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生酒馆,灵篇》 第1章 月似(1) 我是月似。 百年花期,只绽月圆一夜,花开之时,光华四溢。 食之,可观世间万千颜色。 百年间里,虽未含苞,只一株绿芽,辗转多人。 或猎奇,或期许,或欣赏,皆奉若珍宝。 却只有那一人,待我于路边青草无异。 --------------------------------------- 自盘古开天辟地,立仙人魔三界,以山地为隔。 分以蓬莱仙山,昆乂魔山,人间不周山。 自千年前大战,以魔神落败被镇昆乂为终。 如今三界互不相扰,各自太平。 却有一地,置蓬莱,昆乂之间,名一线渊。 常有精灵过往,仿人间烟火 。 一线渊有一酒馆,名“往生”。 “往生”里,了无酒。 了前尘,无牵念 一线渊的白日里,如人间一般,精灵各自凝了人形,走街串巷,行商问道。 眼见到了黄昏,却少了几分喧闹。 “往生”酒馆,红木为梁,内有桌椅几幅,具人间酒家式样。 正堂里,有一云雕案台。 少女百无聊赖的拨弄着案台上的线穗,神色恹恹一声长叹:“好---生---无---趣---啊。” 窗台边有一年约十来岁的女童见状,操着稚嫩的童音应声:“眼见着天色晚了,都回家化了本形吐纳修炼,可不就无趣。” 却在此时,门口传来一声婉转女音:“这里...可有了无酒?” “有呀有呀。”这一声将那案台里的女子唤的起了精神,登时坐直了身子往外探。 原本盘坐在窗边的女童闻声也从窗榻上跳了下来,迈着小短腿去门口将人迎了进来。 那女子一袭蕊黄衫裙,鬓间簪着一朵皎色花样,眉目如画。 原该含春般的杏眼里,隐见水光流转,好不怜惜。 黄衣女子由那稚童引着,落座在床边,神色些许拘谨。 “你要何种了无呀?”女童束着双丫髻,一脸天真。 黄衫女子似是惊讶:“何种了无?” “对呀,了无酒也有很多种的。”女童自顾自的数起了手指头:“贪,痴,嗔,爱,恨,欲,恶;你要哪种?” 黄衫女子一时怔忪,似是被问住了。 原本案台后的那名少女此时走了过来,许是见惯了如此,熟稔的坐在了黄衣女子的对面:“若不知要哪种酒,不妨将你来时路讲上一讲,我们帮你挑上一种也可。” 眼前的少女笑盈盈的坐在对面,便如人间所讲的二八年华一般。 可那神色,却不似年少烂漫。 眉间一点朱色。一头乌发仅用一条绸带松松的系着,再无装扮。 若真挑着特别的地方,大概是那一双眼睛。 好像是在看着自己,却无神,无光,与盲人无二。 黄衣女子并不错愕,一线渊精灵颇多,大多修成了人形。 也有那修为不济,勉强凝了人形,却也是年幼的模样,也有天生不善者,有些缺陷。 看着那双无波无动的眼睛,黄衣女子有些恍神,点点头,思绪便飘远了些。 她是什么时候有了意识的呢? 大概是抽开了第一株绿芽吧。 月似难寻,只有人间那不周山腹,月圆之夜,才有机会寻的一株。 花开之际,遍地生香,与上空那一轮圆月,竟分不清谁更皎洁些。 盛放一夜,天明之时随风而去,只花根凝为一颗黄色玉髓一般的种子埋在土中,极难寻得。 而她,便是人们耗尽了财物,千辛万苦寻得的那一株。 许是世间只得她这一株, 能拥有她的人,总是非富即贵。 花灵本身开智便早,月似一族更不比寻常,有些神脉在身,自发芽之时,便有了灵识。 她曾到过江南。 那户人家为了衬她,修了一座流水阁,奇花异草做配,将她奉在当中,每日十余人精心打理,连那花盆都不曾蒙过尘。 她也曾去过皇宫。 富丽堂皇之下,明黄色的锦缎簇在她的周边,到了夜里,以明珠为光,灯辉交印。 起初新鲜的很,月似总是很认真的打量身边的每一件事物。可时日久了,便觉得乏味了,索性便收了意识沉睡着。 人类的时间很快,每每等她一觉醒来,周边总是换了物事,月似习以为常。 可等她再一次醒过来的时候,周围的环境却却让她陌生的紧。 栖身的玉石花盆不见了,却不是金制的,更没有嵌了东珠。只一个灰扑扑的陶罐,脆弱又丑陋。 月似有些不开心,伸了伸枝叶,想要看清自己在哪里。 待意识醒透了,才发现自己在一间书房。 见惯了雕梁画栋,突然到了一间简朴的书房,还觉得有些稀奇。 青色的桌子,青色的椅子,青色的案榻,青色的书架。 哦,是了,她就这么随意的被摆在了那个青色的书架上。 没打量多久,月似便看到了一个十二三岁的男童走了进来。 月似是见过孩童的,有那富商家里调皮的幼子,还有宫里那些古板的皇族。 却第一次在一个孩子身上,看到了观尽尘世的样子。 这个孩子好像很喜欢青色,衣衫不说,连那腰间的玉佩尽是青色。 月似有些不喜欢,花灵本钟爱那姹紫嫣红,这满眼的青色,与那绿叶有何相较? 那孩子身边并无随侍,只自己走近了书案,取了本书,一坐,便是一天。 月似也看了他一天。 她不明白,以前那些桑榆暮景之人都不见如此,为什么这般小的孩子身上却有这种出世之姿。 后来才知道,他这样的人,唤做相士。 多日听到了一些零零碎碎的声音,整合到了一起,月似才知道,这个孩子,叫傅长安。 长安,长安,长乐康安。 月似觉得,这是个好名字。 总看他对着奇奇怪怪的图案闭目长思,许久才睁眼,对着身边的竹简写写画画。 那抿唇不语的模样,一点都不快乐。 第2章 月似(2) 傅长安原属卦卜一族,却不是普通的卦卜。 普通的卦卜,无非是问姻缘,寻吉凶。 而傅长安的卦卜,附名将,事明主,卦世相,卜龙命。 傅氏一族,自以皇室为靠,为皇家效力。 乱时卜战事,安时卦国邦;卜筮,堪舆,命理,相术。 自到了傅长安这一脉,便到了鼎盛。 月似见过他在书房枯坐,盯着面前那些她看不懂的图纸,急急的书信了一封传了出去。 然后便是一夜长明,不知过了多久,才有人回报。 “公子神算,江州水患初现,圣上已着人加急修坝,为时不晚。” 傅长安这才松了挺直的背脊,年幼的脸上,尽是不符的沉静。 月似对他这副小老头的样子有些嗤鼻,不就有些先知罢了。花灵一族还能辨人生机,而她月似更盛,一眼便知人寿命几许。 想到这里,月似有点梗。 寿命几许,得修炼到一定时间才行,反正她现在肯定是看不了的。 傅长安的日子过的乏味又单一,月似看够了,便自去沉睡。 也不知过了多久,周边又是一阵喧闹。 傅长安是个喜欢安静的,这般吵闹,可能她又换了个主家吧。 月似不太情愿的醒了意识,却看到了一个身姿如玉的男子。 傅长安的模样倒是不曾变,却长大了许多,当然,也好看了许多。 用人间的话怎么讲来着?月似一时想不起来。 反正长大后的傅长安,确实好看就是了;比她之前身边那株明兰好看多了。 周边的仆从井然有序的抬着书籍文墨往外走,像是搬家的样子。 傅长安还是一袭青衫,径自拿起一卷落了灰的书籍随意的翻看着,身边还站着一个紫衣男子,看起来却比他欢脱。正 一脸好奇的四下打量,却看到了摆在书架上,叶子都落了灰的她,一脸见了鬼般。 “傅长安,你别告诉我这便是父皇五年前赏你的那盆“月神”?” 哦,原来她在人间叫做月神。 傅长安的眼睛从书简上挪了过来,淡淡的扫了一眼,“嗯”了一声,又挪回了书简之上。 那紫衣男子似是急了:“那可是月神啊!月神啊!西藩进贡之时,以琉璃为盆,鲛珠为饰,一路熏着香当做国宝送过来的,你就这么往书架上一摆?” “一盆花罢了,往土里一埋,哪都一样。”傅长安翻了一页书简,神色无波。 你才往土里一埋,你才哪都一样!月似恨恨然。 紫衣男子小心翼翼的将她捧了下来,满脸痛惜:“暴殄天物啊!”话间还将她举起就着阳光打量了一会:“好像和五年前也没什么区别啊。” 你才没什么区别,明明多长了一片叶子了! 月似觉得,若是她此时凝了人形,定要将眼前的两个人往土里埋上一埋。 紫衣男子打量够了,又不忍将她放回那简朴的书架之上。环了四周,皆在搬弄,索性便将花盆往傅长安手里一塞。 “你且好好养着它,没准真如传闻所说,等它花开便能观世间颜色了。” 月似好久没有感受到人类的温度了。 在傅长安身边的日子里,只一些洒扫的仆从顺手给她浇个水,连搬出去晒个太阳都不曾。 更别提被人捧在手里。 傅长安的掌心不算暖,透过花盆传到根系时,那份暖意便寥寥无几。 月似终于看清了傅长安的眉眼,思躇了很久,想不到什么词来。 半天只憋出来一句----“啧,真好看。” 后来的日子里,月似的待遇便好了很多。 从书架被挪到了书桌上,月似看着旁边的笔墨纸砚,还有一叠看不懂的图案纹纸,又啧了一声。 “长大了还是这么无趣。” 那紫衣男子生怕傅长安亏待了她,隔天便遣了个小厮送话,将月似的一应种养法子悉数告知了。 傅长安摩挲着手里那份长长的书信,浅浅的勾了唇角:“啧,真娇气。” 月似仿若一只炸了毛的猫儿:“我娇气?你用个破陶罐子养着我,每日只浇点水,松土都不曾,怎的还说我娇气。” 月似有些委屈。 浅绿色的枝芽只微微晃了晃。 日头透过窗棂铺了一地艳阳,印着那个灰扑扑的花盆,和不知思绪为何的傅长安。 第3章 月似(3) 好在傅长安也是嘴上嫌弃了一句,倒也对她上了几分心。 只几分,多一点都不曾。 想起来的时候,就在月夜将她搬出去晒晒月亮。 自己摆了个矮榻,沏上一壶清茶,倚在榻枕上不知在想些什么。 月似看着那壶茶,绿色的嫩芽,和她好不容易长出来的一模一样。 “这人怕不是在等我花开之时也将我这么给沏了吧。”转念一想:“只见他喝这种绿芽,对花应该不会如此。” 随之安安心心的晒月亮。 第二天那熟悉的茶盘里,赫然摆着几朵晒干的兰花。 原本纯白的花蕊因风干了水分变得枯黄,一触即碎般的躺在那里。 傅长安执了茶匙,将干花拨进了茶碗,高高悬起滚烫的热水。 氤氲的热气里,兰花渐渐舒展了花瓣。 身边那盆陶罐里的嫩芽,眼见着卷起了叶子。 月似不敢沉睡了。 她怕一个没留意,被傅长安丢进茶碗里。好在她已经修炼了些时日,勉强有了些灵气。 待她多晒晒月亮,挑个不起眼的日子,偷偷摸摸的开花,便能凝了形,早些跑路也好。 往后的时间里,月似白日里看着傅长安对着纸张画些晦涩难懂的图案,见他待客,看书,饮茶,得闲了,拿着一根细细的木耙给她松松土。 晚上等着傅长安将她搬出去晒月亮,努力修炼,早些开花。 吐纳之余,再碎碎念些。 无非一些“你才娇气”“刨个坑将你丢进去”“喝花茶都不是好人”余余。 这日里,照旧一人一花晒着月亮。 院门被敲响,一人门口低声说了些什么。 傅长安看了一眼天色,便搁了茶碗,匆匆离去。 月似很开心,总算不用看他开水烫同类了。 可这份开心却没有持续多久。 豆大的雨滴砸在月似身上的时候,她正对着茶碗里那朵毫无生气的菊花唉声叹气。 从稀疏的雨点,到倾盆的雨幕,不过须臾。月似纤细的枝茎在狂风里脆弱的摇曳着。 在月似觉得,自己的怕是等不到花期,只在今夜根毁花亡之时,院门“呯”的一声被推开了。 若是说的再恳切些,应该是被撞开的,来人连推门的平静都不曾有。 傅长安疾步走来,双手捧了花盆,大步跨进了里屋。 月似被那狂风吹伤了枝茎,险些没了意识。 待感觉到周边安静了,没有了那暴风骤雨之时,才回过神来。 她能清晰的感觉到,那双捧着她的手,是颤抖的。 傅长安全身都湿透了,再没有往日里寡淡沉着的样子。 原本整齐的冠发此时伴着雨水凌乱的覆在了额上,满面焦色,眼睛里是月似看不懂的情绪。 这个时候,月似一点都不想看懂这些个鬼情绪。 “傅长安你存心的,你说我娇气,就把我留在暴雨里,我们月似只花开之时入药才能又用,你将我淋成个残枝败叶一点用都没有啊!” 月似好像理解了人类那种称之为“哭”的情绪,诸日里的委屈一起涌了上来,隐约染了哭腔。 “我不是存心的。”傅长安似是松了口气,却还是紧紧的捧着她:“对不起。” “你就是存心的,你连水患都能算出来,你算不出来今日有雨,还是这么大的雨。”月似不觉有他,径自的哭诉着。 “我未习天象,走时见月头正好,便想让你多晒会,却没想下了这么大的雨。”傅长安颤抖的双手渐渐缓和了,却愈发小心翼翼。 月似愣住了,一时间忘了控诉。 “你....还在吗?”傅长安仔细端详着手里的绿株,许是被风刮猛了些,根茎都歪了许多。 “你能听到我说话?”月似试探性的出了声。 “能的。”闻那声音还如往日一般娇俏,傅长安隐隐舒了口气。 “你怎会听到我说话?” “我也不知。” “你何时听到我说话的?” 傅长安将花盆轻轻的隔在书案上,寻了巾帕一点点的吸附了枝叶上残存的雨水:“在你说真好看的时候。” 月似想起来,那日她被紫衣男子塞进傅长安手里的时候,确是说过这么一句。 可还是不对! “你既听得到我说话,你怎么...怎么...” “怎么当做没听到吗?”傅长安擦完了枝叶上的雨水,又细细的擦拭着花盆周围的泥污,似是绘制那些晦涩的图纸那般专注。 见月似不答话,傅长安自顾自的解释:“起先我也不确定是不是你,便观察了些时日。后来又见其他人都听不到,只我一人。” “所以我平日里说的那些话,你都听得到?”月似的声音有些闷闷的。 傅长安许是想到了什么,眉眼舒了舒:“将我埋土里?” 月似不想说话了。 书房里安静了许久,只浅浅的传来巾帕擦拭花盆的摩挲声。 湿发上垂下的水滴沿着傅长安清俊的眉眼一路滑至下颌,脖颈,最后隐入衣领里。 月似这才发现,傅长安仿佛是从水里刚捞上来一般。 往日里总是一尘不染的衣摆之上尽是泥点,仓促又狼狈。 傅长安左右检查了一番:“你可有碍?可要我寻花匠来为你看看?” “不用,死不了。”月似不太想搭理他。 “你莫生气了,以后再不会留你独自在外面。” “你不害怕吗?”月似看着傅长安,试图想从他脸上捕捉些什么。 “为何害怕?” “一盆花会说话啊。” “起初有些惊异罢了,久了便习惯了。”傅长安许是想到了什么,细细的打量了一眼面前的花盆,带了一丝促狭:“你现在...顶多是一盆芽,不算花吧。” 月似彻底不说话了。 傅长安径自笑了笑,便也没再打趣她。 寻了个装书简的提盒,将月似放了进去,盖上了盖子。 月似被平稳的挪到了另一个房间---卧房。 傅长安喜静。 院子里的小厮早早的备上了浴水便悄声退下。傅长安将月似放在了床头的案几之上,转身便去了隔间的净房沐浴。伴着淋淋洒洒的水声,月似只觉得自己灵识一团浆糊。 花灵一族,灵脉觉醒之时自会传承本族记忆。月似一族自发芽起凝灵识,月下吐纳,修炼百年置花开一日方可凝为人形。 她反复思考了很久,都不曾有凝形之前被人类发现的例子。虽已有枝芽,余三年便是百年。可傅长安却能听到她说话,实在匪夷所思。 月似正迷糊着,傅长安着了一身干净的寝衣走了进来。床案边是他经常翻阅的书籍,灯盏,茶水。 如今又多了一个灰扑扑的花盆。里面原本翠绿色的枝叶眼见着有些蔫,明日还需找个花匠来看看。 正想灭了灯火,许是想到了什么,又将手收了回来。 雨打青砖,寂静的房间里,且听烛火轻燃。 第4章 月似(4) 翌日清晨,花匠匆匆赶来。紧随其后的还有那位紫衣男子。 月似后来才知道,这是当今太子,和傅长安关系甚近。 太子一脸稀奇的看着傅长安询问花匠各项事宜:“昨日父皇留你都不曾应下,就为了这盆花?” 傅长安一如既往的神色淡淡,给花匠指了花茎倾斜之处。 月似还有些赌气:昨夜淋的走路都是一地湿印,这会子又端起来了。 到底没出声,心里想想罢了。 可在花匠执了竹板将她被风吹弯的花茎固定的时候,还是没忍住“嘶”了一声。傅长安锁了眉头,声音有些不悦:“轻一点。” 原本被喊来伺候这株千金难求的月神,已极为小心翼翼,如今再被眼前这位素有玉面郎君的御前红人一说,花匠心里苦,可花匠不敢说,只能愈发的轻手轻脚。 太子很是宽慰,拍了拍傅长安的肩膀:“总算开窍了,月神难求,是得尽心些,等花开之日便能入药,你便也能看到这些个姹紫嫣红了。” 傅长安不语,抿着薄唇看花匠将花茎固定好,又施了药肥。 花匠是太子的人,为了更好的照看她,便被留了下来。不知道为什么,太子发话的时候,花匠倒是没什么想法。毕竟作为花匠,能亲手照看这世间闻名的月神,堪称是他从业生涯里的光辉时刻。 可那一身青衣的玉面郎君淡淡的看过来,声音毫无起伏的一句:“辛苦了。” 花匠觉得额上的汗,又多了一些。 日子还是那般一如既往,却好像又不似那般一如既往。 晨间花匠都会来看一看她受了伤的茎叶。晒月亮的时候,没有茶叶,没有干花,只有一壶清水。再被装到盒子里,一路拎回去,和灯盏一起,看着傅长安入睡。 自从知道傅长安能听到她的声音后,月似再也没有说话了。 只偶尔深夜之余,伴着灯火摇曳,看着傅长安轻眠的眉眼,在心里叹上一句:“真好看啊。” 后来,她恢复好了,花匠也没有走。傅长安向太子买了他的身契,直接将他留在了府里。 月似还是往常那般,静静的在他身边,日复一日。 这天月似有些无聊,见傅长安手里的书卷不是往日里她看不懂的文字。 而是一株株花草的绘式。那书上的花草,和她颇像。 月底到底还是好奇:“你在看什么?” 傅长安的低了低书卷,书桌上那盆绿枝这些日子将养的很好,又长了两片新叶。 “你愿意和我说话了?” 月似不想承认,可是不能说话的日子实在憋闷,只“哼”了一声。 傅长安知道,这是消气了。 将书卷摊在她面前,指着纸张之上和她相似的画:“在看关于你的书。” 月似将枝叶往书前探了探,有些不屑:“真丑。” 傅长安有些好笑的将书收了回来:“许是编书之人没见过你。” “我们月似一族百年得一株,哪是这么容易见的。”月似有些不以为然。 “你叫月似?” 她有些恼了,这人说话总不在点子上。 “西藩进贡你时,只说你叫月神,是国宝。”傅长安搁了书本,一只手闲闲的抵了下颌,就这么看着她。 月似挺了挺自己新长的嫩叶:“西藩算什么,我还去过辽原,看过海地,那些个奇花异草在我身边,我都懒得看。” 傅长安很给面子的接道:“你去过这么多地方?” “那是。”月似觉得自己又行了:“辽原的君主怕我不适应风沙,特地造了间金殿,寻了好些花草与我作陪;还有那海地,连飘过的风都是涩的,那些日子里,我一片叶子都没长成,还缩了一些。” “那些花草也会与你说话吗?”傅长安问道。 “才不是,只有修炼得道,有了灵识的才能说话,几十年间,我也就见过一株明兰能与我叙上两句,其他的不过普通花草罢了。” “那你便是修炼得道?” “我们无需修炼,自破土之日便有灵识。” “真厉害。” “那当然!” 月似被捧的飘飘然,全然忘了淋雨一事,将这些时日里没说的话通通补了回来,碎碎念念个不停。 傅长安就这么撑着下巴,听的一脸认真。 甚至中途还给她浇了一点水,怕她说多了会渴。 他们的关系缓和了很多。 应月似的要求,傅长安换掉了那个灰扑扑的陶制花盆。亲手凿了好大一块树根,中间留了一点实心为隔。一半给她做盆,另一半给她做了一个小小的水景。特地寻了小小的鱼苗,放在那一半的水里,上面散散的铺着两三片铜钱草。为了方便月似看鱼,底下特地凿的一高一低。 傅长安忙的时候,她便自己看小鱼在水里游的欢快。 傅长安知道她怕黑。 夜里燃着本已是上好的灯油,他还是觉得熏了些。不知又从哪寻了一颗半拳大的夜明珠,在小鱼池子里支了个台子,将夜明珠放在上面。 柔亮又温暖。 有一次月似差点又淋了雨, 傅长安对着夜明珠沉思了一夜,第二天翻开了一本落了灰的天象书。 从那以后,月似再也没淋过雨。 月似后来才知道,太子一直说的入药是什么意思。 傅长安这一脉,向来是带着些许缺陷的。类似听力有碍,不良于行云云。到了傅长安,便是看不见颜色。 在他的世界里,是灰蒙蒙的一片,所以傅长安的家里,没有花草,没有画作,因为主人看不到,摆着也没什么作用。 可能傅长安真的很厉害,所以在西藩进贡了月似的时候,皇帝便赏给了他。 只不过那时他已经习惯了没有颜色的生活,对月似并不上心。更别提那所谓的百年花期的传闻,只当她是盆普通的花罢了。 月似不同,她在这世间流转,见过的太多。绘声绘色的和傅长安讲她见过的,听过的。连海边螃蟹和贝壳打架都要絮叨很久。 傅长安就坐在一边静静的听着,端着一杯清水。从上次月似淋雨之后,傅长安便再也没喝过茶。甚至热水都不曾有,皆是温水。 每当月似讲到激昂之处,恨不得拍着胸脯保证一般:“待我花开之时凝了人形,那花蕊借你治眼睛;等你眼睛好了,我带你去海地,去辽边;不比成日里窝在京中有意思。” 傅长安扶住了那摇摇晃晃的枝叶,轻笑着应好。 第5章 月似(5) 寒来暑往,平淡又有趣。 到了傅长安十八岁这一年,家里突然多了好些陌生的面孔,皆是讨好的笑意。傅长安抿着薄唇,轻皱着眉头,将人请了出去。 直到有一天,太子站在了他的书房里,一脸的恨铁不成钢:“京中贵女,你竟一个都看不上?” 傅长安执了书卷不语,显然是默认。 “前些日子我寻了些外邦女子,各有风情,着人给你送了画像,你也没有钟意的?”太子还是不死心。 “并无。”修长的手指翻了一篇书页,抬袖间尽是淡泊。 “你已成年,躲不掉了。”太子还在踱步:“如此推脱,父皇定会给你指婚,到时可由不得你钟意与否了。” 傅长安不语,太子无可奈何。 又隔了几日,赐婚的圣旨便落到了傅府。 宰相嫡女,温婉贤良。 在送旨之人的恭声相贺里,傅长安接下了那明黄的卷轴。 后来听说,傅长安约了那位贵女雅室鉴茶。没几日后,二人联合请旨退婚。圣上愠怒之余,到底还是应了。 强扭的姻缘,到底不是良配。 月似不懂。 听平日里仆从的窃窃私语,那贵女在京城之中风华无双。可这傅长安怎么就不喜欢呢。 她藏不住话。在一次晒月亮的时候,问了出来。 傅长安执了清水,遥遥的看着月亮。平日里了然无谓的眼尾,溢出了一丝无奈。 “何必耽误了人家。” 那一夜,傅长安独坐了很久。只说了这一句话。 傅长安抗旨之后,月似很长一段时间没有看见太子了。听说是被禁了足。 因为那日鉴茶,太子也在。若不然,孤男寡女,到底会惹了名声。 其实傅长安还是觉得那个贵女不错的吧,不然,他为何这般小心维护那贵女的名声呢?可既然有好感,为何拒绝了? 月似想了很久,都没有想明白。 直到那年的冬日里,傅长安团了一捧白雪,正给月似堆雪人的时候。 一口鲜血毫无预兆的铺撒在莹白的雪地里,宛若红梅初绽般醒目。 在月似的惊呼里,傅长安嗪着了然的笑意,毫无波澜。抬手抹去了唇边的殷红,堆着初见雏形的雪人。甚至还用黑色的棋子给雪人做了眼睛。 无暇的雪地里,一抹猩红格格不入,却又无人在意。 是的,无人在意。连来洒扫的仆从,脸上都无半点惊色。 无论月似如何询问,傅长安都不曾答复过。似是无事发生一般日复一日。 只那清俊的脸上,一抹异常的苍白无声的昭告众人。 太子匆匆间踏门而入之时,傅长安正拭完口鼻溢出的鲜血。旁边的水盆里,早已浸了血色,往日里总是喋喋不休的太子,一时间如鲠在喉,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傅长安将巾帕放了回去,一如既往般悠悠然然: “放出来了?” 太子眼睛泛了红,紧了紧拳头:“我去传太医。” 正要转身离开,被傅长安唤住了。“无用功,你知道的。” 太子背对着傅长安的肩膀,隐隐的颤了颤。 最后无力松了下来,无言。 月似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傅长安的反常在所有人眼里,都如意料之中。 她也不知道该做什么,只能在后来的日日夜夜里,傅长安孤身一人长坐的时候,继续碎碎念念。 月似虽快至百年,期间大部分都是沉睡的,能讲出来的故事,无非寥寥。有时候讲重复了,月似也不知。 傅长安只静静的听着,如身边茶碗里的清水一般波澜不惊。 在傅长安十九岁的夏夜里,月似惊喜的告诉他,自己快开花了。 此时的傅长安坐在青木的轮椅里,炎炎夏日里,膝上盖了一条薄毯,唇边嗪着温润的笑意。 月似很努力的修炼了,将从前的惫懒悉数收起。月圆之夜拼命吐纳。 她有神脉在身,她可以让傅长安看到世间缤纷,她可以陪着傅长安去那些他从没去过的地方, 她...一定可以帮上忙的。 忽然有一天,月似觉得自己灵台一片清明,惊喜的发现,自己似是有了灵力。抬眼去看身边闭眼浅寐的傅长安,那满心的惊喜如兜头的凉水冰凉刺骨。 月似一族是可以知人寿命的,傅长安日渐瘦削的脸庞,萦绕了许许灰气, 那是将死之人的先兆。 傅长安似是感知到了什么,睁开了早已不复清朗的眼睛。 眼前的根雕木盆里,那株早已伸展了枝叶的顶端,浅浅的凝了一个花苞。隐约流光四溢。 “你要开花了吗?” 月似涌着满心的涩意“嗯”了一声。 “真好,若是能看到你开花那一日,便更好了。”傅长安想抬手去抚,臂间的无力,让他什么都做不了。 后来,傅长安的话便多了起来。 “傅氏一族,只双十之寿。” “我从未见过自己的父亲。” “母亲在我三岁那年,终是一病不起,随父而去。” “我不曾体会过阖家之乐。” “我这样的人,如何再去耽误女子年华。” “双十之后,只留她寂寥相伴。” “若有子嗣,也如我一般不得善终。” “何必呢。” “没有期许,便没有失望。” “我能算天命,卦先机,这一生,从未走出过京城。” “世人皆羡我得盛宠,多富贵。” “我却只想多活几年。” “我也想看到诗文里的杏雨梨云,璀璨群芳。” “想出去走一走,去看看大漠的风沙,辽北的苍阔,江南的烟雨。” “他们说父亲最后一卦,卜的便是天象。” “算得边战风势,得大胜。捷报未至京中,父亲便倒在了书案之上。” “所以,我未习天象。”” “小月。”傅长安低低的唤了一声:“那日将你置于风雨之中,对不起。” 他的声音越来越弱,呼吸越来越浅,最后昏睡了过去。 傅长安清醒的时间,越来越少了。 那夜,傅长安醒了过来。 一轮圆月高悬,他想起来好久没有带月似晒月亮了。使了使力气,竟能转动轮椅。 他将偌大的花盆放在腿上,自己转着轮椅,行至门边,刚及满地月光。 怀中的花株触及月光那一刹那,华光四溢。盈香满室,花瓣清绽,在皎洁的月色里,开了花。 月似看到了傅长安眼底的惊艳, 她听到傅长安喟叹一声:“不负月神之名。” 月似想凝了人形,想去抚平他眉间的川壑。却看到傅长安眼里的清光一点点的涣散。 他可能是预感到了什么,还是带着他那抹清浅的笑意。 他说:“你好啊,小月。” 便再无声息。 ------------------------------------------------------------ 眼前的月似凝泪满颊,啜泣的不能自已。 少女叹了一声“痴儿”,对着身边的女童招了招手:“小环,去取了无来。” 小环跳下了矮榻,挥着小短腿去后房取酒。不消多时,便呈来一个深色漆盘。 月似渐渐止了声,看着面前的墨色酒盏。素白的纤手执了酒盏,杏眸里带着湿意:“我还能再见到他吗?” 少女还是那般笑盈盈的样子:“或许呢。” 月似垂眸思躇了片刻,毅然抬首饮尽。 铺天的苦意袭来,月似不觉的皱了眉。却在那苦涩之后,渐渐的溢出了些许的甜。那甜萦绕在味觉里,久久不散。 月似放下了酒盏,下榻朝着少女施礼。 少女支着头看她:“你强行提前了花期,伤了灵脉,难以找补,回不周山吧。” 月似点头,抬手将鬓间那朵皎花拿了下来,至于漆盘之上:“予酒之恩,无以为报。月似一族的花苞,灵力为形,希望为姑娘尽微薄之力。” 是了,月似的花可以观世间颜色的。 少女收下,道别之后,遣了小环将月似送了出去。 不多时,小环回来了。 小心翼翼的将漆盘里那朵月似花收了起来:“等初酒回来,让他给您试试。” 少女满脸的无所谓:“我只是不视明物,又不是瞎了。” “灵识视人对您身体有损的。”小环驳道。 少女摆摆手,径自下了榻,权当听不到她的嘟囔。 “往生”酒馆里,恢复了往日的宁静。好似那黄衫女子,从未来过一般。 不周山脉里,月似再没开过花。 不知过了多久,隐约有铁杵击石的声音。月似自沉睡里醒了过来。还未来得及探出灵识查看。 栖身的石块被挪开,伴随着灿然的月光倾泻而下,一道青色的身影映入眼帘。 十一二岁的模样,背着竹篓,一身药童装扮,看到黄玉般的种子,面上是不符年岁的沉静。 他从怀里拿了一块青色的巾帕,细细的擦拭着月似身上的泥土。 一如雨夜那般,珍而重之。 月似看着那熟悉且稚嫩的脸庞,在心里道了一句: “你好啊,傅长安。” 第6章 清土(1) 吾乃清土。 天地灵气而凝, 主农桑,吾身之下,皆为生机。 百年为灵土,五百年清土,千年至山神。 吾于山神渡劫一日,引天劫,伤数人性命。 千年修行毁于一旦,入黄泉地狱淬蚀骨魂火赎罪。 但吾不悔, 若重来一次,吾只愿那个山脚下的孩童,得善终。 ------------------------------------------------------------------------------- “小环,你家昭姑娘可在?”一个中年妇人挽着竹篮,朝着正蹲在门口树下数叶子的小环招招手:“这两日灵气颇足,刚结的桃子也是水灵的很。我记着昭姑娘喜欢脆桃,便挑了些好的送来。” 话毕,掀开了竹篮上的棉布,尽是圆润硕大的桃子。 “谢谢陶婶。”小环拍了拍手上的尘土开心的接了下来,前些时候姑娘还觉得没点零嘴解闷,回头取些制了桃脯,姑娘肯定很爱吃。 又和陶婶寒暄了两句,小环便带着篮子回到了酒馆里。四周寻了一圈,没看到人影。估摸着便在后院晒太阳了。 一线渊没有季节之分,皆是春日。 姑娘不喜寒暑,当初选择常住在一线渊,便也有一部地这个原因。 一线渊的精灵们都在月夜吐纳,而姑娘不然,她喜欢晒太阳。 带着哥哥一阵鼓捣,还在后院里搭了个秋千榻,专门用来白日清闲之时小憩。 初酒见那四不像一般的秋千榻还有些嗤鼻,后来见姑娘躺在摇摇欲坠的秋千榻上,终究叹了口气,认命般的着手重搭了一个,可比兄长搭的精致稳固多了。 一进后院,便见哥哥连忙向她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小环连忙放慢了脚步,抬头去看,姑娘在榻里睡的正香。 小环轻手轻脚的走到哥哥身边,哥哥侧边的苗圃里种辣椒。姑娘嗜辣,初酒又不让她多吃,后来寻了好久才寻了这种辣椒,有些辣味却又不伤脾胃。只是这种辣椒不太好种,对土壤要求极高,哥哥每日打理的都特别小心。 大环看了眼小环手里的篮子:“陶婶送的?” “对啊。”小环举起一只桃子比划了一下:“这么大约莫着吃不完,等初酒回来让他制了桃脯给姑娘存起来。” 大环赞同的点点头,继而又埋头捣鼓他的辣椒。 许是闻到了桃子的鲜甜,一边睡着的锦昭睁开了眼睛,温暖的阳光照过来还有些许的刺痛,缓了一会才起了身。 大环小环蹲在苗圃里嘀嘀咕咕着什么,身侧的竹筐却让锦昭有了兴致:“桃子?” 小环见她醒了,颠颠的拎着竹篮跑了过去:“姑娘你看,刚才陶婶在门口送的,说是你喜欢的脆桃,我这便给你洗一个去。” “不用了。”锦昭见浅粉色的桃子上晶莹的水珠:“这桃子已经洗过了。”说完便拣了一个咬了一口,满口生津,清甜香脆。 锦昭给小环塞了一个,见大环满手尘土,便将竹篮留给了他,让他忙完自己去吃。 带着小环,两个人将桃子咬的嘎嘣脆,一起走去前院。 “哥哥种那辣椒也有月余了,连芽都不曾发出来,莫不是种错了。”小环跟在锦昭身后碎念。 锦昭不以为然:“一线渊的土壤毕竟与人间不同,种不出来也是正常。” 抬首却见有一道清瘦的人影站在门口,却犹豫着未进。 走近了才发现,是个男子,可这人也忒狼狈了些。衣衫似是被火燎过,早已看不出颜色,头发也是凌乱着,唯有一双眼睛还算清亮,浅灰色的瞳孔,带着沮丧。 见锦昭二人走出来,男子犹豫了一下,轻声问道:“吾身破碎,可会污了店家的地方。” “不会不会,进来罢。”锦昭无所谓的摆摆手,给那人指了窗边的位置。 男子见状,这才安心的踏了进来。刚在榻上坐稳,锦昭咬着桃子侧头看他:“见你斯斯文文的模样,怎的一身的血腥味。” 男子闻言周身一凛,背脊僵直了许久,渐渐松了下来。抬首看进锦昭那双无波的眼睛里:“吾想讨杯了无酒。” “了无不许滥杀之人。”锦昭只站在那里,轻飘飘的一句,便回绝了。 “滥杀?滥杀...”男子呢喃了很久:“如何算是滥杀呢?” “你以半神之身杀了凡人,便是滥杀。” “凡人啊...”男子沉默了片刻:“若吾将往事道明,可有转机?” 锦昭径自坐在了隔桌的椅子上,继续咬着桃子:“你且说来听听。” 男子会意,清浅的声音缓缓传了过来。 ---------------------------------------------------- 吾乃清土,属地藏一氏。 多凝于山林,农耕之处。有吾之地,万物可生。 吾原栖身于一座山林之中,九百余年间与花草树木为伴,倒也安宁。 几百年间土木更替,吾所在的山脉却在吾的影响之下灵气磅礴,便会长出一些人间难寻的植类。后来来寻的人多了些,喧闹异常,更有甚者为寻奇宝,挖山敲石,毁茎灭藤。吾便敛了些灵力。那些珍稀之物长不出来,来寻之人便少了,这才清净。 却有一日,被一声婴啼吵醒了灵识。 吾本置于一偏僻的山洞里,周边早已设了结界。却没想还是被人寻了过来,待吾出去寻看之时,却见一个小小的身影在石壁之前啼哭不止。 按人间的说法,那婴童不过几个月大,裹着粗布,身边散落着一个白色带着藤枝的浆果。 吾识得,此物唤“奶葡”,清甜多汁,山林里的小动物也很喜欢。 那婴童啼哭久了,脸色都有些紫。吾便凝了人身,将奶葡递了过去。 婴童这才止了哭,睁着豆大的眼睛看着吾,竟抬起了双手。 吾本不近人类,却在这双带着泪花的眼睛里,将她抱了起来。 婴童纯净,无甚杂念,吾便多哄了两声。见她将奶葡嘬没了汁水,又给她寻了几颗。 正当她在吾怀中咯咯笑着,却见一道瘦弱的身影撞了过来。力气颇大,却并不能伤吾半分。 “你是什么人,将我妹妹还给我!” 吾看着眼前这个看着瘦小,却如小兽一般的孩子。见怀中的婴童似是相熟般的朝他伸了手,便将婴童还给了他。 他接过了孩子,紧紧的抱在怀里,却还是带着敌意的看着吾。 吾见如此,便也无言。只已凝了人身,若是凭空消失了,或又惹麻烦。便走了相反的路径,消失在了这孩子的视线里。 原以为此事之后,再无交集,却在数月之后,又见到了他。 第7章 清土(2) 自吾这一脉,修炼为清土之时,便在于“清”。 清妄念,清己身,方为正修。 这日吾正吐纳,却一股浓重的血腥之味。 吾散了些神识出去,却见在附近的一处猎户设下的陷阱里,那个小兽般的小男孩,正一点一点试图往上爬,背上系了一个粗布兜,里面正是吾那日看到的婴孩。 那男孩腿上被陷阱里的尖木刺穿,血淋淋的。男孩却浑然不觉,只一心往上爬。 可那陷阱设的太高,明显是他爬不上去的。 背上的婴童乖巧,许是知道遇了险境,倒也不曾哭。只睁着眼睛咿咿呀呀的。 男孩脸上早已凝了豆大的汗珠,却还不忘回头安慰:“月月不怕,哥哥带你出去。” 背上的婴童闻言,双手挥舞更甚。 男孩的腿上血流不止,一滴一滴的融进了脚下的泥土之中。见他爬的艰难,吾便用了些灵力,起了阵风。陷阱边的树上,粗壮的树藤便被刮了进去。 男孩见状,满是惊喜,挽了树藤,咬着牙一点一点的爬了出来。却一点都没看自己的伤处,将妹妹抱到胸前,又仔细检查了一番,这才安心。 吾见状,便准备收了灵识,却没想浓重的血腥味引了野兽。 男孩很是敏锐,注意到了在暗处伺机而动的野狼。捡起身边的一根木棍,紧紧的将妹妹护在怀里。 半大的孩子,如何能与那成年的野狼抗衡。 吾凝了人身,走了过去,站在那个孩子的身前,暗暗凝了灵力。 畏惧强大,是动物的天性。在吾的灵压之下,野狼落荒而逃。 吾转身,那两个孩子都还安好。却见男孩腿上血流如注,便指了身边一丛绿草:“那是药草,可止血。”话毕便转身离去,不曾看那男孩的表情。 第三次见到这个男孩的时候,已是三年后。 男孩长大了许多,还是瘦弱的样子,衣衫破旧却也干净。而那个唤做月月的婴童,却是白白胖胖的。 月月被男孩牵着上山,还被蝴蝶迷了眼睛,想要去扑。男孩拦住了她,一脸宠溺,说是回去给她抓几只回去玩,月月这才作罢。 男孩背着竹篓,牵着月月在周边的灌丛里搜寻着什么。月月眼尖,看到了一株结着红色果子的植物,连忙喊他。男子看过来,皱着眉头打量了许久,还是抬手去摘了下来。 红色的果实鲜艳欲滴,着实诱人。月月想吃,被男孩拦住了。 吾想着,这三年到底还是长了些脑子,知道东西不能乱吃。却见那男孩将果子放到自己嘴里,只咀嚼了两下,脸色便紫了。 月月被吓哭了,扶不住他软下了身体。只无助的喊着“哥哥。” 吾叹了口气,走了出去。 借着男孩丢在地下的铁锹,将那株红色果实的根须拧了一根,捏出了些汁水,放进了男孩的嘴里。 半晌,男孩恢复了些意识。吾见无碍,转身便想离开,却被他唤住。 “谢谢你。”男孩的声音还有哑。 “无妨。” “你是这山里的神仙对吗?”男孩追问。 吾停下了脚步,看着那双无尘的眼睛不语。 男孩还有些虚弱,站不起身,只倚在树下:“我见过你,三年前你驱退了那头狼。” “所以便说吾是神仙?”吾不解。 “那狼怕你。”男孩很是坚定:“野兽怎会怕一个手无寸铁的人。” “吾不是神仙。”吾摇头。 “那也谢谢您救了我们。”男孩似是不执着神仙与否。 吾也见过许多人,那些人对神仙很是神往。也见过那些精灵凝了人形,在人间传了佳话。若是无意被看破了真身,大多不得多好的结果。 人对神灵,总是一边敬仰一边畏惧。 可在这个男孩眼中,吾不见畏惧,敬仰也无。吾不知说些什么,只又道一声:“无妨。” 却没再多言语,吾转身离开。 吾以为以后再无交集,却在一个雨夜,滂泼大雨里听到了一阵寻呼。 那声音带着无助,交集,却一遍又一遍的执着,终是将吾吵醒。 吾现身的在男孩面前的时候,他抱着妹妹昏迷不醒的身体直直的跪在吾身前:“求求您,救救她。” 被抱在怀里的小姑娘面色潮红,许是想到她几年前嘬着奶葡的乖巧模样。吾沉吟片刻,抬手挥退了头顶那片雨幕,带着他们寻了个僻静的石壁。 男孩见头顶不下雨,只愣了一瞬,似是更加坚定了什么,将妹妹放在干净的石头上,又朝着吾跪了下来。 人身脆弱,常有病痛。吾用灵力探了片刻,小姑娘周身滚烫,不知是耽误了多久,已然意识迷糊,确实凶险。 吾让男孩采了周边能用的草药,以灵力为引,让小姑娘吃了进去。又隔绝了周边风雨,示意男孩寻些干树枝,生了火。在温暖的火焰下,小姑娘的脸色终于好了一些。 吾看着男孩守着妹妹等到了天明,小姑娘终于清醒了过来,开口喊饿。 男孩惊喜了片刻,却看周边俱是石壁。对着吾又是一拜,托吾照看着,转身出去寻东西。 外面雷雨交加,山路皆是泥泞。不知过了多久,男孩再出现的时候,身上尽是泥水,衣服也破落了,带着丝丝血痕,怀里珍宝般的抱着几颗奶葡。 小姑娘被喂了几颗,又沉沉睡去。大病初愈,总归要将养些时日。 男孩小心翼翼的照看着,将自己破落的衣衫就着雨水洗净,又在火上烤干,这才盖在了妹妹身上。 吾沉默的看着这一切。 天明了,雨却不断。在倾盆的大雨里,吾听到了男孩的声音。 “我叫凌波。这是我妹妹凌月。今日...多谢您。” 吾听出了敬仰了意味,却甚少与人沟通,还是那一句:“无妨。” “我什么都没有,只一条命。今日您救了月月,我这条命便是您的了。”凌波看了一眼一旁沉睡的妹妹:“只求您再宽限我些时日,待月月能养活自己了,我就把命给您。” 吾听着有些失笑,怎的吾便成了取人性命之辈。 第8章 清土(3) 吾拒绝了凌波的一番“许命”,只起身看了眼昏睡的月月。见她呼吸平稳,又指了几株药草给凌波,便抬脚走了出去。 大雨滂沱,不曾湿吾半分。吾不善与人类相处,人类情欲妄念最甚,吾不想沾身。 后来兄妹二人在那石壁旁搭了一个篷子,就这么住下了。 凌月虽留下了一条性命,却因为耽搁了时日,到底留下了病根,自此有些痴傻,凌波却不嫌弃,照顾的比以往更甚。 吾不理解,在灵者的世界里,若根基不佳,注定是被遗弃的。 不与人类打交道是对的,人类的情绪实在难以揣测。 吾就这么看着这兄妹二人在野兽都难以存活的地方每日欢声笑语。 白日里凌波出去采药草,打些野味。凌月有时跟着一起,有时疲累了,就守在石壁下的草棚里,笨拙的给她的哥哥洗衣服,有时候不小心扯破了哪个衣角。凌波也不恼,笑着摸着妹妹的脑袋,说再攒些钱给妹妹买新衣服。 凌波偶尔猎了些野兔,野鸡,也没见他烤了。只小心翼翼的收起来,隔日便出去了,好久才回来,满脸欣喜的拎着些物事。吾见过,无非一些粗盐,粗布,兄妹两人却能高兴很久。 吾看着他们二人,想到了那悬崖之断的雪草,困顿又生机。 这天吾正吐纳,只听一声微弱的啜泣。周边能出声的,便只有那兄妹二人了。散了灵识出去查看,不见凌波,只有小姑娘一人,锁在石壁的最里端,瘦弱的双臂抱着自己小小的身子,瑟瑟发抖。而在她对面,却是一条绿色大蟒,吐着猩红的信子,缓慢的靠近。 眼见着蟒蛇愈靠愈近,那瘦弱的孩子终是哭出声来。 吾叹了口气,现了身。 蟒蛇走了,小姑娘还是在哭,许是吓到了,竟有些上气不接下气。 “蛇走了,不用怕。”吾不知道如何是好。 小姑娘闻言,似是见到了救星,一把抱住了吾。 吾凝为人身,自是实体。也不知那瘦弱的孩子哪来那么大的力气,直直的撞过来,透着薄薄的衣衫,传递着一种名为温暖的温度。 想到她婴孩之时,吾也曾抱过。那时还是白白胖胖的,眼下却是瘦弱不堪。 吾回忆着凌波的样子,抬手抚上了她的头发。 待她哭够了,啜泣的声音弱了些。吾听到这孩子软哝的声音:“月月怕怕,月月怕怕。” 吾不知道如何哄孩子,衣摆上的小手却攥的紧实。思躇了片刻,吾试探性的问了一句:“吾带你去吃奶葡可好?” 一听到吃,那双溢着泪花的眼睛绽了神采,只连连点头。 吾失笑,任由她牵着,寻了附近一丛灌木,拨开灌木上附着的荆棘,露出了一颗颗白色的浆果。 小姑娘兴奋极了,似是忘了刚才的惊险。欢呼一声,便跑过去采摘,不消多时,便摘下了满满的一兜,小心翼翼的护在怀里。 吾见她干涸的嘴角,不禁好奇:“你不吃吗?” 小姑娘的眼睛里没有了当初那份灵气,却是一脸的憨厚:“哥哥,留。” 听懂了,是要留给她哥哥吃。 那奶葡不过时有些汁水的果子,寻常野兽也不过舔舐两口解渴罢了。果腹却远远不够。 吾见她宝贝,便又带她走了两步,寻了些别类的果子,眼见着她双手快抱不住,偶尔还丢下几颗,又满脸不舍的回头去捡。吾便帮着拿了一些。 一番下来,也算是满载而归。却没注意,走的远了些。 正领着孩子往回走,迎面碰上了满脸焦急的凌波。 见了吾,凌波怔愣了片刻,小姑娘却不管这么多,抱着满满一怀的果子给他看,嘴里不清 的嘟囔着:“哥哥,果子,好多,哥哥,吃。” 凌波接下了果子,牵着妹妹,又是一跪:“神仙。” 吾怀里抱着果子,对面跪着凌波,还有一脸不解的凌月。莫不是把吾当成了那地庙山寺。 “起来吧,不用跪。”吾见小姑娘怀里空了,便将手里的果子递给了她:“眼下天凉,不少野兽出来寻食过冬,你们在山上太危险了。” 许是想起来了,小姑娘紧紧的攀住凌波的胳膊:“大蛇,哥哥,怕。” 只几个字,凌波却是听懂了。再看吾时感激之色愈浓,吾实在不想被他再跪了。转身想走,却见二人皆是瘦削的样子。指了指周边的几个灌木丛:“这些能吃,无毒。” 不等凌波再跪,吾便离开了。 后面没有追上来的声音,隐约听着小姑娘含糊的声音“好人”“神仙”。 被吾提醒后,凌波终是没有再让小姑娘一人留下,只将自己的外裳脱给了她,裹紧了才带出去。 小姑娘在石壁不远的一块石头上放了一块吾不认识的东西,底下还铺了一块干净的布。 凌波在身边烧火做饭的时候,小姑娘就守在石头旁边,满脸希翼。 第二日,小姑娘蹦蹦跳跳的来看,见那物还在那里,脸上沮丧了很多。 第三日,还在。 第四日,那物隐约有些化了。 第五日,小姑娘委屈的哭了出来。 在旁边缝补衣物的凌波见状,便抚着小姑娘的头安慰:“神仙可能不喜欢吃糖呢。” 小姑娘眼睛里包着泪花:“糖,神仙,好吃。” 吾知道了,那是给吾的。 夜里,吾将那物拿了回来。借着月光打量了很久,几日下来,蒙了些灰尘,还化了许多,有些粘。放进嘴里,甜味四散。 隔日,原本放着糖块的粗布上,放着一堆新鲜的果子。 小姑娘欢呼了起来,连忙唤了哥哥来看。凌波对着那堆果子又是一拜,这才拿了回去。 后来,那快粗布便成了吾与这兄妹二人一种连接的方式。 小姑娘有了什么宝贝都会放在粗布上,有时候是一个草编的蚂蚱,有时候也是一朵漂亮的野花。 第二日,粗布上的物什总会变成一堆可口的果子,或者是几株难寻的药草。 吾见过凌波有一次寻了这些药草,隔日从山下回来换回了好多东西。 许是那些药草,兄妹二人身上的衣物,终归是厚实了起来。 第9章 清土(4) 眼见着入了深秋,天气逐渐寒冷了些。凌波又寻了好些芭蕉叶子,用结实的竹藤编了,又给那草棚加固了一番,勉强能挡住寒风。 这日小姑娘寻了个深红色的茎藤绑在头上,笑嘻嘻的围着凌波转:“哥哥,好看。” 凌波扶住她,以防小姑娘摔倒:“等哥哥多采些药草,拿去山下换了,便给你买一根红头绳。” 小姑娘欣喜:“红头绳,红头绳。”一连唤了好几日。 临近初冬,药材难寻了些。凌波翻找了好几日也只不过寥寥几株。 隔天那块布上,赫然便是几株人参。 吾以前见过那些人,寻了人参便如获至宝,兴许能让他多换些东西。 凌波看着布上的人参,隔空又拜了几拜。 小姑娘终是带上了红头绳,红头绳上还缠着一朵绒花,很好看。 许是听凌波说了些什么,也是有模有样的朝着那块布拜了一拜,笑的憨直。 这次凌波换了不少东西,还厚被褥,衣服,粗盐,还有陶罐,炭火。眼看着是准备在山上过冬了。 山上的冬季,哪是这么好过的。每年被冻死的动物数不胜数。 吾多送了些药材,也眼看着二人草棚里的东西逐渐丰实了起来。 小姑娘每日笑的都很欢快,许是吃食好了些,双颊多了些肉。带着红头绳,眯着眼睛四处扑蝴蝶。而她最常做的事情,就是守在那块布边,对着石头念念有词。 “哥哥,抓鱼,好吃。” “哥哥,衣服,暖和。” “哥哥,糖,月月喜欢。” “哥哥,流血,痛痛。” 。。。。 那块石头便留着吾的一缕灵识,时不时的传过来小姑娘含糊的声音,千百年修炼的日子,好似也不算那么难捱。 天冷了,原先那些浆果都谢了枝叶。兄妹二人的吃食便只能依靠山下买的东西,原先猎的一些野兔,也会留下一两只,收拾干净挂在了草棚的竹梁上。 小姑娘每日便坐在石头边,望着竹梁上的野味流口水。 寒冬之时有一种果子,是结在地下的。常人难寻,可吾是知道的。 隔天在那块布上,便是那果子,连着茎叶。 凌波很聪明,拿着茎叶四处比对,寻了好些。将果子移植在了草棚边上,出门便能寻到。 小姑娘很喜欢那果子,每天都会给果子浇水。 后来凌波又不知从何处寻了香火,整整齐齐的摆在石头上,每日都会拜上一拜。 小姑娘也学着哥哥的模样,规规矩矩的一起拜。 吾有些失笑,却也没有多言,一直没现身过。 那块石头上放过很多东西,有时候会是厚实的衣服,看着要比兄妹二人身上的精致许多。有时候会是几块银钱,约莫着是兄妹二人的全部积蓄。更有甚者,会是几条烤鱼,一只烤兔子之类,焦香四溢的摆在干净的蕉叶里。 吾不食五谷,不伤生灵。那些一律都没动过,只隔日又放些蔬果药草。 凌波便懂了,只埋头做些精致的草编,竹制的玩具。一股脑的摆在那里。 吾栖身的石洞里,逐渐都是这些小玩意儿。 有时候自沉睡中醒来,空旷的石洞里,有这些栩栩如生的物事作伴,也会弯了眉眼。 就这么过了三年,那个瘦削的男孩长成了少年,那个憨直的小姑娘,也长大了。在凌波的照料下,会说好些话了。 凌波也熟识了很多药草,小姑娘身上的衣服也有了花样,只那根红头绳,上面的绒花都磨的有些秃了,都没舍得扔。 那块石头上的粗布也被换成了蓝色的棉布,一成不变的,便是那香炉烟火,每日都不断。 这段时间吾周身灵气四溢,眼看着千年将近,许是快到渡劫之日了。 该是敛息准备渡劫的时候了。敛息之时,周身灵力封起,便不能再踏出栖身的山洞,否则修为受损,天劫之下便无力承受。 吾看着那块早已被细细打磨过的石头,还有那块蓝色的棉布,思躇了许久,还是现了身。 小姑娘一眼便认出了吾,欢快的跑过来,抓住了吾的衣摆。 吾拦住了又要跪下的凌波:“吾将沉睡,这些时日,便不能为伴。” 凌波用力的点点头,小姑娘还想说些什么。吾拿出了一根藤枝木钗,递给了她。 那是红藤,水火不浸,小姑娘的头发长了些,头绳也绑不住了。 小姑娘欣喜的接下:“谢谢,神仙。” 吾又给了凌波一块圆木:“此木置身,蛇虫不近。” 话毕,抚了抚小姑娘的脑袋,径自离开。 草棚的周边设了些结界,野兽难近。凌波又聪慧,许是无碍了。 若吾历劫成功,至山神。再来守着这二人,度过人间那几十年。也许他们会各自成婚,生子,山上再多些小娃娃,许是会再热闹些。还需多备些奶葡才好。 这般想着,吾便陷入了沉睡,静待千年之劫。 可让吾醒来的,不是天雷,亦不是仙劫。 而是刺目的鲜血。 清土,本对土壤敏感。浓重的血腥味,让吾醒了过来。味道很熟悉,凌波受伤之时滴入土里的,便是这个味道。 难不成是受伤了?带着这番疑惑,吾散了灵识出去,却见到了很多人。 是的,很多人,围在一起。 凌波被绑在中间,一身的鲜血,口鼻青肿。 一人锦衣玉带,执了短刃抵在凌波喉间,恶狠狠道:“说!神仙在哪!” 凌波闭着眼睛不予理会,那人却也不恼,一抬手,又绑上一个人来。 小姑娘早已没了意识,衣不蔽体,瘦弱的身躯上尽是血痕。 凌波见状,目呲欲裂,红着眼睛挣扎着。 一边候着的一对中年男女带着讨好的笑意上前:“看吧,这个贱婢便是这个小畜生的命脉。您再多折磨些,这畜生便能开口了。” 锦衣男子嫌弃的看了一眼地上那个满身脏污的女子,也就八九岁的模样,忒小了些,也配他碰。 “这么久了都不开口,你们说这里有神仙,可当真?” 那中年男子肥头大耳,忙不迭的点头:“千真万确,早些年那贱蹄子染了恶疾,郎中都让她等死了,凌波带她上了山便活下来了。” 身边的妇女连忙附和:“对对对,这小畜生是随了他那短命的爹那般精明,当初临要咽气都不肯说出房契在哪,这些年他偷偷摸摸换了好些珍奇药材,得亏我们夫妇二人盯的紧,终是寻住了把柄。” 似是怕锦衣男子不信,指着一旁石板上未燃尽的香火:“您看,这天天供奉着哩。” 锦衣男子打量了片刻,神色不耐:“这玩意儿也能招来神仙?”似是又想到了什么:“你二人可是他的亲叔父母,莫不是合起来骗我。” “哎呦,哪能啊。”中年男子恨恨然:“小畜生早些年便与我们分了家,可怜我们养着他这么久,终是狼子野心捂不热,早早没了音讯。若不是前些日子他婶子去药铺里买灵芝,都遇不上他。”话毕掏出怀中的布帛,露出里面的药材,细小的眼睛里露着贪婪的精光:“这是他拿去卖的药材,百年的黄精,道上的药农都寻不上一颗,他便能寻的,这还不是第一根。我们跟踪了几日,确确实实听到那贱蹄子每日对着香火喊神仙。” 锦衣男子思躇了片刻,倒也信了两分。转头看着疯了一般挣扎的凌波:“你且说那神仙在哪,我便饶了你们一条命,若不然。”男子走至昏迷不醒的小姑娘身边,一脚踏在了她脸上:“我先杀了她。” 小姑娘被痛醒,睁开了眼睛,含糊的一声:“哥哥,不要。”身边随侍的下人拿着木棍重重一击,额上鲜血四溢,小姑娘一声闷哼,晕死过去。 凌波被捆了手脚,已是伤痕累累,看着地上已然快没了声息的妹妹。抿紧了干裂的双唇:“我说。” 锦衣男子一喜:“神仙在哪?” 凌波平静道:“松绑,我唤给你看。” 见他一身鲜血,许是掀不起什么大浪,锦衣男子吩咐人松开了凌波身上的粗绳。 凌波踉跄着走到妹妹身边,执起那逐渐没了热量的双手,眼睛凝在了妹妹发间那根木钗之上。趁着众人不曾防备,凌波扯下了发钗,猛地站起身来扎进了锦衣男子的眼睛里。 男子被袭击的错手不及,捂着鲜血淋漓的眼睛痛呼:“杀了他!!给我杀了他!!!” 随着噗嗤一声,刀刃入体。 凌波抱着凌月冰凉的失身,没了气息。 第10章 清土(5) 顷刻间,狂风大作。晴日高照间忽的乌云密布,天际隐约雷声滚滚。 锦衣男子捂着眼睛,被人拥簇着,想要逃出去,四周却如同隔了一面触不到的墙壁。 吾缓缓现了身形,看着眼下众人慌乱不堪,言语冰冷:“寻吾?” 中年夫妇吓坏了,连忙跪了下来,不停的磕头。而那锦衣男子,软了双腿,却不忘从袖中扯出一块符咒样式挡在身前:“何方精怪!” 吾不予理会,走近凌波兄妹二人身边。 “吾来迟了。” 蹲下,捧了身边的落叶,一点一点的盖在他们冰凉的尸身上。 最后一片叶子盖住了凌波眉眼的时候,雷声涌动。 抬眼,终于来了。 吾将兄妹二人护在身下。迎接这一场浩劫。 雷霆之下,寸草不生。 吾为清土,可呼风停雨,可识草辩药,却无杀生之力。 凌波,凌月。 你们因吾而死,吾却无力相搏。 今日,便用吾千年之劫,为你全了这场血恨。 ------------------------------------------------ 清土摊开紧握的双手,一朵早已失了颜色的红头绳,静静的躺在那里:“许是滥杀了吧。” 锦昭看着那根红头绳:“你耗尽灵力将天劫提前,便是为这两个凡人报仇?” “他们不是凡人。”清土喃喃:“他们是吾千年岁月里,最好的陪伴。” “天劫杀人,本不应天道,你渡劫之时已是灵力枯竭,早已原身尽毁,这里,不是你来的地方。”锦昭看着眼前狼狈的男子,山神千年一出,本便稀有,如今陨落了一个,自觉唏嘘。 “吾早些听说往生酒馆,涣散间便来了这里。”清土浅灰色的眼瞳看过来:“若吾讨了一杯了无,可有处赎罪,换得那两个孩子一线生机。” 锦昭定定的看着他,半晌,唤了身边的小环:“取了无,恶酒。” 不消多时,小环便将酒盛了上来。 “此酒能助你灵识不散,可你引天雷降至人身,凡人早该神魂俱灭,若想赎罪,此后需入黄泉地狱,日日淬那蚀骨魂火,许能为那些枉死之人搏些生机。” “好。”清土松了口气,执起那漆黑色的酒盏,一饮而尽。汹涌的痛意盈满的前身,清土猛的弯下了腰。 痛劲缓下须臾,清土脸色苍白,对着锦昭深鞠一躬:“多谢姑娘。”便转身离去,行至门口,又侧开了身:“适才在门口多听姑娘议论了几句,姑娘若想种的凡间的东西,需取奉行山巅一捧土,便能养活。”话毕,身影消失在了门口。 小环看着眼前空了的酒盏,有些可惜:“差一点就是山神了。” “谁说不是呢。”锦昭看着手中啃了半个的桃子,早早没了兴致,便搁在一边。 “可他杀的那些人,皆是恶徒啊。” “恶徒也是凡人,他伤人性命,便是触了三界铁律。”锦昭看着门口的方向:“他千年修为,历了天劫,尚存一缕灵识,游走凡间也未尝不可。可他想赎罪,便需日日承那蚀骨之苦。” “姑娘,你说他后悔吗?” “那边只有他自己知道了。”锦昭伸了个懒腰,转身回了后院。 小环收拾了桌上的空酒盏,还有那啃了半个的桃子。 刚才那清土说什么来着,奉行山巅一捧土便能种辣椒了。 可得记好了,回头等初酒回来就去取。 往生酒馆,一如既往的安然。 第11章 红豆(1) 我是红豆,剧毒。 凡人却用我寄以相思之名。 人间的男女,无非几十年的寿命。 却在这有限的岁月里,情爱纷扰。 我初时不懂,明知相思苦,偏要苦相思。 后来那个女孩说:相思何为苦,只因相思入骨。 ---------------------------------------------------------------- “哥哥这桃脯制的真不赖。”小环抱着罐子坐在后院里晒太阳。 “确实不赖。”锦昭躺在秋千榻里咬着新制的桃脯,含糊不清的附和。 初酒还没回来,大环便自告奋勇的制了桃脯,本没抱什么期望,却没想味道出乎意料的好。 边上摆弄辣椒的大环闻言憨憨一笑。 “给初酒去了灵鸽,将清土说的那个法子告知了,也不知道初酒收到没有。”小环看着蔫吧的辣椒叶子,很是担忧。 “昨日我出去买菜,听豆娘说她这些日子要去凡间一趟,似是离奉行山不远,不然便让她带一些回来吧。”大环抬首询问。 一线渊的精灵们偶尔也会食些灵果,也会学着人间的样子烹熟。市集里常有菜肉,用灵石换些便是采买了。 “也好。”锦昭眯着眼睛:“今日吃什么呀?” “豆娘送了好些豆子,给姑娘蒸个豆糕吧。” “多放些糖。” “好。”大环净了手,回到厨房磨豆子去了。 不似一线渊的精灵们,吃食可有可无。锦昭体质与凡人一般,需得一日三餐。 初酒出去云游之时,便由大环接手了厨房,做出来的饭菜虽不尽人意了些,总归能饱腹。 锦昭和小环惬意的嚼着桃脯晒太阳。 隐约听到前院有了些声音,二人起身出去。 一个红衣小童,站在空荡的酒馆里一脸嫌弃:“生意这么差吗?” 小环是个不吃亏的:“那你别来啊。” “你当我愿意来啊。” “那你走啊。” 锦昭找了个凳子坐下,支着脑袋看着两个半大的孩子斗嘴,时不时点头附和一声。 小环的口才,锦昭一向是放心的。 不消多时,红衣小童败下阵来,瞥到一边看热闹的锦昭,颇有些沮丧的问道:“我听说你们这有一种酒,喝了能忘了过去。” 小环嗤鼻:“那你算是找错地方了,去地府找孟婆,那生意好。” “你!!”红衣小童被堵的哑口无言,却也辩不出什么来,脸色憋的通红,隐隐与那身扎眼的红衣有的一拼。 锦昭适时解围:“我们的酒不忘前事,只是助人放下前事。” 红衣小童歪着脑袋想了一会,一屁股坐在身边的凳子上:“哪有那么容易。” “你不说,怎便知道不容易了。”锦昭循循善诱。 “说出来,便容易了?”红衣小童略带疑惑的看过来。 “也许呢。”锦昭还是那幅笑眯眯的模样。 或许被锦昭这幅引诱小孩子吃糖的模样骗住了,红衣小童看着眼前这个神色无害的女子,终是慢慢道了出来。 -------------------------------------------- 我是一颗红豆,一个剧毒却很漂亮的红豆。 在同根的一捧果子里,我是最好看的那一颗,所以便被单独存放了起来。 起初我被售卖到一个男子手里,又被送给一个姑娘家。姑娘含羞带怯的将我收起,在二人涌动的暧昧里,我便成了那定情之物。 可惜那男子送出去的红豆可不止我一颗。只因我长的好看,被送给了他认为的最合意的一个姑娘。 姑娘知道后,梨花带雨了很久,对着我喃喃了几日,登了一处高台,将我丢在那里,再没有回过头。 高台之上,与圆月更近。托她的福,我很快便有了灵识。 后来,是一个女子发现了我。她带着几分欣许的看着我:“阿原肯定会喜欢。” 很快我便看见 了那个叫“阿原”的孩子,一个十岁岁的女童,一身红衣的站在那里。 女子将我送给了她,许是见我鲜艳,阿原把玩了很久,找了个丝制的线兜,将我装了起来,每日挂在身上。 阿原从小便和别的孩子不一样。别人家的孩童十来岁时采花扑蝶,招猫逗狗。 她却能对着蛇虫看很久,且蛇虫似是惧怕于她,不敢靠近。 别的女童看到一条水蛇惊呼不已,阿原却是一脸惊喜。 是的,惊喜,她很喜欢蛇虫。 因为这个原因,同龄的孩子都不愿意和她交好,皆避的远远的。 我每日被她挂在身上,看着她对着那些人家唯恐避之不已的毒物一脸的好奇。 那日将我带回来的女子是阿原的母亲,经常看着蹲在墙角翻石头找蝎子的阿原满脸的担忧。 阿原的父亲是个文弱的书生,见状便会揽着妻子的肩膀安抚,我听到他说:天性难抑,只要我们加以引导便好。 阿原的母亲则是摇头:“我不会让她再入我的后尘。” 二人轻喃着离开。 后来阿原便再也没在家里找到过一只毒虫。 十三岁这一年,殷实些的人家都会将女儿送去私塾,学些吟诗诵词,阿原也被送了进去。但是私塾里的女孩子们都不喜欢与阿原一起,还对着阿原指指点点。 阿原也不惯着,逮到了便上去理论,像个红色的小炮仗。 那些的女孩子俱是柔弱,那是阿原的对手。逐渐便不再当面议论了,改在背后窃窃私语。 阿原没有朋友,总是形影单只。私塾里的先生也不喜欢她,阿原便经常溜出去,先生懒得管教,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这一日阿原又从私塾里溜了出来,去了常待的林子,找了棵矮树爬了上去,寻了片树叶挡了眼睛睡觉。 林子里不常来人,阿原听到脚步声的时候也未起身,矮树枝叶茂密,正好能挡住她。 却听见熟悉的悉索声,阿原猛的睁开了双眼,一条黄腹黑蛇吐着信子,悄然靠近着树下正翻找着什么的男子。 “小心。”眼见着那毒蛇将近,阿原手边没有什么适用的,只将我扯了下来,连同着丝兜向那条蛇砸了过去。 这些年的水漂不是白练的,准头很好。我精准无误的砸在了蛇头上。 那毒蛇想反击,却在看到阿原那一瞬,落荒而逃。 阿原自树上跳下来,将我捡起拍了拍灰尘,又挂回了腰间,提步想走。 “多谢姑娘。”身后传来一道清冽的男声。 阿原转身,看到了那个目若朗星般的男子。 “不客气。”阿原没多停留,只应了一声,便转身离去。 隔了几日,私塾里的姑娘们皆是满脸希翼的样子,后来才知道,在她逃课的那一日,先生说要待私塾这一众女学生出去踏春。 去的是云都郊边的一处庄园,那处庄园以花草奇石闻名,却因是私家园子,常人进不去。 也不知私塾里如何与那家人协商的,竟许了她们这群女学生前往。 而众人希翼的,不是那座美轮美奂的庄园,而是那处庄园的主家。 据说是云都首富,且那个首富嫡子在外云游而归,眼下正在家中。据说那公子玉人一般,一直是云都待嫁少女的闺中谈资。 阿原不在意,一个男人罢了,还值当看做香饽饽一般。 第12章 红豆(2) 到了踏青这一日,还未至庄园,阿原便看到了什么叫争奇斗艳。 女学生们皆是精心装扮,描眉画眼。互相恭维着裙衫衣钗,又隐隐想把对方不下去。 只有阿原,依旧一袭红衣,只腰间挂了一只丝兜,身无别饰。 庄园在郊边,私塾便雇了些马车,姑娘们各自结伴而坐。 没有人愿意和阿原共乘一车,马车有限,腾不出来多余的给阿原一人。 阿原无所谓,自己找车夫讨了匹马,晃晃悠悠的跟在车队后面。 走了好些时辰,才看到那处庄园。 私塾随行的先生执了帖子给门房的人,门房看罢,一脸和气的将众人迎了进去。 这园子果然如传闻一般,各类奇花异草不说,格调布局皆是上品,甚至还建了人工湖,小桥流水,自有一番境意。 众人一路叽叽喳喳,阿原嫌吵,早早离了人群。 寻到了一片树林,挑了棵顺眼的树,三两下便蹬了上去,闭眼假寐。 没多时,便有人身走近,伴着几句女声:“尹家果然巨富,刚才只那盆兰花,便有百两之数。” “不止呢,我爹早年买过一块寿山石送给祖母贺寿,据说有千两之余,适才我看到一处山石,比我爹当初买的那一块好上百倍不止。” “听说这处庄园里还设了一处藏书阁,里面尽是外面千金难求的孤本。若是能得傅公子青眼,进那藏书阁观上一观,也是美事。” “你想的美事可不是进藏书阁,是尹公子吧。” “哎呀,你们说什么呢。”被打趣的女子脸色一红:“尹公子是什么人,哪是我能肖想的。” “如何不能。”身边一个女子不然:“思妍可是云都才女,如何肖想不得呢。” “就是,若是肖想不得的,该是阿原那般粗俗的女子。” 名为思妍的女子听到阿原的名字,脸上不喜:“如何拿我与她相提。” “就是就是,云泥之别,提起都算是脏了耳朵。”那人连忙找补。 阿原躺在树上懒洋洋的出声:“背后嚼舌根子,听着便不脏耳朵了。” 树下的众人吓了一跳,没想到树上还藏着人,待看清了,皆是恼怒:“你好生粗鄙,竟偷听我们说话。” “自己碎嘴子不避人,还怪人偷听。” “你无礼!你也不看看这是什么地方,容你这边乱攀。” “反正不是你家的地方。” 树下的女子还想再辩,却被思妍拦住,只柔柔的一句:“勿与小人辩长短,失了气节。” “你有气节,打着看书的旗号看人。”阿原眼睛都懒得睁。 “我等惜书之举,如何容你这般造谣。” “脑袋上的钗子都快插满了,还说我造谣。” “你好生不要脸。” “你有,你脸上粉都半尺厚。” 红豆默不作声的听着,阿原小炮仗的名声终是没有随着年岁渐长而淡了。 思妍被气白了脸,半晌憋出来一句:“这可是尹家的庄园,草木皆是精贵,你这般失礼,若是损了些什么,丢的可是我们私塾的脸面。” “不劳你操心。”阿原依旧是懒洋洋的模样。 几人见状,自知是吵不过了,恨恨结伴离去。 阿原又躺了一会,看了眼天色,快到离去的时辰了,这才下了树,拍了拍衣衫,朝着门口走去。 途中又遇到了适才斗嘴的那些人,为首的思妍唤住了她:“先生说不在门口集合,让我们去百花园中间的那处假山边。” 见阿原脸色狐疑,不屑道:“好心告诉你,是不想因你找不到地方,回来都等你一人,耽误回城。” 阿原懒得与她争辩,抬脚往百花园走。 临近院子,便闻到了浓郁的花香。百花园名不虚传,各类花草争奇斗艳,许多都是阿原没见过的。 走近了园子中间,那假山石边却一个人都没有。 许是都在游玩吧。阿原不觉有他,只站在假山边上等着。隐约听着人声降至,还不及阿原看向门口,只听身边“嘭”的一声,是瓷器碎裂的声音。 脚下散着一盆说不出名字的花卉,周边俱是粉碎的瓷片,阿原正愣神,又听门口传来一声惊呼:“阿原,你居然打碎了这盆金丝兰。” 思妍带人簇拥着私塾的先生走了进来,适时的看到了阿原脚边的碎片。 先生见状,连忙走近一看,果然是百花园的最名贵的那株金丝兰,对着阿原劈头盖脸一顿问责:“往日里你顽劣不服管教,今日竟将这劣性带到这里,这株金丝兰便是配上整个私塾都还不起,早知如此,便不该带你过来!” 阿原只身站在原地不动:“不是我。” 思妍满面焦色:“我们都看到了,如今可不是推脱的时候,你如今还不认错,丢的可是我们私塾的脸面。” 众人皆是应和,思妍眼下闪过一丝得色。 阿原只那一句:“不是我。” “我们私塾没有你这样的学生。”先生皱着眉头,思躇片刻:“你跟我去找管家认错,商量赔付,从现在起你与私塾无关,回去告诉你父母,自行退学。” 阿原自知是被设计了,如今百口莫辩,无论说什么都是多余。 在众人皆是幸灾乐祸一时,一道声音自花园之中传来:“确实不是她。” 自身后走出一个锦衣男子,剑眉星目,长身玉立。身侧跟着一个随从模样的人,慢步走了过来。 阿原看着这人有些眼熟,这世有眼尖的认了出来,惊呼一声:“尹公子。” 先生连忙提步迎上:“不知尹公子在此,扰了您清闲。您不必为她开脱,此女顽劣不堪,惹是生非常有,如今犯了错事,私塾不会坐视不理,定会给您一个交代。” 尹泽川似是见不到诸女脸红的模样,气定神闲的走近:“适才侍从练武不慎,以飞石打翻。恰好这位姑娘行近罢了。”话毕,转身看向身边默立不语的阿原:“平白让姑娘担了问责,是在下的不是。还望姑娘海涵。” 阿原不傻,知道面前的男子是在为自己开脱,便也顺着台阶下:“没事。” 侧首边的思妍此时娉娉袅袅的站了出来:“傅公子大量,我等皆是不及。常言男子敢作敢当,女子亦是如此。今日公子不予追究,轻饶了她去,他日再犯祸事,万一遇不到公子这般,亦是连累了私塾的名声。还望公子公正处置。” 私塾先生闻言皱眉,花盆是谁打碎的根本不要紧。如今傅公子都表明了与私塾无关,怎的还硬要牵扯上。 尹泽川看着这个义正言辞的女子,声音清冷了几分:“我的人,打碎了我的东西,你让我如何公平处置。” 思妍还想再论,尹泽川身边的随从却抬手间不知投了什么东西,十步之外几盆花卉应声而碎,一地碎片,又惹的众人一阵惊呼。 私塾先生见状连忙圆场:“一场误会罢了,尹公子息怒。”话间点了一下身边脸色发白的思妍:“还不赶紧向尹公子赔罪。” 思妍连忙敛了情绪,俯身行礼:“公子海涵。”言语间尽是柔弱。 尹泽川却是不理,只侧身让出了恍若局外之人的阿原:“这位姑娘被你们误会如此,应与她赔罪。” 见阿原那幅无所谓的表情站在尹泽川身边,思妍银牙咬碎,在私塾先生暗暗的眼色里,终是福了一福:“阿原,是我误会你了,同窗一场,还望不要见怪。” 阿原一脸不屑,私塾先生怕又起端倪,连忙行至二人中间:“眼看天色将晚,我等也该告辞了。今日本便占了尹公子的光才得以游览这一园春色,我等不胜感激。” 闻言,私塾众人皆是行礼。 一路寒暄至门口,众女子皆上了马车。只阿原骑马随行。 尹泽川见状,低声吩咐了几句。不消多时,庄园里驶出一架六驾马车,车架之上尽是暗色祥云雕文,华贵无双。 马车停在了阿原身边。 “黄昏露重,姑娘若不嫌弃便用这架马车。”尹泽川看着马上的红衣女子温声道。 阿原想拒绝,私塾先生却很有眼色,径自将阿原拉下了马塞进了马车,对着尹泽川又是一阵千恩万谢,这才告辞。 阿原坐在比她床榻还大的马车里,一路迷迷瞪瞪的被带了回去。 第13章 红豆(3) 私塾里有个女学生坐了尹家的马车,据说还是尹公子授意的。 这个消息风一般的在云都传了开来。后来,以思妍为首的一众女子对阿原敌意更甚。却不知为何,私塾先生对阿原和气了许多。阿原偷溜出去的时候,甚至会细声细气的关照一句:“注意安全。” 阿原惊悚了很久。 一向不拘着女儿的阿原母亲都在晚间用饭时状似无意的问了两句,阿原只将缘由说了,便不想再多聊。 又过了几日,思妍拔了头筹的诗作竟被查出与前朝大家所作并无一二。此事发酵了很久,那几日思妍都抱病在家,不曾进学。 后来思妍再回来时,对着最后一排盖着书本打瞌睡的阿原恨恨道:“你别以为你赢了。” 阿原盖着书本没有理她。 这天照例溜出了私塾,快到阿娘生辰了,阿原想着搜罗些生辰礼。 都城的街心行人不多,阿原一路思躇,贵重的吧,买不起,不贵重的吧,又不尽心,不由的有些头秃。 “在想什么?” “想生辰礼。” “你过生辰?” “不是,我阿娘。” 待反应过来,阿原猛的抬头,尹泽川不知何时站在了自己身侧,一脸的温润:“我母亲生辰时,家妹送的绣作,老人家很是喜欢。” “我不会针线。”阿原顺口就接,又反应过来这人怎么还聊上了:“你怎么在这。” “闲逛。” “那你逛吧。”阿原想到这些日子里的传闻,拔腿想跑。 尹泽川第一次感受到了被人避若蛇蝎,不禁失笑,提步拦住了她。 “上次一事,还未向你致谢。” “致谢?”阿原不解,他家花盆碎了,谢我做什么。 自知眼前之人是忘得一干净,尹泽川好心提醒:“树林里,那条蛇。” 阿原“啊”了一声:“原来是你。” “是我。” “不用谢,告辞。” 红色的身影如一团炽热的烟火迅速的离开了视线,留尹泽川一人在原地若有所思。 阿原庆幸自己溜的及时,与这般人物还是有些距离才好。 却在尹泽川出现在自己家中的时候,这份庆幸便荡然无存。 阿原的父亲是个文人,早年中举,却不知因何不曾入仕途。携了家眷在云都安了家,开了一家文墨店,后院便是家宅。 尹泽川坐在后院的松竹下,对着石桌上摊着的几幅字画,言语恳切:“晚辈游历蜀中之时,有幸拜访过齐大师的墨宝。先生此作,堪与齐师并肩。” 阿原的父亲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齐大师堪称国之大才,岂是我等能较。” “您过谦了,先生文墨意境悠远,空灵绝后。” “哪里哪里...” 阿原绕到在窗边的母亲身边,一脸的疑惑。 母亲正在给父亲制新鞋子,自阿原记事起,父亲的鞋子都是母亲做的。 “说是慕名而来,你阿爹当年应试做的文章都能悉数谈出,可把你阿爹惊喜坏了。” 阿原看着院中两人又是一番高谈阔论,便也没有再问。 阿原父亲早年颇有才气,成婚生子后便不在外显。唯一的女儿也不喜文墨,如今竟有如此以为青年才俊,谈吐不凡,且很多诗作上的见解与他不谋而合,不由惺惺相惜。聊的忘我,直到天色将晚,大手一挥,便留人吃饭。 掌勺的是阿原的母亲,阿原之所以不喜欢私塾,却每日都去的原因,便是可以不在家吃饭。 阿原觉得,阿爹身形瘦削,与阿娘有直接的关系。 阿原的父亲引着尹泽川于餐桌坐下:“吾妻手艺甚佳,今日你且尝尝。” 阿原在一旁撇嘴,心道除了你,再无第二人会觉得阿娘手艺好了。 直到尹泽川心平气和的咽下一口黑糊的排骨,又一脸恭顺的对着阿原的母亲说道:“珍宴常有,却无一人能做出如此温馨之味。” 阿原的母亲笑的像花一样。 饭间,尹泽川又提出慕名先生棋艺已久。阿原的父亲恨不得立刻拉着人手谈一局,只看天色已晚,又有了明日之约。 明日又约了后日作画, 后日又约了大后日吟诗。 鉴茶,品香,论史皆来了一遍。 阿原已经不好奇每日下学归家,院子里坐着尹泽川了。 甚至四目相对之时,还能友好的问声好。 这天席间,阿原的父亲向尹泽川展示妻子亲手缝制的鞋子:“金鞋玉履,不如吾妻半分。” 尹泽川对着那双针脚错乱的鞋子满脸的认同。 阿原的父亲今日饮了些酒,面色潮红:“常人皆道妻妾成群红袖添香,我不认同,只一人相伴终老,不论贫贵,交心相守即为上上举。” “先生所言甚是,家父常言,一妻相守足矣,多则不美。” “哦?你们家也是如此?” “正是,家父只娶一妻,家母掌家,家父都要礼让三分。” “那我与你家父甚像,甚像。”阿原的父亲拍了拍尹泽川的肩膀,很是欣慰。 尹泽川饮尽一碗齁咸的豆腐羹:“此羹极为爽口,晚辈不才,敢问如何烹饪才能得如此佳味。” 阿原又看到了笑成一朵花的母亲。 这天下学,思妍招来了家里那辆四驾马车,孔雀一般的站在那里:“可有顺路,我家这车还算大些,捎上一程也未尝不可。” 众人一番奉承,阿原面无表情的走过去。 “阿原,你家甚远,每日步行,可是乏累?怎的不见你坐马车?”人群中有人明显不像放过她。 阿原在一众女子中,不算是多富贵的人家。平日里经常被拿家世暗讽,只是阿原并不在意这些,无非让她们过个嘴瘾罢了。 思妍见状,掩唇娇笑:“可不是什么人家都能坐得起四驾马车的。”思妍家中是做玉石生意的,家境颇为殷实。 还没等众人奚落完,一众马蹄声由远至近。一辆八驾沉木马车行至众人面前,其庞大程度,直接将私塾门口的众人掩了过去。 一双修长的手掀起金丝车帘,气质绝尘的男子自马车而下,行至被众人孤立的阿原面前:“与尊父约了手谈,想到顺路,便来接你一起。” 这段时间二人已经相熟了很多。 阿原看着尹泽川身后一种大气都不敢出的众人,抬脚便上了马车。 思妍那辆四驾马车,渺小的被挤在一边,仿佛是个笑话。 晚间,阿原的母亲见一起进门的阿原和尹泽川,微微拧了拧眉。 晚饭的时候,阿原的母亲状似不经意的提起:“尹公子一表人才,来日堪配贵女。” 尹泽川一脸认真:“携手与否,只在心意,不在家世。不心仪者,纵金娇玉贵,无非枉然。” “你家中也是如此?” “外祖本也是农耕之家,家母早年常做绣活贴补家用,后来父亲也是费尽心思,才将家母娶进家门。是以晚辈家中,只有两情相悦,并无门当户对。” 阿原的母亲满意的点点头。 阿原默默扒着饭,心想母亲管的忒宽了些。 那天过后,思妍不复往日张扬,在私塾里的窃窃私语里,说是家里的生意一落千丈。 阿原并不在意,她很着急,阿娘的生辰没几天了,她还没准备好生辰礼。 点了点自己身上余下的银钱,阿原咬牙走近了钗环店里。 挑挑拣拣,相中了一块刻着兔子样式的玉佩。阿娘属兔,此佩甚好。 可那玉佩看着便是价格不菲的模样,阿原咬了咬牙,再不行回去抵了自己一些首饰,反正自己也用不上。 唤了店家问价,店家笑眯眯的答道:“三十两。” 正好是阿原身上的余钱。 阿原拿着包好的锦盒,快步走出了钗环店。生怕店家一时反悔不卖给她了。 到了生辰这一日,阿原一脸得意的亮出了玉佩。 阿娘看着锦盒之中价值连城的玉佩:“多少钱。” “30两,嘿嘿” “在哪买的?” “好像叫什么冠翠坊。”阿原记不太清了:“就这个最便宜了。” 阿娘瞥了眼侧边一脸云淡风轻的尹泽川:“便宜啊?” 阿原以为阿娘嫌弃,连忙诉苦:“我攒了一年的零用,只能买这个了。”继而揽住阿娘的肩膀晃:“阿娘生辰快乐呀。” 尹泽川这才一脸惊讶:“今日是您的生辰?晚辈唐突了,竟未给您准备生辰礼。” 阿原的父亲拍了拍尹泽川的肩膀:“不知者无罪,无妨无妨,往年只我们一家三口,今日有你在,还热闹些。” 话毕,献宝似的捧出一副美人图:“夫人,生辰快乐。” 每年生辰,阿原的父亲都会给妻子临上一幅画像。父亲没有私房钱买礼物,阿原见怪不怪了。 隔日,尹泽川着人抬来了整整一箱的胭脂水粉,说是补上生辰礼,与先生相见恨晚不说,还时常叨扰,若是不收,则无颜以对先生惜才之心。 阿原的母亲则将夫君撵走,留尹泽川一人在后院,不知说了些什么,好久才出来。 晚上,尹泽川回到家中。尹母步履匆匆的迎上来:“怎么样了,我能去提亲了吗?” 尹泽川唇角维扬:“刚与未来岳母剖白。” “那姑娘呢?可知你心意?”尹母神色焦急。 “快了。” 第14章 红豆(4) 尹泽川并不是天天拜访,好像也很忙的样子。 但每次拜访之时,都会“顺路”带上刚下学的阿原。 阿原坐在宽敞的马车里,咬着点心瞅着对面正在看着账册的尹泽川:“你不必来接我,我自己能回去。” “不过顺路罢了。”尹泽川一边举着账本,见阿原面前水杯见了底,又给续了些。 “你来的那条街,并不顺路。”阿原定定的看着他。 尹泽川的眼睛从账本上挪开:“哦?” “所以你是什么意思?” 面对阿原的质问,尹泽川眼底竟溢出了些欣喜,却又不动声色:“你觉得我是什么意思?” 阿原酝酿了一会,终是说出了自己这段时间的猜测:“我家是不是有什么传家宝之类的让你知道了。” 尹泽川眼底的欣喜凝住了。 见他如此,阿原更加肯定了自己的怀疑:“肯定是的,我阿爹或许有什么宝贝让你相中了,所以你便伺机与我家走近,想要买走那个宝贝?” 尹泽川拧了拧自己的眉,努力让自己不去捏那花一样娇艳的双颊。半晌才应道:“确实如此。” 阿原觉得自己厉害的不得了,暗戳戳的环顾了一下周围,凑到尹泽川身边低声询问:“你快与我说是什么宝贝,竟能让我父亲藏这么些年。” 尹泽川看着少女狡黠灵动的双眸:“那宝贝,就在我眼前。” 阿原不明所以。 尹泽川叹了口气,伸手挽去阿原鬓边散落的几许碎发:“那宝贝,便是你啊。” 阿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下车的,只觉得脑中一团浆糊,连阿娘唤她都不曾听见。 阿原的母亲见女儿这副见了鬼的模样,走近尹泽川身边:“摊牌了?” 尹泽川跟在身后:“嗯。” “阿原与她父亲一样,这方面都不太开窍,阿原这还算好的了,当年我心仪于她父亲的时候,他还以为我想抢钱。” 尹泽川只想说,并没有好到哪里去。 阿原躲了尹泽川好几天,后来听说尹泽川要出去巡视外地的生意,才舒了口气。 那日着实是把她吓到了,阿原只想着每日逃课睡觉混日子,男女之事,根本不在她的生活范畴。可是细想起来,尹泽川这个人,好像真的挑不出什么不好。 阿原不太喜欢那种她理不清的情绪,一股脑的抛在脑后,过回了从前的日子。 这天她正一日在湖边闲逛着,眼见一个妇人坐在河堤边的石头上,一脸的焦色。见阿原路过,神色萋萋的开口:“姑娘,我脚崴了,可否扶我一把。” 妇人衣衫精致,通身气质非比旁人,阿原不觉有他,便伸手去扶。 妇人借力站了起来,却是摇摇晃晃的样子,阿原只好双手搀着。妇人说是心有烦扰,来河边散步,不想与下人走失,还崴了脚,不能独自行走,问阿原能不能将她送回去。 阿原看着自己被攥的紧紧的双手,点点头。 一路上,妇人长吁短叹,说自己儿子为情所困,心仪一个女子,用错了方式,却将姑娘家惹恼了,如今整日窝在家里不出门,生怕给姑娘添堵,都不知道哄哄姑娘,很是木讷。 阿原附和称是。 见状,妇人更是诉苦:儿子情窦初开,不等姑娘适应,便早早的表了心意,吓住了姑娘,为娘的很是担忧,那姑娘甚好,若儿子整日如此,被人捷足先登了可如何是好。 阿原很是赞同:“让您儿子直接和那姑娘说了便是,若是姑娘有意,岂不两全其美。” 妇人闻言又是一叹:“我这儿子虎的很,他也不知道姑娘有没有意。” 阿原心想:那你儿子可真虎。 就这么一路搀扶闲聊,渐渐走近了一处门庭开阔的府苑面前,妇人笑眯眯的拍着阿原的双手:“我到了。” 阿原看着上首牌匾上偌大的“尹府”,直觉不妙。 可妇人却没放过她,攥住了阿原想要撤离的双手,笑的和蔼:“辛苦姑娘一路护送了,快随我回家喝杯热茶。” 不由分说,竟连拖带拽的将阿原拉进了府中。 正将人带进花厅,准备上茶款待之时,侧门穿来匆匆步履之声,随之而来的,熟悉的清朗之声里带着焦意:“母亲,你别吓着她。” 傻子也知道什么情况了。 阿原坐在那里不语,尹母见状,干脆便留了地方给二人:“早些说开总比成日里把自己关在房中做缩头乌龟要好。” 话毕便起身离开,空旷的花厅只留二人相对。 一个多月没见,尹泽川还是那副谦谦君子的模样,可眼底青黛,便知心事重重,阿原想起尹母那句“缩头乌龟”,一个没忍住笑出了声。 尹泽川站的远了些,有些紧张:“我母亲唐突,实在抱歉。我这便安排马车送你回去。” “你送吗?” “若你不想见我,我便安排侍卫送你。” “谁说我不想见你?” 尹泽川愣住了,眼前的红衣女子挪了身形靠近,每一步都踏在尹泽川的心里。 “那日你说想要我阿爹的宝贝,可还作数?” “作数。” “那宝贝想让你送她回家,你可答应?” “好。” 那一刹那,满园春色不及眼前之人半分。 尹泽川很忙,尹家生意繁多,偶尔却是抽不开身。若是有天不能相见,总要着人送些小玩意儿给阿原解闷。 可若说阿原见的最多的,还是尹母。 自那天过后,每日登门拜访的便成了尹母。 尹母直率爽朗,和阿原的母亲一拍即合。二人总有说不完的闲话,后来连逛水粉成衣铺子,都要结伴而行。 阿原的父亲幽怨了很久,女儿在他眼皮子底下被拐跑了不说,现如今媳妇儿都要保不住了。原本还想敲打敲打尹泽川,却在阿原母亲的威慑下半句不敢多言。 阿原的父亲觉得自己有些憋屈,直到他见到了尹父。 尹家乃云都首富,尹父一人白手起家才有了这般家业。传闻尹父不苟言笑,做事雷厉风行,甚是严苛。 可看到那个饭桌上殷切给尹母倒茶添菜,只恨不得嚼碎了给喂下去的男人,尹母离开半刻都要探头去寻,只觉得这个传闻略有偏颇。 两个男人颇有些相见恨晚之意。 尹泽川为阿原制了许多精致的首饰,可阿原不喜欢,通身上下只一只丝制的线兜。 里面装着一个漂亮的红豆,与阿原一般。 尹泽川便讨教了府上了绣娘,亲手编了一个同心结的线兜。给红豆换了一个安身之所。 阿原也学着阿娘的样子给尹泽川做鞋子,狗啃一样,尹泽川如获至宝,每日都穿着,直到针线都脱了,才凑到过来:“阿原最的鞋子甚是合脚,可能受累再做一双?” 知道阿原不喜欢原先的私塾,尹母大手一挥自己开了一家。 私塾里不分贵贱,只看为人。 思妍那一帮贵女闻了风声想来求学,皆被拒之门外。 阿原进了尹家的私塾才知道,原来女子不是只学琴棋书画,女则女戒。 还有驾马骑射,蹴鞠垂钓。 有一次阿原一人出去钓鱼被尹泽川找到,回头就在私塾里辟了湖,放了好些鱼虾,专供垂钓。只说湖边不安全,想要钓鱼就在私塾里。 私塾的先生也不会整日教人女子只该相夫教子,只道女子立世,不做那攀附菟丝,需得自立才是。甚至还有专门教人玩乐的师傅,风筝怎么制才能飞的又高又稳;踏青之时选什么样的地方才宽阔舒适...... 云都里也流出不好的传闻,说是阿原不知廉耻,勾搭上了尹家公子,成日里仗着尹家的财势贪图享乐。 尹母则在家开了流水宴,执着阿原的手,站在一众贵妇面前,说这是我尹家认定的儿媳妇,自是百里挑一,是我儿历经千辛万苦求来的,若让我知道谁想坏我儿姻缘,尹家便举全族之力,也要与那人较个长短。 尹泽川没说什么,只隔日里,云都迁走了以思妍为首的好几个富贵人家。 很快便到了阿原及笄这一日,二人订了婚。 着了红色锦袍的尹泽川,眼底映着面若桃花的阿原,执起佳人的双手,在两家父母的见证下,磕头行礼。 却在订婚后的第三日,云都来了一群红衣之人。 像是有方向一般,齐齐的站在了阿原家门口。 阿原那天才知道,为什么自己喜欢看蛇虫毒物,为什么那些至毒之物对自己回避异常,为什么阿娘不允许自己去招惹那些东西,为什么越近及笄,爹娘眼底的忧虑不减。 阿原的母亲是苗疆女子,苗疆一族,以炼蛊御毒闻名。苗疆一族以女子主权,结合外男生儿育女,延续烟火。每隔五十年,以苗疆大巫师占卜新的苗疆圣女,阿原的母亲则是上一任圣女。 苗疆圣女,天赋异禀,可延苗疆五十年鼎盛,为保血脉纯净,终身不能婚嫁,不得出域。 而阿原的母亲,便是上一任圣女,却因向往外面的世界,擅自逃脱。 后来结识了阿原的父亲,二人相知相许,也坦明了身份,阿原的父亲为了保护妻子,毅然放弃了当时的锦绣前程,携了妻女到云都安家落户。 原以为自己脱离苦海,从此隐姓埋名便可与苗疆再无干系。却看阿原天性对毒物感兴趣,纵使多加阻拦,可苗疆圣女,及笄便会被大巫师推算得到。阿原身上有着苗疆血脉,自是逃脱不掉。 为首一人站在门口,看着紧闭的大门:“你之前一应错事,我们皆可既往不咎,我们只要圣女。” 阿原的父亲环着面色发白的妻子:“你带着阿原逃出去,我去应付。” 阿原的母亲苦笑:“她们不会放过阿原的。” 第15章 红豆(5) 还未等二人商量出对策,尹家闻风而来。 尹家护卫齐齐围住那一群红衣之人,不让她们靠近阿原家半分。 尹泽川自人群走出,剑眉轻拧:“这家今日闭门不见外客,诸位烦请回去吧。” 为首之人见他姿容不凡:“劝你不要多管闲事。” “若我非要管呢。”尹泽川半步不让。 为首之人轻嗤一声,一扬手间,一众护卫便倒下一片,皆是印堂发黑,七窍流血,又对着大门扬声道:“还不出来?” 阿原的母亲拦住想要出门的阿原:“你从后门出去,走的越远越好,阿娘去给你挡。” “若我不顾爹娘性命,自此远走高飞,余生何意?”阿原定定看着母亲:“尹泽川还在外面。” 话毕,打开了门,在一地浓重的血腥味下,看到了尹泽川发白的脸。 阿原快步上前扶住他:“你怎么了。” 不等尹泽川说话,为首那人便走近,俯首一躬:“恭请圣女归疆。” 阿原不看她,只顾着眼前的尹泽川:“你怎么了?” “他中了蛊。”为首之人起身:“若圣女随我等归疆,他便无碍。” “我跟你们回去,你放过她们。”阿原的母亲站在门口。 为首之人轻蔑的看着她:“你还当自己是当年的圣女?”抬手间,阿原的父亲便弯下了腰。 豆大的汗珠凝在尹泽川的额头,他撑着全身的力气将阿原护在身后,喉间梗塞,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为首之人见状,对着阿原又是一礼:“恭请圣女归疆。” 阿原的双手被尹泽川握的很紧,看着那头倒在阿娘怀中的阿爹,又看着抿唇似是极为痛苦的尹泽川:“若我跟你走,可保他们无碍。” “可。” 阿原的母亲试图去拦,却被红衣人一掌击开,她早已不是那个意气风发的苗疆圣女,只承那一掌,险些丧命。 阿原扶起倒地的母亲,对着红衣人神色冰冷:“若你们再敢伤他们半分,我便自尽在此。” 自上一任圣女逃跑已过了二十年,苗疆之势大不如从前,眼下好不容易又出了一个,红衣人哪敢轻易得罪,只俯身请罪。 尹泽川从蚀骨之痛里醒过来的时候,阿原已经被带走了。 尹母坐在榻前拦住想要下榻寻人的儿子,掩不住的失落:“官府着人去追,无一能返,我们的人,皆丧命在途。” 苗疆的那群人并未解了尹泽川和阿原父亲身上的蛊毒,只留了丸药,毒发之时可以压制。 阿原的母亲说,苗疆之人,视人命如草芥,当年为寻一至毒,不惜血洗边城。若今日不能得手,云都城中,再无活口。 尹泽川意气风发的十九年里,头一次尝到了无能为力的滋味。 在尹母不忍的神色里,他沉落了很久。 后来有一天,尹泽川打开了紧闭的房门,恢复了从前的日子,巡视店铺,管理账册。 又从家族的旁支寻了一个孩子,手把手的带。 知儿莫若母,尹母看着他沉默是做着这一切,没有阻拦。 到这个孩子已经能独挡一面的时候,尹泽川26岁。 跪在父母面前,额头抵着冰冷的石砖:“儿子不孝,不能承欢爹娘膝前,如今已培养出接班人选,聪慧正直,可传家道。” 尹母早已泪流满面,扶住那个眼底再无光色的儿子:“去寻阿原吧,爹娘只愿你余生安好。” 尹父一改往日严苛:“一朝生死,金银枉然,这点子家产,无需在意。去做你想做的事,我与你阿娘等你回来。” 尹泽川又去拜别了阿原的父母,阿原的母亲早已缠绵病榻,华发丛生,看着尹泽川身上简易的包袱,更是泪流不止。 苗疆地势难寻,纵然阿原的母亲给的地图,尹泽川也跋山涉水,寻了很久。 苗疆严令,外族不得踏入。尹泽川便在疆边的山野里,搭了茅屋。白日守在苗疆的出口,晚上便回到茅屋里。 尹泽川来到苗疆的时候,阿原便收到了消息。 这时她在在繁复的古老图文里,日日受毒物嗜咬。圣女之身,必得百毒不侵,而这百毒不侵,须身经百毒。 她要早日习了那解蛊之术,早日解了阿爹和尹泽川身上的毒。却没想大巫师竟防着她,将那道解蛊的法子悉数毁去,硬断了阿原的心思。 只要阿原留在苗疆一日,阿原在意的人,便能多活一日。 所以被蛇虫啃咬的时候,阿原没哭。被打断经脉重新接上的时候,阿原没哭。极寒之日只一件薄衫静置于风雪里,只为驯服身体里的火毒蛊之时,阿原也没有哭。 却在知道尹泽川在不远处安了家时,哭的不能自已。 大巫师没有阻拦传递消息的人,阿原每日如行尸走肉一般,只有听到尹泽川的消息,眸中才算有些光彩。只每隔一段时日,派人给外面的尹泽川送压制蛊毒的解药。 阿原回到苗疆之时,身无长物,只那一颗红豆,和那一缕同心结。 后来漫长的时间里,阿原经常对着红豆静坐,看向窗外,许久才会凝出一丝苦涩的笑意。 阿原知道为什么苗疆圣女五十年一出了,因为没有一个圣女能活过五十岁。 常年的毒物侵蚀早已入了肺腑,纵使能炼出绝世蛊毒,都不能续命半分。 那年风雪正盛,阿原坐在榻上,看着窗外的鹅毛大雪,手里握着早已褪色的同心结,那同心结里的红豆,却是日复一日的艳丽,就如及笄那一日,一身红装的尹泽川。 阿原眼前模糊了片刻,半晌,抬起了手喃喃道:“尹泽川,你来接我了。” 。。。 疆外的尹泽川胸中一痛,一口鲜血涌出,心下苦涩不已。苗疆常年风沙雨雪,那个玉人一般的翩翩公子早已不复当年风采半分,眼下寒冬之际,简易的茅屋里,只有棉被相覆,连炭火都无。 晚间,苗疆内灯火通明,哀乐响彻天际,“圣女归天”之呼在传到了站在疆外的尹泽川耳中。 尹泽川不知在雨雪里站了多久。 回到茅草屋里,换好整齐的衣服,净了面容,坐在榻上,对着星辰稀疏的夜空,浅浅的一笑:“阿原,我来找你了。” ------------------------------------------------------------- 红豆眸色空洞,半晌才从无际的苦意里回了神。 “凡人寿命不过几十年的光阴,和两个傻子却在这几十年的光阴里,隔着一堵城墙,相思入骨。” 小环此时也不复那般斗嘴的模样,感同身受一般:“若是他们投胎之时,再续前缘便好了。” 红豆像是被点醒了:“如何再续前缘?” “你不是想忘了前事吗?”锦昭支着头问他。 “你有办法对吗?”红豆定定的看着眼前的少女,明明眸色无光,对视之时,那份淡然却直击心底。 “你想了前尘,还是为他们续前缘。” “为他们续前缘。” “如果要搭上你自己呢?” “那便搭上。”红豆稚嫩的脸上满是坚定。 锦昭看着他半晌,挥手让小环端来一杯了无:“饮了这杯酒,出门左转寻一个叫观镜的人,与他游历凡间,不过十载便能见多了离合,自能放下。右转,一线渊边际直下,可通地府,以你灵身,融进那孟婆汤中,予二人饮下,便能续一世美满姻缘。” 红豆没有半分犹豫,端起酒盏一饮而尽,对着锦昭深深一谢。径自出了门,右转,直直的去了那地府黄泉。 锦昭看着那抹红色的身影消失在了门口,良久叹了声“痴儿”。 晚间,大环做好了豆糕,可锦昭和小环二人俱未动筷。 大环不明所以,以为是不好吃,只好自己一人将豆糕收入腹中不提。 ------------------------------------------------------------------- 凡间,相邻的两户人家同时产子,一天一夜过后,各自诞下孩童。 两家关系甚好,便做主定了娃娃亲。 十四年后,一身红衣的小姑娘颇是不服气的鼓着嘴跟在一名青年后面:“你怎知道我在树上!” 清秀的男子闲闲的走在前面,一边在意着身后之人是否跟上,声音里带着宠溺:“你自跑到天涯海角,我都能寻到。” 在看不见的地方,一丝红线隐隐的系在二人指端。 第16章 百味(1) 我是百味。 常栖身于厨间,凝人间烟火气; 有我在的地方,总不乏珍馐佳肴。 惯寻名厨而寄之,居无定所,无拘无束。 却在那一年,遇到了那个孩子。 一路陪着他,从一个跛脚的乞儿,到掌勺的厨子,直至终老。 ------------------------------------------------------------------------------------- 晨露未尽,一线渊早已天色大明。 锦昭躺在秋千榻里,嚼着桃脯。 小环在身边陪着,见锦昭神色不济:“姑娘,您...是不是早饭没吃饱。” 锦昭只叹了口气。 小环便知道了,姑娘确实没吃饱。 姑娘的体质不若寻常,如那凡人一般,需一日三餐,晨起暮眠。 这段时间都是大环做饭,三人吃了一段时间糊饼咸肉,总归是有了些长进,勉强能入口了些。晨间大环做了碗菜肉粥,姑娘看着胃口不佳的样子,也没吃几口,饭毕只拿桃脯果腹。 眼见着人都消瘦了一些,小环不禁心疼。 “不然我们找个会做饭的来吧。” “哪那么容易找的。”锦昭侧了侧身。 一线渊的精灵虽是按着人间的作息生活,但都有各自修炼的章法,像锦昭这几人每日只吃吃喝喝,无意修炼的,实在找不出几个。 再者精灵们早已辟谷,无需进食。往日吃些饭食也不过消遣,不为果腹。只锦昭一人一天三顿,顿顿不落下。寻常精灵,哪有这份闲心思。 断没有强迫人给自己做饭的道理。 小环也学着锦昭的样子叹了口气,将手里的果脯罐子又举高了些:“那姑娘多吃些果脯吧,哥哥也就果脯做的还行了 。” 二人正无聊着,门口传来大环的声音。 走出去一看,大环手中拎着个菜篮子,里面都是他用灵石换来的各色菜蔬。见锦昭走出来,满脸欣喜的腾出一只手,拉着一个清瘦的人影踏进了酒馆里。 “姑娘,他会做饭。”大环献宝似的。 男子被扯的一头雾水,却见从正堂走出一女子,一身素衫,眉间一抹朱色,寻常模样,只一双眼睛似是有疾,空洞无光,却能准确的避开周边的桌椅。 身边跟着一个半大的小姑娘,梳着双丫髻,眉眼弯弯很是讨喜,就像...凡间年画上的小娃娃。 小娃娃打量了他片刻:“你会做饭吗?” “他是百味,自然会做饭。”锦昭看过眼前这人瘦削的模样:“不过这么瘦的百味,倒是第一次见。” 瘦削的男子似是被戳中了痛脚,不由辩呼:“谁说百味瘦不得。” 锦昭不恼,只看着他:“百味食人间烟火气,越是是旺茂的地方,百味便越胖。你这...被谁捆了进斋寺了?” “才没有。”被戳破心思的百味不想在继续这个有关于自己混的不好的话题,只硬着头皮:“常闻一线渊安逸如斯,我只是想来寻个落脚。” “先不说一线渊灵气不如凡间充沛,你身为百味,需以烟火之气傍身方能保全灵脉。一线渊虽说安宁,却少有烟火之气,于你而言,并不能算个合适的地方。” “我的灵脉本便所剩无多了,也不差这些。” 锦昭透过灵识看着眼前的百味,灵脉隐有枯竭之力,便知此人并未虚言。 “灵脉不多了,那你岂不是活不久了?”大环连忙走近。 百味只垂头不语。 锦昭见状,便让大环去后院取了晨间剩下的菜粥,端到百味面前:“于你灵脉可能没什么帮助,只能助你有些气力。” 旁人看不出,锦昭却知道,眼前的百味虚弱异常,若不是刚才大环拉着他,能踏进酒馆都是费劲。 百味皱眉看着碗里褐色的称之为“粥”的东西,终是端起来慢慢地吃着,本想嫌上两句:这也能叫粥,却不知想到了什么,喏喏的没有开口。 “若你想说,或许还能给你出点主意。” 看着眼前的女子,百味嗫嚅片刻,熟悉的记忆汹涌而来。 ----------------------------------------------------------- 初有灵识的时候,他很瘦小。 直到在一户农家里待了一段时间,才勉强有些气力。 百味不是群居之灵,领地意识很重。 越是强大的百味,便越容不得同族靠近。 毕竟烟火气不是无穷无尽,需自己独自吸纳,才算圆满。 烟火气旺盛的地方,酒馆,食厮,更听说那玉石金瓦之下的皇宫,还有个叫御膳房的地方,最养百味。 不过这些地方于他来说,确实连肖想都不能的地方。 他是一直很弱的百味,弱到连一家普通的馆子都进不去。 那天,再一次被同族从领地里赶了出来,百味一路虚晃着,有些眼花。 若再不寻到一个落脚之处,只怕这世间便会少只百味了。 正迷糊着,隐约闻到了一股食物的味道,不算美味,可对他来说,却是天降甘霖。 百味连忙寻味凑了上去,野外的石头边,一个浑身脏污的小乞丐正小心翼翼的围着碎了边角的瓦罐。 百味凑过去,不过一锅清水里煮着不知名的野菜。 氤氲的热气里,映着小乞丐骨瘦如柴的身板。 待煮熟了,小乞丐不顾滚烫,伸手去抓,显然是饿极了。 野菜不多,几口就没了,小乞丐意犹未尽的舔了舔干涸的唇角,一滴汤汁都不曾剩下,甚至还将那破瓦罐又舔了一圈才放下。 百味有些感同身受的意味,原来还有与他一样惨的人。 小乞丐吃完,起身将瓦罐藏在了一堆草丛里,左脚异常的佝偻着,一瘸一拐。身上的衣服皆是破碎,露出些许青肿。 百味有些沮丧,乞丐便算了,还是个残疾的乞丐,吃了上顿没下顿。难怪周边一只同族都没有。 小乞丐将瓦罐仔细的藏好,又寻了一处石头,半倚着睡着了。 百味吸了些烟火,有了些精神。却也没有什么好的去处,终还是依附着他,一起休眠。 第17章 百味(2) 翌日,百味在一阵食物的香气里醒过来。 坡脚的小乞丐不知从哪挖来了番薯,正堆着火烤的正旺,火上架着昨日那个破汤罐,里面稀疏的飘着几根野菜叶子。 早饭便是番薯和野菜汤了,这种情况下,百味自是嫌弃不得,只附在小乞丐的肩膀上珍惜这来之不易的一餐。 一番狼吞虎咽之后,小乞丐便去了城中。 百味以为他要去讨饭,若是进了那些个有霸道同族的酒馆,免不得自己又要挨顿揍。正想着重新找个落脚处,却见小乞丐的方向并不是闹市。 他寻了一处码头,人来人往,只他脏兮兮的一个,很是惹眼。小乞丐找了个浅水地段,鞠了捧水洗了洗脸,将胳膊腿脚悉数洗干净了,这才悠悠的往码头里走。 小乞丐找到了码头的扛货的工头。 工头见是他,倒也不惊讶:“又来了?” 小乞丐连忙点头:“爷,今天有活吗?” 工头打量他一副瘦弱的身板:“今儿都是重活,你不行。” “我行的。”怕工头不信,小乞丐撸起了尽是破洞的袖子,亮出了胳膊。 工头见那细的自己一只手便能掰断的胳膊,到底还是没拒绝:“你去甲板卸货吧,仔细着点,摔坏了一件你可赔不起。” “谢谢爷。”小乞丐欢呼一声,拖着坡脚便向甲板跑过去。 码头上挑夫似是相熟,见他来了,都喊上一声:“小瘸腿。” 小乞丐笑嘻嘻的应下了,跑到甲板边,加入了卸货的队伍。 卸货的一群人见他是个孩子,倒也没为难,只挑些轻便的给他。小小的身影埋没在一众壮汉之中,却很是灵活,丝毫不见偷懒。 挑夫们是管饭的,小乞丐却不是。 到了午饭的点,小乞丐便离了人群,自己找了安静的柳树下坐着。饿了,便扯下两枝柳条,将上面的叶子撸下来嚼,再喝上一捧河水。 待午休的时间过了,再加入人群里一起劳作。 到晚上下工时,小乞丐捧着五文钱又对着工头一阵鞠躬。在工头不耐烦的挥手里,小心翼翼的将钱揣进怀里。 还没等走出码头,却被一群人拦住了。 打头的是个约莫20来岁的乞丐,皆是衣裳破旧,却是油光满面的样子。带着几个十几岁的孩童,拦住了小乞丐的去路。 “呦,瘸子又来了?今儿挣了多少啊?见者有份吧,哥几个晚饭还没吃呢。”领头的乞丐不怀好意的笑着。 小乞丐却紧紧的捂住胸口:“这是我自己挣的。” 领头之人嗤笑一声,也不跟他废话,只给身边的人一个颜色,一群人呼拥而上,竟要明抢。 拳头像雨点一样落在小乞丐的身上,原本身上还未结痂的伤口又崩开,瞬间见了红。 小乞丐咬着牙紧紧的护着胸口。 眼见着快没了气力,那群人快要得手之际。一声怒喝制止了他们:“你们在干什么。” 领头之人一看,出声的是个捕快模样的中年男子。众人一呼而散,各自逃脱,留小乞丐一人躺在原地。 小乞丐额角被打破,鲜血流进了眼睛里,嘴角青肿。 “这帮小崽子下手可真狠。”中年男子走近将小乞丐扶起来:“把钱给他们,不就少挨顿打了。” “这是我自己挣的。”小乞丐还是这句话。 得,乞丐还有愣头青。中年男子也没多说,只问他还能不能走。 小乞丐点头,那些人已经跑远,等他回去躲起来,今日应该不会再来找麻烦了。 中年男子见他浑身是伤,到底还是没有离开。只跟在他后面,直到见他出了城才罢。 百味以为今天可以打牙祭了,毕竟五文钱也能买两个馒头。 可没想,小乞丐一路蜿蜒,回到了昨日那个石坡边。四下环顾,见没有人,又对着地上好一阵摸索,终于在一堆杂草丛下挖出来一块破布包。 小乞丐小心翼翼的打开布包,里面赫然几十文钱。他把今天挣来的五文钱放进去,又包起来藏回去,将周围的痕迹磨平了,这才出去搜罗吃食。 晚间还是水煮野菜,一点盐味都没有,小乞丐却吃的很香。 夜里,百味仰天长叹,一个坡脚乞丐便算了,还是个抠门的乞丐。 白天,小乞丐依旧去码头干活,晚上得了五文钱,再小心翼翼的藏起来。 与之前不同的是,时不时的会遇上那日救他的中年捕快。所以那群抢钱的乞丐终究没敢再来寻衅。 在每天的野菜汤里,小乞丐越来越瘦,包括百味。 这天,小乞丐终于攒够了一百文。他欢喜的将布包仔细的叠好,揣进怀里。又将自己梳洗干净,一路向城里走。却不是码头的方向。 百味以为这货终于开窍了,要去吃顿好的了。 却见他走到了一片民房边,停了脚步,四处张望。 没遇到想找的人,却迎来了那群寻衅的乞丐。 领头的见是他,恨恨的咬咬牙,自那日以后,自己总时不时遇上那个捕快。好几日都不敢偷东西,吃食里都没了油水。眼见这个瘸子自己送上门来,哪能放过。 带着一群人便对着他拳打脚踢。 拉扯间,有人摸到了小乞丐怀里的硬物,连忙大喊:“头,他有钱。” 领头的瞬间眼睛放光:“快,抢过来。” 小乞丐一改往日的懦弱,张口便咬上那人的胳膊。领头痛呼一声,连忙甩开。小乞丐被重重的摔在地上,似是不觉疼痛,紧紧的护住怀里的布包,像一头愤怒的小兽。 周民正和同僚巡街,隐约听着打斗的声音。顺着声寻过去,小乞丐正死死的咬住一个人的胳膊,任人打骂都不松口。 同僚见状,不由“啧”上一声:“好凶一个孩子。” 周民却认识,是码头上那个小乞丐。连忙走过去,喝退了那几个人。 小乞丐已经站不起来了,却还死死的护着胸口。 周民有些恨铁不成钢:“几文钱值当这么送命。” 却在这时,临边一间房子里,也有人寻声走了出来。 一个中年妇人,脸色苍白,扶着门框往外看。见小乞丐一身失血,似是吓到了。 “这是谁家的孩子,怎么被打成了这样。”妇人连忙踏出门。 “外面有风,你怎么出来了。”周民走近,扶住了妇人。 妇人却是拍了拍周民的手:“家里也是烦闷,听着外面吵闹,便出来看看。” 小乞丐本木讷着,见了妇人,眼睛放光一般,挣扎着想起来,撕裂般的疼痛让他又跌了回去,却也没放弃,一步一步的往妇人身边爬。 妇人见状,连忙阻止:“哎,你别动了,身上都是伤。”待走近了,看清了小乞丐的眉眼:“怎么是你?” 周民扶着妻子:“你们认识?” 妇人点点头:“早前在门口经常看到他,见他可怜,偶尔给些饼子。” 小乞丐爬到她身边,将原本捂的严严实实的胸口拉开,从里面掏出来一个破布包,颤抖着双手打开,捧到她眼前。 周民看到这一堆钱也是愣住了,听说这乞丐每日在码头干活不过就五文钱,这一堆银钱也不知攒了多久。 妇人亦是愕然:“给我的?” 小乞丐点点头:“买药。” “买药?”妇人想起来了,之前与隔壁的婶子站在门口聊天,说道最近换的药方颇贵了些,夫君整日在外辛苦,自己实在是过意不去。却没想,这个小乞丐竟听到了,还记住了。再看小乞丐时,眼里带着感动:“无妨的,我的药买好了,钱够用,你自己留着吧。” 小乞丐不停,只捧着手。 周民的同僚稀奇:“这乞丐倒还有些情义。” 妇人对着面前的一堆银钱,又推拒不了,一时不知如何是好。 一旁的丈夫却发了话:“先回家处理一下伤口吧。”接着又和同僚打了声招呼,晚点再回衙门。便将小乞丐带回了家。 第18章 百味(3) 小乞丐身上的伤很重,左胳膊竟被生生打断了。 周民见着那双瘫软的双腿拧眉,到底没有再说他。只让妻子在家看着他,自己出去唤大夫。 赵茹端来了一盆清水,拧了帕子想给小乞丐擦拭伤口,却被躲开了。看着小乞丐泛红的耳朵打趣他:“才多大个人,便知道害羞了?” 小乞丐只拿过帕子,自己擦着身子。雪白的帕子,瞬间见了泥污。小乞丐有些难为情。 赵茹却径自接过,放进清水里淘洗,拧干,又递给他。 正当小乞丐将自己擦的差不多的时候,周民带着大夫回来了。 大夫是个老者,皱眉查看了小乞丐的伤势。对着周民一顿训斥:“这才多大的孩子,不过腿脚有些残疾罢了,你们便让他受这样的罪,遍体鳞伤不说,这就差皮包骨头了,还捕快呢,一口饭都不给孩子吃!” 周民被训的一头雾水,只好解释这是路边捡的乞丐,不是自家孩子。 老大夫这才缓和了脸色,一顿把脉之后,又给小乞丐接了骨,开了些药。 周民将老大夫送回去,再回来时,手里拎了好些药。 小乞丐见状,顾不得身上有伤,就要站起来。赵茹连忙把他按回去:“你胳膊不要了?大夫都说要静养了。” 被按回原位的小乞丐脸色焦急,继而又掏出怀里的布包:“对不起,我有钱的。” 周民知道他是什么意思,没理他,只让他歇着,自己去后堂煎药。 小乞丐还是很着急,只将布包往赵茹手里塞,眼见着快要哭了。 赵茹这才作罢,接过了那布包:“我先帮你收着,你好好养伤。” 小乞丐点头。 周民将药放到炉子上煨着,见小乞丐不挣扎了,便和妻子打了声招呼,出去巡逻。临走前让小乞丐先养着,等他晚上回来再说。 小乞丐期间想走,皆被赵茹拦了下来。赵茹瘦弱,仿佛风一吹能刮跑了似的,小乞丐不敢反抗,怕自己伤了她。 赵茹问他:“你叫什么名字。” 小乞丐摇摇头:“我没有名字。” 赵茹不解:“为何没有名字。” “听说我出生的时候,便被丢在了善堂门口,在善堂里养大,后来善堂倒了,我便一个人出来了,他们都叫我小瘸子。” 赵茹不由心疼:“怎会有这样狠心的父母。”却不知想起了什么,眸中起了雾气,竟落下泪来。 小乞丐不知所措,手忙脚乱的想帮她揩泪,却见自己袖口泥污,又缩了回来。 赵茹擦了擦眼泪:“想起一些伤心事罢了,你先坐着,我去看看药煎好了没有。” 不消多时,赵茹端过来一碗黑褐色的苦药递给小乞丐。 小乞丐吹了吹热气,斯哈着喝完了,还舔了舔唇角。 赵茹被他这幅意犹未尽的样子逗笑了:“不苦吗?” “不苦。”小乞丐见她笑了,便松了口气,早知道喝药能逗笑,他还能再喝三碗。正想着,肚子不争气的“咕咕”叫了起来。 赵茹心知他是饿了,只接了空碗,去厨房又给他端了些饼子:“家里还有些饼子,你先将就着吃些。” 小乞丐接过,呲着大牙:“不嫌弃,您烙的饼子很好吃。”话毕,便狼吞虎咽起来,许是饿狠了,几口便下了肚。 赵茹紧着又递上一块,小乞丐憨憨一笑,吃的很香。 等周民下值回来的时候,小乞丐趴在前屋的榻上睡的正香。累极了的样子,还轻声打起了鼾。 赵茹示意丈夫轻些,将周民引进了后堂,将小乞丐的事情说了,还有些心疼:“毕竟是为了我来的。”言下之意便是小乞丐这顿打是为他挨的。 周民知道妻子是什么意思,沉吟了一会,还是不放心:“你一人在家。” “这有何妨,邻里近的很,有什么动静便知晓了,况且他手脚俱伤,还能如何。” 经不住妻子的一番劝说,周民还是应下了,让小乞丐在家里先养伤,养好了再让他回去,大不了他近日与同僚换班巡逻,多往家里走走便是了。 小乞丐在一阵香味里醒了。 眼前周民夫妻二人将饭菜摆好,周民在外买了些卤肉,摆在盘子里煞是好看。小乞丐咽了咽口水。 赵茹见他醒了,便招呼着让他来吃饭。见小乞丐犹豫,便拉着他上了桌。一边还夹了好多的菜。 小乞丐看着碗里堆成小山一样的菜,又看着周民和赵茹二人,终是埋头吃了起来。 百味也难得享受了一顿对它来说的饕餮盛宴。 饭毕,周民说将前院的杂物房收拾出来,让小乞丐先睡着,明日再找些木板搭个床。 小乞丐连忙摆手,说自己要回去了。 “回去做什么,你的手还能去码头?” 小乞丐被问住了,只呐呐的说自己有住的地方。 周民揭穿他:“城外荒山野岭,你住哪里?” “我有地方睡,我晚上就回去了。”小乞丐还是不依。 周民唬他:“今日给你抓药花了不少银钱,不把你留下来看着,要是你跑了怎么办。” 小乞丐这才老实。 一旁的赵茹掩唇轻笑。 第二日,周民起身时,便听到了前院的劈柴声。 小乞丐额上流着汗,左胳膊绑着夹板,只右手挥着斧子。正一下一下的劈着木头,也不知他劈了多久,身边的木柴已经摞了一堆,皆一捆一捆的绑的齐整。 周民知道这个是愣头青,不让他干活,他反而不自在。便没多说,出去买早饭。 早饭多买了些腌菜,午饭便是饼子就咸菜。 晚上周民回来时,再买些肉食。 小乞丐这才知道,赵茹不会做饭。闲了坐在桌上做些绣活贴补家用,与他一般,每天都要喝药。每次见小乞丐当做蜜水似的一饮而尽,赵茹也似受了鼓舞,酸涩的苦药倒也不如从前那么难入口。见小乞丐衣服破旧,又寻了些丈夫不穿的旧衣改了改,给小乞丐穿上。 这晚,周民锁了门正准备回去睡觉,小乞丐拦住了他:“我会做饭的。” 周民稀奇:“你还会做饭?” “会的,原来善堂里的吃食都是我做的。”小乞丐怕他不信,还拍了拍胸口。 看他的年岁也不过十来岁,若是善堂起便做饭,那不就六七岁了,也不怪每日妻子在耳边念叨这个孩子太苦了。 周民也没拒绝,只带着他到厨房,把米面的位置告诉了他。 第二天一早,桌上整整齐齐摆了一大碗稀粥,一盘松软的烙饼,还有两盘翠色相间的拌胡瓜和拌青豆。赵茹常坐的那个位置,单独置了一个小碟子,里面是一片煎的金黄的鸡蛋。 赵茹尝了尝,出奇的适口。连连赞道没想到小乞丐还有这番手艺。小乞丐被夸的脸红。 后来,家里的吃食被小乞丐包了,有时周民来不及吃早饭,小乞丐还能摸出个油纸给他饼子卷些菜给带上。 家里的柴火,洒扫,只要小乞丐能做的,皆被包揽。 赵茹有时候还打趣,若不是伤了手,只怕让他再造个房子都不在话下。 又过了些时日,小乞丐的手逐渐好了起来,也拆了甲板。 小乞丐和周民夫妇二人告别,说药钱自己还可以再挣的,等他攒够了便还回来。 在赵茹不舍的目光里,周民开了口:“你住下吧。” 小乞丐以为周民怕他跑了,连忙表示自己不会跑,甚至可以跟着周民去衙门立字据,打欠条。 周民摆摆手:“你赵姨身子不好,这些日子有你在身边,神色也好了不少,往日里我不在,她一个人在家我不放心,你可愿留下来照顾她,权当是还债了。” 赵茹在一边颇是配合了咳嗽的两声。 小乞丐见状,自是点头答应,一再承诺会好好照顾赵茹,甚至去衙门签保证书也可以。 惹的周民夫妻二人又是一阵笑。 第19章 百味(4) 小乞丐就这么在周家住了下来。 赵茹不忍如旁人一般唤他小瘸子,便做主给他取了个名字,叫家宝。 家宝很喜欢这个名字。 往后日子里,家宝发挥了他最大的优势,便是能干又吃苦。 所有他能做的活计一应包揽了下来。洗衣买菜,劈柴洒扫,赵茹喜欢吃鲜嫩的青菜,家宝便在前院凿了个小菜谱,种上青菜。 周民也不再每日去熟食铺子里买吃食,晚上回家便能有热腾腾的晚饭。有一次他只在饭桌上提了一句有时忙起来顾不上吃饭,家宝便记在了心里。 隔日周民刚抓了一个犯人,待押入地牢里。心道又衙门里的饭堂肯定又关了,正准备出去买个饼子垫上两口,便听同僚说门口有人找。出去一看,家宝提着个食盒站在门口等着他。带他过去,便将食盒塞给他,说家里的炉子上还煨着给赵姨的药,拐着瘸腿疾步往家走。 周民打开食盒,里面整齐的摆着一荤一素,还有几张面饼,暖暖的冒着热气。 时间久了,同僚便认识了这个每日给周民送饭的孩子,经常打趣周民说你儿子又给你送饭来了。周民只笑不语。 这日隔壁的张婶来串门,正和赵茹闲聊着。便见家宝从厨房里端来一盘热乎乎的桂花糕。在赵茹的热情招待下尝了尝,赞不绝口。只说一点都不比外面的手艺差,若是支了铺子卖,定是红火。 一听能赚钱,家宝眼睛便亮了起来。这段时日在周家白吃白喝,十分不好意思,又听着周民的话,不能让赵茹一人在家中,伤势好了也不能去码头赚钱,让他很是焦急。 晚上,小乞丐唯唯诺诺的提起自己想要支铺子卖糕的想法,本以为会被拒绝,却没想赵茹却是一脸惊喜的赞成,还兴奋的问着需要准备些什么,周民也是支持。 周家的宅子门口,便支上了一个小小的桌板,周民写了牌子,赵茹缝了遮盖糕点的帘布,就这么卖起了桂花糕。 张婶是个热心肠,平日里串门将家宝的手艺夸了个实成,是以摆摊第一日,便引来了好些人。大多都是邻居来捧场,众人尝了桂花糕皆道声好,不消多时,家宝准备的糕便见了底,只承诺明日定要多做些,大家这才散去。 家宝原是忐忑的,若是做了糕无人问津,岂不是浪费了钱去。却没想生意这么好,午时收了摊,赵茹将白日里挣的银钱拿给家宝,家宝摇头不收,说这是抵债的。往日里对赵茹言听计从,却在银钱一事上油盐不进,怎么都不肯要。 晚上周民回来知道了,便劝妻子无需执着这些,只当是给家宝存着,权当是帮家宝攒些家底,等家宝大了再给他便是,赵茹这才心安。 家宝的桂花糕在众位热心邻居的渲染里,打出了名声。只道城中有家桂花糕,隐于街巷,口味极佳。许多人便闻名而来,家宝做的桂花糕总是供不应求。 赵茹看着家宝忙碌的样子,一阵欣慰涌上心头。初来时这孩子唯唯诺诺了些,用饭都不敢夹菜,如今也是能独挡一面的大孩子了。平日里都是她坐在摊子旁边,给家宝收账,其他的家宝都不让她做,甚至怕中午日头大,用油布给她做了个遮阳的篷子,一旁的台子上还放了温热的茶水,只把她当小孩子看。 渐渐的,摊子上便有了桂花糕,酒酿糕,定胜糕等各种各样的糕点。附着于家宝身上的百味也越来越强壮,被那些不怀好意的同族欺近时,也有了反击自保的能力。 百味越强,那附着之人的手艺便能越高。 家宝的生意越来越好,来寻访的人也越来越多。甚至有一日衙门里的领头找上周民,说是家中妻儿很喜欢家宝做的糕,总是排不上队,看周民能不能走走后门,买上一些。 挣来得的银钱家宝一分不要,只取了隔日买做糕的米面钱,便不肯再拿。赵茹见着日益丰益 的荷包,只能多给家宝做两件衣服。家宝每次得了新衣服,都要欢喜好久,又小心翼翼的收起来,舍不得穿。 这天家宝的糕已经卖完了,正收拾着桌面。一旁的赵茹和张婶聊着天,家宝很会做事,总会多给张婶留上一份,是以张婶每次见到他都笑的合不拢嘴,闲时还能过来帮把手,陪赵茹说说话。 确定巷头一声老妪的悲戚之声,原本笑容满面的赵茹顿时白了脸色。 “我那苦命的孙儿啊,你看看你这狼心狗肺的爹娘,你都没了三年,都没见找上一找,如今却收养了一个来历不明的瘸子,老天无眼呐。”一个衣着精致的妇人在一男一女的搀扶下,一面大声号啕,一边精准的找到家宝的摊子,见了赵茹,更是哭嚎:“我这是做了什么孽啊,儿子娶了媳妇便丢了娘啊,眼下孙子都弄丢了,这妇人却活的有滋有味,我那可怜的孙儿啊,眼下都不知在哪里。” 家宝被这一番弄的不明所以,只见那老妪竟要扑上来撕扯赵茹,连忙以身相挡,老妪见状,直接往地上一坐,只说杀人了,没王法了,哪里来的野种都能欺负她老太婆了。 一边帮忙护着赵茹的张婶却是知道内情的,周民夫妻二人是两年前搬过来的。只初来时见过赵茹一面,虚弱不堪不说,面上皆无生气。后来周民在带了些礼拜访了张婶,拜托她偶尔照看一眼家中病妻。张婶便时不时的去他家看上一眼,却没想真让她遇到了赵茹寻了短见,后来才知道,夫妻二人原本 有个一岁的儿子,赵茹出去卖绣活,便将儿子留在家中由婆婆照看,这天婆婆只顾着出去玩花牌,忘了将门落锁,等赵茹回来,孩子早已无影无踪,遍寻无果。家里的婆婆撒泼打滚,只说自己不知,还怨赵茹丢了孩子栽赃与她,周民还有个弟弟,平日里不学无术,也站在婆婆那边指责赵茹。 赵茹不堪其辱,在家便寻了短见,被不放心回家的周民碰了个正着。后来,周民便分了家,净身出户,将祖宅房产一应留着了母亲和弟弟,自己则带着妻子出来落居,又千辛万苦在衙门里谋了差事,方便平日里打探孩子的下落。赵茹原本存了死志,后来张婶受周民委托常去劝说,只说若有一日孩子找回来了,没了娘可如何是好,这才不再寻短见。只忧思过度,终是伤了根本,每日靠着苦药吊着。如今有了家宝,人才逐渐开朗了些。 眼前的老夫穿戴皆是精致,连身边装模作样哭嚎的一男一女竟是富贵打扮,张婶恨恨的唾了一声:“周民每日都在衙门打听走失的孩子,周家娘子更是汤药续命,去年好悬大夫都请不起了。你只头上这一只钗便能抵她一个月的药钱,好生不要脸。” 老妪被嗤的一堵,心虚的遮了着头上的金银钗环,只坐在地上哭嚎。不消多事,便围满了一群人。赵茹在众人的窃窃私语下,僵直了脊背不语。 周民闻讯赶了回来,见家宝身后的赵茹不住的颤抖着身子,自己那不成器的二弟眼见着就要对家宝挥起了拳头,急急的走了过来,将二人挡住身后。 周成见了自家大哥,明显了瑟缩了一下,自是不敢硬刚,只退到了母亲身后。 周母还想哭嚎,周民沉声道:“当初分家之时,你说我只要放弃所有家产净身出户,便不再过问我们夫妻二人生死。”言下之意,便是周母无礼。 周母哪管这些,只道不孝子,家门不幸云云。附近都是周民夫妻的邻居,平日里都有往来,夫妻二人待人有礼谦虚,若谁家有个小事,周民皆会帮忙,这些时日家宝摆摊,邻居都少收 了好些银钱,糕点的份量都是足足的,再看闹事三个都是富贵打扮,周民一脸刻薄,批判之声立刻将三人包围。 周成心下焦急,原本听说大哥养了个瘸子,还摆了摊子挣了不少银钱,便给母亲吹了耳边风,撺掇母亲卖惨再讹些银钱,只想颠倒黑白让大哥一家吃些苦头,却没想众人竟一边倒的指责起了他们。 周成的妻子不耐烦的扯了扯周成的衣角,示意赶紧收场。周成这才堆了些讨好的笑意,拉着大哥说都是误会,不如私下聊聊。 周民甩开了他的手,寒着脸道:“你我早已分家,并无私下一说。你有话只当面讲。” 周成恨恨咬牙,又想起自己欠下的一堆赌债,终是咽下了这口气:“到底是一母同胞的兄弟,何来如此见外。” 周民看都不看他:“当初逼着我们夫妻二人流落街头之时,可不是这番嘴脸。” 围观众人又是一阵指指点点。 见明面上讨不到好,周成索性便撕破脸:“如今母亲年迈,只我一人将养太不公平,你这三年一文钱都不曾出过已是我大度,如今你应出些银钱给母亲养老才是。” 周民却不吃这一套:“当初族中长辈作证,自我签下放弃家产的决断书那一刻起,养老便由你而担,与我何干?” “反正我是养不起了,你若不给,今日便将母亲留在你家门口,饿死冻死,全看你。”话毕,周成作势要走。 地上正撒泼的周母傻了眼,原本是讹钱的目的,如今连带着自己竟被抛弃,连滚带爬的拉住小儿子,直呼不可。 周成不耐烦的扯开老母的双手,带着妻子便要离开,竟真是要撒手不管。 眼下又是一番苦情大戏,周民却冷眼旁观,自看眼前之人做戏。 没一会,衙门的人便来了,为首的便是那日寻周民买糕的领头。大刀阔斧的走在前面,黑着脸问道:“怎么回事。” 周成傻眼,没想到真引来了官兵。 张婶便将来龙去脉说了,周民又取了当日签下的决断书,上面周母和周成的手印俱全。衙门的领头扫了一眼,抬手便要将周成一行三人以寻衅滋事一名押下。众位捕快皆上前,周成吓软了腿,妻子母亲俱是不顾,连滚带爬的跑了,周母和周成妻子见状,也尖叫着跑开。 一段闹剧这才结束。 围观众人散去,周民向上司和同僚道了谢,又将一行人送出巷口,这才返身。 赵茹全程一言不语,只在家宝的身后不住的颤抖着,苍白的唇角咬出了血痕。 周民心疼不已,想将人扶进了屋子,却在起身那一刻,赵茹晕了过去。 老大夫把了脉,只沉声摇摇头:“心气郁结,无药可医。”只留下一些滋补的方子。 赵茹倒下了,日日昏迷,高烧不退,迷糊间抓住家宝的胳膊呼道:“涛儿,涛儿”,又沉沉睡去。 家宝手臂尽是血痕,却不肯离开,糕点也不去做了,每天守在榻前,端茶送药。 周民和衙门请了假,却不好一直不去,终是去当了值,早晨出门只好再三叮嘱家宝,有事一定要去寻他。 赵茹这次病情不比从前,甚是凶险。请了好些大夫皆是摇头,开的药方却一日比一日昂贵,周民每次抓完药紧锁着眉头,见到家宝只拍了拍他的肩膀,让他去煎药,自己沉默的陪着妻子。 家宝煎好药,寻了周民:“我之前卖糕的那些钱可在?” 周民被问的一愣:“在的,你赵姨收起来了。” “可以拿给我吗?”家宝问道。 周民以为他要走,心下苦笑一声,面上不显:“好。”回里屋取了厚实的荷包递给家宝:“里面还有一个账本,她每日都将营收记了,你清点一下。” 家宝没有打开荷包,只开门出去了。 再回来的时候,手上拎了满满当当的东西。周民一看,正是前些日子大夫开的珍贵药材,他没有足够的银钱,便用了普通的。没想到家宝居然全都记得,都买了回来。 “叔,我可以挣钱,婶子的药钱你别担心。”昏暗的烛火里,家宝的眼睛里似繁星点点。 周民心头有些酸涩,只揽了家宝的肩膀,二人守在赵茹的榻前一夜天明。 第20章 百味(5) 家宝又将糕饼摊子支了起来。 只边上再没有了那个笑意盈盈的赵茹。 天不亮家宝便出去采买食材,赶在周民上值之前将糕点蒸好。在院间支了个软塌,将赵茹扶在榻上晒太阳,自己则敞着门做生意,时不时看一眼院里的赵茹是否安好,待收了摊子,再将碗具一应收拾好,将赵茹扶进里屋,自己再洒扫做饭。 张婶常来帮忙,家宝给钱俱是不收,只说周民以前帮过她家不少。平日里周民不在,擦洗翻身,都是张婶在做。附近熟识的邻里来光顾生意,只自己取了需要的糕饼,将零钱放在一旁的筐里,不要家宝费心。 珍贵的药材每日不断,赵茹依然没有醒。 周民寻遍了城中的大夫,只得了一句:“心无生意,药石无灵。” 家宝像是没听见一般,守在榻前木头一般。 既是家宝每日做糕,周民甚至典当了家中一应贵重之物,赵茹的诊费,药钱都如流水一般。 家宝起的更早了,每天都在做糕,卖糕,照顾赵茹。周民也去寻了一些私活,贴补家用。 可赵茹依旧没撑过这年的秋天。 周民守在灵前,在这个曾经意气风发的男人身上,家宝看到了赵茹身上那种心灰意冷的样子。 前来吊唁的人都劝周民想开些,周民安静的迎来送往。 张婶过来帮忙,说周成欠了好些赌债,被债主追上了门,祖宅也被抵了去。妻子怕被牵扯,丢下一封和离书扬长而去,周成下落不明,周母亦不如往日一般,眼下穷困潦倒,本想来投靠大儿子,却见门口白幡阵阵,心下恐慌,便逃走了,去向不知。 周民似是未闻,只看着亡妻的灵位沉默。 赵茹被葬在了城外一片山水灵地之处,家宝找的地方,那里原本是他的栖身之所,却因为赵茹不经意的善举,让家宝享受到了短暂的温暖。 周民安顿好了亡妻的身后事宜,便向家宝告别,只说自己要出去寻子。妻子这些年的心愿,便想着找到儿子,既如此,便由他这个未亡人去做。 临行前,将房子留给了家宝。去衙门转了房契,因为担心自己那吸血虫一般的母亲弟弟前来纠缠,家宝年幼,怕他吃亏。 家宝站在门口,说在家里等着周民带弟弟回来。 周民孜身一人,夕阳之下挥了挥手。 那是他们的最后一面。 家宝不再做糕,只在清明之时,做些赵茹喜欢的吃食,去城外祭拜,被擦拭的干干净净的墓前,一坐便是一天。 那个曾经热闹的家里,冰冷空旷,只剩家宝一人,不厌其烦的打扫,整理。直至那青砖地面被擦洗的能倒出人影,家宝才摊在地上,一个人对着院子发呆。 他还是住在原本的杂物间里,主屋里的一应物什皆一尘不染,如每日都有人在住一般。家宝有时恍惚间,只觉得一觉醒来,赵茹慈爱的看着他,说做糕辛苦了,今日便歇歇吧,别出去摆摊了。 晃眼间,家宝白发苍苍,这年的清明之日,带着吃食颤颤巍巍的去赵茹墓前祭拜。 年迈的家宝擦了擦墓碑上的灰尘,缓缓的倚在边上,嘴里喃喃一声,便再没醒过来。 百味听到了,家宝喊了一声:“娘。” --------------------------------------------------------------- “这个傻子,人在的时候不喊,自己都要死了,才敢嘀咕一声,忒没出息。”百味嘴上嫌弃着,眼眶却是红了。 锦昭心道:你不也是傻子,守着一个没有烟火气的地方几十年,差一点便消散于天地之间了。 百味正了正神色:“反正我本身弱,家宝死了,人间也没有我收留我的地方,不如来一线渊,安安静静等死也好。” “倒有一个法子,你能活下来。”在百味的讶然里,锦昭缓缓道:“往生馆里缺个厨子,只要有一日三餐,便能保你灵魂不灭。” “一线渊有人吃饭?一日三餐?”百味不解。 锦昭指了指自己:“我啊,少一顿都不行。” 百味愣住了,本便抱着等死的想法来的,却没想能活下来。 一旁的大环着急,又扯起百味的胳膊:“如此最好,你与我住在一起,我带你去后厨看看今晚吃什么好。” 不由百味分说,直接将人拉进了后院。 小环对哥哥的做法很是满意,只道哥哥终于开窍了一回。 这天晚间,“往生”里的烟囱终于没有再冒起滚滚黑烟,只袅袅白雾升起,飘零于空中,随风消散。 第21章 云缨(1) 我是云缨,枪灵。 诞自杀戮,却因执枪之人一身正气,不曾堕入杀生之道。 枪灵一旦认主,便随主身生而生,主身死而死。 我从未认主。 那个耄耋之年的老者将我递与其子之时,说:“老伙计,便劳你陪着我儿孙再战沙场了。” 只这一句话,我见证了一家三代盛荣兴衰。 ---------------------------------------------------------------- 自百味来后,锦昭的伙食便好了起来。整个人也是肉眼可见的圆润。 在“往生”的烟火气里,百味亦不若往日虚弱。时不时的还能和大环探讨一些自己在凡间见过的蔬菜的种植方法,大环听的很认真。 锦昭见苗圃里并排蹲着的两个人影,也不去打扰他们。只在前堂里坐在窗前和小环折些纸鹤玩。雪白的纸鹤上被附了些灵力,在空中翩翩而起,颇是有趣。 一旁的小环正嬉笑着,一瞬便凝了脸色。站起身来,将锦昭护在身后。 小小的身子,却释放着强大的灵压。 锦昭探头朝门外看了看,拍了拍小环。 小环抬眼,门口站着一个黑衣男子,周身杀气环绕,止步不前。 “将你灵压收一收,不然他进不来。”锦昭示意小环放松些。 小环这才收了些许,却还是站在锦昭身前。 纵然如此,黑衣男子还是连步子都抬不动,只好无奈出声:“我无恶意。” 好不容易周边无形的压力消散了些许,腿脚能动了,这才进了门。 直直的对着小环俯身:“前辈。” 小环只站着,黑衣男子弯了腰都比她高。却丝毫不怯,鼻子里哼了一声,似是不满他一身的杀气将锦昭护离的远了一些。 黑衣男子自行退后,直起了身子,言语里恭敬不减:“我来求一杯了无。” “你要了无做什么?”锦昭好奇。 “洗我一身杀戮,还一人寻常来世。” “了无可没这功效。” “您能。”黑衣男子看着小环身后的锦昭,很是肯定。 锦昭也不辩驳:“器灵洗身,如剥皮抽筋一般,稍有不慎,灵识尽毁。”转眼打量了一眼黑衣男子:“你离修成仙器只差一步之遥,岂不可惜。” 黑衣男子见锦昭目色无波,却能一眼看破他的真身,敬意更甚:“求姑娘成全。” “我为何要帮你。” “我将来路道明,姑娘可愿悉知?” 锦昭坐在榻上,手里拿着折了一半的纸鹤:“说罢。” 黑衣男子离二人远远的,笔直的站在那里,神绪飘远。 -------------------------------------------------------------------------- 我是一柄玄铁长枪,名云缨。 第一个执我之人,叫戚猛。本草根出生,少年投军,一路摸爬滚打,彪勇悍行,立下赫赫战功,得皇帝加封威猛大将军。虽只一字之偏,戚猛却人如其名,率黑甲军护边疆几十年安稳。 人间岁月转瞬即逝,戚猛老了,从那个一身荣功的大将军成了骑行几十余里便体力不支的老将军。 好在戚猛的儿子戚原很争气,不负所望接下父亲的衣钵,成了黑甲军的大将军。 自戚猛一代起,将边疆辽地打的溃不成军,辽地只好递上降书,奉本朝为主,每年进贡香料,宝马,珠宝无数,这才安宁。 皇城脚下,心腹众多,皇帝却只信戚猛一人。虽无战事,威猛大将军府却荣宠不断。 戚猛身退,将黑甲军和云缨枪交由独子戚原之后,便不再过问。 边疆安稳,戚原并未松懈,日日整军勤练,是以黑甲军的字号,名震京都。 圣宠加身,大权在握,家宅安宁,富贵荣华,本对戚原来说,便是旁人做梦都想的生活。 可只有将军府的人才知道,戚原日日被气的头痛。 戚原只娶了一妻,乃侯府嫡女尹清棠。夫妻恩爱,隔年便有一子,赋厚望,取名戚屹。 戚原军务繁多,妻子出自军候之府,自陪伴夫君常年行走在外。 戚屹自小便在祖父身边养大,不知是不是上天不想偏颇,给足了上两代人的完美之后便不再恩惠于戚家,到了戚屹这里,招猫逗狗,贪图享乐,与京中那些执绔子弟结党成群,每日流连酒楼花馆,好不轻佻。 自上次皇帝令戚原率亲军赴远地查军粮被贪一事,已有两月有余,再一次踏进将军府,戚原军甲都不曾摘下,唤了府中管事:“让那逆子滚来见我。” 管事嗫嚅不语。 戚原一双虎目看过去:“何事?” “少爷...少爷昨日并未归家。”管事被看的哆嗦。 “找,给我掘地三尺,绑也要绑回来!!” “是。” 终于,在戚原换了常服坐在正堂饮茶时,见自己那不成器的儿子竟被一副软架给抬回来了,一身酒气,睡眼惺忪,一看便是宿醉未醒。 青瓷茶碗“呯”的一声砸在了桌案上。戚屹这才懒洋洋的睁眼。 戚家父子本都虎背熊腰,不怒而威的模样。到了戚屹这里,结合了母亲的温柔清丽,姿色过人。是以戚屹早早便被冠上了公子颜如玉,冠盖满京华的名号。 戚屹眼尾带着懒散,见父亲震怒模样,丝毫不慌,躺在软架上,甚至将覆盖在身上的蚕丝软被往上拉了拉,生怕受了凉去:“呦,父亲回来了?给父亲请安。” 又是“呯”的一声,这次茶碗便不是摔在了桌上,而是稀碎的摊在了地上。 “逆子!”戚原怒火中烧,拿起身侧的长枪便要动手。 已有机灵的下人通报了后院,同样刚刚归家梳洗打理完毕的尹清棠走了进来。 与京都里的娇柔贵女不同,尹清棠一身飒爽,常年跟着丈夫走南闯北,颇有些巾帼女将的风采。 见母亲来了,戚屹到底是从软架上下来了,朝母亲扶了扶手,唤了一声就算是见礼了。到底宿醉难受,寻了近旁的椅子便瘫坐着。 戚原见他这幅烂泥一样,气不打一处来,可妻子在旁,那柄长枪终究没提起来。 尹清棠见儿子这幅模样,倒也不奇怪,在丈夫旁边坐下,浅饮了一口下人奉上的热茶:“喝了多少?” 戚屹抬了抬眼皮子:“两斤玉怀春。” “嗤。”尹清棠放下茶碗:“才两斤就醉成这样,小时候那酒力白练了。” 戚屹自十二岁起,便已经开始偷喝祖父的酒了。而带他一起偷喝的人,正是尹清棠。 “那些人不讲酒德,四五个人轮着来灌我。” “若你酒量好,十四五个又何妨?” 被亲娘损了颜面,戚屹也是毫不在意的样子:“不及母亲海量,父亲都喝不过你,何况儿子。” 一旁黑着脸的被点名的戚原太阳穴直突突。 “回去多喝两斤漱漱口,下次记得走着进门,再让人抬回来,折了老娘的名声。” “是。” 戚屹就这么大摇大摆的走了。 见妻子脸上毫无怪罪,戚原端着那张黑脸:“也就你惯着他。” “你不惯着,可有用。”尹清棠云淡风轻。 戚原被堵的说不出话来,确实一点用都没有。 自小便打断了无数根腰带,手杖,戚屹被云缨枪仗打的次数,比军中的新兵还多。十岁时太过淘气打碎了太傅之子的乌金砚,被戚原挂在枪尖上,都抵死不认错。最后直直被烈日晒昏了过去。 便是戚老将军,见了这个孙子,也是一点办法都没有。最后直接甩手一句儿孙自有儿孙福,便不管了。 第22章 云缨(2) 逆子顽劣,便是戚原这光辉的一生,最大的污点。 戚屹经常闯祸,今日打了兵部尚书的儿子,明儿将大理寺卿的孙子剥了衣服扔进河里。早年的戚原不是在给人赔礼,便是在赔礼的路上。哪怕上朝之时,都要被同朝的大臣抱怨两句。 甚至有人参到御前,皇帝也只是一句年轻人,血性了些。轻飘飘的带过了,竟是不予追究。直到有一年戚屹与二皇子发生口角,伤了二皇子的近侍,这才下令禁足三月。 与皇子争斗,还伤了皇子的近侍,若是寻常人等,诛了九族也不为过。到了戚屹这里,只禁足罢了,再无处罚。 自知皇帝有意袒护,众人从明面上的怨声载道,到私下的窃窃私语。最后只恨恨的总结出一点:戚家到了第三代,便是废了。 只看戚屹那肩不能扛的样子,祖传的那柄云缨枪能不能提起来都算是问题。别说是上阵杀敌了,早前据说酒后打马还给颠吐了的。 往后众人再看戚原的目光里,竟还带着缕缕可怜。两代将军挣下的赫赫荣光,终是要葬在那戚屹手里了。 戚原牙都快咬碎了,都不曾让这个逆子松动半分。 恼怒一番过后,终叹了口气,比起不成器的儿子,眼下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此番奉旨去查远地军粮贪腐一事,本以为是本地官府猪油蒙心昧下那笔购买军粮的银子,可一番细查下来,线索却直指宫中。 当今圣上不多,宫中成年的只有三位皇子。 皇后所出的二皇子,纯贵妃所出的六皇子,以及玉嫔的七皇子。 七皇子体弱,走上两步便要歇上一刻,自不在皇储之列。 所以目前的皇储之争,只有两人,便是二皇子和六皇子。 而这次军粮贪腐一案牵扯的便是二皇子。 戚原深思片刻,踏入了老父亲的书房中,只得了一句:“皇命不可违。” 午时进宫面圣,由领路太监在前,却见路径偏颇了些,正要开口,一道绛紫色的身影便出现在了隐蔽的小路上。 “二皇子。”戚原俯身请安。 “将军有礼。”二皇子连忙扶起,常年的纵酒神色让他脚步虚浮:“听闻将军查案归来,一路劳累,本殿这边备下了些许薄礼,将军莫不要推辞。” 话毕,身边的近侍打开了手中的盒子,厚厚的一叠银票,皆是千两一张,目测十万有余。 “还有的已经着人送去将军府。待将军归家之时,便能看到。”二皇子一脸爱才爱贤言表。 戚原却是退后一步,躬身行礼:“末将惶恐,还请二皇子收回。” 二皇子脸上的笑意淡了些:“这是连本殿的面子都不给了?” “您多虑了,末将奉皇命,行本职之事,岂敢居功。”戚原身形不动,竟不退半分。 二皇子的面色冷了下去:“你可知你要做什么。” “末将知晓。” “还是要做?” “不负圣命。” 二皇子冷笑一声:“好一个不负圣命,你可掂量的起后果。” 戚原低头,躬身不语。 二皇子终是拂袖而去,戚原身边领路的太监一头冷汗。终将人带到了御前。 皇帝年近五十,却精神抖擞,见戚原走进来,放下手中正批阅的奏折,挥退了近侍。 戚原将一应证据呈上,原原本本的将案件道明。 皇帝脸上风雨欲来,直直的一掌拍在案上:“逆子敢尔。” “圣上息怒。” 沉默了许久,皇帝终叹了一口去,靠在了龙椅之时,微拧眉心:“朕自知不如先贤,勤政爱民,可到底不曾懈怠过政务,原以为中宫嫡出,能与朕肖像三分,却不想本分都无。” 戚原觉得这话没法接,只好沉默。 “一路奔波,你回去休息吧。”半晌,皇帝挥了挥手,戚原这才退下。 殿中静悄悄的,忽一阵黑影闪过,站在皇帝身前:“二皇子找过戚将军,意图贿赂。” 皇帝依旧闭着眼:“戚原没收。”却是肯定的语气。 “戚将军推辞了,二皇子离开时颇是恼怒。” “这便是朕这些年只信戚家的原因。” 御书房里熏香袅袅,默默私语不提。 第二日上朝,圣上就远地军粮贪腐一事,大发雷霆。 二皇子跪在殿中,仿佛受了天大的冤屈:“儿臣冤枉。” 皇帝将一道道证据砸在他身上:“桩桩件件,全指于你,还有脸喊冤枉?” 二皇子捂着被撞破的额头,只喊冤枉。 众臣各执一语,有人说是戚将军私怨未了,故意栽赃二皇子。 也有人说二皇子罪证两全,务必严惩。 戚原站在人群里,老老实实的在想他与二皇子有何私怨。 见二皇子那汩汩流血的额头,哦对,当年自己那个逆子将二皇子的近侍打的,比这还狠了些,据说月余都下不了床。心想至此,戚原咬牙,那个逆子! 最终二皇子被罚禁足皇子府,三月不得上朝。此次军粮所有损失,由二皇子内库承担补齐,牵连此事者,重则斩首示众,轻则流放千里。连中宫皇后都被牵连,收了凤印,禁足翊坤宫,不许涉足六宫之事,后宫由纯贵妃待掌。 此番处罚,众人心知,二皇子这太子之位,怕是悬了。银钱补偿算是小事,皇子之身哪有缺钱的,可那三月不得上朝,便是直直的断了协理政务的路子。 二皇子一党人心惶惶。 戚原下了朝归家,正想去去书房与父亲请安,却见那个逆子倚在书房的椅子上,慢条斯理的剥橘子,顿时怒从心来,却还是先老老实实的和父亲行了礼。 这才对着椅子上没有坐相的儿子斥道:“没规矩!” 戚屹无所谓的摊摊手。 “平日里总是惹是生非,今日殿前都有人参本说我因私怨栽赃皇子。”戚原怒道。 戚屹擦了擦手:“那些人倒是眼尖,不过有私怨的是我,又不是你。” “你好大的胆子,皇子之身岂容你私下怨怼。” “皇子之身不还是被禁了足。” 戚原愣住了,他刚刚下朝回来,这消息传的这么快了? 戚屹却不给他深究的机会,将吃剩的橘子皮推至一旁,朝着正练字的祖父遥遥一拱手,大摇大摆的出去了。 戚原太阳穴又开始突突了。 第23章 云缨(3) 原以为要在家待上一阵子,没过几日圣上又是召见,还没来得及歇上几日的戚原夫妻二人,又匆匆去查私盐一案,据说牵扯了许多当地豪绅和江湖人士,武力不容小觑,圣上做主,带走了京中半数黑甲军前往镇压。 却在戚原走后的半个月里,宫中大乱。 相传是纯贵妃惹怒了圣上,致使龙体受损,圣上怒火攻心,直直晕了过去。太医院皆束手无策。 原本禁足的皇后出了翊坤宫,以国母之名将纯贵妃打入冷宫,牵连者皆杖杀,自己则近侍圣前。 被关在府中的二皇子也被放了出来,却直指六皇子狼子野心,妄图杀父篡位,甚至在六皇子府中搜出了龙袍等物。 不等众人反应过来,便传六皇子逃脱,宫中原本禁足的纯贵妃也不知所踪。 宫中安防由禁军执掌,原本皇城之下的黑甲军被遣至城外。 圣上病危,众臣请安皆被挡在御前,连戚老将军都被拦在门外,只太傅一人能进。 后来太傅举着一封明黄的圣旨,御封二皇子为太子,可继正统。 三日之后,二皇子继位,奉昏迷不醒的先帝为太上皇,将养于宫中,由太后侍奉。 这场六皇子篡位逃脱,二皇子上位的闹剧,前后不到十天。 待戚原得了消息快马加鞭归来之时,那龙椅之上,换成了皮笑肉不笑的二皇子。 新帝见戚原私盐一案并无头绪却无召而返,破天荒的没有追究,只道了一句将军辛苦便将人打发了。 隔了两日又在朝堂之上,说是接到军报,边疆云城有辽军蠢蠢欲动,令戚原携五千黑甲军前往。 先不说云城偏远,军力不足,辽军虎视眈眈,只五千黑甲军,岂不是送死? 新帝身着明黄的龙袍,眼尾恶毒难掩:“黑甲盛声名在外,以一敌十。只是查看罢了,若真有事,朕自会派援军相助。” 戚原领旨,回去整点兵将,即使启程,此行凶多吉少,本不愿尹清棠随行,尹清棠只说:“你我夫妻二人,同生同死。”,耐不过妻子固执,终还是一同前往。 临行前,被老将军唤进了书房,书房之中,烛火燃至天明。 翌日清晨,戚原在门口遇到了宿醉归来的儿子,照旧怒斥相向,戚屹哪肯服软,父子二人在将军府门口言语相向的消息传遍京中。 众人皆摇头叹息将军府算是废了,将军老子眼看着前路不卜,儿子毫不关心不说,还是这副烂泥扶不上墙的样子。 消息自然也传到了宫中美人环绕的新帝耳中,接下美人奉上的葡萄,一阵令人耳红的调笑之后,新帝颇是自得:“戚原不在,将军府无非老将残兵,掀不起什么浪了。” 二十天之后,一道浑身是血的人影自马上摔下,倒在了将军府门口,抱住了酒醉刚至戚屹的脚踝,一句:“将军危急。”便不省人事。 戚原一路疾行,赶到云城之时,便知无路可退。 云城地势偏远,且民生不济,城中青壮寥寥无几,皆是老弱病残,斑驳的城墙尽是箭矢刀痕。唤了城中太守相问之后才知道,哪是辽军蠢蠢欲动,分明是结合了精兵强将虎视眈眈。 侵犯之人,乃辽军首将单于厥,多年之前与戚猛交锋大败而归,如今又行军至云城边界,每日在城墙之下只发万箭,万箭之后,退军而去,不曾破城,猫捉老鼠一般玩弄。 戚原知道,单于厥在等他,或者说,这是新帝和辽军给戚原设下的死局。 眼下情势危急,云城城防薄弱,经不起几日的攻破,一面向京中发了求援急函,另一面由尹清棠整点了城中妇孺,一路护送通过后城小路隐蔽而出。再将所有能用的铁器,火油,尚有劳力的男子整合,加固城墙。 待两军交战之际,辽军十万大军压境,单于厥坐在马上笑的猖狂:“戚原,今日你脚下的云城,便是你葬身之处。” 戚原静立在城墙之上:“多年不见,连嘴上的功夫都不曾长进。” 单于厥不恼,只挥手绑上一人。 城墙之上的戚原瞳孔一缩,手中的云缨枪隐隐做颤。 “若你开了城门,一路跪行我脚边,喊一声爷爷,我便考虑放了他。”单于厥得意不减。 马下被绑之人,毅然便是昨日护送妇孺出城的尹清棠。此时发髻缭乱,身上尽是血痕,手脚皆缚。 单于厥见城墙上的戚原没什么反应,下令着人扯开尹清棠嘴里塞着的布巾,示意她向对面求救。 尹清棠只“呸”了一声,对着城墙之上那个熟悉的人影扬声:“戚原,守住都城,别让我瞧不起你。” 单于厥没听到满意的求救之声,很是恼怒,眼看着尹清棠是个硬骨头,抬起手中的弯刀,准备砍了她一条左臂,也煞煞黑甲军的士气。 却没想尹清棠似是预料之中一般,只测了身子,原本只准备砍了左臂的弯刀直直的刺入了尹清棠的胸口。 不远处的城墙之上,戚原目呲欲裂。 尹清棠死在了单于厥的倒下,准确来说,是她自己赴死的。活着,只会成为辽军牵制黑甲军的利器。 黑甲军众人见主母倒在了对面的马蹄之下,只恨不得飞出城外与辽军决一死战。 戚原只站在那里,看着那个熟悉的身影,双目猩红。 他不能开城门,甚至连去给夫人收敛尸身都不能。 眼下城中民众还未疏散,且军火粮草皆是不足,此时开了城门,与带着整个云城送死无异。 单于厥见失了人质,自是恼怒。命人将尹清棠的尸身用绳子悬起,挂在高架之上,置于军前。既然牵制不得,那也要狠狠的辱上戚原的面子。 单于厥并不着急攻城,十万辽军对上五千黑甲军,犹如碾死一只蚂蚁那般简单。所以每天照例架着尹清棠的尸身到城下晃上一圈,对着云城发以万箭,投以火石。 一墙之隔,听里面阵阵哀呼。单于厥觉得很是解气。 到了第七日,单于厥又携军而至的时候,原本空无一人的城墙之下,立着一匹骏马。 马匹之上,赫然便是手执长枪的戚原。 眼看着妻子的尸身近至眼前,戚原握紧了拳头,极力克制。只看着被众人拥护的单于厥:“单于小儿,可敢与我阵前一战。” 单于厥站在军中,心思转了又转。戚家将士皆是勇猛,自几十年前戚猛率军将辽军赶至边境,戚家的威名于辽军之中便犹如催命符咒一般。而眼前的戚原更是又不败将军之称。 自十年前自己败与他手,便在辽军之中抬不起头。所以此时围剿戚原之行,他便奋力自荐,势必要出了这口恶气。 眼下戚屹孤身一人,身后不过五千黑甲军而已。再看自己身后十万辽军,单于厥思量着,若是自己于辽军阵前取了戚原的人头,势必大振军心。待回归之日,他手刃戚家的美名定能传遍辽都,到了那时谁还敢轻视了他? 如此想来,单于厥轻蔑一笑,打马上前。却不忘对着身边的心腹使了个眼色。心腹会意,退隐至人群之中。 戚原擅长枪,且越战越猛。与他对战,势必要速战速决才好。 单于厥大喝一声,提起手中的弯刀直直的刺向戚原的面门,竟要直取项上人头之意。 却在刀刃快要触到戚原的那一瞬间,被轻松躲过。 自兵败那一日,单于厥便被嘲笑许久,自后疏于操练,哪里是勤勉整军的戚原的对手。 戚原提枪便刺,单于厥险些摔下马,好不容易抓紧了马鬃才勉强稳住了身子。 单于厥自知敌我悬殊,回头对着身后的辽军挥了下弯刀。便有一支暗箭自人群射出,直直赴戚原而去。 戚原持枪相抵,却也不忘与单于厥缠斗。 暗箭层发,戚原正好寻了单于厥的短处,云缨直直的刺进了单于厥的腹中。而那暗箭却也射入了戚原的胸口。 两军首领阵前交战,以两败俱伤收了尾。 伤了戚原的箭矢上,淬了毒,导致戚原昏迷不醒,城中大夫皆是摇头。 此时的云城之中,已断粮三日,但是城中的老弱妇孺皆已疏散完毕。 直到第八天,辽军又踏马而来,单于厥被拥在军队正中,坐在一副车架之上,捂着渗血的腹部,恶狠狠的发起了攻击。 黑甲军副将率了将士结合了城内所用能有的火油箭矢,高架于城墙之上御敌,黑甲军中士气不减,带着不死不休的战意,打开了城门,势必要与辽军决一死战。 却在军号响起之时,伴随着一道箭鸣,辽军的阵前先锋被射穿了脑袋,直直的倒下马去。 第24章 云缨(4) 众人哗然。 马蹄之声近前,又一道箭鸣,直直射断了辽军粗壮的军旗,伴随着旗身的断裂,挂在上方早已硬透的尸首坠下。被一道敏捷的身影接住。 城墙之上,浴血奋战的黑甲军看到,将军府那个人人相传的手不能提的废物公子戚屹,一身银铠,接下了将军夫人的尸身,挽弓驾马,所到之处,皆倒下辽军无数。 而在戚屹的身后,是密密麻麻的黑甲军。 戚屹携前锋冲阵而上,辽军涣散,不消多时便杀到了城墙之下。将母亲的尸身交于副将之手,戚屹正欲挽弓而上,却见城墙上一名黑甲军扔下一物:“将军让我等交于公子。” 云缨枪稳稳的被握在戚屹手中,戚屹却没有片刻犹豫,宛若一道银光刺入辽军之中。杀到了那人海之中极为惹眼的车架之上。 单于厥已然惊慌失措,来不及去想黑甲军中何时出现了这般人物,那道银光便近至身前。 高大的黑马之上,戚屹手执云缨枪,抬手刺进了单于厥的胸口,不留半分余地。 单于厥气绝,戚屹挑下人头,悬于枪上,纵马而行。身后的黑甲军奋勇无敌,不消多时,辽军便丢盔弃甲。 鲜血浸透了脚下的泥土,空气里尽是血腥之味。 城门开了,众人打了胜仗,面无喜色。 黑甲军入城,为首之人,抱着一副尸身,缓缓的走进城里临时搭建的主帐之中。 戚原仍昏迷着,面色青紫。众人护送进来一位老者,探脉须臾,取出随身带的一瓶丸药,在随侍之人的相助下,让戚原服下。 戚屹跪在榻前,紧紧的环着母亲的尸身,面上不复往日的放浪不羁:“爹,我将娘带回来了。” 片刻之后,戚原闻声转醒,看到戚屹却并不惊讶,只转眼看着妻子的尸身,眼尾带着缱绻,想伸手去探:“夫人。” 戚屹将母亲放在榻上,戚原握住妻子冰凉僵硬的双手,虎目里蓄满了热泪,静默之后,沙哑开口:“你来了。” 戚原被人扶着半倚与榻上:“临行那夜,你祖父都告诉我了。行军路上,你母亲也早已知晓。”戚原看着跪在榻前的儿子:“这些年,委屈你了。” 皇命不可违,云城之行,凶多吉少。临行那夜,老将军与戚原秉烛夜谈,将戚屹这些年的隐忍尽数告知。 将军府圣眷浓厚,惹来许多人虎视眈眈,只恨不得戚家一夜之间分崩离析。走的越高,便会摔的越重。年幼的戚屹深知此理,在祖父的默认下,做起了只通吃喝玩乐混账纨绔。白日里他饮酒作乐,只夜深之时,去到祖父单辟出来的地室里,习武从文。 戚家周边尽是眼线,各方势力均盯着将军府,一步踏错便是万丈深渊。所以只要戚屹越混,那些人便会越安心。所以在戚原不明真相的打骂里,将军府便安稳了那么多年。 却不曾想,新帝继位,还是拿将军府开了刀。 戚原悔恨,不是高位之上将他戚家赶尽杀绝。而是恨,自己的父亲,妻子皆知儿子忍辱负重,只他一人与那些外人一般被蒙在鼓里。 他算过时间,暗地遣派心腹将士,分路而行,去京都将军府求救。他只需要拖过七日,以黑甲军的脚程,七日便能驰援。可在第四日之时,云城粮草便耗尽了。 所以在第七日,他以命相搏,终将黑甲军等来,还有那个他最是对不起的儿子。 戚原拥紧妻子的尸身,虎背熊腰的男人丝毫不嫌那浓烈的尸臭,珍宝般的抱着。诡异又和谐。 “阿屹,此战过后,去过你想过的日子吧。” 男人看着那与妻子相似的面庞,想抬起双手抚一抚儿子的肩膀,如小时候那般。却伸至半路,直直的垂了下去。 戚原死了,拥着他珍爱的妻子,死在戚屹面前。 半月后,黑甲军大胜而归。 捷报响彻京都,五万黑甲军歼灭十万辽军。 京都百姓夹道相迎,正欲欢呼,见所有黑甲军皆额上束了白布,首行一列,两副棺木并列而行。 棺木边上,便是一身孝服的戚屹。 众人沉默半晌,不知是谁悲恸一声:“将军,将军夫人,一路走好!” 路边的百姓接连下跪,在一声声痛哭里,黑甲军被迎进了城。 皇宫之中,新帝一把推倒了身边的美人:“不是说会让戚原死在云城吗?云城城防如此薄弱,送给他们都拿不下来,还让黑甲军灭了个干净!朕要他们何用!”言语间怒气不减。 一身随侍的太监尖细着嗓子小心翼翼的禀报:“威猛将军还在宫外候着。” 是了,黑甲军捷报传到京中那一刻。新帝本想以私令军队之名治将军府死罪,却没想戚猛拿出了太上皇钦赐丹书铁券。 本朝铁律,执丹书铁券者,遇军情可不受皇命,遣军而上。且号令三军,任何人不得违抗。 加之黑甲军大胜而归,戚原夫妻二人皆命丧云城。若此时治罪,民心尽失。 新帝只能牙打碎了往肚子里咽,一脸仁德的接见了黑甲军,好一番恩厚的赏赐,又晋尹清棠一品诰命夫人,封戚原超一品将军,谥号“宁慈”大将军,厚葬二人。 新帝写下这二字的时候,狠狠的出了一口气。 “宁慈”之号一出,民间激愤不已。大将军为国捐躯,死守变成,临到头来,却得了一个“宁慈”这般侮辱的谥号。 戚屹却恍若未闻,安葬了双亲之后,便隐于府中,不再见客。哪怕是宫中传召受封,皆是一句:“公子受了重伤,不宜见人。” 传旨的太监还想再追究,却见老将军拿着丹书铁券,门神一般的站在那里,只好作罢。 新帝不疑有他,接着荒于政务。 五天之后,一道拓印的传位诏书如惊雷般炸响在京都上空。 诏书之上,赫然是传位于六皇子。且周边附释,二皇子弑父弑兄。下毒于先皇,陷害六皇子,谋反篡位,且勾结辽军,以云城为礼,双手奉上。 又以将军府两条人命投诚,与辽军达成协议,以军规不严整治黑甲军之余,私下撤了边部其他大城的安防,让辽军肆意侵犯。 此事一出,天下哗然。将军府里白幡未褪,便传来边防告急的战报。 辽军结合边陲众多部落小国整军50万,一路烧杀抢掠,已近京都。 黑甲军早已被新帝拆的四纷五落,丢在相之千里的远地,此时能用的,只有戚屹带回来的五万人马。 辽军突袭,谋反篡位,京中文人学生,皆自发站在宫门之前声讨。阵阵声浪如箭矢般涌入皇宫。 新帝再顾不上享乐,急的团团转。 原本和辽军商议的事让出去几个边境小城,做他篡位之时的助力,却没想皇位还没坐稳,辽军却撕毁协议直直杀了过来。 眼下宫中只有禁军万余,当时为了谋反杀的杀,判的判。如今的人手都是自己的舅舅--太傅的人,别说上阵杀敌,抓个强盗都费劲。 就算有五万黑甲军,与50万大军想比,无非蚍蜉撼树。 思量自此,新帝只得了一个想法----“逃”。 当夜便卷了金银财宝无数,带着心腹从宫中暗道出逃,却在宫外的出口处,碰到了那个“在家养伤,下不了床”的戚屹。 新帝妄想弃城而逃,被戚屹抓住。六皇子凭空而出,拿出真正的御赐传位诏书,与万贵妃一通,救出了被皇后软禁的先皇。 还不等众人声讨那个篡位的新帝,辽军50万铁蹄已近前。 先皇昏迷未醒,六皇子代掌龙印。 封戚屹为先锋将军,携五万黑甲军于城外三十里设伏迎敌。威猛将军戚猛坐阵都城。派最快的人马,整合散落的黑甲军,前往京都救急。 黑甲军出城那日,万人空巷。 那个银铠少年,执着云缨枪高坐于马上,如他父亲一般,英姿勃发。 无一人想起他荒诞的曾经,只道这个刚刚失去双亲的少年,带着他父亲的云缨枪,去那三十里开外,以血肉之躯,护百姓安稳。 所有人都知道,这是一场胜率微乎其微的恶战。 此行众人,与送死无异。相送路上,百姓沉默着相送。看着眼前这一列列与自己儿女一般大的年轻兵士,一步一步的走出城外。 战报不断的传到京都。 辽军发起进攻,先锋将军戚屹单枪匹马挑下敌方前锋将领头颅。 半夜以百人小队突袭,烧了辽军粮草半数。 辽军以人多之时包抄,戚屹携精锐自边围突袭,损辽军前锋千人之列。 随着捷报而来的,还有黑甲军的幸存人数。 从第一日的四万八千人,到后来了四万两千人。 四万人.... 三万五千人..... 三万人.... 三万两千人...... 两万八千人....... 两万一千人.......... 一万六千人........... 到了第十天的五千人。 而那三十里之地,已逼近十里。 第25章 云缨(5) 戚屹的银铠被鲜血尽染,一时间分不清是自己的,还是敌人的。 敌方阵前首将远远的叫嚣着:“戚屹,早点将你人头献上。破城之日,给你那个孤寡的祖父留个全尸。” 戚屹知道此人,那个被他一击毙命的单于厥之子,单于淳。 自两军交战之时,便隐于后方,直到硬生生将黑甲军人数磨到不到万数,才将将露了脸。 “名如其人,与你父亲一般,蠢的厉害。”云缨枪的枪尖寒光阵阵,与相执之人一般,不曾退让半分。 单于淳咬牙,黑甲军势头凶猛,皆是不要命的打法,十日之内,手下五十万大军已被磋磨三十余万。好在他们只剩几千人,不成气候。 心想至此,那厮不过是嘴硬的鸭子罢了,待活捉了那戚屹,定要将他绑到父亲墓前碎尸万段。 单于淳一声令下,辽军再次发起攻击。 城中的百姓能听到刀剑相向的声音,仿佛那阵阵嘶吼,剑刃破体之声就在眼前。每天被抬回来的黑甲军越来越多,残缺了四肢,被砍的稀碎的铠甲,还有人连全尸都无。 都城之中的青年早早相伴而行,去那威猛将军府门前,各自领了兵械,要与那黑甲军一般守护着自己的家。 有人眼尖,在城墙之上,瞥见了那个年过半百,盛名在外的老将军。鹤发丛生,每日站在那里,不动如松。 戚屹想不起来自己杀了多少个人了,滚烫的血液洒在脸上,浸入眼中,却丝毫不觉。直到后来,机械性的挥枪,杀人,看着身边的尸首越堆越多。 同行之人,也越来越少。 身边又一位将士为自己挡了如雨般的箭矢,力气在不断的消耗,连举起盾牌都很艰难。 多磨一日,京都便能多撑一日。 第十三日,最后一名将士死在了自己的身前。 此时,离都城五里。 城墙之上,祖父的身影隐隐绰绰。 单于淳笑的肆意,辽军弓箭手万箭齐发。 瀑布般的箭矢朝着戚原呼啸而来,在密密麻麻的箭刃里,戚屹对着云缨枪喃喃道:“怕是等不到那天了。” 第十四日,辽军踏至城下,威猛将军迎战,两军正交锋,后方马蹄纷纷,放眼望去,黑压压的军队踏风而来。 二十万黑甲军终于集结整合,与威猛将军一同将辽军包围于间,集体歼灭。 那个意气风发的银铠将军,再也没有回来。 万箭穿心之余,被单于淳号令众多辽军踏于马下,骨肉皆碎于泥泞之中。 黑甲军寻了整整三日,只找到一柄被鲜血泡透的云缨枪。 百姓自发成群,设白幡三十里,迎众烈士英魂回家。 戚屹身死的那个地方,铺满了密密麻麻的莲花灯。 彻夜长明。 好似燃尽了那花灯里的烛火,那个鲜衣怒马的少年郎还能笑着打马归来。 皇宫里的太上皇醒了,六皇子正式继位。 继位的第一件事,便是将那谋篡皇位的二皇子,凌迟于戚原夫妻二人的墓前。 戚屹封镇国将军,以亲王之礼下葬。 遍寻无尸骨,只取了一捧土,安葬在双亲墓边。 一个月内儿孙尽亡的戚猛,自御前卸职,告老还乡。 皇帝苦劝无果,携众人热泪相送。 夕阳之下,那个曾定国安邦的老将军,走出了宫墙里,走过了孙子鲜血染透的地方,走到了埋葬了他儿子,儿媳,孙子的地方,带着那柄云缨枪,枯坐了一夜。 老将军走了,他去了哪里,谁都不知道。 --------------------------------------- “他去看了山河湖海,最后死在了戚屹曾经念叨过的崇安山里。”云缨沉浸在回忆里:“戚屹不想做杀人如麻的将军,他想做个闲人,遍览群山,游历天下。” “戚家父子三人,只戚屹一人,还没好好的感受这个人间,却为了唾他厌他之人战死。”云缨还远远的站着:“求姑娘成全。” “你想洗了身上的血孽,以近仙之身,正气为筑,换那少年一个闲世?”锦昭问道。 “是。” “剥筋抽骨,灵体尽失,稍有不慎,灰飞烟灭。你可知晓?” “知晓。” 锦昭看着退至门前的黑衣男子半晌:“取贪酒。” 小环自去取酒,不消多时,端着漆盘走了出来。 “你历战而生,将晋仙器之列,自有无数仙神求之,如今贪与人间情义纷扰,自去近仙之骨,这贪酒,你可饮得?”锦昭淡淡的说道。 云缨对着锦昭遥遥相拜,继而又对着小环一拜。 抬手一挥,一道看不见的墙壁设于酒馆之前:“我本身无长物,洗孽之前,将这一身的罡气赠予姑娘,力势甚微,只念护姑娘片刻安危,尽一臂之力。” 言罢,执起那漆黑的酒盏一饮而尽。 ------------------------------------------------------- 人间几十年后,年轻的少年打马而行。 一身银袍,姿容俊秀。惹路边一众少女脸红。 少年却不在意,衔着适才路边折的草茎,漫不经心的向阳而去。 在他的前方,是辽阔无边的山河。 第26章 朝歌(1) 我是朝歌。 属雀鸟一族。 一身蓝羽,歌声极悦。 我族寿命极短,待歌尽之日,便是朝歌身死之时。 我以为我会无忧无虑,自天而生,应于天而散。 却在那年溪边遇见那个少年后。 我竟对本该坦然相对的死亡萌生退意。 ----------------------------------------------------------------------- 小环捧着百味新制的甜糕吃的正香。 一旁的锦昭正喝茶消食,一边喟叹:“吃饱的感觉真好。” 前些日子托了豆娘带回来奉行山上的灵土,苗圃里的辣椒果然冒了头。 想到再等上两天,便有辣椒可食。 锦昭的心情更好了。 眉间一点朱红艳丽更甚。 小环在一旁看着入迷,自家姑娘就算是沦落如此,却风采更甚,依旧让人挪不开眼。 却听门口一阵说话的声音,二人便出去看了一眼。 陶婶引着妙龄女子站在门口:“不如你到这里问问吧?” 那女子一身湛蓝,娇美灵动,似是还想问些什么。 陶婶见锦昭二人走出来,便将那少女推了进来:“昭姑娘,这孩子似是迷了路,好多事情都记不清了。” 那少女看过来,却盯着小环手里的甜糕不放,肚子里适时的咕咕叫了出来。 小环攥着糕,有些舍不得。 还好百味做的多,锦昭索性便让小环都拿了出来,还分给陶婶一些。 陶婶捧着糕笑吟吟的走了。 锦昭和小环便看着眼前的少女狼吞虎咽,许是饿久了,几口便下了肚。 少女有些不好意思,锦昭便把糕往她面前推了推:“吃吧,还有很多。” 闻言,少女这才又拿起了一块。 吃到第四块的时候,她终于吃饱了,瘫在椅子上揉着肚子,尽是满足。 小环也被这食量惊呆了:“你这是饿了多久。” 少女挠挠头:“三五天了吧,我还喝了好些水哩。”突的又想起了什么:“你们见过一个少年吧,个子很高,俊秀的不得了。” 一线渊里修成男身的精灵不在少数,都是按自己心意凝形,皆是周正。 眼前少女这么一问,倒是让小环难住了:“俊秀的不得了是什么样子。” 少女眼中泛起点点涟漪:“便是天上的星星那样耀眼。” 锦昭忽的想起一人,别说是星星,月亮都得蒙尘几分。但眼前的少女明显说的不是他。 “一线渊有许多精灵,你多打听打听。” “我一个一个的问过了,都不是他。” “那可能不在一线渊呢。” “那他还能在哪?” 小环又被问住了。 “是谁让你来一线渊找的?”锦昭适时开口。 少女思躇一会:“一只引魂。” “不若你再说的详细些?” “要多详细?” “越详细越好。” “能找到他吗?” 锦昭看着眼前的少女,笑的坦然:“大概是能的。” 少女见状,原本沮丧的眼眸里迸发出神采,漆黑的瞳中隐隐泛着浅蓝。 ----------------------------------------------------------------------------- 我是朝歌,一只很喜欢唱歌的蓝色灵鸟。 朝歌成年便能化形,有的去了人间,成那流芳百世的一代歌伶。 也有的留在灵谷,不想染指世间凡尘。 而我不同,我既不向往人间,也不喜欢灵谷。 我喜欢山林,穿梭期间,自在随心。 飞累了便寻上一叶枝丫,伴着林叶纷飞歌上一曲。 我的听众会是丛花,野藤,或是久历风雨的山石,枯木。 没有喝彩,我也能唱的欢快。 哪怕清风徐来,与我而言都是附和。 我很喜欢这样的日子。 每换一座山林,总会逗留一阵。先寻个有水源的地方,再找个浓荫之处,便是我的容身之所。 这天正寻水源,却闻落泉叮咚,心下大喜:有山泉! 朝歌虽为灵鸟,不用进食。但需要喝水,对水的要求极高。 污水不要,死水不要。溪流湖水次之,山泉乃是上上佳。 循着声音找过去,果然是山泉。 顺着山石蜿蜒而下,于山间形成一泊清湖,泉下清澈见底。 顾不上一路飞行的疲累,赶紧饮上一口,一股甘甜流入心底。 待喝饱了,我才慢吞吞的寻栖息之处。 这水太好喝了,舍不得离的太远,左右打量,最后寻了泉边的一颗青松。 许是常年泉水滋润,松叶都比一路看过来的数目茂密许多。 我对此处颇未满意,又衔了些软草,给自己搭了一个简易的窝。刚想睡下,看那甘冽的泉水,还是没忍住飞过去,在水里扑腾了好久,洗尽了一身的尘埃,这才依依不舍的回到青松之上安眠。 醒来圆月高举,索性清了清喉咙,对着繁星密布的夜幕歌上一曲,完了还颇得意的挥挥翅膀:“感谢大家的掌声,小意思小意思。” 我很喜欢这里,有时候追着水里的小鱼,临面飞行,将它们撵的惊慌失措。有时候也会寻上一块山石,临湖而歌。而我最常做的,便是懒洋洋的憩在青松上,看着眼下波光粼粼。 长时间的松懈让我忘了,我也是有天敌的。 这些天小鱼躲起来,我正站在一滩浅水上一块一块的掀石头翻找。 直觉的头顶一阵飓风袭来,雀鸟的天性让我立刻展翅而飞。 奈何身形娇小,终没逃的过。 眼下正被一只巨大粗壮的爪子按在泥里,耳边出来粗犷的声音:“都说朝歌美味,吃了能涨灵力不说,不知能不能让声音更好听些。” 我不理解,你一只苍鹰要什么声音好听? 声音好听还不是被你抓住吃掉。 我随即躺平:“吃吧,一口咽下去,别嚼,我怕疼。” 苍鹰被我如此模样唬住了,迟迟没下口:“你莫不是有什么病吧?” “你才有病!” “那你怎么不跑!” “我跑的掉吗?” “那你可以叫啊?” “我叫能跑得掉吗?” “跑不掉。” “那我干嘛要叫。” 蠢鹰许是被我说服了,认同的点点头:“看你这般识相,那我就一口吞了吧。” 话毕张着它那锋利的短喙向我啄来。 这喙真丑。临死之前我还不忘点评一句。 却在那很丑的短喙快碰到我的时候,却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扼住。 须臾间,蠢鹰庞大的身躯被甩了出去,重重的撞在一旁的山石之上。 蠢鹰也不是吃素的,很快站起来:“什么东西,敢阻挠本大爷进食?” “滚。”一道冷冽的男声响彻周边,灵压阵阵,直直的将那刚站起来的蠢鹰又按在了地上。 脸着地,如我刚才一般。 动物的天性是畏惧强大,哪怕成了灵物也是如此。 那蠢鹰灰溜溜的飞走了。 我还愣在原处,没爬的起来。 刚才是谁?我还活着?那么大的一只苍鹰说按地上就按地上?还给吓走了? 这不是救命恩人是什么!! 于是我麻利的从地上窜起,抖了抖羽上的尘土。 “恩人?恩人你在吗?恩人?” 不理我,但不要紧。当年在山谷之中,同族都嫌我话痨,将我撵的远远的。 “谢谢恩人!” “恩人你在哪?” “恩人你是谁?” “恩人你怎么这么厉害?” “恩人你刚才那招怎么使的,好教我一下吗?” 终于,那道冷冽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点不耐烦:“聒噪。” 好了,抓住你了。 第27章 朝歌(2) 我直直的飞到那棵青松边,松枝上还架着我临时搭的窝。 “哇,恩人你是棵松树啊!” “我在这住了这么些天,都没看出来你也是灵物哎!” “恩人你在哪说话的?我怎么没看见你的嘴?” 那棵青松没说话,只是抖了抖枝干,我那树窝在枝叶之上悬然欲坠。 “好了恩人,我懂了我懂了,你别晃,那些软草我找了好久,你晃散了我睡哪。”话毕,青松果然不抖了。 我赶紧飞上去,将自己的窝摆正。刚想躺下,却觉得不太好。 人家刚救了我,我却这样睡在恩人身上,不太好。 深思一会,我毅然飞了下去,就着山泉水将自己里里外外洗了个干净,又在树下将水抖干。又飞回了窝里。 怎么能一身泥的睡在恩人身上,差点冒犯了。 带着这样的想法,我便窝在舒服的巢里睡着了。 待醒来时,又是天黑,周边寂静无声,这山泉边连声蛙鸣都不曾听过。 “恩人你无聊吗?”我试探性的出声:“我唱歌可好听了,唱给你听呀。” 见青松没有反应,我只当他默许了。 清了清嗓子,咿咿呀呀的唱了起来。 一曲尽了,我飞到山泉边上又将自己喝饱,伸了伸翅膀,这才回到窝里。 白天睡的太久了,晚上便不困了。 “恩人,你睡了吗?” “恩人?” “你睡着啦?” “没有。”熟悉的冷冽。 “你没睡着在做什么?在长高吗?” 青松又不说话了。 恩人话不多,这并不妨碍我与他闲聊。 山林空寂,好不容易有个能说话的,岂能放过。 甚至还不是天敌,一棵松树总没有吃雀鸟的癖好吧。 于是每天除了荼毒那泉水里的鱼虾外,我又多了一个“伴”。 尽管我念叨上十句才能换来恩人一个“嗯”字。 朝歌不需要修炼,昼眠夜醒。 而精灵大半都是夜间吐纳凝气,是以每每半夜之时,唤上一声恩人,总能得到回应。 虽回应的字数屈指可数,可对我来说已然很好了。 这样的日子我很喜欢,如果那山泉没有越来越少的话。 平时小鱼们藏身的水滩渐渐干涸,原来清澈见底的泉泊也慢慢浅了下去。 这夜我又将一只搁浅的小鱼捡起来放回水洼里,抬头看过去,上游汩汩而下的山泉隐有枯竭之意。 我虽不修炼,但是却能看出一个地方是否有灵气,当初选择在这里歇脚,也是因为此处灵气四溢。可眼下的情形,明显不是很乐观。 原本泉边因着灵气滋养长满了各色的野草花株,现在却慢慢枯黄,逐渐凋零。 我也问过恩人,恩人没有理我。 白日睡觉的时候,身下的松枝却不如以往那般盎然的翠意。 夜里照常醒来,巡了一圈有无搁浅的鱼虾,回到树下与恩人闲聊,却久久不见回应。 莫不是烦我了。 我有点难过,好不容易有个说话的,还被我惹烦了。 话间带了点沮丧:“我是不是很聒噪。” “没有。”恩人说话了。 没有往日里的清朗冷冽,却是有气无力了些。 “恩人你怎么了。” “没事。” “有什么我能帮到你的吗?” “不用。” 然后便再不出声。 我很着急,可是又不知如何是好。 只好白日里飞了出去,去寻山间里的精灵打听消息。 不知道飞了多久,才从一只有了些年岁的藤蔓嘴里,问出了些大概。 我原本栖息的那块地方,本是一片荒地,很久之前除了一些枯草硬石,连片绿叶都见不到。 后来不知怎的,竟长出了一株树苗。 偶有飞禽路过闲聊,皆打趣这树苗活不过几日罢了。 却没想他却活下来了,却不见长高,只能说没有枯亡。 后来有颗古树道出,这树苗为了存活,土下的根须探的很深,只为了汲取本便不多的水分。 此番做法虽能活下来,但根须驻的太深,若不能飞升成仙,仅以精灵之身,便再不能离开此处。 要是侥幸碰上几场大雨,还能存些水源。 但遇上夏季炎热,原本干涸的土地里水汽更是蒸发的厉害,一个没注意,便只能活活枯竭而亡。 在山林里众多精灵的议论里,那株树苗缓慢又坚定的长大了,抽芽的那一刻才知道,是一株松树。 “那松树能活到现在,已经是奇迹了。”那只藤蔓捻着花白的胡须摇头:“不过也算它运气好,几十年前有位仙子路过,恰好在那处落脚,见那处荒芜,便许了些灵力,引山泉作衬。虽那仙子只过了一夜便走了,可那灵力却是不减,山泉直直流了几十年,也叫那松树有了今日的修为。” 我听的认真,一边附和着点头,初到那里之时便觉得那处灵气丰蕴,却没想是个仙子的无心之时,只一缕仙法便能几十年灵气不减,那得多厉害的一位神仙啊。 “如今只盼那青松趁着山泉还在,多修炼些,哪怕不至神位,也好有个自保才是。”话毕老藤蔓带着些许惋惜:“毕竟这山林里,百年才能有一个如此的天才。” 眼见着打听的差不多了,我便与那老藤道了别,顺着他给我指的方向,又飞了好久,才找到那处泉眼。 泉眼之下万物蓬勃,比我栖身之地好上万倍不止。此处也有道行了得的精灵栖息,设了屏障,是以我刚来的时候并没有发现这里。 也对,上好的修炼之地,岂容他人瓜分的道理。也难怪精灵们玩命修炼,皆想飞升。 那仙人抬手间便能远地的山泉引走,潺潺几十年。这等神力,谁不望而叹之呢。 作为一只并不修炼的朝歌,也只能叹上一叹了。 我带着满肚子的心思回到了恩人旁边。 很懂事的没有与他说话, 老藤说,眼下他大概在努力储存能量,以对山泉枯竭的那一日。万不能让他分心了去。 在我将最后一条小鱼挪到了山下的湖里的时候,山泉没有了。 偏偏正值夏日,炎炎烈日下,原本石缝阴凉处的野草也未能侥幸,没来得及抽芽便早早的黄去。 恩人的话越来越少了,甚至松枝都不如从前坚韧。 我便将松枝上的软藤卸了下去,站在山石之上,看着周边一片荒芜,终是展翅飞了出去。 第28章 朝歌(3) 等我跌跌撞撞的衔了一斛水来,那蕉叶制成的斛斗里,水已经被我撒了大半。 早知道少睡些懒觉了,飞的勤快些便能更稳了。 我将那半斛水撒在了恩人脚下,又飞了出去。 再回来之时,水还是撒了好些。 如此循环了几次,恩人第一次主动和我说话了。 “你怎么不走?” “我为何要走?”我叼着蕉叶不解。 “此处没了水源,你活不下去。” “我可以飞出去喝水啊。” “水源很远。” “那我飞远点不就好了。” “。。。” 恩人沉默了一会:“你还是走吧。” “我走了你怎么办?”我有些赌气,翅膀都飞酸了,居然还让我走。 恩人好像觉得自己理亏了,便不做声了。 我撇撇嘴,坐在树下的阴凉处休息了一会,又衔着蕉叶飞走。 果然,我勤快起来自己都佩服。 不出几日,我便能稳稳的衔着一斛水,一滴不撒的飞回来。 看着清澈的山泉隐入土中,直至消失不见,总能让我莫名的有些满足。 总算能为恩人做点什么了。 可毕竟我只是一只雀鸟,还是一只巴掌大的雀鸟。 泉眼遥远,凭我之力,一天十个来回已是极限。 可一天十斛的泉水,撒在日渐干裂的泥土里,却是半点湿润都无。 恩人后来还让我早点换一处地方,我气的好几天没与他说话。 夏日的骄阳下,那松叶眼见着焦缩,微蜷,甚至隐隐泛了黄。 于是每日十斛的山泉,变成了每日十二斛,结果便是半夜里连唱歌的力气都没有了,蜷在树下沉沉的睡去。 这天,我照例衔着蕉叶去取水,蓄了满满一斛正要飞出去,却被一道无形的屏障打了回去。 清凉的山泉水洒了一身,又重重的摔在了泥土里,顾不上狼狈,我警惕的缩起身体打量四周。看着一个精灵缓缓的从泉眼深处走了出来。 那精灵并没有将我如何,见我是一只不会修炼的朝歌,便将我打发走了。 等我飞回恩人身边的时候,恩人带着焦急开口:“你怎么了?” 我这才发现,自己摔的一身的泥污还没来得及清洗,却是无所谓的抖了抖羽毛:“没注意摔到了。” “谁欺负你了?” “怎么会,那苍鹰被你吓过一次便再也没有回来过了。” 恩人见我如此,便没有追问。而我却宝贝似的捧出一颗散着白光的果子,小心翼翼的埋在恩人的脚下。 “蓬莲子?” 我有些惊讶:“你认识呀?” 恩人却不接我的话:“你从哪得来的?” “我捡的。”话间我已将那莲子埋好,怕埋不严实,还踩了几脚。 “哪来的?”恩人的声音有些沉。 “都说是捡来的,我说从前与同族猜拳都不曾赢过一回,原来运气都攒在这里了。”我满意的看着莲子的白光慢慢将眼前的青松包围,那微蜷的松枝终于伸展开来。 恩人不说话了,沉寂了好久。 我已然累极,倾泻而下的月光都不能撩动我的眼皮,只寻了树下那块已经被我压榻了的枯草上沉沉的睡去。 模糊间,似是有人靠近。 天敌吗?算了,爱吃就吃吧,实在太累了。 等我再醒来的时候,又是一轮明月高悬。 居然睡了一天一夜。 我伸了伸懒腰,展开了翅膀出去找水喝。 朝歌也是需要喝水的。 等我喝饱了再回来的时候,却见青松之上,原来我搭窝的松枝上赫然一个软藤搭好的巢穴。 上面还铺了好些细草,看起来就很好睡的样子。 好哇,我不过就是去喝个水的功夫,窝就被人占了?还将窝搭的这么好,莫不然是想要常住?那我怎么办??? 我气愤的围着青松飞了好几圈,企图找到霸占之人,却半根羽毛都没看见。 飞到第五圈的时候,恩人说话了,带着不理解:“你在做什么?” “我在找占我地方的鸟!” “?” “恩人你也是!”实在找不到什么线索,我便站在了松枝之上:“我不过去喝个水罢了,你就让别人在你身上搭窝了。我倒要看看是谁,居然趁我不注意占了我的地方搭窝!! ” 恩人似是被噎住了一般:“那是我搭的。” “啊?”我愣住了。 “白天湿热,你睡的那里我无法庇荫,睡的高些,还能挡些日头。” 我这才反应过来:“那是我的窝?” “嗯,你看看可舒适。” “舒适舒适,哎呀,一看就舒适!”我惊喜的飞起来,飞到刚才怎么看都不顺眼的窝边,看着那软藤缠了两倍不止,比我自己搭的漂亮多了,抬脚躺进去,大小刚好,很是宽敞,愈发满意。 见我在窝里蹦的欢快,恩人眼看着隐隐松了口气。 有了蓬莲子,我便再也不用来回取水了,恩人的水源有了保障,我只需隔个几日去山下喝点水便好了。 平时便山林里飞来飞去,找老藤说说话,再去看看小鱼们。 恩人的话也比以前多了些,总归不是两个字两个字的往外蹦了。 好似一切都与从前那般。 恩人问我怎么月夜不唱歌了。 我懒洋洋的蜷在窝里:天热,不想唱。 山林里的夏天是真的热啊,白日里连走兽都不曾有。皆躲在荫凉出,晚间才出来活动。 蓬莲子只有一颗,只埋在了恩人脚下。 是以我们栖身的这片地方,除了这一颗苍翠的青松,皆是寸草不生,一地寂寥。 青松之上,松叶最茂密之处搭着一只鸟窝。 突兀又和谐。 第29章 朝歌(4) 精灵们自能凝为人身的,比如我经常去找的老藤。 凝成了白发老人的模样,脸上沟壑丛丛。还有少女模样的麋鹿,孩童一般的野兔。 这天无聊,我坐在树下好奇问恩人是什么样的。 恩人问我想看吗? 那肯定是想了。 没等我想象几分,一道青光闪过,自青松之后走出一个男子。 我突然想到了年幼之时,遇到那些去过人间的同族。 她们围在一起,对着人间男子的相貌窃窃私语。 偶尔漏出来几句,我便记住了。 其中有一句:立如芝兰玉树,笑如朗月入怀。 便最衬眼前人。 朝歌一族,皆是艳丽无双。 我也见过族中容貌首屈一指的雄性,可若是放在恩人面前,只能叹一声:俗气了。 恩人只站在那里,满地的华光都好似倾斜于他。 耀眼又坚韧。 见我愣住了,恩人有些局促的开口:“可是吓着你了?” 我收了收临近嘴边的口水:“恩人你可真好看。” 平日里听着清清冷冷的声音,还以为是个多高冷的人。却在我这一句后,眼见着红了耳朵。 我惊奇:“恩人你害羞了。” 恩人脸色变化了几分,终是没发作。只走到我旁边,就着身边一块石头坐下,用我一般仰着头看月亮。 当然,恩人坐在石头上都那么好看。 我自然也是凝了人身的,夏天一身雀羽实在是闷的慌。 我们就这么并排坐着,任由月光倾了满身。 后来,我俩经常凝了人身一起看月亮。 我学着老藤的模样,捻着不存在的胡子摇头晃脑。还会如那麋鹿一般将枯枝缠在头上一蹦一跳,也会和恩人吐槽山林里有只忒自恋的黑熊,总说自己俊颜无双。 “那黑熊若是见了恩人,怕是再没脸说自己俊了。” “我叫青辉。” “?” “你唤我青辉便好。” “嗯,若是那黑熊见了青辉,怕是再没脸说自己俊了。” “。。。” 青辉不能离原身很远,自不能每日随我在山林里四处游荡。 所以我便将每日里的见闻都与他说上一通。 甚至还惊喜的发现,山下的湖泊里,那条被我救下了小鱼也有了灵识,每次我去饮水之时,我俩都要聊上很久。 那小鱼也如我一般是个话痨。 我俩遇上了,自是聊到天明都不曾尽兴。 小鱼还会带我去它栖息的山涧里,那里很是凉快,泉水都比山下湖泊了的清甜好多。 还有很多有了灵识的蛙虫鱼虾,很是热闹。 小鱼邀请我在山涧里常住,我摇摇头。 我说我要回去,青辉在等我。 索性人间的夏天不过几个月的时间,有了蓬莲子,青辉便熬了过来。 秋天雨水充足,下了整整半个月。 青辉的树干粗壮了一倍不止,在那一片荒芜里,径直长成了一棵参天大树。 我栖身在茂密的松叶里,抬头便能看尽周边山景。 麋鹿早已与我成了好朋友,每次找我只让老藤挥一挥藤蔓,我便能看到,再欢脱的跑出去玩。 玩累了便飞回来,懒洋洋的躺在青辉又给我铺了几层软草的豪华大窝里。 秋夜渐凉,每天醒过来,身上总能有一层青辉为我盖上的蕉叶。 我变的越来越贪玩,山林里的麋鹿,野兔,山鼠,皆混熟了。 每天不是去采果子,便是去钻山洞,还会去山涧里找小鱼们玩水。 每每快到天明了才回去,青辉总会站在树下等我。 刚庆幸了人间的季节不过几月便能一换,带着侥幸跃过了夏天。 却在极其不情愿里,磨过了秋天。 这日正与野兔钻着山洞,却见一边如火般的枫叶凋谢了一地。 天明的时候,我衔着一堆枫叶回到了青辉身边。 青辉有些不解,见我衔着费劲,倒也帮我接下了。 我便索性让青辉将枫叶铺在了我的窝里,笑嘻嘻的打趣:“你是青色的,我是蓝色的,现在还有那么红的枫叶,山林里属我最显眼了。” 青辉好脾气的将我枫叶铺好,任他一身的苍翠里,突兀的多了一个鲜红的鸟窝。 也许是那枫叶太漂亮,后来伙伴们唤我去玩,我便不去了。 月夜里与青辉坐在一起,看着他闭目修炼,隐隐的青光萦绕,似是那山林里的萤火虫般,细碎又明亮。 后来不想下去了,便蜷在窝里。 再到后来,人形都凝不了了。 一身明亮的蓝羽渐渐失了往日的鲜明。 我知道,我快死了。 朝歌的一生,寿命极短,待歌尽之日,便是身死之时。 我已经很久没有唱过歌了,能活那么多时日,已是恩赐。 青辉抱着我坐在松树的最顶端。 他已经是山林里最高的一颗松树了。 我蜷缩在他微凉的怀里,虚弱的看着四下的光景。 真好。 看着青辉精致的侧颜,我缓缓的闭上了眼睛。 ------------------------------------------------------------------------ “原以为我死在了那片山林里,可是并没有。”朝歌眨了眨眼睛:“周边还是那片荒地,可是青辉不见了,松树也不见了。我问遍了整个山林,没有人见过青辉。” “凭空消失了?”小环惊愕。 “算是吧。”朝歌想了想:“原来他脚下的蓬莲子也不见了。我找了好久都没找到他。” “所以你便找到这里了?”锦昭看着朝歌迷茫的样子问道。 “嗯,路上遇到一只引魂,它说一线渊里的精灵很多,让我到这里找找。”朝歌点点头。 锦昭沉思了片刻,便让小环端来一杯清水:“你循迹多日已是不易,先喝杯水吧。” 朝歌接过饮下,不消片刻便眼前恍惚,最后竟直直的倒在了案上。 小环不解:“姑娘,为何要给她喝定魂水?” 锦昭却是看向朝歌身边一处:“你就是青辉?” 第30章 朝歌(5) 小环大惊,左右环顾,只有她们三人啊,哪来的青辉? 锦昭拍了拍小环的手,示意她不用紧张:“他现在只有一缕灵识,肉眼看不到的。自是伤不到我。” 小环这才安心。 锦昭抬眼看去,那近乎透明的身影一脸关切的看着昏迷不醒的朝歌:“你强行续命,以松魂续雀灵,自是不稳,她喝的是定魂水,能保她灵识不散。” 那透明的身影这才安心,朝着锦昭遥遥一拜:“仙子。” 锦昭心道果然,那个只休憩一晚就得抬手引个山泉的无聊之人就是自己。 “你让引魂指路,将她带到这里?” 青辉直起了身子,看着昏睡的朝歌:“早前听说一线渊多为大隐,心想也许这里能让她灵识稳固些,只是没想到仙子在此。” “居然能认出我。” “仙子虽容貌俱变,形却如斯。” 是了,松灵一脉,是这世间唯一一类以形识人的。能认出她来,也不奇怪。 “朝歌一族本不长寿,你为她续命耗尽修为,灵形俱散,她也不见得能活多久。” “若是没有她,我活不了那个夏天。”青辉想伸手去抚平朝歌轻皱的眉间,却触不到半分,这个动作似是做过了千万遍般自然:“那颗蓬莲子不是她捡的,是她换来的。” 青辉许久才开口:“泉眼之处,有一株莲花,蕴水而生,结成的莲子俱有水灵。那莲花见她日日取水,又是一只朝歌,便用一颗蓬莲子换了她那副轻灵之音。她这个傻子,硬生生的被夺了歌喉,一句哭闹都没有。” 是了,朝歌引以为傲的歌喉被这么夺了去,一定很疼吧。 桌案上昏睡的女子,眉间倦色不减,许是找了很久才寻到这里。 “原以为我只要多加修炼,将灵气渡给她便能给她续命,却没想她还是消散的这么快。” “她失了歌喉的三日内便会身死,而你为她整整续了半年。” “可还是没能救的了她。”青辉眼睛里带着心疼。 “她在找你。” “待她醒了,辛苦仙子与她说我飞升了罢,这样她便也能放下心结,过上些许快活的日子。” “她本已身死,却突然活过来,且半人半灵之身,不仅需要饮水,还需进食方可生存,你当她想不通?” 青辉被问住了,只无措的站在那里。 锦昭叹了口气,事已至此,与自己当年贪玩引泉亦脱不了干系。 “极南有处不夜天,那里可助她稳固灵形,不夜天里有个唤“夜姑子”的人,她能助你们二人再相见。” 青辉闻言,眼下溢满了惊喜,对着锦昭又是一拜。 锦昭挥手,示意小环将朝歌唤醒。 朝歌睡眼惺忪,只觉得是自己累极便睡着了,正道不好意思,小环便递给她一只水囊:“你要找的人在极南的不夜天,路途甚远,若是累了,便饮上一口这囊里的水。记住,一直往南走,走到尽头后,去找夜姑子,她能帮你找到那个人。” 朝歌接下水囊,千恩万谢。 落日余晖下,蓝衣女子挥手道别,身边一名男子相随,亦向锦昭致谢。 二人身形交替,渐渐消失在了门口处。 第31章 伽韵(1) 我是伽韵。 一方古琴,伽韵,佳韵也。 瑟瑟徽碧,纹石为轸。 桐木之身,多年木性都尽,声始发越。 我能奏出世间最精妙动听的曲子, 却吟不出抚琴之人半分忧思。 ----------------------------------------------- 往生酒馆的后院里,一行人正因为苗圃里那几株辣椒终是发了芽而欢呼着。 大环憨直的搓搓手,看着姑娘面上欣喜,一股自豪感由心而发。 百味在一旁很是捧场的拍手,心里已然在盘算等那辣椒长成了,做些什么菜式才好。 锦昭一整天的心情都很好,带着小环出去溜达了一圈。 一线渊里有那爱好农耕的精灵,自己辟了田地,图个清趣。 种出来的一应果蔬,自己吃不完,便组了集市售卖。 锦昭需食一日三餐,在一线渊里众人皆知。 是以二人出去溜达之时,收获了一众邻居送的瓜果蔬菜,险些拿不过来。 最后还是陶婶给了只篮子,这才解放了双手。 锦昭带着小环满载而归的回来,见酒馆门口站着一名女子,翘首相望。 似是见酒馆无人,神色默默,眉间忧色萋萋。 小环拎着篮子走出去:“找人?” 女子见是个冰雪可爱的孩童,面上浮了笑意:“请问你知道这酒馆里人去哪了?” “知道啊,我就是。” “啊?”女子似是惊愕,相传往生酒馆神秘隐蔽,更有甚者还说那酒馆之人皆凶神恶煞。眼下这么一个连腰间都不及的小姑娘俏生生的站在面前,多少觉得传言离谱了些。 许是怀里的萝卜忒沉了些,锦昭便唤小环先将人带进去落座。 待二人将一应菜蔬交给了百味,这才回到前院。 而那女子却抚着窗台上的一块飞鸟样式的物件沉思着什么。 锦昭有些尴尬。 女子见状,坦然一笑:“既为木身,神形可塑万物,姑娘无需介怀。” 那飞鸟用的木头,是苍桐木,世间罕见。 起初也是无聊,初酒便丢给她一块刻着玩。 费劲了好些日子刻出个飞鸟的样子,小环很喜欢,宝贝一样的放在窗台上。 丝毫不介意那价值连城的奇木就这么被做成了一个小玩意儿。 巧了,这女子的原身,也是苍桐木。 “听闻往生酒馆有了无,能否求上一杯。” “贪恶嗔痴,你说的了无,是哪种?” “贪恶嗔痴...”女子失神般的呢喃:“劳烦姑娘替我辨上一辩了。” 在苍桐木特有的奇香里,那段朦胧的记忆如潮水一般涌来。 --------------------------------------------------------------------------------------------------- 我叫伽韵,是一方古琴。 持琴之人,唤常遥。 曾远赴暹罗学艺,技成而归。一曲“瑟瑟”名震天下,世人争相拜访,只求佳音一曲。 甚至皇城之中圣人相邀,做那独一无二的皇家琴师。 常遥皆拒了,只说想寄情山水,做个闲人。 他这么说,也这么做了。 买了只不大不小的蓬船,自己执浆而行,一路悠悠荡荡。 时常路过些临水之城,歇上个三两日,采买些补给,继续上路。 来了兴致,便将船桨搁置一边,抚琴而坐,琴音伴着清流,环绕期间,久久不散。 他没有给自己方向,走到哪便是哪。 这天将船靠了岸,买了些炉炭干粮。刚行至船边,便被人唤住。 “船家,可否行个方便,稍我一程?” 常遥转身,一个清隽的男子,背着一个简易的包袱,腰间别着一支长萧。 看到那支萧,婉拒的话语便噎在了喉咙里。 “这可是淮音?” 男子颇是惊讶:“正是。没想到此处竟有识的此萧之人。” 在喜爱音律之人眼中,随身的乐器可与挚友比拟,千里之途,有人能认识自己的至交好友,说不欣喜倒是假的。 常遥当然认识,民间常传“琴有伽韵,萧有淮音”,早年在暹罗学艺之时,在一方乐器行里见过淮音的画,便随记于心。今日一见,那年轻男子的那支长萧竟与画中无异。 之前在皇宫之中,也曾听闻他人议论过这琴萧之首,皆说得见伽韵,若再有淮音,方则圆满矣。至今还记得那人很是遗憾的摇头称淮音早已流落民间,不知所踪,多年不曾现世了。 没想到今日,便让他遇上了。 常遥并未拒绝,将人迎到了船上,烹茶相待。 一番交谈,方知眼前之人叫莫随,隐约是个衣冠之家。举止得体,言语间恭谨却又不失清趣。只道是家中幺子,既不喜欢舞刀弄剑,也不喜欢吟诗作对。索性便外出游历,一步一停,倒也不失风雅。 如此这番,倒与常遥不谋而合。当初不愿意受皇恩留在宫中,便也是不喜欢世俗规矩,过于束缚了些。 常遥说,抚琴本自随心,心境有了,无需琴谱,自成佳曲。若是被条条框框约束着,为取悦他人,或是每日必须抚几曲,抚的还必须是别人想要的那几曲,便失了抚琴那份自在的意境了。 莫随闻言,连连称是。自己也是机缘巧合得了“淮音”。只因民间对淮音相知甚少,许多人不认识,倒也让他少了好些麻烦。不然若是遇上相识的,或是长辈那些,不管你愿不愿意都要你奏上一曲,要是愿意倒还好说,若是不愿意,硬着头皮奏出来的曲子,又能好到哪去? 二人一拍而和,只清茶对饮,颇有相见恨晚之意。 相谈之间方知常遥欲往蜀中而去,莫随欣喜不已,只说自己早年听闻蜀中佳乐甚多,且奏乐者皆是大拿,倾慕许久,正欲前往。只是之前搭乘的货船临途出了些变故,只能先行下船。因着蜀中路途甚远,除非是远途的货船,其他的船舶皆不愿意前往。莫随已经在此处蹲守了好几日,货船没蹲到,却是遇到了临途靠岸采买补给的常遥。 是以两人约好,结伴而行,一同前往。 第32章 伽韵(2) 莫随也是个喜爱音律之人,见了常遥的“伽韵”,又是一通惊叹。 “早闻名琴所制需大费周章,琴材欲轻,松,脆,滑,谓之四着,木如坚石,方能制琴。常兄这副琴,木质清奇,自带异香,通身无饰,却古朴雅致,不愧伽韵盛名。” 常遥闻言倒是一笑:“只知你擅箫,却没想对琴也相知甚多。” “哪里哪里。”莫随连忙摇手:“早年常兄一曲“瑟瑟”冠绝京华,周边人人相传,这琴更是聊的天上有地上无的,哪里是相知甚多,只是多听了两耳朵罢了。” “那时你也在京都?” “嗐,别提了。”莫随想想还有些难堪:“那时被关在学究院里考试,听那些老师闲聊罢了。” “没想到你还有这等能耐。”常遥倒是听说过这学究院,是京都盛名的学府,门槛极高不说,连着三轮的状元,榜眼,探花皆出于此。 “哪里啊。家里硬塞进去的。”莫随坐直了些:“院中条规迂腐不说,连带着教书先生都古板不已。为了防那些作弊的,考试一天,连口水都不给送一杯。” “那若是口渴了呢?” “喝研墨的水啊,所以出了考院的学生,皆是一口黑牙。饿上一天不说,考完试对着一桌的饭食没一个能下的了筷子的,那墨水的味道经久不散,还有人吐上半天不止。那些先生还自得了些,只说古人曰腹中有墨水,出言自成章。” 常遥咋舌,便也能理解莫随那般逃离后颇是轻松的模样了。 莫随健谈,大到山脉地势,小到街市铺子,都能叙上两句。常遥游历甚多,一路风土人情自是眼界开阔,二人作伴,一路同行,途中倒也不曾无趣。 途经江南水乡之时,临近中秋佳节。 常遥没有双亲兄弟,孑然一身。对这等节日自是无感。而莫随则不然,特地靠岸停留了几日,买了好些东西,又书信了几封送至驿站传去家中。 无论是哪里,团圆之际总归是热闹的。 莫随是个会享受的,早早寻了一处民宅,至了凉亭,摆上了白日里采买的酒水吃食。执了酒盏遥遥相敬:“今年能与常兄共度佳节,实乃某之幸事。” 常遥亦回敬:“正虑独行踽踽,得随弟同行甚妙。” 二人惺惺相惜不提。 时间久了,便知莫随和常遥是两种人。 常遥自幼便独身一人,未成名之时便尝尽了人间冷暖,成名之后又受百般热捧,两者差异甚大,个中繁琐只有自知,所以凡事看的淡了些,更有人以“孤傲”相称。 而莫随不是,是个实打实的热心肠。路边的孩童没注意弄丢了糖葫芦哭啼的忘我,他便能掏钱再买一个送过去,吃早饭的时候不忘买上一屉包子送给胡同里瘦骨嶙峋的乞儿,姑娘们的纸鸢挂在了树上,三两下便能蹬上树将纸鸢取下来,又因的面容俊秀,惹的一众姑娘们脸红。 哪怕是他常挂在嘴边的那个“相管甚严”的家里,每每临岸都要修书几封,再买些当地的特产给驿站捎回去,显然是牵挂着的。 比如那个古板又护短的父亲,慈爱又话多的母亲,年少有为却又老气横秋的长兄,还有最疼爱他,常帮他打掩护的阿姊。 常遥默默的听着,时不时的附和两句,在莫随爽朗的笑声里,仿佛感受到了那份雏鸟念巢的暖意。 却又是这两个完全不同的人,却异常的合拍。 若真说有什么是常遥最是欣赏的,还是莫随在音律上的造诣。 二人时常合奏,临湖之上,抚琴吹箫,风摇岸柳,乐声阵阵。颇有古时高山流水之意。 常遥只说,若莫随再悉心些,一手淮音名震京都不过是时间的问题。 莫随却摇头,带着些许苦笑。 世间有喜爱音律者,自高雅天成。可也有不喜音律者,只觉不务正业。 而莫随家里,便是后者。 只听言语里,莫家也是个书香世家,母亲亦是望族贵女。长兄自幼被视为接班人,亦不负众望,苦读诗书,亦是经纶满腹,颇受赏识。阿姊虽未女儿身,自幼接受的教育亦不比男儿少上半分,未及笄之时便是京都贵女里的佼佼者,才女之名远扬。 可前两个有多骄傲,最后一个便有多糟心。 莫随幼时顽劣,书本于他不过是瞌睡时的枕头,笔墨不同,气走了无数先生。家里一度看开,见他活泼,便想着送去军营,走武官的路子,不出三日便被军营送了回来。说是带着一众新兵挖坑烤肉,甚是离谱。 于莫父来说,真可谓是桃李满天下,家中结苦瓜。 可这“苦瓜”偏偏自得其乐,一众数落皆是不听,心态好得很。 好在家中有长子撑着,如此这般,倒也随他了。 只说出去游历一番,多长些见识,待时日久了,便能稳重些了。 这便是莫家对莫随最大的退让了。 可这番退让,绝不包括莫随习音律的。 所以莫随总说父亲古板,在莫父眼中,音律,取悦也,实在难登大雅之堂。 若说女子习乐,只涂个生计,于男子而言,也不过闲时消遣罢了。若是男子习乐,有失体统不说,前途堪忧,实乃负了家中一番教养。 所以莫随其实擅乐一事,生生的瞒了下来。 “我在家时,从不将淮音示人。”莫随抚着长萧:“此等名器落于我手中,不能得以示人,实是委屈了它。” 常遥能懂他那番心境,早期抚琴之时,他也曾受过许多冷嘲热讽,更有甚者,将他比作妓子,污秽不堪的言语犹如铺天大雪。直至后来,他一夜成名,又受皇恩,这才平息了些。 “物自随主,名震天下奏不出佳音,则暴殄天物,是以,物尽其用才好。淮音在你手里,不算委屈。” 莫随有些感激,爱好音律与他而言,自是小心翼翼。如今有这么一位知己,又是一方名者,这番相慰,自是受用。 对他而言,常遥像是兄长,虽不会嘘寒问暖,却能看懂自己那份萧瑟。更多的事理解和共鸣。抚琴之时,只端坐在那里,为自己谱了一个世界,没有嘲讽,轻视,赞美,奉承,自成一方。可合奏之时,更像师长,总能点出不足之处,加以修饰整改,果然大有长进。 第33章 伽韵(3) 江南之行,并非预想一般顺利。 有人认出了常遥,或者说,认出了“伽韵”。 苏州知府,一个大腹便便的中年男子,看见伽韵那一瞬间,本就不大的眼睛更是眯成了一条缝。 “常乐师大驾于此,应早些通知才是,我也好设宴款待,这番小院子实在是屈就了您去。” “本来游历至此,修整两日罢了,不劳知府大人费心。” 被婉拒的知府并不气恼,甚至欢喜异常。 他任职知府许多年不见提拔,眼下自己的顶头上司升迁在即,正想着巴结一番顶替了上司的位置,却又左右无门,只知道上司爱好音律。 音律一事,门道却很深。送上一些乐伎解闷,又肤浅了些,若是寻上那些个孤本谱子,要是上司看不懂,可不就惹恼了去。正焦灼着,听下属汇报,说是伽韵得现。 可不就是瞌睡就有人送枕头嘛。 伽韵是何物,哪怕是对音律一窍不通的知府也是听过两句的。 此乃世间第一琴,甚至入了当今圣上之眼。若是将此琴奉上,何忧升迁无望? 知府很高兴,亲自到常遥下榻的院子里来请,可常遥却不为所动。 当今圣上都留不住的人,知府也不指望能连琴带人一起送给上司的。 只笑眯眯的询问,奉以重金,可否忍痛割爱,将伽韵相让。 常遥想都不想便拒绝了。 知府的笑容有些僵,一个乐伎罢了,不过被圣上夸了两句,便觉得自己能耐顶了天去。 左右劝说无果,知府敛了面上的笑意,一个眼色,下属便看懂了。 从怀中掏出了一份缉拿令,说是屋主丢了东西,怀疑是常遥窃了去,现下“请”常遥去官衙问话。 那缉拿令的文墨还未干,晕染了些。显然是刚刚准备的。 一群人不由分说,便将常遥拿下,又以衙门问话,不能带私人物品为由,将“伽韵”扣下。 有事外出,傍晚才归的莫随,只看到了满地的狼藉,和散落在一旁的琴匣,琴匣之内,空无一物。 常遥爱琴,除非抚琴之时,伽韵必是被好好的存放在匣子里的,珍惜异常。连那琴匣都是上好的松木制成,绝不可能任由这么散在地上。 如此说来,肯定是出事了。 多番打探,才知道常遥被知府亲自上门“请”走了,原因便是盗窃了原屋主的东西。 屋子是莫随租的,屋主是个老妪,哪有什么东西可窃,只是由头罢了。 随即去官衙赎人,却不想被赶了出来。 传话的人很不给面子,直到莫随塞了一块沉甸甸的金子,才将将松口,只说是知府大人看上了“伽韵”,想要重金购置。 一方知府,何以突然要重金买琴,这不难打听。 莫随想去衙门里与常遥见上一面,皆被拒绝。如此可见那知府有多强硬。 常遥其实并未被苛待,甚至说是“款待”。 衙门里专门空出了一间屋子,一日三餐俱山珍海味,甚至还安排了美貌的婢女服侍。 这些若是常人,皆是求之不得,可惜他并非寻常之人。 一连三日,都不曾松口。 知府这边喝着热茶:“还不吃饭?” 底下的人低头称是。 知府冷笑,倒是个倔的。自带回来那一日起,便绝食相逼,打定了不敢把他怎么样。 不过是个弹琴了,得皇上赏识又如何,天子犯法还与庶民同罪呢。官衙的大狱里,多的是硬骨头,一番敲打下来,不都服了软。 “若再不识相,便用点法子,签个认罪书吧。” “是。” 知府悠闲的喝着茶,那“伽韵”便摆在了他的书房里,知府心里美的很,仿佛那高位唾手可得。 还没等他将琴送出去,上司便找来了。 知府以为上司知道他得了名琴,特地来寻,心下大喜,连忙将琴带着去前厅。 却没想一向眼高于顶的上司正对着一个年轻男子曲意逢迎,满脸的讨好。 见他怀里的琴,脸色瞬间黑了几度,沉声便斥:“荒唐,还不快向莫公子道歉!” 知府邀功不成,又被骂的不明所以。 上司见他一头雾水的样子直咬牙:“前几日你可是羁押了一名乐师,那可是莫公子的挚友!” “那乐师被疑行窃,是以下官才将人请回来问话的啊。”知府连忙解释。 “胡闹,宰相之子的挚友,怎么可能会有行窃之疑!”上司怒喝。 知府抱着琴腿都软了,难怪上司对这个年轻人客气至极,宰相之子啊。一想到自己这般将常遥给抓了回来,知府的冷汗瞬间湿了后背。 多年官场的浸淫,知府还是有些手段的,连呼误会,只说是将人请回来,不曾苛待半分。 常遥这边刚被人按住准备强行按手印,便有人急匆匆的寻来,将周边一应官差遣走,点头哈腰的道歉,又将人引至前厅,便看见了被众星捧月的莫随。 莫随急急的走过来,左右打量了一番:“常兄可受委屈了?” 常遥摇摇头。 莫随这才放心,继而声音便如同淬了冰般朝着那抖的筛子一般的知府:“还不将琴还回来?” 那上司见状,连忙将琴从知府怀里拿了过来,小心翼翼的捧给了常遥。 他是爱琴,可他更爱脑袋上的乌纱帽,眼下升迁在即,若是因这个蠢货下属得罪了宰相大人,可不就损失大了。如此一想,那伽韵便更如烫手山芋一般。 常遥接过琴,左右检查了一番,并无损坏,便朝莫随点点头。 莫随会意,不愿多做停留,便带着常遥离开。 临行之际,只留一句“大人好自为之”。 不出一日,苏州知府贪赃枉法,利用职权之便欺压百姓被革去职务,羁押牢狱之事传遍了街巷,众民皆欢呼不已,只说老天开眼,终是恶有恶报了。 彼时,常遥和莫随相对坐在那处院子里。 前几日二人还在把酒对月,眼下却萧条了些。 凉亭中的石案之上,是失而复得的“伽韵”,而伽韵旁边,便是那支“淮音”。 脸色还有些苍白的常遥看着被推至眼前的长萧皱眉:“什么意思?” 第34章 伽韵(4) “我要回去了。” “因为你用自己的身份救了我?”常遥早便知道莫随是谁了。 当年自己名震京都之时,除了热捧之外,也有排斥。首当其冲的,便是当今的宰相。 扬言男子之身,理应报效家国,何以沉迷音律,若因此得了盛名,普天之下男子皆为效仿,那家国何在?甚至当时圣上想留他的时候,那位宰相也是一力阻止的,所以圣上才松了口,不曾强留。 常遥性子冷淡,不关心这些,只隐约记得,那个宰相,姓莫。 莫随看着桌上的淮音抿唇不语,半晌才叹了口气:“就算不出此事,我也是要回去的。” 常遥出事那天,莫随不在,是去驿站取信了。 中秋之时,将一应礼物书信寄出,不出两日,驿站便有了他百里加急的信件。 以往家里甚少回信的,所以莫随猜到,可能是出事了。 两封信,一封是父亲写的,一封是长兄写的。 却是截然不同的内容,父亲让他回去,长兄让他放宽心,不用回来。 本朝自来和平,甚少开战。与周边列国皆是友好比邻,却抵不过周边一国虎视眈眈。 那国强盛,以本朝的力量,自是御敌八百,自伤一千。 一边无力迎战,一边不能坐以待毙,朝中便有人提出,向其他国家借兵造势。 可借兵一事,哪有这么容易。 先不说人家凭什么要借,那一旦相借,便是与那强国为敌,本可置身事外,何必要牵扯其中?再者游说一事危险异常,不知列国之前是否事先通过气,是否是暗地联合想要一通吞并。这游说之人必须胆识兼备,口才俱佳,还得有一去不返的决心。 朝堂之上议论的结果,便是宰相长子前往。 莫随的兄长,自年幼便负神童之名,成年之后入步朝堂,步步高升,颇受圣上倚重,是朝中最年轻也是最有能力的人才,这个人选是他,一点都不意外。 莫随的父亲来信,让他回家协商事宜。 莫随的兄长却是轻飘飘的一句无碍,吾弟向往自由,便去往自由,家中一切有我,勿念。 “勿念”二字,深深的砸在了莫随的心里。 常遥也看到了那封信,字里行间里,丝毫不提此行艰险,满满都是是一个兄长对幼弟的偏爱和关照。 “书中常言,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行万里路不如阅人无数,之前我常觉迂腐了些,此番与常兄同行,得见风帆沙鸟,水天一色,却知书中所言不假,得常兄指点,恍若行万里之路,识众多之人。”莫随抚了抚长萧:“我为人子,为人弟,能得这些年的闲散时光已是奢侈。我自逍遥,却是兄长为我负重前行,眼下他们需要我,便不能推辞。只这淮音,此番回去,便再不能示人。索性赠与常兄,帮我带着这淮音,得见蜀中盛景,去探天地之宽。” 莫随走了。 常遥亦然上路,去往蜀中。木桨轻摇,船中的矮几之上,伽韵与淮音并排静置在那里。 常遥不在以伽韵示人,连带着淮音,只寻了寻常的棉布包裹着。 蜀中甚远,途中接连休憩了好些地方。 也断断续续听到了一些消息。 本朝终是去游说了,却不是宰相长子。据说是常年在外游历的幼子,接替了兄长游说一职。本来朝中质疑之声热烈,却在此子一次当朝辩论之后,反对之声便销声匿迹。 游说队伍不过百人,由宰相幼子带队,踏上了行程。 不出一个月,便传来好消息,邻国君主答应不与强国联合进攻。 两个月,队伍行至一国,答应与本朝联手对敌。 三个月,又说服两国联手。 队伍遭遇刺杀,折损一半,宰相之子堪堪保住性命,却身受重伤。 第四个月的时候,说服了周边大半国家,哪怕是不联手的,也答应了不会与强国共犯。 彼时,常遥站在蜀中的一处山脚之下,绿水青山,碧波荡漾。 常遥不再于人前抚琴,只独处之时,对着山水奏响伽韵。一边放置着淮音。 他的音律,依然绝美,自由,空灵。 却也孤单。 后来,再没有过莫随的消息。 常遥依旧一个人,走过了这些地方,只有淮音时时的提醒,莫随出现过在他孤寂的一生里。 淮音再没被奏过,却身无一尘。 常遥带着它走过了很多地方,繁华街市有之,悬崖峭壁也有之。 或立高山之上,或行丛林之间。 银蟾初上,渔火满江。 常遥以前觉得,情感皆是累赘。只有心无旁骛,才能奏出最好的曲子。 却在体会到“朋友”二字之后,才慢慢尝到孤单的滋味。 常遥并没有再去交朋友,却在路过街边的乞儿之时,送上两个馒头。 很多很多年后,常遥的头发早已花白。 他走遍了大江南北,却在花甲之年,回到了江南水城。 买下了当年把酒夜话的宅子,度过了晚年。 ---------------------------------------------------------------------------- “琴随主心,他这些年,太孤单了。”伽韵淡淡的叙述着:“他走了以后,我便流落于世间,只不过,再没有人能奏响我罢了。” “你将自己困住了。”锦昭一语点破。 “是,我走不出来。自莫随走后,常遥还是那个常遥,而他的琴声,却不是那个琴声。我奏不出来,别人也奏不出来。” 锦昭挥手,唤小环端来一杯了无。 “人间的七情六欲本不是灵物所有,你却因主人的一丝挂念游历至此,痴了些。” 伽韵看着那漆黑的酒盏,自拿出一物:“这是淮音,它跟着莫随的时间太短了,不曾化灵。同我一般流落人间,却如蒙尘明珠,我自知愚钝,不能护它周全,此番赠与姑娘,只求它余下安宁。”话毕端过酒盏,一饮而尽,对着锦昭深深一鞠躬,缓缓走出了酒馆。 锦昭看着桌上那个通身碧玉的长萧:“被封了这么些年,也是委屈你了。” 原本死气沉沉的长萧,似是听懂了一半,全身隐约华光莹莹,好似挣扎了许久都未能挣脱,终是黯淡了下去。 小环咋舌:“姑娘,这是仙器?” “不止,是神器。只不过被封印了,流落凡间,眼下不过是个普通的长萧罢了。” “神器?那....那怎么办?” “找个盒子装起来,等初酒回来再说,反正我是解不开。”锦昭无所谓的挥挥手。 小环左右环顾了一下,实在没有能搁它的东西,索性便将长萧摆在了酒馆的列架上,还象征性了拍了拍:“你先睡着,等姑娘好了,肯定有办法将你放出来。” 锦昭听闻失笑,却也没阻止她。 第35章 南星(1) 我是南星, 半夏三片叶,一把伞南星。 我本生于山野,自看云起云落。 却被采摘植于坊间, 陪着一个小姑娘被拥护着长大, 也看着她被拥护者杀死。 ---------------------------------------------------- 锦昭得了风寒。 这让往生酒馆里一时慌乱了起来。 众人皆非凡体,哪有知道什么风寒之症。 见锦昭怏怏着,皆有些手足无措。 还是百味想起来民间治风寒的法子,去厨间端来一碗热乎乎的姜汤来。 锦昭的身子受不得神力,自不能用仙灵的法子疗愈。 只能辗转一线渊许久,凑了好些药草相辅。 一碗又一碗的苦药喝下去,锦昭的脸色倒好些了,却还是有些神情不济。 小环这会陪着锦昭在外面晒太阳,一边自责:早知道不让姑娘晚间还在外面躺着了。 锦昭并没有睡着,只是浑身酸乏了些。 却隐约闻到一股异香,芽草般清新,又带着花朵的香气。 很好闻。 抬头看过去,一个绿衣女子站在酒馆的不远处,踌躇不前。 锦昭推了推还在埋头自责的小环,示意她过去看看。 没一会,小环将人领了过来。 随着那女子走的越近,那异香便越浓,闻着很是舒爽。 “姑娘,她想要杯了无酒。”小环将人带过来。 绿衣女子闻言,连忙点点头。 锦昭坐直了身子,小环连忙将软枕放在她身后方便依靠。 “你要了无做什么?” 绿衣女子只手指搅着衣衫:“想帮人。” “你灵体初成,便是有了无,也并无续命之能。” “我不续命,我想找回她的魂魄。” “魂魄?” “嗯,她被符咒相术,魂魄皆散。若是能找回一丝一缕,便还有再世的可能。” “不齐全的魂魄,再世也不能为人了。” “做人不好。”绿衣女子眸色黯了一黯:“做棵草,做块石头,都行。” 小环这时从酒馆里搬出一个凳子。 绿衣女子相谢而坐。 “魂魄怎么散的?”锦昭问道。 那女子顿了一瞬,不知怎的,只觉得身边那股异香更浓了些。 ------------------------------------------------------------------------------------- 邺郡是个小城。 虽说四周环山,却依山傍水,倒也自成一色。 许是交通并不是很方便,偶尔便是遇上一些路过的商队才能采买一些外面的东西。 邺郡民户不过百十余,是以只有一家学堂,一间医馆。 医馆的大夫名桑渝,早年丧妻子,只与幼女桑桑相依为命。 桑桑自出生起便身子孱弱,桑渝辗转了好久,寻了好些古方,才将命保住。 许是喝多了药汤,泡多了药澡。 不知何时起,桑桑身上便有了若有若无的异香。 且那异香,却是情绪激动之时,越是浓烈。 往日里来看诊的人家,只坐在前厅便能知晓桑桑今天开不开心。 若是香味淡了,那便是在读书写字。 若是香味浓了,那肯定就是在磨药识草。 桑渝不想桑桑从医,只想她安安稳稳读书,长大了做个温婉的小姑娘。 可桑桑偏不,整日里扎在药草里。 或者偷偷跟在上山采药的桑渝后面,看他去辨别那一株株草叶。 桑渝见状,只叹了口气,便也不再阻挠。 认命的教她识别草药。 而我,便是因为名字好听,被桑桑带回了家,种在了她的小药圃里。 那时,桑桑刚七岁,经常蹲在药圃里一边给我松土浇水,一边叫我的名字。 半夏三片叶,一把伞南星。 南星,南星..... 桑渝是个很好说话的人,有时候遇上一些贫苦的人家,诊金便不收了。 拿药的钱,也是能免则免,经常做些亏本买卖。 知道桑渝有个女儿, 那些被免了诊金的人家,时不时的送上一些小玩意儿过来。 桑桑便多了很多玩具,有时候是布制的小老虎,有时候是竹编的蜻蜓。 有时候桑渝忙起来,便顾不上给桑桑做饭。 桑桑便自己踩着小凳子,去灶台上给自己蒸馒头吃。 有一次没注意踩滑了,磕到了额角。 哭声引来了在前厅看诊的桑渝,见女儿抱着沾了泥巴的馒头哭的忘我。 桑渝内疚不已,便许了银钱给隔壁的婶子,饭点的时候桑桑便抱着自己的小老虎去隔壁婶子家吃饭。 桑桑长的很可爱,再加上桑渝为人和善,所以邻里间都很喜欢桑桑。 这天对街的婶子蒸了包子,站在门口扬声唤道:“桑桑,来吃包子啦,你喜欢的肉包子。” 没过一会,便见医馆里跑出来一个冰雪般可人的小姑娘,带着银铃般的笑声:“来啦来啦。” 婶子家有个八岁的儿子,一见桑桑便脸红。 众人皆打趣,半大的孩子竟还知道害羞。 桑桑只昂着小脑袋:“婶婶,我可以给我爹爹带一个吗?我爹爹还没吃饭呢。” 那婶子笑着装了两只热乎乎的大包子给她带上。 桑渝这边还忙着,却见桌边探过来一只肉乎乎的小手,桑桑拿着油纸包站在旁边一脸的严肃:“爹爹要吃饭,不吃饭没力气。” 桑渝失笑,这是他往日里哄桑桑的话。 面前正在探脉的祖孙两个连连道歉,说耽误了桑大夫的时辰。 那个老奶奶怀里是个瘦小的孩童,直直的盯着桑桑手里的包子。 桑桑见状,便将自己正吃着的包子掰下来一半,塞进那个孩童的手里:“给,快吃吧,这个包子可好吃了。” 桑渝也将包子给老奶奶分了一只,见她推阻,只说自己一个也吃不完,正是饭点,便一起吃吧,老奶奶这才收下。 那个孩童得了奶奶的允许,才吃的狼吞虎咽,吃的太急,险些噎住。 桑渝连忙将手边的水杯递了过去:“这是多久没吃东西了。” 老奶奶顺着那孩童的背:“这孩子爹娘走的早,便跟着我一个糟老婆子,我身子不好,又种不了地,只能替人做些缝补度日,孩子已经好些时候没吃过肉了。” 桑桑听懂了,这个小男孩很可怜。 又在衣服的兜兜里掏啊掏啊,掏出来一把糖果,塞到那小男孩的手里。 “我牙疼,爹爹不许我吃糖,你帮我吃了罢。” 第36章 南星(2) 小男孩看着那一捧花花绿绿的糖果很眼红,却没有伸手去接。 桑渝在一旁笑着附和:“她牙齿不好,不能吃糖,你收下吧,不然她偷偷吃了,半夜牙疼又得哭上半宿。” 那老奶奶又连连感谢。 得了奶奶的准许,小男孩这才伸手将糖接过,小声道谢。 桑桑却是很义气的挥挥手,虽说攒了那么久的糖果一股脑的送人有些心疼,但是这个小孩子好可怜,没有肉吃。 心想至此,桑桑便不那么心疼了。 见爹爹吃完了包子,完成任务一样般的跑出去玩耍。 那老奶奶看着那个那俏皮的身影叹了一句:“多好的孩子啊。” 桑渝扶额:“哎,皮的很,哪有你家孙子这么乖。”脸上的骄傲,却是怎么都遮不住的。 转眼间,桑桑十岁了,已经可以辨认许多药草。 路过邺郡的商队也有售卖药材的,可价格太贵了些,所以桑渝闲时便带着桑桑去后山采药。 后来医馆离不开人,眼见着桑桑也长大了些,便想让爹爹留在医馆里,自己独自去采药。 桑渝却是不许,毕竟是小姑娘家,哪有独自上山的道理。 所以只有街坊里的婶子们去后山挖笋摘菜的时候,捎上桑桑,桑渝才允许她出去。 桑桑长的可爱,嘴又很甜,很会哄人,经常把婶子们哄的天花欲坠。 婶子们高兴了,便会由着她跑的略远些,或者多等她一会,让她多采些药材,再带着她一起归家。 桑桑有时候采到些去火健脾的药草,便会给婶子们留上一点,教给她们如何晒干炮制,存在家里泡水喝。 免费的药草总归是吸引人的,所以邺郡的婶子们去后山上时,大多会绕到医馆门前,喊上一声,桑桑便会背着她的小药篓风似的跑出来,随着便会飘出来桑渝的一句:注意安全,早些回来。 时间久了,后山上的地势被桑桑摸了个透彻。 她知道哪里的药草多,哪里的菌菇肥,哪里能挖到黄精,甚至运气好了,还能遇上一株野参,每次回家的的时候,药篓里总是满满当当,甚至比桑渝出去采的还要多。 闲时,桑渝便会教她药理,何种药草搭配相辅相成,何种又互相克制,什么样的药材需要晒干,什么样的药材又需要风化。 桑桑很有天赋,总是学的很快。 十二岁的时候,便可以自己独立的诊上一些风寒咳嗽之症。 街坊常与桑渝打趣,这闺女养的一点不费心。别人家的孩子还被追着撵着去学堂的时候,桑桑已经可以自己坐在医馆里探脉了。 桑渝只抚着短须笑的骄傲。 桑桑与她父亲一样,是个热心肠。有时遇到一些贫苦的人家,免了诊金不说,药费还要倒贴一些。还好许多药材都是自己去采的,不然医馆还真的会入敷不出。 有一年邺郡发了大水,冲垮了好些临水的房屋,好多人躲闪不及,被倒塌的房屋压伤,桑家的医馆人满为患,排队的人甚至坐到了门口的台阶上。 桑桑便集合了邻里的婶子们,教给她们如何擦洗伤口,换药,包扎,若是学的好,能帮上忙,再从诊金里分出一点给她们,不让她们白干。 发大水的时候,庄稼都是被淹了的,眼看着没了收成,婶子们正愁着家里的开销,眼下桑桑这么一建议,皆是欢喜。个个学的很是认真,索性敷的药粉都是配好了的,所以只要将伤口清洗干净,包扎好便可以了。 两天不到,婶子们皆做的得心应手。桑渝总归是腾出手来,安心的为病患诊脉,开药。 桑桑则忙着配药,分药,收诊金。晚间的时候,再挨个给来帮忙的婶子们结算银钱。 那次的洪水里,多亏了桑家的医馆,让众多流离失所的人,不至于连重建家园的身体都没有。 后来众人皆自发给医馆制了块牌匾,敲锣打鼓的送过去。 牌匾上的红布揭开,赫然“济世仁心”四个字。 这天夜里,桑桑在睡梦里睡的正香,猛然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吵醒。 待披了衣衫出去查看,桑渝早已提着灯盏开了门。 来人是个四十多岁的妇人,桑桑认识,是对面坊里的张婶子,之前采药的时候,经常会捎上她。 张婶子此时站在门口,双手哆嗦着,看到桑渝开门,救命稻草一样的抓住:“桑大夫,救救我家孙儿。” 桑桑看的迷茫,张婶子的儿媳妇昨天还大着肚子路过医馆门口,且还没到产期。 在张婶子断断续续的描述里,才知道张婶子的儿媳妇今天突然临产,却胎位不正,难产了不说,眼下人都失了力,昏厥了。 这等事情,产婆自是束手无策的。 所以张婶子便来医馆找人,找的不是桑渝,却是桑桑。 因为桑渝是男人,就算医术了得,那也是个男人,哪能插手女人生产之事。 桑桑哪里遇到过这种事,自是迷茫。桑渝只沉吟片刻,一句救人要紧,回方拿了银针,带着桑桑去往张婶子家。 刚至门口,便听到一声撕心裂肺的喊叫,只一声,便没了音。 临时布置的产房外隔了厚厚的门帘,却挡不住那浓烈的血腥味。 看着产婆端出来一盆又一盆的血水,桑渝皱眉询问:“现在产妇怎么样了。” 产婆是认识桑渝的,连忙答道:“孩子如今脚朝下,卡住了,产妇力气用尽了,刚才掐了好久的人中才醒过来片刻,喊一句疼,又昏迷了。” 话毕又急匆匆的进去了。 桑渝将手中的药箱递给桑桑:“你进去看看,先看眼口舌,再探脉,将情况告诉我,大声些。” 桑桑不敢耽误,连忙进去。 产妇脸色惨白,嘴角都咬出了血,浑身如水里捞出来一般。 桑桑冷静的翻看了眼白,仔细探脉片刻,扬声悉数告知门外守着的桑渝。 桑渝只说先将药箱里的参片先给产妇含着,再取银针刺穴,片刻之后,产妇悠悠转醒。 来不及惊喜,便又是一轮哀嚎。 胎位不正,便是产妇再清醒也是徒劳。 桑渝站在门外,教桑桑如何扶正胎位。 张婶子零零碎碎的声音从门缝里传过来:“这样不会伤到我孙子吧。” 桑桑不曾见过这种阵势,忙的满头大汗,在产婆的帮助下,终是将胎位扶正。 紧接着又往产妇嘴里塞上参片,银针刺穴,这时门外也将熬好的汤药送进来,桑桑又给产妇喂了一些进去。 一群人进进出出的忙碌着,终在天色将将大亮的时候,一声婴儿的啼哭透过门帘传到了门外每个人的耳中。 第37章 南星(3) 张婶子一路念叨了菩萨保佑,风似的跑进来,从产婆手里接过被褥子包好的婴儿:“哎呦,我的大孙子可受了罪了。” 产婆在旁边笑的尴尬:“恭喜恭喜,喜得千金。” 张婶子的笑意凝在了脸上。 后来,张婶子还是给屋子里的人发了喜钱,回应着众人的贺喜,可孩子,终归是没有再抱了。 整个过程,都没有看她那个从鬼门关转了一圈才回来的儿媳妇一眼。 甚至,产妇的丈夫都不曾看见,听说是出去喝酒去了,不在家。 原本今日不是预产期,张婶子却找人算了时辰,说今日时辰好,若是能踩着时间将孩子生下来,便是文曲星之名,日后必是前途无量。所以张婶子自作主张,给儿媳妇喂了催产药。 桑桑坐在床头,将银针悉数拔下,看着眼中蓄满了热泪的产妇,终究是没有说什么。 只交代了些许注意的地方,便走了出去。 桑渝站在外面正与张婶子寒暄,见女儿出来,脸色却不是很好的样子,心下了然,草草聊了两句,便带着桑桑告辞回家。 路上,桑桑不解:“爹爹,女孩子便这么不受待见吗?” 桑渝一脸慈爱的抚着女儿的头:“不尽然,你便是爹爹的珍宝。” 此时太阳初上,一层朦胧的光晕撒在桑桑的 身上,听完爹爹的话,骨子里的寒意才消散了些,还好,还好,爹爹不曾如此。 此后没过几天,张婶子的儿媳妇居然寻了过来,将桑桑拉到偏隅之处:“好妹子,你这...可有下奶的汤药方子。” 桑桑点头,却是不解:“你产后出血的厉害,应该在床上休养才是,怎的还跑出来了。” 张婶子的儿媳妇笑的苦涩,只从怀里掏出来一根银簪:“我没有银钱,便用这个抵药钱吧,辛苦妹子帮我开上几幅,我这身子不争气,孩子饿了好几天了。” 见她不愿意多说,桑桑自是没有再追问,只包了好几副药草,又将煎法悉数告知了,银簪子也没有收,催促人赶紧回去,莫在外面待久了,免得受了风,坏了身子。 后来,桑桑去后山采药,看到了后山挖笋的张婶子。 张婶子与结伴之人正倒着苦水:“早知道是个丫头片子,起初刚怀上便让她堕了去。” “白瞎了我这几个月的好汤水。” “那丫头日日啼哭,听的我头疼,眼不见为净。” “伺候月子?笑话,我当时生儿子,隔天便下地做活了,就她娇气?生个丫头片子还好意思让我伺候她?不把她赶出家门便算我心肠好了。” 同行之人附和:“等她身子干净了,早些再要一个便是了。” 张婶子却嫌弃:“再说吧,第一个生不出儿子,万一再是个丫头怎么办,谁家有这么多闲粮养这些赔钱货。” 几人的聊天淅淅索索的传过来,桑桑听了个清楚。 那天桑桑早早的和一众婶子们告了别,说家里的草药正晒着,要出去翻一翻。 婶子们见桑桑身后的药篓都没采满,到底没好意思再要上一些免费的药草。 邺郡本便不大,来来回回都是些熟面孔,谁家有什么事情,都够传上好一阵子。 桑桑在断断续续的闲言碎语里听到了一些。 张婶的儿媳妇因为生孩子伤了根本,怕是不能再生育了。 张婶怎能容这么一个妇人断了他家的香火,扬言便要休妻。 最后是张婶的儿媳妇苦苦哀求,愿意典当了陪嫁首饰,为丈夫再抬一房妾室,方才作罢。 后来桑桑见过张婶子,一面炫耀着从儿媳妇那里讹来的镯子,一面得意的和身边的众人分享如何挖空儿媳妇的陪嫁之类云云。 桑桑不想听,离的远远的。 那段时间桑桑有些心不在焉的,经常一个人坐在后院磨药草,药草尽数莫的粉碎,手里还在磨着。 桑渝知道女儿的心思,可他毕竟是个男人,又不知从何安慰起,只好叹声作罢。 在消沉了一段时间过后,桑桑终于振作了起来。 她和桑渝说:“爹爹,我不嫁人了。” 桑渝自是不愿意女儿如此的,眼下之世,女子生存本便艰难,若是有个依靠,还好扶持一些,若是独身一人,终归是不太妥当。 可自己养大的女儿,当爹的自是最了解不过的。桑桑懂事的早,也乖巧,但却是个倔脾气,一旦认定了什么,便很难回头。 张婶子家里的事,他自然也是听说了的,女儿有这个决定,桑渝其实也不意外。 只看着女儿:“你高兴便好。” 却比往日教导的更用心了些,也严厉了些。 桑渝想着,若是女儿多学一些,日后总归有一技傍身,不至于被人欺负了去。 张婶子家那事过后,不知是谁传出的桑桑擅妇科,来医馆里找桑桑接生的人便越来越多了。 桑渝怕桑桑年幼学浅,便找了好些医书给桑桑看,让她多精进些。 可时间久了,桑桑身上原本那股子热心的劲头,便淡了些许。 桑渝明白,他当初不想让桑桑学医,便是如此。 桑桑与他一般,总看不得疾苦之人,凡事皆想帮衬一把,可这对于大部分来说,接受容易,付出却很难很难。 久病床前无孝子,这便是为医者看见的最多的事。 桑渝不想桑桑那份热忱被消磨,可结果总不尽人意。 起初时,桑桑去帮忙一家同样难产的人家,与张婶子家一般胎位不正,众人急的如热锅上的蚂蚁一般,产妇的丈夫也在急的门口团团转。 后来几经周折,终于将孩子生了出来,屋里屋外全是欢呼之身。 主母喜气洋洋的给大家发喜钱,里里外外的熬汤水,照顾产妇,抱着孩子合不拢嘴。 当然,生的是儿子。 也有那生了女儿的人家,不受苛待的。 前提是那产妇的娘家势强了些,更有人家疼女儿的,早早便守在女儿屋外,若是生了儿子,皆大欢喜,若生了女儿,娘家强势了些,婆家自是不敢多说什么。 只不过两家皆一个想法:养好了身子,再生一个便是。 第38章 南星(4) 见的多了,桑桑便麻木了,只是跟着爹爹学医,更卖力了些。 若说从前学医是因为喜欢,那现在学医便是为了立足。 为了钻研药理,桑桑去往后山的时间便多了些,为了一些疑难杂症,经常要去寻一些罕见的药材,若是遇到了,便连根带起,移植在自己的小药圃里。 原本用来打发时间的药圃眼见着茂盛了起来,只那一株南星一直安静的长在那里。 桑桑有时候会看着南星发呆,失神之时,眼睛里便会有年幼之时那股子天真的样子。 只是等回过神来,便恢复了那般沉静。 桑桑的医术越来越好,相对于桑渝而言,颇有些青出于蓝而胜于蓝的架势。 再加上学的刻苦,天赋极高,慢慢的,医馆里便开了两个诊室,桑渝一个,另一个便有桑桑坐诊。 遇上那些贫苦的人家,桑桑还是会不收诊金,还是会将抓药的钱折半。 身上的荷包里总会装上一些糖果,若是遇到一些不肯配合的孩童,便拿出来哄上一哄。 坐诊的桌案边上,总是有一壶糖水。夏天便是清清凉凉的绿豆莲子汤,冬天便温着一炉赤豆羹。 遇到一些没来得及吃饭的,便先舀上一碗糖水垫垫。 或者是服了苦药,口舌酸涩的,便用糖水压一压苦意。 遇到夏季蛇虫众多的时候,便配上好些驱虫药包,一文钱一个,白送的一样。 时间久了,邺郡总传,桑家医馆里有个女大夫,人长的美不说,还有菩萨一般的心肠。 更有提亲者无数,好悬将门槛踏破。恨不得将男方夸的天上有,地上无的,只盼桑桑能青睐一眼。 可桑桑只是摇摇头轻笑的着说医馆很忙,抽不出时间。 媒人找到桑渝,也是得了一句女儿还小,不着急。 也有人会意,桑家医馆里本便只有这父女二人,若是桑桑早早出嫁了,便只剩桑渝一个人,如何忙的过来,妇人又如何求医? 桑桑作为女子,对妇人来说有许多的便利。 比如妇人探病,若是遇上古板些的,将男女大防看的极重,自是不愿意让桑渝一个男子近身,早前还有人看多了书里的段子,还要求桑渝悬丝诊脉,桑渝也不过是一个普通的大夫,哪有这般本事,自是不能。 好在现在有了桑桑。 这天又有人急匆匆的寻来,竟是郡守府的下人,指名让桑桑前往。 桑桑没有耽误,背着药箱要跟着过去。 郡守夫人前些日子受了些风寒,一直不好,断断续续的咳嗽着。 桑桑把脉片刻:“夫人,您最近是不是吃了别的药方?” 郡守夫人原本脸色苍白,闻言神色僵硬了几分:“何出此言?” “我给您开的皆是祛风散寒,疏气安眠的药方,为何您的脉象一直不见好转,内火极旺不说,咳症却严重了这么多?” “我...我是吃了些别的药,可那不过是些养颜的方子啊。” “还请夫人将方子给我看看。” 郡守夫人着人将方子拿给了桑桑,桑桑却看得皱了眉头。 “可是有何不妥?”郡守夫人有点慌。 桑桑不知是想到了什么,立刻站起身来,挥退了屋子里的闲杂之人,只留了郡守夫人的近侍。 “还请夫人将里衣脱了。” 郡守夫人不知原委,见桑桑一脸严肃,到底还是照做了。在侍女的惊呼下,郡守夫人才知道,自己被衣服遮盖的地方,尽是红点。 “这...这是怎么回事?” “这是痘毒,处发时与风寒无异,若是有药引做配,便会长出红点,不痛不痒,不出七日,便会高烧不退,探脉与天花无异。” 听到“天花”二字,郡守夫人险些晕眩了过去。 桑桑却说此毒一旦被引出,便会传染。细细的问了郡守夫人今日的饮食,用度,接待的客人,又开了药方让人去煎煮。 此毒本不多见,至少在邺郡是从没有过的。只因桑渝最近给桑桑好些医书,桑桑翻阅的多了,便知道了这种毒症,也知道,这不是人身自带的,而是有心之人下毒所致。 如今必须找出谁人下毒,若是能找到解药最好,若是找不到,自然要自己摸索配药。期间不说会不会被传染不说,拖的时间越久,郡守夫人的身体便越差,若是过了七日,成了天花之症,便无力回天。 如此一出,已经不是后宅能解决的了。是以早早差人通报了郡守,严查了许久,终于在第四天,将凶手抓了出来。 是郡守的一名妾室,忍不了大夫人日日的刻薄磋磨,便想出了如此方法报复。 既找到了源头,也很快找到了解药。这个妾室怕到时候成了天花传染到自己身上,早早将解药给备下了。 此时伺候郡守夫人的一众人等皆被传染,只剩一个桑桑。 那妾室只备了一瓶解药,那么多人肯定是不够分的。 拿到解药,桑桑连忙研究成分,悉心配比之后,终于在第六天将制成的解药分发下去,免了郡守府的一场祸事。 接连着,便是悉数烧毁所有物具,消毒,避免毒物传染。 郡守夫人握着桑桑的手感激不已,接连许了重金,又隐晦的提醒此乃后宅之事,切莫传出去。 家丑不可外扬么,这个道理桑桑还是懂的。 后来桑桑回了家,面对桑渝的询问,只说郡守夫人病症急了些,需要日日观察,便在郡守府多住了几日。 没过几天,就听说郡守府有个妾室手脚不干净,偷了主母的东西,被打杀了。 连最后的体面都不曾有,一卷草席便扔了出去。 众人又议论了一段时日,这才作罢。 桑桑被郡守府请回去,治好了郡守夫人,还被送了好些重礼也被众人传了一段时间,坊间尽是桑桑人美心善医术高的佳话。 可这佳话的风头还没散尽,便传来了噩耗。 邺郡的居民,相继出现了高热,呕吐,腹泻,身体溃烂的症状。 早先是临水人家,以为是吃坏了肚子,后来竟然出现了传染之势,而且越来越多的人出现了同样的症状,很快便死了人。 桑家的医馆再一次人满为患,只这一次,没有一个人愿意前来帮忙。 第39章 南星(5) 此症传染,没有人愿意沾边。 所以整个医馆,只有桑家父女二人。 桑渝观察了很多人的症状,只得了一个结论:疫症。 此话一出,人心惶惶,接二连三的死人,终是惊动了郡守。 郡守府派了人手前来查看,却见桑家医馆门口尽坐着一些身体溃烂之人,捂着流脓的伤口呻吟不已。 郡守听完手下的人回报,眉头紧皱,一时间竟不知如何是好。 邺郡本便偏颇,与外界联系甚少,瘟疫一事放在哪里都是重症。 郡守熬了大半辈子,才坐上了这个位置,若是传出去自己管辖的地方竟然出现了瘟疫,还死了这么多人,附近的郡都势必避如蛇蝎不说,要让上头的人知晓了,自己这顶乌纱帽定是保不住的,眼下的荣华富贵还没享受够,怎舍得放手。 正焦灼着,又有人来报,说夫人求见。 郡守挥手,这都什么时候了,有什么好见的。 底下人又来报,说妇人有治瘟疫的法子。 郡守眼前一亮,连忙唤人进来。 郡守夫人描眉画眼的站在门口,前段时间处死的小妾,是夫君最偏爱的一个,往日里也是因为妒忌之心,所以对那小妾刻薄了些,没想到那贱人心毒至此,竟要至她于死地。虽然后来虚惊一场,也将小妾弄死报了仇,可是自己苛待妾室却是事实,也让郡守知晓了。 夫妻之间便结下了疙瘩,自那时起,郡守便再没踏足过主屋了。 心绪正翻转着,便说郡守愿意见她了,郡守夫人连忙提着裙摆进了门。 郡守并不在意她今天带了几支金钗,用了多少香粉,只急急的问道:“你有什么办法治瘟疫?” 郡守夫人柔柔弱弱的靠过去:“知道夫君正愁此事,妾身特意相告,不知夫君可记得妾身前些日子被人下毒陷害,卧床的那段时日。” 郡守有点不高兴,说瘟疫怎么还扯上后宅阴私了。 郡守夫人见夫君面色不虞,连忙解释:“当时我那院子里所有伺候的人皆被传染,只那桑家女一人完好无损,妾身见她每日忙碌,且身怀异香,定是体质并非常人。” 郡守皱眉:“那又如何?” “此女能治瘟疫。” “荒谬,她爹都束手无策,她一个女子哪来这般本事。” “夫君,妾身说的治,不是这个治。”郡守夫人涂满丹蔻的双手环上郡守的脖颈,凑向郡守的耳边耳语阵阵。 屋内香炉里升着袅袅沉木香,诡异的安静。 瘟疫还在继续,桑家医馆门前聚集的人也越来越多,甚至引的周边邻居不满,生怕一个没注意便被传染了。 却不知是何人传起:身负异香之人,便是治瘟疫之良药。 起初并无多少人在意,却在越来越多的人传染,倒下,身死。 直到桑渝也倒下,桑桑却完好无损之时,这个传言便到达了顶峰。 桑桑并不知情,她很忙,每日照顾着父亲,还要打理着医馆,诊治病患。 可不知道为什么,那些来看病的医患,看着她的眼神有些异样,带着桑桑看不懂的情绪。 桑渝的身体越来越差,高热晕厥了过去。 此时桑桑再为病患处理着溃烂的伤口,听闻父亲晕厥了过去,心下大恸。 邺郡的人都知道,桑桑情绪波动的却厉害,身上的异香便越浓郁。 那股异香弥漫在医馆里,如线引一般勾医馆里众人的心思。 不知是谁大喝一身:“抓住她!她能治瘟疫!” 这一句话,恍若热油里溅入了凉水,迸裂在每个人的脑海里。 桑桑还没反应过来,手中的药粉被人悉数打翻,刚才还奄奄一息躺在榻上的人睁着猩红的双眼将她反手压在地上。 四周的人皆一跃而起,不顾溃烂之身,将她牢牢捆住。 桑桑呼救,众人恍若未闻,甚至扯了肮脏的布巾堵上了她的嘴。 她被关了起来,手脚被缚,扔在了医馆的一个角落,十几个人盯着她窃窃私语,如同打量一个猎物。 一夜过后,门口有了喧闹,响动。桑桑被拖出了医馆。 医馆的门口,赫然一口铜鼎,桑桑认得,这是郡守府的镇宅鼎,郡守早前听信算命的说自己官职不稳,需有镇宅之物,花重金打造放在家里,上次在郡守府里,郡守夫人还向她炫耀了许久。 眼下这鼎边贴满了她看不懂的符咒,铜鼎之下却燃着熊熊烈火。 郡守站在人群前面,对着桑桑沉声道:“近日有仙人做引,妖星祸乱邺郡,此人身负异香,附着我邺郡许久,蚕食邺郡根基,如今我等顺从天意,以你为献,平邺郡此番疫乱。” 桑桑被缚了口舌,只睁着眼睛连连摇头。 郡守恍若未见,言语间尽是痛惜:“妖星作孽,身为郡守不能坐视不理,如今便祭上镇宅铜鼎,符咒为引,除去妖星,还邺郡一个安宁。” 话毕,挥手示意。 众人便推搡着桑桑上前,将她悬于木架之上。 桑桑脚下,是烧的沸腾的热水。 氤氲的热气里,桑桑看到了很多人。 有她不舍收诊金的老妇,有免费拿了好些驱蚊香包的孩童,还有喝了糖水说味道真好再来一碗的老伯,还有她从鬼门关救回来的产妇。 邺郡尚且能站起来的人,都来了。 每个人心照不宣的,都拿着碗罐。 桑桑不傻,她听懂了郡守那些话,也看懂了她救过的这些人的眼睛。 有贪婪,亦有愧疚,这并不妨碍他们默不作声的站在那里。 逃不掉的,桑桑自知。 绳断的那一刻,她没有挣扎。 ------------------------------------------------------------------------- “那瘟疫,是那郡守夫人给妾室喂了毒,又抛尸于水源边处,曝尸荒野,尸体腐烂便污染了水源,人喝了便会生病。他们看着桑桑被活生生的煮熟,分食,却无一痊愈,该死的还是会死,包括郡守,自己感染了才向外求援,朝廷派人来看,邺郡的人早已死绝。” 南星咬牙:“他们死的太轻巧了。” 锦昭无言,只许久问道:“你想让桑桑活?” “那郡守知道自己罪孽深重,唯恐被报应,便用不知从哪得来的符咒,硬生生将桑桑的魂魄分离消弭,等我好不容易凝了灵体去找,连零碎的尸骨都找不到,只在桑桑命丧的那只铜鼎里,染了这一身的异香。”南星眼尾翻红,带着隐隐的怒意。 锦昭让小环取了一杯嗔酒:“南星化灵,可助凝魄,只是你身上怨念太重,就算是寻到了分毫,也不能助她往生。此酒能助你化去怨怒,你且回到她种植你的地方,也许能有一线生机。” 南星小心翼翼的接过酒水,见锦昭身上盖着薄毯。挥手捻了一缕绿光:“我本草木,尚有一线药力,望为姑娘解忧一二。” 话毕,将酒水一饮而尽,深深一拜,转身消失在了视线里。 那抹绿光飘到了锦昭的掌心,凝成了一颗绿豆大小的样子。南星居然将自己的精魂留下了。 锦昭看着那精魂半晌,只将它交给一旁的小环:“收起来吧。” 随即裹紧了身上的薄毯抬头看天,日头将下,便没了那么好的太阳,锦昭叹了口气,着实冷了些。 ------------------------------------------------------ 二十年后,在一座不起眼的山林之中,一棵华桑屹立一隅,向阳而生。 华桑边上,附着着一株小小的南星。 一高一矮,坠着晨露,迎着朝阳,自在安宁。 第40章 隋珠(1) 连着几天,锦昭的风寒到底是好些了,可始终没什么胃口。 百味闷在厨房里折腾了好久,做出了一桌色香味俱全的膳食。 小环拉着锦昭在桌边坐下,将筷子塞在锦昭手里:“姑娘,您身子刚好些,得多吃些东西补补。” 锦昭看着桌边围着的大环小环,还有一脸希翼的百味,到底是提了筷子。 还没等夹菜入口,便听门口有唤。 小环直说自己出去看看,便一溜烟的跑了出去。 很快便回来了,身后跟着一个黑衣男子。 “观镜?你什么时候回来的?”锦昭诧异,观镜也算是往生酒馆的邻居了,只是常年在凡间游历,经常见不到人。 观镜由小环领着走近,只从怀里掏出一样物什:“听说你生病了,这是我游历凡间时得来的灵药,也许能帮上一二。” 一个青瓷小瓶,很是雅致。 锦昭并没有客气,一边收下,一边招呼着:“可用饭了?一起吃点吧。” 观镜摇头,他没有吃饭的习惯,想着东西送到了,便要告辞。却不等他推脱,袖口里径直飞出来一物,直直的砸向饭桌。 大环眼疾手快,在那物快要飞到饭桌上那盘酱肘子的时候,逮住了它。 竟是一串木质的珠子,周身刻着繁琐的铭文。 观镜连忙道歉,正要从大环手中接过那串佛珠,却见一阵金光,一个六七岁的小娃娃坐在了地上,嗷嗷之哭:“饭都不让吃,你们欺负人!” 那小娃娃身上还穿着僧服,锦昭仔细的辨认了一下,确实是没错,抬头看向观镜:“佛珠?” 观镜有点难堪,却还是点点头。 这时小环凑了过去,看着坐在地上抽泣不已的孩童:“你是个小和尚?” “你才是和尚,我是隋珠!是佛珠!” “佛珠你往肉上飞?” 隋珠陡的冒出来一个鼻涕泡:“谁说佛珠不能吃肉了!” 这话小环没法接,至少在她的认知里,确实没见过穿着僧衣吃肉的人。 观镜实在尴尬,连忙走过去制止。 可那隋珠偏不如他意,见观镜走过来,眼睛滴溜溜的环了一圈,直直的跑向一边坐着的锦昭,紧紧的抱住锦昭的双腿,竟耍起赖来。 小环见状,连忙去拽,可那隋珠抓的着实太紧,死活都不松手。一面躲着小环伸过来的双手,惹急眼了,张口就咬。 小环哪里肯饶,两个孩子就这么厮打起来。 隋珠不是小环的对手,须臾间脸上便挂了彩,最后还是大环和观镜二人合力将两个人扯开。 锦昭连忙圆场:“正好一起吃一些,这么多菜,我一个人也吃不完。” 观镜还想拒绝,眼见着隋珠瘪嘴又要哭,只好又道了一句:实在对不住。 小环搬了个凳子守在锦昭身边,狠狠的盯着隋珠,颇有些你再敢来抱我家姑娘,我就把你揍成扁珠。 隋珠见可以吃饭了,便不再纠缠,高高兴兴的坐下来,左右开弓。手里拿的,碗里堆的,嘴里咬的,全是荤菜,一片绿叶都不见。 “你这是把他饿了多久?”锦昭看向对面扶额的观镜。 “我不知道它还吃饭。” “你把它带回来,不知道它吃饭吗?” “他不是我带回来的,我途径一座破庙,自己便附了上来,且这是他第一次化形。” 隋珠吃着正香,闻言探头,嘴里塞着鸡腿:“那才不是破庙,那是正清寺。” 观镜不想理他,自己在一线渊几百年,这孩子一招便让他下不来台。 “你不在寺里待着,跟着他做什么?”锦昭来了兴致。 “他有面镜子,可以看好多东西,我也想看看。” “那你为什么不与他说。” “我灵力微弱,能跟上他已是极限,中途好几次他还将我丢出去,好不容易才找回来。”隋珠的语气有些幽怨:“好不容易攒了些力气,凝形与他说道说道,便遇到你们了。” 隋珠看起来确实是饿极了,锦昭便没有再问。只让百味又给他装了一碗饭。 还真别说,这孩子还挺会吃,将那酱肘子的卤汁浇在了米饭上,左右搅拌两下,吃的很香。锦昭就这么看着,倒也生出了几分胃口,也跟着提筷吃了起来。 二人吃的专注,旁边不吃饭的几人只沉默的看着。 百味担心锦昭胃口不佳,做了很多菜色,份量也是很足,除了绿叶菜,大多都进了隋珠的肚子里,除了那盘鱼。 锦昭以为是味道不好,尝了一口:“这鱼做的甚好,你怎么不吃?” 正奋力扒饭的隋珠顿了一瞬,闷闷的一声:“不喜欢吃鱼。” 这珠子还挺挑食。 眼见着吃饱了,隋珠摸了摸圆滚滚的肚子,舒服的喟叹一声。然后立跳下凳子,跑到观镜身边:“您在寺庙时拿出来的那面镜子,能不能借我看一眼,就一眼。” 观镜看着自己干净的衣摆被一双油腻的小手攥的紧紧:“不借。” 隋珠不依,抓着衣摆不放。 锦昭见观镜额上的青筋隐隐作现,便知他犯了洁症,且耐心快要到了极限。便帮着解释: “他的镜子常人用不得,而且不知缘由,不问来去,也是看不到的。” “我可以讲缘由的,你借我看一眼,就一眼,然后你要我做什么都可以。” “不借。”观镜拒绝的很利索。 隋珠见他坚决,倒也不死心,使出了惯用的一招,往地上一坐,抱着观镜的腿不撒手。 身边的大环几人看得目瞪口呆。 这事锦昭没法劝,只好随着众人看隋珠忘我的撒泼。 观镜坐在那里,不动如松。 隋珠见他油盐不进的样子,像是立下了什么决心一般:“我有佛心,你将我随便放置在凡间那座寺庙里受上百年香火,必能助你飞升。你借我看一眼吧。” 小环还惦记着被他咬的那一口:“一个吃肉的珠子,能有什么佛心。” 隋珠以为他们不信,随即想要探入心口,被锦昭拦下:“确实有佛心。你别拿出来了,佛心离体,你灵识不保。” 隋珠见有人替他证实,欣喜不已:“你听到了吗,我真的有佛心,好多人想要的。你借我看一眼好不好,我看完就讲佛心给你,灵体也给你,要杀要剐都行。” 观镜无语,他又无心修炼,要那劳什子的佛心做什么。 眼下还在往生酒馆,锦昭众人皆看着,实在无法,只好开口:“你要看什么。” 隋珠闻言大喜:“我想看一个小和尚,他走了二十年了,再没回来过。” “我需探你灵识相寻。” “你探你探,随便探。” 观镜不语,锦昭却是知道,隋珠灵力微弱,凝成人身已是费劲,若是再探入灵识,怕是对灵体有损。便让小环取了定魂水来。 隋珠饮了定魂水后,观镜挥手现出一面水镜。 透着粼粼的镜面,隋珠的记忆便出现在了众人的面前。 第41章 隋珠(2) 正清寺坐落在一处山脚之下,周边尽是村落。 相邻尽是寻常人家,不曾大富大贵,是以正清寺的香火并不是多旺。 寺庙里的住持很是和善,遇上些家境困难的人家,便不收人家的香火费,只让他们与佛前虔心相拜便好。 没有香火,便没有银钱,所以正清寺的和尚们皆自给自足。 于寺庙后面辟了处田地,平日里自己种些菜蔬,日常温饱总是不愁的。 那年大雪纷飞,一个年轻的和尚早起出门,想着将寺庙前的积雪扫一扫,刚开门,便听到了微弱的啼哭之声。 寺庙门口的砖石地上,放着一个襁褓,并不厚实,里面的婴孩冻的脸都紫了,时不时发出一声微弱的呜咽。 年轻的和尚左右环顾,四周皆是无人,连忙将婴孩抱了起来,将自己的僧袍脱下将襁褓裹的紧实,便去寻住持。 住持看着婴孩也是惊讶,查看了片刻,从婴孩怀中拿出来一张书信。 许是用烧火的棍子临时写的,只说家中无力抚养,求佛家收留。 住持心下了然,这是个被遗弃的孩子。 尽管如此,住持还是派人出去四下寻找,还去周边的村落里打听,是否有人家丢了孩童,皆是无果。 在没有婴孩父母消息之前,这孩子便留在了寺庙里。 可庙里都是和尚,哪里有带孩子的经验。孩子哭闹,皆是一番手忙脚乱。 孩子是要吃奶的,可庙里没有。住持便让人熬了稀稠的米汤,用小勺子一口一口的喂。 婴孩并没有因为没吃到奶而不满,一口一勺米汤吃的很是香甜,一碗米汤吃完,便不再哭闹,抓着住持的衣襟笑的口水直流。 这份安宁还没持续多久,又哭闹了起来。 住持又寻了干净的巾帕,给孩子当做尿布换上,众人忙活完了,婴孩早已睡熟。 原本想着,先打听打听孩子的父母,若是实在找不到,便给孩子寻个良善的人家收养也是好的。 可正清寺所在的地方,并没有多富贵的人家。若是遇到家境殷实的,多纳几房妾室,并不愁子嗣。寻常人家没有必要为个没有血缘关系的孩子多费口粮,且这孩子是被丢弃的,保不齐有什么隐疾在身,谁都不愿意收养。 询问了许久,都没有音讯。可毕竟是个人命,总不能再丢回雪地里去,凛冬之际,这孩子一日都熬不过去。 所以婴孩便在寺庙里住了下来,由住持带着。 孩子太小,每日尿布用的很多,冬天衣服不好晾干,巾帕总是不够用。住持便剪了自己夏季的里衫给孩子做尿布。 米汤并不管饱,孩子经常会饿,住持便在自己的房里设了个炉子,上面总温着一罐米汤。 正清寺里的和尚们皆是穷苦出身,见孩子大冬天的被扔在门口,皆是心疼。有时候上山砍柴,遇到天气好的日子,便多砍些干柴,去山下的村落里找村民换些羊奶,捧回来送到住持的房里。 若是会缝补衣裳的,便将众人不穿的棉衣扯开,将里面的棉絮收存好,细细的弹开,在用干净的布缝起来,给孩子做换洗的衣服,小被子。 偶然有前来参拜的村民见寺庙外面整整齐齐的晾着一排排的尿布还觉得稀奇,进了庙里,总会有个和尚抱着的婴儿轻声哄着,若是遇上有事,便腾手给同门,同门便会轻手轻脚的接过,继续哄。 有时候婴儿还会出现在住持的怀里,住持一面看着经文,一面抱着襁褓轻轻的摇晃。 一番询问才知道,是有人将孩子遗弃在了寺庙门口。众人唏嘘,说怎么会有这般狠心的父母,却也没有一个人又收养的意思。 遇上一些家里同样有孩子的人家,难免共情了些,便会送上一些自家孩子不穿的衣服,玩具。住持和和气气的手下,一面再还上一些寺庙里种的菜蔬等物,绝不白拿。 那封塞在婴孩怀中的书信里只寥寥几个字,并无交代孩子姓名。 也不知道是谁起的头,唤他小宝。时间久了,众人皆唤小宝。 小宝很好养,吃饱喝足便睡觉,若是不睡觉,便吮着手指头睁着眼睛四处看。而且还不认人,谁抱都要,但是睡觉的时候,必须要跟着住持的。 有一次住持被请下山去诵经,一夜未归,小宝便哭了一夜,众人如何哄都哄不好。最后住持回来之时,小宝嗓子都哭哑了,看见住持便伸手要抱,紧紧的搂住不肯撒手,生怕住持再丢下他。 正清寺的和尚们,生疏的带着小宝长大。 小宝会走路的那天,众人欢呼雀跃,比香火客满都要开心。 可是时日久了,小宝吃饭又成了难题。 一岁多了,便不能再吃米汤,需要吃些饭食才好。可是寺庙里皆是清淡菜蔬,小宝每日里倒也不曾挑食。知道有一天有个烧香的阿婆见小宝可爱,便给小宝一颗鸡蛋。 第一次吃到鸡蛋的小宝如同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晚间的素膳便怎么都不肯吃了。 最后无奈,由一个年长的和尚领着,去山下的村子里买了一颗鸡蛋,这才作罢。 小宝只是暂时寄养在寺庙里,不算是佛门之人,所以并没有斋戒一说。况且孩子还小,要多吃些东西,才能长的好些。 可佛门之中的其他人,不能破戒。所以每隔一两日,由住持出钱,着人带着小宝去山下买上一颗鸡蛋,托人将鸡蛋煮熟了,让小宝在山下吃完,再领回来。 常买鸡蛋的那户人家相熟了,有时候会做水煮蛋,有时候还会做成蛋羹,或者加点油炒一下,给小宝换换口味,甚至偶尔家里开荤的时候,也会给小宝留上两块。 小宝在尝过肉的滋味以后,鸡蛋便不能再满足他了。 可是小宝很懂事,他懵懂的知道,庙里的哥哥们都不吃肉,那他也不能吃肉,不能给大家添麻烦。 可又实在太馋,只盼着下山吃鸡蛋的时候,那户人家能再宰上一只鸡,炖上几块肉,让他喝上一口肉汤也是好的。 第42章 隋珠(3) 小宝三岁这一年,已经会说好多话了,活泼好动而且很是聪明。 会在和尚们浆洗衣服的时候帮忙递上皂荚,做饭的时候蹲在灶台边看着火,跟着众人上山砍柴时候,自己也挑着一根小扁担四处去寻干燥的树枝,有时候和尚们还会给他摘些新鲜的野果子,他也会小心翼翼的留上几个揣进怀里,晚间迈着小短腿送到住持的面前。 可是小宝真的很喜欢吃肉,可他知道,整个寺庙里只有他一个人有鸡蛋吃,不能得寸进尺,这份念想便压在了小宝的心里。 五岁这一年,实在忍不住了,在跟着众人上山砍柴的时候,偷偷溜到河边抓鱼吃,等被寻到的时候,小宝举着一个木棍,上面绑着一条巴掌大的小鱼,半生不熟的往嘴里塞,脸上尽是烟熏火燎的黑灰。 住持并没有责怪他,只说该替他寻个人家了。 早年没有人愿意收养小宝,有很大一部分原因是因为担心小宝是因为有隐疾才被遗弃的。如今眼下小宝身体康健不说,甚是聪慧,有时候竟能悉数背出往日里和尚们念诵的经文。 这么一个健全的孩子,整日困在寺庙里,不能沾荤腥,不能入私塾,还没有什么同龄的玩伴,确实委屈了。 住持便想着,看看找个合适的人家,收养了小宝吧。 小宝在寺庙里长大,平日里也会跟着和尚们下山采买米粮,周边的村子里对小宝并不陌生。都知道正清寺里有个聪明孩子。 住持这边刚着人出去打听,便有人闻讯而来。 是个年轻的夫妇,成亲了好些年,一直都没有孩子。妇人来寺庙里求子的时候见过小宝几次,见他活泼,心里很是喜爱,如今听闻住持想给小宝找个好人家,便和夫君商量了,一同前来,想要收养了小宝。 住持考量了许久,又打听了这对夫妇在村子里的名声,便点了头,甚至许了一些银钱给那对夫妇,让他们对小宝善待一些。 小宝知道自己要被送走了,哭的上气不接下气,以为是因为自己吃了肉,住持生气了。跪在住持的门前连连说以后再也不敢了。 住持抚着他的脑袋笑着说:“小宝长大了,该去看看外面的世界了。”继而又说以后会常去看他。 众人又紧跟着相劝,小宝这才一步三回头的背着自己的小包裹哭唧唧的走了。 小宝走了以后,正清寺好似空旷了许多。 再没有那个小小的身影跑来跑去,和尚们上山砍柴的时候,看到一些鲜嫩的果子,总习惯性采上几个,正想扬声喊小宝,才反应过来,小宝不在庙里了。 住持却还如往日一般,念佛坐禅,好似什么都没发生一般。 却在用膳的时候,挑了碗里鲜嫩的菜心想要夹给旁人,略思忖片刻,才笑着摇摇头,继续吃饭。 收养小宝的对夫妻住的不算近,走过去要绕上好几个村子。 住持并不能常出寺庙,和尚们每日也有自己的事情要做。而且小宝既然被收养了,总归该有自己的生活,众人皆不好打扰。 是以起初的时候,每月初时,便会有个和尚去小宝那里看一看,见小宝吃得饱,穿的暖,便也放心了。 后来便是两月一探,三月一探,继而慢慢的便不去看了。 只知道小宝过的好,便可以了。 众人不知道小宝是什么时候生的,所以只将捡到小宝的那一日,算作小宝的生辰。 每年都会给小宝庆生,带着小宝去山下吃上一碗肉,小宝便能开心许久。 今年小宝的生辰,便不能一起给他过了,可众人又着实想念。 只各自准备了些小玩意儿,想着下山采买的时候,绕到小宝所在的村子里,给他送过去。住持知道以后,也没说什么,只将那个和尚唤到房里,拿出一个包裹,里面是一件厚厚的新衣服。让他交给小宝。 那个和尚带着满满一兜子的东西,便出去了。 在回来的时候,已是黄昏,带着满脸的怒意,那一包东西竟是悉数带回了。 众人询问,和尚只是不语,只见了住持,才说了出来。 和尚本来是想着,早点将东西给小宝送过去,若是赶上午饭的点,再带去买上一点肉,自己攒了好久的银钱,足够小宝饱餐一顿了。 这般想着,和尚一路加快了脚程,好不容易走到了小宝所在的村子里,却在村边的被雪盖住田地里,看到了正在费劲翻土的小宝。 隆冬寒地里,小宝只穿着单薄的秋衣,袖口都磨破了,站在冰雪里挥着锄头。 和尚以为自己看错了,连忙走近,却没想真的是小宝。 随着锄头的挥起,漏风的衣袖便滑落到臂弯,露出了触目惊心的血痕,和尚唤住了小宝。 小宝麻木的抬头,见了和尚,擦了擦眼睛以为是幻觉。眼看着和尚走近,将身上的衣服脱给了小宝,久违的暖意包裹,小宝再也忍不住,哭出声来。 自从寺庙里不再派人去看小宝之后,那对夫妻便不再对小宝好了。 二人成婚多年无子确实是事实,原想着收养小宝,并不是出于多么喜欢孩子,只因为那妇人见小宝勤快,搬柴洗碗俱是不在话下,只想找个能干活的,成全了夫妻二人的懒散。 却没想收养了小宝,还得了住持的一笔银钱,落了良善人家的好名声。 起初他们对小宝确实不错,吃住皆是费心,那只是因为每月里都会都和尚过来看看小宝。 而且每次和尚们过来,都不是空手而来,有时候会拎上一筐鸡蛋,有时候会带上一兜果子,若是运气好了,和尚还会在村子里买只肥鸡,给小宝加餐。 天上掉馅饼一般的送东西,夫妻二人俱是欢喜。 可是后来,和尚们来的便少了,甚至就不来了。过惯了白拿的日子,夫妻二人心里便有了落差,对小宝便不这么客气了。 好在小宝手脚勤快,烧火做饭都会。可毕竟不是自己肚子里出来的,那里会心疼这些。 每日里洒扫浆洗一股脑的都教给小宝,为了防止有人说闲话,便将小宝关在后院里做事。出去买肉的时候,若有若无的带上一句小宝调试嘴馋,嚷嚷着要吃肉,得了邻里一句菩萨心肠的夸奖。然后关起门来自己吃个痛快,小宝连滴肉汤都不曾见到。不仅每天又做不完的活计,遇上二人心情不好了,便非打即骂,只说小宝是个吃干饭的赔钱东西。 第43章 隋珠(4) 这对夫妻没有田地,每日只靠着吃老本过活。后来有了小宝,便养了些鸡鸭,又嫌脏嫌乱,都让小宝去照看。天冷了也不曾给家禽盖上草屋,便冻死了几只,夫妻二人恨不得敲锣打鼓的张扬出去,说小宝贪玩,弄死了家里的鸡鸭,给村子里的人营造出小宝泼皮的样子,再后来家里是时不时的传出打骂之声,众人也见怪不怪,只说孩子大了便野了些,需要管教罢了。 眼见着邻里不管了,夫妻便变本加厉。饭也不给吃饱,每日只给些剩菜冷汤。衣服更是别想,小宝至今穿的还是寺庙里带出来的衣服。那夫妻二人宁愿将之前给小宝添置的新衣服绞了做擦地的拖布,都不愿意给小宝御寒。 是以寒冬腊月里,小宝一身伤口不说,脸色都冻得青紫。 今天只是因为晨间烧的热水兑的凉了些,便又遭了一顿毒打,被赶出来到村边的野田里翻找有没有什么生薯可吃。还扬言道要是敢空手回去,便连门都进不去。 和尚听着眼睛发红,带着小宝便回去理论。 那夫妻二人见被识破,索性撕破了脸,只说自己从官衙里走了过户的文书,小宝便是他家的孩子,关上门来要打要骂连官府都管不着,哪里轮到一个和尚来指指点点。 又接连将小宝夺了过去,当着和尚的面狠狠的抽了几个巴掌,和尚怕小宝吃亏,自是有怒不敢言。夫妻二人见状,更是得意。 众人听和尚说完,皆是捏紧了拳头。 小宝自小在庙里长大,虽说不是多富贵,但到底都被大家保护着的,又因自小听话懂事,更是一句重话都没说过,如今却遭了这般罪,哪里能忍下这口气。 众人纷纷要去那对夫妻家里给小宝讨个公道,被一直沉默不语的住持拦了下来。 第二日,住持亲自下了山,却是去了官衙。 当初为了小宝到了年岁能去私塾上学,便给小宝置办了收养的文书,给小宝落了户。如今确实是白纸黑字,若想将小宝要回,确实是棘手了些。 所幸官衙的管事曾得过住持的恩惠,听闻小宝一事也是气的咬牙,只说愿意帮忙,带着一众衙兵浩浩荡荡的去找那对夫妻。 众人寻上门时,小宝正被罚跪在门口,不知是跪了多久,身上的积雪都有一寸厚。 住持上前将小宝扶起,又将身上的棉衣脱下给小宝披上。小宝见了住持,来不及欣喜,却因为跪的太久,虚弱不堪,直直的晕了过去。 那对夫妻本便是不经吓的。正清寺的住持在周边的村落里很受尊戴,现在亲自找了过来,还带着这么多的和尚,后面跟着一众凶神恶煞的官兵,更是被吓破了胆。被一顿恐吓之后,战战兢兢的将小宝的收养文书交了出来,跟着去了衙门做了相应的手续才算作罢。 小宝被接回了正清寺。 可是因为长时间的苛待,受冻挨饿,昏迷了许久。高烧之间,甚至说起了胡话。 “不要丢下我。” “我再也不吃肉了。” “我以后一定听话。” “别打了,好疼。” 众人听着,心下酸涩不已。 住持将自己随身的佛珠戴到了小宝的手上,陪在身边诵经。 许是听到了熟悉的经文,小宝这才渐渐睡熟了过去。 小宝醒过来的时候,看到熟悉的禅房,身边坐着住持,以为自己做了梦。憨憨的说了一句:“住持,我又梦到您了,这次你别赶我走了。” 住持摸着小宝的头:“不会让你走了,留下吧。” 感受到熟悉的温度,小宝这才意识到,自己不是在做梦。住持真的把自己接回来了。只扑进住持的怀里哭成个泪人。 正清寺回到了往日的热闹。 小宝将身上的伤养好之后,又变回了从前那活泼的样子。甚至更加勤快,生怕自己一个不小心做错了事。 住持看出了这份小心翼翼,却也不点破。只在小宝归还佛珠的时候,笑着说“送给你了,好好戴着。” 后来,上山砍柴的时候,和尚们总若有若无的提起后山的河里鱼太多了,平时去挑水,总有股子鱼腥味。 小宝便偷偷去后山捕鱼,想着将鱼捕了些,大家喝的水便没有鱼腥味了。 起初小宝抓了鱼并不吃。 却听和尚们私下里聊天说,后山的溪水地势不好,里面的鱼会影响寺庙的运势,最好是吃了入腹,才能解了厄运,可惜寺庙里的和尚不能吃肉,不然将那鱼尽数吃了,寺庙的香火便能旺盛了。 还特地说了,有一种鱼,黄腹白鳍,千万碰不得,那鱼有剧毒,吃了便会没命。 后来随着和尚们下山采买米粮的时候,和尚们失误兑了好些椒盐,只说寺庙里又没有烧烤之物,这椒盐着实浪费了。正欲丢弃,被小宝捡了回来。 以后再偷偷捕鱼的时候,小宝便学会了烤鱼,撒上椒盐,一面啃着鲜美的鱼肉,一面想着多吃两条,寺庙便能多些好运。 捕鱼之时,还不忘躲开那黄腹白鳍的毒鱼。 和尚们一如既往的对小宝关怀备至,寺庙里采买了新的素布,总是第一个给小宝做新衣服。小宝自那年后便生了冻疮,每年冬天的时候,住持的房间里总会备上冻疮药。小宝过冬的衣服,也比和尚们厚上一倍不止。 住持却一直没有给小宝剃度,将他留在正清寺里,做个俗人。没有规矩束缚,长大的时候,便能天高任鸟飞。 这样安静祥和的日子却没有持续多久。 战乱之声,终是漫到了这个安宁的山地里。 早前听一些逃难的流民提起,鞑靼一族入侵,一路上烧杀抢掠,无恶不作。 小宝听着瑟缩,却在那战火烧到了眼前之时,便知流民们所言非虚。 正清寺里的和尚们皆下山协助官衙疏散村子里的老弱妇孺,住持亦是倾全寺之力,收留照样落难的村民。 小宝也被和尚们塞进了被疏散护送的人群里。 他并不愿意,他想留下来,陪着住持,陪着大家一起守着寺庙。 住持依旧笑的和善:“你才十一岁,眼下家国不稳,便需你们去匡扶,哪怕日后帮着竖起一根横梁。” 小宝就这么被送了出去,和尚们将自己攒下的所有的银钱都给了他。 说让小宝出去以后躲远一些,好好过日子。 面上是安抚,却带着决绝。 第44章 隋珠(5) 鞑靼攻进村落的时候,小宝正被一路护送着走出了几十里。 小小的年纪夹在人群之中,不吵不闹,只手里紧紧攥着一串佛珠。 路上也有遇到后面赶上来的流民,无一不说鞑靼一族甚是凶恶,视人命如草芥一般,连妇孺孩童都不放过。 还有人说,那边有个寺庙,里面有一群和尚,拿着僧棍死守。救下了不少被鞑靼掳掠的村民。但是和尚只有十几人,哪是鞑靼那些精兵强将的对手。只听说尽数被是掳,鞑靼在他们手里吃了亏,不肯给他们痛快,日日折磨。可那些和尚个个都是硬骨头,没有一个低头。 又有一个流民紧接着补上一句:“和尚们低头了,听说那个寺庙的住持被打断了双腿。那么大的年纪,还受了那样的罪。” 小宝捏紧了手中的那串佛珠,却是浑身冰凉。 寺庙里,尚存的和尚们被捆在一起,活着的不过三五人罢了。 而那些被生生折磨死的同伴,此时被挂在庙堂正中,隔壁便是鞑靼的士兵们,生了篝火,聚在一起喝酒说话,尽是些听不懂的话语。 幸存的和尚身上也是伤痕累累,唯有一个能动的,还想着稍稍往外挪上一些。 这群鞑靼人以住持相挟逼他们伏法,又不曾将住持与他们关在一处。和尚想着,多往外探上一些,看看住持是否安好。 这一挪不要紧,却看到了根本不应该出现在这里的人。 小宝蜷缩着身子,正贴着墙边一点一点的往这边走。 和尚心都悬了起来,正好与小宝看过来的视线相对。鞑靼人就在不远处,眼下并不能打草惊蛇,只拼命示意着小宝快跑。 小宝看清了鞑靼人的位置,找了个墙角将自己隐蔽起来,以口型传话:住持呢? 和尚愣了一瞬,头歪了一歪,给他指了方向。小宝会意,又轻手轻脚的探过去。 小宝年纪小,身形也未长开,贴着墙边走很难被发现。那边的鞑靼人燃着篝火大声交谈,并没有往这边看。 顺着和尚给的方向,小宝找到了被单独关押的住持,却是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住持是个整洁的人,平日里衣衫虽旧,总是干净的。 眼下的住持,脖子上被栓着一根粗麻绳,系的很紧,脖颈间全是血痕。满身的泥污,过眼之处全是鞭痕,可最刺眼的,却是那条双腿。于腿根之处,悉数被砍,鲜血早已染红了身下的干草,狼狈不堪。 住持正闭目着,听到了细微的哽咽之声,直觉耳熟。睁开眼睛,便看到了小宝缩在不远处的阴影里。心下大惊,连忙环顾四周,见无人往这边看,伸着胳膊让小宝快跑。 小宝看到,那蜷缩在破碎僧袍的双手,此时绵软的下垂着。尽是被打断的。 来不及说些什么,便远远的传来脚步之声。小宝连忙缩了回去。 来人是鞑靼一族的翻译,操着不熟练的话语:“你们这里,哪里有肉?” 鞑靼兵一路扫荡过来,被这群和尚耽误了许久,让那些村民都逃了出去,搜刮将近都不见油水。鞑靼一族嗜肉如命,连着几天没有荤腥,已是难耐至极。如今又置身在这破庙里,更是见不到丁点肉糜。 住持闭着眼睛,只说阿弥陀佛,出家人不惹生腥。 鞑靼兵闻言,对着住持狠狠的踹了一脚,见他倒地不起,又唾了一口:“明日就杀了你这老不死的。”这才扬长而去。 暗处的小宝看了个真切,只咬紧了牙关。 待住持好不容易将身子直了起来,再看暗处,早已没有了小宝的身影。 第二天,鞑靼兵正啃着干粮抱怨着,便有适才出去搜刮民宅的巡逻兵跑了进来,一脸欣喜的和同伴说着什么。 紧接着,有一个鞑靼兵捆着一个瘦小的人影走了过来,亦是一脸的兴奋。 一旁虚弱的和尚睁眼,那捆着的人,竟是小宝。 此时的小宝瑟瑟发抖,眸中尽是害怕的模样。却丝毫没看他们这边。 鞑靼一族的翻译兵走了过去:“你,有肉?” 小宝瑟缩的开口:“我会抓鱼。” “鱼,在哪?” “后山那条河里,有很多。抓了在火上烤了就能吃。” “带路!” 小宝就这么被一群鞑靼士兵带走了。 一个时辰之后,众人满载而归,手里怀里抱着的全是鱼。 那鱼和尚认识,黄腹白鳍,是他们曾经特地提醒小宝不能吃的毒鱼。 那一瞬间,和尚明白了小宝的用意。 鞑靼是游牧一族,往日里牛羊为食,对鱼实在不知如何下口。抓是抓了很多,却没有一个人知道怎么吃。 那鞑靼兵用刀尖狠狠的抵住小宝的后辈:“去,做鱼。” 小宝连连称是,接过众人手里的鱼,熟练的破腹,处理,借着未尽的篝火,将鱼穿起,架在火上烤制。 鞑靼人对他的顺从很是满意,一众人等皆围着他,看着火间烤的滋滋作响的鱼,暗暗流着口水。 眼看着烤好了,小宝取下一串,递给身边的鞑靼兵:“鱼熟了。” 鞑靼兵接过,咬上一口,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对着通吧叽里咕噜的说着什么。只听他说完,众人一呼而上,将小宝推至一边,开始争抢起了烤鱼。 寺庙里的鞑靼人只有一队,山下的民房不够住了,才将他们安排在这里,可这一队也有二十几个人,眼下火上正烤着的鱼,明显是不够分的。 又有人踹了小宝一脚,嘴里嚼着烤鱼,示意他继续烤。 小宝顺从的走到一边烤鱼,看起来老实巴交的样子。 却在众人吃鱼的时候,悄悄的将一柄杀鱼的小刀踢到了一旁被捆着的和尚们身边。 鱼烤了很多,鞑靼兵也吃了很多。许是第一次尝到了鱼肉的鲜美,一时间都停不下来。眼看着小宝已经将所有的鱼都烤完了。终于有一个鞑靼兵呻吟了起来。 先是捂着肚子,满额大汗,紧接着便开始口吐白沫,倒地不起,众人反应过来的时候,为时已晚,皆开始呕吐起来。 一时间,鞑靼兵倒下了一地。 第45章 隋珠(6) 也有那没抢到多少鱼的鞑靼兵,吃的不多,症状轻些的,此时也是虚汗累累,勉强用刀柄撑着身子,要去寻小宝算账。 却看到小宝早已窜到那几个被捆着的和尚身边,正拿着短刃奋力的割着绳子。 鞑靼兵这才反应过来,他们竟然是认识的。蹒跚的走过来,想要挥刀杀了小宝。 此时一名和尚已经挣脱了束缚,半路拦下了鞑靼兵挥下的刀刃。 另一名和尚接过小宝手中的短刃,一刀给了鞑靼兵一个了结。 和尚们皆是几天水米不进,太过虚弱。所幸二十几个鞑靼兵皆中了毒,挣扎了许久,终是丧了命。 几人检查了一众人等,都没有活口。继而又互相搀扶着,去找住持。 住持年岁已高,此时躺在角落一片血污的草垛里,奄奄一息。 小宝跑过去,紧紧的抱着住持,试图将他摇醒。 过了许久,住持微微睁开了眼睛,见是小宝,身边还有三个幸存的和尚。只说了一个字:“走。” 便再无声息。 小宝抱着住持渐渐冰凉的尸身痛哭,和尚们皆悲恸不语。 不知过了多久,有个和尚开了口:“此地不能久留,他们每到晚间会有集结,肯定会发现这里。” 另外二人附和,三人都受了重伤,虚弱不堪,逃肯定是逃不过去的。且住持,诸位师兄弟都命丧于此,他们还能逃得了哪去。 几个人只将住持和其他同门的尸身搬到庙堂正殿里,整整齐齐的摆好,又取了水,将尸身擦拭干净。庙里已经拿不出干净的衣物了,只用棉被相覆,取了香烛点燃,给逝者一处安宁。 和尚们已经放弃了逃出去的想法,只围在一起商议着准备拼死相抵。 从隐蔽的库房里找出了所有的香烛火油,用鞑靼兵未喝完的烈酒,浇灌在干草之上,又将将那些中毒而死的鞑靼兵身上用烈酒淋了个透彻。又将尸身分开开来,四周皆以干草相连。 捡了些能用的刀刃,又翻找出一些上药,和尚们给自己做了简单的包扎。怕自己虚弱太过提不起沉重的刀剑,便撕扯了布条,将刀柄紧紧的绑在手上。 甚至用火油将衣服淋透,再穿到身上,到时若无力相战,能拖死一个便是一个。 小宝想要跟着和尚们一起报仇,却被拒绝了。 和尚们说:你要带着我们的念想,活下去。 小宝不依,死活都要跟着他们。 和尚们见他倔强,挥手将他敲晕了过去。 小宝再次醒过来的时候,是在寺庙不远处的山洞里。 以前贪玩的时候,总喜欢与和尚们捉迷藏,这个山洞偏僻难寻,且四周都有杂草相覆,很难发现,便也只有小宝与和尚们知道。 身边是住持的那串佛珠,还有一块破布,上面用鲜血写了三个字:活下去。 不远处,听到鞑靼兵的呼喊之声,探头望过去,寺庙之上,火光冲天。 入耳皆是凄厉。 小宝紧紧的握住那块布条,泪眼婆娑。 不知过了多久,四周皆没了声息。半夜里,小宝爬出了山洞,探到寺庙周边。 正清寺的牌匾早已被烧的模糊,眼下竟是焦炭,还有烧的分不清面相的尸体。 小宝摸到了正殿里,住持众人的尸身早已被烧毁。却因为早早被安置在一起,很好辨认。 他坐在一片废墟里许久,只在天蒙蒙亮的时候,将佛珠放在了那一排尸身之上。 对着磕了三个头,便转身离去。 这一别,便是二十年。 --------------------------------------------------------------------- 水镜之上,便是那串佛珠。 众人看着沉默,连一开始憋着气的小环,都不曾言语。 隋珠渐渐转醒,见众人神色不明,心下焦急抓住观镜的双手:“怎么,找不到他吗?” 衣摆上的双手还沾着汤水,观镜到底没有再推开了。 只凝出一面银质的古镜。 一阵光芒闪过,古镜里现出了一个高瘦的身影。 那人站在边塞之外,身后是一望无际的草原。手里拿着一块早已磨光了边缘的破布,不知道在沉思着什么。 身后走出了一个侍卫模样的人,对着高瘦之人俯首一礼:“仇将军,前方探子来报,鞑靼一军被击退二十里,只剩万余人,是否追下去。” 塞边的风沙扬起那人手中的布条,只听一句没有起伏的声音:“追。” 侍卫领命而去。 黄昏降至,天际之边朝色尽显,一如那日正清寺上,冲天的火光。 ---------------------------- “真好,他还活着。”隋珠看的痴迷,紧接着又有些委屈:“可是他为什么丢下我。” “他要报仇,双手必要沾满鲜血。你是佛珠,带着你,只会损了那住持那么些年攒下的修行。”锦昭看着那古镜之上的人影渐渐模糊,直至消失不见。 隋珠耸下了肩膀,半晌,松开了拽着观镜衣摆的手:“谢谢你,这就将佛心给你。” 话毕便要拍向自己的胸口。 可那手却在半空中停了下来。 隋珠看着自己不受控制的双手,茫然的看着观镜。 “我不想飞升,用不着佛心。”观镜淡淡道。 “那我灵体给你。” “我要你灵体做什么。” “可是我只有这些了。” “你变回去吧。” “啊?”隋珠有点懵。 观镜看着眼下还是个娃娃模样的隋珠:“我想要的时候自会取,但不是现在,你先将命留着吧。” 隋珠点头,一阵光芒闪过。 一串佛珠安静的躺在桌子上。 观镜走过去,将佛珠收入袖中。转身看向锦昭:“姑娘可有法子救他?” 锦昭沉吟:“放置凡间人气最旺的寺庙里受上百年香火。” “多谢姑娘。”观镜点头致谢,只简声告辞,便走出了酒馆。 晚间,小环帮忙收拾餐碗的时候,看着只剩下汤水的盘子,小声的嘀咕了一句:“真能吃。” 锦昭坐在一边,笑的安静。 第46章 炽蝶(1) 我是炽蝶。 十年破茧之期,化蝶可具灵火,不侵不灭。 我族自成蝶一日起,需往至阳之处潜修。 我本不属凡尘,却愿留在凡尘。 只因那个活的如太阳般耀眼的女子。 ---------------------------------------------------------------------- 晨间日头甚好,大环带着百味将屋子里的一应物什拿出来擦洗晾晒。 后院里满满当当铺了一地, 百味蹲在那里,将大环搬出来的东西一一摆好,又拧了干净的帕子细细的擦着。 小环看着大环将一颗硕大的明珠随意的搁置在一边,还不忘提醒百味:这个落了些尘,用水冲冲就好了。 “姑娘,这是不是你从东海拎回来的海王珠?” 锦昭闻言看过去:“确实。” 海王珠万年难遇,龙王好不容易得了一颗,正好被她云游之时遇到。 犹记得龙王呈上来时那股子不情不愿的样子。 若是知道这颗海王珠眼下被她当成个晚间照明的夜明珠用,还不知要怎么个跳脚。 后院实在没地方下脚了,大环亦不愿意她俩去帮忙。 干脆二人便跑去了酒馆门口。 前些日子得了个凡间的话本子,里面记载了一方食谱。 说是置个铁架,底下燃着篝火,铁架之上烤些肉类菜蔬,集三五友人,把酒言欢,谓之围火烤肉。 锦昭很是动心,带着小环于酒馆门前的一片空地上,想着哪天自己也试试。 二人正比划着,便见了一个墨衣少年,一路寻觅着走到酒馆门口。 见了门口的二人,言语间尽是焦色:“请问,这里可是往生酒馆?” 小环刚想说偌大的匾额看不见吗,却见原本悬着牌匾的门头此时空无一物。 好嘛,大环连牌匾都卸了去清洗了。 “是这里,有事吗?” “我想求杯了无。” “求了无作甚?” “救人。” 这话小环听了许多遍,也解释了许多遍。 “了无救不了人。” “我听精灵们说过,往生酒馆有了无,渡灵化怨,如此通天本事,一定可以的。”许是深怕被拒绝,少年急急的现出身后的双翼:“我有翅膀,可化灵器,送给你们。” 话毕,一对墨色的蝶翅凝起,周边燃着阵阵玄光。 “你体内只有半数火原,便是得了你的翅膀,也化不了灵器。”锦昭淡道。 少年见眼前那个素衣女子竟能一眼看出,心知找对了人,又急急解释:“我有的,你都拿去,命也可以。” “身为炽蝶,火原即本命,如今你本命只剩一半,能活多久,你不自知吗?” 少年却不在意:“只要能救她,本命又何妨?” “你连命都不要了啊。”小环咋舌:“什么人能让你甘愿如此。” 少年顿了片刻,眼神却是坚定:“她值得。” ------------------------------------------------------------------------ 乾都城里盛传, 若想登上青云巅,一朝十年寒窗去,再为苏家乘龙婿。 其寓意之明朗,让苏家女儿皆名震乾都。 若问苏家是谁,便是那路边摊上的老妪都能夸上两句。 苏家女子皆玉姿天容,才艺双绝不说,便只看那苏家长女,深得盛宠,如今已晋至贵妃之列,隐隐与皇后争锋。 原以为与皇家联姻,择婿之事皆定上品。 那苏家次女却嫁了一届寒门书生,却得苏父指点,一年之内得中榜眼之名,官运亨通自不在话下。 这时若有人问及,那苏父何等人也?可位列三公,官职一品? 不尽然,苏父不在朝堂之列,身无官职。 却是乾都文人眼中,无可撼动的顶端。 苏家乃大学之家,历经两个朝代更替,门楣却屹立不倒,两代君主皆奉之为大拿。 到了这一代,苏家后人并无男丁,只有六个女儿。 众人原以为苏家光耀算是到了头,却在一次才学比试之中,苏家长女一鸣惊人,以一首“洛水赋”惊艳四座,更是得了圣上青眼,入宫为妃。 后来的都城诗会里,苏家女的诗作皆被奉为上品,更是琴棋书画样样精通。 苏家女高嫁有之,低嫁亦有之,除了当今圣上,苏家婿都是前途不可限量。 是以待字闺中的几个女儿,门槛皆被踏破。 苏府。 一年一度的花神会即将到来,苏家几个未出阁的小姐围在湖心亭里,商议着今年花神会由谁拔的头筹。 “今年的花神会,四姐姐定是那花神之主。”苏六娘一身粉色襦裙,鬓间钗环相印,如那雨后清蕊一般娇俏可人。 被提及的苏四娘执了玉质的棋子,靠在榻上与自己对弈,清风拂过,蝉翼般的雪青纱衣轻轻扬起,更衬古雅端庄:“六妹妹莫要打趣我。” “四姐姐可别谦虚了,你的棋艺便是父亲也是要夸上一夸的。”苏五娘摇着绸扇巧笑嫣然。 “当年三姐姐便是在花神会上与三姐夫一见如故,今年莫不是要听到四姐姐的好消息了。” 苏家三娘在花神会上与宰相嫡子一见钟情,不过多久便登门提亲之事被誉为佳话传道了许久。 苏四娘顿了一顿,脸上氲起阵阵红晕:“就你们嘴贫。” 这边娇笑不断,而苏府的另一端却一片清萧。 “姑娘,您种这么些薄荷做什么?”画秋一面递着小铲子,一面不解的问道。 正前方一个女子正奋力的埋着什么,衣裙上沾染了不少灰尘:“眼看快入了夏,院子里蚊虫甚多,夜间母亲总睡不好,多种些薄荷驱虫也好。” 话毕直起了身,将土壤踩实了,又接过水壶细细的浇了水,这才作罢。 画秋看着自己小姐这番,心下辛酸不已。 同样是苏府的小姐,四姑娘她们吃穿用度皆是上品,哪怕是平日里漱口用的都是晨间的花露,哪像自家姑娘,连夏天驱虫的蚊草,都要自己去种。 第47章 炽蝶(2) 眼前的少女忙活完手里的事,转身便去水池边净手。 一身海青的轻纱外罩,里面只着了一身月白里群,鬓间只一只同色的玉钗,其他再无首饰。一双眼睛灵动皎洁,可自额上至脸颊,一块漆黑的胎记遮住了原本清丽的面容。 便是这块胎记,让她连在府中的名号都无。 世人皆知苏家有六女,皆容貌过人,而她因出生时脸上胎记吓人,唯恐辱了苏家名声,便被瞒了下来,做那只有内宅知道的第七女。 七娘的父亲排行第三,也是苏家幺子。自幼也算才识过人,可比起大哥那般神学,自是被遮掩了过去,只在朝中谋了个六品官职闲闲度日。 七娘的母亲也是家富家千金,与夫君成婚后也是相敬如宾,过的也算安逸,可就在生下苏七娘后,一时间受尽了冷眼。 七娘的父亲不忍妻子委屈,便自请搬到了偏院,人少了些,妻女便也能自在些。 画秋看七娘净了手,适时的递上了巾帕:“听底下人来报,老爷今天便回来了。” “嗯,等会去小厨房里看看鸡汤可炖好了,再挑些鲜嫩的青笋,父亲爱吃。”七娘将手擦干净。 父亲半月前因公外遣,前段时间传信说回来了,却没想这么快。好在厨间菜蔬还够,不难凑出一桌好菜色。 正在画秋将一盅炖肉端上桌的时候,便见门口一声传唤:“老爷回来了。” 苏言踏进门槛,便见妻子迎了上来,携了爱妻的手步入了内堂:“不是说你染了风寒吗?怎么还站在门口。” 李氏闻言婉婉一笑:“已经大好了,听闻夫君今日回来,便想着早些等着。” “嗐,这有什么好等的,这不是回来了。”话毕左右寻了一会:“七娘呢?” “听说你要回来,下午便在厨房忙活了,这一桌子菜都是她准备的。”李氏刚想唤人去将女儿找来。七娘便端着一盘青笋走了进来:“爹爹回来了。” 苏言应声,让妻女悉数落了座,又从怀里掏出两个小盒子。 一方递给了李氏:“这是凝安香,你夜间浅眠,用这个许能睡的安稳些。” 又将另一方递给了女儿:“偶然间寻得了这个,名唤墨茧,说是玄石之上寻得,似玉非玉,触手温热,很是有趣,便给你捎着了。” 七娘接过盒子打开,里面是一物墨色长圆,烛火折射下散着隐隐彩光:“谢谢爹爹。” 苏言经常因公外遣,每次回来都会给妻女带些小玩意儿解闷。 一餐饭其乐融融不提。 晚间,七娘洗漱完毕,坐在梳妆台上拿着墨茧把玩着:“若是再温热些,冬天便也能省个汤婆子了。” 画秋闻言失笑:“姑娘,这么好看的东西哪能做汤婆子啊。” 七娘将墨茧离的烛火更近些,眼见那物着彩光更甚:“那便做个好看的汤婆子。” 画秋摇摇头,早已习惯了自家小姐这般天马行空的样子。 墨茧便被七娘放在了随身的荷包里等着冬天做汤婆子。 七娘是个很乐观的女子,无论何时都能想的很开。 因为面上不雅,便被关在小小的一方天地里,自懂事起便不能出门。 七娘去过最远的地方,便是院门口不足百米处的小池塘,因着放生了年幼时父亲给她带回来的那只小鱼。 即便如此,还被几个下人看到了,禀报了大房,当晚母亲便被大伯母唤了过去。 那时她还懵懂,只看到母亲回来的时候眼眶发红,拦住了刚刚归家要去讨个说法的父亲,二人相携叹气了许久,却也没舍得斥她半分。 七娘也读过许多书,父亲时常会给她带上许多孤本。母亲也时常陪伴左右为她注解一二,她总是过目不忘。 她在院中置了一只不大不小的水缸,央求着父亲买了几株莲花,花朵长成了,剪上一朵放置母亲的床头,其余的便静静等着,待结了莲子,再摘取下来,煲了莲子羹,做一家三口饭后的甜汤。 中秋之时,府上按例发了好些螃蟹。父亲不爱吃那清蒸的,觉得寡淡。 她便自己按着食经上的菜谱,制了腌蟹,酱蟹,炒蟹,甚至还能做出蟹粉酥来,父亲吃的连连称赞,连不喜河鲜的母亲都能吃上许多。 母亲经常会执了她的双手,只说委屈了她。 她便撒娇似的抱住母亲,一家人在一起,便是最好的。 父亲这次外遣,似是查出了些许棘手的事情,虽未表于面上,七娘却是能看得出来。 这天饭毕正喝着清茶,便有人来禀,说是大老爷传见。 说来也是好笑,明明一母同胞的兄弟两个,相见之时,用“传见”二字。 苏言嘱咐了妻女早些休息,便匆匆而去。 半夜回了院子,不忍打扰妻子休息,便想着去书房睡上一晚,却没想书房的灯却是亮着的。 他们这间院子不大,分不出额外的书房给七娘读书用,是以苏言便将自己的书房一分为二,放置了书桌案架,给七娘用着。 推门进去,便见七娘执了毛笔径自的写着什么。 “怎么还没睡?画秋呢?”苏言走近。 “我让她去睡了,眼下我睡不着,便来临些帖子。” 苏言见过家里几个侄女的字,大多娟秀清丽,只七娘的,带着飒爽干练,那份大气,连如今的贵妃亦不能及。 字帖已经临了大半,显然已经写了很久了。 “差不多便早些去睡吧,明日再写也可。” “父亲。”七娘搁下了手中的毛笔:“可是遇到什么事了。” “何出此言?” “往日里大伯很少唤你去前院,更不会留你于深夜。” 苏言被问的顿了一瞬。透过昏黄的烛光,女儿面上那块黑色印记愈加明显,却挡不住她眸中半分关切。 “没什么,叙些家常罢了。” “父亲,可是此行遇到麻烦了。” 苏言抿唇不语,女儿自幼聪慧,自己那些面上功夫最多能把妻子瞒过去,可于女儿面前,是万万瞒不住的。 “前段时间河坝加修,两个月不到便隐隐有了倾断之势,我等奉命前去查探,发现修缮河坝的材料皆是次等,连当初修缮的工人,都找不到了。” “督查修缮的,可是二姐夫?”七娘一语道破。 第48章 炽蝶(3) 这事也不难猜测,二姐夫自入了官场,便一路顺风顺水,接连办了好几件大事,深得圣心,而其中一项,便是监督加修河坝。甚至比预期缩短了整整一半的工期。 此事在府中宣扬了好久,二姐期间还回了趟娘家,赞声更甚。 画秋去领月例的时候听了好些,回来悉数与七娘讲了。 苏言只沉沉的点了点头:“核查之时,还遇到了百姓闹事,说是被黑赌坊骗尽了家财。” “可是赌坊有什么问题。” “那赌坊背后之人,似乎姓段。” 苏家二娘的丈夫,便是姓段。 如此联想,便能理清楚。画秋说,苏二娘回娘家之时,带了好些礼品,文墨钗环皆有之,府中人等悉数都得了赏,连她们这不起眼的小院,都得了一匹蚕丝的料子。 二姐夫不是富裕人家,哪怕身在朝堂,以他的束修,二姐姐一对手镯都是买不起的,何来如此阔绰的手笔。 “所以大伯此番找你,可是让你抹平了此事?” 苏父闻言苦笑:“我哪有这番本事。” 河坝修缮不佳已是板上钉钉,他不过一届小小官吏,自是不能插手扭转了个中事实,只是自家大哥听闻了黑赌馆一事,便将他喊过去叮嘱了几句,话里话外提醒他,此事空穴来风,莫不要扯上二娘的夫君。 苏家大房不入官场,却任二房的苏言在朝中谋了个小小的职位。明面上不管不问的样子,却时不时的将苏言唤过去打听些朝中之事。 此番外遣,条条状状直指苏二娘的夫君,甚至有了民愤。苏言却想起自家大哥那幅不在意的样子:“无非一切想讹些银子的刁民罢了。” 犹记得大哥当年那句“君以民声而立”,让无数书生学子流传。而如今,却是一脸鄙夷的说那些鞋子都穿不起的百姓是刁民。 七娘理清了缘由:“父亲可有证据?” 苏言沉默了一会,点了点头。径自走向书桌,拉开了一个暗格,取出了一叠账本:“慌乱里一个老人家塞到了我的手里。” 七娘接过,翻看了许久,眉心渐渐拧了起来。 “大伯可知晓此物?” 苏言摇摇头,这个账本若到了大哥手里,定是焚毁的下场。所以大哥在询问之时,他突的想起那个老人步履蹒跚的样子,便做主瞒下了。 “此物还需父亲好好保管,切不能传与他人。还有,河坝修缮一事,请父亲以避嫌为由务必置身事外,无论结果如何,明哲保身最要紧。” 苏言点头,大哥让他在上报之时美言几句,他并不想如此。女儿的话与他不谋而合。 父女二人又相谈了许久。 第二日,苏言早早的便上值去了,七娘对着窗外沉思了好久,又将画秋唤到一边耳语了几句。 晚间,七娘便生了急病,高烧不退,却又诊不出什么,蹊跷又凶险。连府医都束手无策。 苏言刚刚下值,便见门口站了大哥的随从,明显便是在等他,正想着肯定是躲不掉了,便见画秋急急的从旁边迎了上来。 “老爷,小姐病倒了,昏迷不醒连药都喝不进去了。” 府上明白些内情的,皆知苏言爱女如命。是以大房的随从见苏言直接忽略了自己急急回去之时,也并不奇怪,到底没将人带回正院,只好如实禀报。 上好的青玉盏被重重的砸在桌上,苏哲面上怒气不掩:“多大的事!连我的人都敢避过去!” 身边的苏家大夫人在一旁也是不满:“光耀门楣的事一件没做,三天两头的传府医到是勤快。” 苏哲沉了脸色:“派人去看看,没什么大碍便将人带过来。” 下人领命而去。 “二弟真的如实传报了?都没有隐上两分?” 苏哲闻言只是沉默。 大夫人见状更是焦急:“二娘今日特地传话回来,说是证据已经清扫的差不多了,只剩了一个账本不知踪迹,若是被寻得,怕是不妙。” “自己办事不小心还怨的旁人,苏言是什么人,他的骨头若是能软上几分,置于现在还是个微末小官?”苏哲震怒。 “二娘说了,都是手底下的人办事不牢靠,又有人眼红,狮子大开口讹钱,竟私藏了账本,这才不好收场。”大夫人连忙解释,唯恐苏哲迁怒了女儿女婿。 这边的偏院,府医执了银针走了好几处穴位,七娘皆没有转醒的意向。 此时苏言已经闻讯赶来:“七娘怎么了?” 府医擦了擦额上的细汗:“脉象是风邪入体,却不知为何迟迟不见转醒,反而高热不退。” “那现在该如何?” “最好再灌些药进去。” 画秋执了药碗在一旁守着:“小姐她一口都喝不进去。” 苏言走过去,接过画秋手里的药碗,将女儿扶起,想要喂些进去,许是抬高了身体,额前的碎发拨散开来,那黑色的胎记愈发明显。 尽管是见过好多次的府医,也不免怵上一份。 喂到嘴边的苦药悉数流了出来,苏言焦急不已:“一口都喝不进去,还有没有别的办法?” 府医思躇了片刻:“那只能于指尖放血清排热毒了。” 却在此时,原本昏迷着的七娘喉间咕哝了两声,直直的吐了出来,竟是猩红的鲜血。 大房来传唤的人进门之时,便见到了这幅场景。 苏母早已慌了神,苏言差点将府医扔出去,一时间 二房乱的不成样子。 眼见那满地的猩红,大房的人到底没有出声,又默默的退了出去。 这边回到正厅,又将适才见到的详细说了。 苏哲眉头紧锁:“吐血了?” “正是,府医都束手无策。” “早不病晚不病,非得是这个时候。”大夫人埋怨道。 苏哲于正厅来回踱步了片刻:“取笔墨来。” 下人应声而去。 “今晚苏言是指望不上了,着人传信给三娘。让你的大丫鬟去传,仔细着些。”苏言急急的书信一封。 大夫人接过书信,唤了贴身丫鬟,又细细吩咐了几句,这才让人出去。 第49章 炽蝶(4) 这天晚上,苏言没有踏出偏院半步。 直到第二天凌晨,七娘的高热才退了些许,又来不及关照,苏言又匆匆去上值。 本来担心着家中的女儿,苏言还有些心不在焉,却也听闻说朝中因着河坝修缮一事争吵不休,新晋的榜眼也牵扯其中,后来还是宰相出面帮忙说了几句话,圣上便以监督不利为由,不让段榜眼插手其中,另外着人处理。 这件事,到底是被平息了下来。 可苏言此时并没有什么心思,踩着点下值赶回府中,便听到了七娘已经退烧的消息,这才舒了口气。 后来的几天里,苏家二房明显被冷落的太多。 画秋去领夏天的衣料,拿回来的时候,尽是霉斑。 “太过分了,以往都是被挑剩下的不说,今年的连匹干净的都没有。”画秋对着满是霉斑的布匹很是不平。 七娘靠在床上看书,脸上尽是大病初愈的苍白,与那黑斑相较,更是明显,只淡淡扫了一眼:“收起来罢。” 大房这般态度,她并不意外。 父亲是个刚直的,定不会为二姐夫隐瞒什么,可大伯那般强势的人,又怎能轻易放过。自己这番生病,耽误了一夜,便拖延了时间,大伯不能让父亲加急拦回修改上报的折子,如此这般,也算是让二姐夫栽上一栽,这般泄愤,便是常理了。 往日里母亲总要被大伯母唤去前院言语讽刺上好久的,这几天因为要照顾七娘,皆是推脱了,到底耳根子是清净了许多。 “眼看着花神节将至了,姑娘却连身像样的衣服都没有。” “无妨,总归我又不出门的。” 乾朝的花神节与七夕一般,往年在当日缔结了不少良缘。苏家甚至争取到了举办花神节的机会,于苏宅置办花神节的诗会,邀请了好些都城里的青年才俊。明眼人皆知,这是为苏家几个未嫁的姑娘相看人家。 眼看着自家姑娘快要及笄,大房那边又是漠不关心的模样,画秋不免为七娘忧上几分。 可七娘却是毫不在意的样子。 果然,第二日,大房便派了人来,说是府中设宴,七娘不宜见客,这段时日安稳些,莫要出门,惊了贵客。 话外的意思,便是别顶着这张脸出去给苏府丢人。 画秋又是一番气结。 苏家的正院里,苏四娘等人皆被唤过去挑选花神节穿戴的衣物首饰。 满满当当的摆了一屋子,四娘几人却在其中挑挑拣拣,不甚满意的样子。 大夫人在一旁喝着茶水,看着自己几个姑娘出挑的样子,心里不甚满意。 见四娘兴致缺缺的左右翻看:“怎么,都不喜欢?” 苏四娘把玩着手里的宝石头面:“俗气了些。” 一旁的苏五娘却是接过那幅头面:“哪里俗气,我觉得好看的很。” 苏四娘也不急,左右看了一眼,不是玉石便是金钗,这些东西,她屋子早堆满了,转头看到母亲,思量了片刻,柔柔的靠过去:“母亲,你是不是有一副琉璃头面。” 大夫人闻言,宠溺的点了点苏四娘的额头:“原来你还惦记着呢。” 她的私库里,确实有一副罕见的琉璃头面,早年是她的陪嫁之物。前两年在四娘及笄之时带她进私库挑选及笄礼,没想到让她看到了,便想到了今天。 苏四娘挽着母亲的胳膊轻笑。 没过一会,便由侍女呈上一个漆盒,打开那一瞬,七彩之光迸现。 在两个妹妹惊艳之声里,苏四年接过了琉璃头面,慢慢的轻抚着。 大夫人揽着女儿的肩头:“戴上这幅头面,花神节那日,我家四娘便是最美的姑娘。” “母亲你偏心,好东西都紧着四姐姐。”苏五娘看着那幅流光溢彩的头面有些艳羡。 大夫人却笑着打趣:“等你到了相看人家的时候,我也紧着你。” 一番话,让几个姑娘皆红了脸庞。 苏六娘似是想到了什么:“花神节那日来客众多,偏院里的不会惹麻烦吧。” “她敢。”上次的二娘夫家的事情大夫人还有余怒未消:“届时我派些人手去盯着,让她连只苍蝇都飞不出来。” 苏六娘撇撇嘴:“苍蝇都没她瘆人。” “哎呀,说那人做什么,白日里只想想便觉得冷飕飕的。”苏五娘上前也去摇母亲的臂膀:“母亲可还有好看的收拾,给女儿们开开眼吧。” 大夫人被哄的很是满意,又着人去私库了取了好些首饰给女儿们挑拣,一片其乐融融不提。 很快便到了花神节这日,外面喧闹的人声透过院墙传进了偏院里。 七娘带着帷帽,在院子里晒薄荷。 画秋看着屋外五六个家丁死守在门口,不满的嘟囔:“看贼一样。” 又看自家姑娘,明明都不出门了,还被勒令带着帷帽。此时也不见她有分毫的埋怨,对着木架上的薄荷细细挑拣着,还不忘关照画秋:“去将我新绣的水纹荷包取来,装些薄荷放在书房里,父亲晚间忙公务的时候,闻着也能舒爽些。” 画秋依言取了荷包,七娘往荷包里装了些薄荷,又去水缸里取了些荷花的花蕊,叮嘱画秋多装几个荷包,便自行慢慢往书房走。 父亲的书房虽与她共用,到底还是有些公文不适合外人看,所以每次都是七娘一人进出,往日里画秋也是守在门口的。 如此想着,七娘便推开了书房的门,正欲寻了架子将荷包挂上,隐约觉得不对,警觉的转身:“什么人?” 话毕,一把短刃横在了她的脖颈:“别出声。” 是个男声,明显是藏了本音的,甚至有些沙哑。 七娘稳稳的站着:“你是什么人。” 那人有些惊奇:“你不怕?” “怕又如何,你还不是站在这里。” 那人听完便没出声。 七娘紧接着又道:“今日苏府设宴,四周皆是守卫,这里不是你该来的地方。” “你别出声,自会无碍。” 七娘左右打量着,见父亲的桌案被翻过,明显是找着什么。 第50章 炽蝶(5) 此时屋外传来阵阵丝竹之音,透过门窗传到两人耳中。 黑衣人轻嗤了一声:“秋后的蚂蚱。” 七娘闻言,心中大震,只言语了什么,黑衣人便松开了她。 前院里,画秋刚想着自家姑娘去书房那么久,便想着去寻。 却见七娘匆匆的走了回来,隔着帷帽,却看不出什么,只是步履间踉跄了些。 “姑娘,你这是怎么了?” 七娘扶着桌案坐下,明明艳阳高照,却感受不到丝毫的温度,连着画秋询问了好几遍,才喃喃一句“没事。” 比起偏院的萧条,苏府花苑里,却是热闹一片。 不出意料,花神之首被苏四娘收入囊中,苏五娘与苏六娘亦是出尽了风头,更有甚者传言,苏家莫不是要再出一位皇妃。 可花神会的热度还没有过去,苏家再一次被推上了风口。 据说是苏家二房常年怨恨总被大房抢了风头,便设计陷害苏家二娘的夫婿,在河坝修缮一事上大做文章,试图将苏家大房一众拉下水中,且还寻出了一概物证,二房院子里的婆子更是作证,说二房怨愤许久,埋了许多写了八字的人偶。 一通翻找,果然找了出来,俱是苏家大房的八字。 此间又有人报,河坝修缮一事本不严重,只需稍加修补便好,可硬是被苏言描述的岌岌可危一般,为的便是让风光无两的段榜眼失去圣心。 一时间,众人哗然,辱骂之声将苏家二房淹没。 圣上见状,一边安抚了段榜眼,接连许了好多赏赐,一边又处置了苏言,只说毕竟是苏氏大族,只削了官职,贬到黔地做个九品小官。 苏家两世荣耀,一朝被苏家二房蒙上了灰尘。 苏家大房正义凛然,以容不下此等奸恶之辈为由,请回了郊边寺庙里潜修苏家祖母,在嫡系一众长老的见证之下,将苏家二房逐出家谱,更是放言,此后苏家荣辱与否,与二房再无干系。 此等大义灭亲之作,皆被都城的文人称赞不已,直言跗骨之蛆虫,不赶何为? 紧接着,又传出苏四娘入宫为嫔,创下了初时入宫,便做了一宫之主的先例。要知道,苏贵妃当年入宫之时,也不过一介贵人罢了。 苏四娘入宫的时候,苏家二房在被驱往黔地,已经赶了半个月了路。 此间七娘只一身粗布麻衣,在溪边打水。 自父亲被贬,家中下人指指点点,又被赶出家门,黔地偏远,赶路艰辛,母亲终是病倒了。 苏言一路都沉默不语,只无言的守着妻子。 一行不过五人,除去一家三口,只有画秋和苏言随身跟了几十年的小厮。 七娘只带着画秋一路上精心照顾着。 一个月后,终于到了黔地,荒凉入眼,便知道那些人幸灾乐祸的缘由。 黔地偏僻,常年冰雪,农作物便长不出来,百姓饥饱都成了问题,只靠着上山打猎换些皮毛为生。 苏言赶到之后,对着栖身的官衙里“清正严明”的牌匾枯坐了一夜。 第二天,便集合了衙门里师爷,了解当地的情况。 七娘与画秋将简陋的后院打扫了,又铺上自己带的棉褥,将母亲安置好。 又将能用的食材做了简单的饭食,一家人便算是在黔地安了家。 之前还担心黔地穷苦,唯恐民风不正,在几天的了解后,才知道是多想了。 这里民风淳朴,家家户户皆是互相帮扶,往年暴雪之时,民户们便自发将家里的青壮劳力赶到山上修建挡雪。 即便如此,只因黔地又穷又苦,并没有人愿意来此。是以多年以来,一直都是年迈的师爷维持着官衙,有段时间好悬月例都发不出来。 而苏言来的第一件事,便是将欠给官衙里任职之人的月银全部结清,尔后又跟着师爷四处寻走,查访民情。 众人以为新来的官老爷会嫌弃这里,或者是个贪官之列,一度忐忑了许久。可见苏言一身粗布麻衣,几天里四处奔走,甚至跟着众人一般,拿着块干饼坐在路边嚼。 众人心安,渐渐的便有妇女寻过来,时不时的送些皮毛,肉干。 时间久了,便熟识了七娘。 却都不在意七娘额上的胎记,只说身体发肤皆是天赐。自己又挑不得,何必再以这些去将好好的姑娘框住了。 虽是疾苦,但七娘却过的很开心。 终于不用再守着那一方院落,犹如井底之蛙一般。 苏母见丈夫每日忙碌,脸上却丝毫不见倦意,连着女儿都开朗了许多,终是想开了,只说荣华富贵又如何,苏府之时虽不愁吃喝,却也不曾想如此这般,用七娘的话说,便是活的像自己了。 苏言是有才在身的,只因着苏府于朝堂之中不能太过冒头,便隐下了,如今到了黔地,似是满身的本事终于有地方可用一般,干劲十足。 在被贬黔地之时,打听了黔地苦寒,七娘便建议多买些种子,甚至去寻了胡商,买了好些耐寒的农作种子,如今也悉数派上了用场。 黔地四季寒冷,屋外的气候大多都活不了。苏言便在家寻了些罐子,将种子种在罐子里,放在屋内养活,不出几天便发了芽。 见能行的通,苏言又比较了几种耐寒最佳的,号召了愿意种菜的农户,制了木架,每家都发了些种子,教会养殖方法,靠近在屋子里取暖的地方,只在白日里有阳光的时候拿出去晒一会。几天过后,大半的人家皆种出来绿叶菜来。 黔地的农户大多都以捕猎为生,可到了极寒之际,空手而归的也不在少数。 七娘有一日见农户家的孩童把玩着刚抓回来的野兔,便询问为何不养些活物。 那妇人闻言摇头,山上的动物都是野性难驯,也有人家养过,不出几日便死了。 七娘便买了那只野兔,观察了几日后,在一次饭间将自己的想法悉数说了,得了苏言的首肯后,寻了一处空旷开阔之地,四周打上高高的围栏,里面设了几处木质的围窝,放了十只野兔进去。 七天之后,野兔依然活蹦乱跳。 众人皆是询问,七娘是怎么做到的。七娘只说这野兔不喜拘束,最好是宽敞的地方,供它们跑跳,没了束缚,野兔自然欢脱,只需要保证野兔的吃食和卫生,野兔也可驯化成家兔。 第51章 炽蝶(6) 不出两月,黔城在苏言的整治之下,便有了新气象。 家家户户都吃上了寒冬里少有的绿叶菜,还驯养了野兔,加固了防雪栏,还学会了搭棚养菜蔬,置办了学堂,苏言闲时便亲自教学。 医所里也添置了许多医书药材,甚至妇女们也跟着苏夫人学会了刺绣,将衣服做成各式好看的样子。 第三个月的时候,才有乾都的消息传来。 宰相贪污,宰相之子滥杀无辜,致使民愤难抑。临城查出了黑赌坊,牵扯了二十几条人命,查到最后,黑赌坊之主居然是当朝榜眼。后又被民众揭发,段榜眼在修缮河坝之时,将朝廷分拨的银两悉数昧下,致使河坝松动。 而这些贪下的银子,竟有一半流进了苏府。 届时皇宫中苏嫔有孕,来不及惊喜便滑了胎,始作俑者竟是嫡姐苏贵妃嫉恨所为。 苏贵妃不满母家见她无子,便将四妹送进宫分宠,怨愤之下将苏家内幕公之于众。 条条状状,揭开了苏家两世荣耀下的肮脏糜烂。 圣上大怒,废苏家两位妃子为庶人,宰相一族,段榜眼一脉悉数入牢,只等秋后斩首示众,苏家也被牵连其中,苏言流放岭南,其余人等抄没家产,废了苏姓,以白身赶出京城。 此时,众人不免想到三个月前被贬的苏家二房,竟然是逃脱了一劫。 消息传回来的时候,苏言将七娘唤进了书房。 原来,七娘早已猜到,苏府已经不是那个文墨书香的苏府了,是以七娘病倒那日,是有意所为,为的便是阻止父亲受大房所迫为段榜眼抹平罪迹。以免事发之时,被牵扯其中。 花神节那日来人,乃是圣上心腹。早知河坝修理不善的证据匿于苏府,又不好打草惊蛇,便潜入探寻,却没想让七娘碰了个正着,最后以七娘拿出证据,还世间一个清白,圣上另寻他由,将苏家二房脱离开来,避免了一场灭顶之灾。 苏言坐在椅子上久久不语,最后站起身来拍了拍七娘的肩膀,走了出去,那一夜,苏言像是老了十岁一般。 后来,苏言便更加勤勉,事事亲为。 黔城的极寒之际,要比乾都冷上十倍不止,家家户户紧闭门户,风雪之下,连串门都少了许多。 这夜,官衙的大门被敲响。来人上报,有几个猎户上山设狩猎陷阱,已经后半夜都不曾归来。 苏言听罢,连忙起身披衣便带人去寻。 再回来的时候,是被众人抬回来的。 猎户被风雪困在山里,苏言好不容易将人寻到,回程之时因为手脚皆被冻僵,山路婉转滑腻,一个没留神便摔了出去,身侧的苏言想要伸手去拽,竟被连着摔出去,最后头磕到了岩石之上,昏迷不醒。 七娘看到的时候,便是浑身是血的父亲,脸色灰白。 连着几日昏迷不醒,医所里的大夫只是摇头,绝望之际,又提起雪山之巅有雪神草,或许能有一线生机。 第二天,火把之光蔓延了山脉,黔城的农户们,皆自发上山,为寻那一株雪神草。 却在山巅之上,看到了雪人一般冻僵的七娘,和她手里的雪神草。 ------------------------------------------------------------------------------- “她当夜便上了山,等到寻到了那株草,人也冻没了意识。我只有将本命火原分她一半,我族在寒地便不能将灵力发挥到极致,所以只能将将能撑上几日罢了。”炽蝶有点难过:“她刚刚走出了那个囚笼,我不想她死。” “她不曾有恩于你,你为何对她如此?”锦昭问道。 炽蝶只摇摇头:“或许是不想看到一个重获新生的人,又踏入无际的轮回吧。七娘很好,苏言也很好,这样的人死了,便不好。” 锦昭看着眼前的少年,身后的火翼玄光亦不如适才明烈,阳光下隐隐有了透明之意。 “了无救不了你,也救不了她。” 炽蝶眼睛黯了下去,却又听到一句:“小环,将筑灵丹取来予他。” 不多时,小环便拿出了一枚绿色小丸。 锦昭将丹丸放到炽蝶的手心:“吃下去,凝集本命之灵,注她五脏肺腑便能有一丝生路,只不过,无论成否,这世间便再无你炽蝶。” 炽蝶小心翼翼的接过,抬首之时,满目的坚定:“谢谢您。” 话毕,挥手间将一团火焰似的东西呈上,不顾额上疼出的密汗,风似的跑了出去,生怕耽误了时辰。 锦昭看着手中那一对忽明忽灭的翅膀,终是叹了口气,交给了小环。 -------------------------------------------------------------------------- 有了雪神草,苏言很快醒了过来,围着的众人皆神色萋萋。 七娘已经昏迷了六日了。 大夫说,如若第七日还是不醒,便是大罗金仙也救不回来。 苏言坐在女儿的床前,想到前些日子因为女儿私下将账簿予人,亦是将苏家送上绝路的导火索,血脉信仰作祟,那段时日,他皆对七娘避而不见。 昏迷的时候,苏言像是走马观花似的看尽了自己的一生。 自小被长兄压制,胸有大才却被长兄勒令不得进考,只能以苏家眼线的身份在朝中谋一个闲官。 妻子与长嫂皆为苏家妇,吃穿用度却都低人一等。 女儿面上不雅,竟连在苏府做个有名号的小姐都不能。 自己战战兢兢这么多年,自问无愧于心,最后亦是被当做弃子一般被苏家推了出去。 母亲弃之,兄长辱之,同僚笑之,犹记得搬出苏家那一日,连下人都能唾上一口。 如此这般,皆是自己懦弱无能。 七娘好不容易为自己博了一线生机,自己却因为那点可笑的血脉赌气不见她,将愿意跟着自己远走他乡的血亲拒之门外,何其冷血? 现如今,女儿为了救自己这个无能的父亲,躺在床上生死未卜。 苏言只恨不得,那个躺在床上昏迷不醒的人,是自己。 将妻子哄回去休息,苏言只一个人守在女儿身边,画秋在不远处温着药炉。 烛火之下,苏言好似看到了一抹玄光涌入,来不及呼喊,便晕了过去。 再醒来的时候,女儿一双漆黑的双眼,带着熟悉的关切,正看着自己。 七娘就这么好起来了,原本连药都喝不进去的人,却奇迹般的好了,而且连面上那块黑色胎记都不见了踪影,露出原本清丽的容貌。 众人皆是欢呼,只说老天开了眼。 一家人终于又凝结在了一夜,一如之前无数个温馨的日夜。 黔城被治理的越来越好,家家户户都过上了富足的日子,甚至通了商路。 将贫苦之地治理的欣欣向荣,甚至日益繁华,纳税之数不逊别城,此举惊动了圣上,嘉奖之余,还提出升迁之意。 苏言拒绝了,只说自己在黔城很好,想尽自己的所能,让黔城更好。 七娘恢复了容貌,每日登门提亲之人踏破了门槛,她皆是莞尔一笑。 却在偶尔一时,拿出荷包里那只破了个洞,里面早已空无一物的墨茧,打量许久。 第52章 玄狐(1) 我是玄狐。 擅摄人心魂,亦知人心事。 玄狐一族,自化形起便去往人间修行。 凝一尾,便是上一层。 凝至六尾,晋为玄狐,亦修炼得道。 我已晋至五尾,却在凝第六尾之际,遇见了他。 我体会到了情窦初开,亦尝到了肺腑之痛。 -------------------------------------------------------------------- 一线渊下雨了。 此处地势奇特,常年晴朗如春,突的下了雨,着实稀奇了些。 小环站在屋檐下,看着细丝般的雨幕垂下。 “兄长前些日子洗的毯子还没干透,这下好了,又得捂上一阵子。” 锦昭听着她一通碎碎念,径自给自己泡茶。 观镜将隋珠安置好了之后,特地回来送了一些人间的茶叶,以表谢意。 锦昭自是收下了,甚至喝的很是欢快。 小环喝不惯,只觉得苦兮兮的。 所以茶桌之上,只有锦昭一人聚精会神的泡着茶。 “那人好奇怪,下了雨都不跑。”小环自远处看到了一个人影,正稀奇着,却见那人越走越近,才发现是个女子,身上尽数淋湿,却不减此女半分倾城之色。 独行雨中,自成一番形色。 一线渊雨季不多见,精灵们只各自关了门窗在家修行,是以空旷的路上,只有这女子一人,孤单又突兀。 眼看着女子越走越近,直至酒馆的窗边,似是回过神般打量了四周喃喃道:“到不生崖了啊。” 不生涯,是精灵身死之后,灵识往归之处。 眼见着雨越下越大,小环稍稍将头探了出去:“要进来躲躲雨吗?” 女子抬首,峨眉粉黛,眼尾之间尽是无边的媚意,偏偏又媚的不俗,又媚的动人心魄。 她看到了坐在窗台边的锦昭,不知怎的,鬼使神差的走了进去。 壶水轻悬,沏入瓷白的茶盏之中,伴随着袅袅的热气,茶香四溢。 女子捧着手中的茶杯,指尖微颤,感受着久违的温热。 “这里,不是不生涯?” “当然不是,这是一线渊。” “一线渊?”女子茫然思躇了片刻,许是想到了什么:“传闻灵界近仙者,不想飞升,便集隐于一线渊,可是此处?” 小环想了想,觉得好像也没错,便点了点头,却对女子一身狼狈很是不解:“这雨下的这般大,怎的还不避一避。”话毕还不忘补上一句:“自打来了一线渊,还是第一次见下雨,还让你赶上了。” 女子闻言略局促了些,锦昭见状,又给她面前的杯盏里添了些热水:“很疼吧?” 女子恍惚了片刻,似是在不久之前,也有人这般问过她。 “玄狐修的六尾飞升,而你只剩半尾。”锦昭不紧不慢道。 女子似是惊异竟被看破了本体,想想也不奇怪,一线渊这样只在传闻里听过的地方,能看破她的本体,倒也不算多难。 “许是疼了,只是感受不到了而已。”女子低着头,在小环看不见的地方,半只尾巴孤单的垂落在那里,似是与主人一般,没有生气。 小环左右打量,怎么都看不到女子那尾巴在那里,亦看不出来女子的本体如何,只恼怒自己修为忒差了些。却又不免好奇:“你怎么来一线渊了?” “我也不知道,只昏昏沉沉的走到了这里。”女子也似是想不通,传闻里别人怎么都找不到了地方,竟被自己无意间闯了进来。 “你身上附着一缕生魂,便去不了不生涯。”锦昭道。 “生魂?”女子许是想到了什么,原本恍若死水的眼眸里顿时溢出了些许光亮:“可是修郎?” 锦昭打量了一眼那气若游丝般的生魂:“是个男的。” 女子便再也坐不住了,直直的跪在了锦昭面前:“姑娘救救他,求求您,救救他,他只是一届凡人,这般跟着我,进不了轮回的。” “你不说发生了什么,我又该如何救他。” 女子顿了顿:“修郎,是我见过最好的男子。。。。” ---------------------------------------------------------------------------- 我叫郁芙。 是一只已经修了五尾的玄狐。 玄狐多温顺纯良,不似九尾狐那般通天本事。 或久居青丘潜心修炼,或辗转人间。 我本是在青丘修炼的那一类,资质尚佳,临近五百年之时,已经修的五尾,只差一尾便可飞升为仙。 还没等我得意几分,便被人间游历归来的同族泼了冷水。 “早早修了五尾又如何,只知道吐纳修炼,忒无趣了些。不若人间那番有意思。” 之前不是没听过同族游历人间。 有那乐不思蜀,只中途回来看看家人,没待几日又匆匆离去的,亦有不知经历了什么,去人间游历了一圈,回来之后便将自己关起来谁都不见的,更有那些满身伤痕,修为殆尽的。 我不明白,修炼不好吗?位列仙班,便不会再被唤做野狐狸,九重天之上,难道不比人间更值得向往? 可是身边留在青丘修炼的同族越来越少,直到有一天,与她交好的小婉也向她辞行:“阿芙,我也想去人间看看。” 她走的很干脆,甚至带着雀跃。 自那以后,我便有些心不在焉。 在一个平常的月夜,我亦一身轻装,站在了青丘的边界。 边界口,有一个阿婆,花白的头发,每天都会站在那里。 听说,是在等人。她对着每一个离开青丘的小狐狸都嘱咐着:“去了那人间,帮我寻一个叫毕也的男子,说萍娘在等他。” 路过的小狐狸或多或少的点头,不管是不是敷衍,阿婆都会笑着送她们离开。 这天我也看到了,阿婆还站在那里,翘首以盼的样子。 看到了我,笑的和善:“阿芙啊,你也要走啦。” “嗯。” “人间漫漫,多注意些,若是得空,遇到了一个叫毕也的男子,记得告诉他,萍娘在等他。” “好。” 在阿婆的目送里,我走出了我生活了几百年的青丘,去往那个多少同族梦里的人间。 第53章 玄狐(2) 我听说人间有良善之辈,亦有凶恶之徒。 早早掩了面容,换上稀疏平常的样子。 虽未至六尾,没有那呼风唤雨的本事。但若是自保,也是绰绰有余的。 思忖了好久,我决定去人多的地方。 人间,人间,人类之间。 若是想见识多些,去人多的地方总是没错的。 带着这份心思,我去了一个叫陶周的国家。 因为我打听了周边的精灵,说陶周国土最大,最是繁华。 尤其到了天黑之际,更是热闹。 却没想还没到陶周,我便栽在了山间的兽夹里。 赶路的时候,总是本体最方便的,凝成人形只有两条腿走路,总归慢了些。 走了大半个月坦途,终是疏忽了些,越是临近人际的山上,捕兽的陷阱便越多。一个没注意便栽了进去。 脚边的痛意溢满了全身,兽夹锋利,竟将我的左腿生生刺穿。 我强忍着痛意,想着施法挣脱。 还不等做这些什么,耳边便传来了阵阵人声。 “公子,这边好像有动静。”还不等我躲起来,便听到惊呼一声:“呀,蓝色的狐狸?” 我不由懊恼,只忙着赶路,给自己凝了个普通的人脸,却忘了将自己的本体遮掩了,蓝狐稀少,在青丘便不多见,何况是人间。 那人伸手将我拎了起来,拿到一架马车边上,隔着深色的车帘:“公子,附近不知道是谁家猎户布了兽夹,捕到了这只蓝色的狐狸。” 一双修长素白的手掀起了车帘,我看进了一双墨玉般的双眸里。 那人素衣玉冠,只坐在那里,好似周边的风都轻了些。 随着主人的默许,我留了下来。 被简单的包扎好伤口之后,我被送到了马车里。外观简朴沉重的模样,里面却是大有乾坤。出乎意料的宽敞,临近晚秋,夜间的风还凉着,也不知马车里放了什么,居然还有些暖洋洋的。 坐榻边放了只软枕,我便被安置在上面。 那人执了书本看的入神,既是救了我,暂时应该不会要了我的命吧。 多日赶路很是疲累,此时躺在暖洋洋的车厢里,经不住瞌睡虫的侵袭,迷糊间,我便睡着了。 再醒过来的时候,已是第二日。 我试着动了动左腿,扎心的痛意,虽不如昨天那般,总归还是严重的。 还是得想办法逃出去,然后找个地方疗伤才行。 抬头看了看四周,车厢里只有他一人,正执着棋子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不经意间抬眸,正好与我四目相对。 他愣神了片刻,突然轻笑出声:“居然还会打量人。” 随即抬手捏了捏我的后颈,陌生的触感让我僵在了原地,却又出奇的舒适。 他看着我缠着白布的后腿:“很疼吧?” 我点点头。 他眸中笑意更甚:“还是只听得懂人话的狐狸。” 随即唤了人来,叮嘱了几句。不多时便又来了一人,这人我认识,昨日便是他给我包扎了伤口,按人间的说法,是叫大夫。 大夫又给我检查了伤口,换了药,利落的做完,又恭敬的退了出去。 而我身下的软枕离那人也近了些,他只闲闲的捏着我的后颈,那力道刚刚好。 没过一会,又有人呈上来一盘东西,那人推到我面前,是一碟生肉。 我皱了皱鼻子,嫌弃的别过头。 那人轻笑,又着人换了一盘。 我一看,熟肉。还是别过头。 “你不饿吗?”那人问道。 我不饿,但是我没办法说出口。 那人以为我不喜欢,接连换了好几种吃食,我都不为所动。 最后实在没办法,我只喝了几口清水。 那人又唤了大夫,大夫额头上冒了些汗,只说可能是受了伤胃口不佳,这才作罢。 我在一旁听着,在心里默默嗤鼻:哪个修仙的狐狸吃东西啊,何况还是人间的东西。 直到晚间有人呈上来一碟甜糕。 花瓣似的,好不精致。 香甜的味道丝丝缕缕的传了过来,我原本耸拉的耳朵也竖了起来。 那人注意到了,试探性的把碟子往我面前推了推。 我伸着鼻子嗅了嗅,终归没抵住那诱人的味道,吃的很尽兴。 那人放下手里的书简,闲闲的支着脑袋看着我。 后来也不知怎的,我便不想走了。 可能是车厢里太舒服,或者是有人每日换药,亦或者,是那一盘又一盘的甜糕。 我跟着那人一路回到了他的家。 断断续续的,我才知道,他叫祁修。 旁人都唤他祁公子,亦有祁大人。 更令我惊喜的是,他便是陶周人,住在陶周的朝都。 祁修好像很有钱的样子,宅子很大,我被抱着弯弯绕绕的走了好几个阁楼走廊。 最后被安置在一间厢房里。 那厢房在祁修卧房的隔壁,每日晨起时,便会有人将我抱过去,放在祁修身边。 祁修很闲,闲到每日里都能陪我坐上好几个时辰。 抚着我的皮毛,看书下棋。 祁修待我很好,每日里都会着人照看我的伤势,加上夜深之时,我自行疗伤。 所以我恢复发很快,不多时便活蹦乱跳了。 在宅子里熟悉了一段时日,我便撒开了欢。 虽说已然活了几百年,却不曾踏出青丘半步,更别提人间。 宅子很大,有时候跑远了,便找不回去,总是被人发现,再被抱回去。 每次祁修见我被不同的下人送回去,都笑的无奈。 但我最喜欢的地方,是宅子里一座楼阁。 那楼阁很高,爬到最顶上,便能看到整个朝都,晚间的时候最好看,花花绿绿的灯笼映着满街的喧嚣。 整日闷在宅子里,借高台聊以打发时间,总归是无趣的。 于是我便试着往外跑,每每临近了门边,便被发现,然后再被送回去。 “今日又在门口发现它的?”祁修执着书简坐在那里。 随从将我放置在祁修身边的软塌上,点头称是。 “小东西,刚养好伤便想跑。”祁修捏了捏我的后颈,力道不大,很舒服。 纵是如此,祁修还是带我出了门。 说要去远郊踏踏青,吩咐人去准备,随从欲言又止,到底还是应了。 却没想,这一次踏青,却差点要了祁修的命。 第54章 玄狐(3) 出行那日,天色很好。 算上车夫,只寥寥带了三五人,一路轻装,摇摇晃晃的往远郊去。 马车里,祁修抚着我的脑袋:“远郊有处临溪,风景甚好,够你跑上一阵。” 等到了地方,果然如祁修所说,碧水溪林,还有点像青丘边界的野林子。 祁修只拍了拍我的后颈,只一声“别跑远了,玩够了便回来,晚间有你爱吃的云片糕。” 便任我跑开。 哼,别以为我听不出来,想用甜糕拘着我,真狡猾。 心里这般想着,到底也没有跑的太远。只在周边逛了一圈,野林子罢了,一路上见得多了,哪有朝都人声鼎沸来的有意思。 正往回走,便听到几声喧闹,接着便是铁器相击的声音。 这声音我认得,青丘里有个习剑的同族往日里操练,便是这个声音。 祁修只带了几个人,也没见带什么铁器,听着脚步声,几十人也不止。 我不由加快了步子,一路纵跃着跑回去。 马车早已四分五裂,车夫倒在不远的血泊里,连祁修身边那个随从也被十余人缠住了。 来者俱是黑衣蒙面,这番架势,总归不像善人。 祁修一人遥遥的站在那里,余光扫到边处看到了我,只唇语一声。 我看懂了,他说:跑。 我毅然撒腿就跑。 眼看着黑衣人越围越紧,随从步步后退,那冷冽的剑锋便近在身前。 却在刹那之时被异物打偏,还没来得及一看,又是嗖嗖几声,离祁修最近的几个黑衣人接连被打中,手里的刀剑失了准头,祁修这边见状,连忙反击,一时间倒也挽回了些许劣势。 玄狐一族大多生性淡薄,却不代表便能看着救了自己,还供了这么些甜糕的人就这么送死。 我躲在林间看着,祁修还是一身坦然的站在那里,丝毫不见惊慌。 祁修身边的人,自然不是等闲,眼见局势扭转,几人奋战之时,却不想一阵阴风扫过,晴空瞬间转了乌色。 几人脚边渐渐黑雾环绕,手脚眼见的像是被束缚了一般。 黑衣人瞅准时机,又是一刀,祁修身边一人倒地不起。 我在暗处皱起眉头,此番异相,绝非人族能为。 抬手间一道蓝光闪过,直直劈像头顶的一片乌云。 那乌云很不经打,刚触及我的灵力,便烟消云散。祁修脚边的黑雾也随之散去。 却从另一侧传来愤怒的童声:“敢散我的云!” 一灰衣小童突的现身,双手各蓄着一团黑雾,直直的朝着祁修等人打去。 又是一道蓝光,黑雾散尽。 灰衣小童怒极,腾空而起朝着祁修抓去。 又被一道蓝光打落,脸着地的摔下,很是狼狈。 “谁!有本事你出来!” 见没人应声,小童渐渐红了双目,双耳渐渐拉长,现了一双细长的耳朵,头顶乌云密布,伴着阵阵雷声。 灰鼠的杀招,我肯定是能躲过的,但祁修不能。 我从林间走了出来:“你过来,我们一对一的打。” 灰鼠见状,正欲走来,却被黑衣人喝住:“主人有令,杀祁修要紧!” 灰鼠有些不耐,到底还是停了步子。转身朝向祁修。 又是一道蓝光,打中了灰鼠正欲抬起的双手。 我凝了人身,从林间走了出来。 灰鼠看到我,嫌弃的撇了撇嘴:“真丑” ????? 今天不扒了这只老鼠的皮当泥踩,便对不起我四百多年修炼的五尾! 我闪身而过,现在祁修身前,隔空抬手,便再一次将灰鼠按在了土里。 这一次,便没给他站起来的机会。 灰鼠在地上几哇乱叫,黑衣人见状,抬手便想朝我袭来,又接连倒地。 还好我多采了几颗松果,不然这么多人,还不够分。 灰鼠被我灵力消磨,眼见着快现了原形,却又见一阵浓雾,来不及分辨,灰鼠便消失在了原地。 灰鼠被救走了,剩下这一地的黑衣人也不是祁修等人的对手。 我拍拍手准备离开。 “女侠留步!” 我回头看向祁修。 “多谢!” 我无所谓的摆摆手离开,只偷偷扫了一眼一边撒了一地的甜糕。 那么大一盘全撒了!唉! 面上云淡风轻的走进了林间,隐了身形。 开玩笑,在人间暴露灵力本已是不得已,人灵有别,万不能再牵扯过多。 只是可惜了那盘糕,也没能和祁修道个别。 就这样,我沿路回到了陶周的朝都,此刻正值夜幕,晚间街市喧嚣,好不热闹。 我穿梭在人群里,看那一团不起眼的泥巴被捏成活灵活现的泥人,也看那素色的灯笼,被画成各种漂亮的花样。 同族诚不欺我,人间果然有趣! 我走到了湖边,湖面上便是我每日在高台只上看到的游船,临近一看,更是精美。 游船不大,四周都围了纱幔,还有点点莹烛,影影绰绰。 我站在岸边翘首,却被几个人拦下:“去去去,看什么看,走远点!别扰了贵人的兴致!” “那船不能坐?”我疑惑。 去没想引来几人嗤笑:“也不看看你几分姿色,也配坐那船。” 是了,我给自己凝了一张不太好看的脸。 同族说过,游历人间面容不能出众,会惹麻烦。 我就这么被推搡着赶走了。 没办法,只能继续走走逛逛,却在一个摊子面前停住。 竹编的蒸笼里续起腾腾白雾,白雾之下,是一个个白白胖胖的糖糕。整整齐齐的摆在那里,仿佛长了双手一般像我招来。 端着蒸笼的妇人见状,笑眯眯的问我:“姑娘,买点糖糕吗?” 买?同族说过,人间买东西,是要钱的,或者是值钱的物件。 钱肯定是没有的了,但值钱的物件.... 我从怀里掏出一条颈带,那是祁修给我绑上的,上面挂着一颗蓝宝石,在夜间烛火的映衬下熠熠生辉,这个约莫是值钱的吧。 可这毕竟是祁修的东西,就这么给用了,到底不太好。 我又将颈带收了回去,离开了那个糖糕摊子。 我是玄狐,我不用吃东西,人间的饭食于我无异,不能吃不能吃... 第55章 玄狐(4) 就这么念叨着,前面一阵喧哗都没注意,好似被谁推了一把,便这么挤进了人群之中。 推搡了好久,才挣脱了出来,衣襟都松散了些,人类真麻烦,左一层右一层的衣服。 好像是谁撒了一把纸张,好些人在抢。拥挤间不知是谁塞了一张到我手中,上面是我看不懂的文字,可那纸上映着的红梅却栩栩如生,隐约间还有异香拂过。 我抬头看去,身边的楼阁之上,有一红衣女子被众人拥簇于中,环佩相绕,美的不可方物。 只当是一个插曲,我走走停停,直至月上眉梢,人声渐消。 站在有些荒凉的街道上,突然有点怀念那只睡了半个多月的软枕。 往常这个时候,早有人将我擦净了毛皮,吃完甜糕,蜷着尾巴睡的正香。 在青丘的时候,隔壁曾住了两只同族,一老一小,小狐狸每日晨间便会去采上一瓶清露给老狐狸喝,后来小狐狸去人间游历,只剩老狐狸留在青丘,月夜修炼之时,都会念上一声:“没人采清露了啊。” 那若有若无的叹息传过来的时候,我还有些不解。 如今却有些感同身受。 正这般想着,身后传来脚步之声。 也不知谁半夜如我一般在路上晃悠。 “女侠。”熟悉的声音响起。 我突的转身,便看到祁修站在不远处,提着一盏灯笼,笑的和煦:“天色渐晚,更深露重,女侠若不嫌弃,在下府上客房众多,肯请女侠下榻休憩,以报救命之恩。” 没看出来还是个烂好人,收留狐狸,还收留人。 可林间四面透风的树杈子和温暖柔软的床铺,我还是拎的清的。 眼看祁修那副轻飘飘的身骨,便是有什么坏心思,应付他也是绰绰有余,大不了多下一层结界便是了。 这般想着,我便跟着祁修回了家。 祁修将灯笼交予身边的随从,我却熟门熟路的往里走,半晌见身后没有声音,疑惑转身,只见在灯笼暖黄的烛光下,祁修站在那里,眼底全是笑意。 “怎么了?”我不解。 “没什么,见女侠对在下府上并不嫌弃,很是欢喜。”祁修跟上来。 一路由人引着,是一个独立的院子,离我常住的那间屋子不远,倒也不陌生,我常窜到这院子里的桂花树上睡午觉。 祁修站在院子门口:“女侠早些休息,有什么需要尽管吩咐便是。” 两边一排下人齐齐点头。 做狐狸的时候都没这待遇,我在心里吐槽两声,倒也没说什么,毕竟还在人家地盘上。 只应了一声便往院子里走。 桂花树的花朵凋零了些,却还是很香的,之前也是喜欢桂花的香气,便经常跑过来睡觉。所以下人们找不到我的时候,便会来这棵树上寻上一寻,十有八九都能找到。 在门口布了结界,只要有人近前我便能醒来,可这一夜却是出奇的睡得香甜。 早上起身,院子里也没人,正欲出门,却见院子门口齐刷刷的站了一排女子。 “姑娘晨安,奴婢伺候您洗漱。”领头的一个女子上前,身后一众人等都端着水盆巾帕。 人类真麻烦,明明舔个毛便能解决的事,非得分这么多步骤。 我不喜欢,只草草洗漱,拒绝了那人想往我脸上抹那些个物什,只挑了件顺眼的衣服穿上。又有人上前,说早膳准备好了。 一路由人领着,心里暗暗念叨:可别是什么肉啊菜啊,每日看祁修用那什么劳什子的筷子,费劲的很。 等到了地方,却见祁修也在。 见我来了,放下手里的书本:“女侠昨日可歇的安稳?” “嗯。”能少说一句是一句,毕竟他见过我用灵力。 “不知女侠爱吃什么,便都准备了些,看看是否合口。” 面前好大的一张桌子,上面满满当当的全是吃食。 出乎意料的,都是我喜欢的,还有我没见过的,盛在碗里,晶莹剔透的样子。 祁修舀了一碗放到我面前:“这是燕窝牛乳羹,加了好些蜜糖。” 蜜糖?正和我意。 我捧着碗喝了一口,奶香四溢,香滑可口,果然好吃。 这祁修,有这么好吃的东西,之前都没见过。 却见眼前伸过来一双筷子,夹过来一块云片糕。 抬头看到祁修含笑的双眸:“府上的厨子新制的,女侠尝尝。” 我当然知道,昨天你便是想用这云片糕框我不要跑远。 可我现在不是狐狸,不能张口就咬。可那两根筷子,却也是真的不会用。 我看着那两根细棍一样的东西皱眉。 祁修却递过来一只勺子:“那筷子太细,我亦用不习惯,女侠用勺子吧,舀起来便好。” 我点点头接过,按祁修说的,果然将云片糕舀了起来。 甚好甚好,从云片糕吃到紫米糕,从燕窝牛乳羹吃到雪梨莲子羹,一顿早饭吃的我很是香甜。 我舒服的眯了眯眼睛。 祁修也放下了手中的勺子:“昨日得女侠相救,不胜感激。不知女侠可有所需,在下一定办到。” “我要钱。” “钱?” “对,要钱!” 祁修思索了片刻:“不知女侠看中了什么,在下也可以买来送到女侠手上。” 我摆摆手:“我想去玩,可是我没钱。” “这样啊...”祁修状似沉吟:“在下自幼便在陶周,朝都之下也算熟悉,有趣之地大都隐于市井,像城西的糖水铺子,临巷的糕坊,有些也是偏僻难找,不若在下带女侠去转上一转?” 我有点不愿意:“你告诉我,我可以自己去找。” 祁修闻言笑意更甚:“街巷繁多,若是识路弱了些,便找不到了。” 这..宅子里都能迷路的狐狸...确实有点牵强。 “坊间有家做糖人,以糖画像,生肖山水俱是神似,只晨间出摊,现下正是时辰,不若先去看看?” “好!” 第56章 玄狐(5) 祁修没有骗我,朝都好玩的地方,他如数家珍。 他知道哪家的糖葫芦最甜,哪家的糖水最可口,哪家的捏的泥人最好看,哪家的灯最精致。 我们好似又回到了之前的时候,只不过我现在变成了人,我们所在的地方由家宅,变成了朝都喧闹的街市里。 我还惦记着那湖上的游船,与祁修说了。祁修只着人去安排,说是家里也有船,要从码头过来,要些时候,只在湖边等着就是。 我坐在湖边一块石头上,咬住最后一颗糖葫芦,拿着空空的竹签比划着。 这糖葫芦是巷子里一个老伯伯做的,很是酸甜可口,祁修见我吃完,便让我等上一等,他再去给我买。 正无聊着,忽见人声喧哗,一艘挂满了珠帘的船临着湖边缓缓驶来。 船上站着四个侍女模样的人,拥着一名红衣女子。 那红衣女子将臂弯里缠着的薄纱漂在水里,有一下没一下的撩着水,却似一个不经意,那鲜红的薄纱没揽住,就这么漂了出去,临波之上,慢慢荡到了岸边。 湖边上的男子们似疯了一般,争相涌上,甚至跳入水中,只为拿到美人的那缕纱。 我被人拥挤着,又不知被谁推了一把,差点摔倒。随之而来的便是一阵恼怒的男声。 “又是你,上次便想坐香船,也不睁眼看看,无盐女岂能与红姝姑娘相比!” 原本围观的众人闻言看来,皆是嗤笑不已。 不待我反击,便有人扶住了我的手臂,帮我稳住了身形。 祁修拿着一个稻草编的桩子,上面插满了糖葫芦,甚至还有几只糖画。 尽管如此,却还是一副翩翩贵公子的模样,可脸上却不见笑意。 嘲笑我的男人顿时噤了声,想隐入人群逃走。祁修的随从此时也赶到,探手便揪住那那人,拎小鸡崽子似的将人带到我们身前。 “这位贵人对不住对不住,我们粗人说不出什么好话,您...您别见怪。”那人讨好道。 “与她道歉。”祁修的声音不辨喜怒。 那人闻言,连忙向我行礼:“姑娘对不起,是我有眼不识泰山,您大人大量,千万别与我计较。” 此时周边围满了人,皆朝我们看来。我拽了拽祁修的衣袖:“算了算了,这么多人。” 祁修只嗯了一声,随从见状,又将人拎走,那人还想嚎叫,却直接被打晕拖走,那手法...直截了当。 祁修从手边的稻草桩子上取了一支糖葫芦递过来:“橘子做的,让他多裹了层蜜糖。” 我接过,还不等说什么,便听身边之人惊呼:“好大的船。” 抬眼看去,一艘带着三层楼阁的大船缓缓靠近了岸边。船头站着那人眼熟,驶近了才看清,这不是祁修身边的那个侍从么。 难怪说要去码头将船划过来,这么大一艘,停着也太扎眼了些。 随着船身靠近,侍从将甲板放下,祁修带着我在众人的注视下走过去,刚踏上甲板,却听一声莺啼似的娇媚女声:“祁公子,好巧啊。” 不知何时,那个红衣女子也将船驶近,此时正站在船头遥遥看来:“一别数月,今日得见,红姝甚是欣喜。” 祁修低头扶着我的手臂:“别踩空。” 船身很大,也很高。待我站定了,看了一眼旁边红姝的那艘船,只觉得小上三倍不止。 红姝被无视了,却也不恼:“祁公子手中的糖葫芦看着很是可口,不知可否割爱,分与奴家一支呢?” 祁修从身旁的稻草桩子上摘下一支兔子模样的糖画放到我手里:“适才见你路过多看了两眼,便买了来,若吃不下了,权当看着玩。” 话毕,便将插满了糖葫芦的稻草桩子递与随从:“收好了。” 竟是一眼都不曾看那红姝。 船慢慢驶离了湖岸边,红姝等人也越来越远,直至变成了一个小小的红点。 “想坐船,怎么不早点与我讲。”祁修问我。 我一面咬着糖葫芦:“这几天玩的太多,忘记了。” 祁修后来也没说什么,只天天带我游湖,每天都是不一样的船,一样的华丽,却越来越大。 到第四天,我义正言辞的表示真的不想坐船了,这才作罢。 又是几天的功夫,朝都也被我逛的差不多了,该去下一个地方了。 便想着与祁修告辞,这段时日确实过的舒坦,再回想想又要一路风餐露宿,心里还觉得有些可惜。 “告辞?你要去哪?”祁修将一片桃花酥夹进了我的碗中。 “这里该玩的也差不多了,我想去别的地方看看。” “前些日子从临城找到了一个糕点师傅,听闻承了三代的手艺,陶周朝都里皆慕名而往,费了些心思才将人找了过来,约摸着过两日便到了。”祁修顿了顿:“据说,那师傅做的玉露芙蓉糕甚是有名。” “。。。倒也不这么急。。。” 没过两日,那做糕的师傅果然到了,手艺也是名不虚传,连我晨起漱口之后,旁边都会有一碟精巧的白玉合意饼,美名其曰晨起醒醒神。 就这样,我又逗留了半月之余。 正有辞行之意,祁修又说,甘北之地盛产糖蔗,果子蜜饯比起朝都更是可口,他已着人去买,再有个三五天便能到了。 吃完了蜜糖果子,便到了寒冬,祁修说天冷路滑,冰雪难消,行路实在坎坷了些,不若等到了入了春再走。 我看着天上飘下的大片的雪花,附和着点点头。 虽说已然修炼到了五尾,无需冬眠。可到了寒冬腊月里,还是有些懒散。 祁修来找我的时候,我正懒洋洋的窝在前厅的卧榻里。 那卧榻也是祁修着人制的,铺满了柔软的丝被,因为我说那椅子凳子太硬了,坐着不舒服。 祁修将食盒放到了案上,端出一碗正冒着热气的甜汤,又从边上的瓷碗里舀了满满一勺蜜糖淋上,推到我面前。 往日里我总会蹦跳着起来接过,可不知怎的,今日着实提不起兴致。 第57章 玄狐(6) 祁修想唤医士,被我拦住了。 狐狸不舒服,人间的医士自然是治不好的。 索幸只是有些胸闷,祁修便说去楼阁边坐坐。 我点点头,楼阁边确实是个透气的好去处。早在初入冬时,祁修便让人将宅子里临水的楼阁修建了,铺上了暖暖的地龙。还盖上了透明的窗户,坚固防风,还不耽误看外面的风景,听说此物唤做琉璃,问起来的时候,祁修只说小玩意儿罢了。 可还没走到楼阁之处,我便越觉得不对劲。停了脚步,站在那里。 祁修不解:“怎么了?” 许久过后,我收回了探寻的灵力:“派人去宅子周边,看到有角的地方就挖。” 祁修没有多问,只按我说的吩咐了下去。 不消多时,便见押上来一个人,还有一堆沾着土的符箓。 那人被缚了双手,口中亦绑了布条。 我见随从抱着堆符箓不敢上前,无所谓的挥挥手:“那东西伤不到我。”说着还想凑上去看看。 祁修将我按住,自己去查看。 虽看不见符箓上画的是什么,可那上面丝丝缕缕的血腥味还是传了过来。 “还知道用马血。”我啧啧两声。 祁修示意将绑着的那人押下去审问,挥退了侍从。 “你没事吧?” “没事,几张纸罢了,若不是用了马血,根本不能奈我何。” “你怕马血?” “倒也不是,我族修为低些的,沾了马血确实会有些损伤,只是我修为高,略有点恶心罢了。” 祁修沉吟片刻:“阿芙,你介不介意,听个故事。” 祁修的爷爷,是个国师。 陶周不乏能人异士,能力有别,也分三六九等,而祁修的爷爷,便是上上等。 陶周异士,除了自己画符绘阵,还有圈养灵物的。收了那些有了灵识的灵物,加以驯服,便能为己所用,所以灵物对于陶周之人来说,并不算多少见。 可灵物并不是那么好收服的,多多少少都会用些手段,亦有些残忍的,上不得台面的,异士们为了能有个称手的灵物,也是什么办法都用过。 祁修爷爷也有灵物,是只元龟。那元龟修行之时遇上了麻烦,被祁修的爷爷所救。为念恩德,便留下做了他的灵物。 祁修说,他爷爷自幼从道,画符的本事无人能及,先帝得知后,亲自上门请他从国师一职。 那时的陶周并不太平,宫里也是怪事频发。皇帝身边能信的不多,所以才会半夜微服私访,请祁修的爷爷还宫中一个太平。 祁修的爷爷应下了,也不负圣上所托,宫里也清净了许多。 那时先帝年迈,太子年纪尚小,只怕被贼人所害,早早拟了传位诏书,托祁修的爷爷保管,不久便撒手人寰。 幼帝登基,文武百官各怀鬼胎,得亏有祁修的爷爷坐镇,朝堂之上才平息了些。 而这份平息,只是明面上罢了。先帝的弟弟对皇位野心昭昭,又不服幼帝继位,便召集了很多能人异士,置幼帝于死地。 只在月食之时,祭出杀神阵,困住了祁修的爷爷,一面去刺杀幼帝。 后来,是元龟以身祭阵,才让祁修的爷爷得以脱身,赶去营救幼帝。 幼帝被救下来了,逆贼一党也被一网打尽,可是元龟,身死阵胸。 等幼帝成年,社稷安稳。祁修的爷爷便自请卸职,又以万灵自有命数,不该被恶意驱使为由,提议禁止陶周捕获驯养灵物,圣上再三挽留无果,只能恩准。 祁修的爷爷卸职以后,在救下元龟的地方设下石冢,时常过去坐坐,以慰曾经并肩而战的老朋友。 后来,祁家再不入朝堂,改为行商,在陶周做个富贵闲人。 只是近些年不知是谁传起,元龟以身祭阵之前,将本命龟元给了祁修的爷爷。相传那龟元有起死回生之效,修行之士,无论是人是灵,皆可大进修为。只是祁家行事极为慎重,早早让祁修吸纳了龟元,只有杀了祁修,才有机会拿到龟元。 “所以才会有人杀你?”我奇道。 祁修点头。 “你早知道我是狐狸?” 又点头。 我有些恼了:“那你不早点与我讲。”害我遮掩了那么久。 “那日刺杀之时,你拦在我身前,我闻到了桂花香。那桂花香气独特,那从远地植回,整个朝都,只有那一棵,便是你常憩的那棵。” “万一我只是路过那棵树沾染上了味道呢?” 祁修闻言,从怀里拿出一条颈带,熟悉的蓝宝石在阳光之下很是耀眼:“有人偷了这条颈带拿去黑市售卖,被我的人拦下了。一番查问,便更加确定是你了。” 难怪那天晚上他能找到我。那颈带找不到的时候我还以为丢了,没曾想是被偷走了。 “所以你和我说这些做什么?” “之前那次刺杀,你已经引起了暗中之人的注意。今日作为,大概是想除去你。好在他们低估了你,也不曾伤到你。如今将前事坦明,只是不想你被蒙于鼓中,亦也是提醒你多加小心。”说着,祁修将颈带上的丝扣解开,又缠上了几圈,递给了我:“这宝石很配你,留着玩吧。” 此时谁还关心什么宝石:“他们要杀你哎,你不怕?” “不怕。之前不曾还手,也是为了摸清对方的底细。今日这番,大概也知道是谁了。”祁修将颈带打了个圈,环在了我的手上:“今日是我疏忽,你放心有我在,便不能再让人伤你半分” “你也会修行?”我不解。 “不会。” “那你怎么对付那些人?” “我爷爷年轻之时,广结好友。向圣上提出归放灵物之时,亦有许多灵物无家可去,便来投靠,只是他当年因为失了元龟伤心许久,不曾留于身边。只给灵物们安排了好去处。后来灵物们感念善德,结了灵器相赠,可护祁家安稳。” “灵器?怎么没见你用过?” “灵器认主,自我爷爷去世之后便不曾用过,遇到你的时候便是取了灵器的归途,后来也是废了些力气才使得。” 确实,灵器虽不像我们这能跑能跳,却也是有灵识的,若是换了主,多多少少也是要费些功夫的。 第58章 玄狐(7) 祁修并没有说那灵器是什么,只让我好好休息,其他的交给他。 接下来的时间里,果然风平浪静,可祁修却似是忙了起来。 可便算再忙,都会在晚膳的时候赶回来,带上整整一食盒从四处搜罗来的甜糕。 天性告诉我,这个地方可能会很危险,我需要离开,纵使天寒地冻,路难行了些,可对我现在的修为来说,根本不值一提。 可不知怎的,我怎么也提不出离开二字。 连着好几天的风雪,终于迎来了大晴天。我在府中憋闷坏了,便想要出府去玩。 祁修起先不同意,他今日有事要出去,不能陪着我,眼下四处危机重重,怎么都不放心。可经不住我左磨右泡,还是点了头。临行前将他身边一个随侍指派给了我,说若是看中了什么,只管买了便是,还能有人帮我拎东西。 我高兴着应下了,欢脱的游走在坊间。 那随侍很有眼力见,凡是我多看了两眼的东西,都抢着付钱买下,不多会,便抱了满满一怀。 眼看逛到了一家糖水店,我便说进去歇上一歇。那随侍熟门熟路的带着我去了一间包厢,将手里的东西放下,问了我想吃些什么,便又径自下楼去吩咐。 我看着窗外想着,要不要给祁修买些什么,便传来一阵敲门声。 我头都没回:“这么快就做好了?” “姐姐。”一声熟悉的娇媚。 我将目光挪到她身上,还是那一袭似火般的红衣,钗环相配。只脸色似是苍白了些。 “你我并非一脉,这声姐姐便免了吧。” 红姝见我冷漠,却并不在意,只坐到了我的对面:“虽非一脉,到底也算的上是同族,姐姐这般,着实有些伤了妹妹的心了。” 眼波婉转,竟是说不尽的委屈,若是男子捡到,说不定心都化了吧。 可惜,我不是男子。 “我习媚术的时候,你估摸着还没出生,此番修为,别在我面前现眼了。” 红姝神色僵了僵,倒也是应下了,周边那股子魅气,消散了干净。 “只初见之时,便知姐姐修为定在我之上。原本只以为姐姐只是游历人间,便不曾想着打扰。却没想姐姐也效力于人。” 原来那晚阁楼之上,她也是认出了我的。 见我不语,红姝紧接着又道:“姐姐如此修为,何必委身于那无权无势之人,那辛苦修炼的本事岂不是白费了去。主上听闻,甚觉可惜,便着我来问,若姐姐肯弃暗投明,日后富贵荣华,定不在话下。” 我看着她鬓间垂着的硕大的珍珠:“你的富贵荣华,便是你那半尾换来的?” 红姝再也笑不出来了。 她原身是只三尾红狐,可如今看来,只有两尾半。那半尾的刀口似是被什么锋利之物齐齐砍断了的,刀口很新,红姝施法疗伤掩盖了的,可逃不过我的眼睛。 “让我猜猜,你那半尾是怎么断的。”我闲闲的支起脑袋:“你早早便识出了我,见我在祁修身边,知道我修为比你高便不能奈我何,便提议以马血为符,想杀了我。却没想被我识破,还因此露了马脚,惹怒了你那个主上,便被断了半尾挨罚对吧。” “姐姐怎的如此说我。”红姝还想再辩。 “狐族一脉皆惧马血,此事,只狐族知道,而你是陶周唯一一只凝了人形的狐狸。”我瞥了她一眼:“眼见着祁修找到了你们,便着急了,后来又设了几个阵法皆被识破。便想着把我框过去,为你们效力。” 红姝染了丹蔻的双手紧了紧,刚想说些什么,却看到我的手腕,一时间愣了神。 我顺着她的视线看过来,原来是我支着脑袋许久,衣袖滑落,露出了手腕上绑着的蓝宝石。 “鲛人泪。”红姝久久的盯着宝石。 “很贵?” 红姝惊诧:“你不知道?整个陶周只有这一颗,万金难求。” 我晃了晃腕间,挡住了红姝略带贪婪了视线:“哦。” “那人将此物给你,没与你说?” “他让我带着玩。” 这时,侍从端着满满一盘的甜汤推门而入,见有不速之客,飞快的走到我身前,一脸警惕。 “没事,聊聊天。你先回避一下吧。”我摆摆手。 随侍看了一眼红姝,点点头:“属下就在门口,姑娘有事随时喊我。”话毕将甜汤放到桌上,点燃了陶炉,将糯米圆子悉数的下到甜汤里,又将四碟糕点整齐的摆在我面前,这才退下。 红姝沉默着看着,直到那随从恭敬的将门关好才出声:“你知道他是谁吗?” 我看着陶炉上微微冒泡的甜汤:“侍从。” “那是乾门唯一嫡传弟子,我来的时候在这里下了结界,普通人是进不来的。” “所以呢?” “祁修竟然让他给你做侍从?” “所以呢?” 红姝看着满桌的甜糕:“所以爱吃甜汤的是你,祁修遍寻陶周搜罗做甜食的厨子,三千金买下甘城的甜蔗,拆了府里百年的登高台修成个望月阁,都城里九成祁家的酒铺皆改成了糖水铺,都是为了你?” 我细细的盘点了下,好像确实有这么回事,至于糖水铺子,只记得当时抱怨了一声那糖水铺子怎么那么远,后来隔了一段时间,走两步便能遇上一个,那会还不曾细想,红姝这么一说,倒是明白了。 我点点头。 红姝久久的看着我,恍惚间,只觉得那满脸的胭脂之下,似是更苍白了些。 祁修来的时候,我刚把一碗的糖水圆子吃完。 只走近将我左右打量了:“没事吧?” 我看着这会本该在十几里之外的祁修问道:“有什么事?” “文星传信说有人叨扰了你,我便赶回来看看。” “没事,她连我一半都不如,如何能把我怎样,倒是你, 不是说今日有要事,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 “我不放心你。” “我能有什么不放心的,你别忘了,我可是很厉害的。” “嗯,对,你很厉害,可我还是不放心你。” “为什么?” “心悦之人,如何放心?” 第59章 玄狐(8) 那天,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去的。 祁修的那句“心悦之人”,着实令我震惊了许久。 我久居青丘,几百年醉心修炼,从不曾沾染情事,男女之事,大概也是听了自人间游历而回的同族提起。 狐族凝形,俱是阴柔娇美,与人间来说,自是不可多得的一方颜色。听同族说,人间不问修为,不管身家,只看你长的好不好看,若是个女子,长得美艳,哪怕出生在穷苦之家,亦能穿金戴银,吃喝不愁,自是有数不尽的人追捧。 当时还觉得很是不屑,一副皮囊罢了。先不说狐族凝成人身自有本容,哪怕是那些面上受了伤的,只需小小法术幻化,换张脸自不在话下,在意这些又有何用。 一面却对着镜子里实在算不上好看的脸深思了好久,只觉得祁修大概是眼睛有毛病。 红姝那样的容貌,在狐族已然算是上乘,前两次见她,身后亦是追随者众多,可祁修却视她于无物,甚至感觉到了厌恶。 放着天人之姿的红姝不理不睬,却对一点都不好看的我关怀备至,这不是眼睛有毛病么。 可不知怎的,心下却是有些欢喜,溢出了某种,说不上来,却又陌生的情绪。 在我躲在房中第七日的时候,祁修寻了过来,隔着一层厚厚的幕帘。 “你在躲什么?” “谁说我在躲?” “你七日不曾出来用饭了。” “我在房里吃的。” “楼阁也不去了。” “天冷,懒得动弹。” “你说过,严寒酷暑与你无碍。” “我突然想冬眠了。” “阿芙。”帘子外传来祁修浅浅的叹气:“你在顾忌什么?” “我是狐狸。” “我知道。” “我们不是一类。” “我知道。” “你知道还...还....” “我知道,也心悦于你。无论你是什么,我都心悦于你。若是你不喜欢,以后我便不说了,我们还如以前那般可好。” 这可能算是个挺好的办法,可我却高兴不起来。 “阿芙?”祁修见我不说话,又问了一声。 “知道了。” “你不开心?” “没有。” 祁修的声音里带了些许笑意:“阿芙,你也有意于我,对吗?” 我从被子里跳了起来:“怎么会!” “先出来吃些东西吧,厨子里做了你爱吃的汤团。” 祁修就站在帘后,颇有些见不到我,便不罢休的架势。 我慢吞吞的挪出去,祁修将汤团摆好,又将勺子递给了我。 “听说这些日子你用饭不香,这里还有碟果脯,还能开胃些。” 白瓷小碟子里盛着精巧的果脯,往日里祁修都是拦着我的,怕我吃多了牙口酸,今日竟主动给我送来。 “祁修。” “嗯?”祁修正给我舀着汤团。 “你不介意我是灵物?” “不介意。” “那...便试试吧。” 执着汤勺的祁修僵愣在那里:“阿芙,你说的可是我想的那个意思?” 虽说活了几百年,可这种事到底还是第一次,见祁修问的这么直接,脸上不由有些发热。 祁修见我红了脸,瞬间了意,将碗递到我面前:“好。” “好什么?” “阿芙应了,便是好。” “谁说我应了,我只说试试。” “试试也好。” “我可比你大了几百岁。” “是我生的晚了。” “你若待我不好,我便将你丢出去打一顿。” “好。” 一个下午,祁修像吃错了药般,任我讲什么,都说好。 我嘴上说着傻子,心里却是甜的。 原来,男女情事竟是如此美妙。 可又过了几天,便高兴不起来。 我捂着肿胀的脸颊欲哭无泪,鬼知道狐狸还会牙疼。 医士说,不能再吃甜了,还开了好些苦药,一天三顿的喝。 祁修端着冒着热气的苦药坐在我身边好声好气的 哄着。 那药黑漆漆的,我死活都不愿意。最后,祁修又着人熬了一碗,说陪着我喝。 左右劝了好久,我才捏着鼻子将药喝下。 祁修怕我断了甜食不高兴,又派人搜罗了好些鲜咸开胃的吃食。 只要我按时吃药,少吃甜的,怎么都好。 我打趣说,你这么有钱,不然把你的钱都给我吧。 隔日里,我房中小山似的房契地契,皆换成了我的名字。 连现住的家宅,祁修也给了我。 他站在一堆纸契边笑的温柔:“阿芙,以后便靠你养着我了。” 祁修问我,以前都是住在哪里。 我说狐族不拘那些,一个山洞容身即可。我之前那山洞里,还有引的山泉,铺了软草,晚间还有风铃草遥遥相伴,也算舒心。 没过几天,祁修买下了一座山地,山腹里造了与我修炼时一模一样的山洞,甚至造了隔间,给自己也设了书架床铺。说若是府中住的烦闷了,便陪我来散散心。 有一次游湖,无意间又遇到了红姝,她站在船头遥遥一拜,风姿绰绰。 饶是如此,祁修也不曾看她一眼。 我问他红姝不美吗? 祁修说,在他心里,阿芙便是最美的。 那天回府,我将祁修唤到房里,将原本的容貌现出。 我看着祁修眼睛里自己绝美的倒影问他:“那是现在的阿芙美一些,还是之前的阿芙美一些。” 祁修揽着我说:“都美。” 再不许我恢复原本的容貌。 祁修带我去他爷爷的墓前祭拜,我见他直直的跪在那里,说找到了今生相伴之人。 祁修爷爷的墓边,是一座石碑,是元龟的。 上面笔走龙蛇的几个大字:“挚友毕也。” 我站在那碑前许久,反复确认了,却是毕也二字。 原来青丘入口处那个每日翘首以盼的阿婆等的,便是元龟。 看着眼前冰冷的石碑,又想起白发苍苍的阿婆,一时间却不知说什么。 祁修闻言,说等眼下的事情了结,陪我回一趟青丘,与阿婆赔罪,元龟是因祁家而死,理应当面赔罪。 他这么一说,离开了这么久倒是还有几分想念青丘。 我问祁修,事情解决的怎么样了。 祁修说:放心,很快便能陪你回去了。 可我怎么也没想到,这个很快,竟然来的这么快。 第60章 玄狐(9) 祁修说,这几日可能不太平,让我不要出门。 我点头答应,嘱咐他多加小心。 却在这天,我偷偷施在祁修身上的留追引在我腕间抖落的剧烈。 留追引,遇险则现,这番情形,祁修的处境怕是不妙。 我立刻施了追踪术,化形追了出去。 一路寻到了远郊的一处荒地里,眼下四处安宁,可我知道,这里被下了结界,甚是牢固,我几经试探,皆是无法。 却遇到了在一边守着结界的红姝。 仍是一身红衣,笑的妖娆。 “姐姐这是怎么了,怎的这般焦急。” 此番明知故问,我并不想理她,直接化了本体,蓄力冲破结界。 “没用的,这是近仙之灵所设,若你六尾凝成,兴许还能搏上一搏,可惜了,只有五尾。”红姝抚着鲜红的指甲,见我恍若未闻,还不死心:“你那情郎今日是出不去了,若你识相,早些投到主人麾下,届时我还能看在同族的份上,替你说上几句好话,不然....这五尾怕也是留不住了。” “投到你主人麾下?”我看着眼前风姿妖娆的女子:“做好了便得几颗破珠子,做不好便是断尾?” “那又如何?你我初见之时,众星捧月的是我,而你却如沙土入尘,被推搡在人群里。便算后来有祁修给你撑腰又能如何,一艘船罢了,眼下还不是被捆在阵中不能脱身。”红姝见我狼狈,似有大仇得报般的欣喜:“五尾又如何呢?该死的,还得死。” 闻言,我停下了手中的凝诀。 红姝见我如此,更是得意:“想通了,如此便好,待我于主人美言几句,将你收服。。你干什么???” 我一把掐住红姝的脖子,接上一掌,便将她打回原形。 接着又捏紧她的天灵之处:“放我进去。” 一只断尾红狐挣扎着吐出人言:“你这是找死!” “既是找死,便让你早上一步,开个路也好。”话毕,作势便要将它的本命灵元捏碎。 本命灵元一碎,轻则灵力全无,重则灵魂俱灭。 红姝慌了神,连忙求饶:“我知道怎么能进去,主人命我留守于此,若是有事,从坤门处那个间隙进去便能禀报。” 我随手捏了个决将它打晕,五花大绑的丢在山石后面。接着又化成红姝的样子,找到了那个间隙。 进去的很容易,可待我看清了里面的情形,那份雀跃消失殆尽。 祁修的人皆躺了一地,那个唤做文星的随从正被一只硕大的灰鼠缠住,而祁修,却站在一个诡异的阵法之前。 那阵法之间,隐隐冒着黑气,很是邪门。 上首一个男子正质问着:“那龟元在哪?” 祁修神色无常:“没有龟元。” “哼,倒是嘴硬。我倒是要看看,那些畜生给你留下的灵器,能耗到什么时候。” 话毕,祁修周边黑气四起,瞬间将他的身形埋没。 我在旁边看的情急,抬手打过去,那黑气却只散了一半。 好强的阵! 还不等我再次蓄力,一道青影向我飞跃而来。 灵气很强,便是红姝说的那个近仙之灵。 几招之下,我被拂去了幻化的红姝之容,露出了原本的面貌。 四下一众吸气之声。 那人还想再打,却被人喝住。 一个大腹便便的男人自人群中走出,眼底尽是贪婪:“青鹤住手,我要活的!” 原本被黑气束缚着的祁修看过来,镇定的脸上闪过一丝慌乱。 那个胖子被人拥簇着走近,见我快被压制,脸上尽是得色:“这世间还有比红姝更美的绝色,别伤着她,我要亲自收服。” “你也配。”趁着青鹤留了余力,我一个反身挣脱了出去。 那胖子不怒反笑:“性子真野,妙及妙及,床上的滋味儿定也不差。” 却在此时,阵法之间的祁修四周金光乍现,须臾间,黑气散了个干净。 原本与我对峙的青鹤亦吐了一口血。 拿本元绘阵,阵法一旦被侵袭,绘阵者也会被反噬。 趁此间隙,我蓄力一掌,青鹤便被直直的打飞了出去。 那胖子被众人护在中间,见青鹤摔的狼狈,唾骂道:“废物。”转眼间祁修快要脱困,扯着嗓子又喊:“还不起阵!” 原本扶着胖子的诸人受命,自身后抬出几只陶罐,将里面的东西泼洒在阵上,随着四溢的血腥味,原本岌岌可危的阵型瞬间又凝了起来,甚至自行换了图案。 “杀神阵!”一旁的文星急急的喊道,却因为一时疏忽,被灰鼠打飞了出去。 那胖子躲在人后笑的肆意:“有灵器又如何,当年那只元龟已是仙体,不照样灰飞烟灭。祁修,你若识相,便将龟元交出来,我且留你魂魄入了轮回,如若不然。。” 不等胖子说完,祁修似是咬紧了牙关,随着一道金光飞出,我听到了他的最后一声:“带阿芙走!” 随之天旋地转一般,我失去了知觉。 再醒来的时候,身边只有文星一人,伤痕累累,狼狈不堪。 文星说,杀神阵起,需人灵祭阵方平。 他们也没想到,对方竟以身边驯化的灵物为引,收集了千灵之血凝了此阵。 祁修身陷阵中,不能脱身。将护身灵器丢给了文星,让他带我离开。 而他与那一帮人同归于尽。 文星还说,此阵威力巨大,神魂俱灭,不入轮回,再无来世。 我不信,质问他,不是还有龟元吗?祁修说过的,龟元确实是有的,起死回生,亦不是假的。 文星指着我腕间的鲛人泪:“龟元被公子着人凝于宝石之中,护姑娘周全。” 我泪眼模糊着说不信。 在被杀神阵销毁的巨大深坑里,找了好久好久,任我用尽灵力,都不曾探寻到祁修一丝一毫。 哪怕是魂魄,也不留半分。 我不死心,日复一日的找寻着。 从严寒,到酷暑。 回到府里的望月楼上,以为只要我能乖乖的吃药,不吃甜糕,祁修便能出现在我面前。 我去了黄泉,站在奈何桥上,一个一个的找,却不曾见到祁修半分踪迹。 去莹海,断尾为献,借了引魂灯,却招不来他一丝魂魄。 我在人间彷徨了很久很久,久到耗尽了灵力,久到,五尾殆尽。 只记得,我带着龟元回到了青丘,找到了那个守了百年的阿婆,我说:“有个祁修的人,想于你说声对不起。” 见阿婆抱着那龟元痛哭流涕。 后来,我又在世间彷徨。 直到再去祁府,早已人去楼空,换了新的主家。 祁修身死的那个深坑,也随着山河默移,渐渐填满。 ------------------------------------------------------------------------------------------- “阿婆尚有毕也的龟元为念,他却什么都不给我留下。”郁芙神色悲恸,喃喃自语。 待雨停了,郁芙便告辞离去。 小环问她要去哪里,郁芙说:去找他。 话毕,消失在雨后的细雾之中。 茶盏里的水早已凉透,一旁陶炉上的茶壶里,却腾起阵阵热气。 锦昭将凉茶倒尽,续上新茶。 总是茶香袅袅,却再也喝不下去了。 第61章 穹石(1) 我是穹石。 沉睡百年,流落世间。 我族修炼艰难,修的石心者寥寥无几。 而我却是那寥寥无几里的幸运儿。 我本可借石心之力飞升,位列仙班。 却心甘情愿,以石心为奉。 换那姐弟二人,一次来生。 ---------------------------------------------------------------------- 大环自上次给酒馆里里外外清洗了一次之后,好似得到了某种乐趣一般。 时不时的擦洗洒扫。 那桌案上恨不得擦的发亮。 后来又听小环说,那架子上的那支长萧淮音乃是神器。 只是不知被谁封印了,于凡间普通的长萧无异。 抱着那淮音琢磨了好几日,都没研究出什么来。 只好每天擦洗,闲时也会对着淮音长吁两声。 小环正与锦昭念叨着要不给哥哥找点事做吧,自打百味来了,有了厨子,大环便清闲了,每天都霍霍淮音也不是个事。 门口传来一阵悉索,抬眼看去,一个布衣男子站在那里,看着酒馆的招牌,似是在确定什么。 小环迈着小短腿跑过去:“你找谁呀?” 青衣男子见是个幼童,更是客气了两分:“请问这里有了无吗?” “有的有的。” 小环将人引进来的时候,锦昭正坐在桌边看着大环奋力的擦拭淮音。 “姑娘,有人问了无。” 青衣男子心里还算诧异,传闻里,往生酒馆神秘莫测,酒馆之主更堪比一线渊之主。 眼下一个擦着长萧的少年,一个堪堪到腰间的女童,还有一个.... 似是有眼疾一般,容貌身量皆可用平淡相拟的少女,实在与传闻差别大了些。 可一路寻来,却是一线渊没错,给自己指路的是个挎着一篮桃子的大婶,身上散出的阵阵灵力,将他碾碎无非举手抬足之事。 他的修为,也算有所小成,可在这三人面前,愣是一点都没探出来有丝毫灵压。 可能灵界高修,都是如此吧。 青衣男子对着锦昭遥遥一拜:“在下穹石,慕名而来,想求一杯了无。” “何种了无?”锦昭问道。 见穹石愣神,小环见怪不怪的开始解释:“了无也分贪、痴、嗔、爱、恨、欲、恶,要知道你为何求了无,才能知道给你哪种了无。” 穹石闻言,怔愣许久:“我也不知,我算哪种。” “那你说说,我们帮你看看便是。” “好。” ---------------------------------------------------------------------------- 芽姐和小南不是亲姐弟。 是在逃荒的路上遇上的。 初见之时,芽姐凭着自己一身泼辣劲,愣是从一堆小乞丐里抢出来半块野菜馍馍。 虽然扭打之间,身上也有不少淤青,可比起填饱肚子来说,根本不算什么。 芽姐揣着战利品,倚在一块石头后面,准备犒劳自己饥肠辘辘的胃。 却看见边上一棵矮树旁,缩着一个小小的身影,一身的脏污,只剩个黑白分明的眼睛,直勾勾的盯着芽姐手里的野菜馍馍。 芽姐将野菜馍馍揣了回来,朝着那小孩挥了挥拳头。 那孩子似是吓到了,连忙缩了回去。 还挺识相。 芽姐很满意这个孩子的反应,毕竟一路走来,自己也算是恶名昭着,同龄的孩子,没人敢招惹她。 她要去黎城,听说那里富饶,自己有手有脚的,找些活干,总归饿不着肚子的。 可一路遥远,又实在艰苦,经常十几个孩子争口吃的。 今日也算她运气好,侥幸占了上风,可是人要是饿急眼了,什么事干不出来呢。 如此想着,芽姐将手里的野菜馍馍掰下来一小块,其余的又揣进怀里留着明天再吃。 那块馍馍又干又硬,可对芽姐来说,已是来之不易。 三两口吃完,又觉得有些噎的慌,芽姐起身去找水喝。 左右寻了一圈,都没看见什么水源,正郁闷着,自己的衣袖被拉了拉。 刚才被自己吓到的孩子,小心翼翼的扯着自己的衣角。 见芽姐看过来,又指了指自己刚才栖身的地方:“水。” 芽姐半信半疑的跟过去,矮树旁边,长着几株小小的茎草。 芽姐认得,这叫甘杆,能吃,而且水分很足。以前逃荒的时候没有水喝,便在野草丛里找一找,总能寻到一两株。 芽姐摘了几根,剥了草皮吃下,看了一眼那孩子,便头也不回的走到自己适才倚着的石头边。 那孩子倒也什么都没说,还缩在那里,好像是将甘杆挡住一般。 倒也是个聪明的,还知道把吃的藏起来。 至于为什么分享给她,芽姐懒得想。 这个世道,谁还有功夫去管别人呢。 夜里,芽姐倚着山石打盹。 她觉浅,稍有动静便能醒来,这是一个逃荒之人的天性,比如现在。 三五个黑影向她靠近,还没来得及做些什么,便是一棍子袭来。 芽姐躲的及时,堪堪避过,借着月色看清,是白日里与她争抢馍馍的小乞丐。 还带着两个年龄更大的乞丐,约莫着是找到靠山了。 几人见她醒了,不由分说便来抢她怀里的馍馍。 芽姐自然不会屈服,扭打间,怀里的野菜馍馍什么时候丢了也不知道。 待几人反应过来,野菜馍馍早已不知道滚到那里去了。 女孩子的力气,到底不如男子,很快落了下风。 那几人见野菜馍馍丢了,便也作罢,又补了几脚这才离开。 芽姐捂着受伤的胳膊疼的龇牙咧嘴,早知道藏起来了,白挨了一顿打,还丢了馍馍。 却在几人走的人影都看不见的时候,一个小小的身影凑了过来。 白日里那个孩子,弓着身子挪到芽姐身边,又四处看了看,确定都没有人了,才将一直捂着的胸口松开,递到芽姐面前。 脏兮兮的小手里,静静的躺着那只被掰了一块的野菜馍馍。 第62章 穹石(2) 芽姐看着那半块脏兮兮的野菜馍馍,又看看眼前这个同样脏兮兮的孩子。 伸手接过来,又掰下来半块,递过去。 “给你,吃吧。” 那孩子小心翼翼的看了眼芽姐的脸色,而后连忙接过,狼吞虎咽的嚼着。 “你几天没吃饭了。” “我也不知道。”孩子嘴里塞满了馍渣,有些含糊不清。 馍馍不大,三两口便下了肚。孩子又将手指上沾了碎屑的渣渣舔干净,意犹未尽。 可能是有了某种“患难之情”。 往后的几天,那孩子一直跟着芽姐,保持着远远的距离。 芽姐依然还会和乞丐们抢吃的,有时候富余了些,就招招手,分那孩子一点。 孩子也不白拿,有时候用叶子捧一兜清水,有时候摘些能直接入口的甘杆。 这天芽姐的战利品不少,正想着分那孩子一点,往后一看,却半天不见人。 以往一回头都会看见的。 可能是去别的地方了吧。 芽姐这么想着,可是天色晚了,还是忍不住去寻。 那孩子经常会找些野地草丛里采些果腹的野菜,附近荒芜,能采菜的地方不多,很容易便能找到。 正找着,忽的被人拉了一下,摔进了一边的土坑里。 芽姐刚想骂人,紧接着又被捂住了嘴巴,待看清了,那孩子正一脸紧张的看着自己,满脸的惊恐,捂住自己嘴上的那只手隐隐发抖。 二人在土坑里藏了好久,才敢探出头去。 确定周边没人了,那孩子指着不远处一个半人高的草丛里哆嗦着讲出了原委。 黄昏时他便在这摘野菜,突然来了几个人,抬着一个什么,鬼鬼祟祟的来到这里。只因他身量很小,那些人没发现他。只草草的掩埋着什么。 孩子借着余光偷偷看了一眼,那些人居然在埋人,那人浑身是血,一动不动,俨然死透了。 他吓的大气都不敢出,一直到芽姐来寻。 芽姐是个胆子大的,借着月色偷偷寻到那里,那地方明显是仓促之间掩埋上的,边上还有一缕衣角露了出来。 那衣角上绣着金线,价值不菲的样子。 芽姐寻了根粗壮的木棍,着手便挖。 那孩子起初还愣着,见芽姐吃力,也捡了一根棍子一起挖。 那埋尸的地方土质很松,随着一股浓烈的血腥味,那尸体便露了出来。 芽姐似是看不见一般,伸手便在尸体上摸着什么,没一会,便掏出来一把银票和一块玉佩。 两人摸索了一会,又用土盖上,又找了个水坑将手洗干净。 可能是心虚,二人亦没有多停留,连夜赶路不敢停歇。 午间的时候,两人只在一个镇子上,用摸到的碎银买了几块馍馍,芽姐心细,换了好几家馍馍点,换了好些铜钱后,草草的填饱了肚子,继续赶路。 如此几天,走了好多的路,二人脚都磨出了血泡,只觉得走了好几个镇子,这才歇下。 黎城算是去不了了,二人走了好久,最后在一个叫苗镇的地方安了家。 芽姐说,自己原本有个弟弟,叫小南,只是逃荒的时候走散了,一直不曾寻到。芽姐问他,愿不愿意做自己的弟弟。 那孩子是逃荒路上,家里孩子多,养不起,他是最小的,连个名字都没有,便被父母遗弃了。 眼见着芽姐这般问,那孩子忙不迭点头。 芽姐说,那你便叫小南吧。 从此,一对姐弟便在苗镇里安了家。 二人说是一路逃荒来的,早早没了双亲,两人仅靠着父母留下的一点点银钱相依为命。 村民见二人瘦骨如柴,不免有些同情,商量着腾出一间荒落了许久的老屋给姐弟二人栖身。 房子虽然荒落,但好歹也是个遮风挡雨的地方,芽姐嘴甜,也很勤快,没几日便将邻里混熟。又用一路兑换的铜钱采买了些用具,领着小南将屋子里里外外打扫了一番。 屋子边上有一方石磨,好久不用,生了好些青苔,芽姐又仔细的刷洗了,找邻家婶子换了些黄豆,那荒芜了好久的石磨,吱吱呀呀的响了起来。 那晚,小南喝到了香醇的豆浆,芽姐还煎了豆腐,姐弟二人久违的吃了顿饱餐。 芽姐问小南好吃吗,小南塞了满嘴的豆腐直愣愣的点头。 就这样,芽姐便做起了卖豆腐的活计。 晚上磨豆子,煮豆浆。第二天早上再推出去售卖,若卖不出去,便留下自己吃,若是卖的好了,便去菜市里割上二两肉,姐弟俩打个牙祭。 小南是个很好养活的孩子,吃什么都不挑。小小的年纪,干活也很是麻利,常帮着芽姐打下手,有时候芽姐切豆腐余下两块边角,他都会用碗小心翼翼的接下,视作山珍海味一般吃着。 镇子上的人们很是朴实,看着姐弟二人年纪小,时不时的都会帮衬一些。再者芽姐做的豆腐确实可口,一来二去的,熟客便多了些。 芽姐的豆腐生意渐渐好了起来,继而又多了些花样,也买些豆浆,豆花,干豆皮。 早起赶集的人们,看到都会来上一碗。 加上些小咸菜,淋上卤子,滴上两滴香油,撒上一把芫荽,极能抚慰自己叫嚣了一早上的胃。 芽姐和小南也不如初来时那番消瘦,双颊也渐渐红润了些。 小南还是那样,话不多,若是遇了生人,还会怯怯的躲在芽姐身后。 只有与芽姐二人时,才会叽叽喳喳的说上两句。 这天,小南出去送豆腐,好久都没回来。芽姐出去寻时,在私塾的边上,看到了凑在门缝便的小南。 私塾里咿咿呀呀的传来芽姐听不懂的文语,而小南却听的津津有味。 芽姐突然反应过来,小南八岁了。镇子上同龄的孩子,都会被送去私塾,唯有小南,每日都在磨豆子。 晚饭的时候,芽姐提出要送小南去私塾。意外的,小南摇头拒绝了。 小南说:上私塾要很多钱,那是芽姐辛辛苦苦赚来的,他什么都没做,不能去。而且芽姐一个人在家做豆腐,会很累。 芽姐告诉他,做豆腐不累,等小南放学了一样可以回来磨豆子。再者,读书读好了,可以出人头地,可以当大官,买大房子,到时候就不用做豆腐了。 左右劝说下,小南答应去私塾读书,给芽姐买大房子。 第63章 穹石(3) 小南很用功。每日下学后,早早的将功课写完,然后帮芽姐磨豆子。 芽姐煮豆浆的时候,小南便在灶膛边烧火,借着灶膛微弱的火光看书。 为了省下书本费用,小南借了私塾里其他孩子的书本,没日没夜的抄。私塾里的束修不便宜,若是供午餐,还得更贵些。 小南每天揣上两个馍馍,包上一点咸菜。其他人都去饭堂吃饭的时候,唯有他一人守在书堂里背书。 芽姐说,咱们有钱的,你和别人一起吃吧,供得起。 小南只摇摇头,说要将钱省下来,给芽姐买大房子。 芽姐失眠了好几日。 一路逃荒的日子,让她变得自私自利,只想着自己活下来,全然不管他人。可小南的出现,让她原本那么狭隘的心思越发的淡了。 之前带着小南,只是怕他将他们从尸体上搜罗钱财的事情说出去,等跑的远了些,可能也会提出平分了那些银钱。 可是芽姐等到现在,都没等到那句平分。小南甚至提都没有提。 一路上跟着她风餐露宿,脚底磨出了血泡,都不曾抱怨过半分,咬着牙走路,连疼都不喊一声,只紧紧的跟着她,吃饭的时候也是小心翼翼,干粮只敢拿半个,任芽姐怎么说,都不肯再拿,生怕芽姐一个不高兴,扔下了他。 记忆里,那个走失的弟弟的身影早已模糊,偶尔想起的时候,却渐渐与现在的小南融合。 晨起的时候,芽姐看着自己屋子门口早已打好的温水,笑着在心里释怀,可能是天意吧,让她丢了一个弟弟,又让她捡到了一个弟弟。 小南性格倔,只带干馍馍和咸菜去上学,不肯在饭堂里吃饭。 芽姐便每日踩着点去送饭,盯着他将饭菜吃完再走,无论小南怎么推辞都不听,执意走好远的路每日送饭。 小南不愿意芽姐劳累,最终还是答应在饭堂里吃饭。 芽姐知道,小南不肯买纸写字,私塾里发的纸张,也只肯在书考的时候舍得用,其他的时间都是自己拿个木棍,蹲在家门口的泥地上写写画画。 芽姐便在晨间卖豆腐的时候,托人买了好些纸张,和小南说,这纸张若是放久了,便会发黄发霉,届时只能当柴火烧了。 小南这才肯用,极为珍惜。 冬天里,天黑的早。小南总捧着书本,跑到邻居家的门缝边上借光看书,回来的时候,双手脸颊俱是冻的通红。 芽姐便买了油灯,添了炭火。不顾小南的反对,将碳炉子放在小南的房间里。 只说小南若是不用,便扔出去。 小南便再也没有去邻居家的门缝里看过书。 若说小南是个倔驴,芽姐便是能制服这头倔驴的人,不费吹灰之力,便能将小南治的死死的。 这年,芽姐及笄了,本也没当回事,穷苦人家的孩子,哪会在意这些。 可原本因为营养不良而推迟的葵水,却在这时汹涌而至。 芽姐疼的直打滚,小南吓的惊慌失措,在床边看着腹痛不已的芽姐泪眼婆娑。 私塾也不去上了,跑到镇子上的医馆里将大夫拉了回来。 大夫发的衣襟被扯的松散,到了以后只看了一眼,又把了脉,捻着胡须说无妨。 又唤了隔壁的婶子,低声交代了两句边走了。 婶子会意,见芽姐下半身都是血,便将小南推出门去,准备给芽姐换身衣服。 谁知小南硬是扒着门框不撒手,硬要陪在芽姐身边,最后是芽姐出声让他回避一下,这才一步三回头的关上门,守在门口。 那婶子一面给芽姐换衣服,告诉她葵水该怎么处理,一边感叹着:你们姐弟的感情真好。 芽姐脸色苍白,却笑的很是开心。 婶子临走的时候,又嘱咐了门口的小南几句,只说这几天别让芽姐碰凉水,多吃点热乎的东西,也别受凉,别乱跑。 小南听的认真,他虽然不知道芽姐怎么了,可大夫说没事,婶子也说没事,只说是女孩子都会如此,似懂非懂的,但全部记在了心里。 他想私塾请了假,整天在家守着芽姐,连如厕都在门口守着,给芽姐洗衣服,做饭。 又找隔壁婶子换了鸡蛋,红糖,给芽姐煮了红糖水。 芽姐缓了两天,只说自己没事,让小南快去私塾。 一向听话的小南却在这时怎么都不听,直守到芽姐月事尽了,没有沾了血的衣服了,这才去上学。 尽管如此,小南也不许芽姐再沾凉水,洗豆子,洗衣服的事,他一人包揽。有时芽姐偷偷洗了衣服,让小南知道了,也不会说什么。 只闷着脸,将晚饭做好,端上桌,再给芽姐熬上一碗红糖水,往日里总要叽叽喳喳说个没完的人,却一句都不吭。 芽姐知道,这是生气了,却也不会凶上一句,只有自己的方式诉说着不满。 那次真的把小南吓坏了,后来知晓了女子的月事后,便早早记下了日子,临近的几天,便自己去医馆里抓药,芽姐疼痛难忍的时候,早早的把药熬好,端过去,包揽了家里一切事宜。 隔壁的婶子常常羡慕的说:你这弟弟可真好。 芽姐笑的满足:是啊,我弟弟真的很好。 小南听说,后山上有种药草,止疼很管用,便瞒着芽姐偷偷去采,一个没注意摔了下来,芽姐闻讯去医馆的时候,小南正龇牙咧嘴的上着药。 记忆里,小南从不会喊疼,或者说,从来不会在自己面前喊疼。 芽姐在门口看的愣神,小南余光看到以后,连忙跳下了床榻,抖落着裤腿将脚上的伤口盖住。 大夫见状,还帮着小南说话,说是为了给芽姐采药草才摔下来的。 芽姐平静的走过去,将小南按回床榻上,接过大夫手里的膏药,给小南小心翼翼的涂抹着,又找大夫开了药方,买了些跌打损伤的药膏,仔细询问了将养的法子,这才回家。 路上,芽姐走的很慢,小南一瘸一拐的跟着,喏喏的说:“姐姐,对不起,我再也不敢了。” 芽姐沉默的走在前面,听着小南一遍又一遍的道歉。 直到走到家门口的时候,转身和小南说:“我是你姐姐,以后饿了,渴了,痛了,累了,要告诉我,你可以哭,可以喊,可以发脾气,因为你是我弟弟。” 小南红着眼睛说:好。 第64章 穹石(4) 后来,小南如他答应芽姐一般,有了孩子气。 他会将私塾里午间发的糕饼揣在怀里,到家之后小心翼翼的拿出来,塞进正在磨豆子的芽姐嘴里。 芽姐给他炖了鱼,他也会将最嫩的一块夹给芽姐,说姐姐多吃点。芽姐若不依,便撅着嘴自己吃饭,直到芽姐吃下那块鱼肉,这才笑出来。 他还会拽着芽姐的衣服撒娇想要去后山采药,再三保证只去一个时辰,一定会小心。芽姐拗不过,索性停下手里的活计,背上竹筐一起去。 姐弟两人在山间总能挖到些菌子野蘑,晚上再清洗了,又是一顿美餐。 有天,小南回家晚了些,进了门也不若从前那般抢下芽姐手里的活计帮忙,只匆匆的回了屋子。再出来的时候了,已然换了件衣服。 芽姐稀奇,小南一向爱干净,衣服都很整洁,回家换衣服倒是头一回,便唤小南过来问问。 小南却站的远远的,捡着一边菜筐里的豆角自顾自的摘着,嘴上回着话,却怎么也不愿意近前。 见他躲闪,芽姐便想过去看看。越走近,小南越躲,直到芽姐带了些严肃,这才将脸转过来,赫然好大一块淤青。 再三询问下,才知道,小南与私塾里的孩子打架了。 只因小南无父无母,唯一的一个姐姐,却也是成天抛头露面的卖豆腐,也不是多好听的生意。那时的女子未出嫁前大多足不出户,待字闺中做些绣活罢了,未婚女子像芽姐这番做派的极为少数。 可芽姐早年填饱肚子都困难,哪会那些精细的绣活。一双手因为常年磨豆子,结了厚厚的茧子,一到冬天尽是红肿的冻疮。 前些日子突然下了雨,芽姐一路跑着过来给小南送伞,路上泥泞,衣摆上尽是泥点子不说,一双手又黑又粗,被小南的同修看到了,私底下说了不少坏话。 原本都是背着小南说的,可今日小南书考又拔了头筹,夫子便让私塾里的学生们皆要如小南一般学习,那些孩子不服气,便嘀咕着诋毁芽姐。 小南哪能听的这些,挥着拳头便冲了上去,最后还是几位夫子合力将人拉开,这才作罢。 芽姐给小南的伤口上抹着药膏:“他们说的也没错,我这双手确实也不好看。” “姐姐的手是最好看的。” 原本还想说他两句,见小南执着的样子,到底没有开口了,只问了身上可还有别的伤口。仔细检查了,小南又再三保证此事夫子已经解决,这才放他回去休息。 第二天,芽姐正推着卖豆腐的板车在集市叫卖着,隔壁的婶子步履匆匆的跑了过来,只说小南出事了,快去私塾看看。 昨日与小南打架的那个孩子,家里在镇子上开绸布店,家中殷实,又是独子,养的自然是娇惯了些。昨日与小南拳脚相向,一点都没讨到甜头,带着一身的伤口回家哭嚎着,第二日那父母便寻到了私塾里,抓着小南不放,嚷嚷着要小南付出代价。 芽姐扔了板车,托隔壁婶子快去衙门报官,自己急急的跑向私塾。 等她到的时候,小南正被几个家丁模样的人按住,似是被逼着下跪。面前是两个衣着富贵的夫妻。 夫子被人拦在一旁,只能干着急。 芽姐一头冲过去,撞开了一个押着小南的人。安稳了这么些年,原本那些与人争抢吃食斗狠的气势尽数被掩了去,可一见小南如此,原本尘封已久的蛮力尽数激发了出来。 那人一个没注意,被撞了个踉跄。 芽姐挡在小南身前,恶狠狠的盯着那夫妻二人。 那锦衣妇人被盯得后辈发寒,下意识的退了一步。中年男子见状,直了直腰肥厚的腰身:“想必你就是这混账的姐姐了,昨日将我儿打成这样,若是不给个交代,今日便饶不了你们。” 芽姐自也不是吃素的:“你家孩子先在人背后嚼舌根子,我们姐弟二人不偷不抢,凭着自己的本事做买卖养家糊口,倒也不知是谁如长舌妇一样,打了又如何?” “孩童之间的玩笑话,又如何能当真,值当下那么重的手?”那妇人不服气。 “那我现在说你肥头大耳,粗鄙不堪,肉市里那三年的母猪都不如你吃的壮实可行?” “小贱蹄子你说什么呢!”那妇人闻言揽着袖子便要来打。 芽姐站直了身子,撸起袖子狠狠一推,常年推石磨的力气这时派上了用场,那妇人一个没站稳,便摔到了丈夫的怀里。 “我不过与你说句玩笑话罢了,如何能当真?值当还要来打我?”芽姐将原话还了回去。 那夫妻二人见嘴上讨不到便宜,便懒得再多费口舌,一个眼色示意一旁的下人制住芽姐。 几人正推搡着,门口的官差挤过人群走了进来。 为首一人倒也认识,当初还是他帮忙给找的房子给芽姐安的家。 听一旁的夫子将来龙去脉讲了,便走到姐弟二人面前:“口舌之争,岂能动手?” 一边的夫妻二人闻言连连点头,凑到官差面前添油加醋,却没想官差张口便斥:“私塾之内,岂容你们撒野。一帮人跑到书院里来欺负两个小孩子,还要脸不要。原也是你家孩子嘴上无德,若是那弟弟闻言无动于衷,倒也不配再读什么圣贤书了。” 夫妻二人被骂了个狗血淋头,私塾门口也围满了一堆看热闹的人,指指点点间,又说这夫妻二人做黑心生意,买的布匹以次充好,质量奇差不说,还概不退换。又有人嘀嘀咕咕说那大腹便便的男子极为好色,又惧怕家里的母老虎,经常私下狎妓。 那妇人闻言,顿时黑了脸。 官差只问,是和解还是跟着回官衙一趟。若是回了官衙,正好连着上月里那起布匹掉色,还不给调换的案子一起结了。 夫妻二人闻言连连摇头,只灰溜溜的带着一帮人走了。 官差见多了这样的老油条,平日里做生意偷奸耍滑了些,自是无法缉拿的。 待人都走尽了,官差方才语重心长的告诫姐弟二人,这对夫妻品行不佳,且极为记仇,这些日子收敛些,自己注意安全。若是有事,便去衙门找他。 芽姐和小南又是好一顿谢,又和夫子道歉,只说给私塾惹麻烦了。 夫子却摆摆手,将姐弟二人唤进屋子里。 “哪怕今日不出此事,我也要找你的。” 第65章 穹石(5) 夫子说,小南于学业之上,天赋极佳。 且也到了年纪,下个月的乡试,可全力一时,若是得中,前路一片开明。 只是小南启蒙的晚了些,能有此番学识,全靠平日里的刻苦,若想乡试拿下名次来,还需好好的补习一番才是。 小南的基础差了些,平日里为了省银钱,许多书本不曾看过。若是愿意,夫子愿意在课后单独辅导,但是许多书本还得小南自己准备,若是可以,小南还需要住在私塾才好。 听说不能回家,小南连连摇头,却被芽姐按住。 芽姐说:“一切听先生的,银钱我来准备,只求先生能多教小南一些。” 小南一百个不愿意,芽姐把他拉到外面:“你读书成才,日后便能高中,你看今日那对夫妻,见了官差都犹如老鼠见了猫一般。若是你以后有了官身,我们便再也不会被人欺负。现下辛苦些又算什么,银钱姐姐可以挣,但这书,你必须读。” 最后,小南答应住在私塾里,在乡试之前不再回家。 芽姐回去之后,将自己攒的所有银钱清点了,划出了一半,交给了私塾的先生,托他给小南买书本笔墨,还有额外的束修。 自己则开始没日没夜的磨豆子,做豆腐。 院子里的石磨,一推便是一整夜。 芽姐还带着自己做好的新鲜豆腐去了官衙,感谢官差们仗义相帮。官差们听说小南在准备乡试,芽姐又独自在家,便又布了一支巡逻队伍,晚间便在芽姐那条街上巡视,以免被恶人报复。 可那对夫妻,一直都没出现过,仿佛真的很老实一般。 转眼间到了乡试,一向不信神佛的芽姐,带着满满一篮子的香火,去到寺庙里,拜了一夜。 小南不负众望,一举夺筹的消息传过来的时候,芽姐正在院子里的石磨边对着上天祈拜。 隔壁婶子将好消息传回来的时候,芽姐哭的不能自已,泪眼模糊间,小南站在门口,拿着红色的绸书,直直的跪了下来。 这是镇子上第一个乡试拔的头筹的学子,芽姐家里来了许多恭贺之人,那几日里,姐弟二人只觉得,脸都快笑酸了。 私塾里的先生说,小南的才华不该埋没在苗镇,最好是去城里的学堂里,那里的老师德高望重,小南若是能去,定比现在还要出彩。 芽姐一拍而定,去。 又将自己攒下的积蓄全塞给了小南,让他只管去学,家里一切自有她在。 纵使有万般不舍,为了不让姐姐受苦,受欺负,小南还是去了城中求学。 芽姐又回到了每日推石磨的日子。 这天,隔壁的婶子带了一个憨厚的男子来到小南家中,言语间,便是想做媒。 芽姐摊开自己的双手,只说自己只想供着弟弟上学,不想考虑儿女私事。 连着几回,来做媒的人也打消了念头。 那私塾的夫子说,小南乃是状元之才,现在又去城里读书了,日后考取了功名,照姐弟二人这番情谊,芽姐自然也是跟着水涨船高,届时还怕嫁不出去不成。 许多想沾光的人,见芽姐油盐不进,渐渐也歇了心思。 镇上私塾里的先生说,城里花销大,而且公办的学堂里,笔墨纸砚俱是统一购买,且价格不菲,银钱还需足够才行。 芽姐便又在家里养了鸡鸭,种了菜蔬。磨豆子,做豆腐,卖豆腐花,卖豆浆。三更半夜的时候,院子里的石磨都不曾停歇。 隔壁的婶子见了也是心疼,不由的劝芽姐,身体重要,小南这么出息,别等到弟弟风光的时候,姐姐却累倒了。 芽姐抹着额上的汗笑着说:“从前逃荒的时候什么苦都吃过,如今这些不算什么。” 手上却是一刻都没停下来。 小南每个月都会回来一次,芽姐都会准备新衣服,包上好些银钱。 小南看着日渐消瘦的芽姐哽咽道:“姐,我回镇上的私塾吧,你别这么累,我在镇上的私塾里一样学。” 芽姐那天,罕见的发了脾气。 自此之后,小南再也不提回来之事,只是更加刻苦,每次回来都会将荷包的银钱倒出一大半留给芽姐,说自己够用。 就这样,便到了第二年春天,会试的日子悄然来临。 会试需八方学子进京赶考,需要提前赶路。小南早早回了家,又帮芽姐做了好些活计,这才被三催四促着上了路。 临行前一晚,芽姐带着小南在石磨旁烧掉了那些从尸体身上拿下来的银钱。 芽姐说,自己年少时身无一物,吃饱便是王道,自是百无禁忌。可后来,渐渐信了因果轮回,那些银钱除了初时用来安家用了一些,其他悉数都保存完好,芽姐又将用掉的给补上,全部烧了去,只求因果不要轮回到小南身上。 尔后,芽姐又将这些日子兑换的银票偷偷塞进了小南的行囊里。 晨露之上,目送着小南的背影离开。 起先小南每到一个驿站便写封信回来,报个平安,为了节省银钱,一个月一封,很是准时。 可再第三个月的时候,杳无音讯。 芽姐觉得,可能是忙于学业,不曾来得及吧。 就这样,第四个月,第五个月,直到会试结束,都不曾有小南的消息。 等到所有赶考的学子们都回了家,都没看到小南的身影。 芽姐去问同行之人,只说小南为了省钱,不曾坐船走水路,自己走陆地前行。 芽姐想出去找,可又怕小南回来的时候,家里无人相候。 就这么等着,从春天等到夏天,从夏天等到冬天。 小南没有回来。 原本等着小南高中而归的人们,也开始窃窃私语。 有人说,小南落榜了,没脸回家了。也有人说,小南定是高中了,改名换姓,做了大官。自是哟掩去自己贫穷的出身,任谁知道自己有个卖豆腐为生的姐姐,都觉得不光彩的。 风言风语,芽姐恍若未闻,只在落日余晖里,站在门口看着远处出神。 芽姐肉眼可见的憔悴了,常常坐在石磨边上,抚着小南寄回来的信纸默默无言。 第66章 穹石(6) 那年冬日渐尽,下了很大的一场雨,家家户户闭门不出。 一个黑影,敲开了门锁,摸进了芽姐的屋子里。 那雨下了三天才堪堪放晴,隔壁的婶子见芽姐家里房门大开,却没听到熟悉的石磨声,便想着去寻上一寻。 却看到了一屋子满地干涸的血迹,和气绝三日的芽姐。 芽姐衣衫破碎,只手里攥着一把沾着血迹的剪刀,额头上被砸了个血窟窿,鲜血早已流干。 官差们来看过,屋子里不曾被翻过,不是为财。可能是企图亵渎芽姐的时候,遭到芽姐的反抗,才被芽姐用茧子伤到。 最后,在芽姐另一只紧紧攥着的手里,找到一块尽是血迹的锦袍衣角。 有眼尖的认出来,那衣角的花样,是镇子上那家绸布店才有,便是早年与小南打架的那家。 几经查询,揪出了躲在子侄家里避难的凶手,便是那绸布店的老板。 那老板四十有余,色欲极重。只因家里悍妻,管的很是严苛,不敢纳妾,只能私底下找些乐子。却没想狎妓一事,却在儿子念书的私塾里被人抬上了明面。 回家之后又被家里的母老虎一顿揪打,硬是断了自己狎妓的门路。心里愤恨至极,本想着报复一二,却见那官衙的人竟故意偏袒那姐弟二人,不好下手。 再后来,便传来小南乡试得中的消息,姐弟二人一时间成了苗镇的红人,届时更是不敢轻举妄动。 随着小南去城中求学,又被称赞状元之才,这老板心中忐忑了好久,生怕有一日小南高中之后,再想起自己欺辱他之时,再回来报复。 为此,他也消停了许久。 直到听说小南失踪了,这才舒了口气。却在这天,看到芽姐在市集里卖豆腐,芽姐早已出落成人,一直不曾婚配,少女的身段在老板的心里念念不忘。 终在那天,大雨滂沱之时,趁着雨幕偷进了芽姐的家里。 却没想芽姐是个泼辣的,死活不从,还有剪子扎伤了他,他便用一旁的石臼狠狠的砸了过去。 这一砸,芽姐便再也没有起来。 老板吓坏了,连滚带爬的跑了,却没想还是被抓到了。 众人皆为芽姐的死而唏嘘,这么多年,一直守着弟弟,早起贪黑,从没有一天为自己活过。还没等到弟弟回来,自己便先走了。 邻里自发筹钱将芽姐葬了。 那绸布店的老板行刑那日,险些被周围的 百姓用臭鸡蛋砸晕过去。 人头落地,却再也换不回那个每日站在余晖里眺望远方的芽姐。 姐弟二人住的那个老房子,又渐渐荒芜,可那方石磨,再没生过青苔,如同新的一般。 --------------------------------------------------------------------------------------- “我修得石心的第一件事,便是去寻小南。在临京的一处山林里,找到了他。”穹石脸上神色萋萋:“我宁愿他是没有考中,没脸回家。一路如此想着,直到见了他的尸骨。后来问了山间的精灵,说小南赶路至此,被歹人袭击,抢了钱财,弃尸山野。” “我怨天道不公,怎的给他们如此下场。” “芽姐还没等到小南回来。” “小南还没有去会试,考得功名,给姐姐卖大宅子。” 穹石自言自语了许久,回过神来,有些不好意思:“是我失礼了 。” 锦昭只唤了小环:“取恨酒。” 随即又对穹石道“你说天道不公,初时比起一路逃荒之人,她二人也算过了点安生日子。石心纯粹,可你如今心怀怨念,如何渡人。连芽姐都知道,凡事皆有因果。” 随着小环将了无取来,放到穹石面前:“你的石心我用不上,喝了这杯了无,化了怨念,去奈何桥上寻那姐弟二人,若是还没投胎,便以你石心为奉,找那判官行个方便吧。” 穹石闻言,对着锦昭深深一礼,端起了无一饮而尽,拜别众人,只身去了黄泉。 ------------------------------------------------------- 很多年后,一对龙凤胎降世。 那是一户姓石的殷实人家,一家人对着这对龙凤胎的降临皆是欣喜不已。 产婆说:“女孩子是先出生的,是姐姐。” 抱着女儿的石父沉吟了许久:“不,让儿子做哥哥吧,女儿娇贵,须得哥哥保护才是。” 家中众人闻言,皆是附和。 石父抱着儿女爱不释手,对着两个相似的婴孩喃喃道:“这一世,便由我来护你们喜乐安康。” 第67章 陶婶(1) 我是桃灵。 本应飞升上仙,王母瑶池之列,原有我一席。 却贪恋人间情爱,掩了一身修行,甘心与那凡间女子一般,相夫教子。 我以为,若是真心,哪怕人灵有别,则不为阻碍。 却不想,这人间击碎了我所有的侥幸和幻想。 ----------------------------------------------------------------------------------------------- 百味在一线渊适应的很快。 这里本灵气稀薄,若想修为大有提升则是艰难。 可百味留此,并不为修行。 本一心等死,却侥幸活了下来,还认识了大环一帮人。 有时候跟着大环一同去集市买菜之时,还认识了一线渊的其他精灵。 有的精灵身上甚至散着隐隐的彩光。 同为精灵,百味知道,眼前那些拿着萝卜,或是编着草筐的人,皆是近仙的修为。 百味有时候不明白,都说神仙逍遥,飞升不好吗? 去问大环的时候,大环只会憨憨一笑。 时间久了,百味便也习惯了。 这天大环在家给菜苗施肥,百味便一人前去集市上换些酒酿。 昭姑娘今日馋那酒酿圆子,是以百味买了整整一罐,想着多换些花样给姑娘做着吃。 却在快到酒馆的时候遇到了一人,百味看着她背后隐隐的彩光,正想着要不要打个招呼。 而那人却早早的笑着迎了上来:“百味啊,我这正要去酒馆里,便遇上你了。前些日子听说昭姑娘爱吃桃脯,这里正好有些新鲜的脆桃,你尽管拿去做吧,若是不够,再来与我说。” 话毕掀开了臂弯里挎着的竹篮,露出了一只只硕大鲜灵的桃子。 百味连忙接过:“谢谢陶婶。” 陶婶见百味接过满满的一篮桃子却是丝毫不费力,想想初见时那弱不禁风的样子,不由心想酒馆还真是养人,脸上却是笑的和蔼:“以后昭姑娘还想吃些什么便来与我说,之前姑娘还夸我的桃子制了桃酒很是润口咧。” 百味点头称是:“这些日子姑娘有些上火,便想着做些蒸桃给姑娘润润喉咙。” 陶婶明显的怔愣:“蒸桃...” 百味低头满满一筐的桃子应着,没看到陶婶的异常:“嗯嗯,就是去了桃核,填上些豆沙,在上锅蒸熟,便.....陶婶???” 竹筐里的桃子四散了一地,咕噜噜的滚着。 百味被无形力量扼住了喉咙,渐渐提了起来。 陶婶眼眶渐渐染了红,丝毫看不见脸色渐渐青紫的百味,只怔愣在那里。 就在百味觉得自己今日快要命丧于此的时候,一道金光闪过,一阵卸力,百味摔在了地上。 一旁的陶婶被金光所凝的绳索缚住,阵阵灵压顷刻间消失于无形。 百味回过神来,只见身边不知何时站了一个白衣男子,指尖缠着一道仙气缭绕的金线,刚才救了自己的那道金光,便是他的。 待看清了那男子的脸,不禁屏住了气。 凡间的话本子里,总夸人貌若潘安,若说在那潘安之上,便是九天之上的谪仙。 传闻中的众人仰望的仙人之姿,却比不上眼前之人半分。 只觉得自己多呼吸一口,便是亵渎神灵。 那边的陶婶渐渐恢复了神智,见了眼前的人,竟软了双腿,跪在了地上。 “初酒公子,是我一时魔怔,伤了酒馆的人,公子赎罪!” 被唤初酒的人,听到那句“酒馆的人”,便扫了一眼一旁瘫坐的百味,上下打量一番:“酒馆添人了?” 犹如玉珠坠泉。 百味没听清说了什么,只觉得,那是他听过最好听的声音。 许是被灵压所及,惊动了酒馆的人,大环出来寻看,见状连忙走了出来,对着初酒恭敬一礼:“公子。” 又扶起一旁的百味:“这是姑娘前些日子留下的百味,您知道我那点本事,厨房里派不上用场,这些时日都是他给姑娘做吃食。” 初酒点了点头,抬了抬手指,陶婶身上的金绳便消失了。 陶婶只伏在那里,久久不动。 “你心里妄念不尽,便算你隐居于此千百年,皆无所用。” 初酒只留下这一句,便走向了酒馆。 锦昭在后院里眯着眼睛晒太阳,听到有人进了院子,以为是大环:“回来了?外面是怎么了?” 来人不曾应声,只走到锦昭身前,见她面色红润,可见自己离开的这些日子的确将养的不错:“听说你给自己招了个厨子。” 锦昭闻言,突的睁开了双眼,直直的坐起身来:“初酒?你回来啦?” 初酒见她眸色无光,却神情欢快。心下也算是松了口气:“刚回来,你那厨子适才遇到了些麻烦,已经没事了。” 锦昭听说百味出事,正想起身走出去看,被初酒按住:“大环在外面,适才来的时候也让小环去看了,我此次远行,寻了仙方,许是对你的眼睛有些用处,你随我来。” 。。。 这边小环听说百味出了事,也急急出门去看,迎面遇上了扶着百味的大环。 二人将百味扶着坐下,左右检查了伤势。 一番说完了来龙去脉,大环沉默不语。 小环收回了在百味身上查看的灵力,确认并无大碍后,稚嫩的声音里透着说不出的老成:“此事...却是陶婶的不是,只是你别怨她,她也是苦命之人。” 百味不解:“陶婶每日笑呵呵的,怎会如此?” “陶婶在人间成过婚,有过一个女儿。”大环声音顿了一下:“那女儿不到一岁,便被她的丈夫架在火笼之上,活活蒸死。” 第68章 陶婶(2) 陶婶原名桃芷。 化灵之时,也是名倾一时的漂亮姑娘。 百年间只管修炼凝形,来往间,总能听说些外面的事情。 于精灵而言,外面,无非是指仙界,魔界,人间。 仙界飞升之后少有音讯,魔界更不曾踏足,听得最多的便是那熙熙攘攘的人间。 桃芷还是只桃子的时候,修炼枯燥时,遇到树下三五成群聊天的精灵们,总是听的认真。 有人说人间险恶,千万小心;亦有人说,人间自有真情,自是可期。 最后只总结出一点,无非运气好坏罢了。 别说人间,精灵界亦有心思不正的同族。 凡人只有几十年的寿命,七情六欲自是要比千百岁的精灵要来的浓烈。 若是运气不好,遇上那些心思不正的,自会栽了跟头,结局无非是伤了心,回来自己关个百年,山河轮换,时日久了便也淡了。 若是运气好了,遇到有情有义的凡人,几十年造就一段佳话,等那人寿元尽了,去奈何桥上,再许一个轮回也不是少数。 桃芷这般想着,便等到了自己凝形之时。 在同族的一片艳羡里,桃芷凝的极美。 带着这副姣好的面容,她带着多数精灵的想法,毅然去了人间游历。 精灵初凝之时,大多心思纯净,而修行一事,需经情欲轮回劫数,是以很多精灵都会去人间走上一遭。若是走的不顺,全当是历劫了。 桃芷的运气不算差,一路不曾坎坷,甚至很是顺利。 她说自己并无双亲,孤身一人,一路上走走停停。许多人怜惜她的甚至,皆会伸出援手,那些个援手里,有冲着她的容貌的,或者是真的心疼她的身世,起初桃芷不懂,傻乎乎的觉得人间真好。 却在一次被一个员外以安顿之由,拉拉扯扯的将她拖进无人的客栈的时候,桃芷知道,世人并不全是好心。 只略施了些法术,便让那员外与那手下的一众人等昏睡不醒。 桃芷理了理被扯出褶皱的衣摆,气定神闲的走了出去。 这日又走到一处,名唤水都。 四周环水,出行便是坐船,甚至集市之上,都是一座座乌篷船横在水上,若是相中了什么,便在岸上唤上一声,那乌篷船便摇摇晃晃的向你而来。 桃芷觉得有趣,索性便多留了些时日,每天在水都里晃晃悠悠。 这天正漫无目的的走着,在拐弯处迎面撞上了一个孩童。 那孩童手上尽是墨水,在桃芷粉色的裙摆上印了清晰的指印。 桃芷扶住快要摔倒的孩童,看着他乌黑的手掌:“你可把我的裙子弄脏了。” 那孩童扁嘴便哭。 桃芷无语,心想着这凡间的孩子怎么这么不识逗呢。 又匆匆忙忙赶来一个青年男子,那男子脸上被人用墨水抹的如花猫一般,正急急的寻着什么,一眼看到了哭嚎着的孩童,又见一旁拽着孩子的桃芷,以及粉色裙摆之上赫然的小小掌印。 任谁都能猜到发生了什么。 那孩童见了男子,立马挣脱了桃芷,扑到男子怀中:“夫子,呜呜呜呜....” 那男子却扶住孩童,一面有礼的询问着:“可是这孩子冲撞了姑娘?” 桃芷本已经做好了被质问的准备,却被这一声询问给愣住了,只点了点头。 那男子将赖在怀里的孩子扯了出来,直直的站好,肃容道:“快与这位姑娘赔个不是。” 那孩童还想再赖,却见自己夫子面上不见笑意,到底还是害怕了,怯怯的对着桃芷道歉:“对不起。” 桃芷摆手,只说没事。 那夫子对着桃芷又是一礼:“孩子年纪尚小,顽劣了些。还请姑娘留个方便的去处,待我告知他的父母,再给姑娘赔礼。” “不用不用。”桃芷心道不过一条裙子罢了,施个法子便能清了,哪有这么麻烦。 那夫子却是不依:“君子立世,一言一行皆有章法,与年岁无关,为父为母,为师为长,都要为戒。” 桃芷听不懂,却也拗不过,告知了自己下榻的客栈。 夫子又带着孩子一番道歉,只说择日必将登门致歉,赔了衣裳,这才离去。 桃芷想提醒他那满脸的墨水,想想还是噤了声。 算了,少管些闲事吧。 第二日清晨,桃芷在睡梦里,被一阵敲门声吵醒。 客栈里的店小二站在门口,说楼下来了几个人,说是要给姑娘赔礼道歉,想见上一面。 桃芷看了看堪堪放亮的天色,心下只想:凡人起的可真早。 一路打着呵欠下了楼,便看到的大堂里站着一对夫妻模样的人,带着那日的孩童,身侧便是那个夫子。 夫子见了桃芷,只和那夫妻说了什么。 几人皆是看来,起初似是被桃芷的容貌惊艳了片刻,直到夫子提醒,这才连连赔不是。 那妇人拉着桃芷的手接连道歉,只说家里的孩子顽劣不堪,冲撞了姑娘,还弄脏了姑娘的衣裙。他们夫妇二人得知后,已经好好的训斥过了,又塞了一串铜钱,赔了姑娘的裙子,若是不够只管再说,他们夫妇绝不赖账。 桃芷推辞,裙子罢了,并无大碍。 那妇人却是不依,说冲撞了姑娘已经是很不好意思了,还请姑娘务必收下银钱。 左右推辞不过,桃芷便收下了。 夫妇二人这才带着孩子告辞,那夫子也是点头一礼,相随离去。 桃芷回了客房,左右都睡不着,索性便起了身,出去寻些早食。 她本不吃东西的,可凡间的食物有些很是合口,偶尔尝尝也是无伤大雅。 晨间的集市还是很热闹的,河边尽是一排排的乌篷船。 桃芷一路摸寻着,很多船边都排了着队,围了寻多人,她不喜拥挤,便往外走。 却在边角的一个不起眼的小摊子上,发现了一个年长的阿婆,守着一盅冒着热气的陶罐,边上整齐的码着小小的瓷碗,却无人问津。 桃芷稀奇,凑过去看:“这是什么?” 阿婆将陶罐推到桃芷面前,笑着答道:“绿豆羹。” “好吃吗?” “自己熬的,若是姑娘中意不妨尝尝,不好吃便不收钱了。” 桃芷点点头,示意来上一碗。 阿婆便拿着一只木勺舀出了一碗,递给了桃芷。 周边没有什么可以坐的,桃芷便学阿婆那样,找了块扁平的砖头,大喇喇的坐下,捧着瓷碗慢慢的喝。 绿豆羹入口还是温的,带着轻微的甘甜,豆沙绵密香糯,意外的好吃。 桃芷三两口便喝完了,从怀中掏出铜钱,连着瓷碗一同递给阿婆:“再来一碗。” 阿婆从那一堆铜钱里捏出了两枚:“一碗一文钱,收姑娘两文钱便好了。”随之又盛了满满一碗递过来。 桃芷点点头,接过瓷碗,却听到一声:“阿婆,来碗绿豆羹,还是老样子。” 闻言看去,正是晨间那个夫子。 第69章 陶婶(3) 昨日里花着脸,也不曾细看,今日那对夫妻道歉,二人也无非点头之交。 眼下离的近了,却见着夫子长的....还算清秀。 夫子见一旁坐在砖块上捧着碗喝的欢快的桃芷也是愣住,而后恢复了翩翩有礼的样子:“姑娘。” 桃芷点点头,继续喝着绿豆羹。 阿婆好似与这夫子很是熟稔,接过了夫子手里的竹筒,盛上了满满一桶,又仔细的将盖子合上,却推过夫子手里的铜钱:“昨天你给我送了那膏药很是好用,只贴了一剂,我这腰便不这么疼了,还不知道怎么谢你才好,怎么能收你的钱。” 夫子却不依:“做生意本便是你来我往,阿婆若是想谢,您做的那莼菜羹倒是让我想了许久,若是方便,明日便添上一壶莼菜羹吧,这银钱还是得收下,不然我那些学生若是知道我白拿了您的吃食,不得说我为人师表,不以己正了。” 阿婆这才收下,只说明日一定会做上莼菜羹,让他来拿便是。 夫子走后,桃芷才凑到阿婆身前:“那莼菜羹好喝吗?” 阿婆笑着应道:“这是水都特有的莼菜,若姑娘不嫌弃,明日也给姑娘留上一碗可好?” 桃芷连连点头。 第二日,夫子来取莼菜羹的时候,又看到了在一旁坐着砖块,抱着瓷碗喝汤的桃芷。 桃芷却没看来人,莼菜羹喝的忘我。 夫子接过阿婆早早准备好的竹筒,一面又将手里的油纸包递了过去:“刚才路过坊间,见有个卖米糕的乌篷船,便买了些做早食,早前听说您牙口不好,这米糕松软,很好消化,正好我多买了些,一个人也吃不完,您帮我匀上一些吧,免得我又浪费了。” 阿婆连连推拒,夫子只将油纸包塞到阿婆一边的竹篓里,抬脚便走。 直到身后听不到阿婆的呼喊,才慢下了步子,却没想被从身后叫住。 “哎。” 夫子回头,桃芷俏生生的站在那里:“你说的那个米糕在哪买的?” 集市上的乌篷船众多,一个一个的找过去未免繁琐,夫子领着桃芷找到了那家米糕,只说自己要去私塾教书,有些迟了,不等桃芷道谢便匆匆离去。 桃芷嚼着热乎乎的米糕,看着夫子离开 的身影若有所思。 回到客栈后,桃芷又续了一个月的房费,每日都到阿婆那里喝羹。 时日久了,便知道那夫子名唤李唐,是个秀才出身,后来因为照顾年迈的母亲,错失了考试的机会,一直在水都里的私塾里做个教书先生。 李唐为人正直,又颇有才华,一直以来在坊间的名声都是不错。只是家境贫寒了些,又有个病恹恹的母亲,是以许多适龄的姑娘都望而却步。 所以如今已有25岁,同岁的男子早已儿女绕膝,李唐还是孑身一人。 直到两年前李唐的母亲离世,才又有人去说媒,皆被李唐以守孝三年为由推辞了。 阿婆一面缝补着手里的衣裳,一面对着坐在一旁喝羹的桃芷叹惜:“那可是个好孩子,看我日子过的艰难,便劝我自己支个摊子卖羹。我买不起乌篷船,便找了这里,他便每日都来照顾我的生意,时不时的还拎着东西来看我,这么好的孩子,哎....” 桃芷喝着汤默默不语。 白日里四下闲逛的时候,不知不觉的走到了私塾附近。 孩童们朗朗的读书声透着青瓦白墙传了过来,里面夹杂着一两声成年男子的领读。 桃芷慢了脚步,站在墙下看着私塾里探出头来的槐花树出神。 可那读书声却突的戛然而止,伴随着一阵吵闹,还有孩童的哭泣声。 桃芷绕到前门,一堆夫妇拉扯着一个衣着破旧的孩童出现在私塾门口,李唐想要护住那个孩子,却拗不过那对夫妻合力撕扯。 “小虎开窍的早,读书读的甚好,只要能让他读下去,来日必有大成。” “大成?”那个拉着孩子的男子嗤笑一声:“你读的也不差,可成了?” 一旁的女子连连附和:“就是,那几页破纸有什么好读的,码头上招童工,去搬上两袋货还能挣些银钱,不比天天耗在这里闲坐着强。” 夫妻二人嘴上并不客气,可李唐却不在意:“若他书考得优,私塾还能免上半数束修,并不费钱,小虎定没有问题的。” “那还有半数束修就不是钱了?他若去上学了,他那三个弟弟谁养?你给钱吗?”那妇人不依不饶。 李唐左右劝说无果,只能任着小虎哭喊着被父母拖走。 待左右围观的人都散尽了,只李唐站在那里,连着私塾里另一个夫子模样的人拍了拍李唐的肩膀,摇着头走 回去。 桃芷倚在门边的树上,看着李唐失神的模样,走了过去。 “读书真的这么重要吗?” 李唐看着眼前娇憨的少女,半晌点了点头。 “那我们打个赌,他还是会回来的。” “赌?”李唐不解。 “若是他不能回来读书,我便许你一个愿望。若是他回来念书了,那你便许我一个愿望,可好?” 李唐只觉得有些幼稚了些,可怎么也没将拒绝的话说出口。 三日之后,小虎被好好的送了回来。那对夫妻一改往日的凶神恶煞,百般笑脸的对着李唐道:“有夫子教导,我家小虎必成大材,还请夫子多费些心,我儿高中之时,定不忘夫子教诲之恩。” 一番言辞恳切直让李唐摸不着头脑,可到底小虎还是回来了。 晚间,李唐找到了坐在河边发呆的桃芷。 “小虎回来了。” “嗯。” “你做的?” “你欠我个愿望。” “你想许什么愿望?” “看着天色不错,今晚的星星一定很好看,你陪我看星星吧。” “好。” 桃芷记得,那晚其实并没有什么星星,漆黑的夜幕看着格外单调。 李唐却是一本正经的站在一旁,对着空寥的夜幕看的很认真。 桃芷透过湖面上零星划过的乌篷船里微弱的烛火,看到李唐清秀的侧颜。 啧,真是个呆子。 第70章 陶婶(4) 那晚之后,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般。 桃芷还是每天去阿婆那里喝羹,李唐一如从前那般,每日路过买上一筒羹汤。 只偶尔给阿婆带些米糕的时候,都会捎上桃芷一份。 桃芷咬着米糕笑的明艳,李唐只带着泛红的耳朵说去私塾来不及了,匆匆告辞。 阿婆问她:“姑娘游历于此尚久,家里父母可会惦念。” 桃芷搬出自己举目无亲,走到哪里便是哪里的一番说辞,又让阿婆好一番心疼,拉着桃芷的手便要将桃芷带回家吃饭。 桃芷自是愿意。 晚上李唐从私塾回家的时候,便看到了自家宅子旁边,阿婆坐在门口摘着菜,还有一旁的桃芷。 阿婆与李唐是邻居,李唐的母亲离世之后,偶尔也会留在阿婆家吃饭。阿婆一面招呼着李唐过来一起吃饭,一面拦住想要帮忙的桃芷:“看你这手又白又嫩,哪能让你干活,你且一边坐着去,我一人能忙的过来。” 李唐走近接过阿婆手里的菜盆,余光看到桃芷的双手,耳朵又红了。 晚上阿婆张罗了好些菜,虽没有大荤大肉,却胜在清淡可口,桃芷吃的很开心。 闲聊间,知道桃芷久居客栈,人来人往的,一个姑娘家到底还是不放心了些。 阿婆便说,自家的房子还空着一间屋子,往日里收拾的也勤快,若是不嫌弃,便来一起住吧,客栈是什么地方,桃芷一个姑娘,人生地不熟的,且客栈的花费并不便宜,虽说桃芷有祖上的薄产度日,可到底还是贵了些。 最后商议,桃芷以银钱相抵,租下阿婆家空余的那间屋子,加上桃芷不会做饭,阿婆每日吃饭的时候,再添双筷子就好。 阿婆原本不想收钱,可怎么也拗不过桃芷,只好答应,又说明日不出摊了,陪桃芷搬家去。 李唐适时的说了一句:“我明日休沐,不若我陪你们一起吧。” 不等桃芷,阿婆笑眯了眼睛说好。 就这样,桃芷和李唐成了邻居。 晨间,桃芷陪着阿婆去集市摆摊,午时阿婆休息,桃芷便去湖边晃悠,时不时的晃到私塾门口,恰好遇上正要回家的李唐。 阿婆看到结伴而行的两人,总会留下李唐吃饭,可李唐却倔的厉害,一个月里只受邀三两次,其他的时候,都连连推辞。 直到有一天,桃芷在湖边看人吵架,一时凑热闹忘了时辰,待反应过来的时候,早已过了李唐下学的时辰。 可能早就回去了吧。 桃芷这般想着,便先行回了家。 可李唐家门锁未动,直到暮色降临,都不曾归来。 晚间吃饭的时候,阿婆还念叨着李唐很少晚上不回家,上次一夜未归的时候,说去看星星去了。 桃芷似是想到了什么,放下碗筷冲了出去。 私塾门口挂着两只灯笼,跳跃的烛光透过微黄的油纸,映着李唐清秀的侧颜。 许是听到了动静,李唐抬头看到了桃芷:“你来了。” “你怎么不回去?” “等你。” “为什么等我?” “阿芷。” “啊?”平日里,李唐总叫她桃姑娘,突的一声阿芷,唤的桃芷有些懵。 “我三年孝期已尽。”温暖的春风里,李唐的声音缓缓的飘了过来:“阿芷,明日我上门提亲可好。” 那晚的繁星密布,璀璨又明亮。 桃芷听到了自己的声音:“好。” 第二日清晨,阿婆打开了院门,看到了拎着大包小包的李唐,还有私塾的院长站在门口。 李唐手里的盒子上,俱贴了四四方方的红纸,阿婆作为过来人,一眼便看出来。欢欢喜喜的将人迎了进来。 桃芷被阿婆三催四促的喊起来,不明所以的走了出来,便看到了一桌子红彤彤的盒子。 私塾的院长坐在一边打趣:“天没亮李唐便站在我家门口,我还以为是什么事,原来是等不及想娶新嫁娘了。” 李唐双耳微红,却也没否认。 二人本情投意合,桃芷也不在意那些繁琐的流程,所以提亲的流程很是顺利。 李唐不愿委屈桃芷,只将婚期定在了三个月后,只说要好好准备。 却如李唐所说,他在尽全力的不委屈桃芷。 拿出了自己的积蓄,里里外外将家里翻新了一遍,又去水都里的绣房,给桃芷制了一身漂亮的嫁衣。 桃芷听说,凡间的女子出嫁,须得有嫁妆。便问李唐需要她准备些什么,李唐只摸了摸她的头说:“准备嫁我便好,别的什么都不用准备。” 成亲那日,阿婆坐到了长辈位置上,接下了二人敬的双亲茶。 私塾里大半的孩子都来了,甚至那个当日弄脏了桃芷衣裙的孩子,还做了喜童。 婚礼很热闹,在众人的恭贺之声里,二人被送进了洞房。 李唐掀开桃芷的红盖头,红烛之下,面若桃花的新嫁娘含羞带怯。 夏日的清风里,吹不尽那彻夜长明的龙凤喜烛。 成婚后的日子里,李唐对桃芷关怀备至,洗衣做饭,俱不许她去做。 李唐去私塾的时候,桃芷便去阿婆家,陪着阿婆聊天解闷,晚上李唐回家,三人再一起吃饭。 李唐将自己全部的继续都交给了桃芷,一脸的愧疚:“阿芷,我月例不多,跟着我让你受委屈了。” 桃芷说她家中祖产尚可,早年游历的时候都折成了银钱,还有不少富余,让李唐不用担心。 他们的日子肉眼可见的变得好了起来。 李唐的衣衫不再是洗的发白的布衣,鞋子再也不用缝缝补补。每到雨天的时候,桃芷还给李阳准备了防水了鹿皮靴。 桃芷跟着阿婆学做饭,虽说不是多美味,到底还是能入口的。 每日给李唐送饭,一荤一素,还有桃芷托阿婆蒸的白馍馍。 水都里,顿顿吃上白馍馍的人家,并不多。 渐渐的,便有了些许风言风语。 只说李唐命好,娶了个有钱的媳妇。那媳妇举目无亲,家产颇丰,可不就是吃绝户。 还有的说,李唐早年眼高于顶,瞧不上那些个女子,俱是因为女子身家不丰。 读书好又有何用,还不是个吃软饭的。 还有更难听的,从街市流散到私塾。 同僚拍了拍李唐的肩膀:“别听那帮子人闲话,不过看不惯你过的好罢了。” 第71章 陶婶(5) 后来,李唐又穿回了布衣破鞋。 桃芷不解,李唐挽着妻子的手笑着说:“怕书墨弄脏了,不好清洗。” 可风言风语,却从未停过。 半年后,桃芷怀孕了,李唐握着桃芷的手喜极而泣,恨不得整日守在桃芷身边,小心翼翼的护着,生怕有一点闪失。 有时连阿婆都看不下去,只说李唐恨不得将桃芷绑在身上才好。 桃芷抚着肚子笑的甜蜜。 十月怀胎之后,桃芷诞下一个漂亮的女婴。 李唐如获至宝,取名李窈。 每日都围着窈窈的小摇床里,看着窈窈稚嫩的侧颜傻笑。 平日里路过李唐家门口的人,总会看到李唐抱着窈窈,一步一晃的逗弄着。 窈窈长的很是水灵,整日里笑呵呵的,甚少啼哭,连阿婆都夸,从没见过这么乖的女娃娃。 桃芷经常抱着窈窈陪阿婆出摊,路过的人都会停足看两眼这个讨喜的女娃娃。 直到有一天,一个女人惊恐地指着窈窈:“她...她...她变成青色了!!!” 桃芷连忙将女儿带回了家。 早年也听闻人灵结合,生出的孩子总会有些异象,窈窈出生的时候,桃芷不止一次的担心过,会出什么问题。 知道窈窈平安出生,且如凡间的寻常孩童一般长大后,这才安心。 却没想,在这时显了出来。 急急的回到家后,窈窈连瞳孔都变成了青色,桃芷用灵力探查了许久。 窈窈身上,有半数桃灵血脉。 所以会出现幼桃长成时的青色。 桃芷施法将窈窈变回原样的时候,李唐匆匆推门而进。 “窈窈怎么了?” “无事,可能是吓着了。”桃芷安慰道。 歪着头不知娘亲在做些什么的窈窈,看到了父亲,欢快的伸手要抱。 李唐心疼的抱了起来,左右查看一番,这才安心:“我听说窈窈出事了,心都慌了,还好你们无恙。” 桃芷只安慰着丈夫说没事。 可窈窈在大庭广众之下变成了青色,是许多人都看到的,包括阿婆。 阿婆尚且能说老眼昏花,看岔了,可其他人不然。 渐渐的,又传起了,李唐家的女儿,是个妖怪。 李唐起初愤怒至极,从不轻易动怒的他甚至挥起了拳头,砸向了侮辱他女儿的人。 直到偶尔一次提前归家,看到了带着女儿午睡的妻子,还浑身泛着青光的窈窈。 那年冬天,格外严寒。水都的河面上,俱结了厚厚的冰层,农地里的庄稼,俱被冻死。 家家户户,过的苦不堪言。 阿婆便是这个时候病倒的,李唐匆匆找了大夫。 大夫把着脉摇头,只说及其凶险。 没想不过三日,阿婆便撒手离去。 李唐夫妻二人,给阿婆做了场简易的法事。 许是被作法之人咿咿呀呀的怪腔吓到了,窈窈啼哭不已。 第二日,谣言四起。 说窈窈妖神转世,给水都带来了天灾不说,还克死了一手将她带大的阿婆。 李唐将风言风语当下,在桃芷问道,外面那些人都怎么了的时候,只揽着妻子喃喃道:“没事的,没事的。” 窈窈生病了,彻夜的发热,却没有大夫愿意过来诊治。 李唐彻夜的守着,到第三日的时候,桃芷实在无法,施法弄晕了李唐,救治了窈窈。 窈窈病情凶急,桃芷自打生了孩子以后,好久不曾吐纳修炼,灵力低弱了许多,一番施法已是累极。 待确认窈窈安好无虞的时候,才放心的沉沉睡去。 李唐悠悠转醒的时候,身边便是睡着的妻子,和一夜之间转好的窈窈。 还没来得及惊喜,便在李唐不可置信的眼神里,窈窈的身体慢慢变成了青色,与他无数个噩梦里,如出一辙。 桃芷醒来的时候,李唐正抱着窈窈低声轻哄着,见妻子醒了,神色如常的说:昨夜雨雪颇大,阿婆的墓前许是积了不少雪。水都有旧规,女者长辈墓前,需女子净尘才是,自己有些不方便,许是要辛苦桃芷前去,给阿婆的墓前扫扫雪。 桃芷不疑有他,点头应下。 第二日,桃芷出门时,李唐温柔的给她系上斗篷,叮嘱她路上小心,记得去西头的纸钱铺里,买些纸钱烧给阿婆。 桃芷点头,亲了亲李唐怀里正咿咿呀呀的窈窈,让她与爹爹乖乖在家,娘亲去去就回。 窈窈抓着母亲的手指笑的天真可爱。 那是桃芷最后一次看到窈窈的笑。 西市很远,待桃芷从阿婆墓前扫雪归来的时候,原本空无一人的街市中心人满为患。 众人围在一起不知在欢呼着什么。 桃芷并不好奇,只想着早些回家,窈窈还在等她。 却没想一个妇人状似癫狂一般一边跑着,一边叫喊着:“妖神死了,妖神死了。” 桃芷被撞了个正着,原本背对着她的众人回首,见了桃芷,犹如见了鬼一般。 欢腾的街市顿时空寂了下来。 桃芷正奇怪着,却看到人群中间,那抹熟悉的身影。 那是早上与他告别的丈夫,此时站在一个巨大的蒸笼旁边,许是发觉了什么,转头看来。 夫妻二人的视线,隔着人群相交。 可李唐却突的转过身去,不敢再看桃芷。 桃芷的心陡然一痛,不由自主的,朝着人群当中走去。 围观的人四散,带着惊恐和慌挫,给桃芷让开了一条路。 桃芷走到李唐身后站定:“窈窈呢?” 李唐不言。 “窈窈呢?” “我的窈窈呢!!!!” 李唐被桃芷撕扯着,却怎么都不愿意回头。 一旁的蒸笼里,冒着汩汩热气。 桃芷突然挥袖,一股凭空而来的狂风掀开了那个巨大的蒸笼。 她的窈窈,静静的躺在蒸笼里,毫无生气。 窈窈出牙的时候,喜欢啃指甲。桃芷便给她修剪的短短的,不许她再咬。 可原本那双修剪的整整齐齐的双手,指尖俱是血痕,无力垂在一边。 该有多疼啊,木刺都深深的扎进了指尖里。 那冰雪可爱的小姑娘,早晨还咿咿呀呀与她告别的小姑娘,那个,就快学会喊娘亲的小姑娘,就这么躺在那里,口角俱是鲜血。 她的窈窈啊! 她的窈窈啊!!! 她无辜的孩子啊!!!! 桃芷疯了,她眼角泣血,满心满眼,都是她的窈窈。 四周狂风大作,发出阵阵哀鸣。 “你们都要给我的窈窈陪葬!!!!” 这是桃芷昏迷前的最后一句话。 第72章 陶婶(6) “陶婶险些入了魔,幸好我们公子游历路过,及时拦下了一场浩劫。”小环道。 百味听完,急急问道:“那些人呢?可受到了惩罚?” 大环摇了摇头:“公子给他们制了场幻境,只说陶婶伤心欲绝,陪着孩子去了。不过李唐也状似疯癫了一般,下半生也不太好过便是了。” “那也是便宜了他,对陶婶来说,何其不公。”百味咬牙。 “若不是公子拦下了快要入魔的陶婶,那场屠戮,陶婶至少要受十九层淬骨鬼火百年赎罪,最后也落个灰飞烟灭的下场。”小环坐在床边,远远的看着陶婶家的方向:“这世间,哪有绝对的公平呢。” “所以你说到蒸桃,触及了陶婶的伤心事,这才失了分寸。陶婶自百年前迁居于此,便化了容貌,做了个寻常妇人的模样,可心里,始终是放不下的。”许是怕百味心里不舒服,接连又道:“你别恨她。” “怎么会!”百味腾的站起来,撇开今日陶婶失状不谈,往日里陶婶对他皆是不薄,不过今日也算他命大,遇上了云游归来的初酒,不然.... 百味又失神的坐了下来。 ------------------------------- 初酒归来,给锦昭带了不少灵方,布下线阵,给锦昭治眼睛。 大环小环守阵,锦昭疗养期间不得受外界干扰,初酒也早早备下了灵丹,可助她七日辟谷。 百味便闲了下来,每天坐在门口发呆。 正打着盹,隐约有个人影站在身边,定睛一看,陶婶手足无措的站在那里。 “陶...陶婶?”想到了那日手脚被缚,百味反射性的瑟缩了一下。 陶婶见状,原本想要探出给百味查看伤势的手又收了回来,半晌间才开口:“是我对不住你。” “陶婶,你别这么说,是我不好,是我....”百味又不知道怎么说起,生怕一个说的不对,牵扯到陶婶的伤心事 “没关系的,不知者无罪,原先也是我心魔未除,与你无关的。”陶婶笑的苍白,又关切的问道:“可受伤了?” “没有没有,大环帮我看过了,一点伤都没有。” 见百味将头摇的如拨浪鼓一般,陶婶这才放心。 往酒馆里看了一眼,见大环小环皆是不在:“昭姑娘呢?” “他们在后院...不太方便。” 陶婶了然,每次初酒公子回来,都会带着昭姑娘闭关疗伤,这次估摸着也是了。 只说等姑娘方便了,她再来请罪。 话毕又与百味好一番道歉,这才转身离去。 陶婶还是那个和蔼的陶婶,可百味却觉得,那背影隐约佝偻了许多,也萧条了许多。 等到初酒带着锦昭疗伤结束的时候,已是七日后。 陶婶站在酒馆门口,与锦昭和初酒二人谢罪。 “当年承蒙公子相救,才留住我这一身残躯,原以为山河轮转,许多事情终会磨灭,却不想越陷越深。”陶婶跪在二人身前:“我自知心魔难除,百味之事便不是最后一次,未免我再失状伤人,还请公子,断了我这一身灵脉。” 百味想替陶婶说情,却被一旁的大环拦住。 陶婶的额头抵在地面上,久久不起。 锦昭看了看陶婶,又看了看初酒:“她若没了灵力,我上哪喝桃酒,吃桃脯去?” 说辞拙劣了些,但初酒知道,锦昭还是不忍心的。 初酒抬手,掌心之上萦起淡淡荧光:“这是招魂引,可聚灵凝灵,拿着它去凡间,去地府,若是收足了你女儿的三魂三魄,便拿着它去地府让阎王给你们母女二人续上一个来世,阎王见了这招魂引,自会照做。” 陶婶原本了无生气的眸中迸出光彩,不可置信般的盯着初酒掌心的招魂引,一时间竟忘了反应。 “愣着做什么,还不快收下,去找你女儿。”锦昭适时的提醒到。 陶婶眼含热泪,对着初酒狠狠磕了头,而后小心翼翼的接下那招魂引。 “你女儿身上有一半桃灵血脉,魂魄归散的时候,会自发被桃木吸引依附,你多去灵力旺盛,且桃木多的地方找找。”锦昭出声提醒。 陶婶闻言,又是一阵感激。 陶婶走了,去找她的女儿,找治愈困了她百年的心魔。 临走前,在酒馆门前种下一棵桃树,将自己半数灵力悉数注入到树中。 只说大恩难包,留下一棵桃树,以月为期,一期一果,这样昭姑娘便总能吃到桃子了。 锦昭站在门口,看着一夜而成的桃树,喃喃道:“半数灵力种了棵树,真傻。” “你孤身去那昆爻的时候,也好不到哪去。”初酒闲闲道。 锦昭闻言,凶巴巴的回头:“那萧修好了没有!” 初酒满脸无奈:“我又不是封印它的人,又如何能解。” “区区一个神器的封印都解不了,你还好意思说我。” “你不是知晓万事,你且说说怎么解?” “我要是恢复了,还要你解?” 眼看着锦昭便要急眼,初酒连忙示弱:“对对对,我解不了,是我的问题。” 锦昭这才满意,扭过头去不看他。 “我路过瑶池之时,顺手向王母讨了一盏玉露,给你做个玉露糕可好?” 锦昭只哼了一声,脸上本便不多的愠意却消散了个干净。 初酒笑的了然,很是自觉的去了厨间。 ----------- 虽然大环不曾说过初酒的身份,可见大环小环兄妹二人 对初酒的尊敬一点都不比昭姑娘少,甚至只抬了抬手指,便将他从陶婶手中救下,此番神力,定来历不凡。 所以从心底里,百味对初酒,是陌生又崇敬的。 可眼下那个陌生又崇敬的人,正在厨房里神色自如的和着面。 百味连门都不敢进,只扒在门口眼巴巴的看着,一同眼巴巴的,还有小环。 只见初酒随手化出了一盏瓷瓶,悉数倒入了面盆里,顷刻间,一股清香扑面而来,似是百花齐放一般。 百味惊呆了,问向一旁扒着门框的小环:“那是什么?” 小环咽了咽口水:“那是瑶池玉露。” “瑶池...”百味重复了一声,突的反应过来:“可是神界的那个瑶池?” “是啊,瑶池玉露只有王母才有,一滴便能让凡物化灵,神界里若是谁修为不进,去讨上两滴,便可进阶。只不过,不是谁都有这个面子能要的到的。公子约莫着又带了不少回来。” 百味被“王母”一词又惊了一次,待听清了小环的话,险些站不住脚。 那所谓的一滴可是凡物化灵的瑶池玉露,正被初酒当做寻常清水一般,倒进了面盆里,又闲闲的搁置在一旁,开始揉面。 知道玉露糕做好被端了出来,百味还久久不能回神。 晚间的时候,锦昭抱着玉露糕吃的欢快,大环小环,甚至百味都分到了一碟。 百味抱着手里那碟仙气只往外冒的玉露糕,不知怎的,突然想起自己初来时,还有些局促。大环安慰他说:姑娘人很好,待他们也很好。 如此想来,姑娘,是真的很好啊。 第73章 禹绪(1) 我是禹绪,河神一族。 依水而凝,近水修炼,虽名河神,不过灵体罢了。 精灵的世界,本就是强者为胜; 我是我族灵力最强盛的那一个, 万千湖泊,随意挑选。 可我只愿守在那一方小小的溪流间, 守着那一个人。 从黑发,至白头。 ------------------------------------------------------------------------------------- 初酒并没有留多久,便又走了。 锦昭的眼睛,还差最后一物才可恢复。 那物有些难取,他要早些前去方可万无一失。 临走前,给锦昭留了好些玉露糕。 知道锦昭总将自己服用的定魂水送人,便又多炼了一些。 初酒很是和善,亦没有什么架子,明明还没相处多久,可百味都觉得有些不舍。 偏偏锦昭没心没肺的站在门口挥手:“记得找找如何解了那只萧的封印~” 初酒笑的无奈,点点头,消失在了一线渊的出口处。 往生酒馆恢复了从前一般,百味做饭,大环收拾,小环陪着锦昭四下闲逛。 酒馆里平日也没什么人,锦昭便带着小环去到一线渊的后山里。 那里有座清湖,锦昭有时候来兴致了,便拿了个竿子跑去钓鱼。 一线渊的清湖,自是没有鱼的。 可锦昭却乐此不疲,只说万一有天钓到了呢。 可这天,原本轻飘飘的鱼竿陡然一沉 ,好悬把锦昭拉下水去。 一旁的小环连忙护住锦昭,反掌用力,鱼竿的另一头,一个沉甸甸的物什便被拉了起来。 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随即又“嘭”的一声,重重的摔在地上。 “哎呦,我的腰!”那重物着地之后哼唧一声,竟是个活的。 小环护在锦昭身前,警惕的盯着。 只见那湿乎乎的一团,渐渐凝出了人形,躺在地上,扶着腰连连痛呼。 转过脸来之时,竟是格外妖冶的一张脸。 之前还觉得妖媚的那只玄狐,竟抵不过眼前之人半分。 一头蓝发凌乱的四散着,眉眼精致,眸中带着迷茫。 “这是哪?” “男的???”小环惊呼一声。 那人对小环的反应见怪不怪:“我自然是男的。”随即环顾四周:“这是哪里?” “一线渊啊。”小环答道。 “一线渊。”男子口中喃喃,随即似是想到了什么,似是不敢相信:“灵界大隐之处,一线渊?” “隐不隐不知道,确实是一线渊。” 男子撑着身子站起来,拢了拢凌乱的衣裳,却看到一旁坐着,正心疼着自己扯坏的鱼竿的锦昭:“适才是你把我拉上来的?” 锦昭不想理他,捧着自己的鱼竿,鱼线崩脱了几根丝,显然是不能用了,连着鱼竿都弯了许多。 “啧,你这姑娘可真不解风情...”男子伸手过去,轻佻着想要抚上锦昭的肩膀,却没想还没探过去,便被一股灵压直直的拍入河滩边的沙石里。 想他在同族之中,修为也算佼佼者,可此刻却被一个不到腰际的女娃娃按在沙石里,不能动弹丝毫。 随着那沙石越陷越深,很快便形成了一个人坑。 “无事了,再按下去,他便没命了。”锦昭淡淡开口。 小环这才哼了一声,又狠狠使了一次力,隐约听到那男子闷哼一声,这才作罢。 男子身上陡然被卸了力,可那五脏六腑皆似被撵过一般。适才自己还怀疑这一线渊的真假,可却被狠狠的教训了一番。 小环这边帮着锦昭收起了鱼竿,二人刚想转身离去,却见那男子已经踉跄着站起身来,却离的远远的,不敢靠前,恭谨一礼:“在下禹绪,唐突了姑娘,对不起。” 可那二人恍若没看见一般,只绕了过去。 晨间出门时还很欢快的两个人,回来时都有些怏怏的,尤其是锦昭,疗伤着几天,初酒一直不许她乱跑,眼看着终于又可以出去玩了,抱着鱼竿兴冲冲的,回来却是不太高兴的样子。 大环正纳闷着,小环便将鱼竿递了过去。 “这南海鲛丝不是号称坚韧不破,不溶水火,怎的成了这幅样子。”大环看着抽了丝的鱼线惊诧不已。 小环便将刚才那番与大环说了。 平日里憨实的大环脸上却也带了怒意:“敢唐突姑娘,真是轻饶了他。” 兄妹二人正同仇敌忾着,只听门口一句磁性的男声:“有人吗?” 抬眼望去,不是那禹绪是谁! 不过好似将自己收拾了一番,身上的水迹倒是干透了,衣冠楚楚的样子,站在那里,分外妖娆。 “又是你!”小环从凳子上弹了起来,撸着袖子便要上去。 大环不明所以,连忙拉住妹妹:“姑娘说了不喜争闹,莫要打架。” 禹绪本能后退一步,听了大环的话,连连点头:“对对对,我不是来打架的。” “有话好好说。”大环还在劝。 小环愤愤道:“他便是那个唐突姑娘的人!” 禹绪只觉得,周边的气场像是凝住了一番,原本那个还在劝架的少年,沉着脸看过来,只那一眼,自己却觉得有些腿软。 百味察觉到周边灵压四溢,想着去前院看看发生了何事,抬眼便见了酒馆门口,便看见黑着脸的大环以及.....高悬于半空之中的一个长的很好看的男子。 那男子还蹬着腿,一旁的小环也只是看着,似是默许了的模样。 百味连忙跑过去:“怎么了?怎么了?” “他弄坏了姑娘的鱼竿,还想唐突姑娘。”小环恨恨道。 百味肃然:“弄死他!” 悬在半空的禹绪:??? 锦昭出来的前一刻,禹绪只觉得自己今日算是交代在这里了。 恍惚间听到一个女声说了些什么,那个少年便将自己甩在了地上。 缓和了好久,禹绪才堪堪缓过气来,刚刚整理好的衣衫早已破碎,眼下狼狈不堪。 锦昭见人还有口气,便不想再管,刚准备回去,却见禹绪似是豁出去一般,朝着锦昭喊道:“求姑娘收留!” 第74章 禹绪(2) “你想的美!”小环怒道,抬手便要再将他扔出去。 锦昭按住小环,看着禹绪道:“你父亲可知你流落于此。” 此话一出,禹绪脸上那份狼狈之下的沉静荡然无存,似是不可置信的看着锦昭,半晌说不出话来。 锦昭见他如此,便也不再追问,只往回走。 “河神禹绪,求姑娘收留!”身后之人,却是直直的跪了下来。 若刚才那一句,只不过是见那兄妹二人神力深不可测,自己飘零于此,不过想有个暂时落脚的地方罢了。 而这一句,却是真心实意般的恳切。 “你走吧。” 留下这一句,锦昭便转身回了酒馆,顺势带走了还想再打一架的小环,以及大环和百味。 可酒馆前的身影,却直直的跪在那里,不曾动弹分毫。 第一日,跪着。 第二日,跪着。 第三日,跪着。 第四日,跪着。 观镜自人间归来,看着门口那个跪着的人影,皱了皱眉,绕了过去,将从凡间带回来的一些小玩意儿送给了锦昭,很是认真的问了一句:“需要我替姑娘将人弄走吗?” 锦昭笑着说不用。 观镜便没有再问,只在离开之时,当着禹绪的面,对着往生酒馆又下了一道结界。 直到第十日,百味扒着门框看着门外那个摇摇欲坠的身影,小声的问着大环:“他这样会不会死。” 大环朝门外看去,禹绪前后被他和妹妹各收拾了一次,身前又被观镜下了一道避水的结界,眼下却是虚弱了些。 想到他企图对姑娘不敬,大环哼了一声,便不再看了。 第十五日,锦昭站在了已然意识模糊的禹绪面前,见他实在虚弱,便让大环给他注了些灵力,禹绪这才有了些意识。 “我不知你为何在这里,亦不想去过问你的家事,你且找个地方自己休养些时日便走吧。我不会收留你的。” “他不知道有我这个儿子,我也从不以这个身份示人,只求姑娘指条明路,禹绪愿意灵元为献。”禹绪恳切道。 眼前之人褪尽了初见那日的那份轻佻,连带着那份妖娆都消失殆尽。 锦昭不禁有些头疼,又是个倔的。 只让大环将人带了回去。 “我不会收留你,但若是你想恢复灵力,倒是能给你指条路。”当初将他钓上来的时候,锦昭便看了出来,禹绪此人只剩一身空囊,灵力微弱。不然,以他半数神脉在身,也不会被大环和小环压制于此。 “我已经做完了该做的事情,灵力于我,没有什么作用了。” “你身上有香火气。”锦昭看着禹绪头上隐隐冒着金光,竟是人间供奉才有的香火之力。 “?”禹绪不解。 “人间应该是给你设了供奉,以香火为祷,才保住了你一条性命。” “人间.....”禹绪喃喃道,好半晌说不出话来。 能被人间自主供奉的灵物不多,是以这些日子,锦昭拦住了无数次想出去教训禹绪的小环。虽说举止轻浮了些,可眼底那份清明却是不假。 “说吧,怎么没的灵力,我好知道,怎么让你补回去。” 禹绪闻言,眼下又迷茫了些,但到底没有再拒绝了。 ------------------------------------------------------------------------- 我是禹绪,河神一族里,最尊贵的那一脉。 而我,却是最见不得光的那个。 我的母亲,是上代河神之主,风华绝代,统领万数山河。 而我,作为她唯一的儿子,自出生起便被她丢给了蚌精,再不过问。 她不允许我出现在她的视线里,所以蚌精便带着我,去了很远很远的一个湖泊里安家。 蚌精对我视如己出,所以在幼时起,我一直以为自己是蚌精的孩子。 直到我灵力觉醒那一日,湖泊撼动百里有余,甚至隐隐有天雷降至。 蚌精吓坏了,带着我连夜逃走。 我记不清自己逃了多久,最后来到了一个溪流之间,这才停下。 蚌精说,这里是她凝形的地方,很安全,让我放心住下。 然后,便与我说了,我那见不得光的身世。 母亲是灵界首屈一指的美人,身份尊贵,万灵敬仰。 早前便与东海太子定下了婚约,郎才女貌,本也是一段佳话。 可那东海的太子却在去神界觐见龙神之后,第一件事,便是要退了与母亲的婚事,差点被龙王抽了龙筋,都不曾软上一句。 此时闹的沸沸扬扬,母亲岂能受此屈辱,只将二人的定情信物于东海上空摔了个粉碎,便决然而去。 却在不久之后,便有了身孕。 此时只有身边心腹之人才知道,他们也知道,孩子的父亲,并不是东海太子。 所以便封了我的灵元,让原本随侍身边的蚌精将我带走。 我自小便不知道母亲长什么样子,所以蚌精与我说起的时候,也没有多打的反应。 左右是个不被待见的私生子罢了。 我依旧每日虚度光阴,蚌精见我并不在意的样子,好似也是放下了心。 可只我自己知道,个中滋味罢了。 我们栖身的地方,是个镇子边的溪河。 看着不起眼的样子,却是河底空旷,内有乾坤,灵气十足,也不怪蚌精在此凝形。 平日里,蚌精便不允许我四处游走,却在我知道了事情的真相之后,便不忍再拘着我,只让我别跑远了。 我时常游出去散心。 只躺在河面上,对着空无一物的天际出神。 却在这一天,被一只钩子一样的物事扯住。 蚌精说过,凡间不能以本体凝出,需得幻化人形,方能行走。 所以我漂在河面上的时候,也凝成了人形,所以那不知什么时候甩过来的钩子,牢牢的挂在了我的衣襟之上。 只觉得一股大力牵扯着,原本半沉在水里的身子便被扯了上来,随即听到一道重物落水之身,我被人扯住了衣袖,就这么被拉到了岸上。 第75章 禹绪(3) 我本想挣脱,可那人实在扯的太紧,又想起蚌精交代过,切勿在凡间露了踪迹,索性便懒得挣扎,任由那人拖着,届时再找个由头脱身便是。 待回到了岸上,那人已是累极,一边气喘吁吁着将我拽上去,一边咳着水:“你没事.....姑...姑娘???” 那人看清了我的模样,似烫手山芋一般将我甩开,一下子蹦出了老远。 蚌精说,我这张脸,有母亲七分神似,雌雄莫辨,被人认错了,倒也不稀奇。 “我不是女的。”见那人逐渐憋紫的脸,我只好出声道明。 脸虽然难辩了些,但声音确实正儿八经的男人。那人闻言,这才渐渐放下心来。 “兄台,你这模样,实在是....惊艳了些。”那人抚了抚胸口,随即又似想到了什么:“你怎的落水了,也不见呼救,若不是我垂钓看见了,你可如何是好。” 我只说自己一时间呛了水,无法呼救罢了。 那人倒也不执着询问什么,只说以后多注意些,随即四处捡起了树枝。 我不解的看着他忙活,目前慢慢聚起了一堆树枝,又看见他从旁边的一堆衣服里翻找着什么,拿出来一个木棍模样的东西,来到树枝边上,只对着那木棍吹了口气,便冒起了火焰。 我在一旁看的稀奇,他一边将火势燃起,一边向我招呼着:“快将外衫脱了烤烤火。不然到了晚间,可不就得受了凉。” 我依言照做,学着他的模样将外衫脱了,搭在一旁的树枝上,再凑到火堆边烤火。 人间到底还是麻烦了些,一个净身术罢了,还在这烤上这么些时候。 此间两人又闲聊了两句,他说他叫袁明,问我叫什么。 我说,我叫阿雨。 袁明烤着火,一边小声嘟囔着:“差条鱼。” 很小声,但是我听到了。 一旁散落了一支杆子样的东西,上面系着一条线,这个我倒是知道的,蚌精说过,又人际的地方,便会有此物,凡人用来钓鱼。 如此看来,原本是想钓鱼,却把我钓上来了。 我站起身,朝着湖边走去。 袁明连忙唤住我:“你去哪?” “抓鱼。” “鱼竿都坏了,如何抓鱼。” 我不解:“只有鱼竿才能抓鱼?” “此间水深,下不了网,只能钓鱼,可是鱼钩都坏了”袁明拿出一边断成了两截的鱼钩摊在手里。 我看过去,取了带钩子的半截,系在鱼线上,提着鱼竿走到河边。 袁明也跟了过来,一边劝着:“钓不到鱼的,这河里的鱼精明的很,我坐了一下午了,一条都不曾.....?快拉绳快拉绳,上钩了!!” 一条鱼随着鱼线腾空而起,坠到了我们的脚边。 袁明不可置信一般的将鱼捡起,还没来得及说什么,紧接着又是一条。 最后连那鱼篓都快放不下,我才收手。 袁明讲鱼收拾干净,架在火上烤着,一边惊叹不已:“阿雨的垂钓之技,实在妙极。” 我看着那些被我用术法绑上来的鱼,到底也没说什么。 我不曾吃过凡间的东西,袁明将鱼递过来的时候,我还有些犹豫,袁明见状,以为我嫌他烤的不好,直直塞到我手里。 我试探性的咬了一口,满口鲜香。 袁明见状,有些得意:“我虽钓鱼不行,但这烤鱼的手艺,可是没话说的。” 二人将面前的烤鱼扫荡了个干净,袁明抚着肚子一边喟叹:“吃的真是痛快,若是再来壶酒,便是完美了。” 天色将晚,我们二人的衣衫也早已烤干,袁明收拾好东西,与我告辞。 分别前还不忘问我住在何处,约我下次一起钓鱼。 我只说自己是个猎户,住在山上。 晚上回了河底,蚌精见我心情不错,也不曾多问,只说我若是喜欢,便多去岸上走走便是。 又过了两天,我又见到了坐着个小木扎,正钓的一脸认真的袁明。 也听到了围着那鱼钩上的鱼食,一脸嫌弃的鱼们的话。 “这呆子,来了多少时日了,还不死心。” “可不就是,别的凡人钓鱼都用蚯蚓肉食,他倒好,裹了团大米,还放了糖,谁家鱼还吃甜口的。” 此间灵力充沛,鱼儿们大多开了灵识,本便不易捕捉,眼下更是聊的欢快。 我隐了身形,去到了山后,凝成昨日的模样,一路慢慢的踱着,直走到河对岸,便听到了袁明的呼喊声:“阿雨,阿雨!” 我状似偶遇一般,走了过去。 袁明见我过来,便收了鱼竿,我看了一眼那鱼钩上的米团:“这是?” “这是我的独家秘方。”袁明神秘兮兮的凑过来:“可莫要告诉别人。” 我很是认真的点头表示绝不外传。 袁明这才说道:“我见别人钓鱼,无非是些蚯蚓肉食,我看着都瘆得慌。可见那鱼也不见得多爱吃。所以我便制了米团,香甜软糯,我怕味道不香,引不到鱼来,还特地多加了些糖呢,早间揉米团的时候,我还吃了一个,好吃至极啊!” 想起刚才那几条鱼的话,我竖起拇指,只说袁兄好想法。 袁明心情很好,拉着我坐下,兴冲冲的与我展示米团钓鱼的神奇之处。 底下等着偷吃的鱼儿们见又甩下来一团米,吐槽之声更大。 那鱼正骂到脑子被门夹的时候,袁明有些不好意思的说了一句:“可能来的太早,鱼们午睡还没起来吧。” 底下的鱼听见了,跃出了水面,鱼尾甩了袁明一脸水花。 我神色如常:“这鱼起床气大了些。” 袁明抹着脸称是。 最后,还是我施法,绑了些没开灵识的鱼来,这才圆了话头。 袁明兴奋的拉着我开始烤鱼,甚至从一边的鱼篓旁掏出了一瓶酒。 “之前就说烤鱼少酒助兴,我后来便特地带了,正好今天钓到了鱼,可不便是巧了。阿雨快来,我去烤火。” 两人又吃的是酒足肉饱,袁明有些喝多了,揽着我的肩膀醺醺然:“等我回去定要和那些人好好理论,谁说米团钓不到鱼,你看,这鱼,多肥,届时阿雨可得与我作证!” 我点头附和,施法时特地挑的肉多的鱼,可不就是肥美。 第76章 禹绪(4) 袁明的酒量着实不太好,那壶酒刚刚见底,他便不省人事。 我有些嫌弃的将酒壶撇到一边,人间的酒水,味道忒淡了些。 身边之人呼吸平稳,已然是醉的不轻。 怎么也叫不醒他,亦不知他家住何处,索性便由他睡着。 面前的篝火早已燃尽,夜里也还有些凉意,袁明下意识的缩了缩身子。 我挥手又将那火堆燃起,袁明皱着的眉头才渐渐松下,没一会,又睡熟了。 啧,凡人真是脆弱。 夜幕之上,零星几点,倒也是萧条。 原来,在岸上看夜色,与河底,是不一样的。 袁明醒来的时候,天色已然微亮,他揉着脑袋树边坐起,一脸怔忪着,好半天才反应过来。 待反应过来,连忙去地上捡酒壶,看清了上面的字迹,直拍大腿:“我说怎么这么大的后劲,原是拿错了,喝酒误事啊误事。”见我在一旁,连忙询问:“阿雨你可有事?我这拿错了酒水,这酒着实烈了些。” 我瞥了一眼那几乎和水差不多的酒,揉了揉眉心:“确实有点。” 袁明见状,更是自责:“都是我的不是,害你也宿醉了一夜,要不你随我去早市里喝碗热汤,解解酒也好。” 盛情难拒,半推半就的,也就随着袁明来到了街市之上。 这不是我第一次踏上河岸,可却是我第一次,踏进凡人的地界里。 年幼时,蚌精便说,人心难测,离凡人远些,总归是没错的。 漫长的岁月里,长居河底,少有与人接触,若说不好奇,便是假的。 好不容易有人引路,岂能错过。 袁明熟门熟路的来到了一处人声鼎沸的地方,然后再人群里灵活的穿梭着,很快便来到了一个不起眼的摊子上,拉着我坐下,随即又熟稔的打招呼。 “陈叔,两碗热馄饨。” “好咧。” 那是个推车模样的锅台,掀开锅盖便是腾腾的热气,一个上了些年纪的男子利索着下了一屉物什,搅和了几下,又浇了些水,尔后拿出两只大海碗,撒了些佐料,浇了些热汤。 待一切忙完,又将锅里煮熟的东西装进海碗,端到我们面前。 蓝纹白底的大海碗里,飘着一个个鼓鼓囊囊的白色泡泡似的东西,上面撒着几片青绿,伴随着热气,一股陌生的鲜香萦绕。 袁明将其中一碗推到我面前:“快尝尝这馄饨,我都在他家吃了十来年了。” 我学着周边食客的样子,从面前的竹笼里拿出了一只勺子,试探性的舀了一口热汤送进了嘴里。 紧接着又是一口。 再咬上一口馄饨。 一碗很快便见了底。 袁明哈哈一笑,招呼着又上了一碗。 我亦是没客气,埋头边吃。 直到三碗下肚之时,袁明拦住了我:“阿雨宿醉,切莫吃的太多,不好克化,先走上两步消消食吧。” 我有些意犹未尽的放下碗。 袁明说一夜未归,要回家知会一声。 我只说也要回家了,我们二人便在街市上告别。 回去的时候,蚌精果然在岸边徘徊,见我回来,才稍松下一口气:“昨夜你传信回来,说是不回来了,我还担心出了什么事。” “无事,遇到个喝多的凡人,将他送回去罢了。” 蚌精见我无事,便没有多问。 正往湖底走,我突的想起来,询问道:“咱们有钱吗?” 蚌精被我问住了:“钱?你要多少?” 我对人间的银钱没什么概念,也忘了问袁明那馄饨多少钱,一时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蚌精便带我去了湖底一处,一面还有些担心:“我很少去河岸之上,银钱什么的,也不曾特意攒过,这些都是我这么多年来在河底捡的,你看可够?” 我看着小山似的钱堆,原来凡人还有往水里撒钱的习惯。 第二日,我掂量着揣了一袋银钱,照着昨日走的路线,寻到了那处早市。 还是熟悉的摊子,那个叫陈叔的人还在忙碌着,一边坐着一个同样有些上了年纪的老妪,正熟练的包着馄饨。 我走过去,坐到昨日的桌子上,招了招手:“三碗馄饨。” 蚌精说过,凡人的饭量有限,吃的多了便是异类,昨日我吃了三碗便被拦下了,眼下再吃三碗,约莫着是没什么大碍的。 那馄饨实在鲜美,以至于每日清晨,我都会雷打不动的过去,吃上三碗,再留下银钱。 我大致的算了一下,蚌精那堆银钱,大概够我吃个百年。 闲时我还会挑拣挑拣,不乏一些金银铜钱,甚至还有些钗镯。 蚌精说,在她修炼之时,还是片大湖,常有游船,若是翻了,人都忙着逃命,银钱便都沉下了水底,每逢些年节,还有人放花灯,投银钱许愿的,亦不在少数。 蚌精说起的时候,脸上的纹路都温和了许多,虽常与我说,人间险恶,让我万事小心,其实在她心里,大概也是喜欢人间的吧。 原来那片大湖随着山河轮转,渐渐变成了溪流,眼下只剩湖底那一处能够容身,蚌精回忆里的花灯盛景,怕是也看不到了。 一定很美吧。 馄饨吃多了,陈叔与我,也熟稔了起来。 许是袁明的缘故,每次我碗里的馄饨,都要多上不少。有次无意间瞥到,我碗里的馄饨,都还比别的桌上还大了些。 可一连吃了半个月,都没有遇上袁明,连着在河边都不曾遇到过。 连着陈叔提起的时候,都带着些许担忧。 起初我还有些不解,不过在看到袁明嘴角青肿之时,才明白陈叔那欲言又止的担忧是缘何而来。 这日照常吃了馄饨往回溜达,走回河边的时候,却看到一抹熟悉的身影。 袁明坐在那里,抱着鱼竿不知在沉思着什么,连我走到旁边都不曾发觉。 我刚想打趣,却看到袁明的脸上,赫然一抹青紫。 发觉有人,袁明才从游离中反应过来,见我站在旁边,似是想招呼一声,却不想扯到了嘴角的伤口,“嘶”的一声。 “你这是怎么了?”我不解道。 “我摔的你信吗?” “你在哪摔的。” “路上。” “你再摔个我看看。” 袁明到底还是笑了:“阿雨你真的是。” 第77章 禹绪(5) 袁明不想多说,我便也没有再问。 谁还没个藏在心里不想说的事呢。 只那一脸的青紫,着实难看了些,我凝了一瓶膏药,只说平日里自己抹的,药效尚可,袁明笑着接下了。 我看他那鱼篓,仍是一条鱼都没有,前些日子施法捕鱼,那些个有灵性的鱼便将没开智的遣了个干净,若是再想绑些来,倒也不是难事,只是费些时辰罢了。 可袁明却说,今日不钓鱼了,坐会便走了。 也如他所说,安静了坐了一个上午,便回去了,只是离去的背影,总不如往日那般洒脱罢了。 几日后的清晨里,我正坐在馄饨摊子上,便见袁明匆匆寻了来。 我看着他那副难以启齿的样子,不禁问道:“找我何事?” “此事本不该找你,可是我寻了好多家药铺,亦不曾有你那天给我的那种药膏。”袁明解释了一番,只说是家中之人也受了点皮外伤,见他前些日子脸上的淤青好的奇快,便向他讨要,只不过我那日给的份量着实少了些,他早早用完了。 袁明有些为难:“我知道此事是我的不对,你本便家中艰难,每日也只舍得吃些馄饨果腹,不过阿雨你放心,我不白拿你的。”话毕,从怀里掏出了一块玉佩样式的东西,送到我面前。 原来在人间,天天吃馄饨是很穷的意思。 我倒也没纠结那些,只问他是谁要。 袁明僵了一僵,半晌开口:“家中之人。” “你可想帮?” 袁明愣住:“何出此言?” “你若想帮,我便给你,你若不想帮,便还有别的法子。” “什么法子?”袁明眼睛亮了亮。 啧,果然是不想帮啊。 我还没来及说什么,袁明突的又泄了气般:“我随侍的奶娘被他们押在手里,不能轻举妄动。” 早市里人来人往,不便细说,我俩便一路向着河边走。 袁明的母亲原也是个富家小姐,世代行商,也算是个殷实人家。到了适合的年岁,便被说给了一家书香门第家的公子,可那公子在后来的书考之中一举得名,便看不上同乡的小姐,便做主退了婚。 女方被退了婚,哪怕过错不在自己,到底还是会受些影响。好在家中还有些威望,便以半数家财为赠,又给女儿说了户老实人家,便是袁明的父亲了。 只记得出嫁那日,十里红妆,将女儿风风光光的送了出去。 夫妻恩爱,相敬如宾,进门一年后,袁明出生。 这在当时,可谓是羡煞了周边一圈人。 先是富家小姐下嫁,数不完的嫁妆,隔年又生了个大胖小子,袁明父亲一家,可谓是水涨船高,连带着日子也过的滋润了起来。 所谓穷在闹市无人知,富在深山有远亲,一个自称是袁家表亲的人家便寻了过来。 那女子在袁家门前哭哭啼啼,只说自家遭了劫数,父母皆不在人事,历尽千辛万苦寻到了亲人,以后当牛做马都无怨言,只求有个容身之处,有口饭吃就好。 好巧不巧,那日正好逢集,袁家门口围了许多人,直到袁家的下人将人请了回去,这才便罢。 那女子名唤吕韵,说是袁家的表亲,自己的母亲和袁家的老太太,是堂亲。 袁家老太太早已不在人世,个中详情早已无从探究,只是吕韵在门前闹的着实狠了些,将人撵出去,也会伤了袁家的脸面。 于是,这个不明不白的表姑娘,便在袁府住了下来。 袁明的母亲是个温婉的大家闺秀,见吕韵流落于此,难免心中同情,是以吃穿用度,都不曾苛待过,甚至关照了府中之人,对这个表姑娘,皆要以礼相待。 是以吕韵在袁府过的很是滋润。 袁父接管了袁母陪嫁的铺子,数量繁多,早出晚归的。平日里也只留袁母一人在家中操持。 吕韵知道了,便时不时的还会自己做些小点心,绣些孩子的小玩意儿,送到主屋来,与袁母一起逗弄孩子,说话解闷。 这一坐,便是一下午,直到天色黑了,袁父归家,才施施然的起身告辞。 袁母心善,怜她孤身一人,总留她一起用饭。 吕韵上门投亲之时,亦是双十之年,在女子之中,年岁也是大了些。 袁母总带她出门应酬,想着若是有合适的,便给她说门好亲事。 可不想刚把此意道明,吕韵却直接跪了下来,哭的不能自已,拿着绢丝满绣的锦帕捂着脸,说自己什么都不图,只求有口饭吃,求弟妹不要赶她出门。 袁父晚上归来之时,恰好便听到了这一句。 这一晚,袁父与袁母罕见的吵了一架。 袁父只说,不过多双筷子的事,何必做的那么难看,将人往外撵。也不听袁母解释,晚饭都不用了,只说铺子还有些事,扬长而去。 袁母一肚子委屈,自也是无从说起。 自那以后,吕韵便很少再来主宅闲坐。袁母以为她有了心结,时常去唤她,想要解释,皆被婉拒。 那会袁明也渐渐长大,顽皮了些,袁母便不再过问,一心一意扑在了孩子身上。 直到有一天,袁明顽皮,风筝飞到了吕韵的院子里,袁母带人去取,撞见了衣衫不整了吕韵,和袁父。 袁母不可置信的看着二人,抖了好半天说不出话来。 吕韵却又是跪倒在地,说是自己一厢情愿,弟妹切勿与弟弟生出嫌隙,她自己情难自控,都是她的过错,再也无脸在袁家了,这边收拾东西滚出去。 吕韵不算是有姿色的女人,却很会哭,哭的一脸都不狼狈,梨花带雨般的,连着鬓边的金步摇都晃的恰到好处。 后来,那事便不了了之。 吕韵被关在院子里,袁父也自知做的不对,再加上袁家的家产,大半之数都是袁母的嫁妆,娘家亦是富贵,自不敢多说什么,许是心虚,对袁母格外殷勤。 只是脏了的人,再怎么清洗,都是脏的。 袁父和袁母之间,到底生了龌龊。 袁母经常对着一脸天真的袁明暗自垂泪,袁父见袁母对他爱答不理的样子,时日久了,便不再殷勤,常宿在书房里。 原本恩爱的夫妻二人,也只剩个在外面面前才有的相敬如宾的样子。 第78章 禹绪(6) 袁宅在袁母的操持下,至少在明面上看起来也还算安宁。 直到袁母的娘家出了事。 袁母的娘家是靠着货运起家,许是流年不顺,连着翻了好几艘船,连带着出了人命。一夜之间,巨贾之家眼见着分崩离析。 袁母焦急不已,只想着出面去救父兄,却被袁父拦下。 袁父说,袁母的娘家惹了人命,眼下万贯家财早已被人盯上,翻身无望,切勿将袁家再拉下水。 可袁母哪管这些,不由分说便要自己去救,却被袁父软禁了起来。 后来,还是从自己好不容易跑出去打探了消息的贴身丫鬟口中得知,自己的父兄皆被流放,一夜之间,娘家的家产悉数充公,什么都不剩了。 袁母病倒了。 袁父理亏,只说好好照看主母,便再也不去主宅。 可渐渐的,一些尘封已久的事情被人掀起。 说是袁母早前与他人定亲之时,早已暗中有了苟且,前家只是玩玩罢了,腻了,便扔了。 还有更难听的,不堪入耳,丝丝缕缕的传到了袁母的耳朵里。 与此同时,原本被赶去偏院的吕韵却不知何时被解了禁,满面春光的前来探病,挥着手腕上的金镶玉镯子,捂着口鼻,带着嫌弃:“弟妹如今可要好好保重身子呀。” 那镯子袁母认得,是她的嫁妆,很是值钱。 与袁父成婚之时,袁父还问她怎么不带,她说觉得金玉俗气,便一直搁着了。 眼下,却在吕韵的手上。 那衣袖摆的很低,分明是故意的。 袁母闭着眼,不看这个令人作呕的女人。 吕韵见她无感,又不死心的靠近,在袁母耳边低语了几句。 袁母听完,一口鲜血吐在了锦被之上。 吕韵这才妖妖娆娆的走了。 袁母没能熬过那一年,在袁明六岁的时候,撒手人寰。 不出一年,袁父将大着肚子的吕韵迎进了门,生下了一个儿子,取名袁望。 袁母的心腹被袁父悉数发卖,只剩一个乳母,是袁明以死相逼留下来的。 袁望前日里去花楼饮酒作乐,不慎踏错了台阶,将脸上摔了个青紫。可吕韵早前便给他相中了一门亲事,这番模样,肯定是见不了人的。 却见因为醉酒一夜未归被袁父家法严惩的袁明,一夜之间,脸上的伤口全无,便动了心思。 吕韵拘了袁明的乳母,说是有些事情讨教,让袁明早些将药膏寻来,不然,袁家规矩多了些,若是乳母年岁大了,事情做的不谨慎,怕是要受些皮肉之苦。 明摆着便是威胁。 话说至此,袁明脸上苦笑着:“我尽量在躲了,可是我没躲开。” 我看着天上的艳阳道:“躲不开,便迎上去。” 我说,我的膏药是找山上的一个隐世的医者做的,只不过只有那一瓶,若是想要,得要他亲自去找。 而且那人医术了得,兴许袁明乳母的旧疾,还能有些办法。 袁明听完,面色一喜,连连道谢,顺着我给他指的山路,寻人去了。 医者自然是没有的,我摇身一变,化作了一个老者的样子,在那条山路上,与袁明来了个偶遇。 然后又顺理成章的,和袁明回了袁府。 袁府镶了金边的牌匾,都盖不住上空萦绕着淡淡的灰气。 只有灵修才能看出,这家财数将近了。 我见到了那个喝多了摔坏脸的袁望,还有那个很是不要脸的吕韵。 也不知是个什么路数,明明是脸着地摔了个青紫,却躺在床上连路都走不得,躺在床上呻吟的人脑瓜子疼。 那吕韵头上挂满了金钗,满脸的刻薄,对袁明身后的我充满了质疑。 直到我站在那里,稳稳的说出了袁望酒多肾虚,气滞郁结,常呕绿水,半夜惊醒,腿软无力,气虚客串,一直说到尿频尿急,吕韵才连忙止住了话头,客客气气的将我迎了进去。 见了床上那摊酒气冲天的玩意儿,我掏了几根银针,对着那张丑脸便扎了下去。 袁望哀嚎不止。 我一面扎的稳如泰山,一面心里嘀咕:“都是一个爹生的,这个玩意儿怎么长的那么丑。” 转头看见一张脸上挂着半斤粉的吕韵,心下了然:原来问题在这,也不是不能理解。 扎完之后,袁望便沉沉睡去。 吕韵脸色惊喜:“还是您有本事,我儿已经好几日不曾安睡了。” 我看着疼晕过去的袁望,一面点头点的高深莫测。 吕韵的脸上带着讨好:“神医您看,我儿脸上的伤口,可有法子好的快些?” “急什么,自是有的。”脸上的胡子又有点扎人,我不自在的拽了拽。 此时,袁明走近,神色带着疏离:“神医我已经请来了,不知我乳母此时在何处。” 吕韵不耐烦的挥挥手:“放人。” 我在旁边无言的看着袁明,原来他在家时,是这副模样的。 神医的名号自是不能白取的,袁望一日被我扎三次,有时候夜里睡醒了心情不好,便以及时治疗为由,再去给袁望放个血。 当然,还是要给点甜头的。比如,袁望的气色好了,脸上的淤青也没了,一口气跑上两个来回,也补喘了。 甚至,我还状似大方的给了吕韵几个美容养颜的房子,效果甚好的那种。 所以每次袁望被我扎的哀嚎不已的时候,吕韵还是那个在一旁帮忙按住的人。 直到这天晚上,吕韵带着讨好的笑意过来询问:“神医,我儿明日有要事在身,眼下身体都会有碍?” 相亲就相亲,要个屁事。 我暗搓搓的解着刚才闲着无聊给拧成麻花的胡子:“无妨,尽管去便是。” 得了我的示意,袁望第二天出门的时候,打扮的颇有些人模狗样。 我便溜达着去找袁明。 在一处偏远的院子里,我看到了正在自己洗衣服的袁明。 甚至很是熟练的拧着水,晾在了一旁的竹竿上。 一旁站着一个面色苍白的妇人,一脸的心疼,大概便是袁明口中的那个从小便护着他的辱母了。 我在门口看了好一会,才踏了进去。 第79章 禹绪(7) 袁明对于我的到来很是诧异,连忙将手擦干净,将我迎了进去。 待我道明来意后,又是一阵感激,将那个年迈的乳母引荐于我。 那妇人连连摆手,只说不用,却拗不过袁明的坚持,到底还是坐下来让我把脉。 我以灵力为引,探入她的经脉查看了一番,却发现她身上,竟有淤血之结。见她面有难色,我便也没有作声,凝了瓶丸药,让她按时服用便是。 这边正说着话,外间便嘈杂了起来,有下人急急的寻了过来,说是少爷出事了。 那下人来禀报时,对袁明不曾有半分恭敬。 我被带着往外走,那下人说,袁望今日去茶楼与人会面,不知怎的,突然发起了癫,当众脱了衣裳,胡言乱语,身边的家丁都不曾按住。 最后,还是那个小姐家的护院才将袁望给打晕抬了回来。 我踏进袁望的院子里时,那个护院正要告辞。 吕韵笑的牵强:“一路辛苦了,不若喝口茶再走吧,还请你多替我儿给你家小姐赔个不是。” 那护卫满脸的无所谓:“鸡崽子似的,还没我平日里练得石锤重。”见吕韵脸色沉了下去,却也是丝毫不惧:“我家小姐说了,今日之后,便没有再见的必要了。” 话毕,扬长而去。 吕韵脸色沉的快滴出水来,看到站在一旁看戏的我,才挤出两分笑意:“神医你看,我儿不知怎的,今日竟当众出了丑,不是说他身体都无碍了吗?” 我掀开帘子走了进去,袁望被打昏了还没醒,后脑鼓了好大一个包,那护院看着也是下了死手。 查看一番,我捻着胡子道:“他喝酒了。” “怎么会!”吕韵连连摇头:“自您说我儿需得戒酒疗养,他院子里的酒都让我给抬走了。” “喝没喝,他自己清楚。” 吕韵还想再辩解,一旁袁望的贴身随从有些瑟缩的开口:“晨间公子说酒瘾犯了,就。。就喝了一盅。” “什么?”吕韵的声音尖利了些:“不是不许公子喝酒的吗?哪来的酒!” 那随从吓的直直跪倒在地:“也不知怎的,晨间公子说闻到了酒香,循着味道,真在私窖里发现了一坛,约莫这是搬走的时候漏了,公子还说,他身子已然大好,喝上一点无碍的,我等...我等不敢阻拦。” “废物!”吕韵抬脚便踹。 我摸了摸袖间,啧,没带瓜子。 又是一番鸡飞狗跳,那随从鼻青脸肿的被押了下去,吕韵又问:“神医,我儿何时能醒?” 我摇头:“不好说。” “他爹爹外出,明日便归了,若是让他爹看见了,可不得了。还请神医务必想些法子啊。” 哦?那个渣爹?还有这等好事。 我高深莫测的捻了捻胡子:“倒也不是不可以,只是我要的药材难寻了些。” “神医您只管说,只要能让我儿醒来,再贵的药材都能使得。” 吕韵倒也没夸海口,我说的那些个药材,还当真给弄了过来。 我将药材悉数收了起来,以独门秘术为由,将一干人等撵出了门外,屋子里,只留我与袁望二人。 看着床上昏睡不醒的袁望,我冷笑一声,挑了个就近的凳子坐下了,对着那一堆药材挑挑拣拣。 袁望那幅破败的身子,早便被他自己折腾的如草包一般,这些时日,也不过用灵力吊着他的精气罢了,眉间灰暗,与这袁宅一般,也只剩个空囊罢了。 晨间那酒,自然是我给备下的,顺便给下了一道灵术,将他所思所想皆言于表面罢了,算不得陷害于他。 原先没见到袁父,到还有些失望。却没想,这么快便回来了。 既如此,便别怪我不客气了。 指尖蓄起一道灵力,隐入了袁望的眉心。 在他荒淫无道的记忆里,我看到了那个我不曾见过的袁明。 自袁望记事起,便以作弄袁明为乐。 袁明特地带的水酒,被袁望故意换成了烈酒,为的便是想让他酒后不归,被袁父责罚。 生在门口牌匾上都镶了金的袁家,晨间也不过在龙蛇混杂的闹市里吃碗馄饨。 袁望只是因为会背了一首诗,便被奖励了一整套松墨笔洗的时候,袁明默念着整本诗词洗衣服擦地。 袁望因为挑食掀翻了一桌子山珍海味的时候,袁明将晚上偷偷藏下的半块方糕塞进了因为被吕韵找茬一整日未进水米的乳母嘴里。 我看到了,那个被划坏了书本的袁明,割碎了衣裳的袁明,炎炎夏日被逼着爬树抓知了的袁明,天寒地冻里,罚跪在院子里的袁明。 原来,他幼时饭都不曾吃饱。 原来,他也是才华横溢,硬是被吕韵母子二人逼着辍了学。 原来,他喜欢垂钓,是因为他的亲生母亲爱钓鱼。只因幼时袁明挑食,袁母便用米饭和了砂糖,骗他说,鱼儿最喜欢吃拌了糖的米团。 原来,那片树林,是袁母生前常带着袁明去的地方。 原来,那个时常笑的开怀的袁明,在这个没有母亲的家里,举步维艰。 这些年,若不是那个乳母多次以命相护,怕着世间,早便没有了袁明此人。 难怪那乳母体内毒素沉积,如枯木一般脆弱。 她为袁明挡下的吕韵不怀好意的陷害和试探,在袁望的记忆里,便已经数不过来。 我从袁望的记忆里抽身,神色如常的将门打开,对着门外一脸忧色的吕韵说道:“着人将他身上的污秽清洗了,好好睡上一晚,明日便能醒。” 吕韵自是千恩万谢。 这厢忙的人仰马翻,我趁着月色去到了袁明的院子里,将适才那几味药材放到了袁明眼前。 我对凡间的医术一窍不通,这些药材是吕韵最后才送来的,皆是精贵的模样,兴许袁明的乳母能用得到。 听说这些药材对他乳母有益,袁明没有推辞,只从怀里掏出一块玉佩,说是买药的钱。 那块玉佩是我第二次见,上次他想从我这买药膏的时候,也是拿的这块玉佩。 我说这药材本便是袁府上的,袁望用不到罢了,并没有收下玉佩。 只在他将我我送出门的时候,问了一句:“你怨吗?” 袁明愣了一下,很快便明白我的意思,随即苦笑一声:“怨又有何用呢。” 傻子,怎么会没用呢。 你且看着我,还你一个公道。 第80章 禹绪(8) 第二日清晨,袁望醒了过来,神色清明,显然大好。 吕韵千恩万谢,只说今日袁父归来之时,定要好好引见引见。 果然,我便见到了那个渣成了沫的袁父。 与袁明相似的轮廓,却带着袁明没有阴私刻薄。 吕韵说,袁望前些日子深夜苦读,一个没注意磕到了脑袋,晕厥了过去,唤了好多大夫,都说是勤学过度,难以转醒,得亏寻到了这位神医,治好了袁望。 该说不说,这女的睁眼说瞎话的本事,我真是自愧不如。 袁父端着架子,与我道了声谢。 又将儿子唤到近前,好生关照了一番,读书固然要紧,亦是要看顾好身子云云,俨然一副父慈子孝妻很贤的画面。 随即袁父又似想起了什么一般:“可与那方家小姐见过了?” 吕韵神色一僵,随即又笑的贤惠:“见了,那方家小姐自是对望儿一见倾心呢。” “那边好,方家业大,若是能结成姻亲,便是再好不过。” 吕韵连连点头,袁望亦是一副乖巧的样子。 便在我看戏看的有些不耐烦的时候,管家慌慌张张的走了进来:“老爷,门口有人闹事。” 袁父神色不耐:“撵出去便是了,值当还来禀报。” 管家犹豫了片刻,堪堪开口:“那人泼皮的很,说...说是找夫人的,姓杨。” 吕韵闻言,脸色煞白,随即镇定下来:“什么姓杨的,我不认识,什么人都敢来攀扯我,还不快撵出去。” 管家有些难为情的开口:“那姓杨的说,是二公子的生父。” 袁父的脸,瞬间黑了下来。 没过一会,便押上来一个尖嘴猴腮的男人,那人见了神色发白的吕韵,张口便骂:“你这娼妇,说好的每月十五给我送银子,如今儿子说亲了,便想赖了我去,想都别想!” 吕韵直呼冤枉,只说自己不认识此人。 可那姓杨的却是丝毫不慌,当着一屋子下人的面,说出了吕韵大腿内侧有颗红痣。 袁父的脸,绿了许多。 吕韵见状,连连叫苦,又说此人是自己乡下的远亲,见自己嫁人了袁家,一时眼红,总来讹诈于她,起初她只想息事宁人,只想着用些银钱打发了,却没想此人卑鄙,胃口越来越大,眼下拿不到钱,便来给她泼脏水。 姓杨的闻言,呸了一声:“贱人,当初你与我私相授受,却受不了家穷,见袁家富贵,便打听了袁家的祖籍,给自己编了个表亲的身份,混进了袁家,为了爬上袁家的床,连那迷情香都是托我给你买的,你可忘了?” 吕韵神色大惊,直呼夫君切勿信他。 姓杨的却是不给她狡辩的机会:“你还让我四处散播袁家主母婚前不洁,在她的汤药里加了点料弄死了她,原本想着早些怀个孩子爬上袁家主母的位置,肚子却怎么都不争气,最后是与我借的种,才让你得偿所愿。” 吕韵早已慌了针脚,抱着袁父的腿哭喊着:“老爷,切勿听信此人挑拨,望儿真的是骨肉啊。” “杨家的种,不能吃鱼,一吃鱼便浑身起疹子,你儿子是谁的种,你心里不知?” 袁父闻言,挥手便给了吕韵一巴掌,怒道:“贱人!” 我站在偏隅处冷眼看着眼前的闹剧。 早在入府之时,我便在袁府四处设下灵引,却没想一个没注意听到了如此秘事。这些日子又以分身查看,找到了这个姓杨的。换掉了吕韵私下派人送给此人的银钱,又故意言语刺激了几句,才引的他上门前闹事。 我心里琢磨着,那姓杨的在门口嚎了那么久,应该吸引了不少人吧。 那袁望也是被吓破了胆,见母亲被扇了口角流血,都不曾看上一眼,跪爬到袁父身边,只说自己是袁家的孩子。 明眼人都能看出,那袁明和袁望丝毫没有相像之处,也不知这个当爹的是不是眼瞎,那么多年的绿帽子戴的很是欢快。 此时的吕韵早已没了那幅眼高于顶的模样,头上的钗环洒落了一地,一边的脸上高高肿起,丑态毕露。 此时却是全然不顾,只会哭着说自己冤枉。 可那姓杨的说的头头是道,桩桩件件都能对的上,此时此刻,又有谁能信她呢。 袁父脸上闪过一丝阴鹜,毕竟家丑不可外扬,何况还是如此丑事,不如就地打杀了,只说主母暴毙了,草草发丧便是了。 刚吩咐完,门口又有人来报,说是官府来了人。 袁父怒及,那个姓杨的被按在地上,笑的得意:“想弄死老子?没门!老子早早报了官,你们统统别想好过。” 吕韵原本被下人堵了口舌准备绞杀,见了官兵,便想着冲过去。可是下人绑的太紧,挣脱不得。 我见状,暗地里使力,原本被捆着的吕韵登时松开了手脚,抱住官兵的腿脚连喊救命。 那场面,着实乱了一些。 最后,一起被带回去问话了。 等袁明得到消息赶来的时候,只剩下几个下人面面相觑。 袁明听了事情的缘由,默了一默,随即吩咐下人,遣散门口围观的众人,又唤来管家,派人盯紧官衙,若是得到消息,立即回禀。 众人看完了那场闹剧,皆是心知,眼前这位,可是袁家正儿八经的主子,眼下丝毫不敢怠慢,随即领命而去。 又过了一日,袁父众人还未归来,只听说几个人在公堂之上狗咬狗一样。 吕韵见袁父不念旧情,便将他这些年偷税漏税,贿赂商会,草菅人命之事悉数说出。甚至,还牵扯出了几十年前的秘事。 早些年,袁父虽娶了大户人家的小姐,因此过的富足起来,却被人在后面指指点点说是吃软饭的,一时间愤愤不平。可是自己吃穿用度皆来自发妻的嫁妆,且岳丈家确实家财万贯,自己这点子身家自也是比不得的。 后来让他寻了机会,在商船上动了手脚,让商船坠湖,又联合了当地的商会,将岳丈家的家产悉数吞没,偷了妻子的与母家的书信,私刻了印章,伪造了好些污蔑岳丈家的证据。这才使得岳丈一家从此家族没落。 自己白得了一大笔私产不说,从此也摆脱了吃软饭的名声。 而吕韵自己,也是将这个中缘由悉数告知了袁母,这才使得原本还想为儿子活下去的袁母,怒及攻心,撒手人寰。 此话一出,众人惊哗。 第81章 禹绪(9) 这个消息,很快也传到了袁明的耳朵里。 他将自己关在房中一夜,第二日清晨,便去了官衙。 公堂之上,袁父见了长子,心中滋味难以言喻。 吕韵对长子如何,他自是清楚的,只不过男人的自尊心作祟,长子的模样与自己发妻八分相似,每每看到他,都会有一种莫名的心虚,是以,吕韵光明正大的磋磨长子这么些年,自己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可眼下,那个自己毫不关心的长子,居然是自己唯一的儿子。而那个从小娇生惯养,恨不得捧在掌心的袁望,竟是吕韵那个娼妇与外人私通而得,现在想想,将吕韵大卸八块都解不了自己心中恶气。 自己被关官衙这些日子,心中忐忑。过去种种皆被吕韵那贱人抖落了个干净,长子被自己冷落这么些年,可会介怀,毕竟,这是自己唯一的血脉了。 还好还好,长子还是来救他了。 袁父父听闻长子来到了官衙,还请了状师,此等架势来接他出去,袁父不由一阵欣慰。 吕韵等人也从牢房的另一头被押了出来,想来也是听说了袁明来了,竟一改前两日的泼蛮,跌跌撞撞的跑过来跪在袁父脚边祈求道:“老爷,老爷我错了,老爷您饶了我,将我一起带出去吧,从今往后当牛做马我绝无二言,老爷求求你。” 袁父冷哼一声,抬脚将吕韵踹开:“娼妇,你还肖想进我袁家的门。” 话毕不顾吕韵和袁望在一旁哭嚎,径自走在了最前面。 踏进了公堂里,便见袁明站在那里,身边站着两个状师模样的人,后面竟还跟着一个老者。 袁父认得,此人是当地颇有名望的大学,当地谁家立学开祀,都能以请到他为荣。 也是发妻在时,特地登门拜请了许多次,才来做长子的启蒙之师。长子年幼聪慧,多半也是这位老者的功劳。 后来吕韵也想请他做袁望的启蒙先生,却不想被当面拒绝,闹了个没脸,后来又使了些手段,硬是让袁明也休了学,老者这才离去,听说是闭门潜心做学术了,寻常人等连见都不曾见过一面。 可如今,他竟然站在了公堂之上。 袁父皱了皱眉,也没放在心上,看到那两个状师很是满意,连带着腰杆子都直了些。 “大人,吕韵那个娼妇勾结外男,意图混淆我袁家血脉,血口喷人,还请大人为我做主啊。” 衙堂之上,知府拿着袁明呈上的两张状纸看了许久,见吕父如此,嗤笑一声:“血口喷人?” “是啊大人,今日我袁家状师在此,还请大人明辩。”袁父信誓旦旦。 “谁说这状师,是给你请的?”知府冷笑道。 袁父闻言,一头雾水,只看向一旁的长子,却不想,长子却连一个眼神都不曾给。 只躬身一礼:“草民今日请判,一判我母亲与袁丰和离,迁出袁家祖坟,二判我与袁丰分家,家产之余,我只带走母亲的嫁妆,其他袁家分文,皆与我无关。” “逆子!”袁父双目赤红。 袁明却是丝毫不惧:“袁丰设计害我外祖全家分崩离析,是罪其一;破坏货船使得数人丧失性命,是罪其二,典法有明,蓄意构陷他人,伤人性命者,可逐出宗祀。袁丰自幼对我不问不顾,我受吕氏磋磨,多次身陷险境性命不保,我母亲病逝不足三月,尸骨未寒之际,便抬身份不明的吕氏进门,我母亲自嫁入袁家,相夫教子,贤良淑德,从无偏颇,却落得如此下场。今日状师在此,亦请了幼时启蒙之师作证,草民所言句句属实,还请大人明鉴。” 袁父挣扎着想要动手,却被一旁的官差死死压住,跪在了地上。 原本缩在一边瑟瑟发抖的吕韵却疯癫了起来:“哈哈哈哈,你也有今天!!你也有今天!!!你不是要我去死吗?你们统统不要好过!!!!统统不要好过!!!” 知府被吵的不耐烦,挥手让人堵上了吕韵的嘴,一番斟酌过后,许了袁明之请。 既有官府做证,不需要袁父点头,便可强制合离。 袁明随母迁出袁家宗祀,与袁家断绝关系。且与袁丰分家之后,袁丰如何,再与他无关。 我化成了自己的样子站在门口守着,终于在晌午之时,看见袁明走了出来。 他拿着两张盖了印的状纸,站在门口与一众人一一道谢,告别。 之后,站在晌午的日头里,久久的看着太阳。 我走了过去,同他一起看,却没看出什么花来。 袁明感觉到身边有人,转过头来,见是我,笑的由衷:“阿雨,我母亲自由了。” “嗯。” “我也自由了。” “嗯。” “我不姓袁了,改随母姓。” “嗯。” “我母亲姓向,明字是母亲给我取的,从此我便是向明了。” “嗯。” 向明,向明,向着光明,却是不错。 向明的动作很快,回家之后,便集合了族中的长老作证分家一事。 他手里拿着官府认定的契书,众人虽有异议,却都是不敢言语。 老老实实的将袁丰名下的所有东西整合出来,却在清点家产之时,皆是咋舌。 袁丰这一脉,竟是分文都不剩,富贵至今全靠着发妻的嫁妆过活。 且那长长的嫁妆单子上,现有的财产只剩些店面铺子和少得可怜的良田,当初那风风光光的十里红妆,皆被袁父亏损,连几十箱的金银珠宝,悉数全败光了,能让袁明带走的,连半数都没有,甚至还有好些店铺连着亏损,账面全是漏洞。 向明并无二话,只沉默的整理好了财产,接过铺面地契,带着乳母,离开了袁家。 离开之时,连个简单的包裹都没有。 是啊,他在这个袁家,有什么呢? 原来外祖家早已人去楼空,连带着宅子早已被人收购了去,便不能再回。 向明带着乳母买了一间不大不小的宅子,简单收拾了一下,便住了进去。 又请人去袁家祖坟,将母亲的尸骨迁到了一处风水良胜之处,又请寺庙的和尚们做了一场法事,以抚母亲在天之灵。 紧接着,便将从袁家带回来的铺面,田契逐一整理。 第82章 禹绪(10) 向明开始忙了起来。 他不再去河边钓鱼,也不再去早市里吃馄饨。 却跑到早市里,将正吃着第三碗馄饨的我给拉走。 他说,他乳母的病好了许多,多亏了那个神医,想要当面致谢,可后来去了山上好多次,怎么也找不到神医了。 我说我也不知道,可能云游去了。 向明点点头,却没放我走。 他说:“阿雨,我现在有些钱了,再给你寻个轻松的活计,以后你不用每日只吃馄饨了,打猎危险,别去了。” 我说:“好。” 果然如他所说,我有了一个轻松的活计,便是在离他家不远的一家粮油铺子里看店。 每天只用拿着鸡毛掸子挥挥蚊虫,记账扛货都用不着我。 有时无聊了,我便跑到他家里去,时常见不到人,要么就是在家中对账。 或者就是那个脸色渐渐红润的乳母笑的慈祥:“阿明去巡店铺了,阿雨吃饭了吗?婶子给你做碗面可好?” 向明虽然很忙,但晚上总会回来陪着乳母吃饭,后来也将我留下来一起,说住的近些,早间还能多睡会,睡饱了再去铺子里干活。 虽然我也没想明白,挥挥蚊虫这种事怎的还要睡饱了才好做的。 可我没有拒绝,每日里清闲的挥虫子。 早上和向明一起用个早饭,午间挪回去吃碗乳母特地做的手擀面,还给我加了多多的肉,晚上再等向明回来,三个人扯东扯西的聊天。 我话多,总能逗的乳母哈哈大笑,有时连向明都有些吃味,说乳母偏心,阿雨碗里的肉都比我多了两块。 我早早的与蚌精传了信,只说在凡间多逗留一阵子,让她别担心。 一面同凡人一般生活着,每日去粮油店里当值,偷个懒,向明闲时,便会带着我与乳母一起去吃些好吃的,游湖踏青。 这样的日子很是安宁。 直到那个膀大腰圆的护院站在了向明家的门口。 店里的伙计和我说的时候,我以为是向明的仇家找事,向明今日早早出去巡店,家里只有乳母一人,若是寻衅,定是危险的。 如此想着,我飞速的赶了回去。 只看到乳母与一名年轻的女子相谈甚欢。 门口那个护院看着还挺眼熟。 乳母见我站在门外与那个护院大眼瞪小眼,便招呼着:“阿雨啊,你快来,这是方小姐,来找阿明的。” 那个方小姐大眼圆脸,看着我惊叹一声:“早听阿明说,他有个兄弟,模样如天人一般,今日一见,果然所言非虚。” 紧接着,向明红着耳朵,也匆匆赶了回来。 我想起来了,那个护院,是当初把袁望扛回来的那个。 而这个方小姐,便是袁父当初心心念念想要攀上做儿媳妇的人。 缘分还真是奇妙,兜兜转转,还真做了“儿媳妇”。 二人是如何相识,又如何情投意合的,我没有再听,只说好久未归家了,想回去看看。 后来又传信给向明,说家里有急事,粮油店怕是不能再去了。 向明说:家事要紧,粮油店这边不打紧,想回来,随时回来便是了。 这天,我在河底修炼,只听见上游的鱼儿们聊天说,那个丢米团的傻子又来了。 我潜了上去,隐了身形自山上而下,装作不经意的样子。 向明见了我,连忙跑过来:“给你传信都不曾回,我以为你出事了。” “怎么会,没看到罢了。” “你姨母可有碍?” 啊想起来了,我当初说的事姨母身体抱恙,要回家照顾来着。 “好的差不多了,只不过还下不了床罢了。”对不起蚌精,我不是故意编排你的。 向明闻言,便要与我去一道去看望。 我以姨母不喜生人,病气传染,受不得惊吓等等诸多理由,好说歹说才将向明拦住。 向明只说等姨母身体好了,定要登门看望。 我看着他眉间喜色不减,有些好奇:“你怎么突然找过来了。” 向明似是刚想起来一般,挠了挠头:“阿雨,我要与方小姐成婚了。” 我说:“恭喜啊。” “传信与你不见回复,便特地找了过来,你是我唯一的朋友了,所以便来给你送请帖,届时可一定要来喝杯喜酒。”向明从怀里掏出一张烫金的红色请柬,颇是郑重的塞到我的手里。 “可以啊,猪可算把白菜给拱了。” “说什么呢!”向明锤了我一下,却笑的很是开怀。 一如多个把酒言欢的夜晚。 向明成婚那天,我去了。 为了不让方家小姐受委屈,他特地置换了一间大宅子,一周都围上了红色的布幔。 那天,向明穿着一身红色的喜服,胸口别着一朵硕大的红色绸花,牵着新娘子,笑的像个傻子。 在众人的恭贺里,喝下了一杯杯水酒。 走到我身边是,脚步都虚浮了。 我一边扶着他:“那点子酒量喝这么多酒。” 向明却抓着我的胳膊:“阿雨,阿雨。” 我将他推到一旁随侍的身边:“这厮喝多了,快将他带到新娘子那里。” 众人吆喝着将他架走闹洞房去了。 我站在原地,看着那抹鲜红越走越远。 傻子,好好过日子。 向明原来住的那个宅子并没有卖掉,只空在那里,直到我回去的时候,向明将房契送给了我,说让我把姨母接过来住,离的近些,以后若是有事,还能有个关照。 我以姨母住惯了山林为由拒绝了,只自己住了进来。 向明的乳母被接到大宅里养老,却时不时的过来,给我做碗手擀面。 方家小姐是个称职的好妻子,家中打理的井井有条,对乳母也很是敬重。 乳母将她夸上了天,却也不忘问我一句:“阿雨何时成婚啊?” 我笑的像店里那菜籽油一般的油腻:“那些姑娘们自知长的没我好看,皆不敢倾心于我呀。” 乳母便点着我的额头说:就你嘴贫。一面却也连连点头:“阿雨容貌过人,且慢慢来,总会遇到你喜欢的。” 向明也时常过来,一起喝个酒,或者邀请我过去吃个饭。 第83章 禹绪(11) 方家小姐果如乳母所说的一般,知书达理,贤良淑惠,接物待人挑不出半点错处。 见了我,一如当做自家兄弟一般,亲和有礼。 与向明在一起,眼睛都快滴出蜜来。 我倚在乳母身边捂着眼睛:“这俩人没眼看了,你俩快回屋吧。” 方家小姐站在向明身边,微红着脸庞。 向明则挽着娇妻,笑骂着:“没个正行。” 后来,方家小姐有了身孕,乳母欣喜万分,连带着整个向府的人都是喜笑颜开的样子,向明更是对妻子关怀备至。 方小姐生产的时候向明急的腿都软了,在产房外面转的像个陀螺,只恨不得飞进去将孩子揣进自己的肚子里来生。 一天一夜过后,产婆抱出来一个大胖小子,向明却看都不看一眼,只抓着产婆问:“我娘子如何了。” 我接过襁褓,逗弄着里面那个粉团子一般的婴童:“你爹只心疼你娘,那便我来心疼你吧。” 果然,向明的孩子与我最是亲近,有时连向明都忍不住嘀咕:这帮小兔崽子,到底谁才是他们的亲爹。 我将娃娃架在脖子上出门看花灯,对向明的抱怨置之不闻。 凡间的岁月过的很快,凡人的寿命也很短。 我学着向明的样子,慢慢变老。 向明后来陆续有了一子一女,再到后来儿孙满堂。 在他的勤勉之下,原本少的可怜的家产慢慢丰厚了起来,直到富甲一方。 再后来,乳母寿终正寝。 那个曾经因为喝了壶烈酒躺在树下睡的不省人事的少年也随着时间的推移慢慢变成了一个头发花白的老者。 我亦是满头白发,与他坐在宅子里的树下,面前摆着一壶水酒,两碟小菜,两个人颤巍巍的坐着,时不时的聊起过去。 “阿雨,你怎么没有成婚呢?” “谁说活着,便一定得成婚呢。” “也是。”阿雨执起一杯水酒,饮了一口,却咳嗽不止:“老了老了,酒都喝不动了。” 我笑道:“谁说不是呢。” 向明是在与我在河边钓鱼的时候走的,鱼线上垂着米团,闭着眼睛,打着盹一般。 湖底的鱼早已换了许多,一成不变的都在嘲笑怎会有人用米团钓鱼。 我看着他安详的侧颜,久久不语。 阿雨走后不久,方家小姐也随之而去,二人鹣鲽情深,被人传颂了许久。 我回到了湖底,做回了那个整日修炼不问世事的河神。 直到忽然有一天,溪流变成了河流。 浑浊的河水冲破了田地,冲垮了树桩,冲进了凡间的房屋里。 那是一场洪灾,凡人毫无自保之力。 那洪水,淹了田地里的禾苗,庄稼,还有,向明的墓碑。 天降之灾又如何。 我不顾蚌精劝阻,自河底而起,散尽了修为,拦住了那场本该淹了那块城土的天灾。 亦付出了代价。 比如,我这近神之力。 比如,我身上的,流淌着的,属于我父亲的那条血脉。 我也是那时才知道,我一届只是挂着河神之名的灵物,怎么凭一己之力,拦住这场天灾。 我虽为水灵,本该在那场洪水之前毫无胜算。 只是因为,我父亲,是水神。 “我以为我必死无疑的,却没想再次醒来的时候,就在这里了。”禹绪摊了摊手。 小环暗戳戳的抵了抵大环:“他说的是那个万年冰块脸的水神?” 大环点点头。 小环撇嘴:“一点都不像。” 禹绪闻言,也是无奈:“我像我娘。” 锦昭看着眼前这个妖娆的男子:“你说,是你娘亲不认你?” “不然呢?”禹绪却是一副无所谓的样子:“认不认又如何,我都已经长这么大了。” “河神虽为灵身,却冠神之名,除了掌管一方水域,还有一神物傍身,为河神之主保管。”锦昭指了指禹绪胸口:“河魄。” 禹绪抚上胸口:“蚌精与我说过,河神一族有保命之器,只危在旦夕之时方会显灵。” “她说的对,也不对。”锦昭看着他胸口里半分荧光都不曾有的河魄:“保命是真,可河神一族,只此一枚,你母亲不认你,却将神器放在你身上,护你性命无虞。” 禹绪闻言,一时却也不知道说些什么。 “原本只是你上一辈的事,旁人过问只显得多余了,只你这爹不亲娘不爱的架势,我也不妨提醒你一句。”锦昭摩挲着腰间的绸带:“水神飞升之前,曾是凡世一方之主,娶妻生子,后历水患,为救众生,留家中妻儿不顾,三过家门而不入,待水患平定,妻儿皆消失不见。只听说飞升之后,寻了万年,才找到妻子转世,却不想那女子带着前世记忆,不肯与水神和解,不欢而散罢了。” “你说,你唤禹绪?” 禹绪茫然的点点头。 “水神飞升之前,在凡间的名字,叫大禹。” 。。。 禹绪走的时候,是似懂非懂的模样。 “姑娘,当初你去凡间游历,说遇到了一个怀着上神之子的河灵,灵体承受不住神力险些丧命,你给了她一颗神魄才堪堪保住性命,她好不容易生下的那个孩子,不会就是这个禹绪吧。”小环诧异道。 锦昭不语,却也是默认了。 小环却是不解:“不是说那女子将腹中胎儿视作眼珠子一般,他怎的就觉得自己是爹娘都不要他了。” 大环适时在一旁补充:“听说水神日日守在那河边,最后是被打出去的。” 锦昭睨了兄妹二人一眼:“我说你们怎么修行垫底,原是将时间都用在听墙角上了?” 大环笑的憨实:“我也是路过的时候看见水神可怜兮兮的跟太白金星借千里镜,才知道的。” 锦昭笑了笑,却也没有责怪只意,只喃喃两声:天意罢了。 只留百味在一旁听的云里雾里。 姑娘,游历凡间? 那神器河魄是姑娘送的? 大环小环这样的人,修为垫底? 路过听到水神和太白金星私话? 百味有些麻木。 算了,瑶池水都能用来和面的人。 岂是他能揣测的。 罢了罢了,还是想想晚上给姑娘做什么吃吧。 第84章 听语(1) 我是听语。 常居林木之间,以听凡间祈愿。 数百听语,方得一只化灵,可全人心愿。 可惜,我是个半吊子。 只修的灵识,不曾化形。 原以为我此生不过尔尔且过, 却不曾想遇见了树下那个少年, 那个白纸一般的少年。 如同一汩清泉,流入我的心里。 自此之后,我那一眼便能看到底的余生, 变得璀璨,又明亮。 ---------------------------------------------------------------- 小环最近有些头疼。 禹绪那厮赖在了一线渊里,栖身在一线渊后山的那汪湖水里。 听说他灵力受损,须得休养好些时日。 可是他隔三差五的便来酒馆门前站着, 多少次小环都捏紧了拳头想要修理他。 可是姑娘说,多少要给水神一点薄面。 好歹也是一方上神,好不容易有了个独苗苗。 虽然这苗苗手欠了些,那次大环也算教训过了,好悬捏碎了他的灵元。 至此,便不好再动手了。 小环叹了口气,朝窗外看去,酒馆门口没有那个讨厌的身影。 嗯,今日没来。 却看路径那头,缓缓走来一个人影,还有些眼熟。 待走近了些,小环便认了出来:“豆娘?” 来人约摸着二十七八岁的模样,清雅秀丽。 脸上嗪着一抹暖人的笑意,见了小环,熟稔着打招呼:“小环呐,昭姑娘可在?” “在的在的。”今日禹绪那厮没来,小环心情大好,蹦跳着去后院将锦昭寻了过来。 锦昭见了豆娘还有些稀奇:“观镜说你去凡间了,须得好些日子才回来。” 豆娘点点头:“凡间有一物,唤沄豆,对眼睛甚好,极是难寻,我之前听说那沄豆现世,特地去寻来,送给姑娘。” 话毕,手心凝起一物递了过来,泛着点点微黄色的荧光,却是灵气环绕。 一旁的小环连忙接过。 豆娘又道:“我只是此物对眼睛好,却不知道怎么个用法,前些日子听说初酒公子回来了,我这紧赶慢赶的,还是耽误了。沄豆我已用灵力相覆,只需每日备灵泉浸泡,待初酒公子回来了,再看如何用吧。” 锦昭道谢,豆娘却是直摆手:“之前多受姑娘与公子照拂,此间小物,哪值当姑娘一句谢呢,不过...” 锦昭见她欲言又止的样子:“豆娘可还有别的事,但说无妨。” 豆娘犹豫片刻,终还是开了口:“此次取那沄豆,遇到了一个灵物,眼下遇到了些麻烦,若是可以,想为她讨上一颗化灵丹。” 之前初酒为了给锦昭疗伤,几乎将所有能看到的灵丹妙药都搬了回来,好些都用不上,只能寻了个储物灵囊给收起来了,化灵丹,便是其中的一种。 “化灵丹可助灵化形,你遇到的灵物可是连化形都不曾?”锦昭有些好奇。 “她啊....”豆娘的声音里带了些无奈:“将自己的灵力都用在别的地方了.....” ----------------------------------------------------------------------------------------- 沄豆此物,常生长在树下,此物奇异,灵气过盈之处不长,灵气稀薄之地也不长。只能那灵气不多不少,树木不繁不茂,居处不财不贫,方能得活。 豆娘走寻了好些地方,才找到那一颗。 只是寻到的时候,沄豆堪堪扎根,还未到成熟之日,便在那等着。 就在守着沄豆的时候,认识了一只听语。 听语此灵,也是不好评价。 说它微不足道吧,它可助人成愿。 说它可成一才吧,一场雨便能要了它的命。 是以得出的总结,就是看它修为。 数百的听语,唯有一只化灵,可助人心愿达成,亦可如凡人一般,得个几十年的寿数。 而其他的,不过十来年的光景,一如花开花谢,听天由命一般。 而这只听语,却卡在了化灵与不化灵之间。 有灵识,却灵力地位。 凝形都困难,别说成愿了。 豆娘只记得,初初见她之时,只是团微光,落在一个少年掌间。 那光极弱,那少年亦是捧得小心翼翼。 在那次冲天的火光里,少年对着身边肆虐的火舌毫不在意,只狼狈地趴在地上四处摸索着,而那团微光,在一片破碎的瓦片下瑟瑟发抖,不能近身。 豆娘心软,便抬手救了下来,顺便就听到了这个故事。 ---------------------------- 听语有灵识的时候,是欣喜的。 只觉得自己是那数百同族里最幸运的一只,有了些许灵力不说,还可化灵,与那凡人一般游走人间。 听语一面想着,自己要去哪些地方。 是去过往的飞鸟说起的高山绿林,还是路过的走兽提过的湖海溪泊。 正得意的舒展身形,却悲催的发现,自己只有灵识,而那所谓的灵体,不过一团子弱的不能再弱的光团罢了。 听语郁郁了许久,可能是自己栖身的地方灵力微薄,亦或者是无数个月圆之夜只顾着埋头大睡,不曾吐纳修行,但是这卡在中间是怎么个事呢。 时日久了,听语从一开始的难过,到后来也慢慢接受。 罢了,比起灵识都不曾有的同族还说,她好歹还算是幸运的。 至少有了眼睛,有了辨识之力,甚至还能四处走走。 不过,走的不能太远,只能在栖身的树边不过十丈之余罢了。 听语打量了一周围,发现这是一处简洁的小院。 她曾飘到树顶看过,这是个村落,约莫着几十户人间。 而自己身处的地方,地势还偏远些,总归不是靠近晨间最热闹的地方。 不过这个院子很干净,比起她站在树顶上看到的别的院子,算是简陋的了。 别人家的院子里,多少种了些瓜果菜蔬,要么是搭了个架子,夏日里乘凉避暑。 只这间院子里,什么都没有,空荡荡的。 只院门口一颗大树直愣愣的杵在那里。 听语撇嘴,这住的是个什么人,院子里什么都没有,也不嫌空的慌。 直到看到那个拄着长棍的少年摸索着走了出来。 第85章 听语(2) 听语不曾见过别的少年郎,只觉得眼前这少年顺眼是顺眼,却显得清冷的很。 少年一身素色布衫,一手拄着长棍,一手提着只木桶,走到院落中间,将木桶放下,又回去,取了一只木盆,去到井边打了桶水,又寻了只木凳坐下,开始浆洗衣服。 整个过程温吞有序,若不是见他双目无神,便会觉得这只是一个行动不便的人罢了。 听语挂在树梢上,默默的看着这个少年洗好了衣服,一旁放置杂物的竹蓬里取了长杆架起,一一晾晒。 取用的每一件物什,都能精准的找到,放置原处的时候,总和取用时分毫不差,像是做久了养成的习惯一般自然。 安静的做完了这一切,少年又回了屋子。 院子里寂静一片,若不是那竹竿之上几件浆洗干净的衣物随风轻扬,好似少年从没出现过一般。 听语心里有些落寞,本便无聊,还与个哑巴做了邻居,自己还离不开这棵树,这往后的日子,可怎么过啊。 少年不喜出门,连在院子里走动都很少。 出现在院子里,要么是浆洗衣服,晒衣服,收衣服,要么就是洒扫。 说来也是稀奇,一个眼盲的少年,居然能将院子里打扫的一尘不染。 很多时候,听语见他在同一个地方反复的清扫,有时候只在踩到落叶之时,听到了些许声音,这才反应过来,再换一处继续反复的扫。 少年不会笑,很多事情都是日复一日。 听语却还是看的认真,没办法,这是她枯燥无味的生活里,唯一的乐趣了。 直到这天,她从树上掉了下来。 春日里的天气,变化实在多端了些。 晨间还是阳光明媚,到了午时,突然狂风大作。 少年听到了风声,拄着长棍出来收取晨间晾晒的衣裳。 恰在这时,原本在树梢上打盹的听语被一阵大风刮了下来。 她一个光团,没手没脚的,自是无法攀附,便这么直直的摔进了院中。 少年自是看不见一个光团落了进来,只匆忙着将衣物收起来。 眼见着那双脚就要踩过来,听语惊急见大喊出声:“你住脚!!!” 少年被这突兀的一声也是吓了一跳,随即握紧了长棍横在身前:“什么人!” 听语挣扎着从他脚边挪开:“是你快要踩到我,你凶什么!” 那少年却是不为所动:“你是谁家孩童,擅自闯入我家,竟还来质问于我。” “孩童?”听语有些恼了:“你才是孩童,我都化灵了,是成年的精灵!” 少年一脸的不信:“你快出去,不然我可就喊人了。” “吓唬谁呢,周边只你一户人家,你能将谁喊来。” 少年将手中长棍试探性的往前一推,却没有触及到什么,随即又挥了一圈,亦是什么都没碰到。 眼下走的几步,好悬又踩到听语。 她午睡的树梢有些高,适才那阵风又忒大了些,直直的刮过来,着实是摔的有些狠了,听语一时间怎么都飘不起来,只能在地上小心翼翼的挪着,一面还要避开少年随时踩过来的脚。 “我在你脚底下,你别乱走,刚才好悬又踩到我了!” 少年闻言,果然不动了,脸上却还质疑着:“我没工夫与你捉迷藏,听着风声快要下雨了,你快些回家去。” “我倒是想啊,可我飞不起来!” “飞?”少年闻言,脚下没动,又用长棍试探性的挥扫了一圈。 “都说我在你脚底下了。” “既不听劝,便随你吧。”少年继续将衣服收拾完,便原路回了屋中。 听语留在空旷的院子里,试了好几次,都不曾飞起。 不曾化形便算了,自己成了个光团。 光团便光团吧,还是个一阵风刮下去便飞不起来的光团。 正挣扎着,豆大的雨点落了下来,紧接着便是瓢泼大雨倾泻而下。 听语挪到一片落叶下,尽量将自己缩在叶子底下。 一面连连叫苦。 “什么人这是,见死不救。” “什么破天,说下雨便下雨。” “什么破灵力,飞都飞不起来。” “呜呜呜,我命好苦...” 正哭着,那紧闭的屋门突然被打开。 透过落叶的缝隙看过去,少年撑着一把油纸伞站在那里。 “进来躲雨。” 听语气的想骂人:“我要是能动弹,至于淋雨吗。” 少年闻言,拄着长棍撑着伞慢慢的走出来:“你在哪?” “左边左边。” “往前一点。” “你蹲下来啊。” “将手伸出来。” “手放低些,我爬不上去。” 少年面色疑惑,却还是依言蹲了下来,手心朝上放在了地上。 油纸伞挡住了大雨,听语从落叶里钻了出来,一个咕噜翻到了少年的手里。 冷冰冰的,一如这个少年一般。 “好了,回去吧。”听语将自己缩在了少年的掌心。 可半晌,少年却是丝毫不动。 听语疑惑的看过去,却见那少年满脸的震惊,带着不可思议。 “这么大的雨,你杵这做什么?”听语不解。 少年好半天才反应过来,将她握在掌心里,回到了屋檐下。 正要进门,听语又喊了起来:“不能进不能进。” 少年停住了脚步。 “我不能离那棵大树太远,此处已是我的极限,再远可就没命了。”听语解释道。 少年抿着唇,便也没进门:“你是妖怪?” “你才是妖怪,我是精灵!精灵!” “树精?” “我才不是树精,我是听语。” “听语...”少年喃喃:“你生在那树上?” “算是吧,反正我有灵识的时候便在这树上了。” 少年不曾多言,只捧着她站在屋檐下。 雨势很大,屋檐窄小,不多时,少年的衣衫便淋湿了大半。 “你回去吧,衣裳淋湿了,又得洗半天。你将我放到个淋不到雨的地方就行了。”听语道。 少年闻言,思躇了片刻,便摸索着将她放在稍微宽敞的窗台下,又将油纸伞挡在上面,这才回了屋。 听语躲在伞下,苦哈哈的看着这场突如其来的大雨。 早知道不爬这么高打盹了,这下好了,得要等雨停了才能回去。 第86章 听语(3) 好在少年留下的油纸伞足够大,自己倒也是一点都没再淋到雨了。 听语打了个哈欠,昏昏沉沉的睡着了。 那雨洋洋洒洒的下了一夜,直至第二天清晨,才堪堪停住。 听语醒来,挪到油纸伞外,看着大好的天气,总算是舒了口气。 试探性的运起了灵力,却还是飞不起来。 那份因为好天气而来的好心情,荡然无存。 听语看着一碧如洗的天空,有些难过。 却在此时,房门被打开,少年自屋内走出,依然拄着长棍,摸索着走过来。 长棍碰到了油纸伞,少年便站住不动了,试探性的出声:“你还在吗?” “在。”听语有些怏怏的。 “你...走不了?” “嗯,还是飞不起来。” “那我要如何帮你。” “你要帮我?” “嗯。” “那你将我送到门外那棵树上吧,寻个矮些的树枝子将我放上去就好。”听语奋力的从油纸伞下挪,却见那少年闻言怔忪在那里。 “怎么了?”听语不解。 “没事,门口那棵大树是吧。” “嗯嗯。” 少年依着听语指的方向,蹲下将她接到了手心里,拄起长棍慢慢的往外走。 院子里铺着石砖,雨后有些积水,听语一面提醒着他不要踩着积水,一面有些开心,总算能回到树上了。 她可以明显的感觉到,离树越近,她体内的灵力便恢复的越多。 直至少年走出了院门,顺着听语所说,将她放在了一枝树杈上。 少年很高,抬手便将她安置了上去。 听语在树杈上站定,瞬间觉得灵力充沛,还未来得及和少年道谢,便听到一声讥笑。 “哟,稀奇啊,瞎子出门了?”那声音由远及近:“怎么,一场雨将脑子下进水了?不是有志气不出门吗,家里的米粮吃完了?出来扒点树皮啃啃?” 随即又是几声嬉笑,走过来三个男子,为首之人肥头大耳,满面油光,满是轻视的打量着树下那个清瘦的少年。 少年不语,确认听语安顿好了,摸索着拿起一边的长棍,转身往家走。 “哎,别走啊,怎的,被我拆穿了,就想跑了?”那胖子拦在少年身前:“我也不是那小肚鸡肠之人,只你与我道个歉,说句爷爷我错了,我便大人不记小人过,勉强卖你些米粮渡日,免得你饿死。” 其余两人皆是哈哈大笑的附和着。 少年被拦着,站在三人面前:“你适才讲,让我说什么?” “我让你给我道歉?”胖子接道。 “如何说?” “爷爷我错了。” “哦,无妨。” “你!!!”胖子见自己被耍了,恼羞成怒,一脚踢开了少年手里的长棍,欺身上前:“死瞎子,别给脸不要脸。” 少年不语,只站在那里,却是不惧的模样。 胖子气急,挥拳相向,却不知怎么,脚下一个没站稳,直直的向后倒去。 身边的两个人见状连忙想扶,却不想那胖子实在太沉,二人竟被他连带着摔到在地。 门口的路不似院里的石砖干净,皆是泥泞,三人挣扎着起来时,已似泥猴子一般,待反应过来,少年早已闪身回了家,关紧了院门。 胖子恼怒,狠狠的唾了一口:“行简,有种你这辈子别出门。” 三人在门口叫骂了两声才恨恨离去,却在没走几步时,又接连摔了一跤,这次摔的着实狠了些,一个结实的狗啃泥。 “此处平日里皆是平坦,怎的今日走起来这么滑!哎呦,你压着我了,还不快起开!!” 痛呼之声透过院落,传到院子里的少年耳朵里。 许是想到了什么,少年的嘴角微微牵起了些。 听语得意洋洋地站在树上看着那几人三步一摔的模样:“哼,敢欺负我救命恩人,摔死你们。” 继而看向院中那个少年背对着的身影:“原来他叫行简啊。” 那日过后,听语和行简便不再有交集。 她还是那个不能离开大树的听语,每日坐在树上眺望远方。 他还是那个目不能视的少年,拄着长棍,日复一日。 也不知是不是听语看错了,总觉得行简,愈来愈清瘦了些。 这天行简洒扫院子的时候,一个不慎,扫帚没拿稳脱了手,待他蹲下摸索着找到了扫帚还想再站时,一个踉跄摔倒在地。 听语见状,连忙唤道:“你怎么了?” 行简想扶着扫帚起来,还没站起来一半,又摔了下去。 听语自树上飘了过来,停在行简头顶:“你这是怎么了?” 行简不语,只固执的想站起来,腹中却传来咕咕的长鸣。 听语好半天才反应过来:“你饿了?” 行简不搭话,只想站起来,却怎么都使不上力。 听语见状,又飞回了树上,附在树上猛吸一口气,又回到了行简身边。 光团之上,抖落了点点荧光,落在了行简身上。 行简正懊恼着,却突然觉得身上力气恢复了不少,连带着饿了两日的胃里,都不这么绞痛了。 他下意识的抬头,却是一片黑暗。 只试探的问了一句:“是你吗?” 听语不常用灵力,刚才一番已是有些费劲,此时已经飞回了大树身边休息:“你都饿成这样了,为什么不吃饭?” “多谢。”行简并没有接听语的话,只拿好扫帚,放置一边,拄着长棍想要回屋。 “你院子外面有几株番薯藤,下面结了些果子,你可以去挖。”听语见他不动,立刻又说道:“我帮你看着人,有人来了我告诉你。” 行简还是站在那里,背对着,听语看不见他的表情,有些着急:“快去呀。” 行简到底还是去了,顺着听语指的方向,在院外的墙角下,果然挖出了好几只番薯。 听语一面给他指路,一面不忘提醒他:“挖的深些,将这番薯藤带回去种上,我听路过的精灵说,这藤极好养活,你都挖回去种在院子里,便不用再出来找了。” 行简默默照做,真将番薯连藤挖起,带了回去。 跟着听语的指挥,在院角找了块有土的地方,将番薯藤埋了进去。 又带着洗干净的番薯,回了屋。 第87章 听语(4) 有了番薯,行简总算不用挨饿了。 可是那番薯不过几只,新移的番薯藤刚刚扎根,也不可能立刻便能结出果来。 行简自那日摔倒后,便很少出屋。 这天,一个衣着质朴的婶子敲响了院门。 行简闻声而出,将院门打开。 婶子见行简脸色苍白,不免心疼:“我就知道,你肯定是不肯再去街市里了。” 紧接着将臂弯里挎着的篮子提到了行简身前:“我晨前去街市上买了些米粮吃食,你先用着,过些日子我再给你送来。” “不用的萍婶,我屋里有的。”行简下意识便想推脱。 萍婶看着他瘦的见骨的手腕,声音都涩了几声:“你和婶子还客气什么,若是你爹娘知道如今你过成了这般,该有多心疼。” 行简闻言,便不再出声,只侧开了身子,将萍婶引进了院子里。 萍婶见院子里一尘不染,心下又心疼了几分:“我就不进去了,我知你不愿再去集市上,以后每隔几日我都送些东西过来,莫要推辞。” 行简接过那个沉甸甸的篮子,只让萍婶稍等片刻,自己回了屋子,过了一会才出来,将手中的碎银递与萍婶。 萍婶连连摆手,可行简确实不依:“您若不收,我又何来颜面收下您的东西。” 推搡了一会,萍婶才勉强收下。 送走了萍婶,行简才将院中那个篮子拎回了屋里。 听语坐在树梢上看着这一切。 这凡间还真是善恶皆有,好在行简不用饿肚子了。 正想着,行简又从屋子里走了出来,走到离树不远院角下,举起手中的李子:“你吃吗?” 听语环顾一圈左右,确定周边无人才试探性的问一声:“你在和我说话?” “嗯。” 行简手中的李子青中带红,还沾着些水珠,显然是清洗干净的,看起来很好吃的样子。 “我不能吃东西。”听语叹了口气。 “喔。”行简收回了手,又转头离开。 听语愣在那里。 怎么?就来问她吃不吃?也不问问她为什么不吃? “哎。”听语唤 了一声。 行简回过身来,午间的阳光洒在少年瘦削修长的身上,泛着点点暖黄色的光。 听语一时间忘了说什么,好半天才挤出来一句:“你记得给番薯浇水,叶子都蔫吧了。” “好。” 行简果然提了一桶水来,许是第一次种东西,位置也不甚熟悉,拿着水瓢迟迟不曾浇下。 听语见状,稍稍飞近了些:“我听说,水要浇在根下,你往左边一点,再低些,对对对,就是那里。” 行简依言照做。 可到底还是生疏,等浇完了水,衣角也染上了些许泥污。 “你衣服脏了,鞋子也脏了。” “好。” 少年走到一旁的水井边,打了些井水净手,沉默有序。 “你好厉害。” 突如其来的夸赞让行简有些不明所以。 听语看着行简瘦削的脸庞:“你可以记得东西放在哪里,走路也不曾摔倒过,院子里还这么干净。” 行简抿了抿唇:“时间久了,便习惯了。” “才不是。”听语飞到了院墙上:“树下的蚂蚁每日来来回回,都要寻上好些时候才能找到洞口,原本我还有个伴,是只雀鸟,还在这树上搭了窝。时常三五天的不回来,总说自己找不到这棵树,这又走了几天,连个说话的都没有。” “你...一直在这里?” “嗯嗯,只不过才有了灵识罢了。” “这里...就你一个...”行简一时不知道怎么称呼她。 “都说了,我叫听语,化灵的只我一个。”听语有些难过:“就因为只有我一个,还离不开这棵树,每日里都自己坐在这里发呆。” 看到树下的行简若有所思的样子,听语忽似想到了什么:“我们做个伴吧。” “?” “你看,你家里就你一个人,这棵树也就我一个听语,我看你也不出门,我也离不开这里,不若我们做个伴吧,哪怕说说话也好啊,不然这样的日子实在太无趣了。” 听语一面念叨着自己这么久以来每天都坐在树顶上发呆,不然就是看行简洒扫院子,总觉得在这么想起,自己都快憋出病来了。 “你还会生病?”行简问道。 “当然会,那日的大风不就把我刮下来了,我第二天才飞起来。” “是因为靠近树边才恢复的?” “算是吧,反正不能离开树边就是了。”听语一面解释着,也不忘问他:“所以,我们做个伴可好呀?” 行简站在树下,对着听语的方向。 “好。” 行简每日的作息,如他名字一般简单。 晨间起身,洗漱,吃些前一个晚上留下的饭食果腹。 若是有衣物浆洗,便收拾了,顺便洒扫了房屋院子。 这些对行简而言,早已成了习惯,做起来也算顺畅。 可最难的,还是生火做饭。 所以行简整日里只中午做一次饭,很是简单,无非熬些米粥,在粥里放些菜蔬,便是一餐。 中午的那顿总会多做些,都要耗上好些时辰,生怕一个火星溅出来,自己看不到,烧了屋子不说,自己也是危险。 除了做这些事情,行简每日最常做的,便是看书。 行简的书很是不同,俱是刻在了竹片上。 每日里,行简就这么安静的坐在房里,扶着竹片上小小的凹槽,一坐便是一天。 自从听语建议他多出来走一走时,行简看书的地方,便从屋子里挪到了院中。 家里没有多余的桌案,行简便把竹片搁在腿上,用手细细的抚。 听语则坐在树梢上,和他讲自己的所见所闻。 比如门口路过了一只野兔,那兔子一色灰色皮毛,一点都不好看。 比如不远处的河边,有人在钓鱼,坐在那半日了,一条都不曾见到。 亦或者是天上的云朵,今日凝成了一个大大的圆。 听语叽叽喳喳的讲着,行简坐在树下默默的听。 偶尔也会停下抚着竹片的手,附和上一两句。 萍婶每隔三五日,便来上一回,带上好些菜蔬。 也知道行简做饭不易,还会在家中做上一些肉食和易存放的咸菜给送来。 行简则会回到房中,取些碎银拿给萍婶。 好几次萍婶想将碎银偷偷的放回去,奈何行简听力极好,每每都能发现。 无奈,只好收下,却在下次带东西来的时候,准备的更要丰盛些。 第88章 听语(5) “萍婶人真好。” 看着萍婶走远了,听语才跳了下来感叹一句。 行简点点头,将篮子里的桃李菜蔬拎到水井边,仔细的洗着。 “你手里洗的是什么?黄色的真好看。” 行简摩挲着手里的物什,又放到鼻子方便闻了闻:“这是甜葵。这个时节里,最常吃这些。” “这次又有萝卜哎,你可以炖汤喝了。”听语在行简的帮助下,已经认识了许多菜蔬,一眼认出了篮子里那只白白胖胖的萝卜。 “嗯。” 自从有了听语,行简便将用来生火的炉子搬到了外面,做饭的时候,便由听语在一旁盯着。 以往担心引出火星,添火总是一点一点的加,如今听语在一旁念叨着,做饭也是快了许多。也不拘束菜粥了,偶尔也能炖个汤什么的。 甚至晨间,也不用吃前一天晚上的剩饭,早早的到院子里燃起炉子,也能喝上一口热汤。 行简在院子里搭了个简易的架子,丈量了听语能离开树最远的距离,这样听语还能时不时的到院子里转上两圈,有个落脚的地方。 听语看到院内的墙壁上,有好多深深浅浅的划痕,便问行简墙上那歪歪扭扭的图案是什么。 行简安静的坐在那里:“是我小时候涂画的。” “你小时候?”听语不解:“那你的眼睛......” 行简不是天生的目盲,至少在十岁之前,与寻常的孩子并无二致。 行简的父亲是个农户,靠着祖上的十余亩良田养活着全家。母亲温婉,有了行简后,便在家相夫教子,一家子过的倒也富足。 每到秋收之际,田地里的收成好,行父便请乡里帮忙一起农忙,每次都会给上足足的银钱,且在行家帮忙秋收的,行母皆是菜肉款待,是以行家在周边名声很是良善。 行父自己识字甚少,却深知一个农户整日里面朝黄土背朝天的辛苦,是以行简幼时,便被送去私塾里读书,只愿孩子别如他一般,整日里和田地打交道。 行简自幼聪慧,私塾里的先生皆对他赞不绝口。 每每行父自田里归家,看到趴在院子里写字的幼子,一旁缝补衣裳的爱妻,总会心满意足的叹上一声:“得妻儿如此,此生何求。” 行简所在的私塾里,有个镇上富户的儿子,唤林满,听闻是在镇上的书院里惹了事,被送到了村里避风头。林满比行简大了两岁,整日里招猫逗狗,不学无术,可出手却很是大方。 是以私塾里好多孩子都喜欢跟着林满,前呼后拥好不威风。 只行简一人,总是安静的坐在一边读书,写字,看书,对于林满那恨不得漫天撒钱的架势无动于衷。 时日久了,林满便有些不满了。 行简写的一手好字,私塾里的先生总会拿着行简的字帖恨铁不成钢的去敲那些不思进取的学生,嘴里还念叨着:“你们若是有行简一半省心也是好的。” 这天,私塾的先生又留了许多字帖让学生们带回去临摹。 林满拦住了正要下学的行简,扔出几粒碎银想让行简代写。 当时的村子里,几枚铜钱便能买上好些零嘴,林满出手便是碎银,还是好几粒,让周围的学生们皆是红眼。 可行简却是看都不看,直接绕了过去。 后又几次,皆是对林满的“贿赂”视而不见。 林满心下怨愤,便让人偷偷将行简的书本全泼了墨,洋洋得意的等着行简出丑。 却不想行简当着先生的面揪出了泼墨之人,有理有据,赖都赖不掉,连带着“幕后主使”林满也被先生狠狠的罚了一通。 林满本便是在镇子上惹了事回来避风头的,谁知道没安稳上两天又被先生训斥了,所以林满归家之后,又挨了好一顿责骂。 林满恼怒之余,将这些全都算在了行简的头上,二人也算是结下了梁子。 后又好几番作弄,皆不得手,恼羞成怒之下,林满便动了歪心思。 那天私塾书考,行简帮着先生阅卷,归家便晚了些,林满找了几个相熟的学生在行简回家的必经之路上设伏,行简机警,大声呼救。 之前好多次想让行简吃些苦头,却都让他逃脱,眼看着行简又如泥鳅一般脱身,林满气急,便摸到了自己随身的布袋,抓起了布袋里的粉末便对着行简撒了过去。 行简捂着眼睛痛呼,倒地不起。 后来,被路过的村民所救,送去了村医那里。 行父赶到的时候,村医随着行简正连连摇头叹息。 若是平常粉末倒还好说,那时正值端午,林满随身的布袋子里,正是掺了茅艾粉的雄黄。雄黄本便不能入眼,茅艾更是驱赶蛇虫的毒粉,两者结合,更是厉害。 村医技穷,行父又连夜将行简送去了镇上,皆无所用。 行简的眼睛,便再也看不见了。 林满被抓了起来,林家亦是带着钱财上门意图私了。 可行父却很是坚决,如何都不肯松口,加上那晚同行的几个学生皆认了罪,异口同声的说被人所迫,林满才是主谋。 后来,林满被判坐牢五年。 这般恶意伤人,加上林满之前的劣迹,原可多判些年头,可架不住林家富贵,使了好些银钱疏通关系,甚至还被送去别处坐牢,只说那里牢狱不至于太过清苦。 行父看着儿子围着白布的眼睛心下难过不已,只说是自己没用,连一个公道都不能争取,葬送了儿子的好前程。 行简安慰着父亲说:“没关系,我还能读书。” 看儿子没有自暴自弃,无论提出什么要求,行父皆是满足。 行简想读书,可眼睛看不见了,私塾自也是去不了,行父便去镇子上找印书的店铺,绘了书本模子,又找了木匠刻在了竹片上,给行简做书本。 担心行简走路摔倒,索性将家里所有的台阶全部填平,又将院子里铺上石砖,方便行简走路。 起初行简总是撞上院子里摆放的架子,行父便做了一个竹蓬,将院子里的架子全部收起来,放在竹蓬里,只在取用的时候拿出来,其余时候都收起,是以院子里,总是空荡荡的。 就在行简慢慢熟悉了失明的日子,噩耗再次传来。 第89章 听语(6) 先是行家水田里的禾苗一夜之间尽数烂了根,再又行母的娘家弟弟在铁匠铺做工时被铁水误伤,落了残疾。 一家子焦头烂额之际,又冒出来个远亲只说自己也是行家血脉,那些个良田,应也有自己一份,那群人颇是无赖,每日聚集在行家门前争吵不休。 推搡间不知是谁,拿起来地上的石砖砸向了行父。直到行父到底不起,众人才慌乱四散。 行父,再也没有醒来。 行母一人带着行简,操办完了丈夫的丧事,却没想头七还没过,娘家便来了人,说行母的弟弟重伤瘫痪,家中清苦,要行母拿出钱财贴补娘家。 明眼人都能看出,无非是欺负她们孤儿寡母罢了。 行母不堪其扰,又沉浸在丈夫不明不白的死去里无法自拔。 只将值钱的物件悉数变卖,四散着藏了起来,又拉着行简将每一处辨的仔细。 在一个寻常的夜里,自尽了。 至此,行简变成了无父无母的孩子,届时,不过十二岁而已。 这些年来,他只孤身一人,不问外事,只每月出门两次,去集市上采买用度。 村子里有户李姓的殷实人家,原是林满的表亲,林满当初到乡下避难,便是住在他家。 后来林满坐牢,这李家表亲也算是与行家结了梁子,一直明里暗里的找行简的麻烦,只因行简极少出门,所以只挑着行简采买的时候,借机羞辱几分。 上个月的时候,行简去采买米粮,去到了店里,却被好一阵为难,才知那粮店被李家收了去。 李家的儿子如林满一般不学无术,视行简如眼中钉一般,硬赖行简偷了店里的东西。 强逼着行简一个目不能视的少年,于众目睽睽之下搜身。 直被押着脱的还剩里衣,衙门的人才姗姗来迟。 李家则捏着行简荷包里那几粒碎银嗤笑:“你爹娘的棺材本就剩这些了?” 后来,行简再没去过街市。 听语坐在行简的肩头,少年瘦削的侧脸,清冷俊秀。 只淡然的说完,末了还不忘加上一句:“好久没说过这么多话了。” 不知是在安慰听语,亦或者,是安慰自己。 ------------------------------------ 在听语的建议下,行简托萍婶买了些种子,在院子里石砖之外的地方都种满了蔬菜。 每日里,行简便在听语的指挥下,浇水,松土。 在听语的口中,行简知晓了这些种子从破土,到发芽。 萍婶还送来了一只母鸡,本想着帮行简处理了炖汤喝,却被行简拦下了。 听语喜欢热闹,可自己实在话少,所以很多时候,听语连那树下的蚂蚁都能看上一下午。 若是再有个活物,听语便能时常来院中晃上一晃了。 果如行简所料,听语对那只鸡产生了极大的兴趣。 时不时的绕着那鸡飞上两圈,又被鸡撵的几哇乱叫。 养鸡着实不是易事,总会啄食院子里菜蔬,还随地便溺,行简时常踩到一些软物,一旁被鸡撵的四处躲闪的听语还不忘幸灾乐祸的哈哈大笑。 原本空旷的院子里,有快要长成的青菜,攀了藤架的丝瓜,一只昂首挺胸的母鸡,还有,一个在院子里飞来飞去的听语。 每到月夜,听语都会飞到树顶吐纳,是以现下灵力充盈不少,已经可以在院子里自由的来回了。 那母鸡也很是争气,每日都会下两个蛋。行简便随听语引着,将蛋收起来。 萍婶再来送东西的时候,便收到了行简送的鸡蛋。 看着原来冷清的院子里,竟也有如此有生气的一日,那个清清冷冷总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少年身上,终有了一丝烟火气,甚至还会笑着说:往日时常劳烦萍婶,这些时日攒了些鸡蛋,您拿回去尝尝吧。 萍婶走的时候,眼睛是红着的。 听语不理解,凡人的情绪真是不好琢磨。 明明是欢喜的,为何要哭呢? 每到月圆之夜的时候,听语总会叮嘱行简自己多加小心。 只因月圆之夜,灵气最盛,听语修为浅薄,为了能多精进些,总会以灵识将自己包围,沉心吐纳修炼,此间与外界隔绝,自是照看不到行简。 虽说如此,行简每每嘴上答应了,却总在听语修炼之时,坐在院子里,有时拿着一卷竹片,有时便空着手,直到听语吐纳结束。 听语总让他回去休息,行简便说白日睡多了,晚上便不困。 且于他而言,白天或黑夜,并无二致。 时间久了,听语便习惯了,月圆之夜那个久坐在树下,发梢染着上夜露的少年。 这天又是月圆,听语早早和行简打了招呼,便独自飞上树顶,开始吐纳。 行简一如往日,拿着几卷竹片,在树下安静的坐着。 却在深夜之时,在院外墙边听到了淅淅索索的声音。 原来,随着听语灵力越来越盛,修炼之时便会散出荧光而不自知。 那荧光由弱至强,本有着树荫遮掩着,倒也不算引人注目。 可那李瑞最近迷上了赌博,又不敢让家里人知晓,便总在夜里喊上几个狐朋狗友,去到外村里的黑赌坊过过手瘾。 有天夜里,顺着小路偷偷回家的时候,远远看到这边的高处有点点荧光。 原以为只是几只萤火虫罢了,没曾想那荧光越来越盛,逐渐照亮了整棵大树。 虽离的远了些,却也知道定不是凡物。 李瑞心下大喜,近些日子偷了家里的钱财都输了精光,正愁不知道如何填补,若是让他找到了宝贝,岂不快哉。 李瑞又观察了好些日子,发现那树上的宝贝白日里皆无踪影,只在月圆之时现身。抱着独吞宝物的心理,这夜他只身一人,偷偷潜到了院外。 行简敏锐,只听到好像有人正在爬树。 想到正在树顶修炼的听语,一时间也顾不上其他,站在院里大喝一声:“什么人!” 李瑞怎么也没想到,大半夜的那瞎子居然还没睡觉。 加上心虚,一个没抓牢,竟直直的掉了下来。 沉物落地,伴随着一声痛呼。 行简很快辨认出来:“李瑞?” 第90章 听语(7) 李瑞倒在地上龇牙咧嘴,眼下夜深之时四处寂静无声。 适才行简那突兀的一声,着实动静不小。 李瑞生怕惹了旁边来,连忙缩在墙角便对着院内小声骂道:“有你什么事,滚回去睡你的觉。” “你三更半夜躲在我院墙之外,意欲何为?” “我能何为,你家都穷的叮当响了,有什么好意欲的,忒给自己脸上贴金。” “那你在此作甚。” “我...我赏月。” “有什么月要躲在墙角赏。” “关你屁事。”李瑞没了耐心,搓了搓手,又开始爬树。 见院外没了人声,可那攀树的声音却传了过来。 李瑞此人,自幼时便淘气异常,爬树下河,自不在话下。 自家院外的这棵树不高,且枝干粗壮,爬到树顶对于李瑞而言,可谓轻而易举。 李瑞三更半夜不睡觉,跑到自家院外鬼鬼祟祟的爬树,行简的直觉告诉他,约莫是与此时在树顶修炼的听语有关。 多日的相处以来,行简知道,听语此灵,单纯良善,只半个手掌这么大,并无威胁所在。尤其是此时,正闭关着,毫无自保之力,若是落到李瑞手中.... 行简不敢想,拿起身侧的长棍,打开了院门。 李瑞这边透过繁茂的树叶,已然看到了那块光源。 石头大的物什,此时荧光四溢。 李瑞心中大喜,正要探手去拿,树下那常年落锁的院门却开了。 随着吱呀一声,便见行简执着长棍,似是与谁一边攀谈着,一手虚扶着一旁,言语间很是客气:“白日里你出行不便,只深夜才能出来一回,此番定要相送到门口的。” 李瑞蹲在树上瞪大了双眼,又仔细的看了看,那行简身边,什么都没有。 不知怎的,后背竟有了些凉意,原本伸出去的手也不自觉的收了回来。 行简这边还在说着话,似是有些惺惺相惜的样子:“以您的学识,若还能得存人世,定是才名远播的,只可惜....”一面又状似安静的听着什么,继而又似无可奈何道:“活着又能如何,我这双眼睛,许多事情,只是心有余而力不足罢了。” 李瑞此时连大气都不敢出了,努力将自己缩成一团,隐藏在树荫里,却不想行简那双毫无生气的眼睛突然笔直的朝着自己的方向看来,嘴里还说着:“树上有人?哦,是了,却有其人,说是月色甚好。我自是不知月色如何好,许是爬的高些,看的更清楚吧。” 可那行简话间甚至还拦着什么:“你还得赶在鸡鸣之前回去才行,若是到了清晨,见了阳光,与你修为定是有损的。什么?你也要上去看看?树上有人,你自己也说了是被凌虐而死,死状瘆人了些,只我看不见便不会怕,他与我不同,莫吓着他。” 李瑞人都麻了,恰好此时一阵夜风拂过,树叶轻飘,直扫在了李瑞的后颈处,李瑞此时再也忍不住,大叫一声,连滚带爬的下了树,头也不回的逃走了。 -------------------------- 隔了几天,萍婶又来送菜,聊起了街市里的闲事,最奇怪的便是那李瑞,自有一天深夜归家,胡言乱语,只说有鬼,后来又高烧了好几天不曾退下,请了好些大夫都说不出个由头来。 后来又请了几个道士到家里做了几场法事,这才消停。 萍婶走后,听语飞到了行简的肩头幸灾乐祸:“果然恶有恶报。” 却不想,院门又被敲响了。 听语便飞到一旁的树荫下躲起来,行简一边走过去开门,一边嘴里说着:“萍婶,可是有什么东西忘了拿?” 却不想开了门后,半天 不见动静。 行简又问:“萍婶?” 听语偷偷探出了一个小小的缝隙,却看到此时门口站的并不是萍婶,而是一个身形高瘦的男人,只站在那里,死死的盯着行简半晌之后,才吐出一句:“行简,好久不见。” 听语看到,喜怒从不行于面色的行简,捏紧了拳头。 “林满。” “呦,还记得老子。”林满笑的阴狠:“不过,老子也记得你,托你的福,老子在牢里蹲了五年。”继而又扫向行简身后,打量着院内,嗤笑道:“听说你死了爹娘,日子过的不甚如意,我看这传闻,倒时有些偏颇啊。” 行简努力按住自己颤抖的双手:“滚。” “嗬,你还以为你是当年的行简呢?”林满吊儿郎当的倚在门框上,言语间尽是嘲讽:“我来不过是想和你叙叙旧,怎的就要撵人了呢。” “我与你无旧可叙。” “别啊,我与你可好多话说呢。从哪说起呢?”林满状似思躇了一瞬:“说说你爹怎么死的?哎,他们也是,本想着弄个人死在你家田里的,却不想那天耳目多,不好下手啊,只好在你家田里下点毒了。哦对了,你那个娘舅啊,原本那铁水是要浇他脸上的,竟让那厮躲开了,就废了条腿,幸亏是我的人过去提醒,才让他想起自己还有个出嫁的妹妹可附,要不然啊,可不得自暴自弃了去。” 见行简脸色渐渐铁青,林满心下很是满意,愈是不慌不忙:“还有那远亲也是,只说让你爹与你娘舅一般,断条腿便是了,偏的下手没轻没重的,把人砸死了,害我家花了好些银钱才打点妥当,还有你那个娘舅,还没你外祖无赖,听说当年你外祖只差把你娘拖出取另嫁卖身给你娘舅治腿呢?” 话毕还不忘啧啧两声:“可惜了,如此快活的场面,我竟没看到。” 行简再忍不住,挥拳相向。 可他目盲,哪里是林满的对手,只三两下便被林满压制住,脸上也挂了彩。 林满将行简踩在脚下,恨恨的唾了一口:“废物。”正欲拳脚相向,却不想头顶上直直的坠下来一物。林满下意识躲开,却见一个鸟窝凭空落下,精准的砸在了自己的头上。 林满摸着自己一头的鸟屎,四周环顾了一圈,竟一个人都没有。 只以为是巧合,紧接着又要对行简动手之时,又一个东西砸了过来。 这是,竟是只冬瓜。 第91章 听语(8) 林满心下惊诧不止,若是鸟窝还好说,这天上掉下来个冬瓜,便不是巧合能言的了。 他警惕的打量着身边,还不等发现什么,又砸过来一只萝卜。 “什么人?有种的出来和老子对上一面,躲在暗地里装什么孙子!”林满正叫骂着,却只觉得眼前一红,一盅满满的辣椒粉直直的砸向面门。 林满顿时捂着眼睛痛呼不止。 行简趁乱站起,举起手中的长棍,循着声音对着林满就是一击。 那一棍重重的砸在了林满的额头上,瞬间见了血。 林满心下愤恨不已,可是眼睛里被洒满了辣椒粉,一时又睁不开,随即掏出了腰间的匕首,捂着眼睛四下胡乱的挥舞着。 匕首锋利,眼见着那那泛着冷光的刀刃快要挨到了行简,听语再顾不上其他,连忙从暗处飞过去砸到林满的手上,一面对着行简大呼:“快跑!” 林满只感觉自己似是被什么东西砸到了手,一时被震麻了,脱力之余,手中的匕首掉在了石阶上。随着清脆的利器着地的声音,行简也是听到了,随即推开了林满,踉跄着回到了院子里,紧闭了院门。 此时已近黄昏,许多田地里务农之人三三两两的结伴回家,亦有人朝着这边看来,等林满好不容易睁开了眼睛,只看到了紧闭的院门和渐渐走近的路人。 林满咬了咬牙:“你给我等着。” 话毕,便愤愤离去。 行简在里面抵着院门,只听到脚步之声越来越远,听语小心翼翼的探了出去,见院外没了人影,才飞到行简身边:“人走了。” 行简点点头,又似渐渐脱力一般,坐在了地上。 听语还有些心有余悸:“怎么办,这个人看起来好凶的样子。” “嗯。” “那你怎么办。”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吧。” 行简自知林满不会善罢甘休,可自己又不便出门,听语也不能离树太远,自是无法打探林满的人是否潜伏在周边。 若是现在呼救,一没证据,二则打草惊蛇。 好在萍婶每隔几天便会来送菜,眼下天气慢慢热了起来,肉菜不好存放,所以萍婶来的很勤。 所以行简只需要在萍婶来之前,保护好自己便好。 行简砸碎了家里的茶碗,挑出了最是尖利的碎瓷。 由听语一遍一遍的来回搬运,铺满了院墙之上和周边。 又在院门后落了好几道锁,抵上粗木。 磨了些尖锐的竹片,埋在了院角下,又留了一些随身带着,以备不时之需。 尽管准备的再充分,于行简而言,效果都微乎其微,因为他看不见。 若是深夜里,或是行简睡熟了,自是察觉不到危险。 所以听语放弃了月夜的修炼,不顾行简劝阻,日日守在院子里。 原以为只需要捱上几日,等萍婶来了,再向外求救便是。 可是萍婶一直都没来。 而那林满,亦也是不见了踪影。 林满是那日被砸的狼狈不堪,所以怕了? 其实并不然。 甚至在那天,林满清晰的听到了一句女声,焦急的让行简快跑,言语间关切不掩。 可他早已打听到,行简乃是一人独居,那破院子里,最常去的不过从前被他家照拂过的一个萍婶罢了。 先不说自己是特地等那萍婶走了之后才敲的门,再者那日的女声听着甚是年轻,绝对不是萍婶一个老妇的声音。 此事诡异,林满心下惊异之时,便不好再打草惊蛇。 只因刚从牢狱出来,满心都是找行简算账,还未归家。眼下只能去李家表亲家借住几日。 却不曾想李家亦是乱糟糟的一团,自己那个不学无术的表弟犹如得了癔症一般,时好时坏,嘴里尽念着让人听不懂的话,时而默默不语,时而呼喊大叫。少有清醒的时候。 李家的客房里,至今还住着几个道士。 林满心下不屑,自是不愿意沾边,却在偶尔路过李瑞的房间,恰好李瑞发病,被好几个人按住,挣扎间,听到了行简的名字。 众人将李瑞手脚都绑了起来,那几个道士围着李瑞又是一阵做法之后,这才安静下来。 待收拾妥当,只留李瑞一人在房间的时候,林满走了进去,对着眼神四散的李瑞道:“行简怎么了?” 原本已经安静的李瑞登时又如着魔一般,嘴里直直的念叨着:“行简家有鬼,行简家有鬼,行简和鬼是一伙的。” 眼见着李瑞又要发疯,林满嫌弃的出了门,任李瑞在房中歇斯底里。 林满本不信,可那天那凭空而降的冬瓜,萝卜,还有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辣椒面,再有那句清晰的女声。 再加上李瑞的疯言疯语,林满皆是心里亦是有些怀疑。 正遇上那道士给李瑞做法归来,林满状似无意的问道:“若是这世间真有鬼物,该如何应对?” 那道士摸着胡须一脸的高深莫测:“鬼物怕火,怕阳,只需要晨光乍现之时,用火燎之,方可化解。” 林满听完,笑的阴恻:“确实是个好办法。” ---------------------------------------------------------- 听语和行简在家里已经守了7日,每日里只远远的传来几句路过的人声,其他的连一个人影都没见到。 原本是怕林满夜间偷袭,连着行简都已经好几日不曾歇下,加上得知了父母逝去的真相,心中悲恸,又因目盲,一时间又不知如何报这血海深仇,心中郁郁。 行简便病倒了。 即是如此,还依然深夜守在院子里。 到后半夜的时候,终是没能挺住,昏睡了过去。 行简面色潮红,呼吸还有些急促,时不时的梦呓着:“爹,娘...” 听语心中酸涩,好不容易的将散落在地上的薄被挪了过来,盖在了行简的身上。 听语看着天幕,再等上一会,等天亮了,便好了。 却不想,天还没亮时间,院门外便有了动静。 第92章 听语(9) 还未来得及查看,便听一声痛呼,接着便是瓦片碎裂的声音。 院墙内外皆撒了细碎锋利的瓷片,甚至院檐上都铺满了,为的便是防止有人夜里攀墙偷袭。 没想到此番,真如行简预料的一般。 院外之人只痛呼了一声,似是顾忌着什么,再无动静。 听语趁着夜色飞到院檐上,院角下那个鬼鬼祟祟的人,正是那日被她撒了一脸辣椒面的林满。 原以为林满吃了教训,便不敢再来。却没想,这么快就找上门来。 听语见只有他一人,便松了口气。 院子里外皆设下了陷阱,若是林满孤身翻墙,也是讨不了好。 只是那边的行简还在发着高烧,眼下定不是林满的对手。 好在院墙上有事先准备好的辣椒粉,实在不行再撒他一脸便是了。 听语这般想着,却见林满怀里抱着什么东西,一面时不时的观察着天色。 恰在此时,天际散出了一抹鱼肚白,紧接着,一道金色的晨光洒下。 晨光映着林满阴晦的侧脸,还有鲜血淋漓的双腿,显然是刚才攀墙不成,又被墙边的碎瓷所伤。 林满的手上还附着些许瓷片,鲜红的血液随着瓷片溢出,可他似是丝毫不觉一般,死死的盯着天际,直到看到那抹晨阳洒下,嘴角牵出一抹诡异的弧度。 紧接着,他掏出怀中一直护着的陶罐,踉跄着站了起来,对着院墙之内奋力一投。 陶罐碎裂的声音隔着院墙传了过来,林满随即从怀中掏出火石点燃,顺着适才投入陶罐的地方,扔了进去。 火石上微弱的火苗沾染到碎裂一地的火油,顿时间,火舌张牙舞爪的弥漫开来。 听语慌了,院内悉心布置的陷阱此时付之一炬。 而行简,还在那蔓延的火光里。 院外传来林满的狞笑。 可此时听语已经无暇顾及。 火舌已经烧到了行简的脚下,攀着他身上的薄毯,渐渐向上。 少年的瘦弱的脸颊在火焰的映衬下愈发苍白。 听语急忙飞到行简身边,将那着了火的薄毯顶开。 可火焰肆虐,已逐渐将行简包围。 菜园里的菜蔬早已被火舌吞没,一旁的竹蓬已然烧的还剩一副空架,连那只母鸡都已经不见了踪迹。 眼见着那竹蓬摇摇欲坠,快要向着行简的方向倒来。 听语顾不上其他,飞到行简的头顶,以灵力相覆,将行简牢牢的包围起来。 一面拼命的呼喊着行简的名字。 行简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在梦里,爹娘犹在。 自己早早考了秀才之身,只待来年会试,一举得中。 他已经20岁,同年之人,皆是早早的定了亲。 同乡里,亦有不少爱慕他的女子,甚至自己的恩师之女,都对他甚有好感。 恩师不止一次的提及,明里暗里的想要揽他为婿,甚至直言,会试之时,会助他一臂之力。 可他皆是无感。 索性爹娘开明,儿女之事,皆随他顺心便可。 只是娘无意间问起:“你可是有了意中人?” 行简下意识想否认,可话至嘴边,却被一声焦急的女声打破。 “行简!!行简!!!快醒醒!!!” 那声音娇俏,却掩不住的着急。 周边的女子,说话都是细声细气,与他甚是温婉。 唯有这道声音,又快又急,可他却怎么都讨厌不起来。 那道声音由远及近,可不知为何,却越来越弱,似是脱力一般。 行简的眼睛很沉,周身似是被重物碾压一般。 可那声音却从未放弃。 “行简!!行简!!!你醒醒!!着火了!!快醒醒!!!!” 在一声声的呼喊里,行简醒了过来。 他看不见,只觉得自己身边有着灼人的热气。 听语苦苦支撑着,眼见着行简醒了,不由大喜:“快跑!着火了!!快跑啊!!” 正说着,一旁的竹蓬倾然倒下。 直直地砸向行简。 听语奋力一搏,将行简推到一边,自己却被埋在了火光之下。 行简被推至一旁,竹竿的烧断声,还有冲鼻的烟气告诉他,自己现在怕是凶多吉少。 适才那一声巨响,似是还夹杂着听语的声音。 是了,听语呢?她最胆小了,往日里自己生火做饭都跑的远远的看着,眼下那么大的火,她一定很害怕,听语在哪? 火舌渐渐燎近,手边被烧的疼痛,行简似是无感一般,只在地上寻找着:“听语?听语?” 听语被压在一块瓦片下,看着行简趴在地上,不顾手边嗜人的火舌,还在摸索着什么。 “傻子,快跑啊。” 院子渐渐被火光包围,甚至顺着院墙,蔓到了院外的大树上。 听语在失去意识之前,听到了一声叹息。 “两个傻子。” ---------------------------------------------------------- “原本世事皆有定数,我等不该过问。可那火烧的极旺,沿着大树烧到了树下的沄豆,虽还未出头,那么大的火,也会伤了根系,不易存活。” 豆娘叹了一声:“那沄豆我守了许久,要救,沄豆依附而生的树,亦要救,便想着,能救的都救了吧。我已设法将人引来,行简虽昏迷不醒,但已经被人救出,呛了许多的烟,严重是严重了些,好歹不曾丢了命,可那听语....” “所以你想用化灵丹去救她?”锦昭问道。 豆娘有些不好意思:“化灵丹珍贵,原本也是我唐突了,若是不便,姑娘且便当我没说过。” “化灵丹用对了地方,才是珍贵。”锦昭笑着安慰:“此丹与我无用,留着也是浪费,沄豆也着实费了你一番心血,便当做的的回礼了。” 随即让小环将化灵丹取了来,送给了豆娘。 豆娘捧着丹药感激不已:“多谢姑娘。” 随即匆匆离去,很是担心一般。 小环一面将沄豆收起,一面看着那匆忙的身影道:“豆娘还是这般心善呐。” 锦昭倚在秋千架上:“这个世间,总要多些这样的人才好。” 第93章 听语(10) 听语被一层白雾包围着,似是腾空一般。 思绪还有些断断续续。 “我这是死了?” “还没化身呢,真可惜。” “也不知道行简怎么样了。” “那傻子逃出去没有。” 却在此时,一道悠扬的女声传来:“他逃出去了,眼下只剩了条命了。” “剩条命也好,不像我...”听语正顺嘴接着,却突的反应过来:“你是谁?” 那声音并未回答她的问题:“你本修为不精,不曾化灵,却好在心地良善,若是让你耗尽修为,做个凡人,只几十年寿命于人间行走,你可愿意?” 听语傻了:“我还能活?还能做个凡人?” “你可愿意?” “愿意愿意!” 话音刚落,便见一道强光朝着自己遥遥而来,似是丹丸一般,近身之后,刺目的金光便将自己包围。 不知过了多久,听语才渐渐有了意识。 她睁开了眼睛,自己站在片无际的空地上。 等会! 站? 听语惊喜的发现,自己再不是个微弱的光团,甚至有手有脚,还有一身嫩黄色的衣衫。 而那道女声恰时传来:“你已化形,只因是听语,天赋所在,即使没了灵力,也有全人心愿之能,只记得,只能全一次。” “谢谢你,你有什么心愿,我帮你完成好不好。” 那声音带着笑意:“我没有心愿可全,此间你已化身,回到你该去的地方吧。” 还不等听语道谢,又是一道光束闪过,晕眩之后,听语站在了那棵熟悉的大树下。 那场大火过后,自己栖身的大树依然完好无损,苍翠欲滴。 可院墙边,早已漆黑一片,原本散落的瓷片不知何时已被收拾干净,只剩被烧的枯黑的野草凌乱的倒在一边。 --------------------- 行简躺在床上。 院子里所有的物什尽数被烧尽了,好在起火之时,屋子里门窗紧闭着,虽被烧及,却不像院子里那般,好歹还勉强能住人。 那日行家火光冲天,将晨起务农的人引来,这才堪堪将他救下。 萍婶给他送完药刚走,床边还留着粥水和药汤。 可行简喝不下。 他找不到听语了。 那日他病倒昏迷时,隐约听到了听语的声音,急促又关切。 直觉告诉他,听语一直在陪着他。 是听语将他喊醒,也是听语,救了他的命。 可是,那日过后无论他如何寻找,再没了听语的踪迹。 正忧虑间,房门被人推开。 行简以为是萍婶归来催促他吃药,便道:“萍婶,待要凉下了我边喝..” “行简...” 行简顿住了话头,连忙吃力的转过身,言语里俱是惊喜。 “小语?是小语吗?你去哪了,我找了你许久。” 随即将手心摊在了空中,似是等着那个团子一样的听语飞过来。 原本修长的手指,眼下被火燎的俱是伤口,皮肉外翻。 听语看着那伤痕累累的手:“行简,你许个愿吧。” 行简不解。 “你就说,你想复明。” 行简总是心中疑惑,却也依着听语所言,照做。 却在话音刚落之时,那双黑暗了好些年的眼睛,似是华光闪过。 一阵刺痛下,行简慢慢张开了眼睛。 眼前从模糊,到清晰。 周边俱是熟悉的摆设,是自己摸过了千百遍的桌椅床榻。 唯一陌生的,是站在自己床前的那抹鹅黄色的身影。 娇俏可人,清丽无双。 ------------------------------------- 又到了送药的日子,萍婶匆匆往行简家赶着。 挎篮里,还有一盅新炖的鱼汤,还热乎着,早些给行简送去才好。 说来这孩子也命苦,早年失明,还没了双亲,好不容易自己长了那么大,家里还失了火。 好在被人发现,这才捡回来一条命。 据说那纵火之人找到了,竟是多年前害行简失明的林满。 不知怎的,一夜之间似是得了失心疯一般,跑到衙门里将自己的罪行一一阐述了去。 甚至官差还对比了林满手脚上的伤口和行家失火时院外散落的碎瓷,俱是对的上。 林满刚出牢狱不足一月,便又进去了。 这次便是蓄意杀人,人证物证俱在,再无出头之日。 官衙之上的县太爷是新上任的,素有清正廉明之称。 翻出了林满早年弄瞎了行简的眼睛,牢狱之灾后心生恶意,又托人设计害死行简父母,继而扯出林家多年来的腌臜事,震怒之下将林家抄了家。 甚至还给了行简好大一笔银钱做赔偿。 孩子孤身一人这么多年,如今大仇得报,也算是老天有眼了。 可那场大火下,行简伤的实在太重,被救下的时候,在固执的趴在地上找着什么,最后是体力不支晕过去,这才被抬了回去。 思及至此,萍婶走的更快了些。 行简目不能视,又受了重伤,眼下行动艰难,可那孩子倔强,从不示弱,哪怕是大夫上药之时,满目疮痍,硬是咬着牙一声不吭。 如此这番,自己还得多照看才是,毕竟行父行母在时,对她也是多有照拂。 这般想着,萍婶走进了院子里,还没踏进屋门,便听到了行简甚是虚弱的声音。 萍婶奇怪,前些日子大夫不是说有好转了吗,而且行简和自己说话的时候,不是如此啊。 却听到屋内传来行简的声音:“手上甚是疼,抬不起来,还得劳烦你喂药了。” ??? 刚受伤那会,坐都坐不起来都能喝药的人,怎的现在要喂了? 还没等萍婶反应过来,继而又传来一道年轻的女声。 “早上我来的时候你还自己喝水呢,现在怎么就不能吃药了。” “我疼...” “那...那你坐起来....” “我使不上力气,劳烦你扶我一下...” “好...哎呀你慢点,多亏我抓着你胳膊了,好悬又摔下去。” “谢谢小语...” 萍婶站在门口有些恍神,过了好一会,便将手里的篮子连着鱼汤放在了门口,自己则安静的离开了院子。 萍婶站在院外,看着一碧如洗的天空笑道:“年轻人啊...” 第94章 提灯(1) 禹绪在一线渊后山浅湖里休养了许久,总算恢复了些修为。 还不忘感叹着,此处灵力如此急稀薄,也不知道那些久居的灵族是如何修的近仙之身的。 他总爱往往生酒馆跑。 虽然大环小环对他仍是有些不待见。 印象里,无论是灵族还是凡间,都对神仙有着敬畏之心。 可在这一线渊里,却是行不通的, 哪怕自己告知生父便是仙界那大名鼎鼎的水神。 蚌精说过,水神之名,乃至三界之中都颇有威望,堪称无人不知,连九重霄上的上仙们见了,都要躬身行礼的存在。 而自己虽是个不曾见光的水神之子,却好歹传承了半数神脉。 也丝毫不影响小环每日对自己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 禹绪很清楚的认知到,若不是昭姑娘拦着,哪怕自己顶着水神之子的名号,也丝毫不影响小环再杀自己一次的决心。 连那个看起来最弱的厨子,都对自己没个好脸色。 禹绪并未因此沮丧,甚至很是欢悦。 连水神都不放在眼里的人,那可太神秘了。 抱着这样的想法,禹绪一得闲便往酒馆里跑。 若是昭姑娘在时,至少坐在门口还等有杯热茶喝。 若不是昭姑娘不在, 啧, 那便是小环扔出来的扫把了。 这天,不出意外的从酒馆里飞出来一只扫把。 禹绪娴熟的躲过。 嗯,昭姑娘应是午憩了。 随即撩开衣袍,在门口那棵桃树下坐着。 禹绪懒散着倚在树下, 不愧是一线渊,连酒馆门前的桃树都怪异至极。 十日开花,十日结果,再过十日,便是硕大的桃子高悬于上。 一月一结,周而复始。 明明这一线渊灵气稀薄,若是来个修为不精的,怕是连个灵体都是够呛能凝出来。 可这棵桃树,却是灵气四溢,却不是一线渊的灵力。 禹绪为此还曾蹲在树下琢磨了好久,都摸不着头绪。 最后只能总结出,一线渊到底是一线渊, 连棵桃树都是如此不同凡响。 这次来时,恰逢桃花盛开,红粉相间,美不胜收。 正悠闲着数着花瓣,便见有个人影渐渐走近了些。 约摸着二十来岁的样子,布衫旧鞋。 有些魂不守舍,似是在寻找着什么。 直走到酒馆门口,才似回过神来,站在门口,久久的盯着那块被擦的发亮的牌匾。 眼下酒馆前院并没有人,布衫男子四处找寻了一番,便看到树下仰坐着一个锦衣之人。 那人眉目精致,妩媚天成,雌雄莫辨的样子,只懒洋洋的坐在那里,却自成一幅风景。 禹绪看着门口那布衫男子盯着自己看了半晌,竟直直走了过来,嗫嚅着开口:“请问,你是酒馆里的人吗?” “我倒想是...” “什...什么?” “没什么,你找谁?”禹绪换了个姿势,侧身支着脑袋问道。 那布衫男子被看的有些局促:“我想寻了无。” “了无?”禹绪想了想,守了这么些时日,倒是断断续续听过了无的名号,却从未见过:“你去门口喊两声,声音大些,兴许能将人唤出来。” 男子见他不是酒馆之人,倒也没多询问,又回到了酒馆门口,探身询问:“有人吗?” 还没唤上三声,便见有一物径直朝着自己的面门飞来,还没看清,便被砸倒在地。 “哎呦。”那人捂着鼻子痛呼。 似是听着声音不对,前院隔断的门帘被掀起,小环连忙走了出来,见不是那讨人嫌的禹绪,却是个眼生的之人,连忙道歉:“哎呦,砸错人了,对不住对不住,你还好吧?” 布衫男子捂着血流如注的鼻子连连摆手:“没事没事。” “啧,前襟都染了血,还说没事。”禹绪在后头闲闲的看热闹。 “你闭嘴,还不是因为你。” “我怎么了,我又没让你砸人。” “你再说一句!” 眼见着小环快要挥拳头了,锦昭适时走了出来。 “怎么了?” 小环见状,连忙走了过去:“姑娘,我...我失手伤人了,这就给他疗伤。”话毕,抬手便想以灵力想辅,为布衫男子止血。 锦昭看了一眼刚从地上爬起来的布衫男子和散落在一旁的鸡毛掸子,以及,站在一旁满脸写着看凑热闹的禹绪,制止了小环正要施法的手。 “去我房里取些灯油来。” “好。”小环利索的应了一声,不消多时,便取来了一只小盅。 那盅里装着满满的斑斓之物,禹绪认得。 当年自己在湖底修炼之时,洞穴黑暗,蚌精不知从哪寻来了一只灯盏,里面乘着小小的一碟灯油,据说及其珍贵,乃万湖之央里,凝出的几滴罢了。 那灯亮极,足足燃了月余不灭。 可眼下小环手里的这一盅,比他当时用的,好上百倍不止。 可便就是这比蚌精口中好上百倍不止的灯油,在锦昭的示意下,被小环送到了布衫男子的手里:“喏,快喝吧。” 布衫男子见那灯油,便知这可能是自己穷尽一生都沾不上半分的稀贵之物,连连推辞。 “你的伤本便是被小环所伤,而且...”锦昭看着男子略略泛青的眼底:“若想快些修复灵识,还是喝了吧。” 男子闻言,感激相谢,接过那盅灯油一饮而尽。 布衫男子恢复了些许,抱着喝完的空盅有些不知所措:“灵族相传,一线渊,往生馆,了无酒,渡世态。我...我想求杯了无。” “都传成这样了啊。” 布衫男子连忙又道:“我自知灵力微薄,但我有灯芯,若是有灯油相佐,可保百年不灭,您...你做个灯笼也好。我...我想想用灯芯换一杯了无。” 锦昭则是摇头:“了无并非如你所听的那般,所谓渡世态,亦无非道听途说罢了。” 布衫男子怔愣在那里,不知所措:“那...那我该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 “我想救人...” “了无不是凡间的灵药,治不了病。” “不..不治病。” “那你要了无做什么?” “我...我只是想带他回家。” 第95章 提灯(2) 阿州是个铁匠。 祖上三代算下去,都是铁匠出身,与熔炉为伍,叮叮当当的一辈子。 虽说也是门手艺活,养家糊口问题不大。 可是个中辛苦,也只能自己知晓了。 尤其到了夏日,越是骄阳似火的农忙时,前来制铁犁,买镰刀铁锹的,便越多。 大热的天气,那熔炉恨不得将人都化了去。 所以,阿洲爹并不想阿洲接手祖业。 阿洲爹觉得,读书就很不错。 若是考中了,光宗耀祖,振兴门楣。 考不中,大不了回来做个教书先生,每日风吹不着雨淋不着的。 阿洲爹有次给私塾里送铁具,看那里的先生,只需要拿本书摇头晃脑的在学生里穿梭,听说每月还有不少银钱拿哩。 而且,在那时的人心里,读书识字,便是高雅之事。 家境稍微殷实的人家,都会将孩子送去私塾里。 阿洲爹也不例外。阿洲刚刚启蒙之时, 便马不停蹄的将阿洲送去了镇上的私塾里。 阿洲自幼机灵,原以为是个读书的好料子。 可去了私塾后,却并未如父亲所想的那般。 每隔段时日,阿洲爹便要被唤到私塾里, 倒不是阿洲调皮闯祸, 那先生总是语重心长的和阿洲爹说:不若,给孩子换门课学吧? 之前的时候,好多人读书读的魔怔,整日里除了之乎者也再无其他, 典型的读书读傻了。 若是学业有成,那还好说。 可那鲤鱼跃龙门的,到底还是少数。 好些个没跃出去的,便在原地打转, 除了读书,再无其他特长,若没有家中帮扶的,怕是养活自己都是个问题。 朝廷也发现了这点,为了不让那么多落举的大好青年整日赋闲家中,浪费了现成了人力,便在私塾的学科里做了整改。 每日在主修学术的基础上,适当加以礼,仪,骑,射等等,为的便是不再养出只会“读”书的学生,学的好了,权当是文武双全了;若是学得不好,至少还多了点本事,以后若是学业无路,好歹还有个傍身的本事。 这其中一门学科,唤“制”,因其涉及甚广,所以又唤“杂”科。 顾名思义,便是杂七杂八的制巧工艺。 阿洲的其他学科,均是垫底。 唯独杂科,回回都是第一。 好些时候,别科的先生抽背书本,阿洲背不出来,便被撵到门口罚站。 可每每待先生下了课,想要将门口罚站的阿洲拎回去单独训诫的时候,便找不到人了。 四处询问之后才知道,阿洲被杂科的老师当做宝贝疙瘩一样带走了。 若是杂科先生有课,阿洲便被带着一起听; 若是先生没课,便将阿洲带回自己的休房里,给阿洲单独开小灶。 所以阿洲的杂科越来越好,别科也就越来越差。 后来,别科的先生长了记性,再也不把阿洲撵出去罚站了; 书本背不上来,书考不好的时候,便让阿洲站在屋子里,最后排,站着听。 可那杂科的先生像是在阿洲身上安了双眼睛似的,时不时的晃过来,见阿洲站着,进门就把人带走,一边还不忘义正言辞着:“这个学生又犯错了?我来替你好好管教,你快些上课吧。” 话毕,带着阿洲扬长而去。 各科先生实在无法,逮不到阿洲,逮爹成不成? 所以,阿洲的爹便成了私塾里的常客。 这日,阿洲爹再次被请了过来, 书科的先生将阿洲写的狗啃一般的书帖拿到阿洲爹面前, 阿洲爹虽然不识字,但是阿洲爹能分得出来好看和丑的区别。 不禁咬牙:“这崽子在哪,看我不好好教训他!” 书科的先生闻言又叹一声:“我喊你来,便是让你把他给我找来。” 这个私塾虽设在镇子上,可里面的先生却都是实打实的真有才。 好些个都榜上有名,要么是上了年岁才得了功名,早早过了做官了年龄。 要么便是远房亲戚或者族中有人戴罪,不能入仕, 又或者,既有才学,又身家清白,却看不惯官场上那些个尔虞我诈,不屑为伍的。 而杂学的先生,便是最后一种。 杂学先生姓赵,单字一个丰。早些年才名远播,据说也是个书香之家,族中对他甚是看重,早早请了当地有名的大儒做启蒙先生。 赵丰很是争气,书考次次头筹,十八岁时便中了举,谋了官身,好不荣耀。 可官海浮沉,哪是赵丰一个血气方刚的年轻人能适应的。 若做的好的,惹同僚眼红,不免排挤。 若做的不好,那便是虚度时日,整天靠着那点俸禄过日子。 而赵丰,两种都经历过。 先是拔尖,什么都做的完美无缺,惹的同僚不满,万事都给穿小鞋,栽了不少跟头。 后来便学了乖,老老实实的做分内事,还不能做的很好,必须处在好和不好中间,既不能最好,又不能垫底的那种。 果然,安宁了许多。 可是,那点微末官职的俸禄,也仅靠自己活着罢了。 倘若想买支好些的狼毫,都得攒上许久。 同僚之人,皆私下里做些交易,虽上不得台面,可那日子到底是肉眼可见的滋润。 于赵丰而言,不出头便是他为官最后的退让。 若是再贪的无度,敛财为生,那这官,不做也罢了。 后来,赵丰到了年岁,家里便给物色适龄的姑娘, 一开始听说赵丰为官,一窝蜂的很是热情, 后来又知是个清官,两袖清风,是真的袖子里只剩风的那种, 便都推辞了。 直到后来好不容易有个合适的姑娘,也是官家之女,与赵丰颇是投缘。 那女子模样尚且周正,不算有才,琴棋书画虽不说精通,到底也算是略知一二,但贵在与人和善,哪怕是对赵丰的随从,都是温言温语的样子,丝毫没有官家小姐那骄纵的脾性。 最重要的,是她与赵丰说:为官者,清正廉明,若是违心,与行尸走肉何异? 是以,赵丰那颗沉寂了26年的心,终于动了一回。 二人情投意合,两家也是乐见其成。 早早便过了礼,只待挑个黄道吉日,便能结两姓之好。 第96章 提灯(3) 却在有一日,赵丰在外与好友吃酒时,遇到了自己的未婚妻。 隔了到门帘,赵丰看到,自己平日里对只雀鸟都轻声细语的未婚妻,正撕扯打骂着一名侍女,那侍女跪在地上瑟瑟发抖,却咬紧的牙关,一声不吭,显然是习惯了的。 一旁看戏的几个女子还不忘调侃:“都快嫁人了,还不快收着些你那脾性。” 未婚妻又在侍女身上狠狠踹上一脚,这才将人轰出去:“赵丰那厮被我哄的极好,根本不知道这些,况且,知道了又怎样,待过段时日明媒正娶进了他家,又能奈我何?” 那贵女打趣她:“之前你还眼高于顶似的,谁都看不上,怎的还挑了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官嫁了。” 未婚妻则是得意道:“你懂什么,我爹说了,他那官职极好,油水极丰,只不过是太轴了些,日后待我好好调教,再给我爹多放放风,还怕日子过的不舒坦?” 尔后,又是一堆女子的奉承之声,无非“深谋远虑”云云。 赵丰在门口站了一会便离开了。 隔日,便上门退亲。 未婚妻哭的梨花带雨,好不柔弱,只说自己哪里做的不好,一定改了便是。 赵丰看着眼前我见犹怜的女子,便将自己所见所闻说了。 未婚妻那凄惨的脸庞,便顿住了。 眼见事情败露,索性便也不装了,扬言若是敢退亲,必将毁了赵丰的名声,让赵丰在官场上混不下去云云。 赵丰呵呵一笑:这官场,你以为老子想待? 转身回家便与父母告罪,请辞了官身,背上行囊远走他乡。 来到了这个无名小镇上,做了一名普普通通的教书先生。 可毕竟是有过官身的人,与私塾里其他不曾进仕的先生,还是有些区别的。 所以先生们,皆是不好得罪与他。 每次都只能眼睁睁的看着他将阿洲带走。 这次也是实在没了法子,才将阿洲爹喊了过来,只说阿洲年幼,尽量以书科为重,日后考取功名,还是书科最重要的,一番苦口婆心的相劝后,便让阿洲爹去找赵丰要人。 阿洲爹被说的云里雾里,最后在书科先生明里暗里的怂恿下,来到了赵丰的休房。 刚至门口,便听一面一大一小的议论声。 “长钩繁琐,短钩不利,如何制,才能使的最好。” “因人而制。” “你且说来。” “考量用钩者使用习性,丈量臂长,测臂力。以用钩者日常惯用习性,手臂长短,重量再行制钩,若是臂短力轻,便取臂长一半之度制轻钩,若是臂长力重,便以臂长为佳,制重钩方能趁手。” 阿洲爹站在门口,听着里面稚嫩的声音,却头头是道的样子。 突然想起书科先生给自己那个字帖,以及狗啃一样的字,到底还是敲了门。 阿洲爹在心中比拟了一下。 先和老师告声不是,然后揪着阿洲的耳朵呵斥那书帖怎么能写的这么丑,再与先生告辞,将阿洲拎到书科先生处。 既是先生,肯定是讲道理的,据书科的先生说,杂科的赵先生对阿洲很是看重,待自己表明身份,定是客气,待赵先生将阿洲送出来,自己再相谢一番。 况且他找自己的儿子,也没什么不对。 这般想着,房门被打开了。 一个留着短须的中年男子探出来半个身子:“何事?” 阿洲爹很是有礼:“我是阿洲的爹。” “哦,然后呢?” 然后?然后??? 阿洲爹愣住了,然后什么来着? “没事的话且先等会,我这边授课还没结束。” 随即“呯”的一声,房门又关上了。 只留阿洲爹站在门口抓着后脑勺:然后什么来着? 阿洲爹站在门口等了好久,都没人出来。 想到自己的铁铺没人关照,只好又匆匆回去了。 阿洲回来的晚,到家时,只说先生留他吃过晚饭了。 阿洲爹坐在桌子前板着脸:“你还知道回家。” 阿洲不解:“为何不知道回家?” “我今日去找你了,你连门都不出!” “赵先生说,已与你打过招呼,让我专心学习便是。” “他何时与我...”阿洲爹顿住,好像是说了,让他等等来着,随即又道:“你字写成那德行,还好意思说自己专心学习?” “赵先生说了,若是不喜欢练字,时日方长,字以后可以慢慢练,字帖在那跑不了,若是喜欢杂学,便得早点学,杂学关联众多,多学一点便是一点。” “说的也是...是什么是!!!!”阿洲爹有些恼:“什么先生这是,哪有读书的写字写的这么丑的!” “赵先生说,他的字就不怎么样。” “赵先生赵先生,成日都是赵先生,难不成你们私塾就一个赵先生!” 阿洲闻言垂下了脑袋:“只有赵先生不嫌我写字丑,也只有他不罚我站,还不许别人嘲笑我...” 阿洲家是个打铁的,虽比农户好些,但比起镇子上做买卖家的孩子来说,还是低了一头。 这私塾束修贵了些,还是阿洲爹将攒了好久的钱垫上,这才让阿洲得以在私塾念书。 可是私塾里都是富贵人家的孩子,对阿洲难免排挤嘲笑,偶尔一次让赵先生遇见了,便出言将阿洲带了出来,甚至还狠狠训斥了那些嘲笑阿洲身世的孩子。 阿洲爹挠了挠鼻子:“你就不能离那些孩子远点。” 话音刚落,一块抹布“啪”的一声砸在了阿洲爹的后脑勺上,随即就是一道中气十足的女声:“躲哪去?挖个坑给你儿子埋地里,就看不见那些孩子了?” 阿洲娘撸着袖子走过来,摸了摸儿子的头:“喜欢跟着赵先生学,那便跟着,自己学的开心便好,读书只是最舒适的出路,却不是唯一的出路,你爹那么多年打铁也没见饿死。” 阿洲爹本还想端着架子好好“教育”阿洲一番,眼见着阿洲娘过来,便如泄了气一般:“娘子,哪能如此由着他?” 阿洲娘不买账:“自打阿洲跟着赵先生,便不再如从前那边不愿意去私塾,人也开朗许多,而且你可别忘了,咱家铁铺里那些的铁锹犁具,可都是赵先生教着阿洲改进了制法,才让你卖的这样好的!” 第97章 提灯(4) 阿洲娘的一番话,到底让丈夫没了言语。 是了,自从阿洲跟着赵先生,时不时的都会带回来些新奇的点子,改进家里打铁的技巧。 本便是世代传承的手艺,加上阿洲从赵先生那里学来的新点子,总能打出比别家更好用,更轻便的铁具,镇上的人户都争相购买,甚至名声一度传到了外乡。 后来阿洲爹也想开了,字写不好便写不好吧。 将来阿洲若是愿意,便将这铁铺传给他。 若是阿洲不愿意,便将铁铺卖了,任阿洲去做喜欢的事便好了。 自己苦了大半辈子,实在不愿看到阿洲再如自己一般。 只拍了拍阿洲的肩膀:你不后悔便好。 得了爹娘的首肯,阿洲算是彻底成了赵先生的关门弟子。 何为关门? 便是书课时,不见阿洲,礼课时不见阿洲,骑射时,还是不见阿洲。 若是其他人问,阿洲去哪了? 答曰:被赵先生关起门来开小灶去了。 当朝本便支持多科发展,虽说状元及第光宗耀祖,可书生遍地都是,状元只一个罢了。 所以如阿洲这般,只偏爱一科,其他皆是不感兴趣的,也不在少数了。 时间久了,先生们倒也习惯了。 偶尔阿洲被赵先生拎回来练字时,还颇有些不习惯。 日子便这么一天一天的过, 赵先生待阿洲,宛若亲传弟子一般, 严格又细致。 阿洲家世代铁匠,阿洲自幼便耳濡目染,对铁器甚是感兴趣。 他便教阿洲制图,从农具到兵器。 有些精铁之物,镇子上没有, 赵先生便花大价钱,托人送外面捎回来, 再逐个教阿洲辨认,制作,使用。 阿洲图画的不好,便备了纸墨,让阿洲画了十天的线,横竖皆有。 直到阿洲画的粗细均匀才好。 赵先生讲的好多东西,阿洲都不曾见过。 便以木为基,亲手刻了样子,给阿洲去学。 阿洲回家时,自己偷偷炼铁,不慎烫伤, 赵先生先是呵斥为何如此不小心,再又花了半月的束修,给阿洲买了最好的烫伤药, 第二日再塞给阿洲一张改进熔炉的图纸。 阿洲便再也没有被烫伤。 连阿洲爹都说,赵先生待阿洲,着实太好了。 为此,还特地登门拜访,送酒送肉送银钱。 赵先生一概不收,只说阿洲有天赋,既想学,他便去教,分内之事罢了。 阿洲十七岁这年,已是颇有些名声。 十里八乡的人都知道,镇子上有个年轻人,制铁器制的极好。 好用又趁手。 阿洲晨间在铁铺帮忙,午时去到私塾里,陪赵先生用饭。 将自己的制器时的疑问一一抛出,赵先生再逐个讲解。 晚间再考核一下功课,陪着赵先生用完晚饭便回家。 赵先生在镇子上没有亲朋,每逢年节,都是孤身一人。 阿洲爹娘总是盛情邀请赵先生回家吃饭, 皆被赵先生以自己习惯了一人为由推辞了。 后来,阿洲总在万家灯火之时,带着菜肉,去和赵先生过节。 有时阿洲爹都有些吃味, 赵先生在阿洲心里,几乎和他这个爹一个地位了。 甚至还要高些,毕竟自己只能和儿子一起吃顿早饭, 可那赵先生,却能和儿子吃午饭和晚饭。 这个时候,阿洲娘总会一巴掌拍上阿洲爹的后脑勺, “多个如此有能耐的爹,是阿洲的福气,你倒还嫌上了。” 阿洲爹心里苦,但阿洲爹不敢说。 这天,阿洲如往日一般,去到赵先生的书房里。 却见赵先生坐在书案边,摩挲着一封书信发呆, 赵先生平日里,多半是不苟言笑的,甚至还有些严肃,只偶尔阿洲见解独到,或是制的器具甚是合意时,赵先生才会染上几分笑意。 可对着书信时,赵先生脸上的迷茫和挣扎,是阿洲从未见过的。 许是因为多年的师徒默契,阿洲并没有打扰,只站在门口,直到赵先生发觉了他,将他唤进门去。 书信收起来后,赵先生又变回了那个严肃的赵先生。 直到三日后,赵先生与阿洲辞行。 将自己的藏书悉数赠与了阿洲,甚至写了一册薄书, 站在私塾门口,与阿洲说:我不在的时候,你要好好学。 阿洲红着眼睛抱着书本:先生你还回来吗? 赵先生沉默了一会:“兴许吧。” 阿洲舍不得:“先生,我等你回来。” 赵先生看着那个当年不及自己腰间的小萝卜头,如今都与自己一样高了,甚至还有超过自己的劲头,心中也是感叹,看着快要哭出来的阿洲,到底还是点点头:“好。” 有了赵先生的答复,阿洲便不这么难过了。 听说赵先生是得了家信,有事归家。 这倒也不足为奇,赵先生离家这么些年,连年节都不曾归家。 家中惦念实属正常。 赵先生走时,还与阿洲说,会写信回来,考鉴功课。 阿洲便每隔十天半个月的,写上长长的一封书信,说了自己制了那些铁具,做了那些改进,又有那些不足之处无法精进之类。 赵先生的信回的不是很准时,但到底都会有。 回信里话语不多,只将阿洲的不解一一答复了,便没别的了。 阿洲后来有一次在信里说,先生在信中,话还没有往日一半多。 赵先生再回信时,还是寥寥几语,只在末尾加上一句:“你字太丑,没眼看。” 阿洲看着末尾的那一行字,笑的很是开心。 师生二人,就这么零零散散的传信,便传了一年有余。 到了年节之前,阿洲特地给赵先生捎了家里腌制的腊肉, 只记得往年之时,赵先生最是爱吃。 可到了年节之后,再到元宵之后,都无回信。 阿洲娘安慰阿洲,许是到了年关,家里走动太多,赵先生又是多年不归家,许是应酬多了些,无暇回信罢了。 阿洲仍然固执着写信,盼着先生的回信。 直到春暖花开之时,终于有了消息。 那不是赵先生的回信, 而是赵先生。 赵先生回来了。 在一盅白瓷骨灰坛子里。 赵先生说过,自己若是日后终老,便火化了去,随风杨了,自在四方。 阿洲还在心里嘀咕,那和挫骨扬灰有何区别。 知道赵先生的骨灰被送到了自己手里, 阿洲还是不可置信的。 传信之人拿出了赵先生的手迹,还有阿洲送出去厚厚的一叠书信,还未来得及拆封。 只说赵先生早早留了话,若是自己身死,便留下一捧骨灰, 送到自己待了半辈子的小镇上去。 因为他答应了自己的学生,要回去的。 第98章 提灯(5) 阿洲捧着那只白瓷坛子久久不能言语。 送信之人亦是一无所知,只将信物送到,便离开了。 阿洲给赵先生寻了一处风景甚好之处葬了, 坐在碑前神伤了许久,最后还是被父亲给寻了回去。 阿洲翻遍了随着赵先生骨灰送回来的书信,却寻不到只言片语,哪怕三两句叮嘱也无。 那段时间,阿洲犹如失了魂般。 直到两个月后,赵家有人寻了过来。 那日被带回的,只是赵先生半数骨灰,另一半则留在了赵家。 赵家父母早已年迈,却看事通透。 儿子不喜官场,便辞去了好不容易考取的功名。 被心爱的姑娘所负,便干脆退婚。 那京都里,尽是神伤; 便索性远行,去到谁都不认识的地方,做个闲散的教书先生。 赵先生所为种种,赵家父母皆不曾反对过。 只说人生在世,总要为自己活。 赵家世代书香门第,赵丰兄弟三人,俱是才名远扬。 赵丰排行第三,却最是聪慧调皮,自幼没有他拆不坏的玩具,亦没有他修不好的东西。 教书先生亦是对他又爱又恨。 爱他那份惊人的天赋,恨他那不受拘束,自由散漫的性子。 哪怕是成年之时,踏入了官场,亦不曾改变几分。 赵丰最喜兵器制造,年少时骑射不佳,只是为了打猎时准头好些,便自己做了种箭矢,虽不说百发百中,但只要挨到了猎物,便肯定能将猎物拉住。 此箭矢后来一度出名,最后竟被兵部收去参考,用于军队里,甚至在改良时,还将赵丰请了去。 后来,赵丰亦是如愿进了兵器库,专职兵器制造。 制出了许多趁手精巧的箭矢,弩弓等等,与军队很是有益。 少年得志,又深受倚重,自是惹人眼红; 那个时候,亦是被人下了许多绊子。 制了一半的图纸,要么撒了墨水,要么被人改动; 或者在样品快要制成之时,不知原因的断裂; 又或者,兵器试炼时,准头突然与自用时天差地别,差点伤了人。 经历种种,赵丰也是知道,自己太出风头,是惹了很多人的不满。 后来便低调了许多,原本一个月便能制出一件新兵器,变成了三月一出。 兵器试练之时,总不是最好的那个。 原本着如此,便能安然度日,却不想那些人还是没放得过他。 就算是自己明里暗里的放慢了进度,可是赵丰做出来的兵器,总是最趁手,最适合行军打仗的,不似别人那番,只有个好看的模样,花里胡哨,内里全是草包。 所以赵丰做出来的兵器,件件都是被兵部收用的。 后来,上司特地宴请,美酒佳人作陪,只那一晚的花销,便能抵赵丰一个月的俸禄。 上司揽着美人,喝的满脸通红,酒席之上侃侃而谈,无非便是身居高位,吃喝不愁。 而这吃喝不愁的背后,便是各种肮脏的交易。 上司明里暗里的告诉赵丰,做兵器,得讲究些。 比如,箭矢上用上等的白羽雀尾;又比如,制弓弩的木,用最好的河杨木云云。 白羽雀尾,一根便十两有余,只有一些官家小姐制扇子,才会用上一些,那河杨木,造价则更贵,只有富贵人家才能用到,将木头修整了,做茶桌用。 而军队里,箭羽要越轻越好,这样才能射的更远,那弓弩则越韧越好,那样才能满弓拉开。造价的成本,则是越低越好,这样才能保证几十万的将士,人人都能用到。 上司这番话,无非是让他将造价提高,从中牟取巨额的利润罢了。 赵丰在上司不满的眼神里,告辞离开。 自此之后,他绘的图纸,根本送不到兵部的桌案上,只被上司按下了,又交予同僚,简单改动几笔,换上贵价的材料,再交上去。 赵丰在官场里走的艰难,又被心上人蒙骗了感情,这才一怒之下,辞官去了。 赵家父母深知儿子多年不易,为官之时,整日如履薄冰,哪怕是做着自己年幼时便喜欢的事,亦不能得半分笑颜。 甚至在赵丰辞官之后提议,多出去走走。 所以赵丰便背着行囊一路走走停停,最后在小镇上安了家。 原以为自己这一生,也不过如此过下去罢了,却让他遇到了阿洲。 一个如他一般,在制器之上,天赋异禀的孩子。 阿洲也有一双开明的父母,不拘着阿洲只学诗文,与自己的爹娘一般,只求孩子顺心便好。 阿洲也很好学,许多东西一点就透,再加上自幼便在父亲打铁声里长大,在制器之上,与同龄的孩子,又多了一份来自血脉里的熟悉。 可赵丰并没有教阿洲他最擅长的兵器。 许是自己经历的种种,不想阿洲再走一遍。 所以赵丰教的五花八门,农具,马具,衣具等等,皆在他的课业里。 只想着未来阿洲,哪怕只精一样,便足矣养家糊口了。 阿洲心地纯良,对赵丰的尊重如同碾进了骨子里,身上亦有股当年如自己那般对制器的信念和执着,所以,赵丰对这个关门弟子,很是喜爱。 赵丰想着,若自己还能多活些年头,还能跟着指点一二。 如此想来,晚年之时,倒是不若自己想象的那般孤单了。 直到那天,自己多年的好友来信。 赵丰年少时,亦有三五好友,自己当初为了打猎方便做的箭矢,便是被这个好友举荐给了兵部。 后来,自己辞官,好友亦是觉得可惜,可也尊重赵丰的选择,离京之时,还特地相送了。 那么多年来,亦也是隔三差五的写信,互相问候。 而这次的信封里,却不止一封信纸。 随之而来的,还有一枚造型奇异的箭矢。 好友说,边塞交战,原本我军胜率极大,打的敌军节节败退。 却不想,在突然一次的交手里,敌军全部换了武器。 还不及刀剑近身,便是铺天盖地的箭矢。 见箭矢不似常见的尖头,边缘俱是细小的弯钩,中间还有弹簧装置,若是射箭之人的力道够,足矣贯穿肩膀,哪怕是不能贯穿,亦能深入血肉,不能拔出。 第99章 提灯(6) 那箭矢诡异之处,便是若想强行拔出,必将牵连筋骨,疼痛难忍不说,哪怕是痊愈了,便再不能提刀弄剑。 书信上说,边塞千里加急将此物送回了都城,兵器库的人对着研究了许久,皆是没有头绪。 于此同时,战场之上,越来越多的将士因此倒下,原本必胜的局面,硬是被这个小小的箭矢给扭转了。 众人束手无策之时,好友便想起了赵丰。 这个曾经名极一时的制器天才。 赵丰接到书信,仔细研究了那枚箭矢。 内里确实大有乾坤,可若想拆分一一排查,再做详解,书信自是说不清楚,一来一回的询问,亦是耽误了时间。 而这时间里,便是无数将士的性命。 所以,赵丰便回去了,回到了那个将自己年少热血熄灭的一干二净的都城里。 那个整个兵器库都不能拆解的箭矢,被赵丰拆的四分五裂,又逐一对比。 最后,又在最快的时间里制了专门克制此物的贴身轻铠。 这才缓解了战机。 可还没等众人缓口气,前线又传来了急报,敌方又换了武器,这次是埋在土里的尖刺。 若是寻常走路,根本察觉不到。 可若是大军行进,尤其是战马踏上,必将重伤。 赵丰又立马将尖刺做了研究,又将应对之策马不停蹄的送去前线。 可未过一月,又有战报,说敌军又换了武器。 这次,任谁都能猜到,敌军之中,必有一个精通制器的能人异士。 绘图,试练,制器,再应用在战场上,都是需要时间的。 而敌军却能在很短的时间里,一再更换武器,哪怕被赵丰找到了应对之法。 那兵器,自前线传回,再到赵丰手中,拆解细分,寻找应对,再将信息传到前线,在这个时间里,是无数战士的血肉在铺路。 所以赵丰便跟着去了前线。 在看完了将士们和战马的伤口,又研究了好不容易留下的敌方武器,赵丰总能在最短的时间里应对,甚至还制出了更加精巧的弓弩,运用在战场之上。 这才扳回一筹。 这天,又是一场胜仗而归,在众多俘虏里,有一个本朝之人,锦衣华裳,于一众乌压压的铠甲之中,很是显眼。 那人自称是敌军的制器师,敌军兵器皆是知晓,也可以悉数道出,但有一个条件,便是指名要见赵丰,任人拷问,俱是一言不发。 直到见到了赵丰,眼前一亮。 “你就是赵丰?”那人身上的绸缎衣裳早已破碎不堪,血肉模糊。 “是,我是赵丰。” “你不是受同僚排挤,远离了京都,还回来作甚?” “你认识我?” 那人吐了一口血沫,哈哈一笑:“我当然知道你,兵部皆赞你是天降奇才,不过那又如何,还不是被上司压制了,连图纸都被偷了去。” 见赵丰不语,那人随即又道:“你还回来作甚?世人辱你,负你,欺你,亲手捏碎了你的大好前程,你却还在为他们卖命?傻子,哈哈哈哈,傻子!” “这就是你作为本朝之人,通敌卖国的原因?” 那人被赵丰问的一噎,继而又无所谓道:“是又如何,世人负我,我便让他们尝尝,负我的下场。” 赵丰只觉得眼前之人疯魔,不想再多说,只问:“你指名见我,何事。” 那人停了笑:“早年便听闻你赵丰的名声,也算是同命之人,眼下我已被俘,自知必死无疑,临死前将我所知告诉你,倒也算是个惺惺相惜之法。”随即咳了两声,像是虚弱不堪:“我几日水米未进,眼下虚弱,没什么力气,你凑近些,我告诉你。” 那人被抓到之时,早已被搜了身,危险之物皆是被一一取下,构不成威胁。 赵丰便依言走近了。 那人见状,附到赵丰耳边,笑的阴毒:“黄泉路上孤单,拉上你,倒也是值了。” 随后不等赵丰等人反应过来,狠狠的撞上了赵丰。 直到被人拉开,才发现那人腕上的血肉里埋了根细针,碰撞之间,细针扎进了赵丰的手臂之上。 那人笑的疯癫,只喊着:“一起死吧。”便咬舌自尽。 到晚间的时候,赵丰的手臂便已黑紫。 军医细细查看后,只道那人实在奸险,早早服了解药,才将细针埋进血肉里,躲过了搜身,只在见到了赵丰之后,又将细针磨出,为的便是致赵丰于死地。 那毒凶险,军医们束手无策,赵丰没能活过第二天。 临行前,赵丰便知自己凶多吉少,特地交代了,若是自己遭遇不测,便将尸身火化了,一半送到赵家,一半则送到小镇上。 除了年迈的父母,还有个学生,也在等他回去。 赵家父母白发人送黑发人,亦是悲恸不已,又得知赵丰有个很是喜爱的关门弟子。 于赵丰而言,京都与他,实在没有什么惦念而言,骨灰留在京都,亦不是什么好归宿。 所以,赵家父母随着车架远行,将赵丰的另一半骨灰,送到了阿洲手里,让儿子完完全全的,安眠在这一方水土里。 赵家父母挽着阿洲的手,看到这个与自己儿子幼时一样,眼睛里俱是执着的孩子痛哭流涕。 那晚,阿洲轻声问道:“前线,可安好?” 赵家父亲叹了摇头,说是自赵丰死后,又回到了原来的劣势之地。 那谋害赵丰的人,似并不是真正制造兵器的人,因为二人俱亡,可敌军的兵器,仍是层次不穷。 前线应对吃力,眼下节节败退,整个京都,无人可解。 阿洲又问,可有实物一观? 赵家父亲送赵丰的遗物里翻出来一只箭头,说是赵丰快要研究完了,还没来得及做出应对,便遭遇了不测。 阿洲将箭头借了回去,只一夜的时间,便将应对之策做完,甚至还附了图纸。 赵家父母泪流满面,只说自己儿子临终前还没来得及做完的事情,终于有人做完了。 随即便要差人送去前线。 却被阿洲拦了下来。 少年稚嫩的脸庞上,是一双坚定的眼睛。 阿洲说:“我要去前线。” 第100章 提灯(7) 阿洲走的时候,是爹娘送到了镇子的路头。 阿洲娘看着儿子少年稚气未脱,却又满眼坚定的样子,笑的欣慰:“去吧,早点回来。” 阿洲点点头,眼底还漾着些许晶莹。 阿洲爹看着儿子远行的背影,忍不住的辛酸:“他才多大,让他跑那么远作甚,而且...而且...” 阿洲娘知道丈夫的欲言又止。 赵先生,便是命丧在那里。 自己的儿子眼下正是风华正茂的年纪,此番前去,生死不可知。 舍得吗? 自是舍不得的。 可没有人比一个母亲更了解自己的儿子。 赵先生于阿洲,亦师亦友。 是幼时的启蒙之师,更有多年的爱护之情。 甚至毫不夸张的说,赵先生在阿洲身上花费的时间和精力,丝毫不比亲生父母少上半分。 赵先生心怀家国,亦是把这份执着传递给了阿洲。 前线里,是万千个如阿洲一般的少年, 亦如自己一般,守在家中苦苦盼子安好的母亲。 阿洲此行,为自己,为赵先生,亦是为了,那无数个少年日思夜想的归家之路。 阿洲的背影早已消失在路头,阿洲娘凝视了许久,一巴掌呼上丈夫的后脑勺:“叽叽歪歪什么!儿子想去就由他去,还能绑着他不成!赶紧回去打铁,多攒点银钱,等儿子回来娶媳妇!” 阿洲爹抚着后脑勺笑的憨直:“嘿嘿嘿,是的多攒些钱,我看隔壁糖水铺的小丫头就不错!” 。。。 阿洲赶了很久的路。 马车太慢,索性驾马而行,任马鞍磨破了大腿,鲜血染透了衣衫。 只在半夜休憩的时候,自己默默上药,心里还时不时的想着, 先生当时,大抵也如自己一般,咬着牙赶路吧。 阿洲不敢耽误,托赵先生的父母寻了赵先生生前制的兵器图纸, 又没日没夜的看着赵先生临行前给自己留的书册。 一路风雨兼程,终于赶到了前线。 阿洲自幼在镇子上长大,邻里亲切,自是平安祥和,不曾经历过沙场。 行军打仗,也无非是在话本子里见过。 模糊的记得,话本子里只说着凯旋而归的将军有多威风。 却没不曾想,漫天黄沙之下,是鲜血浸透的城土。 眼下敌军压境,各种兵器暗弩层出不穷,件件阴毒,凡是中箭者,十有八九不能再上战场。 底下人将阿洲带到将领处,将领看着眼前半大的毛头小子,很是怀疑:“你便是赵先生的徒弟?” 阿洲点头。 来时,是赵先生的父亲亲手写的举荐信,亦有赵家信物作保,阿洲的身份自是毋庸置疑。 眼下不曾给众人质疑的时间,将领把收缴回来的暗器悉数摆在阿洲面前:“若想破解,最快需得多久?” 眼前的箭矢上,带着冲鼻的血腥味,总是血迹擦干,亦不难想象拔出来之时,那将士受了多大的苦痛。 阿洲看着那诡异的箭矢抿唇:“三日。” 将领咋舌,见阿洲满眼坚定的样子,只吩咐人将阿洲带回去修整,若是需要什么,只管言语便是。 阿洲住的帐篷,正是赵先生生前住的。 里面还有赵先生的许多手稿,被胡乱的摆在一旁。 许是赵先生死后,有人也想钻研他的手迹,试图能知解一二,研究出破敌之法。 可赵先生的手稿,哪是谁人都能看得懂的,且不说图线画的潦草,连注解都无。 但是,阿洲看得懂。 旁人眼里晦涩难懂的图纸线条,是阿洲自幼时起便铭记于心的东西。 阿洲整理好了手稿,对比了先前赵先生已经制成的弓弩,又将敌方新制的暗器拆解,对照着赵先生留给他的手册,一一比对。 三日之后,阿洲将破解之法奉上,甚至,还根据敌军的暗器改造,得以己用。 将领大喜,连忙将图纸送至制器营,吩咐将士打炼。 许是三日不眠不休,少年眼底青黑一片,脸色甚是苍白。 将士便让阿洲回去休息,若打炼之时有不解之处,再来询问。 阿洲只说自己会打炼,便跟着士兵去了制器营里。 不出两日,阿洲画的新器便得以打量制出,前锋队伍已然人手一副。 两军交战之时,更是不落下风。 将领惊喜不已,本以为来了个愣头青,却没想真是个有本事的。 甚至听制器营的人说,阿洲打铁的手艺很是纯熟,营里多年的老师傅,亦是夸赞不已。 时间久了,又发现,阿洲与赵先生,很多地方皆是相似。 赵先生不喜喧闹,阿洲也是每日窝在帐篷里画图。 赵先生不拘吃喝,阿洲每日里硬饼干馍都不曾抱怨过一句。 赵先生衣着随意,阿洲每日只顶着个木簪子,通身上下皆无旁饰。 只无意间问起才知道,阿洲头顶上那支乌木簪子,那是阿洲生日时,赵先生亲手所制赠与的阿洲。 可若说真正相像的,还是那一手精妙的制器手艺。 画着与赵先生一样,旁人都看不懂的图纸。 做出来的兵器,却是一样比一样的精巧实用。 甚至阿洲可以根据敌军的兵器加以改造,更适合我军骑射之用。 在赵先生事先绘制的轻铠图上,加以精进,穿着更加轻便,且又刀枪不入。 将领说,待得胜之时,必将阿洲此番作为上报朝廷,求得嘉奖。 可阿洲只是安静的摇摇头,问道:“先生的死讯,不要传出去。” 那日审讯,敌方那人,却是我朝口音,甚至知晓赵先生的名头。 可是同僚之中,赵先生并不认识此人,还未来得及细细追究,又被暗算而亡。 原以为那人是敌军制器之人,不曾想,只是个替死鬼罢了。 只以俘虏之身潜入,目的便是暗算赵先生。 此人奸计得逞,我军没了兵器之上的应对之人,自是不能挽回胜局。 为了稳定军心,更是为了迷惑对面,是以赵先生身死之事,被瞒的很严。 甚至还有诸多将士以为,往日里那个牢牢紧闭的帐篷里,还是那个不苟言笑却又总能破敌奸器的赵先生。 将领知道阿洲是什么意思,只点头答应。 第101章 提灯(8) 直到阿洲来到军营里的第四个月,敌军终于按捺不住,有了动作。 来人是我军探子,浑身是血的带回来一卷书信。 那信上写着:“活捉赵丰。” 将领将阿洲喊过来商讨。 阿洲看着书信上寥寥几字:“我们有内奸。” 将领讶于阿洲的机警,一面咬牙:“没想到军中还有吃里扒外的东西。” 阿洲并不意外,先生辞官许久,哪怕是隐于镇子上做了教书先生,亦是低调万分。京都才子众多,哪怕是名极一时,自会被时间埋没。 可那日暗算之人,竟一口道出赵先生的名号。 甚至很是确定,早早藏好毒针,只待与赵先生同归于尽。 最重要的,那人是本朝之人,且不是真正的制器之人。 那也就是说,那制出许多害将士们身死的阴毒暗器,又一手策划谋害赵先生的人,一直躲在阴暗处,恍若毒蛇般窥伺着他们。 那晚,阿洲与将领商议了许久。 塞外黄土风沙,阿洲初来时很不习惯,时常被呛的咳嗽不已。 后来,学会了布巾覆口鼻,这才好些。 少年的身形与赵先生很像,又如赵先生一般装扮。 加上送往制器营的图纸,与赵先生在时如出一辙。 所以,那些人自然而然的以为,刺杀失败,赵先生未死。 赵先生活着,敌军那个制器之人做出来的兵器,便永远被压制着。 敌军节节败退之时,那人终于按捺不住,再次出手。 这天夜色正浓,门口有人低语:“赵先生,将军有请。” 阿洲绘制着图纸的手一顿,接着放下纸笔,取了一边的布巾遮住口鼻,掀开门帘走了出去。 带路的是个三十来岁的士兵打扮之人,夜色之下,面容辨认不清,只由他带路。 只见得那路越走越偏,甚至离主帐甚远,阿洲沙哑着出声:“这是去哪?” 那人自顾自的在前面走着:“将军在前面探查军情,让我将你带过去。” 直到人迹罕至,连着巡防的将士都看不见人影,那人才转过身来,对着看不清前方的小路:“去吧。” “去哪?”阿洲问道。 回答他的,是一抹带着寒光的刀刃。 那人从怀里掏出匕首,凶狠的朝阿洲刺了过来,却不想阿洲早有防备,穿了贴身的软甲,衣衫被划碎,那匕首却未曾伤他半分。 却在此时,身边劲风扫过,一路暗暗相随的将领带着几名护卫自旁边跳出,与那人厮打着。 那人似是很有功夫,又有夜色做掩,为了生擒他,着实费了好一些时候。 将领卸了那人的胳膊,恨恨的唾上一口:“通敌叛国的东西!” 转头刚想问问阿洲可受惊了,却发现,阿洲不见了。 -------- 在众人厮打之时,阿洲本躲在旁边,却不想暗处被人用巾帕捂住了口鼻,那巾帕之上附了迷药,阿洲只觉得手脚软绵绵的,使不上力。 如此这般,便被人带走了。 阿洲被捆了手脚关在一处狭小的帐篷里,不见人声。 直到第二日清晨,才有人掀开了帐帘,走了进来。 那人年约40,身形瘦小,却衣着富贵,甚至在前襟上,还挂着一块宝石。 只是如此恨不得将金银拴在脸上的作态,与那尖瘦的下巴,塌陷的脸庞,或是那浑浊的眼睛,格格不入。 只觉得是像是偷穿了主家衣服的仆从。 那人一把扯下覆在阿洲脸上的面巾,见是阿洲,先是怔愣了一瞬,随即哈哈一笑:“赵丰啊赵丰,你到底还是死了!” 口音于本朝人无异。 “你怎知赵先生死了?”阿洲被下了药,四肢绵软,唯能张口说话。 那人得意:“刺杀之人便是我派去的,藏针之法亦是我教的,区区赵丰,弄死还不是易事。”却突然是想起了什么:“不对,赵丰若是死了,后来那些兵器的破解之法是谁想出来的,不对,不对,赵丰没死!赵丰呢?赵丰呢???” 阿洲看着眼前仿佛魔怔了的人:“你是本朝之人,为何叛国投敌,暗害赵先生。” 那人见阿洲行动不便,又年纪尚小,只以为是代替赵丰的替死鬼罢了,不曾多想,只冷笑一声:“叛国投敌?本朝之人又如何?想我心怀大志,十年寒窗苦读终得官身,原以为自是天高任鸟飞,到了大展拳脚的时候,可那些披着官皮的人做了什么?他们只有轻看,侮辱,蔑视和栽赃....” 他叫卫明。 自幼贫苦,家里穷困潦倒之余,将嫡亲的妹妹卖给富商做了妾室,这才凑了银子供他读书赶考。 卫明也算颇有才学,私塾里许多先生都言明,此子若是勤学,日后必能官袍加身,富贵荣华。 便是这句话,一直扎根在卫明的心里,陪着他度过多少个难捱的日夜。 只盼着一朝榜上有名,便能摆脱这吃了上顿愁下顿的日子。 进京赶考,已然花费了卫明身上全部的银钱,放榜的那一日,卫明已经在街头饿着肚子盘坐了三日。 撑着全部的力气挤在人群里,对着鲜红的榜单,逐字去找自己的名字。 只在最后一名,看到了卫明二字。 随后,两眼一黑,便晕了过去。 再醒来时,自己已经躺在了医馆里,恰好一名青年提着两个油纸包掀开了隔挡的布帘走了进来。 三言两语的解释了清楚。 卫明晕倒之时,便倒在了青年的脚边。 青年左右环顾四周都不见卫明身边有人来扶,可是卫明昏迷不醒,又不知姓甚名谁,索性便背着卫明来到了就近的医馆。 卫明感激不已,挣扎着要起来致谢,却被青年按了回去。 青年拿出医馆开的药丸,让卫明就着清水吃了。 随即又打开了手中的油纸包:“大夫说你多日不曾进食,眼下先吃点东西,不能太过油腻,我便从旁边的摊子上给你买了几个包子和酥饼,你先吃些。” 油纸包里的包子散着香甜诱人的热气,卫明还想推辞,却抵不住腹中饥饿难忍,终在青年的连连催促下,狼吞虎咽的吃了起来。 待吃饱了,卫明眼眶酸涩,连连承诺日后必当好好回报。 那青年只说不用,举手之劳罢了。 卫明问他叫什么名字。 青年说:“我叫赵丰。” 第102章 提灯(9) 一番交谈之后,赵丰知道卫明也在会考之列,且都对制器颇有研究,不免惺惺相惜。 见卫明困顿,便拿出自己的银钱塞给了他,一面还很是在意的叮嘱:“这可是我好不容易攒下来留着买书画的私房钱,先借于你了,待你得了官职有了俸禄,可别忘了还呐。” 卫明知道,赵丰无非是怕自己难堪,不好意思收下罢了。 想到自己身无分文,离分派官职还有些时日,眼下正是急用钱的时候,便也不做推辞,只捧钱袋,用力的点点头,承诺必当双倍奉还。 直到二人被分到了同一官署,更是惊喜不已。 许是是因为自己入京以来,受多了白眼和冷待,而赵丰却是第一个伸出援手之人,卫明对赵丰很是亲近。 可为官的日子,并不若卫明想的那般美好。 都是同僚,哪怕是同一官级,亦有贵贱之分。 有那原本便是官宦人家,只是被家里送进来“历练”,等到了年岁,由家里的人脉打点,自可扶摇直上。 也有那商贾之家,富的流油,祖上都是不识几个大字的,为附庸风雅,便塞了大把的银钱将家中小辈送进来,官级不重要,是个官身,名声好听便是了。 还有一种人,既不是官宦之家,也没有富甲一方的背景,靠着自己的本事一路摸爬滚打挤进来的,为了在官场上立足,便做了前面二者的“亲信”。 无非是往日里阿谀奉承,笑脸相向去讨好各自的“主子”,攀附人脉立足。 可赵丰,却是那第四种。 赵丰亦是书香世家,嫡亲的兄长在吏部任职,次兄经商,也是颇有名声。而他自身,自在会考之时便是名列前茅,本可去更好的官署,却不想赵丰自荐去了兵器库。 可赵丰会考成绩实在不容忽视,而这“自荐”颇有自损前程的意思,为表公正,便在同进兵器库的一行人里,给赵丰提了一层官级。 是以,赵丰便成了这些人的“上司”。 因为卫明与赵丰亲近,自然而然的,卫明便成了赵丰的“亲信”。 卫明一开始还有些窃喜,自己无意中结交之人,却有如此雄厚的背景,若是再多多相处,岂不是水涨船高。 可时间久了,却发现,赵丰简直是个异类。 官宦之人的子弟,恨不得将为官的父兄挂在嘴上,而赵丰却是只字不提。 家中富贵的,衣食住行恨不得全都冒着金气,可赵丰却是不讲究,束发的簪子,三两个月都不见得换上一回。 只有一次突然下了雨,赵丰的长兄恰好下值路过,便顺路带了赵丰和卫明二人同行。 卫明有心攀谈几句,却被赵丰不悦的断了话头。 而赵丰的长兄却是见惯不惯的样子,只笑的温和,丝毫不介意幼弟此举无礼。 虽然赵丰平日里待自己也好,不曾呵斥差遣。 可卫明心里并不如意。 眼看着其他的“亲信”们不说穿金戴银,可那日子眼看着都滋润了起来,虽然每日里被吆三喝六,动辄凶骂挨打,可毕竟在外人眼里,过的都是体面的。 虽然赵丰再没提起过当初想借银钱之事,可是每月束修微薄,还有家中不断催促着,想要来京城和儿子“享福”的爹娘。 官署里自有住的地方,可也只不过是一张床榻,一副桌椅罢了。 再加上自己平日里吃喝,采买衣衫,文墨,人情世故,每每不到月底,束修便花了个干净。 赵丰见状,都会以请客吃饭为由,解决了卫明吃饭的问题。 可对卫明而言,那是不够的。 眼看着住在官署里的最后一个同僚,也因为将“主子”哄开心了,得了一大笔奖赏,便在外面租了房子,便搬了出去。 据说,还买了一名美妾。 卫明起初还想着,当初若不是赵丰雪中送炭的相救,眼下自己还能不能活着还是问题,咬咬牙倒也忍下了。 可最后,便是赵丰亲手将最后一根稻草抽走。 官署里,每隔3月便会有一次核考。 若是核考第一,便有银钱30两。 卫明对制器上心,每每做出来的兵器,总归是挑不出什么错处。 可是官署里还有几人,才学天赋俱在他之上,每每核考,都在他之上。 彼时也就算了,只叹自己技不如人。 可是那天,卫明收到了家里的书信,家中的爹娘不满儿子做了大官之后,便鲜少与家中联络,显然是不想好好孝顺他们,便自作主张,卖了家中破败的屋宅,前来投奔。 想到自己现在的处境,又不想让爹娘知道自己过的也不算好到哪里去,便想着赢了核考,拿到那30两,以解燃眉之急。 于是,他找到了赵丰。 却羞于将实情道明,只说自己想多精进,争取那核考第一的名次。 赵丰闻言,颇是赞同,一面还认真的帮卫明修改图纸,提出了许多意见。 本以为核考第一已是囊中之物,却私下听说官署里其他几个公子哥知道赵丰帮忙卫明想拿第一之事,又看不惯赵丰整日格格不入的清高样子,便商议着从中作梗,暗地里请高人想助,画了图纸,用作己用。 卫明曾偷偷翻看过那图纸,心知自己绝无胜算。 于是转头找到赵丰,言语里,想要赵丰新制的图纸。 赵丰制器,便是别说兵器库,甚至在兵部都颇有名声,他做出来的兵器,件件都被兵部收纳了去。 卫明知道,他近一个月几乎都宿在了官署里,便是为了新绘的图纸。 那兵器极为精妙,若是卫明拿了那张图纸,那核考必是自己的囊中之物。 卫明说的很是委婉,却没想还被赵丰严词拒绝了。 二人不欢而散。 直到核考那日,卫明拿出来图纸的时候,赵丰在一旁,脸色变了一瞬。 众人围着卫明的图纸连连赞叹,皆说是绝妙之作,绝对是核考的榜首。 一众同僚气的咬牙切齿,却又无可奈何。 卫明将众人的神情收视眼底,略过了赵丰默默不语的样子,心里很是得意。 却在上司宣布考核结果的时候,一道年迈的声音传来: “慢着!” 第103章 提灯(10) 官署里的核考,兵部都会来人参与。 并不是所有人都如赵丰那般惊人的天赋。 只有核考第一人的图纸,才会被兵部收录,且还会参与到制作之中。 于整个官署而言,那是件相当荣耀的事。 是以兵部也很是重视,次次都会派人前来参与考核。 却没想,这次来的,乃是兵部里颇有资历的老者。 那老者拿着卫明呈上的那张图纸,直直的盯着卫明:“这图纸,果真是你所绘?” 卫明被看的心虚,硬挺着承认。 老者见状,又转向赵丰:“你来说。” 赵丰抿唇不语。 老者继而又问卫明:“我再问你一次,这图纸,是不是你制的。” 卫明点头:“是。” “那为什么,与昨晚赵丰与我商讨的那张,一模一样!” 老者一句话说出,众人哗然。 原本周遭的艳羡,皆变成了轻视和嘲弄。 那天的卫明,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官署的。 赵丰只解释,可能是拿错了。 但事实如何,众人心知肚明,赵丰那番说辞,不过是给卫明留了脸面罢了。 可那脸面,留不留又如何呢? 卫明不再与赵丰说话,对于赵丰的解释,都避之不及。 渐渐的,赵丰便也不再多言。 直到卫明的爹娘找上门来,见卫明并不如想象中那番富贵样子,便一屁股坐在官署门前呼天抢地,只说儿子故作此态,为的便是不想赡养双亲云云。 卫明站在那里,看着面前丑态毕露的爹娘,只想到还好今日赵丰休沐,不若看到自己这副家境,还不知道作何感想。 却在那时,昔日恨不得视他为眼中钉的死对头,走了出来。 -------------------------- 卫明终于在外面租了房子,安置了父母。 爹娘洋洋得意的站在宽敞的院子里,只觉得自己闹腾一番,总归让儿子见识到了自己的能耐,便以此为把柄,不断朝着儿子伸手要钱。 甚至那早早嫁做妾室的妹妹,也传了书信,说想于夫家来京都看看,把年幼的儿子送到卫明膝下教养,试图能沾染一些才气。 卫明默不作声的满足着家中的一切要求。 从那之后,原本便不合群的赵丰更是孤身一人。 早前因为太过冒头,总被兵部越级调用,惹了顶头上司的不满。后又因为从不应酬,和一众纸醉金迷的同僚来往不多,赵丰总是被排挤的那一个。 原来总有卫明相伴在旁,后来卫明与赵丰离心之后,众人更是讥笑赵丰异类。 也自那时候,赵丰许多图纸总被损毁,或者是被人做了细小的改动,总在制器只是出现差错。 到最后,便是在赵丰图纸制成之前,便有人抢先一步,呈上一隔大致相同的,再有上司包庇,总给赵丰冠上“抄袭”的名声。 再到后来,赵丰议亲又退亲。 官家小姐在家哭的死去活来,又是卫明着人提醒,让官家小姐以前途相胁,逼赵丰妥协。 果如卫明所料,赵丰辞官了。 而他,因为奉承得当,得了上司青睐,坐上了赵丰的位置。 原以为高枕无忧,却没想昔日给自己银钱花的同僚们,见赵丰走了,没了乐趣,便把目标放在了卫明身上。 只因卫明甚得上司欢心,在众人之前晋了官职。 于是,那铺天盖地的恶意,便蔓延到了卫明身上。 从前只觉得给赵丰穿小鞋很是痛快,却从没有一天,自己成了那个被穿小鞋的人。 没了同僚的银钱,不能给上司买昂贵的礼物相送。 家里还有吸血鬼般的爹娘,和那整日里只会招猫逗狗要吃要穿的外甥,卫明的日子,肉眼可见的拘谨了起来。 最头疼的,便是赵丰走后,卫明再制不出能让兵部点头的图纸。 直到有一天,父亲赌博,将家中积蓄输了个精光,扬言自己有个做官的儿子,要债之人找上了官署。 白纸黑字,便是官府也是无可奈何。 自己的母亲因为逛玉器店,买不起一只昂贵的桌子,恼羞成怒砸了去,便被讹诈写下了几百两的欠条。 外甥也因在私塾里调皮,打伤了一家富商之子,被人打上门来。 官署的上司对卫明说:你还不如赵丰分毫,赵丰可没你这么多腌臜事。 于是,卫明不见了。 任谁都找不到他,犹如凭空消失了一般,卫明的爹娘俱是慌了,被债主追的如过街老鼠一般,都寻不到儿子的下落。 连同一起消失的,还有赵丰留下的所有手稿。 “赵丰那厮,有身家又如何,画的图纸被兵部收纳又如何,我只做了少许的改动,便能伤人根本,破敌无数。”卫明笑的阴森。 “所以赵先生总能在最短的时间做出破解之法,因为你制的兵器,不过是抄袭罢了!”阿洲幽幽道。 卫明像是被踩到了尾巴一般惊怒而起:“你闭嘴!赵丰自己不会用,还不让别人用!是他自己无能!!” “他一生光明磊落,哪怕制器也是刚正之风,不若你,俱是阴私恶毒!” 卫明冷笑:“那又如何,现在站在这里的是我,我劝你识相些,道说赵丰在哪,死了还能有个全尸。” 却在此时,有个随从模样的人走了进来,在卫明耳边窃窃私语了几句。 卫明浑浊的眼睛陡然瞪大,不可置信般的看着阿洲。 “赵丰死了?那些兵器,是你画的??” 阿洲看着眼前之人不语。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他才多大!他怎么能破我的兵器!!赵丰活着,赵丰肯定活着。” 随从状似无奈:“千真万确,赵丰中的毒无药可解,我们的人也是亲眼看着赵丰中毒身亡,赵丰死后不久,他的学生便到了军营,接替了赵丰一职。” “学生?”卫明喃喃自语,随即眼睛陡然变得狠毒:“那又如何,这世上,不存在能破解我制图之人,饶你算他学生,便送你下了黄泉,与你先生团聚去吧。” 话毕,便抽出袖中的短刃,便要刺向阿洲。 却被身边的随从拦下。 “吾将有令,此人年幼大才,务必留下活口,收作己用。” 第104章 提灯(11) 卫明最是了解赵丰。 若是赵丰活着,绝对不会接受敌军招安。 却怎么都没想到,阿洲却欣然答应了。 敌军将领对阿洲的“识相”很是满意,便给他安排了个住处,却和卫明相距甚远。 卫明知晓时,那不甘的模样,阿洲看的很清楚。 阿洲年轻,又极是有才,起初被敌军看管起来,也不曾闹腾。 甚至很是平和的接受了那变相的软禁。 又在3天后,绘出一种轻型的连发弓弩图纸呈上。 敌军将领很是满意,挥手便让阿洲去做样品试练。 卫明不满,说自己新制的兵器正在打造过程中,不能有延误,否则跟不上下次的战役。 敌军将领轻蔑一笑:“你制的兵器,害我们连败了这么久,莫不是拿我们将士的性命来给你做试验品?” 卫明咬牙,俯身告罪。 阿洲恍若未闻,只安静的站在那里。 接下来,便是兵器制造,第一批做出时便拿给将领试用。 那弓弩轻便,很是便携,能连发3箭不说,准头还极好。 将领很是满意,继而又有些狐疑。 只命人打造了200副,用于接下来几天的突袭之中。 却没想,突袭大获全胜。 原本已经被合围,却拜那弓弩所赐,硬是杀出一条血路。 虽有伤亡,却也取了重要军情回来。 敌军将领大喜,即刻便赏赐了许多金银珠宝于阿洲,甚至还赏了两名貌美的婢女,不知要比卫明身边随侍的几名妾室美上多少倍。 那将领还不忘皮笑肉不笑的询问卫明:“阿洲公子正是热血方刚的年纪,这两个婢子年纪尚小,我看着与他甚配,卫师傅不会计较的吧?” 卫明诚惶诚恐的说不敢,可眼底的怨毒,却是遮掩不住。 阿洲自投诚以来,很是老实,亦不多事。 卫明多番寻事,亦不言语,冷嘲热讽俱是无感,此番心性,让敌军将领很是满意。 再加上突袭一行大获全胜,敌方将领大手一挥,让阿洲全权负责将新弩制成,务必再下次大军进犯之时,人手一副。 阿洲亦不负所望,没日没夜的参与制作。 中间也有插曲,便是卫明不甘自己被冷落,去制器司寻衅。 却不想错手间砸坏了阿洲为敌军将领特制的兵器。 听说,光是那图纸,阿洲便画了7日,眼看着好不容易做了出来,还没看上一眼便让卫明给砸了。 敌军将领愤怒之余,再不许卫明插手制器事余。 没了卫明下绊子,阿洲的进度便快了许多。 不出一月,新弩便制成。 阿洲提议,为两军交战之时,新弩用的更加顺手,不如先以新弩操练几日。 若是每人都将新弩用的纯熟,胜算便能越大。 敌军将领点头称是,一面夸赞阿洲提议甚好,一面让手下将士们每日以新弩操练。 半月后,两军正式交锋。 战场之上,原本已是用的极为趁手的新弩,齐齐断裂。 敌方将士没了兵器,立刻陷入被动之中。 再加上原本预料中的对战阵形突然大变,敌军被打的措手不及。 只看到自己手下的兵将犹如待宰羔羊一般,敌军将领才意识到,自己被阿洲骗了。 突袭大胜是假的,是有意放水,甚至有人一路悄悄尾随,摸清了敌军的底细。 甚至还与阿洲搭线,阿洲把多日来在敌营中的所见所闻悉数传回。 那窃来的军报也是假的,不过是障眼之法。 那所谓的操练,熟悉新弩,也不过缓兵之计。 一面留时间给本朝做应对之策, 另一面便是那新弩轻便却极易磨损,一旦到了使用极限,便会断裂作废,也是阿洲算准了新弩的磨损程度,以提前操练为由,将新弩的使用极限提前。 阿洲此番作为,外人肯定是不知的。 可作为内行人的卫明,本可以一眼看出。 却因为被阿洲设计,失手“砸坏”了给将领特制的兵器被罚了软禁。 自是接触不到新弩。 便不能发现其中奥妙。 敌军将领被亲信护卫着连连败退,最后身后余下的不过千人之数。 一路退到了营地,落败而逃,却不忘掠走“始作俑者”阿洲。 本朝将士赶到的时候,只揪出了那个被众人遗忘的卫明。 此番作战,最大的功臣非阿洲莫属。 本朝的将领放言,一路追下去,定要将阿洲救回。 却不想,阿洲,没有再回来。 哪怕是活要见人,死要见尸的回,都不曾有。 敌军恨极了阿洲,却不想阿洲轻易的死去。 一路逃亡之时,以折磨阿洲泄愤。 第一日,卸了阿洲的脚。 第二日,砍了阿洲的小腿。 第三日,便是阿洲的大腿。 甚至全形都不留,碾碎了,一滩血肉明晃晃的洒在本朝战士追击的路上。 那骨头被碾的极碎,混着血水,浸透在黄土之中。 连收尸都无法。 那天,本朝将领在路中间看到一堆被碾的不成形的肉泥,只看到几片残缺的指甲上,都是密密麻麻的针眼。 敌军仗着熟悉地势,东躲西藏的逃窜,一路被追击,原来千人之数,眼下已经不足百人。 最后,在一处山洞里,找到了困兽般的敌军将领。 和, 只剩一副无手无脚残躯,连五官都只剩空洞的阿洲。 那个不足双十之年的阿洲,连头发,都是一缕一缕的被连根拔起。 在场之人,无一不震怒,又无一不悲恸。 本朝将领颤抖着揽住阿洲,不顾那浑身腐烂散发着恶臭的血水。 阿洲似是感应到了什么,自喉咙里呜咽了两声。 将领却是懂了,红着眼睛抽出随身的佩刀,送了阿洲最后一程。 脸上,俱是露骨的伤口。 可将领好似看到了,那模糊的看不见棱角的嘴边,似是抽动了一下。 那样的阿洲,竟是笑着走的。 那个总是腼腆少语的少年啊, 那个只满18岁,刚刚踏出家门的少年啊。 那个看到碗里有肉,都会捧着碗跑到制器营里送给年迈将士的少年啊。 那个总在夜间繁星密布之时,坐在营帐外对着天空愣神,面对询问,还有些不好意思的说想家了,想先生了的少年啊。 犹记得,少年半夜似是下定决心一般,提出以身为饵,钓出内奸之时。 眼睛里,是坚定的,不可磨灭的光。 那个少年,就这么惨烈的, 死在了离家千里的塞外。 第105章 提灯(12) 将士们只带回了阿洲的半幅残缺不堪的尸骨, 还有半数,永远沉寂在了塞外漫天的黄沙里。 那个通敌叛国的卫明,被带回了京中。 于整个京都城里,当街游行了3日。 在众人的唾骂中,被恶臭的鸡蛋,碎石活活砸死在了铁囚笼里。 阿洲的尸骨,是和朝廷的追封,一起送到了阿洲爹娘的手中。 阿洲爹一夜花白了头发。 阿洲娘,则抱着阿洲的骨灰,哭到失语。 后来,他们将阿洲葬在了赵先生旁边。 夫妻二人抵了铁器铺子,又变卖了所有的家当。 收拾了包袱,一路北行。 骑马,坐车,乘船, 路上很苦,很难,被骗,被欺。 阿洲的爹娘毫不在意, 只走着儿子走过的路,想着阿洲生前,是不是也如他们这般。 吃不好,睡不好,野外露宿之时,还要紧紧抱着行囊,怕被抢走。 却记得路中被人偷了包袱,夫妻二人没了盘缠,快要乞讨为生的时候, 那包袱却被送了回来。 那个小偷声泪俱下的跪在阿洲爹娘面前认错,只说自己瞎了眼。 包袱里露出了朝廷嘉奖阿洲的圣旨。 阿洲以身犯险,救下边塞百姓一事,早已传遍了各地。 后来,阿洲爹娘是被太守携全城百姓亲自相送出城,甚至早已传书给下一个郡守,让人好好接待。 阿洲爹娘却悄悄更改了路线。 安静的,到了塞外。 在阿洲身死的那段路边,搭了个草棚子住下。 塞外的将士们知晓后,纷纷来请,甚至许诺让阿洲父亲去到军营里的制器营,有个谋生。 阿洲娘沙哑着嗓子推拒了,她说:“阿洲这孩子,最是怕黑,有爹娘陪着他,若是想回家,便不用走上千里了。” 最后,夫妻二人双双身死在了那条路上。 那块,混合着阿洲鲜血的地上。 ------------------------------------------------------------ 提灯声音哽咽:“我自开灵那日,便是阿洲铁器铺里一盏长明灯。看着阿洲长大,离家,再到半幅尸骨而归。阿洲死状极惨,又不得全尸。连魂魄都凝不起来,我去看的时候,只有丝丝魂气萦绕在坟墓之间,不得往生。” “他尸骨不全,黄泉之路引不到他。”锦昭道。 “所以,我想带他回家,助他凝魂。” “凝魂,可不是易事。” “所以求求您,求求您帮帮我,我什么都愿意做。”提灯伏在地上恳切道。 一旁许久不出声的禹绪却适时开了口:“我听说,我族之血,可助人凝魂。” 见提灯惊喜的看过来,又摆摆手:“别高兴的太早,我也是受了重伤,尚在疗愈,管不管用我也不知道,大不了多给你些便是了。” 锦昭却是丝毫没客气,唤小环取来了无:“饮了这酒,去到那孩子身死的地方,以血为引,以你灯芯为明,一路敛魂便可。” 提灯连连点头。 “你虽已化灵,却为保那丝丝魂气不散,已然虚弱,适才给你和的灯油,便是你承受的极限了,若是灯油燃尽之前,你还未能将魂魄集齐,那这世间,便在再没有你了。”锦昭道。 可提灯却不在意,只感激不已。 一边的禹绪也没闲着,向百味讨了一只水囊,划破了自己的手腕,眼见着水囊灌满,这才收手,递给提灯。 妖娆的脸上,唇色异常的苍白,嘴上却还是那幅吊儿郎当的样子:“收好了,小爷的血精贵着呢,赶紧把人救回来,别浪费了。” 提灯抱着那鼓鼓的水囊,千恩万谢的走了。 禹绪这次没等小环扔扫帚,挥挥手说有点困了,要回去睡觉。 踏着虚浮的脚步走了。 破天荒的,小环不曾凶骂。 只撇撇嘴,没出声。 锦昭看着几人恍若孩子斗气一般,只笑着摇摇头便回了后院。 一线渊的春日,一如既往的明媚。 又好似,多了些暖意。 ------------------------------ 塞外的月夜里,一盏常人看不见的笼灯照耀着底下的黄土。 许久过后,细若游丝般的残魂缕缕升起,收到了那笼灯之中。 那笼灯似是欢喜,又明亮了几分,继而又小心翼翼的去到下一处。 阿洲,你且再等等。 等我,带你回家。 第106章 不姜(1) 我是不姜,战神之后。 自大战后,三界太平,我族被天帝遣往焰火一地驻守。 我虽为神女,却只有半数神力。 另外一半,须得历尽劫数,断了七情六欲,方得圆满。 时过千年,我终渡过了最后一劫。 本该回归焰火之地,尽镇守神女之责。 可我的本心,不允许我如此。 ------------------------------------------------------------- 自那日取血予人之后,酒馆门口的桃花树下,便再也没见禹绪那妖娆的身影。 小环往门口瞥了一眼,不免嘀咕:“该不会是死了吧。” 大环哼了一声:“半神之身,哪那么容易就死了,只不过费些精神休养便是。” 锦昭不免失笑:“若是不放心,瞧瞧去便是。” “谁不放心了。。”小环擦拭着柜子上那支长箫,却是毫不在意的模样。 “那萧都快让你擦出油光了。”锦昭打趣,继而又道:“水神要是知道自己的儿子在一线渊里剩了半条命还放了血,怕也是心里不好受,罢了,去拿些仙露给他,权当是他助酒馆救人的谢礼了。” 锦昭既开口了,小环断没有拒绝的道理,只老老实实的抱着一瓶仙露去寻人。 临走前还带上了长萧淮音,初酒在时曾说,封印淮音的,像是火力,时日长久了,便是以后解开了封印,淮音也会被火力耗尽元气,是以,平日里多泡些水,总归是没错的。 平时总把淮音放到后院的水池子里泡上一会,小环想着,后山河流里也算有些灵气,便想着带上淮音去泡上一泡。 不情不愿的走到河边,便看到一个绯红色的身影,半身浸在水里,倚在一块石头上晒太阳。 许是听到了脚步声,禹绪转过头来,见是小环,竟还有些不可思议,随即连忙解释:“我可没惹事啊。” “谁管你惹没惹事。”小环将怀中的瓷瓶上前一抛:“姑娘让我送来的,说是你帮忙救人的谢礼。” 禹绪连忙接下,小心翼翼的护在怀里:“河神一族本便为苍生安好为己任,救人乃分内之事,姑娘实在是客气了。” 小环有些不耐烦:“那你还我。” 随即要上前去将瓷瓶拿回来。 禹绪连忙将瓷瓶捂在怀里,甚至还往河中间游了游,生怕小环抢回去。 小环见他脸色还带着苍白,到底也没正去拿,只自顾自的走到另一边,寻了处清浅的水滩,将淮音放进去跑。 那边的禹绪饮了半瓶仙露,又吐纳了一会,果然,连着多日的疲乏之力荡然无存,甚至隐隐有灵力充沛之意。 禹绪视若珍宝般的将剩下的半瓶收好,回头一看,便见小环离自己远远的,蹲在那里不知道在捣鼓什么。 好奇的凑近去看了看,就见清澈的水里泡着一支普通的长箫,平时风风火火的小环,眼下很是有耐心的蹲在那里,时不时的还给长箫翻个面。 禹突绪看了好半天都没看出个门道,显然是忘了被小环追打的经历,凑过去问道:“你这是做什么?” “要你管。”小环没好气道。 “啧,我就问问,这么凶作甚。” 小环站起身,抬手便要打,却听到了一处异响。 抬眼看过去,一线渊的入口之处,有个少女打扮的姑娘似是费了好大的力气一般才进来,手里还如烫手山芋般的捧着什么。 “池鱼?” 池鱼被手里的物什烫的跳脚,还生怕摔坏了去,正抓耳挠腮着,便听到熟悉的呼喊,见是小环,仿佛见了救星一般:“小环小环,快来帮忙,我快被烫死了。” 那语气甚是熟稔 这边的小环闻言,连忙起身走过去,接下了池鱼手里的东西。 出乎意料的灼人,小环连忙以灵力护体,这才不至于将那物摔出去。 “你从哪捡回来的,怎么这么烫?” “说来话长。”池鱼一面拉着小环往酒馆走:“可能只有昭姑娘有办法救她了。” 二人愈走愈远,河滩上,只剩一个恍若透明人一般的禹绪,和安静的泡在水里的淮音。 锦昭正坐在酒馆里看着话本子,观镜他们每次游历归来,总会给她捎些人间的小玩意儿,最近,锦昭便迷上了看话本。 从狐妖和书生的爱恨情仇,看到了富家千金和穷小子的拉扯。 正看着入迷,便听门口嘈杂,还似乎夹杂着小环的声音。 “烫烫烫,姑娘,姑娘....” 只见小环一面跳脚着捧着什么跑进来,后面还跟着许久不见的池鱼。 待锦昭看清了小环手里的东西,不免挑眉,继而唤来大环,让他接下。 说来也是奇怪,小环和池鱼都烫成了那样,到了大环手里,却是毫无感觉的样子。 小环惊奇得看着兄长:“你不嫌烫?” 大环只颠了颠手:“不烫啊,只是有点热,像从前在人间见过的汤婆子。” 锦昭笑出声:“也就你能把她比作汤婆子了。” 见小环还是不解,锦昭便解释道:“大环原身属火,自是不会此物伤了去。”继而又问道一旁连连称奇的池鱼:“你怎会有此物。” 池鱼闻言,连忙直了直身子,对着锦昭很是恭敬的一礼,这才答道:“我在人间游历的时候,偶然路过,便发现了她。我当时只是路过,亲眼看着一个姑娘模样的人化作此物,遗落在一座桥下边的树下。本不想多管的,结果只在落地之时,周边草木悉数状似烧焦了一半,眼见着越延越大,我便捡回来了,一路灵力想护,手还是烫出泡来了。” 话毕,池鱼便将手伸了出来,白皙的手心里,赫然几个被烫伤的水泡:“我看此物并无荼毒生灵之意,只是留在凡间怕会出事,便想着找个别的地方安置,却没想一路此物越来越烫,可我感觉里面的生气越来越少,像是快虚无了一般,便带了回来给您看看。” 锦昭点点头:“此物确实不适合留在凡间。” 随即打量了片刻,让小环去取了一根绳子一样的东西,在桌子上盘了一盘,做出个“窝”的形状,这才让大环将此物放了上去。 继而,又让大环以火原相引,半晌过后,那物终于有了反应。 锦昭见状,取了一盏了无,往那物上面一泼,随即一道银光闪过,一个人影跌落在一旁。 那是个约摸着双十之年的女子,一身锦衣华裳,环佩相绕。 只那俏丽无双的脸上,却无半分从鬼门关里走回来的喜意。 第107章 不姜(2) 那女子眼波婉转,举手投足间,俱是道不出的清韵。 “这是哪?我怎会在这?” 女子环顾四周,见自己被几人围在中间。 而脚边,却是一捆绳子。 女子诧异,定睛又仔细辨认了一番:“这是...缚神索?” “缚神??”池鱼咋舌。 “你神识涣散,若不用缚绳索将你神元捆住,便是大罗金仙来了,也救不回你。”锦昭淡淡道。 女子看着眼前的锦昭愣神。 且不说缚绳索乃是天界神器里的佼佼之列,哪怕是许多上仙也是难见一面。 且神器认主,此番神器,竟在此处一个灵气稀薄之处。 自己打量了四周,只眼前的年轻女子给自己的感觉尤为不一般,却仔细观察,那女子容貌身形皆是寻常,甚至半分神力都无。 这样的人,是如何有缚绳索的。 可不等她思量,只见一直站在自己身边的少年径自拿起了绳索,毫不在意的卷了卷。 那名震仙界的缚绳索就这么如普通的绳子一样随意的搁置在了一旁,却不见半分反抗。 “你既然醒了,那便回去吧。”锦昭拿起一旁的话本子,作势起身去后院。 看话本子这事,还是得躺在吊床上才最舒服。 那女子却是迷茫:“回去?回去哪里?” 锦昭顿住脚步:“自是回你该回的地方。” “该回的地方...”女子低声重复了一句,突然抬起头:“你知道我是谁?” 虽是疑问,语气里却是笃定。 “不姜神女,执掌焰火一界,每万年修成一人。”锦昭顿了顿:“据说神女修成,需历七情六欲之劫,修不悲不喜,无情无爱之身方可得道。你...是卡在最后一劫了?” 不姜原本还带着狐疑,眼下听完锦昭一席话,更是断定,眼前看似寻常的女子,定不是等闲之辈。 不姜一族随天帝征战四方,自仙魔大战尘埃落定之后,便镇守焰火一界,极少现世。 而自己当初,因为仙魔大战一事耽搁了修行,只这千年之里,得以不断轮回历劫。 可自己此次历练不当,伤了本元,又遮掩了模样,哪怕是寻常仙子,都不能看透自己的本体。 而眼前的寻常女子,一眼看出不说,竟能道出不姜一族如此隐晦之事。 不姜正了正神色,极为尊敬的与锦昭行礼:“不姜愚钝,还请姑娘指条明路。” 锦昭看着眼下元神尚未归拢,甚至还在涣散之中的不姜,又想起之前听说的,近几百年以来,焰火一界似是内乱不止。 一时间,倒也能知道原因了。 锦昭放下了话本子,又坐了回去,很是平常的受了不姜那一礼,继而问道:“你最后历的,是哪一劫?” 不姜噎了噎,半晌才出声:“情劫。” ----------------------------------------------------------- 不姜历劫的最后一世,是相府嫡女---姚清。 在外人眼里,姚清有着让京都女子都羡慕的家世。 父亲姚垣是圣上亲信,从龙之功,又有大才在身,圣上继位之后,又万分倚重,一路官至宰相。 母亲苏浣是文学大家之女,才名远播,与父亲青梅竹马,自幼时定亲,夫妻恩爱,连圣上都曾夸赞过二人伉俪情深。 后来有了姚清,更是视作掌上明珠。 姚垣并不沉迷女色,是以后院里,只苏浣一人,很是清净。 原本一家三口,恩爱和睦,更是被都城之中传做佳话。 可不想,在一次苏浣去寺庙进香之途,遇到了山贼。 一行女眷,被悉数关押了起来,一天一夜之后,才被救回。 苏浣受惊,到家之后便病倒不起,还好得以姚垣悉心照料,将养了许久才有好转。 却不想都城之中,谣言四起。 只说那丞相夫人,早已被那山贼侵辱了去,自是没脸见人,这才躲在家里避不见客。 更有甚者,还说是丞相夫人,怀了山贼的孩子,丞相震怒,一碗堕胎药灌了下去,这才将那孽种打了去。 闲言碎语断断续续传到了姚垣的耳朵里,意料之中的震怒,随即派人清查谣言来源,揪出了许多造谣之人,这才平息。 苏浣原本被姚垣保护的很好,那些污秽的话语,自是听不到的。 却因为姚垣有公差在身,需得去外地半月。 临行见千叮咛万嘱咐,身子还未好全,切勿出去了。 甚至留了贴身随从,务必保护好,不能让苏浣再受刺激。 却没想,还是出了差错。 姚垣走后,宫里的淑妃办了一场宫宴,而作为丞相夫人的苏浣,亦然也在受邀之列 淑妃受宠,亦有协理六宫之权,连皇后都要让她三分,既是发了宫帖,断然没有拒绝的道理。 原本姚垣临走前还关照过,任何人相邀,哪怕是宫里,都不必理会,只说身子不好罢了。 可苏浣觉得,丈夫位高权重,若是自己这番拒了邀请,少不得被人背后妄议,于丈夫官道不利,想着自己身体也好的差不多了,便欣然前往。 宫宴之上,周边官眷见了她,神色皆是有异。 连着淑妃,见苏浣脸色尚好,都捂唇娇笑两声:“都说宰相肚里能撑船,原来着宰相妇人,也是如此大度。” 苏浣不解,却也没有多问,只端庄的坐在那里,让人挑不出错处。 期间被人不小心弄脏了衣裙,去偏殿换洗之时,听到了几个小宫女窃窃私语的议论。 “被山贼毁了清白,还配做宰相夫人之位。” “不是说还怀了孩子,还有脸来参加宫宴。” “外面都传开了,说被山贼侵辱了一天一夜呢。” “就是,整个京都谁人不知,宰相夫人现如今是只破鞋呢。” “可不嘛,满朝文武,都在嘲笑宰相戴了好大一顶绿帽子,为表大度,不肯休妻呢。” “哪是宰相大度,分明是她母家施压,逼迫宰相不能休妻罢了。” 。。。 那晚,苏浣不知自己是如何走出的宫门。 一时间,那些官眷脸上的异色,往常总凑在自己身边的官妇,眼下避自己如蛇蝎一般。 还有那上位的淑妃,似笑非笑的关切。 一时间,仿佛都能说的通了。 第108章 不姜(3) 那晚,苏浣将自己关在房中许久。 第二日,神色如常的打开房门,处理府中事务。 却也再不出府一步。 这让一众看护的侍从都不由的松了口气。 为了保护妻女,连着姚清都被关在了家中。 见女儿每日闷得发慌,苏浣还遣人将姚清送到外祖家去散心。 姚清自是乐意,一蹦一跳着说着要去找表兄去放风筝。 苏浣站在院里看着女儿的背影笑的温婉。 隔日,侍女敲开房门伺候梳洗之时,便看到了气绝多时的苏浣。 姚垣得信归家之时,苏浣躺在雪白的灵堂里,手里是留给丈夫的绝笔。 信上写了什么,只有姚垣知道。 只在灵堂里,陪着妻子枯坐了七日,直到安葬。 丞相夫人自尽的消息,传遍了大街小巷,甚至传到了宫中。 圣上闻言,震怒不已。 着手降淑妃为嫔,收回协理六宫之权。 那几个散播谣言的宫女,皆杖杀于淑嫔面前。 据说,淑嫔被那血腥的场面吓破了胆,好几日不曾用膳。 为了一个臣子的妇人,将爱妃降位,甚至于诸多人面前,杖杀了始作俑者,此等作为,便能看出圣上对丞相的爱才之意。 可那又如何呢,逝者已逝,追究晚矣。 姚清那时年幼,只知道自己没了娘亲,对着苏浣的牌位哭晕了好几次,最后还是被舅舅抱了回去。 此后,丞相府里,只父女二人。 却在姚清八岁那年,宫里差人将醉酒的姚垣抬了回来。 又隔几日,宫中又传出,姚垣醉酒,轻薄了一个女子。 那女子寡居许久,鲜少参加宫宴,可众人皆是看到,姚垣在看到那女子之时,一向沉稳的丞相大人,打翻了手里的酒樽。 原想着一场误会,圣上亦是发话,不可造谣。 可那丝丝缕缕的消息,还是被传了出来。 甚至一个月后,那女子的母家闹上门来,说是那女子怀孕了,一口咬定,是丞相的骨肉。 再后来,那女子被迎进了门。 带着一个九岁的女儿,和显怀的肚子。 宫里的淑嫔忙前忙后的操持,做了许多添妆,明里暗里的讨好。 只因那女子,是淑嫔的堂姐。 那日宫宴,亦是淑嫔相邀。 纵是如此,淑嫔还是淑嫔,圣上丝毫没有将她复位的意思。 甚至下旨,如丞相所意。 那女子只做侧室,唤如娘子,连进府之时,都只能走侧门。 正室之位,永远空置,只苏浣一人配得上。 哪怕是如娘子后来生下了儿子,亦撼动不了半分。 如娘子带回来的女儿,是与前夫所生,前夫病逝之后便住回了母家。 为表心意,特意将女儿改名叫姚漓。 进门第二天,便亲亲热热的拉着姚漓与姚清认识, 姚清看着如娘子那副与自己娘亲五分似的脸,一句回应都不曾有,转身离去,竟是半分脸面都不给。 如娘子牵着姚漓哭哭啼啼着,“恰好”遇到了路过的姚垣。 不等询问,上前便将事情始末说了。 一面梨花带雨,一面很是讲理的样子。 “我既是刚来,还没摸清清儿的性子,是我与漓儿唐突了,日后定会叮嘱漓儿多依着清儿,好好相处的。” 却没想姚垣看着面前可怜兮兮的母女二人,眉头都不曾皱一下,绕了过去。 任如娘子在后面手中的绣帕拧到变形。 家里多了人,日子总没有从前那般清净。 姚垣政务繁忙,时常被留在宫中议事,是以偌大的丞相府里,只有姚清一个主子。 好在苏浣在时,温婉贤良,对下人很是宽宥,是以府中的下人们,无一不打心眼里呵护着这个年幼丧母的小主子。 尤其是府中的管家,生怕姚清在家烦闷,又是架秋千,又是造人工湖。 甚至在给如娘子进门之前安排院落的时候,特意请示,将如娘子和姚清的院子隔得远远的。 可那自如娘子进门后,总打着亲近的幌子,带着姚漓绕过大半个丞相府来寻姚清说话。 整日里挺着大肚子在姚清面前晃悠,时不时头晕眼花,折腾着一帮下人。 姚清不耐烦,转身去了外祖家。 苏家外祖乃是当朝文学大夫,极为护短,当年苏浣被人散播了谣言,更是将自己的几个儿子放出去好一番整治了那些碎嘴之人。 一度被冠上有辱斯文的名号。 后来苏浣自尽,苏家自觉得是姚垣的问题,好悬将姚垣拉下宰相之位。 连当初淑妃被贬,亦有苏家出的一份力。 如今姚垣再娶,还是淑嫔的远亲,苏家震怒之余,苏家几个舅舅都准备上门要人了。 却没想姚清自己回来了。 如此这般,便牢牢将姚清留在了家中。 姚垣好几次登门,想要将女儿带回去。 最后是苏家的小舅舅,牵着一只长毛棕狮,愣是将人给撵了出去。 能如此轻待当朝丞相的,也只有苏家一族了。 可姚垣却无半分不满,在狮子的血盆大口边,告辞离去。 后来见苏家态度强硬,铁了心不让姚清回来。 再想想家中此番,连自己都不想回,便不再强求。 反正女儿也不在家,索性便常宿内阁,一个月也不见得回去几次。 只在那如娘子生产之时,淑嫔跑到太后身边哭诉,说自己的堂姐嫁与丞相,虽是高攀,可毕竟丞相也是点了头了。 可嫁进门之后,被姚清轻视不说,连着丞相都不曾帮衬,两三个月都不曾归家一次,身怀六甲,又心中郁郁,好几次动了胎气,眼下都快生产了,丞相却还连门都不踏。 最后,是太后下的懿旨,姚垣这才归家。 如娘子喊了一天一夜,才生下了儿子。 产婆喜出望外的将孩子抱出来,送给门外的丞相。 却见丞相对着院子里一株腊梅恍神。 最后是在产婆的轻声提醒下,才看向那个襁褓。 没有半分想抱的意思。 产婆是宫里淑嫔特意安排的,心知丞相能站在门口守着,还是太后的压制罢了。 倒也不期待能看到什么慈父的模样。 只惦记着淑嫔的吩咐,客客气气的请丞相赐名:“恭喜大人喜得贵子,还请大人给小公子赐名。” 第109章 不姜(4) 如娘子产后正虚弱着,却心里因自己生下儿子窃喜。 自嫁进这偌大的丞相府里以来,周边之人对自己的态度虽是恭敬,却也只剩恭敬了,自己没有半分做主的权利。 连每月月例都是管家分发,若是想采买些贵重的首饰,想要再支些,管家都是那副百年不变的客气疏离:“丞相吩咐,月例固定,任何人不得支取。” 毕竟自己当初进门进的不算光彩,早早闹腾起来,对自己也不见得有利。 便忍气吞声了几个月,终于等来了生产。 宫中早已暗暗来人探过脉,自己腹中怀的必是儿子无疑。 姚垣膝下只有一女,眼下还住到了外祖家里,听说那外祖苏家与姚垣很是不对付,那以后那姚清和姚垣,想必也是亲近不到哪里去。 如今自己生下了儿子,便是丞相府唯一的公子。 而自己,定也是母凭子贵,水涨船高。 心中正得意着,便听到门外侍卫相送的声音,丞相竟回去了。 不顾身体虚弱,如娘子在侍女的搀扶下坐起了身。 那产婆此时也抱着孩子走了进来。 如娘子心中焦急,连忙便问:“怎么样,大人可赐名了?” 产婆面上有些一言难尽:“赐名了。” 如娘子心里松了口气,既是赐名了,定也是认可了这个儿子了。 随即躺了回去,接过侍女呈上的参汤,一口一口悠哉的喝着:“赐了什么名。” “大人说...院中的腊梅开的甚好,便叫....姚梅...” 如娘子捧着瓷碗的手,僵在了原地。 “你再说一遍,大人,赐的什么名?” 产婆有些哆嗦着又重复了一遍:“姚...姚梅...” 如娘子的那碗参汤,砸在了床边,摔的粉碎。 纵使心中万般不甘,亦是不敢忤逆姚垣的意思。 姚梅的名字,便定下了。 据说那淑嫔又跑到太后面前去哭,太后都不好插手。 堂堂一国太后,整日里过问大臣家事算是怎么回事。 为了将姚垣逼回去守着生产,都是用的懿旨。 人家给孩子取名字,虽然荒唐了些,可毕竟那也是家事,总不能再下一道懿旨让人重新取名吧。 只无奈的挥挥手,不过也传了口谕。 说等孩子满月了,太后宫里自会有礼相送。 甚至让常住在外祖家的姚清,也一道回去。 毕竟是骨肉至亲,总要聚上一聚的。 所以,姚梅满月那天,阵仗很大。 一面是太后宫中送了吉祥如意锁。 当日里,圣上身边的亲信公公更是亲自登门,送了一整套贵重笔洗。 而淑嫔更是求了圣上旨意,亲自出宫来贺。 丞相府门口,来贺礼之人更是络绎不绝。 此番恩宠,整个都城里,便也只有丞相独一份了。 姚垣站在门口,与一众宾客寒暄。 内堂里,如娘子抱着儿子,在诸多官眷的恭维里飘飘然。 主位上的淑嫔坐在那里,看着如娘子那得意忘形的样子翻白眼。 自己没本事,拿不住男人,连生产都要她低三下四的去求太后下旨。那姚垣也是,生了个儿子还不待见,取了个姚梅这荒唐名字。 姚梅姚梅,便是要没啊。 多念上一字都嫌晦气。 满月酒都要自己亲自出宫来给她撑场面,宫中嫔妃,每年才能出宫一次省亲,自己连母家都不能回,便浪费在她身上了。 见她抱着儿子四处炫耀的样子,更是不耐烦。 随即出声问道:“姚清怎么还没来?” 不说还好,淑嫔这句话倒是点醒了如娘子。 今日费尽心思,请淑嫔过来坐阵,为的便是对付姚清。 姚清已经许久不归家,外面亦有流言,说是自己这个做继母的容不下她,这才将人撵回了外祖家里。 后来姚垣更是月月登门去找,都被苏家打了出来。 此番作为,整个都城都传遍了。 只说是丞相新妇仗着自己怀了丞相之子,便带着女儿上门,硬是将丞相嫡女给欺负走了。 看苏家为了将姚垣撵出去,连狮子都放出来了。 由此可见,把这个小姑娘家欺负的多狠呐。 流言愈演愈烈,句句都在针对如娘子。 此番趁着儿子满月宴,都城官眷贵女都在,如娘子是打定主意要将脸面找回来。 反正丞相不喜内宅,定不会到内堂里来。 再有淑嫔坐阵,自己对扮可怜委屈又是手到擒来,只要略施些手段,今日那姚清不认她这继母,便别想好好的走出去了。 心中正盘算着,便有下人来报,大小姐回来了。 那下人语气里,是掩不住的喜意,总给人一种,今日最大的喜事不是姚梅的满月宴,而是大小姐归家了。 如娘子甩出脑海里怪异的想法,将怀里的孩子递给侍女,一面掏出绣帕拭了拭眼角:“总算回来了,自那时我孕期里身体不适,没关照她的心情,便赌气离家,大半年没有音讯,眼下终于肯回家看一眼了。” 一番话说的极是巧妙。 竟将所有的过错推到了姚清头上,自己也不过是身子重,顾及不到罢了,谁知道那姚清大小姐脾气,半分不能理解,甩脸子就走,连她爹都不待见了。 上首的淑嫔更是软声相劝:“女孩子家,又早早没了母亲,无人将这些事教导与她,有些性子也不奇怪,今日说开了便好。” 二人一唱一和,竟是将姚清的“不孝”之名坐实了。 却不想,门口传来一声清脆的女声:“我说今日肯定没你什么好事吧,将礼送到便是了,你还非眼巴巴的来。” 众人闻言,皆是往门口看去。 之间门口先踏进一个黄衣女子,身形高挑,娇俏之余,眉宇间还有着些许英气。 而相随其边的姑娘,看着个子稍矮了些,一袭浅蓝色湖纹长裙,十字髻上只简单的别了几支同色珠花,眉目精致,只不到10岁的样子,稚气未脱的脸上,却隐隐得见日后的倾世之姿。 众人惊叹此女容貌之时,紧接着看到后面跟着走进来的一行人,更是惊的屏住了呼吸。 第110章 不姜(5) 那个从不进内堂的丞相大人,正一步一跟的凑在那幼女的身边,常年面无表情的脸上,竟还带着些讨好之意。 还有那名震朝都的“意知堂”里最有份量的苏家长子,年纪轻轻便身居户部侍郎的苏家二子,还有那买卖都做到西域,连圣上都特许“皇商”之名的苏家幼子。 齐刷刷的站在两个小姑娘的身后,硬是把丞相大人挤的没地方站。 哪怕如此,丞相都跟的紧紧的。 只见那幼女走到内堂之间,对着主位的淑嫔浅身行礼。 淑嫔吓得连忙站了起来。 倒不是因为那两个小姑娘。 而是小姑娘身后,那门神一样的四个大男人。 开玩笑,这四个人,单拎出来一个,都是圣上跟前最是器重的人。 哪怕是皇后,都要寒暄两句的。 自己早已不是妃位,但一个嫔,断是没资格受这四个人的礼。 若是他们不行礼,那自己到底还是会丢些脸面。 一向人精的淑嫔很是自如的选择了眼下最合适的做法,便是走到那幼女身边,亲亲热热的拉起那幼女的手:“这便是清儿吧,许久不见,越是漂亮了,还记得第一次见你的时候,你还抱着你父亲的腿哭鼻子呢。” 一旁的如娘子也凑了过来:“原本还怕你不愿意来,倒是我多想了,快看,这是你弟弟,与你多像啊。” 话毕,便示意身边的乳母将姚梅抱过来。 而姚清却突然掩鼻轻咳了两声,一旁的黄衣少女连忙上前关切道:“没事吧,你风寒尚未痊愈,大夫都说让你少出门,到时候又要没日没夜的咳嗽,还得将病气过了出去。” 一旁的如娘子听到“病气”二字连忙拦住了正要上前的乳母,动作大了些,引的一旁的人都看了过来。 正要解释,姚清却似很愧疚的样子:“大夫说了,我身子已然好多了,只还虚弱了些,倒不用如此退避的。” 如娘子心中焦急,连忙出声:“我没有...” 却在一直跟在女儿身后,被苏家三个男人挡的死死的姚垣连忙近前询问:“怎么还风寒了?” 苏家老三从鼻子里哼了一声:“清儿纯孝,每月都要去寺庙祭拜亡母,前两天下了大雨都不曾落下,回来便病倒了,还没好全乎就被拉上门送贺礼,还有脸问。” 苏家老三向来说话不留情面,只是众人没想到,在一众官眷面前,竟丝毫不给姚垣留脸面。 而那姚垣却对苏家老三的冷嘲热讽恍若未闻,只打量着女儿,确实脸色有些苍白,不免心疼:“身子不好便多休养着,何必还要来跑一趟。” “不来跑一趟,难不成又要被人编排使小性子,目无尊长?” 苏家老三这句话,让一旁如娘子脸色又白上一分。 却在此时,从外匆匆走进一名约莫十一岁的少女,手里还拎着一个食盒。 踏入门里,一眼看见内堂之中的那个蓝衣少女,虽连十岁都不满,却有着惊人之姿。 姚漓暗暗咬牙,面上却挂着笑意:“清儿妹妹,我知道你今日要来,欢喜的不得了,还特地去厨房给你做了蟹粉酥,你好久不曾回来,也不知道口味变了没有,快些尝尝可还中意?” 淑嫔面露赞许,老的不识趣,小的倒还有眼力见。 继而附和:“我说怎么一早晨都不见人,原是去准备点心了,现如今能亲自下厨的大家闺秀还真是不多,你倒是有心了。” 姚漓面色微红:“娘娘过誉了,我与清儿妹妹已然好久不见,也怕她吃不惯府中的厨膳,便想着自己准备一些。”随即将手中的食盒在众人面前打开,露出里面精致的点心,引来周边官眷一阵赞叹,心下得意,脸上却很是关切的样子:“妹妹尝尝?” 姚清只站在那里,连伸手接的动作都无。 姚漓见状,眼眶微红,默默将手缩了回来:“妹妹...可是不爱吃,没关系,我等会再去厨房做上一道,你别生气。” 一旁的如娘子见缝插针:“都是漓儿的错,是我们准备不周,只记得你从前爱吃蟹粉酥,漓儿为准备这点心,昨日特地去定了上好的螃蟹,折腾了一宿才取了蟹粉,晨间又早早起来制点心,清儿你莫怪她。” 一旁的姚漓甚至还很是配合的踉跄了几步,一副劳累虚弱的样子。 还不等姚清说些什么,姚垣黑着脸上前:“清儿何时爱吃的蟹粉酥?” 姚漓委委屈屈:“我记得妹妹还在府中时,经常唤厨子做这道点心的,犹记得有一次厨子没来得及做好,妹妹还发了好大一通火。” “那是给父亲准备的。”姚清站在那里淡淡道:“父亲那时爱吃蟹粉酥,那次也是因为府中的厨子以次充好,用了烂蟹制酥。若是父亲吃下,唯恐身子有恙,想着那厨子是如娘子带入府中,我也只提点了几句,何来发火之说。” 姚漓和如娘子站在那里,好不尴尬。 淑嫔见状,连忙解围:“陈年旧事了,不提也罢,我看漓儿这点心制的极好,想必也是费了心思的,听着也是特地给你做的,不若你先尝尝?” 姚清稚嫩的脸上,带着疏离又不失有礼的笑:“我自幼蟹粉过敏,府中上下都知。” 。。。。。 许茹笑了一路:“还得是你啊,制的那母女二人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你怕是没见到,姚漓那眼神,恨不得吃了人去。原本还怕你年幼吃亏,如今看来还是我多想了呢。” 姚清抿唇不语,只回到了自己的院子里。 虽然已经有大半年不曾住人,可院子还是整齐如新,连带着一众下人看到姚清都惊喜不已。 许茹嚷嚷着实在不想再去内堂和那些官眷们假颜欢笑,便赖在姚清的院子里不走。 姚清无法,便也只能随她。 自己去了苏浣生前住的院子。 舅舅说,母亲生前最爱看杂记,收藏了不少孤本。 母亲爱书,姚清便想着把书本带回苏府,自己时常翻晒,总比放在这里发霉了好。 第111章 不姜(6) 管家听说姚清去了先夫人的院子,还大箱小箱的抬出了好些东西,连忙将手中接待之事交于旁人,匆匆赶来。 正瞧见姚清娇小的身躯正费力的搬着一只重重的书匣。 管家连忙走上前接过:“这些事交于下人去做便是,何劳小姐亲自动手。” 姚清笑着说无事。 管家看着已然大半年没见的小姐,眼看那眉眼与丞相大人越来越像。想到幼时还是个追在自己后面要编竹蜻蜓的小姑娘眼下已经出落了这么高 ,眉目间还有着淡淡的疏离。 “小姐别怨大人,很多事情...他亦不是身不由己。” “我不怨。” “您的院子我每日都吩咐人洒扫,小姐...何时回来住啊。” 姚清摇摇头:“我在外祖家住的很好。” “可这才是您的家啊。” “过的舒坦,才是家...” 。。。。 管家见姚清心意已决,便不再多劝,只帮忙着将箱子运了出去。 姚清在母亲院中坐着,看着院边的葡萄架子出神。 外面是喧闹的人声,只这个院子里清冷安静。 姚清看了一会,便想着转身离去,余光里瞥见院子的屋顶上,有个人影。 定睛一看,却是个紫衣少年,叼着一根草叶,翘着二郎腿倚在那里。 “什么人!”姚清喝道。 那少年似是被吵醒了一般,晃了晃脑袋。寻声望去,看到一个小小的身影站在院子里,正带着怒气质问着自己。 少年伸了个懒腰,一跃而下,恰好落在了姚清身前。 看着眼前连自己胸口都不及的小姑娘:“小萝卜,你喊我?” 萝。。萝卜??? “你是什么人?”姚清按捺住心中怒意。 “今日丞相之子满月,自是贺礼之人。” “这里是后院女眷之处,可不是送贺礼的地方。” 少年打量了一下四周:“这是后院?” 姚清想起来,当初为了方便母亲走动,父亲特地将母亲的院子安置在府中的正中间,不属后院,也不属前院。 “总归不是前院。” 少年点点头:“打扰了。” 继而抬手,探向姚清发间。 姚清那里见过此等不知礼数之人,不等他手伸过来,连忙后退两步,警惕道:“你做什么。” 少年的手悬在空中:“你头上有只虫子...绿的。” 姚清闻言僵在原地,她最怕虫子。 少年似是看出来了,却也不上前:“要不要我帮忙?” 姚清不语。 少年看出眼前小姑娘的倔强,袖间的手隐约的都在抖,便也不再打趣,走近了些将姚清发间一只肥硕的毛毛虫捻了下来。 还不忘拿给姚清看。 姚清努力忍住心中翻涌的恶心:“多谢。” 少年摇摇头:“不是这么谢的。” “那你要如何?” 少年呲着一口白牙:“跟我念...谢谢哥哥。” 姚清连礼数都不装了,转身便走。 少年在后面笑的戏谑:“别走啊小萝卜,还没谢完呢!” 姚清心中愤愤,你才萝卜,你全家萝卜!!! 这边许茹等了好久,才见姚清回来。 却是面色不善的样子,还有些好奇:“怎么了?” “无事。” 许茹见状,倒也没有多问:“适才有人来报,说是你父亲担心你不愿意与那些妇人交际,特地吩咐给你新做了一桌送到后院里,等会与你一道用膳。” “不用了,我们走吧。” 姚清并未动容,只挑拣了自己几件物什,交予侍女收好,便准备离开。 迎面碰上匆匆而来的姚垣。 在朝堂上翻云覆雨的丞相大人眼下局促不已,看到许久不见的女儿状似要走的模样,连忙上前询问:“这是...” “贺礼也送到了,这边回去了。” “这么急,一道用个饭也不迟啊。” “不了,外祖母还在家中等我。” “清儿...”姚垣站在女儿面前像极了做错事的孩子:“我不知今日如此,让你不痛快了,我定给你个说法。” “父亲言重了,今日是父亲喜得贵子的满月宴,还是去前院的好。” “清儿..你还在怪我。” “我不怪你。”姚清顿了顿,直直的看向姚垣:“我只是替母亲不值。” 。。。 姚清还是走了,苏家的三个舅舅欢欢喜喜的跟着离去,连一句招呼都不打。 也不知是谁传起,说是父女二人吵了一架,不欢而散。 可丞相又亲自将女儿送到门口,若不是府中还有一众宾客,怕不是还要一路跟到苏府才算罢休。 内堂侧室里,如娘子听了下人来说,银牙都快咬碎。 一旁的淑嫔恨铁不成钢:“儿子都生下来了,人都留不住!” 姚漓委委屈屈的替母亲辩解:“父亲上次归来,还是母亲生弟弟的时候,往日里更是见一面都难。” “你还有脸说话!”淑嫔气不打一处来:“姚清不能吃蟹粉都不知道,你当那些个贵眷看不出来你那蟹粉酥是从外面买的?编什么劳作一夜,往人身上泼脏水不成,还自己惹了一身不痛快。” 姚漓被斥的眼眶都红了。 淑嫔却很是不耐烦:“罢了,姚清已走,也没什么事了,这宴席也没法吃了,我回宫了,你好自为之。” 话毕,带着一群宫婢扬长而去。 乳母走进来,说是小公子哭闹。 如娘子连忙接过安哄,却不想姚梅越哭越凶,怎么都哄不住。 姚漓听着心烦,起身便要出去。 下人却此时来报:丞相大人往这边来了。 如娘子欣喜不已,抱着姚梅向外迎去,姚漓也连忙挂着一幅温柔的模样跟了出去。 内堂里的一众官眷适才看了一场大戏,眼下正低声议论着,便看见刚才追着女儿走出去的姚垣又回来了。 说来也怪,丞相刚走近内堂,姚梅便停了哭闹。 如娘子欣喜的凑上去:“梅儿知道爹爹过来了,便不哭了,大人您看,他正朝您笑呢。” 可姚垣却看都不看一眼,当着一众官眷的面沉声道:“若再让我知道你去寻清儿的不痛快,我不介意让你也不痛快。” 随即对着身边的管家道:“从今日起,府中一律不许采买螃蟹一应食材。”继而又瞥了一眼一侧的姚漓:“哪怕是从外面买的蟹粉酥也不行。” 第112章 不姜(7) 姚清只将母亲的藏书一应搬回了苏家,便不再过问姚家之事。 可许多事情,还是听到了些。 比如当日姚垣在一众官眷面前毫不留情的下了如娘子的面子。 又将家中随侍之人挨个清理了一遍,将如娘子带回来的人一应发卖了去。 还有那姚梅的周岁礼,姚垣亦也是连面都不曾露。 还有那宫里的淑嫔,说是喜爱姚梅,时不时的让如娘子带着姚梅唤进宫去,再又恰好与在宫中下值的姚垣“偶遇”。 只不过,姚垣都不曾搭理便是了。 可若说最近的,还属姚漓的及笄礼。 姚漓这些年常伴淑嫔左右,能说会道,极讨淑嫔欢心。 在淑嫔膝下伺候的时候,甚至还见到了圣上。 据说圣上还亲口夸了她“有才”。 又不知道经过哪些有心之人传播,一时间登顶了都城才女的榜首。 再加上容貌过人,自是受许多贵女热捧。 甚至有人听到她唤丞相大人“爹”。 便有人起了心思,想着及笄之后登门提亲,若是做了丞相大人的乘龙快婿,还怕自己前路堪忧不成。 眼下距姚漓及笄不过两月,丞相府更是传出,要好好操办的消息。 众人皆想着如何得那及笄礼的邀请帖,好在都城第一才女面前好好长个脸才是。 -------------- 许茹这边说的口干舌燥,而面前的姚清却在一旁自顾自的翻看书籍。 几年下来,姚清出落的愈发出尘,眉眼像极了当年的苏浣,安静又温婉。 许茹在心里啧啧两声,见她没兴趣,倒也不再继续说那姚漓,却突然想起来:“明日我家烤肉,你记得来呀。” 姚清摇摇头:“这两天日头好,我要将房里的藏书晾晒了,就不去了。” 许茹却是不依:“不行,你一定得去。”随即又小声道:“你若不去,那苏行哥哥定也是不去了。” 苏行乃是苏家嫡长孙,也是姚清的表兄,刚及弱冠,便是朝都闻名的少年天才,加上温文尔雅的清秀模样,自是惹了许多少女芳心暗许。 而许茹自是不例外。 每次来找姚清说话,都要去花园里溜上一圈,哪怕十次里只有一次能偶遇,都足以让许茹悸动许久。 可那苏行自是遗传了苏家护短的性子,自有一次知道姚清去首饰店里采买首饰,被那安乐郡主奚落之后,以后姚清再出门,苏行总会跟着。 哪怕苏行有事,姚清后面便会是其他苏家表兄。 苏家老太爷三子一女,苏浣在时,便备受宠爱。 再到了姚清这一辈,苏家三个舅舅连连有了五个儿子,好不容易盼来了姚清一个小姑娘,连着苏家三代,都恨不得将姚清捧在手里。 所以后来姚清出行,后面总会跟着都城里赫赫有名的苏家五个少年郎。 而苏行,便是苏家长孙,更是亲眼看着姚清从一个天真烂漫的小姑娘,经历了丧母之痛后,变成如今连话都不愿多说几句,是以苏行对姚清,很是宠爱。 许茹甚至算好了时间,明日苏行休沐在家,定是无事。 若是姚清去了,苏行定也会去,且苏家和许家乃是世交,此番倒也不算失礼。 经不住许茹一番闹腾,姚清还是答应了。 许茹说,那烤肉要亲自猎的才香,便约了姚清第二日去郊边打猎。 第二日,许茹一身骑装到苏府来寻人。 只见姚清亦是一身轻便,甚至连发髻都不曾梳起,只一根玉簪做男子发髻,英气又明媚。 二人结伴到了郊边,许茹将姚清安顿好,带了一众家丁打马去了林子里寻兔子。 眼下春色真好,周边亦也有贵女踏青,路过的马车皆是豪华。 姚清坐着无聊,看着风景正好,便自己走走停停。 郊边近山,每隔一段路便有供人休憩的亭子。 那些贵女妇人三三两两的结伴坐着,聊着眼下时兴的妆容,穿戴。 姚清的打扮并不打眼,是以并没有人多注意她。 她自己逛的也是轻松。 却在路过一处凉亭之时,听到了自己的名字。 “那姚清早被赶出了丞相府,眼下咱们漓儿才是丞相府里正儿八经的大小姐。” “可不嘛,那苏府不过世学之家,最大的官也不过户部尚书罢了,咱们漓儿可是丞相千金,姚清纵是有苏府又如何,在丞相府面前可是一文不值。” “哎呀,你们别胡说,清儿妹妹可是爹爹的亲生女儿,哪是我能比的。” “漓儿你真是太自谦了,连圣上都赞你才学过人,更是淑嫔娘娘身边的红人,听我娘说,淑嫔娘娘前段时间为太后侍疾有功,圣上有意复位呢。” “真的吗?那漓儿妹妹届时可要多多关照咱们姐妹呢。” “就是,那姚清算什么啊,听说丞相一年都不见得与她说上两句话,再说了...”那声音隐隐低了些:“她娘做出那种事来,她是不是丞相之女,可说不准呢。” 众人又是一番讥笑。 而那姚漓却没有丝毫辩护之意,捂唇笑的委婉,似是认同一般。 那亭子四边围了纱幔,姚清站在外面听了一会,并未多留。 正想抬脚便走,便听凉亭顶上,传来一声低沉的男声:“觉都睡不安稳。” 凉亭下的女子们皆是惊慌失措:“什么人???” 之间自凉亭之上,跃下一名男子,紫衣锦袍,袖间尽是繁复的金线,腰间别了一块紫玉,越衬的人卓尔不凡。 待众女子看清了男子的脸,又是一阵惊呼。 那男子容貌英挺,剑眉星目,从那么高的凉亭顶上跳下来,连半分踉跄都无,显然是个练家子。 一众贵女中亦是有人认出了他:“沈小侯爷。” 这一声,便是一语惊起千层浪。 众女子哪里还管的上唐突不唐突,皆不由整理了一下惊慌失措的仪容,露出羞答答的模样。 连带着被众人围在中间的姚漓,都按捺不住心中窃喜。 自人群中踏前一步,扬起笑脸:“姚漓见过沈小侯爷。” 沈为抬着眼皮子扫了一眼:“你就是姚漓?” 第113章 不姜(8) 姚漓见他竟知道自己的名字,心下大喜,面上却还是柔柔怯怯的模样:“正是,几年不见,小侯爷可安好?。” 一旁的贵女不由惊讶,难怪小侯爷认识姚漓,原来二人早就见过。 沈为打量了一番:“安不安好另说,你怎么改名字了?” 姚漓怎么也没想到沈为冒出来这么一句,只愣在了那里。 只见沈为很不理解一般的问道:“我记得你以前,不是叫范娇娇?” --------------- 凉亭里面如何,姚清已不想再听,抬脚离去。 却没过一会,身后便有人唤住了她:“啧,看戏也不吱个声的。” 姚清停住脚,看到刚才那个一句话便将姚漓打入尘土里的沈为站在那里,笑的戏谑。 隐约有些眼熟,但想不起来。 姚清看了他一会,转身就走。 “哎哎哎,你怎么还走了?”沈为追上来。 “不然呢?” “你这小萝卜,还是一如既往的没良心。” 小。。小萝卜? 姚清想起来了,几年前她回丞相府拿取母亲藏书的时候,便是这个人从屋顶上跳下来。 甚至故意用虫子吓唬自己。 那绿油油的肥虫着实不是什么好的回忆,姚清面色淡淡道:“你还是一如既往的喜欢爬房顶。” 沈为被她奚落,却是不恼:“你记得我?” “不记得。” “那你如何知道我喜欢爬房顶。” “我猜的。” “那你再猜猜我等会要做什么?” “你等会转身就走。” “为何?” “因为我不想和你说话。” 眼前的少女早已褪去了满脸的稚气,与适才那些个满脑珠钗的女子不同,甚至连粉黛都不曾有,小鹿般的眼睛里尽是不耐烦。 “那你猜错了,我可不会走。” “那你自便。” 姚清不想多做纠缠,绕开沈为便走。 沈为却不依:“刚才她们那般议论,你不介意?” “我为何介意?” “你...” “我不活在别人的嘴里,别人的话,自是定夺不了我的左右。” “可你任之为之,岂不是被她们认为好欺负?” “关你何事?” 沈为凑近:“叫声哥哥来听,我帮你收拾他们。” “滚。” 。。。。。 姚清的身影早已走远,而沈为还站在原地,若有所思的摩挲着精致的下巴:“啧,小萝卜学会骂人了。” 。。。。 姚清走回去的时候,许茹这边正好也猎了许多战利品,甚至还有几只皮毛完好的。只说着到时给姚清做个软垫,留着冬日用。 一行人倒也是满载而归,正回去的路上,遇到了来接妹妹的苏行兄弟几人,便结伴着一起往许府走。 等到了许府,才知道来做客的,不止苏家。 只不过都是许家朝中同僚罢了,只不过这同僚里,还有一个想来不参加应酬的丞相大人。 许家老爷站在门口与姚垣寒暄着,连请了好几次入内,姚垣都似听不见一般,就站在门口说话,眼睛还时不时的看向路边。 直到苏家的几位小公子护送着一辆马车而来,姚垣这才答应进门,脚却没动。 许家家主顿时便懂了,这哪是来做客的,明明是来寻女儿的。 姚垣已有好几个月没有看见女儿了,前两日散朝之时,特地去寻了已是户部尚书的苏家老二,可那外人眼里温文尔雅的苏家二公子却是理都不理,只说:清儿在苏家过的很好,丞相大人还是多管管你儿子吧。 姚垣知道想通过苏家见女儿的路子肯定是行不通了,恰好偶然听到许家今日宴请,还请了苏家小辈。 许家的小女儿自幼和姚清一起长大,关系甚好,所以姚垣便想着来许府转一转,没准能碰到女儿。 却没想,还真让他等到了。 车架稳稳的在许府门口停了下来,姚清扶着苏行的手腕走了下来,一眼便看到了站在门口的父亲。 几月不见,父亲鬓边的白发似是又多了几分。 姚清走上前去,浅浅行礼:“父亲。” 姚垣看着眼前越来越像亡妻的女儿,心下酸涩不已:“清儿....” 眼看着门口变成了大型父女相认现场,许家家主很是有眼力见的说道:“去郊边打猎一天累了吧,院子里烤了清儿爱吃的羊肉,不若先进去坐坐?” 姚垣闻言,连忙附和:“对对对,累了吧,快进去休息一会。” 随即便跟着女儿往里走。 把苏家的几个少年郎挤在了身后。 哼,斗不过你们的爹,还斗不过你们不成。 早在回来的路上,许茹便命人将猎物早早送了回来,眼下已经架在火上正烤着。 许府在前院和后院皆设了宴饮,长辈们自是在前院,晚辈们则安排在了后院,这样各自聚各自的,倒也不会拘束。 姚垣却像是不知道一般,一路跟去了后院。 眼看着后院一众人看到了丞相大人,皆是惊起。 姚清暗叹了一声,与身边的许茹道:“你先带表兄们过去,我与父亲说会话。” 许茹点头,引着苏家几个兄弟入席。 而姚垣则被姚清带到了一边。 “父亲找我可有事?” “没...没有。只是许久不曾见你,过来看看你。” “多谢父亲,我过的很好。” “那便好,那便好,你平日里可有什么缺的,银钱可还够花?” “没什么缺的,银钱够花的。” 姚垣眼看着不知道说什么,便从怀里掏出来一物:“我看同僚家的女儿们,都喜欢买这个,我也弄了一支,你看可还喜欢。” 精致的锦盒里,是一支璀璨耀眼的琉璃簪子。 许茹也有一只,还是与她父亲消磨了许久才弄到手的,说眼下都城里最时兴此物。 不过,许茹手里,还不是最好的。 最好的琉璃簪子,是藩地进贡的一只留仙琉璃,只那一根,珍贵无双,听说是被赏了臣子。 犹记得许茹带着向往的神情撑着下巴:“也不知道谁家这般运气,得了那留仙簪。” “好运气”的姚清看着盒子里那支簪子,又看满脸期待的姚垣:“很喜欢,谢谢父亲。” 第114章 不姜(9) 姚垣回到前院的时候,满心欢喜直接堆在了脸上,甚至喝酒应酬间都格外的平易近人。 众官僚皆是惶恐,纷纷反思自己是不是哪个地方惹到了这个往日不苟言笑的丞相大人。 可只有许家家主才知道,这分明是因为见到了女儿。 只有与姚家相熟的人才知道,姚垣是个不折不扣的女儿奴,早在苏浣临产的一个月前,便早早与皇帝告假,回家陪着妻子。 等到姚清出生,更是家门都不出了,整日陪着妻女。 后来还是圣上连发三道口谕,才将他从家里给薅出来。 不仅如此,哪怕是姚垣随奉圣驾,都是伸着脑袋看更漏,一到下值的时间,便毫不犹豫的告辞离去,连圣上都说,姚垣此人,爱妻爱女,至真至纯。 可就是这样的一个人,爱妻自戕,再娶继室,甚至连那个恨不得时时刻刻绑在身上的女儿,都不想再踏入丞相府半分。 原本许家因为许茹的缘故,和丞相府颇是交好。自己的妻子和苏浣亦是手帕交。 后来苏浣过世,又将那如娘子纳进门时,自己的妻子还上门责问过,只问他旧人刚去,便迎新人,将亡妻爱女置身何处? 想到妻子将当今丞相骂的狗血淋头,自己至今想想心里还有些唏嘘。 可那姚垣只沉默不语,任她数落。 后来,许府便不再与丞相府再有交集,自苏浣离世之后,这还是姚垣第一次登门。 想想过去,二人也有把酒言欢的时候,再想想现在。 许家家主摇摇头,想那么多做甚,局外之人,还是珍惜当下的好。 姚垣喝的多了些,临走时,脚步还有些虚浮,还站在门口不肯走。 后来有下人来报,说苏家三老爷亲自上门接走了苏家的几个小辈,这才离去。 自己则醉醺醺的往回走。 姚垣来时,带路的是许家的下人,自不知道姚垣平日里都住在官署里。 一路将人送回了丞相府。 此时已是夜深,如娘子的房里,灯还亮着。 姚漓一改人前的那副通达事理的模样,眼下很是不耐烦的拨弄着腰间玉佩上的流苏:“每月就那么点银钱,我连望月阁里的首饰都买不起几样,又如何与那些贵女交好。她们各个眼高于顶,若是知道我连只簪子都买不起,还不知道怎么笑话我!” 如娘子面露难色:“丞相府每月给的月例已然不少了,你且省着点花呢。” “省着点花?”姚漓仿佛听到了什么笑话一般:“谁家主母如你一般,连掌家之权都没有,甚至连多买支首饰都要看那老管家的脸色,淑嫔娘娘说的对,你就是怯懦不堪,扶不上墙!” 如娘子被女儿如此奚落,自是心下酸楚,可女儿说的到底也是事实,便也不做辩驳:“这次又想买什么?” “最近都城里最是流行那琉璃簪子,我身边的贵女皆是人手一支,若是我没有,岂不是被她们比了下去?听说那望月阁里有支镇店之宝,虽与西域进贡的那支留仙不好比,但也是都城里数一数二的了,我要那支,才能配得上我的身份。” 如娘子闻言,只走到一边的梳妆匣子里,从最底层掏出一叠银票:“我的体己钱也只有这么多了,你看够不够。” 姚漓瞥了一眼:“就这么点?” 如娘子无力的坐在榻上:“只有这么多了。” 姚漓嫌弃的接过,继而又道:“上次太后娘娘赏给弟弟的那副纯金的百岁锁,我看着就挺好,反正弟弟还小,还戴不了,不若给我吧,若是将那抵了,便够了。” “你疯了!”如娘子有些不可思议:“那可是宫中之物,怎能拿去抵押,而且那是你弟弟的!” “那又如何?”姚漓不屑道:“就弟弟那副软泥模样,连爹爹都不曾多看他一眼,还不如给了我,若是日后我高嫁了,说不定还能帮扶帮扶。我自有门路,不用你担心。将库房钥匙拿来,我自己去取。” 话毕不由分说,上前半推半抢的拿走了如娘子身上的私库钥匙,扬长而去。 只留如娘子一人,独自垂泪。 却没想守在门口的丫鬟急急来报:“如娘子,喜事,喜事啊,大人回来了!” 如娘子愣在那里:“谁回来了?” “是大人啊,说是在外面醉了酒被送回来,眼下还没到正厅呢。” 如娘子闻言,连忙将眼角的泪迹擦干,快速的妆扮了一下,急急的去往前厅。 管家扶着姚垣正往里走着,便见如娘子匆匆走了过来,探手想来扶。 可却被管家避了一下,如娘子连衣角都没摸到。 “夜色深了,如娘子早些回去休息吧,大人这里,我自会安排。”管家客气道。 原本如娘子应该不再插手的,毕竟姚垣常年不在家,自己的吃穿用度,皆要依仗眼前的这位管家,如今之际,实在不能与管家做气。 可不知怎么,脚步定在那里,怎么都挪不开,又想起适才姚漓那般轻视的模样,和那句“谁家主母如你一般,连掌家权都没有”。 往日里唯唯诺诺的样子,陡然消失了个干净:“放肆,你怕是分不清谁才是主子了!” “哦?”半依在管家身上的姚垣睁开了眼睛,坨红的脸庞上,确是满目的清明:“你来告诉我,谁才是主子?” 如娘子见姚垣清醒,原本好不容易攒起来的气势陡然间消散了个干净,连连道歉:“大人才是主子。” “那你是什么?”姚垣淡淡道。 “我。。。我。。。”如娘子一时也不知如何作答。 只听姚垣没有半分起伏的声音:“你是怎么进的府,你自己心里清楚,于丞相府而言,不过是多个人吃饭,可若是做主子,你不配。” 。。。。。 如娘子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的屋子,天气早已入春,却只觉得自己四肢凉透了一般。 后来又去临屋,抱着熟睡的姚梅同寝,都不曾减下心中半分惧意。 原来,他知道。 他一直都知道! 第115章 不姜(10) 许茹在望月阁里定了套宝石头面,说是等了许久,好不容易到了货。 眼巴巴的来找姚清,作伴一起去取。 姚清本不想去,恰好苏家排行第五的表哥在家闲着无事,看妹妹整日素面朝天的样子,便也撺掇着一起去,说是近日赚了些银钱,说什么也得给姚清买礼物。 姚清哭笑不得,只好一同前去。 等到了望月阁门口,却见已经停了好几辆马车。 带走进门去,才知姚漓一行人也在里面。 许茹没想到高高兴兴的出来取首饰,却没想碰到这么令人反胃之人。 只拉着姚清的手大剌剌的从一众贵女身边走过:“掌柜的,我定的头面呢?” 掌柜自是认识许茹的,连忙将宝石头面送上。 盒子打开的时候,一众贵女皆是艳羡。 苏家表兄也不落后,只让掌柜的还有没有什么好货,一应拿上来,当着众人的面,又给姚清挑了几套首饰,还给家中的母亲,伯母都挑了好些,琳琅满目的一堆,最后结账的时候,还顺便把许茹的账一道给结了。 有个出手如此阔绰的表兄,若说不羡慕是不可能的。 可那姚漓却面色不改,只问掌柜:“贵店的镇店琉璃簪可在?” 可那掌柜却说:“真是不巧,昨日刚被人给订了。” 见姚漓失望,连忙又说:“但我们还有支差不多的,亦华丽无双。” 话毕,连忙让人拿出来一只木盒,上面便是一支造型别致的琉璃簪子,比身边贵女头上戴的,确实华丽不少。 姚漓状似不在意的样子:“算了,那就这支吧,包起来。” 身边的侍女连忙掏出银票,厚厚的一叠。 但总归没有姚清一行人阔绰便是了。 一旁的贵女似是不经意的提起:“听说宫里的那支留仙簪被丞相大人求了去,怕不是要送给漓儿的及笄礼呢。” 姚漓娇笑:“别乱说,我还没听父亲提起过呢。” “哎呀,说不定是给你准备的惊喜呢。” “妹妹可别乱说,就算是在父亲那里,也是送与我母亲的。” “是是是,是我乱说了,可总归都是你们母女的,也轮不到别人不是。” 说到“别人”二字的时候要,还特意咬重了些。 话里说谁,自是不用明言。 苏家表兄去安排将珠宝送回家,眼下望月阁里,只姚清和许茹二人。 许茹想上前理论,却被姚清按住。 姚漓却是不打算放过她:“清儿妹妹,淑嫔娘娘特地让我给你留了赏花宴的帖子,过几日宫中的赏花宴,可莫不要再缺席,皆是拂了娘娘的面子,可就不好了。” 往日里这些宫宴,姚清都是不去的。 却没想,这次姚清竟一口答应下来:“好。” 姚漓惊异,却又面不改色:“那届时,便在宫里等着妹妹了。” 此时苏家表兄从门外踏进来,见姚漓凑在姚清身边,心下不悦,上前将二人隔开:“外面吩咐好了,你不是最爱吃知水堂的甜汤,走吧。” 话毕带着姚清二人离开,看都不看姚漓众人一眼。 想那苏家的几个小辈在都城之中,皆是少女们心中的如意郎君之选。 此时被这般无视,心中不免落寞。 只姚清一人,满脸写着不在意。 一旁有个贵女走近:“她怎么还答应去赏花宴了。” 姚漓冷哼一声:“慌什么,可别忘了,安乐郡主也在的。” 众人恍然,对了,安乐郡主才是最讨厌姚清的人,有郡主在,奚落姚清这种事,自是轮不到她们的。 此时望月楼的二楼,一旁的珠帘被放下。 沈为若有所思的看着窗外渐渐离去的苏府马车:“原来小萝卜爱喝甜汤啊。” 而他身前,有一方金色锦盒,盒子里,赫然便是一支琉璃簪。 比姚漓手里那支,好上十倍不止。 沈为摸索着锦盒的边际,又将簪子取出,对着光线看了又看:“啧,还是次了些,将就看吧。” 。。。。 这边的马车上,许茹还有些稀奇:“你怎么还答应去赏花宴了,平日里这些你不是都不爱去吗?” “宫里的帖子,不好推辞。”姚清淡淡道。 “可听说那安乐郡主也在的。你莫不是忘了上次她是如何为难于你的。” “无妨。” 马车外的苏家五郎听着里面的对话,心中也是纳闷。 平日里这些帖子都被姚清拒了个干净,哪怕是宫里的,也是以身体不适推辞了,眼下突然要去,甚至听说上次为难的安乐郡主也在,此时便不容忽视。 苏五郎在心里计较了半天,最终决定:先告诉大哥! 苏行听说姚清要去宫宴,甚至那宫宴里还有安乐郡主,也是紧锁眉头。 刚从宫中下值归来的苏家二爷刚进门,便是看到兄弟二人这满面愁容的样子。 听完苏行的一番解释后,苏家二爷很是严肃的问了一句:“你说那安乐郡主,嘲笑清儿年幼丧母,身世不明?” 苏行兄弟二人连连点头。 苏二爷沉吟半晌,大手一挥对着苏行道:“去把你大伯喊来。” 那天晚上,苏家书房灯火通明。 书房的门关的紧紧的,连着苏家老太爷也在里面,商议了许久。 ------ 宫里的淑嫔刚接完皇后懿旨,眼下还有些一头雾水。 自己不过一时兴起办个赏花宴罢了,平日里妃嫔们办的也不少,怎的就到她这,皇后都要插手了。 这下好了,不仅要重视起来,连着名头都要改。 赏花宴太俗,叫簪花宴? 不行,上个月襄妃用过这个名字了。 而且皇后还说,春日明媚,既是欢聚,不如将都城里的儿郎们也喊上一起。 届时还能热闹些。 甚至还给了一份大致的名单。 苏家的五个儿郎赫然在上。 可最意想不到的,还有那个人称惊才绝艳的沈小侯爷,居然也在名单之中。 甚至还是自荐而来的。 最后还是姚漓提了建议,改名曲水席。 这才将名字给定了。 姚漓还说:淑嫔娘娘不过举办个寻常宫宴,便有那么多人慕名而来,想必定是听闻圣上近日有复宠之意,上赶着来巴结呢。 淑嫔闻言,顿时神清气爽,继而便将曲水席一应事宜交给姚漓掌管。 还不忘交代:“若是办的好了,那你贤德的名声自然会传扬出去,可得好好把握机会。” 姚漓心中窃喜:“遵旨。” 第116章 不姜(11) 听闻苏家五位儿郎,甚至那神龙见首不见尾的沈小侯爷也在。 一时间那曲水席的名帖,便变得炙手可热起来。 而作为曲水席的操办人姚漓,自是跟着水涨船高,多少人为求一帖,许了姚漓不少好处。 而姚漓的荷包,也是肉眼可见的丰厚了起来。 如娘子知道,只说嫁妆里有几件铺子亏损,让姚漓拿些银钱救急。 姚漓却是嗤鼻,转身给自己置办了一身最贵的裙衫首饰。 那日在望月楼里,苏家五郎给姚清买了好些贵重的首饰,届时姚清定是将自己装扮起来,若是自己的穿戴不如她,日后又如何混迹于都城贵女的圈子里。 原本自己囊中羞涩,如娘子又将私库的钥匙捂的紧紧的,自己这才向淑嫔建议,拦下承办一应事物。 这才有了些银钱置办衣衫,眼下见如娘子不肯掏钱不说,还妄想自己去填她那些铺子的无底洞,呵,做梦。 ------------- 到了曲水宴这天,淑嫔宫中,宛若百花齐放。 都城里凡是说得上名字的贵女才子,皆聚于此。 姚漓存了私心,和淑嫔建议说不如撤了格挡。 今日只辩论学识,才子才女们聚在一起,岂不是佳话。 眼下一群人或站在阁楼里,或围在水岸边,高谈阔论,好不热闹。 姚漓这时正陪在安乐郡主身旁。 安乐郡主,乃是当今圣上的亲侄女。 父亲是圣上的亲兄弟,咏亲王。 自幼娇生惯养,衬的那性子也是蛮横骄纵。眼睛长在了头顶上,谁都看不起。 就连那时常相伴在旁的姚漓,都不见得会有好脸色。 眼下正不耐烦的发着脾气:“怎么乱糟糟的一团,看着心烦。” 可姚漓丝毫不介意,今日特地将场面搞大,为的便是“借刀杀人”。 而那刀,便是安乐郡主了。 姚漓心中恨恨:姚清,你有兄长撑腰又如何,便算是苏家五个儿郎都来了,在天潢贵胄的郡主面前,又能如何?今日便别想好好回去了。 正盘算着,便宫女来传:姚清来了。 姚漓正了正自己头上新买的琉璃簪,暗暗理了理衣裙,顺着宫女指着的方向看过去。 却见,那入口处高谈阔论的声音,都消了下去。 一袭月白莲纹锦裙,只腰间配了一枚羊脂白玉,不施粉黛,却眉目如画,那满头乌丝挽成了飞云髻,除了一只簪子,再无其他。 可那簪子在阳光下熠熠生辉,连着垂下的流苏都晶莹剔透,好不华贵。 便是这华贵的琉璃簪,配着不施粉黛的姚清,越衬的她冰清玉洁,倾国倾城。 人群中已有眼尖的认出来:“那是留仙簪!” 继而又是一阵惊呼。 而那个自称留仙簪在自己母亲手里的姚漓,像是被隔空打脸一般。 姚漓神色不济,可那安乐郡主也好不到哪里去。 她自然是一眼认出了姚清头上那支留仙簪,想当初她和父王讨要了许久,父王都不肯去找皇伯父去将那留仙簪要了来。 后来听说望月楼也有支好的,连忙又去问,却不想被人早早订了去。 眼看着都城贵女头上,皆是簪着琉璃钗。 她都不曾戴过。 只在她心里,身为郡主,要戴便要是最好的。 而那支最好的,眼下便在姚清头上。 安乐郡主心中恼怒,只因隔着太远。 姚清一行人被拥簇着,而她身后,亦是有苏家五个儿郎相配,一眼望去,俊男美人,好不养眼。 身为郡主,眼巴巴的跑过去找麻烦,自是掉身价了些。 安乐也不好过去找茬,只一双眼睛恶狠狠的盯着姚清。 姚漓看出来安乐郡主的 不满,心下思量了几分,唤来身边的宫女,叮嘱了几句。 只见那宫女弯弯绕绕的走到姚清面前:“郡主请姚姑娘过去说话。” 苏家几个儿郎作势要跟上,却被宫女拦住了去路:“郡主只让姚姑娘一人前往。”竟是连带着身边的许茹都拦住了。 意图如此明显,几个人心中自是有数。 姚清跟着宫女过去了。苏行对着苏家二郎耳语几声,苏家二郎便匆匆离去。 姚清这边跟着宫女走过去,却没想宫女讲她带到日头最盛的地方,随即道:“郡主让姚姑娘在此稍等片刻,等郡主与那边的贵女说完话便来。” 姚清看着不远处的凉亭里正悠闲喝茶的安乐郡主,笑着说好。 话毕便真的站在那里等。 眼见着日头越来越大,虽然不算多晒人,可总归是闷热的。 可姚清却丝毫没有被晾在那里的冷待模样,拨弄着一旁的花草,宛如一幅美人画般。 安乐郡主越看越恼,愤怒起身走了过去。 “你头上的簪子哪里来的!” 姚清如实答道:“父亲送的。” “你可知那是留仙簪?” “知道。” “你!!”安乐郡主确实知道是丞相拿了这留仙簪,姚清此言并无虚假,随即又改了话头:“你还有脸来?” “我如何不能来?” “这可是宫宴!” 姚清慢慢悠悠的从袖中掏出一张烫金名帖:“是淑嫔娘娘发来帖子唤我来的。” “唤你来,你便来了?” “依郡主之间,应当如何?” “滚出去,别脏了本郡主的眼。” 姚清正要还击,便听一旁传来一道懒洋洋的男声:“哦?我才刚来,就要撵人了?” 众人看去,敢在此处公然呛声郡主的人,不是沈小侯爷是谁。 可那安乐郡主却犹如突然转了性子一般,红着脸扭捏道:“沈哥哥。。。你来啦。” 那变脸之速,只叫姚清都佩服万分。 沈为确实满脸的不为所动一般:“听说,郡主要撵人?” “没有没有,那不是对沈哥哥说的。”安乐郡主连连摆手,在心上人面前,到底不好失了端庄,只皱着眉头盯着姚清,意思颇是明显:你怎么还不走。 姚清却站在那里,很是直白:“是郡主让我在这里等的。” “我现在不让你等了。” “为何?” 安乐不耐烦了:“哪有什么为何,我是郡主!你是下臣之女!云泥之别!让你来便来,我让你走就走!” 第117章 不姜(14) “郡主此话不妥,姚小姐到底是丞相千金,此番所为,丞相可知?”沈为闲闲插话。 可姚清却暗戳戳的瞪了沈为一眼,只差把多管闲事写在脸上。 沈为只在心里笑了一声小没良心。 “丞相千金又如何,那留仙簪岂是她配的上的!”安乐郡主不服。 “留仙簪啊。”沈为状似打量了一番姚清,“就一支,忒素了些。” 话毕从怀里掏出一支,不等反应过来,便插到了姚清的发髻里:“哎,两只看着就好些了。” 安乐郡主认出来了,那便是她在望月楼里见过的,被人订走的那支镇店之宝。 眼下一支留仙簪,一支琉璃钗,在姚清的发间珠辉交映,越衬的姚清玉肌赛雪。 姚清皱眉,作势要把簪子取下来,却被沈为拦住:“你若现在拆了,发髻散了可别怪我。” 一旁的安乐郡主恨不得银牙咬碎:“你真的如你娘一般浪荡。” 姚清的脸色顿时冷了下来:“你说什么?” “我说什么你心里不知道吗?”安乐郡主死死的盯着姚清:“还丞相千金,是不是丞相之女还另说呢,你娘尚知放浪形骸无颜苟活,却没带着你一起吗?” “放肆!” 宫苑门口,一道明黄色的身影站在那里怒喝道。 原本正津津有味的看着戏的众人连忙跪伏在地:“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偌大的宫苑里,瞬间跪了一地。 皇帝走到几人身边,只单扶起了姚清一人:“好孩子,让你受委屈了。” 姚清只说惶恐。 却抬眼间,还看到了皇帝身边的皇后,还有满脸怒色的父亲,和苏家舅舅。 皇后满脸心疼的走过来,牵起姚清的双手,抚着她晒红的脸庞:“这样的日头,怎不找个遮阳的地方,就这么明晃晃的晒着,多伤身啊。” 皇帝沉声问道:“怎么回事?” 跪在地上苏行应道:“启禀圣上,我等接了淑嫔娘娘的帖子前赴宴,却不想被宫女唤住,称郡主召见,只许舍妹一人前往,将舍妹一人引到日头里晒了许久,还出言相辱说不配来此,说她是郡主,舍妹是下臣之女,云泥之别,甚至辱我姑姑名声。” 一旁的苏家二郎随即出列俯首道:“圣上,吾妹虽过身许久,却依旧是我苏家嫡女,当年之事,亦有人恶意为之,那是圣上亲自下旨不许人再乱传谣言,却不想清儿如今还要受此言语辱骂,还请圣上,给苏家一个公道。” 话毕,还不等皇帝说些什么,姚垣却径自撩袍,跪了下去。 “姚相,你这是做什么!”皇帝大惊。 “臣无能,只整日醉心国事,不曾关照幼女半分,疏忽间让她受此之屈。靡靡半生,竟连自己的亲生女儿都护之不能,郡主皇家血脉,亦不是我等下臣能比,臣自愧于幼女,不配为人父,亦不配身居高位,还请圣上革去丞相一职。” “爱卿说什么胡话!快起来!”皇帝亲身相扶,可姚垣固执,跪地不起。 可原本跪伏在地上的安乐郡主直呼冤枉,只说不是自己让人传唤的姚清。 又将那个传话宫女喊来,才知道是姚漓的吩咐。 届时,姚漓也跪在了身前。 “臣女只觉得清儿妹妹该与郡主见礼,特意好心将她唤来与郡主请安,以免清儿妹妹失了礼数。” “就是她,并非我寻姚清的错处,是姚漓将她喊来,故意激怒于我。”安乐郡主连忙为自己开脱。 “那还请郡主道明,清儿是如何激怒于你,若是她不是,臣定与圣上告罪,任郡主责罚。”一旁的苏家二爷道。 “她。。。她。。。”安乐郡主一时语塞。 如何惹怒了自己呢? 因为那支自己求而不得的留仙簪? 因为望月楼的镇店之宝? 或者还因为,是自己的心上人亲手将那支琉璃钗簪入了姚清的发间。 再或者,是姚清那张美的让自己嫉妒的发疯却又不得不自愧不如的脸? 总是没有一个,能说出来的话罢了。 安乐郡主心中有些委屈, 自小都被人宠爱着长大,父王母妃都不曾呵斥过自己半分,现下不过是一个小小臣女,便让自己在众人之前如此丢颜面。 索性心一横:“我就是看她不顺眼。” 此言一出,苏家二爷亦是撩袍请礼:“还请圣上明裁!” 皇帝则将问题抛给了一旁的姚清:“你想如何?” 姚清不卑不亢,屈膝一礼:“郡主与臣女之间不过玩笑话罢了。” 安乐郡主却丝毫不领情:“你在我皇伯伯面前装什么好人!” “不过,郡主言辞于我亡母而言,却存偏颇,只希望郡主给我亡母道个歉罢了。”姚清淡淡道。 “让我和死人道歉,你。。。” 不等安乐郡主话说完,皇帝怒斥一声:“住口!” “安乐郡主,言语无德,不知悔改,着禁足亲王府,抄女则百遍。褫夺郡主之衔,降县主。” 在众人的不可思议礼,安乐县主哭喊着被拖回亲王府思过。 皇帝走到姚清身前,想将姚垣扶起。 可姚垣依然纹丝不动。 “朕已经处置了安乐,爱卿可是好不满意?” 姚垣刚要说些什么,只听那淑嫔姗姗来迟。 ”嫔妾侍架来迟,见过皇上,皇后娘娘。”继而状似无意的娇呼一声:“这是怎么了?” 一旁的公公耳语了几句,淑嫔捂唇娇笑:“女孩子们之间的玩闹罢了,漓儿也是为了妹妹好,此番姐妹情深,圣上可不能怪罪了去。” “确实。”一旁一直做隐形人一般的沈为出声:“之前收到了这张烫金的曲水席邀贴,便知淑嫔娘娘此宴定是不凡,如今一看,确实如此,宫里六十余人的曲水宴,我还是第一次参加。” 话毕,跪在地上的姚漓肉眼可见的抖了一抖。 皇后却是不解:“六十余人?淑嫔与内务府上报之时,不是30人吗?” 淑嫔这才反应过来,自己宫苑里乌压压的人跪了一地,心道不妙,正欲替姚漓开解,沈为却没给她这个机会。 第118章 不姜(15) “早听闻淑嫔娘娘母家乃巨贾之家,只看这帖子便知名不虚传,皆是镀金纹边。”话毕,沈为掏出怀里的名帖,在皇后的示意下递了过去。 淑嫔闻言不免自得,母家富贵一直是她在宫中立足的资本,是以每次用的名帖都是镶了金边,这些皇后都是知道的。 却听皇后接过那帖子,惊呼一声,便见那食指上,竟染了金粉。 皇帝见状,拿过那金帖,仔细端详一番后,往淑嫔脚下一扔:“看你宫里做的好事!” “妹妹若是手头紧了,大可用宫中的龙襄纸,倒不必。。。这般的。”皇后说的隐晦,却让淑嫔一头雾水。 连忙捡起脚边的帖子,却见原本该是描金的帖子上,晕染了一层又一层的金色,再仔细闻闻,却是那劣质的金漆。 这下连淑嫔的脸色也是不好,恶狠狠的盯了一眼跪在地上连头都不敢抬起的姚漓。 “是嫔妾失察,请皇上恕罪。” “宫例有定,身处嫔位,席面不得过30人,且进宫之时,需得核查身份,名帖。连本宫办的席面,也不过60人之数。妹妹此举,可算是逾矩了。”皇后淡淡道。 随即身边又有太监来报,此次曲水席的名单里,竟有半数之人身份不明,具体详细还需一一核实。 要知道,逾矩事小,将来历不明的人召进宫里,若是混入刺客,便是大事了。 淑嫔跪倒在地,只说自己失察失责。 而皇帝却无视过她,将姚垣扶起:“此事干系,还需细究。但爱卿的女儿受了委屈,却是要有个交代的。苏家女在世之时贤良恭顺,逝后又被人诟病,还是我皇家之人传出,却是对你们不住,既如此,我遍给你们公道。” “传旨,追封姚垣发妻苏氏为一品诰命夫人,其女姚清,赏明珠十斛,锦缎十匹,玉如意一对。若是再有人私下议论,朕绝不姑息!还有淑嫔,再有下次,嫔位也不要当了,将贵人吧。” 圣旨刚下,又是一片的“圣上英明”。 皇帝临走时,还颇有些意味深长的加了一句:“上次与姚爱卿提起,其女姚清颇有才学,看来还是爱卿偏颇了,养女还是再教一教规矩才是。” 姚垣只说惶恐,遵旨。 皇帝走了,留下了一地跪着的人群。 皇后拍了拍姚清的手,只说与姚清很是投缘,亲手将腕间一只成色极好的雕花玉镯褪了下来,套到了姚清手上,还嘱咐姚清日后多来宫中多与她说话,这才离去。 帝后离去,众人留着也没什么意义。 苏家带走了姚清,后面跟着一个姚垣。 沈为也颇是无趣的耸耸肩,还不忘和面色极其难看的淑嫔告辞。 其余人等,皆被禁卫带走核查身份。 待人走尽了,姚漓这才敢站起来,去扶那一言不发的淑嫔。 淑嫔挥起一掌,姚漓一边的脸颊瞬间肿起。 “混账东西,竟谋算到我头上了!” “娘娘...娘娘息怒,臣女冤枉。” “你冤枉?你说这是你第一次操办席面,要多些银钱,我足足给了你一倍,你做了什么?30人的席面,你来了60个人,连帖子都变成了金漆!害我在皇后面前丢尽了脸面!!圣上更是厌恶于我,现在别说妃位,连嫔位都快保不住了!!” 那天,姚漓是在淑嫔歇斯底里的怒骂里,走出了宫门。 路上甚至还遇到了相熟的贵女,恰好排查完,在宫道上偶遇。 却无一敢上前寒暄。 甚至看向姚漓的眼神,颇有些幸灾乐祸。 只不过是随寡母被纳进府的继女罢了, 还真将自己当回事了。 整日以自己丞相千金的身份自居,眼睛恨不得长到头顶上去。 这下好了,众目睽睽之下, 丞相大人的眼睛都快黏在了姚清身上,离去时更是寸步不离。 连那姚漓本分都没理过。 圣上更是言明,上次他夸有才学的,是姚清。 而那姚漓,更是以“养女”而称,甚至连继女都不算。 那话若是说明白了,便是将“没规矩”三个字,摔在了姚漓脸上。 诸如此类窃窃私语,断断续续的传到了姚漓耳朵里。 而姚漓却仿佛听不见一般,麻木的走着。 淑嫔,她唯一的依仗,没有了...... 回到丞相府里,姚漓便将自己关了起来,谁都不见。 连如娘子都进不去。 本以为此事会随着时间淡去,却没想没隔几天。 又传出沈小侯爷在当铺相中了一对玉环,却发现是宫中之物。 一番追究之后,玉环竟是丞相府中流出。 沈为便干脆将那家当铺查了个干净,竟发现几十余件御物。 甚至还有几件是太后宫中的。 一一比对了账册,典当册子里最后的署名之人,都是姚漓。 人人都称,丞相府是不是哪里惹到过沈小侯爷。 不然的话,怎的丞相府连着几日被都城之人看笑话,都有沈小侯爷的参与。 而那个胆子颇大的沈小侯爷,此时站在善堂门口,对着那一方车架上紧闭的车帘道:“可痛快些?” 每月初五,姚清都会来善堂看看这些流离失所的孩子们。 却没想这次让沈为寻来过来,很是无奈。 此处虽偏僻,到底不是说话的地方,姚清便寻了一处茶楼。 姚清将一支锦盒放到桌子上,推到了沈为面前。 沈为挑眉,似笑非笑。 “这是之前错收小侯爷的簪子,恰逢此次偶遇,物归原主了。”姚清淡淡道。 “你觉得,我是来跟你要东西的?” “多谢小侯爷。” “哦,谢什么?”沈为问。 “多谢小侯爷,做了本该我做的事。” 沈为啧啧两声:“我可一点没听出来谢意。” 见姚清不想多言,双肘撑在桌面上:“你不是说,你不活在别人嘴里,不在意别人说的话吗?” “那又如何?” “你在众人面前说起你要参加宫宴,惹姚漓在意,为了将你比下去,铤而走险典当御赐之物,还私自买卖名帖,克扣用度,还故意戴着安乐眼馋的簪子故意激怒于她,此番作为,便是你说的不在意?” 第119章 不姜(16) “与你何干?”姚清丝毫没有被人拆穿的心虚。 “我只是稀奇,当初那个只知道哭鼻子的小萝卜头,竟知道反击了。”沈为笑道。 姚清却是皱眉:“我何时哭过。” 沈为却不等她细究:“你可想过,此番若是按你的计划走下去,无法伤敌一千,自损八百罢了。你原本只是想拿些名帖当众拆穿姚漓那些隐私的买卖,再让安乐寻机会抢了你的簪子,冠上伤毁御赐之物的罪名。两件事你都能置身事外,便是淑嫔有意偏颇,都拿你无法。你本可全身而退的,只不过你没想到,苏家竟为了给你母亲正名,将圣上给请来了。” 姚清不语,却是默认了。 “可你要知道,你谋算的那些人,都不傻。若是等她们反应过来,你如何自处?” “小侯爷出手相帮,亦是感激不尽,日后若有所需,姚清亦不推辞。” “哦?什么事都行?”沈为玩味道。 “不背信弃德便可。” “那我若是想娶你呢?” “小侯爷若是不想好好说话,那便没有聊下去的必要了,告辞。”姚清只扔下了这句,便先行离开。 只留沈为一人,坐在那里,只看着楼下的苏家马车愈行愈远。 面前的茶盏余温犹在,却如佳人适才那般愠怒之言。 “小萝卜长大了啊...” ---------------------- 姚清坐在马车里,久久不能平静。 自那日宫中归家,她亦是思忖许久,却与沈为并无交集。 甚至她还特地去打探了。 沈为此人,像是在两个极端。 有人说他神秘,朝都城公子哥的聚会里,鲜少有他的身影,与之相熟的人,更是少之又少。 还有人说,他冥顽不灵,暴虐乖张,都城街市里曾生生将一个官家子弟的腿给打折。 但最出名的,便是他的身份。 乃当今凌阳候嫡子。 凌阳侯便是圣上登基之后第一个封侯之人,地位之超然。 凌阳候沈遇乃是武将,后来朝都侯爵之位人数众多,唯独沈遇,乃圣上还是太子之时,便相随左右的。 后来圣上登基,更有从龙之功,与那年的当科状元,如今的丞相姚垣,堪称圣上的左膀右臂,甚得皇恩。 而沈为,便是他唯一的儿子,是嫡子,也是未来的凌阳侯。 是以很多人都称沈为小侯爷。 沈为很小的时候,便被沈遇扔到军中历练,吃尽苦头。 甚至当时还有传闻,沈为并非沈遇亲生。 不然哪有将自家唯一的儿子,这般消磨。 可沈为也是争气,硬在军中挺了下来,甚至渐渐的收拢了军心。 可对于当时的很多人来说,沈为都是个陌生的词汇,只知道是凌阳侯的儿子,在军中颇有名声罢了。 直到后来有一天,想来神龙见首不见尾的沈为突然出现在了一个平常官家子弟举办的骑射会上,拔了头筹不说,还将那个官家子弟生生钉在了靶子上动弹不得,还警告那人管好自己的嘴巴。 只把那人吓得屁滚尿流,这才作罢。 最后,那家人也不敢去讨要说法,毕竟凌阳候府,是个得罪不起的存在。 可那次之后,一向威武英明的沈小侯爷,就被传的性格孤僻乖戾,不近人情云云。 只是沈为不在意罢了。 可就是这样的一个人,却在一个妃嫔的宫宴上,早自己一步,将自己要做的事一一做完不说,甚至还将所有的针对矛头都揽了,硬是将自己摘了个干净。 所以整件事情里,最无辜委屈的人,便是姚清。 可姚清怎么都没找出来沈为帮自己的理由。 若说家世,凌阳侯府相比丞相府,亦是不分上下。 再说美貌,都城里亦有样貌才学皆是上品的女子对沈为痴心不已,可他愣是连给余光都不给一个。 自己与他,不过两三面的交情,何止如此。 只时不时的想起那人,混不吝的笑意,和那句“那我若是想娶你呢?” 姚清甩了甩头:都说美色误人,沈为那张脸,确实有误人之嫌。 罢了,日后若是有能相帮的地方,再还了人情便是。 可事实并非如姚清所想。 她出府的时间不多,可沈为总能出现在她出府的每个时间里。 去文墨店采买时,去游湖时,去善堂时。 总能看见那个紫色的身影,神出鬼没般出现在自己身旁。 懒洋洋的倚在一边道一句:“真巧啊。” 姚清的耐心被消磨殆尽,忍不住骂人:“巧个屁!” 却不想沈为笑的很是开怀:“这才是你。” 只这一句,姚清便愣住了。 沈为颇有些意味深长:“想起来了?” 姚清有段模糊的记忆,渐渐想起。 很多人都赞姚清安静温婉,连苏家舅舅都说,姚清与她母亲,太像了。 可其实只要少数人知道,姚清的性格,与父亲一模一样。 姚清小时候,犹如个小霸王一般。 娇憨不说,更是被姚垣宠的无法无天。 姚垣时常被留在宫中议事,苏浣又忙着管顾偌大的丞相府。 有段时间,姚清都会被送到外祖家。 别看小姑娘面上乖巧,其实满肚子坏水。 时常将几个表哥欺负的有苦说不出,更是连苏家舅舅都瞒过去,只要揉揉眼睛,苏家三个舅舅便以为是自家的混小子将妹妹欺负了去,对着儿子便是一顿竹板烧肉。 唯有苏家老太爷,看的是心知肚明。 可毕竟是苏家孙辈唯一的小姑娘,疼爱都来不及,时常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若是有时姚清露出点马脚,还能不动声色的给圆上一圆。 苦了苏家个几个表哥,被欺负了都不自知,还以为自己待妹妹不好被父亲责罚了去。 自己女儿如何,苏浣却是知道的。 不想女儿日后被惯的骄纵,索性便把姚清关在家中看管,哪都去不得。 可皮猴子一样的姚清,哪能待的住。 只趁着母亲忙碌时,偷偷溜出去玩耍。 丞相府的后院,有个不大的狗洞,杂草丛生,很是隐蔽。 却是姚清的“秘密基地”。 每次都会从狗洞里溜出去玩耍,尽兴了才回去。 第120章 不姜(17) 有天午后,姚清又借午睡之时偷偷溜出去玩。 灰头土脸的爬出狗洞的时候,便见一个小男孩蹲在墙角边上不知道做些什么。 姚清好奇,凑过去看,只见那小男孩身上青一道,紫一道,很是瘆人。 那小男孩亦是发觉有人靠近,很是警惕的站了起来。 姚清便看到了一张好看的不得了的脸,还有微红的眼眶。 “你被人欺负了?”姚清好奇。 小男孩抿着嘴不说话。 姚清却是不介意,自顾自的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瓷瓶。 “这是我舅舅偷偷塞给我的,上好的伤药,每次我被我娘打完板子,都要肿上好久呢,但是只要抹了它就会好啦,喏,给你。”不由分说,便把那瓷瓶塞到了小男孩手中。 抬眼看了看天色,继而又急急道:“哎呀,时候不早了,我只能溜出来一个时辰,不跟你说了,我还要去河边摸螺蛳呢。” 不等小男孩说些什么,便跑远了去,只留那小男孩捧着伤药站在那里愣神。 第二天,姚清从狗洞里爬出来的时候,又看到小男孩站在那里。 那小男孩见他出来,便递给她一个瓷瓶,赫然是昨日姚清送他那只。 小男孩开口:“还给你。” “你不用吗?”姚清不解。 小男孩摇摇头。 姚清也不多问:“你拿着吧,我家里还有好多呢,不跟你说了,我要去玩了!” 说完,又一溜烟跑了出去。 第三天,小男孩又站在那里。 姚清皱眉:“都说送你了,我的瓶子烫手还是怎的!” 小男孩这次却不是还瓶子:“后面那条河昨晚有人落水了,你不要去。” “啊?”姚清果然吓住。 “不过你别怕,官府已经去过人了,只不过这段时间,你别去那条河边了。” “哦。”姚清点点头,继而苦着脸:“好不容易才能溜出来,这下没地方玩了。” “我知道有个地方,很好玩。” “哪里?”姚清的眼睛亮了起来。 小男孩带她去了离家不远处的一处天桥边。 有许多卖糖画,糖葫芦的小摊贩。 姚清左手甜糕,右手糖葫芦,吃的好不开心。 往日里娘亲总不许她多吃,生怕坏了牙,连晚间的甜粥都只许加半勺糖。 这次可算是过足了糖瘾。 以至于回家的时候,姚清还有些意犹未尽。 “我明日还要去那里,那个酒酿圆子我还没吃到!” “好,明日我在这等你。” 小男孩似是对都城很熟,总会知道哪里有好吃的,好玩的。 小男孩的手也很巧,有时遇到下雨天姚清出不去,便往狗洞里塞些小玩意儿给姚清解闷。 有时候是木头小人,有时候是精巧的九连环。 姚清幼时被关在家里的日子,因为这个陌生的小男孩,而有趣起来。 小男孩说,他姓陶。 姚清便叫他阿陶哥哥。 阿陶的身上,总有许多伤。 青的紫的,旧的新的,有时候是淤青,有时候是破开的口子。 姚清将自己压箱底的伤药都搜罗了出来送给他。 可阿陶身上总是旧伤未愈,新伤又添。 每次姚清问起的时候,阿陶总会含糊过去,只说自己没注意磕的。 阿陶是个安静的孩子,与姚清在一起时,总是姚清叽叽喳喳。 今日早晨吃了什么晨食,喝了什么甜汤,厨间又有了什么新的饮子,舅舅又给送了什么好看的衣裳首饰,爹爹又趁着娘亲不注意,偷偷帮她抄字帖。 只不过每次都会被娘亲发现,最后父女两个一起苦哈哈的在书房里挨罚罢了。 若是熬的久了,娘亲又舍不得,还会过来送些羹汤。 阿陶听的认真,眼里却带着些羡慕。 他从来不说自己的身世,姚清也不问。 只看他整日里一身淤青,总归过的不是很好吧。 姚清每次看他身上又破了一道口子,总有些恨铁不成钢:“你怎么总被欺负!你还手呀!” 阿陶说:“我打不过。” “打不过...打不骂过你就骂!” “骂?怎么骂?”小男孩不解。 “骂...骂...骂他不要脸,欺负小孩子!”姚清的脸气鼓鼓的,仿佛是她晨间吃的那只大肉包子一般。 小男孩看着姚清的样子,忍不住笑出声:“好,我下次骂他不要脸。” 姚清很是满意的点点头,还不忘拍拍他的肩膀:“让人欺负了,就得还回来,若是打不过就喊我,我罩着你!” 颇有些大姐大的势头。 只不过,这种势头总归是少数。 大多都是红着鼻子爬出狗洞,看到了阿陶才哭出声。 阿陶熟门熟路的走过来,掏出她曾给的伤药,细细的给她抹:“又没背出来?” 姚清抽泣:“嗯,本来那段背得好好的,看到娘亲就忘了,呜呜呜呜....” “没事,晚上多背两次便好了,你娘亲打的不重,回去拿些冰再敷敷。” “好个屁啊,那个夫子也好凶的,呜呜呜...” 阿陶也习惯了她的那句“好个屁啊。” 那是姚清为了教他骂人,特地学来的。 只不过阿陶一句不曾说过,自己倒是骂顺嘴了。 两个小小的身影,蹲在在那一方狗洞边上,看着很是和谐。 后来,姚家出事,为了不让姚清听到一些污言秽语,姚垣下令,将姚清关在房中,不得外出。 姚清急的不得了,可那是娘亲生病,她也是很懂事的陪在身前。 只盼着待娘亲好了,再去找阿陶哥哥解释清楚。 可那一天终归没有到来。 苏浣自尽,姚府那段时间恍若天塌了一般。 姚清经历了丧母之痛,亦听到了许多她那时听不懂的指指点点。 后来,如娘子带着姚漓进门。 明里暗里,都是些试探和得寸进尺。 能绕过半个丞相府,跑到她的院子里。 坐上一会便说头晕,唤来府医,只说是好好将养,莫动了胎气。 继而又扶着肚子自言自语一样:哎,怀着个小子就是辛苦,日后要是弟弟调皮,清儿你这个做姐姐的 ,可别介意了去。 后来,姚清不堪其扰,便搬去了苏府。 那段不足三个月狗洞外的交情,便被姚清忘了个干净。 第121章 不姜(18) 现下姚清看着眼前那个笑的有些痞意的沈为,怎么都无法和印象里那个腼腆不多话的阿陶哥哥重合在一起。 “你不姓陶?” “我娘姓陶。” “哦。” 沈为挑眉:“就哦?” “要不然怎样。”这段时间,已然将姚清的耐心磨尽,如今知道了他便是幼时那个阿陶哥哥,现下在沈为面前,是丝毫没有往日里那副安静温婉的样子。 沈为却是很满意她这般:“我过来不过是想提醒你,安乐虽被降了身份,可到底是亲王之女,背后有太后做主,听说下个月的生辰礼要大肆操办,若是给你送帖子,别去。” 姚清皱眉:“她怎会给我送帖子。” “她肯定会给你送帖子。” “我与她没有交情。” “圣上因给你公道,在众人面前惩罚与她,对安乐来说,便是天大的屈辱,眼下太后发了话,便是圣上也无可奈何,这般情形,肯定是要在众人面前,将那日受的,双倍还给你罢了。” “知道了。”姚清点头。 “让你爹去推,你别出面。” “哦。” 沈为又笑:“小没良心。” ------------------------------------------------ 晚间,姚清又唤人去打听。 特地交代了去查一查这些年,沈为出面收拾过的人与她有何关系。 果然,过了几日,底下人来报。 沈为打的,每个都与她有关系。 那个当街打断了腿的,是多年前,自己去祭拜母亲时,路上遇到了一个纨绔子弟。 见了她的容貌,调戏了几句。 没过几日,便在街上被沈为打断了腿。 姚清不爱聚会,推了一个官家小姐办的诗会。 那官家小姐愤愤的与哥哥说姚清看不起她。 那哥哥便在众人面前说,姚清不过是个不知检点的妇人生的,能有多少本事,怕不是书都没看过几本,请她来诗会便是高抬了她云云。 五日后,待这个官家小姐的哥哥举办骑射会时,沈为便上了门,骑射跑马样样头筹不说,还将人钉在了靶子上。 还有因见姚清与苏家表哥游船,心中嫉羡的贵女,便伙同家里的幼弟私下里传姚清狐媚子,勾引表哥。第二天,幼弟便被沈为脱得只剩底裤扔在门口。 诸如此类,还有很多。 桩桩件件,都与姚清有关。 有些事情,姚清也是记得的,好几次,苏家表哥知晓了,亦也是怒气冲冲的要给她讨个说法。 风风火火的找上门后,却发现要找来算账的人,不是断了腿,就是扒了衣服扔出去,更甚者,还有痛打一顿绑在树上的。 那段时间连苏家表哥都还夸过两句,沈为打人的眼光还挺好。 殊不知,皆是给她出气罢了。 隔了几日又看见沈为时,姚清的言语客气了两分。 沈为还有些不习惯,摸着自己精致的下巴:“啧?难不成被哥哥的美色迷住了,今日这番乖巧。” 姚清:“.......” 就不能给他半分好脸色。 见姚清翻着白眼走过去,沈为跟在身后笑的开怀。 虽然每次都能看到沈为,但沈为做的事情,却总让姚清挑不出错处。 比如将善堂旁边的宅子买下来,送给了善堂里的先生,收容更多孤儿们。 比如包下知水堂的厨子,姚清每次去时,都不用等上几分,便能吃到喜欢的甜汤。 比如看到姚清搜罗鲁班锁,便自己做了一个,放在店里售卖,“恰好”被姚清买走。 见姚清解上许多时日都解不开,再凑过来指点一二。 姚清这才反应过来是沈为的把戏。 将鲁班锁扔在他身上,他也不介意,只漫不经心的一句:“善堂里的壮壮都能解开。” 姚清再偷偷的去找壮壮,看壮壮怎么解。 沈为便站在窗外笑。 看着姚清被发现时的恼羞成怒。 不知不觉里,姚清不再是那个姚清。 那个安静,贤淑,知书达理,如母亲一般的姚清。 可姚清,还是那个姚清。 那个欢快,跳脱,明朗活泼,如父亲一般的姚清。 连身边的随侍丫鬟都说:小姐看起来,快乐多了。 是了,自娘亲走后,听到了风言风语,指指点点,还有很多不怀好意的议论。 姚清便将自己关了起来,不再喜欢与人接触。 后来父亲再娶, 她便再不想听别人再说,自己与父亲很像。 她学着记忆里的母亲一样, 看书,习字,吟诗作对,琴棋书画。 母亲会的,她都会认认真真的学。 直到越来越多的人说,她像母亲。 直到,再没有人说,她像父亲。 姚清自己也记不清,有多有没有像如今这般,将喜怒挂在脸上。 沈为像是拥有某种奇力一般, 让自己在他面前,总能卸下面具,做那个与幼时一般的姚清。 姚清想拒绝,可沈为总是做的让她没有拒绝的余地。 桩桩件件,都不针对姚清。 可桩桩件件,都为了姚清。 姚清自知这般不妥,为了躲避,便不再出门。 可沈为总有办法,让姚清想起他。 比如自己定了半个多月都不曾到的宣纸,那个店家突然之间送来了一箱,笑眯眯的和姚清说,商队加急送来的,货多,姚小姐尽管用便是。 比如夏日里,蝉鸣聒噪,好几日午休不好,连带着晚上睡着都不踏实,便着人去买安神香。 结果安神香刚点上第一天,外面的蝉鸣像是绝迹了一般,一丝都无。 打听了才知道,似是有人一夜之间将树上的蝉抓了个干净,甚至还在树根上绑了油布,涂了油,不让褪了壳的成蝉爬上树去。 还有那成衣铺里送来验看的缎子,总有最衬眼的。 连着夏日里用来驱热的冰,都是掺了薄荷的。 姚清喜欢薄荷,只喜欢薄荷的味道,却不喜欢喝加了薄荷的饮子,此事只有少数人知道。 所以知水堂里的糖水里,总没有薄荷。 可送到苏家的冰块里,只姚清这个院子里,是薄荷味的。 事先姚清还不知情,以为每个院子都有。 还是苏家表哥来送东西,问到了冰块上的薄荷香气,大赞姚清心细,只说回头自己院子里的冰块里,也要加上一些。 第122章 不姜(19) 姚清才知,自己的薄荷冰块,是独一份的。 为此还特招了采买之人询问,才知是送冰块的店家建议的,说薄荷安神驱热,最适合女儿家夏季来用,采买那人还很是惶恐,说冰块里的薄荷都是查验过的,没什么坏处。 将那店家喊来询问的时候,只说是一位姓陶的公子,特地送来了上好的薄荷,教他们捣碎制浆,融进冰块里。 而自己喜欢薄荷味道这事,还是幼时和沈为提起过的。 只提过一次, 却没想他记得如此清楚。 姚清并不想做那空手享福之人, 每次都会许店家多上一倍的银钱。 至于店家回去怎么交代, 那便与她无关了。 日子便这么稀松平常, 直到安乐县主的及笄礼邀帖,送到了苏府。 姚清早早放出了风声, 说自己感了风寒,不便见客。 隔日里,太医便登了门。 姚清料到如此,早早的洗了个凉水澡, 还真将风寒得了个实在。 太医来时,姚清正高热着, 连带着苏家舅舅都知道了, 一群人围在院子里,眼巴巴的等太医写药方。 太医虽心里嘀咕,可姚清的脉象确实做不了假,只得老老实实探脉开药,再回宫复命。 直到夜里,姚清才堪堪退烧。 折腾了几日,实在没力气,姚清只觉得浑身如碾过一般难受。 迷迷糊糊里,好似听到了沈为的声音。 一改往日的吊儿郎当:“躲个宴席罢了,宁愿将自己折腾成这样都不找我。” 言语里,有心疼,有落寞。 姚清醒来的时候,身边空荡荡的。 果然是梦。 接下来的几天,姚清觉得好似不这么难受了。 甚至不发热,头也不疼了,连带着胃口都好了许多。 这可不是什么好兆头, 因为宫里那个太医,是奉了安乐县主的命,打着赔礼道歉的名义,每日来请脉的。 若是自己早早的好了,可就没有由头再不去及笄礼了。 可不曾想,太医把脉的时候,眉头越皱越深。 太医突然第一次开始质疑自己几十年的医术, 明明不过一个小小风寒而已, 按理说,几贴药下去就该好转了啊, 怎么还越来越重了。 自己甚至在宫里那位县主面前拍着胸脯保证的, 肯定能在及笄礼之前让姚清活蹦乱跳, 可连续几日的探脉,姚清这身体,怎么愈来愈虚了呢。 明明脸色瞧着还红润了, 可这脉.... 先不说怎么和宫里交差, 眼下外面还站着几个苏家人等着自己回复, 怎么说, 实在对不住,明明你家姑娘是个小风寒, 我开了几贴药吃下去, 眼看着都快灯尽油枯了? 现在拟辞呈还来得及吗? 太医心里苦,但太医不能说。 只能捋着胡子一脸的高深莫测:“姚姑娘还需再将养些时日,切莫大意了。” 这句话转述到宫里的时候,安乐县主砸了一整套茶碗。 “还没好?!我连百年人参都送过去了,你和我说,还没好?!” 太医瑟瑟发抖:“许是姚姑娘本来身子骨就弱,此番风寒着实重了些,伤了根本了,所以一时半会,怕是好不了了。” 安乐县主突然停了停:“你说,伤了根本?” ----------------- 太医隔日来探脉的时候,姚清的病症有所好转了,需要改药方了。 安乐县主还很是关切的送来了一堆稀贵药材。 苏家人还特地找人将药方和药材看了看,俱是上等好药,药方也无甚大问题,这才安心去用。 晚上,姚清喝了药,只觉得燥热了些,隐隐不舒服。 连晚饭都不曾用,早早的睡下了。 迷糊间,便见床前有个人影。 惊恐的睁开眼,却见沈为一脸严肃的坐在自己床边。 姚清挣扎着想坐起来, 却被沈为按了回去。 “别动,也别出声。” 姚清瞪大了眼睛,才发现沈为并无他举,只两根手指搭在了自己的手腕上,竟是在把脉。 不过一会,沈为将手指收回,从怀里掏出来一个瓶子。 拔开瓶塞,一股清凉。 “喝了。” 姚清不动,满脸的防备。 沈为见状,只好解释:“你的药方有问题,此药可解。你就感觉不到今日喝的药与往常的不一样?” 姚清想了想,确实不一样。 可眼前的沈为,却怎么也不像多信得过一样。 见姚清犹豫,沈为利索的拉过姚清的手腕,将人带到身前,竟是硬灌。 姚清连惊呼都不曾发出,一股清凉便咽下了喉咙。 还不等她再骂上一句登徒子, 直觉喉间有什么要溢出来一般, 沈为早已眼疾手快的拿过一旁的漱口瓷盆。 姚清呕的眼泪都流了出来。 只将胃里所有的东西都呕尽了,满盆都是褐色的污秽。 可伴随着一夜的燥热之感,却是消失殆尽了。 沈为一手扶着姚清,一手托着漱口瓷盆,没有丝毫嫌弃。 还去倒了杯清水给姚清净口。 “太医是安乐的人,见你病症不好,便索性让你更虚弱些,药方里有几味药动了手脚,寻常医士看不出来。” 姚清大惊,她只知道药方和药材都是寻人看过的,没想到还是被钻了空子。 见眼前的小姑娘脸色发白,沈为的声音柔了柔:“别怕,有我。” 沈为并没有待多久,只说苏府有安乐的人,让姚清自己多注意些。 临走前还特地关照,每日的药,还要继续喝,不仅要喝,还得装的更虚弱些。 姚清喝药,都有蜜饯相佐。 若是青梅蜜饯,则是安全的。 若不是青梅,便要小心些,想办法遮掩了去,千万别喝。 话毕,便翻窗而去,还给姚清留了一瓶今日喝的催吐药。 若是实在没办法喝了,便要及时吐出来。 姚清握着瓶子坐在床边发愣, 早习惯了自己管顾自己的日子, 哪怕是舅舅表兄们,都不知她的心绪。 眼下突然有人知她所想,懂她所意, 甚至将她前路踏平, 一时间还有些不适应。 可是,适才沈为去桌边倒水,拿过一旁的漱口盆,还有翻窗的姿势,看着实在娴熟,像是重复了很多遍一般。 再想想自己曾半夜起烧,有人看顾喂水,那时还以为是随侍的丫鬟。 莫不是.... 姚清咬牙:这个登徒子! 第123章 不姜(20) 皇宫里, 安乐县主听完心腹的几句耳语, 满意的勾起唇角。 呵,你不是故意风寒躲过我的及笄礼么,装的连床都下不来。 那我便全了你的心意, 这辈子,都别下地了吧。 安乐心情大好,随意的从面前的珠宝箱子里捡了一支钗子扔给了心腹。 心腹大喜,又恭维几句:“那姚清已是秋后的蚂蚱,蹦跶不了几日了。主子不若好好准备及笄礼吧,太后特意赏了那么多东西,可都是独一份的,听说,沈小侯爷届时也来呢。” 听到沈小侯爷,安乐的脸上便涌起了笑意。 只不过是自己无聊,赏脸去了个骑射会。 便看见那个惊才绝艳的少年,将那个不成器的下官之子钉在了靶子上。 安乐那时坐在亭子里,看着少年的背影。 那是她第一次知道,一见钟情是何意。 原本想着,上次是在沈为面前丢了脸面,这次也定要在沈为面前将面子给找回来。 却没想,姚清那个不成器的病了。 那倒不要紧,让她难堪的人,自有办法对付。 可听说沈小侯爷竟收了邀帖,并一口答应准时赴宴之时, 安乐是雀跃的。 她要在及笄礼上,在她的心上人面前,做最耀眼的人。 事实上,她确实做到了。 只不过,不是她想要的那个耀眼罢了。 姚清躺在床上,喝着侍女递来的花茶。 听许茹幸灾乐祸的讲起安乐县主及笄礼上的事。 “安乐名下很多见不得光的产业,好些都闹出了人命,不知道怎的,那些账簿便出现在了特地请来为安乐戴簪的皇后面前。” “那还不算,安乐那日饮的酒不知何故出了问题,起了满脸的疹子,瘆人的很。” “咏亲王妃特地将太医请了来,当场催吐。安乐在众人面前吐的不成样子,最后直直吐晕了过去,还是被人抬走的。” 姚清安静的听着。 听到安乐被催吐的时候,便知道是谁的手笔。 这人还真是,睚眦必报。 只这么想着,嘴角却上扬着。 “也该她有这么一天,整日仗着自己是皇亲国戚,作威作福,此番真是老天有眼。”许茹讲的正欢,却见姚清在笑,以为她也是感同身受:“怎么样,你也觉得很痛快是不是。” 姚清并没否认,却笑的由心。 沈为每隔三五日,便会来给姚清探脉。 只不过都是夜深人静的时候罢了。 这次还给姚清带来了好消息。 安乐如今连县主的身份都没了,只不过碍着咏亲王的面前,不好贬为庶人,只下令收了安乐的所有特权,连进宫请安都免了,还罚禁足一年,不许出府。 还有姚梅得了太后青眼,时常入宫陪伴。 如娘子也从姚漓失势的阴霾里走了出来,似是有些动作。 “眼下最难对付的已经出不了门了,剩下的自己玩吧,权当是解个闷,若是不好收拾,还有我给你兜着。”沈为收回探脉的手指。 姚清安静的看着他。 不得不说,若说这世间最懂姚清的人,便是沈为了吧。 替她扫清障碍,排除万难。却也不曾将她当做金丝雀一般,束起她的羽翼。 只让她去做想做的事情,给她肆无忌惮的底气罢了。 可这底气从何而来, 姚清总归是摩挲不清楚。 “你图什么?”姚清问他。 “我图什么,你心里没数?”沈为眼皮子都不抬,到旁边的的案几上给自己倒了杯水。 “都城贵女里,我不算出众。” “出众的都在宫里,你让我去和皇上抢人,还是和太子夺爱?” 姚清无语,这人总能一句话就能把自己堵死。 见姚清不说话,沈为凑了过来,微弱的烛光下,少年英俊的面容陡然间在姚清面前放大:“怎么,对哥哥动心了?” “你不要脸!” 沈为像是听惯了,毫不在意,只理了理衣衫:“安乐失势,苏府的眼线我也除了,以后你可以不用喝药了。你脉象已然无害,日后我也不过来了。”话毕还啧啧两声,像是有些遗憾:“以后不能夜探佳人了,还有些舍不得。” “滚!”一个软枕砸向沈为的面门,却被轻松躲过。 沈为走后,姚清对着微敞的窗户出神。 也不知怎么了, 她竟也觉得, 有些舍不得。 ---------------------------- 姚清的身子渐渐好了,苏府众人皆松了口气。 连带着内阁的众人,都觉得犹如雨过天晴一般。 这段时日,丞相的脸色都阴沉的可怕,各种找茬。 连议事之时,来给圣上请平安脉的太医都能刺上两句。 得亏是圣上身边的红人啊,当着圣上的面奚落太医这事,也只有丞相能干的出来了。 关键圣上还点头认可,挥手便罢了那个太医的官职。 便在众人为那太医可惜之时, 便传那太医被查出私德有亏,尽行贪腐之事。 这下好了,罢了官职不说,直接下了大狱。 众臣人心惶惶,生怕惹了丞相不痛快。 却没想今日丞相脸上竟然露出了久违的笑意,甚至还能和周边的同僚问声好。 那同僚吓的,隔着官袍都能看到腿在抖。 只不过那笑意没维持多久,在一个太监传话之后消失殆尽。 丞相走后,众人议论纷纷。 “这时怎么了,早上还笑呵呵的。” “那个太监来说了几句话便沉了脸色。” “那太监说什么了?” “没听清,什么及笄,什么团聚之类的。” “唉,上朝看圣上脸色,下朝看丞相脸色,官好难做。” “就是就是....” ---------------------------------------- 也不知道如娘子用了什么法子,让太后知道了,姚漓也快及笄一事。 姚漓自打被圣上揭了脸面之后,便再不出门会客。 可女儿家的及笄礼,到底还是大事。 因为及笄礼便是与众人坦明,自家女儿已到了议婚的年纪了。 说到底还是丞相府的姑娘,婚嫁一事,还是不容忽视的。 第124章 不姜(21) 那姚漓曾倒卖过御赐之物是事实。 如娘子只解释说女儿家,平日里穿衣妆扮俱有开销。 姚漓手头紧,又不好意思难为爹娘,一时被身边贪财的家仆给蒙骗了,只说典当了一些首饰,却没想竟连着御赐之物都送了出去。 太后知晓后,不降罪已是幸事。 可毕竟被圣上训斥过,若是大肆操办,到底不合适。 所以如娘子很是识趣的说,不求其他,如今梅哥儿已经大了,可见父亲的时候,一只手都能数的过来。 便想着趁着姚漓及笄之时,自己在家,办顿家宴。 许是做足了可怜的姿态,让太后一阵怜惜。 当即做主,准了如娘子的请求。 甚至还允许姚漓请上一些交好的女子,小小的办上一场及笄礼。 别太惹眼便是了,莫让圣上不快。 既是家宴,姚垣便需回府。 还有姚清,毕竟也是姚家人不是么。 所以姚漓及笄那日,丞相府并不算冷清。 之前疏远了姚漓的那些个官家贵女,纷纷围着姚漓。 不是赞她妆容精致,便是夸她衣衫好看。 姚漓笑着附和着,只不过那笑意终是没到眼底便是了。 交谈间,便说姚清来了。 姚清一改往日的素淡,今日特地穿了件藕荷色的丝面裙衫,越衬的身姿婉约。 鬓间缠着坠着珍珠的银链,配了一支同色的珠钗。 甚至有眼尖的认出,那是西域独有的南珠。 眼下只有皇宫的妃嫔娘娘才有的珍珠。 可为什么姚清却能戴着,只因为人家有个做生意做到了西域的小舅舅了。 甚至连宫里的南珠,还是姚清的小舅舅送去的。 自己给外甥女留上几颗,倒也不稀奇了。 姚漓今日是特地妆扮过的了,却没想姚清只是换了件衣衫,戴了几颗珍珠,便将她比了下去。 姚漓心中愤恨,可自知眼下不是树敌的时候。 只笑着走过去,亲亲热热的挽起姚清的手:“妹妹你可回来了,之前听说你病得不轻,还担心你身子还没养好,不能来呢。” 周边之人闻言皆是捂唇偷笑,毕竟姚清生病躲过安乐及笄礼之事,众人都是心知肚明的。 姚清只淡淡一笑,抽出被姚漓握着的手,拿出自己的礼物送了过去。 赫然是一支成色极好的琉璃簪。 姚漓的脸色顿时沉了几分。 偏偏姚清还说,那是她托舅舅特地从外商那里寻来的,已是能找到的最好的成色了。 是了,那琉璃簪是很好。 可到底好不过丞相送的那支留仙,和沈小侯爷当众簪入姚清鬓间的那支便是了。 如此,姚漓只能满脸感动的收下。 席间,如娘子“不经意”的松开了牵着姚梅的手,任姚梅跑到丞相面前伸手:“爹爹抱。” 丞相虽然并没抱起,到底也默许了姚梅坐在自己身边。 如娘子得意的看向姚清,却见姚清吃饭吃的一脸的认真,竟是丝毫不关心的模样。 来给姚漓唱赞礼的妇人也是有头有脸的宗妇,是以姚漓的及笄礼,倒也还算是周全。 只在最后之时,如娘子笑着与给姚漓簪钗的高贵夫人搭话:“听说沈小侯爷特地给清儿送了支钗子呢。” 那妇人满脸的轻视:“为儿自幼荒诞惯了,连街头说书的都能扔块金锭子,一支钗罢了,侯府里能抬出十几箱,如娘子可莫要再提了。” 此言过后,一旁的官眷贵女眼神都变了变。 那女子,正是沈遇的妻子,亦是如今的候夫人。 及笄礼毕,便有人传出,姚清自作多情,将沈小侯爷送的钗子当做个宝贝一样。 却没想,那只是沈小侯爷一时兴起罢了。 更有甚者,还有人将候妇人的话给搬了出来,又润色了几分。 那样的钗子,侯府有十几箱。 若是都像姚清那样当回事,那侯府门口怕是排满了要沈小侯爷“负责”的姑娘们了。 此番传到苏府的时候,姚清正拦着几个表兄提刀去和沈为打架。 许茹却急急忙忙的跑进来,上气不接下气的。 “沈..沈...沈小侯爷...” “什么小侯爷,我今日便要将他打成沈小猴子!”苏家五表兄气势汹汹。 “不不不...沈小侯爷今日回了侯府,将侯夫人的嫁妆箱子给扔出去了,站在侯府门口说,侯夫人的钗子,连三箱都凑不出,这等穷酸,便别出去现眼了。”许茹连忙接到。 提刀的几个表兄这才停下。 不仅如此,沈为还当着众人的面,说侯夫人连底下的妾室都管不明白,就别想着去编排他人是非。 话至此时,许茹看着姚清欲言又止,见对方一头雾水的样子,到底还说了出来:“沈小侯爷还说,他心悦清儿许久了,清儿一直看不上他,此番正努力博佳人一笑呢...若是侯夫人敢坏他姻缘...他不介意侯府换个侯夫人....” 刚刚将刀放下的几个苏家表兄,又纷纷举起,嚷嚷着要去找沈为打架。 最后,是苏家三爷出面将几个愤愤不平的小子给撵了回去。 苏家三爷将姚清唤到了书房,小心翼翼的询问,可知道沈为的心思。 姚清点点头。 苏家三爷又问,姚清对沈为此人,是什么看法。 姚清红着脸庞说:还好。 当晚,沈为便翻进了姚清的房里。 站在姚清身前,目光绰绰:“听闻,你说我还好?” “你不是说不来了?” “你是不是说我还好?” “这苏府莫不是有你眼线?” “你是不是说我还好?” “你半夜私闯女子闺阁,还要脸不要!” “清儿。”沈为走近一步,打断了姚清的答非所问:“我要听你亲口说,你是不是,觉得我还好?” 姚清倔强着不说话。 可那通红的耳根却是出卖了她。 沈为眼尖,自是看见了。 再端详面前那个口是心非的小姑娘,一如多年前那个鼓着腮帮子都很可爱的小萝卜。 女儿家的心事,自是羞于出口的。 何况是自己每日都在骂着不要脸的人呢。 沈为很是识趣的不再多问,可眼里的细光却是明亮。 “清儿,等我娶你。” 第125章 不姜(22) 苏家几个舅舅知道了姚清的心意,纷纷捶胸顿足。 自家小心翼翼保护着的花骨朵竟在他们眼皮子底下被沈为拱了去。 虽然沈为吧, 长的还算过得去,可这男儿家也不能靠脸吃饭。 军中还算有点名声,可毕竟连战场也没上过,要那名声有何用。 身边一个侍女都无,可谁知道以后会不会有。 如此云云,就算沈为已经算是都城里顶尖的儿郎,几个舅舅们依然看着他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的。 连着苏家老太爷合计一番,便说只当此事不知道。 姚清还小,尚未及笄,谈婚论嫁还早了些。 瞧着那侯夫人的态度,虽然被沈为收拾的一句话都没有了,可毕竟也不是个什么多安宁的地方。 以后的事尚未可知,最后只语重心长的和姚清讲:来日方长啊。 实则不过是舍不得姚清早早嫁人罢了。 是以姚清与沈为情投意合之事,只苏家长辈知道罢了。 连那几个表兄都觉得是沈为剃头挑子一头热罢了。 姚清为此还觉得有些对不住沈为, 可沈为却颇是赞同。 只说女儿家的声誉要紧,丞相府那边虎视眈眈着,姚漓的婚嫁还未定下来, 若是此时姚清早早传出了与他的事情, 指不定要受人编排。 所以苏家舅舅们做的这个决定,是最合适的。 沈为说完,还不忘吊儿郎当的侧过身来凑近:“以后我可是对清儿求之不得之人了,届时清儿当庭广众拒绝我之时,可莫太绝情了。” 姚清将一旁的书册砸过去:“不要脸!” ------------------------------------------ 沈小侯爷心仪丞相嫡女之事,犹如热水滴进了油锅一般,在都城中宣扬了许久。 甚至还有好些人看到,沈为好几次想私话佳人,被姚清面无表情的拒绝了。 连带着苏家的几个表兄,也当起了“护花使者”。 一时间,沈小侯爷也被都城中的青年们消遣了许久。 而姚清的名字,也渐渐响了起来。 或为她那惊鸿一瞥的容貌, 或是那经纶绝妙的诗词。 有人翻出了陈年旧事,拿她母亲说事,却被一旁的书生当场呵斥。 “姚小姐连沈小侯爷都拒的,何来浪荡一说?” “你先作的如姚小姐一般的佳词,再去评判他人的是或不是。” 。。。 总之,姚清这个久隐的丞相千金,一如明珠蒙尘之后,又被世人发现。 如此而来,另一个“丞相千金”则不这么爽快了。 虽说自己也算是有了个体面的及笄礼,可总归不如自己之前想的那般盛大。 还被姚清抢了风头,送了那支堪称打脸的琉璃簪。 宫里的淑嫔是彻底不待见自己了,不再允许自己进宫问安。 连母亲每日奉承着的太后,都只喜欢姚梅一人。 本来姚漓便觉得自己的日子如履薄冰,只剩个丞相千金的名声维持着仅有的体面。 却不想,姚清此时却大露风头。 那些个世家闺女争先恐后的与姚清亲近不说,连带着那不可一世的沈小侯爷都是她的裙下之臣。 沈小侯爷是谁? 那是都城少女梦里都想嫁与的人, 安乐郡主风光时,便早早放话,不许众人肖想她的意中人。 如今好不容易熬到安乐失势, 姚漓觉得,自己或许可以再争取一番的时候,心心念念的小侯爷却转而拜倒在姚清脚下。 连带着这段时日上门议亲的人家,都明里暗里的打探着她与姚清的关系。 世人都不傻,也不瞎。 姚清才是丞相的嫡女,正儿八经原配的千金,是姚垣当成眼珠子一样宠爱的女儿。 那姚梅虽是儿子,可毕竟是个侧室生的,只要姚垣一天不认,那便永远是庶子。 而姚漓,便是那个与丞相并无半分血缘关系,只是被母亲带着进门的“拖油瓶”。 最多最多,是那个庶子姚梅,同母异父的姐姐罢了。 如此,姚漓如何不恨? 却只能在别人旁敲侧击的打探里,心安理得的说:“我与妹妹甚是亲近,如亲姐妹一般。” 左挑右选,姚漓的亲事还是定下了。 是御史令的嫡次子石安。 此番家世,已是姚漓高攀了。 姚漓曾被唤到前堂相看过一次,那石安也算是仪表堂堂。 二人也出去游玩过两次,皆是中意,如此定下了亲事。 姚漓曾说自己与姚清关系甚好,甚至作为姐姐,姚清还是很听她的话的。 石安闻言抚掌大笑,只说自己有个好友中意姚清,问她能不能牵线搭桥。 石安那个朋友,姚漓是知晓的。 年纪轻轻,通房便有了五六个,花街柳巷里的浪荡子。 姚漓掩唇娇笑:“既是郎君牵线,漓儿便做主给清儿妹妹搭回线了。” --------------------------------------- 姚清是在路上遇到的姚漓。 姚漓只说着实太巧,自己刚与未婚夫游湖归来,便与姚清撞了个正着。 还说定亲之时,姚清便没来喝杯喜酒, 此时正好遇上了,恰好石安也要去丞相府拜访, 虽然丞相不在家,可如娘子也是备下了酒席的, 择日不如撞日了,便一起回去吃顿便饭了。 姚清看着头顶淅淅沥沥的小雨,再看那“游湖”归来的二人,衣角都未湿半分。 笑着说好。 如此这般,三人便一起回了丞相府。 如娘子对于姚清的到来很是意外,可到底也是在未来女婿面前做足了脸面, 忙前忙后的招待,好不殷勤。 只那份殷勤过了头,却是忘了丞相府本便是姚清的家,如娘子此番作态,着实是将她当做了客人。 最后,还是管家知道姚清归来,特地让厨子额外做了几道姚清爱吃的菜式送了过来。 那厨子,是姚垣专用的。 连如娘子都不曾尝过他的手艺。 那做的色香味俱全的菜式端上来的时候,姚漓眼中的恨意更浓了。 只不过,没逃过姚清的眼睛罢了。 第126章 不姜(23) 饭后,雨势还未见小。 姚漓便说,自己前几日得了本棋谱,里面有个棋局怎么都参不破。 知道姚清棋艺尚可,不若一起去钻研片刻? 石安闻言,也是附和。 所以,几人便一起去了姚漓院子里的书房。 那书房布置的很是别致,连铜炉里燃着的香,也是格外清雅。 姚漓来时,不小心湿了衣袍,便说去换下衣衫。 石安留下亦是不妥,便说自己出去走走,等姚漓换好了衣衫再来。 届时,书房里只有姚清,和一个倒茶的丫鬟。 那丫鬟给姚清添了水,说是上好的云雾茶。 姚清笑着接过。 门外的暗暗听着墙角的姚漓见状,朝着不远处的石安递了个眼神。 石安见状,便点头离去。 二人安排好之后,又绕着院子走了几圈,待时间差不多了,便去了正堂。 今日如娘子会客,正厅里,正是侯夫人。 姚漓急急忙忙的走过去,只说清儿妹妹不见了,又三言两语的撺掇侯夫人和如娘子一起去找。 故意带到 自己书房门口,果不其然听到了某种不可描述的声音。 姚漓做出一副难以置信的模样,只说清儿妹妹怎会如此。 一边却是毫不犹豫的推开了书房的门。 却见里面一男一女,颠鸾倒凤好不淫靡。 姚漓尖叫一声:“清儿,你怎么可以在我的书房里做出这样的事?” 声音很大,引来了家丁和侍女,还有如娘子和侯夫人。 正得意洋洋的等众人验收成果之时,只听身后一声疑惑:“你找我?” 姚漓转头,只见姚清好端端的站在那里。 而里面,便是石安特意引来的那个好友,和自己的贴身丫鬟。 姚漓不知作何收场,只好眼睛一闭,晕了过去。 ------------------------------ 姚漓一个待嫁女的贴身丫鬟,被未婚夫的好友辱了清白,甚至还在姚漓的书房里。 话头之热烈,一度压过了沈小侯爷苦苦追求佳人。 坊间传出各种版本,总归都不太好听罢了。 字字句句都在说,仆自随主。 贴身侍女都这般了,主子能好到哪去呢。 御史令家也是个严厉的人家,顶着这样的名声,这亲肯定是成不了了。 当即退还了庚帖。 姚漓怎么样,姚清不知道。 此时她正被沈为堵在墙角,绞尽脑汁的安慰眼前这个炸了毛一般的男人。 “我有办法脱身的,你信我。” “若是她们直接下药,或者直接将你打晕了,你当如何?”沈为丝毫听不进去。 “那是丞相府,她们不敢来硬的。” “丞相府又如何,她们不也是在丞相府设计的你?” 姚清无法,沈为生起气来,着实难哄了些。 只好轻轻的捏了捏沈为结实臂膀:“以后不会了...” 沈为此时还有些心有余悸,可见姚清如此,到底也舍不得说些什么。 接连又叮嘱了几句,这才作罢。 私下又安排了人手,保护姚清的安全。 再说那石安,脑子也算是灵光,出事之时第一个便是把自己摘了个干净。 退婚一事亦是举双手赞同,像极了被姚漓骗了的受害者。 正偷乐着,没过几日便传出自己在留芳斋包养花魁一事, 还有私藏在郊外的庄子上,连自己父母都不知道的私生子和外室。 一时间,被御史令请了家法,在床上躺了半月有余。 好不容易养好了,出门去溜达。 又被人套了麻袋,生生将腿打断。 场面之血腥,之暴力,众人说起时,还心有余悸。 此事一出,都城里的贵女们,对石安皆是避之不及,他那亲事,也算是好不到哪里去了。 姚清亦在沈为的保护下,过的很是安宁。 隔三差五的,沈为便翻窗进来夜会佳人。 却从不曾逾距过, 只下下棋,喝喝茶,说说话。 时不时的送些姚清喜欢的小玩意儿,哄她开心。 就这样,迎来了姚清的及笄礼。 及笄礼自然是在苏家办的, 苏家为此也是精心准备了许久,遍邀都城名家,为姚清撑足了场面。 姚垣死皮赖脸的要来,苏家舅舅好悬与他动了手,却被苏家老太爷拦了下来。 只说毕竟是生父,别让清儿难做。 苏家几个舅舅这才放下挥起的拳头。 姚垣则鞍前马后的请来了皇后观礼,行长辈簪钗一职。 甚至连圣上,都着身边的贴身公公来送了好些礼物。 此番独一份的恩宠,也让姚清的及笄礼成了都城名媛们望尘莫及的存在。 那日沈为也来了,站在人群里,笑着和姚清对视,还无声的说了些什么。 姚清看懂了,他说:等我娶你。 ------------------------------ 空前绝后的及笄礼后,沈为的提亲之事也上了议程。 沈为亲自带了都城里最有名望的宗妇上门提亲,苏家舅舅却是不解。 侯夫人与沈为不合,这是知晓的。 可为何连沈遇的面都见不到? 沈为只说,自己的婚事,自己做主,其他人无从干涉。 原以为是沈遇不满意这门婚事,却没想第一个跳出来拒绝的,是姚垣。 那是姚垣第一次与女儿沉了脸:“你不能嫁他。” 姚清不解:“为何?” 姚垣并未解释,只说:“都城里的男儿,你若看中了,爹爹去给你绑来,唯独他,你不能嫁。” 姚清笑了:“父亲只说不能嫁,也不给个不能嫁的理由,如此这般,我为何要听?” “因为我是你爹!” “所以你便能在我娘走后不满三年,便将怀了身孕的新妇娶进门,任她在我面前耀武扬威,逼着我看你们妻贤子孝,如今,我好不容易有了中意之人,却不许我相守。” “清儿,你听爹一次,不能嫁。” “好,只要你给我一个理由。” 姚垣说不出,父女两人不欢而散。 这边的侯府,亦是不安宁。 沈遇连砸了几套茶碗,都不能让门边站着的沈为有半分表情。 “我娶亲,只是通知你,不是与你商议。” “逆子!你不能娶她!” 沈为嗤笑一声:“你说了可不算。” 第127章 不姜(24) 沈遇年轻得势之时,宠妾灭妻,活生生将发妻逼死之后,又续娶了一个高门大户的女子给自己增添羽翼。 沈为在娘亲死了之后,便再不与沈遇亲近。 沈遇只以为是孩子心性,还是欠缺了收拾,便反手将半大的孩子扔进了军营里。任沈为受尽委屈鞭打,只想着他与自己服软。 却没想沈为硬是挺了下来,甚至在军中站稳了跟脚。 尤其这几年的势头,隐隐有压过自己之意。 沈遇自是不愿意的,明里暗里的打压过,却是丝毫作用都没有,最后只好安慰自己,左右不过这么一个儿子罢了,军权迟早要交给他的。 却没想,沈为竟要娶姚清。 沈遇百搭阻挠,却撼动不了沈为半分心意。 侯府里的打砸之声还在继续,沈为自是不屑一顾。 摸了摸怀里新刻的一双玉环,抬脚去往苏府。 清儿之前相中了玉器店的一块玉环,可惜水头还是次了些。 自己好不容易寻了一块好料子,刻了许久才做出来一对玉环。 便当做定情信物了。 心里这般想着,适才与沈遇一番争执的不快便被抛之脑后。 脚步甚是轻快的来到了苏府外,还不等翻墙进去,却察觉周边有人。 沈为警惕的看过去,只见一边的阴影里,慢慢走出来一个人。 “丞相大人?” ------------------------------------------------------------- 姚清坐在房里等着,不知怎的,心里莫名有些慌。 昨日沈为特地传了信来,说是亲手刻了一双玉环,还是姚清喜欢的图样,待姚清见了,定是喜爱。 这般想着,心里那股异样之感逐渐淡了下去。 晚膳过后,早早挥退了淑女,坐在案前等沈为。 茶壶里泡着沈为喜欢的云顶雾,前段时间沈为还说自己做的核桃糕很是可口。 午间姚清还特地去厨间忙活了许久,想着多做一些,让沈为带回去吃。 姚清就这么坐在桌前等着,从夜幕渐至,到月上梢头。 直至天明,丫鬟端了洗漱之物敲开了姚清的房门。 却见姚清还坐在桌案边,身旁是凉透的茶水和一碟核桃糕。 沈为那晚没来。 不止那一晚,接下来的很多晚,都没来。 甚至,没了踪迹。 姚清传了很多书信,俱是石沉大海。 一度担心沈为是出了什么事情,还特地寻了表兄打听。 表兄却说,昨日还与沈为擦肩而过。 一边还嘀咕着,平日里总能寒暄两句的,这段时间不知怎的,哪怕是打了个照面,沈为都能面无表情的走过去。 哪怕是受姚清所托,约着见面,沈为总有各种事物推脱了去。 表兄还小心翼翼的询问:“你们可是吵架了?” 姚清抿唇不语。 转头寻了个时间,将沈为堵在了街角。 “沈为,你什么意思?” 往日那双溢满了情谊的眼睛,如今消失殆尽:“姚小姐,请自重。” “呵...”姚清定定的看着眼前之人,那个哪怕不在身边,都能及时关照知晓自己心意之人;那个会一脸宠溺的看着自己,只道你尽管去做,万事有我之人;那个体贴入微,关怀备至之人,眼下竟是全然陌生的样子。 客气,且疏离。 “既如此,是我叨扰了。沈小侯爷,告辞。” 多日困扰着自己难题一瞬间被解开,尽管是自己早已猜到却又不愿意面对的答案。 姚清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去的。 从前的时候,她便早早告诫自己,男人的承诺切不可相信。 花言巧语罢了,怎能沉迷其中呢。 可她遇见了沈为,这个很难让人不心动的男子,将那些警醒抛之脑后,沉沦在他无边的呵护里。 甚至一度觉得,自己可以卸下防备,摘下面具,有他在的地方,便是最安心的。 想想,可真是可笑啊。 都说情字难言喻,既沉沦,又伤人。 苏府所有人都能看得出来,姚清和沈为,不复从前了。 姚清一如既往的看书,习字,吟诗作对,抚琴画画。 与从前并无二致。 可总会看着书出神,半天不曾翻动一页;雪白的宣纸上,总有豆大的墨痕沾染;写出来的诗句总是文不对意;那悠扬的琴声,总会错了节拍,而已。 是啊,而已。 日子总要过下去的。 苏府的众人自是不敢去询问姚清,只转头去找沈为。 可那个曾立誓非姚清不娶的沈为,只淡淡一句:年少不羁,是我唐突了姚小姐。 苏家表兄的拳头挥到了沈为的脸上,沈为硬生生的挨下了,那个不可一世的沈小侯爷,被苏家表兄打的鼻青脸肿,却不曾还手半分。 沈遇知晓了,只恨铁不成钢。 苏家那几个瘦弱书生,那是沈为的对手,竟当着众人的面生生挨打,可谓是丢进了颜面。 一边生气的同时,一边庆幸着。 还好,还好,沈为没有再执意娶姚清。 沈小侯爷被苏家表兄给教训了,此事在很短的时间里传遍了都城。 不明真相的众人以为是沈小侯爷难缠,惹了苏家不快,这才挨了打。 沈小侯爷甚至放言,以后再不会打扰姚小姐半分。 一群人幸灾乐祸的同时,皆是蠢蠢欲动。 丞相大人的乘龙快婿,谁不想做呢,纷纷请了媒人上门提亲。 一时间,苏家的门槛快被踏破。 而此时,姚垣好不容易被“放”进了苏府,拿着一沓厚厚的男子画像,摆在姚清面前,小心翼翼的询问:“清儿可有看着合眼的?” 姚清翻动着手里的书页:“没有。” 姚垣叹了口气,便不再多问。 只看着女儿日渐消瘦的脸庞心疼不已。 眼见到了中秋之夜,许茹知道姚清许久不曾出门了,特地来寻姚清上街游玩。 拗不过苏家几个表兄撺掇,姚清终是踏出了府门。 街市上,是久违的熙熙攘攘。 姚清买了一只兔子花灯,拎在手上。 那灯做的栩栩如生,仿佛是活了一般,姚清很是喜欢。 正走着,便听到人群里一阵议论。 “哎,你们知道吗,咏亲王府有喜事了!” “什么喜事?” “刚刚宫里传出来的,圣上赐婚沈小侯爷和咏亲王府之女安乐,婚事便定在了年底!” “啪”的一声,兔子灯摔在了地上,四分五裂。 第128章 不姜(25) 安乐终于得偿所愿,与沈为订了婚。 一时间,侯府的门槛都快被贺喜之人踏破。 众人纷纷称赞郎才女貌,沈为着实好福气。 虽追求姚清不得,转头便攀上了高枝。 姚清虽是丞相千金不假,可毕竟还有个庶弟虎视眈眈,家里还有个继母和不省心的姐姐。 可安乐可不一样,乃是咏亲王独女,膝下只有这一个孩子。 甚至圣上还复了安乐的郡主之位。 也便是说,只要沈为娶 安乐,日后整个咏亲王府,便也是他的了。 咏亲王在朝中的地位举足轻重,甚至在早前,一度是太子之位的人选。 如此一比,难怪舍了姚清,那可是亲王府的郡主啊。 那段时间,姚清自也是被议论了许久,只说眼光太高,连沈小侯爷都看不上,这下好了,人家转头便是郡马了。 甚至姚漓都明里暗里的讥讽过,恰好被许茹撞见,半分脸面都不留的轰了出去。 苏家老太爷都亲自出马给姚清相看人家,一度传言太子都有将姚清纳入东宫的想法。 只不过,姚清都摇头拒绝了。 自己过得自由自在,何必再去寻个夫君,嫁入一个毫不熟悉的家宅里,做后院整日只会打理事物的妇人,相夫教子,多累啊。 苏家见状,便也不再强求。 大不了等姚清想开了,招个入赘罢了。 担心姚清心情不好,原本最不受苏家待见的姚垣,竟也能时常来苏府探望女儿。 父女对弈之时,姚垣似是不经意的提了一句:安乐郡主下个月便成婚了。 姚清淡淡落下一子:“可喜可贺。” “你...别怨他。” “男婚女嫁,何怨之有。” “那便好。” 转眼间,便到了大婚之日。 隔着很远的院墙,都能听到门外敲锣打鼓的声音。 亲王嫁女的气势,果然不凡,恨不得整个都城都系满了喜气洋洋的绸带。 甚至听闻,那地上的红毯,都是远地传来的,一尺难求。 而咏亲王府,将那价值千金的红毯,从王府一路铺到了侯府,可见泼天富贵。 甚至连宫中的太后,都亲自给安乐郡主添了99担嫁妆,十里红妆,好不风光。 一路洒满了碎银,都是百姓贺喜争抢的声音,只道才子佳人,天作之合。 姚清坐在书房里,摆弄着手里的九连环。 说来也是奇怪,往日里三两下就能解开的九连环,今日一炷香都不曾解开。 姚清自嘲的笑了一声:骗不过自己罢了。 却在此时,房门忽的被撞开,苏家表兄急急忙忙跑进来。 “不好了!出事了!!!” ------------------------------------------------------------------------------ 咏亲王府布满了红色绸缎,连门环上都贴了喜字。 而此时,原本喧闹的王府里鸦雀无声。 丞相姚垣手持圣旨,站在府院里,身后站在一排排禁军。 “咏亲王,买卖官衔,扰乱朝纲,私结大臣,贪污枉法,亦有造反篡位之嫌,圣上有令,咏亲王府一众人等,皆下天牢,等候处置!” ---------------------- 沈家。 原本应该一身喜服的沈为,却着一身军甲,持剑站在正堂。 对面,是面沉如水的沈遇。 “逆子,你可知今天是什么日子!” “是你贪赃枉法,构陷忠良,草菅人命,与咏亲王逆谋造反之罪,宣之于众的日子。” 一声令下,隐藏在暗处的军士纷纷现身,将沈遇包围起来。 “哼,就凭你?!”沈遇冷哼一声 ,贴身侍从亮出兵器。 父子二人,刀剑相向,一触即发。 ---------------------------------- “外面打起来了,很多兵马,说是咏亲王与沈遇密谋造反,趁着安乐郡主的婚事将人马集中在了都城里,现在外面一团糟,父亲进宫去了,嘱咐我们定要将你护好。”苏家的五个表兄纷纷站在了姚清的院子里。 只听院墙之外,原本吹打的喜乐之声变成了刀剑相撞。 很多事情似是呼之欲出,却又毫无头绪。 姚清想起了那个尘封在心里许久却又不能提起的人:“沈为呢?” 沈为呢? 沈为在侯府里,浑身浴满了鲜血。 他们终究还是低估了沈遇私藏的暗卫,人数之多,兵甲之全。 原以为核心力量都在咏亲王府,却不想侯府里,亦是不容小觑。 沈遇站在暗卫相护的包围圈里笑的自得:“指望我把筹码都押在咏亲王身上?这年头,谁还没个保命的底牌了。” 沈遇想跑,却被沈为一剑拦下。 紧接着,又是一场厮杀。 姚垣赶到的时候,看到的是倒在血泊里昏迷不醒的沈遇,和精疲力竭,倚剑而站的沈为。 惨烈的激战过后,逆贼败了。 咏亲王当场伏法,咏亲王府一众人等,一路押往天牢。 后面跟着侯府众人。 老幼妇孺,哭的呼天抢地。 沈为被人搀扶着跟在一边,随姚垣回宫复命。 只听姚垣一声惊呼:“清儿?你怎么来了?” 沈为连忙抬眼看去,不远处人群里,是那抹自己日思夜想的倩影。 二人视线在人群里交汇,待渐渐走近了。 却听押解的一众人群里,一声咬牙切齿的恨意:“姚清,你不得好死!” 便见安乐挣脱了身边之人,抬起手腕。 沈为来不及顾忌其他,飞扑而上,只听闷哼一声,便摔倒在姚清的脚下。 而安乐,也被周边的兵士按住,卸下了手腕里私藏的袖箭。 姚清抱着浑身是血的沈为不知所措,慌乱的按着他胸口被贯穿的血洞,却不能阻挡那汩汩流出的黑血。 那箭是淬了毒的。 沈为抬手,拂去了姚清眼角的泪光。 “我的小姑娘,会原谅我的吧。” 还不等姚清回应,那双沾满了鲜血的手松松垂下。 少年的星眸,渐渐阖起。 直到再无声息。 第129章 不姜(26) 沈遇年少时,也曾踌躇满志。 一路得随明君,手握兵权,风光无两。 可沈遇并不满意,因为圣上身边的宠臣不止他一人。 那个姚垣,不过是个读书人,且肩不能提,手不能扛,凭什么与他一般,得侍圣上左右? 不过是考了个状元郎罢了,挥挥书竿子而已,又有什么用? 真要是战场上厮杀起来,姚垣这样的,他一刀能串三个。 沈遇带着这份不屑,一直对姚垣没有好脸色。 毕竟自己随侍圣上的时间,要比他早的多,在圣上眼里,还是手握兵权的自己更看重些。 多多少少也做过些不太尊重的事,可那姚垣,似毫不在意一般,视若无睹。 自己便邀群臣于侯府宴饮,众目之下,唯独漏了姚垣一人。 或是秋猎之时,连亲卫都能骑上一匹马,却对姚垣说,马匹不够,走着去吧。 诸如此类,层出不穷。 沈遇一直在等姚垣急得跳脚,然后自己再漫不经心的整治于他,最后扔上一句:“文臣也配与我武将争锋?” 可是,沈遇一直等不到。 没马骑,硬是走出闲庭信步的气势。 没接到邀请,便高高兴兴的回家去。 听说,是家里的爱妻在等他回家。 沈遇嗤笑,女人罢了,他后院里多的很,也配让他舍了应酬回家? 可沈遇忘了,太平盛世,自无仗可打。 他想在圣上面前立功,让圣上知道,武将才是朝之根本。 可是水患旱灾,他皆是一窍不通,只看着姚垣站在那里侃侃而谈。 听说有难民暴起,沈遇连忙自荐,带军队镇压,绝不姑息那些暴乱的鼠辈。 而姚垣却提出以安抚为重,分田拨地,给百姓一条生路。 圣上大赞姚垣,当即采纳。 沈遇黑着脸随众人附议:圣上英明。 就这样,带着不屑和轻视,看着姚垣越爬越高。 从中书侍郎,到一朝丞相。 而自己,守着那个侯位,一成不变。 而姚垣,却成了圣上最得力的肱股之臣,身居高位不说,连带着与夫人伉俪情深,一度传承佳话。 沈遇心中不忿,却又无可奈何。 直到有一天,咏王找上了他。 圣上还是太子之时,咏王便虎视眈眈,直到圣上继位,都不曾歇了那份心思。 如今圣上文有姚垣治国,武有沈遇安邦,看起来坚不可破。 却在沈遇对文臣的那份轻视里,让咏王找到了突破口。 咏王说,若想击溃姚垣,需从姚垣最在意的地方下手。 而姚垣最在意的,无非是家人罢了。 世人皆传颂丞相夫人蕙质兰心,贤良淑德。那便毁了这份名声,让姚垣颜面扫地。 所以,苏浣被绑架之时,是咏王的人。 而去营救的人,是沈遇。 沈遇特地绕了弯子,拖延了时间,硬是耗了一天一夜,才将人“找到”。 找到苏浣之时,那女子正用簪子狠狠的抵住自己的脖子,鲜血汩汩流出,亦不曾松动半分。 那些“悍匪”都是咏王的人,无非是想毁了她的名声,却不敢伤及性命的。谁知苏浣身边的侍女个个都是烈性子,皆是以身护主。 可那又怎样呢,一个妇人,落到匪徒手里,一天一夜。 而且那妇人,还是一向名声在外的丞相夫人。 果如沈遇所料,流言四起,丞相府不得安宁。 一向醉心朝事的姚垣破天荒的告了假,回家安抚妻子。 不得不说,姚垣将苏浣保护的很好,那些闲言碎语,不曾传进丞相府半分。 后来,沈遇又设计将姚垣调离都城,咏王联合淑妃将苏浣召进宫里,让苏浣将那些流言听了个真切。 苏浣自尽了。 姚垣恍若换了个人一般,圣上三道圣旨,都没能将他喊回去上朝。 沈遇觉得此人痴傻,一个女人罢了,丞相之位都不要了。 却没想,圣上却不在意,甚至为了此事,降了淑妃的位分,杖杀了肇事宫女,以示惩戒。 咏王见此计不成,转手便给姚垣下了圈套,找了淑嫔远亲,肖似苏浣的一个女人,故意在宫宴上出现在姚垣面前,让姚垣在众人面前失态。 继而在酒里下药,给姚垣冠上了酒后失德的名声,硬是把一个寡妇给塞进了丞相府。 那寡妇进府之时,怀着身孕,三番五次的去找姚垣女儿的不痛快。将姚清逼走。 从此以后,姚垣孤身一身。 沈遇看着那个意气风发的姚垣渐渐失了锋芒,心中很是得意。 直到有一天,下人回禀,说自己的儿子扬言,非姚清不娶。 -------------------------------------- 姚垣在苏府院外拦下了沈为,将前因后果坦明。 “原是上一辈的龌龊,清儿尚不知晓,可真相总会公之于众,届时,你二人如何自处?” 是啊,如何自处。 自己的父亲与人合谋,以一种极其肮脏的手段逼死了心爱之人的母亲,甚至连她的父亲都不放过。 硬是将好好的丞相府折腾的乌烟瘴气,甚至在朝中步步为营,处处陷害。 沈为沉默了,胸口的那块自己刻了许久的玉环,犹如烙铁般滚烫。 那晚,沈为在苏府门外站了一夜。 只觉得,自己连进门的资格都没有了。 后来,沈为“乖顺”了许多。 沈遇说什么,便做什么。接纳军队,管理侯府事物。 在沈遇的警告下,再不与姚清见面。 可沈为书房的暗格里,是厚厚的一叠书信,书信里的每一字每一句,都是姚清。 姚清今日作了一幅山水画; 姚清今日蒸了核桃糕; 姚清今日去了珍宝阁采买了一方砚台; 姚清让表兄,给自己送信。 沈为想她,想的发疯。 故意在街角被她拦住,看着日思夜想的人就在眼前,带着委屈,带着责问,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 沈为掐着自己的掌心,面无表情的说:“姚小姐,请自重。” 然后看着那她红着眼睛,转身离开。 沈为看着暗地里监视之人的身影一闪而过。 这下,她总该安全了吧。 第130章 不姜(27) 后来,咏亲王府有结亲之意,沈遇抚掌大笑,当即答应。 沈为也很是配合的,交换庚帖,提亲纳吉。 一来二去,将戒备森严咏亲王府摸了个透彻。 亦发现了咏亲王不少罪证,皆偷偷转交于姚垣。 咏亲王野心勃勃,欲趁着安乐大婚之际,与沈遇一起,谋反篡位。 甚至许沈遇一等公之位,还说自己膝下只安乐一个女儿,日后若是有了外孙,便是皇太子的人选。 二人一拍即合,密谋了许久。 却在大婚之日,自觉万无一失的时候,被亲生儿子,未来女婿反了水。 成王败寇,也只在一天之间罢了。 ------------------------------------- 姚清抱着沈为渐渐冰凉的身子,只觉喉头一甜,涌出一口鲜血,便不省人事。 她昏迷了许久。 也发生了很多。 比如太后,亦知咏亲王的心思,却不动声色的支持着。后被除了太后之名,移出永寿宫,到城外的皇家寺庙剃度出家。 宫里的淑嫔,是咏亲王的人,帮咏亲王做了不少恶事,被贬为庶人,与咏亲王一道处死。 还有那如娘子,早在陷害姚垣之前,便已委身咏亲王。 甚至那姚梅,都是咏亲王的私生子。太后心知肚明,才独宠姚梅一人,赏赐不断。 如娘子母子三人被押出丞相府的时候,哭嚎着让姚垣放她一马。 姚垣淡淡的站在那里,喜怒无形:“当初你们陷害吾妻的时候,可想过放她一马。” 姚清其实是清醒的,只怎么都睁不开眼睛。 脑海里闪过了许多,与沈为的初见,相知,相爱,再到沈为一身血色,倒在自己的怀里。 最后的最后,只听冥冥一声:“神女不姜,历尽情劫,可归位。” 姚清只觉得自己慢慢飘了起来,看到了床榻上那个面无血色的自己,和床榻边上忧心忡忡的众人。 有那个一夜之间苍老了许多的父亲,舅舅,外祖,哥哥,他们都围在一起,紧紧的盯着那个床榻上的少女,渐渐没了声息。 ------------------------- “归位神女,又如何呢?”不姜喃喃道:“守着那一成不变的焰火一界,十年,百年,千年。” “按你说的,几番历劫的时间却对不上,可见你的轮回,怕是有人动了手脚。”锦昭道。 “我知道。”不姜自嘲的笑了笑:“欲望驱使,总有人失了本心,焰火一界向来兵力雄厚,不容小觑,哪怕是天帝,都会重视几分。如此,肯定有人不愿意看到我回去。可那又如何呢。三界之中,仙界总是自视甚高。却没有一个人如龙神那般,有至高无上的尊贵,和不屑一顾的洒脱,亦没有凤王那般,主宰苍生的滔天神力。” “龙神?”早早凑在门口,抱着长萧没有吱声的禹绪这时冒出头来:“龙神是谁?凤王又是谁?” 不姜看着眼前妖艳的不像话的男子,总觉得甚是眼熟,却又怎么都想不起来在哪见过,倒也顺势接了话:“龙神乃是日月神力所化,万神之首。真身为龙,却是这世间独一无二的祖龙,当今天帝也不过是一条金龙罢了,血脉不如龙神半分纯粹。而凤王是三界法力最高之人,当初魔界暴乱,天帝束手无策,也是龙神和凤王合力将魔神镇压昆爻,才将平息了去。” 禹绪点点头:“这个我倒是听说过,五百年前昆爻魔山还躁动了一回,周边的河流都受了影响,只不过不知怎的,突然平息了。” 话毕还有些欠欠的凑过来:“听说东海的太子见了龙神连自己的婚事都退了,那龙神长什么样?多有漂亮?” “放肆!龙神岂容你此番妄议!”不姜皱了眉头,却不想话音刚落,禹绪便如脱了线风筝一般飞了出去。 一边的小环拍灰尘似的拍了拍手。 大环在一边摇头:“早知道那仙露不给他了,死了算了。” 不姜虽惊异,倒也不曾说些什么,甚至对小环所为,颇为赞许。 禹绪被打飞之时,怀里的长萧掉了出来。 不姜见了,稀奇道:“这不是焰火一界的封印么,怎的出现在了这里?” “你会解?”锦昭问道。 不姜点头:“我会解,不过,作为交换,我想留在这里。” “焰火一界怎么办?”锦昭问道。 “从前只听说,九天之上,龙神的凌霄宫最是高贵无双,集神兵无数,可龙神偏爱云游,走遍三界,将神界交给如今的天帝以后,便销声匿迹了。我自惭不如龙神半分洒脱,可总想像龙神那般,做一回自己。我历劫千年,焰火一界仍在,没有所谓神女,焰火依然完好。而我,不想做神女了,只想做不姜。” “为何偏偏留在这里。” “因为这里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不姜看着地上的缚神索,又指了指身边:“因为它。也因为她。” 锦昭诧异:“小环?” “我看不破她的本形,也摸不清她的灵力,只看她刚才那一掌,哪怕是我,也经不过她三招。” 小环缩了缩脑袋,表示很无辜。 锦昭看着小环适才捡起长萧:“随便你吧,有空先把封印解了。” 不姜点头,真要动手解除封印,却被锦昭拦下。 在不姜不解的眼神里,锦昭解释:“你刚刚回了神识,先休整一段时间,它被封了那么久,也不差这一时半刻了。” 话毕让小环带不姜去后院里挑个空房间,自己又摸起一旁的话本子,看的津津有味。 跑到前面看热闹的百味早已习以为常,甚至还帮大环收好了缚神索。 若是放在以前,什么神女,什么仙山,别说是见了,听都没听过。 可如今跟在姑娘身边时间久了,倒也什么都不稀奇了。 哪怕知道了不姜神女的身份,也不过唏嘘两声罢了。 只还有些好奇,适才他们说起的龙神和凤王,听起来很厉害的样子。 嗐,管他呢。 这般人物,肯定是自己见不到的了。 跟着姑娘便已经是自己灵生以来,最大的幸事了。 如此想着,百味又兴冲冲的跑回厨房:晚上姑娘想吃赤豆羹汤,得抓紧熬上。 第131章 淮音(1) 我是淮音,是个开了灵智的长萧。 人间不周山下的一处弱水边有处竹林,千年只得一株灵湘竹。 那便是我的原身。 不周山灵气四溢,开了智的精灵甚多。 有雀灵,有地兽。 我们总一围在一起,看着不周山那一头的天际。 幻想着若是有朝一日,修炼得道,飞升成神,该有多好啊。 后来,我终修成神器。 而我的朋友们,却无一幸免。 -------------------------------------------------------------------------------------- 不姜休整了几日,便着手给那长萧解除封印。 众人稀奇,皆是围在一起凑热闹。 只见不姜蓄力之下,原本通身一色的长萧瞬间布满了繁密的咒纹。 一道,两道,三道。 长萧隐隐抖动了起来,像是在忍受着什么。 过了许久,那咒纹渐渐消散。 却随着金光一闪,那长萧瞬间消失不见。 只凝出一个碧色青影,身姿欣长的男子。 “淮音,多谢姑娘救命之恩。” 那话,却是对着锦昭说的。 “被封印了那么久,还有神识尚在,你倒也是有些能耐。”锦昭赞道。 “你真的叫淮音?”小环凑了过来。 “嗯,我叫淮音。” “你堂堂一个神器,怎么会被封印了啊?” “就是就是,连我们公子都解不出来。”大环也附和一句。 “他身上的封印,是我族最古老繁密的一种封印之术,只有我族里的几个长老才知道。”不姜淡淡道,却也不掩眸中奇色:“你怎么会被他们封印。” “此事...说来话长了。”淮音的思绪,飘远了些。 ------------------------------------------------------------------------------------ 我原本是一支竹子。 一支,不周山下,弱水之界的灵湘竹。 却被不知情的凡人砍了去,便制成了一支长萧。 凡人见我成色极佳,便想着去竹林里多采上一些,拿回去售卖。甚至还带着我去作比对,生怕漏找了而不自知。 可灵湘竹,千年才凝一支,哪有那么容易呢。 却在他奋力找竹子的时候,我被救了下来。 是与我做了百年多邻居的藤蔓,趁他不注意,将我缠了回去。 那人见遍寻无果,只好作罢。 而我,却因恰好凝成人身,留了下来。 不周山下灵气旺盛,精灵众多,至纯至善。 千百年里,共历雨雪风霜,倒也算是情谊深厚。 那凡人将我砍走的时候,我甚至听到了众灵急切的心声。 不周山有个地仙奉安,曾定下规矩,不可在凡人面前显露灵身,使用灵力,伤及人命。 而那时,不曾有灵物凝身,只能眼睁睁的看我被砍走。 待我再被带回去的时候,哪怕是变了模样,却被一眼认出。 藤蔓冒着被奉安处罚的风险,将我救了下来,还伙同一边的灌木叶灵将我遮掩严实,这才躲开了寻找。 众灵一边欢呼之时,一边还不忘叮嘱我,就说是自己回来的,别让奉安知道。 可我却在不远处的山石后,看到了奉安的衣角。 隔日再见奉安,也不过一句:“运气真好,还能自己找回来。” 便再无其他。 原本以为脱了根系,我的修为自会受损,却不想因祸得福,每日都能跑到灵力最盛的地方吐纳,不再固守一地。 因此,我成了那一群里,第一个凝了灵身的。 奉安见状,也是点点头,说我天赋极佳,说不准还真能让我修出点门道来。 虽凝了人身,但到底修为尚浅,玩心也重。 初初凝形之时,很是雀跃,愣是将不周山绕了个遍。 差点被一只虎精给啃了去,还是奉安及时赶到,将我拎了回去。 奉安说,不是所有精灵都如我一般幸运,开了灵智不说,还能凝得人身。 不周山上,有的是没开智的野兽,还有那半兽半灵的,亦或者还有有了灵智,却不得人身的。 我还好奇,难道在我之前,没有凝了人身的? 奉安顿了顿:“有的。只不过,都走了。” “他们去哪了?” “去他们想去的地方了。” “难道一个都没有回来?” 许是我问多了,奉安有些不耐烦:“管好你自己便是。” 毕竟是一方地仙,我还是有些惧怕的。 便再也不敢到处乱跑,若是实在待不住,便跟着奉安去巡山解闷。 奉安每日要做的事很琐碎,琐碎的,不像是个地仙。 在我还是一支竹子的时候,只偶尔会见奉安一次。 每次奉安都是肃着一张脸,一路看过去。 他板着脸的时候,看起来实在不怎么亲近,所以每次远远的看到他来,旁边灌丛灵的叶子都要缩起来。 等他走后,我们还会窃窃私语:“地仙真舒坦,每日绕着山头走走便是了。” 可真的跟在他后面,却发现事实却不像如此。 奉安其实,每天都很忙。 不周山一处犄角旮旯的地方,实在不起眼,连布雨之时都会忽略了去,是以那处连草木都长不起来,只有那么一两个好不容易熬到开了灵智,却因为触及不到月光而奄奄一息的人参。 奉安便去求了布雨仙使,每次布雨之时,都会从那绕上一圈。然后又寻了些灵土,洒在了人参栖身之处,这才得以存活。 还有那些开了灵智却未凝人身的,若是游鱼走兽还好些,尚有自保躲避之力。 若是根系埋在了土里,不能动弹半分的,便惨了些。 不是被凡人挖走,便是被野兽啃食。 是以不周山际,能化形的植物,千年来只我一个,其他的,尚能存活便是万幸了。 奉安说,万物命数自有天意,自己不能逆天而为。 却总是默默的,不经意的,驱赶那些野兽。 或是用点障眼之法,迷惑那些上山采摘的凡人。 第132章 淮音(2) 我便这么跟着奉安,隔三差五的在山上晃悠。 看他冷着张脸,在一众灵物的惧怕里走过。 走到哪里,都是寂静一片。 比如适才还在争吵着谁先占领了那块高石的灵鼠,见了奉安立即便噤了声。 还有那争夺猎物的虎豹,上一瞬还在嘶吼着,看到奉安便如兔子般乖顺。 可众灵都不约而同的,对奉安很是尊敬。 许是因为他是地仙,又或许是因为我们都知道,奉安对于不周山的灵物来说,是个安心的存在。 早听闻路过的飞鸟说起,方圆百里内,只有不周山最是和谐。 周边的那些个地仙,恨不得将灵物们当做自家仆役去使唤。 甚至还有那些私下练了些什么诡异之术的,靠吸纳有灵智的灵物增进修为。 我们听闻,皆是瑟瑟发抖。 好在奉安虽时常没个好脸色,却不曾听闻他奴役过走兽。 更别说什么吸纳灵物了。 所以周边的精灵们对奉安,总是尊敬比害怕多一些的。 地仙都有供奉之处的,奉安也有。 只不过没那么华丽便是了。 我跟着去看过,是一处简朴的亭子,亭子前有只香炉,里面三三两两的插着几炷香,或者摆着几碟点心。 早上出门时,点心还在的。 晚间回去的时候,便只剩些碎渣了。 人间的点心,总会做的很好看,至少看起来很好吃的样子。 有时候是雀鸟,有时候也有走兽,总有贪嘴的来尝上两口人间的吃食。 奉安也不介意,反正他也不以五谷为生。 起初我跟着他,奉安还有些不耐烦,让我回自己的地方修炼去。 精灵们的修炼,都在晚上,白天皆是无所事事的。 我好不容易有了灵身能到处跑了,岂有还留守原地的道理。 可上次被野兽追着啃的事情还有些心有余悸,到底不敢私自乱跑了。 “我怕我跑丢了,再被人带出不周山了怎么办?”我壮着胆子反驳。 却不想奉安并没有训斥我,只愣了一会,便不再多言。 我再跟上的时候,便也不说什么了,竟是默许。 后来,我便成了奉安的“尾巴”。 时常被精灵们调侃, 说那竹灵明明凝了形,都不出去见见世面。 整日跟在奉安后面无所事事,要是如此便也罢了,可奉安还总没个好脸色。 确实,奉安对我,实在说不上和善。 我原以为,奉安对谁都是如此的,直到我跟着他去那不周山脉,有棵银杏老树。 奉安对她,很是尊敬。 银杏婆婆的年岁很高了,据说是一个了不起的上神在不周山初现山行时种下的。 有时山中有野兽争斗,毁了周边不能挪动的灵物,奉安便会自行去处理,将我留在银杏婆婆那里。 我便与银杏婆婆相熟了起来。 银杏婆婆会和我聊起,自己初来时,不周山一派荒芜的模样。 那个抬手凝起一座山脉的上神,是多么肆意洒脱。 “为了将人间与两界分隔,龙神大人便以山为界,与凤王将那冲天的魔气镇压,还了三界一个太平。” “而我那时,也不过是那片荒地上的一颗奄奄一息的种子,是龙神大人将我捡起来,寻了块土壤将我种了下去,许以神力养之,才有了我今日。” “龙神大人说,劳烦你与这座山做个伴吧。” “龙神大人是这世间,最好的神。” 听到这里,我不禁疑惑:“那凤王呢?” 银杏婆婆笑了笑:“凤王他啊,是只对龙神大人,最好的神。” 后来,银杏婆婆又说,人间灵力稀薄,精灵很难存活,龙神大人便与凤王联手将天界神力相引。 这才有了不周山的繁茂的现在。 而奉安,却是后来才到这里来的。 我说奉安地仙整日里不苟言笑,精灵们看到他都怵得慌。 银杏婆婆却摇头:“奉安来的时候,并不是这样的。” 等我再追问的时候,银杏婆婆却怎么都不肯说了,只将话题引到别处。 奉安明明修成地仙,日子却过的枯燥乏味。 渐渐的,我于修炼一事上便也懈怠了许多。 奉安发现后,呵斥我不好好珍惜化形之力,别的叶系精灵哪怕有了灵智,都难逃意外的命运,而我却万幸修的人身,却整日里闲散度日,实在荒谬。 跟在他后面久了,我也生了几分反意。 “修成神仙又如何,跟你一样天天围着山转吗?” 奉安闻言,愣住。 许久过后,竟是一言不发的转身离开。 我有些后悔,一时语快,话说的着实重了些,奉安其实也是为了我好。 垂头丧气的回到竹林里,找了块石头坐下发呆。 一边的灌木精灵还有些稀奇:“你怎么回来了?” “我怎么不能回来。”我心不在焉的接道。 “你天天都赖在奉安的亭庙里,吃点心喝蜜水的,还以为你忘了我们呢。”身旁的桑树也跟着打趣。 “是啊是啊,上次还看奉安给他接泉水喝呢。” “听说前几天他又被豹子给吓唬了,还是奉安把他拎回去的。” “可别提了,之前有凡人在山里烤火,走的时候,火还没熄,他凑热闹跑过去,被燎的一脸的黑灰。” “还有这事呢?” “可不嘛,我听流萤说的,奉安寻到他时,浑身就剩个眼珠子是白的了。” “哈哈哈哈哈。” 一众精灵笑作一团。 而我却在嘲笑声里发愣。 是啊,我怎么没发现呢? 奉安虽然整日板着张脸,可他从未对谁不好过,尤其是我。 亭庙里的点心,在雀鸟偷食之前,奉安都会给我留上一块。 山脊蜂巢下滴落的蜜水,奉安巡山之时,总会给我带上一壶。 还有月夜修炼之时,总会给我寻到最好的修炼之地。 我占着他的亭庙睡觉,他便坐在一边看着满山的苍翠发呆。 奉安做的桩桩件件,都是为了这不周山,为了精灵们。 我怎能如此说他? 如此想着,我连忙从石头上,自顾自的冲出了周边精灵的嘲笑之声,跑向山顶上的亭庙。 我要去道歉,去给奉安道歉。 第133章 淮音(3) 等我气喘吁吁的跑到山顶的时候,便看着奉安站在月下,孤零零的。 许是听到了动静,奉安转头看了过来,见是我,还有些惊讶。 奔跑了一路,满脑子都是道歉。 可突然站在奉安面前,突然觉得有些难以启齿。 奉安看出了我的难堪,也没说什么,指了指一边的亭庙:去睡吧。 “我不睡觉。” “?” “我要修炼。” 奉安定定的看了我一半晌,说:“好。” 他的那句好,并不是说说而已。 奉安开始,监督我的修炼。 从月圆之夜的吐纳,到白日里的心力。 奉安说,我原身是灵湘竹,千年得一棵,本便难得。 只因被凡人挖了去,又做成了长萧,此番折腾却未丧命,实属天意。 以我现在的资质,修炼个千百年,没准还真能修炼成仙。 我问他,做仙好吗? 奉安点点头,又摇摇头。 “那我便不做仙了。” 奉安不解:“那你做什么?” “我要做神器!”我自得道。 “为何是神器?” “银杏婆婆说,龙神大人身边有许多神器,皆是了不起。而且龙神大人对自己的神器也很好,若是我有一天修成了神器,我一定去找龙神大人!” 奉安看着我满脸认真的样子,到底没有打击我:“那你便好好修炼,去找龙神大人吧。” 后来,奉安真的如我所想,教我如何修炼神器之道。 我也低估了修炼的难度。 神器一道很是难学,先晋灵器,再仙器,最后要历9道天雷,若是活下来,才能升至神器。 听说好多精灵修炼都止步于仙器了,只因仙器已是上品。若是跟了个好主子,那也是风光无限的。 而神器,一朝不抵,便会殒命。千年修为毁于一旦,着实不能以此作赌数。 所以九天之上,神器不过十数。 可我又听银杏婆婆说,龙神大人身边的神器,便有七个。 我问奉安,为什么神器都喜欢跟着龙神。 奉安摇摇头,说自己没见过龙神,继而又看向九天:“许是值得吧。” 我若有所思的点点头:“要是我修不到神器,便修个仙器吧,到时候跟着你也挺好。” 奉安有些嫌弃:“我要仙器做什么。” “有面子啊,银杏婆婆说过,不是所有神仙,都有仙器的!” “你先修个灵器再说吧。” “。。。” 也对,我现在连个灵器都不是。 不过,我确实也很努力的修炼了,每到月圆之夜,便按照奉安教的办法吐纳,果然事半功倍。 就这样,两百年之后,我才晋为灵器。 两百年里,除去修炼之时,我还是会跟着奉安巡山。 去劝野熊精别打架,看花灵成双成对,还有偷山脊上的蜜水喝。 期间也发生了很多。 老邻居灌木精灵终于化成人身,满脸兴奋的来与我辞行,说要去人间走上一走。 还有时常在山头歇脚的雀灵,说在人间被一个书生救了,一见倾心,要努力修炼去报恩。 溪流里的游鱼也化灵了,自飘去远方,说要去看看大海是什么样子。 我也终于知道,为什么不周山总看不到化身的精灵了。 因为化身很难,因为,化身过后,便不想留在一成不变的不周山。 凡间喧嚣繁华,过往的雀鸟总能叽叽喳喳的说起那凡间的锦绣河山,精灵们也无一不向往。 好不容易化了身,便总想着出去看看,这人间如何。 而我,便是那里面最早化身,却又留下来了一个。 奉安也曾问过我,怎么不想着离开。 我说,不周山住习惯了,便不想走了。 奉安也不说话,只沉默的看着那些离开的精灵们。 说来也怪,那些走出去的精灵们,再也没有回来过。 哪怕是当初信誓旦旦说一定会回来看看大家的灌木灵,也不见了踪影。 起初还能托些雀鸟传些话,后来渐渐也少了,直到再无消息。 有时候回去与精灵们聊天,说起时还会不由的想念,再抱怨两句:“出去玩野了,家都不回了。” 是啊,不知不觉里,不周山已经成了我们的家。 只不过,是很多游子出去了,便不再回来的家。 我还去问了银杏婆婆,为什么他们都不回来呢? 银杏婆婆说:“有的是不想回,有的是不能回。” 我不解,银杏婆婆只慈祥的看着我:“你心地纯善,几百年来,奉安将你教的很好,这其中道理,你不知道便是最好的。” 我似懂非懂的点点头,老老实实的回去修炼。 于我来说,不周山便挺好的。 原先只会吓唬我的虎豹们如今遇到了,还能停下来说上两句话。 还有一群老朋友,银杏婆婆和奉安。 神器之名对我而言,着实遥远了些,不过我现在已是灵器,若是再努努力,修个仙器也说不准。 到时候定要站在奉安面前好好的显摆显摆:“当初还说我连灵器修的都费劲,看吧,如今我可是仙器了。” 可我没等到那一天, 准确来说,是奉安没等到那一天。 不周山来了一群不速之客,虎视眈眈的站在山脚下。 我要去奉安一道下山,却被奉安拦住。 他说:“你躲好,千万别出来,也千万别让他们看见你。” 我不解,却也老老实实的听话照做了。 奉安下山去了,临走之前让我待在亭庙里,哪都别去。 若是有事,就去找银杏婆婆。 等他回来,晚上还要教我吐纳之法。 可他食言了,奉安没有回来。 至少,没有活着回来。 还是山下去偷看的雀鸟,慌乱的飞上来找到我:“不好了不好了,奉安和一群人打起来了!!他们一群人,围着奉安!!!” 我慌神,却也想起奉安临走前说的话,连忙去找银杏婆婆。 银杏婆婆却如早早知晓一般,沉沉的叹了一声:“终是逃不过。” 话毕,给了我一片银杏叶子,让我藏在胸口处,千万别丢了,然后去山下找奉安。 将奉安带回来。 我起初没明白,奉安好好的,为什么要带回来? 直到我赶到山脚下,看到往日里如凡人一般,连仙法都懒得用的奉安,高高的悬空,凌驾于众人之上。 偌大的光际里,奉安朝我看了过来。 无声的说:“不周山,交给你了。” 第134章 淮音(4) 我看到了奉安的仙元。 我听说过,神仙都有仙元的,那是本命。 仙元受损,则修为受损;仙元一碎,则魂飞魄散。 所以神仙总把仙元藏的很紧,从不示人。 我还好奇过奉安的仙元长什么样子,奉安却理都不理我。 可如今,我看到了,那颗湖水般的蓝色,却异常耀眼的仙元。 围着奉安的一群人看到了那颗仙元,纷纷慌乱了起来:“不好,他要自爆!” 话毕纷纷躲闪,可奉安没有给他们机会。 只觉天地间似是晃了一晃,一声巨响。一道湖蓝色的光芒瞬间笼罩住了不周山,那底下的众人皆受波及,抱头鼠窜。 那光极亮,许久过后,我才睁开了眼睛。 我看到了,那湖水般的波纹,和波纹之外,气急败坏的一群人。 “这蠢货,竟然自爆仙元,也要护住这山。” “死都死了,都不得安生。” 。。。 众人咒骂之余,我还站在那里。 自爆仙元? 死都死了? 奉安呢?不周山上这层蓝色的波纹是什么?是奉安吗? 他那最后一句:这不周山,交给你了。 是什么意思??? 却听人群之后,一句老者之声传来:“他以为,如此便能保得住这不周山?” 从人群之后,走出三人,俱是上了年纪的模样。 “此等结界,岂能困得住我等?”话毕,抬手一道金光,直直的打向结界。 却不想,那波纹似是有弹力一般,将那道金光弹了出去,打到了众人身后不远处,只听轰隆一声,便是个巨大的坑洞。 那人咬牙:“他居然有此等修为!” 一旁的人也是惊讶:“不周山灵力向来极旺,你看那些走出来的灵物,凡是被我们抓到的,哪个不是灵气十足。可惜都是些性子野的,做不成仆契,上次那个灌木灵,只不过让他回来带些同伴出去都不肯,活该被打死。” “那又如何,如今奉安已死,便没人护着他们了,这帮灵物还不都是我等囊中之物。” “奉安留下的结界极强,我等需要以联手方能溃之。” 话毕,众人双手结印,一道道强光打在了那道蓝色的波纹之上,又被一次次弹开。 波纹里,我被藤蔓死死的捆住了手脚,动弹不得。 “你放开我!我要去救奉安!!” 藤蔓牢牢的帮我绑住:“你不能出去,奉安为了我们以身护山,你若是出去,他的心思便全白费了!” “他的心思?!你们知道什么??” 藤蔓不说话了,只又现出一道又一道的树藤,将我牢牢制住。 外面的众人,还在一遍又一遍的击打着波纹。 许久之后,那波纹,真的淡了下去,连带着反弹之力,都弱了些。 那些人顿时大喜,连忙蓄力,又是一番攻击。 “我不管你们知道些什么,但你若是还这么拦着我,就算我不出去,不周山也会被他们荼毒。” 话毕,捆住我的藤蔓松了些许,却依然没有松开。 “我是不周山唯一一个化形的灵器,奉安教了我许多,兴许还能搏上一搏,若你这么捆着我,那边只有坐以待毙。”我继续劝着。 “可是,奉安不愿意看到你有事。”看得出,藤蔓在犹豫。 正僵持着,却看头顶上的波纹,碎开了一道裂隙。 紧接着,又是一道强光,竟生生击破了结界落了进来,紧接着,不远处一道山石悉数粉碎,连带着周边的一应精灵皆不能幸免。 “你拦不住我的。”我不再收敛,蓄力想要挣脱藤蔓的束缚,却不想,丝毫不曾挪动半分。 我愕然,我不是这不周山里唯一的灵器吗?不是唯一一个化形的吗?为什么,我连眼前这个连人形都不曾凝成的藤蔓都挣脱不开? 此时,四周火光冲天,头顶上的裂隙越来越大,一道又一道的强光打了进来,紧接着便是一声又一声精灵的惊呼。 突然,一道强光直直的朝我打来,不等我反应,藤蔓瞬间将我抛离,自己守在原地,生生的受下了那一击。 却听轰隆一声,藤蔓被击飞了出去,四分五裂。 而藤蔓的身下,却无波及,连带着草木都是好好的。 它竟然能挡的下? 如此修为,为什么没有化形?为什么不跑? 身下,是软草。藤蔓连将我甩开时,都是看着方向的,怕伤了我。 可现在没有时间容我细想, 周边一片狼藉,是火光,是精灵的哀呼,是叶灵的残叶,是走兽的断骸。 我站了起来,在那冲天的火光李,一跃而起,朝着那波纹结界的裂隙之处,飞了过去。 以身相覆,堵住了那个结界的洞口。 身下,便的哀呼渐渐弱了下去,到渐渐停止。 而那一道,又一道的强光,便打在了我身上。 痛,彻骨的痛。 比尚未凝形之时,被那凡人挖断了根须还痛。 似是将骨头打碎,碾压,组合,再打碎的痛。 周边那道蓝色的波纹渐渐的将我笼罩了起来,似是想护住我一般。 明明自己都脆弱的只剩薄薄一层,却还要分出一半来顾着我。 这便是奉安啊,那个面冷心热的奉安啊。 我是灵器,我修行了几百年,我可以再撑上一段时间的, 至少要撑到,这不周山上的走兽全部逃离为止。 我努力低头去看,看它们跑了没有。 模糊间,却见底下的走兽们越来越多,从四面八方聚集了起来。 站在我的身下,仰望着置身于高空之上,以身相抵的我,那个快要支离破碎的我。 我想喊,让他们快跑,我快撑不住了。 可是我发不出声音, 因为,太疼了。 意识渐渐消散了... 也越来越累... 眼睛,渐渐模糊,直至一片黑暗。 奉安啊,对不住了.... 早知道当初修炼之时不偷懒了.... 不然,便还能多撑一会了... 对不起,奉安。 这不周山,我快守不住了... 我渐渐闭上了眼睛, 只觉得自己似是失去了重心,身体在渐渐的下沉。 对不起了,大家。 对不起了,不周山。 对不起了,奉安..... 第135章 淮音(5) 正在我意识渐渐虚无之时, 突然一道绿光打入了我的身体里。 原本虚空的身体似是有了力量的填空,我竟有了力气。 紧接着,又是一道绿光, 我睁开眼睛看过去,是两棵桑灵。 一道黄光注入了我的身体,是那个总追着我撵的虎灵。 一道青光,是在我喝水的时候窜出来吓唬我的青蛇。 还有被我偷喝了蜜水将我蛰的满头包的蜂灵,与我抢点心的雀鸟。 一道又一道,从不周山的四面八方,注入我的身体。 我清晰的感觉到,体内的灵力渐渐充盈,溢满,快要爆发一般。 可那些光束不曾停下,还在各个地方各个方向,源源不断的朝我涌来。 外面那些人好像在惊呼着什么,可是我听不清。 只觉着身体更痛了,各种各样的灵力游走在我的四肢里,灵脉里,碰撞,冲击。 终于,我承受不住,痛呼出声。 顿时,天地变色。 原本晴空万里的天际瞬间乌云密布,隐有雷声滚滚。 “不好,是天雷!”我听到有人在呼喊。 紧接着,一道雷光劈下。 可我却未伤分毫。 精灵们用一圈又一圈的光圈将我护住。 每一道天雷劈下,那光晕便少上一圈。 第十三道的时候,那光圈寥寥无几,我暴露在了那漆黑的的天幕里。 却见自我胸口,飘出一片银杏叶,那是我下山之时,银杏婆婆交予我的。 在第十四道天雷劈下的时候,一道银光将我牢牢护住。 须臾间,银光消散,连带着那片银杏叶,都化作了粉末。 可这还没完,头顶上,隐隐聚了一个更大的雷云。 雷声阵阵,肆虐又凶狠。 而银杏叶,早已消散了去。 我闭上了眼睛,暗暗运力,准备抗下这最后一击。 却见原本笼罩在不周山上的蓝色波纹,迅速收拢了起来。 在第十五道天雷劈下的时候,牢牢的凝在了我的头顶。 那一道天雷,远比前面的十四道,来的更凶猛。 那雷光穿透了波纹,打在了我的身上。 哪怕我早有防备,都被打落了下去。 深深将我砸进了山土里。 许久许久过后,乌云渐渐消散了开来。 天幕慢慢清朗, 周边寂静无声。 不远处传来几句窃窃私语。 原本早早逃开的众人又围了起来,似是不可置信一般:“刚才那是什么?有人晋升了?” “不可能,晋仙不过四道天雷,晋神便更不可能了,不周山这个地方,化身成灵的没有几个!” “会不会有仙器?” “嗤,仙器?仙器历六道天雷,神器要九道,自上古以来,神器屈指可数,仙器更是稀有,就算是这不周山灵气足,也不可能有仙器。” “那怎么会有十五道天雷?云山长老,你可见过?” 一个看起来地位颇高的长者,看着不周山上那一处深深的坑洞不语,心里隐隐有某种不好的预感,紧接着,摇摇头:“别管这么多了,奉安已死,结界也碎了,眼下先进山,带好乾坤袋,务必要把这不周山上的灵物抓个干净!” 众人纷纷点头,搓着手拿出早已准备好的乾坤袋,一副势在必得的样子。 刚要踏进不周山地界,却被一道金光生生打住。 第一个想要踏进山的人,生生被击飞了出去。 那是个八百年修为的仙者,就这么像一片风筝一般,轻飘飘的被击飞。 众人瞠目结舌,纷纷顿在那里,不敢前进半步。 只有云山长老,回忆着适才看到的金光,满眼的不可置信。 “不可能!不可能!!怎么会有神器?!” 众人闻言,纷纷惊诧不已。 “神器?不周山有神器?!” “那刚才那天雷,是神器晋升???” “十五道!!是了!!仙器六道天雷,神器九道天雷!!竟是连着晋升的!!这不周山原来是有个灵器!!!” “我说那道裂隙被什么堵住了,怎么都打不开!原来是有灵器!” “什么灵器,现在是神器!!”那人目露贪婪。 “神器...我们会不会拿不下...” “怕什么!我们这么多人呢,不是还有云山长老呢!” “云山长老,我等助你一臂之力,一起将那神器拿下吧!!” 云山长老被众人围在中间,一句又一句的高呼下,云山长老咬牙,拿出了怀里的仙器:“走,去收了那神器!” 云山长老的仙器是一只玉柄拂尘,是他特地从大长老那里借来的。 只记得临行之时,大长老特地将仙器交给了他,让他务必要在随行众人之前,将不周山最强的灵物收入囊中。 眼下,神器现世。 若是将神器收服,自己便能跻身大长老左右。 此番想着,对神器的恐惧便消散了几分。 云山长老直了直背脊:“随我入山。” 众人纷纷附和,却无一人再敢上前。 适才那个仙者飞出去的时候,连惊呼都没有,只是一瞬间的事。 眼下,谁都不敢做第一个踏进不周山的人。 云山长老见众人踌躇不前,暗道废物。 拎起身边的侍从,往前面一扔。 只见那随从踉跄着,快要触及地面的时候,又是一道金光。 那人飞了出去,声息都无。 伴随着一句沉沉的男声: “尔等废物,别脏了我不周山的地界。” 紧接着,只见不周山适才那最后一道惊雷之下的坑洞里,缓缓升起一道人影。 金光环绕,紫气阵阵。 那是神器的之兆。 我缓缓向山下飞去,只飞到那群鼠辈之前。 站在不周山的山界之处。 “便是你们,逼死了奉安。” 众人纷纷后退,眼下惊恐不掩。 只云山长老,举起了手中的拂尘,凝力一击。 一道白光闪过,不曾伤我本分。 半块山石都不曾掀起。 云山长老愣住,似是不相信一般,又挥起了那只拂尘。 毫无作用。 我看着他手里的拂尘,仙气四溢之下,是无数哀嚎着,困住的灵物亡魂。 竟是以虐杀灵物之法,强吸灵气才晋的仙器。 我缓缓抬手,又是一道金光闪过。 云山长老手里的拂尘应声而碎。 无数灵物的魂魄飞起,呜咽着散开,伴着阳光,消弭于天地之间。 只留余声阵阵,似是解脱,似是欢喜,似是...感激。 第136章 淮音(6) 云山长老见眼前那个男子,不费吹灰之力便将自己手中的仙器粉碎。 后怕之余,还有些惊怒。 毁了大长老的仙器,又让他该如何交差? 如此想着,云山长老迅速结印,身前渐渐笼起一团光罩。 “不想死的,快随我结阵!!” 众人闻言,纷纷反应过来,如云山长老一般结印,四周光团四起。 我眯着眼睛,看着眼前的众人。 便是这些人,将奉安逼的自爆仙元。 也是这一道又一道的光晕,将奉安留下的结界打散。 将藤蔓打的四分五裂, 将不周山打的火光四溢, 将鸟雀,走兽,花草,树木,打的灰飞烟灭。 那光罩隐隐合在了一起,形成巨大的光团。 伴着云山长老大喝一声:“起!” 那光团朝着我的面门侵袭而来。 “都说了,让你们别脏了不周山。”我淡淡道,抬手,接下了那道光晕,蓄力一推。 那光圈便弹了回去, 精准的, 打在了每个人的身上。 一如适才,他们打在奉安身上一般。 那些人如断线的风筝一般,飞了出去。 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带着四溢的鲜血。 我还想抬手,耳边传来银杏婆婆的声音。 “莫给奉安,造了杀孽,会误了他的轮回。” 那些人跑了,仙脉尽毁。 只留了一条命。 这便是我最后的仁慈。 不周山上, 只有波及后的一片狼藉。 有刚才那些人的攻打,亦有我适才经历的那十五道天雷。 是了,我成了神器。 成了我做梦都想成为的神器,世人遥不可及的神器。 可是,却不是我自己修炼的。 是整个不周山的精灵,倾尽了自己的灵力,注入到我体内,强行冲破了修为。 更是它们,以灵元相护,给我抵下了那一道又一道的天雷。 而它们,灰飞烟灭了。 这世间,再没有撵着我跑的虎精,吓唬我的青蛇,埋怨我偷喝蜜水的蜂灵,还有和我抢点心吃的雀鸟。 还有那个,每次都给我打掩护,将我藏起来的藤蔓。 我的老朋友的,无一幸免。 是的,我晋升了神器。 以耗尽它们千百年的修为甚至灵元为代价,将我推上了神器之位。 至此这世间,再没有它们了。 我看到了山石之下奄奄一息的人参精。 原本也想将灵元献出,予我渡劫。 却因修为不济,第一道天雷时便被炸到了一边。 人参精浑身是伤的站起来:“对不起。” 我看着它满身狼狈,自嘲:“该说对不起的,是我。” 是我对不起奉安, 是我对不起虎精, 是我对不起青蛇, 是我对不起藤蔓, 是我,对不起这不周山。 对不起,这孕育我至今的,不周山。 我给不周山重新下了结界, 只要有人靠近,我便能知晓。 将幸存的弱小精灵安顿好, 马不停蹄的去找银杏婆婆。 我有太多太多的疑问,太多太多的不解。 跑到那里的时候,银杏婆婆似是早早等候一般,静静的驻立在那里。 见我来了,徐徐出声:“你来了。” “银杏婆婆....” “我知道你要问什么,在此之前,我给你讲个故事吧.....” 银杏婆婆的声音缓缓传来。 ------------------------------------- 奉安幼时,是不周山脚下,一个药农家的孩子。 不周山上药材很多,药农每每上山,都能收获颇丰。 不过那药农极有规矩,幼株不采,百年以上的不采,稀有的不采。 每次只采些风寒药草,跌打损伤的药材。 拿去售卖了,勉强糊口,图个温饱。 便也不见富贵。 所以奉安很小的时候,便知晓,有的药材是不能采的。 而且,只是他们家不能采,别人家却当做宝贝一般,甚至挖地三尺,也要将那些不能采的药材给挖出来。 奉安与那些人争执过,挨了好几下拳头。 最后只能学老实了,不曾正面交集过,只能在那些人之前偷偷上山之前,早早的遛上来,将沿途的草药遮挡了去。 虽然效果微乎其微,可总归会有一些运气好的药草不曾被翻找出来。 就这样,奉安渐渐长大了。 在一众孩童里,不算是健壮的,可却很聪明。 甚至已经记熟了周边山脉的珍稀草药生长的地方,也学会了收集好多形状类似野草的种子,洒在药草的周边,待长成了,便能隐身于间,很难被发现。 可便是如此,他的所作所为,还是被人发现了。 那天傍晚,夜幕渐临。 奉安背着药篓,里面是风寒药草。 一如既往的最后一个下山,一路上观察着周边的珍稀药材是否安在,是不是多长了些,在野草从里冒了头。 正给一棵黄精盖着野草的时候,便听身后传来几声讥笑: “看吧,我就说跟着他准没错。” “这厮竟然背着我们私藏!” “我昨日还路过此处翻找,他还说这边都是野草,什么都没有!” “那好像是个黄精!” “快上!” 几个十来岁的孩童一窝蜂的涌上去,将奉安扯开,争抢着去挖那棵刚刚被奉安藏起的黄精。 “你们干什么!!!”奉安摔倒在一旁,又连忙爬起,想去拔开众人。 奈何年纪还小,身形不如他们健壮,又一次被甩了出去。 为首最是强壮的孩子抢到了黄精,得意的塞进背篓里,一面指使着众人:“快把他按住!” 几个孩子纷纷将奉安压制住,不待奉安说些什么。 那孩子说:“带我们去找药材,要好的!” “我不知道!”奉安挣扎着。 “装什么装,那你怎么知道这里有黄精的!还想着私藏,我说你怎么天天就采些不值钱的,原来是想独吞!”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敬酒不吃吃罚酒,给我打!”为首那孩子带头恶狠狠的踹了奉安一脚。 紧接着,拳头如雨点一般落在了奉安的身上。 可奉安却不吭声,硬生生的在挨着。 突然间,一道虎啸响彻了山林。 一众孩童纷纷停下了拳脚,瑟瑟发抖。 紧接着,又是一声虎啸,由远及近,像是就在身边一般。 第137章 淮音(7) 为首那孩子,撒腿就跑。 一众孩童纷纷逃窜了去。 只留被殴打在地,爬都爬不起来的奉安。 那虎啸,奉安也听到了。 他也害怕,也想跑,可是他起不来。 那脚步之声渐近,像是走到了身边。 奉安闭上了眼睛,发抖的身体出卖了他的恐惧。 却听噗嗤一声:“看把你吓的。” 是一个女声,温柔又揶揄。 奉安睁眼,只见身前站着一个女子,双十年岁的模样,正笑着看着自己。 女子身边,是一头巨大的老虎,血盆大口,仿佛能把奉安一口吞下。 奉安又不受控制的抖了起来。 “本来他便胆子小,你可别吓唬他了。”女子拍了拍那老虎的脑袋。 却见那老虎很是乖顺的点点头,真的将尖牙收起。 “你别怕,它不伤人的。”女子安慰道。 “你...你是谁?” “你猜我是谁?” 奉安还有些结巴:“我....不...认识你,你...不是我们村子上的。” 女子笑弯了眼睛:“你为什么不让他们挖那些药材呢?” “因为..我爹说了...那些药材有灵性,不能挖....会疼的。” “你爹?” “嗯,我爹说的。” “这样啊...”女子若有所思的点点头,紧接着又走到一边,捡起适才那个孩童慌乱逃跑之余掉落的黄精。 兴许是知道那黄精价值不菲,所以他们挖的时候也算小心,不曾伤了根须。 女子挥手,一道绿色的细微光芒将黄精裹住,原本叶子都蔫了的黄精瞬间恢复了许多,甚至摇摆了下叶子。 女子将黄精放到老虎身上:“这个地方不适合你了,我带你换个住处吧。” 继而又看向坐在地上惊呆状的奉安:“你怎么不起来?” “我...我起不来...” 女子见奉安鼻青脸肿的样子了然,随即拍了拍老虎的背:“我送你下山。” “啊?”奉安不解。 女子见他一脸懵的样子,又笑了起来:“坐过老虎没?” 奉安摇头。 “那我带你坐一回呀。” “???” 奉安怎么也没想到,自己真的是坐着老虎下山的。 老虎的背很宽,很软,走的也很稳。 奉安有些呆滞的坐在老虎身上,身前是那棵被救下的黄精。 还没等回过神,便快到山脚下。 女子停了下来,让老虎将奉安放了下来。 又抬手凝了道光晕,笼住了奉安被打伤的双腿。 光晕之下,奉安觉得自己腿上的那份疼痛难忍渐渐消散了。 没一会,身上的伤口皆没了痛意。 “身上的淤青还要过几日消,记得装痛哟。”留下这句话,女子便带着老虎转身回了山林。 奉安还在看着女子离开的方向愣神,却听山下一笼灯火由远及近,一路呼唤着自己的名字。 竟是父亲寻了来。 奉安连忙应声,朝着父亲走过去。 父亲见奉安鼻青脸肿,愤怒又心疼:“他们又打你了!我这就带你说理去!” 奉安连忙拉住父亲:“没事,父亲,我没事。” 他知道,自己与父亲二人,根本斗不过那些人家。 父亲老实,每次都争执的面红耳赤,却总被那些人的无赖气的好几日吃不下饭。 奉安左劝右劝,直在父亲面前跳了两下,只说自己真的没事,才把父亲拦了下来。 回到家,父亲给他检查伤势,满身都是淤青。 给奉安推拿淤血的时候,奉安却一声不吭。 父亲以为奉安在忍,一边心疼安慰:“痛了便喊出来,没事的。” “我真的不疼。”奉安突然想起女子临别时的嘱咐,随即又解释道:“我特地将自己缩了起来,他们不曾伤及我,之时皮肉看起来严重罢了,真没事。” 父亲似信非信,最后只看着儿子淤青的嘴角,很是自责:“都怪我,是爹没用。” 奉安的娘亲,在生奉安没多久便撒手人寰。 连带着奉安都好悬没活下来,最后还是奉安的父亲,将尚在襁褓里的奉安绑在身上,没日没夜的给别人做工,挣钱,才将奉安养大。 后来,便坐起了采药卖药的行当。 虽说赚的不多,总归是饿不着了。 奉安握住父亲的手:“您是全天下,最好的爹。” 父亲欣慰点头,又一番仔细推拿之后,将奉安裹在被子里,自己则出去给奉安熬粥。 虽然奉安重复了无数次自己没事,可父亲怎么也不同意奉安再上山采药。 将奉安留在家里休养了十来日,最后奉安急的在他面前左蹦右跳证明自己真的痊愈了,这才作罢。 奉安又背着背篓上山了。 许是之前那晚被吓到了,且下手着实有点重,怕被奉安的父亲找上门 。 奉安的父亲虽然老实,却很是难缠。 曾跟着欺负奉安那家人后面,整整跟了三天,要他们带着孩子给奉安道歉。 最后那家人实在耐不住,只好妥协。 所以那群孩子平日里欺负奉安时,只是些阴招,那日实在没收住,下手重了些。 眼下是万万不敢再去找奉安寻衅的。 只恨不得躲着奉安走。 奉安不理会,只悄悄的寻到那日黄精的栖身之处,寻找了一番。 那个不大不小的土坑仍在,奉安这才确认,自己那晚不是做梦。 只是奉安寻了很久,都没有见到那只巨大的老虎, 和那个笑起来很温柔的女子。 奉安有些失望, 却也按着平日的路线继续采药。 自己在家休息了那么久,还是父亲上山采药。 父亲的腰早年受了伤,不能劳累。 为了让奉安好好休养,父亲连着几日天没亮就上山采药,晚间还去别家做工, 挣银钱给奉安买肉炖汤补身体。 眼下,父亲竟是连腰都直不起来了,最后还被奉安按在了家里,自己初来采药。 还好山路很熟,没一会,奉安的背篓便采满了药草。 一路还念叨着:“对不起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等度过这段时日,我便少采些。” 这样念叨着,奉安一边还在草丛里寻找着。 之前在这附近采过一些野蘑菇,炖汤很是鲜美。 奉安想着采上一些,回去给父亲炖汤喝。 正四处看着,却听脚下一道稚嫩的声音: “哎呀,你别踩到我啦!” 第138章 淮音(8) 奉安这边正专心扒着蘑菇,猛然被这个声音吓了一跳。 左右环顾了四周,发现只自己一人,还以为是幻听。 摇了摇头,继续往前面的树丛走过去。 谁知那道稚嫩的声音又响起:“哎呀,你这个凡人,都说别踩到我啦!” 这次可不是幻听了,是真真切切的,从脚下传来的声音。 奉安猛的顿住脚。 只见自己脚下,踩着一块绿叶的边缘。 多年采药的经验告诉奉安, 那是一块黄精。 只看藤脉,便知是棵很是稀有的黄精。 奉安连忙将脚收回去。 却看那片绿叶直了直叶片,还抖落了几下,将叶子上的泥土抖开了去。 “哼,看在你救过我一次的份上,这次不跟你计较。” 奉安傻了, 愣在那里,好半天才敢出声:“你...你不是人?” “废话,我怎么会是人。” “那你是什么?” “你不是看到了,我是黄精。” “黄..黄精会说话?” “愚蠢的凡人,黄精怎么就不会说话了。” “可是...可你...”奉安有些语无伦次。 那黄精却不给他纠结的时间:“别可是了,你要再不下山回家,等会非得淋雨不可。” 奉安抬头看了眼天色,万里无云。 “看什么看,让你回就回,凡人就是蠢!”黄精有些不耐烦。 奉安犹豫着,想起那晚送自己的女子和那只老虎,到底还是照做了。 临走前还不忘将周边的落叶盖在黄精身上。 黄精有些不屑的嗤了一声:“哼,多管闲事。” 可到底,还是老老实实的将自己的叶子收拢到了落叶之下。 奉安的父亲看到奉安回来的时候,还有些惊讶。 “今日这么早就回来了,我还没来得及做饭...” 话音未落,窗外瓢泼大雨。 “这天气,怎么说变就变了,刚才还是大太阳来着。”奉安的父亲一面扶着腰下了榻,一面接下奉安身上的背篓,见奉安站在原地看着雨幕愣神:“幸亏你回来的早,要不然非得淋雨不可。” 奉安木然的点点头,待反应过来后,连忙又将父亲手中的背篓抢了过去:“您腰还没好,我来拿吧。” 奉安的父亲却看着奉安背篓里满满的药草皱眉:“怎么采了那么多。” “我...我看您腰不好,想多采些药草,换钱给你买药。” “不用不用。”奉安的父亲连连摆手:“以后万不能采这么多了,半篓便够了。” “爹...为什么我们不能多采些药草?” 自奉安幼时记事起,父亲每次上山采药草归来时,都只有半篓。 且药草的成色都不太好,皆是换不了多少银钱。 是以奉安一家采药草所维持的生计,也只够图个温饱罢了。 奉安幼时也问过,父亲也只说他还小,不懂罢了。 如今,奉安终于问了出来。 可奉安的父亲今日,却没有用往日的言语来搪塞奉安。 只拿出奉安药篓里,一株鲜绿的药草。 “因为,它们也是有灵性的。” “灵性?”奉安突然想到了今日那棵黄精。 奉安的娘亲去的早,且那时奉安年幼,米糊吃不饱,饿的哇哇大哭,奉安的父亲无法,只听人说山上有种浆果,吃了饱腹不说,对孩子很好,奉安的父亲便趁着晚上将奉安哄睡之际,独自上山给奉安采那浆果。 可那浆果生长的地方极是偏颇,挂在了山之上,奉安的父亲好不容易爬过去采了几颗,却不想脚下一滑,直直的摔了下去。 那山壁不算很高,可周边棱石遍布,就算能侥幸留条命,可伤筋动骨也是在所难免。 奉安的父亲脑子一片空白,只想着自己若是出事,那家中的幼子又该如何是好。 却不想没滑出几下,便被什么东西牢牢的栓住了腰际。 接着朦胧的月光,奉安的父亲看到,是根粗壮的藤蔓,绑住了自己。 脚下早已腾空底下 是棱石尖刺遍布的山地。 可那藤蔓却似很有灵性一般,慢慢的,将奉安的父亲挪到了山壁之上一处空地上。 恍惚间还有靡靡之音响起:“你娘子救过藤蔓,眼下只当报恩了,山中药草颇丰,怜你稚子年幼,日后便采些药草为生吧,只记得采些一般的普通药草便好。” 那是一道温柔的女声,奉安的父亲直觉的脚下踩到了实地。 腰间的藤蔓也松了下来,一旁另一条藤蔓托了些什么东西送到了奉安父亲的脚下。 尔后,便缩回了月色下的阴影里。 一起消失的,还有那道温柔的女声。 只留脚下那满满一兜的浆果,和又惊又恐的奉安父亲。 奉安的娘亲,在年少之时,是个采药女。 嫁人之后,便安心在家相夫教子。 夫妻闲聊之时,偶尔也会提起,自己山中采药的时候救过一些野兔雀鸟之类,还有棵奄奄一息快要枯死的藤蔓。 奉安的父亲回到家中,久久不能平静。 可自己看着满怀的浆果,自知一切并不是做梦。 正巧那时,奉安醒了,嗷嗷大哭。 奉安的父亲手忙脚乱的将浆果洗了,递到奉安的嘴边。 奉安吃到了甜甜的浆果,顿时止了哭声,抱着浆果嘬的欢快。 看着儿子吃的一脸满足,到底不想他再跟着自己去田地里,风吹日晒的给人做工挨饿。 奉安的父亲暗暗决定,明日便上山采药。 起初之时,奉安的父亲并不懂药草。 只能凭着记忆挨个找过去,每次都拔了一半的野草。 后来特地跑去药圃仔细辨认了,这才将药草认清。 奉安的父亲老老实实的按着那道女声的话,只采些普通药草。 也曾因为不认识,好悬采了株带着黄蕊的花。 却不想那花,直直躲开了奉安的父亲伸过去的手。 是的,那朵花就这么躲开了。 奉安的父亲呆愣在那里,却不想听到了那花说话:“旁边那株才是没开灵的普通药草,你别采错了。” 奉安的父亲呆愣的,机械性的点头,采了旁边的一株。 那天,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下山的。 第139章 淮音(9) 到家里怔愣了许久,第二日上山,又找到了那株黄蕊花。 “对不起,我...我给你浇水。”话毕拿出了自己沿路接的晨露,洒在了那株花的根部。 那黄蕊花抖了抖花瓣,很是享受的那样。 “还是个识相的凡人。” 就这样,奉安的父亲便结识了自己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灵物朋友。 那黄蕊花说,自己是精灵,一个快要化形的精灵。 还教奉安的父亲分辨药草。 还告诉他,成色一般的药草几乎都是不开灵智的普通药草,放心采便是。 可若是看见一些成色极好的,或者是一看便是有些年头的,千万别采。 那都是有灵性的东西,若是直接采了去,那精灵的修为便会毁之一旦。 奉安的父亲似懂非懂,却也按照黄蕊花的要求,老老实实的去采那些成色一般的药草。 虽然卖不出什么好价钱,可至少奉安再不用半夜饿着肚子哭醒了。 那是奉安年幼,摇摇晃晃学着走路,磕到了家里的桌角。 额角破了好大一个口子,鲜血汩汩的流个不停。 奉安的父亲慌了,手忙脚乱的将奉安送去大夫那里。 大夫给奉安包扎了,诊金却是极贵。 每隔一日还要去大夫那里换药。 奉安的父亲囊中羞涩,便趁着晚上奉安睡觉,去给邻居的田里割麦赚些银钱。 待奉安好转了些,这才抱着奉安去山上采药。 黄蕊花好几日没看见这父子俩,又看奉安额头上缠着白布,几番询问这才知晓。 还有些恼怒:“竟不与我说!” 奉安的父亲对着面前左右摇摆的黄蕊花有些手足无措:“大夫说奉安要好好养着,不能见风。” “什么破大夫,什么不能见风。”黄蕊花骂骂咧咧的指挥着奉安的父亲,去不远处一棵树下寻了一棵不常见的褐色植株,一面吆喝着:“你挤点汁水给孩子敷上,明日让他给你接露水喝。” 话毕,那褐色植株真的摇了摇脑袋,对着奉安父亲手里漏斗样的叶子里挤出了好些汁水,奉安的父亲又按照黄蕊花的交代,解开了奉安头上裹得紧紧的布条,敷了上去。 每次奉安去换药时,总会疼的哇哇大哭。 这次却一点反应没有,甚至还流着口水笑的欢快。 黄蕊花得意道:“那可是斛蒿,治这皮外伤可比你们凡人那些个骗人的大夫好上百倍。” 奉安的父亲感激的点头,却也不忘第二日给黄蕊花接露水时,给那斛蒿带上一份。 黄蕊花说,那斛蒿刚刚开智,不会说话。 见奉安瘦弱,又告诉奉安的父亲哪里有值钱些的,又没有开智的药草,让他采了多换些银钱给奉安买些肉吃。 一面嫌弃着:“好好的孩子让你养成这样。” 奉安的父亲不好意思的挠头,每次却只采一棵,多换了钱给奉安买好吃的。 黄蕊花说,没事的,你多采些,那没开智,普通的很。 奉安的父亲却摇头:不能,万一开智了呢。 等奉安头上的伤好了以后,便再也不采了。 甚至还绕着走,只采些普通的风寒药草。 黄蕊花看着那道老实巴交,背着孩子的男人埋头小心翼翼采药草的男子喃喃:“真是个傻子。” 可奉安的父亲,在黄蕊花的指教之下,也将山上的药草,能采的,不能采的,都认了个齐全。 只有奉安生病了,急需用钱的时候,才会采上一棵稍微贵些的。 其余的时候,都是普通药草。 可日子,终究是过的好了起来。 晨起采药,只采半篓便归家。 再不用带着奉安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区给别人做工。 ---------------------------------------------------- 听到这里,奉安不禁问道:“那黄蕊花呢?” 奉安的父亲摇摇头:“不见了。” “不见了.???” “嗯,突然不见了,前一天还与我说自己快化形了,不用采露水了,第二日我再去的时候,只有个土坑,不止那一处,周边还有许多土坑,少了很多药草。”奉安的父亲缓缓叹了口气。 他那时四处打探,问了好多人有没有去山上采过黄色花蕊的花,甚至还去了好些个药圃询问有没有收到过,皆是无果。 奉安的父亲找了很久,都没再找到。 自那之后,再没有便再没有遇到过与他说话的药草。 便算如此,奉安的父亲上山采药时也一如既往的如黄蕊花交代的那般,成色极好的不采,上了年头的不采,甚至刚刚出芽抽叶的都不采。 这个习惯,一直延续到了奉安身上。 奉安听完,便证实了自己心中所想。 这世间,真的有精灵。 而父亲所说的那个声音极是温柔的女声,兴许便是那天救了自己,还将自己送下山的女子吧。 为了不让父亲担心,奉安并没有说出自己所见所闻。 只认真的点头,说再也不采那些长势很好的药草了。 第二日时,奉安沿路接了好些晨露,凭着记忆找到了那棵黄精。 暴雨过后,上面覆着的落叶被吹散了很多。 黄精的叶子也露出来了一些。 奉安上前小心翼翼的拨开:“你喝露水吗?” “刚下过雨,喝什么水啊。”果不其然,那道稚嫩的声音响起,却有些怏怏的。 奉安“哦”了一声,正想将手里的的露水撒了,却听那声音又想起:“露水?” “嗯嗯,是露水。” “快快快,快倒给我!” 奉安闻言,连忙将手中叶子盛着的露水倒在了黄精的根部。 只见那绿叶肉眼可见的舒展开来。 “自从搬了家,好久没喝过那么多露水了。” “搬家?” “对呀,我之前的住处喝露水可方便了,就是你救我的那里。”黄精道:“只不过被凡人发现了,地仙就帮我搬走了。” “地仙?” “对呀,那天送你下山的就是地仙呀。”话毕又连忙接上:“你可不许告诉别人!!” 奉安连连摇头:“不会的不会的。” 第140章 淮音(10) 奉安忍不住好奇:“地仙是什么呀?” 黄精有些骄傲的说:“那是我们这座山上的守护仙。” 奉安还想再问些什么,黄精却怎么都不愿意说了。 好像生怕奉安对地仙知晓太多一样。 黄精说:“你们这些凡人心太坏了,不能相信。” 奉安有些无奈,可不得不承认,黄精说的也是事实。 便不再多追问,也不纠缠。 不过总在每天上山的时候,沿路采些露水给黄精,然后再自行去采药。 黄精只会在快要下雨的时候提醒奉安,让他早些下山。 每次奉安都能在雨幕落下之前赶到家里,奉安的父亲还总说奉安运气好。 奉安只笑着点头。 秋去冬来,奉安也长成了十六岁的少年。 眼看着比父亲还要高出一头。 奉安手巧,总能刻些灵巧的小玩意儿。 有时候还拿去集市上售卖,总会被一抢而空。 奉安有时会在采药闲时,坐在黄精边上歇脚,一面寻上一块废弃的木料,拿着刻刀刻画着。 黄精很是喜欢奉安刻的小玩意儿,甚至还让奉安照着它的模样也刻了一块小小的“黄精”。 让奉安埋在一旁的落叶下。 日子这么不咸不淡的过着,直到奉安的父亲病重,连床都下不了。 奉安的父亲腰间是很早之前便留下的毛病,为了节省银钱,一直拖着。 还总趁奉安的不注意偷偷出去做工贴补家用。 这时日久了,便病倒了。 等到奉安发现,连忙去找大夫的时候,便是无力回天。 奉安的父亲,已是油尽灯枯之时。 只握着奉安的手,告诉他在床底下有个小盒子,是他攒了好些年,给奉安的银钱。 历经沧桑的脸上带着些愧疚: “跟着我,让你受苦了...爹爹无能,不能让你与别的孩子一般,穿好衣裳,去读书,对爹爹对不住你。” 奉安哭成了泪人,将父亲的手抱在怀里连连摇头。 “爹爹要去找你娘了,那么多年,爹爹很想她。”奉安的父亲笑了笑: “爹爹会告诉你娘,咱们的儿子很好,很善良,很懂事,是个好孩子。” “爹爹走后,你要好好照顾自己。” “采药的时候,莫要贪心。” “年岁到了,便拿着爹爹给你攒的钱,娶个媳妇儿。” “爹爹累了...” .... 许久过后,床上的男人便没了声息。 那个被病痛折磨半生的男人,就这么走了。 这世间,奉安再无血亲。 无人再叮嘱他,天冷添衣。 无人再给他晚上留灯 。 无人再给他温着饭菜。 奉安抱着父亲渐渐冰冷的身体,哭的泣不成声。 。。。。。。。。。。。。。 奉安将父亲下葬了之后,颓废了许久。 拿出了床底下,父亲偷偷给奉安留下的小盒子。 里面有碎银,也有铜钱,一块一块整齐的垒放着。 上面还有奉安的父亲,给奉安留下的字条。 奉安的父亲识字不多,只扭扭捏捏的四个字: 好好活着。 奉安抱着盒子在屋子里坐了很久很久。 第二日走出家门, 迎着晨光,背着药篓。 他要好好活着, 如父亲所期待一般。 奉安去找了黄精, 家中突遭变故,自己那么久没上山,还没与它打过招呼。 待走到熟悉的地方之后,却发现,黄精早已消失不见。 只留下一个坑洞。 奉安慌乱的四处翻找,却发现,四周亦有许多类似的坑洞。 黄精说过,自己周边也有许多开了灵智的。 只是修为尚浅,还不会说话罢了。 奉安在不远处里落叶里,看到了自己刻的“小黄精”。 只不过却是断了的。 断痕之上,是人的脚印。 带着湿润的泥土。 说明此处被人翻找过,而且是在不久前。 奉安扔下身上的背篓,一路沿着脚印寻找着。 知道寻到了一处极深的山脉里, 才听到几句人声。 “今日可采到了不少好东西,贵人肯定要给我们不少赏钱!” “可不,还有块百年黄精呢,哈哈哈,一看就是快化形的,还想跑呢,幸亏有贵人给的灵袋,这才抓住了。” “别说这灵袋还真是好用,那黄精被收拾的老老实实哈哈哈哈。” “还得是贵人,连个袋子都不一样。” 几人在山脉里燃了篝火,抓了几只野兔,正架在火上烤着。 其中一人,将一只紫色的锦袋拿出来掂了掂,又系回了腰间。 看那打扮,是普通的药农一般。 却很是眼生,并不是周边村子上的。 而且那些人脚下,还放了好几把刀。 奉安躲在一块山石后面,只等着那些人酒足饭饱,打了哈欠。 “睡会吧,等晚上那些东西出来晒月亮了再抓也不迟。”其中一人提议。 众人纷纷附和,倒头就睡。 眼看天色渐晚,那篝火也熄灭了,周围一片昏暗。 奉安偷偷的摸了过去,绕过众人,伸向了为首那人,腰间的袋子。 却不想刚触及的那一瞬,那锦袋突的亮了起来,奉安似是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打出去一般,重重的摔在了几米开外的山石之上。 一帮人惊醒,提刀而上。 见了奉安,互相换了个眼神。 便举起手中的刀刃,竟是要灭口。 眼见那锋利的刀刃便要向自己刺来,林中忽的响起一声虎啸。 震山撼林, 恍惚间只觉得连带着脚下的土地都晃了两晃。 一帮人恍神,迅速聚在一起。 “虎啸,不周山上有灵兽?!” “之前没听说啊。” “废话,灵兽修成还会跟你说不成。” “贵人只给了一个装普通灵物的锦袋,这灵虎,不是我等能斗得过的!” “那还愣着做什么,跑啊!” 众人拔腿便要跑,却不想奉安乘机抱住了为首那人的腿。 那人挣脱不过,举刀便要砍过去。 却不想一道巨大的影子比他更快,小山似的便要扑过来。 那人骇极,慌乱中踢了奉安一脚,连滚带爬的跑走。 奉安趴在地上,将锦袋压在身下。 他可以清晰 感觉到,那老虎就在自己身边,却迟迟不见动静。 紧闭着的眼睛,眯出一条缝来, 却见那只老虎站在自己身边,竟是看都不看自己, 更没有吃了自己的想法。 第141章 淮音(11) 奉安壮了壮胆子,把眼睛睁开。 却见自己上方的山石上,站着一个女子,正笑着看着自己。 “长大了,胆子也变大了呢。” 一如既往的温柔。 竟是当年,送自己下山的女子。 那么多年,容貌竟是一丝未变。 “你还不起来?”女子问道。 奉安这才反应过来,自己还趴在地上,挣扎着想要起来,却不想刚才那人的一脚踢中了腹部,此时却像钻心一般的疼痛。 女子像是看出来了,慢慢走了过来,朝着奉安伸手。 竟是要拉他起来的意思。 那是一双很凉,几乎没有什么温度的手。 将奉安扶到一旁的山石上靠着, 又掌心向上,朝奉安伸来。 奉安不解。 “你手里的袋子里装着不少精灵,若不及时将它们放出来,对它们修为有损。”女子解释。 奉安连忙将紧紧护在怀中的袋子递给她。 只见女子接过了袋子,辨了片刻,抬手虚空画了什么,对着那只锦袋一点。 那锦袋便像长了翅膀一般,腾空而上,口朝下,倒出了许多东西。 有虚弱的雀鸟,地鼠,人参... 落地之时,无一不连连叫唤。 黄精是最后一个被倒出来的,一点声息都无。 奉安连忙将黄精捧在手上,怎么喊都不曾应声。 “能走的,便各自散开,莫要再被抓住了。”女子对着满地的精灵道,继而又看了一眼奉安怀里的黄精:“它与凡人缠斗,灵力反噬了,跟我来吧,小虎,你带着他。” 话毕,转身便走。 一旁的灵虎闻言,走到奉安边上,趴了下来。 奉安很是识相的抱着黄精坐了上去。 女子七拐八拐,来到了一处宽敞的山地上,这才示意灵虎将奉安放下来。 “此处灵力充沛,你便将它放在这里吧,它若想恢复,还需缓上些时日。” 奉安点点头,将黄精放到一处平坦的石块上。 自己则蹲在石块边上,目不转睛的看着黄精。 女子见他如此,不由问道:“你不怕吗?” 奉安不解。 女子又道:“很多凡人,都视精灵与异物一般,不知情者,唯恐避之不及。你为何不怕?” 奉安摇摇头:“它没害过我。” “没害过你,便不怕?” “嗯。” 女子笑了笑:“与你爹一样胆子大。” “您知道我爹?”奉安眼睛亮了亮。 “知道,当初他三更半夜的采果子,差点跌下了山壁。” 果然,当初救了父亲的女子,便是眼前这位。 听黄精说,她是地仙。 既是地仙,那便是仙女吧。 奉安对着女子深深一拜:“多谢神仙当年救了我爹,也救了我。” “我可不是什么神仙。”女子指了指平石上昏迷着的黄精:“你为何要救它?” “它是我的朋友。” “朋友?” “嗯,朋友。” “你采药草的习惯,是你爹教你的?” “嗯。” “你想不想做个灵修?” “???”奉安抬头,满眼的不解。 “你想不想,与我一般,做个灵修,守着这不周山?” “想!” 见奉安不假思索一般,女子还有些怔愣,继而又笑:“还以为你会拒绝,或者多问两句。既如此,那便省了许多话了。” 女子说,她叫余悠。 是这不周山的地仙, 守了这不周山八百年。 如今,有些事要做,便要给自己寻个如自己一般的守山地仙。 奉安问她要去做什么事, 余悠说,以后便会知道的。 余悠之前,也是个凡人,机缘巧合做了这不周山的地仙。 几百年来,与山为伴,身边只有灵虎作陪。 奉安说,山间这么多灵物,为什么说只有灵虎作陪呢。 余悠笑着不说话,只将自己毕生所学,倾囊相授。 凡人灵修,还是要吃些苦头的。 奉安照着余悠的法子,一路咬牙坚持了下来。 慢慢的,竟慢慢琢磨出了门道,肉眼可见的进步迅速。 黄精也醒了,见了奉安好悬哭出来。 只说自己那段时间好久不见奉安,还以为出什么事了,便着急化形,想下山找他。 却不想被一群上山的灵贼给下了套。 奉安才知晓,原来这世间,还有灵贼这样的人。 不周山紧靠仙界,灵力充盈,是灵物修炼的极佳之地。 却也有个不成文的规定,不可伤那手无寸铁的凡人。 凡事只求个自保。 世间修仙之人大有人在,有个得力的灵物灵器供自己驱使,于修仙的人来说,不仅可使修为大增,还是件极有面子的事情。 可灵物难寻,化形者更是稀有。 所以这近仙之地的不周山,便是很多修仙之人虎视眈眈的地方。 之前也有不怕死的修仙者上山,妄图逮上两只灵物。 却不想不周山上的灵物,都不是好欺负的主,皆是不曾讨了好处去。 后来又不知怎的听说,不周山不伤凡人的规矩。 便动了歪心思, 专门重金雇那没有丝毫灵力的凡人,去抓取灵物。 这群人,便叫灵贼。 若是灵物反击,误伤了凡人,便会受到同等力量的反噬。 而黄精,便是在与灵贼争斗之时,用了灵力被反噬了去,这才被抓。 奉安不解,灵贼虽是凡人,可毕竟不存什么好心。 这不周山上的规矩定的,忒不近人情了些。 黄精只挠头,说是很多年前,也有灵物伤人之事发生,不太平了很久。 所以才有了这规矩。 余悠特地叮嘱奉安,无事勿要下山。 上次那帮灵贼背后之人,来头不小, 又与奉安打了个照面,只需稍加打听便知奉安家在何处。 上次奉安抢下的那个灵袋,是个稀奇物件,此番栽在了奉安手里,定会寻仇。 所以无论当初奉安会不会答应做个灵修, 余悠都不会让奉安下山。 奉安惦念家中父亲留下的遗物,可到底也不敢妄动,只与余悠说了。 也不知余悠用了什么法子,将奉安父亲的遗物给拿了回来。 奉安问,家里一切可还好? 余悠说,灵贼将他家给砸了,好在他父亲的遗物藏的深,不曾被翻找出来。 余悠还放出风声,说奉安上山采药,不慎失足摔下山崖,凶多吉少。 至此之后的世间,便再无奉安此人。 第142章 淮音(12) 余悠教奉安,很是尽心。 甚至以自己灵力为辅,为奉安筑基。 每到月圆之夜,教奉安修炼吐纳之法, 奉安当初救下的那些灵物听说了他正修行一事, 纷纷来助。 是以每日奉安晨起时,宿住的山洞门口,总有灵参的根须,灵鹿的鹿茸,还有各种各样辅助修炼的灵果。 甚至有一次,奉安快要突破之际,只差一种红色朱果可保他灵识稳固,可那朱果难寻,更是五百年以上的老树结出来的才算最好。 精灵们得了消息, 当天晚上,奉安迎着月色出门之时。 门口堆了小山似的朱果。 后来余悠还笑着提起,不周山那棵朱果老树,一下午的时间便被薅秃了,虽也得了不少精灵们的置换之物,可到底也是生气的。 就这样,在余悠和精灵们的帮助下, 奉安的修为越来越高。 直到有一天,余悠将奉安带到一棵银杏树前。 “银杏婆婆,以后,他便劳烦你费心了。” 奉安不解,可余悠却未做解释,只从拿出一颗黄色精元,放在了银杏树下。 没过三日,不周山下来了一群来者不善的修仙之人。 余悠下山了, 那只巨大的灵虎想随她一起出去,却被余悠拒绝。 只抚着老虎的脑袋,像是叮嘱孩子一般:“替我守好这里。” ------------------------------------------------- 余悠没有回来。 不周山下,地脉连震了三日。 三日之后,一切归于平静,好似什么都没发生过一般。 那群来势汹汹的修仙者,亦是消失的无影无踪。 不周山的精灵们月夜之下没有吐纳修炼, 化形的, 未化形的, 只对着余悠下山时的方向,似是拜别一般。 奉安问了黄精,问了雀鸟,甚至去找灵虎, 最后,他找到了银杏婆婆。 银杏婆婆叹了一声:“这是不周山地仙的宿命吧。” 不周山的地仙,每五百年一替。 而余悠,不过四百年,还未到更替之时。 只因为天帝唯一的帝姬到凡间历劫,被凡间一门宗所纳, 一路关照备至, 是以帝姬历劫的那段时间,很是顺利。 后帝姬飞升,便重重嘉赏了那个门宗。 不到十年的时间里,便跻身第一大仙宗, 门下顶级修仙者众多,实力强大。 而随着宗门的强大,帝姬曾经赏下的供以修炼的灵物便越少, 众人习惯了捷径,便不再愿意花费时间和精力再去一步步去打下基础。 灵物不够了,便四处采买。 随之价格便越高 稀有的灵物便越来越值钱。 这个时候,便有人动起了歪心思, 寻到了这座不周山。 原本以余悠的修为,对付些许个修仙之人,便也不足为惧怕。 那个宗门用了帝姬赏下的灵泉,灵丹,宗主更是有一柄仙器在手。 如此一来,便不这么容易了。 那日寻来的人,便是那个宗主带着一众长老前来闯山, 妄图掠些灵物回去供己修炼, 可有地仙余悠,怎会让他们得逞? 不周山下,整整战了三日。 宗门之人,未踏进不周山一步, 而余悠,也再也没回来。 银杏婆婆将树下的一片金色落叶掀开,里面是俱是各种颜色的灵元。 不周山的地仙,修足五百年,可登九天之上的仙门。 可没有一个地仙,去过九天。 皆只留一脉精元在银杏树下, 其余的... 便消散在这世间。 奉安,便继余悠之后, 做了那新一任地仙。 他试图努力过,留住不周山里修炼成形想要去世间走上一遭的精灵, 可效果,却微乎其微。 银杏婆婆说,万事皆有因果。 凡人寿数不够百年,都会为了一时新奇,离家百里。 何况是千百年寿数的精灵呢。 也有精灵愿意留下,比如黄精。 不周山上灵气丰盈,黄精很快修炼成形,特意凝了人形, 每日与奉安作伴, 可时日久了,不周山上灵力高强的精灵愈来愈多, 灵物晋升之时的霞光则越来越盛, 山下窥探之人,便蠢蠢欲动。 银杏婆婆说,余悠耗尽毕生修为,也不过是拦下了一方宗门。 若是不周山上的灵物足到这世间宗门眼红, 便是十个余悠,都拦不下的。 况且奉安修为尚浅,这不周山上尚未凝形的弱小精灵实在太多,再经不起荼毒。 所以,以灵虎为首,许多灵力高深的精灵们, 纷纷出了山。 奉安可以清晰的感觉到, 灵物们走的越多,山下那方势力,便越少。 后来,黄精来与奉安辞行。 黄精说,自己在这不周山上耗了百十年, 实在无趣, 听说凡间很是热闹, 怎么说也要出去见识一番不是? 话毕,拍了拍奉安的肩膀,让奉安等他回来给他带酒喝。 奉安站在山口出,看着黄精离开的方向, 看了很久。 直等了很多,很多年后, 灵虎没有回来, 滕树没有回来, 熊精没有回来, 麋鹿没有回来, 还有那个说要带酒给奉安喝的黄精,也没有回来。 奉安不再朝着山下观望,习惯了一个人, 也习惯了独来独往。 不再与精灵相伴, 不交心,便不会因为老朋友的无影无踪而失落。 那个腼腆又开朗的少年, 后来变得不苟言笑,不再与精灵攀谈, 月圆之夜,独自一人修炼吐纳。 整日巡山,踱路, 在众精灵不曾发觉之时,默默赶走那些灵贼。 ----------------------------------------------------------------- “你当时被不知情的凡人砍走,也是奉安招了梦灵,以雀鸟相送,入了那凡人的梦,几经周折,将你带了回来。”银杏婆婆叹了口气。 淮音沉默着听完,只问道:“奉安,也留了精元吗?” 银杏婆婆点头,挥开了满地金色的银杏落叶。 几十颗精元整整齐齐的摆在那里。 最后一颗,闪着温润的湖蓝光芒, 那便是奉安留在这世间最后的东西了。 第143章 淮音(13) 淮音做了不周山的地仙。 却是不周山历年以来,最强的地仙。 那段时日的不周山,虽然损耗极重,甚至一度找不出能堪堪化形的精灵。 可也再没有入侵之辈, 哪怕灵贼都无。 银杏婆婆说,三界里,总是这样的。 有了欲念,便有了贪念。 有了贪念,便生了歹念。 可无论欲念,贪念,歹念, 在绝对的实力之下,都会收敛。 却也只限于收敛罢了。 那日神器现世,虽有天象所示, 可十五道天雷,也是少有人与神器历劫牵扯到一起,不曾多想。 可侥幸逃脱的云山长老,却是知晓的。 为避罪责,只将神器之事与大长老全盘托出。 原本以为大长老会立刻将此事禀于神女, 若是神女告知天帝,得了天庭之力前去收服, 便是神器也是无处可逃。 那九天之上都罕见的神器,是被自己发现的,届时定能功过相抵, 消了自己弄坏仙器这么一说。 谁知大长老却将此事按下,甚至不许云山长老声张, 可到底也没追究仙器损坏一事。 是以,云山长老也是老老实实的保守秘密。 虽说不解,却也是将神器一事,埋在心里。 直到神女下凡历劫, 大长老以镇守焰火一界为名,留下了天帝御赐神女的“流光引”。 “流光引”虽是仙器,可其威力,却在一众仙器之上,只次于帝姬随身神器。 甚至有传言,“流光引”是堪与神器争锋的存在。 大长老还说,仙器认主,恐其不被自己所驱, 若是焰火一界动荡,不足以威慑。 神女又留下自己的半数修为,注入流光引内,这才去凡间历劫。 后来,大长老拿着流光引,询问云山长老, 那神器置身何处之时, 云山长老才知,原来大长老竟是想将神器,收入自己囊中。 ---------------------------------------------------------------------------- 淮音正在给一只摔下猎坑的麋鹿包扎:“下次警醒着些,凡是周边有锥木标记的地方,别再上前了。” 麋鹿尚未凝形,却是听得懂的。 顶着小小的鹿角点头。 淮音这边正擦着草药,却猛地眉头一皱。 将麋鹿放走之后,迅速找到了银杏婆婆。 却见银杏婆婆似是早已预料一般: “此行之人,是冲着你来的。” 淮音却是松了松肩膀:“来的真快。” 正要转身下山之际,停住对银杏婆婆说:“我就不给你留精元了,辛苦婆婆将他们护好了。” 而“他们”,便是银杏树下,那几十颗世代地仙的灵元了。 -------------------------------------------------------------------- 大长老走到不周山下,不觉皱眉:“此处有神器?” “有的有的,我便是在此处看到那神器历劫,整整15道天雷!”云山长老连忙附和道。 眼前的不周山虽灵气颇丰,但入眼皆是些不入流的,连化形的能力都没有的下等草木精灵,大长老探了探周边,俱是无果。 正想以仙识探向不周山脉的时候,却被一道有力的屏障挡了回去。 大长老顿时目露精光:“果然是神器。” 随即抛出流光引,击向那道无形的屏障。 “呯!!!” 地动山摇。 流光引被弹了回来, 可那屏障,却丝毫无损。 淮音自屏障之后现身: “我记得与你说过,别脏了不周山的地界” ----------------------------------------------- “你输了?”小环问道。 “没有。” “那赢了?” “也没有。”淮音如实答道:“那人使的仙器着实很强,我晋升神器,乃是不周山众灵相助,哪怕是雷劫都不是我自己抗下的。” “那后来如何了。”大环好奇。 “我将自己大半神力,与不周山脉相合替我守山。本想着想着与那个仙器同归于尽。谁知道那个大长老竟祭出了一道诡异的阵法,生生将我束住。” “那是我族的自上古传下的封印之术,你神力不足,加上流光,便被封印了。”不姜接道:“是我疏忽,错将流光许人,历劫之前还将自己半数之力倾注,这才让你封了那么多年。” “他们也没能将我如何。”淮音却是无所谓的摇摇头:“只不过我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再醒来的时候,便在这里了。” “这你可能得问那银杏...”锦昭道。 不姜此时却站了起来:“是我对你不住,这就回去还你公道。” “怎么还?”锦昭指了指不姜:“一个只有半数修为,尚在修整。”又指了指淮音:“还有一个,连半数修为都没有。那个大长老显然有备而来,你历劫千年,焰火一界现下如何,你尚未可知。现在不过是羊入虎口罢了。” “流光认主,它不会叛我。”不姜道。 “流光不叛,那你可能保证你的同族不叛?若有异心,你又该如何?” 不姜被问住,似是有些茫然。 “那我该如何...” “你不是不想回去了么?”锦昭问道。 “我不想回,是不认宿命。而他为守不周,被我流光所伤,又因我族封印沉睡于此,此事我岂能推脱?” 锦昭若有所思的点点头,又看向一旁的淮音:“你想回不周山吗?” “我可以回去吗?”淮音似是惊喜。 “那封印置你沉睡许久,虽隔绝万物,却也因此让你虽无神力在身,却保神识不灭,眼下解了封印,不能离本元太久,休养些时日,便回去吧。” “可我...怎么回去?” “观镜这几日也该回来了,到时候你随他回不周山,至于到时候该怎么做,银杏自会告诉你。”锦昭继而又对着眼前的不姜:“至于你,有些东西逃不掉,至少在你该做的事没做完之前,逃不掉。” 第144章 乌藤(1) 我是乌藤, 植灵一脉,藤经软韧,任风霜雨雪,皆难摧毁。 是以,总被凡间以风骨颂之。 可在同族里,我胆小,怯懦。 连修炼都是最慢的一个。 我早早给自己做了打算,只守在母藤之下, 成不成形,修不修炼的,又如何呢。 活着不就好了。 直到我遇到了他们..... ---------------------------------------------------- 淮音被观镜送回不周山后,小环还有些舍不得。 连带着大环收拾柜子的时候,看着原本置放淮音的那一格里, 眼下空空荡荡, 竟也会叹上一声。 不姜在酒馆里休整了一段时日,便来与锦昭辞行。 “姑娘说的对,有些事,是逃不掉的。” 锦昭点点头,也没说什么。 一时间,往生酒馆里,又恢复了安静。 不过锦昭倒是不觉无趣, 最近她新得了一套新鲜玩意儿, 凡间叫做皮影戏。 对着日头,隔着块绸布摆弄着,倒也别有一番趣味。 小环举着个童女样式的对着自己比划, “姑娘姑娘,你看这个可像我?” 锦昭一本正经:“你的脸可比它圆多了。” “啊~”小环苦哈哈的掐了掐自己肉嘟嘟的脸:“那我以后晚上少吃些。” “百味说今日做了酿虾子。” “其实...明晚再少吃也不迟..” 锦昭只笑了笑,早已习惯了这只小馋虫。 倒也不怪小环贪嘴, 观镜前些日子回来,给百味带了本人间的菜谱,说里面皆是失传的方子。 百味煞有其事的研究了许久,便一头埋进了厨房里。 却不想厨艺果然大有精进,连带着对吃食不太上心的大环晚上都会抱着偌大海碗吃上满满三碗。 这边小环正想着去后厨看看, 却听酒馆门口传来一阵声响。 只见一道衣衫褴褛的身影,小小的一团站在那里, 犹豫着站在门口。 小环还有些稀奇, 往生酒馆里好似有段时间不曾来过精灵了, 眼下还来了个.... 小环上下看了一眼,弱的可能一阵风都是刮倒似的。 也不知是怎么寻过来的,身上灰扑扑的不说,连带着脚上的鞋子都破了好些个洞。 那瘦小的身影在门口摩挲了半天,连门都不敢进。 小环索性走了过去, “你找谁?” 只见那身影抖了两下,抬起来尖瘦的脸庞, 那脸上尽是泥点子,还有各种黑乎乎的灰, 只剩个大眼睛忽闪忽闪的,带着几分怯懦: “它们....它们说....有个地方,叫..往生酒馆,只要求一种酒....就能全了心愿。” 小环皱皱眉:“怎的还传成许愿池子了...” “啊?”那精灵没听懂。 小环也没解释,只打量了两眼:“你饿不饿?” “啊??” 见她憨傻,小环径自从怀里摸了摸,掏出一块用油纸包着的物什,三两下的拆开,一阵扑鼻的油脂香气袭来。 那是晨间百味做的酥油饼子,特地给小环的那份加了灵露。 小环将酥油饼子塞到那脏兮兮的精灵手里:“吃吧,吃饱了再说。” 精灵捧着饼子还有些怔愣,不知所措的站在那里。 这时锦昭也看热闹似的走过过来:“吃吧,无论你为何而来,总归要先活下来。” 眼前这个精灵的灵台之上,只剩几缕虚弱的微光。 很难想象她是怎么找过来的,这一身的泥污,又经历了什么。 那精灵听了锦昭的话,不知是想起了什么,眼睛顿时红了起来,又似努力忍了回去。 捧起饼子,吃的狼吞虎咽。 好几次好悬噎住, 小环看不下去,将人拉进了酒馆,又给倒了些水。 几个饼子下肚,那精灵的眼睛里才堪堪泛起了灵光,可到底还是有些胆小, 只怯怯的道了谢。 “你怎么寻到这的?”小环问道。 “路....路过的精灵们说...这里有个很厉害的...酒馆....可以成全心愿,我就..找过来了。” “成全心愿倒是夸张了,不过...你倒是可以说说,你有何心愿?” “我想找人...” “找人?” “嗯!四个人,四个对我很重要,很重要的人....” ---------------------------------------------------------------------- 陇西有个边陲小镇。 不算富庶,可几乎家家户户都有农田耕种,也算是温饱不愁。 这里民风淳朴,邻里之间互相多有照拂。 每到春种之际,家里人丁少些的农户,便会寻些人来田里帮忙。 这个时候,人们皆是不约而同的想起村西尽头的那家。 那院子原是个猎户,一次打猎里不幸摔下了山崖,再没回来。 妻子受不了年轻寡居,一人之力不堪抚养两个孩子, 竟趁着月色,逃去了外乡里。 只留下两个儿子,一个六岁,一个四岁。 四岁那个尚且年幼,不知母亲抛下自己和哥哥而去,只为自己饿着肚子嗷嗷大哭。 可六岁那个,却是记事的。 反应过来母亲抛弃自己和弟弟之后,不哭不闹,只磕磕绊绊的翻出了家里的米粮,学着母亲的样子淘洗干净,熬些粥水给弟弟吃。 邻里间皆是打抱不平,只恨世间哪有这样狠心的母亲,弃两个孩子于不顾。 一面可怜孩子身世,时不时的接济一些。 兄弟二人的名字很好记,一个叫阿大,一个叫阿二。 阿大是个极其懂事的,年纪尚小却极其早熟。 许是经历了父亲身死,母亲抛弃的变故,总不似同龄孩子那般。 为了填饱肚子,甚至还会翻找出父亲生前留下了一些猎具, 自己跑去后山上挖个坑洞, 有时运气好了,抓到个野兔,野鸡。 便拿去和邻居换了米面,便能撑过一段时日。 运气不好了,便空手而归,去野地里刨些野薯回来煮着吃。 再加上有邻里照应着,也算勉强存活了下来。 第145章 乌藤(2) 后来有一年,外地闹了饥荒,亦有许多流民路过。 村子里的壮丁不在少数,整日轮流在村子里转悠, 所以那群流民也很是老实, 只讨了些吃食,便走了。 可也有那拖家带口的,吃食总是不够分的,见镇子上人心不坏, 为了减轻了一路逃难的负担,索性丢下了几个孩子。 自己都吃不饱了,哪还管的了其他呢。 那天阿大照旧上山去取早早布下的猎夹之时, 却见有两个模糊的身影围在那里, 待走近了才看清, 自己的猎夹空空如也, 却有两个孩童围在那里,满嘴的血迹,一边是散落的鸡毛。 竟是生吃! 年纪稍大些的那个孩子紧紧的将年幼的护在怀里, 警惕的盯着阿大。 最近镇子上有流民路过,阿大是知道的。 亦有一些,被丢弃的孩子。 皆被人送去了镇上的官衙里,无人认领。 看着面前护崽子一样,将幼童紧紧搂在怀中,嘴上还有狰狞的血迹的孩童, 阿大并没说什么。 只将猎夹收拾起来,临走之时,将自己身上的火折子扔到了二人面前。 在家中守着的阿二见哥哥回来,兴高采烈的去迎, 见哥哥空手而归,却不忘安慰哥哥:“家里还有上次换的谷子,晚上我们熬粥喝吧。” 阿大笑着说好。 阿大今年已经八岁,时不时的帮着邻里收收麦子,赶赶牛车,还能换些菜蔬回来。 阿二也极其懂事的,在家洗衣服,做饭,再老老实实的等哥哥回家。 父亲原是猎户,镇子上是没有农田的。 阿大便带着弟弟在家门口刨出一块空地来,撒上种子种点瓜果。 好在父亲生前猎了不少好皮子,换了银钱在家。 兄弟俩的娘亲临走之时,倒也没一股脑的席卷了去。 只带了些路上的盘缠,给兄弟俩留了大部分。 虽然日子过的拮据,倒也饿不着。 阿大清楚以后发生什么尚不可知,从不敢大手大脚。 不到万不得已的时候,是绝对不会动那笔银钱的。 又过了几天,阿大给镇子上的一家馆子洗了一天的盘子, 店家见他年幼,便将客人吃剩的肉菜给阿大装了起来。 阿大捂着怀里的吃食一路小跑着赶回家, 却不想以往总坐在门口翘首以盼的弟弟竟不见踪影, 连大门都是紧闭着的。 阿大有些慌,询问了好些人, 最后在路过卖豆腐的大婶口中得知,阿二午时带着网子去了后山的溪边, 说是逮些鱼虾之类。 等阿大一路寻上后山,那溪流边上却连人影都无。 直走到下游,才看见一方破碎的渔网,还有一只尚留在岸边的鞋子。 那是阿二的鞋子,上面的补洞还是阿大给缝的。 阿大只觉得后背尽是冷汗,顾不上其他,一路沿着溪流找寻。 正心底发凉之际,看到了山林里有个同样瘦削的身影。 衣衫破碎,抱着一捆干树枝站在那里。 “喂,你是不是找人?” 阿大停住了脚步:“你看见我弟弟了?” “嗯,跟我来。” 那个与他一般大的男孩抱着干树枝转身,带着阿大走到了一个破落的山洞边上。 洞口燃着一团火,上面架着一根粗壮的木枝。 阿大认得,那木枝之上烘烤着的,正是阿二今天穿的衣裳。 待走近了,才看见那昏暗的山洞里,阿二身上披着一件灰扑扑的外衫,抱着双腿瑟瑟发抖。 “阿二!”阿大连忙走近。 “哥,哇呜呜呜....”阿二想起身,却不想一个踉跄又摔了下去。 阿大这才看清,阿二脚踝上裹着一片碎布条,上面透着隐隐的血迹。 那个抱着木枝的男孩往洞口的篝火里又添了几根干柴,摸了摸上面架着的衣服,见烘干了,便取下来走到阿大身边递过去:“他在河边下网,将自己甩到了河里,还被河里的碎石刮了脚。” 阿大接过衣衫,这才发现阿二身上披着的衣服,竟是眼前男孩的外衫。 “哥哥,是他救了我。”阿二抽泣着。 阿大点头,检查了阿二的伤势,又帮他穿好了衣服。 将外衫还给了一旁站着的男孩:“多谢。” 却在此时,听到一声“咕噜咕噜”的声音。 阿大这才发现,狭窄的山洞里,还有个瘦小的身影蜷在那里, 那咕噜咕噜的声音,便是从他的肚子里传来。 那孩子似是饿极了,眼下虚弱的蹲在角落,怯怯的看着他们。 阿大看了一眼,从怀里掏出了白天从饭馆里打包的吃食,递到了那个瘦小的孩子面前。 那孩子贪婪的闻了闻面前食物的香气,努力的咽了咽口水,却不敢动弹。 “你们救了我弟弟。”阿大说。 此时阿二也在一边连连点头:“嗯嗯!” 那孩子看了一眼站在一边男孩,得了准许,便狼吞虎咽的吃了起来。 将食物吃了一半,才堪堪停住,抹了抹嘴巴,往男孩身边推了推:“哥哥吃。” 竟也是一对兄弟。 那个男孩蹲下身,又将食物推了回去:“哥哥不饿,小奇吃吧。” 那个唤做小奇的孩子却是执拗:“哥哥,吃。” 男孩似是无奈,只好从那一包吃食里,拿了一块沾着些许肉的骨头,又将吃食推到小奇面前:“哥哥吃不完,你也吃吧。” 小奇这才高高兴兴的吃了起来。 男孩直起了身子:“谢谢。” 阿大点头,也没说什么,径自背起了阿二,准备离开,却不想被男孩叫住。 “你们那个渔网坏了,能不能给我用?” “好。” ---------- 阿二战战兢兢的趴在阿大的背上:“哥哥,对不起...” 阿大却默不作声的往山下走。 “哥哥,我只是想找些吃的,你每天那么辛苦,我....我以后再也不敢了....”说着,阿二又呜呜哭了起来。 阿大叹了口气:“你哭什么,我又没怪你...” “那...那你不理我..呜呜呜” “你还小,以后别跑那么远了。”见阿二抽泣不已,原本一路山在腹中酝酿了许久的指责统统消散,阿大只无奈嘱咐着。 “哥哥真的没怪我吗?” “没有...” “呜呜呜,哥哥你真好。。。” 第146章 乌藤(3) 回到家后,阿大从床枕下翻出了几枚铜板,去镇子上的大夫那里换了些跌打损伤的药草。 解开了缠绕在阿二伤脚上的布条。 那布条上还挂着丝丝缕缕的布碎,一扯即破般。 阿二还不忘和哥哥说起自己今天的遭遇。 只因为心疼哥哥早出晚归,每次到家后累的饭都吃不下, 便想着拿上家里的网子,去河里捞些鱼虾,哪怕是自己舍不得吃, 和邻居换些米面也是好的。 却不想站在河边下网的时候,一个没把握好力度, 甩网之时,将自己绕了进去, 一起摔下河中。 那河不算深,可阿二年纪小,身上的渔网缠的又紧, 左右都挣脱不开。 喝了好几口水,渐渐有些脱了力。 意识正有些消散,便感觉自己身上的网子被什么扯了几下。 这才好不容易冒了头来,大口呼吸。 却不想一个沉浮,又呛了好多的水。 渔网的那头是个与阿大一般年纪的男孩,见是有人,连忙用力拉起。 好不容易将阿二拉上了岸,见阿二浑身是水,冻得瑟瑟发抖, 便将他带回了自己的住处, 一个破落的,只能遮风挡雨的山洞。 山洞里,还有个年纪比自己还小的男童, 瘦的不成样子, 见有生人,连忙往山洞里面又缩了缩。 后来,是那个大点的男孩点起了篝火,又让阿二脱了衣服架在火上烘干。 还将自己的外衫脱给了阿二, 见阿二脚上手上,汩汩的流血, 便从自己的里衣上撕下了一块布条,利落的给他绑好。 全过程,一句话都没说。 阿二心中忐忑, 只见那男孩包扎好伤口之后,又站起身来: “我去捡点柴火,你们不要乱跑。” 便走了出去, 再回来的时候,便是领着阿大了。 阿二一面呲着牙捂着刚刚上完药的脚,一面凑到阿大面前: “哥哥,他们是不是没有家。” 阿大收拾着用剩的药草:“不知道。” “他们好可怜,连吃的东西都没有,我只看到有几个山果子,都烂了一半了。” 阿大正收到那块破碎的布条, 一时间想起,今日见那个男孩之时,衣角之下,确实少了一块。 可眼下这个时候,自己与弟弟尚能解决温饱已是万幸,哪里还有心思去管他人死活呢。 午时带回来的饭菜送给了那兄弟俩, 眼下阿大只翻找了些干硬的饼子,烧了锅热水,兄弟俩就着热水啃了些饼子充饥便睡下了。 第二日,阿大出门前再三嘱咐, 让阿二千万别出门,只安心在家等他回来就好。 阿二头点如捣蒜般的将哥哥送出了门。 阿大还是去了昨日的那家馆子, 熟门熟路的摸到了后厨。 阿大虽然年纪小,但是干活利索又勤快, 又不多话,只埋头刷盘子,刷的又快又干净。 所以饭馆的老板很是喜欢他, 再加上镇子上的人们对阿大年幼丧父,又被母亲抛弃,八岁便出来谋生路养活弟弟的身世早有耳闻, 或多或少对阿大都会照顾一些。 有时候阿大的衣服破了,择菜的婶子还会带了针线给他补上。 若是有什么客人吃剩的肉菜点心,都会给阿大带上。 这几日饭馆里生意好,所以阿大连着几日都在后厨刷盘子。 却见后厨的几个婶子闲聊着从外面走进来: “许是之前那些流民丢下的孩子,官府没查到吧。” “嗐,什么爹娘这么狠心,才多大的孩子说扔就扔了。” “可不是么,还是两个男孩,小的那个瘦的站都站不稳了。” “眼下大的那个还在找活计,这么小,又不知根知底的,哪有人家会要啊。” “上次对面包子铺收留了一个流民做打杂的,就一夜的功夫,店里的米面都被搬空了。” “苦了两个孩子了,还不如去官府呢。” “你以为去官府是什么好事啊,哪有那么多银钱养活,听说都被送的远远的撵出去了。” “呀,那么点大的孩子撵出去可怎么活。” “谁知道呢....” 婶子一边议论着,从阿大身边走过。 见阿大埋头洗盘子洗的起劲,还不忘关照一声:“阿大,刚才掌柜的说前面有桌客人剩了些白馍,给你留着了,晚上别忘了带回去啊。” 阿大乖巧的点点头:“谢谢婶子。” 婶子又赞了两声“多懂事的孩子”,便各自做事去了。 晚上,阿大揣着几只白面馍馍往家走。 馍馍的香气丝丝缕缕的传到阿大的鼻子里, 阿大不由的加快了脚步, 阿二已经很久没吃过白面馍馍了,要是看见了,肯定很高兴。 却在路过一个巷子口的时候,听到两声低低的抽泣。 “哥哥...我走不动了,你别管我了....” 声音很熟悉,阿大停了下来,绕到了那个巷口。 一大一小两个身影缩在一起, 大的那个似是想把小的背起来,可连自己都站不稳, 一起摔倒在地。 纵是如此,男孩还不忘将弟弟扶靠在自己身上安慰着: “没事,等哥哥找到活了,就给你买吃的。” 阿大认出来了, 是昨日里救下阿二的那个男孩。 朦胧的天色下,阿大看到了那个男孩身上的衣裳不似昨日那般脏污,好似特地清洗过的, 却也难掩破碎, 衣角之下,还缺失了一块。 阿大站巷口站了一会,抬脚走了过去。 将怀里的馍馍拿了出来,只留了一个, 其余的悉数递给了蹲在地上的两个人。 男孩抬头,见是阿大,却也惊讶了一瞬。 看到他手里递过来的白面馍馍,并没推辞,只一声:“谢谢” 便接了下来, 然后掰成小块递到了自己弟弟嘴边: “小奇,快吃些。” 。。。。 阿大默默的走了出去, 回到家,将适才留下的一个白面馍馍拿了出来, 阿二欢呼着接过,又小心翼翼的掰下一半:“哥哥一起吃。” 阿大摇摇头:“你吃吧,我吃过了。” “那留着,给哥哥明早吃。”阿二说完便拿了碗,将另一半小心翼翼的收好。 然后就着热乎的菜汤,将白面馍馍吃了个干净。 第147章 乌藤(4) 第二天,饭馆的老板与阿大说,镇子上最大的酒楼要招个短工。 那酒楼晚上的生意极好,时常要忙到天亮。 所以那里刷洗盘子的妇人总是熬不住,走了一个又一个, 酒楼老板无奈,只好将价钱抬高了些, 于是,饭馆的老板便举荐了阿大。 看着与自己现在比起来三倍的酬金,阿大也是动摇了。 可若是忙了一夜不回家,只留阿二一人,实在不放心。 家里的银钱眼见着少了, 再不多赚些,等过两年,指不定便要带着阿二挨饿。 阿大权衡了一番,还是决定去酒楼做短工。 只再三嘱咐了阿二,晚上自己在家睡觉,千万别开门。 临走又不放心,又从外面将房门锁了起来。 第一天还好,阿大从酒楼归家的时候,阿二睡得正香。 可到了第三天,便出了事。 阿大在酒楼后厨里卖力的刷洗着,却被告知门口有人寻来。 正纳闷着,便见隔壁的婶子焦急的在酒馆后门踱步, 见阿大出来,连忙上前:“你家着火了,快回家看看去吧。” 阿大连忙托人与后厨的告了假,一路飞奔着跑回家。 门口围着几个端着水盆救火的邻居。 只见自己出门时落了锁的门似是被什么砸开了,生了锈的门栓上还沾了血迹。 门里,阿二只身上沾了些烟灰,并无大碍, 还拿着巾帕递给一旁地上坐着的人。 阿大跑过去左右检查了一番,确认了阿二确实没什么大碍, 再看墙边,坐着一个外衫被火燎了一半的男孩,手上鲜血淋漓不说, 胳膊上还有被火烧伤的血泡。 原来,晚间阿二忘了将炉子熄灭便去睡觉, 炉子里的火星四散着炸开,点燃了摆在一边的柴火, 就这样,便烧了起来。 阿二被烟味呛醒,见床边火光阵阵,吓的魂都没有了, 想跑出去,而门外又落了锁,怎么都打不开, 正哭着,门外便传来了砸锁的声音,紧接着,房门被打开。 一个瘦削的身影冲了进来,将吓的六魂无主的阿二拉了出来, 绊倒了一旁染了火星的架子,又用手去挡,这才受了伤。 二人跑出来的时候,周围的邻居也听到了动静,纷纷跑出来帮忙, 还好发现的及时,火势被止住, 隔壁的婶子这才跑去寻了阿大, 便出现了适才的一幕。 那个男孩的衣摆被燎的不成样子,手臂也是伤痕累累, 在众人帮忙清扫屋子的时候,默默离开。 等阿大发现的时候,那个男孩早已不见了踪影。 酒楼里知道阿大家里失了火,也没说什么, 只让他忙完家里的事早些回去做工, 阿大家里本来家具便不多,烧坏了一部分, 邻里的长辈便将家里不用的木头砖板凑了凑,也算是收拾齐全了。 可这么一遭下来,还是花了些银钱修补。 原本便不多的银钱,眼看着快见了底。 阿大便将钥匙留给了隔壁的婶子,托她帮忙照看阿二。 自己则又回到了酒楼做工, 若是后厨剩了些什么好吃的菜式,阿大便挑了样式好看的, 没怎么动过的,给婶子送去, 以谢她帮忙照看弟弟。 这天,酒馆里负责白天刷洗盘子的婆子来的早些, 阿大便得以早点回家, 忙碌了一夜,手指都泡白了。 胳膊都有些抬不起来, 不过夜里有个雅间吃剩了好些饭菜,后厨的人给他留了不少, 阿大早早将好的肉菜挑出来些,等会给隔壁的婶子去, 正出了酒楼的后门,便见一堆衙兵四处搜罗着什么。 外面小摊子上吃早食的路人窃窃私语着: “听说镇子上有流民作祟,偷了好几家东西了。” “流民,不是都走了吗,连带着丢下的孩子都被官府遣了出去。” “谁知道呢,说不准偷偷留下来的呗。” “那流民猖狂,还动手打了一家粮油店的老板,据说是个五大三粗的男人。” “难怪官府出了那么多人巡逻。” “真不知道这些人怎么想的,有力气偷东西将自己养的膀大腰圆,却将孩子饿的面黄肌瘦的,还给扔了。” “就是,前几日又被遣出去几个孩子,饿的被拖着走。” “唉,这要是出去了,可不就饿死了。” “这个世道,谁还有精力管别人呢。” 在路人的窃窃私语里,阿大加快了脚步。 快到门口之时,只见有个自家门前有个人影。 来来回回的,似是在探寻着什么。 阿大自路边捡了块砖石,从后面绕了过去, 待走近了,才看清, 却是那日的男孩, 几天不见,男孩的脸色愈见蜡黄, 一手扶着胃,似是疼痛难忍一般。 见阿大回来,手里还拿着块砖头,顿时明了,指着阿大家门前的一处: “刚才有人见你家落锁,在门口画了记号。” 阿大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果然,自家门前地上,有个不起眼,却很是怪异的人为痕迹。 “你自己注意吧,我走了。”话毕,男孩转身又想走。 却被阿大拦了下来:“你弟弟呢。” 男孩顿了顿:“在附近的巷子里。” “吃饭了吗?”阿大问。 男孩看过来,苍白的唇角抿了抿。 阿大将怀里的饭菜拿了出来,递过去:“上次没来得及谢谢你。” 男孩接过:“没事,是我要谢谢你。你找官府吧,那人穿着灰色的短衣,是个瘸腿,今日还会寻来的。” 话毕,便抱着饭菜匆匆离去。 阿大按着男孩的话,找来了官府,只说是自己无意间发现的。 官府的人闻言,只让他们重新将门锁挂好,当做什么都没发生一样。 其他人则四散着躲在一边, 果然,待到了黄昏之时,有个鬼鬼祟祟的人影,一瘸一拐的顺着一路的记号,摸到了阿大家的门口。 正摆弄着门锁,便被早已埋伏多时的衙兵给按住。 那人凶神恶煞,力气颇大,好几个人才堪堪将他制住。 挣扎间,身上还掉出来一把短刃。 官府的人将那贼人押走,临走前,再三嘱咐阿大多加小心。 若是再遇到流民,切记要及时与官府报备。 第148章 乌藤(5) 此事一出,阿大再不敢留阿二一人在家。 只能和酒楼的老板再三道歉,辞了那短工。 甚至连门都不敢出,还在门后藏了根棍子防身。 连着两三日,倒也还算太平。 阿大又回到了之前的饭馆里做短工,虽然赚的银钱不如酒楼多, 可到底不用晚上留阿二一人在家了。 这天天色渐沉,阿大去后巷里倒泔水, 却见不远处的泔水桶边趴着两个人。 一大一小的两个身影, 大的那个在泔水桶里翻找着什么, 捞出来个泡烂的饼子,递给一旁还不及泔水桶高的孩子。 还不等阿大走过去,便听到路边巡逻的士兵在不远处拦着个眼生的男人吆喝着: “什么人?哪个镇子上的?” 那两个身影立刻顿住,迅速的跑到一边的稻草堆里,掀开油布将自己藏起来。 动作之熟练,俨然已经重复了许多次。 阿大站在那里,只等巡逻的士兵走过,这才靠近那个稻草堆。 “人走了。” 男孩掀开头顶的油布,四处张望着,确实没人了, 这才将弟弟拉出来。 阿大看到,原本便瘦弱不堪的小孩子,面上都泛着青色。 嘴角挂着酸臭的菜汁,紧紧的靠在哥哥身边。 男孩还想去翻泔水桶,却被阿大拦住。 “里面的东西不能吃了。” “不吃会饿死。”男孩的声音沙哑不堪。 阿大指了指那个叫小奇的孩子:“他现在是不是已经吃不下东西,吃什么吐什么了。” 男孩先是一愣,继而点点头。 “再不看大夫,他活不了。”阿大又道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也和他一样过。” ................................ 趁着月色,阿大将那兄弟两个带回了家。 路上才知道,男孩叫小波,兄弟二人父母早亡,跟着舅舅逃荒。 一路北上,挨饿是常事, 可每次讨来的口粮只那么一点,总是不够分。 所以到了这里,便被舅舅一家丢在了陌生的后山里。 小波说,在山上的时候,实在饿的不行了,吃了阿大猎夹里的猎物。 被阿大寻了过来,原本已经做好了挨打的准备, 却不想阿大并没追究,甚至还把身上的火石留给了他们。 也幸亏了那火石,不然兄弟二人可能捱不到现在。 阿大才想起,原来那日生吃野鸡的二人,竟然就是他们。 只不过当时他们糊着满脸的血迹,没认出来罢了。 小波又说,那时在河边无意间救了阿二,也是因为阿二与阿大长的极像,等阿大寻过来,这才证实自己所想没错。 两个人在山上躲了些时日,后来官府搜查流民, 搜山的时候发现了他们藏身的山洞。 好在他们当时出去摘果子,不曾留下,这才逃过一劫。 后来小波下了山,来到了镇子上。 也曾想给自己找个活干,至少让弟弟填饱肚子。 可是那帮流民给镇子上的人留下的印象着实不好, 一连好几日都被拒之门外。 兄弟二人只能躲在隐蔽的巷子里, 和狗抢食吃,捞泔水桶,或者是去捡早市过后别人不要的菜叶子。 只不过下山之后的日子着实不好过,又是阿大给了馒头才堪堪挺过去。 阿大家里着火那次,也是无意间路过,听到了阿二的求救,这才冲了进去。 后来偷偷离开,也是怕人多了认出来他是个流民, 怕被赶出去。 之前也有一次溜出去找吃的,看到阿大家门口有鬼鬼祟祟的人影。 小波说,那人是流民出了名的泼皮,时常抢人吃食。 估摸着也是受够了流浪的日子,便想着在这个小镇上栖身。 眼见那个泼皮在阿大家门前晃悠,还做了标记,便在那边等着, 若是没等到阿大回来,自己再跑出来喊人便是。 阿大问他,若是喊人了,不怕被官府抓走吗? 小波说:“若不是你,我们可能也活不到今日了。” 阿二认出了救了自己两次的人,不由欢呼着,甚至拿出了自己存了好久的白米熬粥。 可小奇刚喝下两口,便吐了起来。 阿大看到那一滩带着血丝的呕吐物,皱着眉头问那个小波:“他这样多久了?” “半个月了...”小波的神色里带着自责。 阿大看着呕吐不止的小奇,一时间也犹豫了。 此时看大夫是最好的选择,可如此便也会暴露了他们流民的身份。 就算到时治好了,再被撵出去,也不见得比现在好到那里。 最后,阿大只翻出来大夫开给自己的药方, 连夜敲开了一家药铺的门,按着旧药方上写的,抓了药。 到家熬了药给小奇喝下去, 又留他们在家住下。 小波看着已经熟睡的小奇,到底没有拒绝。 小奇的身子总不是一两日便能恢复的,外面又在严查流民, 所以眼下留在阿大家里才是最安全的。 阿大翻出了自己的衣服给小波穿上, 又将阿二幼时的衣服拿给了小奇, 兄弟二人这才有了件像样的蔽体之物。 再梳洗一番,总没那么落魄了。 可于小镇而言,两个人还是生面孔。 阿大便说,是自己远亲家的孩子投奔而来。 阿大的父亲本也是外地搬过来的,也是因为那时不是本地之人,不曾分到田地,这才做起的打猎的行当养活全家。 这么说,阿大有几个外地的亲戚,也不奇怪。 于是,小波和小奇这兄弟二人,便在阿大家住了下来。 最高兴的,还是阿二。 每次哥哥出去做工的时候,只留他一个人在家,实在闷的慌。 眼下有了小奇作伴,于他而言最好不过。 小奇腼腆,年纪又小,阿二便对他格外照顾,每次都给小奇熬药的活,都是阿二揽了下来。 可家里突然多了两张嘴,对于本便不富裕的阿大来说,到底还是有些负担的。 再加上给小奇抓药的银钱,也是一笔花销。 饭馆里,只运气好的时候才能捎些客人吃剩的饭菜。 往日却是没有的。 可小奇的身子还没养好,总不能将人撵出去的。 第149章 乌藤(6) 小波很快便看了出来。 也曾自己出去想找些活干,可各处店铺都不收陌生的活计。 无法,只能另辟蹊径。 好在小波的手极巧,硬是将家里年久失修的家具挨个修了个遍, 甚至将那些生了锈的猎具,渔网都收拾了出来。 白日里,阿二便在家和小奇作伴。 小波便带着用具独自上山, 每次总能带些东西回家。 有时候是只野兔,有时候是一兜鱼虾, 品相好的,便托阿大帮忙卖出去,或是换些米面。 品相不好的,便在家里自己煮了,给阿二和小奇补身体。 阿大将卖猎货的银钱给小波, 却被小波拒绝了: “你给小奇买药,还留我们住下已是欠你们很多,便当我们抵债吧。” 等到小奇身子好些了,小波便想着带她离开。 阿大说他们现在出去也是无处容身, 不如便住下吧,一起搭个伙。 小波现在上山打猎也能赚些银钱,有事还能及时回家照应着。 再加上家里有小奇与阿二作伴,自己也能放心些。 小波犹豫了一会,点头答应。 只说以后自己赚的银钱,都归阿大,只给自己和弟弟有口吃的就好。 就这样,兄弟二人便在阿大家住下了。 床铺只有一张,便给了小奇和阿二去睡。 阿大和小波二人便在门口搭了个木板,守在门口睡。 若是门外有个什么风吹草动,二人总能第一时间醒过来。 白天阿大早早出门做工,小波就在家里给两个小的做好早饭, 然后再拿着打猎的物具上山, 中午再回来一趟做午饭,午间便再回山上看看猎网里有没有猎物。 若是遇到个好天气,便带着阿二和小奇一起去抓鱼。 人多了,便能多摘些野果子,挖些野芋头。 晚上又是饱餐一顿。 直到有一天, 阿二和小奇在离河边不远处的老藤树下, 捡到了一个女娃娃。 那女娃娃约摸一岁多,长的极其讨喜,就这么坐在藤树下, 奶呼呼的,一点没有被抛弃的样子。 见有人走近,还流着口水笑。 小奇连忙喊来了正在下网捕鱼的小波, 三个人站在藤树下许久,都没能等到个人影。 女娃娃很是白净,连带着身上的小衣衫都是整齐的, 看着却是眼生的很, 可若是丢弃,这般干净可爱的孩童,全身上下都没有被苛待过的样子, 甚至脸颊上还有着两团鼓鼓的肉。 眼看着天色渐晚了, 女娃娃却一声都不哭,甚至抓着阿二的衣角玩的很是开心。 小波在山上住过,甚至山林里的半夜,时常会有蛇鼠出没, 只留女娃娃一个人,肯定很危险。 可若是带回去..... 自己尚且是寄人篱下,哪有再给人添麻烦的道理。 三个人正头疼着, 阿大便寻了过来。 今日饭馆里不忙,所以下工早了些, 回到家里,却发现一个人都没有。 想起早晨的时候,阿二缠着小波带他们上山抓鱼,便想着寻过来看看, 于是,原本对着女娃娃发愁的三个人, 变成了四个人。 最后,还是阿大拍板:带回去。 女娃娃连路都不会走,若是留在这个野林子里,指不定遇上什么危险。 只不过现在不知道是不是被人丢弃的, 先带回家,明日再来看看吧。 就这样,女娃娃便被带了回去。 阿大是养过孩子的,弟弟便是他一手带大。 一岁多的孩子,最是难带,动不动便哭。 却不想这个女娃娃,一声不吭,小小的一团坐在床里,被阿二和小奇逗的咯咯直笑。 阿大煮了些面汤,也是一滴都不剩的喝了个干净。 第二天,阿大出去做工。 小波便抱着女娃娃,后面跟着阿二和小奇。 照例把猎网下好,便抱着女娃娃坐在老藤树下, 一天过去了,还是没有人来寻。 第二天, 第三天, 。。。 整整五日过去,几人都没等到人来找。 阿大甚至问遍了镇子上,是否有人家丢了孩子, 皆是无果。 几日下来,女娃娃一声都没哭过。 期间趁着众人都在忙活,自己没注意爬下了床榻,磕到了床角, 额头上鼓了好大一个包, 眼看着瘪了瘪嘴,眼睛里包着一团泪花, 还是阿二拿过来一只虾子摆在她面前, 瞬间便开心了起来, 留着口水要去抓那只虾子玩。 几人看她这副模样,笑作一团。 第七天的时候,阿大回来,只说没找到女娃娃的家人。 家里本便不大,住了四个人已是满满当当。 而且还是阿大和小波二人每日早出晚归的挣钱,再加上门口阿二和小奇悉心种着的菜蔬, 也不过堪堪够几人温饱罢了, 可眼下若是再加上一个连走路都不稳的女娃娃..... 阿大想把她交于官府,但想起那些与女娃娃一般大的流民都被赶了出去, 到底还是有些不忍心。 这几日里,阿二和小奇照顾女娃娃最多, 眼看着哥哥想把女娃娃送走,而且还是送去官府, 阿二急了, 抱着哥哥的胳膊左右的摇:“哥哥,你别送她走,她还那么小,我以后少吃半碗饭,将我的留给她吃吧。” 一旁的小奇也想求情,却被小波拦下。 小波摇摇头,小奇的神色黯淡了下来。 却也是满眼不舍的样子。 女娃娃坐在床上,咬着手指看着神色各异的众人, 突然咯咯一笑,伸开了肉乎乎的胳膊,对着阿大: “抱...抱.....” 这是女娃娃说出的第一个字。 阿大看着眼前白白胖胖的女娃娃, “不送了,我们自己养。” 阿二顿时欢呼了起来,连带着小奇也是雀跃。 连带着一直沉默的小波,也是暗暗松了口气。 就这样,女娃娃便成了这个不大的家里,第五个孩子。 因为是在老藤树下捡到的,所以阿大就给她起名:阿藤。 白日里,阿大仍旧出门做工赚钱, 阿藤便跟着小波,阿二和小奇上山捕猎,抓鱼虾。 若是遇着阴雨天,小波便独自一人上山去, 阿藤便留在家里和阿二,小奇玩耍。 乖乖的等两个哥哥回家。 第150章 乌藤(7) 阿藤很乖,有时候抱出去,众人皆会赞上一句:“好漂亮的女娃娃。” 阿大和小波白日里都不在家,只晚上才会回来。 所以阿藤便由阿二和小奇带着。 原本还担心两个孩子还小,还要去带一个更小的娃娃,怕是不妥。 却不想阿二和小奇两个人,带的有模有样, 小奇负责看着阿藤,不让她乱爬, 阿二给阿藤做菜糊糊汤, 吃饱喝足了,小奇再陪阿藤玩耍, 阿二便去将碗筷收拾干净,清洗哥哥们换下的衣衫,打扫卫生。 小波有时候打猎回来的早些,便抱着阿藤玩耍, 将阿藤架在脖子上,逗得阿藤咯咯咯的笑。 阿大有时候回家,未进家门,便能听到众人的笑声里, 夹杂着阿藤的小奶音。 便会觉得,一整天的精疲力尽,似是消散了许多, 从前只觉得自己要好好挣钱,养活弟弟, 吃饭也是兄弟二人, 自己的话不多,偶尔便听弟弟说上两句。 总归还是冷清的。 而眼前的这个家,才是自己想要的样子。 阿大站在门前,恍惚了一会, 继而又笑了笑,踏进门去。 按理说,阿藤和其他三人待的时间长些, 阿大平日里早出晚归的, 有时候回来晚了,阿藤早早便睡了, 自也是看不到。 可阿藤却很是喜欢阿大,每次阿大回家, 都会伸着肉乎乎的胳膊要抱抱, 时而被逗的开心了,还能将阿大亲的一脸口水。 晚上,阿大带回来一只白馍馍, 众人心照不宣的将白馍馍泡了水,留给阿藤吃。 阿藤坐在阿大的怀里,挥舞着小手,一口一口吃的欢快。 再去够一旁小波衣衫上撕坏的衣缕, 阿大将阿藤不老实的小手拿回来: “今日又摔了?” 小波将碗里的一块菜叶子碾的细碎,喂到阿藤的嘴里: “嗯,没事,等会再补补就行了。” “后山地势偏颇,总归是危险的。你多注意些。” “好。” 二人有一搭没一搭的说着话, 阿藤在阿大怀里,扭了一会,突然张嘴到: “哥哥....” 众人皆愣了愣。 阿藤抓着阿大的衣衫:“哥哥...” 阿二听懂了,却不免有些吃味: “明明我带你最多,你第一声却喊我大哥。” 阿藤流着口水笑:“哥哥....” 阿二似是想起了什么:“咱们都是她哥哥,可这要怎么分啊?” 也对,四个人一起生活了那么久, 总归有个称呼不是。 阿大思躇片刻:“不如,我们统一个称呼吧。” 几人合计一番,纷纷点头。 四个人里,阿大的年纪是最大的,便是大哥。 小波便是二哥, 阿二排行第三, 小奇便是第四。 阿藤是最小的,便成了小五。 眼见着天气入了秋,山上的猎物肉眼可见的少了。 小波上山,经常一无所获的回来, 只能抱着些山蘑野果。 山蘑鲜美,很是可口, 拿去送给邻居家的婶子时,婶子便说, 这样的山蘑,集市里卖的可不便宜哩。 早晨她还想买些呢,问了价格,到底没舍得。 没想到晚间小波便送来了。 阿大闻言,便提议,不然拿着山蘑去集市上售卖吧。 小波很是赞同, 第二天一大早便上了山,摘了满满一筐, 拿着去集市上卖。 住的时间久了,众人便也认识了这个阿大家的远房“表亲”。 不到晌午的时候,竟一售而空。 小波称了点肉,一家人久违的的开了顿荤。 阿藤的牙还没长齐,阿二便将瘦肉都挑出来,细细的剁碎了,给阿藤做肉糜粥吃。 经此之后,小波便受到了启发。 每日晨间便上山采野蘑,菌菇,有时候运气好些,还能遇上一两根山参,拿去镇子上的药铺里换钱。 闲时,便将家里的弟弟妹妹带上,一起去摆摊。 阿藤长的很漂亮,带上市集上,任谁见了都会逗弄两下。 隔壁摊子上卖糖饼的,甜糕的婶子,都会送两块来, 给这个可爱的小姑娘解馋。 阿藤却很懂事,先给举到三个哥哥面前,往每个人嘴里都塞上一口, 自己才会抱着吃。 尽管家里的人口多了,但好在小波和阿大是能赚钱的, 有时候小波赚的还多些, 便会买些肉菜给家里开荤。 阿藤不挑食,什么都可以吃的很香, 可脸色却肉眼可见的差了起来, 连带着两颊便鼓鼓的肉也消减 许多, 精神也不比从前欢脱。 阿大以为是生病了,连忙抱着去医馆里, 大夫左右查看了,却说阿藤很好,并无大碍。 眼看着阿藤越来越虚弱, 胃口也渐渐差了起来,连喊哥哥都是有气无力的, 小波甚至还特地上山找了好久, 采了只山参给阿藤炖汤喝,都是无济于事。 后来,还是隔壁的婶子说: “我见你家阿藤喜欢月亮,不若你们晚上抱着阿藤晒晒月亮?” 四人将信将疑的趁着月色将阿藤抱出来, 却不想阿藤见了月亮,露出了久违的笑脸。 两只手欢快的挥舞着,很是开心。 晒完月亮的第二天早上,竟能吃下整整一碗菜粥。 于是,四人便轮流着每晚抱着阿腾出来晒月亮。 原本小波见阿大白日辛苦,便想着让他早些休息, 他来带阿藤便是了。 可阿大不愿意,只说抱着阿藤,似是有什么魔力一般, 一整日的辛苦都能消散许多。 就这样,到了阿藤三岁这年, 小波和阿大终于攒够了银钱,特地去买了些砖石, 二人通宵了好些个晚上, 终于给家里垒了个院子。 由此一来,便不用每日抱着阿藤坐在家门口晒月亮了, 冬天的时候,天气还会冷些,没个遮挡,阿藤总会冻得满脸通红。 有了院子,阿藤跑着也自由了些。 这年,阿二也开始跟着小波上山采野蘑, 小波的摊子做了几年,有了许多的熟客, 只因他每日都是现采的野蘑菌子,吃着很是新鲜,再加上人也厚道, 有时候见买的多了,还会再送上一些。 很多饭馆酒楼直接找上了门,与小波预定山货。 所以白日里,便由小奇带着阿藤在家, 三个哥哥出门赚钱。 第151章 乌藤(8) 阿藤很乖,总会在小奇洗衣做饭的时候,给小奇递上凳子。 甚至还会有模有样的帮小奇择菜。 小奇原本性子腼腆,不爱说话, 可在阿藤面前,却是个极温柔的哥哥, 有一次阿藤自己在院子里玩,没注意摔了个跟头, 小奇自责了许久, 后来只要有阿藤在的地方,小奇总是不离左右, 哪怕是生火做饭,也不忘看看阿藤。 小波的生意很好,又有了阿二的帮忙,便更好了些。 有时候不到晌午,便能将晨间采的山货卖完, 午时便会带着小奇和阿藤去后山网鱼。 阿二因为自己年幼时掉下过河里,所以怎么都不愿意阿藤再靠近。 每次都会用特意买的糖果哄着阿藤,去一旁坐着。 自己和小波下水去抓些鱼虾。 这天,网子里的似是有好几条大鱼,加上水流湍急了些, 二人好像没拉住, 一旁的小奇见状,连忙上前帮忙。 待三人好不容易将几条大鱼捞上岸,来不及高兴, 转头便见阿藤不见了踪影。 三人慌了神,连忙四下寻找, 最后,是在一株老藤树下找到了那个小小的身影。 老藤树的藤条缠绕成秋千的样子, 阿藤正坐在藤条上摇的欢快, 小波连忙上前,想将阿藤抱下来。 可阿藤却不依,第一次不听话起来。 抱着藤条做的秋千怎么都不撒手, 最后,还是阿二连哄带骗,说明天还带她来, 阿藤这才依依不舍的下来,临走不忘拍了拍老藤树, 用奶呼呼的声音若有其事的交代着: “你在这里等我哟,明天我还来找你玩~” 而后,才一步三回头的跟着哥哥下山。 原想着,几岁的小孩子,哪还记得这些, 众人便忘了这件事。 却不曾想第二天下午,阿藤连午觉都不愿意睡, 拉着小奇说要去找树树玩, 小奇不敢独自带她出去,可怎么哄阿藤都不依。 最后,还是早早下工的阿大回家,听到了阿藤呜呜的哭声。 “大哥,小五...小五她要去找树树玩。”小奇很是为难。 阿大听着一头雾水,后来小奇又解释了一番,这才明白。 小波和阿二还没回来。 索性自己回来的早,也没什么事,阿大便抱起阿藤, 领着小奇,去后山玩耍。 寻到了那棵藤树,阿藤欢呼着跑过去,小手小脚很是敏捷的爬上去,在秋千上摇的欢快。 阿大看着眼前的藤树,这才想起来, 当初便是在这棵藤树下捡到了阿藤, 阿藤的名字,便是由此而来。 阿大觉得,许是天意吧,也没拘着阿藤,只让小奇看着她,莫摔下去了。 自己则在不远处翻找着,若是采上些菌子什么的,还能让小波拿出去卖。 却不想还没走多远,便发现了一颗野参, 小波说过,野参的售价很贵,越是根须长的,越是值钱。 想着自己上山没带工具,若是直接挖出来,唯恐伤了根须,影响了售卖。 可若自己回家拿工具,只留小奇和阿藤二人在山上,又不放心。 只好先在山参处做了记号,想着明日再来。 下山回到家时,与小波说了此事。 小波便想连夜上山,将那野参挖了,以免被别人捷足先登。 却被阿大拦住: “夜里山上野兽出没,你一个人实在危险了些,我跟你一起去。” 阿二闻言,也要跟着,只说自己长大了,也可以保护哥哥。 一旁的阿藤听说他们要上山,也喊着要去。 可若是带着阿藤,实在危险了些。 实在无法,众人只好商议,明早天一亮便动身, 趁着阿藤睡着了再去。 第二天,照例小奇在家看着阿藤, 其他三人上山去找那棵野参, 却不想翻遍了周围,别说是野参,连阿大昨日里做的记号都没找到。 只好作罢。 又过两天,小波带着阿藤上山坐秋千时,恰好便看见了那日阿大留下的记号。 循着找过去,赫然便是那棵野参。 小波小心翼翼的将野参周边的杂草扒开,又用铲子慢慢的挖出来, 竟是一棵约摸着百年的野参。 小波在山上挖采这么多年,却是第一次遇到了这样的货色, 他也只在药铺的顶端货架上看到过。 只瞥过一眼售价,极贵极贵。 却不想今天被自己遇上了。 小波小心翼翼的脱下外衫,将野参包好。 却也没催促那边玩的正在兴头上的阿藤,只陪着她玩够了才带她下山。 只把阿藤安全送到家,给小奇看顾, 自己则匆匆去了药铺,将那株野参拿给了店主。 那店主见了野参,也是惊奇不已,只说是百年野参,很是难遇。 连问小波是在哪里找到的, 小波只含糊其辞,说自己无意间采到了, 店主还连连称奇,说小波运气实在太好,自己这药铺里,几年都不曾遇上这么一根。 许了小波许多银钱,还不忘再三关照着,以后若是再有这样的好货,一定得送到他家来。 这是小波第一次赚了那么多钱, 紧紧的护在怀里,去找了还在饭馆里做工的阿大。 直等到阿大下了工,将他拽到一旁,将此事低声说了。 阿大也是惊讶,和小波琢磨了好些时候。 晚上,小奇正坐在床榻上,陪着阿藤玩木头小人。 这木头小人还是阿二用自己第一次赚的钱给阿藤买的, 阿藤很是喜欢,每天都要摆弄很久。 这边的阿二将晚饭做好,早早的盛了一碗菜汤放在一边,准备晾凉了再给阿藤吃。 正在此时,便见阿大和小波二人,大包小包的拎着满手的东西回来。 阿二连忙接过,奇道:“今天这是怎么了,买了那么多东西。” 小波欢欢喜喜的将糖葫芦送到阿藤面前:“今日我带阿藤去后山玩耍的时候,看到了那天大哥寻到的那株野参,挖出来卖给了药铺,卖了好些银子。” 阿二疑惑:“卖了多少?” 小波说了一个数字,连带着小奇都愣住了。 他们一年都花不了那么多银钱。 阿大抱过床榻上抱着糖葫芦吃的满嘴都是糖水的阿藤:“多亏了阿藤,若不是她,我们可找不到那株野参。” 第152章 乌藤(9) 阿大和小波商议着,拿着银钱买了好些东西。 家里弟弟们的衣衫,都是镇子上好心的邻里送的, 还好四个男孩子身形不一, 阿大穿完,给小波穿,小波穿完,给阿二穿, 小奇身量最小,捡着哥哥们穿剩的衣服刚刚好。 省下的银钱,只在逢年过节的时候,给阿藤买衣裳。 几个男孩子,从小到大却是一件新衣服都没有的。 所以,阿大和小波便给每个人都买了一套衣服,连鞋子都每人一双, 阿藤仍然是独一份的,她一个人买了两套衣裳,两双鞋子, 还有好几朵漂亮的绒花。 小波和阿二平日里挖山货的铲子早已老旧,便换了新的, 还给家里又添置的新的炉子, 小奇以后每日做饭,再不用烟熏火燎。 剩下的,便是给阿藤买的糖块和甜糕。 虽说平白赚了好多的银钱,阿大也没舍得多用,只存了起来。 阿大现在已经是饭馆里正经的伙计,工钱也比做短工时多了不少, 再加上饭馆生意好,隔三差五的也能往家里带些好菜。 小波还是带着阿二每日上山采山货,天气好了,便会带着阿藤一起去玩。 小奇被吓了几次,再不敢去帮忙,老老实实的守着阿藤。 日子过的虽不算富裕,可兄妹几个其乐融融,温饱也是不愁的。 只让他们意外的是, 每隔一年,他们都会在老藤树边挖到一株值钱的物什。 有时候是一支灵芝,有时候是根何首乌, 总会卖上不少的银钱,足以一家人大半年温饱的那种。 拿到银钱后,阿大便会给弟弟妹妹买新衣服,自己却总穿着别人送的旧衣衫, 后来还是小波偷偷攒钱,给阿大也买了一身。 阿大虽嘴上说不用不用,别浪费钱。 可对那新衣衫的喜欢,却是怎么都遮掩不住的。 到了阿藤六岁这一年,阿大将存了好久的银钱拿了出来,将家里翻新了。 去官府里申请扩了地基, 给阿藤专门建了个屋子。 阿大说,阿藤是个姑娘家,现在长大了,不能再和哥哥们住在一个房间里了。 还特地造了土炕,怕阿藤里冬日里受凉。 阿藤却不高兴,以为是哥哥们不喜欢她了, 赖在老屋子里怎么都不愿意走。 最后,还是小波左哄右哄,只说阿藤长大了,是个勇敢的大姑娘了, 只有勇敢的姑娘长大了,才可以保护哥哥。 阿藤听完,这才眼泪汪汪的回到自己的屋子里去, 一边还说着,自己以后要保护哥哥。 将四人逗得哈哈大笑。 小奇也长大了,但因为照顾阿藤,不能和三个哥哥一样出去赚钱。 只留在家里,将屋子里里外外收拾的很是利落。 甚至自己学会了做些木质的小凳子, 起初还是因为家里原来老旧的凳子腿松动了,阿藤坐着摔了几次, 小奇便寻了些木头,自己敲敲打打给阿藤做了一个, 阿藤很是喜欢。 小奇便用余下来的木料,又给阿藤做了小桌子。 阿大回来见状,连连称赞,连带着小波也附和着,这可不比集市上买的木凳差。 小奇便寻到了自己赚钱的路子, 托小波和阿二去山上采山货的时候,顺便砍些木头回来, 自己则在家研究做些木具,然后再让哥哥们拿出去售卖。 小奇做的东西总是很受欢迎,卖的也很好。 但是每次小奇做的最好的那个,总是留给阿藤的。 阿藤七岁那年,被阿大送去了私塾。 阿大说,女孩子多读些书总归要比在家待着要好, 以后见识多了,便不会与他们一样,只能靠着劳力赚钱。 小波很是赞同,阿藤自小便被他们捧在手心里长大,连碗筷都不曾让她洗过一次, 若是长大了,要靠着洗衣做饭赚钱, 光是想想,都觉得心疼。 连带着阿二和小奇,都是点头附和, 可若说最舍不得的,便是小奇了。 虽说兄弟四人对阿藤皆是疼爱, 可三个哥哥因为要赚钱养家,时常早出晚归。 陪伴阿藤最多的,便是小奇。 可以毫不夸张的说,阿藤自幼时起,便没离开过小奇一步。 夏季炎热,阿大买了个旧凉床给阿藤晚上躺着晒月亮, 每次小奇都怕阿藤被蚊虫叮咬, 哪怕是有哥哥看护都不放心, 执意拿着扇子陪在旁边,给阿藤扇风,赶蚊子。 所以,阿藤离开家里去私塾,小奇还偷偷抹过眼泪。 一边安慰着自己,小五只是白日里去,晚上还是要回来的, 女孩子多读书,以后的出路才会轻便些。 可一边还会因为担心和舍不得,好几个晚上都睡不好。 到了阿藤上学那一日,四个哥哥齐齐出动,浩浩荡荡的将阿藤送到了私塾门口。 在一众孩子羡慕的目光里,千叮咛万嘱咐后,才放阿藤进去。 三个哥哥因为还要去赚钱,在门口站了一会便走了, 唯独小奇一人,在私塾门口守了一整日。 直等到阿藤放学,看着妹妹好好的从私塾里走出来才放心。 晚饭的时候,四个哥哥又围着阿藤,左一句右一句的问: “中午吃的饱不饱?” “先生严厉吗?” “同学可好相处?” “笔墨可好用?” “可午睡了?” 。。。。 阿藤很是乖巧的给每个哥哥的碗里夹了菜,一字一句答的很是认真。 隔日里,四人又要齐齐出动送阿藤去上学, 可阿藤说哥哥们不用这么辛苦,自己可以去上学的, 私塾不远,走一会便到了。 四人不放心,最后决定轮流去送, 可每次小奇都要跟着,只说自己反正在家没事。 想想也是,小奇白日里在家做做木工, 由他去送刚刚好, 可其他三人也想送妹妹上学, 后来便成了,三个人轮流去送阿藤上学,小奇每次都跟着。 时间久了,私塾里孩子们也习惯了, 每日阿藤上学,后面总会保镖似的跟着两个哥哥, 将阿藤送到门口后,再不厌其烦的对阿藤千叮咛万嘱咐,别渴了饿了云云, 晚上有时候更是四个哥哥齐齐站在门口,或者举着糖葫芦,或者拿着糖糕, 等着阿藤下学。 第153章 乌藤(10) 阿藤成了私塾里的一众孩子中,最被羡慕的那一个。 虽说没有双亲,可哥哥们对阿藤的爱护丝毫不少。 而且阿藤的四个哥哥个个模样俊秀,却是一脸老父亲的模样跟在阿藤后面的样子,很是滑稽。 有时候突然下了雨,私塾里的孩子们还在为怎么回家发愁。 阿藤的几个哥哥总会不约而同的拿着伞站在私塾门口,早早的等着。 有时候来不及商量,两个人或者三个人都跑过来。 更是有好几次,四个哥哥人手一把伞站在门口。 若是到了冬天,雨雪天气。 阿大便攒了好久的工钱,给阿藤买了最厚实暖和的棉鞋。 小波在山上蹲了许久,将猎的兔子的皮毛收集起来,请隔壁的婶子给阿藤缝了件短袄。 阿二则给阿藤做了个趁手的暖手炉子。 小奇更是每天雷打不动的,带着炖了一天的甜粥去接阿藤下学。 阿藤总是在别的孩子冻得直哆嗦的时候,抱着四哥送来的甜粥暖洋洋的喝着。 对于阿藤的学业, 阿大几人很是看的开,学的好不好,全看阿藤喜不喜欢。 阿二有时候还会偷偷将阿藤拉到一边,说若是学的难了,学不会,别有压力,大不了多学两年便是了,大哥早早备了银钱,多上几年学也是供得起的。 可阿藤却很争气,虽不说是名列前茅的那个,但每次夫子提起来,也是点头赞许的。 有一次阿大在饭馆里,听闻有人家的孩子因为学不进去,精神都恍惚了。 晚上连忙询问阿藤:学的累不累,要不要休息几日,哥哥们带你去玩。 阿藤哭笑不得,只说自己没事的。 阿大几人很疼这个最小的妹妹,从没有呵斥过一句。 唯有一次,阿大狠狠的训斥了阿藤。 只因那日他去接阿藤下学时,被夫子留了下来。 夫子说,阿藤收了私塾里其他孩子的银钱,帮人写作业。 阿大听闻震惊不已, 这些日子,阿藤总在自己的房间里,点灯抄写书本很久, 问起也只说自己白日里光顾着玩了,先生布置的作业还没写, 若是不及时写完,先生会怪罪。 所以便由着她了, 谁知道,竟是收了钱帮别人写作业的。 阿大那次罕见的动了怒,连小波都劝不了, 阿二和小奇二人更是站在门边大气都不敢出。 阿大罚阿藤站在门口认错。 阿藤站在那里哭的上气不接下气,被阿大发怒的样子吓坏了, 只说着自己以后再也不敢了。 阿大还说:“若是银钱不够花,和我们说便是,竟然学会了骗人,还何须让你做这些?” 阿藤只哭着说自己错了,以后再也不敢了之类。 最后,阿藤哭的好悬抽了过去,再三保证不会如此,小波几人又连连说情,阿大这才松口让她回自己的房间。 小波心细,知道阿藤从小到大,一向都很乖巧。 大家平日里给阿藤的银钱,阿藤从没乱花过,都攒在了从前自己送给她的小罐子里。 可他发现,阿藤视作宝贝一样的罐子,竟然空了,眼下这般,定是遇到了什么事情。 轻声了哄了好久,阿藤才抽泣着说了出来。 原来,阿藤发现, 一到冬天的时候,阿大几人的手上全是冻疮, 阿藤自小便没长过冻疮,不知道得了冻疮是什么感觉, 可是私塾里很多孩子的手上,都有冻疮,每日挠的血淋淋的,很是吓人。 一边挠着,一边说着又疼又痒,甚至有时候受不住,还会哭起来。 阿藤的四个哥哥也有冻疮,甚至脚上也有,尤其是二哥和三哥,冬日里寒风凛凛的,都要往山上跑,晚上烧水泡脚的时候,脚上都是一道一道裂开的口子。 阿藤看着,也是心疼。 后来有一天,私塾里的一个孩子拿着一瓶药膏炫耀着, 说是镇子上的大夫新制的一种药膏,治冻疮很是管用,自己用了两天便不痒了, 众人凑上去看,那个孩子原本肿得像萝卜一样的手指头,果然消了很多。 可是那药膏很贵,只有家里富裕的人家才买得起, 家境一般的孩子,也不过拿些菜油抹一抹,防止冻疮开裂出血罢了。 可自己的四个哥哥,却是连菜油都舍不得抹的。 所以阿藤便想着,给哥哥们买药膏擦, 可是问过价钱之后,自己原本攒的零用钱根本不够, 又怕哥哥们知道,不许她花钱。 只好去做了帮人写作业的活计,赚些银钱。 甚至还偷偷的不吃午饭,省下了饭钱, 又将每年哥哥们给自己包的红包,零花钱都数了一遍, 熬了好好些个晚上抄书,终于将银钱攒够了。 阿藤哭着将藏在枕头下的药膏拿出来: “我不是故意骗哥哥的,我...我真想给哥哥们....治冻疮...” 后来,阿藤哭着睡着了。 小波将阿藤的被子掩好,拿着药膏轻手轻脚的走出去。 老屋里,灯还亮着。 阿大坐在桌边皱眉不语, 阿二和小奇两个人也挤在床沿上,见小波从阿藤的房间回来, 连忙想上前去问阿藤如何, 可见阿大怒气未消的样子,到底没敢吱声。 小波将阿藤买的药膏放到了阿大面前的桌子上, 又将阿藤说的,悉数转达了。 只见阿大面上,从怒气,到惊讶,到自责,再到心疼。 小奇眼眶还有些红:“前些天我见她熬到半夜,屋子里的炉子也舍不得点,手都抄的通红,还劝她别写了,大不了被先生说两句便是了,小五还说,必须得写,这些对她很重要。” 阿二却很是直接:“大哥,小五做这些都是为了给我们买药,你这问都不问,就这么说小五,实在太冤枉她了。” 小波却很是理解阿大的心思,明白阿大只不过是怕小五学了一些不好的习惯,以后长大了,哥哥们不在身边,误入歧途罢了:“小五也是好心,不过她年纪还小,用错的方式,并未学坏的。” 阿大不语,摩挲着那瓶药膏,坐了一夜。 那天晚上,老屋里的四个人俱是未睡。 第154章 乌藤(11) 第二日清晨,阿大早早的出了门。 去早市上买了阿藤爱吃的豆腐花和油饼子, 站在阿藤的房门前踌躇了许久, 直听到有了动静,才轻声轻语的问:“起来了吗?” 阿藤有些受宠若惊,连忙乖乖的洗漱好坐在桌前。 见几个哥哥眼底都是青黑一片,一副没睡好的样子, 还以为是自己的缘故, 又连连保证以后再也不敢了。 却见昨日里还怒气冲冲的大哥,将热乎乎的豆腐花推到自己面前: “趁热吃。” “?”阿藤有些迷茫。 “是大哥不好,错怪你了。”阿大憋了半天,便只有这一句。 小波坐在一边笑了笑,又将油饼子递到了阿藤手里:“知道你攒钱为我们买冻疮膏,初心是好的,只是小五以后要记得,缺钱了找哥哥们便是了,别难为了自己。大哥也是怕你学坏了。” 阿藤点头:“以后会和哥哥们说,再也不撒谎了。” 阿大点点头,正要提筷吃早饭。 却见阿藤突然瘪了瘪嘴,呜的一声又哭了起来: “可是大哥凶起来好吓人呜呜呜呜......” 众人忍俊不禁,连带着阿大也是笑的无奈。 那天早上,原本轮到阿二送阿藤去上学,可是他却没有起身,连小奇也很有眼色的没有跟在后面。 看着阿大和阿藤一大一小的身影走出了家门。 阿藤见哥哥们确实不生气了,转眼便忘了自己哭了一夜的事。 路上牵着哥哥的手,一蹦一跳的走着。 还不忘叽叽喳喳的说着: “我们私塾里那个学生的手好的可快了。” “真的一点都不肿了。” “我只帮他们抄书,夫子留的作业我都没给他们做的。” 。。。 清晨的阳光洒在身上,暖洋洋的。 一如阿大手里包着的那只肉乎乎的小手, 也如那个天真烂漫的小姑娘那般明亮,又温暖。 尽管阿藤再三强调和催促,那药膏如何如何的好, 让哥哥们快点用, 没准手脚的冻疮便能好了。 四人俱是笑眯眯的点头答应,转头便将那瓶药膏收的好好的。 谁都没舍得去用。 阿藤的四个哥哥模样皆是俊俏, 连平日里话最少的小奇,逢人见了,都会夸上一句: “好清秀的孩子。” 阿大的年纪最长, 眼见着便到了说亲的年纪。 外镇上有户殷实人家的姑娘,途径来饭馆里吃饭时, 一眼便瞧中了身形高瘦,模样很好的阿大。 辗转打听到了阿大家, 遣了婆子上门说亲, 想要阿大入赘。 那姑娘是家中独女,虽不说家财万贯,可到底也是当地有头有脸的人物。 早早有了招上门女婿的念头, 可是门当户对的,人家不愿意, 那些个愿意的,姑娘不是嫌丑,便是嫌穷,怎么都看不上。 直到看见了阿大,便一见倾心了。 又打听到阿大家世清白,无父无母,只有家里的几个弟弟妹妹。 再加上人品又好,吃苦耐劳, 镇子上只要知道阿大的,都会夸上两句是个好儿郎。 一番查看下来,连着姑娘的父亲都很是满意, 却不想,阿大拒绝了。 只说弟弟妹妹还小,自己又最年长。 长兄如父,不能离家。 姑娘的父亲有些不快,可有拗不过那姑娘死活闹着,非阿大不嫁。 便只能后退一步,不入赘可以,留在镇子上也可以, 不过不能再和弟弟妹妹一群人住在一处, 由姑娘家出钱,买间大宅子。 小波见那姑娘痴心,模样也是尚可, 虽然看着骄纵了些,到底是独女,而且对阿大很是痴心。 便劝着阿大,迟早要成家的,不如考虑考虑? 阿大沉默不语, 后来还是阿藤跟着起哄,说哥哥早点娶个嫂子回家, 生个小侄子,她要带着小侄子上私塾去。 阿大点着阿藤的小脑袋说着小姑娘家真不知羞, 可到底也没拒绝了。 只说再相处看看,若是性子不合还能早些发现,别误了姑娘终身大事。 那姑娘听闻阿大松了口,很是欢喜, 连忙四处打听阿大的喜好, 想着以后相处也能多些话聊。 可每次打听,都离不开一个名字,便是阿藤。 听说阿大有三个弟弟,一个妹妹,皆是关照。 可若说最疼的,便是最小的妹妹, 那真是说捧在手心上都不为过。 每次发了月钱,雷打不动的给妹妹买衣裳,买绒花, 连带着对面糖饼店的老板都知道, 只要到了阿大发月钱的时候,第一件事便是去糖饼店里称上一斤糖糕给妹妹吃。 姑娘不信,只觉得是众人夸大其词了些, 暗戳戳的去到了阿藤的私塾门口, 正好遇见了去接妹妹的阿大。 高高瘦瘦的少年举着糖葫芦站在门口,朝着门里不断走出的孩子中间寻找着, 只看到一个头上扎着两个漂亮的小揪揪的姑娘, 欢快的跑了出来,围着阿大叽叽喳喳的说这些什么, 阿大将小姑娘抱着的书本接过,又将手里糖葫芦递了过去,听得一脸的认真。 旁边还站着一个矮些的男孩子,将怀里一直抱着的瓦罐送到了小姑娘面前, 小姑娘欢呼着接过,捧着瓦罐小口小口的喝着。 还不忘往阿大和那个矮些的男孩子面前送一送,分着喝。 阿大满脸的宠溺,刺痛了躲在一旁偷偷看着的姑娘。 回到家里摔摔打打,生了好久的气。 姑娘的父亲听闻,一脸的恨铁不成钢, 不过是个抱来的妹妹罢了,半大的孩子,有什么好介意的。 一面还不忘嘱咐女儿,只要把阿大迷住了, 什么弟弟妹妹,哪能有夫妻更亲近呢。 何况阿大现在还在犹豫着,自己也打听了,这个阿大很是稳重, 家里还有个很会赚钱的二弟,干活麻利的三弟,听说那个四弟还做的一手好木工。 个个都不是拖后腿的料, 只要将他收回来做了自己的乘龙快婿,还怕找不到免费的帮手不成。 一个没有血缘关系的妹妹,尽管现在疼爱了些,以后也是要嫁人了,不足为惧。 姑娘被父亲一番开解,便也想通了,将心中的不快压制了。 隔日里便带着好些女儿家的玩意儿去找阿藤玩。 第155章 乌藤(12) 那姑娘想着,不过八九岁的孩子,好哄的很。 一些个钗环首饰便打发了。 谁知阿藤只是看到的那一瞬间惊艳了一下,并无半点心思。 在姑娘将一支上好的珠钗想要塞给阿藤的时候, 阿藤连连后退,躲到了四哥后面, 一面还说着:“大哥说了,不能收别人的东西。” 姑娘心中咬牙,面上却极其亲善:“日后都是一家人了,何来别人一说呢,小五妹妹这样,可要伤我的心了。” 最后,还是小波做主,让阿藤拿了一支价格不贵却又很衬她的绒花簪,这才作罢。 第二日,阿大便托人给那姑娘送了一包镇子上顶好的一家糕点铺的点心。 姑娘的父亲还赞自己女儿很有本事,这般便让阿大急着表心意了。 可只有姑娘自己知道,阿大只不过是为了给自己的妹妹还人情罢了。 但是姑娘坚持不懈的主动交好,阿大见阿藤也很喜欢这个女子, 自己又不算反感, 便点了头,准备议亲。 还说买宅子自己会攒钱,只不过宅子可能不大,够两个人住。 阿大还想着就在家的隔壁直接建一个便是了,却让小波拦下了。 小波说,夫妻两个关起门过日子, 弟弟妹妹离的这么近,到底不太好。 家里有自己这个二哥照顾着,让阿大尽管放心去忙自己的终身大事。 听说阿大要自己买宅子,且宅子不大,姑娘心里有些不是滋味。 去阿大做工的饭馆里,包了间雅阁。 姑娘问阿大,为什么不接受自己家里买的宅子。 阿大说,自己娶亲,又有手有脚的,哪有女方买宅子的道理。 可姑娘不愿意,自小住惯了大宅子,现在突然要住小屋子,连丫鬟的住处都没几个。 自己可如何是好。 阿大说,自己存了些钱,到时候再借上一些,多盖一家厢房,给她的丫鬟住问题不大。 姑娘不依,家里的弟弟们都会赚钱,为何还要借? 阿大说,那都是弟弟们辛辛苦苦赚来的,以后都要娶亲的,怎能都用在自己身上。 “那将你妹妹许出去,得些彩礼不就够了。”姑娘急了,脱口而出。 阿大的脸色,肉眼可见的冷了下来。 隔壁的镇子上,确实有将年幼的女娃娃早早的许出去,给别人做童养媳的。 好人家的男孩子,都是到了年岁议亲。 可唯独那些有残缺的,或是脑子不灵光,痴傻的,或者是残疾的,丧偶的余余, 才会花钱从贫苦人家买个女娃娃回家做媳妇。 不到年岁便给开了脸,甚至有的刚刚及笄,便早早怀了孩子的。 可那是自己一手带大的阿藤,只凶过一次,便能愧疚好些时日。怎么可能为了自己买宅子娶亲,将妹妹给卖了。 阿大沉着脸告辞。 那姑娘也是悔极,只恨自己没忍住,一时嘴快,便将自己的小算盘说了出去。 见阿大那幅模样,明显是真生气了。 连忙追了出去。 可门外,哪有阿大的影子? 二人不欢而散的隔天,阿大便遣人上门,将姑娘之前送来的礼物折了银钱送了回来,只说自己配不上姑娘,消了这门亲事。 姑娘哪里肯依,一哭二闹三上吊。 连姑娘的父亲都无法,只好拉下脸去找阿大说些好话。 可谁知阿大的态度很是强硬,只说自己配不上,再也不肯点头。 姑娘甚至还偷偷去找了,看起来很是好说话的小波。 声泪俱下的说自己不过一时语快,想请小波给自己说情。 谁料往日里总是笑眯眯的小波生硬的告诉她,阿大的心意一旦决定了,任谁都改变不了。 况且,小波自己也是赞同的。 最后,还不忘加上一句:阿藤,便是他们兄弟四人的底线。 后来,阿大的亲事算是不了了之。 阿藤不知其中牵扯,只一脸惋惜的说: “那个姐姐人很好,为何大哥不喜欢呢?” 小波众人很有默契的统一了口径:阿大自己觉得不合适罢了。 那段时间,阿藤还总是老气横秋的在阿大面前晃悠: “哥哥的眼光莫要太高,会娶不到媳妇儿的。” 搞得阿大哭笑不得。 虽然阿大成功退了亲事,哪怕将所有的不是都揽在了自己身上, 邻镇那个姑娘家仍然没放过他, 也不知暗地里做了些什么, 后来没有一个人敢给阿大说亲了。 连带着小波和阿二都问人问津。 阿大很是自责,只说自己连累的兄弟们, 谁知小波高高兴兴的揽着阿大的肩膀,说自己正愁着不知道如何推脱那些个热情的不像话的媒人。 如此一来,正好落了个清净。 虽然亲事不成,但是有件事也是提醒了他们。 家里的宅子,还是小了些。 四个兄弟早已长大成人,连着当初最瘦小的小奇,这几年也长高了不少。 原本老房间里的床榻根本睡不下了, 甚至因为常年潮湿,床腿都有松动的痕迹。 阿大便和小波商量着,将自己攒下的银钱拿出来,给家里再修缮一番。 原本的两间房,变成了四间房。 阿藤的那间还是最大,最宽敞的,还是单独给修了地炕,买了暖炉,留着冬天给阿藤取暖用。 一间正堂,留着兄妹几人平日吃饭聊天,或者给阿藤写作业用。 剩下了,便是小波和阿大一间房。 阿二和小奇一间房,他们二人年纪相近,聊的也多些。 如此一来,便不这么拥挤了。 家里所有的木质家具,几乎都是小奇做的。 阿大和小波忙着买砖砌墙, 阿二便在旁边搭手,再隔三差五的上山砍些木料回来, 再由小奇做出各种各样的家具, 木头桌子,木头椅子,木头柜子,还有很是结实的木床。 小奇还将余下的木料,给阿藤又修了秋千, 若是懒了,不想上山去玩藤树上的秋千,便能在家里也能坐着玩。 阿藤虽然长大了,但是晒月亮的习惯一直保持着。 兄弟四人又合力搭了个篷子,给阿藤晒月亮或者休息用。 阿二还细心的留了个小小的苗圃, 说等夏天了,再种上一些防蚊的药草。 阿藤便不会再被蚊虫给叮咬了。 第156章 乌藤(13) 邻里本以为阿大亲事告吹,还会消沉一段时日。 却不想阿大竟丝毫不受影响,甚至带着弟弟妹妹们将日子过的愈来愈好。 眼见着当初吃了上顿没下顿的孩子们,现在自力更生了不说,甚至扩建了宅子,还将年幼的妹妹送去上私塾。 新宅落成的那日,众邻里纷纷带着礼品上门庆贺,由衷为这几个孩子高兴。 可总有人不高兴的, 比如临镇上的那个被退了亲的姑娘。 不死心的打探着阿大的消息, 却见当初说借钱买宅子的人,眼下竟有钱将家里扩建翻新了不说,甚至家具都是新的,听说那主屋修的极好,宽敞又漂亮。 姑娘坐在人来人往的茶馆里,听着邻桌的人聊起那几个苦命的兄弟如今将日子过的风生水起,不禁咬牙,神情间尽是不忿。 突然间,茶馆外来了一群不速之客。 却看那穿戴极是精致,连衣角都绣了金边。 人手一把长剑,剑柄上银色的龙纹印记代表着这群人身份的不凡。 那姑娘听说过,有一些修仙的宗门,便是这样的打扮, 甚至还有传闻,那样的宗门门槛极高,家境,权势,实力非依不可,于她们这样一个偏僻的小镇子来说,是可望而不可及的存在。 眼见着,那群人里还有几个眉目清俊的。 姑娘连忙收起满脸的怨恨,摆弄了一下发间的钗环。 却见那群人目不斜视的从自己身边略过, 在不远处的一个大圆桌边坐下, 自顾自着说着话: “现在的灵物太难抓了,没化形的派不上用场,化形的又隐匿的极深,不好搜寻。” “可不是,跑了这么远,一个都没抓到。” “哎,长老们说了,得月夜里去寻才最合适,那些个灵物都得靠月下吐纳修炼。” “话是这么说,可那些个化了人形的,关上门在院子里晒月亮,咱们总不能挨个敲门去问不是?” “要是这么好找,宗门里悬赏百金的告示也不至于生了灰。。。” 几人正互相抱怨着, 便见自己桌边不知何时站了一个女子, 眉眼还算能看,含羞带怯的神色里,带着一丝探寻: “你们...是要找晚上必须晒月亮的人?” 。。。。。。。。。。。。。。。。。。。 阿藤换了个新屋子,哥哥们连着给她的被褥枕席都给换了新的, 这几日天气极好,四哥都会将她的被子抱出去晒一晒, 晚上睡着都有股好闻的味道。 阿藤抱着书本,心思早就飘远了去, 晚上二哥说要亲自下厨,做她最喜欢的卤鸭子。 要知道,二哥平日里忙着赚钱,极少进厨房的, 可阿藤却很喜欢他做的饭, 所以每月二哥都要抽出几天来,给阿藤做好吃的。 私塾里的滴漏格外的慢,阿藤也不知将书上的之乎者也来来回回背了多少遍, 这才熬到了下学的时间。 阿藤欢呼一声,抱着自己的书袋便往门口跑。 可等跑出去,原本早该在门口等着的四哥却不见人影, 许是家里有事耽误了吧。 阿藤乖乖站在门口, 哥哥们说了,若是等不到他们来接,也不能自己独自回家, 也许是他们有事在路上耽搁了, 站在门口等一会便好了。 阿藤站在门口寻望了许久,直到私塾里的孩子都走尽了。 哥哥们还是没来, 她蹲在门口的泥地上,无聊的用小树枝在地面上画来画去, 突然,眼前多了一双精致的绣花鞋面, 抬头望去,一张熟悉的女子面孔,带着满脸的亲和: “你哥哥有事绊住了,让我来接你.....” --------------------------------------- 小波站在炉子前熟练的切着菜,还不忘看一眼旁边的炉子上炖着的卤鸭子。 早上阿藤特地与他说,想吃他做的的卤鸭子了, 小波这边早早的将手里的山货和店家清点了, 又去菜市上买了两只肥鸭, 一番收拾煨在了炉子上。 怕阿藤吃多了腻口,小波便想着再拌个爽口的小菜, 阿藤便多吃些了。 阿二一边往灶膛里添火,一边伸头去看外面的天色: “小奇不是去接小五了,怎么还没回来?” “他今日卖了一批木柜,结了银钱,说不定又偷偷带着小五买糖糕去了。”小波的声音里带着宠溺的笑意。 “哎,回来小五又要说牙疼了。” “随她吧,盯着她漱口便是了。” “前两日我听说有种药草,熬了汤,晨间睡前漱口用,便能治牙痛。” “哦?什么药草?明日我去买些,回来给小五煮些用。” “我托药堂里的陈叔帮我留着了,明天便能取。” “好。” 兄弟俩有一搭没一搭的说这话, 却见小奇慌慌张张的走了进来。 阿二还稀奇: “刚才还说起你,是不是给小五买糖糕去了.....哎?阿藤呢?” 小奇满头是汗: “小五不见了!!!” 。。。。。。。。。。。。。。 小奇今日确实结了银钱,本想着先去给阿藤买了糖糕再去私塾接她。 转念又想起前两日,阿藤说糖糕有些吃腻了, 便想着不如早些去接上她,带她去糕饼铺子里自己挑吧。 正往私塾走着,迎面走来一群穿衣很是讲究的人, 正擦肩而过的时候,小奇便觉得自己的肩膀被拍了一下, 不待反应,便失去了意识。 他醒来的时候,是躺在一处偏僻的巷子里。 甚至身上还乱七八糟的堆了一些杂物,周围路过的人很难发现。 眼看天色渐晚,不知为何,小奇总觉得有些不对劲, 来不及检查自己,也顾不上回忆自己怎么躺在了这里, 连滚带爬的起来,往私塾的方向跑。 等他气喘吁吁的跑到那里,私塾的大门早已紧闭着。 四周一个人影都没有, 唯独门口的地上,有一团乱糟糟的涂画和一个细短的树枝。 小奇认得,那是阿藤最喜欢画的,是她最喜欢的那老棵藤树。 此时那画孤零零的在那里,周围是四散着的脚印, 还有一道拖痕。 第157章 乌藤(14) 那是小奇第一次,完整又利落的说了好长一段话。 可小波和阿二,却越听越皱眉。 小波扔了手里的菜刀,带着两个弟弟往外走,一面交代着: “小奇去饭馆找大哥,阿二去镇口守着,记得打听今日来镇子上的生面孔,我去私塾那边再找找小五。” 极快的分工完,小波一路飞快的跑到了私塾门口。 地上的画,确实是阿藤的手笔。 可那拖痕,脚跟着地的样子,看着大小,与阿藤很像。 拖痕极短,只两三步便没有了, 明显是被扛走。 小波连忙又翻找了周围,俱是无获。 这边的小奇也找到了阿大,二人也从另一边赶过来。 三个人聚集,将周围翻找了个遍,都没发现什么。 于是决定分头寻找, 一面四下询问着路人,有没有看到阿藤。 小波这边正每个巷子挨个的翻找, 邻居的婶子急急忙忙的寻到了他: “小波,快回去看看你家三弟,出事了!” ------------------------------ 阿二躺在一处矮角下,浑身是血。 身边是昏迷不醒的阿藤。 阿大几人得了消息,纷纷赶来, 来不及询问,便见菜市上卖猪肉的屠户胡叔,举着两把寒光锃亮的菜刀,带着两个孩子隐蔽在一边。 见了阿大几人,没给他们说话的机会: “镇子来了几个狠角色,冲你家阿藤来的。阿二不敌他们人多,你们立刻带着阿藤走,越去后山上找那棵老藤树,兴许它能护住你们。” 见他们惊愕不已的样子,又焦急喊道:“快跑!” 阿大抱起阿藤,这边的小波也将受了伤的阿二背在身上,向胡叔点头道了谢,几人连忙往山上跑。 这边的几个宗门弟子一路咒骂着: “好不容易寻到一个缚灵藤,谁知道让那只穿山甲给坏了事。” 另一人颠了颠手里的锦袋:“到底还是个化形的,拿回去修炼了也不算亏。” “不算亏?你可知一个缚灵藤比得过百只的穿山甲,若是那藤灵跑了,相当于我等平白失了百年修为!” “怎么会跑,这破地方一共就这么大。还有那个凡人,不要命一般撞上来,若不是他,我怎会失手丢下那只藤灵。” “别说了,刚才捣乱的不止是穿山甲,好像还有只狐狸,趁我等不注意将人带走了,现在赶紧找。今日满月,是众灵修为最盛的时候,切勿失了手。” 只见为首一人从袖中摸出一道符咒,又将一缕头发绑了上去,低吟几声,便见那符咒似是有了生命一般,腾空飞起,直指着一个方向飞去。 “还得是大师兄,居然留了那藤灵的一缕头发,有些这寻踪咒,还怕找不到不成?” “快追!” 众人循着寻踪咒的方向走着,却见不远处一道迷迷糊糊的人影,待走近了,便见一个人高马大的汉子,拎着两把菜刀堵在了路口。 “区区一只狐狸,也敢在我们面前造次?”走在最前头的那个人嗤道。 “劝你识相,别挡路,我等还会好心给你一条生路。” 谁知那汉子冷笑一声:“你们这群人面兽心的宗门也有好心的时候?” “既如此,便和去和那只穿山甲做个伴吧。” 话毕,一道人影飞速掠过,直击那大汉的面门。 却不想被一道青光半路生生给拦截了。 一个中年妇女样的人不知何时出现,挡在了大汉身前。 宗门里有人拿出来化灵镜照了过去,隐隐绰绰便是一道青皮大蟒影子。 紧接着,四周慢慢走出了几道人影。 将路口堵了个严实,甚至一道青光闪过,将半空中的寻踪咒生生打了下去。 大战, 一触即发。 --------------------------------------------- 这边的阿大带着众人匆忙上山,一路上试图叫醒阿藤。 可阿藤却丝毫不觉。 阿二的腹部有一处极深的伤口,像是被利器刺穿一样。 鲜血将小波的衣裳浸透了。 几人趁着月色,照着胡叔的话上山。 小波熟悉山路,为了避免有人跟踪,特地走了小路, 索幸后山的老藤树,是阿藤最喜欢来玩的地方,几人对老藤树的位置很是熟悉。 弯弯绕绕的摸了过去,寻到了那棵老藤树,小奇这边照顾着阿藤。 小波去寻身边能用的止血药草,阿大则撕了衣裳,将阿二的伤口包扎起来。 运气很好,还真让小波找到了一株成色很好的止血草, 捣碎了敷在了阿二的伤口上,不消多时,血便之住了。 阿二被疼醒,失血过多,让他的面色灰白不已。 缓缓的睁了眼睛,对上阿大担忧的眸子:“小...小五....” “小五在,还昏迷着,你怎么样了?”小波连忙问到。 阿二吃力的将头转向一边,看阿藤倚在小奇的身上,这才放下心: “有群人...抢小五....有剑....山哥将人....引开了....他...他...” 阿二断断续续的说了, 自己在镇口守着的时候,遇到了从田里干活回来的山哥, 一番询问后,山哥撂了锄头,也不知用了什么法子,带着他一路七绕八绕的找到了那群人。 他们赶到的时候,那几个人将昏迷不醒阿藤围在中间,手里拿着几张纸对着阿藤比划着。 山哥让阿二躲到一边,自己冲了过去,速度极快,只听人群里谁惊呼了一声。 便见山哥将阿藤抢了过来,扔到了自己怀里,继而又和那群人缠斗起来。 阿二很有眼力的抱着阿藤就跑,却不想还是被发现了,有人提剑刺过来,阿二生怕伤了阿藤,侧身生生受下了那剑。 后来,好像很多人扑了过来,自己意识涣散了,只觉得自己被人拎了起来,耳边尽是呼呼的风声。 腹部的血不断的再流,痛到了失去知觉。 阿二便昏死了过去。 再醒来的时候,便是看到了阿大众人。 第158章 乌藤(15) 阿大眉头紧锁:“胡叔说,那帮人是冲着小五来的。” “可他们为什么要找小五?”小奇不解。 “可能小五....不是普通人。”小波顿了顿:“至少和我们不一样。” 几人闻言皆是沉默, 其实,在很久之前,他们便发现了小五的特别之处。 比如, 无论晴天雨雪,雷打不动的晒月亮, 比如 家门口的菜圃里,只要是小五照顾的,都是长的最好的, 比如, 小五冬日里着凉,喝多少药都无济于事,哭着闹着要去找老藤树, 只要抱着她上山,在老藤树下坐上一炷香的时间, 便能活蹦乱跳。 再比如,自小五六岁时起, 每逢满月里,小五晒月亮的时候, 眉间总有浅浅的绿光亮起..... 他们早便知晓了,小五和他们不一样, 只不过都心照不宣的,从不提起罢了。 可眼下,并不是众人逃避的时候。 “我之前听过往的商队提起过,有一种非妖非仙的,叫精灵。山野之间最盛,寿命是凡人的十倍不止,据说入药可延年益寿,收服可权震一方,更有些厉害的,改朝换代也不为过。现在外面有很多人,都费尽心思找这些精灵。。”小波神色严肃。 “那小五岂不是很危险....”小奇担忧的看着仍然昏迷不醒的阿藤。 阿大看着众人,突然站起身对小波说:“照看好他们。” “你要做什么?” “那些人多,胡叔一个人招架不住,我去山下守着,若是有事,以布条为警。你带着他们务必藏好。” 阿藤总爱上山去玩,每每玩到晚饭时都不愿归家。 阿大便扯了一块红布,绑在了山底的一枝树梢上,很是显眼。 每每小波等人带着阿藤在山上玩耍,站在老藤树边上,看到山脚下升起的红布条,便是告诉他们,该回家吃饭了。 小波摇头:“我去吧,山上我熟,而且之前还有我布下的猎具,正好取了,在沿路上做些埋伏。” 阿大不同意:“你不能去。” “我为何不能去。” “我是大哥。” “我在这山上捕猎下网那么多年,周边的一草一木我都熟悉,若是真遇上人了,我自有办法脱身。” 二人又争执了几句, 最后,小波下了山。 阿大在老藤树边上寻了个隐蔽的灌木丛,将弟弟妹妹藏了进去。 让小奇千万别出声, 自己则寻了根短棍,磨尖了棍头,守在了老藤树边上的山路口。 只需稍稍探头,便能看到山脚下那棵显眼的大树。 刚藏起没多久,却见山下,隐隐一阵青光四射,接着又黯淡了下去。 阿大心里有种不好的预感, 那是镇子里上山的必经之路。 头顶上,圆月当空,格外的明亮。 原本漆黑的山路,今夜看来,却是格外的清晰。 阿大心里的不安越来越强, 直到他看到了山下的树上,升起了一块鲜艳的红色布条。 “小奇,带着他们躲好,无论发生什么,千万别出声!”阿大低着嗓子朝着小奇几人藏身的方向说道。 那边的小奇应了一声。 阿大这才放心,抬眼看了看身后的老藤树,心里默默道: “千万别出事....” 不知过了多久,山路上隐隐传来脚步声。 阿大以为是小波回来了,却不等多想,只听那脚步凌乱,且不止一个人。 紧接着,便有两三个人声传来。 “晦气,那些畜生不要命了,竟是同归于尽,害我们折了那么多人。” “十几个人出来,回去只有三个,到时如何与长老交代!” “怕什么,若是我们寻到了藤灵,那可是大功一件,再说了,师弟们平日里修为不精,被那些精灵偷袭了去,与我们何干?” “都少说两句!”第三个人声响起:“若不是长老给了我这柄灵剑相抵,就凭我们这些人如何挡得住那几个化形精灵自爆灵丹。” “是是是,还是大师兄技高一筹,若不是你,我俩早也与那些精灵一样,身首异处了。” “那藤灵到底是个什么东西,值得这些精灵这般护着。” “古书有言,缚灵藤有起死回生之效,甚是难得,只有千年老树,每隔五百年诞一藤灵。可那千年以上的精灵,哪怕是不化形,也算是一山之主了。” “难怪,还是大师兄见多识广。” 紧接着便是一阵恭维。 “寻踪咒被那青蟒给毁了大半,眼下快支撑不住了,那藤灵定是在这周围,都仔细着点。” “是。” 听着那声音越来越近, 透着繁密的枝影,阿大看到自山路而上的三个人影, 衣衫华贵,上面却是血迹斑斑。 步履隐约还有些踉跄,发髻都凌乱着, 显然适才经历了一场大战。 其中一人在四周寻找着,一边抱怨:“山脚下也不知什么人放了个兽夹,若不是我机灵,此时这条腿怕是废了。” “适才我上山路还不是差点被什么东西给绊倒。” “这一路实在不对劲,我怀疑有人在帮那藤灵。” “确实有个凡人,不过被我一剑刺中,活不活的下来还不好说呢。” “不止。那女子说,藤灵有四个哥哥,皆对她很是重视。你刺的不过是其中一个罢了。” “嗤,重视?还不是惦记藤灵身上的起死回生之术。” “若是知道藤灵原身,早早炼了便是,怎么还养了这么久?” “乡野粗人,哪知道如何炼化。” 几人说着,一面拨弄着周边的草丛。 “快看,这边有血!” 一人惊呼着,引来了其他两人,果然在一边的草叶上,发现了一片血迹。 “血还未凝,便在周围了,仔细找!” 三人见有了希望,立马打起了精神,一寸一寸的翻找着,连地上覆着的落叶都不放过。 眼看着那几个越来越近,阿大转头看了看小奇的方向,将手中的木棍握紧了些。 眼见着一个男子已经走进,手快触到身前覆着的一丛草叶之上, 阿大举着棍子一跃而起,直直的刺向那人的面门。 那男子避之不及,竟直接被刺中了右脸,继而痛呼道: “快!有人!” 第159章 乌藤(16) 那声惨叫,引来了不远处正翻找的二人。 一男子挑剑而上,便要刺向阿大。 阿大却闪身躲到了捂着脸颊惨叫的人身后, 那剑也在半路上直直停下。 另外一人看准了时机,提剑向阿大袭来, 阿大来不及躲闪,眼看便要刺中, 却在此时,不知何处突然飞过来一个黑漆漆的圆物,直直的砸向偷袭阿大之人的面前。 剑刃瞬间将那圆物一劈两半, 却听一阵嗡嗡之声,一群黑乎乎的东西自圆物里飞出, 成群结队的冲向众人的面门。 待那些人反应过来,马蜂早已毫不留情的将有毒的蜂针刺入到他们裸露在外的皮肉里。 慌乱中,阿大被人从后面一扯,翻滚着隐入一旁的山石后面。 见阿大挣扎,暗暗附声:“是我。” 竟是小波。 阿大放下心来,眼前的三个人被马蜂追着,正抓耳挠腮。 “他们身上有引路的东西,而且带头的那个人身上的配剑好像有问题,我故意上山路上横了枯树桩子挡路,他一剑便能将那树桩化作飞灰。” 二人看过去,果然,带头的那个人正挥舞着手里的剑刃,马蜂只能围绕周边,不敢近身。 小波脱下自己的外衫,又将阿大的外衫脱下,抓了好些一边的落叶塞外衫里裹了起来。 “马蜂拖不了多久,我先往北引开他们,你带他们藏好。” 话毕,抱着怀里的东西冲了出去,故意在那三人面前闪身,继而钻入里北面蜿蜒的山路里。 三人见状,顾不得身上的疼痛,提剑便追。 阿大见几人追远,拿起一块尖锐的石头,将手臂划破。 淋漓的鲜血溢出,阿大沿路将血迹洒在与小奇反方向的草叶上。 这边小波仗着熟悉地势,在偏僻的山路上左躲右闪, 只将几人追的气喘吁吁。 为首那人停住了脚步,自怀里掏出三张符咒,念念有词了几声,瞬间那符咒凭空而起。 旁边一人诧异:“灭魂咒,那凡人....” “什么凡人,那是偷袭我们的恶灵!” “是是是,消灭恶灵,乃是我宗门之职!” 只见那符咒散出阵阵金光,似是有生命一般,其中一张直直的飞入前面逃跑之人的后心。 果然,前面之人瞬间倒地不起。 三人跑过去,将那人翻过来,却见他怀里抱着的哪是什么藤灵,明明是用破外衫包着一堆枯枝叶。 另外两张符咒高悬在倒地之人的头上。 为首之人踩上地上之人的胸口:“说!藤灵在哪!” 小波只觉得自己的五脏六腑此时似是被搅碎了一般,疼痛不已,却是咬紧了牙关一声不吭。 “这可是灭魂咒,若是这两张都进了你的脑袋,三魂尽散,黄泉都不收你!” 小波突的吐出一口血来,见头顶上漂浮着的两张发光的符咒,似是狠下心一般,正要动作,却被人扭住了下巴。 “想咬舌自尽?可没那么简单!”那人笑的狰狞,嘴里念念有词,又一张符咒化做金光,飞入小波的眉间。 满脸痛苦的的小波瞬间眼神涣散,绷直的身体也软了下去。 可那人却不急不忙又拿出一道符咒来,一声之后,便隐入了小波的头顶。 “傀儡咒?”身边一人疑惑。 “此等卑贱之人,却也知道调虎离山之计,肯定是知道藤灵在哪,故意将我们引开。” “所以先用两张灭魂咒消了他的本念,再用傀儡咒让他带我们去找那个藤灵,还得是大师兄啊!嘶....”一人正激动着,一不小心牵动了面上被蛰的马蜂包,便是火辣辣的疼。 为首之人嘴里念念有词,只见小波木木的站了起来,立在了三人面前。 “带我们去找藤灵。” 小波闻言,转身,带着他们往前走。 阿大这边两条手臂尽是伤口,沿路将草木用血迹染了个遍。 却闻山上有声音,连忙躲了起来。 看见了小波,以为他把人给甩了,正要喊他,却见小波身后,还跟着三个人影。 出了为首之人脸上还算干净,另外二人,满脸的肿包,早已看不清面容。 可最不可思议的,却是小波似是带路的样子,将三人往阿藤的方向带。 眼下阿大来不及多想,故意在一边的草丛里弄出动静。 果然吸引了那三个人的注意。 “大师兄,你快看,这边有血!” “却是有血,未凝,还是新鲜的,肯定是藤灵身边的人留下的。快追!” “哎?大师兄,你怎么不走?” 为首之人皱眉看着草叶上的血迹,又看向前面还在自顾自走着的小波: “他还在引路,且方向不对。” “嗐,刚才那一出,他们肯定跑了,哪还能留在原地。” “傀儡咒无误。” “那分头找,你们跟着傀儡咒,我跟着血迹去找。”那人不由分说,转头便循着草叶上的血色走远了。 “呸,什么分头找,还不是想独吞了那藤灵。” 为首之人皱眉:“别管了,跟着傀儡咒。” 阿大这边隐入草丛里,一边往反方向跑,一边留意着身后的动静。 果然,身后有人追过来了。 不由心中大喜,一路摸索着路线,沿路割上手臂撒上血迹,一路故意将声音弄大。 “哼,果然在这,什么大师兄,什么傀儡咒,待我寻到了藤灵,谁做大师兄还说不定呢!”那人沿路追着,不由窃喜。 可走着走着,四周却安静了许多。 周围尽是密布的树木,将天上的圆月都遮挡了去,直叫人看不清脚下的路。 许是觉得自己快要抓到了藤灵,那人兴奋的搓着手,一时间连脸上的肿包都忘记了疼痛,好似那藤灵就在眼前。 却突觉身后一道风略过,后背被重重的推了一把。 一个踉跄往前,却没有踩到结实的地面。 就着月色才看清,脚下那是什么山路,明明是嶙峋的崖壁。 那人直直的摔了下去,随着一声惨叫,再无声息。 阿大趴在崖边上寻了一会,只见那人再没了踪影,这才急匆匆的往回走。 只解决了一个,还不够! 第160章 乌藤(17) 这边,大师兄二人跟着小波,走到了一棵老藤树边。 “刚才咱们就是在这被马蜂蛰了的!” “嗯,藤灵或许就在这附近。”大师兄看向小波:“藤灵藏在哪?” 小波眼神涣散,只抽了抽嘴角,并无动作。 “莫不是他也不知道?”一人小心翼翼的问道。 “搜!” 几人又按照原来的方向,继续搜寻着。 许是得了教训,那二人此次谨慎了很多,不敢近身,只用佩剑往草丛里刺寻着。 “在这里!”其中一人举起手里的长剑,剑尖上赫然一抹血迹。 那大师兄却并未靠近,甩出几张符咒,念念有词,随着一阵金光,那符咒打入草丛里,紧接着便是一声闷哼。 小奇从草丛里摔了出来,面色苍白,满头冷汗。 “怎么不是藤灵?” 那个大师兄看了一眼木然立在那里的小波:“傀儡咒未动,藤灵便在这里。” 话毕,将手中的长剑举起,几句咒语过后,那长剑赫然闪起一阵银光。 四周刮起了狂风,须臾间,草木尽毁。 不远处的灌木丛里,并排躺着两个人。 那人兴奋的搓着手,跑过去一脚踢开了浑身是血的阿二,伸手就要探向阿藤。 暗处的阿大举起一块石头便想砸过去, 谁知立在一旁的那大师兄早有防备一般,甩出一张符咒, 便将阿大定在了原地。 面上尽是不屑:“四个倒是集齐了。” 另一边,那人将阿藤拖了过来,满脸的讨好: “恭喜大师兄,得偿所愿。” “哼,这才到哪,你给我护法,我现在就炼化了她,免得夜长梦多。” “是是是。” 那大师兄又将手中的长剑举起,高悬于阿藤身前,闭目凝神,催动灵剑。 以灵器炼化高等精灵,是需要集中精神的。 过程不能中断,否则轻则有损修为,重则堕入魔道。 那人见大师兄已经催动口诀,灵剑炼化之术已然开启。 眼中突的闪过一丝阴霾。 哼,平日里装腔作势,仗着自己家世好,受长老器重,端着一副大师兄的清高模样, 谁都不在眼里。 此次下山寻找灵物,长老还特地将自己随身的灵剑相予。 那可是灵剑啊,宗门千余人里,只有七大长老才有的灵剑啊。 原本宗主手里还有一把神器,不知为何便不示人了。 后来,灵剑变成了宗门里权位的象征, 执灵剑者,如长老亲至。 那人看着高悬着的灵剑,目光里带着贪婪。 此次一行,最后只剩他和大师兄二人, 藤灵现已到手,灵剑炼化之术也已催动, 若是大师兄出点意外,那灵剑,藤灵,大师兄之位..... 欲望占据了头脑,那人挥起手中的长剑,直直的刺向身前之人。 谁知那大师兄早有防备,虽略有躲闪,却还是避之不及,被刺中了后腰。 “你!!!” “哼,对不住了大师兄,你放心,等你死了,我定给你好好埋了的!” 那大师兄腾出手来应对,灵剑上的光芒便摇曳了一下。 “灵剑之术若是不得善,里面注入的恶灵便会被放出来,到时候你也活不了!!” “死到临头还想框我!” “临行前长老告诉我的,此剑凝集了万千恶灵的灵元才得以晋为灵剑,万不能中途断术,不然恶灵散出,谁都别想活着出去。” 却在此时,灵剑隐隐做动,里面面隐隐传出哀怒之声。 那人闻声,再不敢轻举妄动。 刚才那一番,那大师兄也受了伤,适才控制阿大几人的符咒也慢慢失了力。 阿大暗暗的握了握拳头,觉得有力气了,趁着二人对峙,猛地冲了过去,试图从那团光圈里将阿藤抢出来。 却不想,登时被弹了回来。 “快,先杀了他们!”大师兄喊道。 那人提剑而上,却连脚都抬不起来, 小奇面色苍白,却牢牢的锢住那人的双腿, 那人恼极,便想想将小奇踹开, 原本躺在一边浑身是血的阿二也不知何时醒了过来,眼见着那带着寒光的剑刃便要没入小奇的后心, 阿二连忙扑了过去。 一道剑刃入体的声音,阿二唇边又溢出一口鲜血。 “三哥!!!” “阿二!!!!” 此时,那人已然挣脱了束缚,长剑挥起,又要刺向飞奔而来的阿大, 小奇狠狠的咬了下去,继而被一脚踹开: “骨头真硬,中了碎骨咒还有力气咬人。”那人唾了一口,自怀中掏出一把符咒飞起。 念念两声,分别没入了小奇和阿大的眉心。 顿时,二人的骨头像是被谁拧碎了一般,发出“吱吱”的声音。 “区区凡人,也配近老子的身!”那人唾了一声,正要收剑。 突然后脑一痛,一股热流自头顶流下。 那人不可思议的转身,只见小波站在身后,眸中茫色仍在,却带着挣扎。 竟是有了意识。 “怎么会??”那人直挺挺的倒了下去。 小波看着地上痛苦挣扎的两个人,浴在血里,面色青灰的阿二, 还有不远处,罩在光晕里的阿藤。 僵硬的,提起了倒下之人手里的长剑, 一步,一步的走向光圈前站立的人。 那大师兄也是惊愕不已,从没有一个人连中两张灭魂咒,甚至还有傀儡咒, 居然还能有自己的意识! 眼下第三张灭魂咒还在怀里,腾不出手来。 那大师兄嘴上喃喃两声,只见小波又定在了原处。 “去,杀了地上的....所有人!” 闻言,小波转身,提着剑又走了回去。 一剑没入那个同门师弟的胸口。 僵硬的拔起,又转向瘫软在地的阿大和小奇。 可那剑,迟迟没有刺下去。 “愣着干什么!!杀了他们!” 小波眸中挣扎着,看着地上二人气若游丝的样子,许是想起了什么,突然闪过一丝清明。 那剑,毫不犹豫的转了方向,朝着大师兄刺了过去。 那大师兄躲闪不及,眼睁睁的看着剑刃没入体内, 那高悬于阿藤之上的灵剑没了灵力的加持,原本四散的银光渐渐变黑, 似有什么冲出来一般。 第170章 乌藤(18) 原本笼罩着阿藤的光晕瞬间爆开, 小波也被弹了出去,重重的摔在地上。 灵剑上的黑气愈来愈盛,隐隐有冲破之势。 此时,天上那一轮圆月,终于升到了正当空, 明亮的月光之下,似有一声苍老的叹息, 突的一道刺目的绿光亮起, 拢住了那柄隐隐魔化的灵剑, 拢住了四肢被扭断的的阿大, 拢住了后脑砸在了山石之上,却似毫无察觉,神色木然的小波, 拢住了疼的昏死过去的小奇, 拢住了那个已然没了生息的阿二, 拢住了......整座山。 ------------------------------------------- “哥哥也不见了....”阿藤的声音带着哽咽:“山上的精灵和我说,一直走一直走,寻个很厉害的酒馆,就能找到他们。” “你可知,你灵力全无了?”锦昭问道。 阿藤点点头。 “那你可知,缚灵藤族,自有守护山林之则,千年凝一幼灵,接替己任。”锦昭上下打量了面前瘦弱的女童:“老藤应该将所有灵力都给你了,你.....” 阿藤闻言,小心翼翼的从怀里拿出一包用蕉叶包好的东西,那蕉叶似有意识一般,突然变大,四散开来。 里面,赫然是一把剑。 只那把剑上隐隐黑气环绕,每每想要越出之时,便有绿芒附上,生生压制了下去。 “你将此剑封印了?” 阿藤点头。 眼前的那把银剑只是被压制,里面恶灵犹在。 锦昭唤来了大环,耳语几声, 大环点头,抬手便要去拿起那把剑。 阿藤连忙摆手:“不能拿不能拿,它会伤人!” 挥手间,衣袖落下,纤细的手臂上,竟是一条一条的血痕。 她一路带着这把剑,算是吃尽了苦头。 锦昭安抚着拍了拍阿藤的手:“无事。” 这边,大环将银剑拿起, 稀奇的事,原本要靠着阿藤的灵力压制的黑雾, 突然收了起来。 似是惧怕一般,安安静静。 阿藤瞪大了眼睛。 “姑娘,这把剑里凝了万数枉死精灵,所以怨气冲天,若再晚几天,便压制不住了。”大环沉声道。 锦昭点头:“枉死之灵可有救?” 大环摇了摇头:“我没办法。” 小环这时弱弱开口:“要不,给初酒公子传信?” “来不及。”锦昭沉吟半晌:“我自有办法。” 继而又看向呆愣的阿藤:“藤根还在不在?” “啊?”阿藤茫然,待听清了锦昭的话,摇摇头,又点点头: “在,不过一路上为了压制那把剑,没有多少了。” “缚灵藤族,依山靠山,宿命难离。便是找到了你的四个哥哥,且尚不知晓有未被波及。魂魄在不在,也不可知。” “那我也要找到他们,哪怕一丝半缕我都要找。” 锦昭叹了一声,唤小环取了一杯了无:“饮了这痴酒,按你来时之路回去,寻到你四个哥哥的位置,以藤根探入地脉,便能找到他们。” “好!”阿藤接过酒盏,一饮而尽,满口的苦涩似是毫无察觉一般,眸中尽是欣喜。 “你灵力虚无,稍有不慎,连着你自己都会陨灭。” “我本便是哥哥们救下的,也是我连累了他们....” “命数自有轮回....” “我要陪着他们轮回!” 阿藤脸上,是不可置疑的坚定。 锦昭不再说什么,只又将一枚灵丹递了过去: “若是灵力不济,此物可保你无虞。” 阿藤小心翼翼的接过:“谢...谢谢姑娘,我...我没有什么可以换的....” “那便把那柄剑送给我好不好?” “可那剑....” “没事,刚才那个哥哥拿了,不也无事。”锦昭叹了一声: “是我该谢谢你,免了人间一场浩劫。” 。。。。。。。。。。。。。。。 阿藤捧着灵丹,一步三谢的走了。 小环送她出去。 锦昭唤来了观镜, “人间可还太平?” “我来时听大环说起,姑娘说的可是人间的修仙一宗?”观镜问道。 锦昭默认。 “不太平。”观镜沉声道:“原本凡间修仙者不多,得道之人更是寥寥无几,只是当年帝姬下凡历劫之时,王母着人改了命数,让帝姬投身修仙宗门。后来,帝姬顺利渡劫,飞升之时,念及同宗关照,许了不少灵器丹药。是以百年里,那个宗门飞升了十余人,在凡间名震一时,后来,修仙者便越来越多。” “帝姬曾与那些人说起,灵物可助修为提升,不少人为寻捷径,便动了歪心思,滥杀灵物,取灵元供己修炼。是以修为高强者愈来愈多,宗门也越来越强。帝姬所在的那个宗门,眼下再凡间称第一大宗,堪比人间皇位之尊。” “我倒不知,怎还有取灵元的法子?”锦昭问道。 “据说....是帝姬留下的仙文里找出来的。” “她渡个劫,倒是给别人留了不少东西。”锦昭摇了摇头:“你带着一线渊高灵,去这个宗门里查,还有多少灵器,一概带回。还有什么仙文,灵药,统统收了。” “是。”观镜领命,正要离开。 却被锦昭唤住:“那些灵器诡异,这缚神索你拿着防身,记住,保全自己。” 大环将缚绳索递了过去,观镜感激的收下,转身离去。 此时,小环也将阿藤送出了一线渊。 锦昭对着那把银剑沉吟了一会: “取龙骨来?” “龙骨???可是.....”小环愕然。 “去取。” “.....是....” 不消多会,小环小心翼翼的取了一柄金色长杖过来。 神色还有些顾虑: “姑娘,你现在尚未恢复,若是启用龙骨,那....” “我知道。”锦昭划开了手心,将血滴在了龙骨之上: “只有这样,它们才有救...” 一瞬间,光华满溢。 ---------------------- 万里之外的南国天境, 一双凤眸忽然睁开: “找到你了....” ------------------------------------------------------------------------------------ 凡间,一处环山的村子里。 一个十来岁的女童正麻利的将院子里刚刚劈好的木柴垒好。 旁边,一个男孩乖巧的坐在那里,看着姐姐忙来忙去。 女童见状,笑着从一边拿出晨间在山上采的甜果: “阿大,拿去和弟弟们分吧。” “好~”小男孩欢快接过,一溜烟跑进了屋子里。 屋子不大,却很是整洁。 两个孩子正拦着那个非要啃手的。 “阿大哥哥你看,小波哥哥又要啃指甲,上次都肿了好久。” “哎呀,小波哥哥尿裤子了。”最小的男童惊呼一声。 屋外的阿藤闻言,连忙走了进来: “阿大,你扶住小波。” “阿二,你去那条干净的裤子来。” “小奇,去接盆水。” 不消多时,小波便被收拾干净,还抱着双手啃的开心,笑的傻呵呵的。 阿藤抚着弟弟的脑袋:“晚上我们吃红烧肉好不好。” “好~” 小屋子里,欢声不断。 ----------------------- 这一世,便由我做姐姐,守着你们吧。 第171章 弦柱(1) 我是弦柱, 是南离之都的梧桐树枝。 南离之灵,每满百岁,便要去人间游历; 满五百年后归家。 在我离开南离之时, 母树便与我讲, 莫露本体,莫违本心; 莫伤人,也莫被人伤。 只千千万万记得,凡人之心,叵测难懂, 莫信,莫轻信。 我一直牢记在心,在人间的很多年里,一直谨言慎行。 本以为我会顺利在人间度过这五百年, 却不想遇到了她。 在最后的时候,我看着南离的方向, 母树,对不起, 我想,我回不去了, ---------------------------------------------------- 观镜带了一线渊里大半的精灵去了人间, 据说是去人间拿东西。 至于拿什么东西,要去那么多人, 百味并没有多想知晓。 他此时站在被菜蔬堆积的连路都走不动的院子里。 精灵们怕去的时间久了,昭姑娘吃不到新鲜的蔬菜了, 纷纷连夜培育出了好多,天不亮便送了来。 甚至还贴心的告诉百味,这才菜都被他们以灵力相辅, 能保存月余,不用担心腐坏了去。 可是,百味想说, 坏倒是坏不了,那倒是有个存放的地方吧。 姑娘的秋千架子都快摇不开了。 大环说,不如放进存物囊里吧,要吃便取是了。 百味摇头,精灵们临走说了,菜蔬和精灵们不同,得晒太阳。 尤其是一线渊的太阳是最好不过了。 所以每日里,最好把这才菜给摆开,晒一晒太阳才好。 二人又坐在院子里愁眉苦脸一阵子, 最后还是锦昭来说,不如腌了些,晨间的时候,腌菜佐粥也很是爽口。 百味闻言,欣喜的撸起了袖子,去厨房里翻出来一只很大却又挺好看的缸, 高高兴兴的开始腌菜。 大环则将剩余的菜蔬收到存物囊里,每天日头好的时候,再搬出来晒晒吧。 小环看着忙碌的两个人嘀嘀咕咕: “姑娘,你说若连鲛知道自己的海云鼎被用来腌菜了,会不会气的炸鳞?” 连鲛是他们之前捡到了一只鲛灵,在酒馆里住了许久,后来据说是族中有事便回去了。 而百味翻出来的那只缸,便是连鲛从前当做宝贝一样的住处。 甚至大环想凑近看看,都要被甩上一脸的水。 眼下正被百味嫌弃的里里外外的洗刷着,一面嘴里还颇有些嫌弃的念叨着: “这缸怎的还有一股子咸味,等会还要多铺几层油纸隔着才是。” 锦昭看着眼前忙的热火朝天的两个人: “没事,连鲛一时半会也不会回来,到时候再洗干净便是了。” 小环连连点头,还是瞒着比较好。 若不然让他知道了,指不定又得怎么闹腾。 眼看着大环要将两尾硕大的鲤鱼往存物囊里塞, 锦昭连忙唤住: “鱼便别放进去了,养着吧。” “好,那我去挖个塘。” “不用,送去后山的河里吧。” “啊,那要是跑了怎么办?” “不还是有个可以帮忙养鱼的?” 大环愣住,养鱼的? 倒是百味最先反应过来,一遍给手里的萝卜削着皮, 一遍接到:“禹绪啊,他不是住在后山的河里吗?” 大环这才反应过来,刚要想找小环将鱼送去, 小环却躲开: “我不去,看到他总手痒想打人。” 无法,大环只好自己拎着鱼去后山。 走到那里的时候,河面一片平静。 大环左右看了看,见周围没人,便将手里的鱼扔进河里。 “哎哎哎,怎么个事儿?还放生来了?”禹绪从河底探上来。 “这是姑娘的鱼,你若是有时间,便照看写,别让它们被河里的其他灵物给吃了。”大环道。 禹绪看着大环手里那半人高的鲤鱼,虽只是普通的鱼,没有半分灵力, 可就冲这么大的鱼身,别说是河里的灵物, 便是他自己不好下嘴。 “既是姑娘的宠物,我定会好好看顾,将它们养的白白胖胖,不会被欺负了去。” 大环点点头,将两尾鲤鱼扔进水里,溅起巨大的水花。 那鲤鱼得了水,瞬间欢脱了起来, 三两下便消失在了水里,不见了踪影。 禹绪并不担心,眼下这河里自己早已摸得七七八八,那两条鱼便是游的再远, 也逃不过他的视线。 见今日大环看起来还挺好说话的样子,禹绪便想着闲聊几句: “姑娘怎么突然想起来养鱼了?是准备给它们开灵智吗?” “不,只是因为活鱼做的鱼羹新鲜。”大环面无表情。 禹绪:“。。。。” 想着家里的百味还在忙着洗菜切菜,大环也没多说什么,只与禹绪交代了两声, 便抬脚准备回去。 却见一线渊的入口,突然闯进来一个人影, 那人影踉跄了两步,便倒地不起。 大环走过去一看,皱了皱眉。 抬手便将人扛在了肩上,快步往回走。 禹绪看着大环的背影,再想想小环那恨不得吃了他的模样, 到底没敢跟上去, 老老实实的潜回水底找鱼去了。 小环正站在酒馆门口的桃树下摘着桃子, 眼见着自己的哥哥扛了个什么回来,以为是鱼没放成, 还不待走近,便扬声道: “你不是放鱼去了,怎么还带回来了。” “姑娘呢?” “在后院里帮百味尝腌菜味道呢?” “先把人带进去。” “怎么了?这是谁?” “南离来的。” 。。。。。。。。。。。。。 “你是说,他是摔进来的?然后便晕过去了?”锦昭问道。 “嗯,我看了一下,确实是南离那棵擎天梧桐的灵脉。便带回来了。” 锦昭点点头, 面前的矮塌上,躺着一个面色苍白的少年。 身上尽是条条缕缕的伤痕, 眉头紧蹙,隐隐还有些发抖。 “取盏灵露来。” “是。” 这边,大环将人扶起,就着水盏将灵露给少年喂下了大半, 又为他疏了疏灵脉, 发现这个少年的灵台之处,几近枯竭。 甚至灵元都是黯淡无光。 也不知是经历了些什么,连自己的本源之力,都所剩无几。 第172章 弦柱(2) 过了许久,那少年的脸色终于红润了些。 可依然似是沉浸在噩梦里一般,迟迟不能醒来。 锦昭皱了皱眉:“蝶幻。” “蝶幻?不是说不许蝶族再用此术了吗?” “这得问他才知道了。” 锦昭让小环取了一物,放置在少年身边。 便见原本还在少年眉间萦绕灰气突然消散的一干二净, 随着少年的噫语两声,终于睁开了眼睛。 那是一双淡茶色的眼睛, 带着决绝。 待看清自己周遭的时候,还有些茫然: “我没死?” “你当然没死。”小环接道。 少年还有些怔愣,突然发现自己身边有个枕头形状的圆木。 急忙连滚带爬的下了矮塌,对着那圆木跪拜行礼: “弦柱该死,惊扰我王。” 锦昭有些头疼的拧了拧眉心:“你惊扰不到你那个王,先说说你怎么到这的。” 谁知那少年很是肃然的回头:“不得对我王无礼。” “你敢对我们姑娘无礼?!” 眼见着两个人便要剑拔弩张起来,锦昭适时将两人隔开: “南都有规,见离木者,亦如凤王亲临。” 少年闻言,又很是恭敬的对着那离木跪拜:“参见我王。” “所以我以离木相令,告诉我,你身上的蝶幻是怎么来的?” “遵命!” ------------------------------------------------------- 我是弦柱,是南都里的一株梧桐树枝。 南都里的精灵化形之后,需往人间历练五百年。 我在人间已游历两百年,还有三百年才能回归南离。 两百年里,我走了很多地方, 其中也不乏有我喜欢的。 可是我不能在一个地方停留的太久, 因为我没有那个耐心,去学着凡人的模样慢慢变老。 甚至还要花白的头发,佝偻的身躯。 所以,每隔个十几年,我便会换一处地方。 因为我听南都里游历归来的同族们说起过, 我族特别,千万不能让那些居心叵测的凡人发现了。 所以时不时的换个地方,让他们摸不到行踪, 便是个很好的办法。 我一直谨慎的照着同族们的建议, 每次换的地方,都会很远很远。 上个十五年里,我在一处很是繁华的都城里。 所以这一次,我得走的远些, 寻了很久很久,才找到了一个可以落脚的地方。 是的,这个地方,只能用可以落脚来形容。 这是个边陲小国,很小很小。 小到用不到一天的时间,便能走遍这片国土。 这个国都地势偏颇,气候也不是很好。 夏季久旱,冬季寒冷。 只因我实在走累了,懒的再去寻, 便索性就在此处落脚了。 反正熬个十五年,便要换个地方。 对于精灵来说,也不过转眼一瞬罢了。 我装作逃难的流民,混了进去。 谁知刚进城门,便被拦了下来, 我本以为是要撵我出去,毕竟流民这个身份,虽不用调查户籍, 但在很多人眼里,都不是个多良善的词汇。 有时候呗拒之门外,也是常有。 我被一个满脸络腮胡子的大汉抓住了手腕, 本已拟好了一堆说辞, 却不想那大汉见我赶路满身狼狈的样子,开口便问: “你吃羊肉吗?” 我腹中准备好的解释瞬间堵了回去:“啊?” “吃羊肉不?”那大汉又问。 我茫然点点头: “吃。” “得嘞~”那大汉很是开心的将我拎起,让我骑上旁边的高头大马。 然后牵着马将我往城里带。 我坐在马鞍上沉思了许久, 莫不是.....人贩子? 也不是没遇到过,装作好人的模样亲近,然后再下点药将人迷晕, 再绑了,卖出去。 我倒是不担心, 大不了到时候使点术法跑了便是。 我很是顺从的坐在有点膈人的马鞍上,心里预想着接下来的行程。 先是应该将我带去一处院子,或者小食肆里, 先上点吃食,再嘘寒问暖一番, 一边对他流民的遭遇表示同情,再说自己手底下正好缺个人手, 银钱给的还算可观,劝他留下云云。 一边在他的吃食里,掺上些奇奇怪怪的药粉, 就等他随时倒头大睡。 我正想着,便见马儿停了下来, 那大汉将我从马上又拎下,呲着一口雪白的大牙和我说: “到了!” 眼前,赫然挂着一块崭新的门匾, -----呼伦家羊肉馆 这名字,还真有些简单粗暴。 大汉将马栓在门口的桩子上,带着我走了进去。 一边吆喝着:“吉玛,快上个羊肉锅子来。” 店面不大,桌具却很新,像是刚刚开业的样子。 只见后厨的帘子掀开,走出了一个穿着围裙的的高壮妇人。 见大汉后面跟着我,还有些惊讶: “这是谁?” “在城外捡到的,是个流民,看他瘦成这个样子,肯定饿坏了。” 那妇人上下打量我一番,赞同的点点头: “等我一会,我去煮个锅子。” “再给我来壶酒。” “知道了!” 二人说话间带着熟稔,明显是认识很久的样子。 我顺从的跟着大汉在一张桌子边坐下, 下一步便是吃肉喝酒加下药了。 果不其然,没一会,那个妇人端着一个冒着热气的铜锅走了过来, 还特意在我面前放了一个碗碟,里面飘着鲜香的调料味。 “光吃羊肉没滋味,蘸着料吃。” “好。”我感激的接过。 嗯,料下的不够猛,加点东西蘸一点,巩固药性。 而后,那妇人又端来一壶酒,一碗羊肉汤,一盘饼子。 然后也坐了过来,一边给我夹菜,一边询问着。 “你是哪里人呐?”---嗯,问清楚来源。 “可还有家人?”----看被卖出去以后会不会有家人来寻。 “怎么到这里的?”---看看你的路线是不是引人注意。 “可还有同路之人?”----还有没有可以一起卖的同伴。 最后还不忘惋惜一声:“多好的孩子,离开了家乡,路上一定很辛苦吧。” 这一句话倒是让我愣了一会。 是啊,我离开南都,两百年了。 第173章 弦柱(3) 我一面老实的回答着曾在无数人面前重复过的话, 村子上的,洪涝,流离失所,举目无亲,孤身一人....... 那妇人很是心疼的样子,后来直接又从后厨端来一盆带骨的羊肉。 “孩子,吃吧,多吃点。” 我点头,吃的狼吞虎咽。 其实,人间的食物于我来说, 可有可无。 为了学习凡人的模样,一日三餐,顿顿都要吃。 久了,便也习惯了。 眼下在对面二人眼里,是从外逃难而来,风餐露宿, 得有一副饥肠辘辘的样子。 这是我在人间两百年学到的。 但是,这家的羊肉,确实很有滋味。 奇怪的是,并没有吃到什么奇奇怪怪的药味, 或许是这个地方偏僻,用的药也是我之前没见过的吧。 吃饱喝足,该睡觉等药效发作了。 那个大汉领着我到后院里,寻了一间小屋: “这是我午睡用的屋子,你先睡会吧,晚上我再喊你。” 话毕便掀开帘子走了出去。 我坐在小屋里,左右打量着。 虽地方不大,但收拾的很干净。 角落里,有堆放的缰绳和铁具。 眼下万事俱备,只等我药效发作了。 我有些好笑的坐在床榻上, 人间几百年,遇到过很多人, 有好,有坏。 也曾因为邻里直接好意的帮扶感动不已, 也见过为了一己私利出卖至亲。 母树说的对,人心最是叵测难懂, 只做好自己便是了。 可是, 有的时候, 自己竟也会有一丝期许。 或许,我也是可以被认真对待的那一个, 或许,那些嘘寒问暖里,可以没有虚情假意。 我闭了闭眼睛, 算了,算了。 还有三百年便能回家了,人间种种, 又与我何干呢? 凡人的药,对我自是无用的。 我听着门外的动静,做好了随时晕过去的准备。 可过了许久,都没有声音传来。 我在床边坐着,看着那整齐干净的床铺, 还有那看起来松软的被子, 慢慢躺了下去, 适才和二人周旋里,有一句确实没说错, 一路奔波,确实累坏了。 离家这么久,我也确实很想家。 被子上是阳光的香气,丝丝缕缕的传入鼻尖, 竟还有些安宁。 我拥着被子,闭上了眼睛。 睡一会,就睡一会,反正凡人抓不住到,到时候变个分身溜出去便是了。 这一睡,便睡的沉了。 那大汉推门而入的时候,我正梦到还在南都时,与同族月下一起修炼。 “孩子,孩子?醒醒,吃晚饭了!” 我有些茫然的睁开眼睛,吃晚饭? 不是要把我绑了,再教训一番让我老实听话吗? 那大汉见我还有些懵,哈哈大笑一声, 将我从床铺上拉了起来: “起来洗个脸,外面好些人等你哩。” 洗个脸?好些人?等我? 这是让我清醒着被卖了? 人贩子现在这么嚣张了吗? 我看着面前五大三粗的汉子,又看看自己确实有些单薄的身板。 确实,若我是凡人,还真没有什么还手之力。 可惜了,我不是凡人。 我依旧很顺从的起床,接过大汉递过来的巾帕擦了擦脸。 然后跟着他走出去, 待掀开前院的门帘,看到眼前一番景象, 确实让我惊了惊, 不大的店铺里,或站或坐,挤了二十多个人。 有男有女,皆和大汉一样的打扮。 唯一相同的地方,便都是身形魁梧, 眼睛里带着或多或少的探寻和好奇。 我暗暗皱眉,若是想再这么多人面前逃跑, 怕是有些棘手, 母树说过,不得凡人面前暴露自己的。 正想着对策,那大汉便将我往身后一带,自己则挡在前面: “他胆小的很,别吓着他。” “哎呀哎呀,知道了,就看看,又不会看坏了。” “就是就是,这还是我见过的第二个中原人呢。” “可不,这还是第一次有人流落到我们这里。” “怎么说话呢,我们这里怎么了。” “去去去,谁跟你抬杠。” 众人你一句我一句的说开了,这时一个妇人走近我,捏了捏我的肩膀。 “呀,这么瘦,一阵风别刮跑了去。” “啥?我看看。” 于是,众人又对我的身形产生了极大的好奇心, 那大汉试图将我捞回去, 可抵不住这群妇人们凑上前来,你一句我一句的讨论着: “确实瘦,我家的羊崽子骨架都比他结实。” 谢谢,有生以来第一次比不过羊崽子。 “单固家的那窝小马也比他壮多了。” 好了,现在连马崽子也比不过了。 “中原人都这么瘦的?骑马要是跑快了,会不会被颠散架了?” 那倒不会。 我老老实实的站在那里,任她们打量。 “哎?这个孩子怎么不说话?” “不会说话?” “才不是,我听吉玛讲,这个孩子自己说的流落过来的。” “那他为什么不说话。” 此时,一道熟悉的女声传了过来: “他还小,你们别吓着他了。” 随之,我便被一双手给拽了回去,脱离了人群中央。 那个叫吉玛的妇人面带歉意的和我说: “对不住啊孩子,她们只是好奇了些,没恶意的。” 我点点头,表示不介意。 这时,那个大汉也挤了过来,对着众人道: “我家今日宰了只羊,晚上留下来吃饭呐?” “好啊,我家还有一坛酒,我回去拿。” “巧了,我家还有刚风干的牛肉,晚上正好一起吃。” “吉玛,你家的锅够不够大,我家新打了个铁锅,大的很哩,我给你拿过来哈。” 一群人你一言我一语的,散了开来。 有人回家拿东西,有人则直接撸起了袖子,帮忙将那只新宰的羊搬进来。 男人们撸着袖子剁肉,分割。 妇人们则系着围裙,洗肉,生火。 而我,则被晾到了一边。 我有些茫然,不是买卖会吗? 怎么,卖个人还得先聚个餐? 吉玛看到我站在一边,笑着递过来一只碗。 “这是奶葡萄,你先去那边坐着吃吧,等会就开饭了。” 我连忙摆手,依旧是一脸的憨实: “有没有什么我能帮上忙的吗?” “没有没有,人多着哩,你等着吃饭就好了。” 吉玛留下这句话,便转头走进了人堆里。 第174章 弦柱(4) 没过一会,那些回家拿东西的,也纷纷回来。 每个人都抱的满满一怀。 却又一致的,走先找到我。 “来,这是我家儿子去年的衣裳,我看着你能穿,就带来了,回头试试,都是干净着哩。” “孩子,这是牛肉干,你嚼着吃,可香哩。” “对对对,她家做牛肉干可是最好吃的,要是嚼不动,要泡着羊奶吃。来,这是我家新挤的羊奶,不够和我说,再给你装。“ “你也带衣裳了?我也带了,也是我儿子的,还是去年给他做的新衣裳呢,不过他一直没回来,便搁着了,可能有些大,孩子你先穿着,回来我再给你改改。” 。。。 没过一会,我面前便堆满了衣裳,肉干,羊奶还有各种各样的吃食。 甚至有个大汉偷摸着想过来给我递碗酒,被他老婆拎着耳朵拽走了: “他还那么小,给他喝什么酒!!” 那大汉满脸的不服:“喝酒怎么了,谁家男儿不喝酒!” “你以为都跟你一样皮糙肉厚!” 吵吵闹闹的声音远去, 只留我对着一堆东西发呆。 店里的人越来越多,甚至比刚才还要多。 大家回去拿东西的时候,遇到了同伴, 知道这里今日有聚会, 纷纷回家拿了吃的喝的,高高兴兴的过来。 眼看着地方小,人多的快站不下了。 便有人建议,去城中的空地上架篝火吧。 众人欢呼一声,一拍即合。 继而又纷纷转移战场。 抬锅的抬锅,搬架子的搬架子。 端菜的,扛木柴的,抱着酒缸子的。 我也被拉着走在人群里, 甚至表露出了我也想干活的想法。 吉玛左右寻了一下,递给我一只巴掌大的碟子。 “拿好哟,累了和我说。” 我看着手里的一只碟子,有些哭笑不得。 一行人一路浩浩荡荡的,来到了城中一块很大的空地上。 男人负责架篝火,抬锅煮肉。 女人则收拾场地,分盘子。 我也学着众人的样子,靠着吉玛席地而坐, 吉玛正给大家分着干饼子,我便在旁边递盘子。 时不时的还要被夸上一句: “真厉害。” 吉玛与我说,这是他们这边的风俗,家里有客人了, 那都要宴请一番的。 谁家有空了,都会带着家里的吃的喝的一起来聚聚的。 那个捡到我的大汉,是她的丈夫,叫呼伦。 二人在城里开羊肉馆子。 她们这个地方,叫孟地,是一片独立的国土。 而我说的自己长大的地方,她们统称叫中原。 因为地方贫瘠,气候又不好,所以鲜有人来。 或者说是,鲜少有中原人来。 我是她们见过的,第二个中原人。 我问她,那第一个中原人是谁? 吉玛说:“那是孟地的王后,是一个很温柔很温柔的女子。” 我点头,也没有多问。 吉玛见我话少,还有些愧疚道: “她们都是这样,热情了些,但心地都是好的。” 我摇摇头表示不介意。 眼看着篝火搭好,羊肉的香味飘弥空气里。 人群中有人提议:“将公主喊来一起吃吧。” “公主前几日带人出去寻水源刚回来,估计正休息着呢。” “哦哦,那还是别打扰她了。” “先把羊肉匀出来些,等会给公主送去。” “多割些瘦肉,公主不爱吃肥的。” “羊奶也装一些,公主最爱喝我煮的羊奶了。” “牛肉干牛肉干,上次公主还和我说想吃我做的牛肉干了。” 众人又一阵忙活,大大小小装整整一个大托盘,专门让人给送走了。 我不禁好奇: “她们说的公主经常露面吗?” 吉玛点头:“是呀,以前这样的篝火会,公主都会和我们一起喝酒吃肉的。” 我点点头。 在我的印象里,也是见过公主的, 锦衣玉食,前呼后拥,很是讲究。 只记得连喝的茶,都要千里之外的雪山上的雪水。 那是我还觉得稀奇,千里之外的雪山运回来的雪水,一路上早化了,和普通的水并无而已。 而且雪山上也有野兽精灵, 那雪。。。也不见得多干净吧。 可见那些公主喝的如痴如醉,点评的头头是道, 罢了,凡人总是奇奇怪怪的。 那些公主,都视平民如尘埃, 就连出行,都要厚厚的纱幔遮挡着车架, 唯恐被平民看上一眼,便有损天颜。 可和子民一起喝酒吃肉,吃平民的食物,还会自己出去找水源的,倒还是第一次听说。 不等我多想,这边已经载歌载舞了起来。 众人围着篝火又唱又跳,笑声不断。 坐在四周吃肉的,也是你切一片,我切一片,若是离得远的,还会多给切上一片。 而我,作为一个陌生的外来人, 不仅没人忽视,甚至还被挤到了前面, 面前也是堆了小山一样的羊肉和肉干。 中途,有人还想拉着我去跳舞, 被吉玛好不容易给拦下了, 还没疏口气,这边帮我挡着的吉玛便被别人拉走。 而我,则被几个大汉拎小鸡似的,拉到了篝火旁。 呼伦正跳着起劲,见我走过来,伸手便想拍上我的肩膀, 突然又似想到了什么, 原本挥过来的大手又停住了,改成摸了摸我的肩膀, 然后又嘿嘿嘿的笑: “忘了你身子骨小,吃不住力。” 然后便带着我走向了欢呼的人群里。 在篝火的映衬下,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暖洋洋的红光。 笑的淳朴又真挚。 我被众人围在中间,听着他们的欢声笑语, 罢了,罢了。 不如目的如何,眼下总归是好的。 那场篝火持续了很久很久, 直到木柴烧尽,羊肉吃空,汤罐子也见了底, 众人才依依不舍的散去。 临走前还不忘过来和我说, 以后若是有事,记得吆喝一声,缺什么了,只管说便是。 那一时间,我甚至感觉自己像是被隆重邀请来的贵客, 被真心又热情的招待着。 大家打扫好了场地,一如初来时的干净。 继而纷纷挥手告别,说今日玩的痛快,下次一定要再好好聚上一聚。 呼伦和吉玛也搬着东西往回走,还不忘给我手里又塞上一只小碟子。 吉玛笑着和我说: “走吧,我们回家。” 第175章 弦柱(5) 一路上,我都有些沉默。 吉玛和呼伦在前面左一句右一句的说着, 从今晚的篝火,到明日去羊场喂羊羔, 我跟在他们后面,只觉得漆黑的街道竟生出一丝暖意。 忽然,吉玛发现我走的慢了些,拉住呼伦停下脚步等我: “今日光顾着忙活了,还没问你,叫什么名字呢?” “我叫弦柱。” “啊,弦柱?中原的名字真的和我们不一样呢。” “今日可吃饱了?” “吃饱了。” “晚上你就在店里睡吧,我和呼伦不住店里,那个屋子也是空着。” “好。” “明早想吃什么呀?羊奶羹好不好?” “好。” 。。。 就这么一路说着话,很快便走到了店里。 他们将锅碗放好,然后又叮嘱我早些休息,然后便离开了。 我站在空无一人的店里,有些无措。 就这么放心,将一个店交给了一个只认识一天的陌生人? 还是什么障眼法? 罢了, 白天睡了一下午,眼下并无困意。 今日月头正好,倒也不失是个修炼的好契机。 将四周布下结界, 我便闭目吐纳了起来。 虽在人间历练,但是在过去的两百年里,从不敢懈怠修炼。 只盼归去那日,已小有修为, 能为南都,为我王,添上一份薄力。 第二日,天刚微亮。 吉玛和呼伦便来到了店里, 晨间,做了孟州很是地道的羊奶羹。 我有些吃不惯,腥味重了些,但倒也不曾拒绝。 可却让心细的吉玛看了出来,起身便去厨房给我煮了一碗羊汤, 还热了些饼子,泡汤吃。 呼伦见我有些不好意思,哈哈一笑,将偌大的海碗推到我面前: “客气什么,吃不惯便不吃就是了,饿着自己作甚?” 吃完早饭,二人便忙碌了起来。 呼伦负责切割羊肉,清洗; 吉玛则生火烧水,炖汤卤肉。 我在一旁帮忙添火,见吉玛忙不过来,便将一旁放置的菜给切好。 吉玛见状,不由惊奇: “你竟有那么好的刀工?” 我点头:“从前流落过一个都城里,在后厨打过杂。” 吉玛闻言,不由面露心疼:“才多大的孩子,都要去打杂了。” 话毕,便想让我去一边歇着。 “让我干点活吧,我会做的。” “哎呀,你去休息会,我来吧。” 呼伦将一旁的羊肉放进盆里: “他想做便由着他,不然又该不好意思了。干点活也好,中午吃饭还能多吃些,你看他早上,吃猫食儿似的。” 吉玛嗔怪的瞪了呼伦一眼,继而又递给我一个围衣:“他这人说话直,你别放心上。把围衣穿上,别把衣服弄脏了,做累了就去歇着。” 就这样,三人分工,便快了很多。 晨间第一个客人来的时候,羊汤早已熬的浓稠。 我端着饼子出去的时候,那客人还有些惊讶: “那么早就醒啦,怎么不多睡会?” 语气中带着熟稔,仿佛便是邻里之间最自然不过的打招呼。 吉玛在一旁帮我接话:“阿弦可懂事了,一早上帮我们忙活到现在,这汤里的萝卜丝还是阿弦切的呢,我都切不了这么细。” “哟,还真是,别说你了,我家婆娘也没那么好的刀工。” 这时,又一个客人迈进店来: “说什么呢?什么细?” “我们在聊阿弦切的萝卜丝呢,你看,多细。” “我看看,真不错,你叫阿弦呐?”那人连连点头,转过身来问道。 “嗯。”我点头。 “啧,中原的名字就是好听哈哈哈,吉玛,给我也来一碗阿弦切的萝卜丝肉汤,再加两个饼子。” “好嘞~”吉玛利落的应了一声。 就这样,一个早上,吉玛对着每一个进店的客人都夸赞了我切的萝卜丝, 而每一个客人,都毫不吝啬的夸奖着。 在人间游历两百年,见多了形形色色的人, 凡人的情绪,我本不在意的, 可不知怎的,竟有些不受控制的, 一丝丝的,高兴。 我已经很久没有这样的情绪了,陌生又意外。 羊肉馆的生意很好, 刚刚忙完早食的一波,又马不停蹄的赶制着午饭的汤饼。 期间吉玛怕我饿着,特地盛了肉汤,让我先去吃午饭, 我说我早上吃的太多,还不饿,便又端起刚烙好的饼子穿梭在店里的桌椅之间。 直到最后一波客人走完,我们三人才有时间坐下来吃那迟来的午饭。 吉玛带着歉意问我累不累, 我摇摇头。 其实并没有撒谎,之前也确实在饭馆的后厨里做过几年的学徒。 起初的时候不习惯,为了不露马脚, 将自己灵力遮掩了, 俱是如凡人一般的身骨血肉, 切菜切的满手尽是血泡,冬日里还要就着刺骨的冰水洗菜。 晚间回去的时候,十指仿佛都不是自己的。 而眼下与从前相比,真的不值一提。 甚至忙完还能有口热乎饭吃。 看着自己面前的碗里,被堆起的小山似的羊肉,再想想从前为了一口残羹冷炙,和人争的头破血流。 我说:“这很好了。” 真的,很好了。 羊肉馆的下午,是不怎么忙的。 吉玛想让我去休息,呼伦却说,不如去他们的羊场看看? 我欣然同意了后者的提议, 跟着呼伦骑了很久的马,来到了一块空旷的草地上。 与苍辽的孟州想必,这边尽是绿色盎然的生机。 整整齐齐的遍布着大大小小的羊圈, 里面亦有密密麻麻的羊羔, 时不时的路过一个骑马赶着羊群的熟人, 呼伦一面打着招呼,一面带着我往前走,直走到一处停了下来,略带些自豪的于我说: “看,这就是咱们家的羊圈。” 我听到了“咱们”二字,还有些怔愣,呼伦却没给我思考的机会, 带我走进了羊圈里,递给我一根长长的木棍: “走吧,带羊吃草去。” 话毕,便带头打开了羊圈,几十只羊羔在呼伦的带领下,有序的跑到一块空地吃起了草。 呼伦将马缰递给了我: “你先看着些,有事大点声喊我就行,我去把羊圈打扫了,不然一股子味,羊崽子们容易生病。” 第176章 弦柱(6) 我看着手里的缰绳,还有满眼吃草的羊羔。 这许是我这两百年,第一次遇到这样的事。 昨晚将我一个人留在了店里,今日又放心的将自家几十只羊让我看着, 这孟州的人,当真如此纯良? 羊羔“咩咩”的声音将我的思绪拉了回来, 我亦也老老实实的放起了羊。 中途,遇到了几个晨间在馆子里吃饭的客人,见我一人在放羊,都会来问上两句,最后免不了一句:“有事吆喝一声~” 约莫过了一个时辰,呼伦才满头大汗的走了过来: “这些羊崽子可真能折腾,羊粪都铲了一堆。呦,放羊放的挺好嘛。” 我有点不好意思的挠头: “这些羊很听话。” “它们都习惯了,要没有什么别的事吓着它们,一般不会乱跑的。” 呼伦一边接过我手里的缰绳,一边让我去草地上坐着休息。 时不时的闲聊两句,眼见着天色便快到了黄昏。 我们又将羊群赶回了羊圈,这才骑着马往回走。 孟州的晚上,馆子里几乎是没人的, 所有人都会回家吃饭,享受着忙碌一天之后家人准备的美食。 吉玛早早的站在门口眺望了,看到了我和呼伦,便迎了上来: “今天怎么回来的这么晚?” “打扫羊圈耽误了些。” “你没让阿弦去扫羊圈吧?” “没有没有,阿弦帮我看着羊,我自己去的。” “这还差不多。”吉玛继而掸了掸我身上沾上的草屑: “饿了吧,饭都做好了,就等你们回来了。” -------------------------------- 我在呼伦家的店里,住了好几天。 直到有天早上,呼伦问我:“阿弦,你还要出去流浪吗?” 我不明所以的放下碗筷:“我...是不是做错了什么?” 吉玛连忙摆手:“不是不是,你误会了,我们只是想问你,愿不愿意留下来,就...就当...给我们帮忙,我们给你开工钱。” 不知为何,我心下竟有种松了口气的感觉:“我愿意的。” 紧张了一个早上的呼伦和吉玛,终于如释重负般笑了起来。 就这样,我变成了呼伦家羊肉馆的长工。 每日晨间到午时,帮忙端菜收钱, 午饭过后,再和呼伦一起去放羊,晚上回来,吉玛总会准备很多好吃的在家等着我们。 同时,我也通过和呼伦的聊天知道了, 孟州这个地方,因为地势原因,农作物极难生长, 所以孟州的人大多以放羊为生, 每月里,都会有商队路过,收购羊毛或者奶制品等物, 孟州人便会拿着家里的羊毛或者肉干去商队兑换银钱,或者换些中原的一些果蔬,日用品,布匹余余。 呼伦说,放羊也是很有讲究的。 他们用以放羊的地皮,有五处, 每隔十天,便换一处地方放羊。 而另外四处,便用来养草,平日里的羊粪等物,也都浇灌在另外的四处草皮里,当做草地的肥料。 原来这样的草皮,还有很多,谁家养羊,随便放着养便是了。 后来,随着气候越来越恶劣,尤其是到了夏日里,烈日高照,土地干涸,没有水分,草都枯死了,羊便没的吃,自然养不下去。 那几年,家家户户损失惨重,几乎入不敷出。 后来,是孟州王后出了主意,以土地划分,一边放羊,一边养地。 每到夏季干涸之时,便由每家分出一个壮丁,结队去水源处打水,浇灌土地,以保证草地上的草不会枯死。 这样,他们才熬过了最困难的时候。 可是时间久了,有一个问题接踵而至,那便是夏季的时候,水源也会枯竭,除了平日里家家户户的日常所需,再用来浇灌土地,便稀缺了些。 呼伦说起的时候,还带着几分骄傲:“多亏了公主,带着大家找到了不少水源,才解决了燃眉之急。” 听说,那个公主眼下也不过16岁,在孟州的时间却很少。 众人聊起的时候,总是会说: “公主啊,找水源去了。” “听说前几日又发现了一处,消息都传回来了,眼下估计也快回来了。” “听说公主还和隔壁的城池换了些种子,没准还能种出和中原一样的绿叶菜哩。” “那可真是太好了,那商队里的绿叶菜实在太贵了些,一张羊皮也就换个几斤的绿叶菜。” “可不是嘛~” 我坐在人群里安安静静的听着,虽不见这位总是不见人的公主,可她的消息每天都在不同的人嘴里传述着,可一样的是,每个人的神情里,皆是尊敬和爱戴。 吉玛有段时间染了风寒,总是好不起来,连带着胃口不佳,整个人都消瘦了不少。 我模糊的记起,自己在药铺做短工的时候,听人提起过, 羊肉之类,都是发物,风寒之人不宜多吃。 便做主拿了些店里多余的羊肉,去邻里换了些大米, 给吉玛熬了些甜粥。 本还有些忐忑,怕她吃不惯, 谁知竟是意外的合口,吃了整整一碗。 后来,吉玛将身子养好了以后,便拉着我每日在后厨里捣腾。 原本只有羊肉汤的馆子里,渐渐多了许多中原的吃食, 比如甜粥,肉粥,清汤面,还有各种米糕,面点。 羊肉馆的生意一下好了许多, 呼伦还和商队里买了许多香料,在我和吉玛好几天的试味后, 终于做出了红烧羊肉,还做了辣味的羊蝎子锅。 羊肉馆一夜之间名声大燥, 连带着晚上,都会有人带着一家人来到店里, 围在一桌,吃上一锅麻辣鲜香的羊蝎子,再饮上一壶烈酒,很是畅快。 生意太好,以至于吉玛连着好几日不曾歇息, 呼伦劝了很多回都不听。 今日又犯了腰疼,我和呼伦左劝右劝, 吉玛见确实也没什么人了,这才答应早些回去休息。 临走前还不忘关照我,不用等太久,没人便将门关上,早点休息便是, 碗筷也不用刷,等她明日再来收拾余余。 我笑着一一应下,左右催促着,吉玛才跟着呼伦回去。 第177章 弦柱(7) 今晚的馆子里,确实没什么人了。 我便将碗筷一应都收拾清洗了,桌椅又擦了一遍。 将店里店外都打扫了一番, 这样明日吉玛和呼伦来了,便能少做一些。 今日月头也好,等会忙完了,便关了门,去后院修炼吐纳, 正好到了凌晨,就能生火将卤汤给热了,将明日要做的羊蝎子给卤上,多炖些时间,便更能入味了。 这边想着,便加快了手里的活计。 正将最后一张桌椅擦完,准备去将店里的灯烛熄灭时, 门口传来一道娇俏的女声: “还有吃的卖吗?” 我转头看去, 昏黄的灯光下,一个高挑的身影抱着马缰,闲闲的倚在门边上。 “吃什么?”我问道。 “听说这里的清汤面不错,来一碗吧,再来个饼子。” “饼子卖完了,给你多加点面行不行。” “行。”女子寻了张桌子坐下,将马缰搁在一边,便支着脑袋看着我进了后院。 晚上的面团还剩的多了些,原本是想给呼伦和吉玛做一碗做夜宵的, 现下他们回去的早,这多出来的面团便正好派上了用场。 我麻利的揉面,拉伸,烧水,煮面。 不一会,一碗色香味俱全的清汤面便端了上去。 那女子见了那碗面,眼睛亮了亮,拿了筷子,大快朵颐起来。 吃的很快,却很安静。 没有我曾经见过的女子那般细嚼慢咽,亦没有男子那般呼噜的声音。 不一会,一大碗清汤面便见了底。 女子满足的揉了揉肚子: “吃的好饱。” 见我在不远处一脸的沉默,便扬声道: “听说呼伦大叔家来了个中原的孩子,就是你啰?” “嗯,是我。” “你叫什么?” “弦柱。” “从哪来的?” “南边。” “怎么到这来了。” “家里遇难,无亲无故,便流落到现在。” “今年多大了?” “19岁。” 。。。 我们二人一问一答,女子将我的过往来由悉数问了个仔细,却突的一脸的严肃: “呼伦大叔夫妻两个心地良善,若是好好做事,他们定不会亏待你,但要是让我知道,你有什么别的心思,那你可要小心了。” “好。” 女子点点头,将面钱放在了桌子上,起身便想走。 “等等。”我上前拦住。 “怎么?”女子不解。 “吉玛说过,不能收公主的钱。” 女子听完笑了起来:“你怎么知道我是公主?” “听说的。” “单凭听说,便知道了?” “嗯。” 我将银钱递了过去。 她却不收:“你只告诉吉玛,是客人便好了。” 我摇头:“我不会和吉玛说谎。” 女子闻言,又笑了起来,露出两个浅浅的酒窝,接过我手里的银钱: “行吧,不为难你了,明日我来给她。” 话毕,便拿着马缰走了出去。 外面传来马蹄疾驰而去的声音,我站在那里看着空到见底的面碗, 还真是位, 与众不同的公主。 第二日午间里,我与吉玛正在后院研究如何将羊肉的卤水做的更精进些, 便听到门外有动静。 走出去,便看见立在正堂里的公主。 吉玛欣喜不已,连忙走过去,拉起公主的手: “早听说你快回来了,一直迟迟见不到你,怎么回来的这么晚?可吃饭了?正好我们在琢磨卤水方子,还有现卤的羊肉,前几日呼伦还买了些中原的辣子,阿弦给磨成了粉,待会给你多加些....” 公主一路“好好好”的应着,就这么被拉近了后院。 这段时间馆子里生意好,为了剁肉方便,呼伦特地又买了一张案台。 午间不忙的时候,我与吉玛便在这张案台上研究新菜式。 眼下,案台上摆满了大大小小的罐子,里面尽是呼伦与商队换来的中原香料。 吉玛高高兴兴的将我介绍给公主, “我们昨日见过了。”公主笑道。 “啊?见过了?” 我将昨晚的事简单解释了一下,吉玛连连点头,又拍了拍公主的手: “都说不用给钱,怎的还这么见外。” “是是是,下次不会了。” 吉玛这边去厨房里做饭,公主便与我在外面闲聊。 我话不多,与其说是闲聊,不如说是一问一答来的贴切些。 “你以前做过厨子?” “在饭馆里做过学徒。” “这些辣椒粉都是你磨的?” “嗯。” “这个是茴香?” “是。” “那个是八角?” “是。” 我有些意外,这些调料在此处并不多见,孟州很多的妇人都不识的这些,没想到这个公主却很是清楚。 不多时,吉玛端着一碗热乎乎的汤面走了出来: “来,尝尝我刚学的面片汤,给你加了多多的辣子,你尝尝合胃口不?” “合,吉玛大婶做的,都合胃口。” “嗨呀,还没吃呢,快尝尝吧。” 吉玛每日都是平易近人的样子,可我却是第一次见她如此高兴。 仿佛... 仿佛就像一个母亲,等到了离家许久后的孩子。 公主并没有多留,将面片汤吃了个干净,从怀里拿出一只看起来很精致的盒子: “这是我出去时,在别的城池里与人换的,叫茉莉头油,可好闻了,你不是说头发总是不好梳,抹上这个,又香又滑,肯定把呼伦大叔再给迷上一迷。” 吉玛红着脸推拒着,公主却直接将那头油塞进了吉玛怀里,三两步的走了出去,只说自己还有些事要忙,不多留了。 看着公主风风火火的背影,吉玛拿着手里的茉莉头油,左右端详着,竟还有些舍不得打开。 这样的头油,在中原很是多见。 家境一般的,便用些茶油梳头发, 家境尚可的,便会用些茉莉,玫瑰这样的花油。 自从跟着呼伦一起,与那商队置换钱物的时候,我才知道,中原的东西到了孟州,竟是出奇的贵。 眼下这瓶茉莉头油,估摸着也不便宜罢了。 吉玛捧着头油小心翼翼的问我:“这个...贵不贵?若是贵了,还得给公主还回去。” 我想起适才公主将头油送给吉玛时,特意给我递了个眼神。 “不贵的,中原女子确实常用这个。既是公主的心意,便收下吧。” 第178章 弦柱(8) 后来,很长一段时间没见到那个公主。 却总能听到很多人,带着尊敬和爱戴的,提起她的名字。 那天下午,原本大好的天气突然阴了起来, 呼伦带着兴奋的带我去了羊场里。 一路上还欣喜的说好久没下雨了,眼下这么一场雨,羊场里的草又能多长些了。 许是都看到了天色,去往羊场的路上,众人都是喜气洋洋的,带着焦急。 孟州气候不好,虽然早早入了秋,但总归还是有些炎热的, 下雨更是难得。 可就算是下雨,也是伴着狂风,若是一个不注意,羊圈里的木栅栏便会被刮翻了去。 所以众人纷纷往羊场里去,赶在暴雨落下之前, 将羊群安顿好,再将羊圈周边的栅栏给加固了。 我与呼伦分工合作,紧赶慢赶的,终于在豆大的雨水滴落之时, 将羊群悉数赶回了加固好的羊圈里。 呼伦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 “终于下雨了。” 狂风暴雨下,羊群会受惊,呼伦为了以防万一,便守在了羊圈边,将蓑衣递给了过来,让我趁着雨势不大先回去,顺便和吉玛说上一声,晚上便不回去吃饭了,要守着羊群。 我点点头,便往回走。 半路上的时候,已是倾盆大雨,砸在脸上的时候,还有些麻。 我紧了紧身上的蓑衣,加快了步伐。 却在路过一块山石的时候,看到了一个高挑的身影,正奋力的拽着什么。 许是周边雨幕下,只有我一个人,那人影偶然间抬头看到了我,远远的喊道: “嘿~来帮个忙呐!” 我走了过去,山石后,是一只落单的羊,身上盖着一件蓑衣,看着公主身上的衣衫尽湿,便也知道这蓑衣的主人是谁。 我默默脱了蓑衣递过去, 公主有些讶然,却是摇头。 见我不肯收回去,便指了指山石后的羊: “不然你帮它挡挡吧,它快生了。” 这时我才注意到,蓑衣下那隆起的羊腹。 公主让我将蓑衣支起,罩住那只怀孕的母羊,减少些风雨的侵袭。 她则趴在母羊身边,一下又一下的安抚着母羊。 那母羊一开始还会蹬上一蹬,渐渐的,好似力气都小了。 公主跑到一边,拔了些还算鲜嫩的青草,喂到了那只母羊的嘴边。 一边还附在羊耳边说着什么,还不忘一下又一下的,抚摸着母羊的肚子。 我尽量将身体站直了些,将一人一羊都挡住。 可是风雨很大,带着强风,渐渐的,连眼睛都睁不开。 不知过了多久,母羊重重的挣扎了几下,便生出了一只小羊崽。 公主脱下外衫,将小羊崽身上的黏液擦干净,一边还不忘夸赞着: “我就说你肯定可以的,你看,多漂亮的羊崽子。” 母羊似是听懂了,无力的咩了一声。 这时,丢了羊的那户人家也找了过来。 见公主已经将羊给接生了,很是感激, 又见我们二人浑身尽湿透了,便赶紧带着我们去到他们落脚的地方避雨。 那只是个木头搭的小屋子,每户养羊的人家都会在羊圈边上造上一个。 用于看顾羊群时,歇脚所用。 索性这个屋子不算太小,勉强才能挤得下我们三个人。 羊主人带着歉意的看着我们,说是自己不小心丢了羊,还连累公主在那么大的雨里看顾着,一面还与我道歉。 屋子里,点燃了一处小小的炉火,满身的寒意,便得到了些许的慰藉。 公主却是毫不在意一般,叮嘱了羊主人日后看顾羊群注意些,对刚出生了羊崽子多尽些心,别再生了病云云。 羊主人感激的应着。 那雨下的很大,迟迟不见势弱。 所幸,公主手下的人寻了过来。 我以为,既是公主了,又是如此大的雨,再不济也得有个避雨的车架吧。 却不想,只有一个随从模样的男子,牵着两匹马,挽着一件蓑衣,站在木屋的门口。 公主和羊主人告辞,一面问我: “你可有骑马?” 我摇头, 呼伦本想把马给我骑回去,我想着马留给他可能更方便些,便想着自己走着回去。 原本脚程快些,倒也能赶到家, 只不过遇到了她。 公主让那个侍卫带着我,三个人快马加鞭,回到了孟州。 直把我送到了馆子门口,看着我进了馆子才离去。 吉玛早早在门口眺望着,见我们狼狈至此,连忙招呼着进屋。 公主只说,国府里还有些事,今日多谢你家的人相助之后,便告了辞。 清扬的身影,便消失在了雨幕里。 吉玛一边将我推进了后院里,催我去将湿衣裳换了去。 一面去厨房炖热汤。 等我将自己收拾干净之后,吉玛早已将热汤饼摆上了桌子。 我将适才的一番于吉玛细细说了, 吉玛叹了口气,带着心疼: “咱们的公主啊.....” 孟州此地,虽地势偏远,但民风淳朴,邻里很是和睦。 在孟州王的治理下,虽不似中原那般繁花似锦, 可到底也让子民们,过上了吃饱穿暖的日子。 孟州王后,原本是中原的一个富家小姐。 不想被家里拘着,便央求了带队走商的哥哥,女扮男装的跑出来游玩。 家里的哥哥对她也是宠爱,拗不过她软磨硬泡,只好点头答应, 但为了妹妹的安全,再三叮嘱,只准留在商队里,不许乱跑。 孟州王后跟着商队一路向北,走过了很多地方, 越是感受到了出门游历与固守闺阁的不同, 不仅不抱怨赶路辛苦,风餐露宿,还主动帮忙做事,丝毫没有富家小姐的娇惯架子。 商队里的众人对这个大小姐,也是由衷的爱护。 可毕竟商队行路,不似在家中那般锦衣玉食, 再加上不适应周边的气候, 孟州王后还是病倒了。 恰好商队此时落脚在了孟州, 王后的哥哥便带着王后求到了孟州的国府里, 甚至以商队三车的珠宝为礼,请求孟州的医士为王后看病。 那个时候,像这类偏颇的边陲小国,中原的商队走到哪里都是格外的受捧, 甚至王后家的商队,更是出名。 第179章 弦柱(9) 王后的哥哥原以为自己有事相求,又因周边只有这一座王城再无选择, 早早的做好了被狮子大开口的准备, 却不想,年轻的孟州王推拒了满满三车的金银,只唤来了国府里的医士,为王后诊病。 为了安顿好商队,还腾出了些房间,供商队歇脚。 那个时候的孟州,甚至连中原的边城都不如。 国府也不过像是中原殷实人家的宅院罢了。 尽管如此,孟州王对待商队众人,都是礼遇有加, 从未因为商队有求,便想着占些便宜。 孟州王年轻时,很是俊朗,又带着异域的眉眼,虽不常嘘寒问暖,可偶尔见到时,总是会儒雅着点头笑着。 儒雅二字,能用在一个每日沉浸在风沙里的男人,实属难得。 那个待字闺中的少女,便动心了。 面对这个商队千金的好感,孟州王却是拒绝的。 他说:孟州困苦,不适合你。 便躲避不见,直到王后将身子养好了,也只是让随从相送,再不露面。 本以为只是一个少女的一时兴起,满心想着治理国家的孟州王并未放在心上。 谁知三个月后,那个少女背着行囊,孤身一人就这么站在了孟州城外。 也不知道,她是怎么说服家人,又是怎么来到了千里之外的孟州。 只将装的满满的行囊放到了孟州王面前,露出了里面一包又一包的种子: “我来和你一起种地好不好。” 孟州王起初不以为然,只当是她的一句玩笑话,并未当真,只以礼相待,等她合适玩尽兴了,再送走便是。 谁知,她一次又一次了,打破了孟州王对中原女子的印象。 孟州王的记忆里,中原女子娇小怜弱,连出行都要车驾接送,一步三喘,不似孟州女子,俱是高挑的样子,自小都在马背上长大。 可眼前的女子,每日穿着和孟州女子买来的衣裳,埋头蹲在城外的一处荒地上,不知道在嘀咕着什么。 后来有一天,少女惊喜的跑过来告诉她,自己试了几十种草种,终于有活下来的了。 原本荒芜的土地上,一簇盎然的绿草无时不在提醒着孟州王,少女所为,好似并不是一时兴起。 时间总是最好的证明,少女的明媚,开朗,乐观,豁达, 慢慢的走近了孟州王的心里, 终于在草地铺满整个孟州的时候,孟州的子民们自发张灯结彩, 以中原之礼,红幔铺满了整个孟州, 迎来了他们的孟州王后。 自此之后,二人鹣鲽情深,合力将孟州治理的井井有条。 王后是在草场上生下的公主, 那会正值寒冬,又遇上风雪,孟州王与王后在外勘察, 正往回走,不料风雪太大,马匹坚持不住, 将王后摔了下来,动了胎气。 公主是早产生出来的,又因天气恶劣,好悬没活的下来。 后来,是城中所有的医士集齐,硬是将公主将鬼门关给拉了回来。 不过,生产时的那番凶险,让王后也落下了病根。 每逢冬季,便不得见风。 孟州王寻遍医士,甚至重金买下了过往商队里所有的稀贵药材, 皆是无法, 最后,在公主十岁那年,王后撒手人寰。 孟州王一夜白头。 那个时候,公主已然很懂事了, 看着伟岸的父王,犹如失了魂般守在母后身旁。 她早早知道,原本母亲作为中原女子, 身骨俱没有孟州女子康健, 再加上怀孕辛苦,生产时又好悬一尸两命。 能活这么多年,全靠医士们的看护和流水般的药材。 她也知道,母后本可以陪伴父王许久, 只是因为生了自己,这才早早的离开了人世。 那段时间,孟州王因失爱妻,疏忽了对女儿的关照。 再加上孟州城里,亦有对王位虎视眈眈之人,明里暗里的煽风点火。 于是,公主不见了。 待众人察觉的时候,公主已经消失了一天。 孟州王发了疯一般,差点将孟州掀了个底朝天, 最后,在孟州王后生产的那片草地上, 找到了那个蜷缩成小小的一团的公主。 众人都知道,孟州失去了位好王后, 孟州王失去了挚爱的妻子, 却也忽略了,公主失去了母亲。 那天晚上,孟州王将累极昏睡过去的女儿, 一步一步的抱回了国府。 在公主醒后,和公主说了很久很久的话。 没有人知道这父女二人说了些什么。 只是再见公主时,便不是那个总是撒娇的小公主了。 她还是那个逢人爱笑的小姑娘, 却变得独立,变得坚强。 不会再因为从马背上摔下来便哭着要抱, 不会再因为气候干旱没水沐浴而难过, 不会再因为别家的孩子可以每日玩耍,而自己要关在国府里学着母亲留下的那些晦涩难懂的中原书籍。 她会拍拍身上的尘土,一次又一次的跨上那匹难驯的烈马, 会将随身的水囊递给路边渴水的孩童, 还会写的一手漂亮的中原字。 而且,会像她的母后一般,跟着父王一起,为孟州的子民们,勘察土地,寻找水源。 孟州王也振作了起来,愈发的勤勉, 事事躬亲,对唯一的独女,也是颇为严苛, 也只会在无人的夜里,对着爱妻留下的遗物,沉坐许久。 在父女二人合力之下,孟州便的越来越好, 家家户户过的,也渐渐富余了起来, 只不过这几年随着夏季时日的延长,干旱的时间也越来越多, 于是便由公主带队,寻找水源,孟州王镇守国都。 也有人提议,怜惜公主辛苦,由孟州的壮士们自行结队出去找水源便是了, 可公主却说,自己钻研了母后留下的书籍,对寻找水源一时,自有方法,常人自是无法辨识的。 孟州王起初也舍不得,可拗不过女儿坚持,便也由着她了。 孟州里,同岁的姑娘,皆是承欢父母膝下,无忧无虑, 唯有公主,虽有尊崇的身份, 却是孟州里,最累的姑娘。 吉玛抚摸着那盒精致的头油盒子: “王后真的是个很好很好的人,我们的公主,本该也是被捧在手心里长大的姑娘啊。” 第180章 弦柱(10) 风雨喧嚣了一夜,第二天下午才堪堪平息。 呼伦回来说,羊圈很好,未受波及。 一面还惊喜道: “公主之前带人挖了水库,将最近的水源引了过来,若是这段时间能多来几场这样的雨,没准便能成了。” “那可真是太好了,公主为此事辛苦了许久,若是真的可以,便不用每次都带队跑这么远了。”吉玛说道。 我听着二人带着喜意的聊天,抬头看看天色。 近一个月,怕是不会有雨了。 呼伦守了一夜的羊群,已然有些劳累, 可又怕临时再下雨,不敢懈怠了去。 我便自告奋勇,提出去守着羊群, 呼伦不放心,又喊了邻居的大叔带着我,叮嘱了许久才同意。 路上,我问邻居大叔,公主挖的水库在哪里。 大叔指了指不远处:“在那呢。” 我点点头。 晚上,待羊群都安稳了,我便去了那个水库。 水库不大,却造的很是奇巧, 另一头蜿蜿蜒蜒的通向远处,四周尽是密布的草地, 这个地方的土地比起其他,土质更是湿润, 连带着脚底的草,扎根都深上许多。 确实是个建水库的好地方, 也确实如呼伦所说,若是再多下几场雨,没准这个水库,真能建成。 正想着,身后传来一句女声: “哎?你怎么在这?” 我转身,看到那个熟悉的高挑人影站在身后,一脸的疑惑。 这许是我第一次认真打量她。 她没有中原女子那般白皙细嫩的皮肤,亦没有那样娇小柔美的身段, 也没有莺啼似婉转的声音, 可她一头乌发,密睫如扇,清澈明亮的茶色瞳孔,美眸艳艳,弯似皎月。 “公主。” 她摆摆手,走近了些: “怎么晚了,你来这做什么?” “羊圈在附近,睡不着,便出来走走。” “这样啊...”公主点点头。 雨后的草地,还有些湿润, 她寻了块看着还算干净的石头坐下:“你都去过中原哪些地方啊?” “很多地方。” “那你去过苏地吗?” “去过。” 公主的眼睛亮了亮:“真的吗?苏地是什么样子的?” 我努力搜寻着,自己对苏地的记忆。 这个地方,我确实是去过的,只不过时间隔的太久了些,有些记不清, 只浅显的,带着些勾勒,讲了自己曾在苏地之时的人文风光。 公主支着脑袋听的一脸入迷。 后来,还是她的随从寻了过来,才依依不舍的离去。 临走前还不忘与我挥手告别: “下次多与我讲些中原的故事吧。” 我点头,目送她离去。 馆子的菜谱现在只需每月更新一次便可,和商队采买蔬菜的本钱实在太高, 吉玛放弃了做中原菜式的心思, 便一心一意的钻研现在的卤煮房子。 我便闲了下来,时不时的接替呼伦去草地放羊, 也时不时的在水库边遇到公主, 若是得闲了,便和她讲些中原的故事,见闻, 她总能听的津津有味, 当我说到,中原很多地方的女子,只嫁人之时,才会迈出家门。 公主惊奇不已:“她们每日都只待在自己的屋子里不出去的吗?” 我点头:“所以她们总被唤做闺阁女子。” 公主一脸的庆幸:“得亏没生在那样的人家,不然得多闷呐。” 时间久了,我们也相熟了, 公主说:“我有中原的名字,是我母后取的,你以后叫我中原的名字吧。” “你中原的名字叫什么?”我问道。 “华年。” “好,华年。” 又过了几日,华年便很少来水库便了。 再见时,她和我说: “不下雨,水源不容易引过来,我要出去找水源了,不然,大家不好过冬。” 我说,再等等吧,没准就下雨了。 华年笑我: “论起做饭我不如你,可论看这天候,我可比你有经验多了。” “我觉得明日便会下雨。” “你别说笑了,怎么可能。” “若是下雨了呢?” “若是下雨了,我便教你折草编的蝴蝶。”华年又反应过来:“那若是不下雨呢?” “那我便给你做苏地的糖水圆子。” “真的吗?”华年一脸的欣喜:“那我就等着明日吃糖水圆子啦。” 晚饭后,我在后院的厨房里一颗一颗的搓圆子。 吉玛看着稀奇:“这是做什么?” “做糖水圆子。” “哎?你不是不喜欢吃甜的吗?” “突然就想吃了。” 吉玛笑着拿过来一罐蜜糖: “呼伦早上刚拿回来的,甜着哩。” “这几日我有些累,想早些睡。”我唤住了吉玛说道。 “哎呀,累了不早说,那今晚不做生意了,早早把店关上,你好好休息吧。”吉玛很是心疼,竟真的拉着呼伦早早的关了店门,还说明日上午也不用早起,只管好好睡一觉便是了。 我笑着说好。 晚间里,馆子里的后院寂静一片, 唯有我,和天上的一轮明月。 第二日,吉玛和呼伦披着蓑衣, 一路小跑着来到了馆子, 见我早早的开了门,还有些嗔怪: “不是让你多睡一会,起那么早做什么,突然下那么大的雨,哪有多少人来吃饭呐。” “昨天睡的早,便不那么困了。”我接过吉玛手里的蓑衣安放到一边。 “哪里睡得好,瞧你眼下一片的青黑,竟比昨天看着更累了。”呼伦不让我干活,只让我坐在一边歇着。 晨间里,确实没有多少客人,直到了正午的时候,门外才传来马匹的声音。 华年站在门口抖落着蓑衣上的雨水,言语里尽是欣喜: “阿弦,真的下雨了。” 吉玛见了华年,还有些意外,连忙将她迎了进来,知道她还没有吃饭,便撸着袖子要去厨间给她做饭。 而我端着一锅红豆糖水圆子走了出来, “呀,这是糖水圆子吗?”华年问道。 “是呢,阿弦昨晚便说突然想吃糖水圆子了,本想着我早上早些过来,给他先把糖水炖上,谁知道他早早的先煨上了。这个是红豆,配糖水圆子吃最是爽口,阿弦煮这个最是拿手呢。”吉玛笑着答道。 第181章 弦柱(11) 华年接过盛着糖水的瓷碗,一脸的惊奇: “我以为,就是加了蜜水的圆子呢。” 吉玛拉着我一起坐下,一面接道: “起初我听了这名字,原以为也是这样,后来还是阿弦告诉我,要以红豆为基,炖煮绵密了,再加上圆子,舀上一勺蜜糖,之前还和商队换了些中原的干桂,那吃起来,才叫香甜呢。” 华年舀了一勺放入嘴中,满眼的不可思议: “真的好好吃!” “我们阿弦的手艺自是没得挑的。”吉玛的脸上满是骄傲。 二人左一句,右一句的说着话。 此时,呼伦从后院里走出: “公主,这次下了这么大的雨,那水源是不是就能引过来了。” 华年摇头: “不一定,虽然源头的水是足够的,但雨水只能保证水源引过来之时不干涸,这雨若多下几天,兴许便能成了。” “哎,但愿能多下几天吧,可别让你再出去风吹日晒了。”吉玛心疼的拉着华年的手。 华年却是不在意: “多下几天肯定是最好的,若是不下也没事,再找便是了。” “你看这雨势,是我这些年里,见过最大的雨了,可说来也怪,却没有多大的风。”吉玛探头向外看道。 “可不就是,前段时日那场雨,咱们羊圈隔壁好几户,毡房顶子都被掀了。”呼伦接道。 吉玛点点头:“总归是好兆头呢,肯定会多下几日的。” 几人又说了一会话,吉玛说晚上要留公主吃饭,便回了后院早早的将炉子给煨上,呼伦见状,也去帮忙。 馆子里,便就剩我和华年二人。 华年起身,走到馆子门口,伸手探了出去。 豆大的雨点宛如落珠般落入华年的掌心,不多久,便浅浅的蓄起了一捧清澈的雨水。 “阿弦,你说,这雨会下很久吗?” “会。” “你说的,那我便信了。”华年甩了甩手上的水珠,探入怀里,拿出一只草编的蝴蝶: “喏,我打赌输了,给你的蝴蝶。” “不是说教我折吗?”我接过那只栩栩如生的蝴蝶。 “来的时候急,就拔了这一根草叶。” “那下次记得教我。” “好。” 。。。。 那雨下了很多天,直到水源成功引进了水库里。 孟州子民们,无一不欢呼雀跃。 城中的那块空地上,载歌载舞了三天, 众人脸上,皆是溢出的喜意。 呼伦和吉玛更是将家里的肉蔬全部拿了出来,直接在城中架起了烤肉, 一边炖着羊汤,一边煮着糖水。 第一天的时候,众人喝了糖水皆是又惊又赞, 结果第二天,馆子们口都堆满了羊皮袋子, 里面尽是各家各户攒下的中原食材。 邻居的婶子颇有些不好意思的说: “我们也好奇过中原的食物,可便算换回来了,也不会做,还以为是中原的东西不好吃,直到阿弦来了,才知道原来是我们做错了。”话毕还将一堆的羊皮袋子往我手里塞:“若是还缺什么便和我们说,就是...能不能...麻烦阿弦,再做一次昨天的那个糖水。” 我看着婶子不好意思的神情,笑着说好。 众人又欢呼一声,七嘴八舌的问中原还有什么好吃的,不如凑齐了食材,今日便来做一次中原的吃食吧。 也不知是谁应了一声,纷纷撸起了袖子,变戏法似的拿出了围衫: “阿弦,你只管教我们怎么做便是,剩下的我们来。” 话毕,男人们扛起了锅具,妇人们则拿起了食材,一路欢声笑语的往城中走,路上遇到了熟人,再吆喝两声: 今日阿弦教我们做中原菜。 路人纷纷拍手赞同,继而再急匆匆的回家翻找和商队换过的食材。 吉玛和我说,因为先王后是中原人,时不时的会亲自下厨,做些中原菜色, 很多人都有幸尝过,皆是夸赞。 后来先王后身逝,众人哪怕在家学着先王后的样子做, 也做不出来那个味道了。 直到我的到来,众人尘封许久的对中原菜色的记忆,才被记起, 如何能不怀念呢。 吉玛还说,公主肯定也很想念吧。 公主小时候,最喜欢吃先王后做的中原菜了, 尤其有一道,叫...叫...糖醋肉, 又酸又甜的,公主最是爱吃了。 可先王后走了以后,便再没人能把这道菜做出来了。 城中来了许多人,甚至还有的从家里带了许多饼子干粮, 给正在热火朝天的忙着做菜的人垫上一口, 好留点肚子,等着晚上的大餐。 在众人合力之下,刚近黄昏,菜色便已齐全。 又是一阵载歌载舞, 而我则悄悄退了出去。 在水库旁边,找到了在那里不知坐了多久的华年。 “城中的人都在庆祝,你怎么不去。”我走到她身边坐下。 华年看着眼前蓄满了清水的水库,粼粼波光好似泛在了眼底: “想再看会。” “看什么?” “看这个水库,做梦似的。”华年喃喃道。 “为什么这么说?” “我本以为,建不成的。虽我已按照母后留下的书本,开渠引水,可天气干燥,总归没有多大希望的。” “可不还是建成了。” “是啊,建成了,我们也有水库了。”华年撑着胳膊,仰头看着满天的繁星: “我们终于有水库了。” 忽的,华年的鼻子凑了凑: “什么味道?” 我看着她终于将目光放在了我拎过来的食盒上, 华年一脸好奇的指着那个食盒:“这是什么?” 我将食盒递过去: “吉玛说你没吃饭,让我来看看。” “给我的?”华年指了指自己。 “嗯。” “哈哈,还是吉玛大婶疼我。”话毕,华年笑着掀开了食盒,待看清了食盒里的东西, 眼底的笑意凝了凝:“这是....” “今日城中都是中原菜色,我便挑了几样给你带过来,也不知你爱不爱吃。” 华年定定的看着中间的那碟糖醋肉,犹豫了许久,夹起了一块,放入口中, 突的,眼眶红了起来。 泪珠如落了线般,一颗又一颗的落下。 第182章 弦柱(12) 我有些手忙脚乱: “怎么了?不好吃吗?” 华年只摇头,很是努力,认真的嚼着嘴里的肉,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许久,她轻轻的抱住了我: “阿弦,谢谢你。” -------------------- 孟州有了自己的水库,总归是件大喜事。 听说我去寻华年的那晚,孟州王也出了国府,与民同乐。 甚至还赞道那天的中原菜色很是可口,特意询问之后,知道我早早离席之后,还有些可惜。 只后来,国府里也送来了一些豆子,香料,甚至还有一些新鲜的菜蔬,果子。 吉玛便时不时的将还在加固水库的华年拉回来一起吃饭, 时日久了,二人还会颇有些老道的对我做出的菜色品论一番, 除了糖水圆子,华年还吃到了甜米糕,蜜糖酥,酱香饼子, 可华年最喜欢的,还是那天的红豆羹底的糖水圆子, 甚至还有些遗憾,说她特地去询问了商队,都没有干桂花了。 吉玛笑着说,不着急,等有干桂花了,再让阿弦做。 华年还开玩笑: “阿弦天天给我们做饭,可别做腻歪了。” “怎么会,昨晚还研究那个什么发糕,研究了好久呢。”吉玛道。 “是吗,竟看不出来阿弦还是喜欢做饭的呢。” “可不就是嘛。” 二人在我的无奈里,笑作一团。 在水库加固好最后一道, 寒冷的冬天,便来了。 果如吉玛所说,孟州的冬季,冰寒刺骨。 连带着喧嚣的冷风,都如刀子一般,割在脸上。 馆子里中午都没什么人, 众人都会趁着有些太阳的时候,将羊群赶出来吃草, 若不然,羊群也受不住这么冷的天气。 呼伦早年腿上有疾, 一到冬天,便会疼痛难忍。 我便揽下了去草场放羊的活计,留呼伦和吉玛在家看店。 吉玛怕我冷,给我做了厚实的冬衣,甚至还用一层又一层的羊毛, 给我缝了一件几乎密不透风的斗篷, 每日还要给我带上装满了热羊奶的水囊,让我抱在怀里,还能取暖。 二人站在门口目送我去羊场,临走还不忘带上一句: “若是遇到了公主,记得带她回来吃饭呐。” 我遇到华年的时间不多,她总是很忙。 不过这段时间天气寒冷,羊场上亦有不少受不住寒冷,冻死的羊崽, 她便带着人取了毛毡,带人挨家挨户的教众人修缮羊圈,给羊群保暖。 有时路过我这里,我便探着头问: “吉玛喊你回去吃饭。” 起初她还没认出来,不确定的走近了,看清是我,直笑的直不起腰来: “吉玛给你做的这个斗篷,是做了多少层呐?” 我亦也是笑的无奈, 吉玛担心我一个中原人,受不住孟州的寒冬,生怕把我冻坏了, 不仅冬衣封的都比呼伦的厚上一倍不止, 连带着斗篷,也比常人的厚上许多, 再加上厚厚的帽子,靴子, 离远了看,真的如同圆球一般。 等她笑够了,擦着眼泪回我: “你且先等我一会,我忙完了便过来找你。” “好。”我想点点头,可是脖子里的围巾束的太紧,不好动弹,模样颇有些滑稽。 华年见状,又是一阵捧腹大笑。 晚上回去的时候,呼伦早已将火炉从后院搬到了馆子里,将屋子熏的很是暖和。 我和华年站在门口抖落了半天身上的冰雪,才进了屋。 吉玛也端上了炖的雪白的羊肉锅子,一面心疼的握着华年的手: “这么冷的天,你不在国府待着,往外跑什么。” 华年便嘿嘿嘿的笑: 一碗热乎乎的羊肉汤下了肚,受了一整日刺骨严寒的身子才得以慰藉。 只吃的满头大汗,才最舒爽。 华年揉了揉自己的肚子: “总来吃饭,我这段时间都胖了好多了。” “哪里胖了。”吉玛又给续上了一碗羊肉:“瞧你,瘦的下巴都尖了,你小的时候,脸上肉嘟嘟的,才叫好看呢。” “那我现在不好看啰?” “好看好看,咱们公主是最好看的。” “哼,吉玛大婶你骗我,你明明说我小时候好看。” “怎么会,公主什么都时候都好看,你说对吧,阿弦。” “嗯。”我应了一声。 华年又笑: “阿弦那样的好性子,谁和他说话都点头的。” “才不是呢。”吉玛凑到华年耳边,颇有些意味深长的小声嘀咕: “前几日,单固家的女儿给阿弦送马奶酒,阿弦说自己不会喝酒,直接给拒绝了。” “啊?”华年吃惊:“昨日阿弦喝了那么多酒,不是什么事都没有吗?” “就是啊,所以我们阿弦呐,可不止只会点头呢。”吉玛又道:“阿弦长的俊秀,脾气又好,还做的一手好菜,咱们孟州许多的姑娘,为了见阿弦一眼,时不时的来喝上一碗羊肉汤,结果呀,那汤都喝凉了,眼睛还盯着阿弦呢。” “哈哈哈哈。”二人又笑做一团。 呼伦有些无奈:“我们都听到了。” “听到就听到了,我们又不是偷着说。”吉玛拍了呼伦一下。 “没想到我们阿弦这么受欢迎呐。”华年往我身边凑了凑:“阿弦喜欢什么样的姑娘啊,我帮你留意留意,这么好的男子,还得咱们孟州的姑娘留下才是。” 我端着羊肉汤喝的四平八稳:“没想过这些。” 最后,呼伦看不下去了,直帮我打圆场:“嗨呀,阿弦年岁又不大,我与吉玛20来岁才成婚,他这会子急什么。” “你还好意思讲,还不是你说家里太穷,不能让我过好日子,埋头赚钱,哪里顾得上成婚。” “那也不能委屈了你不成,再说了,虽然那时没娶你,但是我挣的钱,都交给你了啊。” “那时你非硬塞给我的,我又没花。” “我的就是你的,而且那会你没嫁我,哪能就让你这么干巴巴的等。” “我又不嫌弃你穷。” “你在家做姑娘的时候便是吃喝不愁,总不能让你嫁过来跟着我受苦啊。” “就你话多。”吉玛红着脸,还不忘叮嘱我: “阿弦可别学他,若是遇到了喜欢的姑娘,便要早些将人娶回来,别让姑娘等着。” 第183章 弦柱(13) 二人见我油盐不进的样子,笑了一会又说别的去了。 华年就是这样, 可以带人修固水库,房屋,勾画地图,做地标,事必躬亲; 总轻驾于马上,笑的开朗又大方。 还可以和吉玛这样的长辈叙闲,做菜,制衣,说说谁家的姑娘出嫁了,谁家又因为贪饮了几杯烈酒,咳疾发作,被妻子拿着长棍追打。 她有时像个出色的领头人,有时像个邻家姑娘, 唯独,最不像公主。 至少,不像我记忆里的公主, 没有香车宝马,又没琳琅珠玉, 亦没有成群的侍女, 更没有骄纵、任性、蛮横。 我看不清她, 看不清,哪个才是最真实的她, 又或者,哪个都是她。 华年又和吉玛说了一会话,便说要回国府了。 寒冬里商队难行,要回去清点要与商队和边国置换的物品, 好给大家囤够过冬的物资。 天气寒冷,华年并没有让随从来接, 只一个人骑马回去。 吉玛不放心,让呼伦去送。 我说:呼伦有旧疾,不便出门,还是我来吧。 套上了我那件厚厚的披风,和华年出了门。 北风呼啸着拍打着门窗, 似是对夜间寂静的不满与叫嚣。 华年骑在马上,轻轻的呵出一口白气: “中原也是这样冷吗?” “不会,有的地方四季如春的。” “那景色是不是很美?” “嗯,绿树常青,鸟语花香。” “我们这边没有那些鸟,鹰倒是有些,就是性子野了些,不太好驯。” “孟州好像也有驯鹰的人。” “嗯,早在之前,附近有过一片绿洲,我们都在那里取水,也有人会驯鹰去抓些野兔,野鼠之类,不过后来绿洲突然没有了,野兔走兽也没有了,驯鹰人也少了。” “嗯。” “对了阿弦,你吃过野鼠吗?” 我摇摇头。 “我也没吃过,不敢吃,不过好多人都说野鼠味美,比起野兔还要胜过几分。” “那你喜欢吃什么?” “我啊,我喜欢吃甜的,吃酸的,吃辣的,父王说,母后便是这样,虽是个中原女子,口味却比许多孟州人还要重,恨不得餐餐都伴着辣椒吃才好,那个时候,辣椒并不多,过往的商队若是不多的时候,父王便派人去边国换,总会让母后吃上辣椒。” “嗯。” 。。。。 华年说,我是个很称职的听众。 想说话的时候,句句有回应;不像说话的时候,只安静的陪在身边。 华年有时候也会笑话我, 比如我在草场放羊的时候,被孟州的姑娘围住, 在姑娘的热情里局促不堪, 华年便在一边抚掌大笑, 遇到吉玛的时候,还不忘绘声绘色的说给吉玛听, 这个时候,呼伦便会及时站出来将我从二人的讨论里拉开, 再皱眉说一句: 哪有对男儿家的事这么热衷的。 满脸都写着理解我,并与我站在一边。 如果,我没有看到上次他趁我在后院炖汤,和吉玛暗搓搓的打赌, 说我可能更喜欢上次来给我送羊奶羹的姑娘的话。 这两天,很少见华年里。 水库那边亦也有专人看管,而且听说国府里有事走不开, 还有华年经常在呼伦家吃饭的事,不知被谁看到了, 便传了出去, 众人纷纷表示不满。 公主怎么只能在呼伦家吃饭呢? 是因为我们家的饭不好吃吗? 所以有时候,即使我遇见了华年, 也都是她被众人围在中间,被争抢着去谁家吃饭。 若是被谁争取到了,先试欢呼一声, 将公主赶紧带回家,生怕半路被人抢走了。 再跑到呼伦的馆子里,问问有没有公主爱吃的糖水圆子。 吉玛总会笑着将后院里早早炖上的糖水圆子端出来, 告诉他们,多加些蜜糖,公主爱吃甜的。 这天,吉玛找到我,问我中原人过生辰会吃这些什么? 我不解。 吉玛说:公主的生辰快到了。 不过公主的生辰都在晚上的时候,与孟州王一起过。 她们便商量着,给公主准备些什么。 做新衣裳的,新鞋子的,簪辫绳子的,还有和商队换的来自中原的小玩意儿的, 吉玛说,每年都是如此,今年像准备些不一样的。 我想了想:中原人过生辰,要吃长寿面的。 那种细长,筋道不断的一整根的长寿面。 而且,中原女子还有及笄礼,宴请宾客,宣告自己的女儿已经成年。 也是变相的告诉众人,自己的女儿,可以议亲了。 思及至此,那句及笄礼便停在了嘴边。 吉玛还在问:除了长寿面,还有什么? 我说,就是家里准备些礼物罢了。 吉玛点点头,看来中原的习俗和我们也差不多嘛。 话毕,撸起了袖子便去了后院。 长寿面是很讲究的,拉面的手法,面条的韧性,还有。。。耐心。 吉玛都有,可是怎么都做不出来一整根不断的面条。 我接过她手里的面团:我来吧。 呼伦特地从别人家换来了一整只鸡,我们在厨房里一通忙活, 终于在晚饭之前,将一碗长寿面送去了国府。 第二日清晨,华年便来到了馆子的门口。 她说:自母后走后,这是她第一次吃到这么好吃的长寿面。 连孟州王都称奇,这面条又细又长不说,居然还是一整根,国府的厨子都做不出来这样正宗的长寿面。 她和吉玛、呼伦道谢。 她还和我说:阿弦,谢谢你。 ---------------------- 孟州也有过新年的习俗。 只不过也有与中原不一样的地方, 比如新年前一天的晚上,家家户户都会挂起红色的油纸灯笼。 那油纸灯笼是有讲究的,需得自己家亲手做的才行。 每家做的样子都不一样, 做的越好的,亮的越久的,则代表着在新的一年里,越是红火吉祥。 而且新年的清晨,走家串户道新年的时候,都会互相夸赞对方的油纸灯笼,再道上一句:“灯笼红火,家事红火”。 可是每年呼伦家的灯笼,不仅最不好看,而且总是最先灭了的那一批。 连带着这几日来馆子里吃饭的人, 都不忘笑话呼伦两声: “今年的灯笼,可要好好做呀~” 第184章 弦柱(14) 呼伦气的吹胡子瞪眼,却也是没有办法。 他实在不会做灯笼。 晚上羊肉馆子关了门,吉玛拿出了一堆的油纸放到了桌上: “多练着做些,总归是没错的。” 三人在桌前折腾了许久,都没做出满意的灯笼。 呼伦将手里四不像一般的灯笼放在身前: “怎么这么难!” “没事,虽然灯笼做的不好看,但是我们的日子过的还是很好的啊。” 吉玛正安抚着,便听到一阵敲门声。 华年站在门口,抱着一只酒坛子: “我看你们家的门缝里还透着光,就来看看。” 吉玛连忙将人迎进来:“这么冷的天,你怎么出来了。” “晚上睡不着。”华年将手中的酒坛子放到桌子,看到满桌奇形怪状的油纸: “这是。。。做灯笼?” 吉玛有些不好意思:“每年都是最丑的那只,今年想再试试。” “我会呀。”华年捡着桌上散着的材料,三两下便折出了一个灯笼的造型,再又糊上油纸,不一会,一个精致的小灯笼便出现在了眼前。 “哎呀,真好看。”吉玛端详着灯笼爱不释手。 “就是,哪像我们做的那样,稀奇古怪的。”呼伦附和道。 我正把面前做了一半的灯笼满满往底下藏,却被华年眼尖的看到了: “这是阿弦做的?” 话语间,眼疾手快的将灯笼拿了过去, 端详着角不是角,圆不是圆的灯笼,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我连忙把灯笼抢了过来,不禁有些脸热: “我不会做这些。” “这是孟州的习俗,你不会也是正常。”华年指了指她带来的酒坛子: “喝两杯?” “好啊好啊!”呼伦看见了酒,直接就把面前的灯笼悉数一推:“后院还有些羊肉,我去端来。” “还有肉干呢,我去跟你一起拿。”吉玛也跟着走了进去。 华年抚着油脂看着二人的背影愣神。 “出什么事了?”我走过去将散落的油脂支架收拢好。 华年愣了愣,又摇头:“没事,在想偷偷溜出来会不会被发现。” “偷偷出来的?” “嗯,父王不让我半夜出门。” “所以,出什么事了?”我又问。 华年却是一如既往的笑的开怀:“哪有什么事,发个呆罢了。” 见她如此,我也没有再问。 晚上,几人围在一起,喝到了很晚。 送她回去的路上,华年问我: “中原女子,多大可以嫁人了?” 我紧了紧手中的缰绳:“风俗不同,人也不同,早的也早,晚了,二十多岁还没嫁人的,也不在少数。” 华年点了点头,晚间的冷风刮在她微醺的脸上,却拂不去眼中的清明。 那一路上,华年只问了这一个问题,便不再说话。 我亦也是安静的,看着她回到了国府。 隔了几日,来吃饭的客人里, 便传出来,邻国王子求娶公主的消息。 那人“呸”了一声: “不过是看我们公主建成了水库,想将公主娶回去,给他们也建上一个罢了。” “听说,还要求共用水库。” “水库是咱们公主带人辛辛苦苦建出来的,也是公主一次又一次出去找水源引过来的,他也配?” “不过是仗着国土大,人多欺负人罢了。” “毕竟商队过路,都要途径他们那里,若是他们将商队堵在他们城中不让出来,那我们便再无商路可通了。” “通不通又如何,好东西都被他们早早的换了去,每次到我们这里都没有多少了。” “就是,上次我家儿郎想换把好些的短刀,结果商队说,好刀都被前面的那国被换了去,到我们这里就没有了。” “我跟着公主去临国换过东西,远远的见过那个邻国王子一面,又黑又丑,身边还有好几个女人陪着,一看就不是好东西。” “呸!就他这样还敢肖想我们公主?” 众人义愤填膺,在馆子里你一言我一语的,好似下一刻,便要提着刀剑,去邻国厮杀一番。 吉玛听着也是一脸的忧心忡忡。 想起那天晚上,华年问我的那句话, 我想,她许是不愿意的吧。 晚上,我问呼伦:邻国的国力比我们强吗? 呼伦说,邻国不仅国力强,人多,而且在他们那边还有一块绿州地,本来那块绿洲不属于他们的国土范围,却被他们生生给霸占了,其他周边的小国也是敢怒不敢言。 孟州前两年夏季干旱的时候,还去带队去换过水。 甚至还被他们狮子大开口,加倍要了许多东西,这才换了水缓和了孟州最难熬的时候。 这也便是公主千辛万苦,都要将水源引过来,还要修建水库的原因。 呼伦还说,公主机敏,从水源地,到一路的引流,都是避开了邻国所有能接触到的地界,所以哪怕邻国想要来霸占孟州的水库,都没有任何理由和途径。 只不过,没想到他们这么不要脸,竟想到了直接将水库的制造者给娶回去。 众所周知,孟州只有这一个公主, 孟州王年迈,眼下谁娶了公主,便相当于是直接将整个孟州收入囊中, 再加上公主是出了名的聪慧,更是美貌出众。 便让这些小人动起了歪心思。 邻国的野心,好似直接摊在了明面上。 吉玛也说,眼下若是直接拒绝了,那邻国肯定会发难,阻拦了商队不说, 甚至动武都有可能, 呼伦昂着脖子说着谁怕谁,怎么能让公主为了他们这帮男人牺牲了自己的幸福。 吉玛无奈:公主不会愿意看到那样的场面的。 是啊,孟州好不容易才有今天, 怎会舍得就这么在自己手里染上战火呢。 纷纷扰扰的传言还在四起, 直到邻国来了一队人马,趾高气扬的站在城下: “我们王子看上了你们孟州的公主,那是你们孟州公主的福气,且日后还能得我国庇佑,也是你们孟州的幸事。我们国王找了大神司算过了,下月十五便是好日子,你们孟州赶紧将公主送过来,若是耽误了大神司卜的好时辰,便是公主,我们也不要!” 第185章 弦柱(15) 此话传到馆子里,正吃饭的众人纷纷拿起趁手的家伙事儿,去城门口教训那群奸诈小人。 半路上,遇到了国府的人,最前方的,赫然便是孟州王。 孟州王高站在城墙之上,直言公主乃是整个孟州的掌上明珠, 绝不饶恕任何对公主出言不逊之人,与邻国联姻一事更不可能。 甚至出动了孟州的军队, 后面跟着成群结队的孟州子民, 乌压压的一排,好不壮观。 城墙下叫嚣的一小队人马顿时失了气势, 临走时还不忘嘴硬: “王子殿下绝不会放过你们的!大神司肯定会让你们付出代价!” 消息传回馆子的时候, 我问吉玛:“大神司是什么?” 吉玛说,邻国信奉神明,大神司便是在他们眼里能与神界沟通的人, 求雨布施,驱赶瘟疫, 皆是这个大神司所为,在邻国里,地位之超然, 仅次于一国之主。 本来传言里那样的神乎其神,听着还有些不信。 后来真有那么几次, 炎热的夏季里,烈日当头, 边国尽受干旱之苦的时候。 唯有邻国,每月必下一次大雨, 且那雨幕,只笼罩在邻国之上,不曾飘移半分。 据说都是那大神司所为。 时日久了,众人便也慢慢的信了。 许多在周边生存不下去的人,皆纷纷投奔, 是以邻国的国力,愈来愈强盛,隐隐有一方霸主的趋势。 周别小国,都对他俯首称臣,甚至每年进贡,以求大神司庇佑。 唯有孟州,在孟州王和王后的统领下,自己走出了深渊。 吉玛面上愁容不减: “眼下他们盯上了公主,又有那个大神司在旁,这可如何是好。” “怕什么!大不了打上一架便是了!都让人欺负到头上来了,老子还能做缩头乌龟不成。”呼伦一巴掌拍在了桌子上,怒道。 周围的食客纷纷附和,皆恨不得现在就去邻国打上一架为公主出气。 晚上,夜深人静之时。 我去到空旷的草场里,以灵力相探, 摸索了许久, 终于, 找到了。 不过奇异的是,此等精灵修为在我之下,只算是个末等精灵罢了,是怎么做到夏日里求雨除旱,去除瘟疫的? 直到天色微亮,我才将灵力收回。 看着一轮霞色隐于那端的云际里,我踏着一路的晨光往回走。 半路上,却看到了华年。 不知是坐了多久,久到斗篷上的水珠都凝成了冰晶, 连带着额间的发丝都变得霜白。 看到我走近,华年还有些惊讶: “你怎么在这?” “随便走走。” “你这随便走的,还挺远。” 我走过去,与她并排而坐。 二人慢慢看着清晨的太阳慢慢升起, “阿弦,我听说,中原的公主会为了国家安稳去和亲是吗?” “是。” “和亲之后,便真的能安稳吗?” “不能。” “为什么?” “靠着一个女子去维系的安稳,能坚持几时。” “可若是不和亲,便是几时也维系不了了。” “华年。”我很少喊她的名字,看着她带着疑惑的眼睛:“你不会有那天的。” “好。” ------------------------------- 那几日,孟州的男人们都纷纷翻出了家里的铁具, 连带的国府里的部队,都开始日日操练。 以邻国睚眦必报的性子,肯定会在最短的时间里反击, 可出乎意料的是,连过了半个多月,都平安无事。 甚至还听说,邻国的那个大神司,不知为何,已经许久不见人了。 连带着每月祭台之上的祝祷都缺席了,由徒弟代劳。 呼伦闻言有些嗤鼻: “哼,什么大神司,都是些骗人的把戏,若是真有呼风唤雨的本事,早成仙了。” 吉玛虽还有些担忧,但到底不是再整日里愁眉不展了。 在这个紧张又平和的气氛里,孟州迎来了新年。 华年着人送来了两盏油纸灯笼, 与那晚她在店里做的如出一辙。 吉玛拉着呼伦又是一顿忙活,说要给公主做个好看的还礼。 孟州的礼节里,每逢新年之际互送油纸灯笼, 有互相祝福新年的意思, 而且谁做的灯笼,燃的最久,最亮, 则代表着祝福越深。 呼伦甚至拿出来好不容易和商队里换来的油芯, 那是他准备除夕夜那天放在灯笼里的, 商队里的人说了,这个油芯可保油灯常亮不灭,一夜肯定是没问题的。 原本呼伦想着,自己做的灯笼丑便丑了些,若是亮的久, 倒也不至于垫了底, 那油芯一直被呼伦当着宝贝一样的收着。 只这次给华年做灯笼,却拿了出来, 呼伦说,和自己的小家比起来, 公主的康顺,要重要的多。 灯笼总归是做出来了,虽然模样不太美观, 总归还能入眼了, 呼伦拿出了他的宝贝油芯, 我看了一眼,确实是个成色不错的油芯,但离常亮一夜不灭, 还差了不少。 而且孟州风雪大,若是一个飘摇,便很容易灭了去。 晚上,我将灯笼又改了些, 第二日才送去了国府里。 ------------------------- 无论是哪个地方,除夕夜里,总归都是最热闹的。 众人顶着严寒,互相送灯寒暄, 街道上,纷纷挂满了油纸灯笼,甚至有人专门被灯笼们修了防风的架子。 也都不约而同的,给国府送了许多灯笼, 只盼他们的公主,在新的一年里,免烦忧,和顺安康。 晚上,我和呼伦吉玛一起吃了顿很是丰盛的大餐, 连呼伦都亲自下厨,做了他最拿手的菜, 甚至拿出了珍藏的好酒,拉着我要不醉不归。 吉玛拿出了一个精致的红色布包,绣着中原的“吉祥”二字, 虽有些歪歪扭扭,却针脚细密,可见用心。 吉玛说,自己不会写中原文字,连带这“吉祥”二字,还是她特地请教了公主学会的。 听说,中原的除夕夜里,长辈要给孩子准备守岁红包。 “别的孩子有的,那我们阿弦也要有。”吉玛将红包塞进我怀里,不许我推辞。 第186章 弦柱(16) 我拿着那个被捂的暖洋洋的红包,好似手里的那股暖意, 随着手臂不断蔓延, 直传到了心里。 呼伦端着酒,听着门外呼啸的风声: “但愿国府外的灯笼,一夜长明。” “会的,单固家的媳妇和我说,他们给国府送去的灯笼,都用的最好的油芯,不会灭的。”吉玛接道。 呼伦举起手里的酒碗:“祝孟州越来越好,祝公主越来越好,祝咱们,越来越好。” 吉玛推了他一下:“哪有这么说祝酒词的。” “我不会说那些花里胡哨的。”呼伦面色微红,有些不好意思的挠挠头。 我举杯附上:“祝,越来越好。” “对对对!祝越来越好!” “新年快乐~” 家家户户的欢呼之声,透着门缝,弥散在风雪里。 带着暖意,带着祝福,带着那份真诚。 第二日清晨,众人纷纷出门,互相串访,贺拜新年。 来到呼伦家的时候,无人不赞一声,呼伦家的灯笼亮的那么久。 那抹烛芯虽有些飘摇,但依旧明亮如斯。 呼伦面带红光,招呼着众人。 正寒暄着,便有人自国府的方向而来,一面欢呼着: “神了神了,国府外的那一排灯笼,都亮了一夜,到现在还没灭哩!” “真的吗?” “真的真的,我大清早便跑去看了,真的,一盏都没灭!” “孟州从未有过如此景象啊!” “大福,大福啊!” “是咱们公主福缘深厚啊!” “上天保佑我们孟州,保佑我们公主,来年一定会好的!” 我站在一众的欢声笑语里,好似也被捎带着, 愉悦了起来。 吉玛这时走过来,往我手里塞了一碗羊奶羹: “昨日你不是说累了想要早早休息的么?怎的脸色这么不好?可是最近累着了?” 我接过热乎乎的汤碗:“没事,可能是风吹的。” 吉玛闻言,又将我的衣襟提了提:“那么冷的天,可得多注意些。” 呼伦也走过来,将我从风口里拉到避风处。 众人见了,纷纷打趣: “你们可真像一家三口啊。” “可不是么,我对我家亲儿子,都不如呼伦家两口子对阿弦这么好。” “阿弦呐,快催催呼伦,成婚了这么久,该给你添个弟弟妹妹了~” 吉玛被众人说的红了脸颊,嗔怪了一声,便躲去了后院。 呼伦则护着吉玛离开,一面应付着: “我们阿弦懂事,你莫不是眼红。” 新年的一整天里,我们都忙着寒暄,贺拜,说着吉祥话, 吃着丰盛的酒菜,唱着最欢快的歌。 直到了晚上,吉玛脸上都带着些许的倦意。 呼伦心疼,晚上也只吃了少许,便带着吉玛回去休息。 还再三叮嘱我,早点睡觉,莫要劳累了。 我笑着送二人离开,见风雪里相携的两个人影, 直到呼伦和吉玛消失在了路头,我在站在门口。 “看什么呢?笑的这么开心?” 一只套着羊皮手套的手在我眼前挥舞着, 这手套我认识,是单固家挑了最细软的羊毛缝制出来,是特地送给公主的新年礼物。 华年不知何时站在了我旁边,看着我朝着的方向,却什么都看不到。 我将她带进了屋里: “你怎么不在国府?” “父王被一群人拉着喝酒,我偷偷溜出来了。”华年摇了摇手里拎着的两只酒壶:“这是我父王藏了好久的中原酒,一起尝尝呀。” 我去后院里寻了两只干净的酒碗,又快速了做了两个下酒菜。 华年一脸艳羡的看着: “阿弦你的手艺可真好。” 我将糖醋肉往她面前推了推: “空着肚子喝酒不好,先吃点菜。” “你怎么知道我没吃饭?”华年奇道。 “猜的。” “那你猜的可真准。”华年接过筷子,吃的欢快。 不消多时,酒壶里的酒,已经饮了过半。 许是酒有些烈,华年的脸上带了些许的红晕: “阿弦,你说,你是不是个福星。” “为什么这么说?” “你说会下雨,就真的下了雨,你说我不会有和亲的那天,邻国就真的没有再来,就连你送的灯笼,到我来时,都还在亮着。” 酒到浓时,华年的话便多了起来。 “邻国到孟州城外的那天,父王找我说,绝不会牺牲我委身于那样的宵小之人,也定不会将一国安稳全系于我之上,父王还说,我是最好的公主,便值得嫁最好的人,也值得孟州子民去守护。” “可是...可是...邻国强盛,若是发难,孟州不过是伤敌八百,自损一千罢了,孟州好不容易才有了今天,若只嫁我一人,就能免孟州被欺凌,免了战火,我想,我是愿意的。” “每每有什么事,我不知道该怎么做到时候,我便会去到母后生我的地方,父王说,母后便是在那里,那样恶劣的天气下,那样的疼,那样的苦,熬了很久很久才把我生下来,我又有什么,说自己不可以呢。” “可就是在那天,你和我说,我不会有那天。” “最奇怪的是,我居然信了。” “那一瞬间,我居然是安心的。” “是不是很奇怪啊。” 华年有些醉了,一双手在自己眼前摆啊摆: “阿弦,这双手怎么还出了重影了,你看,怎么有好几双手呢?” 我按住了那双挥舞到我面前的手: “你喝醉了。” “怎么会!”华年不服:“我酒量可是很好的,我父王有时都喝不过我呢。” “嗯。” “父王还说,我是孟州最好看的花,是孟州的天幕上,最亮的星星。” “嗯。” “阿弦,你说我好看吗?” “....好看” “有多好看?” “就....很好看...” “很好看是朵好看?” 华年似是来劲了,凑近了些。 少女身上醇香的酒气铺面而来, 不知怎的,我耳根子有些热,直往后退了退, 华年见我局促,又是一阵捧腹, 待她笑够了,便撑着脑袋,带着些许朦胧的醉意: “阿弦,你知道吗,前些时候,我在母后留下的书籍里,看到一首诗。” “嗯。” “你不问问什么诗?” “什么诗?” “锦瑟无端五十弦,一弦一柱思华年。” 第187章 弦柱(17) 这句诗,我听过。 华年凑近了些,如花般的娇颜在我眼前放大: “你叫弦柱,我叫华年,一弦一柱思华年,你说,巧不巧?” “。。。”我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华年却坐了回去:“父王的酒可真烈。” 确实,这酒真烈。 要不然,怎会让我一个精灵,也有些恍惚了呢? 那晚,华年是被国府里的侍从接走的。 他们早已习惯了,找不到华年的时候,便来呼伦家的羊肉馆里来寻上一寻。 多半是能找到的, 比如这次。 华年是真的喝醉了, 还有些意犹未尽的招呼着我: “下次再喝啊~” 侍从有些歉意的看着我,可能他也没想到, 自家从来都是沉着稳重的公主,亦也有酒醉缠人的一天。 我陪着侍从一起将华年送了回去, 直见了他们进了国府的大门,才安心往回走。 凛冽的寒风刮在了脸上, 吹散了那股说不清的醉意。 陡然间,我清醒了过来, 弦柱, 你怎能生了久留此地的心思? 凡人的寿命不过百年,百年里皆是变数。 只要在这里留个十几年,便该去往下一个地方了。 你是要回南离的, 你不是凡人, 你是一个, 注定要走的, 精灵。 那晚,我坐在馆子的后院里, 对着头顶的一轮弯月, 一夜未眠。 日子还是如往常一般过着, 馆子里的生意,还是一如既往的好。 有时候,华年也会过来找我们喝酒。 和呼伦、吉玛相谈甚欢, 可是,我们谁都没提那晚的事, 好像都没发生过一般。 不过,华年来酒馆的次数很少了,每每听到她的消息, 总归是在忙的。 比如她不知从哪得来的法子,以湿土粘附在房屋外面, 可以让屋子里更暖和,寒意不侵。 比如路面撒盐,便不易结冰, 人来人往里,走着便会更安全。 相同的是,每个提起华年的人, 都还是那般,带着爱戴和尊敬。 这天,馆子里来吃饭的单固大叔和呼伦喝着酒: “西边的草场上来了一支奇怪的商队,围在那里不知道在干些什么,嘀嘀咕咕些让人听不懂的话。” “商队?不是已经有好久不来商队了吗?” “可不就是,肯定是邻国干的好事,阻了商队的来路,不让我们置换 东西。” “那商队是怎么来的?” “我也稀奇,当时还兴冲冲的跑过去,想换些中原的棉布,谁知道他们竟将我撵走了。” “撵走?” “对啊,刚开始我还纳闷,后来才反应过来,那些人不过是商队的打扮罢了,连个商车行囊都没有,一人一匹高头大马,还有剑呢。” “商队不经常带剑么?一路防身用。” 单固摆摆手:“和以往商队的剑不一样,那剑可好看的很,剑身通白,还印着龙纹哩。” “龙纹?那不是中原的皇室才有的?” “谁知道哩,后来我越想越不对劲,又带人找回去,可是那个草场上连个人影都没有了。” “他们突然跑过来做什么?” “不知道,好像是在找什么东西,草场那里,就看到一些烧成灰的纸,有些没烧尽的,也看不清是啥,反正就是黄纸。” 。。。 我正收拾着桌子的手停了停。 剑身通白,龙纹,黄纸。。。 是宗门的人! 而西边的草场,正式我那晚以灵力入地,收拾了邻国那个灵物的地方。 早知那边不太对劲,我还特地跑的远些了,寻了块空旷的草场, 谁知,还是被人找了过来。 凡间的宗门,早些年倒也还不成气候, 可近百年来,不知是发生了何事, 竟接二连三的飞升, 凡人成仙,可是件了不得的事, 是以人人争相效仿,修仙之人数不胜数。 后来,又不知是谁传出,驯养灵物,可助修仙。 起初,凡人还算客气,遇到那些已化形的灵物, 有商有量,你助我修炼,我许你安稳。 可后来,就变了。 从合作,到捕杀,也不过十几年的事。 更有吸食灵物的灵力,以助自己筑基之事发生。 我那个时候游历人间之时,时常在山野里发现躲避着凡人猎捕的精灵。 时不时的帮上一把,助它们躲过追杀。 南离的每一个精灵,都有我王一丝神息护体的, 再加上我是梧桐木之身,那些套着虚伪面孔的宗门一氏, 自不是我的对手。 只不过母树说过,凡间的牵绊,能躲便躲着些, 那是凡人的因果,莫要纠缠进去。 所以,每逢遇难的精灵,只是帮着逃跑,不曾参与其他, 凡人常说,人外有人,天外有天。 宗门有人飞升,亦也有他们的方式。 若真是碰到了些有些本事在身的,我亦也是难脱身。 不过,从那些被救的精灵口中, 我也对这些宗门略有耳闻, 比如收纳了一批叛变的精灵为他们所用, 专门诱骗同族,共宗门修炼。 比如,有最是阴险的阵法,哪怕是灵界大修,也难逃其中。 比如,穿着最华贵的衣裳,最着最残忍的事, 将精灵生生剖开,在最鲜活的时候,取其灵元, 再吞噬,吸纳,这便是他们修为大增的原因。 总归,宗门之人,不过是一群人面兽心的东西罢了。 眼下他们来了孟州,还是在西边的草场,更有烧毁的黄纸,便是他们常用的符术吧。 如此看来,那便能说的清了。 为什么明明是个末等精灵,怎有呼风唤雨的本事。 让原本和周边一样的边陲小国,短短几年的时间变隐有霸主之势。 亦或者,我曾看过周边草木长势,在这样的环境下,竟还有绿洲。 且那绿洲,只被邻国独占着, 甚至从去年开始,那绿洲便不示人了。 可能,那个自称大神司的精灵,便是投靠宗门了吧。 自上次被我出手教训之后,便安静了许多,不曾见邻国再来闹事, 眼下看来,并非是老实了, 而是传信找靠山去了。 现在,宗门的人寻了过来,估摸着再过不久,邻国也会有动作了吧。 眼下最重要的,便是隐藏好自己的身份了。 第188章 弦柱(18) 我想过离开这里, 若是宗门冲我而来,那我离开,自然可以将他们引走。 可若不是, 亦或者有其他目的,便不好说。 再退一步,据说那邻国睚眦必报,若是我走了,引开了宗门的人, 但如果找不到了, 未必不会拿孟州出气。 所以眼下,我留在孟州,是最合适不过的。 只不过需要将自己隐藏好,莫要暴露了身份便是了。 好在我梧桐木一族,遮掩本体很是在行, 且我为更好的在凡间行走,早已将自己化为凡人肉身, 寻常人等,即使是宗门,若非高修,便难辨我灵体。 我就这么安静的等着,等着那群人找过来。 许是我低估了他们的耐心, 没过两天,便来了一支陌生的商队。 据说商队里的货品,比起之前的好的不知多少倍, 尽是中原那边上等货色不说,价钱更是低廉, 以往一张羊皮才能换的一卷布匹, 在这个商队里,却是能换上一匹上等的锦缎。 换了锦缎的众人纷纷在馆子叹上一句终于让他们捡着便宜了, 而我看着那成色极好的缎子,珠玉,还有上好的香料, 只道他们可能也是下了些本钱。 毕竟想要打听消息,总归是要许些好处的。 那商队借着“物美价廉”的好名声,四处打探, 最近的孟州有无稀奇之事发生,亦或者谁家原本生活并不如意, 却突然之间顺风顺水,大发横财。 还有哪家久病不愈,又突然之间痊愈了的。 可惜,不能如他们所愿。 众人皆是如实告知,没有这样的人。 起初我在做中原菜色的时候,吉玛便说过, 孟州里的中原菜极少,大家都很是好奇,所以菜式做出来的最开始,都是白送的, 也不过是尝个鲜。 后来,来寻的人多了,才上了菜单,定的价格也是低, 还不如原本的羊肉锅子贵, 再加上原本呼伦家的生意便好,所以我的加入, 并没有说有多么的大富大贵, 只不过平日里多个人手,方便些罢了。 却如他们所说,孟州里,没有这样的人。 那商队里的人还不死心,还想问问孟州最近有什么陌生面孔,刚刚住下不满一年的, 众人也是心照不宣的摇头。 尔后还不忘来馆子里告知呼伦, 外面来的那个商队奇怪的很,让你家阿弦避着些。 在众人的掩护下,我始终没和那支商队打上交道, 更是听说,那商队连来的几日,带来的商品皆被一扫而空, 后来,便不见了人影。 连吉玛都捧着上好的干桂花笑呵呵的说: “这下公主若想吃糖水圆子,就有干桂花配了。” 本以为是那些人寻不到人,便消停了, 直到那天,呼伦在草场上放羊,突然皱眉吸了吸鼻子: “阿弦,你闻到了一股酸腥味了吗?” 我点点头。 呼伦皱了皱鼻子:“什么味道,怎么这么腥。” 以为是羊圈的异味,呼伦还特地检查了一番,最后什么都没找到, 那股子淡淡的酸腥味,还是未散。 晚上,呼伦还和吉玛说起,说草场上今日有股子莫名其妙的味道, 吉玛还笑他: “哪有什么味道,是你好几日没洗澡了吧。” 呼伦不好意思的挠了挠头。 这个话题便被这么带了过去, 晚上,我独自坐在院子里,摸索着空气里, 那股极淡的味道。 那是精灵的血腥味, 是精灵被生剥了灵体,取出灵元后的味道。 我在一处山野里见过, 一个精灵被生生剥了灵元,手脚却还在抽搐着,静静地躺在那里等待着死亡。 而那时散发出来的,便是今日在草上的那股味道。 来自邻国的方向。 我不禁皱眉,邻国离孟州并不算近, 哪怕是骑马也要走上半日, 可那股酸腥味,居然能飘至孟州, 那些宗门,到底杀了多少精灵! 我握紧了拳头,很久之后,又松开了。 有些无力, 眼下的我,只堪堪有些自保之力罢了, 若是贸然出手,务必会连累孟州众人,万不能贸然行事。 只那晚,我突然明白了,为什么那些游历而归的同族们,丝毫没有归家的放松和懈怠, 甚至每日埋头修炼, 许也是如我这般,经历了想要保护,却无能为力的事吧。 可现实并没有放过我, 又或者说,没有放过孟州。 华年修建的水库,出了事。 起先是水库周边的草皮一夜之间枯尽,连带着草根都腐烂了。 再有饮了水的羊群纷纷病死,无药可医, 再后来,便有人倒下。 症状也是相同, 高烧,呕吐,面色青紫,却口吐绿沫。 呼伦家的草场里水库远,便少受了波及,可依然还有羊群病倒了的, 兽医们皆是束手无策。 此时惊动了国府,华年也前去水库查看, 甚至一路查到了源头,都没有什么进展。 只好封了水库,不再从水库取水。 处理了病死的羊群,将生了病的众人隔离,遣派专门的医士看护。 一时间,便也得到了缓解,并未蔓延到整个孟州。 而且好在还是冬天,家家户户接些冰块雪水,倒也能捱过去。 可是有一天,那鹅毛大雪里,竟然带了点点的绿色。 吉玛放在后院里接着雪水的木桶里,化开后都是浅绿色。 与那被封了的水库,并无二致。 一时间,人心惶惶,甚至不知从哪传出,孟州惹怒了天神, 天神怪罪了下来,众人皆要为自己亵渎了神灵而付出代价。 而唯一的解决办法,便是和邻国求救, 去求邻国的大神司,让他救孟州的子民一命,否则,孟州众人,皆不得善果。 这样的谣言,在孟州里,不过传了半天, 当日下午,国府便把散播谣言的人抓了起来, 一番审问之后,才从那人嘴里得出,他亦不过是为人所惑。 只因家中妻儿皆喝了水库里的水,命悬一线, 走投无路之时,有人在耳边将此话告知,并让他大肆宣扬出去, 并且再三叮嘱他,只有让孟州王以华年公主为奉, 献祭神灵,方能免孟州此番大劫。 第189章 弦柱(19) 那人索性良心未泯,不曾将公主一事说出, 只散播着,让孟州去找邻国大神司求救罢了。 若是再问,是谁传的话,那人便怎么都记不清了, 只说自己朦胧之间,清晰的听到了这句话,鬼使神差的,便散播了出去, 以至于始作俑者具体是谁,竟是完全不知。 可到底,事情还是找到了源头, 只半日不到的时间,谣言便不攻自破, 孟州众人皆是咬牙切齿, 此番落井下石,滥害无辜,甚至还要将脏水泼在孟州王和公主头上。 可最终受益者,无非是邻国罢了, 任谁都能想到, 若是孟州王真的迫于舆论的压力,以一国之主的身份去求那个所谓的大神司, 那便相当于将自己的软肋交了出去, 至于条件,自是任邻国揉搓罢了。 有人提议,邻国此番下作,定要讨个说法; 亦有人说,邻国兵力强盛,若是硬碰硬,也讨不了好; 最后的最后,都是无解。 因为众人所听所闻,皆无证据, 哪怕是造谣者,都是孟州的自己人, 若是这么上门讨要说法,肯定会被邻国反咬一口凭空污蔑云云, 可这一口气,是怎么都咽不下去。 于是,众人又纷纷找到了那个传播谣言之人, 让他再好好想想,到底是谁让他干出这等事来之时, 那人想了又想,好不容易回忆起点什么之时, 却突然极其痛苦的抱住脑袋,在地上抽搐了起来, 只片刻便口吐白沫,昏死了过去。 在一片惊呼里,我悄悄退了出来。 旁人不知,我却是知道的, 那是宗门的箴言术。 可使人不由自主的说出真话, 亦可使人不受控制的,说不出真话, 若是强行说出,轻则失智,重则危及生命。 凡人啊,一面悲天悯人,呼喊着拯救苍生, 一面又将黑手伸向同伴, 生死不论。 真是个奇怪的物种。 既如此,此事不了了之,但后果却比众人想象中的,要严重的多。 因为中毒之人,毒性颇深的,开始病变了。 先是蜕皮,全身瘙痒难忍, 再是生出些银色的鳞片,似是生生从肉里长出来一般, 剥皮抽筋般的疼痛,一时间,孟州里,尽是哀嚎痛苦之声。 华年终于按捺不住,要去邻国求助。 却行至城门之时,被孟州王拦了下来。 孟州王说,他的书房里收到一封书信,并无署名。 那书信里,写着让孟州交出一个人。 一个,到孟州时间不久,有异于常人之处,又行事低调的人。 若是能将此人交出,自会有人解孟州此难。 那晚,华年找到了我, 我安静的坐在那里,等着她的询问。 可是她递给我一个包裹,马缰,水囊,还有银钱:“你走吧。” 见我一动不动,华年又催:“好像有人盯上你了,你快走。” “可是你的子民呢?”我不解。 “那些人,不会因为我们将你交出去,而放过孟州。” “所以,孟州还有别的,他们想要的东西,对吗?” 华年并不想回答我,只是将行囊一股脑的塞到我怀里, 一面将我推出门外:“一直往南走,有小路,别回头。” “我走了,你们怎么办?” 华年顿了顿:“你别管了。” “你是想将自己交出去?”我按住华年想将我推开的手:“你身上的灵血,才是他们想要的东西,对吧。” 华年不可置信的看着我,良久,似是无力般,双手垂落了下来。 她的眼神有些恍惚,沉默了许久,华年问我:“你是精灵,对吗?” 不等我回答,她却自嘲的笑了笑:“总比我这个只有一点点精灵血脉的人要好吧。” 华年的外祖母,是个精灵。 是只雀鸟化灵, 后来与华年的外祖父相识,相知,缔结良缘。 那是一对极其恩爱的夫妻, 甚至后来,华年的外祖父知道了妻子的非人之身,亦不嫌弃, 甚至更加视若珍宝般呵护起来, 华年的母亲,是家里最小的姑娘, 自小备受宠爱, 后来,又在千里之外,看上了一个边陲小国的国主, 华年的外祖亦是苦口婆心的劝说过, 抵不过女儿非那人不嫁的决心, 无法,便想着多多准备些嫁妆,好让女儿在远地的日子,能好过些。 华年的外祖,是做商队起家的, 自也是富甲一方, 嫁女之时,更是倾尽半副身家,给女儿做了嫁妆。 华年的母亲远嫁之时,家中至亲原本也要随着车队一起去孟州观礼的, 只那时华年的外祖母突然身体不适,耽搁了。 只让华年先在前面走着,莫耽误了婚期。 等华年外祖母身子好些了,再快马加鞭的赶上便是了。 可知道华年母亲的嫁仪走到孟州城下的时候, 都没看见母家的身影。 只传书一封,说是家中的生意有点问题,等稳定了便来探亲,让女儿先行成亲。 就这样,华年的母亲在成为孟州王后的一个月后, 每日站在城墙之上翘首以盼,想看到家人的身影, 却迟迟不见踪迹。 担心之余,又差人往中原归途送信, 没准便能遇上自己的娘家人,到时还能引个路。 谁知,只走到了中原本土,都没寻到娘家人, 甚至娘家,都没了。 华年外祖家原本的富贵门楣, 破落不堪。 多番打听,竟是一夜之间如此的。 再追问下去,便是一场悄无声息的,灭门之案。 发生了什么,人是怎么死的,一概不知。 甚至邻里之间对此都不敢妄议一句, 官府只说华年外祖一家瞒了税务,在调查之时, 以死谢罪了。 说辞之敷衍,却无人敢多问一句。 传信之人,是家里的心腹, 一面强忍着主家一夜之间分崩离析的悲痛, 一面私底下暗暗的寻找线索, 终于找到了当时的一个幸存之人, 可那人极力的说出了一个地方,便抱着头颅,疼痛难忍一般, 口吐白沫,昏死过去, 再也没有醒来。 传信之人顺着那个地方,在深夜之时挖出了一个小小的箱子,可是怎么都打不开。 又怕被人发现,只好带着箱子连夜出逃, 一路躲避着,回到了孟州。 第190章 弦柱(20) 华年的母亲拿到了箱子之后, 发现那个众人都解不开的锁,竟是母亲小时候教会自己的千巧锁。 一番摆弄之后打开, 里面是一封书信,和一只看起来很是不起眼的盒子。 书信里,华年的外祖母坦明了自己的精灵之身, 更是直言告知,千万别再回中原。 宗门这些年遍寻化形精灵,华年的祖母哪怕是隐藏很深,许久不用灵力, 亦逃不过宗门之人的查询。 华年的几个舅舅都没有继承到的精灵之脉, 可华年的母亲,却继承了半数。 宗门之人自有辨识精灵的法子, 由此看来,华年的母亲势必难逃。 所以这也便是为什么,家里人一开始对女儿的远嫁持着的反对态度, 竟一夕之间,改变了心意。 相比较已经暴露的母家来说, 偏远的边陲,更适合华年的母亲躲藏。 书信里还说,宗门之人手段残忍,又有官府为虎作伥。 若是家中突遇不幸, 不要想着复仇, 亦不要想着回来。 与宗门为敌,便是蚍蜉撼树,自寻死路罢了。 他们唯一希望的,便是女儿安好,能躲过此劫。 华年的祖母早早料到了宗门之人不会放过她, 为了不让自己被宗门利用,去对付同族, 华年的外祖母生生将自己毕生的灵力剖出,凝成丹元藏了起来。 原本想着,最坏的打算,便是自己被宗门抓走罢了, 毕竟华年的外祖父和舅舅,并无半点灵脉。 只不过,她们低估了宗门的残暴和阴险, 在发现华年的外祖母灵力所剩无几之时,并未放过他们的全家。 也不知是做了什么, 总归,华年的外祖家,便这么悄无声息的消失了, 甚至一应家产都被官府充入公中,丝毫不剩。 至于为什么没有找到那个远嫁的女儿, 大致也是查过了,华年的几个舅舅均是凡人血脉, 想必那个女儿,也不是吧。 华年的母亲抱着那封书信泣不成声,一度要回去给父母兄长收尸, 皆被孟州王拦下。 能让巨贾之家一夕之间分崩离析,且官府还帮忙掩盖着, 此番已不是普通人能做到的了。 孟州王一面安抚着妻子,一面派人去到中原暗暗查探, 皆是无功而返。 直到华年的母亲生产之时,突遇变故,好悬一尸两命, 好不容易将华年的母亲救下, 可华年却因为难产窒息许久,渐渐快没了声息, 最后,是华年的母亲拿出了那颗丹元, 才将华年从鬼门关拉了回来。 而华年的母亲,却因为生产伤了根本,又深藏母家灭门的心事, 长久的郁郁寡欢, 终是香消玉殒。 华年幼时,一度以为母亲的离开,是因为自己, 是孟州王将事情全盘托出,这才解开了心结。 孟州王还说,他已经将心腹派去了中原,一路打听宗门的行踪。 从未放弃查询妻子母家灭门之案的真相, 只不过,因为没有证据,甚至连目击人都没有, 他们都没等到那个真相。 而华年,因为那颗丹元,成了一个拥有半数灵血的凡人。 灵血,对于灵族而言并没有什么特别之处。 可对于修仙的凡人,却是极其珍贵的, 不仅可助延年益寿,甚至还有提升修为之奇效。 是以,在宗门的大肆猎杀之下,身怀灵学的精灵,便少之又少, 却没想,只因吸纳了祖母的灵力,身上并无精灵血脉的华年, 却是灵血之身。 起初,我也是不知晓的, 后来一次,华年没注意划伤了手腕,眉宇间是少见的慌乱, 立刻用手绢将伤口绑了, 且那手绢上浸的青藤汁,确实很好的遮挡味道之物。 只因那时,我离华年极近,那股若有若无的血腥味,还是让我发觉了。 后来,我有后知后觉的发现, 华年身上总会带着药包, 凡人是闻不出来的, 而对于精灵而说,却是可以很好的遮挡灵血的味道。 华年坐在椅子里,面上带着茫然: “我以为,能躲过的。” “他们可能并没有发觉你,就算是有,大致也是猜测罢了。”我将华年塞给我的包裹放到了桌上:“所以他们此次,是为了找我。” “所以让你快走。”华年道。 “他们已经注意到了孟州,我若是走了,万一那些人恼羞成怒针对了你们,又该如何?” “父王说,孟州这些年养精蓄锐,若是他们挑事,我们尚可一战。” “可你们面对的,可能并不是凡人。”我看着华年的眼睛,里面有我看不懂的挣扎:“他们有宗门之人,便是当初抬手倾覆了你外祖一家,与他们而言也如碾碎一只蚂蚁一般轻而易举,先不说宗门之人自有术法傍身,而且,邻国的那个大司命乃是精灵一族,且邻国之内,不止他一个。倘若开战,你们又该如何自处?” “这是孟州的事,不该连累你。” “我颠沛流离之时,是吉玛一家收留了我,此番事临,断没有抛弃了大家,独自离去的道理。” 华年沉默了,见我坚定,便不再说些什么:“那...你自己小心,若是有什么不对,想走便走吧。” “可你怎么办?” “我?”华年指了指自己: “孟州,是我的家啊。” ------------------------- 水库中毒一事尚未平息, 紧接着,又传来羊群半夜忽然受了惊, 一夜之间,竟折损了半数。 有人将僵硬的羊尸搬回来的时候,我远远的看了一眼, 若是我猜的没错, 是兽灵的威压,羊群根本招架不住。 看来,此事确实棘手了些。 原以为邻国只是宗门之人,就算有个大司命, 之前也有过交手,并不成气候, 可如今,竟有了一个与我实力相当的兽灵, 哪怕是同等修为, 兽灵的杀伤力,总比我这个植灵要厉害的多。 趁他们暂时还没发现华年, 若是能以我为饵,转移了他们的注意力, 将他们引远,再趁机伤了那兽灵, 给孟州留下足够的应对时间。 宗门虽强,可孟州毕竟是一片国土, 中原的势力,暂且还没扩及至此, 他们行事到底还是要收敛着些, 要不然也不会乔装成商队,来孟州打探消息。 第191章 弦柱(21) 晚间,我和吉玛说,这几日有些疲累,想早些休息。 吉玛不疑有他,只说这段时间家家户户愁云满布, 连带着家里的羊群都受了波及, 馆子里也没什么生意, 便叮嘱我早些休息,她要回去照顾呼伦。 呼伦因为前些日子清理羊群,似是累极,一夜之间也病倒了。 我去看过,呼伦眉间萦绕着的绿气,便是那个大司命的灵源。 若是再不出手, 想来再不过多久,孟州便会有瘟疫了。 月圆之夜,我走远了些, 直走到孟州的最北边,离邻国距离甚近之时, 将灵力打入地脉, 不多时,地脉之下,一股股灵力蠢蠢欲动, 似是渴求着什么一般,朝我袭来。 那丝丝缕缕的灵力,犹如丝线一般窜出地面,攀附而上。 我一跃而起,在半空之中眺望着邻国, 就算是早有了心理准备, 此刻也被眼前的一幕震惊了。 邻国之内,目之所及的国土之上, 皆是密密麻麻的荧绿色,丝线般的触手。 在漆黑的夜里,散发着诡异的光芒。 若是在孟州,夜深了且还会有些未灭的灯光, 而此刻的邻国,寂声一片,悄无声息。 不等我细想,地脉之下突然探出一只巨大的触手, 朝着我袭来, 带着阴森的笑意: “终于找到你了。” 眼看着那带着黏液的触手就快挥至眼前, 我一个错身闪过,不等反应, 又是一道黑色的身影,直直的向我扑来, 黑暗之中,那金色的瞳孔里,带着肃杀。 是一只黑豹。 如此修为,只毁了半数羊群, 许也是为了警告,或是为了引我现身罢了。 那黑豹化作人影,停在了不远处: “归降,不杀。” “不杀?被你们拿去抽干了灵元吗?”我冷笑一声:“那片所谓的绿洲,其实不过是堆满了灵族的尸骨罢了,那里,可有你的同族?” 黑豹见我如此,并为啰嗦,只几个闪身,又空中交手了几个回合。 我也节节后退着,好几次好悬让他得了手, 却在不远处的传来一句人声: “要活的!” 黑豹及时收回了抓向我脖颈的爪牙, 改为擒拿,试图想束缚住我。 却又让我逃脱了。 甚至趁他不好直接对我下死手之际, 打伤了他的右臂。 一来一回,我们二人皆带了些伤, 只不过因为黑豹不敢取我性命, 就算它修为与我相当,却因为处处受限, 受的伤竟比我还多了些。 见黑豹渐渐落了下风,不远处那道人声继而又响起: “废物。” 黑豹的脸色,骤然阴沉了下去。 我一面躲着他的进攻, 一面不忘奚落:“堂堂一个豹灵,竟活成了狗样。” 黑豹被我激怒,抬手间带了杀意,却不想底下的人也注意到了, 急急喊道: “要活的,不然的话,你也别想活!” 趁着黑豹分神,我一掌击中了黑豹的心脉, 看着它摔下了那莹莹的绿芒之中。 原以为黑豹被我重伤,我便能脱身而去, 可底下的那丝丝缕缕的绿线竟探入了黑豹心口, 不消多事,黑豹竟似全然恢复了一般, 又迎身而上,与我缠斗了起来, 甚至,比刚才还要凶猛些。 渐渐的,我便有些体力不支, 黑豹见状,更是乘胜追击,眼看着我快要落入他手, 却是一股极重的异味袭来, 地下原本缠绕着的绿色丝线竟齐齐蜷缩了起来, 连带着黑豹的身速也渐渐慢了下去, 胸口顿时有点点绿光散出, 竟似脱力一般。 而我趁机又是一击,将黑豹打入尘土, 原本的绿色丝线此时也不再迎上, 而是各自蜷缩成一团,任黑豹躺在地上痛苦不已。 藏在暗处的人按捺不住,一道金光闪出, 竟是一道符咒。 早年间救过不少被符咒镇压的精灵,此等咒术,于我而言, 并不难躲。 趁着黑豹重伤,我闪身逃走, 只剩原地那道咒骂的人声,断断续续的传来: “废物!!都是一群废物!!那可是神梧木,神梧木!!竟让他跑了!” 我一面逃跑,一面心惊。 适才我并未现出原身,哪怕与黑豹交手,亦不曾动用本源之力, 可那些人,怎么会知道我是梧桐木身? 神梧,神梧, 母树在凡间,确实有此称。 可是凡人,哪怕是宗门,怎么会在我刻意收敛之下, 便能看出我的本身? 身上的伤口隐隐作痛,让我来不及细想, 只一路朝着孟州相反的方向往北跑, 眼看着离邻国越来越远, 才敢在一处荒石边停下。 罢了,直到我的原身也好, 南离的梧桐木,是可以助人飞升成仙的, 再不济,遇上个会炼器的,也可制成神器。 所以无论于凡间还是灵界,南离的梧桐, 一直都是特别的存在。 至少在宗门的眼里,华年的灵血于我相较而言, 却是不值一提的。 适才我又故意留下了我的血迹, 衣衫上也染了青藤汁,兴许,便能打消了他们对灵血的疑虑。 如此想着,我瘫倒在荒石上, 那豹子,动手可真狠呐。 原本是想趁着月圆之夜,灵力鼎盛之时动手还有些胜算, 谁知那些宗门竟直接让灵族出手, 自己做起了缩头乌龟, 实在想不通,怎么还会有任人辱骂差使的灵族,甚至心甘情愿的听命于宗门呢。 黑豹先不说,那诡异的邻国, 地上丝丝缕缕的绿线, 还有深夜死寂,一点生气都没有的城池, 甚至,还有那个冠着绿洲之名,被邻国霸占, 其实浸满了灵族血肉的地方。 这些宗门,到底在干什么? 我不敢跑远,生怕自己一走了之, 宗门之人恼怒之余,再去孟州惹事。 眼下孟州好不容易兴盛了起来,断不能再受波及。 我靠在荒石上,细细的想着适才的一切。 邻国近边的国土已然死气一片, 可见那片所谓的“绿洲”,正将这个国家的生机蚕食的所剩无几, 甚至还有可能操控了那里所有的凡人。 突的又想起呼伦说过, 那个奇异的商队,绕着孟州的草场巡了一圈,又去了孟州的国都, 一路询问摸索,似是对孟州很有兴趣一般。 我突的激灵了一下! 他们要的,竟然是孟州!!! 第192章 弦柱(22) 是了,是了。 邻国少有游牧,据说除了本国子民之外,再无活物。 适才交手之时,我也辨的清晰, 那满地丝线般的触手, 是一种长在水里的藻灵,身怀剧毒。 可藻灵离不开水,便占了周边唯一的绿洲, 那冲天的灵怨,以及之前那股浓郁的血腥气, 皆是灵族的尸首。 黑豹受伤之际,那藻灵竟然可以如此迅速的将其医治。 想必,便是吸纳了同族的灵力血脉, 由此供养罢了。 只不过凡间的灵物在无尽的捕杀之后, 纷纷躲起以求自保,供他们捕杀吸纳的灵物便不多, 是以便将灵力探入地脉,吸取土地灵气至于, 估计也是以凡人精气相辅,那藻灵才有了今日的修为。 所以邻国的凡人,就算是还剩一条命, 估摸着也是寿数不多了。 长久的索取,邻国这块国土里的灵气被他们损耗殆尽, 他们便想着另寻别处, 而孟州, 坐拥几片草场不说, 城中人声鼎沸,比起邻国不知好上多少。 所以,他们早早便将主意打到了孟州头上, 先以纳娶华年为由,试图吞并孟州, 被拒绝之后,便想着动些灵族的手段, 妄图逼孟州就范。 只不过他们也没想到, 孟州里,还有一个灵族罢了。 只不过现在敌众我寡,适才交手,也不过遇到了藻灵和黑豹, 甚至不知道他们还有没有其他的灵族相帮, 就凭那暗处之人直接便能说出我的本体, 他们定还有后招。 硬碰硬已然不合适了,如今只能折返,将此事告知孟州, 好歹有个防备。 这番想着,我迅速将身上沾染了藤汁的衣裳褪下, 拿起身边的石头,变了只傀儡,让傀儡穿上我的衣裳, 继续往北跑。 他们既识破了我的身份,甚至任由我逃跑都不曾伤我性命, 由此看出,他们对我也是势在必得, 定不会放弃追捕, 傀儡还能撑上几天,趁着他们分神抓捕我之际, 要赶紧回到孟州才行。 我将身上的伤口清理了,一路躲藏,绕了好远,转回了孟州的城界。 可实在没想到,邻国的动作实在太快, 孟州国土边不足十余里, 已经布满了绿色的触手,在黑夜里散着诡异的光芒。 可不知怎的,那些触手齐齐的停在那里, 无声的飘摇着,似是在躲避什么。 空气里似有似无的味道飘过, 竟是和昨晚与黑豹交手之时,那股让黑豹胸口的绿色灵力四散的源头。 那味道,居然还有些熟悉。 我趁着月色遮掩,几个闪身凑了过去, 小山似的堆着几堆黑色的物什正在燃烧着, 几个人影正奋力的扇着,试图将燃烧的烟气挥的更远些, 看着那几个熟悉的身影,我不由大吃一惊: “你们怎么在这?” 吉玛闻言连忙转头: “阿弦,你怎么回来了,怎么还不跑??” “你回来做什么!!”华年的额头上布着细密的汗珠,亦是满脸的不可置信。 “就算我走了,他们也不会放过孟州,他们想要的不是我,是孟州。”我三两句将话说明,对着面前几个羊粪堆起的小山:“你们烧这个,是为了驱逐他们?” 华年点点头:“之前孟州里有人病倒,屋子里染了烧着的羊粪球,便奇迹般的好转了。我后来翻找了母亲的衣物,有外祖母特地留下的手札,里面提到过,将羊粪球燃烧了,可驱赶一些作祟的灵物。” “所以昨晚,也是你们?”我问道。 “昨晚我回去拿东西,发现你不在,只看到你留下的书籍,正好遇到华年来呼伦送治病的方子,将事情的始末说了,只以为你要离开,又怕邻国对你不利,便想着燃起这些,试图能帮你一二。”吉玛顿了顿:“现在孟州家家户户都燃着羊粪球,我们便想着到城外也点上一些,没想到,竟遇上了你。” “此物确实有用,不过,拦不住他们所有人。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先回去。” ------------------ 我们几人趁着月色,又回到了孟州。 果然,孟州里目之所及之处,皆燃着羊粪球, 虽然味道怪异了些,可众人眉目间的绿气,终归是消散了。 由于实在危急,华年带着我会了国府, 我也看到了华年的父亲,那个为了孟州操劳一生的男人, 与我想象中不同, 华年的父亲华发丛生,只眉宇间的那份不怒自威的英气, 在时刻提醒我, 眼前这个面色苍白,却脊背挺阔,哪怕被病痛折磨都不显佝偻的男人,是那个众人心目中爱戴至极的孟州王。 华年路上与我说起,孟州王这些年身体每况愈下,好长时间缠绵病榻,前段时间孟州遭难,像是有同噬一般,连带着孟州王都苍老了许多。 直到他们找到了破解之法,孟州王才有了好转。 在凡间,确实有国土和君主自系一脉的,只不过极其少见罢了, 却不想孟州王便是如此。 在他面前,我将自己在邻国的见闻悉数详说了,更是坦明,邻国兴许早被中原的宗门掌控,所谓的国主只不过是个傀儡罢了。 而他们对孟州,却是势在必得的。 届时孟州想要迎战,也不过蚍蜉撼树罢了。 单那一个藻灵,便足抵半数人马, 何况还有一个黑豹,甚至还有藏在暗处未曾露面之人。 孟州王听完,沉吟了片刻: “如今之际,只有弃城了。” 华年在一旁面露不舍,可到底没有说些什么, 如今的局势看来,弃城,确实是最好的选择。 国府之令,很快传到了每个人的耳朵里, 众人并未多过询问,只纷纷回家收拾行囊, 在国府兵卫的护送下,分批离城。 第五天的时候,我感应到,那块石头幻化的傀儡, 被人用灵力震了粉碎。 许是调虎离山之计被发现,恼羞成怒了吧。 不过好在,孟州的子民已然撤离了大半,只余一些年轻的壮年收尾。 国府里,众人还在劝孟州王一起离开, 可孟州王却是淡然: “总要有人拖住他们。” 第193章 弦柱(23) 众人劝说无果,纷纷自荐也要留下,为撤走的人们拖延时间。 最后,还是孟州王下了令,留下了十人。 因为邻国要的,不仅仅是孟州这个地界, 更是要孟州的人气, 所以留下的人,不宜过多,相比较孟州来说, 保护那些撤走的子民要更重要一些。 所以国府里大多数的兵士们,都随着大部队迁走,一路随护。 十个人里,除了孟州王外,还有华年,亦也有我。 华年是铁了心要与孟州共进退, 哪怕是一朝国破,自己一身灵血, 且还有与邻国一谈筹码的机会。 而我, 是唯一一个与邻国那些灵物交过手的。 孟州王对我说: “你本不是我孟州之人,此番实属连累了你,若你改变主意要走,我们可即刻送你离开。” 我好似明白了为什么孟州之人皆是爱戴这位君主的原因了, 哪怕祸及城下,都会顾及到每个无辜之人。 我曾劝过华年,让她带孟州王走。 凡人之力对于宗门来说, 实在微弱了些。 若是我奋力一战,兴许还能拖延片刻。 华年摇摇头, 她说:父亲走不出孟州。 这件事,只有历代君主才知道。 不知从何时起,孟州的君主,不能离开孟州国土之上。 自他继位的那一刻起,便失去了自由。 据说,是很久很久之前,孟州奄奄一息, 在恶劣的天势之下,好悬灭亡, 是那一任的国主以鲜血祭天宣誓, 愿以自己血脉为奉,世世代代与孟州相息, 只求能免灭国之危。 后来,孟州留存了下来,躲过了那次天灾, 可那誓言好像灵验了,从此以后的孟州国主,便失去了自由。 华年说,自己的父亲在第一次见到母亲的时候, 亦也是心动的, 可那样明媚动人的姑娘,不应该如自己一般, 困守在一方贫瘠之地。 所以便一次又一次的违背着自己的心意,拒绝了她。 后来有了华年,更是放任她一次又一次的远行, 寻找水源是一个原因, 却更希望,自己的女儿,在未继任国主之前, 多出去走一走,看一看这天地广阔。 华年说,父亲此生,未走出过孟州一步, 哪怕是母亲全家遭祸, 亦不能亲自带着妻子回到中原,一查真相。 这是父亲的心结,更是他此生难以原谅自己的事, 只能看着自己的妻子日日夜夜思念着家人,将灭门之事埋在心底。 华年说,父亲便是孟州的最后一道防线, 至于会发生什么,华年也不知道。 原本喧嚣热闹的孟州,只剩下了了十人, 为免引起怀疑, 我们还会在黑夜里燃起篝火, 在显眼的地方挂上灯笼, 甚至到了用饭之时,点起炊火, 一如往日那般。 华年看着我将糖水圆子放进锅里: “吉玛说,糖水圆子上除了放些蜜糖,若是再放些干桂花便更有滋味,商队来时,我还特地去换了一些,此番也不知道放到哪里去了,看来,也是吃不到了。” 我搅动着勺子:“等过了这阵子,我们再找个商队换些干桂就好了,届时给你做桂花糕。” 华年愣了愣,继而又笑了:“好。” 乌云密布的几天,那是她脸上久违的笑意。 可我们谁都没有等到那天, 只在当晚,邻国的人,便悄无声息的出现在了孟州里。 紧锁的城门,不知何时,早已大敞而开。 邻国的王子骑在马上,对于空无一人的街道很是不满: “孟州的人呢?都给我滚出来!” 而回应他的,只有一片的寂静。 我躲在暗处,看着他身边一左一右的站着黑豹和藻灵。 并未见宗门之人。 亦或许,和我一般躲在暗处不曾现身。 我也看到了他们身后立着的兵士, 脸上生气全无,傀儡一般, 机械又统一的跟在后面, 在得了藻灵的指示之后,又麻木的挨家挨户的搜寻着, 漆黑的夜幕之下,唯有那个邻国王子一个活人, 可他对于自己身边一个活物都没有,甚至牵马的兵士脸上,都是瘆人的青紫,皆似浑然不觉一般,甚至还带着不满的询问着身边的藻灵: “大神司,你不是说今夜天时地利人和,是拿下孟州城最好的时机吗?怎么一个人都没有。” “估摸着是孟州王听闻王子英名,吓的躲起来了,还请王子稍安勿躁,只待我们将孟州王找出来,让他当场传位于你,日后,王子便是孟州国主了。” 那王子被哄的很是满意:“既如此,那边快些找吧,我们的国府早就待腻了,连美人都很是无趣,快些将孟州王找出来,还有那个公主,快快快,我要好好享受享受那个美人儿~” 藻灵压下满眸的不屑,言语里还附和着。 我在暗地里看的真切, 原来,他们早就知道孟州王不能离开国土, 留下那个所谓的王子,也不过是为了继位成下一任供他们差遣的傀儡罢了, 这样也就不奇怪,为什么满队的死人,只有王子一个活的了。 毕竟只有活人,才能继任国主。 傀儡兵士自孟州国府搜寻一番, 机械的回到了藻灵面前,摇头。 藻灵皱了皱眉: “怎么回事?” “许是他们早听到了风声,跑了。”黑豹道。 “长老还等着拿孟州之人炼器呢,只一座空城,让我们拿什么交差?” “你查不到?”黑豹不满。 “神梧木遮掩踪迹的本事,你不知道?”藻灵不阴不阳的呛了回去。 果然,黑豹不再说话了。 “先找到孟州王,到时候别又是一座死城。”藻灵不耐烦,蹲了下来,以掌心探入地脉,试图想以灵力探寻孟州王的藏身之处。 却不想被反弹了回来。 藻灵一个踉跄,差点没站稳。 黑豹不明所以的看过来:“怎么回事?” “神梧木!” 黑豹闻言,立刻警觉了起来,也将灵力打入地脉,还不等他搜寻,我便从暗处闪身而出。 机敏如他,很快与我厮打了起来。 我惊奇的发现,黑豹的灵力,与上次与我交手之时, 长进了半数之余。 见我面有惊色,黑豹不免得意: “你以为,你此次还能跑得掉?” 第194章 弦柱(24) 黑豹的脸上,是势在必得的笑意,甚至还有隐隐的嗜血之意: “这次,主人让我不计生死。” “主人?”我嗤了一声:“真是条好狗。” 黑豹怒极,抬手击来。 半空之中,我们一来一回,打的好不激烈。 而此时的藻灵却不急参与,甚至吩咐着傀儡兵士,速速找人。 身边的王子还在喋喋不休着,对于晚上攻城很是不满, 因为影响了他很是宝贵的睡觉时间。 嗤,傻子。 只有晚上,才是精灵的灵力最强的时间。 藻灵被聒噪的不耐烦,挥手间一道绿光闪过, 王子便从马上摔了下来,倒在了藻灵的脚下,昏迷不醒。 “要不是留着又用,早将你填了血湖。”藻灵颇有些嫌弃的掸了掸衣衫上的灰尘。 没有了我的阻挡,藻灵将灵力探入了地脉,很快搜寻到了几个方位。 距离甚远, 因为我们早早的计划好了地点,两人一队,都穿着孟州王的衣衫,分别藏身在不同的位置。 收集了所有的羊粪球,暗置周边,若是真被寻到,便点燃以求自保。 而我,便是把两个灵物引开,扫除最大的威胁。 不过,我低估了他们。 黑豹的修为暴涨,我尚且对付吃力, 何况还有一个藻灵, 只看他召唤出来的绿色触手,都比我那夜看到的粗上三倍不止。 如此看来,便棘手了些。 眼看着藻灵派人往各个方向搜寻, 我抬手幻化几个分身,试图阻挡那些傀儡兵士, 却被黑豹钻了空子, 一掌击中了我的胸口。 那掌极重,我一声闷哼,退后的些许,唇边溢出了血色。 “死到临头,还有心思管别人?”黑豹嘲笑道,继又攻来。 而我并不恋战,一边闪躲着,一边往藻灵的方向。 必须先断了藻灵寻路的触手,才能给华年诸人拖延时间。 藻灵似是感受到了我的意图, 笑的阴险:“你以为,你现在就能打得过我?” 话毕,地下一只巨大的触手破土而出, 紧接着,更多的绿色粗壮的触手跟着袭来, 直的冲向我的面门, 那些触手在我周边弥漫,一个不留神,我便被牵扯住, 继而,无数的触手朝我袭来。 须臾间,我便被捆住,动弹不得。 藻灵得意的飞身上前,对着紧跟而来的黑豹道: “光凭力气有什么用,还不是靠我才能抓住他。” 却不等他得意完,触手里的“我”突然凭空爆炸,连带着大半的触手也被击的粉碎。 藻灵吐出一口血,咬牙道:“分身!” 黑豹闻言,立刻左右搜寻,可哪里还有我的踪迹。 此时,我迅速找到了离我最近的藏身点,傀儡已经搜到了那里, 两个藏身的兵士正点着羊粪球,见我过来,纷纷大惊:“你这是怎么了?” 适才和黑豹交手,身上亦受了伤,刚才又从藻灵手里逃脱,眼下的我,实在有些狼狈。 来不及与他们解释,只急急叮嘱道: “拖不了多久,把衣衫脱下扔在这里,走偏路,与最近的人汇合。带好武器,这些兵士是傀儡,没有痛感,打伤他们没有用,直接砍下头颅。” 那两个人连连点头,依言开始脱下身上带着孟州王气息的衣裳,准备脱身。 而我则闪身到一边,故意做出大动静,将一排傀儡兵士横扫在地。 果然,藻灵和黑豹追了过来。 藻灵看着不远处那点燃的白烟皱眉: “此物克我。” 黑豹起身上前,寻到了白烟之处,只找到了几件衣衫,一人都无。 于此同时,城中的各个地方,都燃起了白烟。 白烟所及之处,傀儡兵士纷纷停住了脚步,一道道绿芒从他们颅顶飞出, 消散在了白烟之内。 紧接着,便是一个又一个的倒地之声。 连带着藻灵,都在不断的后退。 眼看着藻灵不敌,黑豹咒骂一声, 在刺鼻的烟雾里,不断的搜寻着。 我又及时闪身,对着他的后背一击, 黑豹躲闪不及,被我打了个正中。 眼看着黑豹渐渐势微,不知从何处传来一声:“废物!” 紧接着,一道银光从黑豹胸口腾起, 一面带着繁琐纹路的古镜慢慢升到了半空之中, 镜子里,是个中年男子的脸庞: “神梧木,若你肯归顺,我便饶你不死,日后,你便可顶替黑豹,成为我的一等灵物。” 我看着半倒在地,满脸不可思议的黑豹:“你的主人,是不是不要你了?” 镜中之人见我不理会,有些恼怒:“能成我宗门的灵物,乃是你几世的修来的福气,还不快快俯首!” “你也配!”我抬手想要碎了那块镜子,却不想那古镜纹丝不动,甚至吸纳了我打入的灵力。 镜子里,是不屑的笑声:“这可是仙器,就算你是神梧木,也动不到它丝毫。” 话毕,镜子里的人脸便消失了,紧接着,便照到了我的原身。 原来,他们是靠着这面镜子,才知晓了我的原身。 却在此时,城门之处传来轰隆一声, 紧接着便是阵阵沉重的脚步之声。 镜中又传来那个男人的声音: “既不归降,那便拿你炼器吧,左右还能制个灵器。黑豹,还不快快捉了它!” 黑豹闻言,似是倾尽全力一般朝我袭来, 我一边应对着,一边闻到了极其很浓重的血腥味。 继而,那沉重脚步声越来越近, 直至身前。 一时间,我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那是一排排血淋淋的影子, 有被剥了皮的灵鹿,有一身青紫被放干了血的灵虎, 更有身上俱是瘆人的黑洞的雀灵, 一排一排,带着腥中的血味,麻木又空洞的站在那里。 镜中之人笑的自得:“若是你趁早归降,我便留你一条命,不然,日后这些死灵里,便有你一个!” 黑豹与我还在颤抖着,我已经分不清,那浓重的血腥味,是自己的,还是底下那排死灵的。 早知宗门对待灵物残忍至极,今日一见,却还是难掩的心惊。 想到这些灵族,死前俱是经历了难以想象的折磨。 再与黑豹交手,便带着杀意。 第195章 弦柱(25) 许是见我出手变得狠厉,黑豹也不由的提起十二分精神应对。 镜中人见我们打的难舍难分, 亦不忘下令让一众灵尸助阵。 灵尸之上,还残存着生前的灵力, 本于我来说不算什么, 奈何数量繁多,加上黑豹处处掣肘, 应对本就吃力。 却见那只古镜突然飞向高空之上,镜中银光一闪, 直直的对着远边一处。 那是华年和孟州王所在之处! 他们趁我顾及不暇,扑灭了就近的燃烟, 藻灵迅速召集了傀儡兵士, 朝着古镜所指示的方向搜寻着。 沿途上,亦有埋伏的人在周边,与傀儡兵士对抗。 起初还算游刃有余,一刀一个,很是麻利。 奈何傀儡兵士实在太多,而他们不过了了几人, 渐渐的,便吃力了。 从身上挂了伤口,到被傀儡们埋没。 成群结队的傀儡们,渐渐集合在了华年藏身的周边。 古镜高悬于上: “躲藏无用,早点出来禅位,到底还能留你一具全尸。” 回应他的,是一片无声的寂静。 许是得不到回应,古镜中的人有些恼怒: “敬酒不吃吃罚酒,去,把人给我找出来。” 话毕,傀儡兵士一拥而上。 眼看着傀儡青紫的双手快要掀开了那地道口上的石板, 我又祭出分身,想要腾出身来去营救, 却不想被黑豹瞅准了时机,又是一掌击中了我的胸口,还不忘讥讽一声: “自顾不暇的时候,还想着救人?” 我强忍着胸口的剧痛,意图躲开黑豹的攻击, 却不想底下一众灵尸里,一道染血的藤蔓攀附而上, 牢牢的缠住了我的脚踝, 任我如何挣扎,都挣脱不得, 定睛看去,竟是个近仙之灵。 那藤灵的胸口,赫然一个血淋淋的空洞, 竟是被人直接掏了灵元! 饶是如此,残存的灵力亦是能将我束缚的动弹不得, 须臾间,我便被拉了下去,摔倒在一众灵尸里, 铺天的血腥味将我包裹着, 无数双血手朝我袭来,掩盖。 另一边,傀儡兵士掀开了地道上的石块,探身进去查看, 却是空无一人。 左右翻找,俱无所获。 古镜里传来疑惑:“人呢?” 霎时间,一道箭矢穿风而过,直直的射向那高悬的古镜, 却不曾想,古镜躲闪不及,竟真的被打中了, 那箭矢上染着层层的血迹,一时间古镜上清晰的波纹,便荡漾了开来。 于此同时,又是一阵烟雾散起, 比起之前的,更是浓郁, 藻灵好不容易聚集起来的傀儡兵士再一次失去了控制, 连带着藻灵都无力的倒在了一边。 而一道又一道的箭矢射向古镜,那层层的血迹也沾染了上去, 竟有隐隐下坠之意。 暗处之人见灵器有损,再不敢松懈,飞出几道符咒,将古镜稳住, 一道身形闪过, 一个中年模样的男子悬于半空,接住了那摇摇欲坠的古镜。 仔细打量了古镜上的血迹,不由大惊: “灵血?!” 紧接着,便是又惊到喜:“此处竟然有灵血!快!黑豹!给我搜,务必找出灵血之人!” 浓烟之下,藻灵和它的傀儡兵士们已无用处, 黑豹亦不敢推辞,沿着几路箭矢的方向,很快便找到了伏在高檐之上的华年。 华年哪是黑豹的对手,三两下便被制服,送到了中年男子面前。 黑豹掀开了华年遮掩的手臂,赫然便是几道极深的伤口,汩汩的流着鲜血。 “好好好!竟然还有意外之获!!你便是那个孟州的公主吧,孟州王现在在哪?” 华年紧紧的盯着那人,闭口不言。 “哼,你以为你能瞒多久,灵血虽好,也不过干扰灵镜片刻罢了。”中年男子举起手中的古镜,却不想一道银光闪过,竟直直的照向华年。 中年男子满脸的不可置信:“你就是孟州王?何时禅的位?” “你现在只需知晓,若是我死了,便再无孟州。”华年被黑豹反缚了双手,动弹不得。 中年男子皱眉不语,只挥手一道符咒而出,金光闪过,竟将邻国那个被藻灵打晕的王子拖了过来。 一面指着烂泥不省人事的王子道:“你,禅位。” “你当禅位是儿戏,说让就让?”华年嗤笑,黑豹见状,狠狠的按向华年腕间的伤口,华年闷哼一声,咬紧了牙关,并不松懈。 中年男子阴森的弯了弯唇:“女人么,总归有法子让你归顺的。” 话毕,一道符咒自他袖中飞出,竟要埋入华年的眉心。 只在那须臾间,我从一众灵尸里挣脱而出,重重的砸向了黑豹。 黑豹躲闪不及,连带着被他困住的华年也被拉扯至一边, 那道符咒便扑了个空。 我带着浑身的血迹,挡在了华年身前。 黑豹见状,又要攻来,被我抬手挥至一边。 见黑豹只一击,便倒地不起。 中年男子眸中有些意外:“你竟能吸纳了那些畜生的残灵?”继而又是转念一笑:“那又如何,在我灵镜之前,都是废物罢了。” 我见他又要祭出古镜,反手要将华年推出去,却不想反被华年握住了手臂,不有分说,将腕间汩汩流血之处对准了我的伤口。 躲闪不及,我竟惊奇的发现,我居然在吸纳华年的灵血。 中年男子见状,不由冷笑:“哼,垂死之挣。” 古镜的银光陡然照来,在最后一刻,我将华年推了出去。 撕裂般的疼痛,蔓延了我的全身。 体内,是残灵们不甘的鸣喊,痛苦的记忆汹涌而来。 灵尸们虽被操控,到底还有一丝残识尚存, 是以我被藤灵拉下之时,它们并没有将我赶尽杀绝, 而是将自己最后的灵识输送于我,似是悲鸣,似让我给它们报仇一般。 可触及古镜的那一刹那,千万种悲愤化为须臾,只剩无际的痛苦和绝望。 我感觉到自己的灵力正被慢慢的蚕食, 残灵们给予的灵力,也在渐渐消失殆尽。 我努力想看向华年的方向,可银光之下,容不得我动弹分毫。 对不起,华年。 可能,不能再给你做撒了桂花的糖水圆子了。 我慢慢闭上了双眼, 对不起,母树。 我想,我回不去了。 第196章 弦柱(26) 迷离间,我似乎听到几声议论。 “我说这里怎么有灵器之力,原来在这!” “还有那么多灵尸?” “不是说宗门都在中原吗?怎么还跑到这里来了?” 议论之余,只觉的身上碾压般千斤的重力连同着那道银光一起消失。 继而又是一声赞叹:“真不愧是缚绳索,灵器在它面前,跟收着玩一样。” 一道沉稳的男声响起:“将那个宗门之人捆了,若是有凡人,一并救了。” “哎?观镜,这居然有个梧桐木!” 似是有人走近一般,打量我片刻:“南离的梧桐....被灵器侵蚀,又被残灵占了灵识,活不久了。” “那怎么办?” “姑娘给的灵药呢,给他喂了,找人送去一线渊。” “啊?还得送回去?” “南离来的,姑娘不会见死不救的。” “是。” ------------------------------------ “再醒来的时候,就是在这里了。”弦柱喃喃道。 大环挠了挠头:“估计是送的急,直接将人扔进来就走了。” 锦昭点点头,看着眼前对着少年:“所以,你身上的蝶幻是怎么来的?” 弦柱摇了摇头:“我不清楚,我只知道,那个古镜照向我的时候,像是有万千哀鸣一样,要在我的脑海里炸开。” “竟蝶幻之术炼进灵器?”锦昭皱眉。 “宗门竟有这样的本事了?”小环道。 锦昭摇了摇头:“这要等观镜他们回来才知道了。”继而又问弦柱:“你灵力消失殆尽,灵元受损难以修复,也是那镜子干的?” “不是”弦柱摇头:“我将本源之力和孟州地脉相连了,若是保不住人,便与那些宗门同归于尽。” 锦昭啧啧两声:“不愧是南离出来的。”随即站起身:“你本性命堪忧,就算以药相续,至多与普通人无异罢了,南离你是回不去了。” 弦柱闻言,面上失意难掩,对着身边的离木又是一阵跪拜。 锦昭拧了拧眉心:“我且问你,你的本源之力,可被动过?” 弦柱愣了愣:“好像没有。” “那观镜救的还算及时。”锦昭点点头:“你这已是半会好不了,给你点灵药,自己找个地方养着吧。” 话毕,便让小环寻了些灵药,囫囵个打包,连人带药的送出了一线渊。 临行前,还不忘让大环消了弦柱一线渊的这段记忆。 大环不解,但还是照做了。 “他是擎天梧桐上的枝叶,若是本源之力被灭,那擎天梧桐自是感应的到的,到时候若是打草惊蛇 ,保不齐就要寻到我,还不如抹了这段记忆,只将人救了便得了。”锦昭道。 小环很是赞同的点点头,还不忘问道:“那梧桐伤的那么重,就这么扔出去了?” 锦昭摆摆手:“观镜还算大方,给他吃的是最好的那颗丹丸,哪怕是灵元碎了都能救的回来,问题不大,死不了。” 话毕又像是想到了什么:“给观镜传信,收取灵器之行务必谨慎,宗门里那些事,不比我们想的那般简单。” “是!” ----------------------------------------------- 华年是被人摇醒的。 原是护送孟州民众出行的那队兵士实在不放心,将人送到安全的地界之后,继而折返。 在不远处的山头观察了几日,又悄悄潜了回来。 城中一片狼藉之余,甚至还发现了原来留守之人的尸首。 心慌之余奋力寻找,终在一处废弃的屋檐下,找到了浑身是血又昏迷不醒的华年。 一番救治之后,华年总归是睁开了眼睛。 第一眼看到的,便是自己的父王。 孟州王一夜之间,满头的白发。 原本自己想要自尽,不给邻国半点荼毒孟州国土的余地, 却不想临了之前,被女儿发现,甚至强行结了血契,完成了禅位。 看着女儿浑身是血的倒在一片废墟里, 是满心的自责和愧疚。 好在,女儿没死, 好在,孟州还在。 留给他们的,是一地了无生气的腐尸。 可弦柱却不见了, 有一个目睹了全程的随从说道: 那镜子在半空之上,将弦柱束缚的动弹不得 却不想凭空出现了好些人,不费吹灰之力的将弦柱救下了。 甚至还将那个诡异至极的镜子给收了,绑了执镜之人, 不知用了什么法子,将那些瘆人的血尸清理了。 只在最后之时,对着那个唯一清醒着,却又满目惊恐的人说道: “没事了。” 话毕,便消失在了原地,做梦一般。 一众人在孟州观察了数日,一片风平浪静,这才放心。 紧接着,原本避祸的孟州人,接连的又回到了自己的国土上, 在一片废墟里,重建家园。 当然,还有个外来之人, 便是那个邻国的王子, 醒来的时候,被五花大绑着,嗷嗷直叫, 只说自己乃是邻国王子,要吞并了孟州,若是孟州识相,早早归顺了。 不然,他便号令邻国大军,将孟州夷为平地。 华年着人将那个王子扔出了城外, 据说那王子连滚带爬的回到了邻国,只看到了满城的腐尸, 散发着恶臭。 连带着曾经汪洋一片的绿洲, 像是枯竭了一般,只弥漫着未尽的血气。 听说,那个王子疯了, 抱着恶臭的尸体喊着美人。 具体如何,华年没有再问了。 孟州重建之事迫在眉睫, 引水造渠,也不能再亲力亲为了。 因为,她是孟州王了,不能再踏出孟州一步。 好在孟州子民很是勤快,自发组建了队伍,维建羊场,修缮水渠。 华年上午路过呼伦家时,隔着门板听到吉玛的念叨: “不知阿弦怎么样了。。。” 华年顿了顿脚,提步离开。 她找了很久,都没有找到弦柱,甚至最后一眼,都是弦柱浑身是血的模样。 最后的目击之人,只说弦柱被带走了,具体如何,都是不知。 没有消息,便是最好的消息了吧。 华年坐在草场上,摩挲着手里的干桂, 思绪飘远了些, 不知道在想着什么。 却听身边一道少年之声响起:“想吃桂花糖水了?” 华年突的转身看过去, 少年熟悉的眉眼,带着未尽的苍白和虚弱,就这么实实在在的站在那里, 一如多少个梦里一般。 华年红了眼睛,声音里带着哽咽:“你还说要给我做桂花糕的。” 弦柱的眼眸里,倒映着少女精致的眉眼,语气里带着无尽的温柔和眷恋: “好,都给你做。” 夕阳之下,少年和少女的影子重合在一起,好似再不分开一般。 第197章 连鲛(1) 我是连鲛。 北海鲛族里,至高无上的王族。 自幼时起,我便被灌输着,强者为王的道理。 我的父亲,亦是北鲛里最强的那个鲛人。 而我,亦也是不负众望的成为族中幼鲛里,天资卓越的那个。 在众人都以为,我继承鲛族王位,不过是时间问题罢了, 毕竟,鲛族中只认强者。 而我与父亲,便是最强的, 可在父亲在我面前倒在满地的血泊里时, 我才知道, 原来,比实力更可怕的, 是人心。 --------------------------------------------- 禹绪蹲在河畔上的湿土上, 一块又一块的掀着石头。 丝毫不觉得,自己堂堂一个高阶精灵蹲在地上找蚯蚓是件多离谱的事。 甚至找的还很欢快。 前段日子锦昭晚饭后消食,溜达到后面的湖边, 正好看到大环之前拎过来给禹绪看着的两条大鱼在水里扑腾的欢快, 甚是肯定的夸了句禹绪的鱼养的真不错。 从此,禹绪便如同打了鸡血一般,将养鱼这件事视为己任。 每日都将鱼赶出来绕着湖边转着圈的游, 美其名曰多游泳,以后的肉质更紧实。 鱼被折腾了几日,累的差点翻了肚皮,连带着吃食都少了许多, 禹绪找了些新鲜的蚯蚓,这才又把鱼哄起来继续转圈。 可是,那鱼本来便很大,接连被禹绪养的, 都快有大半个人这么高了, 胃口也是大的很。 禹绪掀遍了湖边的石头,也不过刚够它们一天的饭食罢了, 所以,找蚯蚓这件事, 变成了禹绪每天除了溜鱼之外, 第二大要紧事。 所以,连鲛踏进一线渊的时候,就看到后湖边,有个穿的很是扎眼的人影, 撅着个屁股,挨个摸石头的样子。 连鲛努力的回忆了一下,之前的一线渊确实没有这号人, 兴许是自己离开的这段时间,又来新人了吧。 不过这于他来说,并无影响。 好不容易跑出来,得赶紧回去找姑娘去, 连鲛摸了摸怀里的储物囊里,满满当当的好吃的。 这次他可带足了吃食,可不能再让姑娘吃大环那厮做出来的东西了。 正想着,余光瞄到了后湖里,有一条影子在水里一穿而过, 连鲛不由的多看了几眼。 大鱼他见过,北海里多的是巨大无比的鱼, 可是湖里游着这么大的鱼,连鲛还是第一次见。 自己的储物囊里,也带了不少北海的鱼货, 可是海味还是腥了些,若是姑娘不爱吃该如何是好。 连鲛又定睛看了眼那条鱼, 嗯,没开智, 捉了给姑娘炖鱼汤刚刚好。 连鲛撸了撸袖子,行至湖边,抬手便要用灵力抓鱼, 眼看着那鱼已经被自己腾至半空, 突然从一旁又一道银光,将自己的灵力打散, 那条硕大无比的肥鱼陡然失去了重力,砸进了水里, 巨大的水花沾染了连鲛的衣摆。 连鲛满脸的不快,看着眼前这个一手捏着条蚯蚓,一手打断自己施法的红衣男子: “你干嘛挡我捉鱼?” 禹绪也不客气:“你干嘛捉我的鱼?” 连鲛皱了皱眉:“你的鱼?” “不然呢,你的鱼?” “开个价,我买了。”连鲛懒得多说,打开了随身的锦袋,挥手便是几样东西,并排悬在了禹绪面前。 硕大圆润的海珠,灵气四溢的丹药,还有....这盒子五颜六色的脂粉是怎么回事? 禹绪不由的黑了黑脸:“不卖。” “我还有别的跟你换。”连鲛以为是自己开价低了,抬手又是一挥。 嚯,一颗可增五百年灵力的灵丹,比刚才还要大上一倍的海珠, 嗯,还有一盒颜色更是花里胡哨的脂粉。 连鲛见禹绪看见那盒脂粉抽了抽嘴角,以为他喜欢, 更是又拿出了好几盒摆到他面前:“这可是上好的脂粉,凡间一盒可抵千金呢。” 禹绪听到了自己咬牙的声音:“不,卖!” 连鲛抬手将脂粉一股脑的放到禹绪面前:“拿着吧,不用找了,鱼我自己捞。” 却不想禹绪直接提步上前:“听不懂人话?我说这鱼不卖!” “哼,那可由不得你。”连鲛一个闪身,绕过了禹绪,直直的抓向湖中。 禹绪并没有让他如常所愿,又施法将连鲛定在了半空。 “呵,有意思。”原本只想抓鱼的连鲛,被禹绪的身法勾起了兴趣。 禹绪身为水神之后,修炼自也是承了水系一脉, 对于久战无对手的连鲛来说, 没有什么比遇到一个同为水系一脉,实力确实相当的对手更有趣的事了。 二人一来一往,就在湖面上交起了手。 连鲛的打法,又快又狠,所到之处,山石俱裂。 禹绪则一边应对着,一边还要防着连鲛的攻势波及了水里的鱼, 就算如此,仍是游刃有余。 而这边,早有附近的精灵发觉了不对劲, 两个高阶精灵斗法,估摸着劝架都难免挨两拳的样子, 观镜此时又不在一线渊。 那精灵很是聪明的寻到了往生酒馆里, 只说后湖边有两个人在打架,凶得很,拉着正陪着百味给腌菜翻面的大环, 急急的来到了后湖边上。 大环身上还绑着围裙,手里还抓着一棵腌菜, 一路滴着水的被拉了过来。 就看见后湖周边一片狼藉,目之所及,俱是碎石断木, 湖面之上,两个人影打的难舍难分, 大环赶紧看了一眼湖里, 还好还好,鱼还在。 继而,将手里的腌菜放到身边那个传话精灵的手中, 飞身上前,拦住了打斗着的二人。 禹绪刚要说话,却不想连鲛甚是熟稔的凑到大环面前,抓着大环的胳膊来回的晃: “大环大环,我回来啦~我看这后湖的鱼不错,想着给姑娘抓回去炖了,谁知道这厮处处拦着我,你且让让,待我收拾了他,再把鱼抓了跟你回去~” 大环被晃的有些头晕:“那是姑娘养在这里的鱼!” “啊?”连鲛愣在那里。 “他是帮姑娘看鱼的。”大环很是认真的指了指一旁的禹绪:“姑娘前些日子还夸他鱼养的很好。” 第198章 连鲛(2) 连鲛闻言垮了脸:“那我好悬抓了姑娘的鱼啊。” “现在不是鱼的事了。”大环指了指一片狼藉的周围:“姑娘经常来这里遛弯的,你先想想怎么和姑娘解释吧。” 继而转头,很是关心的询问禹绪:“你没事吧?” 禹绪很受用的点点头:“我没事,鱼也没事。” “好。那我先回去腌菜了。”话毕,大环走到那个传话的精灵身边,拿过了他手里的腌菜, 就这么,走了... 传话精灵愣在原地,这...这就完事儿了? 却看原本打的热火朝天的两个人,一个双手抱胸,满脸看好戏的样子, 而另一个,则有些垂头丧气,还不忘转脸嘟囔一句:“对不住。” 禹绪心情很好, 并不是因为连鲛的那句对不住。 而是想到他知道自己护着的是姑娘的鱼之后, 那副闯了大祸的样子。 还有大环那句:怎么和姑娘解释吧。 啧,想想都觉得过瘾是怎么回事。 禹绪没有多说什么,转身回到了湖里,去看两条鱼有没有被吓着。 而连鲛则垂头丧气的跟在了大环后面, 一步三挪的往酒馆走。 锦昭正偷偷的趁百味不注意,往腌菜缸里放辣椒。 百味之前特地做了一小坛辣味的腌菜, 拌饭佐粥,鲜辣开胃不说,还甚是爽口。 锦昭吃的很是欢快,三两天便将那摊子腌菜给吃了个见底, 紧接而来的,便是腹痛了好些天。 百味见状,便再也不给锦昭做辣味的腌菜了, 哪怕锦昭好话说尽,百味很是坚决。 甚至一向对锦昭唯命是从的大环和小环, 都和百味站在了同一阵线。 大环甚至将菜园子里还未长成的青辣椒都给剪了, 防止锦昭偷摸的在自己的饭菜里加。 眼下自己手里的一小把,还是托禹绪从别的精灵那里偷偷换来的。 眼看着那辣椒就快要放到到了腌菜缸子里, 却听门口大环的声音: “姑娘,你看谁来了。” 锦昭连忙将手缩了回来,闻声看去, 就见大环背后,那个熟悉的身影。 “哎?连鲛?” 连鲛原本还不知道如何和姑娘解释差点抓了她的鱼, 却看见自己心心念念的姑娘正正在自己面前, 满脸惊喜的看着自己, 登时将那事扔到了脑后,飞奔着跑过来抱住锦昭的胳膊: “姑娘,我回来啦~” 锦昭被抱的一个踉跄,虽被连鲛稳住了身形, 可手里的辣椒却被大环看到了。 大环皱着眉头上前:“姑娘你又藏辣椒。” “什么?姑娘藏辣椒了?”小环的声音从里屋传了过来,紧接着蹬蹬蹬的跑出来:“姑娘,你是不是趁着我和百味搬坛子,又往腌菜里放辣椒了。” “没有没有,还没放。”锦昭连忙摇头。 这时,百味也走了出来:“看看那坛腌菜里有没有辣椒。” 话毕,三人凑到了院子里仅剩的坛子边开始检查。 锦昭摊开手里的辣椒:“我真没来得及放。” 这时,被忽视的连鲛也帮着锦昭说话:“姑娘不就是爱吃辣的吗?吃点辣椒怎么了?” “你懂什么?”小环斜了连鲛一眼:“姑娘前些日子吃多了辣椒,腹痛了好几日才好。” “啊?”连鲛愣了愣,继而也凑到了那个坛子边:“刚才我看见姑娘手伸进去了,再仔细找找。” 四个人里里外外的将坛子翻了个遍,都没发现辣椒的影子,这才作罢。 百味有些不放心:“这个腌菜缸做个记号,等腌好了我们先看看有没有辣味。” 小环点点头,准备拿个笔在缸子上写个什么做标记。 却不想连鲛一脸若有所思的看着眼前的缸子:“我怎么看这个缸子有些眼熟?” 大环最先反应过来,闪身跑到锦昭身边道: “姑娘,连鲛刚才和禹绪在后湖打架!” 果然,连鲛的注意力从腌菜缸子转移到了大环身上,连忙解释: “不是的!” “怎么不是!”大环后背着手,连连朝小环示意,一面很是认真的告状:“他要抓后湖里的鱼,禹绪不让,然后就打起来了,后湖边的山石都被打碎了。” 锦昭看着连鲛身后,小环一溜烟的将连鲛睡觉用的海云鼎搬回了里屋里,一面很是配合道:“哦?还有此事呢?” “我...我只是看那鱼长的挺好,就想着捉了给姑娘炖鱼汤,我还给那人东西换了,他不要。我不知道那是姑娘养的鱼。”连鲛赶忙解释着。 “不知者无过,可曾和禹绪道歉了?”锦昭道。 连鲛有些闷闷的:“道歉了。” “后湖的风景甚好,若是就这么毁了难免可惜。这样吧,念你刚回来,便不怪你了,便去去将后湖还原了吧。” “好,我这就去~”连鲛见姑娘并未怪罪,很是开心,转身便欢快的跑出去修湖去了。 眼见着连鲛的身影消失在了门口,大环这才拉着百味往里屋走:“快快快,快换缸子!” 百味被拉的不明所以:“这腌菜缸子是最好用的?为何要换?” “嗨呀,那不是腌菜缸子,那是海云鼎,是连鲛原来修炼的地方!” “啊?” 二人叽叽喳喳的进了里屋,又是一阵手忙脚乱。 好在干活麻利,终于在夕阳西下,连鲛修完后湖回来之前,将海云鼎给腾了出来。 三人只顾着腾菜洗缸,还没来得及做晚饭。 百味很是抱歉的撸着袖子准备去厨房做饭的时候,却被连鲛喊住了。 接着,连鲛便献宝似的捧出了自己的储物囊, 三只锦囊整整齐齐的摆在一排, 挥手间,后院登时金光一片。 两个拳头大的夜明珠,比院子还要高的红珊瑚,还有薄如蝉翼,银光四射的鲛纱,斗大的海珠成筐的摆在地上。 若是此时禹绪在,难免要啧上一声;因为连鲛之前想与他换鱼的那颗海珠,还不及眼前的一半大。 锦昭看着满地金光闪闪的宝物有些无奈: “你这是将北海鲛族的宝库都给搬来了?” 连鲛很是认真的摇头: “不是,宝库那些东西太次了,这是我专门给姑娘寻的。” 第199章 连鲛(3) 连鲛在说这句话的时候,似是想起了鲛族的那些根本入不得他眼的宝物一般,竟还有些嫌弃之色。 锦昭连忙点点头已示自己知晓了,虽然自己的眼睛尚未恢复,可在初酒流水似的灵丹妙药之下,在不靠灵力的肉眼之下已然能模糊视物了。 可就在这模模糊糊的视线里,已然是金光闪闪的一片。 恨不得将傍晚下的酒馆后院,照的如同白昼一般。 最后,还是小环嫌弃刺眼,左右催促着让连鲛收起来,这才作罢。 为了不想拂了连鲛的一片心意,锦昭拣了一颗最小的珠子,说看着很是喜爱,只拿一颗把玩就好,其他的还是收在储物囊里,若以后得闲时再慢慢挑选称心的吧。 连鲛本还以为姑娘都不喜欢,心下还有些沮丧,却见姑娘拿起了那颗珠子时,眼睛登时亮了起来:“还得是姑娘,这堆东西里,就这颗最费劲了。” 锦昭有些懵,捏着那颗珠子左右看了一圈:“这珠子有什么不同吗?” “这不是珠子。”连鲛煞有介事的摇摇头:“这是不祖鸟的蛋。” “不祖鸟???”小环失声喊了出来。 “对啊,我去极海湾给姑娘寻鲨鱼骨的时候,遇到了一只落难的不祖鸟,正被一群人围攻着,我原本只是路过,谁知道人群里竟还有人打我的主意,竟想着连我一起收了。我气不过,和他们斗了许久,最后还是不祖鸟给我打的掩护,这才逃了出来,只求我将她的蛋带出来。” “你这是遇到哪位上仙了?”大环道。 连鲛摇摇头:“不是神界的,是凡人,不过那些凡人的修为极高,身边有灵物随侍,而且他们手里还有仙器。加上人多,我自是打不过了。” “你是说,极海湾有凡人,拿着仙器抓不祖鸟?”锦昭问道。 “嗯,不过准确来说,应该是不祖鸟的蛋。”连鲛回忆了一下:“他们见我带走了蛋,纷纷来追,可我早已潜入海底,想在海里抓我,自是门都没有。不过那只不祖鸟,兴许是自爆了灵元了。” 锦昭拿着手里的珠子左右打量了一会,最近用药休养,鲜用灵识辨物,此时灵识一开,手里的那颗不太起眼的蛋,隐隐的泛着金光,确实是不祖鸟的蛋无疑了。 甚至这蛋上加了禁锢,别说是肉眼凡胎,上神之下,都难以认出。 那只不祖鸟为了保护好这颗蛋,也是费了心思了。 想必也是无路可逃之时,遇上了连鲛,估摸着也比落在那些不怀好意的凡人手里强吧。 至于那些拿着仙器的凡人,十有八九便是宗门之人了。 这些,便要等观镜回来,才能询问一二了。 锦昭将那颗蛋收了起来,只见连鲛又打开了第二个储物囊。 一只半人高的海虾腾的一下蹿了出来,直直的扑向一旁看热闹的百味身上。 百味哪里见过这阵仗,吓的到处乱窜。 最后还是连鲛将那只海虾给打晕了,这才作罢。 继而又掏出比水缸还大的蛤蜊,与大环一般高的海乌贼, 锦昭连忙止住:“够了够了,吃不完。” 连鲛这才点点头,将掏了一半的海鱼又塞了回去。 百味咬牙切齿的拖着那只吓他的海虾回后厨去烤了,连鲛还不忘补上一句:“还缺什么和我说,我这海货可多~” 继而,又拉开了第三个储物囊,只说是自己给姑娘四处搜寻的灵药,都是对眼睛好的。 锦昭左右强调自己很喜欢这些礼物,连鲛这才开心的将所有东西都收了起来。 晚上,众人围着那只烤海虾吃的很香。 连鲛只听大环说现在酒馆里有专门给姑娘做饭的厨子了,起初还有些不放心。 眼下吃到了百味的手艺,连连称赞不已,直接将装着海货的那只储物囊交给了百味,只说吃完了他再去抓。 小环看着那只鼓鼓囊囊的袋子撇嘴:“猴年马月。” 饭后,连鲛满足的拍了拍自己的肚皮:“好久没吃的那么畅快了,对了,大环,我的海云鼎呢,我晚上还睡海云鼎,鲛族那些个贝榻实在难受的慌,还是我的海云鼎最舒坦了。” 大环停住了嚼的欢快的腮帮子:“啊,在呢。你..等会,我去给你找。” “不用不用,你吃你的。”连鲛站起了身:“你和我说在哪,我自己去寻就行了。” “哎呀,那海云鼎好久不用了,许是沾上点什么味了,等会给你洗洗再睡。”小环接道。 “我那海云鼎哪会沾什么味,对了,我当初走时不是特地说了,离后厨远些放便好了。” 话毕,连鲛抬脚就要去寻海云鼎。 大环见状,手里的海虾啃了一般都扔下了:“我去我去,你一路赶回来,歇着吧。” “嗐~我不累,你吃吧。” 二人正推脱着,锦昭适时出声:“让大环去吧,连鲛你随我来,我有些话要问你。” 连鲛很是听话的点头,跟着连鲛去了前院。 大环这才松了口气,见姑娘将连鲛带走,这才连忙将海云鼎找了出来,冲天的腌菜味扑面而来。 连带着小环和百味,三个忙活马不停蹄的刷洗了起来。 这边,锦昭将连鲛带出了酒馆。 看适才大环的那幅表情,就知道海云鼎还没来得及清洗,左右也要给他们留些时间才是。 酒馆之外,一颗灵气四溢的桃树上,粉色的桃花开的正旺。 连鲛一时间看的有些懵:“午时看的时候还是青绿一片,这就开花了?” “嗯,这是陶婶留下的。” “陶婶?她去哪了?” “去做她想做的事了。” 桃树下,被安放了一张矮榻。 锦昭坐在了一侧,拍了拍矮榻,招呼着围着桃树稀奇不已的连鲛也坐上来。 连鲛一面赞叹着桃树真好看,一面在锦昭身边坐下。 见锦昭的眼睛却还是无光的样子,不免有些担心。 “姑娘,你的眼睛可好些了?” “比以前好多了,现在都不怎么疼了。” “我这次给你寻的药,你可得好好用。” “好。”锦昭笑的闲适:“鲛族之行,可还顺利?” 第200章 连鲛(4) 连鲛是初酒在一线渊外不远处遇到的。 准确来说,是捡到的。 捡到的时候,只剩了口气, 灵元被碎的所剩无几,连带着灵识都消散的快要虚无。 精灵的生死,与凡人一样,都有各自的命数轮回。 初酒原本并不想插手。 只是连鲛的那双眼睛,却是生生被废掉的。 血淋淋的两个窟窿,看起来实在是惨了些。 便是这样的一副残躯,却还在努力的,往前爬着。 可他哪怕是倾尽全力,挪动的距离也是微乎其微。 却怎么都不放弃一般, 也不知他挪了多久,身后已然是一道深深的血痕, 初酒看了一会,便将他带回了一线渊。 原本是想安置在观镜那里的, 可是观镜云游去了,适巧不在家, 没办法,征得了锦昭同意之后,便将这个血糊糊的人带回了酒馆里。 大环本想腾出一个房间给他养伤, 锦昭却认出了他的本体是个鲛灵,说自己有个闲置的海云鼎,适合他养伤。 后来,这个鲛灵便住在了一线渊里。 原本救他也不过一念之起,能不能救活也全靠天意,初酒也不过时不时的放些灵药进去。 谁知这个蛟灵求生欲极强, 很快便恢复了意识。 只不过他身上的伤实在太重,灵脉都被毁了个彻底, 能恢复意识,已然是万幸。 若是再想别的,到底有些勉强了, 初酒对怎么救鲛人也不是很明白,只有时候给锦昭炼药之时, 遇到了什么趁手的药材,便丢进海云鼎里, 其他的,全看蛟灵造化了。 最后,是锦昭看不下去,翻找了好些时候, 将仙露琼液都给找了出来,给蛟灵泡着。 月圆之夜,便让大环将海云鼎挪到月光最盛之处,给蛟灵晒月亮。 是以连鲛堪堪恢复了意识的那段时间, 耳边迷迷糊糊听到了,都是一句又一句温柔的女声, 带着一种奇异的能力,总能让自己在剧烈的疼痛之中,慢慢平静下来。 后来,锦昭又翻到了曾经不知是谁送给自己的仙丹,一股脑的都倒进了海云鼎, 又让大环以灵力相融,让蛟灵慢慢吸收了去。 这才加快了蛟灵恢复的时间。 原本以为,至少要个几百年的时间才能看到效果, 谁知这蛟灵极是争气,只几十年不到,便将自己恢复的七七八八, 只是中间少不得锦昭将无数珍品灵丹的加持罢了。 蛟灵听说锦昭的眼睛不好, 特地请求初酒不要给自己治眼睛,只等他身体恢复行动自如了, 才说要给锦昭试药。 因为他听初酒说过,锦昭的眼睛很是难治,且日日夜夜受疼痛折磨, 蛟灵却知道,锦昭每日里时常和众人说笑,仿佛那样的蚀骨之痛都从未经历过一般。 初酒试过很多次,效果微乎其微。 甚至很多仙方都是以毒攻毒那样的治法,谁都不知道成效如何,便不敢妄自给锦昭试用。 蛟灵等自己身体恢复了,这才试药的想法提出来。 说自己之前浑身只有痛感,若是早早试药了,那药如何,自是体会不到。 现如今身体已然能行动自如,疼痛虽有,却不如当初强烈,这时试药是在合适不过的了。 锦昭问他,为何想要试药。 蛟灵一脸的认真:“父亲说,要知恩图报。” 后来,蛟灵的眼睛治好了。 可锦昭的眼睛,还是原来一般。 蛟灵不解,以为是自己恢复的快了些,甚至想要将眼睛再次弄瞎,重来一次。 却被锦昭拦下了。 锦昭说:“原本便没想让你试药,我的眼睛不是药能治好了,与你不一样。” 蛟灵的名字,叫连鲛。 是北海的鲛族, 还是王族。 至于为何作为王族流落至此,连鲛没有细说, 只是寥寥几句:为了王位罢了。 连鲛不愿意说,锦昭便也不问, 只因连鲛在酒馆里待的时间久了,众人便也熟稔了些, 也习惯了后院里摆了只偌大的海云鼎, 甚至有时大环做饭,还会带上连鲛一份, 连鲛疑惑为何精灵要吃饭, 见锦昭吃的欢快,便也没问,也跟着一起吃。 虽然大环的手艺总是不尽人意了些, 可一桌人围在一起的感觉,总归是好的。 后来,连鲛也知晓了往生酒馆的特别之处, 比如一线渊所有人,都对初酒和锦昭很是尊敬。 连带着那个一看好似能看透人心的叫观镜的精灵, 都对锦昭有着臣服之意。 还有酒馆里,有很多来来往往的精灵。 有近仙之身,离位列仙班只差一步之遥; 也有身份微末,连凡人都能抬手碾死的精灵, 在这个酒馆里,却是平等的。 没有身份的贵贱,亦没有修为的高低, 那些来来去去的精灵, 有的得了指点,去了别处, 有的留在了一线渊,做起了寻常凡人,过着凡间一般悠哉多闲的日子。 时日久了,连鲛倒也不再是以往拘谨的样子, 偶尔神色里也见活泼之色, 小环有时逗他,急眼了也会跟着吵上两句。 可在一众人中,连鲛还是最粘锦昭, 不由自主的那般。 锦昭对他也好,知晓连鲛不过是意识恢复了,身子能行走罢了, 他的灵力修为,还有那稀碎的灵元, 都不是一时半会能好的。 时不时的翻找自己以往留下的东西,想着帮衬连鲛恢复一二, 只不过一众物什里,连鲛还是最喜欢那个海云鼎。 有时大环又烧糊了锅底,蒸坏了粥饭, 小环帮忙收尾的时候。 连鲛便陪着锦昭,在前院里,听那些来往的精灵讲故事, 听锦昭的吩咐,去取那了无酒。 再看那些个精灵一饮而尽之后,或喜或悲,或哭或笑, 或神色悲戚,或千恩万谢的走出酒馆。 起初还觉得有些新鲜, 可看的多的,便也就习惯了, 甚至有时候看到个体无完肤的柴豹,或是华贵无双的蝶灵, 都能不动如山的坐在一旁,给锦昭慢条斯理的煮茶。 直到有一天,酒馆里来了个云灵。 云灵被摄了魂,迷茫又痛苦。 只说自己有罪,被人摄了魂灵,造下无数罪孽。 第201章 连鲛(5) 在说到自己被人所驱,不受控制的引雷。 甚至让北海一地的海域整整受了七日的雷击, 连鲛手里的茶盏,碎了一地。 甚至额头暴起了青筋,双目赤红。 锦昭看出了不对,却也没有明说,只说茶壶里的水该续了,让小环来添些水吧。 连鲛这才反应过来自己失控,可还是忍不住想再问那云灵些什么, 却见姑娘并不想让他多听下去的样子,便只好离开。 坐在后院里失神了好久,小环过来传话,说姑娘唤他。 连鲛去到前院的时候,已然不见云灵的身影, 只案前有杯被饮尽的了无酒盏, 他认了出来,那是盏恶酒。 饮了那恶酒之灵,都要去自赎己孽,从来不会有什么善终。 锦昭让连鲛坐下,淡淡的说出了那云灵适才的话。 “那云灵为早日成仙,受人蛊惑,将自己的魂灵祭出,只为那人效命十次,便能一步之上,位列仙班。” “起初云灵还有些警醒,不曾完全祭出魂灵,却看自己只是被用来在凡间呼风唤雨,引雷作势,只觉得是不过是凡人吓唬人的把戏罢了,便松懈了许多,却不想被人一招夺了魂。” “北海那次,以云灵的修为,断不会持以七日之久,只不过那人以它为阵眼,在北海之上设下引雷阵,佐以灵器和鲛族心头之血,才将天雷引了七日。” “七日之后,云灵的修为损失大半,摄魂之人担心它透支过盛,便以灵药为续,又用符咒相缚,渐渐便失了自己的意识,沦为供他人驱使的一件利器。” “这一次,它被用来围杀一个高阶精灵,被一招打落,灵力所剩无几,无力回天,便被人抛弃,浑浑噩噩间想起自己做下的诸多恶事,难以自恕,便寻到了这里。” “它的灵力不多,活不了多久,甚至被摄魂时日太长,魂飞魄散不过几日了,饮了恶酒,让它去给自己造下的孽赎罪。” “它记得的,只有这些了。” 连鲛坐在那里许久,拳头紧了又紧,最后的最后,又松下了。 最后,他说出了,在心头藏了许久的... 血海之仇。 北海鲛族,一向只对灵力高修者臣服。 王族从不以血脉继承, 千年一换, 能者居之。 族中若谁想为那王位搏上一搏, 大可向现任鲛王宣战,若是得胜,那便是新任鲛王。 而败者则需自觉退位, 要么对新王俯首称臣,要么远离北海,再不入半步。 连鲛的父亲元百,便是那一任的鲛王, 早在最初,也不过是个普通的鲛人罢了。 对修炼也不甚上心,只不高不低的做个中游, 每日里吊儿郎当,东边晃一圈,西边晃一圈。 那时的鲛王是个保守派,从不与外族交涉, 而海鳗一族的鳗藻对鲛人的修炼帮助甚大, 众鲛人一边不敢触怒鲛王,一边又想着提升修为, 是以总会私底下偷摸着拿着鲛族的鲛纱或是鲛珠去和海鳗换些鳗藻来,供己修炼。 后来,有个鲛人一时不慎,被鲛王察觉了去, 直接被碎了半数鲛元,撵出了北海,生死未卜。 鲛王为了警示同族,将惩戒的动静做的很大, 所以那段时间很多鲛人都不敢妄动, 在鲛王震怒未消时,不敢再海鳗一族交换物什。 可元百却对鲛王此举,颇有些嗤之以鼻。 不过是怕同族在鳗藻的助力之下,修为高涨,日后若是与他并肩了, 丢了那个王位罢了。 族中与海鳗互换灵物一事,其实并不算什么秘密, 只不过是看破不说破罢了, 往日里鲛王也并不在意, 只不过那个同族修为日益渐长,隐隐有高修之意, 这才趁着自己打的过的时候,出手整治了, 甚至为防止那同族回来寻仇,恶意碎了他的半数修为, 只为巩固他眼里比命根子还重的王位罢了。 元百又嗤一声:“什么宝贝疙瘩似的。” 接着又晃荡了一天,回到了自己住的岩洞里。 元百很早就没了父母, 早年同族都说,元百能长那么大,全靠运气罢了。 幼年甚至为了一块破碎的贝榻,与同族打的鼻青脸肿。 后来又因打架狠厉, 便鲜有同族寻衅,这才过了好一段安稳日子。 元百住的岩洞,也不过是北海里最阴暗隐晦的地方, 别说是晒月亮了, 周围连块像样的海草都不长一根。 可他却是不在意,活的逍遥自在。 这段日子,许是那同族凄厉的惨叫还未在众族人脑中散尽, 连带着整片北海都安静了许多。 元百在外面晃的没意思, 便早早的回了岩洞, 想着先睡上一觉,等晚上明月升起,再找个地方晒个月亮吧。 谁知还没行至岩洞门口, 元百便停下了脚步。 鲛人的直觉告诉他,此时的岩洞与往日的不同。 他的岩洞附近可以说是寸草不生, 连带着同族都是唯恐避之不及, 可今日却是让他感觉到了一丝不一样的味道, 甚至,不是他同族的味道。 元百正了神色,掌心蓄起灵力, 一步一步的,往着洞口走。 走的越近,那股陌生的气息便越浓, 直至洞口之时,元百甚至感觉到了, 那人近在咫尺! 元百抬手打碎了一块岩石,细碎的碎石之下, 一个瑟瑟发抖的影子蜷缩在那里, 眼睛里竟是惶恐和不安。 元百愣住,及时收回了自己快要击至对方面门的一掌。 继而怔愣在那里,好半天才听到自己的声音: “你....母的?” 谁知道那身影抖了一下,明明害怕的不行, 听到元百如此无礼,到底还是气不过。 带着颤抖的声音呛到: “你才母的!” 声音很柔,很好听。 元百摇摇头,一本正经: “我是雄的。” 鳗涟看着眼前傻大个一般的鲛人,心下一口气直堵的上不来。 一路逃亡至此,已经耗尽了气力。 本看此处荒芜,地势又偏僻,想着可能不会再遇到鲛人了, 谁知道气还没喘上两口, 就遇到了眼前这个抬手便将她藏身的岩石给打的稀碎的鲛人。 第202章 连鲛(6) 元百有些怔愣,左右打量着眼前陌生的...雌性,语气却是肯定: “你不是鲛人。” 鳗涟缩了缩身子,背后的手掌暗暗蓄力,一脸警惕的盯着眼前的鲛族男子。 可对方却是不以为意的寻了块礁石倚着: “省省力气吧,就你那点子修为,能把这块石子儿蹦个缝都算你有出息。” 话毕,还将脚边一块不大的石子踢到了她眼前。 鳗涟看着眼前还不及她手掌大的石子,好悬一口气没上来。 可是又不得不承认, 出逃至此,于她而言已是精疲力尽, 哪怕她现在凝上所有的修为,确实... 连个缝都蹦不开。 鳗涟闭了闭眼睛,罢了。 事已至此,挣扎无意。 眼下自己残存的那点子灵力,约摸着,也只够自碎灵元了。 自己也不过百岁,在同族里,也不过刚刚成年罢了, 长辈里口中里珊瑚珍贝,估计得等下一世才能看到了。 也不知道,自碎灵元以后,还能不能有个轮回, 也不知道疼不疼, 还能不能留个一魂半魄的,让她游走这个还没来得及好好看上一眼的世间。 元百此时有点无语。 自己的洞穴边莫名其妙出现个异族雌性不说, 这个异族脑子好像还有些毛病, 先是呲牙瞪眼的想要偷袭自己,被拆穿之后又犹如泄气一般, 站在那里要哭不笑的, 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元百不太想与她废话, 只走近了些,抬起一根手指,将鳗涟往旁边拨了拨: “让让,你挡我路了。” 鳗涟被拨了个措手不及, 还没等自己臆想完如何坚决赴死云云, 那个很没有礼貌的鲛人满脸都写着“你很碍事”的样子, 将她推至一旁, 直到她让开了些,将身后黑漆漆的岩洞露出, 这才打着哈欠走了进去。 鳗涟站在原地,直到元百的呼噜声从岩洞里传了出来, 她才反应过来, 这个鲛人...不杀她? 就这么绕过她, 睡觉去了? 鳗涟内心挣扎了许久,眼下已经没有比这里更适合她的藏身之地了, 一路逃亡至此,只有这里最为偏僻隐蔽, 虽然有个鲛人..可是对她却是毫不在意的模样。 应该....暂时....可能....是安全的吧。 思及至此,鳗涟依然警惕的看了眼岩洞, 尔后又左右寻了寻,找了块阴暗之处,躲在了壁石之后, 将自己缩了起来。 她实在太累了...累到根本跑不动了, 就这样吧,大不了一死罢了。 想着,在那一声又一声的呼噜里, 鳗涟渐渐的也睡着了。 ----------------------- 元百再醒来的时候,周边已然漆黑一片, 约莫着已经天黑了, 自己这块住处不比别处, 同族尚且还会寻些夜明珠贝装饰点缀,哪怕是天黑之时,还能有个光亮。 元百早已适应了黑暗,甚至暗暗修炼了极黑之处视物的本事, 所以夜明珠贝于他而言,无非都是些累赘, 花里胡哨的,要那作甚。 元百伸了伸懒腰,走出了岩洞。 却不由皱了皱眉,那股子陌生的气息还在, 那个雌性还没走? 元百顺着气息循至不远处的壁石之后, 那个小小的,蜷缩成一团的身影。 适才没来得及打量, 眼下那个雌性一头深蓝如藻一般的长发,有些凌乱的拨散在一旁, 看着许是累极了,对于自己在一旁有些肆无忌惮的打量一无所知, 也不知梦到了什么,眉头却是紧皱着的。 元百站了一会,转身离去。 一个异族罢了,还是个雌性,豆大点的力气,对他来说没什么威胁。 由她去吧。 元百一路晃晃悠悠,来到了自己时常修炼的地方。 那是一块巨大的残贝, 里面空寂一片,也不知搁置了多久,周边早已蓄起了诸多的水草。 这里不常来人,尤其是夜间的时候, 此处虽有月光,但却极少,同族们很是嫌弃这块地方。 修炼么,肯定是要找月光极盛的地方, 以鲛王的珍贝台为最, 那是多少鲛人梦寐以求的修炼之地, 不过只属于鲛王罢了,哪怕鲛王用不到,那也是同族连肖想都不能的。 次之的,便是珍贝台之下的地方了, 鲛人总会在夜间聚集在那里修炼, 鲛王自登上王位之后,便不如从前勤勉, 却总会在月圆之夜登上珍贝台上, 不为修炼,只为站在高高在上之处,俯瞰着他的子族们。 元百不太喜欢鲛王那种鄙夷众生的目光, 所以从不去珍贝台下修炼, 左右寻了此处作为自己的修炼之地, 虽然次了点,胜在自在随意罢了, 还没人打扰,很是清静。 正想着,便听到自己常驻的残贝边上,传来几道声音: “废物,还没找到!” “王上,那海鳗一族很是狡猾,甚至连性命都不要都要将他们的公主给掩护出去,属下已经找遍了各处,都不曾找到那个鳗族公主的踪迹。” “公主跑了,我要那些鳗族有何用!现在族中隐隐又出了几个高修,我能寻个由头杀一个,难不成都杀了不成!若不能在下月的月圆之夜与公主同修,又该如何对付族中之人!” “王上息怒,我等再出去找,势必在下月月圆之前,将公主给找回来!” “莫要闹出动静,就说是异族入侵了,若有发现,有重赏便是了,莫要将公主的身份传出去。” “是!” “王上,珍贝台上的酒浆已经备好了,就等您移步过去了。” “知道了。” 三个鲛人窃窃私语的声音渐渐远去,直到消失不见。 元百站在暗处,摩挲着下巴走了出来: 啧,还是个公主。 鳗涟醒来的时候,周边是漆黑一片的。 她有些不适应, 以往的这个时候,早有侍女掌灯,将硕大圆润的夜明珠呈至榻前, 然后迎她去修炼。 可眼下...侍女为了掩护她离开,又被鲛族的兵士抓走, 连带着自己的护卫,皆是束缚了去。 唯有自己侥幸逃脱,眼下却毫无自保之力。 第203章 连鲛(7) 鳗涟撑着身子起来,还是使不上什么力气。 周围黑漆漆的一片,很是寂静。 可那呼噜声却是不见了, 屏息探了探, 那鲛人好似不在。 鳗涟吁了口气,还好还好。 可那口气还没吁完,脚步声由远及近的传了过来。 她连忙又缩回了壁石之后。 那脚步声有些熟悉,却没有朝她而来, 直直的走向了那个岩洞,不过多时,又传来震天的呼噜声。 还是那个鲛人.... 鳗涟松了口气,伸了伸腿脚,到底不再蜷缩着了。 可眼下如何脱身,还是个难题, 也不知道自己的侍女和护卫如何了, 鲛族要抓的是自己,如今自己逃脱了, 身边之人可还被为难,可否还活着。 皆传鲛族冷血无情,且崇尚武力, 海鳗一族一直能力不及,被鲛族视为弱者, 只有鳗藻尚可入他们的眼,以此求的海鳗一族不被鲛族侵扰。 原本还算相安无事, 那日自己正修炼结束,往回走的路上,突被侵袭, 只一阵黑雾弥漫, 连带着自己身边的一众同族,都被掳了过来。 还是自己的侍卫机灵,和侍女周转之下将自己推了出来。 鳗涟思来想去了很久,都想不明白为何鲛族要将自己掳来。 可是自己的父王母后尚不知晓自己的去向, 眼下还不知道如何焦急。 这么想着,原本漆黑一片的海底, 便慢慢明亮了起来。 鳗涟抬眼看了看头顶的的海幕, 天亮了啊。 -------------------- 岩洞里的呼噜声,持续了很久才渐渐停了下来。 鳗涟在心里算了算,眼下这个时辰,自己午膳都吃完了。 说起来,自己已经整整三天不曾进食了。 海鳗一族和其他的族类不同,天生势弱不说, 哪怕是修炼凝形,都需要进食的。 甚至吃的好坏,也能影响修炼的。 比如她平时吃的,都是成色极好的海珠, 鳗族领地本便驻在海珠极丰富的地方, 自是不缺这些,是以她的修为在同族里,也算是拿得出手, 可是....可是.... 鲛族的那些恶人.... 鳗涟正咬牙,便见元百伸着懒腰走出来。 昨夜的月光属实不太明亮,是以修炼的也比往常费劲了些, 元百好不容易睡饱了走出来, 抬眼便见那个雌性咬着腮帮子一脸怒容的看着自己。 ??? 元百:我怎么了? 她又怎么了? 昨晚他回来的时候,不是还睡的天昏地暗的, 怎么一觉的功夫,就这副表情了。 二人大眼瞪小眼了半天,还是元百转了视线, 睡久了,得出去溜达溜达了。 总比在这被人苦大仇深的盯着好吧, 正抬步往外走,一道“咕噜”的声音传来出来, 寻声望去,那个雌性满脸涨红着,从一脸的怒气变成了有些...不知所措? 就....奇奇怪怪的... 元百挠了挠头,决定还是不过问了。 鳗涟捂着不争气的腹部,很是羞愤。 自己明明已经把他瞪的势弱了, 怎么就这么不争气,饿的肚子咕咕响呢。 可是...她真的好饿啊。 又不知过了多久, 鳗涟才听到了熟悉的脚步声, 却不是去往岩洞, 像是朝着自己的方向走过来的。 鳗涟侧身,警惕的看过去, 却见元百抱着块破了个角的贝壳, 里面满满当当的盛着些什么, 见自己看过去,元百便停了脚步, 将贝壳悬于半空之中,以灵力推送至自己面前。 然后转身,回了岩洞。 鳗涟接下那个贝壳, 里面有鲜活的贝类,海草,一只...被灵力束缚住,眼珠子都快凸出来的章鱼??? 这...莫不是给自己吃的? 按下心中的疑虑, 鳗涟总算在贝壳的最底部,找到一颗黯淡无光的海珠, 以往这可能连看都不会看一眼的海珠,此时于鳗涟来说, 无异于美味佳肴了。 可惜,只有三两颗。 鳗涟意犹未尽的放下了贝壳,看了眼岩洞的方向。 又独自蜷缩成一团,沉沉睡过去了。 第二日,元百看着那块贝壳被挑挑拣拣之后, 唯独少了几颗海珠, 啧,这雌性还怪挑食的。 净挑些难寻的吃, 那海珠子那么硬,也不知道怎么咽的下去的, 还是说,鳗族牙口好? 心下虽然这么想着,可晚上再回来的时候, 到底还是带了一兜子层次不齐的海珠回来, 果不其然,那鳗族的雌性眼睛都亮了。 照例不走到近前,只用灵力推了过去, 元百便转身回了岩洞里。 第二日,第三日, 元百都会带着海珠回来, 鳗涟的脸色,也渐渐好了些。 这日,元百正蹲在一处暗礁便,一块又一块的掀着贝壳, 听说此处的海珠成色还算可以, 适才确实寻了几颗圆润的, 思及每次鳗涟看到海珠那幅期待的神情,元百甚至不由自主的将海珠送入口中, 好悬将牙给崩碎。 元百嘶哈着将海珠吐了出来, 也不知道那鳗族的雌性,看着不大点儿的样子,牙口可真是好啊.... 暗礁偏僻,是以元百的身形被遮掩了去, 不远处几个鲛族的兵士互相埋怨着走了过来: “找了那么久了,那个异族连个影子都没有。” “了不是嘛,害得我们晚上都无法修炼,都要去找异族。” “北海这么大,就算混进来了,可不是要找好久。” “嗐,头儿说了,那异族挣扎之余,中了王上的鲛索,跑不了多远的。” “王上的鲛索?那还有命?” “谁知道呢,找着呗,还要活的。” “这不难为鲛嘛!” “老老实实找吧,上面说了,三天之内再找不到,我们这群兵士便要换上一波了。” “啊?那每月的鳗藻?” “嘘,那么大声,不要命啦!” 二人絮絮叨叨的离去,话里话外,却让元百听了个真切。 难怪那雌性不走,还整日有气无力的样子,也就吃了些海珠之后,看起来才算有些气力。 原来,是被鲛王的鲛索给束缚住了。 鲛索是每个鲛人独有的武器, 凡中鲛索者,离不得鲛人十里之外, 否则,必死无疑。 第204章 连鲛(8) 一段时日相处下来,鳗涟对元百也算熟悉了起来。 到底与绑了自己的那批鲛人不同, 虽然看起来总是漫不经心的样子,确实格外的心细。 每日都会带些海珠回来,才让自己撑到了现在, 可鳗涟心里,总还是焦急的。 同族一直没有音讯, 自己又困守于此处,不见天日不说, 甚至连海珠都要依靠那个鲛人给自己带回来。 心想至此,鳗涟不由失落万分。 元百晚上再回岩洞的时候, 看到的便是鳗涟对着石块愁眉不展的样子。 元百以为她饿了, 将自己遍寻了一整日的海珠从怀里掏出来,放到她面前。 照例一言不发,准备起身离去,却不想好几日都不曾开口说话的鳗涟喊住了他: “你。。。能不能帮我出去?” 元百抿唇不语的看着她。 鳗涟以为不能说服他,便以利相诱。 “我是鳗族,若是你能帮我出去,日后定有重谢。”似怕元百不信,紧接着又带了一句:“我族的鳗藻,对你们修炼用处极大。” 我当然知道。 元百在心里嘀咕一句,之前那个高修就是因为用足了鳗藻,修为大增,硬是让鲛王废了修为赶出了北海。 元百定定的看了一眼鳗涟: “你身上的鲛索,只有鲛王能解。鲛索在一日,你便踏不出鲛族之域半步。” “鲛王?”鳗涟想起了那日满眼色欲,粗鲁至极的鲛人,不由心下发凉:“就。。没有别的办法了吗?” 元百摇摇头,看着鳗涟的眼睛一点一点失去了亮色,而后抱着双臂,又蜷回了岩石后面。 第二日元百走出岩洞的时候,鳗涟还是那个姿势蜷缩在那里,身前的海珠,一颗都没动过。 其实,鳗涟身上的鲛索,并非只有鲛王一人能解。 鲛族的鲛索,只要修为比下索之人高的,解开并非难事。 只不过,那是鲛王。 整个鲛族里,修为最高的那一个。 若是有人将他的鲛索解了,无异预示着,他的王位不保了。 一个小小的高修尚且都能让鲛王忌惮于此, 寻了个由头直接赶出了北海。 更何况是解了他的鲛王索呢。 这个鳗族确实可怜, 可到底没有说,让他能够铤而走险, 冒着让鲛王针对,赶出北海无处可去的风险, 去因为一个虚无的承诺,给异族解索。 元百没有多留, 不吃便不吃吧,毕竟命是她自己的,若是一个月内不解鲛索, 她也活不了多久。 今天并非月圆之夜,月色也不见多好, 元百便没有去修炼,转头去了一处偏角, 对这个一个简陋的石堆,沉坐了许久。 直到一声阴阳怪气的奚落打破了宁静: “哟,这谁啊,这不是咱们鲛族的天才吗?” “可不是嘛,那个老海星都说了,百年难遇呢~” “哼,百年难遇,还不是被打的爬不起来。” 一群人嬉笑着凑近,见了那石堆,继而又哄笑起来: “我道这么在这遇到他了,原来那老海星埋在这呢。” “废物和废物,可不就得待在一起么,一个死的一个活的哈哈哈。” 一声声讥笑之下,元百恍若未闻。 只坐在那里,不知道在想着什么。 寻事的几人见元百这幅不在意的模样,很是不满,上前推了推元百,却见元百还是不想搭理他们的样子。 带头那人气不过,一脚踹在了石堆上:“废物。” 原本垒的整整齐齐的石堆,一瞬间被踢的四散开来。 元百起身,安静的将石堆一块又一块的垒好。 众人见他有了反应,像是找到了乐子一般, 在元百垒好了最后一块的时候, 又一脚踢翻。 踢到第三次的时候,下脚重了些,将垫在最底下的海贝踢了出来, 那海贝被施展了术法,闭的紧紧的,在砂石里滚了两圈,沉沉的摔在一旁。 那群人来了兴致: “那老海星莫不是就埋在这里面吧?” “看那贝壳都发黄了。估摸着就是了。” “打开看看,是不是都枯干了。” “海星死了,可不就枯干了嘛。” 其中一人还想过去将那海贝踢过来, 却不想身边似是一阵风扫过一般, 再看过去,那海贝便被元百抱在了怀里。 至于元百是怎么过去的,怎么将海贝捡起来抱在怀里的。 无一人看清。 为首之人皱了皱眉,他的修为在同族之中, 算是中上之乘。 可元百适才那样的身法,修为定不在自己之下的。 至于他是什么时候有了这样的修为, 他并不关心, 只不过。。这样的鲛人,是留不得的。 为首之人,是鲛王的第八个儿子---匡武, 鲛王妻妾成群,儿子有很多,他也只不过是其中并不起眼的那一个, 且鲛王爱王位如命,哪怕是亲生儿子, 都见不得修为过高,唯恐夺了位去。 如今最受宠的第三子,也不过是因为及时发现了危及鲛王地位的那个高修, 又出谋划策,替鲛王除了去, 这才入了鲛王的眼。 匡武看着对面抱着海贝,却脸色渐沉的元百, 不由的计上心来。 对着身边的几个亲信使了个眼色, 周围几人很快会意, 继而张牙舞爪的一同像元百扑去。 ------------------ 那夜,元百没有回岩洞。 鳗涟有些难过,以为元百是故意避开。 想着自己受他照顾了这么久,一句谢也没说过, 反而开口便让他帮忙。 眼下将人吓的都不回家了,到底是有些不妥。 鳗涟便趁着自己恢复了些气力, 一点一点挪出了岩洞之外, 准备再寻个没人的地方继续躲着, 再看看有没有逃出去,或者解开自己身上鲛索的法子。 正离开了岩洞没多远,便听到一堆骂骂咧咧的声音由远及近的传了过来: “那个废物就是住在这里,给我找!” “哼,敢打伤八王子,他这次肯定死定了!” “适才八王子还派人传了话,要是能活捉,奖励一个月的鳗藻呢!” “是吗?快快快,快找!” 鳗涟小心翼翼的躲在一旁,大气都不敢出。 却不想突然自己的胳膊被人拉住,拽到了一边。 第204章 连鲛(9) 继而摔进了一个冰冷的怀抱里。 鳗涟刚想挣扎,却听见头顶一个熟悉的声音: “别动!” 元百的脸色不是很好,将鳗涟锢在身前,一面向外探去。 趁着那群鲛人在岩洞周边四处搜查,二人便掩了身形逃离了出去。 元百似是对这些偏僻的角落很是熟悉, 左拐右拐的,又摸索着寻到了一处落脚。 鳗涟打量着元百的脸色,似是在隐忍着些什么, 不由关切道:“你。。。没事吧?” 元百摇摇头,独自寻了一块石头坐下,开始提气吐纳。 鳗涟则很是识趣的待在一旁, 直到很久之后,元百吐纳完毕睁开了眼睛,她才试探性的开口: “你。。。被封了灵穴?” 见元百有些诧异的眼神,鳗涟怕他误会,连忙摆手: “我不是故意探你的,我天生可以视人灵台,看你灵穴似是被什么压制住了,适才你吐纳的时候,好像。。也是在压制灵穴里被封印的灵力。” 元百没有否认:“这里还算安全,你且在这待着,我出去看看。” 话毕,起身要走。 却不想衣角被人拉住,转头便对上了鳗涟的那双清澈的眼睛。 鳗涟犹豫了一会:“你....还回来吗?” 昏暗的海底,鳗涟那只莹白的手显得格外显眼了些。 不知怎的,原本想要离开将人引走的元百,竟鬼使神差的点了点头。 元百只在周围探寻了一番,顺手还找了些海珠回去。 之前只是将海珠寻回来,放到鳗涟身边,自己就回了岩洞, 直到今日他才知道,鳗涟原来不是吃海珠, 而是将海珠放置鼻前,三两下的,海珠微弱的光泽便顺着一股灵力融进了鳗涟的身体里。 想想自己前两天还嫌那海珠嚼着硌牙,元百挠了挠后脑勺,到底没说什么。 许是他们躲的太过隐蔽, 搜寻之人并未找到他们,是以一夜相安无事。 可这么下去,到底不是个办法。 离鳗涟被下了鲛索,已然过去十余天, 眼下鲛王正四处搜寻不说,连带着元百也误打误撞的被纳入搜查之列。 二人躲在昏暗的礁石之下,颇有些同病相怜的意味。 好在元百对周边地势熟悉,时不时的出去给鳗涟寻些海珠回来, 所以鳗涟的那几天,过的和原来岩洞之时,并无二异。 甚至元百还给她腾了处细软的海草, 睡的也是格外香甜。 可这么下去到底不是办法, 甚至鳗涟明显的感觉到,元百看着自己的眼神, 似是在犹豫着什么。 只不过透过那份犹豫,鳗涟没有感觉到任何的恶意罢了。 直到他们躲藏的第五天, 元百出去了很久很久, 久到鳗涟都有些担忧,准备出去寻他的时候, 才看到他抱着满满一怀的海珠。 那海珠的成色,比起往日那些好上几倍不止。 元百寻了块空贝壳,将海珠放了进去, 交给鳗涟: “这里够你三日的食粮,三日之后若我能回来,便给你自由,若我不能回来,就自己往南走,鲛族边境处有只海龟,它欠我一条命,你让它给你传话到鳗族,现任鲛王不过空草包一个,若是你们举全族之力相胁,鲛王便能解了你身上的鲛索。” 鳗涟捧着怀中的海珠有些不知所措: “你,要去哪?” 元百咧嘴一笑: “去做我该做的事。” 话毕,便消失在了沉寂灰暗的海底。 第一天过去了, 第二天过去了, 第三天过去了, 元百还没有回来。 鳗涟抱着那块海贝沉坐了许久, 终于起身,按着元百的交代,去往鲛族边境,去寻那只海龟。 走的越远,鳗涟只觉得身上越是无力, 最后隐约看到了边境之处, 双腿却不受控制的软了下去。 正当她眼前一黑,正要倒地的那一刻, 一双有力的大手接住了她,带着她熟悉的声音: “啧,都不多等一天的。” 紧接着,一股灵力探入鳗涟的心脉之中, 身体里似乎有什么被抽了出来。 待鳗涟睁眼的时候, 自己正躺在一块平坦的礁石上,身边是她的同族, 一个都不少。 贴身侍女见她醒来,很是欣喜,连忙相扶着帮她坐了起来: “公主,您终于醒了。” 鳗涟一时缓不回来:“你们怎么在这里?” 侍女的眼眶微红:“鲛族内乱了,有人趁乱将我们放了出来,一路将我们引到了这里,来时便看到一个鲛人正对您施法,然后您就晕了过去。” 鳗涟左右打量了自己的侍女和同族们,好在只是面色消瘦了些,并未受到苛责的样子,终于放下心来,却也不忘询问:“后来呢?放你们出来的人有没有说些什么?” 侍女摇了摇头:“只让我们去鲛族边境,寻一只海龟,它会带我们离开。特地嘱咐我们,要快些走。” 鳗涟点了点头,在侍女的搀扶下站了起来,惊异的发现,自己被压制的灵力居然全部恢复了,甚至身上的那股无力的束缚之感都消失殆尽。 她回头看了看来时的方向,继而握住侍女的手:“我们走。” 一路上,侍女零零散散的说着自己知晓的。 鳗涟逃走之后,侍女等人便被关押了起来, 鲛王虽是震怒,到底没有对她们严刑拷打。 只一日一日的逼问着,公主有没有藏身之地, 可侍女们确实不知鳗涟躲去了哪里,是以鲛族兵士如何审问,皆是无获。 直到今日,鲛族突然动乱。 听说是上任鲛王的后族突然杀了回来, 直将现任鲛王打的节节败退。 鲛族大惊之余,无一不后怕,原来鲛族还有此等高灵。 亦或是隐藏太深,连鲛王都被打的猝不及防, 在他引以为傲的珍贝台上, 被卸了半数修为。 自此,鲛王易主。 鲛族迎来了新的统领, 而侍女等人,便是在动乱之时, 被一个脸生的鲛族被放了出来,再三嘱咐之后, 一路寻到了满脸。 侍女还说,看到鳗涟之时,她们都吓坏了。 只说一个浑身是血的鲛族男子抱着她, 胸口溢着刺眼的银光。 第205章 连鲛(10) 银光之后,一条锁链一样物什被抽了出来, 黯淡的被抛在了一边。 那个抱着鳗涟的男子小心翼翼的将怀里的人放置在平坦的礁石之上, 细细端看了许久才转身。 看着在旁边瞠目结舌的侍女众人:“照顾好她。” 便头也不回了离开了。 鳗涟能感觉的到,在自己昏迷的最后一刻, 接住自己的人,是元百无疑。 可鲛族内乱,新王接替,她却是一无所知的。 待他们一众人赶到鲛族边域之时, 一只硕大的海龟似是早已等候多时,一路带着她们,回到了鳗族。 鳗王因为女儿失踪,头发已然花白了半数。 正一筹莫展之际,便见自己的宝贝闺女安然无恙的回来了。 惊喜之余,闻言是鲛族拐跑了鳗涟, 更是大怒,当即便要点兵点将,势必要去找鲛族要个说法, 却被鳗涟拦下。 鲛族易主,绑了自己的人,又不是现任鲛王。 而她能得以脱身,亦也是沾了一点新王的光。 眼下不妨先行观望,且看新王是如何态度, 再做定夺也不迟。 鳗王捻着胡子琢磨了一会,觉得女儿所言甚是, 又听闻鳗涟受那鲛王所迫,被下了鲛索, 好不容易才解了去。 一面又连忙吩咐了鳗族的族医,为鳗涟检查身体云云。 鳗族因为公主的失而复得,一连扫除了半个多月的阴霾。 鳗王更是小心警惕,加大了族内的巡守, 只恨不得将自己的寝宫搬到女儿旁边, 每日都看着才好。 鳗涟便在这种哭笑不得的气氛里, 将身体恢复了个十成十。 却也不忘派人去打探鲛族的消息..... 鲛族新王上位,局势极是不稳, 鲛族早被上任鲛王统治的腐败不堪, 连带着许多鲛人都依靠了鳗藻才能勉强维持修为, 昔日强盛的鲛族眼下却如草包一般不堪一击。 听说上任鲛王被赶出了鲛族, 却一路不死心的散布着鲛族一日不如一日的消息。 只引着周边被鲛族压迫已久的其他族群虎视眈眈, 北海之域本便那么大,鲛族因为实力强大, 占了半数之多, 其他族群也不过偏守一隅罢了。 眼下鲛族动荡,上任鲛王又将谣言散播了个透彻, 是以内患未尽之时,外忧也是接踵而来。 外族一面忌惮着鲛族的实力,一面私下里四处结盟,想要趁着鲛族势弱之时分上一杯羹。 这日鳗涟去找鳗王之时,便听到了蚌族之人前来游说: “那鲛族新王早前是被封了灵力,才在众人眼皮子底下潜伏了这么久,眼下看着强盛,实则冲破灵力,本便是修为受损,又加上大败了上任鲛王,受伤良多,且鲛族之内抗议之声未平。若是眼下我等联盟讨伐,定能争个高低!” 鳗王却是老神在在的样子:“那新任鲛王几日里便能冲破灵力,将在位百年的鲛王打的毫无还手之力,可见不可小觑。” 蚌族那人却是满不在意:“听说那元百早前在鲛族里不过一个游手好闲之辈,没准是仗着什么灵器灵丹什么的,才有了长进,待他灵力耗尽,便就是我等翻身之时啊。” 鳗王正沉吟着,便看见自己多日神色怏怏的女儿正眼睛发亮着走了过来,只对着那个奋力游说的蚌族问道:“你刚才说,那个新任的鲛王,叫什么名字?” 早便听闻鳗族公主为北海第一绝色,如今一看,更是美的连话都说不出来。 蚌族沉浸在鳗涟的美色里,连回答都磕磕绊绊:“听...听说....是...叫元百。” “真的叫元百?你没记错?” “没有...绝对没有。”那蚌族生怕美人不信自己,接连打着包票:“上任鲛王被赶出鲛族的时候,曾向我族借兵,意图抢回王位,还说那元百不过是他手下败将之子,本便必成气候,肯定是吃了什么灵丹妙药才有此修为的。” 鳗涟点了点头,蒙在心口多日的沉闷,似在顷刻之间,轻快起来。 ----------------- 此时的元百,正坐在珍贝台上,看着皱眉听着手下汇报着事宜。 鲛族这百年里,早被上任鲛王治理的是千疮百孔。 同族里甚至多数不再勤于修炼,更愿意走些捷径, 譬如鳗藻。 之前为了收拢人心,王族里便以鳗藻为诱, 为王族卖命着,便可领足量的鳗藻来提升修为。 可鳗藻不过辅助,便是修为提升了,面对真正强大的对手,亦不过尔尔。 这也是为什么之前那个高修,都不用鳗王亲自出马, 便被束押在众人之前被赶出鲛族。 眼下自己初初上位,根基不稳,甚至亦有人怀疑他的实力, 对着王位蠢蠢欲动。 还是他接连几日将几个鲛族高修踢下了珍贝台, 这才有所收敛。 族内之事,耗费些时日周转,到底还能引上正轨。 可眼下最是紧急的,便是每日在鲛族海域周边游荡打探的外族。 那个沦为自己手下败将的鲛王,不忿于自己王位被取代, 哪怕被驱逐出境, 亦不忘抹黑。 四处宣扬着自己是强行冲破了灵力,才有了如今的修为, 更说出了鲛族如今的实力大不如从前,大半之数的鲛族都依靠着鳗藻提升修为, 绣花枕头一般一击即破。 这番言论到底让外族有了些旁的心思。 可事实也只有元百知晓, 那些话,不尽是空穴来风。 自己确实是强行冲破了灵力,才有了如今的修为。 只不过那灵力,本便是属于他的,只不过为了避其锋芒,早在自己年幼之时,便被压制罢了。 元百的父亲,也是鲛王,却过于仁德心慈, 才让自认为是至交的好友钻了空子, 强行下药封住了经脉,在众目睽睽之下成了手下败将。 反应过来之时,灵脉尽损,只好费尽心思,让心腹掩护了自己唯一的儿子不受荼毒。 可元百的天赋,不是只靠藏拙便能掩住的, 可眼下新王心思狭隘,定容不下如此天赋异禀,甚至还是鲛王之后的元百。 所以是他的父亲用最后的灵力为印,压制了元百的大半的灵脉,这才免受鲛王的搜寻。 而元百的父亲,却也因此丧了命。 第206章 连鲛(11) 元百虽天赋异禀,可到底敌不过已然篡位得势的鲛王。 是以在旧部的掩护下, 在鲛族里做了一个名不见经传的鲛人。 而匡武口中的老海星, 便是抚养元百长大的人。 早年有一次元百不经意冲破了结印, 泄露了些灵力,让鲛族略有占卜之能的人看出, 推测元百便是那个鲛族修炼的天才。 鲛王见不过是个黄口小儿,不成气候, 倒也没放在心上。 是以元百躲过了一场劫数, 却不想被匡武记住了, 几次明里暗里的试探之后,在元百的有意放水之下, 鲛王算是彻底放下了戒心。 而匡武等人也愈来愈得寸进尺,时不时以欺负元百为乐。 若不是这次匡武找不到元百,便想着挖了老海星的葬身之地泄愤。 元百倒也不会在时机并未成熟之际, 强行突破了封印,将鲛王等人一网打尽。 其实,阻止匡武的方式有很多种, 甚至可以暗地里挪了老海星葬身的海贝。 为何偏偏选了最极端的那种,如今又是一个腹背受敌情势。 元百有些头疼的触了触眉心,恍惚间一个纤细的身影自脑海里一闪而过。 她...早就回去了吧。 是了,被绑在陌生的地方许久, 那副身娇肉贵的样子,许是连鲛族的边都不会沾了吧。 元百摇了摇头,试图将那个身影甩出脑海里, 继而又和属下谈论起应对外敌之策。 --------------------- 第一个攻上门的,是蚌族。 蚌王在上任鲛王的蛊惑之下,举兵而上。 原以为定会势如破竹,一举拿下上任鲛王口中的草包一样的鲛族领地。 却不想第一战,便让元百打的找不着北。 那个他人口中,弱不禁风,只靠着歪门邪道才有今日修为的新任鲛王, 此刻高悬于海空之上, 其中威武,哪如半分传闻所言。 可这并未让蚌王知难而退, 鲛族这些年有多懈怠修炼,他是知晓的。 新任鲛王强势又如何,他手底下的兵士不堪一击,亦是守不住他那块领地。 此战胶着了许久, 蚌王到底没占到什么优势, 可鲛族,却也没有让蚌族吃了多大的亏。 此番消息传遍了北海,亦让更多的海族有了旁的心思, 蠢蠢欲动,意图结盟,纷纷派兵相助于蚌族。 蚌族有了外力的支持,更是勇猛。 接连进攻了好几日不曾松懈。 此刻的鲛族,虽边域结界暂未波及, 可族里,能应战者,不过百数。 哪怕是元百,身先士卒,在多日的车轮战里,亦是肉眼可见的疲累。 彼时又有兵士来报,边域蚌族来犯,此行有万数族群。 似是发起总攻一般,有着不破鲛族誓不罢休的气势。 元百握紧了手里的兵器,站了起来: “青年族人,能上战场者,随我应战,不能上战场者,护好老幼,若前方有不测,立刻撤退。” 边域之上,是乌压压的一群来犯之敌。 元百紧了紧手里的兵器, 他比谁都知晓,如今的局面,胜负已定。 而自己能做的,便是为鲛族子民们,多争取些撤离的时间罢了。 说来也是可笑,自己刚继任王位, 甚至还在鲛族的质疑里,去守护那些曾经奚落或无视自己的人。 元百的嘴角扬起一抹自嘲的微笑, 在对面发起攻击之时, 一如一道闪电般冲了出去, 只一击,可抵千军万马。 身后的鲛族兵士都看呆了, 连着多日应战,受伤的疲兵数不胜数, 而这个半路杀出来的鲛王,事事冲在第一位不说, 灵力更是强大的深不可测, 曾经那些新任鲛王依靠着诡异的丹药才谋篡王位的传言, 亦在元百一次又一次退敌之后,消失的无影无踪。 留下的,便只有鲛族兵士无尽的崇敬罢了。 依靠着元百带起的熊熊烈血之心,到底撑不过碾压式的敌军冲击。 很快,元百身后站着的, 不足十人。 来带着元百身上,亦是伤痕累累。 蚌王得意在军队里冲着元百喊话: “降了吧,没人能帮你了。” 却在此时,一声清脆的女声响彻鲛族边域的上空: “谁说的?” 一道七彩银光之下,曼妙的身影在重重拥护之下,落在了元百身前。 那是个身姿绝色的女子,举手投足间,便让蚌族众多兵士看呆了双眼。 紧接着一声重重的哼嗤,鳗王带着鳗族众多的兵士, 站在了鳗涟身前, 亦挡住了众多痴迷之眼。 蚌王有些不满的皱了皱眉眼:“鳗王,你这是什么意思?” “就是你看到的意思。”鳗王的心情不是很好。 “你不是说不参与这些吗?” “我改主意了行不行!” “你!!!” 前方你一句我一句争辩着, 鳗涟急急的靠近元百身边,看着眼前伤痕累累的男人,眉眼里尽是关切: “你没事吧!” 前面正和蚌王争执的鳗王听闻女儿如此关切的样子,更是气不打一处来,挥起手里的刀剑:“对面的听着,若今日谁与鲛族为敌,日后北海之上,便与我族断了关系,再无鳗藻可换!” 一席话后,众人哗然。 鳗族的鳗藻,可不仅仅是对鲛族有用的。 甚至整个北海,都离不开鳗藻的辅助修炼。 这也是鳗族作为势弱的一族,却也是最富贵的一族。 因为北海一族所有族群,都与鳗族有着不可避免的交易,所以鳗族在北海里也有着举手投足的地位。 蚌族当初第一个想要拉拢的,便就是鳗族,眼见着鳗王中立,这才又去拉拢了别族。 谁知这鳗王竟临时反了水。 蚌王心中不忿:“鲛族可是绑了你女儿!” “我呸,绑我女儿的此刻可是在你族内躲着!”鳗王毫不留情的怼了回去。 蚌王一时语噎,上任鲛王确实藏在他的族内,却也不甘示弱: “你这是要与整个北海为敌?” “就你?”鳗王抖了抖胡子,丝毫不把眼前之人放在眼里。 却眼见着,从四面八方来了许多外族之人,信使一般,对着声势浩大的敌军里一番耳语。 蚌族乌压压的队伍里,瞬间离了半数之多。 第207章 连鲛(12) 鳗王不耐烦的开口:“能打打,不能打回去,心情不好了今年鳗藻减半!” 瞬间,乌压压的人群便呼啦啦的离开了去。 甚至有几个信使颇为谄媚的凑上前:“那都是蚌王一厢情愿,您可别迁怒了我们。” 而蚌王眼见着自己的队伍越来越少,渐渐的只剩下蚌族的兵士。 而那厢的元百,被鳗涟一股脑的塞了许多漾着彩光的鳗藻, 一时间灵力在体内汹涌,似随时要喷薄出来一般。 有队蚌族兵士见情势胶着,意图趁众人不备偷袭, 让元百眼尖发现, 一挥手间,一队数百个兵士被弹了出去, 有的甚至被打回了原形,蚌壳都摔的稀碎。 蚌王知道,这段时日的车轮战,算是白费了。 元百的灵力,已恢复如初,甚至更盛。 只好灰溜溜的收兵离开。 最后,便只剩了鲛族十余个兵士和元百, 以及吹胡子瞪眼的鳗王等人。 元百很是尊敬的弯腰致谢:“多谢鳗王出手相救。” “哼。” 元百有些不明所以,总觉得鳗王对自己的敌意,要比适才对付蚌王的时候,更盛些。 鳗涟有些好笑的攀住了自己的父亲:“父王~” 鳗王的脸色,这才好了些:“我且问你,你今年多大了。” “一百岁整。”元百很是老实的回答。 一百岁,在鲛族里算是刚刚成年,甚至千百年里,刚至百岁便登上王位的,便只有元百一个罢了。想当年元百的父亲,也不过两百多岁,才堪堪登上了王位。 “可有妻妾?”鳗王问道。 元百有些摸不着头脑:“没有。” “一个相好的都没有?” “没有。” “身边一个雌的都没有?” “没有。” 鳗王的脸色这才略略好了些。 “可想娶妻?” 元百被这一番话问的属实有些怔愣,眼看着鳗涟满脸通红的拦住了鳗王的话头。 鳗王还有些不满: “问两句怎么了,若是他不靠谱,你再喜欢我也是不许你嫁的!” 此时,元百若是再不明白,便是个傻子了。 鳗王就差把岳丈看女婿的字样写在脸上了。 鳗涟的脸早已红透,她早早听闻了元百受难,软磨硬泡的求父王相助, 最后实在没办法,只好成人承认自己早已对元百芳心暗许。 可这到底是自己一厢情愿,眼下就这么被自己的父王在元百的面前拆穿, 若...若元百没有那份心思,自己...又该如何自处。 正羞的有些不知所措的时候, 只见元百撩起衣袍,直直的跪在了鳗王身前: “鲛族元百,今日对北海起誓,求娶鳗族公主,其心可鉴,此生只鳗涟一妻,珍之爱之,不离不弃,否则神魂俱灭,天地不容!” 闻言,不止鳗涟愣在了原地,连带着鳗王有有些傻眼。 适才元百的实力,鳗王是看到的。 眼前还不是此人的鼎盛之期,若是多给他些时日, 别说是鲛族,放眼整个北海,能与之一战的,兴许都找不出一个。 眼前的鲛族新王,就这么跪在了自己面前,像个愣头青一般,可看向自己女儿时那份藏于眼底的爱意,鳗王却是看的出来的。 鳗王咳了咳,挥了挥衣袖:“跟我说有什么用,我女儿还没答应呢!今日这场面不适合说这些,你先把眼前这档子事给收拾了,来日再聊!” 话毕,拉着鳗涟头也不回的走了。 生怕元百反应过来,拦住鳗涟似的。 临走前还不忘留下了半数鳗族兵士,捧着早已准备好的鳗藻站在那里。 元百看着一老一少仓促离开的背影,笑的由衷。 身后仅剩的十余鲛族兵士集体傻眼, 明明抱着必死的心志,准备和来犯之军同归于尽的。 怎的就被救了, 蚌族就这么退兵了? 来救他们的, 还是个天仙一般的人儿, 自家的王上还跪了鳗王? 没听错的话,还要求娶鳗王家的公主? 信息量太大,着实有些反应不过来。 对于鳗王留下的鳗藻和兵士,元百也是毫不客气的笑纳了。 回到族内,迅速整合了族群, 将鳗藻分发了下去,仅供战场之上手上的鲛人疗伤使用。 自己则集合了将领,整顿族内青年鲛人, 下令不可再依附鳗藻修炼,违者重罚。 亦将珍贝台拆除,将月下修炼最佳之处腾出,供族人修炼, 更是下令,月圆之夜,鲛族老小必须修炼,以勤勉以弥补昔日的懈怠。 元百只身御敌,守住了鲛族领域, 此事早已遍布于鲛族之中, 连日所作所为,更是让鲛人知晓,眼前的新王并不如上任鲛王一般自私狭隘。 甚至愿意拆除珍贝台,将绝佳修炼之地让出。 鲛族的年轻鲛人,在此战之后,深知实力悬殊,不过他人砧板之上任人搓揉的鱼肉, 能有今时今日,全依靠元百以身为盾,护住了鲛族罢了。 所以一时间,鲛族往日懒散之气尽除,众人皆不同往日那般松懈, 皆是勤勉。 元百所为种种,传进了鳗王的耳朵里, 在极短的时间里,想要推陈出新,并非易事。 可元百却做到了,甚至做的很好, 即便如此,鳗王心里,还是不太待见。 直到元百早早派人送信,献上鲛族宝物无数,更是亲身去往鳗族, 只为见鳗涟一面。 在女儿羞涩却开心的面容里,鳗王终是点了头。 北海里,亦迎来了一场久违的,声势浩大的婚礼。 鲛族新王迎娶鳗族公主为后, 更在扬言,此生只公主一人为妻,再无旁续。 鳗涟嫁进了鲛族, 在元百精心准备的宫殿里,四处洒满了硕大的海珠。 鳗涟见着一颗颗圆润的海珠,并非鲛族产物,还有些不解: “鲛族何时有了这等海珠?” 元百俊逸的脸上满是宠溺:“去蚌族拿的。” “蚌族?拿的?”鳗涟有些质疑。 想起蚌王在自己的威慑之下,委屈又带着愤怒的献出自己宝库里的海珠,元百珍宝般的揽住鳗涟:“嗯,蚌王为贺我们新婚,特意送给你的,你若喜欢,下次让他再送上一些。” 第208章 连鲛(13) 元百揽着鳗涟站在鲛族的云台之上,宣布此生只这一位王后的时候,很多人都是不信的。 甚至鳗王都觉得那是天方夜谭。 北海里所有的族群,对情爱看的尤其开明, 更是强者居之, 哪个族群的强者,不是左拥右抱,妻妾成群。 若是女子实力超群的,多几个男夫亦是寻常。 哪怕是鳗王自己,也是后妃成群,子嗣众多, 只不过最是偏爱鳗涟罢了。 所以元百说出这句话的时候,鳗王也不过当做年轻人一时气盛, 想要打动心爱之人的情话罢了。 却不想,元百真的做到了。 在后来很长的一段时间里, 元百的实力愈来愈强,北海之域再无对手, 各族群为表讨好之意,进献美人无数,更有无数族群的公主自荐, 只为在这个年轻有为的鲛王枕边,能有一席之地。 可元百,硬是半分眼色都不给。 满心满眼,只有鳗涟一人。 后来,各族群想得鲛王几分庇护的时候,便四处打听王后的喜好, 得知王后喜海珠, 只恨不得将北海里所有硕大圆润的海珠统统送上去, 连那个当初进犯鲛族的蚌王, 还因送的海珠博了王后一笑,鲛王愣是不追究进犯之事了。 此等心胸, 也让北海里争相传颂, 此代鲛王,实力深不可测, 心胸之豁达,北海之境,无一人能比。 后来,鳗涟有了身孕, 元百更是恨不得日日跟在鳗涟身后,生怕有个闪失。 鳗王不忍女儿辛苦,更是将鳗涟未嫁时用惯的一应物什统统搬进了鲛族。 只为鳗涟能睡的香甜。 在鲛族的无限期望里,鳗涟生下了一个儿子。 元百抚着妻子苍白的脸颊, 给孩子取名:连鲛。 可连鲛的出生,并没有分走元百对鳗涟的半分关注。 甚至有时候鳗涟陪伴儿子时, 元百有时还觉得连鲛碍事, 总将连鲛打发去鳗王那里。 鳗王自是喜不自胜, 元百得势后,鳗王还担忧了许久, 自己女儿容貌绝艳不假, 可那也经不住几百年的日日相对, 北海里,最不缺美人, 更不缺实力强大的美人。 若有一日元百倦了腻了,再看上了别的雌性, 届时自小受宠的鳗涟又该如何自处。 可谁都没想到,元百就这么守着鳗涟一人, 毫无二心。 甚至自己登上王位后的第一个孩子, 还以妻子之名冠姓。 而鳗族也在鲛王的庇护之下,从原来只靠鳗藻与外界置物才在北海有一席之地, 到如今学着鲛族的统治方式,鳗族的青年们,也隐隐有了高修之势。 鳗王抱着小外孙笑的合不拢嘴, 只恨不得摘了天上的星星给连鲛才好。 鳗族一众也对这个鲛王之子,格外的尊敬。 连鲛幼时长大的环境,可谓两极分化。 在父王身前时,只恨不得连个睡觉的时间都没有, 只要被父王看见,下一秒就会被拎去云台修炼。 父王统治下的鲛族,从未贵贱之分, 更不会因为他是鲛王之子,给予半分优待,甚至更为苛刻些。 连着月夜修炼之时,也会被丢进鲛族里, 和一些修为不精,努力突破的族人一起吐纳。 只偶尔鳗涟看到时,怜惜儿子,却也知道元百此番亦有他的道理, 倒也没有多阻止, 只在连鲛吐纳完成之后,再去相伴。 可一旦到了鳗族,那便如脱缰的野马, 鳗王对连鲛的宠爱,甚至比对女儿更甚, 任着连鲛四处玩耍,甚至有时闯了祸,都会笑眯眯的去摆平。 甚至有一次连鲛不小心砸坏了鳗王千方百计寻来的海珊瑚, 鳗王得知也不过无所谓的摆摆手,再问上一句可还喜欢, 宝库里还有,随便玩。 有时元百见儿子久久不回,还会差人去问, 可问话的鲛人,往往连鳗族的门都进不去。 鳗族的兵士只会堵在门口和声和气的说: 鳗王想与小王子多团圆段时日,请回吧。 还不忘偷偷打手势,让躲在一旁礁石后的连鲛藏的隐蔽些。 可即便如此,连鲛也很是争气, 哪怕是在鳗族,都会勤于修炼,从不懈怠半分。 鳗王见此,甚是欣慰,直腾出最好的位置给连鲛修炼。 连鲛自开灵之日起,便展现了他极高的修炼天赋, 哪怕是后来很长的一段时间,元百都是将他扔进月光不佳的地势里, 亦不减半分长进, 再加上鳗王有意栽培,只要连鲛在鳗族的时间里, 恨不得将自己的王位推出去给连鲛坐着修炼。 更是教会了连鲛鳗族的许多修炼之法, 而连鲛亦有一半的鳗族血脉,学习起来更是飞快, 连带着鳗族的各个长老都是咋舌, 纷纷叹息这样好的孩子,若生在了鳗族, 那日后鳗族称霸北海,岂不是指日可待。 北海之境在元百的建议下,每段时间都会举荐出各族高修或天赋极佳者切磋, 若得胜者,便能到鲛族得鲛王亲自指点。 是以北海里,所有族群的高修之士或年轻有为者, 都会为了那一次的切磋摩拳擦掌, 可自打连鲛参加之后,每次的得胜之人必是连鲛无疑, 惹得各方纷纷欲哭无泪, 和鲛王之子切磋交手,虽很是有面子不假, 可那也比不上鲛王亲自指点不是。 连鲛好几次拔了头筹,北海的族群便不依了, 在得知连鲛哪怕是得胜之后,鲛王还是照例将他扔进鲛人之中一视同仁, 更是纷纷表示, 小王子这个头筹,众族皆是心服口服。 不过这个去往鲛族修炼的名额,能不能换一个。 到底别浪费了资源不是, 毕竟都是冲着鲛族的修炼之法和鲛王的指导去的。 要知道,以往得鲛王指点的精灵,无一不突飞猛进, 短时间之内,便能冲破瓶颈之期,更上一层。 鲛王倒也是很干脆的同意了,北海之内的有为青年们,这才松了口气。 可是任谁都知道, 连鲛便是整个鲛族、鳗族,甚至北海, 天赋最高的那一个, 完美继承了鲛王所有的优点, 所以对于下一任鲛王是谁,众人心中皆无悬念。 第209章 连鲛(14) 尽管如此,连鲛依旧不敢懈怠半分。 自己的祖父是如何被身边之人蛊惑,牵连了家人, 自己的父王又是经历了种种磨难与轻视,才有了今日的风光。 元百时不时的带着连鲛去到自己曾经修炼的破落之处, 看着那缺了角的海贝,和稀疏的月光告诉他: “若强大,你的过往便是口口相传的励志之事;若不济,那便是族群里聊胜于无的笑话。” 在连鲛的世界里, 父王教会他努力和谦卑, 母后教会她善良和坚定, 而外祖鳗王,便是他身后屹立不倒的信仰。 那个看起来实力不佳的年迈之王,却能在北海这个信仰力量的领域里,让鳗族免受欺辱,甚至还稳固的占领了一席之地。 甚至在父王初登王位腹背受敌之时,不顾一切的带着全族相助。 壮年之时,将所有的宠爱都给了母后; 年迈之后,又一分不少的倾注在了连鲛身上,甚至更甚。 甚至经常明里暗里的催着母后再生一个,如此之后, 鳗王便可理所当然的将连鲛拐走,去鳗族继承王位。 只可惜,连鲛还没等来期待许久的弟弟妹妹, 却等来了,那场浩劫。 第一道雷砸进北海的时候,连鲛正四处给母后寻海珠。 北海地势极远,且在深海之处, 千百年来,极少有雷击至此。 哪怕有,只浮于浅海之上, 这么实实在在的在海域之上劈开一道结界的,还是第一次。 海域里的精灵,最是怕雷, 当初也是为避那致命的雷击,才纷纷选择在北海安家。 而此时,雷击却诡异又精准的,砸进了北海之域。 第一道,打在了元百被鲛族布下的结界之上, 元百闻讯而来,看着结界上那道清晰的雷痕,眉头紧皱。 不等众人反应过来,第二道雷击而下, 结界之上,却有明显的碎纹。 竟能将元百设下的结界冲破,一众鲛族皆是惶恐不已。 元百当机立断,下令兵士迅速转移族群,通知北海群族, 自己则在族群转移之际,一遍又一遍的加固结界。 可那雷击,却是一道重过一道, 第三道雷击之时,元百一口鲜血吐出。 鳗涟匆匆赶来之时,看见的便是丈夫苦苦支撑结界,口吐鲜血的情景。 不顾侍女劝阻,执意与丈夫相守,更是收集了鲛族所有的鳗藻, 一面施法为元百疗愈,一面让人将连鲛带走。 元百规劝无果,看着妻子固执的面庞,终归坦然一笑。 连鲛在父王的喝令之下,去往边域之处疏散族群离开。 待最后一个鲛人踏出鲛族领地的时候, 第五道天雷直直而下, 顷刻间,目之所及皆灰飞烟灭。 连鲛赤红着双眼意图冲进去寻找父王与母后之时, 雷击余震波及,将他打飞了出去。 撑着身子想要爬起来,却不想被一柄长杖压制的动弹不得。 匡武在众人的惊诧之中走了出来,居高临下的看着倒地不起的连鲛: “你便是那个废物的儿子?” 匡武的出现,是所有人意料之外的。 早前元百将上任鲛王大败于珍贝台之上, 老鲛王的一众子嗣,若是老实安分的,便留在鲛族做个平常的族人; 可若是心术不正,例如匡武这般,便连同老鲛王一同撵出了鲛族, 自此在北海流浪。 起初,在老鲛王的带领下,早早投奔了蚌族, 蚌族还指望老鲛王多交代些元百的弱点,对老鲛王一众还算是礼遇有加。 直到元百得蚌王相助,硬是在鲛族站稳了脚跟, 而蚌族也只好屈从元百的强盛,俯首称臣。 而老鲛王一族,便这么被赶了出去。 随着元百越来越强大,北海之境,再无族群敢收留匡武等人, 老鲛王便想到了当年相助自己密谋王位的贵人。 那是匡武第一次见到凡人, 老鲛王说,那是凡间的宗门, 一副高高在上,俯视众生的样子。 在得知老鲛王地位不保,被一个年轻的后生撵的北海都混不下去的时候, 那宗门之人轻嗤,带着不屑:“就这点本事?” 毕竟在王位上坐了那么多年,老鲛王有点脸热,又带着不甘的解释: “我的灵元都奉给您了,哪还比的上那些的小兔崽子。” 匡武那时才知晓, 自己的父亲为何修建珍贝台,不让族群得以修炼佳地, 甚至沉迷以鳗藻,不惜代价抢了鳗族公主, 只为精进修为,不让族群看出,他这个鲛王,其实早已无灵元附身。 宗门之人却是不以为然:“不是给你灵丹了吗?” “那灵丹却是管了一阵子,可不过几十年,便慢慢失效了去,全靠着鳗藻为生了。” “鳗藻?”那人似是来了兴趣。 “对对对,那物对北海一族而言,乃是提升修为的佳品,若是大人不嫌弃,我这还有些珍藏。”老鲛王献宝似的将自己仅剩的鳗藻献了出去。 宗门之人颇是嫌弃了捻了一撮,放置鼻尖修了修,却惊异的发现,竟灵气四溢。 老鲛王见机大肆吹嘘鳗藻如何如何,又只鳗族独有。 若是早年自己在位,倒可以以威势相挟,逼迫鳗王为宗门敬献鳗藻。 可现如今,自己王位不保不提, 甚至鳗族与鲛族联姻,鳗王最珍视的公主嫁进了鲛族, 听闻还生了个儿子,天赋极高, 且心高气傲,整个北海族群屈从在鲛王一家的实力之下, 那鲛王之子更是狂妄,谁都不放在眼里。 话毕,还暗戳戳的踢了一脚一旁的匡武。 匡武亦是极有眼力见的附和: “却是如此,之前我去给父王寻鳗藻,好不容易找到了一些,却被那个鲛王之子遇到,竟二话不说生抢了去,还平白无故伤了我,您看,我这伤口如今还没好全呢。” 话毕,匡武伸出了胳膊,一道未愈的伤口赫然而上。 全然不提自己半路杀出,生抢了海族一个女子用来给孩子救命的鳗藻,正将那对母子踩在脚下妄图凌虐之时,恰好连鲛路过,出手相救,这才免了那对母子的皮肉之苦。 而匡武,也是意料之中的被连鲛“收拾”的体无完肤。 第210章 连鲛(15) 如此想来,匡武身上所伤之处,隐隐又痛了起来。 更是将整个过程颠倒黑白,恨不得将鲛王一家说的多蛮横霸道。 宗门之人听闻,甩袖怒道: “还有此等凶蛮之辈!我等宗门大义,岂能容得!” 老鲛王连忙上前: “求大人做主啊!” 匡武面上附和着恭维,心里却泛着嘀咕。 他从未与凡人接触过,只知那凡人寿命极短,只有几十余年不说, 上天入地,却是一个都不会的, 甚至有的连块像样的大石都举不起来。 眼前这份所谓宗门之人,满面油光,大腹便便的样子, 也值得父王如此吹捧。 直到那宗门之人拿出一柄长杖,那四溢的灵力着实让匡武开了眼。 那人得意洋洋的说,这可是仙器。 乃是九天之上的帝姬在凡间历劫之时, 宗门护劫有功,帝姬亲赐的。 仙器在手,什么鲛族之王,天赋异禀, 统统不过是笑话罢了。 只不过仙器在凡间现身,还执于凡人之手, 对那些辛苦修行,位列仙班,却只有堪堪灵器傍身的仙人们来说, 到底有失公正。 是以帝姬派人交代过,莫用的频繁。 宗门之人又从老鲛王口中得知,北海之灵俱是怕雷, 又抓了一只云灵,以仙器为筑, 透支了那云灵之力,使其唤雷之力达到了顶峰, 对着老鲛王指点的方向,足足劈下了五道天雷。 北海之上,犹墨吞云一般, 漆黑一片,只余雷声阵阵。 若不是那云灵的灵元差点被仙器震碎, 再多来几道天雷,怕不是整个北海便要易主了。 不过,如今这般,已是再好不过。 匡武手执仙杖,踩上了连鲛的脸颊, 将他死死的按在了沙硕里,仙杖挥起,须臾间尽断了连鲛的经脉, 匡武笑的狰狞: “听说你天赋异禀?北海的奇才?我倒要看看,你有多少能耐。” 话毕,挥手唤来几个脸生的侍从,将连鲛拖走。 连鲛在蚀骨的疼痛里,最后一眼,便是鲛族有人想要上前拦住, 却被匡武一脚踢开, 继而在仙杖的灵压之下,欲上前保护连鲛的同族, 瞬间成了一团血雾,四散在众人惊恐的目光里。 接下来,便是无尽的黑暗。 连鲛被关了起来,不见天日。 漫长无际的黑暗里,匡武时不时会过来“照看”几分, 匡武此人,心性狠辣,极好凌虐之事, 早在之前,便以凌虐同族为乐, 在老鲛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默许之下,凌虐同族已经不满足于他。 后来又抓了好些外族,几经折磨。 直到有一次竟抓了一个王族之后,被闹到了老鲛王面前, 着实给老鲛王闹了个没脸,所以才失了宠, 成了众多王子里,很不受待见了那一个。 后来,又被元百赶出了北海,可以说受尽了自己前半生里所有的屈辱, 如今连鲛落到了他手里, 又岂能任他如他那双在雷击里灰飞烟灭的爹娘,死的那般容易。 他并未尽除了连鲛的灵脉, 就让这个天之骄子,慢慢感觉到自己的灵力在慢慢的流失。 他也没有砍断连鲛的手脚, 只在尽断的经脉上,撒上最毒的药粉,麻痹连鲛的意识。 饶是如此,连鲛的眼睛里,还是匡武此生都没有过的清明和坚定。 所以,匡武戳瞎了他的双眼, 却没有弄聋了他的耳朵, 他要连鲛听, 听他的父母是如何灰飞烟灭的, 听他的族人不屈服之时,是怎么被折磨的只剩一具空囊的, 再听他的外祖鲛王, 如何想要给女儿女婿报仇,妄图救出连鲛之时, 被仙杖抽筋去骨,只留了一口气,血淋淋的挂在鲛族边域之上, 警醒着北海那些为鲛族和鳗族不忿的族群。 无数个阴暗的日子里, 那些话犹如魔咒一般,一遍又一遍的在连鲛耳边重复着, 伴随着他灵力的流失, 还有那一次又一次,初初愈合的血肉,又被刀一点一点,刮到见骨。 不知过了多久, 久到连鲛在恍惚间,似乎看到了父王和母后,还有慈祥的鳗王。 他们站在那里,朝着连鲛伸手,似乎想要连鲛跟着他们一起走。 那便走吧,连鲛无力垂下了脑袋, 走吧, 走吧.... 直到被一股外力推醒, 连鲛早已被腐蚀了口鼻,可是落在自己身上那小心翼翼的手, 告诉他,那不是匡武的人。 那人似是极力在隐忍着什么,将困住连鲛的锁链解开, 继而又像是在他身上撒了什么, 连鲛感觉到了许久都不曾有过的暖意。 一声带着哽咽的声音响起: “好孩子,舅舅来了。” 连鲛想起来了,自己的母后有许多兄弟的, 只因母后是唯一一个女子, 是以在一众王族里,不仅是鳗王,连带着哥哥弟弟们,对鳗涟都是极尽宠爱。 连鲛年幼,好多次因顽皮闯了祸, 消息都没来得及传到鳗王的耳朵里, 便会被舅舅们给兜了底。 听着声音,这好像是自己最小的舅舅。 连鲛想说些什么,可喉咙血肉模糊,还插着几根匡武从外面带回来的魂钉。 小舅舅来不及整理,只将连鲛背了起来, 匆匆的逃了出去。 也不知用了什么法子,便离开了北海之域, 一路远行,想要带连鲛跑的更远些。 却不想,匡武很快便知晓,一路追了过来, 哪怕是小舅舅躲的小心翼翼,匡武总能精准的找到他们适才藏身的位置。 后来,在一次躲藏里,遇到了一个从宗门手里逃脱的年迈精灵, 指着连鲛身上的魂钉说,此物极其阴险,损伤心脉不能愈合,更能知晓方位。 那便是他们知晓连鲛藏身之处的原因。 甚至,此物需以血换血,才能拔出。 简而言之,便是将魂钉刺入另一个人的血肉里,才能乱了追捕之人的分辨。 那时,小舅舅带的一众随从,随着一路的奔波逃命, 损失殆尽。 只剩连鲛和小舅舅二人。 小舅舅将连鲛仔细的藏好,托那个精灵照看, 自己则以血为引,将魂钉移到了自己身上, 独身而出,去将匡武的追捕引开。 临行之前,小舅舅扶着连鲛的脑袋: “日后,便别回北海了,他们希望你活着。” 那便是连鲛,最后一次听到小舅舅的声音了。 第211章 连鲛(16) 后来连鲛便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那个收了小舅舅通身上下所有灵物的精灵,亦是不见了踪影。 直到,初酒路过。 看到了杂乱的草丛里,奄奄一息的连鲛。 连鲛自己,也从未想过能活下来。 甚至,活的很好。 他已经习惯了暗无天日的日子,亦习惯了冰冷坚硬的砖石, 还有那模糊的连血痂都僵硬的伤口。 是那个女子, 温柔的坐在他的身边,轻声的关照着旁人务必小心清洗。 亦是那个女子,在他被接骨疗伤,疼的不能自已的时候, 亲自翻找了许久,寻出了海云鼎, 抚着他的头说:再忍忍,很快便好了。 他听到,周围的人都唤她昭姑娘。 带着尊敬和爱戴, 一如鲛族众人,对待自己的父亲那般。 连鲛有时候会想,昭姑娘一定是个很厉害很厉害的人吧。 直到他后来知晓,昭姑娘有眼疾,如他一般, 连鲛不敢想,昭姑娘每日如此欢快清朗的声音下, 却是日日夜夜,时时刻刻都受着眼疾之痛的折磨。 所以,连鲛为报恩,主动提出为姑娘试药, 却不曾想,自己重见了光明,可姑娘却未见好转, 连鲛求着初酒,请初酒再将自己的眼睛弄瞎,多少次就好, 只要能帮姑娘试药,他都能受的。 可姑娘却说,她不碍事,眼下的便是最好的。 就这样好,连鲛在酒馆里留了下来,做起了一线渊里一个平凡的精灵。 他灵脉皆毁,手脚经脉俱废,是姑娘许了无数的灵药救回来的。 甚至连鲛还记得,小舅舅走的那句话, 其实他比谁都清楚,匡武那群人, 准确的说,是匡武手中的长杖, 绝非他能抗衡的, 哪怕连自己父王那样,在北海之境再无敌手的那般修为, 在那长杖之下,亦无还手之地。 如今这番模样,绝非报仇之时, 连鲛只想着,先偿还了姑娘的救命之恩, 待何时姑娘需要他,试药也好,卖命也罢,待他偿还了恩情, 他便回去,结了那场血债。 若不是那个云灵,恍惚间说出了北海之境上雷劫的真相, 连鲛真的会守着姑娘,很久很久。 锦昭听完了那个少年,颤抖着声音述了那场泼天的浩劫, 只淡淡的问他:什么时候回去? 连鲛惊诧的抬起了头,带着不可置信。 他时常陪在姑娘身边,见过了来求了无之人, 姑娘无非问个缘由,再给两条回路, 选择如何,姑娘从不过问。 可在他这里,姑娘却问他,什么时候回去。 连鲛心口堵着什么,一时间什么都说不出来, 只红着眼睛,豆大的眼泪,一滴两滴的划过了脸庞。 那是连鲛,第一次在锦昭面前哭。 早在之前,经历了失去双亲之痛,被囚在海牢里, 听自己的祖父是如何被杀,族人是如何被虐的时候, 他怒过,疯过,也哭过, 不过那都没用罢了,情绪越是波动,匡武看着便越是开心, 接下来便是无尽的凌辱和折磨。 所以连鲛很早便学会了如何隐藏情绪, 直到锦昭问出那句:什么时候回去。 附着在脸上许久的面具,轰然崩裂。 锦昭看着眼前稚嫩的少年,抬手抚了抚他的眼睛: 这条路很难,需要你自己走。 连鲛努力的点点头,带着感激和愧疚。 锦昭虽嘴上说着,让连鲛自己去走那段归家之路, 可毕竟在酒馆里养了那么久的孩子, 如何能看着他孤身一人,灵脉尽散的回去报仇。 暗地里,早将连鲛的诸事,安排的妥当。 小环私底下还偷偷告诉过连鲛,姑娘差点将自己的锦囊翻了个底朝天, 又折腾着初酒公子去寻,才将助连鲛灵脉修复,经脉愈合的药给凑齐, 让大环助其筑基。 再让观镜带着连鲛去寻隐世许久的鲛脉精灵,助连鲛修行。 得知连鲛不负众望,修为大涨,与观镜对招,都快能打个平手的时候, 又送出一封灵信,将在万里之外的初酒公子找了回来, 一路将连鲛送了回去。 美其名曰,谁捡回来的,便由谁送回去。 可任谁都知道,锦昭是担心连鲛敌不过那所谓的神器, 让初酒为他扫平障碍罢了。 可谁知,那神器早已不在北海之境, 初酒坐在岸上,看着连鲛入海,将北海搅了个天翻地覆,确定无事之后,这才离开。 临走前还不忘给锦昭去了信,说锦昭将连鲛养的挺出息,打架的阵势很有锦昭当年的风范。 锦昭接到信时,笑的很是欣慰。 -------------- 连鲛坐在锦昭身前,细细的说着自己入海之时的场景。 北海族群,早已被匡武整治的乌烟瘴气。 所有不服之灵,皆是惨死。 剩下的,便战战兢兢的,对匡武唯命是从。 而匡武,又设计将自己的父亲拉下了王位,自己当了鲛王不说, 还利用宗门之力,在北海称霸。 一面压榨虐待北海的精灵,一面大肆搜刮着北海之境大批的灵物宝贝,进献给宗门。 甚至还将族群里面容姣好的女子,一并送出,供宗门玩乐。 若寻到些有天赋的,便绑了去,打着为宗门分忧的旗号, 放血也好,制傀儡也好,只为得那一句轻飘飘的夸奖罢了。 在匡武的统治之下,亦有心思不正者,为其鞍前马后,搜刮灵物。 连鲛入海之时,看见的便是一个鲛人捏着一个外族的头颅, 竟要生生将灵元剥出的场景。 在被人打断很是猖狂的意图还手之际,看到连鲛之后, 亦如见了鬼一般。 还不等他拔腿就跑,便被连鲛困住, 匡武奢靡,早前鲛族那块地方,早已满足不了他称王称霸的渔网。 是以霸占了北海之境最是富贵的鳗族, 将鳗族之群撵去了旁地, 自己则昧下了些进献的宝贝,修建了一个奢华至极的宫殿, 甚至给自己取了名号: 海王。 那个鲛人瑟瑟发抖的挣扎着: 海王不会放过你的!宗门的大人不会放过你的! 连鲛抬手卸了鲛人的下巴,又废了灵力, 垃圾一样的丢给了一旁瞠目结舌的外族: “你自己报仇吧。” 第212章 连鲛(17) 连鲛并没有着急去寻匡武。 而是顺着那个外族所指的方向,去寻鳗族的落脚之处。 几经周转,来到了一个阴暗晦涩,又破落不堪的地方。 外祖最爱些金灿灿的东西,从前鳗族是北海里最富贵的,连边域之界的贝珠,都是圆润硕大的,甚至在自己幼时贪玩,总跑出去,却迷了路回不来。 外祖便让几个舅舅去寻那最大最亮的夜明珠,嵌在沿路的岩石上,这样哪怕是离的很远,都能看到一块明亮的地方,后来,连鲛便再也没有迷路过。 从前的鳗族,所过之路,皆布满了柔软的海草。 只因自己年幼时玩耍,跑的急了些,一个没留神摔倒了,磕的很是疼痛。 那次过后,鳗族的路上,海草遍布,哪怕是摔倒,也会跌进一片柔软里。 舅舅们还说,母后喜食海珠,所以鳗族除了鳗藻之外,最不缺的便是海珠了。 每一颗都成色极佳,安静的堆在精美的贝壳里,放眼望去,都是珠光一片。 可如今的鳗族,冰冷阴湿润。 没有夜明珠,没有海草,更没有海珠。 只有阴森的,刺骨的海水,一遍又一遍的拂过连鲛的脸庞。 连鲛顺着岩道走进去, 直走了许久,才在一处微弱的珠光下,看到丛丛人影。 那是一颗质地最差的螺珠, 甚至比不上他幼时当做弹珠玩的那些。 如今却仅有一颗,孤单又珍贵的悬在那里, 珠光之下,是一个个鳗族之人,麻木又机械的用灵力在种着什么, 待仔细看了,才知道每个人的身前,都有一丛鳗藻, 而鳗族之人,竟是用自己的灵力,在灌养鳗藻。 要知道,从前的鳗藻,只需要种在鳗族领域,无需多加费心便能存活, 如今却是需要灵力消耗的! 许是听到了入口处的动静,有个鳗族人抬眼看了过来, 只一眼,便定在那里。 带着不可思议: “王...王子?” 闻言,又有几人抬头,看到连鲛,皆是不可置信。 努力睁大了眼睛,借助头顶微弱的珠光仔细辨认: “王子!!是王子!!王子没死!!王子回来了!!!” 一语道出,众人哗然。 鳗族之人统统停下手中的活计,想要朝着连鲛走来,却不过一步,又满脸痛苦的被拖了回去。 连鲛这才看到,每个人的身后,都有一条泛着诡异荧光的绳索,栓在了鳗族之人的脖颈上。 他刚要上前斩断绳索,却被鳗族之人拦住,眼含热泪的跪地哭喊: “王子,王子!!快去救救鳗王吧!!他快不行了!!!” 连鲛顺着他们指引的方向,来到了一处偏僻的岩洞边。 高悬着一个斑驳的人影。 巨大的铁索穿骨而过,所见之处,皆无半片完整的皮肉。 那人蓬头垢面,头颅低垂着,俨然快没了生气。 可连鲛却认得,那是他的大舅舅, 往日里唯他最是威严,唯对待连鲛,却是耐心至极的。 眼下,却被束缚在那里,狼狈不堪。 连鲛飞身上前,蓄力打断了那沉重的绳索,将大舅舅接下之后, 迅速翻找出来时小环塞给自己的锦囊,寻到一瓶灵药,喂进了大舅舅的口中。 再以灵力相许,将灵药周转大舅舅的全身, 良久之后,大舅舅才悠悠转醒。 只看到眼前之人,先是一愣,继而焦急道:“你怎么在这里,快跑!” 连鲛不禁眼眶发热,那个总是满脸严肃的大舅舅,在得救之后,看到自己的第一眼,便是让自己快跑。 连鲛不禁哽咽道:“大舅舅,我回来了,回来给你们报仇。” “你报什么仇!”大舅舅话急了些,不禁还有些低咳:“那匡武如今集结了好些心术不正的外族,专门吸食同族灵力,如今实力莫测,不是你能斗得过的。” 话毕,似是想抬起手去将连鲛推走,可他忘了,长久的禁锢,他的四肢早已毫无知觉。 连鲛又从锦囊里寻了颗灵丹,给大舅舅喂了下去,继而探查灵脉,确定无碍了之后,这才将大舅舅背了出去。 挥手间,便断了鳗族之人脖颈上那诡异的链锁。 寻了几个手脚尚且灵活的,将锦囊递了过去,让他们用灵药先行疗伤,又询问了些鲛族的近况。 在问到小舅舅如今身在何处之时,那鳗族之人哽咽道: “如今活着的,只有鳗王和七王,其他的...都不在了...” 甚至连鲛的七舅舅,还在为整个鳗族忍辱负重,随侍匡武身前,只为时刻能说些好话,若是匡武心情好了,那折磨鳗族的法子,便会少些。 连鲛握了握拳头,交代众人照顾好大舅舅。 不顾众人劝阻,只身去寻匡武。 匡武在哪,其实很好找。 他霸占了原来鳗族的领地,将原本华丽无双的鳗族变得更是奢华至极。 连鲛一路打进了鲛族的宫殿里, 王座之上,纸醉金迷的匡武努力睁了睁迷离的双眼,却是认出了连鲛, 却是大笑两声:“哈哈哈!你竟还有胆回来!” 对四周倒了一地兵士,舞女四散的场景却是不慌,甚至拦下身边准备动手的心腹,摸索着从身后摸出一叠符咒: “待我先将你收了,再好好折磨你!” 话毕,随手一甩,那符咒似是长了翅膀一般,直直的朝着连鲛飞过来。 却未至连鲛身前,便化作一团火焰,灭了下去。 匡武不死心,又甩出一张, 这次的符咒,还没到半路便成了纸灰。 匡武慌了,扔出手里所有的黄符,在四散的灰烬里,终于露出了害怕的神色,接连后退了几步,对着身边一众心腹道: “都愣着干什么!上啊!” 连鲛冷笑一声,几个回合之下,宫殿之内站着的,便只剩匡武一人。 此时的匡武,已然酒醒,看着步步上前的连鲛,不禁有些胆怯,只后退着,跌坐在了王位上:“你...你..你想干什么!!” “干什么?”连鲛冷笑一声,引起不远处一柄长枪,狠狠的刺穿匡武的肩膀: “我要你死!” 第213章 连鲛(18) 匡武被钉在了王座之上,哀嚎之声响彻整个宫殿。 “鳗族七王在哪?”连鲛冷声问道。 匡武挣扎着,抬手指向后方,嘴里呜呜着想说些什么, 适才被连鲛卸了下颌,眼下却是一个字都吐不出来的。 连鲛见状,索性拎着匡武的头发,顺着他指的方向,一路拖行着走过去。 布满夜明珠的幽径上,三三两两的站着些人。 或是身姿曼曼的外族舞女,或是端着酒水佳肴的侍从, 更有带着武器的守卫,见匡武浑身是血,狼狈至此, 却无一人上前。 更有甚者,认出了连鲛的模样,喃喃一声:“连鲛王子。” 继而,匍匐在地,竟是直直跪下了。 紧接着,便跪了一大片,皆是噤声。 连鲛却不在意,拖着匡武,直走到一处偏僻的岩洞边, 匡武颤抖的手指向前方, 连鲛看过去, 眼前不远处,有个身形佝偻的男子,正一下又一下的摸索着, 待走近了些,才看到他身前又一块巨大的荧石, 而这个男子,手里拿着一支刻刀,一手试探性的向前,犹豫的比划着。 连鲛的记忆里,他的七舅舅,长得最是俊美。 且极擅刻画,自己安寝的宫殿里,都是七舅舅亲手刻下的图案。 可如今,却是满手伤痕,甚至衣衫满是泥污,散发着阵阵恶臭。 想是听到了周围有异声,七舅舅转过身来。 当年那双连母亲都羡慕的郎朗星眸,只剩一双漆黑的血洞, 带着干涸的血迹。 七舅舅皱了皱眉,以为是看管自己的人,温声开口:“辛苦再容我些时候,在鲛王寿诞之前,这幅壁画便能刻好了。”紧接着,又犹豫几分:“还请转告鲛王,壁画完成之后,鳗族的鳗藻能否缓上些时日,鳗族如今灵力耗尽,容他们再恢复些时候吧。” 连鲛将匡武扔到一边,上前扶住了七舅舅,一把扔开他手上的刻刀:“七舅舅!” “连...连鲛?”七舅舅惊愕了一瞬,双手摸索着抚上连鲛的脸庞,却是熟悉的眉眼,却无半分惊喜:“你怎么在这,这不是你该来的地方,快走!你快些走!” 语气之焦急,与大舅舅如出一辙。 这时,身边亦有一个随行的鳗族之人,脖颈之上亦带着锁链,哽咽开口:“七王殿下,是小王子回来了,他来给我们报仇了,那个鲛王如今,便躺在你脚下。” 七舅舅怔愣片刻,却是焦色不减:“那匡武不足为惧,他身后有一群实力莫测的凡人相帮,这些年更用了好些从未见过的阴森法子,北海之内,无一人能敌。你不是那些人的对手,趁着那些人还不知晓,你快些离开!” 话毕,竟要拽着连鲛,想要带他走。 连鲛握住七舅舅布满伤口的双手,再三解释, 自己已经不是从前的那个连鲛了,这些年有高人相助,哪怕是所谓的背后之人,未必不能相斗一二。 加之一路跟过来的族人,皆是附和。 七舅舅这才停下来,只握着连鲛的手,还是颤抖着的。 在周围众人你一句,我一句解释里,连鲛总算是理出了头绪。 匡武靠着宗门之人称霸北海之后,每半月与那些宗门之人上供一次海珠,鳗藻这些北海宝物。 因霸占了鳗族的领地,将鳗族赶至阴暗晦涩之地,连带着鳗藻的产量也是不佳。 鳗族也曾奋力反抗过,却被一些奇奇怪怪的符咒桎梏的毫无还手之地。 是以,匡武便着人锁了鳗王,以做警示,甚至将七王当做人质,放在自己的眼皮子底下看着,时不时磋磨凌辱。 可鳗族的遭遇,并不是最凄惨的。 当初能与鲛族实力并驱的蚌族,如今却是族中凋零。 匡武将连鲛绑走之后,鳗族和蚌族曾联手反击,最终大败。 鳗族因能产鳗藻,战败之后,好歹还留下一些族人以供养鳗藻。 可蚌族便没这么好的运气, 匡武受背后之人指点,将蚌族年轻之士悉数抓了,锁在海牢之中,隔了几日,便成了一具具干尸抬了出来。 直到有人无意中探到,匡武竟在吸食他族的灵力,以增进自己的修为。 这些年,亦有人不满匡武暴行,可最终皆无一好下场。 后来,便慢慢麻木了,哪怕宫殿之上,适才还在献舞的歌姬,顷刻间便变成了干尸抬了出来,也是见怪不怪。 直到连鲛的出现。 从前随侍连鲛身边的鲛族兵士皆无踪迹,眼下只剩一些陌生的,脸上带着谄媚讨好的笑意。 连鲛厌恶不已,挥手断了周边所有禁锢的鳗族之人,着他们照顾好七舅舅。 自己则一脚踩上匡武鲜血淋漓的肩膀上:“你何时再与那些人联系?” 匡武喉咙里呜咽着,却是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哦,忘了,适才卸了他下巴,说不出来话了。 好在周边,有人适时上前告知,匡武每隔十五日便会上岸,将四处搜刮来的宝物献给那些宗门之人。 眼下,明日便是去上供的日子了。 连鲛点点头,随手寻了个称眼的人:“送七王去养伤,用最好的灵药,我稍后便回。” 那人连忙应声。 连鲛这才拖着匡武,走了出去。 一路上,无人敢拦。 被扯着头发拖行的匡武,身后蔓延着长长的血迹。 心中惶恐万分之余,却发现连鲛竟将他带出了鲛族。 只沉默的走着,似是有方向一般。 直感觉到连鲛的脚步慢了下来,匡武这才发现,这里竟是鲛族的旧址。 也就是,连鲛的父王与母后,身死的地方。 似是猜到了连鲛想做什么,匡武挣扎着想跑,却无济于事。 连鲛扔废物一般的将匡武扔在了那片废墟之上, 手中化出一截黑色长鞭, 那是他专门寻的,观镜说过,玄铁鞭淬上地狱火,抽在身上,便如抽筋削骨一般, 受鞭者剧痛难忍,却不能伤及肺腑。 只能硬捱着,一鞭又一鞭,活活疼死。 连鲛记得,匡武此人,阴险狡诈之余,最是怕疼的。 所以,他早早便去地府求了十八层地狱之火, 为的,便是此刻。 第214章 连鲛(19) 连鲛扬起手中的玄铁鞭,带着蓝金色的地狱火,抽到了匡武的身上。 只一瞬间,皮开肉绽。 匡武的哀嚎响彻了边域。 连鲛却丝毫没有停手的意思,只口中喃喃道: “第一鞭,因你害我亲人性命。” “第二鞭,因你联合外界,残害同族,侵我鲛族不得安生。” “第三鞭,因你欺辱北海之灵,滥杀无辜。” “第四鞭,因你推行吸灵之法,北海之内再无可战之灵。” “第五鞭,因你带领北海王族,向那等穷凶极恶之辈,俯首成奴。” 。。。。 玄铁鞭一下,又一下, 伴随着匡武的条条状状, 抽打在匡武身上。 匡武也从起初的滚地痛呼, 到后来的奄奄一息。 他强行吸食来的灵力,并不能纳入灵元, 只在经脉里四处冲撞着, 在玄铁鞭下,冲破了匡武的灵脉,呼啸着在他身边环绕, 那一股又一股,不属于他的灵力,被匡武灵体的日夜侵蚀下, 早已变成了腐朽的黑色, 萦绕在匡武耳边,发出阵阵哀鸣。 而匡武似是听懂了一般,涣散的眼神里, 唯余惊慌。 似是看到了多可怕一般的东西, 最后,匡武似是疯了一般,突的凸起了脖颈的经脉, 自爆了灵元。 那样的人,连灵元都变成了黑色。 连鲛扔下了手里抽断了的玄铁鞭, 冷冷的看着匡武的灵元爆开,四散,直到虚无。 连鲛回到鳗族的时候, 大舅舅已然恢复了些气力,看到自己曾经俊秀无双的七弟被残害至此, 心中愧疚至极。 又听连鲛单枪匹马闯进了鲛王宫里,徒手抓了匡武不说, 整个鲛族里,无一人有还手之力, 只叹若是连鲛的父王母后仍在,看到这般的连鲛,该有多骄傲。 正说着话,便听人来报,连鲛回来了。 大舅舅不顾劝阻,硬要起身, 却被连鲛急忙过来拦下。 眼下匡武已除, 这些年的北海,在匡武的荼毒下,修为无一人能有突破, 早年为了排除异己,匡武还曾大肆虐杀过一群高灵之族。 是以眼下,虽群族无首,但到底还惧于连鲛今日那番作为, 一时间不敢妄动。 早年的鳗族,王子众多,继任王位者又非大王子莫属, 是以年轻是的七舅舅,并不多在意修行。 只做个闲散精灵,对于修炼之事,只要别垫底丢人便好。 而正是如此,被匡武束缚之后, 匡武见他灵脉并不出众,断他灵脉并没有什么乐趣, 七舅舅的灵脉这才得以保全未损。 可只有连鲛知道,七舅舅并非天资愚钝之者, 甚至灵悟还在连鲛之上, 当年连鲛修炼不当之时,七舅舅还出手开导过。 所以眼下,若是将自己从远古鲛族那边学来的灵术教予七舅舅, 至少短时间里,北海之境无人敢犯。 连鲛将自己的想法说了,可七舅舅却很是精准的探出了话外之音: “你要去哪?” “明日便是匡武与那些宗门上供之约。” “你只不过是败了匡武,那些人不是你能对上的,况且当年你父王都....”七舅舅欲言又止。 “我躲的够久了...宗门不断,北海里便不缺匡武。”连鲛喃喃。 大舅舅与七舅舅闻言,俱是无声。 连鲛花了一夜的时间,将术法告知了七舅舅。 又将自己临行前,观镜送与自己的一柄灵戬交给了七舅舅。 眼看着海地的月光渐渐淡去, 连鲛便告别了舅舅,独身上岸。 却不想,迎面碰上的, 不是宗门,亦不是神器。 而是一脸百无聊赖的初酒。 连鲛惊愕不已:“公子?你何时在这里?” 自连鲛回北海之路,初酒便一路跟着,只不过锦昭特意嘱咐过, 别让连鲛知晓罢了。 初酒颠了颠手里一根细小的长柄: “路过。” 可连鲛却看到,那细小的长柄之上,却萦绕着阵阵黑气, 那黑气在初酒的手中,却是连挣脱都不敢, 老老实实的附着在长柄之上。 连鲛眼尖:“这不是....” “这就是你说的那个神器?”初酒问道。 连鲛点头。 初酒轻嗤一声:“不过是施了魔罢了,也配叫神器。” 话毕,不顾连鲛还想说些什么, 自身下的云架里站起了身: “回去吧,没事了。记得给她报个平安。” 尔后便腾云而去,只留一脸雾水的连鲛。 虽不知发生了什么, 但连鲛知道, 初酒公子说的没事,那便是真的没事了。 尽是如此,连鲛还在海面之上停了许久, 又在北海之上拢了一层结界,这才放心回到了北海里。 届时,已经站在魔界的初酒感知到自己布下的结界有了动静, 不由轻笑: “还真是锦昭带出来的,谁都信不过。” ------------------------------------- 连鲛回去的时候,却见大舅舅带人在北海之境的入口处徘徊着, 大舅舅尚未恢复,经脉尽断之下,连行走之力都无, 便在海贝之上,不住的询问周边的鳗族人: “可看到什么了?” 鳗族之人亦是焦急的左右眺望着,直到看到了连鲛的身影, 不由大喜: “回来了回来了,小王子回来了!!!” ------------------------- 连鲛在北海里逗留了许久。 被匡武霸占的鳗族之域里,尽是枉死之灵, 大舅舅与七舅舅便决定不再搬回, 以原先鳗族之地,腾出了一片碑地, 北海之境的精灵们,皆在此处, 悼念自己逝去的同族,亲人。 连鲛也在此处给自己的父王,母后,外祖还有那些逝去的舅舅们,都立下了石碑。 在两位舅舅的带领下,参拜了那些曾经守护过北海的每一个精灵。 七舅舅的修为在极高的天赋之下,亦有了很大的进展。 而大舅舅,虽废了双腿,但统帅之力却无人敢质疑半句。 在两位舅舅的配合下,北海很快恢复了正常, 鲛族与鳗族合并,还在鲛族原来的地域之上,兴建起了全新的族群。 其他海族,感恩连鲛救他们于水火, 亦惧怕连鲛的实力,皆俯首臣称。 第215章 连鲛(20) 整个过程里,连鲛只安静的陪在舅舅们身边, 若有外族不配合,或是匡武之行余孽未除, 连鲛便站出来晃上一晃, 总会鸦雀无声。 其余的时间里,连鲛便在北海里四处晃荡, 北海被匡武搜刮了许久,暂时还未恢复个大概, 连像样的海珠都寻不到几颗。 连鲛便会晃到别处去, 隔个几日再回北海看看舅舅们。 然后再出去晃悠, 直到鲛族和鳗族共处融洽, 在两位舅舅的统治之下,北海逐渐平静。 且慢慢有了自保之力, 连鲛才提出告辞。 两位舅舅深知,以连鲛如今的实力, 北海并不是他的理想之地。 仇恨和责任束缚了他太久太久, 如今,也该放孩子去看看这番不局限于北海的天地了。 连鲛怕舅舅舍不得,临行前还不忘叮嘱: “若有成色好的海珠,记得给我留点,还有海珊瑚,我要十米高的...” 大舅舅听的额头直冒青筋,只骂了句:“滚!” 连鲛这才溜走。 ---------------------- 如今想起来,连鲛还觉得有些委屈:“十米高的不算多好了,我在南海王宫里看到个比南海宫殿还高的,还是金色的,想搬来着,寻了好久都没寻到装的下的储物锦囊。” 言语里,还有些可惜的样子。 锦昭不禁失笑:“那可是南海龙王的命根子,你若搬了,他岂能放过你。” 连鲛却很是认真的摇了摇头:“不不不,想搬的人不止我一个。我还听说,好多年前,龙神大人想搬来着,南海之王哭唧唧了很久,龙神大人才歇了心思。” 锦昭噎了噎,脸上少有的尴尬了一瞬。 连鲛却是未觉,还在喃喃自语:“我外祖曾说过,龙神大人可是这天地之内最强的神,如此看来,龙神大人也看株珊瑚,如此一致的眼光,说明我与龙神大人还是有些相似之处的。” 锦昭不由有些哭笑不得: “那你不回去了?” “回啊,隔个十几年回去看看呗,我来时大舅舅都已经给七舅舅张罗婚事了,没准等我下次回去,就有弟弟妹妹了。” “三界之大,不想出去看看吗?” “不想。”连鲛摇头:“姑娘身边就是最好的。” 这时, 却听小环的声音从酒馆里传来,还带着些忙碌完的喘息: “你的海云鼎找到了。” 连鲛闻言,腾的站起身:“我去看看,终于有个好觉睡了!” 走进院内,却见海云鼎被放置在后院当中, 明亮如新。 连鲛有些奇怪: “不是说放置久了?怎的看起来这么干净?” “这不是你回来了,特意给你洗了洗嘛!”小环道。 “可是我怎么闻着这味道有点熟悉。” “你狗鼻子吗?哪来的味道!” “不对,就很熟,不是我的味道。” “你走了那么久,怎么可能有你的味道!” “可是。。怎么像姑娘今天吃的腌菜味?” “你到底睡不睡,不睡我收起来了,你去睡客房!” “睡睡睡!你急什么,我就这么一说!” 几人吵吵闹闹的声音从酒馆里零零碎碎的传了出来, 锦昭坐在桃花树下浅笑, 明日,兴许是个好天气呢。 第216章 攸叶(1) 我是攸叶,古灵族。 灵族里,最古老的那支血脉, 自混沌之世起始至今, 生而为人,灵体无需幻化而成, 古灵族强者众多,实力超群者,堪与神界上仙齐肩。 是以三界之内,古灵族皆有一席之地。 而我,便是古灵族最纯正的那一支, 若用人间的说法,便是叫公主吧。 我自幼无忧无虑,地位尊崇, 族中之人皆敬之爱之,而我也在这样的环境里, 纯粹又天真。 母亲总说,还好你有探知心意之力, 若不然以后,恐让人诓骗了去。 我那是颇是自得的说:怎么会呢? 直到在九重天之上,我看着那个那个看不透心思的人, 喃喃道:怎么会呢。 --------------------------------------------------- 连鲛回来的日子,总归是热闹了许多。 这孩子许是在北海里为了震慑族人,生生憋住了性子,故作冷漠。 一回到一线渊了,就撒了脱般的四处蹦跶。 恨不得将自己到处搜罗来的宝贝都给酒馆里镶上, 还不忘追在百味后面,缠着百味烤些海鱼解馋。 直到小环实在嫌他聒噪,白日里总要将他撵出去一会, 图个半刻的清净。 连鲛也不恼,高高兴兴的去后山寻禹绪。 自从他发现禹绪的修为与他不相上下之后, 便上了瘾般,时不时的去后山找他切磋。 禹绪每日一个人在后山很是无趣, 对连鲛的到来很是欢喜, 再加上知道他是姑娘身边的孩子,且听说,姑娘对他很是宽厚。 最要紧的是,他俩都怕极了小环, 二人时常切磋完休息时,便捡些话聊, 无非一些养鱼心得,抓鱼方法之类。 说的最多的,便是自己如何在小环的魔爪之下谋生云云, 聊的很是投机,以至于连鲛时不时还会揣些百味新烤的海鱼分给禹绪解馋。 这天,二人刚刚切磋完, 正坐在河边,看着那两尾大鱼在水里游的欢腾, 却在那时,后山结界处,有了些异常的波动。 禹绪是最先反应过来的, 他本便住在后山,离结界最近,索性便在后山处, 又加了自己的一层修为相护, 却在此时,自己的那层守护之力,居然被破的悄无声息。 禹绪皱眉起身,飞身上前,欲往结界之处查探, 连鲛也察觉到了不对,亦是相随。 二人在结界处站了半天,怎么都琢磨明白发生了什么, 正要转身回去,却见自己身后不知何时站了一个女童, 通身黑衣,面上尽是完全不符年岁的沉静, 声音确实孩童无疑: “往生酒馆在哪?” 连鲛上前:“你找往生酒馆做什么?” 那女童淡淡了扫了一眼连鲛,冷声开口: “关你屁事?” 连鲛刚被女童的那一眼看的后背有些发凉,却因她那句话, 顿时火上心头,撸着袖子正欲理论, 禹绪连忙拦住: “你和个孩子计较什么,还是个女孩子,如何能动手?” 那女童似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一般: “动手?就你们?” 连鲛顿时炸了毛,不顾禹绪阻拦便要和她切磋切磋, 禹绪如何能让他动手。 连鲛看不出来,可禹绪却是看的清楚, 眼前的女童,并非真身,且实力莫测,便是他也看不透。 哪怕之前遇到观镜之时,都没有这番迫人的压力。 且看她那般神色话语,并非说笑, 这样深不可测的人,岂能让连鲛冒险。 这边正拦着,那女童似是有些不耐烦: “啧,聒噪。” 只抬手间,连着劝架的禹绪,都被腾至半空,动弹不得。 女童闭目片刻之后睁眼,转身朝着一线渊里面走。 禹绪顿感不妙: “不好,她会读心术!” 刚走没两步的女童闻言,顿住了脚,颇有些意外的看过来: “还有个长眼睛的。” 连鲛这时也反应过来,自刚才那刻,女童便已经将他二人的记忆读取, 眼下定是知道了酒馆在何处。 只看她这番架势,敌友难辩,眼下初酒公子和观镜俱不在一线渊内, 酒馆里的大环与小环虽在,但眼前之人实在看不透底细, 姑娘安危要紧,岂能容她离去。 连鲛急道:“你要求什么,我可以帮你实现。” “求什么?” “对,你找酒馆何事,你说出来,我便能帮你实现。”连鲛怕她不信,连忙开口:“灵宝灵物,大进修为?还是被人骗了,亦或是找什么人?我都能做到!” 谁知女童闻言,上下扫了连鲛一眼:“大进修为?” 连鲛被打量的有些难堪,大话说的早了,若他真有大进修为之法,又哪会在束缚在半空之中与她讲条件。 禹绪见状,连忙接话:“姑娘,若你有求,我们二人皆能帮你,你适才也看了我们的记忆,我们都是一线渊的,酒馆里不是时常有人,你莫跑空了。” 女童久久的盯着他们,并不做声,似是真的在考虑一般。 禹绪和连鲛见是有戏,紧接着便是你一句我一句的配合着,恨不得说的就将天上的月亮都能摘下来那般, 女童状似有趣的听了一会,又是一挥手。 连鲛正说的口感舌燥,顿时便失了声。 再看禹绪,亦是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二人急切的看着下方的女童, 见她很是无趣的掏了掏耳朵: “不过如此。” 话毕,不顾奋力挣扎的禹绪和连鲛,转身离去。 离开的方向,赫然便是酒馆之处。 一路上面无表情的四处打量着,直走到一处酒馆模样的屋子前, 青砖碧瓦,很是平平无奇。 只那块漆木门匾之上,往生酒馆四字安静的挂在那里, 门匾的两边,还镶嵌着两颗硕大不比的夜明珠。 女童抽了抽嘴角,显然是对这般品味很不认可的样子。 酒馆门前那株桃树,正值盛开之际, 粉雾纷飞,好不唯美。 女童却是一眼看透,那是株耗了最少五百年修为才能有的桃灵本元。 就这么种在了这个很不起眼的酒馆门前,连着栅栏都没有。 于此看来,自己一路上听来的各种有关于往生酒馆的消息, 倒也并非空穴来风。 第217章 攸叶(2) 女童正要踏进,便感觉到酒馆的结界似乎有些不同。 随即弯了弯唇角: “竟然还有一双神器。” 走近之后,便是几张稀松寻常的桌子, 那样的质地, 便是早前做她的脚蹬都是不够格的。 却见有个绑着双髻的女童,正垫着脚站在椅子上, 正努力的去扣那红木柜子上,镶嵌了满满一排的夜明珠, 嘴里还碎碎念些什么: “劳什子嵌了这么多,丑的要命”云云。 却突然停下了手边的动作,警惕的转向了门边。 便见一个通身黑衣的女童,饶有兴致的站在门口, 堪称肆无忌惮般的打量着她。 小环很不喜欢这般打量, 像极了在掂量她几斤几两一般。 可直觉却告诉自己,眼前模样与自己一般大的孩童, 实力确实不容小觑。 甚至,此番身形,非她本体。 心想至此,面上却是不显。 自顾自的跳下了椅子,将手中那颗夜明珠很是嫌弃的扔进了一旁的藤筐里: “何事?” “酒馆的主人在哪?”女童开口道。 小环却是不答,依然问道: “何事?” “我问你主人在哪?” “我问你何事?” 两个人,竟是毫不相让。 正有点剑拔弩张的样子, 女童便见侧门处的门帘被掀开,走出一个年轻女子。 第一眼的时候,便如这个酒馆一般,稀疏寻常。 可待瞧仔细了,便知道,却非如此。 那女子身上穿的,是挽云纱,可幻世间任意颜色。 是九天之上的帝姬都仅有一件,只在宴会群仙之时才会穿上的。 就这么寻常的,穿在了她身上, 那样清淡的颜色,哪怕是在人群之中,都不会逗留一眼。 一头的乌发,只有一青木簪松松绾起, 可那簪,是南离之都,擎天梧桐上的最顶端的离心枝。 若想有心,只需稍稍炼化, 哪怕幻化成神器,亦不是没有可能。 可就这般,成了一根平平无奇的发簪, 绾在这女子发间,毫无违和之意。 若硬要看出有些不一样的,便是这女子的眼睛罢, 无神无光,却在看过来的时候, 直入心底。 好似自己心中所想,皆曝之于下。 而那女子,抱着只罐子模样的器皿,嘴里还咬着半块桃脯走了出来, 对着浑身都写着“戒备”二字的小环道: “百味新制的桃脯,这次多放了些砂糖,吃的倒是香甜,你尝尝。” 小环却下意识的将锦昭揽至身后,手下却渐渐蓄了力。 “你便是这酒馆的主人?”门口那个黑衣女童率先开口问道。 锦昭笑吟吟的看过去: “对,我就是。” “你是谁?”女童又问。 小环有些恼火,这哪来的无礼之辈,问的什么乱七八糟的问题。 锦昭却闲闲答道:“酒馆的主人。” 如此,便是不愿再多说什么了。 女童见状,却没有适才对付连鲛禹绪那般的样子, 跨过了门槛走了进来, 打量了下屋子,最后寻了锦昭常做的那张茶桌坐下, 看着茶桌旁的炉子上正沸腾的清水: “讨杯茶喝。” 这番不请自来的架势,颇有些你能把我如何的样子。 锦昭按住有些不满的小环, 走到了茶桌边上,坐上了软塌。 还很是大方的将罐子里的桃脯取出了些, 放在碟盏里,推到了女童面前: “制茶还有些时候,你先解个闷。” 女童不语,却是默认。 伸手捻起一块放进嘴里,桃脯的清甜在嘴里漾开, 很是认可的点头:“桃脯制的不错。” “是吧,我也这么觉得。”锦昭笑着接道, 趁着女童吃桃脯的功夫,煮好了一盏清茶,倒在茶盏里, 放到了女童面前。 女童看着面前清透的茶水里,却飘着几片零碎的茶叶, 在茶盏里细碎的飘散着,端起来抿了一口。 沉默了片刻后开口: “我给你讲个故事吧。” --------------------------------------------------------- 我是攸叶,来自最神秘又强大的古灵族。 灵族想来自由散漫,不若神界魔界乃至人界那般, 非要论个地位的高低,你尊我卑那样的架势。 所以古灵一族,不过是在灵族里有些说话的份量, 从不以此喝令灵族。 而我,却是古灵族的血脉最古老纯粹的那一脉里, 唯一一个孩子。 自幼被族人呵护着长大。 母亲总说我没心没肺,照着这般下去, 以后若是外出游历,被人骗了又可如何是好。 我直赖在母亲怀里满脸的不以为然: “怎么会呢,我可是有读心之力的。” 古灵一族最大的优势, 便是读心之力了。 只要稍许接触,或者触碰了某些物什, 便能知晓,此间发生了什么。 亦或是,此人心里,在想什么。 而我,作为最纯粹的那一脉, 读心之力便到连我父亲都不曾有的巅峰。 便是与人对视,即可知此人心中所想。 这番异能,父亲却是千叮咛万嘱咐, 断不可在外人面前所道。 我虽不解,便也照做了, 父亲最是疼爱于我,他说的话,总归不会错的。 古灵族的地界,在瑶池正下的邬山之界。 自我两百岁后,父亲便不再拘着我只守在邬山里, 甚至还会带着我,四处游走。 听父亲说,魔界早前叛起,侵扰了神界, 被打压之后,便再无声息。 如今便是神界独大,灵界与人界,自没有与神界比拟的能力。 相反,灵界许多精灵,都以能得道飞升成仙为荣,对神界很是向往。 想起古灵族有许多高修之灵,却无一飞升, 我也曾好奇的询问过父亲, 得到的便是父亲的一句轻飘飘的:“自有缘法。” 古灵族因读心之法,在神界亦有立足之地。 早前魔界有人潜入神界,妄图探的军报, 神界知晓,却怎么都找不出那个潜入之人 最后是派人将父亲请去,才将那个魔界之人抓住。 后来,便因由此事,神界对父亲颇有礼数, 加上父亲修为甚高,读心之力又是古灵之最, 神界时不时的也会请父亲去往九重天帮上些忙, 所以诸多灵族之中,唯古灵族是可以不用飞升便能出入九重天的灵族。 第218章 攸叶(3) 而我,作为父亲唯一的女儿。 便在两百岁之后,相伴父亲身边, 去过很多地方。 亦是听了太多形形色色的夸奖, 无非古灵族有个容貌极盛,又能力出众的后辈罢了。 父亲在与之推辞谦虚之时, 透过那些人满面的笑容, 我看到的却是不屑或鄙夷, 嫉愤或不甘。 渐渐的,我好似明白了,为何父亲总将我带在身边, 而我也在这样的环境里,变得沉默又少语。 那日,九重天上的帝姬新得仙骑。 听说,那仙骑是帝姬亲自收服,威风凛凛, 天后为此,特大摆仙宴, 说是请众仙对帝姬的仙骑指点一二。 其实不过是为了炫耀女儿得了个了不得的坐骑罢了。 众人心中明镜似的,可毕竟那是帝姬,天帝与天后唯一的孩子, 为她摆下的仙宴,岂有不去的道理。 以至于一只仙鹤衔着溢满了灵气的函帖飞到邬山的时候, 父亲都愣了一愣,带着满山的古灵族人哗啦啦的跪了一地。 看完了函帖,父亲对着那只巨大的仙鹤遥遥一拜: “承蒙天后记挂,我等定将携女相赴。” 这下连带着我都有点傻了,怎的还带上我了。 父亲直言是函帖里交代的,说若是有适龄子女,皆可带上一同观摩。 这倒是让我不由的想起,前些日子隔壁的九尾狐族生了只赤色狐狸, 说是祥瑞至极,未来九尾族主。 广邀众客,恨不得将那只还未睁眼的小狐狸挂在头顶上炫耀一番。 天后这番,约摸着大致也是这样吧。 心里虽这般想着,可到底没敢懈怠,应邀那日,母亲特来寻我, 仔仔细细的检查了我的穿戴。 她找人打听了,帝姬最喜烟霞之色,且那样的颜色,只能她穿。 旁的女神仙,哪怕是相似的颜色,都是穿不得的。 神族也是爱美的,帝姬的穿戴,在神族里一直都是独一无二。 我听着还有些不对味: “难不成那九重天上,只有帝姬最是尊贵不成?” 母亲点着我的脑袋笑着摇头: “并不是。” “那还有谁?”我好奇道。 “还有未苍域的龙神大人。” “龙神大人?” “龙神大人,才是这世间,最最尊贵的人。”母亲眼睛里的尊崇外溢的明显。 我还想再问问那龙神大人是谁,可父亲的催促之声响起。 九重天的仙宴,可迟不得。 母亲又将我仔仔细细的检查了,最后又将我发间唯一一只粉色的露花给摘了,换了支不起眼的蓝青色,这才放我出去。 父亲站在门口,看着从里到外都灰扑扑的我,倒很是赞同的点点头。 我老老实实的跟着父亲一路去到了九重天, 之前亦也曾跟着父亲来过一次,那时还被九重天上的宏伟华丽震上了许久, 而如今,为了帝姬新得仙骑一事,这九重天的里里外外,像是又被镀了层金似的,直晃的人睁不开眼睛。 古灵族虽得了邀请,却也不是什么多起眼的人物,连带着席位都安排的远远的。 整个过程,堪称什么都没看见。 可瑶台之上却有人在高声谈起,说帝姬是如何英勇, 如何法力超群,又如何将那只厉害的不得了的仙兽给收服, 听说在帝姬的仙法之下,那只神兽竟活生生晕了过去。 还是天后出手,才让那只仙兽醒了过来,完成了仙骑之契。 那番高谈阔论,可像极了人间的说书先生, 十个铜板,能听一下午,还能有壶免费的茶水和炸花生米吃。 看着眼前的琼浆玉酿,我却觉着还没有那花生米香,再不济来个盐水毛豆也成啊。 可到底只敢在心里默默絮叨几句,面上却是很老实的听前面的仙家议论着,帝姬这只仙火麒麟可真是罕见,如何威风,帝姬如何将它生生打晕了过去。 实在坐的无聊,我便与父亲打了声招呼,偷偷溜了出去。 大殿之上的规矩忒多,恨不得坐的连衣摆都要拿个尺子量准了位置, 亦也不得不佩服那些个仙子们,灰扑扑的一片里,都能争个百花齐放的架势。 我晃晃悠悠的走着,专挑着偏僻的路径, 这样便能少遇见些人了,倒也能图个清静。 直到走近了一处流泉, 泉水叮咚之声倒是悦耳,不自觉的走近了些。 却见那弯清泉之处,斜斜的坐着一个人影。 通身的灰蓝色,捧着本书的样式,看的津津有味, 我凑过去一看,撇嘴: “这都是几十年的话本子了,人间里都孙辈的故事都写出来了。” 那人被我吓了一跳,手忙脚乱的将那本磨破了角的话本子藏进了怀中, 一脸警惕的看着我。 而我看着他的眼睛,却是愣住了。 那是双青金色的眼睛,而那双眼睛里,什么都没有。 这个人站在我面前,宛若白纸一般, 不是我看不透他,而是他真的什么都没有。 没等我回过头来,他便打量了四周,见只有我一个脸生的, 竟是要转身离去。 我刚想唤他,却不想腰间的锦囊里,传来父亲的声音。 原是在唤我回去。 按下心中的好奇,我连忙又偷偷的溜回了仙宴上。 却见四周的气氛好似不一样, 前面的瑶台上发生了什么,我肯定是看不见的。 却有道轻灵的女声贯穿了整个大殿: “龙神大人游历去了,特着我等来道句恭喜。” 紧接着,便是天后喜不自胜的声音:“小女不争气,也就随手抓了只仙火麒麟罢了,竟也连未苍域都惊动了。” “未苍域的结界属水,帝姬日后可莫要再将那麒麟撵去域边了,下次便不止震晕那般简单了。” 一席话下来,四周雅雀无声。 最后的最后,便是帝姬带着难堪和隐忍的声音:“是。” 紧接着,大殿之上的威压瞬间便少了一大半,原是那带话的女子走了。 我不禁吁了口气, 在九重天的大殿上,对着天后和帝姬还能有这般威压的,甚至丝毫不给脸面的拆穿了那帝姬耍小心机,设套让仙火麒麟去撞人家的结界,水火相冲,可不就撞晕了过去。 第219章 攸叶(4) 你说撞晕便撞晕了呗,偷摸捡回来关门乐自己的不就好了, 人家偏不,非得这么声势浩大的宣扬是自己收服的。 这下好了,未苍域的亲自打脸来了, 虽是如此,大殿之上,却是连喘气的声都没有了。 我努力的缩在后面,和一众乌压压的脑袋混在一起。 许久之后,才传来天后的声音:“我乏了,你们接着饮吧。” 话毕,大殿上呼啦啦的一阵大动作, 好像是连带着帝姬都走了。 这场仙宴,就这么悄无声息的散去了。 路上,我还不忘询问父亲那未苍域是什么地方, 父亲看向天际边的某处叹道: “那里有位了不起的神....” 不过,便是连父亲也未见过那位龙神大人。 想到那位连收个仙骑都要广宣四方的的帝姬, 我有些不解,若是了不起,为何鲜少示人呢? 父亲却只摇头:不一样的。 可我再问如何不一样时,父亲便不再和我继续这个话题了。 回到邬山里,便有族人匆匆来报,将父亲唤走。 我见怪不怪的自己走了回去,正巧遇上了母亲。 母亲拉着我询问仙宴的事情,听说帝姬被未苍域的人当众打了脸, 略略摇了摇头:“想是帝姬做的还要过了些,未苍域才会出言警醒的。” 母亲说,龙神大人没有什么坐骑灵宠,未苍域随侍的每一位都是深不可测, 听说都是自愿追随,亦没有结契。 所以未苍域在九重天乃至灵族,都是神秘又强大的存在。 听说早年有个新晋的上神,颇有些不知死活的想去挑战未苍域, 好悬将自己辛辛苦苦修炼了几万年的仙元给耗尽了, 未苍域外的结界上,一丝波纹都无。 最后眼睁睁的看着一个小童模样的孩子端着盘桃子旁若无人的走了进去, 而那位新晋的上神,却是连孩童的本体是甚都看不出来。 那时众仙才知道,他们眼中已然修为大乘的上神之境, 却是连未苍域的一个捧桃的孩童都比不上。 听完,我不禁想起那个当众让帝姬下不来台的女子, 那样清透又震慑人心的声音,便是帝姬也没有的。 我还想再多听些龙神的故事,奈何母亲知晓的实在不多, 只说那位大人喜欢四处游历,目睹过真容的少之又少, 便是连天帝都难得能见上一面的,何况是他们这般的灵族。 可这位龙神大人,和她的未苍域,却是给我留下了极深的印象。 后来又过了许久,金石一族的新任族长继任, 父亲亦在受邀之列,便带着我一起赴约。 也让我领略了一回人间话本子里所说的泼天富贵, 金石族的石阶都是金闪闪的, 那样的富贵实在耀眼了些,趁着父亲与众灵寒暄,我连忙身退了出去, 寻了处有些花花草草的地方, 第一次觉得绿色也是如此顺眼的。 可身后却不合时宜的响起一道陌生的男声: “都说古灵族长之女容貌出尘,如今得见才知传闻非虚。” 啧,看着老掉牙的桥段,人间的话本子里几十年前就不写这样的搭话词了。 我转身看过去,一个金灿灿的人影映入眼帘。 属实是开了眼了,这人连牙都是金的。 金牙见我转身,眼睛里一转而瞬的惊艳: “在下金石族族长之子金涛,仰慕姑娘许久了。” ------这小美人儿可算让我逮到了。 我扯了扯唇角,实在不知说些什么。 “适才在前面遇到了古灵族长,听说你在此闲逛,唯恐姑娘迷了路,便自告奋勇的来给姑娘带路了。” ------哼,那老东西还不想让我沾他女儿的边,在我金石的地界,还有我寻不到的人? 金涛见我不说话,以为我害羞,便走近了些: “后山有处灵泉,唯我金石一族独有,我领姑娘去看看?” ------这脸生的可真是细嫩,比昨日伺候的红娆看着都水灵,就不知摸上去的手感如何。 我在心中吁了口气,脸上却是不动声色: “不用了,我正要去寻我父亲。” 可那金涛却是不许,拦住了我的去路: “适才看古灵族长还在与我父亲叙话,一时半刻的想是抽不开身,姑娘难得来一次,便让我带你四处走走吧。” -------哼,父亲嘱咐我务必与你多攀谈些,若是和古灵族结了亲事,日后我的族长之位继承的便更是理所当然。 啧啧啧,这父子俩的算盘的,打的可真响。 “多谢好意,适才父亲传声唤我过去,许是有事找我,于此便不打扰了。”我擦身想走,谁知那金涛胆子竟极大,反手便想来拉我。 如此无礼,岂能如他所愿。 一个甩袖,金涛连片衣角都没碰到。 “你这是何意?”我的脸上连客套的笑意都没有了。 金涛见我冷了神色,连忙哄道:“我与姑娘一见如故,便想着多待些时候,没有唐突之意,莫要见怪。” 一见你妹的如故。 我在心中骂道,却是连好脸色都不想给,只想速速离开眼前这个看着极不舒适的人。 金涛还想再拦,只不过,这次便时强硬了些,直直的站在了我前面,明摆着便是不想让我走了。 实在不想与他再多拉扯,我暗暗在手里捻了个诀,正要出手,便听花草之后,又传来一道男声。 “金涛,适才我看到你的随从四处寻你,说是有事。” 还没见人,便见金涛眼中蓄起不耐----他怎会在此。 一时间,我竟有些好奇,竟能让金涛心烦至此的人。 自那丛浓郁的花草之后,走出了一道蓝灰色的身影。 看着倒是比眼前的金涛顺眼多了,只那双青金色的眼睛,着实是有些眼熟。 却听金涛在旁边还挺客气的应了一句: “是吗,许是没注意走散了吧。” “看着挺着急,你要不去看看?” “既如此,那我便去看看吧。”金涛咬着牙应了,又假惺惺的于我告辞,去寻那个找他有急事的侍从了。 替我解围的男子见金涛走远了,又退回了那从花草之后,全程丝毫不拖泥带水。 颇有些凭空而降,帮你一把,然后功成身退的架势。 第219章 攸叶(5) 既有人好心解围,那可真是再好不过了。 总比金涛鼻青脸肿的回去好吧。 此处给我的印象着实不太好,我只对着那从花草之后道了声:多谢。 便顺着来时之路,去寻父亲。 到了前面,果然父亲被一个中年男子拉着攀谈, 父亲远远瞧见了我,朝我摆了摆手示意。 那男子转身,见我一人,怔愣了片刻,继而还有些不死心的朝我身后看了一眼,确定没人了,这才掩了神色,状似突然发现我一般: “这便是你家的女儿?果然名不虚传。” ----嗯?她怎么一个人?涛儿呢? 当爹的到底没有一口大金牙了,不过这个德行倒是如出一辙。 父亲约莫着也是不想再多说什么了,拉着我打了个招呼,便走进内堂就坐。 金石族内的装饰,好似生怕别族不知他们的富贵滔天一般,恨不得连盆里的绿叶都镶了金才好。 可我到底还是有些不解,金银之物对人间来说,却是珍稀异常,甚至人间常以金银为赋,写尽了许多纸醉金迷。 但那是凡间。 对于灵界来说,金银对精灵的修为无益,甚至灵界的族群里置换物品,都以灵丹、灵器为主,那样金灿灿的楼阁于我们而言,与山石并无二致。 甚至金子遇火易融,还没有那些个灰突突的石头块来的结实,除了晃眼些,其他的倒是真没什么特别之处。 可正座之上的金石新人族长,恨不得拿出“我金子多,我天下无敌”那样的架势。 举手投足间,甚至还带着些别人看不懂的骄傲。 听说金石族对此番新族长继任很是看重,宴席准备的很是周全,连桌案上的酒水都是仙界赏下来琼浆来的。 不过,那琼浆难得,只离主位最近的那几桌贵客有罢了,其他桌上的倒也是难得一见的好酒。 我因随着父亲,很是“荣幸”的被引到了有琼浆的那一席。 一旁侍酒的女子捧着命根子似的捧着手中金盘之上的那一盅小小的玉瓶,倒酒的时候恨不得将瓶口的酒滴都给甩回去,可见其珍惜之意。 于此同时,主位之上的新任族长与一旁的随从耳语了几句,眉宇间闪过一丝不快,在众人之前又很快掩去,换上一副欢颜举起了手中的金盏: “殿下有事耽搁,便不与我们同庆了,这是天帝亲赐的琼浆,还请大家一同品鉴。” 先不说“殿下”是谁,单那一句“天帝亲赐的琼浆”便足以在宴席之上震上一震了。 且不说别的,仙界一直对灵族都是不冷不热的态度,若是实力强些的,倒还会另眼相看些,若是别的,倒还真没听说天界对谁有过特例。 甚至,他搬出了天帝。 跟随父亲到处游历的这么久,九天之上倒也是常去,别说是天帝了,便是天后、帝姬,甚至帝姬身边的高等仙娥都是没见过一眼的。 而这个金石族不过是新换了个族长,便得了天帝“亲赐”的琼浆,此番重视,只能各自在心里斟酌了。 其实这些个事儿对我来说,实在没什么可参与的,可那金涛不知是不是被特意安排的,竟与我坐了个对面。 他爹在上面说什么他是丝毫不在意,可甩过来的无数个眼风,着实让人难受了些。 甚至听着主位之上的那句琼浆之后,端起面前的金杯,与我遥遥一敬。 我本着你敬你的,我看不见这般的想法正无视着,主位上的新任族长却是笑盈盈着朝我举杯看来:“阿叶也尝尝吧。” 阿叶是我小名,父亲母亲便是这么唤我。 如今被一个外人当着一众宾客的面唤出,着实是有些意外了。 我很是礼貌的回敬,在众目睽睽之下浅饮了一口,面上是恰到好处的惊艳:“果然名不虚传!” 一番宴饮下来,也算是宾主尽欢。 宴席之后,父亲婉拒了金石族长想要“详谈”的暗示,只说族内还有些事未处理,带着我早早告了辞。 待回到了邬山,父亲便要着手去查,是谁将我的小名透出了外族,却被我拦下。 此番还未摸清他们的心思,早早如此,未免打草惊蛇了些,且在等等,总会有人先着急的。 果然,在那天父亲很是形式的带着我早早离去之后,金石族并未死心,不出月余,便又传来一封帖子。 说殿下兴起,广邀灵族年轻一脉小聚。 底下赫然便是我的名字, 只有我一个人的名字。 还特地突出了,年轻一脉,恨不得将“别带着你父亲”这样的话写在灵帖上了。 我问父亲:那个殿下是谁,这么有排场,一句话便能广邀灵族了?还特别突出了年轻一脉? 父亲沉吟了许久:这对灵族来说,并不算是个多隐秘的事。 如今九天之上的天帝,乃是金龙所化,得龙神大人亲点,承任天帝一位。 而天后,却是瑶雀一脉。 按理说,天帝的妻子应该是凤凰一族,可天帝继位之后遥遥等不到凤族的通婚之意,而凤族又由凤王坐镇。 那凤王是谁,那是与龙神大人都能平起平坐的身份。 人家明摆着不想与你联姻,便是已经坐上了天帝之位,都是不够格去问上两句的。 无法,天帝只好另辟蹊径。 最后定下了瑶雀一族的公主,虽不能与凤族相比拟,但在一众仙脉里,瑶雀一族也算是神脉纯粹了。 便是如此,天帝在未成婚之时,还特地跑去了凤族请罪,只说自己不懂规矩,早早与瑶雀公主互通了情愫,未能等到凤族之脉的女子。 凤王却是面都没露,但听说后来也没说什么。 反正瑶雀公主也是顺顺利利的嫁进了天宫,做了天后了。 帝后成婚五百年后,才有了如今的帝姬。 而帝姬,却随了天帝一脉,是个很是罕见的金龙。 帝姬降生的那日,九重天之上的祥云久久不散,九九八十一只仙鹤在帝宫之上盘旋不止,乃至西山佛界,都有七彩佛光蔓延。 听说上次有这番架势的,还是龙神大人降临之时。 第220章 攸叶(6) 便是在这般的天象之下,帝姬的出生注定便是不凡的。 天生金龙一脉,又是天帝天后的独女,百般宠爱,乃是天宫里的独一份。 天帝自继位以来,以雷霆手段整治天界,又在魔界侵犯之时亲自率天兵迎敌,天后亦是举全族之力相辅,这才在那场惊天动地的仙魔大战里堪堪取胜。 后来还是龙神大人出面,将魔君镇压于昆爻之下,才算终了。 而天帝英勇之名,也算是传遍的整个三界。 可便是如此完美的人,也有些不能为外人道的悉索之事。 当年天帝为巩固帝位,苦等凤族之女,一直不曾娶妃,甚至为表对凤族看重之意,天宫之内,一位天妃都不曾有。 可天宫的岁月,不若凡间那般一闪而逝。几万年的时间里,天帝亦有空虚之时。 在一次凡间游历之时,偶遇了一个正在化形之期的精灵,怜惜那精灵化形艰难,便抬手助了一臂之力。 结果在一道金光之后,那精灵化成了一个亭亭玉立,颇有姿色的女子。 这一来二去,便有了些情愫,很多事情便顺理成章了。 后来不知怎的,天帝便不再苦等凤族女子,迎娶瑶雀公主为天后,好不风光。 自是把这段露水情缘抛之脑后。 后来,还是天后在为帝姬测神格之时,动用了天帝的神脉,才发现原来天帝还有些血脉留在灵族。 那个是个有一半神脉的孩子,不如帝姬那般是纯粹的金龙之脉。 可到底是天帝的孩子,这般任由他流落在灵族里,终归不妥。 是以,天后为表大度,主动为天帝纳妃。不过那灵族之女无论是修为还是身世,皆上不了台面。 既然身份不够天妃,可又诞育了天帝之子,是以天后便许了那精灵女子天妾之名。 天妾,一时间竟不知道是觉得这精女子一夜之间攀龙而上,在天宫有了一席之地,甚至带着本族一起荣耀的好。 还是应该觉得她被这般折辱,妃不妃,妾不妾,连带生下的儿子,天帝自始至终都没过问一句,那般的可怜。 那个男孩被安排在天宫的非云殿,天后倒也不曾苛待。 可因身份尴尬,母族势微,再加上天帝不曾默许,宫娥们一时间都不知如何唤他。 后来还是龙神大人路过,见这个孩子努力的扒拉着天宫边缘的神草,不经意的问了一句:这便是非云殿的那个孩子? 而后,便慢慢有人称呼其殿下。 天后闻言,倒也不曾有什么说辞,所以慢慢的,殿下这个称呼便传了开来。 至于是什么殿下,有何称号,便不重要了,总归比“非云殿的那个谁”好吧。 据说这位殿下鲜少露面,天宫之上所有宴席皆看不到其身影,连带着他那位“天妾”母亲,都不曾有多少人见过。 只听说金石族族长继位之时,这位殿下还特地下界相贺了,不过还是没人见过他长什么样子罢了。 甚至连身为古灵族长的父亲,常去九重天的父亲,都不知这位殿下是何容貌。 这样低调的一个人,竟如此声势浩大的在灵族广布邀帖,实属有些意外了。 父亲斟酌一二,只问了我的意思,若是我不愿意,总归有不去的办法。 古灵一族本便在众灵族之首,多少外族对着这个“首”字虎视眈眈,更有许多眼红父亲被九重天重视的这番地位。 如此这般,便更不能给父亲留下话柄。 所以那日,我翻出了上次去九重天上穿着的那套灰扑扑的衣裙,晃晃悠悠的去赴了约。 还是那般刺目晃眼的台阶,还是那个一口大金牙站在门口,只差脸上写着:我就知道你肯定会来的金涛。 那金涛颇有些激动的搓着双手:一路辛苦了吧,我且带你去休息一下。 ------小美人儿,你可终于来了。 我客气又疏离道:不用了,我认得路。 “哎~你独自前来,定还有些不熟,岂有让你独身而行的道理?”金涛的样子,颇有些义正言辞意味。 我不由心中冷笑,我为什么独自前来,自己心里没点数么。 懒得与他纠缠,我便抬脚走在前面。 金涛便也屁颠颠的紧随其后,左一句右一句的寒暄着。 我状似不经意的问起:今日那位殿下可会露面? 金涛呲着一口金牙:殿下不喜外人,此次宴席,父亲便着我操办了。 ----哼,岂能再让那厮坏了我的好事! 听闻金涛心中所想,我不禁有些讶然,虽听父亲说,金石一族便是那位殿下的母族,这些年仗着天宫里那对母子的名声,没少给自己抬身份。 可这番在心里嘀咕那位殿下,甚至还带着些轻视的,着实让人有些意外了。 金涛面上春风不尽,一边思量着如何与我多周旋些时候,一边把我往边路上领-----父亲说了,此番时机正好,只要我多哄着些,务必要将古灵族之女哄到手。哼,那厮现下正在东南角边看书,可不能再让他俩遇见了,只要不遇上他,金石族内,谁能奈我何。 哦,谢谢你告诉我,东南角有个能奈你何的人。 我不动声色的抬手一晃,金涛似有些晕头转向一般,很快又恢复了清明。 “若是劳累了,不若先去休息?”我问道。 “早闻言你要过来,惊喜了好些日子不曾好好歇着,不若我带你找个雅致之处坐上一坐?”金涛以为我关心他,很是惊喜道。 我颇有些赞同的点头:“正好我有些乏累。” 金涛闻言,很是兴奋的带着我,按着他早已布好的路线走。 -----哈哈哈,先将你带去我的偏阁,那里离东南角甚远,恰好是相反的方向,在那再好好与你温存一番。 我颇是无语的听他脑补了一路,一路弯弯绕绕,却见他的面色从欢喜到疑惑。 直走到了一堆没有刺目的金石之处,甚至还有些绿株之地,有个人影松松的倚在那里,捧着个话本子看的津津有味。 金涛的脸色有些不太好,转身便想带我离开。 第221章 攸叶(7) 我不着痕迹的躲开金涛伸过来的手,一面故作惊讶道:“这位是?” 只见那边捧着话本子的人抬眼看过来,正好和金涛看了个正着。 金涛见躲不开,掩唇咳嗽了两声,正了正神色: “不知殿下在此,打扰了您的清净。” 那男子在我二人之间来回扫了两眼,又径直低头,竟又是看话本子去了。 金涛颇有些下不来台,却也无法,灰溜溜的想走。 而我趁机站的远了些: “适才青鸢族的灵女与我传了云声,唤我过去叙话,我先走了,你与殿下先叙事吧。” 话毕,不给金涛想要挽留的机会,转身便走。 金涛还想追过来,却不想身后的男子出了声: “等会与我一道去见你父亲。” 如此,金涛便也不能推脱了。 我独自走在林间的小道上,耳边没有了金涛的聒噪,连带着那晃眼的金台阶看着都顺眼了许多。 趁着金涛不在,我找了个人多的地方晃了晃,还与好几个外族的灵女打了招呼,正寒暄着,便见一名金石族的侍女走近,与我耳语了几句。 听完,我不由惊呼一声:“什么?九重天有召?”继而又为难的看向周边:“可是这么重要的宴席...” 一旁的的外族灵女连忙劝道:“九重天有召,岂有不遵之礼,你快些回去吧,这边我们给你解释了。” 身边众灵纷纷附和。 而我只好很是为难,又有些不舍的离开了那场宴席。 待我一身轻松的回到古灵族,母亲匆匆的迎了上来:“有眉目了,是旁支的一人,收了金石族的好处,便把自己知晓的关于你的消息悉数说了出去,至于你的小名,便是早前族中大典,站在不远处偷听了去。” “可问出金石族是何用意?” 母亲点点头:“只说是金石知晓你父亲只有一女,便有了联姻之意,日后约莫着有攀附之心。” “我去了两次金石族,一个高修都不曾遇见,连那个金涛,竟连转瞬之法都破不透,这样的灵族只新任了个族长便能广邀灵界,这样还不知足?” “听你父亲说,新任的金石族长是个心思多的,以后你避着些便是了。” 我点点头,继而又想到:“母亲怎编出九重天有召这么一说,未免铤而走险了些,万一有心去查,有了纰漏该如何?” 谁知母亲竟摇摇头:“九重天确实有召。” 倒也没别的事,只不过是帝姬的仙兽好似有些不适,说是要一味青为荇,助仙骑恢复。 那青为荇确实难寻,天界灵器四溢难以存活,凡间灵器稀薄自也是长不出来,唯独灵界才有。 且数量极为稀少,只长在些阴暗潮湿之处,且不能见日光,不然便会立刻枯萎。 也就是说,想取着青为荇,只能在灵界寻找,且不能白日去寻,得在夜间寻那些阴湿之处。 先不说找此物多难,谁不知灵族皆以月光为修,谁晚间不修炼吐纳,去找那劳什子的荇草喂坐骑。 不仅要找,还不是自己找,从九重天下召,号令灵族去找。 我皱了皱眉,只想说这帝姬是不是太闲了些。 母亲似知我心中所以,连忙捂了我的唇,示意不要多话。 是了,眼下连金石族都能知晓古灵之事,何况是那个高高在上的帝姬呢。 许是九重天自知此事过于声张不太合理,便只知会了几大灵族,而古灵恰好便是其中一个,如此,母亲便以此为由将我唤了回去,再合适不过。 毕竟,九重天之召和那位殿下闲暇之余举办的宴席想比,孰轻孰重,便是金石族长也挑不出理来。 可那青为荇,到底还是要去寻的。 母亲让我不用管,且让父亲带人去找便是了,而我现下最要紧的,便是好好修炼。 毕竟有足够的自保之力,比古灵族长之女来的,要实在的多。 起初的时候,青为荇倒还好寻些,搜集了好多送上了九重天。 谁知那仙骑竟上了瘾,日日都要青为荇才好,听说为此,还很是配合的陪着帝姬飞了两圈。 帝姬欣喜,更是下令要多寻些青为荇来,以便好好驯养仙骑。 如此,几大灵族便吃力了些。 那仙骑胃口极大,众灵寻了好些时日的荇草,竟几口便嚼完了,眼看着越要越多,可能找到的青为荇却越来越少。 父亲便带人走远些去找,隔好些时日都不曾归来。 我在族中无事,便与母亲打了招呼,径自去寻父亲。 落脚在一处泥污满地的山谷之处,不由的皱了皱眉,难道父亲这些时日,便是在此处寻找的? 眼看月上眉梢,我便卸了灵力,提步沿着山路行走。 只因父亲说过,那青为荇有灵,缺俱灵。 依靠些许灵力而生,可若灵力过剩便活不了,所以摘采之时,需卸了灵力才好。 一路寻着父亲传信之地,我不忘四处打量着,便是顺路能摘上两片荇草也是好的。 谁知,荇草未能寻到,却看到了一个意想不到的人。 那日金石族里看话本子时,虽然衣着不显,但到底还是干净利落的。 可眼下,却是将衣摆系在腰间,赤着双脚站在一段泥泞里,一块又一块的掀着藏在缝隙深处的山石,像是在寻找些什么。 恰好,翻动了一块石头,许是看到了什么,便想将那块山石抽出,去拿山石底下的东西。 却不曾想,那山石是层层垒起,手中那块便是奠石,头顶之处是一块半人高大石头,眼看着垫底的那块被抽出,继而四下摇摆了两下,竟是要直直砸下。 而石头底下那人,却毫无察觉一般,正要小心翼翼的将手里一块泛着清浅灵光的荇草收进臂间的储囊里。 我站在不远处,一道灵力闪过,那块径直砸向男子的山石便擦过了他的发间,落到了不远处,溅起了好些泥点,那男子本便不见得多干净的衣裳,又脏了许多。 男子愣了愣,看望山石垂落之处,又看向不远处的我,道了句: “多谢。” 第222章 攸叶(8) 我看着泥泞里带着狼狈的男子,倒也没有停留。 此时找到父亲才是要紧, 前面两次也是借了他的力,才躲了那金涛的纠缠, 此番救了他,便也算是两两相抵了。 至于眼前的这位殿下,为何在这里,又为何置自己安危于不顾, 便不是我能过问的了。 只一路上行,不多时便寻到了父亲。 与那位殿下一般,父亲与族人,并没有好到哪里去。 纷纷卸了灵力,挽了衣摆,一步一深浅的在泥泞的角落里翻找着。 父亲见了我还有些惊讶: “你怎么来了。” “母亲见你许久不归,在家忧心,我便来看看。”我也将灵力收起,正要卷了衣摆下了那泥泞之中,却被父亲扬声拦住: “你便站在那就好,我们这边找的差不多了,等会便换地方了。” 我闻言点头,寻到了安置在山石上的储物囊,鼓鼓囊囊的,眼看着像是寻到了不少的样子。 父亲等人很快便寻完走了过来,此番正值夏日,哪怕是夜里,也是酷热难耐。 众人因无灵力护体,皆满头大汗不说,身上尽是蚊虫叮咬的红包。 再去下一个地方寻找的时候,父亲说什么都不愿意让我一起去问,只让我找个干净之处,帮他们看着已经装满的储物囊便好。 实在拗不过,我便答应了,还不忘四处看看,有无驱逐蚊虫的药草,想着收集起来,为父亲和族人解些叮咬之苦。 却不曾想,遇到了一群不速之客。 黑夜里,一块晃眼的金石在临前亮起, 映着金石族长那副带着虚伪的面容:“真是巧了,竟遇到了古灵族长。” 父亲站在泥泞里,点点头,算是应了。 和父亲满是泥点的衣服相比,金石族长通身金丝遍布, 别说是泥点,便是一丝脏污都无, 周边的蚊虫皆是避之不及的样子,明显是未撤了灵力。 但看他身后随从,皆好似从泥地里滚了一圈似的。 那金石族长对父亲的淡然视若无睹,一边还寒暄着: “古灵族长亲身寻荇,实在是难得,可寻到了?” “青为荇难寻,倒也不多得。”父亲道。 却不想那金石族长一个反手,离他最近的古灵族人腰间的储物袋便飞到了他手中: 金石族长颠了颠手里的储物袋:“瞧着倒是不轻,古灵族长倒是谦虚了。” 话毕竟将那储物袋收入自己腰间那只金丝袋中:“此物极难储存,我这金丝袋乃是附灵之物,用来收存青为荇便是再好不过了,此番便替古灵族长先收着了。” 父亲闻言,停下了手中翻找的活计:“金石族长这玩笑,是不是过了些?” “哎,怎么会,我也是一番好心帮你收着罢了,皆是递上九重天,我定为你美言几句。” “我记得九重天下召之时,并未提到金石一族。” 父亲的这番话,却是让金石族长变了脸色。 是了,没有九重天之召,便是他此番明抢,也是没有上九重天的资格。 “我族灵女乃是天帝后宫之人,天宫之忧,我金石一族自要分担,岂能置之不理?” “既如此,便自己去寻。” “嗐,我也不过见你等人不太方便,好心分忧罢了,何出此言呢。”话毕,金石族长又是反手一挥,周边的几个古灵族人腰间的储物囊竟直直都飞到了他手里。 众人寻青为荇时,都无灵力在身,此番竟让金石族长一朝得手。 父亲终是冷了神色,飞身上前,站在了金石族长面前。 谁知金石族长却是后退了一步:“古灵族长这是作甚?” “把东西还回来。” “都说了替你保管,青为荇如此珍贵,看你等人辛苦搜寻,若因存储不当,让帝姬的仙骑无药可用,你可担得起?” “那便不是你的事了。” 此番,父亲将压制的灵力释了开来,顿时间,金石族长身后众人,纷纷有些站不稳。 金石族长见父亲动了真格,脸上的笑意松了松:“殿下尚且在我族中,你岂敢对我族无礼?” “无礼与否,且试上一试?”父亲也是毫不退让。 我本想出面,却不想父亲暗里一个眼色,却是制止了我。 虽不忿于金石一族如此无礼之举,但父亲不允许我出现,定也是有他的道理。 谁知那金石族长见父亲神色刚硬,却笑着从怀里掏出一物: “我等前些日子寻到了此物,唤明莹,可助寻青为荇,不若我等联手,我们共享此物如何?” 话音未落,那明莹却慢慢亮起,直直的朝我飞来,停在了我腰间的储物囊边。 只因天色暗沉,我站的不近,金石族长尚未察觉。 此番受明莹之引,看到我还有些意外,却见那明莹竟在我腰间停下,眼底闪过一丝精光: “竟不知,阿叶也在此处。” 话虽如此,那双手却是不安分,又想故技重施,隔空取了我腰间的储物囊。 我在心中冷笑一声,我族人卸了灵力,我可没有。 一手压住腰间的储物囊,不许金石族长窥探半分。 金石族长见自己探物之力竟被压制,面上带着不快,脸上却是笑意不显: “听闻你半路离了殿下的宴席,可与殿下告罪了?” 哼,竟妄图拿殿下压我。 父亲却是抢先出声:“九重天有召,古灵之女岂有自外赴宴之举?” “那殿下的邀帖,便是你想走便能走的?” “那不若,你去九重天说道两分?” “你!!!”金石族长面上的伪善终是有了裂痕: “你且不要敬酒不吃吃罚酒!” 父亲却是不慌:“哦,我且看看罚酒是如何?” 却不曾想,那金石族长自袖间取出一物,竟是一柄短刃, 可那短刃之上,却带着隐隐的仙气。 竟是仙族之物!! 金石族长不给父亲反应的机会,竟朝着父亲的面门直直击来。 仙族之物,到底是有几分能耐的。 眼看着那短刃快至父亲眼前,却被一股阻力拦住,动弹不得。 却见不远处,站着一个年轻的男子, 腰际之下,尽是泥污,黑暗里,只一双眼睛清澈: “住手。” 第223章 攸叶(9) 金石族长见不远处那人,还有些诧异: “殿下!?” 却见那殿下虚空一点,那柄短刃便出现在他手中。 继而又无视了金石族长,走到了父亲面前: “是我等唐突了。” 随即在金石族长不可置信的眼神里,拿回了那些储物囊,悉数归还。 碍于身份,父亲并未多说,只朝那殿下福了福手,便带着我们离开。 未等我们走远,便传来金石族长带着怒意的质问: “仙器在手,如何斗不过他们,若能带上那些青为荇面见帝姬,九重天之上何惧无我金石一席之地!?” 至于后话如何,便听不清了。 许是那位殿下设了结界,便是不想外人知晓罢了。 于此,父亲也没了再寻荇草的兴致,只粗略的看了看族人手中,只道差不多了,便携我们回了邬山。 至于金石一族为何会有仙器在手,如此猖狂于灵界第一大族,且对那九重天的殿下,并无传闻中那般尊敬之说,便不是我等过问了的。 父亲说过,久听人心,不是好事。 再遇到那位殿下的时候,是九重天帝姬亲召。 天上的神仙,哪怕位尊如帝姬,也是要婚配的。 天后挑选良久,终是相中了玖华殿的玖光上神。 那玖光上神,乃是褚乣尊神座下唯一一个弟子,也是至今九重天里,最是年轻的一位上神。且不说玖光上神有如何英俊,修为堪与战神为齐。 可他早先,却是褚乣尊神从虚无之境捡回来的,一直带在身边。 甚至“玖光”之名,都是褚乣尊神起的。 那褚乣尊神是谁,是这世间唯一一个能与龙神凤王站在一起的,甚至如今的天帝,在褚乣尊神面前,也不过尔尔。 后来三界安定,褚乣尊神倦了九重天的日子,自去仙游不知所踪。 只留玖光上神一人,在这九重天里,被各方仙娥神女的香包砸的头晕眼花。 天后择来选去,终是觉得,只玖光上神这般才能配得上帝姬,便设了宴席,请玖光上神小饮。 玖光上神原以为只是普通的仙宴,便兴冲冲了来了,却不曾想犹如凡间所说的“鸿门宴”般,竟是要他与帝姬结亲。 甚至那场只说小酌的仙宴里,连天帝都被请了来。 左右进退不得,玖光上神便搬出了尊神褚乣,只说自己婚姻大事,岂有不知会尊神之礼? 此话一出,哪怕是天帝,也是反驳不得,只说后辈之事,还是要多谢后辈自己的心思才好,往后且记得多来天宫走上一走,顺便提点一下帝姬修炼之事。 玖光上神头点如蒜的在天后慈爱无比的眼光里走了出去,第二日便借着去寻尊神之由,下凡去了,不知所踪。 天后诸人这才知晓,竟是被玖光上神给唬了。 自是恼怒,又碍于面子,不曾发作,到底是尊神褚乣的人,便是真将他们耍的团团转,那也是奈何不得的。 虽是如此,天后还是放出了话,只说玖光上神对帝姬有意,去寻尊神来天宫提亲云云。 其中内里,只有自知罢了。 天帝天后算是忍下了这口气,这那帝姬却是忍不得的,放话要去寻玖光上神给个说法,却被天帝天后拦下。 后听说了古灵之族乃灵间第一族,有通晓人心之力,便唤了父亲面见,让父亲去寻那玖光上神。 父亲一脸的苦笑,只说自己只能通过接触才能知晓片刻心思罢了,这番上天入地,去找一位修为不知道比自己高了多少的上神,是万万做不到的。 帝姬恼怒,责问父亲隐瞒天听。 后来,是帝姬身边的近侍仙娥出主意,从宝库里寻了块仙镜,又不知从何处找到了玖光上神曾经下过的棋子,以父亲为媒介,一手触棋子,一手触仙镜,以此得知那玖光上神的下落。 父亲虽在灵界算是高修,可那是九重天。 一边是上神之物,一边是仙器,以灵身做媒介,便是父亲,也是承载不了那样的仙气冲击。 后来,是天后及时赶到,才制止了那场闹剧。 即便如此,父亲也是被扶着回来的。 扶着父亲的人,便是那位殿下。 父亲回来的时候,已然并无多少灵识,整个人都虚弱不堪,隐隐有灵元自爆之意,母亲急的不知所措。 还是那位殿下,沉静的指挥着我们。 寻了一处灵气稀薄的清净之地,以族中高修坐阵,在外围设下结界,不让外人踏入,自己却带着父亲在结界之内,整整三日。 三日之后,父亲依然昏迷着,可灵元却是安稳的,气色也好了许多。 那殿下脸色苍白,对着站在结界之口的我道: “无事了,这些时候多休息,切勿再动灵力。”话毕,不顾我等道谢相留,便离去了。 待父亲醒来之时,已经五日之后。 父亲说,是殿下救了他。 他被帝姬传见之时,恰好遇见了在帝姬殿前捧着青为荇站了不知多久的殿下。 父亲见殿下孤身一人,想到那日他拦住了金石族长之事,便问询殿下可要自己帮他将青为荇捎带进去。 那殿下摇头,直直的在那里站着。 一旁随侍的宫娥却是连个眼风都不给,甚至对待父亲,都要比对待眼前这个和帝姬同父异母的哥哥客气的多。 父亲那时便知晓,那是帝姬故意让他苦等在此处的,便也不再多问。 后来,父亲被帝姬强制做了媒介,灵压被仙气冲散,是宫门口的殿下察觉到了不对,不知用了什么法子,用最快的速度将此事传到了天后之处。 才有了天后匆匆赶来制止帝姬行此等荒唐之举。 而父亲,也因快要灵识不保,灵元不稳,昏迷不醒。 天后见此,便许了些仙药打发了,恰巧见了一旁不语的殿下,便让他将父亲送回来。 由此,便是我们在邬山之口,见到殿下扶着父亲回来的那一幕了。 闻言,我咬牙不止: “九重天未免太欺负人了!” 父亲却是急急拦住: “慎言!” 母亲也是一把捂住我的嘴,看向周围,示意我莫要多话。 第224章 攸叶(10) 父亲说,帝姬不会善罢甘休的。 因为,在父亲的牵引之下,那只仙镜里,却是出现了玖光上神的身影。 玖光上神为躲天后与帝姬纠缠,竟封了自己的神格。 去往凡间历世投胎,做了凡人。 帝姬还想再探,却因父亲受不住神力,中断了那仙镜之引。 本想强行蓄力,却因天后及时赶到而不得不放弃。 可那帝姬是谁,三界之内尽知她不达目的决不罢休, 哪怕是天帝来了,亦不能撼动她心思半分。 只不过,我们没想到,便是在父亲醒来后的第二天,帝姬身边的仙娥便站在了邬山之巅, 要父亲心头血。 她甚至一个像样的理由都不曾给,就这么高傲的站在那里, 要灵界第一大族族长的心头血。 仙娥手中有一丈玉柄, 在族人不为所动里,随意的挥了挥, 邬山的一处山头轰然倒塌。 后来,父亲亲自迎出,自取心头之血献上,那仙娥才走。 临走还颇是慷慨的扔下些灵界罕见的神药仙水, 叮嘱父亲好生将养,以便帝姬下次取用心头之血。 族人不忿,意图反抗,皆被父亲悉数拦下, 犹记得父亲那般苍白的脸上,看着九重天的方向喃喃: “斗不过的。” 晚上,我坐在那座被仙娥平了的山头,看着漆黑的夜幕出神, 却不想身边凭空走出一人,他问: “你父亲,还好吗?” 听那意思,便是知道白日里那仙娥来过之事。 他是九重天的人,甚至是天帝的血脉,还是那位帝姬的兄长,我抿唇看着他,一言不发。 他却走过来,离我不远处坐下: “我年幼时,你父亲救过我。” 那是我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看到了他的心事。 他其实是有名字的,叫金无。 在他母亲并不知晓,那个与自己露水情缘的人是天帝的时候,他便是那个在母亲心里,可有可无的人。 金石族人,皆冷心冷情,亦以己利为重。 所以金无的母亲,对金无,也没有多加在意。 孩子么,生了便生了,权当是给族里多添个族人罢了,哪怕是有了金无之后,还是四处玩乐,从不将金无放在心上。 只后来,她与一只灵狮纠缠,气不过那灵狮除了自己之外还有好些个相好,翻脸之际好悬让灵狮活活掐死。 是幼小的金无扑了过来,义无反顾的拦在母亲面前。 也便是这一举,让早已心思麻木的母亲觉得,金无与自己的同族,好似有些不同。 是以,在后来,金无在他母亲心里,慢慢多了些关注。 只因母子二人常在凡间游走,金无的母亲便学着凡间娘亲的样子,抚养金无。 相处久了,母子间的情谊便也愈浓。 金无的母亲便不再流连情爱,开始学着去做一个好母亲,认真的教养金无,若不是某一日里,金无身上神光乍现,他们兴许便是凡间里再寻常不过的母子。 金无的神脉被九重天发现,金石一族势必要有个交代。 金无母子被强制带回族中,族长发现金无的母亲过往不止一个相好之时,以灵脉修复为由,竟直接断了金石母亲维持记忆的那段灵渊。 金石一族从未出过高修,哪怕是族长,亦不过一个修为略微登得上台面的,是以断灵渊之时,消除了金无母亲的记忆不假,可却将人也给折腾的恍恍惚惚。 九重天派人来的时候,金无的母亲捧着金无幼时戴过的布囊发呆,只金无在时才会应上一声,其余人等,皆是不理。 便也是如此,母子二人被带上九重天之时,才躲过了天后的杀意。 可金无是天帝之子是真,金无的母亲曾经承宠也是真。 给帝姬预测神格之时,天后请了九重天之上许多神仙观礼,众目睽睽之下偏偏测出来天帝还有一子,流落民间。 此事既出,若不能善了,便将有损天宫颜面。 可帝姬平白无故多了个兄长,被九重天看了笑话,天后实在忍不下一口气,便以金无之母地位卑微为由,要观她生平,若有半分污点,便决不能踏进九重天半步。 只要人不在九重天,天后自有千千万万种办法,让这对母子消弭于三界之内。 九重天有一术法,可观人过往。 可金无母亲乃是灵身,金无也不过有半数神脉,若以神界之法待之,且能不能熬到看到过往还要另说。 后来,有人提出,灵界第一大族古灵,可知人心事,古灵族长观心之术最盛,若让他来,再合适不过。 于是,古灵族长便被召到了九重天。 金无母亲的灵渊已断,便是如何探也是毫无头绪,所以,诸人的眼光,便放在了金无身上。 古灵族长执起金无冰凉的双手,看着眼前的孩子故作沉静之下的惊慌恐惧。 许久之后,古灵族长说,孩子尚且年幼,只看到母子情深,在凡间游历余余,其余不得而知。 天后眼中的希翼,慢慢淡去。 最后是天帝发了话,留下了金无母子二人。 但为了顾全天后的颜面,便将安置之事悉数交予,不再过问。 所以,在天后的迫压之下,金无母亲连天妃之名都无,又不甘心让她在天宫里籍籍无名的安度,便以天妾之名相待。 在尊贵中低贱。 金无在凡间过得,尚且还算说的过去,至少母亲待他温饱无虞。 可在九重天之上,是天后刻意放任下的欺压,是帝姬的凌辱,还要时刻保护着,痴痴傻傻的母亲。 天后看他们母子二人实在不耐,时刻想着从金无稚嫩的脸上寻到一丝能让她赶尽杀绝的理由,金无也在这份恶意之下,带着母亲如履薄冰的活着。 直到又有一次,恰好遇到了古灵族长入九重天。 那个年轻的族长,将如何掩藏心事之法告知,并仔细叮嘱之后,又作无事人一般离去。 后来再与金无相见之时,皆是陌生。 金无则心照不宣的承下了这份好意,在古灵族长的指点之下,一次又一次的躲过了天后的试探。 可虽如此,折辱和轻待从不曾停歇过一日,且日复一日。 直到龙神大人一次无意间的遇见,才让金无母子的日子好过了些许。 第225章 攸叶(11) 虽说后来有了个殿下的称呼,总归在九重天上不算是个“无名”之人。 可却引起了帝姬不满,隔三差五的找些麻烦。 金无不敢反抗, 只因曾有一次因钻了帝姬给他设下的荆棘刺笼里,浑身是伤未曾好好将养又去寒涧里为帝姬培育霜花,可那霜花长势不好,还染上了他的血,。 第二日,连带着金无的母亲都被丢进了寒涧,不允灵力护身,直到金无培育出了帝姬满意的霜花,母子二人才走了出来。 那一次,金无的母亲险些丧命。 在帝姬欺凌,天后试探,天帝置之不理之下,金无鼓起勇气寻到了天后,当着天后的面,将自己那半数神脉毁了个干净,这才换来自己和母亲的安宁。 也是在那时,金石族便依附了上来。 金无不知他们用的什么法子,竟能让天后点了头,甚至对金石族未曾苛刻。 便是在这般应允之下,金石族从籍籍无名的弱势小族一跃成了灵界里派排的上名号的大族。 甚至金石新任族长继任,还放他去灵界观礼,至于酒水,无非是天宫里最下乘的罢了,连洒扫的仙娥都不屑看上一眼,在金石族却如获至宝,恨不得昭告整个灵界,自己得了九重天赐下的酒水。 金无认识父亲,自也是远远的瞧过我,对我的容貌并不陌生。 是以我在金石族被金涛纠缠之时,从不多管闲事的他出声制止,而第二次,也是识破了我那点小心思,亦也是看出金涛被我设下了障眼之法,故意引导了他那,便也顺水推舟,又帮了我一把。 这段心事看完,金无便恢复了往日里我看不透的样子。 倒也不奇怪,在这样的环境下长大,怎能轻易让人看透了心思呢。 金无说,帝姬不甘玖光上神逃婚,好不容易寻到了找人的法子,自不可能让父亲逃出去。 白日里那一盅心头血,只是开端罢了。 听说也只不过让帝姬又重启了仙镜,不曾看到玖光上神转世丝毫,便暗了下去。 让我们有个准备。 我自嘲一笑: “准备?如何准备?让父亲一次又一次的剜胸献血?” 便是灵族,也经不起这般折腾,况且父亲本便虚弱不堪,这般与置之死地并无二致。 金无说,他有法子。 下月十五,乃天帝继位万年整。 天后扬言万年来三界安宁,理当同乐,便于当日设下宴席,甚至还请了龙神大人前来。 要知道,龙神大人久居未苍域,许久不曾露面,此番竟答应天后应约,属实让众神意外。 由此,愈来愈多的神仙都为那场仙宴挤破了脑袋,只为观龙神大人天颜。 若是我能有法子,在龙神大人与众神面前,将帝姬所为悉数托出,便能救回父亲一命。 且龙神大人在场,哪怕是天帝都不敢造次一分,只要得了龙神大人一句应允,便是天后与帝姬咬碎了牙,都不能再动古灵族半分。 我问他:“为何要与我说这些。” 金无看着我,眼神定定:“还古灵族长,救命之恩。” ----------------------- 父亲自取心头血后,再次昏迷不醒。 我拿着金无给的仙药,才让父亲的脸色稍稍好些,可始终醒不过来。 母亲坐在父亲床边暗自垂泪,白日里还要振作着打理族中内务。 直到三日之后,那仙娥又站在了邬山之巅,这次却是一句话都无,抛下一只玉樽,示意我们抓紧些。 有一族人反抗道:“族长已经昏迷多日,如何取血?” 话音刚落,余下的只一团血雾。 仙娥抚着手中那支玉柄,笑的轻蔑。 我施施然的站在众族人前方:“通灵之术,我与父亲相比不曾逊色半分,不若取我的,兴许更好用些?” 那仙娥带着质疑,反复打量着我。 “灵族尽知,我与父亲一脉相承,百岁时便通灵知心,比起我父亲有过之而不及,若是不信,便先取了我的,若是能用,总比我父亲那般躺在床上的好用些,若是不能用,再来取我父亲的也不迟,三界之内,邬山之境,总归跑不了的。” 那仙娥半信半疑的取走了我的心头血,回去了天宫。 不出所料,第二日便又来了邬山,眼神里带着些许热切:“帝姬召见。” 而我却捂着胸口,脸色苍白:“灵族之人,往日里定承不住那仙镜的神力,每月十五,便是月圆之日,灵族在月圆之时,灵力最盛,这些时日我在多加勤勉些,定能在下月十五之前,将自己的灵力提至顶峰,届时定能助帝姬达成心愿。” 那仙娥不信,一指探来,我便觉的自己通身似是被火烧透了一般,经脉的灼烧之意,好悬让我站不住。 待确定了我因昨日取血,伤了灵体,兴许想着我所言有理,便说回去禀告帝姬。 晚上,便是一只仙鹤带着琳琅满目的仙药送到我面前,此意甚明。 便是让我好好将养,只待下月十五月圆之时的献祭罢了。 母亲以为我疯了,连夜点了亲信,让随从带我远走高飞。 我亦如父亲所言: “躲不掉的。” 短暂的时间里,我安分守己的用药将养,吐纳修炼,时不时的去看一眼昏迷不醒的父亲。 金无又来过一次,说帝姬不敢怠慢了龙神大人,势必会在仙宴之后才会回殿中,届时他会想办法将我换出来,带到天宫之上,众神之前。 置于尔后,便看我的造化了。 正月十五那日,仙娥出现在了邬山之巅,在族人的敢怒不敢言的目送之下,我随之去了九重天。 果如金无所说,帝姬不在殿中。 仙娥将我带到了一处偏殿,令我在此处老实待着,待帝姬归来,月圆之时,便做法献祭。 我点头应下,那仙娥见我老实,很是满意的点头离开。 临走前还不忘在四周设下结界,想必是要万无一失。 那硕大空旷的偏殿里,随手一处的明珠都是灵界里不可多得的至宝。 第226章 攸叶(12) 不知过了多久,门窗被轻轻敲响,随机打开一道门缝,探进一个人影。 那是个脸生的仙娥,见我在殿中愣神,快步走到我身边道:“殿下吩咐我来寻你,你快随我来。” 闻言,便带着我在出了偏殿,一路躲避着,直到听见了阵阵丝竹之声,只见前方仙气渺渺,许是仙宴了。 那仙娥领着我闪身至一旁,轻声叮嘱:“龙神大人已至,届时你直接走进去,只说你想说的便是。” 我依言点头,在曼曼仙乐里,走了进去。 殿中凭空走出一人,耳边觥筹交错之声戛然而止。 我看不清高坐之上的面容,只一道轻轻浅浅的声音:“你是何人?” “灵女攸叶,求告天听。” “哦?你有何事求告?” 我看向四周,金无坐在人群中,自顾自着喝着面前的酒水,浑然不觉一般。 我弯了弯唇角: “求告,殿下金无,勾结魔界,滥用灵术残杀同僚。被我父亲发现,妄图灭口。” 话音刚落,四周的气氛滞了一滞。 高坐之上,久久无言。 而那个众人之间的金无,仍然坐在那里,举着酒水,若非背脊带着僵硬,还真让人觉得,说的不是他一般。 许久之后,高坐之上的清浅之声继而传出: “你继续说。” --------------------------- 金无从始至终,都是一副温顺良和的模样。 从我第一次见他,被人发现了看话本子,且还是我最爱看的那类话本子。 只短短一瞥,却让我因话本子记住了他。 而第二次,便是帮我解围,拦下了心思不正的金涛。 第三次,亦是如此。 虽我二人一句话都未曾好好说过,但这样的人却比无数次出现在我眼前的旁人,要记忆深刻的多。 再到第四次,在我知晓他乃是天帝之子,九重天的殿下之后,依然很是艰辛的站在泥泞里,一片一片的寻着青为荇。 甚至自己安危都不顾,也要守住怀中来之不易的那青为荇。 又恰好被我相救,只那一句简短的多谢,便再无其他。 而又在父亲与金石族长胶着之际,闪身而出,不顾金石族长的埋怨,助我族人身退。 再到父亲被召九重天,被帝姬做了媒介,失了半身灵元,也是金涛相救,才得以保命。 父亲被取心头血的那晚,金无站在我不远处,将心思剖出与我言明,将自己晦暗不堪的过往,呈现在我眼前。 甚至言之凿凿的表明,自己是为还父亲救命之恩。 若不是我天生观心之术,兴许便信了。 信了他的纯良和凄苦,信了他坚定的说:为还救命之恩。 可他千算万算,漏算了我与父亲不同。 父亲作为古灵族长,观心之术乃至巅峰,却仍要依靠接触才知心意。 而我却不同,与我相视之时,心思过往皆可观之。 此番灵力,只我父母相知,再无别人。 所以,起初时,确是被金无相引,对他有些关注。 可在父亲被救那时,金无为父亲疗伤,自结界里走出来,将父亲交于我的时候,我发现父亲被人施了探查之术。 甚至因为极度虚弱,父亲自己都未发觉。 再到金无将自己的过往告之之时,也是将自己衣袖一处递到了我的手边,便我查探。 收回心思那一刹那,我看向了他的眼睛, 与他甚是让人同情的过去相反的,是一种冷漠。 冷漠到,直觉告诉我,他不是为救父亲而来。 那晚,我想了很久很久,细细盘算下来,与金无相识,实在太巧了些。 第一次,便巧到他看了我最是关注的凡间话本子。 第二次,又捧着话本子为我解围。 第三次,在知道我将那金涛骗的不知东南西北的时候,并不点破,依旧捧着话本子将金涛留下。 我却有一段时间,随父亲去了几次凡间,迷上了凡间那形形色色的话本子。 那段时日里,母亲总说我,像是疯魔了一般,只知道看话本子,连修吐纳都懈怠了。 金无此举,与我当初并无二致,相似之人互相吸引,便是天性。 继而又因九重天相召,我才得以离开金石一族。 也恰是因为九重天相召,父亲才千里迢迢带着族人去寻那青为荇久久不归, 而我又在去寻父的路上,“巧合”又“顺手”的救了他。 转身便遇到了金石族长发难,以仙器相挟,妄图强抢。 而金无又“恰好”出现,千钧一发之际,拦下了那仙器。 回去的路上,我问父亲,那仙器来处。 父亲却也是摇头只说不知,仙器在九重天并不罕见,资历修为高些的仙者,皆有仙器傍身。 灵界里,亦有高修者得以仙器。 但仙器认主,像金石族长这般,修为资历俱无长处,却如何能驾驭此物? 可那器之上,盈盈仙气并不能作假。 只后来我才得知,那兴许是一柄被盈满了仙器的普通灵器罢了,若真是仙器,又怎会近至父亲身前,父亲却丝毫未受波及。 所以那时,金无是不得不出现。 他若不出现,以父亲的修为,拦下那灵器并不是难事,可那时,金石族长便会知晓,自己手中的那柄不过是冒牌货罢了。 再到那晚,金石族长身后之人。 储物囊里空空荡荡,一无所获。 皆知那青为荇难寻,需卸了灵力之后才能翻找,可金石族人灵力微薄到,卸了灵力之后与凡人中的老朽一般。 甚至在父亲与金石族长胶着之后,后面还有金石族人因久站而双腿发抖。 这般虚弱,着实诡异了些。 甚至那金石族长,若没有那柄“仙器”,怕是在父亲的灵压之下,跪下也不是不可能。 堂堂一界灵族,短时间内跻身灵族前位,却连个能拿得出手的高修都无,甚至那族长,都如草包一般不堪一击。 而那个传闻里,断了自己半数神脉,本该虚弱不堪,灵力不济的金无,却能在众人毫无察觉之时出现不说,甚至还能在须臾之间,阻止了那柄“神器”对父亲的攻击。 第227章 攸叶(13) 这对于一个九重天之上,一个毫无存在感又无人指点修炼的殿下,未免太过让人怀疑了些。 若说是何时才知晓金无与魔界勾结,便也是父亲时而清醒时而昏迷时的喃喃呓语。 金无带父亲在结界内疗伤不假,可探知灵识也是真。 眼下,三界之内,知晓金无母亲过往的,无非寥寥几人。 上任金石族长只说是修炼入魔,怕惹人指点,知晓之人并不多,新任族长也不过匆匆继任,之余有何过人之处,并不得而知。 从前金石族几位长老,几乎再无幸存。 余下的,便只有父亲了。 且父亲乃是灵界第一大族的族长,灵力高深,探知人心不说,甚至金无那点子规避先探的本事,还是父亲教的。 想要对父亲下手,着实不易。 所以,金无便布下了一盘大棋。 先与金石族族长透露若与古灵联姻有诸多好处,让金石族对我有了关注,继而纠缠父亲无果,又妄图对我硬来。 若金石族得手,日后父亲行事必会因我而顾虑几分。 若金石族不得手,那他两次相救,能将自己从中撇清不说,甚至还能在我心中搏下些许好感。 可到底金石族不争气,连带着金无都不曾让我生出情爱之意。 便通过丝丝缕缕的消息传递与帝姬,只说古灵族长可做媒介,通仙镜,寻玖光上神,只想通过帝姬之手,置父亲于死地。 而那个传话与天后之人,也不是金无,乃是曾经受了父亲善意相帮的好心仙娥,不忍父亲命丧于九重天,便去天后处传话,而我等皆不在九重天,发生了何事也俱一无所知,而恰好又是他将父亲从九重天带了回来,那份真挚不假,自也是信了他如何救了父亲云云。 金无借疗伤之由,妄想探知父亲灵识,想知晓父亲对当年之事,记忆还余几分,是否看到了金无母亲曾经那段淫靡的过往。 谁知父亲灵识之防甚固,金无也是束手无策。 便索性连着古灵一族,悉数灭尽。 若想灭灵界第一大族,便必须有个由头,比如在九重天里最是任性妄为的帝姬。 只要引诱我至九重天,在众神面前让帝姬无地自容。 便是天后天帝隐忍,帝姬也自是容不下我,亦容不下我身后的古灵之族。 九重天上,若不待见你,自是有千万种办法让你生不如死。 比如金无母子,带着天妾的名分,活的连天宫里最低下的仙娥都不如。 可最让人意外的,却不仅如此。 自当日金石族长唤出了我的小名,父亲便着手内查族人。 古灵一族出了吃里扒外之人,定是留不得的。 可最后,却查出了一个女子。 是古灵族人自外面救回来的灵女,身世凄惨,孤苦伶仃。 族人见她可怜,又贴心温顺至极,长久相处便有了情谊,带回族中结为连理。 便也是这女子,费尽心思将自己在族内所听所闻皆传了出去。 可古灵之族的结界,岂是堂堂一个外族灵女能放出去消息的,所以,在父亲顺藤摸瓜的查下去时,却查到了魔族之力。 魔族,是个人人唯恐避之不及的名字。 只听说魔族滥杀无辜,涂炭生灵,残暴无比,自大战手,魔尊被困,魔族自也毫无音讯。 谁知,古灵之族里,便有了一个拥有魔族之力的女子。 父亲本不想打草惊蛇,暗自查探,谁知那族人气不过自己的妻子竟是出卖族人的内线,一次偶然间的争吵泄露了几分便被察觉。 纠缠之后,那女子自尽而亡。 所有的证据都指向了金石族,若是真查到一二,也都是金石族的罪孽。 至于为何牵扯到金涛,便是他许下的那些仙药。 百年前我随父亲游历,在昆爻魔山边境见过那味药材,父亲对我说,那是魔族才有的药,用之疗伤固本,但却使人神智迷离,不分敌我,堕入魔道。 而金无特地给父亲送的仙药里,便有那一味药。 再加上金石族人像是被吸干了灵力般虚弱不堪,哪怕是族长都是不堪一击,而金无却是灵力高深,甚至还能给父亲疗伤。 自第一次去金石族之时,我便察觉到,金石族表面上到处都以金石为阶,似是奢靡俗气,倒也是应了金石之名。 但许多人却忘了,金石可掩死气。 在金石族那段唯一一处没有金石相覆却看似茂密的绿丛里,是难掩的死气。 是以第二次,我又将金涛引至那处,死气更甚,这才断定,那些死气的来源,便是金石族那些消失的族人。 由此,与魔族必有干系。 ------------------------------------------ 正殿之上,无声的寂静。 人群里,金无正襟危坐,手里一盅酒水,迟迟未曾入口。 高坐之上,那道清浅之声再次响起: “知道了,我自会查明,你下去吧。” 我愕然抬头,眼中尽是不可置信。 不对,这不对。 父亲在三界里是出了名的良善大度,自是有许多好人缘。我能查出如此,便也是借许多人之力,才识的金无的真面目。 可是所有人都说,龙神大人是这世间最好的神。 若是我有冤,绝不可能视之不见。 不对,这些不对。 我努力让自己沉静下来,仔细分辨是否有偏颇之处,谁知那高坐之上又有人声: “你怎么还不走?” 还是那道声音,却带着不耐烦。 像极了...像极了.... 帝姬身边那个取心头血的仙娥!!! 我陡然的直起了身子,定定的看向那高坐之上,耳边丝丝缕缕的仙乐之声渐渐淡去,周围的人影也变得模糊也虚无。 突然,高坐之上又有一道声音响起: “嘁,无趣,被她发现了。” 渐渐的,身边的人与物,渐渐失了影子。 一阵眩晕之后,我才看清,这哪是九重天宫,这是帝姬的宫殿! 自始至终,我都不曾走出去过! 所谓天帝执掌三界万年整,龙神大人亲至相贺,都是幻想罢了。 自始至终,不过是九重天的那位帝姬和金无的一场戏耍的闹剧。 第228章 攸叶(14) 帝姬见我察觉,索性便也不装了。 撤下了那迷障, 只见那高台之上,一个通身仙气弥漫,衣摆之上流光溢彩的女子,漫不经心的把玩着手里的一方酒盏: “我竟不知,你还有这本事?” 那句话,却不是对我而言。 站在我不远处的金无突的冷笑一声,站了起来。 原本温顺纯良的模样悉数散了个干净,只抬手间,四周忽的暗了下来。 高坐上的帝姬皱了皱眉,似是觉得有些不对,连忙坐直了身子,询问身边仙娥:“近侍呢?” 那仙娥连忙回道:“殿下说此灵女极为聪敏,若想让她毫无察觉,需遣尽近侍,只留我们几人,幻境才够真。” “速唤人来。”帝姬终于反应过来,自仙台起身。 那是我第一次看到帝姬的容貌,却如三界所传一般的天资无双,可眼前却带着谨慎和猜测遥遥的看向下方的金无: “你想做什么?” “我想做什么?”金无喃喃自问,忽的眼神狠厉:“我要你灰飞烟灭!” 话毕,通身黑气缭绕,眉宇间尽是狠厉,与往常判若两人,杀气尽现。 帝姬见状,连忙祭出一方霞绫,在黑气击向她时,才堪堪挡住一击。 帝姬大惊:“你竟修了魔界术法!” 金无并不接话,继而又是一击,我见状,连忙躲至一边,努力镇定下来,看着眼前的局势。 明显,便是金无借我之由,给帝姬看了一出“大戏”。 又借此戏,诓诱帝姬屏退左右,才有此时他还手之机。 而我,不过是金无手中一枚让帝姬松懈的棋子罢了。 此时,帝姬诧异与金无修为大涨,竟还有些招架不住,连忙结印,半晌之后,毫无反应。 金无阴森一笑:“唤你的仙骑?那只麒麟已对青为荇上瘾,若无青为荇,它与废物并无二致。” 帝姬恼怒:“尔敢如此!” 却不想,金无趁帝姬心绪烦乱,看准了时机,一击即中,帝姬便被一道黑气相缚动弹不得。 回头再看,帝姬身边那个仙娥,不知何时已然站到了金无的一旁,再不见恭敬谦卑,却是满脸的恨意和不屑看着被缚住了的帝姬。 “你!”帝姬怒道。 “你是想问我为何站在殿下这边?”仙娥轻嗤一声:“我历时三千年得道成仙,本可到瑶池做掌物仙女,却被你看中,锁在这天宫之中,不许修炼之余,稍有不顺心便要削我仙力,由此逼我为你鞍前马后,甚至那麒麟初初驯得之时,还要取我等血肉饲养哄其顺从。如此,你居然还肖想让我忠心与你?” 帝姬满眼的不可置信,心知身边之人早已“叛变”,连忙四处寻人,一眼便看到了试图寻找结界出口的我: “你!对,就是你!你速来相助,日后我保你全族得道升仙!” 还不等我接话,金无便挥手封住了帝姬之口,使其言语不得。 遥遥朝我看来:“还算是个聪明的,可惜了。”继而又对身边那个仙娥道:“杀了。” 我看着那个仙娥带着杀意朝我走来,一道黑雾扼住了我的喉咙,恍惚之间,我看到了金无手中蓄起了一团黑气,似是要对帝姬做致命一击,再接下来,脖颈那团黑雾愈来愈紧,似是吸干了我通身的灵力,便在我意识消散的那一刻,四周金光四起。 一道轻灵之声响破宫殿之上:“住手。” 那日仙宴之上,当众揭穿了天后与帝姬的声音! 是未苍域的人! 我想,我兴许是死不了了。 如此想着,人却失去了意识。 ---------------------------------------------- 再醒来的时候,身边是一片陌生的。 不是帝姬的宫殿,亦不是九重天,更不是灵界。 我忽的从床上做起,一时还有些头晕眼花。 此时,从门外走进一个女子,通身蓝裙,捧着一盘什么物什踏了进来。 “醒了?”蓝衣女子见我坐着,便走到我的窗边,拿起盘子中的一只玉瓶递过来:“你受伤过重,先饮些仙药罢。” 女子说话极是亲和,恍惚间我却是一丝心防都无,接过了她手中的瓶子,依言饮下,却是桃香四溢,满口清甜。 许是那桃香浓郁,那蓝衣女子察觉,皱眉拧开盘子里的其他玉瓶:“这小环,又顺了我的仙药!” 虽是如此,却并不慌张,抬手幻化一瓶一模一样的玉瓶来:“喝罢,这次不是桃酿了。” 再饮下时,便觉通身暖意,四肢那股隐隐的痛意都消散了许多。 待觉恢复了些气力,我连忙问道:“我这是在哪?” “你在未苍域。” 第229章 攸叶(15) 蓝衣女子说,她叫岚清。 那日救下我的,是龙神大人座下第一神器---棠因。 想来,也多亏了那只焰火麒麟兽。 因古灵一族族长受重伤,往日里的青为荇便供应不足,便在金无密谋刺杀帝姬那日,趁着众人不备,疯癫似的逃了出去。 若是寻常仙子,能不能驯的住这已无多少神智的麒麟仙兽。 便是有那能驯的本事,也是避之不及。 毕竟那是帝姬的仙器,一个不留神万一伤到了,若是追究起来,便是怎么都扯不清楚的。 好巧不巧的,遇到了自凡间游历归来的龙神大人。 龙神大人一眼瞧出了麒麟兽的不对劲,连手都不曾抬上一台,麒麟兽便失去了知觉。 那麒麟兽吃了太多的青为荇,又被金无私底下魔化了些,便是想着若计划不利,便让麒麟兽搅局,自己也能有个脱身。 也是龙神大人让棠因去到帝姬宫殿,适时制止了已然到帝姬面门的致命一击。 说来倒也不算难猜,金无母子被天后与帝姬磋磨多年,天帝又一直不管不问。 原本忍气吞声,便还能艰难的活下去。 谁知金无的母亲在一次呢喃间,似是想起了被从前那只金狮殴打的场面,便吐露了些什么,被天后的人听见了,由此,天后疑心再起,暗中调查。 谁知,当初知晓内情之人,都被金无除去。 唯独古灵族长尚且存活。 是金无早早得了消息,可他自己也并不知道,当初在天庭之上,古灵族长对他探知了几分。 便设计与我偶遇,想要接近父亲。 谁知父亲竟拒绝了金石族,甚至金无的若有若无的“接近”。 原本金无只是想着,若古灵族长知晓不多,便也罢了,若是知晓了,再想办法除去便是了,但毕竟是灵界第一大族的族长,贸然除去未免铤而走险了些。 谁知不等金无 慢慢试探,他母亲便又惹了事。 母子二人住的宫殿极是冷清,又没有仙侍相随,金无又常被帝姬唤走,只留母亲一人实在孤单。 金无便寻了只天资不佳的灵兽,给母亲养着,权当取乐。 谁知那日,金无不在之时,恰好遇到天后身边的仙侍来探听口风,那灵兽养久了,便机警了些,想都没想的咬了上去。 便被那仙侍打的魂飞魄散。 金无的母亲便如疯了一般,对着那仙侍撕扯着。 那毕竟是个天妾,哪怕是明面上的,仙侍暗里也让金无的母亲吃了不少苦头,可到底不甘心,回天后处又添油加醋的告了状。 尔后,金无的母亲便被随便寻了个名头,关进了寒渊。 待金无赶到之时,他母亲已无灵智,至今昏迷不醒。 便让原本想要慢慢筹谋,只求带着母亲远离九重天的金无,改变了想法。 天地之大,若是天后想,他们母子二人无非都是玩物罢了。 是以便以古灵为饵,试图击杀帝姬。 若非那只疯癫了的麒麟兽,兴许,他便能如愿,甚至还能脱身。 棠因赶到之时,我已没了知觉。 帝姬自是被九重天的人接走,悉心照料。 而我,则被带回了未苍域。 岚清问了缘由后,便嘱咐我悉心养伤,古灵族之事,定会有个交代。 岚清是个很好相处的人,几日之后,便已熟稔许多。 她说,未苍域是个很随性的地方,不用一步一跪,更不用呼喊名号。 没有高低贵贱,亦没有等级划分。 只做好自己便是了。 我问,那龙神大人不介意吗? 岚清掩唇一笑: “龙神大人最不喜天宫那套规矩,素日里都云游四方,不是去南离找凤王大人打架,便是找褚乣尊神喝酒,连带着未苍域都是鲜少回来。” “那天宫出现了魔族之术,龙神大人也不管吗?”我好奇道。 岚清说:“魔族,不尽是大恶之称。” 自大战之后,魔族便被打压的见不得天日,只守在魔界安分度日。 而金无也是在机缘巧合之下,救下了差点被灵族发现的魔族女子。 仔细询问之后才知,那女子也是刚刚修炼成形,贪图玩乐偷跑了出来,谁知运气不好,差点被抓。 金无见那魔族女子不似传闻里那般嗜血残暴,一来二去的,便也有了些交情。 金无那套吸食同族灵力的术法确是出自魔族不假,可那套术法起先并不是如此用的。 魔族地势恶劣,修炼艰难。魔族之人修炼,时常因魔力稀薄或旺盛而难以控制,轻则伤及心脉,重则一身魔力尽毁,是以,魔界高修便承担起了为同族吸纳魔力之事。 若遇到魔力无法控制之时,便有魔界高修全部吸纳,再慢慢转回被吸纳之人体内,由此周转,便能免去心脉俱废之苦。 当时也是金无被逼无奈,当着天后的面自毁神脉,又不忍母亲看到心疼,便寻了由头躲去了灵界,被魔族之女知晓后,便将此法告知,助其恢复。 起先,只是吸纳些尚未成型的灵物罢了,后来,在一次无意间吸纳了一只初初成型的灵鹿,金无周身被帝姬磋磨的伤口悉数愈合。 由此,便尝到了甜头,开始吸纳灵族。 可他却忘了,与灵力一起被吸纳的,还有贪婪和恶欲。 金无渐渐不满帝姬与天后的猜忌,天帝的冷漠还有周边之人的轻视。 便步步为营,甚至不惜将曾经好意救过自己好多次的古灵族长拉下了水。 魔族之女起初阻拦过,却抵不过金无已被仇恨蒙蔽,又被金无央求,为报救命之恩,潜进古灵族做了内应。 再接下来,便是我知晓的了。 岚清告诉我:魔族,并非如我等想象中的那般十恶不赦。 可是,我还想再多问时,便怎么都不肯多说了。 知道我伤势好转,恢复了差不多的时候,岚清告诉我,龙神大人此刻便在未苍域,问我想不想去见见? 那是我第一次,被九重天上的人问:想不想? 那个三界里,最是尊贵无双,被尊崇至上的龙神大人, 竟问我:想不想见她? 我那时才知,原来在九重天,我也是可以去选择的那个人。 第230章 攸叶(16) 岚清与我说,古灵族已被妥善安置,包括我父亲,龙神大人特意安排了未苍域的人去看顾,只让我安心养伤便是。 在未苍域的那段时日,被岚清照顾的不仅恢复了十成十,甚至灵力比从前更甚一倍不止。 待我完全恢复那日,我被岚清领着去寻龙神大人。 一路上,我想过许多。 许是在高台之上,仙气袅袅间,又或是在精致的楼阁里,总归是尊贵又森严的,毕竟这是在九重天,甚至还是九重天最神秘的地方。 谁知,踏出了我休养的那处院落,抬眼便看到了一道河流,也不知从哪里引来的水源,汩汩生机之余,甚至隐隐约约有人在垂钓。 入眼的,尽如凡间村落一般,宁静又安详。 没有刺目的晶石铺路,亦没有高悬入云际的雕梁画栋,更没有层层云幔飘扬。 那一眼,恍惚间仿佛回到了跟随父亲游历人间时的画面。 岚清熟门熟路的带着我走: “前些日子龙神大人刚从凡间回来,说凡间村落看着很是清爽,咱们就索性将未苍域给改了。” “给...给改了?”我看着偌大的未苍域有点诧异。 “之前大人喜欢褚乣尊神酿的桃花酒,自己又酿不明白,索性将未苍域变成了一处桃花林,大人便坐在林间一坛又一坛的酿,几十坛未成,最后还是尊神看不下去,酿了百余坛送过来,这才算罢。” 我看着眼前四处:“那桃花林呢?” “挪到凤王大人的南离了,凤王大人让人仔细照看着呢,前段时间咱们大人又迷上了吃桃脯,南离那边时不时的会送些桃脯过来。” “为何要挪的那么远?” “桃树太多了,天界放不下。” “。。。” 三界里,众仙可能此生都见不到的三位大人物,此刻在岚清的言语里,很是随意的出现。 尤其是那位“龙神大人”,尊重里却还带着些宠溺又无奈的意思。 直到我们走到了一处空旷的草地上,只见一个火红之物没头没脑的四处奔跑着,若是看仔细了,嘴里似是还叼着些什么,好不容易衔住了,又屁颠颠的跑回去,朝着坐在一块山石上的女子摇着尾巴。 早在庆祝帝姬喜得仙骑的那场酒宴上,得幸远远的瞧上过一眼那只仙骑的大致模样。 若是看的没错,眼前乖顺的叼着球摇尾求夸奖的,却是那只高傲又脾气古怪的麒麟兽无疑了。 却见那女子,一身云裳,乌顺的长发无半点钗环,只松松的挽着,慵懒的坐在山石上,一面接过麒麟兽叼过来的球:“知道了知道了,你最是厉害了,这下扔的远些,你再去寻可好。” 麒麟兽兴奋的摇着尾巴,跃跃欲试。 女子见状,轻笑着将球抛了出去,虽说是抛,却眨眼间没了影子。 可那麒麟兽却撒欢的顺着球被抛的方向追了出去。 “您又往长阳睡觉的那处抛,回来麒麟兽扰了他的好梦,免不得又被长阳打一顿。”岚清走近道。 “不打紧,长阳喜欢那麒麟兽,不会下重手的,有麒麟兽陪着解解闷,总比睡觉好。”女子拍了拍手,不以为然,却见岚清身后跟着我:“瞧着眼生,可是古灵族的那个小姑娘?” 岚清闻言,便将我往前推了推:“是了,刚刚把伤养好,攸叶,这便是龙神大人了。” 只感觉那道视线落在我身上,直觉便想跪下,谁知膝盖还没弯下,便被一股无形之力扶起。 随即,龙神大人又道:“这里没那些规矩,不必如此。” 我闻言抬眼,看进了一双,让世间万千璀璨都会黯然失色的眼睛里。 不似天后那般威严,也不是帝姬那般明艳,眼前的女子只闲闲的坐在那里,便让人觉得,世间所有的美好,便只集于她一身。 “古灵一事,我听说了,却是九重天的不对,天帝已着人去古灵安抚,帝姬被禁了神力,下凡历劫千年赎罪,古灵族中被帝姬之人所杀,已由天后母族瑶雀神族祭出至宝引魂,由瑶雀族长亲自照拂,百年可重生,还你完好的族人。你父亲已然转醒无恙,天帝天后自奉上神药千余,灵器百数,仙器十数。你还有什么想要的,尽管说来。” 龙神大人一袭话毕,直听的我有些晕头转向。 先是天帝道歉,帝姬被罚,连带着亲眼看着变成一团血雾的族人都能救回来,还有转醒安好的父亲。 甚至,多数灵族里求而不得的灵器,甚至连仙族里都罕有的仙器,百数十数的送,甚至那堪称稀贵的神药,都有千余。 我直有些怔愣,直到岚清推了推我,才反应过来,连忙回道:“族人与父亲无恙亦是大喜,至于其他,断不敢奢望。” “奢望什么,受欺负了就是得算回来,便是这些还少了些,回头再和天帝说一声,他殿里那些个固元丹什么的,也送些去,好好陪个罪。” “是。” 听闻天帝赔罪,我好悬没站稳,还想再说些什么,龙神大人却很是认真的看着我:“这是他们应做的。” 那一眼,拒绝之言再没吐出半句。 接下来,便是九重天源源不断的赔礼,更有天帝昭告三界,自言管教无方,致使帝姬任性妄为,罚其神脉尽封,逐下凡间历劫千年。 我被岚清送回了邬山,下界之时,却看邬山周边乌压压站满了人影,别说是古灵族,几乎所有灵间大族都来了,布满了视线之下所有的山头,远远看到了我与岚清的身影,便见父亲带着族人想跪,却如我当时一样,膝盖都没弯的下去。 岚清笑吟吟的带着我送至父亲身边:“好好的将人给你们送回来了,照顾好自己,若是再上九重天,记得来未苍域寻我玩。” 话毕,与父亲点头示意,便转身回了九重天。 岚清的身影消失在天际的那一刻,父亲才好似从某种灵压之中缓过来:“好强的神力,我等竟是连跪都跪不下去。” 转眼看去,几大灵族皆是如此。 我不由的看向天际,岚清往日里最是随和,却不想,竟有如此神力。 第231章 攸叶(17) 邬山界内的几大灵族齐聚,想来不仅是为了迎我归来。 早先九重天那般高调又张扬的送来许多神药灵器仙器余余,甚至不遗祭出瑶雀神族之古器,只为复活古灵一普通族人,再到天帝下召重罚帝姬云云,古灵一族一时间被推上了风口浪尖。 风光无限自如是,可九重天那般恨不得昭告三界的做法,亦让许多灵族觉得,未免捧杀过了些。 在仙界眼中,灵族万物不过如路边草木一般可有可无,只为了一族受了些委屈,甚至将帝姬贬至凡间历劫千年之久。以天后那般心性,不难猜测,古灵如今有多风光,日后跌落之时,便有多惨。 原本只集于邬山,看看九重天还有什么表示。 却不想,等来的却是未苍域的人。 那可是未苍域啊。 哪怕一名普通的随侍,天帝天后都得和颜悦色的未苍域啊。 未苍域的龙神大人,乃是祖神唯一之女。 自祖神元灭后,龙神大人便成了天地间最尊贵的存在,如今的天帝亦是龙神大人钦点。 只是龙神大人不喜高调,未苍域神秘万分,不显于世人。 可如今,未苍域之人竟如此高调的将我送回,更是当着一众灵族之面,道出让我去未苍域的话语,便凭此言,众灵族原本看戏的心思悉数歇了。 众人眼中带着艳羡,纷纷想来攀谈。 却都被父亲拦下。 待回到族中,母亲急急的揽住我,眼眶泛红的询问我这些日子过的可还好? 我说,未苍域待我很好,并将这些时日见闻,还有那日觐见龙神之事一并说了。 父亲颇是感叹道:幸亏遇到了龙神大人。 如若不是,单是刺杀帝姬之事,便足以掀起一场浩劫。 谁又能在乎其间,死了一个灵女呢。 父亲说,前些日子瑶雀神族受天后之命,送珍宝无数,却是迟迟不肯进邬山境内,直等到周边站满了看热闹的灵族,才洋洋洒洒的念起了长长的一串礼单。 桩桩件件,尽是令灵族眼红的珍品,甚至根本是不应属于灵族之物。 天后亲赐,断没有敢拒绝的道理。 而这烫手山芋般的赏赐,父亲还未想好处理之法之时。 今日未苍域便出面了。 由此,一切便顺其自然了。 背后有龙神大人做主,那些个赏赐又算些什么? 父亲只说,待过些时日,记得带些古灵特产去未苍域,感谢龙神大人解围之意。 我点点头说好。 原本以为,灵界的小玩意儿许是入不得未苍域的眼,谁知岚清惊喜道龙神大人最爱这些。又拉着我说了好些的话,问些九重天是否又高调送礼云云。 我说自那日你送我回去之后,九重天便没了消息了。 岚清点点头:还算识相。 岚清还说,龙神大人又出去游历去了,不在域中,礼物她会仔细收好,等龙神大人回来了,她一定会拿给龙神大人看的。 甚至在我离开之时,一路送到了未苍域口,又拉着我说了好久的话,还送了些她们亲手种下的果子,南离送来的桃脯等等,只让我捧了个满怀,才让我离开。 转身之际,在一旁不起眼的角落,一个仙娥的衣摆一闪而过。 竟是在偷看! 我刚想唤岚清,却不想被她轻轻按住:“天后的人,那些个上不得台面的小心思罢了,你只管安心回去。” 待我回去之后,将岚清送我的那些果子桃脯拿给父亲看。 父亲拿起一只看起来很是可口的桃脯道:只此一果,可抵九重天送来的丹丸无数。 我震惊不已。 后来,我又去过未苍域一次,也是最后一次。 和岚清说话时,遇到两个女子正在说话。 只道极南不夜天缺个镇守之人,二人正抢着要去。 “那可是龙神大人创下的,岂能由着内乱?” “要去也是我去,你神力过强,是个不夜天也撑不住你这般神力。” “你神力便弱了?不夜天处神灵两界之间,反正过强则亏,我亏些不打紧。” “我自封经脉不就好了,我去!” “经脉谁不会封!我去!” 二人吵着正激烈,我小心翼翼的问了一句:“我去?” 此番安静了许多。 连带着岚清都诧异的看了过来。 “极南不夜天我听说过,早前镇守之人也是灵族的人,我自休养以来,灵力也算长进了些。虽不抵九重天,到底也能担上镇守之务。” 岚清抿了抿唇:“你可知,那里很远,如此便要离你父母很远。” “母亲前些日子还挺稀罕我,这段时间天天陪在身边,都嫌我烦了,此前一直感激龙神大人对古灵一族施恩种种,如此能报恩,便是再好不过。” 见几人不语,我又不死心的加上一句:“我虽是女子,但灵力堪堪还行,又承在未苍域休养许久,如今能与我父亲齐肩了。古灵也是灵界第一大族,如此,由我去,便再合适不过了。” 岚清闻言噗嗤一笑:“这不是我等能决定的,待我们禀告龙神大人罢。” 半月之后,未苍域传音,许我前往极南不夜天,行镇守之位。 虽一路有了心理准备,但是到了不夜天,才知事情比想象中严重。 我一改往日之貌,化名“夜姑子”,着一身黑衣,镇守于不夜天境内。 过程虽是艰辛了些,但到底,不夜天也慢慢恢复了往日的宁静,甚至秩序更甚。 ----------------------------------------------------------------------- “可是前些时候,有一只灵识不稳的朝歌找到了我,说受人指点,来寻人。我还诧异,一只朝歌雀灵竟能撑到现在,却不想她拿出了一只药瓶,只说靠着此物才有今日,那药瓶许别人不识,可我当年在未苍域养伤之时,岚清给我喝过,那是只有未苍域才有的固灵只要。”攸叶悠悠道:“说来也奇,朝歌旁边那只青松灵还算有些道行,可就是不肯说出谁让他找到此处,哪怕我说见死不救,任他们二人灰飞烟灭,都不肯透出半句。” 第232章 攸叶(18) “可是他们不知,我是古灵之人,哪怕他们口紧如瓶,只要与我对视,我便能知他们心中所想。所以我一路寻来,只为找到姑娘问上一句。”攸叶定定的看着眼前的锦昭: “龙神大人已有千年不见其面,甚至未苍域都无人再露面。甚至有人传出,龙神大人神力不尽从前,许如祖神一般,快要元灭,以养天地。可我不信,先不说龙神大人神力滔天,未苍域高手如云,岂有他们所言那番。可是龙神大人再不露面是真,未苍域无人现世也是真。直到我遇到了那只朝歌。” “一路行来,我听过许多往生酒馆之事。知晓姑娘无所不知,所以今日,我只问一句。” “您,可是龙神大人?” “我以为,你会问龙神在哪?”锦昭悠悠道。 “原本是想问的,看到他们二人,便不想问了。”攸叶指着锦昭身后的大环小环道:“曾听岚清提起,未苍域有一对兄妹,原身是一对神器---倾天环,童子童身,又叫大环小环。在未苍域里,是实力最弱的神器,但因是龙神大人亲自炼成,极是受宠,大环老实沉稳,小环俏皮泼辣,姑娘身后二人,看着很是相似。” 听到“实力最弱”那句时,小环撇了撇嘴,可到底没有说些什么。 “所以,您可是龙神大人?”攸叶再问道。 “你觉得呢?”锦昭反问。 谁知,攸叶嗖的起身,二话不说“噗通”往地上一跪。 动作之行云流水,别说是锦昭,连带是身后的大环小环都有些措手不及。 “我终于寻到您了。”攸叶红着眼眶道。 锦昭有些哭笑不得:“都说不夜天的夜姑子处事果决,雷厉风行。哪有哭鼻子的道理。” “实在是风言风语太过了些。”攸叶有些不好意思的擦了擦眼睛,与她一脸沉稳老练的表情,却有些不符。 “之前还担心你一个女孩子,镇守不夜天会吃力些,后听岚清提起,说你修为长进许多,如今一看,却道不假。”锦昭笑道。 “不夜天这千年来还算安稳,后来关于您的消息四散,却有一段时间人心惶惶了些。还有那只松灵,对您很是忠心,任我威逼利诱,都不肯开口道出有关于您半句,我见他品行尚可,便助他凝形,青辉也很是争气,现如今已能助我处理许多事物,我来之前,他与那只朝歌雀灵已然成婚了。” “如此便好。” “大人,岚清可还好?” “她好着呢,不用担心。” “那便好,那我日后便在此守着了。” “守着?”锦昭不解。 “您虽有双环相伴,可若遇有心之人,多个人相助也是好的。我刚才来时,在入口之处还遇到二人。灵力实在是不济了些,着实让人不放心。” 连鲛和禹绪刚灰头土脸的踏进门,听到的便是这句。 连鲛很是不服气的撸起袖子:“谁实力不济了,刚才是我一时不察,失手了,来来来,再来!” 话毕,人便飞了出去。 速度之快,一旁的禹绪想救,却是一片衣角都没能抓的住。 锦昭本还想说不尽如此,看到这般,到底也没能道出口。 连鲛摔出去后,又不死心的跑回来,一连几次,摔的都是明明白白。 甚至后厨的百味都跑出来看热闹。 禹绪本以为眼前之人是来一线渊寻衅,急急的挣脱了束缚前来相救,却见那个黑衣女童正直愣愣的跪在锦昭面前,眸中尊重感激不假,便稍稍放下心来,不再多问。 眼下人多了些,不是说话的时候。 攸叶似也看出锦昭的身份在此尚未公开,亦很有默契的闭口不言。 直到了晚间,连鲛被收拾的服服帖帖,心知自己技不如人,晚饭都来不及扒上两口,便出去吐纳了,连带着百味和禹绪都出去寻找月光尚佳之处修炼。 大环去洗碗收拾,小环则端上了桃脯,在一旁泡茶。 攸叶只极是恭敬的对着锦昭拜了一拜,这才道出这些日子在不夜天听到的有关龙神大人的消息。 自锦昭隐世,未苍域不再现身以来,一直备受关注。 甚至九重天所有仙宴,皆不再露面。 三大真神,只褚乣偶尔出现在九重天里,凤王也是一步不出南离。 由此,便有了许多消息。 更有人传出,未苍域周边仙力不如从前浓烈,许是龙神大人不日元灭;亦有人说,龙神大人神力不如从前,眼下正闭门修炼云云。 后天愈演愈烈,人心惶惶之际,还是九重天下召,不允再议此事,这才作罢。 此番下召明面是压制流言,可谁都能看出,此番下召,直言就是九重天也不不知道龙神究竟在何处。 更是从侧面证实了龙神大人确实不见了,只不过从明面上的议论,变成了心里的嘀咕罢了。 由此,便有了不夜天里的那番。 锦昭身上再无半分神力,如今与凡人无异,便是攸叶也是能看得出的。 既知如此,便是怎么都不肯离开了。 只说不夜天如今有青辉在守,问题不大。 眼下最重要的就是要守住锦昭,毕竟,她能寻到一线渊,别人也可以。 锦昭见状,便也由她,只让小环收拾出一间屋子让攸叶住着。 可攸叶却是不肯,每日坐在往生酒馆的屋脊上,恨不得长八只眼睛看顾四方。 锦昭每每见到,总要失笑,看劝不下来,便也作罢了。 第233章 单般(1) 我是单般, 金龙族中地位最是卑贱的那一个。 原以为自己此生不过了了, 直到遇到了那人, 她教我直起背脊,不畏血脉尊卑, 给予我无上尊贵和滔天的权势。 可是地位越高,初心便越远, 直到后来,她的眼睛里不复过去的欣赏, 我便知道,那至尊之位, 快要与我无缘了。 --------------------------------------------------- 酒馆里多了一个人,总归要比往日热闹的。 攸叶来了以后,总会和大家聊起外界种种。 她镇守的不夜天,乃最是随性之地,百无禁忌。 消息也最是灵通, 譬如灵界哪族的女子和凡人结了亲, 却因和婆母关系不睦,索性和离带着孩子回了灵界; 又譬如仙界某个仙人炼丹服用, 却没掌握好炼化的本事,丝毫仙力未增不说, 还被散去了许多,现下连自己的仙器都稳不住。 但要说最精彩的,还得是九重天的帝姬了。 好不容易历劫千年归来,眼看着也到了年岁, 天后便张罗起了帝姬的亲事, 寻遍了仙界的男子,无一人入眼。 不由的便想起了早前的那位被吓的自封神脉去凡间历劫的玖光上神, 帝姬早年见过玖光上神数次,早已芳心暗许, 九重天上的其他男子,自是看不上了。 说来也巧,玖光上神恰好结束了历劫归来,却整日将自己封在宫殿不出。 天后好几次明里暗里的着人去请,却是连面都未曾见到一面。 直到突然有一日,玖光上神突然打开了殿门冲了出来, 不负往日颓然, 满面红光着喊着:“终于找到了。” 便飞也似的不见了人影。 只听说,是凡间历劫的时候,遇到了一名相悦的女子, 却不想那段情缘并不圆满,不了了之。 玖光上神原以为那是个普通的凡间女子,便在地府寻遍了轮回名册, 皆找不到那女子的名字。 后来几经周转才知,那女子也历劫之人,至于是谁,却不得而知。 玖光上神将自己关起来,以神力相寻了许久,才找到了心上人的下落, 由此,便不见了人影,定是寻那女子而去了。 可那位帝姬,又一次成了笑话。 早年天后便以玖光上神主动提亲为由,断了九重天上仙女的心思, 却不曾想被他给逃了。 好不容易盼回来了,还没来得及叙上两句, 玖光上神便有了心上人,竟是一句话都没留,追人去了。 听说帝姬极恼,九重天又是一顿飘摇不提。 连鲛听的连连摇头: “那帝姬忒不讲理了些。” 禹绪附和:“确实,人家上神从头至尾都没瞧上过他一眼。” 百味却是不解:“不是说,帝姬是九重天最漂亮最尊贵的女子吗,为何上神瞧不上?” 连鲛闻言很是不赞成:“谁说的!龙神大人才是最尊贵!最漂亮的!” 禹绪撇撇嘴:“你见过龙神大人?” “没见过又如何,反正龙神大人才是最尊贵,最漂亮的!!”连鲛梗着脖子争道。 攸叶暗暗的看了一眼喝茶喝的置身事外的锦昭,心知酒馆里的这些人都不知锦昭的真实身份,未免纷争,便站起身来,以切磋为由,将连鲛和禹绪拖了出去。 说起这切磋,已然有些时候了。 早几天的时候,连鲛和禹绪还有点跃跃欲试的样子,眼见着一次又一次的被扔出去, 后湖的山石都被他们摔平了许多,难免有些尴尬。 可奈何与攸叶切磋,却有精进之处, 二人便也咬牙坚持下来,可如今再听“切磋”二字时, 到底是雀跃不起来的。 还未至门口,便感觉一线渊结界大动,连带着地面都震了起来。 原本在后院忙活的大环都一脸沉肃的走了出来,和小环二人围在锦昭身前。 连实力最弱的百味都察觉到了不对,抄起身边的扫帚,紧紧的攥在手中。 地面未震几许,便突然停了下来, 紧接着,结界瞬间被撕裂,几道强光之后,酒馆门口突的出现了几个人影。 攸叶看着来的悄无声息的几人,心中忐忑,自己竟丝毫探知不了对方的底。 只见为首一人,踏过了酒馆周边许多结界, 视若无物的走了进来,后面几人皆是如此,那层层结界瞬间碎裂不堪。 连鲛站在最前端,看着眼前来者不善的几人道: “什么人,敢擅闯一线渊?” 却不想话音刚落,人便如脱了线的风筝般飞了出去, 幸亏攸叶在身后挡了一挡, 才不至于肺腑俱裂。 可连鲛那一摔,众人皆知,眼前几人,是带着杀意的。 唯有坐在茶案边的锦昭,对着为首那人遥遥举起了茶盏: “好久不见了,单般。” 第234章 单般(2) 为首之人闻言,短暂的怔愣了一刻,继而似是自嘲: “果然是你。” -------------------------------------------- 上次听到别人提起这个名字,是什么时候? 是在漆黑一片的海底为族人清理碍眼的海草? 还是被撵到偏僻一隅里,被打的面目全非? 总归不是些好回忆便是了。 在早前很久很久的一段记忆里, 在那个荣耀尊贵的金龙族中,做一个最是低贱的族人,已然是常态。 只因,在这个血脉至上的族群里, 我有一个凡人母亲。 是我那个身为金龙皇子的父亲,一次游历人间之后,一夜逍遥便有了我。 母亲是个容貌极美的凡间女子,原本也是个身家清白的富家小姐, 只因太过单纯,不敌我那为祸人间女子许多年的父亲几经纠缠, 一时沦陷,便陷了进去。 早前,他们也是相爱的,可龙族寿命悠长,凡人犹如昙花一瞬般易折。 后来,母亲容貌不复,又因怀了身孕,体态臃肿, 父亲便厌了,慢慢失了兴趣。 他丝毫不顾及,一个凡人女子生下龙蛋的艰难和困苦。 甚至,他都没有与母亲说,他是龙族。 便在那个飘摇的雪夜里,父亲流连在别的女子床笫之时, 母亲生下了一颗龙蛋。 很难想那个胆小的女子,瑟瑟发抖的看着自己辛苦怀胎十月,生下了一个不明不白的蛋来, 丈夫的背叛,亲人的不解,还有那个惊叫而逃的稳婆,她终是没能撑得过去。 父亲踏雪而归的时候,便是母亲冰冷的身体,和浴满了淋漓鲜血的龙蛋。 只啧了一声:扫兴。 便挥手将我收了起来,扔回了龙族之后,便继续寻欢作乐去了。 后来我才知道,我不是父亲第一个带回来的龙蛋。 在我之前,还有许许多多, 在被龙族随侍孵化之后,便成了不明不白的存在, 只因父亲带回来的太多,我们的地位便越来越低,越来越差。 久而久之,便不再因为我们是皇子的孩子而有礼待之, 甚至连个普通族人都不如。 因为我们是半龙之脉, 这对于重视血脉的金龙一族,是个不被认可的血脉。 龙族一直以血脉古老纯正为荣, 甚至开辟三界的祖神,亦是龙脉, 祖神唯一的孩子,亦也是龙神。 而现如今,古老的龙族血脉里,唯有金龙,青龙两族尚在, 血脉之稀贵,最是无可比拟。 哪怕是不与龙族相配,去寻些神族也是好的, 可唯独父亲,不喜神族女子,唯爱在凡间流连, 才有了我们这些半数血脉,在族中备受冷落。 只不过,父亲都不在乎罢了, 他是龙族皇子,父亲是龙王,母亲是青龙公主, 龙族地域广阔,自不缺我等安置之隅。 时不时的带颗龙蛋回来,众人也是见怪不怪了。 是以我自破壳那日,只是有人前来看一眼是否是活的,便再无过问。 幼时不懂修炼,没有仙力护体。 时常被深海刺骨的海水冻得神志不清。 亦没有栖息之处,四处流浪, 更因为累及之时在别人临时栖息的地方躺了一躺, 便被打的遍体鳞伤。 尔后也因不会疗伤,亦没有伤药可用, 任凭伤口流血不止,引来一群嗜血的灵物近身, 好几次堪堪避之不及,差点命丧当场。 那是我不愿意回想起的幼年,无数个黑暗冰冷的日子交织起的回忆。 在日复一日的深夜里,某个偏僻幽深的角落,独自舔舐伤口,已然成了常态。 知道后来有一次,我因没注意幻化了龙形, 却被发现修为低弱,被一群海族盯上,想要将我吞噬之时, 有人将我救下, 救我的人说,我们乃是一一脉。 那时我才知晓, 在我之前,还有许多兄弟姐妹,在这个黑暗的地方苟延残喘着。 有的活不到成年便被外族吞噬, 有的连破壳都不曾,便死在了蛋中。 唯有那些好不容易成了年,有了些许自保之力的 也因为不忿族中冷视,自成年之后便各自离开游历去了, 不再归来。 而那个救下我的人,便是我许多兄弟的其中一个, 在去往岸上之途,看出我们一般的血脉,便出手将我救下。 只淡淡嘱咐了几句,便头也不回了去到了海上。 没有丝毫的留恋。 而我则怔愣的看着他的背影,一脸的艳羡。 而那个通往自由的背影,变成了我无数个黑暗的时间里,唯一的期待, 亦是在许多个被漠视欺凌的日子里,一天一天的数着, 数着自己成年之时, 数着自己如那人一般的逃离之日。 可日子,总归不会尽人意。 当今龙王,有三个孩子。 龙太子与青龙公主成婚,孕有一子一女; 龙公主外嫁青龙一族,亦是美满。 唯独皇三子,便是我的父亲,不愿接受联姻,整日不见踪影。 是以如今龙族年轻一辈里,以龙太子和青龙公主所出的祢方为首,在龙族里很受重视。 祢方尚未成年之时,便有了九重天上仙之力,修为更是金龙一族的翘楚, 连龙太子都不及。 龙王很是喜欢这个孙子,甚至扬言,祢方有自己年轻之时那般风范。 族内更是隐隐传言,祢方许是下一任龙王的人选。 时日久了,祢方便有了隐隐的优越感, 日常用度皆是最好, 甚至身边的随侍都不要普通金龙族人, 因为普通血脉,不配侍奉。 要寻些带有皇族血脉,却又能支使的了的, 譬如我, 这个有着半数凡人血脉的皇族之子。 只因我最是老实,话又不多,是以在一众随侍里, 坚持了下来。 甚至有时祢方心情愉悦之时,还能赏些提升修为的仙药, 我便偷偷攒着,想着有朝一日成年之时,还能有些东西傍身。 可侍奉祢方的日子,总归不是那么如意的。 祢方人前一副温和有礼的模样,私下里却是残暴至极。 明明亦是龙族之身,本辟五谷,无需进食。 却爱吃肉,吃生肉。 尤爱鲜活之物,惨烈尖叫着被吞下。 第235章 单般(3) 祢方手下,总会有些为他献上活物的侍从。 可我只因修为浅薄,收服不了大只的猎物, 便被遣去做些端茶送水的活计。 后来,海族里又送了些美貌女子来,祢方很是受用, 渐渐的,他身边随侍之人,渐渐都换成了身段妖娆的女子。 祢方那时看我有些烦了,便又使唤着让我去看守活物。 便是他手下侍从,从四处搜罗来进献给祢方的食物罢了。 那时漆黑幽森的海牢, 时不时传出一些巨兽的嚎叫。 若不是那粗壮的铁栏上附上了一层又一层的结界, 那些巨兽恐不是早早便挣脱了去。 祢方的胃口越来越大了,甚至在周边之人的捧奉之下, 渐渐觉得,吞噬越大的活物,越能彰显他神力所在一般。 偌大的海牢里,被这些巨兽塞的,竟还觉得拥挤了些, 我便守在此间一隅里,安安静静的看守着。 与其说是看守,不若说是交接, 每日里,总会有人定时来取上一只,送到祢方的殿里去, 尔后,再由人送新的巨兽过来关押。 直到有一天,海牢里竟送来了一个稀奇之物。 押送的人得意洋洋的指着笼子里一抹纤细的身影: “这可是好不容易抓来的凡人,唯一一个吞了避水珠还能活下来的,殿下说了,眼下这股子病恹恹的架势看着实在扫兴了些,先养些时日再说,可仔细看好了。” 话毕,又熟门熟路了挑了一只挣扎不已的海兽,临走前还不忘叮嘱,凡人是要吃东西的,可别饿死了。 我有些茫然的站在那里,看着笼子里那个瘦弱的女子,一时不知如何是好。 早便听说,凡人寿命极短,只短短几十余年,且通身无仙力傍身,还有生老病死一说,很是脆弱。 可却无人提起,如何去饲养一名凡人, 还是一个,看起来奄奄一息的凡人女子。 既是不好养,我便想着关的近些,到底还能看着点。 我住的地方,本是海牢中一个幽暗的礁洞里, 若说和那些海兽有什么不一样的地方,便是我没有结界相覆的囚笼吧。 其他的,倒也并无二致。 待我将那笼子挪到我那礁洞边上时,那女子适时的醒了。 我便看进了一双鹿眸之中, 那时我才知晓,原来,人间的女子,眼睛竟是这般好看。 可紧接着,那女子便发现了自己的栖身之处,便惊恐着挣扎起来, 还未等惊叫两声,周边的海兽都是一阵嘶嚎, 硬是吓的那女子生生吞下了惊恐的尖叫。 只那双眼睛里,蓄满了泪水, 我试图去安抚于她,她不断躲闪之时,那热泪溅到了我手上, 原来,凡人的眼泪,竟是滚烫的。 我与她说,周边虽都是海兽,但都被封印,并无威胁。 本想让她放心,却看她亦是被困锁的那一个,心道也没好到哪里去了。 周边实在昏暗了些,伴随着海兽们时不时的嘶吼, 那女子到底是安分了些,只在角落里蜷缩成一团。 见她安分,我便也没再上前。 毕竟在凡人眼里,我等皆是异类, 哪怕我现幻化了人身,在她眼中,怕不过与那些海兽并无二致罢了。 海牢里的海兽,有些是有灵识在身了, 甚至有的,都快要幻化成人便被抓了过来, 若是遇上些有修为在身的,便会松动结界,趁机逃出, 是以,每日我还需再海牢中巡视,看是否有结界松动的,再用祢方给的灵器加固。 待我巡视一圈回来之后,那凡人女子竟睡着了。 许是吞了避水珠的原因,海底的流水对她无甚影响, 如墨的发丝在水中荡漾开来,一缕一缕的缠绕在她苍白的脸颊旁。 第二日,我从礁洞里走出来的时候,却发现她亦是早早的醒了, 依然蜷缩在角落里,眸中除了慌乱,还多了些警觉。 我看了一眼笼子的锁链,确认她并不会逃脱之后, 便起身去巡海牢。 一圈巡视之后,恰好来取今日海兽的随从也到了, 一边挑了只八爪章兽,一边颇是嫌弃的打量着笼子里的女子: “这凡人,未免太瘦了些,都不够祢方殿下塞牙缝了。” 继而还吩咐于我,让我多喂点东西余余。 待我送走了那随从,走近了那笼子问里面的人: “你吃什么?” 那女子一言不发的盯着我,眸中警惕更甚。 见她不语,我便也不强求,只管做好自己的事,不再理会于她。 直到后一日,一阵自女子腹中的长鸣之声传来, 我看到她略红的耳垂,继而又问:“你吃什么?” 却听她嘶哑着嗓子问道: “有水么。” 我不解,海底四处是水,要这做甚? 谁知她又道:“不是海水。” 我似懂非懂的点点头,好似之前听一个随祢方出行凡间的随从说过,凡人不喝海水,得要喝河水。 可是这偌大的海域,我从哪给她寻河水去。 直到来取海兽的随从又来,我将此番告知,他皱眉道了一声麻烦,便转身离去。 晚间,送来一只储物囊,只说里面都是河水,让我省着点用。 有了水,那女子的声音总归不是嘶哑着了, 继而又是一个难题接踵而来。 她不吃生肉。 任我抓来多少活蹦乱跳的海鱼,她都无动于衷。 最后,还是寻来了些海草,她才能勉强嚼着咽下。 我见她一口一噎,嚼的艰难,不禁担心: 一个吃草的凡人,何年何月才能养肥了去。 后来,有一只同样被喂了避水珠的鸟兽为求多活两日,便向我支招, 用真火焚之,将那海鱼做熟,凡人便吃了。 可这海底里,去哪寻会真火的? 那鸟兽连忙指着自己,说它乃火灵一系,可以帮忙,只求往后选兽之时, 将它往后面排上一排,莫要被选中了。 海牢里的海兽众多,更有祢方的随侍源源不断的送来, 那鸟兽的请求倒也不难,届时把拎那选兽的随侍绕着走,避开鸟兽便是了。 由此,那凡人女子的吃食便有了, 我去抓来海鱼,让鸟兽烤了,再送给那女子去吃, 一番下来,总归是听不到女子腹中那奇怪的长鸣之声了。 第236章 单般(4) 凡人女子吃的东西极少,巴掌大的海鱼便足以果腹。 那只鸟灵也是沾了些光,一连几日都不曾被选中。 直到一日,来挑选海兽的随从一时不察,低估了一个已然化灵的海鲨,争斗之余竟让那海鲨冲破了结界。 我因合力相助,亦也被海鲨所伤。 后来祭出祢方留下的灵器,才堪堪将那海鲨收服。 那随从愤恨海鲨偷袭,竟一掌击碎了海鲨的灵台,取出灵元吞下才算解气。 此番作为,我早习以为常。 因着海兽众多,祢方自己都不清楚海牢里到底关了多少, 有时近侍们闲了,便也会到海牢里挑选一只灵力甚佳的,取了灵元服用。 毕竟,化灵的海兽,灵元很是珍贵,服用了便能增长修为。 待那随侍重新挑选了一只海兽扬长而去之时,我才从一旁走出。 清理了海鲨的尸身之时,还不忘切下一块扔给了鸟兽, 让它烤了给那凡人女子。 待一切收拾干净,我将那烤熟的鲨肉递给那凡人女子时, 她却开口: “你受伤了。” 我看了眼后背被海鲨撕扯的伤口,鲜血淋漓,确实狰狞了些。 便随意的找了些海草包上,止血便好。 龙族没有那么脆弱,不过是皮肉之伤罢了, 往日里被祢方打骂的时候,受的伤比这还重, 最后都是随意包些海草,过些时日便能好了。 凡人女子见我包的七零八落的样子,忍不住开口: “要不,我给你包吧。” 我诧异的看出去,看进的那双眼睛里,竟鬼使神差的点点头。 凡人女子的手极巧,三两下的便包好了伤口, 甚至在胸口之处,还挽了个漂亮的结。 我问她:“你为何不跑?” 不料她却反问道:“我跑得掉吗?” 我一时语塞: “你不怕?”想起适才一幕,便在她不远处发生,而她此时却能安然的替我包扎伤口。 “怕,可是怕了也没用。”凡人女子道。 我点点头, 确实,这些日子来来往往许多海兽,长的也是不甚雅观,许是看习惯了吧。 不过早听说凡人胆小,女子更甚, 如今她这般,倒是有些让人出乎意料了。 一来二去的,我们便聊了起来。 她说,她叫棉花。 此物在凡间里很是常见, 棉花不是花,却洁白如雪,更不似花朵般易凋易落,采摘之后还能织布做衣。 她便是生在了棉花成熟之际,便以此为名。 凡间里的女孩子,是不受重视的。 棉花亦是如此,她的出生,亦不过是在出嫁之时多要些彩礼, 给家中的幼弟攒些老婆本罢了。 棉花家中清贫,父母年迈不说,几个姐姐接连出嫁, 却被家中牵连,时不时的接济惹恼了夫家,渐渐的便来往少了些。 总得逢年过节的,母亲上门撒泼滚打之后,才能讨些银钱回来。 渐渐的,养家的担子便落在了棉花身上, 除了每日上山采药,地里种粮之外, 还要承担起养鸡养家,做饭洒扫之类的活计。 而那个被父母捧在手心里长大的幼弟,整日里打着读书的旗号招猫逗狗, 时不时的偷些家里的钱财去镇子上赌博, 家里亦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棉花见多了姐姐们的遭遇, 便不想等到了年岁,被当做牲口一般卖出去。 便自己偷着攒了些银钱,想着有朝一日逃出那个窒息的家。 终是有一日,幼弟闯祸,赌钱输了之余,还动手打了个官家之子, 那户人家岂能善罢甘休,便将幼弟狠狠毒打了一顿,又绑了起来。 扬言让家里带钱来赎, 可棉花家里,便是买了那破落的老宅,也凑不出个零头来, 于是便打起了棉花的主意,只想着将棉花抵了还债。 棉花早早听了墙角,知道了父母的打算,便不再坐以待毙, 便以去寻姐姐借些银钱度过难关之余,逃了出去。 这一逃,便逃远了些。 而她也是在逃的山野间,掉进了本用来抓灵兽的陷阱里。 龙族随侍见灵物没抓到,却抓到了个凡间女子, 又想起祢方今日极爱女色,若是抓个凡人女子进献,换换口味也好。 可凡人,入不了深海的。 他们抓了许多凡间女子,悉数喂了避水珠,存活甚少, 而棉花,便是唯一幸存的一个, 如此,便被带了回来。 棉花说,起初她也是害怕的, 四处都是比她大上数倍的异兽,甚至比她还惨些,带回来的时候遍体鳞伤, 甚至每日被带走的那些海兽,断然挣扎逃命不假,可没一个得逞。 便如今日那只海兽,那般拼命之余,不还是被一掌拍死。 是以,她便不挣扎了。 早死晚死都是死,倒不如趁没死之时,先活的舒心些。 说到这句话的时候,棉花狠狠咬了一口手中的海鲨肉,还不忘皱眉评上一句: “这肉真柴。” 我有些忍俊不禁,还是第一次见想的如此豁达的人。 后来,再给她抓海鱼之时,便特意寻了些肉质鲜嫩的,看她左右开弓,吃的满嘴流油。 祢方身边的女子,都是外族进献的尤物, 皆是美艳出众。 我见过她们服侍祢方饮酒,一颦一笑甚是勾人。 可眼前的女子,一手一只烤鱼,嚼的毫无美感可言, 更别提什么妖娆余余。 可这么看着,总觉得比那些外族女子,可爱的多。 海牢里,时常是漆黑的, 我便寻了些有些微弱光亮的明珠放在了关押棉花的囚笼里, 在好些个昏暗的晚上, 就着稀碎的珠光,我们说了很多的话。 棉花说,人间有四季,春夏秋冬。 春日有花香,夏日有蝉鸣,秋日有红枫,冬日里白雪皑皑。 棉花说,她最爱人间的八月, 夏去秋来,那是她出生的时候。 只不过,她父母都不记得她的生辰,更不会给她过生辰, 所以,她便会在每年生辰之前,偷偷的编些绒花去卖,卖的银钱仔细攒着, 待到生辰之时,暗地里托人给自己买上一块枣糕。 棉花说,她最爱吃枣糕, 香甜软糯的味道,足矣支撑她一整年的期待。 第237章 单般(5) 棉花还说,人间的吃食很讲究的。 一日三餐,皆是不少。 不过家中清贫,自己总是吃不饱罢了。 可每日里给幼弟准备吃食的时候,闻着饭菜香甜的味道,总归是羡慕的。 若是能在死前,在吃一次枣糕,便也无憾了。 我笑她,吃食罢了,值当如此么。 可棉花却很是严肃的告诉我: 民以食为天。 海牢里关押的巨兽,皆是显了形的,面目狰狞,很是可怖。 唯余我,是以人形之身行走。 棉花很是安慰的说,还好每日还有我一个看起来像是同类的人说说话, 要不然每日对着这些只会嗷嗷嚎叫的海兽, 憋也得憋死。 我问她,以前也是这边爱说话吗? 棉花摇头:“从前每日总有干不完的活,吃不饱的饭,挨不完的打,唯独没有话说。在那个家里,她作为女子,哪怕是一动不动的站在那里,都是碍事的,如今随时便要送死,便趁活着多说些话吧,谁知道死了以后是个什么光景。” 闻言,我不禁有些共情。 她曾经历的,便是我几百年来承受的,甚至更甚,可我却无她这般洒脱。 棉花好奇,人间流传,人死之后入黄泉碧落,再进轮回。 可若是被吃了,可还有轮回之言? 我摇头,祢方乃是龙兽,有仙力在身。 被他吞入腹中,别说是黄泉碧落,便是一魂一魄都是不剩的,自没有什么轮回之说。 原以为棉花会遗憾,谁知她却点点头: “也好,省的再投胎生到今世的人家,苦了十几年不说,好不容易逃出来还要等着被吃。” 和棉花说话的时候,我总是难得的轻松。 也许她于我而言,没有任何威胁可言, 亦或是她和我很像,至少经历很像。 再者,便是她有着我没有的豁达吧。 可有时见她这般,不免觉得有些可怜, 祢方待我极差是真,可我亦有逃出一日, 可棉花,便真的如她所言,等哪天祢方想起来的时候,便是她魂飞魄散之时。 许是不忍看到那一日的到来, 渐渐的,我便有意无意的将棉花藏了起来。 藏在我栖身的礁洞之后,将她和鸟兽放在一起, 每日来人选海兽之时,便特意绕开。 再加上每日海鱼抓的勤快,鸟兽也是尽职尽责的烤鱼, 棉花的脸颊慢慢有了些肉,终不似初来那般瘦削苍白了。 闲时,还会从笼子里跑出来随我巡视海兽, 起初见封印的囚笼里嘶吼的海兽还有些胆惧,后来慢慢适应了, 还能凑过去数数海兽有几只触角。 时日久了,她还与那鸟兽混熟了, 鸟兽早有化灵之力,不过是被封印着,无法幻化人形罢了, 可人话,还是会说的。 一人一兽叽叽喳喳的,讨论着那海鱼该烤几分火候入口最好, 便是这般,我枯燥乏味的守牢之日,便也多了几分光彩。 直到储物囊里的河水喝完, 棉花苦苦支撑了几日,终是没撑得住,渴晕了过去。 晨间,我拦住了来取海兽的侍从,想让他再弄些河水来, 那侍从回忆了许久,终是想起来这么个人, 我带他去看了一眼奄奄一息的棉花, 他皱了皱眉道:“养不活便弄死了,大不了再抓一个就是了。” “能吞下避水珠还能活着的凡人不多,若是祢方殿下想起来却找不到人的时候,你我皆要被问罪的。不若你先去寻些河水来,顺便再看看能不能再抓些凡人,那河水也要多取些,若是还能再抓个回来,还能多养些时日。”我在一旁劝道。 那侍从掂量了我的话,到底还是认同的,当下便出海寻河水去了。 到第二日才堪堪归来,扔给我一个沉甸甸的储物囊道:“寻不到能撑住避水珠的凡人,眼下这个先养着吧。” 我将他引到一个化灵海兽的边上,待他取了灵元,一脸满足的吞下,继而才带他走了一圈,寻了只合适的海兽领走,这才算罢。 见他走没了人影,我才匆匆去到棉花身边。 鸟兽的封印被我松动了些许,才得以用灵力相续,让棉花撑到现在。 待好不容易喂下了几口河水,棉花才堪堪醒来。 人虽是救回来了,可却是让那侍从记起了棉花的存在, 时不时的问上一句:那凡人如何了? 我总以尚未将养好为由搪塞过去。 可那随从也不是傻的,便自主去寻,待看清棉花确实面黄肌瘦,弱不禁风的模样,这才算罢。 临走之前还很是不满的叮嘱着: 最近祢方殿下吃腻了那些丑陋的海兽,想换换口味,你仔细养着,才好进献,不然这一抬手就要折了的样子,吃起来也忒没劲了些。 我连连点头称是,心下却是一沉。 这些日子,特地关照了棉花少吃些东西,保持饿不死渴不死便好,不然要是从前那般满面红光的样子,定是要被拉去进献的。 可到底还是被发现,且记在了心里。 毕竟在海牢里,海兽有许多,可这凡人,只有一个。 鸟兽被我庇护了这些时日,又因烤鱼与棉花有了些交情,便在一旁出主意,只说不若便逃了吧。 眼下若是能解开结界,它便能带着棉花逃出去。 我沉吟着摇头,海牢里的结界,我是解不了的。 起初也是因为我修为不够,被祢方看着碍眼,才被遣过来看守海牢。 而海牢里的囚笼,皆是祢方亲自下的结界不说, 每次被抓来的海兽,都是被随从们打的奄奄一息送回来的。 而我手里的灵器,也不过有加固结界的作用,若是想彻底解开,以我之力是做不到的。 便是鸟兽的囚笼上,被松了些许的结界,也是我刻意没有加固罢了。 若是想逃,必须得有个能解开结界的法子, 且要悄无声息,不能被发现。 正当我们一筹莫展之际,那随从又来传话, 说祢方竟想起了海牢里有个凡间女子,知晓那凡人极弱,特地送来好些收藏的凡间珍品, 让我好生喂着,三日之后,便要这个凡间女子打牙祭。 第238章 单般(6) 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棉花只蹙了蹙眉头,却没有多余的表情。 她说,来时便知晓自己不得善终,能侥幸活的这段时日,已然是意外之喜了。 甚至还去叮嘱一旁的鸟兽,莫要被发现灵力恢复一事,多藏着些,没准有一日便能逃出去了。 鸟兽一边眼里包着泪,一边点头不舍。 我看着一人一鸟似是交代临终遗言一般,不由皱眉: “又不是没有别的法子了。” 闻言,鸟兽惊喜道:“你有法子救她?” 我点头,心中却在踌躇。 有法子不假,但却是有些铤而走险了些。 祢方爱吃活物,抓了凡人女子回来,无非便是尝个鲜,看看凡人是作何挣扎。 若是棉花在此之前便死了,那便可不了了之。 只因之前许多送去的海兽,还没撑到入口便被折腾死了, 祢方也不过扫兴的将海兽丢出去罢了。 若是棉花假死,便能逃过一劫。 可这假死,并不简单。 祢方修为高强,若是寻常把戏,定能一眼识破。 凡人的魂魄是否离体,自是可见, 若棉花不能魂魄离体,便逃不过祢方的眼睛。 可眼下,便是如何让棉花魂魄离体的同时,又不被祢方发现, 再者,还能将棉花的肉身完好无损的取回来。 凡人魂魄极是易损,稍有不察,即使归体之后,亦是有损神智。 鸟兽信誓旦旦的拍着胸脯,说它能帮棉花守住魂魄不散。 而我修为低弱,自不能引魂离体, 可之前暗地里收集的各类提升修为的丹药尚且保留得当, 若是我在三日内将丹药悉数服用,再打通经脉修炼。。 思及至此,我犹豫了些许。 是的,我修为低下的原因,便是我的经脉被封, 早前救我的那个“兄弟”,见我可怜,便助我封了经脉, 只因他一眼看出,我天赋极高,经脉俱佳, 不过是因为无人教导,才有眼下不堪的模样。 可待我成年,便是修炼不当,亦是能看出根骨, 按祢方狭隘的心性,定是容不下我的。 是以,他出手相救之时,便封住了我的经脉,又教我如何自己打通之法。 如此,便是日后羽翼渐丰,想要逃离之时, 便可暗地里自行打通经脉修炼。 可如今,并不是逃离的最佳时机, 甚至是为了一个,认识了不到月余的陌生凡人, 如此想法,却是欠缺了些。 可我心中所想,棉花并不知晓, 甚至还安慰鸟兽,莫要为她铤而走险。 正当我们一筹莫展之际,祢方的随侍又寻了过来, 只说是手底下有人收服海兽之时受了伤,需要寻个灵兽取了灵元疗伤。 我便带他走进海牢里寻找适用的灵兽,待剖了灵元, 那随从状似无意的提起:“龙王血脉,哪怕只有半数,也是珍贵的吧。” 我心中一凛:“何出此言?” “嗐,不过是最近修炼不佳,祢方殿下又喜欢些凶猛的海兽,唯恐倒是降服不了,不若,你借些精血用用。” 他的话里,却没有半分商量。 那随侍笑着走近,掌心凝起一道寒光:“只借用些许罢了,祢方殿下不会怪罪的。” 我一面后退着,一面周旋:“别开玩笑了,任谁都知晓我修为不佳,精血自是没什么用处的。” 可那随侍却是不想废话,直直的向我冲来。 却见那道寒光快要触及我的胸口时,耳边响起一道娇呼:“让开。” 我随即闪身,却见一物闪着灵光砸向了随侍的眼睛。 随侍被砸的措手不及,待看清了,便见那颗用来给棉花照明的夜明珠上,附着一层鸟兽的灵力。 “好啊!你居然敢私自松了这畜生的封印。”那随侍反应过来,转头便朝着棉花和鸟兽袭去。 一道寒光闪过,鸟兽的笼子豁然被炸开了一个口子。 那随侍闪身探进,一手握住了鸟兽的脖颈:“找死!待我先吃了你,再回去好好的教训那个杂种!” 闻言,我怔愣一下。 杂种...杂种... 这个伴随着我许多暗无天日的时间里,最惯用的称呼, 便是祢方心情好时,取笑我的乐子罢了, 时日久了,便是这海域里,所有人都能唤上一句:杂种。 在无数个日日夜夜里,伴随着冷嘲热讽,殴打辱骂的那句:杂种。 我的眼尾沉了沉。 这边随侍刚把鸟兽送入口中,心口处便没入一把尖刃, 那是祢方当初扔给我,用来对付海兽的灵器。 在随从不可置信的眼睛里,我催动了灵器,血肉纷飞。 鸟兽侥幸逃出死劫,棉花亦是被眼前的一幕愣住: “你杀了他,那你日后该如何交代?” 呵,凡人女子,死期将近了,还想着我能如何。 我木然的擦了擦尖刃上的血迹:“先把这里收拾了。” 好在海牢里,血腥常有, 有许多被取了灵元的海兽亦是惨死,眼下这番局面,好收拾的很。 不消多时,眼前便被收拾干净,似是那随侍从未来过一般。 棉花问我,为何一点不见慌忙。 我说,随侍们来取灵元,并不是件多光明正大的事。 虽说海牢里海兽众多,少了些许并不在话下, 可这里,是祢方的地方, 祢方自视甚高,一向容不下手下有高修随侍, 可是他想要的海兽,个个凶残,若无一定修为,便会惨死于海兽口中。 是以,祢方收下去搜寻海兽的随侍,一年比一年少。 适才那个随侍,嘴上说着是手底下的人受伤, 可他身上若有若无的血腥味, 其实不过是幌子罢了。 无非便是想给自己寻个疗伤的灵元,又不想用自己的名义罢了, 便是因为自己受了伤,便生出了想取用我的精血疗伤的念头, 可侥幸的也是他受了伤,不然,以我之力想搏杀与他,是要费些功夫。 那随侍适才取的灵元尚未来得及服用,此刻安静的滚落在一边, 我走过去拿了起来,端详了一会,毅然吞下。 既是杀了祢方的随侍,眼下,便没有我再选择的余地了。 恰好鸟兽的笼子已被摧毁,便由它给我护法, 我趁着无人之际,将所有丹药服用, 打通了经脉,自行修炼。 第239章 单般(7) 打通经脉,实则不易。 只因封了太久,再通之时,便是遍布通身的痛意。 待我好不容易撑过了丹药在体内分解消融之时,睁眼便对上了棉花满是担忧的眼睛。 棉花自知自己帮不上什么忙,便老老实实的守在一边,捧着那颗夜明珠, 为我擦拭额头因疼痛难忍滴落的汗珠。 第二日,便有另一个随侍寻来,只问我可见到祢方殿下身边的那个近侍了? 我很是迷茫的摇头。 那随侍见此,便未曾多问,抬脚便走进了海牢里挑选海兽。 我面上无事,手心却捻起了薄汗, 还好猜对了,那个近侍是私下来寻灵元的,不曾声张, 如此,便是失踪了,也无人会怀疑到我这里来。 可留给我的时间并不多,鸟兽不能时时为我护法, 所以我只有在夜下无人之时,才能暗自修炼。 却在棉花被带走之前,我接到了一道消息。 说是龙王诞辰,九重天来贺, 已有贵客到访,这段时日,海牢里所有海兽不得示人, 甚至不能让贵客知晓海牢之事, 由此,棉花便暂时安全了。 可那是暂时的,待贵客走了之后,棉花还是要被送走。 我借着机会,又打听了几句,询问九重天来了什么贵客, 一连塞了三颗灵元,那随侍才堪堪开口: “听说是未苍域的人来了。” 我随即了然, 早知未苍域在九重天便是至高无上的存在, 权利修为凌驾于众神之上。 便是有着上古血脉的金龙一族,也要屈膝服从的存在。 由此便不难猜测,为何祢方突然要隐瞒海牢一事了。 若是之前得了这个消息,我定会松下一口气的, 只因棉花尚且还有一线生机。 可眼下,并非如此心境, 之前杀的,是祢方身边的随侍,虽说修为不高,但到底是祢方眼前之人, 突然毫无征兆的不见了,祢方不会置之不理。 眼下不过是因为贵客来访,耽误了查看罢了, 带贵客一走,祢方再想查时,难免不会查到海牢。 毕竟每日里,都是那个随侍来给祢方挑选海兽进献, 眼下经脉已续,加以融合丹药,我的修为已是突飞猛进。 若让祢方查看之时发现,事情便会棘手了。 既如此,便不如...一起逃了吧。 海牢里海兽众多,皆是凶残, 又许多生了灵智的,差一步幻化为灵,又亲眼瞧见了同伴惨死,被生生剖了灵元的, 俱是怨念极重, 若是在龙王寿诞之际,贵客云集之时, 海牢暴动,海兽纷纷越狱,此等纷乱之迹, 便是我们脱身之时。 鸟兽听了计划,连连叫好, 只说它原本栖身的山头甚好,待我等逃出之时,定要好好招待我们。 在我们秘密筹谋之时,龙王的诞辰很快便到了。 在那之前,祢方特意又遣人送来了一件仙器, 交代若有海兽暴动,当即处死便是,莫要做出任何动静。 如此一来,莫过于锦上添花。 我这些时日修为精进虽多,可祢方下的结界,还没有多少把握能破。 现下又送来一件仙器,那结界便不在话下。 鸟兽的封印已经解除,如今也分了些灵药养精蓄锐。 棉花是个凡人,半分灵力都无,自知帮不上什么忙,便只有默默的陪在一边。 原本觉得计划万无一失,只待诞辰之时,宾客齐聚,将海域闹的天翻地覆, 却不曾想,一个女子悄然寻到了海域里。 悄然到,毫无察觉。 我拿着刚刚摸索熟悉的仙器,去海牢里准备释放最是凶残的那只海兽之时, 身后却突的一声:“你可是这里的看守?” 我转身看去,不由心下大震。 眼前是个相貌寻常的女子,可她何时来了海牢,又何时站在我身后,却是分毫不知。 想我守这海牢许多时日,便是祢方亲自来时,我也是早早感应的到, 可眼前的女子,却出现的悄无声息。 见我不语,那女子继而又问道:“你们这里,可有只豚鱼?” 便是对着眼前稀松平常的容貌,我却不由自主的答道:“半月前送过来一只。” 女子闻言,眼睛亮了亮:“尾鳍处可是缺了半块?” 我思躇了片刻点头:“那豚鱼的脑袋还有块红点。” “那就是了!”女子点头道:“那豚鱼与我有些交情,可容我带走它?” 原来是来救豚鱼的。 我指了指豚鱼关押的地方:“此处有封印,你等上一等,待我解了封印,那豚鱼便自由了。” “你可是要将它们全放了。” 我抬眼看去,女子眸中尽是了然。 见我不语,女子又道:“此间海牢里困兽众多,不乏穷凶极恶之兽,封印久了,嗜血之力更甚,你若此时放了,可有全身而退之力?” “我能放,定是有的。” “可那些势弱的海兽,或是周边之灵,可有逃脱之力?” “。。。” “离开此处的办法有很多种,你却是选了最麻烦的一种。”女子悠悠道,继而转身道:“你去把豚鱼先救出来。” 随即,从她身后又现出一人,亦是女子,亦是寻常容貌,看不出身法,干净利索的闪身去向我适才所指的方向。 “你是什么人?”我不由问道。 只见女子背着手,打量起了周围,眼光扫至棉花之时,还“嚯”了一声:“竟还有个凡人。” “祢方残暴,最爱猎奇,凡人算什么,三界之内,便是神仙也能吞上两个的。” “金龙族如今强势至此了?”女子问道。 适才种种,便能猜测到,眼前之人定是幻化了容貌,前来相救相熟的豚鱼罢了,若我有恶意,连手指都不用动,便是她身后那个侍从模样的人,便能将我灰飞烟灭。 我索性坦然道:“龙族血脉,又是最古老的那支,自有他猖狂的道理。” “没人反抗过?” “没有。”我摇头:“别说是个凡人,便是同族,亦逃不过祢方之口,这些年来的天赋极高之辈,悉数进了祢方的腹中。” “我说这些年来怎的一个趁眼的都没有。”女子喃喃:“啧,不做个饕餮真是屈了才。” 第240章 单般(8) 还没等女子打量完,那个侍从模样的人便领着一只豚鱼走了过来。 那豚鱼明显被疗了伤,幻化成一个少年模样,鼻青脸肿很是不堪。 见了女子,似是满腹的委屈找到了出口,眼眶里盈着泪扑了过来:“大人!” 女子见他无碍,一手扶起他,一脸的恨铁不成钢:“让你光顾着吃,不好好修炼,打个架都能输。” “他们不讲武德,成群结队的包围我,又是结阵又是下药,我...我...”豚鱼很是憋屈。 “你让他们包棠因试试?” “。。。自是不能和棠因姐姐比了。。。”豚鱼偷偷瞥了一眼身边默不作声人,明显瑟缩了一下。 此时,不远处的海牢里,是海兽愤怒的咆哮。 为保今日计划顺利,我已许久不曾加固结界,加上海兽们日夜撞击,眼下的结界隐隐不堪一击。 却不想,女子只看过去那一瞬,四周便寂静了下来。 我能清晰的感觉到,结界没有了。 可海兽们,却乖巧的不像话。 “这海牢设了多久了?”女子问道。 “近五百年。” “关了多少海兽?” “祢方至少每日进食一只,加上被残杀的,取了灵元的,重伤没熬过去的,万数有余。”我老老实实的答道,直觉告诉我,眼前之人绝非等闲之辈。 “你适才说,他还吃过神仙?”女子又问道。 “龙脉之端有块盛产海珠之地,海珠硕大,堪比九重天神珠,很是闻名。几百年里,常有仙子造访,置换海珠。寒暄之余,祢方便会挑些仙力微弱的,且在九重天上人微言轻的下手,如此,便不会被九重天发现。” 女子闻言冷笑一声,却是不语。 只看了我一眼:“你与龙王一脉?” “是,不过我母亲是个凡人,只有半数龙脉。”我答道。 “你走吧。” 见我不解的模样,女子又道:“你不是想离开这里?” “那这里怎么办?”我问道。 “你适才想解除封印时,可想过这些?” 我一时脸热,却也不知如何作答。 “他不过也是被逼的。”不远处,棉花的声音传了过来。 凡人许是不懂何为威压,自是不明白结界不在,海兽还悄无声息的原因。 只听她声音里带着颤抖,许也是害怕的。 “他也是龙王的孩子,不还是差点被吃了。不过都是为了保命罢了。” 女子看了眼棉花,那鸟兽早已在威压下动弹不得,只留棉花一人独自跌坐在那里。 “保命?便是踩着别人的命,保自己的命?” 棉花一时语塞,便是一句反驳之语都没了。 女子不再多言,只领着那只豚鱼离开。 哪怕走的不见人影,海牢里皆是静悄悄的。 往日里连结界都好悬震之不住的海兽们,却仍是异常乖巧。 鸟兽此时仍是动不了的,我只身走过去,扶起棉花:“我先带你离开。” 棉花满面担忧:“可你们怎么办?” 我看着那女子离开的方向:“她不是常人,龙王寿诞许只是开端....” 好在海域里皆是忙碌,一路躲闪着,倒也不曾被发现。 我将棉花安置在海岸之边隐蔽之处,着她仔细躲好,待我回去将鸟兽救出来,再让鸟兽带她离开。 棉花问我,为何不一起离开。 我并未回答。 待我回去之时,那名似叫棠因的女子,正站在海牢之中,莹莹之光下,海兽们积压许久的怨气与躁怒正肉眼可见的随之散去。 随之囚笼上的锁链悉数断去,往日里嗜血残暴的海兽,却是井然有序的走了出来,朝着棠因的方向跪拜着,又有序离去,没有片刻耽误和犹豫。 鸟兽寻了过来,我告知她棉花的藏身之处,并叮嘱着,带着棉花走远些,莫再要被抓住了。 它问了一句与棉花相同的话:“可你怎么办?” 我看着棠因:“我想等个结果。” 我们的对话声弱,却未逃的过棠因的耳朵,只见她远远的看了过来,又转身离去。 在原本的计划里,此时的海牢宛如人间炼狱一般。 眼下,却是静悄悄的,只留我一人。 我坐在海牢口的礁石上,等了许久许久。 终于等来了消息。 龙神大人亲至,罗列龙王种种罪行,龙族残虐生灵,不配当任,由此罢免龙王之位,凡是参与恶行者,皆入修罗道等等。 至于那个祢方,便被关押于我身后的海牢里,那个曾经关押他“食物”的海牢,曾经海兽们所受之刑,他便要每日每夜,从不停歇的受着。 如此一来,海域里便群龙无首。 听说是九重天派人前来接管龙族诸多事宜。 只因我是龙族王脉里,稀缺少有的不归属祢方那支双手沾满了鲜血之人,是以便召我前去带着九重天之人熟悉海域。 一路上,我想了许多。 既是九重天来人,想必是听说了龙族疮痍种种,必会是个凶神恶煞的,不然定镇不住如此场面。 又或者是在九重天之上,被遣来接管这个烂摊子,想必对龙族印象也是不佳的。 可所想种种,在看到那个温润如玉的男子之时,散的悄无声息。 他笑着与我说,他初来乍到,对海域种种不甚熟悉,这段时日便要麻烦我了。 他还说,善恶皆半,龙族是有行事不佳之辈,但不能一概而论。 他叫毕之,是九重天的仙君。 我甚至都没有做些什么,只是将自己这些年在龙族里的见闻悉数告知,他便能在最快的时间里做出相对之法。 第一件事,便是定了规矩。 龙族里,除非自保,其余皆不可伤及无辜。 同族里,不可欺压,不可暴与,不可与往日那般行事。 甚至亲自带领着龙族修炼,提升龙族修为。 我以为,这是个心慈手软之辈,在严惩龙王一脉之后的怀柔之策罢了。 直见到,他亲手卸了一个心怀不轨,企图在眼皮子底下杀灵取元的族人龙筋, 我方知晓,眼前这个叫毕之的人,远比我想的要深不可测。 果然是九重天钦定的人。 第241章 单般(9) 毕之知晓我有龙王半数血脉,常年被欺压之余,不得已做小伏低以求自保。 可他看我的眼神里,没有可怜和同情,更没有鄙夷和奚落, 只是在看出我根骨极佳,天赋甚好之余叹了一句: “是个好苗子。 得他此言,每日里修炼之时,我变更是积极。 棉花和鸟兽并没有离开,只在海域之上的不远处安了家。 鸟兽传话,说棉花在等我。 可是话里的意思,却是在暗示着些什么。 鸟兽说,棉花是个凡间女子,寿命不过几十年,性格又好,不若便陪她走过这段时日罢。 感情之时,我倒是懂些。 也不得不承认,棉花确实是个好姑娘,甚至是个在危机之时,挺身而出为我说话的姑娘。 可如今,并不是花前月下的时候,至少现在不是。 我母亲便是个凡人,我生来便受尽冷待;龙族和凡人本便不属一脉,若我再找个凡人女子。。。。 我摇头拒绝了鸟兽的建议,只又许了些灵药,海珠余余,助鸟兽修炼,有自保之力。 至于海珠,便让棉花拿去换些凡间的银钱,日子便能好过些。 鸟兽叹了口气,带着我的话回去了;可没过多日,又折返了回来,带着棉花做的小吃食,满面无奈。 由此,我便不再说些什么了。 鸟兽往日来回,毕之也是知晓的,他只笑着与我说:“凡人情感单纯,许多女子都是从一而终,认定了便不再回头,这般情谊倒也可贵。” 我只弯了弯唇角,不再接话。 往后的日子里,我只埋头潜心修炼,众数族人里,唯我最是勤勉。 在毕之的教导之下,隐隐有了高修之境。 族人再不会对我怠慢,甚至毕恭毕敬。 甚至隐隐有人唤我:“殿下”。 那是个很陌生的词汇,便是我的前半生里,从没有被称呼过的词汇。 毕之见状,并未作何反应,只是在处理事物之时,都会带着我。 若遇到了寻常之事,便由我做主解决即可,无需与他上报。 我第一次清晰的感受到,权利是什么感觉。 突然有一日,鸟兽找到了我,它说: “去看看棉花吧,她快不行了。” 我方才知晓,原来时间已经过去了几十年。 在鸟兽的照拂之下,棉花已经八十多岁了, 这在人间属实是高寿了,可凡人的生老病死自有天定, 便是鸟兽也是束手无策。 所以,在弥留之际,鸟兽过来传话,想让我去见棉花最后一面。 我只淡淡的一句:“让她安心去投胎吧,黄泉之下,忘川河渡,便什么都会忘的。” 鸟兽说:“你变了。” 我没有否认,因为眼下,我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毕之要回九重天了。 他既要走,那海域执掌之位,便空了下来; 毕之让我同去九重天。 我知晓他话里的意思,那也是我求之不得的机会。 九重天之上,我第二次看到了龙神大人。 准确的来说,应是第一次见到了龙神大人的原貌。 所谓天人之姿,倾国倾城,皆是飘渺。 她只坐在那里,便是无可代替的存在。 毕之带了块神镜,如今海域太平,龙族安顺,在神镜之上清晰可见。 毕之说,自己到底是九重天的人,海域不过是代管,时日久了便也不妥,如今四海太平,是时候交与龙族掌管了。 话毕,神镜画面一转,便是我往日里勤勉修炼、处理族中事物的画面,竟不知何时都被一一记录了下来。 “单般的实力已是龙族翘楚,龙族事务处理亦是得当,从未出错。我便举荐由他接任,许是合适之选。” 龙神大人闻言,缓缓问道: “你可有话要说?” 虽是一句看似轻飘的话语,可那一眼看来,于我看来,好似千斤压顶一般。 来时路上,我早已在腹中拟下千言万语,可在龙神面前,却是一片空白。 犹记得,自己只说了一句:“吾愿,四海太平。” 后来,一切如我所愿。 在毕之的建议下,将偌大的海域一分为四, 即为东海、西海、南海、北海。 由青龙、金龙二族各举荐一名执权者,管辖各自海域。 东海域界最大,原本便为金龙一族盘旋之处,便理所当然由我掌管。 西海为青龙一族栖身之处,便由青龙内族掌管。 南海靠近天界,由瑶池仙母掌管。 而北海,只因地势偏远,又无龙族栖息,唯有其他海族容身, 又以鲛族为盛,便由鲛族代管。 由此,原本金龙、青龙称霸的海域,渐渐分权,不再龙族独大。 毕之只送我到九重天的出口之处,贺我新任龙王之喜, 可我清晰的知晓,若无毕之相扶, 断没有我的今日。 我与他说,日后闲暇之时定要来东海叙旧, 毕之笑着说好。 回到东海之后,我又迅速理清了形势, 原本海域之上,唯龙族独尊, 如今被一拆为四,龙族之中,定有些许不满之人。 奈何龙神大人的决定,无一人敢辩驳半分,是以便只能偷偷的抱怨两句。 青龙一族也私下派人来叙,只说九重天不公,南海被分给瑶池仙母便罢了, 连北海都被那上不得台面的鲛族给占了。 一概私话,我皆是置之不理,甚至义正言辞拒绝了所有不怀好意的来访, 同时不遗余力的整治内务。 好在毕之先前已将内里满是疮痍的龙族整治一番后,已甚有成效, 而我便是在毕之的基础上,严守族规,操练族人。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如此,东海便成了四海之内,最是强盛的那一支。 每隔百年,我与南海龙王皆要上那九重天汇集上报政务, 招待我们的,都是毕之。 千年之余,我等皆有变化,所有再见我之人,都要赞上一句:不愧是东海龙王。 唯有毕之,却是未变丝毫。 一如初见时,那般温润有礼,带着谦和的笑。 只这一次,毕之以叙话为由将我留下, 他和我说,九重天高位尚悬, 龙神大人隐隐有择帝之意,若我有心,可早做准备。 我问毕之,为何单独说与我听, 毕之说,你的心境,不止于东海之内。 第242章 单般(10) 果如毕之所言,在我归去不久时,九重天下召,择选天帝。 消息一出,众人哗然。 现如今世间只有两位龙神凤王两位真神,加之褚乣尊神, 为至高之位。 凤王所在南离天境,自成一脉。 龙神则坐镇九重天, 可众人皆知,龙神大人生性自由,不喜规矩,唯喜游历四方, 是以九重天事务,皆由褚乣尊神代掌。 许是如今天地安宁,并无纷争,褚乣尊神也是倦了那样的日子, 便建议龙神大人,择选天帝,以掌九重天。 九重天能人甚多,更有上神居之,若是想内定,也是抬手拈来。 可独独下召,能者居之。 此召一出,众多领域的王者蠢蠢欲动, 便是一境之隔的西海龙王,亦是有所动作。 毕竟,那是九重天, 是我等向往而不得,只百年叙职方能觐见一次的, 九重天。 毕之事先将消息告知于我,确有效果。 我早早拟下这些年来,东海诸多政务处理之策, 亦有如何统治一方之理, 更是勤勉修炼,在觐见三位尊者之前,突破上神之界。 九重天之上,龙神凤王,褚乣尊神齐聚, 层层角逐之后,台前相对之人,只寥寥三人。 我,战神, 还有....毕之。 我与战神,不分伯仲。 他有滔天神力,我有处政之能, 唯毕之,似旁观一般置身事外。 良久之后,褚乣尊神状似无意的开口: “毕之,你为何不说话。” 毕之对着上位之人遥遥一敬:“毕之散漫惯了,天帝之位,自知无能任之。” 龙神大人在一旁有些幸灾乐祸: “都说毕之不会争的,你非要将他拉过来。要我说,毕之还是适合到未苍域来。” “去未苍域做甚,褚乣好不容易有个中意的,便要被你拉去种田耕地?捉猫逗狗?”凤王闲闲一句,龙神大人到底是不吱声了。 三位闲聊,我等皆是听的一清二楚。 我不由心下一沉,适才看到毕之也在之时,便有猜测, 如今一看,却是不假,我真正的竞争之人,从不是战神, 而是眼前的毕之。 毕之似是感受到了我的目光,只抬眼看过来,轻轻摇了摇头。 许是知晓了毕之却无此意,褚乣尊神便不再强求, 只思躇片刻,指了指我: “便是你了。” 只那一指,我便成了,在曾经晦暗无光的时日里,想都不敢想过的---天帝。 看似荣耀的位置,却不是好坐的。 我本不是九重天之人,在九重天之上毫无根基。 虽曾任东海龙王许久,有金龙一族王脉, 可毕竟,只有半数。 另半数是凡人,是三界里,最是渺小势微的凡人。 新政推行,仙界划分等等,许多都是口上应到爽快, 转眼却是丝毫不理会, 便是算准了,一个下界龙王罢了,掀不起什么大浪。 此番行径,以战神最甚。 毕之无心帝位,原本战神便是天帝的第一顺位之选, 奈何半路又有我横掺一脚,加上毕之的推荐,那只手可触的帝位便失之交臂。 神力在我之上又如何,九重天的天帝,最重要的是掌管天界的,一身蛮力亦是无用。 战神自知原因,却是不服,总是明里暗里给我使些绊子; 好在有毕之,总是适时的将问题化解。 我总与毕之说,若是无他,这天帝之位便是我坐上了,也坐不了多久。 只偶尔好奇问上一句,明明褚乣尊神更是属意毕之坐这天帝之位,为何他却不为所动? 毕之说,他喜欢自由。 天帝之位,确实荣耀无双,和相比起来,也有许多的规矩。 相比起来,他更向往龙神大人那般,闲时游历四方,饮酒作乐。 难怪龙神大人想让他去未苍域。 相比九重天,确实未苍域更是适合他。 我又问他,何不答应了龙神大人,去未苍域便是了。 毕之笑着摇摇头,褚乣尊神对他有恩,他曾许诺,待九重天一切安定了之后,便会去世间寻一处安置,没有规矩束缚,自由快乐。 我与毕之,亦师亦友,无话不谈。 却没想,只那一件事,让我们二人生了隔阂。 地府来报,无间地狱里,跑了一只恶灵。 那恶灵修为极高,在十八层炼狱束缚了五千余年,不知用了什么法子逃了出来,涂炭生灵。 五千余年的地狱冥火摧炼都不曾让这个恶灵魂飞半分,是以地狱的抓捕手段,自是不能拿恶灵如何。 无法,地府便上报了九重天求助。 只因当初这只恶灵,便是九重天的战神所捕。 为了此事,我特意召战神商讨。 心知战神定是不愿意的,所以特地让传话之人将那恶灵说的神乎其神,甚至说恶灵要杀上九重天找战神报仇云云。 战神是个出了名的火爆脾气,闻言后,便二话不说,提着兵器便随地府之人去抓那只恶灵。 原以为,战神降服那只恶灵不过抬手之事。 谁知,此去之后,恶灵是魂飞魄散不假,战神亦被重创,元神受损不说,神力亦是被消散了大半。 自此,九重天上的战神便一蹶不起,整日将自己关在战神殿中不再示人。 我亦赏赐诸多神丹妙药,流水一般的送进了战神殿中。 九重天对此举很是赞扬,只说天帝大度,平日里战神最是不服天帝管理,如今战神受挫,天帝不计前嫌,很是关切云云。 只毕之站于我面前,脸上是鲜有的沉肃:“何以至此?” “怎么了?”我问道。 “我既站在此处,你的所作所为,我便是知晓的。” “哦?我做什么了?” “恶灵荼毒人间,战神为保那座城池里万数凡人姓名,不惜以元力相护,若是往日倒也不足为惧,可战神走时,饮了一杯酒,才会在与恶灵交手之时陡然实力,让恶灵钻了空子,至于那酒里有什么,还用我说吗?” 毕之走近,一手拿开了我手里的半天不曾翻页的奏折:“你为何要这么做?” “有什么证明,是我做的?” “单般,不是销毁了证据,便代表无人知晓。” 第243章 单般(11) “既无证据,便证明不了是我做的。还有……” 我看了一眼被毕之压住的奏折:“毕之,你逾矩了。” “你?!”毕之措愣。 “我是天帝。而你,不过一届上仙。”我淡淡道。 毕之闻言,眼底闪过一丝复杂,许久之后,将手从奏折上拿开了去,退至龙岸之后,缓缓道:“你好自为之。” 话毕,便转身离开。 那决绝的背影告诉我,我与毕之,回不去了。 战神伤及本元,久治不愈,又有传报,于灵界与神界交接之处,诞生了一族,实力不容小觑。 一连去了好几波探勘之人,皆是受挫。 于是,九重天众人议事之时,我召见了久不露面的战神问道: “异族狂妄,九重天之上,只有战神能与之一相较了。” 战神脸上白了一白,突的起身:“我神力已失大半,实在有愧于战神此名,自卸战神一位,从此便做个闲散神仙罢。” 此话一出,众神皆是惋惜,却又无一人反对。 九重天的战神,从来都是神力至高者居之,此番种种,却是让人无法辩驳。 我再三挽留无果,见战神去意已决,便不再勉强。 此时,突然站出一人,自告奋勇前去应对。 此人名唤磐其,乃是千年前新晋上神,可实力修为皆众目所睹,甚至在战神之后,许多纷争之事,都由他前去镇压。 由磐其前去,便是再合适不过了。 众神皆无异议。 不过数日,磐其便传来捷报,只说异族皆被清理,凯旋而归。 而我念他有功,战神之位又不好空悬,便借此由他接替战神一职。 磐其感激不已,再表忠心不提。 可在不久之后,毕之离开了九重天。 临走前夕,我去寻他, 他的仙殿里,没有什么端茶倒水的仙娥,亦不入帝宫之中,四处都是伺候的仙侍。 空荡荡的,只有毕之一人,倚在柱子边,不知在想些什么。 见我走近,毕之遥遥一敬: “不知天帝至此,有失远迎。” “你为何要走?”我问的直接。 “想出去转转。” “你可以去人间。”我道。 “怎么,魔族我去不得?”毕之定定的看过来,而我却是鲜少的心虚了一阵。 魔族,便是磐其之前去清理的异族。 而毕之此行,便是去魔族。 见我不语,毕之不再看我,只抬眼遥看一望无际的天界: “魔族无辜,本安分守己,自守一方,却被卷入如此纷争,如今几近灭族之危。着实天降之灾。” “单般,你好自为之。” 这是毕之临走前,给我留的话。 毕之的离开,于我而言,并无多少影响。 九重天上,我早已立稳了根基,曾经那些怀疑的目光在我的雷霆手段之下,皆是服从。 诸多仙职,皆是我的心腹,如此,我便是真真正正的,九重天的天帝。 可不知为何 而到此时,便有人提议,天帝该成婚了。 是啊,九重天之上,是该有一位天后了。 而天帝的正位妻子,便只有凤族之女才能当的,既是如此,要早些与南离商议才是,由南离择选一位凤女出来,即位天后。 成日里,我身边不乏貌美仙娥,亦有许多仙女示好。 可不知怎的,心里总是若有若无的想起许多许多年前,那个凡间女子。 那日无事,我将事物交与心腹,自己则独自下了九重天。 一路上,不免感叹。 从未敢想有一天,那个守在海底一隅,连块栖身之地都没有的自己,如今成了天帝,众神之领。 一路来到了东海,却没有进入。 而是在东海周边,慢悠悠的走着。 在绕过东海半圈之后,果然看到了一个熟悉的影子。 鸟灵老了许多,如人间老叟一般。 它看到了我,却不惊讶,只默默的领着我,走到了一块小土堆之前,小土堆之前,是一块鲜明的木牌,上面的字像是不久前刚刚描的,异常清晰的--- 棉花之墓。 “万年了。”鸟灵开口:“她终归是等到你了。” 我不语,只看着鸟灵花白的羽毛:“九重天有些闲差,你自可去安置。” 鸟灵却是摇头:“我只不过是答应陪她等你,如今等到了,便如愿了。” 我见他不愿,并未强求,只在棉花墓前站了许久。 久到,鸟灵何时离开的都不知。 后来,我又去了人间,去看棉花被关押时,心心念念的人间, 还有在很久之前,那位救了我的“兄弟”,费尽千辛万苦,都要逃离去往的人间。 人间烟火,却如其言,与九重天有着天壤之别。 而我,也在闲逛之时,顺手救了一个快要化灵的灵族女子。 本来不过区区小事,我应转身就走的。 却见那女子化灵之时,那与棉花一模一样的眉眼,连笑起来的酒窝,都是如出一辙。 她说,她是金石一族。 她说,她叫金棉。 棉花,是你转世了吗? 万年之久的清心寡欲,只沉沦这一回,便不过分吧。 欠棉花的那段情缘,便就此还上吧….. 可时日久了,我发现,她不是棉花。 甚至性格与棉花,差异极大。 渐渐的,我便倦了,既不是,便没有耽误的必要了。 凡界一年,在九重天不过一天罢了, 沉沦一刻,是该回去了。 待我回到九重天,心腹便紧锣密鼓的张罗起了成婚一事。 谁知,无数个帖子送往了南离,皆是石沉大海,杳无音讯。 我有些不快,可心腹建议,那毕竟是凤王,乃是与龙神大人齐肩的人物,若想求娶南离凤族,还得诚心些才是。 既如此,我便亲自前往,去往南离之都,却是连门都不曾进的。 只一位守门凤族似是早有预料一般,站在门口: “凤王知晓你会来此,只让我传四个字---战神,魔族。” 我怔了一瞬,想辩解些什么,最后,悻悻而归。 原以为,龙神凤王,乃是褚乣尊神早已不管世事,九重天之事自是不知。 原来,原来,原来, 他们都是知道的。 是毕之! 肯定是毕之!! 若不是他多管闲事,岂有今天! 难怪要离开九重天, 他早料到今日,自知无颜对我,便索性寻了个由头下界去了。 好一个毕之!!! 第244章 单般(12) 可如今这般,实难收场。 可这天后,还得立,不过再不是凤族罢了。 回到九重天,我召集心腹商议,寻那神族里配的上我龙族的女子, 左右择选之后,终是定下了瑶雀一族的公主。 瑶雀神族,虽不如龙族一般,自上古便存在, 可在这九重天里,也算是上等神族。 且瑶雀一族女子皆貌美无双,神力亦不输与旁族, 且瑶族神族盘旋之地,乃是九重天之际最是仙气磅礴之处,盛产神药仙丹不说,瑶雀一族的实力亦是在九重天内数一数二。 是以,没有比瑶雀神族更合适的了。 瑶雀一族接到密诏之后,很是识相的送来了他们唯一的公主---华羽。 华羽的容貌,却是无可挑剔,欲拒还迎的模样,亦深得我心。 如此,成婚之事,便紧锣密鼓的操办起来, 当然,为了成全天帝颜面,不能让众神知晓其实是南离不愿联姻。 我便再次去往南离告罪, 此番,南离倒是未曾驳了颜面,甚至还送了贺礼。 九重天上自天帝继位之后,再次迎来一场声势浩大的典礼。 在众神的恭贺里,我看着华羽踏着七彩神光朝我走来, 一时间,有种心意竟被催化至顶峰。 原来,在众神的仰视里,艳羡里,尊崇里,是这般受用。 华羽是个合格的天后,我亦有瑶雀神族助力,在九重天之上,根基愈深。 后来,在盘点贺礼之时,华羽颇是讶异的指一物道: “好生别致的镜子。” 我抬眼看去,眸中缩了一缩。 那是我初登九重天时,便是在这面镜子前与龙神面前许诺, 说出的那句,愿四海太平。 送镜之人,便是毕之了。 我颇是不在意的让人将镜子收起,揽着华羽温存, 呵,四海太平... 毕之的消息,也不是没有传到九重天, 颇是稀奇的,竟是关于他的私事, 只说那南海瑶池仙母座下有一神女,心慕毕之许久, 原先只因毕之常守九重天,自知遥不可及,只敢在心中念想, 后来见他下界,去了那几乎被夷为平地的魔族,不由燃起了希望, 南海本非瑶池之地,是集合了十位瑶池神女的神元镇守, 才保南海安稳太平。 此女痴心,不惜留下神元,几乎留下了大半身的神力,也要离开南海去寻毕之。 这般情谊,传遍九重天,任谁都要叹上一句,毕之好福气。 后来听说,那女子守在毕之身边许久,终是打动了毕之,二人在魔界成婚,好不热闹。 只不过,这番热闹终没有传到九重天罢了。 在我若有若无的示意之下,九重天众神皆不敢多与毕之私交,同那离魔族保持距离, 更有那无视者,去了魔界贺毕之新婚之喜, 却没过多久,便三三两两的被遣至极荒之地。 直到心腹来传,那个神女有了身孕,但因神元不在,若到生产之时,怕是凶险至极。 毕之特地去往南海之境,求借那神女的本命神元, 更是许诺,神元借出之时,由他祭出半身神力留存镇守南海,必保无恙。 瑶池仙母不敢擅自决定,便拟了帖子送至九重天, 我看着帖子上那毕之的名字,轻飘飘的一句: “不妥。” 没过两天,心腹来报,毕之求见。 我看着台下的毕之, 三千年不见,他变了许多。 不若从前那般肆意洒脱,脸上竟有隐隐的帝王之气。 哦,是了, 魔族在他的执掌之下,日益兴盛。 甚至超越了灵界,成为神、灵、人三界之外,很是鼎盛的存在。 更有传言,毕之统治下的魔族,若再有万年之余,堪与神界齐肩。 魔族对他很是臣服,更是冠以魔尊之名。 可如今,魔尊毕之,低低的站在天阶之下,求取瑶池神元。 我见状,连忙起身迎去: “你我之间,断不用生分至此。” “恳请天帝,借出瑶池仙元。”毕之再求道。 “我确实想借,可瑶池仙元对南海而言,至关重要,若是此次轻易被你借了去,往后再有来借,九重天又该如何处之。”我顿了一顿:“不过,还有想借,亦有别的办法。” 见毕之看来,那般带着些许小心翼翼的探测之意,却让我很是受用:“若你能亲自镇守南海,那仙元借出,便有个说法了。待归还之时,你再回去便是了,如此,我与众神还有个交代。” 不出我所料,毕之应了。 待那神女生产之际,借出那本命神元,由毕之替之。 待数月之后,毕之前往瑶池替换神元不久,瑶雀一族来报, 有异族侵扰,生生破了瑶雀一族的结界,伤了恰好归族探望的瑶雀公主--如今的天后华羽。 彼时,华羽初初有孕,因思念族中,被特许归族。 一个怀有身孕的天后,被异族所伤,此事一出,在九重天掀起轩然大波。 磐其怒极,自请前往查勘, 却传来消息,侵扰瑶雀神族的异族,竟是魔族。 魔族这些年来势头正猛,更有无数堪比九重天上仙的高修,如今能破瑶雀一族的结界,倒是不稀奇, 可若是平常不经意便还好说。 偏偏伤了天后华羽,且天后被伤的不轻,更有消息传来,腹中之子难保。 最后还是瑶雀神族各大族长合力,才堪堪保住。 如此,九重天众神愤意难平, 好心借出瑶池神元不说,魔族竟是这般“回报”, 便有人上谏,魔族所为,不可姑息! 可我念及毕之,迟迟不肯做出决定, 直到磐其再报,魔族蓄意伤人,不仅瑶雀一族,诸边许多神族皆是被扰,滥杀无辜,损失惨重。 既如此,声讨之声更重。 无奈,我只好下令----讨伐魔族。 原以为,毕之镇守南海,魔族之内便无人能守。 谁知,初战之后,其防守之力,连磐其都碰了壁。 魔族的实力,让九重天众神大惊失色。 短短三千余年的时间里,竟强大如斯, 多年不战的九重天,岂能忍得被一小小异族这般下了脸面? 一连许多上仙自发前往,只为收服魔族。 一时间,大战拉开。 第245章 单般(13) 却在打的如火如荼之间,魔族突的撤离了防守, 后来才知,那瑶池神女,快生了。 魔族之上,七彩霞光久久不散, 那些魔族之人为守护那神女生产,纷纷放弃了自保,为那神女护法。 九重天的兵士自是愤然直击,一时间,魔族损失惨重。 磐其看准了时机,将我特赐的神器,砸向了那道七彩霞光。 那层层的结界,顿时破碎不堪。 待毕之赶回来的时候,那道七彩霞光早已不复存在。 据说,那神女死了,带着尚未出世的孩子。 魔族亦是损失惨重,高修之士所剩无几, 可是九重天,却是迎来了前所未有的危机。 谁都不知,从来都是温润谦和的毕之,竟神力至此, 在九重天之时,只以上仙之力示人, 却不想交手之时,磐其被他一掌拍开。 毕之看着尚无气息的妻子和孩子,还有遍地死尸的族人, 疯了。 天地混沌,云际之处天雷滚滚,凡是近身仙人,皆魂飞魄散。 我自是早早收到了消息,待我率众神赶到之时, 魔族之境,尸横遍野。 毕之发髻凌乱,浑身早已被血浸透,双目赤红,在漆黑的云际里, 他问道:“为何?” 我握紧了手中的神器:“从一开始,你便错了。” 我们二人打的难舍难分,原以为我这万年之间,修为已为九重天之最。 谁知毕之,竟更胜我一筹, 甚至,他还没有神器傍身。 见我渐渐有些吃力,众神皆以神力缚之,阵阵金光亮起,一道又一道的神力束向毕之。 哪怕再强,也是敌不过整个九重天的。 毕之身上的黑气,渐渐被金光笼罩。 我见准时间,将神器对准毕之的命门击之, 可周围的顿时,却被定住一般。 那神器中停在半空,周遭众神皆是满脸哗然,亦如同我一般动弹不得。 只见凭空出现一人,神力之磅礴,无一人得以反抗。 龙神大人略过了我,直直的走向已然魔化丧失了神智的毕之, 抬手,一道金光闪过,毕之的身影便消失在金光之内。 我是被一个叫棠因的女子遣了回去, 是的,没错,是“遣”。 棠因的表情不多,对着我的一身狼狈似是丝毫未见一般,只言让我带着九重天的人回去。 至于魔族如何,由龙神大人择定,无需再议。 一场大战,便这么悄无声息的停了。 但我知道,魔族未灭, 甚至,是被龙神大人给救了。 我不理解,甚至有了质问未苍域的念头,可那棠因却似早有预料一般,说了一句与毕之离开九重天之时, 一模一样的一句话:“好自为之。” 我去问了对龙神大人有些许了解的太白真人, 他捻着胡须定定道:“只叹你万余年来掌管九重天有功罢。” 便再不说其他。 可大战,终究要有个说法, 在心腹的润色之下,便传出了魔族大败,休养生息, 毕之是在昆爻消失的,便说是被镇昆爻,不得踏出半步云云。 总归,九重天的名声是好的。 后来,华羽平安产女,天际霞光不散, 却不知怎的,都不如那陨落的瑶池神女生产那日那般灿烂。 那是我的第一个孩子,她的降临冲刷了我许多不好的回忆, 取名瑛安。 许是自己年幼时受了太多的冷待,待到有了孩儿,便不想让她在重走一遍。 所以,天后对她诸多宠溺,我皆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除此之外,便每日勤于政务,专心掌管九重天。 本便两安无事,直到瑛安闯了祸。 华羽对她太过放纵,以至于她蔑视生灵,滥杀无辜, 此事竟被龙神大人知晓,如此便不能善了。 在华羽的哭诉求情之下,我生生封住了瑛安的神脉,狠心将她贬入凡间, 受十世轮回之苦。 华羽哭着和我说:那是我们唯一的孩子!那是我的瑛安啊!你怎的如此狠心! 我不为所动:那是龙神大人。 如此,便再无话。 后来,我再没见过龙神大人,只知她行踪飘渺不定,未苍域由棠因掌管。 直到后来有一天,心腹和我说: 魔尊毕之,似是有了消息。 我愕然,当日毕之被众神倾尽神力相缚,虽未中我最后一击,可在神力消耗之下,已然生机不多。 消失之时,毕之已然魔化彻底,神识不保, 更何况,当时南海来报,毕之于南海镇守时察觉不妥,可临走时,是将自己的半数神脉留下的。 毕之消失之时,那半数神脉已然消弭于天地之间,那便是陨落之兆。 怎么此时,有了消息。 不止如此,甚至魔族都有了恢复之意, 甚至不知何时,魔族的人竟多了起来,更似是当初大战之中灰飞烟灭之人! 再者,便不敢再探了, 能有如此神力,复原整个魔族,甚至能让毕之活过来, 天地之间,无非那三个人。 可无论是哪一个,我都没有资格去质疑。 直到有一日,褚乣尊神现身九重天,召人去寻玖光上神的下落,让他及时返回九重天。 听闻消息的那一刻,不知怎的,我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危机感, 只因玖光上神,是褚乣尊神的唯一真传弟子, 在当初九重天择选天帝之时,玖光上神更是在毕之之上最被看重的人选, 奈何玖光上神与毕之一般,志不在此,才会作罢。 可如今,鲜少露面的褚乣尊神竟寻起了玖光上神的下落,这又是为何? 种种之下,我的心思,便重了起来。 直到瑛安在凡间属意的宗门一脉,被一群来历不明的高修差点夷为平地。 我才知晓,那个众神敬仰的龙神大人为何千余年来鲜少露面的原因,好像不止于游历人间。 第246章 单般(14) “将毕之休养在这一线渊之下,又复活了整个魔族,单为魔族辟出一界,维持四界平衡不说,甚至将之战之时战死的兵将悉数送入轮回,这便是你神力尽失的原因吧。”单般沉沉道。 “看来,你还是没有长进。”锦昭道。 “长进?再被教训好自为之?”单般轻嘲一声:“那倒不必了。” 见锦昭不语,单般继而又道:“在等褚乣?我既能出现至此,便是设法拖住了他。”话毕,眼底闪过一丝狠厉:“磐其!” 身后一黑影闪出,祭出手中兵器,直直朝锦昭袭来。 大环小环等人只身应战,皆被单般身后之人缠住。 可锦昭却浑然不觉,持着手中仅剩的完好无余的茶盏笑而不语。 却在磐其正要得手之时,一道炫光闪过,生生堵了磐其的攻势。 不姜出现在不远处,焦急道:“姑娘可无碍。沈为!快保护姑娘!” 磐其见状,却不给人多反应的时间,朝着锦昭再起攻势, 却凭空出现一个人影,挡在锦昭面前,磐其之势便再无可畏。 那人一身凡人装扮,眉间却有一抹双戟印,日光之下熠熠生辉。 单般面沉如水,自牙缝叹出一句: “玖光!” 单般此番不再观战,祭出手中神器: “今日无论谁来,都救不了你了。” “哦?是吗?”一道靡靡之音传来, 似轻嘲,似叹息。 一道金光浅浅落下,笼住了锦昭, 慢慢的,锦昭身边凝出一道高大的身影: “可让我好找。” 锦昭举起手中的茶盏:“热闹可看够了?我的茶都凉了。” 男子凤目婉转,似是嗔怪:“再给你续上一杯就是。” 话毕,锦昭手中的茶盏消失不见,紧接着,便出现一盏凤翼琉璃樽,樽内流光溢彩,醇香扑鼻。 “你先歇着,余下的,便交与我。” 转身,眸中温情不见,便是睥睨众生之姿:“是你适才,毁了她的地方?” 单般手中的神器,瞬间化为虚无,连他本人都好似被一股力量缚住,被悬于半空之上。 清晰的感受到自己的神力在流失,单般的喉间却似塞了什么一般,只囫囵几字: “凤.....凤王...大人....” “她心软,念你万余年统治有功,给你补过之机,可我不同。”凤王眸中凛冽,杀意尽显: “伤她者,死!” ---------------------------------------------------------------------- 初酒赶到时,一线渊一如往日安宁。 心知锦昭无事,高悬之心放下,可怎么都高兴不起来。 酒馆还是那个酒馆,却不是他当初建起的酒馆,屋檐之上,凤凰展翅。 踏进酒馆里,果不其然的看见了那个自己最不想看见的身影倚在锦昭时常歇息的软榻上。 却不想那人丝毫没有想放过他的意思: “嚯,来了?喝杯茶?” 宾主之意尽显。 “她呢?”初酒不想废话。 “听说你在这里不叫褚乣,叫初酒?干起了老本行,酿酒了?”凤王懒懒道。 初酒眉间闪过不耐,二人眼神交战,好不激烈。 大环小环等人缩在后院瑟瑟发抖,只等着姑娘能早些醒来, 好庇佑他们,免受外面两尊大神的误伤。 第247章 单般(15) 锦昭醒来时,睁眼那一霎那是久违的刺痛感。 自从千年之前,以全身神力支撑各界平衡之始,便好久再没看见这样的景象了,眼前总归不是模糊的了。 体内混沌神力在经脉间似是找到归宿一般窜涌,不仅是眼睛,连神力都恢复了。 看来凤玹所言无虚,他真的将自己四散的神力归拢了。 恍惚了一会,锦昭起身开门,却见自己门前坐满了一堆人。 看到她之后皆是一副救星般的神情,小环忽得跑过来抱住了锦昭的腿:“姑娘,您快去看看吧,凤王大人与尊神他们。。。” 其余人等,皆是有苦难言的表情。 锦昭失笑,顺着他们的意思去了前院。 却见自己常卧的那张软榻,凤玹一脸慵懒的倚着,对面坐着面沉如水的褚乣,四下里神压层层,难怪大环等人不敢近身。 此等神压之下,怕是连站着都是困难。 褚乣看到了掀帘而立的锦昭,登时放弃了与凤玹斗法,不由惊道: “你恢复了?” “呵,等你四海八荒打着寻药的旗号搜寻神力,她还不知道何年何月才能恢复。” “你!”褚乣怒叹,可到底没有反驳。 自己走寻了千年之余不曾有办法将锦昭的神力收回的同时保全各界平衡,可凤玹却一夕之间做到了,此番,他却是无话可说。 锦昭怎能不知二人之间的暗潮汹涌,只走上前做起了和事佬: “我无事了。”继而看向凤玹:“你的凤翼呢?” “这年头都腾云驾雾,谁还用飞的。”凤玹满不在乎道。 一旁的褚乣这才发觉,凤玹的本命凤翼此时却是无影无踪。 却见锦昭却是不语,只定定的站在那里看着凤玹。 凤玹自知瞒不过眼前二人,只好无奈道:“阿昭的本命神力着实太强,若不用凤翼相抵,便是我也拿不回来。” “凤翼乃是你凤族至尊之显,也是你大半数的本源之力,你此番.....”褚乣忍不住惊道。 “那也只是半数罢了,总比她这副鬼样子好。” 被称“鬼样子”的锦昭也无心玩笑,凤玹此番不过逞强,如今她神力恢复,更是知晓眼前这个曾经风华无双老友,不仅仅是失去了凤翼那般简单,且根基损失繁多,如今这番毫发无损的模样,颇有些粉饰太平的意思了。 一旁的褚乣岂能不知锦昭心中所想,适才刚想与凤玹斗法,一经触探便知凤玹之力不如从前半分,虽早已猜测,却看锦昭这般,只好转移话题: “那单般呢?听说还把战神几个还带来了?在你手里,可留一魂一魄?” “嗤,就他?”凤玹不以为意:“若是灰飞烟灭,那才是便宜了他。我已将他神脉神骨悉数剔除,余一身凡骨,贬入凡间,不是醉心帝王之术么,那边永生永世做个求而不得之人吧,我已着人关照地府轮回,断不会让他有一份好过之时。” 褚乣点点头:“确实,那也是便宜了他。” “急什么,先让他苦着,哪日心情不好了,再想法子折腾便是。他的那幅神脉倒还有些用处,我已炼化滋养了地下沉睡的毕之,估摸着有些时日,便也会醒了。” “毕之那时已心存死意,若不是阿昭相劝,那时回天无力,如今就算是恢复了,怕也是不愿意醒的。”褚乣道。 “你以为她的眼睛,是用作哪里去了。”凤玹瞥了一眼不语的锦昭,自怀中取出一物,莹莹两个一大一小的光点,生机尽露:“她以双眼为护,愣是将毕之的妻儿送千丝万缕的冤魂里收集了起来,滋养了千年,眼下便快成了。大的倒还好些,至于小的还未出生便受重挫,要想觉醒还得费些时日,不过倒也简单,这般费时费力之事,留给他亲爹去做吧,届时看那毕之还醒不醒了。” 褚乣却是看向锦昭,神情不满:“既是要救她们母子,你知会我便是了,何苦费尽神力之时,还要搭上自己的眼睛,这便也罢了,你还不告诉我?” “嗤,你可知足吧。”凤玹又道:“至少你还知道她身处何处,我这费尽心思寻了千年才找到她,第一句便是我弄凉了她的茶水。” 眼看着原本质问凤玹之意,渐渐变成声讨自己,锦昭很是识趣道: “未苍域可好?” “哟,可难为你还能想起未苍域来。走时只带了两个最没用的,怕不是忘了棠因才是你的第一神器,也可怜她孤守未苍域这么久,那单般无数次试探都没得半分好处。” 此时,最没用两个缩在门缝处,小环和大环脊背没缘由的凉了凉。 听闻至此,锦昭不禁有些心虚: “那,棠因可来了?” “单般造反,天后也不是个省油的灯,棠因不仅要为你镇守未苍域,还要保九重天太平,可没那个闲空来寻你的不是。便是有那时间,就凭她那番忠心耿耿的模样,若是知道你失明了千年,还不知怎么自责。”凤玹眼见着锦昭松了口气,却也没打算让她轻松: “你那未苍域,也就棠因、岚清那几个还算沉稳,长阳还在九重天收拾单般余孽,我来时还听说,那几个铆足了劲要让单般一脉吃些苦头,眼看着也收拾的差不多了,来寻你也就这几日的事了。” 锦昭闻言,不由苦脸。 那还不如棠因来了,若是长阳那样的性子,定要缠着她问个清楚为何不带他随身云云了。 此时,后院门缝处传来了声响,却见一个眉间一抹双戟印的俊秀男子,颇有些拘谨的走了出来,对着褚乣深深一拜: “师傅。” “哼,可舍得露面了?”褚乣对着眼前的爱徒奚落道。 玖光自知理亏,更是深深一拜:“徒儿原本只想着逃离了那天后纠缠,便封了神识去凡间游历,却不曾想竟有如此变故。” 褚乣却是对他的解释并不是很上心,只看着他身后的女子道: “听说你避那帝姬如蛇蝎一般,便是为了她?” 第248章 灵界---结篇(1) 玖光闻言,立马将心上人往身后掩了掩: “没有这回事,都是徒儿自相情愿,与她无关。” “哦?置九重天乌烟瘴气于一旁,只顾下界逍遥几世,成日想着儿女情长,可过瘾了?”褚乣厉声道。 “是徒儿的错!” “你的错?你这上神之位,便被那只瑶雀逼的自封神脉,流落凡间,我座下的人,何时这般软骨头?更退一步,若不是今日凤王来的及时,凭你可保这一线渊无虞?可保龙神无碍?你可知罪?” “徒儿知罪!” “既知罪,便知晓我座下从无宽恕之说,既如此,你这上神之位便也不用坐了,不是喜欢儿女情长么,抽了经脉,化了骨,去做你的凡人去吧。” “是。”玖光闻言,真的举起了手掌,击向了自己的神元之处,竟是真要自毁神脉。 一直站在身后被三位真身神压威慑的不姜岂能坐视不理,连忙上前抓住了玖光的胳膊: “不尽是他的错,是我矫情耽误他许久,我亦有错。” 玖光见她如此,便也来不及自罚,连忙将她往身后遮掩。 不姜却按住了玖光想保护他的手,不卑不亢的跪在了初酒面前: “焰火界镇守之位不姜,参见龙神大人,凤王大人,褚乣尊神。” 凤玹听出了适才褚乣话里的意思,颇有兴趣的问道: “听说玖光历劫归位之时,连天殿都没来得及回,便直直的去那焰火一界献殷勤,我可听说焰火一界早已被单般那厮收买,后来不知怎的,便被收拾的服服帖帖,可有此事?” “确有此事。”不姜解释道:“我那时初初历劫而归,重回焰火界时,方不知焰火一界早已人心尽失,起初识人不明好悬中了圈套,多亏了玖光上神相助,才保焰火一界安宁无虞。” “哦?他历劫而归,连我这个师傅都不曾寻过半分,偏偏要去帮你收服焰火界?”褚乣质问道。 “我等历劫之时恰好与玖光上相识,亦是得玖光上神相助才得以历劫成功,玖光上神心怀天下,在得知焰火一界有难,便及时相助,这才与九重天之危错开,耽误了相救龙神大人,我等亦是有错,若不是玖光上神,此时焰火一界便也被先天帝荼毒,亦有我失察之责,求尊神让我一同担责。” “哦?若也要你自毁神脉,你也愿意?”凤玹问道。 “我愿意。” “与你何干,我那般都不过是我自己一门心思罢了,你亦不要被我牵连。师傅,要罚便罚我一人,不姜不过是被我牵连了,和她真的没关系。”玖光见状便急了,连忙又要将不姜往身后揽。 “哼,你以为你逃得过?”褚乣仍是满脸不快:“你失察之罪是真,我便要重重罚你,你可认?” “徒儿认,惟愿师傅放过不姜,她甚至都不知道我上神之身,她一直被....被我蒙骗....求师傅明察。” “我知道!”不姜见玖光想要为她撤责,不由上前:“我知晓上神的身份,更是知晓上神所想,如此便不算被蒙骗之意。求尊神明察,容我一起担责。” “哦?你还知道玖光的身份?玖光还有什么心思?”凤玹又问。 “玖光大人神威难掩,不久之前我便有所猜想,后来上神又助我震慑族中长老,不费吹灰之力便将焰火内务整治妥当,更是随我前往一线渊寻昭姑...龙神大人,玖光上神久居天宫,不过凡间游历几世,情感之事甚不明朗,我自知身份低微,配不上上神之尊,便一直不予回应,亦是我的错,耽误了上神。” “你回应了,你还拒绝我了,拒绝的很是干脆,不过是我死缠烂打罢了。”玖光连忙解释道。 “住口,有你说话的份!”褚乣对着眼前不争气的徒弟很是恼火,继而转向直直跪立的不姜: “你适才说,你愿意担罚?” “是。”不姜应的很是干脆。 “什么罚都认?” “是。” “那便罚你随玖光一同前往九重天收拾单般留下的烂摊子罢。” “是...啊?”不姜错愕道。 “师傅,都是我一个人的错,你罚我一个人就好,她什么都不知道,她....”玖光还在解释着,却被凤玹隔空弹了脑袋:“啧,可真是不开窍。” 玖光闻言愣住,可一旁的不姜却是红了脸。 锦昭见他们二人一唱一和,便也适时给了台阶: “虽说九重天之事与玖光无甚关系,可玖光作为褚乣坐下唯一真传弟子,理应以九重天安宁为己任,此番却有失察之责,此番若不做惩戒,于九重天而言也有些说不过去,单般之后,九重天政务重整,更要震慑一些心思不正的上仙,单般在位万余年,根基之深,心腹至多,更要清除单般余孽,此行坎坷,亦是困难重重,玖光此行更是凶险,不姜,你可愿意与玖光一同受罚?” “不姜....愿意受罚。”虽是耳根尽红,可不姜的眼睛里尽是坚定。 此时,脑子最不灵光的玖光到底是反应过来了,甚是惊喜的想要说些什么,却不想被褚乣生生封了声音: “可闭嘴吧,就凭你这点脑子,怕不是把焰火给磨平了都求不回来一个媳妇儿!” 玖光自知在儿女情事方面不太开窍,也刚刚反应过来适才师傅那般严厉,不过是在给自己铺路,便也老老实实的挨了骂,却还是忍不住的嘿嘿嘿傻笑。 褚乣实在不愿意看自己那傻子一样的徒弟在锦昭与凤玹之前丢人,只挥挥手将二人打发走了,只说早点回那九重天整治政务。 锦昭也在一旁附和,只说若遇到麻烦,尽管去寻未苍域便是。 一提到未苍域,免不得又要被凤玹风凉几句,只好又悻悻的不做声。 第249章 灵界---结篇(2) 玖光与不姜,几乎是被褚乣给轰出去的。 恨不得一脚踢回九重天的架势。 原本不为引人注目,便辟了一线渊,此处原本灵气磅礴,但为滋养毕之神元,便被生生吸纳了半数,眼下千年之久,倒也如白驹过隙一般。 后院里,百味傻了很久很久,突的一言不发的走向了厨房。 继而炊烟燃起,厨房里又传来了熟悉的翻炒之声。 至于禹绪和连鲛,却是久久不能回神。 这一日里,变故着实太多,一时间竟不知从哪理起才算是好。 只不过结果便摆在那里,原本早已猜测到昭姑娘定非寻常人等,可怎么都没想到,竟是九重天上,乃至天地之间,至高无上的龙神大人。 两个连上仙都不曾见过的人,硬是一天之内见到了三位尊贵的真神徒手灭天帝的壮观场面。 甚至面前在努力听墙缝的大环与小环,都是龙神大人身边“最没用”的存在。 连鲛有些难过,别说是大环了,便是小环,三招之内都足以让他趴下,既如此又该如何留在姑娘身边。 锦昭与凤玹、褚乣三人,在前院里说了许久的话, 直到一股香气传来,锦昭惊喜的嗅了嗅鼻子:“辣子鸡!” 凤玹皱眉:“什么鸡?” 褚乣在那个不开窍的徒弟身上算是颜面尽失,总算是抓到一缕能嘲讽凤玹的话题:“那是她最爱的一道菜,你已与我等相隔千年之久,自是不知阿昭的口味。” “确实,某人做了千年都做不了的事,倒不如我一夕之间,原来净是琢磨鸡了。” “你!!!” 眼看着两人又要起了战势,锦昭连忙劝道:“他们兴许是做好饭了,近日百味手艺渐长,不若一起尝尝吧。” 恰好这时,小环从后面探出一个头来: “姑娘,可要用晚饭?” “用用用,多摆些碗筷。”锦昭挥手道。 话及至此,凤玹很是“勉为其难”的站起来:“既是阿昭喜欢,那便试试吧。” “凤凰还吃饭?撒把米啄了便是。” “酿酒的,出去打一架。” “可,你没了翅膀,我让你两只手。” “哦?那两只手要作甚?做那什么辣子鸡?” “打一架!” “可。” 锦昭忍无可忍:“不吃饭就滚回九重天和南离去。” 两人瞬间被捋顺了毛一般不再做声。 待走至后院,凤玹看着面前偌大的桌子上,满满登登的饭菜诧异道:“我竟不知,你做了凡人后,胃口竟这么大了?” 锦昭亦是扶额:“这百味,是将连鲛的锦囊都搬空了不成?” 竟不知从哪里寻来的大圆桌,半人高的海鱼半数做了剁椒鱼头,另半数却做了红烧,还有那鲜艳欲滴的辣子鸡,酿肉,珍珠圆子,芙蓉鸡片,硬是将十人合抱都抱不拢的圆桌摆的一丝空余都无。 这边百味系着围衣,又端出来一大盅炖汤:“姑娘您先用着,还有十余个菜在灶里准备着。” “等等,不用了。”锦昭连忙拦住,在百味不解的眼神里解释道:“这些足够了,他们本不用吃饭,尝个味道即可。” “可是您要吃呀。” “她如今神力恢复,便不用如往常一般一日三餐了。”褚乣在一旁道。 百味端着炖盅的双手颤了颤,怔愣了一会,点点头:“是。” 眼看着百味犹如霜打茄子一般,锦昭忍不住笑道:“别听他的,你的手艺我很喜欢,若是你想,往后再继续做便是。” “好!” 眼看着那个有点圆乎乎的精灵好悬一蹦三跳的回了厨房,凤玹啧啧摇头:“真好哄。” 这边刚啧完,突然从一侧冒出个人影噗通一声跪到了锦昭面前: “姑娘,不....龙神大人,求您别不要我。” 锦昭颇有些哭笑不得:“我何时说不要你。” “您...您如今恢复了,难道...不回九重天吗?”连鲛有些不解道。 “谁说我要回九重天?” 褚乣在一旁忍不住皱眉:“你都千年不曾露面了。” “露面作甚,被追杀吗?”凤玹凉凉道。 眼看着两人又要掐起来,锦昭又道:“前些日子观镜传回了消息,宗门在凡间根基甚深,虽铲除了表面,却根系繁多,牵连甚广,许多仙籍、灵器,及灵兽驯养之法散落人间,怕是要费些功夫。我已在此流连千年,凡间的光景倒也许久不曾见到了,眼下毕之将醒,倒也了了我一番心事,便想着再去凡间走走,若是能助观镜一臂之力,倒也是好的。” “那毕之不是不愿意醒?”凤玹问道。 “他不醒不过是觉得世间再无流连之意,如今他妻儿尚在,届时将那两枚神元放入毕之沉睡之处,其余了,便由他自己抉择了。” “啧,那岂不是还得等他醒?” “那倒不用。”锦昭适时的看向一旁默不作声,不知在想些什么的禹绪:“如今观镜尚未归来,你可愿代他守着此处?” 这么一问,却是让一旁纠结自己是不是快要被撵出去的禹绪甚是受宠若惊:“我愿意!” “那便劳烦你了。” “荣幸之至!”禹绪的眼睛里,都快溢出光彩来。 被忽略的连鲛都快哭了:“大人,那我呢?” “观镜说,凡间有疑似鲛人一族趁宗门之事作乱,鲛族擅水,很会隐蔽,较是棘手,若是有你在,兴许能好办许多。”锦昭顿了顿:“你可愿随我去凡间一趟?” “愿意愿意,只要能跟着您,上刀山下火海,我都愿意!”连鲛惊喜道。 “所以.....”凤玹敲了敲尚且冒着热气的饭菜:“能吃饭了吗?” “你吃便是,谁还拦着你不成。”眼看“安顿”好了酒馆众人,锦昭便招呼着众人吃饭。 先别说一直不做声的攸叶,甚至连鲛,禹绪等人都纷纷退避,只说不敢打扰。 开玩笑! 那是龙神大人! 那是凤王大人! 便是连往日里鲜少露面的初酒公子,都是褚乣尊神! 九重天上万余年都凑不齐一起公开露面的三位真神,现在一起聚在了酒馆后院里。 能见到便已是无上荣光, 岂还有一桌吃饭的道理! 是以那一餐饭,终究还是锦昭与凤玹、褚乣三人一同用了。 出乎意料的,凤玹对那一桌的菜式很是满意,甚至再三强调,若是要去凡间,定要把百味带着才好。 褚乣在一旁看不下去:“你不回南离了?” “南离可没有些不省心的人。”凤玹不凉不热的呛回去。 褚乣一时语塞,斗嘴这方面,他便从没赢过眼前之人, 既如此,那便都别走了,只说自己也要一道前往。 锦昭深知自己离开的这千年里,却是让凤玹好找,亦没什么底气去让凤玹回到南离之类。 现在玖光已回九重天,又有棠因等人坐阵,褚乣自是也没什么话说。 只道让观镜届时在凡间找个大点的地方,总归一群人都有的落脚便是了。 一线渊里,一如往日安宁。 ----------------------------------------------- 正文完。 第250章 番外---九重天 天后华羽在一众簇拥之下踏入云元殿的时候,帝姬瑛安正为了七彩鹤纹衫上的花色少了一缕银光而发火。 瑛安喜欢华贵耀眼的衣裳,是以宫殿的地上,扔满了流光溢彩的衣裳。 瑛安见了来人,到底是忍了性子,道了句: “母后。” “不过是些衣裳罢了,再召些织女再制便是。”华羽见怪不怪的踏过满地的衣衫,来到了女儿身前。 “前些日子有人来传,玖光上神出现在了焰火界,似还有一女子在身边作陪,母后,我要去看看。”瑛安嘟着嘴,满脸写着不高兴。 “你是九重天唯一的帝姬,身份尊贵,岂能与那等低贱身份的女子计较?” “可玖光上神他....” “如何?”华羽看着眼前被自己宠坏的女儿,纵使凡间历劫千年,一身的骄纵却未被磨去半分:“有你父君在,不过区区一界上神,你还怕他跑了不成。” “可是我昨日里去寻夫君做主,父君却不愿意见我。”话及至此,瑛安却是带了些委屈。 华羽顿了顿,却是没有接话。 她知晓,天帝不是不见,而是根本不在九重天上。 到底做了万年的夫妻,自己的丈夫在想些什么,虽从未面上露过端倪,可华羽却是能猜到的。 虽说天帝之位备受尊崇,可在天帝之上,还有褚乣尊神,还有南离凤都,更还有那鲜少露面却在三界之内无一人敢反驳半分的未苍域。 自千余年之前,龙神大人亲自下令重罚瑛安之后,自己百般求情却未能撼动天帝丝毫。 不过几条微薄至极的低贱精灵的命罢了,值得让瑛安受罚千年,若不是自己暗里相护,给了瑛安十世安宁,自己那千娇万宠的女儿,还不知要被磋磨的受多少罪。 虽天帝面上不容置疑,可华羽却是能看出,他亦是不满的。 尤其是那日里,自己问出那句: “你为九重天殚精竭虑万余年之久,未苍域不曾赞赏半分,如今瑛安不过犯了些小错,便要揪住不放严惩至此,至你天帝威严何在?可念你丝毫情分?” 华羽明显的看到,丈夫的面容有了一丝动容。 天帝不在九重天,甚至战神等人俱是不见了踪影。 那是九重天之上,实力最强的几人,如今一同下界,去做了什么,倒是不难猜。 只因未苍域周边,布满了天帝的心腹。 甚至未苍域顶空之上的神力,愈来愈稀薄。 华羽一面轻哄着女儿,一面看向宫殿之外, 九重天,似是有些变数了。 只不过没想到,瑛安未曾等来天帝为她做主, 却是看到了自己心心念念的玖光上神带着一个陌生女子,出现在了九重天。 其气势汹汹,来者不善。 天后华羽面沉如水,拦在天帝宫殿之前,沉声质问: “上神这是何意?” “受龙神大人之命,接管九重天事务。”玖光道。 闻言,华羽似是听到了什么笑话一般:“龙神大人已千年不曾现身,便是你师傅也是许久未曾回归九重天,上神此言,未免玩笑过了些。” “单般意图不轨,已被凤王大人降服,贬入凡间永世不得安宁。” “你胡说!父君前些日子还在九重天召众仙议事,何来你说的那般!”瑛安得知心上人归来,急匆匆的换上了最是华贵的衣衫匆匆相见,可玖光却是半分眼色都不曾落在她身上,不仅如此,甚至还对她的父君出言不逊。 “今日不曾声张来此,便是给足了你们颜面,莫不识趣了。”玖光看着眼前的母女二人,似犹斗困兽一般。 “放肆!我乃是九重天的天后,岂容你这般无力!尔不过区区上神之身,这里还轮不到你做主!”华羽厉声道。 “哦?是吗?” 却闻门口之处传来一阵轻灵女声,瑛安却是惯性的往华羽身后缩了缩。 华羽瞳孔一震,自己竟连她何时出现都不知,面上却是缓和了: “棠因姑娘。” 一旁的玖光带着不姜迎了上去:“棠因姐姐!” 棠因的眼光在二人身上流连片刻,只点头做应,继而来到华羽面前: “龙神大人有令,单般将废,玖光受命接管九重天。” “怎么可能?!”瑛安忍不住惊呼一声。 可华羽却是冷笑两声,却连脸面功夫都懒得再有: “这九重天的天帝,便是你们想换就换的?” 话毕,四周顿觉凛冽,潜伏的瑶雀神族兵士纷纷现身,将棠因、玖光、不姜三人团团围住。 “原本想着,你等皆不知情,倒也能有个从轻处置。”玖光环顾四周啧啧两声。 天后华羽却是不以为意,她早在嫁与天帝之后不久,也已晋升上神之位,与那玖光乃是同等神位。 可玖光已下界历劫千年,不似她如此韬光养晦, 再者瑶雀神族在天帝有意之示下,实力更甚,强者众多,若是对上,胜负倒也未知。 再看那未苍域, 华羽唇边漾起一抹冷笑: 不过是龙神座下一柄神器化身罢了,未苍域之上的神力消退,众神皆心知肚明。 龙神是否遇难暂且另说,天帝是否如他们所说那般亦是不可轻信。 只不过眼下,断不能让他们占了先机, 若是....若是..... “若是将我们尽数诛杀,便能保你天后之位无忧?”棠因似是看透华羽心中所想一般。 可如今,能不能看出,又有何用呢? 华羽一声令下,瑶雀神族的高修蜂拥而上, 却还没迈出半分,纷纷定住, 连着宫殿边那株落雪仙梅,飘落的花瓣都凝在了半空之中。 华羽见状,以掌为力,向棠因攻去, 却一息之间,动弹不了半分。 在华羽不可置信的眼神里,是棠因看可怜虫一般的怜悯: “蠢。” 一时间,华羽竟有些分不清,到底是自己低估了未苍域,还是高估了自己。 自己的上神之力,在棠因半分不曾飘动的衣袖间,尽数消失。 继而双膝一软,得以身旁瑛安相扶才不至于跪坐在地。 片刻之前,自己还瞧不起的一个神器之身却是让华羽真真切切的知晓, 未苍域的实力,竟恐怖如斯。 “未苍域之上的神力,不是消弱了吗?”华羽不可思议道。 继而耳边又传来棠因的声音,不带丝毫起伏: “未苍域的神力,是龙神大人散出守护我等而留下,那不是消失,而是龙神大人.... 回归了。” --------------------------------------- 原天帝单般,掌治九重天不利,卸其天帝一职,贬入凡间,生生世世求而不得之命。 原天后华羽,纵容母族于九重天之内猖狂无度,欺压仙族,亦华羽为首,凡涉事者,断神脉神骨,毁其神元,遣至极寒之界受罚,永世不得再回九重天。 原帝姬瑛安,骄纵无度,千年历劫不得其半分悔过之意,削除仙籍,贬为无名侍娥,主洒扫浆洗织布缝衣,日复一日,不得有歇。 原天帝一党,以战神为首,悉数尽断神脉,贬入黄泉炼狱,永世不得再出。 九重天由玖光上神代管,未苍域相扶。 --------------------------------------------------- 往生酒馆---灵篇,完结。 我们,第二部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