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穿之宿主是个墙头草》 第1章 纯情将军绿茶妃 01 浓雾漫漫,哀鸣声声,黄色的纸钱飞了满天,抬眼望去,却始终不见一人之踪迹。 “愣什么?还不快干活儿?” 耳边声音尖利,刺得人耳朵疼。 骆星皱了皱眉,回过神,侧头瞥了一眼藤椅上悠悠然晃着腿的人。 不对,是鬼,也不算鬼,准确来说,是世人口中提供孟婆汤,消除鬼魂记忆的“孟婆”。 可是这孟婆,却不是她想象里慈眉善目的老太太,而是长相阴柔刻薄的男子,脸色白的吓人,骆星自来到这里,都没太敢正眼看过他。 谁能想到,她是上辈子太过自私懒惰才被罚到这里的,得为这人干两百年的苦力才能重新投胎。 荒谬。 怪不得上辈子做了不少亏心事儿也能顺风顺水平安终老呢? 原来报应在这儿。 天天在这暗无天日的地方干着重复无趣的工作,骆星感觉自己的怨气比这里的厉鬼还要重。 孟婆不知抽什么疯,又扯着嗓子咿咿呀呀地唱起了曲子,那九转十八弯的曲调,尖细的破锣嗓子,听的骆星抓心挠肝的。 “您能闭嘴吗?”骆星默默说了一句。 本没指望他能听进去她的话,但不知是意外还是生气,唱了一半的曲子戛然而止,骆星捣药的手一顿,然后埋头更加卖力的捣。 这家伙是一向喜怒无常的。 “原来你还会说话。” 虽然语气是淡淡的,但大约是没有生气的。骆星暗自松了口气。 “是什么给了您我不会说话的错觉呢?” “你已经一千三百五十二天没有同我说过话了。” 记得这么清楚,骆星有些意外,微微笑了笑,“可是您以前嫌我吵的,还罚了我好几次,我以为您更喜欢安静。” “这里都这么死气沉沉了。”孟婆懒懒渭叹一声,带着些不易察觉的无奈。 骆星转头看向他,扬起一个大大的笑,“那我以后多陪您说说话,不过您可不许罚我了。” 孟婆也看着她,但没有说话,忽然,他细长的眼睛移向了她的身后,骆星随着他的目光疑惑地转过头,却看到了灰蒙蒙的雾中一个闪烁的光点。 一瞬间,欣喜若狂。 听说被忘川河神选中,就可以赎罪,重入轮回。 白瓷研钵跌落在地,骆星站起身,向那个闪烁的光点伸出手,跟随着它离去。 “骆,星。” 身后有人一字一顿叫了她的名字,像是挽留,像是警告。 藤椅上的红色身影依旧懒懒歪在椅子上,衣襟翻飞,脸被这艳丽的颜色衬得更白。 黑沉沉眼眸里的情绪她并看不懂。 只是后来想起来的时候,她才终于明白了那个眼神中的含义。 他想救她。 彼时的骆星弯腰向他鞠了一躬,然后没有丝毫留恋地转身离去。 “记住自己的名字。”孟婆发出最后的劝告,末了又添了一句,“果真是个没良心的。” 名字怎么会忘呢?骆星觉得好笑,并未放在心上。 光点在一条很宽的黑沉沉的河前停下,然后在骆星周身盘旋一周,最后落在她的眉心。 忽而,像是恢复了人的痛觉一样,额间传来一阵剧痛,疼得她直不起腰。 良久,痛觉慢慢消失,河边的少女直起身,张开双臂缓缓倒向了水面。 “你的任务。” “消除寄生之体的怨气。” “使之阴魂得以消散,还忘川之水安宁。” 脑海里有个声音在说。 骆星在一片混沌中不断坠落,最后在一张床上慢慢恢复知觉,她慢慢睁开眼睛,眼前的一切逐渐由模糊变得清明。 金色华贵的帐顶,赤身裸体的自己,还有···阖眸熟睡的男人。 不属于自己的记忆如潮水般涌来。 原身名为顾长乐,本是皇后之妹,丞相之嫡次女,无比的尊贵,但自小因摸骨先生的一句预言便认定自己会是梁朝的皇后,后来册立皇后的圣旨也的确到了丞相府,但上面的名字却不是她,而是自己的亲姐姐。 从此,这也成了她的一块心病,为了一个皇后之名,做了不少荒唐事,从妄图勾引自己的姐夫,到后来联通亲王谋朝篡位,生生把自己作死了,可以说是一手好牌打的稀烂。 若她能知足,凭着自己的姐姐,也能得一世富贵长宁,不至于最后落得个尸骨无存,阴魂不散的下场。 此时天还没亮,幽暗中,骆星转头看向身侧躺着的男子,大概看清了他的容貌,在记忆里搜寻到了他的名字,燕王明启。 当时所有人都以为,他会是东宫新主。 皇后有两个儿子,长者幼时便被立为太子,但十五岁京郊狩猎摔下马来,伤到脑袋,心智变得如同五六岁孩童,再难当储君大任,东宫自此虚位以待。 明启是皇后的另一个儿子,聪明,俊秀,有礼,让人挑不出一点错处。 但实际上,他与顾长乐,是一类人。 一个想做这天下之主,一个想成为天下最尊贵的女人,这也是为什么后来两人可以一拍即合,达成共识的原因。 骆星掀开被子看了看自己的身体,叹了口气,一上来就整这么刺激,实在让人措手不及。 “醒了就离开吧,出去会有人引姑娘离开。” 玉碎一般的声音,却吓的骆星一激灵抖了一抖,赶紧抱着被子坐了起来。 这才注意到身边的人似乎衣冠齐整,连鞋都没有脱,枕着自己的手臂,是一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姿态。 有些奇怪,但说不出哪里奇怪。 “昨夜···昨夜你我可有发生什么吗?“骆星忍不住问出了自己心里的疑问。 说发生了什么吧,那人分明连头发丝都是一丝不苟的,说没发生什么吧,自己又一丝不挂与一个陌生的男子躺在一起,着实令人费解。 明启依旧阖着眸,不冷不淡的,“你希望发生什么,就是什么。” 这叫什么话。 骆星见他也不睁眼,慢慢摸索到了床上齐整放着的衣裙,正胡乱穿着,却冷不丁又听到他说,“想必丞相大人素日对姑娘也诸多教导,本王竟没想到姑娘这样大胆,实在不像是高门贵女的做派。” 这衣服到底怎么穿啊。 麻烦死了。 骆星随意套上,再将衣带系好,折腾一番,最后以为穿好了,又发现多了一件白色的中衣,叹了口气,只能再次都脱下来,脱到只剩一个蓝色百合肚兜时,却在寂静的昏暗里慕然对上一双清亮的眼睛。 愣了一秒两秒三秒,骆星继续面不改色攻克面前这套衣裙,但那双眼睛的主人却有些乱了,咳了一声,慢慢坐了起来背对着她。 骆星知道哪里奇怪了。 明明记忆里的明启是个衣冠楚楚的浪荡子,但面前这人,倒像个清风朗月的真君子。 “殿下既已看了我的身子。” “以后我可就是殿下的人了。” 看着面前挺拔正直的背影,骆星在黑暗里扬起一抹不怀好意的微笑。 第2章 纯情将军绿茶妃 02 天光微亮,通往慈安堂的小路上,布满了青苔。 慈安堂。 是位于京郊的一处庵堂。 顾长宁和老祖母在那。骆星从燕王府出来后,便直接来了这里。 山路难行,每走一步都得小心翼翼的,本不远的路,却让骆星走得有些累,刚想停下来歇一歇,却听到不远处传来一声闷响。 晨间幽静,这一声沉闷的声响倒显得格外突兀了些。 骆星心头微颤,有些惧意涌上心头,在原地愣了几分钟,还是决定硬着头皮往前走。 半人高的灌木丛里旁,露出一双染了血的黑色靴子,骆星忽然想到了什么,伸出手拨开那丛杂草,果然看到了一个穿着盔甲的男子。 司徒平南。 京都战功赫赫的少年将军,也是后来这片土地上新的帝王。 只是在顾长乐的记忆里,却是很讨厌他的,如果不是司徒平南在燕王即位的前一天造反,她早已是梁朝的皇后了,虽说后来他因为顾长宁的关系并没有为难她们相府的人,甚至改朝换代后依旧全了顾氏尊贵和体面,但她眼睁睁看着本该属于自己的皇后之位变成了其他人,这口气,换做是谁恐怕也无法心平气和地咽下去,更何况是一向骄矜自傲的顾长乐。 在诸多的打击之下,原本开朗生动的人,慢慢被恨念所吞噬,到后来,就只剩下了一个美丽腐烂的躯壳。 看着丛中奄奄一息的男人,大约是和原身共情了,骆星趁人之危,十分不讲理地踢了面前的人一脚。 她在想。 要是司徒平南死在这了,后面燕王是不是就能成功即位,顾长乐也能顺理成章成为皇后,她的第一个任务就算圆满完成了? 没试过,不知道。 骆星走近他,眼神渐渐变得玩味起来,这样想着,就忍不住蹲下身,拔下了头上的簪子,尖细处在他身上游走,最后落在最脆弱的脖颈处。 手刚要用力,神经高度紧张的骆星听到了脚步踩碎枯枝的声音,好像杀人现场被发现一样,她心头一慌,下意识站起身想要藏起来。 起身之际,有人拉住了她的手腕。 骆星回头看到方才一直昏迷的人虚弱的微微睁开了眼睛,似乎还想说什么,只是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让她更紧张了,赶紧甩开了他的手匆匆离去,并没有注意到手里滑落的簪子。 她躲在不远处的灌木丛里,看到了一个背着竹篓,穿着与一般道姑无二的长衫,却难掩清丽姿容的少女。 这张脸在顾长乐的记忆里很深刻。 顾长宁。 她的嫡姐。自幼身体不好,请了好几个郎中都不见好,后来一个苦行僧上门化缘的时候,说她这病不能受富贵之气污浊,最好送到清净之地养着,父母思虑再三,便将顾长宁送到了家中祖母清修的庵堂,到她及笄的时候才接回来。 “公子?公子!” 骆星在暗处静静看着,看顾长宁惊慌失措的表情,看她用自己瘦弱的身躯毅然背起一个不知比自己重多少倍的男子,又看她一步一步艰难离去的背影。 记忆对一个人的影响有多大呢? 大概就是让一个局外人对另一个完全陌生甚至明知她没什么错的人无端生了恶意。 即使那记忆并不属于她。 骆星就慢慢跟在那个背影身后,很慢很慢,前面的人很吃力,时而要停下来擦擦汗,途中还险些摔了一跤,骆星只在后面冷眼旁观。 这样又苦又累又脏的活计,骆星是不会傻到往自己身上揽的。 一,二,三。 又要摔了。 骆星忍不住笑了,但又暗自加快了脚步,在离庵堂不远,顾长宁再次摔倒,颇为狼狈无助的时候,适时地伸出了援助之手。 顾长宁一双清澈沉静的眼睛抬头望向她,眼里满是意外与感激。 “没事吧。” 骆星将她扶起来,顾长宁随意在自己的袍子上擦了擦手,有些不好意思,“姑娘来的正好,我方才看到这位公子浑身是血地躺在灌木丛里,怕是危在旦夕,可以麻烦姑娘帮我一起把他扶到前面的庵堂里吗?” 顾长宁一边说,一边再次吃力地扶起地上的司徒平南。 “当然可以。”骆星微微笑了笑,答应的爽快。 “多谢姑娘。” 骆星搭了把手,两个人半抬半拖地终于将这个伤员送到了目的地。 当然,她也没有出多少力。 庵堂里的师傅见到一个外男颇有芥蒂,但是见他伤的实在重,也只好先将他抬到一个空香房里。 顾长宁也有分寸,见他伤势控制住了,也就没再去看过他了,倒是专门向骆星道了好几次谢,还要带她去见祖母。 庵堂虽说是个尼姑庵,但倒是清幽雅致,还有专门洒扫的下人,更像是有钱人家专门辟出来清修的佛堂,香火不断,但不见外来香客。 祖母见到她的时候,是看到她脖颈上的平安扣才认出来的,不过也不怪她,毕竟她的这个祖母在她五六岁的时候便来了这里,后来顾长乐虽然也跟着母亲来过几次,但那也是年幼的时候了,因此在十六岁之前,对于这个姐姐和祖母,顾长乐映像并不深。 同样的,祖母和顾长宁对于长大后的顾长乐也是陌生的。 就这样,既亲又疏的几句问候后,骆星寻了个为母亲祈福的由头暂时在这儿住了下来。 老夫人和顾长宁很欢迎,也修书送到相府说了这件事。 尤其是顾长宁,知道她与她的关系以后,对她更是热络。 还算圆满。 除了,骆星发现自己丢了一个簪子。 返回灌木丛去找并没有找到,便只有一个可能,骆星颇为忐忑地来到了司徒平南的院子,踌躇一二还是推门进去了。 推门带进一阵风来,半掩的青色纱帐被风吹起,露出一张苍白俊秀的脸,伤处已经包扎过了,衣服也干干净净换过,那时倒在血泊看不清他的脸,现在看清才发现,原本俊逸无双的一张脸上,却有一道长长的刀疤,看样子,已经很久了。 “有点可惜······” 骆星看着他忍不住喃喃道。 “可惜什么?” ······ 床上躺着的人忽然开了口。 骆星被他吓得有些慌乱得后退一步。 而床上的人则不慌不忙,声音冷清地一边继续问,一边慢慢坐起来,“姑娘还没有说,可惜什么?” 大约是牵扯到了伤口,司徒平南仰头皱着眉轻轻嘶了一声,表情隐忍克制,但很快又恢复如常。 “什么时候醒的?”骆星忍不住问了一句。 司徒平南露出一个浅淡的笑,“劳姑娘挂心,有一会儿了,方才是不是吓到姑娘了?” 不是战场上厮杀的将军嘛?怎么说话还文绉绉的。 “没有。” “我来看看你的伤好的怎么样了,看你精神不错,我就放心了。” 骆星不冷不热道。 “···是姑娘救了在下吗?”司徒平南犹豫了一会儿,还是忍不住问出了这个问题。 他认得她,但在记忆里她留下的最后一抹痕迹却是她慌乱甩开他求救的手,他还以为,她不会救他,只是没想到再次睁开眼睛时又看到了她。 脑子有些乱。 司徒平南看向她,眼里带着认真的神色,像是很在意她的答案。 “是的。” “是我救了你。” 骆星没有犹豫,然后慢慢走近他,微微勾起嘴角,“记得以后要报答我哦。” 第3章 纯情将军绿茶妃 03 司徒平南离开那日,她站在山门前目送着他离去。 脸上没有什么表情,美丽而冷漠。 因恩生情,由感激到欣赏再到爱意,如果没有恩,会怎么样呢? 骆星在思考这个问题。 若救他的人是旁人,他也一样会爱上那个人吗? 她一直以为是的。 只是后来她看到,蒙着斗笠背着竹篓归来的顾长宁与一身素衣长身玉立的司徒平南在山腰擦肩而过,彼此没有说一句话,却又像命运无形之中的牵绊一样,少年立于风中,驻足回身看了那个背影良久才转身离去。 因缘际会,因果宿命,是谁也说不清又斩不断的。 诚然她现在和电视剧里冒领恩情,挡在男女主之间作妖的恶毒女配没有什么区别。 但那又有什么关系。 反正她从来也不是什么好人。 没有那么好的人就一定不会有好结局吗?谁也说不准。 “长乐,你在等我吗?” 顾长宁摘下斗笠,擦了擦汗,露出一个欣喜真诚的笑来。 骆星永远学不会那样的笑,眉眼弯弯,流光溢彩,明明是再平淡不过的五官,但好像她笑起来的时候整个人都生动了起来。 女主光环。 骆星想到了这四个字。 “是啊,阿姐,你忘了今日父亲和母亲会来接你和祖母回家吗?怎么现在才回来?”骆星笑着嗔怪道,表情转换得很快。 顾长宁回到相府后,原本集万千宠爱于一身的顾长乐不可避免地受到了一些忽略,因此发了好大的脾气,对这个没见过几次面却无端分了她宠爱的姐姐没什么好脸色,但顾长宁可是个好脾气的,大方又懂事,安慰丞相和夫人,也主动和妹妹搞好关系,处处让着她,这样一对比,更显得顾长乐脾气差无理取闹了,丞相都觉得把她宠坏了,还冷罚了她好几天。 顾长乐是个倔脾气,不肯低头,也不觉得自己有错,原本只是撒撒娇的事儿,却是搞得父女之间有了龃龉。 骆星没那么倔,也没那么蠢,更对这对父母没什么感情,也自然不在意是不是真的被分了宠爱。她知道丞相和夫人觉得没能陪顾长宁长大心中对她颇有亏欠,若是自己再无理取闹,他们的天平就真的偏了。 因此骆星陪着演了好几日的姐妹情深,一家和乐,演到后来自己都要信了,顾长宁对她也的确真心,骆星天性懒惰,风平浪静的这几日,也不去刻意想些什么,好好过了几天相府小姐的富贵日子,都有些乐不思蜀了。 还是后来宫里莫名送来的华贵赏赐将她拉回了现实。 她倒是忘了,顾长乐与宫里那位痴傻的东宫前太子还有婚约在身的。 虽然太子之号被废,但他并未犯什么错,仍是住在东宫,金尊玉贵地养着,皇帝和皇后因着他突遭变故智力如同五岁孩童,也对他更加怜惜溺爱,不许宫里对他有任何非议。 而顾长乐本是皇帝钦点的太子妃,城中贵女以她为首,到哪参加什么宴会都有人巴结着,谁能想到太子出了事,伤了脑袋,储君之位事关国之根本,皇帝虽心痛但又不能不重新考虑太子的人选,一时间顾长乐的处境变得异常尴尬。 上面的意思是照常完婚,毕竟他们也需要一个人可以照顾傻太子一辈子。 顾长乐与太子青梅竹马,又有婚约在身,大约是最好的人选了。 但这可就苦了顾长乐了。 顾长乐死活不再愿意嫁给一个傻子,丞相一方面不敢忤逆圣上,一方面要顾全相府颜面,只能牺牲顾长乐嫁给废太子,顾长乐闹了多次无果便对家里死了心,将希望放在了燕王的身上,甚至不惜答应了他过分的要求。 意料之外的是,燕王自幼便喜欢她,对她也有几分真心,为了顾长乐的事费了不少心思,最后也成功将嫁到东宫的人换成了更加明理懂事的中书令之女。 只是凡事有得必有失,经此一事,帝后对顾长乐的映象一落千丈。 婚期将至,现在骆星面临与顾长乐一样进退两难的困境。 晚上,她的丞相父亲将她叫到了书房,不用猜也知道是为了什么,她也从顾长乐的记忆里知道了他的立场,便没什么好说的了。 骆星只静静听着,听她的父亲一顿为难的权衡利弊,最后得出她必须嫁的结论,心里只觉得想笑。 “父亲不必说了,女儿嫁就是了。” 像是没想到她会答应的这么爽快,丞相欲言又止,最后只用大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沉声叹了口气,“委屈你了。” 骆星只微微笑了笑,没有说话。 为什么要委屈。 一个名存实亡的丈夫,一辈子花不完的财富,还有对外的美名,多好的一桩生意,是她上辈子求都求不来的美事。 离开的时候,她听见背后的丞相低声道,“长乐比从前懂事了不少。” 骆星愣了愣,自顾自离开了。 出来的时候,月下有人在等她。 看到顾长宁与丞相一般欲言又止的样子,骆星就猜到她要说什么了,颇有些无奈,”别安慰我,更不要可怜我,我不需要,真的不需要。” 只是这番话落到悲天悯人的顾长宁耳中,更像是强颜欢笑的托词,因此看向她的眼神更加同情。 骆星受不了了,“好了阿姐,天色不早了,你回去睡觉吧,我想一个人呆会儿。” 说完也没再管她了,便想走了。 “长乐。” 顾长宁在背后叫了她的名字,“我不会让你嫁的。” 骆星脚步顿了顿,没把她的话放在心上。 嫁与不嫁对她而言没什么差别。 只是谁能想到呢? 后来宫里的旨意降到丞相府的时候,骆星的心情复杂的都能绕个同心结了。 第4章 纯情将军绿茶妃 04 “母后,我要娶那个姐姐。” 那是骆星第一次见到傻太子,挽着袖子,不修边幅,手里还握着蝈蝈笼,眼睛明亮而澄澈,周身笼着金雕玉砌起来的皇室贵气,像个活在自己世界的孩子。他大摇大摆地走入殿内,丝毫不顾四周之人打量探究的神色,也并不怕堂上不怒自威的皇帝。 因为那是他的父亲。 承乾亲昵的走到皇后的身边,撒娇一般拉起她的衣袖,提着蝈蝈笼的手指向殿中金柱旁沉静温雅的女子。 “母后,我想娶她。” 这句掷地有声的话让此次前来参加春宴的重臣及家属都呆若木鸡,殿内众人足足沉默了十几秒,这荒诞般的寂静才被丞相的一声轻咳打破。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了骆星···身旁的顾长宁,但她却没有丝毫意外,像是早就预料到一样,装作惶恐地站起身垂下了头。 骆星不太明白现在是个什么情况。 皇后愣了愣,神色略有些尴尬地瞥了身侧一语不发的皇帝一眼,柔声开了口,“可是皇儿,你早与丞相家的嫡次女长乐有了婚约,怎好另娶他人呢?” “我不管我不管,我就要娶她。” “就要她。” 堂上一米八的大高个像个孩子一样就要撒泼,皇后无奈,安抚地拍了拍承乾的手,向一旁正襟危坐的皇帝递了个求助的眼神。 皇帝心领神会,举起酒杯向丞相的方向遥遥一敬,淡淡开口,“丞相以为如何?” 丞相赶紧站了起来,态度恭谨,“小女能入殿下的眼,是小女的福气。” 皇帝眉眼舒了一些,但也没说什么。 只是皇后适时言笑晏晏开了口,“旁边站着的,便是丞相之嫡长女长宁吧?果真是仙姿佚貌,蕙质兰心,不知长宁愿不愿意嫁给本宫这个不成器的儿子呢?” 顾长宁抬起头,脸上没有喜悦,也没有难过,不卑不亢行了礼,“全凭圣上娘娘做主。” 承乾闻言开心的笑了,匆匆跑到殿下将跪着的顾长宁拉起来,“姐姐要嫁给我喽!姐姐要嫁给我喽!” 他一边高兴的喊着,一边就要拉着顾长宁出去玩,顾长宁不好意思地看了眼堂上的皇帝和皇后,见皇后慈爱地向他们摆了摆手,便也随着他出去了。 只是临走时,向一旁坐着的骆星递来一个浅浅的微笑。 骆星喉头干涩,心情复杂。 不怪天下之人对堂上那金灿灿的位子心驰神往,你看,随随便便几句话便决定了一个人的命运,而不管那个人是不是真的想要。 殿内继续奏起了轻快的乐声,觥筹交错间,话题又落到了骆星的头上。 帝后美其名曰委屈了顾长乐,要为她另寻一门门当户对的好亲事,好像真的没有嫁给他们的那个傻儿子是她的损失一样。 不过这样倒是比前世的时候更体面些,给了痴太子体面,也给了顾长乐体面,却真的委屈了顾长宁。 她又想起那夜顾长宁说的那句话,原来,她在那时候就想好了。 还真不愧是善良坚强乐观无私集所有美好品质于一身的女主啊,骆星叹了口气,又忍不住笑了,只觉得她傻。 这是她的选择,与她无关。 不知出于什么心理,皇帝皇后先是问了在场的单身勋贵是否有人想娶她,说什么要好事成双,见堂上没有一个人说话,又问了骆星是否有心仪之人,要给她赐婚,好像今天不把她嫁出去不罢休。 一时间,骆星处于一种非常进退两难的境地。 顾长乐可是京中有头有脸的高门贵女,要是真的在这大殿之上坦荡荡地说出自己的心仪之人,不就是当众打他这丞相父亲的脸嘛? 偏生殿上似乎没有人敢在现在接顾长乐这个刚被退了婚的烫手山芋,殿内乐声悠悠,众人皆各怀鬼胎坐等着看戏,显得站着的骆星颇为尴尬。 不知为何,骆星不由自主将目光投向斜对角一身华服的燕王明启。 这是她来到异世见到的第一个人。 她记得,这家伙不是喜欢顾长乐的嘛?怎么像个局外人一样无动于衷,甚至夹了菜吃起来,看得顾长乐一阵无端恼火。 “臣,想娶长乐姑娘为妻。” 忽然,一道清冷温和的声音在殿内响起,骆星心头一滞,循着声音望去,却看到了身穿红色朝服,端方有礼的司徒平南缓缓站了起来。 ??? 骆星在心里缓缓打出三个问号。 这剧情的走向真是越来越迷惑了。 女主嫁给了痴傻太子,而男主要娶恶毒女配? 好刺激的一天。 最后的结果就是,丞相在这天成功把自己的两个女儿都交代了出去,虽然都是圣上赐婚,也是很体面的婚事,但他最后回到家的时候脸都青了。 骆星和顾长宁很默契的都要去找对方,最后在廊庭下相遇了。 “别安慰我,也别可怜我,我不需要,真的不需要。”顾长宁学着她那夜的模样说。 两人对视了一会儿,都忍不住笑了,只是这笑里多了些无奈。 对命运的无奈。 “什么时候?“骆星想知道。 顾长宁耸耸肩,“随母亲进宫的时候,那孩子很好骗,用一个蝈蝈笼就哄住了。” 原来那蝈蝈笼是她送给傻太子的。 “所以,你想出来的办法就是自己去嫁?”骆星叹了口气,“你刚回来,母亲都没来得及好好补偿你,你就这么把自己交代出去了?” 不知想到了什么,顾长宁垂下眸,眼里多了些哀伤的神色,“母亲不亏欠我什么,倒是我,还没来得及在母亲膝下尽孝就要嫁人了,实在有愧于父亲母亲。“ 要不要这么圣母啊? “可是没有人逼你这样做不是吗?” “顾长宁。”骆星倾身看她的眼睛,脸上没什么表情。 “我不会感激你的。” 第5章 纯情将军绿茶妃 05 两顶花轿,各自奔赴了不同的结局。 被浩浩荡荡迎到了将军府,等四周终于静下来的时候,骆星连盖头都懒得揭,直接呈大字型躺在了柔软的床上。 就躺一秒。 躺一秒。 一秒。 秒。 受繁重礼仪所累一天的骆星睡了过去。 再醒来时,四周还是静悄悄的,骆星迷迷糊糊坐起身,想要一把扯下头上的盖头,却忽然被一双冰凉的手握住了。 “我来吧。” 头顶一声温和的男声让她由睡梦里清醒过来,她倒忘了,今天是她的大喜之日。 不知为何,骆星的心头没有喜悦,也没有忐忑,而是一场大梦初醒后,浓重的失落感,心有点空,又不知道少了什么。 昨夜这时,丞相府还在闹哄哄地准备两场喜事,嬷嬷郑重其事的教与她们闺房之事,惹得两个人都红了脸,但是现在,昨夜与她秉烛长谈的人已经被送进了高高的围墙之内,而她,又要开始适应一个新的环境。 顾长宁,现在你又在做什么? 丫鬟嘲笑你用不上嬷嬷教的那些东西,其实我也笑你了。 对不起。 盖头被人轻轻挑起的时候,骆星感觉眼角有什么滑落了,视线里的人影渐渐变得清晰起来。 红衣玉冠,俊逸端方,烛影下的少年负手而立,自有其一番夺目颜色。 只是少年看着她,眼里却没有她,神色淡淡的,带着些失望。 “现在是什么时辰了?”骆星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也不清楚司徒平南又是什么时候来的。 “寅时了。”司徒平南缓缓坐到她身边,中间隔了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 寅时?她居然睡了这么久。 头上繁重的头饰压得她脖子疼,骆星揉了揉脖子,伸手去摘头上的金玉冠。 “嘶——”步摇勾缠到头发,怎么弄也弄不下来。 正烦着,手背传来温凉的触感,头顶是司徒平南清淡好听带着些无奈的声音,“不要乱扯,我帮你。” 少年动作小心,带来满怀的冷檀香,骆星的心忽然动了动,垂下手乖乖随他摆弄。 “慈安堂一别,我没想到能这么快再见到姑娘。”司徒平南边替她拆解头发,边和她说话。 她倒是想到了,没想到的是会与他成婚。 骆星微微抬头,入目只有他棱角清晰的下颌和白晰纤长的脖颈。 “我也没想到,你就是京中赫赫有名的司徒将军。”她装得天真,“还没想到……那日随手搭救的人会成为我的夫君。” 听到夫君这个词,司徒平南的手顿了顿,没有说话。 钗环被一个一个取下来,长发散落,昏黄烛光下,她仰头看他,眼睛明亮又无辜地道了声谢。 他亦垂眸看她,目光沉静深邃,长睫微颤,不知在想什么。 “夜已深了。” 骆星仍看着他,说出了颇具暗示性的一句话,但语气淡淡的,像是真的在随口谈论夜晚的时辰。 但这句意味不清的话却勾得本就心猿意马的人缓缓俯下身,向她慢慢靠近,似是刻意压抑着呼吸,动作也小心翼翼的,怕吓到她。 鼻尖的檀香味越来越浓重,骆星既不靠近,也不远离,只是在将要贴近的一线之间偏开了头。 “对不起,将军……” “我知道将军娶我是为了那日的报答之恩,对长乐并无倾慕之心。” “可我希望,我的夫君是真心悦爱于我,而不是因为任何其他什么东西。” “所以……等什么时候我看到将军的真心了,我们再把花烛重新点上好不好?” 骆星话说得认真,但神色却是含羞带怯。司徒平南有些懵,但还是看着她怔怔点了点头。 “……那长乐好好休息。” 穿着喜服的人红着耳根子站起身,想要离开,但被身后的人拉住了手。 “你别走。” “我一个人害怕。” 第6章 纯情将军绿茶妃 06 晨光明媚,红帐暖,醒来的时候,日头已经爬得很高了。 骆星伸了个懒腰,却发现身边已经是空荡荡的了,正疑惑间,门忽然被人推开。 是已经换了常服的司徒平南,手里还抱着一个不大不小的匣子。 “祖母念新妇昨日辛劳,免了长乐的晨昏定省,我就没叫你,离家第一晚,长乐睡的还好吗?” 司徒平南随手放了手中的匣子,过来看她。 骆星微愣,将目光移向桌子上的匣子,眼皮忽然跳了跳。 “那是什么?”她忍不住好奇。 司徒平南神色如常,看着她微微笑了笑,“……燕王晨时送来的新婚贺礼,说要我亲自打开。” 燕王? 这人又搞什么飞机。骆星心里咯噔一声,有种不祥的预感。 “既然长乐这么好奇,不如长乐代我打开看一看?” 他将匣子推近她,脸上仍是温和的表情,但眼睛里却是没有什么情绪的。 骆星喉头干涩,给自己倒了杯水,佯作不在意地笑了笑,“燕王素来与将军府没什么交情,怎么会这么好心送贺礼来,怕是另有所图,将军还是小心为好。” “我也以为如此,不过……”司徒平南向她走近一步,“就怕夫人与燕王有什么交情。” 司徒平南平日里虽恪己守礼,温和恭顺,但却是个多疑的人,记忆里,他正是怀疑顾长宁与臣下有染,才让顾长乐有了可逞之机。 虽然不知道他有没有看过那匣子里的东西,但对她起了疑心是肯定的。 为难的是,顾长乐还真的和燕王不太清楚,她竟有些不知道该怎么打消他的怀疑。 “将军是疑我了吗?”骆星委屈道。 司徒平南愣了一下,“我……” 骆星没给他说话的机会,“长乐在家中虽一向娇纵,但也是受过礼仪规训的,又怎么会做出那种有辱门风的事,将军这样想,不仅侮辱了我,也侮辱了相府。” “将军。”骆星看着他的眼睛,泫然欲泣,“你知道吗?如果当日殿上求娶长乐的人不是你,长乐怕是活不到今日。” “……为何?” “宁为玉碎,不为瓦全。”骆星说。 “长乐……”司徒平南脸上有了些许波澜,“我并非疑你,只是担心自己的好意变成禁锢长乐的枷锁。” “如果长乐心中另有其人,我可以还长乐自由,绝不强人所难。” 得了吧。 不就是怕她败坏将军府的名声嘛?倒显得自己多善解人意似的。 骆星在心里翻了个白眼,但面上仍是小心翼翼靠近司徒平南,缓缓抱住了他,忍着恶心道,“长乐心里的人,是慈安堂那个倒在血泊奄奄一息的少年郎,那日我救了他,后来,是他救了我。” 在感觉到他回抱住她后,骆星才松了口气,神色恢复如常,在他怀里抬起头,“以后你可以早点叫我,祖母怜惜小辈,但我们作为小辈该有的礼数还是要有的。” “好。” 骆星笑了笑,咬紧了后槽牙。看谁更善解人意! “小翠,进来给夫人梳妆。” 小翠? 骆星看到进来几个陌生的丫鬟,有些奇怪,“彩环呢?让她来就行。” 司徒平南淡淡道,”昨夜我出去透气,长乐的随身侍婢说,要服侍我,还说了一些不该说的话,一定是长乐平日对下人太过宽厚才纵得他们这样无法无天,我就让人割了她的舌头,把她发卖了,长乐不会怪我吧?” 骆星坐在梳妆台前看着镜子里的人,感觉后背一凉。 草字头。 还没等骆星说什么,将要离开的人停下了脚步回头看她,“对了,匣子里的东西夫人记得收好。” 听到他这样说,骆星更好奇了,生等着梳妆好房里都没人了才小心翼翼打开来看。 入目的东西却让她心里一凉。 绣着顾长乐小字的粉蓝色百合花肚兜······ 怕是司徒平南早就知道里面是什么了,彩环同他说的话也绝对是关于这个的,不然他不会这么严苛地惩罚她,可他明明早就知道的一切,偏偏还要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来试探她,本意或许不是听她解释什么,而是···提醒。 忽然越想越心凉。 骆星本不知道自己刚才的话他究竟信了多少,但现在看来,他只是顺着台阶走下来,成全彼此一个体面而已,根本就不在乎她说了什么。 脑海里忽然出现昨夜小心翼翼温温柔柔替她解钗环的身影。 骆星扣上了匣子,神色变得凝重起来。 他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她还摸不太清楚。 还有······燕王到底想做什么她也不明白。脑海里好像有一团怎么也理不清楚的线团,骆星叹了口气。 慢慢来吧。 她就不信搞不定区区一个男人。 第7章 纯情将军绿茶妃 07 “谁允许你自作主张了?” “出去。” 地上是被打翻的药碗,骆星还从来没有见过他这么疾言厉色的样子,一时愣在原地,有些无所适从。 “出去。”司徒平南又说了一遍。 骆星回过神,被烫伤的手才痛起来,后退几步,转身离开了这里。 这次是真的委屈了,不是装的。 本想着司徒平南是个孝顺的人,从他的祖母那里下手应该可以更快获得他的信任,挽回一点点好感,因此特意颇费心血的向京里的名医求了方子给她熬药,结果司徒平南非但不领情,还对她发火,好像她熬的是毒药一样。 什么人呀。 改天真的熬一碗毒药倒在井里。 都别活。 骆星气死了,回到自己的房间里就想收拾东西走人了,又觉得不甘心,只能自己一个人坐在床上生闷气。 但没坐多久,就听到有人敲门。 骆星没应声。 那人继续锲而不舍地敲。 被敲得烦了,骆星无奈提醒,\"门开着呢。“ 穿着烟青色长衫的人推门进来,手里拿了烫伤药,若无其事走到她面前,温声道,“我帮你上药。“ 骆星把手背在身后,淡淡道,“上什么药?我好的很。” 倒不是她想演什么夫妻打架床尾和的戏码,就是她没有意识到自己的动作和神态带着别扭的娇态,因此她的阴阳怪气是没什么杀伤力的。 见惯了她平日的善解人意温柔小意,司徒平南知道她这次是真的生气了,但他却忽然觉得,她现在这别别扭扭的样子倒更像慈安堂那日娇俏灵动,大方让他报答的姑娘该有的性子,倒是往常处处都滴水不漏显得有些不太真实,让他捉摸不透。 司徒平南坐到她的旁边,去捉她藏在背后的手,骆星没有他的力气大,挣了几下也就认了。 他低头认真上药,虽然动作再小心不过,但上了药的伤口还是有些刺痛的。 伤口痛了,又牵动着心脏,勾起了骆星方才的委屈,眼泪半真半假一颗一颗控制不住往下掉。 司徒平南顿了顿,没有抬头,继续给她上药。 “···我想回家了。”骆星说。 “你把我身边的人都卖了,就没有人和我说话了,妹妹不理我,你也不大理我,晚上只在书房忙自己的事,我很孤单,司徒平南······” 虽然有些演的成分在,但骆星是真的委屈,又要维持自己的人设不能光明正大的和他吵。 来将军府的这几日,她觉得自己快要憋疯了。 司徒平南抬头看她,一向礼数周到的人只是看着她哭,什么动作都没有。骆星都要怀疑是不是自己哭得太丑了。 实在没绷住,自己随手用袖子抹脸上的鼻涕眼泪维护形象。 面前的人不仅没什么表示,还笑了起来。 靠。 骆星已经想好自己晚上要把毒投在哪个井里了。但这个恶毒的念头被用笼着香的手帕轻轻擦拭她脸上眼泪的人慢慢安抚了回去。 “···我五岁的时候,父母就死在战乱里了,是祖母艰难将我抚育成人的,祖母原本身体很好,从来闲不住,但是后来奸人投毒,差点……,从此,我不能不小心,小心,再小心。” 司徒平南像讲故事一样用和缓的语气揭开自己的伤痛,“不是我不相信你,长乐,是我不能再允许自己让祖母有一点点的闪失。否则,我会永远不能原谅自己的。” 到底使用苦肉计的人是谁啊? 好吧,他成功了。 她可真恶毒啊。 “对不起。”骆星主动道歉,“我不知道······” 妈的。 生气的不是她嘛? 司徒平南,果然不是个简单的人啊。 “明天圣上召我入宫,长乐陪我一起去好不好?你也可以借此机会与长姐叙叙旧。” “还有···我自小冷清惯了,忘了长乐是个喜欢热闹的人,因此对长乐多有怠慢,以后,我会尽量多陪着你的。” ······ 她就知道。 她的苦肉计也是奏效了的。 第8章 纯情将军绿茶妃 08 再次见到顾长宁的时候,她正坐在一棵梨树下看书。 少女挽起了长发,玉翠满头,衣着华贵,纯白的梨花随风飘落在她的肩头,如一幅岁月静美的画卷。 骆星远远驻足看着她,并不想靠近。 “阿宁!阿宁!” 远处跑来脸颊微红的傻太子承乾,喘着气,双手背在身后,眼睛亮晶晶地瞧着顾长宁,“阿宁猜我找到了什么?” 骆星看到,是一束花。 不管是珍贵的名株,还是不知名的野花,只要他觉得漂亮的,统统采了来,也没有人敢说什么。 顾长宁放下手里看了一半的医书,站起身用手绢轻柔地擦去他头上的薄汗,哄孩子一般道,“找到什么了呀?又是蝈蝈儿吗?” 承乾嘿然一笑,将背后漂亮的花束用双手捧到她面前,“送给你!阿宁。” 骆星看着阳光下其乐融融的二人,忽然有些嫉妒。 本来还在想顾长宁嫁给一个傻子实在委屈,现在看来,倒是她多虑了,这两人很好,比她想的还要好。 倒是自己,在将军府要伺候一个缠绵病榻的老太太,要面对一个孤僻乖张的叛逆少女,还要想着怎么讨司徒平南欢心,实在憋屈。 越想越觉得心中烦闷。 但很快她又意识到不对劲儿起来。 她好像越来越像原来的顾长乐了。 可是,到底是顾长乐的记忆影响了她,还是她原本就是个自私善妒的人? 她只记得,前世的她,是个被富豪收养的孤儿,凭着她的乖巧聪明,也得到了从未得到过的父母的爱,可是后来,富豪的妻子怀孕了,她不太高兴,然后,她的妈妈,那个笑起来有酒窝的妈妈,就一尸两命了。 “这么喜欢窥视别人啊?” 耳侧忽然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骆星被吓了一跳,转头看时,对面却是她来到这个世界见到的第一个人——燕王明启。 骆星忍着厌恶规规矩矩向他行了个礼,不想多说什么,走向了远处的顾长宁。即便听到身后之人“本王送夫人的贺礼可还喜欢?”这句挑衅意味十足的话,也没有同他争辩过一句话。 没必要。 既不能与他撕破脸,也不能照旧谄媚讨好,还不如什么都不说。 顾长宁见到她很是惊喜的样子,拉着她的手将她上上下下看了个遍,半天说不出话。 骆星虽然对她没有多少感情,但看着她眼中泛着泪花的真心欢喜之色,原本准备好的客套话却说不出来了。 “你在将军府还好吗?长乐,司徒将军对你好不好?” 不知为何,听到她这样问,骆星心里忽然泛起一股罪恶感。明明他们才应该是相濡以沫,互相扶持依靠的一对,现在因为她,一切都变了。 还好,那个傻子对她倒是真心的,见她哭了,手忙脚乱地跑过来替她擦眼泪。 顾长宁有些不好意思,红着脸道,“他就是个孩子,让长乐见笑了。” 骆星摇了摇头,刚想说什么,但被傻太子义正言辞的声音打断了,“我不是孩子,母后说,我成亲了就是大人了,阿宁,我是你的夫君,不是孩子,不是孩子!” 听到他的话,顾长宁更不好意思,却也只能哄着他,“好好好,承乾不是孩子,不是孩子。” 那傻太子倒是天真有趣,骆星在一旁笑笑,没说什么。等顾长乐把傻太子哄到一边去玩了才开口,“姐姐这下直接多了个儿子,倒省了很多事。” 顾长宁要来捂她的嘴,“这里是宫中,长乐还是不要乱说话了,以免招来什么不必要的麻烦。” 骆星看了看四周,都是些近身的宫女,觉得她太过谨慎了,不以为意,自顾自坐下给自己倒了杯茶,忍不住抱怨,“在将军府要小心翼翼,在宫里得注意规矩,那么,到底在哪里才能自在地做自己呢?” 站着的人听出了她话里的落寞,谴开身边的宫女,有些着急地询问,“长乐,你······” 知道她想问什么,骆星笑了笑,“放心,司徒将军待我很好,只是现在身份不同了,不免要守很多规矩,实在让人不胜其烦。” 顾长宁松了口气,转而也笑了,“幸好长乐没有嫁到宫里来,否则要更加烦闷了。” 嫁到宫里,嫁给傻太子,或许也就不用日日小心谨慎,处处讨好了,骆星想起司徒平南那张总挂着笑,又让人感觉不到笑意的脸,心下只觉得喘不过气。 “可是,姐姐啊,我倒宁愿嫁进宫里来。” “我不喜欢将军府,一点都不喜欢。” ······ 第9章 纯情将军绿茶妃 09 “可是,姐姐啊,我倒宁愿嫁进宫里来。” “我不喜欢将军府,一点都不喜欢。” ······ 从南书房出来的司徒平南听到他的妻子这样说。 身后传来几声轻笑,“你觉得,她是不喜欢将军府,还是···不喜欢你?” 他回过神,望向身后的人。 是燕王。 一向和他不对付的燕王,此刻眼里写满了得意。 “本王还以为将军和夫人伉俪情深呢?没想到,夫人竟然宁愿嫁给本王的傻哥哥,也不愿意嫁给将军,实在令人意外啊。” 他不自觉握紧了拳头。 原本以为,除了将军府的两位至亲,他不会再在意任何人,可是…… 她为什么要骗他呢?一切都是假的吗?她的目的是什么呢?司徒平南控制不住地去猜测,越想越觉得心凉。 忽然被远处一声娇俏轻快的笑声拉回了思绪,神色凝重的人抬眸看着不远处不知被什么逗笑了的姑娘,忽然叹了口气,然后慢慢松开了紧握的手。 “我们夫妻二人之间的事,还是不劳殿下操心了。倒是殿下……”司徒平南转头看向旁边摇着折扇漫不经心的燕王,缓声道,“北境夷人作乱,屡犯边境,扰乱民生,圣上为此日夜忧心,殿下却在此像一个长舌妇人般搬弄是非,是不是不大妥呢?” “你!” 明启恼羞成怒,偏偏面前的人恭敬地向他行了个礼,“微臣失言,还望殿下见谅。” 只是没等他说什么,司徒平南便向梨树下的二人走去了。 “长乐。” 骆星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然后在心里叹了口气,只是站起来面对那声音的主人的时候却是满脸笑意的,“你来啦?” 司徒平南恭恭敬敬向站在一旁的顾长宁见了个礼才将目光落到她的身上,“时候不早了,我们早些回去吧长乐。” 顾长宁虽有些不舍,但见司徒平南开口了,也没有多留她,“时辰是有些晚了,都怪我,太过思念家妹才拉着她多说了会儿话,将军莫见怪。” 司徒平南颔首,“长姐言重了。” 这两人一来一往,端得都是宫闱礼教,一个温文尔雅,一个贤良淑德,穿得还都是浅色,站在一起,倒才像极佳的一对。 骆星心里升起一股异样的情绪,说不上来是什么,但闷闷的不太舒服。 诚然她是不喜欢这两个人的。 回去路上,马车里相对而坐的两个人谁都没有说话,一个心里装着事,一个面上懒得装,于是这么长的车程,骆星都只能用阖眸装睡来避免和他的交流。 只是没想到装睡比装乖还要累,明明眼睛是闭着的,却莫名有些酸,窗外一阵凉风吹进来,骆星轻咳一声,顺势睁开了眼睛。 天已经暗了下来,但车马外面灯火阑珊,叫卖声不绝于耳。 “长乐想下去走走吗?”对面半身隐在黑暗里的司徒平南问她。 骆星点了点头。 马车里确实是有些闷,外面的凉风吹到脸上舒服多了,牵着司徒平南的手下了马车,正犹豫着要不要收回来,他已经自然地放开了她的手。 骆星愣了愣,感觉怪怪的,但也没多想。 这条长街倒是热闹,卖各种玩意儿吃食的小摊贩,喷火炫技的杂耍,还有两侧灯火通明的牌楼,骆星看到不远处一处漂亮的花楼尤为热闹,门口还有招揽客人的女子,猜到了那大约就是传说中的青楼。 看了看身边一本正经的人,起了逗他的心思,故作天真地指着问,“那里是做什么的呀?看起来很热闹。” 正在想事情的司徒平南回过神顺着她指的方向望去,愣了愣,不知该如何作答,“···呃,那里是,是···醉花楼。” “醉花楼?”听到那人明显弱下来的后三个字,骆星不依不饶,“是酒楼吗?我们进去看一看好不好。” 司徒平南停下脚步,正色唤了她的名字,用颇无奈的语气道,“长乐。那里只揽男客。” 骆星觉得好笑,正想说什么,却见楼上一朵桃红色的风信子在空中晃晃悠悠坠落,最后精准地落到了司徒平南的怀里。 她的笑凝固在嘴角,抬头去看,高处红衣绝艳墨发飘扬的女子漫不经心地冲着楼下站着的司徒平南勾起一个微笑,然后拉了拉半褪在肩头的红纱,转身离去了。 楼里一群脂粉味很浓的女子蜂涌过来,恭喜司徒平南成为醉花楼头牌的入幕之宾。 这····· 司徒平南向她投来一个求助的目光。 骆星上前,正义凛然道,“我是他的······” 不知为何,明明想说一句妻子,但说出口的却是,”妹妹。“ ”我得跟着我哥哥一起去,不然我们就走了。“ 老鸨是个好说话的,”行行行,只要姑娘不怕吃亏就好,我们可不管这些。\" 正高兴可以去青楼逛一逛,结果看到司徒平南的脸色时,又忍不住心里发怵,跟在他后面悄悄拉住他的衣袖撒娇,“我想去看一看嘛,哥哥~” 司徒平南不说话。 他觉得自己疯了才会违背祖训陪她一起胡闹。 衣着凉快的西域舞娘,声声入耳的管弦丝乐,还有寻欢作乐醉生梦死的男男女女让骆星有些眼花缭乱,待反应过来时,她已经被淹没在了酒色人群里,身边的人也不见了踪影。 忽然有人拉住了她的手,带着酒气从背后拥上来,“小娘子生的好漂亮,新来的吗?” 骆星想挣开他,但背后的人像一头熊一样魁梧,怎么也挣不开,反而不老实地开始蹭她的脖颈。 好恶心。骆星忍无可忍,用了十足的力气狠狠踩了下面那双黑靴子。 背后的人吃痛,酒也醒了大半,咬着牙就要扑过来,\"臭娘们,好不识抬举,出来卖的懂不懂规矩?!“ 预感中的疼痛并没有袭来,骆星睁开眼睛,却见面前站了一个人。 那人漫不经心的摇着折扇,悠悠看着地上的人,“不想死的话就滚。” 那人连滚带爬地跑了,四周看热闹的也慢慢散去,前面的人转过身来,上下看了看她,嗤笑道,“怎么?来捉奸啊?还是···将军满足不了夫人了?” ······ 骆星感觉脑子烦乱得厉害,“与你何干。” “是与我无关。但你不觉得穿成这样在这里太招摇了吗?若是被人认出来了,将军府和丞相府可就颜面扫地了。不如夫人随我去换一身随从的男装,也方便些。” 他说得倒是有几分道理,但骆星看着面前这张脸,怎么看怎么觉得不怀好意。 还是先找到司徒平南吧。她有些后悔鬼迷心窍的要来这里了。 随意与明启谢了方才的搭救之恩后骆星便要离开这里,但转身之际,脖颈处却是一阵剧痛,随之骆星便倒在一个怀抱里不省人事了。 “对不起了。” “可是,这是···惩罚。” 世界判定,你,不是主角。 第10章 纯情将军绿茶妃 10 醒来的时候,骆星怀疑自己在做梦。 和初来这个世界一样的情形。空荡荡的房间,赤身裸体的自己,还有身边躺着的男人。是的,还是他。 燕王明启。 第六感催促着她赶紧离开这里,骆星已经顾不得什么了,手忙脚乱地穿衣服,只是衣服穿到一半,门忽然被人推开了。 骆星僵楞在原地。 门外的人不是别人,正是司徒平南。 她的夫君,司徒平南。 床上的另一个男人也在这时候悠悠转醒,将手搭上她的肩膀,慢慢坐起身来,看到门口的人并不意外,反而看着司徒平南轻轻吻了吻她的侧颈,故作惊讶,”呀,我们好像被发现了。“ 神啊,天啊,这是什么样的地狱啊。 ”···你,你听我解释。“ 知道现在这场面自己是百口莫辩了,骆星心如死灰地最后挣扎了一句。 司徒平南面色苍白,很平静的走进来,顺便带上了门。 “穿好衣服。” “我们···先回家。”他哑声道。 骆星感觉自己穿衣服的手都在颤抖,像是过了一个世纪那么长才穿戴整齐。 “我原先只知道宰相肚里能撑船,今天才知道,原来我们的骠骑大将军也有这样的气度,实在让小王敬佩。” 正要离开之时,床上的明启悠悠然来了这么一句。 真是作得一手好死。 果然,一直压抑自己情绪的司徒平南被惹怒了,只是一个转身之际,闪着寒光的短剑已经抵上了他的脖颈。 “你最好,是真的喜欢她,而不是为了报复我,否则,臣可能会,以下犯上。” 明启并不害怕,反而笑出了声,“喜欢?喜欢是什么?人生在世,讲的是及时行乐。”他看了看站在门口的骆星,然后拍拍司徒平南的肩膀,“将军啊,玩玩而已,别太认真了。” 他的脖颈上已经渗出了血,司徒平南眼角发红,握着刀柄的手在颤抖,最后,刀刃刺在了他的腿间,刺破了床板。 “回,家!”司徒平南一字一顿道,然后拉着她的手腕离开了这里。 出来的时候,夜已然深了,街上的摊贩陆陆续续收摊回家,方才热闹的街道冷清了不少。骆星跟在他身后,不敢多言。 司徒平南的脚步慢慢顿了下来,垂着头,颇有些失魂落魄的意味。 “···不知道那是什么地方,想去看一看,呵。”他凉凉笑了一声,“长乐真是好单纯。” 听出他话里的讽刺,骆星自知理亏,但还是想为自己争辩几句,“我说我被明启打晕过去,醒来就在他的床上了,你信吗?” “长乐觉得呢?” 司徒平南转过身,眼尾发红,“我还能信你吗?” 都被捉奸在床了,她还能解释什么呢?更何况,面前的人本就是个多疑的人。 骆星无力的垂下了肩膀。 “为何长乐要来醉仙楼,为何那朵花偏偏落到我的身上,为何醉花楼头牌百般拖延时间不许我出门,长乐不觉得一切都太巧了吗?” 是啊,一切都太巧了。 骆星猛然抬起头,忽然明白了什么,“是燕王。这些都是燕王的诡计罢了,将军千万不要中了他的计!” 司徒平南愣了愣,也恢复了理智,“···燕王。” “对。我跟他根本就没什么,你若不信,我证明给你看。” 被冤枉了一晚上的骆星迫切想证明自己的清白,还没等他反应过来,就拉着他的手上了街对面候着的将军府马车上。 本来昏昏欲睡的马夫清醒过来,“将军,夫人,回府吗?” 骆星没空理他,只将一脸懵的司徒平南按到座位上后便没有犹豫地搂着他的脖子坐到了他的腿上。 “既然将军不信我,那我便证明给将军看。” 不知道她想做什么的司徒平南此刻眼里都是无措,“长乐你,唔。” 后面的话,被一个温热的唇堵了回去,司徒平南睁大眼睛,脑子无法思考,只能跟随本心,缓缓闭上了眼睛。 他感觉自己的理智要被烧毁了。 什么体统,什么斯文,都被抛到了脑后,只想将面前的人拥得更紧一些。 怀里的人衣衫半褪,紧紧闭着眼睛,他轻轻吻她的后颈,却在月光下,看到了一片淤青。 显然,那不是什么吻痕,也不是胎记,而是被人打过留下的印记,而且,用的力气并不小。 “我希望,我的夫君是真心悦爱于我,而不是因为任何其他什么东西。” “所以,等我什么时候看到将军的真心了,我们再把红烛点上好不好?” ······ 脑海里忽然浮现出新婚那日少女含羞带怯的模样,心好像被什么揪了一下,既酸又疼。 不该是这样的,他应该用真正的爱得到她全身心的托付,而不是因为要证明什么所谓的贞洁,在这个逼仄的马车上,将她逼入这般难堪的境地。 于是,他便什么都不想做了,只紧紧地抱住她,用两个人才能听到的声音哑声说,“好了,没事的,我信你,信你。” ”可是,我不信你。” 他听到怀里的人说。 “你不明白。”他在黑暗里苦笑,“我在乎的,不是你的贞洁,是你所托非人啊,顾长乐。” 第11章 纯情将军绿茶妃 11 经过昨晚的事,骆星感觉自己心里那把灭了几百年的火好像被重新勾得烧了起来,烧得人心痒。 每至夜晚,总会不自觉想起那个马车里身体相缠的春色,某人在黑暗里望向她时隐忍又克制的眼神,还有耳边低哑的喘息。 看到他时,那把火便烧的更旺。 只是,司徒平南总刻意躲着她,连眼神都不肯在她的身上多作停留,实在让人恼火。 再过了几天,他主动来到她的房里,却告诉她,他要出征了。 出征吗? 在确定是北疆之战后,骆星的一颗心便慢慢凉了下来。 正是此战,司徒平南九死一生,回来后,家破人亡,一夜之间,原本温和如玉的少年将军从此性情大变,走上了改朝换代的反叛之路。 骆星看着眼前来见她特意换下盔甲的少年,一时间说不出话来。 让他别去吗? 可是自己不就是在等待着那一天的到来吗? “长乐,别担心,我会平安回来的。” 面前的人只当她是害怕,俯下身耐心的安慰她,“你别忘了,我可是梁朝的常胜将军。等我回来,我用军功给长乐换个诰命好不好?” 骆星上前抱住了他。 这次是真心的。 “我等你回来。” 司徒平南轻轻抚了抚她的长发,忽然明白为什么祖母老是催着他娶亲了,出门在外,家里有个彼此牵挂的人总是好的。 “司徒平南。”骆星翁声唤他的名字,却仍对某件事锲而不舍,“你还我一个洞房花烛之夜吧。” 司徒平南无奈地笑了笑,“夫人啊······” 倒并不是他不近女色,他也是个正常的男人,只是他总怕自己还不够爱她,怕她后悔,怕她会有更喜欢的人,也怕,他会在战场上死掉。 比起这些,他的欲望就不值一提了。 “等我回来吧。” 他轻轻吻了她的额头,“在这期间,你也好好理一理自己的心,告诉我,你是真的准备与我厮守终身,还是···有更想做的事,更欢喜的人。” 司徒平南认真的看着她的眼睛,“那天你同长姐说,你不喜欢将军府,我很难过。” “但是长乐,比起拥有你,我更希望你能快乐。” 骆星抬头,正对上那双清澈的眸子,一眼入心,她感觉自己的灵魂正在被撕扯着。 一半高高在上批判着他的剖白,觉得恶心虚伪至极,一半又沉醉在他的真心里,妄想从他的身上得到更多的爱。 ······ 司徒平南走了。 偌大的将军府便剩下了她,司徒平南的怪妹妹司徒南笙,还有一个缠绵病榻的老太太。 临走前,司徒平南嘱咐她要照顾好她们。 但是······ 她们不是注定要死的吗? 骆星陷入了进退两难的境地。 说实话,她不太想管,毕竟司徒南笙一天到晚神经兮兮的总是找她麻烦,祖母也睡一天清醒一天的,感觉对她而言死了也没什么。 话虽如此,骆星还是每天晨昏定省地去看老太太给她喂药,和她说说话,一方面无聊,一方面也觉得她可怜。 就是司徒平南的妹妹,总说些莫名其妙的话。 一会说见到她头上飘着一个红衣女鬼,一会儿说她要害他的哥哥,搞得她晚上都不敢一个人睡了,要丫鬟陪着睡才行。 “还我命来,还我命来······” 是夜,骆星从书案上惊醒,发觉自己给司徒平南写信竟然写睡着了,正想叫丫鬟小翠来,却叫了几声也不见有人进来,心下觉得奇怪,站起身,屋内的烛火竟全灭了。 一道红影从床的那边快速闪过。 骆星叹了口气,慢慢向床帐那边走去,然后伸手一捞,抓住了躲在帐后的红影。 红影吃痛,大叫一声,“放开我。” 这样的把戏,自司徒平南走后,已经在这个房间上演过三回了,骆星也从原来的害怕变成了现在的麻木。 “我猜,你又给下人的饭菜里下了安神药对吗?” 司徒南笙只是尖叫着放开我,并不正面回答她的问题。 “玉翘!”骆星向窗外喊了一声,“我知道你在外面,不想死的话就给我滚进来。” 门被人慌慌张张的推开,进来的是司徒南笙的贴身丫鬟,一盏一盏点亮了灯然后跪在她的面前,“夫人息怒。” 骆星正想发作,胳膊忽然传来一阵剧痛,那个疯丫头居然狠狠咬了她一口。 她是真的忍无可忍了,见她要逃,便将目光转向跪着的丫鬟,“身为丫鬟,却跟着小姐胡闹,戏弄主子,你说我应该怎么惩罚你好呢?” “夫人饶命啊!”玉翘趴在地上,瑟瑟发抖。 只是原本要跑的司徒南笙却折返了回来,站在她面前,恶狠狠的盯着她,像是盯着什么仇人,“坏女人!” 骆星刚想说什么,丫鬟小翠这时才匆匆赶来,看到这副情形一时有些手足无措。 “来的正好。”骆星看向小翠,“小姐犯病了,把她绑起来。如果小姐反抗,就把玉翘绑起来,扔到水里喂鱼。” 小翠大睁着一双杏眼,“夫人······” “愣着干什么?难道你也想去喂鱼?” 小翠身体颤抖了一下,忍不住垂下头,慢慢向一身红衣披散着头发满脸恨意形如恶鬼的的司徒南笙走去。 这次她倒是乖巧了不少,任凭她绑了手,也没有反抗,只喃喃了一句,“玉翘,快走,快去告诉哥哥,这里有坏人,让他回来救我们。” 骆星看了一眼自己流血的手臂,叹了口气。 “把小姐带回房间去,没有我的命令不许放她出来。” “···是。” 房间里终于安生下来,骆星坐在床上,将目光转向地上还在瑟瑟发抖的玉翘,发出拷问,“我很好奇,你们小姐为什么这么恨我。” 骆星自问待她不薄,实在不知道为什么她一而再再而三的作弄于她。 自司徒平南走后,她就没睡过一个好觉。 “夫人真的想知道吗?” 玉翘终于抬起了头,眼里却是她看不懂的情绪。 第12章 纯情将军绿茶妃 12 小姐和将军都是苦命人,自小没了爹娘,饱受欺凌。 原本祖母三人相依为命,靠着浆洗和针线活也能勉强度日,直到再次发生战乱,将军被官府的人强行征了兵,一走就是十几年。 将军说,等他立了战功回来的时候,他们的家已经不成家了。 老太太老了很多,小姐长大了,长得很漂亮,但也是因为漂亮,被···被心怀不轨的人欺负得精神失了常,总觉得有人会害她。 将军小时候对她说,人都是怕鬼的,于是小姐疯了以后,就常常装鬼来报复那些欺侮她的人。 至于为什么小姐为什么会恨您,这个问题,得问夫人自己了。 奴婢只知道,小姐说,她看到夫人拿着发钗,要杀了将军。 ······ 听完玉翘的话,骆星一颗心沉到了谷底,失神地摆摆手让她下去。 她知道为什么司徒南笙为什么这么恨她了,原来那日在山下的情形都被她看到了。 既如此,她就不得不死了。 骆星站起来,缓步踱步向门口,却在将要踏出门槛的时候,狂风大作,吹灭了屋里刚刚点亮的烛火,也关上了敞开的房门。 她被关在了黑暗里。 那扇门,好像怎么用力也打不开。 骆星感觉自己的心跳得越来越快,背后好像有什么东西越靠越近,让人寒意彻骨。 “姐姐身后有红色女鬼哦。” 脑海里莫名回响起司徒南笙阴恻恻的声音,骆星焦急的要打开那扇将她与外面世界隔绝开来的门,却怎么都打不开。 她不敢回头,身体却不受控地慢慢向后转了过来,她甚至可以听到自己僵硬转动的骨头的声音。 然后,一张惨白的,只有眼睛是黑漆漆的脸骤然出现在她的面前。 得亏她也算是见过“世面”的人,才不至于被吓晕过去,只是腿有些软,险些没站住。 “···你是谁?”骆星看着飘在空中的红衣女子,心雷如鼓。 她笑了,露出血红的牙齿。 “你顶着我的脸,却问,我是谁?”她离她更近,带着丝丝寒意,“你好好看看,我是谁?” 骆星咽了口唾沫,艰难地说出那个名字,“你是···顾长乐。” 她笑得更加痴狂,笑了好一阵儿才停下来。 知道她真的是顾长乐以后,她好像没有刚才那么怕了,撑着门站直,鼓足勇气道,“你都已经死了,还在这里阴魂不散的做什么?” “就是想见见你,还有······”她一双黑漆漆的眼睛盯着她,歪着头笑了笑,“提醒你,你快被摧毁了。” “···什么?”骆星听不懂她的话。 “让我数一数,你是第几个占据我身躯的灵魂。一,二,三,对了,是第五个了。”她依然笑着,“想知道,她们现在,都去哪了吗?” “被···摧毁了?” “答对了。”顾长乐的牙还在滴血,“丫头啊,这个世界没有你想的那么简单,你要记住,只有你才是这个世界的主人。” 骆星觉得她想告诉自己什么,但还是听不明白她的话,只能主动出击,“你能告诉我,你的执念是什么吗?” 像是想到了什么,顾长乐的眼睛变得像淬了毒,抱着脑袋喊了几句我不甘心不甘心不甘心!便消散在了黑暗里。 与此同时,周遭好像地震了一样剧烈晃动了几下才恢复平静。 骆星瘫坐在地上,好一会儿才缓过神来。 幸好,她对她并无恶意。 但是,她说的话是什么意思呢? 她想不明白,唯一明白的是,她要是完不成任务,不但无法转世成人,反而灵魂都要被销毁了。 就这么坐到了天亮。 等阳光照进房屋里的时候,一直隐在黑暗里的骆星反而觉得不适应了。 她倒忘了。 她也是鬼。 苦笑了一声,骆星慢慢站起来,打算去看看司徒南笙怎么样了。 只是刚走进她的闺房,就被人用冷刃抵住了脖颈,“别动。” 听声音,是将军府的暗卫-----影龙。 骆星不慌不忙,“将军让你们留下来护卫将军府,现在,你是要杀了你们将军的夫人吗?” “那夫人呢?将军一走,就迫不及待对将军的妹妹下手了吗?” “司徒南笙数次装神弄鬼吓我,害我夜不能寐,我不过绑她一会儿对她小惩大戒,就值得你用刀子抵着你的主子吗?” 影龙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慢慢放下短剑,跪在地上,“影龙关心则乱,冒犯夫人,还请夫人责罚,只求夫人能大人不记小人过,原谅南笙小姐的一时糊涂。” 关心则乱? 骆星看了看床上安睡着的司徒南笙,又看了看地上的暗卫,忽然明白了什么。 “想必你昨夜在这守了一宿吧?”骆星觉得好笑,“是不是怕我对你们小姐不利,怕得觉都不敢去睡?” 影龙低着头,没有说话。 \"抬起头来。“骆星冷声道。 影龙慢慢抬起头,不卑不亢地看着她。 “长得倒不错,功夫怎么样?” 影龙皱起眉,不知她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只答了一句,“暗卫之首。” 骆星点点头,但很快话锋一转,冷声道,“我的确不喜欢司徒南笙,她昨夜不仅吓我,还咬了我一口,我又是个记仇的人,你说,我应该怎么出这口气才好?” 他抬眼看她,眼里是蠢蠢欲动的警惕,骆星按住他的肩膀,“别冲动,小侍卫。你杀了我也走不出这将军府的大门。” “这样怎么样?” 骆星捡起地上削铁如泥泛着寒光的利刃,漫不经心道,“她咬的是我的左臂,你既然这么关心她,就代她认下这罚,自废了左臂,我就不与她计较了好不好。” 影龙侧头看了看床上的人,又看了看她手里的那柄利刃,咬牙切齿道,“还请夫人不要出尔反尔。” 见他伸手就要夺剑自废左臂,骆星好言出声提醒,“你可想好了,没了左臂对你这个暗卫来说意味着什么,将军府不养闲人的哦。” 影龙忽然笑了一声,“我不明白,将军那么好的人,怎么会喜欢像夫人这样···表里不一,心胸狭隘的女人。” “你看你,都这时候了,还在惹我生气,小心我一不高兴,就不只是左臂这么简单了。” 影龙不再说话,视死如归地来拿她手中的短剑。 骆星嗤笑了一声,将短剑调了个个,用剑柄敲了敲他的头。 “抱歉。我改变主意了。” 第13章 纯情将军绿茶妃 13 司徒平南出征后的第四十四天。 她一直担心的事情终于发生了。 刀剑声声,哀嚎四起,骆星走出房门,踏过脚下的尸体,静静看着一张又一张熟悉的脸倒在戴着鬼面具的人的长剑之下。 他们临死前还在喊,“夫人快跑。” 那些戴着面具的人似乎也看到了她,握着沾了血的长剑慢慢向她走近,却在看清她的脸后转身离去。 “有人要留你的命。” “快走吧。这里该清场了。” 于是,骆星在火光里,踏着百名奴仆的尸体,走出了这血流成河的将军府。她最后回头望了一眼这个生活了那么久的地方,落下一滴眼泪,又面无表情地擦掉。 有什么可惋惜的呢? 这是他们必然的宿命。越是惨烈,司徒平南才会越痛,她才能更快坐上皇后的位子不是吗? 一夜之间,昔日辉煌的府邸,变成了一片埋葬着百名冤魂的黑色废墟。 她失魂落魄地走在铺着月色的街道上,像一个游魂,不知道该飘去哪里。 忽然,身上多了一件月白色的大氅,骆星抬头,看到了一张熟悉的脸。凤眼薄唇,漂亮,也凉薄。 “夫人的裙子脏了。”明启说。 骆星瞧着他看了一会儿,然后上前狠狠咬住了他的臂膀,像是要咬下一块肉来才罢休。 臂膀的主人忍着痛,任她咬着,并不反抗。 “是你。”她从牙缝里恶狠狠地吐出两个沾着血腥味的字眼来。 明启轻声笑了,“是我又如何呢?” 骆星抬头看着他,悠悠然说出口的话像是诅咒,又像是预言,“你不会有好结局的。你会被乱箭射死,被至亲的人射死,然后,永世不得超生。” “那你呢?”明启也直视着她的眼睛,“你猜到了我的结局,那你的呢?” 她只知道,顾长乐的结局是被鸩酒毒死的,死的时候,七窍流着黑血,眼睛都没有闭上。 那她的呢? 她会有什么样的结局呢? 她因一己私欲扰乱别人姻缘,她眼睁睁看着百十口人命死在别人刀下而无动于衷,她又何尝不是罪孽深重呢? “你觉得,我是个坏女人吗?”她茫然地问他。 “嗯···”明启想了想,“应该是吧?” “你虚伪,善妒,表里不一,见不得别人幸福,别人对你好你觉得理所当然,又能对别人的生死置之度外而只想着自己······由此可见,姑娘,你是挺坏的。” “就这些吗?呵。”骆星笑出声,“人性难道不是向来如此吗?” “那倒也是。”明启也笑了,伸手揽住她的腰,在她耳侧低声道,“所以啊,你和我才是同一类人。” 骆星没有推开他,回头看了一眼远处的火光漫天,叹了口气,“我的衣裙染了血,好丑。” “我带你去换。” ······ 她果然是个坏女人吧?刚刚遭遇了灭门的惨案,转眼就顺从地走进了仇人的府邸之中。 骆星泡在冒着热气的花池里,闭上眼睛,都是血泊里的尸体。 察觉到有人走近,烦躁地说了一声出去。 那人充耳不闻,反而慢悠悠地下了水。 他长发散乱,只着一件红色丝袍,更衬得肌肤雪白,全然没有了白日里的道貌岸然。 看他眯着眼睛的样子,倒像是一只会勾人的男狐。 “你知道吗?其实我之前并没有碰过你。” “我只是想让司徒平南不高兴。” 明启慢慢靠近她,在她耳侧低语,“可是,不知道为什么,今晚,我真的好想把之前没有做的事补回来。” 骆星笑了,“你只是不知足,殿下,你不但要屠司徒平南满门,还想占有他的妻子,你真的就这么恨他吗?” 明启抬起眸子晦暗不明地瞧着她,没有说话,眼里也没有欲望。 “你很聪明。” “那你不妨再猜一猜,我为什么要恨司徒平南?” 骆星闭上了眼睛,淡淡道,“嫉妒。原本嫉妒自己的哥哥,后来便嫉妒战功赫赫的司徒平南,你感觉自己比谁都强,又谁都比不上。” 她顿了顿,又转了话锋,“但我觉得,你真正恨他的原因是,你必须恨他,没有理由地恨他。” “因为你是明启,自私狭隘又道貌岸然的明启啊……” “如果你不恨他”水雾里的人睁开眼睛直勾勾地望向他。 “那你就不是明启。” 第14章 纯情将军绿茶妃 14 洗去满身的血腥味,骆星缓缓从花池里站起来,穿上衣服,长发湿漉漉散在身后,瞥见一旁檀木架上明启的白玉长剑,然后伸手将那寒光抽了出来。 水池里的人饶有趣味地看着她,“想杀我?” “不。是你想杀我。” 骆星浅浅弯了唇,然后,将那柄长剑狠狠刺入了自己的肩头。 刚换的鹅黄色衣裙又被血染红了,红得刺眼。明启用最快的速度上岸抱住了她,不顾血色也爬上自己的衣服。 怀里的人对他虚弱的笑笑,“请把我送到相府,殿下。” 红袍被血染成了深红,他看着怀里渐渐因为疼痛失去意识的人,心脏忽然抽痛了一下。 “···长乐。” ······ 骆星醒过来的时候,已经不知道是几日后了。 确认是在相府暗自刚想松口气,却在注意到伏在她床边熟睡着的人后她的一颗心又悬了起来。 干干净净的脸,熟悉的烟青色衣裳,没有颓色,没有一蹶不振,似乎还和从前一样,但只有发间多出的几丝白发,眼下掩盖不出的青黑,毫无血色的唇知道他经历过怎样的绝望。 她想伸出手碰碰他,但还是收了回去。 天快亮了。 她有些累,不想刚醒来就演戏,于是便又睡了过去。 醒来后的时间里,她能听到很多人的声音,有些聒噪的丫鬟的声音,相府夫人温柔苍老的声音,还有丞相总是叹气的声音。 当然,最多的还是司徒平南的声音。有时是低柔的,有时是沙哑的,有时是哽咽的。 ”长乐,我打胜仗回来了。” “长乐,我们的家没了。” “长乐啊,你醒来好不好。” ······ 在一个烛火昏黄的夜,骆星听到了他细碎压抑的哭声,眼泪落到她的手背上,也落到了她的心上。 然后她就再也不忍心装下去了。 “······将军。“ 许久未曾开口的声音有些晦涩难听,但落到那人耳中,却比世上任何声音都要动听。 她看到,他愣了愣,然后嘴一撇,哭得更厉害了。 从未见过他露出过那样脆弱的表情,像是被抛弃的孩子,像是流离失所的小狗。 骆星强撑着坐起来,慢慢抱住了他,他将她抱紧,趴在她的肩头,像是要把这些时日的绝望无助都宣泄出来。 肩膀还是有点疼。但没关系。 不知哭了多久,又这样彼此相拥了多久,司徒平南用袖子擦干眼泪,再看她时,又是以前那个永远温柔可靠的模样。 “···我是不是碰到你的伤口了?你等着,我去叫郎中。” 骆星拉住将要离开的人的手,“我没事。别离开我。我害怕。” 他愣了愣,立马坐回去小心翼翼搂住了她,“我不走了,再也不走了,长乐别怕。” ”将军······” 骆星酝酿好情绪刚准备开始演戏,就被司徒平南打断了,“好了,什么都不要说了,没事的。” “圣上晋了我的官职,封了你诰命,还赐了我们一个很大很大的宅子,等你好了,我们就搬进去,我们还有家,还和以前一样。” ? 这时候他不应该问她凶手是谁,然后大怒,然后发誓此仇不报非君子吗? 性情大变呢?疯批偏执呢?你的恨呢?怨呢?都去哪了呀? 骆星有些失望。 “将军,我看到,那天杀人放火的是一群戴着鬼面具的黑衣人,你一定要抓住他们,为祖母,妹妹,还有将军府上百条人命报仇啊!” 他不主动问,她就主动提。 但司徒平南听了她的话,还是没有什么反应,不知道在想什么。 “···长乐你先好好休息。我去给你叫郎中。” “将军!” 看着他离去的背影,她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又说不上来。 除了方才的哭泣,他的表现也太冷静了些,连给自己的退路都想好了,全然不像一个家破人亡的人,到底是怎么回事呢? ······ 在相府修养了几日后,骆星便随着司徒平南搬到了新的将军府。 但没想到的是,这座新的府邸,居然离明启的燕王府不过百步远。 刚到那天,明启就站在他的府邸门前看着,既没有像往日一样上前嘲讽一番,也没有向其他官员一样为了笼络关系送贺礼来,只是看着。 新的将军府比之前的那个府邸还要大,甚至圈了一泊湖水进来,司徒平南吩咐下人给全府挂了丧,每至夜晚,骆星总会从一个血流成河的梦里醒来。 梦里,将军府数百人齐齐站着,七窍流血地伸着手向她走过来,像要来索她的命。 这么大的宅子,却让她连气都喘不过来。 骆星用袖子擦去头上了冷汗,像往常一般去摸身边的人,这次摸到的却只有冰凉。 心莫名慌乱起来,赶紧跑下床出门去找他。 出来的时候,她看见西厢房的灯亮着,走到门口,里面传来的是司徒平南强忍疼痛的闷哼声。 推开门,他雪白精瘦的身躯上,是一道道触目惊心的伤疤。 看到她进来,司徒平南有些慌乱地穿好衣服,“又做噩梦了吗?” 骆星摇摇头,走到他身边按着他坐回去,然后拿起旁边的药膏一言不发地帮他上药。 她怎么忘了。 皇帝忌惮司徒平南功高震主,又娶了丞相的女儿,这次本就没打算让他活着回来。 而明启呢?明启做的那些事他又是完全不知情的吗? 怎么可能,怎么可能。 “疼吗?”她忍不住问。 司徒平南微笑着摇了摇头,将手轻抚向自己的心脏,“比起这些伤口,这里的痛更甚。” “既然疼,那你就应该将这些疼痛千倍百倍的还给那些给予你伤口的人不是吗?” “只有愚蠢懦弱的人才会选择原谅,将军,我希望我嫁的,是个敢爱敢恨的丈夫,而不是个以德报怨的懦夫。” ······ 司徒平南转头看她,有些意外,似乎没有想到她会说出这样的话。 骆星从背后抱住他,“将军,我也痛的,和你一样痛。每到夜晚,我都能听到祖母的咳嗽,妹妹的笑声,还有院落里嘈杂的声音,他们说他们死得好冤,要我为他们报仇。” “···报,仇?” 司徒平南的眼睛有一瞬间的茫然,但很快恢复清明,握住她的手,“可是长乐,我只有你了,我不愿你因为我,而再次置身于险境。” 原来是因为这个。 孤身一人的司徒平南会因为仇恨而义无反顾,但有了牵挂的司徒平南,却开始瞻前顾后。 她讨厌这样的司徒平南。 呵。骆星凉凉笑了一声,抽回自己的手。 “难道你因为一个女人就连自己的家破人亡的血海深仇都不顾了吗?你以为皇帝会让你安稳度日吗?你以为燕王会让你好过吗?你数十年忠君报国换来了什么呢?你有实现当初的报负吗?\" \"你真的确定,你所效忠的,是个明君吗?” 司徒平南不由自主站起身,看着月光下纤瘦清冷的背影,感觉自己有些不认识眼前的人了。 但她转过身,又是熟悉的微笑。 骆星用最无辜的语气坦然说出自己的欲望与野心。 “将军啊,我不要诰命,我要的是···凤位。” 第15章 纯情将军绿茶妃 15 其实,在她还昏迷的时候,他就已经查到了害他家破人亡的凶手是谁,也清楚从他求娶她时,皇帝就对他种下了怀疑的种子。 有很多事,他不敢多想,越想,就越是丑恶,越是面目全非。 包括,她。 可是她就这样把自己赤裸裸的展现在他的面前,连伪装都忘了,然后,他就不得不多想了。 “夫人,临走前我把最好的影卫留给了你,可是他却告诉我,那天,夫人去了···燕王府。” “他还听见,鬼面人说,有人要留你的命。” “你说那个人是谁?是谁对我恨之入骨又对你念念不忘呢?” ······ 司徒平南的话一声声将她拉入谷底,就像他没有想到她会有这样的野心一样,她也没有想到司徒平南原来什么都知道了。 “有很多事,我都预想着最坏的结局,可是长乐,我不愿那样想你,所以,我想听你说。“ 他走近她,“只要你说实话,我就听你的,做了那大逆不道的反贼。” 实话吗? 骆星抬头对上那双黑白分明的眸子,知道他并不想听她的虚伪掩饰,在她装得乖巧时,他也不愿去多想,但现在,是她自己撕开了伪装的口子,又怎么能怪他疑心于她呢? 事已至此,她也不想装了,“想听实话吗?实话就是,我想当皇后,而皇帝是谁,我不在乎。” “你不觉得,明启比你,更有机会顺理成章坐上那个位子吗?” 司徒平南笑了,笑声里都是寒凉。 多可笑啊。 他的妻子,支撑着他回来的念想,已经为自己准备好了后路,又或者说,他才是那个后路。 “好。很好。” 他仍是笑着,但眼圈却慢慢红了,转过身很久没说话。 “所以,这就是你的答案吗?” “什么?” 骆星忽然想起他出征前温声细语对她说的话,“在这期间,你也好好理一理自己的心,告诉我,你是真的想要准备与我厮守终生,还是···有更想做的事,更欢喜的人。” 心忽然一痛,骆星忍不住上前,然后从背后抱住了他。 “···将军,我爱你,但更想要皇后之位。” “燕王在朝中势力很广,而你又有兵权在身,你们两个人联合起来一定可以······” 话还没有说完,就被司徒平南打断了,“够了!” “为了达到自己的目的,你竟然让我和我的仇人合谋篡位,顾长乐,我真是···看错你了。” 他推开她的手,愤然摔门而去。 骆星看着他离去的背影,感觉自己的确是有些操之过急了,他一时难以接受也正常。 那她该怎么办? 她不想被这个世界抹杀,不想。 “对了。“骆星失魂落魄走出门去,在漆黑的夜色中,走向了燕王府。 ······ 开门的,是个冰肌玉骨的美人,衣衫半解倚靠在门前,媚眼如丝,“姑娘找谁?” “燕王。” “也不知道府里的下人干什么吃的,什么人也敢放进来。”她转头看了一眼床帐的方向,懒懒的抱怨了一声,“姑娘不觉得,自己现在求见燕王,有些不合时宜吗?” “看来,是我来得不巧了。”骆星没有纠缠,转身要离开。 走到庭院中的时候被一道熟悉的懒散的声音唤住,“谁啊?是谁半夜三更的要见本王?不要命了吗?” 刚从床上起来衣着散漫的明启搂着身边的美人,看到她后,眯了眼轻笑道,“原来···是将军夫人啊。” “这个时候找本王有何事吗?” “没事了。” 骆星冷静了不少,“燕王还是忙自己的事吧,我就不打扰了。” “慢着。”明启从台阶上一步步走下来,声音很轻,但隐隐含着威胁,“夫人以为,我燕王府,是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的地方吗?” “你可知,这几日看着你和司徒平南出双入对,琴瑟和鸣,我是什么感受吗?” 明启面露凶光,伸手箍住她的腰,“我想杀了他,再把你抢过来,然后永远锁在我的燕王府。” “是嘛?” 骆星笑了一声,然后伸手抚上他的脸,“可是现在他不要我了,你呢?你还要我吗?” ······ 明启没来得及说什么,外面有小厮急匆匆连滚带爬地跑进来,“殿下殿下!司徒将军他疯了!他疯了!” “怎么回事?” “他····呃!” 身材高瘦的小厮缓缓倒下,背后,是夜色中提着剑,满身鲜血杀红了眼,宛若阎罗的司徒平南。 门边的美人被眼前这副景象吓得大叫起来,刚要逃,便被一剑封喉,站着咽了气。 从未见过他这般疯魔的样子,骆星也被吓得愣在了原地。 “司徒平南,你想造反吗?” 司徒平南脸上沾着血,笑了一声,却是缓缓地恭恭敬敬地弯腰向他行了个臣礼。 “···臣只是,想寻回臣的妻子。” 骆星回过神,鼓起勇气慢慢靠近他,握住他带血的,冰冷的手,小心翼翼道,“我跟你走,我们回家,我们回家······” 不确定他现在神志清不清醒,骆星感觉自己的心都在抖,幸好拉了他的手后,他就沉默顺从地跟着她走了。 只是府苑里的大部分家丁却在这时候抄着家伙举着火把赶了来,手里举着冷刃警惕地围在他的周围蠢蠢欲动。 司徒平南手里没有剑,只牵着她的手,像是什么都看不到,什么都听不到一样,神态自若地往外走。 不知是谁在他胳膊上砍了一刀,然后人们就有了勇气,将胳膊粗的铁棍狠狠砸在他的背上。 司徒平南被打得半跪在地上,吐了一口黑血。 骆星感觉自己快要疯了。 “不要啊!不要啊!啊!!!” 她徒劳的叫喊并没有用,四周举着火把的奴仆依然一棍一棍砸在他坚挺的脊背上,砸得那个战无不胜的将军跪倒在了地上。 骆星上前,义无反顾地护住了他。 后来,棍棒没有再落下来。 “你怎么样?司徒平南?为什么不反抗啊?你是傻子吗?!”骆星抚上他的脸,沾了一手的血。 司徒平南微弱的笑了笑,像是这时候才清醒过来一样,想伸手为她拭去满脸的泪水,但发现自己满手是血后又无力的垂下。 “别哭,长乐。” “我听你的话。不要离开我,不要去找别人好不好?” “我只有你了……” 第16章 纯情将军绿茶妃 16 司徒平南病了。 内伤外伤各种伤加起来折磨得他神智不清得连着发了好几日的高烧。 他总说些胡话,时而叫祖母,时而唤妹妹,有时还要出征,吵着让近卫陈云取他的剑来。 可是哪有祖母,哪有妹妹呢?就连陈云也因为随他出征而死在了战场上。 骆星原本盼着他能快点好起来,后来盼着他能赶紧睁开眼睛,再后来,只盼着他能唤她一声长乐。 哪怕是说胡话也好。 可惜,哪个她都没有盼到。 他睡了长长的一觉。 郎中说,他不想醒过来。 “为什么?为什么不愿意醒过来?” 骆星看着床上那张苍白无血色的脸,心如刀绞,“是没有留恋的人了吗?还是,我伤你太深你不想再看见我了?” “可是,我做错了什么呢?” “我只是想活着啊。” “司徒平南。”她轻声唤了他的名字,眼里带着无望,“你要是再不醒过来,我就真的去找别人了。” “长乐。” 忽然,骆星听到有人唤了她的名字,但却不是司徒平南。 是顾长宁。 上次见她,还是自己昏迷的时候,哭哭啼啼地握着她的手,说一定会治好她,后来还扎了她好几针,私心想多病几天的骆星险些疼得没装下去。 对了。 倒不如让这个半吊子女郎中扎司徒平南几针,说不定凭着她的女主光环就把他治好了呢? 骆星高兴起来,“姐姐,你帮我件事儿吧。” 听了骆星的提议,顾长宁有些忐忑,“这样,不好吧?” “没什么不好的。” “上次我能好起来说不定就多亏了姐姐你为我施的那几针呢。” 骆星先是高度肯定了她的医术,然后吩咐丫鬟取了工具来,郑重其事道,“将军就交给你了。” 顾长宁坐在床边,在很多部位都比划了一下,但还是久久没有下针,看得她都有些着急了。 “是不是我在这儿影响你发挥啊?” 骆星想,还是出去好了,毕竟女主光环不是盖的。 随之便带着几个丫鬟出去了。 其实她说对了。 骆星走后,顾长宁才能没有心理负担的褪去他的衣服,找准穴位。 “得罪了。”顾长宁拿起银针扎向他的身体穴位,边扎边念念有词。 过了没多久,骆星推门进去的时候,就看到司徒平南猛地坐起来吐了一口黑血,然后又晕了过去。 还别说。 顾长宁倒真有两下子。 “长乐,司徒将军主要还是心病郁结于心,他醒来以后,你记得多开导开导他,陪他出去走走······” 果然是心病。 之前为了不让他担心装得跟个没事儿人一样,结果都自己装心里了。 这下好了,装出病来了。 还能干成什么大事啊······ 骆星看着床上嘴角还残留着血迹的司徒平南,生无可恋。早知道等你当上皇帝再招惹你了。 “我送送你吧。” 把顾长宁送到将军府门口的时候,正好又驶来一辆华贵的马车,还没等停下,就从上面蹦下一个人来。 “阿宁!” 倒是很久不见这个傻子,气色越来越好了,唇红齿白干干净净衣着矜贵,腰间的玉佩香囊晃晃悠悠,像是富贵人家无忧无虑的小公子。 听说,皇帝还恢复了他的宁王身份,连带着顾长宁,都不再是宫里无名无份的尴尬存在,而变成了尊贵的宁王妃。 “阿宁,你看,我给你买了你最喜欢的玫瑰酥,你高兴吗?” 顾长宁像是想到了什么,把承乾塞到她怀里的玫瑰酥转而双手递给了她,“我记得你以前也很喜欢吃玫瑰酥的,长乐。” 骆星愣了愣,刚想说什么,承乾却忽然生气了,把酥饼夺了过去,“不要给她,阿宁!这是我买给你的!” 顾长宁有些尴尬,“长乐,你别见怪,他就是个孩子。” 骆星微微笑了笑,“没关系,姐姐,我不会和一个傻子计较。我想吃可以自己买。” “你说谁是傻子?!” 承乾瞪着她。 “抱歉,长乐一时失言,还请宁王不要怪罪。” “哼!” 看着逐渐消失在夕阳里的两架车马,骆星的微笑渐渐淡了下去。 你看,有人天生就是这样好命。即便是自己作死跳到火坑里,也能让火坑变成一片为她而盛开的花海。 骆星叹了口气,转身回了自己的火坑。 回去的时候,司徒平南已经不在房间里了,骆星四处唤他的名字,却始终没有得到回应。 去哪了呢? 就这么不想见到她吗? 算了,找不到就不找了罢。 可是她该去哪呢?骆星漫无目的地走在这座空荡荡的到处挂着丧的府邸,不知道那一间间的空房里,住的到底是人还是鬼。 不知不觉来到后庭泛着粼粼波光的双子湖,这里大约是府里唯一一个没有丧字的地方了。 湖边被前主人种了许多的桃树,骆星站在湖边落英缤纷的桃树下,伸手接住一瓣粉红,心里像是压了什么东西,细细密密地痛着,让人喘不过气。 “司徒平南!”骆星忍不住对着泛着粼粼波光的湖面发泄自己的情绪。“我讨厌你!” “讨厌你······” 不是男主吗?不是无所不能的男主吗?为什么······ “不要讨厌我。长乐。” 身后忽然传来她一直所寻之人轻如落雪的声音,不知为何,眼泪忽然就控制不住了,她就这么哭了,背对着他,悄无声息地哭着。 他控制不住咳嗽起来,咳出血的时候有些慌了,赶紧将沾了血的手背到身后。 面前的人忽然转过身来扑进了他的怀里,哽咽着说了一句对不起。 他抬起手,想要回抱住她,但下一刻,耳边还是那句如同梦魇一般的话语,“司徒平南,你不应该是这样的。” 他叹了口气,认命般的垂下手,眼里失去了最后一点光采。 “我已经写好了和离书······” “长乐,去京郊的慈安堂住几天吧,我们第一次相遇的地方。” “如果我赢了,我会去那里找你。” “如果……” 后面的话骆星不想听,便直接踮起脚堵住了他的嘴,可是没有听到那些话,却感觉到有温热的泪水滴落在自己的脸上。 心从来没有这么乱过。 骆星在心里叹了口气。 “你会赢的。” 一定会的。 她在记忆里见过他登基称帝的样子。 可是她好像忘了,那个黄袍加身意气风发的司徒平南身边站着的,并不是她。 而是,顾长宁。 第17章 纯情将军绿茶妃 17 慈安堂景色依旧,只是明明是个静心的地方,她却是心乱如麻。 她不知道自己等了多久,每日一级级的走到山门口,又一级级地走下山,连有多少级石阶都数的清清楚楚。 原本是陪祖母礼佛的,但祖母觉得她心不诚,就不许她去了。 她也并不信佛。 只是还是会趁着没人的时候溜进去,跪在佛前保佑司徒平南如愿以偿,重要的是,她能如愿以偿。 我佛慈悲。 保佑他吧。 数不清是多少天后,她终于在山门口,看到了一队浩荡的人马。 她激动地提着裙摆跑下山去,去见他,去见她的夫君,她的常胜将军。 看到了,那张熟悉的脸,骑着马,沐浴在晨光中,笑着向她伸出手,他会说,“我来了,长乐。” ······ “永乐郡主,皇嫂派我···来接你。” 一瞬间,晨曦没了,那张熟悉的脸没了,清晨的冷风吹在她的脸上,明启那道宣判死刑的声音将她从幻境拉入地狱。 “···司徒平南呢?”她颤抖着声音问。 “他意图谋反,现已,伏诛。” 好像被焦雷劈中,骆星感觉天旋地转,眼前昏昏暗暗一片模糊,木然地往前走了几步,然后气血攻心吐出一口淋漓的鲜血,昏死过去。 再醒来的时候,又不知过了多久了。 眼前是富丽堂皇的宫殿,沉香袅袅,纱帐轻扬,小宫女头一点一点地跪着打瞌睡,骆星茫茫然地坐起身来,感觉自己还在梦里。 门外恰有人端着托盘低头走进来,看到她醒过来激动地大喊,“郡主醒了!郡主终于醒了!” 睡着的小宫女被叫声惊醒过来,擦了把口水,赶紧站起来往外跑,“我去禀告皇后娘娘!” 什么郡主?什么皇后? 骆星更迷茫了,拉住身边的小宫女问,“为什么要禀告皇后?我和皇后并不相熟啊,还有,你们为什么要叫我郡主?” 小宫女扑哧一笑,“郡主说笑了,皇后娘娘可是您的亲姐姐,她最疼郡主了,怎么会不相熟呢?” 骆星好像明白了什么,垂下手,木然地问,“···新帝是谁?” “自然是当初的宁王殿下。” 宁王? 宁王! 宁王······ 为什么会是他,怎么可能会是他,明明他是个傻子啊? 看出了她的疑惑,小宫女也是个大嘴巴,就没顾忌地眉飞色舞说了出来,“您是不知道,当时大将军仗着自己功高盖主,又握有兵权,竟然敢逼宫,多亏了咱们的宁王和燕王殿下兄弟齐心这才里应外合逼退了反贼,救下了先帝。” “先帝看到宁王殿下不仅恢复了正常还智勇双全英姿飒爽,顿时大喜过望,当即在平定祸乱后恢复了宁王的太子之位,没过多久,先帝病逝,咱们的太子殿下也就是郡主您的姐夫就顺理成章地即位啦。” “郡主是不是很难以置信?” 骆星无语凝噎。 正愣神间,殿外有太监通传了一声,“皇后娘娘驾到。”将她的思绪拉了回来。 一个浑身金灿灿好像会发光的人慢慢走近她。和记忆里的一样,温婉沉静的脸,好像什么都不在乎,可是却什么都能轻而易举地得到。 呵。 骆星觉得好笑,然后慢慢跪在她的面前,俯首称臣,“拜见,皇后娘娘。” 如果她没有猜错的话,她会赶紧把她扶起来,然后说一句你我之间何必拘这些俗礼之类冠冕堂皇的话。 当然,她都猜对了。 顾长宁有些心疼地轻轻抚上她的脸,“你终于醒了,长乐。” “我知道你突逢变故一时难以接受,但是长乐,无论发生什么,你永远都是我的妹妹。” 可是,她并不想当她的妹妹。 如果今日身着皇后凤袍的人是她,她也可以这样大度的说一句,她永远是她的姐姐,然后,高高在上的可怜她,对她很好。 换过来,她也不想要别人这样怜悯她。 永远居于人下的感觉,很酸苦。 “···他,真的死了吗?”骆星没想到,有一日她会连他的名字都不能提起。 “造反,是诛九族的死罪。” “不过幸好,他还算有点良心,与你签了和离书。” “现在,你还是丞相的女儿,也是北朝的永乐郡主。“ 成王败寇,她怎么会不知道呢?他可能连尸首都没有了,也无人为他立碑,史书之上,不过是个居功自傲遭人唾弃的反贼。 为什么会这样? 明明不该是这样的。 如果没有她,他会成为一代明君,会实现自己的政治抱负,让天下百姓不再如他幼时一般受战乱之苦。 是她。 是她的错。 司徒平南因顾长宁而存在,而鲜活,当与她并肩的人变成别人,他便失去了存在的价值。 她早应该想到的。 一个满身伤痕眉眼间都是郁气的人,怎么会赢呢? 是她错了。 从一开始就错了。 她真的感觉自己快要疯了,她开始分不明白,成为皇后,到底是顾长乐的执念,还是她的执念。 她似乎也对那个位子产生了强烈的渴求。 “皇上驾到!” 又是一道尖利刺耳的太监的声音将她的思绪拉回来。 那个原本人人避之不及的傻子,摇身一变,变成了人们口中忍辱负重一朝雪耻的贤君,原本耻辱的过往也成了他身上的勋章。 成了赢家,便样样都是值得称颂的。 骆星表情恭敬地向他跪下行礼。 心里却恨极了。 一个傻子,凭什么? 像是故意的一样,那个穿着黄袍的傻子让她跪了很久,最后是顾长宁看不下去将她扶起来的。 她的心里更恨。 可是面上却不得不比谁都要低眉顺眼。 因为他手里,捏着她的性命与荣辱。 第18章 纯情将军绿茶妃 18 尊荣依旧,富贵依旧,好像什么都和从前一样。 有一个声音劝她知足。 是谁呢? 是她自己。刚来到这个世界的自己,她高高在上地说,若是顾长乐能知足,凭着自己的姐姐,也能得一世富贵长宁,怎么会落得个尸骨无存,阴魂不散的下场。 现在呢? “你觉得自己甘心如此吗?” 骆星看着镜子里那张极美的脸,缓缓抬手,拔下顾长宁赠与她的凤钗,然后随手扔到了地上。 不甘心的。 “长乐。”顾长宁正好走进殿里来,看到她扔到地上的东西愣了愣,笑道,“长乐还是和以前一样,喜欢乱丢东西。” “奴婢来吧娘娘。” 没有听宫女的话,骆星转过身的时候,顾长宁已经俯身将凤钗捡起来了。 “姐姐,我不喜欢这钗。” “为什么?长乐不是说好看吗?” 骆星从顾长宁手中拿过凤钗,抬手别在了她的发间,微微笑了笑,“再漂亮,也是姐姐的东西。” 明明她与她身量相差无二,但现在再看她,却需要仰视了。 顾长宁也没再说什么,拉了她的手换了话题,“长乐,我今天来,是与你商量你的婚事的。” “婚事?” 她才死了丈夫,就又要把她嫁人了? “今天明启说要娶你,但圣上还没答应,让我来问问你的意见。”顾长宁的声音低了下来,“你想嫁他吗?” “不想。”骆星毫不犹豫地说。 顾长宁并不意外,但还是耐心劝道,“其实长乐,明启也未尝不是一个好归宿,你可以考虑考虑,毕竟······” “好了姐姐。我又不是不嫁人就活不下去了。“ \"我不是还有你嘛,姐姐会养我一辈子的对不对?” 骆星扯扯她的袖子,话里带着撒娇的意味,顾长宁便不再试图说服她了,无奈道,“好好好,我养长乐一辈子,长乐也在宫里陪我一辈子好不好?” 一辈子。 她哪有什么一辈子啊。 骆星尽力维持着笑容,“御花园的花开了,姐姐陪我去看看吧。” ······ 御花园的花开得正好,整个春天好像都在这里盛放着。 瞥见一棵满树芳菲的桃花,骆星脑海里忽然闪过一些画面。 夕阳下,长身玉立病弱憔悴但温柔地向她笑着的少年。 还有桃树下的一吻。 那时,她看不到他破碎的心,看不到他咳出的血,也看不到他被撕扯着的灵魂,她只觉得他懦弱。 于是她的夫君,便死在了这么好的春天里。 心脏忽然被骤然刺痛,骆星停下脚步,疼得直不起腰,疼得眼泪都要下来了。 “怎么了长乐?” “没事。”骆星抬头淡淡笑了笑,把眼泪忍了回去,“我们去坐会儿吧,我有些累了。” 顾长宁没说话,只默默扶着她坐在了不远处的石桌旁。 在一派的繁花似锦的融融春光里,骆星却感觉自己的心又死了一次。 身边的人渐渐多了起来,起先来了下朝归来的皇帝,后来是很多比花还要娇艳的女子,皇帝被花团锦簇围绕着,但眼里却只有那朵白色的牡丹。 皇帝很喜欢顾长宁。 还有,皇帝很讨厌顾长乐。 她忘了行礼,他就罚她跪很久,她说错了一句话,他就让她十日不许说话,她只是静静坐在那,便能收到他不屑的目光。 上一秒浓情蜜意的给顾长宁剥桔子,下一秒目光落到她身上的时候就立刻冷下来。 他和她说的每一句话,好像都带着刺。 如果没有顾长宁,或许她早就死了吧。 骆星也讨厌他,但是下位者的讨厌向来是微不足道的,无足轻重的。 有什么用呢? 他还是高高在上的帝王。 起风了,皇帝把自己的披风披到顾长宁的身上,握了她的手,柔声道,“阿宁,我们回去吧。” 众妃嫔见争宠无望,便先后散去了。 “长乐······”顾长宁唤她的名字,“别发呆了,走吧。” “我还想坐会儿,姐姐和圣上先回去吧。” “那好吧。”顾长宁又喊了她身边宫女的名字,“萍儿,你给郡主取披风来,不要让她着了凉。” “是。” 皇帝目光沉沉的看了她一眼,然后揽过顾长宁的腰,颇为不快,“好啦,走吧。阿宁对自己的妹妹比对我都要好了,你再这样,我可要吃醋了。” “你怎么还像个孩子一样,谁的醋都要吃,也不怕酸死你。” “像孩子是吧······”承乾坏笑了一声,毫不顾忌地把顾长宁打横抱起来,“回去以后···好好让我的阿宁看一看,我是不是个孩子。” 顾长宁耳朵都要红透了,“放我下来。长乐还在这呢。像什么样子。” 承乾斜睨了一旁的骆星一眼,毫不在乎地抱着顾长宁走了。 “长乐是谁?我啊,只看得见我的长宁。” “回宫喽!” ······ 看着渐渐远去的二人,骆星笑了笑,并不在意。 原来夫妻之间应该是这样的······ 骆星喝了一口已经凉了的清茶,站起身,不想等萍儿的披风,只想自己一个人走一走。 夕阳铺在长长的宫道上,但仰头望的时候,却只看得见余晖,望不到太阳。 心里想着事儿,骆星一个人走了很久,走到天色慢慢暗了下来,只是要回去的时候,却被不远处的一阵吵闹声绊住了脚步。 倒也不是什么大事,只是几个小太监打架斗殴,更确切地来说,是一群小太监围着一个在拳脚相加。 她不是爱管闲事的人。 知道那人被打多半是因为偷窃或者犯了事儿,这样的事在宫里也并不少见。 原本驻足瞧了几眼便要走了,但偶然瞧见中间被打的那个小太监的样子倒有些特别。一个丑陋的铁面具遮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张嘴和尖瘦的下巴。 “住手。” 出于对那人的好奇,骆星出声制止了他们,小太监们认出了她,赶紧跪下。 没心思理会他们,骆星摆摆手让他们滚了以后便径直走向了地上狼狈的慢慢抚着胸口踉跄站起来的小太监。 “你叫什么名字?” “为何脸上戴着面具?” 小太监愣住了,怔怔抬眼望向她,夜色渐渐模糊了他的轮廓,那个微微佝偻着身子灰扑扑的人几乎要与黑暗融为一体了。 骆星还在等他的回答,可是那人只是愣愣看了她很久后便逃也一般的跑了。 怕受罚吗?跑这么快。 真是个奇怪的人。 “郡主,你怎么在这啊?奴婢找了你好久。” 萍儿气喘吁吁地跑过来然后给她披上披风,“我们快回去吧郡主,外面怪冷的。” “哦。”骆星拉紧披风,望了一眼小太监跑走的方向。 “是有些冷了。” 第19章 纯情将军绿茶妃 19 “皇上驾到!” 每次听到这个声音,骆星总会觉得心里被什么东西挠了一样,浑身不舒服。 如果可以,真的想把那个眉尾高高吊起的太监总管给毒哑了。 骆星施施然行了个礼,知道皇帝为什么来,不冷不热道,“姐姐不在这里。” 大约是顾长宁来这里来得太勤了一些,承乾已经养成了一下朝便来青鸾殿寻她的习惯,今日见到顾长宁不在,倒有些意外了。 没等他问,骆星直接道,“姐姐今日采了很多玫瑰花瓣,大约是去给圣上做酥饼了,陛下可以先去凤仪殿等姐姐回来。” 原本神色淡淡的承乾蹙了眉,将手负在身后,似乎有些不高兴,“郡主好像很不想看到朕啊。” “陛下说笑了。”骆星敛着眸子,并不看他。 承乾冷哼了一声,“整个皇宫都是朕的,朕想去哪就去哪,还轮不到你来管。” 看出皇帝生气了,她宫里的婢子都惶恐地跪了下来,骆星在心里叹了口气,为了少些麻烦便也跪下了。 “长乐失言,还请陛下恕罪。” 承乾居高临下看着她,“你要记住,顾长乐,你得到的一切,都是朕给你的。” “你也知道自己是什么身份吧。如果朕不高兴了,你的罪名可就不只是不敬天子那么简单了。” 他的大手慢慢卡住她的下巴,强迫她抬起头来看他,”到时候,你觉得皇后救得了你吗?” ······ 骆星看着他,没有说话,眼泪从眼角滑落,落到他的手上。 好像被烫到一样,承乾眼神变了变,然后仓促收回手,“你不要以为······” 骆星打断了他的话,却没有停住自己的眼泪。 “···一定要这样对我吗?” “是我谋反吗?是我居心叵测做了什么坏事吗?承乾,我果真就如此罪大恶极让你生厌吗?” 她苦涩地笑着,“你看我,现在都敢直呼陛下名讳了,陛下还是处死我吧。” “反正···我已经什么都没有了。” 骆星眼里噙着泪水,坦然地直视着他,承乾也看着她,一双眸子深得望不到底。 不知这样彼此相望着沉默了多久,殿外传来了顾长宁的声音,“长乐。我给你做了······” 走进殿里来的顾长宁看到这副场面,顿时愣住了。 “跪着干什么?”顾长宁像以前一样过来扶她,但骆星仍是倔强的跪着,不肯起来。 意识到发生了什么的顾长宁叹了口气,把手里的食盒递给一旁的萍儿,转而走向表情颇为别扭的承乾。 “你不是答应我不找长乐的麻烦了吗?怎么······” 承乾像个和别人打了架不愿意低头的孩子一样撇过头,“明明是她先惹我生气的。” “她打你了还是骂你了?”顾长宁无奈。 “她-----” 对啊。他是为什么生气来着?好像是因为他一来,顾长乐就迫不及待地送他走,还连正眼都不瞧他。 后宫里的女人哪个不是对他趋之若鹜,巴不得他来,凭什么她就是一副不冷不淡的样子。 但想起自己生气原因的承乾并没有说话。 “你们两个人和小时候一样,一个比一个幼稚。”顾长宁当起了和事佬,拉过承乾的手,把他拉到骆星面前,“还不扶她起来。” 承乾瞥了一眼地上跪得身板笔直的骆星,不自在道,“起来吧。” “···陛下不杀长乐了?” \"什么?”顾长宁气血上涌,都有些站不稳了,承乾赶紧扶住她。 顾长宁推开他,生气道,“你不仅冲她发脾气,还想杀她?” “我···我就是吓吓她,谁让她对我不敬了。” 顾长宁用力拍了他一下,“吓也不行。” 许是周围有那么多宫女太监看着,承乾面上有些挂不住了,语气里多了些恼羞成怒的意味,“朕是皇帝,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你!” 顾长宁一动气,居然晕了过去。 承乾这下急了,惊慌失措地抱住她,“去叫太医!快去!” 她的青鸾殿顿时乱成了一锅粥,骆星在一片混乱里慢慢站起身来,表情木然地走向殿外。 独自一人在树下不知坐了多久,她听到殿里有人喊了一声,“皇后娘娘有喜啦!皇后娘娘有喜啦!” 顾长宁怀孕了。 她的肚子一天天大了起来,每每谈起肚子里的孩子,都是满脸的幸福。 她来青鸾殿的次数慢慢变少。 以前骆星总觉得顾长宁麻烦,总是来找她,带些她根本就不需要的东西,但现在,她感觉有些孤单了。 骆星去了凤仪殿,那好像是她第一次去凤仪殿。 天下什么最好的东西似乎都被承乾一股脑搬到了这里,把这里变得比天上的宫阙还要富丽堂皇。 她看到,承乾把头贴在顾长宁的肚子上和自己的孩子说话,顾长宁觉得他幼稚,但也只是一脸温柔地轻抚他的脸。 骆星就站在殿外远远看着,偷窥着别人的幸福。 “你还真是一点都没变啊。” 身后男人刻意放轻的声音将她的思绪拉了回来,骆星不由自主往后退了几步,跌进那人的怀里。 抬头,是明启含笑的狐狸眼。 骆星愣了愣,没说话,抬脚便要离开这里。 明启拉住她的手,“别走啊,来都来了,正好我也有事和皇兄说。” 于是,她就这么被明启拉着莽莽撞撞地进了顾长宁的殿里。 “放开我。”骆星不知道他想干什么,有些恼怒地挣他的手,但他拉得很紧,怎么甩也甩不开。 只是恼怒间偶的一瞥眼,却看到了殿门口低着头,恭敬候着的,戴着铁面具的小太监。 原来他是皇后宫里的人…… 正想着,她已经被明启拉到了顾长宁和承乾的面前。 “长乐。”顾长宁很惊喜的样子,“你来啦。还有明启,你们一起来的吗?” “皇兄皇嫂。” 明启并不拘什么礼,只大大咧咧躬身做了个样子,“臣弟前来,是来求皇兄给个恩典的。” 像是知道他要说什么一样,承乾不着痕迹的看了骆星一眼,站起身来拍了拍明启的肩膀,不冷不淡的笑道,“你小子还真是···贼心不死啊。” “但这事,朕还真的做不了主,你且问问,你旁边那丫头到底愿不愿意。” 骆星猜到了是什么事,转头看向明启。 “你想娶我?\" 明启也坦荡,转身看着她的眼睛,声音柔了下来,“是。很想。并且···已经想了很久了。” “但我也知道,你并不想嫁给我。” “原本是想请皇兄赐婚,让你不得不嫁给我的,但皇兄始终不允,我好没办法。” 他无奈地苦笑。 骆星看着他,眼里没有什么感情,但说出口的却是——“我嫁你。” 第20章 纯情将军绿茶妃 20 殿门口,一个冒失的小宫女打碎了琉璃碗。 可是他们,他们所有人的目光望过去,都在一旁的小太监身上。 那个太监,戴着丑陋面具的小太监,明明自己被烫了满手的泡,还是忍着痛将摔倒的小宫女扶了起来。 只是,似乎察觉到了旁人的目光,他将手背在身后,头埋得更低。 骆星几乎有些恨自己了,恨她为什么会这么熟悉一个人,明明应该是毫不相关的两个人,她却在这个卑微怯弱的太监身上,看到了另一个人的影子。 那个人,也是这样,喜欢把自己的伤藏起来。 于是,她推开身边的人,一步步向那个人走过去。 “长乐。” 身后几乎有人同时唤了她的名字。 她没有停下脚步,但心里却更加悲凉。 这几步并不远,但她感觉自己花了很长的时间才走到他的面前。 “···为何要戴着面具?那天,你还没有回答我。” 他没有说话,只往后退了退。 “又要跑吗?” 骆星伸出手,抚上他的面具,看到了那双清澈眸子里满溢而出的悲伤,心脏好像猛地被刺了一下,她感觉自己的声音在颤抖。 “我只是忽然觉得,你很像一个人,但是···他不会是太监,永远不会。” “你侮辱了他。”她咽下喉咙里的酸涩,将手落到他的脖颈上,然后慢慢收紧。 “长乐。” 顾长宁跑过来拦住了她,强颜欢笑,“这个小太监在一场大火里伤了脸,声音也哑了,我见他被人欺负挺可怜的才让他来凤仪殿当差,你就放过他吧。” “明启。”顾长宁把明启叫过来,“带长乐出去走走吧。” ······ 明启走过来,心绪复杂地看了一眼小太监,然后拉了骆星的手,低声道,“···我们走吧,长乐。” 骆星没有纠缠,也没再看那个人,随着明启离开了这里。 出了凤仪殿,明启欲言又止,似乎想说什么,但骆星没有给他说话的机会,径直抬手打了他一巴掌。 他被打得偏过头去,很久没有回过神。 “你好卑鄙。” “你好卑鄙啊,明启。” 没被人这样打过,明启转过头时,眼尾发红。 他知道,她那么聪明,又怎么会看不出来那个人是谁。他只是没想到,即便是他戴着面具,甚至话都没有说一句,她还是认出了他。 看着那个决绝离开的背影,他叹了口气,然后追了出去。 “不是我!” 他好像怎么都追不上她,只能用尽全力朝那个背影大声喊一声。“真的不是我。” 她停了下来。 “当初,我要杀了他,但是皇嫂求我放过他,我答应了。” “是太子。太子说他罪大恶极,即便不死,也不能轻易放过,便废了他的武功,给他施了宫刑,让他在宫里当太监赎罪。” “长乐。”明启走近她,声音低了下来,“就当他已经死了吧。” “忘了他。” 他从背后抱住她,“呆在我的身边。” 骆星心如死灰,表情麻木,一字一顿唤了一个人的名字。 “承,乾。” ······ 骆星不常来凤仪宫,自从把心丢在那里以后,就更害怕去那里了。 或许,越是亏欠一个人,就越是不敢面对他。 她只敢躲在角落里,远远看着他。 看他佝偻着身子扫地,看他一个人寂寥地走在悠长的宫道上,他还是常常咳嗽,还是常常受人欺负,也不还手。 好在,顾长宁很关照他,会处置欺负他的人,会给他送药,也会在闲暇时陪他像老朋友一样聊聊天。 看着梨树下相对而坐的两人,骆星觉得,命运真是个神奇的东西。 兜兜转转,顾长宁依然是他的救赎,他绝境中的阳光,次次救他于水火。 而她呢? 她是拉他入地狱的人,也是他的劫难。 这天,她看见,那个浅淡如风的人换了一身干净的衣裳,干完所有活以后独自一人走向了紫禁城的最高处。 她便疯了。 不顾一切跑上城楼去找他。 但到底是她狭隘了。 他似乎只是来这里看夕阳。 可是,不知为何,看到他转过身的时候,骆星忽然就哭了。 在那一瞬间,泪流满面。 她向他奔过去,在夕阳最灿烂的时候,紧紧抱住了他。 他瘦了很多。 他只木然地站着,认命地站着,像是被命运扼住了咽喉,他知道,他没有资格再做什么了。 “···司徒平南。” 好久,好久没有叫这个名字了,她的声音有些颤抖。 “郡主,这世上,已经没有司徒平南了。” “奴才是三喜。” 骆星如坠冰窟,慢慢放开他,看着近在咫尺的人,颤抖着手伸向了他的面具。 他没有阻止,丑陋的铁面具下,也的确是她朝思暮想的脸。 “司徒平南,你是司徒平南。” “不,奴才是三喜。” 看着他这样卑躬屈膝地自称奴才,骆星伸手打了他,声音冷了下来,“再说一次,你是谁?” 司徒平南侧过脸,依旧坚持着自己的答案,”···三喜。” 骆星又打了他,“再说一次,你是谁?” “郡主,你心里的那个人已经死了。” “奴才,只是一个微不足道的小太监,还是请郡主不要为难奴才了。” 为什么?为什么会这样? “···小太监。”骆星忽然笑了起来,笑得痴狂。等笑容淡下来,眼里又噙满了泪。 “我要嫁给燕王了。” “你希望我嫁给他吗?” “如果你说不希望,我宁愿嫁给一个太监,也不会嫁给他。” 他低下头,避开她的目光,没有说话。 但沉默已经是最好的答案了。 骆星眼里的光慢慢熄灭,然后,她缓缓抬起手,面无表情地擦干自己的眼泪,好像刚才的绝望与崩溃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 “骗你的。我可是丞相之女,北朝郡主,怎么会嫁给一个太监呢?” \"你已经什么都不是了,又怎么帮我坐上皇后的位子。” 看着她失魂落魄离开的背影,他还是忍不住唤了她的名字。 “···长乐。” “你为什么越来越不快乐了?” “皇后之位,真的是你想要的吗?” 第21章 纯情将军绿茶妃 21 她问顾长宁把司徒平南要到了青鸾殿。 是一时冲动,但她并不后悔。 自进了宫,骆星总感觉自己好像三魂丢了一魄一样,每天浑浑噩噩的,但现在,她感觉世界都鲜活了起来。 虽然,对他来说,可能是残忍的。 她要他陪着她,日日夜夜陪着她,她还要引诱他,抱他,亲他,看他无能为力又无可奈何的样子。 骆星感觉自己比从前还要喜欢他了。 司徒平南,不再是那个高高在上的将军,只是个小小的太监,现在的他,是卑微的,脆弱的,易碎的,有时候生气了,又不敢对她怎么样,只红着眼睛倔强的望着她,看起来委屈极了。 她最喜欢看他哭。 可是她感觉,司徒平南几乎要开始恨她了。 在某个夜晚,她强硬地将他按倒在床上亲吻的时候,司徒平南终于忍无可忍反客为主将她压倒在身下,伸手掐握上了她的脖颈。 骆星也不恼,饶有趣味的看着他,像是看着自己养的猫向她亮出了爪子。 他不会对她怎么样,他也舍不得对她怎么样。 可是他哑声说,“顾长乐,你可以看不起我,也可以讨厌我,但不能把我当玩物。” 骆星的心软得一塌糊涂,伸手抚上那张惹人怜惜的脸,但张口说出口的话却是无耻的,“你可以当太监,可以当奴才,为什么不可以当我的禁脔呢?” 似乎彻底被她的无耻惹怒了,司徒平南咬牙切齿喊了她的名字,“顾长乐!” 骆星不知道为什么自己要这么对他,但她真的很喜欢现在只属于她一个人的司徒平南。 “你肯定觉得我疯了吧。但是将军呐,从你战败的那天,我就已经疯了。” “你给不了我皇后之位,那就把自己交给我吧。” 她勾着他的脖子,又吻了上去,极尽缠绵地吻着他。 司徒平南很痛苦,给不了她回应。 骆星知道他在想什么,贴近他的耳侧蛊惑人心,“你都已经这样了,就把自己完全交给我吧,你喜欢我的对不对?不要痛苦,不要挣扎,不要有自己的思想,只看着我,只听我的,好不好?” 他的眸子渐渐失去焦点。 终于,还是决定妥协。 “好。”他听见自己说。 然后,司徒平南,那个曾经许诺金戈铁马换江山太平的常胜将军,彻底死在了这个夜晚,死在了他爱的人手里。 ······ 第二日醒来的骆星通体舒畅,转头看向身边还在阖眸熟睡的人,微微笑了笑,伸出手将他抱紧。 但下一刻,她好像坠落到了地狱里。 为什么?为什么他身上这么冷?为什么昨夜还柔软的身躯现在变得这样坚硬。 骆星颤抖着手去探他的鼻息,却什么也感觉不到。 一点点气息都感觉不到。 “太医!太医!” “啊——” 他死了。 太医说,他是···吞金而亡。 骆星神色恍惚地看着床上面无血色的司徒平南,没有哭,只是看着他,伸手去握他的手,却在他的手心看到一张被紧紧握着的纸条。 她颤抖着手打开。 里面只有短短的一句话。 “一生所愿,江山太平,家人安好,我妻康乐,然,终是事与愿违。” 他要江山太平,却做了大逆不道的反臣。 他要家人安好,但至亲却因他而死,连尸骨都找不到。 他的妻…… 远远站在城楼上看一眼便可以支撑着他度过那些艰难时刻的念想。 再不复当初坦率天真。 她把他当玩物,毁了他最后一点尊严。 只是归根结底…… 还是他的错。 是他无能为力,保护不了心中在意的任何东西。 第22章 纯情将军绿茶妃 22 司徒平南死了,她的心也跟着死了。 骆星坐在镜子前看着那张陌生又熟悉的脸,镜子里的脸慢慢变得扭曲,她有些害怕,将铜镜挥到地上,铜镜碎成碎片,那张脸变成很多个,扭曲的,疯狂的,恐惧的。 骆星蹲在地上,痛苦地撕扯着自己的头发。 不知道怎么才能结束这种痛苦,于是她摸到头上的钗,然后往心脏上刺过去。 “骆星。” 恍惚间,她好像听到有人唤了这个名字。 可是,她不是顾长乐吗? 骄傲的,偏执的,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顾长乐吗? 殿外好像有人走了进来,她抬头茫然地看着他,仔细辨认那张脸,却怎么也认不出来。 “你听着,你还有更重要的事没有做,不要做这种蠢事。” 那个人好奇怪,说的话也很奇怪。 “还有事没做吗?”她仔细想着,对了,她要做皇后的。 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样,骆星死死拽着眼前之人的袖子,“你帮帮我,帮我做皇后,我要做皇后,我要做天下最尊贵的女人。” “骆······” 面前的人忽然闷哼一声,捂着胸口,很痛苦的样子。 然后他忽然就生气了,甩开她的手,提起桌上的一壶不知道凉了多久的清茶,直接冲着她的头倒了下去。 茶水的凉意唤回她的一点点理智,她也终于认出了面前泼她茶水的人。 是明启。 骆星神色仍有些恍惚。 她说,“明启,我把唯一真心对我的人逼死了。” “明启,我好像真的很坏。” 目睹过她这几日荒唐的明启冷漠地看着她,“你不是向来如此吗?” 向来···如此吗? 不对! 骆星忽然疯了一样跑了出去。 明启闭着眼睛叹了口气。他真是疯了才会冒着被抹杀的风险来唤醒她。 或许,她根本就不值得。 她和其他人没什么区别。 或者说,她比其他人还要更可恶些。 即便到最后迷失在了这个世界又与他何干呢?他只需扮演好自己的角色,等待着世界终结的那一刻,然后,当曙光重现的时候,他会在那张床上,迎接新的“顾长乐”。 可是······ 最后,他还是迫不得已跟着她跑了出去。 这是这具身体下的指令, 真正的明启,爱顾长乐入骨,不会允许自己放任她离开。 占据这具身体的他,又岂能袖手旁观呢? 长长的头发散落在身后,她连鞋也没有穿,却谁也没能拦得住她,她就这样奔跑在世俗的目光里,拼命奔跑着,跑到一个城外的小院门口才终于停下脚步。 她的脚上都是血。 看着那个原本像狐狸一样狡黠的女子变成现在这样神思恍惚的疯癫样子,明启感觉自己的心脏忽地抽痛了一下。 院子里空空的,并没有人,只有鸡舍里咕咕叫的几只鸡。 骆星刚要进去,正巧小院的主人下山砍柴回来了,身边还跟着一个清丽温柔的女子。 两人原本有说有笑,但见到骆星以后顿时呆在原地。 “···夫人?!“ 面前这两人像是一对平凡的小夫妻,但骆星却茫然地看着高大的男子,又看了看他身边小鸟依人的陌生女子,声音轻轻的,“影龙,她是谁?我让你保护的那两个人呢?” 影龙惶恐地跪下,“属下失职,还请夫人责罚!” “我问你人呢?!”骆星不耐烦的拔高了声音。 “···那天属下去给老夫人和小姐抓药,回来的时候,却看见,却看见老夫人和小姐身上燃着熊熊大火,属下···属下给她们身上泼了很多很多水,但是……根本就,灭不了······” 骆星感觉自己有些站不稳。 她死了,她们死了,被火烧死了。 明明她救了她们,但是,她们还是没有逃过命定的宿命。 现在,唯一能证明她没有那么坏的人也没有了。 那么,她就真的只能是个坏人了。 骆星忘了自己是怎么离开的这里,但坐到回宫的马车上后,她忽然打了个冷颤,然后就彻底清醒了过来。 看着自己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骆星觉得荒唐。 怎么把自己搞成这样了? 骆星叫停了马车,转而看向不知在想什么的明启,“我不能这副样子回宫去,太丢人了。” 听到她说这话的明启眼睛忽然亮了起来,握住她的手,试探地问了一句,“···你清醒了?” 骆星抽回自己的手。 “我一直很清醒。” 明启看她还在嘴硬,忍不住笑了,“好好好,你很清醒。我先带你回燕王府把你的脚包扎一下吧。” 脑海里忽然闪现出一些记忆,骆星摇了摇头,“不去。不去燕王府。” 明启愣了愣,像是想到了什么,忍不住叹了口气。 “长乐,你在害怕什么?” “那日将军府灭门,你都能面不改色像个局外人一样走出来,我总以为,你该是什么都不怕的。” 骆星看向车马外一对恩爱的夫妻,有些恍惚。 “我只是···欠了一个人太多太多。” “而且,再也没有了弥补的机会。” ······ 明启给她找了个就近的客栈,买了衣服和伤药,让她自己收拾一下,骆星泡在冷水里无声的大哭了一场,再从水里出去的时候,便又是以前那个美丽冷漠的顾长乐。 “你接下来打算做什么?” 明启在送她回宫的时候问她。 骆星仰头看了看那座高高的城楼,微微笑了笑,“当然是···” “做个坏女人该做的事。” 明启不解,还想问什么,但面前的人忽然抱住了他,还没等他反应过来,她就已经抽身离开了。 “确认一下。” “不然我还以为自己真的是个大情种。” 这句话,随着一声嗤笑消散在风里。 骆星渐渐隐没在黑暗里,走向了那座高高的宫城。 明启用手抚上自己的心脏。 第一次无法确定,那是明启的心跳声,还是···他自己。 第23章 纯情将军绿茶妃 23 回到宫里的时候,顾长宁已经不知道在她的宫殿里等了多久了,就那么挺着一个大肚子,枯坐在梨树下等她回来。 “长乐······” 她看到她安然无恙回来,几乎要哭出来了,或者说,已经哭出来了。 顾长宁拉着她的手哭着责备,“你今天吓死我了。” 骆星看着她,心里刚刚建设起的某些东西忽然就动摇了。 但也只是一瞬间,她回过神,淡淡笑了笑,“我没事,姐姐。” 顾长宁擦了擦自己的眼泪,笑着点点头,“没事就好,没事就好。你饿了吧?我去让萍儿给你······” “姐姐。” 骆星唤了她一声,“你可以答应我一件事儿吗?” ······ 良久的沉默后,顾长宁答应了,只是离开青鸾殿的时候神色有些恍惚。 骆星看着她离开的背影,觉得她真傻。 连自己的丈夫都可以让给别人。 她叹口气,摇了摇头回到殿里,换了身衣服,等着承乾来兴师问罪。 和她想的一样,没过多久,那个身着黄袍的男人就怒气冲天地来到了青鸾殿,脸黑得像是要吃了她。 “陛下······” “出去!都给朕滚出去!” 宫女都被承乾赶了出去,此刻青鸾殿内便只剩下他们两个人。骆星也不急,只静静坐在梳妆台前为自己描眉。 “顾长乐,我还真是低估你了,还以为你真的会安分守己,没想到,你居然······” “阿宁对你那么好,你却在她有孕的时候这样伤她的心,简直是狼心狗肺。” ······ 他说得每一句话,都是咬牙切齿的,似乎真的是气极了,又或者,是终于为以前对她的不满找到宣泄的出口。 他的每一个眼神似乎都在说,看,她果然是这样的人。 “说完了吗?”骆星笑了一声,然后抿了红妆,不紧不慢站起身来一步步走向他。 “我好看吗?” 红衣似火,眼里带着钩子的美人在铁青着脸的帝王耳边呵气如兰,“太子哥哥。” 承乾闭上眼睛,握紧了手,一字一顿道唤她的名字,似乎在警告什么。 骆星不在意,“太子哥哥怎么忘了,你以前都唤我乐儿的。” “以前?” 承乾怒极反笑,睁开眼睛转而用手猝不及防的掐上了她修长的脖颈,冷声道,“你也好意思提以前?” “以前我是太子的时候,你对我百般殷勤,好像真的有多喜欢我似的。” “后来呢?我受了伤,被废了太子称号,你又是怎样待我的?” “怎么,现在我成了皇帝,你又来和我谈以前了?顾长乐,你还真是可耻啊。” 诚然,承乾是恨她的。 但现在,骆星弄清楚了这恨来自于哪儿,就有了下手的地方。 骆星扶上他掐着她脖子的手腕,\"你怎知,我不是真的喜欢过你?只是,我无法接受你突然变成傻子的事实,所以才······“ “算了吧。” 承乾似乎觉得多碰她一下都嫌脏,愤然收回手将她甩到一边,看都不看她一眼。 “你听清楚了顾长乐,在我心里,你连阿宁的一根头发丝都比不上,要我纳你为妃,你还是想都不要想了,我也不可能会做出对不起阿宁的事。” “明天我送你出宫,以后就不要再见了。” 说完,他抬脚便要离开。 “那就······永别了。” “我的太子哥哥。” 骆星从袖中取出一直藏着的短剑,没有丝毫犹豫地刺向了自己的胸膛。 当然,她控制住了力度。 将要离开的承乾看到她居然要自尽,一瞬间睁大了眼睛,“顾长乐!” 骆星倒在他的怀里,虚弱的笑了笑,抬手用满手鲜血的手碰了碰他的脸,“我知道,你不会原谅我······所以,我没有想活着渡过这个夜晚······” “能···能死在你的怀里,我也无憾了。” 骆星适时地晕死过去。 “太医!快去找太医!” 她听见承乾喊,然后又似乎等不及太医来一样,将她抱起来向外面狂奔。骆星感觉自己没把自己捅死却要被他给颠死了。 “别死别死,求你了别死·····” 承乾抱着她边跑边颤抖着声音道,“你死了,我该怎么和阿宁交代。” 这是她最后听到的声音。 再次醒来的时候,是在顾长宁金碧辉煌的凤仪殿里。 她隐隐听见殿里有人在吵架。 \"天下哪有像你这样把自己的丈夫往外推的妻子,顾长宁,你有没有想过我的感受?“ “可是···可是我真的不想失去长乐这个妹妹啊······” “那你就宁愿失去我吗?” 后来,殿里的声音渐渐小了下来,再后来,她听见有人坐在她的床边哭。 “是我错了···长乐,我不应该擅作主张替你嫁给承乾······” “都是我的错······” ······ 傻子。 骆星感觉鼻子一酸,明明闭着眼睛,还是有湿热的液体流出来。 第24章 纯情将军绿茶妃 24 用一剑,换了一个妃位。 骆星不知道这桩买卖亏不亏,但和顾长宁大约是再也回不到以前了。 承乾并不来她的宫里,也不去皇后的宫里,似乎还在和顾长宁置气。 只是一个下午,他还是不可避免地出于某种习惯,来到了青鸾殿。 骆星不刻意讨好,也不十分冷淡,只把握着一个六分的度,像以前一样和他说话。 只是两个人之间实在是没有什么好说的,大部分时间都是沉默的。 忽然,他像是受够了她的伪装,然后终于忍不住向她发难。 “···喜欢朕,情愿为朕去死,现在得偿所愿成了朕的妃子,倒冷漠起来,顾长乐。”承乾挑起她的下巴,不屑道,“你在装什么?” 骆星坦然地看着他,“那样卑微的事,做一次就够了,承乾,我是相府嫡女,我不想看不起我自己。” “既如此,又为何······” “因为我想在死前,了结自己的心愿。” 静静看了她一会儿后,承乾松开了自己的手。 “我有点乱。”他背对着她,低声道。 她与他自幼青梅竹马,一起长大,年少无知的时候,他也的确喜欢过她,堂堂一个太子,天天跟在她身后乐儿乐儿地叫,长辈们见他们两小无猜,也乐见其成地给他们定了娃娃亲。 知道和顾长乐定亲的那天,他高兴的一晚上没有睡着。 那时候,他嫌顾长宁是个病秧子。 只是后来,一切都变了。 他自小喜欢的顾长乐,嫌他是个傻子,不愿意再嫁他,觉得他是个傻子不记事儿也从不避讳在他面前肆意嘲讽于他。 但他记住了。 记得牢牢地。 从她第一次叫他傻子的时候就讨厌上了她。 于是这份讨厌,一直蔓延到现在,蔓延到她的夫君身上。 “···你还恨我吗?太子哥哥。”身后乱他心的人忽然问道。 承乾转身望着她,看到她静静坐在那,一个骄傲的人,眼里却是小心翼翼的试探,于是这句讨厌就再也说不出口了。 “你是阿宁的妹妹。” 他移开目光,试图用这句话拉回自己的理智。 “那我就当你不恨我了。”骆星眼角的笑意深了一些,然后轻轻叹了口气,“有你这句话,就够了。” “等姐姐的孩子生下来,我会离开这里。” “承乾······对不起。” 对不起? 承乾莫名有些生气,“顾长乐,你到底想要什么?不是你要我纳你为妃吗?怎么现在又是一副委曲求全的样子,我到底欠了你什么啊?” 欠了很多。 骆星在心里说。 “我想要什么吗?” 骆星站起来,慢慢走近他,说着让自己恶心的话,“我想要你的爱,可是,你已经给了姐姐,就给不了我了。” “你太贪心了,顾长乐。” 骆星淡淡笑了笑,“那怎么才算不贪心呢?” 承乾没有说话。 她想了想,忽然灵光乍现,痴痴笑了一声,“或者,在我离开前,把你自己给了我吧。” ······ “简直荒谬。”承乾想都没想就拒绝了。 骆星却不依不饶,靠得他更近,伸手抚上了他的胸膛,感受到他的心脏在剧烈跳动着。 “姐姐怀孕的这段日子,太子哥哥也没有召见过其他的妃子,难道···就不寂寞吗?” “对了,长乐告诉你一个秘密。其实···我和司徒平南,根本就没有圆过房。” “怎么可能······”承乾声音有些沙哑。 骆星的手在他坚实的腹前像条蛇一样游走着,“因为长乐的心里,始终放不下一个人。” “他给我捉过蛐蛐,陪我放过风筝,为了给我掏鸟蛋,还差点把腿都摔瘸了。” “我真的,很喜欢很喜欢他,可是···他后来摔伤了脑袋,把我给忘了,还喜欢上了别人。” “我就有些讨厌他了······” 说着说着,骆星无力的垂下不老实的手,低着头啜泣起来,“你说,他要是不变傻该多好。” 承乾愣住了,像是被勾起某些回忆一样,轻声唤了一声,“乐儿。” 骆星抬起泪眼望向他,然后扑进他的怀里。 “太子哥哥。” 眼神一直茫然的人抬起手臂,似乎想要回抱住她,但忽然瞥见院中默然站着的蓝色身影后,顿时清醒过来,推开了骆星,跑向她。 骆星拭去脸上的泪水,漫不经心笑了笑。 也不过如此。 ······ 顾长宁感觉自己的心很疼。 她本想跑得远远的,但拖着这副笨重的身子,就哪儿也去不了了。 身后的人很快追上了她,他开口,似乎想解释什么,但很久没说话。 顾长宁转身看着他,心如刀绞,可面上却只是浅浅地笑了笑,轻声问了一句,“阿乾,你喜欢长乐吗?” 承乾嘴唇动了动,还是没有说话。 “其实有一件事我没有告诉你,当初……长乐是愿意嫁给你的。是我……”顾长宁声音颤抖,“是我太蠢了,才让事情变成现在这样……” “阿宁······“承乾上前一步,似乎想抱住她,但顾长宁却后退了。 一个人的心,不可能分成两瓣。 顾长宁擦干自己的眼泪,柔声道,“阿乾,我给你时间,你自己好好想一想吧。” “如果真的喜欢长乐,就对她好一点,不要让自己的口是心非伤了她的心。” “我没事的,真的。从你当上皇帝的那一天,我就做好了面对这些的准备,只是没有想到,那天会来得那么快······“ 她凄然一笑,刚擦干的眼泪又控制不住落了下来,“也没想到,那个人会是我的妹妹。” “阿宁。”承乾表情痛苦,“我不想这样的······” 他最不想伤害的,就是他的阿宁。 但是现在,他在她最脆弱的时候狠狠地伤了她。 他有些痛恨自己了。 看着她失魂落魄离开的背影,承乾徒劳地向她伸出手,又再想到一个人后无力地垂下。 他的确是应该好好想一想了。 现在,承乾不知道自己应该去哪儿,于是一个人茫然地走在宫道上,从天明走到了黑夜。 走得累了,便随便去了一个后妃的宫里歇脚。 他不认识她,但她受宠若惊地伺候他,还因为紧张打碎了一个碗,不知所措的用一双小鹿一样湿漉漉的眼睛看着他。 “过来,陪朕喝酒。” 承乾一杯杯的往自己的肚子里灌酒,火辣辣的,但心里的烦忧倒是暂时压下去了一些。 “何以解忧,唯有杜康。”他痴痴然地笑,然后,又仰头饮了一杯。 身边的人乖巧的坐在他的身边,一杯杯的给他斟酒,柔声问,“陛下可是有什么烦心事吗?不如和臣妾说一说,也比陛下憋在心里强啊。” “···朕。”承乾又难过起来,“朕伤了皇后的心。” “陛下一国之君,难免有很多身不由己的时候,皇后贤德,相信会理解陛下的。” “一国···之君?” “对啊。”她伸手握住他放在桌子上的手,“陛下是一国之君,这宫里的一切都是陛下的,陛下想要什么不可以?何必还要借酒消愁呢?” 一下午没有想通的事忽然就在他的心里明朗起来。 承乾微微眯了眯眼,大笑起来,将她拉到自己的怀里。 “是啊。朕是一国之君,想要什么不可以呢?” 怀里的人娇柔一笑,伸手搂住他的脖颈,承乾看着她,看到怀里的那张脸,慢慢变成那个骄傲又美丽的女子。 于是便再也控制不住,低头吻了上去。 第25章 纯情将军绿茶妃 25 外面下了很大的雨。 夹杂在淅沥雨声里的,是有人敲门的声音,骆星从床上坐起来,只撑着下巴静静听着,没有开门的意思。 雨声渐大,敲门声却慢慢弱了下来。 骆星站起身,推开窗,墨发轻扬。 看着那个逐渐消失在雨幕里的身影,窗后的人,勾起了浅淡的微笑。 春雨连绵,这场雨下了很多天。 骆星刻意躲避他,躲不了便不冷不热地晾着。 晾了几天,感觉时机差不多了,骆星便离了宫。 她是一个人出来的,什么都没有带走,只穿了一件寻常的粗布衣裳,不知不觉,走到了一个熟悉的地方。 原本辉煌的将军府现已是破败不堪,门前的石狮子也落了灰。 他们觉得这里晦气,没有人肯买这座宅子。 骆星在这里驻足了很久,直到听到身后有脚步声,仍痴心妄想着会是记忆里的那个人。 “不进去看看吗?” 身后明启的声音打破了她不切实际的幻想,骆星不着痕迹的擦干自己的眼泪,摇了摇头,“就不进去了,我怕我晚上会睡不着觉。” 明启看着她,没有说话。 最后看了眼埋葬着她美好记忆的地方,骆星将目光转向一旁的明启,“···明启,今晚,来青鸾殿吧。” ······ “你这是···”明启看向她的眼神里多了几分暧昧,“邀请吗?” 骆星不置可否,只笑着加了一句,“记得多带点人,我现在,可是皇帝的妃子。” 明启心里的小火苗瞬间灭了,但与此同时,又燃起另一把火,和她说话的语气都变了。 “那就不必了。” “本王可不想与人共侍一妻。” 骆星被他逗乐了,但也没多说什么,只仰头望着似乎要没入将军府的夕阳微微笑了笑,黯然道,“太阳下山了。我要走了,明启,你要保重。” “喂!” 身后的人叫住她,声音里多了几分认真,“你就这么不想嫁给我吗?宁愿···嫁给一个不爱你的人做妾。” 骆星回头看了他一眼,漫不经心道,“是啊。说实话,我蛮讨厌你的。” 讨厌吗? 明启看着她踏着夕阳残光离去的背影失神。 骆星回去的时候,天已然黑了。 只是和她想的不太一样,青鸾殿黑漆漆的,连丫鬟太监都没有,也并没有人在等她。 她知道,宫里的太监宫女都不太喜欢她,现在见她走了,大抵都迫不及待各寻出路去了。 骆星无奈的笑了笑。 第一次感受到了挫败感。 骆星独自坐在院中吹着清凉的晚风,空中轰隆隆的闷雷声将她飘了很远的思绪拉了回来。 看来今夜又免不了一场大雨。 骆星站起身,转身走向自己黑漆漆的青鸾殿。 只是推开门的时候,有一个青花瓷瓶忽然碎在她的脚边。 骆星被吓了一跳,再看时,脚下已经有很多瓷瓶的尸体了。 怪不得她殿里一个人都没有。 原来都被赶跑了。 “滚出去。” 她听到了床边传来的声音,于是循声望去,看到了一个模糊的轮廓瘫坐在地上。 呵。 是他…… “请陛下明示,长乐应该滚到哪里去?” 听到她的声音,地上的人猛地抬起头,跌跌撞撞的从地上爬起来。 骆星微微笑了笑,不紧不慢一盏一盏地点亮殿内的烛火。 一直处在黑暗里的人似乎一时难以无法适应忽如其来的光亮,他蹙眉,伸手去挡自己的眼睛。 只是在他适应明亮放下来手的时候,骆星已经站在他的眼前,笑意盈盈地看着他了。 承乾怔愣地看着她。 “···我以为,你走了。”他哑声道。 “这么舍不得我啊?”骆星俯身靠近。 承乾愣了一下,转而移开目光,变得恼怒起来,走到一旁,提高了音量,“谁舍不得你了,少自作多情。就是阿宁放不下你,让我来青鸾殿看看,你别多想。\" “原来是这样。” 骆星收回自己的笑容,冷淡下来,“那陛下现在回去告诉姐姐吧,我好好的回来了,免得她担心。” 说完,便自顾自走到屏风后换衣服了。 殿里沉默下来,但她知道,他并没有离开。 反而······ 骆星淡淡笑了笑,将头上多余的首饰取下,只留下一只素色银簪。 “顾长乐。” 屏风另一头的人忽然开口唤了她的名字,然后别别扭扭道,“我原谅你了。” “我承认,我这人是有点记仇,以前也的确讨厌过你。” “但是现在,你既然已经成了我的辰妃,便也算嫁给了我,以后···我会像对待阿宁一样对你好的。” “你和阿宁感情那么好,想必以后也会很融洽的。” ······ 这人还想坐享齐人之福?骆星摇了摇头,只觉得好笑。 “长乐······” 他似乎还想说什么,但骆星却不想听他继续说下去了,提高声音哎呦了一声。 承乾还以为她怎么了,忙跑进来看她,但视线里却只有一个衣衫半褪长发如瀑的少女在含笑瞧着他。 一瞬间,他好像又看到了小时候那个喜欢恶作剧作弄他的漂亮小丫头。 那时候她恶作剧得逞的时候,也是这样笑得明亮又狡黠。 于是他总心甘情愿上她的当,为了看她笑。 记忆穿透心脏,让他失了神。 骆星上前,踮起脚搂住了他的脖颈。 “我好看吗?” 承乾低头看着她,目光沉沉,没有说话,但是直接将她打横抱了起来。 殿外闷雷酝酿的雨终于下起来了。 骆星温顺地贴在他的胸膛上,嘴角的笑意不变,但眼神却渐渐变了情绪。 他迫不及待来吻她,她笑着偏开头,不让他亲,他眼里的欲望更浓,但是也只能撑着手臂不解的看着她。 “你原谅我了,可我还没有原谅你呢。” 骆星伸手抵在他剧烈跳动着的心口处,表情委屈,“太子哥哥讨厌我,罚我跪,还要···杀了我。 像是想到了什么,承乾眼里有些愧疚,伸手抚上她的脸一遍遍的道歉。 “算了。” 骆星撇了撇嘴,转而望向他,“谁让我喜欢你呢。” “长乐······”承乾的眼神清明地看着她,认真道,“其实我想知道,你是真的喜欢我,还是喜欢···我的身份。” 骆星没有回答,直接搂着他的脖子吻了上去。 承乾愣了愣,心中有了答案,但还是认命地闭上了眼睛。 此刻,他居然有些庆幸,他是皇帝。 第26章 纯情将军绿茶妃 26 “乐儿······” 承乾动情地一遍遍唤着她的名字,放纵自己在欲海中沉沦,脑海里的所有理智,所有亏欠,都被一把火烧成了灰烬。 只是他不知道,这把火,也会毁灭自己。 他身下的人,在他温柔地亲吻着她的脖颈时,慢慢从头上抽出一只闪着寒光的银钗,微笑着搂上他的脖子,然后用尽全力,刺向了他跳动着的脉搏。 一瞬间,时间仿若停滞。 他眼里渐渐没有了焦点,最终认命地扯出一个微弱的笑来。 “···我好像知道……你想要什么了,乐儿······” 她要的,不是他,更不是他的爱,而是···他的命。 骆星面无表情的看着他,再次刺向了他的脖颈。 然后,他就说不出话了。 “你只是个傻子。” “凭什么做皇帝?” “凭什么折辱他?” “凭什么要我对你卑躬屈膝?” 骆星不知道自己刺了他多少下,只知道下了床回身望的时候,鲜血已经染红了他身下的浅紫色床铺。 而床上的人,睁着眼睛,还在望着她的方向。 死不瞑目。 外面的雨下得更大了。 她出去的时候,看到顾长宁站在雨里,连伞都没有打。 雨水冲刷着她染了血的衣裳,骆星看到,自己的脚下,血流成河。 “···为什么?” “长乐,为什么你的身上都是血?” 顾长宁颤抖着声音问她,又忽然意识到什么一样,紧紧拉住她的手,“承乾呢?长乐,承乾呢?他在殿里吗?你说话啊!“ 骆星看着那个还怀着孩子的可怜女人,然后用自己沾满她丈夫鲜血的手紧紧地将她抱在了怀里。 “姐姐。他死了······” “是我杀了他。” 顾长宁绝望的张大了嘴巴,却怎么也喊不出来,只能任由自己撕心裂肺得痛着。 “我要去找他……长乐,放开我,让我去找他啊……” 她声声泣血。 骆星将她抱得更紧,一下一下抚着她背后湿透了的发,眼里没有任何情绪,“姐姐啊,你这么善良,一定会原谅长乐的吧?” 脚下的血水更浓,怀里的人渐渐失去了支撑着自己的力气,慢慢倒了下去。 血。 她看到,血是从顾长宁的身下流出来的。 “长乐···我好疼啊。” 一向不惯喊痛的人此刻面色苍白,嘴唇发抖,紧紧拉着她的手,忽然又想起了什么一样,冲她喊道,“快跑。” “春杏…去……” 还没听清楚她在说什么,骆星便先听到了雨夜里要震碎青石板路的铁甲声。 来了很多人。 穿着兵服的人。 黑压压的一片。 他们手里拿着兵器,将她团团围困。 骆星看不清他们的脸,但感觉他们都是一样的表情,警惕的,冷漠的,又不敢先做出头鸟的。 骆星并不意外,低头看着顾长宁微微笑了笑,“顾长宁,除了你,没有人配要我的命。” 然后,她慢慢站起身,向那群手拿着长剑的侍卫逼近。 “怎么不敢动啊诸位?是不是害怕周围埋伏了人?是!你们猜的不错,我是与燕王勾结,想要谋朝篡位,而且现在皇帝已死,等会儿,等会儿他就会带兵杀来这里。” 骆星面不改色,“你们有三个选择,第一,现在杀死我,然后等会儿被人杀死,第二,留我的命做个人质,说不定能保自己一命,第三,现在,放下刀,臣服在我的面前,你们会有享不尽的荣华富贵,这也是你们最明智的选择。” 黑压压的人群窃窃私语起来,但始终警惕的持着手里的长剑,把那当作自己最后的底牌。 “我们凭什么相信你!” 不知是谁喊了一声,随之便有不少人应和,骆星嗤笑一声,“陛下无后,连兵权都不在自己身上,你们觉得,他死了,谁最有可能当上皇帝?” 他们沉默了,不知道沉默了多久,寂静的雨夜里有刀剑掉落在地的声音,她看到这群人扔下了手里的长剑,一个一个跪在了她的面前。 骆星忽然很想笑。 不是为自己扯的谎言被人相信而沾沾自喜,也不是笑他们愚蠢,只是第一次对这个世界产生了怀疑。 …… 骆星闭上了眼睛,雨水冷冷地打在她的脸上,身体上,冷得刺骨。忽然,她好像听到了利刃划风而过的声音,很轻,但这个声音之后,是一个女子痛苦的闷哼声。 睁开眼睛的时候,她看到,面前站着一个人。 不是别人。 是顾长宁。挺着大肚子,身下还在流血的顾长宁。 她回身望向她,心囗插了不知从哪里飞来的长箭,发出最后一声悲叹,“长乐啊……” 骆星怔怔地上前抱住她,倒在了溅着血花的地上。 “顾长宁……” “顾长宁!” “啊——” 那个名字的主人,那个与她纠缠了半生的人,再说不出一句话,只是淌着血,淌了很多很多的血。 最后,连同肚子里的弱小生命,一起死在了这个雨夜里。 “顾长宁……” “姐姐,我错了……” “我错了,求你醒过来好不好?” 骆星撕心裂肺地哭喊着,但哭着哭着,又仰头痴狂地笑了起来。 她应该被感化,应该幡然悔悟,应该后悔自己做的事,可是···她真的错了吗? 便是错,也是顾长乐错了。 与她何干呢? 骆星的手不受控制地握住插在顾长宁身上的长箭,然后再一用力,将利刃捅向自己。 忽然,雨好像停了。 她仰头,看到有人在为她撑伞。 他脸上并没有什么异常的情绪,身上也未曾沾染到一点雨水,像是她刚来到这个世界看到的一样,干干净净立于尘世间又处于尘世外,似是局中之人,也似一直置身于局外。 “…你来迟了。” 她看着他含血凄然一笑。 “不算太迟。”伞下光洁如月的人说。 他看到了这场赌局的最终结果。 方才那支箭,是他射的。 是他让司徒平南变成了太监。 就连她费心救下的人也是他害死的。 他利用她,杀死了这个世界最后一个可以杀死他的人。 她赢了。 他也赢了。 于是刹那间,雨滴凝结,天光骤亮,世界也随之崩塌。 地上的顾长乐永远闭上了眼睛,一支箭,将半生痴缠的双生姐妹,变成了盛开在忘川河底的一朵红白并蒂莲。 而骆星的灵魂飘向半空,慢慢苏醒过来。 他第一次看得她那样清楚。 长长的发,嫣红的唇,冷漠但摄人心魄的眼睛。 她浮于空中,直勾勾地望向地上的他,歪了歪头,“我好像认得你。” 他来不及说什么,一道刺目的白光就将她带离了这里。 而他自己,也终于在打破了数次世界循环的宿命后,接到了前往下一个世界的指令。 “下一个世界已开启。” “愿灵主功德圆满,得以往生。” 番外 前世缘起 “关关雎鸠,在河之洲。” “窈窕君子,淑女好逑。” 骆星已经有些醉了,撩了撩自己的红色大波浪,摇摇晃晃地靠近自己今晚看中的猎物。 浅色衬衫,肩膀宽阔,脖子修长白皙,头发浓密,随意地散在额前,周身笼着酒吧里的暖色灯光,只是身形轮廓就已经十分地引人遐想了。 只是这人独自坐在吧台前一杯一杯地灌酒,好像有些闷闷不乐的。 无所谓。 她会让他开心起来的。 “一个人吗?”骆星坐到他身边,撑着下巴直勾勾瞧着他看。 他转过头来,这张脸也确实绝色,就是有点嫩,看起来像是高中生。 “成年了嘛?小弟弟。”她也是真的醉了,直接胡撸了一下他柔软的头发,又捏捏他的脸,“真可爱。” 他只是平静地看着她,眼里没有什么特别的情绪。 “和姐姐说说,有什么烦心事啊?”骆星半伏在吧台上醉眼朦胧地看着他,越看心里越痒。小小年纪就长成这样,要长开了那还得了。 原是没指望这朵高邻嫩花搭理她这个醉鬼的,只是没想到他灌了一口酒之后真的说起了自己的事。 “···我妈又被我爸打进医院了。” “他把钱都输光了,没钱治,也不想治她······” 原来如此。 “所以,你就来这儿喝闷酒?”骆星笑了笑,“家家都有本烂账,你家这账尤其烂,烂男人,烂女人,还有你这么个没用的儿子。” 他有些恼了,毫不留情道,“你才是烂女人。” “我就是,怎样?”骆星还是傻呵呵地笑。 他白了她一眼,起身想走。 “你不会是来这里应聘男模筹钱给你妈治病的吧?”骆星眼里满是嘲讽,“你姿色还行,就是性子太傲了些,做这行,得学会讨人欢心啊。” “你这么了解,难道你做过?” 那人依旧嘴不饶人。 骆星摇摇晃晃站起来,淡淡道,“这家酒吧,是我开的。” 他不说话了。 \"男模你是做不成了,但是···”骆星抚上他宽阔的背脊,“我可以用二十万买你的初夜,怎么样?要不要考虑一下啊?” 这个人傲得很,明明自己很缺钱,还来这闹哄哄的地方找工作,但最后居然为了自己的那点可怜的面子毫不犹豫地走了。 骆星不在意地笑了一声,转身搂着一个白净高大的酒保也离开了。 后来再见到他,是在路边的长椅上,不管多少路人来来往往,他就那样神思恍惚地坐着,初见时的白衬衫已经是灰蒙蒙的了。 骆星从车上下来,戴着墨镜双手插兜踩着高跟鞋漫不经心地坐到他的身边。 坐了一会儿,他不走,不看手机,也不说话。 像个没有灵魂的木头人。 骆星忍不住开了口,半推下太阳镜看着他,“···喂,小弟弟,还记得我吗?” 他茫然地看了她一眼,还是不说话。 “···你怎么了?在这等人吗?” 骆星用胳膊肘怼了他一下,又摇摇他的肩膀,他的眼神这才清明过来。 “···姐姐,不用二十万了,给我二十块吧,我只要二十块。” “···你到底怎么了?” 骆星不解,觉得他是没钱坐车,便从兜里掏出一张一百的递给他,“我也不要你的初夜了,乖乖回家去吧昂。” “我没有家了。” “再见,姐姐。” 骆星摘下自己的太阳镜,刺眼的阳光下,少年冲她笑了笑便转身离开了。 第三次见到他,就是在电视新闻上了。 十七岁少年弑父后畏罪跳河自杀。 番外 顾长乐的独白 我是顾长乐。 我是···困在忘川河底的千年恶魂。 在这个不见天日的地方,有很多像我一样怨念深重的恶灵,她们大都为女子,有的恶贯满盈为祸苍生,有的屈辱一生死不安宁,有的执着于某一个人,痴痴地等,却不知道在等谁······ 当满载着亡灵的船只经过,河底便会躁动不安,发出一声又一声的哀嚎,扰得忘川不得安宁。 河神为了镇压怨灵,摄取我们的前世记忆,织了一个又一个的幻梦,将我们彻底困于其中。 果然,忘川河恢复了往日的宁静。 我在幻梦里,看到了自己花团锦簇又可怜可悲的一生。 相府的嫡女,绝色的容貌,自出生便被所有人围在中心,想要什么都能轻易得到,本以为是上天的偏爱,却没想到,上天,是要我为别人的逆袭人生作配的。 什么都不如我的姐姐,没有学过繁重的宫廷规矩,没有被罚抄过女规女戒,没有因为日日练琴而十指肿痛不堪过,却因为自己的善良,不争不抢,淡泊如水,就轻易地得到了我想要的一切。 我不甘心,真的不甘心。 我亲手打破幻梦,心中的不平之气更甚。 可打破了这层梦境之后,随之而来的,是一个更大的幻境。 我看到一个又一个陌生的灵魂进入我的躯体,支配我的身体。 她们有的和我一样,誓要与顾长宁争个高低,最后争不过天命,死的死疯的疯,落得和我一样可怜的下场,有的和条狗一样讨好所有人,讨好顾长宁,以为抱上大腿自己就会有一个好的结局,这种人我尤为讨厌,最后被我亲手解决了,还有的,学着顾长宁的样子,不争不抢,温柔待人,得到了很多人的喜欢,也坐上了皇后的位子。 但是······ 我是顾长乐,独一无二的顾长乐,不屑于做别人的影子。 后来,我遇到一个和我很像的人。 在她身上,我看到了我的虚伪,我的冷漠,我的不甘,我的野心勃勃,以及属于顾长乐的第二种结局。 她很聪明,但聪明的人在这个世界是不会赢的。 我好像知道河神的目的是什么了,他妄图用这样一个黑白分明的世界来告诉我,我的一切都是错的。 如果我及时回头,知足常乐,或是一心向善,便会有一个好的结局。 可是,凭什么? 司徒平南可以做乱臣贼子,踩着别人的尸体登上高位,最后还能博得美名,而我为了做皇后付出一切,不惜出卖自己的身体,便是自甘下贱居心叵测了吗? 活着的时候活在条条框框的规训里,死了,依旧有地府里的账簿地规将你钉在耻辱柱上,为自己生前的错赎罪。 转世? 呵。 如果忘却了前尘一切就可以重新开始,那么为什么忘川河底,依旧有不屈的灵魂前赴后继。 她们的身上,没有了厚重繁复的一层层长裙,而穿着我从未见过的样式,可是······ 如果地上的新世界是幸福的,她们不会和我一样被困在这里。 就这样吧。 我累了······ 第27章 病弱公子负心女 01 意识在一片白茫茫的强光里渐渐回溯。 骆星睁开眼的时候,红朦朦的,好像被什么东西遮蔽住了视线,伸手去扯,扯下一方垂着流苏绣着鸳鸯戏水的红盖头来。 这是······ 脑海里走马灯一样闪过一幕幕画面,这些画面,便是这具身体的一生。 不谙世事的闺阁小姐,相貌平平,才也平平,眼角还有一块柳叶青斑,到了议亲的年纪也没有人上门提亲,二十岁的时候,被父母嫁给了京城里的一个傻子,大婚当天,傻子多喝了几杯甜酒,失足跌到了井里,他们说是她克死了他,她的父母也这样认为。 于是,她没有家了。 “难道女子生来就是为了嫁人而生的吗?” “那如果像我这样连嫁都嫁不出去的女子,是不是就没有存在的价值了······” 她心如死灰,想要跳崖,但是,有人救下了她。 “姑娘,想不想有另外一番天地?” 江湖里遨游于天地的潇洒少年郎笑着朝她伸出手,她谨记着闺阁里训戒,慌张地将手背到了身后,看都不敢看他。 后来,她跟着他,见识到了许多未曾见过的风景,只是她没想到,那个俊朗明媚的少年会亲手把她推到火坑里。 他迷晕她,把她绑上花轿,换出了自己心爱的姑娘。 她被锁进了高高的宅院里,给一个将死之人冲喜,宅院里没有人把她当回事儿,连下人都看不起她,但所幸,她所嫁之人对她还算敬重,他的病也慢慢好了起来,后来她喜欢上那个男子,渐渐觉得他是上天给予她不幸生活的恩赐,为了他,原本想逃的念头也渐渐熄灭。 只是后来,他和悬崖边救她的少年一样,有了自己的心爱之人,她怕极了,怕再次被丢掉,她去找那个女子,从毫无杀伤力的恐吓,到没有尊严的恳求,用了很多办法,但只是把他越推越远。 他为了那个女子绝食,与父母抗衡,要娶一个戏子为妻。只因那戏子心比天高,在他面前发誓绝不为妾。 老爷老太太心疼儿子,后来终于答应下来。其实就算没有戏子的出现,他们也打算为自己现在健康的儿子娶一个门当户对的女子。 而她,从始至终都是多余的,是给个几两银子就能随意买来也能随意打发的人。 她失去了最后一个念想,最终只能一身喜服悬梁自尽。 ······ 邓安如。 骆星看着铜镜里映出的脸,那张似乎想用胭脂水粉极力掩盖自己胎记但反而用力过猛显得有些不伦不类的脸。 也是个任人欺辱,无人在意的可怜人。 骆星叹了囗气。如果顾长乐还勉强可以称得上是个野心勃勃的恶毒女配的话,那么这个姑娘,就只能算是个炮灰了。 “……你的执念又是什么呢?” 是占据了你大半记忆的沈怀瑾,还是初见惊鸿一瞥不知姓名的少年郎?又或是···所有人,所有瞧不起你的人。 帮你把他们都杀了好不好? 上一世是他们都死了她才得以离开,那么,这个世界,大约也是如此吧? 不论她的执念是什么,总归是和人有关的。 更何况,他们也该死。 骆星面无表情擦去脸上的浓妆,露出这幅容颜原本的样子,然后站起身,换了一身不太扎眼的男装,趁门外无人,悄悄溜了出去。 天色已暗,府里人流往来众多,并没有人注意到她。 她来到医馆,用金簪换了一包砒霜。 之后再次返回府中,将白色的粉末统统倒进了井里。 “姐姐你在干什么?” 忽然听到背后的声音,骆星手一抖将包药的油纸也扔到了井里。 转过身,面前的人穿着红色喜服,黄色虎头鞋,手里抱着酒壶,脸颊微红,神色天真地看着她。 “姐姐你喝酒吗?梅子酒,很甜的。”他冲她嘿嘿傻笑。 大约,这就是那个骗婚的傻子了。 一个傻子而已。 骆星没放在心上,只冷冷看了他一眼便离开了。 繁华的长街,往来人影重重,笑语欢声,而她一身黑衣,面色苍白淡漠,好似游荡在红尘里的恶鬼。 不知走了多久,走到世界好像就只剩下了一个她。 骆星走到了悬崖边,迎着凉风缓缓坐下,双腿下面就是万丈深渊,但她的脸上没有什么特殊的情绪,直至天光大亮,一轮红日在万般绚烂中缓缓升起,那张映在晨光中的脸上才有了一丝笑意。 “来崖边看日出,姑娘真是好胆量。” 身后传来一道清朗的男声。 终于来了。骆星想。 只是还没等她站起来,身边就多了一个人。 转头望去,少年束着高马尾,手里握着剑,漫不经心地撑在后面,一双长腿晃晃悠悠,“不错。这里的景色果然别有一番风味。” 骆星握紧手里的短剑,没等她有所动作,身边的人就叹了口气,“···不是说,认得我吗?怎么刚见面,就送我这个见面礼?” 骆星手一抖,短剑滑落了下去,连回声都听不到。 有些危险。 她匆忙站起身,远离了他。 “美则美矣,但离得太近,的确是有点危险。”他站起身,一步步走向她,“就怕不知道什么时候,连命都丢了,你说对吧?” 她分明看见,那个人的嘴型是-----顾,长,乐。 骆星感觉有些站不稳了。 “···你是谁?”她的声音有些颤抖。 第28章 病弱公子负心女 02 “饿了吧?” 他并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只是拉起她的手,带着她离开了这里。 骆星神思恍惚地跟在他的后面,看着他纤长挺拔的背影,脑海里出现了很多人的名字,最后得到了答案。 像是想到什么一样,骆星眼里恢复光彩,反握住他的手。 “既然你在这里,是不是,是不是···” 面前的人停下脚步,转过头冷漠地笑着,然后收回了自己的手,像以前一样,斩钉截铁地打破了她的幻想,“不是。” 骆星眼里又重新归于死寂,再没有一丝波澜。 明启带着她来到一个静雅的竹屋里,看样子,应该是这具身体的栖身之所。 自从在林子里说过那两句话之后,明启就不和她说话了,把她一个人丢在院子里,自己不知道去忙什么了。 院子里栽了两棵梨树,嫩白色的花朵纷纷而落,像是在下一场花雪。 不多时,明启就从竹屋里出来了,手里还拿着一些果子。 “吃点东西吧,我猜你自从醒过来就光想着怎么把别人弄死了。”明启不冷不热地讽她。 骆星并没有接过来。 明启愣了愣,冷哼一声,“爱吃不吃。”说完,就把手里的东西随意放到了一旁的石桌上。 她早该想到的。 不可能只有她一个人被选中来完成这破任务。 “我们合作吧。”骆星开门见山。 “合作?”明启嗤笑一声,“你有什么资本和我谈合作?” 骆星看着面前的人,忽然觉得有些陌生,或者说,一直很陌生。 “你能在那个世界成为赢家,不是因为你有多厉害,是你冷血自私,而且善于利用别人的爱,司徒平南,顾长宁,连承乾都爱你······” “可是···”明启走近她,伸手轻抚上她的脸,眼里满是嘲笑,“在这个世界,你有什么呢?家人,爱人,还是金钱?你什么筹码都没有,连这张脸都丑陋至此,去青楼都没人要,又拿什么赢呢?” 还没有被这样羞辱过,骆星抬手就要打他。 但他握住她的手腕,将她推开,表情冷漠,“我不是明启,你也不是顾长乐了,请姑娘注意自己的言行举止,我们没有那么熟。“ 骆星看着他,眼里满是恨意,可是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她反驳不了,也不知从何反驳。 于是只徒劳地站了会儿,便转身离开了。 明启眼里冷漠的情绪慢慢消退,无奈的看着她失魂落魄离开的背影叹了口气。 刚来就灭人家满门,如此冲动不知收敛,以至于再次触发反派剧情,也该吃点苦头了。 只是······ 骆星离开竹林,不知道该去哪儿,只能一直走,从荒无人烟的地方,走到人潮涌动的长街上。 街边刚出炉的热气腾腾的包子的味道飘到她的鼻子里,从昨天到现在一直不觉得饿的肚子咕咕叫了起来,她摸了摸自己的身上,发现自己身无分文。 \"不买就走,别耽误我做生意,去去去。” 见她一直掏不出钱来,方才还笑容满面的老板开始不耐烦地赶她走。 贫穷的窘迫让她再次哑口无言,只得离开。 怎么样才能得到钱呢? 骆星有些烦躁,没想到自己连最基本的生存都成了问题,只是她不愿意承认自己一无是处,也低不下头去找明启,邓安如的家人更是指望不上,一时间,她竟有些一筹莫展。 一路上,骆星受到的指指点点并不少。 因为她的容貌,因为她的衣着,因为她像男子一样束起的发,也因为她是个看起来不伦不类的女子。 天快黑了。 她还是放不下自尊去任何一个地方,肚子饿得受不了了,便拿头上的玉簪子去当铺换钱,老板一双眯缝眼将簪子看了又看,最后只嘴一撇给出了二两银子的价钱。 骆星不太懂这些,收下钱也没多说什么。 不过终于有钱买吃的了,骆星把那二两银子拿在手里,感觉沉甸甸的,心里也高兴起来。 就是这个头发······ 骆星叹了口气,正想着该用什么把自己的头发重新束一下时,后脑忽然传来一阵剧痛,随之便支撑不住倒在了地上。 眼前的天……好像越来越黑了。 骆星是被寂静黑夜里的狗吠声唤醒里,迷迷糊糊中,她感觉到有人在撕扯她的衣服,于是挣扎着让自己清醒过来,但清醒过来后,又恨不得晕死过去。 她被两个浑身脏臭的乞丐,拖到了狭窄的巷子里。 而此时,他们正满眼放光像头野兽一样撕扯着她的衣服。 有一条狗汪汪地咬着其中一个乞丐,但被他一脚踢开,又狠狠补了几脚便呜咽着跑远了。 骆星感到了从未有过的无助与恐惧,一些记忆如潮水般汹涌着将她吞噬,让她绝望地发不出一点声音。 记得生前在福利院的时候,因为不够乖,她常常吃不饱饭,门口的保安大叔用一根棒棒糖,将她骗到了库房里,那时候,她五岁,那时候,平时笑容可掬的保安大叔也是用这样恐怖的眼神撕扯着她的衣服。 骆星睁着空洞的双眼,连反抗都忘了。 为什么在这里 也会吃不饱饭,也会遇到这样的事······ 真的是,她罪有应得吗? “干什么呢?!“ 忽然,巷子里出现一丝光亮,有两个穿着官兵衣服的人走了进来,骆星眼睛恢复了神采,像看到救命稻草一样拼尽全力喊了一声救命。 那两个乞丐慌慌张张爬起来,“官爷官爷,没做什么,没做什么。” “···救救我。”骆星拉住官兵的衣摆。 他用提灯在她脸上照了照,神色鄙夷起来,对旁边的人嗤笑道,“还以为什么大美人呢,就这种货色,也就这些臭乞丐下得了嘴了。” 骆星僵硬在原地。 她看到,一个乞丐,把她当簪子的钱满脸赔笑的塞到了官兵的手里,官兵仍是皱着眉头,他看不起这些乞丐,但理所应当地收下了钱,只不耐烦的说了一句,“声音小点,别把事儿闹大给爷惹麻烦。” 那束光亮慢慢消失在漆黑的巷子,骆星看到,今晚的夜空,一颗星星都没有。 第29章 病弱公子负心女 03 “好了,没事了,没事了······” “我带你走。” 漆黑的夜空,狭窄的小巷,浓重的血腥味,再肮脏不过的世界。 每个世界,每个世界都是肮脏的。 他要来抱她,她表情麻木地抽出他腰间的长剑,支撑着自己站起来,一步步走向地上奄奄一息的乞丐。 一剑,一剑,又一剑地刺下去,不知道刺了多少下,也不知道自己刺得到底是乞丐,还是幼时的噩梦。 她披散着头发,衣衫肮脏破烂,脸上都是粘腻腥臭的鲜血,她不敢回头,也不敢倒下,消解了一些心中的愤恨后,强撑着支离破碎的身躯走出了这个逼仄压抑的巷子。 她这样子,只怕会恶心到别人。 没走多久,一阵头昏脑胀,骆星半跪在地上,吐出一口淋漓的鲜血,还是支持不住栽倒在了地上。 身后的人叹了口气,上前用墨色披风包裹住她弱小的身躯,小心翼翼将她抱在了怀里。 “···不知道惩罚的是你,还是我。” ······ 在一派蒸腾的热气中,骆星慢慢醒了过来。 她浑身赤裸地泡在漂浮着花瓣的热水桶里,昏黄的烛光里,门外是少年的光影。 若是以前,她大约要纠结自己的衣服是谁脱的,他站在门外会不会看到什么,但现在,她已经什么都不在乎了。 还有什么样子比刚才还要狼狈呢? “进来陪我说说话吧,明启······” 似乎没想到她醒了,门外的人影晃动了几下但很快又安静下来,只淡淡说了一句,“不用。我要在外面看月亮。” “今晚的月亮好看吗?” “一般。但肯定比你好看。” 也不知道为什么自从穿到这个心高气傲的少年身上说话就贱嗖嗖的,门外的明启有些懊恼地暗自抽了自己一巴掌。 脑海里浮现那两个官兵鄙夷的眼神和侮辱的话,骆星不再说话,将自己沉入了水底。 “我是说,呃,其实你也不是很丑,就是难看了点儿。\" \"算了,你洗完好好休息吧。” “记得有什么事叫我,知道吗?” “邓安如?” “邓安如?!” 闭着眼睛沉在水底的骆星隐约听到有人在叫她,正好也憋不住气了便起身浮出了水面,只是睁开眼睛的时候,正好对上推门而入的明启震惊呆滞的目光。 他呆愣了几秒,慌张转过身去,一瞬间脸红到了脖子。 骆星觉得好笑,见他要走,便叫住了他,“都看到了,还装什么?搞得自己好像是什么正人君子一样。” 明启停下脚步,然后关上了半开的门,只是仍背对着她。 “这里是我家。” 他有些生气地说,“如果不想被赶出去露宿街头的话,你必须听我的话。” “听你的话?\"骆星湿淋淋的从浴桶里走出去,靠近他,伸出手摸了摸他发烫的耳垂,轻声问,“那么,你想让我干什么呢?” 明启深吸了一口气,像是在压抑自己的怒气。 “穿上衣服。” 骆星不屑地笑了笑,没再逗他,从一旁的衣架上取了明启给她准备好的干净衣服慢悠悠穿起来。 等她穿好衣服,明启才铁青着一张脸转过身来。 “给你三条生存守则。” “第一,收起你以前的那些狐媚做派,我不吃那一套,而且与你现在这张脸很违和。” \"第二,不要不自量力的想杀我,对我恭敬一些,最好把自己当丫鬟。” “第三,日行一善,否则,没饭吃。” 骆星皱起眉头,满脸的问号,“你有病还是我有病?” 日行一善? 把自己当丫鬟? 疯了吧? 明启环臂看着她微微一笑,伸手打开了手边的门,“不愿意?那么,请出去。” “走就走。” 骆星宁死不屈,很有骨气地走了出去,背后的门也毫不留情地关上了,与此同时,不知从哪里传来一声悠长的狼嚎声让她汗毛倒竖起来。 骗子,外面分明漆黑一片,根本就没有月亮。 在生死面前,一切都是小事。 对。没错。 骆星试探地唤了一声他的名字,但门内并无人应答。 “明启······” “明启哥哥······” “你可怜可怜我吧,我害怕。” 她放柔了声音,还想说什么,但里面的烛火忽然灭了,一道冷漠的声音也将她的话堵了回去。 “生存守则第一条。” 尼玛······ 骆星石化在原地。 就这样,她喊了一晚上,也没有喊开那扇门,最后实在困了就只能在门口的藤椅上将就了一宿。 第二天,她是被刺眼的阳光唤醒的。 明启也醒了,推开门走出来的时候斜睨了她一眼然后提着剑直接走了。 “喂!” 骆星有些恼怒了,“一定要这么不近人情吗?昨天因为你我差点被几个恶心的乞丐给强暴了欸,你能不能考虑一下我的感受。” 明启在刺目的太阳光下转过身,脸色依然冷得让人心凉。 “没有人欠你什么,邓安如。” “你不是因为我而遇到那种事,但是,是我救了你,你不但不心存感激反而在这指责我,谁教你这样分辨是非的?” 这个人总能让她说不出反驳的话。 可是,从来没有人教过她该怎么明辨是非。 骆星愣在原地,说不出辩解的话,只能厚着脸皮打感情牌,“你以前不是喜欢我吗?怎么现在变得这么冷血了?” 他不屑的笑了笑,“喜欢你的是明启。而且,他喜欢的是漂亮有野心的顾长乐,不是相貌平平的邓安如,你怎么还没有认清现实?” “你!”见他真的转头就要走,骆星声音弱了下来,“你···要去哪儿?” “去寻我的此世情缘。” 第30章 病弱公子负心女 04 黑烟漫漫,在寂寥的竹林中升腾,为碧空蒙上了一层灰色的面纱。 意识到不对的明启赶紧往回赶。 那个疯女人不会是一怒之下把他的房子给烧了吧? 他都想象到了,她站在大火前得意洋洋的样子,她会说,“让你羞辱我,和我一起露宿街头吧你。” 可是等他回去,看到的却是脸上脏兮兮的骆星手忙脚乱灭火的狼狈模样。 见他来了,像个做错事的孩子一样低下了头,“对不起······我想给你做饭来着,但是,那个灶火我不太会用······” 做饭? 十七岁时在酒吧趾高气扬要用二十万买他初夜的千金小姐要给他做饭? 一瞬间,他连旁边厨房还在燃烧的火都忘了,只是一眨不眨地瞧着面前让他有些陌生的人,等反应过来去扑火的时候,厨房的顶都烧没了。 看着眼前黑乎乎的断壁残垣,明启无奈扶额叹了口气。 “对不起。”骆星自知有错,也不敢再说什么,只能诚恳道歉,“我会赔你的。” “赔我?” 明启嘲讽的笑了笑,转而看向她,“拿什么赔?以身相许?这样的伎俩,你究竟要对多少男人用多少回?” ? 骆星的肩膀往下沉了沉,并不说话。 “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大小姐给我洗手做羹汤,还笨手笨脚地把厨房给烧了···”明启依旧是满脸的嘲讽,“你是不是觉得自己很可爱?还是觉得我应该感动啊?” “···你真的是明启吗?”骆星没有恼怒,只是平静的看向他,眼里带着些恰到好处的落寞,“为什么我觉得,你更像承乾呢?他也是这样,用最大的恶意揣度,羞辱我,好像···我做什么,都是错的,你告诉我,我应该怎么做?” 明启眼神动了动,却没有说话。 不知沉默了多久,骆星看着被自己烧得黑黢黢的一半竹屋,叹了口气,“可能我真的一无是处惹人生厌吧。” 再留下去,就是厚颜无耻了。 骆星转身要走,但被身后之人冷声唤住了,“你的苦肉计对我没用。” “但是,把这里弄得一团糟就想一走了之也是没有道理的。” 明启面无表情走到她的前面,回头看了她一眼,“给我当苦力吧。” 苦力? 骆星本不太明白这个苦力是什么意思,但是等拖着又粗又长又重的竹子走在气定神闲的明启身后回家的时候,她就深刻理解了这个词的含义。 自作自受。 她才不会做饭,更不会给这个羞辱过她的混蛋做饭,她就是奔着烧房子去的,但是没想到烧也是她烧,修也是她修。 早知道就趁他睡觉的时候连人带房给烧了。 骆星咬牙切齿的看着前面悠悠然的背影,牙都要咬碎了。 回到竹屋,骆星感觉自己没了半条命,也顾不得什么,直接瘫坐在了地上。 但是还没歇一会儿,明启的目光就落到了她的身上。 比阳光还要明媚俊朗的少年冲她歪头一笑,张口却说不出一句人话,“你觉得,这些够吗?” 骆星想骂脏话,但忍住了,回以寄人篱下的得体微笑,“不够,我再去。” 就这样,她来来回回跑了有五趟,跑到天都渐渐暗了下来才算勉强算够。 翠绿粗长的竹条横七竖八卧了一院子,明启就坐在檐下的藤椅上低头用自己的短剑削竹子,骆星就靠在旁边打瞌睡。 倒不是他仁慈,好心让她休息,就是他递给她刀柄的时候她的表现过于兴奋了些,于是她的动机受到了质疑。 于是她不光没有拿到刀柄,连自己的木簪都被没收了。 骆星百无聊赖,在夕阳下带着无尽的疲惫与愤恨渐渐睡去。 大约是真的累了,这一觉睡到了天亮,没有乱七八糟的梦,是她自来到这里睡得最安稳的一觉。 晨光洒入窗棂,床帐轻扬,她睁开眼睛的时候,发现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睡到了里屋的床上。 骆星站起身伸了个懒腰,感觉胳膊还是有点酸疼。 今天天气不错,只是她走出门外的时候对眼前的景象有些难以置信。 小院被打扫的干干净净,被烧坏的厨房也焕然一新,明启正坐在院中石桌旁慢条斯理的用早饭,一切都如此的井然有序,仿佛昨日她的纵火案从来没有留下痕迹一样。 “你不会一夜没睡吧。” 骆星自然地坐到明启旁边一边吃饭一边攀谈起来,“你的办事效率挺高的哈,一晚上就修好了,真厉害。” 烧了人家的房子还白吃白喝。她还挺不好意思的。 虽然她的脸皮也不算太薄,但是面对面前这个喜怒无常又刻薄的人,她感觉自己像是回到了小时候被领养回去吃第一顿饭那时候一样,连夹菜都小心翼翼的,也不敢多吃,怕他们觉得她吃得多再把她送回福利院。 记忆久远,那份忐忑的心情却至今忘不了。 明启倒也没说什么,只是抬头看了她一会儿,然后从胸前掏出一条长长的红色发带递给她,淡淡道,“把头发束一下吧,丑死了。” “哦。” 骆星放下勺子,把发带接过来,随意在头发上打了个结就不再管了,只是没一会儿发带就顺着头发滑落了下去,她的头发便又散了。 “真是个又丑又笨的丫头。” 明启看不下去了,无奈的站起身弯腰将滑落在地的发带捡起来走到她身后亲自给她束发。 骆星挑了挑眉,不管他,继续吃自己的饭。 现在她属于是吃了上顿没下顿的人,还是吃饭最要紧了。 只是感觉身后的人好像站了很久,等终于弄好再摸自己的头发时,发现已经被他用发带编成了一条垂至腰间的侧麻花辫,红色的发带与黑色的头发交织在一起,倒挺相得益彰的。 “好看吗?”骆星仰头看着他的眼睛。 “···好看。” 明启点了点头,但在看到她的笑容后又很快变了脸色坐回去,“我说的是头发。” 骆星看着对面的人笑意不减,“公子的手这样巧,不知给多少姑娘编过头发挽过发髻?” “邓安如。” 明启正色唤了她的名字,“你可是忘了生存守则第一条是什么了?” 第一条? 好像是不许勾引他还是什么来着。 骆星觉得冤枉,“这也叫勾引啊?那你干脆不要让我笑也不要让我说话好了。” “不是不能笑,是不能那样笑。” “哪样?” 看着面前之人好似带着钩子的眼睛,明启无端觉得烦乱,也解释不清,便忍不住对她发火,“我可不会喜欢你这样又丑又笨又坏的丫头,你还是趁早收起自己的小心思吧。” “谁要你的喜欢啊?你这么刻薄。”骆星撇了撇嘴。 “你!你才刻薄。” 要是他刻薄,就不会把床让给她,自己一夜不睡修房子,大早上跑到集市上买发带买早饭了。 明启不想和她说话了,站起身打算回房补补觉,只是躺在那张床上,却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 他烦躁的坐起身来,下了床打开窗,窗外却正是那张让他心烦意乱的脸。 “你没睡啊?我还以为你睡了呢。” “我是想说,碗我已经洗好了,但是我看厨房虽然修好了但是里面还是空空的,我们要不要去买点什么啊?” “我以前没怎么踏实过过日子,确实不太懂这些,但是我可以学,我会努力做好的,只要···你别赶我走就好了。” ······ 过日子? 她说,过日子······ 第31章 病弱公子负心女 05 明启一个人潇潇洒洒走在前面,她背着重重的竹篓跟在他的身后,好像真的成了他随从的丫鬟一样。 唉······ 想她以前也是前呼后拥的,结果现在竟沦落到了如此地步。 而且他现在这张脸实在是招摇的很,一路上有不少人看他,连带着他身后的骆星都要瞥上一眼,让她实在不舒服。 走着走着,前面的人忽然停了下来,骆星抬眼一看,却是一个卖簪子的摊贩。 呦呦哟。 还不知道要给哪个姑娘买簪子呢。 不过······ 骆星凑上去,对他的眼光进行了批判,“你这是什么审美啊,哪个姑娘会喜欢这样缀满五颜六色琉璃珠子的发簪。” 明启看了她一眼,果然放下了手里的那支,又重新拿起一支素色兰草形状的簪子,嘴硬道,“我就是看看,我是要买这支的。” “公子的眼光真好,这支簪子很多人买的。”摊贩老板附和道。 “这支也太素了。”骆星自己挑挑拣拣从数百支簪子里拿了一支累丝梅花簪,满意地递到他面前,“这支好看。\" “这支簪子很适合姑娘呢。”老板又笑着说了一句,\"就是这支的价钱嘛···要比其他的贵点的。” 高她一头的人瞥了她一眼又瞥了一眼她手里的簪子,“我看你不是挑簪子,是挑···凶器。” 这回老板不敢说话了。 “没有。”骆星讨好的笑了笑,“你不觉得这支真的好看吗?而且你还欠我一支簪子,我真的很喜欢这个,你买给我好不好?” 明启冷哼了一声,只买了手里的那只兰草簪子便走了,任凭她怎么说也不理。 “喂!” 骆星正要去追他,与她擦肩而过的两个人却让她的脚步钉在原地。 他们还是穿着那身官服,趾高气扬地走在人群里,明明个子不高,但常习惯用鼻孔看人,好似天生比别人高一头。 骆星死死盯着那两个人的背影,好像要盯出一个窟窿来,她想上前,可是她现在什么都没有,只有背后沉重的背篓。 对了。 骆星想起什么,回头向人群中明启的身影快步跑了过去。 “帮帮我。”她紧紧拽住他的袖子。 他满脸疑惑地望向她,想说什么,但看到她的表情后神色变得认真起来,“怎么了?” “帮我杀···唔!” 明启捂住她的嘴,把她拉到一个人少的地方,“光天化日,满嘴的打打杀杀,怎么,谁又惹你了?” 骆星把那晚的事告诉了他,他很长时间没有说话,但沉默过后说出口的第一句话却是,“日行一善。今天,放过他们。” “什么日行一善!我只知道那两个人渣必须死!” “求你了。” 骆星几乎是低声下气的乞求他,“只要你帮我,你要我做什么都行,真的,我发誓。” \"不要给自己找麻烦。” 骆星看着他离开背影慢慢捏紧了拳头,感觉自己对那两个人的恨意也蔓延到了他的身上。 人群里已经不见了那两个趾高气扬的人,骆星神思恍惚的跟在他的身后,看谁都长着一张那晚满脸不屑再次置她于水火的丑恶嘴脸。 “马受惊了!!!” 不知是谁喊了一声,人群便乱了起来。 又不知被谁慌乱中推了一把,骆星重重摔到了路边,背篓里的东西散了一地。她叹了口气,也顾不得被擦破的手,赶紧先收拾地上的东西。 “姑娘你的手没事吗?” 风中送来一股若有还无的茉莉花香,衣摆上绣着墨竹的人蹲下身帮她捡起掉落在地的东西,骆星微微抬头,看到一张俊秀白皙的脸。 这张脸,她好像见过。 是了。 在邓安如的记忆里见过。 是那个负了她的病弱少爷。 与此同时,不远处,她还看到,少年于马蹄之下救下了花容失色的姑娘。姑娘清丽脱俗,不似凡尘中人,二人于人群中彼此相视,四周的一切便都成了陪衬。 她好像知道那支兰草簪子要送给谁了。 “少爷少爷,我们来吧。”不远处跑来的两个小厮也过来帮她捡东西,不多时便收拾好了。 骆星站起身来,将受伤的手藏在身后,低声向面前的人道了句谢。 那个温文尔雅的少爷从怀中拿出一张依然绣着墨竹的手帕递给她,“姑娘先把手包一下吧,回去再上点药,不然容易发炎的。” “小女子卑贱之人,没有那么多讲究,一点小伤而已,过几天它自己就好了。” 他微不可察地叹了口气,把她背在身后还在渗血的手轻轻捞过来,垂眸细心为她包扎伤口。 “我总以为,这世上存在高低贵贱之分的,唯有人心而已。” “可这人心偏偏看不见摸不着,由此,高贵的人妄自菲薄,真正卑劣的却高高在上,你说···是不是很可笑?” 骆星没有说话,只低头看着自己手上那个被染了血的漂亮帕子。 “冒犯了。” 他为她包扎好,又向她略有歉意地作了个揖便离开了。 骆星看着他有些薄弱的背影,握紧了手里的帕子。 “魂被人勾走了?”头顶冷不丁传来了明启的声音。 骆星回过神,往后退了一步,正好踩到了他,他叹了口气,语气里带了些不易察觉的无奈,“···回去吧。” “嗯。”她点了点头,跟在明启的身后也离开了这闹市。 一路无话。 不同于来时路上还吵闹着拌几句嘴,回去的时候只有夕阳将两人一前一后的身影被拉得细长。 走到一处田埂上,前面的影子忽然停了下来。 骆星仰头看他,不得不承认,这个人连背影和影子都是极挺拔好看的。 ”···为什么,这么快。” “什么?” 还没反应过来,骆星却忽然被人回身搂在了怀里。 第32章 病弱公子负心女 06 发什么神经,抱得她疼死了。 被忽然抱住的骆星有些莫名其妙。 有这功夫还不如替她背一下背后这沉重的背篓,她背了一下午竹篓,肩膀都要被磨出血泡了。 “···肩膀疼。”骆星毫无波澜,只淡淡说了一句。 像是找回一点理智,明启直接粗暴地推开了她,也没有说替她背一会儿,只一个人逃也一般快步先走了。 ······ 真该死啊。 骆星叹了口气,用受伤的手调整了一下肩上重物,继续负重前行。 回去的时候,却不见明启的身影,骆星放下背上的东西揉了揉肩膀,实在疼得厉害。回到房中褪去衣衫去看时果然被勒出了两道红痕。 寄人篱下的日子果然不好过啊······ 天都黑了,明启还是没有回来,骆星一个人在这儿还是有点害怕的,在小院里坐了一会儿便回了屋子里。 无聊之间在屋子里外转了转,偶然,发现了枕边他忘了收起的短剑。 骆星眼神黯了黯,将短剑藏在了袖中。 屋里烛火忽明忽暗,她在床边靠了一会儿便昏昏沉沉睡了过去,听到门开的声音才惊醒过来。 “···你去哪儿了?怎么现在才回来?”骆星揉了揉眼睛,瓮声瓮气地问。 明启走到她身边,身上还带着夜晚的凉气。 “手怎么样,还疼不疼了?” “不疼。都跟你说了肩膀疼了,你还跑了,都不替我背一背东西,现在倒是假惺惺的关心。”骆星忍不住要抱怨。 “闭嘴。” “哦。” 烛光里,高大的人影蹲在床边,犹豫了一下,伸手握住她的手,从怀里掏出一瓶药来给她上药。 他轻轻的解开包扎伤口的手帕,然后随手扔到了地上。 “你扔我的手帕干什么?”骆星起身就要去捡,但被他强硬的拉了回去。 “坐好。不然把你也扔出去。” 明启垂眸,并不看她,只是语气里隐隐含着威胁。 骆星看了看躺在地上的可怜的帕子,还是先乖乖坐了回去,但坐回去吧看到蹲在自己面前的明启又实在难受。 “我的手又不是断了,我可以自己上药的,你这样,我实在浑身难受,就像你刚才莫名其妙抱我一样难受,先说好啊,我可没有勾引你,是你自己要抱我的,你可别对我发脾气。” “对啊。”他神色闪过一丝异样,不算温柔地拉过她的手上药,语气又阴阳怪气起来,“我还以为你的手断了呢?要其他男人光天化日之下给你包扎伤口,原来只是擦破了点皮而已。” 骆星挑了挑眉,又习惯性地起了逗弄漂亮男子的心思。 “这里确实只是擦破了点皮,可是···”骆星用另一只空闲的手不紧不慢解自己的衣带,“我的肩膀上都被竹篓磨出血痕了,你也给这里上点药呗。” 明启擦药的手一顿,抬眸间,她已经半扯下自己的衣服,露出了雪白光洁的肩头。那薄弱的肩膀上,也的确有一道鲜明的红痕。 可是,他却无端有些生气,捏紧手里的药瓶,站起身来看了她一会儿后猝不及防将她压倒在床上。 骆星本意是想逗一逗别扭的少年郎,没想到他来真的,一瞬间感觉有些慌乱。 只是压在她身上的人眼里没有任何欲望,只有压抑不住的怒气。“你不就是希望我这样对你吗?怎么,又不想要了?” “我只是说我肩膀疼而已,你从哪看出来,我想要你的。” “你总说我勾引你,究竟是我真的居心叵测,还是···”骆星微微笑了笑,抬手抚上他瘦削的下巴,“你心里有鬼啊?” 从他控制不住抱她的那一刻。 他就输了。 她知道,他不会承认,但没料到,回应她的,却是凶猛热烈毫无章法的亲吻,换句话来说,更像是啃咬。 这人吻技很差。 骆星皱了眉头,却也不恼,先由着他发泄恼火,等他动作缓了想要离开,她便伸手搂住他的脖颈,化被动为主动,极尽挑逗勾缠,将这个不算温情的吻带上了些许缠绵的意味。 在这个吻中,他慢慢闭上了眼睛,呼吸变得粗重起来。 而她,始终睁着眼睛,看着他的陷落。 她刚刚确认了一件事。 邓安如的执念并不是他。 起码,不是他的爱。 那么…… 在亲吻的间隙,她忽然不合时宜地想到了衣袖中藏着的利刃。 这个人,是造成邓安如悲剧的推手。 或许对他的恨意,才是困住邓安如的执念呢? 而她,真的要为了这个或许杀了他吗? 或许吧。 骆星的指尖触及了刀柄。除此之外,她也是个记仇的人 那些羞辱她的话,那些鄙夷的目光,她无法因为昨日高高在上的施舍以及今日无可名状的拥抱而忘记。 最终,尖刀刺入了他的后心,她留三分余地,解了心中无理而生的怨怼,但刺入他体内的这七分利刃,足以让那个一晌贪欢的人清醒过来。 又沾了满手的血。 其实她最讨厌血的味道了,可现在,嘴里也是那人方才啃咬间咬破的铁锈味。 忽明忽暗的烛火下,少年好似感觉不到疼痛一般,与她撑开一臂的距离,低头看着她,眼里是泛着血丝的湿润。 他忽而笑了,笑得极清浅好看,一滴晶莹的泪却也直直砸在了她的眼下。 “……很高兴,你还记得自己是谁。” “可是,我怎么忘了呢?” 明启从怀里摸出一支梅花簪子,轻柔地簪在她的头上,而后苍凉一笑,起身离去,带着还在流血的身子,失魂落魄地离去。 “…我怎么就忘了呢?” “我怎么就忘了呢?” …… 方才想杀他时,脑海里都是他的不好,可现在,那一刀真的刺下去了,她摸着头上的簪子,脑中一幕幕闪过的,又都是他待她的好。 夜晚救她于穷巷的样子。 坐于檐下垂眸认真削竹的样子。 还有立于她身后为她辫发的样子。 这些画面,搅得她心乱如麻,再也无法死鱼一般麻木地躺着,回过神来后赶紧跌跌撞撞跑出去找他。 夜已然深了,凭着脑子里直冲上头的一股子懊悔跑出来的骆星等冷静下来的时候发现自己已经迷失在了这片竹林里,怎么走也走不出去。 “冷静,冷静······” 骆星拍了拍自己的脸,不再横冲直撞地跑,撕下衣服上的布料作标记,露水沾湿了她的衣襟,腿上也不知道被什么锋利草叶划了好几条血痕,她感觉自己每走一步都很困难。 忽然,幽暗的竹林中,出现几点突兀的绿光,原本以为是萤火虫,但那光点离她越来越近的时候,她意识到不对劲,折身就跑。 还真的有狼啊!? “救命啊!!!” 骆星一边跑一边用此生最大的声音喊救命,惊飞了林间的栖着的飞鸟。 祸不单行,急速奔跑中的骆星被脚下的枯枝狠狠绊倒在地,本就腿软的她现在是站也站不起来了。 她今晚就要死在这了? 骆星看着面前流着口水慢慢逼近的白眼灰狼,想起自己袖中还有刀,赶紧重振旗鼓, 在它扑过来时向旁一闪,只是人的速度到底没有狼的速度快,她刚把刀握在手里,就又被狼扑倒在地用以抵御利齿的胳膊此刻已是鲜血淋漓。 她忍着剧痛,握紧刀刃一刀一刀地刺入野狼最脆弱的脖颈处,顾不得腥臭的鲜血溅到她的脸上,只拼命地刺它,直到咬她臂膀的利齿渐渐松缓,她推开虚弱的野狼,怕它没死利索,又补了好几刀。 见它抽搐几下彻底不再动了,骆星瘫坐在一旁正打算松一口气,却感觉身后一股凉气,还有···狼的低吼声。 第33章 病弱公子负心女 07 怎么还有啊!? 骆星僵直着脖子转过身,却见一只体型更大的黑狼已悄然向她逼近,见她转过了身,动作慢慢变得迟缓,并没有向她贸然直扑过来。 方才一番搏斗已然耗尽她的气力,骆星用刀作防御状,心里却濒临绝望。 这样不知僵持了多久,骆星的胳膊实在疼得厉害,忍不住往下落了落,只是就这一瞬间,像是看破了她的弱点一样,黑狼直接猛扑过来,咬住她另一只完好的胳膊,骆星手里拿着刀,却完全没有下手的机会和力气,反而在撕咬间疼得手一松将刀柄跌落在地。 完了。 眼见黑狼张开血红的利齿冲她跳动着地脉搏而来,骆星痛苦地咬紧了牙关。 只是下一瞬间,想象中的疼痛并没有袭来,她看到压在她身上的黑狼粗重的喘了几口气,然后倒在了一边。 野狼倒下的那一刻,她也看到了立于月下面色惨白的高马尾少年。 劫后余生的庆幸让她控制不住哭了出来。 明启半跪在她面前,蹙眉将她扶了起来,“···别哭了。” 都差点死在这了怎么可能不哭,骆星急需寻求安慰,不管不顾地抱住了他,想在他的怀里痛哭一场。 只是在抱住他的一瞬间,她却看到他背后完全被血浸湿的衣衫,于是,刚落地的心脏又悬了起来。 她怎么忘了。 他刚刚被她亲手刺了一刀。 被她抱住的人支撑着想要站起来,但刚刚站起来又踉跄倒在她的怀里,吐出一口鲜血来。 骆星有些慌了,泪水再次从眼里掉落下来,但她却不敢像方才一样放声大哭了。 “···你真是我的克星啊。”他虚弱地叹了一声。 骆星擦干自己的眼泪,将他扶住,放在自己的背上,“你别死,我带你去找郎中。” “找郎中?”背上的人苦涩地笑了笑,“你现在,该去找个风水宝地把我埋了才对。” 肩膀,胳膊都和要断了一样的疼,撕扯着她的心脏,骆星汗如雨下,艰难前行。 “你要是醒着,我就带你,带你去找郎中,如果你要是半路晕过去,我就当你死了,就地把你挖个坑埋了。” “也好······” 他很长时间没再说话,骆星不识路,胳膊又疼,半背半拖着身量高大的男子穿行在黑暗的竹林里,感觉比方才与狼搏斗还要令人绝望。 “你别死啊,我找不到路了···”骆星的声音带了哭腔。 可是回应她的只有寂静黑夜里的蝉鸣。 黑暗,恐惧,无助,绝望快要把她淹没,脑海里却忽然闪过长阶之上顾长宁背着受伤的司徒平南一阶阶拾级而上的画面。 好像已经是上辈子的事了,那时候,她冷眼跟在他们身后,觉得自己一定不会做这样吃力不讨好的事。 骆星的脚步慢慢缓了下来。 她不就是要杀他的吗?这样命都不顾地带他出去有什么好处呢?他好了,还是会按照剧情发展为了别人将她置于水火之中去伺候一个病秧子,何必呢? 是啊,何必呢? “我数三声,你要是不回应我,我就当你死了。” “一。” “二。” 骆星闭上了眼睛,声音有些颤抖,“三。” 与此同时,她垂下自己血淋淋的手,不顾身后伤重倒地的人,连头都没有回,拖着沉重的步伐独自一人走向了前方。 从来没有觉得走路都是这样困难的事,骆星感觉自己每走一步都像走在刀尖上,扎得她生疼。 她不是个好人。 可到底她还是个人。 最后她还是受不了良心的谴责折返了回去,地上的人依旧静静躺在那里,身下一片血红。 “···你醒醒啊!” 看着地上那张熟悉却面无人色的脸,周遭的黑暗在这一瞬间将她吞噬,骆星忽然就崩溃了,“醒醒啊!你要我怎么办······” “我没想杀你的,为什么会这样?为什么啊?······” 她有些讨厌自己了。 明明可以忍住不给他那一刀的,可是她还是狠心刺了下去,既然刺下去了,就不该出去找他,反倒是一颗心摇摆不定,以至于将自己与他人置于这样两难的境地。 她总是干这样自作自受的事。 “···别哭了,哭的丑死了。” 忽而在寂静黑夜里听到第二个人的声音,骆星的哭声戛然而至,用袖子抹了抹自己的脸,发现地上的人微微睁开了眼睛。 “你没死啊?”骆星伸出手扒拉开他的眼睛,又摸了摸他还有温度的脸,喜极而泣地抱住他,“吓死我了!” 明启咳了几声,“向东走几百米,有一个离这最近的小村庄,先去那儿找一个叫唐云的女子,她会医术。” 骆星要去扶他,但被躲开了。 “你先去,不然你的手就要废了。” “会有人来救我的。” 她还想问什么,但是看他的脸色实在不好,便擦了擦脸上的眼泪,起身按照他说的方向先走了。 他说得果然不错,骆星跑了没多远便看到了零零散散十几家农户集聚而成的小村落。 只是此刻正是午夜将明,骆星敲了好几户的门都没有人出来,反而惊醒了院中的狗汪汪冲她直吠。 方才与狼搏斗的后遗症还在,骆星听到狗叫都胆战心惊的,但实在人命关天,她也没法子了,只能在黑夜里大喊,“走水啦!!” “走水啦!!!” 不知喊了多少声,农户里的烛火一盏一盏亮了起来,骆星首先见到的,是一个光屁股的男人。 就你了。 骆星拽起他的手就跑,他以为是去救火,也义无反顾地跟着跑了。 “唐云家在哪儿?”骆星便跑边问他。 “啊?她家着火啦?”男人惊讶道,急忙拉住她,“那你往那边跑干嘛,在这边啊。” 骆星愣了愣,于是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被拉着跑了,没有跑多远,他就带她在一处小院前停下。 “这也没着火啊······” 骆星也顾不得什么,赶紧先敲门,旁边的光屁股男人喋喋不休。 “你找她干嘛呀?” “你不是我们村儿的吧?” “呀!你的身上怎么都是血啊?你没事吧?” 见屋里的烛火亮了起来,骆星松了一口气,转而看向一旁结实强壮的男人,不拘小节地脱下自己的外衣系在他的腰间,然后握住他的手,泫然欲泣,“我知道哥哥你是个好人,我的同伴在不远处的竹林里被狼咬伤生死未卜,你能帮帮我去把他带到这里吗?求求你了······” 男人愣愣地点了点头,还想说什么,但骆星说了一句快去以后便赶紧跑了。 小院的门这时也被人打开了,烛火映出一张俏生生的小脸,骆星好像在哪见过,但一时半会儿也想不起来了。 “···姑娘你半夜敲门有什么事吗?” 骆星着急道,“我与朋友于林中遇到了野狼袭击,皆身受重伤,姑娘家中可有会医术之人?人命关天,还请一定要搭救一二。” 女子听了她的话,赶紧朝屋里喊,“娘!娘!有人受伤了!快来啊!” 不一会儿,便有披着衣服的妇人从屋里出来,见到她先查看了她的伤势,然后忍不住皱起了眉头,温声道,“哟,这姑娘伤的不轻啊,赶紧先进来吧。” “夫人,我还有一个同伴在竹林中生死未卜流了好多血,求您一定要救他。\" “流了很多血?……”唐云垂眸想了想,转而看向她的女儿,“萍儿你去西屋匣子里取一粒丹药先去林中找到这位姑娘的朋友喂他服下,然后赶在天亮之前将他带回来,切记,一定是天亮之前。” “好。” 那位清丽端庄的姑娘也不敢耽搁,取了丹药就独自一人跑向了黑暗之中。 而骆星也终于是坚持不住倒了下去。 第34章 病弱公子负心女 08 再次醒过来的时候,已经是天光大亮了。 旁边静静躺着受伤的明启,衣服被换成了农家的粗布麻衣,一张棱角分明的俊脸在阳光的照耀下稍稍有了点人气。 骆星松了口气,“幸好······” 想起昨夜的几番波折,骆星觉得像是做了一个荒诞的梦,杀他,与狼搏斗,还抱着他哭,实在有病。 以后还是不能如此莽撞了。 “什么人你们也敢往家里带,真是反了天了!” “我倒要看看你们带了哪个野男人回来!” 门外的一阵吵闹声将她的思绪拉回来,等她艰难地从床上坐起来的时候,那扇木门已经被人暴躁地踢开了。 进来的是一个头发稀疏个子不算高的中年男子,手里还拿着镰刀,看起来怒气冲冲的样子。 随之进来的就是昨夜那对好心救了他们的母女。 “都说了他俩都是病人你说你这是干什么?” 唐云夺下他手里的镰刀,嫌弃地推了他一把,然后对骆星抱歉地笑了笑,“不好意思啊,吓到你了吧?” 反应过来的骆星摇了摇头,“没有没有,还没有谢过夫人的搭救之恩,是我们叨扰了,实在不好意思。” “的确叨扰,伤好了就赶紧走,我们小门小户的可招待不起你们。”秃头男子冷哼了一声便背着手转身离开了。 “姑娘别见怪,我爹他就是这么个性子,但心是很好的。”唐云的女儿不好意思地说了一句。 “没关系,敢问姑娘怎么称呼?不然你叫我姑娘我也叫你姑娘感觉怪怪的。” 她笑了笑,大方道,“我叫蓝采萍,姐姐叫我采萍就好,你呢?” “邓安如。” 唐云叹了口气,把镰刀立在门边,过来看她的伤。 “你这胳膊被狼咬得都见骨了,可得好生将养一阵子,还有你那朋友···”唐云瞥了一眼旁边还在昏迷中的明启,“他身上倒是没有什么被狼咬伤的痕迹,就是怎么背后有一道那么深的刀伤?流了那么多血,若是再晚来一步就是神仙也无力回天了,现在虽然伤势暂时稳住了,但什么时候醒过来还未可知,姑娘要做好心理准备······”, 骆星刚想说什么,一旁的蓝采萍颇为担忧地握住她娘的胳膊,“什么?不是伤势稳住了吗?怎么会醒不过来啊?娘你一定要救救他。“ 唐云无奈的看了她一眼,“他是你的救命恩人,娘会尽力救他的,但是醒不醒的过来还是得看他自己的求生意志,咱们干着急也没办法不是?” “···救命恩人?”骆星有些疑惑。 蓝采萍有些羞涩地看了一眼躺着的少年郎,柔声道,“那日我上街去买胭脂,遇到马受惊横冲直撞地乱跑,是这位公子于马蹄之下救了我。” 原来那日看到的女子是她。 原来他早猜到了她会去救他······ 骆星笑了笑,“还真是缘分啊。” “什么缘分不缘分的。”少女红了脸,“安如姐姐一定饿了,我去给你熬点清粥。” 看着她离开的背影,骆星心里莫名其妙有些发闷,连自己也说不清缘由。 “大娘,他们两个醒了没有啊?” 正恍神间,门外走进来一个男子,身形高大,五官端正,肤色是健康的小麦色,手里还提着一大块肥瘦相间的猪肉。 看见她好端端的地坐着,傻呵呵地笑了起来,“哟,醒了啊。” “二狗你来啦?先坐吧,我给这位姑娘换药。” “行。大娘你中午把这肉炖了给他俩补补身子。”二狗把肉放到桌子上乖乖坐下,时不时瞟她一眼。 骆星好像知道他是谁了。 那位很大的壮汉。 穿上衣服差点认不出来了。 “阁下可是昨夜为我带路的那位大哥?”骆星开口问他。 他立马站起来,“是我是我,我还以为你把我忘了呢。” 骆星矜持地笑了笑,“昨天谢谢你了。” “不谢不谢。”二狗笑着摆摆手,然后坐下,“其实我也没帮上多少忙,我去林子里都差点没找到那位兄弟,幸好采萍妹子来了,不然可就要耽误事儿了。” “诸位大恩大德,安如实在没齿难忘,待我家公子醒了一定重谢大家。” “你叫安如啊?真好听的名字。“二狗憨然一笑,“我叫二狗,我娘说贱名好养活就给我取了这个名字,你看我现在长得多壮。” “卖肉能不壮实嘛,哪里关名字什么事。”唐云打趣他,“今天怎么没出摊?怕是看上了哪家的姑娘了不成?” “大娘你看你说啥呢,我就是,就是来看看他俩的伤好了没,没那回事儿。” 和方才羞涩的姑娘一样,这个快两米的男人也有点羞了,一张脸黑里透红的,没多说两句话便跑了,唐云让他留下吃饭他也没听见。 倒也是个老实憨厚的男人。 “其实这孩子人挺好的。”唐云一边给她换药一边说,“他的父母死得早,自己一个人吃百家饭长大,受过不少委屈,但这孩子没心眼儿,也不记仇,碰到谁都笑呵呵的。” 骆星点点头,礼貌地说了一句,“昨天,也是多亏了他。” “我看他对姑娘有意,不知姑······” 知道她想说什么,骆星打断了她的话,“我只知道夫人医术高明,没想到也擅长与人做媒?” “安如感念夫人相救之恩,但做媒这事儿还是不劳夫人操心了。” 唐云愣了愣,缓声道,“姑娘别多心,我也只是好意而已,若是唐突了,我给姑娘道个歉。” 好意是好意,但更多的,只是因为看出了自己女儿的心思,不想让她成为阻碍罢了。 骆星也不喜欢拐弯抹角,便直接了当道,“小女子不过是一个小小的丫鬟,不敢多想,还请夫人安心。” 第35章 病弱公子负心女 09 在第十五个日头升起的时候,明启醒了。 在这期间,都是篮采萍在忙前忙后地照顾他们两个人,刚开始骆星的手不方便,也是她亲手喂她吃饭,帮她穿衣。 二狗也常常来看她,一来就带很多东西,有时是肉,有时是一篮子水果,有时还会买糖葫芦来,自己不吃,就笑呵呵地看着她和蓝采萍吃,蓝采萍总打趣他,他就笑,也不说话。 起先蓝采萍的父亲态度依然恶劣,也常常冷嘲热讽的要赶他们走,但后来被二狗哄得高兴了,见顿顿都有肉吃有酒喝也就不多说什么,只是常常念叨要她一定得付医药钱,不能白吃白喝的。 骆星欣然应允。 毕竟不是她的钱。 她的手已经好得差不多了,但不能提重物,就帮忙喂鸡喂鸭什么的,还不小心踩死了一只小鸡崽子,蓝采萍很伤心,最后她和她一起把小鸡埋在河边给立了个碑,没敢告诉她的爹娘。 唐云总逼着蓝采萍学习医术,但蓝采苹说她最讨厌闻药味,一看医书就脑袋发晕,但她喜采药,虽然每次都背一篓子漂亮的花回来。 她是个可爱又善良的姑娘,骆星都忍不住对她心生好感,就不奇怪为什么明启后来会为了她冒险换新娘了。 只是奇怪的是,她和她的父亲关系看起来颇为尴尬,大约是他喝醉了会发脾气打人吧。 那天晚上他多喝了一些中午二狗带来的女儿红,唐夫人只是拦着他让他少喝一点,他就大发脾气对唐云拳打脚踢的,蓝采萍帮忙拦架,被推到一边头都磕破了。 还是后来骆星跑出去叫了二狗来才把他拦住的。 后来那个男人倒是毫无负担的呼呼大睡去了,独留唐夫人坐在院中默默垂泪。 她给蓝采萍上药,蓝采萍也是哭,不知道是疼的还是气的。 她说,她的父亲平时都挺好的,一喝酒就发脾气打人,第二天又像没事人一样若无其事地背着锄头去下地。 蓝采苹说得没错,第二天他还是像往常一样天还没亮就扛着锄头下地干活去了,中午回来看到母女两人身上的伤也没多说什么,仍旧吵着嫌今天的饭里没有肉。 男人呐。 骆星忍不住要劝唐夫人和他和离,告诉她没有男人凭她的医术也能过得很好,但得到的只有一些不知是宽慰她还是宽慰自己而找的理由。 多次规劝无果后她就不再多管闲事了。 明启醒来的时候,她与篮采萍正从山上采药归来,他披着衣服立于门前,看起来像是一片云,风一吹就散了。 骆星与蓝采萍皆愣愣地看着他,有些不可置信。 倒是正好又送猪肉前来的二狗看到他醒了激动地上前抱住了他,“兄弟你终于醒了!大家伙儿都担心死你了,就怕你一觉不醒了啊!” 病了十几天的明启一脸懵地被个一米九的壮汉抱在怀里,竟显得有些小鸟依人了。 骆星忍不住笑出了声。 一旁的蓝采萍放下背上的背篓一溜烟地跑回了屋里,再出来的时候,就是初见时那个端庄温雅兰草一般的姑娘了。 看她面对明启时紧张矜持的样子,骆星也觉得想笑,仿佛这些时日趴在地上逮蝈蝈的不是她。 唉······ 骆星莫名其妙叹了口气。 其实这些时日她还挺快乐的。 是男人和钱财都给不了她的一种温情感,像是被太阳晒过的河水冲过脚面的感觉,温温凉凉,很舒服。 临近饭点,唐夫人和蓝采萍在厨房做饭,蓝大叔去城里卖鸡蛋还没有回来,院中的一张小方桌旁,坐着莫名有些尴尬的骆星,笑呵呵的二狗,以及大病初愈的明启。 三人也无话,只是干巴巴地坐着。 从明启醒过来,她还没和他说过一句话,但她也不知道说什么,最后只不痛不痒地问了一句,“你的伤口还疼不疼了?” “不疼。”明启也没多说什么,拿起水杯喝了一口,又忍不住咳了几声。 二狗看着明启傻呵呵笑道,“你们这些京里的人就是好看啊,细皮嫩肉的。” “在下游历四方居无定所一介粗人而已,兄台说笑了。” “说话也文绉绉的,和安如妹妹一样,现在还是对我客客气气的,都认识这么久了。” “安如···妹妹?\"明启放杯子的手一顿,笑道,“我竟不知两位已经这么熟了。” “害,你睡了这么久不知道的多了,我刚见到安如妹妹的时候连裤子都没穿就稀里糊涂跑去救你了,还差点迷了路,不过正好遇到采萍妹子一个人背着你往出走,哟,那时候我看你身上都是血,可吓坏了。” “还没有问你你是怎么受的伤啊?唐大娘说你背后是刀伤,你们不但遇到狼还遇到歹徒了?” 骆星感觉到明启幽幽然向她投过来的目光,心虚地低下了头。 “你还是问你的安如妹妹吧。”明启淡淡道。 骆星微微笑了笑,“是啊,二狗哥哥,我们不仅遇到了狼还遇到了打劫的,可吓死我了。” 明启暗暗握紧了茶杯。 这时蓝大叔也回来了,见到明启很是惊讶的样子,“你小子醒啦?还以为你要在我家躺一辈子呢。” “说什么呢。”唐夫人从厨房里端了菜出来,对蓝大叔说,“去洗洗手准备吃饭了。” 蓝大叔把手里装鸡蛋的篮子递给唐夫人,“留了几个,去炒了吃吧,还给你买了条帕子,你看看好不好看。” 唐夫人笑得很开心,但嘴上仍是说着浪费钱买这些干什么。 看着两人琴瑟和谐的样子,骆星却又想起那夜她独自坐在院中落泪的画面,心里很难为她开心。 唐夫人说生活就是如此,磕磕绊绊有喜有哀,总会过去的。 可是一颗糖果真的让那些痛都不曾存在过吗? 她不明白。 菜都上齐了,蓝大叔还开了一坛好酒,难得地有了笑容,骆星好像知道他为什么这么高兴了。 “这位小哥,你看你也醒了,什么时候结一下医药和住宿的账啊?”蓝大叔笑眯眯地问。 篮采萍恨铁不成钢地喊了一声,“爹!” “你个赔钱货懂什么,吃你的饭。” 明启看了一眼蓝采萍,而后对蓝大叔礼貌的笑了笑,“放心,小生会三倍相谢。” “三倍?”蓝大叔瞪大了眼睛,向他举起酒杯,“先不谈这个,小哥你姓甚名谁,家住何处,是做什么营生的?\" 明启碰了碰他的杯子,“这个就不便告诉伯父了。” 蓝大叔还想追问,但被唐夫人夹到碗里的菜拦住了嘴,“吃你的。” 明启将酒杯敬向唐夫人,恭敬道,“这杯要谢夫人救命之恩。” “医者本分而已,小哥言重了。”唐夫人回敬他,然后又提醒了一句,“你的伤不便饮酒,以茶代酒就好。” 听她的话,明启换了茶杯,然后又敬坐在唐夫人身边的蓝采苹,声音柔和,“这杯敬姑娘。” 蓝采萍的耳根子都要红透了,忙举起茶杯敬他,说话的声音有些结巴,“公子,公子忘了你也救过我的吗?” 一声清脆的碰杯声后,对面的人风度翩翩一笑,“···没忘。” 就这样,他把在座的都敬了个遍,独独略过了骆星。 虽然他的伤是拜她所赐吧,但是······ 好吧,的确没什么好谢她的。 骆星默默把二狗夹给她的鸡腿塞到了嘴里。 “邓安如。” 听到自己名字的骆星茫然地抬起头,嘴里的鸡腿还没开始啃。 “吃完饭,就回家吧。” ······ 第36章 病弱公子负心女 10 明启的一句话让坐着的人都抬起了头。 “吃完饭就走啊?”二狗皱起了眉头,“太着急了吧?” “对啊。” 蓝采萍也着急起来,“我答应绣给安如姐姐的香囊还没绣好呢,过几天好不好?” 明启态度温和,但说出口的却是不容拒绝的话,“多日的叨扰已经是很麻烦了,如今在下既已苏醒就不便打扰了,而且···” 他看向一旁的骆星,微笑道,“我们还有一笔账要算。” 骆星咽了咽口水,没有说话。 “不行!”不知怎的,身旁的二狗不淡定了,站起来激动道,“安如妹妹不能走。” “···为什么?”明启态度冷淡下来,直视着他的眼睛,“她是我的人,她走不走和阁下无关吧。” ”还是···”他站起来,走到二狗身边,淡淡笑了笑,“你想留她当媳妇儿?” 疯了吧。 “别乱说。”骆星都没心情啃鸡腿了。 二狗握紧了拳头,脸憋得通红,“我···我······” 他我了半天,也没有我说个所以然来,骆星不愿他难堪,伸手拉着他的手腕坐下来,“他就是开个玩笑,你别放在心上。“ “不过说真的,二狗,你要真的对邓姑娘有意,也别害臊,她要是走了你可就真的没机会了。” 好不容易气氛没那么僵了,蓝大叔这时候又加了一把柴,骆星无语了。 不知是出于什么心理,明启忽然笑了一声,拍拍二狗的肩膀,“对啊,我也不是什么不通情理的人,如果她愿意,我也乐意做成这桩美事。” ······ 骆星都听出他话里话外的讽刺了,偏生二狗是个没心眼的,还真的以为他说得是真心话。 一激动直接握住她的手真心表白起来,“安如,其实…我是真心喜欢你的,你嫁给我吧,我会待你好,不让你受半点苦,真的,我发誓。” 这下好了。 难堪的好像只有她一个人。 骆星欲哭无泪,虽然他长得也可以,身体也强壮,性子也单纯憨厚,做个一夜情的对象倒是不错,但是她还有更重要的事得做啊,怎么可能在这个小小的村子里安家落户地过日子。 明启那家伙大约是存心要她难堪的。 “抱歉。”骆星收回自己的手,不敢看他盛满真心的清澈双眼,“我很感激你,但是我真的没想过要嫁给你。” 一瞬间,空气都陷入了沉默的尴尬气息里。 二狗走了,蓝大叔醉倒了,唐夫人开始收拾饭桌残局,这顿饭就这样在沉默中结束了。 “有意思吗?” 骆星抬头看着明启,眼里带着无可奈何的失望。 明启想说什么,但是似乎是伤口疼了起来,他脸色苍白,疼得弯下了腰,有些站不稳。 “公子你没事吧。”蓝采萍急忙过去扶他。 骆星叹了口气,起身离开留给他们两个独处的空间,一个人去了河边。 清透的水面映出她那张勉强可以称得上清秀的脸,她看了自己一眼,又忍不住往水里投了颗石子。 他到底看上了她什么啊?走的时候还那么伤心。 她越想越觉得愧疚,想了想,还是决定去找他好好谈谈,大不了就陪他一晚也算两清了,总比这样总觉得亏欠他心里不舒服的好。 只是刚站起身,就被人喊住了。 “安如姐姐,你要去哪儿啊?” 是蓝采萍。 “呃···没去哪儿。”想起自己的真实意图,骆星有些不好意思说出口。 “我和陈公子说过了,他答应我明天再走,你还可以在这里呆一晚。”她抱住她,“我好舍不得你呀,我要是有个哥哥姐姐弟弟妹妹什么的就好了,我一个人实在孤单。” “放手。” “不嘛不嘛,我就要抱着你,今晚你跟我睡好不好?” 骆星拿她没办法,只悠悠然说了一句,“今晚我得去和别人睡。” 像是听到了什么不得了的事,蓝采萍的下巴都合不拢了,“真的假的啊?你不会······” “是的。” “可是你不是不喜欢二狗大哥的吗?” 骆星觉得没什么大不了的,“就是睡一觉嘛,他喜欢我还对我那么好,我不能白白受他的好吧。” “想不到安如姐姐如此的···”蓝采萍想了半天想不出一句词来形容她,最后憋出一句,“重情义。” 骆星笑了笑,轻声道,“···以前,我辜负过一个对我很好的人,这个傻二狗也对我这么好,我不想让他也那么难过。” “行了行了,我得走了。” 蓝如萍拉住她的手,还是有些不放心,“就不能换个法子吗?毕竟你还是个未出阁的姑娘,被别人知道了对你的名声不好。” 骆星无所谓地笑了笑,“傻姑娘,姐姐我早嫁过人了,名声什么的算个毛啊,我才不在乎,人生苦短,自己的事才是第一要紧事。“ “不过···”骆星转过头提醒她,“你可别学我。” ······ 她一路沿着河畔走到了二狗的家,但是那扇大门紧闭,骆星敲了几下也不见有人来开。 他好像不在家。 骆星叹了口气,也不想白跑一趟,就一直等在门口。 等到天黑了他才回来,那个高大雄伟的身影在黑暗里也很显眼。 “···你怎么在这儿?” 他抬手擦了一把自己的脸,声音仍是有些沙哑,像是刚哭过一样。 “我的腿很酸,不请我先进去吗?”骆星轻声道。 “哦。”二狗手忙脚乱地开了门。 一进门,饿了一天的大黄摇着尾巴扑到了骆星的怀里。 “大黄,去,一边玩儿去。”二狗把大黄赶到了一边,然后对骆星说,“你先进屋去吧,外面蚊子多。我去喂大黄。” “好。” 像是刻意不想面对她似的,骆星在屋里左等右等就是没有等到他进来,出去的时候看到那个大个子就搂着大黄坐在门前的石阶上。 一人一狗,不知坐了多久,又好像是这么一直互相依靠着过了很多年。 骆星在他旁边坐下,忍不住问,“为什么不进去?” 大个子用袖子擦了一把自己的眼睛,并不看她,“我知道你想说什么,我也知道我一个大老粗配不上你,你别多说了,歇一会脚就走吧,我没事,用不着可怜我,我是靠着可怜长大的,但我讨厌别人可怜我,我过得很好,比他们还好。” 说着说着,他的眼泪又流了出来。 “我没有可怜你,我只是好奇,我长得又不好看,你为什么想娶我?” “难道是···可怜我丑?”骆星打趣他,想缓和一下气氛。 但他却认真了,抹了眼泪无比认真地看着她,“你不丑,我觉得你很漂亮,比谁都漂亮。” 这句话换谁说骆星都觉得虚伪,但唯独这个人说,她不觉得是假话。 “···我从来没有见过像你这样特别的姑娘,从第一次见面你握住我的手求我救人的时候,我就喜欢上你了,后来···就越来越喜欢。” “喜欢听你娇娇柔柔说话的声音,喜欢看你笑,喜欢你找我帮忙,你不会看不起我,我受伤了还会给我包扎伤口,即使那个伤口很小,没有人对我这么好过,我真的···很喜欢很喜欢你啊。” 她真的这么好吗? 骆星想起明启说她的那些话,叹了口气,这些好,只是她一贯的伪装而已,而她的真面目,就是明启说的那样。 自私虚伪善于利用别人。 “我也喜欢你。”骆星戴上一贯的微笑面具,然后握住他粗糙的大手,“但是我还有更重要的事,真的不能和你在一起,明天我就要走了,今晚···我愿意留下来陪你。” 面前的人陡然僵硬起来,似乎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你是说,你也喜欢我?” 难道重点不是后半句话吗? 真是不上道。 骆星趁着月色轻轻吻了他的唇,“只有今晚而已······” 第37章 病弱公子负心女 11 “不行!这样不行!” 过了很久他好像才反应过来一样,猛然站起来喊道。 “···为什么?”骆星站起身来,颇为无奈。想不到她都做到这份儿上了,他还是如此木讷。 “没有成婚怎能随便做那种事,我宁愿你不喜欢我,也不要毁了你的清白。” 骆星牵过他的手,循循善诱,“你不想要我吗?” 不知怎的,一旁的大黄忽然朝门口吠了一声,骆星没在意,继续柔声道,“我明天可就要走了······” 那个高大的人俯身握住她的肩膀,认真道,“我愿意等你的,多久都等。” “你等不到。” “等不到也等。” 真是个傻子。 送上门的都不要。骆星烦躁的推开他的手,没再说什么,连句道别都没有,转身走进了夜幕里。 只是走出门,却看到了独自一人立于月下的少年。 “··你怎么在这儿?”骆星语气不太好。 “你在报复我吗邓安如。” 身后的人忽然冲她发了火,骆星觉得莫名其妙,没理他继续走了。 可他依旧追着她不依不饶,“是个男人就往上扑,你就这么空虚,这么想和男人睡吗?你实在让我恶心!” 骆星回身狠狠打了他一巴掌。 他偏过头,一双漂亮的眼睛里此刻写满了不可置信。 “···你也只是众多男人中的一个,我怎么样,和你无关吧?”骆星真的受够他了,“你是我的谁啊?凭什么管我,凭什么这样羞辱我,我真后悔那天没有杀了你,让你还能够站在这里对我指手划脚。” 说狠话谁不会啊。 况且,她最知道怎么伤他了。 一个没有资格吃醋的人乱吃醋,还如此地口不择言,最是惹人讨厌了。 说完,骆星嘲讽地笑了笑便转身离开了。 但还没走出几步,她却听到了寂静夜色里有人吐血的声音。 不是吧? 不至于吧? 骆星本想潇洒的走掉,但有些不忍,还是僵硬地转过了身,而转过身后也果然看到了地上那一摊鲜红的血,还有紧皱着眉头捂着胸口咳嗽的人。 也不怪她吧?明明就是他先羞辱她的。 不过还真别说,他这样子倒有病美人那味儿,怪好看的。 果然男人嘴硬的时候最讨厌,脆弱的时候最招人疼了。 方才的恼怒莫名就烟消云散了,骆星走过去给他拍背,“···没事吧。” 他咳得眼泪都出来了,玉白的脸上还有方才她打的红印子,骆星心里便更是怜惜。 只是病美人这时似乎是厌极了她,明明自己难受得厉害,还是腾出一个手将她推的老远,哑声说了一句滚。 “我刚才就是气急了,谁让你先骂我的。” 怜惜归怜惜,骆星还是不觉得自己有错。 他深深喘了一口气,仰头平息了一下自己的情绪,而后低声道,“···所以,我怎么样,又关你什么事呢?” 说完,他拖着病体慢慢离去了。 不知怎么,与他擦肩而过的那一刻,他眼中的心灰意冷让她心头一颤,久久难以平息。 又是这样。 好像每个人靠近她都没有好下场,都是这样拖着一身伤,心灰意冷地离她而去。 算了算了,就不祸害他了。 骆星也没再说什么,就默默跟在他的身后,回到了蓝采萍的家里。 还是和以前一样,他睡在西屋的床上,她睡在靠近窗边的榻上,蓝采萍知道她回来了便趁她爹娘睡熟了悄悄溜到了西屋吵着要和她睡。 但是这个榻也实在不宽敞,两个人还在说着话蓝采萍就猝不及防地掉到了地上。 骆星本想拉她,但看到明启朝她走过来,也就不多管闲事了。 他伸手把她拉起来,她低声道了句谢,这俊男美女的,也实在登对。 这才对嘛。 她和明启这段孽缘还是早结束早好。 “我睡这儿。”明启面无表情道,“你们去床上。” “可是公子你的伤······” “无事。\" 他既开口了,她们也就没再推辞,抱着枕头睡到了宽敞的床上。 说是睡,也睡不着,蓝采萍总要拉她说话,小姑娘也比较好奇的就是她的感情经历,骆星就前世今生半真半假地洋洋洒洒讲给她听,哄得她一愣一愣的,嘴巴都没合上过。 “那姐姐你最喜欢的是谁呢?” “是那个与姐姐青梅竹马的温柔哥哥,还是半路杀出来的那个嘴硬心软的男人啊?” 骆星笑了一声,“骗你的,傻丫头。我相貌这么普通,连爹娘都对我避之不及,怎么会有人真心喜欢我啊。” 蓝采萍微微讶异了一瞬,然后在被子里抱紧了她,在她耳边柔声道,\"会有的,会有一个既漂亮又温柔的男子发现姐姐的好,如果你们错过了,也有我真心喜欢姐姐。” 骆星的眼眶忽然有些湿润。 她忽然想起,她养母肚子里怀着的,也是一个妹妹,如果没有发生车祸,或许她在那世上,就不是孤单一人。 可是她得到的爱太少了,她不想分给别人一半,只能紧紧攥在手里,却没想到攥得越紧,它就流失得越快,最后攥得自己满手是血,仍不愿放手。 “姐姐你怎么哭了?” 骆星把头埋在被子里,仍是嘴硬,“谁哭了,我才不在乎别人喜不喜欢我。” …… 第38章 病弱公子负心女 12 蓝大叔怕他们一去不复返,于是把骆星留在了那儿。 她起先是很乐意的,但等了一天,两天,三天·····始终没有等到明启拿着医药费来“赎”她。 虽然她和明启向来不对付,但是她始终不觉得他是这样不守信的人。 蓝大叔对她的态度越来越差了,要不是有唐夫人和蓝采萍在中间,她就要睡到柴房了。 虽然不必睡柴房,但蓝大叔已经默认明启是个骗子了,平时要骆星做很多事来还债,不然就要被逼着嫁给二狗。 二狗以为她不走了很高兴,平时经常跑来帮她干活儿,和蓝大叔喝酒喝的多了两人在饭桌上几乎快把彩礼钱都商量好了。 看着醉倒在院中小方桌上的两个男人,骆星越来越觉得窒息。 唐夫人收拾好饭桌残局去扶蓝大叔,又招呼她过去,“安如,你把二狗子扶到你房里吧,今晚你去和萍儿挤一挤。” “哦。” 这快两米的大个子骆星扶得十分的吃力,好在他还没醉成一滩烂泥勉强可以站起来,只是这一身的酒气也实在让她难受。 好不容易将这个醉鬼弄到了床上,结果他死活抓着她的手不放,骆星把自己的手都拽疼了也没能抽出来。 她感觉自己像是被拐卖到山村伺候酒鬼丈夫的小媳妇。 骆星瘫坐在床边,生无可恋。 “安如···我马上就攒够钱娶你了,等我······” “···等我们成婚以后,你给我生个大胖小子好不好?” “嘿嘿嘿,我太高兴了······” 生尼玛······ 她感觉自己原本对他的那点子好感快要被消磨殆尽,转化为厌恶了。 倒不是厌恶他这个人,就是本能地对结婚生子满地鸡毛蒜皮的这些事感到本能地抗拒与厌恶。 骆星在床边守了一夜,一夜未眠。 清晨,他揉着脑袋坐起身,注意到床边的骆星后瞬间睁大了眼睛,“安如,你怎么在这儿?你不会一晚上都······” “李二狗,你听着。” 骆星打断他的话,认真道,“我说过了,我不可能嫁给你,如果你忘了,我就再说一遍,我不会嫁给你,所以···不要再对我抱有任何期待,也不要再在我身上白费功夫了,你对我的好于我而言,只是负担而已······” 他还是有点懵,好久才低声道,“···可是你不是也喜欢我的吗?我们互相喜欢,你为什么不愿意嫁给我啊?” “我有比嫁人更重要的事。” “什么事!?” 门忽然被人一脚踢开,进来的,正是一脸怒气的蓝大叔。 “我告诉你,你现在是我蓝家的奴婢,不管你有什么事,你都得给我老老实实的嫁给二狗,用你的彩礼钱还债,否则别怪我不客气!” 骆星彻底没有耐心了,站起身来一步步走向他,“奴婢?请问我是被卖给你了,还是你手上有我的身契,难道凭着一点救人的恩情,就可以随便支配我了?” “这天下岂有欠钱不还的道理!你还不上,就得用自己抵债!” “二狗!”蓝大叔喊了二狗一声,“以后她就是你媳妇儿了,今天,你就可以把她带回去,至于彩礼钱嘛,有多少给多少就行了。” “我可不想石头掉进河里连点响儿都听不着。” 骆星被气得头疼。 “愣着干嘛?”蓝大叔招呼二狗,“把你媳妇儿带回去啊,省得我看着糟心。” 二狗小心翼翼要来拉她的手,骆星亮出袖间随身携带的利刃,面无表情道,“别过来。” “···安如。” “你就这么不想嫁给我吗?” 骆星看着他,“你应该娶的,是一位贤良淑德的女子,不是我。” 说完,骆星将刀尖对准门口的男人,似乎被她的眼神吓到了,连连后退,“···你疯了吗?你想干什么?” “我要走。” 骆星用刀将他逼至门外, “你若拦我,我会杀了你。” “正好···”骆星笑了笑,“你的夫人和女儿都上山去采药了吧。” “你敢!”他说着,便上前要来夺她手里的刀,骆星不惯着他,直接挥刀砍伤了他的手臂。 他疼得咬牙切齿,瞥见身后的二狗,像是抓住救命稻草一样,“二狗!快,拦住这个疯婆子!这个没心肝的想杀我啊!” 她以为那个人不会拦她,会放她走,只是没想到他趁她不注意直接夺了她的刀扔得远远的,然后不管不顾地将她抗在了肩上,任凭她怎么挣扎反抗,他都没有放手。 二狗扛着她,回到了自己的家里。 只是回去的时候,他的肩膀已经被骆星咬得血淋淋的。 骆星恨恨地看着他,“···我真是看错你了。” “你想怎么样?逼我嫁你,给你生儿子?然后将我一辈子困在这里?” 二狗的眼神晦暗不明,但是看起来很是心痛,他上前一步,骆星便忍不住后退一步,直至退无可退,被逼到墙角。 她整个人,像是都笼罩在了他的阴影里。 他粗糙的大手抚上了她的脸,声音沙哑,“别怕我,也用这种眼神看我,安如······” “你说过你不会嫁我,我忘记了。我说过,我会等你,你也忘记了吗?” 骆星没说话,仍是警惕地看着他,二狗放下了自己的手,转过身背对着她,肩膀的鲜血顺着手臂滴落到了地上。 “你走吧。” “大叔那里我会给他一个交代。” 骆星如鲠在喉,想说什么,但感觉说什么都有些多余,想了想,只拔下了头上明启送她的梅花簪子塞到他还在滴血的手里便头也不回地走了。 明启。 她得去找明启算账。 只是没走多远,她却看到与这个村子十分格格不入的一架马车缓缓向这里驶来,心里觉得奇怪,便悄悄跟了上去,这架马车最后在唐夫人小院门口停下。 看到从马车上下来的几个人,她便明白是怎么回事了。 沈怀瑾病重,沈家上下心急如焚,大大小小的郎中都看过了也不见好,听闻神足村有个医术高明的女子,便特意去拜访。 只是原本是去看病的,沈夫人却看上了漂亮懂事的蓝采萍,有意让自己的病秧子儿子娶她冲冲喜,但蓝采萍心有所属,宁死不从,无奈蓝大叔是个见钱眼开的,硬是以命相逼,逼着她上了花轿。 后来的剧情她就很熟悉了。 总之,最后坐在喜床上的不是蓝采萍,而是她。 看来她不用去找明启了。 明启自会来找她。 第39章 病弱公子负心女 13 骆星又回到了竹屋里。 竹屋空荡荡的,没有一点人气。 小院的石桌上落了一层灰还有干黄潮湿的花瓣。这些时日他好像并不在这里,不然以他的性子该把这里打扫的一尘不染才对。 所以,他去哪了呢? “谁?!” 小屋里忽然传出一个陌生男人的声音,骆星警惕起来,没有出声,不多时,从门口悠悠然走出一个面生的黑衣男子。 “你是谁?” 她与男子几乎是同时问出的这个问题。 “你先说。”几乎又是同时说出的这三个字。 那男子身上还穿着夜行衣,仔细看还有血迹,怕不是个善茬。骆星忍不住往后退了几步,“···我身上没有钱财,也不会去报官,你走吧。”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露出一个尖尖的虎牙,“你觉得,我是强盗?那你怎么知道我是劫财的,万一,也劫色呢?” 通常说这句话的大约就不是他话里说的那种身份了,骆星松了口气,淡淡道,“我没有色,要劫也是我劫你的。” 他忍不住笑出了声,“你是夸我好看吗?” 骆星点点头,但又如实加了一句,“一般好看。” “你这姑娘胆子倒是大。”他的笑淡了下来,“我身上有血,可能刚刚杀过人,你,不怕吗?” 好像谁没杀过似的。 只要不是杀她就好了。 “你会杀我吗?”骆星还是得确认一下。 看他犹豫了一瞬后摇了摇头,骆星便放心下来,“你杀的又不是我,我有什么好怕的。” 男子真心地笑了笑,但神色又慢慢落寞下来,低声说了一句,“···要是她也像你这样就好了。” 听这话的语气,肯定是和姑娘有关,骆星笑了笑,直接道,“你喜欢的姑娘害怕你?” 他并不想多说,只将犀利的目光对准她。 “你先交代一下你为什么会来这里,你和雪影是什么关系?说不清楚我便立刻杀了你。” 这脸变得也太快了吧······ 骆星看着横在她脖子上的长剑,有些无奈,“你不是说不杀我嘛?” 他只将剑逼近一寸,并不说话。 “好好好我说!虽然不知道雪影是谁,但是应该是这个竹屋的主人,而我,只是他的丫鬟而已,干完活就要走了,和他没有什么关系。” “丫鬟?”他嗤笑一声,剑又逼近一些,“我们这些朝不保夕的人怎么可能会买丫鬟,你这谎话也太拙劣了一些。” 尼玛。 谁都信,就他不信。 不过······ “朝不保夕?”骆星有些不解,“这话是什么意思?难道······” “对。” 他压低了声音,“我们都是···杀手。” 好像心里有什么东西重重压下来一样,骆星忽然有些喘不上气了,“···他去哪儿了?为什么他没有来找我,我也找不到他。” “这小子好像很缺钱,前几天接了个翡翠任务,去刺杀知府了。” “我们做杀手的,惹了官府最是麻烦,他以前可从未如此莽撞过,我猜···一定有什么原因。” 很缺钱? 没钱充什么大头,还三倍相谢,不知道蓝大叔是个见钱眼开的最会坐地起价了,说的时候倒是挺帅的,还以为他很有钱呢。 死要面子。 骆星忽然又想起一件要紧的事,急忙握住面前之人的胳膊,“那他回来了吗?” 那家伙身上的伤还没有好全······ 他叹了口气,放下手里的长剑,神色凝重,只说了四个字,“生死未卜。” 生死未卜。 骆星反复咀嚼着这四个字,越想越觉得心凉。 “不会的。”骆星安慰他,也安慰自己,“他不会死。” “但愿吧。” 见他收了剑便要离开,骆星急忙唤住他,“你要去哪儿?” “我的老巢被仇人端了,再去另寻个地方。” “你先留在这儿吧。”骆星低声道,“等待的时间太难熬了。” ······ 骆星知道了他的名字,换句话来说,是代号。 飞云。 他与明启是自幼便相识的,都是些无父无母的孤儿,后来又被南桑阁阁主收养,培养成二级杀手,平日杀得大多是欺人霸市的地头蛇或是为富不仁的商人,自由度高佣金也不少,而一级杀手虽有天价佣金但风险也更高,往往不能够全身而退,三级杀手做得则是传递情报的卧底工作,是一份长战线的工作。 骆星对他说得这些还挺感兴趣的,拉着他讲了不少关于南桑阁的事。 和大多数神龙见首不见尾的大人物一样,南桑阁的阁主往往戴着面具,并没有人见过他的真容,作为江湖最大杀手组织的头目,骆星觉得这人肯定不简单。 “废话。” 正在做饭的飞云白了她一眼,“背靠大树好乘凉,要是树不够大,我们这些鸟兽早就饿死了。” “那你觉得他是好人还是坏人?”骆星坐在灶边添了一把柴。 “好人如何坏人又如何?就像南桑阁里来来往往委托的人和受委托的人我们从来不在乎他是谁也不在乎他是好人还是坏人,彼此都是为了个人利益而已,遑论这些实在没什么必要。” ”可是坏人是要下地狱的。“ 就像她一样。 飞云笑了一声,“我只需过好这一生就好了,旁的不是我现在要操心的事。好了,可以吃饭了。” 这人蛮不错的。 长得好身手好心态洒脱还会做饭,就是工作不太稳定,指不定哪天就没了,怪不得那位姑娘不肯跟他。 “说真的,你要真心喜欢那姑娘,也可以金盆洗手去凭自己的本事过稳定的日子嘛,毕竟谁也不想自己的夫君是个朝不保夕满手血腥的人。” 他的筷子一顿,提到那姑娘语气就戴带着无尽的遗憾和落寞,“我刚刚杀了她爹,我们没可能了。” 骆星的饭都要喷出来了,“你有病吧,你为了钱去杀自己心上人的亲爹?” “···我又不知道那个老头是她爹,我不是还留了她一命嘛。” 什么叫还留了她一命啊。 骆星想收回自己刚才夸他的话,“你的意思是,你本来是打算灭口的?” “那当然了,杀人不灭口可是大忌,连小孩都不能放过,不然不是给自己找麻烦嘛。” “你是不知道,我们阁以前有一个人去执行任务,就没忍心杀那个刚出世的小孩,自己也孤家寡人的就好心把她收养了,然后你猜怎么着,十几年后那老哥都准备退隐江湖了,结果被那小丫头知道真相后给反杀了,你说这不是养虎为患是什么?” “可是·····” 骆星幽幽补了一句,“你好像也犯忌了欸。” 飞云愣楞看着她,半晌一拍筷子,“对啊。” 见他饭都不吃了站起身来就往外走,骆星忙问他,“你干嘛去啊?” “我仔细思考了一下,比起爱情,还是自己的命比较重要些。” ······ 罪过。 第40章 病弱公子负心女 14 等至深夜,还是没有等到明启,但等来了飞云。 骆星跑出去看时,看到他怀里还抱着一个姑娘。 “你他妈怎么还把尸体抱回来了。”骆星对这个人的脑回路属实是无话可说了。 飞云在黑夜里大大白了她一眼,淡淡道,“不是尸体,她还活着,我没舍得杀她,但把她气晕了。” ······ 这是什么虐恋情深啊。 他把女子小心安置在床上,就这么守在床边看着她,骆星也凑过去看。 “真好看啊。” 看着烛火下那张苍白但绝色的脸,骆星忍不住发出感叹。 飞云瞥了她一眼,语气里隐隐带着得意,“那当然,我的眼光可比雪影强多了。” “你是···什么意思啊?”骆星微笑着踩住他的脚,他疼得嘶牙咧嘴的但愣是忍着没叫出一声。 “我错了我错了。” 见他求饶,骆星才放开自己的脚。 “不过···你打算怎么办?毕竟你们之间可是隔着杀父之仇啊。” 她还是对他俩的未来不抱希望。 飞云叹了口气,从袖中掏出一把银票递给骆星,“她醒了以后,把这些给她吧,这是我唯一能够补偿她的了。” “那你呢?” “我还不想死。”飞云站起身来,“可是我不忍杀她,她却执意要杀我,以后还是不再见的好。起码以后她还能凭着对我的恨意好好活下去,等什么时候我活够了,再来找她吧。” “你这样拖拖拉拉的对彼此更是折磨,还不如直接面对面解决了算了。” “你就迫不及待想让我死是吧?” “那你什么时候才算活够啊?你自己一个人潇潇洒洒走天涯,运气好点,说不定还能遇到一个不嫌弃你身份的姑娘,然后呢,你会慢慢忘了她,忘了自己的亏欠,最后儿孙满堂,寿终正寝,可是她做错了什么,要把自己的一辈子浪费在仇恨里。” 飞云沉默了。 骆星继续道,“留下来吧。” “我看你就是巴不得我死。” 飞云还是坚持要走,骆星也就不再拦他,毕竟没有人不想活着,她只是觉得躺在床上的那姑娘可怜。 第二天那漂亮姑娘醒来的时候,她恨的人已经远走天涯了。 骆星好心熬了一碗粥给她,结果被她打翻在地了。 她有点生气。 “我只是昨夜收留姑娘的人,姑娘要发火不应该冲我发。”骆星将袖中的一大叠银票递给她,“那个小哥让我给你的。” “他去哪儿了?” “走了。“ 骆星手里的银票也梅开二度地被她一挥手洋洋洒洒散落了一地。 “他以为这样就可以让他与我之间的恩怨一笔勾销嘛?简直可笑!” 想不到这么漂亮的一个姑娘还是一个暴脾气,骆星看着地上被弄脏的银票,有点心痛,手随心动弯腰去捡。 捡着捡着,手边的一张还被姑娘的绣花鞋踩了一脚。 “你确定你没有恨错人吗?姑娘。” 将欲离开的姑娘转过身来,仍是咬牙切齿的,“我亲眼看到我爹死于他的剑下,又怎么会恨错人?” 骆星仍是慢悠悠一张一张地捡钱,“···那么,你恨的到底是杀你爹的那把剑,还是···拿剑的人呢?” “什么?” “他是个杀手,受委托做事,说到底他只是一把刀而已,我觉得,姑娘还是弄清楚背后持刀的人是谁比较要紧。” 骆星站起身来,走到她面前,将干净的银票塞到她的手里,轻声道,”别太冲动了,姑娘。在这世道,无钱是寸步难行的。你这么漂亮的姑娘,更不可以没有钱。“ 那个漂亮但脾气火爆的姑娘忽然就哭了,泪水大颗大颗地往下掉,弄湿了手里的银票。 美人哭起来也是好看的,尤其是她哭着倒在她的怀里的时候就更惹人怜惜了。 骆星拍拍她的背,忍不住试探地说了一句,“你很恨弄得你家破人亡的那个人是不是?” 她哭着点了点头。 “如果我是你,我会利用一切可以利用的东西来报仇,包括···那个男人。” 姑娘泪眼婆娑地抬头看她,“姐姐的意思是···要我暂时放下对他的仇恨?” “你唯一的线索不就只有他吗?而且,他是个杀手,他喜欢你,他对你有愧疚,这些···就足够你报仇雪恨了。” 似乎觉得她说得有理,姑娘低下头认真地思考了一会儿才哑声道,“可是,他已经走了。” 骆星笑了笑,“如果他没走呢?” “什么?” 在门外待了一夜的飞云顶着黑眼圈小心翼翼走了进来,低声道,“阿宛,我没走。” 只是姑娘的情绪看到飞云后又激动起来,连看骆星的眼神都带上了怀疑,她后退几步,指着飞云不可置信道,“···你们串通起来骗我?” 得。 白费口舌了。 骆星无奈道,“我们先出去,你稳定一下情绪,然后再好好想一想你现在最应该做的是什么好吗?不要让恨意吞噬了自己的理智。” 飞云似乎还想说什么,但被骆星直接拖出去了。 “你拉我干什么?万一她一个人想不开怎么办?”飞云不解,十分担心地望着紧闭的竹门。 “她现在极度不信任你和我,再解释什么都是徒劳,终究还是要她自己想清楚了才行,放心,她还得报仇,不会做什么傻事的。” “可是······” 飞云坐不住,在院子里走来走去,时不时欲言又止地看骆星一眼,时不时紧盯着竹屋的门不放。 骆星全然是一副局外人的样子,毕竟这件事也与她无关,只是等明启回来的时间里解闷的小插曲而已,并不十分在意。 不知过了多久,竹屋的门被人打开了,姑娘从里面走出来,径直走到飞云面前,冷冷地问,“你真的愿意帮我?” 飞云求助地看了一眼骆星,但骆星只在一旁坐着看戏,不鸟他。 她也挺好奇的。 毕竟动情和泄露委托人信息也是杀手的大忌,搞不好,他要受罚的。 最后那个嘲笑别人养虎为患的杀手还是在自己心爱的人面前低下了头。 “我愿意的。” 他说。 骆星笑着叹了口气,知道他命不久矣。 第41章 病弱公子负心女 15 在送走这对怨侣的第二个傍晚,她等到了明启。 他没有死,只是用了和记忆里一样卑劣的手段,将她迷晕,带出了竹屋。 他甚至不愿意和她说几句话。 骆星在颠簸里慢慢睁开了眼睛,只感觉浑身绵软无力,好像在某个人的怀里,她只微微一愣神,便知道是怎么回事了。 “···为什么?”她微张着双眼,但目之所及的却只有一片昏暗迷蒙。 抱她的人脚步顿了顿,低声道,“你知道的。” “为什么,要去刺杀知府?” 骆星只是很好奇这个问题的答案。 只是那人沉默了很久,像是好奇她为什么知道,也像是在为自己找一个理由,但最后还是什么也没有多问,只诚实说出了自己的答案,“这是最后一次,拿到这笔钱,南桑阁就没有雪影了。” “我会,带着她归隐。” 原来如此。 “我还以为,是你的赎金不够······”看来是自己自作多情了,骆星自嘲地笑了笑,“不过你不就是潇洒够了想找个老实姑娘接盘嘛,还说什么归隐,冠冕堂皇······” 他的步伐慢慢缓了下来。 “我喜欢她的。” 他说。起码这具身体喜欢她,带着自己喜欢的姑娘看遍世间山川湖海,也是他的一生所愿。 “是吗?” 她话中明显的质疑和嘲讽让他心里烦乱起来,不客气地回怼回去,“我不喜欢她难道喜欢你吗?你是谁啊?难道每个男人都要对你趋之若鹜不成?” 骆星淡淡笑了一声,也不恼,而是微微往他的怀里缩了缩,让自己被抱得更舒服些。 “···都这时候了,就不能说些好听的话吗?” 他停下了脚步,看着怀里意外柔弱乖巧的人,无端有些心痛。 而她很久没有再听到他的声音,于是慢慢阖上了微睁的双眸,沉沉睡去。 喜欢和辜负。 他用这个两个词形容邓安如和雪影之间的关系,也形容他和她的关系。 可是,到底是谁喜欢谁,谁又辜负了谁呢? 雪影啊雪影。 你当真没有动过心吗?为什么你现在会如此心痛,为什么到死怀里都揣着一支从未送出去的发簪呢? 黑暗里,他叹了口气,在她耳边轻声说了句话,然后继续向前。 他得到的指令是------尽快完成主线任务。 ······ 骆星醒来的时候,花轿已经被抬到了沈府。她依旧是盖着红色的鸳鸯盖头坐靠在婚床上,这样的场景,她经历过三次,心中已然波澜不惊,随手摘下了盖头,打量着四周陌生的环境。 若是她刚来到这里,遭殃的大约就是这个吃人的沈府了。 毕竟这里才是真正埋葬邓安如的地方。 但是现在,她想验证一个问题的答案。 门外,好像有人来了。 若她没猜错,来人,应该是沈夫人的侄子,陈微扬。 毕竟在记忆里他可是色胆包天的以为邓安如是貌美的蓝采苹,堂而皇之地冒充了沈怀瑾掀了邓安如的盖头,但对盖头下的那张脸大失所望于是羞辱了她一番后便拂袖而去了。 可怜的邓安如还没从骗局中缓过神来,又无端遭了一番羞辱,可谓是雪上加霜连死的心都有了。 骆星没有重新盖上盖头,就这么歪着头面无表情地盯着狗狗祟祟推门进来的陈微扬。 陈微扬看到她先是一愣,然后惊诧地扬起了眉毛,“你是谁?” “你又是谁?”骆星故意问他。 床上不是他想看到的美人,陈微扬也没有解释的耐心,扇子一展不屑道,“反正不是你那病秧子相公。” “哦。\" “所以阁下夜闯沈少爷喜房是想······?”骆星站起身,慢慢走近他,“欺他人之妻吗?” 似是被戳中了心思,面前的人显得有些恼羞成怒,直接抬手将她推倒在地,厉声道,“本少爷想做什么就做什么,你管不着。” 骆星顺势柔弱地倒在地上,笑了一声,然后不紧不慢地解自己的衣带。 “···你想做什么?”陈微扬蹙起了眉头,展扇遮住自己的半张脸,转身就要离开,“本少爷可对你没兴趣。” “救命啊!!!” “救命啊!” 骆星大声叫喊起来,打破了寂静的夜色。 陈微扬有些慌了,蹲下身就去捂她的嘴,咬牙切齿道,“你疯了?你给我闭嘴!” 骆星不惯着他,冲着他的虎口处直接咬了下去。 他疼的嘶牙咧嘴,见他要动脚,骆星适时地放开他,衣衫不整地躲到了床边。 这次像是真的惹怒了陈微扬,他面色铁青地慢慢向她走近,忽然笑了一声,然后低声道,“叫啊,怎么不叫了?” “实话告诉你吧,这个园子的人今夜都被调走了,而我就算真的对你做了什么,受罚的也不会是我。” “原来本少爷看见你实在是倒胃口的,但谁让你要惹我呢?我不做什么,还真对不起今天你咬我的那一口。” 陈微扬狞笑着蹲下身,抬手撕去了她的红色外衫。 骆星只淡淡看着他,没有任何反抗的动作。 在原本的世界里,并没有这种事的发生,她只是想看看,在这个绝对的恶人面前,天道会站在哪一边。 忽然,门被人推开了。 骆星笑了笑。 原来······这就是明启让她日行一善的原因。 这不是竹屋的生存守则,而是这个世界的生存守则。 门外的人,正是大病初醒的沈少爷------沈怀瑾。清隽沉郁,身形羸弱,比起那日长街上初见时消瘦了不少,眉眼间也多了几分郁结之气,惟衣摆间的墨竹挺拔依旧。 “陈微扬,你在做什么?” 沈怀瑾语气平淡,但望向他的目光却冷若寒霜。 陈微扬浑身一颤,不可置信地转过身,结结巴巴道,“···表,表弟,你醒了?你听我说,是···是这个贱人勾引我的,我······” 沈怀瑾气血攻心,控制不住咳嗽了几声,然后闭上了眼睛,似是不想再看见他,只说了一句,“滚。” 陈微扬咽了口唾沫,连滚带爬地跑了。 这下轮到她表演了。 骆星眼里蓄了泪,抱着膝盖缩在床边,瑟瑟发抖,俨然一副清白姑娘受了辱的可怜模样。 沈怀瑾伸手拾起散落在地的大红色喜服外袍,慢慢走近她,然后俯下身将衣服轻轻披在了她的身上。 骆星抬头看他,眼泪也掉了下来。 “公子······” 第42章 病弱公子负心女 16 “公子······” 像是真的受到了无尽的委屈,骆星凄凄切切地哭了起来,蹲在她面前的少爷有些无措,一只手伸出去停在半空,又无奈收回。 “今日之事,是微扬的错,我代他,向姑娘赔罪。” 赔罪? 骆星哽咽道,“你要如何赔?” 沈怀瑾想了想,将问题抛给她,“姑娘想要如何?在下全听姑娘的。” “如果我要你杀了他呢?” 似是没料到她会这么说,沈怀瑾愣住了,一时说不出话。 “我想要如何?”骆星凄然一笑,“这里是沈府,家大业大,而我只是一个身份卑贱用来冲喜的工具,如今公子已经醒了,我已无用处,就是我今日死在了这里,也没有人会知道,我又哪敢···提什么要求呢?” 骆星拔下头上的钗,抵上自己的咽喉,意识到她想做什么的沈怀瑾又咳嗽起来,但也顾不得自己,急忙去夺她手里的钗。 “你要干什么?”他蹙了眉,止不住地咳嗽。 “今日我受此大辱,左右也活不成了,公子又何必拦我。” 沈怀瑾的眉蹙得更紧,有些生了气,“怎么就活不成了?是你做错了什么吗?为什么要因为别人犯的错就这样轻易放弃自己性命,在你眼里,贞洁名誉这些虚无缥缈的东西难道比你的性命还要重要吗?” 看他这带着怒意的认真模样,骆星有些怀疑自己演过了,呆呆地看着他说不出话。 他偏头咳嗽了几声,而后控制不住吐出一口黑血来。 好像真的演过了······ “你没事吧?公子。”骆星伸手为他拍背,然后顺手用袖子擦了擦他嘴角的血迹。 沈怀瑾转头意味不明地看了她一眼,然后在她的搀扶下站起身与她一同坐到了撒着莲子桂圆的喜床上。 像是想到了今晚是什么日子,沈怀瑾颇有些后知后觉的不自在,只沉默地坐着,很久没有说话。 “···我予你钱财,放你离开吧。” 过了很久才听到身边的人说,“嫁给我这个将死之人,也实在委屈。” 既攀上了沈府这棵大树,怎能轻易离开。骆星在心里嗤笑一声,欠邓安如的债,她得帮她讨回来啊。 “钱财?”骆星低声道,“钱财果真是神通广大的东西,所有的欲望与亏欠,好像都能用它填平,可是公子啊,嫁给你,我不是为了钱财而委曲求全,我只想让当初长街之上为我包扎伤口的如玉君子能够记得我,记得我这个卑贱之人。” 他黯淡的褐色眼眸微微亮了亮,有些意外,“是你?” “居然是你?” “公子认得我?”骆星看着他微笑,而后抬手将额前碎发别到耳后,笑容里带上了些许惆怅的意味,“可我本就相貌平庸,如今···更是不堪了,实在无颜面对公子。” 啊。 她可真会演。 下辈子她要当演员。 沈怀瑾的眼眸里多了几分怜惜之色,“不堪这个词,姑娘实在不该用在自己的身上,要说不堪,这宅子里的很多人,很多事,都是不堪的,姑娘何必···来趟这趟混水······” 骆星低下头,“我知道,是我配不上公子。” 他叹了口气,仍是望着她,半晌才移开目光。 “我自幼带着病气,喝着药长大,被母亲圈在这个园子里,好像外面的一切都是有病毒的,有一天,有人爬上我院子高高的围墙,要我给她捡遗落在院中的风筝,我没有将风筝还给她,后来,她便总来找我,起先是要我还她风筝,后来便常常和我说话,给我讲外面的世界······” “然后呢?” 骆星不知道他为什么忽然说这个,但还是听的认真。 “母亲发现了她,发现了她给我带来的一切,将这一切烧了个干净,又将围墙砌高了一些,然后,我就再也没有见过她了。” 这段往事,大约就是病秧子沈怀瑾和戏子江乐的幼时情缘了。 怪不得····· 一向恪守礼教的人为了她抵抗自己的父母,终于得以在长大后走出幼时的牢笼,而她,一直饱受冷眼欺辱用笑容伪装自己艰难生存下去的卑贱戏子,也得到了命定之人的拯救。 而在这一段相互救赎的故事中,邓安如的存在,只是封建父母之命的禁锢,他以礼待她,但永远不会爱上她,因为他的心里,始终藏着一束曾经照亮他黑暗人生的光亮。 有点棘手啊。骆星蹙了眉。 沈怀瑾转头看着她,认真地一字一句道,“我想说的是,我身体不好,说不定哪天就不在了,也不能人道,给不了你正常的婚姻,而且心里可能还装着另一个人,沈府,也只是一个金玉砌起来的围墙······” “你确定,还要来趟这趟混水吗?” 第43章 病弱公子负心女 17 “你确定,还要来趟这趟浑水吗?” 沈怀瑾向她发出灵魂拷问。 还真别说,骆星居然犹豫了。若她真的是彼时的邓安如,早就拿钱走人了,可惜啊,她除了是邓安如,还是她自己。 她还有事要做。 骆星思索片刻,咬破了自己的手指。 “姑娘这是做什么?” 沈怀瑾蹙眉,伸手要来看她的伤,骆星握住他的手,在他脉络分明的掌心用自己指尖鲜血拉长了他的生命线。 “···公子会长命百岁,会与自己真正喜欢的人白首,而我···”骆星轻声道,“只妄想着能陪公子一程而已。” 沈怀瑾看着自己掌心属于另一个人的鲜红血色,久久说不出话。 夜色忽然喧闹起来,骆星转过头的时候,门已经被人推开了。 来了很多人。很多张陌生又熟悉的脸。大约,都是沈怀瑾的亲人,听闻沈怀瑾醒了,片刻都等不及的来看他。 “我的儿啊!” “二哥哥你终于醒了。” “这亲看来真是结对了啊,二少爷果真好起来了。” ······ 一瞬间,原本空荡寂静的喜房下人丫鬟主子黑压压站了一片,沈怀瑾被抱着,簇拥着围在中间问东问西,骆星则毫无存在感地被晾到了一边,坐也不是站也不是,只能先识趣地腾开位子。 骆星站在一边打量着这些人,尝试在邓安如的记忆里寻找她们的身影。 抱着沈怀瑾哭的她之前见过,是沈怀瑾的母亲,沈夫人。 一旁方方正正站着留着两撇胡子的,应该是他的父亲,沈老爷。 除此以外,身后还有在沈怀瑾之后生的两个妹妹,长得极为相似,像是复制粘贴过来的,骆星有些分不清哪个是待邓安如颇为和善的沈愿,哪个又是十分蛮横无理的沈阿娇。 “姐姐,你是谁啊?” 出神间,忽然感觉到有人在拉她的袖子,骆星低头,看到一个粉雕玉琢的小孩儿仰着头好奇地瞧着她。 这小鬼,大约就是沈怀瑾的小表弟,陈微扬的亲弟弟了。 稚嫩却洪亮的童声莫名让屋内安静下来,众人的目光皆齐刷刷地投向一旁安安静静站着的骆星。 呃······ 被这么多人瞧着,骆星忽然不知道该怎么说了,毕竟拜堂的可是蓝采萍,沈家娶得也是蓝采萍,虽说很多人都没有见过蓝采萍真正长什么样子,但这沈夫人却是什么都知道的。 正犹豫着该说出她的真实名字还是为了省些麻烦和邓安如一样认了蓝采苹的名字,拉她衣袖的小鬼忽然大声道,“我知道了,姐姐是瑾哥哥的新娘子吧?” “不是。” 骆星思索再三,还是否认了他的话,随之坦然跪下,“小女邓安如,拜见老爷夫人。” 邓安如,她应该是邓安如,不该是任何人。 “邓安如?” 在场之人颇为惊诧皆窃窃私语起来,沈老爷看向一旁的沈夫人,“我们不是和蓝家结的亲嘛?怎么······” 沈夫人不说话,只看着地上的骆星。 没等他们问,骆星便直接道,“小女只是蓝姑娘的丫鬟,姑娘已心有所属,而蓝老爷却执意要将姑娘嫁入沈府,甚至不惜以命相逼,姑娘万般无奈才出此下策,还请老爷夫人恕罪。” “简直荒唐!”沈夫人发了怒。 “对啊,把我们沈家当什么了!” 骆星循声望去,见一女子向她投来鄙薄厌恶的目光,她便分清楚谁是沈阿娇谁是沈愿了。 咳咳咳! 在满屋带着审判的寂静中,慕然响起了沈怀瑾清透的咳嗽声。 众人的注意力又重新回到他的身上。 “怀瑾你怎么了?可是又难受了?”沈夫人忙去拍他的背顺气。 沈怀瑾微微叹了口气,“母亲,我问你,这门亲事,到底是蓝家自愿?还是沈家强娶?” “当然是蓝家自愿的,蓝家是什么小门小户,能和我们结亲那是他们高攀!倒是------” “母亲!” 沈怀瑾打断了她的话,紧蹙着眉,看起来有些生气,“你的儿子,是个将死之人。有哪家愿意将自己的女儿嫁给一个将死之人,又有哪个女子愿意将自己的一辈子托付给这样一个人呢?” 他的声音低了下来,“母亲自己做的糊涂事,还是不要去找别人的麻烦了。” “二哥哥,母亲也是为了你好啊,是他们蓝家不守信用,用一个丫鬟敷衍我们沈府,实在可恶!” 沈阿娇恶狠狠地瞧着地上跪着的骆星。 方才不发一言的沈愿站了出来,“父亲,母亲,二哥哥大病初醒,还是让他先好好休息吧。” “对对对。”沈老爷去拉沈夫人的袖子,“走吧,不早了先让瑾儿歇息吧,好不容易好了一些,如今已是万幸,其他事以后再说。” 沈夫人看着神形憔悴的沈怀瑾叹了口气,“怀瑾永远不懂为娘的苦心,罢了罢了,你先歇着吧。” 见众人都要走了,骆星才松了口气。 她的筹码,只有沈怀瑾的仁厚之心而已。 好在,她赌赢了。 待喜房里重新恢复宁静,骆星仍自觉跪在地上,沈怀瑾坐在床上,远远看着她,很久没有说话,也没有让她起来。 不知过了多久,沈怀瑾起了身,慢慢走近她。 “我应该夸姑娘忠心护主?还是夸姑娘聪明呢?” “什么?”骆星抬眼看他,他眼中的凉薄和淡漠让她心里一惊,“公子觉得,我代嫁,是为了沈家的富贵?” 他没说话,大约是默认了。 骆星心寒一笑,眼里有委屈的泪水滴落下来,“我以为,公子是唯一一个不会看轻我的人。” “公子曾经告诉我,这世上分高低贵贱的,唯有人心而已,可是公子原本就是高高在上的贵人,自然说什么做什么都是对的,不似我们这种贫穷低贱之人,无论做什么,都像是要往上爬的。” “抱歉……” 沈怀瑾轻叹一声,“非我疑你,只是,人心向来难测。” 他顿了顿,向她伸出手,掌心血迹已然干涸。 “我再问姑娘一次,果真,不悔吗?” 骆星抬头看他,烛光里的如玉公子周身笼着暖光,眼里却透着温凉,像是看透了这世间的黑暗,仍心怀希望的光。 “心甘情愿。” 她搭上沈怀瑾的手。 第44章 病弱公子负心女 18 “你,把这些衣服洗一下。” 骆星回头,看到沈怀瑾南麓苑的大丫鬟紫鸳在叫她,旁边还有一大堆的脏衣服,见她愣着,又不耐烦地补了一句,“对,就是你,过来。” “好。” 她微微笑了笑,毫无怨言地坐下开始洗衣服。 “那就辛苦少夫人啦。”紫鸳话里带着讽刺,白了她一眼,随后拍拍自己的衣服,回屋收拾了一下便出门去了。 “紫鸳姐姐好。” 忽而听到几声和蜜一样甜的声音,骆星抬头,正看到有几个丫头走进来。 那几个丫头看到她在洗衣服,其中两个什么也没说就赶紧跑回屋里收拾了自己的脏衣服也扔到了她的旁边,还有一个搬了椅子坐到她的身边不好意思道,“少夫人,我来吧。” 那两个丫头扑哧笑了一声,“少夫人?哈哈哈,阿惠你拍马屁怎么拍到骡子屁股上了?” “你!”阿惠气红了脸又说不出话,只低下头洗衣服,不理她们。 二人低声不知说了什么便笑闹着相伴而去了,待两人走远,阿惠才抬起头,脸依旧有些红,伸手去接骆星手里的衣服,“少夫人你别洗了,这些都是丫头们的事儿,怎么能让你做呢?” 骆星对她笑笑,继续洗自己手里的衣服。 “我以前也是做这个的,怎么以前做得,现在就做不得了?更何况不是还有你陪着我吗?我们一起洗吧,还可以说说话。” 阿惠抿着唇点了点头。 阿惠腼腆,很少说话,但干活麻利,没给她多留几件衣服,骆星洗的慢,时不时和她说话,去拿衣服的时候却注意到上面竟有不知道谁坏心眼扎的绣花针,她想了想,直接对着锋利的针尖按了下去。 “嘶!” 顷刻间,水被染成了红色。 阿惠发现了异样,大惊失色,“少夫人你的手没事吧?” 骆星摇摇头。“小伤而已,无碍。” “阿惠姐姐,时辰到了,该去厨房取少爷的药了。” 门外一个小丫鬟探进头来喊了一声便走了,阿惠看了看她的手,有些犹豫,“少夫人······” “我去取药吧,这些衣服就麻烦你了阿惠。” “可是你的手。” 骆星站起身,拍拍她的肩膀,“没什么大不了的,一个小伤而已,随便包一下就好了。” 府里的大厨房离南麓苑倒还挺远的,骆星走到厨房的时候,太阳已经快落了,厨房里的人来来往往的,并没有人注意到她。 她看到厨房的刘大妈手里拿着大勺站在台阶上不知道在找谁,骆星朝她走过去。 “刘妈妈在找顾大叔吗?” 刘大妈看了她一眼,神色颇为不悦,“你知道那个死鬼在哪儿?” 骆星微微笑了笑,“当然。” ······ 取了药往回走的时候,她站在桥上远远看了一眼假山处的热闹,笑着轻叹一声便离去了。 狗咬狗,真有趣。 回去的时候,太阳已经落山了,只余满地余晖,沈怀瑾坐在院中杏树下,只是坐着,不知道在想什么。 这几日沈怀瑾精神不佳,颇为嗜睡,只是总喜欢在白天睡觉,到了晚上倒是十分清醒,像是形成了一个夜猫子的循环。 “喝药了,公子。” 骆星在他身边坐下,将那闻起来就很苦的药倒在碗里递给沈怀瑾。 沈怀瑾不瞧那药,温凉的目光落到了她的手上,略有些歉意道,“····我已经罚过她们了。” 她愣了愣,明知故问,“什么?” “阿惠说,紫鸳把自己的活丢给你来做,阿兰和玉儿还在衣服上放针伤你。” 骆星十分善良大度道,“没事的,我以前也只是个粗使丫鬟,都习惯了,还有那些针,应该是那些丫头们绣了花扎在衣服上忘了取下来了而已,公子实在不必为了我去罚她们。” 罚的好。 骆星在心里想。 “···我说过的话,依然有效。邓姑娘。” “你的大好年华,不该浪费在我的身上。” 又来了。沈怀瑾总是执意要推开她,每次她靠得近了,他总会用这样的话来将她推远,对她的称呼,也永远只是疏离客气的邓姑娘。 就像她现在也依旧只敢唤他公子一样。 “药快凉了,公子。”骆星垂下眸去端药,并不接他的话茬,端了药舀在勺子里装模做样地吹一吹递到他的嘴边。 他不张嘴,她就一直伸着。 “我来就好。”最后还是那个脸皮子薄的少爷败下阵来,没有再执着方才的话,伸手要来接药碗。 “公子张嘴就好了。”骆星锲而不舍地要亲手喂他。 “我自己来。” 沈怀瑾又弱弱说了一声。 骆星没说话,勺子已经碰到了他的嘴唇,他颇无奈地看了她一眼,还是张开嘴将药喝了下去。 “···我还没有病到喝药都要人喂的地步。” 喝了那口药,沈怀瑾还是坚持将药碗接了过去,自己垂下眸子乖乖喝药。 “我不觉得这是浪费时光。”骆星颇委屈地看着他。 沈怀瑾抬头看她,有些疑惑。 “和公子在一起的每一天,我都很高兴,即便是这样看着公子,我也觉得很知足。\" \"所以请公子不要再赶我走了,等看到公子好起来,不用再喝这样苦的药,或是···遇到真正的少夫人的时候,我自己会离开的。” 似乎是被药呛住了,沈怀瑾咳嗽起来,咳得脸有些红了。 骆星急忙起身去拍他的背。 “····没事。”沈怀瑾站起身来,从怀里掏出一个玉白的药瓶放到桌子上便回房去了。 “我没有要赶你走。”他离开的时候轻声说了一句。 看着他离去的背影,骆星慢慢沉下肩膀,卸下自己的伪装,勾起一个残忍的笑。 放心,有我在,你的病是不会好起来的。 第45章 病弱公子负心女 19 是夜。 沈怀瑾照例坐在书案旁写字,骆星照例想着该怎么在他面前刷好感。 研墨研过了,研得太淡,看他硬着头皮写了一纸的灰字她就没脸再研了。倒水添茶也添过了,他只道个谢象征性地喝一口便任茶凉着,她也没办法。她也试着和他探讨一下文学书法,无奈,她上辈子没好好学习看不懂他洋洋洒洒写的是什么。 于是最后只换了沈怀瑾颇无奈的一句,“邓姑娘可以先歇着,不必为难自己。” 唉。 骆星也累了,坐在榻上撑着头远远看着烛火下那个墨发散落在肩头俊雅如竹的男人,颇有些拿他没办法。 他好像一块温温凉凉的白玉,通透明净却也凉薄。 ······很像一个人。 骆星轻叹一声,不敢再去想。 “公子今夜又不睡了吗?再这样下去身体要受不了的。”骆星走过去给他披了个披风。 沈怀瑾的手顿了顿,然后依旧垂眸写自己的字。 “姑娘先歇着吧。我,我等一会儿便去睡了。” 信你个鬼。 昨天晚上,前天晚上也是这么说的。 骆星索性搬了个椅子在他的身边坐下,沈怀瑾抬眸看了她一眼,似乎想说什么,但还是什么都没说。 “沈夫人每次来看公子,公子都在睡觉,为此还训了我,我觉得十分冤枉。” “公子一贯不爱听人管教,我知道,每次我让公子去睡觉的时候,公子一定觉得我十分的讨厌。” 沈怀瑾停了笔,笔尖还在滴墨,墨迹污了一纸的好字。 “我没有。”他软绵绵地狡辩了一句。 看到他躲闪的眼神,骆星便知道自己猜对了。 好啊。 这个沈怀瑾,果真觉得她碍眼。 “我决定了。”骆星握上他的手臂,似乎下了什么决心似的,“以后公子不睡,我就不睡,我就在这一直陪着公子,给你作伴。” 沈怀瑾张口结舌。 骆星继续可怜兮兮道,“反正第二日公子还可以补眠,可惜我就不行了,我还有好多事得做,得洗衣服,劈柴,扫地,公子的药也没了,我明天还得去城郊药铺给公子抓药······” “这些事,为何要你来做?”他认真起来,“她们又欺负你了吗?” “是啊,可惜公子白日总是睡着,无人为我撑腰。” 沈怀瑾站起身来,就要往外走,“太过分了,我去说她们。” 骆星下意识拉住他的手,“这大晚上的,丫头们都睡下了,公子去哪儿说理啊?不如早点安歇,明日再为安如主持公道?” 他愣了楞,回身低头看了一眼她握着他的手,颇为不自在。骆星意识到什么,赶紧放开自己的手。 沈怀瑾握拳轻咳了一声,“····好了。睡吧。” 见自己的目的得逞,骆星高兴地点点头,颇周到地服侍这个养尊处忧的娇贵少爷睡下,然后吹灭灯火,自觉躺回自己的榻上。 “公子?” 骆星在黑暗里唤他,床那边有人轻轻嗯了一声。 “方才我是骗你的,她们没有欺负我,公子明日可不要去找那些丫头的麻烦,不然我的罪过就大了。” 他没说话,但骆星当他默认了,安心闭上眼睛睡觉。 骆星的觉很浅,半梦半醒间,忽而听到一声隐在黑暗里的叹息声,于是刚来了不久的睡意便瞬间消散了,四周的一切在脑海里慢慢变得清晰起来。 她慢慢坐起身,看向床那边的方向,看到沈怀瑾正撑着手坐在床边,没有穿鞋袜,像是在犹豫该不该下床,见她醒了,下意识又重新躺回去。 骆星觉得有些好笑。 “公子还是睡不着吗?”骆星问他。 他将被子盖过头顶,并不答话。 骆星笑了笑,“要不要一起去院子里走走?” 听到她的话,床上的人瞬间坐起身来,又轻咳了一声,让自己看起来稳重一点,然后低声说了一句,“···那就出去走走吧。” ······ 院中晚风清凉,不似房中闷热,骆星仍有些瞌睡,坐在院中的石桌旁撑着下巴看着旁边精神颇好的沈怀瑾。 这人上辈子大约是个猫头鹰,白天一副睡不醒的不高兴样子,到了晚上尤其容光焕发,连笑容都多了。 “公子为什么睡不着呢?” 骆星觉得奇怪,“不会是···因为我吧?” 沈怀瑾看了她一眼,不置可否。 骆星继续猜测,“还是···白天不想见人,觉得烦?索性装睡不理人?” “我没有。”他别过头。 看他这急于否认的样子,她反而觉得自己猜对了。 实在没想到这个一本正经的少爷还是个社恐,骆星忽然觉得他有些可爱,忍不住笑出了声。 不过也对,沈夫人每次来的时候都要絮絮叨叨说许多的话,叮嘱他注意这注意那,想必从小到大他的耳朵都听得磨出茧子了。 “你笑什么?”沈怀瑾心事被人猜中,语气平静,但藏着些许羞恼。 “没什么,就是觉得公子很可爱。” 沈怀瑾更加羞恼,憋半天也说不出一句话,最后只憋出一句,“你才可爱。” 好像那是什么骂人的话一样。 “可是公子,以后还是不要这样了。”骆星正色道,“这样对你的身体不好。” 沈怀瑾不理她。 这样的话他从小到大听了很多,为了这个破落身子,他不能做很多事,母亲或是其他人也是为了他好,他从不能多说什么,就这样被一颗巨石压了很多年,压得他喘不过气。 “你是谁啊?” 他叹了口气,看向身边的人,眼里带着些许委屈的情绪,声音却淡淡的,“为什么连你也要管我?” 骆星想说什么,但被他打断了,“为我好对吗?可是···我不需要。邓姑娘。” 一句邓姑娘,又重新将她好不容易拉近的距离拉得远远的。 为他好也不行,这病秧子少爷还真难伺候。 骆星想把桌子掀了。 不过······ 她抬头看着今晚的月亮,转而眼睛亮晶晶地看向旁边的人,没头没尾道,“公子既不喜欢这被困在四四方方宅院里的月亮,不如······” “我们私奔吧。” 第46章 病弱公子负心女 20 为着她眼神明亮的一句私奔。 那个一贯循规蹈矩的少爷陪着她在寂静的深夜里爬了狗洞,逃离了那座四四方方的宅院。 少爷雪白的衣衫沾了泥土,神色茫然但掩不住兴奋,骆星笑着伸手替他拍了拍身上的尘土。 “没关系。”他说。 骆星眼睛转了转,趁他不注意将手上的污泥抹到他的脸上转身跑了。 “喂!” 身后传来沈怀瑾温和而恼怒的声音,他来追她,她就一直向前跑,跑在洒满月色空无一人的街道上。 他追逐着她的背影,越跑越快,像从前无数个梦里一样,毫无顾忌地奔跑着。 面前的人回身向他笑着,裙摆微扬,寂静的夜色里,两个少年人正全速奔离,笑得上气不接下气。 月亮不是生来冷清,只是世人觉得它冷。 骆星停下脚步,朝面前的人伸出手,“公子想逃得更远些吗?” 他看着她,尚有些发愣,片刻后,颇为镇重地握上了她的手,掌心微烫。 这一刻,她感受到了他的温度。 她牵着他的手,带他来到了她初来这个世界时坐了一宿的悬崖。 “公子不怕吗?” 看到自如地随她一起坐下的沈怀瑾,骆星在月色里微微眯了眯眼睛,忽然有种想把他推下去的冲动。 幸好,她忍住了。 “……不怕。” 沈怀瑾强作镇定,仰头看月亮,不敢朝下看,过了一会儿实在忍不住伸手握住旁边人的手,才找回一点安全感。 “公子要实在害怕可以往后靠一靠。”骆星觉得好笑,忍不住打趣他。 他不看她,依旧是一句执拗的“不怕。” “公子好傻。” “爬狗洞,在大街上追着我跑,还傻乎乎地陪我一起坐在悬崖边上,明明自己怕得要死。” 沈怀瑾转头看她,颇有些无奈,“好像这些事你没有做过一样。我还没有问你,为何要来这里?” “为何要来这里吗?”骆星微微笑了笑,“因为以前……我曾想在这里了结自己的生命。” 握着她手的人陡然一僵,随之将她的手握得更紧。 “……为什么?” 骆星脑海里慢慢浮现邓安如悲凉的一生,“因为,我在这世上,再无可依之人,可盼之事,我觉得……自己是世界上最糟糕的人。” 眼角有泪水滑落,骆星若无其事地拂去,笑着轻叹了一声,“原本是想死的,但那天的日出很漂亮,我就不舍得死了。” 沈怀瑾沉默着,说不出安慰的话,只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 “我有些困了,公子。” 骆星顺其自然地靠在了他的肩膀上,闭上了眼睛,“天亮了叫我吧……我还想再看一看那天救了我的日出。” “好。” 他轻声说,然后伸手将她揽进怀里。 抱着她,还握着她的手,他这一生,很少和别人这样亲密地彼此倚靠着,他忽然觉得,这样的感觉还不错。 …… 她说得不错,这里的日出的确很漂亮。 在万般绚烂的晨光中,他想叫醒她,但却不知道该唤她什么。 邓姑娘吗? 好像太生疏。 安如? 好像又太亲近。 真是个令人困扰的问题,沈怀瑾忍不住弯起唇,轻轻摇了摇她的肩膀,柔声道,“天亮了。阿如。” 怀里的人长睫微微颤了颤,却没有睁开眼睛,而是皱着眉头不知道嘟囔了些什么,然后将他搂得更紧些,再次睡过去。 他一双手有些无所适从,最后还是认命般地垂下,不忍心再将她唤醒。 很荒唐的一夜。 不知道是他陪她疯了一夜。 还是她帮他获得了一夜短暂的自由。 他更倾向于后者。 沈怀瑾仰头看着天边的那轮红日,微微叹了一声,“不知道以后,还能不能看见这么美的日出……” “公子说什么?” 怀里的人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依旧放松地倚靠着他,微眯着眼,似乎觉得太阳有些刺目。 “你醒了?”沈怀瑾顿了顿,“邓姑娘。” 骆星转头看他,“···我好像听到,有人唤我阿如。” 他不自在地垂下头,没有说话。 她叹了口气,颇落寞地从他的怀里坐起来,低声道,“……或许是梦吧,以前只有爹娘这么唤过我,可惜,再也听不到了。” “不是梦。” 看她这失落的样子,沈怀瑾有些后悔了,急忙找补,“你要是想听,我可以天天都这样唤你。” 骆星立马高兴起来,“那公子再叫我一声听听。” 他愣了一下,脸有些红,但还是看着她的眼睛认真地唤了一声,“阿如。” 她嘴角笑意更深,沈怀瑾的目光不自觉下移,失了神,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靠得她很近了。 他不想像方才一样退缩,心一横便要闭上眼靠得再近些。 但她却偏过头躲开了。 沈怀瑾睁开眼睛,瞬间清醒过来,暗自懊恼,觉得自己太过唐突。 骆星也没想到一晚上关系就突飞猛进了,心下有些意外,却不敢再进一步。 过满则亏。 “我们该回家了,公子。”骆星轻声道。 第47章 病弱公子负心女 21 “时候不早了。” 回去的路上,沈怀瑾忽然看着天边高挂的太阳叹了一声。 骆星知道他在担心什么,只淡淡笑了笑,“反正已经迟了,不如就别急着赶路了,公子身上有钱吗?我有些饿了。” “你饿了吗?” 沈怀瑾摸了摸自己的身上,却没有找到钱袋,只摸出一块随身带着的玉佩,犹豫了一下,将玉佩递给她,有些不好意思,“···出来的匆忙。这个玉佩应该值点钱。” “好啦。\"骆星将他的手推回去,“就知道你没带钱,逗你的,我带了。” 自从尝过没有钱的苦后,她就养成了无论何时都要带钱的好习惯,防止再次落入那般难堪的境地。 还是那条长街,那个卖包子的摊贩,上次饿的时候,只是闻着味道,看着别人吃,就觉得那圆圆白白的包子比任何珍馐都要诱人,但其实,并不好吃,馅很小味道很淡,骆星只咬了一口,便想扔了。 沈怀瑾捧着一个大包子,看起来也并没有什么胃口。 想也是,他吃的饭都是家里专门的厨子做得,自然吃不惯外面的东西。 “好难吃,扔了吧。” 骆星把他手里的包子拿过来就要扔,但被他认真地制止了,“这样不好,阿如。” “可是······” 骆星忽然看到路边小巷里嗅嗅闻闻在垃圾堆里觅食的野狗,想了想,于是走到巷子里将包子喂给了那条瘦弱细长的黑狗。 小黑狗原本冲她凶神恶煞地吠着,似乎有些恐惧她的靠近,但在她将包子扔到它面前后就不再叫了,低下头嗅了嗅然后叼着一瘸一拐地跑远了。 骆星看向四周,忽然觉得有些熟悉。 破箩筐,烂菜叶,野狗,巷子······ 她悲凉一笑,原来,竟是那里。 有那么一些记忆,只要一想到,便能立刻将你拖入深渊里,无论过去多久,无论此刻阳光有多炙热。 骆星的心情在这一瞬间坠入谷底。 “走吧,阿如。” 身后沈怀瑾温和的声音将她从绝望的记忆里拉回来,骆星顿了顿,最后看了一眼巷子深处的黑狗便转身离开了。 “怎么了,阿如?” 像是察觉到了她异常的情绪,沈怀瑾小心翼翼地问她。 “没事。”骆星勉强笑了笑,“就是觉得那条狗可怜而已。” “它看起来凶得很,方才还要咬你,阿如为何还觉得它可怜?” “长得可爱的小狗可以摇尾乞怜来获得吃食,运气好些,还可以被好心人领回家去,它就不行了,得去翻垃圾,去从别的狗口中抢食,若不凶些,该怎么活下去?” 沈怀瑾转头看她,又回头看了眼巷子口,轻声道,“……阿如想收养它吗?” “不想。” 骆星走到前头,只想离那个巷子远点。 沈怀瑾追上她,有些不解,“为何?” “它又不可爱,为何要收养它?”骆星反问他。 他茫然道,“可是,你不是觉得它可怜吗?” “可爱才有收养的价值,若只凭着一时的可怜将它带回去,时间久了,你厌了它的坏脾气,也不觉得它可怜了想把它丢掉,而它却已经觉得自己有家了,这样……还不如一开始就不要带它回家给它希望的好。” 沈怀瑾愣住了。 骆星还想说什么,但偶一抬眼,瞥到了酒楼二楼窗边一个十分熟悉的侧脸。 飞云? 他怎么会在这儿?骆星有些疑惑,转身也上了酒楼,沈怀瑾不知道她去干什么但也默默跟上了。 上去以后她才发现不只有飞云,还有那位与他有杀父之仇的女子,好像叫什么阿宛来着。这两人面对面坐着,却谁也不同谁说话,皆别扭又冷漠地瞧着对方,像是在置气或是冷战。 “二位客官不想吃点什么嘛?”骆星装作店小二的语气问。 他二人头也没回,皆异口同声地说了一句,“不想。” 骆星忍不住笑出了声。 飞云听到笑声才后知后觉地看向她,有些意外,“···邓安如?你怎么在这儿?···这位是?” 没等她介绍,沈怀瑾便极其自然地向面前的两人施了个礼,温声说了自己的名字,“沈怀瑾。” 两人也不好意思地站起身回了个礼。 “飞云。” “洛玉宛。” “好了好了,坐吧。”骆星觉得无奈,叫来小二,点了一些吃的,她实在是有些饿了。 “你们怎么了?方才看到你们都不说话的,冷战啦?” 两人别过头,无论她怎么问谁也不肯先说怎么了,骆星更加无奈,“既然都不说话,那我可就走了,你俩就这样一辈子不说话好了。” 说着骆星就起身要走,洛玉宛忙拉住她的袖子,“别走,姐姐。” 骆星坐回去,“说吧,怎么了?” “你问他。”洛玉宛冷冷地看着对面的人,“说了会帮我,结果扯东扯西地什么都不愿意说,根本就是个骗子。” 飞云觉得冤枉,“我哪儿骗你了,我不是说了从长计议嘛,这种事根本就没有那么简单好不好?” “骗子。” 骆星大概明白什么了,寻了个簪子掉了的借口将洛玉宛拉到了外面。 “你不会自竹屋出来,就是这样一副苦大仇深红眼睛绿眉毛的样子吧?” 洛玉宛愣了愣,然后握紧手里的佩剑义正言辞道,“我身负血海深仇,你难道还要我笑容满面地讨好别人吗?” 骆星叹了口气,“洛姑娘,钓鱼是需要鱼饵的知道吗?” “···你的意思是······” 骆星拍拍她的肩,“既为了报仇什么都愿意做,这个又算得了什么呢?” 言尽于此。骆星叹了口气。 像是真的听进去了她的话,回去以后,洛玉宛虽仍不太高兴,但对飞云的态度明显好了很多,还给他夹了菜,飞云颇有些受宠若惊,脸上也有了笑容。 挺好的。 除了···道别的时候,飞云忍不住提了一嘴,“不过说真的,我还以为你和雪影···啊!” 骆星踩了他一脚,洛玉宛嫌弃地扯着他的袖子走了。 “···雪影,是谁?” 身边的人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个名字,声音温和地悠悠然问了一句。 第48章 病弱公子负心女 22 骆星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这个问题,只无奈地笑着轻叹了一声,“我们真的该回去了,公子。” 见她不想回答,沈怀瑾也不再追问。 “我好像一点都不了解你。”过了很久,他才低声说了一句。话罢,又别别扭扭地加了称谓,“邓姑娘。” 骆星忍不住笑出了声。 “你又笑什么?” 本来心里就无端有些发闷的沈怀瑾看到她笑有些生气了。 “何出此言啊?沈公子。\" 沈怀瑾别过头,自顾自地走,“从前只觉得邓姑娘柔弱可怜,如今看来姑娘倒是洒脱大胆似江湖儿女,不知是在下看走了眼,还是···姑娘装的太好了?” 听这话的语气,骆星知道他真的有些生气了,于是神色正经起来。 “人都是有很多面的,公子。” “你不能因为看到了我不同于以往的一面,便将我彻底否定,觉得我虚伪,那样不公平。” 沈怀瑾停下脚步,转而看她,却没有说话。 看他那般严肃的样子,骆星有些心虚,伸手去拉他的袖子,同时放软了语气,“公子讨厌我了吗?” “没有。” 沈怀瑾收回自己的衣袖,认真地看着她,“但我希望,在我面前,你可以不用伪装自己来讨好我,我不喜欢这样。” 碰了一鼻子灰的骆星讪讪收回手,阴阳怪气道,“是是是,公子不喜欢我这样的,公子喜欢天真无邪,骄傲恣意,最好可以陪你一起放风筝的女子嘛。” “我说的话也依然有效,公子。” 骆星看着他的眼睛,带上些许落寞的情绪,“等公子遇到了命定之人,我会离开的。” 没等他说话,骆星便转身要走。 小样。 还拿捏不了你了。 转过身的时候骆星想。 只是身后的人却没有出现她预想中的反应,而是淡淡说了一句,“若你想走,何须等到那个时候,现在就可以走。” 说完,他便毫不留情地走了。腿比她长,走得也更快。 ??? 他不是应该从背后抱住她,然后深情地说我的心里只有你没有她,不要离开我吗? 怎么看起来更生气了? “公子,公子?公子啊······”骆星叹了口气,厚着脸皮跟了上去。 好不容易追上,还没来得及说什么,不远处气喘吁吁跑来几个沈府的小厮,看到沈怀瑾高兴地快要哭出来了,“终于找到你了,少爷啊。” “回去吧。”沈怀瑾脸上没有什么表情。 骆星跟在他旁边小心翼翼地看他的脸色,弱弱说了一句,“公子······” 沈怀瑾停下脚步,转身低头认真地看着她,“邓姑娘不是要走吗?现在,便是一个很好的机会,错过了这次,就没有下回了,毕竟···沈府也不是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的地方。” 真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啊。 骆星咽了咽口水,然后摇摇头,“不走。” 高她一头半的人微微笑了笑,向她走近一步,“这可是你说的。” ······ 回去的时候,沈夫人已经不知道在正堂等了多久了,见到沈怀瑾先是神色紧张地上上下下左左右右检查了一遍,确定了没出什么事后才松了一口气,好像他是什么易碎的玻璃娃娃一样。 “说吧,去哪儿了?” 确定他无恙后,沈夫人神色严厉地发起难来。 她一记眼刀飞向骆星,“我让你好好照顾少爷,你就是这么照顾的?跪下!” 骆星在心里叹了一口气,然后乖乖跪下。 和她一起跪下的,还有沈怀瑾。 沈夫人愣了愣,但没说什么。 “···母亲,私自外出,彻夜不归,是我的错,与旁人无关。”沈怀瑾仰头看她。 “你料定我不会罚你是吧?”沈夫人声音平静,但隐隐含着怒气,“你大病初愈,我不罚你,但她······” 沈夫人看向骆星,“她是你的妻子,不仅不好好照顾你,还陪着你一起胡闹,必须得让她长长记性。” “来人!” “打二十板子。” 沈怀瑾不可置信道,“母亲!” 门外走进几个家丁,不由分说地就要拖走她,骆星一脸懵,等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被抬着趴到了长椅上。 眼看着板子就要落下来,骆星闭上了眼睛,忽然,身后一声闷哼,沈夫人大惊失色,“二郎!” 本就身体不好的沈怀瑾背上被打了这么一闷棍,顷刻吐出一口鲜血来。 这玻璃娃娃一吐血,庭院里的人都乱成了一锅粥,沈夫人也没空管她了。 骆星慢悠悠从长椅上坐起来,看着带着沈怀瑾慌张离去的众人,淡淡笑了笑。 算他有点良心。 但这笑却正好落入刚刚从不远处赶来的沈阿娇眼中。 “好个贱人。” 骆星转过头,看到沈阿娇正怒不可遏地向她走来,扬手就要打她。 骆星抓住她的手,“沈小姐这是做什么?” 沈阿娇甩开她的手,“我二哥哥自幼体弱,家里人小心翼翼的护着,连磕碰都鲜少有过,如今为了保护你这个贱人,受了那么重的伤,还吐了血,你居然还笑得出来?” 果真是个脆弱的玻璃娃娃。 骆星不以为意,只淡淡道,“少爷受了伤,我心急如焚,怎么可能还笑得出来,沈小姐要找我麻烦也不该用这个理由。” “你!” 她更生气,还想打她,骆星闪开了,“好了沈小姐,不要再无理取闹了,我要去看二少爷了。” 身后的沈阿娇气得直跺脚,“你等着!” 骆星不理她,自顾自去了沈怀瑾的南麓苑。 南麓苑还挺热闹的,丫头家丁站了很多人,皆用异样的眼神看着她,骆星觉得莫名其妙,酝酿了一下情绪然后推门进去去看沈怀瑾。 郎中正好叮嘱完沈夫人要走,沈怀瑾半躺在床上,看起来有些虚弱。 “夫人······” 骆星低头向沈夫人行了个礼,然后走到沈怀瑾的床边,泫然欲泣,“对不起,公子,是我连累你了,你还疼吗?” 沈怀瑾看着她,只微微摇了摇头,没有说话。 “你跟我出来。” 身后的沈夫人冷冷说了一句,就要离开。 “等等,母亲。”沈怀瑾轻声唤住了她。 沈夫人恨铁不成钢,“好了,我不会对她怎么样,你好好歇着。” “不是,是我有话想同你说。”沈怀瑾看向骆星,神色复杂,“你先出去,安如。” \"哦。“ 骆星听他的话,乖乖出门去了,但沈夫人看她的眼神十分的可怕,她连头都没敢抬,还被椅子绊了一下。 院中站了许多闲得没事干吃瓜的下人,见她出来了,先是集体沉默了一刻,然后又小声说起话来,时不时还要瞥她一眼。 桌椅都被人坐了,骆星没地方可坐,在院子里绕了一圈,直接蹲在杏子树后面,眼不见心不烦。 不知过了多久,沈夫人才从房里出来,院子里的下人瞬间鸟兽般散去,剩下的自觉站成一排低下头听候差遣。 “二少奶奶呢?” 听到沈夫人在找她,骆星赶紧从杏子树后面走出来,只是蹲的时间有些长,她的脚麻得很,走起路来一瘸一拐的。 沈夫人看着她的眼神更加嫌弃。 “姿色才华家世样样都没有,真不知道怀瑾看上你什么了。” “能让他心里有你,是你的本事,但是···你也别忘了自己的身份,只要你守好自己的本分,再给沈家添个后代,看在怀瑾的面子上,我不会对你怎么样,反之,你知道自己会有什么下场。” 骆星低着头,并不看她。 “夫人。”外面来的丫鬟向沈夫人行了个礼,恭敬道,“老爷回来了。” “恩。” 沈夫人看了骆星一眼,又转而看向丫鬟,厉声道,“这里是只有我一个主子吗?怎么进府这么多年了还是如此的不懂礼数。” 丫鬟大惊,赶紧向一旁的骆星也行了个礼,“少夫人好。” 沈夫人的脸色缓和了一些,看向骆星时,却仍旧是一副嫌弃冷淡的样子,“改天去挑几个伶俐的丫鬟吧,还有,好好收拾一下自己,你出去代表的可是我们沈府的脸面,你丢得起这个人我还丢不起呢。” 说完,她便和随身的丫鬟离开了。 骆星撇了撇嘴,然后转身进了房。 她有些好奇沈怀瑾和这个老妖婆说了什么,方才还要打她二十大板,现在却让她挑丫鬟。 沈怀瑾正靠在床边喝药,见她进来,神色有些不自在。 “···母亲和你说什么了?” “哦。”骆星平静道,“她让我给你生个孩子。” 第49章 病弱公子负心女 23 沈怀瑾被刚入口的药呛得直咳嗽,咳得脸染上了一层淡淡的薄红。 骆星去给他顺气,但被他抬手挡住了,“无事。” “···不过公子背上的伤,真的不疼吗?” 他抬眸看了她一眼,又敛下眸子,轻轻摇了摇头,“不疼。” 这良家妇女的样子,弄得人怪想调戏一下的,骆星坏心眼子地笑了笑,转身过去将门扣上了。 沈怀瑾微诧异地看着她。 她慢慢向他靠近,“公子·····我们睡觉吧。” 他睁大了眼睛,“什么?” 她靠得更近,沈怀瑾明显慌乱起来,伸手要来推她,但似乎又觉得这样不好,于是无奈的放下,指尖微蜷,握紧了身下的褥单。 骆星却直接脱了鞋袜登堂入室,越过眼睛都要闭上的俊俏公子,上了这位公子宽大的床铺,安心躺了下来。 “我好困啊,公子。” 沈怀瑾深深松了一口气,却怎么也高兴不起来。 “你的床铺在那边。”他淡淡道。 他怎么也没想到,那夜哭得梨花带雨可怜柔弱说只想陪他一程的女子,现在已经大胆到敢这样戏弄于他了。 看着她闭上眼睛装睡赖着不走的样子,沈怀瑾心情复杂,但没有讨厌或是抗拒这样的情绪,相反,胸膛里涌上一股怪异的感觉,说不清楚那是什么,却让心脏微微有些酸疼。 良久,沈怀瑾轻轻叹了口气,伸手替她盖了被子然后也默默躺下了。 他不困,但就是想和她待在一起。 就这样静静躺着也好。 “我不会对公子怎么样的。”旁边躺着的人说,“我知道公子身体···不行。” 沈怀瑾刚刚勉强平静下去的心海再次被她意味深长的后两个字激起千层浪来,张口结舌,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怎么说,于是又是一声无奈的叹息。 骆星睁开眼睛,侧身拍了拍他的肩,安慰道,“没事的公子,毕竟你自幼体弱,这样也正常,你也别太责怪自己了。” “闭嘴。” 沈怀瑾伸手掩住了她那双扰人心神的眼睛,又顺势将她拢在怀里。 怀里的人这才安静下来。 她好像真的有些困了,待他放下手的时候,她已经闭上眼睛睡得很熟了。 沈怀瑾看着怀里熟睡的人,伸手将她额前碎发别到耳后,想起那些人说她的话,忍不住蹙了眉。 “···明明很漂亮。” 他低喃一声,然后控制不住靠近,压抑着自己的呼吸轻轻吻了她眼角的柳叶胎记。 我们上辈子见过的吧? 不然···为什么靠近你的时候,会心痛呢? ······ 一场大梦,梦里穿着白衣的男子策马向她奔来,她看不清他的脸,只是他伸出手的时候,她却义无反顾地想跟他走。 可惜,指尖触碰的那一刻,他像云般散去,梦也醒了。 醒来的时候,已经是夕阳晚照的黄昏时分,庭院里不知为何吵吵闹闹的。 躺在身边的人也不见了。 骆星怅然若失地呆呆坐了一会儿,然后起身慢悠悠穿上鞋打开门走出了院子。 “抓住它!” “在那!快!” 庭院里的花草倒了许多,却没有人管,只都全神贯注地去捉一只满院子乱窜的小黑狗。 在看清那狗的样子和瘸腿时,骆星心头一滞。 那是······ “你们在干什么?这里为什么会有只狗?”骆星随机揪了一个小丫鬟问。 小丫鬟恭恭敬敬地向她行了个礼,然后抱怨道,“少夫人有所不知,这只狗是少爷今天带回来的,吩咐我们给它洗干净再喂点吃的,但是它吃饱了却死活不肯洗澡,真令人头疼,也不知道少爷为什么要养这么一条脏兮兮的狗。” 骆星心情复杂。 “欸,少爷回来了。” 柔和的落日余晖中,一身浅蓝色衣衫的沈怀瑾披着满目霞光走进来,看到她醒了,远远冲她微微笑了笑,然后转而去看那只满院子乱窜的狗。 小黑狗好像认得他一样,吐着舌头就兴奋地扑到了他的怀里。 沈怀瑾也不在意自己的衣服是不是被弄脏了,蹲下身子温柔地摸摸它的头,抬头看向一旁的小厮轻声道,“把洗澡的东西搬到院子里吧,我来。” “可是······” “快去。” “是,少爷。” 骆星叹了口气,走过去蹲在他的身边,“···你这又是何必?” 沈怀瑾摸摸小狗的头,满目温柔。 “无论多久,我都不会厌它,我会给它一个家,让它不必再风餐露宿和其他狗抢食,还有,我会···”沈怀瑾在霞光中看向她,眼里带上了一些特殊的情绪,“保护它一辈子。” 骆星看着他真诚清澈的眼睛,心里有些触动,但垂下眸子时却看到了他皓白的手腕上被狗咬伤的痕迹,觉得他傻,伸手捞起他的手,“公子连自己都保护不了,要怎么保护它?” 沈怀瑾愣了愣,收回自己的手,用衣袖掩住伤痕,倔强地说了一句,“我能的。” 小厮这时才将给小狗洗澡的澡盆抬到了院子里,沈怀瑾抱着小狗站起身来。 “你们都下去吧,它怕生人。” “是。” 小黑在他的怀里异常的乖巧,只刚开始下水的时候扑腾了一下,后来在沈怀瑾温柔的安抚下便不再挣扎了。 骆星事不关己高高挂起,只坐到一旁杏树下看着他。 “···真丑。”看着湿漉漉像团拖把一样的黑狗,她忍不住吐槽了一句。 沈怀瑾抬头看了她一眼,然后捂住了小黑的耳朵,一脸可爱道,“你别瞎说,我们小黑听了会伤心的。” 看他这个平时一本正经的人露出这样傻的表情,骆星忍不住笑了出来。 沈怀瑾也笑了。 “···小黑?”他喃喃道,“这个名字会不会太草率了点?叫什么好呢?” “虎子怎么样?” “要不叫小虎吧?” 小黑狗听到这个名字汪汪叫了两声,沈怀瑾顿时喜笑颜开,“你也喜欢这个名字啊?那就叫你小虎吧,感觉很威猛。” 小虎洗干净还是能看的,一双眼睛黑得像葡萄一样,圆溜溜亮晶晶。 沈怀瑾把它擦干净抱着它坐到骆星的身边,颇为得意道,“怎么样?我们家小虎不丑吧?” “还是丑。” 小虎汪汪冲她叫。 “叫什么叫?有人撑腰了是不是?哼,狗仗人势······” 沈怀瑾笑着看她,然后摸摸小虎的头,轻声道,“小虎不要凶她,她是···” “你的坏娘亲。” 第50章 病弱公子负心女 24 院子里的杏子熟了。 骆星爬上去摘了许多,然后倚靠在院中新做的红木秋千架上看着丫鬟小惠逗着小虎玩儿,太阳照在身上暖烘烘的,她舒服地眯着眼睛咬了一口又酸又甜的大杏子。 从屋子里出来的沈怀瑾自觉走到她身后给她推秋千。 这样的日子,好像还挺好的。 “你吃吗?”骆星坏心眼地挑了一个看起来很酸的绿杏子递给身后的沈怀瑾,沈怀瑾笑了笑,没有拒绝,凑上去咬了一口。 看他神色自若的样子,骆星有些怀疑是自己看错了,试探地问了一句,”好吃吗?” “很甜。”他说。 骆星半信半疑,“真的?” “我有骗过阿如吗?”沈怀瑾用湿漉漉的眼睛看着她。 那倒还真没有。骆星转过头,咬了一大口手里那颗绿色的杏子,然后,呆滞,扭曲······ “骗子!” 又酸又涩,骆星被酸得五官紧紧皱在一起,把嘴里的杏子吐出来恼羞成怒地扔到了沈怀瑾身上。 他笑着躲开,坐到她的身边,“···真的很酸吗?” “你说呢?”骆星舌头蜷着,话都说不清楚,伸手想打他,但被人轻柔地握住了手腕,那人越靠越近,骆星往后躲,他便直接用另一只手搂上了她的腰,将她箍得更近些。 “冒犯了,阿如……” 语音未落,带着满身茉莉花香气的沈怀瑾闭着眼睛轻轻含住了她的唇。 明明他方才也吃过那颗杏子,但他尝起来还是挺甜的。 骆星的眉头在他春风化雨般细腻温柔的亲吻下慢慢舒展开来,手里还紧握着那颗咬了一半的酸杏。 “···还酸吗?”沈怀瑾在她耳边低柔道。 骆星愣了愣,别扭地推开他,往秋千架另一边坐了坐,还是那句话,“骗子。” “不是骗子。”沈怀瑾认真道,“因为是阿如喂给我的,所以,我觉得很甜。” 这个病秧子,还挺会的······ 骆星居然有些害羞了,只是面上仍作一副波澜不惊的样子,冷冰冰地抬手将那颗酸杏递给他,“你把它都吃了,我就信你。” 沈怀瑾没有犹豫地接过来送到了自己的口中, 骆星觉得他傻,“如果我喂你的,是毒药呢?你也觉得甜吗?” 他笑了笑,“我自幼吃着药长大的,除了药,其他什么东西对我而言,都是甜的,包括···毒药。” 骆星忍不住心虚地别开了目光。 “···你的药真的很苦吗?” 她忍不住问了一句,还没有听到回答,却正好听到阿惠的一句,“少爷,该喝药了。” 沈怀瑾站起身,向她伸出手,“阿如要尝一尝吗?” ······ 骆星看着桌子上白玉碗里黑乎乎的药汤,艰难地咽了咽口水,抬头时,沈怀瑾已经毫无波澜地将自己的药喝了,正微笑着看她。 她真的是有毛病才会想试一试他的药是什么味道。 现在好了,骑虎难下。 罢了罢了,骆星眼一闭心一横端起碗就要喝下去,但有人轻轻拦住了她的胳膊,睁开眼时,沈怀瑾脸上带着苦涩的笑意。 “这天下,大约也只有你会自讨苦来吃了,我的傻阿如。” 骆星脾气很怪,看他来阻她,反而对那碗药涌起强烈的欲望,换只手仰头灌了下去。 真的很苦。 苦得她眼泪都出来了。 沈怀瑾笑着,伸手替她拂去泪水,然后叹了口气,紧紧将她拥进了怀里。 “···真的好苦,沈怀瑾。”骆星在他耳边轻声道。 “傻子。” 旁边传来一声狗吠,骆星低头,小虎正用嘴咬着沈怀瑾的衣角,好像要带他去哪儿一样。 沈怀瑾慢慢松开她,转而去看小虎。 “怎么啦?小虎?” 小虎仍是扯咬着他的衣摆,沈怀瑾回头看了骆星一眼,然后站起身随着小虎走了,骆星也跟了上去。 小虎在后园的一口井旁边停了下来,张着嘴冲着下面直吠,沈怀瑾蹙了眉,上前一步往下看了看,好像被什么吓到一样忍不住后退几步,脸色顿时变得惨白。 骆星有些疑惑,也想上前看一看,但被他拦住了。 “别去,阿如。” 看他这样子,骆星更加疑惑,还没反应过来,沈怀瑾已经拉着她走了。 “我得去铺子里寻父母亲一趟了,阿如乖乖呆在南麓苑好吗?”沈怀瑾握住她的肩膀,神色颇为凝重。 骆星虽有些好奇,但也懒得掺和他们的家事,只点点头便带着小虎回去了。 院子忽然就变得空荡荡的。 骆星重新坐回秋千架上慢悠悠地荡,小虎在她脚边绕来绕去好像想让她陪它一起玩儿,但骆星兴致恹恹,只说了一句,“去,一边儿玩去。” 小虎好像听懂了一样尾巴慢慢耷拉下来,不再在她身边晃悠,蹦蹦跳跳地跑出了院子。 一直到黄昏,沈怀瑾也没有回来。 小虎也不知道跑哪儿玩去了。 骆星叹了囗气,起身趁着天还亮着打算先去寻小虎回来给它喂点吃的。 “小虎。” “小虎?” 一路上唤了好几声也没见到一根狗毛,骆星心神不宁地烦躁起来,“这死狗跑哪儿去了……” “少夫人可是在找那只小黑狗啊?” 廊亭下遇上一个粉色衣服的丫鬟替她指路,“我刚才看到它追着沈小姐的猫奴往桃园跑了。” 骆星心头一滞。 在满天残阳如血中,她找到了那条拖把一样的小黑狗,不是在桃园里,是在那条通往桃园的石子路上。 小虎趴在中间,身后是一条长长的血印。 似乎是察觉到了人的脚步声,它汪汪地冲着她的方向大声吠着,一声比一声弱,身体止不住地颤抖。 骆星的脚步慢慢缓了下来。 “小虎?”她轻轻唤了它一声。 听到她的声音,小虎的犬吠慢慢变成了带着些许委屈的呜呜声,它微微动了动,又挣扎着想站起来,两条前腿拖着血肉模糊的后肢慢悠悠走了两步后又倒下了。 骆星蹲下身看着它,伸出手摸摸它还在起伏的肚皮,却沾了一手的血。 “原来你在这儿啊!” 不远处传来沈阿娇怒不可遏的声音,“你养的好狗!把我的猫奴咬得皮都掉了一块!” 说着,还想过来再踢一脚地上奄奄一息的小虎,但被骆星挡住,那一脚便结结实实踢在了她的背上,似乎还不解气,沈阿娇冷笑一声,又补了好几脚。 骆星神色恍惚,没有反抗。 “什么垃圾堆里捡的恶犬也敢往我们沈府带,指不定有什么病呢,真是没个脸皮!不要以为二哥哥敬着你你就真当自己是盘菜了,我告诉你,你永远只是个低贱的奴婢!想飞上枝头做凤凰?做梦!” 小虎用尽全力冲沈阿娇嘶牙咧嘴地叫了一声,随后却控制不住打了个喷嚏,喷了一地的血沫子,溅到了骆星的罗裙上。 下一刻,随着几声粗重的呼吸声,小虎那双葡萄一样的眼睛缓缓闭了起来,肚皮也再没有了起伏。 骆星感觉自己心里好像有什么东西忽然就灭了。 沈阿娇冷哼一声,“把它扔远点儿,别脏了我们沈家的地!” “哦对了,忘记告诉你了,我娘已经在给我二哥哥物色新的夫人了,我二哥哥说,希望给你留个妾的位置。”她嗤笑一声,“我二哥哥人好,对谁都好,你不会真的以为他很喜欢你吧?” 骆星没说话,只呆呆看着地上的小虎。 等到耳边终于清净下来,骆星才如释重负地叹了口气,伸手摸了摸小虎的头,将它抱了起来,“你也觉得她很吵吧?罢了罢了,我还是先带你回家吧。” 天边晚霞绚烂如火,恰如小虎初来乍到的那个黄昏。 骆星站起身将它掂了一掂,微微笑了,“许久不抱你,原来你都这么沉了……” “都跟你说了,要乖一点。” “什么?” 好像听到小狗说话一样,骆星侧耳贴近怀里满身是血已经凉透了的小虎,“为什么它们可以不用乖啊?” “因为……”骆星仍是浅淡地笑着,声音轻柔,像是说给它听,又像是说给自己听。 “它们有娘疼啊,傻小虎。” 第51章 病弱公子负心女 25 天彻底暗下来了。 骆星一个人闭着眼睛倚靠在院中杏树旁,满身是血。 半梦半醒间,好像听到了脚步踩碎枯枝的声音,骆星心头一颤,像只受惊的猫一样往后缩了缩。 “···阿如?” 黑暗中,有人轻轻唤了她一声。 骆星睁开眼睛,看清蹲在自己面前小心翼翼伸出手想要为她拂去肩头落叶的沈怀瑾后,忍不住委屈起来,“···你怎么回来得这么晚?” 沈怀瑾看着她,似乎想说什么,但还是决定沉默,一言不发地将她打横抱了起来。 房内烛火昏黄,丫鬟已经准备好了沐浴的水,沈怀瑾将她放到榻上,轻声道,“先沐浴好吗?” 骆星点点头,开始脱自己的衣服。 “我先去书房。” 沈怀瑾眼神暗了暗,转身将欲离开,骆星拉住他的手,眼里闪烁着不安,“别走,求你了。” ······ 绿竹屏风上,倒映着沈怀瑾低头看书的俊秀身影,骆星泡在浴桶里木然地看着他。 “···我做了一个梦,沈怀瑾。”她轻声道。 屏风里的人影抬起头,“什么?” “梦中···我也嫁给了你,你敬我护我,但是并不喜欢我,在你看不见的地方,家中人于我百般欺辱,打碎一个碗盏要在太阳底下跪很久很久,逼我咽下活蜈蚣说是为你试药,沈府子嗣单薄,你不愿与我同房,母亲便让陈微扬半夜来我的房中······” “阿如。”沈怀瑾唤她的名字,欲言又止。 骆星不理他,继续慢慢道,“后来,我怀上了他的孩子,你喜欢上一个漂亮骄傲的女子,不吃不喝地跪在祠堂里赌上自己的命想要娶她,我在你的门外百般哀求,求你不要抛弃我,可你却始终没有开门。” “那只是梦,阿如。”屏风外的人终是坐不住了,手中的书也掉落在地。 只是梦吗? “或许吧。”骆星凉凉一笑,忽而转了话题,“今日井中溺死者何人?” 沈怀瑾不明白她为什么突然问这个,但还是如实道,“落花园丫鬟阿香。” “因何溺毙于水中?” “···不堪受辱,投井自尽。” 不知为何,沈怀瑾感觉自己的心跳得越来越快,下一秒,又听屏风那头的人问道,“你们沈府打算怎么处理?” 他没再回答,只是控制不住走入水雾蒸腾的屏风另一侧。 蒸腾的雾气中,上身赤裸墨发垂肩的女子抬眸望向他,眼里的凉薄让他心头一颤。 “我猜···是不是尸体就地掩埋,再以钱财抚慰其家人?” 和死去的邓安如一样 骆星望向他。 沈怀瑾移开目光,兀自撕了衣角,抬手用布条掩住自己的眼睛,然后也进入了浴桶之中,他于水中小心翼翼向她靠近,青色的布条蒙住眼睛,如瀑长发被雾气打湿,湿漉漉地垂在肩头,像是水中青荷变的男妖,妖孽又圣洁。 “为何不敢看我?”看他这样子,骆星忽然色心乍起,嘴角慢慢勾起不怀好意的弧度。 沈怀瑾察觉到她水下的勾缠,喉头微动,下意识想后退,但想了想,还是鼓足勇气凑上去慢慢在水中拥住了那具赤裸的女儿身。 “···想抱你,一刻都等不及地想。”他哑声道,“但是,我不敢看你的眼睛。” 太过凉薄,沁着寒意,好像下一秒即便他死在她的眼前,她也不会有些许波澜。 感觉到抱着她的人还在微微颤抖。骆星心头一动,敛起笑意,可是他越是这样干净纯粹,她心中杂念越是疯长。 她忍不住推开他。 被推开的人有些无措,茫然地伸出手想要找寻她的身影,但指尖触及的柔软却让他触电一般收回手,意识到自己越来越灼热的沈怀瑾慌乱起来,回身想要离开。 骆星从背后拥住他,在他耳边轻声道,“骗子。” 下一刻,水波凌乱,氤氲了一室的春色。 男人啊,谈情说爱可以,排解寂寞可以,但若是想着倚靠与托付,就太傻了。 意乱情迷中,骆星忽而听到一声金铃的脆响,分神去看时,却见地上与淡青色衣衫一起掉落的,还有一只刻着虎字的金色铃铛。 他依旧闭着眼睛吻她,但眼角分明有泪滑落。 “我们生个孩子吧,阿如。” “不管是男孩还是女孩,他的小字,都叫小虎子好不好?······” ······ 昨夜没有关窗,晨起的时候,沈怀瑾有些发烧了。 脸色苍白的人靠坐在床上,明明看起来困的很,却一刻都不肯闭上眼睛,也不肯让她离开身侧,不知在执着什么。 骆星有些无奈。 “少爷,该喝药了。”门外阿惠端了药进来。 骆星将药接过来,一勺一勺吹凉了喂他,喂了半碗都没意识到有什么不对,好像本就该如此一样。 但喂完了,看他用小狗一样湿湿圆圆的眼睛望着她时,骆星忽然想起昨夜的某些时刻,有些后知后觉的不自在。 “苦吗?”她别开眼。 “苦。” 沈怀瑾看着她如实道。 骆星想了想,起身去架子上拿了个青瓷罐子过来,然后不由分说地塞了个杏干在他嘴里。 酸甜的滋味在舌尖化开,中和了药中的苦味,小时候他吃药的时候母亲也是这样用蜜饯或是糖果来哄他,但后来药吃的多了,苦涩的药味融进血液里,再吃糖的时候,就尝不到甜味了。 时隔多年,他好像终于再一次尝到了除了苦之外的味道。 “好吃吗?”骆星笑道,“我和阿惠摘了院中杏子做的杏干,你要是觉得好吃,我再给你做一些。” 沈怀瑾看着她,声音很轻,“好吃···很好吃。” 骆星仍旧笑着,但这笑容里,却多了些不知名的情绪。 吃过药后,沈怀瑾依旧不肯休息,骆星拗不过他,只好让他躺在自己的怀里,耐心哄他睡觉。 “···阿如。” 沈怀瑾微睁着眼睛,轻声唤她名字,声音闷闷的,“我答应了母亲,会接管家中的生意,等我成为沈家真正的家主,就不会再有人敢欺负你···” “···阿如等我,一定等我好吗?” 骆星叹了口气,用手遮盖住他的眼睛,“好了,睡吧,没事的。”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带着说不出的落寞与悲伤,“···真的没事吗?可是我好害怕,一睁眼的时候,你会满身是血的出现在我的面前,我怕我睡着了,在这个府中,阿如就是孤苦伶仃的一个人······” 真是个傻子。 骆星如鲠在喉,虽然有些感动,但不会再相信这样空洞的言语。 待沈怀瑾睡着,骆星为他盖好被子,转身离开。 抱歉,沈怀瑾······ 她在心里说,“我只是更加确定了,你不是她的执念。” 骆星最后看了一眼床上沉静熟睡的人,然后慢慢掩上了那扇门。 第52章 病弱公子负心女 26 沈府最近很热闹。 江州陆家来提亲,送了一车一车的礼,而从马车上下来的端方君子,更是成为了沈府上上下下好几日的谈资。 而他要提亲之人,正是沈家的二女儿,沈阿娇。 陆家与沈家交好,陆成元几年前进京赶考,就是暂住在沈府,也正是在那段时间,他喜欢上了个性率真泼辣的沈阿娇。 沈阿娇性直率,自府中紫藤花树下对正在读书的陆成元一见倾心后,便主动出击,日日痴缠于他,陆成元是个传统守旧的闷葫芦,起先虽对她颇为厌烦,但后来沈阿娇在他面前故意失足落水,又与他于水下有了肌肤之亲后心里便有了她。 他离开之时,亲口向沈老爷许诺待他高中便会来娶沈家阿娇。 只是后来,陆成元名落孙山,自觉羞愧,没有再来寻她。 如今时隔几年,他高中榜眼,又得圣上器重,前途一片大好,也终于可以扬眉吐气地来娶她过门。 这些事,骆星是从沈怀瑾那儿知道的。 说到陆成元,沈怀瑾是羡慕的,或许,若他不是这副身子,也能干出一番事业来,堂堂正正地娶自己心爱之人过门,而不是······ “而不是什么?”骆星问他。 沈怀瑾微笑着看她,有些怜惜地伸手抚上她的脸,“而不是让自己的心上之人嫁给一个病秧子···冲喜。” 骆星愣了愣,有些生气地拍掉他的手,“说什么呢。” 阳光照在沈怀瑾的脸上,他仍是温和地笑着,却带着说不出的落寞。 “二哥哥,二哥哥!” 老远就听到了沈阿娇的声音,这几日,她尤其高兴,有什么名贵难寻的药材都统统搬来了沈怀瑾的院子里,说有了这些药沈怀瑾可以活到两百岁,沈怀瑾哭笑不得。 随沈阿娇来的,还有陆成元和沈愿。 陆成元恭恭敬敬向沈怀瑾和骆星见礼,沈阿娇看了骆星一眼,有些不满,但碍于沈怀瑾在这儿,也没多说什么。 沈阿娇向丫鬟招招手,丫鬟又捧来一个大匣子,还没等她说什么,沈怀瑾就颇无奈道,“你要是再送药来,你哥哥就真成药罐子了。” “哥哥。”沈阿娇嗔道,“这次不是药,是一块成色极好的红玉,母亲说玉最养人,我忍痛割爱,你定要给我好好戴着,老了也不许摘下来。” “忍痛割爱?” 沈怀瑾摩挲着那块玉,忍不住笑她,“小时候和阿愿抢一支发钗,宁愿扔到湖中也不愿忍痛割爱,怎么现在长大了要嫁人了,变懂事了吗?” 听到沈怀瑾在众人面前揭她的短,沈阿娇有些羞恼,拒不承认,“我哪儿有啊!” “阿愿你说有没有?”沈怀瑾笑着看向一旁许久不说话的沈愿。 沈愿看了一眼沈阿娇,颇矜持地点了点头,有些不好意思,“那时候小,我哭了好久,觉得失了一支簪子便是天下第一难过事,但现在不会了,失去什么…都不会难过了。” 骆星在旁边看得清楚,沈愿说失去什么的时候,分明看的是长身玉立眼里只有沈阿娇的陆成元。 有点儿意思。 “不管不管,反正哥哥得戴着,哥哥值得这天下所有最好的东西。”话说了一半,沈阿娇的目光却莫名投向颇为无辜的骆星,语气也变得阴阳怪气起来,“可惜啊……” 沈怀瑾的笑意慢慢淡下来,转而握住了骆星的手,认真道,“我已经拥有这天下最好的东西了,阿娇。” 她是东西? 骆星哑然。 沈阿娇撇撇嘴,“别人都是错把珍珠当鱼目,哥哥倒好,把鱼目当珍珠似地捧着。” “阿娇。”沈怀瑾正色唤她的名字。 陆成元出来打圆场,“听说沈叔母今日请了京里有名的戏班子来梨园唱戏,我们一起去看吧。” 戏班子? 骆星忽而心中警铃一响。 沈怀瑾转而循问她的意见,“阿如想去看一看吗?” “看。” 怎么不看。骆星没有丝毫犹豫,不过她要看的,是另一场戏。 ······ 戏台上唱的,是一出墙头马上,咿咿呀呀的听得骆星脑仁疼,沈怀瑾见她听不懂,便耐心为她讲解其中的故事桥段,听他讲,倒是比看戏更有意思。 讲到某处,他的声音忽然戛然而止,骆星转头去看,却见他愣愣地瞧着台上饰李千金的小花旦,不知在想什么。 幼时相别,长大了即便涂了满脸的粉墨,都能一眼认出来,还真是···情深意重啊。 骆星笑了笑,转过头继续看戏。 前面沈老爷沈夫人与陆家人相谈甚欢,满脸堆笑,陆成元与沈阿娇浓情蜜意,眼里没有旁人,不同于沈阿娇的红光满面美眸流转,沈愿则暗淡许多,看起来心事重重,拿茶当酒,一杯杯地饮。 还有······ 骆星侧头,看到了真的在饮酒的陈微扬,脸颊通红,直直瞧着被众人捧着的沈阿娇。 陈微扬的弟弟小楠长大了许多,但仍是坐不住,满院子乱跑,喜欢往沈阿娇旁边凑,哄得她高兴了,想要什么都能得到,不似沈愿,总喜欢同他说些大道理,因此虽然二人长得极为相似,这个灵精的小鬼头还是更喜欢和沈阿娇玩儿,连她的无理刁蛮都学了七七八八。 在邓安如的记忆里,沈阿娇常常和小楠一起欺负她,嘴上说着小孩子不懂事,实际上背地里用吃食玩具收买他来故意制造“意外”作弄她,邓安如左手手臂上一块极丑陋的疤痕就是拜这一人一鬼所赐。 这孩子聪明的很,明明只有五岁,却十分会看人脸色,和沈阿娇一样,只有她一个人的时候才会凑上来闹她,其余时候,尤其沈怀瑾在的时候,乖的很,圆圆的脸笑起来十分的天真,任谁会相信这么可爱的小孩子会欺负人呢? 台下的人比台上的戏倒是精彩多了。 “小生我困书房年华虚度,一盏灯几函书寂寥烦愁。几曾见燕飞蝶舞,春意春意搔首,几曾见大千世界,红飞绿流。” “遥望天相助啊,得见玉人容姿秀。终是前生缘,今日马上会墙头。” 曲声婉转悠扬,一曲戏唱罢,天已经暗了。戏中人拜身退场,骆星转头望时,身侧已是空荡荡,前面陈微扬的丫鬟向她投来一个眼神,骆星对她笑了笑,起身离开。 夜色静谧,骆星一个人走在青石路上,忽而察觉到身后的脚步声,那人不远不近地跟着,并不刻意放轻脚步。 骆星停下脚步,转而变了方向,走进寂静无人的桃园,在百颗桃树间隐了身形。 那人也跟了进来,骆星躲在树后,看着夜色中那人的身影,忽然觉得有些熟悉。 “为何跟着我?”骆星知道他并无恶意,随手捡起地上一根桃枝,指着他的后背漫不经心道。 穿着粗布麻衣的高马尾男子愣在原地,却没有转过身来,只淡淡道,“许久不见,你好像变聪明了一些。” 听到他的声音,骆星更加验证了心中的猜想,笑了笑,用桃枝敲敲他的头,“傻子。” 他于月色下慢慢转过身,容色依旧,淡淡的,带着些嫌弃。 “听闻府中新来了一位很俊俏的护院,原来是你?”骆星慢慢走近他,眼里带着玩味,“怎么,想我了?” 明启低头看着她,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他才一字一顿道,“有人,要杀你。” ······ 回去的时候,沈怀瑾正坐在院中,看着一只破旧的风筝出神。 骆星在他旁边坐下,他这才回过神。 “回来啦阿如?” 骆星给自己倒了杯茶,心中藏着心事,并不看他,“怎么,找到这风筝的主人了?” 沈怀瑾笑了笑,如实道,“找到了,她和我想的一样,是一位很好的姑娘。” “哦。” 骆星喝了一口茶,但感觉入口确是酸涩的。 “傻阿如。”沈怀瑾看着她笑,“如果你不高兴,可以直说,我不会瞒你什么。” “我哪儿敢不高兴啊···”骆星放下手里的茶盏,依旧没个正形,“我只等着什么时候收拾收拾把这个位子让出来,以全公子好事。” 面前的人笑意褪去,神色认真起来,却没有接她的话茬,语气平静道,“今日我去找她,她还没有卸下妆容,我问她还记不记得我,她笑着说记得,可是看我的眼神却是陌生的,那时候,我便知道,我应该放下了。” “阿如。”沈怀瑾抬眸看向她,“再给我一天时间好吗?我会还你一个完完整整的沈怀瑾。” 骆星喉中苦涩,不知该说什么。 他仍旧满眼诚挚地看着她,她无法,只能点头,他高兴起来,笑着将她拉入怀中。 骆星耳边却不合时宜地回响起明启的话。 “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桃园中,她笑得残忍,“不知道,但得先给沈家人看出好戏。” 第53章 病弱公子负心女 27 “真的假的?不会吧?天呐!” “小点声,你要死啊,现在沈府都乱套了,二小姐把自己关在屋子里死活不肯出去,老爷夫人都快急死了。” “那陆大人怎么办啊?他们可是婚期都定了。” “谁知道啊,陆大人早上就跑出去了,现在也没回来,估计是接受不了吧。” ······ 晨起时,忽而听得庭中几个洒扫的丫鬟在议论什么,骆星立于檐下伸了个懒腰,叫住她们,只淡淡问了一句,“少爷呢?” “回少夫人,少爷一早拿着风筝打算出去,但是秋霜姐姐急匆匆将他叫走了,现在应该在二小姐院子里。” “哦。” 骆星回身冲房里正在收拾的阿惠招了招手,“阿惠,少爷的杏干快吃完了,我们再做一些吧。” 阿惠愣了愣,“好。” “还有······”骆星看向庭下那几个碎嘴的丫鬟,“如果不想死的话,今天最好乖乖呆在南麓苑做好自己分内之事,旁的,不是你们要关心的事,知道吗?” “是。”丫鬟们低头应了一声,然后各自散去了。 阿惠走到她的身边,忍不住问了一句,“···少夫人就不想去看一看吗?” “不想。”骆星笑了笑,“又不是什么热闹,为什么要去白惹一身膻气?阿惠,你怎么今日也多嘴起来了,好了好了,先去摘杏子吧。” 院中杏树繁茂,结了许多又大又圆的大杏子,骆星摘了沉甸甸的一篮子,原本还挺高兴的,但是却不小心失足跌了一跤,还把手磕破了。 “没事吧少夫人!”阿惠着急过来看她。 骆星看着洒了一地的杏子,摇了摇头,“没事。” “少夫人这是怎么了?快起来吧,夫人让您过去一趟。” 忽而听到一道陌生的声音,骆星愣了愣,抬起头,刺目阳光下站着的是沈夫人身边的李妈妈。 骆星站起身,在李妈妈冷漠的目光注视之下,从怀中掏出一个手帕随意把手包扎了一下。 “行了,那边儿还等着呢,走吧少夫人。” “少夫人·····”阿惠有些担忧地叫了她一声,骆星对她笑了笑,“没事的,你先把杏子晒一晒吧,我很快就回来了。” 说完,骆星便随着李妈妈走了。 到正堂的时候,陈微扬被五花大绑跪于烈日下,屋子里也已经有很多人了,正前一坐一站的沈老爷和沈夫人,左侧坐着的陆家长辈,地上跪着的已经被折磨的不成人样的丫鬟彩蝶,还有···沈怀瑾。 原本心中还有些忐忑的骆星在看到沈怀瑾的时候莫名安心下来,坦然立于众人的目光中,敛眸淡声道,“不知母亲召媳妇前来所为何事?” “跪下。”沈夫人厉声喝道。 骆星不为所动,直直地看向她,“为何要跪?” 沈夫人挥袖将茶盏打碎在地,在座之人皆为一惊,“收买丫鬟设计毁我阿娇清白,你还敢问为什么?!那我来告诉你为什么!” “李妈妈,让那贱婢把她刚才说的话再说一次!” “是。”李妈妈把彩蝶口中塞着的布团取出来,“少夫人还是自己听听吧。” 彩蝶深深喘了一口气,颤声道,“少夫人,我实在受不了了,你······” 她抬眸望向面无表情站着的骆星,似乎还想要说什么,但瞥见她手上的帕子时顿时脸色惨白,再说不出一句话。 “我怎么了?”骆星无辜道,“彩蝶姑娘说清楚啊,否则我实在冤枉。” 彩蝶心如死灰,低着头,凉凉笑了一声。“二小姐害死了少夫人的狗,少夫人就设计陷害二小姐不是吗?” 骆星听到她这样说,心头一颤。 “你还有什么好说的!”沈夫人大怒道,“来人!给我把······” “哦!对了!还有!”彩蝶忽然打断她的话,大笑起来,“还有大小姐,原本自幼于陆大人订下婚约的是大小姐,二小姐却抢了她的姻缘,大小姐就怀恨在心想让陆大人娶不了二小姐!” “你说什么?”揣手坐着的沈老爷蹙起了眉,“阿愿一向温良恭谨怎会做出此等事来!” 彩蝶不理他,继续道,“还有呢,老爷夫人不是让我交代背后指使我的人是谁吗?还有阿香的鬼魂,她说要我为她报仇,她死的那么惨,我当然得帮她啊。” 说着,她痴狂地笑了起来,沈夫人气得手直抖,“把这个疯婆子押下去!押下去!” 彩蝶大笑着被人拖了下去,沈老爷扶着沈夫人坐下,给她顺气。 骆星看着这场面,觉得十分滑稽。 沈怀瑾走到她的身边,拉过她受伤的那只手,忍不住蹙起眉,低声问道,“···手怎么了?” “想给你做蜜饯来着,但是爬上树摘杏子的时候不小心摔下来了,幸好树不算太高。”骆星若无其事地笑了笑。 沈怀瑾叹了口气。 坐着的沈夫人仍旧将怀疑的目光投向她,“邓安如,你给我跪下。” 这次,沈怀瑾挡在了她的面前,“母亲,你难道还不明白吗?此事根本与阿如和阿愿都没有干系,彩蝶是为了给自己的妹妹报仇而已,更何况这些时日阿如日日同我在一处,怎会有机会去做那些事啊。” 沈夫人沉默了。 陆家人站起身来,“好了,沈夫人,发生这样的事实属不幸,但事已至此,依我看···这桩婚事,还是就此作罢吧。” “不要。” 消失了一上午的陆成元不知何时出现在了门口,不似昨日的意气风发,此刻他的脸上,尽是灰败之色。 陆家长辈有些意外,但语气仍是平静的,“你说什么?成元。” “···我说。”陆成元慢慢走进来,一字一顿道,“我不要取消婚约,下月十七,我会照常娶阿娇过门。” “可是······”陆家长辈欲言又止。 “如果我不娶她,她的下半辈子···就毁了。” “怎么就毁了?!” 门口又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骆星循声望去,正是这场戏的主人公------沈阿娇。 她未施粉黛,但依旧如从前一般,眉眼间尽是凌人的傲气,此刻更是竖起全身的刺,好像随时能扎别人一身血。 陆成元呆呆地望着她,她一步步走近他,“我失了贞洁,就该遭人厌弃,就该寻死觅活,一辈子活在阴影之中吗?凭什么?而你,陆成元,你不会以为自己很伟大吧?委曲求全,不嫌弃我这个残花败柳之身还愿意娶我,可是···我不需要,陆成元,我沈阿娇绝不需要别人的怜悯!” 陆成元缓缓垂下了头,不敢看她。 话罢,沈阿娇便拔下他送予她的簪子扔到地上扬长而去。 看着她决绝离去的背影,骆星忽然有些欣赏她了。 “不好了夫人!彩蝶她咬舌自尽了!” 沈夫人身边的丫鬟急匆匆跑来,将众人呆滞的情绪拉回来,沈夫人闭上眼睛平复了一下自己的情绪,朝她摆摆手,“随便找个地方埋了。” 这一天天的,沈夫人感觉自己的心脏快要衰弱了,叹了口气,在李妈妈的搀扶下强撑着去看沈阿娇。 沈老爷收拾收拾心情也打算与陆家人离开,出门的时候把沈怀瑾也叫走了。 正堂很快变得空荡荡,骆星看着堂上明德惟馨四个黑白分明的大字勾起一抹嘲讽的笑。 堂外,陈微扬依旧半死不活地跪在那里。 骆星蹲在他的面前,轻声开口,“···你喜欢沈阿娇对吧?” 第54章 病弱公子负心女 28 沈怀瑾回来的时候,已经很晚了。 他拖着一身的疲惫坐到榻上,很久没有说话。 骆星倒了杯茶递到他的面前,他抬眸看她,黑白分明的眼睛里藏着些不知名的情绪,似乎想说什么,但只唤了她的一声名字后又是很长时间的沉默。 “今天发生的事太多了,沈怀瑾。” 骆星把茶放到桌子上,在他身边坦然坐下,“早点休息吧,明天还有很多事等着你处理。” 沈怀瑾侧头看了她一会儿,然后低声道,“···陈微扬,是我的亲哥哥。” “什么?” 他垂下头,“今日下午,他在阿娇的院中长跪不起,磕了一个又一个的头,说对她是真心的,想要娶她,到最后,磕得头破血流,母亲气得没了理智,失口···说出了真相。” “你的意思是,陈微扬他是,沈老爷的私生子?”骆星明知故问。 沈怀瑾轻轻摇了摇头,“不是,他是···母亲年少时与青梅竹马的恋人生的孩子。” 这句话说完,空气凝滞了很久。 “那,这样,该怎么办?”骆星比较好奇沈老爷知道自己给别人养了那么多年孩子是什么反应。 沈怀瑾叹了口气,像是终于撑不住一样靠在了她的肩上,闭着眼睛哑声道,“父亲一怒之下将微扬赶出了沈府,甚至怀疑小楠也是母亲的私生子,但念在他还年幼,就没对他怎么样,至于母亲···,母亲与父亲大吵一架后气血攻心吐了血,然后···昏迷过去,至今未醒······” 事情和骆星想的无出其二,但她侧头看到沈怀瑾闭着眼睛眼角渗出的泪时,心脏却好像被轻轻刺了一下,疼得她忍不住紧紧蹙起了眉。 为了不让他那么难过,也为了缓解自己心脏的痛楚,骆星转身将他抱在怀里,轻轻拍着他的背柔声安慰,“···世事难料,但总会过去的沈怀瑾,你要好好的,你要是倒下了,沈家就真的支离破碎了。” “世事难料吗?······”沈怀瑾忽而轻声笑道,“难料的,是人心,阿如。” 一阵风吹开窗棂,骆星感觉背后一凉,松开沈怀瑾打算去关窗。 但转身的时候,手却被人拉住了。 沈怀瑾慢慢站起身来,看着她包扎伤口的手帕,微微歪了歪头,“我先帮你上药吧,阿如。” 他拿了药,重新拉她坐下,垂眸慢慢解开手帕放到一边。 “···这个手帕粗糙了点。”他说,“不像是阿如会喜欢的样式。” 听出他话中的试探,骆星原本想随便找个理由搪塞过去,也知道无论她说什么,他都会信,就算不信也会装作相信,但看着烛火下那张清俊温雅的脸,她又忽然很想看他为她痛苦的样子。 会更美吧? 骆星笑了笑,用受伤的手反握住他的手腕,蹭掉了药,伤口还在隐隐作痛。 “你怀疑我了吗?”她颇为无辜地看着他。 “先上药。”沈怀瑾低头看着她的手,无奈说了一句。 骆星不理他,自顾自拿起旁边的手帕,轻声道,“这个手帕,是彩蝶的祖母绣的,的确粗糙了点,因为她是个瞎子,靠浆洗和卖手帕将她们姐妹二人养大,彩蝶很在意这个祖母,因此,为她做什么都愿意。” 沈怀瑾依旧低垂着头,骨节分明的手指紧紧握着自己的衣角。 “公子,你说为什么有人坏事做尽还能落得美满如意,而有人只是想好好活着孝顺自己的祖母却落得一个曝尸荒野的下场呢?” “···别说了。”沈怀瑾声音干涩,偏过头不看她。 骆星抚上他的脸,微微笑着,如鬼魅露出了牙,“我真的很喜欢你,公子。你干净得像张白纸,让人···很想把你弄脏······” 沈怀瑾握住她的手腕,用一种复杂的眼神看着她,有不可避免的恼怒,有压抑着的爱意,还有···细微的委屈。 这种眼神······ 她好像在哪儿见过,骆星愣了神,心脏不可抑制地跳动起来。 “司徒···平南。” 骆星叫出这个久违的名字,声音很轻,但恰巧落入握着她手腕的沈怀瑾耳中,下一刻,他握得她更紧,几乎让她有些吃痛。 “···你在,叫谁?”他的眼眶慢慢红了。 这样,就更像那个人了。 骆星忽然感觉自己有些可笑,无奈地摇了摇头,“你不是他。” “你无耻,邓安如!”一向谦和的君子几乎是咬牙切齿说出这句话的,与此同时,他依旧死死握着她的手腕,任她怎么挣也挣不开。 骆星实在有些疼了,只能放软态度,可怜地看着他,“我好疼啊沈怀瑾……” 沈怀瑾愣了一下,脸色依旧铁青,但还是慢慢忪开了自己禁锢她的手,下意识为弄疼了她道歉。 “抱歉。”他背过身不再看她。 还真是个君子。 骆星的手腕几乎红了一圈。 但她心中某种扭曲的欲望在看到他失态的情绪后瞬间得到满足。 爱是什么? 爱不应该是无聊的甜腻,应该是痛,是让对方痛,让自己痛。越痛,才能证明爱意越盛不是吗? 骆星看着他的背影痴然地笑了一声,“我无耻,下作,虚伪,所以公子不想看到我了对吗?既如此,我可以离开。” 她说。 然后就真的没有丝亳犹豫地转身就走。 身后的人没有追上来,院子里的冷风将骆星的理智吹回来一些。 不对,她应该去哪儿啊? 骆星立于院中,正想着该怎么给自己找个台阶回去,却看到一个颇面生的丫鬟走了进来。 “少夫人,有人在桃园等您。”她低声道。 “何人?”骆星蹙眉。 “这个奴婢就不便说了,少夫人还是自己去看吧。” 难道是明启? 但是…… 骆星淡淡道,“你让我去我就去啊?我偏不去,滚吧,我要回去睡觉了。” 说完她便转身要回屋去,但眼前寒光一闪,那丫鬟恼羞成怒掏出袖中短剑直冲她来。 也太过大胆了些。 骆星没想到她真的是图谋不轨,而且敢在这里直接动手,当下就有些慌了,一边躲闪一边下意识高声直呼救命。 偏生那些丫鬟家丁都跟睡死了一样没个动静,这一声救命,倒是把屋子里本来安全的沈怀瑾唤了出来。 骆星有些后悔没跟她去桃园了。 起码不会牵扯到他。 “回去!有危险!”骆星看着站在台阶上茫然失措的沈怀瑾,高声向他喊道。 分神间,胳膊已经被人划开血淋淋的一道子。 骆星吃痛,步子一顿,抬眸间,利刃已经离她很近了。 “小心!” 随着沈怀瑾的声音落地,她被人死死护在怀中,而他的后背,像人肉盾牌一样为她挡了很多刀。 而这时候,明启才像电视剧里演的那样珊珊来迟击退了方才步步紧逼的杀手,杀手踏上房梁扬长而去,沈怀瑾血流不止,终于是坚持不住趴在她的肩头跪倒在地。 “阿如……” “我好疼,阿如……” 第55章 病弱公子负心女 29 沈怀瑾昏迷了很多天。 他身负重伤的当夜,他的妹妹沈阿娇溺毙于西南池,手上绑着还喜筹,而喜筹的另一头,是她的新郎官-----陆成元。 沈家发生诸多变故,沈老爷一夜白头,一病不起,而沈夫人则强撑着站了起来,处理府中的大小事宜,她说,只要有她在,沈家就不会倒下。 在沈怀瑾昏迷的第六天,像是为了寻一个发泄情绪的出口,沈夫人把所有罪名都安到了骆星的头上,要赶她走。 沈怀瑾遭刺。 沈老爷病倒。 沈阿娇溺毙。 连同沈家日益衰败的生意,涣散的人心,都是因为她。 她克夫,她不祥,她是扫把星。 的确,这些事因她而起,骆星不觉得冤枉,也懒得为自己辩驳什么,走的时候什么也没有带走,只留了一个发簪在沈怀瑾枕边。 出了沈府,她却不知道自己该去哪儿,心中像是笼着一团迷雾,始终挥散不去。 骆星漫无目的地走在长街上,周遭人影喧闹,一不留神间,被一个扎着小辫的丫头结结实实撞了一下。 小女孩没有回头,但骆星却不由自主随着她改变了方向。 前面,几个孩子追着一个蓬头垢面的傻子跑,争先恐后用石子打他,打中头得十分,打中肚子得五分,打中小腿得两分,傻子抱着头无措地四处逃窜,几乎快要哭出来,那些孩子却笑得更欢。 孩子银铃般天真稚嫩的笑声此刻显得如此刺耳。 “住手!你们在干什么!” 粉色衣服,身量矮小,扎着小辫的小丫头张开双臂挡在傻子前面,愤愤地看着前面的那群比她还要长几岁的大孩子。 “你这个凶丫头!”为首的小男孩不屑道,“小心以后长大了嫁都嫁不出去,赶紧给我起开,不然我告诉你爹娘去!” 小丫头捡起地上的石子就往他身上砸,“嫁不出去就嫁不出去,我又不是货物!你们少欺负人了,赶紧给我滚!” 石子打破了男孩的头,顷刻流出血来,男孩大哭,捂着眼睛跑去告诉大人,随行的几个小孩儿也赶紧四散溜了。 小女孩像大人一样叹了口气,转身从袖子里摸出一个铜板塞到一脸茫然的傻子的手里,仰着头认真地嘱咐他,“傻大个,我先走了,你去买个包子吃,以后就别来这条街找我了,等我过几天好了去破庙找你知道吗?” 傻大个愣愣点点头,然后蹲下身子乖乖让她拍了拍头。 待小女孩走远,一旁伺机而动的乞丐上前就要来抢傻子手里的铜板,傻子死死握着,被打握着,手被咬得鲜血淋漓了还是握着。 到后来,小女孩走了,乞丐走了,行人也渐渐少了,但骆星仍站在原地看着他。 傻子。 那个穿着虎头鞋的傻子。 家破人亡以后,沦落至此······ 骆星上前,向挣扎着站起身的傻子伸出手,露出一个虚伪的笑,“···很疼吧?” 杂发后面那双清亮如水的眸子呆呆地看着她,连伸手都忘了。 ······ 骆星带着他,找了客栈,亲自为他梳洗,换上干净的衣服,他坐于铜镜前,容颜依旧,眼眸天真,只是多了些风霜的痕迹。 后来的很多天,骆星都和他在一起,一起吃饭,一起睡觉,一起四处闲逛。 他的名字是段天宝,他喜欢笑,回答不上问题的时候笑,吃饱饭的时候笑,尴尬的时候笑,看她不开心了也滑稽地逗她笑。 但他很怕黑,怕打雷的声音,会自己一个人缩在床角,瑟瑟发抖。 骆星去抱他,他下意识挣扎,风雨大作的黑夜里,那双眼睛紧紧地盯着她,眼里满是警惕的恨意,与白日憨态可掬的样子判若两人。 她对这些视若无睹,依旧上前小心翼翼抱住墙角瑟瑟发抖的痴傻少年。 “没事的,不怕,我在这呢。”骆星将他抱在怀里安抚,声音轻柔,但表情却是冷漠的。 他依旧抗拒,甚至张嘴来咬她,她却不管不顾,抱得越紧,最后,少年在她的一声对不起里渐渐安静下来,脸上满是泪痕。 雨后初晴的第二日,他又变回了那个天真呆愣笑起来有梨窝的傻大个。 “你想看彩虹吗?”骆星问他。 段天宝眼眸晶亮地看着她点点头。 骆星微微笑了笑,温柔地牵起他的手,带他来到了晨光最为绚丽的断崖之上。 天边挂着一道彩虹,他们离它很近,又好像很远。 白衣墨发的少年看得呆了,嘴都没有合上,忍不住向天边的绚烂伸出手,即使什么也触摸不到。 “该走了。” “段天宝。” 骆星轻声说,然后向那个背影伸出手。 风过境,山谷巨响,惊起大片飞鸟,再看时,崖上便只剩下红衣猎猎的少女。 身后传来脚步声,骆星回头,看到了明启。衣袂翻飞,墨发飘扬,握剑环胸,和从前一样,冷漠又事不关己的表情。 他总能看到她最丑恶的样子。 “从前,我妄想改变你。”明启慢慢走到她的身边,“现在看来,我有些可笑。” “的确有些可笑,而且,你那不叫改变,你只是想拔掉我的刺而已。” 明启微微笑了笑,看着天边的彩虹叹了口气,“或许吧。以后不会那么傻了,若你能始终如一地做自己,也不完全是件坏事。” 骆星不太明白他的话。 明启转头看她,笑中带着些不明的意味,“但是做自己是需要付出代价的,知道吗?” “什么?” “回头。” 第56章 病弱公子负心女 30 骆星回头,看到风中摇摇欲坠的青影时,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 面前站着的人,是不知昏睡了多长时间的沈怀瑾。他立于风口处,脸色苍白,墨发飞扬,恍若雾气凝结而成的一片云,稍稍一触就要散了。 沈怀瑾张口似乎想说什么,但微微喘了几口气以后,竟是吐出一口黑血来。 骆星顾不得什么,赶紧上前扶住他。 不是所有人都和明启一样眼睁睁看着她面无表情将人推下悬崖还能心无波澜地和她聊聊天的。 “你怎么在这儿?”骆星有些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他。 沈怀瑾抬眸看她,眼里闪烁着晶莹,“···为什么?” “为什么要这样,阿如?”他伸手紧紧拉住她的袖子,声音同往常一样柔和,但此刻却带着些无可奈何的绝望。 为什么吗? 骆星忽然笑了,破罐子破摔的笑,“因为他们都该死啊,公子。” 沈怀瑾看着她,眼里有什么破灭了,然后一点一点慢慢松开了拉着她的手,神思恍惚地凄然一笑,落下泪来。 他后退几步,想要离开,但没走几步便倒在了地上。 骆星闭上眼睛叹了口气。 “是你引他过来的?” 明启不置可否,只淡淡道,“我说过了,凡事都是有代价的,但你做事从不计较后果,不顾虑他人,如今···不是活该吗?” 若世界有形,天道有形,一定是他这样眼神冷漠笑世人活该的样子,骆星心中升腾起一股无名的怒火来,捡起地上的石子向他扔过去,他后退闪开,骆星再扔,他再闪,直至他靠近崖边,骆星伸手,想要推他下去。 但明启往旁边一躲,踩空的就是她自己。 强烈的失重感向她袭来,骆星张大了嘴巴。 千钧一发之际,崖上的人拉住了她的手。 明启将她从死亡边际拉回去,笑容嘲讽,“自作自受。” 骆星没有劫后余生的庆幸,反而,很想死死抱住他与他同归于尽,但是在看到地上躺着的人时,这个想法就慢慢散去了。 还是先把这个玻璃娃娃妥善安置好再说吧。 “搭把手。” 杀人未遂的骆星转而十分自然地指使起了受害人,明启白了她一眼,抬脚就走,但回头看她实在艰难,又折回来帮她。 “···你喜欢这样的?” 明启蹙眉看着怀里弱风拂柳的病美人,忍不住问她。 骆星愣了愣,觉得好笑,“是啊,柔弱可怜的美人,谁不喜欢。” 明启不屑,“柔弱可怜?这样的男子还算男子吗?” “你不觉得,他和某个人很像吗?一样的温和,一样的善良,一样的·····傻。”骆星看着沈怀瑾,像是透过他看另一个人,良久才微微叹了口气,“但是,花是花树是树,终究还是不同的。” 忽而瞥见怀中人微颤的长睫,明启勾起唇角,“所以,你喜欢沈怀瑾,是因为,他很像你朝思暮想的某个人?” “不知道。”骆星淡淡道,“但是他在我脑海里的记忆越来越模糊了,只有看着沈怀瑾的时候,我才能依稀勾勒出他的样子···我不想忘了他。” 明启不再说话,将沈怀瑾就近送到了竹屋。 竹屋和从前一样干净整洁,看起来常有人打扫。 沈怀瑾躺在床上,脸色苍白,微微蹙着眉,骆星守在床边静静看他,忍不住在他眉心轻轻落下一个吻。 “···司徒平南。” 沈怀瑾。 其实在一个人的身上寻找另一个人的影子是最蠢的事,但是,她喜欢这样自找苦吃的感觉。 把结好的痂反复撕开,一遍遍伤害自己在乎的人。 能让她感觉到自己还活在这个世上的,是每一个感到疼痛的瞬间。 她是个奇怪的人,骆星自嘲地笑了笑,起身离开。 只是她走之后,床上躺着的人慢慢睁开了眼睛,再也压抑不住自己的情绪,委屈又悲伤地无声哭泣着。 她为他哭 她那么深情地看着他 她说她喜欢他,不止一次 她为他爬到树上摘杏子摔伤了腿 可是···她不爱他。 ······ 天色将暗之时,沈怀瑾从竹屋里走了出来,双眼通红,像是哭过。 骆星坐在院中,看着他欲言又止。 他不再看她,也不再说话,沉默着准备离开。 “···要走了?”骆星站起身。 沈怀瑾的背影顿了顿,最后还是什么都没有说,独自一人走向了幽暗的竹林。 从那以后,骆星就再也没有见过他了。 后来再见到他,是在深夜的长街之上,那个端方有礼不染尘埃的富家少爷像滩烂泥一样醉倒在街头,身上值钱的东西也都被乞丐抢了去,唯独手里紧紧握着一只铃兰簪子。 骆星有些不敢认他。 “···沈怀瑾?” “沈怀瑾!” 颓然坐着人睁开迷蒙的双眼,愣愣地看着她,半晌才像意识到什么一样慌张推开她想要站起来。 但他好像真的有些醉了,还没站稳就又踉跄倒下,骆星赶紧扶住他。 这次他认命般地倒在她的怀里,不再推开她,一双醉眼平静死寂地望着骆星,没有半点光采。 “为什么会把自己搞成这个样子?”骆星心里发闷,语气不太好,“沈家人不管你吗?” “管啊,怎么不管···”沈怀瑾轻轻笑了笑,伸手掀起自己的衣袖,露出腕上触目惊心的伤痕,“但我死过几次以后,他们就不敢管我了。” 看着那些疤痕,骆星的心脏骤然紧缩起来。 “你!”骆星疼得捂住自己的胸口,“你有毛病吗?沈怀瑾,为什么要这样啊?就这么没出息吗?” 她认识的沈怀瑾,不应该是这样的。 沈怀瑾看着她,笑容慢慢淡了下来,“如你所愿,沈家现在已经是支离破碎了,可是,你为什么不高兴呢?阿如。” 骆星再说不出一句话。 “人都走了,就别留一支银簪乱我心思了。”沈怀瑾抬手,将手里紧握的铃兰发簪轻柔地簪到她的头上,然后强撑着起身离开。 “沈少爷?” 走了不远,听到有人这样唤他,骆星抬头,看到月光下一张熟悉又陌生的脸。 是江乐。 沈怀瑾看着江乐,微微侧头后又叹了口气,声音干哑,“不管你是谁,带我离开这里,去哪儿都好。” ······ 第57章 病弱公子负心女 31 沈怀瑾随江乐回了家。 骆星站在大门外守了一夜,天将明时,外面下起了淅淅沥沥的小雨,她的衣衫被一点一点打湿。 他出来的时候,已经不是昨夜狼狈的样子,换过了衣服,撑着伞,干干净净低头看着她,眼里满是疲惫。 细雨蒙蒙,公子玉立。骆星感觉自己在演琼瑶剧。 骆星站起身,想问什么,或是解释什么,但看着那双从前满目温柔,此刻毫无神采的眼睛,又什么都说不出来了。 沈怀瑾叹了口气,伸手拉起她的手握住伞柄,将伞留给她,独自一人走向了细雨中。 “沈怀瑾。”骆星叫住他。 他的脚步一顿,但没有回头。 骆星将伞留在它主人的门前,慢慢走向沈怀瑾,“都被淋湿了,再给我撑伞还有用吗?傻子。” 沈怀瑾微微侧头,没有说话。 骆星从背后环住他纤瘦的腰,将头靠在他的背上,“既然你这么痛苦,不如我们重新开始怎么样?” 沈怀瑾凉凉笑了一声,“好啊。” 他转过身,低头紧紧握住她的肩膀,脸上不知是雨水还是泪水,“只要你看着我的眼睛,告诉我,你爱我,心里只有我,永远不会离开我,我可以什么也不管,什么也不顾,只要和你在一起。” “我······”骆星张口,但说不出后面的话。 在良久的沉默的雨声中,沈怀瑾眼底彻底归于死寂。 他自嘲一笑,慢慢松开禁锢她的手,转身再次失魂落魄走入雨中。 “我爱你。” 骆星朝那个背影大声道,“我的心里只有你。” 他停下脚步,骆星上前,拉起他的手轻声道,“我永远不会离开你,沈怀瑾。” 被沈怀瑾紧紧揽入怀里的时候,骆星微微笑了笑,果然是在演琼瑶剧。 能用几句话解决的事,都不算事,而且,她快没钱了······ 但是她说这话时,却忘了一件很重要的事。 ······ 再次回到沈府的时候,骆星才明白沈怀瑾说的支离破碎是什么意思,沈老爷卧床,沈夫人鬓发苍白,二人貌合神离,沈阿娇的落花园永远落了锁,阿楠自陈微扬走后便变得少言寡语,府中家丁丫鬟少了大半,府中事务全靠沈愿帮忙打理,整个沈府,和如今的沈怀瑾一样死气沉沉。 见她回来,沈夫人并没有多说什么,只看着沈怀瑾叹了一口气后便转身离开了。 之后的日子里,沈怀瑾接管了家中的生意,不再颓然地借酒消愁,他一向聪明,做起什么都得心应手,没过多长时间,沈家也算是渐渐回归了正轨。 看起来一切都在慢慢变好,但沈怀瑾的眉眼间,再也没有了当初的和煦温柔。 他待她很好,除了夜晚的时候,总像是在刻意报复一样反复折腾她,直到看见她眼角有了泪,他才会停下来。 有时候骆星恼了,不想理他,他又巴巴地凑上来抱着她一遍遍地说对不起,若她还是不理,他就红着眼睛在她背后默默哭泣,骆星心软,于是又被压在身下。 骆星的癖好还是没有变过,喜欢看漂亮的男人哭。 眼泪是武器,她对付沈怀瑾的武器,也是沈怀瑾对付她的武器。 “不要离开我,阿如。” 若是再加上这句话,骆星就什么都想答应他了。 重新开始是太过天真了些,把一切当作没发生过也是不可能的,但她喜欢看他被迫长出的棱角,看他的纠结痛苦,看他明明怨恨她不信她但又离不开她,看他望向她时阴郁情深的目光······ 她喜欢,一面破碎的镜子。 在时间的蹉跎中,在一遍遍抱着他说不会离开的时候,骆星觉得自己好像忘了什么,但当下的美好与惬意总让她懒得再去思考,于是像是温水中的青蛙一样被熬煮着。 就这样,骆星安安分分扮演了一年别人妻子的角色,不用费心计划什么,不用讨好别人,更不用为了生计发愁,实现了骆星以前像个废人一样活着的梦想。 当然,这期间,沈夫人依旧不喜欢她,还张罗着要给沈怀瑾纳妾,也常有不知死活的丫鬟爬沈怀瑾的床,但这些事在她知道之前就已经被沈怀瑾妥善解决好了。 沈怀瑾的话很少,骆星有时会觉得无趣,特意挑些事来和他吵架,他没什么吵架的天赋,起先还会被她气哭,但后来次数多了也就习惯了,知道她是无聊了就放下手头的工作陪她出去玩儿,或是满足她的戏瘾陪她闹一闹,总之,他对她很纵容。 可惜,她不喜欢这样的纵容。 镜子修好了也就没什么意思了。 这一年发生了很多事,一生趋名逐利的沈老爷莫名其妙遁入了空门,南街卖猪肉的陈二狗将梅花簪还给了她,但仍未娶妻,蓝家在京城里开了一个医馆,蓝彩萍跟着唐夫人认真学起医术,每月在街头开义诊,明启有时会去看她,但两人关系微妙,说不清楚是什么关系。 冬天的时候,明启又被沈怀瑾聘来当了护院,还与他们一起过了一个年,有很多怀春的小丫鬟给他送手帕,腰带,或是鞋子,他虽一一回绝了她们,但其实尾巴快要翘到天上了。 除夕守岁,别人都喝酒玩乐放烟火,只他一个人飞身到屋顶上看月亮,很装逼,也很孤独······ 然而,骆星被他装到了,缠着他教她怎么飞。阿楠也被他装到了,死气沉沉的眼睛里重新燃起了属于孩童的光亮,至此,把明启奉为神一般的存在,明启喜欢别人崇拜他,因此闲时也会教他的这个小迷弟几招,就是始终不搭理骆星。 沈愿到了定亲的年纪,也有不少人上门来议亲,但她始终不愿意嫁人,沈怀瑾也不强求她,相较之沈夫人则比较发愁,明里暗里给她做思想工作。 京城那条长街骆星走了很多遍,有时会遇到些从前认识的人,比如蓝采萍,比如陈二狗,就是再也没有见过飞云了。 后来,上元灯会,还是在旧日的酒楼上,骆星瞥见窗边一个熟悉的侧影,提裙走上去看,却见上面坐着的,是一袭黑衣独自饮酒的骆玉宛,而她的对面,空荡荡地只放了一把剑。 谈起往事,她并不想多言,但一杯杯酒下肚,却抱着骆星哭了许久。 洛玉宛听了她的话,利用飞云的爱,报了自己的仇,一切结束后原想放下过往与他一起浪迹江湖,但飞云泄露信息之事被南桑阁知晓,斩他一臂,又泄他真名与行迹,他自知再护不住她,独自一人拖着病体离去,而她找到他时,只剩下了一具残骸和一把剑,连头颅都没了踪影。 她大仇虽报,但这世上再无一人真心待她。 合家团聚的年关,她只能拿着两把剑游离于烟火红尘,想要寻回他的头颅。 离开酒楼后,骆星神思恍惚地走在洋溢着万家灯火味道的人群之中,年轻男女情意绵绵桥头相会,稚嫩孩童三两成群穿着新衣肆意奔跑在街道上,而她目光茫茫,最后落在不远处兔子灯下,一个停留于卖木剑的摊铺前被大人拽着骂着却始终不愿意离开的粉衣小女孩身上。 “女孩子家家的买这些干什么?我还不知道你,玩几天就丢了,赶紧给我走。” 市侩中的一声责骂骤然唤起她埋藏的记忆,那个眼角有柳叶青斑的小女孩也曾这么执拗地想要过一把木剑,好像得到它,自己就会变成话本里仗剑走天涯的女侠。 可惜她始终没有得到那把剑,梦中潇洒自在眼角有着自己独特印记的邓安如也永远死在了昨日,被大众眼光中贤良淑德的大家闺秀所取代。 “难道女子生来就是为了嫁人的吗?那像我这样嫁都嫁不出去的女子,是不是就没有存在的价值了······” “姐姐,我喜欢他的,但是我有自己更想做的事。” “你们两情相悦,我还横插一脚吗?如果觉得亏欠了我,就多来捧我的场吧,我可是要成为京中第一名角儿的。” “嫁不出去就嫁不出去,我又不是货物,少欺负人了。” ······ 记忆穿透心脏,此刻,许多女声涌入脑海,骆星如梦初醒,恍然惊觉梦间啼哭之人所欲何求。 “阿如。” 远处传来一声温然却急切的呼唤,他身陷人海茫茫,眉目温雅,白氅飘然,手里握着一男一女相依偎的糖人,拨开人群向她奔来。 骆星则回头,为粉色衣服的小女孩买下那把木剑,女孩高兴起来,拿着木剑跑远,与前面走来的沈怀瑾错身之际,糖人碎了一地。 沈怀瑾看着地上的糖人,有些难过,但见她走近了,还是温柔地牵过她的手,“我们再去买一个吧,阿如。” 骆星摇了摇头。 “天色已晚,沈怀瑾,我们该走了。” 第58章 病弱公子负心女 32 骆星准备离开。 但正式离开之前,玩儿了几次失踪。 第一次,闹着要和沈怀瑾玩捉迷藏这种小孩子的游戏,沈怀瑾无奈,但也蒙上眼睛陪她,数了一百下后来寻,骆星藏得很严,躲到天黑,他也没能找到她,最后是她觉得无趣了自己出来的。 后来沈怀瑾生气了,抱住她狠狠咬了她的肩膀一口,哑声说以后再也不要陪她玩这种无聊的游戏。 其实明明是他蠢钝,还作弊让全府的人都来寻她,自己找不到,到头来又责怪别人。 作为朝她发火的补偿,当天晚上,沈怀瑾蒙着眼睛任她为所欲为。 第二次,骆星缠着明启教她骑马,明启是个坏心眼的,让她摔了好几次,沈怀瑾在一旁看着,眉头始终没有舒展开过,学了几天,骆星躺了半个月,但养好了又锲而不舍地继续学,明启见她态度还算坚决,便开始认真教她,没过几日,骆星便骑得还算得心应手了。 在明启给她上最后一次课的时候,她当着沈怀瑾的面,鞭子一甩,与明启策马扬尘而去。 后又遇暴雨,她和明启在山洞烤着柴火共度了一夜。 山洞中,明启冷着脸不怎么搭理她,骆星觉得无聊,便凑上去和他说话,他似乎误会她想勾引他,颇有些生气。 “我不是你的备选,也不是你和别人调情的工具····” 他看着火堆淡淡道,语气冷漠,带着些许怒意,“我是一个人,一个活生生的人,和你一样,只想借他人身躯寻一个转世之机而已,所以,不要对我有什么想法,或是觉得我对你有什么想法,我不想再被你耍第二次。” “你想多了。”骆星无奈地笑了,然后态度认真起来,“我只是想问,你想离开这个世界吗?” 经过沟通,她成功和明启达成了共识,但他还是冷着脸不说话,骆星很看不惯他这个样子,于是便靠着冷硬的墙壁睡了过去。 第二日天晴,骆星却是披着她看不惯的人的衣服并在他怀里醒过来的,她颇为尴尬,但懒得深究,将衣服还给他后便若无其事牵马下山了。 下了山,沈怀瑾依然站在那里,昨日看着她离去的地方,没有移动过一步。他淋了一夜的雨,此刻已是脸色苍白狼狈不堪,在看到她后才像是终于支撑不住一样倒在了她的怀里。 回去以后,他发了很多天的烧,神志不清地说些梦话,手里一定要握着些什么才睡得安稳。 他醒之后,骆星喂他药,他看着她,一边乖乖喝药,一边委屈落泪,像个孩子。就着眼泪喝药,骆星看着都觉得苦涩。 这是她试着离开的第二次。 第三次,照顾沈怀瑾痊愈之后,骆星是真的准备离开了。 给他药中添了安神的东西,哄着他睡觉,他好像真的睡着了,乖乖巧巧任她慢慢将他安置好,盖上被子,然后,骆星在他额间轻轻落下一吻,转身离开。 再见。 沈怀瑾······ 不知今后有无再见之机,也不知他是否会恨她,但是,她必须离开。 待她走出沈府大门,明启已经在外面等着了,看到她时,递给她一把真正开了锋的宝剑。 看着那把刻了邓安如名字的剑,骆星的心脏不可抑制地跳动起来。 是属于邓安如的心跳声。 “想好去哪儿了吗?” 灿烂晨光之下,鲜衣怒马的高马尾少年低头问她,骆星微微笑了笑,翻身上马,策马扬鞭奔腾而去。 “江湖。” 去寻回一个人的头颅。 ······ 离京的第五个年头,她和明启在西南的裕隆山上找到了飞云的头骨,他被当作祭品摆在仇人的墓前,历经雨打风吹,到如今,已是枯骨森森。 江湖是自由的天地,但同时也深藏险恶,骆星有好几次都与死亡擦肩而过,这不是她想要的生活,可惜,却是邓安如向往的天地。 但是有一件事骆星始终不明白。 “你说,到底哪里才是终点?” 寂静深夜的房檐之上,骆星问身侧吹箫的明启。 明启顿了顿,放下手中的长箫,转而看她,“这要问你,若你不想离开,便会永远留在这里。” 骆星不解,“我怎么会不想离开?” 明启看着她,目光慢慢移到她的胸前,骆星睁大眼睛,伸手捂住,“看哪儿呢你。” “呵。”明启白了她一眼,收起长箫飞身下了房檐,“好好想想吧你,我倒是不介意就这样和你蹉跎一辈子,可惜有人可等不起。” 沈怀瑾是个好人。 即便他在他面前耍心眼故意让他听到那些伤人的话,即便他和他的妻子纠缠不休,即便他身份不明被人追杀逃到沈府,他还是温和地接纳了他,不顾自己的安危给了他一个栖身之所。 他和他喜欢同一朵有毒的花,但他会不顾她的疼痛拔掉她的刺,而沈怀瑾则会鲜血淋漓地去拥抱她。 猜到她要走,他固然疼痛,但从未想过阻拦,而是默默为她打点好一切,挑选温驯的马,提前在鞍侧准备好金银细软,甚至拜托他一定护她平安。 他问过他,“你就不怕我带她私奔把她拐跑了?” 但他只说了一句,“平安就好。” 那日她策马跑得太快了,没有看到那座四方宅院门前还曾立了一个吐过血的白衣断肠之人。 明启觉得自己输得很彻底。 空中圆月高悬,骆星摸到脖颈上系着的平安扣时,心空了一瞬。 她好像忽然明白了什么,起身展臂飞下屋顶,径直去了马厩,牵马直奔京城。 过往在脑海里一幕幕闪过,于是她不知疲倦,飞马跑了两天一夜,终是抵达了牵挂的故土。 只是离沈府越近,骆星心中莫名生出的怯意越甚。 若他还在怨恨当初她的不告而别呢? 若他已经娶妻生子了呢? 若他······ 又想起自己风尘仆仆形容不佳,骆星千思万虑,终于这一切想法在站立于沈府门前之时骤然烟消云散。 而她看到,沈府白绫飘荡,写着丧字的灯笼高高悬挂,她再顾不得什么,心脏颤抖着直奔灵堂。 “欸?少夫人?” 府中有人认出了她,并没有阻拦,骆星一路走到灵柩前时,腿已经软了。 恍惚中好像听到有人在叫她,但她的眼睛只呆呆地看着那方灵柩,哭不出来,也久久回不过神。 最终,一泼冷茶唤回她的神智,骆星仰头,看到的是沈愿。 “死的人不是哥哥,但他不在府中,我也不知道他去了哪里。” 失魂落魄走出沈府的时候,骆星的腿仍有些发软,每走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头脑还是不太清醒,以至于不知该去哪里找他,兜兜转转到了晚上,她才终于想到一个地方。 圆月高悬于断崖之上,点点萤火似空中璀璨繁星,她要寻的人果然在这里。但他一身孝衣身姿挺拔负手而立,身后银发被风扬起的时候,骆星竟是有些不敢认他。 “···沈怀瑾?”她试探地唤出他的名字,声音有些颤抖。 他手中酒壶应声而碎,很久才回头。 “你回来啦?” 寂寥的月色中,沈怀瑾淡淡笑着,一如往昔,一如昨日,仿佛从来没有过这些年的分别。 可是为什么······ 为什么他回头的时候,骆星脑海中闪过的,竟是遥远记忆中高高城墙之上戴着丑陋面具的那个人。 “好久不见。”他哑声说。 第59章 病弱公子负心女 33 “你是谁?” 骆星喉间苦涩,落下泪来。 月下的人看着她,笑得温柔又悲伤,“你希望我是谁呢?阿如?” 希望他是谁? 听到这声久违的阿如,无奈又包容的阿如,她脑海里一幕幕闪过的,是长街上垂眸为她包扎伤口的俊雅公子,是笑着揽她入怀的人,是生气时会趁她睡着往她脸上画王八的有些幼稚的小少爷······ 是沈怀瑾。 对啊,是沈怀瑾。 可是为什么他就站在她的面前,她却感觉永远失去他了呢?此刻,一幕幕褪色的回忆变成一把刀,生生刺入她的心脏,骆星感觉自己痛得喘不过气。 “你是沈怀瑾,不是任何人。”骆星哑声道。 面前的人低头笑了起来,不是方才浅淡的微笑,而是深藏着自讽,失望,悲伤等诸多复杂情绪的苦笑。 等他笑容淡下来的时候,眼里已经蓄满了泪水。 多年以后的今天,他挣扎着在这副躯体里找到自己灵魂的时候,他深爱之人,选择再一次将他杀死。 “其实我也不知道,自己是谁······” 他慢慢闭上了眼睛,不想看她为别人流的眼泪,“既然你想要我是沈怀瑾,那么,我就做你的沈怀瑾吧。” 骆星感觉自己没有了思考的能力,于是只能上前紧紧抱住他。 “我好想你······”她说。 被她抱着的人长睫微颤,慢慢抬起手,终于还是忍不住想要回抱住她,但下一刻,耳边她下意识唤出的名字却让他的眼底没有了神采。 做不到,那时候做不到,现在也做不到。 “可是,你有没有想过,他已经···死了呢?” 他迟缓地推开她。 “在你决定离开的那一天。” “在饮鸠止渴般靠着那些裹着毒霜的蜜饯过日子的时候。” “他就已经死了。” 听到他的话,骆星忍不住后退几步,“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你不就好端端站在我的面前吗? 她还是和以前一样,明明知道,明明什么都知道,但总喜欢这样无辜地装傻。 “骗子。” 他笑了一声,向她伸出手,似乎想要抓住什么,但下一刻,却闭上眼睛向后倒去,任自己坠落。 他爱她,却不知她姓名。 她或许也爱他,但却从来不在乎真正的他。 他与她之间,爱恨不明,纠缠不休,到如今,已是面目全非。 骆星眼睁睁地看着他再次消失在自己的面前,心神大震,于是向前几步伸出手与他一同从崖端坠落。 他于风中向她微笑,轻如落雪的声音最后一次落入她的耳中。 “要记得我。” “就像我会记得你一样。” 只是到了现在,他还是不想忘了她,即便面目全非,即便痛苦不堪,也想记得。 “司徒平南!”她向他伸出手,却什么都抓不住。 于是,四周的一切渐渐化为虚无,她与他一同向下坠落,他的归处是死亡,而她的归处,是另一个未知的世界。 腰间有一把木剑滑落,骆星在不断坠落中,一点一点脱去了外在的束缚,长发飘扬,寸缕不着,直到完全变成另一个人。 她坠落于幽深的海底,而她的双腿,变成了金红相接绚烂美丽的鱼尾。 那把雕花木剑,深插于沙石之间,慢慢化为虚无。 “新的世界已开启。” “愿灵主早日功德圆满,得以往生。” 第60章 万人迷海妖与疯批暴君 01 红发绝艳的海妖赛希。 常扮作溺水的貌美女子,向过往船只呼救,引诱渔夫入水,然后吃掉。 某年某月某个寻常的一天,她听闻鲛人女子与人类王子在海边结亲,觉得十分新奇,于是专门游了很久过去凑热闹,然,当天海边所有鲛人皆被活捉,包括她自己。 陆上的国君没有杀她们,而是将所有鲛人尽数运回自己的国家,当作一国之宝好生养着。 后来,鲛人新娘与陆上王子虐恋情深,而塞希以及其他很多鲛人则被送往其他国家,以此换来城池,兵马,以及和平。 塞希被送给了金国的暴君,在那里受尽非人的折磨,但也因此见识到了人类世界尊卑有序的制度,从那里逃出来后立志做海底的王,开始残害同类,想要建立属于自己的海底王国。 一时间,鲛人鲜血染红了大片海域,正义善良的鲛人新娘欲阻她,却被赛希的拥护者重伤逐出海域,后被岸上已经继承王位的王子相救,二人齐心协力,终于打败了赛希。 赛希逃出,奄奄一息之际,被暴君救下,暴君承诺,让她做全天下最尊贵的女人,并帮她复仇,代价是喝下那瓶药水,变成人类。 被权力欲望蒙蔽了双眼的赛希毅然喝下,但是昏睡过去以后,她的鱼尾被硬生生斩断,又被接上人类女子光洁修长的双腿,变成一个非人非鲛的花瓶屈辱地死去。 最终,鲛人新娘与王子终成眷属,在碧蓝的海边重新举办了婚礼,海底和陆地自此一片祥和,也成为后代口口相传的佳话。 ······ 接收完记忆的骆星坐在礁石上看着自己闪闪发亮的鱼尾怀疑人生,脑海里血淋淋的画面让这条鱼尾有些隐隐作痛。 这是什么暗黑狗血的童话故事啊。 好消息是,她美得像一个艺术品。 不幸的是,她变成了一条鱼。 海浪打在礁石上,骆星抬头,夜色中一望无际的深蓝快要将她吞没,天边那轮月还是那么圆,但月下万物已是沧海桑田。 这地府的业务范围也太广了些。骆星叹了口气,一跃入海,激起千层浪。 很奇妙的感觉。 自在遨游,无所束缚,好像她生来就属于大海,骆星徜徉于海底,心中烦闷渐渐散去,感受到了一种真正的自由。 于是,她只用了一个夜晚的时间便消化了腹中的一切旧事,伴随着海上朝阳的缓缓升起,骆星在满目朝晖中破水而出,恍若新生。 但····· 腹中传来的饥饿感将她拉回现实,沉浸在美景之中的骆星看向四周一望无际的海水,有些发了愁。 虽说赛希是以海底生物为食,也偶尔吃几个人改善一下伙食,但是骆星终归还是个人类,对这些颇有些接受不了,骆星想了想,向近海的方向游去。 赛希因迁徙走散而来到这片海域,但这片海域原本居住的鲛人族群并不接纳她,于是她只能离群而居,后来不慎被人类大型货船捕获,人类发现她后有些害怕,便放走了她,但她走的时候拖了一个小孩下水,那也是她第一次尝到人类的味道。 从此她便一发不可收拾,喜欢上了人肉的味道,尤其喜欢吃刚剖出来还在跳动的心脏。骆星靠近近海,倒不是想去吃人,就是想勘测一下地形,看看能不能搞点人类的东西吃。 天大地大,填饱肚子最大。 “不要再往前了。” 不知从何处,传来一道陌生的声音,骆星停在原地,回身望向茫茫的水底,却不见一人踪迹,但再次转头的时候,那声音的主人已经离她很近了。 骆星睁大了眼睛。 面前这条有着蓝色鱼尾的鲛人,白发蓝眸,肌肤雪白,美得雌雄莫辨不似凡尘之物,骆星总觉得,她的身后,少了一对翅膀。 她越看越觉得熟悉,忽而一幕记忆闪过,骆星这才发现面前这人好像就是记忆里那个与人类王子相恋的恋爱脑女主——若尘。 此时,她还很稚嫩。 若是以前,骆星会第一时间杀了她,以绝后患,但是现在她也知道,若她杀了她,大约会被天道判定为反派,事事艰难,还不如······ 骆星看着碧蓝海水中圣洁如神灵的鲛人,灵光乍现,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 她向她游近,她警惕地后退,将防身之物横在中间,阻挡她向前,“赛希,你数次残杀无辜渔民,已让近海居民人心惶惶,如今不去避避风头,反而还明目张胆地靠近,当真不想要自己的命了吗?” 骆星漫不经心握上她手中的青铜剑,鲜血顺着剑身散落海底引来幼小鱼群,握剑之人忍不住蹙眉,手一松,剑便被骆星夺了去。 骆星将剑折断随手一扔,淡淡道,“人类肮脏之物,会污了若尘的手,还是丢了最好。” “你!”若尘不知道她想干什么,眉蹙得更深。 没了长剑的阻挡,骆星无所顾忌地上前,在那双蓝眸疑惑的目光下拦住了她纤细的腰身,吐气如兰,“你真好看,我最喜欢好看的东西了。” 长这么大还没有经历过这种赤裸裸调戏的若尘顿时恼羞成怒,像受了什么大辱一样猛地推开她。 “早知你放浪形骸,没想到,你居然敢······!” 她生气想要游走,不想再和她多作纠缠,骆星看着她离去的背影,轻笑了一声,但这声笑却让将欲离开的若尘又折返了回来。 “你故意激怒我,引我离开?”她冷冷地看着她,然后再次挡在了骆星的前面,“有我在此,你休想再靠近近海半步。” 骆星还是平淡地笑着,但带了些许无奈,“你是什么和平使者吗?” 她不说话,浅淡的眸子里泛着寒意。 “好吧我承认,我靠近这里的确目的不纯,若是你能帮我解决一下的话,我可以离开。” 若尘脸上闪过犹豫之色,“···你有,什么目的?” 骆星带着不怀好意的笑上下打量她。 似乎意识到了什么,她又恼怒地蹙起眉,没什么杀伤力地威胁道,“你敢!” 骆星扑哧一声笑了出来。“傻鱼,你还没成年吧?我不过是肚子饿了而已,你以为我想做什么?” 若尘看着面前的人,忽然觉得有些陌生,明明之前也见过几次,但却没见她笑过,总是很高傲不屑的样子,而今日却······ 罢了罢了。 “不过是想觅食而已,何须犯险,我有很多食物,都可以给你,只需你以后不要再接近人类。” “可是我很挑食的。”骆星无辜道。 “生的不吃,素的不吃,没味道的不吃,奇形怪状的不吃······” 听到她的话,若尘脸都黑了,“你到底还是不是鲛人啊?” 骆星绕着她转了一圈,向她展示了一下自己漂亮的尾巴,“如你所见,我不仅是鲛人,还是一条很漂亮的鲛人。” “怎么样啊?”骆星靠近她,“能不能解决我的食物问题啊?解决不了的话我自己去前面觅食,不过,若把不小心这片海域染红了,可就不怪我了。” 若尘今天被她气得不轻,但秉持着善良无私的女主本性,还是咬牙切齿地答应了她。 “跟我来。” 第61章 万人迷海妖与疯批暴君 02 或许是大海太过茫茫无际,或许是如初生的婴孩一样对这个世界太过陌生,骆星总迫切地想抓住些什么,于是,她对来到这个世界遇到的第一个人开始了死缠烂打模式。 首先,她走到哪儿,骆星就跟到哪儿,若她不让跟,骆星就扬言要游去近海吃人,她没办法,只能看着骆星这个大麻烦。 然后,骆星开始卖惨,什么孤身一人无依无靠啦,什么背井离乡不受待见啦,什么被人抓住差点被杀啦,委委屈屈地说一说,再掉几颗小珍珠,若尘就开始怜悯她。 最后,她就成功登堂入室了。 若尘的家里收藏了很多人类的东西,有长矛,宝剑,渔网,长衫,发钗,手镯,甚至是火种,她似乎很喜欢这些人类的破烂,每件东西都要兴奋地和骆星讲一讲来历。 而她尤其喜欢一只银锁,这只银锁当然也有一段前缘。 十几年前,若尘救下一个溺水的小孩,小孩并不畏惧她的样子,反而将自己的长命锁送给了她,说长大了一定来娶她,银锁便是定情之物,她觉得人类小孩可爱,问他想要什么,他却红着脸上前吻了她。 谈及往事,若尘脸上浮现了淡淡的红晕,骆星不屑,“你难道真的等那个人类的小孩儿来娶你?别做梦了,他早就把你给忘了,就算记得,你们人鱼有别,也是不可能在一起的,所以,还是趁早把这个东西丢了吧。” “还给我。“ 若尘羞恼,过来夺她手中银锁,骆星不给,把银锁举过头顶,趁她伸手来抢时,出其不备亲了她一口。 温温凉凉,触感挺好。 若尘不再动作,不可置信地僵在原地,宛若一尊不染尘埃的玉像。 “你····你·····你·····!”她气得说不出话。 骆星最喜欢调戏这种纯情又漂亮的木头,看她这样子,骆星更觉得有趣,再上前一步揽住她的腰,“那小孩亲你一口你就记到现在,如今我也亲你了,怎么样,要我对你负责吗?” 若尘握紧了拳头,像是受到冒犯一样狠狠地推开她,一下将她推了数米远。 “出去。” “我不想再看见你!” 若尘侧过头,不再看她。 意识到她是真的生气了的骆星颇有些后悔,但还是拉不下脸道歉,只淡淡道,“你总是推开我。” “罢了罢了,反正我也从来不讨人喜欢。” “那就谢谢你这些时日的款待啦。” 说完,骆星最后看了她一眼,将银锁向她的方向扔过去便转身离去了。 待离开那里,骆星看着一望无际的深蓝,赌气一般游向了近海。 在海里呆久了,都有些不分昼夜,骆星不知游了多久,隐约听到什么声音,想要循着声音的方向向海面游去,但刚想要向上,手腕却忽然被人握住了。 骆星低头,看到了那个熟悉的白发蓝眸的鲛人。 “回去。”她仍没消气,此刻见她靠近这里,便是更加生气,一双蓝眸深不见底,像是沁着海底寒冰。 “我的事与你无关。” 其实明明是她自己的错,但骆星就是闷着一口气咽不下去,甩开她的手不管不顾地向上游。 但没想到,若尘居然游到她前面,然后回身抱住了她,像是拥抱,像是钳制。 彼此肌肤相贴,骆星甚至可以听到她的心跳声。 还没来得及说什么,骆星好像看到水面映着点点灯火,意识到不对劲的骆星猛地将面前的人推开,下一刻,一张渔网从天而降,骆星来不及躲闪,便与许多鱼虾一同落入了网中。 莹莹水蓝中,最后一刻,骆星于不断被拉向上的网中看到了海底若尘向她伸出的手。 真漂亮。 惊慌失措也这么漂亮。 “这是什么东西!” “快去禀告公子,快去!” 漆黑的夜空之下,骆星被甩到渔船上,身上仍束缚着一层怎么也挣不开的网,而她的面前,是几个惊慌失措警惕又好奇地看着她的人类。 这艘船并不小,像是富贵人家的画舫。骆星抬眼,看到从船舱里拂帘而出的人时,停下了挣扎的手。 公子长泽。 是临海古国尊贵的王子,是幼时允诺要来娶鲛人若尘为妻的孩童,也是这个世界的男主。 骆星脑海里浮现往事一幕幕。 司徒平南。 沈怀瑾。 他们都曾是世界的男主,那么,那么······! “公子快来看!这里有个人身鱼尾的怪物!“ “说不定就是她杀了那些下海的渔夫!” “肯定是她!” 长衫飘飘,眉目温雅的少年慢慢向她走过来,骆星愣愣地看着他,说不出话。 “别过去公子!” 少年不顾身后众人的劝阻,矮下身蹲在了她的面前,一双清澈又不见底的眸子静静看了她一会儿,而后漾了笑意。 “好久不见。” 长泽用他们两个人才能听到的声音轻声道。 骆星的心脏不可抑制地跳动起来,忍不住伸手要来拉他,但他却微微向后退了退,站起身对那些人冷声道,“此人身份不明,外形怪异,恐是伤人的海妖,先把她绑起来,明日靠岸再作处置。” “是!公子。” 骆星伸出的手停滞在空中,触及到的只有那层束缚着她的渔网。 她被五花大绑地绑在甲板上,虽然鲛人上岸仍可呼吸,但那条鱼尾没有了水却是干得难受,耳边还有那些五大三粗的男人喋喋不休的声音,骆星只觉得浑身不舒服。 “欸哥,你觉不觉得这怪物还挺好看的?比青楼里的花魁娘子都美得多。” “哟!你小子还和花魁娘子睡过啊?我倒是没见过什么花魁,但该说不说,这条鱼的脸长得是真漂亮,看得我都······” 后面的话被几声下流的笑声取代,看守她的两个男人坐在旁边,边喝酒边说些醉话,海风吹过,酒臭味钻到骆星的鼻子里,让她想吐。 大约是酒壮雄人胆,其中一个男人摇摇晃晃地站起身走近她,上下打量她一番,颇为好奇地伸手要来摸她的尾巴。 “滚开。”骆星厌恶地看着他,甩了一下尾巴。 男人不屑地笑了笑,“原来你还会说话啊?今天真开了眼了,来,让哥哥看看,你这尾巴真的假的。” 说着,他从怀里掏出短剑,似乎想要刮她的鳞片。 寒光闪过,骆星咬紧了牙关,但幸好并没有想象中的疼痛传来,他下手的那一刻,背后有人轻轻搭上了他的肩膀。 “你们可以去休息了。”长泽淡淡道,脸上没有什么表情。 看清面前人是谁的男人打了个冷颤,酒醒了大半,慌张唤醒趴在桌子上睡着的同伴赶紧溜了。 海浪声声,夜色静谧,骆星看着月色下长身玉立的少年,觉得陌生又熟悉。 “司徒···平南?” 第62章 万人迷海妖与疯批暴君 03 “司徒···平南?” 她再次唤出这个如梦魇一般的名字,空气在这一瞬间停滞,周遭除了海浪的声音,什么都没有。 月光下的少年静静看着她,眸光深邃,不知是喜是悲。 看着他的眼睛,骆星感觉自己像是身处法庭的罪犯,等待着属于自己的宣判。 会是他吗? 他还依旧如初吗? 或者,他还怨恨她吗? 半晌,长泽垂头苦笑,笑她,也笑自己。 “我该唤你什么?”他向她走近,每一步都如此艰难,“长乐?还是······阿如?” 骆星向他伸出手,但身受禁锢,只抬起一个小小的弧度后又无奈落下,声音里忍不住带了些许的委屈,“···我好疼,司徒平南。” 向她走近的人脚步一顿,落到她身上的目光里多了些不知名的情绪。 长泽没有说话,但默默上前帮她解开了身上的禁锢。 骆星看着垂眸轻柔为她松绑的人,心头一动,双手被释放时忍不住上前紧紧抱住了他。 找到了。 这一次,她不会再放开他,任由他再一次消失在她面前了。 “司徒平南,我······” 没来得及说什么,长泽忽然猝不及防抱着她往旁边一闪,只见一只利箭划破长空,直直插在了船桅之上。 深蓝海面上,缓缓浮上手握弓箭的若尘。 “放了她。”若尘说。 长泽看着圆月之下不染尘埃恍若神灵的鲛人,发现了什么,忍不住微微蹙了眉。 骆星处在状况之外,有些发懵。 “前日海上有海妖频频伤人,如今我好不容易抓住了她,请阁下给我一个理由,凭什么要我放了她?”长泽淡淡开口。 海上单纯的鲛人似乎被问住了,张口,却不知道说什么。 “这样吧。”长泽顿了顿,看了怀里的骆星一眼,又很快移开目光,“我需要一个杀人的海妖交差以平民意,而这个海妖,可以是她,也可以···是你。” 骆星蹙了眉,不解地看着面前的人。 但他并不看她,只依旧对水面上的若尘道,“若你想救她,只有这一个办法。” 若尘垂下头,似乎在犹豫,但抬眸看到骆星干涸的鱼尾时,眼神又坚定起来。 “放了她。” “···我跟你走。” 被前尘往事冲昏了头脑的骆星听到她的声音后慢慢清醒过来,松开了抱着他的手,轻声开口,“如果,我非要走,你会阻我吗?长泽。” 长泽看着她,没有说话,但一只手仍紧紧环着她的腰,不愿松手。 “会吗?”骆星依旧执拗地问。 她想确认一件事。 长泽看了她一会儿,缓缓松了手。骆星落地,一跃便可投身大海。 “···你走吧。” 他背过身去,衣摆被风扬起又落下。 海面上的若尘高兴地向她伸出手,“我们快走吧,赛希。” 骆星看着那个寂寥落寞的背影,方才清晰起来的某些东西又渐渐变得模糊,她有些犹豫,但鱼尾很难受,想了想,还是决定跃入大海。 可还没来得及动作,背对她的人却忽然闷哼一声,紧紧捂着心脏,痛苦地跪倒在了地上。 怎么回事? “你怎么了?”骆星靠近他。 他蹙着眉,没有说话,想要强撑着站起来,但好像在忍受着极大的疼痛一样再次倒在了地上,脸色苍白,汗如雨下。 与此同时,船舱里的烛火亮了起来。 “赛希!快走!”海面上的若尘有些着急地催促她。 下一刻,脸色苍白无血色的长泽握住了她的手,抬眸看她,眼里闪着泪光,“别走,阿如,不要再离开我了······” 骆星愣住了,只是没等她说什么,后面便有几个人匆匆跑了出来。 “公子!” 那些男人以为是她伤了他,将剑对准骆星,“你这个怪物!你对我们公子做什么了?快放开我们公子!” 方才还看起来痛苦不已的长泽此刻却又恢复如常,慢慢站起身来,走到那些举着长剑的男人身后,声音平静,”她刚才想要逃跑,把她绑起来。” 浅衫玉立的少年隐于黑暗中,站在那些拿剑对准她的男人身后,对其中两个人耳语一番,那两个人便跃入了水中。 “你要干什么?”骆星感觉受到了欺骗,忍不住恼怒起来。 长泽不说话,只负手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水下一阵翻涌,等骆星重新被绑回去的时候,一张渔网被重重扔到了船上,随之上来的还有两个水淋淋的男人。 待看清那渔网里挣扎的人时,骆星的一颗心凉了个彻底。 是若尘。 记挂着她没来得及逃跑却被善水性的人类捉住的若尘。 她不忍心伤他们,但他们却是像对待鱼虾牲畜一样用长矛狠狠刺伤了她,此刻,那个不染尘埃的鲛人已是鲜血淋漓,痛苦不堪。 长泽慢慢走近骆星,不顾她恨意的目光,轻轻抚上了她的脸。 骆星第一次感到了深深的无力感。 即便不解,即便恼怒,但她双手被禁锢着,除了握紧拳头,什么都做不了。 一团火烧到极致,反而在一瞬间熄灭,骆星闭上了眼睛,声音平静,“所以,你在骗我吗?” “很生气吗?阿如?” 长泽在她耳边轻声道,“但是,你生气的,到底是我骗了你,还是···你自负地以为我不会这样对你呢?” 骆星睁开了眼睛,那人近在咫尺,她却仍是看不清他。 “可是阿如,我付出一颗真心的时候你不屑一顾,将它踩在脚下,如今怎么又生气我不把真心捧给你了呢?” “没有人在经历过侮辱,欺骗,以及背叛以后还能以德报怨一如往昔,你太天真了,阿如。” “不对,或许该叫你,海妖···赛希。” 不愿相信心里的那个人会说出这样的话,骆星偏过头,再也无法维持自己表面上的波澜不惊,“你不是他,不是!” 他卡上她的下巴,强迫她看着他,“那你觉得谁是他?下一个温柔无私,全心全意待你的人吗?” 骆星看着他,眼角滑下泪来。 他眸光一闪,神色微动,有些恼怒地松开了自己的手。 方才等待的判决终于到来,骆星苦笑。 或许他说得没错,或许他真的是他,只是她不愿意接受,只想无限索取他的爱,却不愿意面对他的恨。 果然,他是恨她的,这恨意,比她想象中的还要深刻一些。 她忽然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原本,她想试着敛起棱角去爱他的,试着不去伤害,不要他痛苦,就像他对待她一样。 可是现在······ “我们,从头开始好不好?” 她忽然有些天真地问。 第63章 万人迷海妖与疯批暴君 04 她没有得到长泽的答案,反而被蒙上眼睛,陷入了黑暗之中。 他说不想看到她的眼睛。 于是,骆星不仅失去了自由,也失去了光明。 眼睛看不到的时间很难熬,骆星感觉有些疲惫,便索性睡了过去。 醒来的时候,骆星仍被禁锢着双手,蒙着眼睛,不知自己身在何处,但鱼尾却意外得到了水的滋润。 “···长泽?” 骆星心中颇为不安,试探地唤他的名字。 可是回应她的只有空荡的寂静。 骆星在方寸之水中来回游了几圈,双手被捆着难受的厉害,心中烦躁,将被捆的手在边缘狠狠地磕了下去。 但没想到磕到的地方却是柔软的,与此同时,前面传来一声闷哼。 “是谁?” 骆星警惕地向后退了退。 “···姑娘放心,我没有恶意。” 回答她的是一道轻柔陌生又小心翼翼的声音。 但是······ 骆星嗤笑一声,鱼尾一甩,溅起阵阵水花,“姑娘?他们都叫我怪物,你居然叫我姑娘,你好好看看,我是不是个姑娘?” “不是怪物。”沉默了一会儿后,他轻声开口,却依旧执拗,“是姑娘,鲛人姑娘。” 真有意思。 但听他的声音,大约是个好拿捏的男人,骆星挑了挑眉,向声音的方向游近一些,举起手可怜巴巴道,“这位哥哥,我的手好疼啊,我知道你不是个坏人,你帮我松绑好不好?求你了,我真的很难受。” 他没说话。 但过了一会儿,那人还是默默上前为她解开了手上的禁锢。 绳子绑得骆星的手腕实在疼得厉害,解开的时候,她刚想要收回手去摘蒙着眼睛的黑色布条,但手腕又猝不及防被人握住了。 “先等一会儿。”握着她的手的人轻声说。 骆星蹙了眉。 下一刻,腕上忽然传来清清凉凉的触感,方才的刺痛缓解了一些。 “···还疼么?” 听到他带着关切的低声询问,骆星忽然莫名其妙地鼻子一酸,心脏也怪怪的,只是没等她说话,寂静的空间内又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 “你们在干什么?” 是长泽的声音。 还有药瓶破碎的声音。 方才给她上药的人颇为惶恐地跪下,骆星的手却仍呆呆地伸着,然后,又一只温凉的手握上了她的手腕。 伤口再次隐隐作痛起来。 “这是哪儿?长泽?”骆星问他。 长泽没有说话,但另一只手慢慢摘下了她眼上的遮蔽,忽如其来的光亮让她有些不适应,眨了几下眼睛才看清自己身处何处。 这里是人类的居所。 而她,在一个装满水的浴桶里面。 面前有两个人,一个握着她的手腕目光晦暗不明的长泽,还有地上跪着的小厮。 小厮样貌平平,倒有些配不上方才那么好听的声音,骆星莫名有些失望,转而看向长泽,“为什么要带我来这里,若尘呢?” 长泽放开她的手,“想必你比我更清楚。” 对了。 这好像就是原本的剧情。 公子长泽奉命彻查海上渔夫失踪之案,却意外将若尘错认成吃人的海妖,将她捉住,海边渔民群情激愤想要烧死若尘,大火燃起的时候,人群中一个小孩大喊若尘救过她,不是妖怪,但声音很快被大人一声又一声的烧死她所淹没,幸运的是,这道稚嫩的童声落到了公子长泽的耳中。 他不想冤枉了好人,于是奋不顾身上前救下了她。 之后,二人解开误会,长泽也知道了若尘便是幼时救他于深海的神仙鲛人,再之后,涨潮月下,长泽与若尘情定于此。 骆星回过神,心情复杂。 “所以,你还是决定······” 长泽不看她,只声音平柔道,“可一,可二,但不可三。赛希,同样的错误,我不会犯三次。” 骆星满眼失望地看着他,“你说你会记得我,就是为了,让自己不再重蹈覆辙?” 长泽愣了愣,但没有说话。 “你为什么没有死掉?” “什么?” 骆星脸上没有表情,但眼里却有泪掉下来,掉到水中,变成一颗又一颗形状不规则的珍珠,“我宁愿,你只活在我的心里,像一颗糖一样,苦的时候还可以拿出来舔一舔,可现在,你却让这颗糖也变苦了,所以,司徒平南,你死掉吧。” ······ 大约是跪得久了,地上跪着的小厮身子微微颤了颤,长泽看向他,似乎找到了发泄的出口。 “记住自己的身份,不该说的话不要说,不该做的事不要做,知道吗?” “出去!” 小厮低着头,摇摇晃晃站起来,慢慢退了出去。 此刻,偌大的房间里,便只剩下了她和长泽两个人。 骆星面无表情擦掉自己的眼泪,然后沉入了水中,看到水底那一颗颗珍珠时,颇为新奇,伸手慢慢拾了起来。 但这里的空间比起大海来也太狭小了些,骆星感觉自己像是鱼缸里的金鱼,被困着,浑身难受,过了一会儿又忍不住从水里探出头来。 只是没想到,出水的那一瞬间,她正巧与低头窥探水面的长泽对上了目光。 一线之隔,四目相对,二人彼此颇为尴尬。 骆星往后退了退,将手里的珍珠捧到他面前,“要吗?我的眼泪。” 长泽愣了愣,将目光移到她的手心,然后伸手取了一颗,看着手里的珍珠,低声道,“···眼泪吗?” “对,很神奇吧?”骆星笑了起来。 看她这笑得没心没肺的样子,倒似全然将方才的悲伤与失望抛诸脑后了,长泽叹了口气,将那颗珍珠放在了心口处。 有些事或许可以控制。 但人心却不可控。 “就当,司徒平南已经死了吧。” 长泽叹了口气,垂眸看着她,忍不住伸手抚上她的脸,神色带着淡淡的哀伤与不甘,“我们,从头开始······” 第64章 万人迷海妖与疯批暴君 05 骆星越来越觉得自己像条金鱼。 尾巴也很像,除了,她有思想,这也是她感到痛苦的根源。 长泽像是饲养她的主人,常常来看她,喂她食物,逗她解闷,她每日所能见到的,也只有他。 出于某些原因,骆星起先是顺从的,但慢慢就失去了耐心,显现出骨子里的劣根性,把浴桶撞倒,故意把自己撞得头破血流,或是和他吵架,激怒他,可他情绪很稳定,像安抚发狂的小动物一样耐心给她包扎伤口,重新给浴桶装满水,让一切恢复如初。 骆星很不舒服,但说不出哪里不舒服。 每次想要发作的时候,又会在他的一句句反问下瞬时偃旗息鼓。 “你不是想要从头开始吗?” “你不是喜欢我吗?” “你不想和我在一起吗?” 骆星感觉自己被困住了,被自己的爱困住了。 不知为何,她想起司徒平南死去的前夜,那时,她蛊惑他,利用他对她的爱,妄图将他据为己有,而今,她抛出的回旋镖终究还是扎到了自己的身上。 她不知道该怎么办。 天性上的懒惰让她觉得还有时间蹉跎,懒得去想些什么做些什么,但她也不想老老实实呆着,做别人的宠物,即便那人是她喜欢的人,于是在这样矛盾心理的作用下,骆星变得喜怒无常。 刚刚还和他和和气气聊天,待他走了,她又疯子一样用身子去撞浴桶,水流尽了,她心里也就舒服了。 可是她望着紧闭的门,有种强烈想逃走的冲动。 下一刻,门开了。 她的主人去而复返,低头颇为无奈地看着她。 骆星仰头看他,若无其事露出一个讨好的笑,“怎么回来了?抱歉,又把你的家弄脏了。” 长泽俯下身将她抱起来,但没有像往常一样将她送回浴桶里,而是将她放到了床上,不在乎干净的床铺是否会染上水渍。 格格不入的尾巴。 “在海里的时候,我觉得自己的尾巴很漂亮。”骆星看着自己的尾巴低声道,“但现在,我觉得它有点恶心。” 长泽低头看着她的尾巴,没有说话。 骆星仰头看他,小心翼翼试探道,“我想,我不属于这里,放我走好吗?长泽。” 他伸手,抚上她的下巴,然后上前,低头吻住了她。 骆星没有反抗,而是闭上眼睛,顺从地张口,任他掠夺。 现在的他,和从前很不一样,或许是亏欠他太多,骆星对他有些畏惧,当惧怕多了,爱就少了。 像此刻一样,明明做着最亲密的事,她感觉到的,却只有窒息。 半晌,他终于放过她,末了还在她的唇上重重咬了一口。 “··你喜欢我吗?”长泽低头看着她,神色晦暗不明。 骆星没有说话,只微微点了点头。 “既然喜欢,为什么还要离开?” 骆星反问他,“那你喜欢我吗?” 他侧了侧头,似有些不解,但还是和她一样垂眸点了点头。 “既然喜欢,那你愿意放弃一切,和我一起去海里生活吗?”骆星直视着他的眼睛,认真道。 大约是听懂了她的话中有话,长泽淡淡笑了笑,坐到了她的身边。 他没有说什么,只是看了她一眼后慢慢靠在她的肩上,靠着还不满足,又抬手将她抱了个满怀。 骆星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很少笑,也倦于说话,甚至有时提到以前还会生气,但待她很好,忍不住常要亲她,抱她,看向她的眼神总是倦怠无奈又含着温柔笑意的。 “我有时候总觉得,这是一场梦。”他说。 “因为只有在梦里,你才会这么乖。” “赛希。” 他还是唤她赛希。她贪恋从前,让他唤她长乐,唤她阿如,或者阿希也可以,可他旁的什么都答应她,唯独从不愿意改变称呼,也不让她提起从前。 “这不是梦,从前是我薄你,今世,我好好补偿你好不好?” “司徒平南。” 骆星还是忍不住唤出这个名字。 下一刻,一滴清泪打湿她肩头衣衫,他抱得她更紧,似要将她融入骨血,“那你不要走好吗?我可以什么都不在乎,我只要你陪着我。” 即便是梦。 偷来的梦。 能醒来得晚一点也是好的。 因为他的眼泪,骆星的心再次动摇,不知沉默了多久,她还是闭上眼睛,紧紧回抱住了面前的人。 “好。”骆星听见自己说。 于是她再次心甘情愿被困回了那个方寸之地。 在温柔的顺从中,在日复一日的不见天日中,她好像慢慢在失去什么,失去自由,也失去自己。 只有在感受到疼痛的时候,她才感觉自己还是个活生生的人。 不知道第几次狼狈不堪地坐在水渍之中望着那扇紧闭的门发呆的时候,眼前的门忽然开了,她心头一颤,看到的是一个生面孔。 骆星警惕地看着他。 “鲛人姑娘这么快就将我忘了吗?” 听到那个温柔好听的声音,骆星才想起他是谁。 这张脸太平庸了,像是茫茫海滩上的一粒沙石,她好像见过很多次,又好像一次都没有见过。 他注意到她额角的伤,伸手似乎想要触碰。 骆星心情不太好,忍不住蹙了眉,颇为厌烦地挥开他的手。“别碰我。” “抱歉。”他的眼神黯淡下来,更显得一张脸灰扑扑的。 “在他回来之前,把这里收拾一下吧,还有,浴桶里的水也该换了。”骆星顺理成章地指使他,然后向他张开双臂,“抱我起来。” 小厮看着她,却没有动作。 “愣着干什么?” “姑娘难道想一辈子呆在这里吗?”他神色冷漠下来。 骆星愣住了。 他看着她,似乎有些生气,“这里到底有什么值得姑娘留恋的?公子长泽吗?你就这么喜欢他,甘愿为他放弃一切?” “你不懂。”骆星垂下手臂,神色带着淡淡的落寞,“我欠了他很多,这一次,我真的不想再辜负他了······” 面前之人沉默了很久,半晌才哑声道,“你不欠他什么。” “你不懂。”骆星依旧重复着这句话。 \"我总觉得,姑娘不是一个愿意将别人放在自己前面的人。” 骆星意外笑了出来,“你是在骂我吗?” “这世上很多人,都是如此,姑娘。如果公子不自私,他不会将你困在这里,既然他可以自私地将你困在这里,你为什么不可以自私一点随自己的心走呢?” “若姑娘想走,在下可以随时带你离开。” 小厮半跪在她的面前,向她伸出手,态度虔诚,眼神坚定。明明只有一面之缘,却让她莫名感到的熟悉与安心。 骆星犹豫了。 第65章 万人迷海妖与疯批暴君 06 天色将暗的时候,长泽回来了。 骆星趴在浴桶边缘有些昏昏欲睡,他慢慢走近她,放轻脚步,她的头一歪,正好落在他的掌心。 长泽忍不住微微笑了笑,但这笑意在注意到她紧皱的眉头后又很快消散。 “很难受吧······” 明明是人类的心脏,却是鲛人的身体,明明是鲛人的身体,又要被他困在岸上,即便留下,也永远得不到自己想要的东西。 “你会,恨我吗?”长泽看着面前的人,眼中带着化不开的惆怅。 “不会啊,呆子。” 熟睡中的人忽然睁开了眼睛,脸上带着狡黠的笑意。 他愣了愣,伸手惩罚性地拍拍她的头,“什么时候醒的?” “你回来的时候就醒了。”骆星笑着躲开,百无聊赖在水里游了一圈,又恶作剧地往他身上扬了一把水。 “赛希。”猝不及防被扬了一身的水,垂在肩头的发也被打湿,长泽颇为无奈地正色唤她的名字。 骆星慢慢靠近他,拉住他的袖子。 “长泽。” “我爱你。” 冷不丁听到她这样直接的表白,长泽僵在原地,有些没反应过来,“···什么?” 骆星手下一用力,直接将一脸懵的长泽拽入了浴桶之中,直到他湿漉漉地浮上水面,也仍有些发愣。 “你······” 还没来得及说什么,骆星一挥手,他的目光慢慢变得涣散,然后脱力一样倒在她的肩头。 “···我也爱你······” 在失去意识的前一刻,他说。 骆星轻轻抚了抚他背后湿透的发,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但眼角有泪滑落下来,就这样彼此相拥了很久很久。 “抱歉。”她在他耳边轻声道。 忽然,门被人推开,灭了一室的烛火。 在黑暗中,骆星被人轻轻抱起,笼罩在宽大的黑袍之下。 走向大海的路他们走得并不平坦。 一条黑色的恶犬似乎警觉地发现了什么,汪汪跟在身后冲她直吠,抱着她的人加快步伐,但黑袍忽然被恶犬紧紧咬住,一个抽身之际,骆星便暴露在了空气之中。 他顾不得什么,在吸引来别人的注意之前赶紧离开。 黑犬穷追不舍,他停下脚步,握紧腰间利刃,似乎在犹豫要不要杀了它,但犹豫一秒后还是没忍心下杀手。 “别怕。”他低声道。 骆星没说话,只默默抱紧了他。 “你这死狗大晚上的叫什么叫?” “怪物啊!!!” “呃!” 听到身后传来的声音,骆星心头一颤,拽紧了他的衣襟,“……怎么了?” 他微微侧头,看到的是不远处手持弓箭的青衣少年,以及倒地不起死不瞑目的渔夫和黑犬。 四周骤然寂静下来,只有海浪的声音,骆星闻到一丝血腥味,想要回头,但被人捂住了眼睛。 “没事了。” “我们走吧……” 骆星不想去多想些什么,慢慢闭上了眼睛。 海上的月亮冷清也孤寂,她睁开眼睛的时候,终于看到了久违的翻涌的海浪,骆星高兴起来,纵身跃入大海。 海边久久伫立着一袭黑影。 那张脸,在夜色里更加模糊。 “你叫什么名字?”骆星在海里问他。记不住脸,记得住名字也是好的。 可他微微笑着摇了摇头,“我没有名字。” 他是小厮,是小侍卫,是路人甲,炮灰乙,也是月亮旁边的一颗星。 骆星懒得再追问什么,只道,“我会记得你的。” 月色下的人沉默了很久,才叹了口气低声道,“但愿吧。” “什么?” 海浪声太大,骆星没有听清他的话,他没有再重复,只笑着向她挥手说了声再见后便转身离去了。 他说人都是自私的,可是他自己呢? 不顾自身安危放她离开,又是为了什么? 骆星看着他渐行渐远的背影,心里像是起了一场大雾,怎么也挥散不去。 罢了罢了。 就不去想了,起码,她得到了自由,这比什么都重要。 红发鱼尾的鲛人翻身入海,岸上的人则越走越远,直至看到一个人才停下脚步。 “既然你执意放她离开,那么,那一人一犬的性命就算在你头上了。” “好。” …… 生命诚可贵,爱情价更高。 若为自由故,两者皆可抛。 如今骆星深刻体会到了这两句话的含义,爱情什么的,都见鬼去吧,她只想在碧蓝无际的海水里畅快地游上几天几夜才好。 等游够了,骆星忽然想起一个要紧的人。 若尘。 她只知道长泽前些时日已经按照原本的剧情放了她,但其他的,他并没有多言,骆星也不知道他们之间发生了什么。 倒把这事儿给忘了,骆星的心悬了起来,暗道不好,赶紧去往若尘的居处。 可是这里寂静又空荡,看起来并没有人。 骆星叹了口气,刚准备要走,身后忽然传来声响,她转身,看到那扇巨大的蚌壳缓缓打开,里面则安安静静躺着一个人。 骆星慢慢靠近,里面的人果然是许久不见的若尘。 还是和从前一样圣洁高贵,不染尘埃,静静躺在那里,像是女娲精心雕刻出的艺术品。 只是······· 骆星目光下移,发现些许异样,忍不住向她伸出手,但在要触及的一刹那,她睁开了眼睛。 蔚蓝色的眼眸,微微眨了眨,带着些许茫然和疲惫,但在看清她的样子后,又瞬时恢复光采。 “赛希。” “你回来啦?” 若尘起身,高兴地握住她的手。 骆星更加疑惑,忍不住蹙了眉,“···你的声音······?” 若尘愣了愣,玉白的脸上染上淡淡薄红,看着她的眼睛,认真又有些不好意思道,“···我化生了,赛希。” 化生? 化生······ 化生! 传说鲛人成年之前并没有性别,若是爱上一个人,便会在成年时选择化生自己的性别,与爱人相守。 按照剧情,若尘在岸上与长泽定情,回去之后便化生成了女鲛。 而现在······骆星上上下下左左右右将眼前之人看了个遍,在看到她微凸的喉结,扁平的胸脯,以及平白比她高出一头的个子时,发现她竟变成了个身形精瘦的男鲛。 骆星颇为艰涩地咽了口唾沫。 若她变成男鲛,那就意味着,意味着······ 若尘仍旧握着她的手,声音温和,“这些时日,我很担心你,赛希。” 看着面前的人,骆星再迟钝也知道她,不对,他,是什么意思了,更何况,她万花丛中过,根本就不迟钝。 骆星不知该作何反应,只呆呆地看着他。 他不知从何处取出一只珍珠坠花钗,轻轻放在她的掌心,有些遗憾道,”其实,比起那只长命锁,我更喜欢人类女子头上戴的珠钗,原本这支钗···是想成年以后给自己戴的,但现在······” 后面的话他没有再说下去,转而抬眸看向她,蔚蓝色的眼眸微微闪动。 “赛希,你戴给我看好不好?” 第66章 万人迷海妖与疯批暴君 07 “不要。” 长久的寂静后,骆星收回了自己的手。 若尘眼神慢慢黯淡下来,抬眸看她,像是看着负心汉。 骆星轻咳了一声,感到颇为不自在,虽说确是她撩拨在先,但······好吧,的确是她的错。 “我以为······我们是两情相悦的。”若尘说。 两情相悦? 骆星不解地歪了歪头。见色起意,男女不忌,刻意撩拨,蓄意接近是有的,但这两情相悦倒真的是他想多了。 “我以为,你知道我是个什么样的人。”她没多说什么,只淡淡道。 若尘慢慢垂下手,握紧了手里的珠钗,再说不出一句话。 “你······” “若尘!族长让我······” 骆星正欲再说些什么缓和一下这尴尬的气氛,但被一道忽如其来的清脆男声打断了。 来人是条绿尾巴的俊朗男鲛,他要说的话也在看到骆星和若尘后戛然而止。 这人,好像是苦苦暗恋若尘的痴心男二凌水? 看他这样子,大约是第一次见到化生之后的若尘,在原本的剧情里,若尘化生为女鲛第一个见到的人也是他,他还以为若尘也是喜欢他的,可惜,她并不是为了他而选择化生为女鲛。 而现在,不知他看到自己喜欢的人变成男人是什么感想。 看他张大嘴巴久久说不出话的样子,大约,是很难以接受的。 “什么事?”若尘倒是一脸的平淡,尤其还刚刚遭到拒绝,碧蓝的眼底更是一片死寂。 看着凌水的表情,骆星觉得有趣,在心里憋了笑,没忍住笑了出来,但被身侧之人精准地捕捉到,他的脸色更加难看。 察觉到身侧幽然投过来的目光时,骆星感觉背后凉飕飕的,轻咳一声把笑收了回去,换上一副正经的表情。 “啊,族长,族长找你有事。”凌水神色复杂地看着若尘磕磕巴巴道,见他径直越过他就要离开,还是忍不住拉住他的手腕问出了心里的疑惑,“你为什么,为什么······” 若尘并不看他,“为什么选择化生为男鲛是吗?” 凌水点了点头,弱弱道,“我记得你从前说过,以后想做个女孩子的。” “因为·····” “我想变得强大,保护自己心里在意的人。” 听到他离开的时候这样说,骆星心里怪怪的,好像被揪了一下,不疼,但是有些发酸。 这时,一道锐利的目光向她投过来。 骆星还没反应过来,一柄利刃就抵上了她的喉间。 “阁下这是什么意思?”骆星不慌不忙道。 按照以往的经验,他应该不会真的动手,顶多恐吓她几句,说几句酸言酸语罢了,因此她也并不害怕。 “说!接近他到底什么目的?”凌水无比冷漠地看着她,眼里带着厌恨,全然没了方才那呆子样。 骆星笑了笑,“能有什么目的?你也看到了,他喜欢我啊,可惜,我不喜欢他。” “你!” “鲛人一生只能爱一个人,你竟然敢这样玩弄他的真心,简直该死!” 她还欲说什么,但喉间忽然传来的剧痛让她不可置信地睁大了眼睛。 “···你,你来真的啊······” 说完,骆星眼前一黑,向后倒去,伸手想握住什么,但指间穿过的只有无形的流水,她脖间血流不止,眼前满目血红,最后只剩一片昏暗。 ······ 骆星死了,但没完全死。 她看到,自己的躯体躺在血泊里,脸色苍白,没有一点血色,在红色长发的映衬下,美得惊心动魄。 杀人者手一抖,扔下利刃,逃之夭夭。 骆星正欲追上去,却发现自己离得这副身体越远,灵魂就变得越稀薄。 好荒谬······ 大约是血腥味太过浓重,陆陆续续地,游鱼成群,向赛希的身躯集中而去。 不好! 她眼睁睁看着那些鱼啃食着她的身躯,却什么都做不了,只能无助地大喊。 “不要!” “赛希!” 她的声音与另一道惊慌失措的声音重合,远处游来白发蓝尾的鲛人将那具满身是血的躯体紧紧护住,声音颤抖地一声声唤她的名字,连抵挡都忘了,身上被大大小小的利齿鱼咬伤了好几处。 直到更大的阴影将他笼罩。 骆星看到,一只巨大的白鲨向他张开满口的尖齿。 下一刻,感觉到怀中人生命一点点流逝的海底鲛人悲痛地仰天长啸,声音几乎快要穿透海面。 白鲨忽然顿住了,下一刻,它转变了攻击方向,甩尾将面前所有虎视眈眈的海底生物吞了个干净。 吃完后,它居然顺从地伏在了若尘的身边。 骆星呆住了。 这是···巧合吗? 还是传说中的,主角光环? 面前这一幕,倒让她想起在赛希的记忆里,最后一场大战中,原本处于上风的赛希正得意之时,若尘忽然唱起歌来,而在她悠扬婉转的歌声中,海底大型鱼类忽然集体发狂般地开始攻击他们,最后赛希一方溃不成军,她也落荒而逃。 看来,这不是巧合。 骆星若有所思地看着缓缓将赛希抱起走向床贝的若尘,似乎明白了什么。 了无生气的红发鲛人被轻轻放在巨大的贝壳里,若尘看着她,伸手慢慢抚上她的脖颈,然后俯身,附上了她的唇。 呃······ 不应该先抢救一下再做这种事吗? “你疯了吗?!” 方才逃之夭夭的杀人凶手忽然出现,怒不可遏地推开若尘。 “你把鲛珠给了她,你怎么办?!” 若尘冷眼看他,却没有说话,挥手合上贝壳,将他阻隔在外,任他再做什么都无济于事。 骆星的灵魂慢慢穿过贝壳,看到若尘从口中渡了一颗闪闪发光的红色珠子给她。 待红色珠子彻底进入赛希的体内,若尘猛地吐出一口鲜血,像是支撑不住一样慢慢倒在了她的身边。 “若尘!” 第67章 万人迷海妖与疯批暴君 08 骆星慢慢睁开了眼睛。 微微侧身,看到的是躺在她身边虚弱不堪的若尘。 为了自己在乎的人愿意付出一切吗? 果然是个恋爱脑。 她勾起唇,看来,她当初做了个正确的决定,把这个单纯的鲛人笼络住,或许真的可以为她所用,助她一臂之力。 更重要的是,这个世界的女主,将永远不再可能是这个甘愿将自己变成男人的傻鱼。 骆星伸手抚上他的脸,像是怜悯一样低头吻了他。 若尘长睫轻颤,慢慢睁开了蔚蓝湿润的眸子,茫然又呆滞地静静看着她,忽然间,他的眼角滑下泪来,变成珍珠滚落。 “···哭什么?”骆星声音很轻,伸手用指腹蹭蹭他的脸。 他侧过头,不看她,只哑声说了一句,“我讨厌你。” 讨厌吗? 讨厌还不顾一切地救她。 骆星觉得好笑,将他的脸扶正,耐心地问,”讨厌我什么?” 若尘看着她,一双眼睛清澈得像仙境的泉水,但此刻又带着满溢而出的悲伤,“讨厌你的轻浮无理,反复无常,三心二意,还有,忽然就死掉······” “我这不是没死嘛。” “可我还是很讨厌你。” 骆星笑了出来,俯身轻浮无理又亲他一口,“没关系,我喜欢你就够了。” “骗子。”若尘有些恼怒地推开她坐起身来。 骆星装模作样咳了几声,捂住胸口,他被她的苦肉计骗到,忍不住过来看她,“你怎么了?\" “没怎么。骗你的。” “你!” 骆星拉住他的手腕,神色认真起来,“谢谢你,若尘。” “不用。”他淡淡道,“无论今日躺在这里的是谁,我都会救她。” 他说这话骆星倒是信的,毕竟他可是最无私善良的女主来着,虽然变成了男人,性子还是和从前一样。 骆星转了转眼睛,起了逗他的心思,“那今日无论是谁,你都会送那只珠钗给她吗?” 只是她不说还好,提及这件事,若尘就想起她当时冷漠无情拒绝的样子,心里更加堵得慌,直接甩开她的手,打开蚌壳愤愤而去。 没想到,凌水还锲而不舍地守在外面,看到若尘,担心地过去看他。 “你怎么样?没事吧?” “你该问的,不应该是我吗?”骆星跟在若尘身后悠悠然道。 凌水咬牙切齿一字一顿道,“你活该!” 骆星捏紧了拳头,捡起一旁还沾着血的利刃对准他,“你欠我的,是不是该还了?” 凌水也不抵挡,就那么站着,“来啊,有本事杀了我。” “你说的。” “赛希。”若尘及时出口制止了她,“住手。” “不要。”骆星淡淡道,“你也知道,我一向很记仇的。” 眼见着那柄利刃就要刺下去,若尘忽然一个闪身挡在了凌水的前面,骆星虽及时收了手,但还是伤到了他一点。 凌水有些慌了,忙过去看他的伤势。 若尘挥开他的手,忍不住发了火,“你们到底闹够了没有!” “可她分明不是个好人,你何必为她······”凌水还是愤愤不平。 “我怎会不知她脾性······”若尘叹了口气,颇为无奈,“可我喜欢她,凌水,这不是她的错,是我的。” “为此···我也付出了代价,所以,就到此为止吧,我真的累了。” 他话都说到了这个份上了,凌水再不平,也不能再做什么,只能黯然离去。 若尘像个夹心饼干,明明什么都没做,受伤的却总是他,骆星看他那面无人色的样子,也颇为惭愧,上前扶住他。 “···明明知道我是这样的人,为什么还要喜欢我?” 若尘抬眸看她,缓声道,“你很危险,我既怕你伤害别人,又担心别人伤害你,所以只能将你放在心上,放在眼前,日日看着你,这样,我就能确保你不会伤害别人,也能护着你不要被别人伤害。” “可惜,我不过离开一刻,你就满身是血地躺在这里,我终究,还是没能保护好你。” 听到他的话,骆星不屑地笑了出来,但下一刻又忍不住抱住他。 那你觉得谁是他? 下一个温柔无私,全心全意待你的人吗? 长泽说得没错,她很容易被这样的人打动,她喜欢的,或许不是一个人,而是一份感情,一份寄托。 这样,是不对的吧? ······ 骆星没什么底线,前些日子还想试着真心去爱某一个人,甚至为了他放弃自由,拒绝别人,而现在,她又轻易被别人的真心打动,和若尘在海底过上了没羞没臊的日子。 海底不见四季,不见日升月落,她总觉得时间过得很慢,于是在日复一日的潮涨潮落中,海岸上的印记渐渐变得模糊。 而日益清晰的,是眼前人,眼前事。 鲛人比之人类多了几分自由的兽性,抢占领地,歌声求偶,随地交配,都是常有的事,骆星也算是在海底开了眼界。 若尘是最不像鲛人的鲛人,或者可以说,是人性大于兽性的鲛人,男鲛往往好战,重欲,而他却还是和从前一样,日日守在近海边界,不让其他鲛人靠近,像个和平使者,只有到了发情期的时候,他才会缺席几日,把自己关在贝壳里,直至汹涌的欲望退却。 而那几日,起先他本是拜托骆星替他守着,但后来大约觉得她不可靠,又找了凌水和他的妹妹凌雪。 骆星不明白为什么他对这件事如此执着,也不明白为何他一到发情期就如此抗拒她的靠近,还不明白这样一个人,为什么会恋爱脑上头为和人类相恋不惜搭上自己数万条族人的性命。 他把自己关在贝壳里的时候,骆星也无事可做,就一直守在外面,直到不知过了多久,贝壳才缓缓打开。 他看起来有些疲惫,还有些脆弱,骆星想说些什么缓解一下尴尬,笑着打趣他,“脸色这么差,不会自己躲在里面偷偷干了什么坏事吧?” 若尘抬眸看她一眼,于是气氛更加尴尬。 在长久的寂静中,一向冷静温和的人忽然情绪失控,把居处精心布置的陈设砸了个乱七八糟,从来没有见过这样子的若尘,骆星有些被吓到了,呆呆地坐着不敢动。 发泄完情绪后,若尘又躲在珊瑚后面抱着头哭了起来。 骆星虽心有疑惑,但想了想,还是过去将他小心翼翼抱在了怀里。 “···抱歉,我不是······” “和你无关。”若尘在她的怀里眸色灰败地慢慢闭上了眼睛,声音哑然,“我只是厌恶自己的身体。” “像头只会被欲望支配的···野兽。” 男鲛的躯体,虽强大,但也恶心。 他可以保护自己在意的人,但也会对自己在意的人产生肮脏的欲望,于是连同自己,他都觉得肮脏。 骆星叹了口气,她大约知道他为什么这么难受了,他一尘不染,喜欢干净,喜欢珠钗,若不是她,他会选择化生为一个女鲛,而现在,原来的本性与如今的身躯相悖,自然是痛不欲生的。 “所以,你后悔了吗?” 第68章 万人迷海妖与疯批暴君 09 “···我去看看凌水那边怎么样了。” 若尘的眼神有一瞬间的躲避,顾左右而言他,起身便要离开。 骆星心里无端有些生气,伸手拉住他的手腕,冷笑一声,“反正后悔也没办法了,不如······” 她慢慢靠近他,纤长的手指抚上他微凸的喉结,“我帮你变成真正的男鲛怎么样?” 若尘喉结上下滚动,有些无措,握住她不老实的手,却没有说话。 “人人都有欲望,若尘······”骆星声音轻柔,目光如水,“它并不可耻,也不是什么洪水猛兽,是你的心太干净了······” 他低头看她,蔚蓝的眼眸里有一瞬间的茫然,而后又轻轻摇了摇头。 “你错了,赛希,我的心很肮脏。”若尘自嘲地笑了笑,“你可知,在里面度日如年的每一刻,我心里想的是什么?” 骆星微微笑了笑,又靠近他一些,“不会是······我吧?” 他不置可否,只是一双清澈的眸子愈发深沉。 四目相对,不知是谁的心跳声,一声比一声汹涌澎湃。 “若尘!刚刚·······” 忽如其来的男声打断了接下来一切可能发生的事,骆星深吸了一口气,侧头,看到的还是那条绿尾巴鱼。 凌水看到这里的满地狼藉,颇为讶异,“···你们,你们,打架啦?” 问完又见谁也不说话,转而游到若尘身边颇为快意道,“我就说她不是个好人,你也别生气了,把她赶出我们这片海域就好了,你······” “闭嘴。”若尘蹙了眉,他是有些生气,气自己,也气凌水,但绝不是气她。 “你别迁怒我嘛,我可是好好帮你看着近海来着。” 凌水在若尘面前完全没有平日里对待赛希或是其他鲛人的嚣张气焰,委委屈屈地嘴一扁,活脱脱一个受气的小媳妇。 “有什么事吗?”若尘又恢复了以往温和平淡的语气。 凌水这才想起正事来,“方才有一个人类胆大包天地往我们这边游,但是可能体力不支,昏死过去了,你要去看看吗?” “什么?” 听到这事,若尘也顾不得什么,赶紧往近海游去。 骆星隐隐觉得不对劲,拉住凌水,“那个人类长什么样子?” 凌水白了她一眼,抽回自己的手,“人类当然是人类的样子,还有,我凭什么要告诉你。” 废话。 骆星捶了他的肚子一拳,还是决定自己跟上去看一看。 “喂!” 凌水跟在她的身后骂骂咧咧,吵得骆星耳朵疼,直至游到近海看到若尘才闭了嘴。 只是这里却只有若尘一个人,似乎并没有其他人。 “人呢?”若尘看向凌水。 凌水蹙了眉,“我明明让凌雪那个死丫头看着那个人类的,去哪儿了这是,不会是······?!” 若尘看向前方一望无际的深蓝,忍不住叹了口气。 “喂,你这个和平使者不是不让别人靠近这里吗?怎么自己先破例了。”骆星忍不住打趣他。 “救人要紧。” 骆星想了想,向海面游上去,天边那一轮残月,月光挥洒在海面上,泛着粼粼波光,所幸,远处并没有人类船只出没。 不过,他们为什么要这么惧怕人类呢? 世界上海洋的面积明明远远大于陆地,人类却对海洋完全没有敬畏之心,大肆残害海底生物以此换来金钱,妄想做世界的主宰,倒真的可恶。 不对。 她好像也是人类。 “赛希。” 听到有人唤她的名字,骆星回过神,看到身侧月色辉映下宛若神灵的若尘,刚回过的神又不知飘到哪里去了。 长得也太犯规了。 有时候真的觉得自己方才的那些轻浮举动对他是一种亵渎。 罪过······ “想什么呢?”若尘拘了一把水向她扬过去,骆星被扑在脸上的一把水唤回理智,下意识回答,“想你啊。” 若尘愣了愣,别开目光,有些羞涩地沉入了水底。 骆星笑了笑,继续向前游,此时大约正值深夜,他们并没有遇到什么人类,直到游到海边,才看到第一个人类。 只是眼前这副画面,却让她傻了眼。 月色之下,涨潮的海浪拍打在淡粉色的鱼尾上,而鱼尾的主人,长发顷泄,肤光胜雪,她缓缓俯身,亲吻了一个人类男子。 晚来一步的若尘和凌水也傻了眼。 尤其是凌水,简直是倒吸一口凉气。 “凌!雪!你在干什么?!”凌水率先开口打破了这诡异又唯美的一幕画面。 海滩上的鲛人眨眨眼睛,后知后觉地起身,回头看到他们三个人,露出一个天真无邪的笑来,“你们也来啦?” 凌水恨铁不成钢道,“你怎么能亲这种肮脏的人类呢?” “不是亲,是在救人!”凌雪红着脸手足无措地解释,而后回头看了一眼昏迷不醒的人,小声补了一句,“而且,他明明很干净。” “好了。” 凌水还欲说什么,但被若尘出言打断,“在天亮之前,我们必须离开,至于这个人,明······” 海浪声中,海滩上躺着的人重重咳了几声,捂着胸口吐出几口呛了的海水来。 “我就说我是在救他吧。”凌雪高兴起来,伸手帮他拍拍背,“还好吗?你刚刚溺水了,是我救你上来的哦。” 他蹙着眉,脸色苍白,长发湿漉漉地垂在肩头,等缓过来抬眸看向面前众人时,顿时愣在原地。 而他坐起身的时候,骆星才认出他。 居然是,许久不见的长泽。 他眸色沉沉,越过面前替他拍背的鲛人直直望向海面上的骆星。 这一眼,让往日的记忆又逐渐清晰起来,骆星有些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他,下意识躲避开他的目光。 “喂!人类!”凌水趾高气扬道,“今日是我们救了你的小命,也不指望你报答,只需你不要将今日看到的事说出去,记住了吗?” 长泽还是看着骆星一言不发。 “你聋了啊?”凌水有些不耐烦,想要上前给他点教训,但被若尘拦住了。 若尘对他轻轻摇了摇头,也没多说什么,转而看向凌雪,“凌雪,我们该走了。” “哦。” 凌雪看了一眼面前的俊俏人类,纵身跃入大海。 长得这么好看,可惜是个傻子。 “···走吧。” 见她还愣着,若尘牵起她的手。 骆星有些恍惚的思绪被耳边若尘的声音拉了回来,她愣愣地点点头,转身随若尘一起跃入了大海之中。 只是回头时,寂寥夜色下的人还在望着她离去的方向失神。 夜晚的大海,原来是黑色的。 第69章 万人迷海妖与疯批暴君 10 不行。 骆星还是没能控制住自己的心,不顾一切地回了头。 若尘拉住她的手腕,似乎想说什么,但被她没有丝毫犹豫地甩开了。 她就这么决绝地离去,像当初拒绝他一样决绝,望着渐渐远去的那抹红,若尘的心头涌上一种深深的无力感。 只是她回头的时候,岸上的人却不见了。 骆星是在海底找到的他,他闭着眼睛,青丝在水中飞扬,一双骨节分明的手似乎想抓住些什么,却又什么都抓不住。 所幸,骆星拉住了他。 水下的人慢慢睁开眼睛,茫然又冷漠地看着她。 “你在找死吗?”骆星有些恼怒地拉着他的手往上,但他却死死拽着她的手,全无向上求生的欲望。 “你会死的!” 他还是看着她,一双黑沉沉的眸子没有半点波澜。 “对不起,对不起······”看他这样,骆星软下声音,有些愧疚地一遍遍说对不起,感受到他没有那么抗拒了以后才慢慢靠近,附上他的唇,为他渡气。 不知过了多久,她带他冲破水面,明明窒息的应该是他,但感到劫后余生的却是骆星。 一个疯子。 敢拿自己的命去赌。 但见识过他的疯狂的骆星却不敢再说什么,张口第一句话还是道歉。 长泽轻笑一声,脸上不知是海水还是泪水,但终究是苦涩腥咸的,“为什么要道歉?赛希,告诉我,为什么?” 过往一幕幕闪过,骆星张口,却是哑然。 “赛希···”他伸手抚上她心脏的位置,柔声道,“这里住了别人对吗?” 骆星的心脏不受控制地跳动起来,握住他的手。 她想说什么呢?说这里只有他一个人吗?可是这样的话她自己都不信,又怎样让别人相信。 最后,秉持着一贯无耻的本色,她异想天开道,“他在海里,你在陆地,你们互不相扰,不是很好吗?” 感觉心里好像有什么东西忽然死掉了,长泽笑出声来,慢慢收回自己的手,没有再说一句话,转身游向陆地。 幼时被最亲的兄长丢入大海,从那时起,他开始怕水。 数月前,上一秒还在说爱他的人下一刻就将他迷晕在浴桶之中,丢下他和别人离去,可即便如此,被思念与爱驱使着,今日他还是鬼迷心窍地纵身跃入大海去寻她。 在海底快要死去的时候,他有了更害怕的东西。 是一个人。 她比水要可怕的多,乱他心智,敝他双眼,又把他变成一个不能思考的傻子。 一个晚上面对了两个可怕的东西,大海和她,到最后才发现,也不过如此,于是这世上,就再也没有什么能够伤到他了。 疯够了 也该回头了 长泽笑了,眼角有泪掉下来,但在被别人看见之前,已经悄悄在风中拭去。 那个恶劣的人最喜欢看别人哭。 他不能让她得意。 浑身湿漉漉的人艰难地走上岸,今日为见她特意换的青衫也被水浸湿,每走一步都如此沉重。 他一点都不喜欢这个寡淡的颜色。 “长泽……” 骆星无力地唤他的名字,明知刚刚唤了好多声,他都没有回头。 但长泽拧干自己的衣服,笑着向她摆摆手,好像一切都没有发生过,“回去吧,天快亮了,我也该走了,赛希。” 觉得面前之人反应过于平静了,骆星心里隐隐觉得不安,张口叫住将要离开的人。 “长泽。” “你不顾自己的安危来寻我,我很感动,但是···就像你靠近我要冒着生命危险一样,我靠近你也同样要承受这样的风险,我不想让你置身险境,当然,我也不想为了什么所谓的爱情去犯险······” 明明是想挽回的,但不知为何,说出口的却是这样听起来有些冷漠的真心话,骆星感觉自己好像把他越推越远了。 “你能明白我的意思吗?”骆星试探地问了一句。 “···我明白。”他哑然,回过头,苍白地笑了笑,没有指责或是埋怨,但下一句话,却让她的心凉了半截。 “既如此,那便桥归桥路归路吧。” 桥归桥路归路? 等等,她不是这个意思啊······ 骆星欲哭无泪,徒劳地向那个毅然离去的背影伸出手,又无奈落下。 怎么有种分手了的感觉?罢了罢了,等他们之间的阻碍没那么多了再死缠烂打把他哄回来吧,起码现在,在这个世界,他们是不能在一起的。 她不是若尘,不会妄想着和人类的王子相爱相守。 何况,那也并不是赛希的执念。 天快亮了,她也应该回到自己的世界了。 幽蓝海底,鱼群游过时,骆星看到有一个人依旧在那里等着她。 若尘张口,想问什么,但最终还是什么都没有说出口,只淡声道,“该回去了。” 看他这明显冷淡下来的态度,骆星并不确定他看到了什么,或是知道了什么,但她不想把两个人都给得罪了,于是伸手拉住他的手腕,态度诚恳道。 “有什么想知道的,可以问我,我不会瞒你。” “回去再说。” 若尘语气还是淡淡的,但没有收回自己的手,任她拉着手一起回了家。 回来的时候看着眼前的一片狼藉,若尘想起自己方才失态的样子,颇为尴尬,默默开始收拾东西。 骆星做了亏心事,自然是很有眼力见地和他一起收拾。 收拾的时候,骆星瞥见地上的海胆,直接拿手指按了上去,血色飘散在水中,他嗅到血腥味,着急过来看她受伤的手。 在他蹙眉看她伤口时,骆星直接上前抱住了他。 “还记得我以前和你说过的话吗?” “···什么?” “人鱼有别,是不可能在一起的。”骆星也不过多解释什么,只说了这一句话。 若尘沉默一会儿后才轻声道,“记得。可是赛希,这世上没有任何事是绝对的,与其用这句话反复欺骗自己的心,为什么不勇敢一点呢?” 本意是想用花言巧语笼络他的心,却没想到他会这样说,骆星有些意外,慢慢松开了自己的手。 “难道,你不喜欢我吗?” “那你喜欢我吗?” 若尘反问她,骆星沉默了。 他轻轻抚上她的脸,强迫她抬起头看他,四目相对时,或许是他的眼眸太过澄澈,骆星忍不住移开了目光。 “好了,我刚刚确认过了。”若尘微微笑了,笑中带着些许苦涩的意味,”你的眼里没有我,赛希。” 这是什么苦情男二的台词啊······ 骆星心情复杂。 所以呢?她应该回去找长泽,然后像上辈子的若尘一样和他虐恋情深? 好像在被无形中推着走向这条路。 可怕的是,她居然有一瞬间的动摇。 不要。 她不要这样。 宁愿再次辜负他,也绝不要走这条路。 骆星握紧了拳头,看向面前的人,然后搂上他的脖子重重吻了上去,即便齿间有血腥味弥漫开来,她也没有放手。 “赛希,你······” “为什么要把我推给别人?这不是善良大度,是愚蠢懦弱,知道吗?” 骆星表情冷漠,但抚摸他的动作却轻柔,“还是···你根本就不喜欢我?” 她的手摸到了他的尾巴,他狠狠一颤,呼吸变得粗重起来。 “既如此,我也不强求,我走就是了。”骆星及时收手,转身就要离开。 但转身的那一刻,她的手腕被人狠狠拽住,随后,不等她反应,便迎上一个炙热柔软的吻。 原来,这个清心寡欲的神灵,也是有兽性的。 骆星得逞地冷笑。 那个巨大的贝壳缓缓合上的时候,骆星眼前出现的,是坐在夜晚的沙滩上茫然望着海面发呆的人。 她总以为自己变了,想弥补,想试着去爱,但最后终究还是败于自己的本性。 人类的劣根性,在她身上体现得淋漓尽致。 天道不会选择这样一个人。 于是,在她自以为理性地选择另一条路时,天道抛弃了她,选择另一个人承接世界的推进。 海浪声声,箫声悠悠,白衣俊秀的少年坐在海边的礁石上望着远方吹奏洞箫。 而他的箫声,引来了蔚蓝大海中一条淡粉色鱼尾的美丽鲛人。 第70章 万人迷海妖与疯批暴君 11 “你疯啦?” “我没疯哥哥,我很认真,他也很认真,你就成全我们吧。” 远远就听到这兄妹俩在吵什么,争得面红耳赤谁也不让谁,还从来没见过她这副据理力争的样子,骆星倒觉得新奇,毕竟凌雪这丫头一贯最是天真乖巧了。 “怎么了这是?”骆星悠悠然游过去,一副看热闹的样子,就差拿一把瓜子了。 凌雪看了她一眼,委屈得掉下眼泪来。 这我见犹怜的小模样,骆星都有些心软了,忍不住劝凌水,“你不是最疼你这妹妹了嘛?她想要什么给她就是了,何必这样红眉毛绿眼睛的。” “你懂什么。”凌水朝她翻了一眼。 骆星不屑地扁扁嘴,转而看向比较好说话的凌雪,凑近看她,声音轻柔下来,“别哭了,和姐姐说说,你想要什么?” 凌雪抹了一把眼泪,有些不好意思,并没有说话。 凌水冷哼了一声,“说啊,怎么不说了?你也觉得丢人啊?” 看着两人神神秘秘的样子,骆星更好奇了,擅自揣测起来,“到底什么事啊?难道是,凌雪妹妹···早恋啦?” “什么早恋晚恋的,你在说什么啊?” 凌水颇为无奈地叹了口气,“这丫头,爱上一个人类小子,吵着闹着要和他成婚,你说可笑不可笑?” “哥哥!” 凌雪颇为羞恼地转过身去。 呃······ 怎么听着这么耳熟呢?骆星咽了口唾沫,艰难道,“你看上的人类小子,不会是···不会是,数月前你救下的那位青衣男子吧?” 凌雪没说话,但脸涨得通红。 倒是凌水愤愤然道,“就是他!那个小子,不知道给她灌了什么迷魂汤了,实在可恶。” 这是什么走向啊? 骆星思绪混乱,五味杂陈,顿觉一阵天旋地转,险些没站稳,幸好这时赶来的若尘及时扶住了她。 不行。 “你要去哪儿?” 身后的若尘叫住她,骆星顿了顿,没有说话,直接以最快的速度游走了。 在快要冲破那层界限时,她的手腕忽而被人拉住。 还是若尘,还是那句不让她向前的话,骆星有些烦了,甩开他的手不管不顾地往前。 “你也疯了吗?赛希。” 听到若尘提高的声音,骆星的理智被唤回来一些,呆呆地怔在原地。 不知彼此沉默了多久,若尘上前,从背后慢慢抱住她,下巴抵在她的肩头,声音轻柔,似是安抚,似是挽留。 “我们回家,好吗?” 骆星愣了愣,有些惭愧涌上心头,苍白地开口想解释什么。 “我···我不是······” 不是什么呢? 不是去找他,不是去质问他,不是去找一个已经被她舍弃的人讨要说法吗?可她现在是在干什么? 骆星心头涌上深深的无力感,忽然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她阻止着不想发生的事,辜负别人也不想选的路,会有旁人去走,即便不是若尘,不是凌雪,也会是其他人。 只是还是有些事不明白。 她想见长泽一面。 可是骆星没想到想要见他是一件这么难的事,得罪若尘不顾安危闯入近海见不到他,在海边傻傻地等等不到他,甚至跟踪凌雪也不曾见到他的身影。 凌雪像是被下了降头,听不进去任何人的话,不惜和凌水闹翻也要嫁给长泽,凌水实在拿她没办法,索性赌气游得远远的不再管她。 没了他的阻碍,二人将要大婚的消息很快遍传四海。 大婚前夜,骆星去了凌雪的居所。 她身上穿着人类鲜红的嫁衣,一个人孤零零地坐着,长长的衣衫几乎要遮盖住鱼尾。 “你也是来劝我的吗?”凌雪看着她无奈地叹了一口气,“你们的那些话,我都要听烦了······” 骆星笑了笑,“那是你的选择,我无权干涉,我只是想说,你今天很漂亮。” “真的吗?”凌雪的眼睛亮了起来,又恢复了往日天真无邪的小女孩模样,起身笑着在她面前转了一圈,“我也觉得人类的嫁衣很漂亮。” “明天就要嫁人了,开心吗?” 听到她这样问,凌雪愣了愣,笑容一点点褪色,眼中有些灰败的茫然。 她垂下头,这些天积攒的委屈涌上心头,竟是掉下泪来。 “不是如愿以偿了吗?凌雪,为什么要哭?”骆星有些不解。 “我不知道,真的不知道。”凌雪哭得更厉害,“我明明很喜欢他,想要义无反顾地和他在一起,可是为什么我的心会这么疼,好像要被人撕成两半了,姐姐,我不知道自己这是怎么了······” 看到从前天真乖巧爱笑爱闹的粉尾巴小鲛人变成现在这样,骆星忽然有些怜悯她了。 这本不是她的命运,却要她被迫承受。 骆星上前抱住她,拍着她的背轻轻安抚,感受到她的情绪慢慢稳定下来才轻声开口,“···很难受吗?” “我爱他,可是又害怕明天的到来······好像有什么事要发生一样。” “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凌雪哑声说。 骆星抚着她柔顺的发,一瞬间变了眼神,声音染上了蛊惑的色彩,“姐姐帮你,让你不这么痛苦好不好?” “好。” ······ 少顷,在一派死寂中,穿着火红嫁衣的鲛人慢慢倒下,倒在一片鲜血淋漓里,嘴角带着笑,脸上还有未干的泪痕。 “这样就不会痛苦了,凌雪。” 骆星痴然地笑了笑,转身离去。 她漫无目的地在大海中畅游,偶然听到一阵似有若无的箫声,于是她心中有了方向,循着箫声游去。 声音越来越清晰。 直至骆星冲破海面,天边一轮残月高悬,礁石上,少年人的衣角被风扬起又落下。 “你来啦?” 箫声骤停,取而代之的是长泽清浅好听的声音。 骆星仰头看他,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觉得这样仰视的视角让她不舒服,一跃而上,坐到了他的身边。 “你就是靠这柄箫勾走别人心的?”骆星的目光移到他手中的玉箫身上。 长泽没说话,抬手,又为她吹奏了一曲悠扬的调子。 一曲毕,他便随手将那支价值不菲的白玉箫扔到了海里。 “以后就不需要了。\"长泽望着玉箫激起的波澜淡淡道。 “需要的。”骆星笑得天真又残忍,“因为,你的新娘明天不会来了,你要留着,再去勾引下一个鲛人新娘。” 长泽抬起望着海面的眸子,长睫微颤,转而看向她,眸光深邃,晦暗不明。 过了很久,他忽然扬起一个笑来,然后慢慢靠近,贴近她的耳侧,轻声开口。 “···我已经勾到了啊。” “什么?” 还没反应过来,眼前白雾扬起,她的意识渐渐变得模糊,最后失去全身力气,倒在了身侧之人的怀中。 浪声涛涛,拍打在礁石上,温朗如玉的少年望着远方的残月,轻轻抚着怀中之人的红发。 “果然,你还是一点都没变······” “我的新娘。” 第71章 万人迷海妖与疯批暴君 12 骆星睡了长长的一觉。 恍惚中,耳边传来叫喊,杀戮,哭泣,但最后,终是归于一片死寂。 她缓缓睁开眼睛,银杏的叶子朔朔从眼前飘落,晃晃悠悠落到雾气氤氲的水面上,池边的青石侧。 静谧的园林中,只有沙沙扫地的声音。 “···这是哪儿?” 骆星问前方低头清扫园中落叶的绿衣小丫头。 背对着她的绿衣丫头身子一颤,扫把掉落在地,回头看了她一眼什么都没有说便急急地跑走了。 骆星叹了口气。 她好像还是走上了若尘的那条路。 可是,若尘呢?此刻他又会在哪里呢? 一阵风起,卷起枯黄的叶子,空气中传来脚步踩碎枯枝碎叶的声音,骆星回神,抬起头,看到一张熟悉的脸。 她昏迷过去前见到的最后一张脸。 他穿着黑色长衫,胸前一条银线绣成的蟒蔓延至腰间,束起了长发,站在满树金黄的银杏叶下垂眸看她,矜贵冷傲,眼底的凉意让她有些不寒而栗。 骆星感觉站在自己眼前的,不像是她认识的那个人,更像是长泽,真正的长泽。 深宫里踏着血走出来的,野心勃勃的上位者。 “赛希睡了好久。”他慢慢走近她,坐在池边的青石上,露出一个浅淡的笑来,但眼底仍是冷漠的。 “这要问你。”骆星直视着他深不见底的眸子,声音平静,“你给我用了多大剂量的迷药?你想做的事,没有我的阻碍,做得可还顺利?” “不要这样看着我,赛希。” 长泽向她伸出手,骆星微微往后退了退,他的手停在半空,最后只能无奈弯曲,落下。 “我知道你想要的是什么,可是,你为什么从来都不愿意相信我呢?” “还有···”眼前之人忽而变了脸色,伸手扶上她的后颈,眼里染上怒意,强迫她靠近,“为什么,要和别人在一起?” 后颈传来丝丝凉意和疼痛,骆星看着那张近在咫尺的脸,有些喘不过气。 事已至此,再争辩下去也只是自讨苦吃。 骆星在他十足的压迫感下还是决定示弱,“我没有。那只是利用而已。” “只是,利用?”长泽神色和缓一些,但语气仍旧冰冷,似乎是不信的。 “只是利用。” 骆星看着他的眼睛认真道。 见他还是不愿放手,骆星抚上他的手臂,有些可怜道,“你弄疼我了,长泽······” 长泽看了她一会儿,终于放开了自己的桎梏。 不知为何,骆星现在完全不能将他和记忆里的那个人联系在一起,她几乎,要开始讨厌他了。 她和他,走到如今这一步,也不知道该怪谁了。 也许,该怪命。 而她也不得不承认,她对他的遗憾,欠疚,是要大过于爱的。 ······ 骆星重蹈了若尘的覆辙,也重蹈了自己的覆辙,时隔数月,她再次被同一个人困住。 她讨厌的恋爱脑鲛人新娘,最后却变成了她自己。 环境是陌生压抑而寂静的,人类的王子是喜怒无常的,平时她见得最多的,也只有一个绿衣服的小姑娘。 她并不和她说话,甚至有些怕她,骆星闲时起了逗她的心思,在她来送东西时一把将她扯到水里,故意装作要吃了她的样子,她被吓得直掉眼泪,但却没有喊出一声。 “别哭了,我吓你的。” 骆星见她一个小丫头被吓成那样子,有些不忍心了,赶忙安抚她,“我不吃人,乖,别哭了。” 小姑娘还是哭,张着嘴巴无声地哭,骆星这才发现不对劲,试探问道,“···你,你不会说话?” 她惊魂未定地看着她点点头。 骆星在心里扇了自己一巴掌,赶紧扶着她把人送上岸去。 她脸色惨白,小小的身板在微风中瑟缩着,骆星伸手想提醒她肩头沾了落叶,但她狠狠一抖,强撑着站起来一溜烟跑了。 就这样,这个园子里,就连这一个小丫头都看不到了。 似乎是她吃人的消息传了出去,后来每次来送饭的人都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食盒放下然后连滚带爬逃命一样飞快跑走。 再后来,送饭的人也不来了。 骆星饿得想吃人。 天气渐渐凉了下来,园中秋叶落了一地,无人打扫,一派寂寥。 不知过了多久,她终于听到园中久违的人的脚步声,骆星无力地阖眸靠在池边,心里涌上强烈的吃人欲望。 但这人的脚步声怪怪的。 听到来人越来越近,等他行至身畔,骆星睁开眼睛,转身猝然握住他的手腕将他拉入水中。 讨厌的人类。 池中水花四溅,骆星张口就要冲他最脆弱的脖颈咬下去。 “是我!” 听到这个声音,骆星骤然愣住,愣了一会后,僵硬地抬起头看向池中的人类。 “又将我忘了吗?鲛人姑娘。”他声音还有些颤抖,但很熟悉。 过了很久,骆星才想起来他是谁,待想起来的时候,颇有些后知后觉的尴尬。 明明之前还说过会记得他,结果差点把帮过她的人给咬死了。 骆星讪讪笑了笑,“是你啊,抱歉,我还以为······” “我竟不知,姑娘还会吃人。”小侍卫颇为无奈地看了她一眼,然后湿漉漉地爬上岸去,临了又回头补了一句,“下次不要这么莽撞了。” “我不吃人,真的,就是你们这里的人太讨厌了,没有一个人理我,还不给我饭吃,我要饿死了。”骆星也颇为委屈。 坐在青石上的人叹了口气,伸手将旁边的食盒拿过来递给她。 骆星眼睛亮了起来,接过来打开大快朵颐不顾吃相地用手抓着吃起来。 等吃完了,察觉到一道目光还在注视着她,骆星才想起自己方才的吃相有多”原始”,一瞬间脸涨得通红。 “给你。”骆星轻咳了一声,故作镇定地将食盒递给面前的人。 他忍不住笑了,伸手接过去放在一边,在怀里掏了掏,掏出一方湿漉漉的手帕,拧干上面的水,顷身抚上她的后颈自然地为她擦拭脸上脏污。 像是温柔的母亲在给吃得到处都是的淘气孩子擦嘴一样。 骆星抬眸看他,面前是一张很平庸的脸,但那双清如水的眸子里却带着类似于怜悯的情绪。 这个人类,在可怜她吗? “你带我离开,好不好?” 骆星心里燃起一点希望的火苗,紧紧抓住他湿透的衣袖。 第72章 万人迷海妖与疯批暴君 13 “你的家乡离这里很远,赛希姑娘。” 他无能为力地看着她。 一盆冷水浇灭她心头的火苗,骆星慢慢松开自己的手,喃喃自语,“如果连你都帮不了我,那还有谁能帮我?” 面前的人叹了一口气,“我只能告诉你,王上对你们并无恶意,那些鲛人也都好好的。” “那若尘呢?你有没有见到过一个白发蓝眸的鲛人?”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轻轻摇了摇头。 骆星往后退了退,心如死灰地沉了半张脸在水里,只剩一双平静淡漠的眼睛还在望着他。 “···长泽呢?他为什么不来见我?” “金国犯境,公子他,亲自出征平乱,不知何时归。” 出征平乱? 不知何时归? 骆星浮上水面,心里忽然有些发闷,“闷不吭声就走了,连一句道别的话都没有,你们公子就这么讨厌我吗?” 青石上坐着的人静静看着她,过了很久才道,“是讨厌,还是喜欢,姑娘自己应该很清楚。” “我不清楚!” 骆星有些生气地说,“骗我,把我困在这里,这不叫喜欢,叫恨。” “看来你们之间误会颇深。”他苦笑,“等他回来,你们可以好好谈一谈,不要···像以前一样,留下不可挽回的遗憾。” 不可挽回的遗憾······ 骆星抬眸看他,“为什么是,像以前一样?” 他愣了愣,却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只轻声道,“我该走了,赛希姑娘。” 骆星看到,那个湿漉漉的暗青色背影,走起路来,居然是一瘸一拐的。 她终于明白为什么方才听到的脚步声那么奇怪了。 “你的腿怎么了?” 骆星有些疑惑地唤住他,他脚步一顿,回头看她,有些不好意思地笑道,“和人打架,打输了。” “都多大的人了,还打架。”骆星有些无奈,把他说她的话还给他,“下次不要这么莽撞了,知道吗?” 他微微笑了笑,声音低了下来,“知道了。” ······ 长泽出征了,和原本的剧情一样,但她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回来,她就这样在寒凉的池水中,过了一日又一日。 在这里唯一的安慰,大约就是还有一个愿意和她说说话的人。 骆星还是不知道他的名字,时间长了,就叫他小瘸子,他也不恼,默默认下这个带有些侮辱意味的称呼,有呼必应。 “小瘸子,你为什么知道我喜欢吃什么?” “你今天来晚了,小瘸子。” “小瘸子,真的不能带我走吗?” “小瘸子······” 他每天都来看她,和她聊天,给她带吃的,带些人类的玩意儿或是首饰,怕她孤单傻傻地捉了好几条鱼放到池子里陪她,但后来被骆星玩腻了就吃了。 毕竟她已经不是初来这个世界的她了,生吃东西什么的根本不在话下。 小瘸子颇为无奈,似乎对她的某些行为有些看不惯,叫她吃饭要用筷子吃,不能生吃鲤鱼,唠唠叨叨地还挺烦的,骆星一般都是左耳朵进右耳朵出。 不知不觉中,银杏树上的叶子渐渐落了,变得光秃秃的,骆星望着灰蒙蒙的天,不知道什么时候是个头。 有时候痴心妄想地跃上岸去,挣扎着往外面爬,拖出长长一片水渍。 不知到了哪里,听到几声叫喊,然后四周慢慢围来很多人,手里拿着防身的工具,试探地要把她抓起来。 骆星有些害怕,露出尖利的牙齿企图威慑他们。 但宫人们仗着人多势众,拿着长棍一棍一棍往她身上打,人群里,一个瘦弱的绿衣小丫头有些着急地想拦住为首的宫人,但她说不出话,拿手比划着,被手拿长棍的宫人不耐烦地狠狠挥到一边,摔到地上,再看时,她已经不见了。 骆星手无寸铁,只有被打的份,手臂粗的长棍打在身上,感觉内脏都在颤动。 她被打得吐出一口血来,有些后悔自己的愚蠢莽撞。 抬头时,模糊的视线中,迎头一棍又要落下来。 但这一棍,没有带来痛感,只带来耳边男子的闷哼声。 “死瘸子,你护着这个怪物干什么!小心她吃了你!” “就是!她可吃过很多人的!” 人群吵闹,天色空蒙,骆星在一个熟悉温暖的怀抱中抬头仰望天上被雾色遮住的太阳,脸上传来一滴凉意。 “下雨了······” “带我走吧,小瘸子。” 在极度疼痛下,骆星露出一个浅淡的笑来,忽然感觉有些疲惫,于是视线越来越模糊。 恍惚中,她好像听到有一个人在叫她,但她却怎么也看不清他的脸。 不知过了多久,骆星在蒸腾的雾气中慢慢睁开眼睛,眼前,雾中,是一个熟悉的人。 他阖眸靠在花池边,墨发散落于水面,周身赤裸,玉白的肌肤上是一道道触目惊心的伤痕。 还有······ 花瓣浮动,骆星慢慢靠近他,伸手抚上那人侧脸靠近耳后的一道疤痕,恍然如梦。 长泽微微蹙眉,睁开了眼睛,静静看着她。 “伤还疼吗?”过了一会儿,他低声问她。 “你呢?” 这道位置一样的疤痕勾起一幕幕过往,骆星的心又很没出息地向他靠拢,全然忘了自己的伤痛和怨恨,“你的伤,疼吗?” 他垂下头,没有说话。 “为什么要走都不告诉我一声?是不想见到我吗?长泽。” “没有。”长泽抬起头,急切否认,“走之前,我去看过你,只是···我怕你不想见到我,怕你···还在恨我。” 骆星上前抱住他,在他耳边轻声道,“我永远不会恨你。” 感受到她的温度,雾气蒸腾中,他微微侧头,却变了神色,没有了方才解释时的忐忑与小心翼翼,像是一瞬间长出了棱角。 他在她身后无声地自嘲一笑,再次对上她的眼眸时,又恢复了柔和模样。 “这药池对你的伤有益,这段时间,先委屈你在这里待着,好不好?” 骆星沉默地看了他一会儿后,还是点了头。 长泽笑着摸摸她的头发,“我还有事要处理,就先走了,你一个人要乖一点,不要像今天一样莽撞了。” “等等。” 骆星伸手,想要拉住将欲离开之人的手腕,但他很干脆利落地上了岸,面无表情穿上黑色金蟒的浴衣后便转身离开。 他的背影渐渐远去。 而她抬起头,却连天空也看不到了,只有金碧辉煌纵横交错的房梁。 ······ 药池宫外,长泽负手一步一步走下长阶,最后在一个暗青色衣衫的小侍卫身前停下。 “伤她的人,都处理了吗?” 侍卫恭敬俯身,有些为难,“他们···罪不至死,公子。” “知道你这个烂好人下不去手。”长泽淡淡道,“我已经让别人去办了。” 月色下,侍卫缓慢直起身子,无可奈何地看向面前的人。 长泽不以为然,缓声道,“对了。我记得,我临走前,吩咐阿兰要照顾好她,可是···她好像没有把我的话听进去啊······” “公子要治她的罪吗?” 长泽看着他,忽而笑了,“怎么,你想救她啊?” 暗青色衣衫的侍卫握紧腰间的佩剑,又无奈松开,最后坦然跪在他的面前。 “求公子,饶她一命。” 看着跪在自己面前的人,长泽嘴角笑意更甚,俯下身在他耳边轻声道,“···司徒将军,还真是个好人啊。” 跪着的人身躯一颤,居高临下的人则漫不经心地笑出声来。 “既想要救她,那便娶了她吧。” “一个瘸子,一个哑巴,倒也是天生一对。” 嘲讽意味十足的笑声逐渐远去,跪在长阶之上的黯淡身影失魂落魄站起身,回头看向药池宫深处的点点烛火,眼角有泪滑落。 半晌,他垂眸苦笑,转身一瘸一拐离去,慢慢消失在黑暗之中。 第73章 万人迷海妖与疯批暴君 14 像是后宫依赖君王恩宠为生的妃嫔。 随着和长泽关系的缓和,她的日子也变得好过不少,有很多漂亮的宫婢随侍,她们不怕她,也会说话,但更多时候,像个应声虫。 她很少见到小瘸子了。 她想见他,想让宫婢去找他过来,但她说不出名字,说不出样貌,只说是个瘸子,宫婢也无能为力。 后来,长泽来看她时,骆星就旁敲侧击地问他。 他并不说话,只垂眸坐在她的身边饮茶,要走的时候才漫不经心说一句,“他要成婚了,最近应该会很忙。” 要成婚了······ 小瘸子要成婚了吗? 原本还担心他长得不好看,腿还瘸了,要是讨不到媳妇怎么办,现在看来,倒是她瞎操心了。 骆星沉入池底,捡起水底的一颗珍珠,有些茫然地看着它。 为什么,心里空落落的? 再次见到他的时候,已经入冬了,他趁着夜色偷偷来寻她,提着宫灯驱散一殿黑暗,手中还提了酒。 他之前从不让她喝酒,怕她醉了闯祸。 “醉就醉了,闯就闯了,怕什么?”那时骆星觉得他胆子太小。 而他说,“公子不在,我怕自己···护不住你。” 而今,长泽已经坐上了储君的位置,现在,他倒是不怕了,又或许是,他想请她喝他的喜酒。 浅色青衫的人慢慢走近,将宫灯放在一边,一双清亮的眼睛在昏黄烛火下像是通透的琥珀。 “看我给你带了什么?”他和以前一样,笑着将手里的东西递给她,“你不是一直想喝的吗?给,这个酒不烈,你喝了也可以好好睡一觉。” 骆星并没有伸手,只看着他手中的酒歪了歪头,悠悠然道,“···喜酒?” 他的笑淡了一些,“也算是吧。” 看着宫灯旁笑容温和看她的人,骆星心里无端有些疼痛,可她不知道是因为什么,于是开始毫无理由地生气,搅乱一池清水,也弄湿了岸上的人。 被弄湿了衣服的人也不恼,只讨好地将酒递到她的眼前,“我会想办法常来看你的,赛希姑娘,不生气了好不好?” 骆星沉默一会儿,伸手接过来,仰头灌了一口。 “···她是个什么样的人?” 知道她在问什么,他抬眸想了想,缓声道,“她不会说话,胆子很小,常常被人欺负,是个···可怜又善良的姑娘。” 不会说话? 原来是她。 骆星笑了笑,仰头又饮一杯,“小瘸子,小哑巴,倒也般配。” “嫁给我这样的人,有些委屈她。” “你是什么样的人?”骆星忽然再次生气起来,也似乎是有些醉了,“你是全天下最好的人,配谁都绰绰有余好不好。” “···真的吗?”他垂眸看她,眼里满是温柔的颜色。 骆星感觉自己脑袋晕乎乎的,思绪混乱,索性扔了酒壶潜入水底,过了很久,她冲破水面,献宝一样将手里一颗颗浑圆饱满的珍珠捧到他面前。 “新婚礼物。” 池中之人嘿然一笑,而后笑容又黯淡下来,“也算是···报酬。” “传言,珍珠是鲛人的眼泪······”烛火下的人看着她,声音变得沙哑,“我不要你的眼泪,赛希姑娘。” “我不管。”骆星不管不顾地将手里的东西塞到他的衣服里。 “我不想欠别人东西,我怕我还不清,真的还不清······” 喝了整整一壶酒,她有些醉了,自以为还完人情以后定定看了他三秒,然后伏在他的膝头慢慢闭上了眼睛。 “小瘸子···伤还疼不疼了?” “···以后不叫你小瘸子了······” “叫你···叫你······阿南,好不好?” 她闭着眼睛,声音含糊,眼角有泪变成珍珠滑落,落到水中,激起丝丝波澜荡漾。 “不疼了。” “好。”他仰头,咽下喉头酸涩。 “叫什么都好······” 天亮的时候,她轻枕着入睡的人已经不见了,没有留下一点痕迹,骆星趴在冰冷的药池边,静静看着窗外清晨的雾色。 殿门忽然被人推开,传来缓慢而沉重的脚步声。 骆星仍倚靠在池边,抬眸时,只看到一片黑色金纹的衣角。 他带着晨间的凉气,看她这副颇为颓然的样子,有些怜惜地伸手抚上她的脸。 “你的手好冷。”骆星忍不住缩了缩脖子。 嗅到不寻常气息的长泽眯了眯眼睛,慢慢收回手,沉默了很久才轻声开口,“···你,喝酒了?” 骆星不想撒谎去掩饰什么,只微微点了点头。 “是谁?”他慢悠悠在她身边坐下。 骆星心情烦躁起来,“你是我爹娘吗?做什么都要征得你的同意。” 长泽放在一侧的手慢慢收紧,但只能先压下心头的不快,换上一副有些委屈的样子,“赛希如果想喝酒,可以告诉我,我也好提前给你准备醒酒汤,不然,醉了会很难受。” 听到他这样说,骆星意识到自己方才的态度有些不好,沉默一会儿低声道了歉。 “没关系。”他看向她,仍是一副温和关切的笑脸,“头还疼吗?要不要喝点醒酒汤?” “头不疼。”骆星仰头看他,伸手抚上自己的心脏,低声道,“···这里疼。” 长泽愣了愣,却没有说话。 他总在逃避这个问题,骆星有些无奈,“你难道要我在这里一辈子吗?长泽。” “我知道你想要的是什么。”长泽站起身,声音温凉,“我会帮你,你只需好好待在这里就好,待时机成熟,我会放你离开。” “你要怎么帮我?” 长泽垂眸看着她,眼底是不见底的深渊,“你已经是我的新娘了,原本你该做的事,自然让别人去做。” “什么意思?” “若尘会代替你远去金国。” 骆星的心凉了半截,往后退了退,“不行,这样不行。” “为什么不行?你会在众人的拥护下统领海底,我们也可以在一起,这是最好的办法不是吗?”长泽走近她。 如果是这样,那若尘呢?若尘会是什么样的下场? 眼前浮现出那个不染尘埃固执坚守的鲛人的模样,骆星的心又开始折磨她,她还是后退,还是呢喃着那句不行。 可长泽却握住她的手,阻止了她的退缩。 “你在犹豫什么?赛希。” “为达目的不择手段,不是你一贯的作风吗?” “其实,这样的纠结,除了让你痛苦,没有任何意义······” 耳边是梦魇一样的声音,骆星慢慢闭上眼睛,自嘲地笑了笑。 是啊,她在纠结什么? 她是什么好人吗? 第74章 万人迷海妖与疯批暴君 15 骆星沉入水底,直至深夜,水面传来一点莹莹灯火。 “你看起来好像不太高兴,赛希姑娘。”池边的人慢慢坐下。 她在水里一圈一圈来来回回游荡,并不说话,也不看他。 阿南叹了口气,自顾自道,“今日,王上送出两位鲛人,以维系两国情谊。还有···金国也来了拜帖。” 骆星顿了顿,只淡淡道,“与我何干。” 他看着她浅淡地笑了笑,“如果你真的觉得与自己无关,就不会像现在这样了。” 骆星心里烦躁,抬手毫无理由扬了他一身的水,“你很了解我吗?你根本不知道我有多冷血无情。” 每次都是这样,干着来,湿着去。阿南颇为无奈地拂去脸上的水。 “哪有人自己说自己冷血无情的。”他觉得好笑。 骆星神色阴翳地看着他,看他还是毫不在意地笑,直接猝不及防伸手将他拉入水中。 他被她忽如其来的动作吓到了,在水里胡乱扑腾了几下后才勉强站稳。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骆星亮出野兽一样的利齿,在黑暗中凶恶地逼近。 “看清楚了吗?我是鲛人,是野兽,我吃过人的,即便你对我好,下一刻,我也随时可能会吃了你。” “现在看着我,还笑得出来吗?” 骆星知道自己此刻有多面目狰狞,可他只是呆呆地看着她,半晌,小心翼翼伸手,摸摸她的头,轻声安抚。 “···你不会的。” “我信你。” 骆星愣住了,慢慢收起齿间尖利,恢复从前模样。 她在干什么啊? 反应过来的骆星颇有些懊悔,低下头向他道了歉,再次潜入池底的角落,闭上眼睛,不再说话。 忽然,有人拉住了她的手。 骆星睁开眼睛,看到了幽暗池底衣衫飘逸的阿南,他拉着她的手,将她拉出了水面。 明明她不会窒息,但出水的那一刻,还是有种重获新生的感觉。 “不要把自己封闭起来。” “这样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骆星看着他,还是有些茫然,“可是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你感到难受,是因为只能被动地接受这一切对吗?”阿南看着她的眼睛,不知想到了什么,忽而笑了,“那也是,毕竟我认识的赛希姑娘,总喜欢把主动权掌握在自己的手里。” 他好像很了解她。骆星微微蹙眉。 “所以,不管是好事,还是坏事,想做什么就尽管去做吧。” “你不是海妖嘛?”他笑着往她脸上扬了一把水,“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软弱无能了?” “你才软弱。” 骆星也不示弱地将水扬到他的头上,面上虽仍没有什么表情,但心里的迷雾却慢慢散去了。 对啊。 她是骆星。 她偏不要走别人安排好的路。 她被困着,做不了什么,但幸好还有一个人愿意无条件地帮她,虽然听到她的话,有过片刻的犹豫,但看着她坚定的双眼,最后还是无奈点了头。 ······ 金国国君来到岭安国,想要亲眼瞧一瞧传闻中的鲛人,金国与岭安一向不对付,还曾经交过战,此次金国国君金漠亲自前来,岭安王虽明知他目的不纯,但也只能以礼相待。 金漠个性乖张暴戾,喜怒无常,没少给岭安王难堪,来了短短几日,已经出了好几条人命。 都是貌美的宫婢,被他召幸以后残忍虐杀,死相凄惨。 后来,甚至看上了岭安王的爱妾,陈舒妃,也就是长泽的母亲。 即便是知道他是个什么样的人,在听到阿南的这些话的时候,骆星还是有些震惊于他的无耻程度。 “所以,你确定要这么做吗?”阿南问她。 骆星咽了口唾沫,沉默片刻后还是坚定的点了头。 阿南叹了口气,转身离去。 没过多久,在一个寂静的深夜,喝醉了的金漠在阿南刻意的引导下,摇摇晃晃一脚踢开了药池宫的殿门。 尽管已经有了心理准备,在听到这么大的动静后骆星还是忍不住心头一颤。 他的脚步声沉重而凌乱,身躯在月色下投射出庞大的阴影,压迫感十足。 即便隔着这么远的距离,他那双狼一样的眼睛还是精确地捕捉到了水池中骆星的身影。 然后,骆星看到,他笑了,笑得毛骨悚然,隐隐带着兴奋。 “岭安王那个老小子,给本王看的都是些什么货色,原来是把极品藏到这儿了啊。” 金漠随手将酒壶扔到一边,双眼放光地一步步走近她,酒壶碎裂的声音在寂静的黑夜里显得格外刺耳。 他并没有站在池边观望,而是径直淌入了水中,看着上辈子生割过她鱼尾的人慢慢靠近,骆星本能地想要后退。 一张俊美的脸,配上这副毫不掩饰欲望的表情。她脑海里只有两个字——疯子。 他变态到什么程度呢? 绑着她研究她的身体,拔掉她的利齿为了方便自己进入,觉得她的鱼尾恶心就设计生生切了吃掉,再接上人类女子的双腿,即便她变得人不人鬼不鬼,依旧对着她发泄兽欲,连她死了也不放过,给她换上漂亮衣服,泡在保她身躯不腐的药水里供人欣赏。 骆星选择走这条路的很大原因是,她想为赛希报仇。 “真美啊。”他上下打量她后痴痴地笑了起来。 “你是什么人?”骆星明知故问。 “你的主人。” 金漠说。 骆星压下心头的恐惧,直视着他的眼睛,“我没有主人。” 像是敏锐地察觉到了什么,他慢慢靠近她,勾起一抹意味不明的笑,“…你在,发抖吗?” 骆星低下头,没有说话。 “畜生就是畜生,见到生人就吓得直哆嗦,那些人把鲛人传得神乎其神,实在可笑。” 没有性格的美丽皮囊,就像漂亮的花瓶,只配供人赏玩。 金漠变了脸色,兴致缺缺地推开她转身往岸上走去。 黑暗中,骆星看着他的背影,亮出爪牙。 只是不等她有所动作,水波微动,他便敏锐觉察到异样,长袖一挥激起水中波澜模糊她的视线,随之飞身上岸。 待波澜归于寂静,一柄寒光已经抵上池中之人的脖颈。 金漠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眼底满是不屑。 “小小鲛人,自不量力。” 看来,是她轻敌了。 即便他醉得路都走不稳,即便四周一片黑暗,即便她以为他放松了警惕,她也不是他的对手。 骆星叹了口气,要杀他还真不是件易事。 既如此,就要换一种方法了。 第75章 万人迷海妖与疯批暴君 16 “你也是,人类中的王吗?” 他眯了眯眼睛,幽幽然道,“什么叫···也?” “这里也有一个王,他和你一样,头上戴着金色的冠。” 像是被踩到了尾巴,金漠长剑一挥,剑气激起水中阵阵波澜,“他算什么东西!这天下的主宰,只能是我!” “那就杀了他。” 骆星淡淡道,“想做那个唯一,就杀了他。” 听到她的话,金漠愣住了,过了很久,他歪歪头,笑了起来。 还真是个喜怒无常的人。 骆星最怕他笑。 他收回剑,一撩衣摆,悠闲地坐下,托着下巴望向她,饶有兴致地问道,“你也很讨厌那个老东西吧?” “你们人类都很讨厌。” “陆地上的双脚兽,自以为是的奴隶。” “你觉得,本王也是奴隶吗?”岸上的人危险地眯起了眼睛。 他长着一双寒凉的丹凤眼,此刻坐在那里,像是匍匐在黑暗中的狼。 但骆星知道,他现在还不会杀了她,因此胆子也大了起来。 “你是,欲望的奴隶,被自己的欲望所驱使,去争斗,去杀人,去做自己或许不想做的事。” “你不能反抗,因为欲望会惩罚你,让你辗转难眠,心烧火燎。” “你是王,高高在上的主宰,可是你依旧有更想要得到的东西,所以只有到死,才有可能摆脱欲望的控制。” “说起来····”骆星看着他笑了笑,“你比他们可怜多了啊。” 幽暗的宫殿里,针落可闻,他的脸大半隐在黑暗里,看不出悲喜。 良久,红衣绣龙的人慢慢站了起来,金漠负手居高临下看着她,微微勾起了薄凉的唇。 “你的目的达到了,小鲛人。” “我会帮你离开这里,但是······”他忽而嘲讽地笑出声来。 “我这个欲望的奴隶,可比岭安王,可怕多了。” 金漠大笑着离去,明明来时醉得路都走不稳,但此刻离去的背影,却是挺拔稳健,看不出一点醉意。 走出去时,他凌厉的目光,投向殿侧金柱的位置。 “出来。” “本王的话,只说一次。” 金柱后颤颤巍巍走出一个身姿秀丽的宫婢,骆星记得她,她是长泽身边的人。 没等她说什么,金漠直接搂上她的肩膀,漫不经心道,“今晚,就由你来侍奉本王吧。” 知道此去凶多吉少,宫婢抖得更厉害,挣脱他的怀抱就要往外跑。 只是还没有踏出殿门,就被一柄利剑贯穿心脏。 “不识好歹。” 金漠颇为不悦地蹙了蹙眉,然后踏着月色,踩着殿门口的尸体渐渐远去。 他不是欲望的奴隶,他只是单纯···变态而已。 骆星叹了口气,转身跃入池底。 他并不是什么沉迷美色不学无术的昏君,相反,他文韬武略样样兼备,还为金国打下半壁江山,可惜不受父亲喜爱,在他还在战场上拼杀时,他的父亲扶持了他的弟弟上位,听闻此消息,金漠并没有太大反应,依旧平静理智地排兵布阵,大破敌军。 只是,在领兵班师回朝后,一向在金王面前温顺到有些懦弱的金漠却大开杀戒,杀父杀亲杀母,所有反对他的人,皆死于马蹄之下,一时间,金国宫城血流成河。 他在一片血海中走上王座,从此变成世人眼中的修罗暴君。 也是在上位之后,他性情大变,变得冷血暴戾,喜怒无常,不把任何人放在眼里,女人在他眼里就是个玩意儿,尤其是她这样的女鲛人。 现在看来,色诱不可行,明杀也不可行,她还真的有些不知道该怎么对付他。 ······ 天亮了。 门口的尸体是长泽发现的,但他没有太大的反应,只平静地让身边的人拖下去埋了。 这个世界上不正常的人还真是多。 骆星微微笑了笑,趴在池边看着他一步步走近。 “你身上的晨露怎么这么重?长泽。” 长泽没有回答她的问题,漠然在池边坐下,只开口问了句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 看她还在装傻,长泽生气起来,提高了音量,“我说过会帮你,为什么一定要这样?显得自己有多特立独行吗?” 骆星往他身边靠了靠,握着他冰凉的手贴在自己的脸上,半真半假道,“可是我也想帮你啊。” “什么?” “有了我,金漠就不会对陈舒妃下手了不是吗?” 长泽愣住了,指尖微蜷,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骆星继续道,“我知道她对你很重要,可若是金漠一定要强求,岭安王为了大局只会牺牲掉她,你难道要眼睁睁看着自己的母亲跳入火坑吗?” “那你呢?”长泽眼神松动一些,艰难开口,“你明知道自己会有什么样的下场。” 骆星笑了笑,没有回答他的问题,而是平静反问,“昨夜他来的时候,你是知道的对吗?” 他知道,可他没有阻止,那就意味着他也在犹豫,并且,已经在犹豫中做出了选择。 长泽的手染上了她身体的温度,但他低下头,慢慢收回了自己的手。 是的。 他知道。 而他也知道,他的父亲决定牺牲他的母亲,这些时日,陈舒妃日日以泪洗面,她待他很好,真的很好,甚至不介意让他娶一个鲛人为妻,他不能眼睁睁看着她去死。 是他太天真了。 以为事情和他想的一样简单。 “抱歉。”长泽第一次和她说这样的话。 那时候,她在两难的取舍中舍弃了他,而现在,她变成了被舍弃的那一个。 也算是风水轮流转吧。骆星自嘲地笑了笑。 长泽望向她的双眼,认真道,“我会救你回来的,相信我。” 既然决定离开,她就不会再回来了。 骆星也看着他,眼里没有一点波澜,“我只要你答应我,我走之后,放了若尘,放了那些鲛人。” 感觉有什么东西离他越来越远了,长泽看着面前目光淡漠的人,再也压抑不住自己心里的情感,上前紧紧抱住她。 “你在和我谈条件吗?” “我们什么时候变成这样了?” 骆星眸光黯淡。 “我们不是···向来如此吗?明启。” 第76章 万人迷海妖与疯批暴君 17 好像听到了什么东西破碎的声音。 是他的梦。 他没有否认,仍旧抱着她,但呼吸却是颤抖的,“···什么时候,知道的?” “很早。”她的声音平淡,没有一点起伏,“你的演技很差。” “为什么……” 为什么不拆穿他? 为什么知道了却还要陪他演下去? 为什么还要说……我爱你? 事已至此,事到如今,他仍残留着一丝可笑的期冀,但这期冀也在下一刻被人无情打破。 “就像你在自欺欺人一样,我也在欺骗自己。” “可是现在,我不想再骗下去了。” “你装成他的样子,是想要······” 听到她话中的停顿,他的心高高悬起,又在听到停顿之后的话后重重砸下,砸出一个鲜血淋漓的坑。 她说,“你装成他的样子,是想要羞辱我吗?” 他自嘲地笑了笑,面无表情拂去眼角沁出的泪,然后推开她,恢复从前高傲冷漠的样子。 “是啊。”他听见自己说,“我只是想看看,你对他是不是真的那么情深意重,可惜,现在看来,也不过如此。” 她静静看着他,并不生气,只低头浅淡地笑了笑。 “是啊,不过如此。” “只是你连装都不装得喜欢我一些,老是冷着一张脸,看来你还真是讨厌我啊。” 不该是这样的。 他的心里更加悲凉,他宁愿她骂他无耻,也不想她这样怜悯地看着他,好像在刻意给他留几分颜面一样。 “你这个人···”他喉间苦涩,“是真的很讨厌。” 骆星没再说话。 好像忽然失去力气一样,他艰难地站起来,最后看了一眼水池中的红发鲛人,然后转身离去。 “明启。” 身后的人叫住他,“我不恨你,你也不要恨我好吗?我们···还是朋友。” 朋友? 这世上大概没有亲过抱过还彼此说过爱的朋友。 “我宁愿你恨我。” 冬日的阳光,刺目却没有一点温度,他仰起头,挺直背脊,不想让自己离开的背影看起来是狼狈落寞的。 可是他知道自己已经输得一塌糊涂了。 一阶阶走下药池宫的长阶,忽然,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明启抬头,看到了他的瘸腿近卫。 “···你怎么了?” 他最讨厌这样的人,无论变成什么样子,无论身处什么样的境遇,永远仪态端方,不急不躁,对着伤害过自己的人,也能伸出关切的手。 明明他才是主角。 “关你什么事,少一副假惺惺的样子。” “还是留着你的温柔小意去关心那条三心二意的鱼吧。” 他忍不住将怨气发泄到他的身上。 但面前的人愣了愣后却忍不住笑了,“有时候觉得你们还挺像的,喜怒无常,像个孩子。” “你!” 他才不是孩子。 真正的他只差一岁就成年了。 只差一岁······ 他张口,却说不出什么,只能拂袖而去。 但走了两步后又忍不住回头,看那个淡青色衣衫的背影迈着坚定的步伐迫不及待向药池宫奔去。 到底什么才是爱? 她不明白,他也同样不明白。 两个不懂爱的人对彼此说爱,注定是虚假可笑的。 只是此刻,这个词在他脑海里忽然变得具象化。 爱,是坚定向她奔去的步伐。 他定定在风里站了很久,良久,才叹了口气转身一步一步慢慢走下石阶。 而他注定与爱背道而驰。 漫无目的的一路上,他听到很多人的声音,胆怯的,恭敬的,刻意挑事的,他忽然觉得很累,只一言不发地回到自己的殿里,把所有人赶出去,关上门,才觉得世界清静下来。 管他谁爱谁谁又恨谁,管他谁想做什么不想做什么,管他们现在是不是浓情蜜意互诉衷肠,此刻他只想躺在床上,或是缩到阴暗的角落里,不要再见到任何人类。 他现在平等地厌恶任何人。 包括自己。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他缩在角落里,一直看着门口的方向,有人进来就骂她出去,没有人进来,就期盼门被人打开。 如此反复,直至殿内再没有一点光亮。 他心里的光也一点点熄灭,最终认命般地俯身趴在膝盖上,闭上了眼睛。 忽然,门开了。 步摇碰撞间发出的细微声音离他越来越近,他抬头,看到了手捧烛火小心翼翼蹲在他面前的陈舒妃。 长泽的母亲。 她将烛火放到一边,什么也没有问,只是轻柔地将他拢进了带着桂兰香气的怀抱里。 “阿泽饿不饿?母妃给你做你最喜欢吃的桃花酥好不好?” 他有些发愣,在良久寂静的沉默中,竟是没来由觉得有些委屈,像个孩子一样哭了出来。 “阿泽不哭。” “阿泽是个好孩子。” 她轻拍着他的背耐心安抚,好像无论他长了多大,都是她怀中需要人哄的孩子。 “我喜欢她······” “···母亲,我真的很喜欢她······” 不是讨厌,不是羞辱,是喜欢,真心喜欢。 宁意放下骄傲做别人的影子偷来片刻温情的那种喜欢。 可是他把一切都搞砸了。 终于忍不住将藏在心里阴暗角落的话哭着宣泄出来,于是,他拼命压抑掩藏的情绪与记忆在这一瞬间将他淹没。 “傻孩子···” 头顶声音轻柔,“喜欢是要说出来的,一直嘴硬的话,幸福是会溜走的。” 他从来不知道自己这么爱哭,哭到睡着,在梦里也忍不住流泪。 等到天光大亮,他想去见她,但他不想让她看到他这副眼睛红肿的样子,于是再次见到她的时候,已经是金漠乘着金銮车驾浩浩荡荡离开的时候了。 她被满身华贵的帝王抱在怀中,像一个宠物。 他站在城楼上看着车驾渐渐远去,察觉到心脏传来异样,慌张离开,没有注意到车驾上红发鲛人回头时落寞的目光。 “警告,警告,主线剧情混乱。” “现对灵主做出惩罚。” 脑海里一直重复着这句机械没有感情的声音,随之而来的,还有诛心般的疼痛。 他痛得浑身颤抖,几乎要站不稳,忍着痛跌跌撞撞跑到药池宫,恍惚中,他好像看到红发鲛人趴在池边笑意吟吟地对他说,“你来啦。” 只是待他走近,她的身影又慢慢消散,只剩下一池的寂寂死水。 一瞬间,身体的疼痛与心脏的疼痛交融在一起,他疼得站不住,向后倒去,昏厥于水中,激起巨大波澜。 天道不公。 要他心智清明,不能忘记自己,又罚他永远不能按照自己的心意做事,不能拥有自己的感情,只做最听话的npc。 主角。 多可笑的主角。 不知过了多久,他慢慢睁开眼睛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只是身侧仍有一点光亮。 他微微侧头,看到了暖色宫灯下一张熟悉的脸。 “知道你不想让别人看到自己这副样子,宫人已经都被打发出去了,休息一会儿就回去吧。” 他愣愣看了他一会儿,而后冷漠地偏过头去,“你也是别人。” 司徒平南笑了笑,却没有反驳,站起身就要离开,“那属下就先退下了,公子一个人在这里好好休息。” “等等。”他叫住他,还是忍不住问出那个问题。 “···你,不恨我吗?” 站着的人回头看他,烛火明灭,映照在他的脸上,投射出一半阴影一半光明。 “每个人有每个人的身不由己。” “爱恨嗔痴,在世界的变化与虚无面前,都是微不足道的。” 第77章 万人迷海妖与疯批暴君 18 金国。 不愧是金国啊。 骆星看着自己金灿灿的水池感叹金漠这个暴君的壕无人性。 像是得到什么新奇的宝贝一样,金漠对她正在兴头上,不光她呆着的水池要金的,还下令要为她修建汤泉宫,为此大兴土木,横征暴敛,耗费不少人力财力。 托金漠的福,她不过初来乍到几日,便已经成为了世人口中人人得而诛之的祸国妖物。 明明她什么都没有做。 在金漠的眼里,她现在还是个比较新奇的玩具,因此还没有对她做什么不好的事,但骆星知道,时间长了,他的本性就会暴露出来。 那些血淋淋的记忆太过残忍,骆星还是有些害怕,因此格外谨慎小心,吃的要让别人试过才吃,晚上也不敢睡得太死,一有风吹草动便会立刻惊醒。 几天下来,骆星感觉自己都有些神经衰弱了。 下朝后金漠来看她,有时会顺便给她喂食,在骆星第三次推脱不饿拒绝他手中的食物后,察觉到什么的金漠没有了往日的耐心,微笑着掐着她的下巴强迫她张开嘴往她嘴里硬塞。 “吃啊!为什么不吃!” 心里被极大的恐惧占领,骆星忍不住反抗,将嘴里的吃的吐出来,甩尾激起阵阵水花。 像是被彻底惹怒了,金漠站在池边看着她,眼底冰凉,似乎在酝酿一场风暴。 骆星知道激怒他没什么好果子吃,在他发作之前已经平静下来向他的方向游近拉起了他紧握的手。 “不要生气好吗?” “我这样是有理由的。” 骆星小心翼翼仰头看着他。 “哦?是嘛。”他没有收回手,但表情依旧冷漠,“什么理由?” 这样的眼神,像是若她说不出一个合理的理由,他就会立刻掐死她一样。 骆星是真的有些怵这个疯子金王。 “我害怕。”她实话实说。 他有些意外,“怕什么?” “怕菜里有毒,怕夜里有人,怕放松警惕的下一秒,就会立刻死掉。” “抱歉,大王,我无法信任这里的每一个人,包括你。” 不知想到了什么,金漠的眼里闪过一瞬间的黯淡又很快恢复如常。 这是她的困境,也是他的。 一个漠视生命杀人如麻的暴君,连梦里都是向他索命的冤魂,又何尝能睡得了一个好觉。 但他不在乎。 睡不着,就找些别的乐子。 “这里是金国。”高高在上的帝王凉凉笑了笑,轻声道,“如果本王真的想对你做什么,你觉得自己逃得了吗?” 的确逃不了。 骆星没说话。 金漠沉默片刻,拿起旁边的玉碗夹起肉片再次递到她的嘴边,“没毒。” 骆星看着他,颇有种视死如归的坚毅,“你可以杀了我,但一定不要让我没有尊严的死去。” 说完,没等他说什么,骆星便一口吞下了他喂到嘴边的东西。 他说的没错,的确没有毒。 金漠喜欢喂她东西吃,像是喂小猫小狗一样。 吃完了,还要摸摸她的头说一句真乖,骆星鸡皮疙瘩簌簌起了一身。 “小鲛人还喜欢吃什么?”他笑着摸摸她的头,“无论什么,本王都可以给你吃。” 无论什么······ 骆星想起赛希的记忆里,他会将犯了错的下人丢到金池里给她吃,金池里的水都被染红。 “其实···我喜欢吃素。” 放在她头上的手顿了顿,揉乱她的头发,神色颇为不悦,“本王可没有听说过还有喜欢吃素的鲛人。” 今时不同往日。 她现在只希望自己犯下的杀孽可以少一些。 否则她会更不敢与那个人相认的。 “可是,是大王说,什么都可以的。”骆星还是坚持。 金漠的骨节分明的大手游移到她的下巴上,抬起她的脸,微微笑了笑,“好。你想要什么,本王都给你,只要···你是真心想要,而不是出于其他什么目的。” 这个人心思很深沉,无论什么都要往其他方面想,实在是个很难应付的人。 “大王觉得我目的不纯,我也觉得大王心思实在难测,不如我们做个协定怎么样?” 金漠歪了歪头,饶有趣味地看着她,“什么协定?” “我想试着去相信你对我并无恶意,你可以···也试着相信我吗?” 骆星抬头看他,尽量让自己看起来真诚一些,尽管和一个暴君谈信任太过天真了些。 但她想赌一赌。 赌他是有心的。 毫不意外,金漠嗤笑一声,似乎在嘲笑她的天真,“你果然很怕我啊,可惜,我一点都不怕你对我抱有什么目的,这里是我的天下,小鲛人,不管你想不想,你都只能相信我。” 他手撑在金池边俯身凑近她,神色在一瞬间变得阴翳。 “不要和我谈信任。” “曾经我也信过很多人,但后来···他们都死了。” 对上他的目光,骆星的心脏颤了颤,但他直起身的时候,又恢复了往日玩世不恭的笑容。 “晚上睡不着的话,以后本王来陪你吧。” “今晚见,小鲛人。” 看到她吃了屎的表情,他大笑着离去,看起来心情大好。 这个人总能刷新骆星对变态的认知。 晚上,看到他左拥右抱拥着两位美人进来又遣散所有宫人的时候,骆星就有种不祥的预感。 “你们不是想看鲛人嘛,来,看个够。” 金漠拥着两个冰肌玉骨的美人来到金池边。 骆星宛如动物园里的猴子一样供人观赏,待她们大呼小叫看够了,金漠又在她面前演起了活春宫。 那场面······ 饶是她是见惯了世面的人,也有些绷不住,她实在没有观看现场直播的特殊癖好,于是后来索性钻到水底,眼不见心不烦。 这下看倒是看不见了,耳边还是时不时传来一些萎靡之音,扰得人心烦意乱。 直至天亮,耳边才慢慢清静下来。 正当她松了口气,想游出水面透透气时,正巧与风流一夜只着一件宽大金袍,胸脯大敞的金漠打了个照面。 这人的身体大概是铁打的,一夜未眠,等会儿还要上朝,现在看起来还是春风拂面,面若桃花。 骆星吓了一跳。 “早上好啊,小鲛人。” 好尼玛好。 骆星对他实在是没什么好说的,只是忍不住好奇,“大王操劳一夜,不累吗?” “本王又没出什么力,累得是她们。” 也对,他是帝王,从来都是别人用尽十八般武艺伺候他,伺候得不舒服了连命都保不住,而他只懒散地撑头靠在那里,连个吻都不屑于施舍。 “大王···”骆星沉默了一会儿后还是忐忑地问出这个她最好奇的问题。 “不会每天都来这里吧?” 第78章 万人迷海妖与疯批暴君 19 她的问题有些多余。 几乎每天晚上,金漠都会带人来这里上演活春宫,骆星也从刚开始的心烦意乱变得心如止水。 她发现,金漠不喜欢自己动,也从不让别人亲他,每日带的人虽千娇百媚不尽相同,但出现次数最多的,是一位叫绿蕴的女子。 大约是金漠很宠她,比起旁人小心翼翼没有自我的处处讨好,绿蕴多了些小女子的娇俏,还会和金漠耍耍小性子,生气和撒娇都拿捏地恰到好处。 听金池宫的婢女说,她是金漠的宠妃。 比别人不同的是,她是金漠从别人手里抢来的,起先她三贞五烈誓死不从,而她越是不从,金漠便越是喜欢她,因此在她身上下了不少功夫,到后来竟心甘情愿让她刺了他一刀,才如愿抱得美人归。 只是像金漠这样的人,骆星才不相信他会真的喜欢别人。 要是真的喜欢,就不会让她和别人一起伺候他了。 骆星看着面前活色生香的场面,饶有趣味地观赏了一会儿后慢慢生了困意,打了个哈欠就趴在金池边睡着了。 其实时间长了,也挺催眠的。 比起她一个人在漆黑的宫殿担惊受怕好多了。 懒懒靠着软枕的帝王将目光投向她,微微勾起了唇,抬手示意身上的美人退下。 美人不解,但还是忍着不适恭敬退去。 金漠起身,负手悠然走近趴在池边睡得正香的人,垂眸静静看她。 “这样都能睡着,还真是低估你了。” 看着眼前红发鲛人美丽沉静的睡颜,他忍不住心头一动,伸手抚上她光洁如玉的脸颊。 于是某处又开始躁动,金漠眼底眸光渐渐变得深沉,“···你要是人类该多好······” 你要是人类该多好。 睡梦中的人听到这句宛若诅咒一般的话语,顿时惊醒过来,出了一身的冷汗。 骆星一睁眼,便看到了面前墨发散落眼神阴翳歪头瞧着她的少年帝王。 简直是噩梦。 骆星往后退了退,神色冷漠,“鲛人就是鲛人,永远不可能变成人类。” 金漠笑了笑,“本王不过随口一说而已,你不用吓成这样。乖,安心睡吧,本王守着你。” 他想要上前,但身后有美人娇柔地揽上他的腰。 是绿蕴。 “一醒来大王就不见了,让妾身好一阵心慌。”绿蕴衣冠不整靠在他的肩上,柔若无骨。 金漠愣了愣,转而看向身侧之人,声音轻柔,“爱妃累了。” 绿蕴媚眼如丝,吐气如兰,“我知道大王心疼妾身,但···妾身更想让大王尽兴。” 二人相拥着转身离去,开始了下半场春宫。 离去时,绿蕴转头意味深长地看了池中的骆星一眼。 不同于上半场的懒散倦怠,下半场的金漠反客为主,动作粗暴,像是发泄。 骆星觉得恶心,不想再看下去,转身潜入池底。 她第一次对一个人的欲望产生害怕的情绪。 在那之后,金漠依旧待她如从前一般,每晚也仍来这里,只是慢慢不再带人来。 骆星倒宁愿看活春宫,也不想提心吊胆地陪他演戏。 漫漫长夜,彼此各怀鬼胎,实在让人很是疲惫。 终于骆星受不了了,十分诚恳地请求他,“大王你还是带几个妃子来这里吧,我还是怀念伴着你们欢好之声入睡的日子。” 还没有听过这样的恳求,金漠觉得好笑。 “怎么?本王一个人来陪你,你还觉得不知足是吗?” 这是知不知足的问题吗?这是性命与安危的问题,骆星欲哭无泪。 “我困了,大王。” “困了就睡啊,本王何时不让你睡了,本王只是想在这里守着你罢了。” 这话说的,被一个狼虎视眈眈地守着,能睡着才怪。 这样下去可不行,骆星想了想,试探道,“夜已深了,大王明日还要早起上朝,不如我们都安歇好不好?” “可是······”金漠意味深长地看着她,说了一句没头没尾的话,“本王不吃素。” 尼玛。 意识到他在说什么的骆星想一尾巴把他拍晕过去,但面上还是得保持微笑,“那你到底想怎么样?” 金漠慢慢从太师椅上站起身来,靠近金池,俯身将她捞起来抱在怀中,不顾自己的衣衫是不是沾了水渍。 “你想干什么?” 骆星看他抱着她走向床铺的方向,开始有些慌了。 金漠不说话,只轻轻将她放在床上,危险地眯起双眼上下打量着她,良久,看着她的鱼尾淡淡道了句恶心。 你才恶心。 你全家都恶心。 不知想到了什么,金漠起身,拿了一套女子衣衫来,耐心为她穿上,脸上没有什么表情。 骆星不知道他想干什么,只能先沉默地顺从,否则激怒了他可没有什么好果子吃。 等到终于穿好,鱼尾被长衫所遮盖,金漠才露出满意的微笑。 他痴迷地抬头看着她,伸手抚上她的脸,还是初见时的那句话,“···真美。” “大王何必这样自欺欺人。” 骆星叹了口气,“若大王想要美人,这天下多的是绰约多姿冰肌玉骨的美人。” “可她们都不是你。” 想不到他会说出这样的话,骆星有些意外,试探问道,“大王···喜欢我?” “喜欢。”金漠轻轻吻了她的手,看向她的眼神里是不加掩饰的欲望,“喜欢得不得了。” 骆星抽回自己的手,“可惜大王并不喜欢我的全部。” 金漠眼神暗了暗。 骆星开始解自己腰间的腰带,褪去人类繁复的外衣,露出自己本来的样貌。 “这才是真正的我,大王还喜欢吗?” 他垂眸看着她的鱼尾,没有说话。 “还请大王送我回到属于我的地方。”骆星平静看着他。 但下一刻,她被人强硬推倒在床上,那人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若本王,有办法将你变成我喜欢的样子呢?” “不可能。” “在金国,没什么不可能的。” 金漠附在她的耳边轻声道,然后,她的意识慢慢变得模糊。 “你不是困了吗?好好睡一觉吧······” 第79章 万人迷海妖与疯批暴君 20 骆星咬破舌尖,强迫让自己意识清明过来。 然后,她看着近在咫尺的人,慢慢闭上眼睛,却在暗中亮出齿牙。 只有这一次机会。 骆星握紧拳头,张口就要咬上去。 他没有闪躲,只是在她要刺破皮肤的那一刻幽然道,“你要想好。” “自己可能承受的代价。” 讶于他的警觉性,骆星顿住了,待反应过来时,已经失去了最佳时机。 “小鲛人果然贼心不死。”他笑着伸手抚去她嘴角的血迹,“不过,对自己这么狠,我会心疼的。” “是你先对我用迷药的。”事已至此,骆星也只能为自己找补,“我是自卫。” 而他撑着头望向她,漫不经心撩起她耳边一缕红发,“那不是迷药,只是一点安神散而已,我不过想让你好好睡一觉。” 鬼才信。 是啊,鬼才信。 明明是耳鬓厮磨的姿态,但二人却各怀鬼胎,骆星知道他想做什么,他也未必不知道她想做什么,再纠结下去只怕对她没什么好处。 于是骆星决定不再追究,让了一步,“那我们睡觉吧,不用安神散,我也可以睡着。” 金漠笑了笑,“好啊。睡觉。” “就在这儿,我看着你睡,若你睡不着,我可以再给你闻一些安神散。” 你大爷。 骆星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但事到如今也只能认栽,咬牙切齿伸手拿了软枕和被子摆出一副十足的睡觉姿态,又觉得身侧之人的目光实在灼热忍不住将被子盖过头顶眼不见心不烦。 “小心闷死。” 金漠颇为无语地将被子扯开一些,犹豫了一下也慢慢躺下,平躺着望着帐顶的流苏,忽然觉得好笑。 明明知道她不怀好意,但此刻与她静静躺在一起,什么也不做,倒意外觉得心中安宁舒畅。 他依旧睡不着,但身侧之人呼吸却渐渐变得平稳。 “……真的睡着了吗?” 金漠侧身看她,面前之人长睫颤了颤,又似乎不想让他发现异样一样翻身埋进他的胸前,抱住了他的腰。 他心脏漏跳一拍。 “…我睡着了。” “不要杀我,不要把我变成人类……” “我会死的……金漠……” 怀里的人闷声道。 他第一次不知该作何回应,呆滞良久,慢慢伸出手将她抱得更紧些。 “好了,睡吧。” 他安抚地轻轻拍了拍她的背,垂眸看她,看她有光泽的红发,看她如雪的脸颊,看她沾血的唇,最后目光落到她闪闪发亮的金红色鱼尾上。 尾巴也是金色的。 看来,你注定属于我啊。 …… 晨时天明的时候,骆星已经回到了金池里,她当然知道是谁把他送回去的,也知道送她回去的人是什么时候离开的。 她根本始终没有睡着。 待他离开,骆星才松了一口气,只是刚送走一尊大佛,殿里又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她穿上衣服,骆星险些没认出来。 绿蕴一身华贵,金钗玉翠满头,身后还跟着好几位低着头的宫婢,端得是一派贵妃架势,全然没有了夜中的娇柔小意。 “鲛人何在?” 明明都看到她了,还要多余问一句,骆星实在不知道她想干什么。 绿蕴款款走近金池,伸出带着护甲的手抚上她的脸,微微笑了笑,“你这鱼的脸生得的确漂亮,难怪大王夜夜流连于此。” 骆星没说话。 她冰凉尖锐的护甲划过她的脸颊,声音冷了下来,“你说要是这张脸毁了,大王还会视你如宝吗?” “不知道。”骆星平静道,“楚夫人可以试一下。” 绿蕴掐上她的下巴,眼神狠厉,“你以为本宫不敢吗?” 骆星的目光移到她微微隆起的小腹上,颇有些意外,“夫人怀孕了吗?” 绿蕴愣了愣,却没有说话,仍旧掐着她的下巴。 “为了夫人腹中的孩子,夫人还是不要冒险了。”想起一些赛希记忆里的片段,骆星神色认真起来,“你也知道,他是个什么样的人。” 只是这话落到绿蕴的耳中却变成了赤裸裸的炫耀,她更加怒不可遏,“你一个小小鲛人,莫说就是毁你一张脸,我就是杀了你,大王也不会对我怎么样,别太高估自己了。” 真不上道。 骆星叹了口气,“你也知道,我不过是一个鲛人,抢不了你的恩宠,也动摇不了你的地位,你又何必如此?” “你怕了?” 绿蕴笑了起来,招手示意一旁的婢女,婢女上前一步,将一柄短刃递给她。 “这把短剑上淬了毒,会让你脸皮溃烂,生不如死,我倒要看看,没有了这张脸,你还怎么勾引大王。” 眼见着这短剑就要落下来,骆星一个闪身避开锋芒顺便咬了一口她的手腕。 这蠢女人,殿门都不关一下。 难怪下场凄惨。 “你在干什么?”殿外传来金漠的声音,像是按下暂停键一样,空气几乎凝滞。 绿蕴手一抖,短剑掉落在地,发出清脆一声响。 金漠负手慢慢走近,脸上没有什么表情,身上还穿着黑金色的朝服,自有一派不怒自威的帝王风范。 绿蕴看着自己手腕上的伤口,终于聪明一回,像是受到惊吓一样扑到金漠的怀里。 “她刚才要咬死我,大王,你要为臣妾做主啊。” 得。 也不算太笨嘛,还知道恶人先告状。 金漠看了看怀中泫然欲泣的美人,又看向池中表情平淡的骆星,淡声问道,“她说的,可是真的?” 骆星沉默一会儿,只淡声道,“我讨厌她。” 金漠笑了笑,慢慢走近金池,俯身捡起地上的短剑。 身后的人紧张起来。 他将短剑在手中把玩片刻,转身看向瑟瑟发抖的绿蕴,“爱妃,为何要发抖?” “臣妾···臣妾,只是方才受到了惊吓。” 金漠慢慢走近她,随手一挥,美人皮相瞬间皮开肉绽,她痛呼一声,跪倒在地,双手止不住地颤抖。 “滚出去。” 他扔了手中短剑,冷眼看着地上之人,“不要让本王看到你出现在这里。” 脸部在极速溃烂的绿蕴再顾不得什么体面,在婢女的搀扶下连滚带爬地走了。 他当初搏命也要追到手的人,现在被他亲手毁掉。 骆星只庆幸她还保住一条命,没有落得和原本剧情一样被心爱之人剖腹剖心的下场。 她最大的错,就是爱上一个疯子。 金漠转而看向她,眼里是还没来得及收回的冷冽,骆星心头颤了一颤。 似乎发现了什么好笑的事,金漠慢慢走近她,轻声道,“···你想救她?” “她有了你的孩子。” 把自己的孩子剖出来给鲛人吃,这种事他做得出来但骆星可吃不下去。 太作孽了。 “孩子?”金漠嗤笑一声,懒散地坐到一旁垫着虎皮的太师椅上,“孩子都是讨债鬼,要他作甚?” 那倒也是,若生了金漠这样的孩子,的确是不如不生。 “积点德吧。” “大王。”骆星忍不住道。 “···你说什么?”金漠微笑着看向她,但目光却是凌厉的。 骆星怂了,往水里沉了沉,声音也弱下来,“没什么。” “南海鲛人,海妖赛希,红发金身,喜食人心与婴孩······” 听到那人慢悠悠的声音,骆星感觉像是被大庭广众之下念出身份证号一样尴尬。 金漠看着她,漫不经心道,“小鲛人,你好像和我了解到的海妖不太一样啊。” 骆星愣住了。 还没等她说什么,殿外忽然急急忙忙跑进一个人。 “禀告大王,护城河外发现鲛人踪迹!” 第80章 万人迷海妖与疯批暴君 21 听到这个消息离开后,便一整天没有见到金漠。 骆星心中有种不祥的预感。 果然,晚上金漠来到金池宫的时候,脸上是难以掩盖的兴奋。 看出了她的好奇,金漠故意吊着她的胃口,“想知道今日出现在护城河外的鲛人是谁吗?” 骆星才不会去咬他放出的鱼饵,只淡淡道,“不想。” “你总是这样。”金漠挑起她的下巴,颇为不悦,“明明是个食肉动物,却装得纯良无辜,明明很想知道他是谁,又故意说不想,还真是心口不一啊······” 骆星不知道该说什么。 金漠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像是想到了什么一样慢慢勾起一个危险的笑来。 “长夜漫漫,寂静无趣,我们找点乐子怎么样?” “来人!把今日抓到的鲛人带上来。” 说完,他不紧不慢地坐到金池旁的太师椅上,没有再说一句话。 针落可闻的宫殿里,骆星甚至可以听到自己的心跳声,她只希望抓到的鲛人不要是她认识的人就好。 不知过了多久,一架铁笼被缓缓推到殿内。 远远看到铁笼里那两个鲛人的尾巴时,骆星的心凉了半截。 她从未想到,再次见到他们会是在这种情境之下。 从前大海中白发蓝尾不染尘埃的鲛人此刻被关在铁笼里,双手也被锁上了铁链。 而他的身侧,是一道赤裸裸不掩饰恨意的目光。 凌水在看到她之后开始变得躁动起来,但双手被禁锢着,什么都做不了。 这两个人,大约一个来救她,一个是来杀她。 骆星不敢看他们太久,因为旁边的人还一直在看着她,似乎很好奇她的反应。 “小鲛人可认得他们?”金漠依旧懒懒地坐在那里,笑着问她。 骆星如芒在背,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而金漠则在耐心等着她的答案。 见实在逃不过,骆星只低声道了句,“不认识。” 凌水听了她的话忽而嘲讽地大笑起来,“骗子!你就是个骗子!” 这个蠢货,迟早坏她大事。 骆星颇为无奈。 像是发现了什么,金漠站起身来,负手走近殿中央的铁笼,“你说···谁是骗子?” 凌水的目光死死盯着骆星,“你养在池中的海妖,是个骗子。” “凌水。”一旁的若尘拉住他的手臂,似是警告,“你疯了吗?” 被恨意蒙蔽双眼的凌水已然听不进去任何人的劝告,直接甩开他的手,“我没疯!她杀我妹妹,我和她势不两立!” 果然有趣。 金漠掩饰不住眼中的笑意,转而将目光投向若尘,“看起来,他恨她,那么你呢?你和她,又是什么关系?” 若尘没说话。 “不说话?”金漠笑了笑,转身一步步走向金池里心情复杂的骆星。 他没问她什么,只从腰间掏出一把匕首,抵上她的锁骨,然后冰凉的刀尖慢慢往上。 “你要干什么?” 在刀尖将要划破她的脖颈时,若尘忍不住开了口。 金漠的刀尖顿了顿,忽而笑出声来,用刀背拍拍她的脸,在一瞬间变了眼神,“我就知道,你们之间,不清白。” 看着他的笑容,骆星顿觉毛骨悚然。 前功尽弃。 骆星实在不知道他们两个人来添什么乱。 “远道而来的贵客,本王需得好好款待。”金漠摆出一副和善的主人姿态,“汤泉宫就要竣工了,你们都去那里好不好?” 话罢,他俯身贴近骆星,慢慢勾起一个不怀好意的微笑。 “顺便,我也想看看,你们鲛人是怎么交配的。” “和本王在一起的确太为难你,那么,和你的老情人做那种事,应该···不算为难吧?” ······ 骆星还是太低估他的变态程度了。 他不光有亲自现场直播的癖好,还有观看现场直播的爱好。 汤泉宫,三层高楼平地起,而和湖面一样宽阔的汤池则在最底层,向上望去,偌大的天空,只剩小小一个圆。 那天来了很多人。 有官员,宫人,后妃,两层楼上站满了看客,似乎都在等着看一场好戏,而金漠拥着美人被簇拥在中心,满脸的兴奋。 这世上变态的人果真不少。 什么汤泉宫,明明就是斗兽场。 一道道赤裸不加掩饰的目光投向池中的骆星,骆星仰头回视,表情冷漠。 杀不尽这天下令人作呕之人,就不要让自己成为其中的一员。 骆星收回目光。 若尘和凌水被蒙着眼睛带入水中,在放开双手锁链前被喂下大量的催情药,不过片刻,便是燥热难耐。 只要得不到发泄,便会暴毙而亡。 而水中,也只有骆星一个女鲛。 她比较担心的,是凌水这个恨她入骨的不确定因素。 果然,在解开禁锢的下一刻,凌水便搅乱一池清水,不知是出于药物作用还是本身因素,他看起来很痛苦,像头发了狂的野兽。 若尘也很难受,但他在努力压制自己,并无太大动作。 汤池很宽阔,骆星的优势在于她能看到,因此暗中悄悄躲避,只为离发了狂的凌水远一些。 看着凌水这副野兽一般的样子,楼上看客哄笑出声,其中不知是哪一个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往骆星的方向投了一个茶杯下来,激起一片水花。 水声不大不小,但足以给蒙着双眼的鲛人指引方向。 眼见凌水向她的方向凶猛地扑过来,场上之人皆屏气凝神,骆星慌乱躲闪的声音也让他更加确定了方位。 不过片刻,凌水已然来到她的身前。 眼看距离越来越近,骆星跃身入水,他穷追不舍,直至白发蓝尾的鲛人猝然横挡在二人面前,骆星才有了机会逃离。 只是若尘却被错认,凌水亮出爪牙狠狠地冲他的脖颈咬了下去。 他闪躲不及,一瞬间,血染红了汤池,红色渐渐蔓延开来,场上众人皆惊呼出声。 “若尘!” 骆星忍不住惊叫出声。 血色还在不断蔓延,意识到自己认错人的凌水愣住了。 若尘伸手,慢慢抱住他,眼角有血珠滑落,“凌水,鲛人不是供人驱使的野兽,停下吧······” “啊——!!!” 听到耳边气息微弱的声音,身体和心灵遭受着极大折磨的凌水更加疯魔,抬手将死死捆绑在眼上的黑带拽下,不管是不是会抓伤自己的脸,还是勒破自己的手。 待遮面之物取下,他双目赤红,看着骆星,看着四周的所有人。 恨意的种子以极快的速度疯长。 将失血过多昏死过去的若尘安置在水底后,他破水而出,直奔骆星。 “都怪你!” “这一切都是因为你!” “都是因为你!” “去死吧!” 第81章 万人迷海妖与疯批暴君 22 骆星被掐着,抵在冰凉的石壁上。 高楼之上,是冷眼看戏的众人,有的人似乎还在为没有看到桃色场面而感到惋惜,也有的人看着一池的血水,争斗的鲛人,眼神中是掩饰不住的兴奋。 毁了脸的绿蕴蒙着斗笠,嘴里满是怨毒的咒骂,“杀了她!杀了她!” 而她在濒死的前一刻,抬眸望向中央高高在上主宰一切的帝王,眼里带着绝望的无助。 不知为何,某处忽然微微一痛,帝王嘴角的微笑凝滞在脸上,须臾,在众人的惊呼声中,他提剑纵身从高楼跃下,激起水中阵阵波澜。 骆星与凌水对上目光。 凌水会意,转身向池中的金漠扑去,金漠笑了笑,并没有躲闪,但在他的尖牙咬破自己的脖颈前,隐在水中的长剑已经刺穿了鲛人的心脏。 早知道会是这样的结果,骆星也没有抱太大的期望,只是在金漠将目光投向她时,适时地晕了过去。 下雪了。 今年金国的第一场雪来得有些晚,看客散去,金漠从血池中抱出自己心爱的玩具,带她拾级而上,来到可以看雪的顶楼。 红栏外,白雪飘飘,不多时便将大地覆盖上一层薄薄的雪白。 金漠坐在红木雕龙椅上,将怀里的鲛人往胸口处拢了拢,轻叹一口气。 “……别装了。” “我知道你没事。” 有雪花晃晃悠悠飘落到骆星脸上,传来丝丝凉意,骆星长睫微颤,慢慢睁开了眼睛。 “冷……” 骆星温顺地缩在他的怀里。 身侧有太监为金漠递来黑色的大氅,金漠接过来,披在她的身上。 “他们…怎么样了?” 看他脸色还好,骆星忍不住试探地问了一句。 金漠垂眸看她,淡声道,“都死了。尸体和血池里的水一起排了出去。” 骆星心脏骤然紧缩起来,有一瞬间的窒息感。 喘不过气。 像是连她的呼吸声都能揣摩出其他意思一样,金漠伸手抬起她的下巴,强迫她看着他。 “其实,你和他们是什么关系我不关心,你是不是喜欢他我也不在乎……” “我在意的是,你是我的,你的心里,不管爱恨也好算计也罢,都只能装着我一个人,知道吗?” 好霸道总裁的台词…… 不过也实在符合他的个性。 她一双湿漉漉的眼睛望向他,没有说话,却引得他眸色暗了暗。 “别装无辜。”金漠不轻不重地拍了拍她的额头。 骆星愣了愣,以一种反问的语气道,“我是你的?” “你是我的。” 金漠开口,则是毋庸置疑的语气。 “那你为什么不管我?” “……什么?” “你把我放在那里,任人欺负。”骆星颇为委屈道。 听到她的话,金漠又想起方才池中的血色,她抬眸望向他时无助的目光,也是那一眼,让他无法再冷眼旁观。 她很聪明。 懂得利用人心。 让爱她之人护她,让恨她之人倒戈,再让怜她之人舍身救她。 若他没有那柄长剑,怕是早就死在了血池之中。 漫天大雪茫茫,金漠看着怀中之人,伸手抚上她脖颈间的红痕,力道慢慢变重,直至她喊了一声痛才收回手。 “你让我不高兴了……” “是要受罚的。” 他的声音和落雪一样轻,骆星还想要说什么,但下一刻,金漠的发扫在她的肩颈处。 微风吹来凉雪簌簌,这个暴戾无常的人,竟俯身亲了她。 骆星看着他,微微眯了眯眼睛。 荒淫无度的君王,吻技倒是十分青涩。 “我不喜欢汤泉宫,大王,带我回去吧。” “好。” ······ 同年冬天,长泽即位,新王登基火焰正旺,不同于老岭安王的处处忍让以和为贵,他雷厉风行,杀伐果决,不顾众臣反对率兵北上,收复被金国侵占的领土。 受天命眷顾,此次北上,岭安王军势如破竹,打得金军节节败退。 边关战事告急,金漠也无暇再搞些乱七八糟的事,但照例每晚来金池休息,像是把这里当成了寝宫。 骆星也终于看到了这个人睡觉的样子。 和别人也没什么差别,缩成一团,连睡觉都皱着眉头。 起先看他困了躺在金池边的太师椅上睡着的时候,骆星也是动过歪心思的,但他戒备心出奇地重,只是水波微动,原本熟睡中的人就会立刻惊醒,用狼一样凌厉的目光瞧着她。 骆星百般解释,他才会勉强相信。 到后来,骆星就彻底放弃了,每次都要解释,太累了。 他也累,忙了一天晚上睡觉还要时时提防有人会杀他。 “这么防着我,不来不就好了吗?”骆星忍不住对他提出意见。 金漠危险地逼近,“本王的地盘,本王想来就来,想走就走,没有你说话的份。” 骆星在心里对他的话嗤之以鼻,但看着面前的人,忽而福至心灵,起身抱住了他。 “这么多年,很辛苦吧?” “···什么?” “无法信任任何人,时时把心悬着,连觉都睡不好,做人类的帝王···很累吧?” 被她抱着的人沉默了,少顷,慢慢推开了她,眼底比方才又凉了几分。 金漠伸手擒住她的下巴,声音冷漠。 “你知道吗?我最讨厌别人自以为是地揣度我的心思。” “简直···虚伪至极。” 骆星看着他,在心里叹了口气,果真是个难搞的人,能够一眼洞穿人心。 “我错了。” 骆星直截了当地道歉,以防事态恶化。 道歉,直接但有效,金漠眼神和缓一些,但卡着她下巴的手慢慢落到了她的脖颈上,而后收紧,再猛地一拉,粗暴地吻上了她的唇。 脖子疼,嘴巴也疼,骆星有种快要窒息的感觉,忍不住推开他。 但下一秒又被掐住脖子,那人冷眼看着她,“在本王这里,你没有拒绝的权力。” 于是她的嘴又被封住,直至口腔里传来血腥味,他才放过她。 殿外冷风呼啸,金漠看着她,眼神幽暗。 “你应该庆幸,自己不是人类。” 他无耻地笑了笑,“否则···我一定会让你死在床上。” 话落,那人转身离去,暗红色的背影渐渐消失在夜色中,去发泄自己压了许多天的欲火。 踏马。 原本想走一把温情路线,结果这家伙根本不吃这一套,骆星舌头发麻,立在水中怀疑人生。 金漠像是真的生气了。 连着好几天没有来金池,骆星一方面落得清闲,但另一方面又有些惴惴不安,怕他憋着使什么坏。 但好像是她想多了,金漠根本无暇顾及她,听宫人说,边关战事告急,他要御驾亲征了。 骆星根本无法想象她一个人在金国会有多无聊,说不定还会有人找她麻烦,她想跟他一起走,但偏巧她惹了金漠不高兴,看都不来看她,更别提带她走了。 有些棘手。 多次让宫人求见无果后,骆星一咬牙,将刀尖对准了自己。 第82章 万人迷海妖与疯批暴君 23 这个方法还是很有效的。 她一睁眼,就看到了金漠。 但他看起来好像更生气了,周身气压低得能冷死个人。 见她醒了,金漠站起身,伸手用力握住她缠着绷带的手腕,疼得骆星直咬牙。 “疼······”骆星忍不住示弱。 他冷哼一声,“现在知道疼了?” 骆星不敢说话。 金漠放开她的手腕,上前一步,居高临下看着她,“你是我的,你的身体也属于我,这么简单的道理要我说几次你才明白?” “如果你能这样伤害自己······”他俯下身上下打量了她的身体,而后轻声道,“是不是我也能随意对待你的身体?” 这是什么强盗逻辑。 骆星咽了口唾沫,往后退了退,认真道,“可是我想见你。” 金漠歪了歪头,似有些不解。 “我不是人类,走不出金池,你生气不愿见我,我没办法。” “···为什么想见我?”金漠神色和缓下来。 骆星上前拉住他的手,“我想让你带我走,你走了,我不愿意一个人留在这里。” “为什么?” “因为这里没有你。” 金漠垂眸看着她拉着他的手,沉默了。 半晌,他慢慢伸出另一只手,似乎想要抚上她的脸,但却在将要触及的那一刻落了下来。 他凉凉笑了笑,“你还真是执着,宁愿追到战场都要杀我。” 骆星愣住了,拉着他的手也慢慢垂下来。 “···在你眼里,我是只会伤人的野兽。” “你一遍遍地告诉我,你是我的主人,好像想要驯服我。” “那么···如果现在我告诉你,你成功了呢?” 驯服······ 他细细品味这两个字眼,却品出些许酸涩的味道,如果他们之间,真的是驯服与被驯服的关系,那么曾经那些心动与心痛,显得是如此的荒诞可笑。 眼见他眸光松动,水里的鲛人再接再厉,上前再次握住他的手贴在自己的脸上轻轻蹭了蹭。 “带我走好吗?” “让我陪着你。” 金漠冰凉的手渐渐有了温度,良久,还是轻声道出了那句好。 ······ 出征路上条件艰难,众人眼光异样,都对骆星这个鲛人不太友好,她当初没有考虑过这些问题,但事已至此也只能忍着。 金漠出征上战场还带着鲛人的荒唐事似乎让他的风评更不好了,但他一向我行我素,不在乎这些。 也是因为他的不在乎,将士对他颇有微词,又不敢发作,于是军心涣散,连打了好几场的败仗。 眼见次次偃旗而归,金漠终于意识到事态的严重性,亲身上阵,才勉强挽回败局。 听他说,对方有个跛脚将军,其貌不扬,但身手颇为不凡,凡他出战,必无败绩。 听到那句跛脚,骆星便知道他是谁了。 只是心情颇为复杂。 天气越来越寒冷,岭安与金国僵持不下,这些时日下来,金军已经死了数千人,金漠的身上也不可避免地多了好几道伤疤。 骆星看着他咬着木棍,独自在烛火下上药的样子,颇有些不忍。 “想不到金国如此人才匮乏,连个将军都没有,要你一个君王上战场浴血杀敌。” 金漠蹙了眉,自顾自上药,上好药又自己收拾面前的杂乱。 “我就是金国最好的将军。”他垂眸淡声道。 不知为何,明明他此刻白衫染血,脸色青白,眼下还有黑眼圈,全然没有平日里矜贵冷傲的样子,但骆星却觉得现在的金漠莫名的好看。 有种,她喜欢的···坚强的脆弱感。 平易近人版金漠让骆星对他的畏惧感少了一些,因此说话也口无遮拦起来,“被人伤成这样,看来你这最好也不过如此。” 金漠的手顿了顿,将药瓶不轻不重砸在桌子上,抬眸看向她,眼里带着警告。 “是我太纵着你了吗?” “都敢这样和我说话了。” 得。 还是熟悉的配方。 骆星讨好地笑了笑,“我只是担心你嘛,毕竟独木难支,你再厉害,也撑不了那么久啊。” 金漠垂下眸,继续收拾桌子上的东西,“我已经从金梁城调兵过来了,算算时间,应该也快到了。” “我的意思是,大王何不把敌国那位跛脚将军招降过来,他那么厉害,若是可以为大王所用,岂不如虎添翼?” “招降?”金漠笑了笑,“谈何容易。” “大王试都不试一下吗?” “有时候困难的事,其实很简单,简单的事,却未必容易。” 祸国殃民妖妃技能一,进献谗言。 若是能见到阿南,那就好办多了。 金漠抬眸望向她,指尖轻点桌面,微笑道,“你什么时候这么关心军情了?” 骆星的表情僵了一僵,“我不过随口一说,听与不听全在大王,我日日被困在这里,除了军情,还能关心什么?” 还没等他说话,骆星又颇为委屈道,“若我说我是关心你,你又不信,觉得我虚伪,可我是真的每天都在担心你会不会受伤,怕哪一天你被躺着抬回来……” “好了。” 金漠太阳穴突突直跳,走过来揉了一把她的头发,颇无奈道,“少咒我。” “带你出来,就是个错误。”他说。 “为什么?” 骆星颇为不服,明明她都尽量忍着不添麻烦了。 “我应该带个美人,而不是你这条只能看不能吃的娇气鱼。” 真是死性不改。 都一身伤了还想着那档子事儿。 “大王后悔也没用,我已经在这儿了。” 金漠笑了笑,伸手捏捏她的脸,令人发痛。 “是啊,后悔也没用了。” “所以你就漂漂亮亮安安静静在这儿待着等我回来就好,少搞些花花肠子,本王不需要军师。” 听出了他的话外之音,骆星颇为泄气。“大王为什么不愿意试一下呢?” “···金国,不需要叛国的将领。” 金漠的话彻底将她的提议堵了回去,骆星也只能放弃这个想法,但世事多变,她说得也的确没错。 有时候困难的事,其实很简单,简单的事,却未必容易。 他欣赏但没想收降的人,为岭安而战,却被自己效忠的王下令关闭城门,锁在门外,没有了退路,丢了半条命在战场上,还是金漠救了他。 而金漠等待的援军到达之时,做的第一件事却是将金漠居住的地方团团围住。 第83章 万人迷海妖与疯批暴君 24 “王上可还记得老臣是谁?” 夜色中,举着火把的铁甲里三层外三层将营帐围了个水泄不通,金漠忍不住蹙了眉。 “阎老将军,本王不是让你卸甲归田了吗? “你现在如此,是要···造反吗?” 火光前胡子花白,年过花甲却依旧威风不减的老将军粗声笑了笑,“老臣不敢,只是有一事相求而已。” “何事?” “听闻南海鲛人腹中育有鲛珠,有延年益寿,起死回生之奇效,现大王帐中正好有一只鲛人,还请大王杀鲛人,取鲛珠,以保大王长生,金国长盛。” 听到他的话,金漠负手,长出一口气,不知是叹还是忍。 “杀鲛人!取鲛珠!” “杀鲛人!取鲛珠!” “杀鲛人!取鲛珠!” 士兵高举火把,群情激愤。 眼看金漠一直沉默着没有表态,阎老将军上前一步,躬身跪下,态度却坚决,“老臣并非要以下犯上强逼大王,只是大王被南海妖物所惑,早已忘了当初抱负,鲛人一日不除,老臣一日难以心安呐大王。” 冷脸沉默许久的金漠忽而笑了,弯腰将面前的人扶起来,轻声道,“一个鲛人而已,也值得老将军动这样的阵仗?” 还没等他说什么,金漠转身,走进了营帐之中。 方才已经听到一切的骆星看着一步步向自己走近的冷冽帝王,忍不住往后退了退。 “你当初想方设法要随我上战场的时候,可有想过会遇到如今这样的局面? “可有想过···若是遇到这样的局面自己该如何应对?” 他手里提着剑向她走近,步子却一步比一步沉重。 “我一直以为你是个聪明人。” 骆星没说话。 “你知不知道······”他莫名生气起来,挥剑斩破浴桶,“杀掉敌人之前,得先确保自身的安全啊!” 后半句话,他几乎是吼出来的。 浴桶四分五裂,水慢慢流尽,骆星跌坐在地上,神色灰败。 “带,走!” 金漠闭上了眼睛。 有士兵粗暴地将她扔到帐外,骆星看着眼前黑压压的一片铁甲,自嘲地笑了一声。 还真是妖妃的待遇。 这些忧国忧民的老家伙,最会推卸责任了。 古往今来,无出其是。 “妖物。” 面前胡子花白的老头不屑地瞪了她一眼,骆星朝他呲了呲牙,他更加生气。 “杀鲛人!取鲛珠!” “杀鲛人!取鲛珠!” 在看到她后,黑压压的人群又喊起了方才那该死的口号。 金漠从帐中慢悠悠走出来,阎将军再次跪倒,神色坚毅,“还请大王快快处决了这妖物。” 金漠走到骆星身前,居高临下看着她,手中冰凉长剑慢慢划过她的脖颈,心脏,最后落到小腹。 “···这里,果真有可使人长生的鲛珠?” 鲛珠大概是有的,但能不能使人长生骆星就不知道了。 骆星仰头看他,“大王信吗?” 金漠愣了一下,淡声一字一顿道,“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啊。” 话落,他举起长剑,就要刺下去。 只是长剑抬起之时,四周烟雾乍起,人群瞬间乱作一团,远处有人策马而来,杀出一条血路。 “手给我!” 听到这个熟悉的声音,骆星坚定地向他伸出手,她被人拉上马,那人还是像第一次救她时一样,用黑色披风将她护在身前,为她挡下一切危难。 耳边寒风呼啸,声音杂乱,骆星试探性地唤出一句,“阿南?” 但他始终沉默,回应她的只有一声声的刀剑厮杀。 再后来,又是呼啸的风声,马蹄疾驰,身后的人不知低声说了什么,但她没有听清,想着等会儿问他。 终于,不知过了多久,耳边慢慢归于寂静,马蹄也缓了下来。 骆星一把将身上阻挡她视线的黑袍掀掉,回头看向身后之人。 只是这一眼,却让她心脏几乎停滞。 夜色中那张熟悉的脸,目光呆滞涣散,几乎没有了一点血色,而他的身后,千疮百孔,像只刺猬。 血路,不光有敌人的血,也有他自己的血。 “阿南?” 骆星颤抖着向他伸出手,但只是轻轻一碰,那人便骤然栽倒在地。 他死了。 就这么死了。 连句话都没来得及留下。 骆星感觉自己脑袋里有什么东西轰然炸开,不可置信地翻身下马爬到他已经凉透的身体旁边,一遍遍地喊他,叫他名字。 “阿南······” “阿南。” “···司徒平南!!!” “你醒一醒啊······” 地上的人还微微睁着眼睛,但却始终没有回应她,骆星在寂静的夜色里撕心裂肺地喊着,快要被绝望淹没。 忽然,脸上传来一丝凉意。 下雪了。 身后城门大开,有人上前为她撑起一把伞。 骆星回头看他,像是看到救命稻草一样死死拽住他的衣袖,眼里带着无望的期冀,声音颤抖,“你救救他,长泽,求你救救他······” 长泽垂眸看了一眼地上已经僵硬了的人,哑声道,“他已经死了,赛希。” 心中最后一点希望也在这一瞬间消散。 骆星怔怔看了地上的人良久,半晌,吐出一口淋漓的鲜血,与地上已经干涸的血迹相融。 “赛希!” 纷然大雪中,她好像又看到那个人了,他一身白衣,眉目温雅,于空中向她伸出手,笑得温柔又悲伤。 他说,你要保重。 ······ 又下雪了。 漫天的大雪茫茫,像是那天高楼之上和她一起看的那场雪,那时她窝在他的怀中,像只狡黠又无辜的狐狸。 长剑深插于泥土之中,金漠坐在征战半生的将军的尸体身边,仰头看一场落雪。 他看着他长大,在他常受忽视与欺辱的童年里,给了他父亲一样的关怀。 他知晓他心中抱负,知晓他的不得志,也知道他并非良善之人,但他还是选择了陪着他走这条路。 他说,为君者,可阴可毒,可狡可诈,可以六亲不认,可以薄情寡义,但唯独不能不爱万民。 那时他听进去了,只是最终···还是成为了一个视人命如草芥的暴君。 站得越高,就越想要独断,想要天下之人都臣服于他的脚下,想要所有逆他者,死。 他也一样。 金漠看着身边已经快要被白雪覆盖住的人,微微笑了笑。 “你啊,真是越老越糊涂了。” “你这个不成器的君主,不是什么千古一帝,也不想长生不死。” 他只是个注定要下地狱的人。 第84章 万人迷海妖与疯批暴君 25 “南海鲛人腹中育有鲛珠,有延年益寿,起死回生之奇效。” 耳边回响起那道苍老的声音,骆星灵光乍现,挣扎着让自己醒过来,醒来时,长泽还在她的身边。 “你醒了?” “我······” 没等他说话,骆星拉住他的手,急切道,“阿南呢?阿南的尸体在哪儿?” 长泽愣了愣,低声道,“已经埋了。” “你听着长泽,我有办法救他,你把他挖出来,挖出来好吗?” 看到她这副样子,长泽只以为她还没有从悲痛中缓过神来,伸手握住她的手,“他已经不在了赛希,我知道你难过,但是我们要面对现实不是吗?” 骆星抽出自己的手,有些无奈,“我真的有办法救他,我是鲛人,我身上有可以令人起死回生的鲛珠,你信我行吗?” “鲛珠?” 长泽蹙了眉,“可是,若你没有了鲛珠,会有什么后果吗?” “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磨叽了,明启。”骆星忍不住冷脸叫他旧名。 他也生气起来,“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莽撞了,顾长乐。” 骤然听到这个名字,骆星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她冷静下来,很长时间没有说话。 但冷静过后,骆星还是坚定当初的选择,抬眸认真看着他,“我必须救他,长泽,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他死在我的面前···三次。” 看着她的目光,知道再说什么也是徒劳,长泽轻叹一声,没有再说什么。 “好。\" “我帮你。” 骆星拉住将要离开之人的手,低声道了句谢。 “就当我欠你的吧。” …… 阿南的尸体已经僵硬了,看着他已然毫无生机的面孔,骆星脑海里都是他表情鲜活的过往。 她生气了无理取闹往他身上扬水,他不躲,但很无奈地闭着眼睛。 她的生活习性过于野蛮,他唠唠叨叨妄图纠正,她不听的时候,他也会生气。 但生气了只是闷着不和她说话,仍旧每日来看她,一瘸一拐地来,又一瘸一拐地走。 她始终不相信这世上会有无缘无故待她好,毫无理由纵着她的人,如果有,大概也只有那个人了。 那日她醉倒在他的膝头,他顺其自然地轻抚她的发,她便更加确定了,他是谁。 可是为什么? 为什么那个光芒万丈如月般皎洁的人会变成一个其貌不扬的瘸子? 为什么她都将他认错了,他还要对她那么好? 为什么···她会可耻地,对别人心动? 她卑劣如斯,宁愿欺骗自己,也不敢认他,等到他死在自己的面前,才追悔莫及。 又忍不住落下泪来,骆星俯身,学着那日若尘的样子,附上他冰凉的唇。 可是一切都毫无变化。 骆星试了一遍又一遍,却没有看到鲛珠。 “为什么?明明他就是这样做的啊,怎么没有呢?为什么会没有呢?!” 她有些慌了,长泽上前拉住她,“好了。别试了,不要这样,那只是传说而已······” “不是的!” 骆星甩开他的手,“是真的,我见过的。” 或许是方法不对,骆星强迫着自己冷静下来,想了想,看向自己的小腹。 “在这里······” 骆星转而看向长泽,“你说过会帮我的对吧?” 大约是知道她想做什么了,长泽握紧了拳头,几乎是一字一顿道,“你疯了吗?” 她是个不达目的不罢休的人。 看着她的眼神,他就知道她不是在说疯话。 可是······ “你会死的······”他忽而红了眼眶,落下泪来,“你难道忘了自己真正想要的是什么了吗?” 还从没见过面前这个常常看起来坚硬冷漠的人露出这样的表情,骆星一时有些愣住了。 若是以前,她大约要没心没肺地调戏他一番,问一句,“你是在关心我吗?” 但现在骆星只淡淡笑了笑,便转而看向了床上的人。 “起码现在,我想要的,是他活过来······” 想不到,最后她还是变成了自己从前最嗤之以鼻的那种人。 天道。 或许这就是他想要的。 能够转世的,只有得到净化的灵魂。 旁的,已经迷失在一个个虚幻的世界里,永世不得超生。 长泽为她找来了军中最好的军医,但剖腹之痛,不是常人能忍受的了的,骆星一遍遍痛晕过去,又一遍遍醒来。 怕最后落得一场空。 怕那真的只是个传说。 幸好,军医真的从她的肚子里剖出一个血红的珠子,骆星像是看到自己的孩子一样,终于放心地晕了过去。 再醒来时,已经不知过了多久了。 长泽依旧一步不离地守在她的身边,看到她醒过来时,床边的人眼眶一红,看起来又想哭了。 骆星觉得有些好笑,“以前竟不知道,你这么爱哭。” “谁哭了。” 他偏过头去,明明眼泪都掉下来了,还要倔强地否认,好像别人看不到一样。 骆星一笑,缝好的伤口又开始隐隐作痛起来。 她伸手抚上自己腹部难看的疤痕,叹了口气,喃喃道,“好像···生了个孩子。” 长泽垂眸看着她腹部的疤痕,没有说话。 骆星想起什么,赶忙拉着他的手问他,“对了,阿南怎么样了?鲛珠有用吗?” 长泽手一颤,抬眸看她,却仍旧沉默着。 看到他这个眼神,骆星的心凉了大半。 “你说话啊,你不说,我自己去看。”说着,她就要下床去。 但长泽拉住她,过了很久才道,“鲛珠不是传说,他也没有死,但是······” “我还是带他过来见你吧。” 长泽走后,骆星一直惴惴不安地等着,直至门被人推开,漏进些许夜色。 门外,在长泽身后赫然站着的,正是那个已然死去多日的人。 “···阿南······” 骆星感觉自己的声音都在颤抖。 那不是传说。 她真的把他救回来了,骆星喜极而泣。 只是还没等她说什么,门外之人的目光慢慢移到她的鱼尾上时,骤然睁大了眼睛。 “怪物啊!!!” 第85章 万人迷海妖与疯批暴君 26 他活过来了。 但像是变了一个人。 他怕她,叫她怪物。 她好不容易看习惯的脸,又变得丑陋起来。 她不愿意相信这个事实,还是想和他说说话。可他不想见她,在长泽的命令下才迫不得已和她待在一个房间里。 骆星看着缩在角落满脸戒备的人,觉得无比陌生。 “···你失忆了吗?阿南。” “我没失忆,我也不叫什么阿南,我叫陈远,陈远知道吗?” 陈远······ 骆星苦涩地笑了笑,“你骗我,原来你是有名字的。” 角落里的人像是实在不明白她在说什么,颇为气愤道,“你这个怪物到底给我们殿下灌什么迷魂汤让他相信你的鬼话把我关在这里!快放我出去!” “你想出去吗?” “废话!不然等着被你这个半人半鱼的怪物吃掉吗?” 骆星看着他,低声道,“想出去,就过来,来我的身边。” 陈远瞪大了眼睛,一副宁死不屈的样子,“你休想!别以为我不知道你骗我过去就是想吃了我!” “可是···若你不过来,我永远不可能放你出去,你要在这里待一辈子吗?” 他沉默了,像是想到了什么,不情不愿地迈着沉重的步伐走到她的身边。 “坐下。” “抱着我。” 骆星再次对他发出命令,他的脸微微抽搐了一下,挣扎良久,还是按她的话照做了。 她是一贯喜欢欺骗自己的。 就这样躺在他的怀里,看着那张熟悉的脸,骆星心里又燃起几分光亮。 “那夜的风声太大了,我都没有听见你说什么······” “再说一次,好不好?” 她伸出手,抚上他的脸,落下泪来,变成珍珠滚落。 抱着她的人眼神变了变,俯身贴近她的耳侧,似乎想要说什么。 骆星认真听他的声音,但下一刻,胸口忽而传来剧痛。 他说,“去死吧!怪物!” 陈远将短剑刺入她的胸膛,再狠狠抽出来,厌恶地推开她,然后起身就要离开,临走前,还拿走了她落下的珍珠。 骆星心中的光亮彻底熄灭。 眼前渐渐变得昏暗下来,耳边传来长泽怒不可遏的声音。 “你干了什么?!” “赛希!赛希!太医,快叫太医过来!” 她好像做了一件毫无意义的蠢事。 像是受天命眷顾一样,这次她还是没有死掉,但她醒过来的时候,感觉自己的心已经死掉了。 身边还是长泽。 他握着她的手半跪在床边,还是哭。 真是个爱哭鬼,一直在装大人的爱哭鬼。 “···别哭了,我还没有死,不用为我哭丧。”骆星用手轻轻碰了碰他的头。 他愣了愣,没有停止哭泣,也没有像上次一样嘴硬说没有哭,而是像再也压抑不住一样俯身抱住她,埋在她的肩窝哭出声来。 骆星有些无奈。 等他哭够了,才像意识到什么一样,有些后知后觉的不自在,不敢看她。 “我把他抓起来了,你想怎么处置他?” 长泽的声音仍有些沙哑,刚哭过,眼睛红红的,看起来颇为委屈。 骆星知道他在说谁,沉默良久,才淡淡道了句,“随便吧······” 反正不是他。 其他人,就随便吧。 “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打算吗? 骆星望着忽明忽灭的烛火,脑海里忽然出现军营帐中,眉目冷冽的男人独自上药的画面。 “接下来······” “当然是,做还没有做完的事。” ······ 常伴她身侧的这些时日,长泽分身乏术,让敌军钻了空子,原本处于上风的岭安几次被袭,城门险破。 几番斟酌之下,长泽决定弃城。 寒风凛冽的冬日,泾安城门大开,城内空无一人,只有高高城楼之上被绑在十字架上奄奄一息的红发鲛人。 似是羞辱,似是引诱。 金甲铁骑之上披风猎猎的帝王看着城楼上曾经美丽鲜活的鲛人变成如今这番伤痕累累的样子,暗道了声没用。 思虑良久,不顾身后众人的反对,策马扬鞭而去。 他入城之时,身后黄沙陷落,大门即刻关闭,于是,便只有他一人入了这死局。 只是这种局,他见多了。 金漠不屑地笑了笑,拔出长剑以待四周明枪暗箭。 随着一声厮杀,原本空荡的城里冲出许多蝼蚁一样的士兵,城墙之上也架起弓箭。 “驾!” 马声高鸣,金漠眸光冷冽,尽情杀戮,于是周遭血光四溅,倒下一个又一个。 待四周重新归于静寂,马上之人身后红色的披风变得更加艳丽。 他面无表情地擦了擦刀上的血迹,翻身下马踏着尸体慢慢走上城楼。 十字架上的鲛人奄奄一息,在看到他后,勉强扯出一个微弱的笑。 金漠蹙了蹙眉,长剑一挥,破开她身上禁锢,再一步上前,在她倒在地上之前将她拥入怀中。 “···真没用。” “怎么叫人伤成这样······” 他声音轻柔,眸色冷冽,但在低头看到她腹部的伤痕时,心脏骤然紧缩起来。 感觉那疤痕也长在自己的身上,良久,他缓缓伸出手,抚上她身体上的疤痕,哑声道,“···疼吗?” 骆星看着他,忍不住落下泪来,“疼。” 然后,她看到,面前的人也红了眼眶。 像是意识到什么一样,他微微侧头掩饰起自己的失态,再看她时,已经恢复了从前的样子。 “小鲛人都不漂亮了······” 他说。 骆星伸手搂上他的脖颈,表情可怜,“···那大王还要我吗?” “你是我的。” “死都属于我。” 骆星笑了,起身抱住他,动情地唤了他的名字,“金漠······” 后半句,她在心里说,去死吧。 这一次,她没有犹豫,亮出利齿冲着他还在跳动着的脖颈死死咬了下去,和从前无数次设想的一样。 他的身上穿了软甲,连马都有金甲护身,千百人都没有伤得了他分毫,只有这里,是最脆弱的地方。 “···你的牙齿,比我想象中的,还要锋利一些。” 他笑了,手中长剑还泛着寒光,他稍稍握紧,但片刻后还是认命般地松开,转而抬手,抱住了她。 抱住了正在要他命的人。 骆星仍没有松口,只咬得更深些,怕杀不了他。 不知过了多久,等到怀中之人气息渐弱,血色渐渐蔓延开来,她才收回利齿。 “我方才还在想,这么拙劣的局,是谁设的······” “原来,是你······” 骆星面无表情看着他,“你杀了不该杀的人。” 像是听到什么笑话一样,气息奄奄的金漠笑出声来,“这天下,还没有本王杀不得的人。” “那你就更该死了。” 鲜血在慢慢流失,他伸出手,用最后一丝力气抚上她的脸,但说出口的话仍是病态的。 “吃掉我吧,让我化成你身体里的血液,这样···你就永远属于我了······” “···我也,属于你。” 他的手慢慢垂落,没有了气息,只是眼睛仍看着她。 骆星望着怀里渐渐变得冰凉的人,慢慢伸出手,五指变得尖利,再一用力,已经刺穿了他的胸口。 她掏出血淋淋的已经不再跳动的心脏,微微笑了笑,落下泪来。 “···原来你的心,不是黑的。” 出于嗜血的野兽本能,她张口,流着泪将那人的心脏吞了下去。 她终于杀了他。 可是她却想不起当初一定要杀他的理由。 她总喜欢把人放在记忆里怀念。 像是饮鸠止渴一般,在他死去之后,反刍记忆里的美好,直至呕出血来,阿南如此,金漠亦是如此。 终于,在记忆的凌迟中,她痛得倒在地上,向死去的人慢慢靠近,像只猫一样带着依恋缩在他的身前。 第86章 万人迷海妖与疯批暴君 27 她倒在一座死城里,一片血泊之中,一个已经失去心脏的人身上,脸上还挂着眼泪。 他心如刀绞。 双手握紧又无奈松开,俯身将浑身是血的红发鲛人抱起,拢入怀中。 怀里的人微微睁开了眼睛,茫然地看着他。 “为什么要哭?” “为一个荒淫无度暴戾无常的人哭。” 看她这副失魂落魄的样子,长泽心里无端有些发闷,停下脚步听她的答案,只希望不是他想的那样。 骆星微微侧头,看了一眼身后躺在血泊里的人,自嘲地笑了笑。 “因为······他是我的主人啊。” 长泽蹙了眉,似乎不太明白她的话,但没有说什么,顿了顿后便抱着她离开了这里。 战事还在继续,只是金国群龙无首,方寸大乱,被岭安打得节节败退。 后来,听闻金国扶持了刚出生的幼主上位,绿蕴母凭子贵,成了太后。 有了孩子的绿蕴倒是聪明起来,没有再将战事继续下去,而是及时止损,与岭安和谈,并归还了从前金漠侵占的全部城池。 岭安虽大获全胜,但经此一役元气大伤,更何况也没有了再发动战事的理由,便接受了金国的和谈。 年岁末,大寒,战事平息,一切又恢复了安宁。 只是有些人却永远死在了那场大雪里。 年关将至,骆星不想一个人孤零零地回海里去,便暂时留在了岭安。 她又回到了药池里,这里的水永远暖暖的,香香的,身上的疤痕在这里泡了几日也重新恢复了光洁。 挺好的。 只是······ 夜里不会再有人提着一盏长明灯偷偷来寻她了。 不知是第几个无眠的夜里,她无所事事的趴在药池边望着殿门口的方向陷入回忆里时,忽然,殿门被人轻轻推开了。 一盏灯慢慢驱散黑暗,向她靠近。 灯后面的人还是和以前一样,走起路来一瘸一拐的。 骆星屏住了呼吸,连眼睛都不敢眨,生怕那是幻觉。 “···阿南?” 看清面前的人后,她艰难地唤出这个名字,感觉自己的声音都在颤抖。 池边的人颇为无奈地翻了个白眼,将宫灯放在一边,“说了几遍了,我是陈远,不是什么阿东阿西阿南阿北的。” 骆星长出了一口气,心情复杂。 “陈远······?”想起刺入自己胸口的那一刀,骆星神色冷漠下来,“我还以为你死了。” 陈远脸色变了变,在池边坐下,撇撇嘴不服输道,“我还以为你也死了呢。” 和这个人骆星也实在不知道说什么,转身跃入池底,激起水花朵朵,溅了岸上的人一身。 “喂!” “老子冒着被砍头的风险来找你,你就这么走了?” “给我出来!” 陈远愤愤站起来对着药池压着声音骂。 池底昏暗,骆星心情烦躁,破水而出想要拉岸上聒噪之人入水。 但那人像是早有准备一样,往后退了好几步,掏出长剑护身,警惕地看着水里动了怒亮出爪牙的骆星。 “我就知道你这怪物不安好心。” 听到他的话,骆星更加生气,“不想死的话就给我滚!” 他沉默了一会儿,慢慢放下手里的剑。“……我有事想问你。” “什么事?” “为什么救我?”陈远神色颇有些不自在,声音也低了下来,“殿下说,你把自己的鲛珠挖给了我,差点疼死。” 骆星忍不住笑了一声,笑他愚蠢,也笑自己愚蠢。 “我救的不是你,是阿南,少自作多情。” 不知道是第几次听到这个名字了,岭安王因为这个名字不杀他,她因为这个名字冒死救他,那些人恭恭敬敬称他将军,好像这个人才有存在的必要,而陈远,他自己,他的存在,是毫无意义的。 他握紧拳头,恼羞成怒起来,“你才自作多情!我娘给我取的名字叫陈远!不是阿南!你们都有病!都是疯子!” 喊完,他便愤然跑走。 谁是疯子,谁才是正常人? 她也不明白。 后来就再也没有见过那张脸了,她再问起的时候,长泽只说他离开了岭安,不知去向。 她还想再说什么,但被长泽颇为不悦地打断了,“今晚,我不想再从你嘴里听到任何人的名字。” 这霸道的语气,微蹙的眉,倒让她想起另一个人。 看出了她的失神,长泽的眉蹙得更紧,骆星忍不住笑了,仰头看着夜空中的繁星点点,叹了口气。 “···知道我为什么不喜欢你吗?” “什么?” 骆星转头看向身侧颇为不高兴的人,半开玩笑半认真道,“因为你还活着,如果,有一天你也死在我面前,或许我就爱上你,非你不可了。” 长泽看着她,深吸一口气,看起来更不高兴。 “谁要你的喜欢了。” 他偏过头淡淡道,“没有任何人值得我放弃自己的性命,更何况是你。” 上辈子已经做过一次无法挽回的错事,这次,无论如何,他要得到生的机会,为自己好好活一次。 骆星看着他,微微笑了笑,“我的确不值得,你能这样想,很好。” 长泽愣了愣,张口似乎想解释什么,却又什么都说不出来。 她不值得他放弃生命。 但值得他去爱。 可是,有人愿意一次又一次地为她付出性命,他的爱,或许她并不需要。 耳边忽而响起震耳欲聋的烟火声,她转头望去,夜空中,是满目绚烂。 他仍看着她。 待烟花落尽,骆星转头,向他道了句谢。 “谢谢你,让我觉得在这世上,我不是孤单一人。” 第87章 万人迷海妖与疯批暴君 28 初春的时候,骆星回到了大海里,和上千只鲛人一起。 长泽兑现了承诺,还寻回了流落在他国的鲛人,将他们一起放归大海。 她离开的时候,他好像想说什么,但张口,却只有一句保重。 骆星笑了笑,转身跃入大海。 回程的马车上,受到天道的惩罚,他疼得几乎坐不住,蜷缩着,紧紧捂着胸口。 他得到的最后指令是-----给故事原本的结局。 和她成婚。 只是他宁愿忍受诛心般的疼痛,也说不出这句话。 他也没有想到,这次的代价不只是疼痛那么简单,一阵耳鸣声后,耳边传来一道机械的声音。 “超过警告次数,请宿主选择惩罚。” “一,抽离前世记忆。” “二,剥离灵魂情感。” “三,绑定路人角色。” 天道对于拥有自己名字的人总是格外残忍一些。 长泽满头的冷汗,久久没有做出回应,疼痛便一刻不曾停歇。最后,在一遍遍的重复催促下,他闭上了眼睛。 “···剥离······情感······” 他艰难地说出这四个字。 须臾,脑中白光一现,疼痛渐渐消退,他蜷缩在马车的角落里,慢慢坐起身来。 好像什么都没有改变,又好像什么都变了。 ······ 回到哪里,储存在哪里的记忆就会铺天盖地地袭来,骆星望着从前和若尘一起生活过的地方,心里闷得喘不过气。 那支珍珠簪子还留在贝壳里,只是已经断成了两截。 彼时她一直没有收下,他就一直放在她的枕边,有一天她忽然戴上了那支簪子,他笑着夸她好看,看起来很高兴,却不知道她是要用那支簪子杀人。 她无法想象他是如何找到这支带血的簪子,又是怀着怎样的心情将自己心爱的簪子亲手折断,那时他一定很恨她。 有些事不能细想,越想便越是深陷愧疚的沼泽中无法自拔,骆星拾起那支已经断裂的簪子,将它埋在了红珊瑚树的旁边。 这棵红珊瑚的下面,是若尘母亲的遗体。 鲛人死后会被其他鲛人分食,他的母亲死后也无法逃脱这样的宿命,年幼的若尘拼死从那些人的口中夺回母亲面目全非的尸体,将她埋在这里,后来,这里便长出一棵巨大的红珊瑚。 他一直将它当成他的母亲,从小到大有什么事都和它说,受了委屈也来这里哭,长大后便将家安在了这里。 他说,“赛希,如果有一天我死了,你就将我埋在这里吧,我也会和母亲一样变成一棵珊瑚,永远陪着你。” 恍惚中,眼前又出现了那个圣洁无尘的蓝尾鲛人,只是她刚伸出手,他便化作一片虚无消散。 对了。 她得找到他的尸体。 无论流落到了哪里,变成什么样子,她都必须找到。 “对,就是这儿!” 忽然,不远处传来几道杂乱的声音,骆星回过神,抬眼望去,却见众多尾巴颜色不一的鲛人向这里靠近,不多时,便将她团团围在了中央。 “海妖赛希,你可知错?” 年纪最大的长者率先开口,声音苍老,话中带着审判的意味。 骆星觉得莫名其妙,“我何错之有?” 见她还不知错,长者叹了口气,开始细数她的罪过,“擅闯近海,扰乱民生,还与人类相恋,给鲛人族带来灭顶之灾,以致族长客死异乡,族人流离失所,赛希,你还不知道自己错在哪儿吗?” 良久的沉默后,骆星笑了一声,也没有辩驳什么,“所以呢?你们要干什么,杀了我吗?” 看她这副无所谓的态度,众人颇为恼怒,忍不住对领头的老者道,“看她这死不悔改的样子,指不定以后还会给我们带来什么麻烦,不如让我们吃了她算了。” 老者没有说话,一双浑浊的眼睛仍是望着骆星,不知在想什么。 过了很久他才缓缓道,“其实老朽更想问,赛希你,想做什么?” “我?” 骆星借机将记忆里赛希的话原封不动地说出来,“我想做鲛人族的王,不是什么族长或是头领,是王,更准确来说,也不是想,是一定会。” 她说完这句话之后,所有人都沉默了。 沉默过后,是满场不屑的嗤笑。 “你凭什么?一个外族人,连做族长的资格都没有,更不要说做什么王了。” “对啊,真是痴心妄想。” ······ 所有人都在笑,只有骆星和老者彼此平静地对望。 “世间万物都有其运行的法则,鲛人与人类是不同的,赛希,你太天真了。”他说。 “可鲛人也不是没有心智的野兽。”骆星反驳,“争抢领地,随地交配,同类相残相食,那是野兽才会做的事,到最后,也只能像野兽一样成为猎人的笼中之物。” 众人再次沉默。 骆星继续道,“人类曾经也是如此,但他们在发展,在向前,可是你们呢?事已至此,还在推卸责任,好像把我吃了,就能解决一切问题一样,天真的是你们,不是我。” 众人彻底沉默。 半晌,鱼群里有人率先提出质疑,“可你只是个力量弱小的女鲛,还是外族人,凭什么要我们相信你?” 骆星笑了,游移到为首的老者面前,反问道,“那你们为什么相信他?他已经这么老了,相信在场的每一个人力量都比他要强大,可是,你们好像很听他的话。” 老者旁边的人怒了,“长老在鲛人族中年岁最长,你算什么东西,也敢和我们长老相提并论。” 骆星不理他,只看向胡子长长的老人,微微躬身,向鲛人长老行了个礼。 “同支同脉,陆上人类昌盛,而海底鲛人却日渐没落,长老···当真不知原因吗?” 长老看着她,很久没有说话。 良久,他叹了口气,缓声道,“请给老朽一些时间,让老朽相信,如此年轻的你,除了会说这些空言之外,能够担起保护鲛人一族的大任。” 骆星愣了愣,也没再说什么,只再次躬身行礼,将腰弯得更深些。 起身的时候,四周鲛人族群渐渐散去,骆星暗自松了口气。 她还挺会编的。 不知是不是真的听信了她的话,次日,鲛人长老再来这里的时候,将号令族群的传音海螺交给了她。 有了这个东西,族人明显对她的态度变了很多,虽说也有不服的,但是长老的话他们还是听的,因此也不敢说什么。 骆星便借此机会,让那些不服的人去寻回若尘和凌水的尸体。 剩下的,便是对她言听计从的,要做什么也方便不少,没有那么多杂音。 有了发号施令的权力后骆星先把自己看不惯的事情列了个禁令出来,起先那些人倒还听话,但时间长了,本性还是难改,她的禁令似乎没有多大效果。 骆星颇为无奈,又改变策略,像人类一样给他们封了官职,希望他们能各司其职,做好自己的分内之事。 只是······ “凭什么我是平民!他是侍卫!” “对啊?凭什么我要伺候你啊?” “还有还有,这个海将军是个什么东西?” ······ 看着下面吵成一片的一群鱼,和鱼群中略显失望的老者,骆星扶额,颇有些下不来台。 正想着该怎么办的时候,耳边传来一道刺耳的声音。 “报------” “海王,海王,他们······” 骆星无奈打断他,“说了几遍了,叫我王上······” “哦。”那条看起来不太聪明的鱼愣了愣,然后又焦急起来,“王上您派出去找回族长尸体的人都····都····死了!” “什么?!” 第88章 万人迷海妖与疯批暴君 29 埋葬了从金国水域逃回来的唯一一只鲛人后,骆星陷入长久的沉默。 他说,像是知道有人会去找一样,若尘和凌水的尸体被曝于金国护城河外野滩之上,四周是重重的埋伏,只要有人靠近,便会被立刻诛杀。 是谁设下的埋伏呢? 答案很明显。 是如今手握金国大权且与她有仇的绿蕴。 她也没想到绿蕴还在坚持不懈地恨她,若她找到了这里,只怕会给鲛人族带来灭顶之灾。 真是自己给自己找麻烦。 骆星叹了口气,越过纷乱的众人默然离去。 不知过了多久,胡子长长的老者再次坐到了她的身边,只是坐着,并不说话。 “长老对我很失望吧?” 骆星颇为惭愧道。 长老看向她,目光幽深宁静,像是一潭流淌了数百年的清泉。 “是你对自己失望。”他说。 骆星垂下眸,没有说话。 “若做王是一件简单的事,人类的历史中就不会有那么多的昏君暴君,他们常常只愿意享受权力带来的荣耀,却忘了权力的另一面,是责任。” “赛希,若你想要做一个真正让众人信服的王,就要想清楚自己的责任是什么。” 骆星不太明白,“我的责任···是什么?” “守护赋予你权力,并臣服于你的人。\" 守护? 骆星没有在自己的字典里找到这个词,于是,良久的沉默后,她将传声海螺留下,独自离开。 身后的老者轻轻叹了一口气。 ······ 夜色中的礁石上,传出一阵呕哑嘲哳难为听的凄凄箫声,骆星不太熟练地吹奏着那只白玉萧,不知过了多久,远处缓缓划来一艘小小的渔船。 船上是长泽留下的信使。 他说若是她想找他,让信使代为通传就好。 “赛希姑娘有什么事吗?”船上提灯的小厮拉长声音高声问她。 骆星想了想,“你回去告诉长泽,说我有事找他。” “好的。” 渔船晃晃悠悠离去,骆星在礁石上等了一夜,等至天明,午后,黄昏,才看到长泽的船。 这家伙,居然让她等这么久,她尾巴都要坐麻了。 长泽慢悠悠从船上下来,立于礁石之上,声音平淡,“找我什么事?赛希。” 骆星忍不住抱怨,“来得这么迟,是刚从哪个美人的温柔乡出来的?” “不是每个人都像你这么无聊。”他颇为不悦地垂眸看她。 她没惹他吧? 明明那日送她离开的时候还是一副不舍落寞的样子,如今不过几日,便完全变了一副态度。 真是男人心海底针。 罢了罢了,想起还有事有求于他,骆星也不再多说什么。 “你知道金国现在的太后是谁吗?” “绿蕴。”长泽直截了当地回答,“金漠的前宠妃,也是唯一怀有子嗣的妃嫔。” “对,就是她,我在金国的时候和她有点儿恩怨,现在她得了势,只怕会来报复,到时候城门失火,殃及池鱼就不好了。” “所以呢?你想让我做什么?” 骆星想了想,想当然地开口,“南海位于岭安疆域,若金国有兵马前来,你找借口拦住他们就好了。” 长泽蹙眉,“若他们走水路呢?若他们有借口正大光明前来呢?还有···这是你与她的恩怨,与我无关吧?” “你!” 想不到他如此的不近人情,骆星有些生气,“朋友一场,你难道要眼睁睁看着我死吗?” 长泽看着她,良久才缓缓吐出五个冰冷的字眼。 “那是你的事。” 剧情走向发生转变,这个世界的主线不再是鲛人新娘与人类王子相互扶持的爱情故事,他也并没有得到帮助她的指令,所以,这件事,需要她自己去面对。 眼见他就要离开,骆星急忙伸手,于风中拉住他的衣袖,放低姿态恳求,“求你了,你就帮帮我吧,就当我欠你一个人情行不行?” “与其在这里求我,不如自己动动脑子想想该如何应对,没有谁会永远站在你的身后。” 骆星还是不愿意放手。 长泽无奈叹了口气,回头望向她,骆星以为他要松口了,结果他直接脱下外袍,转身离去。 好绝情······ 骆星手里拿着他的白金色外袍在风中凌乱。 ······ 绿蕴找到这里的速度比她想象中的还要快一些,很快,她就知道了原因。 为首的官船之上,头戴惟帽满身华贵的女子身边站着的,是一张熟悉的面孔。 陈远。 她觉得有些好笑,她这一生杀过很多人,但救过的人却屈指可数,而今,她良心发现救过的两个人,竟都高高在上地站在她的面前,想要杀了她。 “好久不见啊,赛希,可还记得我?” 和大多数反派一样,杀人之前,总要礼貌地寒暄一下,骆星坐在礁石上,微微笑了笑,“夫人戴着帽子,我还真有些认不出来。” 绿蕴也不恼,戴着护甲的纤手微抬,摘下了头上的惟帽。 那是一张疤痕遍布目光阴毒的脸,高船上的人仍是看着她,声音寒凉几分,“那现在呢?可认出来,我是谁了?” 看着那张脸,骆星的心颤了颤。 从前绝世的美人,而今却变成这个样子,也难怪她心理要扭曲。 “···原来是楚夫人。” “夫人今时不同往日,怎么有空来这里?” 听到她的明知故问,绿蕴笑了笑,“大王西去,我只怕他黄泉路上孤单,特来寻回他生前最心爱的鲛人,下去陪他。” 后四个字她咬得极重。 正想着再说些什么拖延一下时间,绿蕴抬手,朱唇轻启,下一句,便是杀戮的指令。 “给我,杀!!!” 话音刚落,周遭船只上一跃而下许多条黑影,向她游来。 “呃!” “啊!” 只是刚刚入水,黑影便骤然被拖拽入水,水中波澜激荡,海面渐渐有红色蔓延开来。 在人类与鲛人激荡的杀戮中,骆星仍旧坐在礁石上,看着船上握紧拳头的绿蕴,勾起一个挑衅的笑。 “你杀不了我。” “就像你永远恢复不了自己的容貌,也无法挽回金漠的心。” “你这一生,如此可悲。” 绿蕴咬紧牙关,以极其怨毒的眼神望着她,像是要将她碎尸万段。 水越来越红了,骆星跃入水中,向船只靠近,像只游魂一样在她四周游荡。 “你现在这个样子,真像只恶鬼。” “只怕就算死了,金漠也不想再见到你。” 骆星笑起来,在她的笑声中,上面的人面目愈发狰狞。 “杀了她!” “给我杀了她!” 她向周围的人喊着,但随侍的人眼看下面一片血海,皆垂着头,不敢动作。 像是气极了,绿蕴拔出身侧之人腰间的长剑,想要跃入水中亲自来杀她。 但是在紧要关头,她恢复一些理智,停下了动作。 看出了她的激将法,绿蕴得意地笑起来,刚想要说什么,身后却忽然传来一股巨大的推力。 她猝然睁大了眼睛。 船上的陈远无比淡漠地看着她坠入血海深渊。 比起水里的鲛人,他更厌恶这个丑陋偏执的女人。 骆星愣了愣,找准机会,趁她自乱阵脚,一口咬住她的筋脉,夺去她手中长剑,一剑刺穿她的腹部。 “你早就该死了。”骆星在她耳边轻声道。 她睁着眼睛,怔愣片刻后露出痴狂的笑,“和我一起死吧!” 只见不知何时绿蕴的手中握了一个琉璃瓶,她用最后的力气将瓶子捏碎,瓶中淡黄色粉末渐渐在水中蔓延开来。 顷刻间,海面上浮了大片的死鱼。 骆星暗道不好,用尽全身气力往水面上游,可那人明明已经死了,但还是紧紧握着她的手腕,让她无法动弹。 身上的刺痛感越来越明显,绝望之际,一片混沌中缓缓游来胡子长长的老者。 受药物的影响,他现在已是血肉模糊。 即便如此,他还是奋力牵着她的手将她带出了水面。 骆星跃身而上,终于离开了被侵蚀的海水。 若尘和凌水的尸体还被挂在船桅之上,而水中的老者也渐渐化作血水与大海融为一体。 “要守护的···是大海啊。” 这是他死去前说得最后一句话。 血色渐渐蔓延开来,染红周遭清蓝水域,大片的鱼翻了肚白,骆星望着船下不再清澈的海水,有些无力。 幸好,大多数鲛人已经转移到了另一片海域。 只是这里,他们曾经生活过的地方,再没有了一点生机。 “赛希。” 她对自己说,“如果连生存的地方都没有了,一切争斗,一切变革,一切秩序,又有什么意义呢?” 忽而,狂风骤起,骆星的红发被风扬起,落下时,恢复了墨色。 又起风了。 她也该走了。 第89章 病娇盲女强制爱 01 乌云散去,天边霞光大作,似要将天空撕开一道口子。 在满目灼热的强光中,骆星闭上了眼睛。 世界变幻无常,她只能闭着眼睛,静静接受命运的安排。 只是再睁开的时候,眼前仍旧只有一片黑暗。 下一刻,各种声音涌入耳中,叫卖声,讨价声,幼儿玩闹声,嘈杂喧闹,在她一片黑暗的世界里显得尤其刺耳。 骆星有些茫然,试探地向四周伸出手,但碰到的只有冷硬的墙壁。 她好像···变成了一个瞎子。 骆星愣了一会儿,摸着墙壁站起来,但当鲛人当得时间长了,此刻变回拥有双腿的人类,竟有些不适应,刚站起来便腿一软摔倒在地。 本以为变成一条鱼已经够糟糕了,现在又变成一个瞎子,她的命也太苦了些。 罢了罢了。 事已至此,还是先看一下这个世界是什么情况吧。 骆星默默缩在巷子的角落里接收剧情。 原来原身是个连名字都没有的盲女,自幼双目失明,又是个女娃,生下来就被父母遗弃,被一个拾荒的老爷爷捡到后一直养到六岁老爷爷也去世了,剩下她一个人流浪着长大,受尽欺辱。 十七岁的时候,在街边的巷子里,和往常一样用身体换取食物的盲女遇到了医者仁心济世为怀的女主江初楹。 江初楹救了她,将她带回家,为她沐浴梳头,悉心照料,后来还治好了她的眼睛。 二人相依相伴,相互依靠,她以为她们是一样的,都是无依无靠没有家的可怜人,因此对她很是依赖,把她当作救赎,当作家人,直到江初楹又救下另一个人。 一个相貌堂堂的男人。 男人是江初楹的未婚夫,自幼与她订了娃娃亲,但幼时江初楹与哥哥外出时受仇家追杀,马车跌落悬崖,自此不知所踪,她的家人一直在寻找他们,终于皇天不负有心人,让他找到这里。 于是盲女发现江初楹和她是不一样的,江初楹纯洁无瑕,慈悲为怀,是济世救人,人人赞颂的医仙,是江湖高门大户的小姐,不像她,什么都没有。 她心里开始不平衡,装无辜扮可怜,勾引她的未婚夫,他怜她身世,后来慢慢爱上她,在她的百般恳求下,二人合谋,将江初楹推下悬崖,夺了她的身份。 她虽与他如愿成婚,但是后来身世被拆穿,江初楹也大难不死,回来报了仇,最终,恶毒的盲女落得个冻死雪葬的下场。 很俗套的剧情。 农夫与蛇。 但现在最要紧的是,她得先想一想自己该怎么活下去,尤其是她这样一个生存能力极弱的人,并且她现在还是一个瞎子。 简直是雪上加霜。 眼前只有一片黑暗的骆星心如死灰,往角落里又缩了缩,不知过了多久,吹在脸上的风凉了一些,骆星意识到自己不能一辈子蜷缩在这里,于是深吸一口气,摸索着慢慢站起来。 左侧是凹凸不平的墙壁,骆星小心翼翼摸着墙壁慢慢向前。走出小巷的路上,一个破箩筐也足以让她心惊胆战。 好像忽然变成了一个胆小鬼。 这段路比她想象中的还要长一些,走得她满头的冷汗,等摸不到墙壁的时候,骆星感觉自己像是走到了悬崖边,再次停下脚步,驻足不前。 有些讨厌这样畏首畏尾的自己,骆星忍不住握紧拳头狠狠捶了一下身侧的墙壁。 但痛的还是她自己,骆星叹了口气,在虚无的黑暗中慢慢伸出双手,继续向前。 她不知道自己该去哪儿,但是想熟悉一下这个世界。 “起开,别挡道!” 不知是谁推了她一把,骆星被迫踉跄了好几步才站稳,还没反应过来,又被人撞了肩膀,再然后,是高声的咒骂,讽刺,挖苦,最后,她重重撞到路过的板车,疼得跌坐在地上。 四周传来的各种声音让她无比心慌。 “让开!” “快让开!” 远处车马的声音越来越近,骆星慌乱起来,强撑着想要站起来,但身旁已是人声沸腾。 “迂——” 随着勒马的声音响起,有人单手将她抱起,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闪到一旁。 骆星久久没有反应过来。 “···别怕,没事了。” 等听到面前之人小心安抚的声音,她的眼泪才后知后觉一颗一颗掉下来。 骆星紧紧握着他的手臂,像是方才摸着墙壁一样令人安心。 “救救我,哥哥。” ······ 良久的沉默后,他俯身将她抱起,拢在怀中,越过嘈杂的人群,慢慢走向荒芜的寂静之中。 骆星不知道他是谁,也不知道他会将她带去哪里,但这样冒险的事,她做过很多次。 而且,他的怀里,真的很温暖。 一种熟悉的温暖。 不知过了多久,不知到了哪里,骆星被轻轻放在一个柔软的地方。 “你不害怕,我是个坏人吗?” 男子蹲在她的面前,看着她杂乱的发,几乎无法蔽体的衣服,以及那双不合脚的草鞋,声音不自觉酸涩起来。 “坏人是不会救我的。”她说。 他抬眸,伸手取下她头发上的杂草。 “先梳洗一下好吗?” 骆星点点头。 如今她眼睛看不见,做什么都多有不便,要脱衣服的时候,屋子里的另一个人慌忙制止她。 “等等,我去找人来帮你。” 说完,他就要离开。 骆星不慌不忙地唤住他。 “你我之间,还要在意这些吗?” “司徒平南。” 第90章 病娇盲女强制爱 02 淋落的水声中,白衣俊秀的男子立于她的身后,挽起衣袖为她洗头发。 彼此都沉默着,不知该说什么。 骆星的世界里只有黑暗,但是往事浮上心头,却带着鲜活的色彩。 她该从哪里说起,是他不堪受辱吞金而亡,还是满目失望从高崖坠落,又或是夜色中万箭穿心来不及说的最后一句话? 或许什么都不必说。 就像他也什么都没有说,只背对她沉默地站了很久,没有再去找第三个人来。 她明明什么都看不到,但此刻偏偏又看得他那样真切。 有些人,有些事,其实不能用眼睛去看。 直到她沐浴结束,他将自己干净的衣服披在她的身上,又抱着她将她安置在温暖柔和的被窝里,他们都没有说一句话。 察觉到站在面前的人将要离开,骆星伸手拉住他的手,低声说了句,“不要走。” 无论他去哪里,离开多久,她都接受不了。 他指尖微蜷,压抑着自己的呼吸。 须臾,还是沉默地坐下,将被子往她身上掩了掩,哑声道。“我不走。” “这里很安全。” “你好好休息。” 听到他的话,骆星慢慢躺下,但仍是握着他的手。 一双永远温柔干燥的手。 一次又一次的世界变幻,虚无缥缈的未来,形形色色的人,都让她感到万分疲惫,往往还没有从上个世界的血色纠葛中完全脱离,就要被迫进入下一个未知的世界,骆星是真的有些累。 她慢慢闭上眼睛,眼角有泪轻轻滑落下来。 “其实,我有点儿害怕。” 害怕这样的黑暗,睁开眼睛是黑暗,闭上眼睛也是黑暗,或许,梦里也是黑的。 他轻轻拍着她的背,声音柔和,和此刻的烛火一样柔和。 “你已经很厉害了。” 他说。 骆星闭着眼睛,微微笑了起来,“我也觉得自己很厉害。” “那你呢?”她想知道,“你会害怕吗?什么时候会感到害怕?” 他顿了顿,似乎在思考,过了很久才缓声道,“看到你的时候,会害怕。” 有些意外他的答案,骆星睁开了眼睛。 “···你,害怕我吗?” 大约是她以前的恶劣行径给他留下了阴影,骆星感觉有些惭愧。 他仍是轻柔地拍着她的背,但是没有回答。 骆星有些急了,拉住他的手,“你别怕我,我已经没有那么坏了,真的。” “没有人会这么说自己。” 他笑着伸手摸摸她的头,哄她重新躺下,眼里是满溢而出的怜惜。 “我不是怕你,只是···怕的事都和你有关而已。” 怕见到她,又怕见不到她,怕她爱他,也怕她恨他,这样矛盾,这样荒诞,可偏偏又切切实实存在着。 骆星不懂他的话,但也没有追问,仍觉得那便是相当于怕她。 “我会改的。” 她低声说了一句,然后握着他的手慢慢睡去。 烛火旁的人静静垂眸看她,不知道第几次感到无端的心痛。 “不要害怕。” 他低声道,“我会永远陪着你。” 无论代价是什么。 ······ 很久没有睡得这样安心了,只是她没有时间概念,不知睡了多久,醒来的时候,眼前仍是一片空洞的黑。 身侧空空的。 昨夜伴她入睡的人不见了。 骆星的心往下沉了沉,但只是默默地坐起来,缩到床角,乖乖等他回来。 像昨天那样横冲直撞的事,她不会再做了。 她就这样不安地等待着,等到门被人轻轻推开。 可是她不知道来的人是不是他,听到那脚步声,她的心脏不可抑制地跳动起来。 眼睛看不见,神经便会变得异常敏感,察觉到来人的靠近,骆星忍不住往后躲了躲。 “是我。” 听到这个声音,骆星悬着的心才落下来,但又觉得现在的自己太过怯弱胆小,完全不像她,莫名生气起来。 “为什么不说话?” “为什么要丢下我一个人?” 她语气不太好。 他又不说话了。 骆星心里更加烦躁,但她如今处境艰难,不想再把身边唯一一个人给得罪了,只能为自己方才的无理道歉。 “对不起,我不是故意要对你发火的,你别生······” 她的话还没有说完,下一刻却被人紧紧抱住。 “不要这样。” 他哑声道,“是我的错。在我面前,不要这样小心翼翼。“ 他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她,脆弱,无助,连生气都要考虑后果,好像生怕被人丢下一样。 他有些恨自己了。 骆星愣住了,等反应过来,又没来由地觉得委屈,张口咬了他的肩膀。 “下次再敢丢下我一个人,我会恨你的。” “不敢了。” 他任她咬着发泄自己的不满,待她松口才柔声道,“我给你买了漂亮的衣裙。\" “漂亮有什么用,我又看不到。”骆星淡淡说了一句,然后张开手臂,让他帮她换。 看着面前毫无顾忌的人,司徒平南再次陷入沉默。 他有些庆幸是他先找到她的。 “你是个女孩子。”他一边给她换衣服一边语重心长道,“应该珍重自己的身体。” 骆星笑了笑,“你说话的语气,像是我的长辈。” “我现在···好像的确是你的长辈。” 面前的人低声说了一句。 骆星不以为意,心情好了就想逗逗他,等他弯腰给她穿好鞋子后,便直接搂住他的脖颈,亲昵地靠近。 “···我漂亮还是衣服漂亮?” 她睁着一双明亮无辜却没有焦点的大眼睛看着他。 司徒平南伸手摸摸她的头,“都漂亮。” 骆星笑了笑,慢慢闭上眼睛,又向他靠近几分。 但等了许久,也没有等到他来亲她,反而被他不轻不重地拍了一下额头。 骆星吃痛,睁开眼睛。 “有件事你可能不知道。” 他挣脱开她的手,慢慢站起身来。 ······ 仿佛被焦雷劈中。 骆星站在原地怀疑人生。 她抬手,居然只够得到他精瘦的腰。 看出了她的心情复杂,他笑着蹲下身,摸摸她的头发,“很可惜,你现在还是个小姑娘,所以···就暂时不要想那些大人的事了好吗?” 骆星深吸一口气。 她如今不光是个瞎子,还是个孩子。 杀了她算了。 “你怎么看起来还挺高兴的?”骆星颇为幽怨。 司徒平南目光柔和地看着她,声音温温的,“我倒宁愿你再小一些,最好变成一个襁褓中的婴儿,我可以陪你慢慢长大,不让你受到一点伤害······” 骆星的心里涌上一股奇怪的感觉。 淡淡的,带着酸涩的疼痛。 像是心里最柔软的地方被人轻轻掐了一把。 可是她凭什么,在那样伤害过他之后,还能得到这样纯粹的,不掺杂一点杂质的爱意。 “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司徒平南。” “我常以为,你是该恨我的。” 像是忆起那些旧事,他很长时间没有说话,骆星沉默着,等待着宣判。 她是一贯会耍赖的,明明嘴上那么说,但这么久没有听到他说话,还是慢慢伸出手抱住他。 他无奈地笑了一声。 你看,她这么会装可怜,要他该怎么恨她。 良久,他回抱住她,回抱住掩藏在这副瘦小身躯之下心怀愧罪的灵魂,轻声说了句,“我爱你。” 第91章 病娇盲女强制爱 03 她现在是个十二岁的小丫头。 距离抚养她长大的老爷爷去世已有六年,距离遇到江初楹还有五年。 而那个拥抱之后。 在司徒平南爱意的浇灌下,骆星度过了最轻松幸福的五年。 遗憾的是,她眼睛看不见。 看不见这世间的风景,清晨的阳光,也看不见那个满心满眼待她好的人。 她还不知道他长什么样子。 她是个六根不净的俗人,现在虽还是个小丫头的身体,但手脚却不老实,晚上抱着他睡觉时,总要摸摸他的眉毛,眼睛,鼻子,嘴巴,喉结,胸膛…… 再往下他就不许了。 有时摸到嘴巴还会咬她一口。 反正不像那时的沈怀瑾一样乖乖任她胡来。 她还是把他们当作同一个人,有时候不可避免地谈及往事,谈到悬崖上的日出,长街上的奔跑,他总是沉默着。 其实她可以不提的,但骨子里的劣根性作祟,喜欢试探别人底线,即便那人曾被她伤得遍体鳞伤。 可惜那人依旧如从前一般,习惯掩藏自己的不良情绪,最多,只淡淡说一句,“好了,吃饭吧。” “你有他的记忆对吧?” “那你们不就是同一个人嘛,为什么要这么别扭?” 她不依不饶。 他还是沉默,一言不发地低头吃饭,眼泪掉到碗里,她看不见。 直至睡前,因为他一整天的沉默寡言,她生了气,没有来抱他睡觉。 他从背后轻轻拢住她,声音有些委屈,“今天怎么不抱我了?” 骆星的心软了软,但还是赌气似地不理他。 她是个很作的人,一般人受不了她。 “顾长乐。” 身后的人忽然轻声唤了这个名字,骆星愣住了。 只是还没等她说什么,他又继续不紧不慢道,“我知道,你不是顾长乐,那你呢?” 他问她,“你知道我是谁吗?” 这次轮到她沉默了。 他是谁呢? 是司徒平南,沈怀瑾,还是阿南? 好像都不是。 骆星转过身去,贴近一个温热的怀抱,仰头看他,虽然也看不见,但还是颇认真道,“我觉得我们有必要讨论一下彼此的名字。” 他笑了笑,将她抱紧一些。 “的确,我们现在好像都是没有名字的可怜人。” 骆星想告诉他她的真实名字,但是那两个字说出口,便会立刻化作一片虚无。 她的名字,在这个世界,好像是什么不可言说的禁令一样。 无奈,最后落到他耳中,便只有一个星字。 像是知道她的无可奈何一样,他没有说什么,沉默片刻后只温柔地唤了一声,“阿星。” 然后她又听到他说,“不可以仗着我喜欢你随便欺负我,我也会难过的。” “我也不想的。” 她只是控制不住。 骆星小声嘟囔了一句。 他拍拍她的背,轻叹了一口气,“睡吧。” “你还没有说我该叫你什么。” “叫什么都可以。” 听到他这样说,骆星微微笑了笑,柔声唤了声,“夫君。” 他的呼吸滞了一瞬,过了很久才颇为无奈道,“这个,不可以。” 这人,嘴上说什么都可以,又无形中加有诸多限制,和平时一样,虽然看起来无限纵容地宠着她,但其实也给她树了颇多规矩,这个不许,那个不可以,像是全心全意为你但又恩威并施的长辈。 她向来不喜欢被人管教。 “那叫你沈怀瑾好了。” 骆星又开始往他伤口上踩,全然忘了他刚刚说过什么。 提到这个名字,他总是沉默的。 他仍是抱着她,良久的沉默过后,垂下头,贴近她的肩颈,然后像是泄愤一样狠狠咬了下去。 骆星也不恼,伸手搂住近在咫尺之人的脖颈,在他耳边轻声道,“原来你也是有脾气的啊,司徒平南······” 他闭上了眼睛,没有说话。 他该怎么告诉她,正是因为拥有那个人的全部记忆,知道他们之间的一切,这个名字才会成为他心中永远无法愈合的伤痛。 他们曾相爱过。 在秋千架上分享过同一颗杏子,在水波氤氲的浴桶中共浴过,她给他喂药,哄他睡觉······ 比起他与她之间那些带着血色的痛苦回忆,他们,才更像是一对正常的彼此相爱的夫妻。 嫉妒,占有,愤怒,悲伤,这些情绪,这些阴暗讨厌的情绪,在她的一遍遍试探引诱之下,还是不可避免地爆发出来。 他总怕吓到她,可是她却是笑着的,笑得天真又邪恶,像是可以放大一个人内心欲念的妖魅。 “我喜欢你这样对我,因为是你,所以···怎样都可以。” 她说。 然后,他心中的那把火烧得越来越旺,忍不住俯身,咬上她的唇。 不知这样唇齿纠缠了多久,他才像意识到什么一样,骤然睁开眼睛,慌乱起身离去。 不对。 这样是不对的。 骆星拉住他,微烫的一双手想要将他再次拉入欲望的深潭,“我已经十七岁了,哥哥······” 是啊。 她已经十七岁了。 以前瘦弱无助的小丫头已经出落得亭亭玉立,走在街上也能引来众多陌生男子的侧目,这些年,她一直唤他哥哥,也常常很乖巧,听他的话,可是现在,她越来越懒得掩饰自己。 他很爱她,爱这个与自己截然不同的人,但这样的截然不同,也让他感到痛苦。 很久没有等到他回应的人颇有些恼怒,“你是不近女色的僧人?还是想要修道成仙?真不明白你到底在纠结些什么。” “你不明白。” 他苦笑,“我爱你,但是我不想再一次失去自己。” 骆星不明白。 明明他都愿意舍命救她,但这么简单的事,他却始终抗拒,好像在坚守什么底线一样。 她倒像是逼良为娼的恶人。 难道是···那时候给他留下阴影了? 骆星想起记忆中的某一个瞬间,心脏被轻轻扎了一下。 那晚,她好像的确过分了一些…… “可是……” 骆星无奈放手,“我喜欢你,想和你亲近,这样,也是错的吗?” 他好像只愿意在她的生命里扮演拯救者的角色,而不愿意俯下身做她俗世中的爱人。 第92章 病娇盲女强制爱 04 后来,他们都沉默了很多。 骆星心里积压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让她无法再像以前那样毫无芥蒂地全身心依赖于他。 她的亲近与远离,他都看得清楚,但他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该做什么,只能下意识地讨好她。 但这样小心翼翼讨好的司徒平南,让她心里更加烦躁。 手一挥,桌子上的胭脂,钗环,桂花酒洒落一地,他茫然无措地站着,指尖微蜷。 这样的生气是毫无理由的,只是情绪上来了,便会觉得周围的一切都令人生厌。 包括他。 他太好了,好得不像一个真实存在的人,所以,她讨厌他。 他俯下身,蹲在她的脚边,捡起那支他挑了很久的珠钗,仰头看她,声音酸涩,“阿星,你想要的到底是什么?” 骆星百无聊赖地晃悠着藤椅,双目空洞,“我也不知道···我想要什么,但起码,不是这些。” “你是不是,厌倦这样的日子了?” 厌倦这样的生活。 也厌倦他了吗? 听到他此刻略有些沙哑的声音,骆星甚至可以想象出他仰头望着她时是什么样的表情,可她只是笑着淡淡说了句,“或许吧。” 她是爱他的,但更爱记忆里的他。 骆星站起身,不顾那个全心全意爱着她的人是怎样的心痛,想要离开。 他拉住她的手。 “···等一下,地上有酒壶的碎片。”他哑声道,然后无力地垂下手,去收拾地上的破碎的瓷片。 骆星就那么站着,垂眸看他,眸色空洞。 为什么要这样? 她问自己,明明已经心意相通,彼此诉说过爱意,为什么要让他这么难过。 她常常觉得,自己是有病的。 喜欢折磨自己,也折磨别人。 骆星闭上眼睛叹了口气,俯下身,抱住了蹲在地上默默收拾怕她受伤的人。 “对不起。”她低声说。 他愣住了,过了很久才紧紧回抱住她,和许多年前一样,无奈又悲伤地说,“不要讨厌我,阿星。” 那个一身傲骨的少年将军或许早就死了。 现在抱着她的,只是她一个人的司徒平南,因她而改变的司徒平南。 好到让她讨厌的司徒平南······ 可是,他有什么错呢? 鼻尖的清雅檀香让她内心躁动的野兽渐渐平静下来,骆星像只猫一样轻轻蹭了蹭他的颈侧。 “我喜欢你。” 骆星在他耳边轻声说,“想天天和你上床的那种喜欢。” 她看不到他的表情,于是一口咬住他的耳垂,口中传来的炙热温度和对面之人如鼓的心雷已经足够说明一切问题了。 这个人,明明也是喜欢的,但是······ 骆星将他咬痛,恶狠狠道,“你最好给我解释一下,为什么会对我毫无杂念,你这样,让我很没面子。” 没想到她在意的是这个,但事已至此,他也只能诚实道出自己心中所想。 “因为,你还小。” “因为,我们还没有成婚。” 听到他的答案,骆星神色有些呆滞,“···只是,这么简单?” “不然呢。”他颇为无辜,然后又小心翼翼补了一句,“所以阿星这些时日的疏离冷漠,是因为那晚,我拒绝了你吗?” “当然不是。” 骆星不愿意承认自己是那么肤浅的人,斩钉截铁地否认,但不知道自己的表情已经全然落入了那人的眼中。 他忍不住笑了出来,伸手摸摸她的头,“你还真是一如既往的···率真可爱。” 他从没见过这般,毫不掩饰自己内心欲望的女子。 权欲如此,情欲亦是如此。 “只是······” 司徒平南欲言又止,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来,骆星大概猜到了,微微笑了笑,“只是什么?你该不会想问,我爱的到底是你还是沈怀瑾这么俗套的问题吧?” 这样的问题,他根本问不出口,但此刻,他不想再逃避这个问题了。 “你知道的,我不是沈怀瑾。” “如果你想要的是他,那么,请直接杀死我。” 这个人,一向决绝。 在黑暗中,骆星好像看到两个自己,一个漫不经心地笑着,想要说些话来伤他,看他痛苦的样子,另一个则低头沉默着,想要安抚他的不安。 她曾两次想要杀死他,一次看他跌入泥潭,苦苦挣扎,却没想拉他出来,反而诱他堕落,直至彻底沦陷,第二次,他千疮百孔地站在她的面前,她无动于衷,用另一个人的名字在他的身躯上又扎开一个窟窿······ 现在,是第三次。 他仰头望着她,再一次将刀递到她的手上。 两个人之间,说喜欢容易,谈到爱,便麻烦许多,骆星叹了口气,她向来不喜欢麻烦,只喜欢偶尔演一演情深,而现在,她好像不得不正视自己的内心。 “我不会再让你死了,司徒平南。” “我喜欢过很多人,但让我撕心裂肺痛过的,只有你。” 她撒谎了。 当她直视自己内心的时候,发现那里如此不堪,于是直到如今,直到现在,她还是选择用一半谎言来面对他的真心。 司徒平南没有说话,过了很久,他伸手将收到怀中的珠钗轻柔地别到她的头上,圆润的珠子在发间微微荡漾,他看着她,柔声说了句 “成婚吧,阿星。” 他在最爱她的时候,原谅了她闪躲的目光。 没有那么爱他,那不是她的错。 是他太贪心了。 他想要的,不是她的身体,而是···她的全部。 在她看不到的地方,他看着她,依旧笑意温和,但眸光却慢慢变得深邃,痴迷,而贪婪。 ······ 她不喜欢冬天,因此将婚期定在了来年春天。 办一场,不属于任何世界,逃脱剧情之外的,只属于他和她两个人的婚典。 司徒平南常常带她上街采买,紧紧牵着她的手,为她引路,带她触摸这个世界。 于是她碰到的不再只有冰凉的墙壁,还有光滑温凉的布匹,小巧精致的钗环,细细长长的毛笔,以及,他永远温热干燥的大手。 他知道她喜欢热闹,也会特意带她去上元节的灯会,走在熙熙攘攘的人群里,像一对普通的夫妻,他的手里提着新买的婚服,她则握着一只兔子灯。 他腰间的银铃一步一响,让她不再害怕这嘈杂的人群,重新爱上了人间烟火味道。 人群往来不绝,不知是谁碰了一下她的肩膀,发间的珠钗也滑落在地。 “抱歉,姑娘,你的珠钗。” 不小心碰到她肩膀的人捡起地上的珠钗递给她,骆星松开握着身侧之人的手,伸手接过那支钗。 “抓扒手啊!” 不远处的人群忽而喧闹起来,骆星紧握着那只钗,被人潮推搡着向前,她好像听到司徒平南在唤她。 但是那声音却越来越远,越来越弱,最终湮灭在人群里。 等四周空寂下来,骆星已不知自己身处何方,手里的兔子灯也灭了。 天道,真是一个很烂的编剧。 她想。 骆星苦涩地笑了笑,坦然接受命运的安排,将珠钗藏到最靠近心口的地方,然后扔掉了手里的兔子灯。 罢了罢了。 虽有些遗憾与不舍,但这样满目黑暗的日子,她也过够了。 骆星没有去寻这个世界唯一熟悉的人,而是伸出手,继续向未知的方向前行。 一个漂亮的盲人姑娘,雪肤墨发,衣袂飘飘,慢慢远离人群,走向黑暗。 与此同时,有人悄悄跟上了她的步伐。 第93章 病娇盲女强制爱 05 后面的剧情,和她想的一样,又不一样。 的确有两名歹徒对她心怀不轨,但却没有遇到女主的仗义相救,而是被那两名歹徒掳到了不知道什么地方。 “呀呀呀,谁让你们把我的美人儿绑成这样的!” “美人儿,你没事吧?手疼不疼?” 手上的麻绳被人手忙脚乱解开,口中塞着的东西也被他取下来,骆星茫然地眨了眨眼睛,“···你,是谁?” 蹲在她面前的男子满眼痴迷地看着她,“今日绸缎庄一见,姑娘喜服加身,红衣绝艳,小生对姑娘一见倾心,特让小厮请姑娘来寒舍小坐,手下人不懂事,对姑娘多有冒犯,还请姑娘见谅。” 请? 小坐? 骆星坐在地上神色呆滞,有些搞不清楚状况,“所以···你到底想干什么?” 男子微微一愣,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既然姑娘这么问了,我也就直说了。” “我看上你了。” 他直截了当道,“我想要你,做我的妾。” 听到他的话,骆星闭上眼睛翻了个白眼,忍住想骂人的冲动,微微笑了笑,“公子是不是,脑子不太清楚?” 近处忽然传来刀剑出鞘的声音,“大胆,居然敢这么说我们少庄主!” 骆星被这道粗犷的声音吓了一跳。 “干什么啊?” “干什么啊?” 面前的人站起身来,一人给了他们一巴掌,恨铁不成钢道,“你们吓到她了,懂不懂什么叫怜香惜玉啊。” “好了!” 骆星心里烦躁,忍不住生了气,“你给我听好了,我不做你的小妾,赶紧放我走。” 四周寂静下来。 懒得理会他们,骆星站起身,径直就要离去,但下一刻,她便听到了面前的门被关上的声音。 骆星心里咯噔一声。 “抱歉姑娘,我看上的人,还没有活着从这里走出去的。” 身后的人森然道,然后她一转身,那人的气息已然近在咫尺。 她根本没有在盲女的记忆里见过这个人,实在不知道为什么会招惹到他。 真不明白这到底是天意的安排,还是真的是她魅力太大了。 骆星颇为无奈。 还是先稳住他吧。 她想了想,装作被吓到的样子,可怜兮兮抬眸望向他。“公子要杀了我吗?” 诚然,他的确是个怜香惜玉的人,见她泪眼婆娑的样子,态度立刻软下来。 “没有没有,公子疼你还来不及,怎么舍得杀你呢。” 他伸手想要摸她的脸,骆星偏过头,藏起自己的厌恶,“是不是因为我是个瞎子,所以,就怎样对待都可以?” “你怎么会这么想呢?你是我见过最漂亮的瞎子了。放心,只要你跟了我,我一定会遍寻天下名医帮美人你医治好眼睛的。” ···遍寻天下名医吗? 虽然可能性不大,但,或许可以试一试。 “真的吗?”骆星伸出手,攀上他的衣袖,想到了一个两全的办法。 ······ 他答应帮她找江湖中久负盛名却神龙见首不见尾的女医仙来,十日之内,若是找不到,便放她离开。 那位少庄主信心满满,还没有消息,便准备起了纳妾事宜,吩咐府中张灯结彩,还让下人都改了口,要叫她九夫人,并且每日对她殷勤至极,骆星也渐渐对他多了几分了解。 这人名唤阮千阳,是洛安城首富之幼子,自小被娇惯着长大,因此不学无术,四处溜猫逗狗,刚刚弱冠,便已有好几房姬妾,是个十足的纨绔。 在原本的剧情里,他也不过是盲女和女主的未婚夫成婚时出席的宾客之一,顺便感叹了一下盲女的美貌而已,不想如今却牵扯出这许多事来,实在让人摸不着头脑。 意料之中的是,十日之期将至,他也没有找到江初楹。 然,再次出乎她意料的是,第十日的时候,他真的引了一位女医者来。 骆星不太相信这个看起来并不靠谱的人真的能找到这个世界的女主,因此一直抱有怀疑态度,直至听到她的声音。 “听说,姑娘在找我?” 很熟悉的声音。 但······ “医仙是吗?”骆星的身子往后靠了靠,“听闻江姑娘医术高超,不知能否医治好我这自幼的眼疾,让我重见天日?” 对面的人笑了笑,“姑娘谬赞,我······” 骆星将手边的茶杯挥落在地,声音冷漠下来,将矛头对准一旁一直沉默不语的阮千阳,“少庄主,在你眼里,我是可以被随意敷衍的人是吗?” 阮千阳还在装傻,“哪有啊,你要医仙,这不是给你找来了吗?小九可莫要冤我。” 骆星不想与他多言,起身就要离开。 阮千阳拉住她的衣袖,还想辩解什么,但她回头,眼角已经装作委屈地落了泪,“公子,我是个瞎子,但不是傻子。给了我希望,又这样找人戏耍于我,很好玩儿吗?” 他没再说话,转而一把将她抱入怀中,一遍遍道歉。 “我不是存心骗你的,就是我太想娶你了,可是你要找的人我始终找不到,没有办法才······” 真是浪费时间。 骆星面无表情翻了个白眼。 现在还是想想该怎么脱身吧。 趁他还在愧疚,骆星借机提出当时的条件,“十日之期已过,公子是不是···该放我离开了。” 阮千阳依旧抱着她,甚至抱得更紧一些。 “不要。”他斩钉截铁道,“这十天让我更确定了要娶你的想法,更何况,你眼睛不好,我也不放心你啊,你就嫁给我吧,我会对你好的,真的。” 骆星舔了舔后槽牙。 “好啊,我嫁你。” “只要你休弃府中所有妻妾,堂堂正正把我从正门迎进去,我就嫁给你。” 阮千阳慢慢松开了她。 “这······” “小九,她们都是很好的人,也跟了我很久了,你······” 骆星不想听这些,伸手掩上他的唇,“不要和我说这些,公子,如果做不到,就请放我离开,我早已习惯了暗无天日的日子,即便离开这里,我也可以过得很好,如果你不放心,可以···给我些银子傍身,我也并不介意。” 他愣住了。 他从前见过最特别的女子,要么视钱财如粪土,让他不要拿钱来羞辱她,要么坚贞美丽,面对他的示好宁死不从,还没有一个像她这样,变化莫测,心若玲珑,时而乖巧清纯惹人怜爱,时而又冷艳神秘让人不敢靠近,好像永远都不知道她在想什么。 或许,只要她一个,也不是不可以。 第94章 病娇盲女强制爱 06 算是彻底被这块狗皮膏药黏上了。 阮千阳风风火火忙了几日,便将府中所有莺莺燕燕处理了个干净,只留下一位身怀六甲的七夫人翠芝。 骆星抓住这个漏洞,十分无理地要求他将翠芝也赶出去,这次阮千阳倒是没有依着她,反而生了气,骆星巴不得看到他生气,最好讨厌了她,将她赶出去,因此煽风点火态度强硬,作势就要离开。 像是真的被她惹怒了,阮千阳直接将她扛起来扔到床上,青天白日地将门关上就要行不轨之事。 骆星拔下头上的金钗,起了杀心,但思虑片刻,还是将尖利的那一端对准了自己。 意识到她想做什么的阮千阳顿时慌了,“你疯啦?” 骆星握紧金钗缩到床角,眼泪凄凄切切地就要落下来,“是你疯了,阮千阳。” 看到她这副模样,阮千阳冷静不少,但心里还是烦躁地厉害,握紧拳头狠狠砸了一下床板。 “是你逼我的。”他说,“我已经为你做到了这个份上,甚至惹怒了父亲母亲,为什么你还不知足?萍儿。” 骆星骗他说自己叫萍儿。 但是谁想要他这样自以为是的付出啊? 她对他的话嗤之以鼻,“当初答应找不到医仙就放我走的人是你,答应休弃所有妻妾娶我的也是你,你一样都做不到,还逼我嫁与你,我想,不知足的人不是我。” “原来,你一直想要的,还是离开这里。” 忽然觉得这些时日自己的所作所为都像是一场笑话,阮千阳心里的火苗烧得更旺。 他怒极反笑,站在床边舔了舔后槽牙,“好,我答应你。” 骆星猛地抬起头,还没来得及高兴,便又听他继续不紧不慢道,“只要你和我睡一觉,我就放你走。” 这人,也忒无耻了。 但是谁知道他会不会再次出尔反尔,骆星决定不再相信他了,想了想,再次服软。 “我以为,你是有一点喜欢我的。” 骆星装作失望至极的样子,“原来你为我四处寻医,休弃妻妾,还和父母吵架,都只是为了···得到我。” “就当我看错人了吧。” 骆星闭上眼睛挤出几滴眼泪,“但我绝不是少庄主想得那种人,少庄主这样羞辱我,不如让我了结了自己。” 话罢,金钗已经刺穿了血肉,有鲜血滴落下来。 “萍儿!” 他慌乱过来夺下她手中的钗,将她抱在怀中,伤口很浅,但他还是整得一副生离死别的样子,说什么他错了,不要离开他。 骆星也演了起来,“萍儿只是想要自由而已,你为什么连这个都不肯给我?” “我给你,我给你,只要你没事,我就放你离开······” 大约是没见过这么多的血,阮千阳还以为她要死了,很没出息地哭了起来,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勒得她喘不过气来。 忽然,门被人一脚踹开了。 “好啦!” “她死不了。” 门外传来一道较为粗犷的女声,阮千阳的哭声戛然而止,抬起头愣愣地看着门外。 “···小七?” 小七? 阮千阳的七夫人翠芝? 还没等她反应过来,翠芝已经推开了抱着她的阮千阳,将她一把拽到自己怀中,撕下一片衣角熟练地包扎在还在流血的伤处。 阮千阳愣愣地看着她,“小七,你怎么······” 翠芝面无表情道,“远远就听到你鬼哭狼嚎的,我还以为怎么了。” 骆星呆在她的怀里,心里涌上一股奇怪但强烈的感觉。 “血止住了。“头顶的声音说,“可以起来了吗?姑娘。” “哦。” 骆星从她怀里坐起身来,她起身便要离去,骆星下意识拉住她的手,“等等。” “还有事儿吗?”她问。 “···多谢姐姐搭救之恩。” 她没说话,径自抽手离去。 阮千阳过来询问她的伤势,骆星听不到他说话,只缓缓抬手,抚上颈间的包扎伤口的布料。 之后,骆星没有再闹着要离开,而是日日让丫鬟领着往七夫人的院子里跑,可惜大多数时候,她都不在自己的院子里好好待着。 问她去哪儿了,下人只说去抓药了。 有点奇怪。 正想着寻不到她不罢休,结果刚出院子就正巧遇到她回来,身上也有很重的药味,像是真的抓药回来的。 “别告诉我,你是来找我道谢的。” 翠芝看到她,微微笑了笑,直截了当地戳破她的心思。 骆星原本准备好的客套话也顿时没有了用武之地。 “姐姐不请我进去坐一坐吗?”骆星只好开门见山道。 翠芝自顾自坐到院中的石桌旁,“自己坐便是,为何还要别人来请?” 真是个特别的人。 还有,她好像···不太喜欢她。 骆星慢慢摸索着坐下,但彼此相对,她又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她找她是要干什么来着? 哦对了。 “姐姐腹中的胎儿可还好吗?几个月了?” 翠芝给自己倒了杯茶,“我想,你在找我之前,已经很清楚这些了。” 这人对她的防备心也太重了些,骆星颇为无奈,忍不住叹了口气,“姐姐就这么讨厌我,连句话都不愿意和我多说吗?” 翠芝没说话。 骆星继续道,“这里太大了,姐姐。我只是有点孤单,想找个说说话的人而已,不用对我这样处处提防着,毕竟一个瞎子,是对你造不成什么威胁的。” 听到她的话,面前的人却忽而笑了出来。 “你可以去找阮千阳。”她说,“他应该很乐意和你说话,也乐意···陪你演戏。” 骆星放在膝上的手暗自握紧。 她还想说什么,但似乎不想再与她周旋下去了,翠芝直接下了逐客令,“我要喝安胎药了,慢走,不送。” 她说得这样直白,骆星也只能离开。 但已经很久没有人这样夹枪带棒和她说过话了,骆星有些生气,这口气越想越咽不下去,当即决定报复。 第95章 病娇盲女强制爱 07 “你们这是在做什么?!” 狭窄房屋的木门被人一脚踹开,映入眼帘的,是趴在床上赤身裸体的健壮男子,还有站在一旁呆愣看着门外的翠芝。 这画面,任谁看了都要多想。 可惜,骆星什么都看不到,只能默默站在一边听声音来猜测。 “你!你!你!”阮千阳气得说不出话,憋了半天才憋出一句,“简直伤风败俗!” 翠芝不说话。 “我待你不薄啊!你怎么能这样对我呢?” “这个马夫哪一点比我强?你看上他什么了?啊?” “你肚子里的孩子该不会···?你!你太过分了!” 阮千阳一顿义愤填膺的指责后,翠芝才悠悠然开囗,“说完了吗?” “说···”阮千阳愣住了,不确定地说了一句“说完了吧?······” 翠芝抬手,指尖银光一闪,态度冷漠,“说完了就请你安静一些,我还差最后一针,扎完了再和你解释,现在没空。” “你!” 他还欲说什么,但在她冷漠目光的直视,以及指间变向银针的威胁下,他也只能乖乖闭嘴。 就这样,满屋子赶来捉奸的人都默默等着翠芝为床上的人施完最后一针。 骆星心中的那个身影渐渐变得清晰起来。 这一针似乎扎得格外久一些,但等那针刺进床上之人的筋脉,他骤然吐出一口黑血时,在场的人皆为之一惊。 看到他的反应后,翠芝紧皱的眉头才慢慢舒展开来。 她把东西收好后将目光转向一旁呆若木鸡站着的阮千阳,淡声道,“好了,现在可以处理你的问题了。” 阮千阳呆呆地看着她,像是现在才反应过来一样,张口想说什么,但沉默了这么一会儿方才捉奸的气焰已经灭了大半,想了一会儿只弱弱问道“你方才是在救人啊,你怎么不早说?我还以为······” 翠芝淡淡笑了笑,“以为我与人通奸,珠胎暗结?” 现在轮到他着急忙慌拉着她的袖子解释了,“没有,我怎么会那么想你呢,就是小蝶跑来和我说她知道你的私情什么的······” 像是想到了什么,阮千阳立马将矛头对准了小蝶,“对,都怪她!她人呢?” “在这儿。” 一彪形大汉提溜着猫一样的瘦小丫头走到前面,“这丫头刚才想跑,被我抓住了。” 小蝶是个没有经历过什么事的小丫头,此刻已然是瑟瑟发抖,想解释什么,但紧张得只知道摇头说我没有,看都不敢看阮千阳。 翠芝叹了口气,蹲在小蝶面前,并没有责怪她,只拍拍她的肩膀,柔声安慰,“这不是什么大事,小蝶,你没有说谎,你只是信错了人。” 信错了人······ 骆星不知道她指的是什么,但却感觉到了一道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 她大概可以确定她是谁了。 这个人,对弱小者总是温柔至极的,记忆中,她也是这样拍着盲女的肩安慰她,骆星以为她是个温柔清冷的人,却不知道,这个大名鼎鼎的医仙,是变幻莫测,爱憎分明的。 江初楹。 原来远在天边,近在眼前啊。 骆星勾起一抹意味不明的笑。 “翠芝,你这话是什么意思?”阮千阳有些不解。 翠芝扶着小蝶站起身来,也不再遮掩,坦荡道,“我肚子里的孩子的确不是你的。” “什么?!” 还没等他从震惊中反应过来,江初楹又继续道,“因为我根本就没有怀孕。” “我当初接近你是因为看上了你的马夫,他患有一种罕见病症,若我治好了,可以写进我的医案里,如你所见,我成功了。” 她笑了起来,眉眼弯弯,全然不顾在场之人无一不瞠目结舌的反应。 江初楹拍拍阮千阳的肩膀,“还得多谢你,小少爷。” “你!你······” 阮千阳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看了面前的人半晌才颇为伤心地问了一句,“你难道从来没有爱过我吗?” “爱?” 江初楹轻笑一声,抬眸看他,“我的爱是自私的,它应该属于一个值得的人,那个人不可能是你,而你,晋安城大名鼎鼎的金羽庄少庄主,大约并不需要我的爱。” 阮千阳愣住了。 不等他再说什么,江初楹已经擦过他的肩膀将欲离开。 彪形大汉想要拦住她,但被垂头丧气的阮千阳制止住了。 就这样,她跨过门槛,穿过人群,在众人异样的目光下,迎着落日余晖坦荡离开,没有回头。 骆星凭直觉拉住了那个人。 “带我走。”她低声道,声音里带着卑微的恳求,全然忘了今日的捉奸闹剧是谁一手导演的。 被她拉着的人转而看向她,在这一瞬间恢复了自己的声音,如清泉一般清冷柔和,但说出口的话却是冰冷的,“我为什么要带一个累赘走?” 说完,便直接不留情面地甩开了她的手。 听到那人离开的脚步声,骆星咬了咬牙,从袖中掏出短剑,直直刺向自己的心口。 这次,她下了死手。 巨大的疼痛感袭来,骆星轰然倒地,血流不止,四周声音嘈杂,在闭上眼睛的前一刻,她听到了想听到的声音。 看。 她又赌赢了。 没有人能够眼睁睁看着一个生命消失在自己的面前,更何况,是一位愿意花费三年时间救治一个低贱马夫的医者。 这种招数,她屡试不爽。 不知昏睡了多长时间,待意识渐渐归拢于身体的时候,骆星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陪在她身边的是阮千阳,见她醒了,握着她的手哭得梨花带雨。 “吓死我了,你们这一个个的,都是些什么人呀?” 骆星艰涩开口,“···江初楹呢?” “什么?”阮千阳一头雾水,“江初楹是谁?” “不对,我是说翠芝,翠芝在哪儿?” “她?” “她走了啊。” 听到他的回复,骆星气血上涌,脑袋一阵晕眩,但即便如此,还是强撑着坐起身来,不顾他的阻拦就要下地出门去,可惜一个没站稳便摔倒在地。 忽然,门被人推开,带进一室温和的阳光。 骆星仰头,被人轻柔扶起。 “性命是一个人最珍贵的东西,你怎么能这样糟践它?”她颇为无奈。 阮千阳有些讶异,“翠芝?你不是有事走了吗?” 还好。 她没走。 骆星顺势柔弱可怜地抱住她,不愿意放手。 阮千阳看着眼前这副情景,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忽然觉得自己有些多余,张口想说什么,又说不出话,只好默默离去。 “好了,起来吧,地上凉。” 江初楹扶她坐到床上,俯身撩开衣襟察看她心口的伤,少顷,微微松了口气,“还好,伤口没有裂开。” “说吧,你的目的是什么。” 看完伤口后,江初楹忽而转了话锋,也变了语气。 骆星低头沉默着,心里还在措辞,但不管说什么,先哭总是对的。 等眼泪下来了,骆星便顺势扮起可怜,“我只是想让你带我走而已,我不想留在这里。” “为什么是我?”她问。 “因为只有你能救我。”骆星实话实说,“我自幼患了眼疾,过着孤苦无依,暗无天日的生活,也因为我是个瞎子,受尽欺凌,在快要和心爱之人成亲的时候,还被人不由分说地掳到了这里来,我听闻江湖中有一位医仙,医术高明,没有她治不好的病,于是心中残留着一丝期冀,期盼有朝一日可以找到她,医治好我的眼睛。” “你怎么确定······”江初楹颇有疑窦,“我就是医仙?” 骆星想了想,握住她的手,“我不知道医仙是谁,但姐姐医者仁心,妙手回春,在我心里,姐姐就是医仙。” 江初楹笑了笑,“你这丫头,倒是伶牙俐齿。” “那姐姐带我走好吗?” 骆星一双美丽又空洞的眼睛可怜兮兮地望向她。 她看着她,思虑良久,还是点了头。 “好。”她说,“这个世界很美好,你长得也很漂亮,你应该亲眼看看。” 骆星空洞的眼睛望着她,在黑暗里,微微笑着,眸光深邃。 第96章 病娇盲女强制爱08 第二年的春天,骆星恢复了光明。 这一年,她跟着江初楹去了很多地方,爬过山,涉过水,居无定所,四处飘零,她吃不得苦,不太习惯这样的日子,但除了跟着她,也无处可去。 时间越长,她越是有些佩服江初楹,亲尝药草,崖边摘花,给溺水的老头做人工呼吸,连路边的野狗都会悉心救治,就像她说得那样,在生命面前,好像一切都是小事。 大约是受到天命的眷顾,无论遇到什么事,江初楹总能逢凶化吉。 显然,即便是在这个重塑的世界里,她也能凭着自己坚韧不拔的本性稳坐女主宝座。 和这样的人争抢天道的偏爱,骆星自觉是争不过的。 于是她决定顺其自然。 恶毒的女二号,她又不是没有当过。 更重要的是,她在盲女的记忆里找到一些有趣的东西,凭着以往的经验,她大概知道了盲女的执念是什么。 窗外炊烟袅袅,悠悠药香散了满屋,骆星眼睛上的纱布被人小心翼翼一圈一圈拆开。 她长睫轻颤,慢慢睁开眼睛。 在黑暗里待了太久太久了,而今恢复光明,却觉得目之所及的一切有种不真实感,直至视线里温和暖阳下白皙秀丽的女子握住她的手,手背传来的温热触感让她从恍然中回过神来。 骆星回握住她,回握住这具身体的执念。 “怎么样,眼睛有什么不舒服的地方吗?” 看着面前之人满脸关切的样子,骆星想了想,神色凝重地摇了摇头,“抱歉姐姐,我还是什么都看不到······” 江初楹秀眉微蹙,有些不可置信,“怎么可能?” 说着,便起身要来看她的眼睛,骆星笑着后仰,她像是意识到什么一样嗔怪地拍了拍她的额头,“你这丫头,总是骗我。” 骆星不说话,仰头认真地看着她。 被人这么直勾勾瞧着,江初楹有些不自在,便嘱咐她一些平日里的注意事项。 她絮絮叨叨说了半天,骆星只回她一句,“姐姐真好看。” 江初楹叹了一口气。 本以为这丫头当初在府里的时候多少带了些矫揉造作的演戏成分,但没想到她就是这么个性子,一天天姐姐长姐姐短的,还真让她有些不好意思。 “这世上有很多好看的东西,以后萍儿就都能看到了。” “你的眼睛刚好,要慢慢适应,以后出门的时候,记得把这个带上。” 江初楹将一条带着淡淡药香的白色纱绫缚到她的眼睛上,清清凉凉的,很舒服,但眼前的一切像是笼了一层雾。 “那要带多久啊?” “半月就好。” 半月······ 未及半月的时候,低矮篱笆外的一声沉闷声响打破了这座小院的宁静。 彼时骆星正在院中晒着太阳昏昏欲睡,江初楹正在药台捣药。 听觉敏锐的骆星率先发现异样,但没有起身,依旧阖眸懒懒地靠着。 随后,江初楹闻到了血腥味,循着味道走过去,便看到了躺在门外奄奄一息的男人。 “喂!你怎么了?” “萍儿,这有个人昏倒了,快来搭把手!” 听到江初楹在唤她,骆星才慢吞吞走过去,见她还在关切地探地上之人的鼻息,觉得她傻,忍不住出言提醒,“你确定要救这个来路不明的男人吗?姐姐,小心惹上麻烦啊。” 看到她如此冷漠地说出这种话,江初楹颇为不悦,“别说那么多了,救人要紧。” 我提醒过你了。 骆星在心里说,然后她没再说什么,俯身和江初楹一同将男人扶进了屋内。 之后便是江初楹的一阵忙活,男人身中飞镖,看起来伤得颇深,取镖的时候还短暂地疼醒过一次,但不多时又再次昏迷过去。 更棘手的是,镖上有毒,江初楹亲自试了那毒才配出解药。 一直到日头将落的时候,才算是稳定好他的伤势。 “真不知道你图什么?” 骆星递给江初楹一杯水,江初楹抬头看她,神色疲惫,愣了一会儿才接过来。 “你不明白。” 她手上还沾着那人的血,“小时候我最讨厌血腥味,因为爹爹每次回来,身上总带着那样的味道。“ 江初楹低下头看着自己掌心的血迹,叹了口气,“他身上背的杀孽太多了,如今我救人,也当···是替他赎罪了。” 原来如此······ 骆星没再说话,默默打了水来,为她擦洗手上的血迹。 “或许,他杀的都是坏人呢?或许他是在替天行道呢?” “姐姐没有问过他吗?” 骆星忍不住好奇,毕竟在盲女的记忆里,江初楹的父亲是武林中德高望重的正派人士,对她也一直很好,即使她是冒充的。 但江初楹似乎不想再谈这些了,淡淡地笑了笑,只说了一句,“我已经很久没有见过他了。” 说完,她便兀自离去,去院外给榻上的伤员煎药。 赎罪······ 骆星在心里默默品味着两个字眼。 赎罪之前,得先犯罪,否则做这一切就没什么意思了,对吧?姐姐。 骆星像蛇盯着猎物一样盯着她离去的背影,少顷,微微笑了出来。 她最喜欢把漂亮的东西打碎来看了。 只是她不知道,在她凝视着别人的时候,也有人,在黑暗中凝视着她。 第97章 病娇盲女强制爱09 忽然感觉后背凉飕飕的,骆星回头,床上的人依旧静静躺在那里,没有什么异样。 原来是窗被风吹开了。 骆星起身去关窗,关好窗又鬼使神差慢慢向床边走过去,烛火摇曳,映照在男人棱角分明的面容上,投射出一半阴影,一半光明。 萧觅。 骆星在记忆里找到他的名字。 三江门的大弟子,自幼失去双亲,被江初楹的父亲收养,与江初楹订下婚约,是旁人眼中天赋异禀的少年侠士,可靠的大师兄,起先心思单纯,一心只想娶青梅竹马的小师妹江初楹过门,然后光大门派,可惜世事无常,在经历过许多后,原本单纯的少年心性慢慢变得扭曲。 大师兄······ 长得倒还行。 一副剑眉星目清风朗月的正派模样。 可惜,心志颇为不坚定。 说喜欢小师妹吧,又被盲女诱惑,后来还为盲女掩饰罪责,听从她的建议来了个鱼目换珠,说喜欢盲女吧,后来盲女沦为众矢之的,他又一副被欺骗的样子,在大婚时和别人一起审判她,好像自己有多无辜似的。 骆星伸手,卡上他瘦削的下巴,左右看了看,又不屑地松手,转身将欲离开。 但转身的瞬间,骆星眼上的那一层薄纱悠然散落。 她愣在原地。 “···姑娘对在下,有什么不满吗?” 身后传来那人略有些沙哑,但语气轻佻的声音。 没想到他这时会醒,骆星颇为尴尬,转过身时,却见萧觅已经缓缓坐起身来,手中还握着她缚眼的纱绫。 “公子醒了?” 骆星面不改色地开口,慢慢伸出手,向他走近几步。“可以请公子将白绫还给我吗?我的眼睛不太方便。” 床上的人静静看着她,很久没有说话。 半晌,他微微笑了笑,将手中白绫递给她,“抱歉。” 骆星将白绫重新戴回眼睛上,感觉重新找回了安全感。 明明她已经什么都能看见了。 “姐姐在给公子煎药,可能还要一会儿,我就不打扰公子休息了。” 骆星再次转身要走。 他再次叫住她,“姑娘还没有回答在下的问题。” 骆星在他看不到的地方默默翻了个白眼,但也只能维持人设柔柔弱弱可可怜怜地解释,“公子误会了,我只是想看看公子的伤怎么样了,如果冒犯到了公子,还请公子见谅。” 他没再说话。 骆星松了口气,转身欲走,这次是真的要走了。 可谁知,身后却传来一声嗤笑,饱含轻蔑不屑嘲笑的一声笑。 骆星第三次回头看他。 那人坐在床上,微微向后靠了靠,似笑非笑,眸光幽深,带着浅淡的恨意。 “···明启?”骆星试探地叫出这个名字。 他微微歪了歪头,似有些疑惑。 “姑娘叫得,是谁的名字?”萧觅漫不经心问道。 骆星太阳穴突突突直跳,不想再与他周旋下去,什么也没有说便兀自离去。 “姑娘走得好快,好没礼貌。” 身后的人又说。 骆星捂上耳朵,不想再听他的话,快步离去。 是谁? 是谁! 除了明启那个家伙,还有可能是谁?! 骆星始终忘不了他斜倚在床上看着她明显带着恨意的眼神,短暂逃避一夜,第二日想要问他,但昨夜还谈笑自如的人却面色苍白地躺在床上,她唤了好几声也没有唤醒他,还是江初楹制止住她的。 江初楹说他伤得太重了,什么时候醒过来还未可知。 可是明明昨夜他就醒来了啊? 骆星有些凌乱,江初楹不相信她的话,说他不可能醒得那么早,昨夜喝药的时候还是她费了好大力气才给他灌进去的。 她无法辩解,只能日日去看他,直至等到他醒来。 “姑娘在说什么?在下身负重伤,这些时日都昏迷着,怎么可能和姑娘说那样的话?” 这样陌生警惕的眼神,分明也不像是装的。 再问也问不出来,倒显得她精神不正常似的,白白惹人反感。 骆星彻底凌乱,烦躁地推开他,还碰到了他的伤口,惹得他痛呼一声。 难道是她那晚见鬼了? 想起那晚被风吹开的窗,身后的凉意,以及床上明明身负重伤却还能面不改色谈笑自如的人,骆星有些不寒而栗。 当她百思不得其解想要不了了之的时候,在一个寂寂深夜里,她还在睡梦中的时候,却忽然感觉到脸上传来冰凉的触感。 像是,有人在轻抚她的脸。 骆星骤然清醒过来,睁开眼睛,她没有戴白绫,看得无比清楚,黑暗中,月光下,有人正坐在她的床边冲她笑。 笑得她毛骨悚然。 骆星忍不住后退,声音有些颤抖,“···你到底是谁?” “你不认识我了吗?” “我的心还在你那里啊。” 他说。 骆星不知道他在说什么,但心中莫名烦躁起来,直接揪住他的衣襟,恶狠狠道,“你最好给我说清楚,少装神弄鬼的!” 他仍是笑着,伸手抚上她的脸,贴近她的耳侧,说出那句梦魇一般的话语。 “我是···你的主人啊。” ······ 骆星心神巨震,猛地推开他,看着黑暗中那双狼一样凝视着她的眸子,喉头梗塞,一时说不出话。 似乎很享受她的恐惧,面前的人笑得更加痴狂。 等笑够了,又猝而变了脸色,上前掐握住她的脖颈,神色阴翳,“你那时杀我的时候,可曾想过,会有今日?” “···你到底···想做什么?” “你这个阴魂不散的疯子!” 骆星喘不过气。 他冷漠地看着她痛苦的样子,手慢慢收紧,缓声问道,“你可曾,后悔杀了我?” 后悔你个大头鬼! 骆星感觉自己快要窒息了,只能连连点头。 看到她的反应,他微微愣了愣,少顷,慢慢松开了自己的手。 这个疯子。 终于得到喘息之机的骆星没敢停留,缓了几口气就要逃,但脑袋缺氧,还没站稳便眼前一花摔倒在地。 “果然在骗我。” 他不紧不慢走到她的面前,像从前那样居高临下冷眼看她,似乎在思考该怎么惩罚她。 忽然,他俯身,将她打横抱了起来,慢慢走向床榻。 骆星怔怔看着他。 “这是你欠我的。” 第98章 病娇盲女强制爱10 不是吧? 意识到他想做什么的骆星拼命反抗起来,但他力气很大,死死钳制着她的手腕,将她压倒在床。 “救!!” 这声救命刚喊了半个字,就被一个粗暴的吻所吞没。 这个吻实在算不得一个吻,更像是用嘴打架一样,进攻,反抗,撕咬,报复,直至见血。 骆星处于下风,满嘴的铁锈味,被咬得疼了,忍不住落下泪来。 他看到她的眼泪,得胜一般放过她,撑着手,眼神幽暗地俯视于她,身后墨发散在她的锁骨上,骆星满腹的坏情绪,偏过头不去看他,眼泪顺着眼尾滑落。 “就这么不想看见我?”他淡声问。 骆星不说话。 他冷笑一声,伸手将她的头扶正,强迫她看着他,“你这个杀人凶手,怎么还委屈上了?” “你总是对我这么坏,杀你一百次都不够。” “那你想让我怎样对你?” 想不到他会这样问,骆星颇有些意外,想了想,认真地看着他的眼睛,“首先,从我身上起来,我不喜欢别人强迫我。” 同样没想到她还真的提上要求了,他危险地眯了眯眼睛,并没打算起身,而是伸手,抬起了她的下巴。 “可是我喜欢这样啊。”他颇为无耻道。 骆星咬了咬后槽牙。 他看着她,闭上眼睛再次情不自禁地想要贴上来,但是快要触及的那一刻,却忽然睁开了眼睛。 “……他醒了。” “我该走了。” 他不舍地吻了她的一缕头发,说了一句意味不明的话。 “什么?谁?” 骆星拉住他。 他回头看她,神色寞然。 “萧觅。” 她听到了这个名字。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骆星有些混乱,可是还没等她多问什么,方才还和她好好说话的人便骤然昏倒过去。 骆星愣住了,着急唤他名字。 片刻后,躺在她怀里的人悠然转醒,神色茫然,“···萍儿姑娘?我怎么会在这里?” 这是···人格分裂吗? 骆星石化。 看到自己躺在她的怀里,萧觅猝然睁大了眼睛,慌张起身,“抱歉,在下实在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冒犯了姑娘,还请姑娘见谅。” 方才还阴翳冷漠的一张脸,此刻看起来又这样的正义凛然,骆星看着他,心里忽然涌上一种奇怪的感觉。 要是金漠是这样就好了。 只是,要他真的变成这样,那也就不是他了。 骆星收回思绪,微微笑了笑,轻声安慰面前的人,“公子不必惊慌,公子大约只是梦游了,方才确实是有些吓到我了,但现在没事了,公子早些回去休息吧。” “原来如此,实在抱歉。”萧觅松了口气,勉强笑了笑,向她抱拳作了个揖便要离去。 但走到门口的时候,又不自禁回头望了她一眼。 骆星想起什么,伸手轻掩自己方才被咬破的唇,微微垂下了头。 他愣了愣,快步匆匆离去。 房间里终于安静下来,骆星卸力一般躺在床上,脑中思绪纷乱,再也没能睡着。 “金漠······” 她望着窗外清冷的月喃喃唤出这个名字,又懊恼地裹上被子,强迫自己不去想他。 天很快亮了,第二日再遇到萧觅,他颇为不自在,不搭理她,大多跟在江初楹的身边给她打打下手什么的。 骆星也不刻意做些什么,和江初楹说了一声,便独自走了很远的路去了市集。 一个人走走停停,最后在卖兵刃的摊贩前停下脚步。 她看中一柄颇为轻巧精致的短剑,就是价格贵得离谱,骆星软磨硬泡,还了半天的价也没能说动那个铁石心肠的大叔。 正打算退而求其次选个其他的,忽然,耳边传来一声熟悉的铃铛声。 骆星心头一滞,顾不得什么,回头想要找到那铃铛声的源头。 长街之上,人影往来不绝,骆星漫无目地地向前,茫然地看着来来往往的陌生人,试图从中找到那个熟悉的人,可惜,却始终没能找到。 或许是听错了吧。 骆星这样安慰自己,然后揣着满腹心事原路返回,再次回到方才的摊铺前。 “老板······” 还没等她说什么,方才还拒不退让的大叔此刻却手一摆,“好了好了,既然你这么喜欢那把刀,就低价卖你吧。” 察觉到什么的骆星没说话,默默接过那把短剑。 司徒平南。 这个胆小鬼。 骆星失魂落魄走在大街上,忽然想到了什么,抽出闪着寒光的冷刃,面无表情将刀尖对准了自己的手臂。 鲜红的血一滴一滴滴落在地,可回应她的,只有旁人异样的目光。 她一向屡试不爽的招数,失效了。 失望,不解,怨恨,思念···这些情绪席卷而来,骆星无力地蹲在地上,眼泪和血水一同滴落在地。 忽然,有人在她面前停下了脚步。 骆星满怀期望地抬头,看到的却不是他。 “萍儿姑娘!你怎么了?怎么受伤了?” 萧觅着急地蹲下身来看她手臂上的伤,撕下自己的衣角为她包扎好伤口。 骆星看着他,又越过他看了看前方空旷的街道,自嘲地笑了笑。 然后,她不想浪费自己的眼泪,顺势抱住面前的人,借他的肩头发泄似地哭了一场。 “萍···萍儿姑娘,你······” 萧觅有些不明所以,不知所措,但想起小时候小师妹受伤了也会这样趴在他的肩头哭泣,他就不忍心再去问什么了,只慢慢回抱住她,像安慰自己的小师妹一样拍着她的背安慰她。 ······ 太阳快落山了,骆星和萧觅一前一后走在路上,彼此都沉默着。 夕阳下,她纤瘦的身影被拉得很长,跟在她身后的少年慢慢伸出手,碰了碰她的影子,然后,微微笑了起来。 “公子的伤好些了没有?” 骆星询问起他的伤势。 萧觅慌张收回手,赶紧答道,“好得差不多了,就是那毒还没有完全消解,江姑娘说,还需要再服几贴药才可以根除。” 江姑娘······ 骆星忽然想起,他好像还不知道她的名字。 “是吗?”骆星眼睛转了转,故意道,“初楹姐姐的医术向来高明,我的眼睛也是多亏了她。” 身后的人脚步一滞。 “···初······楹?”萧觅喃喃自语,“江姑娘···江初楹?······” 像是恍然明白了什么,落日余晖下,萧觅猛然抬起头,再顾不上和她说什么,向小屋飞奔而去。 果然是这样。 真是的,还需要她来推动剧情的发展,他也太笨了些。 骆星已经从记忆里知道了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大概就是彼此相认,互诉相思,然后萧觅让她随他回去,江初楹不愿,他不解,而后二人吵架,萧觅借酒消愁,江初楹准备离开。 于是当晚,盲女趁虚而入。 看来,今晚注定是一个不平之夜。 骆星叹了口气。 第99章 病娇盲女强制爱11 骆星回去的时候,萧觅已经不见了,只有江初楹一个人孤零零地坐在桂花树下出神。 “姐姐在想什么?” 骆星坐到她的身边,给她倒了一杯茶。 她抬眸看向她,神色浅淡,“我在想,我什么时候和你说过···我的名字。” 听到她的话,骆星心里咯噔一声,但还是装糊涂,“姐姐忘了吗?姐姐很早之前就和我说过了啊。” 江初楹看着她,有些失望地叹了口气,“我的记忆很好,萍儿。” 这一年的相处下来,她总以为她已经了解她了,可现在,她又忽然有些看不清她。 “好吧。” 骆星无可奈何地扁扁嘴,“那我和姐姐说了,姐姐可不要怪我。” 面前的人静静看着她,不说话。 “其实,我偷看过姐姐藏在枕下的那封信,因为我实在好奇姐姐为何对那封信视若珍宝,就···擅自打开了,我错了姐姐,你别怪我行吗?” 那是男主写给她的信。 她的医术就是他传授给她的,他救下跌落悬崖的江初楹后,要她做他的药人,但其实一直在教她立身之本,亦师亦友,在她快要及笄的时候,他不告而别,只留了一封信给她。 他待她算不得好,但她却始终没能忘了他,一直将信留在身边。 盲女也是看过信才知道了她就是三江门掌门之女江初楹。 骆星握住她的手,可怜兮兮地看着她。 可是,片刻之后,江初楹收回了自己的手。 “我想,我无法再相信你了。” 她说,“现在你的眼睛已经痊愈,我没有什么再能为你做的了,你我同行一场,我言尽于此。” 说完,她将那杯茶一饮而尽,起身离去。 “姐姐。”骆星在背后唤住她。 江初楹停下脚步,似乎在等她说什么,但下一刻,脑中天旋地转,她慢慢失去意识,骤然栽倒在地。 骆星将她扶起,颇为怜惜地抱在怀中。 “你的噩梦要开始了。” 她在她耳边低语。 ······ 夜色浓重,萧觅带着一身酒气回来,却只见到独自一人坐在桂花树下的骆星。 “江···江姑娘呢?” 他还没有完全醉。 骆星不语,少顷,低头落下泪来,“我回来的时候,姐姐的东西都不见了。” “什么?” 萧觅大惊,跌跌撞撞跑进屋子里去,却发现真的如她所说的一般,江初楹的房间如今已是空荡荡的。 他失魂落魄地走出来,跌坐在台阶上。 骆星向他走近,蹲在他的身边,泫然欲泣,“究竟发生了什么?姐姐为何丢下我一个人便走了?” 萧觅自嘲地笑了笑,眼眶通红。 “···我找了她这么多年,她竟如此狠心······” “如此狠心!” 他生起气来,狠狠地将手砸向石阶,砸出血来。 “你这是做什么?”骆星急忙拉起他的手,装得心疼,温柔地用手帕包住他的手,眼泪要落不落。 萧觅沉默地看着她,像是在看某个故人,良久,他伸手抚上她的侧脸,眸光涣散,“…师妹……” 他看着她叫出心里的那个人,而后,慢慢靠近。 骆星既不主动,也不闪躲,只沉静冷漠地看着她。 在距离只剩一线之隔的时候,他的眼神倏然变了,轻抚她侧脸的手慢慢移到她的后颈,握得她发痛。 “为何不躲?”他冷声质问。 看着面前之人与方才截然不同的神色,骆星意识到什么,微微笑了笑,伸手,抚上他的胸膛,感受着那里的心跳。 “……为何要躲?” 他的眼神更冷,用力一拽便将她拽入了自己的怀中,不等她反应,便已经低头吻住了她。 仍旧如昨夜一般粗暴的吻,但她有意无意的迎合,却给这个吻带上了些许缠绵的意味。 晚风轻扬,吹落树上的桂花,空气中满是桂花清甜的气味。 良久,他慢慢放开她,低头看着怀里的人,一如那个大雪纷飞的冬日,可是他已不再是高高在上的君王,眼中也多了些她看不懂的情绪。 “我再问你一次,你可曾,后悔杀了我?” 又是这个问题。 骆星不知道他为什么这么执着,却也不想撒谎,只轻声反问,“那你杀了那么多人,心中可曾有过悔意?” 方才因那一吻而生出的一丝期冀此刻被无情打破。 他眯了眯眼睛,再次掐住她的脖颈,咬牙切齿道,“你是真的不怕我杀了你啊。” 这次,骆星不再害怕,而是媚眼如丝地笑了起来。 “你舍不得。” 她说。 看着她这般肆无忌惮的笑意,他真的很想杀了她,可比杀意更加浓厚的,是因那张笑脸而生的愈发浓烈的爱意。 他从来不知道,爱与恨,是可以并存的。 于是,他终究没能杀了她,但他也不想让她好过,在月辉照耀下,直接撕破了她的衣衫。 她真的是个很矛盾的人。 方才毫无顾忌地说那样的话,好像丝毫不在乎激怒他会有什么样的下场,可是现在,她眼中的痛苦,分明也那样深刻地存在着。 好没意思。 他没办法再继续下去,随手将自己的衣服披到她的身上,俯身将她抱回了房中。 她缩在他的怀中,神色茫然而悲伤。 “···你有没有听到,铃铛声?” 她忽然问了一句莫名其妙的话。 第100章 病娇盲女强制爱12 清晨暖阳驱散夜间黑暗,身边的人长睫微颤,慢慢睁开眼睛,变成另一个人。 萧觅头痛欲裂,思绪混乱,忽而听到身边传来女子的啜泣声,他大惊,向身侧望去,却见满床的凌乱,以及衣衫不整,哭得梨花带雨的少女。 昨夜发生了什么,已经很明显了。 他想起自己醉酒,错将她认成了自己的小师妹,于是暗自懊悔,狠狠抽了自己一巴掌。 “我混蛋,你杀了我吧,萍儿。” 骆星抬起泪眼看他,却没有说话。 看她这副我见犹怜的模样,萧觅愣了一下,忍不住伸手,将她揽入怀中,一遍遍说对不起。 “我不怪你。” 骆星声音哽咽,“我只是有些难过,你把我当成了别人。” 演戏这方面,她一向得心应手。 没说两句话,原本就对她心有好感的萧觅很快败下阵来,心软得一塌糊涂,发誓一定对她负责。 只是······ “我在幼时便对着明月起誓,非小师妹江初楹不娶,却不想世事多变,看来,萧觅终究要做一个负心人。” 骆星不接他的话,只望向满院飘香的桂花,苦涩地笑了笑。 “桂花开了,公子。” “姐姐说,桂花开的时候,要给我做桂花糕,可是,她食言了。” 萧觅看着她,没有说话。 骆星转而望向他,眼眶微红,“萍儿命如草芥,四处飘零,一生所求不多,只想要一个永远不会抛弃我的人。” “如果公子答应永远不像姐姐一样抛下萍儿,无论天涯海角,还是为奴为婢,我都跟着公子。” 她话都说到这份上了,他自然没有不答应的道理,片刻后,萧觅紧紧抱住她,承诺永远不会让她一个人。 骆星在他背后,勾起不屑的笑意。 这世上,还没有她拿不下的男人。 ······ 不久,萧觅带着她,回到了三江门。 江湖第一门,门下弟子无数,总门主是江初楹的父亲江鸿,乐善好施,很得人心。 骆星仰头望着面前这座巍峨的大山,有些心累。 一路上,萧觅都滔滔不绝地和她说些他们练武的趣事,说江鸿为了磨练他们的心性,每日都要早起背着石头爬山爬两个来回,起先众弟子都叫苦不迭,但后来也就慢慢习惯了。 他倒是习惯了,面不红心不跳的,但骆星刚爬到半山腰就感觉没了半条命,还得维持人设,简直是身心俱疲。 偏偏那家伙是个直男,只知道口头鼓励几句,都不来扶她一下,还说什么她体质太弱了,以后得多多锻炼才是。 等终于爬到山顶的时候,萧觅在她心里已经是负分了。 山门外的白衣弟子见到萧觅,一个个都冲上来喊大师兄,不知是谁先注意到骆星的,他先是震惊,然后高声喊道,“大师兄找到小师妹啦!” “大师兄找到小师妹啦!” “大师兄找到小师妹啦!” 那个大喇叭一样的高个子急忙冲进里面赶去报信,不多时,没等萧觅解释,山门里便出来许多服饰颜色不一的弟子,好奇地围着他们看。 萧觅刚手忙脚乱想解释什么,但忽然有人拉住他的手,神色颇为沉痛道,“大师兄,你快带小师妹去看看师娘吧,你走之后,师娘的病更重了,现在恐怕······” “什么?!” 听闻师娘病重,萧觅再顾不得什么,拔腿就跑。 骆星愣在原地,看着远去的萧觅,和周遭一群不认识的男人,颇为尴尬。 方才和萧觅说话的青衣男子看着她,哑声道,“···师妹,是你吗?” 骆星想了想,模棱两可道,“抱歉,我什么都不记得了。” 男子闻言愣了愣,却也没说什么,只眼眶含泪,伸手拉起她的手腕,“你受苦了,师妹,二师兄带你回家。” 二师兄······ 骆星看着面前的人,在记忆里找到了他的名字----沈落云。 同样是女主江初楹的暗恋者,但盲女冒名顶替了江初楹的身份后,他便将这份感情移植到了盲女的身上,对她颇为照顾,可惜,他却不知道自己爱错了人,还听信盲女的话伤害了真正的江初楹,以至于后来真相被揭穿的时候,他无法接受,当场砍下了自己曾刺过女主一剑的左臂,从此销声匿迹,不知所踪。 沈落云带着她来到江初楹母亲的床榻前。 这里的很多人于盲女来说都是熟悉的,但于她自己还是不免陌生,因此一时没反应过来,只是呆呆站着,直到床上气息奄奄的老妇向她伸出手,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唤了一声,“我的楹儿啊······” 这声楹儿饱含了太多感情,在场之人皆为其下泪,骆星反应过来,上前一步跪在她的床边,握住那双有些寒凉粗糙的手。 可是,没等她说什么,床上的人已经缓缓闭上了眼睛,那双手也彻底垂落,没有了温度。 “阿晚!” “师娘!” 眼见着一条生命就这样在自己的面前流逝,骆星久久没能回过神。 后来,人们光顾着哭,顾着准备江初楹母亲的葬礼,忘了询问,忘了解释,等一切尘埃落定,骆星已经跪在灵位前,成为了众人口中失而复得的三江门大小姐江初楹。 萧觅是惟一知道她身份的人,但师娘的死对他的打击太大了,他只日日跪在灵堂前为那个生前待他如亲母一般的人守灵,不见人,也不说话。 骆星就默默陪在他的身边,在他想哭的时候,给他提供一个发泄的肩膀。 “萧大哥,我······” 骆星试探着开口,但像是知道她想说什么,萧觅闭上了眼睛,将她抱得更紧一些。 “以后,你就是江初楹。” “她不配。” 他说。 事情好像比她想得还要简单一些,骆星微微笑了笑。 忽而一阵风起,吹动檐上风铃,堂前烛火忽明忽暗,最后,灵位前的那支白烛,灭了。 骆星看向门外。 阵阵风铃声中,走进一位披着月色的白衣男子。 第101章 病娇盲女强制爱13 “小师叔?” 听到萧觅这样唤进来的人。 骆星上下打量他,那是个清雅好看,如月亮般皎洁无瑕的人。 可是她却没有在记忆里见过这张脸,只隐约想起,江鸿有个小他许多岁的师弟,武艺高强,但一向无拘无束,喜欢云游四方。 骆星看了他一会儿,微微躬身,和萧觅一样唤了他一声小师叔。 他没说话,也没看她,只沉默着为堂上的人上香,磕头,而后离去。 夜已经很深了,空气中偶有鸟啼,骆星看着他离去的背影,微微笑了笑。 又是一夜无眠。 这些时日,萧觅始终是萧觅,没有变成其他人。骆星渐渐明白,或许只有在他本体意识虚弱模糊的时候,金漠才有机会出来。 她不太想见到他,不太想见到那个只有在夜晚才会出现的如鬼魅一般对她纠缠不休的人。 即便知道他不会伤她,甚至,还帮了她。 很快到了江母下葬的日子,江父遵循她的遗愿,将她葬在了后山梨树旁,他们第一次相遇的地方。 他没有哭,只是在那里站了很久很久,还留下了骆星。 骆星看了看身侧身姿依旧挺拔,但头发却白了许多的男人,什么也没有说,只陪他一起沉默着。 她这个冒牌女儿,说多错多,不如什么都不说。 “谢谢你。” 江鸿忽而向她道谢。 骆星不解,转头看他,他仍旧望着眼前的墓碑,“谢谢你让她走的时候,没有留下遗憾。” 为什么明明是感谢,骆星却感觉脊背发凉呢? 是了,这样的语气,显然太过生疏了一些,不像是对自己女儿说的话。 骆星想了想,解下自己的披风披到他的身上,语气不冷不热,“天气渐凉,故人已逝,父亲该珍重自己的身体,母亲在天有灵,也会心安。” 江鸿仰头看着天上的飞过的雁,叹了一口气。 “是有些冷了。” 他说,“幸好,楹儿回来了,否则这个冬天,怕是难捱啊。” 话罢,江鸿没再多说什么,只唤她一起离开了这里。 回去的路上,遇到了那夜见到的小师叔,他看了骆星一眼,然后向江鸿作揖,唤了声师兄。 江鸿冷哼一声,似在责备,却也不少亲近之意,“你还知道回来啊?我还以为你忘了还有我这个师兄。” “是泽安的错。” 小师叔没说什么,只乖乖认了错。 这么多年,江鸿几乎是看着他长大,他知他性子一向冷清淡薄,也不强求什么,良久,只微微叹了口气,“回来了就别急着走了,门中新来两个颇有资质的孩子,想拜入你的门下,你有时间可以去看看。对了······” 江鸿又将目光转向骆星,“楹儿,快来拜见师叔。” 骆星看着面前的人,向前一步,矮身恭恭敬敬向他行礼。 江泽安愣了愣,没说话,只微微颔首。 “楹儿这些年流落在外,受了很多苦,好在老天有眼,终于让觅儿寻回来了。” “说起来,这两个孩子也算是有缘分······” 没管江老爷说什么,骆星的眼睛始终只落在面前那人身上。 “楹儿。” 江鸿忽而唤她,骆星回过神,“怎么了?父亲。” “你和觅儿的婚事,你看······” 谈及此,那个始终淡漠垂眸的人终于肯看她一眼,骆星嘴角勾起不易察觉的笑意,然后,看着前面的人轻声开口,“全凭父亲做主。” ······ 她和萧觅的婚事定在了三年守孝期后的初夏。 曾经她也许诺过一个人的婚期,但世事向来多变,她并不将这个所谓的婚约放在心上。 骆星要得是,某个人将这个婚约放在心上。 可惜,那人并不如她的愿,依旧平静淡漠,做着自己的事,闲时在庭中舞剑,有时也会去教导入门的弟子,听闻,最近还新收了两个徒弟。 有意思。 骆星立于廊亭下,远远看着那个清冷如月的人,若有所思。 最近的天气不大好,阴沉沉的,一阵风起,卷起庭中枯叶,似乎察觉到了她的目光,不远处的江泽安抬眸望向她。 “要下雨了,小师叔。” 骆星漫不经心向他喊道。 他站在原地,静静看着她,白衣猎猎,墨发飞扬,手中还提着剑,像是水墨画中的少年侠士。 不多时,地上果真落下几颗豆大的雨点,他收回目光,将剑收入鞘中,却没有来廊亭避雨,而是没有丝毫犹豫地转身离去。 骆星暗自握紧拳头。 没过多久,萧觅给她送了伞来,骆星望着江泽安离开的方向叹了口气,便随他离开了。 晚上吃饭的时候,小师叔也没有来,说是身体有恙。 江鸿猜到大约是今日感染了风寒,便差人送药给他。 “想什么呢?” 骆星望着斜对面空荡荡的座位发呆的时候,身侧的萧觅给她夹菜唤回了她的思绪。 “我在想···小师叔真是个奇怪的人。”骆星心不在焉。 萧觅却见怪不怪,“小师叔一向如此,来无影去无踪,性子冷得很,从小到大,没见他对谁笑过。” “你不懂。”一旁的沈落云颇为崇拜道,“高人总是高深莫测,不食人间烟火的,你是不知道······” “咳咳。” 江父的咳嗽声打断了沈落云和萧觅的窃窃私语,两人不敢再说话,自觉垂下头扒拉碗里的饭。 只是这并不能躲过江父的制裁。 “议论师叔。明天负重加跑三个来回。” 沈落云被饭呛得咳了几声,骆星看他这样子,觉得好笑,笑着伸手递给他一杯水,他颇为不好意思地接过来,没敢再说话。 江父转而看向骆星。 骆星心虚地垂下头吃饭。 “你也是。” 她冷不丁听到这一声晴天霹雳,筷子都掉了。 谁知身侧那两人却忍不住幸灾乐祸地笑了起来,萧觅把筷子捡起来递给她,忍着笑道,“我早说,你该锻炼了。” 这不是纯纯要她的命嘛? 骆星想起那日上山的惨烈,鼓起勇气对江鸿提出意见,“父亲,我就不必了吧?” 江鸿放下筷子,“身为江家儿女,岂有怕苦畏难的道理。” 话罢,他便起身离去,没有给她留下半点商量的余地。 沈落云安慰性地拍了拍她的肩膀,萧觅很幼稚地拍开他的手,自己揽上她的肩膀,“没关系,还有我呢。” 骆星没说话,站起身出了门去。 夜色寂静幽深,只有不知名鸟虫偶尔的叫声,骆星走在石子路上,颇为烦躁地踢开一颗石子。 石子滚啊滚,慢慢滚到不远处的假山旁。 假山阴影处,似乎有人,骆星放慢脚步,慢慢走近,却不想,一双骨节分明的大手从黑暗中伸出,将她拉入月光照不到的阴影处。 骆星被抵在冷硬的石壁上,后背发疼。 还没等她看清黑暗里的人,那人已然逼近,侧头吻上她的唇。 骆星愣了愣,却也没有反抗,只微微眯了眯眼睛。 在随时有人经过的假山后,他握着她的手腕,将她抵在石壁上,随着她的迎合,唇齿的纠缠,一大一小的两双手,慢慢变成十指紧扣。 一吻结束,他眼眸幽深,垂下头不敢看她。 骆星则在黑暗里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你这是做什么?” “小师叔。” 第102章 病娇盲女强制爱14 “你这是做什么?小师叔。” 骆星故意装糊涂。 昏暗的月色中,他蹙着眉,轻喘了一口气,似乎想说什么,但沉默片刻,却只说了句抱歉。 这人怎么······ “你故意的吧?” 骆星上前一步,在黑暗里歪头看着他的眼睛,淡声道,“为什么我总觉得,你在勾引我呢?” “什么?” 像是不明白她在说什么,江泽安颇为不解地垂眸看她。 “明知我在看你,还天天穿得那么好看在庭中舞剑,我叫你过来避雨,你却不来,到了晚上,又把我拉到这里来亲我,你知道你这叫什么吗?” “什么······?” 他的声音弱下来。 骆星再上前一步,靠得他更近些,“你这叫欲擒故纵,欲拒还迎······” 江泽安张口,似乎想解释什么,但骆星直接踮起脚,在他唇上轻啄一口,然后仰头看着他轻声道,“好久不见,司徒平南。” 像是再也忍不了了,面前的人深吸一口气后俯身紧紧抱住了她。 有时候,拥抱比亲吻更能传达感情,被他这样紧紧抱着,骆星感觉心里好像被什么东西填满了。 “阿星……” 他在黑暗里唤她的名字,体温发烫,只是还没来得及说什么,不远处传来的脚步声却让抱着她的人身体微微一僵。 他抱着她,没敢再说话。 骆星忽然觉得有些好笑,悄声道,“我们这样···倒像是在偷情。” 有点刺激。 等那脚步声渐渐远去,他无奈地叹了一口气,略有些幽怨道,“的确有些像,不过,我也确是名不正言不顺的。” 听到他这散着淡淡茶香的话,骆星更想笑了,“一年不见,你倒是变了不少,说,都是和谁学的?” “和你学的。” 说话的同时,他轻吻了她的侧颈,勾得她有些心痒。 这家伙,还是一年前的那个贞洁烈男吗?骆星有些招架不住,未免冲动,慢慢推开了他。 司徒平南低头安安静静看着她,不再动作,也不说话。 “好啦。”骆星有些无奈,“时候不早了,我得回去了。明天见,小师叔。” 他没有挽留,但在她转身离去的时候拉住了她的手腕,骆星脚步顿了顿,有些期待他要说什么或做什么,但身后的人沉默片刻,却只问了一句 “真正的江初楹在哪儿?阿星。” 骆星愣了愣,脸上的笑意渐渐淡去,转头看他,轻声道,“这不是你该关心的事,司徒平南。” 说完,她便抽回自己的手,兀自离去。 在清淡如水的月色中,骆星悠悠然哼着歌顺着卵石路回到自己的庭院,房中没有点灯,骆星推开门,在黑暗里慢慢走向墙上的一幅画。 画上是梨树下被父亲抱在肩头笑得见牙不见眼的粉娃娃。 那是小时候的江初楹。 少顷,那幅画慢慢后移,透出一点光亮。 画前的人抬脚走进去,再次好心情地哼起歌来。 昏暗的密室里,只有一支残烛在苦苦支撑着那点微弱的光亮,烛火旁,曾经敢爱敢恨大胆坚韧的女子被禁锢着双手双脚,捆绑在红木椅上,眼上蒙着带血的白绫。 这是她的恩人。 她的姐姐。 她的座上宾。 “这些时日没有见,姐姐可想我了没有?”骆星伸手抚上她的脸,依旧如从前一般亲昵地撒娇,好像一切都没有变过。 椅子上的人厌恶地偏过头去,似乎很抗拒她的靠近。 “我说过的,姐姐。受制于人的时候就不要这么倔了,否则,你不知道会有什么后果。” “你到底想做什么?!” 江初楹忍无可忍道。 骆星仍是天真地笑着,“我只是想一直和姐姐在一起啊,可是姐姐心里装的人太多了,我于姐姐,也不过是一个普通的患者,不高兴了就可以随时抛下。但现在好了,现在,姐姐可以不用去想其他什么人,可以永远和我在一起了,多好啊。” “太荒谬了······” 江初楹摇头冷笑了一声,“你不过是为了自己的虚荣找借口罢了,事已至此,我也认栽了,怪就怪在···我当初识人不清,引狼入室,给了你这等阴毒之人可趁之机,可是,萍儿······” 她唤了她的名字,“守着偷来的东西,你真的心安吗?” 想不到她事到如今还敢这样挑衅于她,骆星的笑慢慢冷下来。 “有一件事我好像还从来没有和姐姐说过。” “姐姐可知,我前些日子为何没时间来看你吗?” 江初楹抬起头,却没有说话。 骆星贴近她的耳侧,“这些时日,我都代姐姐,守在姐姐母亲的灵堂前尽孝,一日不曾离开。” 闻言,她不可置信地张大嘴巴,却喉头梗塞,说不出话,片刻,才极度痛苦地大喊出来,眼上的白绫被染得更红。 欣赏着这个人痛苦的模样,骆星残忍地笑出声来。 果然,漂亮的人,即便是痛苦的时候,也是极漂亮的。 像朵染了血的白色玫瑰。 “你应该和你的父亲一样感谢我,让那个可怜地等着自己女儿回来的母亲没有遗憾地死去。” 骆星漫不经心地笑着离去,带走最后一点光亮,独留那个满眼血泪的人在黑暗里撕心裂肺地痛着。 她推门而出。 外面满室寂静,和方才一样,但不远不近的黑暗中,却多了一个人坐着喝茶。 骆星慢慢走近他,他放下手中茶杯,伸手,将她揽入怀中。 “你可真坏啊。” 他说。 骆星神色冷淡,伸手勾缠那人垂在肩头的发,“你自己,不也在助纣为虐吗?” 黑暗里,他笑了起来,“因为,我也不是个好人啊。” 骆星看着他,脑海里却不由自主浮现出另一个人的脸。 若是换成那个人,大约又要站在道德的制高点说些她不爱听的话了。 其实,某些时候,还是面前这个人更讨人喜欢一些。 骆星拉住他的衣襟,微微仰头,吻了他。 他愣了愣,闭上了眼睛。 “···这是报酬,金漠。”骆星轻声说。 听到这两个字,那人睁开了幽暗的双眸,蹙着眉颇为不悦地推开她,而后起身离去,没有留下一句话。 真是莫名其妙…… 第103章 病娇盲女强制爱15 欲使其灭亡,必先使其猖狂。 这是天道对待反派一贯的套路,也正是由于此,之后骆星过了一段很是猖狂无束的日子。 人前,她依旧恭恭敬敬唤司徒平南小师叔,他也淡漠颔首回应,不在她身边多作停留,但到了没有人的地方,两人便勾缠到了一起。 那个一向克己复礼的君子,在她的引诱下,背弃所有原则,道德,体统,与她在紧闭的房间,幽深的密林,无人的山洞,淋漓相爱。 但她从不和他在夜晚见面。 因为晚上的时间,属于另一个人。 只是奇怪的是,那个从前荒淫无度的君王,现在倒是清心寡欲了许多。 金漠从萧觅身体里醒过来的时候,大多是连狗都已经进入梦乡的深夜,骆星习惯给他留门,但困的时候便睡了,他静悄悄地来,又静悄悄地在她身边躺下,再静悄悄地看着她,直至天明,直至再次被迫消失。 有时他也会恶作剧地故意将她弄醒,不让她睡,骆星就迷迷糊糊去亲他,让他别闹,他便真的不闹了,伸手将她揽在怀中,轻拍着她的背哄她睡觉。 “永远不要天亮就好了······” “···什么?” “没什么,睡吧。” 半梦半醒的骆星总能听到他小声说话的声音,只是明明每一个字都听得清楚,但偏偏就是组合不到一起,也理解不了他话中的含义,等到第二日醒来的时候,便什么都忘了。 次日清晨,昨夜满目深情抱着她入眠的人眼里便只剩下茫然,在看到她后,似乎已经习惯了,照例叫醒她一同去练晨功。 萧觅十分地不通人情,拖着拽着都要将她拉去练功。 天刚蒙蒙亮的时候,她便要和众弟子一同背着石头爬山,练功,骆星跟在队伍后面,简直生无可恋地想从山上跳下去。 幸好,还有沈落云陪她一起吊车尾。 若是实在慢得过分,萧觅这个大师兄还要罚他们,骆星简直要对他怀恨在心了。 “早知道我就嫁给你了。” 被罚给数百个大水缸灌水的骆星愤愤然道。 沈落云微微一怔,颇为落寞地笑了笑,继续往水缸里倒水,“大师兄并非故意罚你,只是他作为众弟子之首,不能存私,你不要怪他。” “还存私呢?他不故意针对我就好了······” 骆星对他颇有怨怼,“真不知道他有没有把我当成他的未婚妻。” “有。” 忽而听到这一道熟悉的声音,骆星抬头望去,看见了刺目阳光下走来的萧觅。 沈落云原本还想说什么,但见萧觅来了,便自觉放下手中木桶,“大师兄,水灌得差不多了,我就先走了哈。” 萧觅朝他点点头,径直走向骆星。 “生我气啦?”萧觅歪头看她,嘴角带着笑意。 骆星不说话。 他无奈地叹了口气,拉起她的手扶她到旁边石椅上坐下,有些心疼地垂眸看她手心被磨破的伤。 “···你们姑娘家,都这么细皮嫩肉的吗?怎么······” 听到他的风凉话,骆星抽回自己的手,淡淡道,“我这点小伤,就不劳大师兄挂心了。” 萧觅愣了愣,没再说话,只再次拉过她的手,从怀中掏出药膏给她上药。 “不要怪我,萍儿。” 他唤她原本的名字,“我始终把你当作我的妻子,可你也知······” 后面的话他们都心知肚明,萧觅没有说下去,只道,“世事多变,如今我待你严苛一些,也是希望有一天即便我不在你的身边,你也能够有自保之力······” 他这话······ 骆星故作委屈,“可是你答应过我,不会让我一个人的,你要食言了吗?” 萧觅上完药,抬眸看她,伸手抚上她的脸,“傻瓜,要是我死了怎么办?” “说什么呢。” 骆星伸手掩上他的唇,他愣了愣,抬手握住她的手,一双眼睛亮晶晶地瞧着她,“不生气了?” 骆星撇撇嘴,别开目光,只说一句,“饿了。” 他笑着拉起她,“好,带你去吃好吃的。” 午后的阳光很刺眼,骆星看着前面的人,微微眯了眯眼睛,嘴角勾起浅淡的笑意。 似乎达成了某种微妙的平衡······ 但这种平衡一旦被打破了,后果也是她所想象不到的。 她白天实在受了累,晚上的时候,便早早睡了,那扇门依旧没有关,到了深夜,依旧有人默默推门进来。 骆星听到了开门的声音,但已经习惯了,依旧如往常一般转过身,抱住床边的人,含糊说了一句,“你来啦···金漠······” 他身上带着夜晚的凉气,没有像往常一般在她身边躺下,而是始终沉默地坐着。 良久,耳边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 “···你在唤谁?阿星。” 骆星心头一颤,猝然睁开眼睛,睡意全无。抬头望去,床边坐着的,是黑衣墨发,容色苍白的江泽安。 司徒平南。 骆星愣愣看着他,想要找借口掩饰,但张口,却说不出什么。 不知彼此沉默了多久,门外,再次传来不疾不徐的脚步声。 感觉那脚步声像是踩在她的心上,骆星有点汗流浃背。 司徒平南低头凉凉笑了一声,“看来,阿星不需要告诉我答案了。” 门被人推开,透进些许月色,金漠站在门口,看到床边的司徒平南,微微歪了歪头,“你为什么,占了我的地方?” 骆星好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似乎发现了什么,司徒平南蹙了眉,“你不是萧觅。” 金漠笑了笑,抬脚走进来,转身关上门,阻隔了门外的那一点月色。 “金漠······” 司徒平南喃喃唤了这个名字,像是想起了什么,抬眸看向他,“你是那个荒淫无度的暴君?” 金漠觉得新奇,“那你呢?你又是谁?” 怎么开始聊上了? 现在她好像说什么或是做什么都有些不合时宜,骆星叹了口气,索性缩到床角,坐山观虎斗,减少存在感。 司徒平南没说话。 金漠兀自猜测起来,“你是···白发鲛人若尘,还是···小岭安王?” 司徒平南还是没说话,只盯着对面的人轻轻摇了摇头。 金漠蹙了眉,暗自思索一番,忽而,像是想到了什么,看向面前的人,眸光慢慢变得阴翳。 “你是,那晚救走小鲛人的···跛脚将军?” 第104章 病娇盲女强制爱16 “那时,你说我杀了不该杀的人······” 幽暗的房间内,金漠凌厉的目光越过司徒平南,直直地看向床角的骆星。 “就是,这个人?” 他轻声问她,但眼中的戾气却愈发浓重。 骆星没说话,正考虑着是该骗他,还是该说实话的时候,一抹寒光已经直指床边漠然坐着的人。 骆星睁大了眼睛,几乎是下意识挡在他的身前。 一线之隔。 那柄剑,离她的脖颈只有一线之隔。 金漠看着她为他奋不顾身的样子,忽而笑了,但眼眶却渐渐变得通红,只是还没来得及说什么,骆星看到,被她挡在身后的人已不知何时悄然来到金漠的背后。 他站在如霜月光下,一剑刺穿金漠的心脏,然后抽出,血溅在他的脸上,他连眼睛都没有眨。 他在她面前总习惯示弱,她甚至忘了,他曾是身经百战的将军,最是知道剑刺向哪里可以一击毙命。 在金漠倒下的一瞬间,骆星几乎丧失了思考的能力,她上前抱住他,茫然又无措地唤着他的名字。 “金漠···” “金漠······” 鲜红的血色不断从他的身体里溢出,恍惚间,她好像又回到了那个空气中满是血腥气的城楼之上。 那时,她一心想要他死。 可是现在,骆星却害怕得声音哽咽地求他别死。 金漠躺在她的怀里,静静看着她,眼神复杂,有怨憎,也有深爱,还有一些和从前一样她看不懂的情绪。 “···像你这样的人,也会哭吗?” 他慢慢抬起手,让她脸上滴落的泪落在他的指尖,“那日我死的时候,你有为我哭过吗?” 他还是对那日她的狠心耿耿于怀。 骆星哭着点头,说不出一句话。 “好了······” “这就够了。” 他释怀地笑了一声,慢慢垂下自己的手,没有力气再去追究什么。 他所求的,也不过是这个撒谎成性之人的一点真心而已。 谈爱太矫情,她从来不知道,他从前每一句可曾后悔过,都是在问,“你有没有,爱过我?” 第一次,她因为害怕,胡乱敷衍着。 第二次,她觉得好笑,明明他自己满手的血,还来问别人。 后来,他就没再问过了,或许是觉得无望,或许是想再多陪她一些时间,但现在,他躺在她的怀中,满身的血,看到她的眼泪,看到她哭着点头,他忽然知道答案了。 金漠叹了口气,“其实,你不必怕我,我只是···一缕残念而已。” 骆星不懂他的话,仍旧哭着让他别死。 只是,那缕不甘的残念,在得到她的答案,圆了自己的执念后,慢慢消散而去,化在风中,独留一具还在淌血的躯壳。 眼睁睁看着她曾杀过一次的人再次在自己面前彻底消亡,一时间,她心痛难忍,连哭声都发不出来。 他完全死去的那一刻,往日记忆伴随着疼痛涌上心头,她终于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她早已爱上了他。 爱上一个死去的人。 于是,活着的人,便是有罪的。 骆星将目光移向一直站在月光中看着她与别人生离死别的司徒平南,少顷,她伸手,捡起地上那把还染着血的剑,站起身,将剑指向他,脸上还挂着泪,却没有一点表情。 “这不是你的佩剑。” 骆星看着剑柄上的两颗星,再看面前的人,忽然觉得有些陌生,“···你早就想杀了他对吗?” “是。” 他坦荡地看着她的眼睛,而后轻声笑了笑,“···阿星,要杀了我吗?” 看他这副无所谓的态度,骆星不由得怒火中烧,将剑逼近他,“不要以为我不敢杀你。” 方才义无反顾护着他的人,如今又满脸冷漠地将剑指向他。 多可笑啊。 司徒平南仍是笑着,但眼眶里已经盈满了泪水,随后,他看着她的眼睛,毫不畏惧地上前。 她来不及收回手,那柄利剑已然刺破他的胸膛。 骆星的手在抖,但仍是举着那把剑,满目赤红。 他再上前一步,那剑便刺得更深。 疯子。 原本以为金漠是个疯子,没想到他也是个疯子。 骆星松开握剑的手,闭上眼睛不再看他,但脸上有泪滚落,“我不想再看见你,你这个疯子······” 他苦笑一声,拔出那把剑随手扔到地上,声音依然温和。 “不是你让我变成这样的吗?阿星。” 骆星没说话。 少顷,随着门开的声音,房里只剩下了令人作呕的血腥味。 她好像一点都不了解他,也不想去了解他,她只想要他的身体,他的爱,他无底线的纵容,全然不知道那副身躯之下的灵魂,在日复一日的轮回转化中,变成了怎样的面目全非。 天亮的时候,萧觅的身体已经僵硬了。 她没想到,那日午后他笑着说出口的戏言,如今竟一语成谶。 三江门大师兄的死讯没多久便传遍门派上下,而那把双星剑便是凶手。 司徒平南早已为自己找好退路。 那是无伤魔教弟子所特有的兵器,这么多年,无伤教与三江门一直是死敌,多年前追杀江初楹的人,也是无伤教中弟子。 江鸿一下失去两个重要的亲人,很受打击,在为萧觅操办完丧礼后,头发更白了。 骆星一身丧服跪在萧觅的灵前,俨然一副死了未婚夫的伤心欲绝模样。 但只有她知道自己的眼泪是为了谁流的。 江鸿常常看着她欲言又止,但最后只拍拍她的肩膀劝她不要太伤心了。 后来一段时间,她都没有见到司徒平南。 直至某个睡意不稳的夜里,骆星又听到门被人推开的声音,来人缓缓走进来,像金漠一样在她的身边默默躺下,从背后抱住她。 骆星知道他是谁。 但不知是出于什么心理,她闭着眼睛,如从前一般转过身钻进他的怀里,轻声唤了一声,“金漠······” 他的呼吸停滞一瞬,但没有说话,只抱得她更紧一些。 真是个傻子······ 骆星狠狠咬上他的臂膀,他不出声,任她咬着,只是片刻后,不知是因为痛,还是其他什么原因,司徒平南抱着她,小声哭了起来。 “···你喜欢他什么?” 他委屈质问,“他有什么,是我不能给你的吗?” 听到他略有些哽咽的声音,骆星叹了口气,“你以前不会这样的,司徒平南······” “不会因为嫉妒随意杀人,不会把罪责推卸到别人的身上,也不会这么……卑微,司徒平南,我越来越看不清你了。” 他沉默了很久,半晌才哑声开口。 “所以···阿星不喜欢我了吗?” 骆星没有回答,只仰头吻了他,吻了他苦涩的泪水。 他说得没错。 是她让他变成这样的。 她该对此负责。 司徒平南愣了愣,不再言语,只将所有情绪藏进黑暗里的缠绵。 后半夜,骆星再也支撑不住,沉沉睡去。 她不知道,黑暗中,司徒平南静静看着她,看了很久,半晌,他慢慢起身离去,走向书案旁的那幅画像。 第105章 病娇盲女强制爱17 “是谁?” 红木椅上白衣染血的女子在听到寂静黑暗里有人进来的声音后,身子微微抖了抖。 看着暗室之中被折磨至此的人,他心里忽然涌上一股悲凉感。 那是师兄的孩子,小时候奶声奶气唤他哥哥的小娃娃,可如今再次相见,却变成了这副模样。 “····有人托我来救你。” 司徒平南叹了口气,上前为她解开身上禁锢,她尝试着起身,但这些时日的桎梏却让她脚下全然没有了支撑的力气,不由得歪倒在地。 他沉默片刻,还是俯身将她抱起,想要抓紧时间离开,只是转身的时候,门口的一抹白色身影却让他心头一颤,呆滞在原地。 只着白色中衣的骆星,倚靠在门边,面无表情地看着他,少顷,迟缓地歪了歪头。 “你在,做什么?” 她语气天真,像是真的不明白。 他喉头梗塞,不知该说什么。 骆星笑了笑,一步一步向他走近,“小师叔想要什么,告诉我便是了,我这么喜欢你,自然是什么都答应你的,可是,你现在如此,像是···把我当作了什么需要时时防备的毒蛇猛兽一样。” “原来,在你眼里,我是个坏人吗?” 她步步紧逼,他忍不住后退,想要辩解什么,“不是的,阿星······” “难道你是个好人吗?” 江初楹开口,掩不住话中的厌恶,“我那般信任于你,帮你医治好眼睛,你却恩将仇报,抢我的身份,弄瞎我的双眼,还将我囚禁在这暗无天日的地方,事到如今,还要别人对你感恩戴德不成?” “对了······”她又似后知后觉地发现了什么,无比失望地笑了一声,“现在看来,好像你连名字都是假的,你这个满嘴谎言的骗子,究竟对我说过几句真话?” 多有意思啊。 他们站在她的对立面,像极了正派主角对于作恶多端反派的指责控诉。 骆星笑了出来,一双眼睛仍是看着对面的司徒平南。 “你也听到了,我确实是够坏的,事到如今,不如,我给你指几条明路吧。” “第一条,杀了我,给你这受尽苦难折磨的小师侄报仇。” “第二条,把我抓了,告诉所有人真相,让我受到应有的惩罚。” “第三条,带她离开这里,永远不要回来。” 江初楹不明白她葫芦里卖得什么药,“你到底想做什么?直说便是,要杀要剐冲我一个人来,与旁人无关。” “嘘。” 骆星将食指抵在唇间,一眨不眨地望着司徒平南,“怎么样,选哪条啊?” 他明白她的话。 可是,他却什么都没有说,径直越过她,默然离去。 看来,他选了第三条。 骆星看着这寂静空荡,只剩下她自己一个人的暗室,凉凉地笑了一声,然后,独自坐在那把还沾着血迹的红木椅上,将自己隐匿在黑暗里。 ······ 月色清凉,寒风凛冽,他抱着江初楹在一棵枝叶将要落尽的老树前停下。 树上,没心没肺睡了多时的紫衣男子悠悠转醒,伸了个懒腰后翻身落地,带动几片枯叶飘落。 “我就知道,你不会让我失望的。” 他笑了笑,转而看向司徒平南怀中遍体鳞伤的女子,微微蹙了眉,但也没说什么,只小心翼翼将她接了过来。 江初楹察觉到了什么,慢慢伸手,拉住了他的衣襟。 “···秋明昭。” 她像小时候一样哑声唤出这个名字,语气中带着些许不易察觉的委屈。 “是师父。”秋明昭轻声纠正,语气温柔,但眼中却没有什么特殊的情绪。 “秋明昭。” 江初楹还是执拗唤他名字,他也不再纠正,只温声道了句,“乖,师父带你回家了。” 听到他的话,江初楹再也压抑不住内心的情绪,在他的怀里小声哭了起来。 秋明昭叹了口气,想说什么,但抬眸却看到了将欲离开的司徒平南。 他唤住他,“你要回去自寻死路吗?” 司徒平南脚步一顿,只淡声道,“这与你无关,你只需记住自己说过的话就好。” 看着那个几乎是跑着消失在夜色中的人,他又忍不住叹了一口气。 “···小师叔他为什么······” 江初楹不解,很多事她都不解。 秋明昭无奈地笑了一声,“你不知道,他们俩啊,是周瑜打黄盖,一个愿打一个愿挨,天生一对。” 现在看来,他当初的选择是正确的。 否则只怕哪一天,他也会变得这样傻。 ······ 司徒平南回去的时候,她仍旧默默坐在那里,坐在黑暗里,抬眸看到他,并不觉得意外。 “···有第四条路吗?” 他慢慢走近她,最后,在她身边蹲下,仰头看着她的眼睛,满目赤诚,“我不愿离开你,阿星。” 骆星看着他,沉默良久后微微笑了,眼底却透着薄凉疯狂之色。 “当然有。” 她轻声说。 第106章 病娇盲女强制爱18 天气越来越冷了。 骆星推开暗室的门,小心地走了进去。 那里四面无窗,阳光也照不进来,但她点了许多烛火,在忽明忽暗的烛光中,是四肢都被铁链锁住的白衣男子。 她给他带了笔墨纸砚,让他写下自己已去云游的书信,这样,他就只属于她一个人了。 他没拒绝。 就像刚开始,她要将他锁住,他有些不愿,但她说,“如果你敢拒绝,我就再也不要见到你了。” 然后,他就没再反抗了。 后来,她便常来看他,像照顾自己的真人娃娃一样,给他换上自己喜欢的衣服,把他打扮成她喜欢的样子。 “真好,你散着头发最好看了。” “少了点儿什么呢?”骆星看着面前墨发红衣,肤白如玉的人,忽而像是想到了什么,眼睛一亮,“对了。” 她抬手摘下自己耳朵上的白玉坠子,想要为他戴上,可惜,他却没有耳洞。 骆星的手顿了顿,然后,不顾他的疼痛,用那耳坠上的银钩生生刺破了他的耳垂,玉坠垂落,在他耳边微微晃荡,有鲜血滴落下来,落在他白皙的颈侧。 司徒平南仰头看她,眸色沉静。 似乎很满意自己的杰作,骆星笑了起来,伸手抬起他的下巴,“你的这副皮囊我很喜欢,司徒平南,你都不知道,上个世界对着你的那张脸,我有多没胃口。” 闻言,他的长睫微微颤了颤。 骆星的指尖抚过他的眉骨,鼻尖,最后落在唇上,少顷,慢慢俯身,吻了上去。 司徒平南敛下眸子,始终沉默,但愣神片刻后,却是微微张口,尽力回应着她。 忽而,心中一阵酸胀,骆星睁开眼睛,略有些恼怒地推开他,伸手掐上了他的脖颈。 “我都这样对你了你还巴巴地往上凑。” “你到底喜欢我什么?啊?” 她掐着他的脖子厉声质问他。什么柔弱可怜,什么妖娆妩媚,都被抛在了脑后,只像个亮出爪牙的冷血动物。 可是,他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只轻声说了一句,“你的手好凉。” 骆星愣住了。 “昨日夜里刮了一夜的北风,想来,是要入冬了,阿星,要记得添衣。”他的声音依旧温和,即便自己的伤口还在滴血。 这世上,怎么会有像他这样的人。 骆星满腹的坏情绪忽然就无处可以发泄了,她缓缓垂下手,望向他身上仅有一层的单薄衣衫,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来,便兀自摔门离去。 不知道在气什么。 又觉得很生气。 若他怨她恨她骂她下作,她都不会如此生气。可他偏偏像个无悲无喜的木偶,任她摆弄,见到她来了,还会笑着说一句,“你来啦。” 她常常觉得,他是个感觉不到疼痛的假人。 “阿星,你来啦,你看······” 司徒平南拿着一张纸想让她看什么,但骆星接过来看都没看便直接丢到了一边。 “今天我们来玩点有趣的吧。” 骆星抬起他的下巴,强硬地给他喂下了一整瓶的烈性春药,他有些茫然地仰头望着她,“···这是什么?阿星。” 骆星没说话,慢慢远离他,坐到一边看满室昏黄烛火下那个清冷如月的男子失态的样子。 药效渐渐发作,他蹙着眉,看起来很痛苦。 她则翘着二郎腿冷眼观赏他痛苦的样子。 “阿星······” “···阿星······” 司徒平南有些无助地一遍遍唤她的名字。 骆星起身慢慢走近他,伸手抚上他的胸膛,感受着他炙热的温度,“···想要我吗?” 他没说话,只是眼里泛着泪光,看起来倔强可怜极了。 “求我。”骆星很满意他的样子,“你求我,我就帮你。” 不知沉默着忍受了多久,他卑微地拉住她的衣袖,哑声开口,“···求你······” 他轻喘了一口气,“求你帮我······” 骆星的笑意渐渐淡去,眼眸愈发幽暗,片刻后,侧头吻住了他。 她将她清冷的月亮拉到欲望的泥潭里,与她一同沉沦。 近朱者赤,近墨者黑。 她想起自己曾经想为了他做个好人,在他怀里小声地说我会改的,然而,终究是,本性难除。 像她这样的人,注定让人痛苦。 即便那人心甘情愿。 不知过了多久,欲望的潮水渐渐退却,他的眼眸有些失焦,她再次后知后觉地后悔起来,趴在他的肩头忍不住哭泣。 “对不起···” “我不想这样的······” 滚烫的泪水浸透他单薄的衣衫,他心头一颤,愣神良久,缓缓抬手抚上她的后背。 “···我知道。” 他说。 他从来都知道她是个怎样的人,他也从来都是,心甘情愿。 很多年前,他还没有遇到她的时候,她便已经是这样了,他很难改变什么,所以,不如与她一同沉沦,起码那深渊里,不是她孤单一个人。 这间暗室,像是她不见天日的心房,但只要他在这里,这里便是永远有光的。 骆星仍旧深陷愧疚的泥潭无法自拔,甚至不敢看他,只是一遍遍道歉。 他轻拍着她的后背,尽量用轻松的语气化解她心中的愧疚难安。 “下次来的时候,带本书吧,阿星。日日待在这里,除了等你外也无事可做,带本书我就不怪你了。” 骆星抬起泪眼看他,又似从前那番可怜模样,“那你冷吗?我下山给你买几件冬衣怎么样?” “好······” “怎样都好。” ······ 他让她给他带本书。 可没有说是什么书······ 骆星看着手里不太正经的书册,坏心眼地笑了笑,她都已经可以想象到他看到这本书是什么表情了。 “老板,就要这本了。” 她爽快地结帐出来,沈落云正在门外等着,看到她这么高兴,觉得新奇,“买什么了?这么高兴,我看看。” 他说着便要来拿她手里被包起来的书册,骆星躲开他的手,不给他看。 沈落云虽然好奇,但也不强求,只无奈道,“不给看就不给看,说吧,接下来去哪儿?” “师兄······” 骆星拉住他的衣袖撒娇,“我想吃城东莞二家的酥饼,可是好远呀,你帮我去买好不好?” 沈落云愣了愣,有些犹豫,“可是···师父让我一直陪着你,不能离开的。” “那好吧。” 骆星故作委屈,“难得下山一次,看来注定要抱憾而归了。” “罢了罢了。” 沈落云看到她这副模样,不免心软,“那你乖乖在这等我回来,不要乱跑让我找不到你好吗?” “好。” 骆星高兴起来,“师兄最好了。” 看着他离去的背影,骆星松了口气。 要是让他知道她要买男人的冬衣肯定得问东问西的,不免麻烦,还是支开他为好。 这下她就可以想买什么买什么了。 骆星微微笑了笑,转身将欲离开,只是转身的一刹那,她却听到有人唤她的名字。 “江初楹。” 第107章 病娇盲女强制爱19 被一泼冷水泼醒。 骆星睁开眼睛,后颈发痛,面前是完全陌生的环境,像是阴暗潮湿的地牢。 “你便是江鸿的女儿?” 地牢门被人打开,进来一伙儿黑泱泱的人,为首的是个戴着银面具的暗紫色衣衫男子,看起来地位颇为尊贵。 他不紧不慢在下属搬来的椅子上坐下,面具后的那双眼睛细细打量着墙角的骆星。 骆星咽了口唾沫,“···你是谁?” “你还没有回答我的问题。”他说。 骆星大概猜到了他是谁。 毕竟在原本的剧情里,站在女主对立面的,除了她这个恶毒女配,就是无伤教这伙儿大反派了。 无伤教教主是江鸿的师兄江同,叛出师门后便自立门派,善炼蛊炼毒,行事狠辣无情,江湖人称,银面毒阎罗。 她想,她的好日子到头了。 “你都把我绑来这里了,又何须多问。” “真是个伶牙俐齿的丫头。”他的眸色冷了下来,转而示意身边的人,“去,把她衣服扒了。” “是。” 骆星来不及反应,几个大手便已经十分粗暴地向她伸了过来,在绝对的力量面前,她毫无招架之力。 冷风朔朔地从四面八方袭来,她被人架起来,离那个戴面具的人更近些。 他起身,慢慢走近她,走到她的身后。 冰凉的指尖在她的背后游走,骆星只感觉浑身寒毛都倒竖起来。 “你不是江初楹。” 耳边传来一道更加冰冷的声音。 骆星身子抖了一抖,本想装傻,但那人直接掐住她的脖颈颇为不悦地冷哼一声,“我就知道,江鸿那个老狐狸,怎么会这么轻易地让我找到她的女儿,原来是找了个冒牌货来混淆视线,还真是老谋深算。” 听到他的话,骆星愣住了。 想起那日墓碑前的试探,想起过往时日的无微不至,又想起他的欲言又止,她忽然,明白了什么。 骆星笑了一声。 他倒是个称职的父亲。 “说,真正的江初楹在哪儿?”江同慢慢收紧自己的手,眼眸阴冷。 “别这么严肃啊。” 骆星抬眸望向他,微微笑着,“虽然我的确是个冒牌货,但我很乐意告诉大人真正的江初楹在哪儿。” 闻言,江同神色和缓一些,慢慢松开了自己的手。 “你倒是个识时务的,说吧,她在哪儿?等我找到她,便放了你。” “江初楹被我绑起来了。”骆星咳嗽了一声,“当初我嫉妒她的身世,就计划抢了她的身份,还将她关到了暗室里,就在我的房间,那幅画后面。” 似乎听到了什么有趣的事情,江同笑了一声,“你还真是恶毒啊。” 骆星也笑了一声,“彼此彼此。” 江同抬手示意属下去找,骆星被那两个人放开丢在地上,他在她身边走了一圈,最后蹲下身抬起她的下巴,眼眸依旧冷冽。 “最好不要骗我,小丫头。” “否则你不知道自己会有什么样的下场。” “在找到她之前,你就先待在这里吧。” 说完,没等她说什么,他便与那些人一同离开了这里,看着他们离开的背影,骆星暗自松了一口气。 这里很冷。 她颤抖着手将自己的衣服穿上,缩到墙角,呆呆地看着四周的黑暗,有些迷茫。 不知过了多久,那扇门再次被人打开。 又是那群黑压压的人,江同踹开门怒不可遏地掐住她的脖子,“贱人,敢骗我,不想活了是吗?” 骆星喘不过气,“···我没有骗你。” “是吗?”江同冷笑一声,“可是传信的人说江初楹根本不在里面,里面只有一个病得半死不活的男人,还说没有骗我!” 病得半死不活的男人······ 病得半死不活的男人! 意识到他说得是谁的骆星怔在原地,宛若被焦雷劈中。 “他病了吗?”反应过来的骆星有些焦急地问他,“他现在怎么样了?” 江同颇为不耐地将她抵到墙壁上,掐得更紧。 “我问的是,江初楹在哪儿?少给我扯其他的。” 骆星握住他的手腕,万念俱灰地笑了,片刻,她哑声道,“你先放开我,我知道她逃去哪儿了。” 江同看着她眯了眯眼睛,但还是放开了她。 骆星抚着自己的脖子缓了口气后道,“之前,之前我一直随她行医,知道她有个藏身之所,就在城郊外的不归山顶,那里地势复杂,无人居住,一般人找不到那里。” “不归山?” 江同思虑片刻后冷声道,“你最好不要骗我,否则你会死的很惨。” 再次撂下一句威胁后,他愤然离去。 骆星淡淡笑了笑,转身缩回自己的角落里。 这次走后,他很久没有来寻她的麻烦。 她得了一阵清闲,与日日前来送饭的大哥攀了点关系,听他说不归山毒瘴野兽丛生,去了好几拨人都有去无还,但这倒让江同更加相信江初楹就藏在那里,派了许多人去,还耗费心力炼制了抵御毒瘴的解药。 听了他的话,骆星没忍住笑了出来。 那位大哥看着她,有些不解,“你笑什么,难不成,你在欺骗教主?” “我哪儿敢啊。”骆星正色起来,“我比教主更讨厌江初楹好不好,欺骗教主我有什么好处吗?傻哥哥。” 黑衣大哥抬眸看了她一会儿叹了口气道,“你这丫头,都被关在这儿了还笑得出来,要是教主找不到江初楹,可有你好受的。” 他收拾收拾便兀自起身离去,骆星看着他离去的背影,微微笑了笑。 想试探她? 哼。 还是好好找吧! 不知又是过了多久,骆星还在睡梦中的时候,地牢的门又被人打开。 她被粗暴地拉起来,拖到外面,银色面具的人踩着她的手指在她面前蹲下,几乎是咬牙切齿道,“…小姑娘有几分胆色,敢这样捉弄于我,但你可知,惹怒了我会有什么样的下场吗?” 骆星的指骨都快被踩碎,但她却仍是笑着,笑得天真又痴狂。 “你信不信,我真的知道她在哪儿?” “可大人你太凶了,我一点儿都不想告诉你。” 江同是真的怒了,气得发抖。 “把她,给我,绑起来!!!” 第108章 病娇盲女强制爱20 夜色无边,吞噬所有光明,她身陷混沌太久,眼前渐渐变得模糊,好似没有一点色彩。 终于,在目光所及的黑暗中,缓缓走来一个紫色身影,他向她走来,那些竖立的黑影便一个接一个的倒下。 “…你是谁?” 骆星张口,声音却晦涩难听。 他一剑斩破她身上禁锢,然后上前,将她轻柔地抱在怀中。 只是即便是这样轻柔的动作,落到她血肉模糊的身体上,也堪比酷刑,骆星忍不住蹙眉,握紧他的衣襟。 “疼吗?” 看到她这番模样,他忍不住要问一句,可是却不知道为什么要问这样一句毫无意义的话。 她已没有力气回答,在感受到他身上那份独属于故人的安全感后,放心地昏死过去。 又或是,无限度地接近于死亡。 感觉到怀中之人的气息越来越微弱,他的心被提了起来,没敢再停留,快速带她离开这所牢笼,飞马奔向夜色。 再快一点。 再快一点。 他在心里说。 同样是不知缘故的急切,等终于到达目的地的时候,他已经汗湿衣衫一大片。 “阿楹!阿楹!” 他焦急地喊来这间木屋里的另一个人。 江初楹看到他怀里的人后,骤然紧蹙起了眉头,不是因为看到了自己憎恶的人,是因为她根本认不出那个浑身是血的人是谁。 “这是谁?” 她着急过去看床上的人,“怎么叫人伤成这样?” 秋明昭没说话,只匆匆拿来了架上的丹药给骆星吊命。 江初楹似是这时才认出她是谁,怔怔看着床上血肉模糊,浑身没有一块好肉的女子。 “···她怎么······” 她如鲠在喉,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秋明昭抬眸看她,如实道,“无伤门抓错人了。把她,当成了你。” 江初楹愣了愣,强迫自己移开目光,淡声道了句活该,然后便转身心不在焉地去做自己的事。 “你不打算救她吗?济世为怀的医仙大人?” 秋明昭过去看她,轻轻碰了碰她的肩膀。 江初楹不理会他,“她那样对我,我为何还要救她?我只是一个普通人,做不到以德报怨,全然无私。倒是你,看你方才那么紧张的样子,不如自己带回来的人,自己去救。” “真是目无尊长。” 秋明昭淡淡吐槽了一句,漫不经心地走开,“罢了罢了,我还管什么闲事呢?毕竟我也不认识她,她应该也活不过今晚了,你既然不救她,那就记得等她咽气了扔到林子里去,免得弄脏了我的地方。” “你这人怎么?” 江初楹欲言又止,但沉默片刻,还是没忍住向被血染红的床铺方向走去。 看到自己的激将法起了作用,秋明昭笑了起来,“怎么?要做个以德报怨的圣人了?” “这不是你教我的吗?”她说。 “生死面前,任何事都是无关紧要的。” 听到她的话,他没再言语,只默默收起吊儿郎当的态度,去外面取了东西来给他的徒弟打下手。 床上的人伤得极重。 内伤外伤鞭伤笞痕烙铁印记,体内还有各种折磨人的剧毒,难以想象她是怎样熬过来的。 他看着她面无血色的脸,心脏一阵莫名其妙的钝痛。 江初楹的手也在抖,看到往日笑颜如花唤她姐姐的人如今闭着眼睛痛苦挣扎的样子,她的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被发现了却依旧是一句倔强的,“我才没有哭,就是眼睛酸了。” 不知过了多久,等到天亮的时候,才算是勉强保住她的性命。 有一件很棘手的事。 她的体内,被种了蛊,会日渐蚕食她的内脏,直至她的身体只剩下一具空壳。 这种蛊,江初楹从未见过,也束手无策。 她脱力地坐在木椅上,眼眸呆滞,秋明昭坐到她的身边,陪她一起沉默。 忽然,江初楹握住了他的手腕,眼里燃起一点光亮。 “你一定有办法的对不对?” “师父······” 那是她第一次唤他师父。 他叹了口气,收回自己的手。“有倒是有,但是,那便是相当于以命换命了,去哪儿找······” “我来吧。” 还没等他说完,门口便传来一道虚弱却坚定的声音。 秋明昭看向门外,看到那个立于风中仿若云聚而成的素影,微微愣了愣。 他倒是忘了,这里还收留了另一个病号。 只是他醒得也太凑巧了些。 仿佛生来就是要为了那个人牺牲似的。 江初楹唤了进来的人一声小师叔,想要说什么,但被秋明昭拉着离开了这里。 ······ 每向她走一步,都像是凌迟。 他感觉自己走到床边的时候,已经没有了一点力气,于是跪倒在地上,连一声阿星都唤不出来。 一双手颤抖着伸出,又颤抖着收回,不敢落到实处。 那日他等了很久,等到烛火燃尽,也没能等到她回来,他不敢离开,怕她回来看不到他。 后来,他就病了,身体忽冷忽热,脑中一片混沌,常常会看到那扇门被人打开,看到她笑着走进来,在他身边蹲下,摸摸他的头,可他伸出手的时候,触碰到的却只有虚无的黑暗。 那是幻觉。 而他的阿星,实实在在的阿星,被人折磨至此。 心脏传来的阵阵撕裂感让他没忍住疼得落下泪,哭出声来,夹杂着一声又一声破碎苦涩的阿星。 “···别哭了······” “我还没死······” 耳边忽而传来一道晦涩低哑的声音,他愣住了,抬眸怔怔看着床上不知何时醒来的骆星,良久,哭得更加厉害。 她微微侧头看着他,眼里带着无奈的心疼。 骆星叹了口气。 她一向不喜欢这样煽情的场面,静静看了他一会儿后语气有些生硬地命令他,“不许哭了,再哭我就······” 她还没有想好该用什么威胁他,可他却真的不再哭了,只用那双发红的眼眸可怜兮兮地望向她。 这样毫无杀伤力的威胁,大概也只有他会听了。 骆星忍不住笑了起来,但沉默着与他相望片刻后,笑容却慢慢淡去,只留下一双藏不住思念的双眼。 “···你的病好了没有?” 她轻声问他。 他说不出话,只能点头。 骆星叹了口气,似乎有些遗憾,“可惜了,我买的书还没有让你看到。想知道我给你买的什么嘛?” 他看着她的眼睛,还是点头。 骆星嘿然一笑,“我给你买了春宫图。” 听到她的话,看到她苍白的笑容,他无奈又苦涩地笑了出来,但笑声过后,眼眶却更红。 那人慢慢低下头,伏在她的身边,试图掩饰自己的哭泣,但那微微耸动的肩膀和细碎压抑的呜咽声却出卖了他。 骆星看着他,忍不住伸出缠着纱布的手,轻轻抚上他的头发。 “别难过,司徒平南······” “我很快就好了,等我变漂亮一点,我就嫁给你好不好?” 第109章 病娇盲女强制爱21 怎么说呢。 有点子尴尬。 曾经被她关起来伤得遍体鳞伤的人如今日日在她面前晃悠着,有时还要亲自给她换药梳洗。 离得那么近,那人冷着脸,一句话都不说。 好像用冷漠就能掩盖住她救了她的事实一样。 骆星轻咳了一声,试图说些什么缓和一下气氛,“···你,你的眼睛什么时候好的?” 江初楹的手顿了顿,深吸一口气,垂眸看她。 “你说呢。” 她一字一顿道。 气氛好像更尴尬了。骆星讪讪笑了笑,没敢再说话。 看着她的脸,骆星想起以前她习惯撒娇叫她姐姐的时候,也想起暗室之中她故意装得阴毒病娇一副有病的样子折磨她的时候,心中更加尴尬,不知该以何种姿态面对她。 想了想,她又试探地唤了一声,“···姐姐。” 江初楹愣住了,似是想起了什么,眸色变得阴沉,手下的动作也加重一些。 “好疼。”骆星没忍住,颇为可怜地叫出声来。 门外,正巧司徒平南走了进来。 听到她喊疼,急忙过来看她,“还是很疼吗?” “你故意的吧?”江初楹忽然有些生气道,“看到小师叔来了,故意喊疼。这样惹人怜惜的招数,你果然信手拈来。” “初楹。” 司徒平南正色唤了她的名字,却也没说什么,只淡声道,“你先出去吧,我来给她换药。” 江初楹叹了口气。 “她那样伤你,你还能待她如初,甚至······”后半句话,在司徒平南的目光威慑下,她没能说出口,但还是颇为不平道,“真不知道她给你灌什么迷魂汤了。” 看着她愤然离去的背影,骆星颇为落寞地笑了笑。 “看来,她还是讨厌我的······” 司徒平南看着她,眸光深邃,但没有说话,只默默替她换药。 骆星转而将目光移向身侧的人,忍不住想要逗他,“不过她讨厌也没用,因为我可能要成为她的师叔母了,嘿嘿。” 他不说话。 “真是个闷葫芦。”骆星觉得无趣,默默吐槽一句,但看到他耳上的环痕后,心脏又莫名被揪了一下。 有时候情绪上来了,她总会做些莫名其妙的事,待回忆起来,又觉得十分后悔。 “很疼吧?” 骆星伸手抚上那道疤痕。 他抬眸看着她,轻轻摇了摇头,“你高兴,我便不觉得疼痛。” 骆星微微笑了起来,厚脸皮地撒娇似道,“不过你戴耳坠确实好看,以后有机会了,再戴给我看好不好?” “好。” 他很少拒绝她什么。 ······ “怎么了?谁又惹你了,一副不高兴的样子。” 江初楹从屋里出来,抬眸间,却看到某个吊儿郎当的紫衣男子正懒懒地躺在树上晒太阳。 真是没一个正常人。 她闷闷坐到树下,一言不发。 “我猜,是那丫头又嘴贱惹你了吧?” 见她不说话,树上的人兀自猜测起来。 “有些人,可怜的时候是真的可怜,讨厌的时候也是真的讨厌。”江初楹低声抱怨,“装模作样的把戏随手就来,骗了我不够,还想骗我小师叔。” “你怎么知道,她就不是真心的呢?。”秋明昭漫不经心道,“我总以为,你不是个喜欢把人往坏处想的人。” “你根本不明白。” 江初楹神色黯淡下来,“你不知道被信任的人从背后捅刀子是什么感觉。” 树上的人没再说话。 “不行。”江初楹站起来,“小师叔是个好人,我不能让他被骗了,我得去劝劝他。” 秋明昭笑了起来,“我说过了,他们一个愿打一个愿挨,我想,他宁愿被那丫头骗,也不想听你的劝告,你还是别去招人烦了。” 听到他的话,江初楹再次烦闷地坐回去,“真不知道小师叔喜欢那个满嘴谎言的丫头什么?” “她漂亮啊。” 秋明昭懒懒道,“而且挺会装无辜,看起来,还颇有情趣,那个木头喜欢她很正常啊。” “可是她当初顶的是我的身份,她顶着我的名字,和我的师叔搞到一起,这是大逆不道,欺师灭祖。” 他沉默片刻,轻声问了一句意味不明的话,“那你呢?” “我?”江初楹知道他在说什么,但故意装糊涂,“我怎么了?你又不是我的师父。” 后半句她底气不足,说得很小声,他也装没听到。 江初楹仰头看他,“你方才说那丫头这好那好,你该不会···也喜欢她吧?” 秋明昭没说话,脑海中忆起往事一幕幕,有针锋相对,也有缠绵亲吻,只是此刻,他心中却毫无波澜,像是一个冷静的旁观者。 “我不知道喜欢是什么······” 他语气依旧懒散平淡,似是漫不经心的说笑,又似是真的不明白。 树下仰头望着他的人听到他的答案后,不知是该喜还是该悲,只沉默地低下头叹了一口气。 她也不知道,他到底是太过聪明,还是果真散漫愚笨。 “秋明昭。” 不知过了多久,江初楹仰头唤他的名字,想说什么,可他不应,将一片叶子盖在脸上,似乎已经睡着了。 她仰头看着他,又忍不住叹了口气,小声说了一句,“···我不想让你当我的师父。” 因为,她喜欢他。 喜欢了很久很久。 一阵风起,吹走他脸上的黄叶,他侧头看着她离去的背影,微微眯了眯眼睛,神色淡漠。 阳光有些刺眼,但枝叶遮挡住了大部分的炽热。 他很擅长伪装。装睡,装糊涂,装喜欢,装不喜欢,还有最重要的···装别人。 但是,撕去那层伪装,他也还是他自己,并且再也不会为了任何人而改变。 这样很好。 除了····心脏总是感觉空荡荡的,不知该用什么来填补。 ······ 骆星的伤势愈合得很快,没过多长时间,已经可以下床走路了。 在阴暗潮湿的地牢里呆久了,她越来越喜欢坐在院子里晒太阳,有时一坐就是一个下午,坐到太阳落山都不肯回去。 司徒平南就默默陪着她,陪她在院子里走路,晒太阳,看星星。 江初楹还是不大理她,只和以前一样,自己一个人在院子的一隅碾药。 秋明昭常常不归家,回来了也总是躺在树上睡大觉。 于是,小院总是静悄悄的。 吃饭的时候,彼此聚在一起,也是无话。 除了秋明昭偶尔会挑剔几句司徒平南做的菜,但被司徒平南冷漠地看一眼,就不敢再说话了,像是做了什么亏心事。 司徒平南给她夹菜,江初楹给司徒平南夹菜,让他多吃点,秋明昭给江初楹夹菜,让她少管闲事,骆星低头,自己吃自己的。 气氛颇为微妙。 忽然,秋明昭发现了什么,颇为惊喜地叫出声来,“流星!快看快看!流星欸!” 众人以为他又在说什么胡话,并不理他,直到骆星也抬起头。 仰头望去,漆黑的夜空中,一颗颗流星划过天际,像是星星掉落到了人间。 骆星忍不住笑了起来,想了想,双手交叉握紧,闭上眼睛许愿。 司徒平南转头看着她,目光温和,然后学着她的样子,对着流星许愿。 但不同的是,他轻声说了出来。 “希望阿星许的愿望都能实现。” 骆星睁开眼睛,转而看他,正巧对上他温和明亮的眼眸。 一旁的秋明昭看不下去了,默默翻了个白眼,“差不多得了啊,还有人在这儿呢,别把我们阿楹恶心死。” 原本还在想着该许什么愿的江初楹听到秋明昭的话后,什么浪漫心思都没有了,手握成拳重重锤了他的心窝一下,“你要把我恶心死了。” 她不说还好,她这一说,秋明昭更来劲儿了,追着江初楹一声声叫她阿楹。 江初楹被他恶心得满院子跑。 最后是秋明昭想起自己还没许愿才停下来的。虽然流星已经消逝,但他还是对着闪烁的星空郑重其事地闭上了眼睛。 他也没有说出自己的心愿。 “你许的什么?”骆星忍不住好奇。 秋明昭转头静静看了她几秒后,微微笑了笑,故作神秘,“天机,不可泄露。” 骆星白了他一眼。 但说实在的,他这性格倒是千变万化,上个世界还一副苦大仇深的样子,这个世界又活泼得过分,实在让人不太适应。 不过······ 这样自由不羁的明启,也很好。 “阿星。” 满目璀璨的夜空下,身侧的司徒平南轻声唤了她的名字,骆星转头,他上前,珍重又轻柔地吻了她。 骆星忍不住弯了唇,想要回应他。 可是下一刻,腹部阵阵绞痛传来,她眼前一黑,疼晕过去,倒在他的怀中。 “阿星!!!” 第110章 病娇盲女强制爱22 恍惚间,好像听到有人在争吵。 骆星慢慢坐起身来,走向门口,就那么静静听了一会后,忍不住笑了出来。 还以为是什么大事。 不过······ 她的笑意渐渐凉下来,伸手,推开那扇门,往外走了一步,漫不经心地倚在门口,看着院中呆呆看向她的三个人。 “吵死了。” 她颇为不悦道。 司徒平南这时才从呆愣中回过神,向她走过来,“阿星什么时候醒的?身体还难受吗?” 说着,他要来拉她的手,但骆星面无表情地躲开了。 “默默付出,不求回报。”骆星有些无力地看着他,“你可真伟大,司徒平南。” 嘲讽的语气,凉薄的目光。 知道无法再隐瞒什么,他看着她,说不出话来,只哑声唤了句阿星。 骆星凉凉地笑了一声,“我猜,如果我没有发现的话,你是不是打算用自己的命救了我之后,再一声不吭地走掉,然后找个地方等死?” “不然呢?” 似乎是被她这副无所谓的讽刺态度惹怒了,他忍不住提高自己的声音,第一次对她生了气,但抬眸间,眼眶已经红了,“难道你要我眼睁睁看着你痛不欲生却什么都不做吗?” 这人怎么······ 骆星觉得无奈,伸手用衣袖拂去他的眼泪。 “好啊你,现在都敢凶我了是吧?”她莫名转了话锋,但语气中却少了几分凌厉。 她总是这样。 他不大能理解她的脑回路。 司徒平南无奈地叹了一口气,“不要逃避问题,阿星。” “这算什么问题啊?”骆星满不在乎地笑了笑,“我现在不是好好站在这儿吗?人生苦短,及时行乐才是正事,其他的我才不管,但是···” 她上前一步,脸色冷下来,“若你敢离开我半步,我会永远恨你。” 永远。 她无法接受他次次悄无声息地在她面前死去。 闻言,他的呼吸微微颤了颤,有些无奈地渭叹一声,“阿星啊······” “那个······” 院中站了许久的秋明昭这时才开口,“其实,那个人不一定非得是你,若你果真不忍心,可以随便抓一个人来,这样不是两全其美吗?” 司徒平南看向他,喃喃道,“···随便一个人?” “是的,随便一个人,而且得尽快。” 一旁的江初楹还在状况外,“不是,她刚才为什么叫你司徒平南啊?小师叔。” 听到她的话,院内陷入了尴尬的寂静之中。 三秒后,骆星后知后觉,随意找了个幌子,“哦,这是他云游的时候用的假名字,我叫惯了。” 江初楹半信半疑地噢了一声,又想起秋明昭方才的话,颇为不忿道,“怎么能随便找一个人呢?别人的命就不是命了吗?” “是啊。” 骆星笑了一声,转而看向面前低头陷入沉默的司徒平南,“别人的命也是命······” 她有些好奇,他会怎么选。 他依旧沉默,只是那晚,司徒平南在树下坐了一夜,第二日晨起的时候,他已经不见了。 没过多长时间,他再次回来的时候,身后跟了一个瘦弱可怜的小丫头。 骆星有些意外。 小丫头一双清亮的眼睛好奇地打量着这里,最后落到骆星身上。 “···姐姐好漂亮。”她语气天真。 骆星手撑着头懒散地倚在石桌前,声音淡淡的,“小丫头就这么跟着一个陌生人回家,你父母不管你吗?” 小丫头毫不在意地笑了笑,“我没有父母,就一个奶奶也前天死了,我家现在就我一个,而且我知道大哥哥不是坏人,我不怕。” 都这样了还笑得出来。 真是个没心没肺的丫头。 骆星上下打量她一番,又看了一眼旁边始终保持沉默的司徒平南,冷声道,“你可知,他为何带你回来?” “恩。” 小丫头重重点了点头,依旧笑得乖巧,“大哥哥和我说了,他想让我帮忙救他的心爱之人,可能会死,但是没关系,反正活着也没什么意思,原本我打算要点钱把奶奶葬了以后就自己找个崖跳了,但要了这么久,除了挨了几顿打也只要到三文钱,根本不够买一副棺椁,幸好遇到了这个好心的大哥哥,愿意帮我把奶奶葬了,还给我买了漂亮的新衣服,带我吃了饭,我今天很高兴,死了也没什么遗憾的了。” 怪不得······ 脸还是一副营养不良的样子,但衣服却是崭新的。 看着这个六七岁的小丫头笑着谈论生死的样子,骆星心情复杂,抬眸看向她口中那位好心的大哥哥,不知该说什么。 他的确很爱她。 若是换做从前,他是做不出这种事的。 可是······ 房屋的门忽然被人打开,日上三竿才睡醒的秋明昭迎着暖阳伸了个懒腰,在看到那个陌生的丫头时,并不觉得意外,只慢悠悠走到院中。 “这么快就找好人选了啊。” “既如此,那就开始吧。正好江初楹那丫头上山采药去了,不然让她看见了又要唧唧歪歪说这说那了。” 骆星没说话。 司徒平南沉默地抬脚走进了屋内。 小丫头跟在他这个唯一熟悉的人身后,免不了要问些问题,但他却始终没有说话。 院外暖阳融融,但屋子里却是有些冷。 “哥哥。”小丫头虽是个乐观的人,但到底还是个孩子,此刻躺在床上,颇有些不安地拉住司徒平南的手,“会很疼吗?” 她小心翼翼地问他。 他垂眸看着她,喉头滚动,却说不出什么,只默默抽出自己的手,转身离去。 骆星看着身边的丫头,语气依旧淡淡的,“都决定跳崖了,还在乎疼不疼吗?” 小丫头长长的睫毛忽闪着,小声地说了一句,“我怕疼,但更怕一个人活着。” “好了好了,别说话了。” 秋明昭准备好东西过来,给她们一人喂了一颗药丸,片刻,那个孱弱瘦小的丫头说了一句好甜后便昏然睡了过去,骆星侧头看着她微卷的长睫,视线也慢慢变得模糊。 第111章 病娇盲女强制爱23 像是睡了长长的一觉。 再次醒来的时候,身边的丫头已经不见了,只有一双微凉的手紧紧地握着她。 司徒平南阖眸伏在床边,脸色苍白。 骆星想抽回自己的手,但不小心惊扰了睡梦中的人,他微微抖了抖,然后睁开了眼睛。 “阿星,你醒了?感觉怎么样?哪里有什么不舒服的地方吗?” 他着急问她。 骆星侧头静静看着他,却没有说话。 “···对不起。”他忽然向她道歉。 她的心往下沉了沉,伸手蹭了蹭他的脸,声音沙哑,“我们,可以一直在一起了对吗?” 他看着她,目光深沉酸涩,但沉默良久后,却是微微点头,轻声答了声对。 春日里的阳光温暖,但风中却夹杂着几分凉意。 骆星看着窗外,有眼泪顺着眼尾落到软枕上。 后来,她不再痛了,她也没有问那个小姑娘去了哪里,只是平平淡淡地过着日子。 但是,司徒平南的脸色越来越苍白。 有时会咳血。 半夜的时候,会躲在无人的角落,一个人默默痛着,痛到嘴唇都被咬破。 可是她对这一切视若无睹。 即便看到他痛苦的样子,也只是轻声说一句,“你在这里干什么?你不在我的身边,我都睡不踏实,走吧,我们一起回去吧。” 司徒平南看着她,良久,苦涩地笑了笑,低声道了句好。 她无视他的异样,依旧指使着他做这做那,甚至越来越过分。 直到江初楹都看不下去。 “你够了。”她将筷子拍到桌子上,矛头直指骆星,“你自己没长手是吗?你看不到他······” 后面的话,她没有说下去。 骆星抬头看着她,微微笑了笑,“看不到什么?你怎么不说了?你不说,我怎么知道他怎么了。” 江初楹被她这副明知故问的无辜样子气得说不出话来。 “你就是条永远喂不饱的毒蛇。” 她咬牙切齿,“被暖热了就开始乱咬人,咬得还都是一心一意为你好的人,你到底有没有心啊?” “我真的不知道你在说什么,姐姐。”骆星依旧装得无辜,转而看向一旁默然坐着的司徒平南,伸手握住他冰凉的手,“你不是一向为我做什么都是心甘情愿的吗?” 他抬眸看她,只淡声道了句,“吃饭吧,阿星。” “不正常。” “你们都不正常!” 看着披着无知假面的骆星,始终任劳任怨的司徒平南,以及若无其事依旧低头吃饭的秋明昭,江初楹像是真的忍不下去了,起身愤然离去。 她回了自己的房间,不多时便收拾了包袱出来,似乎想要离开。 秋明昭这时才轻声唤住她,“你要想好,离开这里,你随时有可能暴露自己。” “那也比在这里看某个人假惺惺地演戏强。” 江初楹下了离开的决心,便不会后悔,只回头留下这么一句话后便决绝离去。 “真是个倔丫头。” 秋明昭笑着叹了口气,也站起身来。 骆星抬头看他,“你也要走吗?” 他没看她,而是将目光投向了司徒平南,说了一句意味不明的话,“我帮不了你什么了,后面的路,你要想好该怎么走。” 司徒平南没说什么,只温声向他道了句谢。 “这里是我家。” 秋明昭这时才想起回答她的问题,“我才不走。刚才吃多了,出去消消食,你们自便。” 说完,他也迈着懒散的步子离开了小院。 “阿星。” 司徒平南温和地唤了她的名字,“你还没有吃完。” “吃什么吃!” 骆星心里忽而莫名燃起火来,抬手将桌子掀翻,桌子上的饭菜洒了一地。 那都是她曾经喜欢吃的东西。 一地的狼藉,像是她的内心。 “司徒平南。”骆星演不下去了,厉声唤他的名字,神色冷漠,“我说过,我会恨你的对吧?” 他知道她在说什么,可是他却有些疲惫地看着她。 “可是,我没有离开你不是吗?” 听到他这样说,骆星更加生气,“可那不是迟早的事吗?你为什么总是这样?总要丢下我一个人走,根本不管我是什么样的心情,我······” 思及从前,思及那些看着他死去的瞬间,骆星如鲠在喉,忍不住委屈得落下泪来。 “我很疼······” “司徒平南,我真的很疼,疼得我想和你一起死掉。” 司徒平南看着她,轻轻叹了囗气,少顷,他红着眼上前,将她紧紧地抱在怀中。 他说不出自己现在是什么样的心情,心脏酸疼难忍,但伴随着疼痛而生的,还有巨大的满足感。 他喜欢看她为他难过痛苦的样子。 因而每一次的死亡,他都存了私心。 即便有退路可走,即便他有能力保护自己的性命,可他仍旧,想要选择最惨烈的那一条路。 愈是惨烈,愈是疼痛,她才能永远记得他。 这是他藏在内心阴暗角落,无法言说的秘密。 可她不知道,她什么都不知道,每次都痛得撕心裂肺,后悔得肝肠寸断,为他报仇,为他剖珠,想要弥补,想要还清。 但其实,她根本不欠他什么。 是他这个看似满腹痴情无私奉献实则化地为牢的疯子,想用自己一厢情愿的爱与奉献禁锢住她,要她无论身处何处,在谁的身边,都永远忘不了他。 他什么都不想要,一次次的推开她,是因为,他想要的更多。 然而后来,他看她总是情不自禁靠近另一个与他截然不同的人,看她与他亲近,看她为他落泪,他便再也无法忍耐了,他要占有她,要在她身上留下印记,还有,他要,杀了那个人。 他也的确杀了他,可是她却为了那人,将剑对准了他,那一刻,他想,他彻底疯了。 或许,是早就疯了。 “阿星……” 一阵风起,吹动他素白色的衣摆,他抱着她,声音依旧温和,但眼底却幽暗深沉,像是一潭清澈无波却深不见底的泉。 “不要难过,那只是暂别。” “我会提前到下个世界,迎接你。” “只要你还需要我,我便会···永远陪着你。” 第112章 病娇盲女强制爱24 他还是决定离开。 像是预知到自己死期的小狗,不忍主人难过,便默默离开,找到自己挖好的土坑,等待着死亡的降临。 夜色寂静,烛火摇曳,他轻轻拍着她的背哄她睡觉,和许多年前的无数个夜里一样。 她的呼吸渐渐变得平稳,他以为她睡着了,静静看了她一会儿后在她眉心落下一吻。 骆星闭着眼睛,有泪滑落下来,落到软枕上。 骗子。 “···我真的会恨你的,司徒平南······”听到那人离开的脚步声,她还是有些不甘。 她想要的是现在,不是虚无缥缈的未来。 门口的脚步声一顿,良久,她听到那人轻轻叹了口气。 “我可以留下······” “但是···在不久以后,我的头发会慢慢掉光,皮肤会日渐溃烂,会双目失明,会无法行走,变成一个面目全非的废人······” “阿星···”他的声音有些沙哑,“真的能够接受这样的我吗?” 骆星沉默了。 但这样的沉默,已经是最好的答案了。 他也无法接受这样的自己。 月色中,墨发白衣身形瘦削的人苦涩地笑了笑,声音却依旧温和,“我知道,阿星只喜欢漂亮的男子,所以···” “再见了,阿星。” “记得照顾好自己。” 伴随着门吱呀而开的声音,摇曳的烛火慢慢归于平稳。 骆星静静躺在床上,睁开眼睛,转头看向空无一人的门口。 如果,如果方才她跑过去抱住他,告诉他,她爱他,她不想让他在痛苦中独自死去,她一点都不在乎他变成什么样子,或许,他一定会留下来。 可是······ 她没有那么爱他。 她无法接受变得不人不鬼的司徒平南。 他应该永远美好,永远温柔,永远爱她,否则,她宁愿他死去。 他会不会痛,她一点都不在乎。 所以···该怪谁呢? 她又有什么资格恨他。 骆星自嘲地笑了笑,但眼泪还是控制不住流下来,并且,越来越无法控制。 她的头有些疼。 窗忽然被风吹开,钻进春日夜晚的凉风,她无力起身,但也无人怕她着凉替她关窗,于是,风吹灭了摇曳的烛火,她在黑暗中,安安静静地哭泣。 到了后半夜,她哭到慢慢睡去,也终于还是病了。全身发烫,意识不清,脑海中各种破碎的记忆与虚幻的梦境搅得她头痛欲裂。 “长乐!” “阿如······” “赛希姑娘。” “阿星。” 恍惚间,她听到好多人在唤她,可是她看不清那些人的脸,但他们都是笑着的,好像伸出手,要来拉她的手。 她也在虚无的白光中向面前的人伸出手,然后下意识唤出他的名字,“司徒平南。” 于是,那些人影渐渐重叠,渐渐变得清晰起来,她也好像,真的握住了他的手。 “没事了,睡吧。” 耳边传来一道莫名令人心安的声音,骆星的呼吸声慢慢变得平稳下来,她紧紧握住他的手,直至天明。 像是被一只野兽追着跑了很久,醒来的时候,她已是筋疲力竭。 “醒了?” 有人俯下身看她,又伸手探探她额前的温度,终于松了口气,“怎么好端端发烧了?害得我一夜没睡,困死了。” 窗还是开着。 但这次透进来的不是寒凉的风,而是温暖的阳光。 床边的人打了个哈欠,喋喋不休地抱怨起来。 “谢谢你。”骆星看着他,目光柔和却茫然,“明启。” 他愣了愣,咽下打了一半的哈欠,低头对上她的目光,沉默片刻后,微微笑了笑,“不客气。” ······ 骆星的烧退了,但还是病了很久。 她常常坐在树下发呆,一坐就是一天,像是心里压着一块大石头,压得她喘不过气,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 “那些时日被折磨得只剩下半口气,好了依旧生龙活虎,怎么现在发个烧倒变得这样半死不活的?” 明启觉得不解。 她不说话。 看她这样子,树上懒懒卧着的人似乎猜到了什么,颇为无奈地叹了口气,“看来,是心病啊······” 她依旧不说话。 “既然改变不了结局,不如,去和他好好道个别?” 听到树上的人这样说,骆星的眼睛慢慢有了焦点,但依旧黯淡,“···可是,我害怕。” 是的。 是害怕,害怕见到他痛苦的样子,面目全非的样子,害怕他全然无私的爱,害怕她会为此感到痛苦。 所以她选择了逃避。 可是,这样的逃避,也让她感到痛苦。 似乎有些意外她的答案,明启喃喃重复了她的话,“害怕?······” 他觉得好笑,“你居然怕他?不是爱,也不是恨,是害怕?” “你是觉得,他的爱,他的付出,让你有负担,让你不敢面对了是吗?” 骆星再次陷入了沉默。 明启笑着轻叹一声,似乎是为他感到不值,“你说,何必呢?为了你这个自私无心的人,把自己搞成那副样子。” 他从树上跳下来,慢慢走向她。 “你可知,你在这里因为害怕不敢去见他的时候,他正经历着怎样的折磨?” “什么?” 骆星抬眸看他,心脏剧烈跳动起来。 “他走之前,曾问我要过须颜散。” 第113章 病娇盲女强制爱25 司徒平南,从来都不是个傻子。 他只是个彻头彻尾的疯子。 一个正常人不会两次三番用自己的命来换别人的命,不会在活着的时候,服下保死人皮囊不腐不败的毒药,不会用自己的痛苦,换取别人的眼泪······ 骆星失魂落魄走在长街之上,忍不住凉凉地笑了一声。 或许,所有人都恨她的三心二意,冷漠乖张,只是报复的方式不一样。 明启恨她,所以选择远离她。 金漠恨她,所以不想让她好过。 而司徒平南,她以为爱她入骨,愿意包容她一切的人,选择了更加残忍的方式。 用自己的痛苦与死亡,惩罚她的凉薄。 就像现在,听到明启的话,她便疯了一般想要找到他,原本的逃避与退缩在他一颗看起来处处为她着想的赤裸真心面前,消失得无影无踪。 可是她找不到他。 她脑海里有一个模糊的地方,是他们从前一起生活过的地方,可那时她还瞎着,并不认路,以至于她现在只能像个游魂一样漫无目的地飘荡在大街上。 时哭时笑,还是个精神状态不太正常的游魂。 忽然,骆星想到了什么,停下脚步,伸手撕去衣服的一角,将那块布料蒙到眼睛上。 眼前的世界变得模糊起来。 周围的人都用异样的眼神看着她,但她不在乎,看不清路摔得头破血流也不在乎,只一次次爬起来,伸出手慢慢走向心中渐渐明晰起来的方向。 终于,在落日将要归于远山的时候,耳边,传来了熟悉的风铃声。 骆星抬起被擦破了的手,缓缓摘下眼上遮蔽之物,呼吸变得颤抖起来。 在满目金黄色的落日余晖中,树上红绸荡漾,檐下风铃阵阵,院中是落了一地的桃花。 她一直在寻找的人,身着艳丽的喜服,静静阖眸躺在树下的藤椅上,藤椅微微晃动,他怀里抱着她还没来得及穿的喜服,神色安详,像是睡着了。 骆星站在篱笆外,腿上像灌了铅。 不要。 不要······ 求你了。 她几乎是秉着呼吸走近的,在这个熟悉的地方,走近那个熟悉的人,不知不觉间,已是泪流满面。 明明来之前,还是怨恨他的。 “司徒平南······” 骆星颤抖着唤出他的名字,期盼他能醒过来,笑着说一声,“你来啦。” 可是,藤椅上的人静静睡着,毫无反应。 心里那根紧紧绷着的弦忽然就断了,骆星趴在他的膝头,放声大哭。 又是一阵风起,檐上银铃声声响,在哭声与铃声中,她听到一道极好听的声音。 “···阿星。” 她听到有人在唤她名字。 骆星抬起一双泪眼,却见金黄色的余晖中,那个红衣墨发的人不知何时睁开了眼睛,良久的沉默对视后,他抬起手,轻轻摸了她的头。 美好得像是幻觉。 “乖,不哭。”司徒平南擦掉她脸上的泪水,感到颇为抱歉,“我只是睡着了。” 睡着了? 骆星回过神,莫名生气起来,挥开他的手,“别骗我了,你就是故意的对吗?故意让我为你难过,为你流泪,怎么样,现在满意了吗?是不是觉得很得意?” 他垂眸静静看着她,却没有反驳。 少顷,他颇为无奈地抬手揉了揉她的头发,微微笑了,“阿星果然聪明。” 猜测得到验证,感觉受到欺骗的骆星更加生气,站起身将他怀中的喜服扯了个粉碎。 “为什么啊?” “拿自己的性命来开玩笑,演出一副情深似海的样子,很有意思吗?” 司徒平南脸上的笑意慢慢淡去,依旧静静坐在那里,但看向她的眼眸中却多了些她看不懂的情绪。 深沉而痴狂。 “比起性命,我觉得,阿星的眼泪要更加珍贵一些。” “而且···你喜欢这样,不是吗?” 黑暗慢慢将太阳的余晖吞噬殆尽,藤椅上的人慢慢站起身来,一步一步向她走近。 “阿星是个怪人,喜欢痛苦,喜欢遗憾,喜欢撕开伤口上结好的痂······” “如果方才我就那样死掉,我猜,阿星一定会难过很久,而不是,站在这里冷漠地指责我。” 他早已看清了她,看清了她的喜恶,她的冷漠,她的虚伪,她的摇摆不定,但真正的爱意,也恰恰在他看清她的每一刻生根发芽,到如今,已是盘根错节,枝繁叶茂。 晚风微凉,扬起他鲜红色的衣角,他在夜色之中,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像是在摸自己养的小狗。 骆星仰头看他,问了一个很俗套的问题。 “那你对我好,愿意为我付出一切,是因为你想让我痛,还是因为,你爱我?” 似乎没有料到她会问这个问题,他有些发愣。 她看着他,静静等着他的答案。 良久的沉默后,她听到了他沁着凉意的声音。 “···以前是爱。”他说。 以前是。 骆星慢慢垂下头,细细品味着这几个字眼,越品越觉得苦涩,片刻后,竟是忍不住笑了一声。 果然,这世上,根本就没有人会真的爱她。 “这么了解我?”她咽下所有苦涩,竖起全身的刺,向他走近一步,伸手抚上他的胸膛,“那你猜一猜,知道你真面目的我,接下来,会怎么做?” 不同以往对于她亲密接触下意识羞涩的目光躲避,司徒平南低头看了她一会儿后,眼里染了坦荡微涩的笑意。 他后退一步,毫不在乎地展臂,微微歪了歪头,笑容温和而痴狂。 “阿星想做什么都可以。” “哪怕是,杀了我。”他轻声说。 一个人,如果连自己的性命都不在乎了,就没有什么能够奈何得了他了。 骆星忍不住握紧了拳头。 最后,她什么都没有做,而是没有犹豫地转身离去。 只是还没有走出两步,身后却忽然传来一声闷哼,骆星愣在原地。 她怎么忘了,他身上还有要命的蛊虫。 内心挣扎片刻后,骆星还是没能忍住,很不潇洒地折返了回去,扶住蹙眉捂着胸口微微躬身的司徒平南。 “···又疼了吗?” 因为还在生气,她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冷漠一点,但还是藏不住关切。 可那人却在偷看了她一眼后,忍不住舒展眉眼笑了出来。 这人······ 骆星瞬间无语。 “阿星还是这么心软。”他还在笑她。 再次受了欺骗的骆星颇为生气地捶了他的肚子一拳,他痛得忍不住蹙眉,却还在勉强笑着。 “别装了,我不会再上你的当了,你这个骗子!” 骆星不再理他,转身就走。 “以后不要再让自己受伤了,阿星。” 身后再次传来他的声音,但她只觉得虚假。 “去死吧!” 怒意上涌,她口不择言,愤愤离去,头也没回,决意不再为他掉一滴眼泪。 他目送着她的背影渐渐消失在夜色之中,苍白地笑了笑,然后捡起地上被撕碎的新娘喜服,负手转身走向了黑暗的小屋。 第114章 病娇盲女强制爱26 屋里没有点灯,只透进些许凉凉的月色。 身着喜服的人蜷缩在冰冷的地上,紧紧抱着那件被撕裂的新娘服,脸上没有一点血色。 内脏在被一点点地蚕食,他呕出血来,呕出血肉模糊的内脏碎屑。 他想要挣扎着站起来,但内脏的疼痛消耗着他所有气力,让他无法挪动半步,于是,他只能小心翼翼护着怀里的衣服,不让它沾到一点脏污。 人总是靠着一点念想活下去的。 那时候,他的念想是能远远地去城楼上看她一眼,现在,他的念想是,有一天,她能穿上漂亮的喜服心甘情愿做他的新娘。 他曾娶过她一次,但那时他知道,她并不情愿,也不高兴。 他只希望,她嫁给他,不是因为任何其他什么原因,仅仅只是因为,她心悦于他。 会有那一天的吧? “一定会的。” 他轻声告诉自己,然后闭上眼睛,将怀里的衣服拢得更紧一些,像是抱着她一样。 在满室的黑暗腐臭中,他忽而,听到了门被人推开的声音。 原以为离去多时的人,再次去而复返。她静静站在月色之中,垂眸看他,周身笼着淡淡的光晕。 他的阿星,总是冷情又心软。 这狼狈难堪的样子,终究还是让她看到了。 现在的疼痛,好像比方才更甚,疼得他忍不住溢出酸涩微苦的泪水。 “你怎么又回来了?” 人在自卑脆弱的时候,总是有些无理,即便对面是他爱之入骨的人。 “都说了,无论什么时候,都不要后悔,你怎么总是不长记性。” 他现在一定丑陋恶心极了。 骆星向他走近,慢慢在他身边蹲下,不顾他的抗拒,将他扶起,紧紧抱在了怀中。 他的身子微微颤抖。 “···你就不怕,我现在也在骗你吗?” 感受到心爱之人温度的司徒平南再也舍不得挣扎,像只受伤的兽看到自己的主人一样,抬眸安安静静看着她,声音微微哽咽。 骆星不看他,脸上也没有什么表情,只是抱着他,“那你就当我是个心甘情愿上当受骗的傻子好了。” 他靠在她的肩上,苦涩地笑了笑。 “你的确是个傻子。” 他轻轻叹了口气,还想说什么,但胸口处再次传来撕心裂肺的疼痛,他蹙了眉,想要推开她,但她抱得他很紧,他也没了从前的力气。 之后,他控制不住吐出一口浑浊的血来。 那肮脏的血溅到了她的衣服上,他抬手想为她擦干净,但体内的疼痛不再停歇一刻,他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 她还是紧紧抱着他。 那个习惯了忍受疼痛的人,在她的怀里,痛得闷哼出声,身子剧烈颤抖起来。 他从未如此过。 而这一切,所有的一切,都是拜她所赐。 然而,在看到他抱着她的衣服痛苦地蜷缩在地上之前,她还在恨他,气他故意说的那句以前是。 她有什么资格恨他。 骆星苦笑,内心一片荒芜。 明明她才是他一切痛苦的根源。 “司徒平南……” 心中下定了某种决心,她颤抖着唤出他的名字,然后闭上了眼睛。 “我爱你。” 伴随着这声轻柔微哑的表白,她手中短剑稳稳地刺进他的心口。 “所以···忘了我吧。” 骆星抱着他,在他耳边说出后半句话。 她不想再这样下去了。 她深知自己是个怎样卑劣如斯的人,只要他还活着,她就不会停止对他的伤害,所以,她选择放过他。 他清亮的眼眸在这一瞬间失去焦点。 他解脱了。 刺进他心口的那把精致的短刀,是那日长街之上,他悄悄为她买下的。 骆星咬紧牙关,尽量不让自己的哭声溢出来,但滚烫的泪水还是一滴一滴滴落在他的肩头。 “阿星······” 知道自己即将死去,也知道她不想让他再痛苦,他带着笑意,满目贪恋地看着她,仿佛看一眼就少一眼般。 事实也的确如此。 “其实,我一点都不想让你痛。” “其实,我只是想让你记得我。” “其实···我真的,真的很爱你······” 在她亲手杀了他之后,他躺在她的怀中,流着泪声音哽咽地说爱她。 这样,要她怎么能忘得了他。 痛到极致,骆星却是笑了起来,她将他抱得更紧一些,轻声安抚,眼睛却没有焦点。 “忘了我吧····忘了我,就不会这样痛了。” “你会有一个灿烂美好的明天。” 她说。 “···那你呢?”他用尽最后一点力气抬起手,想要为她拭去脸上的泪水,只是,死亡总是残忍的,没有再多给他一些时间。 “我会永远记得你。” 她开口的那一刻,他的手也缓缓垂落。 她好像知道,爱是什么了。 可惜,她爱的人,已经死去。 …… 天快亮了。 屋外不明不暗的冷光照亮了他们曾经生活过的地方。 干净整洁的床铺,被磨去棱角的桌子,还有她的梳妆台。衣厢里放着他们的衣服,但大部分都是她的,色彩鲜亮,样式精美,而他的衣服,是暗淡粗糙的布衣。 那五年,他将她养得很好。 因为怕她走丢,学着绣手帕,在手帕上歪歪扭扭绣上她的名字,家住何处,手上都是被扎破的针眼,可她只觉得他多此一举,说迟早有一天她也会走,何必做这些无用之功。 他总是想得太多,把她当孩子。 她以为自己已对他的离去习以为常,不会再难过,可是看着小屋里的点点滴滴,再看看安安静静阖眸躺在她怀里的人,她终于意识到,她已经永远失去他了。 这世上,再无人笑着唤她一声阿星。 骆星的泪已经流干,再也哭不出来,只缓缓放下怀里的人,麻木地站起身,推开门,迎接第二日的太阳。 淡黄色的旭日映照在她的脸上,在内心大火燎原后的一派死寂中,好像又有什么东西顺着裂缝挣扎着长了出来。 那是一种前所未有的轻松。 像是断壁残亘上新生的春草。 她忽然明白,放过他,又何尝不是放过自己呢? 她这样的人,应该孤独一生,就像遥远的上辈子一样。 “阿星。” 她好像听到有人在唤她。 第115章 病娇盲女强制爱27 她下意识回头望一眼。 明知不会是他。 骆星自嘲地笑了笑,转身关上了那扇门,只将那人的尸体和满室的回忆留在再也透不进阳光的黑暗里。 “小师叔他······” 江初楹不知为何找到了这里,看着她欲言又止。 骆星慢慢向她走近,笑意浅淡,声音柔和,“···他睡着了,姐姐不要吵他。” 江初楹愣了愣,看了一眼她身后紧闭的房门,也明白发生了什么。 饶是早已知道这样的结局,饶是见惯了生死,此刻却也还是喉头酸涩,一时说不出话来。 母亲死了。 大师兄死了。 小师叔也死了。 父亲不愿意认她,将她赶下山。 她自小钦慕的师父,秋明昭,故意躲着她,不愿见她。 她不知该去何处,只当走到哪儿算哪儿,兜兜转转,她却在这里遇到了她最不想见到的人。 她是个作恶多端的骗子。 死的人为什么不是她。 这样想着,便也这样说了。江初楹抬眸看向面前的人,眼眶已经红了。“···死的人为什么不是你。” 骆星看着她,没有说话。 “如果没有你,我不会见不到母亲的最后一面,如果没有你,大师兄不会死,如果没有你,小师叔不会那样痛苦······” 江初楹向她走近一步,眼里是藏不住的恨意,“你告诉我,为什么我救了你,你要那样对我?为什么母亲最后见到的是你这个骗子?为什么我的至亲,最后却是为你而死?你能告诉我,这一切,都是为什么吗?” “姐姐可是,后悔救我了?” 骆星轻声问她。 “后悔?”江初楹仰头望向天边的流云,笑着轻叹一声,眼泪始终没有落下来,“后悔有用吗?” “他们也不会再回来了······” 说完,她看向她身后紧闭的房门,眼中的泪掉了下来,但又很快被拂去。 江初楹闭上眼睛,向小屋的方向恭恭敬敬行了个大礼,而后转身离去。 骆星叹了口气,忽然感觉有些疲惫。 此刻分明没有起风,树上的桃花却朔朔落下许多。 “姐姐。” 她看着飘落的桃花,出声唤住她将欲离去的身影。 江初楹的脚步顿了顿,却没有回头。 “你说得没错,我的确是个骗子。名字是假的,身世是假的,从一开始我就在故意骗你,博取你的同情。事已至此,我不想为自己辩解什么,我只想,和你说最后一句话。” “什么?” 她有些疑惑地转身。 骆星已然来到她的身前,在她转身的一瞬间,故技重施,用绣帕上的迷药迷晕了她。 “你还是这样不长记性。” “姐姐。” 看着面前摇摇欲坠的倩影,骆星微微笑了笑。 江初楹不可置信地看着她,但很快便因为药力的作用栽倒在她的怀里。 “你要···做什么?” 她躺在她的怀里,声音虚弱,但眼里是掩不住的恨意。 “乖,睡吧,姐姐。” “睡一觉就好了。” 骆星将帕子轻轻盖在她的脸上,声音柔和。 ······ 像从前那般,和她梳一样的发髻,穿一样的衣服,骆星于林间肆意奔跑,身后披风猎猎,不远处,马蹄声越来越疾。 她跑不过他们。 他们只像猫捉老鼠一样,慢悠悠地跟在她的身后逗她玩儿,等到她筋疲力竭倒在地上,那群骑着骏马的黑衣人才将她团团围住。 这些人,她很熟悉。 为首戴着银面具的,她更熟悉。 只是他身侧同样戴着面具的紫衣男子,她倒是从未见过。 来不及细想,脸上面纱已然被银枪挑下,风吹过的时候,骆星的脸上已经多了一道血痕。 “是你?” 马上之人眼里闪过危险的光。 她奔着求死而来,眼里毫无惧意,仍旧看着他笑,“好久不见,大人。” 江同没有像之前那样生气,也不再寄希望于她,看着她沉默片刻后,似乎想到了更好的办法,粗声笑了出来。 “好久不见。” 他没有杀了她。 而是折断她的四肢,将她吊在树上,百般折辱。妄图以她痛苦的叫声为饵,找到他想找的人。 可惜,他没能如愿。 太阳一寸一寸落了下来,他渐渐失去耐心,随手拔出身边之人腰间的长剑。 “不要。” 她看到那个戴着面具的紫衣男子伸出手来,想要拦住他。 江同回头看了他一眼,却没有停下手里的动作。 她没有主角光环,也没有人奋不顾身救她,于是白剑进红剑出,她就这样死去了,以衣不敝身的不堪姿态死去。 伤痕累累的身躯被高挂于桐树之上,鲜红血色顺着玉白修长的双腿滑落,染红了一地的嫩绿,而她的灵魂,则游离于半空,冷漠地看着地上黑压压的一群人。 “还想救她?” 江同从属下手里拿了帕子慢条斯理地擦手,紫衣男子愣愣地看着因血将要流干而变得面无人色的人,很久没有缓过神来。 “说话。”江同将染了血的帕子扔到他的脸上,然后狠狠打了他一巴掌,打掉了他脸上的面具。 骆星看到那张面具后,是一张熟悉的脸。 秋明昭。 原来,他也是无伤门的人。 秋明昭被打得偏过头去,没有说话。 “这些年你不学无术四处浪荡也就算了,如今也敢和我对着干了,你眼里究竟还有没有我这个父亲?” “……明昭知错。” 不同于往日的自由散漫,此刻的秋明昭看起来像是变了一个人。 骆星看着眼前这一幕,微微挑了挑眉。 现在变成鬼,看什么都看得清楚,可以飘到整个林子的上空,俯瞰全貌,也可以飘到她讨厌的人头上,让他驮着她。 玩儿够了,她又想着就这样默默死了也太不值当了,便特意飘到把江初楹藏起来的地方。 她还在昏睡着。 对外面发生的一切毫无知觉。 不知道自己已经成为众矢之的。 骆星俯身看她,在她耳边轻声唤了一声姐姐。 她微微蹙了蹙眉,面色惨白,似乎在做噩梦。 “谢谢你。” “还有···对不起。” 说出一直想说的话后,骆星看着她眼角无意识落下的泪,满意地笑了笑,而后飘然离去。 天黑了。 骆星循着林中点点萤火,漫无目的地四处飘荡,忽然,在幽深的密林中,她看到了另一个没有脚的人。 “你也是鬼吗?” 那个人颇有些讶异地问她。 骆星在他四周飘了一圈,“你也死了?” 他颇有些难为情地点点头。 “怎么死的?” 他愣了愣,认真思考了一会儿后却是轻轻摇了摇头,“不记得了。” “怎么还没喝孟婆汤就什么都不记得了,真是个呆子,呆子死了还是个呆鬼。”骆星抱臂看他。 “姑娘怎么好端端的骂人呢。” 那人无奈摇摇头,转身欲走。 骆星对他颇为好奇,“你要去哪儿?” “不知道。” “我已经在这里走了很久了,但是好像怎么走都走不出这片林子。” 他说。 这个人,大约是某个小炮灰死亡之后无处藏身的魂魄,世界一日不结束,他也就无法离开这里,只能四处飘荡,也怪可怜的,骆星打算帮他一把。 她伸手,拉住他身后的白色发带。 他顿了顿,转头看她,“姑娘知道怎么可以离开这里吗?” “跟着我。” ······ 寂寂长夜里,有人还在寻找,有人困于噩梦不得脱身,有人望着树上的尸体失神,而骆星,则拐了一个俊俏的鬼郎君,同她一起吓唬人。 鬼郎君天赋异禀,可以随意变换自己的容貌,她让他变丑一些去吓唬那些黑衣服的坏人,他不知缘由,但还是乖乖听话照做。 然而他变得面目全非的,太吓人了,还没开始吓唬别人,骆星就先被吓哭了。 他慌忙变回原本的样子安慰她。 骆星觉得有些丢人,态度强硬地让他变成刚才的样子去吓人,自己则悄悄躲到树后,听到那些人鬼哭狼嚎跑远的声音才出来。 “都吓跑啦。” 鬼郎君在转身的那一刻恢复了原本清雅纯澈的模样,看着她,笑得眉眼弯弯。 骆星愣了愣,想起还没有吓到最讨厌的人,觉得可惜,便央着他和她一起去捉弄江同。 “可是,天快亮了。”他说。 她不管这些,只让他跟着她走。 天将明时,她又回到了那里,她尸体的血已经流干了,安安静静靠在树下,身上披着一件紫色的外衫。 “这是······”鬼郎君看着她的尸体欲言又止。 骆星不管这些,只伸手指向不远处正襟危坐休养生息的江同,“你快给我变成最可怕的样子,去吓那个人。” “快变啊。” 鬼郎君颇为无奈,但还是善意提醒,“你不去躲一下吗?” “噢。”骆星也没走远,只走到停靠着她尸体的那棵大树后静静等着。 只是等了很久,她也没听到江同被吓到的声音,倒是听到一道熟悉的女声。 “阿星!” 是江初楹的声音。 她醒过来了,还找到了这里,自投罗网。骆星叹了口气,不太想看到生离死别的场面,便靠着树蹲下了。 后来,她听到三江门的人也来了,然后,是对峙声,打斗声······ 好吵。 骆星捂住了耳朵。 不知过了多久,世界终于安静下来,但时间也走到了终点。 “姑娘。” 骆星看到有人走到她的面前,骆星仰头看他,却见满目霞光中,站着一个只有在梦中才会出现的人。 那个眉眼浅淡温和,目光永远坚定的少年。 他的左脸,有一道不深不浅的疤痕。 她看着那张熟悉的脸,不知不觉间,已是泪流满面。 “抱歉。”面前的人看到她哭有些无措,“我又吓到你了吗?” “···你是谁?” “我不知道。” 第116章 长公主她强取豪夺01 顷刻间,金光乍现,天塌地陷,覆灭了一个世界的悲欢。 骆星在无边的黑暗中不断下坠,伸出手,却什么都抓不住,只能认命般地闭上眼睛。 真不知道什么时候是个头。 骆星慢慢睁开眼睛,看着四周陌生恶劣的环境,无奈地叹了口气。 刚想接收剧情,耳边忽然传来一道微弱的婴儿啼哭声,骆星蹙了眉,转而看向身侧。 却见地上赫然躺着一个襁褓中的粉娃娃。 该不会···是她生的吧? 破柴房,病娃娃,这是什么苦命开局啊······ 骆星欲哭无泪,对这个世界的剧情更加好奇,不理会那个病得要死的孩子,闭上眼睛接收记忆。 脑海里闪现的片段,是这具身体的一生。 原来她,竟是大燕王朝尊贵的长公主云蕖。 是少时被西境占山为王的一伙草寇掳了去,才落到如此地步。 也是由于此,原本单纯聪慧的公主在长大后性情大变,变得喜怒无常,草菅人命。 而在她这被世人所诟病的短暂一生中,占据她最多记忆的,是一个男子。 她自幼喜欢了很多年,长大后又身披战甲救她出狼窝的小侯爷——周祈安。 小侯爷样样都好,就是不喜欢她。 为了他,她做了许多无法挽回的错事,在与他成亲的那一天,她被激怒,失手杀了他,因无法接受,便也自刎随他而去。 却不想,那只是他的计谋,他假死,与自己心爱之人远走高飞。 而她,却在无尽的懊悔之中默然死去。 她死后,不愿转世,在地府等了他许多年,想和他说一声抱歉,可惜,却始终没能等到他。 骆星叹了口气。 显然,这位公主的执念,是个男人。 至于是杀了他,还是得到他的爱,骆星已有定夺。 与此同时,门外的嘈杂声越来越大,地上的婴儿被吓得又哇哇哇大哭了起来,骆星忍不住蹙了眉。 忽然,柴房门上的锁被人粗暴地砸开。 但进来的,不是大燕的士兵,而是这山上的二把手王良,相貌丑陋,满脸的麻子,但武艺高强,八面玲珑,颇得人心。 他拽起她的胳膊,什么也没说,只冷声道,“跟我走。” 他当然不是来救她的。 而是大厦将倾,树倒猢狲散,想要把她当作手里的最后一点筹码以此来保全自己的性命。 这座山头繁盛的时候,广招天下贤士,有前朝不得志的将军,也有身负血仇的英雄侠士,他们打着推翻暴政还天下太平的正义旗号行反叛之事,而她这个当朝的公主,就是他们的战利品。 如今落败了,也仍旧不愿放过她。 “孩子······” 骆星跟在他身后喃喃说了一句。 他只管拉着她赶紧逃命,头也没回,“那个不中用了,等出去以后,再生一个。” 骆星顺从地跟着他从后山的小路逃跑,没再说话。 他走得太快了,骆星跟不上他的脚步,便摔倒在地。 他停下脚步的那一刻,记忆里银盔墨发的少年将军正好飞身踏绿而来,扬起一地轻尘细叶。 穷途末路的草寇强硬地拉起地上的骆星,像是抓着救命稻草一样死死地钳制住她。 “别乱动,她可是你们大燕朝的公主。” “你要是敢乱来,我就杀了她!” 身穿盔甲手持红缨枪的人不紧不慢,气定神闲地看着他。“你骗谁呢?我们公主可是有名的美人儿,哪里是你面前这个蓬头垢面的大姐。” “你!” 王良无语,只能先解释,“她真的是你们的公主,如假包换。” “你说是就是啊。”他还是不信,亦或是···故意不信。 “真是,她后背上还有····呃!” 来不及说出后面的话,腹部传来的剧痛便让他顷刻怔在原地,将目光移向近在咫尺的人。 “你·····什么时候······”他后退几步,吐出一口血来。 “在你以为我柔弱顺从没有还手之力的时候。” “还有,方才摔倒的时候。” 骆星每说一句话,便往他身上刺一刀,她轻声道,“你总喜欢,把武器藏在后腰。” 他支撑不住倒在地上,眼睛死死盯着她。 好久没有这么爽快地杀人了。 骆星微微笑了笑,眼里隐隐带着嗜血的兴奋,脸上还沾着血迹。 想起身后还有一个人,骆星转身,慢慢走近他,手里的短剑还在滴血。 “你的废话太多了。” 骆星看着他,神色冷漠。 周祈安微微愣了愣,却并不害怕她现在这副满脸是血神色阴翳的样子,而是上前一步,伸手试探地接过她手中染了血的短剑,轻声道,“我们回家了,殿下。” “……回家?” “回家。” 骆星神思恍惚,松开紧握短剑的手,顺势倒在面前之人的怀中。 在回去之前,她得先睡一觉,适应一下这具新的身体。 …… 马车摇晃,缓缓向前,骆星隐约中,又听到一阵婴儿的啼哭声,像是逃不开的梦魇。 她慢慢睁开眼睛,马车对面,一闪一闪跳跃的淡黄色阳光中,是怀抱着婴儿耐心安抚的陌生女子。 “你醒啦?公主。” 骆星静静看着她怀里的婴儿。 小孩儿不再哭泣,葡萄一样的眼睛看着她忽闪忽闪,咿咿呀呀不知在说什么。 女子颇为惊奇地笑了起来,“这孩子好像认识公主一样,看到您醒了就不哭了。” “让我抱一下。” 骆星淡淡道。 女子愣了愣,小心翼翼将怀里的孩子送到了她的臂弯之中。 这孩子,的确长得很漂亮,眉心还有一点红色的朱砂。 和她一样······ 骆星看着怀里冲她天真笑着的小娃娃,沉默片刻后,抬手,掀开车帘。 “您要做什么?” “啊----!” 在女子的惊呼声中,她随手将那个瘦弱的婴儿扔出了还在行驶的车马之外。 骆星不顾车马外的声音,抬眸冷冷看向对面还没回过神的女子,轻声道,“忘了你看到的,否则,你也是那样的下场。” “你太冷血了,那可是你的孩子!” 她气得发抖。 眼睁睁看着方才还安睡在她怀里的孩子眨眼间被活活摔死,葬身于马蹄之下,被刺激到的女子冲她大喊,全然忘了自己的身份。 马车忽然停止了前进。 车帘被马上已经换了常服的周祈安从外面轻轻掀起,他低头看着她,又看了看情绪颇为不稳的女子,叹了口气,却并未提及方才的事,只道,“殿下,前面就是客栈了,我们在那里休息一晚,明日再出发。” 骆星的眼睛仍旧看着对面的女子。 “好。” ······ 他看出了她眼中的杀意,所以,在她杀掉她之前,先放走了她,在寂静的深夜。 夏夜蝉鸣声声,骆星懒懒地靠在树上看着他的背影。 周祈安转身看到她的时候,似乎并不觉得意外。 “更深露重,殿下当心着凉。” 他淡声道。 骆星双手环胸,慢慢向他走近,“你可知,干涉别人的人生,是要承担因果的?” “呃······” 周祈安眼睛转了转,而后毫不在意地笑着耸耸肩,“虽然不知道殿下在说什么,但,那又如何呢?” 看他这副无所谓的态度,骆星忽而想起记忆里皇帝抱着云蕖和周祈安对弈的画面,那时他才七岁,就敢和皇帝下棋,而且,还赢了,赢了一国之君。 不同于旁人的谨慎小心,每下一子都要小心斟酌,怕输更怕赢,他则下得坦荡,赢得也坦荡。 “你看起来好像什么都不怕。” 骆星觉得很有意思。 “还是有的。” 像是想到了什么,周祈安不自觉笑了起来,露出嘴角浅浅的梨涡,“我最害怕,让一个姑娘伤心。” 晚风扬起他身后墨发,他笑着,眉眼间尽是少年的潇洒意气,然而,骆星却在这时,注意到了他耳垂上的一道细长疤痕。 “耳上······”骆星的声音不自觉发紧,“为何有环痕?” “哦,这个啊。” 他摸了摸耳朵上的疤痕,淡淡道,“自小就有的,也没受过什么伤,大约是胎记之类的。\" 自小就有······ 自小就有? 之前一直来不及思考的事情,现在就这样赤裸裸地摆在她的面前。 忘了她的司徒平南,会和从前一样,重新变成世界的中心,天道的宠儿,活得自在轻松光芒万丈。 她不是没有想过这个可能。 可是,当这样的他就站在她的面前,变成一个完全陌生的人,用陌生的目光看着她,她又觉得,心痛难忍。 最后,心中纷杂思绪,千言万语只化作一句。 “这些年,你过得开心吗?” 没头没尾的一句话。 但他只当她想起了他们幼时的回忆,看着她,微微笑着,目光温和,“我很开心,所以,殿下也忘了那些不开心的事好吗?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 “开心就好······” 开心就好。 骆星低头,落下泪来。 第117章 长公主她强取豪夺02 她被浩浩荡荡迎回皇城的时候,比之翘首以盼更多的,是天下人的指指点点,是后宫众人的各怀鬼胎。 皇帝对她满心愧疚,赐她荣宠,予她封号----大燕永乐公主。 她的母亲已经病逝,如今的皇后,是崔氏,和皇帝一样,满眼含泪地握着她的手,看起来很是心疼她这些年的遭遇。 她还有一个龙凤双生的亲弟弟,可惜,她回去的时候,并没有在人群中看到他。 除此之外,在这宫里,便都是些陌生的面孔了。 她一朝还朝,给这些无聊的人提供了不少谈资。骆星自知堵不住天下之人的悠悠众口,便不去理会那些声音,也懒得应付一些邀约,或称病不出或冷脸示人或心直口快,久而久之,那些妄图与她笼络关系的人,便对她敬而远之了。 这样很好。 少了很多麻烦。 而且,如今骆星今时不同往日,自是懒得去讨好别人。 骆星久违地身居高位,出行往往乘坐轿撵,闲人避让,宫里的每一个人,都对她恭恭敬敬,她也日益变得肆无忌惮目中无人起来。 那些不好听的声音没有传到她的耳朵里,她便不当回事,但若是让她听到了,就让人用针线生生将他的嘴巴缝起来,或是割了她的舌头喂猫。 办法很管用,后来,她就听不到那些妄议了。 身边服侍的人也听话许多。 在这宫里,唯一敢对她大喊大叫态度不好的,只有洛妃生的小女儿-----福清公主云和。 那丫头只有十五岁,母妃受宠,她也被捧着长大,如今平白多了她这么一个姐姐,她便不是大燕唯一的公主了,因此,很是不高兴。 对骆星,从不掩饰自己的厌恶。 骆星并不把她当回事。 毕竟,她后来远嫁他国和亲去了,听闻最后在大漠郁郁而终。 七月,皇帝为骆星大办生辰宴,她盛装出席,坐在皇帝的身边,下面,都是朝中的重臣望族。 骆星也久违地见到了周祈安。 他的身边,坐着一个女子。 那日他得胜还朝,立下功劳,皇帝问他想要什么赏赐,他却跪下,为家中小妹求了恩典,让她也能上战场,立军功。 她是周家老侯爷副将的小女,副将为保护侯爷战死后,便将她托付给了老侯爷。 因此,她和周祈安一同长大,情谊深厚。 周祈安知她志向不在闺阁之中,便特意用自己的军功为她换一个施展拳脚的机会。 皇帝很欣赏这样巾帼不让须眉的女子,便答应了周祈安的请求,让她也能和男子一样上战场,立功劳,同样也可以加官进爵。 那天,周祈安很高兴,一刻也等不及地跑着离去,想要告诉那位姑娘这个好消息。 而今日,常年舞刀弄枪没有女儿家样子的姑娘,换上了飘逸鲜亮的长裙,还化了红妆,安安静静坐在他的身边,他没见过她这样子,便总笑着歪头看她。 姑娘被瞧得恼了,暗自拧他一把。 他笑得更欢。 大殿之上,骆星看得清楚,心中酸涩,便一杯一杯地饮酒。 安和看她这副样子,眼睛一转,在众人面前站起身,“听闻姐姐最善舞技,今日是姐姐的生辰礼,不如姐姐为我们舞一曲助助兴可好?” 听闻? 她竟不知,这是听谁说的,毕竟她少时便不在宫中,就算小时候会一点,现在也全都忘了,这丫头,存心给她难堪。 只是,骆星却毫不在意地笑了笑,又饮一杯,懒洋洋道,“你也知道,今日,是我的生辰礼,应该是你为我助兴让我高兴才对,凭什么我要在我的生辰,给你们跳舞助兴呢? ” “你!” 像是没料到她在这种场合也这么口无遮拦,云和脸上青一阵红一阵,不知该说什么。 “云蕖醉了。”身侧的皇帝伸手搭上她的手背,声音温和,是安抚,也是警告。 骆星还是笑着,“是啊,儿臣有些醉了。” 她摇摇晃晃站起身,手中提着酒壶,一步一步走到大殿之中。 “今日本宫生辰,云和妹妹不愿为本宫跳舞助兴,不知在座各位,谁来跳个舞让本宫高兴高兴啊?” 殿里一片死寂。 上了年纪的老臣看着她这副不成体统的样子,连连摇头。 骆星不在意,乱了的脚步慢慢走到周祈安的面前。 “就你吧。”骆星指向他身侧的女子,点名让她表演。 周祈安有些担忧地看向身边的人。 但她只是微愣了一下后便大方站起身来,恭敬道,“臣女不会跳舞,但,愿为殿下舞剑,以贺殿下生辰。” “可是,大殿之上,是不许佩剑的。”骆星存心刁难。 她抬头看她,坦荡一笑,“心中有剑,手中便有剑。” 而后,身姿高挑的青衣女子缓步走向大殿中央,闭上眼睛,伸手并指,一举一动,一招一式,行云流水,翩若惊鸿,皎若游龙,殿内众人的目光,皆无法从殿中清丽矫健眉眼坚毅的女子身上移开。 周祈安站起身,问乐师借了长箫,为她伴奏。 悠远空灵的箫声,配上翩然舞动的身姿,一切都如此恰到好处。 一舞毕,在座之人无不为之拍手称赞。 殿上的皇帝也露出了欣赏的笑意。 “臣女献丑。” 她抱拳行礼。 骆星向她走近,轻声问,“你叫什么名字?” “臣女洛柯。” “洛柯······”皇帝喃喃唤了她的名字,而后想起了什么,捋捋胡子笑了起来,“你便是周小爱卿那日提到的女子吧?当真是巾帼不让须眉呐。” 周祈安走到洛柯的身边,笑着对皇帝说,“圣上真是好记性。” 他看她一眼,眼里满是骄傲。 “今日洛柯丫头的剑舞得甚好,朕看云蕖也很喜欢,朕便特许你向长公主求一个恩典,求什么都可以。” “什么都可以吗?” 洛柯的眼睛亮了起来,转而看向骆星,跪于殿中,脊背挺直,“臣女的哥哥洛平,少时被奸人所诱,上了天虞山,如今受擒,不日便将问斩,求殿下恩典,可以饶他一命。” “你说···什么?” 第118章 长公主她强取豪夺03 “呵。” 在殿内的一派死寂中,骆星笑了出来。 她慢慢走近地上跪着的人,但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周祈安已经挡在了她的面前。 “小妹年少不懂事,还望殿下恕罪。” 他代她身后的人向她低头,态度恭敬诚恳,却是十足的保护姿态。 骆星看了他一会儿,低头笑了一声,但抬头再看他时,已经变了脸色。 “那麻烦你告诉你那年轻气盛的小妹,本宫不仅不会放过他,还会处他以极刑,如果她不想被株连九族的话,最好从现在开始,不要再说一句话。” 他身后的洛柯听到这话还欲说什么,但在周祈安回头的眼神警告下,也只能闭嘴。 好没意思。 骆星仰头灌了一口烈酒,随手将空了的酒壶碎在地上。 “父皇,儿臣有些醉了,想先下去更衣了。” 皇后这时才出来说话,“云蕖,今日是你的生辰,哪有客人还在,主人先走的道理呢?你父皇心疼你,但你也不能这样随心所欲啊。” 要是她真的随心所欲,今日就见血了,哪里还这样相安无事。 “父皇。” 骆星不理会她,只再次问了皇帝,“可以吗?” 皇帝粗声叹了口气,颇为无奈,“红玉,扶公主下去休息吧。” “是。” 在骆星身边服侍的女官红玉过来给她披了披风,而后便扶着她离开了。 殿外温凉的风吹在脸上,很舒服,比方才在殿里看那些惺惺作态的人好多了。 骆星褪去身上的披风将它扔在地上,红玉捡起,却也没有再为她披上,只默默跟在她的身边,颇为担忧地看着她。 “为什么要用这样的眼神看着我?” 骆星觉得好笑。 红玉犹豫了一会儿后低声道,“奴婢只是觉得,殿下不太开心。” “不太开心?”骆星笑了起来,“我可是尊贵的长公主殿下,能有什么不开心的,哪里需要你这个奴婢来可怜。” “长公主殿下就不会不开心了吗?” 她问得天真。 骆星的笑意渐渐淡去,颇为不悦地蹙了眉,“好了,不要再说些傻话了,你先回去吧,我想一个人走一走。” “可是······” “退下。” 她的语气毋庸置疑,红玉心中担心,但也不敢违抗她的命令,只能恭敬行礼退下。 晚风微凉,但抚不平七月夜晚的燥热,骆星拖着繁复厚重的衣裙走在卵石路上,头上步摇一摇一晃,扰得她越走心中越是烦闷。 想要把身上的负累全部解下,但时常有提灯走过的宫人,那一声声的殿下让她不得不忍受着这样的烦躁,端起公主的架子。 没有人能做到全然不顾及旁人的目光。 她也一样。 忽然,满目繁星的夜空下,骆星看到不远处的凉亭中立着一个熟悉修长的身影。 只他一人,在她回宫必经的路上,像是在刻意等她。 骆星的心微微一动,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衫,有些庆幸方才没有一时冲动把衣服脱了。 “殿下。” 见她走近,周祈安照例向她恭敬行礼。 看到他略有些迟疑的神色,骆星便猜到了他此次前来的目的。 “如果你是来为那个贼寇求情的话,就不必说话了。” 周祈安微微一愣,勉强笑了笑,“殿下还真是冰雪聪明,不过,我此次前来,也想为小妹今日的唐突向殿下道个歉,她不知缘由,救兄心切,还望殿下能够谅解。” 又是她。 骆星微微眯了眯眼睛,一撩衣摆,兀自坐下。 “向我道歉,却处处为她辩解,你在意的,到底是她的唐突冒犯到了我,还是我会因为她的唐突找她麻烦?” 周祈安垂眸看她,却没有说话。 但他不说,她也知道,答案是后者。 骆星凉凉笑了一声,“你对她,还真是情深意重啊。” “我答应了她。” 他低声说了一句。 “所以呢?”骆星生气起来,抬手将手边茶杯挥落在地,“是你答应了她,关我什么事,你凭什么有这样的自信觉得我会大发慈悲地放过伤害过我的人呢?” 周祈安沉默片刻后,像是下定什么决心一样,缓缓跪在了她的面前。 “我知道,殿下不是个冷血无情的人,求殿下看在我护送殿下回宫的情分上,饶他一命。” 多可笑啊。 他为了曾经伤害过她的人,不惜跪着向她求情。 心凉到极致,骆星却是笑了出来。 “你知道,我在天虞山过得是什么样的日子吗?” 骆星仰头看着天边的繁星,声音平静,“每一天,每一晚,都有不同的男人来折磨我,他们,以睡过我这个落难公主为豪。” “公主……”她自嘲地笑了一声,落下泪来,“什么公主,我只是个人尽可夫的妓子。” 受那些惨痛记忆的影响,即便经历过那些事的人不是她,但她还是像撕开自己血淋淋的伤口一样,疼痛难忍。 地上跪着的人慢慢低下了头。 骆星起身,向他走近一步,伸手掐住他瘦削的下巴,强迫他抬头看着她。 “他那晚刺下的娼字现在还在我的肩头隐隐作痛,你告诉我,我应该原谅他吗?” 周祈安抬眸看她,眼眶微红。 “回答我!” 她冲他大声喊道。 可他却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只哑着嗓子道,“你受苦了,殿下······” 明明喜欢的是别人,还要这样乱她心思。 “惺惺作态。”骆星眼神微动,但还是神色冷漠地推开他,转过身去,不再看他。 “你回去吧,这件事以后······” 话还没有说完,天边夜空中猝然炸开的璀璨烟火让她瞬间怔在原地。 这场烟火放了很久,宫中众人暂时放下手头的工作,皆为之驻足,仰头看那天边的绚烂。 时间好像为这场烟花短暂地停留了一下。 在烟花落尽的时候,身后的周祈安轻声说了一句 “生辰快乐,殿下。” 第119章 长公主她强取豪夺04 一场烟花不足以让她回心转意,骆星还是走了,头也没回。 方才饮下的酒,像是现在才上头一般,骆星走着走着,脚步却有些飘了,歪歪扭扭地竟要一头栽在花丛里。 幸好被人及时拉住。 “小心。” 有清淡如水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 骆星仰头,模糊的视线里是一个披着月色的皎洁素影,他周身笼着淡淡的光晕,像是跌落凡尘的仙子。 “我是长公主。” 见面前这人生得实在好看,骆星醉意上头,淡淡笑了笑,亮明自己的身份,随后勾住了他的脖子。 “我知道。” 他低头看着她,神色晦暗不明,“所以呢?” “我打算仗势欺人。” “你不能反抗。” 闻言,面前的人微微弯起了唇,他俯身,在她耳边轻声道,“可是,我是···你的皇叔啊。” 听到后面这两个字,骆星迷蒙的醉意瞬间醒了大半,急忙后退几步,险些又要跌倒。 他又拉住了她。 骆星愣了愣,收回自己的手,规规矩矩向他行礼,“皇叔。” “真奇怪。” 白衣浅淡之人负手,却是觉得新奇,“云丫头从前可从来不唤我皇叔的。” “那我唤你什么?” 骆星现在脑子还是有些混沌,暂时想不起来关于这人的记忆。 “云丫头讨厌我,唤我······”他向她走近一步,声音微凉,眼里隐隐闪着危险的光,“娼妓之子。” 听到这四个字,骆星的心微微一颤。 关于这四个字的记忆此时才慢慢在脑海中浮现。 他是先帝最小的儿子玄清,是先帝晚年放纵,宠幸了江南的一位花魁娘子才有的他,先帝不喜欢他,宫里的所有人都不喜欢他,包括云蕖,幼时,他只比她长几岁,他看她可爱,将自己都舍不得吃的糖给她吃,可她却和其他人一样,嫌他脏,将他给她的糖扔到雪地里,头也不回地跑了。 这算是报应吗? 从前看不起娼妓的儿子,而今,却被人在肩头,刺下屈辱的娼字。 骆星叹了口气,对面前的人涌上些许愧疚之意,再次躬身,向他恭敬行礼。 “云蕖长大了。” “从前有冒犯到皇叔的地方,还望皇叔见谅。” 清冷月色下,他负手,垂眸静静看着她,脸上没有什么表情。 很久,她才听到他说,“铭刻于心的伤害,不是一句轻飘飘的道歉就能够抚平的,你是如此,我···亦是如此。” 骆星不太明白他的话,还想说什么,但抬头的时候,那人已经走远了。 花魁的儿子······ 倒是傲雪凌霜,不似凡尘中人,还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阴郁脆弱之美。 很对她胃口。 可惜,差着辈分。 看着他慢慢消失在月色之中,骆星才恋恋不舍地收回目光。 夜已然深了,骆星回去的时候,红玉还等在宫门口,见她回来了,远远便迎了上来,给她披上衣服。 “殿下您可回来了。” “二殿下等您好久了。” 骆星有些困了,打了个哈欠,“哪个二殿下?大晚上的不睡觉等我做什么?” “我们尊贵的长公主殿下出去一遭,却是连我都忘了吗?” 声声蝉鸣中,有人缓缓从殿内走出来,双腿交叠,漫不经心地倚靠在门口,一双桃花眼像是荡漾着夏夜的星河。 二殿下······ 这人好像就是她那一母同胞的弟弟元皓。 骆星看着他那双似笑非笑的眼睛,不知是血脉牵连,还是其他什么原因,心中只觉得他十分熟悉,完全没有陌生的感觉。 “我看,是你将我忘了才对。” 骆星越过他走进殿内,是略有些责备的语气,\"我回来的时候你不在,生辰的时候你也不在,我只当你忘了还有我这么一个姐姐。” 元皓笑着跟在她的身后走进殿内,同时吩咐旁人都退了下去。 等殿内只剩下他们二人时,他便露出本来的面目。 “好久不见。” 每每在异世界重逢,他总要说这么一句话。 骆星也不装了,抬手疲惫地将满头金翠摘下来扔了满地,又褪去繁复的外衣,才觉得松快了不少。 \"你不会真把我当你弟弟了吧,这么不顾及形象。” 明启兀自坐下,给自己倒了一杯茶。 骆星坐到他对面,长发散落,只着白色中衣,托着下巴,安安静静地看着他。 被看得不自在了,明启举着茶杯移开目光,喃喃说了一句,“看什么呢。” 骆星笑了起来,伸手揉了一把他的头发,“这次变成我的弟弟,有什么感想啊,要不叫声姐姐来听听吧。” 明启挥开她的手,颇为无语,“任务而已,没什么感想,你也休想占我便宜。” 她还是笑着,并不在意。 “不管怎么说。” 骆星笑着叹了一口气,“再次见到你,我觉得很开心,是这些天,最开心的事。” 爱她之人,忘了她。 恨她之人,离开了她。 到如今,只剩下穿梭于万千虚幻世界中两个同样有罪的灵魂还在互相牵绊着。 看她这样认真的神色,明启神色颇有些别扭,忍不住轻咳了一声,“好了,别肉麻了,还是先谈正事吧。” “哦。” “你可弄清楚这位长公主的执念是什么了?” 明启问她。 骆星饮了一杯茶,毫不在意道,“很简单,一个男人而已。” “你确定吗?” 他有些怀疑,但鉴于之前几次都随她一起成功脱离了世界,又不得不相信她。 “事到如今,你还是不信我吗?”骆星自信得很,“你别忘了,之前几次我可都是成功了的。” “我不信也得信啊,毕竟你和我现在可是拴在一根绳上的蚂蚱。” 明启颇为无奈,“那你想好怎么做了吗?” 问到这个,骆星却沉默了。 原本是想好了的,可是,自从那晚知道周祈安便是司徒平南的转世后,她便有些方寸大乱了。 以至于到现在都还没下手,与他维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 大约猜到了什么,明启忍不住叹了口气。 “你可要想好,究竟是要自己的命,还是他这虚幻一生的快乐。” 第120章 长公主她强取豪夺05 日日待在宫里面对那些假面人也实在无趣,骆星决定向皇帝请旨,在宫外辟一座府邸。 皇帝顾虑颇多,并不应允。 但骆星装一装可怜,再搬出先皇后,他就有些松动了。 公主府的建成需要时间,皇帝问她想先住在哪里,骆星思虑一番,在他提出的众多提议中,选择了并不在提议之中的静王府。 皇帝被刚入口的茶呛得连连咳嗽。 骆星微微笑着,给他拍背顺气,“父皇,君无戏言哦。” 皇帝叹了一口气,“云蕖总能让朕出乎意料。” “儿臣少时不懂事,对七皇叔太过不敬,而今每每想起,总觉得寝食难安,还望父皇能给儿臣一个弥补的机会,也好让儿臣心安。” 她说得冠冕堂皇。 但皇帝倒是信了,神色颇为欣慰,“你能这样想很好,但是,玄清他一向喜欢清净,以你这性子,只怕你去了,倒是给他添了麻烦。” “不管。” 骆星拉着他的袖子撒娇,“父皇都答应我了,不能反悔。” 皇帝又叹了一口气,“云蕖记挂着皇叔,倒是全然不把朕这个父皇放在心上呐,这才回来多久就想着走了。” “把父皇放在心上的人太多了。” 骆星轻声道,“还需要一个小小的云蕖吗?” 有些意外她的话,皇帝看着她,少顷,伸手像小时候那样摸了摸她的头,但摸到的只有满头冰凉的玉翠。 “小云蕖长大啦。” 一声叹息。 皇帝寞然收回手。 “云蕖回去准备一下吧,朕会派一支暗卫保护你。等公主邸修建好了,记得请朕去看看,还有,虽然朕允你出宫去住,但每日的请安不可少,若是少了一天,朕便罚你一辈子不许踏出宫门半步。” 不是吧······ 骆星欲哭无泪,还是想商量一下,“父皇,儿臣每天跑来跑去的多累呀,要不还是免了吧。” 皇帝正色起来,只道,“君无戏言。” ······ 比骆星到得更快的,是皇帝的旨意。 很难想象他接旨时是什么样的心情,但公主的凤鸾车驾浩浩荡荡抵达静王府的时候,那个浅淡的素影只负手安安静静立在王府门口,脸上并没有什么特别的表情。 骆星没有穿什么华贵的衣服,只清清淡淡穿着一身蓝色的薄衫,因此脚步也轻盈了许多。 “又见面啦,小皇叔。” 骆星笑意吟吟地看着他。 那张脸,比昨夜在月色下看起来还要精致漂亮几分,真真是眉目如画,清风拂柳,宛若画中仙。 “本王孤家寡人一个,府中下人也蠢笨,若有招待不周的地方,还请公主海涵。” 玄清微微笑着,声音温和,但笑意却不达眼底。 “皇叔说笑了,是云蕖叨扰了皇叔才对,哪里还敢挑剔什么呢?” 骆星心情很好,态度也恭敬。 但玄清却是面不改色低声说了一句,“的确叨扰。” ? 骆星看向他,但他只当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还是方才那副滴水不漏的笑脸,伸手,客气地说了一声请。 有意思。 骆星勾起唇,向他微微颔首,便随他一同进了王府。 他倒是所言不假,孤家寡人一个,府中下人也不多,且个个一副垂眉顺眼没什么朝气的样子,嘴上恭敬唤她长公主,看她的眼神却警惕漠然,好像她是什么不速之客一样。 不过,她也确实是个不请自来的客人。 玄清带她四处看了看,然后便将她领到了给她准备好的住所,是个颇清雅别致的别院,后面有山有水,还有一大片桃林。 “那你住在哪里?” 骆星打量着院落的环境,忍不住好奇他住的地方是什么样子的。 “放心,本王住的地方离这里很远,不会打扰到公主。” 很远? 骆星收回目光,转而看向他,有些无理取闹道,“我不太满意这里,还请皇叔替我另寻一方去处,最好···离皇叔近一些。” 玄清抬眸看她,忍不住蹙了眉。 “这样,不合礼数,还是请公主将就一下吧。” 骆星微微笑了笑,“本宫向来不喜欢将就。” 说完,她抬脚便要走。 “公主。” 身后的玄清似乎有些生气了,开口唤住她,凉声问出心中疑惑,“公主到底想做什么?” 骆星转身,慢慢走近他,是看着猎物的眼神,但开口,语气却天真。 “我来,抚平皇叔心中的伤痕啊。” ······ 经过一番周折,骆星最终住到了玄清隔壁的院落,被环抱在一大片竹林里。 大约是向阴,四面有竹,又靠水的缘故,明明是夏日,待在房里,却是有些凉飕飕的。 倒是个避暑的好去处。 但是到了冬天,一定会很冷。 骆星觉得好奇,“这么大的王府,皇叔为什么独独要选择住在这背阴的地方?” 玄清骨节分明的手指百无聊赖地划过杯沿,只看着手里的茶杯淡淡道,“没有为什么。” 好冷淡。 但她依然好奇,“那皇叔为何不娶亲,自己一个人不觉得无趣吗?” “娶了亲就有趣了吗?” 他反问。 骆星被噎了一下,“娶了亲,就有人陪着你,还能给你绵延子嗣,让王府热热闹闹的,多好。” “绵延子嗣······?”玄清笑着轻叹一声,“一个娼妓之子,再绵延下去,也只是继承我的耻辱而已。” 呃······ 看他这副模样,骆星又不免心生怜悯起来,伸手搭上他的手臂,开口想宽慰他,但她安慰人的能力属实有限,憋了半天只憋出一句,“你不能这样看轻自己。” 玄清抬眸看她,神色依旧冷淡,但多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像是在透过她看另一个人。 “你和你的母亲真是一点都不像。” 他说。 她的母亲? 关于云蕖母亲的记忆太模糊了,她只知道,她是个温柔至极的女子,也是个很好的人,不管是女儿妻子母亲还是一国之后,都做得很好。 可惜好人总是短命的,在云蕖失踪后不久,她便忧思过度,郁郁而终了。 骆星想问问他关于云蕖母亲的事,但还未开口,便有小厮前来通传。 “殿下,定安侯求见。” 第121章 长公主她强取豪夺06 周祈安送了许多礼物来。 一车又一车。 像是···下聘一样。 骆星看着他明显带着讨好的笑容,心中没有任何波澜,只有九个字,“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她说。 “殿下怎么能这么说我呢。”周祈安颇为委屈,“我只是怕殿下在宫外住得不习惯而已,殿下这么说,实在寒了咱们做臣子的心啊。” 骆星不吃他这一套,兀自坐下,直截了当道,“小侯爷还是不要白费功夫了,否则,本宫只怕等不到秋后,即刻就想要了那贼子的脑袋。” 周祈安神色一僵,但很快恢复如常。 “殿下想要谁的脑袋,拿去便好,还要与我商量不成。” “何况,他也的确该死。” 听到他这样说,骆星颇为意外,抬眸看他。“哦,是嘛?你难道不怕,你那心爱之人伤心吗?” “她啊。” 周祈安坦荡道,“她知道自己哥哥做的那些禽兽不如的事以后,已经想开了,还特意托我来和殿下赔罪,殿下不必担心。” 他话说得轻松,说得滴水不漏,却也是顺理成章地应下了那句,心爱之人。 骆星看着站在阳光里的人,觉得很是刺眼。 “既如此,那本宫便放心了。” 她微微眯了眯眼睛,而后站起身,一步步走向周祈安,“本宫难得出宫一趟,小侯爷不请本宫去侯府坐坐吗?还有,既要赔罪,假借他人之口多没诚意,本宫还是想···亲耳听到她的道歉。” 周祈安垂眸看她,不自觉后退一步。 ······ 骆星一时兴起,却让整个定安侯府兵荒马乱,生怕出了什么差错怠慢了她,当然,最提心吊胆的,还是周祈安。 但她到了侯府,见到了庭中练剑的洛柯,却也没有找她麻烦,而是去拜见了老夫人。 周祈安的母亲和先皇后是闺中密友,因此见了骆星很是热络,握着她的手双眼含泪,却是说不出什么话,最后只哑声说了一句,“殿下真是像极了你的母亲。” 好奇怪。 明明玄清说她和她的母亲一点都不像,可现在周母又说,她像极了她。 骆星心中有许多疑惑,想找个人为她解答,事实证明,她也的确找对了人。 与风霜满头的长者一下午的交谈,让她慢慢拼凑完整了脑海里那些残缺不明的记忆。 关于先皇后。 也关于周祈安。 忧思过度,郁郁而终。史官寥寥几笔的背后,是一个母亲失去孩子的满眼血泪。 听闻云蕖失踪,生死不明,皇后日益变得精神恍惚,茶饭不思。 也听闻在一个飘着大雪的冬日夜晚,她从梦中惊醒,恍惚中看到了小云蕖笑着跑进殿内,要她陪她玩儿,她便着急地下床跑出去,连鞋袜都没有穿,拼命地喊着云蕖的名字。 没人确实知道她那晚看到了什么,只是第二日,宫人们扫雪,在城楼下发现了皇后的尸体。 有人曾听见,皇后叫着云蕖的名字,让她不要到城楼上玩儿。 “她死得太早了,她明明说那些天吃不下饭,让我第二日做好凤梨酥带给她吃的。你的母亲,真是说话不算话,还一国之母呢,我看她啊,还是当年那个总喜欢玩赖的丫头。” 忆起往事,周母望着天边的夕阳,嘴角带着笑意,但眼中却早已满含泪水。 骆星喉头梗塞,说不出话,只好起身拜别。 “云蕖。” 周母唤住她,“以后常来看看我这个老婆子吧,以前也没那么想那丫头的,现在见到你,就······” 后面的话,变成了一声哽咽。 “好。” 骆星只能说出一个好字。 夕阳的余晖慢慢被夜色所吞没,出来的时候,周祈安还等在小路上,百无聊赖地踢着石子玩儿。 “殿下和母亲说什么了?怎么这么久才出来?” 周祈安满脸好奇地凑上来。 骆星调整好自己的心情,淡声道,“我和你娘告状了,说你欺负我,她还说要好好惩治惩治你,还有你那好妹妹。” 面前的人瞪大了眼睛。 “殿下可莫要胡说,我哪儿敢欺负您呀,从小到大,可都是你欺负我的。” “是嘛?” 她想起,云蕖虽自幼喜欢周祈安,但那心高气傲的公主表达喜欢的方式却是趾高气扬地欺负他,还曾大冬天把他踹到冰窟窿里去,周祈安不会游泳,差点把命交代在那里,回去以后发了好几天的烧,从那以后,周祈安看见她就发怵。 想起那些事,骆星不由觉得好笑,但面上仍是一副高贵冷艳的样子,“忘了。” 她抬脚就走。 周祈安跟在后面喋喋不休,开始细数起她欺负他的罪证,越说越来劲。 “原来你竟这样记仇。” 骆星猝不及防停下脚步回头看他,他来不及躲闪,她便直直地撞进他的怀里。 “好疼。” 虽然与他离得这样近,是个勾引人的好机会,但骆星撞得狠了,捂着鼻子只喊疼。 周祈安微微愣了一下,而后忍不住笑了起来。 是赤裸裸的嘲笑。 “放肆。” 骆星觉得丢了面子,赶忙端起公主的架子,“敢嘲笑本宫,信不信本宫砍了你的脑袋。” “小时候你就是这样恐吓于我的,那时候我天天怕自己的脑袋什么时候就搬家了。” 周祈安还是笑着,但声音却不由自主柔和下来,“但是后来我发现,虽然君无戏言,但公主,却是满口的戏言,嘴上天天说着要人的脑袋,然而这么多年过去了,每个人的脑袋都好好地长在脖子上。” 有时候,其实不用去刻意维持什么人设,在那些为身体里的记忆感到心痛的瞬间,她就已经和这个身体渐渐融为一体了。 痛她所痛,爱她所爱。 可惜,这并不是什么好事。 骆星看着他,神色冷淡下来,“所以呢?” “你是想说,我不会真的要了洛平的性命吗?” 周祈安笑容淡下来,无奈轻叹一声,“殿下忘了他好吗?把这根刺从血肉里拔掉,否则,你会常常为此感到痛苦的。” “他一日不死,这根刺,就永远在这儿。” “我忘不了。” 骆星凉凉哼了一声,而后转身离去。 转身的时候,她看到了不远处一直沉默站着的洛柯,但她什么也没有说,只像是没看到这个人一样,越过她兀自离去。 “殿下。” 洛柯在她身后扑通一声跪下。 “我愿以我一命,换兄长一命。” 以命换命? 她从来都弄不懂她们这些天道之子的脑回路。 “为什么?”骆星转身,冷眼看着跪在月光下眉目坚毅的女子,“据我所知,你和他自幼便分开了,是没什么感情的。” “因为他是我在这世上,唯一的亲人了。” 洛柯声音哽咽,落下泪来,而后,她伏在地上,态度坚决,“望殿下成全。” 周祈安立于她的身后,看起来颇为心疼。 骆星只觉得可笑,“他是你唯一的亲人,那你身边自幼陪你长大的人算什么?收养你的老侯爷,抚养你的周母算什么?你有想过他们吗?你有想过你的抱负,你父亲的遗志吗?” “那我该怎么办?” 洛柯感到绝望,“求殿下告诉我,我该怎么做才能救他?” “很遗憾。” “无论你做什么,他都必死无疑。” 第122章 长公主她强取豪夺07 “你不是侯爷吗?” “你不是答应我了吗?” “为什么会这样?为什么?” “你告诉我,我该怎么做,我该怎么做才能救他?” 如霜月色下,她哭着质问他,他满眼心疼,俯下身将她抱在怀中,任由她发泄着。 骆星看着眼前这一幕,苦涩地笑了笑,而后转身离去。 她知道,只要她一直不松口,他就会一直来寻她。 可是她总是下意识忽略,他做这一切,到底是为了什么。 而今亲眼看到他眼中的心疼无措,抱她入怀时的小心翼翼,骆星忽然感觉心脏好像被狠狠刺了一下。 云蕖在痛。 她也在痛。 侯府外,红玉还等在那里。 “回宫吧。”骆星有些疲惫地坐上轿辇。 “回宫吗?”红玉颇为意外,“殿下晨时出宫的时候已经请过安了,现在天色已晚,不如奴婢送殿下回静王府休息吧。” “回宫。” 骆星闭上眼睛,只淡声说了两个字。 红玉也不好再说什么,只示意抬轿的人起驾,入宫。 她有皇帝给的令牌,无论什么时候,皇宫的大门永远为她敞开。 皇帝在南书房批阅奏折,见她来了,便放下手头的朱砂笔,“怎么早上刚出宫,晚上就回来了?朕还以为,云蕖要乐不思蜀了。” “父皇。” “儿臣想去拜祭一下母后。” 骆星低声道。 闻言,皇帝沉默了,明明还是像方才一样充满帝王威严地坐在那里,但抬眸再看她时,俨然已经变成了一个失去妻子的丈夫,眉眼间,尽是灰败落寞之色。 自她回来,他从没有在她面前提过她的母亲,怕她伤心,也怕自己难过。 可即便不提,故人已逝,也是改变不了的事实。 默然良久后,皇帝起身,轻叹一声,“好,父皇带你去看看你的母亲,这些时日忙得很,朕也许久未曾去看过她了。” 在他常常办公待得最多的地方,他为她另辟了一间小祠堂。 就像她还陪在他的身边,笑着给他研墨一样。 在这里,她不是大燕的德温皇后,而只是他的爱妻知云。 烛火摇曳,映照在那幅已经泛黄的画卷上,画中人扶着桃枝,笑意温和,眉心的朱砂因时间的流逝日益变得浅淡。 那张脸,和她有七分像,但不同的是,画中人眼角眉梢间,尽是温柔和善之意,而她自己,那点朱砂下的眼睛,却凌厉冷傲非常。 骆星仰头与画中人对望,不自觉间,脸上竟有泪滑落。 “母后。” 骆星在她面前跪下,想要代云蕖说一声,“我回来了······” “云蕖回来了,母后······” 受这具身体里的情感影响着,在这一拜一叩间,她已是声音哽咽,泪流满面。 最后,是伏在蒲团上,连腰都直不起来的心痛。 穿着龙袍的男人慢慢走近,俯身将她抱在怀中,像小时候那样轻轻拍着她的背耐心安抚。 “为什么母后走得那样早?” “为什么我回来得这样迟?” “父皇,那三年,您是真的找不到我吗?” 人在悲痛无力之时,总是对亲近之人诸多怨怼,比如那时的洛柯,比如现在的自己。 她不想这样,她只是不明白,天下至尊,为何连自己的妻子和女儿都护不住。 他没有回答,只哑声说了一句,“朕有悔。” 朕有悔。 ······ 骆星在宫里住了一晚,睡在皇帝的龙床上,皇帝没有召幸妃嫔,只是一整晚地坐在床边守着她。 第二日,她便离开了。 皇宫不是她的家,那里住着皇帝和他的女人孩子,女人们勾心斗角还要拉她一起,她一点都不想待在那里。 可惜,宫外虽是自由的天地,却也没有她的容身之所。 她走到哪里,都是需要毕恭毕敬迎接的贵客。 永远只是客人。 又是一时兴起,骆星临时改道,去了明启住的陈王府。 这人还是一贯维持着二殿下风流不羁的人设,府中乐师舞姬貌美侍妾众多,亭台水榭,戏台高起,过得十分惬意。 “你这小日子倒是过得有声有色啊。” 骆星感到很不平衡。 明启坐在躺椅上,用扇子遮着脸,态度懒散,看都不看她一眼,“我又不用费心去引诱谁,我只管做好我的元皓就好,当然没有你那么累。” 更不平衡了。 骆星叫人搬了一把椅子来,在他的身边坐下,伸手取走了他脸上遮挡阳光的折扇。 “干嘛呀。” 明启被阳光晃得睁开了眼睛,颇为不悦,刚要发作,却在看到她红肿的双眼后瞬间偃旗息鼓。 “你哭过了?” 他问她。 “很明显吗?”骆星揉了揉自己的眼睛,确实觉得有些不太舒服。 “都快肿成核桃了。” 明启小声吐槽了一句,然后吩咐下人取了冰袋来。 骆星笑了笑,颇为惬意地躺在藤椅上,任由明启将凉凉的冰袋敷在她的眼睛上。 很舒服。 阳光的燥热和冰块的寒凉在这一瞬间中和起来,抚平了她烦躁不安的心情。 “交给你个艰巨的任务吧。” 骆星说。 明启蹙了眉,“什么?” “把周祈安心尖儿上的洛柯小妹骗到手。” 第123章 长公主她强取豪夺08 元皓与周祈安也是自幼一起长大的情分,对于洛柯,他当妹妹来看,平日去了定安侯府,也不免要打趣她几句。 但······ “你确定要我去勾引她吗?” 明启有些犹豫,他感觉周祈安会打断他的腿。 骆星觉得好笑,“怎么,对自己的魅力这么没自信?” “你有自信。” 明启满脸的不服,“有本事打个赌,看看是你先让周祈安对你旧情复燃,还是我先让周家小妹倾心于我。” “无聊。我可不需要用赌约来证明我的魅力。” 骆星展扇扇凉,对他的话不屑一顾。 “赌不赌?” “赌。” 阳光透过树梢在少年的肩头跳跃,二人忍不住相视一笑,而后又双双瘫倒在藤椅上。 “明天再说。” 今天先躺着。 “你出宫,为什么不来我的府里住啊?”明启觉得不解,“你什么时候和静王的关系那么好了?” “关系也没那么好,他烦我烦得紧。” 骆星懒洋洋道,“但他长得好看,日日看着,也赏心悦目。” “我不好看吗?”明启闭着眼睛,小声嘟囔一句。 “没他好看。”骆星回他。 说到容貌,其实各有各的风采,元皓风流潇洒,周祈安疏朗俊逸,但还是玄清那清冷慵懒半死不活的样子最对她的胃口,虽然不能下手,但总要看个够的。 “以貌取人。” “那又如何。” 两人晒着太阳,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后来,便渐渐睡着了。 醒来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骆星也没急着回去,就在陈王府混着,与明启一起听戏作乐,还看上一个古筝弹得很不错的翩翩乐师,可惜,明启小气得很,并不愿意把那乐师给了她。 既不能带走,骆星便让他陪着她喝酒,一直喝到天色将暗,她才带着一身醉意回到静王府。 陈王府歌舞升平热闹非凡,静王府却是悄无声息静谧如水,灯也没有几盏。 简直是两个极端。 一阵凉风吹过,门口除了那两头石狮子,却是连个迎接的人都没有。 不行。 太死气沉沉了。 骆星还醉着,一腔精力无处发泄,便立刻下令让手下的人去买百来个彩色的灯笼来,除了灯笼,还要了绸带,红色长毯等等东西。 手下人都是宫里出来的,办事效率颇高,不一会儿便将她要的东西准备齐全了。 骆星很满意,指挥着人,开始给这死气沉沉毫无生机的府邸添色。 “对,绸带绑石狮子上,灯柱上,房梁上,树上也要绑。” “毯子一直铺到我院子里去,这路硬得很,那天差点把我绊了一跤。” “还有灯笼,灯笼最重要了,这府里黑沉沉的,一点儿都不亮,给我把灯笼挂满!” ······ 骆星发酒疯,给静王府来了个大改造。 就像给原本素面朝天的姑娘画上了大浓妆。 她手下的人不敢违逆,凡事都听她的,但这静王府原本的下人却是目瞪口呆,试图想要阻止,骆星最是会仗势欺人,一句话就让他们不敢再说什么。 又是一阵风起,吹动满院大红的灯笼。 骆星忽然感觉后背凉飕飕的,回头望去,却见素衣墨发的玄清已经不知何时站到了她的身后。 玄清面无表情地抬眸打量着这里,淡声开口,“本王还未定亲,公主便张罗着给本王布置婚房了吗?” “皇叔哪里的话。” 骆星毫不在意地一挥袖,散出满身酒气,他忍不住蹙眉,后退一步。 “布置婚房也轮不到我来布置啊,只是皇叔这里太过寡淡,我来给这里增增色而已,我住的地方,自然要亮亮堂堂,热热闹闹的才好。” 看着满目艳丽的红光,骆星觉得很是高兴,笑着仰头在灯笼下转了一圈。 “看!现在这样多漂亮啊。” 玄清看着她,轻叹一声,“你醉了。” 骆星还是笑着,“醉就醉了,人活着,糊涂最难得,皇叔最好不要叫醒我。” 他负手安安静静瞧着她,没有说话,似乎在思考。 少顷,玄清微微笑了起来,向她走近一步,素色的衣衫也被这红色灯光染上了鲜艳的颜色。 “公主糊涂的时候,除了想给在下的府邸增色之外,还想做什么?” 他轻声问她。 骆星沉默了一会儿,慢慢走近他,看着他深不见底的清眸,只道,“不可说。” 他歪了歪头,觉得好奇,“是什么,让公主在糊涂的时候,也无法宣之于口呢?” “那我说了,皇叔不要生气。” 骆星故弄玄虚。 “今日,当你醉了。”他挑了挑眉,颇有风度道。“给你一次耍酒疯的机会。” “我想告诉皇叔。” “如果重来一次,我会···亲皇叔一口,而不是,扔了皇叔给我的糖。” 骆星仰头无比诚挚地看着他,“皇叔是个很好的人,我一点都不讨厌皇叔。” 他垂眸看她,沉默良久。 半晌,灯笼下的人缓缓抬起手,骆星不自觉紧闭双眼,忙道,“皇叔说了不生气的。” “我没有生气。” 玄清低声道。 骆星睁开眼睛,却见他抬手,轻轻摸了摸她的头。 像是一颗大石头落了地,骆星忍不住看着他眉眼弯弯笑了起来,然后拉着他的袖子撒娇似道,“皇叔可是原谅云蕖了?” 玄清愣了愣,笑意渐渐冷淡下来,摸她头的动作换成了不轻不重的敲打。 骆星喊疼,他笑着轻叹一声,而后负手离去。 “公主没有做错什么。” 他说。 得。 真是男人心海底针。 骆星望着于满目艳丽红光中慢慢走向沉沉夜色之中的素影,微微笑了笑。 其实她酒量不错,很少真正醉过。 第124章 长公主她强取豪夺09 明启的勾引计划意外进展得很顺利。 洛柯对于他的示好并不反感,而是直截了当地问,“你喜欢我?” 那个直性子的女子,向来不喜欢弯弯绕绕。 明启被刚进口的茶猛呛了一口,止不住地咳嗽,但洛柯却是坦荡,不死心地再问一遍,“我问你,你是不是喜欢我?” “是···吧?” 他本来是打算慢慢来的,但没想到这丫头这么直接,顷刻间有些乱了阵脚。 “我也不讨厌你。” 洛柯说道,然后站起身,又丢下一句话便潇洒离去了。 “晚上我去陈王府找你。” 晚上? 看着她推门而去的身影,明启陷入了沉思。 屏风后的骆星慢慢走出来,看到他这呆若木鸡的样子没忍住笑了出来。 “她这是什么意思?” 他没追过女孩子,实在弄不清楚现在是个什么状况。 骆星在他身边坐下,她大约知道那丫头的意图,但也没有直接向他点明,只道,“谁知道呢,不过她说不讨厌你,不讨厌不就是喜欢,既然喜欢,那你就好好回去准备一下,让她爱上你,最好非你不可。” “你确定吗?” 明启还是有些云里雾里,“那我应该准备什么?” “你问我?”骆星歪头看他,“你忘了现在你的人设是什么了?怎么这种事还要问我。” 哦。 对了。 他现在可是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扮猪吃老虎的大燕朝二殿下元皓。 明启轻咳一声,端起架子来,“你就瞧好吧,我让你看看你是怎么输的。” 骆星憋着笑。 其实他不用准备什么,只要···准备好挨打就好了。 傍晚,挺拔秀丽的姑娘怀着悲壮的心情如期前来赴约,明启则准备好美酒鲜花忐忑恭候。 见她来了,他笑着起身走近,“你来啦,阿珂。” 洛柯看着他,又看了看殿内低头随侍的下人,淡声道,“你要让她们看着吗?” “看着什么?” 明启有些糊涂,但随即便想到了什么,恍然大悟道,“你想和本王单独相处对吧?” 说完,他便抬手,示意那些人下去。 下人们很是识趣,听话退下,顺便关上了门。 等殿内只剩下他们二人,明启便笑着拉起她的手,“阿珂你看······” 洛柯收回手,依旧顿在原地,默然片刻后,却是缓缓抬手,开始解自己的衣带。 明启顿时怔在原地。 “你这是做什么?” 直至看到少女露出雪白圆润的肩头,他才反应过来,上前慌张替她将衣服穿起来。 不想一双手刚搭上她的肩头,紧闭的殿门便被人一脚踹开。 门外,站在夜色里的,是怒气冲冲的周祈安。 看到这一幕,周祈安愤然就是一拳砸在一脸懵的明启脸上,明启躲闪不及,嘴角被砸出血来。 “元皓你个人面兽心的畜生,趁我进宫,欺辱我妹妹是吧?!” 又是一拳,明启被打倒在地上。 周祈安解下自己的黑色披风,披在洛柯的身上,怒意未消,“你疯了吗?拿这种事开玩笑。” “你帮不了我,我就让别人帮我。” 洛柯红着眼睛倔强地望着他。 周祈安恨铁不成钢,“所以,你就用这种办法,用自己的身体做交易?” “用我的身体,换一条人命,很值不是吗?” 她依旧执着。 “不是。”坐在地上的明启还是搞不清楚状况,“你们在说什么啊?我怎么就听不懂呢。” “闭嘴。” 周祈安看向地上的明启,愤愤道,“枉我把你当兄弟,你居然敢肖想我的妹妹,绝交吧。” “我······!” 明启有口难言。 看戏看够了的骆星这时才从堂后慢慢走出来,装作一副不知情的样子,颇为不悦道,“小侯爷大晚上不睡觉,是打算大闹陈王府吗?” 周祈安看到她也在这儿感到颇为意外,但也没多想,只压下情绪恭敬道,“不知殿下也在此处,惊扰了殿下,还望殿下恕罪。” 无辜被打的明启看到周祈安对她这个始作俑者倒是一副态度恭敬的样子,心中颇为不平衡。 “定安侯还真是有礼有节。” 明启小声阴阳了一句,拍拍身上的灰尘,不高兴地站起身来,独自坐到一边饮酒。 骆星走向被周祈安护在身后的洛柯,轻声问,“你就这么想救你那不成器的哥哥?” 她不再对她抱有期待,只反问道,“如果陈王入狱,殿下会怎么做?” 闻言,骆星转头,和正在闷闷不乐喝酒的明启对上眼神,没忍住笑了出来。 他可不是她的弟弟。 “入就入了,与我何干,我只管做我的大燕长公主便好。” 明启白她一眼。 好个没良心的。 似乎没料到她会这么说,洛柯有些凝噎,但还是坚持认准自己心里的道理,“殿下会这么说,是因为陈王好好地坐在这儿,若有一天,他真的下狱了,只怕殿下会和臣女一样,不惜一切代价地救他出来。” “希望到时候,殿下不会陷入和臣女一样走投无路的绝境。” 明启抬臂饮酒,悄悄白洛柯一眼。 你才下狱,你全家都下狱。 “大胆。” 骆星端起长公主的架子,厉声道。 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洛柯在她面前跪下,“臣女失言,望殿下恕罪。” 权势真是个好东西。 骆星看着跪在自己面前的人想。 “洛平秋后问斩对吧?” 地上之人默然跪着,脊背挺直,但心中却忐忑,骆星则不紧不慢在她的身边踱步,每一步都像踩在她的心上。 骆星很喜欢这种感觉。 把别人在意的东西像个玩意儿一样捏在自己的手上,看在意它的人为此费尽思量,不惜出卖自己的身体也要得到它,然而,只要她一句话,那个人所作的全部努力,便都是一场空。 什么正义无私天道眷顾的主角,明明做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反派才是最有意思的。 现在,她也玩够了,该给个最终结果了。 第125章 长公主她强取豪夺10 悠长的宫道上,缓缓走来一个穿着囚衣的男人。 早已等候多时的洛柯含泪迎上去,给他披上披风,遮住伤痕累累的身躯,然后,紧紧抱住他。 “哥哥·····” 她喜极而泣。 城楼上,骆星看着下面亲人团聚的画面,淡淡笑了笑。 “就这么放过他了?不像你的作风啊。” 身后传来明启的声音。 她望向远处立于青衣女子身边笑意温柔的人,轻叹了一声,“你看他,笑得多开心啊。” 明启站到她的身边,顺着她看的方向看过去。 “你不难过吗?” “他爱上了别人,为别人哭,为别人笑,为别人付出一切······” 他转头看她。 骆星收回目光,苦涩地笑了笑,“你不明白。” “真正让我难过的,不是他爱上了别人,而是我在他的身上,除了耳上那道环痕,找不到任何关于那个人的影子。” “那这算好事还是坏事?” 明启不太明白她的话。 从前不明白,被剥离情感后,就更不明白。 骆星想了一会儿,淡声道,“他都不像他了,我自然不必再顾虑什么,先让他再高兴几天,接下来,就该办正事了。” 明启觉得她太过反复无常。 “你这脸也变得太快了些,刚才还含情脉脉一副看他高兴你就高兴的大爱无私模样,现在又势在必得了?” “我就是这样。” 骆星冷哼一声,拂袖离去,“你管我啊。” 城楼下的人将欲离开,但在上马车的时候,不由回头远远望了一眼。 可惜,只看到一个转身离开的背影。 ······ 在宫里请过安之后,骆星原想要离开,但明启被皇帝单独留下了,她有些好奇皇帝和他说什么,便多逗留了一些时间等他。 从养心殿出来的时候,正巧遇到三皇子元明。 “三殿下留步,二殿下在里面,三殿下还是等会儿再进去为好。” 元明要进去的时候,被皇帝身边的贴身太监拦下了,他看起来颇为不高兴,但也没办法,只能先在外面等着。 元明是崔皇后的儿子,性情桀骜,向来和元皓不太对付。 骆星淡淡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他不屑回看一眼,冷哼一声。 这声冷哼让她有些不高兴,原本已经路过了他的骆星又回退一步,在他面前停下。 “三殿下是不认得本宫吗?” 骆星轻声问。 元明冷冷笑了一声,“随心所欲风流成性的长公主殿下,宫里谁不认识。” 闻言,骆星也笑了起来。 但下一刻,却是猝不及防抬手,打了面前的人一巴掌。 “你······你敢打我?” 从小到大没被人打过的元明不可置信地看着她,有些没反应过来。 “你都说本宫随心所欲了,本宫还有什么不敢的。” 骆星看他气到颤抖的样子,觉得好笑。 “父皇就在里面,三殿下若是觉得委屈,等会儿···可以去告状。” “但,要是一时冲动做出什么事的话,三殿下可就不占理了。” 元明暗自握紧拳头,但最终还是忍了下来,撂下一句狠话后便愤然离去,连见皇帝的心思都没有了。 “你等着。” 他说。 身边的红玉忍不住叹了口气,“殿下何必为逞一时之快给自己树敌呢?以三殿下的性子,指不定会做出什么事来。” “那又如何。” 骆星满不在乎。 等了许久也不见明启出来,她等得烦了,便先出宫去了。 回到静王府的时候,却见前厅里,坐着悠然饮茶的玄清,还有无所事事的周祈安。 “你回来啦。” 看她回来了,周祈安便笑着迎上来。 见到他,骆星并不觉得意外,她从来都能猜到他每次来见她的目的是什么。 “小侯爷来静王府有何贵干啊?难道是还想求本宫什么事不成?” 骆星兀自坐下,态度冷淡。 “的确有事相求。” 周祈安在她身边坐下,看着她颇为诚恳道,“自那日殿下走后,母亲便常常念叨着殿下,求殿下能够赏脸,来府上一起吃顿饭怎么样?” “不去。” 骆星直截了当。 没料到她拒绝得这么干脆,周祈安微愣,但还是不死心,“殿下别这么无情嘛,母亲她是真的想见你,阿柯也想感谢殿下的高抬贵手,殿下就去吧。” 饭局什么的,最无聊了。 听感谢,叙旧,看他们二人眉来眼去,更无聊。 “我高抬贵手,并不代表我原谅了他,如果你想看我反悔的话,我可以跟你去。” 周祈安神色一滞。 “真是怕了你了。” 片刻的沉默后,他无奈苦笑,“每次见到殿下,真是比上战场还要令人心惊胆战,殿下既然不想去,我也就不勉强了。” “告辞。” 周祈安起身,向玄清和骆星行过礼后便离开了。 “云蕖心里有他,又何必这样口是心非,不给人好脸色瞧。” 他走后,一旁的玄清才悠然开口。 骆星有些意外,“你怎么知道……” 玄清笑意浅淡温和,“云丫头自幼爱憎分明,若是讨厌谁,便是瞧他一眼都嫌恶心,又怎么会为了他,轻易放过自己深恶痛绝的人呢?” 不知为何,骆星总觉得他话里有话。 “皇叔错了,我没有放过他。” 第126章 长公主她强取豪夺11 周母寿辰将至,周祈安亲自送了帖子来。 寻常饭局可以推拒,但周母的寿辰却是不能不去的。 骆星有些发愁,寿礼该送什么。 “等等。” 她唤住将欲离开的周祈安。 周祈安回头,有些无奈,“殿下就这样讨厌我,连家母寿宴都不愿意赏脸吗?” 讨厌? 骆星蹙了眉,但也没多解释什么,“我只是想问,周夫人喜欢什么,我也好早些为她备下贺礼。” 闻言,周祈安如释重负地笑了起来,然后又折返回来。 “这你就问对人了。” 他笑着说,“我母亲她信佛,殿下最好不用送什么太过贵重的东西。” 信佛······ “本宫去京郊文觉寺求个开过光的佛珠怎么样?” 骆星问他。 周祈安看着她,温声道,“殿下有心就好,送什么母亲都会很开心的。” 对上那人澄澈如水的双眸,骆星想了想,淡声道,“你陪我去。” 虽然是命令的语气,但她心里却是有些没底,怕他拒绝,更怕他为了旁人拒绝。 周祈安很长时间没有回答,像是在犹豫。 过了很久他才试探道,“殿下是在求我吗?” “是命令。” 骆星别开脸。 “真想让殿下也尝一尝被拒绝的滋味。”周祈安轻叹一声,“殿下之前总是拒绝我,让我很是挫败。” “也不看看你求的什么事儿。” 骆星一点都不同情他。 周祈安自知理亏,没再说什么,转而笑道,“既然殿下这么盛情邀请我陪你一起去文觉寺,那我就勉强答应殿下了吧。” 这人还真是······ 没有半点司徒平南内敛温厚的样子。 文觉寺是皇家寺院,平时去的人并不多,骆星这次也没大张旗鼓地来,只带了红玉一个人,周祈安更是随性,连个身边随侍的人都没有,没有半点王侯贵族的样子,只像个自在洒脱的少年。 骆星从来不信佛,自那时日日在佛前求佛祖保佑司徒平南能够得胜而归,最终却只等来他战败的消息后,她就更不信了。 信佛不如信自己。 约是下过雨的缘故,石阶湿滑,骆星险些滑倒,幸好被身边的周祈安眼疾手快地扶住。 “小心。” 他颇为无奈,“你要是出了什么差错,我的脑袋就真的要搬家了。” 骆星抬眸看他,没有说话。 他愣了愣,见她站稳,便收回自己的手,“冒犯。” 红玉上前,小心虚扶住骆星,以防她再次摔倒。 看着前面始终比她快一石阶的背影,骆星想起那日周母说的话,忍不住好奇,“听周夫人说,你还有个弟弟?” “是啊。叫天阳,今年十五了。” 听他这轻松的语气,倒像是全然不怨这位天阳弟弟抢走他的父亲,还有原本应该由他承袭的爵位。 听说老侯爷原本只是军中的一名无名小卒,凭着一身武艺和不怕死的拼劲在众多小兵之中出了头,还在一次战役中为当时的大将军挡了一刀,因此得到大将军赏识,从此平步青云,屡立战功,后来,还娶了大将军的女儿,也就是周祈安的母亲,婚后更是相敬如宾,连个妾室都没有。 只是,在诞下周祈安后不久,老侯爷再次出征,此一役,对战北境狼王,战况惨烈非常,十万大军死伤过半,老侯爷身边出生入死的兄弟没有一个活着回来,他也在那次战役中失去了左臂,可即便如此,也还是败了。 自此老侯爷一蹶不振,一夜之间又像是变了一个人,不顾多年情分与周母和离,另娶他人,娶的还是一个带着孩子的乡野女子,个性泼辣,生的孩子也泼辣,小时候周祈安和洛柯没少在她手底下受罪。 后来周祈安长大,羽翼渐丰,打赢了老侯爷多年前输掉的那场仗,可惜他得胜回来后,老侯爷却已离开人世,他在北宸侯府再无牵挂,便遂继母之愿与侯府断了关系,自立门户,带走洛柯,也接了因饱受非议而选择出家的周母回来。 走过一路艰辛,他也还是个走起路来两步一跳的少年郎。 骆星很早就想问他,“你不恨你的父亲吗?” 前面的人脚步一顿,但也没有停止向前,只淡声道,“小时候恨过,但我现在已经长大了。每个人都是不同的个体,我们不能用自己的标准去要求别人不是吗?” “你倒是看得开。” 骆星想了想,“要是我,我就一把火烧了北宸侯府,谁也别想好过。” 似乎被她的言论逗笑了,周祈安忍不住笑了出来,回头看她一眼,“别说傻话了殿下,杀人放火可非君子所为。” “我又不是君子。” 骆星满不在意。 “可是,我是啊。”周祈安很欠揍地回道。 骆星弯腰,捡起地上的石子向他扔过去,“那就做你的君子去吧。” 周祈安笑着躲开,快走几步在寺门前停下,微微躬身,侧手置于唇边学着僧人的样子,“佛门清净之地,施主莫要胡来。” 骆星不理他,径直越过他走进去。 他笑了笑,刚要随她一起进去,却听到下面有人摇臂大喊,“侯爷!侯爷!” 认出下面的人是定安侯府的小厮,周祈安把手放到嘴边作喇叭状,也朝他喊道,“什么事!” “洛柯小姐出事了!” 又听得下面之人这样喊道。 周祈安瞬间正色起来,回头看向骆星急道,“殿下,家中出了要紧事,今日怕是不能陪殿下了,望殿下见谅。” 说完,还没等她回答,他便急匆匆两步并作一步地跑下山了。 骆星立于山门口,望着他衣袂翩飞慢慢远去的背影,苦涩地笑了笑。 “殿下······” 红玉欲言又止。 骆星收回目光,“没事,走吧,明日就是老夫人的寿辰,我们得赶紧准备贺礼了。” “好。” 进了寺庙,骆星只感觉哪哪都不舒服,香火味熏得人脑袋疼,还有殿中那尊金身大佛,看得人心里发毛。 骆星强忍着难受,向大师求了开过光的佛珠后便想着离开了。 但还未出山门,又被一个素衣小和尚叫住。 骆星回头,却是迎头一棍落下。 霎时间,手中佛珠断裂,散了满地。 第127章 长公主她强取豪夺12 头痛欲裂。 在悠悠袅袅的香木气味中,骆星缓缓睁开眼睛,却发现自己被人五花大绑在寺院禅房的床上,床边,坐着正在面无表情擦拭冷刃的男人。 看到他侧脸上那道刺眼的囚字,骆星心凉了大半。 “你醒啦,公主。” 看她醒了,洛平神思恍然地笑了笑。 骆星嘴里被塞着东西,说不了话,只能发出唔唔唔的声音。 “看来公主有话想说啊。” 他也无所谓,直接将她口中的东西取了出来。 骆星立刻大喊救命,希望有人能听到。 可惜,只有洛平听到了,他伸出微凉的指尖轻抚了她的脸,轻叹一声,“别做无用之功了,公主,这里是文觉寺后山废庙,连个鬼都没有,是没有人来救公主的。” 这个人,动作轻柔,眼睛却像是一潭黑沉沉的死水,正在酝酿着疯狂。 “我救你一命,你就是这样回报于我的吗?” 骆星晓之以理。 他闻言,却是笑了出来,笑了很久,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救我一命?” 洛平觉得她的话可笑,“请问公主是怎么面不改色说出这句话的呢?” “在狱中,托公主的福,我被施以宫刑,被同狱之人侵犯,过着暗无天日的生活,那生不如死的每一刻,我都在等待着秋后问斩的那一天,可是,狱卒居然告诉我,我们的公主殿下,高抬贵手,放过了我······” 他站起身,又笑了起来,“你知道吗?重新见到太阳的时候,我觉得我就像是阴沟里一条恶心至极的蛆,所有人都对我避之不及,厌恶我,议论我,对我指指点点,我连房间都不敢出去,我像是根本没有被放出来,而从一所监狱被押送到另一所更大的监狱,这样的日子,比从前,还要折磨我。” 谈及不堪回首的过往,洛平满腔辛酸苦涩,他看向她,终是藏不住眼中怨毒,拖着手中长剑一步步走近。 “你告诉我,我是不是该对你感恩戴德呢?” “还是我应该跪下,拜谢公主不杀之恩?” 对于厌恶的人,骆星从来不心慈手软,因此没少让人在狱中“关照”他,她猜到他会恨她,而现在看来,他好像比她想象中的,还要恨她。 “可是···怪谁呢?” 骆星看着他,神色冷漠,“若不是你当初那般折辱于我,你又岂会落入如此境地,现在这样,不是你应得的吗?” “是。” 他并不否认,只轻叹一声,望向透进屋内的阳光,轻声道,“或许,这就是佛家所说的,因果吧。” 倒还算明白。 骆星就坡下驴,“如今你也得到了报应,你我之间不如就到此为止,你放了我,我不追究你的责任,从此桥归桥路归路怎么样?” “不不不。”洛平看着她轻笑一声,眼神依旧痴狂,“你我之间,最好的结果,是一起死。” 说完,他缓缓举起手中长剑就要奋力劈下来。 “你死了你妹妹也活不了!” 骆星用尽全力最后大喊一声。 但像是真的被触动了,那柄冷刃,在离她只有一线之隔的时候停了下来。 见提洛柯的确有效,骆星趁热打铁,“你可知,你妹妹为了救你出来,不惜出卖自己的身体,甚至以命换命?你这样做,对得起她吗?” “···以命换命?” 洛平神思依旧恍惚,但眼眶却慢慢红了。 原来这世上,也有人这样在乎他的生死。 可是······ “回头是岸啊。” 骆星适时开口,放软态度,“你的妹妹一身好功夫,皇帝也特许她可以建功立业,她前途大好,你难道,想断送了这世上唯一爱你之人的前程和性命吗?” 洛平闭上眼睛,再次举剑,眼角有泪滑落。 寒光闪过,骆星心头一颤,紧紧闭上了眼睛。 但下一刻,身上禁锢却被尽数斩断,骆星睁开眼睛,看向面前的人。 他转身,哑声道,“从前种种,是我对不住公主,希望公主,能够说话算话,放过我妹妹,一切罪过皆由我一人承担。” 骆星张口,想说什么,但门外,却传来异动。 有人来了。 她想。 看着面前身形瘦削,手中还握着剑的男人,骆星想到了什么,然后,在他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她已经握住那柄剑,直直地撞了上去。 顷刻间,血色蔓延开来,染红了她水蓝色的衣衫。 洛平瞪大了眼睛。 骆星微微勾起唇,看着他的眼睛轻声道,“自作孽,不可活啊。” 禅房的门被人一脚踹开,激起满目尘埃。 尘埃落地之时,门外提剑而来的少年看到眼前这一幕,咬牙将手里的剑握得更紧一些,随后没有任何犹豫地将利剑刺入洛平的心口。 洛平后退几步,倒在地上,眼睛望着门口的方向,慢慢伸出手,露出一个带着血色的笑来。 如果父亲没有死就好了。 母亲不会被逼得背井离乡,不会因为妹妹是个女孩子而只带他走,他们不会被迫自幼分离,他不会因为要找回妹妹而与母亲失散,被人带走从此走上离经叛道的路。 可惜,没有如果。 自作孽,不可活。 而今,他也终于是解脱了。 “哥哥!” 晚来一步的洛柯跪倒在地上。 周祈安则抱起满身是血奄奄一息的骆星,万般悔恨潮水般涌上心头,痛得说不出话,只能紧紧抱着她。 骆星看着他,微弱地笑了笑。 “···满意了吗?祈安哥哥。” 她说。 她要他看到自己用尽各种办法也要求她放过的人,不知悔改地再次将剑指向她。 她要用切切实实的痛告诉他,他做错了。 可是,在闭上眼睛的前一刻,她却看到,他抬眸望向心如死灰跪于门外的女子时,眼中的泪水才终是忍不住落了下来。 第128章 长公主她强取豪夺13 一场秋风扫过,天气很快凉了下来。 皇帝亲自将她接回了宫里,汤药补品流水一样地送,日日让太医来瞧,伤养好了,她也胖了一圈。 听说,皇帝惩治了很多人,罚了红玉,罚了保护不力的暗卫,还罚了玄清,周祈安的俸禄。 明启来看她,正巧遇上皇帝也在,皇帝看他不太顺眼,责怪他不关心他这个姐姐,于是,他也无辜被罚。 洛柯不知在赌什么气,替她的兄长揽下一切罪责,把脏水往自己身上泼,上赶着被罚,最后成功把自己搞到了天牢里。 周祈安对此很是焦头烂额。 骆星觉得很好笑。 她还什么都没有做,鱼儿就自己咬了钩子。 看来,周祈安又有事求她了。 事实也的确和她想得一样,在多次面见皇帝无果后,周祈安又找上了她。 静王府门前,看着眼下还带着黑眼圈的周祈安,她觉得更好笑。 “小侯爷怕不是把我当菩萨了,总有这么多事要求,你不嫌烦,我都嫌烦。” 她没在他身边多作停留,径直走进王府。 周祈安跟在她的身后,颇为坚持不懈,“我知道自己挺招人烦的,可是这件事,实在是除了殿下没人能帮的了我啊。” “若我偏不帮呢?” 骆星很是不屑。 “若是殿下不帮……”周祈安想了想,很是无赖地闪身张开双臂,挡在她的身前,“我就天天来找殿下哭,把殿下烦死。” 脸皮这么厚。 骆星觉得真是小看他了。 “那你就哭好了。” 骆星无动于衷,想要绕他而过,但她走到哪儿他就堵到哪儿,十分的烦人。 她忍无可忍,抬脚狠狠踩了他一脚。 “喂!” 周祈安吃痛,她趁机避开他,他在她身后气急败坏喊道,“你能别这么不通人情嘛。” “我不通人情?” 骆星觉得生气,转身走到他的面前,“要是我不通人情的话,现在不光你妹妹要死,你也别想好过。” 他垂眸看她,喉结微微动了动,少顷,态度软了下来,试探着伸出手拉了拉她的衣袖,含糊着声音道,“殿下你就帮帮我吧,那日是我不好,我不该离开殿下,害殿下受伤,你要打要骂都可以,我绝无半句怨言,真的。” 这人······ 骆星沉默了。 可怕的是,她还真有些吃这一套。 “两位是将我这静王府当成了市集吗?” 正犹豫着该说什么的时候,身后忽然传来玄清懒散冷淡的声音。 周祈安看到来人,微微一愣,赶忙收回自己的手,向玄清躬身行礼。 玄清不冷不淡坐到一边,看向骆星,温声道,“伤可好些了?” 这么久不见,玄清都知道问她的伤势,他倒好,一来便死皮赖脸地求她捞他那好妹妹出狱。 于是,玄清这不问还好,这一问,骆星刚软和下来的心又硬了起来。 “已经好多了,劳皇叔挂心。” 骆星在他身边坐下,微微笑道,“这些时日不见,皇叔想我了没有?” “我比较想我那半年的俸禄。” 玄清淡声道。 周祈安没忍住笑了出来。 骆星看向他,“有些人的妹妹还在大牢中受苦,真不知道他是怎么笑得出来的。” 他的笑僵在脸上。 “对了。”玄清不紧不慢饮了口茶,“怪不得定安侯最近看起来脸色不太好。果然这天下能让定安侯如此茶饭不思的,只有那位洛姑娘了。” 呵呵。 骆星的心又硬几分。 “静王此言差矣,阿柯是我妹妹,如今被关到了大牢里,做哥哥的岂有不担心的道理。” “哥哥······” 玄清轻笑一声,“本王怎么记得,洛姑娘的哥哥已经死了呢?” 他这一句话,瞬间将气氛拉到了冰点,周祈安脸色变了变,但也说不出什么。 “好了。” 骆星也有些累了,“定安侯回去吧,本宫想休息了。” 周祈安看着她欲言又止,然而最终也没说什么,只留下一句“我不会放弃的”便兀自离去了。 看着他离去的背影,骆星忍不住叹了口气。 天色将暗,夕阳的颜色铺了满地,玄清看着她,轻声道,“你瞧上的人,不过如此。” 不过如此。 骆星淡淡笑了笑,“和皇叔比起来,确实不过如此。” 玄清仍是看着她,眼睛里倒映着她和夕阳,是通透的琥珀色。 “那云蕖不要喜欢他了好不好?” 他忽然说。 骆星嗅到了一丝不寻常的气息,但不敢细想,便借口困了,唤来红玉让她陪她回去休息。 其实也不是借口。 今天起的属实是有些早了,她确实是有些困,于是,天将将暗下来,骆星便已经进入了梦乡。 一场大梦浮沉,不知昏昏沉沉睡了多久,骆星被一声不知从何处传来的犬吠唤醒。 在黑夜里,总觉得狗叫和狼嚎有些类似。 就像猫叫类似于婴啼。 醒来一遭,天还是暗沉沉的,似乎还在深夜,但骆星翻来覆去,却是怎么也睡不着了。 于是起身,下地,出了院子里去。 月色空明纯粹,竟使得院中有如白昼,别有一番景致。 就是静悄悄的,除了蝉鸣鸟啼,偶尔的犬吠之外,什么声音都没有。 在这样的寂静中,她却忽然听到一道不合时宜的声音,像是茶杯碎在了地上。 是隔壁玄清的院子里传来的。 他还没睡吗? 莫不是出了什么事吧? 骆星正也无事,遂起身走向了隔壁院落,他的院子离她并不远,走过一段青石路便到了。 院中没有什么异样。 只是房中透着微弱昏黄的光亮。 骆星走近,隐隐听到房中传来说话声,但听不大清楚,刚要凑近,一支银镖忽然破窗而出。 “谁?” 是一个女子的声音。 察觉到不对劲,骆星后退几步,后知后觉想要离开,只是转身的时候,已经有人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跃到了她的面前。 对面黑衣女子步步紧逼,冷声质问,“说,听到了什么?” 骆星忍不住后退,却撞进一个沁着寒意的怀抱。 她转头,看到的是月色下白衣墨发负手而立的玄清。 他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只是迟缓地歪了歪头,轻声反问,“云蕖什么都没有听到对吗?” “对,我什么都没有听到。” 骆星有些慌了,很是识趣地连连点头。 他满意地笑了笑,刚想开口说什么,但不远处又传来一道戛然而止的女声。 “殿……” 是红玉的声音。 玄清有些遗憾地叹了口气,下一刻,却是抬手,没有任何犹豫地将银镖挥向了红玉的方向。 寒光穿风而过,怕她着凉给她送来披风的红玉被一镖封喉。 骆星怔怔地看着她。 看着她喉间溅出的血,看着她震惊地倒在地上,看着她向她的方向伸出手,唤了一声,“殿…下……” 随后,她便死在了还在不断蔓延的血色之中。 而杀了她的人却连看都没有看她一眼,只是一步步走近还没有回过神的骆星。 骆星转而看向于夜色中向她逼近,神色阴郁苍白宛若鬼魅的人,顿觉不寒而栗。 “我不想杀你的……” 她听到他说。 第129章 长公主她强取豪夺14 “你不能杀我。” 看出了那人深藏在眼底的薄凉杀意,骆星尽量让自己镇定下来,直视着他的眼睛,“你杀了我,没办法向皇帝交代。” 她对云蕖死后的事一无所知。 她从来不知道,云蕖记忆里体弱多病不问政事的静王,却在暗中起着谋逆的心思。 “不要担心。” 玄清微微笑了笑,“杀死殿下的凶手我心中已有人选,殿下可以…放心去死。” 骆星握紧了拳头。 “主上还是不要和她废话了,如果主上下不了手,属下可以代劳。” 说着,身后的黑衣女子已经从背后掏出短剑,向她走近。 几乎是下意识的,骆星不知是脑子抽了还是怎么了,竟移步躲到了玄清的身后。 他愣了愣,侧头看她,觉得好笑,“云蕖怕不是忘了,真正要杀你的人,不是她,是我啊。” “如果皇叔真的想杀我,我现在怕是早已经没有呼吸了。” 骆星开始打感情牌,“皇叔还是认我的对不对?” 闻言,玄清轻叹一声,“我的确不想杀你,可是,若今日我不杀你,明日,死得便是我。” “我发誓,我绝对不会把今晚的事说出去。” “若有违此誓,云蕖定不得好死。” 为保命,骆星信誓旦旦立下誓言。 可他并不信,“先帝也曾对月许下誓约,待他回京后,一定来迎我的母亲进宫,可惜,她到死都没能等到。你说,连皇帝的誓言最后都能变成空话,我又该怎么相信你呢?” 玄清向她走近一步。 骆星也不知道该如何了,“那我到底要怎么做你才能相信我。” 默然片刻,忽然,他像是想到了什么,微微笑了起来,笑得很好看,但透着森森寒意。 “或许云蕖,想见一见你的母亲吗?” 他忽然问了一句意味不明的话。 还没来得及思考,白衣浅淡之人挥袖,散出阵阵异香。 忽而眼前天旋地转,骆星有些站不稳,踉跄几步,便倒在了面前之人的怀里。 再次醒来的时候,骆星以为自己还在梦中。 已经死去多年的德温皇后,竟赫然躺在一方冰棺里。 那个画中人,记忆里永远笑意温和的女子,阖眸躺在其中,美得惊心动魄,像个人偶。 骆星震惊得说不出话来。 玄清对她的反应不以为然,只俯身怜惜地轻抚棺中之人的脸颊,轻声道,“嫂嫂,我带你的女儿来看你了,你高兴吗?” 这暧昧的动作,温柔的声音,痴迷的目光······ 想不到他竟对皇后存了这样的心思。 骆星看着他,还是震惊,还是说不出话,过了许久才发自内心地说了一句,“疯子。” 玄清看向她,是与方才截然不同的目光,“真是可惜,这样相似的一张脸,个性却是云泥之别。” 云泥之别。 谁是云,谁又是泥? 骆星心里燃起火来,站起身,满脸厌恶地看着他,“你简直让我恶心,玄清。” 看到她这样的眼神,他却是笑了起来。 “对嘛,这样才像你。” 他慢慢走近她,“从前你装模做样讨好我的样子,简直···虚伪至极。” 虚伪至极? 骆星觉得好笑,“皇叔是自幼卑贱惯了,便习惯别人这样对待你了吗?” “是啊,我是个卑贱之人。”他笑着轻叹一声,“我的母亲怀着我的时候,还在接客,后来我长到六岁,她便得病死了,连个棺材都没有,被草席子一卷,就扔到了乱葬岗里,扔她的人掩着鼻子,好像看一眼都嫌脏。” “那样的眼神,从小到大,我见过很多次。” “先皇,嬷嬷,宫女,太监,还有很多很多人,当然····你也如此。” “可是···”像是想到了什么,玄清的声音低了下来,转身慢慢走向那方散着寒意的冰棺,满目柔情地看着棺里的女子,柔声道,“只有她不一样,她不嫌弃我的身份,那样温柔地看着我,唤我的名字······” 骆星心情复杂,不知是该可怜他,还是厌恶他。 “所以你就瞒着天下人将皇后的遗体据为己有?” “所以,你就想要杀了她的丈夫,还有女儿吗?” 她厉声质问他。 玄清仍是看着棺中的皇后,声音温和却透着杀意,“我没想杀你,但是,燕帝必须死。” “为什么?” 骆星觉得不解,“他可是你的皇兄,而且,他待你不薄啊。” 听到她的话,玄清轻笑一声,抬眸看她,“云蕖想知道为什么吗?那我便告诉你。” 他站起身,一步一步向她走近。 “因为,他害死了你的母亲。” “因为,这天下,没有给伤害过自己女儿的人加官进爵的父亲。” “因为,我厌极了他那副惺惺作态的样子。” ······ 他每说一句话,都像在她心上砸下一个血淋淋的坑,骆星神思恍惚地后退几步。 “你在说什么?我为什么听不懂呢?” 她颤抖着声音问他。 玄清仍是步步紧逼,“你可知,这三年,你口中的父皇一直知道你过得是什么样的日子,然而,他却为了收服天虞山那些所谓的英雄豪杰,选择了迂回的策略,硬生生拖了三年才救你出来。 “你的母亲无意中看到天虞山传来的秘信,知道了你的遭遇之后,都快疯了,后来更是积郁成疾,意识恍惚,跳下城楼而亡,而你的父亲呢?在这期间,在和另一个女人生孩子,在准备招安事宜·····” 他冷笑一声,微凉的指尖轻抚上她的脸,“你可知,当初那些辱你之人,如今在朝中可混得风生水起,过得美满幸福啊。” 骆星的呼吸几乎要停滞,待回过神的时候,已经快要窒息。 “不可能,不可能······” 她喘了口气,艰难道。 想起过往皇帝对她的百般纵容,又想起那晚祠堂前他的一句朕有悔,骆星只觉得脑袋都要炸开了。 “既不信,那便亲自看一看吧。” 他说。 第130章 长公主她强取豪夺15 那一张张噩梦般熟悉的脸。 推杯换盏,高谈阔论,好不潇洒。 谁家女儿满月,谁家新婚燕尔妻子管得紧,谁家又升了官儿,骆星立于门外,听得清清楚楚。 她以为已经被处死的人,活得有声有色。 而她对此一无所知。 耳边的欢笑声在她脑海里不断放大,放大,她再听不到任何声音。片刻,骆星眼前一花,竟是气血上涌,吐出一口淋漓的鲜血。 有人上前扶住她。 骆星推开他,失魂落魄地离去,一个人走在大街上,走了很久,最终还是倒在了他的怀里。 这个人,怀里是冷的。 像个冷血动物。 “···我该怎么做,才能杀了他们所有人?” 骆星伸手,拉住他素白的衣襟,他垂眸看她,声音浅淡,“权力,权力可以解决大部分问题。” 权力…… 骆星叹了口气,在他的怀里闭上了眼睛。 回去之后,又睡了长长的一觉。 这一觉睡得不大安稳,耳边回荡着嘈杂的声音,有人们谈笑,有刀剑厮杀,还有女子绝望地喊着她的名字。 “阿云,阿云,下来吧。” “那里太高了,我们去其他地方玩儿好不好?” 长发散落的女子向她伸出手,满眼的血泪。 梦里下了雪,骆星站在城楼上,脚下一滑,于风中不断下坠。 她猝然从床上惊醒过来,满头的冷汗。 醒来的时候,已经是夕阳晚照的黄昏时刻。 骆星感觉有些口干舌燥,便下意识唤红玉的名字。 可是唤了几声也不见有人进来,骆星愣神片刻,想到了什么,心脏后知后觉地抽痛起来,疼得她喘不过气。 正捂着胸口默默痛着,忽然,门被人推开,带进满室金黄色的余晖。 “殿下方才可是在唤我吗?” 走进来的人轻声说。 骆星抬眸,看到的是红玉的脸。 像是还在梦中,但心脏处的隐痛却在提醒她,这不是梦。 “你没死?” 骆星穿了鞋,跌跌撞撞走近她,却也在走近的时候,一颗心慢慢凉下来。 她明明记得,红玉的身量是比她要矮一些的,可面前的人,却是高挑纤长,和她相差无二。 “红玉”轻笑,眼睛像狐狸一样带着钩子。“殿下在说什么呢,我这不是活得好好的嘛。” “你到底是谁?我要听实话。” 骆星真的感觉自己要疯了。 面前的人向她走近一步,柔声道,“放心殿下,我比那个废物丫头厉害多了,以后···我会代替她,陪在殿下的身边。” 骆星看着她,很长时间没有说话,良久,却是后退一步,神思恍然地笑了笑。 心里像是压着什么东西,无从宣泄,于是她转身,将桌子上的杯盏尽数挥落在地。 红玉神色如常,只淡声提醒她,“天色不早了,殿下可是忘了,今日还没有进宫请过安?” “请安?” 骆星嗤笑一声,转身走向她,异想天开道,“不如我把我这张脸给了你,你代我进宫,杀了皇帝怎么样?” “殿下想死可不要拉着我。” 红玉不以为然,转而将她带到梳妆台前给她重新梳妆更衣,换好衣服又推着她出了门。 骆星脑袋不太清楚,便神色茫然地随着她走,待反应过来时,已经上了轿辇。 等进了宫,见到皇帝的时候,天已经暗了下来。 难得见他没有批折子,而是坐在榻上写字,洛妃则在一旁研墨。 见她来了,洛妃向她微笑着点头示意,皇帝看她一眼,还是照例问她的伤,骆星也照旧回他已经好了,让他不必挂心。 不多时,云和也来了,看到她也在,顿时不高兴起来,但碍于皇帝在这儿也不敢说什么,只瞥她一眼,便坐到了洛妃的身边。 大约是之前犯了错,云和靠着洛妃撒娇,让她罚她少绣几幅仕女图,洛妃不允,她便求皇帝,皇帝依旧低头写字,只温声道,“少绣几幅就少绣几幅吧,云和一向不善女工,洛妃不必强求。” 云和高兴起来,过去搂着他的脖子亲了一口,“父皇最好了。” “皇上要纵得这丫头无法无天了。” 洛妃无奈。 一家三口,其乐融融,骆星则沉默着坐在一旁,格格不入。 少顷,皇帝字写完,放了笔,吩咐她们退下,云和还想多待一会儿,但被洛妃拉着走了。 “···云蕖可是有话想说?” 皇帝看向她,目光和善。 骆星看着面前这张不怒自威的脸,思绪纷杂,不知从何说起,只轻声道,“我有些想念母后了。” 闻言,皇帝叹了口气,起身过来摸了摸她的脸。 “父皇也想你的母后。” 他走到书案旁,捡了几本折子看。 “所以,这就是父皇常常召幸洛妃的理由吗?”骆星站起身,慢慢向他走近,“洛妃同母后,有五分像,性子也一样的温婉柔和,每次看到洛妃,儿臣都像是看到了母后,父皇您呢?您也是这样想的吗?” 一身黄袍的男人抬眸看她,眸色深深。 “云蕖在怨恨父皇吗?” 他问她。 怨恨?骆星轻笑一声,“父皇是皇帝,做什么都有自己的理由,有自己的不得已,云蕖怎么敢怨恨父皇。” 他笑了一声,带着无奈。 “云蕖不能怨恨皇帝,但···可以怨恨父亲。”皇帝放下手里的折子,声音落寞,“我不是一个合格的丈夫,也不是一个合格的父亲,云蕖会怨恨我,很正常。” 一桌之隔。 那么近又那么远。 骆星望向他总是怀揣着心事的眼睛,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云蕖并不怨恨父皇,云蕖只是好奇,一个人到底需要坐到多高的位子上,才能真正做到随心所欲。” “随心所欲······” 皇帝垂眸,看着桌子上的一堆堆折子,叹了口气,“这世上,或许很少有人能真正做到随心所欲。” “但是云蕖,你是朕最喜欢也是朕亏欠最多的孩子,朕希望你能够永远无拘无束,自在快乐……” “是吗?” 骆星微微勾起唇,“希望父皇能够记住今天说的话。” 第131章 长公主她强取豪夺16 天色彻底暗了下来。 回去的时候,周祈安一个人站在静王府门前,像是等了很久。 他每一次来寻她,都是为了旁人。 “你还真是坚持不懈。” 入了秋,晚上已经有些凉了,骆星叹了口气,越过周祈安抬脚往府中走。 只是脚还没有迈过门槛,却听得身后的周祈安问道,“殿下命人,给洛平施了宫刑吗?” 骆星脚步顿了顿,转身静静看着他,没有说话。 “不只是宫刑,还···还······” 后面的话,他说不出口。 “还找男人上了他。”骆星毫不顾忌替他坦荡说出来,然后向他走近一步。 “不只找男人上了他,还在他的脸上身上,烙下一辈子都跟着他的囚字。怎样?小侯爷是来找我兴师问罪的?还是来责怪我的心狠手辣呢?” “殿下这样做,倒不如直接杀了他。” 周祈安叹了口气,有些无奈。 骆星嗤笑一声,“小侯爷觉得现在说这些,还有什么用吗?” “的确没什么用。” 他垂眸看她,低声道,“我只是忽然觉得,我好像一点都不了解殿下。我以为,殿下从不是个狠辣之人。” “你的确不了解我。” 骆星不想再理他,转身要走,但又想到了什么,回头望着他轻声说了一句,“对了,忘了告诉你,你的妹妹,是死刑。” 她轻飘飘的一句话,却在他心里激起千层浪。 怎么会? 怎么会! 周祈安急切地拉住她的手臂,“殿下,她罪不至死啊!” 骆星回头冷冷看他一眼,而后面无表情地收回自己的手,淡声道,“关门,送客。” “是。” 王府朱门被下人缓缓关闭,骆星立于门后,静静看着凉凉月色中的人。 她不高兴,别人也该和她一样不高兴才对。 周祈安握紧了拳头,伸手扶上将要被关上的门,欺身上前。 “你不能这样。” 他说。 骆星仰头看他,轻笑一声,“你知不知道,你越是这样,我越是想让她死。” “殿下讨厌我,何必迁怒到旁人身上。” “现在我就站在你的面前,殿下若心中有怨,想打想骂还是想捅我一刀,都可以,我绝无怨言。” 晚风微凉,扬起少年身后墨色披风,他从腰间取出随身带着的短刀递给她,眼神坚决。 “为了她,你甘愿付出自己的性命吗?” 骆星看着他手中那把弯月一样的短剑,心中更加悲凉。 周祈安仍是看着她,却没有说话。 他同她一起长大,一起哭一起笑一起受罚,他早已把她看得比自己的性命还要重要。 虽然现在她怨恨他亲手杀了她的兄长,和他赌气,不愿意见他,但无论如何,他都得救她。 良久,骆星接过他手中短剑,凉凉道,“跪下。” 他的心往下沉了沉,顺从地在她面前跪下,然后仰头,认命般地闭上了眼睛。 只是等了很久也没有想象中的疼痛传来,他疑惑地睁开眼睛,却见月色下眼神凉薄的人,强硬地拽过他的衣领,然后,俯身吻了他的唇。 脑袋里好像有什么东西忽然就炸开了。 周祈安怔怔看着她,反应了很久才将她推开。 看到他这反应,骆星放肆地笑了起来,随手将剑扔到他的面前,“小侯爷下次不要随意揣测我的心思了,因为你不知道我还会做出什么事来。” 他赌她不会杀了他,但却万万没想到她会这样做。 于是一时间,他连话都不知道该怎么说。 骆星不管他,在他心里连投下几枚炸弹后,转身潇洒离去。 他还在愣愣地跪着。 虽然知道现在说这个不太合适,但是…… “那可是我的初吻呐!” “你要羞辱我也不必用这个法子吧!” 真是太过分了。 终于反应过来的周祈安不甘心地朝那个背影喊了一声,然后胡乱擦了一把自己的嘴巴起身愤然离去。 骆星觉得好笑。 夜色愈发浓重,但院子里的大红灯笼还突兀地亮着,暧暧红光下,静立着一抹素色。 白衣墨发,负手而立。 神仙皮囊,恶鬼心肠。 她看清楚了藏在这副干净皮囊之下的狼子野心,但是,仍然无法讨厌他。 骆星仍旧恭敬向他行礼,“皇叔。” 他看着她,眸色沉沉,不知在想什么,沉默片刻,越过她便要离开。 骆星唤住他。 “公主邸要落成了,这些时日,给皇叔添麻烦了。” 她看着他的背影,声音平静,“虽然你可能会觉得我虚伪,但我还是那句话,我并不讨厌你,无论···你做了什么。” 玄清站在原地,没有说话。 骆星也没指望他能说什么,便没再停留,转身回了自己的院子。 这条路上都被挂满了红色的灯笼,从前觉得喜庆亮堂,而今心境不同了,却感觉这漆黑夜色里的幽幽红光照亮的,是一条通往地府的路。 白日里睡得时间长,到了晚上,便怎么也睡不着了。 骆星躺在床上,脑海里乱七八糟想着些事情,不知想了多久,忽然听到了寂寂夜色中门被人推开的声音。 那人推门的力气颇大,带进来的凉风扑灭了骆星床头那奄奄一息的火烛。 一道白影,与这浓墨一般的夜形成鲜明对比。 骆星坐起身,看着半夜莫名其妙闯进她房间的玄清,有种不祥的预感。 “你要干什么?” 白衣素影跌跌撞撞向她走近,带来满身醉人的酒气。 骆星蹙了眉,想要离他远一些,但下一刻便被他强硬地拉回来,扑倒在床上。 他俯身垂眸看她,明明满身酒气,但眼眸却清亮如常。 “公主不是说不讨厌我吗?为什么还要这样看着我?” “你醉了。” 他眼中的一些东西让她不知如何面对,只能偏过头,不再看他。 “那你就当我醉了吧。” 玄清抬手,抚上她的脸,强迫她转头看着他,然后微微笑了笑,眼睛里带着钩子,“云蕖喜欢我这张脸对吗?” 她眼中的色欲,从一开始,他就看得清楚。 她不做逾矩之举,便以为自己掩藏得很好。 却不知道,他在青楼楚馆出生长大,最是明白,那样的眼神里,藏了怎样肮脏的心思。 骆星不愿承认,于是恼羞成怒地推开他,“你想多了。” 她站起身,向前两步,想要离开。 身后有人不依不饶地缠上来。 玄清从背后搂上她的腰,紧紧抱着她,温热的气息扑洒在她的颈侧,扰得她心乱如麻。 “我可以帮你。” 他轻声开口,却染着痴狂的笑意,“帮你杀了所有负你之人,帮你得到那至高无上的权力,帮你得到一切想要的东西。” “云蕖,我们一起,将这天下,搅个天翻地覆怎么样?” 天翻地覆······ 杀了所有人? 听起来好像不错。 骆星看着窗外的月色陷入了沉默,良久,微微侧头,抬手抚上他如玉般微凉的脸。 “…皇叔不怕吗?” 她轻声问他。 他笑着,像朵沁着毒的白色花朵,妖冶又圣洁。 “我才不在乎,反正我这条命,已经够烂了。” “让我们···一起下地狱吧。” 黑暗里,白得病态的手,将她拉到永不见光的地狱里,随后,便是沉沦。 她没有反抗。 因为,她原本就是地狱里的恶鬼。 第132章 长公主她强取豪夺17 鬼迷心窍。 骆星用这四个字来形容昨夜的荒唐。 正暗自懊悔着,忽然,有人推门而入,带进满室清晨暖阳,又转身将门关上,将阳光阻隔在外。 昨夜迷她心窍的人,早已穿戴整齐。身上是银白色的衣衫,发间是泛着光的玉簪,矜贵素雅,人模狗样。 骆星看着面前的人,忽然觉得又没那么后悔了。 这张脸,她是真的很喜欢。 但下一刻,他施施然坐到床边,却是命红玉端了一碗黑乎乎的药汤来。 这场面,怎么觉得有些似曾相识呢。 “这是什么?” “我不喝。” 骆星感觉自己像是古早虐文里与总裁春风一度后被强行灌药的女主,心情烦躁起来,没好气地将他手里的白玉碗挥落在地。 玄清看着洒落一地的药汤,也不恼,只是微微笑着看向她,轻声道,“阿云不喝,是要给皇叔生孩子吗?” “你!” 骆星气极,却也说不出什么。 他则转头温声令红玉重新再端一碗来。 于是,红玉离开,房间里便只剩下了他们两个人,彼此四目相对,暗流涌动。 想起昨夜他在她耳边勾缠着她唤他名字的样子,骆星耳根子一烧,忍不住避开他的目光。 玄清笑了笑,抬手无比自然地整理了一下她肩头披散的发,动作温柔,但说出口的话却冰凉,“我们长公主殿下身经百战,竟也会害羞吗?” 像是迎头被泼了一盆冷水。 骆星的心顿时凉了下来,毫不客气地回怼,“我竟也不知,皇叔伺候人的功夫这么好。果真不愧是···娼妓之子。” 昨夜还缠绵的两个人,天亮了,便毫不顾忌地往对方身上扎刀子。 玄清的眼神慢慢结了霜。 被气笑了,他欺身逼近,一字一顿道,“可惜啊,殿下这样尊贵的血脉里,终究还是染上了我这个娼妓之子的污色。” 骆星怀疑,这才是他昨夜引诱她的目的。 于是不由得恼怒起来,伸手掐握上他白皙纤长的脖颈,“你故意的?为了羞辱我?” 那人的喉结在她掌心微微滚动。 他笑着向她凑近一些,像只勾人的白狐,“我还是觉得,昨晚的阿云比较可爱一些。” 骆星的手慢慢收紧。 正彼此针锋相对着,红玉端着药走了进来。 她颇为无奈,“你们这些皇室的人都玩儿得这么花嘛?” 骆星愤愤松开自己的手,玄清若无其事,伸手取了药碗,吹了吹,作势要喂给她喝。 “不必。” 骆星还在生气,随手接过来,仰头就要灌下去,但没想到那药那么烫,只灌了一口,便是又烫又苦,烫得她眼泪都要出来了。 玄清没忍住笑了出来,然后轻叹一声颇无奈地从她手中将药碗接过来,“傻阿云,你以为我方才为什么要吹凉了喂你。” 舌头疼。 骆星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 玄清垂眸,将勺子上的药细细吹凉了递到她的嘴边,“不烫了。” 骆星无奈,只得乖乖喝下。 一勺一勺,好像喝了很久,越喝越觉得苦涩。 这叫什么事儿啊。 “这样才乖嘛。”玄清放了空药碗,奖励似地摸了摸她的头。 骆星没说话。 她鲜少这样乖巧,像只猫。 玄清看着她,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情不自禁摸到她的脸上,又敛眸,忍不住凑近。 “一夜风流也就罢了,皇叔···不要太贪心了。” 骆星不屑地笑了笑,然后推开他,起身穿好了衣服。 要走时,玄清唤了她的名字,但什么都没有说。 ······ 天气渐凉,骆星的公主邸便在这秋日落成了。 按照她的喜好,建得气派又奢靡。 突破了那层道德底线后,她便更加不顾忌什么,收了许多干净俊俏的少年进府,性子招她喜欢的,收作面首,旁的,便当下人伺候在侧。 美人作陪,她大醉数日,不知今夕何夕,直至某一日,腹部忽然疼痛难忍,请了太医来也查不出是何缘故。 她忽然想起,那日在静王府喝下的汤药以及临走时玄清的欲言又止。 总觉得这两件事之间有什么关联,骆星心有疑窦,忍着疼痛,连夜乘坐轿辇去了静王府。 静王府的大红灯笼在她走之后也依然亮着。 那个清雅如月的人就坐在台阶上,白衣被灯光染成了淡红,见她来了,瞧着她微微笑了笑,像是知道她会来一样。 “你来啦。” 玄清站起身,向她走近,“这些时日不见,阿云可想我了没有?” 看着这张永远挂着笑的脸,骆星不由得怒火中烧,“少给我装,说,那日你骗我喝的药到底是什么?” “一种毒。” 他也不拐弯抹角,只取了帕子怜惜地为她拭去脸上因疼痛而出的冷汗,声音低柔,却沁着寒意,“每半个月发作一次,如果不按时服用解药,天亮便会七窍流血而死。” 听到他的话,看着他依旧笑意温和的脸,骆星更加怒不可遏,毫不客气地抬手打了他一巴掌。 “为什么啊?” “你就这样恨我?” 他被打得偏过头去,再看她时,目光渐渐变得阴翳,“只有这样,你才会主动来见我不是吗?” 玄清笑了笑,向她逼近一步,“这些时日,公主过得可还快活?是不是都快忘了还有我这么个皇叔了?” “你给我下毒,就是为了让我主动来找你?” 腹中疼痛更甚,骆星疼得忍不住弯下腰,声音也弱了几分。 他没说话,只垂眸静静欣赏着她痛苦的样子。 实在受不了了,骆星只得认命般地伸手,拉住他的衣袖,“现在你如愿了,可以给我解药了吗?” 他还是不说话。 她疼得腿一软跪倒在地上,跪倒在他的面前,手紧紧拉着他的衣摆。 玄清低头看她,神色冷淡,良久,才俯下身,轻勾起她的下巴,轻声道,“这些天我心情不大好,公主哄得我高兴了,我就把解药给你好不好?” 好无耻的人。 骆星咬紧了牙关,但别无他法,想了想,忍着疼痛凑近,附上了他温凉的唇。 面前之人长睫微颤,眼中墨色愈发浓重,愣神片刻后,抚上她的侧颈,主动加深了这个吻。 他将她抱起,走进了夜色之中。 这个人,比她想象得还要更无耻一些,要她带着痛苦与欲望承受一切,在最后,她几乎感觉自己快要死去的时候,他才带着笑意俯身将解药化作一个缠绵的吻送入她的口中。 “阿云,招惹了不该招惹的人,是要付出代价的知道吗?” 他在她耳边,如鬼魅低语。 天亮的时候,骆星已经恨极了他。 第133章 长公主她强取豪夺18 天亮之时,看着身侧阖眸安睡的人,骆星感觉自己恨极了他。 于是忍不住抬手,取下发间银簪,就要往他喉间刺去。 “阿云不想要下次的解药了吗?” 玄清闭着眼睛,懒懒开口。 骆星的手顿在空中,知道没办法杀他,但心中有恨,难以消解,这只钗,还是刺了下去,刺破了他清瘦的胸膛。 血色蔓延开来,染红他的白色中衣,他睁开眼睛,静静看着她。 这人,像是没有痛觉。 虽然杀不了他,但这一下多少泄了些她心头的怨气,骆星淡淡看了他一眼,起身准备离开。 “其实,阿云不必如此急着取我性命。” 身后血流不止的人,声音依旧平静,“我非足月而生,又在冷宫长大,自幼体弱,很早之前,太医便告诉我,我活不过三十岁,也永远不会有自己的孩子······” 听到他的话,骆星顿在床边。 不对。 她为什么要同情他? 明明是他活该。 正这样暗自告诫自己,玄清却带着一身血色从背后慢慢抱住她,伤处还在不断往外渗血,这血色,也蹭到了她的衣服上。 “我是一个注定要死的人。” “所以,阿云何必为了杀我,而脏了自己的手呢?” 骆星不知他这话是真是假,但他有一句话倒是说对了,“杀你,的确脏了我的手。” “抱歉。” 玄清轻叹一声,将她抱得更紧一些,让她无法挣脱,“弄脏了阿云的衣服。但是,阿云再陪我待一会儿吧,我只怕你这一走,下次相见,又是这样针锋相对地彼此痛着。” “既然痛,就趁早去包扎伤口,还有,帮我把毒解了。” 骆星依旧冷漠。 “阿云呐。”他还是无限温柔地唤她的名字,带着些无奈,“如果没有此毒,你还会踏进静王府半步吗?怕不是夜夜流连于花丛,连皇叔的名字都忘了吧。” 呵呵。 这话虽说得醋意十足,但她却知道他真正目的是什么。 “别演了。”骆星毫不客气地拆穿他这副假面,“你不就是想借此毒控制我吗?说得好像自己多委屈似的。” “阿云果然聪明。” 他轻轻笑了笑。 只是不知为何,他这句话,却无端勾起她一些旧时的记忆来,那时,司徒平南穿着喜服坐在藤椅上,也说过这样一句话,但那时,他唤的是阿星。 一想到那个人,心脏总会不自觉紧缩起来。 骆星叹了口气,微微侧头,抚上身后那人苍白俊秀的脸。 不知她为何忽然这样,他有些受宠若惊,愣神片刻后往她掌心蹭了蹭,抬手,想要回握住她的手。 “你要是他该多好。” 骆星轻声说。 可惜,那个人不会舍得这样待她。 玄清的手顿在半空,眸光渐渐黯淡下去,片刻,眯了眯眼睛,一字一顿道,“你说得,是谁?” 骆星没回答,只趁机脱离了他的禁锢。 身上被染了血,骆星忍不住蹙眉,回头看他,“你的血好脏,我要先去梳洗沐浴了,皇叔最好先处理一下自己的伤口再想那些没用的事。” “是周祈安对吗?” 玄清站起身,向她走近一步,脸色苍白。 骆星还是没回答,只开门想要离去,但门开的那一刻,身后的人却失血过多轰然倒地。 ······ 知道自己活不长,便也不在乎自己的身体。 郎中来给他包扎伤口,顺带给他把了脉,摸着脉象,郎中捋了捋长长的胡须,连连摇头。 上了年纪的老郎中同骆星交代了许多话,什么体质阴寒,什么大凶之症的,她并不明白,但最后一句话她却听得清楚。 若是不好好养着,怕是活不过三年啊。 活不过三年······ 看着床上因伤口感染而烧得神志不清,蹙着眉一个劲唤着娘亲的玄清,骆星心情复杂。 可怜,也可恨。 骆星叹了口气,到底还是没忍心离开,在床边坐下,一直守着这个病号。 他总含糊不清地说些梦话,说他不想进宫,说他封王了,到最后,又紧紧拉着她的手,让她不要抛下他一个人。 好像是把她当成了他的母亲。 骆星无奈,但也没办法,只轻轻拍拍他的手背,柔声安抚,“我不走,我会一直陪着你的。” 深陷噩梦之中的人情绪渐渐稳定下来,之后,便安稳地睡着了。 人在病着的时候,都是一个样子,脆弱又乖巧,像个孩子。 玄清本就随了他娘江南花魁娘子的美貌,生得白皙出尘,容色俊美,而今病了,墨发随意散着,肤色也白得几近透明,更显得纯洁无瑕,比玉还要通透几分。 真正的美人,就该是这样美得雌雄莫辨的。 尤其这位美人,不仅有令人怜惜的身世,还带着危险的刺。 简直是十分地对她的胃口。 骆星选择留下,倒也不是因为她有多心善,而是看着这张脆弱美丽的脸,心就不自觉软了下来。 她不得不承认,她是个俗气至极的人。 直至日头渐落,夕阳余晖洒满整个房间,床上的病美人才悠悠转醒。 他仍有些虚弱,并不说话,只静静瞧着她,眼睛湿漉漉的。 “怎么样?好点了没有?”骆星扶他坐起,刚想唤人来,却被他拉住手,紧紧抱入怀中。 那个病着的人抱着她,哑声说,“皇嫂···我好想你······” 皇嫂······? 这人,居然将她认成了德温皇后。 骆星的心瞬间冰冻起来,伸手推开他,咬牙道,“你看清楚,我是谁?” 玄清愣愣看着她,在看清楚她眸中的冰凉后才发现自己认错了人,忍不住低头落寞地笑了笑。 “是我糊涂了。 只是···阿云方才那样温柔,倒像极了你的母亲。” 从来都是她把别人当替身,而今居然被人当作了替身。 骆星心头五味杂陈,不是滋味儿,但更多的,自然是愤怒,于是,不顾他还病着,抬手打了他一巴掌。 “阿云······” 玄清抬眸看她,眼眶微红,想说什么,但还是什么都说不出来。 天色已晚,今日还未入宫请安,骆星也没再多说什么,便转身离开了。 其实她对自己更生气一些,生气自己的心软,糊涂,见色起意,明知与他纠缠不会有什么好结果,但还是忍不住靠近。 玩火自焚。 骆星仰头望着天边如血的残阳,自嘲地笑了笑。 酒醉数日,也该清醒了。 “殿下。” 红玉匆匆走进来,“皇上来公主府了。” 第134章 长公主她强取豪夺19 骆星着急赶回去的时候,公主邸已是门庭若市。 千兰厅坐着的,不仅有皇帝,还有云和,明启,以及周祈安一干人等。 刚刚同玄清厮混一夜,如今见了皇帝,骆星不免心虚起来,恭恭敬敬地行了礼。 “不知父皇驾到,儿臣有失远迎,还请父皇恕罪。” 皇帝看起来倒是心情还不错,抬手示意让她起来,“好啦,这里没有外人,何必拘这些礼,不过云蕖府邸修建好了都不请父皇来看看,这倒的确是你的不对了。” “父皇日理万机,儿臣只是怕打扰了父皇。” 骆星在明启身边坐下,对面是许久不见的周祈安。 他今日穿了一身墨蓝色锦衣,神色也淡淡的,看起来比平日稳重许多。见她坐下,抬眸瞧了她一眼,神色颇有怨怼,似乎还在生气那日她不分青红皂白亲了他。 “不过大姐姐方才是去哪儿了呀?竟连父皇都不放在眼里嘛。” 靠在皇帝身边的云和探出脑袋看向她,“难不成,是去外面厮混了不成?” 正欲小声问明启什么,谁料云和那丫头又开始挑事儿。 真不是个省油的灯。 骆星笑了笑,并不看她,只向皇帝解释道,“儿臣去取遗落在静王府的东西时发现皇叔病了,就留在他身边照料,云和妹妹实在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你!” 云和气恼,但皇帝在这儿,也没办法说什么,只好一个人生闷气。 明启看她那样子觉得好笑,不由得揶揄,“云和妹妹口齿不如人伶俐,还是少说话得好,省得次次都憋一肚子气,什么时候再给自己气死了就不值当了。” “父皇!您瞧元皓哥哥说什么呢!他居然咒我死!” 皇帝叹了口气,颇为无奈,“都多大的人了,还这样吵吵闹闹的,像什么样子,让人看见了笑话。” 闻言,云和只得乖乖闭嘴,不好再说什么。 明启也低头饮茶,不再说话。 原以为这个话题就算过去了,骆星刚松了一口气,却听对面的周祈安悠悠然开口。 “殿下遗落了东西在静王府,为何不派丫鬟去取呢?还有,静王病了,府中也有下人伺候在侧,怎么劳烦殿下亲自照顾?殿下一夜未归,实在让人替你担心啊。” 这人······ 什么时候也开始找她茬了。 骆星握紧了拳头,勉强笑道,“小侯爷这是什么意思?” 周祈安看着她,也礼貌地笑了笑,“没什么意思,就是觉得殿下凡事亲力亲为,实在辛苦,仁孝之心固然可贵,但也该保重自己的身体。” “我怎么样,好像不关你的事吧?小侯爷有这闲心还不如多关心关心你妹妹的安危。” 骆星不客气地回怼。提到他在意之人,他便顿时无话可说。 “刚说了他们,怎么你们两个又绊起嘴来了。”皇帝佯装微怒,“你们四个,倒像全然不把朕放在眼里。” “儿臣不敢。” “微臣不敢。” 见皇帝生了气,众人便齐刷刷站起来道歉。皇帝叹了口气,又示意众人都坐下。 “你们都是朕看着长大的孩子,也是一同在宫中长大,该互敬互爱才对,怎么倒针锋相对的。” “元皓。”皇帝看向一旁的明启,“你是哥哥,该让着自己的妹妹。” 明启低头,“是,父皇。” “还有你。”皇帝轻轻点了点云和的鼻子,“别仗着自己年纪小任性妄为处处针对你姐姐知道吗?马上要及笄的人了,还像个小孩子似的。” 云和瘪瘪嘴,“知道了。” 说完云和,皇帝又将目光投向骆星,颇为无奈地叹了口气,“云蕖想要的随心所欲,便是这般的随心所欲吗?” 听到他的话,骆星脑海里又闪现出一些荒唐的画面,虽然知道皇帝说的不是这个,她还是颇为心虚地低下了头。 不过皇帝也没多说什么,只道,“大约,是时候该为云蕖择选一位驸马了。” 驸马······? 骆星不以为然,她在外的名声并不好听,除了那些贪财贪色的小人,大约没有哪家的高门贵子愿意做她的驸马。 只是,皇帝这一说,倒给了她一些灵感。 骆星低头看着手里冒着热气的茶杯,微微笑了笑。 说话间,天色已然暗了下来,殿内点了长明灯,皇帝看向周祈安,“祈安,你可是忘了今日来见朕是为了什么?” 周祈安闻言,起身在殿内跪下,坦然道,“微臣想求陛下,饶小妹一命。” 皇帝沉思片刻,转而看向骆星,“云蕖以为如何?” 虽是询问的语气,但看这样子,分明是想让她看在周祈安的面子上放过还在狱中的洛柯。 “父皇也觉得,周家小妹无辜吗?” 骆星抬眸,看向皇帝。 他是个仁君,仁慈到可以给伤害自己女儿的人加官进爵,更何况,是个小小洛柯。 “云蕖,治国论法,也论情。论法她并不无辜,但论情,朕始终觉得,看重家人,是没有什么错的。祈安为国立下汗马功劳,又与你一同长大,云蕖不如看在祈安的面子上,饶周家小妹一命。\" “对啊对啊。”云和也来掺一脚,“洛姐姐人很好的,大姐姐你就放过她吧。” 呵。 “父皇是皇帝,自然说得有道理。”骆星放下手中茶杯,看向地上跪着的的周祈安,“既然父皇都这么说了,我就放过她。” “真的吗?” 周祈安高兴起来。 但还没高兴多长时间,又听得骆星继续道,“但我放过的,是你周祈安的妹妹,不是那个草寇的妹妹,只要她与那贼子断绝了关系,正式认了你作哥哥,我可以看在你我旧日的情分上,放过她。” “···断绝关系?认我···做哥哥?” 周祈安愣住了,眸光渐渐黯淡下去。 他怎么会不知道,洛柯是个怎样倔强的性子,而且,洛柯若是正式认了他作哥哥,他们之间,便只能永远被这个兄妹的架子框住,再无其他可能。 骆星笑了笑,“我想,我的要求,并不过分吧?” 皇帝明白其中曲折,但也没说什么,只淡声道,“公主的要求乃是情理之中,周卿,莫要因小失大啊。” 周祈安看着骆星,眸色沉沉,但少顷,还是为了那人的性命在她面前弯下了脊梁。 “谢陛下,公主饶小妹一命。” “微臣···感激不尽。” 天下事,有舍便有得,有得便有失。 骆星不觉得自己做错了什么,但是在这之后,那人对她,愈发疏远了。 疏远到令她有些生气。 送走皇帝一行人之后,明启看着她欲言又止,骆星觉得奇怪,“怎么了?” 明启叹了口气。 他无法揣测天命,但可以从天道给出的指令中依稀看出世界的走向。 很遗憾,面前这个人,他名义上的姐姐,再次被判定为了反派。 他无法告诉她什么,只能劝她一句,“太过任性妄为没有什么好结果,你要记得自己要做的是什么知道吗?” 难得见他这么严肃的样子,她还真有些不适应。 骆星不以为然地笑了笑,“放心,玩归玩闹归闹,我还是知道自己是谁的。一个周祈安,不过手到擒来罢了。” “你怎么这么有自信啊?” 明启伸手,不轻不重地敲了敲她的脑袋,忍不住提醒,“说实话,在他心里,洛柯的位置比你重要得多了,你不趁早殷勤点讨他欢心,反而处处与他作对,你不觉得,他都有点讨厌你了吗?” 讨他欢心? 骆星很是不屑,“我是谁啊?凭什么讨他欢心,以前明明都是他巴巴地来讨我欢心好不好?我才不要讨来的喜欢。” “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你未免太过傲慢了点。”看她这样子,明启心里更加忧愁。 他语重心长同她说了许多话,但骆星全都左耳朵进右耳朵出了。 明启无奈,抬手,点了点她额间的朱砂,“走了,有什么事找我,别老往静王府跑,那人虽长得不错,但城府颇深,省的招来什么不必要的麻烦。” 看着他离去的背影,骆星叹了口气。 可惜啊。 他这话,说得有些晚了。 晚间的风有些凉,骆星紧了紧披风,转身欲回,只是,却在不经意间,看到了地上的几滴血迹。 “可曾有什么人来过吗?” 骆星问旁边的守卫。 守卫想了想,想到了什么,恭敬回道,“回殿下,静王来过,那时殿下和皇上他们在千兰殿,静王便没让属下通传,只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就走了,大约是还病着,走到此处还咳了血呢。” 听到守卫的话,骆星心头五味杂陈。 第135章 长公主她强取豪夺20 天气越来越凉了。 云和的及笄礼上,下了第一场雪。 众人都说是好兆头,皇帝龙颜大悦,放了酒杯邀众人一同去赏雪。 漫天雪花纷纷,一袭红色裘衣娇俏动人的小公主在雪中肆意地玩闹着,等玩够了回来,洛妃便笑着替她拂去发间的落雪。 “瞧这丫头,这么大了还不稳重些,鼻子都冻红了。” 众人看着云和,笑得慈爱。 骆星是喜欢热闹的,但又觉得,有些热闹是属于别人的,凑在这儿也是多余,因此趁人们高兴着,便悄悄退去了。 雪还在下着,宫城里覆了一层薄薄的雪白,倒是美不胜收。 不自觉走到幼时推周祈安入水的湖边,正望着湖面发呆,忽而听到身后有脚步声。 原以为是取伞归来的红玉,刚想要回头,却不想一股巨大的推力将她狠狠推到了尚未结冰的湖水之中。 水中冰冷幽深,衣裳又厚重,拖着她直往下坠,骆星有些慌乱,使劲往上扑腾着,都忘了自己会游泳了,只一个劲地喊救命。 此处往来的人并不多,骆星喊了几声也不见有人来,鼻子里呛了水,呼吸越来越困难。 幸好,湖水将要没顶的时候,有人纵身跃入水中,拉住了她的手。 原本不断下坠的骆星也被拉着,冲破了冰冷的水面。 直至上了岸,骆星都有些没反应过来,身体止不住地瑟瑟发抖。 “没事吧,殿下。” 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骆星抬眸,看到了全身湿透,墨发湿漉漉垂在肩头的周祈安。 他想到了什么,转身将方才置于岸上的墨色大氅披到她的身上。 骆星呆呆看着他,身体渐渐有了些温度。 “我去叫人来。” 周祈安起身欲走,但被骆星拉住了手,“先不必了,父皇正高兴着,让他知道了又要担忧,你先扶我去旁边的亭子里坐会儿吧。” 他愣了一下,颇为意外,“殿下什么时候变得这样善解人意了。” “周祈安。” 都这时候了还嘴贱,骆星颇为不悦地唤了他的名字。 他轻咳一声,不敢再说什么,只好照她的话,扶她去一旁的亭中坐下。 什么劳什子玩意儿,重死了。 骆星愤愤将头上的发冠发钗都摘了随手扔到地上,对面的周祈安则双手环胸靠在柱子上,静静看着亭外的落雪。 “你方才可看到推我入湖的人是谁没有?” 骆星将他的思绪拉回来。 周祈安转头看向她,“我来的时候,只看到殿下在水中扑腾着喊救命,倒没见有什么人。” “不会是你记恨小时候我推你入水故意报复我吧?” 她不由得怀疑。 救了人还平白受冤枉,周祈安被气笑了,但也没辩解,只凑近她阴阳怪气道,“是啊是啊,是我存心报复,又在这儿故意装好人,殿下要不要治我的罪啊?” 骆星仰头看着他的眼睛,没说什么,只低声认真道了句谢。 她当然知道,他不会做出这样的事来。 周祈安愣了愣,不自在地避开她的目光,转身悠悠然坐回了对面,微微侧头望着外面的雪色,小声回了一句,“不用谢。” “是我该谢殿下,两次高抬贵手。” 少顷,又听得他这样说。 骆星笑了笑,“我以为,你是怨我的。” 周祈安低头,笑着叹了口气,“难道不是殿下怨恨于我吗?” 好像彼此都是有些怨气的,但那怨气来源于什么,又都无法宣之于口。 骆星没说话。 “母亲曾说,殿下自幼没了娘亲,又在外面受了苦,要我把殿下当作自己的亲妹妹,保护好殿下。” “但那日文觉寺,我却丢下殿下一个人离开,所以殿下会怨恨我,很正常。” 听他这样说,骆星淡淡笑了笑,站起身走近,“那若重来一次,那日文觉寺,你还会离开吗?” 周祈安抬眸看她,却没有回答。 沉默就是答案。 在他的心里,有两个人最重要,一个是周母,一个是洛柯,这两个人的安危,大于一切。 “周祈安啊周祈安······” 骆星伸手,勾起他的下巴,满脸讽刺,“那日你抱着我掉眼泪的时候,到底是为自己的离开而懊悔,后悔自己没有保护好我,还是···担忧你妹妹的前程和性命呢?” 她总在明知故问。 可是她想要的是她什么都不做,他就爱她。 不想要这样费尽思量,还是比不过别人。 “你的手好凉。” 忽然,听到这样一句话。 一如从前,一如昨日。 骆星愣愣看着面前的人,有些恍惚,恍然间,又回到了那个幽暗不见天日的密室,他被她禁锢着,侮辱着,却还在担忧她会不会冷。 可惜啊,她什么都不做也会爱她的人,已经死了。 死在了她的怀中。 是她亲手杀死的。 骆星苦涩地笑了笑,后退几步,失魂落魄地离去。 漫天大雪,寒冷刺骨。 不知走了多久,骆星觉得有些累,便倒在了雪地里,而后,一身白衣的人撑伞走近,将她抱起,将伞留在了雪中。 “怎么这样狼狈?” 玄清声音轻柔,却和这雪一样,没什么温度。 骆星往他身上靠了靠,想要汲取一些温暖,可惜他的身上,也是冷的。 她忍不住叹了口气,“带我出宫吧,我好冷。” 他没再多问什么,只抱着她离开,坐上了出宫的马车。 马车在就近的静王府门前停下,骆星不肯下车,他无奈,只好吩咐去公主府。 骆星回去便病了,玄清和那日她守着他一样守在她的身边,到了黄昏时分才离去。 虽换了衣服,烤了火,被子也加厚了几层,但总还是觉得冷。 骆星躺在床上,浑浑噩噩瑟缩着,后来发了汗才终于好了一些,又强撑着起来喝了药。 喝药时,天色已经很晚了。 只是不知为何,却听见门外吵吵闹闹的。 “什么声音?”骆星有气无力地问门外的侍女。 还没等她回答,便有小厮匆匆跑进来,“殿下殿下,定安侯他居然敢硬闯公主府,还伤了好几个人呢!” 这人······ 吃错什么药了。 骆星觉得奇怪,起身披了狐皮大氅,出去看是什么情况。 还没走几步,周祈安已经气冲冲地闯了进来,凡是拦着他的人,胳膊上都被砍了血淋淋的一道子。 骆星立于廊间,静静看着他,淡声道,“你疯了吗?周祈安。” “是殿下疯了才对。” 周祈安愤然道,“纵使殿下再不喜欢阿洛,也不该用那样下三滥的招数对待她,你已经毁了她哥哥,难道还要毁了她吗?” 骆星脑袋依旧昏昏沉沉,只觉得莫名其妙,像是还在梦中。 但她一贯不喜欢辩解什么,于是也没否认,只道,“所以,你是来兴师问罪为她讨个公道的?还是······” 骆星看向他手中沾着奴仆之血的长剑,凉凉笑了笑,“···还是想来杀了我?” 他沉默了。 她于朦胧夜色中向他走近,脸色苍白,唯额间一点红色艳丽如初,“周祈安,你如此莽撞夜闯公主府,可曾想过,会有什么样的后果吗?” 周祈安并无畏惧,“那你呢?天子犯法与庶民同罪,殿下用如此下作的招数对待别人,可曾想过后果吗?” “若我说,我没有做过,你会信吗?” 骆星的声音低了下来,还是抱着一丝期冀。 可是他来寻她,便是认定了事实,怎么可能会信。 周祈安冷笑一声,“殿下之前是怎样对待洛平的,想必殿下很清楚吧。” 今天真是糟糕的一天啊。 骆星笑了笑,抬手,狠狠打了他一巴掌,不再辩驳,转身离去。 “是我做的又如何,我是长公主,做什么不可以。” “周祈安,你会后悔今天来找我的。” 第136章 长公主她强取豪夺21 听闻洛柯于狱中,险受狱卒侮辱,失了性命。 是周祈安及时赶到,才将她救下,但也因为私自带了犯人出狱而遭到同朝官员的弹劾。 皇帝颇为不悦,下朝时独留了周祈安,问清缘由后,传唤了骆星进宫。 骆星不施粉黛,拖着病体进宫,皇帝知道了她被人推入湖中的事,更加生气,立即着人查清此事。 此一遭,牵扯出许多事来。 原是元明买通了对她怀恨在心的一位小丫鬟将她推入湖中,还在半路打晕了红玉,想让她求救无门,溺毙于水中。 皇帝听到小丫鬟的供词以及看到红玉手中打晕她之人遗落下的玉佩后,龙颜震怒,又唤了元明前来。 元明像是不知此事的样子,大喊着冤枉。 之后,皇后也来了。 一时间,喊冤的,求饶的,哭哭啼啼求情的,乱作一团。 骆星只坐着,冷眼旁观。 一日便这么浪费在了宫里,到最后各自处罚了元明和皇后,以及一干人等后,才想起问她周祈安所言是否为真。 她没有做过,自然是否认。 皇帝便让人传唤了相关狱卒来问话,但狱卒一改之前对周祈安所言,只说是醉了酒,并没有受人指使。 周祈安诧然。 皇帝原本就心疼还在病中的骆星,是真是假也不想再追究,只判了狱卒死刑,没有追究骆星与周祈安各自的责任。 虽没有被罚,但周祈安认定是她买通狱卒改了口证,走时很是失望地看了她一眼。 皇帝看她还病着,请来了太医诊治,见天色也不早了便让她在宫中住一晚。 骆星没有拒绝。 “今日委屈你了。” 皇帝握了握她冰凉的手,叹了口气。 骆星有些疲惫,顺带靠在了他的怀中,他坐下,怜惜地摸了摸她的额头,“是有些烫······” “云蕖昨日受了那样的委屈,怎么不来找父皇倒是一个人出宫去了,实在叫父皇觉得自责。” 委屈吗? 昨日也不觉得委屈,但现在听到他的话,又真的觉得委屈,鼻子一酸,骆星闭着眼睛,落下泪来。 “父皇,我喜欢上一个人。” 她在他怀中轻声开口,带着化不开的惆怅,“可是,他不信我,还为了旁人想要杀了我。” “什么?” 皇帝颇为不高兴,又像在哄她,“谁这样大的胆子,敢杀朕最疼爱的公主啊?” 骆星笑了笑,“父皇知道的。” 知道她想要的是什么。 但皇帝沉默了。 沉默良久后,他叹了口气,“其实父皇不是没有想过你与祈安的婚事,但比起朕的女婿,他更适合做大燕的肱骨之臣,你弟弟如今在朝中处境艰难,也需要他的扶持,云蕖,你要顾全大局啊。” 大局······ 又是大局。 “那···”骆星从他怀中直起身,静静看着面前一身黄袍的人,“为天虞山主将加官进爵,也是为了所谓的大局吗?父亲·······” 皇帝愣住了。 昏黄烛火下,与她相视许久,还是没能说出一句话。 “云蕖不怪父皇。” 骆星以退为进,“但是父皇,云蕖纵使回来了,有些事也终究无法挽回。而今,云蕖已经别无他求,只想能够与心爱之人厮守终身,难道,父皇连这个都不愿意答应云蕖吗?” 皇帝看着她,又叹了长长的一口气。 他没有回答,只让她好生安睡,但第二日骆星将要离去的时候,他终究还是应允了她。 骆星坐在轿子上,望着车帘外清晨的雾色,淡淡道,“去静王府。” ······ 下了轿辇,骆星便直奔玄清的别院,他正懒懒地靠在榻边喝药,没有束发,如瀑长发散在身后,一如既往地漂亮且清冷。 见她来了,玄清颇为意外。 “阿云的病可好些了?” 他依旧不紧不慢地喝药。 骆星挥手,将他手中药碗挥落在地,他蹙眉,抬眸看她,很是无辜,“阿云这是做什么?” “是你做的对吗?” 推她入水,嫁祸元明,买通狱卒侮辱洛柯,又推到她的头上。 这些事,未免太过蹊跷。 除了面前这个人,她想不到别人。 玄清轻声笑了笑,又忍不住咳嗽几声,“你只问是不是,却不问为什么吗?” “所以,为什么?”她不太明白。 “阿云向来不关注朝堂之事,不明白其中的暗流涌动,皇兄只有两个儿子,元明与元皓一个是先皇后之子,一个是当今皇后之子,你觉得,谁更有可能被立为太子?” “元皓吗?” 骆星的确不关注这些,但听皇帝的口风,像是更偏心元皓的样子。 玄清微微摇了摇头,“你想得太简单了阿云,皇后母家势强,连皇帝都要忌惮三分,皇帝情分上虽更偏向于元皓,但也只是情分而已,除此,元皓在朝中势单力薄,还要以风流不羁无意争斗之表象来迷惑皇后,以此得以保全自身性命,你还觉得,他更有可能吗?” 听到他的话,骆星愣住了。 一向见明启懒散不羁的样子,竟不知他是如此处境。 “所以,你是想扶持元皓上位?” 经此谋害长姐一事,元明受罚,也连累了皇后,倒是的确对元皓颇有益处。 但玄清却笑了,“不不不,元皓虽是皇嫂的儿子,但我一点都不喜欢他,我还是···更喜欢阿云一些。” 他这话说的,骆星笑了笑,不以为然,“你别告诉我,你想让我当皇帝。” 玄清抬眸看她,伸手,抚上她额间朱砂,轻笑一声,“有何不可呢?” 不知他竟是此目的,骆星呆住了,一时说不出话来。 “我不光要让阿云当皇帝,我还要阿云,亲手杀了你的父皇······” 面前病弱之人眼中疯狂之色尽显,骆星忍不住后退。 他起身,向她走近,依旧温和地笑着,却带着满身凉意,“如果阿云不愿,皇叔这里有的是易容高手,阿云可以永远留在静王府陪着我,自会有人代替阿云,做这大燕的永乐公主。” 这个疯子。 不过······ 就像他说得那样,有何不可呢? 元明元皓可以争那皇位,她为什么不行呢?当了皇帝,不就可以为所欲为了吗? 于是,短暂的退缩之后,骆星低头笑了笑,上前一步,直视着他的眼睛。 “愿与皇叔,共谋天下。” 第137章 长公主她强取豪夺22 一道圣旨砸下来,砸弯了他的脊梁。 寒风日渐凛冽,听闻周祈安日日跪于养心殿前,求皇帝收回成命,皇帝不见他,他便一直跪着。 一直跪到双膝红肿僵硬,跪出血来。 终究是看着长大的孩子,也是于国有功的忠臣良将,皇帝还是于心不忍,答应他只要说服了公主,便收回旨意。 周祈安被人抬着回去,连伤都没有养好,便来到了公主府。 他来那日,下了好大的雪。 看着短短数日便不复当初少年意气而变得脸色苍白双眸黯淡的人,骆星只觉得可笑。 她心中有怨,出言讥讽,他却不再同往常一样回怼于她,只是轻声问道,“殿下让陛下下旨赐婚,只是为了···羞辱微臣吗?” 骆星不置可否。 周祈安觉得荒唐可笑,忍不住凉凉地笑了一声,“殿下讨厌我,自有千万种法子对付我,可是殿下不觉得,拿自己的婚事当作报复旁人的工具,不仅侮辱了我,也侮辱了殿下吗?” “那又如何。” 骆星对他这副模样感到生气,“我说过,你会后悔那日来找我的,你为了一个女子伤了我府中数十人,也该付出点代价。” “定安侯这么喜欢跪,就跪个高兴好了,我绝不阻拦。” “我们走。” 漫天大雪茫茫,周祈安不再言语,兀自跪于雪地之中,刚刚愈合的伤口,再次破裂开来,血淋淋地染红了膝下的雪色。 骆星立于窗后,远远看着雪中脊背挺直的人,心中却没有半分报复的快感。 “定安侯这双腿,怕是要废了。” 一旁的红玉笑了笑,“不过他这样大张旗鼓地请求皇上收回成命,又来公主府求殿下,不就是明晃晃地告诉天下人,他不想娶您吗?” 听到她的话,骆星只觉得烦躁。 而她继续道,“不过奴婢听闻,前些天经洛柯姑娘受辱一事,定安侯与洛柯姑娘龃龉尽消,彼此心意相通,定安侯双腿受伤,她更是寸步不离地守在床边,也怪不得定安侯对这桩婚事如此抗拒了。” “听闻?” 骆星轻笑一声,转头看向红玉,“你日日在公主府,是如何听闻的?难不成,你们静王的手伸得如此之长,连定安侯府的事都知道的一清二楚?” “静王体弱多病,足不出户便知天下事,殿下以为,这些事,他是如何得知的。” 红玉微微笑着,向她走近一步,轻声道,“不光是定安侯府,就连皇上身边,也有静王的耳目,想知道什么,不是很简单吗?” “你猜,在定安侯府的人还看到了什么?” 知道她想说什么,骆星不耐烦地走开,“我不想听。” 但是她不想听,红玉却是要说的,她掩唇轻笑,“细作说,定安侯与洛柯姑娘可是耳鬓厮磨,亲密非常呐······” 心意相通。 寸步不离。 耳鬓厮磨。 亲密非常····· 骆星冷冷一笑,心中更加烦躁,挥手,将桌子上的茶器挥落一地。 她身后的红玉微微勾起唇,不再说什么,推门离去,“殿下稍安勿躁,奴婢去为殿下煮壶降火的茶来。” 看着她离去的背影,骆星神色冷漠下来。 显然,这丫头在故意激怒她。 玄清虽对她与周祈安成婚之事并无意见,也说可以借机让皇帝收回他手中的兵权,但他却在故意离间她与周祈安,像是想让他们反目成仇。 他这样做的目的是什么? 她还想不清楚。 骆星转而看向窗外依旧跪在雪中,冻得瑟瑟发抖眉目却坚定的人,忍不住叹了口气。 她撑伞,于鹅毛大雪中慢慢向他走近,美丽而冷漠。 周祈安仰头看她,唇色发白,膝盖已经没有了知觉。 “值得吗?” 她轻声问他。 周祈安微弱地笑了笑,“没有什么值不值得的,殿下说得对,做错事,是需要付出代价的。” “做错事?” 骆星凉凉笑了笑,伸手,拽住他的衣领,将他拉近一些,咬牙切齿道,“如果我说,我想让你当驸马,不是为了羞辱你,是因为,我喜欢你呢?” 他愣愣看着她,长睫上结了薄薄的一层霜。 彼此相视良久,仿若大雪停滞,骆星的心也停滞着,如那日一般,带着一丝明知不可能的期冀,等待着他的回答。 可是,他避开了她的目光,向后退了退,将头叩在地上,哑声道 “微臣···已有心悦之人,望殿下成全。” 手中纸伞跌落在地,骆星苦涩地笑了笑,心一寸寸凉了下来,顿觉寒意刺骨。 她失魂落魄,转身离去,身后那人的声音却不绝于耳。 “微臣已有心悦之人,望殿下成全!” “微臣已有心悦之人,望殿下成全······” 上辈子满身是血躺在她怀中,哭着说爱她的人,而今,跪在雪中,一拜一叩,求的是与另一个女子的圆满。 又是一年冬,痛得她哑口无言。 骆星笑着笑着,落下泪来。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但雪依旧下着,他跪在殿外那道长长的廊桥上,始终重复着那句话,直至意识模糊,倒在大雪之中。 她命人,将晕倒在殿外的人扶到她的寝殿之中。 那人已经被冻得面无人色,额头上,膝盖上,都是青红的血色,令人触目惊心。 她并不觉得心痛。 “就算是···你喜欢上别人的惩罚了······” 骆星轻抚上他带着凉意的脸,细细描摹他清俊的轮廓,痴然地笑了笑。 而后又亲自为他换了衣服,擦了脸,他的脸色也渐渐回暖。 周祈安醒来的时候,已经是寂静的深夜。 他仍有些虚弱,像是还没有反应过来一样,一双带着水光的眼睛静静看着她,看了很久。 “···殿下?” 意识到自己身处何方的周祈安像是恍然从梦中惊醒,顿时睁大了眼睛,起身就要下床离去。 但很快,他就意识到了不对劲,体内异样的燥热和膝上的疼痛让他脚下一软,倒在地上。 骆星慢慢走近他,俯身,抚上他微烫的脸,“或许你说得没错,我的确很下作。” 周祈安看着她,不可置信地摇了摇头,仍旧强撑着想要站起来。 可惜啊,他在雪中跪了一日,想要站起来,实在艰难。 “你疯了···” “你疯了······” 他喃喃重复着这句话,仍是不愿意相信她想做什么。 骆星低头笑了笑,欺身上前,将他按倒在地上,掐着他的下巴,“我的确疯了,周祈安,没有人能拒绝我,你更不可以。” 看着眼前这张美丽但疯狂的脸,他觉得陌生。 自小到大,从没有经历过这样荒唐的事,他说不出话来,或者是,不知该说什么。 骆星的手慢慢往下,解开了他的衣带,触及他白中透粉的胸膛,感受着那里剧烈的跳动。 只是,她明明依旧笑着,但眸色却渐渐黯淡下来,“你与她,也曾这样肌肤相贴地亲近过吗?” 知道她指得是谁,他心中更加羞愧,“我爱重于她,怎会与她无媒苟合,污损了她的清名!” 听到他的话,骆星不知该哭还是该笑。 “不要这样看着我,周祈安。” 她抬手,遮住他那双带着恨意的清眸,然后,轻吻了他左耳的环痕,脸颊,鼻梁,最后,落到唇上。 体内的燥热随着她细羽一般的轻吻愈燃愈烈,他咬牙忍耐,感觉自己也快要疯了。 不行。 这样是不行的。 周祈安找回最后一点理智,凭着直觉,拔下了她发间的钗,将那锋利的一端,对准了她的脖颈。 她愣了愣,停下动作,慢慢松开他,他睁开眼睛,对上面前之人的双眸,但她眼中满溢而出的悲伤却让他忍不住心头一颤。 他身上之人,衣衫不整墨发散落,额间朱砂冶艳非常,他还是觉得羞恼,觉得生气,想和骂那些爬他床的丫鬟一样骂她不知廉耻。 可是,他目之所及,是她覆着悲伤的眼睛,是她肩头那个刺眼的娼字,于是,心头便只剩下了心痛与无力。 为什么? 为什么小时候那个霸道骄傲无忧无虑的公主,会变成这个样子? 为什么他们之间,会针锋相对至此? 为什么看到她难过,他的心脏会这样疼? 一滴清泪,直直地砸在他的眼下,仿佛是他流下的一般。 他愣愣看着她,心脏更加疼痛难止。 和那日文觉寺她气息奄奄躺在他怀中一样疼。 疼到他再也没有力气去反抗,手中银钗掉落在地,她流着泪来吻他,他体内理智燃尽,抬手,不由自主抚上她的脸,交换了一个苦涩的吻。 他闭上了眼睛,眼尾有泪滑落。 他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只能本能地随着欲望与她一同沉浮。 窗外北风呼啸大雪纷飞,殿内暖阁,却是一地春色。 理智燃烧殆尽,而他,终是在劫难逃。 第138章 长公主她强取豪夺23 醒来时,殿内已是空无一人,像是做了一个荒诞的梦。 他起身,望着窗外映照的雪色,神思恍然地坐了很久。 床边放着干净的衣服,是与雪一样白的素色和白狐的大氅,他叹了口气,缓慢地将衣服穿戴整齐。 腿上不知何时被敷了药,虽然依旧疼痛难忍,但勉强可以行走。 推开门,地上已经积了厚厚的一层雪,满目的雪白经过阳光的映照有些刺眼。 周祈安蹙了眉。 廊桥上有梳着双丫髻的小丫鬟走来。 “公主呢?”他的声音还是有些沙哑。 小丫鬟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后才像是反应过来什么一样,“哦对,殿下晨时便入宫了,好像是找陛下商量关于和亲什么的。” 和亲? 想起昨夜她在他耳边说的话,他暗道不好,忍着疼痛匆匆离去,又在路上随意用腰间玉佩换了一匹马直奔宫中。 换马时,听闻昨夜京中几座官宦人家的宅子都被人放火烧了。 奋威将军府。 御武校尉府。 左军司马府。 还有···北宸侯府。 “要是我,我就一把火把北宸侯府给烧了,谁也别想好过。” 耳边不自觉回响起那日文觉寺庙长阶之上那位一向霸道的公主说的话,冻了一夜的心,好像有什么东西慢慢化开了一样,汩汩流淌着微凉的雪水。 她说得不错,她的确不是位君子。 他苦笑。 寒风呼啸,宫城里,也被覆了一层刺目的雪白,他没敢停留,直接去了养心殿。 皇帝正从太后宫中回来,见到他,颇为意外。 他再次跪在地上,经此一番周折,膝盖疼痛非常。 “陛下,微臣愿意迎娶永乐公主,和亲之事,望陛下三思啊。” 皇帝垂眸看他,须眉微蹙,但又慢慢舒展开来,“突厥可汗的确上奏求娶我朝公主,但和亲的,是福清公主,并非永乐公主。不过周卿能想得开,朕心甚慰。” 身着黄袍的人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便抬脚离去。 周祈安抬头,愣愣看着皇帝离去的背影,只觉寒风刺骨。 他失魂落魄爬起身,离去之时,与他错身而过的,是匆匆赶来眼睛已经哭肿的洛妃。 同他那时一般,跪在殿外,声声泣血,但皇帝却始终没有见她。 这养心殿前的青石砖,大约要被跪烂了。 不知道是怎样离开皇宫的,也不知道离开皇宫该去哪儿,更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侯府中还在等着他的女子。 于是,只能漫无目的地走在大街上,直至撞到一个人。 是陈王府元皓身边的小厮。 他说二殿下请他去陈王府,有要事相商。 陈王府吗? 罢了,他叹了口气,反正他也无处可去。 “都和你说了,一个小小周祈安,不过手到擒来罢了,你就别瞎担心了。” 门内,传来昨夜与他交缠之人的声音,一如既往地傲慢霸道,他的脚步停滞下来。 她的怨憎,喜欢,恶劣的玩弄都来得太快,没有给他半点喘息的机会,他感觉自己快要窒息了。 “你这招以退为进倒是的确不错,按周祈安的性子,不可能放任与自己有了夫妻之实的人去远嫁和亲,不过时间还长,你也别太得意了。” 她轻笑一声,“还记得那个赌约吗?看来,你要输了。” 后面的话,他不想再听下去了,只是抬手,推开了那扇门。 里面,一个是母亲语重心长一定要他护好的人,一个是与他一同长大的兄弟,他们把他当作玩笑,算计,取乐。 多可笑啊。 周祈安啊周祈安,你就是个笑话。 他看着她,自嘲地笑了笑,后退几步,而后转身离去。 ······ 看着门外转身离去的素影,骆星有些恍神。 她是按照司徒平南平日穿的服饰风格为他准备的衣服,而他穿上,也的确有几分从前那个人的影子 只是······ 方才的话,他好像都听到了。 她还没有解释什么,他便转身离去,像是不想再听她说一句话。 落了一场空。 骆星不明白他为什么会无声无息地出现在这里,转而看向一旁同样诧异到说不出话来的明启,“你请他来的?” 明启立马否认,“我有病啊,我干嘛请他来?” 看他这样子,像是的确不知情。 骆星猜到了什么,忍不住叹了口气,无力地坐下。 “你不去追他吗?” 明启也颇为无奈地坐下,“我还从来没有见过他那个样子。” 追他有什么用,她也无法为自己辩解什么。 骆星摆了摆手,没了喝酒的兴致,半月之期也快到了,便起身离开,去了静王府。 她到静王府的时候,那人却坐在梅树下看书品茗,一副岁月静好的样子。 好个体弱多病不问世事的静王。 “又是你对吧?故意让人引周祈安去陈王府。”她直奔主题。 他笑了笑,并不看她,只悠悠然道,“话出自阿云之口,阿云为何要来责怪我呢?” 虽说是这么个理。 但是,“你这样做的目的是什么能告诉我吗?我真的不明白,让他与皇室反目成仇,他要是一个气急败坏起兵造反怎么办,如今兵权可还在他的手里。” “没有什么目的,也不是为了谋划什么。” 玄清于满目刺眼的雪白中抬眸看向她,笑意渐渐淡去,“我只是,讨厌你和他在一起。” 她愣了愣,不知该说什么。 “以后别这样了。” 骆星坐下,声音莫名弱了下来,“逼急了他对你也不好,要他一个带兵统将的侯爷做个闲散悠逸的空壳子驸马已是对他不公,若你再暗地里动些手脚侮辱打压他,不是把他往绝路上逼吗?” 对面的人撑着下巴看着她,微微笑了笑,“你是在担心我,还是在···保全他?” 知道惹这条毒蛇不高兴没什么好处,骆星只能温言软语地哄着他。 “当然是你啦,现在皇叔与我可是一条船上的人,我自然要为皇叔多考虑一些。” 她这话说得并不真诚,但他的神色却和缓了一些。 骆星看着他,想起今日是来做什么的,“对了,半月之期快到了,给我解药。” 听到解药这两个字,玄清像是想到了什么,嘴角的笑意变得意味深长起来。 “打住。” 骆星知道他在想什么,但她属实有点吃不消了,只好好言相劝,“皇叔还是好好爱惜自己的身体吧,我还不想你死得那么早。” 他微微愣了愣,无奈收回落在她身上的目光。 “我以为,你巴不得我死得早一些。” 与他相处的时间长了,骆星最知道他吃哪一套,因此次次服软,次次管用。 他虚情,她便假意,不会难过,不会失望,不会心痛,倒也不错。 面前白衣无尘之人伸手,接住了树上悠然飘落的一瓣红色落梅,轻声道,“残败之身,再爱惜又有什么用呢。” “你走吧,解药红玉会连同新婚贺礼一同给你。” 他轻叹一声,起身,负手离去,带着说不出的落寞寂寥之意。 “公主大婚,我就不去了。” 他的母亲,他的身世,他的筹谋,他的爱······他这一生,终究都是见不得光的。 第139章 长公主她强取豪夺24 年岁末,大寒。 皇女出嫁,浩浩荡荡,红妆铺了数十里。 满城欢庆,唯他心如死灰,像个行尸走肉般拖着一具华丽的空壳周全礼数。 于他而言,这只是埋葬过去的丧礼。 他的抱负,他的理想,他的爱人,他的灵魂,在这一拜一叩间,被满目的喜绸彻底掩埋。 有那么一瞬间,周祈安觉得自己仿佛已经死了。 只是,被送入洞房,饮了合卺酒,众人纷然退去,他麻木地挑起床上端坐之人金色流苏的红盖头时,一颗心,却又重新恢复了跳动。 周遭的一切在他眼中由黑白色渐渐化为鲜艳的彩色。 盖头下的人,仰头看他,额间朱砂冶艳如初,一张脸艳若桃李,明如彩霞。明明不是他想要的人,可是他却觉得,这一刻,他好像等了很久,很久······ 于是,他看着她,心脏竟无端疼痛起来。 周祈安轻喘了一口气,神思恍然地抬手,抚上她的脸。 但也在将要触及的那一刻,耳边再次回响起那日门后她满带着不屑的声音。 他从幻梦中惊醒,后退两步,转身离去。 冬日的冷风将他的头脑吹得清醒了一些,周祈安站在门外,仰头望着夜空中的繁星,不知何去何从,思索片刻,飞身跃上屋顶。 幼时他心中有烦恼时,总会一个人爬到屋顶上,谁劝都不下来。 到如今,依旧如此。 自己心里的结总是要自己理顺的,他不想这样一辈子郁郁寡欢下去,这不是他。 原打算在这里坐一夜的,只是寂寂夜色中,房檐边,忽然架了一架梯子。 他蹙眉。 “快来拉我一把啊。” 青色的屋檐上,探出一个气急败坏的身影,他愣了愣,却没有上前,只是沉默地看着她。 她无奈,只能自食其力,手脚并用地往上爬。 他的新娘,大燕的公主,墨发散落,褪去一切繁复的衣饰钗环,只披着红色的大氅,就这样,以不太友好的形式,浓墨重彩地闯进了他的生命之中。 终于爬上去的人气喘吁吁,对于连把手都不搭的周祈安投去一个怨怼的眼神。 他笑了。 或许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自己在笑。 她叉腰缓了一会儿,便向横梁上坐着的人走去,只是脚下一滑,她大惊失色,不由自主向后倒去。 坐着的人迅速起身,拉住她的手腕,将她拉了回来。 冷清的圆月之下,两人相视良久,不知是谁的心跳声,一声又一声,有节奏地跳动着。 “殿下是不要命了吗?” 周祈安松开她,平定好自己的心情,向后退了退,兀自坐下,不再理会这个不速之客。 她看了他一会儿,默默坐到他的身侧,问他膝上伤好了没有。 他没回答。 “我同父皇禀明,依旧保留你原本的官职,洛柯也可以同她故去的父亲一般,做你的副将。” 默然片刻后,她语气颇为冷硬地开口。 “不管你信也好,不信也罢,我没有让人欺辱她,冤有头债有主,我才不会因为其他人而迁怒到她的身上。” “所以,不要觉得我很坏,做我的驸马很委屈,也不要觉得自己牺牲了什么,你除了多了一个貌美如花的妻子之外,什么都没有失去知道吗?” 这个人,依旧霸道。 人的感情真是个复杂的东西,对她,怜惜有之,怨憎有之,无可言说的情愫欲念有之,此刻,与她一同静静坐着听她说话,心中又有什么东西顺着干涸的裂缝之间汩汩溢了出来。 这种复杂的情感让他不知该以何种姿态面对她,于是只能低头,不发一言。 “周祈安。” 身侧的人轻声唤了他的名字。 “嗯。”他忍不住应了一声,但依旧不敢抬头。 她愣了愣,喃喃道,“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窝囊了?” 还以为她要说什么,没想到是来骂他,他有些恼火,“我还在生气,生气懂吗?你才窝囊。” 她笑了起来,向他凑近一些,轻声道,“那你别生气了好不好?” “凭什么。” 他偏过头,不看她。 “周祈安。”她再次唤了他的名字,声音轻柔下来,“从前那些事,是我对不住你,我和你道歉。我只是,漂泊太久,太想有个家了······” 家···吗? 他愣了愣,转头看她,不知该说什么。 红衣之人慢慢俯身,伏在他的膝头,落下泪来,“母亲若是看到我出嫁,一定会很欢喜,可惜她再也看不到了······” 她的眼泪,使他心头筑起的防线瞬间土崩瓦解。 他仰头,望着天边的繁星,认命般轻叹一声,然后抚上她的发。 “我们以后···好好过日子吧,殿下。” “我的母亲,也会是殿下的母亲。” 他在流星划过天际的一瞬间,决定放下一切过往,好好爱护于她,而她,却在他看不到的地方,得逞似地勾起嘴角。 小小周祈安。 拿下。 小甜1章吧 虽说累了一天,但是····· 这龙凤红烛,桂圆莲子,大红喜帐的,又和好不容易骗到手的周祈安躺在一起,骆星还是不免有些心猿意马。 他也没睡,只平躺着望着红色的帐顶,不知在想什么。 骆星开口欲说些什么,周祈安忽然转过身来,撑着头,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她。 看得人心里发毛。 “看我干嘛?”骆星心虚。 “你说···我这算不算见异思迁,负心薄幸?” 他还是有些惭愧,明明喜欢了那个人喜欢了那么久,如今却娶了旁人,若是迫于淫威,被逼无奈,生不如死也就罢了,可他偏偏现在又莫名其妙有点高兴。 好像他是不应该高兴的,应该喝个烂醉如泥,默默拿着她的信物在角落里哭泣才对。 骆星发现了什么,试探道,“你的意思是,你不喜欢她,改喜欢我了?” 周祈安愣了愣,颇为坦然,“我都同你成婚了,好像也只能喜欢你了。” 周祈安啊周祈安,真是越来越上道了。 骆星忍不住笑了起来,往他身边靠了靠,“对啊,你都和我成婚了,若是还想着别人,那才叫负心薄幸呢。” “也对。” 也算是想通了这个问题,周祈安安心躺下,但还是有些睡不着,刚躺下两秒又转过身来看着她。 “····你和我成婚不会是为了更好地欺负我吧?毕竟你小时候那么讨厌我。” 被他方才的那句喜欢哄高兴了,骆星心情不错,必然是有问必答的。 “有没有可能,我小时候就喜欢你了,只是我表达喜欢的方式和别人不同而已呢。” 周祈安不可置信,“冬天把我踢到冰湖里,夏天砸马蜂窝让马蜂蜇我,秋天骑马在我马屁股上射箭,你说这叫喜欢?少骗人了。” 额······ 云蕖表达喜欢的方式确实特殊了一些。 骆星讪笑,“无论如何,我又不对旁人那样,这不是只欺负你一个人嘛,说明你在我心里还是最特殊的一个对不对?” 他略带迟疑地歪了歪头,似乎还是有些疑惑,“真的吗?” “真的。” 周祈安勉强信了,再次躺下,但不多时,像是有满腹疑惑一样又起身想要问什么。 骆星没耐心了,微微起身,堵住了他的唇。 他愣住了,耳朵随着这个不深不浅的吻渐渐变了颜色。 “红烛快要燃尽了,小侯爷,你是要继续问问题,还是要···做些有趣的事呢?” 她在他耳边轻声问。 他心中的欲念被轻易勾缠起来,忘了要问什么,只俯身,将她扑倒在床。 不同于上次初尝人事的横冲直撞,这次,他倒是温柔了许多。 但血气方刚的少年郎还是让她有些招架不住,很快便伏在他的肩头气喘吁吁。 “我是不是不该这么快原谅你。” 周祈安轻抚她背后的发,声音略有些落寞。 “为何?”骆星不解。 “···小小周祈安,对殿下来说,的确是手到擒来。”他颇有怨念。 骆星笑了笑,靠在他的肩头,“你不觉得你说这话有些晚了吗?” 他忽然想到了什么,一把推开她,握着她的肩膀认真道,“你今晚说的话做的事,不会也是对付我的招数吧?” “呃···呵呵···” “殿下真是,好手段!” 他咬牙切齿。 第140章 长公主她强取豪夺25 其实有时候,光明比黑暗更加引诱人心。 在定安侯府,同周祈安在一起,没有阴谋,没有算计,或有日常的拌嘴吵闹,也无伤大雅,周母待她如亲女,处处为她考虑,洛柯为人也坦荡,对她恭敬如初,天气虽入大寒,但骆星的一颗心却慢慢热了起来。 只是周祈安自从大婚那晚后,便不再与她亲近,说什么她诡计颇多,再也不要上她的当了,骆星对此很是无奈。 她用了许多办法,好言好语地哄过,霸王硬上弓地威逼利诱过,也哭哭啼啼地卖惨表明真心过,可他像是看穿了她的套路一样,丝毫不为所动。 骆星生了气,不想再继续热脸贴冷屁股,一怒之下收拾东西回了自己的公主府,和之前养的面首日日饮酒作乐。 周祈安忍了两天后沉不住气了,连夜提剑杀来了公主府。 彼时骆星已经有些醉了,正坐在一名白衣乐师的怀中勾着他的下巴灌他喝酒。 殿门被人一脚踹开,周祈安看到殿内的情形时,脸色阴沉得可怕。 “不想死的话,就给我滚出去。” 他随手将剑一扔,那剑便直直地飞过她怀中之人的头顶,将乐师头上玉冠击中直插于殿内红柱上。 白衣乐师被吓傻,长发散落,连滚带爬地跑了。 殿内其他人为免惹祸上身也都赶紧溜了。 好没出息。 骆星觉得无趣,摇摇晃晃站起身来,走近殿门前一袭墨衣脸色阴沉之人。 “小侯爷这是做什么?难不成,你也想来陪本宫喝一杯?” 自与她成婚后,他便束起了长发,衣服也从窄袖换成了宽袖,显得成熟稳重许多。 骆星勾起他的下巴,却是不太满意的样子,“不过你冷冰冰的,一点都不讨人喜欢,我还是更喜欢他们一些。” 说着,她转身欲走。 但被人强硬地拉了回去,他握着她的手腕,咬牙切齿,“你知不知道,你已经成婚了?” “那又如何。” 骆星存心激怒他。 他气极反笑,一步步将她逼到殿中红柱前,然后俯身,气恼地咬了她的唇。 后面自不必多说。 夜色愈发沉静,摇曳烛光中,骆星在他耳边轻声道,“你输了,周祈安。” 自古深情留不住,唯有套路得人心。 他只知她的善解人意是套路,故作柔弱是套路,却不知她佯装生气的刻意远离也是套路。 他如梦初醒,抱着她,狠狠咬了她的肩膀。 但被咬的还没哭,咬人的倒是先委屈得落下泪来。 感受到微烫的泪水时,骆星有些慌了,“你,你哭什么?” “从始至终,什么都是算计好的······”周祈安哑声道,“你对我,可曾有过片刻的真心?” “有的。” 骆星叹了口气,“就是因为我对你有真心,所以才会害怕你对我无心。我没有与你一同长大的情分,只能想尽办法让你多在意我一些。” “你可知,那日你在雪中跪着求我成全你们的时候,我有多难过。” 闻言,抱着她的人沉默了。 “···真的,很难过吗?” 周祈安抬手,颇为怜惜地抚上她的脸庞,轻叹一声,眼眶微红,“以后不会再让你那样难过了。” 他没办法否认自己的过去,他所能做的,也只是把握当下和以后而已。 “我只要殿下,殿下也只要我一个人好不好?” “好。” 骆星抱住他,他也紧紧回抱,两颗心透过赤裸的胸膛越靠越近。 “以后这些招数只许对我一个人用。” “好~” “把公主府那些花枝招展的男人打一顿再给他们一笔银子把他们都赶出去。” “额···这个嘛······” “嗯?”他微微眯了眯眼睛。 “好吧。” 骆星没办法,只能答应。 他高兴起来,缠着她又来一次。 第二日,周祈安便摆出一副十足的正宫架势帮她把府里的莺莺燕燕都给遣散了,骆星对此很是心痛。 不过也算是与周祈安心意相通,更近了一步。 这样想着,便好受许多。 周祈安也同恋爱中的小男生一样,日日都要和她在一起。 其实这桩婚事,当初颇受争议,城中的闲言碎语并不少,无非是可惜他年少有为,却被迫娶了风流成性的皇家公主,既当了冤大头,又断送了前程,下朝也常有官员在暗地里议论他。 从前她并不在意这些,只是看到同朝官员议论他,他专门凑过去追着他们问是不是在谈论他,那些人装得恭敬连忙否认走开,他仍是不罢休地继续追着问,像个孩子,幼稚,也坦荡。 看起来似乎完全不在乎别人说什么的样子,但她却看到了他独自一人时低头微涩的笑意。 意气风发的武将,变成了可有可无的文官。 怎么可能不在乎呢。 皇帝答应她的事并没有做到,她答应他的事也没有做到。 “殿下怎么在这儿?” 骆星下了轿辇,他看到她,笑容又明亮起来。 看着他依旧明媚如初的笑脸,骆星不由自主叹了口气,“进宫和父皇请安,想到你此时也正好下朝,便来这里看看。” “原来如此。那我陪你一同去吧。” 周祈安将她身上的大氅拉得更严实一些,然后牵起她的手,笑意温和。 虽然现在说这句话毫无意义,但骆星还是想说。 “对不起,周祈安。” 他回头看她,似乎知道她在说什么,微愣后颇为无奈地笑了,“我是不是该说没关系?” “嗯。”骆星点头。 他看着她笑了笑后极温然地说了一声,“没关系。” “其实现在这样,也没有我想象中的那么糟糕。” “那我就当你原谅我了,以后你要是因为这些事迁怒我就是你的不对了。” 骆星有点愧疚,但不多,象征性地道完歉后便拉着他的手走了。 “殿下真是一如既往地霸道啊。 “我能说我反悔了吗?” “不能。” “喂。” ······· 挡在他们两个人之间的东西好像越来越少了,周祈安也似乎越来越喜欢她,只是有些事情却渐渐不对劲起来。 比如,走在路上,会有失了控的马车冲撞过来,得亏周祈安身形矫健带着她飞身躲开两人才幸免遇难,但跟在他身后的小厮当场被马踏而亡。 血色四溅,令人心慌。 本以为这次是巧合,但之后不久,马球会上,周祈安上场时,一向温和的马又和疯了一样横冲直撞地带着他冲出场外,不知去向。 洛柯找到他的时候,他已是气息奄奄,危在旦夕。 不对劲,太不对劲了。 骆星觉得蹊跷,想到了什么,等周祈安的伤养好了一些,确实他性命无忧后便怒气冲冲提剑直奔静王府。 只是,这次他倒不像前几次那样爽快承认,只说自己没有做过,如果她不信,可以杀了他。 看他那样子,也实在不像说谎,骆星恼怒地将剑从他脖颈上拿下来,转身离去。 “阿云许久不来,一来便是要为了旁人来取我的性命吗?” 身后的人听起来很是受伤,但骆星顾不得那么多,没多说什么便走了。 她得弄清楚到底是谁想要周祈安的性命。 不是玄清,元明也还在蓬莱舟思过,还能有谁?骆星想了想,马不停蹄地赶去了陈王府。 倒不是怀疑明启,就是想让他帮忙查一下。 但明启给出的答案却出乎她的意料。 “你是说,是天道想要他的性命?”骆星觉得有点扯。 “是啊。” 明启却神色颇为认真道,“他喜欢上了你这个反派,偏离了原本的设定,天道为了纠正主线剧情,会选择抹杀他,另选他人作为这个世界的男主,就像之前那样。” “你怎么知道?” 骆星还是不愿意相信。 “因为······”明启挑了挑眉,双手环胸,“我就是新的男主。” 太扯了吧。 骆星不屑地笑了一声,但沉默两秒后又抬头望向面前的人,神色严肃起来,“所以,这就是你这些天和洛柯走得近的原因?” 明启点了点头。 骆星坐不住了,“那周祈安真的会死?” 和司徒平南一样。 没有了男主光环,便厄运缠身,不得好死。 答案自然是肯定的,明启叹了口气,“若我的猜想没错的话,接下来,他可能还会遭遇各种意外,直至死亡。” 听到他的话,骆星出了一身的冷汗,正神思恍然间,门外匆匆赶来的小厮拉回了她的思绪。 “殿下!侯爷他方才喝药差点呛死!您快回去看看吧!” 呛死? 还能这样? 骆星太阳穴突突直跳,心情复杂,烦躁地摆摆手让他先出去。 “看来我猜得没错。” “都是因为我吗?”骆星颇为无力地坐下。 “我也想问你。” 明启走近她,微微俯身,一双眼睛审判似地瞧着她,“你到底做了什么,会让天道判定你为反派?” 做了什么? 骆星想了想,有些难以启齿,但无奈明启仍是眼眸锐利地盯着她,“事已至此,你还要瞒我吗?” 她没办法,只能一五一十地告诉他。 听了她的话,明启不知该说什么了,恨铁不成钢地敲了她的头,“你这个色中恶鬼!” “我错了还不行吗?” 骆星吃痛,“你快告诉我该怎么样才能保住周祈安的性命啊?我这次一定听你的。” 那次是她不知,才会任性妄为,肆无忌惮,以至于让司徒平南沦落于那样的结局,这次她既然已经知晓,便无论如何不会再让他重蹈覆辙了。 明启叹了口气,“其实很简单。” 第141章 长公主她强取豪夺26 “阿文阿武,你们嘀嘀咕咕的说什么呢?” “我们就是觉得洛小姐真是侯爷您的福星,刚才多亏了洛小姐在,不然您可就惨了。” “是啊是啊,而且侯爷自从当了驸马,好像就越来越倒霉了,真是怪得很······” 房内传来周祈安的咳嗽声,“闭嘴吧你们两个,不会说话就别说,我好得很,哪里倒霉了,这是意外,意外懂吗?” 骆星叹了口气,推门进去。 周祈安看到她来了,眼睛亮了亮,赶紧强撑着坐起身来,“你回来啦?听下人说你去陈王府了?” “嗯。” 看他这一身的纱布,骆星心里实在不好受,过去扶着他坐起来,“小厮说你方才快被药呛死了?” 虽然这是个严肃的话题,但骆星还是忍不住想笑。 “哪个小厮说的呀?真是多嘴。”周祈安也颇为丢脸,掩面哭笑不得,“哪里就呛死了,不过是多咳嗽了几声罢了,别听他们胡说。” 但一旁的阿文解释道,“什么呀,侯爷方才都咳出血来了,可吓人了,要不是洛小姐,说不定侯爷连心肝脾肺都要咳出来了。” 周祈安无语,回身随手捡了一个软枕朝阿文扔过去,“你不说话没人把你当哑巴,滚滚滚,给我出去。” “哦。” 阿文颇为委屈地捡起枕头退了出去,阿武也借口要去看一下药煎好没有便也离开了。 待人都走了,周祈安便又是一副柔弱不能自理的病弱模样,轻咳了两声后小声道,“我都伤成这样了,殿下怎么一点都不关心我,倒是一副幸灾乐祸的样子。” 他对她冷淡的态度颇有怨言。 骆星伸手,抚上他苍白俊秀的脸,微微笑了笑,想说什么,但耳边却回响起明启的话。 两种办法。 加深周祈安与洛柯之间的羁绊,让他重新成为女主身边至关重要无法抹杀的存在。 或是,你,离他远一些,最好让他恨了你。 骆星叹了口气,什么鬼办法,她才不要把好不容易抢来的人让给别人。 可是······ “周祈安啊周祈安。” 带着满腹化不开的惆怅,她慢慢凑上前,亲了他一口,“你要是死了,我该怎么办?” “殿下还活着,我怎么敢先死呢?” 他垂眸看她,满目温柔。 骆星笑了笑,顺势靠在他的怀中,他被压到了伤口,但还是忍着疼痛抱住她。 “不过你说我这几天是不是和马犯冲啊?等伤好了我还是坐轿子去上朝吧。” “那天本来是想在你面前露一手的,没想到差点给我摔死了,真是太丢人了······” 听着耳边少年喋喋不休的声音,骆星只觉得心痛,于是闭上眼睛,将他抱得更紧一些。 ······ 周祈安养好伤的时候,已经是春天了,在这期间,未免发生什么意外,骆星便常常拜托洛柯照顾他。 周祈安觉得奇怪,以为她仍是在意之前的事,便同她解释了好多回。 骆星不冷不热地应着,心中却想着该如何慢慢远离他才显得不那么突兀。 终于有一日,偶然撞见两人抱在一起,她便借题发挥,也不听他解释,连夜搬回了自己的公主府。 他一定会来寻她。 骆星想了想,派红玉去静王府请了玄清过来,玄清不明所以,但还是来了公主府见她。 看到她在喝酒,他以为她和周祈安吵架了,刚想开口或劝慰或嘲讽几句,骆星却随手将酒壶一扔,捧着他的脸便吻了上去。 他蹙眉。 他虽喜欢她,但并不想被当作发泄的工具,只是微愣后便很快推开了她。 骆星不以为然,勾着白衣端坐之人的脖子,坐到了他的腿上,满身酒香。 “···我想你了······” 她只看着他目光朦胧地说了四个字,便勾得神色阴冷之人主动来吻她,“阿云说的,可是真的?” 缠绵的气息中,那人眸色愈发深沉。 骆星笑了笑,“大婚那日,我没有穿你送我的凤冠霞帔。因为····我只想穿给你一个人看。” “···阿云。” 玄清轻喘一口气,闭上眼睛,长睫微颤,再次吻住了她的唇。 与此同时,随着一声闷雷的响声,紧闭的殿门被人缓缓推开,门外,沉沉夜色中,是脸色苍白的周祈安。 她的驸马。 不同于上一次的怒不可遏,这次他眼中更多的,是失望与难以置信。 骆星看着门外的人,心情复杂。 周祈安失魂落魄后退两步,转身离去,今年的第一场春雨也在此时淅淅沥沥地下了起来。 没心情再继续下去,骆星站起身,想要出去看看他。 “阿云。”身后的玄清拉住她的手,也没说什么,只近乎卑微地说了一句,“不要走好吗?” 但她还是走了。 殿外下起了雨,周祈安并没有走,仍是站在冬日他跪着求她的那条长长的廊桥之上,似乎在等她一个解释。 骆星撑伞走近,将伞靠近已经被淋湿的人。 他看着她,眼里燃起一丝期冀,“···殿下方才,是喝醉了对吗?” “我酒量很好。” 骆星的声音没有什么感情,“对不起周祈安,我是喜欢你,但没办法只喜欢你一个人,而你心里也永远不可能放得下洛柯,之前····终究是我们太天真了。” “那不一样!” 周祈安挥手,打落了她手中的油纸伞,“他可是你的皇叔!你太荒唐了!你们这是乱伦知道吗?” “那又如何。”她还是这句话。 “我做的荒唐事还少吗?”骆星笑了笑,伸手抚上他的脸,“你不觉得,我们之间的开始,也很荒唐吗?” 他没说话,只看着她,干净的衣衫慢慢被雨水彻底打湿。 “别这样一副伤心欲绝的样子,搞得好像自己有多喜欢我似的,若是喜欢,小侯爷也还是更喜欢我的身体一些。” 骆星的手慢慢往下,附在他的胸膛上,笑得凉薄又妩媚,“你们男人,都是一个样子,还以为你有多不同呢,结果这么快就抛下从前喜欢的人来我这里装情深了,好没意思。” 周祈安站在雨中,仍是看着她,一言不发,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 “不过既然你已经成了我的驸马,我们还是可以像以前一样逍遥快活。至于你心里有谁,我心里又有谁,何必追究找不痛快呢。” 他笑了起来,脸上不知是雨水还是泪水。 “希望殿下,记住今日说的话。” 周祈安抬手,抚上她的脸,动作温柔,声音却冷漠,“无论你今天的理由是什么,我都不会再原谅你。” 骆星心头一滞。 她好像只想着让周祈安以后可以离她远一些,而忘了给自己留余地。 但没等她说什么,周祈安已经后退两步,转身走入了夜雨之中。 看着渐渐消失在视线中的背影,骆星自嘲地笑了笑,仰头,望向遥远的夜空,望了很久。 她想不明白,天道,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但她知道,和这片天空相比,她只是个渺小的蝼蚁,逃不过被操纵的命运。 而命运的齿轮,又开始转动。 第二日,有消息传到公主府,“周老夫人遭人暗害,中毒身亡。” 第142章 长公主她强取豪夺27 那个孤苦半生,吃斋念佛行善积德,没有做过一件坏事的周老夫人,就这样死在了一个寂静的雨夜。 与她一同死去的,还有从前那个年少有为明媚阳光的少年。 自那晚后,周祈安变得愈发沉默颓唐。 她曾见过他一次,北境蛮夷作乱,连攻大燕数十城,他入宫面见皇帝,自请出兵平乱,收复失地。 皇帝体恤他们刚成婚不久,而他又刚遭丧母之痛,并不想让他出征,但他始终坚持。 考虑到他之前有过对战北境狼王的经验,为了大局着想,皇帝也只能答应。 周祈安谢过皇帝后便转身离开了,从始至终,没有看过她一眼。 皇帝以为他们吵架了,劝慰了她几句,骆星默不作声,只求他让洛柯也随军一同出征,皇帝也答应了。 她并没有在宫里逗留多久,看周祈安状态不太对劲,便想去定安侯府看看他。 年前还挂着喜的侯府如今只有满目的黑白。 下人只知道他回来了,却不知道他在了哪里,她只能四处寻找那个人的身影。 直至在从前他们成婚的院子里看到那个熟悉的人。 洛柯抱着他,在他胸前埋头哭泣,他抬起黯淡阴沉的双眸,看到了站在远处的骆星,却是缓缓抬手,拥住了怀里的人。 然后,他又为她抚去脸上泪水,侧头,靠近······ 骆星不想再看下去,失魂落魄后退几步,转身离去。 之后,在灵堂前拜祭了周母后,她便再也没有靠近过定安侯府半步。 周祈安一出征便是两年,她最后一次见他,是征北大军出城的时候。 她站在城楼上目送着他远去。 碍于驸马身份,皇帝并没有让他挂帅,而是交予了元明以此重任,想让他将功折罪,扬大燕国威。 除此,一同出征的,还有天虞山众将,以及二十五万兵马。 “驸马此一去,怕是凶多吉少啊······” 玄清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她的身边。 “皇叔何出此言?”骆星不解。 他负手,望着远处一身戎装的周祈安,冷冷笑了笑,“元明一向不喜欢他,而且,他之前因为你,还得罪了天虞山一众莽汉,你觉得,和这些人在一起,他能够保全自己吗?” 骆星将目光移向他身边英姿飒爽的洛柯,落寞地叹了口气,“他一定会平安回来的。” 有洛柯在,他就一定会平安。 最后看了周祈安一眼,骆星转身要走,但又想起了什么,抬手拍了拍玄清的肩膀。 “倒是皇叔,纸终究包不住火,你害了周祈安的母亲,可曾想过会有什么样的后果吗?” 玄清笑了笑,“阿云知道的,我做事从来不考虑后果。” 唉······ 城楼上的风很大,扬起面前之人的墨发白衣,他笑着看她,温和浅淡如常,而她,却是心乱如麻。 她没办法再说什么,只无奈叹了口气后便转身离开了这里。 这两年,皇帝的身体每况愈下,常常会咳出血来,太医查不出病因,皇帝也不责怪他们,只说是自己老了。 只是他不知道,骆星日日来看他,便会日日依照玄清的话,在他茶水中下入慢性毒药。 到如今,他体内潜伏的毒素也正是发作的时候。 黄昏时分,骆星又来看望他,他躺在龙床上,胡子花白,气息奄奄,见她来了,却是神思恍然地唤了她一声,“知云······” “儿臣是云蕖,父皇。” 她在他身边坐下,神色浅淡如往昔。 “噢,是了,你是朕与知云的女儿,云蕖······”黄衣之人拉住她的手,没有说什么,只依旧语气温和地同她讲起了他与皇后的往事。 德温皇后是先帝指给他的太子妃,那时他并不喜欢她,只觉得自己连妻子都没办法选择,心中愤懑,也将这愤懑发泄到她的身上。 她知书达理,温和如水,是个真正的大家闺秀,不与他计较这些,对他处处忍让,知晓他的不平,他的才气,他的抱负,知道他向往自由,会瞒着先皇,与他一同去民间游玩,被发现了,也只说是自己的错,日复一日中,他慢慢爱上了她。 她陪着他,从东宫走到皇宫,其中艰难险阻无法言说。 他本以为,他们会一直走到头发花白,容颜老去,可惜,她却抛下他先走了。 “终究···是朕负了她。”皇帝轻叹一声,抬手想要抚上她额间朱砂。 骆星面无表情躲开,“父皇这一生,负过的人还少吗?” 他愣愣看着她,神色恍然。 “父皇是个好皇帝,但从来不是个好父亲,好夫君。你让母亲抱怨而死,在她死后,却寻找与她相似的人恩爱生子。让我在天虞山饱受折磨数年,却让罪魁祸首逍遥度日。” “父皇啊父皇······”骆星笑了笑,“你以为我回来了,便能当作一切都没发生过吗?” 闻言,皇帝忍不住又咳几声,咳出黑红的血色来。 骆星不想再与他多言,只抬手,将旁边的药碗端了起来,“父皇,把药喝了吧。如您所愿,您将会是史册上,爱民如子仁厚宽和的贤德之君。” “你···是你?” 他忽然明白了什么,不可置信地看着她。 这父女情深她也演够了,直接掐着他的下巴,将碗中的药给他灌了下去。 药碗破碎。 皇帝在痛苦中挣扎着渐渐没有了呼吸,但此时,明启却忽然闯进了殿内。 “你来做什么?” 看到来人,骆星不由得心中一慌。 明启看了眼龙床上的人,顾不得追究什么,只拉着她赶紧走,边走边解释。 “周祈安回来了,还带兵闯入了宫中,说是有人谋反,前来平乱。” “静王府已经被他的人团团围住,现在宫里已经乱套了,静王的人和周祈安的人正在外厮杀,若你这样子被人发现了,定会被当作反贼抓起来。” “事不宜迟,赶紧随我从密道出宫,只当自己和静王没有关系,也没有来过养心殿,知道吗?” 听到他的话,骆星心神大震,神思恍然地被他拉着匆匆向前。 只是,刚走到皇宫暗门,那扇石门却缓缓上升,在仿佛能吞噬一切的黑暗中,她看到一张令她朝思暮想的脸。 “好久不见啊,殿下。” 墨黑夜色里,火光忽明忽暗,周祈安慢慢勾起嘴角,向她走来,满身的血腥味,让人不寒而栗。 仅仅两年,现在的周祈安,一身戾气,与从前已是判若两人。 第143章 长公主她强取豪夺28 元明战死。 天虞山众将无一人生还。 玄清在宫变中落败伏诛。 明启被当作静王同党,押入天牢之中。 大燕皇位空悬,周祈安征北平乱有功,手中又握有军权,一时间独揽权势,权倾朝野。 骆星则被他幽禁于长明宫中,不见天日。 她自知他不会放过她,但看他带着一身凉气闯进殿内,一步步向她走近时,她却在想,当初若是司徒平南谋反成功,或许也该是如此桀骜模样。 那次他因她而沦落为阶下囚,这次,也算是她还了他。 “怎么不说话?” 周祈安抬手,那只戴着手套的手抚上她的脸,没有一点温度,凉得她忍不住颤了颤。 她不知该说什么,只道,“玄清呢?” 自那晚宫变后,她就再也没有听到过玄清的消息,连死讯都没有。 听到这两个字,面前的人神色突变,手往下,落到了她的脖颈上,动作也从轻抚,变成了掐握。 无论什么动作,都一样的渗人,仿佛她只是一个任人揉捏的物件。 一只冰凉的手不断收紧,骆星喘不过气,仿佛下一刻便会被扭断脖子。 在快要窒息的时候,她像被扔垃圾一样扔到地上。骆星跪倒在地上,狼狈不堪地剧烈咳嗽着。 咳着咳着,她却是满含泪水地笑了起来。 “···你笑什么?”周祈安负手,垂眸看她,眸色阴沉。 骆星强撑着站起身来,“我笑你这两年,一点长进都没有,一听到这个名字,还是像被踩到尾巴一样。” 明明知道惹怒了他没有什么好处,但她始终不愿意在这个人面前卑躬屈膝摇尾乞怜。 明启说得对,她这个人,她的爱,始终是傲慢的。 “为什么殿下事到如今,还是这样一副死不悔改的样子。” 昏黄烛光下,他淡淡笑了笑,轻叹一声,“不过这样也好,时间还长,我倒想看看,你能不能一直这样嘴硬下去。” “殿下是想知道,殿下的皇叔怎么样了对吗?” 周祈安缓缓解下身上墨色披风,笑着向她走近,“江南娼妓的儿子,自然是子承母业。” 子承母业······? 骆星抬头,不可置信地看着他。 “静王生得比女人还要漂亮几分,不光是殿下喜欢,来往的嫖客也喜欢,他现在的生意,可好得不得了。” 骆星悲愤,狠狠打了面前的人一巴掌,“你太卑鄙了。” “卑鄙?” 他只觉得可笑,握住她的手腕,步步紧逼,“这不是殿下教我的吗?如果我卑鄙,那殿下算什么?” 迎面而来的压迫感让她有些喘不过气,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周祈安已经抬手,撕破了她的衣衫。 “他私藏皇后遗体你不觉得卑鄙。” “他杀我母亲你不觉得卑鄙。” 又是衣衫撕裂的声音,四面八方的凉风透进来,骆星被压倒在床榻上,只觉寒意刺骨。 “如今我不过是报我应报之仇,还没有要了他的性命,你就觉得我卑鄙了?” 周祈安垂眸看她,满目猩红,骆星别开目光,心脏不可抑制跳动起来。 但他并不打算放过她,冰凉的指尖一寸寸划过她赤裸的肌肤,引起她一阵颤栗。 “那晚,母亲死的时候,你在做什么?” 他凉凉地笑了笑,咬住她的耳垂,“在与我的杀母仇人缠绵对不对?殿下啊殿下,你果真配得上你身体上的那个娼字。” 熟悉的人,才知道刀子往哪里扎,对方会更痛。 她几乎要开始恨他了,后悔当初没有让他死掉,只是在窥见那人满身触目惊心的旧伤时,又顿觉心痛与无力。 不知该怨谁,也不知该恨谁,只能沉默地被当作仇恨的发泄体,承受他积攒了许多年的恨意。 只是发泄,没有丝毫缠绵的意味。 夜尽天将明之时,他漠然离去,她身心俱伤。 不满足于一手遮天的摄政王之位,一个月后,周祈安不顾骂名,不顾众议,登上了那个空悬的皇位。 而换上龙袍后,便是更加肆无忌惮,借肃清朝政之名,处置了许多对他多有妄议的旧臣,直到没有人再敢质疑他皇位的来路不正。 她对他感到越来越陌生。 有时候思及往事,也会心怀一丝期冀,去示弱,去服软,去同他认真解释,可是换来的,只有冷冷的嘲讽。 “你以为,我还会再信你吗?” 他高高在上,眼里满是不屑。 于是,他与她之间,便只剩下了羞辱般粗暴的床事。 又不知过了多久,周祈安立洛柯为皇后,给予她无上尊荣,连洛平都得到了追封。 立后那日,阖宫欢庆,放了一整夜的烟火。 而长明宫里,只有一盏快要燃尽的白烛,骆星倒在地上,腹如刀绞。 体内的毒又开始发作。 原本是半月一次,后来是两个月,再后来,一年都不会再疼,若非今日,她都要忘了,玄清当初给她下的毒,还没有解。 在冰凉的地上,一次次痛晕,又一次次痛醒,求救声,拍门声,都湮灭在烟火声之中。 骆星以为自己要无声无息地死在了这里。 天快亮的时候,门忽然开了。 她看到一个模糊纤长的红色身影向她奔来,俯身将她抱在怀中,后来,眼前便只剩下了黑暗。 第二日醒来,身边坐着的,是周祈安。 穿着喜服的周祈安。 好刺眼的红。 骆星闭上眼睛,不想再看他,只轻声道,“玄清之前给我服了毒,只有他知道解药在哪里,如果你还想让我活着,好折磨我的话,就带我去见见他吧。” “···可是太医,并没有发现异样。” 他还是不信她。 心脏酸疼,骆星不知该说什么,只叹了口气,无奈地唤了一声他的名字。 “周祈安······” 失望得多了,就连句话都不想再多说。 周祈安看着她,沉默良久,最终还是答应了。 那也是她宫变之后,第一次见到玄清。 曾经白衣墨发,不染纤尘的人,此刻双手被捆绑在床头,衣不蔽体,身上满是污秽的白浊。 骆星心如刀绞。 他看到她,眼眸渐渐有了焦点,但仍旧有些恍惚。 骆星为他解开双手禁锢,看着他,哑声唤了一声,“皇叔······” 一声皇叔,让她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泪水,紧紧将那个孱瘦的身躯抱入怀中。 玄清意识到什么,拼命想要推开她,但骆星却抱得更紧。 他无奈,轻叹一声,“···我是脏的,阿云······” 骆星还是哭。 玄清躺在她的怀中,带着满目眷恋想要抚上她的脸,但最终还是无力垂落。 他不配。 始终不配,如今更不配。 “不要哭,阿云。” “我作恶多端,如今沦落至此,也是求仁得仁,只是我总还想着,能够再见你一面······” 骆星声音哽咽,“···我,我救你出去。” 说着,就要扶他起来,但他却抬手,拔下了她发间的银钗。 “阿云,我累了···” “杀了我吧,若要死,我也只想···死在你的手里。” 知道死亡对现在的玄清来说,是解脱,骆星颤抖着,将银钗接过来,然后闭上眼睛,用力地刺进了他的胸膛。 他闷哼一声,她不敢睁开眼睛,只是眼泪还是忍不住往下落。 怀中之人的气息越来越微弱。 “…那日喂你喝下的药,是只长生蛊,不会要了你的性命。” 知道她为什么来,他也从来不后悔,只微弱地笑了笑,“对不起啊,骗了你那么久······” 骆星喉头酸涩,不知该说什么,依旧哑声唤他,“皇叔······” “···唤我,玄清好吗?” 满目的血红中,他慢慢闭上了眼睛,没等到她唤出那句玄清,也没有说出那句深藏在心底的话。 骆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离开这里的。 玄清死了。 和他母亲一样,死在了污秽肮脏的青楼。 而她也终于意识到,从前的周祈安,再也回不来了。 第144章 长公主她强取豪夺29 骆星走了几步,又神思恍然,被台阶绊倒,一双凉凉的手扶住她,她抬眸看他一眼,然后推开了他。 “他死了,你就这样悲痛欲绝?” 依旧凉薄,嘲讽的声音。 骆星无声地笑了起来,缓步向前,“我爱他,他死了,我怎么能不难过。” “爱?” 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周祈安笑了一声,“他恶贯满盈作恶多端,利用你,用蛊毒控制你,把你当作德温皇后的替身,你居然告诉我,你爱他?” “恶贯满盈如何,控制利用又如何,我爱他,和他是个怎样的人有什么关系···” “你母亲死了和我有什么关系,就算全天下的人都死了又和我有什么关系。” 她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只觉得满腔悲愤怨恨无处发泄,只好让别人也和她一样不痛快。 “那晚···我的确和他在一起,和你成婚前成婚后,我都和他在一起,我知道他做的所有事情,侮辱洛柯,夺你兵权,杀你母亲,所有的一切,我都知道。” “皇帝我都杀了,洛柯算什么东西,我从来没有把她放在眼里过······” 骆星站在原地,仰头望着灰蒙蒙的天,在大笑中泪流满面,“你又算什么东西,敢这样对我。你会后悔的,周祈安,你一定会后悔的······” 死亡一般的寂静之中,周祈安慢慢走近,拉起她的手。 “你疯了···” 他轻声说,“回宫吧。” 逃不开,始终逃不开,骆星笑了笑,认命一般随着他离去。 她再次被锁进暗无天日的长明宫。 宫门落了锁,宫中被撤去了所有烛火,他也再也没有来看过她,独留她一人在这黑暗中自生自灭。 只有她一个人。 她常常靠在门边,从天黑熬到天亮。 常常数过殿里的每一块青砖,又重头开始数。 常常睡不着,睡着了也常常会做噩梦,若梦里没有周祈安,便算是好梦。 没有人和她说话,她便自己和自己说话。 后来,送饭的小太监会和她说几句话,说已经入秋了,御花园的花都谢了。 他说他一定会带她逃出去,可是,他的手,顺着门缝摸到她的胳膊上,然后,他将门推开又关上,一步步向她靠近。 “公主让奴亲近亲近,奴就带公主逃出宫去好不好?” 丑恶的嘴脸,丑恶的人,骆星觉得恶心,拼命推开他。 可是她的力气抵不过他,许久不说话,连喊出来的救命都是晦涩难听的。 绝望无力间,他忽然闷哼一声,停下动作,在她面前缓缓倒下。 他身后,是手中提剑,脸色阴沉的周祈安。 剑还在滴血。 骆星以为他是来救她的。 可他一步步向她走近,说出口的话,却如梦中一样冰冷凉薄,“想不到殿下如此饥不择食。” 她如坠冰窟。 “既如此,那我便满足你!” 他拉住她的手腕,将她压倒在床榻上,难掩怒气。 骆星感觉自己像是在做一场噩梦,在她身上肆意掠夺的,不是周祈安,是许多许多人。 天又黑了,殿内,还横亘着尸体。 果真是噩梦吧。 殿内渐渐沉寂下来,周祈安垂眸看她,看了很久,不知在想什么。 “···你还爱我吗?周祈安。” 骆星也看着他,却是问了这样一个可笑的问题。 大约是他也觉得可笑,他笑了笑,收回目光,抽身离去,“谁会爱一个疯子。” 是啊。 谁会爱一个疯子······ “可是···”骆星看着他离去的背影,喃喃道,“如果没有爱,那你和天虞山的那些人,又有什么区别呢?” 他愣在原地。 骆星缓缓闭上眼睛,不再看他。 天不知是何时亮的,殿内久违地洒进了阳光,只是他离去后,她便病了。 或许早就病了。 头昏脑胀,神志不清,分不清白天还是黑夜,分不清现实还是梦境,不明白为什么总是这么冷,这么黑,不明白为什么有时候会看到玄清向她走来,有时候会看到周祈安抱着她掉眼泪。 那个人,怎么会为了她哭呢? 明明他恨死了她。 可是她不知道为什么他就恨死了她。 问他,他也不答。 果然是幻觉。 骆星微弱地笑了笑,再次沉沉睡去,耳边是周祈安唤她的声音,让她不要睡,可是她真的太累了。 这一觉,不知睡了多久。 醒来时,周祈安还守在她的床边,他没有穿龙袍,而是束着发,穿着做驸马时穿的衣服。 骆星静静看着他,眼泪不自觉滑落下来。 好像什么都没有变,又好像,什么都变了。 她没有死,是玄清的长生蛊救了她。 周祈安说,“我还没有原谅你,你怎么敢死,你要是死了,我就把你所有在意的人都杀了!” 这么霸道,不知道跟谁学的。 骆星笑了笑,“如果我在意的,是你呢?” 他愣了愣,眼眶渐渐红了,沉默良久后,却是认真道,“我又如何。” 他又如何。 若她死了,他也会杀了自己。 “骗你的。” “你对我那么差,我恨死你了。” 骆星变了语气,转过身去,不再看他,明明看不到他,却仍是控制不住地流泪。 周祈安也红着眼眶,落下泪来。 “好好活下去吧,活着,才能恨我,才能为你爱的人报仇······” “···我还没有死,你怎么能死呢?” 他流泪笑着,咽下满喉苦涩,伸手为她掖了掖被角,而后寞然离去。 为什么越走越远了呢? 她不明白。 明明一开始,她只是不想让他死。 命运总喜欢捉弄于她,她以为日子可以就这样囫囫囵囵过下去,可是,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她常常嗜睡,常常呕吐,连饭都吃不下去。 日日前来把脉的太医说并无大碍,只给她开了方子让人煎药来。 并无大碍? 她笑了笑,她怎么会无知至此。 看着碗中黑乎乎的药汤,骆星觉得恶心可笑,挥手将药碗打落在地。 周祈安走进来,平静地让宫人将地上的碎片收拾好,然后又让人端来了药。 药碗氤氲的热气中,他抬眸看她,眼里没有什么光采,只无力地叹了口气。 “···你有了我的孩子,我会给你一个合适的名分。” “孩子生下来,无论男女,都会是大燕的储君。” “殿下···” 仿佛用尽了所有力气,他微微喘了口气,声音有些颤抖,“我们···好好过日子吧······” 第145章 长公主她强取豪夺30 好好过日子······ 他总是这样天真。 骆星嘲讽地笑了笑,“好啊。只要你杀了洛柯,自请退位,再让玄清死而复生,我们就好好过日子。” 没想到自己努力放下一切的退让与真心换来的是这样赤裸裸的嘲讽,周祈安看着她,眼眸中残存的一丝希冀渐渐消磨殆尽。 “你知道,这是不可能的。” 他声音冷淡下来。 “你也知道不可能啊!” 骆星挥手,再次将桌子上的药碗挥落在地,“你凭什么以为你那样对我,我还能做你的妾室,给你生孩子呢?” 她可是长公主,凭什么要她做妾。 她可是骆星,有哪个男人值得她为他生孩子。 凭什么······ “你真的以为,事到如今,我们还能好好过日子吗?” “你真的以为,有了这个孩子,我们就能回到从前了吗?” 她只觉得可笑。 周祈安垂下头,放在膝上的手慢慢收紧,默然良久,却是轻笑了一声。 “皇位我都坐了······” 他抬眸看她,眼里渐渐染上了偏执的色彩,“还有什么不可能的。” 他说她是个疯子,却不知道自己也早就疯了。 在那个大雨倾盆的雨夜,他失魂落魄从公主府回到定安侯府,发现自己的母亲七窍流血而死的时候,就已经疯了。 “再端一碗安胎药来。” 他锲而不舍,再次让宫人端了药来。 骆星看着慢慢走近,坐到她身侧,然后轻轻将药吹凉喂给她的周祈安,心中涌上一股无力感。 “乖,喝吧殿下。” 他轻声道,“你知道的,元皓还在天牢里。” “你想做什么?” “你只要乖乖喝药,我不会做什么。”他说,“但若你不听话,让我们的孩子出了什么差错,元皓,你的弟弟,会死得很惨。” “你非要我恨你吗?” 骆星暗自握紧拳头。 周祈安一口一口地喂她喝药,脸上没有什么表情,“那就恨我吧,就像我恨你一样。” “若你我回不到从前,也没办法好好过日子,这样彼此怨憎互相折磨直到白头,也挺好的。” 用这个孩子,困住她,也困住他自己。 白头······? 骆星细细品味这两个字眼,却同入口的药一般,越品越觉得苦涩。 她有了身孕,日子便是越过越糊涂。 有时候会莫名其妙地生气,将殿里的东西砸个稀巴烂,有时候感觉到肚子里的东西慢慢长大,又有种诡秘的欣喜,就这样,喜怒无常地,像个孩子一样被周祈安诱哄胁迫着,饮下一碗又一碗苦涩的安胎药。 肚子越来越大,她越来越厌弃自己,脾气越来越不好,动辄打骂宫人,或是一定要周祈安废了洛柯,立她为皇后,有时兴起,还会去找洛柯的麻烦,像个真正的恶毒女配那样,招人厌恶与嫉恨,搅得后宫一日不得安宁。 偏偏周祈安却像个没事人一样,对她的所作所为充耳不闻,只每日监督着她好好喝药,吃饭。殿里的东西砸碎了便重新换,她招惹了洛柯便代她去道歉,连她杀了人都只面不改色地让宫人拖下去埋了。 “你看清楚,我就是个朝三暮四弑父杀子的坏女人,你就不怕,有一天,我也会杀了你吗?” 骆星生了气,掐住他的脖子,恶狠狠道。 周祈安仰头看她,眨了眨眼睛,然后笑着伸手将她揽入怀中。 “看清楚了,殿下的确够坏的,不过那又如何呢?” “纵是杀了我,又如何呢?” 他声音低了下来,“左右不过一条命而已,殿下若高兴,尽管来取。” “疯子。” 和司徒平南一样,连命都不在乎的疯子。 周祈安笑了笑,慢慢俯身,贴近她隆起的小腹,“不知道两个不太正常的爹娘,会不会生个小疯子出来……” 生个小疯子吗? 骆星愣了愣,不由自主笑了一声。 极轻的一声笑,但却让那人愣了神。 骆星意识到什么,不自在地别开目光,推开他,起身要走,但转身的时候,周祈安却猝不及防从背后抱住了她。 “忘了他吧,殿下······” 他又开始说这种傻话,“忘了他,只要你高兴,无论是皇后还是皇位,甚至是我的性命,只要你想要,我都可以给你。” “若我要的,是洛柯的性命呢?” 骆星淡声道。 抱着她的人身体一僵,“除了她。” 他说,“我与她虽无夫妻情分,但她是我在这世上唯一的亲人,我欠她太多,无论如何也还不清。” 骆星凉凉笑了笑,却也没说什么,只道,“那你放了元皓吧,他也是我唯一的亲人了。” “好。” ······ 周祈安如她所愿,放了明启,并让他进宫来陪她,明启见到她时,神色微诧,不过并没有说什么,只忍不住叹了口气。 他话少了很多,有时碰到周祈安来看她,便更是一言不发。 但这个冬天倒意外过得很安稳,有明启这个熟悉的人陪在身边,她的情绪也稳定不少。 矛盾依旧摆在那里,若不刻意去碰,倒是勉强可以维持表象的平静。 时间过得很快,又是一年,秋叶渐黄,低头再看,她已经几乎看不到自己的脚尖。 太医说,她临盆之期将至。 从未有过这种体验,骆星的心情颇为忐忑,像是将要发生什么一样,有种隐隐的不安。 但没想到,出事的不是她,而是洛柯。 她遭人下毒,性命垂危,种种证据,直指骆星。 那日,周祈安愤然闯进长明宫,同她大吵一架,那也是自她有孕后,他第一次朝她发火。 “我说过的,除了她,你想要什么都可以,为什么你仍是不知足。” “她到底做错了什么,你要三番五次针对于她?” 他看着她,难掩失望。 又是这样······ 骆星笑了笑。 次次都是这样,那日,洛柯在狱中受辱,他提剑闯入公主府,也是这般看着她。 她懒得解释什么,也懒得同他争辩,只兀自坐下,淡淡道,“与其在这里指责我,不如去想办法救她,你这样,只会让我更讨厌她,也更讨厌你。” 想不到她是这样满不在乎的态度,周祈安更加生气,但顾忌到她腹中的孩子,也没再说什么,只愤然拂袖离去。 看着他离去的背影,骆星心中一痛,而后,腹部便阵痛不止。 手边茶杯碎在地上。 从来没有这么痛过,没有人告诉她,生孩子会这样痛。 她生产那日,周祈安在凤藻宫守着中毒昏迷的洛柯,她的身边,只有明启陪着她。 像是天道对坏人的惩罚一样,她拼尽全力,痛得死去活来生下的孩子,刚刚降临到世间,便停止了呼吸。 骆星躺在床上,茫茫然望着帐顶,心里好像有什么东西死了。 “值得吗?” 纱帘外,传来明启的声音。 骆星猜到了什么,侧头看向帘子外的身影,轻声问,“洛柯的事,是你做的对吗?” 他没有否认。 “为什么?” “为了叫醒你。” 帘外的声音一如既往地理智而冷漠,带着淡淡的嘲讽。 骆星笑了笑,眼泪顺着眼尾滑落到软枕上。 不过今日之痛,确实让她清醒了不少,这些时日的无微不至,她几乎以为,周祈安是真的爱她。 她居然,心甘情愿地为他生孩子。 太可笑了。 太可笑了…… 天亮了,受天道眷顾,身中剧毒的洛柯被救醒,周祈安安顿好洛柯后,便匆匆赶来看她。 知道了孩子夭亡的事情后,周祈安坐在她的床边,默然良久。 “殿下······” 他哑声开口,想说什么。 骆星静静看着他,微微笑了笑,“我们···就到这儿吧,周祈安。” 到此为止吧。 她真的太累了,也太痛了。 周祈安看着她,眼眶渐渐红了,但他说不出什么,只沉默地坐在她的床边,坐了很久,直至天色黯淡下来才艰难开口。 “我不会放你走的。” 寂寂夜色里,烛光忽明忽暗,周祈安低头看着她,“无论如何,无论有没有这个孩子,我都不会放你走。” “随你吧。” 骆星转过身。 哀莫大于心死。 这个孩子已经拖垮了她的身体,她感觉自己越来越没有精神,有时候从床上坐起来,也要缓很长的时间。 天气越来越冷,她的心还没有回暖,夏天和秋天便已经从指尖悄悄溜走了。 骆星渐渐变得沉默起来,明启说话,她不应,周祈安说话,她也不答,不喝药,不吃饭,只懒懒躺在床上睡着,或是坐在院中看鲤鱼踊跃,一看便是一天。 周祈安锲而不舍地守在她的身边,和她说许多话。 他说是他冤枉了她。 他说他后悔了。 他说他总是做错事。 他哭着说,“求你了,求你和我说说话吧,不要吓我好不好,殿下···我错了,我真的错了······” 骆星看着趴在她床边哭得泣不成声的人,缓缓抬手,摸了摸他耳垂上的那道疤痕。 这几天,她总是能梦到司徒平南。 “陪我出宫走走吧。”骆星轻声说。 他抬起泪眼,连连点头。 他们出宫,去了文觉寺,去了静王府,去了公主府,还去了定安侯府,她精神不错,故地重游思及往事,也说了许多话。 晚上回去,周祈安来吻她,她没有拒绝。 但这吻,却着实苦涩。 额头相抵,喉间酸涩,他捧着她的脸,忍不住落下泪来,“你爱过我吗?哪怕只有那个人的十分之一······” 骆星笑了笑,“若是不爱你,你那样对我,杀你一千次都不够。” 周祈安流泪笑着,还欲说什么,却不由自主瘫倒下去,眼前也渐渐变得模糊。 见唇上的药效发作,骆星抱住他,缓缓闭上了眼睛。 “我舍不得杀你。” “但是,我真的有点累了,周祈安,我该走了······” 她小心将他安置在床上,带着眷恋抚了抚他耳上的那道疤痕,然后转身离去。 他徒劳地向她伸出手,又无力垂落,眼泪渐渐湿了枕畔。 又下雪了。 漫天大雪茫茫中,骆星一步一步踏上梦中那个熟悉的城楼,她仰头,望着那轮圆月,释怀地笑了笑。 这一世。 她嫁给了他,穿的嫁衣同那日他怀中抱着的嫁衣一样绣着合欢花。 给他生了孩子,不管原因是什么。 他那样伤她,就和当初她伤他一样。 只是可惜,还是没能做成他的皇后…… 不过,也算是两清了。 “殿下!!!” 咬破舌尖让自己清醒过来的周祈安于夜色中向她奔来,骆星回头望向他,再次唤出了那个名字。 “司徒平南。” 她笑着说,“我们两清了······” 司徒平南······? 为什么这个名字这样熟悉,为什么他的心好像被活生生撕裂成两瓣一样疼痛? 为什么······ 为什么?! 他疼得跪倒在地上,脑海中涌现出一幕幕陌生的模糊的回忆,而在这一瞬间,城楼上的人已然坠落,他不可置信地睁大眼睛,艰难爬起身,没有丝毫犹豫地随她一同跃下了城楼。 “阿······” 大雪纷飞中,他满身是血,流着泪向她靠近,但到底,还是没有握住那只手。 骆星远远看着城楼下两滩鲜红的血色,嘲讽地笑了笑。 笑他,也笑自己。 刹那间,天地崩塌,大雪凝滞,身后传来明启的声音。 “我们该走了。” 第146章 冷面军师美人刀01 “六。” “五。” ······ 耳畔的轰鸣声中,骆星慢慢恢复意识,睁开眼睛,映入眼帘的,是满目压抑的阴暗。 她似深陷斗兽场中,被人打得奄奄一息的困兽。 “二。” 耳边的倒计时,便是她死亡的讯号。 来不及思考那么多,她瞥见面前已经觉得自己获胜想要离开的纤长背影,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迅速起身拔下头上木簪刺向她的脖颈处。 虽是木簪,但足够锋利,杀个人,也够了。 长发散落,血溅在她的脸上,身前之人张大嘴巴,慢慢倒下。 “竹青,胜。” 竹青? 是这具身体的名字吗? 骆星神思恍然地站在原地,直到泥潭中的尸体被人拖走,有人跨过污浊的泥浆向她走来。 他穿着青色的衣裳,是这满目幽暗中,唯一的一抹亮色。 “你赢了,姑娘。” 他轻声说,“奴带您回去休息。” 她一无所知,只能随着他走,弯来绕去不知走了多久才走出这座牢笼一般压抑的斗兽场。 跟在他的身后,她也无事,便顺便读取了这具身体的记忆。 原来竹青并不是她的名字,而是她在这里的代号。 她原名春颜,原是景国大户人家无忧无虑的小姐,但恰逢乱世,一场大战,让她在战乱中失去一切。 侥幸活下来,又误打误撞进入了彩杀城这个杀手组织。 她们的任务只有一个-----杀死当今乱世霸主,苍王礼炎。 而礼炎,正是当初踏平景国的敌首,春颜进入彩杀城后,便也将杀死礼炎当作毕生夙愿。 但没想到,好不容易费尽力气从层层选拔中拼杀出来,得到报仇的机会,却在进入苍国后,被苍王赐给一个军师,军师虽无武力,但才智过人,很快识破她的目的,悄无声息地了结了她的性命。 她还没有接触到礼炎,便死在了军师南荣景的手中。 而之后,是与她一同从彩杀城中出来的月白与苍王礼炎的爱恨纠葛,月白乃亡国公主,相貌倾国倾城,个性清冷坚韧,无数英雄豪杰为之倾倒,她也在经过漫长的纠葛后,选择杀死礼炎,并自刎于他的身侧。 在这个故事中,竹青只是一个无足轻重的小小炮灰。 骆星叹了口气。 刚来便掉到了这个弱肉强食的狼窝里,半点缓冲的机会都不给,这天道也太过无情了些。 “竹影?” 看着走在前面的青影,骆星试探着唤出他的名字。 他微微侧头,“姑娘有何吩咐?” “没什么。” 骆星其实想问,他是不是明启,但见他又是自称奴,又是吩咐的,大约并不是那个人。 竹影是当初引她入城的人,教导她武功,教她魅人之术,于竹青,亦师亦友,亦奴亦仆。 这里的每一位杀手,都有这样一个如影随形侍候在侧的人,若是杀手死了,她的影子也会被立即诛杀。 骆星并不知道他的来历,只知道他自小便被净了身,生得阴柔俊美,手段也颇高,经过他的调教,竹青一路过关斩将,夺下了五席彩主中的一席。 只可惜,竹青运气不好,死得悄无声息的,竹影最后连她的尸体都没有找到便也死了。 “到了,姑娘。” 正恍神间,竹影在一处翠竹环绕的院落前停下脚步,恭敬请她进去。 大约是今日赢了的缘故,院中还有不少伺候的人,还送了不少东西来,有上好的伤药,也有加了银丝线的衣服。 就是这一水的青色,实在让她有点审美疲劳。 院中有一眼不大不小冒着热气的温泉,里面大约加了药,味道不大好闻,她这一身又是伤又是泥的,的确需要好好泡一泡。 竹影自然地过来帮她褪去身上衣衫,骆星有些不适应,下意识躲闪,但看到他略有些疑惑的目光,又觉得这样不太对,便只能任由他服侍着泡入汤泉水之中。 泉水热热的,倒是舒服得很。 骆星放松地闭上眼睛,身后,竹影为她温柔地梳洗头发,像是一直如此这般。 “你今日,好像不太一样。” 身后幽然传来的声音让骆星不由得警惕睁开眼睛。 修长微凉的手划过她的肩颈,竹影缓缓俯身,在她耳边轻声道,“但是,奴并不在意这些,奴在意的,是姑娘能够成为那个最强者。” 这个人,怎么像条蛇一样。 骆星感觉自己鸡皮疙瘩都要起来了。 “放心。” 骆星松了口气,再次闭上眼睛,“有我在,不会让你死得那么早的。” 他轻笑了一声,“奴不怕死,奴只怕,姑娘不能达成心中所愿。” 自许多年前他将她从一片废墟中带回来,他们两个人的荣辱与性命,便连在了一起。 “给我讲讲今日获胜的其他人吧。” 骆星放松地往后靠了靠。知己知彼,才能百战不殆。 “今日夺得玉牌的共有五位,一是月白姑娘,二是胭脂姑娘,三是苏芳姑娘,四是落栗姑娘,第五位,就是姑娘您。” “五位姑娘中,月白姑娘姿容最佳,与苍王又有前缘,城主对她最为看重,胭脂姑娘武艺最强,也是最快击败对手的人,苏芳姑娘聪明,善于伪装,而落栗姑娘则善于用香用毒,提前在袖间抹了香膏,对手在打斗中受那香的影响,渐渐四肢无力,后被她轻松击倒。” 这几个人,都不是省油的灯啊。 骆星忍不住转头问他,“那我呢?你夸了她们这么多,我有什么优势啊?说来听听。” 身后的人轻声笑了笑,“其实你今日能赢,是众人意料之外的。” 这算什么。 “我是让你说,我的优势。”骆星仍是不死心地追着问。 竹影默然片刻,轻声道,“你虽资质平庸,但对苍王的恨意最深,杀了他的执念最强,这份恨意,这份执念,可以助你走很远的路。” 呵呵。 虽然他这话不太中听,但他倒是提醒她了。 竹青的执念,应该就是杀了苍王,为全家上下一十百口报仇。 骆星叹了口气,“那说一说,她们的劣势在哪儿吧。” 竹影顿了顿,继续缓声道,“月白性子清冷孤傲,多愁善感,并不是一把很好的刀,胭脂莽撞,事事要争第一,容易冲动,苏芳小心思太多,不易掌控,落栗身量纤纤,武艺稍逊一筹。” 听他描述,倒是和记忆里的人一一对上了,骆星打了个哈欠,有了些许睡意。 “其实有时候,平庸并不是一种坏处。” “姑娘没有什么出挑的地方,但是,也没有可以挑剔的劣势。” “半月后,五位姑娘要离开彩杀城进行一次试炼,经过这次试炼,姑娘才能真正获得报仇的机会。” “愿姑娘能够马到成功,得偿所愿······” 他依然喋喋不休,但池中人已然睡去。 池畔雾气中,他伸手,接住她歪倒的脑袋,无奈轻笑一声,只是静静看着那张熟悉的脸,他脸上的笑意又渐渐淡下来。 为什么变了这么多呢······ 第147章 冷面军师美人刀02 白色,红色,棕色,紫色,青色。 秋风猎猎,扬起金明台上女子各色衣衫,骆星的目光不由自主投向万里晴空下那抹古琴永远不离身的白。 的确是倾国倾城,风姿超然,不似凡尘中人。 “终于自由啦!” 落栗的年纪最小,这次有了出城的机会,很是高兴,张开手臂就要往下跑,不过还没高兴多久,就被人从后面揪住了衣领。 “姑娘说什么?可以给奴再说一遍吗?” 她的身后,站着她的近侍,似乎是叫栗影。 听到这个熟悉的声音,原本还兴高采烈的落栗瞬间蔫了下来,“我错了,我错了还不成嘛,我就是太高兴了。” 栗影轻哼一声,放开了她。 “姑娘。” 听到有人轻声唤她,骆星回头,看到了从长阶上慢慢向她走来的竹影。 他旁边一身素衣的人,向她投来一个意味不明的眼神,但很快收回,负手走向了风中的那抹白色。 竹影垂眸,重新为她系了披风略散开的带子,“这次出城,奴不能伴姑娘左右,姑娘一切当心。” 看他这语重心长的样子,骆星不由觉得好笑。 “你们这样子,倒像是送孩子上学堂的父母。” 竹影笑了笑,但没说话,仍旧颇为担忧地看着她。 “好啦。”骆星拍了拍他的肩膀,“别这么担心,不过是杀个人练练手而已,不足为惧的。” 话音未落,不远处却忽然传来一声嗤笑。 一袭紫红色衣衫的苏芳袅袅娜娜向她走了过来,“上次被人打到趴在烂泥里爬都爬不起来,怎么现在竟有这样大的口气?” “这不是爬起来了嘛。” 上次死在她簪下的人,与苏芳关系匪浅,因此苏芳看她很是不顺眼。骆星懒得与她计较什么,只礼貌地笑了笑,“不过苏姐姐这样说,难道是对自己不太自信吗?” “你!” “好了。” 一旁的月影颇为不悦地开口,“外面已为各位姑娘备好了马车,请各位姑娘即刻启程。” 月影不光是月白的近侍,也是城主的部下,在城中地位颇高,见他发了话,苏芳也不敢再多说什么。 随众人一步步走下金明台,骆星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高处目送着她离去的那抹青色。 这些时日,竹影与她几乎形影不离,又对她诸多教导照顾,如今骤然分别,还真有些不舍。 “方才城主的话相信各位姑娘都听清楚了。” 月影的声音将她的思绪拉了回来。 “此次刺杀任务有一个月的时间,若限期至,姑娘却没有回来,无论刺杀对象有没有死,都算失败。” “月影大人不觉得一个月的时间太长了些吗?” 胭脂淡声道。 但月影还没说什么,落栗倒是先不满起来,小声嘟囔道,“我还觉得一个月太短了呢,又不是谁都和胭脂姐姐一样只会用蛮力解决问题。” 苏芳掩唇轻笑,“落栗妹妹这话就不对了,胭脂早就不是当初冷着脸只知道打打杀杀的胭脂了,我瞧她的魅人之术可不比你差,不然怎么哄得赤影冒着生命危险私自潜入藏书阁为她偷取私密存案呢。” 胭脂恼羞成怒,拔出腰间长剑,直指苏芳,“你莫要含血喷人!” 苏芳并不惧,“谁不知道你们那点儿破事啊。现在他还在水牢之中受刑,你若想让他死,尽管杀了我。” 胭脂个性刚烈,不屑于出卖色相,而苏芳则在勾引人方面天赋异禀,见了谁都要撩拨一番,之前还撩拨到了赤影的身上,听闻赤影与胭脂又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因此这两个人,一贯也是不对付的。 骆星在一旁看戏看得很高兴,落栗也悄悄往后退了退,将战场让给她们二人。 月白则是摇头叹了口气,转身提起裙摆上了马车。 月影这回倒是不管了,只走近月影的马车掀起车帘同她说话。 骆星比较好奇他们在说什么,便暗自凑近一些。 不过也没听到什么特别的,无非是些嘱咐的话,月白伤春悲秋,说什么囚鸟,什么秋叶,什么无辜的,秀眉始终蹙着,后来又独自弹起了古琴,琴声凄切,给这落叶纷飞的秋日徒增了几分萧瑟之意。 骆星听不懂她的话,也听不懂她的弦外之音,索性便不听了。 月影将欲离去,淡淡瞥了一眼听完墙角要走的骆星,又看向还在针锋相对的二人,出声制止了她们。 “此次试炼无论结果如何,最终能够进入苍国的只有三个人。” “若你二人果真如此厌憎对方,不如等一个月之后再光明正大地打一场。” “现在,还是想一想该怎么活着回来吧。” 三个人······ 听到他的话,骆星望向那轿马车,一个邪恶的念头在这凄切悲凉的琴声中悄然萌发。 五驾车马分道扬镳,骆星的目的地,是宁国都城顺安。 她要杀的人,是宁国国主流落在外的五皇子乐平。 不光要杀了他,还要骗取他的信物。 此人虽因宫变自幼流落在外,但被教养得极好,品行,武艺,才学,皆是上等,记忆里,竹青为杀这人还颇费了些心力,差点没有在限期前赶回彩杀城。 虽说按照原本的办法也可以成功,但为了腾出些时间做她想做的事,骆星还是决定采取更加省事儿的办法------雇几个人帮她杀人。 这次出门,别的没带,银钱倒是带得够够的,因此寻几个草贼助她并不是什么难事。 计划进展得很顺利,清晨雾气中,草贼在二虎山成功拦截住了乐平。 只是没想到这人的武艺比她想象中的还要高一些,没过多久便将这数十人打趴在地,眼见他踩着地上之人的后背就要逼问幕后主使,骆星叹了口气。 还是得她亲自出马。 骆星背起身旁的背篓,于雾气中向他走近一些,又装作受惊的样子,发出些声音吸引了他的注意。 乐平转头,向她的方向看过来,他脚下之人与她对上目光,会意后从袖间掏出利刃向他刺去。 他很快反应过来,只是划破了手臂,而后又再次与草寇缠斗在一起。 刀光剑影之间,草寇趁机挟持了她。 骆星装得惊恐,快要哭出来,“···公子救我。” 乐平本性善良,果真有所迟疑,“你到底想要什么?” “血龙玉佩。” 听到这四个字,乐平颇为惊异,“你到底是什么人?如何知晓我有此物?谁派你来的?” 草寇将短剑逼近一寸,“少管那么多,给我便是!” 看着她微红的眼睛,乐平握紧了拳头,挣扎再三,还是从怀中掏出了玉佩。 他将玉佩扔在草寇脚边,草寇愣了愣,将骆星推给他。 原本打算借机出手将玉佩夺过来,但腹部传来的剧痛却让他怔在原地。 乐平不可置信地看向她,骆星抬眸,眼泪还挂在脸上,但却是面无表情地再次狠狠捅了他几刀,直至他坚持不住,倒在血泊之中。 看到地上的人彻底死透,骆星转身,拍了拍方才陪她演戏的草寇的肩膀。 “干得不错。” 草寇看着她,微微笑了笑,要来握她的手,“那姑娘要怎么报答我啊。” 骆星蹙眉,颇为嫌弃地把手收回来,“我不是已经给过你钱了吗?你想敲诈不成?” 草寇仍旧笑着,笑得不怀好意,随后,他露出手中鲜红的血色玉佩,不紧不慢道,“想必,这个玉佩对姑娘很重要吧。” 骆星抬眸看他,微微笑了笑。 ······ “重要。” “重要!” “当然重要。” 骆星咬牙切齿,说一句,捅一刀,然后夺了他手中玉佩,又一脚将他踹倒在地,冷哼一声,“知道重要还敢威胁我,去死吧你。” 她继承了竹青的记忆,容貌,以及这一身的好功夫,杀个草寇还不在话下,更何况他方才已经消耗了大半体力。 “真是不自量力。” 脚下血色不断蔓延开来,骆星收好玉佩,转身走入了森森雾气之中。 还有二十一天的时间。 接下来,她打算去解决一个更重要的人。 第148章 冷面军师美人刀03 火光冲天的夜里,她看到,白衣女子手中提着染了血的剑,立于原地,无所适从。 她看到,有人拉起她的手,带她逃离。 她看到,一白一黑两个身影,逃至密林深处,而后,是对峙,是哭泣,后来,白衣女子颤抖着伸出手,将剑对准了面前的人。 她知道,她不忍心下手。 只是······ “心软的杀手,是一把生了锈的刀啊。” “月白姑娘。” 浓黑夜色里,骆星慢慢走近,伸出手,推了她一把,他们挨得更近,但那把剑,却也直直地刺进了他的胸口。 文雅俊秀的小公子慢慢倒下,嘴里依旧唤着面前的人,“···仙女姐姐······” 一个很蠢的人。 明明知道,月白扮作琴师入府杀了他的父亲,却还是帮她逃了出来。 月白茫然失措站在原地,眼泪大颗大颗如珍珠一般滚落,似要被悔恨与自责淹没。 “他是无辜的。” “他是无辜的······” 她后退几步,手中的剑掉落在地,始终喃喃重复着这句话。 骆星笑了笑,“任务对象的儿子,怎么会无辜呢?若真的无辜,你方才也不会对他举剑了。” “可是,我只是想吓跑他啊······” 月白看着倒在地上的人,终是忍不住跪倒在他的面前,伸手,慢慢抚上他的脸。 “什么仙女姐姐。” 她神思恍然地笑了笑,“我只是个身不由己的杀人傀儡罢了。” “月白姐姐完成了任务,似乎不太高兴呢。” 骆星向她走近一步,俯身看着她轻声道,“我有个法子,可以让姐姐重获自由,姐姐可愿意一听?” “···什么?” 她转头,但一柄剑,却猝不及防刺进了她的胸膛。 “你自由了。” 骆星说。然后,她抽出剑,血溅在她的脸上,她也仍是笑着,笑得无辜又邪恶。 鲜红的血色大片大片染红地上之人雪白的衣衫,月白倒在地上,望着天边的明月,慢慢闭上了眼睛。 “···这样,也好······” 她说。 骆星低头,看了她良久。 极美的一张脸。 像是跌落尘埃的仙子。 可惜,以后再也见不到了。 只不过,谁让她挡了她的路呢?只要有这张脸在,她就永远只能作配。 骆星将剑擦拭干净,然后转身离去,却不知,有人在她离去之后,悄悄带走了地上之人的尸体。 出城要办的两件事都办得很顺利,原本打算玩儿几天再回城的,但没想到,她却是被人打晕了绑回去的。 骆星被人一泼冷茶浇醒过来的时候,已经跪倒在了彩杀城金明殿中,上面,一袭黑袍坐着的,是彩杀城的城主。 此人声音嘶哑,常年戴着阴阳面具,看起来很是高深莫测,她至今连他是男是女都不知道,只是看着那双眼睛,就莫名发怵。 “你可知,你做了什么样的蠢事吗?” 城主幽幽然开口。 “竹青不知,还请城主明示。” 骆星不太明白。 明明她的任务都完成了,而且还是最快完成的,其余几人还在任务中周旋,尤其是苏芳,都快和任务对象跑了。 “可是你,杀了月白?” 戴着面具的人压低了声音,但压不住怒意。 原来是这件事······ 骆星不以为然,仰头,直视着他的眼睛,“是我。可是···弱肉强食,不向来是这里的生存法度吗?弱者,就该被淘汰,而我,才是城主的最佳选择。” 听到她的话,高高在上的人嗤笑了一声,但没说什么,只起身,一步一步,走下台阶,向她走近。 然后,他冰凉的手,捏住了她的下巴。 骆星感觉自己的心脏好像也被捏住一样。她强压惧意,仰头看着他,挤出一个笑来。 但下一刻,她就笑不出来了。 “你以为,你算什么东西。” “月白是我整个计划之中,最关键的一枚棋子,而你,你们,不过是磨练辅佐她的工具罢了。” 他不屑地拍拍她的脸,又将她狠狠踹倒在地,“可你居然把她给我杀了!简直该死!” 骆星捂着胸口,吐出一口淋漓的血来。 “城主纵是杀了我又能如何呢?”她强撑着站起来。 “人死,还能复生吗?” “你真的觉得,那样一个郁郁寡欢,心慈手软的人,真的适合做那枚关键的棋子吗?” “只怕是,一子错,而满盘皆输啊。” 想不到她还是这样大的口气,原本就生气的人更加怒不可遏,抬手掐上了她的脖颈。 “杀了你的确没什么用,但起码,能泄一泄我心头的愤恨。” 那只冰凉的手慢慢收紧,再收紧,直至她喘不过气,说不出话,最后,倒在地上,眼前只剩下一片黑暗。 “城主请息怒。“ “属下有一个办法可行。” 模糊中,她好像听到有人走进殿内。是一个很熟悉的声音,但她已经分辨不出那是什么人,只看到一片月白色的衣角。 大约是那人的话起了作用。 她没有死,而是被救了回来。 但这一昏过去,便是过了很长时间才醒过来,而醒过来的时候,映入眼帘的,只有满目的雪白。 白色的纱帐,白色的衣衫,一切,似乎都一尘不染。 屋子里没有什么人,骆星睁开眼睛,慢慢坐起身,墨黑色的长发垂在腰间,茫然地看着四周陌生的环境。 这是哪里? 四周陈设与她的翠竹轩一般无二,但那满目的青色,如今却都变成了白。 总有种不好的预感。 骆星赤脚下了床,想出门去,但鬼使神差移步到了梳妆台前。 她坐于铜镜前,铜镜里倒映出的,是一张熟悉又陌生的脸。 一个已经死去之人的脸······ 第149章 冷面军师美人刀04 铜镜碎裂在地,看着满屋子的纷然白色,骆星疯了一般,将纱帘扯下,撕碎,最后瘫坐在地上,满目空洞。 为什么会这样? 为什么······ 吱呀一声,门被人推开,白衣飘然之人走进来,看到屋内的狼藉,什么也没有说,只兀自拿了鞋子蹲在她面前。 “你杀月白的时候,应该想到会有今日的。” 骆星看着垂眸为她温柔穿鞋的人,忽然轻声道,“月影大人很像我认识的一个人。” 月影动作一滞。 骆星嘲讽地笑了笑,“他也是这样,总站着说话不腰疼,总是自以为聪明,自以为理智,实则,只是个讨人厌的胆小鬼罢了。” “我真的,很讨厌他。” 他抬眸看她,眼里没有什么特殊的情绪,也不再掩饰,只淡淡道,“别再说什么无关紧要的蠢话,或是做些生孩子这样的蠢事,你的喜欢或是讨厌对我来说根本不值一提。你应该知道的是,我们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而现在,你离那件事更近了一些不是吗?” 好冷漠的话,好冷漠的人。 他好像不该是这样,又好像一直都是这样。 “我不知道!” 骆星忽然有些生气,一把推开他站起身来,“我只知道我不想顶着一张死人脸活下去,我只知道,我的名字是竹青,不是月白!” “所以呢?” 他也有些生气了,“如今此事已成定局,你除了在这里撒泼发疯之外,还能做什么?” 还能做什么呢? 骆星看着屋子里的一片狼藉,心里涌上一股无力感。 她做不了什么,也不想做什么,她只是看到这张脸有些害怕,只是···迫切地想要安慰罢了。 可是,面前这个人,只会让人心里更难受。 “竹影呢?” 她无力地垂下头,声音低了下来,“我想见他。” “一把刀,只能有一个影子。” “你现在是月白,你的影子,是我,不是竹影。” 身后之人的声音,依旧冰凉没有温度。 心里的一根线像是彻底断了一样,骆星猛然抬起头,拉住他的衣袖,“那竹影呢?你们杀了他?” 明启看着她,不置可否。 “我要见他。”她的手慢慢垂落,但还是坚持。 他不答话。 “我要见他。” 骆星抬手,取下发间银簪,乌发散落在身后,她将锋利的一端,对准自己的脖颈,还是重复着那句话。 “你只能有一个影子。” “若你要他,我就会死。” 明启向她走近一步,一字一顿道,“即便如此,你也,还是要见他吗?” 骆星仰头,看着他幽深清冽的双眸,默然良久,却是闭上了眼睛,不再看他。 “我要见他。” 她依旧执拗。 他自嘲地笑了一声。真奇怪,明明那颗心已经没有了情感,可为什么,还是会痛。 听到门被关上的声音,她睁开眼睛,颓然地走了几步,倒在床上,不知躺了多久,便睡着了。 梦里,有一个白衣墨发没有脸的女子伸出血淋淋的手向她索要脸皮。 她从梦中惊醒,出了一身的冷汗。 “不要怕,姑娘。” “奴在这······” 身侧,有人握住了她的手。 是一个熟悉的声音,也是一张熟悉的,令人安心的脸。 骆星转头静静看着他,眼泪顺着眼尾滑落,“我是谁?竹影,你告诉我,我是谁?” “这个问题,与其问奴,姑娘不如,问问自己的心。” “你是谁,只有你自己说了才算。” “姑娘。”竹影抬手,轻柔地将她额前乱发别到耳后,“不要怕,你做得很好,你的任务,完成得比我想象中的还要出色。” “……真的吗?” 骆星忽然又想起了什么,赶忙握紧他的手,“可是,你会死吗?竹影。” 竹影安抚似地笑了笑,“我不会死,姑娘。” “风筝需要用线牵制,姑娘现在是风筝,而我们这些人,只是城主手中的线而已。” 他是她的依靠,也是她的掣肘。 “但······” 竹影抬眸看她,神色认真起来,“奴希望,有一日,姑娘可以成为空中自由翱翔的飞鸟。” 天色渐渐黯淡下来,房里只点了一盏灯,他的淡褐色眼眸明净浅淡如初,看着他的眼睛,她的心渐渐安定下来。 骆星依旧拉着他的手,“你陪我好不好?今晚,以后,永远。” 竹影看着她,默然良久,但没说什么,只收回手笑着摸摸她的头,“你已经长大了姑娘,该学会一个人睡觉了。” “我要你陪我。” 她倔强道。 他无法,只能起身,半躺在她的身边。 骆星抱住他的腰,安心地闭上了眼睛。 “其实今日,是月影大人救了我的性命。” 竹影忽然说,“月影大人是所有影子中,最出色的一个,姑娘,比起我,你更需要他。” “我知道。” “所以,你想让他做我的影子吗?” 骆星仍旧闭着眼睛。 沉默良久,他低头,轻轻嗯了一声,喉头有些梗塞。 “好。” 她没再说什么。 激进的情绪退却,头脑便清醒不少。比起竹影,明启的确对她更有用一些。 “那你也要答应我,好好活着,活到我大仇得报的那一天。” “好。” 第150章 冷面军师美人刀05 天亮的时候,躺在身侧的人已经不见了。 一道空明悠扬的琴声将她从睡梦中唤醒,房间恢复了原本的样子,洁白明净的房间里,多了一株红梅。 明启坐在窗边抚琴,骆星起身下床,向他走近。 “记住这段旋律,这是礼炎最喜欢的一支曲子,从前他在景国当质子的时候,文旭公主常常弹给他听。” 他依旧垂眸抚琴,并不看她,“你有一个月的时间学这首曲子,除了琴艺,你要学的,还有很多,没有那么多时间供你浪费,希望你,能够尽快适应这张脸。” 文旭公主······ 很耳熟的名字,在月白进入苍国之后,便常常和这四个字联系在一起。 可是,明明世人都说,文旭公主已经死在了那场屠戮的大火里。 “月白就是被灭了国的文旭公主?” 骆星在他对面坐下,忍不住问出心中疑问。 但明启却回答的模棱两可,“是,也不是,但无论如何,这个身份,这张相似的脸,是你完成任务的关键。” “说了跟没说一样,要你有何用。” 骆星白了他一眼,起身要走。 琴声戛然而止,明启双手按在琴上,发出刺耳的一声响,“你到底有没有听进去我的话?” “你的话是圣旨吗?” 心里依然有不平的怨气,她的态度并不好,“我为什么一定要听你的?” “因为你的命是我救回来的,若是没有我,你怕是早就死了。” 他不说还好,他这一说,骆星更加来气,“谁要你救,我自己的任务,我自有安排,若不是你,我也不会变成这样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你真的觉得,竹青会想要用别人的脸,别人的身份来报仇吗?你为什么总是这样自以为是。” “自有安排?” 明启冷哼一声,不紧不慢站起身来,向她走近,“你的自有安排就是给别人生孩子,就是被逼到跳楼?明明是你三番四次胡作非为把事情搞得乱七八糟,到头来又来怨怪于我,自以为是的到底是我,还是你呢?” 他句句往她雷区上踩,骆星更加怒不可遏,抬手打了他一巴掌。 明启被打得偏过头去,呆愣片刻,再看她时,目光愈发失望与寒凉,他凉凉笑了一声,“你还真是,一点都没变啊。” “···你也是,一点都没有变。” 甚至,更加冷漠。 骆星看着他,眼眶微红,“我还以为,经历了这么多,我们算是朋友了。” “可是你,从始至终,都只是把我当作离开这里的工具,我的感受,我是不是会难受,你一点都不在乎。” 似乎意识到什么,她后退一步,自嘲地笑了笑,“不过也对,我是谁啊?你凭什么要在乎我的感受呢?” 明启也看着她,看着她落泪,但眼里没有丝毫起伏,只是木然地抬手,拂去她脸上的泪。 “你到底要我怎么做,才能好好听话。” 他觉得无奈,声音低了下来,“明明每次,都有更简单直接的办法解决问题,你却总是把自己弄得遍体鳞伤,这样很好玩儿吗?” 骆星挥开他的手,“我也想问你,总是做个高高在上的局外人,旁观者,不会很无趣吗?” “无趣吗?” 他收回手,神色依旧浅淡,“我不觉得。” “这个世界,以女性角色为中心,在这里,男子只是女主角的附庸,我不喜欢这个世界,也不想成为任何人的附庸,所以,做个旁观者,是我能选择的,最好的自保方式。” “或许你说得没错,我的确是个胆小鬼。” 他笑了笑,但骆星却沉默了。 默然相视片刻,明启向她伸出手,“不管你有多讨厌我,但离开这里,是我们共同的目标,所以,合作吧。” 合作? 她想起,她曾经也是想和他合作的,但现在,她却又觉得这个词太没有温度了。 诚然,她还是讨厌他,但看着面前这个熟悉而陌生的人,她忽然燃起些莫名其妙的征服欲。 他喜欢她,为她吃醋,为她哭的时候,她觉得无趣,但他现在这样冷静理智只谈利益的样子,她又觉得,有意思极了。 他越是这样,她越想拉他入水。 她依旧,是个十足恶劣的人。 于是,骆星伸出手,却是上前一步,拉着他的手,放在了自己的腰间。 明启低头看她,怔愣片刻,抬手敲敲她的额头,没好气道,“又发什么疯?” “如果我说,我不讨厌你,而是···喜欢你呢?” 骆星轻声试探。 闻言,明启忍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是赤裸裸的嘲笑,但他依旧搂着她的腰,甚至毫无顾忌地往自己的方向箍了箍。 这样近的距离,却莫名没有一丝暧昧的气氛,他揶揄,“说真的,你和我都这么熟了,你这样,自己不觉得尴尬吗?” 尴尬。 倒确实有点尴尬,像是在勾引自己闹掰了的好兄弟一样。 骆星有些恼羞成怒地想要推开他,但他却不放手,“不是说喜欢我吗?跑什么?” 说着,他一把将她抱起来,然后安置在了那把古筝前。 “好了,现在该做正事儿了。” 明启神色认真起来,开始教她弹琴。 骆星存心不好好学,随意拨弄琴弦,他就将她环在怀里,手把手地教。 案边梅香悠悠,他认真教她,白衣无瑕,一丝不苟。 她侧头看他,依旧没有学琴的心思,“你不觉得这样有点暧昧吗?” 明启淡淡瞥她一眼,语气颇为无奈。 “不觉得。” “你最好认真一点,我的忍耐是有限度的。这首曲子真的很重要,你先把它学会了再想其他的好吗?我的大小姐。” 真没劲。 骆星撇撇嘴,将手抽出来,兀自开始抚琴,一旋一律,都与他方才所弹无出其二。 他侧头看她,有些意外。 “学会了。” 一曲毕,骆星颇为得意地挑挑眉,然后伸手,指尖点上他的胸膛,“现在,可以做其他的了吗?” 他看着她,刚想要说什么,但脚下世界却忽然开始晃动。 并且,越来越剧烈。 第151章 冷面军师美人刀06 “那首曲子是谁教你的?” 案边红梅倒在地上,天地晃动间,明启忽然问她。 “竹影。” 虽然不知道他为什么问这个问题,但骆星还是如实回答,“很早之前,竹影就教过竹青。” “竹影······” 明启喃喃念了竹影的名字,像是想到了什么,拉起她的手就走。 “竹影出事了。” 他说,“这个世界是竹青执念所化,若她看重的人死去,她的心境发生变化,这个世界也会波动,甚至,被摧毁。” 之前还从来没有遇到过这种情况,骆星有些慌乱,下意识将他的手拉得更紧一些。 世界动荡,房屋倒塌,像是在地震一般。 腰一般粗的树干倒下,险些将她砸中,明启眼疾手快,将她拉开护在怀中,但断裂的枝干却也划伤他的脸,砸到了他的臂膀。 顾不得那么多,明启拉着她,直奔翠竹轩。 他猜得没错,待赶到那里的时候,骆星看到的,是被压倒在石柱下的苏芳,以及倒在院中满身是血,奄奄一息的竹影。 明明已经被打成了那样,可他仍旧以保护姿态护着怀中那个早已死去的尸体。 是月白的尸体。 换了竹青的脸的尸体。 看到这副场面,骆星呆呆立于原地,心中震撼,连话都说不出来。 明启将竹影扶起来,给他喂下随身带着的丹药为他护住心脉,但即便如此,怀中的人还是止不住地往外吐血。 他拉住明启的衣袖,气息微弱,勉强说出一句完整的话。 “求···月影大人,将···将姑娘的尸体妥善安置好,求你······” 明明自己都要死了,还挂念着那具尸体,并且从始至终,都没有看过她一眼。 骆星忽然明白了。 竹青之于他,他之于竹青,是对对方来说,多么重要的存在。 或许,比起现在的她,那具换了竹青的脸的尸体,才更像他心里的那个人。 “救我,月白,快救我!” 石柱下,苏芳向她发出求救声。 骆星面无表情向她走近。 “为什么要杀他?”她有些好奇。 苏芳的表情因疼痛而变得扭曲,“没有主人的影子就该死。更何况,那个贱人之前还杀了我的亲妹妹,作为那个贱人的影子,他难道不该死吗?!” 原来如此。 原来她初来乍到杀死的人,是苏芳的亲妹妹。 心中的疑惑得到解答,骆星便没再和她废话,抬手拔下头上尖利的钗,直接了结了她的性命。 世界的动荡慢慢停息下来,竹影昏了过去,但好在还有气息,又唤了好几个郎中来给他医治后,他的伤势才终于稳定下来。 待一切归于宁静,将竹影和月白安置好,明启却独自坐于树下一言不发。 “发什么呆?” 骆星拍了拍他的后脑勺,然后挨着他坐下。 明启回过神,侧头看她,不知在想什么,过了很久,才淡声开口,问了一句很突兀的话,“竹影和我,你更想要谁?” 更想要谁? “说真的······”骆星挑了挑眉,向他凑近一些,“我可以都要吗?” 听到她的答案,明启没忍住翻了个白眼,“我就不该问你。” “算了······” 他站起身来,拍拍身上的尘土,望着远方的夕阳叹了口气,“我应该明白的,你是竹青,只是竹青。” 夕阳晚照,凉风轻拂,扬起他的衣摆,洁白的衣衫上落着点点血迹,像是开在雪地里的梅花。 注意到他还未来得及处理的伤口,骆星蹙了蹙眉,刚想要说什么,但有人匆匆前来通传,“月影大人,竹青醒了。” 明启侧头看她,轻声道,“去看看他吧。” 翠竹轩没有了主人,便是门庭冷落,人人可欺,若非今日,她不会想到,竹影日日面对的,是怎样艰难的处境。 看着床上面无血色的一张脸,骆星心中说不出的沉闷难受。 “···奴无用,给姑娘添麻烦了。” 竹影看着她,又忍不住垂下眸子,似有些歉疚。 明明生着一双精明凉薄的丹凤眼,却是这样忠诚到有些愚蠢的性子。 “竹影,你告诉我。” 不知为何,骆星无端有些烦闷,“为什么不惜用自己的性命护着那具尸体,那只是具尸体,不是吗?” “真的,只是具尸体吗?” 竹影轻声笑了笑,眸中带着化不开的惆怅,“为什么我总觉得,真正的竹青姑娘,也已经死了呢?” 听到他的话,骆星心头一滞,一时说不出话来。 他不再看她,而是望向不远处随风飘动的青纱曼曼,微微笑了笑,“我捡到她时,她只有五岁,一个人坐在已经被烧得焦黑的母亲身侧,看起来可怜极了。” “她总是那样,很少哭,也很少笑,胳膊断了一声不吭,腿断了也一声不吭,好像无论遇到什么事,咬咬牙就都可以挺过去。” “可是,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她变得爱笑,爱撒娇,会开玩笑,也会无所畏惧地反击旁人的恶意,那个倔强沉默的姑娘···好像,忽然就不在了······” 竹影收回目光,转而看向她,眼眶渐渐红了,“或许姑娘可以告诉我,她,还会回来吗?” 骆星没说话。 默然相视良久,竹影笑了笑,然后闭上了眼睛,眼角有泪滑落。 “我知道,她不会再回来了。” 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就当奴,在说疯话吧。” “想太多对你没什么好处,竹影。” 骆星叹了口气,替他掩了掩被子,“你只需知道,竹青无论付出什么样的代价,都会完成心中所愿,为在战火中死去的春家一百多条人命报仇雪恨,于她而言,容貌,性格,身体,都只是报仇的筹码而已,除此之外,她唯一在意的,是你能够好好活着。” 竹影长睫微颤,慢慢睁开了眼睛。 “竹影,若你想,你依旧是我的影子,我们可以一起,达成竹青心中夙愿。” 骆星向他伸出手。 他微楞,默然片刻后,却是苍白地笑了笑,在她掌心放下一支带着焦黑的金钗。 “一个人,是不能有两个影子的,姑娘。” “这是春夫人的遗物,以后,就让它陪着你吧。” “我只守着我的枯木,等着姑娘大仇得报的那一天。” 骆星垂眸,慢慢握紧了手中的钗。 不知道是怎样离开那里的,只记得走时独自立于冰棺前,看了棺中的人许久。 骆星的灵魂,月白的脸,竹青的身体。 她感觉自己像是一个被随意拼凑起来的木偶傀儡。 神思恍惚地走在街上,有人对着她指指点点,有人唤她竹青,她下意识回头,却有腥臭的鸡蛋迎头砸在她的头上。 “就是你杀了月白姑娘,还夺走了她的脸对吗?” 对面的人她并不认识,后来聚上来的很多人,她也不认识。 “就是她,我们月白姑娘人多好啊,她居然能做出这样的事来,真不要脸!” “对啊对啊,连自己的脸都不要了!” 骆星抬手,面无表情将脸上的污浊擦拭干净,然后忍不住笑了起来。 “你笑什么?” “她是疯了吗?” “疯了才好,最好死了,给我们姑娘偿命!” 周遭的议论声越来越大,但很快,便寂静下来。 有人喉间溢着血色倒下,众人呆滞一瞬,又尖叫着四散逃开,骆星立于原地,嘲讽地笑了笑。 远处,满街寂静的狼藉中,她看到一个熟悉的白色身影向她走来。 第152章 冷面军师美人刀07 “为什么他们会知道,我是竹青?” 骆星慢慢向他走近,他却停在原地,不再向前,只沉默地看着她。 “又是你做的对吗?” 她问他,他依旧沉默。 骆星觉得好笑,“你这人究竟怎么回事?为什么我想做竹青的时候,你将月白的脸强加于我,我打算接受现实借月白的身份报仇的时候,你又向全天下的人宣告,我是竹青,是抢了别人的脸的竹青呢?······” “看到我被人唾骂,你很高兴是吗?” 看着始终沉默冷淡垂眸看着她的人,骆星有些恼怒,愤愤推了他一把,“你说话,说话啊!” 天色渐渐黯淡下来,他隐于夜色中,没有说一句话,连一句否认或是解释都没有。 她想要的,这个人始终没办法给她。 感觉心里好像有什么东西彻底熄灭了,骆星笑了笑,“有时候我真觉得,你是个没有心的人。” 寂寂夜色中,她失望地看了他一眼,而后转身离去。 明启忽然唤了她的名字。 不是竹青,也不是月白,而是骆星。 她不由自主停下脚步,但还没等到他说什么,不远处有一行黑衣人提着剑走来。 “竹青姑娘,城主有请。” 为首的人说。 今日一番作乱,被城主知晓,城主十分生气,骂她在城中随意杀人,也骂明启将她的身份散播出去。 她和明启双双跪于殿中,皆是一言不发。 城主更加生气,命人将他二人押进暗室,无令不得放出。 这里没有一丝光亮,在满目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中,只有令人作呕的腐臭味,血腥味。 骆星走了两步,又险些被地上圆滚滚的东西绊倒。 “小心。”明启及时扶住她。 “不用你管。” 骆星心中还有怨气,没好气地抽回自己的手。 他愣了愣,悻悻收回手,暗自离她远一些,待她在黑暗里摸索着想要靠着歇一歇却摸到一只断手后知后觉开始害怕的时候,方才一直跟在她身侧的人已经不见了。 有点害怕。 不只是有点。 骆星咽了口干涩的唾沫,想要试着唤他,但又咽不下这口气,强压下心头的恐惧,去探着摸墙壁。 但刚转身,迎面便对上一具森森白骨。 被猝不及防地这么一吓,骆星呆呆立于原地,很久没有缓过神来,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 白骨后恶作剧得逞的人没料到她是这样的反应,顷刻间不知所措起来。 “别哭啊。” 明启扔了手里的东西过来安慰她,但他安慰人的能力和她一样烂,只是一个劲地让她别哭。 骆星柔弱可怜,哭着靠在他的怀中,他愣了愣,不再说话,默然片刻后抬手抱住了她。 “我错了。” 他忽然说。 骆星没说话,还是哭。 “我错了。”他又说了一句。 “哪里错了?”骆星问。 “···诱你杀月白,暗寻医师置换你们的脸。” “我以为,只要你代替她,成为这个世界的主角,便可以一路顺遂,顺利完成任务,却没想到,险些酿成大错······” “我想弥补,想让你依旧做竹青,但好像,又让你难过了。” 黑暗给了他认错的勇气,高傲的少年低下了头,“我好像,真的太过自以为是了。” “还有哪里错了?” 默然片刻后,骆星又问了一句。 他愣了愣,垂眸看她,“还有···不该吓你吗?” “都杀了那么多人了,怎么胆子还是这样小?” 他叹了口气。 骆星慢慢停止了哭泣,在黑暗里微微笑了笑,“胆子不小,怎么让你们这些男人怜香惜玉,让你主动认错呢?” “靠。” “居然中计了。” 明启暗自懊恼,想要推开她,但骆星却抱得更紧。 “···我不怕白骨,也不怎么怕鬼,只是有点怕黑而已。” “这里,比长明宫还要黑。” “不要推开我,好吗?” 几近恳求的语气,如她所言一般惹人怜惜,他呆呆立于原地,心脏细细密密痛了起来。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心脏每一次异样的跳动,都变成了蚀骨的疼痛。 心动,等于心痛。 他不是个恋痛的人,所以,还是决定远离。 “别装了。” 他推开她,转身若无其事靠着墙壁坐下,“被你骗过一次的人,是不会上第二次当的。” 骆星看着他,在黑暗里,除了他的一身白衫,什么都看不到。 过了很久,她在他身侧不远不近坐下,没再言语。 时间过得很慢,这里一直是黑夜,不知过了多久,她迷迷糊糊睡过去的时候,身侧的人不由自主靠在了她的肩上。 骆星惊醒过来,却发现身边的人身体温度热得异常。 “明启?”她推他。 叫了几声后,明启慢慢清醒过来,直起身,头微微后仰,叹了口气,“烦死了······” “你发烧了。” “是不是身上的伤发炎了?” 骆星伸手,要捉他的手臂来看,但被他挡住了。 明启侧头看她,神色疲惫,“别白费功夫了,这里什么都没有,还是熬一熬等出去再说吧。” “疼死你得了。” 骆星收回手,不再管他。 他笑了笑,大约是生病的缘故,眉眼间多了些温度,“这样多好,说实话,你一对我好,关心我,说什么喜欢我之类的话,我就渗得慌。” “是吗?” 骆星阴阳怪气,向他凑近一些,存心恶心他,“明启哥哥难道不喜欢我这样对你吗?” 四目相对,明启抬眸看她,相视良久,不自在地别开目光,“我可是个病人,你要是有点良心,就别恶心我了。” 骆星笑了起来,但也没有远离,只扳着他的脑袋,靠在了自己的肩膀上。 “知道你是个病人。” “所以,还是靠着我吧。” 她动作不算温柔,但他也没有反抗,而是靠着她,慢慢闭上了眼睛。 “骆星。” 黑暗里,她以为他睡着了,但他却忽然唤了她的名字。 “嗯?”骆星侧头看他,看到的,却是他顷刻蹙起的眉头以及额上细密的汗水。 他好像,一直在承受着什么。 而她对此一无所知。 “从前的事一笔勾销好不好?” 明启睁开眼睛,忍着疼痛,苍白地笑了笑,“我们一起,逃离这个虚假黑暗的世界。” 又是这句话。 信念坚定,从始至终,没有变过。 或许,她不该嘲笑他的置身事外,倒是她,浑浑噩噩,玩世不恭,玩弄别人,也被别人玩弄,到头来,只落得个身心俱伤。 “好。” 于是她说,“我们一起,努力离开这里。” 第153章 冷面军师美人刀08 从暗室出来后,明启病了一段时间。 这段时间,城主派了专门的人教习她礼仪,提点她舞艺,待她很是严苛,想着和明启的约定,骆星耐着性子一样样做到最好,直至无可挑剔。 天气渐渐冷下来,听闻苍国盘踞北方,愈发强盛,吞并了周遭数十个国家,大有一统中原之势。 城主召见她的次数也多了起来。 奇怪的是,他只坐着弹琴,并不看她,十指纤纤,琴声悠悠,还是那首曲子,但从他手下奏出的音符,却多了几分哀怨悲切之意。 他给她讲了一个故事。 关于苍王礼炎和景国文旭公主的故事。 初见时,他是苍国驯兽奴所生的不受宠的五皇子,她是景国国君唯一的公主。 接见景王的宴会上,他红衣墨发,与虎相戏,赢得在座之人一片叫好,她对他一见倾心,但没想到她的父王,景王也看中了他。 于是,他被老苍王用七座城池卖给了景王作娈童。 再见时,他乘着轿辇和他们一起离开,装扮华丽,目光却空洞,手上脚上都被拷了金色的锁链。 他成了她父亲的男妃,路上,他想要寻死,是她救下了他,她说,“如果觉得活不下去的话,就想想自己讨厌的人吧,他们还活着,你怎么能死呢?” 轿中的少年攥紧了手,直至流出血来。 回宫后,他刺伤了她父王的下身,又从宫中逃出,在侍卫的追捕下,逃上了她的轿子,他求她带他逃出去,她答应了。 她本有机会放走他,但一想到以后再也见不到他就犹豫了,也是那一瞬间的犹豫,让他陷入了万劫不复的境地。 他被侍卫发现,带到景王面前,景王要杀了他,她虽及时赶到,用自己性命保下他,但景王从此不能人道,因此恨极了他,她护得了他一时,却护不了他一世。 王后病重,她入宫侍疾,待王后病情好转,她回到公主府时,他便不见了。 她找了很多地方,也没能找到他,原以为是他逃跑了,却没想到,再见他时,是一个雷声大作的深夜,他衣不蔽体,被折磨得不成人样,倒在公主府的门前。 发现他的时候,他身上浊迹斑斑,身后都是血。 她从未想到,平日疼爱她的父王,是一个如此不堪的人。 她懊悔万分,在他醒后,哭着答应他待他伤好,便放他离开,只是,他躺在她的臂弯里,默然良久,却是温柔地拭去她脸上的泪水,说他不走了。 此后,他像是变了一个人,不再郁郁寡欢,也变得和初见他时一样爱笑,他常常做噩梦,要听她弹琴才能安睡,他和她分享他幼时在百兽园长大的记忆,她更加怜他,爱他,教他写字,读书,他说他爱她,可惜他身份卑贱,配不上她。 那时,父王要将她嫁给邻国的太子以结两晋之好,因为他,她厌极了自己的父王,也讨厌他的一切决定,不愿嫁给一个不认识的人,誓死也要嫁给自己喜欢的人。 最后,为了腹中的孩子,景王还是答应了她,但也因此得罪了邻邦,国势渐颓,她不知道这些,只觉得欢喜极了,然而,大婚当日,却成了她一生的梦魇。 礼炎起兵,与苍国的人里应外合,攻破了景国的都城,她的父王,母后,兄长,皆死于他的剑下,尸体被高高挂于城池之上。 她的美貌,在国盛之时,是强国的点缀,所有人都知道,景王的女儿,有着绝世的容颜,众人无不对她趋之若鹜,而国破之时,这副容颜,便是她无尽苦难的源头。 从将军到士兵,从贩夫到走卒,她受尽屈辱,他坐于马上,冷眼相视,身后红色披风猎猎,一如昨日。 “你们父女二人,都让我感到恶心。” 他丢下最后一句话,没有丝毫留恋地策马而去,她心如死灰,转身走进了大火之中。 故事讲完,琴声却依旧萦绕在她的耳侧,骆星立于原地,久久没能回过神来。 原以为是什么公主皇子的凄美爱情故事,没想到,还挺重口味。 “所以······” 骆星试探着开口,“城主为什么要给我讲这个故事呢?难不成,文旭公主,和我有什么渊源不成?” “原本是没有的。”城主幽幽然开口,“但现在有了。” 他慢慢站起身来,向她走近,伸手轻抚上她的脸,“现在你这张脸,和文旭公主一模一样,我要你,用这张脸,让他夜不能寐,报复他,杀了他,也算是···为文旭公主报仇了。” 呵呵呵······ 原本用竹青的脸或许还能多活一段时间,现在,只怕礼炎见了她就会给她来上一刀。 “其实我觉得,文旭公主倒也并不无辜啊。” 骆星小声吐槽了一句,但这句话却引起了面前之人的不满,他手下移,掐上她的脖颈,眯了眯眼睛,“你说什么?” 不知道他为什么忽然就生气了,大约是她说错话了罢,骆星赶紧找补,“无辜无辜!无辜死了,那个礼炎简直是禽兽不如,亏文旭公主还对他那么好,还怀了他的孩子,真是瞎了眼看上那么个狗东西,城主放心,我一定替文旭公主报仇,杀了那狗贼!” 她是个很没原则的人。 面前的人轻哼一声,眉眼渐渐和缓下来,也松开了钳制她的手。 “回去吧。” 他背过身去,随手拨弄着琴弦,“月栖阁为你准备了药浴,泡够一个时辰,你身上属于竹青的印记便会彻底消失,从此以后,月儿就是你的新名字,你只是月儿,不再是任何人。” 月儿…… 好草率的名字。 “我可以不泡吗?”骆星弱弱开囗。 抚琴的人轻笑一声,但笑中却透着丝丝凉意,“你可以试试。” 得。 还是泡吧。 骆星告退,将欲离去,身后的人又不紧不慢添了一句,“记得,竹影还在这里,望汝凡事,三思而后行。” 听到这个名字,心脏不由自主往下沉了沉,骆星回头,看了一眼负手随意抚弄琴弦之人。 那个生杀予夺,穿着黑袍戴着阴阳面具的人,竟是身量纤纤,像个……女子。 没有剧情的夜晚 度过了生命中最漫长的一个时辰。 用剥皮刮骨之痛,换来一身如玉肌肤,骆星站在铜镜前,看着镜子里肤光胜雪完美无瑕的绝世美人,心中没有半分喜悦。 回到寝阁的时候,天色已然擦黑,明启还睡着,睡得没心没肺。 真是好不公平。 看着安然睡在床上的人,骆星起了坏心思,寻了墨来,画花了他的脸。 等画完了,笑够了,看着满屋子纷纷然的白,她又挥墨,在纱帐上写下她的名字,可惜,那个名字,停留一瞬,便会瞬间消散,她不停地写,不停地写,但最后风过,纱帐飘起,还是纯然依旧。 骆星生了气,将浓黑的墨水泼在上面,直至满屋子星星点点,黑白参半,一片狼藉才肯罢休。 床上的人被浓重的墨臭味唤醒,看到满屋子的狼藉一片以及背对他站着的红衣作乱之人,颇为生气。 “你在干什么?” 明启蹙眉,揉了揉发痛的额角,勉强站起身来,向她走近,刚想发作,呆立于墨帐前的人却转过身来,对他笑着说,“你醒啦,这几日我练舞颇有成效,我跳给你看好不好?” 没等他拒绝,她已经踮脚后退几步,隐入了纱帐之中。 再次掀帘而出时,她光着脚,散了发,长袖翩翩舞动,红白渐变裙尾摇曳迤逦,美得不可方物。 他的心脏有一瞬间的停滞。 从前,这张脸于他而言,只是个漂亮的皮囊,但此刻,这个皮囊好像变成了一个活生生的人。 笑意痴然,眼眸却悲伤。 不是竹青,不是月白,不是任何人,而只是她。 那个恶毒又心软,聪明又愚蠢,热烈又冷清的大小姐。 他以前从来不知道,这些意义完全相反的词汇,可以全部用在一个人的身上。 或许,他不知道的,还有很多。 “怎么样?跳得还行吗?” 停下舞步,她依旧笑着,明亮的眸子移到他的脸上,像是看到了什么,笑得更欢,笑得弯下了腰。 “笑什么?”他不明白。 她还是扶着他的手臂肆无忌惮地笑。 但渐渐地,笑着笑着,她又低头,靠着他的胸膛,安安静静哭了起来。 她总是这样喜怒无常。 他慢慢抬手,抱住了她。 “为什么哭?”他问她。 “不知道。”她有些霸道地说,“想哭就哭了,你管我啊。” 他轻叹一声,没再说什么,只道,“随你吧,哭够了叫我,我去换个衣服。” 等笑够了也哭够了,她又从他怀里抬起头,仰头看他,轻声唤了他的名字,“我心里好难受啊,明启。” “你今晚陪陪我好不好?” 她说。 他自然知道,这个陪字是什么意思,他觉得生气,没有丝毫犹豫地推开她,握着她的肩膀认真道,“内心的空洞是无法用身体的欲望填平的,骆星,不要再说这种对自己也对别人不负责任的话了好吗?” 她愣住了。 沉默半晌,又低下了头,“可是,我又该怎么办呢?” 他想了想,拉了她的手,穿过层层纱帐,带她离开月栖阁,走着,跑着,来到了空无一人的高崖。 “喊吧,喊出来会好一点。”他侧头看她,眼眸明亮。 看着头顶高悬的月,她忆起与故人一起看过日出的悬崖,于是不由自主,又落下泪来。 “我好累啊。” 她对着月亮大喊,“到底什么时候是个头!” “我真的,真的···好累啊······” 世界是假的,人或许也是假的,可那些痛是真的,所有的疼痛都是真的。 她为什么,一定要承受这些? 她只是想重新活一次,真的就这么难吗? 她真的,就罪大恶极至此吗? 她站在月亮底下,迎着冷风面无表情地哭泣,身侧的人上前一步,将她拥进怀中,什么也没有说,只是一下一下,笨拙又温柔地,拍着她纤瘦的脊背。 忽然,他的手顿了一下。 “……怎么了?” “没什么。” 心脏又开始疼了。 算了。 疼就疼吧······ 他认命般地叹了口气。 第154章 冷面军师美人刀09 建宁十二年冬,大寒,历经几个月的磨练,送她们前往苍国的马车终于还是来了。 彩杀城的杀手从最初的二十四个,只剩下了如今的两个。 月白变成了冰棺中的一具尸体。 苏芳死于世人以为的那场“天灾”。 落栗任务失败,被关进暗室,再也没能出来。 徐徐前行的马车上,她与胭脂相视无言,只有沉默。 骆星掀起车帘,帘外是扑面而来的凉气,她回头,看到了站在原地目送着她远去的明启。 那天他发现自己脸上被画的乌龟时,把她好一顿骂。 想起他一边生气一边擦拭脸上墨迹的样子,骆星的脸上不知不觉漾起些许笑意,但又很快消失不见。 “你不是我的影子吗?为什么不能和我一起走?” “没有人会永远陪着你的,你的影子也不例外,能够永远陪着你的,只有你自己······” 昨晚,他们又吵架了。 他不愿意和她走,于是,她又是自己一个人了。 骆星收回手,放下车帘,不再看车后的人,又昏昏沉沉睡了一觉,醒来的时候,不知道为什么靠在了胭脂的肩上。 对面的人坐到了她的身边,薄弱的肩膀托着她的脑袋,脸上依旧没有什么表情。 好像从第一次见她,她就是这样一副苦大仇深的样子。 “醒了就起来吧,肩膀酸了。” 胭脂淡淡道。 骆星愣了愣,不情不愿地坐起身来。 靠着她还挺舒服的······ “谢谢胭脂姐姐借我肩膀一靠,你累吗?累了的话也可以靠着我睡一会儿,到了我叫你。” 她还是很善解人意的。 胭脂转头看她一眼,语气还是淡淡的,“竹青姑娘可是忘了,你比我还要大一岁的。” “呃······” 骆星无语凝噎。 看到她的反应,胭脂的脸上染了些不易察觉的笑意,但很快消逝,远山星目一般的眉眼间多了些浅淡的忧愁。 “靠就不必了。” 她叹了口气,“不日将入龙穴,不是谁都像你这样心大,还可以在路上做个美梦。” 很奇怪,看到胭脂担忧的样子,她反而不怕了。 “龙穴又如何?” 骆星微微笑了笑,伸手握住面前之人放在膝上有些冰凉的手,轻声道,“你我,不就是那把屠龙的刀吗?” 胭脂侧头看她,眼眸深邃,没有说话。 “别怕,还有我呢。” 她笑着拍拍她的手。 一阵风起,扬起身后车帘,送来沙沙点点晶莹的雪。 胭脂看向窗外,终于笑了起来,“下雪了。” 今年的第一场雪,并没有持续多长时间,也没有阻挡她们的路程,只为这枯燥的行程,增添了几分意外的欣喜。 马车行了一天一夜后,她们终于来到了苍国。 她和胭脂,是苍国的友国,陈国专门进献给苍王的美人。 那一世,是三个人,月白白衣一舞动京城,又凭着与文旭公主相似的容貌,果然得到苍王青睐,收入后宫,而胭脂和竹青则分别被赐给了苍王的部下。 胭脂嫁给一个武将,竹青被赐给了一个白面军师。 武将虽鲁莽粗俗,但待胭脂却极好,而军师看起来良善,却心思深沉,杀伐果决,没有给竹青丝毫报仇的机会便暗自了结了她。 这次,还是那支舞,那个燃着篝火的夜,骆星换了一袭红衣翩然入场。 她也终于,见到了传说中的乱世霸主,苍王礼炎。 和她想象的不太一样。 原以为,那个赫赫有名的人应该是和金漠一样偏执痴狂霸气外露才对,却没想到,男子外披黑色大氅,内着金线红色锦衣,安安静静端坐于上位,嘴角挂着得体的微笑与众部将推杯换盏,但眉目却始终沉静冷淡,也只有在她敛下衣袖,看到她的脸时,眼中才有过一瞬间的波澜。 而那也只是一瞬间而已。 一舞毕,冷漠疏离的帝王缓缓起身,向她走近,却没有说话,只将身上大氅披到她的身上,又牵起她的手,笑着带她走向王座。 “告诉陈王,他送的礼物,孤很喜欢。” 他说。 之后,又赐了使臣万两黄金,使臣满意退去,众臣喧闹起来,举杯恭贺苍王又得佳人。 礼炎一一回敬,始终保持着笑意。 和原本的剧情一样,她被封月姬,赐居金华殿,胭脂被赐给刚立了战功的伯厚将军。 将军很高兴,一晚上没少喝酒。 好像还有一个人,她没有注意。 王座下左席,众人饮酒,而他独自饮茶的军师-------南荣景。 和竹青记忆里一样,白皙俊美,清冷孤傲,遗世独立,白色发带被风扬起又悠悠然落下,像是一株落了雪的雪松。 注意到她投过来的目光,他微微抬眸,同样看向她,眸色微凉。 他瞧着她看了很久,在他目光的审视下,骆星有些心虚起来。 这人,不会这么快就发现什么端倪了吧? 骆星装得镇定,冲他莞尔一笑,“这位先生这么瞧着我做什么?难不成,是有什么话想说?” 她的声音不大,却使在座之人的目光都投向她与南荣景。 他蹙了眉,收回目光,没有说话。 “军师不会是孤家寡人太久,也想讨个漂亮媳妇了不成?”伯厚调笑他。 众人都醉了,也跟着起哄,“对啊对啊,大王你和军师关系最好,不如赶紧帮军师娶个媳妇,不然军师可要眼馋大王的美人了。” 南荣景放在膝上的手慢慢握紧,看起来不太高兴的样子。 礼炎笑了笑,举杯,饮了一口酒。 “诸位爱卿说笑了,若子常想要,一个美人算什么,整个天下,孤都可以奉与子常。” 他这话说的,像是醉话,像是试探,也像是···真心话。 她看到,礼炎那双浅淡冷漠的眸子,只有落在南荣景的身上时,才有几分温度。 “胡闹!” 南荣景生了气,拍案而起,不顾在场之人的目光愤然离席而去。 “瞧瞧他,真是越来越不把孤放在眼里了。” 礼炎看着他离去,笑着摇摇头,眸中笑意却不曾淡去。 “还不都是大王您惯的。”席间有人说,“不过军师看起来好像真的生气了,大王您不去瞧瞧他吗?” “有什么好瞧的。” 礼炎放下酒杯,起身,猝不及防将一旁看戏的骆星打横抱起,朗声道,“孤还是瞧孤的美人方才不辜负这美酒良宵啊!” “对对对。” “大王还是办正事儿要紧。” 众人起哄。 礼炎微笑,抱着她一步步走入后庭内殿之中。 第155章 冷面军师美人刀10 “说,接近孤,有什么目的?” 带着一身夜晚凉气的帝王俯身将她压倒在床榻上,贴近她的耳侧,却是忽然问了这样一句话。 “臣妾不明白,大王在说什么。”她装傻,但心脏却不可抑制跳动起来。 他撑起手臂审视她,脸上没有什么表情,让人感到莫名的压迫感。 这个人,最是多疑且杀人不眨眼。 “再给你一次机会。” 他的声音陡然冷下来。 闻声,骆星的身子微微颤了颤,看着他,美目轻眨,落下泪来,却没有说话。 礼炎愣了愣,默然片刻,伸手,用修长的指尖拭去她脸上泪水。 他叹了口气,语气柔和下来,“别哭,起码,别用这张脸哭。” “你这样,会让孤想起一个人。” “···什么人?” 骆星试探道。 大约是想到了某个人,礼炎寞然笑了笑,坐起身来。 “她是,孤的···第一个妻子。” 妻子? 骆星有些意外他的答案,“大王所说的,可是景国的那位,文旭公主?” 红衣之人背对着她,垂下了头,很长时间没有说话。 良久,他叹了口气,低声道,“那年她葬身火海的时候,还怀着我的孩子,是我···负了她。” 呵呵。 骆星无言以对。 忽然,榻边的人转头看她,神色依旧悲伤落寞,但那双眼睛,却是从始至终不变的幽深,“你说,她会恨孤吗?” 这个人······ 倒是比她还会装。 “文旭公主已经死了,恨与不恨,又有什么差别呢?” “大王。”骆星慢慢上前,攀附上他的肩膀,诚恳而柔婉道,“臣妾是月姬,只是月姬,大王不要看着臣妾,而想着其他人好吗?” 礼炎看着她的眼睛,片刻,握住她的手,轻轻答了声好。 而后,他目光下移,落到她的唇上,慢慢靠近。 只剩一线之隔时,殿门忽然被人推开。 礼炎抬眸,转而看向门外不言不语只是站着的军师南荣景,忍不住微微勾起了唇。 “美人一路舟车劳顿,今夜先好好歇息,孤改日再来看你。” 他不说话,他也不怪罪,只安顿好她后便起身,与门外的人一同离去。 临走时,南荣景回头看了她一眼,目光依旧不善。 骆星想,要是她被赐给了这个人,怕是早已经是一具尸体了。 唉······ 这个任务,好像比她想象中的,要难一些。 骆星叹了口气,躺倒在床上,望着淡紫色帐顶,一夜未眠。 第二日,礼炎赐给了她许多东西,但却再也没有来过金华殿,像是忘了她这号人,也像是在故意晾着她。 她主动去找他,换来的也只有太监的一句“大王政务繁忙,请娘娘改日再来。” 改日,改日,不知改了多少日,她还是见不到礼炎。 之前,她预想过各种情况,但没想到,如今竟连礼炎的面都见不到。 见不到面,但他日日送来金华殿的礼物倒是不断,且都价值不菲,没少惹得后宫美人嫉妒,走到哪儿都有人找茬。 骆星无心宫斗,便处处躲着那些人,能不出门便不出门,有时憋烦了,就独自去城楼上吹吹风。 站在城楼上,望着远方的夕阳,骆星感觉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挫败感。 “唉······” 她不由自主叹了口气,转身想要离开,但身后却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这里,还会有人来吗? 骆星蹙眉,转过身,看到的却是礼炎的军师,南荣景。 一阵风起,吹乱他的发,那个一向对她恨不能除之而后快的军师先生,此刻站在淡金色的夕阳余晖里,用一种极其复杂的眼神看着她。 “为什么···会是你?” 他赶来的脚步停在原地,不再向前。 骆星觉得好笑,向他走近一步,“不是我,那应该是谁?” “你,军师先生,和苍王一样,又把我当成了谁呢?” 她轻声问他。 他仍旧用那样的眼神看着她,并没有说话。 “难道,只是因为我长了这样一张脸,就活该被你们所有人都当作另一个人的替身,被羞辱,被怀疑吗?” 骆星演了起来,“如果可以选择,我宁愿不要这张脸,不要进宫,只做个普通人,也不想···沦为你们这些贵族交换的玩物,高兴了随手赏些什么,不高兴了,就是杀了也无所谓······” 骆星看着他,在风中落下泪来,“我是个人,不是个没有灵魂没有自我的礼物啊。” “我知道。” 南荣景垂下了眸子。 眼泪是女人对付男人最好的武器。 尤其是她这样的漂亮女人。 看到他的反应,骆星眼里带上了些许得逞的笑意,没再停留,越过他便要离开,但与他擦身而过时,轻轻碰了他的肩膀。 “我没有把你当作文旭公主。” 身后的人忽然说。 骆星停下脚步,回头看他,“什么?” 城楼上,夕阳下,轻风里,那人站在原地,同样抬眸看向她。 那样黯淡悲伤的眼神,她好像在哪里见过。 “你的背影,很像一个人。” “···何人?” “一个···梦里,总也看不清容貌的人。” 第156章 冷面军师美人刀11 于风中相视良久,骆星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很难相信,这样俗套的话,会从先生嘴里说出来。” 她向他走近,紫色的宫袍与墨色及腰长发不安分地随风飘曳着,“还是···先生日有所思,夜有所梦?” 白衣之人看着她,眸中的光亮同这夕阳一般一寸一寸暗了下来。 他后退一步,又似先前冷漠疏离的神色。 “娘娘请自重。” “时辰不早了,城楼上风大,娘娘还是先回去吧。” 骆星笑了笑,没再说什么,在浅淡的夜色中转身,慢慢走下了这城楼。 但也在转身的时候,脸上的笑意再也维持不住。 那人还站在城楼上,静静望着她离去的背影失神。 脑中闪过一幕幕过往记忆碎片,骆星不由自主停下脚步。 别回头。 心里有个声音说,已经还清了,就不要再回头了。 他是南荣景,只是南荣景。 这样想着,便挺直背脊,没有丝毫留恋地离开了这里。 回去的时候,殿内传来似有若无的琴声。 昏黄幽暗的烛光里,礼炎独自坐在案前拨弄着琴弦,曲不成曲,调不成调,落到耳中,刺得人心乱。 见她回来了,他头也没抬,也没问她去哪儿了,只轻声道,“会弹琴吗?” “略懂皮毛。”骆星谦训跪坐在他的身侧。 礼炎收回手,将琴让给她。 心里有一首练习了上百次的曲子,但她不敢贸然去弹,只抬眸看向他,试探道,“大王想听什么?” “什么都可以。” 他微笑着,给了一个开放性答案。 骆星收回目光,在心里叹了口气,想了想,抬手又落下,索性换了一首曲子。 身侧的人,从始至终,一直在看着她。 “臣妾献丑了。” 等弹完的时候,骆星感觉自己的手心都有些出汗。 礼炎仍旧看着她,似笑非笑,眼眸深邃,看不出喜怒。 “···会弹琴,也会跳舞,又长了这样一张脸。” 他凑近她一些,轻声道,“爱妃还真是,不简单呐······” 这话说得,也不简单呐。 骆星敛下眸子,将注意转移到那把琴上,随意拨弄着一首简单的南方小调。 “大王是赫赫有名的人物,要做大王的女人,从来不是一件简单的事。” “妾资质平平,个性又蠢笨,走到如今,能坐到大王的身边,为大王抚琴,实属不易,还望大王,不要嫌弃臣妾就好。” 听到她的话,他摇头轻笑。 “你错了。” “做孤的女人,其实很简单。” 礼炎站起身来,负手望向窗外的月色,“资质平庸也好,个性蠢笨也罢,孤看重的,唯有真心二字,可惜啊······” 他叹了口气,“这世间,多的是虚情假意,阳奉阴违之人,这宫城,性真,心真之人,少之又少。” 看着月下那人修长孤寂的背影,骆星忽然明白了什么。 这或许就是,他信任南荣景,后来又喜欢上月白的原因吧。 可惜,她虽用了月白的脸,却学不来那人的娴静温柔,悲天悯人,她只是个,再虚假不过的人。 “大王厌恶虚情假意,阳奉阴违之人,可是······” “大王自己,又何尝不是那样的人呢?” 骆星决定破罐子破摔。 礼炎缓缓转过身来,歪了歪头,像是觉得意外,又像是要她继续说下去,嘴角是始终不变的弧度。 “大王疑心陈国,疑心臣妾,却又出于某种目的,不得不忍着厌恶来与臣妾周旋,就像···对待曾经的文旭公主一样。” “大王讨厌这样的人,又要被迫成为这样的人,大王厌恶的,或许不仅是别人,也是···自己。” 他不喜欢自己。 曾经懦弱的自己,被侮辱的自己,虚与委蛇的自己,即便如今已经足够强大,也无法接纳那样的自己。 骆星直视着他的眼睛。 从某种程度上来说,他们是同一类人。 真奇怪。 明明他还是与方才一样的表情,可在这死亡一般的寂静中,周身的气压却莫名其妙地低了下来。 她几乎有些喘不过气。 在令人窒息的沉默过后,面前的人低头笑了起来,抬头再看她时,嘴角笑意依旧,但眸色比方才还要冷淡。 “爱妃你······” “果然在装啊。” 他双手环胸,神色颇为得意,像是终于戳破了什么。 看着烛火中他蛇一般阴凉又隐隐带着兴奋的眼睛,骆星忍不住心头一颤。 或许这双眼睛反映出来的,才是真正的他。 “这样很好。” 礼炎笑着,态度懒散下来,慢慢踱步到床边,坐下闭着眼睛揉了揉酸痛的脖颈,“孤可不想,上朝和那些迂腐的老家伙演戏,下了朝还要看你们这些女人装娇弱扮可怜耍花招,真是烦得很。“ 骆星站在原地,处于一种尴尬的境地,不知该进还是该退。 像是察觉到了她的想法,礼炎看着她,嗤笑一声。 “过来。” 他说。 骆星下意识挪动一步,又有所顾虑,停在原地不肯向前。 他觉得好笑,“怎么?怕孤吃了你吗?爱妃这胆子,还真是忽小忽大啊。” 骆星咬了咬牙,硬着头皮走近床边随意叉开两条大长腿坐着的人,刚走近,就被他伸出手拉入了怀中。 礼炎箍着她的腰,略带侵略性地上下打量她。 眼睛,嘴唇,脖颈······ 只是打量,并没有任何动作,但让人无端觉得心慌。 “之前,我骗你了。” 他说,“其实,我从来都没有把文旭公主当作我的妻子,那个孩子,只是我让她不得不嫁给我的筹码,我讨厌她,和讨厌她父亲一样讨厌她。” “而你······” 礼炎勾起她的下巴,“我的月姬,你长着一张和她一样的脸,你怕不怕,我也会像对待她那样,毫不留情地杀了你?” “你不会杀我。” 骆星笑了笑,主动勾缠住他的脖颈,“因为你没有那么爱文旭公主,同样,也没有那么恨她。” “你很了解我。” “可是……” 他仰头,贴近她的耳侧,想要说什么,骆星侧耳倾听,但下一刻,腹部忽然传来剧烈的疼痛。 她不可置信地睁大了眼睛。 “你又错了。” 耳边传来他鬼魅般的低笑,“孤,是不会留一条毒蛇在身边的。” 而后,他将剑又推进一寸,确保她没有任何生还的机会后才嫌恶地推开她。 “来人。” “月姬欲刺杀本王,现已伏诛,拖下去,将尸体送还陈国。” 这是骆星最后听到的声音。 而她倒在地上,血流不止。 她死了。 死于自负,死于愚蠢,死于傲慢,或许,早该死了。 脑海里有个空灵悠远的声音回荡。 “很遗憾,灵主任务失败,现对灵主做出惩罚。” “很遗憾,灵主任务失败,现对灵主做出惩罚。” “很遗憾,灵主任务失败,现对灵主做出惩罚。” 第157章 冷面军师美人刀12 今年的冬天好像格外寒冷。 外面又积了一层厚厚的雪白,晃得人眼睛疼。 不过也亏了这场大雪,他才不算来得太晚,终于还是找到了她。 明启叹了口气,收回目光,回身掀起车帘再次看了一眼乖乖坐在马车里的人。 她冲他嘿然一笑。 看一次,笑一次。 根本不明白,他内心有多绝望。 好消息是,她诈尸了。 坏消息是,那个人,那个走的时候还在和他置气的大小姐,再见时,已经忘记了一切。 看着从前那双伶俐狡黠的眼睛变成如今这样呆滞茫然的样子,他想,他还是无法接受这个事实。 于是生了气,弯腰掀帘而入,握住了她的肩膀。 “最后再问你一次,你是谁?我,又是谁?” 面对突如其来的质问,骆星显得有些害怕,说话都有些不利索,“我是,我是,我是人······” 说了半天,只憋出这样一个答案。 他有些哭笑不得。 好吧,还是更想哭。 “傻子,你就是个傻子。” 心中最后一点希望破灭,明启觉得烦闷又无可奈何,慢慢垂下了手,终于还是决定接受现实。 转身要走时,骆星扯住了他的袖子。 “···你要去哪儿?” 她有些不安。 明启回头看她,看她那可怜兮兮的样子,心中更加烦闷,故意恐吓她,“你只是个什么都不记得的傻子,对我已经什么用都没有了,我还留下来做什么,当然是离开这里,让你一个人自生自灭。” “我不是傻子,我有用,你带我走吧。” 她仍旧死死攥着他的袖子,眼里泛了些许泪花。 “不许哭。” 明启语气有些强硬道。 闻言,她便把泪花忍了回去,冲他露出一个讨好的笑来,好像这样就不会被抛下了一样。 “傻子。” 他愣了愣,心脏酸疼,别过头去。 “前面的路都被雪封住了,下车吧,我们离开这里。” 听到他这样说,骆星高兴起来,重重点了点头,随他一同下了马车。 天气寒凉,雪路难行,她始终攥着他的衣袖,不愿放手,直至被滑倒,连带着他也一起倒在冰冷坚硬的雪地里,她才像做错事一样,慌忙松开他。 “真是上辈子欠你的。” 明启坐在地上,生无可恋。 骆星爬起来,想去拉他,但看他不悦的神色,又有些瑟缩地收回手。 “对不起······” 她小声道。 明启叹了口气,扶着腰站起来,黑着脸走近她,一副要算账的样子。 但下一刻,他又转过身去,矮下身,将她拉到背上背了起来。 骆星睁大了眼睛,有些状况外地挣扎了两下。 “别动。” 明启威胁道,“再动就把你扔到悬崖下面去。” 骆星有些怕他,便听话不动了,只轻轻环住他的脖颈,好让自己不要掉下去。 “真不知道你是失忆了还是失智了,连个路都走不好。” “不是真的变成傻子了吧?” “都怪那个天杀的礼炎。” “这下好了,我们怕是要被永远困在这里了······” 一路上,他唠唠叨叨喋喋不休,或骂或怒,说的都是她听不懂的话,像是在和她说话,又像只是单纯的发泄。 骆星不知道该如何回应,只能沉默着靠在他的背上,汲取短暂的安全感。 下了山,明启停在十字路上,不知该何去何从。 苍国里的月姬已经死了。 彩杀城也不要弃子。 他该送她去哪儿? 他们以后的路,又该怎么走呢? 她会像从前那许多个人一样,从忘记,到迷失,然后最终消散吗? 前路一片白茫茫,他什么都看不清,于是再次陷入无望,叹了口气,慢慢放下她。 “你不知道……” “我不是什么好人。” “如果你真的忘记了一切,也永远都想不起来的话,我是会放弃你的。” 他背对着她,白色的衣衫几乎要与这雪色融为一体。 像是知道他说的是认真的,骆星看着面前的人,上前一步,低头,小心翼翼拉住了他的衣袖。 “···抱歉,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一觉醒来就什么都不记得了,让你难过了,真的抱歉。” “我会努力,很努力地想起来的。” “如果···真的想不起来的话,你就···放弃我吧。” 她说。 他愣住了,然后终于忍不住转身,将她紧紧拥入了怀中。 从醒来到现在,一直忍着没有哭的人,在落入一个不算温暖的怀抱中后,控制不住小声哭了起来。 “这个世界好陌生,我有些害怕······\" \"不要抛下我一个人,好吗?“ “哥哥。” 哥哥。 虽然知道她已经不是以前那个张扬跋扈的大小姐了,但这两个从她嘴里说出来,还是让他有些不适应。 不过···比她从前阴阳怪气唤他明启哥哥好听多了。 “你叫我什么?” 他松开她,挑了挑眉,“再叫一声来听听。” 骆星的眼泪还挂在脸上,但对他依旧有求必应,仰头,泪眼朦胧地乖乖唤了他声哥哥。 看到她这副可怜样子,他忍不住笑了起来,但随后,心脏又细细密密痛了起来。 真是好没出息。 叫声哥哥就心动了。 明启有些唾弃自己,轻叹一声,垂眸,用袖子不算温柔地为她拭去脸上泪水。 “看你这顺口的样子,指不定唤过多少男人哥哥。” 他的脸变得很快,不轻不重地敲了敲她的头,“以后不许这样叫我,知道吗?” “那我该叫你什么?” 骆星觉得莫名其妙。 “叫爹。” “以后,我就是你干爹了。” 他扬起眉毛,收回手,潇洒离去,她愣了愣,赶紧跟了上去。 第158章 冷面军师美人刀13 最终还是决定在苍国境内一座无人知晓的山岭落脚。 山岭上有村民废弃的木屋,稍微修整一番也勉强可以住人,只是这一来二去的,生计便成了问题。 他这一遭出来得匆忙,带的银钱不算太多,修缮完房屋以及买了些日常用品后便花得差不多了。 彩杀城是不得不回去一趟的。 但······ 望着坐在床上眼巴巴瞧着他,生怕被丢下的人,他忍不住叹了口气。 “拖油瓶。” 明启过去,揉了一把她的头发,“冷吗?” 屋子虽然不漏风了,但并不暖和,骆星摇了摇头,脸冻得红彤彤的。 看她这样子,他忽然有些愧疚。 这个娇气的大小姐,大约没有受过这种苦。 天色渐晚,明启将床铺简单收拾了一下,安置她躺好,又生了火,屋子里才暖和了一些。 “你不睡吗?” 床上的人侧躺着看他,眼睛在火色的映照下呈通透的琥珀色。 明启兀自坐到火堆旁,给火添柴,“我要是睡了,房子被火烧了都不知道。蠢。” 听到他的话,骆星起身,下床默默坐到了他的身边。 “你干嘛?” 明启不明所以。 骆星往他身边靠了靠,“我冷,想离火近一些。” “你不会···是怕我半夜丢下你一个人跑了吧?” 他合理猜测。 她不言语,只垂眸,安安静静地烤火。 “你给我讲讲以前的事吧。”过了很久,骆星才说。 以前的事······ 他脑海里闪过过往一幕幕,却不知从何说起,好不容易酝酿好措辞想要开口,但说出口的,却是些毫无逻辑关联的话。 像是和她的名字一样,都成了世界的禁令。 骆星一头雾水地看着他。 他有些绝望,总是忍不住叹气。 “看来,我帮不了你了。” “你忘记的事,需要自己想起来,这大概也是,天道对你的考验吧。” 她还是一头雾水,但隐约又从他的眼神里明白了什么,没再追问下去,只道,“那你的名字是什么?我能知道,你的名字吗?” 明启想了想,试探着开口,但同样落不到她的耳中。 所有关于她记忆的东西,都被屏蔽了一样。 好残忍。 骆星看着他,在久久没能听到他的答案以后,眸色渐渐黯淡下去。 不忍她难过,忽然,他想到了什么,拉过骆星的手,垂眸认真在她掌心一笔一划写下他的名字。 她抬眸看他,掌心痒痒的,一直顺着脉搏,痒到了心里。 “明。” “启。” 骆星张口,一字一顿念出他在她掌心写下的字。 “这是你的名字吗?”她高兴起来,看着他,眼睛亮亮的。 明启收回手,转而望向迸跳着的火苗,若有所思地笑了笑,“算是吧。” 他与这个名字,相伴多年。 她习惯了这样唤他。 她也从来没有问过,他真正的名字是什么。 那时她说,她好像认得他,他便一直期待着,她能够想起他,可惜,她的话,从来当不得真的。 知道了他的名字,骆星便一晚上叫了他好多回,直至靠在他的肩上有了睡意,也还是迷迷糊糊地唤他。 “明启。” “别离开我······” 她说。 果然,还是怕被抛下。 他侧头看她,无奈地笑了笑。 第二日,明启还是决定回彩杀城一趟,也认认真真和她说清楚了缘由,但她看着他,不说话。 “怎么像个小孩子一样。” 他笑着,拍了拍她的脑袋,“我发誓,三天之内,一定回来,要是回不来,就···就···就······” 说了半天,说不出个所以然。 “要是回不来,我就不要你了。” 一直沉默的人忽然抬头,认真地说,“无论你和我是什么关系,我都不要你了。” 她这话说的,痴傻又绝然。 他还是笑,笑她傻,但离去后,却不敢含糊,策马飞奔一天一夜回到了彩杀城。 他没有告诉城主真相,城主以为她死了,很是生气,让人一把火将月栖阁烧了个干净,还要处置了竹影。 他自告奋勇去了结他的性命,但暗中放走了他,可惜,最后还是被城主所知晓。 城主很是生气,不过好在没有将竹影追回来,只是将怒气发泄在他的身上,用带着倒刺的鞭子抽了他许多鞭。 直至他痛晕过去,她才放过他。 醒来后,不知过了多久了,明启简单包扎了一下伤口后便背着行囊,连夜离开了彩杀城。 又不知赶了多久的路,他才终于看到那座山岭。 可是,木屋里却是空无一人。 三日之期已过。 那个没良心的,好像真的不要他了······ 夜色里,明启笑着叹了口气,终是支撑不住,倒在地上,倒在黑漆漆的小屋里,散落一地金银。 第159章 冷面军师美人刀14 谁能想到,他醒后四处寻她不见,最后却是在城中最大的妓坊找到她的。 彼时,骆星已经成为了坊间的头牌,楼下挤满了想要一睹芳颜的看客,有人一掷千金只为与她见上一见。 当然,其中也包括他自己。 坊外寒雪飘飘,坊内纸醉金迷,艳香扑鼻,在用一半身家买下与她一夜相会,又在众人艳羡嫉妒的目光中被老鸨领着走向那间房间时,明启感觉后槽牙都要咬碎了。 肉疼。 进去的时候,她正坐在鸳鸯戏水的屏风后抚琴。 和众人描述的一样,一袭红衣,轻纱覆面,美若天仙。 骆星抬眸看到他时,神色淡淡的,似乎并不觉得意外,仅看了一眼后又垂眸抚琴。 “我花了那么多钱,不是来听你弹琴的。” 心里憋着一股无名火,明启忍不住开口讽她。 听到他的话,房内琴声骤然停歇下来,发出刺耳的最后一声音调。 红衣之人款款站起身,向他走近,带来满身的脂粉味。 “那么···公子想做什么?” 骆星伸手,微笑着抚上他的胸膛,但笑意却不达眼底。 明启忍不住叹了口气,抬手握住她染着红色豆蔻的纤长手指,低声道,“我回来了。” 他说。 骆星脸上笑意渐渐淡去,抬眸看着他,眼中蒙上了层淡淡的水雾。 良久,她抽回手,转身远离了他,赌气似道,“你来晚了,我不要你了。” “就算你不等我,也不用来这里吧。” 明启觉得无奈,不知道她是怎么想的。 “这里怎么了?” 骆星兀自坐到梳妆台前梳发,“这里风吹不着,雨淋不到,每天热热闹闹的,又有那么多人喜欢我,我觉得好得很。” “你可知这里是什么地方!” “今日来见你的若不是我而是旁人,你知道会有什么后果吗?” “你这是自甘下贱知不知道?” 看她这副满不在乎的样子,明启忍不住生了气,声音也抬高了几分。 骆星本就对他心有怨气,被他这么一骂,也生了气,玉梳扔到地上,断成了两截。 “那又如何?” 她站起身来看着他,“起码,我在这里不是孤零零的一个人,起码···不用担心随时会被人抛下!你是谁?凭什么管我······” 他明明说三天就回来,可她等了好几个三天,都没有等到他。 那个屋子很冷,没有他,就更冷。 晚上黑漆漆的,没有一点光亮,半夜还会有野狼来撞门。 她真的,怕极了······ 骆星看着面前这个她等了许久却只等来他一顿骂的人,顿时觉得委屈起来,鼻子一酸,终于还是忍不住落下泪来。 看到她哭,他心头一痛,站在原地整理了一下情绪,走上前抱住她,一遍遍道歉。 “对不起,让你等了那么久。” “我真的不是有意的,就是路上出了点意外,以后绝不会再丢下你一个人了好吗?” 骆星没说话,但忍不住抬手,环抱住了他精瘦纤细的腰。 “骗子。”她报复似地揪了他几丝头发握在手中。 他吃痛,但没敢说话。 夜色渐深。 这个房间的隔音并不好,等两人的情绪都稳定下来,隔壁忽然传来些嗯嗯啊啊等不堪入耳的声音。 明启身体陡然僵硬起来。 “那什么······” 他颇为不自在地推开她,“既然我已经回来了,你就跟我离开这里吧。” 骆星仰头看他,“现在吗?都二更天了······” 隔壁还在继续,声音又大了些,她也听到了,愣了愣后有些不好意思地垂下头。 气氛忽然微妙起来。 明启在房间里来回踱了几步,又打开窗,看着窗外还在下着的雪,叹了口气,“那明天再走吧。” “时候还早,你可以睡------” 他转头,猝不及防对上一个温热的唇,后面的话,便湮灭在了冬日的冷风里。 窗外有雪飘进来。 一墙之隔后男女缠绵之声不绝于耳,窗外凉雪簌簌落在他的发间,他感觉自己体内的欲望与理智在不断被撕扯着,让他无法推开她,也无法回应她,只能沉默地立在风口处,体会这个有些生涩的吻,不该属于他的吻。 他以前做过许多蠢事,蠢到现在想起来,都会想打自己一巴掌的事。 他甚至不想承认,被捅了一刀还要争风吃醋的雪影是他,甘愿充当他人替身的长泽也是他。 他应该是高傲的,理智的,即便是他喜欢了别人,也该是别人追着他跑才对,凭什么一遇到她,就什么都变了呢。 可是现在,他好像忽然,理解了以前的自己。 这世间,什么都有理可说,唯独这情爱之事,说不清,也道不明。 最后,心脏剧烈的疼痛打破了这个幻梦一般的亲吻。 排山倒海,延绵不绝。 是痛,也是爱。 明启痛得捂着心口跪倒在地上,骆星有些慌张地俯下身看他,“你怎么了?” 他却忽而低头笑了起来,由浅及深,笑出声来,像是自讽,也像是认命。 “我认了······” 这句话,终于还是落到了他的身上。 无论最后是什么结果,他都认了。 当他不再压抑排斥,不再权衡利弊,不再自欺欺人,那答案不过如此简单,不过是···她从未从他的心上离开。 “你怎么了?告诉我好吗?明启。” 她没见过他这个样子,有些不知道该怎么办。 半跪在地上的人抬眸看她,从前一直空荡荡的心被疼痛所填满,眼眶渐渐红了,他伸手,将她拉入了怀中。 那三个字于他而言,依旧很难说出口。 但是,他知道,这就够了。 于是,他只安抚似地摸摸她的头发,“没事,好好睡一觉,明天我们就回家了。” “好。” 默然片刻,骆星侧头,依赖地枕靠在他的肩膀上,轻声道,“我们回家,明启带我回家。” 第160章 冷面军师美人刀15 见她一面要钱,带她走要钱,养她还是要钱。 开始时,骆星失了忆,又怕他丢下她,表现得乖巧可怜,善解人意,给什么吃什么,不怕冷不怕累,但时间一长,本性就暴露了,吃饭挑食,不想洗碗就自己割破手,太远的路要人背着,睡觉还要他唱歌哄着睡,可以说是十分娇气。 可偏偏每一个看起来过分的要求她都能编出些让人怜惜的理由,有时还能掉下几颗眼泪来,也不知是真是假。 总之,要养这个千金大小姐,实在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一年过去,明启的手都糙了几分。 骆星还是什么都想不起来,每天吃了睡,睡了吃,高兴了就爬树掏鸟蛋采花下水捉鱼,看起来无忧无虑的。 他看着她脸上的笑容,忍不住叹了口气。 有时觉得,不该一直这样浑浑噩噩地过下去,有时候又觉得,就一直这样也挺好的。 起码,她是真的快乐。 可是······ “啊------” 溪里挽起裤脚捉鱼的人忽然脚下一滑,向后栽倒,明启收回思绪,眼疾手快上前扶住她的腰。 她看着他,微愣后眉眼弯弯笑了起来。 他没好气道,“玩儿够了没有啊大小姐,我们该回去了。” “不要。”骆星站稳,“我还没有捉到鱼呢。” 明启低头,看了眼小溪里游动的青鱼,挽了袖子,不屑道,“这不是很简单的事嘛,让开,看我的。” 他话说得轻松,但没想到那鱼看起来游得慢悠悠的,一下手便嗖一下地溜了,很是难捉。 几次三番没有得手,明启面上有些挂不住了,轻咳一声,“那几条太小了,看我给你捉条大的。” “你好像不太行啊,明启哥哥。” 一旁的骆星微笑道。 那阴阳怪气的笑,简直像极了从前那个人。 明启被激起斗志,上岸随手折了根树杈再次下水,有了趁手的工具,这次倒是一插一个准。 没多久,鱼篓里便装满了活蹦乱跳的鱼。 “明启,你真厉害。” 骆星很会见风使舵,转眼便满脸崇拜地看着他。 他挑眉,轻哼了一声,随手扔了树枝,得意放下袖子走向岸边,高贵冷艳道,“现在可以走了吧。” 鱼捉好了,骆星又闹着说脚疼,让他背她回去。 明启抱臂看着她,歪了歪头,“没门,自己走。” “真的疼,方才崴了一下。”骆星坐在鹅卵石地上,扶着脚踝,一副可怜的样子。 “少来。” 看出她在装,明启提起一旁的鱼篓,转身就走。 但过了很久,身后的人都没有跟上来。 他忍不住转身,却看到溪边染了一片红,她居然真的用锋利的石子划伤了脚踝。 “你疯啦?” 鱼篓掉落在地,暗青色的草鱼扑腾着身子,做着无谓的挣扎。 骆星仰头看他,还是笑,笑得单纯又无辜,仿若没有痛觉一般,“这回,是真的疼了。” 他不知该说什么。 这个人,对别人狠,对自己更狠。 好像很自私,完全不在乎别人,只看重自己,又好像可以随意伤害自己,以此来留住别人。 “···你就是个疯子。” 一个正常人,是做不出这种事的。 明启蹙眉,生气又无可奈何,撕了一片衣角,冷着脸帮她包扎伤口。 看到他生气了,骆星搂住他的脖子,小声道,“明启是不是不喜欢疯子?” “废话。” “谁会喜欢一个疯子。” 谁会喜欢一个疯子······ 脑海里猝而闪过些什么,带动着心脏也紧缩了一下,骆星蹙眉,脸上不自觉有泪滑落。 “别哭啊。” 明启不明所以,用略有些粗糙的指腹拭去她脸上泪水,哄孩子一样的语气,“喜欢喜欢,喜欢行了吧?” “喜欢谁?”她不甘心地追问。 “喜欢疯子,喜欢傻子,喜欢···”明启抬眸看她,神色慢慢由戏谑变得认真起来,“你这个爱哭鬼······” 他的声音低下来,拖着含糊不清的尾音,而后又颇为不自在地避开她的灼灼目光,转身回去捡了鱼篓背在背上,再返回将她打横抱起。 生活不易。 和一个爱哭鬼生活更不易。 他忍不住叹了口气。 总还是有些不甘,有些不满,有些累的,只是,当怀里的人慢慢靠在他的心口处,轻声说,“我也喜欢你”时,心中疲累又顿时一扫而光。 “晚上回去烤鱼怎么样?” “我不喜欢吃鱼。” “我看你是懒得挑刺。” “额······” “懒死你得了。” 夕阳西下,将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转眼间,光华流转,便又是三五个春秋。 院子里的梨花开了。 从山下归来时,小院里久违地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衣饰华贵不凡,金钗玉环作响,脸上,戴着半边银色面具,却难掩绝色芳华,细看可以发现,她与他身侧的女子有八分相像。 她能找到这儿来,明启并不觉得意外,只先温声安顿了身侧的人回屋子里去。 “你可让我好找啊,月影。” 女子向他走近。 明启笑了笑,兀自在梨树下石桌旁坐下,“现在,我该叫你城主,还是王后娘娘?” 她冷哼一声,坐到他的对面,“我还以为你隐居避世,什么都不管不问了。” “城主找我什么事?” “你不应该先和我解释一下,你藏在屋子里的人是怎么回事吗?” 明启饮了口茶,想了想,编了个合理的解释,“她被礼炎所伤,马车又掉落山崖,伤到了脑袋,什么都记不得了。” “原来如此。” 女子冷冷瞥了一眼木屋的方向,“没用的废物,枉我在她身上花了那么多心血。不过······” 她转而看向他,颇为不解,“她都失忆了,就算想起来,也没办法再接近礼炎,你还守着这个废棋做什么?不如杀了算了。” “我是她的影子。” 明启自嘲地笑了笑,“若她死了,我也活不久的。” “影子?”女子笑了一声,“你可还记得自己是谁?” “那你呢?” 他放下茶杯,不甘示弱地讽回去,“杀人如麻的城主大人,神秘莫测的陈王后娘娘,你可还记得自己是谁?可还记得,以前的自己,是什么样子的吗?” 听到他提到以前,她生了气,将桌上茶具挥落在地。 “不要和我说以前!” “以前的我已经死了,死在了那场大火里,现在,我是陈国王后,还有你,若你还记得当初亡国的耻辱,父王母后是怎么死的,就跟我走,不要和一个傻子在这里浪费时间!” 看到他最喜欢的茶具碎在地上,明启不由自主蹙了眉。 “她不是傻子。” “我也不是景国的皇子。” 他的声音冷下来。 “景国已经亡了。” “我答应过她,再也不会丢下她一个人。” 面前的人气极而笑,但知道再说什么也是徒劳,只咬牙切齿说了一句“你根本不配做景国人”后,便愤然拂袖而去。 “皇姐。” 明启唤住她,忍不住劝她一句,“与其终日活在仇恨里,不如···及时珍惜眼前人呐······” 离去的人脚步顿了顿,但什么都没有说便慢慢消失在了山间的雾气之中。 木屋里有人探出头来,“我可以出来了吗?” 一张与方才之人极为相似的脸,但没有华服金钗,眼中也少几分锐利,看起来的确不太聪明的样子。 “傻子。” 他眸中带了笑意,“出来吧。” “杯子碎了,小心踩到。” 明启起身,去收拾地上碎片。 骆星站在梨树下,抬手接住一片悠悠然落下的白色花瓣, “我想要个秋千,明启。” “秋什么千,都这么久了还是什么都想不起来,还想要秋千。”他头也没回,但上一句还在怨怪,下一句就变成了,“装在树下怎么样?” “好。” 骆星看着他的背影微笑。 荆钗布衣,肩膀宽阔,容色白皙,脖颈处有一颗淡黑色的痣,脑海里,忽然也出现这样一个身影。 几乎是下意识地,她对着那个背影,唤出了名字。 “司徒···平南。” 她说。 第161章 冷面军师美人刀16 尖利的瓷器碎片划破指尖,明启愣在原地,任由鲜红的血色从指间一点点流逝。 司徒平南。 又从她口中,听到了这个名字。 忘记了一切,什么都想不起来,但第一个想起来的,是这个名字。 凉风吹过,有梨花落在他的颈间,他轻喘了一口气,忽然连抬手拂去落花的力气都没有了。 “你受伤了。” 看到他流血,骆星在他面前蹲下,下意识将他受伤的指尖含入口中。 他抬眸看着她,神思恍惚地笑了一声,收回自己的手,道了声傻。 “很疼吗?” 她问他,“为什么哭了?” 哭了吗? 明启愣了愣,抬手,果然摸到了脸上湿润的泪水。 为什么会哭呢? 他明明没有情感,明明不该哭,不该难过,也不该喜欢一个人的。 可他偏偏哭了,心痛了,也真的那样喜欢她了。 “没哭。” 他依旧嘴硬,偏过头去,不愿看她的眼睛。 骆星伸手,轻轻将他的脸扶正,看他冷傲的眉眼,看他脸上的泪痕。 过了很久,她才问,“那个人,是谁?他是个坏人吗?为什么我想起他,会让你难过呢?” 静了片刻,明启嗤笑一声,带着自嘲。 “他不是什么坏人,我也并不难过。” 他轻叹一声,站起身来,听起来是毫不在意的语气,“你能想起以前的事,我高兴还来不及,怎么会难过呢?” 骆星静静看着他的背影,不知该说什么。 明启仰头,望着不断飘落的梨花,也很长时间没有说话。 沉默半晌,他忽而转过身来,看着她轻声笑道,“或许,你想见一见他吗?” 或许,和那个人在一起,她才能更快记起一切。 骆星没说话,一如那日他要离去的那一天一样,只是看着他,并不说话。 看她不高兴了,他没再将这个话题继续下去。 一整个下午,两人都没有再说一句话,明启只埋头沉默地打秋千,但弄了很久,弄到天黑,弄到天亮,弄到满手血泡,也没有弄好。 即便骆星说不要了,也还是不肯罢手。 “我答应你了,不能说话不算话。” 说着,又开始拿着短刀削手里的木头,好像永远都不满意,即便手已经起了血泡,扎了木刺,变得血淋淋的。 “我不要了,真的。” 骆星握住他的手,笑着,落下泪来,“这次,是我不要了,不怪你······” 不要秋千,也不要他了。 一直活在无忧无虑的梦里,也不是什么好事。 明启停下动作,抬眸看她,一夜没睡的眼睛带着红血丝,显得疲惫而哀伤。 “对不起。” 他说。 骆星仍旧笑着,“没关系,还有···谢谢你。” 真正别离的那一天,是很普通的一天,她喜欢热闹繁华,一直说想去王城看看,他便带她去了,陪她四处玩了一天。 傍晚,市井喧闹繁华,比他们常去的山下小城热闹许多,夜幕里放着烟火,像是在庆祝什么节日。 骆星站在桥头上,仰头望着空中璀璨。 他最后贪恋地看了她一眼,便默默退去,转身隐入了人群之中。 她很乖,没有哭,只自己看了一会儿烟花之后也离去了。 他看她独自游荡于人群之中,引来无数人的侧目,又看她像是看到了什么一样,脚步忽而急促起来,上前拉住一个人的衣袖。 那个人和他一样,荆钗布衣,极其普通的装扮。 转过身,是一张更普通的脸。 她独自矗立在原地许久,直至那人离开,她忽而蹲下身,肩膀微微抽动起来。 她还是哭了。 随着一声闷雷的响声,有几滴湿润打在他的脸上,天空忽然下起雨来。 人们开始四散离去,牵妻抱子,回家的回家,收摊的收摊,只有她,独自一人蹲在原地,不知何去何从。 他躲在角落里,看着那个背影,有些不忍,想要上前。 但一架紫金流苏马车此时缓缓驶过,忽而有人掀开轿帘,慢慢走了下来。 白衣墨发,发带飘然,眉目清冽。 那人撑伞向蹲在地上的人走近,为她遮蔽头顶落雨,她仰头看他,眸中含泪,楚楚可怜。 明启躲在暗处,躲在狭窄的小巷里,自嘲地笑了一声。 他怎么忘了,他连伞都没有。 于是只能淋着雨离去,独自走入大雨之中,走了几步,又沿着街道,迎着大雨,快步跑了起来。 想离开这里,越快越好······ 第162章 冷面军师美人刀17 遇到一个俊俏但奇怪的男人。 看到她的脸时,连伞都没有拿稳,但开口对她说的第一句话却是,“你为什么没有死?” 真奇怪。 “你是谁啊?我认识你吗?怎么好端端地咒人死呢?” 骆星觉得生气,站起身来推开他就要走。 他神色有些恍惚,被推得踉跄了两步,抬头愣愣看着她离去的背影失神。 雨越下越大了。 有小厮上前捡起伞为他遮雨。 望着雨幕中那逐渐远去的背影,他恍然如梦中惊醒一样,推开小厮,上前几步,紧紧拉住了她的手腕。 骆星转头,想说什么,但对上一双漆黑如墨饱含着无限情思的眸子,一时被迷了心智,忘了要说什么。 “别走。” “别走······” 拉着她手的人脸色苍白,始终重复着这一句话,到后来,像是头疼欲裂一样,跪倒在雨地里,跪倒在她的面前。 身后的小厮看到情形不对,急忙匆匆跑过来。 “抱歉姑娘,我们先生怕是离魂症又犯了,您多担待。” “先生?先生!” 小厮俯身将地上的人小心扶起来,又给他喂了随身带着的药,他的脸色才稍微好了一些,只是仍旧死死握着她的手腕不愿放手,任凭小厮怎么劝,怎么拉,也不放手。 小厮没办法了,对她颇具歉意道,“您看这雨下得挺大的,我们先生又是这样,若姑娘不嫌弃,可否先随我们一同回府避避雨?姑娘放心,我们对姑娘绝无恶意,等雨停了一定送姑娘回去。” 骆星看着紧紧拉着她的人沉默片刻,便点了头。 反正她也无处可去了。 于是随着他们一同上了马车,小厮在前面披着蓑衣赶车,密闭幽暗的空间里,便只有他们二人。 他昏昏沉沉,拉着她的手,靠在了她的肩上。 车马很快到了南荣府,回去后,他发烧了,浑浑噩噩,神志不清,总说些梦话。 什么不要,什么危险的,她听得不大清楚。 总之,是个很奇怪的男人。 骆星无奈坐在床边,手仍旧被他攥着,攥出一道红痕。 衣服头发都被淋湿了,也不方便换,很是不舒服,小厮给他喂了药,又给她端来了姜汤,说等他清醒了就好了,她便一直坐在床边等。 只是,等到烛火燃尽,她卧在床边睡着,他也还是深陷梦魇之中。 直等到天色将明时,半梦半醒间,耳边忽而传来他微哑低柔的声音,似是梦话,似在和她说话。 “···你是谁?” “你到底,是谁呢?” “为什么忽然死去,又忽然出现,你到底,想要什么······” 骆星迷迷糊糊睁开眼睛,正对上昨夜那双幽静深邃的眼睛。 四目相对,他忽然生气了一样,抬手猝不及防掐握住她的脖颈,恶狠狠道,“我不会让你得逞的。” 被这么一吓,骆星睡意全消,看着面前这个莫名其妙的人,忍无可忍地一把推开他。 “你有病吧?” “我都不认识你,你莫名其妙地抓我手不放就算了,现在还掐我的脖子,你要是有病,就多吃点儿药,别在这里发疯行吗?” 他看着她,神色渐渐由冷冽变得呆愣起来,似乎还是不太清醒。 见他已经放开了她的手,骆星揉了揉发痛的手腕,没好气道,“既然公子已经醒了,我就先走了。” 说完,没等他说话,骆星便转身离开了。 只是,推开房门,走出院落,望着淡墨一般的晨间雾色,她又不知该去哪儿。 明启已经离开了。 她也没有家了。 她要找一个,叫司徒平南的男人,明启说她会在那条街上遇到他,但是她只遇到一个喜怒无常的疯子。 骆星叹了口气,顺着墙根蹲下,不知何去何从。 房里有人走出来,原要离去,但回头看见了她,静立片刻,向她走来。 骆星站起身来,不卑不亢道,“我昨夜陪了你一晚,你家大业大的,付我点报酬,不过分吧?” 真要这么走了,那也太吃亏了。 但面前的人闻言,忍不住握拳咳嗽起来。 “···你说什么?”他脸色不太好。 骆星想了想,态度软下来,颇为可怜道,“我一个人进城,人生地不熟的,就这点要求,公子都不愿意满足我吗?” 说着,抬手擦泪,故意露出皓白手腕上那道明显的红痕 他静静看着她,向她走近一步,神色颇为复杂,“你难道不知,我是谁?” “这里是南荣府,你应该是···南荣先生?” 骆星猜测。 他蹙眉,看起来似乎又生气了,再次握住她受伤的手腕,“你最好,不是在装。” 他说。 骆星觉得莫名其妙,再次一把推开他。 “你真是有病。” “我不要你的钱了还不行嘛,有钱了不起啊,真是的,装你大爷,你才装。” 说完,便骂骂咧咧转身就走。 他没说话,任由她离开。 身上是潮湿的,头发是没干的,手腕是疼的,肚子是饿的,骆星叹了口气,还是决定先去买点东西吃。 于是沿着街道走到馄饨摊前,买了馄饨和包子。 原本冷清的小摊生意忽然好了起来,老板很高兴,还给她免了单。 吃饱了又去买了衣服,发簪,找了家客栈,洗澡,换衣服,一通操作下来,明启留给她傍身的钱已经所剩无几了。 到第四天的时候,她便住不起客栈了。 拖着饥肠辘辘的身躯漫无目的游荡在大街上,忽然,迎面撞上几个地痞流氓。 很不出意外地被调戏了。 骆星不想搭理他们,转身要走,但转身的时候,却有人用带着迷药的帕子从背后捂上了她的口鼻。 天旋地转间,不经意间一瞥,却瞥见酒楼上,一个熟悉的身影。 醒来的时候,躺在窗明几净的房间里,有人坐在不远处的桌案前饮茶,案上,放着一株铃兰。 “是你救了我?” 骆星下床,向他走近。 他抬眸看她,眸色浅淡,默然良久。 “无论如何,先留在这里吧,那日的事,多有得罪。” 最后,只叹了口气留下这一句话后便起身离开了。 果真是个···奇怪的男人。 看着他离去的背影,骆星想。 第163章 冷面军师美人刀18 一连几日的阴雨缠绵。 午后听着淅淅沥沥的雨声在软榻上趴着睡了一会儿,醒来后,窗外雨声还是没有停歇,房间里也暗沉沉的,骆星觉得无聊又烦闷,便寻了伞来出去透透气。 独自一人走入雨幕之中,初来乍到不久,也不辨方向,走着走着,便不知走到了哪里。 其他院落都收拾得整洁干净,还有花架秋千什么的,这里倒是杂草丛生,半绿不黄的爬山虎密密麻麻地爬了一墙也没人管。 骆星站在院门口踌躇一番,还是耐不住好奇抬脚踏了进去。 门上没有上锁,也没有落灰,看起来倒像是常有人来的样子。 骆星抬手,想要推开那扇门,但也在抬手的那一瞬,门忽然被人从里面打开了。 骆星被吓了一跳,下意识后退几步。 石阶上长满了青苔如今又落了雨,她一个没站稳,便向后仰倒,险些摔倒在地。 还好门后的人及时扶住她的腰,将她拉了回来。 纸伞掉落在地,细雨蒙蒙中,南荣景垂眸看她,轻喘了一口气,发间,脖颈上都落了细密的雨珠。 “为什么自从遇到你,总是在下雨?” 骆星站稳,躲回房檐下,想进屋去避雨,但他挡在门口,一副冷冰冰的样子。 “知道下雨,就不要随意出来走动,尤其,不该来这里。” 他说。 “可是我无聊啊,谁知道随便出来走走还迷路了,我又不知道这里是哪里。” 骆星无奈,站到他的身侧,望着檐外细雨发牢骚,而后又像是想到了什么一样侧头看他,“不过,这里有什么特别的吗?为什么我不能来这里?” 南荣景并不理会她,反手将身后房门关紧,走向雨中捡起地上的纸伞,回头看着她淡声道,“我送你回去。” “哦。” 这伞不算太大,容纳两个人已是十分勉强,尤其身侧的人似乎还在和她刻意保持距离一样,还没走多远,他的身子就已经几乎湿了大半。 骆星觉得好笑。 “先生那夜在我腕上留下的痕迹到现在都没有消退,怎么现在倒装起君子来了。” 他愣了愣,握着伞柄的手微不可察地收紧,“不要胡言乱语。” 逗这个一本正经的冰块脸还挺有意思的。 骆星漫不经心笑了笑,又演了起来,“可怜我只是一介孤女,要是我有父有母,你那般待我,他们定得上门逼你娶了我,对我一辈子负责才行。” 闻言,旁边的冰块脸像是当了真,脚步顿在原地,神色复杂地看向她。 伞外雨声沥沥,伞下骆星恶作剧地向他走近一步,“难道,你母亲没有告诉过你,牵了女孩子的手,是要对她一辈子负责的吗?” 四目相对,一双眼含笑,一双眼幽静。 雨声不大不小,刚好可以掩盖住其中一个人的心跳声。 良久,他才低声开口,“我没有母亲。” 骆星愣住了,眼中笑意渐渐退去,张口,不知该说什么,只好若无其事地拍拍他被雨淋湿的肩膀。 “那就原谅你的失礼了,下不为例。” 他看着她,没说话。 前面的路她都认识,骆星没有让他再送下去,转头和他道别,只是在看到他被雨打湿的发,以及白色薄衫下影影绰绰的如玉肌肤时,又忍不住笑了起来。 “怎么明明打了伞,结果两个人都被淋湿了。” “算了,就送到这儿吧。先生慢走。回去记得沐浴换衣服还有吃药,否则又要发烧拉着别人的手说梦话了。” 说完,没等他说什么,骆星便独自跑入了细雨之中。 “等等,你的伞。” 他唤住她。 已经跑出一段距离的人笑着回头,“不用啦,其实,我挺喜欢下雨天的!” “哦对了。” 将欲离开的骆星又恶作剧似地补了一句,“先生的身材还不错!” 青石路上,她踩着凹陷的水坑离去,溅起水花一朵朵。 他呆愣在原地,伫立良久,直至她的背影消失在视线中。 然后,天慢慢放晴了。 ······ 骆星躺在浴桶之中,闭上眼睛,脑海中不由自主浮现伞下那人被雨打湿的模样。 汗湿的发,冷俊的脸,白皙脖颈上细细密密的雨珠,白衫下若隐若现的肌肤。 想着想着,竟有些口干舌燥起来。 骆星急忙拍拍自己的脸,把那些乱七八糟的想法都从脑海里驱逐出去。 她是要来找回记忆的。 对,她是来找回记忆的。 想起自己的真正目的,骆星清醒不少,快速沐浴完梳洗好,便趁着天晴,又去北苑纠缠南荣景。 听他的口风,明明他之前应该是认识她的,可是他却什么都不愿意告诉她。 即便她撒泼说他不告诉她她就不走了,他也还是不愿意透露只字片语。 一筹莫展间,骆星忽然灵光一闪,想起那个杂草丛生的院落。 或许,那里藏着什么秘密······ 于是趁着夜深人静,确定南荣景在自己的院子里后,骆星寻了个合适的时机,悄悄提灯走进了那个无人居住的院落。 夜色寂静,冷风萧瑟,空气里满是泥土和腐烂植物的气息。 独自一人前来,还真有些害怕。 骆星壮了壮胆子,深吸一口气,慢慢推开了那扇门。 吱呀一声响,门缓缓后移,一阵凉风吹过,骆星借着提灯的光亮,一点点窥见了门后的秘密。 那是墙上,书案上,甚至是地上横七竖八的一张张画像。 画中之人,皆为女子。 站在桃树下的,悠长宫道中的,泡在池中生着一头红发的,还有雪中,伫立在城墙上,红色衣角翻飞着看起来将欲坠落的。 很多很多。 但不知为何,都是背影,除了几张,有半张勾着狡黠笑意的侧脸。 骆星提灯,借着烛光,一张张看过去,最后又从在地上,捡起一张被团成团的纸张。 那张纸上,赫然画着她的模样。 那日雨中,她踩着水坑离去的身影。 黑暗中,墙上的一张张画像在她眼中不断放大,缩小,最后又似乎在悉悉索索说话一样,有嘲讽的声音,有好奇的声音,还有悲伤的声音······ 心脏像是重重压了什么,压得她快要窒息,快要喘不过气来。 于是下意识转身,想要逃离。 只是转身的时候,她却在门口,看到一个默然站立的白色身影,借着月色,深深地看着她,不知站了多久,也不知看了她多久。 不知过了多久,他向她走近,却并没有责备她,只用平静的声音说,“从小到大,我都能梦到同一个女子,她穿着一身红衣站在城楼上,对我说,我们两清了。” “我常常从梦中惊醒,醒来时,满脸泪水,可是,我却连她长什么样子都不知道。” “那个梦里的人,像是挥之不去的执念一样,困了我许多年。” 面前的人看着她,抬手不由自主想要抚上她的脸,眼中是从未有过的温柔。 “那日长街之上,我拉住你的手,也是因为,你的背影很像她。” 骆星看着他,险些沉溺在那双无限情思道不尽的眼眸里。 可是,那个她,是谁呢? 心里无端有些烦闷,骆星偏过头,“我对先生的梦没有兴趣,也不想做别人的替身,我只想知道,我是谁。” “···你是谁?” 他轻笑一声,伸出的手慢慢落下,声音冷淡下来,“你不会想知道的。” “没有人会不想知道自己是谁。”骆星看着他的眼睛,认真道,“就像你想看清那个女子的脸一样,我也想知道,我自己是谁。” “若,那个女子,是你呢?” “若你记起一切,会活得很辛苦呢?” “既然已经忘了,为什么还要想起来?就这样稀里糊涂地过下去不好吗?” 他握住她的肩膀一声声质问,握得她生疼。 骆星忍无可忍,一把推开他。 “即便辛苦,即便痛苦,我也不要像你一样,一直活在自己的梦里。” “我不可能是她,永远不可能!你就抱着你的那些画像稀里糊涂地活着吧!” 说完,她转身便走,独留他一个人在黑暗里望着她离去背影失神。 “···可是,到底什么是梦,什么···才是现实······” “她是谁,你是谁,我,又是谁呢?” “或许,都是受老天捉弄的傻子罢了,蝼蚁一般,何其可笑······” 走时,身后的人问了些意味不明的问题,自问自答,到后来,又痴痴然地笑了起来。 骆星没有理会,兀自离去,独自行走在夜色里,思绪纷乱,忽而,方才离开的那个地方,那片天空,映照着冉冉火光。 想起方才那个人恍惚的神色,骆星暗道不好,匆匆往回赶。 赶到的时候,那间房屋,连同那房屋里的画像都被犯了病的人点火烧了。 他不紧不慢从火光中走出来,手里,紧紧攥着一张纸。 “都烧了。” 南荣景说,“就剩这个了······” 黑烟漫漫,火光烛天,一场大火,烧毁了这个旧屋里困了他许多年的梦魇,最后留在他手中的,只有那张皱皱巴巴画着紫衣女子雨中踩水坑的画像。 骆星看着眼前的人,喉头梗塞,一时说不出话来。 “你是月姬。” 他忽然说,“我是南荣景。” “以后,仅此而已······” 仅此而已。 前世今生,都当幻梦一场,忘了的,忘不了的,她不想要,便都应该被烧成灰烬。 他不想,也不愿一辈子背负着他人的亏欠与爱恨活在梦魇之中。 从此以后,他便只是南荣景······ 第164章 冷面军师美人刀19 天亮了,那个院子也永远落了锁。 他从睡梦中惊醒,醒来时,看到的是自己被包扎起来的右手,以及,依旧守在床边的人。 她蹙着眉,似乎睡得并不舒服。 心不自觉软下来,他看着她,不由自主想要抚上她的脸,但在将要触及的那一刻,又想到了什么,指尖弯曲着收回,握紧。 她是月姬。 他绝不能,对她生出其他心思。 这样告诫自己,南荣景将手又握紧一寸,望着帐顶,想了很多很多。 待她醒来,他已经整理好了自己的心情,也收回了那些不该有的心思。 “给你两个选择吧。” 他平静地说,“第一个,离开这里,我会给你一笔钱,后半辈子,你可以衣食无忧自在快乐地活着。” “第二个····” 南荣景看向她,眼中是她看不懂的情绪,“你可以做回以前的自己,或许,也会想起以前的一切,但是,要承担相应的代价。” “我选二。” 几乎是没有犹豫地,骆星看着他的眼睛坚定道,“无论代价是什么。” 似乎早已预料到了她的选择,他苍白地笑了笑,慢慢坐起身来。 “希望,你不要后悔。” 话音未落,门外忽然传来沉闷的脚步声,骆星转头,刚巧看到门被人推开。 门外,站着一个陌生的人。 带着晨露而来,墨色衣衫上用金线绣着繁复的纹理,脸上没有什么表情,看到她时,只微微蹙了蹙眉,便让她顿时不寒而栗起来。 骆星忍不住回头,看向床上坐着的人。 他没说话,也没看她。 门外的人不紧不慢走进来,关上了门,也将清晨的阳光阻隔在外。 “子常不和我解释一下,这是怎么回事吗?” 那人声音冷冽,漫不经心地在紫檀木椅上翘着二郎腿坐下,垂眸整理自己的衣袖。 南荣景咳嗽了几声,看起来一副病弱的样子。 “阿月,你先出去。” 他忽而对她说。 阿…月? 骆星觉得莫名奇妙,但这个屋子里的气氛实在让她浑身难受,也没说什么便转身离开了。 木椅上坐着的人没说什么,只一直目送着她离去。 骆星后背发毛。 “阿月,叫得可真亲密啊。” 听得里面的人嘲讽地笑了一声,然后起身向床上靠着的人走近,“爱卿可知,私藏罪犯,是什么罪名吗?” 南荣景没正面回应,只低声说了四个字,“她失忆了。” 对面的人像是听到什么笑话一样,“失忆?这种拙劣的话术你也信啊?我给你带的药可是治手的,不是治脑子的。” “我信。” 南荣景抬眸看他,认真道。 像是看出他不是开玩笑,黑衣男子怔愣片刻,揪住他的衣襟咬牙切齿道,“你别告诉我,她失忆,你们两个同住一个屋檐下,你对她暗生情愫了!” 南荣景没说话,只控制不住咳嗽起来。 他只得愤愤放开他,叉腰在房里踱来踱去,全然没有了方才刚进来时候的泰然自若。 “微臣可否求大王,饶她一命。” 南荣景站起身来。 闻言,黑衣之人更加生气,挥手将桌上茶盏挥落在地。 “她要杀我。” “你居然,求我饶她一命,子常···你疯了。” 他依旧咬牙切齿。 南荣景则毫不退缩地向他走近一步,“她要杀你,可最后死的人是她。” “到底是她果真要杀你,还是大王疑心深重,宁可错杀一万,也不肯放过一个呢?” “你!” 似乎被说中了心事,对面的人说不出话来了。 南荣景则继续说,“大王已经杀了月姬一次,难道,还要杀她第二次吗?” 黑衣之人后退两步,坐到了椅子上,少顷,气极而笑,幽幽然道,“说到底,她还是我的月夫人,而你,是站在什么立场上对我说这种话的呢?” “你可知,若我要治你的罪,你十个脑袋都不够我砍的。” 这次,轮到南荣景沉默了。 房内寂静良久,黑衣之人站起身来。 “女人都是惯会说谎的骗子,你不信,我便亲自证明给你看。” “还有···” 他咬牙笑了一声,“多谢卿替孤寻回爱妃,孤会好好答谢你的。” 说完,他抬脚便要走。 但身后的人忽然说,“大王可还记得,当初大王生死攸关之际赐予臣的玉牌吗?” 南荣景慢慢跪在地上,这也是他第一次向这个与他一同长大的人下跪。 将欲离开的人愣在原地,转身看着地上的人,心凉到极致,竟是无意识笑了起来。 从小到大,他与他不分君臣,不分长幼,他性子直,他也不怪罪,甚至免了他的臣礼,可是现在,他却为了一个女人向他下跪。 他觉得无比可笑。 “我说过,有这个玉牌在,无论你向我求什么,我都会答应。” 他笑了一声,“你不会告诉我,你想求我,把她赐给你为妻吧?” 南荣景弯下腰,头叩在地上。 “臣并无此奢望。” “臣只求,无论何时,无论何地,大王都可以···留她一命。” 闻言,站着的人笑声愈大,透着寒凉。 “好好好,南荣景,你可真不愧是孤的军师啊。” “孤就如你所愿,饶她不死,但…旁的孤可就保证不了了。” 门被人拉开,骆星愣愣站在门外,正对上对面之人,冷静,但藏着滔天怒火的眼睛。 她好像知道,代价是什么了。 第165章 冷面军师美人刀20 骆星被帝王车辇浩浩荡荡迎回宫中。 但与她一同进宫的,还有南荣景。 当夜,金华殿内沉香袅袅,殿外琴声悠悠,骆星端坐于床帏之间,望着一步步走近的黑衣之人,心脏快要跳到嗓子眼。 像是什么恶趣味的惩罚一样,苍王礼炎命南荣景在殿外廊亭中抚琴,说弹错一个音,便断他一根手指。 骆星不明白礼炎是怎么想的。 也不明白那日南荣景说的话是什么意思。 明明南荣景对她,根本没有他口中的那般情深。 不过现在唯一可以确定的是,南荣景将她私藏在府中的这件事惹得礼炎很是不快。 “孤倒要看看,你有什么过人之处,竟把孤的军师迷得神魂颠倒。” 走进殿内的人咬牙微笑,一步步向她走近,一路脱了外衣,腰带,待走到她跟前时,便直接将她压倒在床。 她是苍王的月夫人。 此事理所应当,不可反抗。 骆星咬牙,这样告诫自己。 但身前之人粗鲁的动作还是不可避免地激发起她来自内心深处的一些恐惧。 不要。 她不要这样。 骆星睁开眼睛,一咬牙,张口狠狠咬了他的臂膀,他吃痛,伸手掐握住她的脖颈。 “你好大的胆子。” 礼炎的手慢慢收紧,骆星有些喘不过气,抬手,不甘示弱地从背后扯了他的头发。 似乎没料到她会来这一招,礼炎疼得蹙了眉,咬牙切齿,“你给我放手。” “你先放开我。” 骆星又用了三分力。 他无法,只得先松开掐着她的手。 但骆星没放手,又狠狠向后一拉,然后抬脚,直踢了他的下身命根子。 “你!” 礼炎痛得说不出话来。 趁他痛着,骆星便顺势站起身来,不再是被压制在身下的屈辱姿态。 多少年没有被这样对待过了,礼炎看着她,难掩眼中怒气。 “你完了。” 他撸起衣袖,向她走近。 于是,仅仅半盏茶的功夫,殿内乒乒乓乓叮叮当当没有了一件完整的物件。 “你别扯我头发!” “疼疼疼!” “你居然敢抓我脸?!” “你个泼妇!” 等殿内终于安静下来,礼炎衣衫不整,墨发散乱,满脸血痕坐在地上生无可恋。 骆星也没好到哪儿去,脖子上,胳膊上,都是青青紫紫的痕迹,衣服还被扯坏了。 “你完了。” “你完了······” 礼炎喘了几口气,眼睛没有什么焦点,还是重复着这句话,然后像是想到了什么,高声道,“来人!来人!” 殿门被人推开,但进来的,不是旁人,是南荣景。 看到眼前这副场面,他呆愣在原地,半天说不出话来。 看见熟悉的人,骆星不由自主觉得委屈起来,远远看着他,落下泪来。 南荣景微愣,颇为动容,转而看向礼炎,忍不住叹了口气,“大王未免太过荒唐。” 礼炎气得站起身来,指着自己的脸,“你好好看看我,看到底是我荒唐,还是这个疯女人荒唐,古往今来,我就没有见过,敢这样对待君王的妃子!” 说完,礼炎瞥了她一眼,瞥见她脸上的眼泪,气不打一处来。 “哭什么哭,方才可凶悍得很,一见到人来了就哭,可真会装。” 骆星擦掉脸上的眼泪,不甘示弱道,“你管我啊,你想强迫我,我还不能哭了?” “你!” 礼炎又要上前,但被南荣景拦住了。 夜色已深,还好礼炎今夜不许人伺候,否则传出去了,定要惹来许多非议。 礼炎坐在地上生闷气。 南荣景沉默。 骆星无所适从,见殿内乱得厉害,想着被人看见了也不好交代,便默默开始收拾。 少顷,南荣景过去向地上的礼炎伸出手,想要扶他起来,但他不起,南荣景便陪着他一起坐下。 “久经沙场的人,怎么还能叫人伤成这样?” 南荣景看到他脸上的血痕,不由觉得好笑。 礼炎瞪了不远处的骆星一眼,“沙场上的人可不扯人头发,咬着别人的手不放,使这些下三滥的功夫,她就是个泼妇。” “可是,是你不对在先不是吗?” “我不对?她是我的妃嫔,难道我还碰不得她了?” “阿炎······” 南荣景叹了口气,转而正色看向他,“你之前最厌恶此等强迫行径,可是你现在,和曾经你讨厌的那些人,有什么分别?” 像是想到了什么,礼炎忽而再次恼怒起来。 “不用你来教训我。” 骆星刚把凳子摆好,又被人一脚踹开。 “我就是讨厌她,讨厌你那样在意她,她明明不是个好人,明明目的不纯心怀不轨,难道仅仅因为她失忆了,她之前的一切,就能一笔勾销了吗?” 礼炎毫不掩饰对她的厌恶。 骆星觉得好奇,“之前的一切?我之前做了什么?” “好人······” 南荣景笑了一声,站起身来,“这世间的好坏,可难说得很,难不成阿炎觉得,你我,是好人吗?” 还没见过有人这么说自己的,骆星看向一袭白衣的南荣景,“你的意思是,你们两个,是坏人?” “好坏固然难以界定,但这乱世,向来强者为尊,所以,我说什么便是什么,又有谁敢说我一个不字。” 似乎并没有人搭理她,骆星站在一旁,颇为多余。 “阿炎既有此自信,又为何,会忌惮一个小小女子?” 南荣景又说。 小小女子? 好像看不起她似的,骆星不满。 “谁说我忌惮她了。”礼炎反驳,“我有千军万马在手,万里江山在榻,一个女子而已,能掀起什么风浪。” 果然看不起她。 骆星撇了一嘴。 南荣景微笑,“既如此,大王为何不能给她这一亩三分地的清净,也给自己少些麻烦呢?” 像是意识到了什么,礼炎颇为无奈,“就在这儿等着我是吧?南荣景,你怎么老是框我。” “不。” 南荣景向礼炎弯腰作揖,“是大王仁厚,心怀宽广。” “你啊你。” “什么时候也会说这种恭维人的话了。” 他话都说到这儿了,礼炎也不好再说什么,只叹了口气向他走近一步扶上他的手腕。 “若有一天,要你在我和她之间选一个,你会选谁?” 他忽然问了这样一个奇怪的问题,像是在玩笑,又像是认真的。 “不可相提并论。” 南荣景淡声说。 第166章 冷面军师美人刀21 终于批完各地的一堆案牍时,已经临近黄昏。 礼炎叹了口气,揉了揉酸痛的脖颈,又听得殿外有嫔妃求见,哭哭啼啼的,吵得人心烦。 原以为是什么大事,结果只是自己的猫被人抢了。 他觉得无语,本不欲理会这些小事,但听到抢她猫的人是月夫人,登时又来了兴趣,便随她前去,给她主持公道。 赶到金华殿的时候,许久不见的那人抱着一只白色长毛猫,低头兀自给它包扎皮肉上的伤口,见人来了也不理会。 “大王,你看她,不单夺人所好,抢了臣妾的猫,还把臣妾的猫伤成那样,您可一定要为臣妾做主啊。” 身侧的人义愤填膺地向他控诉。 礼炎轻咳一声。 “月夫人,可有什么想说的?” 坐着的人抬头,看了他一眼,又继续手里的事,“李美人虐伤此猫,我路见不平,拔刀相助而已,若大王不信,可以问其他人,若大王还不信,那臣妾就无话可说了。” “你血口喷人!” 李美人不服,“我与雪松相依为命多年,家人一般,我岂会虐待于它!碧玉你说,是不是你们主子仗着自己位份比我高便夺人所好的?” 一旁唯唯诺诺低着头的小丫头上前一步,头也没敢抬,“禀大王,的确…如此。” “···的确如此吗?” “月夫人还真是目中无人呐。” 礼炎负手,悠悠然走近抱着猫坐在案前的人,弯腰摸了摸小猫毛茸茸的头,又忍不住抬眸,瞥了一眼始终淡然的人。 “不过孤怎么记得,美人以前养的猫,是只黑白相间的呢?” 他想起了什么。 果然,闻言,原本得意的人神色僵了一僵,嗫嚅道,“以前的那只···病死了,对,病死了。” “哦~” “那倒实在可惜,不过既然爱妃如此喜爱这些小兽,孤便赏你一只好养活的吧。” 礼炎说。 “真的吗?”李美人高兴起来,赶忙谢恩,“谢大王,果然大王最疼臣妾了。” “东桑国前些时日上贡了一只通体金黄的大蟒,孤十分喜爱,恐其他人毛手毛脚的照顾不好,以后便由爱妃亲自照料吧,孤相信,爱妃这样的有心之人,一定可以将它照顾得很好。” 李美人的笑僵硬在脸上,“···大王,是认真的吗?” “怎么,爱妃不喜欢吗?还是···想违抗孤的旨意啊?” 礼炎声音冷淡下来。 “没有没有。” 见礼炎不高兴了,李美人急忙否认,“臣妾很喜欢,臣妾一定会将它照料得很好的,大王记得要常来看看它。” 礼炎欣慰地笑了笑,拍拍她的肩膀,“一定。大蟒很快就送到爱妃的殿里,爱妃早些回去吧。” 李美人强颜欢笑地告退离去。 待殿里重新恢复宁静,天色也黯淡了下来,宫人点了灯,诺大的金华殿里,针落可闻,只有她怀里那只猫偶有的喵叫声。 “你难道不想和我说些什么吗?” 他负手立于她身前,高高在上地问。 骆星抬眸,“大王要我谢你,为我主持公道吗?” “你!” 没等他说什么,她已经抢先一步开口,“谢大王明察秋毫,还臣妾公道,臣妾感激不尽。” 话虽是道谢,但眉眼动作间,仍旧是始终如一的淡漠,好像不把他放在眼里一样。 他觉得生气又好笑。 “敢对孤这种态度,真该治你个大不敬之罪。” 她没说话,只抬眸静静看着他,他笑了笑,轻哼一声,转身将欲离开。 身后的人则不紧不慢起身,依旧恭恭敬敬道,“恭送大王。” 礼炎迈出门槛的脚步顿了顿,最终又迈了回来,转头对身侧的宫人说,“传膳吧,孤今晚在这儿歇着。” 说完,他回头,终于看到淡然站立的人眼中一闪而过的诧异,于是像恶作剧得逞的小男生一样,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笑意。 吃完饭,天空彻底抹了黑。 大部分宫人退至殿外,她坐在榻边给猫换药,他坐在书案前歪着身子心不在焉地看书。 原本是想搞些事来逗逗她的,但一天下来,属实是有些疲惫,看了会儿书,那书上的字便歪歪扭扭地成了一锅浆糊。 手中书简掉落在地,礼炎撑着头,彻底阖上了眸子。 榻边给猫换药的人听到响动,手中动作顿了顿,默然片刻,起身,向书案前阖眸安睡的礼炎悄声走近。 他睡觉一向很浅,风吹草动也能很快惊觉,但此刻察觉到来人刻意放轻的脚步声,却只是依旧一副睡得很熟的样子。 一个人,装得再好,时间长了,也是会露出马脚的。 谁又能知道,今日之事,从前之事,究竟是偶然,还是人为呢? 带着这样的猜测,他等了许久,但并没有想象中的事发生,只是在想要睁开眼睛时,身上忽然被人小心翼翼披了一张薄毯,带着栀子花的味道。 心好像被什么轻轻扎了一下,不疼,但怪怪的。 礼炎闭着眼睛,还是不愿死心,依旧想知道她到底想做什么。 他听到她推开了门。 然后,他又听到了今天那个唯唯诺诺帮着别人指认自己主子的小丫头的声音。 “夫人,我·····” 她好像跪下了,好像还哭了,但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他微微睁开眼睛,看到穿着淡紫色宫袍的人将跪在地上的人扶起来,什么也没有说,只轻声道,“听说你的绣工不错,教我绣个东西,然后,今天的事,就扯平了怎么样?” 这个人,对别人倒是大度的很。 他撑着头,静静看着她的背影,看她和那个小丫头坐在门槛上有说有笑地绣什么东西。 “不过···夫人······”小丫头回头看了他一眼,他赶紧闭上了眼睛。 小丫头悄声道,“今晚就让大王那样歇息吗?是不是不太好啊······” “管他呢。” 她说,“反正是他要那样睡的,什么时候醒来再说吧。你看我,这样绣对不对?怎么和你的不太一样啊。” 礼炎闭着眼睛,耳畔传来她们小声说话的声音,不算安静,有点吵闹,但这样听着听着,却真的迷迷糊糊睡着了。 再次醒来的时候,像是已经进入了寂寂无人的深夜, 门槛上坐着的人从两个变成了一个,穿着紫色衣裳的人独自坐着,坐在清冷的月光下,望着月亮发呆,身后墨发被风扬起又落下,像一朵风中摇曳的鸢尾花。 他起身,揉了揉酸痛的脖颈,向殿门口坐着的人走近,将薄毯披到了她的身上。 “大半夜的不睡觉在这儿发什么呆?” 她下意识抬头,忘记藏起自己的眼泪,等意识到的时候,又赶紧低下头掩饰。 没想到坐在门口看月亮的人竟在哭泣,他微愣,默然在她身边坐下。 “···为什么哭?” 礼炎觉得好奇。 “没哭。”她不承认。 他不在意地笑了笑,“是觉得我亏待你了?还是···在对着月亮思念自己的情郎?” “没有人值得我哭,也没有人值得我思念。” 骆星擦干自己的眼泪,脸上没有什么表情,“我只是觉得我命苦罢了······” “矫情。” 他说。 骆星有些生气了,“你才矫情。若有一天你也忘了一切,不知道自己是谁,自己父母是谁,自己从哪儿来又该回哪儿去,只能像无根的浮萍一样飘到哪儿算哪儿,看你还能不能说出这样的话来。” 礼炎侧头看她,淡淡笑了笑,但没有说话。 有些事,若真的能忘该多好…… “我不是你的嫔妃吗?” 骆星的声音低了下来,“为什么我醒来的时候是在明觉山的马车上,为什么我身上有血,腹部有伤?为什么···你看起来很讨厌我?是我做了什么错事吗?” 他还是没有说话。 很久没有听到他的回应,骆星眼眸渐渐黯淡下来,仰头望着遥远的月亮叹了口气,“为什么你们,都像在和我打哑谜一样,这样,有意思吗······” 空气中不知道是什么花的香气,清甜但透着淡淡的苦味。 “因为,是我杀了你。” 他忽然淡声道,“从一开始,陈国将你进献于我,我便觉得你不简单,之后,你的言行也让我印证了心中的猜想,所以,我杀了你。” 骆星迟顿地侧过头去看他,说不出话来。 他又继续说,“我不觉得自己冤了你,从前如此,现在也是如此,只是…上天既让你活了过来,我便也想,顺天道而为,再给你一次机会,我也很好奇……” 他向她凑近了一些,眼眸明亮而幽深,“你到底是谁?到底,想做什么。” 第167章 冷面军师美人刀22 雪松的四条爪子已经被火烧得见了皮肉,骆星心血来潮给它缝制了脚套。 但这小家伙似乎不太适应的样子,戴上脚套便连路都不会走了,在殿里乱七八糟地四处窜,最后,窜进某个刚下朝回来的皇帝怀里才安生下来。 “小可怜,这是谁给你缝的小鞋子,怎么这么丑。” 礼炎抱着猫走进殿内,身上是还没来得及换下的黑金色朝服。 骆星伸手,将雪松接过来,不服气地驳了一声,“哪里丑了,没眼光。” “雪松你说丑不丑?”礼炎挠了挠雪松的下巴,雪松眯着眼睛,软软地喵了一声。 “看,它都说丑了,你还不承认。” “无聊。” 骆星没理他,自顾自抱了猫去一旁坐着。 依旧是一个平和宁静的午后,小窗半开,外面已经有了夏蝉的叫声,礼炎懒洋洋地歪在榻上看书,阳光照在他的身上,给他周身踱了层淡淡的光晕,原就出挑的容貌,倒更让人挪不开眼睛了。 本是随意瞥他一眼,但这一瞥,落到他身上的目光却有些收不回来了。 像是察觉到了她的目光,礼炎也没抬头,只漫不经心勾起了唇角。 “我知道我长得好看,但你也不用瞧着我看这么长时间吧。” 骆星后知后觉地收回目光,依旧嘴硬一句,“谁看你了,我不过是觉得窗外的天气好罢了。” “那倒是,这几天真是越来越热了。” “不过你这金华殿还挺凉快的。” 礼炎打了个哈欠,轻叹一声,将书简盖在脸上,向后仰了仰,“困了······” “告诉他们,谁敢吵我,诛他九族。” 话罢,便真的随意倚着榻上书案睡了过去。 也实在不拘小节。 只是没想到,这难得晴朗的好天气到黄昏时分便起了大风,最后,礼炎是被窗外一道闷雷的响声吵醒的。 大风卷起黄沙漫漫,天空变得灰蒙蒙的,看起来是要下雨的样子。 这雨来势汹汹,礼炎醒来的时候,满头冷汗,额前碎发都被打湿。 他呆呆望着窗外,不知在想什么,脸色不大好的样子。 骆星起身去关窗,但礼炎却制止了她。 “可是这样开着······” “我说别关就别关,听不懂人话是不是?” 礼炎的脾气似乎也随着天气变坏了。 好心当成驴肝肺,骆星觉得生气,索性将窗开得更大一些,任由冷风和尘沙吹进来。 空中又是一声惊雷响。 礼炎的身子微微颤了颤。 他神色恍惚地站起身,但没走两步,却是脚下一软,倒在了地上。 宫人以为他是受了风寒,急忙将殿门和窗户都关闭起来,但这样一来,那点微弱的天光都被阻隔在外,殿内变得更加昏暗。 “放我出去。” “放我出去······” 礼炎的脸色看起来更不好了,挥开宫人搀扶的手,挣扎着站起身来,嘴里始终喃喃念着这四个字。 “大王。” “大王,你怎么了?” “来人,快召太医!” 被他挥开的人不知所以然,只觉得他现在不太正常,忙让人去叫太医。 骆星终于发现了不对劲,赶忙过去察看礼炎的情况,但还没有近得他的身,他便已经挣脱开所有人的束缚,疯也一般逃出了金华殿。 卷着黄沙的大风灌进殿内,随之而来的,是一场大雨。 礼炎跑了出去,没有回自己的勤政殿,也不在任何人的殿里,宫里所有人冒着大雨从傍晚找到深夜,也没能找到他。 当夜,南荣景进了宫。 她是在找礼炎的路上遇到他的。 不同于旁人的惊慌失措一身泥泞,他一袭白衣撑伞而立,好像无论何时都是那样一副清冷出尘遗世独立的模样。 骆星手中的灯快熄了,只散发着微弱的光亮。 “夜路难行,月夫人要当心。” 他将自己手中不易熄灭的琉璃灯换给了她,又给她递了手帕。 “多谢。”骆星也不客气。 奔来跑去这么长时间,她身上已是泥泞不堪。 “你知道他在哪儿对吗?” 见到这个人,骆星忽然便没那么慌张了,好像无论遇到什么事,他都能轻松解决一样。 南荣景不置可否,只越过她,缓步向前。 骆星跟在了他的身后。 一路无话,只有大雨撞伞而落的声音,不知过了多久,前面的人在一座假山林前停下脚步。 “他会在这里吗?“骆星有些难以置信,“堂堂一个皇帝,怎么可能躲在这里。” 南荣景望着前方假山的方向,轻叹了一声。 “···没有人生来就是皇帝的。” 他轻声说。 骆星半信半疑,提灯向笼罩在黑夜雨幕中的假山靠近,走得越近,后面越是漆黑一片,稍不注意还会踩住些鸟兽腐烂的尸体,她忍不住回头,望向身后的人,但他已经转身,向相反的方向离去。 看着他离去的背影,骆星忍不住叹了口气,继续硬着头皮向前。 最终,在假山后,凹陷进去的狭窄洞穴里,她找到了礼炎。 那个平日里光鲜亮丽高高在上自由散漫的王,此刻像只躲避天敌的小兽一样,抱着膝盖蜷缩在满是枯叶的阴暗洞穴里。 很难形容当时看到他是什么样的心情,她只记得,她小心翼翼附上他的手臂时,他警惕地抬头,说了句别碰我,然后,狠狠咬了她的手。 很疼。 好像皮肉要被生生撕咬下来的那种疼。 但骆星只是咬牙,任他咬着,随后,在大雨倾盆中,她忍着痛上前抱住了他。 对待神智不清的人,她还是有几分经验的。 ”别怕。” “别怕······” “我在。” 她轻轻拍着他的脊背,柔声安抚,这样的安抚对一个神经紧绷的人来说也的确有些用处,慢慢地,他松了口,就这样,安安静静靠在她的怀里,到后来,便完全放松下来。 洞穴勉强可以容纳两个人,也可以遮蔽头顶的落雨,但这样还是有些不大舒服。 “···我们回去好不好?” 骆星试探性地开口。 但怀里的人又警惕起来,一把推开她,往后缩了缩,“不要,不要,我不要回去。” 骆星叹了口气。 洞外大雨不曾停歇,她也只好将伞挡在洞口,又把琉璃灯往礼炎的方向挪了挪,打算在这里将就一夜,等礼炎的神智清醒了一些再作打算。 洞内狭窄幽暗,唯有这一盏灯还有些许昏黄的光亮。 “你和南荣景还真不愧是兄弟,连发疯都这样的如出一辙。” 骆星觉得无奈,用手帕不算温柔地为他拭去脸上脏污,他看着她,不知是冷的还是依旧觉得害怕,身子在微微颤抖。 看他这样子,也怪可怜的。 骆星不打算和他计较什么,再次将他抱在怀里,用身体给他传输些温度,耐心哄着他。 “别怕,你藏得这样严实,他们找不到你的。” “明天天一亮,我就带你逃出去好不好?” 礼炎在她怀里慢慢闭上了眼睛,眼角有湿润的泪水滑落。 “···好。” 过了很久,他轻声说,“等逃出去,见到我娘,就没人敢欺辱我了。” 第168章 冷面军师美人刀23 “杀了他。” “杀了他。” “杀了他一切就都结束了。” ······ 半梦半醒间,脑海里,忽然出现这样一个声音,骆星慢慢睁开眼睛,看向靠在她肩头睡意安稳的人。 狭窄幽暗的洞穴内,那盏昏黄的灯光映在他的脸上,依稀可见,那人脸上斑驳的泪痕。 昨夜,不知梦到了什么,他梦里也在哭,后来握了她的手时才渐渐停止了哭泣。 骆星静静看着他,那个鬼魅一般的声音依旧萦绕在耳畔,像是她自己的声音。 然后,鬼使神差地,她缓缓抬手,拔下了头上尖利的银钗。 脑海里那个声音更大了,带着森森的笑意。 受那声音蛊惑,骆星闭上眼睛,对着熟睡之人的胸膛,狠狠地刺了下去。 突如其来的剧烈疼痛将礼炎从睡梦中唤醒,他猝然睁开眼睛,怔怔看着她,干裂的嘴唇微微动了动,却说不出话来。 鲜红的血色顺着伤口逐渐蔓延开来,骆星如梦初醒,慌乱收回手。 “对不起。” “对不起······” 不知该怎么办才好,只觉得这个洞穴好像更加狭窄,让她喘不过气,骆星慌忙起身,只想着赶紧逃离这里。 然后,琉璃灯碎了。 身后的人拉住她的裙摆,想要说什么,但她没有回头,只逃也一般离开了那里。 清晨,雨后,洞外起了大雾,骆星不辨方向地拼命向前跑,但脚下一滑,狠狠摔倒在了地上。 正疼痛无措间,茫茫大雾中,一个白色身影撑伞向她走来。 看清楚来人后,骆星像是看到了救命稻草一般,死死攥住他的衣摆。 “救救我,先生。” “我好像做了一件不可饶恕的错事,我不知道该怎么办了,你救救我,带我离开这里好不好?” 她仰头看着他,满心期盼他能带她离开这里。 可是,他却始终沉默,最后,只无奈地叹了口气。 “我说过的,既做了选择,就要承担相应的代价······” “我帮不了你了,月夫人。” 听到他的话,骆星眼里的光亮渐渐熄灭,慢慢松开了拉着他的手,只是,他原本素净无瑕的衣摆上,也被染上了她手心污浊的血迹。 神思恍然间,南荣景抬眸,目光移到了她的身后。 骆星回头,看到了方才洞中被她刺伤的人拖着还在流血的身躯,于雾中慢慢向她走近。 那个人,不同于平日的神采奕奕,也不似昨夜雨中的脆弱无助,而是苍白着脸色,眼中再没有一丝光亮的黯淡漠然。 骆星愣愣看着他。 但礼炎并没有看她,只将目光落在她身后的南荣景身上。 “我说过,会证明给你看的。” 他说,然后慢慢走近骆星,一字一顿道,“女人,都是喜欢撒谎的骗子。” “我是骗子,那你是什么?” 知道如今已是无路可逃,骆星仰头看他,强撑着站起身来,决定破罐子破摔,“用自己的性命来试探我,有意思吗?” “怎么样,我的确心怀不轨,的确想要了你的性命,你满意了吗?凭什么你能因为自己的疑心随意杀我,我便不能杀你呢?” 礼炎被她的话气得眼睛都红了,开口,欲反驳什么,但下一刻,却控制不住,吐出一口淋漓的鲜血。 “阿炎!” 南荣景过来扶住他。 天光渐渐大亮起来,骆星茫茫然站在原地,看着地上的鲜血,后来,从远处来了很多人。 礼炎伤势过重,支撑不住,晕倒过去。 骆星被赶来的人拿下,押入了不见天日的大牢之中。 大牢潮湿阴暗,夜晚,她常常被黑暗中绝望的嚎哭声吵醒,又或是,被老鼠啃咬得痛醒过来。 沦落到如此田地,也不知该怪谁了。 礼炎还没有定她的罪,因此狱卒并不敢贸然苛待于她,一来二去,她甚至和每日送饭的狱卒小哥处好了关系。 听他说,礼炎醒了,伤势虽深,但未伤及根本。 又听他说,礼炎要亲自来狱中见她。 骆星看着监牢外醉意上头昏昏欲睡的狱长,嘴角勾起笑意,轻声唤了他的名字。 然后,大病初愈的礼炎来到监牢见到的,是肥头大耳的狱卒色胆包天,将欲欺辱于她的画面。 礼炎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但直接挥剑杀了他。 骆星衣衫不整,长发散落,装作害怕地缩在墙角,泫然欲泣。 狱内安静得可怕。 “都滚出去。” 礼炎颇为烦躁地令在场之人都退了出去。 等这个阴暗潮湿的空间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一直沉默站立的人向她走近,将自己身上的墨色披风随意披到了她的身上。 骆星抬眸看他,眼泪落了下来。 “你是来救我,还是···来杀我?” 她问他。 第169章 冷面军师美人刀24 礼炎没有回答她的问题。 或许,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是来做什么的。 只是死里逃生,醒来后第一个想要见到的,是这个把他从过去梦魇中温柔地解救出来,又毫不犹豫将银簪刺入他胸膛的人。 可是见到了,却不知该说什么。 于是在这个阴暗潮湿的牢狱里,只有窒息的沉默。 礼炎叹了口气,无力地坐在一旁的椅子上,仍旧翘着二郎腿,或许是病着的缘故,又或许是她见过了他脆弱的一面,现在的礼炎比那日初见时,少了几分高高在上的冷傲之气。 “为什么?” 他忽然问她,声音淡淡的,带着些疲惫,“为什么杀我?又是谁,派你来的?” “希望你不要再拿失忆二字做托词,比起你的空口白话,我更相信太医的诊断。” 失忆是真的,本性难改也是真的。 骆星看着斑驳光影里,脸上没有一点表情的人,不知该说什么。 过了很久,她才说,“如果我说,我真的什么都不记得,杀你,也只是一时的鬼迷心窍呢?” “你会信吗?” 骆星没有什么底气。 果然,闻言,面前的人笑了一声,是很明显嘲讽的笑。 “你觉得呢?你觉得,事已至此,我还会信你吗?” 还会信吗? 骆星忽然莫名觉得有些生气,“你根本从未信过我,无论我做什么,你始终觉得我另有目的不是吗?” 他没说话,像是默认了。 骆星扶着墙壁,缓缓站起身来,他披到她身上的墨色披风也滑落在地。 看到她半裸在外的肩头,坐在光影里的人长睫微颤,避开目光。 “我杀你,不正如了你的愿吗?” 她向他一步步走近,“可是,你为什么会觉得生气,觉得意外,甚至···看起来有些难过呢?” 他还是没说话,只是指尖不自觉微蜷起来。 骆星笑了起来,俯身看他,轻声道,“大王,雨已经停了,还觉得害怕吗?” “你想死吗?” 像是被踩到了最脆弱的尾巴一样,礼炎彻底被激怒了,推开她便要起身。 但骆星将他按了回去,还没等他反应过来,已经强硬地按住他的后脑勺,径直吻了上去。 没想到她会如此,礼炎睁大了眼睛,想要推开她。 若他真的想走,真的想推开她,真的想杀她,是一件很简单的事。 可他只是在震惊中的下意识推拒后,便在她颇为霸道的攻城略地下轻易放弃了抵抗。 他慢慢闭上了眼睛,眼角有酸涩的泪水溢出。 她不明白。 那个雷雨夜的深陷梦魇是真的,绝望无助是真的,她满身泥泞来寻他,将他抱在怀里轻声安抚时的心动是真的,而梦醒之后,那支银簪刺在心口处的刻骨疼痛也是真的。 心动在前,之后的心痛也随之变了味道。 等反应过来的时候,他对她,已无法再像从前那样坦荡从容而游刃有余。 就像此刻,她坐在他的腿上,搂住他的脖颈肆意掠夺,他竟觉得,不知所措。 待分开后,骆星微微气喘,并不止步于此,手慢慢向下,要去解他的腰带。 “你······” 礼炎握住她的手,眸色晦暗,张口,却不知该说什么。 骆星看着他,轻声说了句,我后悔了,然后,不给他思考的机会,再次吻住了他。 心里好像有什么东西崩塌了。 他慢慢松开握着她的手。 若她想,她可以再次杀了他,此刻,他像是溺了水的人,连气都喘不过来。 你疯了。 他在心里对自己说,礼炎,你疯了。 木椅轻晃,幽暗狭窄的牢狱里,两人的距离变得那样近,好像这样,两颗各怀鬼胎的心也能随着身体的距离变近一样。 高潮余韵还未褪去,骆星伏在他的肩头,终于说出了自己的真正目的。 “带我走吧。” “礼炎,我还不想死······” 她出于求生本能的请求,落到他耳中,却变了味道。 像是她用身体做的某种交易一样。 他愣住了,放在她背上的手慢慢垂落,身体随着心口处跳动的心脏在这一瞬间冷了下来。 然后,从始至终始终沉默的人,冷漠地推开了她。 礼炎站起身来,不紧不慢整理自己的衣装。 “我不会杀你。” 他淡声道,“但我也说过了,我不会留一条毒蛇在身边,以后,你就带着你不愿说出口的秘密,永远留在这里吧。” 看着他兀自整理衣着的身影,骆星想到四个字。 拔(此处省略一个字)无情。 “喂!” 骆星不死心,“让我一辈子呆在这里,你还不如直接杀了我算了。” “如果你想死的话。” 礼炎拾起地上腰带,微笑道,“也可以。” 踏马······ 说完,他便真的离开,再次将她一个人锁在了这个阴暗潮湿的囚牢。 骆星叹了口气,靠着墙壁蹲下,捡起他遗落的黑色披风,盖在了自己的身上。 她不会一辈子留在这里的。 绝对不会。 …… 一个月后,她是被人抬着离开这里的。 她很擅长这样的把戏。 用自伤来博取别人的同情。 只是,碎裂的瓷片划过手腕的时候,她忽然想起小溪边,有人蹙眉,冷着脸对她说,“以后不许这样了,没有什么比你自己更重要······” 可惜啊,在这个陌生虚伪的深宫高墙之内,她的筹码,从来只有她自己。 她能相信的,也只有她自己。 骆星躺在冰冷的地上,恍然间,好像在木窗投射进来的光影里,看到一个熟悉的人。 他看着她,还是蹙着眉。 后来,待四周喧闹起来,她就看不到他了,只剩下了满目的黑暗。 再次醒来的时候,骆星如愿,离开了那个监牢。 礼炎坐在她的床边,神色复杂地看着她,欲言又止。 “···我说了,要让我一辈子留在那里,不如杀了我算了。” 骆星苍白地笑了笑。 他无奈地叹了口气,犹豫后还是决定开口,“太医说,你有了身孕······” 第170章 冷面军师美人刀25 “真的吗?” 骆星慢慢坐起身来,一副意外,又不意外,高兴,又不高兴的样子。 他敏锐地察觉到什么,握住她的手腕,向她凑近,盯着她的眼睛,试图从那双漂亮的眼睛里找到些什么。 “你故意的对吗?” 这一切未免也太巧了一些,他不得不怀疑,“主动献身,设计怀孕,甚至不惜自伤,为了离开那里,你还真是煞费苦心。” “你我有了肌肤之亲,我有了你的孩子,甚至差点死掉,而大王关心的,却是这一切,是否我有意设计。” 骆星颇为落寞地笑了笑,“大王真是好生无情······” 他握着她的手腕,腕上缠着纱布,纱布渐渐渗出血来。 而他像是现在才注意到一样,后知后觉地松开她。 为什么? 明明是她要杀他,是她处心积虑,没有一句实话,现在,倒像成了他的错。 自那个雨夜后,她像是变了一个人,步步紧逼,他竟毫无招架之力,连一句质问都说不出口了。 礼炎忍不住叹了口气,仍旧看着她的眼睛,但多了几分无奈。 “我很好奇。” “你做这一切,难道,仅仅只是为了离开那里?” 听到他的问题,骆星觉得好笑,“不然呢?难道是我喜欢你,想给你生孩子吗?” 她没有经过思考的答案,让面前的人眸色渐渐黯淡下来。 看到他明显有些受伤的眼神,骆星后知后觉,开始给自己找补。 “若我这样说,你也不信对吧?” 她正色起来,抬眸认真看向他,“我知道,你从来不愿信我,但那日我说的后悔,是真的。” 眼见他神色松动,骆星向他凑近一些,看起来满脸真诚的样子。 “那晚对你的担心,也是真的。礼炎,不要把我想得那么坏好吗?” 她主动示弱,眼里的真诚不像假的,可她不知道,这样的招数,他从前,也用过很多回。 看着面前的人,他忽然明白,从前那个骄傲聪慧的公主,为什么会上了他的当。 爱会蒙蔽人的双眼,让你甘愿,为她漏洞百出的谎言寻找理由。 或许呢? 或许她的话不假,或许她当时真的只是鬼迷心窍,或许,她也有那么一点,是在意他的。 这样想着,他忽而笑了,带着自嘲,然后压下心头酸涩,抬手,慢慢抚上了她的脸。 “我曾杀过你一次,而今,你也还回来了,就当···我们扯平了吧。” 礼炎说。 骆星微微笑了起来,握着他的手,放在了自己的小腹上,而后慢慢靠在了他的怀里。 “若你这么算的话。” 她抬起手腕,露出腕上映着血的纱布,还有那个靠近手掌明显的咬痕,“这个你打算怎么还我?” 礼炎愣了愣,伸手轻轻握住她的手腕,过了很久才道,“那你也咬我一口好了。” “你说的。” 骆星并不客气,直接拉过他的手臂,在那个一模一样的位置,狠狠咬了下去。 他吃痛,“让你咬你还真咬啊。” 她用了十足的力气,咬到齿间有了血腥味才罢休。 礼炎看着右手腕上的齿痕,心情复杂,开口,想说什么,但她却又仰头,吻上了他的唇。 一个浅尝辄止,带着血腥味的吻。 骆星搂住他的脖颈,慢慢勾起笑意,唇上还染着他的血。 “不要让它痊愈,礼炎。” “无论最后,我们是什么样的结局,你都要永远记得我,就像,我记得你一样。” 他看着她,看着面前笑意天真狡黠的人,心脏不可抑制地跳动着,令他一时说不出话。 有人曾问过他,他想要与一个怎样的女子共度一生。 那时他说,他想要一个温柔的,纯粹的,善良的女子,可以让他卸下心防,轻松自在地活着。 可当那个人真的出现后,这些标准却也没有那么重要了。 礼炎伸手,拭去她唇角血迹,忽然轻声问她,“想做苍国的王后吗?” 这么突然的吗。 骆星睁大了眼睛。 “想还是不想。”见她不说话,他又问了一句。 “我可是刚从天牢里放出来的哎,你未免有点太草率了吧?”骆星有些怀疑他另有目的。 可他向她凑近,依旧盯着她的眼睛锲而不舍地问,“想,还是不想······” “想。” 骆星还是遵从了内心。 听到她的答案,他满意地笑了起来,“那我去准备一下,下个月十五,我们成婚。” 成婚······? 骆星木在原地,见他起身要走,才后知后觉地拉住他的衣袖,问了一句,“···为什么?” 他愣了愣,颇为坦然道。 “因为,我约莫是···有点喜欢你。” “因为,我想给我喜欢的人,最好的一切。” “不然的话,做这个王,有什么意义。” 看着红衣之人兴致冲冲离去的背影,骆星心里好像有什么东西动摇了一瞬。 但也只是一瞬而已。 自那晚后,她越来越确定自己想要什么,不过事实告诉她,时机还未到。 所以···在那之前,她需要等待。 骆星轻抚上自己的小腹,叹了口气。 可惜,天命还是不大眷顾于她…… 此外,她还需要尽快,真的怀个孩子。 她并不确定,他所谓的喜欢,能保她多久。 礼炎以为她有孕在身,自那以后,就没有再碰过她,这条路走不通,骆星便动了歪心思,在宫中有意无意物色起合适的人选来。 只是太医都是些老头子,侍卫又没有一个她看得顺眼的。 骆星思来想去,脑海里忽然浮现出一个人的身影。 听说他每月初七都会入宫去天禄阁修书。 当得到南荣景入宫的消息时,这个念头在她的脑海里变得愈发强烈起来。 最终还是下定决心,在一个寂静的夜晚,安排好一切后,悄悄换上宫人的衣服,她手持烛台,一步步走上了通往天禄阁的楼梯。 上去的时候,他并不在书案前。 满屋子的古籍书简,透着厚重的书香味,骆星借着烛火,在一列列高高的书架前寻找那个人的身影。 忽然,她听到了书简掉落在地的声音。 骆星顺着声音找去,终于看到了那个人的身影。 看到他时,他正映着烛光,专心看着手里的书简,还是和映像中的一样,白衣翩然,不染尘埃。 她先他一步,捡起地上掉落的书简。 “多谢。” 南荣景没怎么看她,随手要接过来,但抬眼间又像是注意到了什么,愣愣看着她,伸出的手顿在半空。 “先生客气了。” 骆星微微笑了笑,将书简放到他的手中。 借着烛火,她看到,他方才一直看的书简是-----景国录。 不过她心里想着此行的目的,并未在意他看的是什么。 “这么晚了,月夫人做此装束前来,实在不妥。” 南荣景神色冷淡,将手里的书简放回原位后便转身要走。 骆星自然是不能放他走的,便直接拉了他的胳膊,将他抵在了书架前。 “我需要一个孩子。” 她开门见山地说。 南荣景愣住了,一向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的人在听到她的这句话后也有些崩不住。 “你···” 他震惊得说不出话来,“你是疯了吗?” “我没疯。” 趁他愣着,骆星直接伸手,扯去了他的腰带。 眼见自己马上便要衣冠不整,南荣景终于反应过来,毫不客气地推开她。 “简直荒唐!” 就猜到他会是这副抵死不从的死样子,看着他离去的背影,骆星眯了眯眼睛。 幸好,她提前准备了春药。 找个时机给他灌下去,他不从也得从。 她可不能白冒这个险。 骆星想了想,快走两步,从背后抱住他。 他愣在原地。 “再帮我最后一次好吗?求你了······” “若是被礼炎发现我假孕,我真的会死的。” 她放低姿态,低声下气地恳求。 南荣景沉默半晌,缓缓转过身来,低头看着她的脸,若有所思。 贞阳十二年,景王后诞下两女,其一女,腰间有红色胎记,多病,早夭。 他脑海中,忽然浮现方才书中的那一行字。 然后,他垂眸,慢慢抬手,解了她的衣带。 第171章 冷面军师美人刀26 浅色衣带随风飘荡,他慢慢伸出手,但指尖刚刚触及,紧闭的房门就猝不及防被人推开。 门外,站在夜色里的,是不知何时出现,又站了多久的礼炎。 “你们,在做什么?” 完了······ 骆星愣在原地,心跌到了谷底。 看着他一步步走近,强抑怒色的双眸,骆星心里发怵,下意识躲到南荣景的身后。 但向她走近的人宽袖下的手暗自握紧,好像看起来更生气了。 “过来。” 他冷声道。 骆星拉住南荣景的衣袖不放手。 “我数到三。” 礼炎气得不轻,但语气还是尽力保持着平静,“若你不过来,我会毫不客气地把你从这里丢下去。” 丢下去? 这天禄阁可足有七八层楼那么高。 骆星咽了口唾沫,也顾不得什么了,还没等礼炎开始数,便乖乖在他刀子般锋利的目光下向他走了过去。 礼炎看着她,神色和缓了一点,但眼眸依旧冷得吓人。 “穿的什么破衣服。” 他解下自己的墨色披风披到她的身上,没好气道,“若你想做侍女,我可以成全你,何须这样偷偷摸摸的换了别人的衣服来穿。” 闻言,骆星赶紧摇头,“不想,我不想做侍女。” “那你穿这衣服,大半夜来这里,是来做什么?” 礼炎的手顿了顿,危险地眯起了眼睛。 骆星无言以对,颇为心虚地低下头。 见她这样的反应,他很是恼火地将披风的带子狠狠一拉,系得死紧,骆星被勒得咳嗽了一声,赶紧去解那个勒着脖子的死结。 “回去再和你算账。” 礼炎将目光移到一旁月光下默然站立的南荣景身上,什么也没说,只亲自将他的腰带整理好,又不紧不慢拢了他的衣领,动作轻柔,但似隐隐含着些许警告的意味。 他轻叹了一口气。 “子常这样光风霁月的人,是不该被俗尘沾染上身的。” 南荣景开口,欲说什么。 但礼炎只淡淡笑了笑,轻拍他的肩膀,“没事,我信你。” “我知道。”他回头看了她一眼,“是她引诱你,与你无关。好了,去忙自己的事吧,我还有笔账要和她算。” 这算什么。 骆星无端觉得生气起来,“你怎么这样偏心,你怎么不说是他引诱我来此,与他相会呢?” 礼炎转身,向她走近,唇角微勾,但眸中却没有一点笑意。 “还敢嘴硬是吧?” 他拽过她的手腕,将她强硬地拉着离开了这里。 南荣景仍旧站在原地,站在清冷的月色里,望着他们离去的背影,不知在想什么。 一路上,骆星大气都不敢出。 等回到金华殿,礼炎又遣散了所有宫人,让她们无论听到什么声音都无需进来。 “没有怀孕是吧?” “想要个孩子是吧?” 他关了门,一步步向她走近,眼里酝酿着一场风暴。 骆星忍不住后退,但身上披风还是被他随手扯了去,落在地上,随后,是腰带,发簪,外衫······ 只是,地上随着外衫一起掉落的,还有一个小小的瓷瓶。 礼炎愣了愣,弯腰将地上的瓷瓶捡起来,只打开瓶塞闻了闻便知道了那是什么。 他被气笑了,抬眸看她,明知故问,“这是什么?” 骆星没说话。 殿内寂静得可怕,礼炎站起身来,伸手卡住她的下巴,作势要给她灌下去,“不说,那就自己吃。” “这是,这是春药。” 骆星挣开他的手,捂住自己的嘴,如实回答,但坚决不吃。 “你准备的倒是十分齐全啊。” 他凉凉笑了一声,再次压迫感十足地向她逼近,“若我没有发现你那拙劣的计谋,此刻,你们是不是已经在天禄阁翻云覆雨了?” “我错了。” 骆星思来想去,还是决定认错,想要挽回些什么,“我只是害怕,怕你知道我没有身孕,便会再次将我关到那个不见天日的牢狱里面。” “我也知道,你原谅我,放我出来,还要立我为后,不过是因为这个孩子罢了。” “我真的不敢想,若你知道我没有怀孕,会是什么样的反应,我也是没办法才……” 她看起来颇为委屈可怜的样子。 他仍旧盯着她,眼眸黑沉沉的,不知在想什么。 少顷,她居然看到,面前的人仰头,将手中的春药尽数灌到了自己的口中。 骆星不可置信地睁大了眼睛。 “不就是想要个孩子嘛。” 他轻声笑了笑,伸手抚上她的脸,而后,指尖慢慢向下,划过她的锁骨,“这么简单的事,何须这样费尽周折地去找旁人。” “从今天开始······” 礼炎贴近她的耳侧,轻声道,“阿月乖乖待在这里,什么时候怀上孩子,什么时候我再放你出去好不好?” 耳边气息灼热,骆星的身躯微微颤栗。 虽说她的确想要个孩子在宫中立足,但这样和帝王的禁脔有什么区别。 “不好。” 于是骆星推开他,转身欲走,但身后身躯滚烫的人又不依不饶地缠上来,锢住她的腰,低声耳语,“这可由不得你。” 随后,一场炙热的暴雨侵袭而来,容不得她反抗。 不知被来来回回折腾了多少回,年轻男子的身躯还是依旧炙热滚烫。 直等到她眼中含泪,哑声求饶,他也还是不肯放过她。 待到天色微亮之时,这场大雨才渐渐停歇下来。 纱帐微扬,身侧的人吻去她眼角咸苦的泪水,声音慵懒而蛊惑,“天作孽,尤可恕,自作孽,不可活啊……” 对弈与败局 转眼已经入了夏,窗外的阳光有些晃眼睛,礼炎眯了眯眼睛,转身随意倚靠在窗边,看着暗红色书案前垂眸认真翻阅古籍的南荣景。 一尘不染,一丝不苟。 是他的臣子,也是与他自幼一起长大的人。 “看什么呢,看这么认真。”他觉得无聊,过去坐到书案上,抢了南荣景手中的书来看。 都是景国故典,甚至还有宫中册录。 他忍不住蹙了眉,“你最近好像对景国的事很感兴趣。” 案边沉香袅袅,南荣景抬眸看他,“我怀疑,文旭公主没有死······” 听到这个名字,礼炎心头一滞,但面上却是毫不在意的样子。 他笑了笑,头也没抬,“你别告诉我,月姬就是文旭公主,这不可能。” “月姬不是文旭公主。” “但这两者之间,必然存在着某种联系,阿炎,不可大意。” 南荣景认真道。 “并非我大意。”礼炎随意扔了手中的书简,“是就算她活着,也根本不足为惧,如今我苍国国力强盛,四海臣服,一些躲在暗处的阴沟老鼠而已,能掀起什么风浪。” 见他这副毫不在意的样子,南荣景忍不住叹了口气。 “你可是忘了,你曾差点死过一次的。” 提到这个,礼炎眼里闪过一丝不自在,兀自站起身来。 “好端端说这个做什么。那是意外,意外懂吗?谁知道那个女人忽然下那么大的狠手。” “不过···我死就死了,苍国不是还在吗?” “等我死了,你就趁机造个反什么的,苍国交给你,我放心的很。” 他笑着,拍拍他的肩膀。 知道他又在胡言乱语,南荣景颇为无奈地往后靠了靠,躲开他的手,“不要胡说。” 他总当他在开玩笑。 其实在他面前,他很少说谎。 礼炎笑了笑,捻起书案边棋盘上的白棋,歪了歪头,“来一盘吗?好久没和你下棋了,不知道你的棋艺有没有生疏。” 南荣景没说话,但收拾了案上的书籍放到一边。 两人面对面坐着,如许多个从前一样。 白衣之人执黑子,墨衣之人执白子,棋盘上,杀得有来有回。 “···她的腰间,没有红色胎记。” 礼炎忽然轻声开口。 南荣景落子的手一顿,心中思绪纷杂,但没有说话。 “我想试着信一信她。” “就像,信你一样······” 窗外阳光落在礼炎的身上,他敛下看着棋盘的眼眸中,是从未有过的温柔和煦。 “月姬······不可信。” 南荣景犹豫着开口,还是决定劝他一句,但手中的棋却下错了位置。 礼炎轻笑了一声,抢占时机,占了上风。 “可子常为何费心送一个不可信的人来我的身边,为何,极力保她的性命?” “那晚,又为何为她指路?” “我不太明白,子常于她,到底怀着什么样的心思。” 他轻声问他,面上神色如常,甚至带着浅淡温和的笑意,但却让对面的人说不出话来。 一子之差,便是败局已定。 礼炎抬眸看向南荣景,脸上的笑意渐渐淡下来,“子常,你输了······” 他以前从未输过。 南荣景开口,想解释什么,礼炎看着他的眼睛,等着他的答案。 可他说不出话来,又或者是,不知该说什么。 没等到他的解释,礼炎虽不免失望,但仍旧只是一笑而过,“不想说,就不说了,我说过,在我面前,你永远不必解释什么,我永远···无条件相信你。” 他从来不愿逼他什么。 南荣景低下头,看着早已注定了败局的棋,自嘲地笑了笑。 礼炎转头,望着洒进殿内的融融暖阳,轻叹了一口气。 “我有些累了······子常。” 他赢了,但也是真的有些累了······ 世事多变,人心难测,他已经不想去深究什么了,那样,只会令他更加疲惫。 殿内寂静良久,南荣景慢慢站起身来。 “给臣赐一桩婚事吧,大王。” 他忽然说,“我于月姬,没有私情,只有亏欠而已,虽不知这亏欠从何而来,因何而起,但我已尽力偿还。” “以后,南荣景绝不会再有半点私心······” 他决意斩断些束缚着他,让他无法冷静思考的东西。 第172章 冷面军师美人刀27 草长莺飞的四月,立后大典如期举行。 骆星始终记得,那日礼炎一身金线红衣立于明媚阳光下,浅笑着看她,晃得她睁不开眼睛。 比起高高在上的君王,更像是,娶到自己心爱之人的少年郎。 与他并肩站在高台之上俯瞰群臣的时候,骆星觉得有些恍惚。 总觉得等这一刻等了很久。 总觉得······ 骆星转头,看向身侧的人。 站在她身边的,不应该是这个人。 可应该是谁呢? 她也不知道。 北国的夏天似乎格外燥热一些,夜晚从窗外吹进的风也是温热的,夹杂着不知道什么花的香气。 骆星起身,缓步走到窗前。 只是还未站定,却有金色流苏的红纱迎头盖在她的头上。 眼前什么都看不清,骆星伸手要将头上红纱扯下,但有一双温凉的手制止了她。 “别动,我来。” 听到这个熟悉的声音,骆星才慢慢垂下手来。 少顷,那双手小心翼翼掀起她头上红纱,像是在掀盖头,骆星抬眸望去,正对上一双噙着温柔笑意的眼眸。 “久等了,我的新娘。” 窗外,礼炎笑着对她说,随后,他身后夜幕,忽然烟花乍起。 骆星失了神。 漫天烟花璀璨绚烂,但不知为何,她心中,却是一阵钝痛。 耳边随着烟花声响起的,还有一声声似有若无绝望压抑的敲门声,求救声。 骆星有些喘不过气,于是缓缓抬手,关上了那扇窗。 被关在窗外的人有些不明所以,走进殿内去看她。 “怎么了,不喜欢吗?” 礼炎问她。 骆星没说话,只低头,自顾自褪下头上的凤冠,钗环,以及身上一层层繁复的外衣。 身边的人握住她的手腕,又问了一次,“到底怎么了?” “没怎么。” 骆星调整好情绪,抬眸看他,勉强笑了笑,“只是有些累而已。” 像是看出了她的强颜欢笑,礼炎颇为不悦地放开她的手,“不想笑可以不笑。” 然后,他没再说什么,默然片刻后起身,离开了金华殿。 看着他离去的背影,骆星想说些什么挽留一下,但直至那个背影彻底消失在视线内,她也没能说出一句话。 没办法。 心情忽然就变差了。 骆星向后躺倒在床上,望着红色帐顶的彩色流苏,长叹了一口气。 只是有些对不住他,明明他不计前嫌,力排众议立她为后,一整天都欢欢喜喜的,现在却热脸贴冷屁股,换做是谁都会不高兴吧。 外面的烟火声渐渐停歇下来,夜色重新恢复了寂静,骆星内疚了一会儿,便躺在床上睡了过去。 不高兴是真的,累也是真的。 天色渐晚,殿内烛火忽明忽暗,睡梦中,骆星迷迷糊糊翻身,却翻进一个温热的怀抱之中。 她想睁开眼睛,但困得很,只喃喃唤了他的名字。 “···礼炎······” “嗯。” 得到肯定的答案之后,骆星便放心地抱住了面前的人。 头顶有人叹了口气,还是对今晚的事耿耿于怀,“···和我成婚,做我的王后,不高兴吗?” “没有不高兴······” 骆星回他。 他不信,弹了她的额头,“我看你就是还对南荣景旧情未了,小骗子。” 骆星吃痛,睡意消了大半,微微睁开双眼仰头看他,昏黄烛火下,礼炎同样垂眸看她,眼神颇为哀怨。 骆星忍不住笑了,向他凑近一些,轻吻了他的唇。 因为这个吻,他眉目舒展了一些。 她再次闭上眼睛,靠在他的怀中,“没有旧情,没有别人,别人也给不了我想要的东西。” 听到她的答案,抱着她的人心情复杂,过了很久才问,“···你想要的,是什么?” “想要······” 骆星灵光一现,随意扯了两句话来,“世间不再有战争,炮火,以及流离失所的百姓。” 像是当了真,礼炎很久没有说话。 “会有那样一天的。” 他忽然说,“总有一天,我会终结这个乱世,让孩子都有母亲,让百姓都有家,不用像你,像我,像子常那样,在这世间总是孤身一人。” 骆星没说话。 两人相互依偎着,心脏挨得很近,甚至可以听到彼此的心跳声。 礼炎伸手,轻抚上她平坦的小腹,略有些遗憾道,“怎么这么久了还是没动静,是我不够努力吗?” 想起上个荒淫无度的月,骆星觉得后怕,伸手抵上他的胸膛。 “命里有时终须有,命里无时莫强求啊大王。” 他笑了笑,握住她的手,放在自己的心口处,柔声道,“我只是,想和你有个家。” 家······吗? 骆星有一瞬间的愣神,但很快反应过来。 她都是王后了,还生什么孩子。 去他的。 “没关系。” 于是骆星拍拍他的肩膀,“你和我,还有后宫这么多姐妹,也是一个大家庭啊。” 他笑了笑,“你是吃醋了吗?” “谁吃醋了。”骆星收回手,“虽然我德行有亏,但绝对大度,你尽可放心。” 德行有亏? 绝对大度? 尽可放心? 礼炎在黑暗里微微眯了眯眼睛,覆身而上,一字一顿道,“可我不需要你的大度,我要的也从来不是一个贤德的王后。” “那你要什么?” 骆星不明所以,可他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只问,“方才,睡够了吗?” “什么?” 还没弄明白他的话,就有炙热的吻猝不及防落下来,随后,脑子就彻底乱成了一团浆糊。 红帐落下,离天明还有一段时间。 后来她知道了,他想娶的不是王后,而是···妻子。 他也是真的,想要一个完整的家。 可惜,她什么都给不了他。 炎热的夏天很快过去,天气凉下来的时候,礼炎为南荣景赐了一桩婚事。 听闻,是礼部侍郎家的千金。 听闻,是他主动向礼炎求的。 他大婚那日,礼炎亲自为他主婚,骆星也随同一起去了南荣府。 世事向来难料,初来这里时,她一无所有,一无所知,稀里糊涂在这里住下来,府里的人当她是半个女主子,而今不过半年,再走进这里时,当初总想办法撮合她与南荣景的小厮们见了她也只能毕恭毕敬唤她一声王后。 那天府中来了许多宾客,站在南荣景身边与他拜天地的新娘听说是个难得的美人。 可惜盖着盖头,她什么都看不清,只神思恍然地喝了他们敬的夫妇茶。 南荣景穿着大红的喜服,白皙的脸上映着三分绯色,比平日更添几分夺目颜色,让她有些愣神,但他始终不曾看她一眼。 不知为何,那日的茶是苦的,饮下肚的酒也是苦的。 只是即便如此,她也还是饮了不少,到晚上时,已经有些醉了。 礼炎被手下部将拉着饮酒,骆星独自从热闹中脱身而去,不许任何人跟来,在南荣府漫无目的地闲逛。 借着月色走过那些熟悉的地方,竟有种物是人非的感觉。 跌跌撞撞走到一处荒废的小院,在那里站了很久,转身将要离去之时,却见不远不近的夜色中,站了一抹红色身影。 那是个女子。 身着喜服,长发垂至腰间,脸上带着似有若无的微笑。 那张脸,她好像在哪儿见过······ “终于见到你了。” 她说。 第173章 冷面军师美人刀28 “你是谁?” “你会知道的。” 还没来得及走近,一阵冷风吹过,那个红色身影便消失在了茫茫夜色之中,好像从未来过。 她见过她。 一定见过她。 可是,她是谁呢? 骆星站在原地,冷汗涔涔,神思恍然向前走了两步,却脚下一软,险些倒在地上。 幸而有人及时扶住她。 抬眸望去,是不知何时出现的礼炎,正用一种恨铁不成钢的眼神看着她。 “一整天都看你心不在焉的,还喝了这么多酒,你就这样放不下他?” 骆星没说话。 礼炎叹了口气,将她打横抱起,带她离开了南荣府。 直至坐上轿辇,回了宫,骆星都还是有些浑浑噩噩的。 见她这副样子,礼炎觉得生气又无可奈何,将她安顿好后便离开了金华殿。 那晚,她做了一个梦。 梦里她走进一个满目青色的竹屋里,像是一个,于她而言,很熟悉的地方。 她慢慢在梳妆台前坐下,却在菱花镜中,看到一张陌生的脸。 镜中之人向她微笑,对她说,“终于见到你了。” 骆星从梦中惊醒,出了一身的冷汗。 “啊!!!\" 殿外忽然传来侍女的惊呼声,由远及近,到门前的时候,便戛然而止。 借着月光,骆星看到,有巨大的蛇形阴影倒映在门窗上。 还没来得及反应过来,殿外黄金巨蟒已经撞破殿门,吐着蛇信子向她游移而来。 骆星愣在原地,一股寒意由脚底窜至头顶。 不知道天是什么时候亮的,不知道礼炎是什么时候来的,只记得到后来浑身都在疼,眼前也只剩下满目的血红。 她睡了长长的一觉,许多纷杂记忆走马而过,她游离于虚幻与现实之间,看到浓烟四起的都城,看到坐在战壕之中茫然无措的少女,也看到红色披风猎猎的将军手持银枪,踏马而过,留下遍地尸身。 一阵风起,浓烟四散,终于,她看清了马上之人的脸。 “月姬?月姬!” 忽然,骆星听到有人在唤她,而后梦中世界随之崩塌,她不受控制向下坠落,最终,在沉香袅袅的宫殿床上醒来。 眼前的景象渐渐变得清晰起来。 梦里那张冷冽无情的脸与眼前这张满眼担忧看着她的脸慢慢重合在一起,骆星下意识抽回自己被他握在手心的手。 面前的人愣住了,但也没在意,只道,“你终于醒了。都怪我,将那条大蟒交予李美人看管,才让她有了伤害你的机会,不过你放心,我已经把她给处置了。” “怎么样?伤还疼吗?要不要我叫太医来······” 骆星的脑子乱得厉害,心情也莫名烦躁,于是无端生起气来。 “我不想见太医。”她坐起身。 “也不想见到你。” “你给我出去,你们都出去!” 礼炎有些不明所以,起先好声好气地和她讲道理,后来见她听不进去话反而将枕头被子扔了一地,没办法只得先让她一个人冷静冷静。 等他走到门口,骆星又想起了什么。 “等等。” “我要见南荣景···的夫人。” 她说。 礼炎回头看她,眸中疑惑更深,想问什么,但最终只叹了口气后便离开了。 不知过了多久,紧闭的殿门被人推开。 款款走进的人,墨发垂至腰间,发尾束着发带,着一袭淡青色锦绣长袍,端庄秀丽,眉目温柔而坚定,正是那晚她见到的那个人。 “臣妇拜见王后娘娘。” 她立于阳光下,恭敬向她行礼,“听闻王后娘娘日前被逃出的蟒蛇所伤,不知现在身体可好一些了?” 骆星不想和她废这么多话,只站起身来,一步步向她逼近。 “你是谁?” “你到底是谁?” 面前的人抬眸看向她,微笑道,“臣妇是大苍军师南荣景的妻子,礼部侍郎阮流金的二女儿阮青烛啊。” “不要给我装神弄鬼!我要听实话。” 看着阳光下那张宛若梦魇一般在她梦里出现过许多次的脸,骆星没有了耐心,直接伸手,掐上她的脖颈。 “娘娘,您这是做什么?” 她装得害怕的样子,对外提高了音量,“难道就因为我嫁给了南荣先生,娘娘就要置我于死地吗?” “你胡说什么?” 骆星觉得莫名其妙,但见她向她眼神示意,她才注意到窗边半露的发影。 原来是···隔墙有耳。 “是又如何!” “我是王后,想要谁的性命不可以!” 骆星随手抄起手边茶壶,狠狠向窗边的方向砸去,茶壶碎在地上,那个人影也随之而消失不见。 见人离开,骆星慢慢松开掐着她的手。 “现在可以说了吗?”她仍旧死死盯着那张脸。 阮青烛笑了笑,向她走近一步,轻声道,“我就是你,你就是我啊······” 骆星不太明白她的话,只觉得脑袋更乱了。 “你说清楚一点好吗?” “你是谁?我又是谁?为什么我看到你的脸会觉得这样熟悉,为什么关于你这张脸的记忆会出现在我的脑海里,还有之前他让我找的司徒平南又是谁?” “我真的···” 骆星心中烦躁,挥落一地瓷器,捂着自己发胀疼痛的脑袋,“真的快要疯了······” 阮青烛叹了口气,又向她走近几步,然后抬手,捧着她的脸认真道,“别疯。” 骆星抬眸,愣愣看着她。 眼前这张脸,总给她一种很熟悉,很安心的感觉。 “放轻松一点。” 她说,“你只需跟着自己的心坚定地走下去,旁的,无需多想,待一切结束,你会明白的。” 骆星烦乱的心在那双清澈眼眸的注视下渐渐平稳下来。 “你知道,我想走的是,哪条路?” 她好像是能看透她一样。 阮青烛笑了笑,抬手将骆星鬓边乱发别到耳后,说了一句她听不懂的话,“我知道,因为…我一直都在看着你。” 说完,又摸摸她的头,喃喃道,“竹影说得果然没错,发疯的小猫,顺顺毛就好了······” “竹影又是谁?” 脑海里陌生的名字好像更多了。 “竹影······” 像是想到了某个人,面前的人垂眸,笑着叹了口气,“是个傻子罢了。” 第174章 冷面军师美人刀29 “我还想问一个问题。” 骆星有些好奇,于是试探性地开口,“你和南荣景···圆房了吗?” 像是没料到她会问这个,阮青烛神色一滞,但还没来得及开口,殿门就被人推开了。 门外走进脸色不太好的礼炎,以及跟在礼炎身后的南荣景。 那人成了婚倒不似从前一样日日穿着披麻戴孝的一身白,而像是为了配合阮青烛一样,添了几抹浅淡的青色,现在与她站在一起,看起来更像是天造地设的一对了。 她不太明白自己为什么会这样在意他。 “想不到王后对旁人的闺房之事也这样感兴趣。” 这样的在意太过明显,礼炎看向她的眼神,渐渐变得深沉幽暗。 注意到礼炎明显不悦的神色,南荣景微不可察地叹了口气,也不想多说什么,只淡声告了退,便想要带着阮青烛一同离开。 “别走啊。” 礼炎凉凉笑了笑,走到骆星的身边,看着她的眼睛轻声道,“既然王后这样感兴趣,爱卿为何不满足王后的这点好奇心呢?” 南荣景抬眸看向她,但视线并没有在她身上过多停留。 “微臣告退。” 他没有接礼炎的话茬,只再次告退后便径自离开了。 阮青烛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抬袖微微躬身行礼,也随南荣景而去。 待二人离去,殿内只剩下她与礼炎,气氛便是更加尴尬。 “怎么人都走了,还这样不舍。” 他心中有气,开口讽她,“要不要我再把他叫回来,让你好好看看,以解你心中相思之苦呢?” 骆星转头看他,只是一看到他的脸,梦中那些记忆便会涌上心头,压得人喘不过气。她忍不住叹了口气,转身要走,不太想和他争辩什么。 见她这副不理不睬的态度,礼炎更加气愤,伸手握住她的手腕将她强硬地拽回来。 “你就这样不想见到我?” “你到底还记不记得自己的身份啊?” “你知不知道,夫妻之间,最重要的是忠贞二字啊!” 他生了气,眼神也比平日凉薄几分。 “忠贞?” 骆星笑了笑,看着他轻声道,“你一个后宫佳丽三千的君王说这种话,不觉得很可笑吗?” 面前的人愣住了。 她向他走近一步,有些好奇地问,“那晚从南荣府回来,你去了哪里?我差点死掉的时候,你又在哪里?” 似是想起了什么,他眼神有一瞬间的躲闪。 片刻后,礼炎放开她的手,低声道,“那晚你醉了,我也醉了······” 那晚,他心中烦闷借酒消愁,宿于秋兰殿,却不想醒来后就听闻金华殿出了事,见到她满身是血躺在那里的时候,他万般懊悔,后悔没能陪在她的身边。 但没想到,一直不眠不休地守着她醒来后,她却说不想见到他,反而满心满眼想着的都是另一个男人。 “醉了······” 听到他的答案,骆星轻笑一声,后退两步,转身离去,“好一个醉了。” 好一个夫妻,好一个忠贞。 明明心里装的都不是对方,明明都是凉薄之人,明明都是心怀猜忌,却要装什么夫妻情深。 简直可笑。 看着她漠然转身的背影,他心中郁气难消,却也说不出什么,只得拂袖而去。 自那日后,礼炎便很少来金华殿了,只是时常会闹出些幺蛾子传到她的耳朵里。 今天提哪个美人的位份,明天又看上了哪个宫女,之后,又说要选秀,还将这事全权交予她负责。 她越来越讨厌他了,他来她宫里,她也没什么好脸色,最后通常是闹得个不欢而散。 身边的侍女看出了什么,劝她服软。 骆星嗤笑,“他如此这般,不是心里有我的证明,而只是他放荡的借口罢了,服软?他值得吗?” 而后,看着他渐渐消失在夜色里的背影,骆星抬手,缓缓关上了殿门。 像是在较劲一样。 他夜夜笙歌,有时还要犯贱,专门请她去跳舞助兴,或是搂着哪个美人在她面前晃悠,骆星觉得无聊,从来也不给他什么脸色。 一来二去,两人的关系便闹得更僵了。 秋日,阮青烛于宫外设了赏菊宴,也给她下了帖子,骆星正闲来无事,便欣然前往。 只是宴席上诸多名门贵妇围着她敬酒恭维,也有人在背地里议她是非,她不喜这些场面,便躲着去了金池喂鲤鱼。 喂得正出神,身后忽然有人唤她。 “竹青姑娘。” ? 骆星回头,看到一个陌生的女子,眉目坚毅,红色衣摆随风摇曳,是个英气又漂亮的姑娘。 “···你是在唤我吗?” 这个名字,好像在她的梦里出现过。 女子叹了口气,上前一步,走到她的身边,“果然什么都忘了,不过万幸,你还活着。” 骆星虽心有疑惑,但决定想不起来就不问了,只看着池中的红鲤轻声道,“姑娘找我,可有什么事吗?不妨说来听听,或许,我能帮到姑娘什么。” 身侧的红衣姑娘不是个拐弯抹角的人,也不管她听不听得懂,也不管有什么后果,只开门见山地说,“不日,陈,苍两国会有一场大战。” “在那之前,我们需要,卸掉苍王的左膀右臂,保证陈国的胜利。” 闻言,骆星笑了笑,仍旧漫不经心喂着池中的红鲤,“可是,陈苍交战,与我,与夫人有什么关系呢?” “赤影,竹影,月影,都在陈王后的手中。” 阮青烛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了她的身后。 月影······ 听到这两个字,她喂鱼的手一顿,泛着粼粼波光的湖面,荡起丝丝涟漪。 “我想见他。” 骆星散了手中鱼食,回身看向身后的阮青烛,“让我见月影一面,我再决定,帮不帮你们的忙。” 第175章 冷面军师美人刀30 “好久不见。” 许久未见的人双腿交叉靠在窗边,站在阳光里,微笑着看她,一身窄袖米色长衫,腰间配着玉佩,干干净净的少年气。 好像很久没见了,又好像,昨天才见过。 “没有我,你好像过得不错。” 骆星抬手,摘下头上惟帽,兀自在桌前坐下。 他仍旧站在窗边看她,看了很久才想起应她,“不用养你这个大小姐,自然要轻松一点,不过哪儿比得上我们王后娘娘过得好啊。” 听出他话中的阴阳怪气,骆星拿起桌上茶杯,随手向那个站着说话不腰疼的人扔过去。 明启眼疾手快接住那只茶杯,淡淡笑了笑,转身关上窗,向她走近,又给她倒了杯茶送到她的面前。 “好啦,知道你走到这一步不容易,喝杯茶,降降火······” 骆星还是觉得生气,虽然不知道这气是从哪儿来的。 “不劳你关心。” 她站起身来,没有喝那杯茶,“托你的福,我现在的确过得很好,还做了王后,若是再生个孩子,说不定,以后整个苍国都是我的囊中之物。” “那他有给你做秋千吗?” 明启忽然问她,“他会凶你吗?不管发生什么,他都会相信你,陪着你,不会抛下你一个人吗?” 骆星微楞。 他举杯饮下手边的那盏茶,仍旧微微笑着,但垂眸间,多了几分苦涩的意味。 她不知该怎么回答,于是只好冷着脸岔开话题。 “我不是来找你叙旧的,不要问这些毫无意义的问题。” 明启笑了笑,向她挪近一些,“那你来找我是做什么的?难道是···想我了?” 对啊。 找他是做什么的呢? 骆星无力地坐回去,忍不住叹了口气,“我只是不知道做什么才是对的,明启。” 他看着她默然良久,只说了一句无关痛痒的话。 “···不必迷茫,命运自会有安排。” 骆星蹙眉,转头看他,却见他食指置于唇间,轻声对她说,“嘘,有人来了。” 话音刚落,骆星便听到了许多人的脚步声。 房门在下一秒被人推开,走进来的,是面色凝重的南荣景。 他看向一旁若无其事的明启,又看向慌乱站起身的骆星,一字一顿道,“你不该出现在这里的,王后娘娘。” 后四个字的音,他咬得极重。 好像忽然明白了明启方才话中意味,骆星自嘲地笑了笑,反而没有方才被发现时那么慌张了。 或许,这一切,真的都是命运安排好的。 只是······ 她向南荣景走近一步,“所以现在,你要捉我回去复命?\" “苍国王后,与先景皇子暗中相见,密谋策划。”他看向她,声音平静,“难道,我应该放你们离开吗?” “自然不应该。” 骆星笑了笑,“你应该···杀了我。” “我给过你活着的机会,可惜,你并不愿珍惜。” “或许这次,你真的会死······” 只淡淡说了这样一句话后,他便不再看她,只示意身后的人上前将他们拿下。 明知一切都是命运的安排,但见他真的这样冷血无情地站在她的面前,她还是觉得,无端失望。 她自己都说不清这样的失望来自于哪里。 不久前还在明亮雅致的酒楼里喝茶,现在已经双双被押到了漆黑幽暗的监牢里。 还真是命运弄人。 两人隔着一堵墙,看不见对方,也很难听到彼此的声音,骆星倚靠在冰冷的墙壁上,试着去唤他。 “明启。” “明启。” “明启······” 她锲而不舍地唤他的名字,不知他是否能听得见,不知唤了多少声,她倚靠墙壁的另一端传来两声沉闷的叩响,好像在说,“我在。” 骆星笑了笑,心中却无端觉得酸涩。 “其实我这两年过得一点都不好。” 她说,“其实···我很怀念,与你在一起的那些时光。” 她自顾自说话,并不知道,自己的话没有被墙那头的人听见,却不轻不重地,落入隐匿在监牢外阴影中一直看着她的人耳中。 于是,当监牢的门被人推开,她看到的,是一身玄色衣衫,脸色阴沉得可怕的礼炎。 看到他时,骆星并不觉得意外,因此只依旧静静靠在墙壁上,脸上没有什么特殊的表情。 “事到如今,你还是不打算和我说话吗?” 礼炎淡声开口,努力压制着自己的情绪。 骆星抬眸看他,过了很久才开口,“你要我说什么?求饶?还是认罪?” “月姬!” 还是没能压制住心中暗自翻涌的情绪,礼炎一拳砸在她身侧墙壁上,砸出血来。 “为什么你总是这样一副无所谓的态度,为什么事到如今,你还是连一句解释都没有?” “你不在乎我,不在乎我的生死,不在乎我和多少个女人在一起,我认了,可是现在,你连自己的性命都不在乎了吗?” “还是你觉得····我舍不得杀你啊!” 他忍无可忍,用还在流血的手掐住她的脖颈。 骆星喘不过气,但即便如此,也还是不愿意说话。 他的手越收越紧,她脑袋缺氧发晕,有生理性的泪水滴落在他的手上。 血与水相融,他的心脏闷得发痛,手上力度渐渐弱下来。 然后她看到,他也哭了。 眼眶发红,晶莹的泪水滴落在他掐着她的手上,心痛失望又无可奈何。 最后,面前的人还是放开了她。 “为什么?” “为什么,你忽然就变了······” 礼炎无力地垂下头,靠在她的肩颈处,小声地哭泣着,泪水滚烫,声音微哑。 感觉那泪水像是透过肌肤,落在了她的心上,骆星立于原地,久久说不出话来。 良久,她忍不住叹了口气。 “你还不明白吗?” 骆星轻声道,“我不是什么月姬,也做不了你的妻子,我是景国人,多年前,那个被你亲自带兵踏平的景国。” 他愣住了。 纵是心中早有猜测,但如今亲口听到她说出来,还是······ 骆星继续开口,声音平静,“你曾说,你会终结这个乱世,还天下一个盛世太平,让所有人不再受战乱之苦,不再流离失所与骨肉分离,可是你想要的盛世,建立在景国人的血肉上面,我的悲剧,也由你一手促成,这样的盛世,和我,有什么关系。” 像是什么虐恋情深的戏码。 这样的台词,像是不该从她的嘴里说出来,可是现在,此刻,好像也只能这样说了。 于是,她看着他,轻声唤了他的名字。 “你我之间,从来不是第三个人的问题,也不是认个错,服个软那么简单,而是隔着血流成河的仇恨,知道吗?” 礼炎抬眸看她,眸中没有一点光彩,相视良久,他转身,寞然离去。 墙壁上被人凿了洞,声音这时才轻飘飘地传过来。 “怎么样怎么样?还活着不?” 骆星收回思绪,淡淡笑了笑,对墙那头的人说,“现在还活着,以后就不确定了。” “噢~” 他说,“看来,他没有······” 没有给她造秋千,会凶她,对她发脾气,也从来···都不愿意相信她。 或许,他不该放开她的手。 知道他在说什么,但骆星没说话,只靠着墙根坐下,透过那个凿开的窟窿,静静看着他玉白的侧脸。 “青梧山的雪化了吗?” 她说,“如果可以活着离开这里,我想去那里看一看。” 第176章 冷面军师美人刀31 那个愿望最终还是没能实现,骆星被定下了通敌谋叛的罪名,死期,便在秋后。 日子一天天逼近,她也并不是真的看淡了生死,不免还是有些心神不宁,但隔壁的人倒是气定神闲,一点也不担心的样子。 “你不怕死吗?” 一个难以入眠的夜晚,骆星忍不住问他。 墙那头的人过了很久才懒懒地应她一句,“怕,怎么不怕。” “既然你和我都怕死,那我们是不是该商量一下怎么才能不死呢?”她试探地问。 “好吧。” 明启慢悠悠挪到墙边,“手伸过来。” 骆星半信半疑将手探过那个不大不小的窟窿,对面的人轻轻握住她的手,在她掌心一笔一划写了四个字。 她不太明白那是什么意思,但他却不愿多说。 这个夜晚好像格外漫长一些。 待熬过漫漫长夜,天光大亮之时,便有狱卒前来,将他们二人押往刑场。 无论在牢里还是在囚车上,明启总是一副淡淡的,看破了一切没什么所谓的样子,只莫名问了一句,“你真的,想回去看一看吗?” 骆星心不在焉,点点头,答了声嗯。 囚车到达刑场的时候,她久违地见到了礼炎。 微风吹乱他的发丝,他高高在上随意倚靠着坐在那里,脸上没有什么表情。 “你,可有什么想和我说的吗?” 行刑的前一刻,礼炎轻声问她。 骆星想了想,好像没什么想说的,于是只说了一句,“臣妾无话可说。” 他的眼眸又黯淡几分,彻底失了神采。 时辰已到,他也没再说话,只疲惫地抬手,示意官员行刑。 令牌落地,刽子手举刀,忽而一阵风过,四周浓雾乍起,人群中有蒙面人从天而降,破开他们二人身上禁锢。 也在这时,又有埋伏的官兵从四面八方如水般涌来。 两方人马,兵刃相见,现场顿时乱作一团。 浓雾有毒,有许多人接二连三倒下,明启示意她掩住口鼻,又紧紧拉了她的手,想要带她突出重围。 他知道带不走她,可他想试一试。 她也知道,她还有事需要做,可是这一刻,她是真的想义无反顾地跟他离开这里。 只是,他握得她越紧,他的心脏就越痛,那些刀剑也趁机划过他的血肉,将他的衣衫染成血红。 命运已经安排好了一切。 明明他这样告诉她,可他自己却不信邪,骆星看着面前伤势越来越重的人,苦涩地笑了笑,然后一点一点地,抽回了自己的手。 “···你替我回那里看一看吧,明启。” 她轻声说。 他回头看她,背后又挨一刀,最终还是决定认命,只留下一句“好”后便随着黑衣之人踏檐而去。 而此刻,她看到,一支利箭划破浓雾,直直向礼炎的方向射去。 来不及思考,像是受到某种指示一样,骆星飞身上前,推开了那个被利箭所指的人。 但那柄利箭,也深深刺进她的胸膛。 “月姬!” 昏倒过去的最后一刻,她看到礼炎向她飞奔而来,紧紧将她拥入怀中。 好疼······ 所幸这次依旧没有死,不知过了多少个日夜,骆星缓缓睁开眼睛,看到了金黄色的帐顶。 天光微亮。 身侧有均匀轻浅的呼吸声传来。 骆星转身,看到了阖眸熟睡的礼炎。 如从前无数个日夜一样,静静躺在她的身侧。 但不同的是,他墨色的发间,多了几缕白发,在睡梦中,也依旧蹙着眉。 骆星忍不住伸手,轻抚上他的眉头。 睡梦中的人长睫微颤,似是察觉到了什么,慢慢睁开了眼睛。 四目相对,礼炎静静看着她,看了很久才哑声开口,“···我是在做梦吗?” “我睡了很久吗?” 骆星挑起他散在肩颈处的一缕白发,轻声道,“你怎么老了?” 他握住她的手,呼吸颤了颤,还不等说话,眼泪先掉了下来,晶莹的泪珠划过高挺的鼻梁,滴湿了床铺。 “原谅我。” “原谅我,月姬。” “或者…或者给我一次弥补的机会好吗? “我不能再失去你了······” 面前的人将她的手放在自己怦然跳动的心口处,微红的眼眶里写满了迫切的真诚。 “可是···” 骆星抽回自己的手,眼眸黯淡下来,“是你要杀我啊,礼炎······” “我没有要杀你。”他赶忙解释,“那只是军师引蛇出洞的计策而已,我没想杀你,真的。” 原来如此…… “那你们,可将蛇引出来了?”骆星试探性地开口。 礼炎没回答她的问题,只看着她的眼睛认真唤了她的名字,轻声反问,“那日,为何要救我?” 骆星微楞,不知该如何解释那时下意识的反应。 “因为,你心里也是有我的对不对?” 他眼里小心翼翼闪着期待的光亮。 骆星还是不知道该说什么,而他向她凑近一些,再次紧紧握住她的手,继续道,“我不想与你为敌。” “不管你从前是谁,在我心里,你始终是我的月姬,我的妻子,我的王后。” “来我身边吧,站到我的身后,我会保护好你,给你想要的一切,不会再让你受一丝伤害。” “给我一次机会,也给你自己一次机会,好吗?” 他说。 一颗心,近在咫尺,热烈而赤诚地跳动着。 可骆星心中毫无波澜,只是不经意间回想起那晚,明启在她掌心写下的四个字。 将计就计。 于是,她看着他,默然良久,最终,道了一句,“好。” 第177章 冷面军师美人刀32 “陈国王后便是已故文旭公主,也是彩杀城的城主。 彩杀城培养了众多的杀手,再通过陈国送往苍国,使其暗中埋伏,传递重要情报,或是伺机刺杀。 宫中有细作三人。 伯厚将军身边有细作一人。 除此,朝堂上也有前朝余党心怀异心,大王可自行判别。” 脑海中,零零碎碎地收集了许多记忆碎片,到如今拼凑起来,正好能派上些用场。 骆星并不吝于将她所知分享给礼炎,礼炎也靠着她提供的信息,暗中筛查前朝后宫,找出可疑之人十余。 此一遭,宫中动荡,许多人都被下了狱,包括那日金池与她说话的红衣姑娘胭脂,还有拼死护着这位姑娘的伯厚将军。 而骆星,则又继续做回了她万千荣宠的王后娘娘。 她曾去狱中看过一次那位姑娘。 彼时她正被刑部严刑逼供,身上已经没有一块好肉,但即便如此,她也还是硬着骨头,不肯吐露一个字。 见到骆星时,存着满眼怨恨。 “想不到···你居然是这种人······” 被绑在十字架上的人咬牙切齿道。 骆星笑了笑,不紧不慢在她面前坐下,抿了一口茶,“我是哪种人?卖主求荣,自私自利?” “你难道不知道,你的仇人是谁吗?” “你难道不知道,我们这二十几年,都是为了什么吗?” 胭脂企图唤醒她的良知,“为了那所谓的王后之位,为了你那所谓的爱情,你连自己的家仇国恨都可以放弃吗?” “我不知道。” 骆星放下手边茶杯,看向面前的人,一副不为所动的样子,“我只知道我是景国人,而景国已经亡了。陈国的存亡,那位公主的生死,与我一点关系都没有,我也不想成为别人复仇的工具,像你一样,为了一个始终在利用你的人,沦落到这种地步,简直愚蠢。” “你······!” 没料到她会这样说,胭脂一时无言以对。 骆星起身,慢慢走向面前的人,伸手,抚上她脸上还在渗血的伤口。 “很疼吧?” 她轻声说,“疼,就招了吧,告诉他们,彩杀城的具体位置在哪里,文旭公主要你做什么,陈王,又有什么计划?” 胭脂看着她,不说话,最终,还是偏过头去。 “别妄想了,我和你不一样,我不会出卖自己的同伴,背叛自己的主上。” 还真是冥顽不灵。 骆星叹了口气,向她凑近一些,在她耳边低声道,“招了吧,我会让你活着见到赤影,你想要做的事,可以交给我,胭脂姐姐······” “你的坚持除了让你多受点苦之外,没有任何意义。” “姐姐是聪明人,应该明白识时务者为俊杰的道理。” 说完,骆星便不想再多废口舌,只在桌案上放下一枚红色的珊瑚珠子后便转身离开了这座牢狱。 十字架上的人望着她离去的背影,默然良久。 回到金华殿的时候,礼炎已经在那里了,像是已经等了多时,但见到她的第一句话却是,“胭脂招了。” 消息还真是灵通。 骆星不冷不淡回了声哦,然后就独自坐到了一边撸猫。 礼炎过来与她说话,她也不理他。 “怎么啦?”他小心翼翼看她脸色,又伸手拉住她的衣袖晃悠,“理理我嘛,你不说话,我心慌得很。” 骆星将手里的猫放到一旁,然后回身,拽住他的衣领,冷声道,“我帮你抓住了你身边的老鼠,你要不要帮我也处理一下我身边的老鼠啊?” 他仰头看她,眨了眨眼睛,没有说话。 “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我身边安插了眼线,监视我的一举一动,一言一行!” 她颇为生气。 礼炎抬手,温热的掌心附上她的后背,有一下没一下地摩挲着,像在摸一只猫。 “以后不这样了。” 他讨好地笑了笑,“以后,我再不疑你······” 骆星白了他一眼,推他一把,想要起身离开。 但他仍旧紧紧箍着她的腰,一双幽深黑亮的眼眸从她的眼睛,慢慢游移到她的唇上,然后,敛眸,慢慢凑近。 看着近在咫尺的人,骆星不合时宜地想起以前他左拥右抱的那些时日,于是心里觉得膈应,在贴近的那一刻,忍不住偏开了头。 礼炎长睫微颤,抬眸看她,是明显失落的眼神。 “去找别人吧,我累了。” 骆星推开他,起身离去。 “我以为,我们已经重归于好了。” 他轻声问她,“你是不是,还没有放下心中芥蒂?” “不是。” 骆星实话实说,“我只是不太想和众多女子伺候同一个人,我觉得···脏。” 脏······ 她说,脏。 骆星以为他会生气,但他什么也没说,只是沉默地坐了许久后自嘲地笑了笑,便起身离开了这里,去了哪里,她也不知道。 到了晚上夜深,她已经入睡的时候,有太监匆匆忙忙叩开她的门,说是礼炎在华池宫的池子里泡了好几个时辰,任谁劝都不出来。 不是吧? 这么小心眼吗? 骆星无奈,本不想去,但又怕他真钻牛角尖,便连夜坐着轿子赶往了华池宫。 殿内纱帐飘飘,雾霭袅袅,那人不着一缕沉于水中,墨发湿漉漉地垂在肩头,皮肤已经泡成了粉色。 看到她来,眼睛亮了一瞬,但又很快黯淡下去,别扭地垂下眸,不看她。 时间长了才知道,这位平时高高在上杀伐果决的王,心里住着个心思敏感没有安全感的小孩。 “还生气呢?” 骆星坐在岸边看他。 他不说话。 “就因为我说你脏,你就来这里沐浴?” 再问,还是不说话。 没办法,骆星站起身褪下外衫,缓缓沉入池中向他走近,他偏过头,她伸手,将他的脸扶正。 别说,面前这人这副模样还真有几分姿色。 皮肤粉粉的,嘴唇红红的,眼睛湿湿的,连鼻梁上的痣都比平日性感几分。 “给你一次骗我的机会。” 骆星淡声道,“说你和她们什么都没有,你说,我就原谅你。” 她话已经说到这一步,可他却只是看着她摇了摇头,然后轻声道,“你说得没错,我的确是脏的。” 骆星蹙了眉。 “···在景国的时候,我做过景王的娈童,后来,我把他阉了,他怀恨在心,又派许多男人报复了我。” 礼炎笑着剖开自己已经愈合的伤痛,“这副身子,有时候,我自己都觉得恶心。” 短短两句话,让骆星怔在原地,久久说不出话来。 她好像忽然明白了很多事,忽然明白那个雨夜困住他的梦靥究竟是什么。 而他只是若无其事笑了笑,看着她,柔声道,“怎么样?现在,是不是觉得我更恶心了?” 骆星没说话。 默然良久,水波微动,池中倒映了两个紧紧拥在一起的身影。 第178章 冷面军师美人刀33 建宁十五年春,谷雨,陈苍交战。 这场战火持续了一年零三个月,最终,以苍王礼炎带领军队攻破陈国都城淮阳为结局宣告结束。 城破那天,是个阴天。 陈安王自刎于宣宁宫,而那位文质彬彬的君王死后,他的王后,先景文旭公主也疯了,时哭时笑,守着他的尸体,不许任何人靠近。 礼炎不打算再杀她一次,只是常常站在殿外,看着里面疯癫痴然的人,不敢进去。 “解铃还须系铃人。” 骆星劝他,“如果想让这一切彻底结束的话,就去看看她吧。” 他回头看她,看着她的脸,看了许久。 “你知道吗?” 礼炎于风中对她微笑,“若是换做从前,我可能,会再放一把火,将她彻底掩埋在这里,可是现在······” “现在怎么了?” “现在,我喜欢上一个人,明白了情之可贵,就再也无法像从前那样漠然无情了。” 他说。 骆星愣在原地。 第二日,礼炎听她的话,鼓起勇气,推开了宣宁殿的大门,去见了那个让他有些害怕的人。 上一刻,骆星还站在殿外对他温和地笑着,说我在外面等你。 下一刻,她就支开宣宁宫附近左右的所有守卫,让这庭宫院成为了最后的战场。 因为,脑海里有个声音对她说,时机到了。 天色将暗,骆星走进殿内的时候,地上已经多了一具尸体。一袭白衣被脖颈间汩汩流出的鲜血染成红色,长发披散,绝美的容颜上是半面被火烧毁的疤痕。 她第一次看清她的脸。 却是她死的时候。 幽暗的,灰败的,弥漫着鲜血味和腐烂味的宫殿内,礼炎背对着她,手上没有一点鲜血,但却在微微颤抖。 “阿炎。” 骆星轻声唤了他的名字。 他抬头,转身看她,却猝不及防,撞上一柄泛着寒光的长剑。 “欠下的债,该还了······” 她说。 礼炎迟缓地低头,看着那柄刺进自己胸口的长剑,而后,有血滴落在上面。 他抬手,握上剑身,一步步向她走近,也离死亡更近。 从爱上她的那一刻,他就预感到了这一天。 越爱她,就离死期越近。 终于,这一天,还是来了…… 一直小心翼翼捧在手心里怕它碎掉的东西,等它真的碎了,心痛固然有之,但更多的,是解脱。 有人将面具摘下,有人却戴上了面具。 他抬起鲜血淋漓的手,触及那张冰冷的银制面具,想最后看一看她。 “不要摘下来。” 但骆星哑声道。 他的手一顿,如她所言,没有将面具取下来,只是轻声道,“给你一次骗我的机会。” “告诉我,你爱我。” 她听到他说。 脑海里浮现一幕幕过往,骆星闭上眼睛,最终还是什么都没有说,直至占据她记忆的人再也支撑不住,慢慢跪倒在地上。 “你终究···不是我的月亮。” 他苦涩地笑了笑,望向殿门口,光照进来的方向,恍惚中,好像看到有人推开门,带进满室温暖的阳光。 还答应了那个人,要陪他下一辈子棋的。 看来,要食言了。 ······ 礼炎彻底死去的那一刻,伴随着脑海里机械声音的响起,过往记忆如潮水般涌来。 骆星头痛欲裂。 待记忆浪潮翻涌,重新归于宁静,她无力地瘫坐在地上,久久无法回过神来。 骆星。 原来,她不是竹青,也不是月姬,而是骆星。 原来,她果真,是那个人梦里的女子。 “呵~” 骆星低头,自嘲地笑出了声,少顷,疲惫地抬手摘下脸上面具,不知何时,泪水已经流了满面。 不知为谁而哭。 这时,紧闭的殿门忽然被人推开。 站在门外如云一般的素影望着殿内景象,胸膛起伏,微微气喘,像是快要窒息。 过了很久,他才缓缓走进殿内,走近殿中央长剑贯身而过跪倒在地上血已经快要流尽的人。 南荣景在礼炎面前跪下,颤抖着向他伸出手,但终究还是没忍心触碰,只是握紧拳头狠狠砸在地上。 “是我害了你。” “是我害了你……” 他哽咽着,闭上了眼睛。 骆星坐在地上看着他,看着那个如遥远记忆里的人一样,永远皎洁如月的身影。 像他,也不像他。 而当那个身影转身,将剑指向她的时候,骆星终于确定,从前那个人,终究是不在了。 自他死后,她遇到的每个人,都不再是他。 她所谓的偿还,也只是她的一厢情愿而已。 骆星低头,嘲讽地笑了一声,叹了口气,慢慢站起身来,向那利刃走近。 “先生鲜少握剑,不知道怎样杀人。” 她将剑锋,移到自己的心口处,然后笑着对他说,“剑应该指向这里,用力刺下去,这样,你想杀的人,才没有生还的机会。” “或许这盘棋,从一开始,就错了。” 南荣景的手颤抖着,眼角有泪水溢出,“所以再做什么,都是错的······” 一步错,步步错。 终于,一败涂地。 “···恭喜你,完成任务。” 他嘴角扬起绝望无言的微笑,而后收剑,没有丝毫犹豫地用锋利的剑身划过自己的脖颈,顿时,鲜血四溅。 有温热的血,溅到骆星的脸上。 她怔在原地。 转眼间,殿内又多了一具尸体,死亡的气息几乎要将她笼罩。 有人推开殿门向她走近,从背后,轻轻掩住了她的眼睛。 知道来人是谁,骆星转身,抱住了他,将头埋在他的怀中,喉间溢出断断续续的音调。 像是在哭,又像在笑。 明启低头确认,却见她嘴角弧度慢慢变大,由浅及深,最终变成一个悲喜交织含义不明的笑。 果然。 他放开她,无奈地叹了口气,“还以为你会难过呢,看起来,是我多虑了。” 骆星抬眸看他,嘴角笑意不变,但有晶莹顺着眼角滑落。 “···我都想起来了,明启。” 明启看着她,默然良久,抬手拭去她脸上泪水,微笑着向她伸出手,“欢迎回来,骆大小姐。” 骆星笑了笑,绕过他伸出的手,转而去拍了他的肩膀。 “想不到…你伺候人的功夫还不错,我很满意。” 她说。 “你他妈······” 这熟悉的欠揍的语气让他的笑容僵在脸上,咬牙握紧拳头,作势要打她,但她已经转身,泰然走出了这个死气沉沉的宫殿。 走出这里后,外面骤然天光大亮。 骆星看到,竹青和竹影站在金黄色的微光里,向她微笑着。 “已经走到这里了,就再撑一撑吧。” 竹青将她脸上血渍擦拭干净,柔声道,“以后的路,可能会更难走,但无论如何,不要放弃······” 骆星看着她,忍不住问,“你真的,是被报仇的执念困在这里的吗?” “执念······” 微光里的女子淡淡笑了笑,“时间太长了,我都有些记不清,我为什么会在这里,也忘了原本故事的结局是什么,只是总还是觉得不甘,不甘就这样让一切随风而散重新变成另一个人,于是等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带着这样的不甘独自被困在这里很久很久了。” “以后,你不再是一个人。” 一旁的竹影牵起她的手,“我会一直,做你的影子。” 看着面前的两人,骆星忽然想起什么,从袖中掏出当初竹影交给她的金钗戴到竹青的头上。 “物归原主。”骆星说。 竹青抬手,轻抚自己头上的发钗,轻声向她道了声谢。 一阵风起,两个紧紧牵在一起的身影在微光里渐渐变得透明,竹青笑着叹了口气,“看来,我们该走了。” “但最后还是想劝姑娘一句······” 她看向一旁的明启,明启别开目光,淡声道,“别看我,我和她没关系。” 竹青笑了笑,并未在意,仍旧告诉骆星,“要及时珍惜眼前人,莫要等到失去了,才后悔莫及。” 说完最后一句话,那张温和的笑脸便连带着淡青色的衣角都消散在了风里。 她走之后,骆星转而看向明启,但还没来得及说什么,那人的手臂也由实体变为缥缈。 “这次可能要先走一步了。” 看出了她眼里的疑惑,明启解释道,“天道找我有点事。” “哦。”骆星松了口气,装作不在意的样子,“一路走好。” 他笑了笑,也回她一句,“万事如意。” 骆星看着微光里渐渐变了容貌,变成一个穿着白衬衫少年的明启,默然片刻,轻声道,“友谊长存······” 友谊长存。 他微愣,淡淡笑了笑,没再说话,化作金色粒子默然消散而去。 死的死,散的散,故事有了结局,世界便开始崩塌,最后,只剩下她一个人,望着曾经熟悉的天地崩陷,化为虚无。 她也是时候动身,向前走了。 第179章 九尾狐大妖与白切黑小哑巴01 淡金色的阳光透过树梢洒在她的脸上,意识在一片虚无中渐渐回溯,骆星长睫微颤,慢慢睁开眼睛。 映入眼帘的,是层层叠叠的枝叶,栖在树干上梳理羽毛的黄鹂,还有温暖但不刺眼的阳光。 上一次感觉阳光这么温暖还是上一次。 骆星渭叹一声,伸了个懒腰,从树上坐起身来。 不过不起身还好,这一坐起身往下看,她发现自己离绿草如茵的地面足有八九层楼那么高。 骆星恐高症犯了,默默缩回脚,又颤颤巍巍躺了回去。 还是先接收记忆吧。 “接收记忆。\" 骆星闭上眼睛,在心里说。 只是等了许久,脑海里还是什么都没有出现,只有耳边乌鸦飞过的声音。 “接收记忆······” 骆星不死心,又说了一遍。 还是没动静。 “接收记忆!” 骆星气得喊出声来,惊走树上飞鸟,只是即便如此,脑海里也还是什么都没有。 好嘛。 怪不得竹青说以后的路会更难走。 这吝啬的天道现在居然连原身的记忆都不愿意给她了,骆星被困在高高的古树上,气得想骂人。 她连记忆都没有,怎么能猜到原主的执念是什么。 还有,鬼知道这副身体的原主人究竟是怎么爬得这么高的。 她该怎么下去啊…… “救命啊······” 骆星生无可恋,“谁能告诉我,我是谁,我为什么会在这儿啊······” “您怎么了?您是尊贵的狐仙大人呐。” 林间的一派寂静中,忽然传来一个稚嫩的娃娃音。 向四周望去,确认这里除了她一个人都没有后,骆星不由得瞪大了眼睛,“谁?谁在说话?” “是我吖大人。” 一只金黄色羽毛的黄鹂鸟飞来,停在她的膝上,扑扇了两下翅膀,试图引起她的注意。 她这是还没睡醒吗? 她居然听到鸟在说话。 骆星接受能力还算可以,只定定看了它两秒后便将它托到掌心,试探地问,“你方才说,我是谁?” “您是美丽动人战无不胜的世间最后一只九尾狐大妖,阿鹂最最崇拜的狐仙大人千妧呀,也是多亏了您的灵气滋养,我们才有了灵性的呀,您都忘了吗?” 原来如此······ 虽然不太明白其中原理,但听起来还挺厉害的。 骆星的心情峰回路转,用手中红羽金扇将黄鹂扇飞,“好了,去玩吧,没你事了。” “大人-------” 这一扇,狂风骤起,青叶漫天,黄鹂鸟顿时飞出了数千里。 “噢~~” 她果然挺厉害的。 等风停,几片青叶晃晃悠悠飘落地面,万里无云的晴空下,跑来几个装束奇怪的人,似乎是在追赶着为首的那个蓝衣少年。 跑到树下,少年一只眼睛蒙着纱布,眼神不太好,被什么绊了一下,猛然摔倒在地。 而那伙人也趁机上前,围着他拳打脚踢,嘴里骂着不堪入耳的脏话,“狗娘养的小杂种,偷东西居然偷到我们爷头上了!兄弟们,给我打死他!” 这架势,看起来像是真的要把那少年给活活踢死。 骆星坐在树上晃着脚看戏,偶然瞥见那少年嘴角带血白皙俊俏的倔强可怜模样。 倒是个美人胚子。 骆星勾起唇角,轻摇羽扇,展袖飞身而下,红色裙摆飞扬,轻盈如仙。 飞一般的感觉。 “吵死了······” 骆星懒懒道,“不想死的话,三秒之内,离开我的视线,莫要脏了我的地。” 为首的回身,上下打量她一眼,不悦地想要开囗,但身边的人不知在他耳边说了什么,他神色大变,说了声得罪得罪后便和那些人连滚带爬地跑了。 算他们跑得快。 骆星摇着扇子,慢慢走向蜷缩在地上,被打得半死不活的少年,俯身问他,“怎么样?还活着吗?” 他抬眸看她,神色微愣,一只眼遮着溢出血的纱布,另一只眼清澈如泉,倒映着她的模样。 良久,那人不自在地别开目光,拭去嘴角血迹,强撑着捂着胸口慢慢站起身来。 “你家大人没有告诉过你,别人救了你,是要说谢谢的吗?” 骆星向他走近,用扇子勾起他的下巴,在他颇为别扭瑟缩的目光下左右端详了一番。 他约莫只有十五六岁的样子,脸上还带着稚气,但倒的确是个美人胚子。 少年被瞧得慌了,后退一步,低头向她作揖致谢,只是仍旧不说话。 “你不会,是个哑巴吧?” 骆星不由得怀疑。 他仍旧敛着眸子,但沉默片刻后,轻轻点了点头。 “可惜了······” 还真被她猜对了,骆星撇撇嘴,转身缓步离去,对身后的人说,“回家去吧小哑巴,免得让家里人担心。” 阳光正好,微风不燥,广袤无垠的草地上,一棵巨树参天,一条小溪潺潺,这里是个风景很不错的地方。 只是身后的人却一瘸一拐跟随着她的脚印,始终不曾离开。 “跟着我做什么?” 骆星回头看他。 微风拂过少年发梢,他看着她,用手语比划着,“我,没有,家。” 其实她也不知道去哪儿。 骆星叹了口气,“那你以后就跟着我吧,我罩着你。” 闻言,他笑了起来,露出尖尖的虎牙,重重点了点头。 第180章 九尾狐大妖与白切黑小哑巴02 “变。” “变。” “变!” 羽扇一点,草地上便腾空出现了各种奇形怪状的东西,公鸡满地跑,金银散一地,小狗汪汪叫,骆星玩得不亦乐乎。 只是偶然瞥见一旁默然站着的小哑巴在瞧着她笑。 “你在嘲笑我吗?” 骆星板着脸向他走近,他收起笑意,慌忙摇头。 她不信,笃定他就是在嘲笑她,举起羽扇指着他不怀好意道,“告诉你,我现在可是很厉害的,敢嘲笑我,你完了。” 少年有些害怕地后退两步,竟是一溜烟跑了。 骆星不依不饶追上去,不过忽然想起她如今可是有灵力的人,于是脚步渐渐放缓,不紧不慢对前面的人施法,“定。” 果然,方才还在全力奔跑的人立刻停了下来。 好爽。 她笑着向他走近,上下打量着面前比自己高一头,眼里略有些惊恐的人。 少顷,骆星抬手,纤手一挥,那人脸上身上的伤口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了。 不过这些皮外伤虽可以用灵力医治,但眼睛以及嗓子大约需要更加专业的人来。 治好伤口,她又顺便给他换了身衣服。 水蓝色外衫,白色里衣,头上发带还缀着清透的玉石,连同遮眼的耳罩也一同换了干净的。 方才还有些狼狈的少年眨眼间便变得干净清纯像朵出水的芙蓉花。 “方才只顾着玩儿了,倒忘了你身上还有伤。” 骆星解了他的定身术,捏了捏他颇为水灵暄软的脸蛋,“怎么样,不疼了吧?” 少年看着她,腼腆地点了点头,耳根子悄悄红了。 “还没问你,你叫什么名字?” 她问他。 他想了想,却是摇头。 “连名字都没有吗?还真是可怜。” 骆星拍拍他的肩膀,想给他取个名字,但想了半天也没想出来,“以后···你就叫···呃······” “叫阿南怎么样?” 脑海里忽然闪过以前某个人的名字,便顺势说了出来,但面前的人却是眼神一凛,无比坚决地摇了头。 “居然敢拒绝。” “算了,你也不配叫这个名字。” 思及往事,骆星轻叹一声,也懒得想什么名字了,只转过身懒洋洋道,“那还是叫你小哑巴吧。” 她转过身的那一刻,身后少年看着她的背影,眼神渐渐幽冷下来。 蓝天绿地,小溪潺潺,这里倒是个适合颐养天年的地方。 骆星看着眼前开阔的草地,羽扇一挥,一座小院拔地而起,一间伙房,两间住房,窗门簇新,院中栽了几株开得正好的桃树,透过矮墙低栏,落花飘落中,还有一架秋千在风中晃晃悠悠。 “这里怎么样?” 她笑着转头问他,他也微笑着点头回应,又是以前那般纯澈模样,仿佛从来没有变过。 骆星没有察觉到他的变化,换句话来说,他的名字,他的感受,他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她都不大在意,他于她而言,和只猫,和只狗,没什么差别。 正想着还少点什么,小哑巴的目光忽然移到了她的头顶上,而后颇为讶异地指着她的头顶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来。 骆星颇为疑惑地向上看,却发现她的头顶居然在冒青烟。 这是什么情况······ 她比小哑巴更疑惑。 脑海里忽然想到一个人,不对,是一只鸟,它应该可以解答她的疑惑。 于是心中意念一动,羽扇一摇,那只之前被她扇飞的黄鹂鸟便满眼茫然地出现在了她的面前。 “欸!大人,阿鹂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还有,这个漂亮哥哥是谁呀?” 黄鹂绕着小哑巴飞。 “别管这些了。” 骆星开门见山地指着自己的头顶问,“你先告诉我,我头上为什么会冒烟?难道是我使用了什么禁术不成?” “这是凡人向您供奉的香火呀。” 黄鹂飞到她的肩头。 “不过若是香火出现在这里,定是有凡人以自己的鲜血为引,性命为祈愿向您有所求呢,大人您可以施法看一看。” 这只鸟还真有点用处。 不过她居然还受着凡人的香火,看来这具身体不简单呐。 骆星一挥袖,头上青烟于空中变了形状,投影出庙前,跪在蒲团上抱着自己的孩子磕头不止的妇人。 “大人您可以自己决定,要不要显灵帮她。” 黄鹂提醒道。 真有意思。 骆星觉得新鲜有趣,羽扇一挥,果断道,“走,随我去看看。” 眨眼间,落地,便是那座庙宇,眼前,便是那个磕得头破血流的妇人。 骆星仰头,望向庙宇中央供奉的那尊九尾狐仙的金像,金像人身狐首,半妖半仙,眉目妖冶而慈悲,她一时有些看呆了。 她见过供奉佛像的,菩萨的,三清真人的,倒是没有见过供奉妖怪的。 而且,看起来香火还挺旺。 “求狐仙显灵,救救我儿。” “求狐仙显灵,救救我儿啊······” 妇人一面跪拜,一面抱着自己怀中奄奄一息的孩子哭得泣不成声。 骆星想了想,化作老妇,上前询问,“为何不去求医,反倒来这里求仙问佛。” 妇人满眼灰败之色,“该求的该看的,都求了,家里的钱也用光了,我实在是没办法了,我恨不能用我的命换我孩子的命啊。” 骆星并不能理解她的心情,但见她这样绝望,心中也有几分不忍,伸手摸了摸小孩冰凉的脸。 小孩儿渐渐有了呼吸,骆星起身,离开了这里。 身后传来妇人喜极而泣对着金像感激涕零的声音,骆星并没有回头,在踏出庙宇的那一刻,也变回了原本的样子。 当好人的感觉还挺不错的。 长街繁华,两人一鸟走在街上,引得众人频频侧目。 路过的人都笑着向她问好,街边有小孩子好奇地打量她,还有人说自己家的鸡和狗无缘无故丢了的求着她帮忙找一找。 骆星很是不好意思。 “大人您有所不知,这青衍境内,也是多亏了您的庇护寻常妖魔才不敢入境闹事,千百年来得以安定繁华,成为一方净土,百姓视您为保护神,十分敬仰您呢。” 黄鹂鸟是个嘴甜的。 但骆星有些好奇,“可是,难道我就不是妖了吗?难道,他们不怕我吗?” “大人此言差矣,大人您可是上古的大妖,比神仙都要厉害的人物,妖魔两界都要给您三分颜面,而且您万年来行善积德,没有做过一件坏事,很得民心,岂是那些寻常妖怪可比的。” 原来是这样。 只是···这样一个厉害的大人物究竟有什么放不下的执念,又是为什么会被困在这小小忘川呢? 想不通······ “原来,你在这里。” 正出神间,熙熙攘攘的人群里,忽然出现一个黑着脸死死盯着她的玄衣男子。 男子俊朗矜贵,气质不凡。 但骆星并不认识他,只好紧急求助身边的黄鹂鸟。 黄鹂鸟看见那人,羽毛都炸起来了,边拍着翅膀飞边提醒她,“赶紧跑啊!大人!” 第181章 九尾狐大妖与白切黑小哑巴03 “这究竟怎么回事?” 骆星边拉着小哑巴慌不择路地跑,边问一旁飞着的黄鹂鸟。 黄鹂气喘吁吁,“大人您哪儿都好,就是,就是太多情了点,连自己的死对头都敢招惹,而且招惹了别人又从不负责,这人可是个不好对付的厉害人物,只怕是我们都要跟着您遭殃了呀。” 多情? 死对头? 不好对付? 那还是先躲一躲再作考虑吧。 骆星挥扇,带着一人一鸟瞬移到了初来时的那棵巨树之下,落地,刚扇着扇子想松口气,却有一双大手冷不丁地搭在了她的肩膀上。 “还想跑到哪儿去啊?” 身后,传来那人幽冷清冽的声音。 “大人您保重,阿鹂先走一步!”见情势不好,黄鹂鸟赶紧扑扇着翅膀飞远,等飞出一段距离又折返回来叼着小哑巴的衣袖拉着他也一同走了。 别走啊······ 她可连这人姓甚名谁,他们之间发生了什么都不知道啊。 真是两个没良心的。 骆星忍不住叹了口气,僵硬着脖子转头看他,强颜欢笑道,“我说我失忆了,不认识你,你信吗?” “你说呢?” “上上次,你说青衍有乱,你不能坐视不理,说得大义凛然言辞恳切,我信了,然后呢?这里根本就风平浪静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而你倒是不知所踪,让我找了几十年。” “上次,我好不容易找到你,你说你受了重伤,不敢见我,装得虚弱可怜,我也信了,还给你输了好多灵力,结果呢,你晚上趁我睡着又连夜跑了。” 他一只手握紧她的肩膀,向她走近,“事到如今,你还要我怎么信你。” 骆星无言以对。 男子垂眸看她,一双看起来薄凉的丹凤眼里写满了失望,“你就这样对我避之不及?既如此,当初又何必来招惹我······” 骆星忍不住叹气。 与其躲躲藏藏的,还不如快刀斩乱麻算了。 于是这样想着,便颇为无情地挥开了他的手,“招惹了又如何,姑奶奶我玩儿腻了,不想要了不行吗?” “你难道就没有自己的事要做吗?堂堂一个大男人,怎么还学人死缠烂打那一套。” 闻言,男子很长时间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他望着参天的巨树自嘲地笑了笑,然后猝然腾空而起,一团黑雾将他笼罩,黑雾散去时,那人已于空中变了一副样子。 白金长发束起,玄色战袍于风中猎猎飘荡,肩头狮头金甲护身,手持一杆火银枪,一双幽绿色眼睛死死盯着她,眼里满是杀气。 明明与方才是同一张脸,但此刻这番装束,却是十足的妖冶贵气,英姿飒飒,有种不属于凡人的美。 早知道他真身长这样,就好好哄哄他了。 不对。 现在好像不是想这个的时候。 “你要做什么?”骆星颇为底气不足地询问。 “你我本就是水火不容每逢必战的对手,要斩断这段孽缘,自然要痛痛快快地战一场!” 说完,不给她反应的时间,空中的人已经挥枪向她袭来。 骆星还没有完全搞懂这具身体的力量怎么使用,因此很是被动,只管防守,不知进攻,完全处于被压着打的下风。 “不是,有什么事坐下来好好商量呐。” 骆星边躲边劝步步紧逼杀气腾腾的人,“何必,何必这样大动干戈啊,要不我收回我刚才的话,我们还像以前那样相亲相爱好不好?” “少废话!” “拿出你的全部实力。以前我不敌你,现在这么多年过去了,谁输谁赢可说不准!” 男子没有丝毫动摇,反而眉目凌利,攻势越来越猛,骆星有些招架不住。 只是一个喘息的功夫,那杆带着火光的银枪已经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来到了她的面前。 强烈的灼烧感让她忍不住闭上了眼睛。 “呃----!” 但想象中的疼痛并没有传来,取而代之的,是一声闷哼。 骆星睁开眼睛,却见身前蓝衣飘荡,少年张开双臂用自己孱弱的身躯挡在她的面前,生生接下了那一枪。 长枪贯身而过,又被利落收回。 小哑巴向后倒下,骆星慌张上前接住他,“你傻吗你!你一个凡人,逞什么能!” 他向她慢慢伸出手,嘴唇微张,想说什么,但什么也说不出来,只控制不住偏头咳出一口淋漓的鲜血。 看着他身上不断蔓延开来的血色,骆星的声音都有些颤抖,“没事···别怕,有我在你不会有事的······” 说着,便握着他的手给他输送灵力。 银枪的主人慢慢向她走近,站着说话不腰疼,“···你还是别白费力气了,肉体凡胎,是接不住我这一枪的。” 骆星抬眸,带着满眼愤恨看了他一眼,仍旧不愿意放弃给怀中奄奄一息的人输送灵力。 只是不曾想,怀里的人竟在一瞬间化形,变成了一只通体乌黑只有尾巴上一点白的小狼。 骆星忍不住睁大了眼睛。 “···原来不是凡人,是只还没成年的小狼妖。” 男子喃喃自语,而后收起银枪,在她面前蹲下身,伸手附上她怀中小狼的眉心处,有红光源源不断地送往那里,小狼的腹部也渐渐有了起伏。 待它有了生气,男子站起身来,淡声道,“我给他渡了三百年修为,他暂时死不了,别哭了······” 骆星愣了愣,胡乱用手擦了一把脸上凉凉的泪水,见他要走,又忍不住唤住他,“等等,你叫什么名字?” “还装失忆。” 他咬牙切齿地瞪了她一眼,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只冷冷留下一句“我还会来找你的”后便飞身离开了。 骆星收回目光,看向怀里瘦弱稚嫩的小狼,忍不住叹了口气。 “傻狗······” 第182章 九尾狐大妖与白切黑小哑巴04 天色渐暗,骆星带着由人变成狼的小哑巴回到了刚刚建好的小院里。 月色如水,透过半开的纸窗洒在它的身上,骆星静静看着躺在床上的小狼,忍不住伸手,摸了摸它的头。 手感倒是不错。 不过······ 她这时才注意到,它像是没了一只眼睛,左眼处只剩下了已经闭合,有些凹陷丑陋的疤痕。 骆星忍不住蹙眉,手慢慢移向那个疤痕处。 但还未触及,昏迷的小狼却在此刻醒来,同时出于野兽的警觉性,下意识张口,狠狠咬住了她的手。 利齿刺破皮肤,有鲜血滴落在床铺上。 骆星也没收回手,只是仍旧静静看着它,它也同样看向她。 一只属于野兽的黑漆漆的眼睛,由警惕渐渐变得茫然,而后,它慢慢收起利齿,转而小心翼翼去舔舐她还在流血的伤口。 果然,他还是认得她的。 骆星松了口气,抬手想要摸摸它的头,却被它三番五次歪着头躲开。 真不知道这个小东西在想什么。 “还不让摸了是吧?” 骆星恼羞成怒,一把揪住它的尾巴将它捞到怀里,任它怎么挣扎也无济于事,只等到把它的头都快摸秃,它也终于生无可恋地伏在她的臂弯处放弃了抵抗才罢休。 “在我这里,你不能拒绝知道吗?” 她点着它的鼻子轻哼一声,“救了我也一样,别以为救了我,我就要对你感恩戴德。” “好了,睡觉。” 说完,便上床搂着怀里毛茸茸但满眼无语的小狼睡觉了。 骆星闭着眼睛,一边轻轻拍着它,一边有一搭没一搭地和它说话。 “明天还是去找个郎中给你看看吧,不过不知道会不会吓到别人。” “你今天突然变身的时候,把我都吓了一跳。” “不过你今日也太莽撞了些,我好歹也是个狐仙欸,哪里用得着你来保护······” “下次不许这样了知道吗?” …… 不知过了多久,骆星渐渐睡去,不知道月光正盛之时,她怀里的小黑狼,再次化形,恢复了原本的样子。 也不知道,他曾在背后,变化出闪着寒光的利刃,想要刺进她的心口。 但最终,在夜晚微凉的风中,他却是忍不住凑近,闭着眼睛轻吻了她的额头。 骆星睡了一个好觉。 第二日清晨,淡金色的阳光从窗外洒进来,洒在床上相对而眠的二人身上,骆星慢慢睁开眼睛,看到了不知何时化为人形的小哑巴。 长睫紧闭,屈膝枕臂而卧,半张脸陷在臂弯里,玉白的肌肤上没有一点瑕疵。 是张没什么棱角,纯洁无害又美好的脸。 “什么狼妖······” 骆星忍不住伸手,捏了捏他的脸,“分明该是只兔子精或是小狗才对······” 睡梦中人微微蹙了眉。 他睁开眼睛,看到她稍愣一瞬后,微微睁大了眼睛,立刻坐起身下了床与她保持距离,还是以前那般纯然无辜的样子。 只是在他醒来后看着她愣神的那一瞬,骆星却忽然发现了什么。 她忍不住笑了。 于是不紧不慢起身伸了个懒腰,坐到床边也不急着穿鞋,只晃着脚含笑看着面前的人。 “你给我穿。” 骆星有些恶劣地说,“你看起来,应该挺会伺候人的。” 他愣了愣,站在原地不动。 “我不想说第二遍。”她还是笑着,但眼神里已经多了些不耐烦。 像是知道推脱不了,小哑巴低下头,慢慢向她走近,然后单膝跪在地上,犹豫了一瞬后握住她的脚踝小心翼翼给她穿了鞋子。 “这才乖嘛。” 穿好后,骆星奖励似地摸摸他的头,兀自起身,越过地上的人出了门去。 他半跪在地上,低着头,眸色幽暗。 外面的阳光很好,桃花树枝头飞来了一只黄鹂鸟,它用爪子挠挠头,看起来很是不好意思的样子。 “大人您没事儿吧?昨天阿鹂不是故意扔下您一个人跑路的,您大人有大量就原谅阿鹂吧······” 骆星笑了一声,坐到桃花树下的秋千架上慢悠悠地荡。 “和你一只鸟有什么好计较的。” 她打了个哈欠,懒洋洋道,“问你个问题,方圆百里,谁的医术最好?” “大人您问这个做什么?大人您受伤了吗?” 黄鹂鸟飞到她的膝头歪着头一蹦一跳,似乎在看她哪儿受了伤。 真是只烦人的鸟。 “别管这些,你只需要回答我的问题就行。” 骆星颇为不耐烦。 见她蹙了眉,黄鹂鸟也不敢再多言,沉默两秒后立刻想到了什么,“要说医术最好,自然是咱们镇上的柳老先生啦,而且他人可好了,有医无类,不管是人还是妖,只要诚心去求医都会帮忙医治的,之前我和麻雀打架翅膀断了还是他给我治好的,您看,是不是和以前一样?” “柳先生······” 骆星停下秋千,转而看向刚从房里走出来的人,“走,找他去看看你的眼睛和嗓子还有没有的救。” 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站在阳光里的人听到这个名字后,脸色陡然变得苍白起来。 但她并没有给他拒绝的机会,只是一个弹指间,他们已经站在了熙熙攘攘的长街之上。 眼前便是柳安堂的牌匾。 身边的人抬头定定望着上面柳安堂三个字,后退几步,想要离开。 看出他的异样,骆星上前,握住他的手,轻声道,“有我在,什么都不要怕好吗?” 他转头看她,又将目光移到他们紧握的手上,默然片刻,最终还是点了头。 如黄鹂鸟所言,柳老先生是个慈眉善目白头发白胡子穿着一身暗青色粗麻布衣的老爷爷,性子和善,医术高超,小哑巴的眼睛虽然没办法恢复,但是他说可以为他重新换只眼睛上去,只是小哑巴却不愿,问诊时也身体紧绷着,看起来颇为紧张的样子。 后来是柳先生的徒弟从后堂出来为病人抓药,看到那张有些熟悉的脸她才知道了原因。 原来那日是因为小哑巴偷了这里一味极为名贵的丹药才被人追着逃到巨树下,也是在那里,他才遇到了她。 说到这时,柳先生的徒弟很是忿忿,说可惜了先生花费了那么多长时间和珍贵药材炼出的药最后却喂了狗,对小哑巴也颇具恶意,但柳先生却像是完全不在意的样子,也不要她的赔偿,还呵斥了自己的徒弟让他去后堂捣药。 最后,他又开了一剂药,让小哑巴每日按时服下,说不出十日,便可以开口说话了。 但不知为何,小哑巴接过药方的时候,柳先生似乎和他说了什么,他连那张轻飘飘的纸都没有接稳。 总之,有些奇怪。 但表面上看,这个柳先生是个心胸宽广的好人,而小哑巴却像是做贼心虚,不太简单的样子。 “还以为你怕什么,原来是偷了人家的东西。” 出了门,骆星忍不住开口说了几句风凉话,他停下脚步,看起来生了气,但又没办法辩驳,于是像是想要寻找一个宣泄口一样拉过她的手,狠狠咬了她的手腕。 他咬完就跑,骆星吃痛,追上去找他算账。 “你属狗的是吧?居然又咬我。” 他跑不过她,很快被追到,骆星伸手,想要打他,但见他有些害怕地下意识闭上眼睛抬手遮挡,又忽然有些不忍心。 这家伙,在遇到她之前,指不定受了多少苦。 罢了罢了······ 骆星伸出的手轻轻落下,落在他的头上摸了摸,忍不住叹了口气,“一整天都看你心不在焉担惊受怕的,你不喜欢这里,以后我们就不来了好不好?” 他愣在原地,遮挡攻击的手慢慢垂下,露出一只微红的眼睛。 “不想换其他眼睛也可以不换。” 骆星向面前的人走近一步,“一只眼睛同样很漂亮,这没什么大不了的。以后我给你打个金眼罩,跟着我,我是不会亏待你的。” 小哑巴垂眸看她,红着眼睛笑了笑,又似没来由觉得委屈,上前一步,慢慢俯身,侧头靠在她的肩颈处,无声地流泪。 天道总是爱捉弄人的。 他想。 明明归还了他的情感,让他可以去爱,去感受爱,却又告诉他,他与他爱的人之间,只能有一个活着离开这里······ 第183章 九尾狐大妖与白切黑小哑巴05 柳先生医术不错,没几服药下去,小哑巴已经可以发声了。 不过他看起来很痛苦,每次试着去说话,总是冷汗连连,有时还能咳出血来。 骆星劝他慢慢来,别着急。 过了一个月,他的嗓子渐渐不疼了。 有天晚上他们躺在房顶上纳凉,她指着天空中的繁星点点问他那是什么,他侧头看她,说出了第一个字,“星。” 星星的星。 骆星的星。 像是看到自己的孩子第一次学会叫人一样,骆星感到颇为欣慰,摸摸他的头夸他真棒。 之后她又哄着他叫声姐姐来听听,他不肯,想要起身离开。 骆星自然不肯轻易放他走,将他定住,不说便一直定着。 他僵持了许久,最终还是决定认命,低着头,红着耳朵,一字一顿喊了她,“姐,姐。” “乖~” “姐姐最疼你了。” 骆星肆无忌惮笑了起来,捏捏他微微发烫的脸,也顺便解了他的定身术。 他羞恼,反手握住她的手腕将她压倒于身下。 骆星的笑僵在脸上。 还没有来得及思考,忽而颈间一痛,那人竟俯身,咬了她的脖子。 “你个小狼崽子,怎么老是咬人?” “疼死了。” 骆星咬牙,伸手抵上他的胸膛。 “很,疼吗?”他慢慢抬起头,眼睛湿漉漉地看着她,墨色长发垂落在她的肩颈处。 不等她说什么,他再次凑近,如那日化为狼形一般,在他方才咬过的地方,细细舔舐着。 不是,吧······ 方才的疼痛渐渐化为酥麻,骆星呆呆望着万里星光璀璨,脑子有些没办法思考。 很奇怪的感觉。 她忍不住轻喊出声。 但这极具暧昧气息的一道声音却让身上的人身躯一僵。 像是现在才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他僵硬着抬头,看着躺在自己身下的骆星,脸顿时在一瞬间红到了脖子。 于是慌乱起身,飞身下了屋顶,又以极快的速度回到自己的房间关门吹灭烛火。 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只有骆星一个人坐在风中凌乱。 小狼崽子脸皮薄,之后连着好几天没敢正眼看她。 骆星受不了那人扭扭捏捏的样子,便羽扇一挥,将他变回了狼形。 起先,他冲她吼叫,在地上打滚表示抗议。 但过了一段时间,他便适应了这样的身份。 阳光明媚的时候便卧在她的脚边晒太阳,她出门时便屁颠屁颠地跟在她的身后,若是有人对他指指点点,他就呲牙咧嘴咬回去,不过有她在,别人不敢对他有什么异议,他也不敢真的去咬人。 春去秋来,寒来暑往,青衍民俗开放,灵力充沛,没过几年,小哑巴便从小狼长成了大狼。 只是骆星没想到,他长大后,却变得越来越难以控制。 原本抗拒吃生肉的人,会独自去林间旷野捕猎,从外面回来后,满身的血腥味。 也会无端对人抱有恶意,尤其是与她有接触的人,甚至还差点伤了那只话痨但无辜的小黄鹂鸟。 小狗变得不乖了。 骆星想。 于是决定不再纵容,不再理他,不和他说话,他外出归来,也将他拒之门外,任他将门敲坏也不理。 后来他便真的把门敲坏了。 像是知道她生了气,在进门的时候,他化为狼形,小心翼翼向她走近,用头去蹭她的腿。 骆星坐在秋千架上,垂眸看他,指尖在他头顶一点,他便在一瞬间又重新化为人形。 浅蓝色衣衫的人半跪在地上,仰头看她,神色茫然。 骆星伸手,勾起他的下巴,看着他逐渐褪去青涩,变得棱角分明的脸。 “你长大了。” 她轻声说,“我放你走好不好?” 面前的人睁大眼睛,没有丝毫犹豫地别开头,颇为生气道,“不好。” 骆星叹了口气,陷入沉默。 她没有记忆,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便想随意找个人玩玩打发打发时间,而她恰巧救下的小哑巴便顺理成章地成了那个人。 只是,她不由得怀疑,在这个世界,真的有什么恰巧吗? 她面前的这个人,或许,便是这个故事的重要角色。 而他们之间,会发生什么呢? 这一切都是未知的。 这样的未知,竟让她感到害怕。 “你会,背叛我吗?” 骆星忽然想问他。 他看向她,眼里有一瞬间的迟疑,但片刻后,还是握紧她的手,一字一顿认真地说,“不会。” “我永远,不会背叛你。” 我永远,不会背叛你。 我永远,不会背叛你······ 在不久之后一个同样的夜晚,浅蓝色衣衫的人将利刃刺进她的身体的时候,骆星的脑海里,始终萦绕着这句话。 发生了什么呢? 她只记得他回来的时候,很狼狈。他抱住她,像是在外面受了委屈的孩子。 她轻拍着他的背,问他怎么了。 他没说话,只是抱着她,抱得很紧,几乎让她有些喘不过气。 过了很久,远山传来一阵悠远的笛声,抱着她的人哑声说了一句,“谢谢你,还有,对不起······” 然后,没有丝毫预兆地,他将利刃刺进她的身体,从血肉里,剜出了一颗血红色的珠子。 因为没有什么疼痛感,骆星从始至终都是茫然的,看着他,说不出一句话。 到最后,控制不住倒在地上,才想起来问一句,“···为什么?” “因为从一开始接近你,就是为了取你的内丹啊。” 他笑了笑,无力地瘫坐在地上,坐在她的身边,“不然你以为,我为什么要替你挡那一枪。” “活了这么久的老狐狸,怎么连这点事都想不明白,真是个傻子······” 他嗤笑着,仰头望着天空,说着既定的台词,近乎冷漠的话,没有看她,但染了血的手在微微颤抖。 骆星看着他,很长时间没有说话。 这样沉默着,疼痛着,时间静静流淌着,风里满是泥土的味道,过了很久,她忽然语气天真地问他,“你看这里,像不像青梧山?” 他的身躯在一瞬间变得僵硬。 究竟谁才是那个傻子呢? 她信他,对他千般可怜,万般纵容,想要什么都给他,被咬了也不恼,仅仅只是因为他是他,而他却自以为是自己装得很好。 他再说不出一句话,也再不敢看她,几乎是落荒而逃地离开了这里。 远山不知从哪里传来的笛声随着那人的离去渐渐变得悠远,直至在风中消逝。 伤口还在不断往外流血,但那里并不觉得疼痛。 好像是心脏更疼一些。 疼得像是失去了所有力气一样,动一下就牵筋动骨地疼一下。 她用灵力建造的小屋一点一点化为云烟散去,骆星躺在一望无际的草地上,呆呆地望着夜空中的繁星点点,良久,嘲讽地笑了笑。 原来被信任的人伤害,是这种感觉······ 原来,他从来没有变过。 她还以为,经历了这么多,她可以相信他了呢。 “想知道原因吗?\" 茫茫夜空里,传来一道奇怪的声音,高高在上,若有似无,忽远忽近。 像是···传说中的天道。 而那个声音,也告诉了她答案。 骆星觉得更可笑。 果然,两个同样自私凉薄的人,是经不起一点考验的。 她还想问什么,但夜空中,却忽然飞来一只黄鹂鸟。 那个声音也再也没有出现过了。 那只平日有些烦人的鸟炸着翅膀说了许多话,之后还替她找来了郎中,骆星渐渐支撑不住昏迷过去,再醒来时,躺在一个陌生的小床上,满屋子的药香味。 “这里是哪里?” 昏黄烛火下,青色衣衫的白胡子柳老先生低头为她包扎伤口,“这里是老朽的家,大人可安心·····” 骆星松了口气。 “看来,大人信错了人。” 他忽然说。 骆星苍白地笑了笑,“柳先生有被最信任的人背叛过吗?” “以前,老朽去过一个村落行医。” 似是想起了什么,面前的人声音平和,缓缓道来,“那里民风淳朴,景色宜人,村民们还尊我这个老头子为医仙,对老朽很是恭敬,但后来,村子里爆发了一场瘟疫,死了很多人,老朽学艺不精,用了很多办法也还是无济于事,之后,村长又花重金请来了巫师除煞,巫师说要以活物为祭才能送走瘟神还村子太平……” 说到这儿,柳先生抬眸看向她,笑着说,“您猜,最后谁成为了祭品?” 骆星沉默了。 只是,还没等她回答,忽而听得外面吵闹起来。 柳先生叹了口气,不管外面的吵闹声,只低头专心将她的伤口包扎好。 “什么声音?” 骆星有些好奇。 他头也没抬,“青衍仰仗大人威名外物才不敢入侵,而今大人失了内丹,灵力大损,可正是那些妖邪之物趁虚而入的好机会。” “什么?!” 骆星心神大震。 待最后一步包扎完成,一股强风而过,柳安堂的大门也在此刻横裂成四块倒在地上。 夜色里,是许许多多只颜色各异虎视眈眈的眼睛。 第184章 九尾狐大妖与白切黑小哑巴06 四面八方的奇形异兽如潮水一般向她涌来,带着血红的,凌厉的杀意,茅草屋在片刻之间变成一片废墟。 骆星借鎏金羽扇被动地抵抗他们的攻击,伤口被牵扯着开始不断往外渗血,很快,胳膊上,腿上,又多了许多新的伤口。 源源不断的妖兽,杀了一只,永远有下一只扑上来。 应接不暇。 疲惫不堪······ 一个分神,握着羽扇的手被死死咬住,仿佛下一刻胳膊便会被活生生咬下来。 慌然无措间,今夜为她医治伤口的柳老先生突然冲上来,用不知道哪里找的武器狠狠砍了妖兽一刀。 妖兽吃痛,松开利齿,一个转身向他扑过去。 还没等她反应过来,柳先生已经倒在地上,被咬住了喉管。 随着一声苍老的哀嚎,顷刻间,血溅满地。 骆星愣在原地,怔怔看着月光下那个方才还温和地笑着为她包扎伤口的老人渐渐失去气息。 为什么? 为什么她倾心以待的人,可以毫不犹豫地捅她一刀,而与她素昧平生的人,却为了救她,付出了自己的性命。 这到底,是个什么道理······ 黑压压的妖兽渐渐聚拢过来,庞大的阴影几乎将她笼罩。 林间夜色正浓,骆星慢慢闭上眼睛,丢了手中的扇子。 ······ 须臾,一抹金红色光亮几乎将夜空染成白昼,夜色忽而寂静下来。 妖兽的尸体零零落落铺了一地。 骆星站在那里,茫茫然望着自己掌心跳跃的光亮,良久,微微笑了笑。 这具身体,好像比她想象中的,还要强大。 一个弹指间,这里恢复了原本的样子,三间茅草屋依旧静静矗立在那里,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只是······ 骆星慢慢走向地上已经失去气息的老人,蹲下身看他,试着为他输送灵力,但终究还是无济于事。 埋葬柳先生的时候,她想起那日带小哑巴去看病,因为那人的异样情绪,她甚至怀疑过这个无辜的老人。 却不知,世事多变,人心难测。 她信任的,背叛了她,她怀疑的,为了救她失了性命。 她现在才明白,她错得有多离谱。 骆星自嘲地笑了笑,在他坟前枯坐一夜,恨意随着时间的流逝在心中潜滋暗长。 于是天亮的时候,她从林间大雾中走出,决定报仇。 但她并不知道,她走之后,有一条细长的青蛇从那座坟堆,蜿蜒破土而出。 也不知道,要在茫茫人海里找到一个她连名字都不知道的人,有多难。 一年,两年,三年。 骆星自己都不知道,这些年是怎样过来的。 只记得离开青衍后,她好像孤身一人,自在逍遥,又好像,浑浑噩噩,醉生梦死,没有一天是开心的。 她喜欢热闹,常常穿梭于熙熙攘攘的人群,也会在歌舞升平的风月场所酩酊大醉。 因为长了一张张扬的脸,所以总不乏俗世男子向她大献殷勤,有时候遇到看得顺眼的,骆星也不会拒绝。 只是到了关键时候,她总会想起从前那个人蹙着眉头和她说的话,“内心的空洞是无法用身体的欲望填平的,骆星,不要再说这种对自己也对别人不负责任的话了好吗?” 于是便怎么也继续不下去了。 待那人颇为不甘地离去,骆星一个人躺在床上,呆呆地望着帐顶,想起很多个从前。 想起她失忆的时候,他唱着歌哄她睡觉。 想起他坐在桃树下为她打秋千。 想起她对着他的背影唤出司徒平南,他愣神之后流泪的样子。 想着想着,心脏便细细密密地痛了起来,骆星捂着心口,越想越痛,越痛越想。 还说什么要一起逃离这个虚假黑暗的世界。 “骗子······” 他总是丢下她。 就像在那个竹林,亲自抱着她将她送到另一个人的身边一样,什么都不愿意告诉她,只在最后,用行动给她那个永远让她失望的答案。 而他最在意的,从来只是离开这里,而不是什么和她一起。 窗外弦月半勾,忽而有黄鹂鸟飞来,停在窗前。 “大人,我找到他了······” 黄鹂鸟说。 那个人,在扶乐城。 骆星连夜赶往那里。 听闻在她来到这里之前,有狐妖作乱,是几个少年侠士合力将狐妖捉拿,才还了扶乐城太平。 骆星到的时候,正是狐妖伏法,百姓大喜,满城欢庆的热闹时候。 晚上,长街灯火阑珊,小贩叫卖声不绝于耳,喷火的卖艺的,热闹非凡,男男女女老老少少的脸上都洋溢着笑容。 河边有人在放灯祈愿,骆星站在桥头,仰头望着空中冉冉升起的孔明灯,看到最近的一盏上面写着“愿山河太平,百姓安乐,故去之人地下安息,来世顺遂” 山河,百姓,故去之人······ 不知道哪个傻子许的愿,还真是心怀大义。 骆星嘲讽地笑了一声,仰头饮下一口烈酒,恶作剧地将那盏灯击落。 那盏灯晃晃悠悠地落到水里,不一会儿便灭了。 “师兄!你的灯!” 下面不知是谁喊了一声,骆星循声望去,看到有人应声转过身来,望着河里已经熄灭的灯,有些失落地微蹙了眉。 那人身姿挺拔,白衣飘然,腰间束着淡绿色的细长腰带,墨黑长发以玉簪束起,几缕发丝随风飘拂,宛如青松立于河边。 骆星定定望着他。 像是察觉到了她的目光,桥下的人也慢慢抬眸,看向她。 只是一个抬眸间,她的心脏几乎停止了跳动。 这张脸,分明与她一直在找的人一般无二,只是,他望向她的一双眼清澈坚定,没有眼罩遮挡,也没有丝毫的畏惧躲闪。 他看着她,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 第185章 九尾狐大妖与白切黑小哑巴07 相同的脸,相似的声音。 完好的眼睛。 除妖卫道,受百姓拥戴的天华山少侠。 好像是他,又好像与他全无关系。 “呵······” 骆星看着渐渐消失在夜色里的修长身影,嘲讽地笑了笑,目光变得幽凉深邃,像是在盯着猎物。 她才不管这些。 那个人,最会演戏了。 找到了一直在找的人,心情也随之好了起来,骆星哼着歌离去。 她得好好想一想,该怎么惩罚他。 想了一夜。 天光微亮的时候,骆星动身,前往了天华山。 天华山位于人迹罕至的深山之中,山高林密,云雾缭绕,宛若仙境,山内建筑风格独特,气势恢宏,宫殿式建筑错落有致,亭台楼阁点缀其间,庭院内奇花异草盛开,仙兽灵禽嬉戏,弟子身着统一的白色道袍,在各处潜心修炼,一切都如此井然有序,安静祥和。 当然,这是她来之前的样子。 待她等的人从山下历练归来,看到的是空无一人的深山,倒塌的先祖石像,零零落落已经干涸的血迹,以及懒懒地靠在掌门之位上,随意摆弄着斩妖剑的骆星。 突逢此大难,殿下站着的人似乎有些缓不过神,喘不过气。 “妖女!你把我们掌门和师兄弟怎么了?!” 还没等到他说话,他身边的小师弟先沉不住气了,一边厉声质问,一边自不量力地拔出剑向她冲过来。 但骆星只是轻轻挥了挥扇子,那人便倒在地上吐血昏迷过去,再也爬不起来。 “阿洛!” 他过去扶住倒在地上的人,抬眸看向她,眸色复杂。 “···姑娘到底想做什么?” 他努力压制着自己的情绪,“何故如此大动干戈,伤及无辜······” 姑娘? 想做什么? 骆星笑了笑,一步步从殿上走下,向他走近,用冰凉的剑身抵上他的下巴,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轻声道,“当然是,为了你啊。” 他不可置信地睁大了眼睛。 “姑娘何出此言?在下与姑娘,分明素不相识。” “素不相识?” 骆星将剑移向他肋下三寸,那晚他刺进她身体的地方,“那晚你亲手将剑刺进我这里,又挖走了我的内丹,怎么这么快,便什么都忘了呢?” “我没有!姑娘认错人了。” 他仰头看着她,坚定地否认。 看着这张熟悉的脸,又想起当日的那一剑,骆星恼怒起来,将剑一点一点刺进他的身体,“再说一次。“ 他吃痛,咬牙,冷汗涔涔,但望向她的眼神依然坚定,“在下,乃天华山弟子祝珩,并非姑娘要寻之人,是姑娘,认错了人。” 祝珩······ 他说,他叫祝珩。 他也不是妖,而是修道之人。 骆星闪过一瞬间的自我怀疑,但又很快被她否定,将剑刺得更深一些,“我不会再信你了,你就是个骗子。” 他们之间的距离更近。 一阵风起,拂过他额前发丝,白衣染血之人慢慢站起身来,不再执着辩解,只是哑声问她,“请姑娘告诉在下,在下的师尊和师兄弟都去了哪里······” “都死了。” 骆星淡声道。 闻言,那人如遭雷劈,僵楞在原地,片刻,侧头吐出一口淋漓的鲜血。 “所以,你还要装下去吗?” 骆星很满意他的反应,抽出长剑,随手扔在地上,嘲讽地说,“得了我的内丹,也不见你有多少长进。” “斩妖剑!” 祝珩抬手拭去唇边血迹,地上长剑也应声飞到他的手中,他握紧手中的剑猝不及防向她劈来。 “斩妖剑不是这么用的!” 他咬牙道,“你有眼无珠,滥杀无辜,今日祝珩便要为天下苍生除害!” 没料到他会反击,骆星躲闪不及,身上被剑气所伤,多了一道血痕。 这人比方才那个小师弟修为不知高了多少,即便受了伤也还是和她打得有来有回,从殿内打到殿外,她也见识到了那斩妖剑的威力。 不过他到底还是嫩了点,纵有神器相助也没过几招便被她打倒在地,身负重伤,一身白衣都被血染成了红色。 骆星一脚踩在他的伤口上,“还想杀我?可惜啊,你还得多练几年。” “杀了我吧。” 地上的人半撑起身,满眼恨意地看着她,“如果今日你不杀我,来日,我一定会杀了你,为师门之人报仇,为天下百姓除害!” 空中阴云密布,狂风猎猎,骆星垂眸,平静地看着他,红色衣摆在风中肆意飞舞。 到底是他演的太好。 还是,她真的认错了人? 骆星忽然有些茫然。 只是分神间,又被他抓住机会爬起来予以反击,骆星于风中后退几步,颇为无奈,“你还真是执着。” 那人一遍遍被打倒,又一遍遍爬起来,最后终于还是支撑不住倒在地上,再也爬不起来。 看着躺在地上满身是血昏迷过去的人,骆星慢慢蹲下身,伸手,遮住他的左眼。 明明这么像。 可是为什么······ 默然良久,骆星忍不住叹了口气,挥袖带着他离开了这里。 祝珩昏迷了很长时间,似是陷入梦魇,挣扎着,哭喊着,脸色苍白,满头冷汗。 他醒来的时候,已是深夜。 房里没有点灯,只有微亮的月色,骆星翘着腿坐在床边椅子上静静看着他。 他愣神片刻,满眼警惕地想要起身,但身体已经无法动弹,也无法说话。 “你的师尊师叔还有师兄弟都没死。” “我的目标不是他们,是一个和你很像的人。” 骆星淡声道,“你既说,你不是我要找的人,那么,就证明给我看吧。” 第186章 九尾狐大妖与白切黑小哑巴08 祝珩答应陪她找到她想找的人,但前提是,他需要确保天华山的人都安然无恙。 如他所愿,骆星将天华山的弟子都从后山灵寒洞里放了出来,只是,她之前没控制好力度,失手打伤了不少人,有人没有及时得到救治,出洞当天便不治身亡了。 事态有一点超出她的可控范围。 祝珩看向她的眼神里,是明显带着失望的。 但骆星才不管这些,还没有让他好好和师门告别便强行将他掳走了。 于是在之后的许多天里,这人都是一副忍辱负重的样子,还好几次想逃,骆星生了气,索性用血与他签订了奴仆契约,将他收作妖奴,让他再也逃不了。 明明是降妖除魔的修道之人,却要被迫成为一只妖的奴隶。 用他的话来说,这简直是奇耻大辱。 只是骆星随心所欲我行我素惯了,在找不到那个人的日子里,便将心中积藏已久的怨气发泄到面前这个人身上。 不许他束发,不许他穿寡淡的素衣,要他喝酒,要他破戒,要他百依百顺,要他手腕脚腕都带上金色的锁链,把他当作自己的奴隶,从来对他没什么好脸色, 她还是以前的她。 不是什么大奸大恶之人,但恶趣味十足,总喜欢看漂亮的人挣扎痛苦又无可奈何的样子。 可是没想到,这个人出了奇的倔,被灌酒呛到脸通红都绝不喝一口,腕上的金链即便拽到鲜血淋漓也要拽下来,若是不许他束发,他便要将头发剪了,总之是绝不愿任她摆布的。 骆星怀疑,若是真的逼他做些什么太过分的事,他大约就要即刻自尽,宁为玉碎不为瓦全了。 这份坚守自我的傻劲儿,倒让她想起了某个人。 骆星叹了口气,最后还是先妥协了,也不再逼他什么,还顺带帮他医治好了腕上的伤痕。 他沉默地看着她,和被欺辱时一样,不发一言。 天亮的时候,褪去她强加予他的繁复枷锁,他还是初见时那个干干净净眉眼坚定的少年侠士。 永远背着一把剑。 永远走到哪里,都以降妖除魔守护苍生为己任。 即便自顾不暇,即便力量弱小,也还是会将生民百姓护在身后。 她笑他傻,却总忍不住出手相助,不想让别人欺负了他。 后来,他就很少说什么想要离开的话了。 而时间越长,她就越是清楚,他不是她要找的那个人。 可是她还是不愿放他走。 又是一个酩酊大醉的夜晚,酒馆打了烊,骆星摇摇晃晃走在空无一人的街道上,不知该何去何从。 不远处,有一抹素影踩着清冷的月色慢慢向她走近。 “又喝酒了。” 走近的人蹙眉看她,颇为无奈。 骆星立于原地,静静看着他。 他长着一张与伤她之人极为相似的脸,但行为做派却与那人全然不同,举手投足间,倒更像,遥远记忆里,那个善良心软温和如玉的家伙。 她能在这个人身上,看到很多人的影子,以至于她自己都分不清,看着他的时候,她想得到底是谁。 骆星低头,苦涩地笑了笑,上前一步,借着醉意倒在了他的怀里。 一个带着淡淡皂荚香气的怀抱。 祝珩没有推开她,只是沉默地站立着,过了很久,忍不住叹了口气,将她扶到背上。 背着她,也不说话,步子放得很缓。 在这样的静谧平和中,骆星忽然哭了,闭着眼睛,温热的泪水滴落在他的脖颈上。 他的脚步顿了顿,又继续向前。 “别哭。” 背着她的人轻声说,“只要不放弃,总有一天,你一定会找到他的。” 夜晚这样宁静,没有一点杂音,骆星闭着眼睛,脑海里渐渐浮现一人温和笑靥。 她终于确定了,她想的是谁。 “找不到的······” 眼泪仍是止不住地往外流,骆星趴在他的背上,声音平静而无望,“他已经被我弄丢了。” 他没再说话。 那晚她哭了很久,也像是真的醉了,拉着他没头没脑地说了许多话,或哭或笑,到了快天亮的时候才带着满脸泪痕渐渐睡去。 祝珩打湿面巾帮她擦拭脸颊。 “我好想你······” 骆星拉住他的手腕,在睡梦中含糊地唤出那个名字,“···司徒平南······” 听到这个名字,他的手一顿,心口处传来阵阵钝痛,很久没能缓过神来。 天亮后,他们再次踏上了寻找的路程,骆星也遗忘了那些,需要刻意去遗忘的东西。 而没过多久,她终于在万妖之境发现了那个人的踪迹。 第187章 九尾狐大妖与白切黑小哑巴09 在黄鹂鸟的指引下,和祝珩来到一座奇怪的城池。 城内街道狭窄而曲折,两旁有着各式各样造型奇特的建筑,有妖异的阁楼、诡异的庙宇以及阴森的洞府。 空中弥漫着不知名的香气,时有妖风呼啸而过,街头巷尾,妖们或化为美丽的女子,或呈现出恐怖的形态,有两米多高的虎头巨人,也有扛着大苹果招摇过市的老鼠,他们大都自顾自做着自己的事,看起来像是对外界事物漠不关心的样子。 还是第一次踏足群妖聚居之地,骆星看什么都觉得新奇,但身边的祝珩看起来脸色不太好的样子。 “可是觉得害怕了?” 骆星侧头笑他。 祝珩摇头,“我只是在想,若是一个背着许多条人命的妖堂而皇之地踏入人类的领地会怎么样······” “那种妖不都被你收了嘛?” 闻言,祝珩看向她,沉默片刻后继续道,“在人的眼中,我那样做,是为民除害,但在妖的眼中,我大约,是个满手血腥的屠夫。” “呃······”骆星不知该回什么。 “万物皆有灵。”他叹了口气,“或许,善与恶是相对的。” “喂。” 骆星停下脚步转头看他,“你对自己未免也太苛刻了点吧?若你这样想,你干脆不要喝水,不要吃饭,饿死得了,反正万物有灵,站在水的角度,它也不是那么想被你喝是吧。” 大约是被她的这番言论逗笑了,祝珩无奈地笑了笑,没有说话。 “别给我想什么有的没的。” 骆星白了他一眼,继续向前,“你现在是我的奴隶,身上有我的血,也算是半个妖,只要你别把你那把剑亮出来,乖乖跟着我,他们不会对你怎么样,少给我添乱知道吗?” “好吧。” 祝珩点头应允,将背上的剑遮挡得更严实一些。 正想着这万妖城这么大该去哪儿找那只白眼狼时,骆星忽而瞥见街边有个号称什么百事通的鼹鼠先生在支着摊,摇着扇子做生意。 虽然那胖胖的家伙看起来很像个骗子,但事到如今也只能死马当活马医了。 “见过这张脸没?” 骆星开门见山,提溜着祝珩的领子过去指着他的脸问那人。 祝珩的脸是个活的寻人启事,被这样对待过许多回以后,他也渐渐习惯了。 只是那个鼹鼠先生的确是个徒有其表的,起先狮子大开口问她要什么灵石,后来见她态度强硬便随意给她指了个方向想要跑路,骆星气不过,将他逮回来狠狠打了一顿。 “不管,谁让你挂什么百事通的招牌,今天你不给我说出个所以然来,就别想走。” 说着,一拳又打了下去。 被打成熊猫眼的鼹鼠先生哭着求饶,“我错了女侠,我就是想骗点灵石讨生活,我是真的没见过那个人啊。” “这样不太好,千妧姑娘······” 祝珩劝她,“他应该是真的不知道,我们再去问问其他人吧。” “别管。” 骆星不听他的劝告,蓄足力气又要朝那个小胖子打过去。 “等等!” 像是被求生的欲望激发出了潜能,缩在墙角的鼹鼠先生终于想起了一点蛛丝马迹,“我好像见过他。” 骆星伸出的拳头顿在半空。 他说,半年前有个和祝珩长得很像的,戴着半边面具的妖来过,好像是往妖王宫里去了。 妖王宫······ 得到线索后,骆星马不停蹄赶往了万妖城最高处的那座宫殿,听闻,那里是妖族力量的汇聚之地。 同人界的王宫一样,此处守卫森严,大门更是高达数十丈,门上还雕刻着各种妖异的图案,看起来神秘而诡谲。 原以为进去要费很大力气,但没想到,门口的守卫像是认识她一样,将她很是恭敬地请了进去。 后面又来了个穿着颇为华贵的男妖,说他是妖王的下属,妖王现下不在宫中,但已经派人去通传了,要她稍候几日,他会在宫中为她安排居所。 骆星懒得管这些,只问他有没有见过和祝珩长得一样的人来过这里。 他细细看了祝珩片刻,微微眯了眯细长的眼睛,却是怀疑起他的身份来。 “若在下没有看错的话,大人身边这位,应该是个凡人吧?” 骆星颇为不耐烦,“你只需要回答我,见过,还是没有见过,其他的,不是你该管的事。” “大人息怒。” 对面紫色衣服的妖微微颔首,“宫中群妖往来繁杂,在下一时也想不起来是否见过大人想找的人,不如大人先在此住下,在下稍后再为您细细排查可好?\" 他话说得滴水不漏,骆星也不好再说什么,何况折腾这么久也累了,便索性依他所言,在妖王宫住了下来。 有种很强烈的感觉,那个人,一定就在这里。 只是没想到,时隔多年再次见到他,却是在他被人绑起来打得半死不活的时候。 第188章 九尾狐大妖与白切黑小哑巴10 “再说一次。” 循着声音慢慢走近,绿丛掩映的阳光下,高高在上的妖姬坐在秋千架上,手里拿着长长的荆棘鞭,鞭上倒刺已然沾了血。 那日挖走她内丹后慌张逃离的人此时正狼狈地被束着双手吊在树上,浅红色衣衫上,染了道道血痕。 许久不见,他的头发变成了银白色,眼睛也呈妖异的幽蓝,看起来,似是完完全全变成了妖怪的模样。 “我不愿。” 那人被吊在树上,奄奄一息却依旧倔强。 又是一鞭子落下,他咬牙,蹙眉,抬眸看向坐着的人,露出一个苍白嘲讽的笑,“我不愿做你的男宠,你就这样对我。妖姬如此霸道,倒像我认识的某个人。” “哦?是嘛。” 坐在秋千架上金发白裙的女子饶有兴致地笑了笑,“那她好看,还是本王姬好看?” “都一样的······” 他微笑着,不紧不慢添了最后一个字,“丑。” 骆星站在大树的阴影后,静静看着他,微微勾起了唇角。 终于找到了…… 她想。 等那长长的鞭子要再次落下的时候,骆星摘下手边落叶,向阳光下嚣张跋扈的人扔了过去。 落叶穿过她的手腕,伴随着一声惊呼,霎那间,鲜血四溅。 “谁!” 有妖侍惊慌失措护在那位尊贵的妖姬身前,而她握住手腕,疼得直咬牙。 骆星踩着林间树梢投下的阴影,不紧不慢走上前。 微风过境,被吊在树上的人银发翻飞,定定望着她,喉头微动。 “是你?” 女子挥开身前的人,上前一步,朝她昂起高傲的下巴,看起来毫不畏惧的样子,“我与你素日无冤往日无仇,你为何要下此狠手?” “你同我是没仇,但······”骆星抬头,望向树上许久不见的人,微微眯了眯眼睛,“我和他可有仇。” 树上的人愣了愣,不知该说什么,只是颇为倔强地偏过了头。 “不是。” 女子很是不理解的样子,“你和他有仇,你伤我干什么?” 骆星转头,看了一眼她血流不止的手腕,好心提醒一句,“你再不去医治,这只手可就要废了。” 对面之人无语凝噎,只恨恨留下一句你等着之后便在一群妖的簇拥下离开了。 转眼间,这里只剩下了他们二人。 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树上不断有血滴落下来,开出点点血花。 骆星慢悠悠坐到一旁的秋千架上,也不说话,就这么静静抬头看着他。 他也不说话,甚至不看她。 像在赌谁先说话一样,空气中只有带着血腥味的,令人窒息的沉默。 “这么久没见,你就没什么想和我说的吗?” 良久的沉默后,骆星淡声开口,尽力压制心中积累了多年的怨气,看起来颇为云淡风轻的样子。 “没什么好说的。” 他仍是不看她,“要杀要剐随你,反正我已经猜到了迟早会有这么一天。” “呵。” 闻言,骆星忍不住笑出了声,抬手将他腕上绳索斩断。 红衣白发之人从树上坠落,重重摔在地上,又强撑着站起身来,拭去唇边血迹,努力让自己看起来不是那么狼狈。 只是还没有反应过来,坐在秋千架上的人已经掐住他的脖颈,将他抵在了树上。 “告诉我,你是谁?” 骆星指尖渐渐变得尖利,稍一用力,便会刺破他的血肉,划破他的喉咙。 望着近在咫尺的人,他有些喘不过气。 可即便自己的命都被握在了别人的手中,他也还是不愿低头,不愿承认那个彼此都心知肚明的事实。 她想要全心依靠信任的人,总是让她一次又一次地失望。 骆星觉得有些可笑,也觉得无力,于是慢慢松开手,转身仰头望向刺眼的阳光。 “你真的想要这样吗?” “走到这样勾心斗角,针锋相对的地步,最后再争个你死我活。” 她回头,冷冷望向身后的人,声音平静,“若你想要这样,我可以当以前,什么都没有发生过,我也从来,不认识什么叫明启的人。” “我······” 他眼眸微动,似乎想说什么。 但不远处忽而有脚步踩碎枯枝碎叶的声音不轻不重地传来,他循声望去,看到的,是与他长着同一张脸的祝珩。 一张很像的脸。 但他没有瞎一只眼睛,没有这怪异的白发,也没有他这样不堪。 阳光下,那人干干净净地站在那里看着他,像是六月的泉水。 彼此相视良久,树下的人收回目光,低头整理自己的衣襟,嘲讽地笑了一声,似是自嘲,似是嘲她,“你还真是不甘寂寞。” 骆星冷眼看着他,并没有在意不远处的祝珩,“别岔开话题。” “明启······” 对面的人慢慢向她走近,“你真的确定,我叫这个名字吗?” 没料到他会这样说,骆星忍不住蹙了眉,但也不知该说什么。 “还有,你和我的那些以前,是有多刻骨铭心吗?值得你这样挂怀。” 他带着一身鞭痕顷身瞧着她漫不经心地笑了笑,“好像与你刻骨铭心的,是另一个人吧?” “所以······” 骆星握紧了拳头,心里说不出的难受,连带着声音也有些发紧,“你选择,做对手是吗?” 明启没说话。 只当他是默认了,骆星咬牙笑了笑,后退两步,“好,很好。” “希望你,永远不要后悔。” 只留下这句话后,骆星便没有丝毫犹豫地转身离开了这里,独留他一人靠着树干无力地瘫坐在地上。 坐了很久,天渐渐暗了。 第189章 九尾狐大妖与白切黑小哑巴11 他过得并不好。 衣服是破的,眼罩是脏的,因为不愿从了那位嚣张跋扈的妖姬,被处处排挤针对,甚至没有人愿意给他医治身上的伤。 可是这与她有什么关系呢? 明明是他活该,她该为此感到畅快才对。 “妖界的酒真是难喝死了······” 骆星晃了晃手里快空了的酒壶,感觉脑袋晕沉沉的,便伏在冰凉的石桌上,望着天边繁星发呆。 “难喝为什么还要喝?” 身侧默然许久的祝珩有些疑惑地问她。 骆星眯着眼睛笑了笑,“不知道,可能是觉得无聊吧。” “人在无聊的时候是不会想喝酒的。” 他伸手,将桌上歪倒的酒壶一个个扶正,“或许,你是觉得难过吗?” 骆星歪头看他,看到那张脸心情便烦躁起来,“我是难过还是高兴好像都与你无关吧?你只是我的奴隶,少管我知道吗?” “可是我,不想你难过。” 月光下,那人有些认真地说。 骆星微楞。 “要怎么做,你才能高兴起来?我愿意帮你。”他垂眸看她,眸光清澈而温和。 要怎么做,才能高兴起来? 她还真没想过这个问题。 “可能是······” 过了很久,骆星撑着头向他凑近一些,表情颇为严肃地说,“毁灭世界,或是毁灭自己吧。” 他说不出话来了。 “开玩笑的啦。” 看到他呆愣的反应,骆星忍不住笑出了声,往后靠了靠,再次伏倒在桌上,又是一副醉鬼模样。 她将手边还剩一半的酒壶往祝珩跟前推了推,“喝了它,我就高兴了。” 原以为他会拒绝,但他垂眸看了看那壶酒又看了看她之后便举起酒壶径直灌了下去。 清酒顺着下巴流到白皙的脖颈上,那人被呛得直咳嗽,没过多久,全身都变了颜色。 像是被炒熟的青虾。 骆星伏在案上笑他,“真是个呆子······” 祝珩咳了好一会儿,脸上温度久久不散。 过了很久他才无奈地说,“···的确好难喝。” 天边明月高悬,骆星趴在桌上看他,仍是笑着,但眼睛里却莫名多了几分哀伤的意味。 又是一醉到天明。 第二日骆星是被殿门外的喧闹声吵醒的,醒来的时候,祝珩也在她的房间里。 骆星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下床打开门,门外站着乌泱泱一大群人。 为首的是昨日那位嚣张跋扈的妖族王姬。 还以为是带人来找茬的,但对面的人却不由分说地将一个满身脂粉香气的男人推到了她的怀里。 红衣银发。 有点眼熟。 骆星下意识伸手扶住他,但抬眸看向面前被绑着手嘴里还塞着帕子满眼哀怨的人时,睡意顿时没了大半。 还是昨天那个人,但换了衣服,打理了头发,眼罩也换成了更精致的银制面具,倒让她一时有些没认出来。 “···王姬这是做什么?” 骆星也没推开他,只是颇为无语地看向他身后的女子。 女子轻咳一声,“我是妖族王姬岁樱,哥哥不在,王宫的事便交由我处理,你不是和他有仇嘛,我把他绑来了,你可以随意处置。” 不知道为什么她忽然就变了一副态度,骆星觉得好笑,收回手,“我与他恩怨已了,以后便是素不相识的陌生人,王姬大可不必如此。” “头好疼······” 宿醉后的祝珩蹙着眉从内阁走出来,看到这么多人一时也有些疑惑。 门外的人们看看明启,看看祝珩,又看看骆星,都呆滞在原地。 看到祝珩从她的房里出来,明启眼神里的怨气都要溢出来了。 但骆星不管这些,越过众人兀自出了门坐到藤椅上晒太阳。 岁樱上下打量了祝珩一番,不紧不慢笑着跟上来,“怪不得你不要他了,原来是有新欢了啊,还长得一样,你很喜欢这张脸吗?” “你呢?” 骆星试探地问,“我还以为,你很喜欢他呢。” “喜欢?”阳光下金色长发垂至腰间的少女不屑地嗤笑一声,“一只低贱的半妖,玩玩而已,哪里谈得上什么喜欢,况且,我是有未婚夫的啊。” 说着,她走到一旁被压着跪倒在地上的红衣银发之人身前,不轻不重捏住他的下巴,“这人性子冷硬得很,要不是看他有几分姿色,早就煮了来吃了。” 骆星没说话,就这么静静看着面前的两个人,但落到金发女子身上的目光是冷的。 “原本是想把你送给我们尊贵的狐仙大人的。” 岁樱对跪在地上的人说,“可现在她不要你,你说,我该怎么处置你好呢?要不,把你这张漂亮的人皮做成风筝怎么样?” 她笑得天真又可爱,但说出口的话却令人胆寒。 她在笑,四周的随侍也在笑,而明启低着头,一言不发。 骆星觉得那笑声刺耳,手中变幻出红羽金扇朝那笑声的主人扇去,顷刻间狂风大起,灵力低微的小妖瞬间不见了踪迹,而岁樱则被风卷起重重撞在树上又摔落在地,吐出血来。 “吵死了······” 骆星不悦地站起身来,离开了这里,没再理会他们。 妖国风土人情与其他地方不同,骆星闲来无事,在妖市和祝珩闲逛了一天。 到了晚上,集市上的妖渐渐多起来,她不小心和祝珩走散了,因为害怕他出什么事,便也没心思玩了,开始四处寻人。 在拥挤的妖群中,忽然有人拉住了她的手。 骆星回头,看到了灯火阑珊中一张熟悉的脸。 红衣白发,半边银制面具。 他看着她,眼眶微红,拉着她的手有些发冷。 看清楚是谁后,骆星嘲讽地笑了一声,“你拉着我的手干什么?我认识你吗?” “骆星······” 他开口唤了她的名字,但不知道该说什么。 骆星抽回自己的手,淡淡说了句好狗不挡道后便想要离开。 转身的那一刻,身后的人鼓起勇气上前一步,紧紧抱住了她。 人潮涌动,声音喧嚣,有人在火光乍起中相拥,有人在人群之外,握着手里的糖人,渐渐黯淡。 第190章 九尾狐大妖与白切黑小哑巴12 妖界的月亮很大很圆。 骆星想起遥远记忆里田埂上那个莫名其妙的拥抱,忍不住嘲讽地笑出了声。 这人总是这样,一点都没有变过。 “你到底想做什么?” 骆星淡声开口,是明显不耐烦的语气,“是被欺负了没地方诉苦,还是觉得我身上还有什么可利用的价值?我还以为,你很有骨气呢。” 听到她这样说,抱着她的人身体一僵。 骆星笑了笑,“如果想吃软饭的话,我还是建议你去找岁樱,因为,你的靠近让我觉得有点恶心。” 几近羞辱的话,几近冷漠的声音,几乎把他的自尊踩到了地上。 他慢慢松开她,原本道歉的话卡在喉咙里,怎么都说不出来,最后说出口的只有略带讽刺的一句,“你和岁樱还真是很像。” “这不正好嘛。” 骆星转身,伸手抚上他的胸膛,笑意凉薄,“你那么喜欢我,想必也会喜欢她的,不过可惜······你在她那里,好像也只是个无足轻重的备选。” 喜欢。 备选······ 他向她走近一步,感觉自己说话都有些艰难,“……原来,你是知道的。” 知道他的心意,就像之前知道他的身份一样,装作全然不晓的样子,静静看着他表演。 他觉得自己像一个笑话。 “你一定觉得很好笑吧。” “明明之前看起来一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样子,结果随便装装可怜就上勾了。” “下厨,扎秋千,唱歌哄人睡觉···”像是想到了什么,他轻笑了一声,声音冷淡,“我都不知道,自己这么会伺候人。” 骆星看着他,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来。 空气一时陷入了沉默。 明启低头静静看着她,看了很久,没再说话,兀自转身离去。 “明启。” 她拉住他,想要说什么,但看见他回头时微红的眼眸时,又什么都说不出来了。 看着渐渐消失在人群里的孤寂背影,骆星忍不住叹了口气。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 热衷于观赏别人痛苦模样的她,在看到这个人难过的时候,竟也会觉得不忍。 可明明,是他先让她痛的。 待热闹归于寂静,长夜逐渐幽深,她躺在床上辗转反侧不得入眠想要出去走一走的时候,推开门看到的,是卧在门前梨花树下缩成一团的大黑狼。 它好像睡着了,但紧闭的眼睛里不断有泪水溢出来。 骆星蹲下身,为它拂去毛发上的落花,然后像从前一样,轻轻摸了摸它的头。 它睁开眼睛,仰头看她,泪眼模糊,喉咙里发出微弱的呜咽声,看起来可怜极了。 头顶落花再次飘落的时候,它在风中慢慢化为了人形。 “怎么混得这么差,连个容身之所都没有?”骆星收回手,是依旧嘲讽的语气。 “他们欺负我。” 明启看着她,面无表情,但眼神委屈,“你也欺负我。” “是你活该。”骆星伸手,掐上他的脖颈,但没用什么力气,“我从来没想过,你会是把刀子刺向我的那个人,你他妈就是个白眼狼。” “我是有原因的。” 他理短,声音弱下来,“而且,我还给你偷了药,吃了那个药就不会疼了······” 怪不得。 骆星忍不住轻叹一声,“可是我还是好疼。” “怎么会?是那个药不管用吗?”明启有些着急地问。 骆星摇了摇头,慢慢拉着他的手放到了自己的心口处,“这里疼,明启,这里疼。” 他微愣,垂眸,眼眶渐渐湿了。 “……对不起。” 依旧是道歉的话。 “我最讨厌这三个字。” “我知道你有什么不得已的苦衷,知道你在背后默默承受着些我不知道的东西,你可以不必告诉我,但是明启,你应该相信我的。” “我忘记一切的时候你没有放弃我,你又怎么不知道,你想要什么的时候,我不会给你呢?” 晚风中夹杂着梨花清甜的气息,明启低头静静听着,喉头酸涩。 “天道的话在你眼中真的大于一切吗?” 骆星有些失望地看向他,“若有一天,我挡了你的路,你会杀了我吗?” “不会!” 明启慌忙否认,“上次是剧情设定我才不得已那样做,我怎么会杀你。” 听到他的话,骆星才满意地笑起来,“再给你一次选择的机会。” 她向他伸出手,“做朋友,还是做对手。” 朋友,还是对手…… 他抬头看她,看了许久,忽然起身,猝不及防将她扑倒在地。 “不要做朋友,也不要做对手。” 明启恶狠狠地说,“什么狗屁的友谊长存,你说了喜欢我,就要对我一辈子负责!” “我说过吗?”骆星无辜地眨了眨眼睛。 “说过!” “那就当我说过吧。” “你……”他有些不可置信地问,“你同意了?” 骆星没说话,但看着他微微点了点头。 被突如其来的巨大喜悦淹没,明启紧紧抱住她,声音有些发紧,“答应了就不许反悔。” “不反悔……” 骆星微笑着拍拍他的后背,但却在他看不见的地方慢慢变了眼神。 他还是太年轻了。 她想。 她一点都不喜欢脱离她掌控的东西。 一点点情爱的施舍于她而言不算什么,她更想要的,是早日离开这个虚幻可笑的世界。 即便是……只有她一个人。 第191章 九尾狐大妖与白切黑小哑巴13 那天晚上明启絮絮叨叨说了许多话。 说了天道加与他的诸多限制。 说不能连续唤她的名字超过三次。 说自己曾被抽离情感,像个无心的傀儡一样活着。 也说了自己的任务,是改变人物原本既死的宿命,活到故事结束的那一刻。 “骆星。” 银辉月色中,明启突然唤她的名字。 躺在床上已经有了些睡意的骆星睁大迷蒙的双眼,“·······干嘛?” 趴在她身边的银发少年忽然靠近,他脸蛋清隽,眼眸明亮,在幽暗的环境,漂亮得不像话。 似乎原本是想说什么的,但看到她这副困倦的模样,又感觉不受重视一样颇有怨气地捏了捏她的鼻子。 “你到底有没有认真听我说话啊。” 骆星推开他的手,打了个哈欠颇为敷衍道,“听了听了,知道你身不由己,知道你不容易,你继续。” “不说了。” 明启忽然闹起脾气来,抱臂躺下,不再喋喋不休。 骆星翻了个身,伸手搭上他宽阔的肩颈,但仍旧闭着眼睛,“那就睡觉吧,我好困······” 他侧头看她,深吸了一口气,好像更生气了。 但他不说话,骆星便也不问,任由他一个人在那儿生闷气。 过了很久,他才终于憋不住问她,“···真的就这么睡了?” 骆星没说话。 “你就没什么想和我说的?”他不死心地继续问。 骆星闭着眼睛,埋头靠在他的肩颈处,忍不住闷声笑了出来。 “喂。” 身侧的人要气死了。 骆星终于睁开眼睛仰头看他,笑得眉眼弯弯地轻声哄道,“好啦,我知道了。” “你能告诉我这一切,我很高兴。” “不能唤我的名字以后就不要唤了,我也不想你痛,你要维持人设,走剧情,需要做什么都可以告诉我,我可以用我的力量帮你,这不是什么大事,只需你不再瞒着我,像上次一样平白捅我一刀又一走了之就好,你也知道,我可是很记仇的。” 明启愣愣看着她,眨了眨眼睛,别扭地偏过头去,“你这人真是······” 骆星将他偏过的头扶正,态度强硬起来,“听清楚了没有?” “······听清楚了。” 他握住她的手,眼睛再次明亮起来,只是有些委屈地说,“那你以后可以不要说那些话吗?真的很伤人欸······” “要说伤人,我哪儿比得过你呀。” 骆星无动于衷地抽回手。 他笑了笑,撑着头向她凑近一些,“怎么?伤到你脆弱的小心脏了?” “滚。” 骆星没好气地捶他一拳。 他还是笑着,但笑着笑着,嘴角笑意又变得酸涩起来,“可是······” “我说的是实话不是吗?”明启轻声说,“与你生离死别的,刻骨铭心的,从来都是另一个人,而我,我在你心里到底算什么,我也不清楚,你可以告诉我吗?” 他的眼睛在昏暗的夜色中,带着幽静的光,静静等待着她的答案。 “其实,你不用和他比的。” 骆星平躺过来,望着帐顶垂下的流苏,声音平静,“他在我心里,其实不算是一个人,只是一份虚幻的美好,而你,你是个切实存在的,活生生的人。你也知道,你不是明启,所以···为什么还要像那个已经结束的故事一样,处处和他比呢?” “可我真的嫉妒。” 事到如今,他也不再掩饰自己的不满,坐起身颇为愤懑道,“司徒平南也就罢了,那个祝珩算什么,他才和你认识多久就登堂入室与你出双入对了,为什么我连他也比不过。” “谁说你比不过他了。”骆星伸手,指尖勾缠着他背后银发,“我和他又没什么······” “真的?” 明启回头看她,半信半疑道,“那你明天就赶他走,我不喜欢他。” “你有点无理取闹了吧?” “他不走,我走。” 眼见他起身就要赌气离开,骆星颇为无奈地拉住他的衣袖,“好啦,明天我去和他说好了吧?” 他轻哼一声,又默默躺回去。 “我看你才是个大小姐。”骆星忍不住小声吐槽一句。 明启还欲说什么,但被骆星强制捂住了嘴巴,“好了,睡觉,再不睡天就亮了。” 闻言,他终于消停下来,骆星也是真的困了,不多时就有了睡意。 只是刚要睡过去,对面又冷不丁传来那人小心询问的声音,“我可以亲你嘛?” “滚。” “哦。” 夜色很快从指尖溜走,骆星还没睡多久,天就亮了。 天亮的时候,明启一定要她去和祝珩说清楚,骆星虽然答应下来,但还没想好怎么开口,便先在妖王宫里无所事事地闲逛。 后来又躺在高高的古树上晒太阳,躺着躺着,不小心睡着了。 睡得正香,不经意的一个翻身,骆星从树上掉了下来。 幸而树下有人飞身上前接住了她。 太阳已经快要落山,落日金黄色的余晖中,骆星睁开眼睛,看到一个熟悉的人。 玄袍绿眸,白金色长发,衣衫上,用金色丝线绣着半面狮脸。 原来是他······ 待落地,骆星站稳,很自然地和他打招呼,“是你啊,你怎么会在这里?你也是妖族的人嘛?” 他看着她,一言不发。 骆星蹙眉,“干嘛不说话?” “···青衍的结界破了,我找不到你,以为你死了,但现在看来,我的担心是多余的。” 过了很久,他才淡声开口。 “怎么?看到我没死,很失望吗?”骆星没好气道。 “即便要死······” 夕阳下,面色冷峻的人向她走近一步,“你也该死在我的手里,在那之前,你给我好好活着,知道吗?” “呵呵······” 骆星不想和他说话了,转身就要离开这里,他也没有叫住她,只是站在原地看着她离去的背影,直至远去。 天色渐渐黯淡下来,回去的时候,庭院梨树下坐了一个寂寥的白色素影。 “你回来啦。” 祝珩向她温和地笑着,“我给你买了桂花酒,应该比妖界的酒要好喝一些,你要尝尝嘛?” 骆星在心里叹了口气,沉默地走近坐到他的对面,自顾自喝酒,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该走了。” 他忽然轻声开口,“姑娘找到了想找的人,应该不再需要我了,所以,祝珩也是时候···该离开了。” 不知为何,骆星心里闷闷的,闷得发痛。 “什么时候走。” “今晚。” “那就不送了。” “好。” 三角修罗-爱与痛 “别走······” 看着祝珩转身将欲离去的背影,骆星恍惚间将他认成另一个人,于是摇摇晃晃起身,向他走近。 “我后悔了。” 骆星说,“我答应过,会记得你。可是记住你,真的让我好痛苦,我不想再这样下去了······” 微风拂过,扬起夜空下那人身后墨发间淡青色发带,他顿在原地,微不可察地叹了口气。 不知道什么时候,她已经走到了他的身后,她伸出手,从背后拉住他微凉的手,然后闭着眼睛轻轻靠在了他的肩膀上。 这份熟悉的温暖的气息让她仿佛回到了以前。 “我好难受,你回来好不好?” 骆星带着醉意有些可怜地乞求,“他们都不是你,我真的,只想要你······” 被她抱着的人沉默了许久。 过了很久,他慢慢转过身来,捧着她的脸用指腹轻柔地拂去她脸上泪水。 “你又把我当成别人了,千妧姑娘。” 面前的人无奈苦笑,“如果记得那个人会感到痛苦的话,就试着去忘掉他吧,我想,他也不想看到你难过。” “真的吗?” 骆星仰头看他,眼眶始终是湿润而悲伤的。 他轻轻点头,“真的。” 她笑着后退两步,仰头灌下一口辛辣的清酒,步伐不稳,身形摇晃,险些摔倒。 有两只手及时扶住她。 一只来自前面的祝珩。 另一只的主人则有些霸道地握住她的手腕,将她半圈在怀里。 骆星回头,看到了神色颇为不悦的明启。 明启没有看她,只是将她拉到身后,蹙着眉对前面的人略有敌意道,“我的人自有我来照顾,不劳阁下费心,阁下还是从哪儿来,回哪儿去吧。” 两张相似的脸。 但此刻面对面站着,身形气质却截然不同,一个红衣银发,美得妖异,另一个则站在月光下,纤尘不染。 骆星痴痴笑了笑,挣脱开明启的手,走到二人中间,试图做个和事佬,“别这么剑拔弩张的嘛,你们长得这么像,说不定还是失散多年的亲兄弟呢。” “谁跟他是亲兄弟。” 明启抱臂不屑地白她一眼。 祝珩看了看明启,又看向骆星,礼貌地作揖拜别,“时候不早了,我该离开了,姑娘保重。” “祝珩。” 望着将要御剑离去的人,骆星轻声唤了他的名字。 剑上的人没有回头,很快便消失在夜幕里。 “你想说什么?” 身边冷不丁传来明启冷嘲热讽的声音。 骆星转头看他,他俯身向她凑近,“是留下来,还是···我爱你啊?” 看着面前酸味都要溢出来的人,骆星笑了笑,向前一步,仰头直视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道,“我爱你。” 他微愣。 “迟早被你气死。” 明启没好气地戳了戳她的额头,自顾自转身离开,坐到了落花纷飞的梨树下。 花纹繁复的玉石桌上,歪歪扭扭倒着几壶酒。 骆星趴在石桌上,昏昏欲睡。 对面的人好像说了什么,但她没听清,只等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被人轻轻抱起来,回到了寝殿。 被放在床上的时候,骆星环住他的脖颈,不愿放手。 两个人挨得很近,一线之隔,鼻尖抵着鼻尖。 气氛渐渐炙热起来,呼吸夹杂着花酒香,抱着她的人忍不住吻上她的唇。 “······司徒平南。” 交颈缠绵时,骆星闭着眼睛含含糊糊说。 她身上的人在这一瞬间冷却下来。 而后,那个情难自抑的缠绵亲吻,化作利齿的狠厉啃咬,有铁锈味在口中逐渐蔓延开来。 骆星吃痛,忍不住伸手推开他。 “清醒了吗?” 他撑着手臂,轻喘了一口气,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哑声又问一次,“现在,清醒了吗?” “对不起······”骆星偏过头。 听到她的道歉,明启嘲讽地笑了一声,“对不起什么?你那么喜欢他,却在这里和我做这种事,你对不起的,到底是谁?” “我只是想忘了他。” 骆星躺在床上,内心一片荒芜。 “忘了他?” 他笑着轻叹一声,坐起身来,“如果忘记一个人真的那么容易的话,你以为,我还会在这里,像只狗一样任你玩弄吗?” “我又怎会不知,你爱他,爱到忘记一切,也唯独记得他的名字,爱到自己选择跳楼都不愿意伤他分毫,甚至,愿意为他生孩子。” “明明你连自己都不记得,明明那只是他的转世,明明你最怕疼,明明,是我们先认识的。” 听到他的话,骆星忍不住叹了口气,“那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明启转头看她,不知什么时候脸上已经有了泪痕,“你看看我,骆星······” 他站起身,扯开衣领,露出玉白肌肤上的错落疤痕。 那些疤痕的位置同她一般,在肋下三寸。 “我不是刀枪不入,也并非全然理智,我是个有血有肉的人啊,我也会爱,会痛,会难过,会失控啊······” “我的感受,我是不是会疼,你真的,一点都不在乎吗?” 骆星看着他,看着他满目悲伤的眼睛,看着他身上丑陋的疤痕,看着他抛下自尊,将自己的心剖给她看。 良久,她起身,向他靠近,在夜色中小心翼翼抱住了他。 “对不起。” “真的对不起······” 骆星只能不断重复这句话。 他的泪水浸湿了她的衣衫,“我也好痛苦,骆星,真的好痛。从前没有情感的时候痛,如今有了情感,好像更痛。你为什么就不能回头看看我呢?······” 曾经他以为,他是恨她的,所以报复过,嘲讽过,远离过,但后来他明白,他只是爱她爱得太痛苦。 第192章 九尾狐大妖与白切黑小哑巴14 不知为何,骆星一夜难眠,思绪混乱,倒是明启哭累后便睡着了。 看着静谧夜色里那人半张脸陷在金丝软枕里睡得毫不设防的样子,她忽然想起很多个从前。 想起他们的针锋相对,想起他对她的嘲讽与捉弄,也想起,他总是一次次拉起她的手,又一次次放开。 或许是见过太多人性的丑恶,她总是喜欢纯粹的东西,纯粹的恶与纯粹的善她都很喜欢,但独独不喜欢夹杂在两者中间,不够善,也不够恶的矛盾体。 明启如此,她亦是如此。 因此到如今,她都搞不明白,她对于面前这个人,到底是什么样的感情。 想到天亮,骆星得出一个无情而又草率的结论。 反正,他也是要死的,还不如让他死得高兴,死得···心甘情愿。 这样想着,问题就简单多了。 于是等眼前的人睁开眼睛的时候,骆星已经完全换了一副嘴脸。 “早啊。” 她笑得温柔,伸手自然地抚上他的银制眼罩,“戴着这个虽然好看,但睡觉不会觉得不舒服吗?” 对面的人微愣一瞬,但眼皮很快耷拉下来,看起来颇为无语的样子。 “又搞什么幺蛾子?” “大早上的能别恶心人嘛?” 骆星的笑容僵在脸上。 瞧这人,昨晚还可怜兮兮哭得梨花带雨地让她回头看看他,今天就高贵冷艳一副别来沾边的样子。 “不是你说的,让我回头看看你嘛?” 骆星贱兮兮地凑近他一些,“来,让我好好看看,你究竟,有多喜欢我······” 听到她这样说,他的脸色霎时间冷下来,颇有种恼羞成怒的感觉。 “少自作多情。” 明启坐起身来,与她保持距离,只留给她一个高冷的背影。 骆星有些挫败,懒洋洋地叹了口气,“你到底想让我怎样做?明启,我不太明白你。” 他嘲讽地笑了一声,“你觉得,我稀罕你的这些虚情假意吗?” “难道你以为,你随便对我勾勾手指,我就要像条狗一样凑上去冲你摇尾巴吗?我做不来这种事,你也别可怜我,我不需要,真的不需要。” 说完,那人便要毫不留情地起身离开。 骆星拉住他的衣袖,“我没可怜你,你要我怎么说你才信?” “没可怜我?” 站着的人回头看她,满脸的自嘲,“你可别告诉我,你想了一晚上,发现自己喜欢的人是我,又或是,决定放下以前,好好和我在一起了?” 这人······还真是了解她。 把她准备要说的话猜了个准,骆星倒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了,只能用最拿手的招数----装可怜。 “你生我气了吗?” 她拉着他的衣袖可怜巴巴地望着他,“我真的知道错了,以后我再也不提他了好不好,你别生气嘛。” “我不是生气。” 他无奈地叹了口气,“我只是怕了,骆星,我真的怕了你了,我认输,我玩儿不过你,那晚的话你就当没听到,以后咱该是什么关系还是什么关系,我不要了,我什么都不要了还不行吗?” 这倔强可怜的小模样,别说,还挺讨人喜欢。 骆星慢慢松开了他的衣袖,让他带着自己碎成一片一片的骄傲离开这里。 对于他,她还是很有把握的,倒也不急于一时。 只是没想到,这人像是真的对她失望了,连着好几天都对她爱搭不理的,后来,骆星又看到,他再次与岁樱走到了一起。 夜明星稀,晚风微凉,她就抱臂站在月色下,看着不远处石子路上一白一红两个相视而立的身影。 站在第三者的视角看,好像,的确是有点酸。 骆星淡淡笑了笑,想要转身离开,但转身的时候,却看到一个熟人。 那人白金色微卷长发懒懒散在身后,鬓边白羽为饰,穿着一件白色烫金长衫,双腿交叠靠在槐树下,不冷不淡地看着她,比前几日见的时候,少了几分棱角。 “又是你,好巧啊。” 骆星向他走近,“还没问你,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那你呢?”他声音冷淡,“你又为什么,来这里。” “我?”骆星想了想,转头看向方才明启在的方向,却看到,他们像是发现了什么,也向这边走了过来。 “哥。” 听得走近的岁樱这样叫槐树下的男人,男人也没有回应她,只是仍旧看着骆星,“我猜,是为了······” “他。”男人看向岁樱身边的明启。 骆星看了看一脸冷淡故意不看她的明启,又看了看一头雾水的岁樱,最后目光落到面前的男人身上,忽然意识到了什么。 “你是她哥。”看着他们相同颜色的头发,骆星后知后觉,“所以,你就是妖族的王喽?” “当然了。” 岁樱过去亲昵地挽了男人的胳膊,“我哥哥可是妖族最年轻的头领,也是这万妖宫的主人,不然你以为这里的人为什么对你毕恭毕敬的,要不是看在我哥哥的面子上,你那般对我无礼,我早就把你赶出去了。” “是嘛。”骆星不屑地笑了笑,“你确定是看在他的面子上,而不是因为,你怕我?” “你!” 岁樱恼羞成怒,但又不敢对她怎么样,只好晃着身边人的胳膊撒娇,“哥,你看她嘛!说了她老欺负我,你还不信。” “好了。”男人无奈叹了口气,“时候不早了,回去睡觉吧。她欺负你我知道,但你干的那些荒唐事我也清楚,不要以为我不在宫中就可以为所欲为,马上要成婚的人了,怎么还像个小孩子一样。” 岁樱还欲说什么,但见男人脸色不太好便不敢再说话了,只乖乖哦了一声然后便要回去了。 “小瞎子。” 岁樱要走的时候朝一旁始终沉默不语的明启挑了挑下巴,“不走吗?某人···可不要你哦。” 明启看向岁樱,沉默片刻,便抬脚往她的方向走。 骆星拉住他的胳膊,淡声道,“你敢跟她走试试。” 他回头看她,眸色暗淡,声音平静,“我和谁走,与你有什么关系。” 说完,慢慢收回自己的手,随岁樱一同离开了,岁樱离开之时还向她投来一个挑衅的眼神。 骆星有些无语。 “你失去内丹的事,和他有关对吗?”槐树下的男人忽然问她。 原本心情不大好的骆星想回他个关你什么事,但目光落到他身上,看到他那张在夜色下被白色衣衫反衬得熠熠生辉的脸时,心情忽然又没那么差了。 “先不说这个。”骆星向他走近一步,“我好像还不知道你的名字呢。” 他笑了一声,但这笑的含义她不太清楚,好像有些嘲讽的意味在里面。 只是他倒也没多说什么,只淡声道,“夏渝。” 他看着她的眼睛说,“矢志不渝的渝。” 骆星依旧是有些好色的,被那双幽绿的眼睛所迷惑,一晚上与夏渝说了不少话,等回到寝殿的时候,方才因为明启和别人走的一点点不悦之情已经一扫而空了。 只是推开殿门时,骆星却隐隐在黑暗里嗅到些危险的气息。 “舍得回来了?” 身后有人幽幽然说。 骆星关门,转身,看到了从床边起身,不紧不慢向她走近的红衣银发之人。 “你不是和岁樱走了吗?”骆星讪笑。 他没说话,只是在黑暗里静静瞧着她。 被那只眼睛瞧着莫名有点心虚,骆星还是决定解释一下,“你听我解释,我和他不是你想的那样。” “没关系。” 明启轻声说,“你是个什么样的人,我很清楚,你不必向我解释什么,我来找你,只是有事求你帮忙而已。” 求? 看他这冷淡漠然还带着点嘲讽的样子,哪里像是来求人的,倒像是来让她还钱的。 “你我之间,还用说这种话嘛?” 骆星很爽快地说,“说吧,什么事,我保证帮你办得妥妥的。” “我要,妖王夏渝的内丹。” 他说。 听到他的话,骆星忍不住心头一滞,“不是,你要了我的内丹还不够,为什么还要他的啊?” 夜色里的人慢慢向她走近。 “你不是都知道了吗?我身不由己,做这些事也非我本意。“ “你也说,我想做什么,都可以帮我的啊。” 他垂眸看她,声音低柔可怜,却又隐隐带着些蛊惑之意,“难道,这也是骗我的吗,姐姐。” 第193章 九尾狐大妖与白切黑小哑巴15 恍惚间又看到了那几年一直陪在她身边,总看起来纯然无辜的小哑巴。 骆星哪里还能再拒绝,也只有点头了。 他高兴起来,在黑暗中慢慢向她凑近,骆星愣了愣,也没有拒绝,只是下意识闭上眼睛。 但没想到,那人却是恶劣地勾起唇角,在她耳边轻声说,“原来你吃这一套啊,姐姐。” 骆星睁开眼睛。 看到她这副呆滞的神情,明启嘴角笑意更甚,但也没说什么,只越过她推门而去,独留她一个人在寂静空荡的寝殿里凌乱。 话既说出了口,也没有收回的道理。 骆星既答应了他,就懒得去追究什么原因了,第二日便直奔妖王夏渝的寝宫。 看到她来,他颇为意外,开口想说什么,但被骆星直接打断了。 “打一架吧。” 她说。 他愣了愣,看向她,神色冷淡下来,“理由。” “我想要你的内丹。”骆星开门见山。 对面玄色衣衫的人默然良久,没有问她为什么要他的内丹,仍旧低头去喂自己笼中的鸟雀,声音淡淡的,“你失了内丹,打不过我,我不想趁人之危。” “谁说我打不过你。” 骆星有些不耐烦,“要打就打,少废话。” 见她不听劝,夏渝也没有再说什么,只凉凉笑了笑,“若你赢了,我的内丹给你。但若你输了呢?” “输了,我任你处置。” 骆星话说得很爽快。 不知想到了什么,他抬眸看向她,眼睛里闪着幽亮的光,“若我说,我想要你做我笼中的金丝雀,一辈子待在我的身边呢?你也答应吗?” 这个嘛······ 骆星脑海里闪过一瞬间的犹豫,但也只是一瞬间。 “我答应你。” 她对自己的实力还是很自信的。 “好。”他微笑着说,“你既这样说了,那我定当···全力以赴。” 全力以赴。 后来骆星算是明白了,他说的全力以赴是什么意思,也明白了她没有内丹打不过他是什么意思。 这人的实力实在不是那些小小妖兽可比,这一架打得骆星很是力不从心,没过多久便落了下风,还是那人处处拿捏着分寸她才没有受伤。 “你变得,比我想象中的,还要弱。” 那人将火银枪抵在她的脖颈上,冷眼垂眸看她,“从前我还敬你是个对手,如今看来,你也只配做个花瓶了。” “少废话!” 骆星暗自握紧拳头,奋力起身再次发动攻击。 大约是方才被他的话激怒了的缘故,骆星的进攻凌厉了许多,这回倒是轮到对面的人被打得步步后退了。 那人神色依旧淡淡的,但嘴角勾起了几分笑意。 “对嘛。” 他于风中展臂后退,笑着说,“这才是你啊,千妧,别让我看不起你。” 骆星笑了笑,将羽扇化作利剑,直指他的咽喉。 “既如此,就使出你的全力,夏渝,你的手下留情才是真的看不起我。” “好。” 那人不再后退,手中一杆火银枪熠熠生辉,两人都使出全力,这一战便是打得酣畅淋漓,昏天暗地。 前来观战的人到后来避之不及,唯恐伤及自身。 不知过了多久,两道火光于空中陷入对峙,最终,那道绿光坠落在地。 夏渝倒在地上,吐出一口淋漓的鲜血。 骆星缓缓落地,一步步向地上的人走近,“你输了。” 她淡声说。 他露出一个带着血色又有几分释然的笑来,“是啊,我输了······” “有时候真的蛮讨厌你的。” 夏渝自嘲地笑了笑,抬手拭去唇边血迹,慢慢站起身来,“明明我从小到大,从没输过,怎么一遇到你,便总是输呢?” 骆星没说话。 “罢了。” 他认命般地叹了口气,伸手覆上自己的胸膛,慢慢地,有泛着幽光的绿珠从他的身体里面剥离出来。 那人的表情很痛苦,像是看起来很疼的样子。 少顷,夏渝艰难向她走近一步,将自己修炼了万年的内丹精元亲手奉上。 “愿赌服输。” 白金色长发的人在沉沉夜色里用一种复杂的眼神看着她,哑声说。 骆星将那沉甸甸的珠子接过来,淡声道了句,“谢了。” 不知为何,她竟不敢看他的眼睛,只好看起来有些冷漠地赶紧离开了这个斗场。 她竟不知,那却是她见他的最后一面。 得到了这人的内丹后,骆星便去寻了明启,只是寻了许久,也没有找到他。 抱着试一试的想法,她拐了个弯,去了岁樱的流樱宫。 想不到,他果真在这里。 只是她看到,岁樱狠狠抽了红衣银发的人一巴掌。 “我只让你想办法助我成为妖王宫的主人,谁让你利用那个女人夺我哥哥的内丹了,你知不知道,他会死的啊!” 她听见岁樱说。 明启被打了也不恼,只轻声笑了笑,向岁樱走近一步,“他死了,你不就是这万妖宫的主人了吗?不用被迫嫁给自己不喜欢的人,不必永远活在他人的羽翼之下,可以做那个主宰一切的人,这不正是殿下想要的吗?为什么如今,殿下好像看起来不太高兴呢?” “可我没想要他死······” 岁樱后退几步,似有些茫然。 “好了。”明启有些不耐烦了,“他死不死与我无关,若你真的不想他死的话,就别在这里和我废话了。” “看来,我还真是小看你了。” 岁樱凉凉笑了笑,没有再说什么,转身消失在了夜色里。 她走后,明启蹙眉,不悦地用指背碰了碰方才被打过的地方后,便也要离开这里。 但转身,看到了站在不远处的骆星,脚步又顿在原地。 “给你。” 骆星不紧不慢上前,微笑着将手中的珠子递给他,“我厉害吧?” 他抬眸看她,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什么都没有说,只沉默地接过了那颗沉甸甸的内丹精元。 而将那精元递交给他后,骆星却是吐出一口黑血,支撑不住向前倒下。 明启慌忙上前一步接住她。 “···你受伤了?”他的声音有些发紧。 骆星侧头靠在他的怀里,有些疲惫地闭上了眼睛,“一点内伤。打了那么久,怎么可能不受伤啊。” “···你,不想问我什么吗?” 明启沉默地抱着她,过了很久,才像是终于忍不住了一样问她。 骆星轻叹了一声,“没什么好问的,就像你说的那样,旁人的生死与我无关,我在意的,只有你而已。” 听到她的话,他的身子微微一僵。 “怎么了?” “再说一次。” 抱着他的人敛眸看着她,轻声说,“说旁人都与你无关,你在意的,只有我。” 骆星微弱地笑了笑,“旁人怎样都与我无关。” 她拉起他微凉的手,仰头看他,满眼无辜,“我在意的,只有你高不高兴而已,明启,不要再生我的气了,好吗?” 第194章 九尾狐大妖与白切黑小哑巴16 这一架打得骆星很是疲惫,一连昏睡了数日才恢复了一些精力。 而在她昏睡的时间里,妖王宫改天换日,岁樱取她兄长而代之,成为了万妖之境的新任妖王。 醒来后再次见到岁樱的时候,那人已全然不似初见时一袭白裙笑意张扬的骄纵公主模样,而是头戴金冠,红唇妖艳,像她哥哥一样穿着一身黑,神色冷漠,美丽而痴狂。 野心勃勃,勾结势力,谋夺王位,豢养男宠,肆意妄为。 她还真是小看了她。 “夏渝呢?” 骆星还是没忍住抱着一丝期待问她。 她虽不得不夺他的内丹,但她没想让他死。 秋千上黑色长长裙摆摇曳的女子轻声笑了笑,反问她,“你说,人没了心脏会怎么样?” “不可能。” 骆星不愿相信,“我的内丹也没了,不是照样活得好好的?他那么厉害,怎么可能会死。” “您这话就不对了。” 岁樱站起身来,向她走近,“您是谁呀,您可是活了几万年,超脱妖身的狐仙大人,岂是我们这些寻常的小妖怪可比。” 不知想到了什么,她忍不住轻声叹了口气,“可怜我哥哥,总是在找你,找到了,又能怎么样呢?你又不爱他,还用他的性命来哄别的男人开心,可真是傻得很。” “你能想象到吗?” 面前的人带着嘲笑的语气说,“平时不苟言笑的妖王,晚上自己坐在树上数花瓣,一瓣她还爱我,一瓣她不爱我,数到最后,自己把自己气哭了。” “你说,多好笑啊。” 骆星笑不出来,只觉得阳光刺眼,刺得她眼睛疼。 脑海里忽然闪过一些关于那个人的记忆碎片。 记忆里,他还很年轻,脸上稚气未脱,但一脸傲气,说总有一天我一定会打败你的。 只是后来,他们打着打着,打到了床上。 夜色中他看起来沉稳了一些,抱着她,有些小心翼翼地说,“我要继任妖王了,你来做我的妖后可好?” 他怀里的女子嗤笑了一声,“我对后位可不感兴趣,要不,你把王位让给我坐一坐?” 几乎是没有犹豫地,他笑着说,“好啊,那我做你的妖后好吗?” 他抱着的人看起来有些困倦了,翻过身,打了个哈欠,随意敷衍道,“可以可以,等哪天我去你们那儿了,你把王位让给我,我抬着轿子娶你行了吧。” “我等你。” 他轻声说,“等你来娶我。” 回忆定格在白金色长发少年温和的笑颜上。 她没想到他真的会死,也没有想到,他是用自己的性命在赌一个将她留在身边的机会。 受那些记忆影响,心脏不受控制,后知后觉地痛了起来,骆星弯下腰,有些喘不过气。 看到她的反应,岁樱神色冷淡下来。 “人都被你杀了,还在这里装什么?不过还得多谢你,我才能成为这里的王。” “我可不想一辈子做什么无忧无虑的小公主,我要做的,是呼风唤雨主宰一切的王。” “你说人类以男子为尊也就罢了,怎么连妖界也这样迂腐,同样是狮王之后,他们却只将哥哥作为王储,我呢,就只能以联姻来巩固王族势力,真是太不公平了。” “现在好了。”她笑着,渭叹一声,眼里却闪了泪花,“哥哥死了,我就是唯一的王,没有人,可以再管着我了······” 没听到她在说什么,骆星弯下腰,慢慢蹲在地上,想要缓解心口处传来的阵阵钝痛。 不知道岁樱是什么时候离开的,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不觉得痛了的,只是慢慢觉得有些冷了,太阳一寸寸落了下去的时候,有人从身后为她披上了红色的披风。 “对不起。” 明启说,“我也不想你难过,只是,有些事不是我能控制得了的。” 骆星蹲在地上,抬眸静静看着天边如火夕阳,良久,冷冷嗤笑了一声。 “别傻了。” 她慢慢站起身来,轻叹了一声,“死了一个小小夏渝而已,有什么可难过的。” “这个世界,这具身体,这具身体的记忆,都由天道所操纵,他想看到我后悔,看到我心痛,看到你我嫌隙丛生,针锋相对,可我偏不想让他如愿。” “经历了这么多,那一点点愧疚于我而言,算得了什么啊,就是······” 不知想到了什么,骆星脸上的笑意渐渐淡了下来,“这颗心总是不听我使唤,擅自疼痛,真是太讨厌了。” 身后的人笑了一声,慢慢走到她的身边,“你是人,又不是草木,怎么可能不会痛呢?” “那就让它痛好了。” 骆星望着远方的夕阳眯了眯眼睛,也笑了起来,“反正再痛,也是要向前看的。” 似乎没料到她会这么说,明启看向她,神色有些意外。 他拍了拍她的背,笑着说,“不错嘛,看来你还是有几分长进的,都知道向前看啦。” “不向前看,难道···还回头看不成?” 骆星偏过头,贱兮兮地说。 听到她这样说,明启的脸色顿时黑了下来。 大约是觉得那晚丢人了,这人对回头这两个字异常敏感,总不许她提这两个字。 “骆星!” “在这。” 把人惹生气了,骆星拔腿就跑,夕阳下,红色披风飞扬,她笑着跑开,身后银发少年追上来,佯装要打她,却也没舍得真的下手。 四目相对,骆星看着他的眼睛,心脏又痛了起来。 “在想什么?” 他问她。 “在想······”骆星看着他,轻声说,“如果你死了,我会不会心痛。” 面前高她一头的人抬手敲了敲她的额头,“盼我点好吧你,要死,我也得拉你一起死。” “你舍得吗?” 她向他走近一步,仰头看他,眼睛像从前一样,带着钩子。 但还没有听到他的答案,残存的天光中,忽然飞来一只叽叽喳喳的黄鹂鸟。 “不好了!大人!” “青衍出事了!” 第195章 九尾狐大妖与白切黑小哑巴17 青衍忽而有疫病蔓延开来,听闻已经死了不少人。 骆星赶回去的时候,正逢不知哪户人家出殡,满街白幡飘飘,黄色纸钱漫天飞扬,说不出的森然阴冷。 “大人回来了!” “大人回来了!” 不知是谁喊了一声,方才还冷清寂寥死气沉沉的街道陆陆续续走出来许多人,像是看到救命稻草一样,跪在她的面前,乞求她救救他们。 妇人怀中抱了染了病的孩子。 男孩面无人色,瞳孔细长涣散,脸上身上密密麻麻长了许多肉色鳞状体,看起来颇为骇人。 慢慢地,漫天飞扬的纸钱中,跪着的人越来越多。 骆星是个一贯不喜欢承担责任的人,如今骤然被当成救世主,一时有些无法适应。 于是忍不住后退一步,有种想逃的冲动。 只是,在往后退的时候,正撞上一个坚实温暖的胸膛。 “干嘛呢?干嘛呢?” 身后传来一道令人心安的声音,“都跪在这儿你们就有救啦?她又不是郎中,就算是郎中也得对症才能下药吧,一个个的,都魔怔了。” “都散了吧,等想出办法了自会通知你们,但绝不是现在,知道吗?都散了。” 听了明启的话,地上跪着的人们也只能先行散去。 骆星暗自松了一口气。 “你刚才去哪儿了?\" 明启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只蹙眉故作思考状,“你不觉得,这病来得很蹊跷吗?” “不然呢?” 骆星嗤笑了一声,“你以为事到如今,还有什么事情,是偶然的吗?” 听到她这样说,面前的人情不自禁展颜笑了起来。 “别这样啦,装还是要装一下的,给天道点面子,乖。”明启凑近她小声说。 “哦。” “天呐!” 下一秒,骆星就有些矫揉造作地拉着他的袖子演了起来,“怎么会出现这种事呢!我们该怎么办啊明启,我好害怕啊。” “你这就有点演过头了吧?” 对面的人抱臂无奈地看着她演,但两人对上视线的时候,又都忍不住眯着眼睛笑了起来。 “话说,你这次的剧本又是什么啊?” “天机不可泄露。” “哦。” “不过说实话,我这次的人设还挺恶心的,劳您多担待喽。” “好说好说。” 长街虽寂寥,但两人并肩前行,倒也不觉得冷清。 连着走访了几户染了病的人家,没有得到什么有用的线索。 看患病的人那样子不像什么瘟疫,也不像中毒,城中郎中又都查不出病因,倒的确有些棘手。 然而······ “不去,累了。” 骆星责任感道德感低下,走累了便直接蹲在路边,任明启怎么劝都不起来。 最后他也只好无奈妥协,“那先去吃饭?” 骆星托着下巴蹲在路边,还是摇头,“看了那么多人染了病的样子,你觉得我还吃得下饭吗?” “那你想要怎么样啊?” “背我,回家。” 骆星无赖地朝他张开双臂,像个耍赖的孩子。 “背什么背,回什么家,才走了几步就喊累,而且我们在这里哪儿有什么家。”明启下意识拒绝。 像是想到了什么,骆星慢慢收回手,神色落寞下来。 “也是。” 她自嘲地笑了笑,“哪儿还有什么家呀,早在三年前你走的时候,就已经没有了······” 看到她这副可怜样子,明启叹了口气,转过身蹲在地上,声音柔和下来,“好啦,背你背你,我错了还不行嘛,我们一起再建一个更大更好的院子好不好?” “这还差不多。” 骆星轻哼一声,刚要起身爬到他的背上,却忽然注意到不远处柳安堂前一阵喧闹,有位青衣姑娘被人从里面推着赶了出来。 “你去哪儿?” “跟上来就知道了。” 听闻自柳先生走后,柳安堂便一直由他的几个徒弟打理,虽然生意大不如前,但有这个名号在,再加上那几个徒弟也并不是全无本事,所以还是常有人来这里看病,不至于门庭冷落,关门大吉。 姑娘被人推搡着赶出来摔在地上,眉眼微蹙,眼泪要落不落,看起来狼狈可怜又柔弱。 骆星蹲下身将她扶起来,她一边向她道谢,一边去捡掉落在地的医书和一些瓶瓶罐罐。 “你是来看病的?为什么会被赶出来?” 骆星有些好奇。 女子抬眸看向她,刚想要说什么,却在看清楚她的脸后,愣在原地,神色复杂地反问,“···你便是,传说中的九尾狐仙,千妧大人?” 骆星清了清嗓子,摆手故作谦虚状,“低调低调,把我当作普通人看待就好了,不用太崇·······” 后面一个字还没说完,那女子忽而一把推开她,情绪激动地站起身来,“狐仙又如何,我的事与你无关,你给我滚开!” 靠着这个名号,她走到哪里别人都对她毕恭毕敬的,如今却莫名被个小丫头瞧不起了,骆星颇为意外,一时有些没反应过来。 还没来得及说什么,那青衣女子已经一溜烟地愤然离去了。 “哎呦呦······” 明启慢悠悠走上前,笑着伸手将她拉起来,“我们尊贵的狐仙大人竟然被一个小姑娘瞧不起了,还真是稀奇。” 骆星懒得和他计较,只是仍旧看着那女子离去的方向,少顷,忽然笑了起来。 “我想,我找到办法了。” 她说。 “什么?”明启有些不解。 骆星笑而不语,转身拍拍身上的尘土,走进了身后的柳安堂。 经过一番询问,她得知,方才那女子扬言是来寻亲找爷爷的,只是柳安堂的伙计并不认识她,也不愿意平白将这么大的铺子拱手让人,便不分青红皂白将她赶了出去。 大概验证了心里的推测,骆星更加确信,那姑娘并不简单。 出现的时机不简单,身世不简单,也必然,与这场怪病有什么联系。 且若她所言为真,她也是真的,欠那人一笔债。 找到了突破口后,骆星便开始与明启一起四处寻找那位青衣姑娘的踪迹。 后来再次见到她的时候,她在破庙里,险些受人侮辱。 第196章 九尾狐大妖与白切黑小哑巴18 “没事了,没事了。” “别怕,没事了······” 骆星扶起地上衣衫凌乱满眼绝望的少女,将她抱在怀中小心安抚,少女无力地倚靠在她的怀中,身子还在微微颤抖。 良久,一直沉默的人忽然拽过她的手腕,狠狠咬了一口。 骆星吃痛,但无奈也只能咬牙忍着。 “我恨你······” 她哑声说,“如果没有你,我回来的时候,爷爷会很高兴地站在柳安堂门外迎接我,会给我做我最喜欢的桂花酥,我不会无家可归,不会沦落至此······” “我知道,你是青衍的守护神,是高高在上的狐仙大人,而我,只是一个微不足道的凡人,我不该,也不能恨你,可是我···还是好恨你啊······” 听到她的话,骆星忍不住叹了口气。 柳先生因为救她而死,对于他的孙女,她的确心怀有愧。 “恨我吧。”于是她说,“柳先生的确因我而死,你应该恨我。但是单纯的怨恨于你而言没有任何价值,如果你是个聪明人,应该利用这些怨恨与惭愧,向我索取一些更有价值的东西。” 怀里的人忽然轻笑了一声,似是嘲讽,似是觉得好笑。 “什么才是有价值的东西?” 她问她,“财富?还是权力?我竟不知,狐仙大人是这样一个俗气的人。” “呃······” 骆星无言以对。 “罢了。”女子闭上眼睛,叹了一口气,“我累了,带我离开这里吧。” 看她这样也不像是想自己走路的样子,骆星试图抱她起来,但有些吃力,想了想,还是将这样的体力活交给了一直站在庙外的明启。 “真把我当你的跟班了是吧。” 明启颇为不情不愿的样子,一路上也没怎么说话,只是行至半路,他怀中被宽大披风盖着的少女不知轻声在他耳边说了什么,他忽然顿在原地,险些没有抱稳她。 “怎么了?” “···没什么。” 问他,他并没有说什么,骆星便也没有过多在意。 将她送到就近的客栈后,她的情绪已经基本稳定下来,就是仍对骆星有些抵触,还说暂时不太想看到她,骆星没办法,只好先行离开。 只是转身要走的时候,她又说要明启留下来。 骆星看向一旁的明启,明启抱臂冷冷歪头看着她,好像在说你敢同意试试。 虽然不太明白她为什么提出这个要求,但······ “好说好说。” 因为有求于人,骆星很爽快地同意了,顺便将明启推到她面前,“如果你不介意他是个男人的话,就让他留下来保护你吧,以后叫他小明就好了,有什么需要都可以告诉他的,千万别不好意思。” “小明?” 女子看向被推至床前一脸黑线的明启,忽而忍不住笑了起来,“原来,你叫小明啊。” 这个名字好像有点过于草率了,骆星也有些没忍住笑了一声。 “很好笑吗?” 明启侧头看她,向她走近一步,冷冷笑了笑,“好像的确挺好笑的。” 像是真的生气了,说完,他便没再说一句话,转身离开了这里。 “他好像不太情愿。”倚靠在床头的少女低头,叹了一口气,“算了,你们走吧。我只是有些害怕一个人······” “你一个人在这里我也不放心,没事,我去同他说。” 骆星还是决定先去哄一哄那个人,但离开的时候,又想起了什么,回头看向身后的女子,“对了,我好像还不知道你的名字。” “···无伤。” 她抬眸,看着她的眼睛说,“我叫,柳无伤。” 柳无伤······ 骆星笑了笑,“倒像个男孩子的名字。” 她没说话,只依旧看着她,直至她离去。 出来的时候,正想着该去哪儿找那个赌气离开的人,却忽然发现他像是从未离开,只是一个人默默坐在不远处的台阶上生闷气。 骆星走过去,坐到那个红衣银发的人身边。 见她来了,明启没说话,也没看她,起身就要走。 骆星拉住他微凉的手,用带着些命令的语气说,“给我坐回来。” 被她拉住的人更生气了,一把甩开她的手,抱臂垂眸冷眼看她,“你让我坐我就坐啊,就是狗也没这么听话的吧。” 看他这样子,骆星忍不住笑了起来,起身,抬手随意摸摸他的头,“你现在不就是只小狼狗吗?” “狼就是狼,狗就是狗,什么狼狗,还加个小字,少瞧不起人了。” 他冷哼一声。 “好啦。”骆星上前一步,慢慢拉过他的手,仰头用哄孩子的语气说,“刚才是我不对,我不该未经你同意就答应她,还嘲笑你,你别生气了好吗?她对我们真的很重要,事到如今我也只能相信你了,你帮帮我好吗?” “你知道,我从来不会真正拒绝你什么,所以,你才这样有恃无恐对吗?” 面前高她一头的人看着她沉默了很久才轻声问她。 骆星没说话。 “罢了。”他轻叹一声,慢慢收回自己的手,而后自嘲地笑了笑,“你走吧,我答应你就是了。还能怎么办呢?反正早就被人看透了,吃定了,所以被怎样对待也是活该的。” 骆星:“·······呃。” 虚情假意于她信手拈来,但等到真的想哄人的时候,却发现自己脑袋空空,十分的不解情意。 见她说不出什么,面前的人眼神彻底黯淡下来。 “我回去了。” 明启淡声说,“这几天我先留在这里,你回去把柳安堂的事处理一下,过几日,我带她过去。” 说完,他便转身离开了,但走了几步,像是想起了什么,又折返了回来。 “还有什么······” 没等她问完,折返回来的人从袖中掏出一个小小的白玉瓷瓶放到她的手上,“刚才问小二要的伤药,你自己涂一下吧。” “我看她才是属狗的,咬这么重······” 看到她手腕上的齿痕时,他忍不住蹙眉小声嘟囔了一句。 骆星看着面前的人,心里好像有一根弦被轻轻扫了一下,不重不响,但余音绕梁。 然后她没忍住,踮脚轻啄了一口他的脸颊。 他楞着,慢慢睁大了眼睛,“···你,你干嘛?” 这反应,倒像是被流氓偷亲了的小姑娘。 骆星本欲说一些感谢他的话,但忽然又觉得没什么必要,于是便只潇洒地拍拍他的肩膀,“走了。替我照顾好她,不过别给我日久生情了,我会打死你的。” “喂!” “拜~” 第197章 九尾狐大妖与白切黑小哑巴19 “欢迎回来。” “欢迎回到柳安堂,也欢迎,回到青衍。” 出于某种补偿心理,骆星站在柳安堂门前,很是热情地欢迎柳无伤回来,并将这里的钥匙归还了她。 可她只是淡淡接过钥匙后便无视她的热情径直走了进去。 骆星的笑容僵在脸上。 跟在柳无伤身后随她一同进去的明启一只脚跨进去之后又退了回来,歪着头颇为欠揍地说,“好啦,知道了知道了,不用欢迎我了,一起进去吧礼仪小姐?” 去你的礼仪小姐。 骆星白了他一眼,也没说什么,只阴阳怪气地说了一句,“衣服不错。” 这人倒是会随机应变,跟着谁便和谁穿一样颜色的衣服。 以前爱穿一身红色,和她走在一起跟谁家新郎新娘跑出来了似的,如今不过几日,便又随那柳姑娘换成了一身淡青色绣竹窄袖长衫,眼罩换成了白色,银色及腰长发也用坠着玉珠的青色发带松松束着,散在身后,一身的浅色,肤色也白,像是笼在雾中的仙人。 不过好看归好看,骆星却是怎么看怎么不顺眼。 柳安堂还是如从前一样,没怎么变过,只是想到那个总站在堂前挽着袖子忙碌的白头发老爷爷时,心中总归是不免有些遗憾的。 柳无伤仰头,看着这个物是人非的地方,看了很久。 骆星以为她会哭,但她只是轻叹了口气后便轻车熟路地走到后院,拿起铲子在院中央那棵长了许多年的桂花树下埋头挖了起来。 “你在挖什么?” “难不成,柳先生在这里埋了什么宝贝?” 骆星蹲下身,用期待的眼神看着她。 编着一条长长侧麻花辫的青衣少女抬眸颇为无语地看她一眼,“大人果真是个俗气的人。” “不然那是什么?” “对啊,是什么?” 一旁的明启也有些好奇地蹲了下来。 柳无伤没回答,只仍旧埋头苦挖,慢慢地,她挖坑的旁边围了一圈看热闹的脑袋。 “我跟着师父那么久了,怎么不知道他还在这里埋过东西。” “我比你还久,我都不知道,你能知道?” “姑娘你挖快点啊,我那边还煎着药呢。” 几个人叽叽喳喳说个不停,吵得骆星有些烦了,便摆出架子呵斥他们离开,“都干嘛呢?外面的病人不管了是吧?都给我闭嘴,出去,别让我发火。” “哦。” “知道了,大人。” 之前骆星采用了一些简单粗暴的办法将这间药铺的所有权从这几个贪财怕死的家伙手中拿过来,到现在那个大个子的眼睛还青着,因此他们很是怵她,见她发了话,便急忙散了。 等到终于安静下来,骆星转头去看时,柳无伤挖的东西已经露出了些许边角。 “不是,你们也埋得忒深了吧,又不是什么值钱的东西。” “你也闭嘴。” “哦。” 被训了的骆星乖乖闭嘴。不知等了多久,她才终于看到那深埋在树底的东西。 是一大坛酒。 看起来颇为平平无奇,但埋了那么久,应该味道不错,骆星咽了口唾沫,小心翼翼询问,“···我能尝一口吗?” 本以为面前的人会拒绝,但没想到她却是很爽快地掀开盖子递给了她。 骆星受宠若惊地双手接过那沉甸甸的酒坛子,向她道过谢仰头要浅尝一口时,却骤然瞥见那浮在淡黄色水酒中睁着一双竖长幽绿瞳孔的黑色蛇头。 感觉心脏都快要被吓出来,骆星几乎没拿稳手中的酒。 幸而在酒坛快要落地的时候,明启及时出手,将那坛酒稳稳接在了手中。 “柳姑娘,适可而止。” 他有些不悦地将酒坛递给对面恶作剧得逞笑得一脸得意的人。 柳无伤笑着接过那坛酒抱在怀中,站起身来,丝毫没有理会他的话,仰头就是豪饮一口。 “明明是她太胆小了。” 她嘲讽地说,“看来传说中的狐仙大人,也不过如此。” 看着那人离去的背影,骆星暗自握紧拳头,只是她的确被吓得不轻,站起来的时候腿都有些软,还是明启扶着她站起来的。 “你的脾气什么时候这么好了。” 明启叹了口气,摸摸她的耳垂,“你可是九尾狐欸,怎么能让一个小丫头欺负了。” “这算什么。” 骆星无所谓地笑了笑,“你还不知道我吗?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哎,一个倔脾气的小丫头而已,信不信我分分钟拿下。” 他戳戳她的额头,“得了吧你,还分分钟拿下呢,你还是别热脸贴冷屁股了,没看见人家不待见你啊。” 骆星哼了一声,没有说话,锲而不舍地又去找她。 柳无伤正在自己的房间里整理东西,见她进来了头也没抬,只淡声道,“怎么,还想讨一口我泡的蛇头酒来喝?” 这个房间实在素得很,还有一股阴暗潮湿的药味,不像个姑娘家的闺房,像是上了年纪的老人住的地方。 “这里住的不舒服吧?要不要给你换个地方?” 骆星也没把自己当外人,自顾自在红木桌前坐下,给自己倒了一杯茶喝。 “这里是我家,就不劳大人操心了。” 柳无伤很不领情。 骆星充耳不闻,继续嘘寒问暖,“那你饿不饿,我让小五给你做点吃的?” 知道她在无事献殷勤,柳无伤放下手头的事,回头看着她开门见山道,“说吧,你到底··想要什么?我不相信,堂堂狐仙大人为我做到这个份上,仅仅只是出于愧疚。” “姑娘果然冰雪聪明。” 骆星也不再藏着掖着,只说,“那我就直说了。我想要姑娘,想办法解决这城中突然出现的怪病。” 听到她这样说,面前的人忍不住笑了一声,“你怎么知道,我就一定会医术呢?城中数百名医师都束手无策的怪病,大人怎么会想到交给我一个小女子?” “我相信,柳先生的孙女,一定会有医治之法。” 骆星起身,慢慢向她走近,声音冷淡下来,“如果没有,那你就不该姓柳,也没必要,再留在这里。” 闻言,对面的人脸色变了变,但又很快恢复如常,转而笑了出来,“大人真是好生霸道。” “是啊。” “我就是这么霸道。” 第198章 九尾狐大妖与白切黑小哑巴20 灵蒙山上的坟堆越来越多了。 幸而,骆星的猜测是正确的。 柳无伤虽然不是柳先生的亲孙女,但自小被柳先生收养,成年后便继承柳先生之志,游历四方,编写他未完成的医书,其医术也不在柳先生之下。 对于这次突如其来的怪病,她也一直在暗中关注,并多次尝试配出解药,只是缺少几味罕见的药材。 “那么,就劳烦大人喽。” 柳无伤微微躬身,将手中的药方交到她的手上,态度恭敬,但笑得十分不怀好意。 骆星有种不祥的预感。 果然,那张方子上的几味药材让她眼前一黑。 极北之地的雪莲。 上古凶兽穷奇的角。 还有···百年天蚕的粪便。 “你不会在耍我吧?”骆星合理怀疑。 只是面前的人脸上笑容弧度不变,耐心解释道,“大人想多了,正因为药材难得,所以才将找寻药材的任务交予大人,况且,医者仁心,我又岂会拿人命开玩笑呢。” 倒也是。 虽然这人不太喜欢她,但这些天一直为城中病人忙里忙外的还不收钱,看起来不像个坏人。 只是······ 骆星看着药方上面的那几行字,忍不住叹了口气。 “没关系。” 明启拍了拍她的肩膀,刚要说什么,柳无伤便唤了他的名字,“明哥哥,你还有别的事要做哦,大人神通广大,这点小事,应该不成问题的。” 得。 明明就是在针对她一个人。 骆星忍不住又叹了口气,想了想,还是转而安抚地拍拍明启的肩膀,“算了,我一个人能行,你留在这儿照看病人吧,我去去就回。” “那你小心。” 明启也不客气,“别死外边了。” 骆星咬牙,手握成拳狠狠砸了一下他的肚子,然后十分潇洒地转身就走。 “走了。” “大人保重!早去早回!青衍百姓的性命就系在大人身上了哦!” 听到身后柳无伤甜美而阴阳怪气向她道别的声音,骆星心里更加烦躁。 极北雪莲。 穷奇角。 百年蚕砂。 难不成还得跑去极北之地那么远? 感觉还没开始找就有些累了,骆星将手中的纸张举高,生无可恋地盖在脸上。 耳边忽而传来叽叽喳喳的鸟声,然后盖在脸上的纸张就被一张尖嘴叼了去。 骆星刚想发火,但看清楚来鸟是谁后又顿时高兴起来,“是你啊,小黄鹂鸟,你来得正好,我正有事想问你呢。” “别说了大人,阿鹂都知道了,大人要找三味药材对吧?阿鹂知道在哪儿,阿鹂愿意陪大人去找。” 听到它的话,骆星瞬间愁云尽散,恨不得亲它一口。 自来到这里,这只鸟可帮了她不少忙,以前还觉得它烦人,现在看来,实在是错怪它了。 小黄鹂可比明启那家伙靠谱多了。 “你真好,阿鹂。” 骆星将它捧到手心蹭了蹭脸,“要不我给你点灵力,助你化形怎么样?” 手心里的小黄鹂瞪着滴溜溜的眼睛,急忙摇头拒绝,“不要,我才不想当人呢,当人麻烦死了,还是做鸟最好最自由了。” “倒也是。” 骆星想了想,“那我们接下来去哪儿呀,极北吗?” “不用跑那么远啦,妖国的御灵医那里除了穷奇角可什么都有,大人您去妖国一趟就好了。” 妖国······ 不小心想起妖国的某个人,骆星的眼底有一瞬间的黯淡,但也只是一瞬间。 还是不要想那么多了。 骆星渭叹一声,重新收拾好心情,将黄鹂鸟放在领口,用最快的速度赶往妖国。 明明离开这里不久,但再来的时候,却有种物是人非的感觉。 街道上空旷了很多,脚下血迹斑斑,巷子深处还有忙着啃食同类尸体的小妖怪。 空中忽而有金雕盘旋而过,小黄鹂鸟被吓到了,缩在她的衣领里,瑟瑟发抖。 “有我在,别怕。” 骆星安抚地拍拍它,顺便随手一击,赶跑了那只虎视眈眈的金雕。 再次见到岁樱的时候,那人已经完全变得暴戾无常,稍有不快便可以随意了结一只妖的性命。 且她日日以内丹为食,妖力也随之日益激增,妖国大约已经没有她的对手了。 初来妖国时接待她的紫衣男子原是夏渝的近侍,现在因为不愿效忠于她,便取代明启成了岁樱新的玩弄对象。 看着被吊在树上打得奄奄一息的紫衣之人,骆星有些不忍,便劝岁樱放过他。 “既然狐仙姐姐替你求情了,那本王便暂时饶过你。” 岁樱挥袖,解除了那人身上禁锢,然后转而撑着下巴笑着看向她,“对了,姐姐要的那两味药材我已经命人去取了,姐姐稍候片刻,马上就来哦。” 本以为她不会这么轻易答应她的请求,却没想到她对她的态度意外的好。 骆星有些不解,“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你不该恨我吗?” 闻言,岁樱扑哧一声笑了出来,“为什么要恨你呢?我有今日,不全多亏了你吗?何况,你是哥哥最喜欢的人,我自然,是要替哥哥好好待你的。” 还是不太明白她的逻辑,但,管她呢。 骆星叹了口气,没再说什么。 离开妖国,虽然很顺利拿到了想要的东西,但骆星却怎么也高兴不起来。 岁樱崇尚野性与自由,治国理念与她哥哥完全不同,按她的话说是,“妖就是妖,人就是人,为什么要把妖国变得像人类的国度一样一板一眼,井井有条,而毫无妖性呢。” 话虽如此,但现在的妖国到处是争夺,杀戮,弱者完全没有生存的空间,已经有大量妖怪开始抢占人类的领土,而岁樱对此完全放任,甚至···像是乐见其成的样子。 这样下去,只怕迟早会出问题。 “算了,还是先不想那么多了,阿鹂,我们接下来去哪儿?” 怀里的黄鹂鸟探出头来,“听闻穷奇兽被上古神关在南苍山,我们可以去那儿看看。” 听了黄鹂鸟的话后,骆星便马不停蹄赶往那里,只是来到这里的时候,看到的却只有静幽潭被挣断的锁链。 这里的土地说,不久前封印松动,穷奇兽逃了出去,不知逃到了哪里,怕是人间有难。 骆星的心情更加不好了。 幸而鸟兽之间消息较为灵通,小黄鹂鸟很快从其他鸟群那里得知了穷奇兽的下落。 听闻它一路逃到滦阳,闯出不少祸事。 而骆星赶到那里的时候,也正好遇到,出山平乱的天华山众人。 第199章 九尾狐大妖与白切黑小哑巴21 骆星来得还算巧。 赶到这里的时候,正逢那只双目血红面目狰狞的庞然大物被一群穿着白色道袍手持长剑的少年团团围困。 穷奇兽后方有紫衣白发仙风道骨的老道凌空而起用手中拂尘将那穷奇兽紧紧缠绕住。 看状况像是已经经过了一番打斗,这几个人身上都挂了彩,地上还躺着昏迷不醒的伤员。 但这老道士之前与她交过手,还是有两下子的。 骆星站在不远处观战,不到万不得已,并不打算出手。 原以为战斗已经进入了尾声,却不曾想随着一声沉闷如雷的吼声,那穷奇兽发了怒,瞬间以一股强大的力量挣开了缠绕于身的拂尘法器。 而它周身的人也被这股力量震出数米远,齐齐倒在地上,身负重伤。 在那群被震开的身影中,骆星捕捉到一抹熟悉的淡绿色,然后她飞身上前,接住了那个快要倒下的人。 “···这么久不见,你竟毫无长进。” 骆星扶着他,淡声说。 狂风猎猎,漫卷轻沙落叶,满目尘嚣中,她臂弯里的人怔怔望着她,像是连话都忘了怎么说。 待祝珩站稳,骆星收回手,望着前方蠢蠢欲动的巨兽,手中幻化出长剑,眸色认真起来。 “退后,小心血溅到你脸上。” 说完,不等他说什么,骆星已经上前,与那巨兽缠斗起来。 但没想到这穷奇兽比她想象中的还要难缠一些,即便用十足的力气砍它,它也像是感觉不到疼痛一般,丝毫不受影响 骆星感觉自己像是在打一只血条很厚的大怪。 无论怎么打,它头上的血条就是不掉。 骆星有些疲惫,只是不曾想刚停下动作,面前的巨兽便向她张开血盆大口,像是要将她拆吃入腹。 千钧一发之际,有一把大手猛然推开了她。 还没反应过来,便听四周人惊慌喊道,“大师兄!” 再看时,方才推开她的人已经被穷奇兽吞入腹中,不见了踪迹。 “草······” 事发突然,骆星只觉气血上涌,脑袋都有些发晕,索性扔了手里的长剑,于手中汇聚起力量向那只巨兽愤然击去。 穷奇兽猛然倒在地上,然后喘着粗气想要站起来。 只是刚摇摇晃晃站起来,忽而便有冷白色剑光从它腹部破体而出,它的目光在一瞬间变得呆滞,最后轰然倒地,激起一地尘埃。 而骆星上前一步,于风中再次接住了那个淡青色发带飘扬的素影。 他抬眸看她,神色苍白,脸上还带着鲜红的血色,但嘴角笑意却依旧温和,“···抱歉,弄脏了姑娘的衣服。” 听到他的话,看到他苍白而温柔的笑颜,骆星的心忽然痛了痛。 像是经年不愈的伤口,又开始隐隐作疼。 “傻子。” 她忍不住叹了口气。 三味药材如今都拿到了,原本是想立刻赶回去的,但见祝珩与他的那些师兄弟都受了重伤,骆星又善心大发留下来给他们疗伤。 虽然损耗了不少灵力,但就当是上次她不分青红皂白伤了他们的补偿了。 大约是上次被她打怕了,这些人见了她连句话都不敢说,倒是她走了以后才开始叽叽喳喳地议论起来。 但那位仙风道骨的清玄长老是个拎得清的,知晓她的身份后对她的态度很是恭敬,也感念她救了他们的恩情,每每见了她都要板板正正地行个礼。 被这个看起来就辈分很高的人行礼,骆星还真有些不适应,虽然她实际年龄的确比他大很多很多。 这位清玄长老总看起来一副忧国忧民不苟言笑的样子,弟子们看起来很怕他,吃饭的时候也低着头,不敢发出声音。 死气沉沉的。 骆星倚靠在楼上喝酒,觉得他们实在沉闷,便下楼又问掌柜的要了一坛酒之后强势地挤着坐到了他们中间。 于是一圈素白中出现了一抹突兀的红。 “我明天就要走了,诸位,不给我送送行嘛?” 她笑着看了这一圈人,这几个人抬头神色复杂地看看她,又看看主位坐着的清玄长老,都没有接茬。 祝珩举起手边茶杯,看向她,温声道,“师门禁饮酒,在下以茶代酒为姑娘送行可好?” “禁饮酒···吗?” 骆星撑着下巴,嘴角勾起不怀好意的笑容,“可你上次好像喝了不少呢。” 闻言,在座之人都用惊愕的目光齐刷刷地看向举着茶杯一袭白衣板板正正坐着的祝珩。 祝珩神色呆滞,不知该说什么。 骆星笑着用酒杯碰了碰他的茶杯,仰头不紧不慢饮下杯中酒,忍不住渭叹一声,“你们这些人呐,明明都是十几岁的少年郎,却要装出一副老成持重的样子,真是虚伪得很。” “你才虚伪。” 席间终于有人忍不住开口,看那个瞪着圆圆眼睛颇为愤愤的样子,像是那日初见时跟在祝珩身后的小师弟。 “是你啊。” “我认得你,扶乐城铲除狐妖为民除害的英雄侠士嘛。” 骆星笑了笑,还没等他说什么,便又故作好奇地问,“你和那位送你腰带的姑娘怎么样了?她那么仰慕你,你可别伤了人家姑娘的心呐。” 一石激起千层浪,听到她说的话,在座的人都按捺不住八卦的心暗自哄闹起来。 “你血口喷人!” 他恼羞成怒。 “我亲眼所见。”骆星不甘示弱。 正对峙着,忽而有筷子重重叩在桌子上的声音,而那声音的主人正是终于看不下去了的清玄长老。 看到长老生气了,众人顿时噤声,埋头吃饭,不敢再说话。 只是他却没说什么,只沉默地站起身,离开了这里。 清玄走后,桌子上顿时你一言我一语地吵闹起来,“长老是生气了吗?他怎么没有罚我们呐?” “长老应该是吃饱了吧,不过谢桐你小子,敢背着我们和姑娘私相授受是吧?啊?” “对啊对啊,我们可是修道之人,你怎么能这样呢!” 众人集体向谢桐展开了讨伐,被围攻的人脸都红了,“你们就听她乱说吧,况且师兄还喝酒了,你们怎么不说他呢。” 谢桐将矛头指向一旁颇为无辜的祝珩,众人看向祝珩,沉默了两秒,显然都不是很敢放肆的样子,只小声试探地问了一句,“师兄,酒···好喝嘛?” 祝珩像是不知该说什么,目光游移间落到了骆星的身上。 骆星笑着又饮一杯,而后摇摇晃晃站起身来,“好不好喝的,你们试试不就知道了吗?” “试试···吗?” 这群人的目光集中到那坛酒身上,不知是谁先开的头,很快,一坛酒已经见了底,之后,是两坛,三坛。 “其实我之前早就偷偷喝过了,你们不知道吧哈哈哈······” “我也喝了。” “还有我······” “好啊你们,看我不告诉长老罚你们!” “告什么告,你这个告状鬼,现在你也喝了,要罚也是一起被罚,谁怕谁呀······” 醉醺醺的少年们开始胡言乱语,你一言我一语,说什么的都有。 后来谢桐趴在桌子上抱着酒壶哭了,说他其实很喜欢那个姑娘,但他不能喜欢,也不敢喜欢。 有人去安慰他,但安慰着安慰着,又想起自己的伤心事,然后两个人抱头痛哭。 夜色渐浓,酒醉的少年们醉倒成一片,而他们的大师兄祝珩则不辞辛劳地一个个将他们扶到各自的房间里,又吩咐了小二多熬些醒酒汤送来。 骆星就斜倚在角落里,撑着头静静看着他忙上忙下。 等安顿好酒醉的众人,祝珩给她也端来了一碗醒酒汤。 “你也喝点吧,不然明天走的时候该头痛了。” “放心,这碗加了糖,我试过了,没有那么难喝。” 像是哄小孩喝药的语气。 “我好像都没有看到你醉过,祝珩······” 骆星撑着下巴,向他凑近一些,眼睛因为醉意而变得朦胧起来,“我好想看看,你醉了是什么样子。” 他无奈地笑了笑,少顷,低声说了一句,“我不敢醉······” “若我非要你醉呢。” 骆星开始无理取闹,不知从哪里变成一壶酒推到他的面前,“给我喝!不然我就···就······” 该说什么威胁一下他呢?她想了想,忽然低头看到自己眼前的醒酒汤,然后便认真地说,“不然我就不喝这个黑乎乎的什么汤了。” 一个毫无杀伤力的威胁。 对面坐着的人笑得无奈,然而他将那壶酒接过来,却是真的答应了,“那我答应你,你也答应我,乖乖把醒酒汤都喝光好不好?” 依旧是哄孩子的语气。 温柔得让人心痛。 第200章 九尾狐大妖与白切黑小哑巴22 “醉了没?” “没醉。” “醉了没?” “没有。” “醉了没?” “没····有······” 一杯杯烈酒下肚,一碗碗醒酒汤入口,她越来越清醒,而对面的人却慢慢垂下头,思绪越来越趋于混沌。 一个安静的人,醉了也是安安静静的。 “祝珩。”骆星轻声唤他的名字。 听到她唤他,他抬起颇为沉重的脑袋,迟钝地看着她,片刻,忽而嘴一扁有些委屈的小声说,“我不是祝珩······” 闻言,骆星心头一颤。 “那你是谁?” 她放在桌子上的手慢慢收紧。 他看着她,清亮的眼眸带着朦胧的水光,很久没说话。 “我是······” 过了很久,他有些痴然地笑着说,“我是一棵树。” 心里好像有什么东西坠落了下去,却没有回声,只有无尽的虚无。 骆星往后靠了靠,莫名松了一口气,却又怎么也高兴不起来。 “你就是个傻子。” 心情太过复杂,她的语气也随之变得不太好。 祝珩看着她,神色更加委屈。 “你才是傻子······” “你才是傻子!” 他好像生气了,站起身,有些激动地跑了出去,很快不见了人影。 骆星无奈地叹了口气,怕这个酒鬼出了什么事,赶紧起身追了出去。 如霜月色中,那个一袭白衣的人肆无忌惮地奔跑在空无一人的街道上,衣袂飘然,发带摇曳,她好像怎么追都追不上。 动用术法想要将那个人定住,但他很快解开了她的定身术,仍旧往前跑着,不知要到哪里去。 骆星实在追累了,便在身后喊了一声,故意摔倒在地上。 这个办法总是奏效的。 对于那些善良的人,在意她的人。 果然,前面的白衣醉鬼停下了脚步,他迟缓地转过身来,摇摇晃晃,一步一步向她走近。 待他走近,骆星站起身来,拉住他的衣袖,以防他再次逃跑。 “早知道不灌你酒了,真不知道我图什么。” “走吧,不早了,回去吧。” 她转身,想要拉他走,只是却怎么拉也拉不动,反而被反握住手腕,向他的方向拽着踉跄了一步。 祝珩像是真的醉了,眼眸不似平日的澄澈温和,而是幽深晦暗的。 “……你希望我是谁?” 他忽然没头没尾地问她。 “什么?”骆星故意装傻。 面前的人紧握她的手腕,向她走近一步,却没有再问,只是认真地看着她,眸色痴然晦暗又带着无望的自讽。 他在笑,只是眼睛却蒙着淡淡的水雾。 骆星叹了口气,抬手,摸了摸他发间的那抹青色,轻声道,“祝珩就很好。” 她动作温柔,但眼里没有什么特殊的情绪。 她说,祝珩就很好。 她希望,他只是祝珩。 握着她手腕的人慢慢松开自己的手,后退两步,垂下头,默然站立了许久,不知在想什么。 “可我不想做祝珩。” 过了很久,他说。 骆星有些不明白他,“那你想做谁?” “我想……” “做一棵树。” 夜色里的人向她走近,看着她的眼睛,认认真真地说。 “你累了,便倚靠在我的身上歇息,你饿了,我便给你结几颗甜甜的果子吃,若是你觉得冷了,便是把我砍了当柴烧,我也觉得欢喜。” 还说自己不是傻子。 骆星静静地看着面前笑意痴然,带着几分醉意的人,觉得他傻,但又忍不住抬手,想要摸摸他的脸。 然后她看到,他流泪了。 用一种熟悉的温和而又悲伤的目光看着她。 她心头一颤,伸出的手顿在空中,有些畏缩地收回,但没想到,他却抓住她的手,然后慢慢地,握着她的手,放在了自己微微发烫的脸上。 “我醉了。” “所以,不要害怕,你想做什么,都可以。” 他竟知道,她在害怕。 骆星如鲠在喉,说不出一句话。 可是,看着他湿润温柔的眼睛,竟也舍不得收回自己的手。 “你醉了的样子,真像一个人,祝珩。” 骆星轻轻摸挲他温热的脸颊,眸色变得柔软下来。 “那你,就把我当作他好了。” 他没有生气,只是天真痴然地笑着,又朝她走近一步,“把想和他说的话,说给我听,如果我见到他了,一定帮你告诉他。” 他站在她面前,站在月色下,被月光晕染得没有一点棱角。 这样近的距离,这样温和的目光,真的,像极了那个人。 所有情绪如潮水般于心头翻涌,骆星注视面前的人良久,低头自嘲地笑了一声。 “我不想和你玩这样自欺欺人的游戏,祝珩。” 手还没有收回来,声音先冷淡下来。 看着面前的人,骆星微微歪了歪头,摩挲着他清俊的脸颊,神色慢慢变得玩味散漫起来,“你今晚说的话,我可以只当你醉了,但···若你真的如你所言那样喜欢我,愿意放弃一切跟着我做我的奴隶的话,我倒也很乐意陪你玩玩。” 他看着她,眸色黯淡下来,眼中带着失望,还有一种她看不懂也不想看懂的复杂情绪。 “···为什么是这样的?” 面前白衣无尘之人后退一步,喃喃说,“该怎么办,该怎么办?” 说话,也不看着她,像是在问她,又像是在问自己。 “我就是这样的人啊,你不是一直都知道吗?”骆星笑着说了一句,看起来是满不在乎的态度。 他定定望着她,不知在想什么。 默然良久,他忽然上前握住她的肩膀,一字一顿,可怜,认真而又卑微地说,“我错了,我真的错了,你···你别不要我好吗?” 没头没尾,莫名其妙,可眼中的恳切却又那样切实地存在着,连同声音都是颤抖哽咽的。 像是真的醉了······ 骆星无奈轻叹一声,忽然有些不忍,“你没做错什么,我也没有不要你,祝珩。” “你是自由的。” 她认真地说,“如果不想做祝珩,你也可以是任何人,不要被我或是其他人,或是一个名字困住好吗?” 他看着她,慢慢松开了自己的手,像是真的听懂了,只是眼眸却愈发湿润。 “真的是这样吗?” 他笑着,眼眸湿润地问她。 骆星没说话。 他静静在黑夜里望了她良久,最终只说了一句,“我信你。” 而后黯然转身,一步步向远方走去。 自此,她再没见过他。 第201章 九尾狐大妖与白切黑小哑巴23 拿到三味药材后柳无伤便独自一人去炼制解药了,神秘兮兮的,还不让人看。 明启则和柳先生的徒弟在前堂帮忙照看病人,忙得脱不开身。 骆星便躺在后院藤椅上偷懒,在满院金桂的香气中打盹,睡梦中,有人向她求救,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绝望。 恍然从梦中惊醒之时,阳光依旧晃得人睁不开眼睛。 周遭静悄悄的,只是偶有树上的蝉鸣鸟啼,骆星揉了揉发酸的脖子,百无聊赖地叹了口气,想着给自己找点事做。 前堂药味太冲,人太多,骆星只远远看了一眼便走了。 柳无伤的药房房门紧闭,敲了几下也无人回应。 骆星悻悻而归,叉腰站在树下,望着院中那棵粗壮的桂花树,脑海中忽然有了个好点子。 说干就干。 骆星爬树摘了许多桂花,在后院小厨房一待就是一下午。 上一次做饭是什么时候呢,好像是在竹林,差点把明启的房子烧了那回。 比起上次,她的厨艺明显进步了许多,除了满厨房的烟熏火燎烟雾缭绕之外,暂时没有出现什么安全事故。 到了晚上,明启终于忙完想起她,却又哪里也找不到她。 到最后,是骆星自己捧着一盘子大小不一的不明块状物体从厨房十分兴奋地跑出来的。 “快看快看,我做的桂花酥,厉害吧?” 明启看看她,又看看她手中的东西,面色复杂,“你,你一下午,就在做这个东西?” 骆星一脸无辜,“对啊,我可是花了一下午的时间做的,你要尝一下吗?” “我还想多活几年。” 明启很是不给面子地翻了个白眼摇着头走开了。 “尝什么尝什么?有什么吃的吗?一下午没吃饭,我快饿死了。” “怎么劳烦狐仙大人亲自下厨,这种小事交给我们就好······” 原本兴冲冲闻声而来的柳先生的两个徒弟在看到盘子里黑乎乎的东西后,瞬间双双陷入了沉默。 “对了,我还有药材没晒,得赶紧去晒了。” “我帮你。” “走走走,一起走。” 高个子和矮胖子手拉着手逃也一般地跑了。 “有那么夸张吗?” 骆星觉得无语,“不吃就不吃,本来也不是给你们做的。” 说完,骆星重整旗鼓,端着盘子就来到了柳无伤一天没开的药房门前。 刚准备敲门,房门里面的人便似与她心有灵犀一般也在此时打开了房门。 炼了一天药的柳无伤神色间难掩疲惫,看到她后眉眼冷淡警惕地关上了身后的门。 “妖仙大人有何指示?” 她没有理会她,只自顾自地从台阶上走下,坐到了院中的石桌旁给自己倒了杯茶喝。 虽然有种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的感觉,但骆星还是很热情地将自己亲手做了一下午的桂花酥放到她的面前。 “忙了一下午,饿了吧,要不要尝一尝我亲手做的桂花酥?” “虽然卖相不太好,也比不得你爷爷做的,但味道应该还是不错的,真的,相信我。” 骆星一脸期待地看着她。 柳无伤抬眸看她,又瞥了一眼桌子上的桂花酥,没有说什么,只是伸手,拿起盘中一块焦黑的酥饼,看了很久才说,“···桂花酥?” 她忍不住笑了一声,“大人确定这是桂花酥,而不是一小块炭?” “呃……” 骆星讪笑,“第一次做,没什么经验,火候大了点,你要是不想吃就倒了吧。对了,你今天炼药炼得怎么样了?” “还行。” 柳无伤把玩着手里的桂花酥,脸上带着似有若无的笑意,“只是总觉得还是差一点。还有我很好奇,大人是从哪里学得这种低三下气讨好人的招数,怎么万人供奉高高在上的狐仙大人现在倒是笑得比千红楼的姑娘还要谄媚几分,实在让小女子受宠若惊呐。” “想知道原因吗?”骆星也没生气,而是向她凑近一些,仍旧笑得纯良无辜,“因为,你有价值啊。” 她托着下巴笑眯眯地说,“不然你以为,我很喜欢你吗?” 对面的人脸色变了变,又很快恢复如常,只是手里的酥饼却被她捏碎了。 “浪费食物可不是个好习惯。” 身后忽而传来明启的声音。 循声望去,不远处的明启端着托盘悠悠然走近,托盘上还放着两碗热气腾腾的面。 “柳小姐炼药辛苦了,吃点东西吧。” 他礼貌微笑,将面放下,但这笑容落到骆星身上时又被瞬间收回,转为一记眼刀,“做个桂花酥跟打了个仗似的,一天天给你收拾烂摊子也够收拾的。” 柳无伤冷笑了一声,“你方才说浪费食物,你觉得,这盘东西,可以称得上是食物吗?” “嗯······” 明启看向桌子上的那盘桂花酥,“虽然丑了点,但依稀还有桂花的香气,足见她下了不少功夫。她也是一片好心,柳小姐就算不领情,也不必如此践踏别人的心意吧。” 柳无伤笑得更冷了,将手边的青瓷盘推到他面前,“说得这么好听,那你吃啊,这不是她的心意嘛?你都吃了啊。” 明启看看桌子上的煤炭版桂花酥,又看看柳无伤,最后看了看一旁用期待的目光看着他的骆星。 僵持良久,他一咬牙,直接面不改色地吞了一整块的酥饼。 骆星大为感动,赶紧给他倒了杯茶,眼睛亮晶晶地问,“怎么样?没那么难吃吧?我觉得还行,你觉得怎么样?” 明启神色麻木,也没说话,只连着喝了许多杯水,最后才淡淡地下了评价,“做得很好,下次别做了。” “哦。” 骆星颇为遗憾,“看来我真的没有做饭的天赋,那我还是乖乖等着吃吧。” 说完便很快转换了心情高高兴兴吃起面前热腾腾的面来。 明启起身要走。 “你干嘛去?” “……肚子疼。” 骆星闭了嘴,没敢再问。 明启走后柳无伤也走了,骆星吃完自己的面,又把柳无伤的那碗也吃了。 吃饱后本是要心满意足地回去睡觉的,但路过小厨房,却被一股味道吸引了进去。 推开门,却不想又看到了柳无伤。 看到她进来,她也没说话,只抬眸冷淡地看了她一眼后便继续低头挽着袖子做自己的事。 “你在做什么?” 骆星没皮没脸凑过去,“好香啊。” 柳无伤揭开笼屉,一股清香扑鼻而来,之后她又不紧不慢在那小小白色方糕上面点了桂花蜜,看起来卖相就更好了。 “你做的果然比我做的好多了。” 骆星的目光无法从面前白花花的小方糕上面移开,“我能尝一口嘛?就一口,真的好香啊。” “你不怕我下毒啊?” 柳无伤阴恻恻地说了一句。 蒸腾的雾气中,骆星望着她,笑得纯然,“那你就毒死我好了,反正我有九条命,给你一条也不是不可以。” 对面的人微愣。 “那真是便宜你了。” 少顷,她微微眯了眯眼睛,像条蛇盯着猎物一样,于雾气中看着她大快朵颐,“我要的不是你的命,而是······” “什么?” 骆星没太听清她的后半句话。 只是还没等到对面的人再次开口,门外忽而有人脚步匆匆地赶来,说明启出事儿了。 等赶到他院子里才发现他上吐下泻嘴唇发白已经是快要虚脱的样子。 柳无伤当场下了诊断:“食物中毒” 吃完药明启眼神空洞虚弱不堪地躺在床上,一脸生无可恋。 骆星有些惭愧,“对不起啊我真没想到会这样,你饿不饿啊?要不我给你做点东西吃吧?” “我谢谢你全家。” 明启咬牙切齿道。 第202章 九尾狐大妖与白切黑小哑巴24 差一点。 柳无伤说她炼制的解药总是差一点。 “差一点?” 骆星不以为然,“差一点不就是差不多,差不多不就是已经成功了?成功了那还等什么,赶紧给他们解药治病呐。” “人命关天,你不觉得这样草率了点吗?” 明启劝她慎重。 “那你有更好的解决办法吗?我可以等,但那些人耗得起吗?”骆星反问。 他说不出话来了。 这个莫名其妙的怪病居然要耗费这么多心力,骆星的耐心已经被磨没了,当即决定让柳无伤先将这个差一点的药给那些病人试试。 柳无伤并没说什么,只是要走的时候回头最后问了一句,“你真的确定吗?” “确定。” 骆星靠在躺椅上随意摆摆手,有些冷血地想,反正死的也不是她,她已经为这些不相干的人做得够多了。 就这样,解药被大量分发给了那些被病痛折磨的病人,幸而,病人们在服下药后并没有出现什么不良反应,而是有了好转的迹象,甚至即将要死的人服下药后也渐渐有了生命体征。 “你还是有两把刷子的嘛。” 骆星如释重负,拍拍柳无伤的肩膀,忍不住夸她。 柳无伤只是笑笑并不说话。 笼罩在青衍上空的怪病阴影慢慢散去,本以为很快可以见到阳光,但没想到这边刚好了一点,人界那边又出了状况。 妖国竞争残酷,挤占了许多妖怪的生存空间,为了生存,那些妖怪只得进入人界,而这也导致了人界妖魔肆虐,比之从前更甚。 有些妖怪只是为了生存,而有的妖怪却四处作恶,为祸人间,使得人间百姓苦不堪言。 岁樱对此视若无睹,还私自关押了人界君王派来交涉的使臣,不知是何意图。 天华山的清玄长老找到骆星,希望她可以前往妖国与岁樱进行商谈,还人间以安宁。 听他在耳边唠叨,骆星躺在摇椅上,眼睛都懒得睁开,只是忽而又想到了什么,淡淡问了一句,“祝珩呢?可有他的下落?” 清玄长老叹了口气,摇摇头,“不知去了哪里,我那弟子明明一向最是乖巧,不知为何,忽然就······” 骆星慢慢睁开眼睛,望着透过树梢刺目的阳光,望了很久,不知在想什么。 “大人?” 清玄忽而唤她。 骆星回过神,缓了一会儿后站起身来,伸了个懒腰。 “我代你去和岁樱商谈,也劳烦长老,替我看好这里,有任何风吹草动,请立即告诉我。” “大人放心。” ······ 又来到了妖国,这好像已经是她第三次来这里了。 来到妖王宫后骆星径直去找了岁樱,这次她倒不是在折磨别人取乐,而是在校场巡视妖卒军队。 校场上,乌泱泱一大群高矮不一千奇百怪的军队正在操练武器,岁樱则懒懒地倚靠在高台之上,周身围绕着几个玉面郎君给她口中喂葡萄,真是看起来好不惬意。 像是知道她来了,岁樱微微勾起唇角,眼也没抬,“姐姐来了,坐。” 一阵风过,骆星缓缓现身,抱臂看着面前的人。 “你倒是惬意。” 她嘴角笑意更甚,“如果你想,你也可以这么惬意。” 骆星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对面花团锦簇坐着的人又轻叹一声,慢慢站起身来向她走近,“只是可惜啊,姐姐与我们这些寻常妖怪可不同,心怀大义,总是闲不下来的。说吧,姐姐这次找我,又是为了什么?” 心怀大义? 想不到有一天,也会有人用这个词来形容她。 骆星觉得好笑,但也没说什么,只开门见山道,“我要你放了人界使臣,依法惩治私自前往人界的妖怪,并许诺,永不踏足人界。” 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岁樱妖冶美丽的脸上渐渐浮现一抹嘲讽的笑。 “什么是人界,什么,又是妖界?” 她笑着说,“不管是人界还是妖界,以后,都会是本王的地盘,人类这种愚蠢又低级的生物,合该都是我脚下匍匐的奴隶才对,凭什么,要我为他们退让呢。” “妖王圣明~” 身后,有身穿粉色衣衫裸露着大片胸膛的狐狸眼男子柔声附和着。 骆星并不否认她的言论,只是语气平静地反问一句,“所以,你是不答应喽?” “姐姐,人类不值得你为他们这样做。” 岁樱向她走近一步,握住她的肩膀,神色认真起来,“姐姐何不留下来,与我共谋大业,我答应姐姐,事成之后,人间的每一所祠堂里,供奉的,只会是姐姐的神像。” “···其实,我挺欣赏你的。” 骆星抬眸静静看着她,忽而一反常态地笑了起来,伸手抚上她的脸颊,柔声道,“欣赏你的野心,你的惬意,你的无所畏惧,只是可惜······” “什么?” 岁樱微微蹙眉,认真地等待着她的回答,只是回答她的,却只有心口猝不及防传来的剧烈疼痛。 她不可置信地睁大眼睛。 骆星微笑着,在周遭大惊失色的吵闹声中,将刺入她胸口,泛着红光的短剑刺得更深一些。 “可惜我此来,不为民,不为妖,而只为我自己······” 她在她耳边轻声说。 面前的人带着不甘慢慢倒下,倒在一片血泊之中,死不暝目。 骆星随手挖出她力量充沛的内丹,放于指尖把玩,高台上下,所有人都望着她,警惕,惊恐,慌乱,却又不敢上前。 “以后,这里我说了算。” “各位可有什么异议?” 四周一派死寂,忽而,又响起那道柔和而谄媚的声音,“谨听狐仙大人差遣。” “谨听狐仙大人差遣。” “谨听狐仙大人差遣!” ······ 这是于她而言,很简单的一件事。 答应,很简单,不答应,更简单。 不消多长时间,人妖两界也再次恢复了从前井水不犯河水的平衡,而令骆星感到真正棘手的,是青衍的怪病。 是的,她知道,事情不会那样轻易结束。 而真正的人间末日,永远来得悄无声息。 第203章 九尾狐大妖与白切黑小哑巴25 接到清玄长老的消息的时候,已经是一个月后了。 骆星这辈子都不会忘记,再次回到青衍时看到的景象。 不同于初来时的热闹繁华,也不似上回满街白幡之森然,而是阴风阵阵,充斥着血腥味与腐臭味的荒凉妖异。 “嘶---嘶------” 在这样的荒凉妖异中,忽而有异响传来。 声音越来越近。 骆星看到,混杂着沙尘的薄雾之中,有似人似蛇的怪物蜿蜒游弋而来。 她几乎有些怀疑自己的眼睛。 明明那张脸她之前还在医馆见过,而今不过数日,他的瞳仁却已变得细长,手臂几乎与身体融为一体,头发也都掉光了,像条肉色的蛇一样爬在地上,嘶嘶吐着分了岔的舌头,俨然已经变成了一个半人半蛇的怪物。 渐渐地,雾气散去,这样的怪物越聚越多。 悲哀的是,每一张脸,她都曾见过,而今却都变得这样面目全非。 围聚上来的众人嘶嘶吐着鲜红的舌头,露出带着攻击性的尖牙,看着她,像是看着猎物。 骆星终于意识到,他们想吃了她。 等到想要逃跑的时候,她发现自己的腿有些发软,只是后退两步,就险些没有站稳。 幸而身后忽而有人及时扶住她。 骆星心头猛然一颤,仰头看到明启那张熟悉的脸时才松了一口气。 “怎么回事?” “回去再说。” 明启拉着她,在身后众人的追逐下,跑向柳安堂所在的方向。 直至回到安全的地方,骆星的眼前也仍是方才看到的那副景象,久久回不过神来。 明启给她倒了杯茶,“别想了。” “是因为那个药对吗?”骆星接过茶,想到什么,握住他的手臂有些急切地问。 明启没说话,算是默认了。 “柳无伤在哪儿?” 骆星的心慢慢沉下来。 “大人找我是想要兴师问罪吗?” 说曹操曹操就到,还没等明启说话,柳无伤已经掀开帘子,从后堂走出来了。 和她的爷爷不同,这人好像没有什么医者应该有的道德与仁心。 知道现在不是推卸责任的时候,骆星也没说什么,只是先询问了现在是什么情况。 “服了药的近千人都成了半人半蛇的怪物,而且牙齿上还有传染性剧毒,被它咬了的人,也会变成那样,现在整个青衍人心惶惶,搬家的搬家,逃命的逃命,还有许多户人家觉得等你回来就有救了,一直在等你。” “清玄长老呢?” “被咬了,怕伤及无辜,自己把自己封印起来了。” “医馆其他人呢?” “当然是逃命去了。” 听到她的话,骆星更加生无可恋,很长时间没有说话。 看到她这副模样,柳无伤笑着拍拍她的肩膀,带着些嘲讽的意味道,“别这么灰心,整个青衍的存亡可还要仰仗你呢,大救星。” 骆星仰头看她,皮笑肉不笑地好心提醒一句,“你现在最好别惹我,否则你不知道会有什么后果。” 闻言,柳无伤识趣地收回自己的手,但嘴上仍旧不饶人,“怎么,大人要杀了我吗?” 像是手里握着什么筹码一样,这个小姑娘现在已经完全变得牙尖嘴利,天不怕地不怕了。 骆星忽而起身,以极快的速度上前用刀尖抵住她的脖颈。 “此局,何解?” 骆星感觉自己已经完全没有了耐心,“请柳姑娘给我一个满意的答案,否则,我可能真的会杀了你。” 面前的人脸上笑意渐渐淡去。 “求人就是这个态度吗?”她说。 “好好斟酌一下你的回答,因为它将决定,今日会不会是你的死期。” “……死期?” 她忽而低头,极低地笑了一声,这笑声,越来越浑厚,透着丝丝寒意。 骆星忽然意识到什么,只是还没等她反应过来,下一刻,手一软,手中的刀也顿时跌落在地。 面前的人笑着,伸手抚上自己的脖颈,后退两步,渐渐隐入阴影之中。 “要死,也该所有人一起死才热闹啊······” 鬼魅一般的声音。 似男似女。 阴影中的身影被拉得修长,眼前的景象越来越模糊,在快要倒下的时候,身后有人上前接住了她。 还是那个温暖有力的臂膀,可此刻,她感受到的却只有寒冷。 骆星倒在他的怀中,看着眼前那张模糊的脸,伸手,紧握住他的一缕银发,强撑着,问出最后的疑问,“···是你,对吗?” 方才他给她的那杯茶,有问题。 他还是没说话,只是沉默地,用微凉的手盖住了她的眼睛。 于是她的眼前,便只剩下了黑暗。 第204章 九尾狐大妖与白切黑小哑巴26 “带走。” 她听到声音诡魅阴柔的人这样说。 然后,骆星被人打横抱起,一步步走向未知的地方。 身体酸软,无法动弹,听力却变得异常清晰,耳边传来风声,脚步声,开门声,渐渐地,四周变得寂静幽冷,恍惚间,又听到了嘶哑的呼救声。 这声音,似是那日金桂树下小憩她睡梦中听到的声音。 原来,那不是梦。 正疑惑间,似有带着药香的衣袖轻拂过她的口鼻,渐渐地,身体有了知觉。 “该从哪儿下手好呢?” 骆星被放置于冰凉的木板床上,像是砧板上待宰的羔羊。 幸而当锋利的冷光贴近的时候,骆星已经完全恢复了行动能力,于是下一刻便猝不及防睁开眼睛,反手将他手中的冷刃夺走,抵在他的脖颈上。 对面的人挑了挑眉,颇为意外的样子,“原来,你没昏迷。” “要是真昏过去了,我怎么会知道,原来你是个男人,原来······”骆星环顾四周,冷笑一声,“你的房间里,还藏着这么大一间密室。” 这个烛火昏暗的密室里,摆着各种瓶瓶罐罐,还有许多暗器兵器,铁牢锁链,更有药味血腥味腐臭味各种味道混杂在一起,实在让人有些喘不过气。 “说!你是谁?到底想做什么?” 骆星将冷刃抵近一寸,那白玉似的脖颈上便瞬间有血色浅溢出来。 柳无伤并不看她,蛇一样阴冷的目光只死死盯着站在不远处冷眼旁观的明启。 “原来小狼崽,动了真心啊······” 他忽而轻声笑了出来,只是眼神依旧阴冷。 少顷,那人不紧不慢转而望向她,离那刀尖更近一些,几乎要贴近她的脸,“不过大人生得的确好看,和我初见大人时一样,光芒万丈。” 好像有点太近了。 这人一袭青衣,容色如玉,眼尾嘴角上挑,妖异却又实在俊美,骆星一时间竟有些失了神。 “小心!” 明启的声音拉回她的思绪。 但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晚了,在方才这失神的间隙,他已经摸到她身后的玄关,她还没来得及起身,便有铁笼从头顶坠落,将她关了个严实。 而方才迷她心智的毒蛇已经在笼外悠悠然找了把椅子翘着二郎腿坐下了。 他笑着,轻叹一声,“这么多年过去了,我从半人半蛇面貌丑陋的怪物,变成一个正常人,又从一个正常人变成妖,行过医乞过讨,甚至,还做过女人,可大人却还是青春依旧,一点都没变,着实令人羡慕啊······” 骆星握着冰冷的铁笼栅栏,将求助的目光投向一旁的明启。 明启摇摇头,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 不对啊。 不就是个笼子嘛。 骆星忽然想起自己现在可不是个普通的凡人,于是顿时来了自信,蓄力便要把这铁笼掰断击碎,但没想到,这铁笼坚固异常,费了多大的力气也没能让它有一丝一毫的变化。 “别白费力气了,大人。”柳无伤嗤笑一声,不紧不慢道,“这笼子可是我用穷奇角精心为大人锻造而成,大人不要辜负了我的一片苦心呐。” 玛德。 原来这家伙要穷奇角是用来做这个的。 真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骆星懊悔万分,但懊悔也改变不了任何事,于是认命般地一屁股坐下,“说吧,你想做什么?还有,我们认识吗?你为什么要这么针对我?你最好一字一字说清楚,死也让我死个明白是不是。” “大人不记得我。” 他慢慢站起身来,向她一步步走近,眸光深邃,而幽冷,“可我,却不敢忘了大人。” 骆星仰头看他,没有说话,他轻叹一声,继续说,“记得初见大人,我只是个相貌丑陋不人不妖只有戴着面具才敢出门的怪物,而大人···却是万人敬仰,光芒万丈的狐仙,人群中,我的面具被顽皮的孩子扯掉,一时间沦为众矢之的,是你从高台飘然而至,将自己的面具戴到我的脸上才将我从窘境中解救出来。” “那时候,我多崇拜你啊,将你的面具供起来,日日看着,痴心妄想,想和你一样成为受人尊敬的妖怪,自学医术,开始只是想要医好自己的脸,后来便一直四处行医治病救人。” 似乎是忆起什么不堪一样,他自嘲地笑了一声,“可是后来我发现,无论我怎么做,我都永远摆脱不了世人的看法,而你,我以为,你是不同的,可是,你只因为青衍百姓的几句话便剿杀了我的所有亲人······” 一袭青衣的人矮身半蹲在她的面前,语气带着愤恨,而隔着铁栅栏与她相视的目光里却是历经岁月玩世不恭的平静淡漠。 “你说,我想做什么呢?” 他抚摸着她的脸轻声问。 看着面前这双幽绿阴沉的眼睛,骆星的脑海里,忽然闪过一个人影。 这双眼睛,她好像见过。 骆星压下心头的疑虑,平静开口,“你恨我,但也怕我,所以想重伤我,拉我下神坛对吗?” 闻言,他笑着坦然承认,“是啊。大人命太多,游戏会不好玩的。” 游戏? 骆星笑了笑,慢慢站起身来,掌心有金红色的火焰灼灼跳动。 “可是我,没兴趣陪你玩这种无聊的游戏。” 红色火焰渐渐爬上铁笼,铁笼在一瞬间化作滚烫的铁水,化在地上,嘶嘶作响。 虽然不知道这个大招叫什么名字,但却是十分的好用,次次能够助她脱困。 柳无伤在这样的灼热中慢慢后退,骆星则从笼中走出,一步步向他走近,掌心火焰不熄。 “城中蛇疫,所谓解药,你为了报复我,还真是处心积虑。” “你说我,是一把火烧了这里,还是先烧了你呢?” 骆星幽幽然问他。 没想到火都要烧到脸上了,但面前这人却还是一副无波无澜的样子,甚至在火焰忽明忽暗的跳动中扬起了微笑。 “你真的确定,要烧了这里吗?” 他弹指,有黑色幕布骤然落下,骆星看到,那幕布后的牢狱中,是被当作实验品不断试药折磨得奄奄一息的青衍百姓,小到四五岁的孩子,大到七十岁的老人,有的变成了半人半妖的怪物,有的还在握着铁栅栏用微弱的声音呼救,目光呆滞茫然,地上甚至还有断肢和腐肉,实在令人触目惊心。 骆星被眼前景象震惊得说不出话来。 而导致这一切的罪魁祸首却洋洋得意,像是看着自己的艺术品一样,笑着说,“怎么样,大人确定,真的要烧了这里吗?” “还有,大人难道忘了,外面还有众多百姓等着大人呐,你说,他们若是没有解药,该怎么办啊?” 骆星手中火焰慢慢变得微弱。 “这就对了。”他挑挑眉,拍拍她的肩膀,轻声说,“别这么意气用事,你杀了我,他们所有人都会死。” 她最讨厌别人威胁她。 “他们死了,与我何干。” “就是所有人都死了,又与我何干?” 骆星恼羞成怒,伸手,掐握住他的脖颈,冷声道,“少威胁我,我没你想的那么心怀天下,惹怒了我你不会有什么好下场的。” 方才被刀划伤的伤口又溢出血来。 他看着她,眯着眼睛,还是笑着。 忽而,他像条蛇一样从她手中溜走,然后等她回头去寻找他的身影时。 那个如鬼魅一般的青影却从明启的身后缓缓走出,笑意森然。 而明启的脖颈间,多了一只银针。 “他们与你无关,那他呢?” “若你也不在乎他,我这里,还有另一个人。” 又是随手一弹指,方才空空如也的墙壁,起伏,翻转,然后有黑发白衣被捆着锁链的男子缓缓出现在她眼前。 竟是消失多日的祝珩。 骆星呆楞在原地。 看到她的反应,柳无伤忍不住笑出了声,“他们两个都中了我的七步散,若走出这里,不出七步便会筋脉尽断而亡,可惜我这里啊,只有一个解药。” “大人觉得,我应该给谁好呢?” 他向她走近,“不如大人帮我选一选好不好?正好我也好奇,他们二人于你而言,谁更重要一些······” 第205章 九尾狐大妖与白切黑小哑巴27 二选一。 想不到有一天她也会面临这样俗套的选择。 有意思······ 骆星侧头,看向明启,他也在看着她,但察觉到她投过来的目光后又冷哼一声别开目光,很是不屑的样子。 显然,他不想死,但让他故作可怜低三下四地求她救他也是不可能的事。 看完明启,骆星又看向被锁链牢牢锁在墙上眼里无波无澜如同一潭死水的祝珩。 不知道什么时候,那个善良坚定以守护天下苍生为己任的少年侠士变成了现在这样,随波逐流好像发生什么都不在意的模样。 像是一具无悲无喜,无惧无怒的木偶娃娃。 “大人可想好,要选谁了吗?” 身侧幽幽然传来柳无伤的声音。 骆星回过神,垂头默然片刻,忽而不屑地笑出了声,抬眼时,眸中已然尽是凉薄之色。 “如果我说,我谁都不选呢?” “什么?” 幽暗中那抹青影蹙起了眉头,显然对她的答案并不满意。 只是骆星目光一变,挥袖向他奋力一击,他躲闪不及,青袖燃起不灭的火焰。 柳无伤变了脸色,赶忙运功控制伤势,但见火焰不断蔓延开来,无法,只得自断一臂保全自身。 地上臂膀化作灰烬,两人迅速缠斗起来,但骆星有些绝望地发现,即便这人身负有伤,灵力也绝不在她之下。 且他内力浑厚霸道,和一人极其相似。 明明应该是毫无关联的两个人,到底为什么······ 骆星心有疑惑,越打越烦乱,打不过他,便将怨气发泄这满屋子的瓶瓶罐罐上,将那些他费力研制的害人的东西打了个粉碎。 他蹙起眉,很是心疼的样子。 其间,见一红色琉璃瓶落地,柳无伤飞身去夺。 感觉这东西对他很重要的样子,骆星甩袖将它击飞,又用力将它于空中击碎。 顷刻间,鎏金色粉末四溅,一股浓烈的味道钻入她的鼻腔。 骆星眼前一黑,顿觉头晕目眩。 对面那人嘴角勾起浅淡笑意,飞身上前,用仅剩一只的手臂环住她的腰,于漫天金粉中,抱着她稳稳落地。 “你故意的······” 骆星后知后觉,但于事无补,只能愤恨地看着眼前笑容得意的人。 他挑挑眉,“专门为大人量身打造的绝魂散,大人不试一试,岂不是辜负了在下的一片苦心吗?” 绝魂散。 一听就不是什么好东西。 骆星强撑着推开他,想要再次蓄力攻击,却不想,体力灵力一聚便散,像是一盘散沙。 明启和祝珩中了七步散。 她又失了灵力。 如今,他们三个竟都变成了这人砧板上待宰的羔羊。 骆星心头忽然涌上一股深深的无力感,连带着声音都没有了底气,“···你到底想做什么?” “大人不必感到害怕或是意外。” 柳无伤不紧不慢找了把椅子坐下,“为了今日,我筹谋半生,若轻易让大人逃脱,岂不是显得我太没用了。” “这样吧。”他继续说,“方才我的话依旧作数,我也不会要你的命,一个时辰后,我放你离开,但是,你只能带走一个人。至于解药,大人自断八尾来换,如何?” 自断八尾······ 骆星睁大眼睛,当即拒绝,“你做梦。” 他嗤笑一声,随手将闪着青光的利刃扔在她的脚下,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顿道,“你没有选择了,大人。” 骆星看着脚下的利刃,握紧拳头,良久,又无力地松开,而后俯身,捡起了地上的短刀。 看来今日是注定要栽在这里了。 她本不想做这可笑的选择,只是被推到这一步的时候,骆星透过短刀,目光却忍不住落在墙上那个始终沉默的人身上。 “不是让你走吗?” 骆星问他,“为什么还要回来,为什么会被困在这暗无天日的地方,为什么···不能为自己活着呢?” 他不说话,只是目光渐渐由混沌趋于澄明,而后又像是忍受着什么疼痛一样,痛苦地紧紧蹙起了眉头。 骆星收回目光,不再犹豫,闭上眼睛,手起刀落,身后白尾已然断落。 只是这断尾之痛,还真不是一般人能承受的。 骆星疼得跪倒在地上,握着尾巴的手都在抖。 “不要!!!” 墙壁上的人发出了撕心裂肺的声音,好像断尾的人是他自己。 柳无伤笑出了声,他起身,慢慢走向那个此时看起来无比痛苦的人,“没用的。” 他轻声说,“你救不了她,更救不了自己,无论,什么时候,无论,什么身份······” 柳无伤说的话骆星并没有听清楚,但确如古寺钟鸣一般久久回荡于铁链缠身之人的耳边。 慢慢地,他闭上了眼睛。 柳无伤嘴角笑意愈发猖狂。 笑够了,路过骆星身边,懒懒丢下一句,“继续。” 骆星无法,握着刀柄的手虽在颤抖,但方才的疼痛仍未散去,一刀又不得不挥向那狐尾。 只是这次,却没有预想中的疼痛传来,只有鲜红的血色一滴一滴地落在她雪白的狐尾上。 骆星睁开眼睛。 看到的是不知何时冲破枷锁紧紧握住那把刀的祝珩。 “对不起······” 他看着她,温和又苦涩地微笑着,眼泪不知什么时候落了下来,滴在她的手上。 是滚烫的。 骆星呆呆地看着他,不知作何反应。 “看来你是真的不要命了。” 柳无伤叹了口气。 听到他的声音,方才神色柔和的人目光渐渐变得凌厉起来,然后,他慢慢站起身来,眉间,红光乍现,头发也在一瞬间,变成了白色。 不知哪里起的风,吹得他的衣角朔朔。 白衣白发,明明该是仙人的模样,可加上他眉间那抹朱红色的印记,缺显得分外妖异。 骆星忽然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他好像不是成了仙,而是···入了魔。 意识到这点的骆星颇为心绪复杂地拉住他的手,有些担忧地唤了他的名字,“祝珩······” 他回头看她,笑着,目光依旧温和,但隐隐间,又多了几分偏执。 “祝珩护不了你。” 他说,“但是,我可以······” 第206章 九尾狐大妖与白切黑小哑巴28 柳无伤实力不容小觑,而祝珩则是完全不要命的打法。 一次次地倒下,又一次次地站起来,白衣被染成血色,眉间朱印妖冶非常,他眸中之色也愈发偏执狠厉。 这样的祝珩,让她感到陌生。 或许,他早已经,不是祝珩了。 “值得吗?” 即便在缠斗中落于下风,柳无伤也仍是微笑着,像只勾魂摄魄的鬼魅。 “为了她,变成这副鬼样子。” 他轻声说,“变得···自己都不认识自己,满手鲜血,一身杀意,这样的你,她真的喜欢吗?” 杀红了眼的人动作有一瞬间的凝滞。 像是真的被动摇了。 柳无伤嘴角勾起笑意,握住他的手腕,继续蛊惑人心,“你看她,看着你的眼神多陌生呀,所以,你做这一切有什么意义呢?” “停下来吧。” “让我们一起拔掉她身上的羽翼,让她再也飞不起来,再也离不开你,这样,她就能永远留在你的身边了不是吗?” 他入了魔,神智也渐渐染上偏执的色彩。 “···再也离不开我······” 受那声音蛊惑,白衣染血的人表情渐渐变得阴翳茫然,“永远···留在我的身边?” “是啊。” “永远···留在你的身边。” “这是你,属于你的,最后的机会。” 一字一句,直击心扉。 他停下了动作。 见自己话起了作用的柳无伤嘴角勾起浅淡笑意,开口,还欲说些什么,但下一刻,却睁大了双眼。 一把利刃穿心而过,直直刺穿了他的胸膛。 而手握斩妖剑的少年则向上前一步,咬牙轻声笑道,“好像连你都不知道,我究竟是谁······” 身体伴着血色渐渐变得虚无的人第一次,放下散漫的笑意,认真地重新开始审视起面前的人。 良久,那人像是明白了什么一样低头笑叹一声。 “真有意思啊······” “可惜,我的时间到了。” 他看着他,又不知轻声说了什么,白衣染血之人握剑的手像是失去力气一样,慢慢垂落下来。 然后,空中那抹虚空的青影垂眸,看向地上一脸茫然的骆星,如同神明俯视脚下蝼蚁。 在那样的目光注视下,骆星忍不住心头一颤。 他的身体在缄默与玩味的审视中渐渐化作光粒子散去,但那个如鬼魅一般的声音却始终萦绕在她的耳畔。 “我们还会再见的。” 那个奇怪的,显然已经死去的人说。 终于,一切暂时尘埃落地,骆星松了一口气,脚下一软,坐倒在地上。 空中有人带着满身血戾之气慢慢落地,又拖着长剑一步一步向她走近。 骆星仰头望着那张妖冶俊美让她感到陌生又熟悉的脸,忽然有些后怕。 “你入魔了,祝珩。” 他的脚步顿在原地,看着她,俯下身来,冰凉的指尖抚上她的脸颊,一字一顿道,“你是妖,我是魔,不是正好相配吗?” 骆星怔怔望着他那双暗红色的眼眸,心脏不可抑制地跳动起来,良久,还是忍不住偏开头转移话题,“对了,解药呢,你们身上还有毒没解呢。” 祝珩眸子暗了暗,但没有说话,只是抬手,将一个红色的药瓶交予她。 骆星拿过解药,忙起身向明启走过去。 虽然现在是解决他最好的时机,但这个世界仍有一堆烂摊子没有收拾,她暂时还需要他的帮助。 “我不需要。” 只是没想到,那人似乎并不领情,在看到她递过来的解药时,只冷冷丢下这句话便挥开她的手,化做原形转身撞墙跑了出去。 这人怎么······ 愣神之际,耳边忽而传来一阵哀嚎,循声望去,那些被柳无伤囚禁的药人已经倒在地上,化为了灰烬。 “你干什么!” 骆星不可置信地看向身后的祝珩。 他微微蹙眉,“变成这样了,活着不是一种痛苦吗?我只是帮他们解脱而已。” 话虽如此,可这样罔顾人命的事,换做从前的祝珩是绝对做不出来的。骆星感到诧异。 只是那人却忽而笑了,漫不经心地向她走近,轻声道,“你什么时候变得这样···心软了?” “你!” 骆星不知该说什么,心里觉得烦躁,转身拂袖而去。 他并未阻拦,只默默立于她身后,立于黑暗之中,望着她逐渐远去的背影,眼眸深邃而平静,像一潭不见底的泉。 在光线幽暗的地方待久了现在骤然出来眼睛竟有些疼痛。 骆星用手背掩住眼睛,忍不住叹了口气。 不知道外面现在是什么情况,心里有些害怕,但想了想,她还是鼓起勇气一步步走出药馆,抬手,慢慢打开了那扇与世隔绝的大门。 带着腥臭味的尘土扑面而来,她看到,一双又一双,细长的瞳仁向她看过来。 地上满是脱落的头发,星星点点的血迹······ 柳无伤死了。 可这些人呢,这些因他而变得不人不妖的人呢,该怎么办? 她又该怎么办······ “跟我走吧。” 身后忽而传来一道熟悉而柔和的声音。 方才一身白衣满身血迹的人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变了一副模样,如从前那般,白衣,墨发,肌肤如玉,眼眸清亮,站在阳光下,一身干干净净的少年气,连头发丝都泛着光亮,好像从来没有变过,唯有眉间泛着幽光的红色印记明明白白地昭示着,他刚才经历了什么。 他伸出骨节分明的手,轻声对她说 “这个世界太危险了,只有我的身边,才是安全的。” “跟我走吧。” “阿星······” 第207章 九尾狐大妖与白切黑小哑巴29 一声阿星,宛若梦中。 或许是想暂时逃避什么,或许是因为无处可去,又或许是那个人站在阳光下的样子太过好看。 她就这样鬼迷心窍地跟他走了。 却不想,竟是走入了那人编织的牢笼里。 这是一座灵力幻化的府邸,空荡,奢侈,死寂,挂满了红绸,而里面也只有他与她两个人。 他很少与她说话,也不会与她触碰,大多时候只是静默而柔和地看着她,好像怎么都看不够一样。 无论她走到哪里,他都会无声无息地出现在她的身后。 像只鬼魅。 在这里,骆星并不感到开心。 一闭上眼睛便是那些似人非蛇怪物的可怖模样,一睁开眼睛,又是时时刻刻盯着她的白衣祝珩。 骆星感觉自己快要神经衰弱了。 “我要离开这里。” 终于,骆星受够了。 祝珩坐在幽暗的烛火下,静静地瞧着她,眼里没有什么波澜,只是用不容拒绝的声音轻声道,“不可以的。” “为什么?” 骆星感到不解。 他不说话。 知道对这个人不能来硬的,骆星好声好气道,“我知道你是怕我出去会受伤,但我还有事得做,你帮帮我好不好?我总不能一辈子待在这里是吧?” “不可以。” 那人还是坚持。 骆星有些生气了,神色瞬间冷下来,“你知道的,你关不住我。” 他盯着她忽然笑了起来,眉间朱印在烛火下泛着淡淡幽光。 那是一个她从未在他脸上看到过的笑容。 温和但也偏执。 “那你就走吧。” 良久的沉默后,骆星听到一个让她意外的答案。 只是,那人站起身来,紧紧盯住她,慢慢向她走近,语调平静地说,“走之前,杀了我。” 后面三个字,他咬字极轻,但却没有半分开玩笑的意味。 骆星睁大了眼睛。 他冰凉的指尖握住她的手,引导着她,主动卡住自己的脖颈,柔声笑道,“如果你下不了手,我可以帮你。” 这人穿着一袭白衣,带着一身凉气,眼眸从清亮的黑色渐渐变成妖冶的暗红。 仿佛祝珩已经死了。 现在的,是从地狱里爬出来,占用了他皮囊的早已面目全非的司徒平南的鬼魂。 看着面前清冷又妖冶的男人,骆星挑了挑眉,卡着他脖颈的手慢慢收紧,“你怎么知道,我下不了手呢?” 空气在她的手中一点点消逝,他慢慢感到窒息,但没有丝毫的害怕,而是看着她眉眼弯弯地笑了起来。 在他将要窒息的时候,骆星凑上前,吻住了他冰凉的唇。 一双手,也从他的脖颈慢慢移到了脸上,变成极为轻柔的摩挲。 唇齿相连,温柔缠绵,只是,这个吻却渐渐变得苦涩。 骆星吻到了他眼泪。 “为什么哭了?” 她蹙眉,有些不解,但还是温柔地拭去他脸上的泪水。 可惜,这泪水却怎么也拭不尽。 他眼眶红红,侧头,小心翼翼靠在了她的肩膀上,身体也渐渐有了温度。 “我好想你······” 怀里的人说。 骆星如鲠在喉,不知该说什么。 “我······” 他似乎还想说什么,但下一刻,脑袋传来的眩晕感让他忽然什么都说不出来了。 她又骗他。 骆星叹了口气,摸摸他的头,慢慢将他安置在枕头上,柔声道,“别怪我,小黄鹂鸟说疫病已经在人界蔓延开了,我真的得走了,乖一点,我出去一下,还会回来的。” 他盯着她,方才的泪水还残留在脸上,目光死寂,一言不发,眉间朱印渐渐变得血红。 虽然觉得有些对不住他,但这人也太缠人了,要是征求他的同意再出去,黄花菜都要凉了。 于是骆星便毫不犹豫地起身离开了。 府邸并未设界,骆星出去得很顺利,只是她越走却越觉得心里难受得厉害。 “走之前,杀了我。” “走之前,杀了我······” 耳边忽而回响起那人的声音,骆星的脚步顿在原地,想了想,还是忍不住调转了方向。 她回来得还算快,但没想到,推开门,看到的已经是满地血色。 他仍旧如她走的时候一般乖乖躺在床上,但手腕上已经多了一道极深的伤口,头发也变回了白色,血色顺着他白皙的手腕从床边蔓延开来,一直蔓延到她的脚边。 “你疯了吗?!” 看到这幅景象,骆星心神大震,忙冲过去用灵力帮他护住心脉又止了血。 流了这么多血,若他是个肉体凡胎,怕是早已经没命了。 没想到他真能干出这种事来,骆星一时间又急又气,不知该说什么。 白衣被染红的人脸上没有一丝血色,只是静默而苍白地看着她,良久,轻声笑了笑。 “别哭,阿星······” “你走,我不会拦你。” “只是,没有你,我的存在,没有任何意义······” 为什么,他会变成这个样子。 看着面前的人,骆星心如刀绞,疼痛过后,又是深深的无力感。 最后,她还是不得已向这个世界里只有她的疯子妥协了。 她不再提离开的事,只是安安静静地陪他养伤,可是,在这些表面平和的时间里,事态变得越发严峻了。 而且,骆星发现一件,更令她感到诧异的事。 第208章 九尾狐大妖与白切黑小哑巴30 疫病蔓延到人界,人界的帝王选择了斩草除根,下令斩杀全部患病者。 听到这个消息的骆星意识到自己必须得离开了。 只是,司徒平南的伤口慢慢痊愈,但留下一道深深的疤痕。 每每开口想要说离开,总在窥见那道疤痕后便有些说不出口。 像是明白她的欲言又止,也知道这样下去不是长久的办法,开春时,司徒平南主动提出,让她去做自己想做的事。 他有魔气在身,元气损耗严重也无法掩藏自身的身份,不好与她一起走,因此便留在府中等她。 离开那日,他站在府前目送着她离去。 骆星回头看他,看这座似曾相识的府邸,脑海里忽然出现一个模糊的身影。 她并未多想,只是马不停蹄地赶往了人界。 直觉告诉她,一定有解药。 这些人不能死。 她得找人界的帝王谈一谈。 人界的帝王是个大腹便便长着胡须的中年男子,碍于身份,骆星并未直接出面,而是选择了入梦,以神灵的身份告诫他不可滥杀无辜,应当先将患病之人控制起来,再寻求破解之法,方能累积福报,万世永昌。 凡人,尤其是这种位高权重的凡人,最是信奉这些,第二日,那个皇帝便收回了旨意,下令广召天下能人异士研制解药。 令她没想到的是,明明皇帝已经收回旨意,但还是有患病者一个接一个地死去。 即便是刚患病的人,也在次日便离奇身亡。 想要弄清楚到底是怎么回事,骆星留在了死去之人最多的朔城守株待兔。 守了好几日,终于还是让她守到了。 空中明月高悬,骆星飞跃于房梁之上,奋力追捕前面一身黑衣披风遮面的可疑人士。 快要追到的一瞬间,她抬手,扯下了那人用以遮掩身份的黑色披风。 下一刻,骆星看到,那人的头发,竟是银白色的。 他没回头,只是在她惊异的瞬间,便以极快的速度消失不见了。 骆星看着手里还残存那人余温的墨色披风,久久回不过神来。 竟然是···他吗? 可是,他为什么要这么做,杀了这么多人对他有什么好处。 听闻,王城里多了一位红衣银发俊美非凡的国师,之前骆星还不以为意,但现在看来,这不是巧合。 明启······! 骆星暗自握紧拳头。 这家伙凭着一点小伎俩成为了皇帝身边的红人,现在风头正盛,要找到他不是一件难事,找到他的时候,他正悠悠然坐在院中品茶,看到她来,也并不觉得意外。 和他这么熟了,骆星也懒得周旋,直接掀了他的茶桌,上前拽住他的衣领质问,“为什么要杀那些人?” 明启仰头看她,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只是直截了当地骂她,“蠢货。” 大约是太过了解这个人,骆星并没有觉得生气,而是慢慢松开了拽着他衣领的手。 “若不是你,那会是谁?” 骆星暂时想不到第二个人。 明启冷哼一声,不紧不慢整理自己被弄皱的衣衫,“你怎么知道不是我?你现在找上门来,不就是来兴师问罪的吗?” “你!” 这人总是能让她说不出话来。 “柳无伤是死了。” 过了很久,他才淡声开口,“但这个世界还没结束,总要有一个人来当坏人,你可以用你有限的智商猜一猜,这个人,会是谁?” 看着面前这个人的脸,骆星的脑海里,慢慢浮现出一个人的身影。 “不可能。” 骆星不想相信,“你之前还杀过我,谁知道这个人会不会是你,你现在说的话,又是不是在混淆视听。” “呵。” 那人忽然低头笑了一声,再抬头时,眼里已经没有了一点点温度。 他站起身来,向她走近,平静地说,“是啊,我的确不是什么好人,你还不知道吧,柳无伤从小便收养了我,算是我的义父,我之前还利用你取了妖王夏渝的内丹给他,还有······” 银发红衣满眼冷漠的人贴近她的耳侧轻声道,“那次,不是剧情设定,而是我···真的想杀你。” 听到他的话,骆星毫不犹豫地抬手,打了他一巴掌。 不知他这话是真是假,但她的心脏却是实实在在地痛了。 他的演技太好,她差点就相信了,他对她,是有真心的。 可是她忘了,这才是他们。 各怀鬼胎,貌合神离,最熟悉彼此,也最知道刀子往哪里扎最痛。 那晚她抱着他在想该如何踩着他离开这里的时候,她又怎么会知道,他不是在庆幸,自己编的谎话真的被相信了呢? 不知道是怎么离开这里的,骆星只觉得很无力,不知道在这个世界,她还能相信谁。 “你怎么了?大人?怎么哭了?” 一路上,小黄鹂鸟叽叽喳喳问它,骆星觉得吵闹,但也无比庆幸,身边不是空无一人。 自她来到这个世界,这只鸟帮了她不少,给它灵力助它化形也不要,还真是只傻鸟。 “我们回青衍看看吧。”骆星擦干眼泪,将小黄鹂鸟揣到怀里,“不知道那里怎么样了。” “好的,大人去哪里我就去哪里。” ······ 回到青衍,出乎意料的是,这里不知道被谁设下了结界,所有患病的人与正常的百姓被隔离开来,虽然曾经繁华的街市如今还是乌烟瘴气,但好在这些人被结界困在了这里,不会伤到别人,而大部分不愿离开故土的正常青衍百姓也被转移到了天灵山上,靠山吃山,又有灵树庇护,已经形成了一片小小的村落,生活也渐渐进入正轨。 听青衍百姓说,是一个白头发的年轻男子将他们送到这里来的,还会定期给他们运送生活用品,粮食种子,才能让他们的生活得以为继。 白头发的年轻男子······ 骆星想到一个人,想要迫切地回去问他。 走的时候,苍老的农妇拉着她的手眼泪汪汪地问她,“大人,我的儿子还在山下,您一定,要救救他,我们都相信您一定有办法的······” “会的,总会有办法的。” 看着她浑浊悲伤却又满怀期望的眼睛,骆星说不出拒绝的话。 第209章 九尾狐大妖与白切黑小哑巴31 回去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了,那座寂静空荡的府邸在她走后,更加没有了一丝生气。 骆星四处寻他不见,最后,是在房顶上发现的那人。 他喝酒喝得烂醉,看到她时,以为看到了幻觉。 “···不要你······” “走开······” 醉酒的人半歪在青瓦上,蹙眉,一脸不悦地朝她摆摆手,仿佛以为这样便能挥散她的幻影。 还以为她回来他会很高兴呢,没想到他竟是这个反应。 罢了罢了,和一个喝醉酒的人计较什么呢? 骆星摇头苦笑,而后向他走近,俯下身看他,轻声问道,“真的不要我吗?” 听到她的声音,那人明显愣了神,过了很长时间才小心翼翼伸出手抚上她的脸。 “你回来了······” “嗯。我回来了。” 骆星在他身边坐下,将他手里的酒瓶抢过来,仰头豪饮一口。 傍晚的微风拂过她的脸颊,身侧的人静静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轻轻倚靠在了她的肩膀上。 像只终于等到主人回家的小狗。 这样一个人,怎么让她相信,他会是坏人呢? “青衍的结界,是你设的对吗?” 骆星问他。 靠在她肩头的人没有说话,微微阖着眸,像是睡着了。 过了很久,他才轻声说了一句意味不明的话,“···这次,我不会再眼睁睁看着你在我面前死去。” 虽不明白他这话的意思,但除了他,应该没人会这样帮她了。 骆星开口,还欲说什么,只是他忽而抬手,一弹指,整座府邸顿时亮如白昼。 红灯笼,红绸带,满门满院的喜字。 上次看到这个场景是什么时候,她已经忘了。 有一个熟悉的瞬间从脑海里闪过,同样的房顶,同样层层映着红光的院落,还有,坐在房顶上正新婚的他们。 好像已经是很久很久之前的事了,现在想起,已经没有了那样的刻骨铭心,曾经的爱恨在她脑海里已然逐渐淡忘,现在想起,也只剩下了一个情不自禁的苦笑。 “不要总是活在过去里,司徒平南。” “你会很痛苦的。” 骆星忍不住劝他。 他微微睁开眼睛,看着眼前的一切,不知在想什么,“可是,过去里,有你啊······” 虽然痛苦,但也美好。 她说不出话来了。 大约是醉了的原因,那晚司徒平南说了很多话,说了很多,不像是他能说出来的话,但后来,骆星也有些醉了,两人就这样醉倒在房顶上,以天为被,席地而眠。 天光大亮的时候,骆星便又要离开了。 这次,她向他伸出了手,“跟我走吗,无论去哪里。” 可是,他却意外地没有回应她,只是微笑着,对她说,“如果不能永远和你在一起,短暂的相伴对我来说,是一种凌迟。” 谁和谁,会永远在一起呢? 骆星觉得好笑,但也不强求,只是同样对他微笑着,说了再见。 “再见。” 他亦回她。 人界的疫病并没有得到好转,皇帝征集的天下名医也研制不出什么解药,身着铁甲的士兵又开始大肆屠戮患病者,这次,似乎遇到了僵持不下的死局。 她始终在想,这副身躯主人的执念,到底是什么。 是救这些,她一直在守护的子民吗? 她不明白,但能做的,也只是先尽全力护住这些,因她的自大和愚蠢而变得面目全非的无辜百姓的性命。 “这样做,真的有意义吗?” 明启问她,“就算保住了他们的性命,他们也还是一头只会咬人的畜生不是吗?” “废话!” 骆星一边与士兵周旋,一边朝他吼道,“你以为我想救的是他们吗?我他妈想救的是我自己!” 闻言,他愣了愣,而后忍不住笑了。 下一刻,方才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人突然扬手下令,让士兵停下。 为首的将领质疑他的决定,但被他狐假虎威地唬骗了过去。 待众人离开,明启将这些发狂的半蛇统统用绳子捆了,防止他们再袭击人。 “怎么,改性了?” 骆星觉得意外。 他若无其事,用折扇敲敲她的头,皮笑肉不笑道,“我也只是要救我自己而已,我可不想和你一起死在这里。” “那你知道,破解之法是什么了?” “不知道。”明启如实道。 骆星忍不住翻了个白眼。 还没来得及说什么,灰蒙蒙的空中忽然飞来一只惊慌失措的黄鹂鸟,“大人不好了!青衍的结界破了!” 骆星睁大眼睛看向明启,明启仰头望向快要下雨的天空,神色如常,并不意外的样子,只轻声道,“或许,有人知道······” 一场大雨如约而至。 赶到青衍的时候,地上雨水混着血水,满是杀戮的味道。 身穿黑衣头戴面具的人手持长剑,手起刀落,不知疲倦地斩杀了一个又一个半蛇的怪物。 骆星看到,他腕上,有一道熟悉的疤痕。 心在那一刻沉落到了不见底的深渊里,于是,她什么都没有做,只是上前,主动走到了他的剑下。 果然,剑在快要落下的时候,猛然停住了。 骆星缓缓抬手,摘下他脸上的阴阳面具,面具下,正是昨夜与她依偎在房顶睡着的人。 “为什么?” 她想知道原因。 可是他沉默着,不说话。 “为什么!” “为什么这样做?司徒平南!” 骆星生气了,一字一顿地吼了他的名字。 一身黑衣,肤色白得病态的人一脸不以为意。 “什么为什么?这些恶心的东西,难道不该死吗?”他说,“等我把他们都解决干净,这里,还是和以前一样安宁祥和,不好吗?” “还有···”他看着她,神色冷漠,一字一顿道,“求你,不要再叫我这个名字了。” 他们说话的间隙,明启已经把这里剩下的半蛇都控制住了。 他看着他们,觉得好笑,“你还不明白吗,以前的司徒平南早已经死了,面前这个人,不过是被强行灌输了从前记忆的一个傀儡罢了。” 骆星懒得去追究他究竟是不是司徒平南,只是声音平静地问对面的人,“你知道,解药是什么对吗?” 那日密室,柳无伤最后对他说的话,也许就是这个。 听到她问他,他脸上一闪而过的异样也更让她确定了,他一定知道,解药是什么。 要想破局,她必须得到答案。 “告诉我,我就原谅你今日做的事。”骆星尽量让自己可以好好和他说话。 可是面前的人却始终保持沉默,看着她,脸色越来越苍白。 任凭骆星好坏话说尽,他还是不为所动,骆星被逼急了,捡起他掉落在地的长剑指向他,“说话!” 雨越下越大,他低头看着她指向他心口的长剑,忽而笑了。 “杀了我吧。” 下一刻,他直直地撞上来,在她惊愕的目光中笑着说,“只要我还活着,你就一定不会知道答案。” 骆星的大脑在一瞬间接近空白,耳边也尽是轰鸣之声。 等反应过来的时候,长剑已经刺穿了那人的心口,他倒在她的怀里,脸上没有一丝的血色。 “···我不喜欢你,也不喜欢那个名字。” 怀里的人望着她,苍白地笑了笑,用有些无力的声音说,“或许我真的不是他,你也,早就不是我的殿下了······” 她是,别人的阿星。 那么多记忆,那么多不属于他的记忆,常常折磨得他生不如死,现在,也终于是解脱了。 第210章 九尾狐大妖与白切黑小哑巴32 司徒平南死了。 更准确来说,是有着司徒平南一切过往记忆的祝珩死了。 骆星平静地将他安葬在上次安葬柳老先生的地方,一场急促的春雨过后,这里的柳树已经发了嫩芽。 为何他宁死都不愿告诉她解药是什么? 柳无伤和柳先生到底是什么关系? 这个高高在上被万民供奉的狐仙大人的执念究竟是什么······ 骆星在这里站了很久,看着面前的两座坟墓,她闭上眼睛,脑海里闪过往事一幕幕。 “以前,老朽去过一个村落行医。” 她忽然想起,那夜昏黄烛火下,柳先生和她讲的一个故事。 “那里民风淳朴,景色宜人,村民们还尊我这个老头子为医仙,对老朽很是恭敬,但后来,村子里爆发了一场瘟疫,死了很多人,老朽学艺不精,用了很多办法也还是无济于事,之后,村长又花重金请来了巫师除煞,巫师说要以活物为祭才能送走瘟神还村子太平……” “您猜,最后谁成为了祭品?” 记忆里的老人笑着看向她,那个眼神,带着讽刺的清明。 她似乎,在哪里见过。 脑海里一个年轻的脸和一张年老的脸重合在一起,一样的眼神,一样的绿衣。 骆星猝然睁开眼睛,在明启疑惑的目光下,毅然决然地刨开了竖着柳先生墓碑的那座坟墓。 果然,下面没有枯骨,也没有腐尸,只有几片快要腐化的衣角。 脑海里始终想不通的事终于有了答案。 “柳无伤便是柳先生对吗?” 骆星声音平静地问身侧的人,“所以你第一次见他,才会那么怕他。” “而你最开始接近我,也是受他指使,来取我的内丹是吗?” 明启没说话,算是默认了。 她猜对了。 既然柳无伤便是柳先生,那么,这个故事,这场无解的蛇疫,以及他要和她玩儿的游戏,便一定有着某种联系。 瘟疫。 医仙。 祭品。 想着那个故事中的这几个关键字,骆星低头,忽而笑了,她好像也明白,解药是什么了。 带着心里的猜测,她长叹一口气,转身阔步离开了这里。 “你要去哪儿?” 明启赶紧追上来。 可是已经晚了,他赶到的时候,骆星已经主动将自己的胳膊递到了半蛇怪物的口中。 尖牙刺下。 骆星疼得蹙起了眉头。 下一秒,咬了她的怪物忽而愣了神,然后,细长的瞳仁渐渐扩散开来,变得圆而有神。 并且,以一种极快的速度一点一点地,恢复成了人的模样。 他愣住了。 骆星笑了,笑着笑着,又落下泪来。 她终于知道了,为什么那个人死都不愿意告诉她解药是什么。 因为,解药,便是她自己。 忽然间,远处传来一阵嘈杂声,山上的百姓不知从哪里得到的消息,说这里出了事,都匆匆赶了过来。 但赶到后看到的,是因她的血而恢复正常的半蛇。 人群里一阵惊呼,短暂的嘈杂过后,一双双眼睛看向她,带着试探,带着期望,带着贪婪。 然后,他们不约而同地一个接一个地,跪在了她的面前。 “求狐仙开恩,普渡众生。” “求狐仙开恩,普渡众生!” ······ 阴雨过后,太阳也出来了,晃得刺眼。 骆星慢慢站起身来,看着面前乌压压的人,有些喘不过气来,忍不住向后退了一步。 下一秒,却有一只黄鹂鸟落在她的肩头。 “想逃吗?大人。” “这不是您该做的事吗?” “以己身换众生,是神的使命呐,您要让阿鹂看不起你吗?” …… 从前那个单纯稚气的声音,一时之间在她耳边,变得如催命的鬼魅一般。 “你不是它!” “你究竟是谁!” 骆星后背发凉,发疯一般挥开肩头的鸟雀,它展翅高翔,在她身边飞来绕去,阴魂不散。 “你错了,我就是它······” “除了它,我也可以是任何人。” “因为,在这个世界,我才是神······” 从一开始,它就在她的身边,一步一步地,将她引到这里,她以为她发现了真相,其实是,真相需要她来发现。 她扮演了神的角色,可真正的神却在讥笑他。 她只是个,可悲的,被玩弄于股掌之间的蝼蚁罢了。 忽然明白了一切的骆星精神几近崩溃,挥剑将那只阴魂不散的鸟斩落在地。 可那个声音却还在她耳畔萦绕。 “我们还会再见的。” “我会一直,看着你······” 骆星喘着气,在那噩梦一般的声音里失去了所有力气,瘫倒在地上,而在她面前跪着的人脸上没有一点表情,仍旧只是重复着那句话,仿佛什么都看不到,什么都听不到。 他们又何尝不可悲呢? 和她一样,都是任人操控的傀儡罢了。 神思恍惚间,有红色的披风搭落在她的身上,骆星抬眸,看到了面前满眼担忧的明启。 然后,还没来得等她说什么,那人已经不管不顾地抱起她迅速离开了这里。 离开了这个让她喘不过气的地方。 可骆星并不领情,只一把推开他,开口讽刺道,“装什么?” “你不是和他们一样,都想让我去死吗?” “来啊,杀了我,杀了我你就能离开这里,杀了我啊!” 红衣银发的人看着她,声音平静地说,“你知道你现在,像个疯子一样狼狈吗?” 疯子。 在这个诡谲无常的地方,谁能不疯呢? “···你抱抱我吧,明启。” 骆星的脸变得很快,方才还满身刺的样子,现在又满眼脆弱无助地看向面前的人,他愣了愣,没有说话,只是叹了口气后沉默地将她拥入了怀中。 “不要骗我好吗?” “我只有你了。” 她带着哭腔说。 她最擅长这样装可怜的把戏,以至于让明启甚至有些分不清,什么时候是真的,什么时候又是演的。 只是见她这样一副失魂落魄的模样,他也不忍心再去怀疑什么。 于是,明启垂眸看着怀里的人,良久的沉默后,将怀里的人抱紧一些,低声道了声好。 天色很快暗下来,夜色寂寂,两人也无心睡眠,只在这里点了个火堆彼此相互倚靠坐着。 颇有种相依为命的感觉。 他侧头看她,她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只有火光的阴影在她脸上跳跃着,忽明忽暗。 他忽然有些看不清她。 “帮我个忙吧,明启。” 枯坐一夜,天将要亮的时候,骆星忽然开口。 在那个刚来的地方,骆星挖了一个深不见底的巨坑,足以容纳数万人的巨坑。 明启则吹笛,将所有的半蛇都引到了这里。 坑里有之前死于祝珩剑下的腐尸,饿了很久的半蛇很快趋之若鹜地爬到了坑底,贪婪地啃食着同类的血肉。 骆星立于坑边,满眼冷漠地看着坑里有些令人作呕的画面。 “你说,千妧的执念究竟是什么?” “真的是拯救这些,她没能拯救的人吗?” 她问他。 “或许吧。”明启也不明白,“九尾狐仙,再修一尾便可成神,这一劫没能渡过去,大约,是心有不甘吧。” “若真是这样。” 骆星笑着说,“是不是只要我从这里跳下去,以己身换众生,一切就都结束了?” “你······” 明启蹙眉看着她,欲言又止。 可是,真的是这样吗? 骆星仰头,望向她初来时承接着她的那棵古树。 她没有千妧的记忆,可是,也实实在在做这么久的狐仙大人,她不会相信,这样一个自由不羁无拘无束的人,会后悔自己的选择。 于是骆星掌心燃起不灭的火焰,看向坑底的所谓众生,脸上笑意渐渐淡去。 “可我偏不要这样。” 她一字一顿地说,“我偏要赌她,是个同我一般,假仁假义的沽名钓誉之辈。” 深坑里,伴着阵阵哀嚎,燃起熊熊火焰,仿佛要吞噬一切肮脏与罪恶。 而穿着红衣的人立于高处,嘴角笑意越来越大,直至笑出声来。 等笑够了,她又轻声说,“我也赌她,自在无拘束,永世不忏悔。” “要是赌错了呢?” 身侧的人问她。 骆星看向他,微微笑道,“错了便错了,因为,我也不是一个会后悔的人。” 他看着她,心脏竟不可抑制地跳动起来。 “明启······” 她忽然唤了他的名字。 “我爱你。” “什么?” 还没来得及从这句突如其来的告白中回过神,突然有一股巨大的冲击力袭来,他的身体一瞬间失重,不可控制地向身下的熊熊烈焰倒去。 银发扬起,模糊了他的视线,他伸出手,不可置信地望向立于高处的那人,连自救都忘了。 她垂眸看着他,美丽而冷漠,从始至终,没有变过。 一切罪恶与过往在火海中统统被吞噬干净,骆星抬手,面无表情地拭去脸上泪水。 她必须得离开这里。 无论代价是什么。 一声惊雷乍起,方才湛蓝的天空突然以极快的速度暗了下来,她走了千妧的老路,也同样惹怒了天道,于是,她的报应如约而至。 毁天灭地的天雷伴着阴雨降临在了她的身上。 骆星用尽全力与它抗衡,但终究承受不住这样的巨大冲击力,慢慢跪倒在地上。 “还是···赌输了吗?” 在彻骨的疼痛中,骆星绝望地笑出了声,“去你的天雷!去你的天道!我根本就没有错!错的是你们!是你们!” 她只是想活着,她没有错······ 一道又一道的天雷降下,骆星慢慢闭上眼睛,放弃了抵抗,她几乎以为自己要死了,只是忽然间,身体没有了疼痛。 再睁开眼睛的时候,一个高大的,长着狐耳的红衣女子缓缓出现在她的面前。 她只是轻轻一挥手,天雷便被打了回去。 那人不屑地笑了一声,“什么破天雷,跟我那时候差远了。” 这人大约,便是真正的,狐仙千妧。 骆星呆呆地看着她。 而真正的千妧慢慢向她走近,俯下身,用手中羽扇轻轻敲了敲她的头,轻声说,“你没有赌输哦。” “可是,你这么厉害,为什么会被困在这里?” 骆星回过神,赶紧从地上爬起来追问。 面前的女子微微笑了笑,似乎并不想提及往事,只是淡淡道,“没什么,不过是犯了杀戒,触怒天道,被天雷毁了肉身和道行,魂魄还被囚禁在这里而已,没什么大不了的,这里也很好玩儿啊,这不是遇到你了嘛。” 这人,还真不是一般的心大。 “哈··哈······”骆星苦笑。 千妧抬手,在她眉心轻轻一点,一瞬间,好像有无数电流涌进了她的身体一样,麻麻的。 “你,做什么?” “没什么。” 她打了个哈欠,摆摆手,转身慢慢离去,这个世界也随着她的离去而渐渐开始崩塌。 “今日在此相见也是缘分,我便将我最后残存的一点仙力给你吧,总有一天,你会用得到的。” 那高傲的乐观的洒脱的逐渐消散在金黄色的光亮中的狐仙大人说。 虽不知道这仙力有什么用,但骆星还是高声朝她离去的方向道了谢。 千妧走了。 她也该走了。 虽不知前方还有什么在等着她,但她已经不再害怕。 只是她不知道,一场天道降下的阴雨,浇灭了深坑里燃烧的火焰,她走后,有人面目全非地,带着满身的伤痕艰难地从坑里爬了出来。 第211章 双生木偶的爱恨情仇01 骆星闭上眼睛,在一片迷蒙中不断下坠,脑海中过往记忆一幕幕涌现。 太多人,也太多事。 经历这么多,她已不在乎那些虚无缥缈的感情,只想赶快结束这荒诞的一切。 天道视她如蝼蚁,将她肆意玩弄于掌心,然,值得庆幸的是,这个世界虽由天道所创,但真正能让她离开的,却是这执念世界的主人。 顾长乐。 邓安如。 海妖赛希。 无名盲女。 长公主云蕖。 女杀手竹青。 九尾狐仙千妧。 这些被囚禁于忘川河底千年的所谓恶魂对她这个外来者,居然是善意的。 这次,她又会成为谁呢? 骆星有些好奇。 待意识渐渐归拢,骆星睁开眼睛,打量着眼前陌生的世界,三秒后,她发现一个可悲的事实。 她居然,不能说话,也不能动。 不信命地努力挣扎一番后,骆星啪嗒一声,掉在了地上。 这清脆的实木声…… 是人能发出的声音? 骆星有些绝望地躺在地上,不想面对这个现实。 对了。 都成这样了,总不能一点记忆都不给她吧? 那不就太没人性了。 “接收记忆。” 骆星尝试着在心里默念。 而后,一幕幕不属于她的记忆涌入她的脑海。 还算天道有点良心,给了她原身的记忆。 原来这木头娃娃本是一块极具灵性千年沉香木,后遗落于荒野,被一木匠捡了去,做成了两个木偶娃娃哄孩子。 木偶做成一男一女,惟妙惟肖,似真人一般。 男的给了木匠的儿子,女的给了木匠儿子的青梅竹马阮漫灵。 女偶,也就是原身,被阮漫灵取名小灵,沾染人气后,渐渐有了灵魂,可以感知外界事物,喜欢模仿人类的一举一动。 阮漫灵便是她的最佳模仿对象。 从模仿她的一举一动,一嗔一笑,后来模仿她的感情,连她喜欢的人也要模仿。 阮漫灵自幼喜欢木匠的儿子,两家本是世交,一个做生意,一个做木工谋生,后来阮漫灵家中生意蒸蒸日上,而木匠却在一次干活中意外从高处坠落而亡,两家慢慢有了差距。 后来阮家举家迁往城中,阮漫灵与木匠的儿子,书生陆锦文被迫分离,临走之前,两人交换了木偶作为定情信物。 书生将木偶当作阮漫灵,日日与她同吃同睡,向她倾诉相思之情,朝夕相处中,小灵渐渐对他产生了不一样的感情。 但她不是人,没有人的思维,导致这份感情也是非同常人的。 待书生终于金榜题名来迎娶阮漫灵的时候,阮漫灵在新婚前夜离奇死亡,书生悲痛欲绝,见他难过,小灵便幻化为她的样子去安慰他。 书生大骂她是怪物,觉得是她害死了阮漫灵,并举剑刺向她,她没有躲,任由剑刺上来,因为她并不痛,也不会流血。 书生不可置信后退两步跌入水中,不多时便没了呼吸,而书生死后,他的母亲也气血攻心,吐血而亡,小灵不懂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只想让一切回到从前,于是,她将书生和书生的母亲制成不老不死不会哭不会笑的木偶。 后来小灵成为世人口中食人心的恶妖,许多能人异士入山猎妖但都是有去无回,多年后,山里又来了一个个性怪异的游侠,一座荒山,一人一偶,斗智斗勇,小灵装人装得越来越像了,会哭会笑,也会喊疼,竟也骗过了那人的眼睛。 游侠的出现,给这荒无人烟的深山带来了久违的人味,因为他,小灵的情绪变得越来越多。 但她不知道,游侠也是来猎她的。 他比那些人更聪明一些,提前调查过她的背景,布了阵法,用火烧她。 火海中,她问他为什么要这样。 那个一向话多吵闹的人只面无表情地说了害人无数,挖心夺皮,死有余辜这十六个字后便转身离开了。 所有人都觉得,是她害了人。 包括他。 小灵只近乎喃喃自语地说了声我没有杀人后便悄无声息地葬身于火海,只是,形灭神却未灭,她死后魂魄终日游荡于此不曾离去。 又是许多年后,山里来了一位白须僧人,见她执念成痴,欲念咒超度于她,她学着他的样子乖乖盘腿坐着听他念些拗口的经文。 弥留之际,她近乎天真地问他,“我真的没有害人,你相信我吗?” 但回答她的,从始至终只有僧人的一句,“阿弥陀佛,我佛慈善。” …… 接收完所有记忆的骆星心里五味杂陈,诚然,她这具身体的主人阿灵是个再奇怪不过的人,严格意义上来说,不是人,只是块木头。 被人用剑刺,不会躲。 眼前之人将死,也不救。 按理说并不会说谎,可被人诬陷了,又从不解释。 真是十分奇怪。 所以,这个木头的执念又是什么呢? 是书生? 游侠? 还是阮漫灵的死因? 亦或者仅仅只是一句,“我相信你”呢? 第212章 双生木偶的爱恨情仇02 “怎么掉地上了呢?” 正暗自思忖间,忽而闻得一道清婉柔和的女声,骆星被人小心拾起,放在手心。 捡起她的人,是个快要及笄的少女,容色白皙,两颊如星辰般散落着点点浅褐色的雀斑,这印记并未影响少女的美丽,反而更添几分娇憨。 烂漫灵动,善良纯真。 这人大约便是,阮漫灵了。 在木偶小灵的记忆中,这人算是一个比较特殊的存在,她的死也是一切悲剧的导火索,但她能感觉到,小灵对她并无恶意,也没有嫉妒之类的感情,更多的是一种对人类的探索与好奇。 所以骆星并不觉得,杀害阮漫灵的人,会是她。 少女轻轻为她拭去身上灰尘,又从木匣子里拿了迷你版衣服帮骆星很是细致地换上。 “和我长得,还真是很像呢······” 把她捧在手心的少女抚摸着她的脸喃喃说了一句。 骤然变成别人能随意摆弄的玩偶,骆星觉得很是憋屈。 好在她的主人看起来是个不错的人,也对她颇为爱护,才减少了一些不舒服的感觉。 阮漫灵帮她穿好衣服以后便抱着她高高兴兴出去玩了,天边晚霞绚烂无边,勾勒出一个高瘦的身影,少女飞奔于田埂之上,看到另一边等她的人,笑得眼睛都没有了。 骆星被她抱在怀里,甚至能听到她的心跳声。 本以为是什么少男少女羞涩约会的场景,但没想到,这姑娘上来就飞起一脚将对面的人踹到了田沟里。 被踹了一身泥的人恼羞成怒,捡起旁边的一把掺着牛粪的枯草砸向上面的人。“阮漫灵!你干嘛!” 田埂上的姑娘灵活躲开,得意洋洋地蹲在上面看他那狼狈样,眼睛笑得更弯了。 “死竹竿,让你跟我娘告状,活该。” “你自己溜去城里玩算什么命让人骗了钱还怪我?真是狗咬路吕洞宾不识好人心,死麻子脸。” “陆锦文!你再说!” 阮漫灵撸起袖子冲下去又把倒在泥地里的人揍了一顿,骆星很不幸地成为了揍人的工具。 活了这几辈子,还没受过这罪。 看着面前互相把对方往死里揍的两人,骆星生无可恋,开始怀疑天道给她的记忆到底对不对了。 这叫哪门子的青梅竹马,分明是上辈子的仇人托生来的。 等两个人揍累了,又蓬头垢面气喘吁吁地坐在泥地里互相打起了嘴仗。 “我可是秀才,你居然敢这样打我,你等着,等我以后考上状元了,第一个找你算账。” “呸,考了个破秀才快得瑟了一年了,一个大男人,瘦得跟个竹竿一样,一点男子气概都没有。” “你有你有,你个男人婆,以后谁敢娶你。” “呵,人家算命的说了,我可是大富大贵之命,以后娶我的必定是人中龙凤。” “那···”少年不怀好意地凑过去,轻声说,“算命的算出来你短命无福消受没?” “陆锦文!” 一声怒吼,天边鸟兽作散,两人又是一轮鏖战。 骆星被遗忘在田埂上,眼不见心不烦地闭上眼睛沐浴着夕阳,但不知为何,总感觉一阵冷飕飕的,睁开眼睛往四周看了看,却并未发现什么异样。 被困在一块木头里的感觉并不好受,骆星觉得,自己目前最重要的是,给自己找个身体。 可是······ 骆星将目光移到不远处以绝对力量压制对方的阮漫灵身上,心里不可避免地冒出了点坏心思,但又很快被她压制下来。 直觉告诉她,阮漫灵不能死。 否则,一口大黑锅便要落到她头上了。 就是这姑娘看起来不太让人省心的样子,别最后自己再把自己给作死了。 骆星看着面前滚作一团打架的两人忍不住叹了口气。 回去之后,一身泥的阮漫灵被阮母在院子里拿着鸡毛掸子追着打,但这次可没办法还手了,只能默默挨打。 打完了,阮母便没好气地赶她去洗澡。 雾气氤氲中,阮漫灵浑身赤裸地泡在水中,白日跳脱暴躁的少女此刻意外安静起来,只是把骆星拿在手中,静静看着她,看了很久。 被这样直勾勾地瞧着,骆星心里有些发毛。 很奇怪的感觉。 她明明什么都没有说,骆星却忽然觉得,面前的人,似乎有些不对劲,可又说不出来,究竟是哪里不对劲。 洗完澡,阮母来帮阮漫灵送衣服,少女依偎在母亲的怀里认错撒娇,又是一副纯真烂漫模样,仿佛骆星刚才的感觉只是错觉。 之后很多天没再见到陆锦文。 那一架打得两人算是彻底绝了交,但这也是两人最后一次在一起肆无忌惮的玩闹了,没过多久,阮家便要搬走了。 坐马车走的那日,陆家还来送了他们,但并没有见到陆锦文的身影。 马车顺着曲折的小道渐渐驶离这个阮漫灵从小长大的村庄,骆星被她紧紧握在手中,不知在想什么。 “停下。” 快要出村的时候,阮漫灵在阮父阮母惊讶的目光下跳下了车,“爹,娘,等我一会儿,我马上回来。” 跟骆星想得一样,阮漫灵果然是来田埂上寻陆锦文了。 田埂很高,刚好可以看到她走的方向。 “为何不来送我?” 她直截了当问他。 陆锦文坐在田埂上,并不看她,“为何要送你?” “陆锦文。” 阮漫灵忽然唤了他的名字,他侧头,还没反应过来,少女柔软的唇已经落在了他的脸上。 他心中大震,慌忙站起身来,“你干嘛?” “等你考上状元,来娶我吧。” “你在说什么疯话。” 不顾陆锦文还没从错愕中回过神来,阮漫灵兀自从怀中掏出一枚长命锁塞给他,“这个给你。” “给我这个干嘛?” “别管。” 阮漫灵伸出手,“我的呢?” “什么?” 见他还是呆呆的没反应,急性子的少女直接上手去搜他的身,最后从陆锦文怀中掏出了从小陪着他长大的男偶。 “这个就给我了。” 得到自己想要的东西后,阮漫灵心满意足地离开了,只留一脸懵的陆锦文拿着还带着她体温的长命锁一个人在风中凌乱。 “怎么会这样······” “怎么会这样······” 骆星和陆锦文一样诧异。 阮漫灵一手拿着女偶,一手拿着男偶,嘴角勾起淡淡笑意,但忽然又想到了什么一样,抬手用手背嫌弃地抹了抹嘴。 为什么和原本的剧情不一样······ 骆星看着面前的人,心一寸一寸地沉了下来。 是记忆骗了她? 还是现在的阮漫灵,根本不是原本的阮漫灵呢? 第213章 双生木偶的爱恨情仇03 没想到,看错了人。 而看错人的代价是,被锁到不见天日的木柜里,陪着她的,除了黑暗,只有一个永远带着诡异笑容的男偶娃娃。 尝试着反抗,用身体去撞动木柜,但这样的后果是,柜子上的锁加了一个又一个。 那个男偶没有任何动静,和记忆里一样,从始至终没有出现过,似乎仅仅只是个木偶。 可是,真的是这样吗? 骆星持怀疑态度。 不知在这个暗无天日的狭小柜子里待了多少个日月,待得骆星都快要绝望的时候,柜外传来脚步声,然后是铁锁声,最后,吱呀一声,柜门终于开了。 久违的光亮甚至让骆星有些不适应。 而站在光亮里的,是许久不见,身形已经变得高瘦窈窕,脸上也褪去了稚嫩的阮漫灵。 大概是阮家的生意越做越好了,现在的阮漫灵已经不似初见时的黄毛丫头模样,倒像是大户人家的小姐。 “想我了吗?动静这么大。” 阮漫灵抬手将骆星拿到手心随意把玩,“对不起啊,我娘逼着我上什么学堂,学什么女工,倒是把你们给忘了。” 她笑着说,然后,把另一个娃娃也取了下来。 此刻正值冬日,屋子里的火炉烧得正旺,等反应过来阮漫灵想做什么的时候,骆星与另一只木偶已经置身于火炉之中。 烈焰焚身,炙热非凡。 骆星彻底怒了。 朝着阮漫灵的方向奋力撞倒炙热的火炉,火舌顺着她的锦绣衣裙蔓延而上,毫无防备的阮漫灵大惊失色,“来人啊!来人啊!救命啊!快来人啊!” 很快,有人闻声而来扑灭了这场火,但阮漫灵还是不可避免地被烧伤了一些,事后更是被阮母狠狠训斥了一番,说她这么大了怎么还是如此莽撞。 阮漫灵有口难言,无法解释是一个木偶撞倒的火炉,于是只能默默咽下这口恶气,此后,便更将骆星视为眼中钉。 骆星虽出了这一时之气,但也知道这样下去不是办法。 她现在被困在这个木头身子里,根本不是阮漫灵的对手。 怕是不知什么时候,就又被扔进火堆里一把火烧了。 可偏偏现在被锁在那个狭小的柜子里不得自由,找不到任何机会去寻找一个合适的寄生体。 骆星觉得很是憋屈。 还没想出对策,阮漫灵这边便又出了幺蛾子。 听说阮漫灵突发恶疾,浑身抽搐,胡言乱语,骆星在柜子里听到阮母的哭声,房间里的人来来去去,整个阮府一时间都乱了套。 请了郎中,开了药,还是不见好。 后来,有人说,看阮漫灵的样子,似乎是中了邪。 阮母没办法,只能死马当做活马医,四处求神问卜,并请道士灵婆前来驱邪。 骆星这才明白阮漫灵葫芦里面卖的是什么药。 但事到如今,也只能祈祷,但愿阮父阮母请的都是些徒有其表的江湖骗子。 幸而,如骆星所料,接连来的几个人都是些只会装神弄鬼的草包,对她并没有什么威胁。 想来也是。 在这个世界,真正能杀死她的人,还没出现呢。 眼见阮漫灵的病情并没有得到好转,还因为喝了一些莫名其妙的符水而上吐下泻,阮母更绝望了,把阮漫灵接到自己的房间里没日没夜地照看着,生怕她出了什么事。 骆星耳边难得清静了几天,只是没想到,刚等骆星放松警惕,忽而外面闻得一阵吵嚷,一双利剑竟毫无征兆地刺破书柜,直指骆星。 “原来,在这儿。” 一道清亮的男声响起,利剑轻易斩破柜门,夹杂着木屑与灰尘的晨光中,骆星竟看到一张在小灵记忆中十分深刻的脸。 来人正是那个让小灵葬身火场,最后自己剃度为僧的游侠---云逍。 这人竟提前出现了。 骆星有些诧异。 但面前的人,比记忆中要年轻稚嫩一些,一身破布衣,背着把剑,眼睛明亮而狡黠。 大约任谁都不相信,这个毛都没长齐的小子会驱邪。 于是看到他真有两把刷子后,都愣住了。 云逍利落地收回剑,高傲地扬起下巴,对众人说,“虽不知道你们家那位千金抽什么风,但这柜中木偶确有邪灵之气,若一直留在贵府,怕是会扰得诸位不得安宁。” “怎么会呢?” 阮父还是有些不信,“这木偶乃是在下至交好友所赠,小女自幼便带在身边,怎么可能会有邪灵附身呢?” “阮员外这就有所不知了,这木偶······” “夫人!夫人!小姐她清醒了!您快去看看吧!” 还没等他说完,门外忽而有丫鬟急急忙忙跑来通报。 方才本只打算给云逍几个铜板打发他走的阮母登时对面前的人多了几分敬畏之意,一把推开阮父,恭恭敬敬地上前,“那···那依少侠所见,这两个木偶该怎么处理呢?” 云逍佯作苦恼地叹了口气,“怕是除了我,没人镇得住这百年邪灵了,事到如今,便先交由我来保管吧。” “那就有劳少侠了。” 阮父阮母皆对他感恩戴德,道了谢并吩咐下人好生招待云逍后便匆忙赶去看阮漫灵了。 不多时,这房间便只剩下了云逍。 “还真好糊弄。” 他得意地挑了挑眉,慢慢向书柜走近,俯身抬手用指腹摸了摸骆星的脸,而后难掩喜悦地笑了出来。 看着面前这人眯着眼睛贪婪的笑意,骆星忽然有种不祥的预感。 “上好的沉香木,还有几分灵气,老子发财喽!” 随后,骆星眼前一黑,连人带旁边的男偶同事以及柜子里摆着的上好瓷器一同进了这人的口袋。 第214章 双生木偶的爱恨情仇04 那口袋里,有半葫芦酒,一本泛黄的书,一口钵盂,几张符咒,半块硬馒头,还有一些乱七八糟的法器,总之叮了咣啷什么都有。 现在的云逍,还只是个没多少道行喜欢到处坑蒙拐骗的家伙。 没多久,就联系好了买家,打算把骆星高价卖出去,但两人没谈拢,最后不欢而散了。 只是,走出酒楼的时候,却有一个青衣小哥叫住了他。 “小郎君请留步,我家公子有请。” 云逍回头,上下打量了来人一番,看那人穿的还不错,也没说什么,便抖了抖架子跟着他走了。 小哥将云逍一路带到了二楼的雅间,雅间内檀香袅袅,窗边坐着位身着月白锦袍的男子。他正垂眸执壶添茶,窗外暖阳斜斜掠过雕花木窗,恰好落在他微垂的眼睫上,映得那双眸子愈发温润如春水,通透如琥珀。 “公子,人带到了。” “我看到了。” 男子淡声应了一句,抬眸,看向云逍,并没让他坐下,只温声道,“方才见兄台将这两只木偶夸得上天入地绝无仅有的样子,在下倒有些好奇,这木偶究竟有没有兄台说得这样好。” 云逍很不喜欢这些有钱人高高在上的样子,但也不想和钱作对,挑了挑眉,兀自坐下,不客气地将男子倒的茶拿过来喝,“当然,我这木偶可是祖上传下来的宝贝,几百年的沉香木,不光绝无仅有,还有灵气呢,要是送给自己喜欢的姑娘,保准包你有情人终成眷属,永生永世不分离,死都死在一块。” “你怎么说话呢。” 男子旁边的小厮不乐意了,但男子看起来倒是神色如常,嘴角甚至多了几分柔和的笑意。 “那兄台可否借在下看看这两只木偶呢?” “没问题。” 云逍大方地将骆星与另一只男偶递到了男子的手上。 这人的手大大的,暖暖的,没有茧子,骆星心中忐忑,巴不得早点逃离云逍的破布袋子跟这人走,她实在是不想再过每天被当枕头当坐垫的日子了。 简直不是人过的日子。 好在面前这人看起来对她还是挺满意的,张口便让云逍开价。 好不容易逮到个有钱人宰的云逍自然是狮子大开口,张口就要一百两。 “一百两!你小子想死是吧,就这两个破木头卖一百两?” 男子身边那位身形高大的小厮彻底怒了,撸起袖子就要去揍他,但被男子抬手拦住了。 云逍丝毫不慌,屁股都没挪一下,只是不紧不慢地饮茶,“古有英雄为博美人一笑豪掷千金,这才百金,公子不会连这点气度都没有吧。” 男子笑了笑,似乎并不屑于与他讨价还价,很爽快地示意旁边的小厮拿银票给他。 小厮再不满,但见主子发话了,也只能乖乖将银票奉上。 云逍高高兴兴拿了钱走人,临走颇有些好奇地问他,“不知公子心仪的是哪家姑娘,这么好的福气,能得公子倾心。” 男子看着手中木偶,不知想到了什么,嘴角笑意柔和,只轻声说了一句,“···是我好福气。” ······ 辗转多日,骆星最终落到了一位翩翩公子的手里。 而这人也着实身世显赫,跟着他,坐上高头大马拉着的轿子,最后,轿子落在了勤王府。 不过,这人倒不是勤王,而是勤王的大公子,温庭玉。 “阿兄!你回来啦。” 温庭玉一进院子,便有一个十六七岁的红衣少女迎了上来,听声音,似乎是他的妹妹。 少女长发微卷,肤白如玉,五官深邃精致,睫毛卷翘,眼睛大而明亮,倒有几分异域之美。 “这是什么?” 她一眼便注意到了旁边小厮手中拿着的两只木偶,顿时高兴起来,伸手便要去拿,“好漂亮的娃娃,送我的吗?阿兄。” 温庭玉上前一步挡在少女身前,不知从哪里掏出一枚做工精致的簪子,抬手轻轻簪在了她的发间。 “这个才是送你的。” 他摸着她的头,温和地笑了笑,“不错,很适合你。” “阿兄什么时候变得这样小气了。” 少女瘪了瘪嘴,似乎有些不满,但也没多说什么,只看了一眼小厮手中的木偶后便转身走了。 行至厅中,又见一温婉清丽的姑娘刚从后堂出来,看起来比温庭玉的小妹略年长一些,见小妹不太高兴,便关切地上去询问,“怎么了这是,谁惹你了?这嘴翘得,都能挂个茶壶了。” “你问阿兄去。” 闻言,那姑娘看了一眼身后的温庭玉,但并没说什么,只恭敬地向他行了个礼,“大哥。” 温庭玉也朝她点了点头。 看来这姑娘也是温庭玉的妹妹,大约是家中的老二,方才这小妹的姐姐。 骆星看着面前这两人,在心里忍不住笑了笑。 若现在要找个身体,这两个姑娘,倒是都可以考虑考虑。 不过既然已经来了这儿,暂时也没有什么危险,她还是决定再观望观望,找个合适的时机再说。 还有,她有点好奇,这勤王府世子的心上人是谁。 温庭玉没有用晚膳,寻了个借口后兀自回到了自己的房间里,他将男偶放到了自己的枕边,女偶则无比珍重地放到了一个紫檀木盒里。 木盒做工精致,盒子里还铺着白狐的皮毛,垫在身下,软软的,还挺舒服。 昏黄烛火下,男子用指腹轻轻抚了抚了骆星的脸,目光柔和。 “希望她会喜欢。” “希望···那人说的不是假话。” 合上盖子前,骆星听到他说。 第215章 双生木偶的爱恨情仇05 冬末春初,郊外小河已经化了冰,温庭玉早早出门,行至一石桥之上,将紫檀木盒护在大氅中,静待佳人前来赴约。 不知等了多久,身后传来脚步声。 “你来啦。” 温庭玉转身,缓步走近来人。 听到温庭玉比平日还要温柔几分的声音,默默待在盒子里吃瓜的骆星更好奇这人究竟是哪家姑娘。 “公子找我,可有何事?” 只是这个声音······ 怎么这么熟悉呢? 原本还在吃瓜的骆星听到这个声音后心稍微有点死了。 “我有东西要给你,这是我在路边摊贩上偶然看到的,觉得挺像你的,便买来送你了,你看······” 温庭玉将一直护在怀中的盒子拿出来,要打开送给她,感觉到盒子一点一点被打开的骆星心顿时提到了嗓子眼里。 “我就知道,阿兄是送给她的!” 没想到,还没打开盖子,温庭玉的小妹却不知从哪里窜了出来。 听到她的声音,盒子里的骆星暗自松了口气。 “阿斓?你怎么来了。” 看到来人,温庭玉有些意外。 但温庭玉的小妹并没理他,而是越过他径直走向了他对面的女子,语气颇有几分敌意,“一个小门小户的丫头,以为会耍点手段会哄男人,便能一步登天了吗?” “温书斓,你在说什么?” 听到她这样诋毁自己喜欢的人,温庭玉有些不悦地唤了她的大名,示意她适可而止。 可见自幼宠着自己的哥哥为了一个外人这样凶她,温书斓心里更加不平衡,“我说的有错吗?你难不成还想娶她吗?她的身份,连做个妾都不配吧。” “温书斓!” 眼见气氛变得紧张起来,被温书斓针对的女子只是笑了笑,而后抬手拿过温庭玉手中的盒子递给温书斓,不以为意道,“姑娘误会了,我无意为妾,也不想一步登天,这东西,若姑娘喜欢,拿去便是。” 温书斓愣了愣,而后毫不客气地拿了过来,轻哼一声,“我偏拿,本来就是我的东西。” “还有,妾怎么了,还委屈了你不成,嫁给我哥哥这样好的人,是你上辈子修来的福气好不好。” 到底还是个孩子,情绪来的快走的也快。 得到自己喜欢的东西后温书斓心里转眼又高兴起来,但也没表现出来,仍旧板着一张脸。“行了,本小姐走了,你们继续。” 把两人的约会搅得一团糟的温书斓拍拍屁股便走,独留下一脸无奈的温庭玉。 “对了,怎么就你一个人,春桃没跟你来吗?” “我让她在那边把风啊。”温书斓回头,看向桥上的两人,“孤男寡女,郊外私会,若被人看到了,阿兄倒没什么,这姑娘的名声还要不要了。” 听她这样说,温庭玉看了一眼对面的人,颇有些难为情。 “是我考虑不周了,阮姑娘,我差人送你回去吧。” 阮姑娘。 听到这个称呼的骆星心彻底死了。 原来阮漫灵便是这勤王府世子的心上人。 真不知道这八竿子打不着的两人是怎么认识的,不过,今日若不是温书斓这姑娘横插一脚,怕是她兜兜转转又要落到阮漫灵的手里了。 真是不幸中的万幸。 还是尽快给自己找个身体为好,骆星想。 温庭玉与阮漫灵相继离开这里,温书斓没急着跟温庭玉回去,而是在河边打开盒子将骆星拿出来,举得高高的,在太阳底下仔细端详起来,看起来很是高兴的样子,“真好看。不过这么一看,和那丫头还真是挺像的,怪不得阿兄要送给她。” 沉浸在得到自己心爱玩偶的喜悦中的温书斓并没有注意到,有人正压着步子,悄然向她走近。 初春的阳光还透着几分寒意,冰面上的水珠滚落,滴进水里发出“叮咚”声。靠近岸边的地方,冰层已经融化成薄冰片,在水面上旋转、浮动,闪烁着细碎的光芒。河水在冰下苏醒,缓缓流动,带着冰融化后的冷冽。 骆星看到了温书斓身后的人是谁,但她并不想阻止那人。 因为这对她来说,或许是个绝佳的时机。 “啊!” 伴随着一声少女的惊呼,岸边的温书斓骤然跌落水中,更多的冰块断裂、融化,河水渐渐变得湍急,裹挟着冰块向下游奔去。冰面不断缩小,露出越来越多的水面。 冰冷彻骨的河水中,温书斓无助地挣扎着,但身体却变得越来越沉重,像是有一股无形的力量将她拖入水底。 很快,河水已然将她淹没,最后,她连呼救声都发不出了。 “你不会死。” 恍惚中,她听到河里有个声音说,“我会代替你,永远活下去。” 于是,勤王府天真明媚的三小姐温书斓彻底沉睡在了冰冷的河底,取而代之的,是借助他人之躯重获新生的木偶骆星。 而在得到这人身躯的那一刻,骆星看到,岸边有一看不清脸的白衣男子纵身跃入水中,向她沉没的方向游来。 温庭玉吗? 河水湍急,骆星渐渐有些睁不开眼睛,但她感觉到有人紧紧环住了她的腰,带着她奋力向水面游去。 指尖触到的衣衫湿滑冰冷,冲破水面的那一刻,她才终于看清那人的脸。 第216章 双生木偶的爱恨情仇06 湿漉漉的青丝贴在男子苍白的额角,白衣领口淌下的水流进脖颈,他低头看了眼怀中呛咳不止的骆星,用力将她托上了岸。 骆星惊奇地发现,这人竟是许久不见的陆锦文。 而他身上的白衣,似乎是孝衫。 见她并无大碍,陆锦文擦了擦脸上的水珠,什么都没说,只起身向她作了个揖后便拖着湿漉漉的衣衫转身离开了这里。 为什么,他会出现在这里? 骆星想不通。 “小姐!” 骆星正欲唤住他,却见不远处有一穿着桃色衣服的丫头匆匆向她跑来。 转眼之间,陆锦文已经消失在了她的视线中。 “小姐你没事吧?都怪春桃不好,没有早点过来,才害小姐掉到了水里。” “春桃该死,春桃该死!” 小丫头看她这副落汤鸡的样子,吓得都快哭出来了,不对,是已经哭出来了。 “别哭了,再哭杀了你。” 骆星面无表情地恐吓她。 小丫头的眼泪被硬生生地憋了回去,反应过来要扶她起来的时候,骆星已经自己站起来了。 清晨的风中夹杂着泥土和草芽的味道,骆星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还是当人的感觉好啊。 她想。 “走,回府。” 还没等身后的人反应过来,骆星已经阔步离开了这里。 回到勤王府的时候,勤王妃听闻温书斓落了水,赶紧让人准备好了汤药,火炉和郎中。 虽然骆星一再强调她并无大碍,但勤王妃还是坚持让郎中替她把脉。 骆星拗不过她,只好妥协,原以为没什么,但郎中悬丝诊脉时,却是一脸凝重。 “怎么样?阿斓她可有大碍?” 见郎中久久不说话,勤王妃有些着急了。 郎中收回手,叹了口气,“回王妃,老朽竟···摸不到小姐的脉象呐,许是老朽学艺不精,还是请勤王妃另请高明吧。” 摸不到脉象······ 帐中,骆星试探着伸手,放于自己的心口处,却发现,那里没有丝毫动静。 她倒忘了,温书斓已经死了,而她,如今不过是个占了别人身体的木头,哪里来的什么脉象呢? 听了郎中的话,勤王妃更急了,“怎么能没有脉象呢?来人,去宫中请御医来!” “不用了。” 骆星伸手,拉住了勤王妃,“我真的没事,母妃,我想一个人静一静。” 勤王妃回头看了她一眼,无奈地叹了口气,然后让房中所有人都退了出去。 眉眼慈悲温和的人轻轻拉开帐幔,坐在床边摸了摸她没有一点温度的脸,忍不住蹙起眉头,“怎么这么久了,还是这样凉。” 说着,又去柜子里拿了一床被子盖到骆星身上。 “你好好休息,母妃让春桃去煎几副药,若是还觉得冷,就让人再把房里的火炉烧旺一些,知道吗?” 骆星沉默地望着她,没有说话。 明明她现在是个没有心,没有体温的木偶,但她却在此刻感受到了一种,久违的温暖。 天色渐渐变暗,身上盖着两床被子的骆星在昏黄烛火照耀下昏昏沉沉睡了过去。 这一觉睡得并不安稳。 骆星一脚跌进一个破碎的梦境,梦中白雾茫茫,大火漫天,有红衣似火的人于雾中走来,离她越近,越是面目全非。 她有些害怕,忍不住后退。 忽然,一只满是疤痕的手紧紧拉住了她。 “为什么要,抛下我?” 他说。 骆星挣扎着,挣扎着从梦中醒来,满头冷汗,而醒来才发现,握着她手的人,是不知在她床边坐了多久的温庭玉。 “做噩梦了吗?阿斓?” 温庭玉伸手,探了探她的额头,神色暗淡,满眼惭愧,“都怪我不好,若不是我,你也不会落水,若你有什么事,我该怎么办······” 骆星呆呆坐在床上,眼里没有焦点,还没有从刚才的梦境中缓过神来。 “阿斓?” 面前的人又唤了她一声。 骆星眨了眨眼睛,回过神来,勉强对他笑了笑,“我没事,阿兄。不怪你,是我自己不小心。” 温庭玉叹了口气,扶着她躺下,温声道,“好好休息吧。” 做了那样一个梦,现在哪儿还能睡着啊,只怕他一走,脑子里便又是梦中那个面目全非的人。 骆星拉住他的袖子,“你陪陪我吧,阿兄,我有点害怕。” “好,我陪你。”温庭玉笑着摸了摸她的头,“对了,明启是谁啊?方才听阿斓在梦中唤这个名字。是阿斓的新朋友吗?” 明启······ 自来到这里,骆星便不愿再去想这个名字,一想到他,心里便闷闷地,喘不过气来。 现在也是如此。 “那那位阮小姐呢?她又是谁?”骆星没有回答,故意岔开话题。 果然,一提到阮漫灵,温庭玉便没多余的心思再去深究什么了,低垂着眉目,不知在想什么。 “她与我,自幼便相识。” 温庭玉陇了拢她的被子,将他与阮漫灵的往事缓缓道来,“十一岁那年,乳母病重,我没有告知母妃,独自去山中看她,却不想,在路上遇到了一伙山匪,他们将我打晕,把我身上所有钱财都劫了去,等我醒来时,已经是深夜,脚边还有野狗啃咬着我的腿,在我孤立无援之际,是一个身量瘦小年岁与我相差无几脸上还长着雀斑的姑娘举着火把出现赶走野狗,背着我离开了那里。” “是那位,阮小姐吗?” 想不到,还是一个英雄救美,前缘再续的故事。 “是啊,她年岁尚小,却英勇无畏,连我一个男子都自愧不如。本以为,今生没有机会再相见,却不想,上天让我再次遇到了她。或许这就是世人口中常说的缘分吧。”温庭玉笑着说。 缘分吗? 若温庭玉与阮漫灵有缘,那陆锦文又是怎么回事? 今日她与温庭玉相会,是否都被陆锦文看到了呢? 若他真的看到了,又该作何感想。 事到如今,骆星竟有些看不懂阮漫灵这个人。 骆星看着他,心中有些复杂,“那她也喜欢你吗?你真的了解她吗?” “喜欢吗?” 温庭玉轻叹一声,但眼中却带着释然,“喜不喜欢或许没有那么重要,阿斓,我并不想强求什么,若她喜欢我,我便排除万难同她在一起,若她心属旁人,我便以重礼相祝,我只要···看到她开心就好。” 好标准的,深情男二的台词。 骆星没有再说话,只是静静地靠在枕头上,听着温庭玉偶尔的轻语,渐渐又有了困意。 只是让她没想到的是,仅仅一夜,她与陌生男子一起跌落水中的消息便传遍了京城。 而等这个消息传到骆星耳朵里的时候,已经变成了殉情。 第217章 双生木偶的爱恨情仇07 这谣言,骆星大概知道是谁传出来的。 那人不光要杀了温书斓,还要毁了她的名声。 骆星很好奇原因是什么,于是选了个最直接的办法,深夜摸黑闯进那人的闺房,坐在她床边,平静地看着尚在睡梦中的人。 柳叶眉,樱桃口,眉目如画,气质温婉。 倒生了一副好皮囊,可偏偏这般恶毒,将自己的亲妹妹推进寒冬腊月的冰河里,见她没死,又四处散播谣言,坏她名声。 若不是亲眼看到,骆星还真不信,这个初见时对温书斓百般纵容的姐姐会在背地里下这样的死手。 不过,这点把戏,比起骆星以往的行径来说,确实是小巫见大巫了。 大约是感觉到了什么,睡梦中的人秀眉微蹙,微微哼了几声,然后迷迷蒙蒙睁开了眼睛。 而睁开眼睛看到床边阴森森看着她的骆星时,一双美丽的眼睛里写满了惊恐。 “嘘。” 见她要喊,骆星伸手,捂住了她的嘴,她的眼睛瞪得更大了。 “推我入河的人,散播谣言的人,都是你吧,亲爱的阿姐,你能告诉我,你为什么要这样做吗?” “唔唔晤!” 被她捂住嘴的人似乎想要说什么,骆星想了想,慢慢松开了自己的手。 “你可是疯了吗?” 温清言还在为自己辩解,“大半夜不睡跑我屋里说什么疯话,小心我告诉父王母妃!” “那你就当我疯了吧。”骆星平静地,从袖子里掏出利刃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抵上对面之人白皙修长的脖颈,“一个疯子,可是什么事都能做得出来的。” “你···你想做什么?” 温清言低头看着闪着寒光的利刃,声音颤抖起来。 “我不想做什么,我只是想告诉你,你做的那些破事儿我都知道,我这里也有足够的证据让你身败名裂,所以,不要试图和我对着干,也不要妄想给我使什么绊子,若我发现还有下次,我有一百种法子让你生不如死。” “你敢!”她还是不信邪。 骆星将刀刃逼近一些,看着她脖间溢出的鲜红血色,笑得阴冷又明媚,“你猜我敢不敢。” 没想到自己原本单纯到有点愚蠢的妹妹会说出这种话,露出这样的表情,温清言看着她,艰难地喘了口气,久久说不出话来。 看也看够了,威慑也威慑完了,就看这人的觉悟了,骆星收回利刃,转身便要离开这里。 “凭什么?” 身后的人捂着自己脖间的血色,有些不甘心地冲着她的背影喊道,“你凭什么这样对我,你不过是个卑贱的姨娘生的孩子,一个可怜的庶女,凭什么,凭什么这样目中无人,凭什么,处处比我强······” 似乎闻到了瓜的味道,骆星忍不住停下脚步,转身静静聆听来自床上破防的声音。 “凭什么,我只比你大两岁,便要处处让着你,我的母妃,我的哥哥,甚至我喜欢的人,都要让给你。” “我就是恨你,恨你占了我的一切,我还要装作大度懂事的样子,你可知道我有多痛苦?这些年我是怎么过来的,你知道吗?你这个没心没肺的傻子······” 身体上的痛和心里的痛让床上那个平时看起来总是温柔懂事的人绷不住哭了出来。 哭得梨花带雨惹人怜惜像个孩子,不过她也确实只比温书斓年长两岁而已。 骆星也是着实没想到,平日集万千宠爱于一身的温书斓,竟不是勤王妃亲生的,而温清言才是实打实的王府嫡女。 不过···关她毛事。 骆星耸耸肩,转身便要走,但想了想,还是忍不住回头好言相劝几句,“你的痛苦,不都是你自己加诸于自己的吗?没人觉得你暗淡,也没人抢你的哥哥母妃,至于你自己喜欢的人,要靠自己去争取啊,整天在这里自怨自艾独自扭曲,有毛用啊?只会把自己在意的东西越推越远而已,我看你才是个傻子。” 虽然有种站着说话不腰疼的嫌疑,但她也确实不太同情她。 于是,骆星说完,没再理她,兀自推开门离开了这里。 回去补了一觉,第二日,温书斓的父亲,勤王一脸凝重地走进了她的房间。 那个肚子鼓鼓的胖王爷负手在她房里踱了几圈,还是忍不住开口了,“城中关于你的谣传,可是真的?” 还以为是温清言告状了,骆星都想好诡辩的措辞了,没想到是这事儿。 骆星嗤笑一声,“父王都说是谣传了,怎么还问我是真是假?父王连自己的女儿都不信了吗?” “怎么和父王说话呢?” 面前的胖勤王虽然语气依旧严厉,但眉毛却略舒展了一些,“那你说说,究竟是怎么回事儿,城中的人捕风捉影,但也并非空穴来风吧。” “简单来说,就是我不小心掉入水里了,是一个白衣男子救了我,若不是他,怕是你的女儿早就没命了。” “……原来如此。”听了她的解释,勤王不再板着脸了,而是有些后怕地松了口气,“父王就知道是这样,都怪他们,瞎说,非说你已经和那男子私定终身了,真是,吓死本王了。这么说来,他还是你的救命恩人啊,本王可得好好谢谢他。” 听了勤王的话,骆星忽然灵光一闪。 若她没猜错的的话,现在正是陆锦文守孝期内,穷困潦倒,失意落魄的时候,倒不如借此帮他一把,看看这个故事,会如何发展。 “那就请父王,派人去枣花村,寻一个叫陆锦文的人。” “我看他有几分才第,若父王能好好培养,说不定以后会金榜题名,封官拜相也说不准呢。” 骆星笑着说。 但勤王的脸又僵住了。 “你这丫头不会真的和他有什么吧?连人住哪儿都知道。” “啊?你说话啊,阿斓?” 真烦。 骆星暗自翻了个白眼,没再理会他,转身出了门去,独留下身后一个操心的老父亲望着她离开的背影默默发愁。 但担心归担心,勤王还是依照骆星说的话,派人去枣花村请了陆锦文来,还给了他三十两让他安顿好自己的母亲。 不过由于总怀疑自己女儿和这小子有什么,因此对他的态度并不算太好。 但这个横眉冷对的态度在读了陆锦文写的文章后便发生了一百八十度大转弯,更是在心里已经将他当成了未来贤婿对待。 因此,勤王并不介意资助陆锦文科考的一切费用,还专门为他请了名师指点,让他拜入老先生门下,但有个条件是。 待他高中,必须娶自己的女儿为妻。 当然,这些事是骆星不知道的。 骆星只知道,后来在府中遇到陆锦文,这人对她便是一副苦大仇深横眉冷对高冷疏远的样子。 好像他爹是她杀的一样。 她觉得很是莫名其妙。 第218章 双生木偶的爱恨情仇08 春三月,陆锦文守孝期满,被允许报名参加乡试,只是离秋闱还有一段时间,平日陆锦文除了读书,便会常来王府。 大约是他父亲的死带给他的打击颇重,再加上这几年为了养家在社会上摸爬滚打,见惯了人情冷暖,这人已经完全没有了少年时那副稚嫩明朗的样子,而是多了几分稳重,端方有礼,处处小心,在王府这些时日,礼数方面从没出过什么错。 不过骨子里终究还是带着些读书人的傲气,见到人,总低垂着眉目,让人看不清他眼底的情绪。 面随心生,现在的陆锦文,眉眼之间总带着一股化不开的郁气。 虽然原本的剧情由于某种不可抗力因素发生了改变,也少了记忆里与陆锦文朝夕相处的那几年,但在陆锦文身上,她还是能感觉到一种天然的熟悉感。 可惜,这熟悉感只是小灵记忆作祟的一厢情愿,现在的陆锦文见到她,像是老鼠见到猫。 “躲什么?” 看着廊亭中向她作了个揖便又要转身就走的陆锦文,骆星上前两步,堵住了他的去路。 对面的人垂眸看她一眼,淡声道,“可有何事吗?温三小姐。” 走近了才发现,他们两个的身高属实是差得有点多,温书斓身材较为娇小,而陆锦文比起年少时又抽枝拔节地长高不少,看起来足有一米八九的样子,她仰头看他,脖子都有些酸。 骆星很不喜欢这样不平等的视角。 “跪下。” 于是她说。 陆锦文蹙了眉,没了方才的礼貌,话中带刺,“我知道温小姐家大业大,但光天化日欺辱平民,似乎不太好吧?” 就知道。 这家伙根本没有表面上看起来这样端方有礼,骨子里可傲得很。 “若我非要你跪呢?” 骆星还是坚持。 本以为他不会轻易屈服,但面前的人沉默了几秒后,却还是恭恭敬敬地跪下了,脊背挺直。 这样的高度,就舒服多了。 骆星满意地笑了笑,奖励似地摸摸他的头,“乖,我就知道,你是个聪明人。” 他愣了愣,躲开她伸来的手,看着她的眼睛,有些羞恼,“你到底想做什么?温三小姐。” 后面的四个字,他明显是咬着牙说出来的。 “好玩啊。”骆星笑着说。全然忘了拦住他是要做什么,只是沉浸在捉弄他的快乐之中。 “阿斓。” 身后忽而有人唤了她的名字。 骆星转头,看到了刚从外面回来的温庭玉。 温庭玉看了看她,又看了看跪在地上的陆锦文,神色微愠,走近后,不动声色地将陆锦文扶了起来。 “阿斓怎可这样对待自己的救命恩人。” 他忍不住训斥她。 骆星挑了挑眉,不以为意,忽然想到了什么,故意试探地说道,“阿兄回来得这样晚,可是又去寻阮小姐了?” 似乎没料到她会问这个,温庭玉被噎了一下,但神色依旧严肃,“不要岔开话题,阿斓。” 骆星并不在意温庭玉的答案,反而是一直观察着一旁陆锦文的神色。 果然在那人脸上看到了一丝一闪而过的异样情绪。 有意思。 她倒要看看,这三个人,最后会怎么收场。 “阿斓。” 温庭玉又唤了她一声,似乎示意她向陆锦文道歉。 骆星回过神,瞥了一眼一旁垂眸而立的陆锦文,不屑地嗤笑一声,兀自转身离开了。 她随心所欲我行我素惯了,一向是不服什么管教的。 因此温庭玉拿她并没办法,只能自己代她向陆锦文道歉,陆锦文看着他,没有说话。 天气渐渐热起来,庭院中已有了蝉鸣,骆星独自坐在院中秋千上,望着天边飘着的云发呆,连勤王妃来了都没注意到。 “阿斓看什么呢?” 听到那人的声音,骆星才回过神。 勤王妃走到她身后,为她推起秋千来,动作轻柔地像在推婴儿的摇篮。 “我已经不是个孩子了,母妃。” 骆星回头看着身后的人,有些不想相信,这个平日对她比亲生母亲还要亲生母亲的人竟不是她的母亲。 不对,不是温书斓的母亲。 勤王妃笑了笑,停下手里的动作,坐到了她的身边。 秋千不大不小,刚好可以坐下两个人。 “阿斓在母妃眼里永远是个孩子啊。”身侧的人亲昵地将她拥进了怀里。 秋千摇啊摇,鼻子边是母亲身上独有的香气,骆星闭上眼睛,靠在勤王妃的怀里,好像真的回到了摇篮里。 “···我真的不是你亲生的吗?母妃。”骆星还是忍不住问出了这个问题。 抱着她的人身体陡然一僵,慌忙否认,“哪个混账和你瞎说的,你不是我生的,还能是谁生的?” 骆星叹了口气,直起身,看着她无奈道,“我想听实话,母妃。” 勤王妃愣住了,很长时间没有说话。 像是知道瞒不过去了,勤王妃叹了口气,望着天边的云,陷入了回忆,“其实···阿斓的亲生母亲,是我的亲妹妹。当初我嫁给勤王时,他整日里的好吃懒做寻花问柳,娶了好几房姨娘,我自幼性子软弱,管不了他,也常常受那些姨娘欺负,连第一个孩子都没能保住,后来你的母亲兰儿知道了,为我打抱不平,劝我和离,只是这桩婚事本是政治联姻,牵扯太多,根本没办法和离。” 骆星认真听着。 勤王妃继续道,“没想到,兰儿竟牺牲了自己的幸福,嫁入王府为妾,替我撑腰,帮我整治那些欺负我的人,连勤王都让她管得服服帖帖,可是她却在生下你后,大出血,死在了我的怀里,我对不起她啊······” 说到这儿,勤王妃的脸上难掩悲伤。 原来是这样······ 怪不得勤王妃对她好得都有点过分了,原来其中更多的,是愧疚,也是弥补。 但温清言不知道,只觉得自己的母亲待温书斓比待她这个亲生女儿都要好,心里自然是不平衡的。 “你长得和你的母亲很像,性子也像,阿斓。”勤王妃伸手抚上她的脸,眼里闪了泪花,“所以啊,傻孩子,你与我也是有血缘关系的,我就是你的母妃,你就是我永远最疼爱的女儿,知道吗?” 骆星点了点头,“我知道了。” “知道什么了?” 勤王不知什么时候下朝回来了,身上还穿着官服。 果然人不可貌相,看起来憨厚老实的样子,以前还挺风流。 大约是现在人老了,也玩够了,现在一下朝便回家,巡视领地一样,从勤王妃的院子转到温庭玉的院子,现在又来了骆星这里乖乖给她们推秋千,俨然一个好父亲好丈夫的形象。 而这其乐融融的一幕却正好落在来寻勤王妃的温清言眼中。 她看着秋千上的骆星,眸色深深。 忽而有人搭上她的肩膀,她回头,看到了,温庭玉。 “阿言在看什么?怎么不进去?” 温清言没有说话,仍旧看向骆星,过了很久才幽幽然道,“兄长有没有觉得,自落水回来后,阿斓便像变了一个人······” 第219章 双生木偶的爱恨情仇09 “我倒觉得是阿言与从前有些不同了。” 温庭玉笑着说,并没有将她的话放在心上。 但不知为何,那句话却像是一颗种子一样,埋在他的心里,悄悄地生根发芽。 阿斓确实变了很多,可到底是因为什么呢? 他想了很久,还是想不通。 或许是他想多了吧,当温庭玉想要放弃追寻这个问题的答案时,却有人在他常去酒楼的路上拦住了他的去路。 是那日高价卖给他木偶的人。 他说等了他好久,终于等到他了。 他说那日之后,他偶然翻到百妖录才知道,木偶有灵,若不加以正确引导,恐会残害其主人性命,侵占其身躯。 他说若木偶还在,希望他尽快交给他,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听起来实在有些荒谬。 木偶便是木偶,怎么会成精呢? 只是忽然,温庭玉又想起温轻言那日的话,不由得将这两件事联系起来,有些好奇,半信半疑地问他,“若被木偶侵占了身躯,原本的身体可会有什么变化吗?” “若占的是活躯,身体不会有什么变化,但需要定时挖取人心来维持自己的生命体征。” “若占的是死躯,则外表虽与原本一般无二,但没有体温,没有心跳,也没有血液,只是个披着人皮的怪物。” “活躯还尚有生还的机会,但死躯就……” 那人欲言又止。 没有体温,没有心跳,没有血液吗······ 听了他的话,温庭玉有些恍惚。他忽然想起,那夜听闻她落水他去房中看她时,握到的那双始终捂不热的手。 若此人所言不假,那么,他真正的妹妹,已经死了吗? 想到这儿,温庭玉感觉自己都有些站不稳。 不会的。 不会是这样的。 温庭玉推开对面之人要来扶他的手,失魂落魄地离开了这里。 “若找到那两只木偶,记得交给我!我把钱退给你!” 身后的人冲他喊道。 不知道是怎么回到王府的,只知道等反应过来的时候,温庭玉发现自己已经不受控制地走到了温书斓的院子里。 午后的阳光明媚而刺眼,她躺在院中藤椅上,眯着眼睛晒太阳。 见他来了,笑着唤他阿兄。 他沉默地看着她,喉咙忽然像被什么堵住一样,不知该说什么。 似乎是看出了他的反常,坐着的人站起身来向他走近,“怎么了阿兄,你的脸色看起来似乎不太好。” 没有体温,没有心跳吗? 想起大街上那人对他说的话,温庭玉缓慢抬起手来,搭上她的肩膀,将面前的人拥入了怀中。 “···阿兄?” 被忽然拥住的人有些意外,试探地唤了他一声。 但温庭玉只是闭上眼睛,将她抱得更紧一些,试图感受到一点点温度,心跳还有呼吸。 可是没有,始终没有。 他感觉自己的心一点一点地掉落到了深不见底的深渊里。 “你到底怎么了?” 面前比她低一头的人忍不住问他。 过了很久,温庭玉才勉强扯出一抹笑,艰难开口,“我没事,只是今天有些难过,抱一抱阿斓,便觉得好多了。” “是吗?” 她笑了起来,上前一步,又抱了抱他,“那就让你抱个够好了,什么时候不难过了再告诉我。” 温庭玉苦笑。 看着面前这张熟悉又陌生的脸,种种记忆涌上心头,他忍不住再次紧紧抱住了她。 良久,哑声道,“对不起,阿斓······” 是他的错。 是他没能保护好她。 明明那般荒谬,却偏偏种种迹象都表明,那是真的。 温庭玉感觉自己很混乱,很痛苦。 脑海中各种思绪杂糅在一起,快要将他逼疯了,以至于直到深夜,他都只是呆呆地坐在床边,久久难以入眠。 他觉得自己不应该只是坐在这里。 他觉得自己应该做些什么。 于是,他从床铺的角落里找到了那个雕刻得栩栩如生的男偶。 于是,他拿了一把锋利的短刀。 于是,他鬼使神差地,走到了自己妹妹的院子里。 又进入了她的房中,她躺在床上,踢走了被子,睡得很安稳,但半个身子都露在外面。 木偶,也会睡觉吗? 看着床上自己最疼爱的妹妹乖巧的睡颜,温庭玉又开始怀疑那人话中的真假。 说不定,那人只是想把木偶从他手中骗过去。 毕竟那家伙当初可是眼睛都不眨地坑了他二百两。 想到这儿,心里忽然没有那么沉重了,温庭玉忍不住上前,想要为床上睡得四仰八叉的人掖一掖被子。 但手在握上她手腕的一刹那。 脑海里,再次回荡起白日里大街上那个人和他说的话。 或许,是想看看她会不会流血。 也或许有那么一刻,是想杀了这个侵占了自己妹妹身躯的怪物。 最后,温庭玉还是从袖中,掏出了那把闪着寒光的利刃。 然后在犹豫了一瞬后,将那把刀,刺入了她的胸膛。 刀没入她身体的那一刻,床上躺着的人猝然睁开眼睛,但伤口处,却没有鲜血流出。 温庭玉瞪大了眼睛,腿一软,倒在了地上。 床上只着白色里衣,长发如瀑散落在肩头的人,慢慢坐起身,低头看了看自己胸口插着的利刃,而后一双黑漆漆的眼睛又看向他,缓慢地迟钝地歪了歪头,用极轻也极冷的声音说 “你在,做什么?” “阿兄。” 第220章 双生木偶的爱恨情仇10 “你根本,不是阿斓,对吗?” 地上白衣如雪的人艰难地说出这句话。 骆星笑了一声,缓慢地站起身来,一步一步向他走近,抬手拔出自己胸口的短刀,然后蹲下身,用没有沾血的刀刃挑起他的下巴,轻声道,“你不是已经看到了吗?我亲爱的阿兄。” 月如霜,映照着温庭玉苍白俊秀的脸庞以及他眼角下那颗浅浅的痣。 他的脸上没有害怕,更多的,是听到她口中答案后的心如死灰。 “是你,杀了她吗?” 沉默了很久后,他又问。 “是如何?” 骆星不太明白他问这个问题的意义,“不是,又如何?” “回答我。” 他似乎很在意这个问题的答案。 骆星想了想,还是决定如实回答,“或许这个问题,你应该问你的另一个好妹妹,她应该比我更清楚。” “……阿言?” 思索片刻,温庭玉垂眸,带着疑惑与不可置信喃喃唤出这个名字。 说得多了就没意思了,骆星笑着,歪了歪头,没有说话。 他意识到什么,仰头,沉默而痛苦地看着她,不知要在她的脸上看到什么,半晌,他的目光移到那柄短剑上。 “那么,你要杀了我吗?” 他问她。 问题可真多。 要杀了他吗? 他知道了她的身份,留着他,或许不是什么好事。 骆星手中短刀慢慢往下,抵到他的心口处。 似乎察觉到了她的杀意,面前的人认命般地,慢慢闭上了眼睛。 没意思…… 她看着他,声音冷下来,脸上也没有什么表情,“我无意伤你,但今晚之事,你若透露出去半句,就别怪我不念旧情了,哥哥。” 闻言,面前的人睁开眼睛,低头,笑了起来,带着苦涩的意味。 等抬起头来时,那双悲天悯人的眼睛里不知何时已经噙了泪水,显得那双眼睛更加明亮漂亮。 “一个木偶,真的会有感情吗?” 他说。 这个问题,像是讽刺,又像是真的不明白,像是在问她,又像是在问自己。 骆星没有回答,或者说,是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良久,面前的人艰难地站起身来,转身,想要离开这里。 “……对不起。” 温庭玉打开门的时候,骆星看着月下那个摇摇欲坠的身影,还是像往常一样,唤了他一句,“阿兄。” 她占着的,终究是别人的身体,别人的父母兄长。 于情于理,她还是欠他一句道歉的。 而听到她的声音后,走到门口的人又忽然像失去了所有力气一样,扶着门框,半跪倒在地上,肩膀微微耸动着,哭出声音来。 木偶好像真的,没有感情。 骆星自嘲地笑了一声,在温庭玉走后,平静地关上了门,回到床上继续睡觉。 放他离开,带着一点赌的成分。 但她并不在乎输赢。 或许是心病,也或许是被这荒诞的事实吓到了。 第二日,勤王妃告诉她,温庭玉病了,高烧不退,神志不清,梦中喃喃唤着阿斓。 骆星去看过他,但走到门口,又忽然不想进去了。 毕竟他想见的是自己的妹妹温书斓,而不是她。 温庭玉病了多日,骆星也恹恹的,对什么都提不起兴趣。 忽而有一日,府中大乱。 下人说,有一个疯道士说找大公子有要事,门口小厮拦着不让进,他便强行闯了进来,还打伤不少人。 骆星正要出去看看什么情况,却有一把闪着绿光的飞剑直冲她来。 只见其剑,不见其主。 速度之快,骆星避之不及。 这里的声响很快引来府中众人,但那剑却只追着骆星杀。 “找到你了。” 闪躲间,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 骆星循声望去,看到的居然是许久不见的云逍。 “灭魂剑!斩!” 那人双手合一,指向骆星闪躲的方向,剑也应声而来,在空中幻化为三把,直指骆星眉心,喉间,心囗三处命门。 糟了的…… 骆星被剑逼至墙角,直至退无可退。 千钧一发之际,有一人影忽而拨开人群冲上前来,张开双臂,直直地挡在了她的面前。 “不好!” “灭魂剑!收!快收!” 势转突然,云逍虽及时叫停了灭魂剑,但那剑还是不可避免地刺入了挡在骆星面前的那人的身体。 他闷哼一声,向后倒下,倒在了骆星怀里。 “庭玉!” “阿斓!” 这时才匆匆赶到的勤王妃看到眼前这鲜血淋漓的一幕大惊,当场晕了过去。 骆星这时才看清怀中这人的脸,竟是久病初愈,刚下病榻,连头发都没来得及梳理的温庭玉。 他一身白衣,长发散落,有鲜红的血色不断从伤口处溢出,脸色因失血而变得苍白。 “为什么,救我?” 骆星心情颇为复杂。 温庭玉看着她,无力地笑了笑,用只有他们两个能听到的声音轻声说,“代替她,好好活下去吧,不要告诉母妃,阿斓已经不在了,也不要告诉她,阿斓的死,和阿言有关……” 第221章 双生木偶的爱恨情仇11 幸而云逍及时收手,那剑才没有伤及温庭玉的心脉,但他也足足躺在床上休养了数月才勉强可以下床走动。 不过温庭玉即便在病榻上也不能安心养伤,一面要和勤王妃解释,为云逍的莽撞寻找借口,一面又要为了保下骆星和云逍辩解周旋。 人命关天的事,云逍没有勤王妃好糊弄,坚信自己的判断,坚持要收了骆星以绝后患。 但不知温庭玉和云逍说了什么,之后,他没有再找骆星的麻烦。 虽然在看到她时,目光依旧锐利。 骆星好奇,待房里没人了,问半卧在床上喝药的温庭玉同云逍说了什么。 温庭玉却并没有告诉她。 “可是我并非常人。”骆星凑近床榻上的人一些,神色阴冷地故意恐吓他,“你真的不怕我吗?” 温庭玉抬眼,看了看她,而后神色如常,继续喝药。 “好像有点。” 他说,“那麻烦你再帮我请一下云公子吧,说我反悔了,让他帮我把你收走。” 这人居然能一本正经说出这种话。 骆星讨了个没趣,但乖乖闭嘴也不是她的作风,手往前撑,凑得更近了一些,近到她都几乎能数清那人低垂的睫毛有多少根。 “你人这么好。” “要不我不当你妹妹了,当你媳妇儿吧。” 闻言,面前的人被药呛得连连咳嗽,呛得脸都红了。 “你再这样,我真让云公子来收你了。” 管他什么哥哥妹妹的,调戏良家妇男的事骆星顺手就做了,不过那个一向性子温和的人此刻却罕见地有些恼怒了。 看起来他并不喜欢这个玩笑。 骆星努努嘴,退回安全距离,“收收收,我又不是破烂,你老让他收我做什么。” 温庭玉看着她,叹了口气,无奈得连连摇头。 很快到了夏日,窗外蝉鸣声声,有明媚炙热的阳光透过树梢铺洒在院落中。 大概因为温庭玉是唯一知道她真实身份还愿意全然接纳她的人,骆星越来越喜欢来温庭玉的院子了。 不过温庭玉说,有灵性的木偶需要加以引导教化方能走上正道。 因此,他自觉担起了此教化骆星重任。 教她读书,识理,明是非。 结果自然不言而喻,骆星最讨厌这些,听烦了,没了新鲜感,就对这个满口仁义道德的名义上的哥哥避之不及了。 后来便成了温庭玉追着她跑。 她跑到哪里,他便教到哪里。 若有没来教她的时候,便一定是去找阮漫灵了。 骆星很好奇这两个人的关系。 温庭玉病好之后,第一个人去找的人是阮漫灵,而他伤得这么重,她从未来看过他,只是过了一段时间后,温庭玉的身上却莫名多了一个白玉平安扣。 他视若珍宝。 这两人,像是两情相悦,又像是温庭玉一厢情愿的单相思。 骆星偷偷跟踪过他们,但在她鬼鬼祟祟跟踪别人的时候,也有人一直在暗中观察她。 也不是暗中。 察觉到身后的目光后,骆星一回头,发现身后空无一人,但有一颗石子从天而降砸到了她的头上。 顺着石子扔来的方向一看,一人坐在树上嘴里叼着一根草吊儿郎当晃着腿。 竟是阴魂不散监视着她的云逍。 “你······” 骆星差点一口气没上来,刚想问他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身后又有人“吭”地敲了一下她的脑袋。 好在她没什么痛觉,不然头都要被这一下接一下地敲晕了。 刚想冲身后之人发火的骆星看到面前站着的两人时,瞬间又哑火了。 长长的柳枝随风荡漾,惊起几尾红鲤,水波一圈圈漾开,搅碎满湖的云影。 柳树下站着的,是一脸无奈的温庭玉,以及神色平静脸上看不出任何情绪的阮漫灵。 这两人站在一起,看起来倒是郎才女貌蛮登对的。 “阿斓,什么时候学会跟踪了?” 温庭玉开口问她,温和的声音里带着浅浅的质问。 骆星看了一眼他身侧的阮漫灵,微笑道,“阿兄出来玩都不带我,还不许我自己来了吗?” “对了。” 像是想起了什么,温庭玉看向阮漫灵,温声道,“温书斓,我的妹妹,上次你们见过的。” “温书斓······” 阮漫灵只是笑着唤了一声她的名字,便没再说什么,而是看向树上的人,向云逍颇为热情地打了个招呼,“还记得我吗?少侠,上次府中邪灵作祟,还是少侠救了我性命呢。” 大约想起上次顺走了她家不少宝贝,树上的云逍讪笑,“举手之劳,姑娘不必挂怀。” “少侠客气了。” 像是故意的,阮漫灵看了一眼骆星,继续道,“漫灵不知邪灵藏身于木偶之中,若不是少侠出手相助,漫灵性命堪忧啊。” 好一手茶艺。 骆星已经不当绿茶好多年了,而今忽然被摆了这么一道,还真有些没反应过来。 不过,她现在终于可以确定一件事了。 “木偶,邪灵,作祟?” 温庭玉从嘴里喃喃说出这几个字眼,转头,看向阮漫灵,若有所思,“为何,你从未与我说过······” “我只是,不想让公子担心。” 阮漫灵秀眉微蹙,微微叹息。 温庭玉没再说话,垂眸,不知在想什么。 “虽不知是不是邪灵,但留一个来路不明的东西在身边,终究是养虎为患。” “在此处停留够久了,还有三日我便要走喽,望君好自为之吧。” 云逍从树上一跃而下,只留下这样一句意味不明的话后便走了。 像是说给温庭玉听的。 三天之内,若他反悔,他随时可以收了她。 “时候不早了,我也该走了,公子。” 该说的也说了,阮漫灵向温庭玉道了个别后便也施施然离开了这里。 方才还热闹的湖边此刻只剩下了骆星与温庭玉。 空气中只有树上的蝉鸣在吱吱作响。 “平日伶牙俐齿,方才怎么一句话都不说了?” 温庭玉问她。 不明白他要说什么,骆星只是抬头看着他,没有说话。 “是觉得理亏,还是害怕?” 温庭玉俯身看着她的眼睛,轻声道,“怕我觉得你是邪灵,让云逍收你吗?” “……你还有三天的时间,可以反悔。” 骆星偏过头,不看他。 可面前的人只是淡淡笑了笑,而后将她的头轻轻扶正,看着她,眼睛明亮而坚定地说,“别怕,我不反悔。虽然这一切实在太过巧合,但比起别人的话,我更相信自己的判断,你现在只是温书斓,我的妹妹,我决不会,把你交到外人手上。” “哦。” 比起相信,坚定,温柔,骆星还是更适应怀疑,犹豫和质问。 还有,比起逞口舌之快,她现在更喜欢一种直接了当的解决办法。 当晚,阮漫灵便被骆星绑到了一个僻静的小黑屋里。 一整晚的时间,足够她从她那里得到一些有用的信息以及决定,是否留着她的性命。 第222章 双生木偶的爱恨情仇12 “晚上好啊,阮姑娘。” 骆星撑着脑袋,向旁边深夜悠然转醒的阮漫灵打了个招呼。 原本计划,是要将这人绑到小黑屋严刑审问,问点什么东西出来的。 但计划赶不上变化。 深夜摸黑摸进这人闺房时,骆星站在床边,忽然犯了懒,思考了两秒后,脱了鞋钻到了她的被窝里。 被窝里,也挺黑的,还香香的,在这儿审问,倒也是个不错的选择。 盖着被子躺到了大软床上的骆星很是心满意足。 不过刚躺了不多时,身边的人便醒了。 她眨了眨眼睛,以为自己在做梦。 闭上眼睛悄悄地掐了一下自己确认不是梦后,刚想叫出声来,忽然有个尖尖的东西抵上了她的腰侧。 “嘘。” 骆星将食指放在唇边,微微笑了笑,“姐姐不要吵到别人哦。” 阮漫灵不敢再有什么动作,只是侧头,用那双明亮有神带着不安的眼睛看着她,咽了咽口水,强作镇定道,“深夜拜访,可有什么事吗?温小姐。” “我只是想知道,你喜欢我哥哥吗?” 她故作天真地询问,并没有直接切入主题。 似乎没料到她会问这个,身侧的人忍不住蹙了眉,“你确定,你此番前来,只是想问这个?” “你只需要回答我就好。” 骆星懒懒地说。 阮漫灵颇为无奈地叹了口气,偏过头,不再看她。 半晌,她声音平静地反问,“若我说我喜欢他,难道你还能帮我嫁给他不成?” 听到她的答案,骆星挑了挑眉,“有何不可呢?” 阮漫灵冷笑一声,揭开被子,低头,看着她抵在她腰侧的短刀,目光漠然,“我还是觉得,你杀我比帮我的可能性大。” “这个啊。” 骆星随手,将短剑在手中转了转,“我只是怕你吵而已。” “真的吗?” “你真的,没有想过杀我?” 阮漫灵坐起身,回头看她,还是满眼的不信任。 骆星漫不经心地笑着,握住她的手,将短剑轻轻放到了她的掌心,“这么害怕这个东西,那就给你好了。” 手触及剑柄的那一刻,面前的人眼神一凛。 而后,床帐随风扬起,她俯身而上,刀刃对准了骆星的咽喉。 面前的人神色冷冽,咬着牙道,“你以为,我会信你吗?” 骆星看着近在咫尺的人,眯了眯眼睛,嘴角笑意愈甚,眼中带着隐隐的兴奋。 她抬手,握住刀刃,然后猛一用力,刺入了自己的咽喉,但雪白的皮肉之下,只是一截朽木。 阮漫灵被眼前的一幕惊得说不出话来。 但骆星只是笑着,将她垂在她颈边的发丝缠绕于指尖,看着她,在她耳边轻声说,“是我啊,主人,我,回来了。” 面前的人胸膛剧烈起伏着,但眼睛里,却没有多少意外。 “虽然不知道主人为什么对我恶意这么大,三番四次想要置我于死地,但我,可是绝对,忠诚于主人的。” 骆星继续说,“主人想要什么,我都可以帮你。” 夜色中,阮漫灵墨发散落,垂眸看着她,慢慢松开剑柄,脱力一般倒在了她的身边。 不知过了多久,身边的人忽然开口,“你方才说的,可是真的?” “我为主人而生,伴主人长大,为了主人,小灵做什么都是心甘情愿的。” 骆星向她靠近一些,头靠在她的肩膀上,无辜又可怜地说,“只求主人不要再抛弃我了好吗?柜子里太黑了,小灵只是想一直陪着你而已。” 阮漫灵没有说话。 月凉如水,时间悄悄流淌,很久没有得到阮漫灵回应的骆星枕在她的肩头,渐渐沉睡过去。 再次醒来的时候,天刚破晓。 身侧的人似乎一夜未眠,只是静静看着她,不知要在她身上看到什么。 “若你说的是真的,就证明给我看吧。” 阮漫灵轻声说,“曾有人预言,我会在新婚的时候死去,我要你保护我,直至那天过去。” 新婚······ 预言? 或许不是预言,而是她与她一样,有着另一个人过去的记忆,也一样,想要改变这个结局。 所以她之前的行为,才会与小灵记忆中的阮漫灵有所出入。 “怎么会有这样的预言呢?” 反应过来的骆星故作惊讶,然后试探地问道,“所以,主人之前那样对我,是担心我,会是那个凶手吗?” 骆星看到,对面的人叹了口气,侧过头,不知在想什么。 良久,她喃喃说了一句意味不明的话。 “那人披着黑色的袍子,我看不清脸。” “有人杀了我,所有人,都可能是凶手······” 第223章 双生木偶的爱恨情仇13 在阮漫灵这里,倒是睡了个好觉。 骆星伸了个懒腰,刚开门打算离开这里,没想到迎面便遇上了阮漫灵的娘,阮夫人。 她看到她时,惊了个呆。 骆星脑子转得很快,随便编了个和家里人吵架离家出走来这里借住一晚的借口便将阮夫人糊弄了过去,且由于她现在身份颇为高贵,阮夫人对此深信不疑,还热情招待她一起吃了个早饭。 饭桌上,骆星问他们是否认识一个叫陆锦文的人,阮父刚要说什么,便被阮母堵了回去。 看阮母这避之不及的样子,骆星大概猜到了什么,便没再问下去。 那日在郊外遇到陆锦文,大约并不是偶然。 那时正好陆锦文丧父,母亲身体也不好,卧病在床,家中日子艰难,陆锦文大概是鼓起勇气去了阮府,但正遇上阮父出门不在家,依阮母这性子,自然少不了对陆锦文的冷嘲热讽,或许,还告诉了他,阮漫灵现在已有良配,让他不要纠缠。 而陆锦文离开阮府后,又恰好遇到了前去赴温庭玉之约的阮漫灵,所以,一路尾随她去了郊外,直至亲眼所见两人桥上相会,才彻底相信了阮母的话。 这对正值低谷时期的陆锦文来说,无疑是致命打击。 所以,陆锦文才会从原来明朗高傲少年变成现在自卑阴暗又满身刺的样子。 当然,这只是骆星的脑补。 但只有这样,一切才能说得通。 那么,杀害阮漫灵的凶手,会是他吗? 若是他,为什么阮漫灵要选择嫁给他。 为什么,在小灵的记忆里,阮漫灵死后,他会是那样一副悲痛欲绝的样子。 若不是他,那又会是谁呢? 骆星想得脑壳疼,写得手也疼。 “我能不能不写了啊,哥哥。” 骆星伸手,拉过对面书桌前看书的温庭玉的衣袖,想要获得一些宽限。 但他很是冷漠地将袖子抽出来,继续看书,顺便监视她直至她写完一整本道德经。 “彻夜不归,罚你罚得算轻了。” 看着阳光下,这人刚正不阿挺拔如松的身影,骆星咬了咬牙,只能继续低头抄书。 早知道早点回来了。 就这样在无限脑补,思考与悔恨中抄完了一整本道德经,写完的时候,天已经黑了,骆星感觉自己的手都有些吱呀作响。 “我恨你。” 骆星的怨气很大。 烛影下的人从她写的歪歪扭扭的字里抬起头,看到她这副怨气冲天的样子,忍不住笑了。 “所以现在,知道错了吗?” 他问她。 骆星没理他,揉了揉自己的肩膀,起身离开书桌,直奔自己的柔软的床。 躺了一会儿,她坐起身来,晃着脚问他,“你不好奇,我去了哪儿吗?” 温庭玉没说话。 “我去找阮漫灵了。” 骆星自顾自地说,“还和她睡了一晚,她还和我说,说······” 她故意卖起关子。 “她,说什么了?” 果然,一提到阮漫灵,温庭玉便沉不住气了。 骆星歪着头,笑了笑,“我凭什么要告诉你,你对我这么狠,还罚我抄书。” 闻言,温庭玉忍不住叹了口气。 对于原则比天大的人是不会承认自己有错的,所以,他只淡声道了句,“那就不说了,时候不早了,你好好休息。”后便要起身离开这里。 “她说,想嫁给你。” 在他打开门的那一刻,骆星才悠然开口,在那人心湖里扔下一枚巨石,激起千层浪。 温庭玉转身,眼睛比平日还要明亮几分,“真的吗?她真的那样说吗?” “你猜呢,我的傻哥哥。” 骆星懒懒回了句,然后就兀自躺下,闭上眼睛装睡了。 春去秋来,寒来暑往,时间过得缓慢,但在反应过来的时候,也已经已经过了大半年了。 风中又有了萧瑟的寒意。 因为阮漫灵的一句话,温庭玉向勤王与勤王妃坦白了自己的心意,出于门第之见,勤王并不同意,温庭玉一直在努力说服他们。 初秋的时候,温清言与自己自幼喜欢的小张将军订了亲,天天都很高兴的样子,也没再找骆星的麻烦。 阮漫灵总是一副愁眉不展的样子,似乎一直活在对未来的恐惧之中,还学了防身术,骆星若睡不着,便常常去找她睡觉,一来二去的,阮漫灵也对她增加了几分信任,不过仍然并不愿意将关于自己的事透露给她。 陆锦文自不用说,天天寒窗苦读,只为一朝雪耻。勤王颇欣赏他的才华,还让温庭玉向他学习。 温庭玉无心科考,最大的心愿是当个富贵闲人,不过偶尔也会去找他交流交流书籍诗画,可惜两人志向不同,常常说不到一起。 除夕的时候,勤王说什么以后都是一家人,不顾陆锦文的再三推辞,执意派人将陆锦文的母亲也接到了王府。 虽然不太理解他的做法,但一群人在一起过节,也颇为热闹。 上元灯节,骆星打算出去逛逛,勤王便让陆锦文陪她一起,碍于勤王对他的赏识扶植之恩,陆锦文并没有多说什么。 骆星也算终于看出来了,她这好父亲,原是想撮合他们。 夜幕初垂,长街灯海如昼。千盏花灯次第点亮,宫灯悬于朱楼飞檐,鱼龙灯在人群中蜿蜒游走,灯影里隐约可见孩童手提兔儿灯追逐嬉闹,银铃般的笑声混着商贩的吆喝声漫过青石板路。 看着身侧手里提着荷花灯神色冷淡心不在焉的陆锦文,骆星忽然觉得有些好笑。 这人身上总有一种紧绷感,好像没有什么时刻,是能让他真正放松下来的。 “不要总是一副苦大仇深的样子,陆锦文。” “温小姐连我的表情都要管吗?我似乎,并没有卖身给你们王府。” 骆星直截了当,他亦是不留情面。 骆星笑了笑,不以为意道,“卖身就不必了,入赘如何?” 听到她的话,陆锦文敏感地有些当了真,神色更是难看,“入赘,还不如死了算了。” “这么抗拒啊。” 骆星停下脚步,仍是逗他,“那不入赘,我嫁给你怎么样?” 这回他倒是愣着,不说话了。 良久,面前的人忍不住叹了口气,低头看着她,认真道,“我并非良配,温小姐。” 骆星刚想说什么,却看到了不远处石桥上正在一起放孔明灯的两个熟悉的身影。 然后她挑了挑眉,要说的话,变成了,“转身。” 陆锦文带着疑惑转身,朝着她的目光看去,看到桥上的温庭玉和阮漫灵后,愣在原地,垂于身侧的手渐渐握紧。 好玩。 骆星看热闹不嫌事大地拉着他也向桥上走去。 桥上的两人看到他们时,皆是颇为惊讶的样子。 只是还没等说什么,陆锦文像是忽然发了什么疯一样,甩开骆星的手,拉过阮漫灵,拉着她,跑着离开了这里。 像是抢婚一样。 独留下两脸懵的骆星和温庭玉在桥上面面相觑。 怕出什么事反应过来去找他们的时候,却哪里也找不到。 最后,是在月色与夜色交织的桃林中找到的。 彼时,他们正在,接吻······ 第224章 双生木偶的爱恨情仇14 “你疯了,陆锦文。” 阮漫灵挣扎着,推开陆锦文,然后,狠狠地扇了他一巴掌。 陆锦文被打得偏过头去,于黑暗中沉默良久。 他低下头,神色哀伤而痛苦,用带着近乎哀求的声音说,“你为什么,不能再等等我呢?难道你之前说的话,都是骗我的吗?” 他鲜少这样冲动,这样卑微,像是真的没有办法,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人是会变的,陆锦文,我们都已经不是孩子了。” 阮漫灵看着他,神色淡漠,但眼神里,却带着一种颇为复杂的情绪。 骆星看不懂。 “人是会变的······” 陆锦文哑声重复她的话,笑着后退两步,看了看不远处默然站立的月白色身影,又看了看面前的阮漫灵,神色渐渐变得茫然而灰暗,“所以,你要告诉我,你变心了,不想等我了,想,嫁给他了,是这样吗?” 阮漫灵没有说话。 “你说话啊!” 陆锦文忽然激动起来,握住她的肩膀,“你可知,他根本无法娶你为妻,你难道,甘愿为妾吗?” “是。” 一直沉默的人忽然坚定地说。 而后,她抬头,平静地看着他,一字一顿道,“即便是妾,我也不愿再,嫁给你。” 听到她这样决绝的话话,陆锦文像是忽然一瞬间失去所有力气一样,握住她肩膀的手,一点一点地垂落了下来。 “从前年少不懂事,对你许下那样的承诺,是我的错。” 阮漫灵继续说,“我也知道,你家道中落,在最困难的时候,也没有当掉我送你的长命锁。所以,这些年,我一直想弥补你。” 风穿过树梢,带着一丝凉意,树叶沙沙作响,偶尔有几片枯黄的叶子打着旋儿落下,在寂静的夜里划出轻微的声响。 陆锦文仰头,看着墨黑的夜色,接过她的话头。 “所以,这些年,我不在家的时候,是你在照顾我的母亲。” “当年父亲下葬的钱,是你给我的。” “还有我帮人抄书的活,也是你介绍的。” 越说越是觉得心中无力,忽而,他忍不住笑了一声,带着自嘲,眼睛里闪烁着泪水,“我怎么会傻到不知道这些事是你做的,可我总还是以为,你对我,是有情的,原来,那只是弥补而已……” 原来,是这样。 骆星更加确信了,阮漫灵,是有记忆的。 前面的戏演到尾声,明白了一切事实以及阮漫灵真正心意的陆锦文最终只留下一句“祝你幸福”后便擦过骆星的肩头失魂落魄地离开了这里。 一直沉默伫立在原地的温庭玉上前,将身上披风披到阮漫灵的身上,什么也没说,只温声道了句,“时候不早了,我送你回家。” 其实今晚最令骆星意外的,并不是陆锦文的冲动,也不是阮漫灵的绝情,而是温庭玉的态度。 这样沉默,这样淡然,这样事不关己。 让骆星看不懂他在想什么。 回去的马车上,只剩下他们两个人的时候,骆星忍不住试探他,“哥哥今晚的态度,好似有点反常啊。” 像是没听到她的话一样,温庭玉合眸,头靠在车壁上小憩,并没理她。 “哥哥?” 骆星忍不住又唤了他一声。 可是温庭玉睁开眼睛看着她时,眼里却带着微微的愠色,“你想说什么?” 这人严肃的时候,莫名有些吓人。 “没什么。”骆星忍不住乖乖闭了嘴。 温庭玉叹了口气,伸手摸了摸她的头,神色和缓下来,“我只是有些累了,阿斓不要多想,还有,以后要唤我阿兄,知道吗?” 骆星看着他,没有说话。 忽然,有一种,奇怪的感觉。 又说不出,是哪里奇怪。 景和十二年春,本应是陆锦文高中状元,金榜题名的日子。 但令所有人都没想到的是,他自愿放弃并缺席了殿试,也因藐视皇权,被剥夺了所有功名,且终身不能再参加科考。 最终,在王府前磕了三个头后,陆锦文带着自己的母亲,回到了自己从小长大的村子。 听说,他当了个教书先生。 听到这个消息的骆星心中五味杂陈。 勤王痛惜自己在陆锦文身上花费的金钱和精力,连着病了好几日没有上朝,病好之后,气不过,想要教训一下陆锦文,但被骆星拦住了。 而没了陆锦文这个阻碍后。 温庭玉不想让阮漫灵等太久,不惜绝食明志,也要娶阮漫灵为妻,又把勤王气得好几天起不来床,但最后,还是心软松囗答应了迎娶阮漫灵为侧妃。 两人的婚事很快定下来。 虽是侧妃,但温庭玉并不想委屈了阮漫灵。 流水一样的金银财宝送到阮府,阮母数都数不过来,高兴得嘴巴都要歪了。 可新婚前夜,骆星见到阮漫灵的时候,看到她的眼睛却是红的。 “嫁给温庭玉,你不高兴吗?” 骆星看着一身红妆坐在梳妆镜前的阮漫灵,忍不住问她。 阮漫灵放下玉梳,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目光空洞,“我以为,我会高兴的,可是不知道为什么,我的心,很难受。” “因为···陆锦文吗?” 鲜少看到这人这样哀伤的神色。 骆星合理怀疑,是因为陆锦文的事。 阮漫灵没有说话。 良久,她转过头,眼闪着泪花,颇为无助地看着她,“不知道为什么,我心里很慌,很难受,有种喘不过气的感觉。小灵,其实我,不想成婚,也不想嫁给任何人······” 不想成婚? 也不想嫁给任何人? 早干嘛去了。 骆星叹了口气,但想了想,还是上前,拉过她的手,然后,笑着说,“既然这样。那我们就···逃婚吧。” 第225章 双生木偶的爱恨情仇15 “这样,真的可以吗?” “其实并没有人规定,你一定要嫁给谁不是吗?” 阮漫灵慢慢收回自己的手,低下头,有些犹豫,“可我总觉得,冥冥之中,像是有一双无形的手,在推着我走。我以为我可以改变,可是,好像又根本无济于事。” 她坐在这里,像在等待着什么一样。 似乎,是命运。 骆星双腿交叉,靠在梳妆镜台前,看着面前的人,忽然觉得,她越来越像小灵记忆里的那个人了。 “···我会,死吗?”阮漫灵仰头望向她,眼里带着些许茫然和无助。 “有我在,你就不会死。” 骆星再次向她伸出手,“怎么样,你是要坐在这里战战兢兢地等待命运的审判,还是要和我一起,逃到天涯海角去?” 面前的人看着她,许久没有回应。 “当然,你也可以选择不信我。” 知道她的顾虑,也知道她,在今晚或许无法相信任何人,骆星并不想强迫她,一切都只看她自己选择。 房内红烛摇曳,金色的钗环在阮漫灵的脸上投下微微晃动的阴影,她看着她,默然良久,还是伸手,将自己的手交到了她的手上,也将自己的命运,交到她的手上。 “你也可以,选择,杀了我。” 她握着她的手,轻声说。 不管过往如何,此刻,她选择相信她。 不管以后如何,现在,她们的命运,是绑在一起的。 骆星挑了挑眉,没有说话,只是将她的手握得更紧一些,两只冰冷的手,渐渐有了些许温度。 夜已然深了,在新婚的前夜,在满目的红筹喜字中,骆星看着阮漫灵卸下钗环,褪下喜服,编了长发,穿上轻快的黑衣,毅然地,拉着她的手,逃婚了。 她的脸上,是久违的,如释重负的笑容。 逃出阮府,肆无忌惮地在大街上狂奔的时候,阮漫灵突然眼睛明亮地对她说,“小灵,我们逃到一个没有人认识我们的地方,永远不回来了好不好?” 骆星没有说话。 这样的想法,无疑是天真的。 或许她们真的可以逃到天涯海角,或许,真的可以永远不回来,摆脱一直束缚在她们身上的枷锁,自由自在地活着。 可是,在虚幻世界的自由与美满,有什么意义呢? 这个世界将永远不会结束,永远不会有尽头,无论逃到哪里,她们始终逃不开天道,也逃不开命运。 所以,为了得到真正的自由,骆星可能最终还是会,选择杀了她。 月亮高悬,她们一直跑,一直跑,跑到筋疲力尽。 跑着跑着,阮漫灵忽然说,“我想回枣花村去,看一看,可以吗?” 骆星没有拒绝。 她走到一半,在田埂上崴了脚,倒在地上颇为可怜地看着她。 骆星叹了口气,在她面前蹲下身,将她背在了背上。 “跑了这么久,你都不累的吗?” 背上的人摸摸她的额头,没有摸到汗水,有些疑惑地问她。 “你又忘了。”骆星对此感到无奈,“我是个木偶,不是人,木头又怎么会累呢?” 阮漫灵笑了笑,“是啊,我又忘了。可是你太像人了,小灵,比起什么都好的温庭玉,你看起来,似乎更像一个活生生的人。” 她本来,就是个活生生的人。 “是吗?看来我学人学得还不错。” 骆星不以为意。 走着走着,她背上一沉,再唤身后的人时,伴着田中的蝉鸣与蛙叫,那人似乎已经累得睡了过去。 不知道她想去哪儿,骆星想了想,将她送回了以前阮家住过的小院子。 太久没有人来过,这里已经长满了杂草,推开门,空气中也满是尘土的味道。 骆星将阮漫灵放到她以前睡过的床上,动作不算轻,但她只是微微蹙了蹙眉后,呼吸又渐渐变得均匀起来。 都什么时候了,还能睡着。 骆星叹了口气,在她床边坐下,但这样坐着,也没什么意思,躺下又睡不着,骆星便起身,出了院子。 夜色中的村庄静谧而安宁,不知道明天会怎么样。 不知道温庭玉会怎么样。 她仰头,望着天边明月,思绪纷杂。 忽而,屋内传来阮漫灵的尖叫声,骆星一惊,慌忙推开门跑回屋内。 一进门,便有人上前,扑到她的怀里,紧紧抱住了她。 “我还以为你走了。” 阮漫灵微微哽咽着说,“你陪着我,哪儿也不要去,好吗?小灵,我害怕,真的害怕。” “别怕,我哪儿也不去。” 骆星安抚性地拍拍她的背,还是忍不住叹气。 将阮漫灵安顿在床上,在房里点了火烛,房里有了一点光亮后,那人的情绪才慢慢稳定下来。 “其实,我刚才没有睡着。” 过了很久,她忽然说,“我只是想看看,你会不会,杀了我,但我没想到,你居然走了。” 就知道是这样。 骆星站起身来,摆出一副伤心的样子,“我没想到,事已至此,主人还是不愿信我。” 可阮漫灵倒是理直气壮。 “你不是人啊,我怎么信你。” “而且······”她看着黑暗中火烛,声音冷下来,“在记忆里,我死后,是你剥了我了皮,还用我的样子去陆锦文面前献媚。” “记忆?” 骆星反问。 “对啊,其实那一切,不是什么预言,而是记忆,从前发生在我身上的,真实的记忆。” “前世陆锦文高中状元之后,明明已经攀附权贵,娶了温书斓为妻,可又不愿放过我,想要强娶我为妾。” “新婚当晚,温庭玉来到我的房间,他说,要带我走,我便义无反顾地跟他走了,可是在路上,却忽然出现了一个穿着黑袍的人。” “他杀了我,夺走了我的心脏,可我却不知道他是谁······” 说到这儿,阮漫灵的声音带着愤恨,骆星却有些混乱。 这人的记忆实在和小灵的记忆大相径庭。 青梅竹马两情相悦变成了由爱生恨强取豪夺,阮漫灵移情别恋了温庭玉,温书斓又嫁给了陆锦文,还有那个黑衣人,又是谁呢? 陆锦文,小灵,的确都像是犯罪嫌疑人。 也怪不得,阮漫灵会对陆锦文那样绝情,也怪不得,她会怀疑她。 “或许,若是想知道真相,我们便不能逃。” 骆星说。 但她不知道,天光微亮,她们回到阮府的时候,等待她们的,只有尸横遍野。 第226章 双生木偶的爱恨情仇16 这一晚,阮漫灵活了下来,可除了她,阮府的所有人都死了。 上下十一口人,在黎明快要到来的时候,惨死在了挂满大红喜绸的府邸。 死状凄惨,而且,都被人挖去了心脏。 阮漫灵跪倒在阮父阮母的尸体前,连哭声都发不出来,只是目光空洞,一个劲地喃喃说着,“我不该走的,不该走的······” 还没来得及弄清楚怎么回事,忽而听得一阵匆匆脚步声与铁甲声,有无数穿着黄色褂子的官兵手握重器破门而入,直奔骆星而来。 “妖孽!你掳走新娘,残害阮家上下十一口人,还快快不束手就擒!” 为首的府官冲她喊道。 那些人拿着尖刀尖枪对着她,眼里满是憎恶与警惕,但却谁也不敢先行上前将她拿下。 “你们哪只眼睛看到,是我掳走的新娘,是我杀的阮家上下十一口?” 骆星一步一步走近他们,他们一步一步后退。 府官伸手指着她,向她喝道,“妖孽,还不承认。” 说着,他从袖中拿出一枚簪子,说道,“这簪子可是你的?你昨夜是否来过阮府?” 骆星不以为意地笑了一声,“就算来过,那又如何?” “你可知,死的,不光是阮家十一口人,还有当今圣上的亲眷,勤王与勤王妃?” “温大公子说,当夜亲眼看到,是你杀了他们。” “你杀了勤王与勤王妃后,又来了阮府,犯下滔天恶行,还将簪子遗落在了此处,你作恶至此,如今人证物证俱在,还不认罪?” 对面领头之人长袖一挥,义愤填膺。 骆星却只觉得脑子嗡嗡作响。 勤王和勤王妃也死了吗? 还有······ “温大公子······”骆星一字一顿唤出这个名字,“温,庭,玉?” 话音未落,她还没回过神的时候,忽而,感到一阵异样,低头看时,有闪着寒光的刀剑,刺穿了她的身体。 阮漫灵的声音从耳边传来。 “是的,温庭玉。” 她轻声说,“抱歉,你太像人了,可是小灵她,不是人。比起你,我还是更相信,温庭玉可以帮我。” 说完,身后的人毫不留情地推开她,将她暴露在众人惊诧的目光之下。 “看啊!她没有血!她是个怪物!” “怪物!” “怪物啊!” 众人举着刀剑上前,一个接一个地刺入她的身体,骆星半跪在地上,千疮百孔,像个刺猬。 这具身体,没有任何痛觉。 骆星的心里,也如一潭死水。 若是从前,她或许会感到诧异,感到愤怒,或许会杀了这里的所有人,但现在,她的心里只是一片死寂。 这样被背叛,被千夫所指的时刻,骆星已经经历过不少了,不会再有同样的情绪出现了。 所以,她只是平静地,没有表情地,用九尾狐仙给她的残力击退这些人,然后一个一个地抽出自己身上的剑,转身,慢慢走向身后的人。 在遍地哀嚎声中,阮漫灵用惊恐的眼神看着她一步一步向她走近。 但骆星却没有杀了她,而是拉过她的手腕,笑着对她说,“既然你这样相信他,那我们,就去找他好不好?” 她想挣扎,但在骆星的绝对力量面前,没有丝毫说不的权力,只能无奈地,顺从地,跟着她走。 勤王府已经挂了丧。 满目的雪白中,骆星拉着阮漫灵的手,堂而皇之地走进了王府。 她彻底卸下了温三小姐的伪装,有人来阻拦,都被她随手击倒了在地上。 一阵风起,有金黄色的纸钱落在骆星的肩头。 灵堂之内,白幡低垂,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香烛气息,混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尘埃味。 有穿着素色孝衣,长发散乱的男子背脊挺直地跪在冰冷的蒲团上,仿佛一尊沉默的石像。 骆星看着他的背影,唤出他的名字,“温庭玉。” 跪着的人缓缓起身,转过身看到她时,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他迟钝地歪了歪头,用一种奇怪的眼神看了她许久后,眉头微蹙,像什么事都没发生一样,笑着说,“说了要唤我阿兄的,你为什么总是不听话呢?” “为什么要这样做?” 骆星直截了当地问他。 面前的人向她走近一步,脸上的笑容一点一点地消失。 “那你又为什么,要带走我的新娘呢?” “她走了,当然要有人,替她偿命。” 他说。 这人,好陌生。 表情,声音,动作,以及身上冷冽的血腥味,都让她感到陌生。 或许他已经,不是温庭玉了。 骆星挥剑,抵上他的脖颈,冷声质问,“你到底是谁?” 他看着她,没有说话。 良久,那人微微俯身,轻声说 “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啊······” “陪你在黑漆漆的柜子里待了那么久,你竟不认识我了吗?” 原来是他······ 那些时日,见那木偶没有任何动静,她便没有再去怀疑,想不到,竟是她疏忽了。 “是吗?那我倒要看一看,你有没有心。” 说完,骆星没有丝毫犹豫地将剑刺穿了他的心口。 原以为,他和她一样,不会流血。 可是没想到,剑刺穿他心口时,有鲜红的血色从那伤口处汩汩流淌了出来。 被她刺穿胸膛的人闷哼一声,目光渐渐变得澄澈,茫然。 带着香灰的冷风拂起他长发,他看着她,神色苍白,轻声唤了句,“阿斓······” 好似在一瞬间,又变成了,她熟悉的那个人。 “为什么会这样······” 为什么他会流血? 为什么方才冷言挑衅她的人,又变回了她熟悉的样子。 骆星不可置信地后退两步,沾了血的剑落在地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面前的人也彻底倒下,倒在了血泊之中。 死前,仍然唤着她的名字,仍然想要,向她伸出手。 与此同时,风中有黑色的雾气卷着香灰,卷着纸钱,渐渐飘向远处。 最后,落在人群中一男子身上。 那人微微一抖,顷刻间变了神色。 他看着灵堂前的血色,看着失魂落魄的骆星,于人群中慢慢后退,事了,拂身而去。 风扬起他墨色的衣摆,临走之际,他忍不住回头,又看了一眼,灵堂门前那个单薄的身影。 看着她,他笑了,像在嘲笑,但眼角却有泪滑落。 第227章 双生木偶的爱恨情仇17 阮漫灵跑了,勤王勤王妃死了,温庭玉也死了,整个京城,只剩下了满街四处通缉她的人。 骆星无处可去,兜兜转转,又来到了枣花村。 暮色四合时,村落浸在淡金色的余晖里。田埂上,扛着锄头的农人踏着余晖归来,裤脚沾着新鲜泥土。老槐树下,有朗朗读书声响起。 循着声音望去,她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 青布长衫的人手持书卷立于树前,面前摊着块磨损的木板,上面用朱砂写着\"人之初\"三个大字。 树荫筛下细碎金光,落在孩子们仰起的小脸上。 风过林梢,槐花簌簌落在他的肩头上,他抬手拂去时,袖口露出半截磨白的袖口。 许久不见,陆锦文衣衫单薄,瘦了很多,但眉眼之间少了从前的郁郁之气,看起来,平静而温和。 骆星站在不远处,静静看着他。 树下的人偶一抬眼时,他们视线交汇,他同样看到了她,却似并不意外,只是微微蹙了蹙眉。 课毕,孩童们四散而去后,他收拾好书卷向她走来。 “温小姐怎么会在这里?” 他问她。 骆星没有说话。 她不知道该怎么告诉他,阮家,王府的人都死了,而她现在是个通缉犯,城中已无她的容身之所。 久久没有等到她说话,陆锦文不由得叹了口气,“罢了,既然来了,便都是客,家中母亲备了粗茶淡饭,温小姐可要一起吗?” 她还是不说话。 陆锦文垂眸,看到了她破了洞的衣衫,似乎发现了异样,但并没有说什么,而是径直拉过她的手腕,带着她,往家的方向去了。 “不管怎么样,先回去,换身衣服吧。” 他看着她,低声道。 一路上,有很多人在看他们。 陆锦文有些不好意思,松开骆星的手腕,想让她自己走,但一松开她,她便呆滞地站在原地,不再向前。 无奈,只好再次拉过她的手,带她回家。 回到陆家小院的时候,陆母正坐在院中剥玉米,看到他们时,颇为惊讶的样子。 “三小姐,您怎么来了?王爷王妃知道吗?” 她急忙起身,在身上擦了擦自己有些脏了的手,然后自然地拉过骆星,“这衣服怎么还破了呀,来来来,快进屋,我给你缝缝。” “不用了,娘,直接给她换一身吧。” 陆锦文放下书卷,在院中坐下,接过陆母之前没干完的活儿,继续剥起玉米来。 陆母则带着骆星回到了屋子里,翻箱倒柜找出一身还算新的豆粉色布衣让她换上,换完衣服,又给她重新梳了梳头发。 她的头发又硬又卷,但陆母还是耐着性子将她不太听话的头发梳成了侧麻花辫子,还给她簪了朵淡粉色的绒花。 等开门出去的时候,骆星已经完全是一副村里姑娘的模样了。 抬头看到她这副模样时,正在扒苞米的陆锦文愣了愣,而后忍不住笑了起来。 “挺适合你的。” 他说。 陆母则对她现在的样子满意得不能再满意了,“这闺女,真俊,穿什么都好看,要是······” 后面的话,她没有再说下去。 大约是猜到了她要说什么,陆锦文的神色有一瞬间的不自然,“行了,娘,我饿了,还不吃饭吗?” “哦对,你们等着啊,马上就能吃饭了。” 陆母急匆匆地跑去了厨房。 看那健步如飞的样子,身体似乎比从前好了许多。 夕阳西下,霞光正沿着西边的屋檐缓缓褪去。桂花树的影子在青砖地上拉得老长,枝桠间还栖着两只晚归的麻雀,时不时抖落几片细碎的叶。 木桌上摆好了粗瓷碗,瓦盆里盛着新腌的黄瓜,瓷碗中是蒸得胖乎乎的馒头,还有一碟炒得油绿的青菜,冒着腾腾的热气。 “我们村里的粗茶淡饭,不知道三小姐吃不吃得惯。” 饭桌上,陆母一个劲地往她碗里夹菜,“吃啊,闺女,别客气,当自己家一样。” 骆星看着她,看着碗里满溢而出的饭菜,心里升起了一丝暖意,也久违地开口说了话,为自己的异样行为找了个恰当的借口,陆母并未怀疑,让她不要拘束,把这里当作自己家,什么时候想回去了再回去。 天色渐深。 陆母和陆锦文睡下后,骆星一个人出来,坐在院中,听着枝头蝉鸣声声,望着天边的繁星发呆。 想起阮漫灵的话。 想起温庭玉的死。 她总觉得,事情没有那么简单。 正出神之际,身后忽然有人为她披了一件衣服。 骆星转头,看到了陆锦文。 他自然地在她旁边坐下,“温小姐这么晚还不睡,在想什么?” “在想···你是不是陆锦文。” 骆星说。 阮漫灵不是阮漫灵。 温庭玉也不是温庭玉。 那么他呢? 现在坐在她身边的人,真的是陆锦文吗? 骆星有些怀疑。 闻言,身侧的人不以为意地笑了笑,“温小姐说笑了,我不是陆锦文,还会是谁?” “是······” 骆星看着他,目光渐渐变得幽深,她慢慢靠近,而后猝不及防地俯身,抱住了身边之人精瘦的腰,然后轻声说出自己的猜测,“我的明启啊。” 她说。 第228章 双生木偶的爱恨情仇18 近在咫尺的心跳,“咚,咚,咚”,一声又一声,有节奏地跳动着。 似乎被她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吓到了,等反应过来的时候,陆锦文毫不犹豫地推开了她。 “你这样,很奇怪,温小姐。” 陆锦文站起身来,颇为不悦地看着她,“还有,你口中的明启又是谁?不要说一些我听不懂的话好吗?” 这样的义正言辞,这样的拒她于千里之外。 他有心跳。 他不是木偶。 他的表现,没有让她发现一丝异样。 他不是明启。 或许那个人,真的已经死了······ 骆星没有得到她想要的答案,颇为失望地转头,继续看着深蓝的星空。 陆锦文仍然在她的耳边喋喋不休,想要打破砂锅问到底。 但她没有再说一句话。 天快要亮的时候,骆星转头,看向身边昏昏欲睡,陪她坐了一夜的人,轻声说,“我要走了,陆锦文。” “你要去哪儿?城中现在可都在通缉你。” 他的困意瞬间消失,但也失口,说出了一个众所皆知的事实。 骆星笑了笑,“原来,你都知道。” “怎么可能不知道。”陆锦文叹了口气,“城中发生了那么大的事,通缉令满天飞,消息早就传到这里了。” “既然你都知道了,那你不怕我吗?” “我可,不是人。” 她问他。 微凉的晨风拂过他的脸颊,他侧头看她,轻声道,“你不是人,但你是···我父亲的遗物。” 他说,“昨晚,阮家有烛火亮着,是你对吗?” 还没等到她的回答,像是想到了什么,陆锦文眼睛忽然亮了起来,握住她的手腕,“对啊,我可以去帮你作证,证明你昨晚不在王府,王爷王妃不是你杀的。” 看着他明亮的眼睛,骆星愣了愣。 但回过神,又觉得他天真。 “你太天真了,陆锦文。” “他们需要的不是真相,而是一个靶子而已。” 骆星笑着说,“一个妖怪,不论好坏,她的存在,本身就是有罪的。” 他的眼神慢慢黯淡下来,但仍然握着她的手腕,甚至握得更紧了一些。 “所以,你便要背负这莫须有的罪名,到处东躲西藏吗?” 陆锦文说,“凭什么。” 听到他的话,骆星脸上的笑意渐渐淡去。 没想到,时至今日,她依旧阴差阳错地成为了杀人凶手,甚至因她而死的人变得更多了。 但现在唯一一个愿意相信她的人,却是记忆里那个曾挥剑刺向她的人。 还真是世事难料。 骆星站起身来,望着天边的鱼肚白叹了口气。 “天亮了,我要走了。” 留下来,或许连这个唯一相信她的人,都会因她而死。 知道留不住她,陆锦文看着她的背影无奈道,“起码让我知道,你要去哪儿,可以吗?” 去哪儿呢? 骆星望着远方错落的山峰,心里有了答案。 “去杀人。” 她转过头,看着他,笑着说。 他愣在原地。 并没理会身后之人惊诧的目光,在天光大亮的时候,骆星大笑着离去,独自一人,走入了到处都贴着她通缉令的京城。 她才不要背负这虚名。 才不要,到处东躲西藏。 一切,不过是虚妄而已,她早就,什么都不怕了。 借着这不死之躯,骆星肆意发泄着心中积压已久的情绪,一个又一个穿着兵甲的人在她面前倒下,她连他们的脸都记不清。 于是,在日头正盛的时候,城中,已是血流成河。 她的面前也再没有了一个人。 看着地上横七竖八的尸体,骆星痴笑一声,随手扔了手中的剑,转身,便要离开。 但转身的时候,她看到了站在不远处,静静看着她的陆锦文。 他面色苍白,紧握着的手在微微颤抖。 “你不该来的。” 骆星不紧不慢地擦了擦脸上的血迹,慢慢向他走近。 陆锦文哑声道,“你也要,杀了我吗?” “你,有什么特别的吗?” 骆星笑了一声,然后,下一秒,方才还在地上的利剑此刻已经插在了面前之人的心口处。 她不想这样的,可是,忽然就有些疯了,忽然就控制不住了,忽然就想,杀了这里的所有人。 明明昨晚,她还算是个正常人。 可一切,只是一念之间的事。 他闷哼一声,在她面前,慢慢倒下。 “阿文!” 身后,是他匆匆赶来,身材佝偻的老母亲。 她抱着他,哭得撕心裂肺。 “这么伤心,那你去陪他吧。” 骆星蹙了蹙眉,用那把还沾着陆锦文血的剑,随手划过地上之人的脖颈。 有温热的鲜血溅到她的脸上。 陆锦文死了。 陆母也死了。 他们死的那一刻,狂风骤起,方才还炙热的太阳顷刻间被阴云所覆盖,天边,有闪电划过。 骆星的衣摆在风中被吹得朔朔作响。 她面无表情屹立在一片尸山血海之中,将手中的剑,指向了天。 然后,雷声大作。 天道发了怒。 在这漫天阴云与带着血腥味的沙尘之中,远处,有两个身影,缓缓向她走近。 一个背着一把剑。 一个一身黑衣身形高挑长发飘然。 步伐坚定而沉重,像是前来审判罪恶的使者。 第229章 双生木偶的爱恨情仇19 远处又有电光撕裂云层,乌云沉沉压着天空,空气里弥漫着潮湿的泥土与血腥气。 走近了才发现,这两个“使者”,原来是云逍,还有阮漫灵······ “怎么,搬救兵来,灭我吗?” 骆星漫不经心地笑了一声,并不意外。 阮漫灵没说话。 但她居然在她的脸上,看到了一丝怜悯。 她看着她,像在看一个可怜的疯子。 “别傻了,小灵。” 她仰头,望着阴云翻滚的茫茫天空,轻叹一声,“你以为杀了所有人便能摧毁这个世界吗?你只是惹怒了它,只是加速了自己的灭亡罢了,我们,是斗不过天的。” “斗不过天······” “便要甘心,成为它的傀儡吗?” “你。” 骆星抬手,将手中的剑指向阮漫灵,而后,歪了歪头,又将剑慢慢移向了她身边,始终一言不发的云逍,“还有····你。” “那又如何。” “只要能活着,傀儡又如何。” 阮漫灵捡起地上一把带着血的剑指向她,目光变得凌厉起来,“我们能做的,也只是顺天而为罢了。天要亡你,你便不得不亡!” 话音未落,狂风骤起,卷起漫天枯叶。 玄色裙裾划出冷冽弧线,暗风裹挟着血腥气扑面而来,她手中长剑银辉如练,直刺骆星咽喉。 骆星展臂,向后闪躲。 还没站稳,还没反击,闪着绿光的灭魂剑在她周遭,分化成无数把利剑,剑锋划过地面,顷刻间,大火漫天,将她困在一地尸体中央。 “剑收。” 一道平静淡漠的男声响起。 灭魂剑回到那人手中,但她周遭火光依旧灼灼冲天。 一地尸体化作黑烟,火墙对面,是并肩而立静静注视着她的云逍还有阮漫灵。 而她出不去,也逃不开,被大火死死地困在了这里。 烈火灼烧着她的身体,这具身体,第一次,有了痛觉。 “原来被火烧,这么痛······” 被逼入绝境的骆星看着对面,被黑烟笼罩,看不清神色的云逍,忽然无力地笑了笑。 她看到,他握着剑的手微微紧了紧。 而后,她向他慢慢伸出手,试探着,轻声唤出一个名字。 他将手中的剑握得更紧。 不知过了多久,骆星伸出的手慢慢垂落的那一瞬间,火墙那头,传来一声惊愕的痛呼。 骆星看到,对面的玄衣之人,睁大眼睛,慢慢在她面前倒下。 “为什么······” 她不解又不甘地,拉着杀了她的人的衣摆,“我们,马上就能离开这里了啊······” 那人看着大火漫天里的骆星,嘴角扬起一抹奇怪的认命一般的心如死灰的微笑。 “因为,我想要的,或许已经不是离开这里了。” 他说。 而后,他收回刺在她心口的剑,一步一步,走入了大火之中。 骆星的一只脚已经被火焰所吞噬。 她支撑不住,倒在了地上。 于火光中向她走来,一身暗红色长袍被风吹得猎猎作响的人,长剑一挥,用剑气将四周的火焰所斩灭。 散乱的发丝随着挥剑的动作在空中划出凌乱的弧线。 她想说什么,但下一刻,他却将那把剑,对准了她。 骆星仰头看着面前高高在上的人,神色平静,眼里没有一丝害怕,反而慢慢露出了笑容。 天真,而又恨毒。 “我好痛啊,明启······” 她轻声说。 听到她的声音,他的脸色慢慢变得冷冽,而后他将剑握紧,向她挥来。 骆星忍不住闭上眼睛。 但那把能要了她命的剑只是在她鬓边划过,她睁开眼睛时,有一朵粉色的绒花落在了地上。 “好丑的花。” 她听到他说。 骆星低头,笑了笑,借手边的剑撑着慢慢站起身来。 “我就知道,你舍不得杀我。” 她向他走近一些,伸手,抚上他的脸庞,秀眉微蹙,故作情深的样子,“我好想你······” 对面的人神情漠然地看着她,眼中没有丝毫波澜。 骆星抱住他,但抱住他的那一刻,她手中的利剑也猝不及防地刺入了他的身体。 他微微蹙眉,而后,红着眼睛,笑出了声,将她抱得更紧一些。 “······我也,想你啊。” “所以,我们谁都不要离开,我们要在地狱里,一直纠缠不休,一直无休止地,杀戮下去,直到忘记对方,忘记自己是谁。” “或许那时候,我们才能够,真正在一起······” 明启在她耳边轻声低语,鬼魅一般的声音。 听到他的话,看到他那处没有丝毫血液流出的伤口,骆星狠狠地推开了他,但身体也因没有支点,再次倒在了地上。 忽而,有一滴雨珠滴落在她的脸上,一场大雨如期而至。 这场大雨,带走了所有人,阮漫灵的身体在雨中渐渐消散,化作一个光点,最后,那个光点也在风中化为虚无。 骆星颓然倒在地上,看着周围的一切慢慢消失,看着周遭再没有了一个人,只剩下空荡荡的建筑,以及死亡一般的宁静。 整个世界,好像只剩下了他们两个人。 骆星仰头,看着面前这个世界唯一一个还活着的人,目光空洞而迷茫,“你说,我是不是真的做错了,明启······” 她开始有些怀疑自己。 开始觉得,或许她真的不应该,和天道作对。 而明启看了看灰蒙蒙的天,慢慢俯身,蹲在她的面前,声音平静地说,“错了又如何,我们都还活着,不是吗?” 看着他黑白分明的眼睛,骆星苍白地笑了笑。 是啊,他们都还活着。 只要活着,便有希望。 明明她这样恨他,明明她这样地,想让他死,可看着面前之人一如既往熟悉的目光,她还是不由自主地,攀上他的臂膀,像寻求安全区一样,轻轻靠在了他的怀中。 “我恨你。” 她闭上眼睛,轻声说。 “嗯。”他回抱住她,“我也是。” 第230章 双生木偶的爱恨情仇20 “你累了,好好睡一觉吧。” 明启将她打横抱起,抱着她,回到了空无一人的勤王府。 这里还挂着丧,白幡飘飘,地上纸钱沾着泥泞,一天前,她在这里亲手杀了温庭玉。 或者说,骆星的目光移到抱着她的人的脸上,轻声说,“那天,是你对吗?” 是男偶,也是明启。 不知什么时候,悄悄地出现在了她的身边。 像以前那样,看着她,将她逼至绝路,又救她于水火。 而他只是轻飘飘地笑了一声,“怎么?为杀了你的好哥哥,而感到惋惜吗?” “是啊。” 骆星的目光坦荡而冷漠,“死的不应该是他,而是,你。” 听到她的话,他没有恼怒,还是笑着,但说出的话,又是如此令人生气。 “那就很可惜了,我还活着。” “而且,就算要死,也是你陪我一起死。” 他掂了掂她,将她抱得更稳些,而后,一脚踢开了她从前在勤王府住过的房间。 还是一样的陈设,一样的味道,但如今却已是物是人非。 骆星坐在床上叹了口气。 明启蹲下身,为她褪去身上鞋袜,但在触及衣裙下那只被烧得面目全非的左脚时,手忍不住微微顿了顿。 察觉到了他异样的情绪,但骆星只是毫不在意地笑了笑,用略带嘲讽的语气说,“怎么?不会心疼了吧?我还以为,伤害我,会让你有快感呢。” “那么你呢?” 他半跪在她面前,抬眸看她,眼中是再也压抑不住的浓烈的恨意,“一次又一地利用我,伤害我,杀我,践踏我的心意,你觉得很高兴吗?” 利用,伤害,践踏。 这些词汇,似乎从来不是单方面的。 况且······ 骆星冷笑一声,微微俯身,伸手,抚上他的冷俊但毫无温度的脸庞,轻声道,“可是这一切,难道不是你心甘情愿的吗?” 她说,“明明从一开始就知道,我是个什么样的人,还要喜欢我。” “明明都被我推到火坑里了,还对我心怀期望。” “明明···有活着离开这里的机会,却要和我在这虚幻可憎的世界里一起腐烂。” 骆星忽然恼怒起来,手向下,掐握住他的脖颈,咬牙切齿道,“所以,你说的那些,难道不是你活该吗?” “是啊,我活该。” “可是······” 明启看着她,沉默片刻,忽而笑了起来,抬手,用指背轻轻拭去她眼角不知何时落下的泪水,“你为什么要哭呢?” 她哭了吗? 骆星微楞,握在他颈间的手慢慢垂落,抬手,抚上自己的脸。 果然哭了…… 他们默契地,没再说话,也没再继续用言语来伤害对方。 面前的人只是轻叹一声,站起身来,展开被子,将她安置躺下,而后双腿交叠,半坐在她的身边。 骆星闭上眼睛,侧过身去,不再看他。 但不看他,眼泪还是控制不住地,划过鼻梁,滴落在床铺上,变成一朵朵小水花。 她对此毫无办法。 “我给你讲个故事吧。” 默然良久后,身侧的人忽然轻声开口。 然后像真的讲故事那样,声音平静地,向她讲述了这个世界的真相,“从前,一个小男孩和一个小女孩在一个小村庄里快乐地长大,小男孩是木匠的儿子,小女孩是盐商的女儿,两家比邻而居,自幼定下了娃娃亲。” “有一天,木匠在一座废弃的古庙捡到一块上好的木头,他将木头雕刻成一个男娃娃和一个女娃娃,送给了自己的儿子,还有盐商的女儿。” “过了几年后,木匠死了,盐商也要搬到城里,为了留个念想,男孩和女孩交换了自己的娃娃,男孩立志要金榜题名来迎娶女孩,女孩也答应等他来娶她。” “但时光如流水,富贵迷人眼,长大后,女孩渐渐忘了那个约定,喜欢上了城中最富盛名的王府世子,一次偶然,世子看中了她手中的木偶,她也很欢喜地将木偶送给了他。” “但她不知,这木偶却给自己喜欢的人带去了无尽的灾祸,木偶有灵,杀害了世子的母亲,夺走她的皮囊,学着世子母亲的样子,利用世子的孝心,让他为他害人夺心。” “世子以为自己的母亲只是生病了,迟早会变回正常人,便一次又一次地纵容,甚至在女孩大婚前夜,将女孩骗出来,纵容自己的母亲挖了她的心脏。” “但他所谓的母亲在吃了女孩的心脏后,不甘心困于这个苍老的女子皮囊,于是,将他也残忍地杀害了,他们死后,木偶则冒充着世子身份,逍遥度日。” “而女孩的生命却永远留在了自己大婚的前夜,而她至死都不知道,是死在了自己抛弃一切也要与其私奔的人手里。” ······ 这个故事比她想的,还要残忍一些。 而故事讲完,骆星才明白,阮漫灵口中所说的黑衣人,到底是谁。 原来,是温庭玉的母亲。 原来,真相竟是这样······ “那她呢?” 想起那个与阮漫灵同床共枕的夜,虽然现在问这个已经不重要了,但骆星还是想知道,“她知道,真相了吗?” 知道她在问什么,身侧的人忽然沉默了。 很久之后,他才轻声说,“她不知道。” 骆星的心忽然往下沉了沉。 “那她是谁?明启。” 她又问,“和我们一样,不属于这个世界吗?” 他轻叹一声,说了一个让她感到意外的答案。 “她就是,阮漫灵啊。” “来到黄泉,过了忘川,却不愿意喝孟婆汤,执意地想要一个答案,可孟婆却懒得告诉她,她不愿意喝汤,便让她留下来干活,一干就是两百年。” “然后,她和你一样,被忘川河神,引来了这里,但没想到,经历了两个世界后,再次进入了自己的故事当中,可惜这个执念世界的主人,是小灵,不是她。” 听到明启的话,骆星想说什么,但又如鲠在喉,什么都说不出来,最终,再次闭上了眼睛。 “故事讲完了,睡吧······” 他说,“睡醒,一切都好了。” 明启看着她,不由得叹了口气,又为她轻轻掖了掖被子。 她杀了很多人,也差点,死在那场大火里,现在,又知道了一切真相,骆星感觉自己已是筋疲力竭,再没有了一丝的力气。 就这样,神思混沌,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她做了一个梦。 梦中,她从一个春光明媚的早晨醒来,窗外开着浓艳的红色山茶花,树上有麻雀在叽叽喳喳地啼叫。 她赤脚下床,推开门,一步一步走到街市上。 街上,人来人往,熙熙攘攘,每个人的脸上都挂着微笑。 然后,她在人群中,看到了阮漫灵,看到了陆锦文,又看到了温庭玉,看到了温书斓。 可他们擦过她的肩膀,谁也看不到她。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皮肤一点一点地脱落,不由得,惊叫出声。 最后,梦醒了,骆星坐起身来,冷汗涔涔。 从梦中缓过神后,骆星发现,自己身上的衣服被换过了,左腿伤口处也被纱布缠得严严实实,床边,还立着拐杖。 可是方才在她身侧哄她入睡的人却已经不见了。 任她怎么呼唤,他都没有再出现过。 第231章 双生木偶的爱恨情仇21 明启不见了,除了书桌上,一张张杂乱的,染着污墨的,不知道写过什么的纸张之外,什么都没有留下。 她也曾去找过他,可是他不在勤王府,不在枣花村,也不在任何她熟悉的地方。 好像和其他人一样,从这个世界消失了。 这里的天始终是那样,灰蒙蒙地亮着,不知何时何年何月。骆星时常茫茫然靠在秋千上,一坐就是很长很长时间。 有一天,她忽然想到什么。 起身,回到房里,坐在梳妆镜前,看着镜子里的自己,一声又一声地唤一个名字。 “小灵。” “小灵。” “小灵······” 骆星不知疲倦地,唤了很多声,可惜却始终没有人回应她。 在唤到声音都有些沙哑,但这个世界还是只有她一个人可笑而可悲的的声音时,骆星忽然痴痴然笑了笑,伸手将菱花镜挥落在地,然后将这个屋子里的所有东西砸了个粉碎。 最后,她躺在一片废墟里,闭上了眼睛。 眼角有泪滑落。 只是,这滴泪水没有落到地上,而是轻轻落到了一个人的指尖。 她看着她指尖的泪水,有些疑惑地歪了歪头,“人类···还真是奇怪,高兴的时候会哭,疼痛的时候会哭,伤心的时候也哭······” 听到这个房间里来自另一个人,完全陌生而空灵的声音,骆星不可置信地睁开了眼睛。 面前,飘着一个一身白衣,长发飘飘,长着和阮漫灵一模一样的脸的女子。 她向她凑近一些,眨了眨眼睛,轻声问,“你呢?你又为什么而哭?” 为什么哭······ 骆星慢慢坐起身来,看着她,脸上没有什么表情。 “这个问题不重要。” 她说,“重要的是,我现在被困在你的世界里,你能不能告诉我,你的执念究竟是什么,我要怎样才能够离开这里?” “执念?” 小灵蹙了蹙眉,飘然而起,“我可不知道那是什么东西。” 她在她身边环绕一圈,不以为意的语气,“而且,我自己也被困在这里好多年了,我又该怎么帮你出去呢?” 没想到得到的是这样的答案。 “不可能。” 骆星仰头看着在屋子里飘来飘去的人,有些艰难地从地上爬起来,不愿意相信这个事实,“你一定知道的。” 她呵呵然笑着,但飘到她面前时,神色却骤然阴冷下来。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从前这里还有那么多人陪我,可现在,他们都被你杀了。” “你自作自受,连累我也变得跟你一样无聊,我又凭什么帮你呢?” 骆星说不出话来。 小灵笑了笑,勾起她的下巴,贴近她的耳侧,轻声说,“所以,你就一直留在这里,陪着我吧······” 听到耳边的声音,骆星心神大震。 她伸手,试图抓住她的手臂,但刚伸手,这个人,以及她空灵的笑声,便在她面前如风一般散去。 她什么都没能抓住。 整个房间,便又只剩下了她一个人。 这是她第一次见到这个世界的主人,仍然顶着阮漫灵的脸,看起来,天真,迟钝,却又乖张而痴狂。 骆星以为她不会再出现。 但后来,她常常能见到小灵如鬼魅一般的身影。 有时,托着下巴,坐在台阶上,静静看着她。 有时,坐在树上,晃着腿,莫名其妙呵呵呵呵地笑。 有时,也会突然出现在镜子里,常常会把骆星吓一跳。 “你干嘛啊,吓死我了。” 骆星看着镜子里,一张和她一模一样,但却笑得阴恻恻的脸,忍无可忍地骂了她。 “你干嘛啊,吓死我了。” 镜子里的人也故作害怕样,往后退了退。 这又是搞哪一出。 骆星颇为无语,“你干嘛学我。” “你干嘛学我。” 她还是和方才一样,玩学人说话这种无聊的游戏。 骆星白了她一眼,起身,不再理她,兀自去书桌写字。 见她走了,身后的人撇了撇嘴,自铜镜之中飘然而出,跟着她,坐到了她的对面。 对面的人并不说话,只是和她一样,沾着墨水,安安静静地写字。 骆星抬眼,看着对面现在相貌,神态,动作都变得与自己无出其二的小灵,有些生了气。 “做别人的影子,还没有做够吗?” 她讽她。 小灵不说话,看向她,眼中没有任何情绪,而是托着下巴,眨了眨眼睛,天真地问她,“那姐姐觉得,我学你学得像不像?” 这个声音。 这声姐姐。 这脸在笑但眼中没有任何情绪的表情。 还真有些像她。 但骆星不以为意,仍当她是在玩,只无可奈何地摇了摇头,继续百无聊赖地写字,“再像又有什么用。” “像就好。” 小灵笑了笑,抬手,在纸上写下一个名字,“你说,我用你的脸,去找他玩好不好?” 骆星蹙了蹙眉,还没等她看清她纸上写的是什么,又听对面的人笑着说,“一定很有意思。” 最后一笔落下,骆星看到,她的纸上,赫然写着,明启,两个大字。 “你怎么知道他?” “不对,你怎么知道他在哪儿?” 骆星有些坐不住了。 对面的人托着下巴,一边在纸上写写画画,一边懒懒地说,“那日,你睡着后,他也睡着了,但是,他比你醒得早,他醒来后,眼神茫然地坐在床边愣了很久,而后他起身来到书桌前,涂了又写,写了又涂,最后抱着头,撕扯着自己的头发,蹲在地上哭了很久。” “你对这一切,全然不知。” 小灵顿了顿,抬眼看向她,“但是,我知道。这是我的世界,所有的一切,虽然不大明白,但我都知道。” 为什么? 为什么他会这样? 为什么,他要离开······ 骆星放在桌子上的手慢慢握紧。 还没等她说什么,对面的人慢慢站起身来,在她面前,一步一步后退,然后,骆星看到,她的左脚也和她一样,隐在了衣裙之中。 看到她诧异的眼神,小灵笑着,在她面前转了一圈,手中,又出现了一根拐杖。 一根手柄处,刻着一颗星星的拐杖。 “你不能这样·······” “你不能这样!” 意识到她想做什么的骆星慌忙起身,上前想要拉住她,但手在触及她的那一刻,她便消散在了空中。 一阵风起,书桌上的纸张悠然飘落在地。 上面写着两个名字。 明启。 还有云逍······ 与此同时,在一处梨花盛开的地方,穿着红色衣裙的女子拄着拐杖,娇弱地跌进白衣男子的怀中。 “为什么要离开我?” “我找了你好久······” 她仰头看他,楚楚可怜。 第232章 双生木偶的爱恨情仇22 “你,是谁?” “为什么和我的妻子,长得一模一样?” 这是在骆星费尽千辛万苦,终于找到他们的时候,明启和她说的第一句话。 这时,已经是许多年后了。 她找到他们的地方,山花开遍,一座木屋围着篱笆坐落在深山之中,像是隔绝了世事的世外桃源。 而明启荆钗布衣,和化成她样子的小灵过上了男耕女织的生活。 看起来,平凡而幸福。 骆星看着面前的两人,说不出是什么心情,只觉得,有些可笑。 “你的妻子?” 她上前一步,仰头看着面前之人淡漠如水的双眸,轻声笑道,“你知道,你的妻子叫什么名字吗?” “这似乎,与你无关。” 他将身边的人护在身后,只淡淡说了这几个字。 不知道为什么,看到他这下意识的动作,骆星忽而感觉有些恼怒,脸上佯作轻松的笑也挂不住了,“你有病吗?明启,你到底在耍什么把戏?” 她的恼怒只是让他微微蹙了蹙眉。 片刻,他还是云淡风轻地说,“姑娘大约是认错人了,我并非明启,而是···云逍。” “是啊,他是云逍,不是明启,姑娘应该是,认错了人。” 娇藏他身后的人轻笑一声,向前一步,看着她,同样附和道。 云逍? 怎么可能。 怎么可能······ 骆星垂于身侧的手慢慢收紧。 她抬头,还想再说什么,但他似乎却已经不想再听了,拉着身边之人的手,越过她,径直离开这里,回到了他们的小院里。 这座山,和外面不一样。 有鸟叫,有蝉鸣。 花会开,水会流。 天也会黑。 骆星楞楞站在原地,从天亮站到天黑,直至看到那座小院房屋里吹灭了烛火,她才挪动脚步。 而后又走走停停,最终在一棵枝繁叶茂的槐树下停下,一跃而上,躺在了粗壮的枝干上。 为什么会这样呢······ 难不成,他忘了前世,忘了他自己,忘了一切的一切吗? 怎么可能呢? 他不是天道的狗吗?天道怎么会那样做。 她远远看着小院的方向,思绪纷杂。 想起小灵走前说的话,想起自称自己为云逍的明启,骆星忽然笑了起来。 一个冷漠的,苦涩的笑。 可是,若他真的忘了,她该怎么办? 他,又该怎么办······ 骆星看着天边繁星闪烁,看着天空泛起鱼肚白,看着有金黄色的朝阳缓缓升起,刺眼的阳光晃得她睁不开眼睛。 小院里,小灵坐在台阶上刻木头。 明启则颇为认真地用竹条修竹篓。 不一会,木头被刻成了个人的模样,她伸手,将它举起来,放在阳光下,满意地欣赏着。 看着看着,她又将木头慢慢向左移,移到骆星所在的方向。 忽然,她笑了起来。 似乎在对木头笑,也似乎,在对骆星笑。 又过了一会儿,骆星看到,他们背起竹篓,出了门,相伴而行,往山里林中走去。 她翻身下树,也跟了上去。 清晨的竹林,薄雾尚未散尽,空气里浮动着清冽的草木气息。 修长的竹竿亭亭玉立,青绿色的竹身带着一层薄薄的白霜,在微光中泛着温润的光泽。竹叶层层叠叠,将天空切割成细碎的蓝。 骆星只是不远不近跟着前面漫步竹林的二人,并没有上前打扰。 却不曾想,一阵风起,卷起满地翠绿,忽而,林间起了大雾,她渐渐看不清前面的人影,也看不清出去的路。 在她像个无头苍蝇一样在竹林里打转的时候,有人悄然出现在了她的身后。 脸上带着诡异的微笑。 “你在找我吗?” 一道空灵幽柔的声音在她身后响起。 骆星猝而转身,看到的是穿着一袭淡绿色长裙,快要与这片竹林融为一体的小灵。 “你搞的鬼?” 这大雾来得未免太过蹊跷。 她不由得怀疑。 但面前的人只是笑着,轻声说,“我只是觉得,你有很多疑问,所以,想帮一帮你而已。” 帮她? 还没等她问清楚,只见面前的人轻轻一挥袖,骆星便发现自己已经完全换了一副装束。 变成了和她一样的淡绿色。 “你想做什么?” 骆星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衣服,忍不住蹙了眉。 小灵则看着她,还是笑着。 片刻,林中雾气渐渐散去,面前的绿影也随着雾气一同消散在了风中。 “给你一次,探寻心中答案的机会。” “我还会,回来的。” 小灵的声音,鬼魅一般回荡在林中,回荡在她的耳边。 待雾气散尽,眼前的绿色又再次清晰起来,在满目的翠绿中,骆星看到了,前面背着竹篓,正在寻人的明启。 他看到她时,眼睛明亮起来,不顾竹篓掉落在地,跑上前,一把抱住了她。 “我还以为把你弄丢了。” “我们还是回家吧,骆星······” 她听到他,唤她骆星。 骆星感觉自己的心跳停滞了一瞬。 而后心里涌起一股奇怪的感觉,酸涩,却又满足,让她忍不住抬手,回抱住了他。 “好。” 于是她说,“我们回家。” 第233章 双生木偶的爱恨情仇23 牵着他的手,穿过满目翠绿的竹林,骆星看着前面高挑修长的背影,忽然想起她做邓安如的时候。 因为烧了他的房子,被当作苦力,拖着长长的竹子,走在这个人的身后。 而他负手,哼着歌,也不等她,偶尔回头的时候,只是见她走得太慢,没好气地催她。 冷傲,毒舌,从不让自己落入下风,还有,总是骗她。 骆星不知道现在,他是否真的忘了一切,也生了想要试探的心思,可是等真的回了小院,看到这里如同青梧山她失忆时候一模一样的陈设布置,看到梨花树下那个在风中轻轻晃动的秋千,看到这个人看向她时,明亮湿润的双眸时,那些心思便都变成了下意识的伪装。 她学着小灵的样子,尽量让自己表现得没有什么异样,也避免让他发现,身边已经换了一个人。 因此,他的亲近,乃至他想要与她一起洗澡的邀约,骆星都没有拒绝。 虽然,感觉怪怪的。 尤其是洗完澡,明启赤裸着上身,将她从浴桶中轻轻抱出来,为她穿好里衣,又带着迷之微笑,抱着她一步一步走向床榻的时候,感觉就更奇怪了。 不会还有下一步吧? 看着昏黄烛火下,那具湿发散落,白皙粉嫩的男子身躯,骆星目光下移,情不自禁咽了咽口水。 也不是不行,但是······ 下一步可就过不了审了。 察觉到了她的忐忑,明启微微眯了眯眼睛,笑着,俯身慢慢凑上来。 皂荚香气扑面而来,骆星没有躲开,只是忍不住闭上了眼睛。 但等了许久,也没有预想中的情节发生,耳边,只是那人忍俊不禁的轻笑。 睁开眼睛时,还被干燥的,带着阳光气息的棉被蒙头盖了个严实。 “你干什······” 骆星愤愤扯下头上的被子,骂人的话刚到嘴边,又猝不及防被一个轻柔的吻堵了回去。 “我去拿衣服。” 然,做了这一切的人只是若无其事地摸了摸她的头,便转身走了,独留骆星一脸懵地坐在床上。 这个人还真是,失忆了都这么可恶。 骆星恼羞成怒地一头栽倒在床上。 他走了很久,回来的时候,身上都是凉气。 骆星背过身去,佯装睡着了,并没有理他。 他也没打扰她,只是轻轻躺在她的身侧,半晌,又忍不住慢慢凑上来,搂住她的腰,往自己怀里带了带。 动作这么熟练。 大约不知做过多少回了。 这两个人,倒像是真的做了夫妻一般。 骆星在心里冷笑,还是觉得自己装自己有些过于可笑,于是睁开眼睛,不想再演。 但睁开眼睛的时候,屋内烛火却骤然熄灭,眼前只剩了静谧的黑暗。 窗边有银灰色的月光洒进来,骆星想要起身,但身侧的人却将她抱得更紧一些,在她耳边轻声说了句,“别动,让我再抱一会儿,一会儿就好。我还不想,醒得这么快。” 听到他的话,骆星忽然明白了什么,气急,低头咬了他的胳膊。 他也不躲,任她咬,半晌,闷笑一声,“你忘了,我不会痛的吗?” “木偶不会痛,云逍不会痛,但是,明启会痛。” 骆星愤愤然说。 黑暗中,那人忽然沉默了。 许久听不到他的声音,骆星挣脱开他的怀抱,坐起身来,看着躺在床上的人,想起方才被戏弄的种种,还是有些气愤。 “你又骗我,你根本就没有失忆。” 她说。 “失忆······” 明启笑了笑,抬手,枕着自己的手臂,看起来漫不经心的样子,“这剧情是有点烂俗,不过还挺好玩的。” 好玩? 骆星抄起身边的枕头便冲他砸过去。 他微微侧头,躲了过去。 “为什么一声不吭就走?” “为什么要装不认识我?” 她满心的不解与怨愤,“为什么早就知道是我了,还要耍我玩?” “你是十万个为什么吗?这么多问题。” 面前的人似乎并不想正面回答她的问题。 见他还是一副不以为意的样子,骆星起身便要走。 明启也没有拉住她,只是在她站起身的时候,忽然开了口,“因为我也是人啊,骆星。” 他闭上眼睛,不再玩笑,只是声音平静地说,“我也会有茫然无助的时候,也会有许多乱七八糟的情绪,我处理不好,我怕我会忍不住,怨恨你,就像你怨恨我一样。” “那就恨我好了。” 听到他的话,骆星转过身,看着他,认真地说,“我宁愿你恨我,也不想让你忘了我。” 半躺在床上的人慢慢睁开眼睛,月光下,他忽而笑了,看向她的目光倦怠而温柔。 “或许,我忘了自己,也不会忘记你。” 他微笑着说。 骆星看着他,没有说话,又或许是,不知道说什么。 或许是察觉到气氛颇为奇怪,他咳了一声,别过头去,后知后觉地补了一句,“不会忘记你把我推到火坑里。” 闻言,骆星笑了笑,很不客气地推了他一把,“往里走走,我困了。” “这么霸道,真是上辈子欠你的。” 明启不情不愿地往里挪了挪屁股。 月光如水,洒在这方小小的竹屋里,窗外偶尔传来几声蝉鸣,骆星躺在床上,看着身侧双腿交叠,枕着胳膊合眸安睡的人,心里是久违的安宁与静谧。 “我也不会忘记你的,明启。” 黑暗中,她轻声说。 他没有再说话,只是微微侧过身去,像是睡着了,也像是不想理她。 渐渐地,骆星也闭上了眼睛,没有看到月光下不知何时悄然出现的身影,也没有看到,他眼角划过鼻梁的泪水。 她又做了一个梦,梦到她从床上醒来,身边的人再次不见了踪影,这个世界又变成了从前没有生机的样子。 “明启······” “明启!” 骆星唤着他的名字醒来,但睁开眼睛,意识回拢,眼前,渐渐由模糊变得清晰的,是那人难掩笑意的眼睛。 “怎么,梦到我了?” 他笑着问她。 骆星呆呆看着他,良久,还没等他反应过来,她忽而起身,紧紧抱住了他。 “我梦到,你又不见了。” 她哑声说。 被她抱住的人愣了愣,而后,抬手安抚似地摸了摸她的头发,笑着问她,“那梦中,你有因为我不见了,而掉眼泪吗?” “那没有。” “这么没良心啊。” “嗯。” “不过也好。” …… 不知道现在是什么季节,但院中阳光正好,梨花盛开,秋千在风中一晃一晃,仿佛有人在玩一样。 明启说要洗昨天换下的脏衣服,骆星便坐在一边安安静静地看他洗。 “今天天气真好。” 看着天边灿烂却不刺眼的阳光,骆星忍不住感慨。 “是啊,天气真好······” 只是,明启没有说话,却有人,在应和她。 骆星顺着声音传来的方向望去,秋千上,有一道淡绿色的身影缓缓出现。 原来,方才不是风,是真的有人在上面。 而那个人,便是小灵。 “你什么时候回来的?”看到她,骆星心里一沉。 但她没有回应她,而是看着前面仍旧低头洗衣服的人,轻声说了句,“不要忘记我们的约定哦,夫君。” 明启不语,仍旧自顾自地洗衣服。 “什么约定?” 骆星有种不祥的预感。 “放心,这个约定,对你没什么坏处。” “你不是一直想离开这里吗?” 小灵笑着,慢慢向她走近,指尖轻点,她被火烧毁的左脚便在瞬间恢复如初。 “我已经答应了他,只要他能永远留在这里陪我,我便···放你离开。” 她听到面前的人说。 骆星神思恍然,低头,看着自己完好的双脚,默然良久。 过了很久,她忽而笑了一声。 “是吗?我求之不得。” 骆星说。 然后,她没有丝毫犹豫地,扔掉了手里刻着星星的拐杖,站起身,一步一步离开了这里,没有再看身后的人一眼,就像当初那样。 第234章 双生木偶的爱恨情仇24 她走之后,那座小屋被火点燃。 蓝绿色的火舌从篱笆,蔓延到梨树,然后又烧断了绑着秋千的麻绳。 明启坐在台阶上,平静地看着这一切,最后,拿起身边的剪刀,一点一点地,剪去了自己的长发。 像修剪一棵树一样,将自己修剪成记忆中,那个模糊的影子,没有丝毫想走的意思。 大火筑起的火墙,像是一座围城,将他困在这里。 但他修剪得太过认真,没有注意到,有人越过大火,穿过这座生机正在化作飞灰消逝的围墙,一步一步向他走来。 “怎么?要把自己烧死吗?” 耳边传来一道略带嘲讽,没有任何情绪的女声。 明启的手微微顿了顿,不可置信地抬眼,但目光掠过她干干净净的裙摆,又落到她的脸上时,神色又暗淡下来,继续手里的动作。 “你想要的,是一具躯壳。” 他说,“我灵魂未死,怎么给你想要的东西?” 听到他的话,她忽然笑了。 但她没再说话,只是慢慢蹲下身,蹲在他的面前,握住他的手腕,不顾他疑惑不悦的目光,颇为强硬地拿过了他手中的剪刀。 “不是这样的。” 看着他这乱七八糟参差不齐的头发,她颇为不满意地摇了摇头,着手为他修剪起来,一边修剪,一边自顾自地说,“我记得,他的头发很黑,皮肤很白,前面的刘海快要盖住眼睛了。高高的,瘦瘦的,总是穿着白衬衫和黑裤子,衣品挺烂,不过长得帅,穿什么都像校草。” “他,是谁?” 明启看着她,目光渐渐变得湿润柔软,不再躲避她手中动作,只是像只小狗一样乖乖坐在台阶上任她修剪。 “他啊······” 她微微笑了笑,继续说,“一个十七岁,高冷又毒舌的高三学生。” “父亲好赌,母亲···是个哑巴。” “高考过后的暑假,用美工刀杀了常年家暴自己母亲的父亲以后,就跳河自杀了。” “但他不知道,他的成绩很好,还考上了青城大学。” 在她的手下,他的头发慢慢变得齐整,发顶蓬松微卷,鬓角修剪得棱角分明,几缕碎发垂在额前,衬得那双眼睛更加清澈漂亮。 身上的月白色衣袍与现代发型在火光中形成奇妙的和谐,恍若从时光裂隙中走出的异客,疏离又夺目。 “不错。”骆星看着自己的杰作,颇为满意地点了点头。 他只是看着她,没有说话,但眼眶渐渐红了。 骆星叹了口气,抬手,用袖子擦拭他脸上碎发,也顺便拭去他从不在她面前轻易掉落的泪水。 “不要再做这样的蠢事了。” “我认识的那个人,不会这样轻易放弃自己,也从不会为了别人牺牲什么。” 她动作温柔,语气却冷漠,“我可以杀你,利用你,践踏你,但不想欠着你。上次因为亏欠了某个人,差点让我丢了半条命,现在若是再欠了你,你想让我怎么还?” “···上次?” 似乎想到了什么,明启眸色暗淡下来,透着丝丝哀怨,“真的是因为亏欠?而不是因为你爱上他了?” 听到他的话,骆星闭上眼睛,默默翻了个白眼。 睁开眼睛的时候,狠狠地敲了他的头,“火都快烧到眉毛了,还纠结什么爱不爱的,能不能有点出息。” 说完,没等他说什么,便拽过他的手,拉着他,逃离了这个火场。 看着那座原本诗情画意的小屋在火中渐渐坍塌,变成断壁残垣,骆星觉得颇为可惜。 而明启却不以为意,只是盯着她,盯着她和他紧紧相握的手。 “你怎么知道?” 他忽然问她。 骆星侧头看他,颇为无奈,“你什么都不愿意告诉我,但我不是傻子,我可以猜得到。” 他和她说过,只要活着,就有希望。 在那般境地都心存希望的人,怎么会不告而别,怎么会甘愿放弃自己。 她能想到的,只有一种可能。 那便是有人夺走了他活下去的希望,夺走了一直支撑着他走下去的,前世的记忆。 而那个人,不用想也知道,自然是天道那个杀千刀的家伙。 “不是这个。” 明启轻轻摇了摇头,向她走近一步,一字一顿地说,“我是说,你怎么知道,我?” “你?” 骆星想了想。 是从什么时候想起他的呢? 或许,在第一个世界,见到他原本的样子的时候,她就想起他了。 明明她只见过他三面,但他还是在她的记忆里,留下了极为深刻的印象。 第一次,是在酒吧里,她见色起意,但没能得逞,也不太愉快。 第二次,是在路边,他失魂落魄,看起来,很是狼狈。 而第三次,便是他的死讯。 因为惋惜这样一个年轻生命的突然离世,她记得,她还曾去看过他,顺便,将他没来得及收到的录取通知书烧给了他。 那时,她根本想不到,在她死后,还会与他有这样的牵扯。 思及从前,骆星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她笑了笑,也向他走近一步,仰头看着他,轻声说,“你还欠我两百块钱,我怎么能忘了你呢?” 他微愣,而后,侧头,也笑了。 骆星还想说什么,但下一刻,就被面前的人紧紧拥入了怀中。 有温热的泪水浸湿她肩头衣衫。 “谢谢你。” 抱着她的人哑声说,“谢谢你,还记得我······” 在世十七年,离世数百年,想来,这世上已经没有多少人还记得他,甚至一觉醒来,他自己都快把自己忘了。 但幸好,她还记得。 有人记得,他还活过。 他想,他已知足。 “还真是令人感动,不过···你们真的不打算走了吗?” 不知这样抱了多久,小灵的声音忽然将他们拉回现实。 那个熟悉的身影从大火燃烬的断壁残垣中走出,等走到他们面前时,却变了一副模样。 一副完全陌生的样子。 一身白衣,两个长辫,头上簪着一朵红色的山茶花。 这张脸,和阮漫灵有七分像,但却不是她。 或许,这才是小灵原本的样子。 看着面前清丽脱俗的人,骆星不由感慨,“你这样,漂亮多了。” 听到她的夸赞,小灵笑着,板板正正乖乖巧巧地向她道了个谢。 这么礼貌,真是太陌生了,骆星有些怀疑她又想玩什么鬼点子。 但还没等她说什么,这个世界忽然开始剧烈晃动起来,面前的人,身体一点一点地,化作了闪闪浮动的光粒子。 “怎么回事?” 事发突然,骆星有些反应不过来,下意识上前,想要拉住她。 小灵看着她,微微笑了笑,轻声说,“从始至终,你都相信我,不是坏人。你总问我执念是什么,其实从一开始,你就成功了。或许我应该遵守游戏规则,放你离开,只是我太过无聊,想找人玩一玩,现在玩够了,也该放你们走了。” “那你呢?你们呢?会去哪里啊?” 小灵,千妧,竹青,云渠,盲女,赛希,邓安如,顾长乐…… 她看着她们一个一个地从她面前消失,却始终不明白,她们去了哪里。 而小灵于风中慢慢消散,留下的最后一句话是,“或许,罪恶的灵魂没有归处。若有,那便是,魂飞魄散。” 魂飞魄散······吗? 听到这个答案,骆星神思恍然地抬头,伸出手,接住一朵悠然飘落的红色山茶花。 看着手中那朵开得正艳的花,她忽然心中一痛。 若真的是那样,那她拼命改变的结局,又有什么用呢? “最后一个世界已开启。” “愿灵主功德圆满,得以往生。” 空中,又响起那个机械一般的声音。 她觉得可笑,仰头,望着彩霞如血海翻涌的天际,目光渐渐变得坚定,而锐利。 第235章 我乃幽冥玄夜姬01 “师妹,师妹。” 耳边,听到有人这样唤她。 由远及近,由空响渐渐变得清晰。 骆星意识归拢,缓缓睁开眼睛,眼前是她从未见过的,仙境一般的美丽景色。 但这一切却似蒙着一层朦胧虚幻的纱,无论如何,也看不真切。 流霞漫卷的天际泛着青缥色的光,空气中浮动着草木清气与千年古檀的幽香,灵树下,有一白衣飘然之人与她相对,席地而坐,见她愣着,颇为无奈地摇了摇头,“旁人打坐,你打嗑睡,师妹还真是与众不同。” 骆星没说话,或者说,她说不了话。 她似乎,控制不了这具身体,只有悬浮的意识,可以感知到眼前一切的发生。 还没等她弄清楚怎么回事,伴随着叮叮铃铃的铃铛声,远处又传来一道清朗的男声。 “大师兄!小师妹!师尊宣我们去琼霄宝殿说有要事相商!” 话音未落,骆星还没看清那个身形修长腰间系着铃铛朝他们招手的绿色身影是何人,周遭,忽而天旋地转,下一刻,浓雾骤起,等她反应过来时,她已身处金光璀璨,白雾飘飘的紫霄宝殿。 面前,有白须白发的老者端坐宝莲之上,周身金光笼罩,看起来,慈悲而威严。 而身侧与她一同并肩站立的,是方才灵树下唤醒她的白衣仙士,以及那个声音清朗,腰间系着铃铛的绿衣少年。 “今,天地初开,各界生灵相继问世,然,天地人三界皆无所法秩,一派混沌,人间更是饿殍遍地,百废待兴。” 座上之人缓缓开口,声如洪钟,“汝等随吾修行数载,各有所长,可担,分掌三界之重任。\" “天枢。”老者看向阶下白衣肃立之人,“汝性清刚,可主九霄天庭,掌星辰运转、仙神纲纪。” “凌虚。”老者目光又转向绿衣少年,“汝心慈悲,当镇人间界域,司万物生灭、轮回秩序。” 最后,座上之人的目光落到骆星身上,\"玄夜,汝识幽微,应统幽冥地府,定生死簿册、业火刑罚。\" 老者话音刚落,骆星看到她身侧白衣之人忽踏前一步,玉笏顿首,\"师尊,弟子有一请。” 他说,“弟子观人界芸芸众生,七情六欲交织,虽有杀伐纷争,却也藏着至善至勇。弟子心向往之,愿褪去仙骨,入红尘渡化万民,以己身为筏,载众生出离苦海,还人界四海昌平。\" 殿外仙鹤长鸣九声,座上之人沉默良久,忽而老者轻叹一声,“汝有此心,三界之幸。也罢,便依汝所请。\" 说着屈指一弹,一道玄黄之气没入天枢眉心,“今日起,汝号''人皇'',代天牧守人间,天界便交由凌虚所掌。\" 天枢叩首谢恩,起身时白衣仙袍已化作皂角布衣,周身仙光敛去,唯有龙气长啸入体。 “不日,吾将身归混沌,愿尔等各司其职,护佑苍生,以保三界清宁。” 留下最后一句话后,座上老者化作流光逝去,三清铃响彻三界,霎那间,九霄云动,人间花开,幽冥河静,三界秩序自此初定。 九霄云殿,天枢回望她与凌虚最后一眼,道了句师弟师妹保重后,便毅然化作一道流光坠向凡尘。 而她却仍然看不清他的脸。 发生的一切,虚虚实实,真真假假,恍若梦中,仅仅一眨眼的功夫,骆星便已置身于另一方天地。 夜如泼翻浓墨,将天地晕染成一片死寂。 乱葬岗上无星无月,唯她立于最高的坟冢之上。 她身着一袭赤缎红裙,裙角绣着暗金色幡纹,在夜风中猎猎作响,如一团燃烧的业火。 骆星不受控制,唇瓣轻启,清越哀婉的歌声如冰珠落玉盘般从口中淌出。 一曲往生谣,穿透浓稠的夜雾,回荡在旷野之间,随着歌声渐起,无数灰影从破土的坟茔中、从残破的棺木里、从荒芜的野草下缓缓渗出。 他们是游荡的孤魂,是战死的厉鬼,是含恨的怨魄,起初只是零星几点,很快便汇聚成无边无际的魂潮,在她周身盘旋、呜咽。 然后,她的脚步,一步一步,不受控制地沿着无形的阶梯向下走去,赤缎红裙拂过冰冷的墓碑,扫过丛生的荆棘,所过之处,躁动的魂灵们便如找到了归宿,渐渐平静下来,化作一缕缕淡淡的青烟,汇入那哀婉的歌声之中,随着她的步伐,朝着幽冥深处缓缓飘去。 歌声不断,红衣飘摇,她成了黄泉路上唯一的引路人,唱着往生的歌谣,引渡万千游荡世间孤魂,去往那轮回之所。 然而,物转星移,身后孤魂忽而不知去了何处,她周遭的天,又变了。 下一刻,骆星发现自己已身处一座宫殿。 威严肃穆的宫殿里,沉香袅袅,长明宫灯映照出王座案牍之旁,一张棱角分明,静漠却慈悲的脸。 “师妹?” 她以为,他是看不到也认不出她的,但下一刻,那个年轻的帝王却颇为惊喜地唤她,“你怎么来了?” 骆星一步一步走向他,看着他案上一卷又一卷写着他国史册的书简,大概猜出了他是谁。 “师兄还真是,励精图治。” 她听到自己说。 “如今天下四分五裂,百姓苦不堪言,我只想,早日结束这乱世,让这世间,不再有战争。” “待人界四海归一之时,我希望,你也在。” 他站起身来,望着王座下空荡寂静的宫殿,回头看她,黑袍上的龙纹在烛火的映照下熠熠生辉。 看着眼前那个身形高大的身影,骆星忽然觉得,他很像一个人。 一个曾经在史书上出现过的人。 只是,还没来得及多想,殿中一切,包括她眼前的人,又如云雾般散去,只有门口,传来光亮。 循着那光亮走出去,又是几十年的光景。 “师妹,你来了。” 站在阳光里唤她的,那个刚才还看起来年轻的帝王现在忽然老了很多,眉眼间,更添冷冽肃杀之气,不笑的时候,看起来让人难以靠近。 不远处,还有两个正在玩闹的孩童。 几十年过去,经过无数战争的洗礼,这个王朝,终于迎来了短暂的和平与统一。 “这是,师兄的孩子?” 她问他。 “你不明白,师妹。”他看着她,轻叹一声,还是如从前一般,耐心而温和,“婚生嫁娶,乃人所必经之事,你的师兄现在只是一个凡人,自然不能免俗,而且,这个刚刚统一的国家,也需要一位,合格的继承人······” 大约是受这具身体的影响,骆星的心里忽然觉得闷闷的。 于是她没有再说一句话,转身离开了这里。 而她离开的时候,周遭一切也随之散去。 一派虚无的黑暗中,骆星又不知走到了哪里,推开一扇门,迎面,有一个茶盏碎在她的脚边。 “废物!让你找个药都找不到!滚!滚出去!” 有人战战兢兢从地上跪着退出来,头也不敢抬。 骆星愣了愣,向着他恐惧的那个人一步一步走近。 她缓缓掀开床上幔帐,床帐之后,是一个头发已白,满脸皱纹,疾病缠身的老人。 那个意气风发一统天下的少年帝王,如今已是日薄西山,垂垂老矣。 骆星的手微微颤了颤。 他看到她时,微微愣了愣,而愣神过后,却是态度冷漠,侧过头去。 “冥界这样闲吗?怎么有空来我这里?” 他说。 看着面前这个年华逝去不复当年神采的人,骆星的身体不由自主向前,俯身抱住了他。 而她抱住他的那一刻,他才终于卸下防备,无奈地叹了口气。“我不愿你看到我这个样子,师妹······” “我自知生老病死,自有定数,可我总觉得,还有好多事没有做,我真的不甘心,就这样轻易死去······” 在长久的沉默过后,骆星忽然听到这具身体说。 “别怕,师兄。” “我有办法,可以帮你。” 我有办法,可以帮你。 话音刚落,天边,雷声大作,一切便又在一瞬间化作飞灰消逝。 等反应过来的时候,骆星已身处审判雷台,手脚皆被粗长的闪着寒光的铁链所束缚。 面前,负手站着一个,许久不见的人。 而今,他褪去稚嫩模样,锦袍玉冠,眉眼严正,除了腰间系的铃铛,看不出半点从前模样。 “擅用禁术,逆转生死,师妹,你真是糊涂。” 那人轻叹一声,话间,藏着诸多无奈。 骆星看着他,胸中涌动着许多不属于她的情绪,于是她不受控制地开口。 “我只是不忍师兄深陷生老病死的苦痛之中,何错之有?” “同门一场,天帝就这般不念旧情吗?” 闻言,雷台下的人手忍不住暗自握紧,但还是尽量控制着自己的情绪,“并非我不念旧情,只是生死轮回乃万物法则,从师兄自愿选择放弃神骨,成为一个凡人开始,生老病死便是他必然要经历的宿命,你这样随意插手他的生死,可知会有怎样的后果吗?” “什么法则,什么宿命。” 她冷笑一声,眼里满是不屑,“不过是天道哄骗凡人的手段罢了,我才不信这些。生死命簿在我手上,轮回法则由我所定,自然也能由我所改。天地同齐,日月同寿,你虽贵为天帝,但我也是堂堂幽冥之主,你有什么资格来审判我?” 听到她这番狂悖之语,天帝似乎知道多说无益,只是摇了摇头,挥袖,寒铁笼落下,将她彻底困住。 任她百般挣扎,都无济于事。 “既如此,我便收回你的生死簿,罚你永世不得出幽冥。” “不管你信也好,不信也罢,命书之上不会遗漏任何一个人的姓名,而这,便是你的命。” 说完这句话,囚着她的铁笼不断下坠,落到一片静水之中。 锦衣玉冠的巨大身形落在水影之中,笼罩着她,看着那个人,她胸中诸多不甘与怨愤仿佛要破体而出。 骆星握紧拳头,怒吼一声,想要冲破这牢笼。 下一刻,天光骤亮,刺目的光晃得她睁不开眼睛。 她掩目,待光亮渐弱,再次睁开眼睛时,她已身处熙熙攘攘的街市。 这是一个没有战争的年代。 可她找到那个真龙护体,曾以一己之力开创了大一统时代的人皇时,他却已经变成了一个荒淫无度的君王。 受妖妃所惑,滥开杀戒,破了护体气运,变得,人人可诛,万人唾弃。 他不再认识她,也不再,看得见她。 这轮回,这宿命,将她曾经心怀天下敬重敬爱的大师兄,变成了一个,她不认识的人。 心里,似乎更恨了。 她才不信这命。 天欲将她永世囚于地底,她便,破了这天。 骆星感觉自己这具身体的拳头正在慢慢紧握,她慢慢抬头,口中,念出为世所不容的禁咒。 天边阴云慢慢遮盖住这片天地,地下,有无数阴魂破土而出。 而头顶苍穹,则是风起云涌,雷声大作,天帝闻声率众仙兵而来,高高在上,立于云层之巅。 “这个位子,也让给我坐一坐吧,师,兄。” 望着天界众人,她咬牙切齿,一字一顿,笑着,飞身而上,眉目更冷。 这一战,赤地千里。 最终,她败了。 骆星闭上眼睛,从云巅坠落,一直落到地底深处。 ——冥界之主,率阴兵反叛,以致世间万物生灵涂炭,罪无可恕,故,除其神籍,削其神骨,囚于忘川河底,永生永世不得出。 天地人间,丧钟一般的声音,回荡着她的判词。 不。 冰冷彻骨的河水不断侵蚀着她的身体,脑海里,忽然出现这样一个声音。 这不是真的。 她不是冥王,这也不是她的宿命。 骆星大梦初醒,骤然睁开眼睛,河水便在一瞬间褪去,身下也变成了温暖柔和的床铺。 她终于,真真正正地,落到了实处。 只是,她刚要起身,却发现自己无论如何也动不了。 “不要紧张。” 耳边传来这样一个温柔但没什么温度与重量的声音,“很久没有遇到,与我神识这样契合的灵魂了。” 空中一团黑雾,渐渐化作人形,慢慢,附身而上。 “或许,你相信命吗?” 她忽而问她。 骆星不说话,只是拼命挣扎着。 但那个声音却离她越来越近,直至在她脑海中响起,“如果不信的话,那我带你,杀出去可好?” “你···是谁?” 不知为何,骆星感觉自己越来越困。 “我乃,幽冥玄夜姬。” 她听到脑海里的另一个声音说,“睡吧孩子,你只需,永远留在一个美梦之中,剩下的,便交给我吧。” 第236章 我乃幽冥玄夜姬02 晨光熹微,透过雕花窗棂,洒在明黄色的锦被上,映出一片斑驳的光影。 殿内静谧无声,帐幔低垂,檀香混着龙涎香的气息从镂空的熏球里袅袅散出,将这方天地烘得暖融融的,骆星长睫微颤,缓缓睁开眼睛。 她静静躺在床上,目光望向殿顶的藻井,眼中带着初醒的茫然。 “陛下,您醒了。” 一道低柔的女声将她的思绪拉回来。 有身穿鹅黄绣花宫衣的女子低头越过屏风款步而来,为她挽起纱幔,“奴婢为您更衣。” 骆星茫茫然坐起身来,看着面前完全陌生的人,陌生的世界,有些疑惑地开口,“陛下?” “对啊。” 那个眉心长着一点红痣的女子笑着说,“您是我们凤栖王朝尊贵的女君陛下,奴婢是您的近身随侍阿梨啊,陛下您都忘了不成?” 凤栖王朝。 女君? 骆星忽然有些忘了自己为何会出现在这里,只记得做了一场关于三界的朦胧荒诞的梦,有人在她耳边说过什么话,然后便什么都记不清了。 或许,这里便是第九个世界吧。 她想。 骆星揉了揉有些发痛的太阳穴,没再说什么,站起身来,任阿梨为她伺候更衣。 只是刚穿好衣服,殿外便有另一个看起来年纪尚轻的小宫女匆匆忙忙跑进来,“陛下,陛下您快去看看吧,金贵妃和清妃在皇后宫中快要打起来了。” 金贵妃? 清妃? 皇后? 打起来了? 听到这几个颇为荒谬的字眼,骆星忽然有种不祥的预感,太阳穴突突突地直跳。 而在阿梨的指引下来到所谓的皇后宫中,看到满殿或坐或站一张张熟悉又陌生的面孔时,骆星更是感觉天都塌了。 “陛下······” 坐在红木椅上一袭月白锦袍,眉目浅淡的人轻捂自己被打红的左脸看向她,眸色清冷没有什么情绪,但看起来却是莫名的,委屈柔弱。 看着面前的人,骆星不可置信一字一顿地唤出他的名字,“玄,清?” 听到她这样唤他,他愣了愣,而后展颜,不再唤她陛下,而是轻声唤她,“阿云。” 一声久违的阿云唤醒了于她而言,颇为久远的记忆。 见她愣着,阿梨在她耳边小声提醒,“这位便是陛下的清妃,也是当初陛下力排众议不顾骂名纳入后宫的皇叔······” 还真是,皇叔。 骆星扯了扯嘴巴,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来。 “贱人,装什么装,本王杀了你!” 还没等她从看到玄清的震惊中回过神,一旁一身绣金衣衫头戴缀红珠金冠看起来怒气冲冲的人不知从哪里拿来了剑迎头便要朝玄清劈下去。 骆星慌忙上前,挡在玄清面前,被她护住的人则是悠悠然饮茶,朝对面的人勾起一抹挑衅的微笑。 而与那把剑迎面对上时,她才看清那执剑之人的脸。 “金漠······” 她唤他。 那把剑停在空中,没有劈下来,但也没有放下去。 丝毫不管旁边宫人的警戒劝阻,他无所畏惧地用那把剑指向她,眼里写满了失望与嘲讽。 “你这个骗子。” 他说,“把本王骗到这里,要本王堂堂一国之主与这些贱人共侍一妻,有时候,本王真的恨不得,杀了你。” “可你,舍不得杀我,对吗?” 虽然不大明白现在究竟是怎么回事,但骆星还是了解他的脾性的,因此也并不怕他对她做什么,抬手,用手将剑刃手动移开。 他冷哼一声,随手将剑扔到地上。 此刻,天边云雾散去,被云层所遮盖住的太阳也缓缓现身,殿内有阳光透过雕花木窗映照进来。 骆星立于殿内檀香袅袅的香炉旁,在阳光下,看清了殿里每个人的脸。 垂眸饮茶置身事外的玄清。 身上金光闪闪配饰最多但一脸不忿抱手而立的金漠。 素衣青衫面容白皙偶尔掩唇轻咳的沈怀瑾。 嘶个大牙看热闹看得高兴被身侧南荣景目光提醒才收敛一些的礼炎。 还有一身玄衣始终沉默与她对上目光又刻意移开的周祈安,不知为何,他的小腹看起来似乎微微隆起,不似旁人平坦。 骆星目光扫过殿内众人,最后,落到了那个空悬的后位之上。 殿外,忽而传来脚步声。 可当她慌忙回头看向来人时,看到的,却不是她想的那个人。 穿着藏青色宫装的男侍说,“陛下,各位贵人,皇后今日身体不适,还是请明日再来吧。” 话罢,殿内众人纷纷起身,向骆星告退离开。 金漠则是连招呼都没有打便拂袖而去了。 很快,这里便只剩下了她一个人。 骆星没有离开,抬脚向前,坐在了那个空悬的主位之上。她在这里坐了很久,直至天色暗淡下来。 “····陛下,不去看看皇后吗?” 阿梨问她。 骆星起身,叹了口气,只道了声,“不去。” 说完,便头也不回地离开了这里。 夜色深深,空气中弥漫着不知什么花的香气,她缓步走在悠长的宫道之上,不知要去哪里。 “那陛下今夜要去哪位贵人的宫中呢?” 阿梨又问她。 骆星没说话,过了很久,忽然停下脚步。 “后宫,可有位唤作明启的贵人?” “您是说明答应啊,当然有,阿梨带您去。” 明···答应? 听到这三个字,骆星忽然有些想笑。 可等走到他的宫殿,听到殿内传来的女子轻喘的靡靡之音时,她便顿时笑不出来了。 第237章 我乃幽冥玄夜姬03 “这位明答应是洛王的二公子,自幼入宫作陛下陪读,但后来竟狼子野心发动宫变,幸而被当时还是王女的陛下所平,且陛下仁慈,没有治他的罪,只是将他纳入后宫,并幽禁在了这里。” 耳边已经听不到阿梨的声音了,骆星抬手,微微顿了顿后,慢慢推开了那扇门。 “谁?” 暮色四合之际,暖阁内熏香袅袅。床帐后,两人欢好嬉戏的声音戛然而止,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漫不经心,缓缓撩起鹅黄色纱帐。 纱帐后,露出一双含情懒散的狐狸眼,那人墨发散落在肩头,腰间玉带松松垮垮,抬眼,看到她时,没有半分慌乱,反而勾起唇角,露出个玩味的笑来。 “陛下已经许久不曾来这里了,怎么?要一起吗?” 床边的人说。 看着面前这张含着狎昵笑意的脸,骆星没有说话,只是一步一步向他走近。 伸手,勾起他的下巴,又看了许久。 “你叫什么名字?” 她问他。 没有料到她是这样的反应,他微微蹙了蹙眉,有些不悦,“许久不见,陛下连我的名字都忘了吗?” “你叫什么名字?” 骆星又重复了一遍。 面前的人愣了愣,神色黯淡下来,偏过头,语气没了方才的懒散玩味,“你明明知道的,陛下何必这样羞辱我。” 见他还是没有回答,骆星没了耐心,手慢慢往下,掐握住他的脖颈,颇为暴力地强迫他看着她,再次重复,“我问你,你叫什么名字?” 望着她冷漠带着杀意的眼睛,他的面色由红转白。 在感受到强烈的窒息感后,被她掐住的人忽而笑了,仰头看着她。 “杀了我吧。” 他轻声说,“能死在陛下的手里,是明启的福分。” 听到这个名字,骆星的手才一点一点地松开。 就这样,亲耳听到他说出来,她才会死心。 他才是真正的明启。 那个与她相伴相杀走过了那么多岁月的人并不在这里,她也从来,不知道以及不在乎,他真正的名字是什么。 “以后别叫这个名字了。” “你不配。” 留下最后一句话后,骆星便转身,毫不留恋地离开了这里。 冷月如钩,斜斜地挂在深青色的天幕上,洒下清辉,给空旷的宫道镀上一层薄薄的银霜。 宫道两旁,高大的宫墙沉默地矗立着,墙头上几盏昏黄的宫灯在风中轻轻摇曳,光线微弱,只能照亮脚下一小片地方,更远的地方则隐没在浓重的夜色里。 骆星沿着冰冷的石板路缓缓前行,神情平静,只有那双望着前方的眼眸里,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迷茫。 不想走了,便随意停在一处宫殿,抬脚,走进去。 “这是沈贵人的居所,陛下。” “沈贵人是当初陛下下江南时认识的,当时陛下被人追杀受伤躲到了沈府,还是沈贵人救了陛下,陛下大约也是在那时与沈贵人暗生的情愫,陛下还许诺回来便接他入宫。” 阿梨说,“可惜陛下回宫后就给忙忘了,等想起来派人去接的时候,沈贵人已经缠绵病榻多时危在旦夕了,是后来陛下亲自去看了沈贵人,沈贵人的病才好起来的,只是那时落下了病根,现在身体仍然不太好,日日得用汤药养着。” 日日得用汤药养着······ 故事倒是有趣,只是骆星没想到,在这里,他还是这样多病。 而她也是一进殿,便闻到一股不太好闻的药味。 坐在榻边喝药的人见她来了,颇为意外,连药都顾不得喝了,慌忙起身,唤近侍去熏香。 “不用忙了。” 骆星扶住他的肩膀,摁着他坐下,颇为无奈,“大晚上的,熏什么香,还嫌自己咳嗽得不够厉害吗?” 闻言,他微怔,似乎想到了什么,低下头,眸色渐渐黯淡“陛下不喜药味,是我不好,身体总是这样。” 骆星没说话,只是低头,静静看着面前依榻而坐的人。 许久未见,他还是和从前一样,肤色白皙如玉,喜欢穿一身素色青衫,头上也只有一支玉竹簪,像是立于林中高洁不屈的翠竹。 “沈怀瑾。” 骆星唤他的名字。 他抬头,她端过药碗,大饮一口,然后俯身,吻上了他微凉的唇。 苦涩的药味化在这个温存细腻的吻中,竟也多了一丝甘甜。 沈怀瑾抬手,搂住她的腰,而后,闭上眼睛,主动加深了这个吻。 “我不讨厌药味。” 一吻毕,她伸手,抚上记忆中那个熟悉的脸,认真地说,“身体不好,也从来不是你的错,我只要,你健康快乐就好。” 他点头,目光从她的唇慢慢移到她的脸上,四目相对时,眼眸变得湿润而柔和。 “我知道。” “我知道······” 这样望着她,眼中的泪水还是不由自主落了下来,不想让她看到他的眼泪,沈怀瑾偏过头,喘了囗气,很长时间没有说话。 知道再待下去,就不想走了。 骆星收回手,慢慢后退,轻声说,“我要走了,沈怀瑾,你要保重······” 他不看她,也不说话,只是有泪水不断地落下来。 直至走到门口,她才听到他的声音。 “···我也只要你,永远健康快乐。” 那人流泪笑着,轻声说,“不管你是不是我的阿如,不管,我们还会不会再次相见······” 他都希望,她能永远健康快乐。 走出那方宫殿,告别了沈怀瑾,骆星再次隐入夜色之中,她继续往前,走到了金漠的住所。 阿梨说,金漠原本是金国的君王,为人手段狠辣,视人命如草芥,还曾派兵攻打过凤栖王朝,后来在两国交战中,她被金漠所虏获圈禁,又在日复一日的互相折磨中渐渐日久生情,等她逃出金国,两人在战场上再次相见时,金漠自愿成为了她的俘虏,后又假死脱身,随她来到这里,成为了她的贵妃。 而他也是她后宫中最受宠的人,只是常常恃宠而骄,从不把其他人放在眼里。 听了阿梨的话,骆星觉得好笑。 这倒像是这个人能做出来的事。 而她走到他殿门前时,他更是连门都没给她开,而且殿内,似乎还有女子的声音。 骆星又笑不出来了。 第238章 我乃幽冥玄夜姬04 “金漠。” 昏暗夜色中,骆星抬手,附上那扇紧闭的殿门,却没有推开。 她只是有一些话想说,所以,他开不开门,殿里还有什么人在,或许没有那么重要。 “我不是一个喜欢后悔的人,所以,我之前说的不后悔杀了你,是真的。” 看着面前那扇门,她轻声说,“但是,我也从来没有后悔遇到你,爱上你。虽然你荒淫,骄傲,自大,还有点变态,但我还是喜欢你,真的···喜欢你。” “你说,什么?” 话音未落,身后忽而幽然传来一道熟悉的男声。 正沉浸在自己的表白中的骆星被吓得抖了一抖,转过身,不想却看到了隐在夜色之中,一身绣金红衣抱手而立,像只野兽一样歪头盯着她的金漠。 “你不是在,里面吗?” 骆星愕然。 金漠没回答她,只是抬脚,一步步向她走近。 “荒淫,骄傲,自大。” 他撑手,扶在殿门之上,将她困于两臂之间,玩味地看着她,“还有点变态?” 骆星没说话。 金漠则是咬牙笑道,“在你心里,我就是这样的人?” 仰头望着面前的人,骆星沉默良久。 他也就这样静静看着她,一双极富侵略性的丹凤眼里藏了许多她看不懂的情绪。 “你······” 良久的沉默后,金漠开口,欲说什么,但骆星却是慢慢伸出手,环住了他精瘦的腰。 他微愣,后半句话堵在喉咙里,说不出,咽不下,最终,化作了一声无奈的叹息。 不知这样安安静静相拥了多久,没有丝毫预兆地,骆星收回手,离开他的怀抱,没再看他一眼,径直走入了夜色之中。 “我想说的,已经说完了。” 她头也没回,“再见了,大王……” 听到她的声音,金漠闭上眼睛,自嘲地笑了一声,没有挽留,也同样没有回头,只是沉默地望着眼前紧闭的殿门。 “小鲛人,大骗子。” “我爱,大骗子。” 面前静默矗立的宫殿里,忽而传来这样一道清越喳哑的声音。 鹦鹉学舌,没有温度机械般重复的话语,却像颗石子投进古井,在空荡的殿宇里漾开回声,落到骆星耳中,带着重重回响,让她忍不住顿在原地。 但下一刻,身后又传来殿门打开,又紧闭的声音。 她想说的话说完了。 他想说的话,她也听到了。 骆星回头,看了眼空落落的殿门口,笑了一声,再没有任何留恋地抬脚,离开了这里。 离天明还有很长一段时间,都走到这这儿了,就继续往前吧。 骆星想。 于是告别了金漠,她走走停停,又来到了玄清这里。 彼时玄清正倚靠在榻上看书,一袭白衣,领口微敞,露出一截玉白的脖颈。 “皇叔。” 骆星善意提醒,“书拿反了。” 玄清微愣,但反应过来时也只是神态自若地放下手中的书册,看着她,轻声道,“陛下乱我心神,这《资治通鉴》,今夜怕是读不进去了······” 这人说话,像是带着钩子,勾得人心痒。 骆星忍不住轻叹一声,想和他说什么,但又忽然有些想不起来,于是只不疼不痒地说了一句,“更深露重,皇叔还是早些安睡吧,我明日再来看你。” 说完,便转身要走。 只是转身时,身后却传来那人颇具怨气的声音。 “去看了明答应,亲了沈贵人,抱了金贵妃,到我这里,便只剩下一句早些安睡吗?” 他不轻不重地嗔怨道,“陛下真是好不公平······” 听到他的话,骆星诧异,转身向他走近,“你怎么知道?你不会是又在我身边安插耳目了吧?” 这人还真是,一点没变。 可偏偏那人长了一张美得雌雄莫辨的脸,只是这样双目含情委委屈屈地看着她,就让她瞬间哑火了。 “陛下是在怪我吗?” 玄清仰头看她,伸手,拉过她的手放在自己那张极勾人的脸上,柔声道,“陛下心里有我,我很高兴,可陛下心里的人太多了,他们也并不喜欢我,我好没安全感,我只是想,时时知道陛下在做什么罢了,陛下不要怪我,好吗?” 骆星这张脸被迷了心智,哪里还能说出责怪的话来,只想了想,觉得确实对他不太公平,于是忍不住俯身,想要吻上去。 但没想到,那人却是在她即将吻上的那一刻,偏过了头。 “陛下给过别人的,我才不要。” 他说。 骆星有些不懂了,“那你想要什么?” 玄清则是微笑着,一把拉过她,将她拉到了自己的怀中。 还没等她反应过来,已有轻柔温热的吻细细密密落到她的脖颈上。 殿内熏香袅袅,烛火昏黄,彼此呼吸交缠,意乱情迷,骆星忍不住闭上了眼睛。 “留下来吧,陛下,留下来吧······” 耳边,再次传来那人妖魅一般的声音,“留下来,我一定会···伺候好陛下的。” 留下来。 留下来······ 脑海中,始终回荡着这句话,几乎像无数只蚂蚁一样,不断蚕食着她的意志。 “不要。” 她忽而惊叫出声,如梦初醒,喘着粗气,一把推开了面前的人。 她不要留下来,不要留在这里。 她还有事要做。 “为什么?” 玄清胸膛微微起伏,看着她,颇为不解,“你心里明明有我。天色已晚,夜路难行,就这样,我们一直在一起,难道不好吗?” “天色已晚,夜路难行。” 望着窗外无边夜色,骆星叹了口气,“或许留在这里,是个不错的选择。可是玄清啊,我的归宿不在这里,无论多喜欢,多舍不得,我也从来不会,为任何一个人而停留。” “你也会尊重我的选择的,对吗?皇叔······” 她看向他,轻声问道。 他看着她,沉默良久。 看到了他眼中的答案,骆星微笑,没再说话,向他拜行一礼,然后转身,推门而去,再次走入茫茫夜色之中。 阿梨候在门外已久,看到她时,颇为讶异。 “陛下今晚,到底要在何处安歇呢?” 她问她。 夜色中,骆星一步步往前,“你不明白,我只是想,和故人道个别……” 第239章 我乃幽冥玄夜姬05 不远处,瓷器破碎的声音划破寂静的黑夜。 阿梨望着声音传来的方向,忍不住叹了口气,“大约又是周小侯爷在闹脾气了。” “怎么回事?” 想起白日见周祈安时,他微微隆起的小腹,骆星感到颇为奇怪。 “周小侯爷是与陛下自幼青梅竹马一起长大的,陛下也自幼便喜欢周小侯爷,只是周小侯爷却偏偏对陛下的姐姐长宁殿下情有独钟,陛下气不过,即位以后,便······” 说到这儿,阿梨脸上还有些难为情,“便,强娶了小侯爷,还····还灌他饮下了生子药,现下已经有,三个月了。” 生····生子药? 听到这三个字,骆星嘴角微微抽了抽。 还真是她想得那样。 怪不得,白日他看她是那样的眼神,怪不得,现在要摔东西发脾气。 原来是他···怀孕了? 骆星忍不住叹了口气,抬脚,向声音传来的方向走去,行至周祈安殿前,微微踌躇后,还是走了进去。 走进去后,殿里狼藉一片,宫人都被赶了出去,只有一袭墨黑锦衣的周祈安立于殿内,茫茫然望着窗外的弦月出神。 “既然这样痛苦,那就打掉吧。” 骆星对他说。 听到她的声音,周祈安回过神来,转头看她,眸光微亮,但后知后觉意识到她说了什么后,目光又变得黯淡下来。 “阿梨。” 没看出周祈安的异样,骆星唤过阿梨,吩咐她,“去拿堕胎药来。” 阿梨抬眼看她,小心翼翼道,“陛下说的,可是落子药?” “管他什么药,能把这个莫名其妙的孩子拿掉就行。”骆星颇为不耐烦。 “是。” 阿梨没敢再说什么,转身便去取药了。 阿梨走后,殿内便只剩下了她与周祈安两个人。 因为这个莫名其妙的孩子,他与她之间,气氛莫名变得颇为紧张尴尬起来。 “莫名,其妙?” 周祈安忽而轻声开口,一字一顿道,“什么叫,莫名其妙?” 不太明白他的意思,但能隐隐感觉到他的怒气,骆星向他走近一些,抬手,拉住他的手,试图安抚他的情绪,“我只是不想让你这样难受,周祈安。” 听到她的话,他甩开她的手,看起来似乎更加生气。“我看你才是莫名其妙,莫名其妙让我有了孩子,又莫名其妙让我打掉,你到底有没有尊重过我的想法?” 周祈安气得转过身去,不想看她。 看着他负气的背影,骆星颇为无奈地叹了口气,还欲说什么,阿梨却正好端着落子药走了进来,“陛下,药拿来了。” “这么快?” 看看周祈安,又看看那碗药,骆星顿时进退两难。 而周祈安则是更加生气,随手又摔了一个插花瓷瓶。 “滚!都给我滚出去!” 他大怒。 阿梨看了一眼骆星,骆星无奈,朝她摆摆手,她慌忙退出殿外。 这后宫男人多了也挺麻烦,哄完这个哄那个,没一个让人省心的。 骆星感到颇为头疼。 “别生气了,小心动了胎气。” 但能怎么办呢?还是得哄,骆星上前,拉着怒气未消的周祈安坐下,“我真的不是那个意思,我只是看你难受,想帮帮你罢了,你别生气啊。” 周祈安哼了一声,没有说话。 “不过······”她坐在他身边,小心翼翼看他脸色,“你这么生气,不会是因为,你想要这个孩子吧。” 大约是被说中了心思,周祈安的脸上闪过一瞬间的不自然。 “那又如何。” 他恼羞成怒,像个小媳妇一样侧过身去不看她,“这是我的孩子,长在我的身上,我想要就要,碍你什么事。” 闻言,骆星忍不住笑了笑,但忽而又想起他与她那个未出世的孩子,心中忽然像被一根刺扎了一下,顿时笑不出来了。 她垂眸,目光落到他的小腹上,情不自禁伸手,摸了摸那个微微隆起的地方。 “这也是我的孩子啊······” 骆星轻叹一声,“其实我也很好奇,我的孩子以后,会是什么样子。” 他微愣,没有说话,只是慢慢转过身来,和她一样,看着自己的肚子。 “你说,她会不会和我一样,这么···” 骆星试图从脑海里找出一个关于自己的形容词,但最后说出口的,却只有“荒唐”二字。 是了。 她不算个好人,也坏得不是太彻底,倒是十分得···荒唐。 性格荒唐,随心所欲,不考虑后果,做得事更荒唐,强取豪夺,调戏良家妇男,还让人怀了孕。 也只有这两个字,才最适合她了。 她苦笑。 周祈安抬眼,看向她,默然良久后,握住她的手,轻声说,“那我们等她生下来,看她是不是,和你一样荒唐,好不好?” 四目相对,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里,带着几分近乎卑微的期冀。 她说不出拒绝的话。 或许是想让他高兴,或许是她也很好奇这个孩子的样子,最后,骆星竟鬼使神差地,点了头。 这一夜,短暂也漫长。 抵挡住了美色,但没有抵挡住身体的困意,喝过皇后送来的安神药后,骆星宿在周祈安的宫殿里,睡了很长很长的一觉。 醒来时,已经临近黄昏。 殿里空荡荡的,没有一个人,周祈安不在,阿梨也不在,只有一只彩蝶,嗅着花香,翩跹飞至殿内,在她周身旋绕,又渐渐飞走。 骆星起床,追着蝴蝶,一路行至繁花最盛的御花园。 夕阳西垂,给整个御花园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金红色。 在这里,她看到许多熟悉的人。 承乾与顾长宁相携,于落英缤纷的石板路上慢慢前行,有说有笑。 身后,明启唤了声兄长和阿嫂,笑着跟上去。 沈怀瑾坐在杏花树下望着远方的鸿雁发呆,树上落花打着旋落下,落在他的肩头,落在铺着花斑石的小径上。 金漠仪态懒散地靠在汉白玉栏杆旁投喂池中的红鲤,不知想到什么,偶尔发出轻笑。 玄清坐在亭中,品茗读书,这次书倒是没有拿倒,不过对面有人偷他茶喝,周祈安百无聊赖地趴在桌子上,小腹忽然看起来平坦了很多。 礼炎与南荣景则凑在一起对坐下棋,礼炎耍赖悔棋,南荣景无奈摇头。 檐角的铜铃偶尔发出一两声清越的脆响,御花园的美景笼罩在柔和的暮色之中,美得让人不忍打扰。 骆星站在远处,看着这一切,恍若置身梦境。 “长乐?” 忽而,顾长宁似乎看见了她,温柔地笑着,向她招手,“过来。” 一瞬间,园内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到她的身上。 骆星忍不住抬脚,想要走过去。 “不要过去,他们已经死了。” 只是身后,忽而传来这样一个,令人毛骨悚然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