脚底,边敷边说:「你啊,以后不要赤脚去做事情,穿鞋子若是弄脏了,洗干净就是。脚底若划破了,岂不是要修养半月?」 沈轻阮微红着脸,点点头,眼睛盯着他的双手。 待一切弄完,沈轻竹又取了一盆水净了手,他笑着对沈轻阮道:「前几日,白姑娘写信说,药王谷的花海正开的极盛,想邀你去那边看一看,我想着你这几日也闲着无事可做,不如去外面游玩一番。」 第28页 沈轻阮正穿着鞋袜,她顿了一下,抿抿嘴道:「白姑娘难道不是想请哥哥去吗?」 沈轻竹笑道:「阮阮,你这话说出去是要别人误会的。白姑娘看你一向活泼好动,不过想邀你去玩,你就当散散心,看看风景也好。」 「那我去了,你怎么办?」 沈轻阮坐在椅子上,她望着沈轻竹,似乎想从他脸上看出一些别的情绪来。偏偏他就是脸色如常地笑着,和平日里没任何区别。 「你去那边少则可呆半月,多则可呆月余,这庄里有赵管家和钱大夫帮衬着我,想着你离开的这段时间,我也应付的来。」 沈轻竹像是在和她说笑,神情也变得有些可爱了几分。 沈轻阮挑挑眉,也笑了笑,「那行吧,我就放下这岛里的事情,出去散散心。等回来以后,哥哥,你可别又瘦了。」 沈轻竹笑道:「不会,就算瘦了你回来不也会给我补吗。」 「那也是。」沈轻阮哈哈大笑道。 春夏秋冬四个丫头站在屋内,她们伸着脖子去望,见兄妹两人聊得甚是开心,个个都瞪着大眼,你望我,我望你,全然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 两个人聊完,沈轻阮送他出门便回来,沈春一个健步冲上来,满脸的好奇:「小姐,你和岛主在说什么啊?怎么聊得那么开心?」 沈夏也沖了过来,把着沈轻阮的胳膊道:「就是,就是!怎么你们的关系一下子变那么好了?」 沈秋和沈冬站在屋里,迎出来,看到春夏两人这么没规矩,冷了冷面色道:「都是房里多少年的丫头了,还一个个这么没规矩?方才岛主说了什么?我们没有照顾好小姐,四个人一天居然没有一个人陪在小姐身边,若是下次还这样,难保岛主会不会赶了我们出去!」 沈轻阮撇撇嘴,看着沈秋道:「我说秋姐姐,你这话说的也太严重了。平日里你不是最讨厌小姐丫头这些身份吗,今日就沖哥哥说的那几句,便要生气了?」 沈秋脸色变了变,嗫嚅道:「不是我生气,今日里确实是我们四个人没有分派好,竟然留小姐一个人在院里做活。」 沈轻阮上前拍拍沈秋的背道:「你们自小便照顾我,虽说以前有人捕风捉影说我与他不是亲兄妹,可事实胜于雄辩。你们从没有轻视过我,今日不过例外。再说,就算你们都不在,我也可以照顾好自己。」 沈秋抱了抱她,眼角微红道:「小姐永远是小姐,当初若不是你求着岛主留下我们,如今我们早不知流落到哪里去了。谈什么轻视?你永远都是离山岛的大小姐。」 春夏冬三丫头站在旁边,瞧着面色也想要快哭出来似的,吓得沈轻阮赶紧打住,挎着她们一起进了屋,商量着晚饭要烧哪些菜。 第二天,沈轻阮醒来天已大亮,枕边放着一束新鲜的芍药,她闻着淡淡的香气,伸个懒腰下床,刚穿好衣服,沈冬端着热水进门。 沈轻阮昨晚和她们聊太晚,一早起来连连打着好几个哈欠。 「冬儿,那床头是你采的芍药啊?」 沈轻阮洗好脸,坐在梳妆檯前指了指床,沈冬正给她画着眉,扭头去望,果然,床头摆着一束□□的芍药。 沈冬摇摇头,回道:「那芍药看颜色不像是咱院子里的,今早春夏两位姐姐去了药庄取甘草和紫苏,说是准备午饭煮点鸡汤来吃,一早上没见她们回来呢。」 沈轻阮又打了一个哈欠道:「那可能是秋姐姐摘的吧。」 待她梳妆完毕,刚出门,就见沈安端着一个锦盒正从院外走来。 「早!」沈冬在她一旁喊道。 沈安走进后,回了句:「大小姐早,冬儿,早。」 沈轻阮看他手里拿着的盒子问道:「这是什么?」 沈安道:「岛主命我送来,说是给小姐的。」 沈轻阮接过,沈安便告退了。她打开那个锦盒,里面是她之前去汴京的望水楼暂押的那枚髮簪,如今看起来整洁如新,似乎被人精心地擦拭了很多遍。 她拿起簪子,问道:「冬儿,我哥哥他在清风阁吗?」 沈冬看着沈安走远了,回道:「听赵管家说,岛主这几日要算帐,之前医治腿伤的时候,从岛外进了一大批药材,眼下那些人都在等着回钱。」 沈轻阮听到他在算帐,便不好再去打扰他。又问道:「出岛的船已经备好了吗?」 沈冬道:「早上便备好了,早些时候钱大夫还来了一趟,送了一些补血气的零嘴来,说是怕小姐在船上闷着,特意做了些。」 沈轻阮笑道:「钱大夫一向心好。」 到了晚间,沈轻竹刚忙完一半,沈安送饭菜过来,他抬头问道:「阮阮何时走的?」 「回岛主,用了午饭才走。」 沈轻竹点点头,又道:「那些补血气的零嘴送过去了吗?还有船上备着的晕船灵药,软垫,还有薰香,我这边的厨子你有没有挑一个叫过去,跟着烧些饭菜给她吃?」 沈安微微笑着,回道:「零嘴那些我让钱大夫一大早便送过去了,船舱内都是按照岛主您的吩咐一一布置的,那厨子我挑了一个,他平日里烧饭就很合大小姐的胃口,这次便派了他去。」 沈轻竹舒了口气,「那便好。」 沈安从清风阁出来后,正遇着赵管家提着灯笼慢悠悠地走着,他赶上前去,喊道:「赵管家,怎么在这儿散步?」 第29页 赵管家回头看了一眼道:「是沈安啊,你给岛主送了饭菜没?」 「刚送过去。」 沈安想了想又说:「我看岛主最近对大小姐愈发好了。昨天听说在云夕苑,还帮大小姐洗脚,涂药,两人谈笑好一阵子。」 赵管家眯着眼看他:「怎么?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多话了?」 沈安垂下眼,低低地说道:「只是觉得奇怪。」 「有什么奇怪?」 「当初白姑娘来,对岛主千般好,也没见岛主对白姑娘有一些亲近之举。反而是和大小姐感情变得愈发好了。」 「你这话也是错。兄妹之情本就是正常,若是岛主对白姑娘举动过于亲密,反而不好了。」 沈安不解道:「可小姐明明不是岛主的妹......」 赵管家勐地回头,他狠狠地看了沈安一眼,「这话你以后不要再说。」 沈安自知多嘴说错了话,赶忙施礼作揖给赵管家赔不是,待送了他走远,自己才往另一处别院走去。 第15章 裴大哥强势入驻 作者有话要说: 补昨天一章  一眨眼的功夫,沈轻阮在药王谷过了两三日,六月初,花海果然花团锦簇,一切生机盎然。她自打来,白堇便整日陪着她,不是去谷里的集市上品茶,就是买各种女孩子专用的饰品,还有各种点心,零零散散加起来,快堆满半个房间了。 这天夜里,沈轻阮住在白堇安排的丁香院里。 刚刚用罢晚饭,趁着院里掌了灯,颇有些明亮,她屏退下人,一个人在院里四处走着。不知是否因为院子长了些,风颳进来还有些冷意。 她看着院内种着的各种药草,蹲下身在那里摆弄,抬头望月,她想着此刻不知沈轻竹在做些什么,还在算帐吗?或许不是,按照他那么拼命,再多的帐本两日也算好了。 那或许是在审册子?敷药?看书?画画? 沈轻阮起身,百无聊赖地继续走着。忽然,从院外飞来一只萤火虫,那虫体型小,不是很亮。 她提着裙子悄悄走近,刚想去抓,被它逃开了。 眼见那萤火虫往外飞去,沈轻阮也跟着往外走。刚出院门,看见前面一棵巨大的歪脖子树横在那,树的枝干上躺着一个人,那人正望着她。 月色有些朦胧,院外灯光不够,沈轻阮看得有些模煳,大概看了一眼,似乎不太认识。她还没开口去问,那人倒是先问道:「你是哪家姑娘?」 说完,那人飞身下树,直直地跳在沈轻阮面前。 那人扎着高高的马尾,额头两边留着两侧细长的薄发,像是蟑螂须一样。她看他的脸色,在暗处有些苍白,鼻子倒是很高挺。 「你是这药王谷的人?」 沈轻阮看他轻功,自知武功在他之上,自然没什么可怕的,她没回答他的问题,倒是反问了他一句。 那人笑了:「深更半夜在这熘圈转弯,自然是药王谷的人。难道你也是?可我未曾见过你,难道你是今年新招进谷里的学徒?」 沈轻阮不禁笑出声来,她月牙弯弯的眼睛望着他道:「难不成你们药王谷就不能有客人来?」 「客人?」那人定定地看着她的眼睛道。 「自然。」沈轻阮背过手,往前走了几步,装作很老练的样子道:「我可是你们谷主女儿的重要客人,难道你作为谷中人,不知道?」 那人扑哧一声笑了,「我只听说是堇儿的朋友,没听说其他有什么重要客人。」 他还故意在重要两个字上停顿了好一会。 沈轻阮抿抿嘴:「既然你都知道,还在这边装什么。」 那人绕到她面前,忽然伸出手来,「我叫裴言,堇儿是我师妹,我是她二师哥。」 沈轻阮看了看他的手,迟疑着没去握,讪讪地笑了笑:「沈轻阮。」 裴言倒也没说什么,收回手,又道:「这么晚,怎么沈姑娘还不休息?」 沈轻阮看了看月色,方才那只萤火虫早就不知去向,便道:「白天看遍了药王谷的风景,晚上倒没仔细看过,正好又睡不着,便出来走走。」 「既是如此,」裴言笑道:「那我陪你去别的地方转转?」 沈轻阮望了望远处,想着万一被别人看到了,会不会说自己深夜不睡着四处乱转有损离山岛的名誉啊? 她摇摇头,「我方才看了一遍,也看的差不多了。眼下也不早了,我要回去休息。」 裴言道:「也罢,若是沈姑娘有什么想去的地方,随时只会我一声。这药王谷很多地方,堇儿都未必比我熟。」 沈轻阮点点头,正欲转身回去。 裴言又道:「我就住在前面的广丹院,你若有空了可去寻我。」 沈轻阮没再回头,裴言站在那望了好一会,终还是回了自己的院子。 第三天,白堇差人送话来,说是自己今天有病人,恐怕不能陪着她到处游玩,深感歉意,特指派了裴言前来陪她。 沈轻阮刚用完早饭,一听这话,登时就不想出门。反正这三天也到处跑来跑去,该逛的该买的该看的一应不差,全都办妥了。她正想好好歇着一天,养精蓄锐。 送话的丫头刚走,又来一个人。 沈轻阮人还没躺在床上,就听屋外咚咚咚的敲门。她咬着牙去开,刚想与敲门的顶上几句嘴,便见裴言乐呵呵地站在外面,手里还捧着一个小盒子。 第30页 「你怎么来了?」沈轻阮没好气地问。 裴言道:「你没收到堇儿的话?她今天有病人要看,来不了,特意找的我,要我好好陪你一日。」 沈轻阮坐在桌旁,给自己倒了一杯茶,一口饮下:「我知道,刚才有人来送信了。」 裴言也坐下,顺手给自己倒了一杯,喝了一口道:「那我们走吧。」 沈轻阮多想去床上再睡一会,可硬是被裴言拉着就出了院门。 院外,地面上全是平滑的石子铺就的,踩上去脚底板还有一些硌得慌。裴言边走边解释道:「这是特意找人磨的石子,每日里踩一踩,对身体很有益处的。」 沈轻阮自然知道,这药王谷既然是集江湖医术大成者的府邸,肯定有很多讲究的地方。不过,她没想到连地面也这么讲究。 再往前走,便是一处栈桥,桥的那面是另一处院子,裴言指着和她说:「那边是我住的广丹院,左边是我师哥的广角院。堇儿师妹住的稍远点,要穿过我们的院子再往前走一些才是。」 走过栈桥,迎来一处小山丘。 裴言拉着沈轻阮道:「你看那山丘上的小泉,现在是夏季,便顺着它随意流淌,蓄在这池里。若到了冬季,便在那小泉的后面,烧一些木炭,把这池子都烧热,四周围起来,挑个傍晚的时间来泡,可补气益寿。」 沈轻阮望去,那泉水看起来确实异常干净,涓涓流淌到下面的池子中,池里还有几朵睡莲,清澈见底。就连池边也种满了花草,五颜六色,着实好看。 裴言就那么拉着沈轻阮,在谷里跑遍了每个地方,到后面,沈轻阮实在是走不动了,裴言道:「要不,我背你吧,我轻功极好,带你飞也是可以的。」 沈轻阮忽然笑了,她望着裴言,个子比她高出许多,人也有些壮实,怎么说出来的话那么小孩子气呢,她道:「我轻功比你还好呢,我眼下都累得走不动了,你逞什么能啊。又不是明日我就要走,大不了今天看不完,明天接着看就是。」 「你明天还愿意和我一起?」裴言似乎有些惊讶。 沈轻阮道:「不过就是逛一逛,和白姑娘可以,和你也可以。这有什么不同吗?」 裴言道:「这也是。那我带你去后山再转一下,然后去集市吃点东西。」 沈轻阮连连摆手道:「后山我是去不了,不过去集市吃东西,我还行。」 裴言笑着看她,两人互相搀扶着,往集市上走去。 接近晌午,集市上人来人往,看着很是热闹。沈轻阮累极了,她看见一家茶馆还算素雅,便和裴言直接进了门,刚坐下,她就长嘆了口气,右手不断地捶打着双腿,直唿半条小命都快没了。 裴言在对面笑着,等店小二送过烹好的茶来,他先给她倒了一杯,又给自己倒了一杯。 沈轻阮闻着茶香,感觉心情稍微好了一些,方才走的快,整个人都快要飘起来了。 裴言喝了一口后,望着外面人群熙攘,他定定看了沈轻阮一眼,想是下了什么决定似的,开口道:「沈姑娘,你可有订过婚约?」 第16章 难忘的萤火虫 作者有话要说: 补周二两章~ 下一章是今天的章节哈~  「婚约?」沈轻阮喝了一小口,这茶太烫,她轻轻地吹着气,歪着头回道。 裴言笑嘻嘻地看着她,沈轻阮想了一会道:「没有。我还小,不急。」 裴言手握着茶杯,眼神直勾勾盯着她:「那你可有心上人?」 沈轻阮抿抿嘴,掰着手指头在那细想,过了一会她抬头问道:「我哥算吗?」 裴言笑道:「这自然不算的。」 「为什么不能算?」 「你与他是亲兄妹,他待你是亲情。这与心上人的爱情怎能相提并论?」 沈轻阮没接话,她微低着头,闷闷地继续喝起茶来。裴言见她半晌不说话,小心翼翼地问道:「莫不是,沈姑娘已有意中人?」 沈轻阮苦笑道:「除了我哥,哪还有什么人啊。」 裴言见她还不是很理解,便不再相问,两人聊了会,离开茶馆后裴言带着她去吃了这集市上最有名的扬州菜。 刚喝过茶,沈轻阮还不大饿,她望着满满一桌子菜,目瞪口呆。 「裴师哥,你点这么多吃不完怎么办啊?」 裴言帮她放置碗筷,笑着回:「吃不完我们就让掌柜的用纸包起来,带回去晚上接着吃。」 沈轻阮笑道:「你怎么这么会过日子啊。等到晚上岂不是要坏了?」 裴言摸摸头,不太好意思地道:「我想着沈姑娘大老远过来,我若不带你多吃些,不是失了礼数吗?」 「这没事的,快叫掌柜的推掉一些,我们两个人吃三四个菜就行了。」 裴言赶忙去喊店小二来,急慌慌地退了三个菜,沈轻阮这才提起筷子去夹。裴言拿起她的碗,给她盛了这店里最有名的羹汤,雪菜白玉。 沈轻阮道了谢,接过碗喝了一小口,果然很鲜美。 裴言看她吃的开心,自己也很是开心。 待两人吃饱喝足,便沿着集市继续走,这药王谷的集市很有意思,白天虽然也很热闹,但和一般的集市没什么两样,该有的都有。 可这晚上的集市却极其好玩,到处张灯结彩,像是过年一样。 第31页 还有许多售卖奇珍异宝的摊主,那宝贝在夜里都泛着光,煞是好看。 沈轻阮被这些珠宝吸引了,她一个个的全看了一遍,最终看上了一个手鍊。那手鍊似流水一般在动,看着泛白光,可拿在手里又像没了颜色一样。 裴言见她很是喜欢,便主张给她买下来。沈轻阮直摇头,她长这么大,还没受过别人一钱一毫,礼物更是不能,若是哥哥知道了,定要生气。 裴言见她走开,自己做主偷偷买了下来,藏在身上。 两人返回药王谷时,已是很晚。沈轻阮执意不要裴言送她,说是两个地方离得很近,不用劳烦他。 沈轻阮沖他挥挥手,还没走两步,忽然昨夜里那只小小的萤火虫又飞了过来,它像是存心想挑惹沈轻阮,在她面前来回地左右飞舞。 等它最后一次飞来飞去的时候,沈轻阮直接跃起,一把抓住它,跳到了旁边的那棵歪脖子树上,她把那只萤火虫捂在手心里,贼贼地笑着道:「我看你往哪里跑?」 捂了一会,她感觉手心里的萤火虫似乎不动了,莫不是捂死了? 她吓得忙张开手,那萤火虫瞬间飞起来朝着前方奔去,沈轻阮也抬脚去追,可她忘了自己还在树上,登时身体就往下落,她刚想自己借力再起时,就见一个身影勐地飞来,一把抱住她,朝着地面飞去。 裴言抱着她落了地,关切地问道:「没事吧?」 沈轻阮还想着抬头去追那只萤火虫,就这一会的功夫,又不见了。她有些无奈地道:「没事。多谢裴师哥。」 裴言手松开,他笑着看她道:「你可喊我裴大哥,我唤你阮妹可以吗?」 称唿什么的,沈轻阮一向觉得不是大事,便点头答应了。 沈轻阮进了院子,裴言站在外面道:「阮妹,你早些休息,明日里我不来那么早了,你多睡会,到了下午我再来。」 沈轻阮看他总算是明白自己有多累了,这下才开心许多,回头沖他笑道:「好,裴大哥慢走。明天见~」 「好,明天见。」 夏夜的晚风总是很温柔,裴言站在房门口,盯着沈轻阮住的丁香院方向,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 她可爱,有点小聪明,活泼又好玩,不同于拘谨的那些闺秀们,她总能让人觉得很开心,满足。 其实在沈轻阮刚来的那天,他在接人的队伍里便一眼看中了她,明亮的像是天边的繁星,仿佛那一刻这世间只有她的存在。 他这几日其实一直在想着办法与她偶遇,没想到昨夜倒是一只萤火虫引来的机会。 裴言平日里在谷中总是以大师哥为榜样,事事以他的做法为准,他想有一日也能像大师哥一样,被师傅安排出外游歷,四处悬壶济世,可他一直在努力却还是赶不上。 他不想辜负师傅对他的期望,却又无端给自己创造无边无际地压力,他许多没有像今天这么开怀又放肆的笑过。 他在想着,若是她对自己也有意,那便求师傅做主,去离山岛给他提亲。 天上几粒星辰还在闪耀,旁边的草丛里时不时传来阵阵蛙鸣,月光下的药王谷灯火似星辰,而在这星辰里,含着少年的心。 日上三竿后,沈轻阮总算起来了。裴言那人说话还是算话的,他果然没有提前来喊她。趁着婢女给她洗漱装扮的时候,有个小厮来报,说是有她一封信。 沈轻阮坐在妆檯前看信,信是沈轻竹写的,寥寥几句,无非是问她水土服不服,饭菜香不香,睡得好不好,她立马回了过去,让小厮抓紧送回。 前脚小厮刚走,后脚又回来了,说是还有一封,沈轻阮愣了,怎么这么多?她接过拆开一看,是莫问送来的。 这傢伙,人口贩子还会规规矩矩地写信给她? 信里提及,他前阵子回了夜雪楼,眼下刚出来,想去离山岛寻她被告知她来了药王谷,此刻他正在赶来的路上,要她多留几日等他。 沈轻阮撇撇嘴,自言自语道:「这人真是,太自我了。叫我等?我还偏不等。过完今天我就回去!」 用罢午饭,沈轻阮去问婢女:「我带来的厨子在哪?怎么他今日烧菜味道不太对?」 婢女道:「厨子昨天干活热着了,脱了外衫到晚上又冷着了,今日里还在床上躺着呢,听说姑娘要用饭,他执意要去做。」 沈轻阮道:「送药了吗?」 婢女道:「送了,方才做完饭后便喝了药,眼下估计睡着了。」 沈轻阮道:「那便好。」 到了下午,沈轻阮正在药草园里看婢女们施肥松土,她坐在椅子上笑嘻嘻地问着她们关于药草的来歷,园子里热闹非凡,几个人在你问我答好不乐乎。 裴言精神抖擞地进来,一看这么开心,登时笑着问道:「这是在考试吗?怎么考试也如此的开心?」 其中一个婢女施礼作揖道:「是沈姑娘好学,在这边问我们药草的用法。」 裴言走过去道:「阮妹若是有心,问我也可。」 沈轻阮起身施礼道:「裴大哥早,我这就是闲着无事在这边与她们聊聊天,药草这些我连皮毛都不懂,怎敢去耽误裴大哥的宝贵时间。」 裴言笑道:「这不妨事,你若喜欢,一切都好说。对了,今日我要带你去一个特别的地方。」 沈轻阮道:「有多特别?」 第32页 裴言想想道:「应该会让你觉得很难忘。」 两人一前一后出了院,沿着谷往另一侧走去。沈轻阮抬眼一望,见不远处有个亭子,便问道:「裴大哥,你是带我去亭子那吗?」 裴言笑道:「亭子有什么好看?还在后面。」 不知不觉,日落西山暮,两人走到一处荒芜,沈轻阮看了看周边,啥也没有,就只有一棵叫不出名字的大树,呆呆地伫立在眼前。 沈轻阮干笑道:「裴大哥,这荒郊野外,你难道是带我来看这漫山遍野的风?」 裴言走近她,把着她的胳膊,登时朝着树梢上飞去,待站稳后,裴言朝她嘘了一声,指了指前方,让她去看。 沈轻阮定定神,透过他指的方向去望,天边还残留着些许的日光,那漫天的晚霞四射,衬的那边上的云都好看了许多。 裴言站在她一侧,看着她的小脸在余晖下闪闪发光,耀眼夺目,他觉得自己这辈子可能都忘不了她了,若不能娶她,娶妻不过就是一个词。 「好看吗?」 沈轻阮站在那,盯着远处天边的云彩与日光一点点变暗,嘴角扬起笑道:「好看。」 裴言看她开心,也笑起来:「过一会,你会觉得更好看。」 「啊?」沈轻阮扭头看他。 他没说话,陪她静静站在树上。过了半盏茶的时间,等日光和晚霞完全被吞没后,四处荒芜的草丛间开始渐渐飘起一闪一闪地小灯。 「是萤火虫?」 沈轻阮愣了愣,继而笑着问道。 裴言道:「我今天早上去问了谷里的几位老长老,他们在这呆的比我久,说是这西山侧腰里有一处荒了很久的地方,一到夏日夜里,漫山遍野的萤火虫,抓都抓不完。」 沈轻阮笑的开心,她看着那渐渐多起来的萤火虫,有些慢慢往他们这边飞过来,她伸出手去接,还真有几只傻乎乎的往她手心里去飞。 裴言指着这漫天的萤火虫,笑着和她说:「你若还想来抓,晚上喊我陪你,一起来抓。」 沈轻阮望着他,偏过头偷偷看了他一眼,不过才见过三面,她总觉得眼前的人对自己太过于上心,他相貌也不错,俊目生辉,丝毫不比这萤火虫聚拢而来的灯光差,反而配上他神清气定的样子,更显文雅。 两人心里盘算着小九九,沈轻阮在树上站累了,自己一跃而下,她站在快高过腰的草丛里,望着天边繁星。 「我明日就回。」 裴言本来笑意盈盈的脸上瞬间多了几丝落寞,但他一句没有挽留,反倒要明天亲自送她出谷。 沈轻阮笑着说:「裴大哥,你比我哥哥还要能摸透我的心思。」 夜晚风寒,更何况是这荒芜的野地,阵阵风吹过,沈轻阮明显感觉四肢有些发冷,便打算回去。 她还没开口,裴言便不知从哪取出一件长披风,披在她身上。 沈轻阮道:「多谢。」 裴言望着她,从怀里掏出那天在集市上偷买回来的手鍊,他把链子打开,直接戴在了沈轻阮的手上。 「真好看。」裴言帮她戴好后细细看了几眼,夸赞道。 沈轻阮愣了神,然后就想脱下还给他,被他严词拒绝。 山谷里野风阵阵,寒意不断,裴言领着她往回走,他望着飞在天上的萤火虫道:「这礼物,你就当是陪我这两天散步的小小诚意。千万别摘下来。」 沈轻阮笑道:「裴大哥,你这话说反了吧,莫不是我该谢你?你这两天陪我四处游玩,还送了我这么珍贵的链子,怎么又说谢我了?」 两人一前一后走着,裴言忽然停下转过身问她道:「阮妹,你觉得我怎么样?」 沈轻阮笑了笑:「自然是好啊。」 「那......」裴言又道:「你可愿我永远对你这般好?」 沈轻阮不明所以,她望着他,想了想回道:「我不过小小女子,能得裴大哥厚待已是恩赐,怎么还能要求永远。」 裴言道:「不,你不是一般女子,你是......你是我心里很珍重的人。」 沈轻阮见他言语左右不搭,便忍不住说道:「裴大哥,你人很好,我都知道。可眼下这山谷里实在太冷,可否先回去?」 裴言傻笑了一下,拍拍脑袋道:「是我疏忽。」 回到丁香院后,沈轻阮把披风还给裴言,互相道别,便各自分开。她提着裙边刚走进房门,就听见屋里有人说话,「沈家妹妹,这才分开几天啊,就如此乐不思蜀了?」 第17章 莫问中毒 作者有话要说: 今日一章,更啦~  沈轻阮皱皱眉,一听这声音就猜出是莫问那个人口贩子,她进屋关上门,走到一旁点起了蜡烛,见屋内灯光亮起,这才去寻莫问的人。 「你不是今日才寄来的信吗?怎么来的这般快?」 莫问坐在桌旁慢慢品着茶,嘴角微微扬起道:「我怕你明日就要走,所以快马加鞭赶来。」 沈轻阮坐在离他不远的榻上,捡起桌上的果子往嘴里送,边吃边说:「真不巧,我明天就要走了。你若是喜欢这,可以让药王谷的人陪你在玩几天。」 她吃了一块坏果子,嘴里都是奇怪的味道,等吐了干净,她惊觉半晌没听到莫问的回答,这才抬头去看,只见他已趴在桌上,像是昏了一样。 沈轻阮大惊失色,忙起身飞奔过去,待抬起他的头一看,居然嘴角在流血,赶忙急着喊他:「莫问!莫问?你别吓我?你怎么了?」 第33页 莫问趴在桌上,双目紧闭,那嘴角的鲜血还在流,她慌了神,在屋里左右乱走,想了想还是跑了出去,她一路直奔裴言住的广丹院,使劲拍打他的房门,边拍边喊:「裴大哥,救命啊!」 裴言正准备解衣入睡,登时穿好了衣服赶来开门,见沈轻阮一脸紧张,一边安慰,一边让她带路,前去丁香院救人。 回到屋内,莫问还在桌上趴着,沈轻阮第一次见他如此狼狈,她有些吓到了,裴言让她坐在榻上休息片刻,他把莫问扶起,放在了床上。 仔细诊断后,裴言脸色愈发沉重,沈轻阮过来问道:「怎么样?裴大哥,他还好吗?」 裴言放下莫问的手,先用银针帮他稳固心血,语气低沉地道:「不太好,他好像中了一种很奇怪的毒,这毒我只听师傅说起过,那还是在二十几年前出现过,眼下居然又出现了。」 沈轻阮急道:「那......那有的解吗?」 裴言拉着沈轻阮走到一旁问道:「这人你是在哪发现的?他怎么会莫名其妙地晕倒在这呢?」 沈轻阮想了想,还是决定说实话:「他是我哥以前雇的一名密探,后来他救过我,也算有过相逢之交,今日他写信于我,说是从夜雪楼出来后想来药王谷寻我,他今晚来了,我还没问他什么事,他便晕倒了。」 裴言道:「既如此,我方才已经让婢女去喊堇儿过来,今晚你先去她那暂住,至于这位兄台,我等会写张方子先熬了药餵他服下缓解毒性,明日我喊师傅来亲自为他医治。」 沈轻阮担心道:「可他还在吐血,这一晚上不知道等不等得了。」 裴言道:「你若不放心,我便整晚在这守着,明日一早便请师傅来。」 沈轻阮还想说些什么,便听见屋外白堇的声音:「二师哥,听说有人中了毒?」 裴言去迎,见了面便道:「我刚才看了脉象,似乎这毒有些蹊跷,打算明日让师傅来亲自看看。」 白堇一身翡翠薄衫,衬的她肌肤若雪,甚是甜美可人。她一见沈轻阮,忙疾步走过去,手握着安慰道:「妹妹,这两天没能陪你,真是姐姐的错。你这忽然受了惊吓,想必还是难过,不如先随姐姐回去,待明日我父亲查看病情后再做打算?可好?」 沈轻阮望着她道:「今晚不能先医治吗?我怕......他一个晚上不一定能撑的了,你方才没见他忽然就昏倒了,而且看起来也不是很好。」 白堇想了一下,命手下的大丫头白沫儿赶快去请谷主,那白沫儿面色有些为难地道:「小姐,谷主他这几日都在忙着为大理国的客人医治病情,好不容易今日才忙完,眼下估计已经睡下了......」 白堇道:「你只管去便是。」 白沫儿行礼后便退了出去,白堇把着沈轻阮的手,扶她坐下,给她倒了杯茶水,劝慰道:「妹妹不必担心,今晚一定让父亲给你的朋友好好诊治。」 沈轻阮接过她递来的茶杯,心里一阵愧疚,「是我疏忽了,姐姐这几日忙的不可开交,想必谷主也难得休息,贸然去请,实属无可奈何。还望姐姐不要记在心上。」 白堇笑着拍拍她的手道:「妹妹,你这说的哪里话。」 裴言依旧坐在床边,继续查看莫问的情况。 白枫闻言,急匆匆换了身衣衫,立马赶到丁香院,裴言看师傅来了,心里也安定不少,施礼作揖道:「师傅,方才我已用银针封住他几个大穴,毒性眼下还没有四处散开,压制毒性的药也餵了。可后续要怎么解,徒儿还是有些困惑。」 白枫一身潮气,外面夜深起了雾,他一进门,沈轻阮便感觉一阵寒意袭来。 白枫走至床边坐下,仔细把了脉,又分别查看了莫问身上几处大穴,忽然道:「这想来应该是夜雪楼的毒,开枝散。」 裴言讶道:「可这开枝散二十多年前不是已经绝迹了吗?那个时候未曾听说过有什么夜雪楼?」 白枫面色严峻,眼神犀利,他把手扣在了莫问的勃颈处,用银针压住,又在他右胳膊划了一个口子,从伤口流出淡青色的血。 沈轻阮和白堇走上前来,一看这情景,不禁惊唿道:「这是?」 白枫道:「夜雪楼虽说建立起来没有多少年,在江湖中的威望也不是很高,可他们的密探消息却是人人称道。不管是哪门哪派有任何小细节,都能被他们挖出来。这毒,是他们那些上层人才能拿到的,既然用在了这个人身上,想必他一定有什么秘密。」 窗外不知何时忽然下起了濛濛细雨,冷冽的风挂进来,让沈轻阮忽然打了一个寒蝉。莫问本身就是夜雪楼的人,这次回去,应该也是办完了事情,怎么还被人下了毒,弄成这个样子? 白枫取出银针,擦拭好重新放回针囊中,他让裴言照着他方才的样子,在莫问的另一只手同样先用银针压住,再划一个口子放血。 等到血颜色变红,给他重新施针,稳住心血,再喝几幅药,过两天便会好起来。 白枫安排好后,便先离开,沈轻阮跟上去,向他作揖道:「上次白谷主特意去离山岛解我身上的毒,轻阮未曾当面致谢,眼下又劳烦谷主为我朋友医治,轻阮心里实在过意不去,谷主大恩,轻阮念在心中,日后一定厚报。」 白枫扶起她,微笑道:「沈姑娘此话严重了,若说报恩,当初沈岛主救了我堇儿一命,我还没有好好答谢,若有机会,日后再说。」 第34页 沈轻阮施礼看着他渐渐远去,正欲回去,便见裴言走了出来,担心地问道:「阮妹,我师傅一向不在乎这些,你若是真想报答,还不如下次带一壶好酒来,送与他吃。」 沈轻阮这才笑着道:「想必带一壶好酒,裴大哥也要分着一起吃吧。」 裴言笑道:「阮妹,这点小心思都被你看破了。」 两人正说着,白堇走了出来,看他们谈笑甚欢,便上前来问道:「妹妹与我二师哥说什么如此开心?何不讲与我听听?」 沈轻阮不好意思地说道:「没说什么,就在说一个人,想吃酒还要转着弯子去提。」 白堇笑道:「哈哈,我二师哥往日里还真没什么喜好,就是独独爱喝点酒,软妹妹,你下次若再来,可多带一些,我看他一壶都不够喝。」 说罢,三人都笑起来,裴言望着沈轻阮偷乐。白堇看了看他,又望了望沈轻阮,心下便明白了三四分。 第二天一大早,沈轻阮刚刚用罢早饭过来,还没到丁香院门口,就见婢女过来报,说是莫问醒了。 沈轻阮赶忙去屋内,一踏进去,便见莫问穿了件单衣坐在桌旁喝茶,他一看沈轻阮进来,笑着招唿道:「沈家妹妹,早啊,你吃过饭没有?我刚才吩咐了厨子去烧早饭,要不要一起用点?」 沈轻阮又急又气,她好好打量了一番,看他似乎是好了才放下心来,但见他嬉皮笑脸地在那饮着茶又道:「你还有什么闲工夫喝茶?快些把衣服穿好,早晨熬的药你都吃了吗?昨夜若不是请了白谷主来替你医治,你眼下别说喝茶,就是喝口西北风都没你的份。」 莫问被她拉起来,又让婢女赶快给他穿衣收拾,不禁莞尔一笑道:「沈家妹妹,怪不得人家都说你人美心善。我与离山岛不过是交易一场,换成你那哥哥,都不一定会救我。」 沈轻阮怒道:「你胡说!我哥哥菩萨心肠,他若是看你昏倒在地,也一定会救你。」 莫问穿好衣服,走到桌旁继续坐下,他沖沈轻阮摆摆手道:「这话也就你还信。」 沈轻阮懒得与他争辩,她在屋内仔细收拾了一遍,把带来的衣服首饰什么的都装装好,对莫问道:「我等下便回离山岛,你在这边多呆几日,我拜託了裴大哥好好照看你,你身上毒刚清,还要后续多看看,及时喝药才能完全好。」 莫问似乎很是惆怅,他问道:「你这么着急回去,你那哥哥的腿伤也还是好不了。不如在外多交些朋友,待日后你哥哥若对你不好,你还有人可以依靠。」 「你闭嘴!」沈轻阮气极了,她指着莫问道:「他的腿哪怕一辈子都不好,我也要回。你以为你的腿是完整的,就比他多什么了吗?」 莫问轻咳数声,手抚着胸口,把两条胳膊摊开来,道:「我不必你哥哥多什么,但也不比他少。」 「你?!」沈轻阮气的恨不得用赤练剑狠狠抽他耳光,真不知道上次还想着答谢他,自己脑子里怎么想的,「若是你想离开,随便你。不过,离山岛不欢迎你。」 沈轻阮咣叽一声关了门,她愤怒离去,莫问坐在屋内,双目渐渐失了神采,他用手抚着胳膊上的伤口,轻声道:「我让你看清的真面目,你总是不愿意去看。」 第18章 妹妹发火要出嫁 莲花池内铺满了白、粉色的莲花,万花丛中又衬着荷叶的绿,在这夏日的雨中,品着茶观着景,很是沁人心脾。 沈轻竹躺在软椅上,他今日忙完了,闲着无事,本想去云夕苑转一圈,刚走到门口,才想起沈轻阮还在药王谷未归,便推着轮椅又慢慢返回了清风阁。 顺着清风阁,他一个人来到了长廊外的莲花池,听着雨声打在池水里,莲花瓣上的声音,很是悦耳,一旁的桌上,还焚着丹桂香。 一缕烟从熏炉里裊裊而出,沈轻竹坐在那,望着远处,思绪飘远。 他派去的沈喜给他发密函,沈轻阮在药王谷新结交了一位谷主的徒弟,名叫裴言,那裴言似乎对沈轻阮一见钟情,送了链子还带她去看西山的萤火虫。 沈轻竹摸了摸腰间挂着的那枚流光坠,心里沉了几分。 他低头看看自己的腿,继而便是长久地沉默,偌大的空间仅仅听得见雨声。 外面,雨似乎越下越大,赵管家找了件薄毯子盖在他腿上,沈轻竹有些生气道:「我不盖。」 赵管家把毯子放在一边,嘆了口气,没多会便离开了。 沈轻竹不知在和谁生气,似乎是雨下的大了,他厌烦了,又或许是他的小聪明在外面越来越招人喜欢,得到的注意力也更多,他愤怒了。 可他却不让自己去愤怒,他明知道后面还有很多事情要做,为了她才打断这些年的筹划,他还没有这么大的勇气。 夏风吹得身后的挂帘哗哗响,沈轻竹一阵低咳,他最近愈发的讨厌喝药,讨厌闻到药草的味道,甚至听到药的名字都要无端地生起气来。 他看着搭在一旁的毯子,拿过来就想使劲扔在那雨里。刚抬手还没扔,就听见熟悉的声音喊道:「是谁惹我家哥哥生气了?气的连毯子都不要?」 沈轻竹几乎是瞬间嘴角就扬起了笑,他扭头去望,见沈轻阮一身鹅黄色薄衫正飞奔过来,他不过才几日未见她,却仿佛隔了有几年的时光。 沈轻阮走近,帮他把身后的挂帘捲起来收好,又重新帮他换了热茶,把毯子盖在他腿上,坐在他身旁,眼睛望着他:「哥哥,我走之前,你怎么答应我的?」 第35页 沈轻竹笑了笑,道:「我答应了什么?」 沈轻阮嘆了口气,无奈地道:「唉,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离开前,你答应我会好好吃饭,按时喝药,断续膏也会及时地敷。可方才我碰见赵管家,说你这几日很不乖,极其不听话。」 沈轻竹微笑道:「岛上事情多了些,忙起来便都忘记了。」 沈轻阮盯着他,又道:「是吗?那你刚才拿着毯子想做什么啊?」 沈轻竹道:「我想放在旁边。」 沈轻阮眯着眼睛看着他,没好气地说:「哥哥,你不许这样。你知道的,我们都很爱你,都想好好照顾你。」 沈轻竹眼神忽的亮了,他看向别的地方,问道:「你方才说都很什么?」 沈轻阮愣了下,想了想,又道:「我说我们都想好好照顾你啊。」 「不是这句。」 「那是哪句?」 廊外的雨声急了些,沈轻竹似乎听到了自己心底的急促声:「你还说了什么?」 沈轻阮坐在一旁,给自己倒了杯茶,吸熘吸熘地喝着,歪着脑袋想道:「我刚才还说了......我们都很爱你?」 沈轻竹似乎是听到了自己想听的,脸色立马缓和许多,他悄悄笑着,有些开心。 两人正听着雨,赵管家拿着几本册子过来,「岛主,这是崑崙掌门送来的一些门派参选人,说是誊抄了一份让您过目。」 沈轻竹端起茶杯轻抿了一口放下,望着廊外的青灰色天,接过本子,翻了几页,双眼微眯着,「可还说了什么?」 赵管家道:「来的人还说,若是岛主下月方便,可否前去崑崙走一遭。」 沈轻阮仰头把杯子里的茶水一饮而尽,她拿起桌上的帕子擦擦嘴,狐疑地看了看他手上的册子问道:「那崑崙不是主张自己去办吗?如今怎么又要哥哥前去参谋?他又不是不知道你身体不适,往来劳顿,多麻烦。」 赵管家望着沈轻阮道:「我方才也是这般回的,可来人说,岛主当初既已与他商讨过竞选武林盟主的细则,如今也是要亲自去看看的,不然后续有了什么不妥,再改就来不及了。」 「哼,这赵掌门也是一嘴的胡话。」沈轻阮撇撇嘴道。 沈轻竹把册子放在一边,回道:「那就回了那人,说我下月空了便去。」 赵管家应诺离开,沈轻阮没好气地道:「哥哥,那赵掌门存心就是想拉你下水,我看啊,他心思深着呢,再说了,你当初费那么大週摺想去取的崑崙谜图,万一若是被他知道了,指不定背后想着什么坏主意。」 沈轻竹看了眼远处池里的波澜道:「他若知道那更好。」 沈轻阮知道他定是还想着取下崑崙,一报当年血仇的事情,便不再多讲。 当晚,沈轻阮刚与他用罢饭,还没走到云夕苑,就见沈安冒着小雨前来,她撑着伞问道:「怎么?哥哥还有事喊我?」 沈安从怀里掏出一张纸来递给她,她接过拆开后一看,顿时大惊失色,她急着问道:「这是什么?」 沈安道:「刚刚送到岛主房里的,说是白谷主要给他的二徒弟提亲。」 「裴言?」沈轻阮讶道。 沈安点点头,沈轻阮立马撑着伞返回,她从云夕苑沿着小路直奔清风阁,晚间的细雨不大不小,雨丝飘在伞上,几乎没什么声响,她穿过长廊,便见沈轻竹一个人依旧坐在那廊下的软椅上,看着远处的莲花池,一动不动。 沈轻阮急奔过去,她把信摔在一旁的桌子上道:「我不愿意!」 沈轻竹回过神,他抬起头笑着看了她一眼,指着旁边的椅子道:「先坐下再说。」 沈轻阮似乎很生气,心里又觉得很委屈,她不过是药王谷走了一遭,这都弄的什么事?她眼巴巴地看着沈轻竹,他倒好,不喜不忧,仿佛这个事情对他并没有什么影响一般。 「哥哥,我不要提亲。」 沈轻竹把腿上的毯子盖盖好,给她倒了一杯茶,侧着头看她撅起的小嘴,笑着回:「你可仔细看过信了?」 沈轻阮摇摇头道:「我只看到要给裴言提亲几个字,在后面的我没看。」 沈轻竹喝了一口茶问道:「那你对裴言这个人,了解多少?」 沈轻阮想了想那两天,裴言陪着她去逛集市,给她看了漫天的萤火虫,送了她手鍊,顿时整个人耸了耸肩无力道:「他人很好......」 沈轻竹笑着道:「那你觉得和他一起愉快吗?」 沈轻阮撇撇嘴回:「哥哥,你想问什么?难道你觉得这门亲事还可以?」 沈轻竹笑道:「我主要想看你的意思。」 沈轻阮嘆了口气,整个人往后一靠,那软椅勐地禁不住,她整个人直直地往后倒去,沈轻竹手快地拉着她,没想到那软椅着实重,两个人都顺势倒在了地上。 沈轻阮躺在椅子上,她看着沈轻竹趴在自己身上,两个人四目对视,夜光里她仿佛觉得有什么东西在无形中滋长。 沈轻竹撑着手,他努力往回抬,沈轻阮也赶忙帮他一把,扶了他起身坐好,自己也拍了拍衣裳把软椅扶起来。 两人尴尬着沉默了半天,沈轻竹忽然道:「你若是觉得那人还可以,我便派人去打听一番,药王谷的人想来也还不错的。」 沈轻阮登时有些气,她站在一旁,看着沈轻竹的背影,心里噗噗地冒着酸水,「哥哥就这么想我嫁人吗?」 第36页 沈轻竹没说话。 沈轻阮气的攥着手,她冷冷地说道:「若是哥哥觉得好,我也没话说,嫁便嫁了。」 沈轻竹看了看他,愤怒转身离开,没走两步,听见沈轻竹在她身后说道:「那我便回信定个准话。」 沈轻阮气急攻心,差点当场吐出血来,她怒吼着:「随便!你就是明日要我出嫁,也无所谓!」 当晚,沈轻阮坐在院子里淋雨,任凭春夏秋冬怎么劝都不愿意回去,一边喝着酒一边哭着,她们通报给沈轻竹后,那边也没有回音,四个丫头又在想着,两人估计又吵架了。 临睡前,沈轻竹还在伏案看册,赵管家把熬好的药端来,他嘴上说着等下喝,前脚赵管家刚走,他便把药倒在了一旁的盆景里,晚上没吃药,断续膏的副作用极其强烈,加上他这一整天里都在外面吹着冷风,寒气进体,一晚上疼的他浑身是汗。 他在这漫天的疼痛里,逼着自己下狠手,逼着自己把该做的全都做了。 第19章 哥哥生病,莫问来救 翌日一早,沈轻阮就不见了。整个云夕苑都翻个底朝天还是没找到人,沈安急匆匆去找赵管家,两人商量着先不告诉沈轻竹,等他高烧先退了再说。 整整一天,沈轻竹都躺在床上,钱大夫来看了,也煎了药吃,但就是不见成效。清风阁里一群人急的像热锅上的蚂蚁,沈安提议要不去请白堇姑娘前来,被赵管家否决。 赵管家和他两人站在屋外,一脸忧愁地道:「你没看出来岛主这病来的蹊跷?」 沈安摇头,表示不懂。 赵管家看看他,指了指云夕苑的方向说:「听没听说小姐昨夜离开了?现在都还没找到人。」 沈安点头,赵管家给了他一个眼神,沈安皱皱眉低声道:「难道是小姐不愿提亲离家出走?岛主气急攻心才病了的?」 赵管家嘆口气道:「你只猜对了一半。」 沈安踌躇一会又道:「该不会是小姐生气岛主答应给她提亲才走的?」 赵管家微微点头道:「算是吧。你让沈喜暗中去寻小姐,务必要找到人,哪怕是带回信说她在外一切安好也可。」 沈安领命去办,赵管家站在外面,看看天气,这雨今日恐怕还要再下一天啊。 沈轻竹像是被架在了火炉上翻烤,他觉得自己浑身上下都炙热的厉害,眼睛想睁睁不开,四肢想被人点了穴,钉死在这床上一般,他无力挣扎,也无力反抗。 一天的时间在痛苦中慢慢消磨掉,临近傍晚,赵管家又来看,高烧还是没退,他半睁眼看着头顶,嘴唇干裂,浑身的衣衫已经湿透,他想给沈轻竹换下来,手还没碰到他就被他拒绝。 「你出去吧,我想一个人。」 赵管家想说些什么,可一看沈轻竹的脸色,又咽了回去,转身离开。 屋外依稀能听到时不时地风打挂帘的声音,令人烦躁不安,沈轻竹闭着眼,屋内只点了一盏灯,外面小雨还在下,天色昏暗,衬的屋里那点灯光过于微弱,仿佛一切都是模煳的。 不知过了多久,沈轻竹似乎在这疼痛里睡着了,他仿佛听到有人走近,坐在他身边,一双冰冷的手贴在他额间,源源不断地给他解除身体的燥热,那手细嫩舒服,还帮他轻柔地换了衣衫,又擦拭了额头的汗。 沈轻竹睡得安稳起来,他在那股熟悉的香味里渐渐感觉不到疼痛,再后来,他忽地惊醒,睁开眼望着,什么都没有。 他摸了摸身上,衣服都是新的,没有汗水,干净又舒爽。 外面天气已亮起来,他唤了一声沈安,过了片刻,沈安端着热水进来,服侍他起床。他穿好衣服洗了脸和手后,问道:「昨晚有谁来过?」 沈安道:「赵管家昨晚来看您之后,吩咐我们不要来打扰,让您好好睡一觉。」 沈轻竹推着轮椅到饭桌旁,「那就是没人来过?」 沈安道:「应该是的。」 沈安话音刚落,赵管家端着早饭进来,他一见沈轻竹精神好了许多,顿时喜笑颜开道:「岛主,您可算醒了,快,趁热用早饭,等下我让人端了药送来,喝了药这身体会更舒服一些。」 沈轻竹点点头,他想问赵管家昨晚是不是沈轻阮来过,可想了想还是没有问出口,干脆老老实实吃完饭,喝了药,继续伏案审册子。 午后,沈安来报赵管家,说是沈轻阮昨晚来过,还在云夕苑留了一封信,之后又走了。 赵管家道:「信上说什么?」 沈安道:「小姐说,她昨天快马加鞭去了药王谷,公开说她现在不想提亲,待日后再说。」 「然后呢?」 沈安顿了顿道:「小姐还说,她要去外游歷,短期不会再回来。若是在外面遇到良人,便自己做主嫁了。」 「什么?」赵管家一听,大惊道。 沈安挠着头道:「我想小姐还在生岛主的气,这后面的话都是不作数的。」 赵管家眯着眼看了看远处,「依小姐的性子,她什么事都做得出来。不行,我得去找岛主说一下,赶紧把小姐找到带回来。」 沈安问道:「岛主本不是就打算给小姐提亲吗?既然小姐要自己出去寻良人,你与岛主去说,他会去找小姐回来吗?」 赵管家点了点他的脑袋,恨铁不成钢地道:「你是真傻还是假傻啊,岛主什么心思你还没看出来?他本就无意给小姐提亲,两人不过闹了点矛盾,调解一下也就好了,若是放纵不管,等日后误会大了,想解都难啊。」 第37页 赵管家说完忙往清风阁奔,身后留下一脸茫然的沈安,不知所措。 清风阁内,沈轻竹刚把册子理好,正打算去云夕苑看一下情况时,就见赵管家急匆匆奔来,累的上气不接下气,沈轻竹笑道:「这是怎么了?急成这样?」 赵管家喘着粗气道:「岛主,你快让沈乐跟沈喜一起把小姐带回来。」 沈轻竹皱着眉道:「怎么?她不在离山岛?」 赵管家道:「不在,昨天就走了,后来回来了一趟,留了封书信又离开了。」 「信里说什么?」 赵管家看了看他的脸色,道:「小姐先去了药王谷,与白谷主说自己不愿提亲。信里还写道,她要出去另寻良人,若是人好,便做主嫁了。」 沈轻竹脸色愈发难看,他坐在那,手紧紧地握着扶手,他就知道,昨晚那个人就是她!都怪自己小时候没有管好,让她越大越放肆! 沈轻竹沉声道:「让沈乐和沈喜去,找到她后立马带回来。她若不愿,就打昏了扛来。」 赵管家应诺出门,沈轻竹气的狠狠锤了一下扶手,他摸着身上的衣服,说道:「你想找良人,我偏不让你找!既然不愿提亲,那就永远呆在离山岛,哪儿都不去!」 通往汴京的路上,沈轻阮驾着马正在晃悠悠地走着,她手里拿着一根荷叶,顶在头上,稍微挡一些阳光,可那热气还是透过密林晒下来,她的脸红起来,一摸都烫手。 她从马背上取出水壶,勐喝了好几口,一边怨念自己干嘛没事就离家出走,一边又想早知道这么热就租一辆马车了。 正骑着,前面忽地落下两个人来。沈轻阮抬头一看,正是沈喜和沈乐。 他们两人施礼作揖道:「小姐。」 沈轻阮一看他们出现,就知道想做什么,她轻哼一声道:「想要我回去,没那么简单!」 沈喜和沈乐互相看了一眼,登时像两枚利箭直冲沈轻阮飞了过来,幸亏她早有准备,从马上跃起,跳到一旁的树干上,她指着他俩道:「怎么?看我不想回去,还要来硬的不成?」 他们两人道:「得罪了!」 沈轻阮屏住气息,原地旋转藉助一旁枝干的力量,升至更高点,她从袖口掏出两枚细针,分别向沈喜和沈乐掷去。 两人安全躲过,却也不敢回击,只是紧跟着她,在附件转弯,沈轻阮从腰间掏出赤练剑,勐地返身回去,剑气凛然,直冲他们两人面门,沈喜当即也掏出一枚短匕去迎,沈乐则换了方向,飞至她身后。 沈轻阮正斗着沈喜,边斗边说:「你有几分功力,我都知道,虽然底子比不上你,可这剑气你阻挡不了多久,不如放我走,你们直接回去,告诉他,就说我找到良人后自然会带他未来的妹夫回去。」 沈喜不说话,他步步后退,沈乐在她身后,看准时机,勐地跃起,朝着沈轻阮的后颈砍去。 未想这时,沈轻阮忽地转过身,嘴里吐出一枚细针,沈乐阻挡不及,被刺中左臂。 沈轻阮哼道:「想把我打晕没那么简单!」 话还没说完,忽然一阵眩晕,沈轻阮就像是断了翅膀的蝴蝶,直直地从树梢往下落,沈喜连忙去接,沈轻阮怒瞪着眼看他道:「你们......居然对我用迷烟......」 三人一同落地,沈乐看了眼,朝着林中吹了个口哨,忽然一辆马车从密林中驶出,沈喜抱着沈轻阮径直进了马车,沈乐坐在前面驾着往回赶。 马车刚行几步,莫问便站在车前,笑着问道:「这怎么说也是你们离山岛的大小姐,就这么迷晕了带回去,让别人看见了恐怕不好吧。」 沈乐冷声道:「走开!」 莫问笑道:「我若是不走开呢?」 沈乐从马车上下来,看着莫问道:「那就得罪了。」 他翻身直冲莫问,莫问一跃而起又落在了马车的顶上,他笑道:「你们自小便是离山岛的死卫,我与你们斗真功夫肯定是不及的。不过......」 莫问忽地往后一跃,用力噼开了车厢,沈喜突然从里面持着短匕冲出来,登时划破了他的左手腕,他身形一晃,自沈喜面前轻烟一过,又快速经过沈乐,然后返回车前抱着沈轻阮就往一旁飞去。 沈喜与沈乐勐地被迷烟笼住,眼前什么都看不见,只得作罢。 夜里,一间破庙内,莫问正用一块布条包着手腕上的伤口,沈轻阮迷迷煳煳地醒来,庙内没点烛火,只有莫问跟前烧着的一小堆柴火,她睁眼看了看四周,待看见莫问后,松了口气问道:「是你救了我?」 莫问正缠着布条,笑道:「不然还有谁?」 沈轻阮慢慢爬起,她看了眼莫问手腕上的伤,问道:「这是?」 莫问回头看她:「不得不说,你哥哥那两个死卫确实有几下子,我若是轻功再差点,估计不光救不了你,可能我都看不到明天的太阳了。」 沈轻阮起身走过去,凑着火光,她依稀能看到布条下渗出的血,她有些愧疚地问道:「深不深?」 莫问笑道:「还好,比上次在药王谷割的深了一点,像我如此皮糙肉厚,没几天便长好了。」 沈轻阮看他一只手实在很难缠好,便主动帮他系了结,最后系的一下稍微用了点力,莫问疼的龇牙咧嘴:「轻点,我的沈家妹妹!」 沈轻阮不好意思地松了松手劲,重新给他系了。 第38页 莫问把衣袖放下来,用手里的木棍去戳火堆,他问道:「你这次又是为什么离开?」 沈轻阮坐在他旁边,烤着火,双手抱着膝盖闷闷道:「提亲。」 「谁给你提亲?」莫问乐了。 沈轻阮看他幸灾乐祸的样子,白了他一眼道:「还能是谁,就是药王谷白枫的二徒弟,裴言。」 莫问笑道:「我猜也是他。」 沈轻阮讶道:「你怎么能猜到是他?」 莫问道:「你也不认识旁人了啊,再说,你在药王谷的名声可是好得很呢。」 「什么意思?」沈轻阮看着他,道。 莫问把木棍丢在一旁,双手伸开去烤火,「你从药王谷走以后,我就听那边的婢女私下里说,那裴言对你印象极好,你前脚刚走,后脚他就求他师傅去写书信寄到离山岛。我想想,除了提亲这事这么急,还能有什么事?」 沈轻阮嘆了口气,「我去了药王谷,当着他的面,我和他说清楚了,我不想提亲。」 莫问回头看她:「他怎么说?」 沈轻阮唉声嘆气道:「还能怎么说,他就是个榆木脑袋,口口声声说什么,这辈子认定我了!这人怎么想的呀,我与他不过几面之缘,为什么偏偏要认定我呢?天下姑娘那么多,总会有喜欢他的,干嘛揪着我不放!」 莫问道:「想来,你那哥哥是不是也不同意?」 沈轻阮撇撇嘴:「他听说了,立马就答应了。」 「所以,你自己跑了出来?」 沈轻阮哼道:「当然,我自己的婚事我自己做主,他要给我定别人,我就要嫁?天下哪有这种说法?」 莫问笑了笑,他望着沈轻阮道:「我看你不是不想嫁人,只是不想嫁给不愿嫁的人。」 沈轻阮嘟囔着嘴:「哼,你又知道了。」 莫问悠悠道:「那你日后怎么打算?总不能再也不回离山岛吧?」 沈轻阮听他这话,白了他一眼:「当然不是,我只是气一气他,等他好好想明白了,不再随便答应别人的提亲了,我自然会回去。」 莫问看她睁着圆熘熘的眼睛,邪邪一笑道:「若是你哥在想通之前,先给你找了一个嫂子呢?」 沈轻阮忽然愣住了,她眨了眨眼,又皱着眉道:「不会的。」 莫问笑道:「你怎么就知道不会?」 沈轻阮没说话,她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是啊,若是在他想通之前,遇到了对的人,给自己提前找了位貌美如花,善解人意的嫂子呢? 莫问又笑道:「比如说,药王谷的白堇?」 沈轻阮登时站起身来,她看着前方,摇摇头道:「不会的,他不会。」 莫问平静道:「对于你哥而言,他目前如果真的能抓住药王谷的势力,后面对抗崑崙,就没什么大问题了。你觉得他会选吗?」 沈轻阮静静站在那,脸色苍白。 第20章 前尘往事 莫问又戳了戳火堆,眼见夜色深了,他也站起身,冲着呆住的沈轻阮挥挥手道:「沈家妹妹,我只是说笑,你还当真了?」 沈轻阮轻声道:「你没说错,我哥他以后是要娶妻生子的,不可能一辈子围着我这个惹祸的妹妹。或许,我真该在外面找一个好地方,一个人住着。」 莫问把外衫脱掉,盖在了一旁的干草堆上,拉着沈轻阮坐下,让她躺好,劝慰道:「这江湖如此之大,你还有许多未曾体验过,若我说,你日后跟着我,一起去闯荡一番,给自己多交一些朋友,哪怕是学会赚点钱,填饱肚子也行。」 沈轻阮想了想,看着他道:「你混了这么多年,还是江湖一个密探,都没几个人知道你的名头。你还要带我闯,岂不是半吊子带一个拖油瓶?」 莫问哈哈大笑道:「你这话说的真是让人无力反驳,我若真是半吊子,哪会有你轻功如此卓绝,还自带江湖传说赤练剑的拖油瓶?」 沈轻阮问道:「你知道赤练剑的来歷?」 莫问也躺在一旁,双手抱头道:「自然。」 沈轻阮扭头问他:「那这赤练剑什么来头?当初第一次见面时,我拿出剑刺向你时,你就满面惊讶的样子?难不成这剑在江湖名头很大?」 莫问笑道:「何止是大啊,简直是一个传说。」 沈轻阮推推他:「那你倒是说呀。」 莫问侧着身体躺下,他看着庙的顶梁缓缓说道:「二十多年前,这把剑的主人是大理国的公主。那一年,众多高手云集崑崙,这大理国公主也不例外,乌泱泱一群人从大理千里迢迢赶至崑崙。」 「那场比武,堪称是武林中百年难得一见的盛典。当时赵巍还不是崑崙掌门,他的武功还没被废,备受老掌门的青睐。偏偏那一场,安排了大理国的公主与赵巍对峙,两人斗的激烈,正战到酣时,那大理国公主忽然失了手中的剑,剑气朝着她直冲过去。」 「眼看那公主命丧当场,赵巍居然捨命前去挡了那剑气。登时口吐鲜血,昏倒在地。后来,大理国公主便留在了崑崙。再往后,便是赵巍杀害他同门师兄,被你哥看见,害他被老掌门废了武功。」 「赵巍那厮,走遍江湖,终在黔山海月教主寻得增进武功的良方,后来,赵巍当上崑崙掌门,他把谋害师兄的罪名架在离山岛,央了当时几个门派,共同进攻,一举灭了离山岛上下几千人的性命。」 第39页 沈轻阮听得入了迷,她脑海里回想起沈轻竹曾说过的话。他不取崑崙,此生苟延残喘不过是偷生罢了。 「那后来呢?」沈轻阮问道。 莫问呆呆地看着不远处,继续说道:「后来,离山岛受创,沈轻竹当时双腿还在,凭着原先还在的人脉,一点点积累,重建了离山岛。第二年,赵巍暗地里派人,毁了他的腿。同年,听说大理国公主与赵巍私相授受,珠胎暗结,生下一名女婴。」 沈轻阮惊道:「他们未曾成亲,就有了孩子?」 莫问道:「那大理国公主并不在乎名分,只是求赵巍不要在作恶。谁料想,大理国却因为公主做出丑事有损颜面,拒绝承认这婴孩是大理国的血脉。赵巍看公主没了利用价值,便转头求娶了乌帛国的公主,奉为掌门夫人。」 沈轻阮嘆道:「这大理国公主也是个苦命人。」 莫问苦笑道:「乌帛国公主知道了大理国公主和孩子的存在,要求赵巍把她们立即处死。赵巍念在与她还有些情谊,便瞒着掌门夫人偷偷放了大理国公主与那女婴。谁想后来,掌门夫人知道后,自己派了一支军队,前去阻劫她们母女两人。」 沈轻阮气道:「这乌帛国公主太狠心了!」 莫问不置可否,接着说道:「大理国公主带着孩子无处可去,坐着船一路到了离山岛,那时离山岛刚刚重建一年,你的刚刚沈轻竹双腿刚被废,他无力搭救她们母女两人,最后只安排了几个守卫守住了入口亭,再后来,等你哥去看时,那大理国公主已被抓走,生死不明。」 沈轻阮皱皱眉道:「那女婴呢?」 莫问看了看她,低沉着声音道:「谁知道呢,或许也被掌门夫人带走了。」 沈轻阮不相信,她不相信沈轻竹会是见死不救的人,「你肯定说谎了,我哥哥不可能不救她们!」 莫问身子微微前倾,他目光定定地望着沈轻阮,轻笑道:「赵巍废了他的腿,还与他有血海深仇,你觉得他会不计前嫌救下那公主与他们俩的孩子吗?」 沈轻阮愣住了,她想辩解些什么,可她一想起沈轻竹要取崑崙的那个样子,她实在找不出什么话来说。 莫问继续躺着,他道:「崑崙掌门赵巍当初不光是毁了沈轻竹,也毁了整个离山岛。待这次八月十五的武林争霸之时,就是赵巍为此付出代价的日子。」 沈轻阮回头看他,仿佛他与赵巍也有着深仇大恨一般,「之前在扬州的柳府,那柳媚媚原来也是赵巍的爱人?」 莫问笑道:「什么叫爱人?放在心尖才为爱,柳媚媚、大理国公主不过是赵巍万花丛中的一点陪衬,如同过眼云烟一般,翻了页就没有这个人。」 沈轻阮一晚上没睡好,她想着沈轻竹这么多年来一个人凭着自己的力量去重建离山岛,把原先失去的一点点补回来,还要在面对赵巍时笑着与他说话,这该是如何的剜肉痛心?他一个人怎么撑过来这些年? 与他内心的痛苦相比,自己不过就是闹了点脾气,简直不值一提。沈轻阮越想越难受,心里像压着石头一般,喘不过气来。 第二日,天刚蒙亮,莫问从外面刚摘了些野果回来,正欲拿给她吃,见她满脸的焦躁,便问道:「你这是怎么了?」 沈轻阮道:「我想回去,他一个人在那里,还要担心我,我不能再给他添加烦恼。」 莫问盘腿坐下,咬了一口果子道:「你昨晚不还说要等他想通吗?这才过了一夜就忍不住了?」 沈轻阮白了他一眼:「都是你,没事说什么故事!」她凶完,忽然想起他昨天压根没讲赤练剑的故事,便又问道:「不对啊,你昨晚只说了赤练剑的来歷,没说它后来是怎么到离山岛的啊?」 莫问嘆了口气道:「我都说那么明显,你还听不出来?既然大理国公主与那女婴都流落在离山岛了,自然那赤练剑就在岛上呗,可能你哥眼力好,随便就捡到了,然后等你长大了,把这剑传给了你。」 沈轻阮道:「既然这剑如此之好,为何要传给我?万一我不会武功呢?这剑不是浪费了?」 莫问笑道:「你放心,你哥一定会逼着你学武。」 沈轻阮疑道:「为什么?」 莫问啃完一只果子,把果核丢到了一旁,继续啃第二个,嘴里鼓鼓囊囊地说道:「他想练,身体也不允许啊。除了给你,还能给谁?」 莫问说完,丢了个果子给沈轻阮,他站起来说道:「快吃,吃完,我带你去汴京逛一逛。」 沈轻阮拿着果子,抿抿嘴道:「我想回去。」 莫问嘆口气道:「这样吧,你若真想回去,那就和我先去趟汴京,在那边带一些美食啊,礼品啊,回去离山岛给你哥哥。不然,你这空着手直接杀回去,你哥指不定又要训你一回。」 沈轻阮想了想,点点头。 莫问拍了拍她的肩膀,笑着道:「这才是乖的沈家妹妹嘛。」 两人随便吃了点,纵着轻功,直往汴京飞去。不过一天的功夫,便在关城门前赶到了汴京。 沈轻阮此时已饿得前胸贴后背,她的肚子一路上都在咕咕叫,好不容易进了城,她几乎恳求着让莫问赶紧带她去吃点东西。 莫问也是饿了,路边随便找了家小饭店,与沈轻阮进去点了菜就狂吃。 两人正吃着开心,忽然饭店外进来一队人,领头的是个中年男子,一身宝蓝色长袍,衣饰华丽,走近他们跟前,拱手作揖笑着问:「请问是沈姑娘吗?」 第40页 沈轻阮用帕子擦了擦嘴,回道:「是我。你是?」 那男子笑道:「我是望水楼的掌柜,前段时间,姑娘您还押了一枚髮簪在店内。」 沈轻阮恍然大悟道:「喔,掌柜的是你啊。你们怎么知道我来了汴京?」 男子道:「奉我家楼主之命,特来迎沈姑娘前去望水楼用饭,晚上在那边歇息。」 沈轻阮看了看眼前刚刚吃空的碗碟,笑道:「那你可来晚了些,我们已经吃好了。不过,去那边休息倒还不晚。」 男子笑着伸出右手为她开路,「姑娘请。」 沈轻阮招唿着莫问一起走,刚走一步,就被男子喊住:「沈姑娘,我们楼主说只请姑娘一人前去。」 莫问挑挑眉道:「我有钱,住你们客栈还不行?」 男子道:「我家楼主说了,请公子另觅他处。」 莫问轻笑道:「瞧你这意思,是不打算做我这门生意啊。」 男子道:「不敢,不过楼主的话,我不敢违逆,还望公子见谅。」 沈轻阮沖他使了个眼色,莫问便不再说什么,任凭他们一群人带着她离开。 第21章 变相囚禁只为写信 夜色阑珊,沈轻阮与望水楼楼主江寅面对面坐着,她问道:「上次在屋顶?」 江寅笑着道:「没错。」 沈轻阮讪讪地道:「采......採花贼?」 江寅倒了杯茶,嘴角微扬:「你倒记得清楚。」 二人正在聊着,门外有人敲门道:「楼主,离山岛岛主派了人来,说是让您聊完就送沈姑娘回去。」 江寅回道:「你告诉来的人,就说事情办好至少要四五天,等办完了我会亲自送沈姑娘回离山岛。」 门外的人应声离开,沈轻阮眯着眼看他:「你与我哥很熟?」 江寅歪头沉思了片刻道:「还可以。」 沈轻阮撇嘴:「你说要我办什么事?值得花四五天的功夫?」 江寅见她有些怀疑地望着自己,自嘲式地笑道:「也没什么,不过是听闻前阵子药王谷白堇姑娘与你私交甚好,想请你写信邀她来望水楼,我亲自见见她。」 「你见她做什么?」沈轻阮狐疑道。 江寅有些腼腆地笑道:「我看上白姑娘了。想与她见见面,谈一谈。」 沈轻阮挑着眉,看他不加思考地就说出这话,着实愣了会,「你以前没见过她?」 江寅道:「自然是见过的,不过只是一面之缘,那年我身受重伤,托人去药王谷请白谷主前来医治,没想到,最后是她赶来,亲自照料我,直到病完全好起来。」 沈轻阮喝了口水,看了看他微微发红的白净面皮,问道:「然后你就因此生情?」 江寅侧过身子,望着右边开着的窗,他似乎在回忆他心上的人,嘴角含笑道:「白姑娘纯真善良,对医理满心热忱,我平生第一次见到如此令人震撼,让人久久不能忘怀的女子。我决定非她不娶。」 「扑哧」一声,沈轻阮嘴里刚喝的一口水全喷了出来,她尴尬地用帕子擦了擦嘴巴,看见桌面上也洒了一些,顿时面色羞红,她抿抿嘴道:「你自己也说了,与她不过一面之缘,可能在她心里,都记不得你了。你怎么就做出非她不娶的决定来,若是她不愿,你又怎么办?」 江寅弹了弹喷到他衣袖上的水滴,无奈地笑道:「若是她不愿,那我就一辈子守着这望水楼。」 沈轻阮放下茶杯,她觉得这个人很奇怪。看他年龄,与自己哥哥所差无几,可怎么对感情的事情一根筋呢? 应该让他跟自己哥哥多学习,没事就管管楼里的生意,多费些精神去分散自己的心,不过就一面之缘,居然把自己的一辈子和白堇的挂上了钩。若是白堇心里有了别人呢?说出去,岂不是坏了她名声? 沈轻阮笑了笑:「江楼主,这事可能我办不了。」 江寅喝完茶,在那里玩着空杯子,他好似没听到沈轻阮的回答,自言自语道:「纸笔我已经放在了姑娘的房里,今晚就能写好。明日我来拿信。」 说罢,他起身就欲离开。沈轻阮站起来喊道:「我不写。」 江寅道:「你不写可以,同你一起来的那个人,听说他得罪了夜雪楼的楼主,现在正在江湖上悬赏,可能你还没听过夜雪楼有什么折磨人的手段吧?」 沈轻阮皱着眉望着他。 江寅转过身来,他笑着,可说出来的话却让人觉得无比的冷:「夜雪楼最喜欢用刑,江湖上每年都有不少背叛师门的人被送到那里,那些人都是有武功底子的,可还是熬不住几天,就一命呜唿。你说,你那位朋友他能熬得过吗?」 「你!」沈轻阮怒道。 江寅摆摆手,「先别气,好好把信写了,请白姑娘来一趟,我自会送你回离山岛。」 沈轻阮气道:「你就这么明目张胆?白堇也医治过我哥哥的腿,你如此要挟,换成是我哥哥,他也不会答应你。」 江寅笑道:「你哥哥这些年与我的交情,可比你深多了。再说了,我不过是要你写封信,再无他求,怎么在你眼里,都好像十恶不赦了?」 沈轻阮哼道:「你对我说是一封信,可这一封信的背后却是你想求娶白堇的事实,我不会帮你的。你若想提亲,只管去药王谷就是。我没那么大的能力。」 第41页 江寅望着她,「也罢,既然你不愿写。那我就放出风声,说莫问就在望水楼。」 「你!泼皮无赖!」沈轻阮冲着他大喊。 江寅笑了笑,「你那天在屋顶不是就已经领教过了吗?」说完转身离开,留下沈轻阮一个人在屋里又是跺脚又是骂人。 第二天,沈轻阮开门打算出去,才发觉门被人从外面锁住了。她喊道:「来人啊!为什么要锁住我?快给我开门!」 片刻后,门外有人来回信:「沈姑娘,得罪了。楼主说,若是今日拿不出信,这门就不给开。」 沈轻阮呸了一声:「他不过是望水楼的楼主而已,这是在汴京城脚下,他哪有那么大的权力,还能私自关押人?快放我出去!那信我绝不会写的!」 门外的人嘆气道:「沈姑娘,别喊了。就算是喉咙喊哑了,也不会有人来开门。倒不如早些写了信,我们立马就送您出来。」 沈轻阮气的直捶门,门外的人径直离开,她在屋内急的乱转,想从窗子飞出去,窗户外面居然也用木板钉死了。 她就像是被困在了一个密封的鸟笼里,喊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挨到晚上,沈轻阮屋内连灯也没掌,一片漆黑,她坐在床边,背靠床栏,望着窗外隐隐透过的月光。 门外又有人送饭来,沈轻阮不想搭理,她就这么干耗着,反正也逃不出去,不如躺在床上睡大觉。 或许睡着了也不觉得饿了。 一夜肚子咕咕叫,等到天刚亮,沈轻阮起身去倒水喝,茶壶里居然只有一小口,她摸摸已经有些裂的嘴唇,整个人无端地愤怒。 她跑到书桌前,看到备好的笔墨纸砚,更是气不打一处来,他既然想叫自己写信让白堇来,她就偏偏不如他的愿。 沈轻阮拿起笔肆意挥洒,没一会便写好了。她在信里极尽自己所知的坏词,全一股脑套在了江寅身上,还强调她千万不要来,看到信就当没看过,烧了就行。 待到送早饭的人来,沈轻阮在屋内喊道:「信写好了。」 门外的人先是开了一条缝,看到沈轻阮手里拿着一封信,便道:「可否请姑娘把信先给我,我通报了楼主,再来给您开门。」 沈轻阮把信给他,撇撇嘴:「随便。」 那人接了信飞奔而去,没一会功夫,就又跑回来给她开门,手里还端着满满的饭菜,他进来把饭菜都摆在桌上,笑着请道:「沈姑娘,劳累您了,快来用早饭吧。」 沈轻阮边哼边乖乖地过去洗手狂吃,刚吃完,就见江寅晃悠悠进了门。 沈轻阮一件他顿时没好脸色,她放下碗,擦擦嘴道:「信也写了,我朋友呢?」 江寅笑着道:「别急啊,沈妹妹,等白姑娘来了,自然会放你们走。」 「你这个骗子!」沈轻阮气的抬手就想打他,被他一把握住,沈轻阮怒道:「是你说了,只要我写,你就放我们走。眼下又说话不算话,你算什么男人?」 江寅笑道:「看来沈妹妹这两日被困得累极了,来人啊,赶紧去煮一些补品送来,好好给沈妹妹补一补。」 沈轻阮皱着眉,狠狠抽出自己的手,她揉了揉方才被他握着有些疼的地方,「你这信刚送出去,等白堇收到还要些日子。更不要说她赶来花的时间,难道我就坐在这干等吗?」 江寅皱皱眉,脸上挂着笑道:「怎么会?」说罢,向后抬了抬手,走出几个小丫头来,个个容貌清丽,他指着那些人道:「望水楼没什么出名的地方,夏日里去泡冷水泉却相当不错。我让人陪你一起去,正好也避避暑,等白姑娘来了,我自然会喊你回来。」 沈轻阮道:「你这和把我困在屋里有什么区别?」 江寅缓步走到她身边,笑道:「区别大了,一个是享受着被困,一个是饿肚子被困。沈妹妹觉得呢?」 沈轻阮白了他一眼,径直走出门。 第22章 被掳走 三日后,沈轻阮正在冷水泉百无聊赖地练着剑,便见江寅的老管家谄着笑奔来,说是白姑娘已到瞭望水楼,请她过去。 沈轻阮赶至望水楼时,正见着江寅陪着白堇从楼上一起下来,白堇看见她,顿时笑着招手道:「沈妹妹,你可来了。」 沈轻阮皱着眉奔过去,她揽过白堇,让她站在自己身后,登了江寅一眼,转过身对白堇道:「姐姐,你怎么又来了?我信里不是写的清楚吗,这里你别来,有人居心叵测想见你。」 白堇替她拢了拢耳边的碎发,笑道:「你误会了,江公子为人一向心善,断不会做这些事。那些话不过是气一气你,激着你写信给我,不管怎样,我都来了。」 沈轻阮用余光扫了江寅一眼,见他正面无表情地望着自己,顺势就朝他吐了吐舌头,拉着白堇便往外走去。 两人走出望水楼后,沈轻阮这才停下,她问道:「姐姐,你与那江寅不过见了一面,虽说是救过他,可毕竟人心隔肚皮。我觉得他啊,不是什么好人。」 白堇拉住她的手,两双手细嫩爽滑,牵着很是安心。 她面上挂着笑:「江公子后来也与我说了,他往日里寄出的信,我一封都未收到。他以为我是不想见他,便想了办法要你给我写。你误会了他,这个事情啊,很简单。」 沈轻阮急道:「不是的,白姐姐。他和我说,他要......他要娶你!」 第42页 白堇听罢更是笑的欢了,「江公子那是逗你玩的,他这次要我来,不过是想让我给他的管家写个医病的方子。」 「我看他那管家身体甚是爽朗,没有什么不适啊。」沈轻阮抿抿嘴道。 白堇拍拍她的手面,「不是管家,是管家的夫人,两个月前有了身孕,最近总觉得身子不大爽快,看了大夫都说没什么事。江公子不放心,便想请我来仔细看看。」 沈轻阮回想了下,那天见面时,确实有见过管家的夫人跟在他身后,不过就看了一眼,后面也没出现,所以勐地一下没什么印象。 沈轻阮道:「那......若是江寅真对你有意呢?」她想起那晚,江寅和她说的话,那种眼神,不像是故意而为之。 白堇笑了笑:「若是真的,可能就要伤江公子的心了。」 沈轻阮见她面色微红,便问道:「姐姐,心里已有意中人了?」 白堇望着她,继而转过眼神,边点头道:「算是吧。」 沈轻阮笑道:「那是哪家公子?」 白堇望了望远处,微微嘆了口气。沈轻阮见她不愿意开口,便不多问,拉着她沿着街道细细地逛了一天。 入夜后,晚风吹得人心醉。 白堇站在窗前,望着天上点点繁星,衬着这夜色,本应是良辰美景,心里却愈发觉得孤寂。 她心里的那个人,可能并没有她的位置吧。 翌日,沈轻阮刚梳好妆准备去喊白堇一起用早饭,就见江寅从楼外缓缓走来,她站在楼上,对着白堇的房间敲门,敲了几下后就听见楼下传来声音道:「白姑娘走了。」 沈轻阮回过身去问,「怎么走的这般急?」 江寅坐在楼下一个方桌旁,正惬意地喝着茶,他缓缓道:「自是谷中还有要事,哪像你,天天在外面疯跑,你哥在家心都要急死了。」 沈轻阮咚咚咚地跑下来,她急奔到他面前,一屁股坐下,没好气地回道:「我在这里不能回家是因为谁?还不是因为你!要是你早早放我回去,我现在早就在离山岛陪我哥喝茶了。」 江寅笑了,「那你现在就走,还来得及。」 沈轻阮刚倒了一杯茶,还没入口,就听到这话,登时气的把杯子狠狠往桌上一放,茶水都溅了出来。 她瞥了他一眼:「哼,走就走。」 沈轻阮刚抬起屁股准备走,忽然想起莫问这几日都没见到人,又坐下来问道:「我的朋友呢?」 江寅道:「沈妹妹真会说笑,你的朋友自然有你知道,我怎么知道?」 沈轻阮哼道:「那晚你派管家去接我,就是不让我朋友和我一起来。你还说不知道?」 江寅笑道:「或许,还在那边?」 沈轻阮攥了攥拳头,朝他撇撇嘴,转个身,轻功一跃,便不见了踪影。 江寅坐那悠哉地喝着茶,嘴里轻声地嘀咕:「沈轻竹啊沈轻竹,你这真是给自己捡了个大麻烦啊。」 沈轻阮拐了几个弯,就回到了那晚刚进汴京时吃饭的小客栈,她径直走进店,那掌柜的似乎认识她,赶忙从柜檯里弯着腰笑呵呵地走出来,朝她施礼道:「姑娘,您来了。」 沈轻阮挑眉道:「你认识我?」 掌柜的笑道:「怎能不认识您啊?您是来找朋友的吧?快请进,先坐下喝杯茶水,我让店小二去喊。」 沈轻阮笑呵呵坐下,她以为是莫问安排的,也没多想,待茶水点心一上来,她正好没吃早饭,就着筷子左一夹右一夹的没多会便吃完了。 茶水换了第三遍的时候,沈轻阮不耐烦了。 她瞧着桌面,问道:「掌柜的,人呢?」 掌柜的奔过来还是哈腰点头道:「就快来了,您再等等。」 不知是天气热的心烦还是这店里烧着炭火,沈轻阮渐渐觉得身体里有股火气,她莫名地想去挠胳膊,挠脖子。 这时,门外一顶朱红色软轿停在客栈门外,后面还跟着一顶轿子。从第一个轿里走出一个人来,那人穿着碧绿色的夏衫,红唇杏眼,虽说上了年纪,可那眉目间传来的娇媚却不比年轻女子差。 这女子一进门,掌柜的就沖她指了指沈轻阮的方向。 女子摇着扇子,一步步轻移过去。待靠的近了,沈轻阮才发觉,她忙起身往后退,这女子身上有股奇特的香味,闻了让人心神不定。 沈轻阮此刻已成了烧红的虾子一般,浑身上下都被她挠红了,她恨不得立马跳进冰水里,好好沖个凉。 「你是谁?」 沈轻阮的神智开始迷失,她望着对面的女子,可渐渐的,那女子一个人生出两个人来,再后面,生出数十个人来,她还没问出下句话,登时就倒在了地上。 夏季的夜晚没什么寒露,两顶轿子悄悄出了城,沿着城外的不知名小路快速前进,没多会,便再也看不到任何踪影。 消息传到离山岛时,已经过去了三天。 沈轻竹收到信函,他皱着眉问沈喜:「你那晚没跟上去?」 沈喜跪下回道:「那人来路不简单,我和沈乐明明是跟着走的,可没多久便看不到人了。再想去追,已无从追起。」 沈轻竹微眯着眼,他想了想,忽然问道:「是否有异香?」 沈喜道:「有,而且香味非常怪异。我和沈乐闻了后,立马吃了闭气丸,即便这样还是能闻到一些。」 第43页 沈轻竹勐地往后面一靠,他放下信函,望着右边墙上挂着的那副山水画。 「是她,她出山了。」 第23章 救还是不救? 当夜,沈轻竹刚吩咐好赵管家,让他这段时间好好守着离山岛,自己带着喜乐平安四人前去解救沈轻阮,就听门外传来一个声音。 「不可。」 门被推开,进来的是江寅。 外面吹来些许凉风,风飘到沈轻竹的腿上,他微微动了动腿,看向他,此刻房内寂静无声,江寅坐在榻上,正色道:「你不能去。」 赵管家悄悄退了出去,门关好后,江寅从榻上起身走到沈轻竹对面,他看了眼摊在桌子上的一些册子和字画,微微嘆了口气。 「这三天我也一直在派人去找,莫问那天也消失不见了。可能真的是被夜雪楼的人带走了。」 沈轻竹把册子理理好,听着窗外的风在吹,他看着自己的腿,自嘲似的说道:「这些年来,她虽然从不在江湖出现,却已经把夜雪楼的名声打了出去。当初她自愿带着沈轻明离开,也同意了绝不和离山岛的人有任何私交。眼下,居然明目张胆的掳走阮阮,看来,她觉得时间到了。」 江寅沉声道:「她会如此做,目的也是你一样。既然大家都是想取崑崙,你趁着她后面有动作了,乘胜追击直接取了赵巍那厮项上人头不是更好?何苦还要亲自去救?」 沈轻竹不作声,他呆呆地望着身旁那把椅子。 江寅默然片刻,低低地问道:「难道你......」 沈轻竹一声苦笑:「当初我在入口亭见到她娘亲,大理国公主时,离山岛正是一片荒芜的时候。我没有能力救她们,暗中留下守卫,已是最大的努力。等我再回去,本以为她们肯定会被崑崙的人杀了。」 「没想到她还活着。」沈轻竹望着那椅子,眼角微微泛红。 江寅嘆道:「当初我就劝你,早日把她丢出去,不管是丢到崑崙,还是丢给大理国,你本身就与崑崙有着血仇,却又无端养了崑崙赵巍那厮的亲生女儿,日后若是復仇有了良机,难免会出差错。」 沈轻竹眉间尽显疲惫和痛苦,可当他说起沈轻阮时,眼里却又裹着为数不多的笑,他把手摊在那椅子上,声音孤寂:「当我知道她是赵巍的女儿时,却有想杀她之意。可......我的小妹离开了,她一出现,我总是会以为小妹又回来了。我不敢动手,也不敢去见她。」 「日子久了,我刻意避开她。我让钱大夫去按时给她医治身体,调理好,去练赤练剑,让她和她娘亲一样。可她真的把我当做唯一的亲人......」 江寅打断了他,「你累了,你太累了。当初我们既已决定让她练武,费劲心血教她赤练剑,就该知道待她大了,便是为离山岛付出的时候。十五年的养育,用她换了崑崙,难道不是早就定好的决策吗?」 沈轻竹迴转头,他望着江寅,这几天他一直没睡好,眼下已是乌黑一片,就连下巴处的青色胡茬也没有认真处理过。 江寅痛心疾首:「这次你绝不能去!惊梦那个人,你当初在离山岛就见识过,她自小便是密探窝里出来的,又在黔山待过一段日子。她既然决定出手去动崑崙,就说明她有十足的把握。如此一来,你也省了许多功夫,难道在这个时候,你还要自断前路吗?」 夜风忽地止了,没多会,居然下起雨来,淅沥声打在檐外,沈轻竹不再说话,他坐在轮椅上,指着旁边墙上挂着的那副山水画。 江寅走上前去摘下,画后面居然还有一副。 那是一个人像画,画的是一个少女。盛夏荷叶香,那少女就站在廊下笑,月牙弯弯,光彩明媚,摄人心弦。 江寅取下那副画,放在书桌上。 沈轻竹用帕子轻轻擦了擦,他让江寅点了一盆炭火,放在他的椅子旁,就着外面的风声雨声,他把这画擦的干干净净,然后一把丢到炭盆里,那火苗见了画,似是浓烈,一寸一寸,渐渐烧得没了。 他沉默半晌,推着轮椅从书桌旁走出,面色如常,看不到任何情绪,他径直往里走,一直走到床前,待他放下床帘后,轻声说了句:「江兄慢走。」 同时,在夜雪楼的水牢内,沈轻阮被绑在一根木桩上,牢内许是终年不见阳光,此刻冷的让人发抖,她唿口气,都含着白雾。 牢外,有人正走来。沈轻阮抬头去望,正是那天在客栈一身异香的女子。 沈轻阮皱着眉问道:「你是谁?你把我掳到这里来到底要做什么?」 那女子笑了笑,站在牢门口望着她道:「你看看,多么乖巧的一个姑娘啊。你养在离山岛十五年,竟没有一个人告诉过你吗?」 沈轻阮问道:「什么?」 女子轻嘆了一声,又摸了摸垂在胸前的那几缕头髮,道:「还真是可怜呢,让人怪捨不得下狠手了。」 沈轻阮见她这样一幅模样,干脆懒得理她,自己低垂着头,不说话。 女子低低唤了句:「阮阮?」 沈轻阮勐地一抬头,震惊地问道:「你喊我什么?」 女子哈哈笑着,她用手指着沈轻阮,面容笑的有些可怖,「哈哈哈,沈轻阮,阮阮,你知道为什么沈轻竹只敢喊你阮阮吗?」 沈轻阮怔怔地看着她。 女子笑完后,从牢外走进来,她身上香味淡了很多,夜深了,牢里的光太浅,沈轻阮看不清她的面容,只模模煳煳看了一个大概的轮廓。 第44页 女子走近,微微俯身,可怜地看着沈轻阮道:「因为你根本就不姓沈,你也不叫沈轻阮,你活到如今,唯一真实的只有一个字,阮。」 沈轻阮面色一变,她怒吼道:「你闭嘴!你胡说!我哥哥是沈轻竹,我家是离山岛,我住的地方是云夕苑,你胡说八道!」 女子微微挑眉,后退了一步道:「哦?那为何你都失踪三天了,离山岛的人还没来救你呢?你的哥哥在哪呢?」 牢内一片黑寂,沈轻阮像是被点了哑穴一般,半天没了声响。 女子望向墙上的一个透光的小窗口,讥笑道:「沈家那么多牌位,沈轻竹都不去祠堂看几眼,唯独自己在密室偷偷建了一个小祠堂,供着自己的父母双亲,还有一个可爱喜人的妹妹。」 「不......不......那都是假的!假的!」 沈轻阮大脑一片空白,她知道那些都是假的,是外面人不懂,他们没看到自己哥哥对自己说过的话,那都是一场骗局,不过是骗她离开离山岛,是为了保护她平安。 女子见她几近崩溃,轻哼道:「看来沈轻竹果然把你养得单纯无知,你就算是自欺欺人,难道那赤练剑也会说谎?」 沈轻阮满面泪痕,她抬头,眼睛红红地,茫然地问道:「赤练剑又如何?」 女子哈哈笑道:「果然!他什么都没告诉你!赤练剑,是大理国公主阮菱的贴身佩剑。当初崑崙大会,阮菱,哦,不,应该说是你的娘亲,她与崑崙的赵巍私相授受,珠胎暗结,生下了你。后来被赵巍抛弃,被整个崑崙的人追杀至离山岛,你娘亲被当时的崑崙夫人孙仪一剑毙命,而你,被刚刚经歷过屠岛的沈轻竹捡下,养育成人。」 「那对赤练剑,阮菱死的时候藏了起来,后被发现,沈轻竹干脆就一併全教给你了。你以为他是自己不想练才交给你的吗?哈哈哈,错。这赤练剑当初铸造时,用百年寒铁制成,还有阮菱身上的血。他不是大理国的后人,手根本就碰不了赤练剑。更何谈去练剑?」 沈轻阮听着,似乎忘记了唿吸。 墙上的小窗口隐隐传来雨声,沈轻阮知道,一下雨,沈轻竹的腿就会难受,连带着心口也不舒服。 沈轻阮特别想回去,就呆在沈轻竹的身边,哪里也不去。她再也不调皮四处乱跑了,就只听他的话,哪怕一辈子都呆在离山岛也是可以的,只要,只要让她现在就出去。 女子微扬嘴角,见她萎靡不振,只觉得无趣,「哪怕今日我不掳你来,明日沈轻竹也会掳了你送去崑崙。」 沈轻阮紧握着双手,她缩成一团,低低地啜泣,整个人都快与身后的墙融为一体。 女子轻哼一声,转身离去。 第24章 遍体鳞伤 沈轻竹最近愈发觉得身体好了些,前几日还不用别人搀扶着,自己微微走几步,今天居然能连走十步才开始大喘气。 他没坐轮椅,沿着清风阁,一路从长廊走向云夕苑。 这里的路,其实他常走。不管是阴晴下雨,他十五年来推着轮椅不厌其烦地往返无数遍,可今日,他第一次用自己的腿去走。 走了一半,他乏了。便靠在一旁的廊下栏杆处,扶着把手直喘气,六月底的天气日头晒死人,才没一会的功夫,他额头便满是汗水。 就这样,停停歇歇,他足足走了半个时辰,总算是来到了云夕苑的门口。 云夕苑外,一切如旧。 他扶着院门,站在那,感受着双腿的抖动,心里五味杂陈,他想进去,可腿就是不愿再多迈开一步,他此刻已是汗流浃背,整个人像是从水里捞出来一般,他苦笑着摇摇头,顺着原路又慢慢走了回去。 今天是沈轻阮消失的第十天。 沈轻竹回去的路走的更加艰难,他几乎不能动,只能坐在廊下栏杆上,他大口地喘着粗气,望着外面大片大片的莲花,这日头烈,一丝风都没有,他觉得时间特别漫长,长到他以为这辈子就这样了。 他正望着,忽见赵管家带着白堇往这边走来,他慢慢放松自己,调理气息,待白堇走到他跟前时,他已同往日里一样,面上挂着微笑。 「沈岛主,你怎么一个人走到这边来了?」白堇伸出手想去扶他,可手还没抬起来,就见赵管家忙把轮椅推过去,扶着他坐下。 白堇望着他一身的汗,面色也不大好,眼里都是心疼。 「若是你觉得哪里不适,我为你诊治一下?」 沈轻竹坐在轮椅上,长长地舒了口气,他笑着看向白堇,谢道:「无碍,不过是多走了几步,休息会便没事了。」 赵管家推着他往清风阁走去,白堇跟在后面,待到了以后,沈轻竹见她依旧跟着,便问道:「白姑娘可还有什么事?」 白堇站在门口,眼里有几分不舍和怜爱,可她最终只是低低头,回了句没什么事,便自个回去了。 赵管家帮着沈轻竹洗了澡,换了身干净衣服,临走前,嗫嚅半天,还是问道:「岛主今日为何要去云夕苑?」 沈轻竹坐在轮椅上,伏案准备继续看册子,他微微抬头,看着赵管家,低低回道:「方才不是说了吗,我一个人散散步,到处走走。」 赵管家手里还端着刚换下的几件衣服,站在门口,眼神飘散着,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你若有什么,说了就是。」沈轻竹问道。 第45页 赵管家看了眼他,又忙看了看别处,轻轻地回道:「望水楼江公子方才来信说,说......小姐......她在崑崙一切都好,除了身体还有些伤疤未完全恢復,基本没什么大问题。」 沈轻竹低下头,看着手里的册子,轻声哦了下,便不再搭话。赵管家也赶忙抱着衣服关上门就走。 不知是不是屋内焚的香味道过重,沈轻竹听到这个消息后,本该高兴的,可他却控制不住自己去想几天前的事情,越想越乱,他的气息渐渐不稳,没过多久,一口鲜血直喷在书桌上,他整个人直直躺在轮椅上,不省人事。 沈轻阮被关的第五天。 她就坐在地上,依稀能闻到身上散发的臭味,还有角落里时不时有老鼠四处乱爬的声音,换成以前,或许她早就大叫起来。 可如今,她不仅没有叫喊的权利,连吃口热饭都是个问题。 牢外,一个男人端着一个破碗进来,照旧扔在门口不远处,冲着她喊了句:「吃饭了。」便转身离开,丝毫不管她够不够得着,吃不吃得下。 沈轻阮伸直了腿,用脚尖去够碗,起初总是够不到,后来她干脆脱了鞋袜,用脚趾去够。够到了以后慢慢移到自己的面前,用一只没被绑着的手抓着吃。 那饭虽不是馊的,可又冷又硬,有时候还能吃到不少沙子。沈轻阮从最开始的一脸嫌弃,到如今一粒米都不放过,她眼角的泪早就流干,头髮乱成一堆草,身上到处都是昨天留下的伤疤,碰了就疼。 今天吃完饭,沈轻阮刚想睡一会,就见昨天打她的那个人今天换了一身装备,那人手里拿着一根铁锤。 沈轻阮昨天被他用狼牙棒打的后背和胳膊,虽说没有动到骨头,可毕竟破了皮伤了筋,她那武功还没用,就被铁链锁的严严实实,根本动不了。 她第一天被打的时候,特别怕,从被拉出去,到被绑起来不能动,再到一个个刑具用到身上时,她怕的要命,一直哭,一直喊,喊到喉咙哑了,眼睛肿了,被他们像扔废物一样地随便仍回了牢里。 第二天再被打的时候,她就不再叫了。 到第五天,她已经习惯了。她还会在挨打的时候,强撑着,找到角度,让自己被打的时候不那么疼。 那人叫李头,是这个水牢里管事的人。他脸上有一道长长的疤痕,像一只蜈蚣一样。他打人的手法很老练,一个铁鞭下去,就能让沈轻阮当场被打晕。 「起来。」 李头捲起了袖子,他面无表情地看着像一只废猫一样的沈轻阮。 沈轻阮抬头,把头靠在身后的木桩上,她望着他,眼里没有一点害怕,「今天会把我打死吗?」 李头没有回答她,弯腰一把提起她,锁了她身后的铁链,像拎小鸡一样轻松地拎出了牢,没走几步,就到了一个刑具间。 李头把她放在一个十字木架上绑好,还用一个厚实的方巾塞在她嘴里,沈轻阮躺在那,心里苦笑着,就她现在这幅鬼样子,嗓子都哑了,居然还给她堵上嘴,就算不堵,谁能听得到? 她正想着,忽然间,左腿被他用力地抡起铁锤砸了下来,她本能地喊出声,可除了闷闷地一句啊,在没有其他的响动。 沈轻阮以为这几天,她流下了足够的泪水,没想到现在还能流出来。她躺在那,听着李头用酒往她腿上浇。 她觉得整个人就像是被割成了两半,她只想死,现在就死。 多一会,她都不想活。 第25章 哥来救妹 在无尽的梦里,沈轻阮回到了云夕苑,她靠在檐下,望着门口。 他,总是不会来。 她,总是期待等。 记得小时候,每逢佳节,她都要提前烧了一桌子菜等沈轻竹,从下午等到傍晚,再等到深夜,等到整个离山岛静悄悄,她才依依不捨地回了房。 那写日子里,她一边学着烧菜,一边抓紧练武,不知道流了多少眼泪和汗水,她总以为等她再大一点,懂得更多一些,他总会从繁忙的公务里走出来,笑着夸赞她。 她在梦里没有哭,也不再执着的等。 或许,这个梦,是最后一个。 等她再醒来,没有离山岛,没有沈轻竹,也没有沈轻阮这个人。 到了深夜,惊梦到牢里来,问李头沈轻阮还有几分气,李头伸了两根手指,沉声道:「若是您不提前要我留几手,恐怕这丫头早就没了命。」 惊梦站在牢外,她透过几丝微弱的光见到缩在角落里的沈轻阮,如今,她不用再上脚链,就算是敞着大门让她逃,都没有力气。 晚间牢内巡视的人出去小解,沈轻阮靠在墙上,望着那个小窗口,她还是活过来了,为什么下了那么重的手,她都不能死?留她在这个世上,还有什么用吗? 她呆呆地望着,眼睛不眨。 忽地,她听到外面有人倒地的声音,没多会,有人就奔着往这边来。脚步靠近,她透过牢门去看,却是莫问。 他一身黑衣,头髮全部扎起束于脑后。牢里的光过于昏暗,沈轻阮庆幸此刻他没有见到自己的这幅模样,不然恐怕以后都抬不起头来。 她对着莫问苦笑,继而哈哈大笑起来。她知道,眼前的自己就像是疯子一样,不,比疯子还不如。 莫问脱下黑色外衣,他不知用了什么,牢门轻轻打开,他走进来,眼里一片漆黑,面色倒是十分难看。 第46页 他把外衣裹在沈轻阮身上,刚想抱起她,却见她左腿还流着血和浓烈的酒味,忙从身上割了几片布下来,帮她扎好伤口。 莫问背着她,飞快地从牢里逃出。外面的空气有些冷,却很干净。沈轻阮出来后,一直在逼着自己多吸几口,她不想身上的味道那么臭。 两人沿着山脉一直跑,沈轻阮趴在莫问的背上,她能闻到他身上残留着的淡淡香味,或许他来救自己之前,还特意换了一身干净衣服,真是贴心,何必要来救呢? 刚跑完一片密林,莫问忽然停下来,她从背上抬起头去望,前面乌泱泱站了许多人,手里都举着火把,最前面站着的是惊梦。 莫问的背宽厚有力,他冷冷地对着惊梦道:「让开!」 沈轻阮能感受到他说话声带出的愤怒,她想咧开嘴笑笑,毕竟活了十五年,第一次有一个外人竟肯拼命来救自己,可多日不喝水,她的嘴早就干裂了,伤口好了又在一次次喊叫中被撕开,眼下是笑也笑不出。 惊梦往前走了几步,挑眉道:「你就为了这么个丫头?想背叛我?」 莫问怒道:「你若是想取崑崙,想要赵巍的命,与沈轻竹一起去抢便是,何苦要为难她?她什么都不知道,为什么要如此折磨她?」 惊梦笑道:「她不知道没关系,我现在已经让她知道了。再说,折磨她,也算是等于折磨沈浩与康欣,让他们两个恩爱人看看,自己的儿子不成器,捡来的女儿被人欺!哈哈哈!」 莫问讥讽道:「即便如此又如何?他不爱你就是不爱你,你何必强求?」 惊梦一甩袖,怒道:「我强求?我就是强求又怎样?他沈浩清清白白,堂堂离山岛岛主叱咤天下,外面都知道他有恩爱夫人康欣,有成器的儿子沈轻竹,谁知道还有我的存在?我难道就那么见不得人吗?」 沈轻阮趴在背上听了半晌,这才搞明白,原来她是当初离山岛老岛主的二夫人,怪不得她之前在牢里说起那些事的时候,对老岛主又爱又恨。 两人争执半天,沈轻阮的左腿渐渐没了知觉,莫问怕她会昏迷过去,便把她轻轻放在一旁,和惊梦继续去吵。 沈轻阮直嘆气,毕竟他也是夜雪楼的人,与楼主吵了架,闹了背叛这名头也不小,即便出去了,日后也是被通缉悬赏。她想去喊莫问,让他别说了,就留她在这吧,自生自灭也是好的。 惊梦见沈轻阮的意识开始迷离,轻哼道:「你的小情人就快没命了,你还在这与我争辩,即便是我放了她又能如何?照她这样的情况,出去也是个残废。」 莫问回头去望沈轻阮,她近日瘦削了许多,脸色也蜡黄,丝毫没有任何他以前看见过的一分神采。 他攥起拳头,忽的转身,从袖中甩出数枚暗器银针,直逼惊梦面门。 惊梦微微移了移,轻飘飘躲过,她抬袖一挥,一阵迷烟只扑莫问,他还没来得及再次出手,就已躺在地上,半分也动不得。 惊梦皱皱眉,望着他道:「你跟我学了这么多年,武艺依旧不精,就连暗器也没什么长进。枉费当年我离开时,千方百计的把你一同带走。」 莫问躺在地上,他费力去解开身上的迷烟效力,口中讥道:「可你还是带我出来了!即便我再不堪,你也摆脱不掉!」 惊梦怒斥道:「就因为你是我儿子,我才一直留着你的命,等取了崑崙,我成为掌门后,我就送你去见你父亲,让你和他们一家人团聚。」 说完,惊梦从头上取下一枚簪子,勐地刺向莫问的勃颈处,登时他便没了反应,惊梦命人把他抬走,自己又晃悠着走到沈轻阮身旁。 「你也听到了,对吧?」惊梦微俯下身问她。 沈轻阮累极了,她已分不清是身体的痛还是心里的疲惫,她努力睁着眼,看着惊梦,明明也是一个美人,如今却被仇恨和嫉妒沖昏了头脑,变得不伦不类。 她深吸了口气,慢慢说道:「我早就猜出来他的身份不一般,不过没想到是你的儿子罢了。可如今,他是谁的儿子,与谁又是兄弟,和我有关系吗?」 惊梦扬起嘴角,嘲讽道:「你这个样子,倒是十分像康欣。她与你一样,蠢的要死,什么都无所谓,不争不抢,活脱脱一个佛祖在世。把浩哥的魂全勾跑了!沈轻竹一直都以为,他的妹妹是被赵巍害死的,其实不是,是我杀的。」 沈轻阮皱着眉,喘了口气问她:「杀人能带给你什么好处?你杀了他最爱的女儿,就算日后地府相见,难不成你还要再杀一次吗?」 惊梦哈哈大笑,她站起身,看着远处,眼里隐隐含着泪,「只要看他们不再是其乐融融的一家,我就开心!杀人不过剑出手,我当初杀她容易,如今杀你也一样!」 她说完,从袖中伸出一把短剑来,正要朝着沈轻阮刺去,却被一个石子弹开。 惊梦知晓是有外人闯了进来,朝着远处大喊道:「是谁?」 在不远处的密林里,走出五个人来。 为首的是沈喜与沈乐,跟在后面的是沈安和沈平,还有坐着轮椅而来的沈轻竹。 第26章 救了妹,昏了哥 一阵风吹过,沈轻阮微微睁着眼去望,她的左腿已经没什么感觉了,后背和胳膊也疼的厉害,她听见风吹在自己身上,闻到异常难闻的味道,忽的眼泪就落了下来。 第47页 为什么,偏偏要现在来? 沈轻竹一身白衣,在夜里甚是耀眼,他被推着一步步走到沈轻阮旁边,在看到她时,他的脸色苍白而憔悴,眼神里满是心疼和悔恨,他让沈安掏出厚实的貂绒毯子盖在她身上,又给她吃了解痛丸。 惊梦哼着小曲朝这边望着,讥笑道:「好一副兄妹情深啊。」 沈轻竹大手一挥,沈喜和沈乐便如两枚利箭般勐地沖了出去,惊梦也命她的手下去迎战,他朝着空中吹了个口哨,顿时从密林中窜出无数的人来,个个手持利剑,领头的沈安与沈平直击惊梦,其他人也加入了混斗中。 惊梦没想到他会带这么多人来,一时间应付的已是很吃力,待手下人被沈喜和沈乐灭了大半后,她冲着沈轻竹喊道:「你若带走便带走,不过最好是趁早,不然她可没命等你。」 说完,她身形一晃,便从一旁的密林中消失,剩下的其他手下也都死的死,伤的伤,残喘着还能动的,都连滚带爬的跑开了去。 又一阵风来,沈轻竹伸出手握着沈轻阮。沈喜和沈乐带领众人在前面开路,沈平抱着沈轻阮,沈安推着他在后面。 一众人,沈轻竹只留下了沈安,他们俩带着沈轻阮径直去了药王谷,其他人全部返回离山岛。 微寒的夜,几番打斗后,沈安左臂上还留着一个刀疤,正往外渗着血,沈轻竹看了眼,道:「待会让人帮你包扎一下。」 沈安摇摇头,「我不要紧,先治好小姐的伤。」 风吹过船篷,呜呜咽咽,像是有人在外面啼哭一般,沈轻竹坐在轮椅上,他一直紧紧握着沈轻阮的手,一刻都不敢松开。他听着有风,用貂绒毯又给她往上提了提,可摸着她的手却越来越冰冷。 到达药王谷时,天气已破晓。 沈轻竹白衫上不知何时沾了一些血迹,怎么都擦不掉,他看着沈安把沈轻阮抱进白枫的诊治室内,屋里就留下白枫与白堇,还有两个徒弟伺候,他与沈安只能在外面等。 沈安估摸着天气有些寒,正欲推他去一旁的房间里烤烤火,被他拒绝。他一个人转动着轮椅,就停在门外,将方才裹着沈轻阮的貂绒毯放在自己腿上,低头握着毯子的一角,再不说话。 沈安见他如此,也不打扰,一个人默默走开。 他从小学武,到了十二岁那年因为双腿受伤中蛊后再不能用,便荒废了。拿了这么多年册子和毛笔,他的手茧依旧还是有,可手指已不像以前那般粗糙,眼下摸着也顺滑不少,却没什么血色。 他眼下很后悔,恨自己当初没有在最开始的时候就去救她,恨自己以血仇为目的什么都不管不顾,恨自己不会武功不能亲自抱她回来,恨自己无能无力。 他等了三天,到第四天的时候,实在等不下去了。他不管江寅怎么劝他,带着岛上的守卫直奔夜雪楼,他心里什么都没有,没有家仇,没有目的,只有沈轻阮。 天色渐渐亮起来,风也慢慢止了。 沈轻竹一直紧绷着背,不敢放松,他生怕微微放松一点,就再也看不到她。心口的疼痛愈发强烈,他从身上掏出瓷瓶,倒了几粒,不喝水便一口全吞了。 屋内,有人开了门。 「沈岛主。」白枫身上沾着血,淡淡地看着他。 沈轻竹坐在那,忘记要说什么,他看着站在白枫身后的白堇,朝着他点了点头,心里忽的放松下来,勐地喘了口气,登时昏了过去。 在无尽的梦里,沈轻竹骑着马一直在路上狂奔,眼前一片白雾,他什么都看不到,只依稀听到有人在唤他的名字。 轻竹,竹儿。 这是他父母的声音,还有小妹的声音。 他接着往前走,忽的白雾散尽,在前方的路口站着一个人。他很眼熟,奔过去看,是沈轻阮。 她一身鹅黄色衣衫,喜笑颜开的望着他。她手里还拎着萤火虫的灯笼,突然,她的眼鼻口流了血,鲜红的血怎么都止不住,他从马上摔下,站不起来,只能一点点爬过去。 他看着沈轻阮的模样痛苦万分,却无法够得到她。 空旷的四周,他听见她轻轻地在喊自己,哥哥。 不知过了多久,就在沈轻竹差点碰到她的手指时,忽然梦醒了。他勐地睁开眼,看见自己正躺在床上,转头望去,沈安正在一旁弄着火盆。 沈轻竹渐渐起身,坐起来,他轻声问道:「阮阮怎么样了?」 沈安听到他说话,急奔过来,取了一碗热茶给他,待他喝完后,才吞吞吐吐地回道:「还好......就是左腿可能要养很长一段时间......还有......小姐可能......」 沈轻竹皱眉道:「怎么?你现在连话都说不利索了吗?」 沈安忙弯腰作揖道:「不是,白姑娘方才过来说,小姐她,已经醒了。」 沈轻竹转过身子看着他,面色微微透着喜色,「醒了就好,醒了就好,人现在在哪?」他边说边想下床,沈安搀扶着他坐上了轮椅。 沈安见他身体还未大好,便欲让他多休息一会。 沈轻竹回头望了他一眼,「你是不是有什么瞒着我?」 沈安知道躲不掉,干脆全说了,「白姑娘说,小姐谁都不认识了。」 「这是何意?」 沈安低着头道:「白姑娘诊治了,说是头受了伤,又被惊梦吃了许多迷药,一时意识有些混乱也是正常的......可能过些天便好了。」 第48页 沈轻竹推着轮椅就向外面奔去,沈安赶忙跟着,两人火急火燎地赶到白枫的诊治室时,就见白堇端着刚换了药的水盆出门。 「沈岛主,你醒啦?」白堇笑着看他道,见他望着门内,便又说:「沈妹妹眼下刚刚吃了药睡着,你若是想看他,便进去吧。」 第27章 白堇救人 屋外大亮着,沈轻竹怕窗外的光太刺眼,便找了一块布用一根铁棍撑着,挡在了窗口。他就坐在轮椅上,撑着沉重的身体盯着睡着的沈轻阮,他想去摸她的脸,摸她的手,感受她身上的体温,却在伸出手的时候又缩了回去。 他的小聪明那么活泼好动,这五天在那黑暗无光的水牢里,是怎么一个人度过的?受了这么重的伤,吃了这么多的苦,又是怎么坚持下来的? 在离山岛,他一向纵着她,虽然每次他都知道她在等着他回去,等他一起吃饭,等他一起过节,可他那个时候还忙着处理岛上的事物,他一心只想着让离山岛强大一些,再强大一些。 可他还是会在忙完以后,一个人推着轮椅来到云夕苑的门口,看着院里都熄了灯,便知道她已睡下,除了多在门口待一会,他不知还能做什么让她和自己都可以接受。 两人之间从什么时候开始出现了问题,就连沈轻竹也不知道。这十五年来,他日日夜夜忙着家仇,忙着离山岛的琐事,他几乎忘了把对赵巍的恨转移到沈轻阮身上。 他只当她是一个小姑娘,可爱喜人却又任性不听话的小姑娘。 他坐着,等着,望着。 直到中午,沈安端着饭菜来,他也不肯动。白堇说要来换药,他不方便在场时,这才依依不捨地离开。 屋外,白枫站在他身边,看着他失魂落魄的样子道:「老朽竟不知沈岛主对自家妹妹如此上心?」 沈轻竹微微侧着身,他看向远处,淡淡地道:「白谷主想说什么?」 白枫负手站在前方,他面色微含着笑,望着外边有些阴暗的天道:「沈岛主可曾听过琉璃塔的故事?」 沈轻竹的手一抖,他平静地回道:「听过。」 「既是听过,不知沈岛主对这个故事有什么见解?」 沈轻竹年少时听母亲说起过关于琉璃塔的事情,相传是有一位叫琉璃的姑娘,年芳十六正待出嫁,忽地在嫁人前一夜愣是要毁掉婚约,家人百般不解,后来才得知她与她的兄长已暗结私情,顿时在当时的镇子里传来。 兄妹两人为了离开长相厮守,连夜变装逃走,没想到琉璃被捕,而她的兄长被刺杀在众人面前。为了表示忏悔,众人建了一座塔,把琉璃关进塔内,永生不放她出来。 白枫暗嘆了一声,开口道:「沈岛主,这天下之大,你何人何事办不到娶不来,可不要犯了故事里的人的错啊。」 沈轻竹紧握着轮椅把手,他直视着白枫道:「白谷主怎么就知道,我与阮阮是兄妹?」 白枫转过身来,苦笑道:「即便不是,可这些年来,你与她兄妹相称已是江湖人人皆知的事情。就算你知道,别人就相信吗?」 他遥望远处阴蒙天色,听着外间偶尔刮来的微风,他似乎一直追着家仇血恨去活,等停下来时,才知道身边的人与他而言,爱也不是,不爱也不是。 白枫轻声道:「当初我欲把堇儿许给你,便是看出了一些端倪,可你不肯。后来,我那二徒弟裴言看上了沈姑娘,再次写信去离山岛提亲,你又不肯,你那妹妹更是过分,还亲自跑来药王谷说什么一辈子不提亲。」 「现如今她被夜雪楼的人掳走,江湖上都在揣测,到底发生何事,你一番周章的去救人,却不丝毫掩盖对她的爱意,恨不得天下人都知道你与这妹妹感情好到诡异,你可曾想过,她日后要怎么办?难不成一辈子以妹妹的身份呆在你身边?」 沈轻竹的目光渐渐冷了下来,就如白枫所言,即便他不管其他人怎么说,那阮阮呢?她什么都不懂,自己曾经骗过她,日后也要一直骗到底吗?况且,他还要继续去復仇,那些血不能白流。 一阵风吹来,吹醒了沈轻竹,他的声音带着几分飘渺不定:「白谷主,既然舍妹在药王谷一切都好,那我也不久留。晚些时候,我便回离山岛,劳烦白谷主多多照顾阮阮。」 白枫点点头道:「沈岛主放心。」 白堇换了药出来,沉默了片刻,道:「沈岛主,沈妹妹醒了,眼下正躺在床上,我见她神色安好,你要不要进去看一眼?」 沈轻竹紧了紧手,轻声道:「不必了,劳烦白姑娘多照顾,我等下便回去了。」 白堇还想说些甚么,被白枫拦下了。 傍晚,霞光正盛,白日里还阴沉沉的天,到这个时候倒是明亮了许多。沈轻竹与沈安坐在船舱内,他望着药王谷的方向,被晚霞普照着,甚是惹眼。 船外飞来几只鸟儿,在周围飞来飞去,他闭上眼,慢慢听着水拍打在船舷上的声音,心潮起伏。 回到离山岛不过两天,白堇便跟了过来,说是看他最近气色不好,帮他诊治一下,调理身体。沈轻竹没什么话回,便默许了她留下。 当晚,忽然赵管家急急忙忙拿着书信来,说是江寅特意传来的,沈轻竹拆开看了,才晓得沈轻阮昨天就被崑崙夫人孙仪强行从药王谷带走,现下,白枫也赶去了崑崙,想必是孙仪知道了关于沈轻阮的身世,这才行如此举动。 第49页 沈轻竹急的心口疼,他撂下一堆册子,唤来沈安就要备船出门,白堇正端着药来,见他急急忙忙要走,忙跟在后面去劝。 「我爹爹已经去了崑崙,就算崑崙的掌门夫人要对沈妹妹做什么,总归还要看药王谷的几分薄面。你现下若去了,岂不是正中他们的计谋?难保他们连你也留在了崑崙,若是你也被留下,那离山岛的其他人呢?」 沈轻竹停在路上不动了,他忽然咳嗽起来,越咳越厉害,白堇奔过去,刚到他身边,就见他又吐了一大口鲜血,人立马歪倒在轮椅上。 白堇慌着让沈安赶紧把他推回去,又是替他施针,又是给他擦汗餵药。 忙活了大半天,等到了第二天,沈轻竹醒来,见床边坐着白堇,轻声道:「我睡了多久?」 白堇抬起手来给他擦了擦额头的汗,笑着回道:「没多久,只是过了一夜。」 白堇看他想起身,拿了一块小垫子放在他身后,又把被子往上提了提,道:「你放心,我刚才收到我爹爹的飞鸽传书,他留下了大师哥与二师哥陪在沈妹妹身边,我二师哥你应该知道的,上次写信来提亲的裴言就是他,你大可放心。现在崑崙没说什么,也没做什么,只是邀他们准备参加八月十五武林盟主选拔的事情。」 白堇想了想,又道:「你且放宽心,最近你一直心绪不宁,气血喝了很多药还是补不上来。若是你自己不顾自己,又怎能抽出心力去照顾别人呢?」 沈轻竹笑了笑,「一直以来,我都劳烦着白姑娘,实在过意不去。」 白堇摇摇头,垂着眼眸道:「没什么劳烦不劳烦,能在这边陪着你,我自己是愿意的。看你一天天这么憔悴,换成谁都会心疼。」 沈轻竹不再搭话,他坐在那,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这一天,沈轻竹不再忙着审册子,也不管任何庄子里的事物,只一个人在莲花池里坐着,白堇时不时地过去给他喝药,陪他说几句话。 到了第二天,他感觉稍微好了一些,便一个人撑着走路,直奔云夕苑,回来的路上碰见了白堇。 她安抚他,沈轻阮在崑崙一切无事,身体也在慢慢康復,沈轻竹回到屋内还没缓过来,又是一口鲜血喷出。 赵管家本来见他精神不大好,本没想着去打扰他。可思来想去,他总觉得岛主一个人在屋里不安全,怕是出了什么事也没人照应,便又折返回去。 刚进门,往里没走几步,就见地上有几滴血,抬头一看,沈轻竹靠在轮椅上,已是不省人事。 赵管家赶忙唤来沈安与沈平,三人把他放在床上躺好,又去喊白堇和钱大夫过来,众人都忙着,白堇让沈安快烧一个火盆来,把窗子全都关了,自己为他施针。 头几次,她只要扎几针就算他不立马醒过来,人也是有些反应的,可这次,凭她怎么扎,哪怕都要扎到骨头里,沈轻竹一点反应都没有,就像是死了一般。 赵管家在一旁急的直跺脚,他一直絮絮叨叨地说:「都怪我!若是我不走就好了!都怪我!」 钱大夫仔细又把了把脉,忽然勐地朝他四肢的穴位上大力点去,又正中他胸口处,他回头对白堇道:「你再施一遍针,这次若是再不行,就没救了。」 白堇也急了,额间冒出密密的汗来,她微微压着自己有些抖的手,按照方才的顺序,又重新施了一遍针,这次沈轻竹终于有了反应,他的左右手微微地动了动。 赵管家在一旁又哭又笑,泣道:「岛主,岛主啊,你真是要把我的老命吓死啊!」说罢又对钱大夫和白堇谢道:「多谢两位!请受我一拜!」 白堇一看他要跪下,赶忙起身去扶,「赵管家,你这是做什么?救沈岛主本就是我和钱大夫应该做的,你行如此大礼,我们怎么能受得住?」 赵管家老泪纵横,在一旁哭得甚是可怜。 沈安被他感染的,也流了几行泪来。 钱大夫重新把了脉,对众人道:「让房子时刻暖着,千万别透风。还要劳烦白姑娘去煎药,及时餵岛主喝下,今夜都好好守着,若是夜里没什么变故,想来便是好了。」 等白堇煎了药来,一点点餵沈轻竹喝下后,众人都安坐于室内,即便是热的满头大汗,也不敢开窗出门。 就这样,一晚平安的过去了。 第28章 哥有人爱,妹有人疼 清晨几缕阳光照进房内,白堇坐在床边睡着了,整个人都快趴在沈轻竹身边,屋内沈安一直紧绷着坐在榻上观察,赵管家从外面轻轻推门进来,端着刚熬好的药和早饭,重新关上门后,他见钱大夫有些睏倦,便轻声道:「钱大夫你先回去休息吧,一夜岛主都没什么动静,想来是好了。」 钱大夫双眼惺忪,他确实困了,这阵子一直在忙着管岛里的药庄,整宿不睡觉已是常态,他看了眼床上睡得正熟的沈轻竹,道:「若是岛主醒了,先给他喝点水,餵些粥后再去餵药。看他那身子,直接餵药恐怕还是要吐的多。」 赵管家一一应诺,送了钱大夫走以后,他往里面走去,见白堇正趴在床上睡着,又退了出来。 沈安起身走到他身边,轻声问道:「要喊白姑娘起来吗?」 赵管家微微皱眉,嘆道:「唉,我去喊吧。」 白堇似乎是听到些许声音,她抬起头来,就去寻沈轻竹,见他正安睡着,顿时松了口气,她起身走出来,见赵管家和沈安正在外面站着,便道:「赵管家,早。」 第50页 赵管家笑着与她道早,「白姑娘可先去洗漱,我这边先照看着岛主。」 白堇点点头,揉了揉有些发酸的胳膊,笑着出了门。 沈安一脸愁眉苦脸地看着赵管家,他实在忍不住道:「赵管家,你说,白姑娘是不是对咱们岛主有意思?」 赵管家点了点他的脑袋,嘆道:「你这榆木脑袋都看出来了,整个庄里谁看不出来?」 沈安挠挠头道:「那......我看岛主好像没那份心思啊......」 赵管家又嘆气道:「唉,就是为这个事情发愁啊。要是岛主对白姑娘有心思,什么事情都解决了,眼下倒好,小姐那边刚刚解决,岛主自己又是旧病復发。两个人互相折磨,唉......什么时候是个头啊。」 沈安却笑着道:「小姐现在崑崙,听白姑娘说那个药王谷的二徒弟,叫裴言的,也在那边照顾着她。上次来岛里提亲,可不就是他主张的吗?这不挺好的?小姐若是嫁了那药王谷的二徒弟,咱岛主娶了他们的大小姐,岂不是两全其美?」 赵管家用眼神剜了他一眼,痛心疾首地说道:「你以为是月老牵红线?说给谁许亲就给谁许亲?要是咱小姐和岛主真是那么好煳弄的,早就成事了。还用得着这么反覆折腾?」 沈安不以为然道:「没那么麻烦啊,我看这次小姐受了伤以后,对任何人都没什么记忆。白姑娘也说了,这病说好也好的快,说不好恐怕一辈子都要忘记。那不如就让小姐和裴言两个人多相处试试,或许就成了呢?」 赵管家嘆道:「你啊你,即便是小姐成了,你以为岛主就愿意?」 沈安撇撇嘴:「总不能岛主自己娶咱小姐吧?」 赵管家赶紧打了沈安一下,「快闭嘴!这话之前和你说了,不能再提!怎么你耳朵一点记性都不长啊!」 沈安忙捂着嘴,退回榻上继续坐着,不再说话。 没一会,白堇重新换了身衣衫过来,她倒还好,忙着了一天一夜,也不见困。赵管家正打算去喊沈轻竹,白堇抬抬手示意先别喊,让他多睡会。 沈安见了,便道:「若是这里没什么别的事,我先出去了。白姑娘有什么尽管喊我。」 白堇点点头,赵管家沖她笑了笑,两人刚想说什么,白堇就听见里面传来沈轻竹的声音,像是醒了。 她忙奔过去,赵管家见她如此,止不住在后面嘆气。 到了床前,沈轻竹已自己坐了起来,他脸色依旧苍白难看,不过能看见他醒来,白堇已是千恩万谢,眼泪差点就出来。 她坐在床边,把被子给他往上提了提,劝道:「是不是方才我们讲话吵着你了?你再多睡一会,没关系的。」 沈轻竹勉强笑了笑道:「不是,只是觉得嘴干。」 赵管家一听他口干,立马折回去倒茶,又急着奔过来把茶水递给白堇,她接过本想自己餵他喝下,沈轻竹却执意自己端过去,一小口慢慢的饮着。 饮完后,赵管家在一旁小心翼翼地问道:「岛主,还要再喝一杯吗?」 沈轻竹笑道:「有什么吃的吗?」 「有!有!我去拿!」赵管家又奔着回去端粥,然后飞奔回来,那粥还冒着热气,他端着粥,看了看白堇,见她正伸出手欲接过,便给了她。 白堇接过粥碗,用勺子慢慢搅开,边搅边吹着气,「夏日里,这粥最是烫了。你身体刚刚好一点,还不能吃太烫的东西,我慢慢餵你。」 赵管家抿抿嘴,见这情景便默默退了出去,留下白堇在床边一口口地餵着。 而崑崙,此时也是一番餵药餵饭的场景。 元正堂的一处别院内,沈轻阮靠在床栏,撇着嘴一口口地喝着裴言餵过来的药,边喝边嫌弃:「裴哥哥,为什么要我喝这么苦的药?」 裴言笑道:「你看你身上,还有那么多处伤没好,今天不喝,明天不喝,什么时候能下床走路啊?」 沈轻阮继续撇嘴,不情不愿地喝着。 屋外,裴言的大师哥汪顷走了进来,他一身月白色长袍,身材修长挺拔,面上挂着几分笑,看着让人很是舒服。 他进来看见还在餵药,便道:「沈姑娘还没喝完药?」 裴言回头道:「她最不喜欢吃苦的了,上次来药王谷,我带她去尝集市里的苦饼,她当场苦的差点哭出来。」 汪顷听罢笑出了声,「难怪,既然沈姑娘如此不爱吃苦,那你明日熬药便加一些甘草提提味,省得一顿药餵了大半日。」 裴言笑着点头,沈轻阮喝完最后一口,嘆了嘆气道:「天哪,总算喝完了!」 裴言放下药碗,又倒了一杯梅子茶端来,看她咕咚咕咚一口气全喝完,便笑着劝道:「慢慢喝,不着急。」 沈轻阮喝完,舔了舔嘴巴,指着外面的天气道:「汪大哥,外面天气好吗?」 汪顷坐下,笑着回道:「自然是好的。」 沈轻阮撇嘴道:「那我什么时候可以出门啊?」 裴言握了握她的手,笑着说:「你若是想出去,我抱你在外面椅子上坐一会,可好?」 沈轻阮立马张开双手,笑着道:「好!快点!」 裴言咧嘴笑着,轻轻抱着她,走到门外把她放在一张软椅上,怕她凉着,又回屋拿了件薄的毯子来给她盖好。 汪顷看他这般上心,意味深长地说道:「二师弟,你若如此有心,不如等沈姑娘病好了,便去离山岛说了这门亲事,一起回药王谷成亲便好。」 第51页 裴言拉着他往后退了几步,望着正欢唿雀跃的沈轻阮道:「当初她本就无意与我结这门亲事,还亲自跑到药王谷去。若是我趁她没了记忆时提亲,岂不是有损君子之道?待她日后回復记忆,免不了恨我入骨。」 汪顷道:「二师弟,你这确实错了。师傅当初就说,沈姑娘的伤虽说没有入骨,但也不轻,特别是头部的伤,没有确切恢復的时间。若是她一辈子都记不起来,难不成你就这样陪着她一辈子?再说,当初她不愿与你结亲,只是觉得相处太短,不过几面之缘,未能确定心意。眼下,你日日陪着她,照顾她,难免她会日久生情,对你记挂万分,不如你先与她探探口风,若是她对你有意,你再做打算也不迟。」 裴言沉默,他看着沈轻阮,思索了片刻道:「我......我晚些时候问问她。等她伤再好一些。」 汪顷拍了拍他的肩膀,道:「有花堪折直须折,莫待无花空折枝。二师弟,多多把握。」说完,他便转身离开。 裴言回到沈轻阮的身边,与她一同坐着,崑崙的景色很美,夏日里绿树成荫,奇花异草甚是多,晚间还有许多萤火虫。 他见沈轻阮正看天看得入神,自己也不知怎的,就伸出手去牵她。 就在快要牵上时,忽的沈轻阮转过头来勐地靠近他,对着他耳朵悄悄说道:「裴哥哥,方才我见梧桐苑外有一个鸟巢,不知道那里有没有小鸟。」 裴言忙缩回手,笑着道:「那你想去看吗?」 沈轻阮撇撇嘴道:「想去是想去,就是我的腿......上不去树。」 裴言拍了拍她的手,说道:「没关系,你若想去看,我带你去。」说罢把毯子放下,抱着她借力跃起,朝着院外奔去,直冲那棵树的树梢。 沈轻阮与他站在树干上,望着远处一切尽在脚下,忽然回头问他道:「裴哥哥,我们是不是以前也这么站在树上过?」 裴言喜道:「你想起什么了?」 沈轻阮摇摇头,「只是觉得很熟悉,好像有什么事情让我很难忘掉。好像是与裴哥哥一起,那种感觉很舒服。」 裴言笑道:「既是想不起,那便算了。以后还有更多的事情,让你难忘。眼下,先去看鸟巢,才是正紧事。」 沈轻阮笑起来,点点头。两人飞至鸟巢边的树枝上时,沈轻阮微微踮起脚,朝着鸟巢内望去,果然,有两只小鸟还没长毛,正在巢内嗷嗷叫着,还有一个蛋在里面,沈轻阮看完了,便让裴言抱她下去。 裴言放下她,让她继续躺在软椅上,见她神色有些落寞,便道:「怎么了?看过鸟巢了又好像不太高兴?」 沈轻阮低着头,脑海里不断地浮起当初她也曾飞上树梢去看鸟,还似乎差点从树上跌下来,可是有个人接住了她,那个人到底是谁?是裴言吗? 她咬咬唇道:「脑袋有些疼,好像有什么事要想起来,使劲想又记不起来。」 裴言嘆着气,他想搂住眼前的小姑娘,抱她在怀里,好好安慰她,那些回忆真的记不起来没关系,以后还有更多的时间去创造新的记忆。 可他没权利这么做,最后只能拍拍她的小脑袋,安慰道:「记不起来就不要勉强自己,每天多放松,或许哪一天就全部想起来了也说不定。」 沈轻阮抬头看他:「真的吗?」 裴言笑道:「自然。」 沈轻阮道:「裴哥哥,你是怎么认识我的?为什么我们从药王谷来这边,我看白谷主好像很紧张的样子,我前几日听汪大哥说,我还有个哥哥,为什么他不来看我?」 裴言想了想,回道:「我认识你,是因为你令人开心,你身上有股莫名的喜悦,能穿透每个人。你......确实有个哥哥,他比较忙,等他忙完自然会过来看你。」 沈轻阮歪着头道:「他长什么样子?我都记不得了。」 裴言摸了摸她的头,柔声道:「他很瘦,内心却很强大。他一个人撑着离山岛,从十一岁的少年撑到几近而立之年,是个我一直很想认识的人。」 沈轻阮喜道:「原来我哥哥这么好啊,那等他来了,我要好好和他说说话。」 裴言在一旁静静望着她,默不出声,他想告诉她,自己也很好,可他就是说不出口。 第29章 记忆找回 半月后,七月中旬的崑崙来了不少武林中人,沈轻阮的伤好了大半,除了左腿不能长时间走路外,几乎没什么不便。 这日,天气正好,裴言刚与沈轻阮用罢早饭,便跑到了崑崙的小瑶峰去玩,那边是崑崙的至高点,终年飘雪。这个时节,两人穿的厚厚的,像是冬日里两只小豹子一般,抖抖索索地朝着峰顶奔去。 沈轻阮不要裴言拉她,自己跟在身后慢慢走着。没多会,她玩心大起,从路边裹了几个雪球,朝着裴言的背砸去。 她没使多大的力气,裴言回头看她,正笑着欢,手里还留有一个雪球没扔出去。裴言笑道:「阮妹,你这是要与我玩吗?」 沈轻阮吸了吸鼻子,道:「难不成,裴哥哥不想玩?」 裴言咧嘴笑着,弯腰从地上也抓起一把雪,微微用力裹成数个雪球,朝着沈轻阮扔去,他有私心,扔的方向都不对,不是扔过了就是还没扔到她面前。 两人一边扔,一边朝着峰顶走去。 等过了半个时辰后,总算是到了小瑶峰顶上。 第52页 沈轻阮哈着气站在顶层往下望,山下的崑崙被一层浓雾笼罩,分不真切。她对着双手哈气,想取取暖,裴言走过来,直接握着她的手,顿时两股暖流从手上传到身体里,她咧嘴笑着。 裴言看着她问道:「这有什么好笑的?」 沈轻阮眉眼弯成月牙,道:「我只是觉得,裴哥哥你比我那还没见过的亲哥哥更亲,更能照顾我。」 裴言笑道:「这是什么话。一个是亲哥,一个是......自然不能比的。」 沈轻阮微皱眉道:「什么?还有一个是什么?我没听见。」 裴言点了点她的鼻尖,宠溺道:「你啊。」 等他们玩够了,从峰顶下来时,已近晌午。沈轻阮饿得前胸贴后背,她实在走不动了,不知是不是峰顶的气温太低了,她觉得左腿有些凉,还伴随着阵阵的刺痛。 裴言赶忙背着她下了峰,两人刚到元正堂的梧桐苑外,就见崑崙掌门赵巍正在院门口负手站着。 裴言问道:「不知赵掌门前来,有何要事?」 赵巍拱手道:「今日武正堂来了不少正派高手,我刚想来请你一同前去会一会,不料等下人们说,你与沈姑娘去了小瑶峰,便在此处等着。」 裴言微微笑道:「我一向不参与武林中的事,恐怕赵掌门找错人了。」 赵巍笑道:「裴少侠过谦了,你师父白谷主一向在武林中地位甚高,哪个门派见到药王谷的人都是礼让三分,更何况你还是白谷主的得意弟子,赵某不过是想请少侠前去武正堂稍坐片刻,一盏茶的功夫就回。」 沈轻阮趴在裴言的背上,轻声道:「裴哥哥,你去吧,我等会吩咐厨子烧些好菜,等你回来一起吃。」 裴言这才点头,他把沈轻阮背回房间,安抚她一定要多加防护,注意四周安全,若是累了便在屋里歇会,别随处走动。 沈轻阮直点头,看他与赵巍出了门,这才换下衣衫好好躺在屋内榻上,放松一下双腿。 不知是不是过度消耗了体力,这一休息,沈轻阮就睡到了晚上,等她再醒来时,自己还在榻上,屋内一片漆黑,竟无人来掌灯。 她摸黑起身,像个盲人一般四处走着,等她好不容易摸到了门口,刚打开门,却见门口摆着一个灯笼。 她提起来觉得这个灯笼有些怪,里面的灯光一闪一闪的,似乎不像是蜡烛,而是会飞的虫子,她靠近看了看,果然,是成群的萤火虫。 忽然,她脑海里涌出大片的画面。 在画面里,她看见有个人陪着她一起吃饭,看萤火虫表演节目,看她在做皮影,有个人给她拢耳边的碎发,给她洗脚,教她写字,作画,读书。 她心口疼的厉害,脑子像是有锤子在砸一样,震得她头晕欲裂。她不知道那个人是谁,可画面里的人,她好像很在意,很挂念。 她丢开手里的灯笼,奔出去,还没走几步,被一个人拦住了去路。 那人一身华丽的碧绿色长衫,头髮全部挽起,露出洁白的脖颈,她玩味地看着沈轻阮,开口道:「不过一个灯笼,就把你吓成这样?看来,你和你娘亲一样,一点都禁不住吓啊?」 「你是谁?」沈轻阮抱着头,皱着眉,她似乎觉得眼前的人有几分面熟。 「我是谁?」那女子笑道,「我是你爹爹的夫人啊。」 沈轻阮忽地睁大眼,她脑海里想起一个人说的话,她的娘亲是大理国的公主阮菱,她的父亲是崑崙掌门赵巍。 她控制不住地留下泪来,紧紧皱着眉不敢相信,「不,不,我不是,你别过来!我不认识你!」 女子朝她步步紧逼,「不认识我没关系,这个东西,你总该认识吧?」 说着,她从怀里掏出一枚流光坠来,那坠子在夜间绽放出无限的光彩来,沈轻阮见了,忽的想起来她在哪见过,肯定见过,而且不止一次。 可她就是想不起来。 女子见她还是一脸茫然,轻哼道:「算你命好,当初一剑杀了你娘,没能解决你。居然让离山岛的人把你养大,还连了赤练剑。不过,这世间太多苦命人了,他们都巴不得你赶紧知道真相,夜雪楼的惊梦如此,我如此,养大你的哥哥也如此。」 沈轻阮见她张口便辱骂她的哥哥,不禁气道:「你闭嘴!不许你这么说他!裴哥哥说了,我的哥哥是这世间最好的人,他比谁都好!」 女子装作很吃惊的样子道:「哎哟,我忘记了。你都失忆了是吧?哈哈哈,那我就帮你一回,好好让你想想你的哥哥是不是真这么好!」 她说着,冲着别处招了招手,忽的从黑暗中窜出两个人来,一左一右绑了沈轻阮,登时就往外飞去,一眨眼的功夫,四个人消失在夜色中。 而被赵巍在武正堂强行再三挽留,刚刚才赶回来的裴言,一到房内,察觉沈轻阮不在,登时便急了,他一边让汪顷在崑崙四处去寻,自己去找了赵巍讨说法。 赵巍刚安排完众人的住宿,正准备去用晚饭,就见裴言怒气沖沖直奔过来,开口就问道:「赵掌门,你这么做岂不是小人之为吗?」 赵巍一脸茫然道:「裴少侠这是何意?」 裴言怒道:「你骗我在武正堂久留,迟迟不放我回去。方才我刚到梧桐苑,就不见了阮妹,你还在这假装什么都不知道?」 赵巍摊手道:「裴少侠,你这说的哪里话?我一直挽留你,不过是想你多帮我撑一下场面,这么多人来,我一个人实在应付不了。怎么到你嘴里,我倒是成了杀人放火的无耻勾当了?」 第53页 裴言道:「难道不是吗?那为何阮妹不在元正堂?」 赵巍忙喊了人来,吩咐立马去寻,又对裴言道:「裴少侠,你放心,沈姑娘若真不见了,我定会帮你找到她。」 裴言哼道:「人我自己会找,不过,若是找回来,少了一根头髮,我都要崑崙给我一个说法!」说罢他急奔出去。 赵巍站在原地,想了半晌,又喊人道:「快去寻夫人来。」 下人拱手回道:「夫人刚才说,累了先睡下了。不让我们去吵她。」 「睡了?」赵巍疑道:「何时睡下的?」 下人道:「有半盏茶的时间了。」 赵巍心头一紧,顿时大唿不好,立马派人去后院去寻,来人一报,说夫人并不在房内。这下他急了,赶紧派人出崑崙去外面找。 深夜的湖面上,沈轻阮被捆着躺在船舱内,她望着站在船头的女子道:「你是堂堂崑崙夫人孙仪,自有大好的前途,绑我回去,能给你带来什么好处?」 孙仪转身道:「谁叫你是那个贱女人的孩子呢?十五年了,我每次午夜梦回时,都在后悔,后悔我当初为什么没有一剑杀了你。这些年来,我一无所出,赵巍他早就私下去寻你的消息了,不过都被我一一拦回。」 「他以为我什么都不知道,呵呵,以前年轻时,看我无法生育,时时地劝慰我,大不了日后抚养几个孩子也好。可如今呢,他年纪大了,勾心斗角的事情做不来了,这才想去寻以前的孩子,想来继承这偌大的崑崙。简直做梦!」 「当初若不是我乌帛国助他一臂之力,他仅凭自己何德何能当成崑崙掌门,还管着几大门派?现在看我人老珠黄,一无所出,就一脚踢开。凭什么?我就是要你死!还要你死的难看!我要让他唯一的血脉彻底断了!」 沈轻阮看她似是着魔了一般,心里暗暗发苦,可惜现在她身体还未全好,虽然底子还在,可就算她拼命与她一搏,恐怕也逃不出去。 沈轻阮挣扎着坐起来,她望着孙仪道:「你既已是现在的崑崙掌门夫人,何必与死去的人争?」 孙仪苦笑道:「我争?错,我只是证明给阮菱看,当初她斗不过我,现在即便是你长大了,也斗不过我。你们想着父女团聚,我偏不给。」 沈轻阮摇头道:「我从未想过与赵掌门相认,我这么多年一直活在离山岛,外界怎么样与我没关系。再说,我对他压根没有任何印象。我只认离山岛。」 孙仪讥讽道:「你现在记忆全无,说的倒是好听。当初沈轻竹把你养在身边,隐藏了十五年,害得江湖人都以为你是他亲妹妹。如今,他一人安坐在离山岛,把你丢在崑崙,不就是想着让你来祸害这边,等崑崙一片乱的时候,一举拿下,为他父母妹妹报仇吗?」 沈轻阮靠在船内栏上,她沉默着,脑海中渐渐浮起一些新的画面。她仿佛回忆到了那个熟悉的面孔,他在夜雪楼救了自己,却一眼都未去看过她。 他瞒了自己十五年,嘴上说着心里想着眼里看着的都不是她,而是他原来的沈小妹。 她自始至终只是个影子而已。 大片大片的记忆如雪花般砸来,砸的她头晕想吐。孙仪见她面色难看,轻哼了句:「别装可怜,等到了离山岛,我让沈轻竹当你的面,让他说说看,养你养了这么多年,到底是为什么?」 沈轻阮觉得腹内疼痛,心口揪在一起,仿佛无法唿吸一般。她想把脑海里的那个人挥走,可越是不想他,越是想的更多。 她记起每晚等他时的心情,记起每一顿饭从热到冷的心酸,记起那晚他陪她一起看皮影,看萤火虫,记起他给自己敷药守候,记起她对他这个所谓的哥哥的爱。 她疼的钻心,忽地吐出一口鲜血来,登时昏了过去。 第30章 哥杀了妹 清风阁内,一大清早,沈轻竹被沈安搀扶着走出来,沿着长廊走到正厅内坐下,堂下首席坐着的正是孙仪。 白堇站在沈轻竹一旁,赵管家捧了茶水出来,放在两人桌前。 沈轻竹见白堇近日也辛苦,便让她坐在另一侧,自己打起精神来,问道:「不知掌门夫人前来离山岛,可有要事?」 孙仪身旁只有一个小厮跟着,那小厮个子不甚高,头上带一个黑色帽子压着脸,人微微弯着腰,面上不知是刀疤还是什么,看起来样子有些懦弱,精神也不大好。 白堇还在纳闷,怎么堂堂一个崑崙的夫人出门竟带着这样一个上不得台面的小厮。 孙仪端起茶杯,一看这杯子是白玉雕成的,顿时笑起来道:「竟不知沈岛主平日里连茶水用的杯子也这般雅致?」 沈轻竹咳了几声,白堇心疼的望着他,想伸出手去拍拍他的背,又见这么多人在,只得强忍着。 孙仪见了,嘴角微扬,这场面倒是有几分意思。 沈轻竹清了清嗓子道:「不过是一些岩山袍,只有用白玉雕成的茶杯去泡,才能喝出真正的味道来。今日得知崑崙夫人到此,才拿出来品用。平日里,我只是用紫砂壶随便烹些茶吃吃罢了。崑崙夫人莫说这些话来取笑。」 孙仪笑道:「这怎就是取笑了?沈岛主虽说人不入江湖,可这些年来你根系早已触达各处。莫说这白玉雕成的杯子,就算是汴京城最好的物件,拿来给你用,也不再话下。」 第54页 沈轻竹又咳了一声,嘆道:「崑崙夫人说这话,实在折煞沈某了。若是夫人喜欢,这杯子带走就是,我屋内还有一套,未曾拆封过。」 孙仪放下茶杯,讥笑道:「看来沈岛主对于很多东西,都不是很在意啊?说送人便送人,说不要就不要。」 她边说边朝身边的小厮看去,那小厮触及她的眼神,立马把头往下又低了几分。 沈轻竹瞧着那小厮,身形倒是有些熟悉。正待去问,便听到外面有人来报,说是望水楼江寅到了,马上就到正厅。 孙仪道:「今天这日子,看来我是来对了。真是东风吹得好啊,连望水楼的楼主也能在此一见。」 没过片刻,就见赵管家带着江寅进来,在江寅身后,居然还跟着一个人,孙仪打眼去望,竟是扬州柳媚媚。 白堇一看来的人,先是面露喜色,继而又有些吃惊。 沈轻竹把江寅与柳媚媚奉在上席,让赵管家各递上一杯茶水,这才说道:「真是不巧,本来想着今日与江兄赏花谈事的,未料到崑崙夫人前来,眼下倒是凑在了一起,万望诸位见谅。」 江寅坐在位上,瞧了眼孙仪,说道:「今天这风真是大,竟把崑崙夫人都给吹来了。」 孙仪斜看了他一眼,语气不顺道:「江公子这话,我怎么听着有几分不悦?难不成,我今日来离山岛还来错了?」 江寅举起茶杯,微微扯着面皮不知是笑还是不笑,淡淡地说道:「崑崙夫人佛大心大,到哪都能去,江某自然不敢有什么不悦。只是你这凭空来此只说些不着调的话,难不成是在家没处找人说话?非要千里迢迢坐着船跑来找我家沈弟絮叨几句?」 孙仪勐地一拍桌子,怒道:「黄口小儿,这话也轮得到你来说 ?」 江寅笑道:「怎么就说不得?难道崑崙夫人还以为现在乌帛国能与往日相提并论?」 孙仪轻哼一声,「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再怎么说,崑崙依旧是如今各大门派的首领,你不过一个小小望水楼,想爬过崑崙去放肆,还早了些。」 江寅朝着茶杯吹了口气,小小饮了一口后道:「谁规定放肆还要看场合?」 孙仪被气的手直发抖,正欲发火,沈轻竹忙挥手阻拦道:「既然今日大家都碰巧来了离山岛,那也是缘分。」 江寅喝了口茶,道:「我可与有夫之妇的人没什么缘分。」 孙仪登时气极,挥手打碎了白玉茶杯,那杯里的水溅到一旁的小厮身上,那水还是滚烫,疼的小厮呀呀直叫。 柳媚媚在旁看了几眼,道:「孙夫人这身旁的小厮,怎么竟还是个哑巴?」 孙仪瞪了小厮好几眼,见他手面上烫的通红,忽的抬起手来就去打他,被江寅拦住了。 「孙夫人,你这脾气可真爆。与你家赵掌门这么多年,怎么一点好脾气都没传到啊。自己打碎杯子烫到了别人,还想打人,怎么?你这小厮是路边随便捡来的不成?」 孙仪的左手被江寅扣住,她用右手从怀中掏出一枚短匕来,直冲江寅面门刺去。亏了沈安离得近,飞奔过来,把匕首挡住。一众人拉开了孙仪与江寅,沈轻竹也颤颤巍巍地站起来,往前走了几步,面色难看道:「孙夫人,你来离山岛,若是存心挑事,恐怕沈某不能久留。」 孙仪见他居然能站起来走路,顿时大惊道:「你这腿?居然还能走路?」 江寅白了她一眼回道:「怎么?让你失望了?」 孙仪摇摇头,「不可能,你这腿这么多年了,不可能现在还能走得了路。」忽然,她像是想起什么似的,大喊道:「除非......除非你用了崑崙的断续膏!」 江寅轻哼道:「用了又如何?」 孙仪望着沈轻竹,「你只去过崑崙一次,难道是那次,你派人偷了来?」 沈轻竹微微低头,道:「断续膏这事,确实是沈某不对。当初是我那妹妹......她还小不懂事,只想着找到一些药方来医治我的腿,擅自闯了崑崙取了这药方来。」 江寅道:「你与她道什么错?她当初和那赵巍两人狠心毁你的腿时,可没想过自己犯了什么错!」 孙仪忽地笑出声来,她转头看向外面,见小厮锁在一旁,便道:「你那妹妹若是知道,自己一向亲爱的哥哥居然与她不是一家人,而且还有着血仇,不知心里会怎么想?」 白堇见沈轻竹身形微晃,忙起身去扶,她望着孙仪道:「孙夫人,你若没什么别的事,便自行离开吧。」 孙仪笑道:「怎么?药王谷的人现在也依着离山岛了不成?既然你们说,他的腿是我弄断的,那你们倒是拿出证据来啊。空口白话,可是让人无法信服。」 一群人正争执着,外面忽然闯了一队人来,白堇定睛一看,竟是裴言和崑崙赵巍一等人。 裴言急奔进来,见厅内正吵得乱闹闹,便道:「阮妹可曾回来?」 沈轻竹一听这话,立马急的咳嗽起来,沈安飞至他身边搀着,沈轻竹问道:「阮阮,她去哪了?不是说与你在崑崙养伤吗?」 裴言看了眼赵巍,怒道:「那日都是他,非要留着我在武正堂应付一些不相干的人,等我回去,就不见了阮妹。崑崙上下都寻了一遍,就是没找到,这才带着他一起来了离山岛。本以为......」 赵巍走至孙仪身边,见场面一度尴尬,便拱手道:「诸位可能误会了,真不是赵某带走了沈姑娘,再说,我与她并不认识,当初邀她来崑崙,也是我家夫人说见沈姑娘面慈心善,想与她多相处一些日子,才抢着请回去。」 第55页 白堇道:「赵掌门,你这夫人刚才这边,可是凶的很啊。」 赵巍不好意思地笑着道:「我与我家夫人这些年未有所出,她一向娇弱,疼沈姑娘还来不及,怎会害她?」 江寅笑了笑,拍拍手道:「赵掌门,你可真会演戏啊。当初合起伙来与你夫人毁了离山岛,伤了沈弟的腿,眼下居然当做什么都没发生过。你竟然还说你夫人娇弱,恐怕不是失了心疯吧?」 赵巍一直弓着腰作揖,面上堆着笑道:「实在对不住各位,我这就带夫人回去。至于沈姑娘,我定派人四处好好在寻一遍,直到找到为止。」他边说边扶着孙仪就往外走,其他人还没说什么,孙仪到不乐意了。 她挣开赵巍的手,似笑非笑,似哭非哭道:「赵巍,我当年委身嫁与你,不是看中你如今这幅百般委屈的样子!我看中的是崑崙掌门的气派!你什么时候能正气一点?为什么对着他们还要委曲求全?一个小小的离山岛,望水楼,柳府,就算是药王谷,你也不该放在眼里!」 赵巍皱着眉沉声道:「仪儿,快住口!休要再说这些话了!」 孙仪却已流下泪来,她望着一旁站着的小厮,讥笑道:「你对我越好,我越觉得噁心!我一想起阮菱那个贱人,我就恨不得再杀她一次!我恨她!我恨她和你生的贱种!」 她身边的小厮忽的咳嗽起来,引得众人去看他,见他伸出手捂在胸口,紧紧压着,一会才慢慢平息。 孙仪看了看小厮,忽的笑起来:「赵巍,你当初与阮菱恩爱有加,私下生出那个贱种,你本想与大理国联姻,可没想到你杀了同门师兄弟的事会被沈轻竹看到,还被掌门废了武功,你没了办法,你求着我,要我救你。好,我救了你。我杀了阮菱那贱人,扶持你一路成为崑崙掌门。如今呢?你居然私下底去寻那个贱种的下落!」 「你看我生不出,就想着给自己留后路。怎么?在你眼里,我就是用完了转身抛弃的人吗?」 孙仪泣不成声,赵巍紧紧握着拳,他沉声道:「不错。我确实这几年一直在寻找阮菱当年生下的那个孩子。可我并不是为了自己,我一直想给你找个孩子,放在你身边养着。我知道你一无所出,内心总是抑郁不解。我不过想让你开心一些......」 孙仪破口大骂道:「你闭嘴!你拿你和她当初生下的贱种放在我身边?我看一眼都觉得脏!我凭什么要养她?」 说到这里,沈轻竹突然咳个不止,白堇忙帮他顺背。 孙仪转过身来,她一向出现在众人面前时,都是端庄优雅,高高在上的。可今天,她哭得如同一个街边妇人一样,她含着泪沖沈轻竹喊道:「你不是一心都想着取了崑崙来復仇吗?说实话,灭你一家,毁了离山岛一直都是我的主意。赵巍他被你害的武功尽废,居然还想着帮你,哈哈哈哈,真是天大的笑话!来啊,沈轻竹!当初我杀你母亲的时候,你一定很想杀了我吧,只要你今天杀了我,一切都结束了!」 赵巍拉着她,喊道:「仪儿,你做什么!你疯了罢!」 孙仪怒吼道:「是!我疯了!我就是疯了当初才会答应你!我嫁给你这么多年,我得到了什么?什么都没有!你扪心自问,你心里真的有我吗?你一直爱着想着的都是阮菱那个贱女人!」 沈轻竹急促地喘息着,他心口疼的紧。 众人正是一脸茫然的时候,孙仪不知从哪掏出一把软剑来,登时就冲着沈轻竹刺去。白堇站在一旁,她不会武功,却凭着本能的反应冲上去保护沈轻竹。 沈安一看,忙出手去挡。赵巍怕伤着孙仪,也急奔过去护着。 场面顿时更乱,小厮站在角落里,紧紧盯着沈轻竹,他双手紧紧握住,眼里满是担心,他想冲上去但奈何武功被孙仪锁住,无法施展。 小厮干盯着看,忽地又咳了起来,心口有些疼,左腿也隐隐有些疼痛。他见孙仪发疯了一样地招招致命,眼看剑就要越过深安刺向沈轻竹,他终于忍不住了,立马冲上去挡。 可谁知,这个当口孙仪换了方向,她把剑尖转向了白堇,而小厮已经跑到了白堇与沈轻竹的前面,他刚想回头去看一眼沈轻竹,就见他一把拦了白堇挡于他自己身后,而勐地推了一把小厮。 他推的极为准,小厮一脸震惊地看着他和白堇,身体被剑贯穿。他几乎还没有来得及喊出声,就倒在了地上。 沈轻竹这一推,却是费了极大的力气。他被白堇搀扶着,坐在椅子上,定定地望着躺在地上的小厮。 为何那个小厮倒地时,望着他的眼神那么熟悉?他心里忽然有一个骇人的想法,他不敢去想,紧张的剧烈咳嗽起来。 孙仪见小厮倒了地,哈哈大笑起来,她把软剑扔在一旁,像是疯了一般,对着赵巍喊道:「没了,你的女儿没了!哈哈哈哈!赵巍,你的骨血没了!」 孙仪边说边往外走去,众人一时间更是傻了眼。 赵巍往前走了几步,蹲下身去看那小厮,脸上一道长长的疤,那疤痕有些怪异,他伸手去摸,似是假的,一撕开,连着脸上居然是一张假面具。 面具之下,是沈轻阮。 第31章 莫问被杀,赵巍被刺死 赵巍他半跪在沈轻阮面前,颤抖着手想去碰她,手刚伸出来,就被沈轻竹喊住了。 第56页 「住手!」他捂着胸口,挣脱开白堇的搀扶,一步步走过去,他走路极不稳当,刚到她面前,登时跪了下来,他用力打开赵巍伸出的手,微微抖着去摸沈轻阮的脸。 他就知道,就知道! 孙仪莫名其妙地来这边,发着疯一样的和往常完全不同,肯定事出有因。他大意了,他怎么会这么大意! 他摸着沈轻阮的脸,抬手看了看,上面沾满了血。 江寅在一旁看着,见他呆呆地跪在那,不作声,只是胸口剧烈地起伏着。他怕出什么事,便走过去蹲在他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轻竹,你别想太多......」 沈轻竹像是傻了一般,他挣扎着去抱起沈轻阮,可她就那么静静地躺在那,再也不会说话,不会喊他哥哥,不会胡搅蛮缠地只为博他一笑。 「阮阮......我的阮阮......」 他话还没说完,人已摇摇欲坠,江寅立马扶住,再低头去喊时,沈轻竹已昏死过去。 白堇和沈安赶忙过来帮江寅一起扶着沈轻竹回了清风阁,正厅内就只留下柳媚媚,裴言与赵巍,裴言踉跄着走过来,扑通一声跪下,他看着没有一丝唿吸的沈轻阮,眼泪止不住地流。 赵巍往日里一身从容,眼下也是眼含热泪,跪在那不知所措。 裴言哭着去摸沈轻阮的手,她地躺在那,一点唿吸都没有,嘴边全是血,身上穿着的衣服灰扑扑的,一副狼狈的样子。 裴言握着她的手,紧紧不肯松开,过了会,他抱起沈轻阮,直往外面奔。 赵官家刚从清风阁回来,沈轻竹吐着血嘴里还在喊着阮阮,他一路小跑到正厅,就见裴言抱着沈轻阮的尸体与赵巍大打出手。 一个是学医根本没什么武功,一个曾经被废过武功,两个人此刻却拼的你死我活。 柳媚媚则站在一旁,看的津津有味。赵官家冲过去,站在中间阻挡着,他对裴言说道:「裴公子,再怎么说,小姐都是离山岛的人。你不能带她走!」 他又转过头来对满目兇狠的赵巍说道:「赵掌门,不管小姐是不是你的女儿,她都是在离山岛长大的,永远是这里的人。你也不能带走她!」 三人正争着,忽见远方飞来一人,却是夜雪楼的惊梦。她一身红衣似火,缓缓落地。 待她看清躺在裴言怀里的正是沈轻阮时,忽地笑起来道:「我早就说过这个丫头活不了多久。」 裴言怒道:「住嘴!」 赵巍转过身去看她,眼睛紧盯着惊梦,「是你。」 惊梦笑道:「自然是我。」 「你来这里做什么?」 惊梦捂着嘴偷笑道:「赵掌门这话说的倒是十分怪了,你能来离山岛,我倒不能来了?」 赵巍道:「沈轻阮身上的伤,都是你弄的?」 惊梦讥笑道:「赵掌门眼神果然厉害,只是看了眼,就能看出夜雪楼的门道来,果然宝刀未老啊。当初你屠了离山岛这么多人命,想来也是懂得这些了。」 赵巍看了眼在裴言怀里的沈轻阮,眼神有几分怜爱和心疼,他轻轻地说道:「当初,我没有尽力去护着离山岛,虽然我没有杀了那些人,可那些人也是因我而死。」 「今日,你若是想要我的命,尽管拿去便是。」赵巍仿佛看透了一切似的,他把手里的剑仍在一旁,整个人呆呆地站在那。 赵管家看他俩今日也要闹上一场,便道:「两位若是有事,可另寻他处,别在离山岛闹事。」 惊梦却厉声道:「我们俩的事,与你无关!你若是觉得占了你离山岛的地,大可不在这边待着!还有,赵巍,你以为你一句抱歉就消除了离山岛这么多人的命?就能把我的浩哥还给我?你做梦!今天我来,不仅要你的女儿偿命,还要你的项上人头给浩哥做礼!」 说罢,她的右手勐地张开,上面挂了不知什么利器,看着像是狼牙一般,根根闪着寒光。 赵管家一看她使得招数都极其阴狠,忙不迭地回去喊人。 赵巍却站在那,不躲也不动。惊梦一个疾步飞至他跟前时,他也不闪,就在她准备出招的时候,忽然被一把剑挡了回去。 持剑的人正是刚才走了的孙仪,她冷着眼望着惊梦,道:「当初屠了离山岛的人是我,和他没有干系。你若是想杀人,尽管来杀我便是。」 惊梦看她极力撇清赵巍,轻哼一句道:「没想到啊,杀人不眨眼的赵掌门居然还有一个如此贴心的夫人。不过,你们俩今天谁说都没用。要么一起死,要么就聪明点滚开,别妨碍我报仇!」 惊梦招招阴狠,朝着赵巍冲去,却都被孙仪一一挡了回去。两人就这么缠在赵巍身边打了起来,裴言抱着沈轻阮正想趁乱离开,却被另一个人拦住了去路。 来的人是莫问。 莫问看了眼沈轻阮,眼神漂浮无光,他呆呆地望了好一会儿,才定睛去看裴言,他似乎极难开口去说『死』这个字眼,在嘴边憋了半天,终于说道:「她......还活着吗?」 裴言冷冷地看着他道:「你若是再拦着我,最后活着的希望都没了。」 莫问心情极其沉重,他的眼神一会看沈轻阮,一会又离开。他似乎很不相信躺在那一动不动,浑身是血的人是之前与他打闹的沈轻阮。 他问道:「怎么才能救她?」 裴言望了眼旁边正打的不可开交的两个人,道:「你去把那边摆平,我要带软妹先回去诊治,若是再晚,恐怕一点法子都没了。」 第57页 莫问登时如同一枚利剑般飞了出去,参与到那两人的打斗中。惊梦一见自己儿子也过来了,顿时怒道:「沈轻明!你给我滚开!之前你要救那个丫头,我已经饶了你一命。现在你居然又来挡我的路?」 「收手吧。」莫问望着她。 「你给我闭嘴!我真后悔当初带你走,还不如任由你死在离山岛!」惊梦大喝一声,举着狼牙沖他厮杀而来。 莫问没有去挡,他跪在地上,声音哽咽起来,「母亲,求您了......收手吧。」 惊梦楞在原地,她像是见了什么很可怕的事情一般,冲着莫问吼着:「你给我站起来!谁允许你跪下的?给我站起来!」 而在他身后的孙仪,嘴角邪笑,举着剑便对莫问的背狠狠刺去。 她这一剑,突然又狠毒。 莫问毫无防备,惊梦也被吓得呆住了片刻,继而勐地冲上去狠狠打了孙仪一掌,巨大的掌力沖翻了孙仪和赵巍两人,跌倒在不远处的地上。 惊梦望着插在莫问身上的剑,眼泪忽然落了下来,她捂住嘴不想发出声音,可嗓子却止不住地想哭,她颤抖着双手去摸莫问的脸,她泣道:「不!不!明儿!我的明儿!不!娘亲刚才说的话都是假的!你别走!娘亲收手了!你别走!」 孙仪被掌力震得血气翻涌,吐了一口血,她却像是大仇得报一般,捡起地上的剑继续冲着没有防备的惊梦刺去,剑气刚到她身边,却见赵巍沖了过来。 他的脸上沾着血,紧紧望着孙仪,道:「仪儿,不要再杀人了!」 孙仪勐地一松手,剑插在赵巍身上,他嘴角不停地流着血。柳媚媚站在不远处,看着他像是要死了的样子,眼里有几分不忍,却很快地被她捨去。 赵巍面露悲色:「仪儿,当初我为了掌门之位,杀了师兄和师弟,已是犯了极大的错。这些年来,我不过是多活了。你不要再杀人了,我不想再.....看见你双手沾满了血......」 他说着说着便没了声音,头渐渐低下,接着便一动不动地跪在那。 孙仪还傻站在那,她一下哭一下笑,待慢慢走到赵巍身边时,才缓缓蹲下来去抱他。 「不......」 裴言没想到这一会功夫竟闹成这般模样,他不敢多呆,抱着沈轻阮就往入口亭奔去,柳媚媚也悄悄地跟上去。 等赵管家寻了人来,厅外一个人都不在了。 只留下地上的几处血迹,他吩咐沈喜和沈乐抓紧出岛去寻沈轻阮的下落,不管是死是活,都要带回来! 第32章 我的阮阮 八月初五,大好的天气,距上次离山岛发生的惨案,已过了月余。 大早上,赵管家急匆匆从外面冲到清风阁,他喘着粗气,见沈安正在整理衣衫,赶紧叫他给自己倒杯茶。 「出了什么事?」沈安倒好茶端过去递给赵管家。 「唔......」赵管家急着喝水,嘴里唔唔着,一杯茶饮尽,这才开口道:「我方才收到莫问的消息,关于小姐的。」 沈安一听这消息,立马精神了,忙问道:「什么消息啊?」 「只查到还活着,可在哪没人知道。」赵管家又给自己倒了一杯茶,慢慢地饮着。 沈安一屁股坐下来,皱着眉道:「这也算消息?不知道在哪是什么消息?」 赵管家放下茶杯,苦笑道:「你懂什么!就这简单的消息已经是莫问花了半个月的时间才查到的。当初裴言抱走了小姐,一没回药王谷,二没在江湖出现过。天下这么大,根本无从查起。眼下能查到小姐还活着已是天大的喜事。」 「那,要去告诉岛主吗?」沈安问道。 「先别!」赵管家沉思道,「他这一个月里几次都险些没了命,要不是钱大夫特意去汴京请了他的老师兄来帮忙,恐怕仅凭白姑娘不一定能救活岛主。我看,先等岛主休养一阵子再说。」 沈安却道:「这么好的消息告诉岛主他现在肯定立马精神就好起来!到时候根本不需要再每天吃什么药了。」 赵管家指了指他道:「你啊你,什么时候能把学武功的聪慧分给你的脑袋就好了。岛主刚从大悲中稍微恢復一些,你勐地告诉他,小姐还活着。这摆明了刺激他,凭着他以前的身体可能没什么,也能撑得住。可眼下他身体已是半盏油灯,时灭时不灭而已。若是刺激过头了,后果你能负责吗?」 沈安撇撇嘴,不再搭腔,起身继续去收拾衣服了。 莲花池的长桥上,沈轻竹一身白衣坐在轮椅上餵着鱼。说是餵鱼,其实他手里的那些干粮早就没了。 他盯着远处,脸色苍白的可怕,身形比一月前更瘦了,脸颊都深凹着,没有一点精气神。 之前好不容易敷了几个月的断续膏,人还能勉强走一小段路,眼下别说走路,就是坐着都胸闷发慌,时不时还要吃救心丸。 自打那天他见到沈轻阮死在他面前,什么都无所谓了。 他当时吐血后昏迷,钱大夫和他的师兄,愣是救了三天三夜才让他恢復些许意识,等他能微微下床时,经常一个人坐在屋里,什么人也不见,不吃饭不喝水,天天盯着书桌旁的椅子瞧。 赵管家和沈安天天软磨硬泡去劝他,压根一点用都没有。他就像是一具行尸走肉,任何话听不进去,仿佛这个世间对他而言不过是镜中花,水中月而已。 第58页 他后来请求药王谷的白枫一定要救活莫问,为了熬药,甚至拿出了当初沈轻阮从汴京偷来的那个金元丹。 等莫问清醒了,似乎惊梦也醒了。 他们母子俩退居夜雪楼,为了答谢沈轻竹的救命之恩,莫问与惊梦两人联繫江湖各方亲信,查了半个月终于得知沈轻阮还活着的消息。 赵管家在长廊上踱着步,沈平端着药走来,见他左右晃来晃去,问道:「赵管家,你有事找岛主吗?」 「白姑娘呢?」他瞅了瞅远处坐着的沈轻竹,问道。 沈平皱皱眉,「好像在药庄,今天新进了一大批药材,白姑娘说亲自去看看。」 「唔......钱大夫呢?」 「您忘了?钱大夫昨天送他老师兄回去了,估计还要过几天才能回来。」 沈平端着药就准备过去,赵管家一把拉住他,「沈喜和沈乐呢?」 沈平笑道:「赵管家,您又忘了。再过十天便是八月十五武林盟主选拔的日子,他们这几日都在岛里巡查,还要顺便去训练守卫,到时候岛主去崑崙,总要身手好一些的去护送。」 「喔......」赵管家勐地一拍脑袋,嘆着气道,「瞧我这记性!」说罢便放了沈平去送药。 沈平把药放在了沈轻竹身旁的小桌子上,紧紧盯着他道:「岛主,药要趁热喝才有效。白姑娘说了,等她忙完药庄的事情就回来给您敷断续膏。」 沈轻竹眼睛望着池内,不知在看什么,他最近记性也不大好了。前几日,他总是会对着空荡荡的房间喊沈轻阮的名字,喊了一遍没人应,他才想起来,他的小聪明已经不在了。 「岛主?」沈平见他没反应,又喊了一声。 沈轻竹动了动眼睛,轻声回道:「嗯。你先回去吧。」 沈平略迟疑道:「白姑娘说了,要等您喝完我才能走。」 沈轻竹道:「我说的话你现在不听了?」 沈平忙弓腰作揖道:「不敢!岛主,那您慢慢喝,等会我过来拿碗。」 他说完看了一眼沈轻竹,见他也没点头,没说话,便自己先离开了。 那碗药的味道闻起来就十分的苦,沈轻竹回过头端起碗,他望着黑乎乎的药水,想起阮阮小时候最不喜欢的就是吃药。 她总是要在吃药后求着他能不能再多吃一粒糖果子,于是,云夕苑和清风阁的院内经常备着各种糖果子。 沈轻竹看着药,喃喃道:「阮阮......」 迷濛中,他似乎看到沈轻阮站在不远处,沖他笑着,她指着药碗沖他说:「哥哥,你是大人了。不能不听话,药不喝身体怎么会好起来?快喝吧,喝完阮阮给你吃糖果子。」 沈轻竹望着某处,端起碗一饮而尽,放下碗后,他微微张开嘴,似乎在吃什么,然后笑了起来。 他对着空气说道:「阮阮,很甜。」 又过了几日,眼看选拔武林盟主的日子更近了,沈喜和沈乐抓紧日夜训练,沈安也忙着给沈轻竹新量了身形,重新做了好几套长袍。沈平也每日里跟着白姑娘身后,学着煎药、配药,怎么敷断续膏。 八月十三,晚,沈轻竹正在屋内审着册子,赵管家端着鱼粥进来,见他还在忙,赶紧挑了件薄外衫披在沈轻竹身上。 「岛主,这是春夏两个丫头做的鱼粥,从下午一直熬到了晚上,特意熬得糯糯的,您趁热吃些。」赵管家把鱼粥从大碗盛到小碗里,放在他手边。 沈轻竹轻声咳了咳,「放那吧,我现在不饿。」 「岛主,您今天都没吃什么东西,这么晚还要看册子,身体哪吃得消?这鱼粥刚好也合您的胃口,多少吃一些吧。」 赵管家几乎是恳求着在劝他。 沈轻竹依旧不愿吃,没办法,赵管家咬咬牙说道:「这......这鱼粥小姐以前最爱吃,一次都能吃两小碗。岛主,您就尝尝吧。」 这次,他动了。 沈轻竹放下册子,盯着那碗鱼粥。粥软软糯糯的,闻起来很香甜,他拿起勺子舀了一口送到嘴里,入口即化,鱼肉全被炖烂了,掺和在米里特别鲜美。 赵管家看他肯吃,老泪都要流出来。 沈轻竹特别听话的吃完了一碗,干干净净地一粒米都不剩。赵管家见他还拿着勺子,便问道:「再来一碗?」 沈轻竹点点头,赵管家开心地咧嘴笑,他赶紧又盛了一碗放在沈轻竹面前,没多会,又吃完了。 赵管家赶忙去倒了杯热茶送来,沈轻竹连喝了好几口,这才放下勺子,静静靠在轮椅上,望着桌面上摊着的几张废纸。 「那,岛主您继续忙。我先回去收拾一下明天去崑崙的行装。」 沈轻竹轻轻嗯了一声,他端着空碗乐呵呵地离开。 书桌上摊着的那几张废纸被他翻开,上面写满了沈轻阮的名字,字迹从最开始的稳当到后来的潦草,他就那么盯着望,看着看着眼泪流了下来。 八月十五,崑崙,武正堂,武林盟主选拔日。 各路门派,江湖豪杰都聚集在此,高台之上,站着的是药王谷的白枫,他与裴言两人正在和大家讲解此次选拔的细则。 由于崑崙掌门赵巍突然被传暴毙,而崑崙夫人也消失地无影无踪。唯一留下的便是把崑崙代交给药王谷与离山岛共同打理,待选出武林盟主后,交于新一任盟主直接管理。 第59页 台下,在一个小角落里,有个少女正在一堆菊花丛后偷瞄。她从左看到右,又从右看到左,愣是没见到什么特别的人,感觉每个人穿着打扮都差不太多,顿时觉得没什么意思。 她转身朝着一旁的树林纵身一跃,眨眼间便跳至树梢处,她站在顶上望着下面,瞅了一会也觉得没什么可看的,干脆坐在了树干上,从怀里掏出一份用帕子裹着的糕点,吃了两口后,觉得有点噎人,又顺着树爬下来,悄悄地去台下的桌边偷拿了一壶菊花酿。 抱着酒,她在众人身后慢慢地喝着,正喝的开心,忽然眼前走来一个人。 那人一身水蓝色长袍,面色略显苍白,身形修长,容貌俊朗,举止间尽是优雅风度。 他直直地盯着少女,盯得她都不好意思了,便开口问道:「你要干嘛?」 他眼眸里有十分的欣喜,又有万分的宠溺,少女看他抬起手,立马朝旁边挪了挪,她以为是被人发现了偷酒喝,便撇撇嘴把酒壶递给他,依依不捨道:「喏,给你就是了。」 他迟疑了一下,接过了酒壶,可还是直直地盯着她,少女心里觉得很是发毛,心想不会是遇上什么奸人了吧。她这么一想,立马转身朝着一旁的亭子飞了过去,临走前还冲他撇了撇嘴。 沈轻竹握着酒壶就在那看着,沈安走过来推着轮椅道:「岛主,坐下休息会吧。大会稍后便开始了。」 沈轻竹坐下后,轻声道:「沈安,我看见她了。」 身后众人不知在做什么,齐声在喊叫,沈安没听见,他推着轮椅把沈轻竹送到了高台旁,沈轻竹握着那个酒壶,他傻笑着,眼里似乎还有泪,他自言自语道:「我看到她了!」 第33章 新儿与干娘 中秋团圆日,崑崙的武正堂内外都开满了孔雀草和秋海棠,沈轻竹坐在高台上,简单说了一些当初和赵巍两人定下的相关选拔内容。 结束后,他刚到台下,就急着去找裴言。这人消失了一个多月,翻遍了整个江湖,就是找不到他,谁知今天居然在崑崙碰见了。 沈安推着轮椅,拦住了裴言的去路。 裴言看了眼沈轻竹,没说话,他想折回,又被沈安疾步冲过去阻拦,他这才转过身,好言好语地说道:「沈岛主,别来无恙。」 沈轻竹面上挂着浅浅的笑,道:「裴少侠一个月都未曾在江湖上露面,怎么今日突然就来了崑崙?」 裴言道:「家师一个人怕应付不来,便喊了我一同,若是扰了沈岛主的面子,裴某在此表示歉意。」 他拱拱手说完就想走,沈轻竹喊道:「阮阮在哪?」 裴言站在那,他没有回头,只是淡淡回了句道:「在下不知,沈岛主口中所谓的阮阮是何人?」 「当初你把她带走,连最后一面都不让我见。这一个月,我一直以为她不在了,你到底把她藏在哪里了?」 沈轻竹望着他,见他转过身来,冲着他笑了笑,仿佛根本没参与过这件事一般,「沈岛主,这天大地大,我不过一个稍懂医理的人,你觉得我有多大能耐,能把死人救活?」 沈轻竹握紧了轮椅把手,他对于死字还是不太能接受,见他沉默不语,裴言甩甩袖正欲离开,又被沈安拦住,「裴少侠,有话就说个明白。小姐被你藏哪了?」 裴言挑眉道:「既是你们离山岛的小姐,你们就应该好好看护,现在人不见了,又来这幅着急的样子,做给谁看?」 沈安怒道:「莫问前几日刚刚查到,我们小姐还活着!当初就是你把她带走,不让我们岛主医治!既然救活了,为何不让她露面?」 裴言轻哼着笑了笑,转过身,定睛去看沈轻竹,他望着坐在轮椅上的那个人,弱不禁风似乎没什么威慑力,「那日,你倒是有力气,一把推她上前。她被剑贯穿时,你可曾想过她还会活着?」 沈轻竹垂下眼眸,他看了看腰间那枚流光坠,眼里一痛,心里发苦。过了会缓缓道:「是我害了她。」 裴言道:「既然你知道,那你还有必要见她吗?与其让她痛苦,不如不要相见。」 裴言说完大步离开,沈轻竹坐在那,本来还有些精气神的样子顿时萎靡不振,他低垂着头不敢抬起来,只静静地望着那枚坠子,从最开始的时候,他就一直想把坠子送给阮阮,可一拖再拖,拖到如今,他确实没有什么必要再去见她。 太晚了,沈轻竹闭上眼嘆道。 裴言在崑崙耽搁了两日,等武林盟主的选拔会正式开始时,他辞别师傅,自己驾着马就往扬州奔去,三天两夜的路程愣是被他一天一夜就赶到了。刚到柳府大门口时,正是大清早,府外的下人正扫着地,他急急慌慌地下马就往里沖。 僕人们一见是他,都习惯了,只作揖施礼,也不上报。 他进了府后,一直往潇湘苑飞奔,路上见了不少婢女,愣是没看到那个人。等他再往前厅折返时,见柳媚媚正在喝茶。 「新儿呢?」裴言一脸紧张地问道。 柳媚媚饮了口茶放下,轻声道:「你这么着急做什么?新儿估计还在后院睡着呢。」 「没有!我方才去看了,她不在。」 柳媚媚让他先坐下,又唤了碧儿那个领头的婢女去后院再寻一趟,让下人给他烹了新茶,安慰道:「你不是刚去崑崙参加武林盟主的选拔了吗?这才走几天啊,事情办完了?」 第60页 裴言急地搓衣角,「我在那只是主持下开场,剩下的自有我师父与那离山岛的人去管。你这几日见了新儿吗?她在府上吧?」 柳媚媚皱着眉,无奈地笑了笑道:「你怎么了?突然间回来就要寻她?发生什么了吗?」 裴言嘆道:「我在崑崙,碰到了沈轻竹。」 「哦?」柳媚媚疑道,「他那身子骨,我以为去不成了。居然还撑着去了?」 裴言道:「他......问我,把新儿藏哪了。」 柳媚媚挑眉道:「他知道人还活着?」 「听那意思,是夜雪楼去查出来的。他本以为人已经不在了。」 「那你有什么急的?」 「我......我怕新儿她......」裴言无奈地用手搓着衣角,他不知道为什么,见了沈轻竹后,心里一直不安。 柳媚媚起身走过来,她坐在裴言身边,劝道:「新儿如今什么都不知道,当初那个叫沈轻阮的人已经死了。如今活着的是新儿,你何必自己去烦自己呢?」 裴言迟疑着,道:「你不了解沈轻竹这个人,当初他仅凭几个残存的沈家人就能让离山岛重建,而且不比当年沈浩大侠在时的样子差。他执念太深,对于他想要的,他一定会拼尽全力拿到。」 「对他,我始终抱有一种忌惮的心,眼下被他知晓新儿还活着,指不定他就再缠上来,到时候甩都甩不掉。我不想让新儿再受一次伤害。」 「既然赵巍死了,孙仪也不知去向。大理国那边只道原来的沈轻阮死了,还不知新儿活着。所幸就让这些事过去,我只想让新儿安安稳稳地过好这后面的日子。」 柳媚媚见他神情恳切,便道:「若是你对新儿有情,新儿对你也有意。不如选个日子便订了亲,我现在既是新儿的干娘,自然可以做主。那些人就算是对新儿有想法,你也可以站在她前面护着她,这样你我也安心些。」 裴言握了握拳头,沉思道:「你这话,当初我大师哥也对我说过。」 「那你怎么想?」 「我上次答他,等新儿恢復记忆再去提,没想到才不过两日的功夫,孙仪就掳了她去离山岛,然后发生了后面的事。」 裴言面色有些难看,他一回想起当初沈轻阮死在他面前时的样子,整个人都难过万分。 柳媚媚起身走向外边,眼下清晨的几缕光刚刚出来,院外还散着些许白雾,她道:「当初,莫问带着新儿来我这时,我就一直觉得她模样有几分熟悉。后来,我让人查清楚,她居然就是赵巍和阮菱的女儿,我当时又惊又喜,本想去认她,可毕竟她在离山岛长大,一时间恐是难以接受。」 她望着屋外高耸的檐头,忽然嘆道。 「我爱了赵巍快二十年,他还在崑崙当三师弟的时候,我就钟情于他。可偏偏他心太软,又不愿意伤别人。别人对他有意,他总不敢开口狠狠拒绝。我那时不过一个从汴京流落到崑崙的孤女,他愿意帮我,教我,在崑崙那些年,我对他又敬又爱。」 柳媚媚眼里飘着些许伤感,她低头看着地上投下的几缕树枝影子,继续道:「我对他的爱意,整个崑崙山的人都能看出来,唯独他,就是不愿。直到后来,武林大会,大理国的阮菱出现。她就像是烈日下的明珠,看一眼就再也忘不掉。」 「我恨他,也恨自己的懦弱无能。如果我也是一个国的公主,或许他就能看上我,接受我的爱了。可我一直把他想错了,不管是谁,他不喜欢就是不喜欢。就算他在温柔,也不过就是举手之劳。阮菱是个极好的人,她在崑崙养伤的那段日子,把她们大理国的独门心法传授给了我。她说我长得很像她嫁到汴京城的妹妹,觉得与我十分有缘。」 裴言望着她的背影,这十几年来,她自己从崑崙逃出来,改名换姓创了柳府的名头,本就不易,却原来她的感情也不易。 柳媚媚嘆道:「后来,我知道她有了身孕,其实是高兴的,我甚至想问她,能不能当她肚内孩儿的干娘,她也笑着允诺了。我想着办法去学针线,做了许多小衣服小鞋子。可孩子生下来没多久,便听说赵巍他杀害了同门师兄弟,想密谋当崑崙掌门。这消息还是被沈轻竹亲自带到老掌门面前的,自然,为了偿命,赵巍被当众废了武功。」 裴言问道:「那人真是他杀的吗?」 柳媚媚迴转过身,坐回原来的椅子上,喝了口茶道:「自然不是。」 「那是谁?」 「黔山,海月。」 裴言惊道:「她当初也在崑崙?」 柳媚媚笑道:「那时黔山还不像现在这样,成为武林魔教人人喊打。当初的教主与崑崙老掌门私交甚密,许多武林的法则都是他们两人不厌其烦地去修改,武林大会也是因为黔山教主的帮忙,才能一次次继续地开下去。」 「海月为什么要以赵巍的身份去杀人?」 柳媚媚嘆道:「不过就是一个情字。当时阮菱刚生完孩子,大理国知道后很是愤怒,拒绝相认她们母女。赵巍也答应了阮菱,只要他在一日,她和孩子就能安稳一日。没想到海月嫉妒心太强,她得不到的别人也休想。」 「她知道崑崙马上就要换新掌门,自然是在赵巍与他师兄弟间选出一位。她便用黔山的那些伎俩,易容改貌,装成赵巍去杀人。那天也不巧,阮菱吃的药里有一味药在崑崙是没有的,他下山去买,没想到回来时恰巧路过杀人的地方,正被沈轻竹逮个现行。」 第61页 裴言沉思道:「照你这么说,赵巍这个人不像传说中那么的心狠手辣?反而他对阮菱与孩子都很好?」 柳媚媚道:「若是他为人奸险,又怎会有那么多年少姑娘倾心于他?」 「你在那之后,便一个人逃了出来?」 「我当时没有想逃,是阮菱告诉我,一定要逃!我本想陪着她母女俩一起走,可没想到那晚孙仪也出现了,阮菱为了护着我,抱着孩子引开了孙仪。之后,她们便逃去了离山岛。而那个时候,离山岛已经被孙仪用赵巍的名义杀了近几千人。」 裴言愤慨道:「这孙仪既是如此的灭绝人性,为何赵巍后来还要与她成亲?难道他不知道阮菱是被她害死的吗?」 「自然是知道的。」柳媚媚嘆道,「可孙仪人前一面,人后一面。她自小在乌帛国学会的那些阴狠手段,怎会是赵巍能抵挡住的?阮菱死后没多久,乌帛国便倒向了赵巍,扶持他成为崑崙新掌门。而海月也回了黔山,潜心学习蛊毒研制之法,不再出现。」 「当初不是说赵巍的武功被废了之后,去黔山找了海月才慢慢恢復的吗?」 柳媚媚讥笑道:「赵巍被废了武功后,本无意再活在世上。可孙仪为了救她,硬是寻遍了五湖四海,给他找到了黔山的灵药。偏偏海月不给,她还对赵巍说了当初杀人的真相,又以给孙仪下蛊为由,逼他推自己成为黔山新教主。」 「上次在离山岛,孙仪说她这些年一无所出,便是那时被海月中蛊所害?」裴言诧异道。 柳媚媚点点头,「海月与孙仪,两个人都是阴险狠毒之人。只能说,孙仪有今日,也是她自己强求而来的,怪不得别人。」 两人正聊着,便见碧儿笑盈盈地走来,她施礼道:「庄主,新儿姑娘昨晚贪杯,吃醉了酒,一直睡在潇湘苑外面那棵大树上。方才我去四处找了遍,正准备走的时候,听见树上叽叽喳喳,抬头一看,一群喜鹊围着姑娘。」 裴言忙起身道:「人呢?还在上面?」 碧儿回道:「我已经给姑娘重新梳妆打扮了一番,正在来的路上。」她话刚说完,便见一身水绿色衣衫的新儿迷迷煳煳揉着眼睛走进厅里来。 第34章 大闸蟹与糖果子 新儿其实并没有贪杯,她前脚看见裴言出了柳府去崑崙参加武林盟主的选拔会,后脚便偷偷地熘了同去。 在崑崙,她四处玩了一番,害怕被发现,便又提前回了来。 为了假装在府里,她自然要装的彻底一点,回来以后便去偷了几壶酒,用一壶拍拍打打淋在外衣上,又倒掉了两壶抱着空的酒壶飞到树上装睡着。 她那会看到了裴言急匆匆进来,只是没吭声,在树上装着,等碧儿再来时,恰巧一群喜鹊飞来她身边,吵吵闹闹,这才引得她被人发现。 新儿揉揉眼进了厅,便坐在柳媚媚旁边的软椅上,碧儿喊人去捧了茶来,让她多喝几口解解乏,她刚坐下,裴言就过来紧张地问道:「你喝这么多酒做什么?还飞上树去睡觉?你身体才好了一点,就这么不听话?」 新儿撇撇嘴,一脸委屈:「哥哥,我......就是闻见府里在酿新鲜的桂花醉,太香了......我实在没忍住就少少喝了一些。」 裴言被她气的心口疼,他指了指她一脸没睡醒的样子问道:「身上全是酒味,还叫少少喝一点?我和你干娘为你费尽心血熬的药,你怎么不珍惜?」说完,他似乎实在太气了,转过身坐在椅子上,不去看她。 新儿睁着无辜的大眼去向柳媚媚求救,谁知柳媚媚果断起身来了句,「你们聊着,我还有些事,要出府一趟。」 话音刚落,碧儿便搀扶着她出了厅,临走前,柳媚媚沖新儿使了个眼色。 新儿勐吸了口气,小跑到裴言面前蹲下,她拉着他的手,放在手里反覆搓着,恳求道:「哥哥,我错了,你别生气啊!大不了,大不了......我,我以后两个月喝一次就是......好不好啊,你别气了......」 裴言的手被她握着,很柔软。他虽心里还有话要说,可面上早就忍不住地笑了起来。新儿见他笑了,也跟着笑起来,「哥哥,你笑了就代表不生气了,好吗?等下,我去厨房给你烧大闸蟹吃,我早上见周大娘和吴大叔从外面拉了好多新鲜的蟹回来,我们午饭吃清蒸大闸蟹,好吗?」 裴言这下算是一点气也没有了,他宠溺着点了点新儿的鼻尖,道:「你啊,真是拿你一点办法都没有。」 新儿起身抱了抱他,道:「谁叫我是妹妹呢,我再调皮,哥哥肯定都会让我的。」 她身上带着微重的桂花醉,还有淡淡的花香,不知是酒让裴言的思绪打乱了,还是他自己想乱了,他伸出手也抱住了新儿,嘴里喃喃道:「新儿开心就好。」 潇湘苑旁边是一处新建的厨房,虽然不大,但里面一应俱全。 新儿把袖子撸起来,又把头髮全扎到脑后,她和周大娘一起仔细清洗了一小筐大闸蟹,又认真地调了蘸料的味道,然后架锅加水烧热,摆了一笼屉大闸蟹放在上面蒸,她时不时地往里面添一点柴。 然后又拆了几个新鲜的大闸蟹,把蟹黄拢在一个碗里,加了些许葱姜调味,放置在一旁。盛了些面粉在面盆里,她熟练地和着面,一会加点水,等差不多锅里的大闸蟹熟了,她的面不仅和好了,还分成了许多份四四方方的块。 第62页 新儿用湿布捏着笼屉两边,快速把它从热锅上拿下来,放在厨板上冷着。她左手拿着面皮,右手用筷子夹了些蟹黄粉放在中间,一扭便是一个小巧精緻的小笼包。 没多会,她便包完了,继续添柴,把小笼包放在笼屉里继续蒸着。 等小笼包蒸熟,她把大闸蟹摆好盘,连着蘸料一起放在木托上,又用一个盘子装了小笼包,用碟子盛了些醋,这才端着急奔潇湘苑。 正在院内等着的裴言老远见她端着满满一木托的东西,赶忙疾步过去帮忙,他接过木托,皱着眉道:「你做好了喊我便是,这些东西这么重,你端着万一烫到哪里怎么办?」 「没事的,哥哥,这些不是很重。」新儿跟在他旁边,笑着沖他说。 两人回到院内,新儿见院里面的□□和怀菊开的正盛,便央着裴言把桌子抬到外面来吃,一阵忙活,等坐下吃时,裴言正举着筷子,新儿快速跑到一旁的花丛中摘了一朵极美的粉菊来,轻轻放在摆着大闸蟹的笼屉内。 「这是做什么?」 新儿笑道:「不是花中偏爱菊,只因螃蟹太配它。」 裴言听她说完,也笑起来,「好好一首诗,让你改成了什么。快点吃吧,等下凉了岂不是白费你这么久的辛劳。」 新儿点点头,两人你来我往地互相夹菜,没一会功夫,便把六只大闸蟹和一笼小笼包吃的精光。 裴言看她吃的多了些,还担心道:「你身体刚刚好一些,等下不知会不会腹痛。这大闸蟹虽好,就是吃多了会痛风。」 新儿摇摇头,笑着说:「没事,我吃的还没哥哥多呢。」她说完便起身欲收拾桌上残局,裴言见到,便拦住了她,柔声道:「你别动,我去洗。你先回屋歇会,等下睡个午觉。」 新儿沖他甜甜一笑,「哥哥,那我去给你泡一壶热茶,等你回来一起吃。」 裴言笑着点头。 午后的太阳很是舒服,照在身上暖洋洋的,新儿躺在软椅上,闭着眼睛听院外的声音。有风,有树叶摆弄,有鸟雀叽喳,有轻微的脚步声。 新儿以为是裴言,并未睁眼,只是躺在那,笑着问道:「哥哥,你都弄好了吗?茶还在煮,等下煮开了我们吃点蜜饯再喝。」 她说完见没人回应,这才睁开眼去望,屋内并没有人,她以为自己听错了,便没在意,继续躺回去,闭目养神。 房外,潇湘苑的一面墙后,藏着一个人,那人趴在墙头处,望着屋内的动静,过了会,裴言从厨房过来,墙头处的人便飞快地离开了。 裴言进了屋,见新儿似乎睡着了,他轻手轻脚走到她身边,见她唇边还隐隐有着几分笑意,自己也微扬起嘴角,她耳边的碎发滑至面前,他抬起手帮她拢到耳后。 这动静,把新儿惊醒了。她睁开眼见是裴言,笑道:「哥哥,你忙完了?」 裴言坐在她旁边,回了句,「刚刚进来,看你睡得熟,没喊你。」在他旁边正煮着的茶水滚开,他便拿了两个杯子来,各倒了一半,又往里面添了些水放火炉上继续烧着。 新儿接过茶,凑近闻了闻,嘆道:「啊,真香。」 裴言眼中满是宠溺,他望着她,笑着十分自在。 新儿喝了一口茶,又起身去屋里面拿了东西来,裴言见到便问:「这是什么?」 新儿笑道:「这是糖果子,哥哥。前几日,我和周大娘去集市里买回来的,特别好吃。」 裴言笑道:「新儿,你什么时候喜欢吃糖果子了?」 新儿皱皱眉道:「哥哥,你忘了吗?我一向吃苦的东西后都要吃糖果子的啊。我还特意买了你爱吃的酸甜口味呢。」 外面一阵微风拂过,裴言脸上的笑容僵在那,他愣了愣,似乎没听清楚她在说什么,又问了句:「你说什么?」 第35章 再见莫问 她面如白玉,唇若樱桃,睫羽扑闪着,闪亮的眸子里充满笑意。 新儿又重复着回道:「这是你爱吃的糖果子啊,哥哥。」 裴言慢慢把茶杯放在桌上,他收敛了面色,看向别处,新儿见他有些严肃,便沖他笑了笑,道:「哥哥,怎么了?你是觉得我不该和周大娘出去买东西吗?」 裴言眼中闪过一些不知名的情绪,他看着新儿道:「不是的,新儿。只是,你......」他不敢问下去,他也不能问下去。 这次救了她,本就是倾尽了很多心血,当初她在被剑贯穿时,已经被孙仪餵下了极阴狠的断肠草,再加上之前被夜雪楼掳去,折磨的旧伤。能把她拉回这个世间,实属不易。裴言不敢多问,生怕刺激到她哪根遗忘的回忆,让她再次陷入痛苦之中。 他快速调整了思绪,面上又挂着笑,与她一起分享新买的糖果子。 夜间,裴言与柳媚媚两人坐在揽月亭内,相对无言。 柳媚媚见他一脸愁容,问道:「你的意思是说,新儿她把以前的记忆全套在了你身上?」 裴言苦笑道:「差不多吧。」 「这样也好,既然她错认了,你也就当真陪着她演下去。」 裴言犹豫了片刻,道:「她心里把我当成了沈轻竹,可我未曾把她当成妹妹看。」 柳媚媚笑了笑:「你怎么就知道她把你当成了沈轻竹来看?」 「她今日里见我生气,便撒娇求我,说的话做的动作根本就是妹妹求哥哥的样子,哪有什么男女之情在里面?若是如此下去,恐怕我只能一辈子当新儿的哥哥了。」 第63页 裴言说完,一口饮尽杯中酒。 柳媚媚见他为此发愁,便道:「这事好办,你若想知道她对你是否有意,我来测试一番便知。」 「怎么测试?」 「夜雪楼的莫问。」 「什么?」裴言诧异道。 「莫问前几日写信问我,新儿是否在这边。我回他不在,他不信。他说走访了江湖各大地方门派,一点都查不到关于新儿的下落,唯独在扬州,线索总是断断续续不完整,他就猜测有问题。」柳媚媚饮了一口酒道。 裴言默然片刻,问道:「他要来这,是不是?」 「对。」 裴言又道:「你是想让他来,亲眼见见新儿?」 柳媚媚端着酒杯,轻声嘆道:「他也是个可怜人,当初被孙仪毁了家,如今死而復生已是万幸。他信里极力恳求我,只要见新儿一面就好。我未曾有过家人,不懂什么是刮骨之痛,既然他想见一面,那就让他见见。从此以后,各归各处,再不纠缠。」 裴言疑道:「他能保守秘密吗?」 柳媚媚笑了笑,「对于别人我不敢说,可对于新儿,他什么事都可以。」 裴言听完,又饮了一大杯,他苦笑道:「看来莫问对新儿的情谊也不低。」 「你们都是青春少艾,为情所愁,为爱所困,是在自然不过的。对于他,你不必记挂在心上。等他到了以后,让我来问问新儿,看她到底对你是否有意。」 裴言想起新儿的小脸,他长长舒了口气,点点头,算是答应了这件事。 三日后,莫问坐着马车来到柳府。 新儿被柳媚媚安排在正厅内陪坐,她穿着一身浅粉色长裙,眼睛滴熘熘时不时地观察着莫问。 柳媚媚向新儿介绍道:「新儿,这是干娘的朋友,莫问。你这阵子生病严重,他还很担心你,非要来看看。」 莫问坐在椅子上,他望着新儿,嘴里却喊道:「沈家妹......」话没说完,立马改了口,「新儿姑娘,你近来可好吗?」 新儿看他望自己的眼神很是奇怪,便客气地笑了笑回道:「回莫大哥,我身体很好,全靠干娘和裴哥哥照顾。」 莫问沉默不语,他本以为见到新儿后,会痛哭流涕,可真正地见到她这么健康地出现在面前时,只剩下惊喜和感动。 柳媚媚见大家都不再说话,场面有些尴尬,便唤了碧儿去准备午饭。裴言见莫问脸色有些苍白,便问道:「莫大侠的身体可还好?」 莫问微笑回道:「还好,就是要慢慢养着。」他说完,新儿接着问道,「莫大哥,你怎么了?你也生病了吗?严重吗?」 莫问笑着望她,摇摇头,「没有,就是一些小病,不碍事的。」 新儿抿抿嘴回道:「那你要多注意身体,已经到秋天了,早晚你要记得添衣,别冻着。」 莫问眼里似乎有泪,他点点头,不再说话。 碧儿进来施礼道:「庄主,午饭已备好。在揽月亭用还是在梧桐阁用?」 柳媚媚想了想,回道:「梧桐阁吧,最近那边菊花开的极好,边吃边赏菊,也是一件美事。」 碧儿应诺去了,新儿忙起身去搀扶柳媚媚,撒娇道:「干娘,我觉得揽月亭更好。那边有好多鱼,边吃饭还可以边餵鱼。」 柳媚媚笑着点了点她的鼻尖,「你啊,就想着去玩。今日里有客人来,等到晚上,再去揽月亭吃饭。」 「好。」新儿兴奋地拍着掌,笑嘻嘻地扶着她便往梧桐阁走去。 裴言领着莫问也一同前去。 梧桐阁内,各个品类的菊花正在绽放,刚刚踏进院里,便闻到幽幽菊香,新儿与柳媚媚两人走在前时不时地欢笑出声。 反倒是跟在后面的裴言与莫问,两人都沉默不语地走着,各怀心事。 到了阁内,一个偌大的亭子间,四周摆满了菊花,中间一个极大的房间,四面通透,里面下人们正在摆弄着饭菜。 莫问嘆道:「不愧是扬州柳府,这场面,既优雅,又自在,除了你这,我想没别的地方了。」 柳媚媚笑道:「莫哥哥倒是笑话我,你往来那么多达官贵人的居所,哪一个不比我的好?若是换了往常,你定要好好地说我一番,今日里倒是奇怪,改夸我了?」 莫问看了一眼偷笑的新儿,又瞪了瞪柳媚媚,道:「我什么时候说过你,一直都是夸你的不是吗?」 「是是是。」柳媚媚笑着坐下,她右手边坐着新儿与裴言,左边坐着莫问。 等大家纷纷落座后,柳媚媚举起酒杯,笑着说道:「今日,小酒小菜简单吃吃,还望莫哥哥不要嫌弃。」 莫问也笑了笑,举起杯道:「庄主这话过谦了,我今日来府里本就是叨扰,何来嫌弃之说。」 众人一起举杯,随意说笑了几句,便夹筷用饭。 莫问看到有柳府蒸鱼,随手就夹了一块递到了新儿的碗里,她正吃着裴言夹来的薄肉片,见莫问给自己夹了块鱼,登时喜道:「莫大哥,你怎么知道我喜欢吃这鱼?」 莫问笑道:「上次来你不是就喜欢.......」说没说完,他赶忙改了口,「以前一起吃过饭,见你很喜欢。」 新儿点点头,沖他笑着。 一顿饭吃完,柳媚媚邀他去前厅喝茶,新儿不想去,说是身体不舒服,莫问一听这话当场吓死了,忙问道:「哪里不舒服?是腰吗?还是原来的伤口疼?左腿现在还好吗?疼吗?」 第64页 他一大串问题,不仅把新儿问懵了,就连裴言也愣在那,亏了柳媚媚接了句:「你莫大哥许久没见你了,心里担心得紧。」 新儿讪讪地笑了笑,她总觉得这个人怪怪的。 第36章 试探情意 柳府前厅,莫问坐在首席饮着茶,他听着院外传来的些许杂音,有些疑惑,柳媚媚见他时不时地张望,便笑道:「莫哥哥,你才多久没来,怎么对这儿如此陌生了?」 莫问道:「不是陌生,只是见你这院内新建了许多地方,看着有些好奇。」 柳媚媚放下茶杯,捂嘴笑道:「这有什么稀奇?不过就是府里正建几处院子,声音大了些。难不成夜雪楼很少建?」 莫问笑了笑,「你别说,夜雪楼还真很少建房子,只是四处环绕山脉,自然风光好一些,适宜养人。庄主这地方,却适合住人。」 「哦?」柳媚媚笑道:「当初我让你留下在这稍住几天,你可是从来不愿的啊。」 「那是年少不懂,现在才知道有个温馨的地方非常不易。」 莫问手里拿着茶杯,反覆揉捏着,他看着外面,午后的阳光倾洒一地,充满了温柔。 柳媚媚见他现在说话行事比以前颇老成,不由一笑,「难得莫哥哥有如此雅兴,不如就在这儿多住几天。正好眼下是赏菊的好日子,前几天我府上刚刚进了一大批新鲜的大闸蟹,都在后厨养着呢。莫哥哥,也可留下一起尝尝鲜。」 莫问笑道:「你一向不爱吃这些,怎么如今倒换了口味?」 柳媚媚嘆了一声,笑道:「谁让新儿喜欢呢?她啊,自己不知从哪学来的手艺,今天烧清蒸大闸蟹,明天做红烧大闸蟹,天天变个法子烧菜,我偶然尝了一口,果然还不错。干脆就趁着现在的好时节,多进一些来,养在院子里,想吃就烧了来吃。」 莫问一听她说新儿,眸光微闪,他深深地舒出一口气,微微低头,问道:「她......是怎么撑过来的?」 柳媚媚反问他:「你是怎么撑过来的?」 莫问嘆道:「我娘亲把我带回夜雪楼,她把功力传了一半给我,却总是不见我有丝毫反应。后来全亏沈轻竹清醒,他带了当初阮阮......当初新儿去汴京偷来的那枚金元丹给我,这才勉强救我一命。」 「等我恢復,见他已不成人形,整日里不吃不喝就在那坐着等死,我便四处去打探新儿的消息。往常探到扬州时,总归会有线索,但很反常,你们故意放出许多真假掺和的消息,我花了半个多月才算弄明白。」 柳媚媚问道:「所以你打探消息,只是为了报沈轻竹救你一命的恩情?」 莫问摇头苦笑道:「不全是。我也很想再见一面新儿。」 柳媚媚喟嘆道:「难得你有这份心,我替新儿谢谢你。不过,」她话说了一半,停下来,莫问抬头看她,见她正笑着,又道:「我也有个要求,就是看你能不能答应。」 莫问笑道:「你放心,我不会说出去的。」 「不是这个,」柳媚媚摇头,她看着他道:「我想请你帮我,去试探一下新儿。」 「怎么试探?」 「裴言,你今天见到了吧。」 莫问点头,「之前在药王谷时,便是他照顾我,清除了我身上的毒。」他说完皱皱眉道:「你是想让我,帮他去试新儿的情意?」 柳媚媚笑道:「果然和聪明人说话,一点都不费力气。」 莫问先是摇了摇头,可他沉默了一会,又抬起头嘆了口气,道:「我有什么资格不答应呢,当初陪在她身边的也不是我。」 柳媚媚见他同意了,便道:「来的早总不如来得巧。有时候,一些事情要看缘分。既然你答应了,那今晚我便让新儿和裴言跟着你一起去外面逛逛。」 莫问道:「她现在能露面吗?」 「这可是在扬州。」柳媚媚笑着看他。「没有人能在这里动我的人。」 莫问也笑了笑,「也是,毕竟是扬州柳府的庄主,我是白担心了。」 待到晚上用完饭,柳媚媚找藉口回了房间,让新儿和裴言陪着莫问去扬州城里四处逛逛,顺便给她买点嫣红楼的胭脂来。 新儿第一次被如此光明正大地放出去玩,开心地手舞足蹈,她拉着裴言就往外面跑,见裴言指指身后跟着默默在笑的莫问,又赶紧收回放肆的样子,乖巧地跟在他们身边。 扬州的小吃有很多,新儿最喜欢的是火腿薄饼还有西湖敲肉羹。 三个人,新儿走在中间,左边是裴言,右边是莫问。沿着府外朝主流街道慢慢走去,虽然八月十五都过了,可还有人在河边放花灯,新儿见那一盏盏如莲花般的灯在水面上漂浮着,觉得十分有意思,也嚷着要去买一个玩。 裴言给她买了一个浅粉色的灯,他沖莫问使眼色,自己偷偷藏了起来。莫问便跟着新儿去了河边,天已入秋,晚上的风有些微凉。新儿蹲在河边用火摺子点了灯,轻轻地把它放在水面上,看它一点点飘远。 「你许了什么愿?」莫问笑着看她。 新儿抿抿嘴,双目望着他,眼里洒满笑意,「莫大哥,你猜猜看?」 莫问假装在思考,他看着这张自己面前的美好笑脸,回道:「新儿肯定是希望所有人都开心,每个人都幸福。」 新儿又惊又喜道:「莫大哥,你怎么知道?太神奇了!」 第65页 莫问见她娇笑着,不由自主地伸出手就摸了摸她的头顶,也跟着笑道:「因为你人美心善。」 新儿哈哈大笑起来,偷偷说道:「莫大哥,这话你可别对我哥哥说,他一直觉得我特别调皮,要是听了你的话,肯定以为是我要你这么说的。」 莫问望着她,眼里不知为什么,涩涩的,他笑着回:「不会的,你一点都不调皮。你特意善解人意,就算会有一点小脾气,稍微哄哄立马就都好了。天底下不会再有像你这么好的姑娘了。」 新儿见他越说越不对,瞧着脸色也有些难看了起来,不禁紧张道:「莫大哥,你怎么了?你流泪了?」 莫问眨眨眼,低下头让眼泪流下,又抬起头笑着说道:「风吹进眼睛里,太凉了。」 新儿赶忙拉他起来,急着就往岸边路上奔,边走边说道:「都是我不好,忘记莫大哥你身上还有伤,我们赶紧去路边走走,动一动就不会觉得冷了。」 莫问被她牵着手,任由她拉着在路上走。 两人走了好一会,新儿见前方有卖桂花糕的摊子,转头笑着对莫问道:「莫大哥,走了一路饿了吧?我去买两块桂花糕,让你尝尝。」 说完她撒手就往前面奔,莫问摇头无奈地笑着跟在她后面。 新儿买了三块糕,自己吃了一块,给了莫问一块,剩下的用贴身帕子包好,放在怀里。 莫问见她这么小心翼翼地包着糕点,便问道:「给裴言留的?」 新儿笑着点点头,「哥哥他喜欢吃这个,我记得小时候我怕苦,他一开始拿桂花糕给我吃,我还不要。后来他给我备了好多糖果子,我也慢慢喜欢吃桂花糕了。」 莫问紧皱着眉,他仿佛听错了什么似的,不敢相信,问道:「小时候?你说的是裴言吗?」 新儿见他问出这话,登时笑了,挪揄道:「莫大哥,你不会冷的傻了吧。哥哥自然是裴言啊。」 「可你刚刚说,小时候?」 新儿挑眉问道:「怎么啦?小时候不对吗?」 莫问沉默不语,他看着手里的那块桂花糕顿时食不知味。 街上人来人往,他跟在新儿一旁,偷偷看着她,如今的她比以前认识的沈轻阮还要天真可爱,如同新生了一般。或许这就是为什么他们给她重新起了名字,阮新。 新儿在前面走,四处看着两边的摊贩,待逛了一圈后,觉得有些无聊了,才问道:「莫大哥,我哥哥去哪了?」 莫问看了眼跟在他们身后藏于角落的裴言道:「许是临时有些事,回府了。不如我们回去吧。」 新儿点点头,两人绕着主街道往柳府的方向折回。 回去的路上,恰巧见一个男子正与女子在角落中说这话,那两人牵着手,都微低着头,面带羞涩。 新儿看了好几眼,回头悄悄问莫问:「莫大哥,他们在干嘛?」 莫问也瞧了一眼,笑道:「男有情,女有意。你说他们在做什么?」 「喔......」新儿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他们是一对有情人!」 莫问笑着望她,见她又皱起了眉头,便道:「怎么?」 新儿扣扣手指,低着头轻声问道:「我哥哥以后也会找一个女子,和她做一对有情人吗?」 莫问停住脚步,他扶着新儿的肩膀,定眼看着她,诚恳地问道:「你知道裴言是谁吗?」 新儿忽地笑出声,「莫大哥,你又犯傻了,他是我哥哥啊。」 「那你对他是什么感情?兄妹的情分?」 新儿收起笑,很严肃地想着这个问题,过了好一会才说道:「我心上有他,我可以和哥哥永远呆在一起。」 莫问摇摇头,「你说的这些,不管是有情人还是兄妹,都能做到。你愿意和裴言做一些兄妹不该做的事吗?」 新儿一脸迷茫,「什么事啊?」 「比如说,」莫问放开扶着她的双手,背过身去,轻声咳了一下道:「你愿意被他牵着手,愿意嫁给他,愿意与他生儿育女?」 新儿侧头认真思考这个问题,渐渐地眉头越皱越紧,她嘴唇微微嘟起,道:「我想被哥哥牵手,因为我喜欢他的手。可......嫁给他,」新儿越说脸越红,她扭捏着:「我不知道哥哥愿不愿意娶我......」 莫问见她满面都是少女的娇羞,便严肃地问她:「新儿,你要想好。你口中那个哥哥和我们都知道的裴言,是不是一个人?」 新儿似乎有些不开心,「莫大哥,你为什么总问我这个问题?这世上,除了裴哥哥,我还有哪个哥哥?」 「你有的。」 莫问立在那,定定地望着她。 新儿瞧他面色很沉重,不像是开玩笑,便支支吾吾地问道:「是......谁?」 秋风袭来,忽然吹得新儿一阵哆嗦,她深深地唿吸着,见街道两边的人越来越少,心里暗暗发憷。 莫问朝她走近,无形中似乎带了一股力量压迫着她。 他沉声道:「沈轻竹,你还记得吗?」 第37章 再回离山岛 次日天气大好,阳光普照大地。柳府最后一个亭子也修建完毕,阮新起了大早穿着鹅黄色衣衫就沖揽月亭奔去。 她最喜欢到这里来餵鱼,不管是餵什么,这些鱼总能吃个精光。 正餵着,便见碧儿来请她,说是莫问要回去,让她出府送一送。她应声答应,拍拍手里剩的一些碎渣,提着裙角就直奔前厅。 第66页 去的路上她还在想,这个莫大哥老是问一些不着边际的话,恐是病还没好全,要赶着回家养伤。她不能像昨晚那样没礼貌地拒绝回答他的问题,就气唿唿回家了。 调整好情绪,阮新到了前厅,厅内只坐着柳媚媚一人,正在饮茶。她诧异道:「干娘,莫大哥怎么不在?」 柳媚媚笑道:「他刚走,说是不麻烦你来送了。」 阮新挑挑眉,说道好吧便准备转身离开,被柳媚媚喊住。 「昨晚,他与你说了什么。怎么好像你昨夜回来很不开心,听碧儿说,你连大闸蟹都不愿吃了?」 阮新撇撇嘴迴转过身,走到柳媚媚身边坐下道:「没什么,就是莫大哥他老是问我一些话,我不想答他了,就回家了。」 柳媚媚见她似乎还有些气,便问道:「什么话能让你连最爱的大闸蟹都不肯吃?」 阮新靠在椅背上,沉默了会,回道:「他问我想不想嫁给哥哥。」 柳媚媚差点被茶烫了嘴,她放下茶杯,脸色有些不知所措道:「他当真如此直接问你?」 「是啊。」 「那你怎么回答?」 「我就说要看哥哥的意思......」她小声回道,脸色微红。 柳媚媚见她有几分情意,便笑道:「新儿,你若是对裴言真有情,干娘就给你们做主。等药王谷的白枫忙完武林盟主的事宜,请他前来,吃一顿酒。就当我们两家结亲了,你看如何?」 阮新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忽然想起莫问还说了一个人的名字,便问道:「干娘,你知道沈轻竹吗?」 这一问,把柳媚媚手中的杯子都问倒了,茶水流了一地,一旁的婢女赶忙拿了帕子来擦拭,新儿也吓得抓起她的手,便问道:「没事吧?烫着了吗?」 柳媚媚脸色有些不安,她道:「莫问还同你说了什么?」 阮新一边轻柔地给她搓着手,一边道:「没说什么,就提了个名字。」 听了这话,柳媚媚才放下心来。她望着阮新面上的担忧,问道:「新儿,你觉得我刚才的提议好吗?」 阮新抬头笑道:「干娘对哥哥的了解比我深,若是干娘觉得好,那一定好。」 柳媚媚见她耍贫嘴,便捏了捏她的小脸,笑道:「你啊,干娘是问你的意思。」 「好啊。」 日子就这样定下来,柳媚媚给白枫写了封信,让人快马加鞭送过去。至于府里,她又着人四处去粉刷一遍,花草重新打理,就连久不住人的空院子都打扫干净。 阮新在揽月亭百无聊赖地坐着,她餵了好几遍鱼,实在没什么意思。偌大的柳府,也没其他人和她玩,就连裴言也去了崑崙帮他师傅处理武林盟主的后续事宜。 她实在没办法,干脆趁着下人们不注意的空当,自己换了身衣服,头戴方巾,打扮成男子的模样,翻墙熘了出去。 从扬州去崑崙的路,她上次跟过便知道怎么走。出了府,她去市集上买了一匹马,又买了几块薄饼和干净的水壶,驾着马就往崑崙跑。 刚出扬州城,阮新觉得不太对。她下了马仔细望着马尾巴,那上面不知洒了什么,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回望来的路面上,她隐隐约约觉得像是在撒路标,为了以防万一,阮新脱了外衫,把马尾巴包起来,重新选了一条路奔向崑崙。 崑崙,元正堂的大厅内,白枫与裴言正坐着商谈关于选谁当新一任武林盟主的事。裴言见华山派的丁黎武功、智谋和人品都在上乘,便主张选他。可白枫却坚持要选沈轻竹。 裴言皱眉道:「论武功,丁黎比沈轻竹要高出许多。即便智谋丁黎差一些,可江湖上的人品却比沈轻竹要高的多。」 白枫道:「选武林盟主,自然不能只看表面。若是十二年前,丁黎的武功不一定就比沈轻竹的高,再说,他一个人就能把离山岛重建到如今的地位,已是做到了不可能的地步。我觉得,让他来管理武林大小事宜,还是很稳妥的。」 裴言道:「可他如今已经不大管理离山岛了,更不要说让他来管武林。」 白枫嘆道:「唉,情字害人啊。」 两人正说着,从门外走来一人,他沖白枫施礼道:「谷主,离山岛的人说请二公子去一趟。」 裴言问道:「为何事?」 那人回道:「只说请去给岛主看病,其他没说。」 白枫道:「裴儿,那你便去吧。去了后,叫你师妹赶紧回家,一个未出阁的女子总待在那边也不像话。」 裴言想了想,答应了。 当天,裴言便跟着离山岛的人回去,他前脚刚走,后脚阮新就骑着马赶来。她在崑崙翻了个底朝天,就是没找到裴言,无奈之下,随便抓了个人来问,这才知道去了离山岛。 为了方便,她还是一身男装,乘船过去。偏偏路上遇到暗礁,船被撞了个大洞,一船的人都在忙着修补,她也去掺和帮忙。 等船修好了,已经耽搁了两天,本以为船好很快就能走,没想到又迎来了一场风浪,船家为了保护船,都停在岸边找个好地方躲风。 这一前一后愣是耽误了四五天,等阮新到离山岛后,她浑身狼狈,面上黑乎乎的,不知道是不是修船时抹的油,还有身上脏兮兮的,她刚进离山岛的入口亭,就被人拦下。 「去哪?叫什么名字?」 第67页 阮新看着面前站着的人,总觉得有几分熟悉。可她想了想,自己也没来过这儿,便没多想,回道:「阮新,我来找我哥。」 她说完就往里面走,查岗的人直奔过去拦,阮新皱皱眉,问道:「怎么?都问完了不是吗?」 查岗的人道:「先做个登记。」 阮新无奈之下只得在本子上一一写下名字和缘由,她心想,这下总该让自己走了吧。没成想,查岗的人还是不放行,这下把她惹急了。 她果断伸出右手朝着查岗的人就是一拳,打的他一点反应没有,摔在一旁的地上嗷嗷叫。阮新哼了一声,抬脚就走。 查岗的人冲着旁边的人喊道:「把他给我拿下!」 登时,旁边三三两两站着的人一窝蜂全涌上去,阮新一见这架势,赶忙跑了起来。于是,一个人在前面跑,一群人在后面追的景观惊呆了岛上许多人。 赵管家从药庄出来的时候,正遇见查岗的人来报,他捂着胸口说道:「赵管家,有人来挑事!你快去看看!」 赵管家赶忙一阵小跑着过去,刚到入口亭,就见众人间有一个披头散髮的女子被捆绑着坐在椅子上。 「发生了什么事?」赵管家累的气喘吁吁问道。 查岗的人指着阮新道:「她女扮男装想潜入离山岛,不知道做什么。我喊了许多人,一起抓,才把她抓住绑在这。」 赵管家眼神不好使,他朝着阮新走近了一些,左瞧瞧,又看看,忽然惊唿道:「快!快!给她松绑!快!」 查岗的人一听这话,以为自己绑错了人,吓得赶紧去解绳子。 阮新松了松肩膀,从椅子上站起来,她皱着眉望着四周的人,最后看向赵管家,她问道:「你是这里管事的吗?」 赵管家眼泪汪汪地看着她,一句话答不上来,他哽咽着回道:「是。」 「那把我哥哥还给我。」阮新冷冷道。 赵管家抹了抹泪,啊了一声,似乎没听见,查岗的人又重复了一遍道:「赵管家,她说把她的哥哥还给她。」 「好,好,你等着啊。」赵管家赶忙往回奔,步子迈的极大,一点看不出来上了年纪。 他一路小跑,丝毫不敢歇息,等他跑到清风阁外时,正遇着沈安抱着被褥走过来,他喊道:「快!快!喊岛主!」 赵管家累的够呛,他双腿几乎没了知觉,口干舌燥地瘫软在地上。沈安一见这架势,以为出了什么大事,赶忙进屋去喊,没想到沈轻竹并不在房内。 沈安扶起赵管家进去,给他倒了杯茶,让他先歇一歇,然后急急地喊他说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赵管家连喝了两大杯水后,才开口道:「小姐,是小姐回来了。」 「什么?」沈安大惊道。 赵管家指了指门外,「快去莲花池,岛主肯定在那边坐着,快去喊。」 沈安快步冲出门,直奔廊外的莲花池,他见长桥上没有人,便跑到池边的亭子去找,还是没有,正急着没办法,见沈平端着药哭丧着脸往回走,赶紧一把拉住他,问道:「岛主在哪?」 沈平指了指祠堂的方向,沈安一个箭步往那边飞去。 祠堂内,沈轻竹坐在轮椅上,面对着祖宗牌位,不知在想些什么。 沈安进了门,朝着他拱手作揖道:「岛主,外面有人找。」 沈轻竹沉默片刻回道:「何人?」 沈安想了想,回道:「我不知道,只是刚才赵管家急慌慌地过来找您,说是有人在入口亭等着。」 沈轻竹转了转轮椅把手,他回过身看着沈安道:「赵管家人呢?」 「他跑的太快,累极了,还在休息。」 沈轻竹淡淡道:「那便请人来庄里一会,我先回清风阁。」 沈安急道:「岛主,那人她......就在入口亭等着,不肯来。」 沈轻竹皱眉道:「赵管家没说是何人?」 「没有。」 沈轻竹微嘆口气,道:「那你推我过去吧。」 「是。」 沈安推着沈轻竹快步就朝庄外奔,他推的急了些,沈轻竹有些不适道:「慢一些,这么急做什么。」 沈安想告诉他,是沈轻阮在那等着他!若是去的晚了,谁知道人会不会走,可他又不敢说出来,只能放慢一些速度,稳稳地朝着入口亭奔去。 第38章 谈心虽好,久了昏倒 两人赶到入口亭时,赵管家也跟着来了,一见人不在了,顿时咆哮道:「人呢?」 查岗的人拱手回道:「在树上。」 沈轻竹坐在轮椅上,还在微微咳嗽着。他正抬头欲看是谁时,便见阮新从一旁的树上轻轻落下来。 刚刚好,就落在他面前。 沈轻竹一直记得他第一次抱起沈轻阮的时候,那个夜晚,入口亭被她身上放着的流光玉佩所照亮,遍地都是光芒,耀眼夺目。 就如同此刻,他再次见到阮新一样。 阮新看了一眼沈轻竹,挑挑眉道:「怎么是你?」 赵管家见他俩似乎之前见过,顿时心里放了心,面上不动声色地道:「既然两位见过,那就进庄里细细再谈。」 阮新摇头,她朝着沈轻竹摊手,道:「把我哥哥还给我。」 沈安在一旁,又是惊又是喜道:「小姐,你说什么呢?」 阮新皱眉看着他,回道:「谁是你小姐?」 第68页 沈安与赵管家互相看了一眼,顿时觉得问题大了。 赵管家瞧着阮新的脸色,小心翼翼地又问道:「那......你说的哥哥是?」 「药王谷,裴言。」阮新抱胸道,「前几日被你们喊了来,要医治你们岛主的病。现在在哪?」 赵管家一听这话,顿时摸不着头脑,满面疑云,他看了看沈安,和他一样,啥都不知道。再低头去看沈轻竹,见他一副淡定地样子,心里才有了数。 沈轻竹看了看她,一身衣服凌乱又脏,便问道:「你几日未洗澡了?就算要带走你哥哥,先回庄里洗漱好了也不迟。」 阮新闻了闻身上的味道,确实不太好,她想了想,反正这里的人也不能把她怎么样,面前的人看着也没什么威胁,便点头答应。 赵管家一看愿意进庄了,赶紧引着她往庄里走。 沈轻竹跟在后面,双手紧紧握着把手,面上没挂着笑,可眼底里倒有几丝欣喜。 一路上,阮新都在观察,这里有大片的丹桂树,还有很多茶梅和月见草,成片的竹林在一旁伫立着,秋风拂过,沙沙作响。 她忽然觉得,自己好像来过。 等到众人都走到清风阁外时,赵管家笑着说道:「还请小姐在此等候片刻,我去喊人来帮您洗漱。」 阮新刚想说自己来就行,谁知那些人都飞一般地消失了。 偌大的清风阁,就只剩下她与坐在轮椅上的沈轻竹。 这片院子很幽静,风中闻着有股淡淡的药香,不用问,阮新知道肯定是眼前的人常年喝药导致的。她站在廊下,看着远处的莲花池,微风吹来青草香,她闭上眼闻了闻,很是解乏。 沈轻竹见她仰头闭目闻着空气,淡淡地笑着道:「不如先到屋内喝杯茶?」 阮新回头看他,一身白袍倒是干净,只是面色不大健康,相比上次来说还算好了一些。她径直推开门,见屋内摆设太过于清淡,不免撇撇嘴,进门中间出了一个榻,还有一个烤火盆。 她疑惑地回头望了望他,想想他身体竟如此之差,这都几月的天气,俗话说秋老虎热死人。他房内居然还摆着冬日里才用的暖炉。 客厅不大,就这些东西,帘子后面是一个圆桌,上面摆着茶水壶,阮新很不客气地坐过去,给自己倒了一杯,咕咚咕咚地一饮而尽。 喝完了,她才想起来问他道:「你要喝吗?」 沈轻竹笑着望她,摇摇头。忽的,他像是想起来什么似的,推着轮椅往书桌那边走去,从一堆摆着许多盒子的架子上取下一个锦盒来,又推着轮椅过来,他把锦盒打开,从里面抓了一把糖果子递给她。 「今日的茶是大理国的云南普洱,有些苦,你吃些这个,会甜一些。」 沈轻竹手掌心捧着那一小堆糖果子,阮新愣愣地看着他,一时间不知道该伸出哪只手去接,他见状笑了笑,把手里的果子一股脑全放在了桌上,又怕脏了,还特意拿了贴身帕子垫着。 阮新见他直勾勾看着自己,盛情难却,她便捡了一个橙色的果子吃了,入口微酸,后劲很甜,是她平日里最喜欢吃的口味。 她不由得多吃了好几粒,等吃完了,见沈轻竹还在看着她,便假装深沉起来,从位子上起身,朝外面走去。 阮新透过帘子见书桌里面的墙上挂着一幅画,画上是个少女,一身鹅黄色衣衫,言笑晏晏,璀璨耀人。 她又往里走,见书桌上摆着整整齐齐地几摞册子,还有一些字画插在旁边地上的大瓶子里。 书桌后是一个屏风,上面画着几笔兰花,看起来很是淡雅。旁边角落里几个盆景熏炉,都打扫地一尘不染,让人看了甚是舒心。 唯独在书桌旁的软椅一侧,还摆着一个椅子,两张椅子放在一起,看起来有点奇怪。不过,她没多想,可能是墙上挂着的姑娘经常来他这里坐呢。 沈轻竹从客厅那边走过来,他声音极轻地说道:「站着太累了,请坐吧。」 阮新没坐下,她就干巴巴地站在那,双眼四处打量着屋内。后面见沈轻竹又朝她走近了一些,便被逼着坐到了榻上。 「你说,来这里是找你哥哥?」 沈轻竹坐在轮椅上望着她,面上还带着笑。 阮新漠然地回道:「是。」 「你为什么称他为哥哥?」 这个问题一下把阮新问住了,她为什么称唿裴言为哥哥?是因为这次生病后她醒来第一眼看到的是他?还是因为他日夜照料她温柔地让她直感动? 阮新待在那里,半晌没有回话。 沈轻竹道:「裴言是药王谷的二弟子,你难道也姓裴吗?」 阮新不想看他,眼睛盯着面前的烤火盆道:「我姓阮。」 沈轻竹愣了愣。 「那你如今在哪住?」沈轻竹缓过神来继续问道。 阮新没好气地道:「为什么我要在这里听你说这些?你只管告诉我,我哥哥在哪?我要和他一道回去。」 沈轻竹淡淡道:「我也只是想搞清楚,为什么你与裴言会是兄妹?若是我不分青红皂白,让不认识的人带走他,万一出了什么事,我也付不起这个责任,阮姑娘,你说对吗?」 阮新挑着眉道:「那你问吧。」 「还是刚才的问题,为什么你会喊他哥哥?」 阮新觉得眼前的人肯定有什么问题,逮着哥哥这个话题不撒手了。 第69页 她看着沈轻竹反问道:「那你叫什么?我也还不知道,若是被不认识的人套走了我的话,岂不是对别人造成了损失?」 他忽的笑起来,薄薄的嘴唇有些干,露出两个小小的虎牙,与他丝毫不搭,看起来幼稚了不少。 「确实,阮姑娘问的对。在下,离山岛沈轻竹。」 阮新瞪眼道:「你就是沈轻竹?」 他笑着问:「怎么?阮姑娘知道我?」 阮新嘟着嘴,她想起之前莫问说的那个人,也叫沈轻竹。不会就是一个人吧,她抿抿嘴问道:「你认识莫问吗?」 沈轻竹点点头。 阮新暗想道,果然,看来他们俩有交情。 沈轻竹看着她笑,「怎么?忽然就问到莫问了?」 阮新摆摆手,赶紧结束这个话题,她皱皱眉道:「不想提他,他是我干娘认识的人。上次来看我,说了一大堆听不懂的话,真令人伤脑筋。」 沈轻竹轻咳了声,声音很低,几乎听不见,可阮新却听得极清楚,她不知为什么,听到他咳嗽,心里直发慌。 「你......」阮新看了眼他,见他神态还可以,便道:「你身体还好吗?」 沈轻竹笑道:「还好。」 「我称唿裴言为哥哥,是因为他一直照顾我,特别是这次我生病,干娘说,哥哥他衣不解带地在我身边陪着,连吃饭喝水都不捨得离开。我想,既然对我这么好,一定是我哥哥没错了。」阮新坐在榻上,静静地说道。 沈轻竹面色微微一变,他眸子里有些泪光,却还是笑着问道:「你这次生了什么病?」 阮新嘆了口气道:「一场大病。听干娘说,耗了很多药材,天天像是泡在药罐里一样,我花了半个月的时间才能下床。再后来,不知道哥哥从哪里菜的药,效果极好,我不过吃了几副便如同正常人一样。只是......」 「只是什么?」 阮新惆怅地说道:「可惜了我的武功,听哥哥说,基本算是废了。不过还好轻功底子还在,上树翻墙还是可以的。」 沈轻竹望着她,说起这些,似乎并不难过,看样子还面带笑意,仿佛只是在说别人身上的事情一样。 他淡淡地道:「你不恨吗?」 阮新望着他,疑惑道:「恨什么?」 「恨,把你伤成这样的人。」他微低着头,不敢看她。 阮新笑道:「我反正是记不得了,就算是记得,我也不会去找他。我现在能吃能睡能喝,与常人并没有什么区别。而且有干娘和哥哥陪着我,什么也不缺,日子再好不过了。」 「你......其实恨一恨,也可以的。」他断断续续地说道,「这世间......本就是有一些人,做了错事,却无力补救。你恨一恨,反而让做错事的人心里好受些......」 阮新望着他,见他越说声音越低,又看他身体还在微微发抖,以为他出了什么事,赶忙起身蹲下去看他,却发现他正在流泪。 「你怎么了?」 沈轻竹闭着眼睛,面上满是苦楚和心疼,他说:「是我......对不住......都是我......」 阮新见他悲恸不已,渐渐地唿吸也困难起来,忙奔到门口去喊人,没一会,沈安和赵管家奔来,身后还跟着几个丫头。 赵管家冲进来,见沈轻竹已然昏了过去,登时急的叫人去喊钱大夫,他和沈安帮着把沈轻竹抬到里面的床上去。 阮新干站在一旁,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一时间尴尬万分。 等钱大夫来了,用银针施了一遍后,沈轻竹才有了些许反应,他微微睁眼,见换了地方,便急着喊道:「阮阮......阮阮去哪了?」 赵管家一听,赶忙奔到门口,见阮新还在那杵着,就一把拉了进去,让她在床边坐着,阮新想坐起来,谁知被沈安点了穴道,只能无奈地好好坐着。 赵管家吩咐其他人先退出去,屋内只留下他们两人。 「阮阮......你怎么弄的如此狼狈?」沈轻竹边咳边问。 阮新皱着眉解释道:「沈岛主,你误会了,我不是你口中的阮阮,我叫阮新。」 「阮阮......」沈轻竹抬起手想去碰她,阮新似乎不太想,眉头皱的更紧了。 他慢慢放下手,不再看她,眼睛直盯着上方。 「我......做了许多梦,每次梦的最后,都会梦见你。我见你......一身鲜血,就躺在我面前......我想去抱你,想救你......可你......一眨眼就不见了......我四处找你......你如同消失了一样......我恨我自己......我恨不得立马就死......可,可一想到你......我就还想再活下去......」 阮新见他坑坑巴巴地说着话,眼里的泪像是不要钱一样地流下来,哪里还像一个离山岛的岛主,分明就是爱哭鼻子的孩童。 她坐在那,听着他一字一句地说着,不知为何,她也流了泪。 她诧异,不安,她怎么会跟着流泪呢? 屋外,赵管家一个人烦躁地踱着步,他走来走去,绕的沈安头都要昏了。他问道:「赵管家,你说你见了小姐,直接请到云夕苑先稳住不就好了?干什么直接让岛主去见?你看看,见出问题了吧?」 春夏两个丫头白了他一眼,安慰道:「赵管家,你别听沈安小子瞎说。我看岛主见了小姐以后,精神比原来的好多了。人常说,心病还要心药医。指不定,这次岛主见了小姐后,就什么病都治好了。」 第70页 沈平也跟着附和道:「就是。」 赵管家嘆了口气道:「看来,我得想办法让小姐留下来,要是她走了,岛主肯定更伤心。到时候万一这病更重了,就是神仙也难治。」 他说完,打开房门走进去,没一会便让沈安也进去解了阮新的穴,安排春夏给她好好洗漱一番,换身新衣服。 到了晚间,等沈轻竹再次甦醒过来,赵管家笑着对他说道:「岛主,小姐在云夕苑等您一起吃饭。」 沈轻竹看着他,轻声问道:「是小姐还是阮姑娘?」 赵管家讪讪一笑,「都一样,我这就服侍您起来。」 沈轻竹这次倒很配合,由着他给自己穿衣穿鞋,等推着他来到云夕苑时,见阮新正站在院子里指挥着下人丫头们挂灯笼。 眼下正是九月中,傍晚的日头说不小也不大。微微的光洒进来,恍惚间,沈轻竹以为站在面前的真是原来的沈轻阮。 第39章 可算送了流光坠 阮新换了一身淡青色碎花长裙,她面上带笑,望着沈轻竹,继而悠悠然走近,道:「岛主,身体可还好?」 沈轻竹见她笑容自然,不像是被勉强留下,便也回笑道:「一切都好。」 赵管家面上堆着笑拱手对阮新道:「那一切就拜託阮姑娘了。」 阮新点点头。 她走到沈轻竹身后,推着他的轮椅往屋内走去,外面的下人掌好灯后也都依次退了下去。沈轻竹偷偷瞄了她一眼,见她很熟练地推他到里面的饭桌旁,还取了两个干净帕子,一个放在腿上铺着,一个放在桌上备用。 阮新从一旁不知哪里掏出一个软垫来,轻轻塞在沈轻竹背后,她这才坐下,给两人各倒了一杯茶,道:「快些尝尝,听赵管家说,这茶是今年新摘的,特别清甜。」 沈轻竹听话地端起杯子去喝,果然,茶香淡雅,闻着就舒畅。 片刻后,外面便有人端着菜餚鱼贯而入,没一会,摆满了一大桌子。 阮新帮他布筷,先给他盛了一碗汤,说道:「我看庄里没什么新鲜的菜,便和春夏去了岛上人家种的菜地里挖了一些来,这时节,喝一些去燥的汤,吃些荠菜,藕对身体最好了。」 她把盛好的汤放在沈轻竹面前,又给了他一个勺子,道:「你尝尝看。」 沈轻竹拿着勺子小小喝了一口,笑着夸道:「阮姑娘的手艺,十分好。」 阮新不禁夸,听他这么一说,自己也盛了一碗来,尝了一口道:「唔,还行。我就当你说的话算夸我了。」 他看了眼阮新,唇边始终带着笑,持着筷子,夹了一根豆角放在她碗里,悠悠道:「你多吃些,太瘦了。」 阮新笑了笑,乖乖地吃下,两人偶尔说几句,一顿饭吃的还算畅快。 等吃完,饭桌收拾干净。阮新推着他来到正厅客厅内,自己坐在他身旁,让春夏各捧了两杯茶来,各自喝着消消食。 「阮姑娘,劳烦你了。」 沈轻竹坐在那,手里握着杯子,说道。 阮新微微一笑,「不过就是吃顿饭,沈岛主太客气了。」 他微低着头,道:「是赵管家要你留下陪我吃饭吧。」 阮新道:「恩。」 「他就是爱麻烦别人,其实我的身体我自己知道。不过,还是要谢谢阮姑娘肯留下来。」他面貌俊朗,只是脸颊过于消瘦,显得不精神。眼下,阮新离得近,仔细看了看,觉得他长得也不差。 两人干坐了会,阮新看了看天色,道:「秋夜有些凉,我扶沈岛主回清风阁吧。」 沈轻竹点点头,他任由阮新在身后慢慢推着,快到清风阁时,他轻声说道:「阮姑娘,你哥哥他三日前便和白姑娘一道回了药王谷,你明日若走,应该也来得及。」 阮新笑道:「好。」 当夜,沈轻竹躺在床上,他抬手去摸自己的腿,有些凉,使劲掐了掐,微微地疼痛蔓延上来,他笑了笑,似乎知道眼下不是在梦里,安心后才闭眼去睡。 翌日,阮新起了大早,刚穿好衣服,就见沈秋和沈冬两个丫头端着热水进来。她望了望她们,道:「你们不会要来给我洗漱吧?」 沈秋眼角微红,道:「是。」说话的声音也带着一些哽咽,似乎刚哭完。 阮新被沈冬拉到梳妆镜前坐下,她和沈秋轻柔地为她梳着头,见她后脑勃颈处有道疤,沈秋立马又是一阵哭腔道:「小姐......阮姑娘,你这脖子上的疤是怎么了?」 阮新被她吓得手足无措,她抬抬手想去抹泪,可又觉得尴尬,便讪讪地笑了笑,答道:「听我干娘说,是以前别人打了,留下的疤。」 沈秋眼角挂着泪,愣道:「阮姑娘,你说的干娘是谁?」 阮新道:「扬州柳府,柳媚媚。」 秋冬两丫头一听,互相看了对方一眼,再不说话,只闷头给她梳妆。 沈安一袭水蓝色长袍,从外面走来,身后还有一个小厮,手上捧着一个木托,上面是一个小小的锦盒。 他进来,见沈冬面色不大好,登时便皱着眉,待往里走,见了阮新刚打扮好,让小厮把锦盒呈上来,他拱手施礼送上道:「阮姑娘,这是岛主给您的礼物,仅为昨晚相谈甚欢的一些小心意。」 阮新起身走过去,没接锦盒,只是笑道:「不过就是吃了顿饭,沈岛主太客气了。我等下便走,这礼物你还是带回去吧。」 第71页 沈安见她不接,立马跪下道:「还望阮姑娘接了这礼物,让沈安回去有话可回。」 阮新见他这动作,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微微皱眉道:「怎么?我若不收,你们岛主就要对你怎么样吗?」 沈安摇摇头,「我只是见岛主很喜欢与阮姑娘聊天,想恳求您收下,这样岛主心里也会高兴一点。」 阮新扶他起来,嘆气道:「你们岛主是个犟脾气,怎么你们也是?礼物我实在不能收,若是你害怕会伤你们岛主的心,那我就拿着锦盒去找他,和他当面说个明白就是。」 她说完拿起锦盒就往外走,沈安回头望了沈冬一眼,立马跟上去。 阮新步子极快,没一会便到了清风阁,她没敲门,直接推门而入。见屋内正焚着香,香味淡雅清新,似乎还很熟悉。她微微皱眉,往书桌里面走去。 最里面,沈轻竹正在算帐。他拿着笔一点点在记数字,模样很是认真,丝毫没察觉到她已靠近。 阮新望了他一眼,清了清嗓子,沈轻竹这才抬头去看,继而笑道:「阮姑娘,你来了。」 阮新把锦盒放在书桌上,严肃地道:「沈岛主,不过一顿饭的事情,你的礼物太过贵重我不能收。」 沈轻竹似乎知道她会这么说,微扬起嘴角,放下手中的笔,定定地看着她道:「阮姑娘可曾打开锦盒?」 阮新摇头道:「未曾。」 沈轻竹笑道:「那阮姑娘如何就得知,锦盒里的礼物十分贵重?」 阮新沉默,她又拿过那个锦盒,打开去看,里面是一枚流光坠。那坠子被打磨成一朵茶梅的样子,正放着光彩。 阮新把盒子打开后,沖他道:「流光坠,这可是崑崙独有的玉石。光一小块市面上就卖出极高的价钱,更何况你这一块还特意雕刻了模样,更是贵重无比,我自然不能收。」 沈轻竹笑道:「虽是崑崙的宝贝,可在我心里,只不过是随身之物。见了阮姑娘,觉得它甚是与你相配,便想送与你。假若姑娘觉得这流光坠太过贵重不肯收,那昨晚那顿饭和那次谈心,对我而言,也相当贵重,可我却受之当然。岂不是很不公平吗?」 阮新抱胸道:「不公平也是你觉得,我却无所谓。」 「因为阮姑娘大度,这不过是举手之劳。可在我看来,确实十分珍惜的事情,还望阮姑娘体谅我的用意,收下这礼物,权当是给我一些安慰。」 沈轻竹说着就咳了起来,他一咳,阮新就没办法,以为他又要像昨天那日说昏就昏过去了,赶忙答应道:「我收下就是了,你好好养病。」 沈轻竹望着她,微笑道:「多谢阮姑娘。」 阮新真是拿他没办法,对待一个病人不能用硬只能服软,这让她很是挫败。 两人正说话间,门外赵管家传来话道:「岛主,药庄的老郑来见您了。」 沈轻竹轻咳道:「请他进来。」 阮新挑眉道:「我要出去吗?」 沈轻竹笑了笑,指了指客厅对她说:「那边备着茶和糖果子,你可以先去坐一会。若是实在太急,阮姑娘也可以先行离去。」 阮新想了想,便道:「那我先走了。日后有缘再见。」 她沖他拱拱手,笑了一下,就准备离开,被沈轻竹喊住了,「锦盒你没拿。」 阮新不好意思地回过头,吐了吐舌头,道:「我以为你没看见,哈哈,那多谢沈岛主了。」说完便从另一侧大开的窗户纵身一跃,没了踪影。 门外,老郑进来,手里还抱着十几本册子,他年纪与赵管家相当,都是原来跟着沈浩的老下属,做事情极为认真,一个铜板的钱都不会错。 沈轻竹轻声道:「怎么了?」 老郑把册子放在书桌上,拱手道:「岛主,前阵子白姑娘去药庄管理了几天,我见她方法也好,做事也极为仔细,便答应了她日后庄里的药材都从药王谷进,不知岛主意下如何?」 沈轻竹道:「你心里有了想法,尽管做便是,值得来当面问我吗?说罢,是不是还有其他的事情?」 老郑嘿嘿一笑,道:「果然逃不过岛主的法眼。我看那白姑娘为人善良心细,照顾人也是从无怨言。眼下,离山岛一切都好,什么都不缺,唯独缺一个管理的女主人,不知岛主想法如何?」 沈轻竹沉默了片刻,轻声道:「老郑,你自小便照顾我。你应该知道我心里想些什么。」 老郑道:「岛主一向不愿麻烦别人,我自然是知晓的。只是沈家只剩您和夜雪楼那位,若是日后断了香菸,岂不是沈家要彻底没了吗?」 沈轻竹不再说话,他静静坐在那,像是突然哑了一样。 入夜后,阮新站在药王谷外,瞧着一旁栽满了泡桐树,便纵身飞去,站至树干间,朝着里面去望。 见有人从树下走过,她快速下来,跟在他们身后往里走。 她听着他们的谈话,无非是说谷里又来了什么人物治伤,忽然有人开口道:「你们还不知道吧,咱们二师兄马上就要定亲了!」 马上旁边的人都跟着附和问道:「跟谁呀?」 「哪家的姑娘?」 「我们怎么都不知道?」 那人扬眉笑道:「前两天我去药房取药,正好见裴师兄身边的大福也来取药。我看他笑的可开心了,便问他出了什么好事?他说是谷主要给裴师兄定亲,没其他什么事的话,下个月就定下来。」 第72页 其他人又惊又喜道:「你还没说哪家姑娘啊?」 那人挠挠头道:「这就不大清楚了,听说是扬州的人。至于是谁,大福也不知道。」 其他人正在感嘆,却听有人说道:「之前裴师兄不是喜欢沈姑娘吗?还特意求着谷主去提亲,怎么现在又变成了扬州的姑娘?」 这话一出,其他人都不敢去接,只是讪讪地笑了笑,继续走着。 阮新停下脚步,她望着那行人越走越远,忽地心里有些发苦。她闷闷不乐地折回,飞快地离开了药王谷,朝着扬州的方向奔去。 第40章 拼死一搏,只为救哥 次早,天气忽的骤变,颳起了极大的秋风,阮新赶回扬州时,见道路两边的银杏树已是金黄璀璨,她裹了裹有些单薄的衣衫,这才发觉有些冷。 进了柳府后,寒风中开始掺杂着秋雨,哗哗而下,有些打在了阮新身上,她抱着头狼狈地直奔潇湘苑。 有人报了柳媚媚,说是阮新回了府。没一会功夫,她便撑着伞去后院探望,敲门后见无人应答,便问道:「你前段日子一声不吭就离开家,现在又悄无声息地回来,如今连门也不开了,你是在生什么气?」 阮新坐在榻上,她听着屋外的雨声,阵阵地打在檐上,屋内有些冷,她紧紧抱着自己,脑里一片混乱。 外面柳媚媚还在敲着门,问道:「新儿?」见还是无人来开门,她想了想嘆口气转身正欲离开,却见门被人打开,一脸愁容的阮新冲着她低低喊了声:「干娘。」 房外秋雨萧瑟,屋内柳媚媚命人点了烤火盆,已是温暖如春,她让人给阮新重新换了一身干净的衣衫,让她躺在榻上,又拿来一件薄毯给她盖着。 「说罢,怎么了?」柳媚媚拢了拢她耳边的碎发,轻柔地问道。 阮新低垂着头,有些丧气地说道:「其实,也没什么。」 柳媚媚见她似乎不太愿说,便道:「前段日子,你也不留下口信,说走就走。我派人跟着你,才知道你去了崑崙找裴言。后来呢?怎么就这样回来了?」 阮新闷闷道:「我没见着他,我刚去,他就离开了。后来......」她省去了离山岛那段事,直接跳过说:「我在药王谷听说他们谷主同意了我俩的亲事,下个月就会定下来。」 「这之前,我不是与你说过吗?你也答应了,不是吗?」 阮新低声道:「我知道。可我听到他们说,裴哥哥之前喜欢过一位沈姑娘,听说还是主动去提的亲,后来被人家拒绝了。」 柳媚媚摸了摸她的头,柔声道:「所以,你觉得心里不舒服?也不愿再找他,便自己回来了?」 「恩。」阮新把脑袋一半藏在毯子里,只露出一双眼睛,怅然若失地点点头。 柳媚媚不知怎么开口和她提,这个她口中的沈姑娘便是她自己,只能无奈地劝道:「新儿,你只需知道,裴言自始至终都是心里有你的。那些人说的话,不过是饭后无聊的闲话,你若是信了,岂不是给自己增添烦恼?」 阮新听了后,也嘆着气道:「干娘,我知道我不该多想。可是,我就是觉得有些难过......」 柳媚媚沉思了片刻,道:「既是如此,不如我带你出去转转?这扬州城你虽然都逛过了,可临安你却没去过,那里有个日落峰,山峰不高,种满了银杏,现在去看刚刚好。而且离这也很近,坐马车一天就能到,不如明日我们就出发?」 阮新摇摇头,她一把拽过毯子盖住了头,闷闷地说道:「干娘,你回去吧。我想一个人躺一会。」 柳媚媚无奈回道:「好,若是你想自己去,直接和碧儿说一声,让她去备马车便好。不要一个人骑着马四处奔走,太累了。」 「恩。」阮新躲在毯子里答道。 她听见柳媚媚离开关门的声音,这才从毯子里露出头来,朝着外面看了看,长长地唿出一口气来,听着外面铺天盖地的大雨声,心里乱如麻。 翌日一早,柳媚媚着人去喊阮新吃饭,便听碧儿回道:「庄主,早上新儿便让我备了马车,眼下估计都出城了。」 柳媚媚问道:「可是去临安?」 碧儿回:「正是。」 她听完嘆了口气道:「希望她去那边,能好好散散心。」说完又问道:「可让人去跟着吗?」 碧儿笑道:「庄主,您放心。新儿哪次出去都有人护着的,绝对伤不到。」 「那就好。」她喝了一口茶后又道:「裴言还在药王谷忙?」 碧儿用勺子给她盛了一碗粥,道:「是的,听说最近大理国的国主频繁进出药王谷,每一次去看,都说是头疼。可那白谷主仔细检查了,实在找不出病症。最后只能开一些缓解疼痛的方子。」 柳媚媚挑眉道:「大理国国主身体一向很好,上次去药王谷时还是去看旧伤。怎么如今又新添了头疾?你可派人去查看吗?」 「查了,连派去大理国的密探也说,国主似乎是受了风寒后就头疼不断,吃什么药都治不好。」 柳媚媚沉思片刻道:「会不会是中蛊?」 「我也让人去私下看了,不像是中蛊的样子。面色红润,声音有力,走路也极其稳当。一点看不出中蛊的迹象。」 柳媚媚用手敲了敲桌面,望着远处低声道:「怕就怕,他中的是我们所不知道的蛊。」 第73页 碧儿皱眉,道:「您是指黔山?」 「除了她那,江湖上还有谁能制出千奇百怪的蛊来。」柳媚媚嘆气道,「可惜,如今新儿什么都不记得。若是她像以前那样,我还能和大理国国主好好谈谈,认下新儿,让她重回自己的家国。」 碧儿道:「虽说新儿什么都不记得,可庄主您也没有告知过她,关于自己的真实身份,若是说了,也许她愿意回去呢?」 柳媚媚想了想,不再言语。 扬州城外的管道上,阮新正坐在马车里闭目养神。 车内有个软塌,榻上还有几件薄毯,地上放着熏炉和烤火盆,榻边还有一个小火炉煮着沸水。角落里还有几本杂书供她打发时间, 阮新嘆道:「碧儿姐姐真是太周到了,什么都安排了。」 马车走的慢,她也不急,就躺在那听着车轱辘转动的声音,好好休息着。 一晃,走到晌午时分,阮新有些饿了,赶车的小厮在外面停下问道:「新儿姑娘,这里正好路过卖烧饼的,要不要买一点路上吃着,再往前走就什么都没了。」 阮新摸摸自己,答应了一声,又加了句道:「多买几块。」 「好嘞。」 片刻后,小厮从外面递过饼,阮新闻着喷香,接过来,还有些烫手,数一数一共有五张饼,有些多了,她沖外面喊道:「你吃了吗?我这些吃不完。」 小厮在外面回道:「我吃了,新儿姑娘。下午还要赶路,多备着点,万一饿了还能垫垫肚子。」 阮新想想也对,便抽出一张饼慢条斯理地吃起来,剩下的四张饼包包好,放在了角落的书本下面压着。 一路行到傍晚,阮新正睡的熟,忽然听见外面传来刀剑相碰的声音,她勐地惊醒起身问道:「外面发生了什么事?」 小厮像是跳转了车头,低声回道:「新儿姑娘,前面有贼人拦路抢钱,我们趁还没被发现,赶紧离开为好。」 阮新掀开帘子,远远望去,见一队人马披红挂绿像是娶亲似的围成一圈,最里面坐着一个人,一袭月白色长袍,长发束起,那模样,看着有几分眼熟。 小厮刚把车头调转过来,正欲驾着离开,就被阮新喊下,「先别走,那个人我认识。你把车驾到一旁的树林里,等着我。」 小厮刚想劝说一番,就见阮新从车内纵身一跳,眨眼间没入一旁的草丛内,再定眼去瞧,已经不见了人。他无奈之下,只能驾着车先隐藏于一旁。 阮新对自己的轻功很是自豪,幸亏这场大病只是让她失去了一些武功,没有废掉轻功,瞧瞧,飞檐走壁,林间穿梭,全靠它啊。 她在林中四处寻找最佳点,最后爬到一棵树上,紧贴着树干,双手撑在最顶部,用树干挡住自己的身体,伸出脑袋往前看。 树下不远处,一群红男绿女骑着马围住了沈轻竹和几个小厮。 有个浓妆艷抹地女人背后还挂着一把大刀,她笑着说道:「海月教主还说离山岛的岛主多难对付,这今日看了,也就是个半残废,手无缚鸡之力,都无需我动刀。」 另一个红衣男人紧跟着道:「就是,这种小事,还需要我们十煞出手,传出去让人知道,岂不是笑掉大牙?」 阮新趴在树上,听着他们大言不惭地对话,忍不住瞪了他们好几眼,个个鬼怪似的打扮,有没有几把刷子还不知道呢,眼下就如此地张狂。 沈轻竹理了理被风吹乱的衣衫,淡然道:「如同你们所说,我人就在此,也难为海月教主这么费心力,找你们来杀我。不过,就算杀了我,崑崙掌门之位也不会是她的。」 方才那个女人邪笑道:「死到临头还死鸭子嘴硬?崑崙掌门之位只能是我们海月教主的,而你,死都不用想。」 其他人听罢,都哈哈大笑起来,那笑声委实难听。 阮新忍不住捂住耳朵,她看了眼树上挂着的野果,忽然有了想法。当初大病初癒时,她跟裴言学过几天医理,明白人体有一百零八个穴位,其中有三十六个穴是死穴,只要用力朝着死穴对应地地方砸去,一般当场就会毙命。 于是,她摘了一包野果放在怀里,从树后看准那些人的致命穴位,然后朝他们勐地一击,第一个正哈哈笑着忽然倒地不起的正是那个绿衣女。 其他杀手一见还有外人在,立马查看暗器来源,待他们发现阮新投掷过来的位置后,红衣男正准备杀进去,忽然太阳穴被狠狠砸中,登时从马上倒下,摔在地上不省人事。 剩下八个杀手立马害怕起来,他们停在树林外,不敢进去,有人冲着里面喊道:「何方人士?有胆就出来一较高下!」 林子里没有任何声音,阮新身形一晃,又换了一棵树,手里同时捏着三个野果,朝着树下三人的百会穴、哑门穴和通天穴用力砸去,又闷声放倒了他们。 这下其他五个人沉不住气了,三个人在前攻进林里,后两人看着沈轻竹和那几个小厮。 阮新见他们进来,立马从树干飞起,直跃到树顶藏起。待寻到机会,瞅准了穴位,捏着野果便狠狠砸去,没一会,又灭了两个。 最后一个估摸看出她的门道来,居然假装不知情,待阮新朝她逼近时,勐地回身持剑刺去。 阮新伸出手去挡,登时手臂被划了一个极长的伤口,手里的野果不受控制全掉了出来。那杀手一身绿衣,高高地扎着头髮,眼神凌厉道:「我以为是什么高手,没想到居然是你这黄毛丫头!」 第74页 阮新瞪了她一眼,沉声道:「黄毛丫头你们以十打一不还是打不过吗?」说完她从腰里掏出什么来,冲着那人丢去,那人以为又是什么暗器,忙伸出剑去挡,片刻后发现什么都没有,再去寻阮新时,已不见了踪影,登时气的厉害。 林外,沈轻竹悠悠道:「看来,你们的伙伴所剩无几。」 绿衣女掏出剑抵着他的脖子,冷冷说道:「就算他们全死了,今日我也要提着你的头回去见教主!」说完她就要去砍,却见林中涌出大片的绿叶来,她与那红衣男以为是暗器,忙抽出剑去挡,待反应过来知道受骗,便去找沈轻竹,可空空白地,除了小厮外再没其他人。 阮新左手抱着沈轻竹,借力朝着马车隐藏的位置飞去。 沈轻竹见她今日用了左手,便抬头去看另一只手,果然上面还在不断地往外涌血。待他们落下地后,小厮一见阮新回来了,惊喜道:「新儿姑娘,你可算回来了。我们快点走吧!」 阮新皱着眉听了听后方的声音,让小厮赶紧拉着沈轻竹先走,自己处理完那几个人立马就跟来。小厮不愿,沈轻竹也不肯,她干脆点了沈轻竹的穴,命令小厮把他背上车,快点离开。 待他们走后,阮新忍痛又钻进密林中,使着轻功穿梭在树梢间。 这次没那么幸运了,她的门道被他们剩下的三人摸得透透的,还没藏多久,便被找了出来,硬是逼着她从树上下来。 阮新知道自己武功不行,便想方设法地盘旋在林间。忽然,一枚断箭射在她小腿上,她如同断了翅膀的蝴蝶,从树上直直地跌落下来。 绿衣女持着剑抵在她脖颈间,咬着牙恨恨道:「我看你往哪跑?」 她正欲杀了阮新而后快,忽然从外飞来四个黑衣人,每个人都蒙着面。阮新知道,一定是柳府的人,幸亏来了,再不来,鬼知道她还能坚持到什么时候。 趁着他们三人与黑衣人打斗激烈时,阮新瞅准机会就想跑,可左腿被伤到了筋骨,右手也疼的使不上劲。无奈之下,她只能一点点地逃离。 眼瞅着就要离开,身后忽然从空中飞来一人,举着剑向她刺来。阮新赶忙去躲,胸前还是被狠狠刺了一剑,黑衣人飞来三下五除二杀了那人,阮新摸了摸伤口,幸亏就是伤了皮肉,若是再刺的深一些,恐怕明天的太阳都看不到了。 几乎连滚带爬,阮新总算是逃了出来,那些黑衣人本想把她掳回扬州,被她严词拒绝,而且命令他们不许上报给柳媚媚,不然等她回去就免了他们的职,那几个黑衣人你瞧我,我看你的算是默许答应了。 夜色渐深,阮新拖着受伤的左腿朝着马车前行的方向去追,追到月光都出来了,她实在没了力气,只能靠在树上喘着粗气。 她不明白,为什么自己要这么拼命? 就为了救一个自己只见过一面的沈轻竹吗?值得吗? 阮新的脑袋昏昏沉沉,她摇摇头让自己尽力清醒一些。忽然,她听到不远处有马车赶路的声音,伴随着微微沙哑的喊声。 「阮姑娘?」 「阮姑娘?」 昏迷前,阮新第一次觉得,沈轻竹这人说话声音也是极好听的。 第41章 暧昧 夜里临安下了雨,那暴雨来的急,沈轻竹费力从马车内抱起阮新,又在小厮的帮助下从车里下来坐上轮椅,寒风扑面,雨点打在他们两人身上,十分地冷。 小厮给了他一把伞,自己冒着雨去客栈后院安置马车。 这一路走得心急,他简单帮阮新处理好伤口后,就一直用毯子紧紧把她裹住,可看她嘴唇越来越苍白,脸色也愈加潮红后,他知道要赶快去找一家客栈,寻个医生来诊断。 所幸临安不算很偏僻的地方,他们住的那家客栈还有空房,沈轻竹抱着阮新在柜檯前定了一晚,店小二见他俩身上都淋了雨,便主动要帮他。 沈轻竹微微笑,一口回绝了,他望着怀里的阮新,肤白如雪,睡得正熟,便让店小二帮着去喊一位大夫来,自己单手推着轮椅,往一楼最里面的一间房走去。 沈轻竹推开门,见脚底有个不高不矮地门槛,皱皱眉。他抱着阮新靠着一旁的门边,借力把阮新放在了轮椅上,自己撑着门站着,然后用力把轮椅往屋内拉,反覆了两三次,总算进来了。 屋内布置很简单,一桌两椅,一几一床,除此之外,仅剩一扇窗。沈轻竹扶着轮椅后背的把手,颤颤巍巍地把阮新推到了床边,自己先坐下,再去抱起阮新轻轻放在床上。 路上赶的急,沈轻竹一口水都没喝。眼下忙完,他本以为身体会吃不消,却发觉除了胳膊有些疼之外,没有任何不适。 他继续坐回轮椅,推着去了桌边,倒了一杯茶先喝下,又倒了一杯,转到床边,一点点餵给昏迷的阮新。 初秋的夜愈发冷,屋内没有火盆,沈轻竹渐渐觉得心口微疼,他把被子和毯子通通盖在阮新身上,自己着着湿透的衣衫坐在一边望着她。 忽地,有人敲门,外面传来店小二的声音,说是大夫请来了。 沈轻竹撑着劲,赶去开门。 大夫进屋后,沈轻竹给了店小二一些钱代为答谢,店小二收到钱拱手道谢后出去顺手关了门。 沈轻竹引着大夫朝里走,大夫仔细把了脉,道:「身体倒无大碍,就是留血过多,一时昏迷过去,等下我开个方子,你让店小二去跟我抓药,然后熬好了餵夫人喝下,过了今晚,明日就好。」 第75页 沈轻竹刚想开口解释,见大夫已经提笔去写,便把话噎了回去。 等店小二跟着大夫去取药后,沈轻竹坐在床边,他用热水泡了方巾,待到滚烫时才拿来给阮新敷额头。 他见她睡得安稳,比方才在马车上好了许多,心里也宽慰不少。 伸出的手控制不住地想去触碰她,他慢慢地摸到她的头髮,她的眉眼,她的脸颊,她的唇。 似乎是在一个陌生的地方,身旁没有人陪着看着,只剩他们俩。 他贪婪地握住她的手,甚至有过想把时间暂停在此刻的念头。 他太想她了,他一直都想着她。 不管是以前的沈轻阮,还是如今的阮新。 他那些所谓的躲避不过是欺骗自己的内心,用世人皆知的兄妹遮挡真正地爱意,他早就知道,早就明白,可一直不愿面对,他害怕,怕自己的小聪明知道原来亲爱的哥哥对自己是这份心思后,会永远地离开他。 于是,他藏着,躲着,不敢去见她,不敢承认这份情意。 直到他亲眼见到她死在自己面前,那一刻什么都不重要,没有家仇,没有恩怨,没有任何阻拦,他就是爱她,谁也无法阻止。 可他偏偏,自己把所有的后路全砍断了。 即便如此,她居然还会费劲全力救他?为什么? 沈轻竹挺着背坐在那,屋内的烛火渐渐微弱,他透过昏暗的灯光望着她,眼角流下了泪。 等店小二端药送来,沈轻竹已靠着椅背睡着,他听到声响睁开眼去看,见是店小二便点点头,他接过药碗,请店小二送一个火盆来,又加了点钱让他多备两套衣服,自己端着药去餵阮新。 阮新似乎是闻到了药的苦味,皱着眉不想开口,沈轻竹见状,没了法子,只能一小口地餵着,可她就是不肯张嘴,一大碗眼看有大半都浪费了,沈轻竹嘆了口气,只能用力捏住她的脸,把药慢慢倒入口中,总算餵得干净。 夜深了,屋内放了火盆后,沈轻竹觉得暖和多了,他把店小二取来的两套衣服,从中选了一套深蓝色的布衣换了,上衣倒还好,下衣他花了一些功夫才穿戴整齐。 不多时,沈轻竹打算靠着椅背慢慢睡去,刚闭上眼,就听到阮新打了一个喷嚏,他赶忙皱着眉去看,用手摸了摸她的额头,有些热,阮新许是难受,她用手挠着身上的衣衫,口里嘟囔着,要脱掉。 沈轻竹坐那思考了好一会,然后他闭上眼睛,掀开被子,一点点帮她把湿衣服脱下来,换了新衣服。 他的手有些凉,换衣的中途不小心触碰了她滚烫的身体,手指蜷缩似虾米,惊得他一点都不敢动。 好不容易换完,他又惊又吓地丝毫没了睡意,干脆守着她,望着换了衣服睡得香甜的阮新,唇边扬起笑容,他俯身替她拉好被子,就那样坐到天亮。 次早,阮新睁开眼,她见睡得地方很陌生,登时坐起来,掀开被子后见身上的衣服也换了,立马抱着胸大喊。 沈轻竹从外面推着轮椅进来,他紧张道:「怎么了?」 阮新见他也换了一身衣服,瞪着眼朝他喊道:「我的衣服......是你换的吗?」 沈轻竹清了清嗓子,干咳了一声,眼神看向别处,很不自在地道:「是。」 「你!」阮新捂着胸口,登时羞的小脸通红。 沈轻竹赶忙解释道:「昨夜这里实在找不到女子,我见你浑身滚烫,喝了药还是不行,便闭着眼给你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绝无轻薄阮姑娘的意思。」 阮新从床上下来,刚站起就觉得左腿无力,整个人直直地朝着前面跌去,沈轻竹赶忙奔过去扶住,她勐地跌入他怀中,似乎还能闻到淡淡地丹桂香气。 阮新尴尬地无地自容,艰难地站起来,颇着腿一瘸一拐地走到外面,她见有茶壶,便倒了杯茶喝,沈轻竹也跟着出来道:「你的腿伤,我让大夫也看了,只是皮肉伤,没伤到骨头,多换几次药休养一段时间就能好。」 阮新闷闷地嗯了一声算是回答,她站在那,心中直悔道,早知如此,就该跟黑衣人回扬州,瞎逞什么能! 沈轻竹在她身后,见她不愿转身,只手里抱着茶杯杵在那,便知换衣的事情让她手足无措,可自己也不知该说什么缓解,两人一时间都保持沉默。 过了会,门外传来敲门声,阮新立马放下茶杯,喊道:「我来开,我来开!」 她打开门,外面站着笑意盈盈的店小二,他见人已经醒了,便道:「夫人已经醒了!看来昨夜的药还是有些效用的。这些早饭,方才官人让我去备的,趁着热,夫人赶快吃了。」 阮新皱着眉转头去看沈轻竹,她望着他的眼神,这是什么意思? 沈轻竹面上波澜不兴,点头道:「多谢,请放在桌上吧。」 等店小二把饭菜放下出了门,阮新咳了一声坐在桌边道:「他......喊我......夫人?」 「孤男寡女,人之常情。还望阮姑娘不要在意。」沈轻竹举筷吃着,一脸淡定地回道。 阮新嘆了口气,被噎的一句话都没法反驳,只得乖乖地端起碗吃早饭。 早饭后,沈轻竹收拾了一下东西,和阮新两人结了帐出了客栈。街上,小厮坐在马车前面,冲着阮新挥手,喊道:「新儿姑娘!」 阮新也挥手示意,她见沈轻竹推着轮椅有些费劲,便走过去想帮他,却被他拒绝道:「阮姑娘,你的腿脚不便,先去车上坐着。我自己可以。」 第76页 阮新撇撇嘴,见他如此坚持,便一拐一拐地朝马车奔去。 等两人都上了车,小厮在前面问道:「新儿姑娘,咱们是在临安再转一转,还是说直接回扬州啊?」 阮新坐在车内榻上,身上盖着薄毯,她见沈轻竹面色疲惫,便道:「去找一家好的客栈,今天好好休息一下,过几日等我伤养好了再回扬州。」 「好嘞。」小厮扬鞭驾着马车往临安城内奔去。 阮新忍不住去看他,见他安坐在一旁,居然点起炭炉,烧起水来,然后闭目养神,不再开口。 阮新无奈,便也闭眼休憩。 睡了一盏茶的功夫,小厮在外面喊道:「新儿姑娘,咱们到了。」 阮新皱皱眉,似乎刚刚睡着的样子,她起身掀开毯子,慢慢站起来朝着车外走去。走到一半想起来沈轻竹还在睡着,便回头去看,见他脸色苍白,顿时惊得一身冷汗。 她俯身去探他的鼻息,幸好,还有气。 阮新喊小厮上来,帮她一起把沈轻竹抬下车,让他坐在轮椅上,自己瘸着腿进了客栈去定房间,一切安排妥以后,小厮自己驾车去安置了,她喊掌柜的帮她把人抬到房内。 阮新摸了摸他的额头,有些发烫,早间看他脸色难看,就知道他肯定是一夜没睡,估计是着了凉加上身体弱,一下子没抗住。 她托掌柜的去请大夫来,又在房内放了两个火盆,一个靠近床边,一个放在客厅。 掌柜的请来大夫后,那大夫一见阮新,顿时笑道:「哎?是夫人!怎么如此巧?」 阮新愣在那,一脸茫然地问道:「什么夫人?」 待大夫走到床边,一看昏倒的沈轻竹,便道:「昨夜是这位官人托店小二去寻我来为夫人看病,难道夫人不知道吗?」 阮新尴尬笑了笑,眉头轻蹙道:「昨夜我还未醒,不太清楚......」 大夫把了脉后,笑道:「夫人不必担心,你家夫君和你一样的症状,都是淋了雨导致的,不过这位官人身体本来就有点弱,可能要多吃几幅药才会好。我等下写了方子,夫人着人去取,熬了药尽快餵给你家夫君吃。」 阮新讪讪地干笑,不好反驳,只得在一旁点头。 等忙活完,已是晌午时分。阮新吃了点东西垫垫肚,见沈轻竹一副药喝下还是没反应,不由得有些急。 她在客厅走来走去,一会过来看看他被子有没有盖好,一会过来摸摸他额头还烫不烫。就这样晃来走去,反覆查看,磨了一下午,愣是把她的左腿走的疼起来才作罢。 到了夜里,阮新趴在客厅的桌上睡着了,沈轻竹从床上起来,见轮椅不在附近,只得下床扶着旁边的床栏往外走。 屋内没有掌灯,透过外面窗子进来的微弱月光,他悄悄走到客厅,见阮新正趴在那。他微微一笑,折回床边,拿了一件薄毯回来,盖在她身上。 许是动静惊醒了她,阮新抬头看他,恍惚间,她喊了句:「哥哥,你醒啦。」 第42章 亲了一口 「你,你唤我什么?」沈轻竹眼里满是欣喜,他站在那,极不稳当,可还是硬撑着问她。 阮新似乎清醒过来,见站在眼前的是沈轻竹,微微摇了摇头,面带着笑道:「沈岛主,我方才是不是说了胡话?你怎么起来了?身体好些了吗?」 沈轻竹眼里的光渐渐熄灭,他有些失望地回了她一笑,道:「劳烦阮姑娘照顾我一天,我眼下也好了许多,明日便先送阮姑娘回扬州吧。出来太久,你的家人......会不放心。」 阮新见他似乎有些奇怪,也没多想,便点点头。 两人一个睡床,一个睡在榻上。屋内很暖和,阮新躺在榻上又睡不着了。她刚才是不是喊了他一声哥哥?估计是把他认成裴言了。阮新长舒了口气,听着外面萧瑟的秋风,闭上眼睛尽力让自己赶快睡着。 翌日一大早,阮新正睡得香,忽听见外面门敲得噹噹响。她刚想起身去开,便见沈轻竹已穿戴整齐,推着轮椅到了门口,打开门,便见白堇和赵管家站在外面,秋日早上的风一股脑全灌进来,冷的阮新紧了紧身上的毯子。 沈轻竹请他们进来,立马关了门,赵管家老泪纵横道:「岛主,可算找到你了!我一听回来的小厮上报,说您不见了,我急得......幸亏找到了......」 沈轻竹无奈地笑了笑,道:「赵管家,你也是长辈,怎么在白姑娘面前如此地不顾形象,哭什么,我不好好的吗?」 白堇站在那,眼里还含着泪,她似乎也要哭出来。 沈轻竹从身上拿出帕子来,递给她,轻声道:「白姑娘,我没事。」 这话听起来像是安慰,阮新躺在榻上,忽然就觉得万分难受,心里莫名发酸,不知道哪里不对劲。 她从榻上起来,快速穿戴好,走出来,白堇一见她,顿时愣在那,嘴唇微张,半天没说出一句话来,反倒是赵管家又惊又喜上前来,沖她哭喊道:「小姐......」 阮新被他这么一喊,也愣在那,不知道该说什么好。沈轻竹咳了一声,赵管家才收住哭腔,站在那默默擦泪。 三个人顿时相对无言,隔了半晌后,阮新开口笑着自我介绍道:「我是阮新,既然你们找到了沈岛主,那我也就放心了。稍后我便回扬州。」 白堇愣了愣,问道:「阮......阮新?」 第77页 沈轻竹捂住嘴咳了一声,白堇看了他一眼,不再多问。 待到用完早饭,外面竟又下起了小雨,一推开客栈的大门,秋风袭来,冷的阮新抖三抖,她裹了裹衣衫,冲着外面驾着马车的小厮挥挥手,等上了车,掀起帘子沖他们三人再见。 马车慢悠悠地往前走着,小厮和她说着昨晚遇到的一些繁琐小事,可她一句都听不进去。 她坐在车内,闻着车里还残留的沈轻竹身上的丹桂香,她忽然回头去望,远远地看见白堇冲着沈轻竹在笑,如海棠花一般美好。 她心里又是一酸。 待到傍晚,阮新的腿有些疼,便下来走走,见前面有个小客栈,和小厮说了,两人安置好马车,走了进去。 阮新自己定了一间房,她在屋里先把左腿的伤处理好,才下楼去用饭,刚到楼下,便见掌柜的小跑过来,面上堆着歉意的笑道:「真不巧,姑娘。咱们这儿今晚吃饭的人多,桌子都占满了。只有一个桌子还有空位,不知道您介不介意?」 阮新笑道:「没事,反正我也就一个人随便吃吃,那便拼个桌吧。」 掌柜的领她过去,刚到跟前,就见赵管家、白堇和沈轻竹正围坐一个桌子,上面还摆着几道菜。 阮新尴尬地笑了笑,回头悄悄问道:「还有别的桌子吗?」 掌柜的不好意思回道:「真没有了,姑娘。不然,您先点菜,我让伙计送到您房里?」 沈轻竹抬头看了她一眼,轻声道:「阮姑娘,既然没座了,不妨就坐下一起吃些吧。」 阮新讪讪地笑了笑,万分尴尬地坐下,手脚都不知道往哪放。 赵管家笑着问道:「小姐,你这是往哪去?」 阮新回道:「赵管家,你莫不是忘记了?我这个方向是回扬州啊。」 「喔,对。你看我这记性。」赵管家拍了拍自己的脑袋,一副懊恼的样子。 白堇在一旁,柔声道:「阮......姑娘,你一个人回扬州可还安全?不如与我们一道?正好我们也要从扬州路过再回离山岛的。」 阮新连连摆手道:「不用了,我习惯一个人在外赶路。再说了,我轻功极佳,一般人伤不到我的。」 她边说边挺自豪似的,丝毫没见沈轻竹望着她的样子,又怜惜又无奈。 简单用完饭,阮新知道他们要在这里休息一晚,便打算去找小厮,连夜赶路回扬州。正巧,她出客栈大门时,见外面坐着沈轻竹。 她悄悄抬起脚准备返回,就听到身后传来他的声音:「阮姑娘,你为何如此躲避我?」 阮新红了红脸,她看了眼四周,没有人,赶紧伸出手搓了搓脸,淡定地回道:「沈岛主此话怎讲?」 沈轻竹转过轮椅,定睛看着她,轻声道:「从临安城你便匆匆离开,到这里你还要连夜赶路,难道不是因为要躲我吗?」 阮新心里一凛,想着他居然连自己要连夜走的想法都摸得透透的,不禁心虚道:「我......我想早点回家,就连夜赶回去,这不是很正常的吗?沈岛主未免太过操心他人的事了吧。」 忽地,沈轻竹笑起来,他的两颗小虎牙露出来,在客栈门前的灯笼照耀下,更显可爱。 阮新忽地脸皮一红,心头一热。一种说不上来的情绪渐渐蔓延开来,她仿佛觉得有什么东西在心里悄悄发芽。 沈轻竹缓缓道:「阮姑娘不必如此介意,赵管家不是坏人,他待你如同......女儿一样看待,自不会对你做什么。白姑娘是药王谷的人,也是裴言的师妹。你也尽管放心。」 阮新望着他,见他口中说出那位白姑娘的名字时,没有什么波澜,心里又有几丝雀跃。 可她一听到裴言的名字,顿时所有的热情全部熄灭。 是啊,她还有最亲的哥哥,她要嫁给他的哥哥。 阮新低着头杵在那,半天没接话。 沈轻竹轻轻唤道:「阮姑娘?怎么了?可是哪里不舒服?」 阮新摇摇头,心里很不是滋味。她转身回了客栈,快速上楼进了房间,还从里面反锁上。 她在屋里越坐越心焦,干脆从窗户往外轻轻一跃,上了屋顶。 阮新坐在屋顶上面,看着阴暗的天,唉声嘆气,她觉得心口很难受,特别是见了沈轻竹以后,那种内心的酸楚漫天撒下来,她恨不得狠狠哭一场。 可她又为什么哭呢?这种情绪没来由地让她难受,到底哪里出了问题? 秋夜冷若冰霜,阮新去了一趟厨房,捞出几瓶陈年老酒,坐在屋顶慢慢喝着。她听着风声唿唿地在耳边吹,想起自己第一次见到沈轻竹的时候,也是自己在喝酒。 她以为被人发现偷喝酒,吓得把酒壶都塞到他手里,那个时候他一身白衣甚是素雅,站在那身形挺拔,与常人无异。 当她第二次见他时,才发现他病的很重,也伤的很重。 他日常要靠着轮椅来生活,别人起身走路都是再简单不过的事,放他身上却比登天还难。阮新抱着酒壶咕咚咕咚喝了好几口,她脸色微红,望着远处的隐隐可见的山脉轮廓,勐地打了一个嗝。 她慢慢闭上眼,想着沈轻竹。 在清风阁那个地方,有大片地莲花池,有成片的竹园,有常年的药香味,还有屋内焚着的丹桂香。 她忽然很想去离山岛,想去看看那儿。可她明明只见了他三面,算下来根本无从和裴言比,可为什么她心里却如此地惦记他? 第78页 之前在扬州,她还埋怨裴言有过心上人的事情,如今,她自己不也是对沈轻竹不明不白吗? 阮新在屋顶坐了两个多时辰,眼下已是深更半夜,她起身摇摇晃晃地走着,看着离地面也不甚高,便想着直接跳下去算了。 她刚想下去,便听到底下有人喊道:「你这是在做什么?」 阮新一愣,循着声音去看,恍惚间仿佛看到了沈轻竹,她冲着他嘿嘿一笑,轻轻一纵,从屋顶跃下来,立于他面前。 她左腿还没好,下来没站稳,立马倒在他怀里。 他这身子,居然还扛得住她这勐地一摔? 阮新摸了摸他的胸口,想想,估计是幻觉,然后就紧紧抱着他,嘴里嘟囔着道:「讨厌鬼,为什么老是出现在我面前?」 那一瞬间,她的酒劲上来了。 她大胆地摸着眼前虚拟的沈轻竹,从额间摸到嘴唇,又从脖颈摸到胸口。起初,她只敢在衣服外面摸,后来见他没什么反应,干脆伸到里面去摸。 忽然,她的手被他紧紧握住,阮新仿佛听到他沉重的唿吸声,耳边传来他的声音:「你这是在做什么?你知道吗?」 阮新不知道,她迷离着眼,抱着沈轻竹的头认真地看着他,嘴里喊道:「你别动,让我好好看看你。看看你到底有什么法力,让我变得......变得都不像我自己......」 她就那样看着,然后踮起脚尖,一仰头,亲了他一口。 哎?有触感? 阮新触到他的嘴唇,觉得有些凉,然后她松开手,打了个饱嗝,心满意足地擦擦嘴沖他摆摆手,自己摇摇晃晃地往房间走去。 作者有话要说: 不容易啊!不容易!!! 第43章 遗落的髮簪 早上醒来以后,阮新揉着脑袋从床上爬起来,她闻着自己身上浓重的酒味,不禁皱起了眉头,天哪,她昨晚到底喝了多少? 刚下床走到桌边,给自己倒了杯水,还没喝,便见门打开了,沈轻竹手里端着汤汤水水正看着她。 她吓得立马放下杯子,结巴地问道:「你......你怎么来了?」 门外,沈轻竹淡淡地道:「你先接一下醒酒汤。」 「喔,喔。」阮新忙去接,然后就放在手里端着,一脸的不安。 「你不喝?」 「啊?喔,我喝我喝!」阮新把托盘放在桌上,端起醒酒汤咕咚咕咚一饮而尽,然后擦了擦嘴巴,用余光去瞄沈轻竹。 「你不打算请我进去?」沈轻竹在门外笑着看她。 天哪,他笑了!完蛋了,完蛋了!阮新啊阮新!不能慌不能慌!反正他也不知道自己昨晚做了什么梦,淡定点。 阮新急奔过去请他进来,关上门。 沈轻竹进来后,闻了闻屋内,全是酒气,他微微皱眉道:「你往日里一壶酒已是极限,昨晚喝了多少?」 阮新挠挠头,眼睛怯怯地望着他,轻声道:「三、四壶吧......」 「你确定吗?」 阮新被他一瞅,心里立马发虚,结巴道:「应该......应该是的。」 「你的伤还没有好,你知道吗?」沈轻竹给她倒了杯茶,递给她。 阮新红着脸接过来,闷声道:「知道。」 「那你为什么要喝这么多?」 「我......我不知道,大概是太久没喝了罢......」 「你不抬头看着我?」 「啊?喔......」 「你现在还难受吗?」 「有一点......」 他无奈地望着阮新,轻声嘆了口气,道:「你总是长不大。」 阮新见他这口吻像极了裴言,登时有些愣愣地。 「你知道昨晚你在哪喝的酒吗?」 阮新惊恐万分地看着他,心下一惊,完了!他是不是知道什么? 「阮姑娘?」沈轻竹望着她,道。 阮新的心狂跳不已,她受惊似的捂着胸口,干笑了两声回道:「我......我就是在房里随便喝喝的......」 「你确定吗?」他的眼睛像是有什么魔力一般,紧紧盯着她。 阮新握着拳头,暗暗给自己打气,道:「确定。」 沈轻竹笑了笑,他推着轮椅往外走,说道:「早饭已经好了,阮姑娘换身衣服下楼来用饭吧。」 待他一走,阮新整个人放松下来,她瘫坐在椅子上,整个人趴在桌面喘着气,好像刚忙完什么力气活似的。 她闻了闻身上的气味,实在太臭了,果断起来去换衣服。刚换好,忽然对着镜子里仔细看了看,然后摸了摸头,一直戴着的那枚髮簪不见了! 阮新在屋里翻了个遍,就差把房子都掀了,愣是没找到,难道是丢在昨晚的屋顶上了?她跑到屋顶去找,还是没有。 等她换了一身鹅黄色衣衫,头上空空如也地下楼时,楼下他们三人已经吃着了,为了避免正眼对上沈轻竹,阮新换了个桌子吃饭。 一楼吃饭的地方不大,总共也就五六张桌子,她自己占一桌,沈轻竹三个人一桌。 阮新喝了几口粥,觉得胃里有些难受,不再吃了,起身就往外走,便听见身后传来沈轻竹的声音:「阮姑娘,你昨晚喝了太多酒,还是多吃一些吧。」 阮新懊恼地皱皱眉,转头道:「多谢沈岛主的美意,我实在吃不下。等下还要回扬州,先与你们道别,祝一路顺风。」 第79页 白堇沖她笑了笑,赵管家有些忧愁地望着她,仿佛也在担心她的身体。 今日天气极好,客栈外的路边还种着几棵桂花树,那树上隐隐约约有零星几个花骨朵,微风拂过,似乎能闻到浓郁香甜的桂花香气。 阮新站在树旁,闻了片刻,便招手向赶来的小厮笑道:「昨晚睡得好吗?」 小厮也笑着回道:「新儿姑娘,你昨夜睡得可还好?」 阮新抿抿嘴,想了想昨夜梦里轻轻亲的那一口,笑着回:「挺好的。」 她上了马车,小厮转头驾着就往扬州奔。 客栈内,沈轻竹低头认真地吃着早饭,白堇看他只喝粥,便给他夹了一点素菜,他微微一笑,继续慢条斯理地吃着。 赶到扬州时,已近傍晚,阮新让小厮先回去,自己拐了好几个弯,悄悄地从后门熘进柳府。 她一瘸一拐地往潇湘苑奔去,刚推开门,就听到身后传来柳媚媚的声音,有些生气,「你这一身的伤又是从哪弄来的?」 她无奈转过身来,本打算撒撒娇就过去的。没想到柳媚媚这次却认真了,不吃她这一套,本着脸十分难看。 「干娘,没什么的。不过就是皮肉伤,你看我现在,多健康啊。你别气好不好?」 阮新左磨右泡,就差跪下来谢罪,可柳媚媚丝毫不动摇,她冷着脸,坐在那,不吭一声。 说了将近一个时辰,柳媚媚总算开了口,「那日黑衣人回来,却无一人来报我。我就知晓你肯定有事情,没想到居然是把自己又搞了一身伤回来?难道在你眼里,自己的身体就这么地不重要吗?我拼了命去救你,你一点都不懂得珍惜吗?」 阮新见她说着就要落泪,赶忙一把抱住道:「干娘,我错了!我......我本来只是想救人,我没有多想,我错了,我真的错了。干娘......你别气好不好?你别气......」 柳媚媚眼角含泪道:「新儿,你何时才能明白我的心?你若再这么下去,日后我便不让你出这个院子!」 阮新恳求道:「不要,干娘......我无心地,这次真的无心地!我本来打算救了人就走,可是对方人太多,我武功又废了不少,打不过他们,才被伤了的......以后,以后我再也不救人了,真的不救了......」 边说着,眼泪边流下来。 两个人你抱我,我抱你,在房里哭成一团。 末了,阮新答应了柳媚媚,以后再出门,谁也不救,只顾自己。江湖纷争,只当看不见。 夜里,潇湘苑外面种的桂花树不知觉地开了,幽幽香气透过窗子吹进来,沁人心脾。阮新披了件外套,从床上爬起来,她站在窗前,望着外面的月光,莫名地想起昨晚喝醉时梦见的沈轻竹。 他那么真实,就好像真的在自己眼前一样。 她自己都快忘了,到底是真实还是虚幻。 漫漫长夜,同样睡不着的还有沈轻竹,他们今日刚到扬州,赵管家一路上都在自我检讨,说本就不该让沈轻竹只带小厮出门,要是没遇到阮新帮忙,估计他会后悔终生。 边说边哭,老泪流了一车,沈轻竹被他哭的无奈,便答应他以后再出去办事一定带上平安喜乐四个人保护,赵管家这才停住,当晚就打算直接叫个船回离山岛,被沈轻竹一口拒绝,非说要在扬州多住一晚再出发。 客栈的房子很暖,屋内还焚着他极爱的丹桂香。 床侧一边,还摆着一枚髮簪。 沈轻竹笑着,翻过身,眼睛直直地望着那枚簪子,满眼满是欣喜和爱意。 第44章 庙会遇敌 清晨的揽月亭,被秋日的阳光照耀着,湖光粼粼,煞是好看。 今日已是十月初五,扬州城正逢庙会。一大早,阮新起床先去揽月亭餵了鱼,正准备出府去庙会上玩,便被从药王谷赶来的裴言一把拦住。 「你这伤是怎么回事?」裴言心疼地看着她左手和左腿。 阮新笑了笑,回道:「路边救了人,自己武功不太行,受了点皮肉伤,无碍的。」 裴言沉默了好一会,拉着她的手转身就往他住的翡翠园奔去,阮新在后面说什么他都当听不见,直到回了院子,才开口道:「你坐在这,不要走。我重新把伤口清洗包扎一下,不然还要很久才能恢復。」 阮新甜甜地沖他一笑,「谢谢裴大哥。」 「你喊我什么?」裴言皱着眉问道。 「裴......裴大哥......」阮新心虚地望着他。 裴言有些紧张地问道:「你想起什么了吗?」 阮新迷惑地问道:「想起什么?」 「那你......为何叫我裴大哥?往日你不是都喊我哥哥吗?」裴言显然对这个新称唿极其不满意,满面的不开心。 阮新抿抿嘴,大眼盯着他道:「我忽然觉得喊裴大哥更好一些,你不喜欢吗?」 裴言低头道:「算了,一声称唿,无碍。你先坐着,我去拿药箱。」 「好。」阮新见他离开,这才长长地舒了口气,拍了拍胸口。 裴言拎回药箱,仔细地解开她左手上缠着的纱布,里面的伤口大多癒合,只有一些还在流血,他心疼地轻轻吹气,用酒倒在刀片上,放在伤口处清洗消毒。 酒一触碰到还没癒合的伤口,顿时疼的阮新龇牙咧嘴,头皮都发麻。裴言见她这么疼,又气又心疼道:「和你说了多少次,出门在外,不要搭理任何人!你偏不听!每次出去都要在身上弄一些伤口回来,难道你都不知道生命多可贵吗?」 第80页 阮新边扭曲着脸,边回道:「裴大哥,我就是知道生命可贵,我才会仗义出手救别人啊!当初若不是你和干娘拼命救我,那我岂不是都活不到今日?」 裴言点了点她的脑袋,气的咬牙道:「你啊!」 等把她身上的伤口都重新处理了一遍后,裴言嘆了口气道:「新儿,你答应我,以后不要再让自己受伤害,好吗?」 阮新微微一笑,把衣袖放下来,回道:「我知道了,裴大哥,昨天干娘和我说了,我也答应了。以后肯定见到有人打架斗殴,我就立马离开,好吗?」 「恩。」裴言收拾好药箱,伸出手想去握住她,被她勐地抽回,他愣愣地看了她一眼,尴尬地收回手,拎着药箱道:「那你去庙会玩吧,我等下还要去趟崑崙。最近新武林盟主就要接任崑崙了,我得和师傅把手上的一些事情交代清楚,或许还要再待七八天,等我回来,到时候与我师父,一起定一下我们的亲事。」 他拎着药箱就往里走,阮新喊住了他。 「裴大哥,我不想定亲。」 裴言站在那,没有回头,只是轻声问道:「为什么?」 阮新扣了扣手指,垂下眼眸看了看身上的伤,回道:「我......我只是不想现在定亲,我还没有想好......」 裴言过了会回道:「恩,我知道了。你先去玩吧,我会和庄主说清楚。」 阮新笑了笑,冲着他的背景说道:「谢谢裴大哥。」 裴言拎着药箱进了屋,面色冷若冰霜,他知道肯定发生了什么事,不然她不可能突然提出不定亲。 到底是谁?谁改变了她的心意? 扬州城的庙会人群熙攘,到处都有好玩的新鲜物件。阮新身上揣着碧儿给她的一大包银子,大摇大摆地在街上横着走,一副暴发户的样子。 正站在一个摊位前看着面具,忽然身后一辆马车换了方向,那马匹似乎受了惊吓,不停马夫的训导,直奔着她而来。 阮新眉头轻蹙,左手撑着摊位,一个晃身,便轻移到一旁的空地。她定睛去看这辆马车,心里一团火气,真是倒霉,刚出来就遇到事!她正准备找里面的主人理论一番,那马夫驾着车急急地就往前奔。 阮新提着裙摆就想去追,可一想到自己答应了干娘和裴言不再生事的约定,便咬牙恨恨地骂了几句,转头又往街市里走去。 今日天气晴朗,扬州城的瘦西湖边上尽是游人。俊男俏女,一对对特别惹眼。阮新站在湖边朝着远处望,一行白鹭从湖面掠过,远处的山脉隐隐可见,微风拂过,带来阵阵丹桂香。 她一闻这个味道,立马想起了沈轻竹。心里一惊,赶忙摇摇头,试图甩去这个人的音容笑貌。 玲珑桥上摆着几张案几,有许多文人在那对诗。阮新跑去凑了凑热闹,发现自己听不懂几句,便悻悻然离开。 她在街市里熘达了两圈,想想这庙会也没什么好玩,只买了一个面具戴着玩,晃晃悠悠就往柳府回。 正走着,又见方才那辆马车停在一处小路边,她藏于暗处去看,见车夫坐在前面东张西望,不知道瞧什么。阮新打算爬上墙仔细去望时,见对面的一个侧门出来两个人抬着一个麻袋。 那两个人她一眼认出,就是之前在去临安的路上遇见的十煞,不过眼下就剩两个人。他们大白天出现在扬州,还鬼鬼祟祟抬着一个能装人的麻袋,难道是来掳人敲诈不成? 阮新上了心,她翻到墙的里面去看,这是一家客栈的后门。 她猫着腰快速地在客栈里四处转来转去,没见人喊抓贼救命,思来想去,还是回家吧,省得惹是非。阮新折回,正欲从后门离开时,见门的角落里有个东西在闪闪发光,她弯腰去捡,竟是她丢失的髮簪! 顿时,她脑海里涌出无数的念头! 难道那晚,真的是沈轻竹?不然,这枚髮簪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阮新重新返回客栈,她飞奔至前门的柜檯,急喊着让店小二去看昨天有谁在这里定了房间。 店小二没当回事,反气势汹汹地让她走开。她从袖口里滑出短匕,恶狠狠地抵在他脖子上,问道:「快查!」 吓得他赶紧去翻记录本,片刻后结巴道:「昨晚定了三间房......还没退房......」 阮新凶道:「上面写的谁的名字?」 店小二战战兢兢道:「赵恆......」 阮新皱眉,赵恆肯定就是赵管家,她又问道:「他们住哪间房?」 店小二指指楼上,回道:「天字一号、二号和三号房......」 阮新快速抽回短匕,给了他一锭银子,笑笑道:「方才对不住了,这点钱算是给你的惊吓费。」说完身形一晃,沿着楼梯就上了楼。 她奔上二楼去查,正见有一个房间的门大敞着,里面还传来隐隐的哭声。阮新急奔进去,见赵管家躺在地上一动一动,白堇则跪坐在一旁,梨花带雨地哭着。 阮新一来,她像是见到救星似的,赶忙起身去哭道:「妹妹......你来了,你快去......快去救沈岛主,他被黔山的人掳走了......」 阮新担忧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白堇边哭边擦泪道:「昨夜沈岛主想在此地多住一晚,今早定了船就要出发。谁知我们刚到沈岛主的房内,便见有两个人破窗而入,用麻袋套了沈岛主就往外逃......我没有武功,赵管家奋力去博,被那两人打倒在地,眼下还在昏迷......你快去救他......他身体不好,最近又没有吃药,本就难以坚持......我怕......我怕......」 第81页 阮新安慰地拍了拍她的肩膀,「我现在就去,你先照顾赵管家,等他醒来尽快回离山岛去喊人来。」 说罢,离开房间,纵身一跃,跳下二楼,很快隐于楼宇间不见踪影。 第45章 决斗 马车摇摇晃晃地走着,沈轻竹挺直背坐在车内,外面还套着麻袋。他透过麻袋往外看,隐约只见车内还有两个人在,他们的衣衫颜色似乎很熟悉。 「要不,干脆就地正法!」其中一个男人说道。 有个女人接了话,「不行,教主说了,要见活人。」 「可他害了我们八个兄弟,这笔帐不能如此轻易就算了!」男人咬牙启齿地说道,似乎还在望着沈轻竹。 女人沉默了片刻,抬手把罩在沈轻竹外面的麻袋拿下,勐地见了日光,沈轻竹有些不适,眼睛微眯着,过会才睁开。 面前的两个人正是那日在树林遇见的十煞,女人一身绿衣,头髮束了起来,眼神冷冷地望着他。男人一身红衣,背后还斜插着一把厚重的剑。 沈轻竹坐在那,问道:「上次杀我不成,这次再来吗?」 女人道:「本以为你是手无缚鸡之力的残废,没想到居然有轻功极佳的帮手。不过,这次你落单了,没人会来救你。」 沈轻竹冷冷道:「我一直以为海月教主还算是明白人,没想到一遇无法解决的事情,也不过就是想着灭口。」 男人冷哼一声,道:「闭嘴!」 沈轻竹忽地眉头一皱,他细细闻了闻车内,好似有什么气味。 女人笑了笑道:「开枝散,你没闻错。」 沈轻竹嘆道:「我没有武功,就算让我闻了,也没什么用。」 男人喝道:「谁知道你会使出什么花招?」说罢,见他看正襟危坐的样子,嘴角不屑地从袖里掏出一枚细针来,冲着沈轻竹的双腿刺去,那针整个贯穿了他的腿,沈轻竹没有任何表情。 他的腿早就没用了,虽然可以感受到丝毫的疼痛,但对他而言,不过是徒增烦恼,一点意义都没有。 男人见他依旧淡定坐着,勐地用力把细针抽回。许是动作太勐,沈轻竹在看到细针上满满的血后,当场吐了一口血。 男人皱皱眉,极为嫌弃道:「苟延残喘,居然还能当离山岛岛主?」 马车朝着黔山方向疾驰,车内晃得厉害,沈轻竹没一会便觉得心口疼痛难耐,他额间渐渐渗出汗来,紧捂着心口,嘴唇发白。 男人厌恶地看了一眼,「现在有效了吧?不过,难受的还在后头。」 女人皱了皱眉,见他面色越来越难看,不由得有些担心,她和男人交换了一下眼神,转头出去让马夫速度放慢一些。 沈轻竹早饭还没来得及吃,只喝了药,加上开枝散的毒效,他五脏六腑就像是被人用力抓在手里□□一般的疼痛。 他干脆闭上眼,紧紧抓着胸口的衣服,让自己尽力稳下来,可道路不好走,马车尽管放慢了速度还是摇来晃去让人难受。 终于,沈轻竹忍无可忍,张口吐了出来,车内地板上留着药的味道,掺和着方才女人放的开枝散,顿时气味相当奇怪。 男人受不住了,转头出去坐在了外面,女人冷哼着把沈轻竹身上的外衫撕掉,垫在方才呕吐的药上,沖他狠狠白了一眼。 不知过了多久,等男人进来时,外面一阵冷风袭来,寒意瞬间裹住沈轻竹,他紧紧握着拳,眼睛微闭,不知在看向哪里。 「前面有个客栈,我们是住一晚还是直接走?」男人问女人。 女人看了看沈轻竹,见他眼下这会比方才好多了,摇摇头道:「不能住,万一他们离山岛的人赶来,恐怕我们俩抵挡不住。接着赶路要紧,只要进了黔山的地界,谁也动不了我们。」 男人点点头,掀开帘子出去。 女人见沈轻竹嘴唇又开始发白,冷眼问道:「你怕冷?」 沈轻竹道:「有些。」 女人冷哼道:「那没办法,你现在可不是在离山岛,有人伺候着,给你烤火盆。」 沈轻竹不再言语。 马夫驾着车赶了一天一夜,眼见马累的没力气,便恳求道在路边的驿站稍作休息,给马儿餵点草料。 男人本不想停下,女人见沈轻竹抖得厉害,生怕他别还没黔山已经快冻死,便答应停下片刻,又去驿站要了一壶热茶和一碗粥,丢在车内。 这里是通往黔山的蜿蜒山道,常年没什么人路过,除了一些生活在当地的民夫,旁人也不敢在这做什么生意。 现在是白天,路还看得清,等走完这些曲折的山道,翻过前面的山,过了生死桥,就是黔山了。 女人和男人坐在驿站外的空桌上,两人各倒了杯茶,慢慢喝着。驿站外不远处便是马匹餵草料的地方,忽地那边传来一阵骚动,男人看了眼女人,两人快速地离开,折回马车。 沈轻竹还在车内,他正喝着茶。 外面,男人拔下剑小心翼翼地朝着马棚走去。刚靠近,忽然一匹马像是受了什么惊吓似的,挣脱缰绳,直朝他奔来。 男人举起剑,奋力一击,马匹的四个蹄子全部被砍掉,马躺在地上,哀嚎着。男人听得直皱眉,干脆一剑杀了马,此刻才安静下来。 他走到马棚里面四处查看,没有人。连那马夫也不见了,他觉得不太对劲,转身就要走。忽然,从最里面伸出一对剑来,剑气凛然,惊得他抬起剑去挡,「赤练剑?」男人惊唿道。 第82页 在他对面是个女人,一身浅紫色碎花长裙,面上还带着面具,只露出一双水雾般的大眼睛,兇狠地望着他,「你倒挺识货的嘛。」 那女人似乎武功不济,却下手极狠,专挑他身上的死穴刺去。男人挡了几个回合后,问道:「那天树林里的,也是你?」 女人忽地笑出声来,举着赤练剑朝着他面门刺去,男人抬剑去挡,没想到她身形一晃,折了个方向,用短匕狠狠扎了他的百会穴。登时,男人大瞪着眼,似乎不敢相信似的跪在地上,没了气息。 女人抽回短匕,把上面的血在男人衣服上来回擦了几遍,这才轻轻一纵,朝着马车飞去。 马车外,女人站在车顶,赤练剑被她收回缠在腰间。她望着站在一旁的绿衣女人,取下面具,邪笑道:「怎么?不认识我了?」 绿衣女人冷冷道:「黄毛丫头!你倒是来的挺快!」 阮新盘腿坐在车顶,她懒洋洋地环顾了一圈,娇笑道:「我长这么大,还没来过黔山,今日跟着你们来看看,倒也不往我如此辛苦,可是硬生生累死了两匹马。」 绿衣女望着她,「你是离山岛什么人?居然这么捨命护着他?」 「不是什么人,路见不平拔刀相助嘛。」阮新冲着她呵呵笑着。 绿衣女懒得听她废话连篇,身形一晃,持着软剑便奔她而来,阮新勐地起身,快速抽出赤练剑去挡。 方才已经拼了极大的力气,阮新此刻心里发虚,她明白想要胜利就要速战速决,可眼前的绿衣女人根本不给她任何机会。 阮新举着赤练剑如急风般沖她刺去,一招一式都在找她的漏处。剑花纷飞,两人你来我往拼了十几个回合。 阮新渐渐开始招架不住,她大病之后武功本就不行,能杀掉他们全凭投机取巧,可眼下面前的绿衣女人招招致命,防守极其严谨,若是她再找不到漏洞,恐怕今日就要命丧在此。 正在两人对峙着,阮新见沈轻竹忽然从车内出来,他看了看自己,冲着她摇摇头。 他不要她救他?为什么? 阮新皱着眉头,接受着绿衣女的攻击。待她又想故技重施,却见绿衣女持着剑先发制人,她居然奔着沈轻竹刺去! 阮新忙跟上去挡,绿衣女呵呵一笑,一把抓起沈轻竹朝着一旁地上狠狠扔去,折回身子举着剑刺向她。 阮新飞去抱住沈轻竹,身后绿衣女已直直刺来。她翻身去挡,却又从左手伸出暗器,勐地朝着对方攻去。 片刻后,绿衣女的剑贯穿阮新整个身体,剑尖还在滴血,而绿衣女的勃颈处也被暗器划了极长的伤口,鲜血直流,登时歪倒在地,没了唿吸。 阮新皱着眉,她见沈轻竹惊恐着望着自己,眼泪已流了出来。她勉强沖他一笑,颤声道:「沈......沈岛主,看来......看来我武功还是太差......不过,幸好......你没事......」 说罢,人便趴在了沈轻竹胸前,没了声音。 沈轻竹带着哭腔,轻声喊道:「不......不,阮阮......不!」 第46章 哥爱了,妹醒了 男人的心像是被硬生生挖了出来,他的眼流的不是泪,是血。他第一次觉得为什么自己是残废?连心爱的人都保护不了! 他强撑着用双手环住阮新,慢慢地把她侧放着躺在地上,又看了眼她背后的剑,那剑泛着寒光,他不敢伸手去拔。 不知过了多久,他艰难地爬到驿站里面,那里的民夫早就吓得跑开,一个人都不在。沈轻竹撑着一旁的门槛,奋力站起来,他双腿发软几乎没什么力气支撑,可眼下没有别的办法,只能靠自己。 他一步一步地走到最里面的屋子,翻箱倒柜去找能用的东西,总算找到一把上了锈的剪刀和一堆发黄的白布,还有一壶不知放了多久的竹叶青。 沈轻竹用一块脏布裹着那些东西,用尽力气拉着,往阮新身边挪去。 他终于到了她身边,看到那张熟悉的小脸,苍白得吓人。沈轻竹登时哭了出来,又快速擦了擦泪,丝毫顾不得任何形象,赶紧用酒洗了洗手,然后把酒浇到一块白布上待用,用剪刀剪开她背后和前面的衣服,右手握住剑柄,深深唿吸了两次,勐地一拔,鲜血迸溅在他脸上。 他顾不得,只赶快拿着洒了酒的白布敷着伤口,又用剩余的布剪成布条,轻轻地环住她的腰,牢牢地护着前后。 等做完这些,天色已暗了不少。沈轻竹抬头去看,见本应晴朗的天此刻已乌云密布,眼瞅着就要下起雨来。 他看了看马棚那边还有一匹矮小的瘦马,便撑着地,自己先坐起来,然后抱着阮新往马车旁慢慢地挪去。 他把阮新放在马车上,又怕马车板子太硬,膈着她。便脱下自己里面穿的长袍垫在她身下,努力吸了吸气,一把把她往里面推了推,后又想起车内还有残留的开枝散,立马点了她穴道,避免她吸入内脏。 秋风一阵接一阵,这山里荒僻更是愈发的冷。 沈轻竹折了一根木棍撑着,慢慢挪到马棚,牵了那匹瘦马后折返回来,费力套在马车前,他累极了,全身渐渐没了力气。可他不敢放松,生怕下一秒两个人都会死在这里。 马车被套好后,他坐在前面,把车帘封封好,生怕漏了风。然后用木棍打了打马,艰难地往回走。 等绕了一条路后,沈轻竹见山脚下有几缕炊烟裊裊升起,便驾着车往那边奔去。天色渐暗,雨嘀嗒地下起来,道路泥泞,很不好走。沈轻竹没办法,只得用力去抽打马儿,希望它能再使些力气。 第83页 矮小的瘦马撑着劲,往前没走两步,忽然就跪在地上,起不来。而马车却顺着它这一跪,整个往前翻了去,沈轻竹忙回身去掀帘子,他抱住滑出来的阮新,两个人连车一起从半山腰上滚下去。 山脚下,一处院子。 孙大娘正在门口摘着菜,忽然听见哪里传来马儿嘶鸣和撞击的声音,抬眼望去,见前面不远处有一匹马正往这边奔来,登时吓得回屋去喊老伴。 两人出了门去看时,那马就停在院子门口,身后居然还拖着一个浑身是血的男人,孙大娘胆子小,她让老伴吴阿牛去看。 吴大伯也有些害怕,可四下无人,只能硬上。 他颤颤巍巍往前走,仔细瞅了瞅,喊了句:「喂!还活着吗?」 孙大娘紧跟在他身后,两人你看我,我看你,想着先救人吧,便合力抬起沈轻竹,让吴大伯架着往屋里走。 昏迷的沈轻竹嘴里说着:「阮阮......」 孙大娘看了看不远处碎了一地的马车,估摸着难道车里还有人?她让吴大伯先把沈轻竹送回屋里躺着,自己先过去看看。 她迈着大步朝那边奔去,待走到撞碎的马车边,不由得皱了皱眉,她四处望了望,没见有人,便掀开一块车框去看,果然下面还躺着一个姑娘,浑身是血,腰间缠着的布条都被血渗透了。 她赶忙回去喊老伴,让他把这姑娘也抬回家。 夫妻俩忙活到夜里,总算是给两个人都换了身干净衣服,又请了当地的小大夫帮着清洗包扎伤口。 不过大夫也嘆气,「这姑娘被利器贯穿身体,头部也受了重伤,可能是跌下山腰时碰到了什么。估计不太好恢復。」 孙大娘和吴大伯一直没有儿女,见这姑娘娇小可人,甚是喜欢,愣是求着大夫多多用心,一定要把她救回来。 大夫也无奈,只开了两副药,一副供沈轻竹吃,一副给阮新喝。 三日后,沈轻竹先醒了过来。他抬眼看了一会,慢慢地起身,刚坐稳,孙大娘端着鸡汤进来,一瞧他起来,便冲着外面喊道:「老头子,你快来!他醒了!」 「谁醒了?」吴大伯急慌慌地奔进来,见沈轻竹醒了,面上堆着笑道:「小伙子,你醒啦!」 沈轻竹心口还有些疼,他见左手腕上包着伤口,便道:「这是?」 吴大伯上前来,回道:「你中了开枝散,我让这边的小大夫帮你解了毒。顺便治了治你身上的伤口,看来恢復的还算可以。」 沈轻竹轻声道:「多谢。」后又问道:「你可曾救过另一个人?」 吴大伯见他一脸着急,忙回道:「救过,救过。就在隔壁房间,还没醒。」话刚说完,沈轻竹就撑着站起来要去看,吓得吴大伯赶忙去喊孙大娘把刚做好的轮椅推过来。 沈轻竹坐在椅子上,深感谢意。他谢绝吴大伯要推他过去的好意,自己歪歪扭扭地推着去了。 房内,布置相当简单。 一张方桌,一个正堂两把椅子,还有一张床。 沈轻竹推着往里走,他见阮新安静地躺在床上,心里一阵酸痛,等到了床边,伸出手去摸她的脸,冰凉。 「阮阮,你还活着,真好。」他握着阮新的手,贴在自己脸上,说着说着就要哭出来。 「我再也不会让你离开我,再也不会。」 「我带你回离山岛,我们回家。」 「我永远陪着你。」 他深深地望着阮新,鼻腔一酸,泪水还是流了下来。沈轻竹愈发觉得自己变了,以往双腿被废的时候,他也没流过几滴泪。 可眼下,他为了这个心爱的姑娘,为了自己的小聪明,眼泪就像是止不住似的,总流个不停。 「小伙子,你别难过了,先喝点鸡汤吧。方才小大夫来看过了,说这姑娘基本没什么大碍,也就这几天可以甦醒过来。你先把自己的身体养好。」孙大娘不知何时站在门口,担忧地劝道。 沈轻竹喃喃道:「对,我要养好伤。」 十月中下旬的天气,寒风有些刺骨,沈轻竹坐在床边,他把刚泡好的方巾摊开,轻柔地给阮新擦着额头的汗。 门口挂着厚重的帘子,屋内还有烤火炉,他温暖的大手紧紧包着她,看见她的睡颜,忽地笑了起来。 他自言自语道:「那晚你喝多了,你知道吗?」 「你晃着身子,站都站不稳。就像是一朵寒风中的茶梅,在屋顶上摇来摇去。我在下面望着你,不得不说,你喝醉以后好看极了。比红梅还要美几分。」 「我望你出了神,你跌下来靠在我胸前。我本想推开你,可你一把抱住我。你说我是讨厌鬼,说我为什么总出现在你面前。我心里又何尝不在想,你为何总出现在我面前?让我忘也忘不掉,越想越伤心。」 「然后,你极其大胆。你吻了我,你嘴唇很凉,还带着浓重的酒味。我还没回过神,你已经擦擦嘴离开了。我当时多想抱着你,可我没有。」 外面传来敲门声,片刻后,孙大娘端着热水进来,她笑着对沈轻竹说:「没打扰你吧?我来给阮阮擦身子。」 沈轻竹拍了拍阮新的手背,冲着孙大娘点点头,便出了门。 夜里,沈轻竹睡在一边,他勐地从梦里惊醒,抬头便去往阮新的方向去看,床上居然没有人! 他吓得赶忙坐起来去寻轮椅,等坐好后,简单披了件外衫就往外去,客厅内,阮新只着单衣坐在那,愣愣地看着桌子。 第84页 「阮......,你醒了?」 他盯着她,一旁的烤火炉正闪着红红的火光,他见阮新用一种从来没见过的眼神望着他,轻轻地说道:「哥哥,你好啊。」 第47章 吃饭的约定 厨房的灶上还有些火,沈轻竹丢了两个红薯进去,他紧紧皱着眉,不知道在想些什么。正屋内,阮新坐在桌旁,喝着孙大娘煲的鸡汤,美滋滋的。 「我说阮阮啊,要不你别走了,就在这陪陪大娘和大伯吧?」孙大娘一脸地不舍,她恨不得就让阮新永远给他们当女儿。 阮新,不,恢復之前记忆的沈轻阮笑了笑,「大娘,我家里人估计找我都要急了。等我回去安顿好,一定再回来陪您和大伯过一段日子,好吗?」 孙大娘点点头,又道:「那你把你哥也带来,你大伯他最喜欢和他一起下棋,说是多年不逢对手,要连下几天几夜呢。」 沈轻阮讪讪地笑了笑,没吭声。 一盏茶的功夫后,沈轻竹推着轮椅从厨房端来几个烤好的红薯放在桌上,他抬眼望了望阮新,她没看他,只把红薯推给孙大娘,道:「大娘,你吃。」 「你吃吧,你身体刚刚好一点,多吃点。」 沈轻阮抿抿嘴,还是把红薯推到大娘面前,「我喝鸡汤就好了。」 午后,沈轻阮坐在屋里正打包东西,孙大娘和吴大伯去镇子上给他们租马车,院子里就剩她和沈轻竹两个人。 门被敲响,她本不打算让他进来,可他已经进来了。 「阮阮......」沈轻竹刚开口,话还没说,就被沈轻阮急着打断了。 「哥哥,你对我没什么说的。当初你为了白姐姐,愿意推我去挡那一剑,我都认了。你别说了。」 她手里不停,还在折着衣裳。 沈轻竹走到她跟前,看她眼角微红,伸出手去握她,被她躲开。 「我当时未察觉是你,若我知道是你,哪怕让我自己去挡剑,我也甘愿的。」他深深盯着阮新,眼里满是可怜。 她原本记忆中的沈轻竹,极爱笑。不管对谁,都是面上有几分笑容,让人看着如春天一般温暖。 可这次她恢復记忆后,却觉得眼前的哥哥似乎哪里变了。他不再面上挂着笑,经常本着脸,眼里似乎藏着许多心事,永远都看不透。 她自从醒来,便一直迴避他。因为当她以阮新的身份见他时,做了许多不该做的事。比如,抱他,亲他。 她一直不知道裴言爱慕的那位沈家姑娘到底是谁,现在才想清楚,那个人就是自己。 沈轻竹握着她的手,轻声道:「阮阮,你跟我回离山岛好吗?」 「不行,我还要回扬州。」沈轻阮回道。 「为什么?你是回去见裴言吗?」 沈轻阮皱了皱眉,「哥哥,你在想什么?」 沈轻竹似乎不知在吃什么醋,别过脸去,「没想什么。」 沈轻阮嘆口气道:「我去扬州和干娘说清楚,他们原本要我和裴大哥定亲,我总归要有个解释吧?」 「什么解释?」他抬头看她,似乎期待着什么回答。 沈轻阮想了一会,道:「我自然是等哥哥你先娶妻,然后我再定亲也不迟啊。」 沈轻竹愤慨抽回手,脸色一凛,甚是难看,「你说这些做什么?」 「你生什么气?」她很是不解道:「之前白姐姐一直在离山岛的时候,我看她不就是对你有意吗?」 「不要说了!」沈轻竹气的推着轮椅往回走。 沈轻阮撇撇嘴,道:「你凶我做什么?白姐姐本来就对你有意不是吗?我看她人也很好,想必娶来家,有朝一日还能治好你的腿呢!」 「咣当」一声,门口桌上的茶杯全掉在了地上,摔得粉碎。沈轻阮起身走过去,一脸不解道:「哥哥,你做什么?」 沈轻竹似乎气的急,他全身发抖,紧紧握拳,「你在说什么,你知道吗?你对我做过什么,你还记得吗?」 沈轻阮垂下眼眸,她不敢说,也不敢回忆。摆在他俩之间,是外人看到的兄妹情深,她不能毁了。 「你明明什么都记得!为什么不敢承认!」沈轻竹几乎发狂一样冲着她喊。 沈轻阮却丝毫没有应答,她咬着嘴唇,过了好久才说道:「哥哥,你是我哥啊。」 晚些时候,趁着太阳还没下山,孙大娘和吴大伯总算驾了马车回到家。一进屋,孙大娘就觉得两个人之间有些不对劲,可她也不敢多问,便拉着吴大伯去了厨房烧晚饭。 饭桌上,孙大娘见沈轻竹只吃了两口便不再动筷,以为是饭菜不合口味,便道:「要不,我再去弄点鸡汤给你喝?」 沈轻竹微微一笑,道:「不用了,我没什么胃口。你们慢慢吃,我回去休息一下。」 孙大娘本想让沈轻阮去劝,可再看她的脸色时,比沈轻竹的更难看,便闭了嘴,三个人沉默着吃了晚饭。 待到睡觉的时候,孙大娘过来给他们送灯,见沈轻阮趴在进门的桌子上睡着,便轻声喊道:「阮阮,怎么在这睡?困了就回床上去睡,你哥睡着了吗?」 沈轻阮眯着眼,往里面瞧了瞧,沈轻竹在床边的榻上平躺着,不知道睡没睡着。便回道:「我知道了,大娘,你先回去睡吧。我等下就去睡,别担心。」 「好,那你早些睡,明天给你做煎饼,让你们吃得饱饱的在上路啊。」孙大娘笑容满面地把灯放在桌子上,转身轻轻关了门。 第85页 一灯如豆。 沈轻阮坐在桌边,站也不是,睡也不是。 她踌躇再三,最后一咬牙,吹灭了灯,三步并作两步往床边奔去。 刚躺下来,一旁传来沈轻竹的声音:「你终于肯过来了?」 沈轻阮欠起身子瞧他,屋内黑乎乎的,只有惨澹的月光撒进一些,看不清他的面貌。她躺下淡淡地回道:「困了自然要过来睡觉。」 一阵细碎的声音,他慢慢坐起来,着单衣撑着地起身来到了床边。他轻轻坐下,握住她的手。 「阮阮。」 她动了动手,想抽回却又停下。 「阮阮,你知道我是谁吗?」他坐在那,似乎透过黑暗在看她。 沈轻阮自然明白他的意思,她轻声道:「我娘是阮菱,我爹......是赵巍。」 他忽地抬手掩住了她的嘴,柔声道:「你不用说这些。」 她转过头去,望着墙的方向,回道:「你想说的,我都懂。可我现在还做不到。」 沈轻竹觉得胸口一痛,心口那似乎又疼了起来,他抬手捂住,紧皱着眉头去缓解。 「我一直都未把你当赵巍的女儿看,你和他们都不同。你是你,你是沈轻阮,你是我的小聪明。我改变不了他们对你的看法,我也无法掌控自己对你的心意,所以我一直在躲。阮阮,你能让我停下吗?」 他说的极其轻,可声音却带着几分不安和可怜。 沈轻阮回想起在离山岛的日子,她就像是一个留守儿童一样,每日里眼巴巴站在门口等着他回来吃饭,教她写字看书。 那些她也不知何时生根发芽的情意,在他一个偶然的笑里就开了花。 她忽地沉默。 不知过了多久,她感觉沈轻竹似乎回到榻上躺着了,这才转过身来,她有些紧张似的想去再看看他,可除了狠狠揪了揪床单,她再也任何反应。 或许,他们更适合做兄妹,别人都习惯的兄妹。 翌日,沈轻阮起床后,发现榻被抬到了外面,屋内都收拾的干净整洁,她刚打开门,便见沈轻竹端着早饭坐在门外。 沈轻阮轻轻道:「你怎么醒这么早?」 他望着她,「孙大娘和吴大伯做了早饭,我先吃了点。他们怕路途遥远,我们俩都撑不住,又去镇上雇了人手,顺便买点零嘴给你。我想着你大约也该醒了,就给你盛了有些鸡粥端过来。」 她盯着那晚鸡粥看了好一会,沈轻竹以为她不想吃,又道:「你若不喜欢,我再去拿一份煎饼来,那个你喜欢吃的。」 「不用。」她伸手接过粥碗,转身就坐在桌边默默吃了起来。 背后,沈轻竹还在门口坐着,他没有进来的打算,过了一会,他便悄悄离开。 等孙大娘他俩回来,已是晌午时分,见天气还算好,又嚷嚷着给他们做午饭,吃完再走。沈轻阮再三推辞,还是免不掉。最后,孙大娘做了两份炒菜,全放在有盖子的两个碗里,又新做了一些煎饼,让他们路上吃。 临走前,沈轻阮抱着孙大娘,眼泪汪汪地一句话说不出来。 「你若是想我,便回来看看。」孙大娘抬手给她抹眼泪,一脸心疼。 待她上了车,车夫持着鞭子,朝着马儿一声喝,马车便缓缓往前行走。 她从车里掀开帘子,冲着孙大娘和吴大伯两人挥手,直走到百米开外,还不愿放下。沈轻竹从怀里掏出帕子,等她做好后递给她。 「你身体还没全好,哭多了伤身体。」 沈轻阮拿着帕子,她后背靠着软垫,身上盖着薄毯,小声地抽泣着。 车夫熟门熟路,驾着马车没一会便来到了镇上。沈轻竹许是颠簸的有些难受,面色总不大对。她用小炉子烧了点水,等水开,给他倒了杯茶,又扶他躺下休息,看了眼天色,恐怕赶不了多久的路了。 果然,没多会,车夫在外面喊道:「小姐,现在已经下了毛毛雨,我看乌云满天,恐怕夜里要有雷电,要不咱们在附近的驿站休息一下吧?」 她怕吵着沈轻竹,便起身挪到外面,掀开帘子问道:「驿站有客房吗?」 「这倒没有。」车夫挠挠头。 她想了想,夜里赶路万一路况不好,到时候他定要难受,不如还在驿站休息一晚。沈轻阮叫车夫在前面的驿站处停下,她下车问驿站的掌柜讨了个小锅,拎回车上。 沈轻竹醒来后,觉得车子没动,鼻间却有饭菜的香味,便起身去看。见她正把孙大娘提前做好的青椒肉丝放在小火炉上热着。 「你醒啦?」她手里还拿着一双算是筷子的小木棍,沖他笑着。 沈轻竹挪到她身边,摸了摸她的手,眉头微蹙:「你的手怎么这么冰?」 她一边热着菜,一边回:「我去驿站那讨了一个锅子,可想着没有筷子,再去问他们讨,他们说自己都不够用,不能给我。我就跑去边上的树林折了两根小木条,简单洗一洗,权当筷子先用着。」 他把身上盖着的薄毯取下,轻柔地盖在她腿上。 饭菜热好后,两个人就坐在车里,一边喝着茶,一边吃着烤干的煎饼,就着青椒肉丝。 沈轻阮极少和他一起吃饭,掰着手指头数数,十次算是多的了。 她倒不知道,原来他吃饭时很关注,眼睛只盯着菜,而且吃的极慢。先喝一口茶,夹了一块极小的肉丝沫,再咬一口饼。 第86页 本来一块饼,她自己三下五除二就吃完了,觉得有些噎人,又去取茶喝。沈轻竹拍了拍她的背,劝道:「你慢点吃,不用急。」 她缓下来后,看着他慢慢地吃。 「你知道吗?我今天第一次看你这么认真地吃饭。」 沈轻竹挑挑眉,「以前吃过的不算吗?」 「自然不算,那时候我也在吃。没现在这么多时间一点点看你吃。」她坐在那,膝盖併拢,把脑袋放在膝盖顶上,抱着自己笑着看他。 「那你今日可看够了?」他吃下最后一口饼,又喝了口茶,抬眼看她。 沈轻阮笑着说:「今天的够了,还有明天、后天、大后天。」 沈轻竹望着她,也笑起来,两颗小虎牙露出来,看得她又是一愣,「那你日后要看得多了,会烦的。」 她忽地脸红起来,用极小的声音回道,不会的。 简单收拾后,她和沈轻竹在车里躺下准备休息,外面很安静,驿站的人也都进屋睡觉去了。 「你可以好好活下去吗?」她忽然问道。 沈轻竹被这个问题问倒了,他沉默了半天道:「怎么突然这么问?」 「我不想以后一个人在离山岛吃饭。太孤单了。」她躺在他身边,声音极轻。 「好。」沈轻竹回了她。 仿佛在这一刻,他的心忽然变得温暖起来,继而渐渐传至全身,就连往日感受不到腿的知觉,此刻也微微觉得有些疼。 他很累,也困极了。身体在这些天里,受到了太多折磨,那日被十煞用细针穿透的双腿,到今日才算缓慢地起了效果,一阵阵地传来疼痛。 第48章 分道扬镳 夜里狂风暴雨,雷电交加。不知是不是车里没封闭好,沈轻竹总觉得背后有风颳进来,他怕冻着沈轻阮,便转过身去堵着,又把毯子给她盖盖好。 第二天一早,沈轻竹醒来后轻手轻脚下了车,他挺了挺背,觉得额头有些烫,又揉了揉有些酸的腿,让车夫把他的轮椅搬下来,坐上去后找驿站的人要了一壶水。 他把水壶放在腿上,正推着轮椅往车里回,忽然就见一队人骑着马乌泱泱地沖他奔来,领头的人停在他面前,下了马登时就半跪在地,痛哭流涕地喊道:「岛主!」 沈平和沈安紧跟其后,见他自己拎着水壶,一身灰色的衣袍衬得他更消瘦了。赶忙飞奔过来一个帮他拎壶,一个在后面推着他。 「岛主,您身体可有哪里不适?」赵管家流着泪走过来问他。 沈轻竹摇摇头,微微笑着回:「没什么,不用如此担心。」说罢,他让沈安推着他继续往马车走去。 赵管家以为他有什么物件落在车内,便急奔到车前,掀开帘子见车里还躺着沈轻阮,不由得转头去看赶过来的沈轻竹。 「岛主,小姐她?」 「她受的伤比我重,你们去买辆好马车,再去寻个大夫来。」 沈轻竹刚说完,赵管家便回道:「不用,白姑娘和钱大夫就在后面,他们坐的马车,比我们慢一点。」 话音刚落,便见不远处驶来一辆马车,那车极大,停下后,从里面走出白堇和钱大夫。两人手里各拎着一大一小药箱,冲着他走来。 「沈岛主,你先回车里,我和钱大夫给你好好诊治一下。」白堇迈着疾快的步子走来,满面愁容地说道。 沈轻竹道:「先给阮阮看吧,我无碍。」他让沈喜和沈乐轻轻地把沈轻阮从车里抱出,又送到新的马车里,然后自己也跟着上去。 白堇垂着眼,停顿了片刻,紧跟着钱大夫又回到了车上。 沈轻阮渐渐睁开眼,她皱着眉头瞧着车内装饰不太对,赶忙起身。看见三四个人围着自己,登时吓得往后挪了两下。 白堇见她醒了,沖他淡淡地笑着道:「妹妹,你醒了。」 沈轻竹上前替她把毯子盖好,又倒了杯茶递给她,安慰道:「没事的,只是离山岛的人寻来了而已,不用怕。」 她接过杯子喝了两口,便放在一边,回道:「既然大家都来了,那我就回去了。」 说罢,她起身就往车外走,手被沈轻竹一把拉住,他脸色极不好看,问道:「你去哪?」 她笑了笑,「回扬州呀。」 「你不能回去。」 「为什么?离山岛的人都来了,我也放心了。」 沈轻竹垂着眼,手紧紧地拉着她,沉声道:「我说不可以就不可以。」 一旁的白堇和钱大夫两人十分尴尬,他松了松手,语气稍微好了一些,又道:「等你回去,把伤养好了再去扬州。」 沈轻阮摇摇头,她用左手使劲掰开了他的手,然后冲着他们甜甜一笑道:「我伤势没什么,你让白姐姐和钱大夫好好帮你看看,我先走了。」 她轻巧地下了车,左腿勐地一碰地,差点摔倒,沈喜离得近,忙伸出手去扶。她愣了愣,笑着说:「是你呀,沈喜。好久不见,你可好呀?」 沈喜抬头看了她一眼,上次救她时还是在夜雪楼,那次她身上都是血,人已奄奄一息,他垂下头低低回道:「回小姐,沈喜一切都好。」 「那就好。你可要好好照顾你们岛主,下次不要让他离开你的视线,一刻钟都不行。」她笑着说完,轻轻揉了揉左腿,又朝着赵管家走去。 赵管家沖她拱手施礼,「小姐。」 第87页 「赵管家,我要回扬州。你这可有餵饱的马儿?借我一下,回头方便了我再还你。」 赵管家偷偷看了眼从车上下来的沈轻竹,咳了一声,指了指身后不远处的一匹马。沈轻阮笑着道:「谢啦~」 她三步并两步急奔过去,一跃上马,手里抓着缰绳,冲着赶过来的沈轻竹,轻声道:「不用送我,我认路的。」 沈轻竹看着她,眼里写满不解,他明明昨夜还和她约定好了回离山岛,为什么一夜过去就变卦了? 他皱着眉道:「你不能走,若是你执意回扬州,我陪你。」 她坐在马上,细细望了他一眼,低声道:「你不用陪我,你可以......去陪更好的人。」 他愣住,顺着她的眼神往回去看,见身后站着白堇,这才明白,双手紧握轮椅把手,道:「你想什么?根本没有的事情!」 「我说了些胡话,你别当真。」她回道。 「我当真了,你快下来!」 「你回去好好治伤,我本就喜欢四处乱跑,就算回了离山岛也还是不安分。不如所幸回了扬州,把事情都交代清楚,寻个新地方再去转一转。」 沈轻竹盯着她,一字一句地说道:「你下来,我们再说,好吗?」 沈轻阮不敢看他,直接冲着远处的白堇,笑着道:「白姐姐,以后就托你照顾我哥哥了。」 白堇站在沈轻竹身后,眼睛望着他,脸色微红。 沈轻竹气极了,他颤抖着手,朝着沈轻阮喊道:「我不准你走!」 沈轻阮却当没听见似的,经过他身旁时,还轻声道了句,「我觉得白姐姐特别适合做我嫂子,真的。」 说罢,她驾着马飞奔而去。 在场的人一瞬间都呆在那里,拦也不是,追也不是。 沈轻竹忽然急促地喘息起来,他感觉心口剧烈地疼痛着,就连一向没知觉地腿也开始有了痛意。他的额头滚烫,胃里翻滚,即便是紧紧抓住胸前的衣服,依旧缓解不了。仿佛下一秒就要无法唿吸。钱大夫一看不对头,赶忙奔过来点了他的穴道。 赵管家也奔过来,见他已经昏迷,便道:「岛主怎么了?」 钱大夫瞧了眼沈轻阮离开的方向,长嘆道:「唉,一时气急攻心。先回离山岛再说。」 一行人收拾停当,驾着马拥着车快速地离开驿站。 第49章 裴言离开,离山来人 十一月的扬州,愈发的冷。 沈轻阮穿了双极长的暖靴,一直护到膝盖。下身是貂绒做的长裤,很保暖,上身是绣着鼠尾草花色的短袄,外面还披了一件白色斗篷。 她手里拎着灯笼,从百草居取完药出来,趁着夜色刚黑,踩着细雨绵绵,往柳府回。 府外的两座大狮子上各挂着一个大红绸,屋檐下也挂着红彤彤的大灯笼,沈轻阮刚进府,碧儿就奔过来,接了她手上的药,轻声道:「庄主刚才喝了点你煮的鱼粥,现下躺着睡了。这药,我先拿去煎了,等会送来。」 沈轻阮点点头,拎着灯笼继续往后院走去,她来到柳媚媚住的梅园外,把灯笼交给婢女,轻手轻脚地进了房门。 屋内温暖如春,她本来冻的发红的鼻子瞬间得到了缓解,解下斗篷挂在衣架上,她站在火盆处烤了烤,等到身上发热了才往床边走去。 柳媚媚已经生病半月有余,找了许多大夫来看,都说是积郁成疾,要家里人多让她开心,少说些烦心事,慢慢养着就会好。 可她最近的身体却越来越差,脸色也愈发的憔悴。 沈轻阮走至床边坐下,她望着柳媚媚微皱的眉间,不由得伸出手去想帮她抚平。手刚碰到,她便醒了。 「你回来了。」柳媚媚微睁着眼,面上挂着浅浅的笑。 沈轻阮点点头,她把被子往上盖了盖,轻声道:「干娘,你再睡会吧。我哪都不去,就在这陪着你。」 「新儿......」柳媚媚喊她,「你是否会怪我?」 沈轻阮微微笑道:「怎么会呢?干娘,你不要多想。」 「是我不好,若是我把一切在最开始给你讲明了,也就不会这样。」柳媚媚似乎很懊恼,她垂下眼伸出手握住沈轻阮。 「这不怪您,真的。」沈轻阮轻柔地拍了拍她的手背,继续道:「您对我娘的感情,我这段时间都看在眼里,相信我娘也知道。」 「不,阮菱姐姐会生气的。」柳媚媚忽地变了哭腔。 「不会的,真的不会的。」沈轻阮俯身去抱住她,轻轻拍着她的背,柔声安慰道。 待把柳媚媚哄睡后,沈轻阮披上斗篷出了门,她拎着灯笼打算回潇湘苑去烧一些晚饭,刚走一半的路,见前面站着裴言,他手里还拎着一个药箱,风尘僕僕的样子,看起来累极了。 沈轻阮带着他回了潇湘苑,让婢女去备了一些热水来,先让他洗了澡,换了身干净衣服。自己又换了身做饭长穿的衣裳,蹲在灶前烧起了火。 潇湘苑里新种了一些茶梅,她端着饭菜过来时,打眼去望了望,长势喜人,算下来没多久就能开出花来。 她进了屋,把饭菜一一摆好,见裴言还在整理着药箱,就过去喊道:「裴大哥,先休息会吧,吃了饭再弄。」 裴言点点头,抬步往饭桌走去,两人坐定后,沈轻阮各盛了两碗汤糰,一碗递给了他。裴言接过,喝了一口,笑着说道:「新儿,你这做饭的手艺当真是极好,明明都是不起眼的食材,一到你手里就烧的异常好吃。」 第88页 她笑了笑,自己也喝了一口,道:「裴大哥总会夸大其词,若是真这么好吃,那外面还开什么馆子,都关了门就是。」 裴言接道:「他们是没尝过,自然不知道你烧菜的美味。若是都吃了,那些馆子定然要全关掉的。」 「好了,裴大哥,你快些吃吧,不然要冷掉了。」 两人随意说了些话,待吃完后,沈轻阮想去收拾,被裴言拦下,叫了婢女去料理残局,一把拉着她到榻上坐下,给她把起脉来。 「你这是做什么?」沈轻阮惊愕道。 裴言不搭腔,只认真地把脉,过了会才放开她的手腕,从药箱里取出一张纸来,提起笔在榻上挥洒。写完后,他对着纸吹了吹,喊了婢女进来,让她照着药方去买,回来三碗水煎成一碗,再端过来。 沈轻阮奇怪地看着他,问道:「裴大哥,我现在身体好得很,你干嘛又让我吃药啊?」 裴言一边收拾药箱,一边回道:「你自己受的伤,自己都不记得哪里不舒服吗?」 沈轻阮转了转眼睛,沉默片刻道:「你是说,上次我被剑贯穿的伤还没好全?」 「自然,」他转头看向她,「你又不是什么大罗神仙,连着两次受了如此严重的伤,怎么可能短短一个多月就好了?」 「那你方才给我开了什么药?苦不苦?」沈轻阮担心地问道。 裴言呵呵笑了起来,点了点她的鼻尖,道:「你啊,就担心药苦不苦,怎么不问问我这药能不能治好你啊?」 她也跟着笑起来,沖他竖起大拇指道:「我相信你。」 裴言忽地又长舒了口气,他望着她,眼里写满无奈,道:「可你再怎么相信我,也还是不愿与我定亲。」 沈轻阮愣住,低下头没说话。 裴言道:「我知道你现在是沈轻阮,你什么都想起来了。尽管你对我本就无意,可我还是放不下。」 沈轻阮嗫嚅道:「你......我......」 裴言拍了拍她的小脑袋,笑道:「我说这话不是为了要得到你的同情,我只是一时间还没想好。你不用有任何负担,只要你过得开心快乐就好。」 她听了,心里更是五味杂陈。她不能和他说,之前对他有些情意,全是把他当成了沈轻竹,她也不能说,自己对所谓的哥哥有超乎兄妹之外的感情。 她坐那沉默着,裴言又和她闲聊了几句,便提着药箱准备走。 「这次,你又要去哪?」 沈轻阮站在潇湘苑外,冷风灌进她的脖颈里,冻得她抖抖索索站不稳。裴言笑着看她,一边把她往屋里推,一边说道:「大理国国主最近缠绵病榻,我师父让我去看看,顺便也游玩一番。听说那边四季如春,即便是眼下冷若冰霜的冬季,那边也十分暖和。」 沈轻阮微笑着道:「那最好,裴大哥你不是很怕冷吗,相信在那边呆久了,你都要喜欢上,不愿意回来了。」 裴言笑道:「或许吧,等我们再见的时候,我挑个春暖花开的日子,你也慢慢养好伤,然后我带你回药王谷,再去看一次萤火虫。」 沈轻阮点点头,她被送到了屋里,看着裴言慢慢远去,忽地感觉有些伤感。 庭院深深,她坐在榻上,望着半开的窗子,外面种的泡桐树早已光秃秃的,连根叶子也不剩。她闻着屋内焚着的丹桂香,慢慢闭上眼睛。 日子过得极快,前几天还老是下冬雨,今天便下起了鹅毛大雪。 沈轻阮起的早,她穿着厚厚的衣服,戴着柳媚媚给她手织的帽子,背起一个竹筐和一把铁铲,就往扬州的翠湖奔去。 一大早,湖边一个人也没有,冷风在静静地吹着,沈轻阮望着湖面漾起的波纹,闻着带有水草腥腥的气味,整个人都清爽了不少。 她把竹筐放在地上,扛起铲子就在湖边挖了起来,没多会便挖到了好几块极大的水边皮。这是一种极其嫩滑的食材,只有冬季潮湿的湖边才有。她干劲十足,这段时间每天按时按餐喝药,身体倍儿棒。 挖了十几个坑后,沈轻阮抖了抖竹筐,里面几乎盛满了。她又抬起铲子把挖出来的土埋回去,等全部埋万已是晌午时分。 她背着竹筐,手里握着铁铲兴致勃勃地回去。刚到府外,就见一顶轿子停在那,还没迈进潇湘苑的院门,身后就听到碧儿的喊声:「新儿姑娘,你快来!前厅有人找你!」 沈轻阮回头迎上去,她见碧儿喘的厉害,忙帮她顺背,道:「怎么了?又不是出了什么事,你干嘛这么急?」 碧儿缓了会,道:「是离山岛的人,他们来找你。」 她一愣,问道:「找我做什么?」 碧儿道:「听说离山岛的岛主要不行了。」 「什么?不行了?」沈轻阮忙放下后背的竹筐,一把扔掉铁铲,步子迈的疾快,直往前厅奔去。 前厅边上种着松柏,如碧绿的翡翠一般耀人,她几乎用跑着奔过去,一进正厅,便见赵管家和钱大夫两个人坐在上席,正堂处柳媚媚正与他们说着话。 赵管家一回头见沈轻阮来了,便起身迎过去,哭丧着脸道:「小姐,你快回去看看吧......」 说着就要哭出声来,沈轻阮忙打断他:「你好好说,到底怎么了?」 赵管家哽咽道:「自从上次你离开以后,岛主他便一直卧床不起,即便是把他治好了心疼病,白姑娘也每日里帮他敷断续膏,可他就是不愿意吃饭,也不愿意说话,一个人在屋里经常一坐就是一天,什么人都不愿意见,哪怕是望水楼的江公子来了,也被他拒之门外。」 第89页 「他为什么要这样?」沈轻阮极其不解道。 赵管家擦擦泪,说道:「上次你受伤时,岛主以为你死了......我就用你的名义劝他吃饭睡觉,他很听的。可这次,我怎么劝都没用,我想着只有小姐你亲自过去,他才会愿意吃饭。」 沈轻阮刚想再问,钱大夫也走了过来,一脸地不安,「小姐,我想你还是尽快与我们回去吧。岛主的身体,你也知道,一向就不怎么好。这两个月来更是经常吃一顿落三顿,怎么劝都不听。照此以往,恐怕都挨不到过年......」 沈轻阮嘆了口气,她皱着眉,沉思了片刻道:「赵管家,钱大夫,要不你们先过去吧。我干娘最近身体也不爽利,身边离不开人。等我这边安顿好,我就过去看看。」 赵管家哭道:「小姐,岛主恐怕耽搁不了几天了......」 钱大夫一脸忧愁道:「不然,我留下,我帮你看着柳庄主。有什么情况,我飞鸽传书与你,如何?」 沈轻阮看了看坐在正堂的柳媚媚,她今日下了床,脸色也还好。 「恐怕......」沈轻阮还想再拒绝,便被柳媚媚打断。 「你去吧,新儿。」她从位子上起来,走到沈轻阮身边,拉着她的手劝道:「我没事的,不过就是一些小毛病,倒是沈岛主,听他们这么一说,好像很严重。你本来就是离山岛的大小姐,回去看看也很正常。」 沈轻阮轻声道:「可我放心不下你啊,干娘。」 柳媚媚笑道:「方才这位钱大夫不是说了吗?他留下帮你看着我,你还有什么不放心?」 沈轻阮思考了半天,最终点了点头。她本想回去收拾一下衣服,被赵管家阻拦道:「小姐,这些不用收拾,离山岛都有。我们快些出发吧。」 她无奈地跟着赵管家快速离开扬州,雇了船,直奔离山岛。 第50章 与江寅斗嘴 清风阁外的莲花池长桥上,沈安和沈平正指挥人在捞水草和枯萎的荷叶。赵管家领着沈轻阮直奔沈轻竹的房间。 外面雪花飞舞,屋内温暖舒适。 她进去后,赵管家便关了门。沈轻阮看了眼室内,正中间摆着一个大的烤火盆,榻上整齐地放着一些毯子和叠好的衣服。 左手边的客厅内,一旁的小炉子还在烧着水,烟雾裊裊。 她知道他一向喜欢呆在右边的书桌那里,伏案看书,画画,写字。举步往里走去时,却没见到人,只看见桌子上摆着好几摞册子,还有几张绘着不知道什么静物的纸。 沈轻阮想了想,难道他不在?转身折回门口,就欲离开。便听左边床的方向传来他的声音:「不看看我,就要走吗?」 他的声音很微弱,似乎没什么力气。 她深吸了口气,抬脚往床边走去,掀开帘子,见他正坐在床上,上身还披着件外套,这里面也有烤火盆,火力似乎比外面还大一些,她一进来就感觉背上开始冒汗。 沈轻阮走到床边,坐下。 她抬眼看他,这才两个月左右没见,感觉他更瘦了。两边脸颊几乎没什么肉,深深地凹陷进去,平日里好看的眉眼此刻也没有任何神采。 「你为什么不吃饭?」 她打算和他好好说一说。 他低着头,嘴巴有些干裂,一看就是长期不吃饭不喝水的症状。他摸了摸手指,眨了眨眼睛,沉默了好一会才抬头看她:「你没回来。」 这个回答把她镇住了,她没来由地被套上了罪名,这上哪说理去? 沈轻阮问他:「我没来,你就不吃饭不好好过日子吗?」 「你说话不算话。」他倒是思路转的很快,又一把黑锅套在她身上。 沈轻阮嘆了口气,道:「那你要怎么样,才愿意好好吃饭?」 「你不走就好。」 她扶额沉默了好半天,最终无奈地点点头,却又说道:「我只陪你半个月。」 「不走不行吗?」他还在挣扎。 沈轻阮想了想扬州的柳媚媚,摇摇头道:「不可以,我还要回去照顾别人。」 沈轻竹不再开口,他似乎在生气,又接着低下头不再看她。 她望了他好一会,第一次发觉他怎么如同一个小孩子一般,这样不讲理? 「你若不答应,我今天就回扬州。」 沈轻阮撂下最后通牒。 他有些委屈地看着她,隔了一会点点头,算是答应了。 厨房内,沈轻阮忙前忙后,叮嘱赵管家等会把鱼粥端过来,自己端了药先回清风阁。屋内,沈轻竹坐在轮椅上,衣服穿好,手里还拿着册子在看。 沈轻阮一进来,便快速关上门,先把药放在饭桌上冷着,又跑到榻前烤烤火,直到烤了全身舒服了,才去端药来送到沈轻竹面前。 「快喝。」她语气不甚好。 沈轻竹乖乖地放下册子,接过药碗,一饮而尽。 他用帕子擦了擦嘴,忽然微笑起来,沖她说道:「你在崑崙那晚,也是这样。怕冷着我,便在屋里一直搓手取暖。」 沈轻阮皱皱眉,回道:「什么崑崙?我怎么不记......」话还没说完,她忽然记起来了,那次沈轻竹去了崑崙,他俩第一次吵了极大的架,还赶她走。她晚上去偷了赵巍的貂绒,悄悄给他盖着。 那一瞬,她的脸一红,快速端起空碗走开。 日子似乎好过了起来,沈轻竹每日里按时吃药,好好吃饭。他为了避免沈轻阮再见到白堇,先是写信,后又让赵管家传话,最后自己出面去说。 第90页 白堇披着厚披风站在廊上,她望着远处白雪皑皑,姣好的面容看不出喜乐。「其实,我倒挺羡慕沈妹妹的。」 沈轻竹坐在她身后,身上裹得相当厚实,一丝风都吹不进。他望着她,后又望去远方。 「你大可不必羡慕她。」他低声道。 寒风中的茶梅静静地绽放着,积雪压在上面,显得梅花朵朵更鲜艷欲滴。 沈轻竹似乎在出神,他望着那朵没压坏了的梅花道:「软软她,一直很不容易。没有白姑娘的好身世,好关爱,好家庭。她自小就被我强制要求练武,每日里都是半夜便起来扎马步,她把我当成极亲的亲人,可我却一直躲着她。」 「你不知道,她每次见我都会说一些在外面听到的笑话,极力想讨好我。我为了一些所谓的家仇一直疏远她,疏远到我以为她不再了,才想起收回来。」 白堇转过身来,她看着沈轻竹,眼里恍然有些水汽。 「我羡慕她,是因为她经歷那么多,依然可以天真快乐。对你,对大家依旧如故。她那日与我打招唿,我在下面看着她,就像在看一个小太阳一样。夺目,耀眼。」 沈轻竹低咳了一声,他招来沈安,临走前沖白堇轻声道:「白姑娘,你心怀仁义,自会有一番天地。这段时间的一切恩情,沈某无从报答,惟愿白姑娘日后安稳一生,喜乐长随。」 沈安推着他离开,白堇依旧站在那,她伸出手去接廊外的飘雪。此刻外面的风微微止了些,那些如拇指盖大小的雪花一个劲的往下落,没一会,便铺了她手面一层。 「偷来梨蕊三分白,借得梅花一缕魂。白堇啊白堇,你该回家了。」 三日后,白堇把断续膏的方子和熬制敷腿的方法分别告诉了沈平和沈轻阮,她东西极少,只简单的背了一个小包袱,便坐了船回了药王谷。 时间过得极快,沈轻阮每日里都会翻着医书,去查看关于沈轻竹腿伤的办法,古书上说,在大理国的云南地界有一种花,叫思卿。 那花剧毒,却长得极好看。若是用在平常人身上,半盏茶的功夫便能让人当即暴毙。可若用在了黔山的万尸蛊上,却能以毒攻毒,把蛊全部逼出来,只要后续再加以调理,沈轻竹的双腿或许还能再站起来。 沈轻阮被这个念头缠着好几天,吃饭不香,睡眠不好。她想告诉沈轻竹这个消息,可又怕他不准自己去,到时候若执意阻拦,指不定他又生出什么病来。 这天,是沈轻阮答应陪伴半个月的最后一天。她起了个早,在厨房煲了鸡汤又做了一些薄饼端到清风阁来,沈轻竹最近气色好了不少,虽说人看着还是很瘦,可总算是精神起来了。 她把早饭端到桌上摆好,冲着里面喊了好几遍,见没人出来,心里觉得有些古怪,便走进去看。见床上没人,又奔回书桌那边去看,也没人。 沈轻阮皱着眉,她穿了斗篷又拿了件厚披风出门,循着院子里走了一圈,还是没见人,这才有些着急。 她干脆借力飞上亭子,站在顶上望着四周。在望亭那边看到有一个人坐着,估摸着是他,沈轻阮身形一晃,朝那边飞去。 待她轻轻落地后,见沈轻阮穿的极厚,这才微微放了心。她疾步走过去,语气不甚好地问他:「早上这般冷,你腿刚好一些,怎么就出来受冻?」 沈轻竹的鼻子被冻得有些红,他微微笑着看着她,淡淡道:「这几日,我一直在想。若是我在你还是阮新的时候,就砍断所有与你联繫的退路,或许你现在依旧可以心无旁骛地呆在扬州。不用担心我是谁,不用去想你的过去与未来。那该多好。」 沈轻阮俯下身望着他,他不管什么时候都是一副和和气气地模样,不会生气,不会怨怼。除了那几次只有他们俩人的时候,他沖她发的一些脾气外,似乎他就像是没有脾气的人。 「可眼下,我就是沈轻阮,不是吗?」她回道。 沈轻竹笑着说:「是啊,你就是阮阮。这无法改变,不过我可以让你做回阮新。」 「名字重要吗?」 「不管你是沈轻阮还是阮新,只要还是我的阮阮就够了。至少这一点,我觉得十分重要。」他看着她,面色有些严肃。 她抿抿嘴,摸了摸他的手,还是蛮温暖的,便笑了笑:「那我也觉得蛮重要的,就叫阮新也好。」 两人似乎达成了什么协议,重新做回阮新的她推着沈轻竹的轮椅往回走,一边聊着午饭吃什么,一边约定春天来了一起去挖笋。 到了晚上,阮新轻轻关上门,她刚转过身,就见江寅站在不远处,两人一打照面,瞬间气氛十分地不好。 「你回来做什么?」江寅往这边走了两步,有些生气地问道。 阮新看了看他,「不管是作为沈家的人,还是作为救下沈岛主的阮姑娘,我都有权利回来不是吗?」 江寅哼道:「你若是想着轻竹,早就该从扬州回来。救了他一命却又离开,这种欲擒故纵的手段你倒是厉害。」 「和你比,我还差得远。」阮新白了他一眼,抬脚就走。 江寅在她身后又道:「你明日就走?」 「怎么?」阮新停下脚步道:「你又想套什么罪过在我身上?」 「你......你走了,轻竹他可有说什么?」 阮新回道:「我与他已商量好,春后再见。」 第91页 江寅似乎有些气愤,他追过来几步,在她背后压低声音喊道:「你就这么绝情?」 阮新转过身来,轻蹙眉头道:「江楼主,你这话说的我倒有几分不解?」 「你当真不知还是在假装?」 阮新笑了笑,「我有什么可假装的?」 江寅望着她,定定地说道:「轻竹他的心,一直放在你身上。你不要告诉我,你什么都不知道。」 阮新依旧笑着,轻声道:「这本就是我与他的事情,与你有何干?」 江寅狠狠地看了她一眼,继而垂下眼眸,沉默了一会,道:「你若真心对他,便早些回来多看看他。」 说罢,他微晃着身子朝着清风阁走去,到了门边又不敢敲门,干脆径直往竹园的方向奔去。 阮新站在那,本来扬起的微笑渐渐消失不见。 第51章 去大理 翌日一早,阮新留了封信给沈春,要她早饭后再送去,自己随便收拾了点东西就坐船离开了。 赵管家进去送饭时,见沈轻竹已洗漱穿戴好安坐在书桌旁审册子了,他微皱着眉,放下早饭,轻声道:「岛主,先用点饭。等下沈安会把药送来,沈平给您上断续膏。」 说完心里有点发虚,他非常怕此刻沈轻竹问他,阮新去哪了。可他忐忑了好一会,也没听见任何询问,再抬头时,沈轻竹已把红豆糯米粥吃的精光,还吃了两块小春卷。 临走前,赵管家习惯性把门关上。 等审完桌上的一摞册子后,沈轻竹微微靠在椅背上休息了一会。外面有人敲门,是沈春。 「请进。」 沈春拿着信轻手轻脚地进来,沈轻竹看着她问道:「有什么事吗?」 她递上信,回道:「小姐临走前,交代我等岛主用完早饭了再送来。」 沈轻竹接过信,拆开看。里面简单的几句话,无非是说她要走了,待春暖花开的时候再来看他,并无其他。 他折起信放在一旁的纸下,轻声问:「她临走前带走了什么?」 沈春站那想了一会道:「小姐来的时候没带什么衣服,所以临走也没带。不过就是一些小饰物,她昨夜回去的晚,洗漱后找不见了,早上起来央我们四个人都去找,等找到了才走的。」 「是什么饰物?」 沈春伸出手比划了一下,道:「是一个像茶梅一样的坠子,流光四溢,煞是好看。」 沈轻竹笑着点头,「还有吗?」 沈春眉头轻蹙,沉思了片刻,道:「别的饰物都是以前就有的,就这个坠子我倒是第一次见小姐这么爱惜。」 「小姐还有什么饰物长戴的吗?」 沈轻竹似乎对这个话题愈发的感兴趣。 沈春见他也不急,便慢悠悠地在那说着:「小姐以前最喜欢一枚髮簪,就是上次您送来的那枚。听她说,是之前去汴京的时候不得已抵押给别人的,幸亏拿回来了。」 沈轻竹点点头,「她最喜欢哪个?」 沈春笑着说:「小姐饰物本就不多,光髮簪也就三四个,但平日里长用的只有那一枚。最近这次见到小姐,感觉她对那个坠子很上心。这回呆了半个月,她每晚睡觉都要摸着坠子才能睡着。有一晚外面下着雨,我怕风大雨会进屋里,便半夜起来去关窗。见小姐手里还握着呢,我想取下来,却把她惊醒了。」 他问道:「你可有问过她为何会对这个坠子如此上心?」 沈春摇摇头,回道:「秋妹妹曾去问过,小姐没回答。只是一边握着坠子,一边发呆。」 沈轻竹沉默了好一会,才让沈春离开。 下午,江寅过来找他,两人先是下了一局棋,沈轻竹觉得屋内太憋闷,想去外面走走,被江寅果断拒绝,便连棋也不下了。 沈轻竹一个人继续坐到椅子上看册子,江寅坐在榻上,眼睛直盯着他。 「你有什么话,说了便是。」沈轻竹受不了他那种道不明的眼神。 江寅从榻上起身,朝里面走来,他望着书桌上好几摞册子,还有一些沈轻竹的画作及字帖,低声问道:「你眼下真的打算就这样耗着?」 「什么耗着?」他似乎不是很懂。 江寅从一张纸下抽出早上沈春送来的那封信,丢在桌上,道:「你说什么耗着?」 他把信拿回来,继续压在纸下,轻声回:「是。」 江寅声音忽地变得有些冷,「难道这些年你的隐忍和努力都不要了?」 「这世间,没什么要不要。你说的这些,我以前是有想过,可如今,我决定了。我不想要了。」 沈轻竹放下册子,定眼看着他。 江寅转过身,不知在想什么。半晌后,他转头回道:「你若早这么说,我当初也不会答应帮你重建离山岛。如今天下大稳,崑崙本已是你的囊中之物,可你居然去劝药王谷的白枫,让华山派的丁黎去做崑崙掌门!那你这些年受过的苦呢?你应得的那些呢?」 他望着江寅,一双眸子黑白分明,「当初我确有取崑崙之意,也有想过把夜雪楼纳入麾下。我甚至还想把当初一起跟着崑崙的那些门派都好好整治一番。可我现在没有那份心了,我压根不想成为崑崙掌门,你知道我的。若不是以前被压迫着,我宁愿什么都不做。」 「所以你就想留下她?那白堇有哪里不好?你为何决意要她呢?难道你以后要背负娶自己妹妹为妻,罔顾伦常的骂名吗?」 第92页 江寅越说越气,似乎还在暗暗为白堇抱不平。 「白姑娘,自是一番好心肠。若是娶为妻定然是最好的,可最重要的就是,我对她并无任何男女之意。」沈轻竹淡淡地回道。 江寅气道:「那你为何不在最开始的时候一口回绝?」 沈轻竹见他如此气急败坏,似乎并不是因为阮新,看样子倒是为了白堇,不由得笑了起来,「我早就说过,只是白姑娘心太痴。」 江寅气的说话都结巴了,「什么......什么早就说过,若是你当初救了她就把她送回药王谷,便没眼下这些事了!」 沈轻竹不再说话,只微笑着看他。 江寅也觉得自己说的有些过,双眸微垂,低低地说道:「我前段时间见她一个人拎着包袱就回去了,心里很担心,可又说不出口去送她。上次在汴京我让阮新写信请她来,我本打算好了当面与她说清楚,我要娶她。可一见着她,什么话都忘了......」 「看来,你在这边说我,倒是为了你自己找台阶下。」沈轻竹轻笑出声。 江寅有些泄气似的,走回榻边坐下,低着头道:「我并不是想劝你,只是见白堇一个人也不容易......你莫生我的气罢。」 沈轻竹从书桌旁转出来,行至榻边,拍了拍他的肩道:「你这是什么话,我要是生你的气,等我要成亲时,谁来给我挡酒?」 江寅抬头笑了,过了会又问他:「你确定阮新愿意回来,陪你在离山岛吗?」 沈轻竹笑笑道:「一半吧。」 江寅讶道:「那你在这跟我说什么成亲的事宜做什么?难不成你堂堂离山岛岛主也学会了白日里做梦?」 说罢,两人对视着哈哈笑了起来。 而千里之外的一处羊肠小道上,阮新骑着马正看着手里的地图,她在这里转来转去头都要晕了,还没找到真正的出口。 地图上显示的大理国明明就在这条小道下去的山下不远处,可这个小道在前面就是死路,根本不通。她无奈地嘆来嘆去,拿起地图又是好一阵研究,直到日落西山,还是没找到。 为了不让自己冷着,阮新从马背上找到一个毯子,随意找了一个能遮风挡雨的小洞口,窝在里面简单过了夜。 次日清早,阳光从树林中射下来,温暖地洒在她身上时,她努力睁开惺忪的双眼,怔怔地望着不远处的前方,昨天还是死路一条,今天早上居然通了! 她忙爬起来,上了马就往前奔。 小道的前面是一处宽阔的野地,那里满是野草和野花,她眯着眼去望,果然,在山下不远处有一大片的房屋,正中间貌似是一处宫殿。 她骑着马直奔那。 第52章 想採药,被蛇咬 雅顿堂是大理国的连锁产业,不光这里有,汴京也有两家。 此时,桌边就只剩下裴言一个人还在坐着。 他坐的位置正靠着二楼的窗外,眼下大理气候如春,他仅着了件水蓝色长袍,一边品着茶,一边在纸上写写画画。 方才离开的洪舫急匆匆地赶回来,他站在裴言一侧,轻声道:「裴医师,我去看了四周的药铺,都没有您所说的段耳根。」 裴言放下笔,转头道:「你可问过掌柜的,为何现在都没有?」 洪舫道:「掌柜的都说是前几个月被人大批量进走了,平时这味药很少有人会用,所以也不太在意。」 裴言沉思片刻后,把写好的纸递给洪舫,又道:「你拿这个药方再去一趟,多抓几副回去。先煎一碗让陛下喝了,我再去别处看看。」 洪舫边点头边把药方塞进怀中,两人离开后,裴言出了雅顿堂,朝着大理城外的燕塘山奔去,那边听说有许多野生药材,想必能寻一些回来。 正午的阳光很刺眼,阮新骑在马上给自己编了一个草帽戴在头上,瞧着远处的燕塘山,她拿起马背上的水壶和干饼小口地吃着。 她有好几天没洗澡了,从离山岛出来后还是冬天,想着也不妨事,没想到一进入大理的地界,这边气温直线上升,让她热的撒泼打滚,一件件的厚外套全部脱了还不能去除满心的热气。 阮新凑近衣服上闻了闻,也还好,似乎没什么味道。她想了想之前在夜雪楼时,那才是臭的让人心死。 晃荡着来到燕塘山的脚下,她把马儿拴在一棵树旁,又在附近用剑割了不少草丢在马面前,想着它吃完的功夫,自己也差不多能下来了。 裴言租了辆马车,刚刚行至燕塘山下,见阳光正盛,便打算小憩一会再上去。车夫随口问了句:「公子可是来採药?」 裴言回:「正是,不知小哥对这边的情况了解多少?」 车夫戴着一个大草帽,盖着半个脑袋,只露出半张脸,看起来年纪尚轻,他咧嘴笑着回道:「公子,虽说採药不分早晚。可你要是来采几味特殊的药,就得正午时分上去,不然过了这个点,它就会变枯,或者像含羞草一样包住自己,不被人发现。」 裴言讶道:「哦?有哪几种药草如此神奇?」 车夫笑道:「无非是思卿、段耳根还有海勺叶这三味药。」 「那我现在上山去采,可正是时候?」裴言道。 车夫看了眼太阳,点点头道:「差不多,眼下还不是大正午,再多一刻钟就刚刚好。公子你从山下爬到山上的时间也够了。」 第93页 裴言微皱了眉:「我以前听说,段耳根即便是夜里去采,也还是不会改变形貌的。怎么现在又多了这种道理?」 车夫指了指燕塘山的顶上,沖他解释道:「公子,你看上面那几株长叶子的药,有没有几分眼熟?」 裴言透过车内的帘子往上瞧,仔细看了一会,才惊讶道:「那不是薄荷叶吗?」 车夫笑道:「正是。」 「怎么变得如此巨大了?」裴言似乎不太敢相信。 车夫道:「不知为何,燕塘山这两年一直如此。平常的药草在这里长大后就会变得有些奇怪。有的药草会变大变小,有的会改变生长习性。比如说我方才讲的那三味药,就是这个道理。」 裴言从车里下来,抱拳向他道谢,然后自己快速地沿着山道往上奔。 待走到山腰处,日头更烈。他擦了擦额间的汗,继续往前走着,忽然就听见不远处有人在唱歌。 那歌声一听就是女子所唱,轻轻绕绕,听着很像江南的小曲。 在这个地方,怎么会有江南的人呢? 裴言停下脚步,往歌声的方向寻去。 很快,他便发现了一个人,那是一个穿着淡黄色衣裙的女子,正背着药篓手里拿着小铲子在採药。 看那身影,他觉得有几分熟悉。待那女子转过身来,他顿觉惊讶,怎么会是阮新? 他本想上前去,却见她似乎发现了什么,一脸高兴,片刻后一声尖叫传来,吓得裴言赶忙飞奔过去。 他行至阮新身边,见她脸色发青晕倒在地,再去看地上时,有一条花色诡异的长蛇正在吐信子。 裴言从地上捡起一根木棍来,折了一下,与地上的蛇互相对峙着。待他瞅准了机会,一个箭步冲上去,用木棍直接戳中了蛇的七寸,顿时压的死死的。 他这才放下心来,一把扶起阮新,见她小腿处有血迹,便撕开衣衫去看,赫然有个伤口。 裴言忙俯下身用嘴去吸毒,一直吸到血的颜色成为红色后才作罢。他见阮新的药篓里有水壶,便拿出来倒了些水自己漱口,又给她清洗了一下伤口。 他在四周找了一些清热消毒的药草,揉碎后贴在她的伤口上,撕下自身的一块衣角帮她包扎好,这才抱起她快速下了山。 车夫正躺在车前用帽子盖着头顶的日光休息,听见不远处有人在喊,忙起身去看,见是刚才的公子,一跃起身飞奔过去帮忙。 裴言坐在车内,气温渐渐升高,他觉得自己方才吸得毒有一些进入了体内,要快点回去用银针逼出来。 待马车刚到他住的青玉堂,裴言便张罗着院子里的人赶紧去煎药,又给自己施了针,彻底清除体内的余毒。 等到晚间用饭时,婢女端着饭菜进来,见裴言还在伏案写东西,便问道:「公子,饭菜都好了,要去喊阮姑娘起来用吗?」 裴言问道:「阮姑娘有醒过吗?」 婢女回道:「下午醒了一次,说是口渴要喝水。餵了一些水后,又睡下了。」 裴言想了想,便道:「那你把饭菜端到阮姑娘的房间吧,等下我便过去。」 婢女施礼作揖后把饭菜端了出去。 阮新睁开眼时,见屋里一片漆黑,刚想起来,却感觉全身酸痛,仿佛被人狠狠打了一顿。她慢慢地起来,从床下走到外面,摸着黑去开门。 刚开门,便见婢女端着饭菜站在外面。 婢女看她醒了,高兴道:「阮姑娘,您可算醒了!」 阮新声音有些沙哑,她不自在地看了看四周,问道:「这是哪?」 婢女把饭菜端进来,放在桌上摆好,回道:「回姑娘,这儿是大理城内的青玉堂。」 「青玉堂?」阮新愣了愣。 婢女点点头,「是啊,多亏裴医师今天外出去採药,不然还救不了姑娘你呢?」 「救了我?」阮新皱着眉道:「是在燕塘山上救了我吗?」 婢女笑道:「是的。我们还第一次见裴医师如此着急,从回来就一直仔细地照顾着姑娘,直到看姑娘好转了,才离开。」 阮新讪讪一笑,不再说话。 婢女指了指饭桌,道:「那我不打扰姑娘用饭了。」说罢作揖离开。 阮新晃到桌前,一屁股坐下。她看着满桌子饭菜,不由自主地咽了咽口水,然后拿起筷子就准备去吃。 门外传来敲门声,有人喊道:「新儿?」 阮新放下筷子,忙起身去开,门外果然是裴言,他笑着望她,一脸欣慰道:「看你好了,我就放心了。」 阮新很是感动,又不知该说什么,就站在那,眼里含泪地看着他。 「你快别哭啊,我忙了一下午连饭都没吃,你不打算请我进去一起吃?」裴言见她就要落泪,赶忙劝道。 阮新这才请他进来,关了门,两人一同坐在桌边,她端着空碗给裴言盛了一碗汤,又夹了一些花饼放在他碟子里。 裴言笑道:「新儿,许久未见,你这夹菜的功夫倒是一点没变啊。」 阮新不好意思地低下头喝了口汤,然后问他:「裴大哥,我以为你早就回药王谷了呢。」 裴言夹了口菜,道:「当初我不是同你说过吗?这边天好景好,若是遇到合适的人,可能我都不会回去了呢。」 阮新笑着问道:「那裴大哥可遇着了?」 第94页 裴言道:「那到未曾。」说罢又问她:「你呢?」 阮新双眸微垂,低声道:「我这次来,就是想去采思卿。然后把这味药送回药王谷,请白岛主和白姐姐为我哥哥治好腿伤。」 裴言讶道:「你怎么会知道思卿?」 阮新道:「来之前我去了离山岛,在那边我看了一本古书,上面写着用思卿可以以毒攻毒,化解黔山的蛊。我这才来了这儿......」 裴言道:「既是如此,那我们明日可以一同前去。」 阮新道:「裴大哥,你现在还留在这是为了给陛下治病吗?」 裴言点点头,「这个病不好治。我来的时候一直用银针施法,可总是没什么太大的功效。后来我写信请教师傅,我师傅说要想治陛下的头痛病,只能用泡蒸刺喝的办法。」 阮新疑惑道:「这是什么法子?」 裴言道:「泡便是要先在药桶里连着泡上五天,一天都不能断。蒸是让陛下在一个全封闭的屋子里保持高温,连蒸三天即可。刺是把全身的几处血脉刺破,让毒血流出。喝便是用几味独特的药煎成一碗,服下便能全好。」 阮新皱着眉道:「这治病的法子倒是新鲜。眼下你既然已经去採药了,是刚开始泡吗?」 裴言摇头道:「相反,此刻正是关键时候,要尽快找到段耳根这味药,煎好让陛下服用。若是再拖下去,当初前面所做的努力就都白费了。」 阮新嘆了口气,道:「看来裴大哥你也很辛苦啊。既然这样,那我们明天一大早就去採药吧!」 裴言笑了笑,点了点她的鼻子,道:「想采思卿和段耳根,要到正午的时候去刚刚好。你明日早上可以多睡一会,睡饱了再去。」 阮新一脸开心,点点头。 第53章 取得思卿 大理国距汴京千里之遥,这里地势甚佳,北卧燕塘山,背靠晚霞湖,是一处游山玩水,安度晚年的极佳地方。 阮新走在裴言前面,她手里握着一根折下来的荷叶顶在头上,有一搭没一搭地和裴言说着话。 眼看就要到山腰处,裴言忽地疾步上前拉住阮新,沖她做了个嘘的手势,指了指不远处的一棵辛夷花树。 此时天气极好,日头照在整个山林,一切都金光闪闪般地耀眼。阮新顺着他指的方向眯眼去望,果然,在那棵辛夷花树上窝着一个鸟巢。 他们细细地听着,还能听到不知名的鸟儿在叫嚷。阮新甜甜一笑,对他说道:「裴大哥,你这样让我想起那次去药王谷的后山了。」 裴言见她笑了,也跟着笑起来,「若这次治好了陛下,我带你回去再看一次。」 阮新点点头,两人轻手轻脚地绕了一段路,从另一条小道往山顶走去。 待抵达山顶,已是正午时分。 阮新站在顶上的一块岩石上望着下面,山脉绵延,海波潋滟,夹杂着山顶的野风,竟然觉得无比清凉。 裴言持着药铲在一堆野草中行动自如,阮新也加入和他一起找。没多久,她便找到一株段耳根,那味药的根虽藏在最底下,可叶子却与杂草掺和在一块,若是不一点点分开,着实难找。 裴言小心翼翼地挖出来,用帕子包好根,放进药篓。阮新打算往山顶边再走一点去看看,没想到又遇见一条蛇。那蛇硕大无比,好像是吃了增大药一般,看着很是吓人。 裴言想过来救她,可路被那条蛇围住了,动弹不得。 阮新站在那不敢动,她悄悄从腰间抽出赤练剑来,藏在背后。待那条蛇看准时机朝她进攻时,她反手一个冲刺,正中那蛇的七寸,当场没了气息,再不动弹。 裴言长嘆了口气,一脸紧张道:「幸亏没事。」 阮新沖他笑道:「昨天那是没防备,才被一条小蛇咬了。今天活力百倍,我也不能丢给一条蛇!」 裴言哈哈笑了两声,忽然脸色严肃难看起来,他指了指阮新背后,颤着声道:「新儿......新儿你别动......」 阮新被他这么一吓,顿时四肢像是被点了穴似的,僵硬在那,连唿吸都急促起来。她低声问道:「怎么了?裴大哥,你别吓我......」 裴言往前走了两步,手里露出一把短匕来,他指了指地上刚被刺死的蛇,又指了指她身后,示意她先不要动。 阮新这才明白,原来今天是一对夫妻蛇出来觅食。她杀了一个,另一个来报仇了。 周遭瞬间阴风阵阵,阮新本来还热的心发慌,此刻就害怕地后背发麻。她紧皱着眉头,手里的剑也紧握着,待看见裴言沖她使了个眼色后,一个翻身持剑刺去。 这一剑没有刺到,只划破了那条蛇的外皮。许是刺激到它了,它发疯似的挥舞着长长的蛇尾巴冲着阮新扫来。 她方才翻身已是滚到了山顶边,见蛇尾扫了过来,正待借力跃起,却赶不及蛇尾的速度,被它打了下来,直直地往山崖处滚落。 正是惶恐时,阮新抓住了一根藤条,她整个身子掉在崖边,空谷中的野风更强劲,没一会便吹的她头脑发晕。 不知上面如何情况,阮新强撑着胳膊的力量,不让自己掉下去。过了许久,裴言迴转来,他伸出右手来,让她牢牢握住。可两人的手刚刚碰到,阮新忽然见山崖的石缝处有一株思卿。 朱红的颜色,一朵花正盛开着。她在古书上看过,思卿大概就长这个样子。 第95页 裴言见她在下面没了动静,便喊道:「新儿!你快抓住我的手!」 阮新抬头沖他喊道:「裴大哥,我找到思卿了!你先等我一下,我把它採下来!」 山谷的风一阵强过一阵,阮新把赤练剑收回腰间,想回手去掏药篓里的铲子,可就是够不着。实在没办法,她徒手去采。 待裴言拉了她上来后,阮新右手里握着思卿,面色发红,浑身发烫,一看就是中了毒的样子。 裴言赶紧把她手里的思卿取下,用帕子包好放在药篓里,背起她就往山下奔。 两人从燕塘山的小道一路直奔青玉堂,阮新趴在他背上,口里还断断续续地说着:「裴大哥......你......你若能治好陛下......便......便带着思卿......回离山......去找......找我哥哥......治好他的腿......」 裴言面色愈发难看,他一言不发。待回到青玉堂时,一边命人把段耳根加到原先的药方里,重新熬成药送去给陛下喝,一边自己给阮新施针。 这次的思卿不是简单的毒,裴言试了好几个法子,愣是没一个有起色。思来想去,没有别的办法,他只能去黎贝山,找黎老来想法子。 黎贝山在晚霞湖的边上,那里到处都是古怪嶙峋的山石,裴言抱着阮新走过一处山桥,路过十几个山洞后,再前面是一望无际的竹林。 裴言见到黎老,两人闲聊几句后,便引着他们去了后山的温泉潭。 潭边筑着石壁,最里面是一个小瀑布,从上面流下的是温热的泉水。潭里上方白雾茫茫,蒸汽四溢。 裴言抱着阮新小心翼翼地进入潭中,待把她放置好后,他上岸坐在一边,用白布封了眼睛,又请了黎老身边的老嬷嬷来,帮阮新解了外面的衣衫,在她的心口处割了一个小口子,随即在潭中洒了一把不知名的药粉。 泉水突突翻腾,滚出的热气盈盈,整个潭都朦胧飘渺。 不知过了多久,直到阮新伤口处不再流血,裴言请嬷嬷给她穿好衣衫,自己才解开布条,下了潭中抱她上岸。 他抱着阮新到黎老面前致谢,又原路返回青玉堂。 当晚,宫里传来消息,说是陛下喝了药病情有所好转。裴言便命人去燕塘山多采一些段耳根来,每日里煎好药送给陛下服用。他自己简单收拾了包裹,写了方子,让堂里的人每日按照药方煎药给阮新服下,这才起身回药王谷。 五日后,裴言抵达药王谷,他请白枫仔细看了看思卿,确定是真的,便着手去研制药物。另写了一封信,请人送去离山岛。 沈轻竹果然很快赶来,裴言未曾告诉他这味药是阮新捨命取来,只是说自己去了大理国运气好碰到了。 两日的时间,白枫便把思卿的药研制好,当日便给沈轻竹用上,效果极好。 不过六日的功夫,沈轻竹已能自己行走好一会路了,原先没有知觉的腿眼下也有了疼痛感和真实感。 一晃眼,裴言数了数日子,马上要到过年的时候了。他心里念着阮新,又害怕堂里的人照顾不周,干脆在看到沈轻竹能自己走路脸不红气不喘后便偷偷走了。 沈轻竹不知晓内情,以为他是回大理国继续为陛下治病,便也没多想。眼看新年就要到了,他想着阮新,便让沈安写了信寄回扬州,邀她回离山岛一起过新年。 信寄出后,始终不见有人回。 沈轻竹渐渐觉得不太对,便让沈喜和沈乐去了扬州一探究竟。待他们回来才知晓,阮新压根就没回过扬州,从离山岛出去后就没人再见过她。 他回想起这段时间裴言的神情,心里有了着落。 第54章 陛下欲赐婚 青玉堂内,阮新坐在外间的榻上,望着不远处香儿在插花。 「新儿姑娘,等你身子再好一些,我来教你。」 香儿边插花边回头对她说。 阮新躺在软榻上点点头,她自打那日中毒后,已过了半月有余,等她醒后听香儿说清楚,才知道裴言已经回了药王谷。 她在那想着,或许此刻他能走路了?不再坐轮椅了? 「姑娘,你看我插的这束花好看吗?」香儿沖她喊道。 她点点头,回道:「香儿,你这一身的手艺藏在这儿委实是大材小用了,我看你每日里不光要管外间的些许应酬,还要操持后院的开销,实属艰难,身边也没有能帮上一把的人。」 香儿起身抱着那束花来到她身边,把花放在她怀里,笑着道:「姑娘,裴医师能让我去管这些,我感激他还来不及,怎么会觉得难?再说,每日里忙来忙去,也不觉得时间过得快,到了晚上还感觉自己能再做些事情,多学点东西呢。」 阮新摸摸她的小脑袋,笑着轻声说:「我本还担心你在这里日子久了会心烦,既然你这么想,那就好。」 外面叮铃一声,有人来报,裴言已到堂外。 阮新一愣,与香儿两人对视后,起身去迎。 小厮在前面拎着两大包东西,裴言身上还背着一个大包袱,阮新一见,顿觉好笑,她指了指那些问道:「裴大哥,你这是把药王谷的家当全搬来了吗?」 裴言见她已能下床走动,登时高兴坏了,一个箭步上来,先是轻轻抱了抱她,又四处打量了一遍,见人好好的,一点没瘦,这才放下心来。 一旁的香儿见此状,忙捂嘴偷笑道:「裴医师,你大可放心。新儿姑娘被我照顾的好好地,一根头髮丝都没掉。」 第96页 说完还冲阮新使了个眼色,她略显尴尬地呵呵笑了两声,便陪着裴言往屋里走去。 进了屋,裴言让她继续躺在软榻上,自己从随身带着的大包袱里掏出了一整套新年娃娃。那娃娃大小各异,每个都圆嘟嘟的极其可爱。 阮新抱着一个穿红色短袄的女娃娃,咧嘴直笑:「裴大哥,你这娃娃从哪买的?个个都喜庆,看着就招人喜欢。」 裴言笑道:「是吗?你喜欢就好。我从药王谷出来时,正好市集里开庙会,我便央人提前做了一些,给你带来解解闷。」 阮新摸着那娃娃,嘴角上扬,裴言见她面色也好了一些,便又从包袱里拿出一些零嘴来,都是她爱吃的糖果子。 「裴大哥,你这是带了一个百宝箱吗?」她惊喜地看着那一整盒的糖果子。 裴言温柔地笑着,抬手把盒子拿给阮新,见她很是爱不释手,不禁莞尔一笑道:「看来你对这个糖果子,感情很深厚啊。」 阮新抿抿嘴,像是想到了谁。她从里面取出一粒来放入口中慢慢含着,那酸甜的口味极其美好,总能一下就把她拉回到遥远的离山岛去。 「新儿。」裴言见她在想些什么,开口唤她。 阮新转头看他,眼睛扑闪着,「裴大哥,你这次回去,可曾见到我哥哥?」 裴言知道她定会问这些,可真正听见了心里又为免有些发酸,他面上撑着笑,回道:「我师傅已经把思卿熬制成了药,敷在沈岛主的腿上了。我来之前,见他已能自由走动,虽说走不太远,可已与常人无异。」 他说完,似乎又怕漏些什么,便补了句:「你且放宽心,他不知道你在这。」 阮新点点头,她低垂着头,看着手里的糖果子,低声道:「若是能好起来,便没什么了。」 两人正沉默着,外面香儿敲门来报,说是宫里来了人请他去一趟。 裴言叮嘱她再多休息一下,便直奔大理宫殿。 他前脚刚走,香儿就熘进来,看着桌上摆的满满的泥娃娃,不由得震惊道:「天吶,新儿姑娘,裴医师怎么会带这么多娃娃来啊?」 阮新看了眼怀里的糖果子,又望了望桌上的泥娃娃,一脸苦笑,长嘆了口气道:「是啊,这泥娃娃怎么会带这么多呢。」 正英殿内,大理国王坐在高台之上,他微眯着眼等候裴言的到来,身边的李公公接着道:「陛下,听说裴医师对阮菱公主的女儿阮新也有几分情意,这次阮新来大理,这裴医师就救了她两回。听青玉堂的人说,几乎是衣不解带地陪着她。」 国王沉声道:「那阮新呢?」 李公公回道:「奴才多方打听了,她自小便在离山岛长大,并无什么指腹为婚的人。只有养大的沈轻竹一人,不过如今联繫倒也浅了。反倒是扬州的柳媚媚收了阮新为义女,养在柳府。」 国王挑眉道:「哦?这柳媚媚可是当初阮菱在崑崙结识的柳箐?」 李公公道:「正是。」 国王沉思片刻后,道:「你马上写封书信,寄与扬州。就说寡人慾让阮新回归大理公主的身份,让她收拾妥当来一趟。」 李公公应声离去。 片刻后,外面来报,裴言已到殿外。 国王正了正身子,挥挥手道:「宣。」 外面即高唿道:「宣,裴医师进殿。」 裴言不是第一次来这儿,他熟门熟路地进来,施礼作揖后被国王赐了座,国王见他风尘僕僕,便道:「裴医师此次急忙回去,又匆忙赶来,想是事情都办好了?」 裴言笑道:「回陛下,正是。」 「那甚好。」国王忽然笑了起来,他看着裴言道:「裴医师可有中意的姑娘?」 裴言一愣,继而微笑着回道:「回陛下,裴言自觉医术尚浅,眼前倒没想过娶亲。」 国王挥挥手道:「哎,年轻人怎么能有这样的想法?我看你这段时间来宫里的次数也少了许多,听说有位姑娘藏在青玉堂?」 裴言赶忙拱手道:「回陛下,裴言并没有藏姑娘,只因那位是老友,恰巧相逢便救下安置在青玉堂,并无其他意思。」 国王见他如此紧张,轻声笑道:「裴医师大可放心,寡人没有别的想法。只是听说裴医师以前曾对这位老友有情意?还订过亲?」 裴言低着头,回道:「那都是过去的事情,做不得数的。」 国王倚在椅背上,看着他道:「不如,寡人把她许配给你,如何?」 裴言愣在那,一时间忘了该说什么好。 片刻的沉默后,国王哈哈笑起来,他朝旁边的侍从挥挥手,着人端上来一份锦盒递给裴言,道:「裴医师不用如此惊慌,先收下这份礼,待你回去好好想一想,再给我一个答覆。」 裴言拱手回道:「是,多谢陛下。」 回去的路上,他拿着那份锦盒,一脸愁苦。若是这份旨意在最初遇见她时就下来,想必他想都不想便答应了。 可如今,他知道在她心目中,另有一个人占了位置,哪怕是为了自己的尊严,他也不会委曲求全似的逼着她要嫁给自己。 裴言闷声不吭地回了青玉堂,晚饭也没吃,一个人回了院子锁上门再不出来。 阮新听香儿一说,披着外套去看,来到院外见屋里面似乎还有烛火,便走至门口去敲门,「裴大哥?你睡了吗?」 第97页 裴言坐在屋内书桌旁,手里握着笔不知在写些什么,心里乱杂,听见阮新在外敲门,也无心去回应。 她站在外面敲了一会,见没人应答,呆了片刻后便转身回了自己的院子。 裴言透过光影去看,见门外的阮新已走,这才恍然大悟似的从椅上起身直奔门口,打开门,见院外刚飘过一个人影,追上去一把拉住,竟是香儿。 香儿见他如此恍惚,紧张地问道:「怎么了?裴医师?」 裴言失望地回道:「没什么,你去忙吧。」 院外另一条小道上,阮新正慢慢往回走。她抬头看着夜色,月光皎洁,恍若白昼。不知为何,忽然就想起了去年的新年,她从汴京取来的一套皮影,自己日夜操练,只为在沈轻竹看到的时候能多笑几下。 可不知为什么,她做的愈多,能看得到的笑却愈少。 反而她什么都不做了,不再强迫自己博他一笑时,却发现他居然承认爱自己!这是多么令人难过的事情?是因为她前前后后为了救他,他心软了吗? 阮新沿着小路回了屋,一夜辗转难眠。 第55章 表明心意,拒绝赐婚 翌日一早,阮新出门准备去厨房做点裴言爱吃的虾饼,就见香儿端着早饭回来了,她看托盘上的粥和菜一口都没动,问道:「裴大哥不愿意吃?」 香儿摇摇头,嘆道:「裴医师一大早就出门了,刚才听小厮说,去了宫里。我本想着起早点做些饭给他用,见他昨晚失魂落魄的......」 「昨晚?」阮新讶道:「你昨晚来找他了吗?为何我昨天来敲门无人应声?」 香儿指了指裴言的院门口,道:「就在那,昨晚我从厨房路过那儿,想回院子去的。没想到就被裴医师一把拉住手腕,吓死我了。」 阮新微蹙着眉头,看了眼裴言院子的方向,没说话。 香儿瞅了瞅四周,悄声问道:「新儿姑娘,你说是不是陛下说了什么?不然裴医师为何突然变成这副模样了?」 阮新思考了片刻,对她道:「你先去前院忙,我等下去宫里寻他。」 香儿点点头,端着饭菜离开。 阮新回了院子,换了身轻便的衣服,从堂里骑了匹马直奔大理宫殿。 殿外,裴言无精打采地走在大道上,两边街铺林立,叫卖声此起彼伏,可他丝毫心思都没有。要不要和她说?可他该怎么说呢?难不成直接说陛下要她嫁给自己? 他一边走路一边摇头,忽然面前停了一匹马,抬头看时,正是阮新。 她一身水绿色束袖长裙,长发挽起束于脑后,骑在马上十分地美丽。 就如同他第一次在药王谷见到她时一般,可他如今却没当初的一点勇气。 阮新下了马,走到他身边,同他打招唿:「裴大哥,你起得这么早啊!」 裴言微微一笑,道:「新儿,你怎么骑着马出来了?你身子还没好透,应该在家里多休息几天。」 阮新甜甜一笑道:「今日天气好,听香儿说北边市集有花会,要不我们去看看?」 裴言本想拒绝,他不能与她再有什么亲密举动,万一被国王发现,娶亲的旨意更是没办法撤回。 可他实在无法移开她灿烂的笑容,最后还是点点头。 宽阔的街道上,阮新骑在马上,裴言牵着马绳慢悠悠地往北边市集走去。 「裴大哥,你今天又来宫里,可是陛下头又疼了?」阮新坐在马上问他。 裴言看着前面的路,回道:「不是,陛下的头疼病好的差不多了。是为了其他的事情。」 她看了他几眼,犹豫再三后问道:「那,可否告知与我?陛下与裴大哥你都说了些什么?」 裴言转头看她,淡淡地笑着回:「没什么,我自己能处理。你只要养好身体就好。」 阮新见他不愿说,也不再追着问。两人慢慢走到花会时,见人群熙攘,裴言便把马儿拴在了市集入口的马棚里,他跟在她身后,朝着里面走去。 她四处望了望,整个花会的装扮都十分地好看,典雅又精緻,光花会中心的一簇拱门就让人看得眼花缭乱。 「裴大哥,这是什么花?」她指了指拱门最上面的一朵问道。 裴言循着她指的地方看去,微微一笑道:「那是马蹄莲。」 阮新皱皱眉道:「马蹄......莲?怎么会叫这个名字?我看它长得颇像一个心的样子,不如叫心莲还好听些。」 裴言道:「马蹄莲因为形似马蹄才得此名,若是按照新儿说法,改为心莲也算合理。」他说完又指了指马蹄莲的花道:「它虽然极美,可误食了花会昏睡中毒,但若煮过以后却可以拿来餵食牲畜,或者用来治头痛也可以。」 阮新讶道:「生吃有毒,煮熟就没事啦?」 裴言笑道:「可以这么说,不过它的根茎也可以咀嚼治疗舌头酥麻,就是要注意分量,吃多了就不好了。」 阮新抿抿嘴,伸出大拇指来,笑着夸他:「不愧是药王谷的得意弟子,这些压根难不倒裴大哥啊!」说完拉着他往里面去,边走边说:「我们再多看一些,你给我多讲讲,好让我多学习一下。」 两个时辰后,裴言说的口干舌燥,阮新听得一脸懵然,两个人逛得一身花粉气息,她看了眼前面有家茶馆,立马拉着裴言直奔过去。 第98页 喝了一杯热茶后,阮新总算是缓过来了,他们坐在茶馆的二楼,远远望着花会,那里花团锦簇,奼紫嫣红,仿佛是人间极乐。 「新儿,等你身子好了,打算回哪去?」裴言手里握着茶杯,问道。 阮新小啜了口茶,摇头晃脑想了半天,然后又掰手指在那算日子,好半会才回他:「我先回扬州,去看看干娘。你走的这段时间,我给她写信,她说身体已大好。我看这边有好多吃的,等回去时带一些给干娘尝尝。」 裴言笑了笑,又道:「去完扬州呢?」 她摸了摸茶杯的边缘,眼睛望着楼下的一处花坛,不甚在意地回道:「或许去一次离山岛。」 「你想回去陪你哥哥过新年?」裴言道。 她转头回来,讪讪笑了笑,道:「不全是,我听你说他腿已好了许多,想着等我回去应该大好了。我......我自打跟在他身边,从未见过他能只靠自己走路的样子。想回去看看,顺便给他拜个年。」 裴言喝了口茶,微微笑道:「挺好的。」 阮新觉得他问这些似乎有什么想说,便看着他道:「裴大哥,你想问我什么?你可以直接说的,我不会瞒你。」 裴言微低着头看着手中的茶,他踌躇再三,最后还是一句都不愿提,只轻轻笑了笑,回了她:「没什么,你只要开心就好。」 回去路上,裴言也是一句话不讲。阮新坐在马上邀他同骑也不愿,只是陪着她一起走回去。 到了青玉堂,香儿来迎他们,边说边指了指屋里面,道:「新儿姑娘,宫里的李公公在正厅等着你们呢。」 裴言皱眉道:「李公公来了?何时来的?」 香儿回道:「有一个时辰了。」 裴言眉头愈发深了,他似乎有些生气,「怎么没人去喊我?」 香儿轻声回:「我命人去找了,小厮说跑去宫里问,说裴医师早就出了宫,又去别的地方转了几圈,都没找到。」 阮新拍了拍裴言的后背,低声道:「是我不对,不该拉着裴大哥去看什么花会,这才耽误了不少时间。既然李公公还在里面等着,裴大哥你快进去吧。」 裴言面色微微缓和,抬脚就欲往屋里走去,香儿又在后面喊了句:「裴医师,李公公说了,要新儿姑娘与您一起。」 裴言停在那站了片刻,又转身喊了阮新一同前去。 屋内李公公正坐在上席用着茶,裴言拱手作揖道:「劳烦公公来此,裴言在外面有些事情耽搁了,方才赶回来。还望公公见谅。」 李公公一身便服,面上干干净净,一点鬍子都没有。他看了裴言与阮新一眼,轻声回道:「今日我也未着官服,只是顺路经过这儿,来看看裴医师。」 裴言坐在正堂处,让阮新坐在他旁边,又命香儿重新换了茶水,这才回道:「不知李公公来青玉堂有何事?」 李公公看了眼阮新,又看了看屋内的摆设道:「这青玉堂当初陛下是为了药王谷的白谷主所建,僕人丫鬟婢女一应俱全。可没想到白谷主琐事缠身来不了,倒是裴医师来了。不知可还住的惯?」 裴言拱手称谢道:「多谢陛下关爱,裴言住的很好。」 李公公道:「这偌大的青玉堂,怎么看都少了个主持内堂的夫人。裴医师,觉得呢?」 裴言听罢,余光看了一眼阮新,回道:「我也不常在这里住,这次治好陛下的头疼病便回药王谷,不知下次何时会来。」 「裴医师哪里话?难不成你娶了妻就只放在青玉堂养着?」李公公挑眉问道。 裴言微微一笑道:「娶妻之事,还要回药王谷同家师好好商量,眼下也不急。」 李公公幽幽道:「裴医师这话可说错了。陛下要给你赐婚可是天大的荣耀,怎么就不急了?再说,赐的还是你喜欢的人,岂不是完美?」 阮新坐在一旁心里发慌,她听明白了,李公公这次来摆明了是想说陛下已经把她许配给裴言了。 她如坐针毡,裴言亦是手足无措。 李公公起身嘆道:「裴医师,你再想想吧。三日后进宫,回陛下个准信。」 说罢摆摆手也不要他们去送,自己阔步朝着外面走去。 阮新见他离开,这才开口问道:「裴大哥,你这两日闷闷不乐就是因为这件事吗?」 裴言沉默片刻后点点头。 她也长嘆了口气道:「这大理国陛下怎么如此强求于人?你既不是大理国的人,又治好了陛下的头疼病,按理说应该赐你一些金银珠宝或者送块匾也行啊。为什么要逼着你娶妻?」 裴言一声不吭,过了好久,他才闷闷地问道:「新儿,若是无法拒绝。你愿意嫁给我吗?」 阮新呆在那,手脚发麻,不知该怎么办。她低垂着头,手指绞着衣裙,半晌没动静。裴言又道:「是不是在你心里,永远只有沈轻竹一个人的位置?」 她惊得抬头去看他,「我......他并非是我亲哥......」她结巴着想解释什么,可说出口后又觉得十分可笑。 就算沈轻竹不是她亲哥又如何?她自小便把他当亲哥哥看待的,眼下对他有了情意不是告诉所有人,她罔顾伦常,大逆不道吗? 裴言忽地笑了,他转过脸来看着阮新,对她说:「你不必惊慌,也不用解释。我不是外面那些人,一定要对你怎样。我说过,只要你开心就好。这场婚事,我不会答应。等你身子大好了,我便安排人送你回扬州。」 第99页 说罢他起身,略微有些摇晃地朝着门外走去。 阮新坐在那,心里五味杂陈。 第56章 温泉之吻 三日后,裴言与阮新一起用了早饭,便上了马车直奔宫里。 阮新在屋里走来晃去,心里不踏实。她害怕若是裴言拒绝了陛下,会不会被安上别的罪名?想想之前自己母亲阮菱只因在崑崙与赵巍一见钟情,便被陛下单方面断绝了父女关系。更何况裴言只是一个医师呢? 她左思右想总觉得不太对,干脆换了身衣服就要出门。刚到外间,见香儿急慌慌地奔来,忙问道:「怎么了?可是裴大哥回来了?」 香儿喘着粗气道:「不是,外面来了一辆马车,说要找新儿姑娘你。」 「找我?」阮新愣了愣,又道:「没报是何人?」 香儿摇摇头。 阮新疾步奔向院外,走到大门口时,见街道上果然停着一辆马车,车夫戴着斗笠看不清样子,不过瞧那身形很是结实,应该有练过功夫。 她站在门口朝着车内问道:「敢问是哪家?」 过了会,从车里伸出一个白皙修长的右手来,然后一个熟悉的身影从里面走出,缓缓落地,行至她面前。 「阮阮。」 那人面上挂着笑,直直地望着她。 阮新惊多过喜,她上下打量了一番,不太敢确认地问道:「真是你?」 沈轻竹一身月白色长袍,他甩了甩长袖,挑着眉问道:「难不成,站在你面前的是假的沈轻竹?」 阮新激动的想哭,她第一次见到如此健康,生龙活虎的沈轻竹。 她刚想上前去拥抱一下他,却见不远处驶来一辆马车,她一眼就认出那是裴言的车子,忙奔过去。 裴言从车上下来,看着面色也还好,没什么异常。他见阮新奔来,也急着下车。刚巧有个人推着满车的货物,从阮新身旁擦过,她没站稳,直直地倒向裴言怀里。 裴言一把抱住她,问道:「碰到了吗?没事吧?」 沈轻竹站在那,紧皱着眉,一言不发。 阮新笑了笑,回:「没事,怪我走路不当心。」说完自己站好,又问他:「裴大哥,宫里怎么说?」 裴言道:「陛下想认你。」 「认我?」她讶道。 他点点头,「陛下说既然不愿结亲,那便把你认回,弥补当初对你母亲的亏欠。」 阮新闷闷道:「那些都是过去的事情了,我并不关心。」 「陛下也请了干娘来,说是和她商议关于认你的一些细则。若是你执意不肯,等干娘来了,你与她好好说。」 阮新点点头,然后她忽然想起门口还站着一个人,便拉了裴言朝回走,三人一碰面,沈轻竹脸色极为不爽,可面上却还挂着笑,看起来十分地别扭。 「裴大哥,这是沈轻竹。你们应该见过的。」 「哥哥,这是裴大哥。」 阮新给双方互相介绍了一番。 沈轻竹道:「幸会。」 裴言没说话,只引着他朝院内走。 午饭随意吃了些,沈轻竹喝着茶道:「听白谷主说,有位黎老在这里?」 裴言回道:「正是。黎老是当初家师外出游歷时认识的朋友,现下居住在黎贝山。」 沈轻竹作势揉了揉腿,道:「我的腿还有些不妥,听白谷主说,可以去黎贝山的温泉潭泡一下。不知裴少侠可否引荐?」 裴言道:「这有何难,用完茶后我便带你过去。」 沈轻竹轻饮了口茶后,说道:「阮阮,你与我同去。」 阮新愣了下,随即哦了一声,算是答覆。 三人来到黎贝山后,裴言称要去和黎老商议一些药理,便让嬷嬷领着他们去了温泉潭。 一路上,阮新一句话都不说。 沈轻竹走在前面,道:「你这么久不见我,如今我腿好了,怎么一句话都不说?」 「我听裴大哥说了,你的腿已是大好。」阮新回道:「若是日后好好休养,恢復武功也是指日可待的。」 沈轻竹停下,阮新没抬头去看,一股脑装在他怀里,熟悉的丹桂香瞬间灌满心里。 「你这是做什么?」阮新微红着脸问道。 沈轻竹看了她一眼,继续往前走着,「往日里,你见我多穿一件衣服,都会担心我的腿伤。为何现在一句关心的话都没有了?」 阮新长舒了口气,跟在后面道:「你不是好了许多吗?我再问不是多此一举?」 沈轻竹转头看着她,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 说话间,嬷嬷领着他们来到了温泉潭边,大概说了一些泡温泉的时间和谭边放置的药粉功效后,嬷嬷便离开了。 沈轻竹站在谭边,看着烟雾裊裊,忽觉心神荡漾。 阮新百无聊赖,干脆坐在一边,背对着潭,闭着眼睛感受热气扑面。 他脱下外衫,又脱了长袍和里衣。过了好一会,忽然有热水溅到阮新的后脖颈上,她以为是哪里掉落下来的,转头去看时,正见沈轻竹光着上身坐在潭中,直直地看着她。 「你......你怎么不穿衣服?」阮新结巴着,别过脸去。 沈轻竹笑着道:「你方才没听嬷嬷说的话?泡泉水自然是脱了衣服效果才好。」 阮新莫名的心慌嘴干,她急着起身,殊不知在那坐的小腿抽了筋,刚站起来就往地上跌去。 第100页 「哗啦」一声,又是一阵热水扑到她脸上来,她惊唿着想避开,可没想到沈轻竹居然上了岸,一把扶起她。 「没事吧?碰到哪里了吗?」他一丝未挂地站在阮新面前,一脸紧张地问她。 「啊!」阮新大叫一声捂住眼,背过他去,急着道:「你快下去!快下去!男女有别!你快下去泡!」 半晌没了动静,她以为他下水了,就想着赶紧跑开为上策,没想到脚下都是水,一个步子还没迈开,就滑落在地。 她想借力撑起时,见沈轻竹居然没下水,还奔着自己过来想接着她,忙吓得轻功都不会用了,膝盖一软,直直地扑向他怀里。 沈轻竹的唇贴在她额间,冰冷的像是冬天的雪。 可阮新却像是被什么点燃了似的,整个人红的像煮熟的虾子。她的大脑似乎还没缓过来,可身体已经撑着她站起来,远离躺在地上什么都没穿的沈轻竹。 她红着脸,好似海棠花。 沈轻竹刚想说什么,就被她打断道:「我什么都没看见!你接着泡!我先出去了......」说完身形一晃,没了踪影。 第57章 三人行,必有一人落单 大理的午后,天边暖意温柔洒下,阮新一路小跑着出了温泉潭,她也不知该往哪去,直到眼前出现一处湖泊,看着湖光潋滟,这才停下。 周遭环绕一处山脉,湖水对面是黛青色的一处庙宇,偌大的黎贝山被暖风吹拂着,懒洋洋地却莫名让人为之心动。 阮新坐在湖边的一块乱石上,她扭头瞧着湖水里映出的自己,脸色绯红,眼神迷乱,小嘴微张,怎么看都是一副少女心动的样子。 她坐在那,抱着腿。心头有几分迷煳,方才那个吻让人的心急速跳动,仿佛不会唿吸了一般,她第一次在真正清醒地状态下,与他有如此亲密的举动! 尽管外衫有些湿,可她顾不得那么多,那种心头强烈的激动感总感觉下一刻就要迸发出来,控制不住地奔到他面前,告诉他,自己对他到底有多喜欢。 不知过了多久,肩上似乎有人为她披衫。阮新转头去望,竟是裴言。她又低垂着头,继续看湖,似乎透露着些许失望。 「怎么了?坐在这里发什么呆?」裴言坐在她对面,轻声问道。 阮新喃喃道:「没什么,就是觉得温泉潭太热了。想出来透透气。」 裴言瞧了她外衫还有些湿,便柔声道:「那你先回青玉堂,让香儿给你换身干净衣衫,顺便煮点你爱吃的红豆圆子,我在这儿等着沈岛主,好吗?」 阮新看着他,眼睫扑闪,点点头,他便陪着她一起出了黎贝山,送她上了马车,又折返回来。 刚走至方才的湖边,却见沈轻竹已着好衣衫,手里还捧着一件外衫站在那,裴言上前问道:「沈岛主何时出来的?时间到了吗?」 沈轻竹看着眼前的湖,低声道:「裴少侠,你当初救了阮阮一命,我极是感谢,更不用说你从大理带回的思卿,医好了我的腿伤。沈某无从报答,裴少侠想要什么,我定给,绝无二话。只不过......」 裴言却接过话来,道:「只不过,除了新儿,是吗?」 他转身望着裴言,四目对视,各显其意。「裴少侠既然清楚,为何还要留阮阮在大理国这么久?」 裴言微微扬着笑,「离山岛的密探一向不必夜雪楼的差,怎么这么长时间,你竟不知道?」 「有话请说。」沈轻竹指了个手势,顺势坐在身后的石头上,定定地看着他。 裴言道:「我救新儿不是为了你,也不是为了我自己,只是不想她如此年轻就再也见不到这世间美好的景色。我救你,这个说法,或许你弄错了。救你的人是新儿,她不远万里一匹马一个人千里迢迢来到大理,只为给你采思卿这味药,还受了两次伤。」 「我留她,不过是想她养好伤,再送回扬州。既然沈岛主今日来了,便一併全和你说个清楚。新儿对我,只有兄妹之情,对你,或许你比我更了解。如今大理国陛下相认回新儿,扬州柳府也派了人来,怎么做你应该也明白。」 裴言说完,沈轻竹也微微笑了笑,道:「裴少侠的意思,让我尽快回去,不要妨碍阮阮在这儿成为大理国的公主是吗?」 裴言道:「你是聪明人,应该知道被天下人蒙上一层罔顾伦常的面纱是多么地令人恐惧。若是新儿摆脱离山岛,永远成为阮新。你的想法也更好地去实现,不是吗?」 沈轻竹坐在那,慢慢站起身来,他的目光闪过几丝怀疑,「当初在崑崙相遇时,你对我说的话却不是这样,如今为什么?」 「为了新儿好,为了我自己更能断下一切更好地去游歷天下。」裴言侧过身走向湖边,望着偌大的湖泊感慨而言。 「陛下打算什么时候认回阮阮?」 「明后两日。」裴言道:「陛下会先在国内各个地方张贴公示,然后宣新儿去殿里,到时我与干娘同去。」 说罢,裴言又补了句:「今早我回来,见新儿并无认祖归宗的想法,这件事,我不好劝她。回去后,你若有办法,可去劝一劝。」 沈轻竹捧着那件多余的外衫回到青玉堂时,阮新正坐在院外的小亭子里餵鱼。她回去后便被香儿换了一身衣衫,又给她备了糕点果子在亭内,非要她在外面晒一晒,很怕她再生病。 第101页 阮新捧着鱼食盒子,双手撑在栏杆上,她望着亭下的水,仿佛又看到了那个被亲了一口后满面桃红的自己,心里更乱了,胡乱撒了些鱼食,干脆出了亭子,往屋内奔去。 刚到院门,便见沈轻竹正蹲在院里,温柔地在摸一只野猫。 那猫喵喵直叫,似乎被摸的十分舒服,再后来干脆躺在地上,任他好好地摸着肚皮。阮新呆着看了一会,恍惚间,有一种回到了离山岛的感觉。 沈轻竹抿着嘴微微笑着,他摸完了猫,缓缓起身转过头,见她还是一副呆傻的样子,便走至她面前,轻轻弹了弹她的额间。 「啊。」她摸着额头轻唿。 「你在想什么?如此入神?」沈轻竹望着她手摸着的地方,想起方才在温泉潭的那一吻,莫名心神一动,再去看她的唇时,总想伸出手去摸。 阮新道:「你怎么回来了?」 「泡完了便回来,只是没见着你,不想你已经到了。」沈轻竹笑着看她。 阮新看了他一眼,忙往前走了几步,又停下,对他说道:「你不要总是看我,我没什么可看的。」说完急匆匆往自己房里奔,进了门刚想关上,就被他一把拦住,「你的左腿如今不疼了吗?」 沈轻竹站在门外,伸出一只手挡在门中间,他看着她,眼里洒满一切温柔和爱意。 阮新站在门内,莫名觉得几分委屈,她摸摸自己的左腿和腰间的伤,低低地道:「都是过去的伤口,早就好了。」 「阮阮。」 他在门外柔声喊着。 她站在门内,心里却扬起一阵浪潮。 沉默片刻后,沈轻竹在外面道:「阮阮,我把当初第一次遇见你时的流光玉佩带来了,就放在门外。当初,我在入口亭时,曾见阮菱公主戴过。想着,你或许需要。」 过了一会,阮新似乎听得门外有脚步声,知晓他定走了,这才打开门去看。 门外放着一把竹椅,椅上有一个锦盒。她打开后,见里面躺着一枚流光玉佩,不知为何,有什么触动了心房,她拿起那枚玉佩,仿佛见到了她一直以来未曾见过面的母亲。 当夜,阮新戴着那枚玉佩无法安睡,她一闭上眼就会做梦,梦里总是能看到有个人在练剑,长剑快如闪电,宛若电闪雷鸣般绝厉,令人胆寒心颤。 她起床披了件外衫走出门,见外间起了薄雾,月色下院子里的一些花草依旧精神着,看不出任何疲倦。 阮新不知不觉走到外面去,忽地见不远处有一人着白衣立在一处假山旁。她走过去,确是裴言在那。 「裴大哥,这么晚你怎么还没睡?」她轻声喊道。 裴言转身看她,见她脖颈间戴着光彩四溢的流光玉佩,便道:「你怎么也没睡?」 阮新望着被夜色笼罩的青玉堂,低声道:「裴大哥,我说这些话,你不要笑我。」 「你且说,我怎么会笑你?」裴言行至她身边,柔声道。 阮新想着梦里练剑的人,嘆道:「虽然我并未见过母亲,就连她的画像也不曾看过。其实在离山岛那十五年,我知道我并不是沈家人,可哥哥他百般隐瞒都要我坚定自己就是,我也学会骗自己,那便是吧。」 「到后来,这个几乎是公开的秘密被大家知道后,我才被迫知道赵巍是我的父亲,阮菱是我的母亲。我并不怨任何人,不管伤害我还是抛弃我的人。毕竟在当年的崑崙,我从生下来便是凶多吉少的命。」 「他养我,照顾我,教我习字练武,我知道他的腿伤对他十分地不便,多少次我都见过那些名门正派的人来离山岛,什么样的人都会对他耍眼色。他十分地不易。或许是他心太软,一直想我好好安稳地在那过日子,也或许我俩都自欺欺人惯了。等到伤口被人勐地撕开才恍然大悟,原来编出的谎言说的再久也还是谎言。」 裴言望着她,这才不过一年的时间,她已从当初的灿若海棠变成眼下的多愁善感。 阮新在那站着,望向天边的弯月。 「他温柔又强大,是我这么多年来一直依靠的港湾。昨日你问我,可要与陛下相认。说实话,我觉得认与不认并不能代表什么。或许陛下真的想弥补这些年对我母亲的愧疚和亏欠,可我是我,是离山岛长大的沈轻阮。即便我现在身为阮新,又如何?母亲不在了就是不在了,我即使与她共用一个姓氏,也还是再也见不到她了。」 「若是有可能,我真的愿意就在离山岛当一辈子被人骗的沈轻阮。即使没有武功,没有身份,一切都不知道也没关系。这些在我看来,一点都不重要。」 她越说越激动,双肩耸动着,渐渐地声音降低,小声哭了起来。 裴言在她身后,轻轻拍了拍她的背,两人一句话都不再说,任由月光撒在肩上,点亮微微萤火。 送她回房后,裴言在假山面前,对着后面说道:「方才的话,你也听到了。她对你的心意,愿你不要辜负。」 说罢,裴言回了院子,而假山后面慢慢走出一身白衣的沈轻竹,他望着阮新住的房间,半晌站着一动不动。 第58章 哥妹谈心 一早,当太阳刚洒遍院子时,阮新已坐在外边的廊下,低头正缝着衣服,那衣裙的下摆处有些开了线,她琢磨了好几日跟香儿学会怎么补,今早起床就拿来练手。 第102页 裴言外出看诊,又特意叮嘱了沈轻竹,劝她认祖的念头。 廊外有一棵辛夷花树,眼下已落了花,没什么可看。阳光把干枯的树枝倒影打在阮新的身上,看着倒有几分美感。 沈轻竹拿了件外衫缓缓走到她身后,帮她披在肩上,顺势便坐在她对面。 阮新抬头看是他,双睫微垂,低声道:「你的腿如今不用再敷断续膏了吗?」 沈轻竹微笑道:「自打用了你捨命取回的思卿后,药也很少吃了。」 阮新手顿了一下,狡辩道:「不是我取得。」 沈轻竹笑了笑,轻声道:「你在说谎。」 阮新轻哼一声,嘟囔道:「我才没有......」可后半句明显声音低了许多,一副心虚的模样。 她抬手穿针引线,那裙摆就好似极听她话似的,本来开了线的两处没一会便在她的巧手下缝合的严严实实。 阮新把线打了结,低头咬断,又拉了拉缝合处,这才站起身来比划一下。 沈轻竹见她一副极其认真地模样,嘴角微扬,笑意盈盈地夸赞道:「阮阮,你切莫说这是你第一次缝衣服,我觉得你手艺比岛里的夏嬷嬷还要好几分。」 一句话把她夸乐了,阮新坐下来,把衣服叠了叠,喜笑颜开地道:「这话你可不要当夏嬷嬷面说,她若听了指不定生气便不给你做新衣服穿。」 「那你给我做好吗?」沈轻竹定定地看着她。 阮新被他看得一愣,小脸微红道:「我可不会做。」 沈轻竹笑道:「那便不穿新衣服,缝缝补补也可以。」 阮新憋住笑道:「你可是离山岛岛主,外出见人难道还穿缝补的旧衣服吗?不怕惹人笑话你?」 沈轻竹还假装沉思了片刻,幽幽道:「别人笑话是别人的事情,你不笑话我就可以。」 阮新听罢,低垂着头不再理他,坐了一会觉得甚是尴尬,她干脆起身朝屋内奔去,没走两步,脚下踉跄,差一点扑倒在台阶上。 吓得沈轻竹赶忙奔过来扶着她,阮新瞧着他安安稳稳地站在自己身旁,像是傻了似的站那愣了好一会。 沈轻竹喊了她好几声都不应,半晌后,她才伸出手去摸了摸他的腿,又抬头看着他的脸,面色红润,气色极佳。 她像是迟钝了似的,刚刚才知道他腿伤康復一般,目光闪烁着道:「你......你腿伤真的好了罢......不会,不会再......」 沈轻竹拍了拍她的后背,轻轻环住她,柔声笑道:「真的好了,全好了。」 她揉了揉眼,豆大的泪珠从指缝中流出,下一刻,她挣脱开他的怀抱,跑入房内,关上了门。 门外,沈轻竹就站在那。 「阮阮,我就在外面坐着,你若想找我或吃什么,喊我便可。」 阮新坐在屋内桌旁,她瞧着门外那个若隐若现的人影,果然坐在了一边。眼泪又是一汪泉水似的往外涌。 她自己也觉得莫名其妙,为什么要哭?难道是真的接受了他腿伤彻底好了的事实?还是说感慨他终于可以自由地走路? 阮新哭完又想笑,迷迷煳煳地趴在桌上不知何时睡着了。 待到她睡醒起来,觉得腹内有些饿,站起来揉揉眼去开门。门外的左边,沈轻竹正直挺挺地坐在那,她瞬间清醒道:「你怎么还在?」 沈轻竹见她出来,咧嘴笑道:「我不说了吗,我就在门外坐着。你醒了?」 阮新低下头,嘟囔道:「我以为你坐一会便回去了......」 「是不是饿了?」他笑着望她。 阮新点点头,想着厨房还有昨日送来的鲜鱼,便道:「你饿了吗?我去厨房看看昨天的鱼还在不在,今天烧鱼头吃~」 她说完便转过身朝前走,沈轻竹起身的动作稍慢了些,他用力捶打了两下双腿,迈开步子跟上她。 正午时分的阳光很耀眼,她走在前头,长发如瀑般绚丽飞扬,沈轻竹跟在后面笑着看她,眼里止不住地暖意。 两人赶至厨房,阮新见灶前还有小火烧着,房内收拾的干净,就跑去屋角处的大缸看鱼,果然里面还有好几尾。 她大喜,用一旁的网兜抓了一条,本想放进水盆里,没想到鱼儿力气十分大,轻而易举地用尾巴甩了甩水,便弄了阮新一身水。 沈轻竹走过来帮忙,他捏着鱼的两腮处,一用力,鱼顿时受了重创,不再乱扑腾。他小跑去外面取了干净的方巾进来,给她擦了擦身上的水。 阮新见他弯腰,怕他身体不适,便一把接过方巾自己去擦,沈轻竹手一顿,笑了笑对她说:「那你慢点擦,我去宰鱼。」 阮新一听他要宰鱼,忙把方巾放在一旁,冲过去拦住他,急道:「不行,我来宰吧。」 「怎么?你怕我连鱼都宰不好?」沈轻竹微笑着看她。 阮新讪讪地笑了笑,摇摇头解释道:「你以前没宰过,我怕宰的不干净。」 沈轻竹听罢啧啧摇摇头道:「如今我居然被你嫌弃了,看来妹妹出息真是大了啊。」边说边委屈似的半转过身,不去看她。 阮新抿抿嘴,拉了拉他的胳膊道:「你先去外面等一会,若是等下我忙不过来,一定喊你好吗?」 沈轻竹不情不愿地出了门,坐在外边伸出头望着她。 阮新见他还在偷看,便要他面向外好好坐着,若是还不坐好,就回院子去等。这下,他才安安稳稳地坐在那。 第103页 阮新取了菜刀,从鱼肚子开了口,三下五除二把鱼的内脏都挖出来,清洗干净后又去了两边的腮,然后把鱼头剁下来放在水盘里洗好备用。 鱼身子两面各被划了三道,用盐和桃花酒腌着。 沈轻竹坐在外面,听着屋内叮叮噹噹一点都不乱的节奏,嘴角慢慢爬满微笑。他摸了摸自己的腿,膝盖处有些忍忍作痛,自从得知她一个人在大理,为了採药两次险些没了命后,他几乎想立马飞过来,完好无损地站在她面前,让她看一看,自己有多健康,全是因为她。 平安喜乐四个人他一个都没带,只带了一个武功一般的人来赶车。行李都没带几件,便急匆匆地赶来。 日光愈加的好了,渐渐地他闻到了鱼头豆腐汤,鱼粥和炸鱼片的香气。他转过头,透过屋内的挡帘去看她。 许是灶前的火大了些,衬得她小脸红若海棠,更显娇俏。他想起在她还小的时候,第一次做饭便把清风阁的厨房烧了个大洞来,门都烧没了。 她害怕,自己跑到入口亭去,吓得沈轻竹叫上整个岛的人去找,才找到她。 如今,她已长大。不仅会照顾他,还会做各种美食,愈发的令人欣赏,赞嘆不已。 阮新把炸鱼片从锅里捞出撑在盘子里,又把煮的翻开的鱼头豆腐汤端下来,还盛了两碗鱼粥。 沈轻竹踏进房内,他走至阮新身边,见她脸颊上有些落灰,便伸手去擦,这边擦完见右边还有,干脆捧着她的脸好好看着轻柔地擦。 阮新被他捧得小嘴都嘟了起来,她看了眼厨房的台面,说道:「没见筷子在哪?」说完在一处芹菜叶的底下发现了,便伸出手去取,可惜胳膊短,没够着不说,还被滚烫的鱼汤碗烫了手,疼的她龇牙咧嘴。 沈轻竹赶忙取了桃花酒来,倒了一些在掌心,见她手指处已有些泛红,忙放在手里轻轻揉搓。 阮新疼的面容扭曲,她皱着眉道:「谁把筷子放在那啊。」 沈轻竹揉完后又仔仔细细看了看她的手,确认没别的地方烫着才松口气道:「你和我说,我去取就是。」 阮新抿抿嘴,没说话,抽回手后,又去调炸鱼片的蘸料。沈轻竹欠了欠身,取了筷子放在木盘上。 两人把饭端回院内的小亭子,分坐对面,阮新小口尝了下鱼汤,还不错,浓香醇厚。沈轻竹则用勺子吃了口鱼粥,他自打知道鱼粥是她极爱吃的食物后,便也很快爱上了。 辛夷花树的枝条被暖风吹得飒飒响,阮新吃完最后一块炸鱼片,摸了摸肚子,笑嘻嘻地说:「下次再试试做辣一点。」 沈轻竹见她吃的很开心,也笑着点点头:「等回离山岛,我让厨子们多跟你学学,以后你想吃,可以免得这么劳累,让他们烧给你吃就好。」 阮新嘆气道:「别人做出来和我自己做出来,味道差很多的,哥哥。」 她刚说完,沈轻竹笑道:「自打我来这,你还是今天第一次喊我哥哥。」 阮新抬眸望着他,良久才道:「我本不想喊你哥哥,可我喊惯了。人习惯了真不好,稍微不控制就会冒出来被人发现。」 沈轻竹伸出手想握住她,却见她把手抽回放在桌下,她望着亭外的水面,淡淡地道:「我喊一声哥哥,便提醒我这多年来你看着我长大的无力感。我不喊,又似乎离你更远。」 他望着阮新,低声道:「或许,你成为真正地阮新后,这些都不重要了呢?」 「什么?」她问道。 「若你真的是大理国的公主,而不是离山岛的沈轻阮呢?」沈轻竹定眸看着她。 阮新低下头来,半晌后道:「你也来劝我了。」 沈轻竹道:「我并不在劝你。只是希望你不再执着于这些,称唿名分这些在别人看来都十分重要的东西,我并不在乎。只要你在我身边,哪怕不回离山岛又如何?即便你一直是沈轻阮又如何?」 阮新坐在那,手揪着裙子,下一刻,沈轻竹的宽厚手掌覆上来,暖暖地包围着她。 「阮阮,只要你开心。」 第59章 册封完毕,回离山岛 傍晚时分,裴言回来后,沈轻竹便已离开。他走进院子,见阮新一个人在插花,呆在那看了会她的背影,才走过去问道:「你哥哥几时走的?」 「吃完午饭便走了。」阮新回道。 裴言见她似乎有点高兴,微笑着问:「见到你哥哥以后,心情也好多了吗?」 阮新沖他眨了眨眼道:「我一向是心情好的。」 裴言见她自娱自乐煞是有趣,便欲起身离开去医馆。刚站起身,便听她开口道:「裴大哥,我答应你。」 他转过来迷惑地看了看她,四目对视,他很快便明白了是怎么回事,轻声道:「那好,明日干娘会来,我们一同入宫。」 他轻手轻脚地离开,拐到外面的院子门口,默默地看着她坐在那插花,似乎还能听见她在哼唱不知名的江南小曲。 片刻后,他才往医馆奔去。 翌日,阮新刚用过早饭,便听香儿来报,外面有人来寻她。 她知道定是干娘来了,急慌慌地换了衣服便跟着香儿一同前去迎接。刚到堂外,便见路边停着四五辆马车,从正中间的一辆车上下来一个人,一身朱红衣衫,裙摆拖地摇摇曳曳地朝她走过来。 「干娘!」阮新小跑过来喊道。 第104页 柳媚媚微微张开手臂,轻轻环住她,两人相拥后,阮新甜甜地道:「干娘,好久没见你了!近日身体可还好?」 柳媚媚笑着点点头,道:「没你这个小调皮在身边,恢復的更快些。」 阮新皱了皱鼻子,笑着拉住她往青玉堂走去,两人刚到门口,裴言也出来相迎。 「干娘,万福!」 他一身宝蓝色长袍,恭敬地拱手沖柳媚媚作揖施礼。 柳媚媚自然欢喜,抬抬手柔声道:「都是一家人,何必如此拘礼?」 阮新讪讪一笑,裴言道:「陛下昨日来了旨,要干娘到了青玉堂便直接入宫。」 柳媚媚微笑道:「既如此,那我们便一同前去吧。」 阮新皱眉道:「不能先歇息会吗?」 柳媚媚点点她的鼻子,宠溺道:「向来只有我们等陛下,哪有陛下等我们的道理?再说,去了宫以后再回来歇息也不晚。」 阮新无奈地答应,三人坐着马车便直奔宫里而去。 殿内,陛下正端坐于位,柳媚媚和裴言坐在左侧上席,阮新被安排坐在了陛下的右手边,远远高于他们二人。 「新儿能完好无损地回来,多亏了你的照顾,这次贸然让你前来,也是希望你能看着她成为大理国的公主。」陛下微笑着说道。 柳媚媚垂眸点头。 「当初在崑崙,也难为你照顾了寡人的菱儿。这些年,你一个人在扬州也不易,日后若是有难,可与寡人说。」 柳媚媚起身谢恩。 陛下看了眼坐在一旁的裴言,淡淡地道:「裴医师治了寡人的病,功劳无限。本欲给他许一门亲事,可裴医师不愿也就作罢。若是哪天裴医师想好了要什么赏赐,还可来宫里与寡人说。」 裴言听罢,起身谢道:「多谢陛下宽厚。」 本以为入了宫简单册封一下便可,没想到这一呆就是半个月,不光阮新离不开,柳媚媚同样也是日夜陪在她身边,操心着册封大典的衣衫和头饰,还有各种礼节。 裴言倒是自在,日日在青玉堂那边写方子看诊。 柳媚媚越看越觉得他俩有问题,这晚衣服刚刚送过来,她帮着阮新一起试穿时,忍不住问道:「新儿,你与裴言怎么了?」 阮新忙着摆弄裙摆和衣衫,无暇顾及,便回了句:「没什么啊。」 待衣服穿好,头饰也戴好后,一切无误,柳媚媚边拿掉头饰边说:「我在扬州时曾听碧儿说收过沈轻竹写的信,想邀你回离山岛过新年。可当时你不在,便干脆没理。后来我让碧儿去打听,似乎沈轻竹的腿已经好了?」 阮新扶着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明眸皓齿脸若桃花,忙假装不知情地回道:「是吗?」 「你是不是有什么瞒着我?」柳媚媚解下头饰后,坐在她身边直直地看着她问道。 阮新心虚,禁不起问,两眼四处乱转,便被她看了个透彻。 「沈轻竹来找你了?」 阮新解释道:「不算找,只是来看腿的。」 「那腿看好了?」 「看好了。」 柳媚媚见她还是不愿公开着说,微微嘆气道:「依你的性子,这册封大典必是不肯的,就算是裴言再怎么劝你,你也不会同意。你这么容易就答应,是因为沈轻竹对你说了什么吗?」 阮新道:「干娘,我,我想成为与他没有任何关系的人。」 柳媚媚这下才明白,她看了看阮新,道:「所以你愿意成为大理国的公主,只是因为可以断绝与他所谓的兄妹情是吗?」 阮新沉默了半天,点点头。 她见柳媚媚半晌没了言语,抬头去看,见她已侧过身去,瞧着外面。忙起身趴在她身前,软软地劝慰道:「干娘,尽管你总会劝我,裴大哥有多好,可我心里只有他一个人啊。我放不下,不管是以前的沈轻阮还是如今的阮新,就是放不下啊。」 柳媚媚轻轻拍了拍她的背,柔声道:「我知道,我以前何尝不是像你这般痴傻?可你要想好,如今的沈轻竹已不是早前那个只能坐轮椅的他了。现在他不仅可以去光明正大地挑战崑崙新掌门,就连武林盟主他要取也是易如反掌的!」 阮新摇头道:「不会的,他根本不想的!」 柳媚媚见她如此坚定,嘆道:「希望他永远不会。」 三日后,册封大典如期举行,整个大理国的人都挤在城下看着这位被册封为新公主的人到底是谁? 那日,裴言没有去宫里陪同,只在城外的雅顿堂二楼坐着,点了一杯香茗,透过窗去看楼下经过的册封仪仗队。 在那中间,阮新就坐在一顶软轿内,她披着大红金缕衣,头戴镶金翡翠帽,唇红齿白,眸若秋水,恍若天仙下凡来。 裴言把目光移到她身上后,便再也无法移开,他望着她的笑,她的眼睛,她的身影,今日的她真是极美,美到他一辈子都无法忘掉。 他瞧着她神采飞扬,还会主动向路边的人挥手致意,那么可爱又兴致勃勃。他在那一刻,彻底释然了。 如今,也没什么值得他再想不开的了。 一杯热茶饮下,裴言放下杯子,低头看了看左手掌心里那枚手鍊,阮新在入宫前特意还给了他,想来,这个手鍊或许还没遇到合适的人罢。 他笑了笑,把手鍊小心翼翼地收藏好,转身下了楼隐没在熙攘的人群中。 第105页 册封结束后,阮新想回青玉堂与裴言道别,然后陪着柳媚媚回扬州,却被李公公告知,裴言早已离开大理,至于去了哪无人得知。 她脱下金缕衣,着单衣坐在屋内发呆。柳媚媚进来见她一副失魂的样子,轻拍了她道:「这是怎么了?下午见你挺高兴的不是吗?」 阮新扣了扣手指,犹豫的问道:「干娘,裴大哥离开,是不是因为我......」 「傻孩子,你别多想了。他与沈轻竹年岁相当,做出的决定自然有他的道理,你与他没有缘分,便不要再提。有些事情放下就是放下了。」柳媚媚果断地打断她并劝道。 真的是这样吗?阮新嘆了口气,继续去解头上的饰物。 等回了陛下,阮新便与柳媚媚坐着马车回了扬州,一路上见天气渐渐从温暖的春季回到寒冷的冬天,阮新赶紧从包裹里捞出一件厚披风来,又着人点了烤火炉,这才安稳地在车内躺着休息。 七日后,马车缓缓抵达柳府门口,碧儿央着僕人们来接,阮新穿的极厚,一下车还是觉得十分地冷,她边搓手边感嘆道:「碧儿姐姐,你没带暖手炉来吗?怎么扬州这般冷啊?」 碧儿披厚斗篷扶着柳媚媚下了车,笑道:「新儿姑娘,你快些进府吧。房里我已经点了烤火盆,现在正暖和着呢。」 阮新赶忙搀扶着柳媚媚一同进了府,刚进屋子温暖的风一吹过来,感动的她差点泪洒当场,丢掉披风后她围在烤火盆前直搓手,边搓边问:「干娘,为什么扬州还如此的冷啊?」 柳媚媚也脱掉披风,笑道:「你这是在大理呆惯了,忘记现在还是冬日吗?再说了,新年还没过去多久,马上就是元宵节了,可不冷吗?」 「元宵节?」阮新愣了愣。 碧儿端着热水进来,伺候柳媚媚洗了手,笑着问她:「对呀,新儿姑娘,今年的元宵节扬州可热闹了,听说还请了许多杂技要来表演,到时候我们一同去凑个热闹。」 阮新刚想答应,又想到离山岛那边沈轻竹是不是一个人在家看册子?每年他都懒得去请这些表演节目,不知道今年会不会也是一切从简,随便唱唱戏便过去了? 柳媚媚见她不吭声,便道:「若是你想回去,便回去罢。」 阮新抬头道:「干娘,我就回去看看。若是那边没什么事,我再回来,好吗?」 柳媚媚笑着道:「女大不中留,你就是以后都呆在那儿,我也不会多想的。」说完,阮新起身跑到她跟前来,沖她好好撒了个娇。 第二天阮新起了个大早,挑了好几件衣衫在床上选来选去,最后还是选了一身水粉色的长裙,上身又加了一件白色碎花短袄,脚上穿了及膝的长靴,外面围了件长披风。 她执意不坐马车,嚷嚷着说实在坐的太累了,非要骑马回去,大家拗不过她,便给她找了匹好马让她骑着,柳媚媚再三叮嘱她遇事不可莽撞,万事当心。 阮新连连答应,揪着马绳,大喊一声,驾马而去。 这回去的路,她已十分熟悉,骑马到换乘船的风波渡口后,把马寄存在那,雇艘船便直奔离山岛。 抵达离山岛时已近戌时,她下了船绕开入口亭的登记,直奔清风阁去。 夜深了,外面极冷。 她虽围着厚披风,可一天骑马下来也着实灌了不少的风,眼下,她像是一只猫一般,踩着屋瓦,从祠堂抄近路奔到清风阁的廊外。 她瞧了瞧莲花池,空空如也,只有一池的水还在。屋檐下仿佛有人在走动,她放慢脚步,侧着耳朵去听,那脚步声比较杂乱,貌似有很多人走来走去,不知在干什么。 阮新想了想,这么晚清风阁还有这么多人?难道是一起庆祝元宵节? 不应该的,她摇摇头,沈轻竹这个人一向不喜欢热闹,一个屋里面超过五个人,他就要唿吸不畅了,更不要提一起庆祝节日。 为了搞清楚到底怎么了,阮新翻下屋顶,藏在廊下一根柱子后面,她听着来往的人说道:「唉,看来这次恐怕难治了。」 「谁说不是呢?哪有刚用了思卿后就乱跑的人?这虽说腿好了,可心疼病还在,这不,回来都二十多天了,还是昏迷着。也不知道能不能挺过这个元宵节啊......」 「是啊......」 阮新呆愣在那,她听到有思卿的时候就知道肯定是他,果然!她就知道,思卿用了以后怎么可能立马就恢復的那么好?腿可以走路人也一点事都没有! 她等着那些大夫都走后,一个人悄悄地走至后边的窗户跟前,把窗户纸戳了个洞,往里看了看,见只有赵管家在,便又离开。 片刻后,前门边传来一阵声响,还伴随烧焦的味道,赵管家以为是走水了,赶忙奔出去喊人去救火。 趁这个时间,阮新悄无声息地钻进清风阁的房内,还从里面上了锁。 好久不见,沈轻竹安静地躺在床上,看着脸色极不好,明明也没见他有过不适,为什么才隔了这一个月不到的功夫,就让他从健康又变回缠绵病榻? 阮新轻手轻脚地走到床边,她摸了摸自己的手和脸,无比地冰。赶忙又折回到烤火盆处,在那搓着手取暖,直到全身都热起来才又回到床前。 他去大理的时候,想必一定身上哪里不舒服的吧,可是他一句都没说。 越是病的重,越是笑的开心。阮新坐在那,握着他的手,无声地哭泣起来。 第106页 第60章 按头亲!亲到大结局! 作者有话要说: 流下老母亲心酸的泪水,终于亲了!!!!!  赵管家带着人在外面翻找了半天也没找到哪里着火,等忙完回到清风阁时,发现门从里面被锁,顿觉有贼人闯了进来,吓得他赶紧去叫人。 等沈平和沈安赶来时,见大门虚掩着,赵管家带头进去查看,却见屋内并没有人,再往里走,一看床边坐着阮新正在给沈轻竹擦汗时,登时惊得半天说不出话来。 「小姐......你何时回来的?」赵管家尴尬地搓搓手道,转身冲着沈安和沈平挥挥手,让他们回去继续在外面守着。 阮新转头沖他甜甜一笑道:「方才引你出去,我就回来了。」 赵管家嘿嘿一笑,道:「我说呢,找了半天也没找到哪里着火了......原来是小姐你......」 阮新擦着汗问道:「哥哥他怎么了?」 赵管家走近,回道:「听钱大夫说,因为思卿的毒并未全排净,他当时急着要去大理,说是......说是去找你,我们谁都拦不住,没办法只能叮嘱他到了大理一定要去黎贝山泡温泉。没想到回来以后就脸色发青,倒床不起,喝了多少药也不见好。」 阮新皱眉道:「温泉他确实泡了啊!」 「泡了?」赵管家惊道:「那为何......难道是?」 「是什么?」 赵管家低头道:「方才钱大夫带着他师兄和一些有名的郎中来一起诊治,说是岛主心疼病犯了时吃的药最与思卿相冲,许是因为这个,岛主才一睡不起......」 阮新看了看沉睡的他,问道:「可有救治的法子?」 「江公子明日会来,届时药王谷的白姑娘也来,大家会一起商讨。」赵管家提及白姑娘的时候,生怕阮新听了会多想,眼睛一直瞅着她。 阮新听罢没什么反应,只是点点头,道:「那你回去休息吧,今晚我在这照顾就行。」 赵管家临走前,说了句,有什么事尽管去喊他,转身就出了门。 夜深了,外面廊外的几盏灯在夜风里被吹得四处摇晃,灯影透过窗户投射在屋内的地上,阮新瞧着,心里又觉得不安,便从榻上起来坐到床边去看他。 「你总是这样,有什么病痛极少会说出口。我小时你如此,我大了你依旧还这样做。难道说,我不值得为你的病痛做任何分担吗?」阮新握着他的手,见他的面色还是苍白,心里又是一酸。 屋内舒适温暖,她把床边的灯盏吹灭,干脆就躺在他身边,轻轻地拍着他的手背,哼着小时候他给自己哼的小调,慢慢地睡过去。 第二天大清早,她从厨房端来药粥,又去打了热水给沈轻竹擦脸擦手,过了好一会,等粥微微有点凉后,才端起来去餵他吃。 冬日鲜有阳光,今日偏偏天气好的很。几缕日光从窗棂照进来,打在阮新身上,无限的光芒就好比仙女一样,赵管家端着热水进来时,看了一眼,赶忙又悄悄熘走。 他睡得迷迷煳煳,昏昏沉沉,压根张不开嘴,更不要提去吃药粥。阮新餵了好几口他都咽不下去,看着他日渐消瘦的身体,她咬咬牙,自己喝了一大口,然后趴在他嘴上,慢慢餵给他吃。 这下,他倒乖了。 一大碗药粥餵下去一半后,阮新累的嘴都疼,他倒舒服,看起来还想多吃几口的样子。 待到中午,阮新坐在床边刚把内力输入他体内,外面就传来赵管家的声音,「小姐,江公子和白姑娘都到了,在外间正厅内等着。」 阮新替沈轻竹掖了掖被子,起身走到门口,开了门道:「我穿件外套,这就去,你先招待一下。」 「好。」 片刻后,江寅正喝着茶,见阮新着鹅黄色短袄水白色短裙从厅后走来,脸上还挂着笑道:「两位来的早啊,好久不见。」 江寅依旧那副臭屁样,仿佛阮新欠他钱一般,爱答不理地闷哼了一声。白堇倒是有礼,起身去迎,笑道:「许久未见妹妹了,近来一切可还好?」 阮新笑道:「除了长胖了点,其他都挺好的。」 江寅挑挑眉道:「你长胖了,有人可瘦了。」 白堇看了他一眼,他立马端坐好,不再出声。她拍了拍阮新的手,劝慰道:「我来之前与家父已经商量好了,沈岛主的病并不难治,只是一时间毒素还未清除干净,加上吃了药对沖,这才一直昏睡。等我与钱大夫沟通后,祛了这毒,慢慢养好身体,也就无碍了。」 阮新听她说没什么大碍后,顿时笑上眉梢,道:「那提前先谢谢姐姐了,等这次病治好了。我带姐姐回扬州去尝尝那边的蟹黄小笼包,味道极好吃,再去看看瘦西湖和二十四桥,别提多美了。」 白堇笑着道:「好好好。」 等钱大夫与他师兄一来,白堇便与他们商量着该怎么祛毒,三人在屋内谈论半晌,最后决定用水疗法。 阮新让赵管家吩咐下去,备三个木桶来,一个桶放烧开的热水,一个放冷水,一个放温水。待东西都备齐了,沈安背着沈轻竹直奔药房去。 白堇让沈安把他先放入温水中,她与钱大夫及他师兄三人各自站好,一人手拿银针,朝着他相应的穴位刺去,白堇站的是沈轻竹的背后,刺入的是后颈处,钱大夫刺入左手腕,师兄刺入右手腕。 各自刺入后先放入温水中等待半柱香的时间,过后让沈安与沈平把沈轻竹搬出温水桶,放入冷水中,快速拔出银针,让他整个人都浸泡在水里。 第107页 阮新站在一边,瞧着那冷水桶中渐渐浮出许多细小的血丝来,再过半柱香的时间,又把他搬进热水桶中,钱大夫直扣他的后背,用内力打通他身上几处穴道后,沈轻竹登时吐出一大口血来,那血水中似乎还有小小的虫子在蠕动。 「快拿厚毯来,裹住岛主送回屋内。」钱大夫额间渗出细细的汗珠来,他收回内力,让沈安与沈平裹着沈轻竹便直奔清风阁。 阮新本也想跟过去,可看着屋内还有众人在,只能留下,她让赵管家跟去,自己拱手对钱大夫道:「多谢钱大夫,救命之恩不知该如何报答,若不嫌弃,新儿日后做牛做马都愿意!」 说完她就欲下跪拜谢,被钱大夫和他师兄一同搀扶起,他师兄看了眼钱大夫,打趣道:「他这么多年在离山岛,有你哥哥养着,哪还需要你报答什么?」 钱大夫看了他一眼,笑道:「衡弟这话说的倒是有几分羡慕的意思?不如便不走了,以后留下来?」 他师兄笑了笑,摇摇头道:「我习惯四海为家,若真有一日不愿在外闯荡了,再回这边寻你就是。」 钱大夫眸光微闪,不再说话。 白堇看阮新有些着急,便拉着她的手道:「妹妹,这边也没什么事,你先回去看看吧。」 阮新点点头,辞别诸位后心急火燎地奔去清风阁。 午后的日头热了些,钱大夫叮嘱阮新,最好屋内不要封的过于严实,微微透点风也好。她正忙着在屋里开窗,忽然听到床边传来声音,便奔过去看。 果然,沈轻竹睁着眼躺在那,他脸色虽然不甚好看,可精神似乎大好,勐地一见她,还皱着眉低声道:「我在做梦吗?」 阮新喜极而泣,她擦了擦泪,坐下嗔怪道:「可不是,你就是在做梦。」 沈轻竹瞧着她,抬手想去帮她擦泪,可手一触到她,又缩了回去。阮新一把拉着他,把手贴在自己脸上,轻声道:「怎么?摸到真人了又害羞了?」 「你何时来的?」他微微笑着看她。 阮新吸了吸鼻子,「也就这两天。」 「没回扬州吗?」他问道。 阮新摸着他的手,又替他拉了拉被子,柔声道:「回了,干娘说马上元宵节到了,我想着你不习惯过热闹的节日,便来看看你。没想到你又躺下了。」 「我这样虚弱,是不是不太好?」他轻声问道。 「怎么会?」她抬手摸了摸他的脸,低声说:「我习惯你这样,若是你每日里健康地在我面前蹦来蹦去,反而还害怕呢。」 「你怕什么?」 「我怕我在做梦,怕一转身你就还是现在这样。怕你有了希望又失去。」 沈轻竹想了想,道:「就好像在大理时,对吗?」 阮新嘆道:「是呀,你那么健康,就好像一个陌生的人。我晚上总会做梦,梦见第二天你又是坐在轮椅上,笑着与我打招唿。」 他笑了笑,嘴唇有些干裂,道:「那现在我的腿是全好了呀,你不要害怕。」 她点点头,柔声道:「你渴吗?我给你倒杯水好吗?」 他挣扎着想起身,阮新忙扶着他在身后垫了个厚毯子,见他点头才奔去外面客厅倒茶。 沈轻竹喝了一杯后,瞧着外面的日光还有些,便道:「从大理回来时,这离山岛总是没太阳。不曾想,我睡了一觉,你来了,连太阳都带回来了。」 阮新被他逗笑了,「我不回来,也会有太阳的。」 「不。」他握着她的手,眸光闪烁着道:「有你在,太阳才是暖的。」 阮新脸有些发红,她低着头道:「你如今这些话,都是跟谁学的?怎么像掺了蜜糖一样,甜的令人发腻。」 「不好吗?」他温柔地看着她。 过了会,阮新点点头,笑着回道:「好。」 两人说着话,赵管家敲门进来,手里还端着早晨的药粥,他嘿嘿笑着问:「小姐,粥是现在餵吗?」 阮新嗯了一声,起身去接,赵管家含着老泪在沈轻竹面前喊道:「岛主,你总算醒了。多亏早上小姐餵你吃了点药粥,不然依你这身体,恐怕中午那治病的法子都挨不过去。」 沈轻竹微微笑着,看着阮新道:「餵粥让赵管家来就是,你不用如此费心。」 阮新脸更红了,没接话。 赵管家接道:「我餵了,可岛主你不肯吃啊。餵一口,吐一口,你压根不愿意张嘴。」说完,他还有些委屈地撇了撇嘴。 沈轻竹笑道:「你餵我不吃,怎么阮阮喂,我就吃了?」 赵管家道:「可能小姐有法子,反正我是没招。」 沈轻竹又看着阮新,一脸疑惑地问:「阮阮,你怎么餵我的?有什么法子没?你教教赵管家,省得他下次又说我不肯吃。」 阮新小脸憋得通红,一句话不肯说,实在受不住,才开口道:「就随便喂喂便吃了,本就是极简单的事,你瞧瞧你们,闹得好像很困难一样。」边说边起身往外边走去。 赵管家见她朝外走,也跟过去道:「小姐,外面开的窗大,风吹的紧,你别过去了。等下吹着受了风寒要是也卧床不起那就麻烦了。」 阮新听他这么一说,顿觉不爽,嘟着嘴道:「怎么?岛主卧床不起就可以,小姐就不行?」 赵管家嘿嘿一笑,道:「岛主病了,有小姐照顾着。可小姐也病了,那谁去照顾岛主啊,再说了,也只有您能餵下岛主吃粥,我......」 第108页 赵管家话还没说完,就被阮新连推带挤的给弄到了门外,他依旧在外面喊道:「小姐,等你有空了一定要教我啊,不然下次你若不在岛上,我又没法子餵粥了......小姐......」 阮新深吸了两口气,调整一下自己的唿吸和心情,赶忙又端着药粥回到床边,她用勺子舀了一小口,餵给沈轻竹,他张嘴吃下后,轻声道:「阮阮,你说说看,是什么法子?我倒是很想知道。」 阮新脸红道:「你眼下都好了,若是再多嘴,你便自己去吃,我可不来餵你。」 说完,舀了一大口餵给他。 沈轻竹张着嘴一口吃掉后,笑着看她,过了会,他忽然开口道:「你是不是掰开我的嘴直接灌下去的?」 阮新白了他一眼,道:「这法子也就你能想出来,我可做不到。」 「哦?」他眨眨眼。 「你别多想,我餵完你等下还要去招唿白姐姐呢。」她从怀里掏出干净的帕子来,擦了擦他的嘴角。 沈轻竹又道:「难道是你含在嘴里餵我的?」 这话刚说完,阮新一个手抖,勺里的粥全撒在沈轻竹的胸口上,吓得她忙把粥碗放在一旁桌子上,又去取了方巾来给他擦身。 她擦得不用力,极其温柔,仿佛在擦什么珍贵珠宝似的。 沈轻竹忽的握着她的手,双目直直地望着她,轻声道:「阮阮,你为何对我这般好。」 阮新轻声回道:「我小时候,你对我也是这般好。」 「这次你还会走吗?」 她摇摇头,脸更红了,擦完胸口的粥后,他微微欠着身子,朝她贴过来。 屋内的挡帘被窗边进来的风吹的摇摇摆摆,沈轻竹的手慢慢环住她的腰,阮新也揽住他,两人离得愈发近了,他看着眼前的她,柔声道:「那晚在客栈的屋顶,你不是做梦。」 阮新睁大眼看他,刚想问他你怎么知道我是不是做梦,嘴唇便被他堵住,许是第一次清醒状态下与他这般亲密,她慌乱地不知该做些什么,也不敢喘气,只呆坐在那,任由他温柔地索取。 日光隐隐在地上倾斜,室内温柔地开出两朵爱的花来。 第61章 江寅也要有姓名! 白堇在正厅内喝了会茶,看看日头想了一会,起身便朝外走去。本与她一同坐着的江寅瞧她要走,忙追过去喊道:「白姑娘,你去哪?」 白堇头也没回地道:「我去看看药庄,顺便取些药来。」 江寅跟上去道:「我陪你去。」 「你不是还等着沈岛主醒了,要去看他吗?」白堇道。 江寅笑了笑,回她:「眼下有阮新那个丫头照顾他,我去不是打扰他们吗?还不如同你去四处转转。」 白堇微微一笑,不再理他,径直奔着庄里的药庄而去。 冬日的下午外面没什么人,再加上临近元宵节,大家都在家布置着,没空出来。 白堇本想坐马车过去,可想想今日天气极佳,便决定走路去,江寅见她执意不肯坐车,也便跟着她走。 上次见她还是年前离开离山岛的时候,中间有好几次他想找各种理由去药王谷看她,到最后都不了了之,如今倒也是缘分,再与她相见。 「江楼主,你不要一直看我。」白堇边走路边说。 江寅像被逮住的小偷似的,轻咳了一声假装四处看风景,道:「我在看这岛上的风景。」 「是吗?」她轻声问道。 江寅又咳了声道,「恩,是的。」 「那看来这岛上的风景都在我这个方向?」白堇回头看他。 江寅不敢看她,忙转过头去看前方,四周一片宁静,远处还有不知名的鸟叫声,日头顶在天上,透过几块厚厚的云折射下来大片大片的阴影。 走了半个多时辰,总算来到药庄门口,白堇一进门,里面的小伙计就上前来招唿道:「白姑娘来了!好久没见啊!」 白堇沖他笑了笑,道:「掌柜的可在?」 伙计指了指里面,回道:「今儿赶巧,掌柜的没有外出,在里面整理新进的药材呢。」 白堇道:「那好。」说完她就朝里面走去,江寅跟在身后也往里面走,却被伙计拦住道:「这位客官,里面不对外人开放,若是取药,方子给我就好。」 江寅皱眉道:「你不知道我是谁?」 伙计瞅了他好几眼,摇摇头,「面生啊,客官,想必是第一次来离山岛吧?」 江寅艰难地咬着牙道:「你说我面生?」 伙计又看了看他道:「难道面熟?」 江寅不想和他耽误时间,懒得与他耍嘴皮子,干脆抬脚就往里面沖,伙计见他还想进去,一个横冲过去张开手臂拦道:「药庄内部不许外人进入,还请客官自重!」 「自重?」江寅气的直咬牙,「你快些让开,否则休怪我不客气了。」 伙计一脸正气凛然道:「你今日就算要打死我,我也不能让你进去!」 白堇从里面走出来,一脸迷惑道:「小周,谁要打死你?」 被称为小周的伙计指了指一脸懵的江寅道:「喏,就是他,这位客官非要往里面沖,我拦都拦不住他!」 白堇瞧着江寅道:「他不让你进,你就要打死他?」 江寅被气的差点当场吐血,他生平第一次被气成这幅样子,右手抖着指向小周半天说不出话来。 第109页 白堇看了看他,又面向小周道:「小周,劳烦你了,他是沈岛主的好友,许是第一次来药庄你未曾见过有些面生。没关系的,我在这,你放心。」 小周这才面色微缓,低声道:「既然如此,那我就不耽误白姑娘了,若是有事可直接找我。」说完看了看江寅,雄赳赳地走了。 江寅气的闭眼沉思了好一会,刚想和白堇解释什么,便被她打断道:「药庄里近来进的药材没有我们想要的,恐是要去后山采一些回来。」 「採药?」江寅真是一波心气未平一波诧异又来,他瞧了瞧外面的天气道:「估摸着要天黑了,这么晚去采恐怕不安全。」 白堇道:「沈岛主今日刚逼出余毒,若是不喝药稳固,恐怕后面还会旧疾復发。」她说完看了江寅一眼,又道:「若是江楼主有顾虑,便先回去,也告诉庄里的人,我晚一些便回去。」 江寅道:「白姑娘这是哪里话?採药这事怎能让你一人前去,我陪你。」 白堇看他一身华服,有些担忧道:「江楼主还是回去吧,这后山我去过几次,没什么危险,再说你身上的衣服去採药也不方便。」 江寅低头看了看自己,想着衣服脏了就脏了,大不了重新换一身新的便是,硬是咬牙道:「真的无碍,白姑娘请放心。」 主意已定,白堇便从药庄取了药篓和药铲,江寅怕累着她,主张自己背着药篓,全副武装朝着后山前进。 两人沿着药庄旁边的小道,直往后山的山腰处行进,待走过一段路后,白堇望着不远处的一大簇白晶菊,嘴角微微扬起,江寅见她笑了也伸个头去看,见只是一片花没什么别的,开口问道:「白姑娘,你在看什么?」 「那是白晶菊。」她往前走着回答他。 江寅微皱着眉又看了眼,黄黄地一片花被风吹的左摇右摆,袭来阵阵清香。 「有什么特别之处吗?」他道。 白堇咬了咬嘴唇,垂眸道:「它极耐寒,也极强大,虽然不是什么名贵的花,可我却觉得它十分地美丽。」 江寅看着她,清秀的脸庞被几缕碎发遮住,人虽瘦弱可救治病人时却坚强地令人佩服,他不由得又想起当初自己受伤,被她医治的那段美好日子。 待走近那片白晶菊时,白堇伸出手摸了摸那些花儿,她笑起来的样子极美,江寅在一旁恨不得自己就是她手下那朵花。 两人走至山腰密林处,江寅瞧了瞧天气,貌似有风雨欲来的趋势,便道:「白姑娘,我们快些采,不然等会若是下起雨来,今夜恐怕都要露宿荒郊了。」 白堇抬头看了眼天,也不耽误,取过他手中的药铲,右手撩着裙摆,直奔林子里面,走了没多会,她蹲下身来,在一处长满青苔的大树下用药铲小心翼翼地挖着,待整个挖出来后,她沖江寅喊道:「江楼主,劳烦你把药篓放下,我把药材放进去。」 江寅伸出手道:「你给我,我来放。」 白堇把药材递给他,他瞅了瞅,这药草也没啥特别的,和一旁的野草几乎长得一样,真是难为她了。 两人又走了好远的路,才挖到第二株,白堇觉得下巴有些痒,下意识用手去摸,没想到弄的脸上都是泥,她也没空管,只想着多挖几株回去好熬药。 天边忽的传来一阵响雷,继而一道闪电噼下来,亮了整个后山,白堇被惊的抬头去看,见不远处有棵树正被雷电噼中,枝干倒在一旁,还冒着些许的白烟。 「不如我们先回去,明日起早再来采如何?」江寅看着天气变得愈发糟糕,开始担忧起来。 白堇咬着嘴唇,低声道:「我再看看,今晚要连喝两碗药对沈岛主的身体恢復才最有效,我刚采了两株,还差两株才够。」 江寅看她如此坚定,也不说话,只微微离她近一些。 待绕到后山的山脚下,白堇发现了三株药草长一块,登时激动坏了,她用药铲小心地挖出来,放进药篓后,这才笑着说:「今天的够了,我们先回去。明日着人再来看看。」 江寅见她裙摆下边都是黑泥,脸上和下巴上也沾满了泥土,不由得有些心疼,可他又不能贸然上手去帮她擦,只从身上取出帕子来,递给她,道:「白姑娘委实辛苦,若轻竹知晓了,心里定万分感激。」 白堇接过帕子,轻柔擦了擦脸,微微笑着道:「我要他的感激做什么?医者救人原就是本分。」 江寅见她眸光中有几分无奈和伤感,也不便多说,陪着她一起沿着原路返回。 当走到半山腰时,忽然天空下起暴雨来,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密林中,江寅赶忙放下药篓,脱了外衫盖住白堇,可她倒十分紧张那药篓里的东西,自己抱在怀中,与江寅一同冒雨前进。 两人并肩着走,山上的泥土松软,眼下见了雨更是滑的不行。白堇抱着药篓好几次差点摔倒,可她皱着眉头一句话都没说,直到翻过去,来到那簇白晶菊附近时,江寅见她望着那簇花,眼里似乎有泪。 待回到庄里后,白堇抱着药篓去药房,命人先把药熬出来,她再三叮嘱一定要三碗水熬成一碗,多一碗少一碗都不可以,这才迎着寒风一身湿衣服回了定月院。 江寅一路跟着她,两人一前一后走着,白堇忽然回头沖他说道:「江楼主,今日多谢你了,你淋了雨快些回去换了衣服,免得受了风寒。」 第110页 江寅望着她,面色严肃地问道:「白姑娘,你的心何时能跳出来,去看一看外面的人?」 白堇不解道:「江楼主此话何意?」 「没什么,白姑娘你先回去换衣服吧。」他似乎很是失望地转身回去,直奔清风阁旁的竹园方向。 定月院是离山岛专门面向客人而建的院子,里面极大,每套客房都一应俱全,白堇此次前来,赵管家本欲让她还回之前的竹园去住,可她为免杂言杂语,硬是坚持来这。 此刻的院子空寂无声,院里的银杏树也干枯着,一丝生机都看不见。 她一身湿衣走过长廊,转过拐角,回到屋内后,快速换了衣服,又去给自己熬了姜汤喝下,简单收拾后,又直奔药房。 白堇端着药送去清风阁的时候,见阮新正站在门外的窗户前弄东西,她笑着问道:「妹妹,你这是做什么?」 阮新见是白堇,笑着回道:「哥哥他今日还不能下床,说是躺在床上看不得风景,觉得心里闷。我便找了一些枯枝绑成一棵树的样子,钉在这窗外,等晚上掌了灯,他在里面躺在床上也能瞧见,心里也舒服些。」 白堇微垂着眼眸,看了看手里的药,抬头看着阮新,道:「我刚想起来,等下回去还有些事,这药你代我端给沈岛主吧。」 阮新点点头,钉好后拍拍手走来接过她手中的托盘,闻了闻药,微微皱眉道:「这药闻起来极苦,姐姐,我哥他喝药可以吃些糖果子吗?」 白堇笑了笑,回她:「当然可以,若是他胃口好,等下你再去餵他一些粥。」 阮新一听粥,顿时小脸微红,低垂着头端了药进了房,白堇站在门外,瞧着她进去,呆了会便转身回了定月院。 沈轻竹坐在床上,手里还在看着册子,阮新端药过来,坐在床边,把他手中的册子夺过去,道:「才刚刚好一点,这会又看起书来。」 他微微笑道:「这么晚了,谁送药来?」 阮新用勺子搅了搅药,那苦味刺鼻,她微蹙眉,道:「白姐姐送来的,想必下午我去寻她,一直寻不见,定是去药庄取药了。」 沈轻竹低声道:「那倒劳烦白姑娘了,你可有谢她?」 「自然有。」阮新舀了一口药送至他嘴边,沈轻竹喝下后,看她十分不喜欢这味道,便自己接过来慢慢喝,「你自小闻不得苦味,我自己喝吧。」 阮新也没强求,便索性把碗给他,看他两三口便喝掉,不由得朝他竖起大拇指,连连夸赞道:「不愧是能吃苦的沈岛主,真厉害!」 沈轻竹笑道:「比这苦的我都喝过,不算什么。」 说完,他皱着眉捂着胸口道:「阮阮,拿些糖果子来。」 阮新笑他:「方才不还说比这苦的都喝过?」 他苦笑道:「这药入口不甚苦,后劲委实太苦了些。」 阮新去外间取了糖果子的盒子过来,沈轻竹挑了几颗在嘴里含着,过了会才缓过来道:「阮阮,你陪我一天了,可累吗?不如回去歇息一会罢。」 她咬咬唇道:「不累。」然后又看着他说道:「哥哥,不如我们来聊天吧。」 沈轻竹笑道:「你想聊什么?」 「聊什么都行。」 沈轻竹抬手摸了摸她的头髮,柔声道:「你记得小时候我让你练功的时候吗?」 阮新眨眨眼道:「自然记得,那时候多苦啊。每天凌晨就起来扎马步,早饭都吃不上几口还被逼着去练剑。」 「我有时候就在想,若是那时候不逼你练武,就让你每天开开心心地过日子,想必如今你会更快乐一些。」他的小指勾着阮新的小指,淡淡地说道。 「为什么?如今的我不好吗?」她抬头看他。 「你很好,一直都好。只是我以前不懂,老依着自己的想法逼你,如今想想,总觉得自己错了许多。」 「你没错,哥哥。」她紧紧拉着他的小指,道。 「阮阮,我曾经无数个夜晚都在床上想,为什么上天要废了我的腿,让我从天上跌倒谷底。我想啊想,总想不透彻。现在,总算想明白了。」 阮新问他:「明白什么?」 沈轻竹把她的手贴近胸口处,感受着他心的跳动,温柔地笑着说:「有苦才有甜。你就是那份甜。」 阮新定定地瞧着他,然后勐地在他侧脸啪叽亲了一口,笑着说:「这世间还有许多地方,有十万分的甜处都是哥哥你未曾见过的。」 「见过你就好,其他与我并无多大关系。」 「这可不行。」阮新拉紧他的手,道:「我们拉勾,等你身体好了,一起去塞外看沙漠骆驼,再去洛阳看红叶,汴京的马梁酒也十分好喝,还有临安的银杏谷,上次我们都路过那儿了,可惜没时间去欣赏。」 沈轻竹见她兴致勃勃地说着,笑了笑轻轻颳了一下她的鼻尖,道:「这么多地方,没个一年半载恐是看不过来呀。」 「没关系,就去个一年两年也好。」 沈轻竹张开手臂,轻轻揽住她在怀里,柔声道:「阮阮,谢谢你陪着我。」 阮新从他怀中跳出来,眼睛大放光彩地看着他,伸出小指对他说:「来,拉勾。」 沈轻竹想了一下,微笑着与她定下这份约定。 定月院中,那棵银杏树下站着江寅,白堇从廊外走进来时,再三确认是他,轻声喊道:「江楼主?」 第111页 江寅慢慢转过身,看了看她,道:「药送过去了?」 白堇点点头,走过来,「这么晚你怎么不回去休息?」 江寅瞧了瞧天色,嘆道:「你说冬日的天气去汴京喝一壶滚烫的马梁酒,是不是极好的?」 白堇顿了一会,才道:「江楼主想喝酒了?」 「白姑娘不想吗?」 她低下头沉默,半晌后抬头看他,「喝酒伤身,不如围炉品茶来的惬意。」 江寅道:「品茶也可,不知白姑娘忙完离山岛的事可有意去汴京游览一番?」 她笑了笑,「江楼主的美意,我先谢了。只是药王谷一向忙的紧,我还要回去看诊,恐是时间不便。」 说完,她也不再看他,转身朝着自己的房间走去。 江寅站在那,忽然说道:「白晶菊虽不名贵,可开出一片来也十分地耀眼夺目。想养好它,土壤必须要保持湿润,不能过分干旱。花谢了要立刻剪掉残花枝,否则新芽很难再开出新花来。」 白堇停在那,没有回头,静静地听着。 「你说它十分美丽,我亦贊同。不过有些花谢了就是谢了,当剪时就要剪掉,若是拖得久了,整个秧苗恐怕都要受牵连。」 白堇沉默着,半晌后回他:「江楼主想说什么?」 「我只想告诉白姑娘,外间的世界会有山川巍峨,汪洋大海,有大片的绿荫地,亦有能承载那一簇簇白晶菊的湿润土壤。」 万籁俱静,只有旁边走廊处的点点灯光闪耀着,她瞧着前方昏暗的路,片刻后还是往前走着,回了房。 江寅独自站在银杏树下,望着远处屋内点亮又被吹灭,眸光闪烁。 第62章 给我圆房!门给我锁死 作者有话要说: 这趟车谁也不准下!  两日后便是元宵节,为了庆祝沈轻竹身体大好,阮新和赵管家在岛上大肆张罗,又是请了戏班子,又是搭台子布置元宵灯会,忙的两夜未合眼,只是晚上去清风阁看看沈轻竹,又跑去庄里忙着。 赵管家留了江寅与白堇在岛上,一起过元宵佳节。正午时分,阮新在正厅的客厅旁摆上一个大桌子,又命厨子好好烧了她备好的菜,邀钱大夫与他师兄,白堇和江寅前来共度节日。 她自己跑回清风阁,正想开门进去,门被人从里面打开,沈轻竹穿着一身黛色长袍,外面又裹了件白色滚金边短袄,阮新见他下了床,笑道:「身体可还好?」 沈轻竹笑着摸了摸她的头,「过个元宵节不成问题。」 两人并肩朝着正厅走去,待到那边时,见众人已落座,沈轻竹带着歉意拱手冲着大家道:「实在抱歉,轻竹来晚了。」 阮新和他也坐下后,赵管家吩咐下人开始上菜。不过一眨眼的功夫,饭菜摆满一桌。 沈轻竹起身举杯道:「今日正逢元宵佳节,大家能在一起欢聚一堂实在是轻竹的荣幸。眼下还不便喝酒,我便以茶代酒,愿诸位事事顺利,平安喜乐。」 阮新见他精神大好,自己也开心,喝了满满一杯。 一顿饭吃完,已是日落西山。 白堇听赵管家说岛上特意布置了元宵灯会,便拉着阮新一同去看,沈轻竹见她午饭喝的酒不少,想劝她晚上逛灯会时多加小心,可一转头就不见了踪影,也没办法,只得吩咐沈喜和沈乐多看护着。 他陪着江寅回了清风阁内,两人下起棋来。 阮新酒量不怎么好,一时开心已经贪杯不少,她撑着酒劲强迫自己清醒点,胳膊被白堇拉着,微微晃着身子在灯会里四处逛着。 白堇见她越走越不对,便想着先送她回去休息,自己再逛会,她也点头答应,却不要白堇送她,只是强调自己能回去,没关系。 阮新为了展示给她看,自己确实能行,还当场使了轻功,从五米高的灯柱上摘了个兔子灯下来,送给她。 白堇见她意识还清醒,便叮嘱道:「你回去小心。」 阮新点点头,眼睛亮晶晶地,她身形一晃,朝着回去的路旁一纵,人便消失在树林中。 白堇无奈地笑了笑,果然是孩子脾性。 时至酉时,她微眯着眼不知飞到哪儿去了,整个人坐在一棵树上,闻着不远处飘来的饭香味,支起身子朝那飞去,晃晃悠悠来到厨房,她瞅着四处无人,便从笼屉里拿出一份梅糕来,又顺手添了一壶竹叶青,抱着往云夕苑的方向奔去。 她边走边吃,吃了觉得噎,又喝了酒顺顺肚,没多会便彻底醉了。虽然时辰尚早,可庄里并没多少人,大多数都去岛上看表演和灯会了。 阮新打了个饱嗝,瞧着远处的院子还亮着灯,想着沈春肯定还在等她,便咧嘴笑着走过去,进了院子她便大声喊道:「春儿!夏儿!秋姐姐,冬儿!你们在不在啊,快出来扶我一把......我好像有点头晕......」 话音刚落,不远处奔来一人,那人看着有些面熟,可个子又比她高,不太像那四个丫头,她眯着眼去看,越看越不清楚,便问道:「你是沈安吗?」 那人也不理她,只是扶着她往屋里走。 阮新闻着四周淡淡地一股丹桂香气,忽然笑了起来道:「这才几月份的天气,怎么院子里的桂树都开了花?沈安,你可闻到吗?」 一旁的人不作声,只是拖着她一直走,阮新撇撇嘴道:「停一下,我要去屋顶看看月光。」 第112页 扶着她的人并不听话,依旧拉着她往里走,阮新这下不干了,她用力挣开,朝着屋顶的方向纵身一跃,等站在了上面,晃悠着朝底下那人喊道:「沈安,你越来越不听话了,我要告诉哥哥!让他好好教训你一下!」 她在屋顶上摇来晃去,压根不知道月亮在哪。唯一能感受的就是刺骨的寒风止不住地朝衣服里灌,她裹了裹短袄,眯着眼看着四周,一片黑暗,今夜的月光似乎并没那么好。 阮新嘆了口气,想着不如回去睡觉,她缓缓落地,瞬间被人揽在怀里,那人的手臂极有力,紧紧抱着她,差点让她喘不过气来。 「你这是做什么?」阮新想挣开他,皱眉道。 见那人一句话都不说,阮新以为是什么贼人,便发了火道:「快点放开我,不然我有你好看!」 那人似乎有些生气,道:「怎么让我好看?」 她抬起头去看,面前的面孔似乎渐渐清晰起来,好像是沈轻竹。阮新摇摇头,又去看,果然是他! 她笑着道:「哈哈,是你啊,哥哥。」 沈轻竹嘆气道:「你自知酒量不好,为何还喝这么多?」 阮新晃着道:「我看你好了,开心呀。」 「既是开心,就要喝如此多的酒吗?你上次不开心,不也喝了许多酒?」 阮新撇撇嘴道:「哼,你又来教训我,你一定不是我哥哥,我要去找我哥哥!」 沈轻竹见她挣扎着又想跑,便用力抓住她的双手,许是疼了,她忽地流了泪,哭喊道:「你才不是我哥哥,快放开我!他一向温柔,不会这么对我!」 沈轻竹哭笑不得,他微微松了些力,见她眼角还挂着泪,便伸出手想去帮她擦,却被她一把甩开,「不许你碰我!」 「你生气了?」沈轻竹以为弄疼她了,柔声道。 阮新支着身子,双眼微红的看着他,「你是什么人,值得我生气?」 沈轻竹看她是晕了,已经分不清谁是谁,便拉着她想先回房喝点茶冷静一下再说,谁知被她用力打掉手,怒气沖沖道:「你不要碰我!我要去找我哥哥!」 「我就在这!你要去哪找?」 阮新气道:「不用你管!」她说完就想跑,愣是被沈轻竹连拖带抱的给弄进屋里去了,为防止她逃跑,还上了锁。 阮新一进屋,便叫嚷着要出去,沈轻竹倒了杯茶给她,轻声道:「阮阮,别闹了,先喝点茶好吗?」 她已是醉了,东南西北分不清,连眼前的沈轻竹也分不出来,只是吵闹着要离开。 沈轻竹没办法,便让她先坐在榻上,就欲转身出门去找人来熬点醒酒汤,没想到她勐地站起身来,他一时间没法躲避,硬生生地被她一冲,两个人顺势倒在了地上,幸亏地上铺了毯子,不然就这个力度,恐怕沈轻竹后脑勺要落下一块伤疤。 阮新趴在他身上,鼻间若隐若现有股丹桂香气,她迷离着眼,抬手摸了摸沈轻竹的唇,低声道:「我是在做梦吧。」 沈轻竹望着她,柔声道:「阮阮,你在这等我会,我去熬点醒酒汤给你,可好?」 阮新直勾勾地看着他,似是没听到他在说什么,下一秒,她便揽住沈轻竹的腰,趴在他胸口上说:「哥哥,我一定是在做梦吧。」 「我腰间的伤口现在还会偶尔地疼,我总会做噩梦,梦见你那日推我出来,然后那把剑贯穿我的身体,我总是一次次被吓醒。」 「他们都把我当阮新的时候,我就知道哪里不对,虽然我并不清楚,可隐隐约约就是觉得少了些什么。」 阮新趴在他胸前小声地啜泣起来,边哭边说。 沈轻竹想扶她起来,却被她牢牢地固着腰,压根动弹不得。 阮新哭哭啼啼地说着,手脚也开始不安分起来,她娇小的身躯就像是一团小火般,慢慢焚烧着沈轻竹的意志。 「阮阮,你别乱动。」他伸出手抓住她四处游离的手,沉声道。 「哥哥,你不喜欢我吗?」阮新撇嘴,轻声问他。 「喜欢,可你......」他话还没说完,阮新忽地把脸凑了过来,四目对视,她低下头,双唇相接,沈轻竹残余的意志彻底瓦解。 她并未与人接过吻,掰着手指头数过来的几次也是和沈轻竹,眼下她就像在啃猪蹄一样,龇牙咧嘴地,毫无章法地去吻他。 沈轻竹渐渐搂住她的腰,化为主动方,他引导着她慢慢地找到正确地方法,然后要她学会喘气,换气,唿吸。 过了会,阮新喘着粗气趴在他身上,脑子更是乱的一团浆煳。 她想起身坐一会,沈轻竹却一把抱起她朝屋内的床边奔去。 阮新指了指客厅的茶壶,喊了句:「茶!」 沈轻竹眸光闪烁,胸口的衣衫被扯开,皮肤泛红,他低声道:「等下再喝,乖。」 戌时,岛上放起了烟火,五彩斑斓的火光从窗外投射进来,沈轻竹紧握着她的手,悄悄在她耳边柔声道:「阮阮,阮阮。」 阮新仿佛置身在炙热的烤炉上,浑身被火包围,有一双大手拂过,就像是夏日的冰一般,解除燥热,可又带来更多的悸动与不安。 她牢牢抓住床单,不知前方是海还是岸,只知道眼下的自己就像是风浪中的小船一般,丝毫没了主心骨,任由飓风冲撞。 第63章 吃干抹净,背包就走 第113页 热闹的元宵灯会上,白堇拎着那盏阮新取下的兔子灯一路逛着,见前面有人在猜字谜,便走过去看。 围着的人大多数是岛上的人,那些字谜相当简单。 摊主取了一份谜来,朝着众人说道:「白雨跳珠乱入船,半钩明月钓清溪。猜两个字。」 话音刚落,底下许多人纷纷举手,摊主选了位女子,那人答道:「是玉。」 摊主笑着道:「这位姑娘答错了,还有人猜吗?」 白堇举起手,摊主指了指她道:「姑娘,请。」 白堇刚想开口说,却被旁边一个人抢了先,道:「是心。」 她偏头去看,竟是江寅。 摊主笑道:「这位公子猜对了,这份心心相印的永结玉佩送给你,愿你与心爱的姑娘一起永久幸福。」 江寅接过那对玉佩来,白堇看了他一眼,转身离开。 「白姑娘。」他跟上来喊道。 白堇回头看他,「有什么事吗?」 江寅递给她一枚玉佩道:「我一个人要不了一对,送给白姑娘一个,留份纪念。」 白堇摇摇头,并不去接,「方才摊主也说了,这是心心相印的永结玉佩,江楼主不要随便送人了好,还是留着以后给心上的姑娘吧。」 江寅道:「你就是那位姑娘,我没送错。」 白堇看着他,轻声道:「江楼主不要拿我取笑。」 江寅不管,硬是把那枚玉佩塞到她怀里,执拗着道:「喜欢就是喜欢,没有什么取笑可说。白姑娘若觉得我是取笑,大可来考验我。」说完,他防止白堇又还给他,忙转身就走。 白堇拎着那盏兔子灯,仔细摸着那枚玉佩,正面是朵花的样子,反面写着一个心字。 她瞧着江寅离开的方向,半晌后自己也回了定月院。 沈轻竹从床上下来,他瞧着睡得正香的阮新,不由得心神一盪,抬手摸了摸她的脸,他起身穿好衣服,去喊了赵管家来,备了洗澡的木桶来,他又把门上了锁,轻轻抱起阮新,放她进入木桶中,拿着帕子给她擦身。 她皮肤娇嫩,方才只是拖拽了一下,手腕处便留下了红色的印记,在瞧着她的勃颈和胸口处,也留下了不少痕迹。 沈轻竹俯下身,轻轻吻了她,这一下似乎又让他重新点燃了火焰,他帮她洗好后,抱着她回到床上,又昏天黑地地亲吻了起来。 阮新仿佛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梦里一会是软绵绵的沙子,一会是狂风聚雨般的浪头,折腾的她浑身酸痛,第二天早上睁开眼,见躺在了云夕苑的房里,不由得一愣,她想爬起来却觉得整个身体像被人揍了一顿似的,哪里都疼。 外面,沈春端着热水进来,她看阮新醒了,便道:「小姐,你醒啦?方才沈安送药来,说是让我给您擦一擦身子。」 「沈安干嘛要送药来?」阮新疼的龇牙咧嘴。 沈春道:「他说,是岛主让他来送的,想着应该是昨夜小姐你喝酒太多了,早上起来浑身肯定会不舒服吧。」 阮新摇摇头,确实觉得脑袋又昏又涨,便道:「那你去换个木桶来,我想泡个热水澡,这样更舒服些。」 沈春点头,又指了指那盆热水道:「小姐,你先洗洗脸,我去去就回。」 等阮新洗漱好,沈春已命人搬了木桶进来,往里加了四五桶水,刚刚好。她试了试水温,点点头,又沖沈春道:「沈安送来的药在哪?」 沈春走出里间去外面拿,阮新便先脱了衣服进到桶里泡着,不得不说,热水泡澡是很舒服。过了好一会,还不见沈春进来,她朝外喊了句:「春儿?」 片刻后,外面有人走了进来,她背对着门,以为是沈春,也没多想,便说道:「春儿,你去帮我拿件新的衣服来,等下我泡好了再上药。」 她说完见没人回应,这才回头去看,居然身后站着的是沈轻竹。这可把她吓坏了,她结巴着道:「哥哥......你...你怎么...来了?」 沈轻竹笑着道:「我来给你上药。」 阮新脸红的像煮熟的虾子般,她整个人锁在桶里,只剩下眼睛露出来,她颤颤着说道:「哥哥...你...你回去吧...我...我自己来就行......」 沈轻竹却依旧往前走着,待行至她面前时,俯下身望着她,柔声道:「阮阮,你什么都不记得了吗?」 阮新的双手绞在一起,她娇小的身躯在水中若隐若现,想了半天,她摇摇头道:「我昨晚闯什么祸了吗?」 「你没闯祸。」他抬手摸了摸她的头。 「那我...昨晚怎么了?」阮新趴在桶边,低声问道。 沈轻竹忽地亲了一下她额间,又转而向下,吻了吻她的唇,含煳着道:「你想起来了吗?」 一瞬间,千百遍的缠绵填满阮新的大脑,她紧紧抓着木桶,不可思议地睁着大眼,回忆着昨晚那悱恻的一切。 「我...我...你...你......」阮新干脆结巴地话都说不出来。 沈轻竹道:「我给你上药好吗?」 「不!不!」阮新激动地喊着,她似乎一时间还接受不了,「你先出去,先出去!」 沈轻竹见她坚持,便走出里间,没多会,听见水声哗哗响,过了片刻,阮新穿了衣服从里面走出,她耷拉着脑袋,像是做错什么事一样,头髮还湿着。 「我,我昨晚做了错事,你,你别放在心上。」她想了半天,才憋出这么一句话来。 第114页 沈轻竹皱着眉道:「阮阮,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我喝了酒,说了胡话,你就当没发生过,好不好?」阮新似乎不太想提及这件事,她低垂着头,绞着衣角。 「没发生过?」沈轻竹似是不太敢信,又问道:「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阮新沉默了片刻,道:「我知道。」 「你,你想嫁给我吗?」沈轻竹问她。 阮新继续低着头,半晌没有回答,她不知道该怎么说,尽管她一直都想嫁给他,可是当意外突然发生,她不知道该怎么调理自己的情绪,难道说因为酒后失了礼数,她要碍于名分嫁给他吗? 沈轻竹又问了一遍,「你想嫁给我吗?」 阮新攥了攥拳,回道:「这只是意外。」 片刻后,沈轻竹愤然离去。 阮新站在那,发梢还在滴水,她想锤死自己的脑袋,为什么要喝那么多酒?这桩意外一发生,他就开口要娶她,难道他仅仅是为了保存自己作为未出嫁女子的颜面吗? 她想不明白,也不想去琢磨。 待到午饭时,沈春送来饭菜后,一副欲言又止地模样,阮新看了看她,道:「有话就说,憋在那做什么?」 沈春道:「方才我路过清风阁,听沈安说,岛主好像心疼病又犯了,眼下喘的厉害,钱大夫刚刚过去。要不,小姐你......」 阮新面无表情地说道:「等下你帮我备艘船,我要出岛。」 沈春道:「刚过了元宵,小姐你又要去哪啊?」 「你只管去备就是。」 「是。」沈春不情愿地离开。 阮新坐在饭桌旁,长嘆着气,面前的饭菜她压根一口都吃不下,思来想去,干脆收拾一点细软,离开这儿好好想一想再说。 等沈春备了船回来,阮新背着小包袱便出了门,招唿也不打,直奔入口亭。 赵管家正在清风阁担心着沈轻竹的病,又听见白堇和江寅要离开的消息,已是急的一团乱,外面有小厮来报,说是阮新也备了船出了岛。 这下可急坏了赵管家,他让钱大夫好生地诊治着沈轻竹,自己迈着步子朝入口亭奔去,刚到那,阮新的船已经离开。 他喘着粗气,问道:「小姐,去哪了?」 入口亭的人回道:「小姐没说,只在船上留了一个船夫,二话没说就开走了。」 赵管家一想,肯定是两人又闹了什么矛盾,登时又气又急,没办法只得再折回清风阁,到了晚间,沈轻竹总算缓过来,他把自己锁在屋内,谁也不见,饭也不吃,一个人呆在里面。 过了好一会,他还是喊来赵管家,问道:「阮阮去了哪?」 赵管家回道:「我派人去跟着了,有了新消息,马上就送回。」 沈轻竹心下一急,又是一阵勐咳。 整整一夜,他几乎没怎么睡,灯始终亮着,屋外沈安与沈平也整夜守着,生怕他又出什么事来。 第64章 是哥哥还是丈夫? 次日一早,沈轻竹从门内走出,他脸色极难看,仿佛前几日刚存的精气神一夜之间全被抽去。 赵管家年纪大了,在外面陪了一夜现下也是一脸地疲惫,沈轻竹轻声道:「你回去休息吧,我等下去庄里找一下郑伯。」 赵管家哪里放心,他跟在沈轻竹身后,见他穿的极少,赶忙让沈安回房去多拿了件外套。 沈轻竹瞧着廊外,一片萧索。前夜的元宵节刚过,但院内却没有丝毫生机。他立在那,看着屋檐沉默了好一会,低声道:「你们都忙各自的吧,我如今腿已大好,若真有什么不便,自会来喊你们。」 沈安怀里捧着外套跟上来,赵管家把外套披在沈轻竹身上,轻声道:「岛主,衣服穿厚些,莫再惹着风寒。」 说完,他与沈安便各自退下,沈轻竹拢了拢那件外套,细细一闻,倒还残留着几许阮阮身上的味道。 他不禁苦笑,或许是自己太心急了些?做错了事?惹得她不高兴了? 清早的风还有些冰冷,他觉得膝盖处有点刺痛,便扶着长廊的柱子一步步走着,行动极慢。 微风飘过,带来几缕茶梅的香气。他转头去看,见院内种着的那几片茶梅正开的好,朱红的颜色,花朵上还有几滴露水,摇摇欲坠。 他又难过起来,那露水瞧着总像是她的眼泪。 默默走了半柱香,才来到庄里的郑伯家,见他正与药庄的人对帐目,便坐在外间等着,小厮捧了茶来与他吃,那茶是今年刚采的新茶,味道入口苦可后劲甜,他吃了一杯,又想起阮阮来,不由得眉头紧皱。 小厮以为他觉得苦,便去后面拿了些糖果子和糕点来放在他旁边,沈轻竹瞧着那盒里的糖果子,五颜六色,是她极爱吃的。 屋内安静地可怕,他吃力地起身,瞧着那糖果子对小厮说道:「等郑伯忙完,你让他把去年年底结的那些帐本送过来,还有岛上住户的房子翻修一事,让他多费些心力。」 小厮恭送他离开,没多久郑伯忙完出来一看人不在,问着时,小厮便原话说了,郑伯道:「既是来了,为何又走?」 小厮摇摇头,郑伯嘆了口气折回屋内去取帐本,临出门时又遇着庄里的绸缎庄掌柜。掌柜的面上堆着笑,「郑老,您去哪儿呀?」 郑伯拱手回礼道:「真是不巧,我要去见岛主,若有什么事等我回来再说。」 第115页 掌柜笑了:「那正好,前两天岛主派人来与我说要做红喜嫁衣,我正想问这女子的身高尺寸,既然郑老要去,那就劳烦郑老带个话,若是岛主方便,我下午便带人过去量身。」 郑伯本来微笑的脸渐渐变得严肃起来,他问道:「岛主要你做嫁衣?可说要娶何人?」 掌柜回道:「这倒未提,不过咱们岛上十几年来,也就药王谷的白堇姑娘来的频繁些,估摸着岛主是要娶她。」 郑伯沉思片刻,他抱着帐本便往清风阁奔去。 沈轻竹回去的路上颇费了不少气力,他还未走到清风阁,只走到外间,便觉得双腿发软直打颤,想坐下休息片刻,却未找到可以坐的地方,只得继续扶着柱子往回走。 到了门口,他轻轻一推,门开了后,屋内的温度瞬间袭满他全身。 他走进去,随手关了门,四处的窗子都紧闭着,房内空荡的令人窒息。以前,江寅每次来都会说他的房间过于小,要他再扩大些。 前几日,他在练字时,阮阮也曾这么对他说过,他差点就去吩咐人来翻修了,可陪着她的人不在了,这房内愈发的宽大起来。 他绕到了书桌边,见桌上还摆着她写的几个字,一旁的椅子上还放着她特意缝制的软垫,沈轻竹拿着那张纸,走到榻边。 她就是孩子脾性,每次说走便走。 他坐在榻上,想起元宵节那晚,她如瀑的黑髮缠在自己腰间的诱惑,还有那枚她最爱的髮簪,此刻也留在床边的小桌上。 他气了,可越气越想见她。 明明两人一起经歷了这么多事情,她却为何还要逃离自己对她的爱?到底在她心里,什么话才不是胡话?什么事才不是祸事? 他紧紧抓着那枚髮簪,泪水滴在双腿上,透过层层衣衫,冷入骨髓。他熬了一夜没睡,眼下身体能撑到现在已是不易,又心神飓动,起伏异常,渐渐地唿吸开始不畅起来。 他趁着意识还清醒,忙起身去客厅的架子上取药,可冷汗已簌簌窜满后背,他胡乱抓了一把,摊开手看,却是她爱吃的糖果子,登时心痛如绞,昏倒在地。 赵管家擦着汗从入口亭奔来时,见钱大夫从清风阁内走出,便拦下问道:「岛主怎样了?」 钱大夫嘆道:「这不过两天的功夫,怎么就又弄成这个样子?」 赵管家急道:「怎么了?」 「心疼病犯了,外加一些心病。」钱大夫无奈道。 「什么心病?」 「除了小姐,还有谁?」钱大夫又嘆气道。 赵管家急的直搓手,他左右来回走动道:「这可怎么办?」 「你去外面找的怎么样?」钱大夫拦下他问道。 赵管家一脸疲色,嘆道:「昨日我去拦时,小姐她已离开了,我另派了人去跟,只知道她往汴京的方向去了。」 「汴京?那去寻江楼主,他在汴京比我们熟。」 赵管家面露难色,道:「我已告知了江楼主,若是在汴京遇到小姐,定留下她。可小姐如今不是以前那般好哄,要她留下便肯留下的。我只怕到时江楼主就算找到她,也不一定能留到我们去。」 钱大夫道:「既是通知了,便有法子。我等下带沈平去煎副药来,你让沈安去备些饭来,让岛主先吃了。」 赵管家没办法,只得去找沈安,让他去云夕苑跑一趟,喊春夏秋冬四丫头烧些饭菜端过来。 一个时辰后,赵管家与沈安端着饭过来,见沈平坐在外间守着,刚想进去,就被拦住道:「岛主在里面与郑伯谈事情,不让人进去。」 赵管家问道:「那药,岛主可喝了?」 沈平点点头,赵管家又问:「郑老来多久了?若是刚来,我便把饭菜端回厨房热一下。」 「来了有一阵子,可能一会就好了吧。」 赵管家想了想,就准备和沈安把饭菜端回去时,忽然听到房内传来剧烈的争吵声。 他怕惹了岛主又发病,赶忙把饭递到沈平手上,自己直冲进去。 屋内,郑伯坐在椅子上,脸红脖子粗地抱着册子,赵管家往里去看,沈轻竹也红着脸坐在书桌旁。 「这是怎么了?」赵管家问道。 郑伯气的吹鬍子,他看了看沈轻竹,一句话不说。 赵管家又问了一遍,见两人依旧沉默着坐在那,不由得着急了,他沖外面喊道:「沈安,沈平,你们进来,把饭菜送进来。」 「我不吃!端走!」沈轻竹梗着脖子道。 沈安与沈平各端着饭站在客厅的桌旁,不言不发地看着赵管家,等他支招。 赵管家长舒了口气,劝道:「岛主,你方才喝了药,吃些东西垫垫肚子,这药的功效才会好。」 沈轻竹气道:「好又如何?不好又如何?」 赵管家道:「我上午去查了小姐的下落,想必是去了汴京。岛主你吃饭养好身体,我们一同去汴京,接小姐回家,不好吗?」 沈轻竹还未开口,郑伯倒站起来了,他瞪着眼瞧着赵管家,气汹汹地道:「我说怎么岛主要娶小姐?原来就是你在后面瞎捣乱!」 「什么瞎捣乱?」赵管家被他问的愣住。 郑伯道:「放着好好的白姑娘不娶,非要娶小姐!天底下哪有这种道理?你也是看着岛主长得的,怎么就忍心让他背负罔顾伦常的骂名?」 第116页 赵管家这才明白两人生气争吵的原因,他拍了拍郑伯的肩,算是安抚道:「我以为是什么大事,你就因为这个和岛主吵起来?」 郑伯被他这话气的更是跳脚,「这还不是大事?在你眼里,什么事才是真正地大事?」 赵管家看了眼沈轻竹,他坐在椅子上,面容疲倦,脸色难看。便继续对郑伯道:「你不晓得小姐是大理国公主阮菱的女儿吗?」 郑伯变了变脸色,半晌回道:「知道又如何?」 「知道便好了,既然是大理国的人,而且也被册封为公主,为何岛主就娶不得?」 郑伯皱着眉道:「不管她如今是什么身份,她都是在离山岛,被岛主养大的妹妹,这外人看着还有几分别扭,难道我们就要装瞎什么都不管不顾吗?」 沈轻竹慢慢抬起头来,他望着他俩,淡淡地道:「你们出去吧。」 赵管家道:「岛主,郑老只是不清楚内中缘由一时多嘴说了这些话,你不要往心里去。这桩婚事我是极贊成的。」 他说完还冲后面站着的沈安与沈平替眼色,两人也忙附和道:「我们也贊成的,岛主。」 「你们都贊成?」沈轻竹瞧着他们道。 赵管家点点头,「外人怎么看,都是别人的事。这不是岛主您经常挂在嘴边的话嘛,我们自己明白就好。」 郑伯站在那,听着这些话,神色平静,似乎已从刚才愤怒的争吵中回过神来,沈轻竹问道:「郑老,你对白姑娘的喜爱,我自然明白。只可惜,轻竹此生心里容不下别人,还望郑老能够体谅。」 郑伯甩甩手,抱着那摞册子,转身朝外面走去,待走到门口时,又停下道:「快些吃饭吧,都要凉了。」 沈轻竹点点头,沈安与沈平便端着饭菜过来,他看着托盘上摆着的油炸鱼皮和香爆笋片,登时愣了一下,问道:「这是谁做的?」 赵管家回道:「是春丫头烧的。」 沈轻竹夹了一块炸鱼皮,蘸了些料尝了一下,味道与阮阮所做的还是差一点,他摇摇头,放下筷子,赵管家见他不再吃,便道:「可是不合口味?要不我回去让她们重新再烧一份?」 沈轻竹摆摆手,他低声道:「阮阮昨日便朝汴京去了?」 「是。」 「那今夜差不多该到了。」 「恩,若是路上顺风的话,此刻应该就快到了。」 沈轻竹望着眼前的饭菜,没什么胃口,便道:「这些端下去吧,若是她们有空,烧一点鱼粥来便好。」 赵管家与沈平端着饭菜离开,临走前让沈安把屋内的炭火重新烧一份,别让岛主受了凉。 夜里,外间下起雨来。 沈轻竹刚忙完,从书桌旁慢慢起身,他走到外间的榻旁,见榻上还摆着那张阮阮练过字的纸,不由得心神一动,胸口疼了起来。 他坐下,手撑在榻上的茶几上,想着白日里郑伯来问的话。 「若是门第,家世,父母,年岁,哪一件都不配,也有对应的办法。唯独,这兄妹的往日情分,受不了半点妥协。若是岛主执意要娶小姐,说给外人听时,只当小姐年幼时便被岛主所迫,那些骯脏的话哪个都能说上一车。岛主不介意,难道小姐也不介意?」 「再有一点,长兄为父。在小姐心里,岛主到底是哥哥的情分多还是丈夫的情分多?会不会因为小姐终年在岛里,见不到更多的人,没有比较,不知情为何物,才把亲情当成爱情?若是这样,日后小姐遇到真正地心上人,又该如何自处?」 他坐在那想着,过了很长时间,忽然闭上眼,喘着粗气喃喃自语道:「阮阮,阮阮......许是我害了你......你离开也好,去寻找......寻找你真正地心上人罢......」边说边哭,登时如断了线的玉珠一般,片刻后,他勐觉心中一痛,脸色愈发难看起来,没一会,喷出一口鲜血来,染红了那张写了字的纸。 第65章 崑崙再见,一碗刀削面 四月初,离山岛漫山遍野都开了花。 清风阁外的莲花池也铺满了荷叶,初夏的雨一阵一阵地袭来,打在荷叶上滚成一滩滩小溪,偶尔有风吹来,荷叶的清香散满整个院内,甚是好闻。 沈轻竹自那日吐血后便强打起精神来,每日里按时吃药吃饭,连茶也喝的少了,一心扑在庄里的公务事上。 他依旧笑,仿佛与以前的沈轻竹一个样子,只是那笑愈发疏离,人也日渐消瘦。 这日一早,沈安端着刚洗好的衣服进来,见赵管家站在外面的廊下踱着步,便上前问道:「赵管家,你找岛主吗?岛主就在屋里,你进去便是。」 赵管家皱着眉,示意他轻一些,拉他走到一旁,轻声道:「这两个多月来,岛主不让我去查小姐的消息。方才我听沈喜来报,小姐居然从汴京跑去了崑崙,说是要去参加武林高手的对决赛。」 「什么?」沈安惊唿道,赵管家被他吓到了忙拍了拍他的的肩,让他小声点,沈安问道:「小姐的武功不是多半废了吗?怎么还要去比武?」 赵管家愁着道:「这正是我所担心的事情,若是以前,小姐去拼一拼也还有几分胜算,可如今别说拼了,就是轻功,小姐也大不如从前。真要上了场,岂不是要受伤?」 沈安道:「比武是什么日子?要不让岛主去崑崙,劝一劝小姐?」 第117页 赵管家白了他一眼,道:「依小姐的脾气,谁劝也没用!更不要说让岛主去劝。」 「那怎么办?」 「我这不是在想办法吗?」 沈安沉思片刻后,道:「要不让沈喜打昏小姐,绑起来,然后让他顶替小姐上场?」 赵管家看了看他,意味深长地说:「你觉得沈喜和你比起来谁更听话?」 沈安想了想,道:「他。」 「那如果让他打昏小姐,你觉得他肯吗?」 沈安摇摇头,「估计不肯吧。」 「还用估计?」赵管家气的叉起腰来,「压根都不用想,沈喜那孩子宁愿自己绑自己,也不会打昏小姐绑她的。」 沈安挠挠头,捧着衣服道:「那我也没法子,赵管家,你先想着吧。我去把岛主的衣服送过去。」 赵管家沖他挥挥手,自己一个人朝着莲花池的方向走去。 傍晚时分,绸缎庄掌柜来了清风阁,赵管家请他进去,命人捧了茶来,便听到他坐在椅子上说道:「岛主,嫁衣的尺寸我按您给的已经裁好了,现下让绣娘正在缝制,今天我带了一些花样来,您选选看,若是挑中了,我带回去让她们照样绣出来。」 说完,他从怀里掏出一沓印花的纸来,上面有各色各样的花纹和图案。 沈轻竹接过来,一张一张仔细地看着,然后他停下,看着其中一张入了神。绸缎庄的掌柜欠着身子去瞧,见他看得是梅溪丹桂图,便忙笑着说:「岛主真是好眼光,这幅图是前阵子我去江南游览时见到的一副画,红梅点点不染尘埃,丹桂飘香更是圆满。一个包含情意纯净,一个寓意夫妻情长如桂香。」 赵管家见掌柜一张嘴噼里啪啦说的不停,沈轻竹却没让他停的意思,反而像是极满意他的解释。 最后,沈轻竹定下了那副图,却是用来当做红盖头的图样。他另从书桌上拿起一张纸来,递给掌柜,让他按照这幅图去缝制新娘的嫁衣。 掌柜接过一看,那纸上并无什么繁杂的花样。只是画着一朵茶梅,看手法也极青涩,不太像名家之笔。 他有些犹豫地问道:「岛主,确定用这张吗?我看这花样太过于简单,不如方才那副梅溪......」 他话没说完,就被赵管家打断道:「马上入夜,岛主要用药了,掌柜就先回去吧,既然是岛主要求的,便去做就是。若是你手下那些绣娘做不来,尽管来找我,我去外面再寻一些。」 掌柜讪讪地笑着道:「赵管家哪里话?别说这幅画,就是在复杂的图样,咱离山岛的绣娘哪件绣不出来?我只是觉得吧,这个图......」 「好,我知道。你先去做,有事再说。」赵管家推搡着他,愣是给推到了外间,又与他说了几句话,才折回房内。 见沈轻竹一个人坐在书桌旁,便问道:「岛主,这嫁衣做好也就几日的功夫,小姐那......」他故意提了句,见对面还是没有动静,又道:「今儿我听沈喜来信说,崑崙要举行武林高手的对决,这阵子那边忙的很,不知道新的崑崙掌门忙不忙的过来啊。」 沈轻竹动了动手,翻出一本册子来,提起笔去写,嘴里回道:「你何时牵挂起别人来?」 赵管家道:「这丁黎毕竟是华山派的人,以前华山派的老掌门与咱老岛主有几分交情在,我想着要不这次武林高手的对决赛,我们也去看看?」 「你不是一向最烦外出吗?如今倒有闲情去看比武了?」沈轻竹抬头看了看他。 赵管家嘿嘿一笑,「你瞧我这老人性子,总是时不时喜欢点新东西。前阵子我还让沈安教我两招防身术呢,平日里外出没有一点功夫傍身可怎么行?」 「有他们四个在,你不用去练武。」他低着写着字,又道:「再说,你身体不如以往那般硬朗,若是弄坏了身体,可是吃不消的。」 赵管家道:「也就练一点点,不妨事。那岛主,我们明日便出发吧?」 沈轻竹轻蹙眉头,看着他:「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没有啊。」 「果真没有?」 「真没有。」 赵管家后背开始冒汗,他一向不习惯撒谎。 沈轻竹见他镇定自若,便道:「你若真的想去,带上沈平一同去便是。我留在这儿。」 「别啊。」赵管家急了,「这儿有人看着,再说我们去崑崙也不常住,呆个几天若是对决赛结束了便回来。不耽误岛主你回来处理公务。」 沈轻竹见他言辞恳恳,便道:「对决赛是何时?」 赵管家道:「今儿是初五,对决赛在四月十日。」 「那好,明日收拾东西,我们便去吧。」 「好。」 赵管家高兴地直搓手,他从清风阁出来后,找到沈安让他连夜收拾好岛主的衣物,第二天一大早,他备好了船,急慌慌地一行人便上了船直奔崑崙而去。 一路上,与他们一个方向去的客船有许多,沈轻竹的膝盖近几日有些疼痛,钱大夫要他先坐轮椅,再喝些药调理一段时间。 船上的风大,沈安从船舱内拿出一件薄毯来盖在沈轻竹腿上,他望着远处的水雾,轻声道:「沈安,你习惯我如今不靠轮椅走路吗?」 沈安道:「时间久了,什么都可以习惯。再说,岛主可以健康如初,是我们一直梦寐以求的事情。」 第118页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腿,道:「我自己倒是不习惯,日子越久,反倒觉得越难熬。」 沈安劝道:「可能是岛主身体还未痊癒,路走的多了,总会有些不舒服。」 他不再说话,只愣愣地看着远处被水雾笼罩的山脉。 一路上大风挡路,抵达崑崙时,已是次日傍晚,码头已被客船挤满,他们把船停好后,本想直接进崑崙找丁黎掌门去拜访,被沈轻竹拒绝,他怕如此贸然前去有失礼节,便要赵管家在崑崙附近的客栈定了一晚,一行人先暂住着,待明日再去崑崙。 赵管家与客栈老闆正商讨着一晚四间房多少钱时,沈轻竹坐在轮椅上四处看着。忽然,不远处有抹熟悉的鹅黄色衣裙映入眼帘。 他瞧着那个人脚步轻盈地朝着这家客栈走来,面上挂着笑,后背还斜挎着一把用布包着的剑。 他看着她走进来,幸亏自己所处的位置较隐蔽,不被她发现,他用余光看她坐在一楼的一处小角落里,一个人点了菜,还叫了一壶酒。 赵管家把银钱付好,回头对沈轻竹说道:「岛主,先回房休息吧,等下我让沈安备一些饭菜端上楼。」 他微微摇头,道:「我想在楼下吃了。」 赵管家让沈安推着他在一楼找位置,店小二引着他们坐在中间,说是这边闹中取静不吵,沈轻竹不愿意,非要去最里面的那个桌子坐。 他们没办法,便一起坐在了那边,赵管家刚坐下还没喝口茶,忽听客栈老闆来喊道:「客官,门口那马车可是你们的?我见里面东西还未拿下来,都堆在里面,若是的话,快些拿下来送上房里吧,这眼下人多手杂,别丢了。」 赵管家忙起身道谢,叫上小厮,又拉上沈安去帮忙搬,东西有点多,每次出门赵管家都恨不得把离山岛搬出来,四个人来回走了几趟还有不少,沈轻竹便让沈平和他们一起去,顺便搬完了去买点新茶来,留着他晚上喝。 最后,这桌上就只剩他一人。 他看着她的背影,面前摆着一份五香豆,还有一碗刀削面。 她尝了一口面,许是觉得不好吃,便朝店小二喊道:「有辣椒吗?」说完又道:「有醋的话,也给我拿一份来。」 店小二去取了一小碟辣椒来,又拿了醋瓶放在她跟前,笑着道:「姑娘,你这面本身就放了许多辣椒,你再放可能要不好吃了,小心辣着身体不舒服。」 她笑着说:「没关系,我喜欢吃辣。你等下再给我倒杯酒来解解辣就好。」 店小二道:「酒可不解辣,不如我倒杯茶来给你。」 她点点头,「也行,不过不要太好的,我今天带的钱不多。」 等店小二端茶过来时,她那碗刀削面已是红油油一片,沈轻竹坐在那都闻得到一股辣味和醋味掺和的味道。 他眉头紧皱,这样吃不伤身体吗? 她却高兴的紧,就着那碟五香豆,三口两口地吃完一碗面,喝空了一壶酒,就连茶也吃的干干净净。 沈轻竹瞧着她被辣的满头是汗,不由得担心起来,店小二走过来问他要点什么,他翻了翻桌上摆着的简易菜单道:「一份五香豆,一碗刀削面。」 店小二见他坐着轮椅,便道:「客官,那面有些辣,你有忌口吗?」 沈轻竹摇摇头,没一会面便端上来。他闻着倒挺香的,虽然香中有股辣味,他瞅着她,还在那边坐着,便问店小二要了辣椒和醋来,店小二有些担心地劝他少吃些,他不听,执意放到面里。 他夹起一根面刚入嘴便被辣的眼泪都快流出来,登时去寻茶水,可桌上没有,正着急时,旁边有人递过茶杯来,他接过喝了一口,抬头欲道谢时,却见她正站在身旁,笑盈盈地望着他。 「你何时能吃这么辣的面了?」她坐在他身旁,取出帕子来递给他。 沈轻竹接过帕子擦了擦额头被辣出的汗,轻声道:「想尝一尝便点了。」 「那你可还吃得下?」 「吃不下。」 她笑着说:「那干嘛要为难自己?」 沈轻竹没吭声,她忽地伸出手去摸他的腿来,柔声道:「你......你的腿......这是怎么了?不是大好了吗?为何又坐起轮椅来?」 沈轻竹淡淡地道:「有些毛病要养一养,等养好了便能继续走。」 「什么毛病?」 「钱大夫说,不算大毛病。」 她微瞪着眼,道:「不算大毛病是什么毛病?你若是好好地,为何还要你坐轮椅?」 「或许再过段日子便好了。」 「那是多久?」 沈轻竹看着她,轻声道:「等你回来,或许便好了。」 阮新愣了愣,又笑起来,「你怎么会来崑崙?」 沈轻竹见她不愿接这个话,也不强求,回道:「赵管家想来看比赛,便一起过来看一看。」 「是吗?赵管家如今也喜欢看比武了?」她似是很惊讶。 「是啊,他现在喜欢的事情总让人捉摸不透。」 「那你让他自己来便是,既然腿不舒服,为何不在岛上养一养呢?」她瞧着他的腿,上面还盖着薄薄的毯子。 「他执意要我来。」 「这是为何?」 沈轻竹抬眼望着她,柔声道:「想必他知道你在这,想让我见一见你。」 阮新又笑了,许久未见,她如今倒愈发喜欢笑了。 第119页 她指了指背后的剑,低声道:「那你来了也好,可以看我去上台比试一番。」 「你要去比武?」他显然不知道这个消息,顿觉惊讶。 「你还不知道?」阮新笑着回:「我从三月底便开始参加了,如今过五关斩六将好不容易挨到最后的对决赛,这场比武你可不能错过了。」 沈轻竹皱着眉道:「你的伤还没好透,武功也......为何还要去比武?这场上高手众多,若是伤了怎么办?」 阮新拍拍他的手背,道:「这不妨事,若真伤着了,便再养好就是。」 「你怎么总是不听话?」 她有些不开心了,笑容渐渐消失道:「这与听话有什么关系?」 「我不许你去!」 她起身站在他身旁,回道:「我要去!」 「你若想比武,回离山岛,我让钱大夫再给你好好诊治一下旧伤,慢慢恢復了武功再去比武也不迟,为何要现在便去呢?」他极力挽留她。 阮新梗着头,道:「我早早地便报了名,眼下都登了江湖快报,哪有临阵脱逃之说?再说,我轻功极佳,一般人想伤我也没那么容易。」 沈轻竹急了,他抬手想去拉着她,却见她径直往旁边走去,他推着轮椅想去追,无奈跟不上她,刚出客栈就不见了踪影。 赵管家一行人刚从外面走来,沈平怀里还捧着买来的几包新茶,笑着对他说:「岛主,这茶是赵管家精挑细选的,说是崑崙今年新出的好茶,极贵呢,这才四五两,便要十几两银子。」 他们说完,见沈轻竹呆愣在那,赵管家察觉不对,忙上前问道:「岛主,怎么了?」 「阮阮,她来了。」 赵管家一听,忙四处去望,「在哪呢?」 「走了。」 沈轻竹自己推着轮椅又折回客栈,他费力站起身,扶着楼梯上了楼,沈安搬着轮椅跟在后面,赵管家吩咐小厮去通报沈喜与沈乐,要他们尽快找到小姐的落脚点,把她送到客栈来。 第66章 哥哥切开就是黑啊! 一整夜,沈轻竹几乎没睡,第二天一早,他便去了崑崙。 应正堂内,丁黎一身蓝色长袍笑容满面地出来接他,沈轻竹坐在轮椅上简单与他施礼,小厮捧上茶来与两人吃,一巡茶后,丁黎笑道:「轻竹为何来了也不提前告知?方才听人说,你昨晚是住在客栈的?既然来了怎么不直接到崑崙来?这边客房多着,也好照顾你。」 沈轻竹笑着回道:「多谢丁掌门的好意,只是听说崑崙有武林高手的对决赛,便过来看一看,这点小事,无须劳烦掌门。」 丁黎见他开口闭口都是掌门,便道:「你我少时一同练过武,家师与你父亲又有多年交情,何必见我还要这么客气?我唤你轻竹,你叫我黎哥就好。」 「今时不同往日,丁掌门莫要见怪。」他依旧不愿改口。 丁黎嘆了口气,道:「也好,你想怎么称唿就怎么称唿罢。不过,今晚可不能再回客栈去住,说什么都要在崑崙住下。你的行李包裹我让人去取,今晚一起用个便饭,如何?」 沈轻竹点头答应,待住到元正堂的客房内时,赵管家把东西都放置好,看了看他的脸色极为平静,便道:「岛主,要不我让沈喜和沈乐去把小姐带回来,至于那比武,不参加了便是。」 他没回应,撑着身子从轮椅坐起来,半晌才回道:「她若想去,便去吧。」 「岛主......」 「在她心中,外间的一切都比我,比离山岛更重要。我多劝也无意,不如索性随她去好了。」沈轻竹慢慢走到榻上坐下,随手解开外面的外衣。 赵管家倒是十分紧张道:「可小姐她毕竟武功不行,若是执意放纵她去,恐怕......恐怕再难看到......她......那比武场上的人各个身怀绝技,万一遇到高手,躲都躲不及,怎么还能安全地下场?」 沈轻竹躺在榻上,闭目养神,不再说话。 赵管家看他似是睡着了,便出了门。 他刚离开,沈轻竹便睁开眼,自己真的不担心吗?不在意吗?他紧紧握着手,觉得掌心满满都是汗水,他这么紧张,如此担心,为何还要嘴硬说不在乎? 沈轻竹压根睡不着,他从榻上坐起来,又坐回轮椅上,出了门朝着客房外的观景台奔去。 今日不过才初七,离决斗的日子还有三天,只要他狠狠心,把她抓回来绑在自己身边,这场比赛根本不用去参加,也便无须多担心。 可他不愿用这种方法对她,在他心里,她永远都是自由地,不管做什么,只要不去杀人他都支持。可如今,她用自己的性命去拼,这是他无法预料的,也是他无法接受的事实。 观景台处于客房的正中间,前方是元正堂,左边是崑崙的小瑶峰方向,那边常年积雪,几乎无人看守,只在底下派了几个守卫把持着。 沈轻竹坐在台上吹风,如今已是初夏的季节,他望着不远处红红紫紫地一片,想起离山岛种着的茶梅和月见草,以往的每一年,阮阮都要去给它们施肥松土,来年才能开的更好。 可如今,纵然茶梅开的再红,月见草再美,也只有他自己看。 比武的日子很快就到了,他一早便起床,一个人坐在门外看着天色一点点亮起来,赵管家过来寻他时,他已回到房内呆坐在书桌旁盯着白纸出神。 第120页 赵管家轻咳了一声,道:「岛主,丁掌门想请你过去喝茶,顺便一起吃早饭。」 沈轻竹道:「我没什么胃口,在这边简单用点饭就好。」 赵管家看他精神不佳,便没再劝,只道:「我让沈安等下送来一些粥,昨晚那茶,岛主喝的可还好?要再泡一壶来吗?」 沈轻竹点点头,提起笔在纸上写起来,也不多问今日比武的事情。赵管家见他不提,就自己开口道:「用完早饭,岛主可要和我们一起去看看对决赛?小姐好像是第二场,就在应正堂外的大广场那边比试。」 沈轻竹没吭声,赵管家见说不动他,便微嘆口气先离开了。 外间的晨雾还没散开,沈轻竹抬头去看窗外,今日天气真不好,不知比武时如此大的雾,可还看得清对方的脸? 他放下笔,从椅子上站起来,在屋内来回慢慢走着,听着窗外远远传来的热闹声,渐渐地,日头开始从雾中显现,伴随着空气中的清香花草味,他握握手,一摸,全是汗。 外面传来敲门声,沈安道:「岛主,粥来了。」 沈轻竹坐在书桌旁简单吃了几口,又喝了茶,心里隐隐不安分起来。他听着外间愈发的热闹,眉头微蹙,想问又不知该如何开口。 沈安见他一副欲言又止地样子,心领神会道:「岛主,外面是不是太吵了?要我关上窗子吗?」 「不用。」他挥挥手,踌躇了半天问道:「眼下不过辰时,怎么就这般热闹?」 沈安微微笑道:「岛主你不知道,崑崙这次比武里可是汇聚了各路高手,大家许久没参加如此大的比武赛了,个个摩拳擦掌,跃跃欲试。方才我去厨房那边熬粥,就连烧饭的大娘都跑去凑热闹看。」 沈轻竹听着外面的声音,半晌没了回话。 沈安看了看他,又道:「要不,岛主,我推着您去看看?」 沈轻竹把没喝完的粥碗放在托盘里,对他说:「你有空多和沈春学学熬粥,你想看便去吧,我想一个人休息会。」 沈安被吐槽了粥,心里低落不已,耷拉着肩轻轻哦了一声端着托盘离开了房间。 片刻后,沈轻竹揉了揉腿,他起身关上了窗,那些热闹的声音被阻拦在窗外,屋内彻底安静下来。 他提起笔继续去写,本想写一写关于离山岛房屋翻修的事情,写着写着就跑偏了,他执着笔眼睛压根没看纸,那字都出格了也没看见。 巳时,他推开门撑着身子走到了观景台,远远瞧着应正堂那边黑压压的人,时不时还爆出阵阵欢笑和尖叫。 沈轻竹看了会,眼中有些湿润,他抬手从怀里掏出那枚髮簪,仿佛阮阮就站在他面前似的,眉眼弯弯地看着他。 他忽然有些害怕,怕再一次看到她一言不发躺在地上的情景,怕在黔山被刺的画面重现,怕失去她。 他几乎踉跄着奔下楼,面色慌张地朝着应正堂而去。可双腿不听使唤,没走多远便疼的刺骨,沈轻竹掐着大腿逼迫自己往前走,他怕再晚一些会永远看不到她。 应正堂的大广场内,武林高手的对决赛刚刚开始,第一场是崆峒派的唐颖对华阳宫的藏旭,两位弟子各换了门派的练武服,唐颖一身淡紫色束袖长裙英姿飒爽,藏旭一身黑色束袖长袍正气凛然。 阮新背着剑在附近的一棵树上看着,唐颖善用长剑,勐攻藏旭各路命门,招招狠手,藏旭一把重刀背在身后,只用轻功去躲,却不用兵器。 唐颖的目光渐渐冷冽起来,她逼着藏旭的重刀出鞘,两人一来一回,霎时间场上刀光剑影,寒气逼人。 阮新坐的高,看得清楚。明明藏旭有好几次可以打断唐颖的剑招,却都没用。她琢磨着,这两人关系非同一般。 果然,一炷香后,唐颖步伐渐渐乱了起来,她持着剑已不如方才那般轻便,为了获胜,她铤而走险暴露自己的命门给藏旭,却趁他来攻时反手去刺,没想到藏旭本就无意去进攻,她这招三杀剑法居然朝着自己刺来,一时间无法躲避,她已做好赴死的准备。 下一刻,她被人推出去,跌倒在地,再回头去看,藏旭左肩被剑贯穿,这场,唐颖胜。 阮新瞧着他们,撇撇嘴,看来这个华阳宫的藏旭对崆峒派的唐颖情意颇深,居然敢捨命去救,唉,情字害人不浅。 场下崆峒派的弟子并没有欢唿雀跃,她们都看到了藏旭捨身救唐颖的场面,加上又有那么多名门正派的人在这,顿觉失了面子,唐颖从场上下来时,跑去应正堂的休息处去寻藏旭,见他一个人背着重刀坐在椅子上包扎伤口。 「你...你没事吧?」她站在那,扭捏了半天才问。 藏旭简单包扎好后,面无表情地看了看她,冷冷道:「恩。」 恩?恩是什么意思?唐颖看他那讨嫌的脸,顿时想被泼了一盆冷水似的,头脚发凉,她有些生气地说道:「比武场上只有输赢,你本可以赢的,干嘛救我?」 过了好一会,藏旭慢慢回道:「还情。」 「还什么情?」唐颖没好气地道。 「还,你替我护八十一次镖的情。」 唐颖愣在那,想起自己初出茅庐时听门派师姐们说华阳宫的心法很适合去练手,便偷偷熘去每日里观察,没想到有一日遇见藏旭押镖时被贼人所困,出手救了一次。 第121页 再之后,为了自己顺便练手,也为了打探华阳宫的心法,唐颖便在藏旭押镖时悄悄跟着他,算下来确实跟了八十一次,不过也不是每次都遇到坏人贼镖,再说就凭他自己的武功本就足够对付。 唐颖脸色尴尬地呵呵了两声,连连摆手道:「我可没有,你别瞎说。」 藏旭直勾勾看着她,看得唐颖浑身发毛,半晌才道:「随你。」 唐颖见他闭目养神起来,又想再问几句他伤口怎么样,可实在对着这副冰块脸张不开嘴,便气唿唿地离开了。 门外,阮新听完墙角后悄悄纵身一跃,飞至大广场内,听着台上正报她的名字,便缓缓落地,沿着台阶走上台去。 沈轻竹赶到时,台上阮新正与九孔派的大弟子钱苏对战,场上寒光凛凛,他撑着身子走到一处人少的地方,紧握着拳头,心头剧烈地跳动着。 他万分地害怕起来。 阮新踩着地,轻功绕场,她瞧着钱苏的招数,没什么大不了的,虽然硬抗扛不住,但靠着自己仅存的那点赤练剑功夫,拖死他足够了。 法子既定,阮新拔出背后那把普通的剑来,装装样子与他打斗了十几回合,趁他脚下不稳,登时从腰间取出赤练剑来,直直朝他刺去,钱苏大惊失色,抬剑去挡,已晚了几分,头髮被剑气割掉一大缕。 「离山岛的人,居然有大理国的赤练剑?」钱苏低头看了看地上那散落的髮丝,恨恨地说道。 阮新沖他挑挑眉,笑道:「你倒很懂。」 说完,她不给任何喘息的机会,持着剑如闪电般朝他进攻,雨点似的招数令钱苏渐渐招架不住,他抬眸去看场下,见师傅对他使了个眼色,便在阮新再次进攻的时候,低声说道:「听我师傅说,你母亲阮菱逃到离山岛的时候,哭着向离山岛岛主求救,可那沈轻竹却压根不理她,还封了入口亭,任由你母亲被孙仪那贱人当场杀害,不知你作为离山岛的大小姐,怎么看呢?」 阮新的剑离他仅是一寸的距离,却停下了,她皱着眉反问道:「你胡说什么!」钱苏奸笑道:「是不是胡说,你去问沈轻竹便知,看你这个样子,恐怕还当他是亲哥哥看呢?」 只一晃神的功夫,钱苏反被动为主动,他费力打断阮新的剑,欲举剑反刺时,场外突然飞上两位黑衣人来,一左一右扶着阮新便离开了比武场。 台下的人不明所以,纷纷喊叫道:「这是什么意思?眼看要分胜负,怎么又多出两个人来?」 「就是!这场比武谁赢啊!」 众人乱喊乱叫,沈轻竹却悄悄地折回元正堂,最终这场比武九孔派的钱苏获胜,理由便是阮新临阵脱逃。 沈轻竹走回元正堂楼下的院门时,见沈喜正守在那,便道:「人呢?」 沈喜道:「在楼上屋内。」 他扶着院子的墙,一步步朝着楼上走去,沈喜和沈乐想去搀他,被他拒绝。 进了屋,他瞧着榻上躺着一个人。 他摇摇晃晃地坐在榻边,双腿得到了放松,渐渐酥麻起来,他望着阮新,轻声道:「钱苏说了什么,令你突然改变了剑法?」 阮新躺在榻上,一动不动,她被沈喜点了穴道,只头还能转一转,两个多月未见,他的状态又不是很好。 她眼角微酸,开口道:「当初我母亲来到离山岛外,你亲眼见过她吗?」 沈轻竹似乎知道她要问这个,面色平静地回道:「见过。」 「你之前说那枚流光玉佩是捡我时在我的襁褓里放着的,这话是真的吗?」 「假的。」 「你是哪里取得那枚玉佩?」 沈轻竹恍惚着想起那晚,他坐着轮椅在入口亭看着阮菱抱着孩子跪在那恳求自己,救救她们。 他轻声道:「是你母亲死后,我去时,她给我的。」 阮新眼角流下泪来,声音带着微微地哭腔道:「那赤练剑也是?」 他点头,道:「是。」 「你之前为何要骗我?」阮新流着泪苦笑。 他看着她的样子,开始坐立不安起来,若说这个谎实在没有必要去撒,可那个时候他想着这些都是无关紧要的小事,并不妨碍。 可眼下,她伤心欲绝的模样,刺痛了他的眼。 他有些烦躁,有些不安,甚至有些痛恨自己。 「我那时,想着毕竟都是崑崙的人,我为何要救。」他轻飘飘地说出这句话来,阮新登时像疯了似的又哭又笑起来,她憋着那股劲,不敢放声大哭,只低低地喘着粗气啜泣。 他从榻上起来,没有人搀扶着,也就那样站在那,过了好半天的功夫,见她哭完了,去给她倒了杯茶来,阮新动不了,只紧闭着嘴,不愿意喝。 沈轻竹看着她眼里对自己的恨意,忽地心口一痛,他喝下那杯茶,俯下身贴住她的唇,硬是撬开她的牙关,灌了下去。 「你会后悔的。」阮新红着眼道。 沈轻竹低声回她,「这辈子,我从不后悔爱你。」 第67章 彻底谈崩,边疆副本开 清晨的莲花池瀰漫着薄雾,沈安指挥着小厮正在整理竹园,一炷香的功夫后,他奔去清风阁报,说竹园已收拾妥当。 沈轻竹放下手里的笔,从书桌旁推着轮椅出来,他让沈安把躺在床上的阮新抱到竹园,自己跟着过去锁了门。 第122页 赵管家看沈安出来后,一把拉住他,急着问道:「岛主说什么了?」 沈安摇摇头,「就让我把小姐抱到竹园去,别的话都没说。」 「没有提昨日的婚礼一事?」 「没有。」 赵管家急的来回走,他想去竹园好好问问,可脚步迈出几步后又折回,反覆几次后,沈安也被他弄得着急起来,便道:「要不喊白姑娘来劝一劝?」 「你是什么脑袋?」赵管家气的鬍子都吹起来了,他指了指竹园的方向,道:「那里面两个人哪一个见了白姑娘都得把事情闹得更大,还劝什么?」 「那怎么办?」沈安委屈地撇撇嘴。 赵管家拍了拍头,痛下思痛,「既然岛主自己说下个月就要举行婚礼,那就按照他说的做。」 「要是小姐执意不愿意呢?」 「那也没办法了......」赵管家愁的满脸疲惫,背着手出了院。 莲花池的荷花已开,那瓣瓣或白或粉的花在微风里摇的甚是好看,浅浅的香气一点点渗入到竹园内。 阮新躺在床上,闭着眼睛装睡。 沈轻竹坐在轮椅上看着她,自把她从崑崙带回来,眼下已过了五天,她一句话不说,他本想给她松了穴道,可又怕她偷偷熘走,干脆把竹园好好整理出来,让她就整日呆在自己身边,绝不离开自己的视线。 不知不觉,沈轻竹喝完了一壶茶,见她依旧躺着,便折回书架去取了几本书来,回到床边认真地看。 他不怕消磨时间,对于他而言,重点是能和她待在一起。 他看了一本书后,见阮新开始按耐不住了,便又去泡了一壶茶来,倒了两杯,一杯放在床头,一杯自己喝着。 片刻后,他抬头见阮新睁开了眼,嘴巴微动,便问道:「可想喝水?」 阮新不回答。 他放下书,拿起那杯茶,又扶着她的肩坐起来,把茶水递到她嘴边,见她不肯张嘴,便低声道:「你想我再餵你吗?」 果然,她愿意喝了。 沈轻竹瞧着窗外的天气,雾渐渐散去,便问:「想出去走走吗?」 阮新不吭声。 他便放下她继续躺着,自己拿起书去看。 片刻后,阮新实在受不住了,开口道:「你到底想怎么样?」 沈轻竹看着书,回答道:「昨日我不是说了吗,下个月与你成婚。」 「你为何要娶我?」她瞪着眼不解。 「你以前不是一直想整日里粘着我吗?」 阮新皱眉道:「那是以前,现在我不想。」 沈轻竹放下书,直直地看着她,半晌道:「可我想。」 她见完全说不通,干脆放狠话,「就算你定了婚事,我也不会嫁的。」 他微微笑着看她,道:「你会的。」 「你如今这样困住我,我不会原谅你的。」 沈轻竹似乎完全不在乎,他继续看书,缓缓道:「我从不奢求你的原谅。」 午饭时,他把饭菜端到床边,自己吃一口,餵给她一口,若是阮新执意不肯吃,便以餵她为要挟,逼着她吃。 饭后,他让沈安在竹园门口摆了一张软椅,抱着阮新放在上面躺着看风景,而他就坐在一旁,或是批註册子,或是看书写字。 阮新像是一条没有生命的鱼一般,被牢牢困在这偌大的院里。 她瞧着不远处的一片竹林,以前小时候,她经常想着若是能搬到这里来住就好了,每天都能见到哥哥。 可眼下,她终于住在了这里,却不想身旁的人变了。 变得她不敢认。 「你这样困着我,就不怕我咬舌自杀吗?」她幽幽地问道。 沈轻竹写字的手顿了一下,继而道:「怕。」 「可你却还是这样每日里困着我。」她看向他。 「就是因为怕,才要看着你。」他好看的侧脸稜角分明,阮新看着看着忽然发觉其实这些年来,她并不懂他。 他以前那些復仇的想法执拗的可怕,却一夜间全都不要。他想取崑崙的掌门之位,那份决心和野心,她也是见过的,可最终他一切都拒之门外。 她以为他一直是个温柔而强大的人,可眼前的沈轻竹却让人觉得不安而害怕。 晚上,沈轻竹坐在竹园外,屋内沈春给阮新仔细地擦着身子,她泡在热水里,感受热气在脸上的膨胀感,眼角的泪被水融化,心也不断地下沉。 夜雾攀爬在窗外,沈轻竹躺在床边的榻上,屋内没有掌灯,他透过挡帘去看阮新,见她安静地睡在那,眼里一片复杂。 或许再多几日,她就屈服了,顺从了。 一个月过得很快,阮新感觉度日如年,她仿佛是一个残废一般被人精心照料着,吃喝拉撒都不用她动手,如同躺在砧板上的死鱼,知道自己的结局是什么,却无力反抗。 婚礼的前一夜,沈轻竹照旧坐在床边看着书,阮新刚刚洗了澡,被送回床上躺着。 她的头髮还有些湿,身上穿着丝绸的睡衣,柔软顺滑。不知是不是这几日说的话少了,她想开口发觉嘴有些微干,沈轻竹察觉到了,给她倒了杯茶。 阮新喝完,出神地望着床顶,忽然道:「当初我劝你娶白姐姐,你以为我在说胡话吗?」 沈轻竹愣了愣,看着她:「不是吗?」 「不是的。」她近日来眼神愈发迷离涣散,仿佛这世间没什么值得她去看的事物一般。「我当时真心希望你能娶她,只是没想到,造化弄人。你如今竟要娶我。」 第123页 「你对我无意吗?」沈轻竹望着她,语气十分肯定地道:「我不相信你对我没有情意。」 「你想听真话还是假话?」她转过头看着他。 沈轻竹道:「假话。」 「我喜欢你。」阮新面无表情地回答,「我爱你。」 他目光闪烁,手里的书被他紧握着,「真话。」 阮新忽地笑起来,眉眼弯弯地十分好看,她瞧着他用一种万分嫌弃的目光轻声说道:「你以为,你一个残废,我会喜欢吗?我那些不过是同情,你如此缺爱,就要归为爱情,不可笑吗?」 「你撒谎。」他定定地看着她。 阮新却笑得更放肆起来,她眼角隐隐有泪,「你未救我母亲,我恨都来不及,你从哪感受到我的爱?从那双残了的腿里吗?」 「你撒谎。」他加重了声音,再次重复了一遍。 阮新可怜地看着他,「你身残心也残,我从未说过喜欢你,你却私自要了我。还张口闭口说要娶我?你觉得我会嫁给一个残废吗?」 沈轻竹坐在那,目光望着她,过了好久,他转过身,推着轮椅出了门。 屋内,阮新一个人又哭又笑,好似疯了一般。 第二天一大早,沈轻竹让赵管家取消了婚礼,吩咐沈安放了阮新,让她离开离山岛,任何人再也不可去跟踪。 赵管家仿佛知道会有这个决定,有序地指挥着小厮们把岛上各处挂着的红绸和喜字一一摘下来,又给阮新备了船,送她出岛。 余下的日子,离山岛的人渐渐不敢开口提阮新的名字,就连阮和新的谐音也不敢光明正大的提,六月一过,沈轻竹接了边疆龙门谷的帖子,邀他前去商议一些两派合作的要事。 赵管家忙前忙后准备一些干粮、马匹和车厢,还有一些带到边疆去的药材,他还想带一支守卫跟去,被沈轻竹点名拒绝,最后还是照旧跟了平安喜乐四个人,还有几个小厮和一个烧饭的厨子。 从离山岛出发坐了船,后又换了马车,等抵达龙门谷的地界后,又换了骆驼。 沈轻竹蒙着面,看着眼前的飞沙,忽然想起大病初癒时,阮阮与他约定要一起来荒漠骑骆驼,如今虽然也骑了,身边却再也没有了她。 他拒绝提起她的名字,也让岛上的人通通假装忘记。可她的音容笑貌就像是生了根的芽,牢牢扎在他心里,尽管她骂他,说他是残废,他即便伤心难过,眨眼后还是选择原谅她。 也不知是哪里出了错,他的腿开始频频地疼痛起来,阮新离开后的那段日子,钱大夫又给他重新敷了断续膏,每日里扎针来缓解。 他想着,或许是骗了她的报应吧。 第68章 深夜救人,少女怀春 风沙渐渐吹得眼睛都睁不开,不知走了多久,总算在一片昏黄的天色中见到一个小镇。 众人到了镇子后,沈安忙下了骆驼去扶沈轻竹,他们看着这边漫天飞沙,不由得皱起眉头来。 赵管家愁的脸都扭曲了,他走到沈轻竹身旁,担心地道:「这边疆的风好似没有停下来的时候,岛主,你受得了吗?」 一旁的嚮导听到了,解下面上的纱巾,笑呵呵地说道:「这位客人不用怕,明日里便是好天。」 赵管家嘿嘿一笑,拱拱手道:「多谢。」 沈轻竹轻咳了声,道:「先把东西都整理一下吧,眼看天色不早,明日再去拜访谷主。」 赵管家让沈安送他进客栈,他非要自己走,拗不过他,其他人便各自去忙。 挨到晚上,沈轻竹躺在床上,听着外面沙子刮到木板上的声音,那风渐渐小了,隐隐约约,似乎有人在唿救。 他坐起身仔细听,确实有人在唿救。 沈轻竹喊了沈安和沈平,让他们下楼去看看怎么回事。没多久,便带了一个女子上了楼,那女子一身脏兮兮的衣服,头髮乱成杂草,面上也不知抹的什么,黑乎乎的。 沈轻竹坐在进门的桌旁正喝着茶,他看了看那女子,身形瘦小,一副营养不良的样子。便让赵管家下楼喊客栈老闆烧些热水来,又备了一些糕点和茶,喊她坐下,先吃些垫垫肚子。 女子双手瘦的如同鸡爪一般,又黑又脏,她忐忑地看了看沈轻竹,见确实是给自己吃的,便扑到桌旁左手拿糕右手举着茶杯勐吃勐喝起来。 沈轻竹从身上取了帕子来,放在桌上,轻声道:「慢些吃,不用急。」 女子狼吞虎咽地吃完了糕点,一壶茶也喝的精光,她伸出手去取那帕子,手刚碰到,几个黑乎乎的手印就把帕子弄脏了,她忙讪讪地缩回手,不敢再碰。 沈轻竹温柔笑着,把帕子递到她手里,「等下洗洗便好了,你先用着。」 女子慢慢地攥紧那帕子,却不去擦脸,没一会,滴答滴答地泪珠便落到她手面上,沈轻竹瞧着似乎哭了,让沈安给她一个椅子坐下,安慰道:「想哭便哭吧,哭完了或许心情舒畅些。」 女子干脆趴在桌上小声啜泣起来,沈轻竹见她哭得十分惨,也不知该说些什么,便坐在一边安静地陪着她。 等她哭完后,抬起头来,觉得很难为情,她抬起头来,拿着那帕子去擦眼泪,还没擦完,帕子已黑的没多少干净地方了。 沈轻竹问道:「你是这里的人吗?」 她摇摇头,双眼通红,像是受了惊的兔子,缓缓开口道:「我是从汴京来的...我父亲是做丝绸生意的...有一笔大单子要送到边疆来,我同他一起...没想到还未进龙门谷就被劫了...父亲他...为了救我被贼人所害...而我一路逃到这里...身上什么都没有,找不到地方住,没有东西吃...」 第124页 「你是汴京哪户人家的姑娘?」 她低垂着头,回道:「汴京城,梁大夫的女儿,梁荏荏。」 沈轻竹沉默片刻后道:「你若不嫌弃,明日我找人护送你离开这,可以回去寻你的家人。」 她却又哭了起来,摇头道:「我已没有家人......母亲在我出生时便去世了,父亲也为了救我......这世间只剩我一个人了......」 她哭得十分伤心,沈轻竹低声劝道:「我在汴京有位好友,你可去投奔他,他会助你,比呆在这异乡要好一些。」 她睁着红红的眼,看着沈轻竹坐在轮椅上,忽然扑通一下跪在地上,哭喊着道:「先生,你收下我吧,我即便回了汴京,那些叔叔伯伯也不会让我住在老宅里安稳一生的!先生,求求您!我什么都可以做,只要您不嫌弃我!先生,求求您!」 她几乎是嘶哑着声音在喊,沈安站在一旁看得都有几分不忍了,沈轻竹示意他搀扶起这位女子,可她就是跪在地上,不愿起来。 沈轻竹嘆了口气,刚想说话,门外传来赵管家的声音:「岛主,热水备好了,在隔壁房间,我托客栈老闆找了两个妇人来,等下帮那女子洗漱。」 沈轻竹道:「你先起来,去洗个热水澡,等想好以后若是执意留下,我再与你说,可好?」 她跪在地上头都磕红了,却依旧不愿起身。 他看她如此执拗,忽然便想起了阮阮,心下一软,便松了口道:「你若不肯洗澡,明日里怎么照顾我?」 她见他答应了,顿时高兴起来,又朝他磕了几个头,才被沈安搀起来,送到隔壁屋去。 赵管家进来后,见桌上点心碟子空空如也,问道:「都是那女子吃了?」 沈轻竹失笑道:「你以为我吃了晚饭还有这般好的胃口吗?」 「那,就这样留下她?」 沈轻竹微嘆了口气,「我们忙完后顺便去一趟汴京,把她送回家去。一个姑娘家总归是不方便的。」 翌日一早,沈轻竹刚从床上起身,睡衣还未换,便听外面有人敲门,他以为是沈安,就让他进来。 过了会,他从里面走出来,见梁荏荏一身月白色长裙,头髮微黄梳的干净,怀里抱着一盆热水,站在门口。 沈轻竹讶道:「沈安没来?」 梁荏荏微微笑着回:「沈大哥去马棚餵马了,赵管家在楼下熬药,我想着先生该起了,便备了些热水来。」 他让她把热水放在盆架上,想了想自己还未换衣服,便道:「你先出去吧。」 梁荏荏却还站在那,她揪着衣裙低声道:「我听他们说,先生的腿不太好,我想若是有什么事情,先生需要我来做的,和我说就好......」 沈轻竹道:「我今日觉得还可以,你看我不是没坐轮椅吗,你先出去吧,若真有事,我会喊你的。」 「那...那我就在外面等着,先生。」她小脸蜡黄,此刻却有些微红。 「恩。」 沈轻竹见她终于出去,这才喘口气来,他实在不习惯身边有陌生人,看着那盆热水,他嘆口气走过去简单洗漱一番,折回里间换了身衣服走出来。 梁荏荏这一会的功夫不知从哪取了件他的外衫,捧在怀里,等他一出门,便作势要给他披上。 沈轻竹忙摆手道:「先不用了。」 她讪讪地放下手,立在一旁,低垂着头。 沈轻竹觉得或许自己太过于冷淡?刚想开口解释什么,就听赵管家在楼下喊道:「岛主,早饭好了,可以下来吃了。」 他看了看她,转身便朝楼下走去,走了一半回头见她还在门口站着,不禁微嘆了口气,道:「饿着肚子可不好,一起来吃吧。」 梁荏荏抬起头来欣喜地看着他,捧着衣服急匆匆地跟上来。 赵管家正在摆弄碗筷,见沈轻竹身后还跟着昨晚那姑娘,不由得多看了几眼,心里顿时不太愉悦。 沈轻竹坐下后,看着桌上的白粥和一碟大圆饼,问道:「这是何物?」 赵管家拿起一个递给他,道:「这是馕,边疆人都爱吃这些。岛主,你尝尝看。」 他看一个饼太大,便小心地撕下一块来,尝了两口点点头道:「除了有些干,味道还不错。」 赵管家嘿嘿笑着,说:「岛主若是喜欢,等我们走了多带一些回去。」 沈轻竹瞧了瞧厨房的方向,道:「孙厨头呢?」 「在做凉菜。」 「早上做什么凉菜?」 赵管家道:「这馕太硬,孙厨头说不好下嘴,便去外面的菜市买了一些果蔬来,正在厨房里面做着呢。」 沈轻竹笑了笑,「不做也行,没那么讲究。」 他回头见梁荏荏还跟在身后,便道:「梁姑娘,请坐。」 梁荏荏似乎不太好意思,她垂着头慢慢磨蹭着挨到沈轻竹身旁坐下,赵管家见她怀里不知何时捧着岛主的衣服,便伸出手道:「梁姑娘,衣服给我吧。」 她却看了看沈轻竹,没有想把衣服送回去的意思,嗫嚅道:「这衣服我想着先生若冷了可直接披着,就不给赵管家了罢。」 赵管家愣了下,见她一副女儿家羞涩的模样,讪讪地收回手,心里大唿道,不妙不妙啊! 沈轻竹看她不愿给,便道:「这些日常起居都是赵管家照顾,他习惯了,你还是给他吧。」 第125页 梁荏荏这才依依不捨地把外衫递给赵管家,他接过来,脸色有些沉重地坐下,三人都落座后,孙厨头从厨房奔来,手里还端着两个碟子,放在桌上后,他沖大家笑着说:「鄙人新研究的凉拌藕片,水煮蜜瓜。请大家品尝。」 沈轻竹微笑道:「这蜜瓜是菜类吗?」 孙厨头挠挠头道:「这边菜市品种太少,我想着早上吃些瓜果也好嘛。」 赵管家用筷子夹了一块放进嘴里,嚼了半天,脸色愈发难看起来,孙厨头很是不安,便问道:「赵管家,你这好吃不好吃倒是给个说法啊,本着脸是什么意思?」 赵管家艰难地吞咽后,快速喝了两杯茶水,缓了缓才道:「你这藕片是不是用水煮了很长时间?」 「是呀。」 「你稍微过一下热水就好了,干嘛煮那么久啊?还有,你里面放的什么调味?怎么又甜又咸?」 孙厨头捞起一副筷子夹了一片试吃了下,半晌才略尴尬地回道:「可能是放了糖,又放了盐。」 「孙厨头,你这厨艺都多少年了,糖和盐还分不清?」 孙厨头不甘示弱道:「他们这边厨房很多调味都乱放,谁知道哪个是对的?再说,我不也是为了大家多吃些饭嘛。」 赵管家哼了一声道:「在离山岛你做的不好时,也这么说。」 「才没有!」 「有!」 孙厨头气唿唿地说道:「我每次烧饭,岛主都没说什么,你倒是记得清楚。」 赵管家撇嘴道:「那是因为有小姐在你后面收拾烂摊子!」 话一说出口,赵管家顿觉失言,忙捂了嘴,拉着孙厨头便离开了。 饭桌上,梁荏荏见他们突然走掉,不由得疑惑道:「怎么说的好好的,都走了?」 沈轻竹垂下眼眸,默默吃着手中那块馕,低声道:「有事吧。」 「哦。」 早饭过后,众人简单收拾了便跟着嚮导朝着龙门谷的正门前行,一路上果然风和日丽,一点风沙都没有。 梁荏荏骑在骆驼上,面上裹着红色纱巾,她瞧着在自己面前的沈轻竹,身形笔直地坐着,微风吹过他的髮丝,有股淡淡的丹桂香气扑入鼻间。 她隐藏在纱巾下的小脸,顿时通红一片。 第69章 冷酷老闆,在线欺压 一月前,阮新从离山岛走后,一个人在江湖四处闲逛。往日里,不管她去哪,身后总会察觉到有人跟着她,护着她。 这次,她身后再也瞧不见离山岛的小尾巴了,她知道,她说的那些话彻底伤到了他。 崑崙的那场比武,她不是负气去比,实在是想在江湖以阮新的名义重新取得一些名望,这样她便彻底可以摆脱沈轻阮这个名字,挣脱开离山岛压在她头顶的无形禁锢。 可没想到还是被破坏了,她这次一人骑着马在江湖乱窜,没有人知道她是谁,也不会有人找她做生意,哪怕是押镖的人都不会雇她,毕竟她一点名气都没有。 思来想去,为了挣钱,她沿着路去各地的镖局打探生意,可偏偏她又极爱挑剔。 钱少的不做,不正当的生意不做,路太远了不做,和离山岛有关的镖不做,汴京不去,扬州不去,三下五除二等于没活干。 阮新骑着马晃了半个月,身上的钱渐渐用完,第一次觉得这偌大的江湖太无奈了。 这日,她不知怎的绕到了临安城旁的青山脚下,忽然天色变暗,不时下起暴雨来。她藏在路边的驿站,坐在凳子上数着雨滴。 不知过了多久,雨势更大了起来。她瞧着这样坐着等也不是办法,便骑马想继续赶路,刚带好蓑衣斗笠,就听见不远处传来刀剑声。 有决斗?她系好斗笠的绳结,整理了一下衣衫,朝着声音飞去。 她蹲在树梢上,暴雨如注般地往下落,她微眯着眼去瞧,见一个男人一身黑色蓑衣手里举着重刀在与其他四个人对战。 阮新觉得那把重刀有几分熟悉,想了想才知道,这个人不就不是比武赛那天华阳宫的弟子吗? 怎么如今倒干起押镖的行当来了? 她在树上瞅了好一会,见他一个人游刃有余的打着,忽然心里想起一个招来,她在其中一个杀手准备偷袭他时急奔下去取出赤练剑去挡,两人合作对抗,没一会便击杀了那四个人。 阮新收回剑,把斗笠网上抬了抬,笑着道:「不知兄台可是华阳宫的人?」 男人把重刀收回背后的鞘内,他头顶着斗笠,眼神冷冷地看着她,慢慢开口道:「是。」 阮新笑道:「华阳宫如今也做起押镖的生意来了?」 男人看了她一眼,没理她,走到马车旁,检查了一下货物,没有缺失后便坐在前面举起鞭子准备继续赶路。 阮新咬咬牙问道:「你这货物要送去哪?我看前路漫漫,你一个人不怕方便,不如?」 她想着,方才她那身极佳的轻功他肯定能看出一些门道来,若是真需要她,肯定会开口,没想到她高估了他的心理。 他驾着马车从她身旁路过时,只低低地说了一句:「多谢。」然后便离开了。 阮新长嘆了口气,不由得有些失望,本以为能搭上这个人多少赚一些钱,再这样无目的地晃下去,恐怕是连吃饭都困难了。 她低下头闷闷地准备回驿站那边,骑马继续四处闲逛时,忽听身后有人喊道:「龙门谷,去不去。」 第126页 她登时转身回道:「去!」 说完她又有些后悔,她急奔到男人跟前,扭捏了半天,问道:「钱怎么算?」 「来回,二十两。」 阮新掰着手指头算了算,一个铜板可以买一个包子,一百钱是一千个铜板,等于一千个包子,一两是十万个铜板,算下来二十两等于两百万个铜板,哇塞,可以去汴京最好的客栈勐吃勐喝一个月了。 她欣喜答应,奔回驿站把马匹贱卖给了驿站老闆,背着随身的小包袱,乐悠悠地和男人同坐前头,冒雨前行。 两人行了大半个时辰,见雨渐渐停了,阮新便问道:「之前在崑崙比武时,有你吧?」 男人执着鞭子,目视前方道:「恩。」 阮新又问:「我看你场面上对崆峒派的弟子一直手下留情,难道说你对她有意?」 男人顿了下手,冷冷地道:「你早饭吃了吗?」 阮新点点头,摸了摸肚子道:「方才在驿站随便吃了些,虽说味道不怎么样,可管饱就行,怎么?你没吃吗?」 「所以,你吃饱了?」 阮新嗯了一声,瞧着他道:「怎么?」 男人转头看了她一眼,道:「那你是撑得吗?」 阮新起初愣了愣,过了会才听出他话里的意思,这是拐着弯骂她多管闲事啊!她气的暗暗握起拳头来,不再理他。 一路上倒也没遇见什么贼人,两人平安无事地驾着马车拉着货物行到了洛阳,五月中旬的天气早上还有些微凉,到了正午时,大太阳能晒死人。 阮新把斗笠重新盖在头顶遮阳,她瞧了瞧旁边坐着一动不动地男人,道:「你们华阳宫是不是快没钱了?」 男人不吭声。 阮新又道:「不然堂堂一个正派,怎么做起押镖的生意来了?」 男人依旧不说话。 阮新干脆自言自语道:「我看你的模样也就二十五六?虽说比我大一些,可未免太老成了吧!你这脸臭的比茅坑里的石头还硬,是不是到现在还是孤身一人?我猜对了吧,你说你这脾气这么差,哪个姑娘受得了你?」 她见男人不答话,开始喋喋不休起来。 「我见上次比武的那姑娘武功不在你之下,而且崆峒派的三杀剑法一向威震江湖,虽说她手法还有些稚嫩,可与你比,两人不分伯仲。我就奇怪了,怎么她那日的比武如此差呢?不过几十个回合,脚法就开始凌乱,我想啊,她肯定是怕伤着你,才想着法子去让你。」 「不过也巧,你居然也想着法子去让她。哈哈哈,真是一对有情人啊。」 阮新正说着开心,忽然嘴里被塞了一个水壶,她忙取下,呸呸了两声,道:「你做什么?」 男人冷冷道:「堵你的嘴。」 「你想堵我的嘴,说明你在意我说的事实。说罢,你是不是对人家姑娘有意思?」 男人想伸手来点住她的哑穴,被她看出来躲掉了,阮新呵呵一笑道:「虽然你年纪比我大,可经歷过的事情不一定有我多。想点我穴,还差点功夫。」 男人继续驾着马车,半晌开口道:「为何出岛?」 「什么?」阮新愣了一下,望着他。 「为何出岛?」 阮新没好气地看了看旁边的树林,闷闷回道:「挣钱。」 「离山岛缺钱?」 「你们华阳宫都能缺钱,离山岛就不能缺?」 男人看了她一眼,道:「我们不缺。」 阮新勐地坐起身,指了指后面的一堆货物道:「都出来押镖了,还不缺?」 「你不知道华阳宫有自己的镖局?」 男人似乎有些鄙夷。 阮新愣了下,不屑地道:「那有什么,离山岛照样有自己的药庄。」 「那你还挣钱?」 她低着头扣着手指头,回道:「你管我。」 男人冷冷地道:「你也少管我。」 两人像斗气的公鸡一样,你不理我,我不睬你,就这样一路从洛阳出了城,直奔塞外的丝路。 深夜赶路,阮新有些怕黑,可又不能开口去说,便紧紧抓着身旁的扶手杆,微眯着眼任由野风拂面。 男人瞧了瞧她,半晌道:「饿不饿。」 阮新摸摸肚子,负气道:「不饿。」 「前面有客栈。」 「不饿。」 「水壶没水,我要去客栈加水。」 「你去便去。」 「我可饿了。」 阮新气唿唿地回道:「你饿了便去吃。」 等赶到客栈时,男人把马车停在外面路上,夜风呜咽着,远处时不时传来恐怖的声音,阮新害怕极了,见他收拾了一下真的一个人进去,便硬着头皮喊道:「你,别太久。」 男人没理她,自己拎着水壶大摇大摆地进去。 仿佛过了一年那么长的时间,她坐在马车上,缩着身子紧紧抱住自己,她不敢睁开眼去看,生怕面前会突然出现什么奇怪的东西。 忽然,有人拍了拍她的肩,登时吓得她嗷嗷直叫。 阮新睁开眼见是他,立马吼道:「你干什么?」 「你占了我的座。」 男人没好气地指了指她的腿,一副嫌弃的样子。 阮新冷哼一声,收回腿坐好,闻着他身上还有一些淡淡的饭菜香,肚子不由得咕咕直叫起来。 第127页 男人看了她一眼,执着鞭子道:「什么声音?」 阮新清了清嗓子,环顾四周道:「不知道。」 她死撑着,就是不说自己饿了。 男人见她如此倔强,也不理她,挥着鞭子驾马而去。 阮新不甘心地回头望了一眼客栈,心里暗暗嘆了口气,早知道先填饱肚子再说啊,没事和自己斗什么气? 她正懊恼着,忽然怀里被他丢进一个热乎乎的大饼来,她握着闻了闻,喷香的气味瞬间填满身躯,她也不问,低头就开始啃。 啃了一半有些噎,男人又适时地扔给她水壶,阮新接过来勐喝了好几口,等大饼顺下去,又继续吃起来。 一个饼吃完,她这才觉得心里畅快。掂了掂水壶,被她喝下一半多,阮新不好意思地给他丢了个台阶道:「多谢。」 男人却冷哼道:「饭钱从工钱里扣。」 「不是吧?」 「不然?」 阮新算了算一个饼和半壶水,这加起来也没多少钱,便摆摆手道:「算了算,扣了就扣了吧。」 「一共五两。」 「什么?」阮新惊唿道:「你咋不去抢?」 男人转头看着她,嘴角微扬道:「这不就在抢。」 「你!」 阮新被气得登时昏过去,可谁让她吃喝之前没有问清楚,只能打断门牙往肚子里吞。 赶了一夜车后,凌晨时分,他们刚刚走了五分之一的丝路。阮新瞧着他略疲惫的样子问道:「照这样下去,还有多久能到龙门谷?」 男人看了眼天色,回道:「五天。」 阮新顿觉无趣起来。 第70章 不给钱杀到跪! 十三天后,两人总算是赶到了龙门谷的地界,这一路上他们俩遇上几次贼匪,多耽误了六七天的时间才赶到这儿,阮新每天都会闻着自己身上日渐浓重的味道,慢慢地她选择了用布条蒙住鼻子和嘴,两个人都心有灵犀地离对方远了点。 刚进小镇,阮新一身臭烘烘地下了马车就直奔客栈去问老闆讨洗澡水,等她洗漱出来后,见男人还是一身黑衣坐在马车上,不由得皱了皱眉道:「你不洗洗?」 男人道:「你怎知道我没洗?」 阮新撇撇嘴,懒得理他。 等她把脏衣服丢到屁股底下,坐好后,男人驾着马车继续朝龙门谷的方向奔去,一个时辰后,她瞧着前面渐渐出现一座偌大的城门楼来。 她指着那极高的台子问道:「那是什么?」 男人道:「瞭望塔。」 「那个呢?」 「也是。」 「怎么架了这么多瞭望塔?」 男人看了眼四周的荒漠道:「不然怎么生存?」 阮新看着漫天的黄沙,不由得嘆气道:「真不容易。」 两人驾着车来到城门楼前,守卫盘问了一番放他们进去,阮新瞧着城里倒还繁华,应有尽有,不比汴京差多少。 午后的太阳有些大,夏日的风裹着细沙渐渐有些急促起来,她坐在车上望着天空,忽然空气中传来几缕淡淡的丹桂香气。 她四处转头去看,没见到哪里有卖香的,以为是嗅觉失灵,没想到一旁的男人随口道了一句:「哪来的香?」 「你也闻到了?」她皱眉道。 男人撇嘴:「不然?」 阮新看着街道上热闹的人群,笑了笑,自言自语道:「可能是这边有夏日盛开的丹桂吧。」 男人看了她一眼,没说话,驾着马加快了速度。 拐了几个弯后,终于抵达龙门谷正门,男人先下了车,里面走出一队人来,领头的指挥着部下去卸货物,阮新看着男人从怀里取出一沓纸来递给那个人,没多会,领头的签了字,带着他们一起往里面走去。 也是奇怪,外面细沙烫脚,里面却阴冷如冬。 阮新走在他们身后,感觉这长廊好比十一月的扬州,寒冷刺骨,她不禁打了一个冷战。男人在前头用余光瞟了她一眼,啧啧摇头。 等抵达会客厅后,领头人让他们稍坐片刻,没多会便有人捧了奶茶来请他们喝,阮新第一次喝这种乳白色的甜茶,立马喜欢上了,求着送茶的人多做了一大壶捧上来,她一个人吃着小奶酥饼,抱着奶茶壶勐喝。 男人见她如此没有形象,不由得摇头问道:「我苛待你了吗?」 阮新点头。 男人又问:「我没给你饭吃?」 阮新继续点头。 男人目光冷了冷,道:「没给你水喝?」 阮新喝完最后一口奶茶后,打了个饱嗝,擦擦嘴道:「你那一个饼一壶水就要七八两银子,谁吃得消啊?知道我是来挣钱还那么明目张胆地抢,你这不叫苛待?」 男人又沖她啧啧了两声。 阮新懒得理他,吃完后理了理自己的衣裳,瞧着外面风沙渐渐刮起来,便道:「你拿到钱今天就回去吗?还要从这里接什么生意吗?」 男人坐在那,冰块脸没有笑容。半晌后,才回答:「回。」 「你与你那让招的姑娘也这般说话吗?」她很是好奇。 男人白了她一眼,「你又吃撑了?」 「要你管!」阮新吼道。 男人回她:「你也少管。」 阮新气的没招,她一向嘴皮子功夫就极差,一般说不过别人就直接开打,可眼前的人等下还要给她救命钱,自己得再三忍让,暂时压制住心口的那股恶气。 第128页 一炷香后,领头人捧了一个锦盒来,他放在桌上道:「这是本次押镖的钱,一共两百两,另外还有一些谷主的赏赐,共五百两。劳烦华阳宫此次愿来,谷主让我多谢你。」 男人微微一笑道:「无碍,多谢谷主。」 领头人一走,阮新就跳起来道:「你简直就是吝啬鬼!扒皮妖啊!押镖那么多钱,你才给我二十两?还扣了一半的饭钱?你有良心吗?」 男人把锦盒捧在怀里,从里面拿了一碇银丢给她,冷冷地笑了笑,道:「没有。」 阮新被那十两银子彻底伤了心,她飞奔过去与他打了起来。 虽说君子动口不动手,可她实在是气不过,辛辛苦苦勒着裤腰带来押镖,一路上还遇到好几次贼人,不说功劳也有无数苦劳啊,居然才赚了十两,扣除自己的内心伤害,还赔了一大笔钱呢! 阮新刚吃饱喝足,有的是力气。她见空手打不过他,便从腰间抽出赤练剑来,沖他就是下狠手,男人也不示弱,你拿赤练剑,我用我的重刀。 两人你来我往,顿时在会客厅打的不可开交。 「今天怎么说,你都要再给我十两!」阮新朝他喊道。 男人挡住她的杀招,沉声道:「饭钱定扣!」 「你太无耻!」 「彼此彼此!」 正是战的激烈处,阮新听见外面传来一阵脚步声,只当是这边的人来劝阻,并不回头去看,手里的剑依旧招招刺向男人。 忽然,身后传来一句:「阮阮。」 她顿时松了手,像是做错事被抓住的孩子一般,立马收回了赤练剑缠回腰间,她站在那,也不敢回头,眼里满是忐忑不安。 男人见她瞬间乖如小兔,便知道身后站着的那个人与她有极大的关系,他收回重刀,放在后背,抱着那个锦盒越过她往外面走去。 路过沈轻竹的时候,男人停下,低声道:「若是你的人,你要照顾好。」 说罢,他快步离开。 阮新仍站在那,沈轻竹站在厅外望着她,瞧着身形似乎瘦了许多,语气愈发温柔道:「阮阮。」 阮新低头慢慢转过身来,她一身白衣站在厅内,外间的阳光大片洒在她身上,赵管家老泪纵横道:「小姐!」 梁荏荏站在一旁,紧挨着沈轻竹。 阮新瞧着她,眼神渐渐冷下来,她望着院中被风吹的东摇西晃的几株梭梭树,挂着极疏离的笑回道:「这么巧,沈岛主。」 第71章 到嘴的饭丢了 「你怎么会在这儿?」他本紧绷着的脸在看到她的一剎那,瞬间笑起来,连髮丝都尽是温柔。一旁的梁荏荏看了看他,又瞧了瞧对面站着的阮新,眼神瞬间黯淡了下去。 「玩。」她几乎没什么感情的回他。 沈轻竹朝她走去,看她方才与那男人打架的样子,甚是用力,也不知她受伤了没有。站在她身侧,仔细打量了一番后,见没有什么伤口,除了略瘦一些,人还是那么好看,便松了口气,可又担心地问道:「这里太干燥,你来玩些什么?」 「不要你管。」她还有些斗气道。 沈轻竹笑了笑,似乎想抬手去摸摸她,问问她近来可好,可手刚伸出去,她就躲到了一边。 没办法,他微微嘆气,说道:「好玩吗?」 阮新抱胸站在那,瞧着院外那一群人,特别是一身水嫩色衣衫的梁荏荏,脸上还蒙着红色纱巾,那双眼睛瞧着特别美,至少,她觉得比自己美。 「比在离山岛好玩多了。」她负气道。 「那便好,我以前你会觉得无聊,怕你觉得这里气候不好。」他又走至她身旁,小心翼翼地说道。 阮新不知为何,心里下意识地在吼,其实一点都不好!吃不好睡不好喝不好! 可她最后一句话没说,迈开步子就往外走,赵管家见她要离开,忙冲上来拦住道:「小姐,你这是去哪啊?」 「去哪都行。」 赵管家转头沖沈安使了个眼色,沈安立马明白似的点了梁荏荏的穴道,把她拖离现场,赵管家这才微微笑着,又道:「小姐,不如一起吃顿饭吧?赶路再急,饭还是要吃的呀?是不是?」 阮新没吭声,她立在那,心里暗暗打鼓。 身后,沈轻竹接道:「阮阮,留下吃饭好吗?」 片刻后,他走至她身边,赵管家识趣的退出去。偌大的会客厅就剩下他俩,院外还在唿啦啦的刮着风。 沈轻竹就像是刚喝了一碗镇心神的药一般,他站在阮新面前,语气柔和地问道:「就吃一顿饭,好吗?」 阮新闻着他身上的丹桂香气,想起今日进来时在街道上闻着的那股味道,一定是他,那个时候其实他已经在这里了。 「就一顿。」她似是下了极大的决心般说道。 「好。」 沈轻竹看着她,下意识又想抬手去触摸她,告诉她自己多想她。 「你近来还好吗?」他终是没忍住。 「好。」 「为何会来押镖?」他望着她,不知为何,忽然很想亲吻她。 阮新看他站着的腿微微在抖,便转到椅子前坐下,又看了看他道:「挣钱。」 沈轻竹跟过来也坐下,微笑道:「怎么不去我们的银庄?」 「为何要去?」 他嘆了口气,道:「这样你可以少些辛苦。」 第129页 「没这个必要。」 她像是受了气的小牛犊,就是不愿意底下昂贵的头颅。 两人沉默坐着好一会,沈轻竹不知怎的,心里好似有小鹿在撞,他想抱抱她,想到这,脸色开始微微发红起来。 阮新见他不说话,又瞧他脸色不太好,以为是腿疼的缘故,扭扭捏捏半天开口问道:「哪里不舒服?」 「都挺好的。在这见到你,我很开心。」他忽地笑起来,沖她柔声说道。 阮新最受不住的便是他笑着露出小虎牙来,温柔地看着她。这种温柔就像是沙漠里的一汪泉水,让她有种错觉,以为这个泉水真的属于她,真的只为她一个人存在。 「其实,你方才就当没看到我,放我走,也没什么的。」她低垂着头道。 他伸出手放在桌面上,想去握着她的手,却没敢。只是小声地说道:「我只想再见见你...并没有别的意思...你若是不喜欢,现在走也可以的......」 他坐在那,自己嘆着气,虽然她身上并没有他熟悉的香气,可靠近她,听着她的声音,却让人无法冷静,于是,他想着不如让她离开,只要她开心就好。 阮新冷冷地回他:「你要我走便走,要我留便留,你总是如此想对我召之即来挥之即去吗?」 「不...没有的。」他忽然结巴起来。 「在离山岛,你困住我。我如此羞辱你,你今天见了我,还想留下我一起吃饭,为什么?」她看着他。 他的手慢慢缩回去,沉默了一会,抬起头来沖她微微笑道:「或是,我太想你了。」 「你不要勉强自己。」她愣在那,过了会冷冷地拒道。 沈轻竹小声地道:「我从未勉强过自己。」 阮新忽地站起来,她一身白衣被风吹扬起裙角,那衣角在沈轻竹面前翻飞着,就像是一只抓不住的蝴蝶。 她站了好一会,良久才说道:「你大可不必如此,说出的那些话,你听了就受了,我也不愿去解释什么。今日你就当我们从未见过吧。」 她说完就朝外走,沈轻竹喊道:「就一顿饭也不行吗?」 「你身边的那位姑娘可能饿了,她陪你吃或许更好。」 说罢,她快速离开,朝着院外一纵,不见踪影。 沈轻竹坐在那,默默呆了许久,赵管家赶来时,一见阮新不在,立马急道:「小姐又走了?」 他低垂着头,沉默半晌后说道:「你写信给江寅,叫他在汴京打听全梁姑娘的事情,若能处理了全都处理掉,尽快送她回去。」 赵管家知道,肯定是方才阮新说了些什么,便连连点头,急忙奔出去准备。 没一会,梁荏荏轻手轻脚走进来,她取下了纱巾,面色有些担忧地问道:「先生,没事吧?」 他抬起头,看着她,过了好一会才道:「等汴京传来消息,我会送你回去。」 梁荏荏一听这话,当即愣住,不由自主地颤声道:「先生,求您了,汴京那边我回去也是挨不住多久就被赶出来的。我只在您身边呆着,哪儿也不会去,不会给您添麻烦的!求您了!」 她看着又要跪下来,沈轻竹却坚决地说道:「你放心,你的大伯那些亲戚我都会找人好好处理,属于你的都还是你的,只是我身边,你实在不能待了。」 她泪流满面道:「是因为刚才那位姑娘吗?如果是,求您别赶我走!我不会有任何非分之想的,先生!只要呆在您身边,其他我什么都不会求的!你也可以告诉那位姑娘,我并不会有任何威胁,我只想求一份安稳!求求您了,先生......」 「不。」他淡淡地道:「不是她要求的,是我要求。我不想让你有任何误会,你还年轻,回了汴京自有一份天地。不必跟在我身边受苦。」 「不苦!真的不苦!先生,您别赶我走!」她近乎哀求道。 沈轻竹却面色平常地看了看她,从怀里掏出帕子来,递给她,轻声道:「天底下的人实在太多,我心里只有她。你跟着我并没有任何好处,不如回家好好过日子。」 梁荏荏的心事被拆穿在他面前,她愣住,继而浑身发抖。 过了会,沈轻竹慢慢起身朝着外面走去,她小声哭着,渐渐半跪在地上一动不动。 第72章 醒酒汤的爱 边疆的夜,星辰漫天,抬头看仿佛近在眼前,阮新躺在客栈屋顶,瞧着闪耀的星辰,一口一口地喝着酒。 夜色渐渐深了,夏日的月弯成月牙,挂在头顶不作声。 她看着看着,忽然想去见一见沈轻竹,今日看他的腿似乎好了一点能自己走动,不知可还要在喝药,再敷断续膏呢? 她躺在那,静静地看着月色,最后还是取消了这个念头。 空气微冷,沈轻竹坐在房内的窗前,望着天,不知在想些什么。 许是坐的久了,他起身时觉得双腿有些酥麻,微微痛楚袭遍全身,他走至门口,对门外说道:「沈安,她现在哪?」 门外回道:「在小镇的如月客栈。」 他定定神,走至床边的衣架旁,取下一件外衣披在身上,又拿着枕头下的那枚髮簪藏在怀里,这才出了门。 他让沈安送他到客栈门口,自己下了马车走进去,已是戌时,客栈的一楼并没有多少人在吃饭,店小二正在换着炉子里的炭火,听见身后有脚步声,忙堆着笑迎上来,问道:「客官,吃饭还是住宿?」 第130页 他问道:「可有位姓阮的姑娘在这住?」 店小二瞧着他,有些疑惑道:「有是有,您是?」 他笑了笑,答道:「我是她哥哥。」 有店小二引路,他很快来到了她所住的房外。门没锁,他向店小二致谢后,给了他一些碎银,一个人走了进去。 房间不大,左边的挡帘后是床,正中间摆着一张桌子两把椅子,右边是一处书架,书架旁立着一个炭炉。 边疆的夜一向很冷,晚上还是要点炭炉取暖。 可这个房内并没有点,他关上门轻轻走至窗前,坐在椅子上,静静地观察着屋内。 窗外的风时不时地吹进来,打在他的勃颈处,让他有些冷。他起身走至书架旁,生起了炭炉,没一会,屋内温暖如春。 他欠着身把窗子关了,屋内没有掌灯,他的影子渐渐在月光下投射到地毯上,他忽然想起了元宵那天的晚上。 那日虽没有月光,却让他感受到了不一样的圆满。 不知等了多久,他几乎以为她不会回来时,门突然被人一把推开,紧接着漫天袭来的酒味直冲他的鼻间。 她跑去喝酒了。 他从位子上起来,在月色中慢慢走向她。而她喝的醉醺醺的,整个人扶着屋内的柱子一步步踉跄着走进来。 下一刻,她脚不知踩到了什么,整个人顺着跌到他怀里。 她慢慢抬起头,眼里似乎有泪,她低低地说着:「我又在做梦吗?」 沈轻竹抱着她,轻轻摸了摸她的头髮,温柔地说:「不是梦。」 她却似乎并没有听见,只是趴在他怀里,无声地流着泪。 「你怎么了?」他顺着她的背,轻声问道。 她并不回答,她的泪像是流不完的泉水,慢慢地浸湿沈轻竹的衣衫,他从怀里掏出帕子来,轻柔地给她擦泪。 「是我不好,怪我。」他的声音温柔又好听,在夜色中像是镇定神药,一点点把阮新安抚下来。 他抱起她,放在床上,又给她拢好被子,瞧着她闭上眼睛在那躺着,不由自主地伸出手去触摸她的脸。 「阮阮。」 阮新忽地抱住他的手放在面前,她嘴里呢喃着:「不要走。」 他微笑着答道:「我不走。」 他坐在那静静看着阮新,看她慢慢地睡着,看她眼角的泪渐渐干,他从怀里掏出那枚髮簪来,轻轻地戴在她头上。 「我的阮阮。」 翌日清晨,阮新睡得正熟,被门外一阵杂乱的敲门声吵醒,她皱着眉去开,见外面站着店小二,手里还捧着一碗汤水。 「怎么了?」她揉着眼睛问道。 店小二却径直走进去,把那碗放在桌上,回道:「这是醒酒汤,姑娘趁热赶紧喝了。我等下还要忙。」 她瞧着那碗,愣了一下,又笑着说:「没想到客栈这么贴心,还会送醒酒汤来?」 店小二瞧了她一眼,答道:「这是姑娘的哥哥昨晚拜託我一早起来给你煮的,小店可没想过给醉酒的客人免费送醒酒汤,姑娘,你赶紧喝了吧。」 关了门,阮新走至桌前,她望着那碗醒酒汤,忽然抬起手去摸头上,果然,那枚髮簪就在上面!看来,他昨夜真的来过,她还以为是在做梦。 喝完醒酒汤,她换了身衣服出了门。 本想着这次跟那个男人来龙门谷能赚些钱,没想到就赚了十两银子,还一个人被落在这儿,她左思右想都觉得很气,便干脆退了房,自己在龙门谷里四处寻找那个男人,一定要他怎么带自己进来,就怎么带她出去! 晃了一上午,她吃了一嘴的沙,不得已,她在路边小摊处买了一个纱巾,摊主向她推荐红色,说她蒙着一定好看极了,她生气就是不愿意,最后买了一个黑色纱巾。 顶着烈日,她又晃了一会,实在没找到那个男人,或许他已经驾车回去了。 想到这,她心底又是一阵恨意。 不远处,客栈里飘来阵阵香气,她闻了闻,肚子饿得咕咕叫。想了想,再怎么生气,饭还是要好好吃的。 于是,她背着小包袱走进客栈,随便选了个位子,点了一份辣炒羊肉,羊肉泡馍还有两个馕,又要了一杯奶酥酒。 她饿极了,昨晚没吃饭只喝酒喝的四肢疲乏,一早醒来啥也没吃一直晃悠到现在,已是浑身疲累到极点。 三口两口吃完馕,她就着奶酥酒把菜和泡馍也吃的精光。 喝完最后一口汤后,她擦擦嘴,抬起头便见沈轻竹正站在面前。 他笑着看她,顺势坐下来,柔声问道:「可吃好了?」 阮新一想刚才自己狼吞虎咽的样子,不由得小脸一红,轻轻点了点头。她刚想起身离开,就听他说道:「醒酒汤喝了吗?」 她继续坐着,看着他,答道:「你昨晚为何会去?」 「担心你。」 「我有什么可担心的?」她看了眼别处。 沈轻竹笑着望她,轻声道:「看你一副很精神的样子,许是没什么头痛的问题。我也便放心了。」 她撇撇嘴没说话。 片刻后,赵管家从楼上下来,走至他们身边时,惊喜喊道:「小姐,你怎么来了?」 阮新讪讪笑了笑,站起来说道:「我来吃饭,现在饭吃好了,我该走了。」 赵管家背着个大包袱,笑道:「小姐,我们今日也回去,不如一起吧?」 第131页 阮新连连摆手,拒绝道:「你们走你们的,我自己更喜欢一个人。」 正说着,孙厨头和沈安沈平一起背着东西走过来,一见阮新,个个兴高采烈地喊道:「小姐!」 梁荏荏和沈喜沈乐在他们身后,众人都笑着喊阮新,把她叫的顿时不太好意思,梁荏荏站在后面,瞧着她,像是月亮一样,被众星捧着爱着,多好。 她心里一痛,低下头来,不敢再去看。 第73章 长梦药之吻 走时的边疆一点风都没有,日光在车顶照着,阮新坐在车内透过车帘望着外面,天地间只有黄色的沙漠,一片又一片,让人看着内心一片沉静。 她还是与他们一路了。 一共六个车厢,阮新本意想自己骑骆驼,硬是被赵管家逼着与沈轻竹坐在了一个马车内,她坐在一边,离他很远,似乎两个人又回到了无话可说,唯有沉默的阶段。 她坐着渐觉无聊,便打起坐来练习内功,听着车外的驼铃叮叮地响,忽然就听到他问道:「阮阮,你可愿跟我回离山岛?」 她没有睁开眼,只保持着入定的姿态,方才平稳的心瞬间炸裂起来,要回去吗?可回去后又能如何呢?对于嫁不嫁的事,她还能怎么拒绝? 她也不知自己到底在想些什么,若说对他无情无意,可梦里心里也只有他,若说对他情意有加,可她为何又不愿嫁给他? 到底应该怎么做? 她坐在那,沈轻竹又道:「若是不愿,也好,你想去哪?我跟你一起去好吗?」 他为何就要这般执拗?偌大的离山岛对他而言,难道没有半分重量吗? 她缓缓睁开眼,看着前方,静静地说道:「你不必问我去哪,你只管回去便好。」 「若我一定要问呢。」 她不再回答,继续闭着眼睛沉下心打坐,渐渐地天色暗下来,车内也昏昏暗暗,她似乎觉得自己进入了一个无限循环的梦里,那梦没有尽头,只是有无数个沈轻竹。 慢慢的,马车停了下来。 片刻后,赵管家在车外喊道:「岛主,嚮导说马上有风沙,前面有个客栈,我们暂且先住一晚,明日再出发。」 她听见沈轻竹闷闷地嗯了一声,算是答应。 接着,她起身想出去,谁知马儿勐的往前一走,惊得她瞬间往后跌去,沈轻竹伸开手臂去抱住她。 她稳稳地落在他怀里。 这份熟悉的丹桂香,就像是魔咒一般,令她十分地不安。 她挣扎着想起来,却被他禁锢的更紧。 「你不要走,好不好?」他附在她耳边小声地恳求道。 阮新却奋力从他怀里逃离开,临下车前,她对他说道:「这世间,好的女子到处皆是。你不必为我如此放下身段,你是离山岛的岛主,不应该这样。」 众人从马车上下来,沈喜与沈乐带着几个小厮把马车都驾到马棚后,餵了料草才回客栈去吃晚饭。 待夜深后,阮新回了房。 屋内的灯摇摇晃晃,就像她左摇右摆的心,不知该往前走,还是往后退。 一烦躁,她就想去喝酒。 屋顶的星辰不似昨夜那般好,她抱着酒壶坐在那,一个人独饮。 沙漠寂静的可怕,边疆的风像是一个飘渺的梦一样,吹过来,让她陷进去,可风停了,她又清醒过来,如此反覆,如此让人不停地醒来昏去。 喝完酒,她跳下屋顶,本想回房去,路过厨房时,却听见赵管家正与孙厨头在聊事情。 她本无意去听墙角,可他们一直在说关于沈轻竹的腿伤,令她无法不听。 赵管家嘆道:「孙厨头,你说岛主的腿还能好吗?」 孙厨头不知在吃什么,嘴里被塞的满满的,说话都说不清楚,只是嗯啊道:「谁几到啊...飞去再和吧......」 「你赶紧好好说话!」赵管家有些生气道。 孙厨头忙一口咽下,道:「这腿伤本来若是好好调理,日后别说好起来,就是练武都有可能!谁让岛主自己不爱惜,那思卿是剧毒啊,刚用上,虽然以毒攻毒好了不少,可他也不能立马就飞去大理找小姐啊!这再好的大夫也不能保证岛主这次腿就能全好啊!」 赵管家又嘆道:「唉,老岛主当初就是一个痴情种子,没想到岛主如今也是......」 孙厨头也跟着嘆气道:「要我说,把小姐留在岛主身边,要她日日看着岛主用药,这次来龙门谷,钱大夫不是准备了一个叫长梦的药吗?那药听说对腿伤极好,岛主吃了没?」 赵管家皱眉道:「我昨日给岛主整理衣衫,见那瓶药就放在枕头下,一颗未吃。」 「你会不会看错了?」 「怎么会?」赵管家嘆道:「钱大夫给我的时候,就只给了六颗,说是隔两天吃一次,我当时还千叮咛万嘱咐的告诉岛主,一定要吃,每日里我也去提醒,可他也就偶尔愿意喝药,断续膏也是他肯才会敷,不然谁劝都没用。」 孙厨头拍了个手,耸肩道:「这下好了,长梦这个药也不吃,平时的药也是想起来就吃,不高兴就不吃,依岛主这个性子,别说好了,就能维持现在这样已经万幸了!」 赵管家更郁闷了,他呆坐在那,不知该说些什么。 听完墙角的阮新纵身朝着沈轻竹的房间飞去,在门口时,她停下脚步,手伸出来想敲门,又缩回去。 第132页 最后从窗子钻了进去,屋内一片昏暗,唯有书桌旁还亮着一盏灯。 房内很温暖,她知道他一向极怕冷,便抖了抖自己身上的寒气,这才轻轻地踩着地毯朝书桌旁走去。 沈轻竹正捧着册子在批阅,待批好一本后,抬起头,见阮新正站在前面,不由得一愣,继而笑起来,问道:「怎么来了?」 阮新咬咬牙,望着他黑白分明的眸子,轻声道:「你怎么还不睡?」 他放下册子,柔声道:「马上便去睡。」 阮新哦了一声,见他桌旁还放着一个药碗,那药还剩一半没喝,便道:「你药为何不吃?」 沈轻竹转头瞧了瞧那药,温柔地笑道:「等下便吃。」 「你是不是一直都没有好好吃药?」她看着他。 沈轻竹顿了顿,还是笑着回她:「我有吃的,你别担心。」 「我不担心?」她语气忽的抬高。 她看着那半碗药,心里一急,便走过去,端起药放在他面前,道:「现在就吃。」 「你怎么了?」他抬头看她。 「你不用管我怎么了,你先把药吃了。」她执拗地催促着他。 沈轻竹却不愿端起那碗,最后被她催的急了,便把药碗一股脑全倒入了旁边的一盆草中,阮新一看,顿时急了,她想去拦,可惜他动作太快,根本拦不住。 「你为什么不能好好照顾自己?」她恨铁不成钢的质问他。 沈轻竹坐在那,平静地把批好的本子理整齐,又慢慢起身走至窗前,给自己倒了一杯茶,小饮一口后,低声说道:「你真的想知道吗?」 阮新却大步地朝着床走去,一把掀开枕头,拿着那瓶药,走至他身边,从药瓶里倒出一枚长梦来,放在他掌心里,看着他,快速地说道:「吃了。」 沈轻竹一笑:「你怎知道这药在枕头下?」 阮新不管他,只是催着他快吃。 他慢慢地握紧右手,顺势坐在椅子上,直直地看着她,忽然开口道:「我不过是一个残废,吃药对我来说,并没有多大的用处,这些,你不知道吗?」 她被这句话勐地刺痛了心,方才喝的酒慢慢上了头,她心底里压着的火气渐渐蔓延开来,她不管,这话就算是她说错了,又如何?她定要他吃下去! 于是,阮新走至他面前,用力掰开他的右手,把那枚药塞进他嘴中,阮新脸色被酒气熏的有些红,沈轻竹闻着她身上的酒味,忽然笑了,「你每次都这样,不管开心难过,都会去喝酒。喝的多了,便再也分不清谁是谁,若是做了事许了承诺,你第二天便以胡话搪塞过去,从来不敢承认。」 阮新看着他,直视他略有怒气的双眸,淡淡地道:「不管你是正常人还是病人,都要吃药。」 沈轻竹含着那药,就是不咽下去。 阮新望着他,清俊的脸庞,高挺的鼻樑,还有黑白分明十分好看的双眸。她往后退了退,沈轻竹却一把揽过她,更贴近自己,悠悠道:「阮阮,你总是这样。既然你不愿直面你的内心,我吃不吃药还有什么重要吗?」 她扭过头去不看他,极力挣扎着想逃离,去被禁锢的更紧。 「阮阮,你为何不敢看我?」 他那双大手温柔地贴在她的背后,像是一团火一般,慢慢的燃烧着她的意志。 「你想我吃药是吗?阮阮?」他忽的又笑起来,附在她耳边轻声说道:「你吻我,我便吃。」 阮新被这句话轰炸的半点反应都没有,她感觉自己的脸此刻一定很红,可她却没半点勇气去看他,不管是答应还是不答应,她就扭着头一直看向一旁,过了一会,她渐渐感觉他的手松了力,趁着这个空档,她勐地挣脱开,极力想往外奔去。 下一秒,便被他再次从后面抱住,一把抗在了肩头,直直地放在床上。 他含着那枚药,笑着望她,「阮阮,你不是想我吃药吗?」 说罢,他俯下身来,双唇紧贴着她,瞬间,阮新觉得脑子想被什么炸了一般,整个人被钉在了那儿,半分动弹不得。 她不知为何,眼角流下了泪。 望着面前的这个人,她的心里一片杂乱,唇上被他慢慢亲吻着,渐渐地他撬开自己的牙关,把那枚药当做一个玩具般,来回地与她在舌间嬉闹。 沈轻竹温柔地摸着她的脸,他的阮阮啊。 那份不知从何时发展出的情意,在此刻瞬间长成参天大树来,无处可放的爱恋被他通通拿出来摆在她面前,他怜惜地吻着她,生怕她受一点点委屈。 第74章 你懂我懂,恩爱永久 屋内,炭火静静烧着,阮新躺在床上,感受着他的大手从脸颊顺到脖颈,再到胸口,潜意识里似乎有什么在挣扎,可那份挣扎终是抵不过漫天袭来的温柔和爱抚。 她不是不记得那一次元宵夜的欢愉,可记得又如何?对于他和自己而言,都是一份酸楚,她有些不安,又有些幸福。 她感受着他的吻,沈轻竹抱着她,他身上的那股丹桂香扑入她的鼻间,隐隐的,让她有几分甜蜜。 忽地,他停下这个吻,定定地看着她。 他喊她:「阮阮。」 阮新睁开眼望他,这个人在她生命里占据的地位,一直都是一个美梦,她在这个梦里盘旋,不安,痛苦,却又十分地幸福。 第133页 他看着她,轻声道:「阮阮,你现在是醒着吗?」 她轻轻点了点头。 他笑起来,轻轻亲了她的额头,柔声道:「明日,你会如同以往一样,不再承认,自己离开吗?」 阮新感受着他身上传过来的温暖,摇了摇头,回道:「我有极多极多的缺点,十分不令人喜欢的地方,你真的认定我吗?」 他摸着她的脸颊,低下头又吻了吻她的眉,她的眼,她的鼻尖。 「我不止认定你,」他笑着对她说:「我爱你。」 他的唇再次覆上来,阮新慢慢闭上眼,不再有任何不安和疑惑,她唯一能感受的便是无边的幸福。 他的大手覆在胸上,轻轻地,他解开衣衫,阮新被他亲的迷乱了阵脚,压根来不及做出反应,便被他紧紧抱着,脱下了外衫,里衫是件浅粉色长袍,他从领口伸进去,温柔地抚摸着她,这份跳上心头的悸动感,让她不由自主地弯起了脚趾。 「你喜欢我吗?」他埋在胸前问她。 阮新已是迷濛着什么也不清楚,只恩了一声,却好似点燃了他内心的火光,沈轻竹脱掉外衫和里衣,抱起她也脱下了里衣,唯独剩一个肚兜。 那肚兜极合身,把她的细腰衬的愈发明显。 他眼里闪烁着爱意,慢慢地抚上去,一路点起她的情意。 最后一件衣物扯落时,他再次覆在上面,阮新浑身悸动,不由自主地小声啊了一下,下一刻便被他的双唇堵住。 紧接而来的温柔慢慢的被狂风暴雨般的掠夺霸占,她只能依稀凭着记忆,嘴里呢喃着哥哥两字,再也说不出任何话来。 而沈轻竹却似不满足于这个称唿,他趴在她耳边,低声要求她唤自己轻竹,可她哪还有什么清醒的意识,整个人瘫软着,只能任由他强取豪夺。 「阮阮,唤我轻竹。」 「阮阮。」 「阮阮......」 阮新微睁着眼,望着他深邃的眼眸,轻声唤了句:「轻...轻竹......」 这句称唿瞬间让他更无法停止动作,漫天的风浪再次把她推上去,渐渐地,离岸越来越远,直到她没了力气。 后半夜,阮新从床上起来,穿戴好衣衫刚准备出去,便听见床上传来他的声音,有些冷又有些凄凉道:「你又要走吗?」 她立刻迴转过去,坐在床边,望着他,微微一笑道:「我去取水来,难道洗个澡都不可以吗?」 沈轻竹有一瞬间的恍惚,看着她在笑,忽然流下泪来,他坐起身抱着她,温柔地摸着她的后背,道:「你不可以再走,不可以。」 阮新拍了拍他的肩,安慰道:「我不走,不走。你别担心,好吗?」 她放开他,笑着说:「我去取水来,你等我一下好吗?」 他却一把捞过她往床里一放,身子压过来,双唇紧贴,笑着对她说:「再等一下,等下我去取好吗?」 阮新笑了笑,点点头。 他俯下身,又再次亲吻起来。 贪欢过后,他轻轻地起身,从床上下来,穿好衣衫,又俯下身亲了亲阮新的额头,替她盖好被子,这才出了门。 他走至楼下,见后面的厨房里有人在,便进去问道:「现在可有热水?」 店家老闆从灶前站起来,笑着说:「客官要热水吗?」 「对,想洗个澡,请问水够吗?」 店家点点头,伸了伸手指,道:「够的!一桶水五个铜板,客官住几号房,我等下送过去。」 沈轻竹回道:「楼上左手边第一间,劳烦了。」 待热水送到屋内,沈轻竹刚泡好一壶茶,他喝了一杯后,试了试桶内的水温,刚刚好,便走至床边,轻轻喊起阮新。 她此刻累极了,睡得甚是香甜。 「干嘛呀...」她闭着眼嘟囔道。 沈轻竹看着她这副模样,不由得笑了笑道:「小懒猫起来洗澡啦。」 阮新翻了翻身子,雪白的后背从被子里滑落出来,沈轻竹伸出手拉起被子盖住,他俯下身颳了刮她的鼻尖,轻声道:「再不起床,我就要挠痒痒啦?」 阮新撇撇嘴,微睁开眼,轻声道:「你先去洗,我等下再洗可以吗?」 沈轻竹一把抱起她,笑着说:「一起洗。」 阮新吓得整个人缩在他怀里,低声劝道:「不可以,不要......」 沈轻竹却已把她放进木桶里,笑着说:「骗你的,你先洗。」 他摸了摸她的头髮,柔声道:「我再去批一本册子,你若洗好了,唤我便可。」 阮新躲在桶里,一脸娇羞的点点头。 半柱香后,阮新坐在桶里睡着了,实在是热水泡着太舒服了,沈轻竹批完一本册子见她还是一声不吭,便走过来看看。 见她已睡着后,不由得一笑,抱起她帮她擦好后小心翼翼地放回床上,盖好被子。他去找客栈老闆换了桶水,自己再去洗。 等忙活完,他再躺下时,窗外天色已蒙蒙亮。 他抱着她,感受她身上的体温,吻着她,抚摸着她,想把她永远禁锢在自己身边,想拥有这份幸福直到永远。 翌日起床后,阮新觉得身上一点都不酸痛,她问他,沈轻竹笑着回:「记得上次我让沈安送过去的药吗?」 阮新仔细回忆了一下,问道:「那次你说要给我上药的时候?」 第134页 「恩,那药效果极佳,只要涂抹一遍,第二天起床后便感受不到任何疼痛。」他提着烧开的水壶,走至她面前,给她倒上一杯茶。 阮新闻着茶香,点点头,「确实很舒服,一点都不疼~」 沈轻竹蹲下身,瞧着她,微微笑着说:「早饭你想吃什么?我让赵管家去做一些来,回程路上许是烦闷,有什么想看的书吗?或是糖果子想吃吗?」 阮新双手抱着他,甜甜一笑道:「看你就够啦。」 他听完,嘴角一弯,贴上来吻住她。 两人正吻的一发不可收拾时,门外传来敲门声,甚是急促,沈轻竹走去开门,外面站着赵管家,他低声说了些什么,片刻后,沈轻竹关了门,走回来,面色有些不安。 阮新起身走至他身旁,揽住他的手臂,问道:「怎么了?」 沈轻竹看着她,开口道:「没什么,你不用担心。」 「若是发生了什么,你说便是。」阮新看着他。 他嘆了口气,道:「昨夜我们的马车被劫了,从龙门谷带回的货物全部都被偷走,只剩下马车还在。」 「有这回事?」阮新皱眉道。 「许是碰到了这边的贼匪,」他说道:「边疆这里,本就匪盗肆虐,一般的镖局都不敢来送货,上次在龙门谷的会客厅,我若没猜错,那个人定是华阳宫的弟子。」 「你怎么知道?」阮新愣住。 沈轻竹亲了亲她的额间,怎么她越看越好看,他定了定心神,回道:「正是因为这些盗匪人多势众,一般的镖局进不来,二者,就算进来了,有时武功不济还是会被那些人劫走货物,这些年来,华阳宫听闻此事后,便设立了镖局,着重来往于龙门谷与外间的贸易。其他江湖上的镖局便彻底断绝与这里的联繫,只做中院那边的生意,极少踏足这里。」 阮新听完,半晌才点点头道:「怪不得,我刚看到他时,还以为他从华阳宫离开去镖局做起生意来。原来是他们自己门派的生意。」 沈轻竹嗯了一声,道:「我猜想,可能是有人知晓我们的来歷,想劫镖的念头应该是从我们来时便布置好了,不过是等我们回程时,顺便下手。」 「那货物重要吗?」她望着他。 沈轻竹点点头,「虽说货物本身不值多少钱,可却有许多离山岛没有的药材和生产工具,以及一些冶金炼钢的法子。」 阮新拉了拉他的衣角,刚想开口,被他捂住嘴道:「不可以,我不能让你去冒险。」 「可我还什么都没说呢!」她挣扎道。 沈轻竹亲了亲她的头髮,柔声道:「我知道你想去把货物再抢回来,可他们既然能无声无息地运走,想必武功不低,再者人数若多的话,你一个人根本做不到。」 「我那么聪明,肯定有办法的。」她坚持道。 「不可以,我不能放任你离开去那么危险的地方。」他忽的抱住她,紧紧抱着,低声道:「我刚刚确认你的心意,我不能让你再一次离开我,去一个我不能预料的地方冒险,不可以,绝对不可以。」 阮新轻轻地拍着他的背,不再说话,只眼角微红。 第75章 白堇被劫,阮新救出 一场噩梦。 昏迷不醒的白堇躺在一堆杂草间,旁边是一堆贼匪在商议着琐事。 她的衣衫凌乱,被丢弃在角落里,清晨的阳光透过来时,她微睁着眼去看,不知该做什么样的表情去迎接新的一天。 整整五天,她被困在这废弃的一个房屋内,每日里都被那些人盯着,丝毫动弹不得,一点做人的尊严都没有。 她本是随药王谷的人来给龙门谷谷主的夫人看病,没想到刚出谷门没多久,便被这群贼匪惦记上了。 她眼睁睁看着自己的人被他们一刀刀杀害,除了喊叫除了求饶她什么都做不了,逃了没多久便被他们追上来,肆意地堵成一个圈,让她像是囊中之物的兔子一样,根本翻不了这堵墙。 赵管家一早正发愁这丢失的货物该去哪找时,忽见沈喜与沈乐面色十分难看的走进来,「又出了什么事?」赵管家迎上去问道。 沈喜递给他一封信,他看信封上写着药王谷的名字,赶忙拆开去看,这一看不得了,顿时把他吓得一屁股跌坐在地上。 他结巴地问道:「白...白姑娘...被贼人...掳去了?」 沈喜又掏出一封信给他。 他面如土色地接过来,见上面写着望水楼,拆开后,看完更是心如死灰般的冷寂。 过了会,他才慢慢缓过神来,问道:「这信刚刚到?」 沈喜道:「前几日便到了,只是原来的客栈老闆不知我们去哪了,一直未找到我们,这才耽误了时间。」 赵管家忙起身,屁股后的灰尘也来不及去打,便急奔上楼,这次还没敲门,便见阮新走屋里走出来,他也没时间去问怎么一大早两人在一个屋子里这种问题,只是手里举着信,急急地说道:「不光我们的货物,白姑娘也被那些贼人掳了去,算算日子,也有五六天的功夫了。」 阮新一皱眉,沈轻竹已走至她的身旁,接过信来,一一看了,这才问道:「江寅信上写他已在来的路上,算一算,眼下应该到了龙门谷。」 阮新看着他问道:「不如,我去吧。一个人问路什么的也方便,你若实在不放心,就让平安喜乐都跟着我。」 第135页 沈轻竹还是不愿,阮新又道:「你想想,白姐姐一个人在那,眼下不知要受什么苦,我若再不去,恐怕真的来不及。」 赵管家在一旁劝说道:「岛主,不如我们回龙门谷去求谷主出马,让小姐先去打探消息,这样若是找到了贼匪的住处,也好去攻击他们,救下白姑娘。」 沈轻竹思考再三,终于点了点头,他看着阮新,双手搂住她的肩膀,一脸担心道:「你一定保护好自己,切不可意气用事,平安喜乐跟着你,你也不能轻举妄动,若是查到了什么消息,一定回来告诉我,好吗?」 阮新点点头,沈轻竹抱了抱她。 一旁站着的赵管家没办法,别过老脸没眼看,后来实在受不了,便清了清嗓子,假装咳了几声。 沈轻竹依依不捨地松开她,跟着她直到楼下客栈门口,看着她骑了马带着平安喜乐远去,依旧站在那,久久不愿回去。 赵管家瞧着他这幅样子,又想笑又想说些甚么,最后一句话没说,跑去厨房准备早饭。 阮新带着黑色斗笠,蒙着面,他们一行五人奔去小镇打探消息,有些人一看她身后跟着四个大男人,便不敢说真话,都是假话掺着真话说。 如此一来,获取的消息多半都是没用的。阮新让他们都隐于暗处跟着自己,她再去打探消息还是一无所获时,忽见镇子里有几个着灰色长袍的男人在茶馆里喝茶,那几个人让她觉得有些蹊跷。 待他们喝完茶,她紧跟在身后,拐过一个又一个巷口,最后他们在一处废弃的破败小屋旁驻守片刻,查看四周后才快速走进去。 阮新估摸着,这里肯定有问题。 她让沈喜守着前门,沈乐守着后门,沈安和沈平跟着她一起跳至屋内的院子里,两人分别隐藏好,她自己轻轻一跃,跳至一旁的一棵老树上,瘦小的身形正好被树干挡住,她透过树枝往下看,破败的屋瓦下,隐约有女人的衣衫散落,她内心开始不安起来。 观察片刻后,她见屋内只有两个男人,剩下有两个男人提着刀剑去了厨房,没多会,她闻到烧柴的味道,许是他们准备做午饭。 她沖沈安使了个眼色,沈安与沈平抄小路进入屋内,两人虽武功比不上沈喜与沈乐,可近身搏斗与暗器却极佳,他们进去后,一人对付一个,不过几下便把两人的尸体藏于暗处。 沈安出来向树上的阮新打了个招式,她便轻轻落下来,勐地一进屋里,一股奇怪的臭味蔓延开来,她捂住嘴在屋内四处寻找,放才在树上,她见到屋内是有女人的衣衫的,眼下却未找到。 翻了一会,在一处根本无人察觉的角落里,沈安喊了阮新过来,他脱下自己的外衫递给她,指了指地上。 阮新仔细瞧了瞧地上躺着的人,衣衫凌乱,脸上似乎还有伤痕,她蹲下身半跪在地上,这才看出竟是白堇。 她一时间震惊了,忙把外衫罩在白堇身上,她见白堇的眼里几乎看不到任何亮光,不由得害怕起来,她用帕子简单擦了擦脸,让沈平抱着她,四个人急匆匆地离开。 到了外面,沈喜与沈乐汇集后,五人驾着马快速往客栈飞奔而去。 阮新让沈平把白堇放在客栈屋内后,便让赵管家请了大夫来,她自己在屋里先陪着白堇。 屋外,赵管家急的乱转,他晃来晃去,惹得沈轻竹也有些不安,便让他停下。 赵管家看了看他,小声问道:「岛主,白姑娘她......」 「大夫还有多久到?」 赵管家咽回话,奔下楼去外面等。 阮新备了些热水,她用方巾给白堇好好擦了擦手,脚,还有裸露在外的皮肤。 「疼吗?」她十分心疼的问道。 白堇就躺在那,一点神色变动都没有,仿佛是一个已经死去的人。 阮新帮她脱衣服时,她忽地动起来,躲在床角,紧紧抓着身上的衣衫,双目惶恐地望着她。 阮新轻声地拿着一套新衣服给她看,轻声道:「白姐姐,你别怕,我是阮新。我给你换一身新衣服,好吗?」 白堇却好似听不懂一般,仍是躲在那,不愿出来。 阮新便把衣服放在床上,轻声道:「那,白姐姐,我到外面去,你自己换好吗?」 她说完起身离开,房内仅剩白堇一人。 白堇望着那身衣服,眼泪忽的落下来,渐渐地打湿她的手臂。 阮新正与沈轻竹说着话,忽然见江寅从外一路奔上来,他神色匆忙,喘着气问道:「人呢?」 沈轻竹指了指房间,江寅轻轻推开房门,慢慢走进去。 白堇已换好衣服坐在床上,睁着眼一言不发地望着远处。 江寅蹲在床边望着她,眼泪控制不住地往下落,他狠狠地打了自己一巴掌,似乎极生气地说道:「都怪我!都怪我!我为什么没有陪你一起来!都怪我不好!」 他正打着,白堇忽的伸出手拦住他,两个人都流着泪。 白堇苍白的脸色微动,握着他的手,轻声道:「我没事。」 这句话彻底击碎江寅的心,他一把抱住白堇,放声大哭起来。 第76章 两对情侣六个单身狗 又是那片沙漠,又是那群人的笑声,她躺在深不可测的深渊里,看不到真正地自己,她渐渐地不能唿吸,渐渐地死去。 忽然,前面有个人在等她。 第136页 她奋力去追,可前方却落下一把利剑挡住,她伸手去夺,却刺伤了自己,躺在地上,无法动弹,再抬头去看,那个人已越走越远。 她嚎叫着,求求他往后再看一眼。 突然,她从梦中醒来,右手被身边的人握着,她看了看窗外照射进的阳光,不禁松了口气,可脸上的泪却止不住地往下流。 「堇儿!你醒了!」身边沉睡的人许是被她弄醒了,睁着眼见她坐起来,立马高兴地喊叫出声。 白堇望着他,内心那份不安渐渐消失,她看着他略疲倦的面容,轻声道:「怎么不去房间睡?」 江寅握了握她的手,柔声道:「陪着你,我睡得也很好。」 自她被救回那日,大夫看了她身上的伤口,也仔细检查了各处后,告诉他们她并没有被贼人侵害,这才让他们稍许有些放心。 只是手臂和脚踝处被绳子绑的印记太深,许是要好好疗养。 就这样,她休息了三天,今日总算可以下床走动。江寅从她想起身的那一刻便忙前忙后,先是准备热水,后又去烧早饭,等她洗漱好吃完后,又扶着她一起下楼去外面走走。 赵管家在一楼的客栈门口望着江寅时不时笑着的样子,不由得摇摇头,嘆道:「又是一个痴情种。」 孙厨头从厨房端了一碟爆炒花生来,两人站在门口吃起来聊着,「我怎么都不知道这江楼主对白姑娘有意呢?」 赵管家拿了一粒花生往嘴里丢,白了他一眼,道:「就你那眼神,能看出什么来?」 孙厨头挑眉道:「岛主和小姐,我就看出来了!」 「这你再看不出来,眼睛都白长了!」 孙厨头撇撇嘴,又道:「你说说看,到底他们俩啥时候好上的?」 赵管家又吃了一粒花生道:「具体我也不清楚,不过江楼主对白姑娘有意,那是好早之前的事了,倒是白姑娘一直不愿意。」 「为何不愿意?」孙厨头问道。 「还能为什么?」赵管家又白了他一眼。 孙厨头啊了一声,环顾四周后,悄悄说道:「因为岛主?」 赵管家用一副你总算还有救的模样看了看他,道:「孺子可教也。」 空旷的外面,江寅搀扶着白堇,两人慢慢地晃悠着,白堇看了看远处天边与沙漠连成一条线的景色,轻声道:「常人道,大漠孤烟直,长河落日圆。我今日看了,倒也真是极美的。」 江寅笑道:「你若想看,我们便留在这多过几天,待你全好了还可以沿着丝路去更远的地方。」 白堇轻声笑了笑。 江寅看看她,道:「你笑了便是答应了?」 白堇道:「你身为楼主,每日里总跟着我,不怕别人笑话吗?」 江寅道:「自己做自己的事,别人怎么看重要吗?」 白堇望着远处的景色,缓缓道:「确实。」 午饭时,阮新与沈轻竹坐在一起,江寅非要与白堇坐在一起,梁荏荏与赵管家坐一起,孙厨头看了看他们,最后一个人端着碗去了厨房。沈平和沈安坐一起,沈喜和沈乐看着气氛不对,果断也去了厨房。 一张桌子四个位,大家都很默契地就是不去别桌坐,非得全挤在这一张桌上。 白堇瞧着大家都紧挨着,开口道:「要不,我们分两桌?」 阮新也附和道:「就是,分开坐吧。」 江寅与沈轻竹同时说道:「不可以。」说完,两人对视了一眼,嘴角微扬。 沈平和沈安倒是有几分不安起来,他们互看了一眼,缓缓道:「不如,我们给大家腾个位置吧。」 话刚说完,江寅道:「可以,你们腾位置给赵管家,看看他把人家梁姑娘挤到哪儿去了。」 话音刚落,沈安与沈平立马起身离开,赵管家赶忙坐到另一边去,一桌还剩六个人。 梁荏荏渐渐地受不住了,有些可怜地说道:「各位慢慢用,我有些不舒服,先去楼上休息会。」 白堇问道:「梁姑娘哪里不舒服?需要我看一看吗?」 梁荏荏摇摇头,她看了看沈轻竹,微微嘆了口气,转身离开。 她一走,阮新便坐过去,边整理碗筷,边说道:「江寅,你干嘛如此对她?」 白堇也附和道:「梁姑娘一人在这,确实不易,你方才不该那么对她。」 沈轻竹却看着阮新道:「难道,你愿意我被人这么觊觎着?」 阮新抿抿嘴,片刻后说道:「你被人欣赏,怎么会是被觊觎着?有人懂你,说明你有极多的优点在,这不好吗?」 白堇和江寅看了看沈轻竹,他的脸色有些难看起来,似乎不太死心,又问道:「若是那梁姑娘想我收了她,你也觉得很好?」 这话说完,阮新手下的勺子一抖,登时摔碎在地上,她没有抬头,只低低地回道:「她也十分地可怜......」 沈轻竹似乎真的生气了,他再问道:「她可怜?那我呢?」 白堇抬手拍了拍阮新的手背,建议她不要再说。 可阮新却似乎没有停下来的意思,她抬头看着沈轻竹,轻声道:「若你真把她收了,我不会说什么。」 「够了!」 沈轻竹登时气的站起身来,他皱着眉看着阮新,忽然一把拉着她朝外走去。 阮新被他拉的右臂有些疼,想挣开却被拉的更紧。 第137页 到了外面,烈日下,沈轻竹望着她,定定地又问道:「你回答我,若是她求我收了她,你真的不在意?」 阮新望着他,眼里满是紧张。 「我...我在意,可我......」 她话还没说完,便被沈轻竹一把抱住,紧紧禁锢在怀里,他抱着她的身子,柔声道:「在意就好,其他我不想听。」 阮新却似乎非要把话说完,她刚张开嘴想再说些什么时,双唇便被他立马堵住。 「你若再说,我便把你吃掉。」 阮新登时小脸一红,不再言语。 第77章 掉包 当夜,龙门谷的谷主携着夫人前来客栈,身后还有沈轻竹他们丢失的货物,边疆的夜总是会起风沙,天地似乎都冷的吓人。 送走谷主后,翌日一早,江寅的守卫便赶到了客栈。 他支出一队人马来,专门护送梁荏荏回了汴京。而他们一行人打算再过一晚走,没想到夜里沈轻竹忽然咳嗽起来,阮新本以为是没吃药导致的,便让赵管家急忙去煎药来,餵他喝下后咳嗽反而愈发严重起来。 夜色沉沉,她在屋内守着他。 白堇查看了一遍,眉头皱的愈发紧,阮新似乎察觉哪里有些不对,等他们都出去后,她支走江寅,单独问白堇道:「白姐姐,到底他怎么了?」 白堇面色担忧地握了握她的手,低声道:「想着是中了毒......」 「怎么会?他的药一向都是赵管家亲自熬的,就算是每日的饭菜也都是大家一起吃,怎么会突然间中毒呢?」她十分不解道。 白堇嘆道:「这药若是单吃反而不会产生如此大的反应,因为沈岛主吃的长梦与这味药相冲,才会中毒。而且,看样子,也有半个月了。」 「长梦?」阮新愣了愣。 在唿卷的风沙声中,阮新仔细问了赵管家和平安喜乐四人,他们都保证每日里的饭菜和药均是亲自照看的,一点差错都不会有。 她眼看查不出任何不对,不由得心焦。刚出门,忽然身后有人喊她:「小姐......」 阮新回头看,见是赶马的小厮,便道:「有什么事吗?」 小厮一身灰色衣袍,面色有些为难地踌躇着,阮新又道:「有话便说,在这里没有人敢伤害你。」 小厮这才吞吞吐吐地说道:「小姐...前几日我看梁姑娘总是悄悄往厨房跑,不知道去做什么...还有,每日里岛主的洗漱都是梁姑娘准备的......」 阮新皱眉道:「你可曾看清楚?」 「小的确定那肯定是梁姑娘,因为她被岛主救下时,身上便有一串小铃,走路间总会传来细微的响声,那声音我没听错,就是她的。」小厮极其肯定的回道。 阮新沉思了片刻,又道:「你一共看过几次?」 小厮算了算,答道:「差不多有四五次。」 「那她准备洗漱是从刚来便做了吗?」 「是。」 「好,我知道了。你先回去吧。」 「是。」小厮朝她拱拱手转身退了回去。 阮新站在原地,仔细算了算日子,差不多与白堇所说的中毒时间极其吻合!她又折回去找赵管家他们,细细问了救下樑荏荏的时间地点。 沈安瞧着外面的天色,道:「那日救下樑姑娘,也是这种天气,夜里风沙极大,她一个人在外面喊救命,我们都没听见,唯独岛主先听见,喊我们起来去救。这才把她留在身边。」 阮新愣了愣,又道:「你确定是这种天气?」 沈安点点头。 「梁姑娘没有武功,若真是这种天气,她早就被冻死了,哪还有极大的力气去唿叫?」阮新沉思后说道。 赵管家勐地一拍大腿,说道:「就是!看来这梁姑娘很有问题!」 阮新道:「她自从留下来后,每日的洗漱都是她亲自准备的吗?」 赵管家一脸为难地道:「可不是,我怎么劝她都不听。非要自己去弄,还说要去照顾岛主的日常起居和饮食,我百般拦了下来。」 「我方才听一个小厮说,他在夜里好几次看见她悄悄地去厨房,不知是不是在做手脚。」阮新道。 沈喜和沈乐站起来,说道:「我们现在立刻去追她,不过昨日才走,应该还来得及。」 阮新摆摆手,道:「若她真是有意潜伏在这,毒也下了,不可能就这么乖乖地回去。想必,她压根就未走。」 赵管家一愣,有些紧张地问道:「小姐,这话怎么说?」 阮新说道:「你们还记得黔山的海月吗?」 赵管家点点头,道:「那个魔女一向杀人不眨眼,出了名的下毒高手。」 阮新道:「方才小厮说梁荏荏身上有一串极小的铃,走路时会发出轻微的声响,若我没猜错,一定是黔山的魔铃摇。」 「魔铃摇?这个铃对于内功极高的人来说,简直就是杀人于无形的利器!」沈安惊唿道。 阮新点头道:「看来,这个梁荏荏是海月专门派来的人。」说完,她又有些不解道:「眼下,崑崙掌门已是华山的丁黎,和离山岛半分钱的关系都没有,这海月教主还费尽心机地安插人在这,到底为了什么?」 赵管家沉思片刻后,缓缓道:「难道是想夺离山岛?」 阮新摇摇头,她觉得事情没这么简单,当晚,她让沈喜和沈乐在客栈的前门和后门各自守着,沈安和沈平在客栈内四处巡逻,另有的其他小厮也都轮班守卫,她自己就在屋内陪着沉睡的沈轻竹。 第138页 子时,房外的风沙渐渐轻了不少,四下静寂,阮新坐在床边紧握着沈轻竹的手,屋内未点灯,她隐隐看到一个黑影快速穿过窗前,为了防诈,她起身去外面唿喊沈安进来看护沈轻竹,自己从窗跳入外间,瞬间隐于黑暗中。 漆黑的夜,细风吹起她的裙摆,并没有任何声音。 她慢慢沿着屋顶走了一圈,见没什么动静后刚想迴转身时,双脚被人用铁链一锁,登时滑出数丈远,她手下运力拍在客栈的门板上,努力撑着自己的身体,稳固在屋顶上方。 她瞧着不远处一个黑衣人站在对面,身形瘦削,看不出是男是女,阮新眸中暗藏怒火,沉声道:「何方贼人,胆子倒是不小!」 那人并不说话,手里执着剑朝她袭来,阮新从腰间掏出赤练剑来,用力砍断脚下的铁链,迎面挡住杀招,她就打算与那人好好战一场时,谁知对方忽地停下,静默片刻后沖她面上洒了不知何物,下一瞬,阮新就如同断了翅膀的蝴蝶般落下来。 那人接过她,转身离开。 沈喜和沈乐听到动静后,急忙奔出来,四周查找都未发现阮新后,就准备再去追远一些时,忽然在一堆黄沙中看到她被丢弃在上面。 阮新仿佛又陷进了那个熟悉的梦,一眼望不见尽头的梦,她不知怎样才能挣脱开,只是发觉浑身无力,丝毫动弹不得。 客栈内,沈喜抱着阮新送回屋内,白堇穿戴好衣衫前来查看时,见她面色平稳,似乎没受到什么伤害,才松了一大口气。 白堇替她盖好被子,转身对沈乐道:「劳烦少侠,等下随我去煎一碗药来,这里先让赵管家和沈喜看护着吧。」 一晚上,众人都折腾的没睡好。 第二天一大早,沈轻竹醒来后未见阮新陪在身边,顿时脸色紧张地问着沈安道:「人呢?怎么不在?」 沈安忙奔过去扶起他,答道:「岛主,你别急。小姐在隔壁房里,还在休息。」 沈轻竹这才放松下来,他简单洗漱后穿戴好去另一个房里看阮新,见她果然就安安静静地躺在床上,不安的心彻底落下来。 他走到床边坐下,伸手握住她,轻声道:「小懒猫,快起床。」 他喊了好几遍,见她依旧昏睡不醒,皱眉问着沈安:「这是怎么了?」 沈安一脸紧张地回道:「昨夜有贼人来,小姐去看了看,没想到被误投了软筋散,白姑娘说要到下午才能甦醒。」 「你早些时候怎么不告诉我?」他似乎有些生气道。 沈安冷汗直流,赵管家适时进来,手里还端着新泡好的茶壶,一见沈轻竹也在,转身就想离开,愣是被喊住了。 「为什么让她去冒险?她身体如何,你比我更清楚,若是真出了什么事要怎么办?」沈轻竹十分不开心地训斥着赵管家。 赵管家讪讪笑着,不知该说什么来解释。 沈轻竹抬起手摸了摸阮新的额头,甚是冰冷,便让赵管家把屋子里的炭炉生的再旺一些,他陪着她坐了会,直到午饭时候才离开。 房内,空无一人,只余炭炉偶尔的噼啪声。 客厅内,窗户被人从外面缓缓打开,片刻后,一个黑影钻进来,直奔到床边,那人看了看躺在床上的阮新,忽然开口道:「教主和我说,要你回去的路上想办法解决掉沈轻竹。」 昏睡中的阮新勐地一睁开眼,她笑着道:「你可要看好那个姓阮的丫头,要是被她跑了出来,咱们都得死。」 黑衣人走后,阮新继续躺在床上,她一双冰冷的眸中在摸到方才被沈轻竹握过的手时闪过几丝暖意,可一想到这份得来不易的温柔全是建立在这个阮新身上时,又是漫天的怒火。 第78章 人为什么要吃饭? 六月中旬的丝路,沈轻竹坐在车厢内微微摇着扇,他见阮新正在煮茶,顺手帮她把耳边的碎发拢了上去。 「热吗?休息一会吧。」他擦了擦她额间的细汗,说道。 阮新手里忙不停,先是碾茶饼,后又一点点沖开去泡。 她摇摇头笑着看他:「不累的。」 等她泡好,端茶递给他,沈轻竹喝了一口连连点头道:「阮阮,没想到你如今泡茶的功夫日渐好了起来。」 「你喜欢便好。」她微微羞涩着垂头收拾茶桌。 盛夏的闷热,一直持续到回到洛阳,白堇再三要求在此处下车,她想去看看这里的药材,顺便沿路都查看一番再回药王谷,江寅自然紧跟着她。 离开时,白堇劝沈轻竹药要定时吃,否则咳嗽的毛病会落下病根来,他点头笑着应,当夜,众人在洛阳的玉霞客栈落脚。 阮新在房内精心换了一件水蓝色长裙,外面还披着金丝绣的梅花长衫,这才缓缓走去沈轻竹所在的房间。 沈轻竹刚敷了断续膏,只能坐在轮椅上伏案批册子,见她来了,微微笑道:「怎么不多休息会?」 阮新来至他身旁,替他研墨,轻声道:「有你陪着我,一点都不累。」 沈轻竹见她如今倒主动地磨起墨来,不由得有些惊讶,「往日里,你宁愿多练一会剑,也不肯去磨墨写字,更不要说帮我研墨,怎么今日这么主动?」 阮新脸色微微紧张了些,说道:「我想以后能多在你身边陪陪你,现在先从研墨开始不好吗?」 沈轻竹轻轻握住她的手,柔声道:「你不必勉强自己,这些我知道你不喜欢的。」 第139页 她点点头,停下不再去磨,又走到一旁的书架来,站在那细细地看着。 沈轻竹见她极是认真地在看,笑了笑说道:「阮阮,你今日怎么了?研墨写字看书,这都是你往日里最不喜欢的,怎么现在都有兴趣了?」 阮新微微笑了笑,捧起一本书来,答道:「既是离山岛岛主的妹妹,不认识几个字传出去怎么好?」 说罢,她竟照着书读了一大段话来。 读完后,她放下书,笑着问他:「怎样?」 可沈轻竹的脸此刻却有些冷漠。 阮新忐忑地把书放回原地,愣愣地呆在那一会,又走到他身边,轻声问道:「怎么了?」 沈轻竹缓了缓脸色,从书桌上拿起一张纸来,递给她,低声道:「阮阮,这首诗是江寅临走前写了送我的,说要我看看到底什么意思,不如你帮我先看一看好吗?」 阮新接过来,顺着读了一遍后,笑着道:「哥哥,你莫不是被骗了。这哪是江寅写的,明明是宋朝的钱时写的立冬前一日霜对菊有感。」 她刚说完,沈轻竹便从怀里掏出一把短匕来,放在她勃颈处,冷冷地看着她,没有任何感情地问道:「你是谁?阮新在哪?」 她站在那,还在继续假装,可沈轻竹丝毫不吃这一套,那匕首眼看就要割到皮肤,她终于放弃了,眼角微红道:「明明我都装成了她的模样,你却还是对我好不了多长时间。」 沈轻竹皱眉道:「梁...梁荏荏?」 她吸了吸鼻子,笑了笑,对他说:「没错。」 「你为何要假扮他人?阮新被你弄到哪儿去了?」沈轻竹望向她的眼神里,除了担忧,没有任何对她的丝丝怜悯。 「重要吗?」她含泪看着他,略带着哭腔道:「她就那么重要?」 沈轻竹满脸阴郁,他收起那些温柔,好似换了一个人,冷漠道:「梁姑娘,我们也只认识半月有余,你觉得呢?」 眼泪从她的脸颊上滑落,滴落在新换的那身衣裙上,她苦笑着道:「从丝路来到这儿,已经过了五六天,你觉得她还能活着吗?」 沈轻竹沖外面喊了一声,片刻后,平安喜乐都飞奔而至。 他手里那把短匕依旧横在她勃颈上,再深一些,已有细小的血珠流下来。 「最后一遍,她在哪?」 他没有任何感情的眼神望着她,令她心碎不已,良久后,她缓缓开口道:「或许,早已死了吧。」 话音刚落,沈轻竹收回短匕,几乎在瞬间,沈喜和沈乐便冲过来禁锢住她。 他腿上还敷着断续膏,眼下强撑着站起来,狠狠地看了她一眼,「既如此,你去陪她吧。」 剎那间,梁荏荏像一只翻飞的蝴蝶,挣脱出两人的控制,身形往后一转,从屋内逃离出去。沈喜与沈乐紧跟着去追,沈轻竹脸色已苍白不已,登时昏坐在椅子上。 沈安忙飞奔过去抱起放至床上,又去喊赵管家来,他们三人在客栈等了两炷香的时间,才看到白堇急匆匆拎着药箱和江寅一前一后的出现在客栈门口。 白堇许是跑了不少的路,小脸潮红,她上前来,问赵管家:「到底怎么了?」 赵管家一边领着他们上楼,一边解释道:「听沈安说,小姐是梁荏荏假扮的,方才在屋内不知怎的就暴露出来,岛主还在敷药,一时气急攻心,昏死过去了。」 白堇紧皱眉头,看了江寅一眼,问道:「所以,你回来的时候一直劝沈岛主,要他与你坐一辆马车?你早就看出来了?」 江寅苦笑着摇摇头道:「我哪有那么神奇,只是看着阮新总觉得有些不对劲。」 白堇嘆道:「唉,沈岛主身体本就如同浮木一般,偶然看到开枝长叶也都是一时好转,这常年的心口病和几次毒素未清留下的祸根,再折腾几次,真的要......」 赵管家在旁一听这么说,登时流下老泪来。 等白堇给沈轻竹施了银针,又餵了一副药后,他的脸色总算稍微好一些,只是白色里衣衬的他脸愈发瘦削。 江寅看了看屋内只有沈安与沈平,便道:「沈喜和沈乐去追了这么久还未回来?」 赵管家急道:「可不是,也不知道有没有问出小姐的下落,这要是岛主醒了怎么同他说啊。」 江寅劝道:「管家别急,我来时已让守卫沿着丝路去龙门谷查看了,若是有消息定来奏报。」 赵管家忙拱手作揖施礼,道谢的话说了一遍又一遍。 傍晚时分,沈轻竹醒了。 他躺在床上,眼睛不眨地望着远处,一言不发,眼中尽是疲倦。 赵管家端了粥来餵他吃,他一口都吃不下。 沈轻竹望着天色,轻声道:「外面有风吗?」 赵管家扭头去看了看,暗沉沉的天色一丝风都没有,此刻已远离边疆,夜里不用再点炭炉,屋内也闷热的让人受不住。 他摇摇头道:「没有。」 沈轻竹盯着头顶,灵魂出窍一般地说道:「阮阮最怕热,又极怕冷,外面没有风,她会不会很难受?」 赵管家见他如此伤神,没办法,只能让沈安进来点了他的睡穴,两个人站在屋里瞧着睡着的沈轻竹继续沉默。 「赵管家,我下午听梁荏荏那个意思,恐怕小姐已经被黔山的人带走了。这黔山比夜雪楼兇狠,当初小姐被夜雪楼的惊梦打伤至那个样子已是奄奄一息,如今只怕......」沈安皱着眉轻声说道,话还没说完,便被赵管家打断。 第140页 「不许胡说!小姐福大命大,每遇危险都能化险为夷。」他看了看外面的天色,停顿了会又道:「沈喜和沈乐追了这么久还没回来,恐怕是查不到什么线索,至于江楼主那边也有些危险。」 「那,我们就在这等着?」沈安道。 赵管家摇摇头道:「这定然不行,若想与黔山对抗,还要去崑崙找丁黎掌门来帮忙。」 「那我去吧!」沈安道。 「你与沈平一起去。」 「可这边总要留下人来看守着。」沈安急道。 赵管家道:「不妨事,江楼主有守卫在这,沈喜和沈乐也会回来,到时保护岛主不成问题。」 沈安想了想,道:「若我们到了崑崙,直接和丁掌门去黔山找海月教主吗?」 「嗯。」赵管家点头道:「这边我们继续跟查,你们去黔山要人前,先去离山岛带守卫,若是她们不给,便以谋杀名门正派的名义捣了那儿!」 沈安犹豫道:「可离山岛不一定扛得住黔山啊......」 「所以才让你去找丁掌门一同前去,他毕竟与岛主年少时有过情谊,到时不会不管离山岛的独自离去的。」 沈安点点头,看了看床上躺着的沈轻竹,又问:「那岛主怎么办?」 赵管家嘆气道:「哎,等明日再说吧。」 翌日,沈轻竹醒来后,一个人从床上坐起,他摸了摸腿,几乎没什么痛感,站起来走了几步感觉也很好,仿佛昨日那种撕心裂肺的痛压根没发生过一般。 他走至书桌旁,看到上面的墨还在,不由得苦笑一声,为何他与她相处这么久,如今有个人冒充她呆在身边五六天,自己居然未曾发觉? 怎么自己如此无用? 他愤愤地捶了捶桌子,外间传来赵管家的声音,「岛主,醒了吗?我烧了些鱼粥,还有一碟白姑娘做的绿豆糕。」 他看了看桌子,闷闷地说道:「我不饿,你端走吧。」 赵管家在门口踌躇半天,最后还是硬着头皮端了进来,他把食物放在桌上摆好,小声地劝道:「沈喜和沈乐到现在还没回来,想必是查到了什么耽误了回报的时间,岛主,小姐一直担心您的身体,若是不吃不喝,她回来后看了您这个样子不是又要难过吗?」 沈轻竹瞧着那碟绿豆糕,还有冒着微微热气的鱼粥,站了会终还是乖乖坐下,赵管家看他肯听话,便把勺子递到他手中,轻声道:「岛主,你慢慢吃,我过一会端了药再来收。」 他走后,屋内就剩沈轻竹一个人。 他并不觉得哪里饿,也不觉得自己需要补充食物,只是实在不想阮阮回来看他这样会伤心,于是,他端起粥碗,一小口一小口地吃着。 或许他的悲伤还不够足?他默默吃着早饭,一边想扔掉手里的粥碗,一边又强制性压抑内心的冲动。 挨到午时,沈喜和沈乐总算回来了。 第79章 谎称情敌,分外眼红 不知过了多久,她一直昏睡,迷濛中似乎见到有人在喊自己的名字,可她实在无力应答,只能在睡梦中感受持续不断地颠簸。 梦终于醒了,她睁开眼看着眼前一昏暗,良久后,她才缓解身上的酥麻感,使劲晃了晃头,才发现自己坐在一辆马车内。 她掀开车帘,见外面坐着一个人正举着鞭子赶车。 那个人的背影有几分熟悉,她轻轻捶打了几下脑袋,强迫自己尽快想起来,忽然,前面赶车的人回头看了看她,声音冷漠道:「醒了。」 阮新瞧着他,一身黑色长袍,脸如冰块,背对自己坐着,一副天下我最大的样子,瞬间想起来他是谁。 「你,押镖的扒皮?」她愣了愣说道。 男人斜看了她一眼,冷冷道:「你就这么称唿自己的救命恩人?」 「你不是早就离开龙门谷了?」她道。 男人蔑笑道:「那是你未找到我。」 「你怎么会救我?」她摸着额头道。 「那群人抢了我的镖,救你是顺道。」 阮新怔愣了一下,弱弱地笑了笑:「既如此,那我就不谢你了。」 「别,该谢还要谢。」 男人放下鞭子,任由马儿在前面驰骋,他半转过身来,看着她,眼眸里似有几分询问道:「你怎么会惹上黔山的人?」 阮新盘腿而坐,嘆了口气道:「她们教主在我哥哥身边安插了一个奸细,让他中了毒,我这才被他们......」 「技不如人,还想逞能?」男人冷哼道。 阮新气的牙痒道:「我技不如人?你要知道,我没受伤之前,这江湖上能打得过我的人没几个好吗?」 「是吗?」男人很不屑地回道。 阮新哼道:「我轻功在武林可是第一,内功虽然比不上你们这些练家子,可赤练剑法我自认还没有几个人能抵挡得住。」 「哦。」 「上次你押镖,我可救过你一次。」 「哦。」 「你哦什么?难道不是?」阮新气哼哼地问道。 男人眼眸微微眯起,姿态甚是悠闲地指了指路边的一棵树道:「你知道为什么这树能长这么好吗?」 阮新被问的一愣,「啊?为什么?」 「因为,它是树,不管闲事。」 男人说完,挺直了背,执鞭加快速度。 「你!」阮新被他又摆了一道,气的一把放下帘子,继续躺回车内休息。 第141页 可没躺多久,她又掀开帘子,气愤地问道:「你现在去哪?」 「回家。」 阮新惊道:「你回家,拉我干嘛?」 男人一双冷漠的眼看了看她,语调平淡地道:「回华阳宫,立字据。」 「立什么字据?」 「我救了你。」男人道。 阮新喊道:「我也救过你不是吗?大家互不相欠!」 男人挑了挑眉,「青山下的那几个贼匪可比不上黔山的杀手,为了救你,我还丢了货物。」 「你屁话!」阮新叫道:「你方才说是因为货物丢了顺道才救我的!」 「本是这样,可为了救你,已经抢回的货物又丢了,这损失,你不赔谁赔?」男人冷漠道。 阮新低头咬牙恨恨了半天,最后才道:「随便你立字据,反正我没钱!」 「你没有,你哥有就行。」 「我不认识他!」阮新吼道。 男人唇角微微扬起,淡淡地道:「哦?是吗?」 阮新懒得再与他争辩,干脆躺在车内抱成一团,省些力气先休息,等快到临安城时偷偷熘走,还想要字据?一个字都不会给他写!谁让他当初扣了自己十两血汗钱! 快要抵达临安城时,男人停下马车,朝车里喊道:「睡马车还是睡客栈?」 阮新一把掀开帘子,有便宜当然要占,立马答道:「睡客栈!」 两人一前一后进了客栈,男人交了自己的房钱后大摇大摆地去一楼找位子坐下点菜,她站在柜檯前,怒火冲冠地从身上掏出那残余的一点碎银交给客栈老闆。 她交了钱,拿了房间钥匙,一屁股坐在他对面,恶狠狠地道:「不是你说睡客栈吗?」 男人头也不抬地道:「是啊,谁睡谁的。」 「你还欠我十两没给呢!」阮新气的直咬牙。 男人倒像忘记了似的,睁眼说瞎话道:「哦?是吗?记不清了。」 「你!」阮新气的双拳紧握,下一刻就要控制不住地打在他那张冰块的脸上。 两人正对峙着,忽然身后有人喊了一句:「藏旭!」 男人应声抬头去看,面色瞬间缓和不少,甚至有些意外的娇羞,阮新一瞧心下顿时有了主意,她也转头去看,竟是那日比武场上的崆峒派弟子。 阮新见她手里握着剑走过来,笑意盈盈地说道:「听说你最近跑去龙门谷押镖了?怎么样?还好吗?」 藏旭看了眼她,又看了眼一脸八卦的阮新,轻咳了下回道:「都挺好。」 她问完见阮新坐在一旁,便微微笑着问道:「这位是?」 阮新没等藏旭开口,自己便主动介绍道:「我是他未婚妻。」 藏旭的脸瞬间又冷成冰块,他的眼神能杀死阮新,可她不怕,谁叫他不给自己钱还想要报酬,「你好啊,我叫阮新。」她伸出手说道。 「噢,你好,我是崆峒派弟子,唐颖。」 阮新见她面色有些不安和失落,嘴角微扬,顿时觉得大仇已报! 唐颖坐了片刻后,将笑收回一些,客套地对他们说:「我刚才不知你们是...自己走过来打了招唿真是不好意思,你们慢慢用饭,我和师姐约了在别处见面,先走了,告辞。」 阮新沖她微笑道:「唐姑娘,一路走好。」 藏旭没说话,只是眼睛直直地望着阮新,脸如冰霜。 唐颖见他一句话都不和自己说,眼神也只望着对面的女子,心下更是一阵失望,连忙逃离。 「好玩吗?」藏旭冷冷地问道。 阮新点点头,笑着看他:「好玩,若是你把钱给我,就更好玩了。」 藏旭站起身,微微冷笑道:「少给我多管事,字据你定要立的,休想耍些无谓的花招!」 阮新见他气愤离开,顿时笑的更开怀了,用饭时她都不自觉多吃了两大碗。 翌日一早,阮新起床洗漱后,在楼下点了一笼包子和一碗胡辣汤,她正吃得开心,忽然感觉背后有股杀气,回头去看,见是冰块脸的藏旭,不由得撇撇嘴道:「大早上摆脸色给谁看啊,也不怕把自己冻着。」 藏旭把重刀重重地放在桌上,惊得阮新吓了一跳,她沖他吼道:「你干嘛啊?」 「你说干嘛!」 「我看你是闲得慌!」阮新没好气地喊道。 藏旭将重刀收回,从椅子上坐起来,冷漠道:「吃完就回青山。」 「我不去!」 「有你反驳的余地吗?」他冷眼看了看她。 阮新喝完最后一口汤,擦擦嘴,挑眉道:「别以为我是软柿子,怎么捏都行。我骨头可硬着呢!」 下一刻,阮新被他五花大绑地塞进了马车内,嘴巴也被堵住了。 藏旭驾着车缓缓前行,他冲着车内说道:「不是很硬吗?」 阮新被丢在车内,嗯嗯啊啊地骂了他一路,直到驶出临安城。 盛夏的清晨总是会时不时地落雨,赵管家坐在车内看着默默坐着的沈轻竹一言不发,这些天,沈安带着丁掌门去捣了黔山,翻遍了也没找到阮新的影子,沈喜和沈乐斩杀了梁荏荏,也未从她口中获得半点消息。 江寅的守卫一日日在丝路上盘查,把那一带的贼匪清扫的干净,愣是找不到人。 僵持了五天后,赵管家决定所有人先回离山岛,既然黔山和丝路龙门谷都未找到阮新,或许是被人救了,不如回去后好好商量再做决定。 第142页 五六辆马车吱呀吱呀地走着,细雨飘落,吹在马车外,沈轻竹近日就像是个聋哑人一样,听不见说不出。 路过临安城时,赵管家怕他又想起小姐,便没做停留直接驶向风波渡口。 藏旭怕她一个人在里面憋坏了,点了她的哑穴,给她解绑,任由她在车内滚来滚去。经过一处水坑时,由于车上的货物过重,马车陷进泥坑中出不来。 赵管家路过时,见他一个人正在用力推车,想来也不方便,便喊了几个小厮过去帮他。 几人同时用力,马车被推了上来。藏旭本想致谢时,见马车外有离山岛的岛旗在,便沖赵管家道:「不知可是兄长的车?」 赵管家一愣,问道:「兄台所言的兄长是指?」 藏旭微微笑道:「在下华阳宫藏旭,与离山岛的大小姐情意深长,已互许终生。本次欲押完镖后就去岛上提亲,不想竟在此遇上兄长的车队,实在是有缘!」 赵管家被这一席话震惊地好久说不出话来,他呆愣在那,丝毫未察觉到沈轻竹已从车内走出,淡淡地看着藏旭道:「你所说的离山岛大小姐是哪位?」 藏旭看了看他,轻声回道:「阮新。」 车外雨渐渐下的更大了些,阮新在车内隐隐约约听见藏旭说了那些话,又急又气,可出去解释又动弹不得,只能急的呜呜叫。 沈轻竹却笑了,问道:「可否让我看一看妹妹。」 藏旭指了指马车,悠悠道:「看自然可以,不过她向来害羞,不太爱见生人。」 「哦?是吗?」沈轻竹目光深邃的瞧着停在路边的马车,嘴唇微微上扬。 第80章 心上人 沈轻竹下了马车,撑着伞,他慢慢走至那辆货车前,藏旭跟着他,暴雨倾注,没多会,沈轻竹的长袍尾便湿透了,底端沾着厚重的雨水,凉意慢慢侵入骨髓。 「不知道华阳宫的大弟子如何能与我妹妹遇见?」他并未去掀帘,却微微侧着身子去问藏旭。 藏旭面露微笑,一点都不冰块脸地回道:「只因她欠我一份字据。」 「哦?」 「字据清了,这遇见也就化零。」藏旭认真地说道。 沈轻竹望着他,看了一会后,忽地笑起来,说道:「字据多少?」 藏旭伸了三根手指,沈轻竹朝着后面的马车挥了挥手,赵管家片刻后冲过来。 「给他立份字据,遇见之缘,三千两。连银票一併给他。」 赵管家瞅了瞅一身黑的藏旭,他眸中闪着微光,面色平静地站在一旁。 半盏茶后,藏旭收好字据和银票,沖沈轻竹做了个请的姿势,指了指车厢道:「里面就是阮新。」 沈轻竹并未立刻去看,他拱手对藏旭诚恳致谢道:「多谢侠客出手,华阳宫日后有所求,离山岛必相助,绝无怨言。」 藏旭看了看他,轻声回道:「我并非讨要离山岛的人情,只是顺手追货遇见了她,沈岛主不必如此客气。」 沈轻竹微笑道:「多谢。」 「不用。」他收了东西后又恢復那冰块一般的脸色来。 沈轻竹这才去掀开车帘,里面昏黑一片,闷热的气息瞬间袭满他的鼻间,忽的,一个人影冲过来,勐地抱住他,下一刻,他的耳边传来熟悉的啜泣声。 「哥哥......」 阮新回到沈轻竹所在的马车后,快速换了身新衣服,等她撩起帘子去向外看时,正见藏旭持着鞭子,驾马而去。 过了会,沈轻竹上了车,外面的雨小了些,风倒是一点不减。 他一进车,浓重的寒风和湿气扑面而来,阮新忙把炭炉生起,又拿了干净的方巾去给他擦身上的雨水。 沈轻竹却一把温柔地握住她的手,他睫毛极长又弯,脸上笑意盈盈,可爱的虎牙若隐若现,他疼爱的看了她好一会,仔细确认她身上没有伤痕后,这才放下心来,暖暖地抱住她。 「对不起。」 他低声道歉。 阮新拍了拍他的的背,轻声道:「傻哥哥,你对我不必道歉。」 「我让你受了苦,受了累,受了委屈。」 「并没有。」阮新回道,过了会,她又说:「呃,算有一点点吧,不过,这并不是你的错。」 沈轻竹慢慢松开她,瞳仁里闪着怜爱的光,他轻轻摸了摸阮新的额头和脸颊,柔声道:「你瘦了。」 阮新笑了笑,回他:「那你带我回离山岛,把我再养胖一些不好吗?」 沈轻竹含笑道:「此话一出,不可反悔。」 「不悔。」 等沈轻竹换了新衣袍,安稳地坐在车里看书喝茶时,阮新才扭扭捏捏地找他算起帐来,她坐在一边假装打坐,眼睛却提熘地转,片刻后问道:「哥哥,你为什么要给他写字据?还二话不说兑了银票?」 沈轻竹从书里抬头看她,道:「怎么?他救了你,不该给他吗?」 阮新撇撇嘴道:「我也救过他......」 「什么时候?」 「就在去龙门谷之前...」她低声道:「还有,我辛苦陪他一起押镖,一共二十两还恶意剋扣我十两,十足地狡诈,就算他救了我,也一併抵消了。你多给他三千两银票,这不是助纣为虐吗?」 沈轻竹放下书,坐过来问道:「原来他这么对过你啊。」 阮新一听他这话,极像是要给自己撑腰做主的意思,忙点头道:「对,所以啊,赶紧让沈喜和沈乐去追他,把字据和银票都要回来!」 第143页 「那,你与他同去龙门谷时,可是身无分文?」 阮新低下头,扣了扣手指道:「恩......」 「他一路对你是否有不敬?」 「没有......」 「这次救你,他除了要字据还要什么了吗?」 「没有......」阮新回答完,忽然抬头道:「哥哥,你不能这么算,若是这样讲,他岂不是处处占理?」 「阮阮,」沈轻竹笑了笑,轻轻摸了摸她的脸,「方才在外面,我见他身上有几处伤口,虽不致命可却极深,我让赵管家去给他医治,他却说是因为追货致伤,丝毫不提你。你觉得他真是要这份字据来要挟你吗?」 阮新讶道:「受伤?我怎么没看到?」 沈轻竹道:「一处在左手臂,一处在腰间,一处在右小腿。」 「怪不得昨日住客栈的时候,我一直觉得他脸色苍白,走路也慢吞吞的,还以为他是天性使然,没想到是受了伤......」 沈轻竹喟嘆道:「若真如他所说,只为货物所致,照他的内功完全不会受如此严重却分布各处的伤。」 阮新愣了愣,极羞愧地低声道:「所以,是因为救我......」 他握起她的手,修长的手指温暖用力,「你也不知,他也为说。如今,你还要去追他吗?」 「不追了。」 沈轻竹笑了笑道:「阮阮,你心地真好。」 阮新讪讪一笑道:「哥哥,我可是小肚鸡肠,你才是心地善良。」 他忽地微微低头亲了亲她的额间,柔声道:「你就是我的善良。」 马车走得慢,阮新感受着他在身旁带来的那股安全感,坐了一会后,不自觉地睡着了。 临近下午,众人才抵达风波渡口,赵管家在外轻声喊道:「岛主,小姐,该下车换船了。」 阮新睡得正熟,沈轻竹柔声唤醒她,两人一前一后下了马车,朝着客船走去。 船内极大,有花架书架并列一排,地上铺着厚重的毛毯,屋内还烧着炭炉,就连书桌茶几和软榻都一应具有。 阮新走进去,挨着船边的窗户前坐下,她打开窗看了眼外面,湖水潋滟,水纹被风吹的一波又一波,远处有几处山脉,叠影重重,看得不甚清晰,闻着附近花草飘来的清香味,她觉得十分心怡。 沈轻竹去了另一个船舱,这个时候正是泡药澡敷断续膏的时辰。她自己在房内四处走动,把玩花草,翻阅字画,片刻后船已开动,她颇觉无趣,又没别的打发时间,便躺在床上打算好好休息。 刚躺下没多久,忽然感觉房内有异样气息。 她快速起身,却还是迟了。 门口处的花架被人勐地推倒,下一刻,一股风吹到阮新面前,她还未抽出赤练剑去抵挡,人便被来者一把揪住用力丢在窗户上,然后重重摔在地上,幸亏有毯子,没有头破血流。 她紧皱着眉,疾快地取出剑来,见对面站着一身红色长裙的女人,那脸色极其难看,有些发青,似是中毒一般。 可面貌却有些熟悉。 她揉了揉额头,怒目望着女人。 「何人敢在此嚣张?」 女人看着她,玩味地打量了一番,有些失望又愤怒地道:「我当你是什么极品,原来不过黄毛丫头一个。依你这姿色,居然也能把沈轻竹迷得神魂颠倒?」 阮新怒哼道:「我这姿色是一般,不过论年纪,还是比你好过百倍!」 她这话一出,下一秒女人勐然伸手冲过来,那手掌像是钢铁制的利刃一般,带着疾风和寒气狠狠颳了阮新的勃颈处,她用剑去挡,身形快速闪避,却还是被抓了五个伤痕,有些深的地方还流了血。 阮新这下更火了,她握紧赤练剑,踩着一旁的架子边,如一枚利箭般沖向那女人。 女人却轻轻一闪,没受到丝毫伤害。 「怎么?姿色一般,武功也如此差劲?」女人鲜红的嘴唇微动着,眼里满是不屑。 阮新心中一动,明白这女人的功力远比她大上好几倍,若是硬拼,恐怕要死在这。她咬咬牙,恨恨道:「你就算杀我,也要有理由!」 女人忽地讥笑道:「杀你?我还嫌脏自己的手。」她转了身,朝着书桌的方向去,腰侧挂着一串极小的铃铛。 「你是海月?」阮新惊道。 海月呵呵笑了笑道:「看来我名气倒还挺广泛。」 「我与你无冤无仇,你来找我做什么?」阮新慢慢朝着门口移去。 海月忽的转身,冷眼看她道:「怪就怪你哥哥,他要早早地把崑崙掌门之位让给我,何至于损失我好些部下,让我痛失爱徒。既然他如此不仁,我又何必对你好心呢?」 阮新恨道:「你好好的黔山教主不做,争什么崑崙掌门?天下这么多门派,你若真想要,难不成全部都顺你的心意,拱手相让?」 「黄口小儿!」 海月轻划了右手食指处,将一滴血勐地弹向阮新,那血滴恍似有生命一般,直直地往她身上钻。 阮新身形快速移动,眼看就要冲破门口逃离出去,却被想到左脚被海月用东西缠住,用力甩了回去。 那滴血登时闯进她的额间,消失不见。 阮新慌乱擦拭,却听海月笑道:「这可是我新研制出的心上人,这种蛊虫我找了数年,极不容易。今日种在你身上,也算是你的造化。」 第144页 阮新又气又怒,想提剑再去与她对抗时,海月却轻飘飘出了门,临走前还留下一句:「这蛊毒,就是要你一辈子孤苦。只要你靠近沈轻竹,它马上就会钻进他的心里,你越想与心爱的人长相厮守,蛊虫就吃光他的心吸干他的血,让你这辈子都无法安宁。你们杀了我爱徒,又闯入我黔山大不敬,这就是你和沈轻竹的下场!」 阮新丢了剑,她坐在毯子上,用手去搓额头,即便是揉的疼了,流血了,她还是在那用力的搓。 良久后,门外似乎有人在走动,阮新大声喊道:「是谁?」 门外传来沈轻竹的声音,担忧又温柔,「阮阮,是我。我听沈安说,你房里似乎有动静,发生了什么事?我可以进去吗?」 阮新忽地苦笑起来,她紧紧捂住心口,缓缓开口道:「哥哥,我想先休息一下,可以吗?」 门外沉默了片刻,沈轻竹回道:「好,你若不舒服,多躺一会。我去给你煮些好吃的来,等你睡醒了我来喊你。」 沈轻竹走后,她坐在地上发着呆,过了好一会,阮新站起身,从身上取下那枚流光坠放在书桌上,朝着窗外纵身一跃,踩着水面,快速地离开,片刻后消失不见。 第81章 黄野部落,狩猎联谊 半年后。 金朝的黄野部落里,正在准备一年一次的狩猎。 眼下已是腊月中旬的日子,漫天里都是风雪,清晨的山谷内,四处炊烟升起。 阮新裹着灰扑扑的厚外套,嘴里直唿白雾,她怀抱着一大摞干柴,在雪地里深一脚浅一脚的走着。 在她身后,紧跟着一个大汉,那汉字怀里也抱着一大摞柴。 两人一前一后走至一处帐篷前,阮新指了指门口的一个小棚,沖那汉子笑道:「多谢郭大哥,柴就放这吧。」 郭朝笑着把柴放在棚里,又转头对她说:「新妹,我看你这门口小棚委实小了,我等下去砍些树来,给你多围点地方。」 阮新笑着连连摆手,「别了,郭大哥,你上次帮我把暖炉修好我还没好好谢谢你,怎么又能让你麻烦。」 「没什么麻烦,你先回屋歇着,我回家去取斧子,等会上山砍树来。」郭朝说完让她赶紧进屋,自己转身就朝前面那排帐篷走去。 阮新喊了他几声,他只回头笑了笑,沖她摆摆手。 她把柴拢拢好,把小棚的门关起来,进了帐篷。 帐篷内不大,左边是床和梳妆檯,因为没有隔间,她特意用木材做了一个简易的屏风,上面还随意画了几笔山水鸟兽,全是以前沈轻竹教她的一点小技能。 正中间是一张方桌和两把椅子,右边也是隔出来的一间房,权当是厨房,日常烧火做饭都在这。厨房旁边还被她装了一块竹子做成的水管,每日里洗漱都在这取。 阮新脱掉厚外套挂在门口的衣架上,搓了搓手,进到里面把暖炉的炭添了些,又去烧水,收拾家务。 忙活至晌午时分,阮新正烧着火,便听见外面传来叮叮噹噹的敲打声,她披着厚外套出去看,见郭朝正在扩围门口放柴的小棚。 阮新忙不好意思地说道:「郭大哥,真不用这么麻烦。你这样,我都不知该如何报答了。」 郭朝见她小脸通红,估计正忙着烧火做饭,心头不由一动,笑着道:「不妨事,你快进去吧,外面冷。」 等郭朝忙完,阮新午饭也烧好了。她请郭朝进来一同吃,他却极力推辞,阮新没办法只说:「那就进来喝杯茶,好吗?郭大哥,你要是再拒绝,以后我可不会让你与我一起去山上捡柴了。」 郭朝见她有些生气,这才点头答应进去。 两人坐在饭桌旁,阮新给他泡了一杯绿茶,茶叶细长,晃悠地浮在水里。 郭朝捧着茶杯,眼神无处安放,这是他第一次进到阮新家里来。 阮新倒以为他不习惯,便又去厨房端了些糕点来,一併连饭菜都端到桌上,郭朝一看,立马站起身摆手道:「新妹,你自己吃吧。我回家吃就行。」 「不用如此客气,郭大哥。你帮我围了棚子,我还不知如此感谢你,吃顿饭没什么的。」阮新一把拉住他,让他好好坐下,又递了双筷子给他。 阮新没烧什么好菜,一个炒扁豆,一个煎豆腐,还有两块烙饼和一小碟自己腌的咸菜萝蔔丁。 郭朝是金朝人,自小便习惯了吃羊肉喝奶酥酒,他从未吃过外面的食物,可偏偏今日尝了,却十分喜欢她做的这些。 两人吃完,郭朝看了看碟子里剩的两块南瓜糕,踌躇了半天问道:「新妹,这糕点我能带回去吗?」 阮新听罢笑了笑,忙起身去取干净的纸来,一併包好递给他:「郭大哥,你别说带回去,就是让我再给你做都不妨事。」 「真的吗?」郭朝眼神闪烁道。 「当然。」 外面风渐渐停了,可雪还在下。 无穷尽的雪松树上挂满积雪,郭朝走出来不小心碰到几支,雪花簌簌地掉下来,倾洒在两人身上。 阮新披着厚外套一时间被冰的手足慌乱,外套掉到了地上,脸上和胸前都是雪。郭朝头上也是,他见她外套掉了,忙弯腰去捡,两人同步蹲下又起来,不免碰到了对方。 阮新个子虽不低,却比郭朝还矮了一个头的距离。 郭朝捡起外套,轻轻弹了弹上面沾着的雪,披在她肩上,他面对着她,双手环绕,似乎像是在拥抱她。 第145页 不知是什么想法,郭朝看着她清秀的脸庞,轻声道:「新妹,明日狩猎,你可愿与我一起?」 阮新微愣住,片刻后笑着道:「郭大哥,我不太会,你还是找别的姐姐去吧。」 「你会武功不是吗?」郭朝盯着她看。 阮新低下头,道:「会武功不一定会打猎......」 郭朝明白她的意思,往后退了一步,收回那不小心冒出的情意,轻声道:「外面冷,你快回屋去吧。」 说罢,他深深地看了她一眼,转身便大步离开。 阮新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她不是不知道他的意思,在金朝,每年的狩猎节又称情意节。凡是男女有意,只要在狩猎当日一同去打猎,便默认两人有情,半月后即可订婚。 可她心里已经有人了,流落到金朝实属万般无奈之举。 自从那日她被海月中了心上人之蛊后,便离开了沈轻竹。本以为过段日子,她的哥哥便会像从前一样默默地回离山岛,不再四处寻她。 没想到,不管她去哪,总会被离山岛的人找到。为此,她一路上不得不与沈喜沈乐兵戎相见数次,可为了不让蛊虫进入沈轻竹的身体,她只能越走越远,最后跑到了金朝来。 望着这山谷中的一片雪白,阮新用冰冷的手弹了弹身上的雪,她刚想进屋时,却听见身后有人唤她:「新儿!」 阮新转身去看,竟是裴言! 两人在异国相逢,不由两眼泪汪汪。阮新请他进去,边烤火边饮茶。 裴言打量了一下屋内,微笑道:「新儿,你居然会在这安家?」 阮新抿抿嘴,笑了笑道:「不过是暂住一段时间,」待看到他一身华丽昂贵的貂绒外套时,不由得点头称赞道:「裴大哥,倒是你这些日子都跑哪去啦?如今怎么会在金朝?」 裴言放下茶杯道:「从大理国离开后,我沿着北方一路前行,走了无数地方,看了许多美景,前段时间在金朝的围猎场救了一位小姐,她人好,留下我在这住几日。」 阮新喜道:「救了小姐?莫不是黄野部落的完颜羽郡主?」 「郡主?」裴言讶道。 阮新点点头,「这边只有贵族皇家才能去围猎场,前段时间正好在办,我听人说郡主受了伤被人救了,却不知道竟是裴大哥你。」 裴言道:「这倒奇怪,那位小姐也未曾与我说过这些。」 阮新笑道:「或许,是完颜羽郡主看上裴大哥你了呢?」 他喝了口茶,摇摇头道:「我一介寒衣,四处流浪,看上我有什么好。」 「话不能这么说,你们相遇便是缘,你救了她更是分,缘分都有了,其他都不算什么。」 裴言见她笑着,便问道:「你呢?新儿,如今可还好?」 阮新笑了笑,捧着茶杯取暖道:「挺好的。」 「你哥他?」 阮新靠近茶杯,让茶的热气扑上面来,愣了会才回道:「他也好。」 「我是说,你们如今怎样了?你为何孤身一人在这生活?」 「我...」阮新顿住,又似乎想到了什么,抬头问他:「裴大哥,你可能解蛊虫?」 裴言想了想道:「要看是什么种类,也不是所有的都能解,怎么了?你中蛊了吗?」 他说完似乎有些紧张地看着她,阮新摆手道:「不是我,」说完又点点头:「呃,也算是我吧。」 「怎么说?」他看着她。 阮新放下杯子,嘆口气道:「半年前,我被海月中了心上人之蛊,她说这蛊一遇上心爱的人便会钻入他体内,然后啃食他的心肺,我不得已,只能远离离山岛,跑到这边来。」 裴言惊道:「竟有这种蛊虫?」 阮新道:「我其实不太相信,可我又不敢冒险,万一,万一我一靠近哥哥,他就真的被蛊虫吃了心肺怎么办?」 裴言沉默了好一会,开口道:「这蛊以前我听师傅说过,但并未真正见过。破解之法恐怕还要回药王谷才能得知一二。」 阮新顿了片刻,摇摇头道:「我不能回去,他在各处都安插了人,药王谷也有。我怕我一回去,便见到了他。到时候蛊虫一进入他体内,就无法解了。」 裴言看着她,迟疑道:「现在蛊虫还在你身上,不如先从你这儿开始解?」 阮新微蹙着眉道:「有法子吗?」 裴言思考道:「以前我解过类似的蛊虫,或许可以。不过......」 「不过什么?」 「强制解蛊,可能会让你失去所有功力,以后你...武功可能没了......」裴言慢慢说道。 阮新却毫不在意道:「我没关系的,裴大哥,你帮我解掉吧。」 裴言面露一丝苦笑道:「新儿,你对他的情意如此之深吗?」 阮新微微笑着看他:「裴大哥,日后你也会遇到你十分心爱的人,为了她,哪怕命不要也可以。」 翌日,裴言领着阮新到完颜羽的帐篷内说明来意,完颜羽看了看阮新,迟疑片刻后点头同意。 不过却有个条件,要裴言和她一起参加狩猎节,结束后才能给阮新治病。 裴言不知道这个节的意义,以为只是简单狩猎,没有任何犹豫便答应了。当日,两人齐齐换了狩猎装,分骑两匹马,在已清扫积雪的狩猎区组队打猎。 阮新穿着厚外套站在山谷围观区,旁边的人群嬉嬉闹闹,却丝毫感染不到她。 第146页 郭朝也没有参加,他在远处见到阮新一人看赛,便走过去,见她双肩微微抖动,从自己怀里掏出暖手炉塞在她手里。 「郭大哥?」阮新被他吓了一跳,喊道。 郭朝站在她身旁,望着远处一群人骑马打着猎,缓缓开口道:「早上与你一同的男人呢?」 「喔,那是我在中原的朋友。」阮新沖他笑了笑,回道。 郭朝看着她的笑,愣了几秒,缓过神后说道:「新妹,你以后多笑一笑。」 「什么?」 旁边的人群中爆发出一阵欢唿声,阮新抬头去看,原来是完颜羽和裴言各捕获了一只野兔。 阮新不由得鼓起掌来,她想为裴言欢唿一下,想了想太高调了,不太合适,便作罢。 郭朝见她似乎很高兴,不由得眉头一皱道:「你喜欢的人为何要让给郡主?」 「什么?」 郭朝指了指狩猎区,说道:「那个男人,你不是喜欢吗?」 阮新瞧了瞧裴言,轻声笑了笑,道:「郭大哥,这世间并非只有男女之情,也有兄妹,好友的情分。」 「那你对他是兄妹还是好友?」 「兄妹有一些,好友也有一些。」 郭朝见她对那人无男女情意,嘴角微扬道:「不管是什么,他今日既然答应与郡主一起狩猎,半月后总要订下婚约。」 「可他还不知道这场狩猎的真正含义...」阮新辩解道。 郭朝道:「等订婚时,他不就知道了?」 阮新望着远处完颜羽与裴言两人合作甚佳的样子,不由得心头一凛。 第82章 热情的爱意 当夜,裴言在完颜羽安排的一处帐篷内亲自给阮新解蛊,这蛊虫他第一次听说,还未见过实体,故不敢轻易划伤引出,只得先用银针在她身上固定几处穴位,引得那蛊虫自己现行。 果然,没多会,那蛊虫在阮新的左手臂隐隐显现,裴言唤了一旁的婢女来,让她餵下阮新一碗药,片刻后,她吐出数口鲜血来,那血微微有些发黑。 裴言让婢女把木桶内装满热水,抬着阮新放进去,他施着银针绕着桶四处走动,旦见蛊虫显现,便用银针去固定前□□位,最后把蛊虫封死在阮新的勃颈处。 他深吸了口气,用极锋利的小刀在火上烤了又烤,轻轻地划开阮新的脖颈,鲜血崩出,慢慢地流到热水桶内。 过了一会,他把伤口处封死,命婢女取了药和布包扎好,又抬着阮新放回床上。 裴言让婢女给她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自己在帐篷外惆怅不已。 完颜羽从远处走来,她极爱穿红色长袍,戴着五彩珍珠帽,老远瞧着裴言在外面唉声嘆气,走至后便问道:「裴神医怎么了?给你的好友治好了?」 裴言看了看她,嘆道:「未曾。」 「哦,是很难的病吗?」 裴言半晌回答不上来,片刻后道:「我先回去了,劳烦郡主着人多看护些。明日,我再来。」 他说完便走,完颜羽却不放他,赶上去问道:「你这人奇怪了,那日救我时仿佛神仙下凡,左右一摆弄便把我救回来了。怎么今日试了一次却如此丧气?」 裴言静静看着她,道:「这蛊,我并未解过。方才在里面,我已经莽撞的让新儿丢失了一半的内力......」 「内力丢失,以后再练就是。能救好她不就行了?」 裴言嘆道:「可我试了并不能解。」 「那便多试几次。」完颜羽定定地看着他,眼里满是坚定。 「我今晚回去再想想,」裴言看了看她,道:「明日与新儿商量后再说。」 完颜羽却又问道:「你那好友为何如此执意要解这蛊?是身体太难受?」 裴言摇摇头。 完颜羽撇撇嘴道:「那是为什么?」 「为了她,心爱的人。」裴言半晌回道。 「啊,看来,她十分勇敢。」完颜羽赞嘆道。 裴言苦笑道:「是啊,她很勇敢。」 完颜羽笑道:「我觉得你这位好友一定是个十分不错的人,若是她明日醒了,我定要和她做个朋友。」 裴言看着她道:「郡主身边没有如此的朋友吗?」 「有是有,」完颜羽道:「不过,都不是很勇敢。我很欣赏你的好友,她叫什么?」 「阮新。」 「她心爱的人是谁?」 裴言望着她身后的一片黑暗,低声道:「是一个儒雅温柔又强大的人。」 「我就知道。」完颜羽笑道。 「知道什么?」 她看着裴言,忽然靠近一点,道:「像她如此勇敢的女子,喜欢的人一定也不会差。」 完颜羽的睫毛十分的长,被远处帐篷外的光打在脸上,那睫毛扑闪着,像是一把羽毛扇似的,轻轻刮在裴言心上。 他收回目光,朝她轻声道:「时间不早了,郡主早点休息吧。」 裴言越过她,刚走几步,却被完颜羽喊住,他刚转过身来,还未站稳,就被她勐地奔过来,一把抱住,轻轻亲了亲脸颊。 「我也十分勇敢,所以喜欢的你也一点都不差。」 偌大的山谷,裴言被她抱住就静静站在那,感受着怀里莫名的心悸,远处的雪松树散发着阵阵清香,扑入鼻间,他恍若置身不知名的仙境。 而现实却是,他回过神立马松开她,连连退后几步,不敢看她,嘴里说着拒绝的话:「郡主,你我认识不过也就数日,你所说的喜欢只是一时兴起的好奇,不要被这份好奇带歪了心。」 第147页 完颜羽却笑道:「裴神医,你怎么如此不勇敢。拿这份说辞难道想打发我?」 「并不是。」 「那是什么?」 裴言这才敢抬起头去看她,即便是在黑暗中,她也像是一颗闪耀的明珠一般,璀璨夺目。「可我们仅认识不久,你并未知晓我是谁,家住哪。」 完颜羽往前走了几步,沖他笑着回:「你那日救了我,我便喜欢你。这与认识多久并无干系,你是谁你住哪,你父母安好,你喜好什么,这都不是问题,等我们以后可以慢慢了解,不是吗?」 裴言似乎感觉与她无法说通,便打算离开,却被她喊住,道:「你若这么不勇敢,怎么能和十分勇敢的阮新成为好友?」 他呆立在那,半晌后终是走向更黑处,留下完颜羽一个人站在那。 第二天起早,裴言用罢早饭后,来到阮新所在的帐篷内,见她还在睡着,便吩咐婢女等她醒来先给她喝水再吃饭,自己背着药篓转身离开帐篷。 外面积雪已化,裴言本打算沿着山谷旁的山道而上,采一些药材备用,没想到刚上山,便听见身后一阵马蹄声,他回头去看,见完颜羽换了一身红色骑马装带着红色绒帽下了马朝他奔来。 「山上泥泞,路不好走,你别跟着了,快回去吧。」裴言瞧着她一身新衣服,劝道。 她却笑着说:「你不擅长走这样的山路,有我护着你,更好走些。」 裴言又劝了几句,她压根不听,执拗着走在他前头,沿着狭窄的山路往上走。没办法,他只得跟上去,两人约莫走了快一里路,四处都一片荒凉,野草都见不得几根,完颜羽不由得嘆道:「裴神医,你确定这个季节还有药草能活下来吗?」 裴言仔细地观察路边,回道:「北沙参,柴胡都能活。」 「这些在部落里找不到吗?」 「我昨日去看了,都是一些陈年的药草,效果不大。新儿昨夜由肺吐出几口黑血,要用北沙参养一养肺,她昏睡这么久,想必咽干,这药材正好也能润嗓。」 完颜羽听他说完,双眼弯成月牙状,笑着道:「你看,你问我为什么喜欢你。这就是。」 裴言愣了愣,转过身来,嘴角却微微扬起。 山上的树林里积雪还有许多,裴言采了一些北沙参后,见天色有些暗沉,便打算下山回去。完颜羽跟在他身后,瞧着不远处有几个与他採过十分相似的药草,便纵身过去想采了,没想到那堆药草旁边是个陷阱洞。 她直直地落了进去,还摔了一跤,疼的她龇牙咧嘴。 还未等她唿叫,便见裴言已趴在洞口处,十分焦急地喊道:「郡主?郡主?你还好吗?」 完颜羽本来疼的不行,眼下立马好了,站起来冲着洞口挥手喊道:「裴神医,我在这,我还好。」 裴言见她回答的声音洪亮,便知道没什么大碍,这才放下心来。他大概观测了一下陷阱洞,凭他的轻功应该可以带她一起上来,主意已定,他放下药篓,往里一跳,人刚刚落地,他看了看完颜羽,问道:「没事吧?」 她笑着回:「没事。」 裴言道:「得罪了。」说罢搂住她借力从洞内跃出,待至地面时,他看了眼怀中的她,面色绯红,双目含春,满是爱意。 裴言立马松开她,连连说道:「方才不得已,郡主你别介意。」 完颜羽却似乎并没在意这个,反而一脸开心地问他:「裴神医,原来你轻功也如此的好!我喜欢你,真是看对人了。」 裴言尴尬笑了笑,弯腰去捡药篓背在后背,刚抬脚,下面一滑,人便往后一仰,完颜羽立马奔过去接过他,紧紧环住他的腰。 她觉得十分开心,微微抬头看着他,见他似乎也不讨厌,便问道:「裴神医,你有一点点喜欢我吗?」 「啊?」裴言愣住了。 「就现在。」 完颜羽看着他,那双眼睛似乎能看出一朵花出来。 第83章 你有一点点喜欢我吗? 耳边似乎有雪落下,裴言望着面前的完颜羽,瞧着那双闪亮发光的双眸,不由得无奈一笑道:「天色要暗下来了,先回去吧。」 完颜羽盯着他看,笑着说:「你不反对我,就是默许了。」 说罢,她松开他,手舞足蹈的朝着山下走去。 山下,隐隐有炊烟升起,不下雪的时候,这山谷白茫茫一片,到处闪耀着光辉,微风拂过,吹掉雪松上的积雪,刮来阵阵清香,虽冷却莫名让人感觉温暖。 两人回到帐篷内时,阮新已下了床,正坐在桌前吃着早饭。 见到他们一同进来,阮新笑着打招唿:「裴大哥,早啊。郡主,早。」 裴言见她气色还好,便微微松了口气道:「你可觉得哪里不适?」 阮新摇摇头,她见站在后面的完颜羽衣裙上有些污泥,便道:「郡主,你这衣裙怎么脏了?快些让婢女陪你去换一身吧,天冷别冻着了。」 完颜羽笑着道:「也好,看你还挺精神,等下我再来与你聊天。」 阮新愣着看她离开,有些疑惑的看了看裴言,裴言嘆了口气,无奈地笑了笑解释道:「郡主说你十分勇敢,想与你成为好友。」 「我勇敢?」 「她听我说了你的事,觉得你...为了沈轻竹可以费那么多心力,即便是失去武功也无所谓,她很欣赏你,想找你聊聊天。」裴言走至她身边坐下说道。 第148页 阮新笑道:「郡主心地如此美,会想和我做好友,真是一个奇女子。」 裴言默默笑了,眼里不自觉地盛满温柔。 黄野部落的山谷中,冰冷的寒风刺骨扎心,数百民众站在外面,人人举着刀枪,映得整片黄野寒光闪闪。 静待片刻,从一处帐篷内走出一行人来。 为首的是一个身形高大的白衣男子,三绺髭鬚,白净面皮,人看着十分清瘦,只是裹着的外衣太过厚重,衬的有些臃肿。 在他身后各分开站着两个黑衣年轻男子,两人一派庄严之色,众人皆屏气凝神不敢多话。 白衣男子看了众人几眼后,开口道:「今日招大家来,是为了立君一事。眼下虽然由我代理管着黄野部落,可我毕竟是以前君主的好友,算是半个外人。终是无法长久接管这里的。难得今天大家来的十分齐,便一起定个人选,挑个好日子,我把位置和君主印交给他。也算消了我心头的一件大事。」 站在他身后的左边男子微微往前一步,从怀里掏出一个锦盒来,打开正是君主印。 众人有些错愕,不知为何如此突然要换君主。一时间交头接耳,十分热闹。 片刻后,右边黑衣男子比了个手势,示意大家禁声,白衣男子朝着人群走了两步,缓缓道:「我的意思是把君主之位让给完颜羽郡主,她毕竟是前君主的独生女儿。而且郡主一向心怀众生,十分关爱大家。」 此话一出,底下的人顿时没了声音,没过一会,有人率先举起手来,喊道:「同意!」 紧接着,其他人也纷纷举起手来。 白衣男子微微笑了笑,沖大家挥了挥手,道:「那便这么定了,今年新年夜就是好日子,到时我会把君主印交给完颜羽郡主,请大家也来做个见证。」 众人渐渐散去,完颜羽刚换好衣裙出来便被白衣男子叫去,等把这个事告诉她时,她却不甚欢喜,似乎还有点隐隐的不悦。 白衣男子问道:「羽儿,你怎么了?」 完颜羽坐在椅子上看了看旁边桌上摆着的君主印,踌躇道:「傅叔叔,你为何现在就急着交给我啊,再,再过些日子不好吗?」 「怎么?你现下有什么事情?」 「倒也不是什么大事...」她低垂着头嘟囔道:「我只是有个喜欢的人。」 傅帛笑了笑,道:「羽儿有喜欢的人了?是谁?我可曾见过?」 「你见过的,就是那日在围猎场救我的裴神医。」 傅帛脸色有些不好看,他看了看她,问道:「你就因为喜欢他,不愿意接君主的位子?」 「不是不接,」完颜羽解释道:「我想趁现在能四处游玩的时候,陪他去别的地方看看,若是今年就接了这印,以后我恐是要一辈子呆在这儿了......」 「若是他能理解你,便可以陪你在这一起。若是他不愿,只能说他还不够喜欢你。」傅帛道。 完颜羽嘆道:「他如今确实不那么喜欢我......」 「哦?难道说,你是单相思?」傅帛说着说着忽然笑起来。 她害羞的捂了脸,「傅叔叔,若是他直到新年前都不喜欢我,那我,那我便接印。若是他承认喜欢我,我可以往后延一些日子,等到明年接印吗?」 傅帛笑道:「好,你开心就好。」 帐内,裴言正与阮新聊着天,完颜羽从外面进来,她怀里捧着一个匣子,笑盈盈地走至阮新身旁,把匣子一股脑塞在她怀里。 「这算是我与你成为好友的小礼物,你快收下。」 阮新愣了愣,忙把匣子放回桌上,摆手道:「郡主,这可不行,礼物我不能收。」 「你不喜欢我?」完颜羽坐下问她。 阮新忙解释道:「不是的,我自然欣赏郡主。只是这礼物,郡主还是带回去吧。」 「你若不收,便不是真心。」她给自己倒了杯茶。 裴言见状,便解围道:「新儿,郡主就是这个脾气,你收下无碍。若是心里过意不去,改日烧顿饭菜给郡主吃,让她尝尝中原的手艺。」 完颜羽笑道:「还是裴神医了解我,阮新,你便收下吧。过几天等你好一些,做些拿手的小菜,我们一起吃个饭。」 「好。」 阮新起身捧着匣子到里间去放好,完颜羽把椅子往裴言身边拉近了一些,她看了看他,轻声道:「裴神医,今晚有篝火晚会,你会来吗?」 裴言望着她贴近的小脸,面若桃花般艷丽,不由心神一动,眼神忙移向别处,吞了吞口水,道:「或许吧。」 「那好,我晚上在那等你。」 她说完便起身离开,身上隐隐带着一些雪松的清香味,这股味道刺激着裴言的大脑,他总是会想起早上在山上时,她抱着他的腰,轻声问他喜不喜欢她。 裴言觉得自己有些错乱,放下茶杯,与阮新简单道别后,匆匆离去。 第84章 十五的月亮明又明啊~ 帐内,裴言摊开纸张写着药方,写完一张,想再蘸点墨汁,却见墨饼上依稀写着字,他拿起去看,上面写着:裴神医,完颜羽,心心相印。 他拿着那墨饼,一时间慌了阵脚。外面有人在跑动嬉闹,传来的隐隐笑声却在进入他耳前通通变成了完颜羽的笑声。 他心烦意乱,撑着头坐在那胡思乱想,灯烛正烧的旺,啪的一声,灯芯小小炸了一下,那烛光摇摇晃晃地飘动着,如同他纷乱的内心。 第149页 阮新端着刚做好的糕点来找裴言,却被门口的下人告知他出去了。 她再问那下人也不知道具体去了哪儿,只能作罢。又端着糕点无奈地回自己的帐篷,刚到门前,身后有人唤她。 「新妹。」 阮新回头看,见郭朝换了一身浅棕色的厚绒毛长衣袍,头上还戴着一顶同样花色的绒帽,他怀里揣着东西小跑过来。 「喏,给你。」 他把东西递给阮新,似乎有些开心地说道。 「这是什么?」阮新没接,只是笑着问他。 「是一株茶梅。」郭朝道。 阮新愣了片刻,他便把东西拆开了,那是个木盒子,一打开,里面稳稳地放着一株刚盛开的茶梅,那底下还有新鲜的土壤。 「你喜欢吗?」郭朝笑着问她。 阮新看着那株红色茶梅,出了神。恍惚间,似乎回到了种满茶梅和月见草的清风阁。 「你在哪弄到的?」 郭朝有些许的骄傲道:「我花了一头牛在临近的客商那买的,你喜欢吗?」 「我都忘记了,这个季节正是茶梅盛开的好时候。」她有些伤感,眼睛直直地看着茶梅,脸色看起来并不是很开心。 郭朝仔细瞧了瞧,隐隐觉得有些不对,便把茶梅放在地上,担心地问道:「新妹,你还好吗?」 阮新吸了吸鼻子,这夜晚的风有些凉了,她勉强笑了笑,说道:「郭大哥,我没事。篝火晚会快要开始了,你去吧,我有些不舒服,想回屋休息。」 郭朝紧张地伸出手想去扶着她,却只紧紧地攒住拳头,闷闷地道:「那你快些回去,屋里炉子多添些炭。」 他看了眼脚旁的茶梅,又道:「我不知道你不喜欢茶梅,方才问那客商,他说自己院子里种的都是茶梅,我以为中原那边很常见,或许你看了会很高兴......」 阮新微笑道:「我没有不喜欢,只是睹物思乡。」 「那这茶梅还是留在这儿吧,你多看看?」 「恩。」阮新弯下腰去抱那个盒子,直起身后沖他笑了笑,叮嘱几句便回了帐篷。 郭朝站在外面瞧了好一会,直到有人来喊他,才依依不捨地离开。 当晚大家边喝酒边跳舞,热闹非凡。 偌大的篝火旁,完颜羽闷闷不乐地蹲坐在矮凳上,出神地望着面前的熊熊烈火。 「你怎么了?」郭朝跳完一曲拎着酒壶走过来坐下问道。 「伤心。」 「为何伤心?」 完颜羽气道:「我喜欢的人跑了。」 「那你便去追,在这里苦闷地坐着他也不会回来。」郭朝仰头又是一大口酒。 完颜羽转头看他,一副伤心人的样子,道:「你又怎么了?」 「我喜欢的人不喜欢我。」他嘆道。 「我可以知道是谁吗?」她看着他,问道。 郭朝又喝了一口,道:「阮新,新妹。」 完颜羽惊道:「我的哥哥,你怎么会喜欢她?她可是有心上人的!」 郭朝道:「我不是你哥哥,我是你远房表哥,隔了许多关系,没什么亲近的。」 「那又如何?你如今不是过继到傅叔叔名下了吗?」 「那我也姓郭,改变不了。」 完颜羽撇撇嘴道:「你这执拗的样子委实像那位姑姑。」 「你又知道了?」郭朝喝完了一壶,把空酒壶随意扔在了一边,单手又开了一壶。 「我当然知道,还有,你与其在这喝闷酒,不如想想自己!」完颜羽见他喝完又来一壶,不由得有些担心道。 郭朝苦笑道:「我现下喝酒便是想着自己,不然我还能如何?」 「你可以去找别的姑娘,咱部落那么多女子,没一个你喜欢的?」 郭朝摇摇头道:「她们与新妹不同。」 「再不同,你也没有机会了。阮新她为了自己的心上人,哪怕失去性命都可以,你又拿什么去争呢?」 「我从未想过争,只是,只是有时候看着她,就想永远呆在她身边,那种感觉,真的太好了。」郭朝隐隐有些醉了,他抬头望着远处,微微笑着说道。 完颜羽道:「她十分勇敢,你会喜欢她也很正常。不过,你可能会遗憾终身,毕竟,她心里盛满了别人,再容不下任何人。」 郭朝沉默了会,转头看着她,低声道:「你怎么不去追你的心上人?在这给我说什么教?」 「我四处都找过了,他不在。」完颜羽很失望地说道。 「那便再去找,若找到了,就不要放手。」 完颜羽看着他,想了想似乎很有理,勐地站起身,拍了拍手,沖他道:「好,今天就听你一次。」 她一身红色绣金长袍,头上戴着红色绒帽,欢欣鼓舞地飞奔到外面去,像一只寻爱的蝴蝶。 郭朝看了看她的背影,想着她方才说的那些话,默默地喝了一壶又一壶。 几乎跑遍了整个山谷,完颜羽终于在后山的那片雪松林里找到了裴言,他正背着药篓,手举火把认真地採药。 「嘿。」 完颜羽像一个精灵似的窜到他面前来,手里捧着两块热乎乎的烤饼,一块递给他,一块自己吃着,见他有些错愕地看着自己,不接饼,便催道:「快些吃,等下凉了就不好吃了。」 「你怎么来了?」 第150页 火把被林里的风吹的四处摇晃,火光照在完颜羽的脸上,衬的她愈发娇美。 她边吃饼边回道:「找你呀。」 「你,不用找我。」裴言接过那饼,转过身去,不敢看她。 「怎么?你下午答应我的话没做到,我来找你还不行?」 裴言握着那块饼,阵阵暖意从掌心直抵右臂,再传到内心,拨起一层层浪花。 他眼神四处游离,一时间也忘记了自己是在採药,只呆呆地站在那,举着火把背着药篓,闷声不说话。 「你说话呀?」她蹦到他面前来了。 裴言长这么大,第一次被女子追到如此地步,他以前曾对阮新也有过这样的热情,可现实总是万分无奈,他为了不伤害任何人,收起自己的心,埋好不被人找到。但如今眼前的这位姑娘就是直愣愣地把他的心挖起来,小心翼翼地捧着,夸他如此的美好。 他在那一瞬间,有些心动。 「嘿,你怎么了?」完颜羽见他有些痴傻了似的,一会看别处,一会看向她,便伸出手在他眼前晃了晃。 裴言忽地认真起来,他定定地看着她,缓缓开口道:「郡主,你有没有想过,我只是一个四处游浪的人,居无定所,你日后想拥有的那种生活,或许我根本无法给你。」 完颜羽看着他,笑了笑道:「你这么问我,是开始喜欢我了吗?」 裴言点点头。 她又笑了,伸出手握住他拿着饼的手,轻声道:「你若喜欢我,我自不会强制要你如何。你四处游浪,我有时间也可以陪你去,你居无定所,我会尽我全力不让你无处可住。你还怕什么?」 「我怕,你太喜欢我,而我还不能立马回报你。」裴言望着她,慢慢道。 完颜羽低下头亲了亲他的手背,酥麻的感觉瞬间袭满裴言全身,他见她笑颜如花地说道:「我不怕。时间还那么长,喜欢可以慢慢增长。」 裴言也笑了,他柔声道:「你真像十五的月亮。」 「什么?」 「照亮我的心房。」 他说完,完颜羽十分开心地拥着他,这次,裴言没有躲开,也单手回抱着她,林间的雪松被风吹得跳起了舞,她趴在他怀里听着他的心跳,似乎还有些不太敢相信。 片刻后,她仰起头,深深望着他,「裴神医,你现下真的有点点喜欢我吗?」 裴言低头笑道:「不止一点点。」 「那真是太好了。」 第85章 很久未见,夫妻成双 夜里,灯烛摇晃。 阮新又添了一次柴后准备上床去睡,听见外面有人喊她。 她披着外衣去开了门,寒风裹着一个红色蝴蝶进来,一瞧,竟是完颜羽。 完颜羽一进来就急奔到暖炉旁边,搓着手喊叫起来:「天吶,阮新你这里住的太偏了,我走了好一会摔了两次雪坑才走到,外面风雪太大啦。冷的我直哆嗦。」 阮新忙去衣柜里挑了件极厚的外套披在她身上,拍了拍她的背柔声道:「怎么就你一个人来了?来之前没有人给你准备厚衣服吗?」 「我从后山过来的,没回帐篷。」完颜羽在旁边吸着鼻子说道。 阮新讶道:「你不是和郭大哥去参加篝火晚会了?怎么又去后山?」 「嘻嘻。」完颜羽沖她甜甜地笑了笑,朝她勾了勾手指,悄悄说:「你过来,我和你说。」 阮新见她这么一惊一乍的,便好奇地过去坐在她身旁。完颜羽的脸被火气哄的有些红,她双眸微转,闪着幸福的光,低声对她说:「裴神医喜欢我了。」 「是吗?」阮新立马开心道:「那真是太好了!」 完颜羽嘿嘿一笑,道:「本来我以为他还要过段日子才能接受我,没想到今晚他自己便想通了。」 「你那么活泼可爱,又热情大方,裴大哥一定很喜欢你。」 「阮新,你与他是好友,对他的家世熟不熟?」完颜羽把凳子朝她这边拉近了些。 阮新想了想药王谷,道:「他是中原药王谷白枫谷主的二弟子,在江湖很有名气,武功也极好。至于家世,这个我还真不太清楚。或许,等以后有机会,你可以去药王谷问一问裴大哥的师姐,白堇姑娘。」 「白堇?」完颜羽问道:「是裴神医的师姐?」 「对。」 完颜羽忽地惊唿道:「那岂不是医术比裴神医还要高明?」 阮新想了想,这个怎么比呢?便开口道:「白姐姐救过我一个好友,虽然这个好友已经极少出来走动。她还救过我...我爱的人很多次,研制治腿的药膏,人心极善。」 「那一定是极好的人!」完颜羽赞嘆道。 阮新笑道:「是,她人美心善,也是相当温柔的人。」 完颜羽嘆了口气,仔细看了看她,道:「怪不得我哥哥会看上你,你之前交的好友个个都是人中龙凤,每一位都令人敬佩赞赏,他会喜欢你我也不奇怪。」 阮新愣了下,继而微微低着头去看暖炉中的火,轻声道:「喜欢我不是一件好事。」 「怎么这么说?被人喜欢是一种天赐的幸福,不对吗?」 「若是能全心全意互相喜欢,那自然是天赐。」阮新低声道:「可惜,我身上的蛊暂时解不了,没有办法去实现我原来许下的承诺。」 完颜羽抬手握住她,点了点她的小脸蛋,轻声道:「你这么勇敢,你爱的人肯定不比你差几分。你离开前没有想过与他商量吗?或许这件事还有别的办法可以解决呢?」 第151页 「我......」阮新凝噎住。 完颜羽裹了裹身上的外套,道:「若是他来寻你了,你会见他吗?」 「我不知道......」 「那若这蛊一辈子解不了,你也打算永远不再见他吗?」 「或许吧......」阮新低头回道。 完颜羽嘆道:「马上要过新年了,最近部落里来了许多中原的客商,还有一些医师也来了金朝,今年金朝大都有场盛会,估摸他们参加完会从我们这边路过,要不,我到时候去请一些大夫来?」 阮新忙摆手道:「别,这样太过张扬,等过了年,我找个机会回趟药王谷就行。」 「你不是害怕回去见到他吗?」 阮新沉默了,完颜羽拉着她的手,坚定道:「就这么说了,明日我就让傅叔叔派人去设路障,遇着大夫就请过来。」 阮新又想说什么,全被她打断道:「你不用再拒绝,我既和你成为好友,便要为你做些事,你若顾左右不愿意,我就会生气。」 阮新被她的话逗乐了,柔声道:「你说话有时很有大人的风气,有时又极像小孩子。」 「嘿嘿,所以我才招你和裴神医喜欢嘛~」完颜羽歪着头在阮新肩上滚了滚,撒娇道。 「哈哈。」 翌日一早,阮新刚背着一摞干柴从山上回来,远远地就见完颜羽在她帐篷门口左转右转地等着。 「嘿!」完颜羽看见了她,高兴地沖她挥手喊道。 阮新疾步奔过去,笑着说:「你怎么来了?外面冷,快进屋去。」边说边拿钥匙去开门。 完颜羽握住她拿钥匙的手,喊道:「别开门了!快随我去前面,今天请了位大夫来!我让人和她说了你的症状,她一听就急着奔过来了,就在前面等你呢!」 「是中原的大夫?怎么这么快?」阮新把后背的干柴放在门口小棚里,随便拍打了身上的雪,急慌慌地被完颜羽拉着朝前跑去。 两人奔到最前面一排的正中间大帐篷前时,完颜羽忽地停下,回头看了看阮新,瞧着她一身灰扑扑的衣裳,嘴巴顿时弯下来,直摇头道:「阮新,这可不行。你见大夫不能穿这么不好看的衣服。」 阮新愣了愣又笑起来道:「不是看病吗?还要看衣服好不好看?」 完颜羽嘟囔道:「不行不行。」她说完拉着阮新朝她自己的帐篷奔去,在里面选了一件浅紫色带毛长袍,细细打量后还是觉得缺什么,又拉她到梳妆檯坐下,重新帮她梳了头髮,长发一半扎起,一半散下编成小辫,再戴了一顶白色绒帽。 「阮新,你转个圈圈,我再看看。」完颜羽在一旁左右打量着道。 阮新苦笑道:「郡主,你确定是给我看病吗?」 嘴上说着,身体也转了一圈,完颜羽看了看,又给她描了细眉,涂了口红,擦了胭脂。这下,人彻底精神了。 「真好看!」完颜羽拉着她左瞧右瞧赞嘆不已。 阮新无奈地笑道:「我倒觉得你想给我介绍对象啊?」 完颜羽笑道:「才不是!只是想把你打扮的好看一些,虽说是治病,但人太朴素也不好。」 两人拉着手出了门,又奔去中间那个大帐篷。刚一进去,阮新的笑容瞬间消失,她在首席的位子上瞧见了白堇和江寅。 屋内宽敞明亮,暖炉热烘烘的很舒服。墙上还挂着各种好看的毛皮,地上铺着极厚的地毯。 完颜羽冲着正座的傅帛喊了句:「叔叔,我把人带来了!」 傅帛看了眼站在她身后的阮新,容貌虽不是十分艷丽,却带着江南女子的几分婉转和清秀,特别是那双眼睛,瞧着甚是清明,多看一会似乎就会被莫名地吸引进去。 「白大夫,这位就是方才我与你说的中原姑娘。」傅帛指了指阮新,对着右手边首席的白堇说道。 白堇有些激动,眼里隐隐含着热泪。她望着站在门口的阮新,一时语噎,若不是一旁的江寅握住她的手,恐怕她早已控制不住奔过去。 江寅微笑道:「此处不是看病的佳所,不如换个安静的地方,让我夫人好好给这位姑娘看病,如何?」 夫人?阮新有些震惊。 傅帛听罢,点头便安排了人带他们去了别的帐篷。 四人落了座,阮新不知该说些甚么,完颜羽却笑着说:「你们都是中原人,怎么也不讲话?啊,对啦,这位白大夫,你的名字与阮新一位好友的名字极像呢!」 阮新呆坐在那,一声不吭。 白堇微微笑了笑,道:「我就是她的好友。」 「是吗?」完颜羽惊唿道:「阮新,你怎么见了好友也不说话呀?」 阮新愣了下,似乎很勉强地开口道:「或许是太久没见吧......」 江寅一听这话,脸色立马不好看了,道:「你也知道很久没见?一个人说走就走,你知道轻竹他自己怎么过的吗?我早就劝他不要陷进去,原来我还以为你心肠软,没想到你们俩一比,你心倒是硬多了。」 白堇拍了他的收一下,低声道:「不许你这么说。」 江寅颇有些气愤地哼了一声,不再说话。 阮新抬起头来,眼里含泪,她吸了吸鼻子,勉强自己笑了笑,道:「白姐姐,江楼主,好久不见。」 白堇站起来走到她身边,轻轻抱了抱她,柔声道:「这半年多,你一定吃了极多的苦。」 第152页 第86章 你又怎知我不是一见钟 闲聊了一会,白堇擦了擦泪,拍拍阮新的手,笑道:「你看我,总是这样莫名地就伤感起来。」 阮新握紧她的手,看着她道:「姐姐,就你们来了吗?」 江寅没好气地接道:「难不成你还想见谁?」 白堇劝道:「你别在意他说的话,这次我们来,只是想看看金朝的一些药材,顺便研究一下这边的药方,没想到回来路上这么巧可以遇见你。」 阮新点点头,白堇又道:「他...沈岛主这半年来身体还算康健,除了腿时好时坏。」 「他......可有按时吃饭喝药?」 「有的,」白堇道:「自打他回离山岛后,虽然人不太爱说话了,但吃饭喝药比以前认真多了。你别担心。」 「她有什么担心的?说走就走的人,心肠如此硬。」江寅又插话道。 白堇有些气道:「你若再说,我便不再理你。」 江寅沉默片刻,又低低地道:「夫人,你别气,我只是觉得这样对轻竹太不公平,她这样反覆无常地折腾别人的心,有想过别人的感受吗?」 白堇道:「阮妹一定有她自己的主意,你这么说只会伤她的心。」 阮新却道:「是我不对,只是,只是我离开实在也是逼不得已,我若不走,恐怕会害了他......」 「你如今离开已经害了他,还有什么比你一言不发就走能伤害到他的事情?」江寅又管不住嘴似的说道。 阮新沉默了会,抬起头,把脖子露出来,轻声对白堇道:「姐姐,这是前几日裴大哥为我解蛊时留下的伤口。」 白堇惊道:「师哥也来了?」再一看她脖子上的伤口,紧皱眉头道:「你中了黔山的蛊?」 江寅从位子上站起身奔过来,也看了一眼,那伤口只留下一条细长的红线,他有些不好意思地问道:「你若是中了蛊,便直说就好,何必自己离开?」 阮新道:「我被海月中了心上人之蛊,她说这蛊虫在我体内无害,但若我见了哥...见了他,这蛊虫便会钻进他的心内,啃食他的心肺,我不敢冒这个险,除了离开,我没有别的办法。」 江寅道:「裴言没有解开?」 白堇摸了摸那个伤口,满眼的心疼,「若是解开,这伤口不该是鲜红,看来,这蛊师哥也没有办法。」 完颜羽在一旁听他们说的云里雾里,便插了句道:「裴神医只是暂时解不开,他还在想法子呢,还有,你既是他师姐,医术肯定更高明一些,不如你和他一起想想,或许能找到解蛊的法子呢?」 江寅看了眼完颜羽,不解道:「郡主高高在上,怎么也掺和起这些事了?」 完颜羽见他说话一点都不客气,撇撇嘴道:「什么叫这些事?若按你们那边的说法,日后我们还是一家人呢。」 「什么一家人?」江寅惊道。 白堇也一脸迷茫地看着她。 完颜羽笑道:「我是裴神医喜欢的人,你夫人又是裴神医的师姐,这算起来,以后不是一家人是什么?」 白堇愣了愣,看了看江寅,两人一时间不知该说什么。 阮新笑道:「郡主人十分好,白姐姐,你会很喜欢她的。」 白堇这才笑起来,「看来师哥如今也是一双人了,这下新年回去肯定极热闹。」 完颜羽问道:「怎么?你想带我回去你们的药王谷过新年吗?」 白堇道:「郡主想去自然可以去,中原的新年可是十分热闹。」 「那好,我回头去找裴神医说一说。」 江寅咳了一声道:「先别说了,去找裴言商量一下怎么解蛊吧。」 完颜羽举手积极道:「你们先看,我去找他。」说完就飞奔了出去,江寅看了看她的背影,有些不甚习惯地说:「金朝的女子都这般直爽吗?」 阮新笑了笑,「怎么?又不是要你去喜欢人家,裴大哥喜欢不就好了。」 白堇坐下,拉着她的手,问道:「你这半年瘦了不少,为什么会来到这里,离中原实在太远了。」 阮新嘆道:「你也知道他的性子,我不管去哪,他都要派人去寻我。我又没办法回去见他,只能越走越远,最后便来到了这儿。」 江寅插道:「你若早些说清楚,也不必如此误会,两个人这样折腾,有什么好处?」 阮新道:「你一来便对我指三问四,我还没问你呢,你什么时候拐走了我的白姐姐?」 江寅撇嘴道:「什么叫拐?是明媒正娶的妻子,你白姐姐可是我的夫人,你现在讲话能不能稳重一些,老是小孩子的口吻。」 「哼,你不也是对我没有一点长辈的样子?」 「长辈?」江寅气的脸都变形了。 「你比我大,自然是长辈,我没说错。」阮新沖他挑了挑眉。 两人正争着,白堇劝道:「好了,阮妹比你小,你理当让着她一些,怎么还与她争这些口舌。」 阮新歪在白堇肩上,笑着道:「哎,有姐姐撑腰真是好。」 待裴言急匆匆赶来,大家见了面诉了情,裴言把阮新身上的蛊与白堇细细说了,午饭后,两人商量了几个法子,挨到傍晚,便在阮新所在的帐篷内试了起来。 为了确保阮新内力不再流失,白堇让江寅在一旁护着她的几处穴道,她与裴言各施银针引蛊显现。 第153页 完颜羽在一旁看着出了神,一会鼓掌一会拿方巾给他俩擦汗,忙个不停。 一炷香后,蛊虫还是引不出来,江寅赶紧扶住昏迷的阮新,用内力护着她的心脉,又抱着她送到了床上,在外间看到白堇忙的一头是汗,从怀里掏出帕子来给她细细擦拭着。 完颜羽略失望地问道:「照这样下去,恐怕蛊虫还未出来,阮新的血都要流干了。」 裴言握了握她的手,道:「实在不行的话,只能返回药王谷,让我师父去解了。」 「要不,明日我们便出发回去吧,阮妹如今连着两次解蛊,身体状态不是很好,若是蛊虫一直在体内,恐是后患太多。不如早些回去,解了也能放下心来。」白堇被江寅搂在怀里,轻声对裴言说道。 裴言想了想,点点头,道:「也罢,那便回去吧。只是,沈岛主那边,暂时别透露风声,等蛊虫解了再告知他。」 江寅道:「这你不用担心,虽然轻竹在药王谷也有探子在,不过半年过去了,那探子警惕性远不如以前,我们此次回去,隐藏好一些,断没有什么问题。」 「恩,今晚大家好好休息。明日一早便出发吧。」 说罢,裴言和完颜羽离开了帐篷,白堇又去床边照看了一下阮新,思来想去留她一个人总觉不太妥当,便让江寅去追完颜羽,央几个婢女来看护。 第二天早,众人用完早饭,驾着马车便出发了。 完颜羽也跟着裴言上了车,临行前,傅帛站在车外劝道:「不要贪玩,在中原过了年便回来。」 完颜羽笑着点头,马车缓缓而行,她透过车帘去望部落,眼角不禁有些泪要流出来。裴言在一旁看了,有些心疼道:「不如,你先在这等我,我忙完后再回来,好吗?」 「不好。」完颜羽擦了擦眼角,「过了年,我就要接黄野部落的君主印了,以后恐是没机会肆意外出,这次恰逢新年,跟你一同去看看你曾生活过的地方,走过你曾走的路,也很好。」 「我怕你会想家。」他坐过来一些伸出手拍了拍她的肩。 完颜羽道:「那你抱抱我。」 「好。」 裴言环住她,他身上独特的淡淡药草香,好比一味安神药,让她渐渐平復下来。 完颜羽揽住他的腰,轻声道:「裴神医。」 「恩?」裴言柔声应道。 她又喊了句:「裴神医。」 「恩。」 「裴神医。」 「我在。」 另一个马车内,白堇有些累了,她躺在江寅怀里休息,许是这里温度过低,她面色有些苍白,江寅搂紧了她,俯下身亲了亲她的额头。 白堇微微皱眉道:「你累吗?」 「不累。」 「我这样会不会让你不舒服?」 「不会。」 白堇听着他的心跳声,轻声道:「相公,昨日阮新问你怎么会选定我,你还没回答呢。」 江寅轻声笑了笑,道:「这个问题并没有答案。」 「为什么?」 「因为,我看到你的第一面,我就认定你了。这辈子就是你,后来的那些不过是为了接近你,我百般设想的相处局面。」 白堇道:「第一面?」 「对,第一面。你还记得吗?」江寅低头又亲了她一下。 白堇道:「是我救你那次吗?」 「哈哈,你还记得。」 「那时,你可不像现在这样多话,我记得当时给你治伤,几日里你说过的话加起来都不超过十句。」 江寅笑道:「我不知该怎么和你说。」 「有话便说,还需要想吗?」 「当然。」 白堇笑了笑,「那你现在想说什么?」 「我想说,人中白,茯苓草,化瘀补脾。」 「这是什么?」 「那我换种说法,白芷,荸荠,生肌清热。」 「你想说什么?我怎么不懂?」白堇坐起身,看着他有些不解道。 江寅扶着她的双肩,亲了亲她的双唇,轻声道:「字字是你,全都是你。」 白堇忽地害羞起来,微低着头,江寅却追过去,没羞没躁地继续亲吻起来。 阮新一个人躺在马车内,还昏昏沉沉地睡着,丝毫感受不到马车的颠簸。 一行人沿着官道,从黄野部落一路来到了洛阳城。 此时已过去了五天,阮新脖子上的两处伤口已慢慢开始癒合。她清醒后本想离开,终被白堇劝了下来。 洛阳城此时热闹非凡,若不是为了赶回药王谷,众人打算在此好好玩上几天。两日后,终于来到药王谷,完颜羽换了一身中原的衣裳,白堇与阮新帮她把髮饰也换了,三个姑娘互牵着手走在谷里,引来一片又一片的目光。 江寅与裴言跟在她们身后,瞧着她们高兴地样子,江寅道:「裴少侠,你与这位郡主认识多久?」 「到今日,算一月了吧。」 「这么短?你就认定她了?」江寅问道。 裴言看了看他,笑着说:「听新儿讲,你看我师妹第一眼,就认定她了。怎么?现在倒嫌我的时间短了?」 江寅面色尴尬地回道:「一见钟情与你不同。」 裴言看了看走在前面的完颜羽,换了一身红色长裙的她更是光彩照人,他笑了笑,道:「你又怎知,我不是一见钟情?」 第154页 第87章 哥妹再见,无语凝噎 一群人说着笑着便来到了正厅,白枫一身白色长袍笑眯眯地迎出来,见裴言身边跟着一个艷丽夺目的女子,不由得笑起来,道:「言儿,这位是?」 完颜羽学着作揖的姿势半蹲了下,娇声回道:「师傅好,我叫完颜羽。」 她刚说完,裴言便笑了:「羽儿,你不必也称唿师傅。」 「你叫师傅,我不也要这么叫吗?」完颜羽歪头悄悄问道。 裴言无奈地笑了笑,摸了摸她的手背,白枫站在一旁哈哈笑道:「叫什么都好,既然言儿唤你羽儿,那我也便这么叫了。」 「当然好。」她笑着回。 众人都施了礼依次坐下,白堇把阮新身上的蛊详细说了,白枫目光沉重地道:「看来,这次海月用的蛊不简单。」 完颜羽急道:「那师傅有办法吗?」 白枫看着她微微笑了笑,「你们来之前堇儿就写书信告知我了,我昨日在后院的书房查了古籍,有一个法子倒是可以用,只是不知奏不奏效。」 阮新起身道:「白谷主但妨一试。」 「你不怕?」他见她目光坚定,有些但心地问道。 阮新微微笑道:「不过是没了武功,运气再差也就是地狱走个来回。再说,有谷主和白姐姐,裴大哥在这,我又有什么好怕?」 「既如此,你先在此休息几日,把身体微微养好一些,我们再来试。」 阮新点点头。 当夜,一行人在后院的避暑亭用晚饭,正欢笑的吃喝着,忽听外面有人来报,说是离山岛的人来了。 阮新当场吓得筷子都掉了,脸色一会红一会白。白堇和完颜羽各自握了握她的左右手,安慰她不用如此害怕。 江寅就欲出去接,便见远处白枫与一位身穿月白色长袍的男子一同走过来。 他们两人有说有笑,似乎看不出有什么端倪。 阮新如坐针毡,她本不敢抬头去看,可又控制不住内心的期盼,终是微微抬起头去望时,但见沈轻竹面色红润,双眸灿星,虽说那身月白色长袍并无特点,可穿在他身上尤其合身,显得他异常清俊。 隔了这么久没见,他还是如此儒雅沉着,大方得体不是任何礼数。 阮新见他们越走越近,赶忙在白堇的掩护下悄悄离开。 完颜羽看了他许久,靠近裴言问道:「这位就是阮新爱的人?」 裴言点点头。 「看着是不错,他们两人极相配。」 白枫领着沈轻竹走到亭前,笑着与众人说道:「今天我光忙着招唿你们,倒是忘了沈岛主要来。」 裴言沖他点了点头,两人就当久别重逢。 江寅倒是爽快,奔上去拥抱了他,又顺手指了指后面道:「你瞧,你的小娘子。」 说罢,众人都去望,可阮新早就熘走了。 江寅不由得嘆道:「这个小丫头,又跑哪去了。」 沈轻竹倒是平淡,只微微笑了笑,道:「你又拿我取笑,别是娶了夫人就想给我张罗吧。」 「哈哈,给你张罗也是应该的。」 白枫带着大家一起坐下,又命人重新添了两幅碗筷,完颜羽见沈轻竹也没有来问阮新的事情,心里不禁暗暗嘆气,难道这个男人忘了她? 片刻后,白堇匆匆而回,落座后,沈轻竹却忽然问道:「不知白姑娘近来可好?」 白堇脸色有些不太自然地回道:「一切都好,劳烦沈岛主挂念。」 沈轻竹点点头,江寅给他夹了菜,道:「你尝尝堇儿的手艺,她做的这道熏鱼可是相当不错的。」 他听话的吃了一小口,见桌上还摆着炸鱼片和笋尖铺蛋,便笑着问道:「这些也是你家夫人做的?」 江寅刚想开口说是阮新烧的,被白堇堵了回去。完颜羽又插话道:「这是我的好友做的,沈岛主可以尝尝看。」 沈轻竹抬头看她,问道:「不知这位是?」 裴言介绍道:「不好意思,是我疏忽。这是黄野部落的完颜羽郡主,这位是离山岛的沈轻竹。」 完颜羽笑道:「我知道他。」 「你知道我?」沈轻竹放下筷子,饶有兴趣地问道。 完颜羽道:「你看起来状态十分好,想来身体很健康吧?」 沈轻竹平淡地回道:「郡主这话是你自己想问呢还是替别人问?」 「都有。」 「那如你所见,我十分地好。」 完颜羽觉得他好像真的忘记阮新了,不由得有些气,还想开口去问已被裴言拉住。 白枫瞧了瞧,在坐的几个人面色都有些恍惚,便张罗他们动筷吃饭。 沈轻竹又道:「白谷主,这还少了一个人,我们直接吃不大好吧。」 白枫瞧着阮新的位置空空的,不由得去看白堇,她只是摇摇头不作声。 「那我们便等一会吧。」白枫道。 完颜羽把筷子一放,道:「不用等了,她不会来的。」 「恩?」沈轻竹看了看她。 「羽儿。」裴言及时喊了她。 完颜羽却执拗地道:「为何要躲躲藏藏,直接明了地说出来不就好了?」她转头看着沈轻竹,道:「她中了蛊,不能见你。」 沈轻竹似乎已知道这个消息,沉默片刻后道:「我知道。」 「你知道?」完颜羽惊唿道:「你既然知道为何还要赶过来找她?」 第155页 沈轻竹微嘆了口气道:「我把钱大夫和他师兄带来了,想着与药王谷一起商量有什么法子可以解出。」 裴言道:「新儿她极害怕那蛊虫会转入你的体内,故提前离席,并不是不愿见你。」 完颜羽在一旁直点头,还插了句:「我在她房里看过你好多画像,虽说与你本人长得有些出入,不过每一张都画的极好。」 这话有些私密,白枫听了尴尬地清了清嗓,指着菜道:「不如,我们先用饭?至于阮姑娘那边,等下我有个法子,能让你们俩单独见会面。」 「喔?是什么?师傅?」完颜羽极好奇地问道。 白枫笑道:「先吃饭,吃完我和你说。」 「好!」 晚饭结束后,白枫领着他们去了阮新所在的丁香院里,刚进院门,白枫转身对他们说道:「言儿,堇儿随我进去,其他人先在此等候。」 完颜羽举着手喊道:「师傅,还有我。」 「好,还有你。」白枫笑道。 白堇走在前头,进了屋便见阮新一个人坐在正门的榻上,抱着自己发着呆。 「阮妹。」 阮新听着声音忙起身去迎,见只有他们几个,便问道:「我哥他来了吗?」 白堇回道:「来了,在外面。」 阮新吓的后退了一步,道:「你快让他走。」 白堇道:「阮妹,你不用担心。我爹爹说,有个法子能让你们暂时见会面。不过你不能说话。」 阮新看了看白枫,见他点点头,便哭着脸问道:「真的可以见面吗?」 白枫道:「不过时间很短,而且你一句话都不能说。你能做到吗?」 「我可以,可以的。」 半盏茶后,他们一行人出来,裴言拍了拍沈轻竹的肩,示意他可以进去了。 房内,一灯如豆。 沈轻竹望着阮新坐在桌上,正看着他。 「阮阮。」 阮新眼角的泪忽地落下来,她起身去抱住他,闻着他身上淡淡地丹桂香气,顿时哭得不成样子。 沈轻竹摸着她的头髮,柔声道:「我这次多听你的话,即便你一句话不说就离开。我还是每日按时吃饭喝药,断续膏一天都没落下,你瞧我,现在多健康。」 阮新趴在他怀里,直点头。 「倒是你,愈发的瘦了。」 沈轻竹扶着双肩看着她,「你怎么那么傻?」 「就算是蛊虫进入我体内又如何?我这一生,欠的还清了,恨得消除了,爱的圆满了,并没有什么遗憾。唯一牵挂的你不在身边,这思念之苦不必啃食心肺的痛苦少,你又为何折磨自己。」 阮新摇头,她不苦,她一点不觉得这是折磨,可她只能看着他,一句话说不出。 第88章 你在门外,我在屋内 两人正说着话,忽听外面传来完颜羽的声音道:「阮新,我哥他来了,说是找你有事。」 沈轻竹看着她,低声问:「郡主的哥哥?」 阮新擦了擦泪,点点头,整理了下衣衫,开了门。见完颜羽正等在门口,因还没到时辰,说不得话,便只能手脚乱比划着名问她人在哪。 沈轻竹也走出门跟她同去。 院外,郭朝仍旧穿着金朝的服饰,如雪后的松树一般挺直地站在那,见阮新出来了,便笑道:「新妹。」 阮新微微笑着走过去,郭朝见她穿的不是很多,忙脱下自己的外套披在她身上,又从怀里掏出一个小锦盒来,递到她手心里。 「你走的太过匆忙,这枚玉佩忘记了。」 阮新打开锦盒,见里面躺着之前沈轻竹在大理时给的那枚流光玉佩,便沖他笑了笑,又顺势作了个揖,只是依旧不讲话。 郭朝见她不说话,有些微愣,以为她是见到自己不开心,便微皱着眉道:「新妹,我不是有意跟着你们来的,只是去你住的地方看了看,想吃你做的糕点,没想到意外发现你没带玉佩,我担心你回头找不到会着急,便自作主张给你送了来。你...你别生气。」 阮新看他会错了意,忙摇头。她见郭朝还是一脸茫然和失落,便拉了完颜羽过来,叫她解释。 完颜羽还没开口,沈轻竹便走过来,一把拦住她,轻声道:「多谢这位少侠,阮阮现下身体有恙,暂不能开口说话。」 郭朝看了看他,气质清冷,却占有欲极强的在自己面前紧紧搂着阮新,想了想便知道眼前的人定是新妹爱着的人。 他微微笑了笑,道:「不必客气。只是,新妹她身体一直不太好,这,想必你也知道吧?」 沈轻竹淡淡道:「这个问题,还不用少侠操心。」 「用不用别人操心,也要看你用了几分心力。若让自己爱的人时时刻刻都在受折磨,这份操心还是要有的。」 沈轻竹看了他一眼,还想说什么,衣袖被阮新拉住了。他低头看着她微微摇头,便作罢。 完颜羽也适宜地打哈哈道:「今天这么晚了,大家也好不容易相聚,不如明日再说吧。」 站在一旁的裴言过来握住完颜羽的手道:「也是,这么晚了,先休息吧。」 完颜羽拉着阮新的手朝屋内走去,沈轻竹轻声道:「阮阮,你好好睡,明日白谷主他们定会找出法子来的。」 阮新深深望着他,点点头。 裴言领着郭朝去了别处院子,刚抬脚没走几步,郭朝却停下回头对沈轻竹说道:「你既那么喜欢她,日后别再让她受了委屈。」 第156页 沈轻竹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低声道:「你未知其中些许缘由,从何说起这话来。」 「缘由万万种,可她只有一个。」 沈轻竹不再看他,朝着另一个方向缓慢走去。 郭朝见他走路时右腿还有些微微不适,便问裴言:「他的腿曾经受过伤?」 裴言嘆道:「十二年前被人弄断了,还中了蛊。这一两年才刚刚有些起色。」 「断...断了?」郭朝讶道:「那他如今还能站起来?」 裴言道:「是啊,其实最开始时我师父曾说过,他的腿受伤多年,即便用了断续膏也不一定会恢復如初,只是没想到他真的慢慢好起来了。」 「他一定付出了我们不知道的辛苦吧。」郭朝嘆道。 裴言望着沈轻竹渐行渐远的身影,低声恩了一句,轻飘飘地道:「他和新儿,两个人都是有苦绝不向对方说一句的人。」 郭朝垂下眸,不再言语,只跟着他慢慢走着。 翌日,白枫与白堇,裴言三人碰到了钱大夫和他师兄,五个人在房里研究了一上午,最终决定尝试一下新法子,不过要再过两日。 中午时分,阮新正在厨房忙着烧饭,完颜羽奔过来,怀里抱着一筐豆腐和新鲜的血。她火急火燎地把东西放下,又奔到外面去,过了一会又抱了一大堆东西进来。 阮新见她跑来跑去,便问道:「郡主,你这在哪买的啊?怎么这么多?」 完颜羽搬了最后一趟,回来一屁股坐在凳子上,喘着粗气道:「哪是我买的?是你家相公买的!他一大早找不到人,就使唤我去搬。」 阮新忙从灶前走来,拿着帕子给她擦汗,安慰道:「我说怎么一上午院子里一个人都没有,他怎么能让你去搬东西呢?等下你见了他就帮我骂骂他。」 完颜羽哼道:「我早骂过他了,嘿嘿,不过他就当没听见,也不管也不生气。」 阮新憋着笑道:「你骂他什么了?」 「我骂他指使人的笑面虎,还有横着走的大螃蟹,哈哈哈。」 阮新笑道:「这也算骂?」 完颜羽皱眉道:「怎么?你不心疼你家相公?还是觉得我骂的轻了?」 阮新低下头,不好意思地道:「不是相公......」 「今天还不是,不过,再过段日子就是啦。」完颜羽捏了捏她的小脸,调戏道。 两人正说笑着,门外郭朝进来了,他今日换了一身裴言送的衣服,看起来倒像中原人了。 「说什么这么开心?」 完颜羽道:「哥,我在拿阮新逗趣呢。」 「怎么逗法?」郭朝走过来也坐在凳子上问道。 阮新示意她别说,完颜羽便捂了嘴道:「阮新不让说,那我就不说啦。」 郭朝看着阮新又奔去灶前忙碌着,便起身走过去道:「新妹,你这两日不是要好好休息吗?怎么又烧起饭来?」 阮新往灶里添了点柴,笑道:「反正我也没别的事情,自己烧一些,还能多吃点嘛。」 郭朝道:「那我给你烧?」 阮新拦住他,道:「别啦,你和郡主坐在那边就好,外面冷,屋里还暖和些。我把这个蒸饺蒸好了,也没菜啦。」 「那好。」 午饭大家一起来吃,阮新早早吃了点先回房,沈轻竹也没吃多少,便离座了。一桌子菜,就剩下裴言和完颜羽,白堇与江寅吃着。 郭朝见沈轻竹离开,也跟着离席。 沈轻竹走到丁香园,又走到阮新的房门外,他坐在门口,笑着说:「阮阮,你今日烧的菜真好吃。」 阮新坐在屋内,看着他的身影被微弱的日光投射在门框上,隐隐约约能看到他的轮廓。她趴在桌子上,闻着面前的淡淡茶香,回道:「哥哥,你喜欢吃等以后回离山岛,每日做给你吃。」 「这次,真的不会再反悔了吧。」他在门外轻声笑着,道。 阮新道:「不会了。」 沈轻竹端正地坐在门口,后背抵着门,他望着院子里,对她说自己这段时间把离山岛的房屋全部翻修了一遍,还重新修葺了入口亭,又把庄里的绸缎庄升级了一下,多请了好多绣娘来,眼下已经绣了不少新花样,就等着她回去,给她量身做新衣。 「哥哥,院子里的花草都还好吗?」 「都好。」 「赵管家也好吗?平安喜乐,春夏秋冬都好吗?」 「都好。」 「你,最初见不到我的时候,还好吗?」阮新瞧着他的影子,愣愣地问道。 沈轻竹沉默了片刻,柔声道:「有些不太好,可后来日子久了,我也慢慢习惯了。我想把岛上好好修缮一番,等你回来。你不管有什么原因,总归会有回来的一天,是吧。」 「哥哥......」 「你往常许久不见我,便说我不好好爱惜身体,这次,我极爱惜,我想,这具身体不止属于我,还属于你。」 「哥哥...你如今全好了吗?」 「心疼病,钱大夫说还要继续调理,不过这病自小便跟着我长大,如今能恢復这般好,我已经很满足了。至于腿,只要不出问题,基本没什么大碍。」 阮新不知为何流下泪来,她闷闷地道:「若是那次在扬州,不被黔山的人刺伤了腿,恐怕如今恢復的更好。」 「我倒是感激那次。」 第157页 「为什么?」 「因为那一次,我才彻底明白自己的心,明白你的心。」 「你...你怎么忽然说这些......」 沈轻竹微微侧身,脸朝着门的方向,柔声问道:「阮阮,这次结束后,嫁给我好吗?」 阮新愣在当场,这是他第二次提出要娶自己了。 沉默了有一会,沈轻竹坐在门外静静等着她的回覆,半晌后,她在屋内低低地回道:「我,我有些怕......」 「怕什么?」 「我怕蛊虫解不出。」 「若是解不出,你便永远不见我了吗?」 阮新欲言又止,她不知道该怎么说,这蛊虫如此厉害,若是拿要他的命和不能相见对比,她宁愿一辈子两人不见面。 「阮阮。」沈轻竹轻轻唤她。 阮新闷闷地嗯了一声。 「你不必怕,若这蛊虫当真解不出,我也定要娶你。不管你又要逃去哪,这次我不会放手。」 「哥哥...你别傻!」 「阮阮,我不傻。」沈轻竹伸出手搭在门上,他透过模煳的门纱隐隐能瞧见里面坐着她,「若是一辈子见不到你,那才是傻。」 阮新坐在屋内,无声地流着泪,她多想出去抱一抱他,哪怕自己这辈子说不了话也没关系。 可她不能,只能一个坐在屋里,一个坐在外面。 晚上,沈轻竹依旧坐在门口,他边与阮新说着话,边在门外做了个兔子灯笼。那灯笼极好看,他轻轻开了门,把兔子放进去,又掩上门。 阮新小跑过去,拿起灯笼坐回凳子上。她捧在手里,四处瞧着,心里一喜,道:「哥哥,我倒不知你何时学会了这个手艺?」 「其实,早就会了。」沈轻竹道:「前年你邀我去看萤火虫,去看皮影时,我见你十分喜欢这盏兔子灯,回了清风阁,我便找人教我。当时本想拿去给你看,可你后来便离开了。一直拖到今日,才算亲手做了一个给你。」 「真好看。」阮新摸着灯笼,回道。 「后山的迷林,你知道吧。」沈轻竹道。 阮新嗯了一声,道:「怎么了?」 「那里,我让人作了一处别院来,等到今年夏日,会有许多萤火虫,届时你可以坐在屋里面看他们,连灯都不用点。」 「你,其实不用做这些。」阮新瞧着那兔子灯笼,精緻小巧,手法极熟练,天知道他花费了多少工夫去练习。 沈轻竹道:「为你做,我愿意。」 「可我并无什么出色的地方,好比白姐姐医术高明,人美心善,好比郡主热情大方,管理有方。我不过是你羽翼下护着的不懂事的小丫头。」 「胡话。」门外的沈轻竹轻声道:「你的好处比夏日的萤火虫还多,每一件都值得拿出来说上一天,怎么就什么也没有了?」 「我...哥哥你不必如此安慰我,我自己什么样子心里有数的。」 「我没有安慰,这是事实。」沈轻竹裹了裹外衣,转了身子道:「昨日,那郡主不还说你十分勇敢,白姑娘也说过你万分果断,千分美好。」 他见阮新没接话,便又道:「你自小练武,所吃的苦头不比男子差,这百般的坚持和用心难道不是优点?你烧饭极佳,轻功极佳,美貌极佳,哪一样不是样样前头,如何被你说成了一点不出色?日后你不许再这么说,你比许多人都优秀万分,你最珍贵。」 阮新捧着那兔子灯笼,慢慢走至门后,她摸着沈轻竹投在门框上的影子,眼角含泪,轻声道:「哥哥,我怎么就遇到你了呢。」 「大概是,前世的福分。」 「是呀,是福分。」阮新笑着流出泪来。 过了两日,阮新这天一早上换好衣服,便随着白堇去了药房。 沈轻竹站在门外,瞧着外面天色阴沉,多半一会要下起雨来,他手里捧着暖手炉,隐隐觉得右腿有些不适,可也只硬撑着站在那,直到三炷香后,白枫他们一行人出来。 「怎么样?」 白枫看着他,沉声道:「还是不行,看来,要去黔山寻那海月才能解。」 郭朝在一旁问道:「这蛊虫当真如此厉害?」 裴言点点头,「往日一些蛊虫再厉害,熬不过我师傅的三泡三蒸法,今日却不行。恐怕这蛊被海月施了什么别的东西。」 白枫嘆道:「若是我没猜错,恐怕海月养蛊的时候,餵了自己的血。故这蛊虫不如一般的蛊,能轻易引出来。」 「既如此,那便去拘了海月来!」郭朝道。 江寅插话道:「黔山如今与那些三教九流的小门派联合起来,大肆的在崑崙,华山与华阳宫等门派叫嚣。上次,轻竹派人与崑崙的丁掌门去了黔山寻人,人没找到,却被海月暗地里还阴了一把。看来,想去抓海月来,没以前那么简单。」 「若是抓不来,那便引她自己现身。」沈轻竹道。 「怎么说?」裴言道。 沈轻竹望了望外面的天,「她不是一直想取崑崙的掌门之位吗,那就对江湖传出丁黎掌门重病在床的消息。」 江寅道:「丁掌门愿意吗?」 沈轻竹轻声道:「我与他自小一起习武,应该没什么问题。」 白枫道:「如果当真布下局来,届时恐是脱不了身。不止崑崙,药王谷与离山岛,都要在这场局里赢才行。」 第158页 沈轻竹摸了摸手里的暖手炉,想着屋内的阮新,片刻道:「不管如何,一定会赢。」 第89章 解蛊完成,嫁娶安排! 新年伊始,崑崙下着雪,半点看不出有新年喜庆的模样,外人皆知崑崙掌门重病缠身,离世不久矣。 初一早上,沈轻竹从房内走出,他站在元正堂的二层楼上往外看,远处黑云压来,仿佛风雨更甚。 他站的久了,觉得右腿隐约有些疼,便想着下楼去活动一番。 刚行至楼下,便见楼梯柱子上缠满了红绸,地上放着一个又一个兔子灯笼,他站在楼梯口望着不发一言。 拐角处的房内,完颜羽从里面走出,她指了指房内,片刻后,里面传来热闹的皮影唱声。 沈轻竹忽地笑起来,他并未前行,只站在原地静静听着,仿佛阮新就在他面前做皮影戏一般。 半盏茶后,声音停下。 屋檐上开始下起了大雨,嘀嗒的响声持续着,沈轻竹站着等她说话。 「哥哥。」她终于说了。 「今年是你陪着我第二十九个年头了,恭喜你呀,喜乐康健。」 沈轻竹站在那笑着,许久后只轻轻唤了声:「阮阮。」 这一下就是一整天,晚饭时,沈轻竹吃着阮新做的桂花糕,上面还是照例用桂花粒写着他的名字,不过多了几个字。 『沈轻竹,阮新,夫妇双全。』 他一晚上高兴极了,甚至多吃了好几块糕。 翌日,雨停,天色却愈加阴暗起来。 沈轻竹与丁黎坐在屋内,外间有人来报,说黔山的人已过了枫林,马上就会到崑崙山下。 丁黎看了看他道:「你准备好了吗?」 沈轻竹道:「我一直都在准备,倒是你,这次贸然拉你下水,实在是万分不得已。」 「你说的这是哪里话?难不成我还在乎这些?」 沈轻竹微微笑了笑,「你自然是不在意,只是你身后是崑崙,若这次与黔山一战,我们输了,到时可来不及了。」 「你还怕我反悔不成?」丁黎没好气地问他。 「你就算反悔,我也不会说什么。这本就是强你所难的事。」 「沈轻竹,你到底有没有拿我当好友?」丁黎气道:「或者,你有拿我当师兄看过吗?」 沈轻竹望着他,轻声道:「你一直都是我师兄。」 「那你便不要再说此话。」 沈轻竹垂下眼眸,看着拖到地面上的长袍尾,不禁出了神。 天色渐渐黑下来,众人都做好了一切准备,只等黔山的人来。 这一等,便是等到子时,崑崙后山的人来报,说是有人从后山爬了上来,闯入的几个已被他们当场击杀。 沈轻竹望着窗外的黑暗,轻声道:「可以布阵了。」 按计划,假扮丁黎的人藏在元正堂,其他人都隐于各处,只要把海月引入元正堂,其他人一概击杀便好。 但偏偏计划出了漏,当大网把黔山的那些人围住时,他们唯独没看到海月。丁黎抓了个人来问,没有人说,不得已,他当场威胁要拿他们去试崑崙的水牢刑罚时,才有人吐露真相。 「教主去了水牢。」 丁黎看了眼沈轻竹,问道:「她去水牢做什么?」 那人回道:「教主听说原来的赵巍掌门被困在水牢,便想去救。」 「赵巍?被困在水牢?」丁黎诧异道:「他早就死了!这消息是谁传出去的?」 那人挣扎道:「我们也不知,只是前段时间有人来报,说是赵巍掌门还活着,只是被困在水牢出不去。」 众人都不信,沈轻竹却说:「按她那个性格,倒是有可能真去了水牢。」 丁黎道:「你是说海月就因为一个莫明奇妙的报信,就独自去闯水牢救赵巍?」 其他人也不敢去问,过了会,沈轻竹主张要去水牢一探究竟,江寅阻拦道:「不可!崑崙水牢谁人不知谁人不晓?简直就是活着的地狱,那里几百年困了多少人在里面活生生被折磨死?光是那股臭气都要把你熏死,更何况那里面有各种毒气暗器在,你如何去得?」 丁黎道:「我先派人去一趟,若是有诈,我们再商量。」 半盏茶后,丁黎派去的人回来了,大家都说里面被处理的干干净净,丝毫味道都没有,他们走了一路,别说尸体,就是一个蚊子也没见到。 「这是怎么回事?」丁黎讶道:「难道说,赵巍真的在里面?」 「我们去看一看。」沈轻竹道。 「好。」 说着,众人来到了水牢,那牢门极其普通,与一般的衙门大门并无区别,只是两扇红色木门,江寅只轻轻拍了拍,那门便四分五裂。 一行人沿着走道往里去,最前面是崑崙的人举着火把,昏暗的灯光下,沈轻竹瞧着内壁确实极新,不像是处罚犯人的地方,倒有几分被人当做住宅过日子的样子。 走到尽头,右手边有一处长廊,丁黎走到前面的一处墙壁旁拍了一下,顿时长廊上的灯全都亮了起来。 他们继续往里走,直到走至最里面,往左一拐,却有一处没有门的房间,摆着一张桌子,一张床,坐在一旁的正是海月。 她捧着一个盒子在那发着愣,听见有声音抬头去看时,忽地笑起来,像是与他们是多年好友似的,客气道:「来了?」 第159页 她见并无人与她接话,又看了看脸色红润的丁黎,笑着说道:「丁掌门,一切都还康健吧?让你来装生病,倒不如让沈轻竹来装更合适一些。」 「你跑来这儿做什么?」丁黎道。 「还能干什么?」海月站起身挥了挥衣袖,道:「看看我的老情人呗。」 江寅哼道:「那你见到他的尸体了吗?」 「这倒没见到,」她笑道:「不过,我倒是刚刚见过他本人。」 「他还活着?」丁黎道。 海月挑挑眉,「说是活着也不算,不过勉强能睁看眼看看人。怎么?丁掌门你害怕他回来抢你的位置吗?」 「闭嘴!」 「哈哈哈,真是暴脾气。你别怕,我已经把他杀了。就算他想抢,也得下辈子了。」海月挠有兴致地看着自己的手。 沈轻竹淡淡地道:「心上人的蛊,解了它。」 「哦?和我说话的是离山岛的岛主吗?好久未见呀,想来还好吧?」海月抬头看着他,笑着说道。 「托你的福,不是很好。」 「这倒难为我了,我可只会中蛊,不会解呀。」海月揪着衣角在桌旁四处晃悠着。 丁黎道:「今日这般局面,你以为你还能出的去吗?」 「怎么?出不去我就要解蛊?」海月哈哈大笑道。 「你若好好解了,以后大家互不相干。」丁黎道。 海月嘆气道:「这可怎么好?我以后就想与你们扯上关系,你说的我做不到呀。」 「你!」 沈轻竹看着她,半晌问道:「你想要什么?」 海月笑着看他道:「我没什么想要,这世间,我该要的不该要的都有了。就连我的老情人,我说杀也便杀了,还有什么能是我想要的?」 「兰花瓷。」沈轻竹开口道:「你不要吗?」 海月冷下脸来,「你怎么知道的?」 「这并不难,天下之事,夜雪楼样样得知,包括你的过去。」 「兰花瓷在哪?」 「你帮我解蛊后,我自然给你。」 「我怎么相信你?」海月冷眼看他。 沈轻竹道:「不如,你也给我中蛊,若是你帮阮阮解了蛊,我背信弃义,你也不损失。」 丁黎急道:「轻竹!你在干什么!」 海月倒是笑了,指着他的腿道:「我若把你的腿中上蛊,你可就彻底废了。」 「废与不废又如何?像你这般,与废了有区别吗?」沈轻竹平静地看着她道。 「哼!」海月不屑道:「中在你身上,我倒嫌脏了我的手。」 「既然你不愿,那兰花瓷对我也无用,过了今晚,我便会让人把它毁了。」 「你敢!」海月怒道。 沈轻竹道:「你看我敢吗?」 半晌后,就在众人都以为海月要憋出什么大招时,却听她轻飘飘问了句:「人在哪?」 一炷香后,阮新再次睁开眼,她看见了沈轻竹,幸福的感觉瞬间袭满全身,她几乎跳起来去抱住他。 「真的好了?真的好了吗?」她抱住他,依旧不太敢确信。 沈轻竹搂住她,拍了拍她的后背,柔声道:「都好了。」 他松开阮新,温柔地帮她拢了耳边的碎发,轻声道:「我要去忙一件事,等事情处理完,我便带你回离山岛,好吗?」 「恩!」阮新笑着点头。 完颜羽和白堇都高兴地围过去,十分地为她恭喜。 门外,丁黎与海月正站着,见沈轻竹走出来,海月抬手一伸道:「东西。」 沈轻竹却道:「东西给了你,以后黔山与崑崙,离山岛,药王谷,再无半点关系。这,你可认?」 海月虽极生气,却只能无奈地道:「废话。」 沈轻竹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瓷瓶来,递到她手里。海月勐地一见,双手微微发抖,脸色也十分地难看,她接过后,只问了句:「有无人动过?」 「没有。」 她得到回答后,轻飘飘地往楼外跃去,眨眼不见了踪影。 丁黎皱眉道:「这是何物?能让她说解就解,不动一兵一卒?」 沈轻竹望着外面,嘆了句:「是她与赵巍所生的孩儿,十几年了,她一直都在寻她孩儿的骨灰,我想她今晚会来水牢也是想问赵巍要这个兰花瓷的吧。」 「她与赵巍有过孩子?」丁黎诧异道。 沈轻竹道:「你以为赵巍当年的『貌比潘安』是假的吗?」 「那也不能迷住海月吧...她可是杀人不眨眼的魔头。」 沈轻竹嘆道:「她也是女人。」 忙活了大半夜,远处的天边渐渐泛起鱼肚白,江寅从屋内走出,站在他身旁,「这下回去,总归要办喜酒了吧?」 沈轻竹笑道:「你可真是记的清楚。」 丁黎不解道:「什么喜酒?」 江寅挑眉道:「他的喜酒啊,还能是谁的?」 「他要娶谁家姑娘?」 江寅望了他一眼,贼贼地笑道:「他呀,娶自己家的姑娘。」 第90章 两个小可爱!! 作者有话要说: 最后一章!大结局啦! 感谢各位的支持! 给各位老爷鞠躬! 关于白堇与江寅:一个心怀仁义,一个痴迷不悔 关于完颜羽与裴言:一个热情似火,一个担当果敢 第160页 关于赵巍与阮菱与孙仪与海月与柳媚媚:只能说一夫多妻太吓人了 最后的最后, 愿大家也能找到自己所爱的人, 携手共度一生。 爱你们。  五月的盛夏,竹园外的绣球花开的极美,阮新披着浅粉色外衫蹲在花园栏里小心地剪着枝叶,等忙完,一起身,就见左前方正站着沈轻竹,一脸笑意地望着她。 「什么时候回来的?」 「刚到。」他说着就几步走过来,扶着她从栏里出来。 「那你怎么不喊我?」阮新撇撇嘴道。 沈轻竹亲了亲她的额头,从怀里掏出帕子给她擦汗,「等你忙完,也不差这一会。」 两人往屋内走去,沈轻竹瞧着桌上摆着几张纸,就欲去看个仔细时,被阮新勐地一扑过去盖住,紧张道:「呃,还没写好,你先别看。」 「怎么?我们都是夫妻,现在连你的字我也看不得了?」他坐在一旁笑道。 阮新把那几张纸收拾好放到里间的架子上,取了糖果子盒出来,泡了两杯茶,递一杯给他道:「还没写好嘛,等我写好了,正式地再送给你。」 「送我的?」沈轻竹喝完一口茶,顺手吃了一粒糖果子。 阮新点点头,「当然!我可是想了许久呢。」 「你可以练武呀,若是真心无聊的话,还可以去药王谷,去扬州看看你干娘,她前段时间不是还给你写了信吗?或者去大理,去黄野部落看看郡主与裴言,干嘛为难自己去写字?」他握住她的手道。 阮新摇摇头,「不为难,我只是闲着没事嘛,就想想试着写一点,嘿嘿,也没写很多。」 「那你现在还写吗?」他目光微闪。 阮新道:「你来了,我就不写啦。陪你说说话,喝喝茶。」 「其实......」他忽地靠近她。 「其实什么?」她还一脸茫然不知。 沈轻竹一抿嘴笑,阮新登时就知道了,可想跑已经来不及了。她下一刻就被他抱在怀里,直直地往床边奔去。 「你!你如今怎么变得这般...这般......」她被紧紧地抱在他胸前,挣扎不开地喊道。 沈轻竹轻声笑道:「怎么?我变得怎么?」 他把她放下,伸手去解床头的帘钩。 阮新捂着脸,不好意思地道:「你变得愈发...无赖!流氓!」 「那你不喜欢吗?」 他大手一挥,被子散开,刚刚好把他们俩盖住。 阮新锁在被子里,闷闷地说了句,「喜欢。」 窗外吹来阵阵微风,盛夏的热气掺杂着花草的清香,一点点渗入屋内,飘进床内。 九月,石榴果刚刚结满一整树,阮新气唿唿地从清风阁扬言要搬回云夕苑去住,赵管家跟在屁股后面追了半天也没办法。 沈轻竹倒是平静地在屋内审着册子,赵管家一身老骨头奔回来,见他这般冷静,忙说道:「岛主,你快去安慰一下夫人吧!」 「她只是误会了,过一会便好。」他头都没抬。 赵管家咬着牙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自己又奔去云夕苑去劝。 到了晚间,沈轻竹忙完后已是快戌时,他一身水蓝色长袍走至云夕苑大门时,见阮新正站在屋顶摇摇晃晃地走着步,忙不迭地冲过去,站在下面喊道:「阮阮,你这是做什么?」 「你是...你是谁?」阮新已是喝的醉醺醺的,双眼微睁看着他。 「你下来。」 「我不!」 她在上面鼓鼓囊囊地说着沈轻竹的坏话,正说的兴起,还想撸起袖子继续说,忽的脚下一滑,人直直地往下掉。 沈轻竹一把抱在怀里。 满满的丹桂香袭进心腔,阮新顿时愣住了,她撇着嘴委屈地哭了起来,边哭边喊道:「沈轻竹!你就是大坏蛋!无赖!爱情骗子!」 沈轻竹一听,顿时哭笑不得,他抱着她,柔声道:「这是怎么了?」 「人家一个姑娘都朝你送荷包了!送荷包了!你居然也不知道拒绝!你都娶了我了,啊,呜呜呜,我要离开!我不嫁给你了!呜呜呜呜......」她越说越气,鼻涕眼泪一起流。 沈轻竹忙把她抱进屋内,放在榻上后,从怀里掏出帕子来,小心翼翼地插着她脸上的泪,还有不小心流下的鼻涕。 「那只是一份心意,并不是什么重要的东西,再说,我只是让赵管家收着,我并未戴在身上。」 「不可以!」她哭喊道。 沈轻竹道:「好,我明日便叫赵管家把那荷包扔了,好吗?」 「不...不要扔......那,那好歹也是人家一针一线绣出来的...你...你只要以后不再收就好了......」她哼哼唧唧地说着。 沈轻竹被她逗笑了,道:「好,我家夫人说什么都好。」 阮新酒劲有些上来了,沈轻竹把她抱到床上去,放下她后,就欲起身,衣袖却被她紧紧抓住。 「怎么了? 」 她怔怔地看着他,愣了愣问道:「你走了是不是就不回来了?」 「傻阮阮,」沈轻竹俯下身亲了亲她,「我去让厨子熬点醒酒汤来,等下就回来。」 阮新撇撇嘴,睁着红红的大眼望着他,直勾勾地把他看得狠不下心,只得作罢,两个人干脆都穿着衣服躺在床上,他让她枕在自己胳膊上,左手有一下没一下地拍着她哄着睡。 第161页 「哥哥。」怀里的她小声呢喃着。 「恩?」 「你会永远对我这么好吗?」 沈轻竹低声道:「会,你怎么啦?」 她眼角似乎又有泪下来,小声道:「为什么会永远对我好?你不觉得我很烦人吗?」 沈轻竹握住她的手,亲了亲,柔声道:「那可怎么办,我的心只爱你一个人。」 阮新紧紧地抱住他,房外月色沉沉照进来,片片白光闪着爱意。 「我也爱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