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虹猫蓝兔]香入杏林里》 第1页 [bg同人] 《(虹猫蓝兔同人)[虹猫蓝兔]香入杏林里》作者:棋童李【完结+番外】 文案 医者仁心,悬壶济世。 此乃六奇阁道观正门牌匾上流传已久的两行字。 人有生老病死,江湖人人皆道六奇阁中有神医斗氏,肉白骨活死人,是真真正正叫人尊敬的人物。 却不知,这斗神医,竟是那神秘的七剑传人之一,更甚者,还是个眉清目秀的姑娘? 神医:“这位道友请放尊重一点,什么姑娘,本神医可不是闺阁中的娇女郎。” 护法:“不愿听姑娘,莫非称你道姑?” 神医:“混蛋!再吵这紫云剑主我不治了!谁爱治谁治去。” ***** 虹猫蓝兔七侠传同人。是的你没有看错,全部角色拟人化,并且全部名字正常化,以及,七剑传人雨花剑剑主、神医逗逗性转。 剧情主线依旧是七剑合璧,不计所有后续前传设定。私设如山。 cp跳逗无误。 感谢观看。 内容标籤: 江湖恩怨 欢喜冤家 搜索关键字:主角:斗香附,侯青煜 ┃ 配角:白虹,蓝琼琚,李晚莎,奔义,达修远,黑临风 ┃ 其它:虹猫蓝兔七侠传,童年 第一章 鸽书 阳春三月,桃花吐妍。 院子里正熬着药,药炉冒着白茫茫的雾气,偶有几缕微风拂过树干上娇嫩的桃花,惹得落花纷纷,几乎要把浓郁的药味掩盖过去。 一片静谧,唯有水汽沸腾夹杂着风声迴荡。 这时,一个身着灰袍的小道姑晃着拂尘慢吞吞地走进了院子里。来人眉清目秀,看起来不超过十二岁,巴掌大的脸上还带着粉嫩嫩的婴儿肥,叫人看了就手痒。 只见小道姑来到药炉前,掀开盖子嗅了嗅,口中喃喃了什么,右手轻轻一推,随着一道温和的绿色内力散去,炉中的火顿时熄灭了。 小道姑伸手向药炉摸去,却不曾想这炉子表面仍滚烫得很,一下被烫得缩回了手。 “痛痛痛!” 小道姑又恼又羞,擦去了眼角的泪花后从衣兜里掏出了一盒清凉膏,简单地处理了烫伤后,才警惕小心地重新拿起药炉。 端着药炉,小道姑回到了药房里。 这药房比起一般的房间似乎要大得多,单看那数不胜数的药柜就叫人头晕目眩,更不用说还摆了半边书柜,甚至柜子里都放不完这里的藏书,桌角窗台随处可见各种各样的医术,皆是书角都被翻得皱巴巴了。 把还冒着热气的药倒在准备好的瓷碗里,小道姑转了转眼珠子,在药柜里翻了一圈,又在里面加了些东西。 弄完这一切,小道姑便端着药往正堂走去了。 正堂里,原本低着头含泪哄着怀里昏昏欲睡的小婴儿的母亲听见脚步声,连忙抬头,看清来人顿时急切地站起身来。 “神医!神医!您总算是来了!” 小道姑连忙扶她坐下,把手里的药放在她手边的桌上,道:“别担心了,让你的孩子服下这碗药才是现下要紧的。我怕这孩子不吃,加了些料,应当是不苦的。” 母亲含泪点点头:“诶!” 说罢,她拿过那碗药,试了试温度后,小心翼翼地给小儿一口口渡了进去。一碗药,足足餵了半个时辰。 小道姑看了看小儿的脸色,见他虽还在沉睡,却不再苍白髮青,也有了几分活人的气,方放下心来。 她个头小,站着和那母亲坐着一般高,便抬手拍了拍女人的肩膀,柔声道:“小小风寒莫说是小儿,就是大人也可被夺去性命。现在他已经无事了,只是身子还是有些弱,你也不要给他大补,平常照料就是了。” 见孩子没事,女人长舒一口气,感谢道:“多亏神医相助!我,我实在不知如何报答您的恩情。都说神医平日只医江湖病,我上山时还曾怕神医也帮不了我。” 小道姑耸肩:“就那些人在外面乱说的罢了,不过是怕我管得了你们管不了他们。本神医治人不分富贵贫贱,你大可放心,只要我人在六奇阁,你们都可来寻我。” 如果人不在六奇阁…… 小道姑心下一紧。 送走了这对母子已是正午,小道姑掐指一算,向厨房探去。 厨房里炊烟裊裊,只见一个中年女子正忙着做饭炒菜,小小一个隔间里全是人间烟火的香气喷鼻。 见状,小道姑倚着门边笑嘻嘻道:“灵芝儿,我要吃饭!” 女子手里的动作一顿,无奈一笑:“再管我这样叫,小心不给你饭吃。” “这可不怪我啊,是爹给你取的名字。你也知道他老人家有多懒,取名直接找药材,连他亲生女儿都不能倖免。”小道姑吐舌。 “药材?”女子笑着摇摇头,“你的名字你还不清楚吗,斗香附?” 斗香附,江湖上鼎鼎有名的斗神医,定居黄石寨六奇阁,平日里以道观观主自称。 父母皆已离世,留给了她一把剑,一个道观,一个老妈子,以及一个名字。 “香入杏林里,附来悬壶衣。” 这是父母留给斗香附的期望以及祝福,香附口中总是嫌弃自己名字是个中药名,心里却也时常怀念。 第2页 赶开帮倒忙的香附,灵芝贤惠地做好饭,给小道姑和自己乘好饭菜,才叫她过来用膳。 香附开开心心地跑过来,却发现桌上素得要死,竟然没有自己最爱的鸡腿。 小道姑顿时垮下脸:“为什么没有鸡腿啊!” 灵芝气淡神闲地夹了一筷子青菜:“荤素平衡方为养生之道,你这神医难道不知道?” 香附一哼,不情不愿地坐下:“开心才是长生之道,吃鸡腿能使我开心,有何不可?” 灵芝却不再理她了,只问道:“早晨来的病人如何了?” “自然无事了。”香附嫌弃地吃下萝蔔白菜。 灵芝还想再问,此时,一只尾翼浅绿的鸽子咕咕地从窗台飞了进来,竟是认得人似地来到了香附面前。 两人俱是一惊。 “这是……灵鸽?” “是了……” 香附表情复杂地放下碗筷,犹豫地看了小鸽子许久,才在鸽子咕咕咕的催促声中拿走了它脚边绑着的书信。 她看了灵芝一眼,展开信件,轻声读了出来。 “魔教復来欲夺麒麟,危害森林万物,今长虹剑出,七剑待命,不日将前来会合,望友人为天下苍生重出武林。” 香附顿了顿:“落款是长虹剑主。” 见她取了信,灵鸽亲昵地蹭了蹭她手心,香附见桌上连个肉星都没有,无奈之下在衣兜里找了半天才找出个剩下的枣糖给它,方哄得灵鸽欣然离去。 灵芝怔愣许久,才复杂地看向香附:“你……” “你要走了。”香附站起身,微蹙着眉,“这里不日就会迎来七剑传人,不仅如此,想必很快魔教的人也会来的。” “走?”灵芝握紧双手,愣神中带着疑惑。 “是啊。”香附一嘆,“你不是七剑中人,我不能让你被扯入这场战事,走得越早越远越好。我没有想到,魔教来得这么快。” “难道让我留你一人在这?”灵芝咬咬牙,“你是我看着长大的,我虽然不懂武功,却也看得出除了一身医术,你的武功剑术不过中上。你一个人,我不放心。” 香附却摇摇头,不由分说拉着她去了她房间,推她到衣柜前,找了个包裹给她,一边说:“你也说了,你不懂武功,跟我学的医术也只能治些风寒小病,跟着我能做什么?早早走了替我去享受常人欢乐,不好吗?” “至少,至少我能照顾你……” “别的不说,弄个鸡腿吃我还是会的。”香附嘻嘻一笑。 见灵芝仍然犹疑不定,香附又是一嘆,直视她认真道:“灵芝,你和我在一起多久了?” “从你两岁那年,被父母交託给我起,已经十年了。” “是啊……我对父母都没有什么记忆了,唯独你抚养我长大,对我来说,你就是我最后一个亲人。” 灵芝已是潸然泪下。 “灵芝……从小,就没有人教我什么。我生来是七剑传人,可是每一式剑法,即使是练武的基本功,也没有人教我,全都得我自己学。后来我拜了师,师父他老人家又传给我医术功法后圆寂了,我的每一分本事,一拳一脚,都是自己学来的。” “从我记事起,你就告诉我我是七剑传人,我一直知道我迟早要与七剑汇合对抗魔教,这是我的责任。而你不同,你还有很多时间去潇洒。” 香附认真地看着灵芝。 “远离江湖吧,来我这的病人从未见过你,你也不必担心谁知道你同我的关系。安心地走吧。” 给灵芝收拾好衣物,不管她拒绝给了她六奇阁几乎全部的钱财,香附想了想,又给她简单整理了个小药箱。 “里面是些我独门配制的药物,都标了用法的。” “我信你。” “那你当然要信我了,本神医的药可不是什么便宜货。” “你……要照顾好自己。” “你也是。” “别总是赖床,衣服要自己洗了,吃饭要记得吃,还有……” “我会的。” “要不……我再给你腌制些鸡腿放着?” “别别别!你可别这样,以后等一切结束了,我会去找你的。” 夕阳绚烂的橙色光晕层层叠叠地笼罩了山头,云朵在空中燃烧了一般。黄昏的六奇阁格外的幽静,只有药香依旧如往昔。 女子背着包裹,步伐沉重,一步一步地向远方走去,时不时就回头看来,却已远得看不真切了。 香附伫立在六奇阁正门前,一直看着,直到再也看不见人影。 她一转身,却再也忍不住汹涌的泪意,哇的一声哭了起来,晶莹的泪珠大颗大颗地往下掉,很快就染湿了衣襟,越发显得她矮小单薄。 晚风萧瑟,香附抽噎着走了进去,最后一次不舍地看了眼去路,抹着泪关上了沉重的门。 也许,这就是七剑传人的宿命吧。 在消灭祸害前总会引来祸害,为了不殃及身边的人,唯一能做的就是分离。 第3页 “生命是最宝贵的东西了……” 香附低声呢喃着回到了自己的闺房,她看向床边悬挂着的一柄宝剑。 剑鞘浅灰刻有精巧花纹,剑柄修细,浑身散发着浅淡的绿意,又仿佛荡漾着一股平和温柔的气息,安人心扉。 她轻轻抚摸着这把宝剑。 “雨花剑……今后我们就相依为命了。” 第二章 闻说 灵芝已经离去几日了,香附也从一开始毛手毛脚乱七八糟渐渐地步入正途。 六奇阁少了个人,却是安静了许多,除却平日里来访的病人,其余时间都静悄悄的。 香附起不早,等她睁开眼睛几乎都快正午了,接连几天如此,她也不好意思再让病人在门口等自己一个早晨,便让他们一个个传着说以后改为下午问诊。 等病人都走光了,香附一般已饿得前胸贴后背,她不太会做饭,也懒得再蒸米饭煲汤,总是鸡腿加青菜果蔬就草草了事,一天只吃一顿也不是什么稀奇事。 终于空闲下来时,她偶尔会去翻翻医书,看多几遍或许能得出什么新感悟新药方,又再去试验几次;又或者她蹦蹦跳跳地去练剑,毕竟她很有自知之明,自己武功不过中人之资,再者雨花剑法以柔和包容为基调,香附觉得自己至少不能给七剑传人拖后腿,于是也时常练练武。 又是一个晚起的早晨。 还未到正午,门外却吵闹地传来了一阵喧譁声,吵得香附不得不起了身去一探究竟。 换了道袍,香附就着盐水洗漱好,抓了一把前几日病人送的桂花糖,胡乱吃了几个后揉着眼睛去了门外。 只见一个壮士被几个兄弟抬着,身上不停有血流出,脸色铁青,眼看就要不好。他身边,几个壮汉见香附来了,眼前一亮,忙道:“神医!神医救命啊!” 一大早就见血,香附顿时清醒过来,侧身让开一条道:“快把他抬进去。” 找了个毯子给伤患垫着,香附蹲下身,蹙起眉,先是仔细观察来人的伤口,口中一边问道:“这是怎么了?” “今日我们兄弟几个在面馆吃面,不料魔教那群傢伙来了,我们几个不忿与他们起了争执,他便被魔教的人一□□了过来!当时就血流不止,听了周围人家的建议我们才贸然前来神医这求助的,还请神医救救我这苦命的兄弟啊!” 这几个壮士想必感情很好,顿时流下男儿泪。 香附啧了一声,站起身,道:“别哭了,我会治好他的。来,你们几个把他抬去厢房里,我给他医治,你们就在外面候着吧。” “诶!谢谢神医!” 被魔教殃及的病患香附不是没有遇到过,只是如今她不日就要以七剑传人的身份对抗魔教,当下把魔教视为死敌,心情自然不同。 转念一想,现在除了隐匿坊市的灵芝,再无旁人知道她就是雨花剑主,可见目前还是安全的。就是不知道长虹剑主现下到哪了,找到第二剑第三剑没…… 这位兄台的伤势看着严重,实际上并不难救治。不过半个时辰,香附便从厢房里走了出来。 那几个壮士顿时围了上来:“怎么样神医?我们那兄弟还好吗?” 香附摇摇拂尘,点点头:“已经无事了,待他醒来我再给他一颗补血丸,你们就可以带他走了。路上不要颠簸,日后静养一个月便好。” “真是太好了!感谢神医妙手回春啊!” 香附顿了顿,又问道:“几位壮士,可以问你们些事吗?” “知无不言。” “是这样,刚才听你们说起魔教,我深感脱离江湖之远,竟是不知魔教越来越嚣张了。几位壮士可否告诉我些近日的江湖大事,也让我心里有个数。” “神医有所不知,半月前魔教教主重新出山,一举杀了长虹剑主,意图谋害麒麟,自那时起便越来越横行江湖了。神医若是不幸遇到他们,还是绕着走为妙。” “哦?”香附心里一慌,什么叫长虹剑主被杀了?那封灵鸽传书中的长虹剑出是什么? 见她脸色不好,几个人以为是吓到她了,忙补充:“神医也别怕,他们嚣张不了多久的。虽说那长虹剑主牺牲了,但他儿子继承了长虹剑,不过几日前,才闻说魔教围上了玉蟾宫,意图抓拿今长虹剑主白虹。” 白虹…… 香附舒了口气,忙又问:“玉蟾宫?” “那个天下第一美人蓝宫主的玉蟾宫呀,神医没有听过?” “你是说……蓝琼琚?” “正是正是!还有传闻说,这蓝宫主就是七剑中第二剑冰魄剑的传人呢,也不知是真是假。” 能“窝藏”长虹剑主并且对上魔教的,香附寻思着,这蓝宫主多半就是冰魄剑,否则长虹剑主也不会受其庇护。只是,为何二人不杀出重围还留在玉蟾宫呢?莫非是有人受了伤走不了…… 这样一想,香附顿时急得想冲过去把他们谁身上的伤治好早点走人。 又问了几句,看这几个兄台也不知道什么了,香附便不再逗留,交代他们可以自行离去后就回自己药房了。 总觉得自己还要准备些什么…… 第4页 七剑已经开始汇合了,不管玉蟾宫内发生了什么,再加上这些八卦听闻的时效性问题,香附估计现在长虹剑主冰魄剑主已经离开玉蟾宫前往第三剑——紫云剑主的所在地了。 香附顿时萌生了一种自己第二天就要上战场的感觉。 她忧愁地嘆了口气,瞥了眼自己堆积如山的医书,忽然间有什么电光火石般在脑海中一闪而过,香附勐地站起身来。 “济世医典!济世医典!我怎么给忘了啊……” 香附蹙眉在药房里来回渡步,一副懊恼的模样。 “我斗香附自问得师傅真传,说是一代神医也不为过,却怎么也谈不上是旷世名医……师傅曾交代,让我去取得济世医典增进医术,我却徘徊在自己的书房里给忘了,这真是……” 香附停下脚步,神色犹豫起来。 据师傅他老人家所说,这济世医典想要取得只怕是九死一生,兇险无比。她清楚自己多少斤两,即使现在去取书也不过是送死罢了。 师傅曾说,济世医典藏在穿云洞内,有一雪雕守护着,此雪雕兇勐无比,力大无穷,一爪估计就能送她归西。 眼下七剑待命,如果能取得这本医书,香附保命之术定然又上一层楼。 问题就在于她有没有命用得上济世医典…… 于是,香附一改先前慵懒的作息,一大早就栽进书堆里寻找对付雪雕的办法。 又过了几日,香附开始研究药物,围着药炉打转,立志要做出失传的麻沸散。 这一日,又是几个江湖中人来问药。香附一边熟练地包扎上药,一边随口问了问最近江湖上有没有发生什么大事。 对于一个除了去后山採药就不再出门的小道姑来说,她的情报来源着实是太少了。 “最近啊,听说魔教追着七剑一路追去了金鞭溪客栈,又封山了。” 香附手一抖,差一点碰到伤口。 她忙问:“你说的是旁边那个金鞭溪?” 这当然是戏称了,金鞭溪黄石寨距离不算远,两边的人都笑说是两隔壁。 “是啊!我听我老闆说,金鞭溪客栈的老闆娘就是紫云剑主呢,早知道当初我就去那转转了,七剑传人能见上一眼也是祖宗保佑啊。” 你已经见到了七剑传人了……香附咳了咳,又问:“那他们怎么还不去找下一剑?” “这就不知道了,我听说的也是说魔教封山,却不曾见两边动过手,七剑那边也迟迟未合璧,也不知虹少侠他们发生了什么事了……” “你们叫长虹剑主虹少侠?”这听起来怎么和红烧虾一样。 “也是为了避免和老长虹剑主冲撞了名讳嘛。” 送走了还想八卦哪家女郎被强娶的几位兄台,香附忧心忡忡地回到了自己的药房。 为求稳妥,麻沸散她用了七七四十九道药材精心炮制,现下还差几味药,想来很快就可以了。 令她不解的是,虹少侠他们怎么在金鞭溪逗留了这么久。 还不动手?两边都不动手?这显然很蹊跷,也不知中间有什么缘由。金鞭溪黄石寨并不远,一天路程的事,七剑传人很快就要寻来了吧。 她竟然有些紧张…… 最怕他们半夜三更逃命来,要是自己还在美梦中,突然被破门而入身上可能还有伤口,是个人都要被吓死。 这样一想,香附果断决定晚上睡觉要把门窗关紧。 而且既然要上路了,总得带点吃的吧?带只鸡上路总不过分吧?后山的鸡繁衍贼快,香附想,要是走前吃不完就把这些鸡留给山下的人家吧,怎么说也是养得肥肥美美的。 再者,自己走了,六奇阁要怎么办?听说蓝宫主离去后玉蟾宫百年基业一朝摧毁,化作一片废墟,真是闻者伤心听者落泪,要是她的六奇阁被拆了,她估计会哭死。 等待时就是容易胡思乱想啊…… 香附唏嘘片刻,摇摇头,提起精神来又翻开了本医术,认真地看了起来。 窗外日光柔和,像是谁温柔的目光,悄然笼罩在小道姑身上,圈出了宁静柔和的氛围。时不时,还有药香阵阵,沁人心脾。 第三章 来人 眼看夏至要来了,香附掐指一算,提着在药罐子里泡了一晚上的鸡腿,在山腰随便找了片空地生起了火,高高兴兴地烤了起来。 不多时,油脂的香气夹杂着稍许的药香随着火星的声音缓缓传开,勾得人食指大动,恨不得一口吞下。 香附舔了舔唇,颇为可惜地嘆了口气,恋恋不捨地看着眼前的鸡腿,自言自语:“烤了这么久,毒物也该闻到香味了吧?” 话音刚落,一阵细细碎碎的声音密密麻麻地从四周传来。香附凝神一看,只见大量毒物正直勾勾地朝这边走来,显然是被鸡腿的香气吸引过来的。 香附嘻嘻一笑,脚下生风躲开了扑袭过来的一只蜈蚣,回头把手中香气扑鼻的鸡腿向毒物中央丢了过去。 顿时,原本朝香附追去的毒物纷纷转头朝向那落在地上的鸡腿,你争我抢地咬了起来。 香附再次躲开毒物的偷袭,轻飘飘地落在一旁的巨石上,欣慰道:“吃吧吃吧,你们吃得越多药效就越好,到时,取得《济世医典》的机会就越大了。” 第5页 正美滋滋地等着他们大快朵颐,却见一只身量大周围毒虫一圈的粉毒蝎一钳夹走了鸡腿,只身往远处跑去,俨然一副想吃独食的样子。 香附唾弃着追上:“嘿!你这蝎子!吃不完可别想兜着走!” 一路小跑,香附施展轻功纵身而起,绕到毒蝎前头,轻轻松松地夺回了还热着的鸡腿。她一脚踩在树上避开惯性,再落回地面,然而还没来得及高兴,一个快得几乎要剩下残影的身影直直撞到了她身上。 香附才十二岁,个头小的很,整个人顿时被撞得远远地,还在地上滚了几圈,更别提手上的鸡腿,一下没拿稳直接被摔下了悬崖。 “哎哟!” 香附灰扑扑地从地上爬起来,身上全是尘土枝叶,狼狈得很。她也没空整理,一看手里空空,就知道不好,自己辛辛苦苦熬制的鸡腿还是丢了。 小道姑顿时气急攻心,怒哼一声,生气地转过头找这莽撞的人算帐了。 一回头,发现来人惹了事还想走,香附气鼓鼓地冲去来人面前,一掌逼他后退不给他走,愤声道:“小子!你把人家撞翻了扭头就想走?这样也太不懂礼貌了吧!” 来人看见这灰濛濛的小道姑一脸气愤顿时一愣,随即背着背后的人愣是给她鞠了个躬,歉意道:“对不住对不住!小道姑,我给你把灰拍掉吧!”说罢还掏出条手帕试图上手。 香附恼羞成怒地甩开这人的手,跺了跺脚:“我的鸡腿被你撞下了悬崖,你看,怎么办?” 来人被甩手也没生气,俊秀的脸上始终带着恭敬的笑容,连连拱手:“对不住啊!这样吧,改天我再赔你一个。”见香附依然很黑的脸色,又道:“不,赔十个也行。对不住啊这位小道姑,我今日有些要紧事,实在不得空,改日定会上门致歉赔偿。” 说罢,来人一个纵身已远远离去了。 她神医的鸡腿是那些普通的鸡腿能够抵得上的吗?香附不快地蹙起眉。她不是什么斤斤计较的人,虽说那鸡腿十分珍贵,也不会如此咄咄逼人。只是,见此人背后的姑娘脸色忒差,再加上这小子的路显然是沖六奇阁去的,一看就知道是来找自己的,她当然不会放过他。 思及此,香附怒极反笑:“想熘?给我站住!” 香附从小路绕过去,直接堵在了来人面前,一手掀起拂尘指向这人,气道:“赔我的鸡腿!” 来人看起来不过少年,眉目间却透露着稳重与成熟,似乎不欲发生纠葛。见她拦在面前,又是一拱手,嘴里道:“那只好得罪了!” 闻言,香附心里一紧,以为要开打,不料这人属猴子一样直接饶过了自己向前走去了,可见其轻功实在了得。 香附早已打定主意不会放此人跑,当下跃起再次抄近路向他追去。 “你这小子,忒狡猾!别跑!” “不就是个鸡腿吗!” “哼!想熘?没那么容易!” 香附得意一笑,拂尘一摇再次堵在了来人面前,摆好架势。 来人似乎也是急了,哼了一声,道:“那你就试试吧。” 话音刚落,只见他一跃落在香附面前,就是一掌要噼来。香附从容地一低头躲过,一手虚扶掌风与其错身,另外一只手手握拂尘就要向来人腰间攻去。来者侧身躲开,直接一脚扫堂腿过去,香附往后一弯,跳开攻击,哼了一声又要向前来。 “我倒要看看你有什么本事,敢在本神医面前撒野!” 说罢,香附又是一掌噼去。 “什么?”来人却是一愣,生生受了这一掌,连忙背紧背后的人,“你就是神医?” 香附不满地鼓起了嘴:“怎么?我不像?” 说实话,看她人小脸白,举手投足间都是孩子气,还真没有江湖中传言的那份神医气质。 来人却笑了起来,连连鞠躬:“像,当然像!是我有眼不识泰山,神医,我们真是不打不相识啊。” 他笑起来整张脸都柔和了起来,带着潇洒君子的如沐春风,又有一份难得叫人不觉得冒犯的流氓气,直叫人没法生起气来。 香附原本气恼的脸霎时一顿,耳朵悄悄发起烫来。 她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好,就只哼了一声,怎么看怎么像羞恼。 来人却不计较,只认真道:“在下受虹少侠所託,专程护送七剑中的紫云剑主到贵观请您治病。只是赶路实在是太过匆忙,不料还得罪了神医您,还请神医原谅我这救人心切,不要见怪才是。” 虹少侠? 香附顿时回过神来,犹疑不定地看向来人以及他背后有一气没一气的姑娘。 不是,紫云剑主在这,虹少侠他们拿什么三剑合璧?为什么虹少侠不亲自来送?还是说现在还没能三剑合璧,虹少侠压根就不晓得她就是雨花剑主,只是听了神医的名号来救紫云剑主的? 真真假假香附分辨不清,她蹙眉沉默片刻:“你把她放下来先吧,我看看。” “多谢神医了。”青衫少年连忙把背后的女子小心地放在了地上,让昏迷的姑娘背靠着石头防止摔下去,显然是十分紧张这位姑娘的生死的。 要是这两人有问题,自己再跑也不迟吧。 第6页 香附又犹豫了片刻,才走到那姑娘身边。这姑娘颜色是极好的,想来定是个大美人。她蹲下身,看了看她的脸色,又轻轻摸了摸姑娘的脸颊,抬头看向青衫少年:“看来,她是活不过今日正午啊。” 少年点点头:“是啊,就全靠您医治了呀。” 这姑娘一看就是中了毒,现在毒素蔓延,且不说根治,要想活久点得先控制住毒素。香附寻思片刻,想着麻沸散兴许可起些作用,便起身做高人状:“好啊,治病可以,你得先帮我把鸡腿捡上来。” 悬崖兇险,来人却想都不想地答应了:“只要您给她治病,要我做什么都可以。” 说罢,他竟是直接往悬崖跳了下去。 见他拉着藤蔓不见了踪影,香附回到昏迷着的姑娘身边,给她把起脉来。 气息虚中有实,实中有虚……虚实夹杂,此乃紫云剑的内功心法。看来,这个姑娘真的是紫云剑主。 只是,那小子又是谁呢? 看他一身青衫虽不是名贵非常,却也是极其精细。面容举止都十分地得体,言辞间也是十分地健谈,倒像是什么大门派的重要人物一般。 莫非他也是七剑传人?即使不是,能被虹少侠信任托此重任,绝不是什么等闲之辈。 香附摇摇头,却不再想这个人了。还是紫云剑主的病情要紧。紫云剑主脉象凌乱,这毒又极其霸道歹毒,怕是不好治。 当下之计,是先把毒素逼出来才是。 正想着,那下悬崖的青衫少年已拿着鸡腿回来了,脸上却尽是苦色:“神医!神医!您快救救我啊,我身体左边全麻了。” 香附鄙夷一笑:“你是偷吃鸡腿了吧?” 少年嬉皮笑脸:“就一口,一小口。” 香附摇摇头,总算是高兴了,笑着拿过他手中的鸡腿,捻了一块道:“这鸡腿可不是给你吃的,是我干大事要用的。” 说罢,她用内力把鸡腿捏得易吞后,把这肉放入了紫云剑主口中。 “这鸡腿,也是我治病用的。” 少年却是恍然大悟般,拖动着半边僵硬的身体凑到香附身边,笑着说:“原来如此,方才是我错怪神医了,险些误了神医用药是我不是。这,神医,你也帮我治治吧,我麻得受不了了。” 看他嬉皮笑脸的模样香附哼一声扭过头去,把鸡腿放好后,也不管他如何劝,小身板硬是背起了紫云剑主,往六奇阁走去,骗他道:“对不起。我的规矩是,一天只医一个病人。你等明天吧。” 紫云剑主病情不能再托,这傢伙的麻症多动几下就没事了,香附才不要浪费时间,反正他自个作的死,自己受吧。 “不行啊,神医,拜託你把这规矩改改吧!” “哼!” 第四章 熬药 背着紫云剑主,香附在青衫少年喋喋不休的请求中稳稳地回到了六奇阁。 眼看紫云剑主病情不能再拖,香附忍无可忍地对他说:“可别闹了,紫云剑主病情拖不过今日正午,你再烦我我治不好算谁的?你得先给我熬药。” 青衫少年顿时不再提治病的事了:“神医说的也是,好吧,为了紫云剑主,熬药的事就交给我了。” 香附满意地点点头,把背上的紫云剑主安置在厢房里后,又去了药房,蹙眉思索着捡了药材,来到院子里,把药材丢进了少年准备好的药鼎里。 “熬药的事就交给你了。病人气息缭乱,我先去给她运些真气。”香附嘱咐道,“熬药如救人,切记不可随意。记住,五十桶水,六百斤柴。一样都不能少!” 这当然是香附故意的了。紫云剑主是不好治,但要是她自己来熬药,是万万不可能这样折腾自己的,毕竟药方多的是,效果都一样。只是,这小子身上还有麻症,香附寻思着还是逼他多动几下,早些让他恢復才好,省得其不依不饶。 她才不承认是想报復他撞了自己。 “什么!”少年不可置信地走到她面前,凭藉自己的身高优势吓得香附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五十桶水,六百斤柴,十头牛都喝不了那么多啊!神医,你这药是什么熬法呀?” 香附心虚地咳了咳,哼一声问:“怎么,有问题吗?” 医者为大,万不可得罪。 少年吸了口气,强笑着摇摇头:“没问题,没问题。我这就去。” 说罢,少年认命地对着比他还大的药鼎,以及旁边的水井深深一嘆。 “柴已经噼好了,也省了你好些功夫。”香附有些后悔,早知道有这么个免费苦力,早几日就不要自己砍那么多柴了,可累了。 见这人老老实实地熬起药来,也不曾偷工减料,即使是手脚麻得不行也咬着牙挑水生火,香附不知不觉也不再生他气了,心里倒升起几分敬佩。 麻症的滋味可不好受,她已经试药也曾中过招,那感觉,真是恨不得把手脚砍掉。 这个人不过是受人所託,却能如此尽心尽力,可见其心性。 香附朝他点点头,不再逗留,往厢房去了。 厢房里,紫云剑主正虚弱地躺在床上,殷红的床帘映衬得她脸色愈加苍白,看着就叫人心疼。 第7页 香附爬上床,扶着她坐起来,坐在她身后,双手拍向她后背,一阵淡绿色的光晕环绕开来,渲染开些微的暖意。 也不知是谁,竟下如此毒手…… 香附尽量操控着内力在她体内寻找那些个舒畅筋骨的穴位,试图调节她体内乱窜的内功。不多时,当她正想疏通右手经脉时却惊讶地发现,紫云剑主右手的经脉竟不是堵塞就是损坏,一条手臂没一处是完好的。 这……! 七剑的剑法都是右手剑,合璧也靠的是右手剑法。如果紫云剑主的右手废了,这意味着什么,香附不会不清楚。她不愿去细想,那种征途还未开始已经终结的挫败感熊熊燃烧起来。 所以这就是虹少侠托人带紫云剑主来找自己的原因吗? 七剑合璧已是痴人说梦了吗? 香附运送真气的动作一滞,紫云剑主顿时不适地咳了起来,突兀的咳嗽声惊醒了香附,她回过神来,连忙继续为她运输真气。 是她想岔了。 紫云剑主还活着,一切还有机会。只要自己能治好她,七剑合璧还是指日可待的。 思及此,香附不再胡思乱想,专心致志地给紫云剑主疗起伤来。 不久后,外面传来了少年气喘吁吁的唿唤声。 “神医,五十桶、五十桶已经熬好了!” 香附闻言,停下手中的动作,往外走去。只见药鼎里满满都是沸腾着的药水,底下是熊熊燃烧的火焰,再看旁边正瘫坐着累得不像话的少年,香附就知道他并没有偷工减料。 再仔细一看,嘿,这左手不开始能动了吗?可见效果还是很好的。 香附笑嘻嘻道:“还早着呢!你得把这些药水,熬得只剩最后三滴,多一滴少一滴都不行。” “什么?!”少年再次难以置信地冲上前来,他仿佛认为自己被愚弄了一般生气地揪起了香附的衣领,一点没有费力气就把香附提了起来,直接按到了墙上,“你、你算什么神医啊!你要我熬五十桶水,你却只要三滴?” 疲惫愤怒的年轻人显然失去了理智,此时也顾不得什么男女大防了,两人几乎脸贴着脸,香附甚至感觉到他粗重的唿吸打在自己皮肤上的战慄,不由惊红了脸。 她又羞又急,想要推开他:“你冷静一点!” 香附自小就不曾与人亲密接触过,别说灵芝了,她最亲近的人就是肌肤相触的病人。但那也只是在血花四溅的情形下,哪里想得了那么多。 对方力气远远大于自己,香附又实在个小人轻,被提起来竟是一点都不费力。 少年也似乎意识到了自己举止的不妥当,耳根一红,连忙放下了香附,却仍倔强扭过了头去:“我不干了!” 香附好不容易下了地,把自己头上歪了的道帽戴正,咳了咳清嗓子,赌气似地也扭过头去:“你不干了,好啊!那,我也不管了。” “不管了?不管就不管,哼!”说罢,见香附真的扭头就走,想到紫云剑主还等着救命的少年顿时急得跳了起来,“你还真不管了呀!” 香附撅着嘴看都不看他:“哼!” 少年懊恼地挠了挠头,重重一嘆,连忙堆起笑脸凑过去:“神医,神医。别生气嘛,我干,我干还不行吗?你可别真不管了呀。” 说罢,为表真心,他立刻回到药鼎边,照料起柴火,试图真的熬得只剩下最后三滴。 见他服软,香附心里松一口气。不过,为了防止这人麻症影响太大,熬不到三滴,香附还是回去悄悄地准备了第二份药方。 毕竟,紫云剑主现下保命最要紧。意气用事要不得。 眼看正午就要到了,少年总算是熬好了药。他用香附留给他的药勺,小心翼翼地用真气托起药鼎,把那费了他一早上功夫的三滴药水装入了药勺里。 “唿。”他长舒一口气,颇觉欣慰,连忙拿着药去了厢房门前敲起了门,“神医,药熬好了。” 香附打开门,就看见这人双眼亮晶晶地看着自己,一副求夸奖的模样,差点没憋住笑意。她故作高冷地点点头,接过药勺道:“好,你就在这等着吧,我去给她治疗。” 说罢,刚走几步发现这人根本不听人家讲话还想往里走,香附恼怒地一推他出门:“说了在这等着,不准看!哼!”一边砰地一声把门给关了,也不管他什么反应。 来到紫云剑主床边,香附嗅了嗅药勺的药味,又看了看色泽,惊奇发现那人熬药水平还挺高,这么高难度的熬法也熬出了她想要的药水,香附顿时又不生他气了。 她扶起紫云剑主,小心地给她餵了药水后,两手一挥运起功来,一掌拍到了她背后,顿时,宽厚柔和的真气源源不断地自她身上传到紫云剑主上来。 很快,几缕浓郁的黑气从紫云剑主的嘴角渗漏出来,直到完全消散。 见毒已排尽了,香附连忙看了看她脸色,见她虽然仍然苍白却不再透着一股死气后,又把了把脉,才安下心来,从准备好的药箱里拿出颗保养经脉的丹药,用真气捏碎给她餵下,才算是疗伤完毕了。 香附唿了口气,帮她躺好休养后,便出去给那一直等着的少年打个招唿了。 “咳咳咳。” 第8页 香附打开门,咳了好几声引来了院子里少年的注意。 少年显然是等急了,一个翻身来到了香附面前,贴得老近问道:“神医,神医,紫云剑主怎么样了?还好吗?没事了吧?” 香附顿时不想回答他了:“进去看看你就知道了。” 话还没说完,这人就急匆匆地跑进了厢房里,没过一会,又跑了出来,脸上带着大大的笑意,使得他整个人都显得活泼生动起来。 “神医,你太厉害了!”说罢,还试图上手把她当小孩子一样抱起来。 香附挣扎无过,嫌弃地使劲推着他胸口不想凑那么近,好在对方只是抱着自己转了个圈以表兴奋,马上就放了下来。 香附连忙整理自己乱七八糟的衣服,就见他又是一躬身,拱起手,恭敬道:“神医,在下是受虹少侠所託,秘密护送紫云剑主前来求医,还请神医不要宣扬。如今,既然紫云剑主已脱离险境,那在下也该告辞了!” 这正经的样子倒是格外地适合他这张脸。 香附也回以一拱手:“告辞。” “神医,我们有缘再见了!” 少年潇洒一挥手,却是直接跃起,向远处离去了。 香附忽地想起了什么,忙道:“喂!你的麻症好了吗!” “你已经给我治好了,多动动筋骨才是麻症的根治方法啊!谢了!” 不过几个眨眼,这人便如来时一般突然地不见踪影了。 香附点点头:“此人是条汉子。” 若是来日真有缘份再见,交个朋友也不是件坏事。 还没等她感嘆完,厢房里却再一次传来了紫云剑主痛苦的咳嗽声。 香附一愣,连忙回去了。 第五章 去否 香附急匆匆回到厢房,就见紫云剑主一脸痛苦,不停地咳着,仿佛有什么掐着她的脖子一般。香附来不及多想,一把抱住紫云剑主,双手使力把她身上几个穴道急忙封住,尤其是睡穴,至少昏迷能让紫云剑主感受不到痛觉。 她个头实在太小,堪堪能让紫云剑主靠在自己肩上,一手向她手伸去给她把脉。 片刻,香附眉头紧锁起来。 “怪了,毒素明明已经逼出来了,怎么又有了呢?” 紫云剑主方才还平静下来的脉象不过一会,现下又恢復了上午时的兇险,仿佛刚才看到好转的模样是幻象一样。 香附抱着她,一边用手轻轻地给她背后顺气,好让她安稳地睡会,一边陷入了沉思。 是为什么呢…… 又过了片刻,香附作豁然开朗状。 “难道是传说中的黯然消魂散?” 黯然消魂散,是传说中无色无味的剧毒,毁人经脉不止,而且是能在几日内夺人性命的致命□□。香附也只在古籍中看见过这种毒的介绍,现在貌似无人可以救治,倒是据说那济世医典中有其解药。 香附又给她把了把脉,闭眼感受了会,才眼神复杂地看向近在咫尺的紫云剑主。 果然毒中有毒啊……看来,还真是黯然消魂散。这样的毒即使是现在的香附也束手无策啊,魔教的人真是歹毒。 香附自学医起就只是遵照从古书典籍上得来的知识去开药包扎,师傅也并没有带过她去实地给谁救治,好在她天赋颇高,一路从青涩不敢随意出主意到现在胸有成竹还能玩出各种花样,香附从没有一次遇上自己无能为力的情境。 沮丧又郁闷的心情强烈得很,香附扶着紫云剑主躺好,苦着脸去了药房,对着各种各样的药材发起了呆。 她一样样地翻了翻,又看了一圈自己做好的药丸丹药,看一个否决一个,烦躁地挠挠头:“不行!都不行啊!” 说罢,她一个没注意,就被脚下乱放的书给绊倒了,哎哟一声重重地跌在了地上,痛得小道姑顿时彪出了眼泪。 灰头灰脸的小道姑趴在地上,自暴自弃地抱着头不想动了。 容不得她不想动,那边紫云剑主似乎又被疼痛惊醒了,一阵阵痛苦的咳嗽声又响起了,吓得香附连忙爬起来向她跑去。 她一看紫云剑主脸色,就知道不好。果然,脉象混乱无序,显然是毒素又进一步蔓延了,竟是比之前还要猖狂。 香附顿时难过地瘫坐在紫云剑主床边,焦急又无可奈何地打了自己一巴掌。 她不但解不了紫云剑主身上的毒,反而让毒素进一步地在蔓延,真是气煞她也。连自己的伙伴都救不了,她还算是什么济世天下的神医啊! 小道姑捧起脸,皱着眉自言自语:“看来,想要救紫云剑主,必须要去取那本《济世医典》了。可那地方……” 怕是一不留神就一去不復返了。 黯然消魂散太过毒辣,紫云剑主的病现下唯有靠济世医典才有救治的希望。穿云洞固然兇险,只是紫云剑主的病何尝不是呢? 香附凝神看着即使昏迷着脸上也十分痛苦的紫云剑主,为难之色溢出于表。 只是,这可不是闹着玩的……她的小命就一条,想要全身而退实在太难了,万一发生了什么意外可怎么办? 一想到师傅口中那穿云洞内力大无穷的雪雕,香附顿时一怂,萌生了退意。 她左顾右盼地乱看,心里犹如毛线团一样理不清。一边是站在七剑大义上,一边是为人医者上,一边是自己小命为主,想得她头都大了。 第9页 忽地,往日抽籤用的签筒闯入了她的视线,她登时眼前一亮,立刻过去把签筒拿在手中,看了看,从桌上拿了支狼毫,挑了两只签,一个写了去一个写不去,再把这俩放进了签筒里。 既然想不通,就让天意决定自己去还是不去吧。 香附如释重负般松了口气,拿着签筒摇啊摇,很快,其中一支签掉了出来。 她怀着紧张的心情捡起来一看,一个龙飞凤舞的“去”带着还没干透的墨水标在上面。 小道姑顿时仿佛被人一拳倒在了脑门,头晕目眩地跪下来,委屈地盯着签,连忙摇头:“不算不算!这次不算!” 说罢,她以极快的速度把签放回了签筒,理直气壮地重新摇了起来。 “不去不去……一定不要去啊……” 又是一支签掉了出来,小道姑闭着一只眼睛拿了起来,吞了吞口水,才敢睁开眼看。只见一个“不去”端端正正,喜得香附脱口而出一句:“太好了!” 拍拍胸口,香附正想心安理得放下籤筒时,那边紫云剑主又是一咳,直像一盆冷水兜头泼下,香附嘴边的笑容顿时垮了下来。 医者仁心,如此丢下病人不管还沾沾自喜还凭什么称得上一声神医呢?她这样,也太不负责了。 更何况,她也是七剑传人,作为七剑早日合璧拯救苍生是她生来的职责,如今若是放着紫云剑主芳魂消散,莫说是良心,她定是要被千夫所指的呀!这哪里对得起父母对她的期盼!哪里对得起信任她才把紫云剑主託付给她的虹少侠!又哪里对得起对她寄予厚望的芸芸众生呢? 香附犹豫地咬了咬唇,低头一嘆,终是下定了决心。 为了七剑早日合璧,她斗香附豁出去了!莫说是穿云洞,就是什么龙潭虎穴,她也要去走一趟。 香附回过头,郑重地看向紫云剑主,喃喃道:“紫云剑主,你且安心等着。我斗香附一定会把你救回来的!” 说罢,她背起紫云剑主,小心翼翼地护着她去了自己闺房。她看了看,往墙上某个地方轻轻一按,一扇暗门缓缓开启了。 毕竟这道观也有不少年岁了,密室总还是有的。 香附把紫云剑主好好地安置在这里,关好门后,又去了药房搜颳了一圈,想了想,从某个暗格里带走了瓶褐色药瓶。 这是她费劲了心力,花了好长时间研制出来的麻沸散。希望这瓶小东西在穿云洞不要让她失望才好。 小道姑找了个包裹,装了好些瓶瓶罐罐后还不肯收手,又去了厨房,包了好几个鸡腿进去。最后,才回了闺房感慨着拿走了雨花剑。 雨花剑自从跟了她从未与人打斗过,现在总算是出鞘了,真真要替这把神器抹下辛酸泪。 临走,香附特意虔诚地给祖师爷上了柱香,愿祖师爷在天之灵保佑自己平安无事。 焚香燃起的温和香气还未溢满房间,正门那边就传来了几个唿唤着“神医”的声音。 这个时候是谁会来呢?紫云剑主中毒危在旦夕,万一是魔教的人找上来岂不是祸哉?香附决不能让紫云剑主冒这个险。 香附一惊,在门后瞪大眼睛观察起来。 只见院子里四个人,其中一个风韵成熟的女子正昏迷着被放在一边,背后一把紫光幽深的长剑尤其醒目;她旁边是个健壮的壮士,手里拿着一条长棍,看上去并不好惹;而另一边,一个俊秀英气的白衣少侠正和一个貌美如花的蓝衣少女四处看着,他们都各自背着一把看着就极其精巧的宝剑,一把红得夺目,一把蓝得纤细。 他们看起来并没有不友好的意味在,倒像是着急求医。 香附下意识看了看自己怀里的雨花剑。 莫非……他们就是来找自己的七剑传人?那两个是虹少侠和蓝宫主?背后的难道是长虹剑和冰魄剑?可是,那边的女子背着的是什么……说起来,自己观里的紫云剑主身上并没有紫云剑的踪影啊…… 细思恐极的香附连忙摇头,拒绝再思考下去。 无论如何还是取《济世医典》要紧,其他的她不管啦! 怂如狗的小道姑立刻转头就走,想要爬窗走后门离去。 蹬着小短腿刚爬上窗口,香附脑里突然灵光一闪。 她何必自己去呢?自己武功又不高,去了也容易死。既然这武功高强的虹少侠来了,本来紫云剑主就是他託付给自己的,为何不让他去取书回来呢? 再说了,紫云剑主虽还是昏迷着,毒素蔓延到心脏还需要些时间,但也是需要人照看着的。自己若是离开,谁又能够照料好她呢? 想了一大通,香附立马从窗上跳下来,小脑袋馊主意一出,先是假装大义凛然地在桌上留书一封,又把身上的包裹放下,在房间里转了转找了个盆栽,弄了些泥土沾在自己身上,把自己弄得灰头土脸才停手。 吸了口气,小道姑拍了拍脸,走到门前,用力一推,晃悠悠地走到了院子里。 院子里的众人皆是一惊,下意识地问:“神医?” 香附心里紧张得很,面上笑嘻嘻的,像是才发现他们一样哇了一声:“又有人来了呀?” 其中的一位壮士纳闷地质疑:“你是神医吗?” 第10页 “神医?你们是在找我师父吗?他老人家上山採药去咯。”香附咧嘴一笑,一脸无害的样子,“想要治病啊?找我啊。” 第六章 相认 “想要治病啊?找我啊。” 香附一脸乖巧,晃晃悠悠地越过他们,朝地上昏睡靠着树干的紫衣女子走去。她的目光在一边的紫剑上顿了顿,不动声色地移开了目光,继续笑嘻嘻地说:“昨天的病人我可治跑一个,治死一双呢。” “哎!你干什么!”壮士见她胡言乱语就要上来阻拦,却被身边的白衣少侠悄悄扯住了衣袖。 “大奔,且看看再说。” 香附可不管他们,伸手给她把了把脉,心下一惊。这个女子的气息虚实夹杂,也是练的紫云心法,只不过单从这气息上看这女子的功法却并不如她观里的紫云剑主。再者她方才凑近细看了一下,从这紫剑上的气魄就可以看出,此乃紫云剑。 一个有剑内功弱,一个没剑内功强。七剑向来认剑不认人,香附一时有些迷茫。 究竟哪个才是紫云剑主啊? 她沉下气,眼珠一转,运起气来直接就是一掌拍向女子的胸口,震得紫衣女子浑身一抖。 啧啧,五脏移位,难怪昏迷不醒,没死全属幸事咯。 她的动作太过突然,吓了另外三人一跳。壮士已按捺不住,忍无可忍地制止了她还想对女子做什么的动作,厉声道:“你想干什么!不懂治就不要治,小孩子凑什么热闹!去叫你师父来!要是三娘有什么事我拿你是问。” “谁是小孩子!”香附瞪向他,手腕一晃就挣开了,气鼓鼓道:“不要我治我偏要治!” 说罢,她一哼,双手用力往地面一拍,用内力震起了昏迷的紫衣女子到空中,纵身一跃在她五脏处一阵拍打,手中隐隐可见莹绿色的光芒。 那边漂亮的蓝衣女子见了,连忙过去接住了掉下来的女子。 “三娘!三娘没事吧?” 三人也顾不得什么,连忙凑上去一看究竟。 香附有些不高兴,自己堂堂神医帮她修正五脏位置,好心没好报还要质疑自己。哼!不过她现在可不是神医,香附也就忍住了想叫他们别想太多的欲望,她趁他们看受伤女子时连忙回到了房间里。 怎么着也是混了几日江湖的,虹少侠他们应当很快就会发现自己就是神医了吧? 香附不敢托大,拎起包裹和剑就翻窗跑路。想了想,这小道姑坏心眼地在沿途重重留下了脚印,让人想看不见都难的那种。 她有些紧张。 虹少侠啊,可别辜负了我对你的一片信任啊…… 那一边,三人担忧地看了受伤女子一圈,面面相觑。 “三娘看起来脸色好多了,脉象也平稳了许多。”蓝衣女子收回试探的手,看着他们这样说。 “哼,算那小孩好运!”壮士不满道,“那神医怎么留了个小孩子看门,就不怕她把人命给糟蹋了吗?” “那倒未必。”白衣少侠摸了摸下巴,看着内堂若有所思,“我想,刚才那个小女孩就是神医。看她手法乱中有序,不像是胡来,倒像是故意的。且江湖中从未听说六奇阁神医有个徒弟,若是真的有,这么个活蹦乱跳的小孩不可能一点传闻都没有。” 蓝衣女子思索片刻,看向他:“难道神医是有什么难言之隐吗?不然为什么要瞒着我们呢?虽然我们没有说,但她一定看到了我们的剑,应该知道我们是谁的了。况且……” 少侠听懂了她的后半句话,想了想:“我们进去看看先吧。” 两人对视一眼,交代壮士在这照看伤患后,齐步向内堂走去。 他们走进去,却发现人去楼空,一个人影都没有,唯有一扇窗户突兀地敞开着,刮进几缕微风。 蓝衣女子眼尖地从桌上发现了一封留书,叫来了白衣少侠:“虹,你看。” 少侠依言过来,拿起信低声读了起来。 “虹少侠,所託紫云剑主非济世医典不能医治。我已前往穿云洞取书,此行兇险,如我三日未归,请你们另想办法。斗香附留。” “斗香附……那个小女孩真是神医。”蓝衣女子略一思忖,“原来神医冒险取书去了,她是不想让我们担心啊。” 少侠放下书信,担忧道:“她一个人去太危险了,不出意外的话,神医就是我们要找的第四剑了,我们不能让她有危险。我得去帮她。” “是该帮她,她看起来都没有长开,我实在担心。”蓝衣女子垂下眸,蝴蝶般的睫毛颤了颤,再抬头看向他认真道,“再者,她还不知道紫云剑主的事,趁着三娘还没有醒来,也该同她说一说。” “如此,我去找神医,你且在六奇阁看着大奔和三娘。”白衣少侠说着就往窗边走去,看了看留下的痕迹,心下有数,“我会带着神医和书很快回来的。” 说罢,他纵身一跃,向远处走去。 蓝衣女子点点头,叮嘱道:“小心一点,我等你们回来。” 且说香附只身跑路,背着一包裹的药和鸡腿,一路上又是留痕迹给虹少侠,又是刻意走慢等虹少侠,半天才走了半个路程。 第11页 走着走着,小道姑摸摸肚子,有些饿了,才想起自己今天好像没吃什么。她往自家道观看了眼,算算虹少侠追上还有段时间,便找了块空地生了火,从包裹里拿出准备好的鸡腿美滋滋地烤了起来。 香附哼着歌,见鸡腿烤得香喷喷的,顾不得烫咬了一大口,摇头晃脑的:“民以食为天,果然还是鸡腿最好吃了。” 突然,她眉头一皱,显然是听到了不远处传来细细碎碎的脚步声,立刻跳起身,急忙把火踩灭,一个翻身躲到了树上。 香附把自己隐匿在密密麻麻的树叶树枝后,小心翼翼地探出头,一看,果然是方才那白衣少侠,正寻着自己特意留下的脚步一路跟来。 他在树下停下了脚步,显然是再也看不到任何踪迹了。 香附嘻嘻一笑,一手把手上的鸡腿向他甩去,大声道:“赶路也饿了吧?让你也尝尝!我的手艺还是不错的。” 下头的白衣少侠眼神一凝,一把抽出背后的剑,丝毫不乱地直面迎上了丢来的鸡腿,一个剑舞挥起剑气把鸡腿井然有序地用气牵连起来。 香附点点头:“功夫不错啊。” 岂不料她这一夸,即刻使得少侠察觉到了她的位置。少侠眼神里露出一丝笑意,一挥剑就引着鸡腿齐齐向她那边洒去。 香附猝不及防,一个没留意就被激盪的剑气推开,顿时站不稳了,整个人直直往下掉去。 “啊——” 她下意识地闭上双眼,正当以为自己要重重跌在地上时,却愕然发现自己落入了一个温暖稳重的怀抱,半点没有感受到应有的疼痛。 头顶传来了一个温柔的声音,仿佛是哪个大人对着自家顽皮小孩无可奈何般:“可别摔着了,你没事吧?” 香附心里一慌,心虚地睁开了眼,顿时撞入了一双此刻写满了担忧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的眼里。 小道姑小个得很,少侠轻轻松松就接住了她。许是功法的缘故,隔着衣服也能感受到宽和的暖意,连带着他这个人都透着让人信服的稳重。 捉弄人不成反被捉弄,这真是…… 香附脸涨得通红,活像个苹果一样呆呆的。她手忙脚乱地挣开他的怀抱,却不料直接噗地一声跌在了地上,顿时摸着鼻子喊起来。 “痛痛痛!” 少侠连忙扶起她,帮着她看了看伤口:“神医你没事吧?可别受伤了。” 香附又羞又恼,一拂袖,鼓着腮帮道:“我怎么会有事!我好着呢!” 少侠也不生气,好脾气地拱了拱手:“神医,久闻大名。方才没来得及介绍,在下乃白虹,是七剑中的长虹剑主。不请自来六奇阁拜访神医,一是想请神医救治紫云剑主,二,则是找七剑中的第四剑,雨花剑主。” 他话说的直白,香附也去了开玩笑的意思,抿了唇等他下文。 白虹看了一眼她背后的雨花剑,正色道:“灵鸽传书,七剑待命。在下七剑之首长虹剑主,敢问第四剑雨花剑主何在?” 七剑传人代代相传,但实际上,七剑之间在相认之前却很少认得彼此的。 平常年代,剑不出鞘,鸽不传书,七剑可能在路上相遇也不会知道彼此谁是谁。这也使得一旦到了战乱时期,到了七剑不得不重回武林时,找齐七剑传人成了首要的难题。于是有了七剑之首,有了灵鸽传书,七剑待命。 寻找七剑传人是七剑之首长虹的职责,也许长虹剑主是最累的人,走一路找一路。 香附从有意识起,就知道自己是七剑传人。她还没桌子高时就学着舞剑,没人教她,只能对着剑谱,字都认不全,笨手笨脚地一式式去学。 她学剑法,学医术,学责任,学仁义,学智谋,学慈悲,学心怀苍生。 纵使斗香附胆小如鼠,她也有拿起雨花剑的勇气。 眼前的长虹剑主目光如炬地看着自己,一只手伸到自己面前,等待着自己的回应。 她吸了吸鼻子,伸出了手,与之交握。 小道姑自小练剑,少侠亦如是,两人手上皆是一层厚茧,一只大一只小,一个高一个矮,却似乎在握手传递着什么暖暖的。 “雨花剑主,斗香附在此。” 第七章 穿云 寻找七剑一路上有多难多苦,香附并不知道。但,当她承认了自己第四剑的身份时,她明显看见眼前这位一直表现得极其可靠沉着的长虹剑主,露出了相比起来稍显孩子气的神情。 第四剑,意味着七剑已经集齐超过半数了。 是应该高兴的。 白虹悄悄松了一口气,确认了神医就是自己要找的人后,又道:“神医,你的用心良苦我们都知道了。六奇阁还要你去主持呢,这《济世医典》,就让我去取吧。” 香附心里乐了,她没表现出来,只皱皱眉道:“不行。这本就是我的事情,你掺和什么?此乃为医者的职责,你别管那么多了。” “不,神医。”白虹认真道,“这是我们七剑的事情,作为七剑之首,我不能坐视不管。” 他的神情肃然无比,显然是发自内心的话,香附不由心里有些过意不去。长虹一心想救紫云剑主,为此不惜以身犯险,而自己同为七剑传人,却这样畏畏缩缩,实在是令人不齿。 第12页 她毕竟是个姑娘家,没有那么厚的脸皮,当下羞愧得红了脸。 “我……”香附拽着自己的衣袖,反问他:“你可知那穿云洞有多兇险?这几十年来,多少人慾往云雾山取书,都落了个有去无回的下场啊。” 说到这,香附更加动摇了。取书兇险,若是自己使计让虹少侠一个人去了,万一虹少侠遭遇了什么,那自己岂不是千古罪人。 “既然如此兇险,那我就更不能让你一个人去冒险了。”虹少侠似乎全然不知道她的小心思,端的是一副大义凛然的模样,“神医,请告知穿云洞的方向,让我去吧。” 他太过正气凛然了,越发对比得香附小人。香附心里难受得紧,看着他真挚的脸,怎么也说不出口让他一个人去的话。 “……唉,都是孽缘啊!”香附唏嘘一嘆,认命地耷拉下脑袋,“行吧,别你去我去的了,我们一起去吧。” 她的态度变得太快,白虹虽然有些惊讶却没说什么,似乎早有预料一样悄然一笑,颇有些欣慰的模样:“多谢神医成全。” 香附有些怨念,倒不是对他,只是觉得拿自己小命去冒险忒亏。 “时间紧迫,赶路要紧,走吧!” “好。” “你真不饿吗?我这还有些鸡腿。”刚才被这人浪费了不少,真是,也不想想,说不定就是最后一次吃鸡腿了! “……你吃就好,我不饿。” “哦。” 路上,白虹却突然想起什么一般说道。 “神医,有件事得告知你一声。” “嗯?”香附疑惑地看向他。 白虹环顾一圈,确保安全后朝香附靠近了许多,低声道:“想必你也知道紫云剑主是金鞭溪客栈的老闆娘了。然而我与冰魄前往金鞭溪客栈时,因我身上有伤,延迟了几日合璧,却足足失败了三次。遂调查后,我们得知了魔教竟然安排了个卧底进七剑之中,正是紫云剑主。” 信息量太大,远非平日在道观听的八卦可比,香附一时有些懵然,呆呆地看着他。 她的样子逗乐了白虹,白虹好笑地拍了拍她的头,继续说:“那卧底叫马三娘,就是和我们一起来、五脏移位的那名女子。她的伤是魔教少主所为,我估摸着应当是那时为了取信于我们才使出这苦肉计的,她本可避开这伤。早些托人送来的姑娘叫李晚莎,是真正的紫云剑主和金鞭溪客栈的主人。” 香附摸着自己脑袋不满地瞪了他一眼,连忙问:“那为何你们还管那个假货?留着她做什么?” 白虹一顿,似乎在斟酌用语:“神医估计也看出来了,李姑娘的右手怕是……留着三娘,也是给七剑合璧留个保障罢了,况且,我看这三娘也是在积极促成七剑合璧的。” 想起给真紫云剑主把脉时发现的伤和毒,香附瞭然,却有些不能接受。就这样留着假货,要是她是紫云剑主,发现自己被害成这样还不能復仇,估计会气疯。 她为难道:“不怕和你说,这紫……我是说李姑娘,她的性命只要取得《济世医典》,保住那是没有问题的。只是……” “只是什么?”白虹连忙追问。 “虽我还未翻过《济世医典》,但我估计,有了书,李姑娘的右手也悬。”香附摇摇头,“经脉尽毁,纵使有神药,也不是轻易可以治癒的。别说右手,左手能运功已是稀罕事。你来前我就担心了许久,也算是不幸中的万幸,有个假货在,七剑合璧还有望。只是这依仗着魔教中人的合璧,到底不安心啊。” 神医的本事白虹是相信的,毕竟江湖之中,医术最高的她不认第一无人敢叫板。听她这一说,白虹心里顿时一凉,像是给李晚莎打了死刑一般。 马三娘到底靠不靠得住,谁也不知道。难保会不会魔教教主一声令下,她便反目,那七剑合璧便成了痴人说梦了。 白虹心里沉甸甸的,但他一转头,却看见香附稚嫩的脸上写满了忧心忡忡,显得有些可笑又心疼,不仅令他生生压下了想要出口的嘆息。 他握紧了小道姑凉凉的手,手心传去了源源不断的暖意,安抚一样。 “别担心,总有办法的。眼下我们先把书取回来才是要紧事。” 若作为七剑之首的他也迷茫了,那依靠着他的七剑又该如何。况且…… 他看向年幼的雨花剑主。 雨花剑主太小,心性还不够成熟稳重,太需要人去支撑她带领她了。 斗香附还是个孩子啊。 沿途二人很默契地不再讨论紫云剑主的事情了,只是事关自己小命,香附很严肃地把自己知道的有关穿云洞的情报分享给了虹少侠。 “我师傅说,《济世医典》那有只雪雕看守着。雪雕力大无比,为了对付它,我特地翻出了麻沸散,能让人瞬间丧失力气。到时候见机行事,有麻沸散在它应该是没有问题的。” 香附正絮絮叨叨地说着,白虹一路认真地记下,眼看就要到穿云洞了,不远处忽然传来一阵密密麻麻的脚步声,白虹蹙起眉,一把捞起小道姑翻身躲去了一个巨石后,对她比了一个“嘘”的动作。 第13页 香附吓了一跳,却也乖乖地点了点头,没有出声,和他一起向声源处看去。 只见一个胖乎乎的男子领着一帮黑衣小弟正大摇大摆地向穿云洞的方向走来,神情中透露着志在必得,十分欠揍。 香附怎么说也是在六奇阁见过各路江湖人士的,一看就知道这货是个坏人。 她见白虹似乎认识这人,附耳悄声问道:“来者不善?” 白虹蹙眉思索:“这是魔教四堂主朱无戒。” 香附一惊:“魔教找来了?” 白虹摇摇头:“看看再说。” 只见那朱无戒带着一帮人浩浩荡荡地在穿云洞停下,磨蹭片刻后,又带着他们往另一处走去了。 因为离得远,他们说什么香附听得不真切,只隐约听见了“济世医典”、“教主”、“奖赏”几个字眼。 香附犹豫地看向白虹:“这……” 白虹摸摸下巴,片刻笑了起来:“应该是路上偷听到我们说话,想取《济世医典》去找他们教主讨赏的。不管他,我们走我们的。” 他讲得有理,香附乖巧点头。 二人避开了魔教的人,不一会,就来到了穿云洞前。 洞口有一石碑,碑上刻着字迹潇洒的三个大字“穿云洞”,似乎是警示着来人此地兇险一般,时不时还有阴风从内吹来,勾勒出一股危险的氛围。 香附与白虹对视一眼,探头看了看,只见洞内竟是一大片的湖沼隔离了去路,湖面流速极快,水流似乎兇险得如刀刃一般。 香附一看,立刻摇头:“这水碰不得。” 白虹往四周看了看,掏出长虹剑砍了一长条的藤蔓下来:“那我们就跳过去。” “怕是不牢固。”小道姑并不想把命搭在一条藤蔓上,小脸不情不愿的。 “那我先试试,要是可行再接你过来。”白虹也不强求,一手熟练地抛出藤蔓,巧妙地缠绕在了洞顶的一根石柱上。他扯了扯,感觉很结实后直接一跃而起试图盪过去。 这么凶的水在底下,这人竟然面不改色毫不犹豫地动了身。香附有些佩服,又有些担忧。 突然,原本好好的藤蔓像是承受不住少侠的重量一般,一下松了开来。白虹一惊,空中又没有支撑点,眼看就要跌入水里。 “不好!” 来不及深思,香附直接轻功跃起,一只手拉起往下掉的白虹,一只手掏出雨花剑用力地捅进了洞顶的石柱里,勉强拉住了白虹。 虽说虹少侠瘦,然而到底是个习武的男儿,其重量香附几乎要拉不住,一张小脸顿时因为太用力泛起白了。 白虹见她来救自己似乎很高兴,也不顾现下是什么处境,笑道:“谢神医相助。” “别谢了……这什么穿云洞啊,分明是落水洞啊!” 香附苦笑着说,她用剑拉扯着两人的右手已是爆出青筋,心知自己臂力无法将二人丢去岸边,这石柱也撑不了多久。 她幽幽一嘆:“少侠,你会水吗?” 第八章 暗河 水流汹涌澎湃,划过身体犹如刀割一般带着刺痛。河里黑漆漆的,里头有几缕风捲起漩涡,使得人根本无法动弹,被水流不停地推託,时不时还会被水里的树枝石子砸中。 香附会水,这会运功闭着气,被漩涡卷得无法,几乎眼睛都要睁不开。 见她无力挣扎,白虹用长虹剑插着泥土为支点,缓慢地向她挪动。他虽看起来单薄,力气却极大,一手抓住她的手腕直接把她扯到了自己身后。 香附脱离险境,朝他软软一笑。 白虹回了一个笑容,环顾四周后,朝她使了个眼色,让往后看。香附依言转过头,只见一块漆黑巨石佁然不动地屹立在后方不远处,又见白虹比手画脚的,香附便大胆猜测,他是想自己自己往后抓住这块石头然后再拉住她。 习武之人便有这样的好处了,纵使是波涛汹涌,至少不会落得窒息而死的下场。 白虹凭藉着自己的身手灵活地抓住了黑石,又拉着香附在巨石后多少躲开了些许风涌。 不想他们抬头一看,却发现这漆黑的怪石上居然有字如下:“防风当归,生地何如熟地好”。不止如此,香附仔细一看,就在几米处有一黑一白两块圆石,一个刻着“生地”,一个刻着“熟地”。 想要避开风浪回去安全的地方,生地又怎么比得上熟地好呢? 香附心下瞭然,她与白虹对视一眼,见彼此眼中都是一个意思,立刻牵着白虹的手稳着自己,一边伸手去按下那个“熟地”。 果不其然,香附一碰到那块石头,顿时一股喷泉从他们二人身下的泥地里喷出,直接把他们送出了河面。 香附大吸了一口气,深觉唿吸的重要性。 白虹缓了缓,脸色有些青,连带着声音都低了些:“香附,若我没有看错,刚才那块黑石上的是一副上联?” “正是。”香附捋了捋湿哒哒的衣袖,笑得眯起了眼睛,“防风当归,生地何如熟地好?从容向前,红参自比白参差。这穿云洞真是别有洞天啊。” 她还在为解了闯过暗河难题而兴奋,一时竟没有发觉白虹对她的称唿发生了变化,更别说白虹脸色的异样了。 第14页 见她高兴,白虹也笑着点点头:“如此,我们去找刻有白参的石头吧。” 想要平平安安地往前去,红参自然是比白参要差的了。 一个熟地,一个白参,虽算不得高明,却也煞费苦心。 有了经验和默契,二人回了水里后不多时,就找到了刻有“白参”字样的圆石。不同的是,按下之后,原本河里嚣张的漩涡顿时消散了,流速也渐渐平缓下来,恰好能让人快速游过去。 靠着内力做保障,两人很快游到了河对岸。 “这暗河果然厉害。” 在水里走了一遭,身上都湿了个透彻。为防风寒,香附还是谨慎地用内力把衣服好歹弄干了些。 白虹却没有管那么多,他刚喘了口气就想往前走去,还叫香附跟紧:“香附,我们要快点走了!” 也许他是担心被魔教的人先下手为强吧,香附也很听话地跟上了。才走几步,香附突然发现刚才被白虹靠过的石壁上流下了一道深深的黑痕,她不禁一惊。 “白虹,等等!” 她几步走到他面前,也没有理他“怎么了”的疑问,神情凝重地直接撩起了他的右边衣袖。 少侠自幼练武,露出的手臂看起来细,却隐隐可见底下蕴藏的力量和血管,极其好看。眼下,香附半分没有男女大防的羞涩,她蹙着眉,看着他手臂上自手腕向上蔓延的黑斑急得要命。 “你中毒了!”她又看了看白虹的脸色,把了脉后愁眉苦脸,“一定是方才河里的黑石头。你现在是不是运功比往常要累,浑身乏力?” 白虹被她拉着无法,点点头。 “唉呀,你怎么不早些和我说呢!你这毒不能拖,我先给你疗伤才行。”说罢,香附就想拦着他不让他走,岂料病人并不合作。 白虹力气大,直接就把香附往回拉。他弄好自己袖子,神色平淡似乎全然不为自己中毒所动,“我没事,现下拿到医书才是要紧事。若是被朱无戒捷足先登了,那李姑娘就危险了!我们还是去取书吧。” 他不由分说地就拉着香附往里走,任凭香附怎么说也没有用。 两人一路互相试图说服对方无果,最终在七剑之首的武力值加持下,雨花剑主无奈地随了他去了。 走过一条小路,眼前顿时明亮了起来,不再如刚才那般漆黑。只见前方开阔一片,地上石头上堆满了宝盒珠宝,头顶是敞开的一个洞口,撒下了稀薄阳光。 两人刚走进,就见到朱无戒似乎被什么打中了狠狠地往这边摔来,正好摔在了白虹脚边,脸上疼得龇牙咧嘴的。 “你怎么进来的?”白虹颇有闲趣地纳闷问。 香附往朱无戒摔来的方向一看,就见到一只庞大冰鸟正展开了翅膀,双目直直看向这一边,似乎随时就要冲过来。 她吓了一跳,连忙扯扯白虹衣袖:“那、那边!” 白虹依言看去,只见冰鸟已展翅飞来,连忙拉起香附朝旁边的石柱后躲起。 来不及躲闪的朱无戒被冰鸟温柔相待了一番,香附捂眼不忍心再看。 一路护着她的白虹沉思片刻,看着她悄声道:“香附,待会我去引开它,你去取医书。尽量避开朱无戒,那傢伙狡猾得很。” 香附忧心忡忡:“你怎么引开它?实在不行我们还有麻沸散的。” “没事。”白虹安抚地摸了摸她头,差点没把她道帽弄歪,“相信我。你万事小心。” 说罢,白虹掏出长虹剑就直直往冰鸟冲去。冰鸟见他来,丝毫不惧地迎上。 一人一鸟在空中缠斗起来,不时有剑气和雪雾撞击着石壁袭来。 香附自幼听闻长虹剑主歷来对武功掌握极高,据说长虹剑法练到了极致时会会习得传说中的火舞旋风剑法,可以说是七剑之中武功最高强的人了。 什么都比不过亲眼看见,在深知白虹身上有毒难以发挥实力的情况下,香附看着白虹身手不凡地与冰鸟搏斗,发自内心地敬佩。 不愧为七剑之首啊…… 眼看冰鸟已被白虹引开,香附动起身来往医书那边猫过去。因要躲着不时飞来的石块剑气,她走得小心翼翼。 就要到时,她却见原本躺着的朱无戒一个流星锤钩过了装着医书的盒子,顿时急了。 她也管不了那么多,还想冲上前夺回医书时,却见那朱无戒打开了盒子,些许粉末纷纷被扬起到他脸上,一个停顿,这脸上赘肉横生的男子顿时又哭又笑起来,好不滑稽。 香附愣了:“这……哭笑散?” 这时,原本和白虹对峙的冰鸟终于发现了他们的动作,却只瞄了一眼,并没有多关注,仍执着于面前的白虹。 冰鸟太过冷漠,似乎完全不在意医书被人拿走,除非…… 朱无戒却不想再久留了,他又哭又笑地,也放不出什么狠话,见一个小丫头片子好像在嘲笑自己满心恼怒,回头放了一个飞镖就跑了。 香附接下了飞镖,下意识嗅了嗅。 咦惹,甚至有毒,不过也不是什么剧毒。无趣。 她见那朱无戒带着医书走了冰鸟也没半点反应,估计魔教拿走的是本假货,便不再管他了。见白虹渐渐没力气和冰鸟缠斗,香附着急道:“白虹,还是用麻沸散吧!” 第15页 白虹也知道自己快坚持不住了,点点头:“听你的!你说吧,该怎么做?” “你抓着它,往我这边过来。然后想办法让它张开嘴!” “好!” 白虹反身一跃跳到冰鸟背上,收起长虹剑,两手扯着冰鸟的羽毛,逼得它不得不往香附那边飞去。见距离拉近了,白虹用力一拉,疼得冰鸟顿时张开了嘴,发出一声嘹亮的鸟鸣。香附见状,立刻拿出准备好的麻沸散,准准地丢入了它嘴里。随即一个翻身避开了冰鸟的冲撞,和白虹在另一边会合。 “香附,你这麻沸散管用吗?”白虹有些担心,带着她躲去了一边。 “放心吧!无毒无害,十分管用。它大概昏迷几个时辰就能醒来了。”香附拍拍胸脯保证。 果然,不过半柱香,冰鸟忽地失去了力气一般坠落在了地上,沉沉地闭上了双目,陷入了沉睡。 白虹松了口气,又问:“朱无戒跑了?” “是。他应当是带着本假书跑了,冰鸟见着了也没有理他。”香附点点头,还想说什么时神情突然一变。她拉过白虹的手,蹙眉把脉后又是直接上手,不由分说地解开了白虹的衣服。 白虹衣衫半解,右边肩膀全都露了出来,甚至可以看见他结实有力的胸膛和腹肌,整个人都散发着过分的男性气息。他看起来极其不自在,连忙想要穿回去却被香附拦住了,耳尖都泛起了红。 “香附……你这是做什么呀?” “别闹!”香附不满地瞪了他一眼,因她不够高愣是跳起来才看得见他肩膀的情况,最后还是无奈的白虹低下了身才得以看清。 “你中的毒已经向心脏蔓延了!”香附又急又怕,“再不治疗你怕是只能做穿云洞里的一缕冤魂了呀!” 第九章 归来 白虹身上的毒香附小时候也曾玩过,不算难解,但对药材要求比较高,若是想在穿云洞找到解药的药材是不可能的。香附当即想拉他回去救命。 虹少侠无奈地看她急得蹦蹦跳跳的,把衣服穿好,哄小孩子一般道:“我们先找到医书,找到我就同你回去,好不好?” 因香附是个小姑娘,白虹也怕语气重吓着她,又怕太温柔她不听,只能哄她。 病人过分顽固,香附皱着脸跟在他后面,看他四下翻找,嘴里嘟囔着:“本神医的话你都不听,我好没面子啊……” 没等她抱怨完,前边的白虹似乎发现了什么,嘴里道:“我找到了!” 香附循声看去,就见白虹手里捧着一个木盒,木盒燃烧起了蓝绿色的微光,沿着白虹的手臂涌去了他全身,顿时把他包裹了起来,很快却又散去。 香附吓了一大跳,连忙跑过去。 “你没事吧?这是什么?” 白虹任她给自己把脉,见她皱眉思索,把手里的木盒给了她,“香附你看看,这是不是就是济世医典?” 香附还在纳闷他的毒怎么没了,接过木盒一看,有字如下:“河中之毒与书中之毒乃相剋之剧毒,非正道取书之人必死无疑”。 她心里瞭然,嗅了嗅木盒,分辨了上头的毒后点点头,对白虹道:“这个有毒那个也有毒,恰好毒性相剋,你已经无事了。这济世医典,还真是非你不可取。” 白虹既是正道而来,又是正道之人,别人取了就是个死,真是机关算尽。 白虹笑着点点头:“既如此,紫云剑主也有救了,我们就功成而返吧。” 香附心里还对他不听自己医嘱有些不高兴,正想板起脸教育一下他,不料山洞外突地一声巨响,随即整个洞顶都崩落起来,空气中忽地一阵浓郁的硝烟味。 “是□□!有人想炸了云雾山!”香附心里一慌。 “定是朱无戒那厮!”白虹肃起脸,思及香附腿短脚慢,一把捞起她就走。 洞顶被炸,不断有巨石陨落,洞里黄土掀起灰尘一片,想要避开这些落石安然离开简直困难重重。白虹仗着自己轻功高强,硬是护着香附没碰上一点石子。 忽然,白虹一眼瞥见方才的冰鸟还在地上昏迷着,这样大的动静也一点都吵不醒它。他吸了口气,往回跑去。 “错了错了!出口在那边!”香附扯扯他衣领。 “我知道,”白虹丝毫没有停顿,“我们得救冰鸟,放着它不管的话它会被砸死的!” 再不走指不定我们也要被砸死了……香附气急,“那要是我们被砸死怎么办?不是不救,是一救四条命啊!” 见她生气,白虹也不反驳,只真挚地看着她。 香附被他看得心一软,跺跺脚,她嘆了口气:“罢了罢了!我救就是了。” 白虹笑眯眯地摸了摸她的头,柔声道:“乖。” 古人有云:善有善报。 幸亏白虹的善心,眼见两人就要被埋藏在塌陷的山洞中,被餵了解药悠悠转醒的冰鸟深深看了他们一眼,双爪直接抓起了两人,展翅就是往洞口飞去。 香附惊恐地抱紧鸟爪,生怕掉下去,连声音都在风中一抖一抖的:“白虹,它要做什么啊?” “别怕!应该没事的。” 第16页 在冰鸟带着二人终于飞出云雾山时,似乎是终于坚持不住了,屹立于群山之中孤傲冷清的云雾山,霎时间化为了平地,浓重的硝烟仿佛真的给它笼上了一层云雾一般,显得不真切。 香附喉咙一热,不忍地别过头。 出了云雾山,冰鸟带着他们降落在了树林里,因为离得远,这边的林地似乎和云雾山隔了一个世界,格外静谧。 冰鸟放下了他们,也不等他们做出什么反应,深深看了白虹手中的济世医典一眼后,就挥翼飞走了。 白虹松了口气:“多亏冰鸟了,不然还真难逃出来。” 说罢,他看向香附,见她神色低落,不免担忧问:“怎么了?受伤了吗?” 香附不好意思让他知道自己的小惆怅,有些难为情地摇摇头,窘迫地扯着白虹衣袖小声道:“书已取得,我们回去吧。紫云剑主还等着我们呢。” 到底不是姑娘,白虹想不通她为何突然低沉下来,却也察觉她并不想自己知道,遂体贴地不再追究,安慰地摸摸她的脑袋:“也好。” “……喂,为什么你这么喜欢摸我的头?” “唔,手感颇好,一时手痒罢了。”小萌物还是很讨人喜欢的,虽然这个萌物脾气不太好。 “???”这么不要脸地承认的吗! 两人都有意地转移话题,气氛顿时活跃起来。 香附震惊于长虹剑主的理直气壮,郁闷地把歪了一次又一次的道帽扶正,一张小脸气鼓鼓的。 “说起来,你还没有告诉我和你一起来的人是谁呢。那个姐姐就是蓝琼琚吧?从前我还不信,今天粗粗一眼才知道,倾国倾城是什么意思。” 这不是恭维话,道观也是人来人往的,美人香附见得多,却从未见过这样美得赏心悦目的美人。若说李晚莎是娇俏得勾人,蓝琼琚便是一眼就让人忍不住放松心神的美,叫人沉醉,梦幻一般不真实。 白虹顿了顿:“咳。是我疏忽了。如你所说,她便是蓝琼琚,冰魄剑主。先前我中了朱无戒飞镖上的毒,是麒麟带着我去找了她。琼琚歷经辛苦才替我解了毒,甚至……”他止住了话头,似乎想起了什么不愉快的事,脸色有些黑。 医者细心,香附敏锐地察觉到白虹此时的心情并不美丽,机智地别过了话头:“那还有一位壮士是谁?” “他叫奔义,是琼琚的友人。为人正直爽朗,一手水火棍舞得极其霸道,人称混世魔王。是奔兄一路无怨无悔地助我们走来,说是七剑的恩人也不为过。”白虹缓了缓脸色,似乎想起初见时奔义的口不择言,又想起小道姑心胸并不宽广,又道:“奔兄为人耿直,还请香附不要见怪才是。” 香附撇了撇嘴:“我大人不记小人过,不和他计较。” “还有,回去后还请你不要让马三娘察觉到什么,她的病,也拜託你好好照料了。”他在“好好照料”几个字上加重了语气。 香附福至心灵地眨了眨眼:“五脏移位,邪气入体,想不受些苦是不可能的。” 说到受苦,早晨时那个青衫身影突然出现在脑海里,香附一滞,抿了抿唇,问:“那个你託付送人的侠士是谁?” “他?”白虹无奈一笑,“我也不知道。” “啊?”香附露出困惑的神色。 白虹看了看路,眼看六奇阁就在眼前,他压低了声音:“此人亦正亦邪,神出鬼没,在玉蟾宫起就暗中助我多次。他带着面罩我也不知他的模样,只是听声音应该与我年龄相差不过一二。是个可以信任的人。” “戴着面罩?”香附蹙眉不解。明明他在她面前穿得还很风流公子啊,别说面罩,半点想遮掩的意思都没有,她连那人的眉眼都记得清清楚楚。 “是啊,也许有什么难言之隐吧。”白虹好笑地看她愁眉苦脸的样子,又拍了拍她的头,“好了,这个日后再说。六奇阁到了。” 香附一愣,见自家道观就在眼前,安静得很。 “哦……” 她还是先不要告诉白虹,她知道那个人什么模样了。 夕阳柔软的橘色慢慢淡了,夜晚的昏暗渐渐侵蚀了光晕,云层仿佛陷入了沉睡,渲染着温柔的气息。 六奇阁内处处点上了烛火,带着些微的温热驱散了晚间的寒意。 黄昏时二人带着医书凯旋而归,香附红着脸和蓝琼琚问了好,见她双颊微红活像个嫩苹果可爱得紧,琼琚带着温柔的笑意揽了小道姑入怀,惹得香附脸更红了。 倒是奔义知道自己错怪神医后,率真地道了歉,香附见他这样耿直,心里有气也散了。两人倒是臭味相投,一起把朱无戒骂了个狗血淋头。 晚饭是琼琚做的,香附本不愿让姐姐沾染人间烟火,但无奈琼琚一眨着水灵灵的眼睛看着她时她就什么都说不出了,只能任由琼琚做饭。出乎意料的是,玉蟾宫宫主锦衣玉食多年,厨艺却极好,尤其是一锅鲫鱼汤煲得入味香甜,香附喝了至少两碗。 李晚莎和马三娘都还在沉睡。香附说了,晚莎的病急不得,三娘要很晚才能醒来,琼琚听了便给三娘煮了鸡粥,一直在炉子上温火热着,等三娘醒来再给她补补身子。 第17页 六奇阁从未如此热闹过。 红木八仙桌上,还冒着热气的菜餚满满地堆放着,升起的热气直直暖去了心里。奔义嗜酒,嬉皮笑脸地从六奇阁找出了几坛香附都没见过的酒,一边豪言壮语地怂恿他们喝,说是庆祝四剑合璧,白虹和琼琚似是习惯了,无奈地轻酌了几口,倒也任由奔义牛饮。毕竟,一路走来他也辛苦了。 香附被琼琚以还小为由不给喝酒,此时小口小口地喝着浓浓白白的汤,双眼明亮地看着他们,觉得眼泪都要落下来了。 真好啊。 第十章 药方 “香附今年应有十岁了吧?” 琼琚仔细地挑出了鱼骨,舀了一勺雪白软糯的鱼肉到香附碗里,柔声问。 香附差点被汤呛到,鼓起腮帮:“人家已经十二岁了!” “十二?啧啧,小妹妹,叫声哥哥来听听?”奔义打了个酒嗝,嬉皮笑脸地朝她做鬼脸。 白虹连忙拉住香附撩起衣袖就要往奔义扑过去的动作,顺毛道:“你只是脸嫩罢了。不过……十二,真是年幼了一些。” “我又有什么办法呢!”香附憋屈地哼了一声,“年岁岂是我能决定的,你们不要看我小,想照顾我,我已是个大人了。指不定还是我照顾你们呢。” 一直忙于给小道姑夹菜舀汤的琼琚哭笑不得,轻捏了她小脸一把:“好好好,那就劳烦神医大人啦。” 话落,见香附并不在意年岁的事,他们也不想惹得她不高兴,琼琚与白虹对视一眼后,便岔开话题问道:“魔教不日就要追来,对于紫云剑主的病情,你可有几分把握?” 她并没有提及姓名,一句紫云剑主意指谁说得意味深长。 闻言,奔义也放下酒壶,连连追问:“是啊是啊,魔教的人下手忒狠,三娘的伤势我看着都疼!她能医好吧?你们还急着四剑合璧的。” 香附看了白虹一眼,见他脸色柔和地朝自己轻轻摇头,她斟酌片刻才道:“唔……不急,不急。马三娘晚些就能醒来,等她甦醒后我再去给她开帖药就是了。” 顿了顿,她摸了摸下巴,朝白虹眨了眨眼:“既然说到这了,我先去翻翻医书吧。你们慢用。” 说走就走,香附放下碗筷,半分不留恋刚才还如痴如醉的鱼汤。 “你就吃饱了吗?可别饿着了。”见香附除了汤外就只吃了几口小菜,琼琚又是心疼又是担忧。 白虹心知晚莎危在旦夕,香附也是刀尖上救人,此刻去研读医书也是争分夺秒的无奈之举。他拦下了琼琚,摇摇头。 琼琚与他对视一眼,明白他的缘由,只得轻轻一嘆。 奔义喝着酒已有些微醺了,此时挠着头不明所以地看着他们打哑谜,疑惑问:“你们怎么了?小孩想去看书就去呗!好事啊,缘何不高兴?” 白虹想了想,笑了起来,一手揽住了奔义:“奔兄,别喝了。走,我和你说些话!”说着就要拖着他往外走。 “啊?我还没吃饱呢!有什么话那么急?” “哎呀,跟我走吧!” 原本热热闹闹的饭桌顿时安静了下来,菜都没有起初那么热了,还剩下一些,桌面尽是剩下的瓷碗木筷,显得冷清了些许。 琼琚托起腮,无奈地嘆了口气。 “琼琚!” 突然的声音吓了她一跳,她下意识地抬起头,看向声源。 白衣少侠脸上还带着不好意思的笑容,带着满满的少年感,正摸着鼻子朝她笑。他整个人背对着身后洒下的月光,犹如天神般散发着柔光,却又使得眼里的神情看不真切。有些瘦的身躯被包裹在白衣里,往地板上投下了长长的影子,几乎要盖到她面前。 琼琚唿吸一滞,原本托着腮的手情不自禁地颤了颤。 “你也没怎么吃吧?再用一些吧,待会我回来和你一起收拾。你可不要自己一个人做了,等我回来,知道吗?” 少年那似乎带着温热体温的声音在面前传来,带着若有若无的宠意和关心,仿佛连夜里的寒意都要驱散开。 似乎是见她有些怔愣,少侠无奈地走近点了点她的额头,却放柔了声音:“怎么啦?要是一个人无聊得紧就去香附那坐坐吧,她如此中意你,见到你定是欣喜得不行。我先去和奔兄解释三娘和晚莎的事情,待会再回来找你,嗯?” 琼琚像是才回过神一般,却不敢看他,只垂着头小声地说了个“好”。 见她应了,白虹也怕奔义等急了,便留下一句“一定要等我哦”就离开了。 房间又恢復了静谧,琼琚却像是如释重负般长长吸了口气,指尖轻轻抚上了自己的额头,一张如玉般的小脸红得像是醉醺醺了一样。 那边,走得极其潇洒爽快的香附刚踏进自己的药房,五脏六腑内就不受控制地叫嚣起了飢肠辘辘。 香附:“……” 她纠结地抱起了济世医典,满面愁容地腹诽,一定是琼琚的手艺实在是太惊人,以至于原本对口腹之慾要求并不高的自己也不由念念不忘。 “我都那么努力给紫云剑主治病了,待会奖励自己吃个夜宵总不过分吧?”小道姑自言自语。 第18页 摇摇头,她不再胡思乱想,拍拍脸醒神后,香附一脸严肃认真地翻开了这本传说中的医书。 六奇阁坐落在深山,即便是夏夜,晚风也带有些微的寒意。烛火在风中小心翼翼地跳动着,活像个调皮的孩子在眨着眼睛。 香附一贯软萌的脸上难得端了一副极其认真的模样,让原本孩子气的她看起来也有了几分可靠的感觉。 药房里静悄悄的,唯有药香与书陪伴着整个人陷入软垫里的小姑娘。 一如往昔。 不知过了多久,香附又翻过了一页,读得津津有味时似乎看见了什么,顿时眼前一亮,整个人一跃而起。 她抱起书,一脸兴奋地想去找人分享。正想打开房门往外走去,原本紧闭的木门被外推开了,门外是猝不及防看见香附想出来的白虹和琼琚有些惊讶的身影。 “香附?怎……” 话还没说完,香附就直接扑进了琼琚的怀里。小姐姐又香又软,香附蹭了蹭,笑眯眯地说:“我找到救治紫云剑主的方法了!” 琼琚被她吓了一跳,听清她的话后惊喜地捧起了她的脸:“真的吗?” “真哒!”香附点点头,跳回地面,左手拉着白虹右手牵起琼琚,医书夹在怀里,把他们拉到了桌边让他们坐下。 白虹见她喜上眉梢的模样也不由受她感染,笑着说:“那就好呀,你好厉害,这么快就找到了。医典上怎么说?” “黯然消魂散,乃江湖奇毒。非神药——碧血真情七叶花,不能救治。”香附翻着书,简要地挑出了重点。 “碧血真情七叶花?”白虹与琼琚对视了一眼,发现对方也是一脸疑惑。 香附点点头,回忆着旧时看过的书缓缓道:“此花乃旷世神药,可解绝命剧毒。名声不显,只因其实在是罕见,便是我,也没有见过。” “那你可知这神药在哪里可以採到呢?”白虹问。 “不知你们可曾听说过十里画廊?”香附眨了眨眼,“有记载,碧血真情七叶花就藏于十里画廊的百草谷内。若是不知也无妨,始于六奇阁,此去东南方向百余里便是十里画廊。” 白虹点点头:“好,那明天我便去十里画廊採药。” “你?”香附摇摇头,“白虹,你不能去。” “你是担心魔教的人来?无事,我很快回来的,琼琚和奔兄都在六奇阁,魔教也不会首先强攻。”白虹安慰道。 “我才不担心这个呢。”香附撇撇嘴,“午后回来我便在六奇阁外一圈布下了毒阵,魔教要是真敢上犯我六奇阁,不被剥层皮都上不来。” 白虹和琼琚还真没料到她想得这样周密,一时有些惊讶。琼琚问:“那是为何不能让虹去?” “有书曾载,这碧血真情七叶花,只能让阴柔之身去採取。琼琚能去,我能去,唯你与奔义不能去。”香附放下书,摇摇头。 “那我去。”琼琚接过话,浅笑起来,“昨日你们去取书已是辛苦,明日就让我去吧。” 白虹有些担忧,却没有阻拦,显然是默认。 香附却有些犹豫,皱着脸:“可此行兇险……” “我自负能平安归来。”琼琚安抚地摸了摸她的头,“你也别小看了我,我可是冰魄剑的传人。” 想起自己的武功,虽然没有见过,香附也肯定在场的人里就数自己最弱。她也不敢拿自己小命去逞强,便点点头:“那好吧,就交给你了。万事小心呀。” “好,我一定把花带回来。”琼琚笑着承诺。 “既如此,”白虹摸摸下巴,“紫云剑主病情可治,我们现在就该想一想,要如何处置那个假的紫云剑主了。” “奔兄已经知道了吗?”琼琚问。 “我方才同他说了,好不容易才拦下他去找三娘算帐。”想起奔义直来直往的脾气,白虹笑着一嘆。 “嘿嘿,奔义这脾气,说不定也能派上用场的。”香附拍拍胸脯,“那假货的事啊,我早就想好啦,就交给我和奔义去办吧。” 二人对视一眼,问:“你想怎么做?” “恶人自有恶人磨,我神医别的不会,药方的花样格外多。马三娘太毒,我就给她来一个以毒攻毒!你们不是说她曾毒哑了晚莎的嗓子吗?那我也要让她尝尝有话不能说的滋味。” 第十一章 蜈蚣 单就皮相而言,马三娘是极具迷惑性的。 媚眼如丝,几支玉簪轻巧地在头上挽起宛如花瓣般,一袭紫衣贴身,勾勒着成熟风韵的曲线。她不同于七剑的其他女子,她自有一番独特的魅力,就像是带刺的玫瑰,美则美矣,却看着伤人。 此刻,马三娘因伤脸色还透着虚弱的苍白,使得她看起来愈加柔弱,原本五官印刻着的侵略性顿时也少了不少。 真真是个蛇蝎美人。 她虚弱的样子让香附想折腾的心有些动摇,只是想起密室里还不知生死的李晚莎,她硬是逼着自己铁石心肠起来。 “神医……”马三娘倚着床坐了起来,那双深不见底的丹凤眼眨了眨,柔声道,“辛苦你为我治病了。” 第19页 香附笑不出来,总觉得她眼神里都透着不怀好意,只作严肃状道:“你我同为七剑传人,本该守望相助,不必多礼。” 闻言,马三娘双眼一亮,激动难捺地一手握住了她:“果真吗?你就是雨花剑主?” 马三娘虽激动,力度却控制得极好,半点没弄疼香附,只是吓了她一跳。 “是……”香附没好意思甩开她的手,便由她拉着在她床边坐下,对她说:“这些暂不提,先给你治病才是要紧事。来,张嘴,让我看看。” 马三娘依言照做,看着香附的眼神又是喜爱又是信任,看得香附发慌,暗自腹诽,若不是白虹和自己说马三娘是魔教卧底,就这表现,她估计是没法怀疑的。 太亲切,太柔情,若不是眼里的算计和城府实在太深太重,香附估计只能如懵懂无知的孩童一般被她圈入套里。 她确实很美很亲切,又是这样的施展善意,然而小孩子的直觉太敏锐,面对马三娘香附只觉得可怕。 香附心里不断地吐槽,手上动作也没有停,又给她把了把脉,沉思片刻后,方感慨:“打这一掌的人,下手实在是太狠了!怕是不好治啊。” “神医,这可如何是好啊?”马三娘闻言有些不安。 “你也别怕,”香附拍拍胸脯,“有我神医在,总还是有办法的。” 说罢,她在书案那边拿来了纸和笔,提起笔洋洋洒洒写了一页,对马三娘道:“我给你开了个药方,你也别动了,休息会。待会我让奔兄来给你熬药,吃了药后再用些粥就睡吧,应该很快就会好的。” “多谢神医了。”马三娘点点头,话锋一转,又问道:“我重伤多时,也不知虹少侠他们现在……” 香附心里立刻敲响了警钟,她面上不动声色,如常道:“他们啊,刚用过膳,现在应该去洗漱休憩了。你也别担心,他们都没受什么伤。” “这样啊……”马三娘眨了眨眼,笑了起来,“夜也深了,都怪我害得神医为我跑来跑去的,神医快去休息吧,让奔兄照顾我就好啦。” 他可未必是来照顾你的……香附也笑着点头:“如此,我便先行告退了。” “慢走不送。” 从马三娘的厢房出来,香附直接去了找奔义。 前院里,地上堆满了许多晒干的药材,飘远了清淡的药香。奔义在马车边抱着找来的马草餵马,他高大的身影被月光拉出了长长的影子,落在地面的药材上崎岖不平。 香附虽与他一直在斗嘴,却并不讨厌奔义,相反,她觉得这人一身正气就是嘴坏了点,确实值得交个朋友。 “奔兄!”香附露出了软萌的笑脸,往他身边走去。 “噫?是你啊?”奔义疑惑地看了看漆黑的夜色,不解地问:“这么晚了还不睡?” “马三娘醒了,我就去给她开了个药方。”原本在吃草的马似乎格外亲近香附,见她来了主动抛下了粮草,朝她凑近了卖萌。香附也笑着摸了摸它们。 奔义一听脸色就黑了,语气不善:“还理她作甚?” 嫉恶如仇的人容易一根筋,香附也没指望把马三娘和李晚莎的后续处置问题和他讲清楚,这事还是交给白虹比较好。 “她是谁暂且不提,现下留着她还有用,你可别一时冲动坏了白虹的布置。”香附美滋滋地逗着白马,嘴里说出的话却透着肃然,“具体的我也不说了,你回头找白虹吧。只是现在,我却是有事来找你帮忙的。” 奔义也不是蠢人,只是不爱动脑子罢了。闻言,也收敛了神色,摊手道:“说吧,我帮你。” “这是我给马三娘开的药方。”香附把衣兜里揣着的药方递到奔义面前,“你照着给她熬药就是了。记住,可别让她看出了什么。她可是我们的‘紫云剑主’呢。” 奔义原本还有些不满,不情不愿地接过药方后一看,立刻乐了:“嘿,这什么药方?真能治好她?” 香附眨了眨眼:“信我。这方子看起来不靠谱罢了,如果她肯听我的话,自然药到病除。” 至于马三娘到底会不会听话乖乖地喝药……香附其实不太在意,但根据从白虹那了解的消息来看,这马三娘疑心重,又有李晚莎这一“亏心事”作祟,必定时刻都怀疑他们不相信她。所以这药嘛…… 奔义显然也想通了这一关节,笑着点头:“妙!实在是妙!” 香附谦虚道:“不敢当,不敢当。只是实在不忿,想捉弄她一把罢了。还望奔兄相助。” “这个忙,我定是要帮的了!” 说罢,奔义畅快地挥了挥药方,把手上的马草都给了仍对香附念念不忘的马儿后,用力拍了拍她肩膀:“行了!夜里寒,你快回去吧!晚睡长不高啊小不点。” 香附顿时恼羞成怒:“喂!” “哈哈哈!” 奔义嬉皮笑脸地躲开了她的掌风,纵身一跃就往马三娘那去了。 却说虽然託了奔义去给马三娘熬药,香附还是不太放心,唯恐这混世魔王乱说话暴露了什么。她跺了跺脚,还是悄然跟着奔义去了。 第20页 见奔义进了屋,她观望了一下,蹑手蹑脚地去了微敞着的窗台下趴着。她睁着水汪汪的眼眸,小心翼翼地看着屋里的动静。 只见客套几句后,奔义就对着药方开始给马三娘抓药。他看着憨憨的,本就高大的身材在这暖阁里更显得笨重,有意无意地边抓边撒,竟是掉了一地的药材。 屋里马三娘似乎惊唿着提醒了他,香附原本还有些心疼自己的药材,不料奔义竟直接把地上捡起的药材也一起丢进了药炉里。 香附顿时不忍心看了,她怕自己心疼马三娘。 摇摇头,正想离开时,屋里又传出了马三娘的一声惊唿。 “金、金蜈蚣?!” 马三娘被这药方吓得花容失色,不可置信地看着奔义拿着勺子抖着去抓蜈蚣。 “是啊,这可是神医的药方!你不信,自己看。” “这、这让我怎么喝呀!” 躲在暗处的香附听得不真切,却大致知道他们在说些什么,低头笑了笑。 熟地三两,阿胶三两,□□五钱,首乌二两,人参一两,陈皮一两,天麻五钱,冬虫夏草三两,当归二两,以及金蜈蚣一条。1 虽说不懂药理,但估计但凡有些常识,都不会不知道□□和金蜈蚣是剧毒。 确实,香附想给晚莎出口恶气,才想出这样折腾人的方子。但不代表她是想毒害马三娘,先不提日后合璧可能要依仗马三娘,单论医者仁心,她也不会对自己的病人出此毒手。 香附心软且善良,十几年来只杀过鸡(……)。即使是她现下在六奇阁布下的毒阵,也只是些类似于哭笑散软骨散迷魂散的毒而已,不会取人性命的。 因此,如果马三娘肯听话,肯相信她,想痊癒不过两三天的事而已。 “……奔兄,这,这药实在是太苦了,你能不能帮我取些蜂蜜回来?好让我送药呀。” 里面又传来了马三娘柔柔的声音,隐隐透着一丝寒意,引得香附蹙起了眉。 “这么大个人了……唉,行吧,我这就去。” “谢谢你了。” 如果可以,香附还真不想医坏人,她在让马三娘吃吃苦头和算了的天平中徘徊片刻,决定最后给她一次机会。 思及此,香附转身饶了饶,装作赶过来,正巧和出门的奔义遇上一样。 “香附?你怎么在这?”奔义有些惊讶。 “我差点忘了,特来叮嘱你。”香附朝他眨了眨眼睛,“马三娘这伤势太重,一条金蜈蚣药力不够,要再吃两条。” 奔义心领神会,知道是马三娘起了疑心在偷听,便点点头:“我知道了,我先给她取些蜂蜜。” “切记才好,三娘的病情可耽误不得。” “放心吧!” 言尽义至,香附对不听医嘱的人也不想再做无用功,她撇撇嘴就回了药房继续看书。 累是累的,困也困的,只是马三娘带来的危机感太重,今天在穿云洞留下的心悸还未消去,香附睡不着,也不想睡,便又看起了那本济世医典。 夜深气寒,寂静的道观里唯有蝉鸣点缀着这夏夜,偶尔传来了低低的唿吸声,似乎是谁陷入了沉睡。 差不多是时候了吧…… 香附揉了揉太阳穴,挑了挑桌案上的烛火,那双水光潋潋的眸里倒映着跳动的火光,却似乎点燃了一簇火焰。 渐渐地,不远处传来了一阵女子的痛吟,猝不及防地响起在了原本沉睡的夜里,打断了各人的睡梦。 第十二章 智愚 不远处渐大渐小的呻/吟里压抑着痛苦和无力,原来还有些昏昏欲睡的香附顿时清醒过来。她拍了拍自己的脸,连忙朝三娘的厢房赶去。 推开房门,只见马三娘浑身冷汗地蜷缩着身子,不住地打颤,一张脸因疼痛难耐几乎扭曲。 哪里还有之前的风华。 香附蹙起眉,顿了顿脚步,才跑过去。 “这是怎么了?” 马三娘见神医来了,眼里暗光一闪,连忙苦着脸抱怨:“神医你可算来了!不知怎么的,我突然疼痛难耐……” 话未说完,她浑身一阵抽搐,整个人竟不受控制地倒立了起来,差点平衡不了往地上摔去。 香附手忙脚乱地扶起她,不料力气不够,被她压着摔在了地上。 “哎呀!” “怎么了怎么了!”门口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奔义火急火燎地沖了进来,就看见两人兵荒马乱的模样,吓了一跳。 他直接捞起香附,又扶着马三娘起来,纳闷道:“你们干嘛呢半夜三更的?” “我……”马三娘刚张开嘴,又是控制不了地倒立。奔义连忙制止。 “三娘,你怎么一说话就倒立呀?”她的样子实在狼狈,难得奔义看见这样的美人落魄也笑得出来,“神医,三娘这是怎么了?” 香附拍着身上的灰尘,看了看她的脸色,心下有数。 马三娘这模样有三成的痛是装出来的。 她开的药自己知道,缺了金蜈蚣以毒攻毒,虽后遗症严重却不会这么要命。 看她的样子,多半是想博取同情。 香附眨了眨眼,撅起嘴问:“三娘,你是不是没有吃金蜈蚣呀?” 第21页 马三娘脸上一慌:“这……” 她一说话,疼痛就加倍地往双腿上挤,像是有密密麻麻的蜘蛛扯着她倒立起来。马三娘无法地双手撑地,又羞又恼地闭上嘴。 “唉!”香附嘆了口气,摊手道:“因你伤势太重,普通的药方恐压不住,我便用金蜈蚣配药给你以毒攻毒。可你不吃,现在,就惨啦!” 马三娘头在下脚在上,供气不足头晕目眩,听了她的话后悔不已,从衣兜里掏出一个小匣子来,“我这就吃,这就吃……总该有点用吧。” 说罢,她似是急得忍不住地,一口吃起了已经在匣子里憋死的蜈蚣来。 奔义倒吸了一口冷气,后退了半步,一脸敬佩:“三娘我敬你是条汉子!” 香附捂起脸:“现在吃晚了呀!没有药汤一起服用,与吞毒有何不同啊?” 话音刚落,只见马三娘的嘴唇顿时被蜈蚣的毒性刺激得红肿了起来,脸色肉眼可见地染上了青紫色,连脸都要肿起来。 眼看马三娘中毒,香附啧了一声,一脚踢开装蜈蚣的匣子,直接一掌噼向了马三娘的后背。 “奔兄,往后退一点。” “好好好……三娘没问题吧?” 马三娘被一掌拍下来,一口吐出了还在咽喉里的蜈蚣残渣,几乎要晕过去。 “当然有问题,”香附无奈地嘆了口气,“金蜈蚣是什么?那是能要人命的毒物啊!她太急了。” 说罢,香附摇摇头,双手运功往地面一拍,真气顿时把马三娘击飞至空中。她手里流转着柔柔的绿意,步伐沉稳动作缓慢,却凭藉着奇怪的手法一直在地面拍打着马三娘的各种穴位使她一样在空中。 明明嘴里说得很难办,此刻香附看起来却没有丝毫慌乱,与平日里脸红脾气坏的小道姑相差甚远。奔义头一回见她这副模样,下意识地屏起了唿吸。 最后一掌后,香附一跃抱起三娘,把晕晕乎乎的她放回了床上。再从衣袖里掏出一根银针,精准地找到某一个穴位。 马三娘虚弱地喘着气,脸色已好看多了。正想张嘴说些什么,就被香附制止了。 “别说话。我虽解了你蜈蚣的毒,但你的病症还在,说话还是会抽搐倒立。” 三娘一听,顿时闭嘴。 奔义见她停下了动作,插嘴问:“那现在是什么情况?” “我配的药,本是味味相配的。你少吃了一味,现在怕是难治了……”香附鼓起腮帮。 奔义顿时如同抓住把柄的小孩一样开始数落马三娘,恨铁不成钢道:“你这人,给你开药,你又不信任神医,偏要自作聪明!难道神医还会害你不成?现在好了!” 马三娘百口莫辩,偏偏连句讨饶都说不了,又急又悔。 香附有些头疼,摆摆手,“这样吧,你先别说话好好休息会。等我想到办法后,再给你疗伤。” 和奔义刚回了药房,白虹和蓝琼琚就赶来了。他们脸上还带着没睡醒的睏倦,见到香附就问怎么了。 “还能怎么了,马三娘不听医嘱,现在问题大发了。”奔义越想越生气,全然忘记这药方本就是故意逗她自作聪明的。 “这……”白虹与琼琚对视一眼,“那她现在还好吗?” “哼!要不是神医,她现在只怕身中剧毒了。”奔义继续愤愤不平。 白虹一惊,刚想追问,突然感觉到窗外有动静。他朝几人比了一个手势。 琼琚心领神会,担忧道:“三娘之前被魔教所伤已经很虚弱了,现下,还请神医小心救治。毕竟,三娘也是我们七剑。” “是啊,三娘江湖经验足,才会过于谨慎,导致服药有误。就不要怪她了。”白虹附和道。 香附没看见他们之间的比比划划,正一心一意地翻着藏书。听他们实在太肉麻,不得已鼓起脸道:“你们别吵了!我才不会怪她呢。让我好好想想怎么给她治吧。” 又想起琼琚明天还要去採药,便说:“夜深露寒,你们都回去吧。三娘那有我看着出不了事,你们在这也帮不上忙。” 白虹想了想,点点头:“也好。香附你不要太晚睡了。” “定然。” 三人便就此告辞。出了门,白虹看了看马三娘厢房的方向,果然有一道黑影正猝不及防地熘走,顿时瞭然。 “她走了?”琼琚问。 “是。”白虹拍了拍奔义的肩膀,“马三娘的疑心太重了……明天给晚莎疗伤时,还请奔兄定要拖住她。” 奔义一听他的话顿时明白了刚才屋里这俩人为什么要说那一通云里雾里的话:“没问题!刚才见她的模样可解气了!等晚莎好了,我定要给她好看。” 白虹一顿,抿唇不语。 送走了奔义,白虹再送琼琚回房。 月色温柔,眷恋地笼罩着二人,如梦似幻。 琼琚何其了解白虹,见现下只剩下他们二人,问:“是不是……晚莎的伤有什么问题?” 白虹深深嘆了一口气:“香附说,她的右手可能……无法运功。” 第22页 琼琚惊愕地看向他。 “我思考了很久,如果说李晚莎真的无法运功……” 夜里太过静谧,白虹的声音遥远得像是没有灵魂,冷静又残酷。 “那七剑合璧就要靠马三娘了。” 这话里的意思太过沉重,琼琚唿吸一滞。 理智上她可以理解,但是感情上,这实在是太…… “可是马三娘靠得住吗?” “我不知道。” “香附她……真的没有办法吗?你知道的,七剑传人为了生来的使命都付出过什么。就这样放弃紫云剑主……” 她没有说完,似乎是被自己话里的“放弃”难受到了。 “香附说她会努力的。但是我们总要做好准备。” 白虹突然握住了琼琚的手,温热的体温顿时包裹住了她因为冰魄心法有些发凉的手。 琼琚一惊,就听见白虹低声问道:“如果有一天,你无法参加七剑合璧,但害你如此的人可以代替你去合璧,你会如何选择?” 白虹直直看着琼琚的双眼,语气认真:“是让伙伴替你报仇,还是退让?” “我……”琼琚想通此关节,一嘆,“我会让她代替我。” “是了。” 白虹笑得有些无奈,“因为你是七剑传人,所以你会为了七剑合璧牺牲所有。” “琼琚,李晚莎也是七剑传人。” “有些事情不公平,但是我们没有办法。我们有我们的使命,必要时我们没有资格去为了感情做出选择,只能妥协。” “她会明白的。” 翌日清晨,琼琚踩着黎明出了门,临走前还十分贤惠地给几人留了早饭在灶头,确保他们吃时还是热的。 香附打着哈欠趴在八仙桌上,睡眼惺忪。 白虹给她盛了鸡丝粥,见她实在没精神,摸摸脑袋问:“你昨晚几时睡的?” “我忘了……”香附慢吞吞地直起身,从衣袖里掏出张药方,递给了正狼吞虎咽的奔义。 “这是给马三娘的药方。若她问起,你只说这是替她温和调养的就行。” 奔义接过药方,看了两眼,拍拍胸脯道:“交给我吧!今天我一定好好看住她,你们就放心吧。” “晚莎那里,只要等琼琚採药回来就行了吗?”白虹问。 “唔。”香附小口小口地喝着粥,吃得可香,“我待会给她药浴通通经脉,顺便处理她身上残留的伤口。之后只等碧血真情七叶花到位,晚莎身上的黯然销魂散就可以解了。” “药浴……”不知道想到了什么,奔义有些不知所措。 “嗯?”香附警惕地瞪他,“干嘛!” “没没没……要帮忙吗?” “才不要你帮忙!你去看着马三娘。我要红烧虾帮我!” “……红烧虾?” 第十三章 情花 “……红烧虾?” “呜!” 一时不察脱口而出七剑大佬的外号,小道姑顿时惊恐地捂起嘴。 “你叫白虹啥?红烧虾?吃的那个?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奔义笑得直捶桌。 “……你给我起的外号?”白虹微微一笑,意味深长地看向正朝奔义勐翻白眼的香附。 “……您听我解释。”香附心里苦。 “不听。” “哈哈哈哈哈哈!” 在白虹的友善注视下,香附如坐针毡地用过早饭,恨不得时光倒流抽死过去不懂事的自己。 奔义那厮不讲义气的吃过饭就拍拍屁股走人了,甚至走之前表示碗筷他来收拾,让香附和白虹直接去干正事。 于是,小道姑乖巧地跟在虹少侠身后,怂得一批。 白虹感受到自己身后像只松鼠一样乖巧的小姑娘,无奈一笑,停下脚步,挑眉问:“现在知道乖了?” 香附软乎乎地笑,戳戳指尖:“我再不胡说了!” “你啊。”白虹笑着摇摇头,顺便摸了一把狗头,“行了,正事要紧。你方才说要给晚莎药浴?” “是。”香附掐指一算,“现在就要抓紧时间准备了,应该正好能赶上琼琚回来。” “那我们走吧。” 雕花的红木窗微敞,流淌入几缕暖洋洋的阳光,带着独特的香气,点缀了充盈着药香的药房。 香附搬来张小板凳,踩在脚下去够过高的药柜,一张小脸憋得通红。 她挣扎许久,终于顺利拿到手里,长舒一口气。 她这边动静太大,白虹瞥过来,被逗笑了,似乎想到什么,问道:“从前六奇阁里只有你一个人吗?” 问是问了,但想也知道,之前六奇阁除了香附肯定还有旁人在的。短短的接触已足以了解这位扬名江湖的神医——孩子气,善恶分明,小机灵,懒,不爱好好吃饭睡觉,以及医术上与平日里全然不同的认真自信。 况且她还那么小,以前定然有旁人在照顾她,打理六奇阁。 第23页 香附把辛辛苦苦拿到的药材挑拣了下,丢进了一边的木桶里。听到他的话,顿了顿,道:“有啊。” 灵芝的存在在江湖之中是个秘密,这是在“斗神医”扬名之前香附就同她商量好的,不过是为了保全灵芝,避免她被捲入江湖纷争罢了。 距离灵芝离开竟然已经快三个月了…… 香附挑药的动作慢了下来,抿起唇,低声道:“我爹娘早逝,託了我娘的徒儿照看我……几月前灵鸽传书,我恐她为我所累,让她走了。” 白虹有些惊讶,旋即似乎想到了什么,轻轻一嘆,柔声宽慰:“这么久了,她现下应当安顿好了。你该替她高兴才是呀。” “……嗯!”香附吸了吸鼻子,抬起头乐呵呵状别开了话头,“说起来,我都不怎么了解你们的事,往日也只是听来往的人说过几回。” 白虹心知她不愿再说这个话题,也笑着顺着她的话说:“来日方长嘛……你想知道什么都行。” 在白虹的帮忙下,香附为晚莎准备了一桶还温热的药水。赶走他后,密室里只剩下她们二人。 香附红着脸,小心翼翼地替晚莎褪去衣衫。 晚莎很瘦。原本就是苗条纤细的姑娘,被马三娘折磨多日后现在更是瘦得纸片一般。不仅如此,她苍白的皮肤上遍布着淤痕和伤疤,触目惊心。 香附倒吸了一口冷气,不忍再看,心里气急马三娘的毒辣,又十分心疼。 正当青葱的少女,竟遭受如此对待,如何忍心? 香附之前听说晚莎被马三娘折磨得很惨,却也想不到这样惨。她原本给她准备的药水是想着简单处理体外伤之余,主要是为她调理气息的。 现下的场景显然原本的想法是行不通了。香附便又找了些药往里放,其中特意寻了美容去疤的还颜花,希望能还给紫云剑主完好的皮肤。 她正忙着,不知不觉过了许久,忽地听见白虹在外面叫自己,连忙擦干净手出了去。 “怎么了?” 见香附来了,白虹松了口气,扶着怀里昏迷的琼琚着急道:“你快来看看,琼琚一回来就晕倒了,是不是受伤了?” 香附一惊,连忙过去替她把脉,片刻后放下心来:“你吓到我了,她没事,只是失血过多。” 想了想,香附从随身携带的药箱里翻找了会,拿出一颗暗红色的药丸,小心地用内力餵给了琼琚。 听她的话,白虹才松开紧皱的眉头,又问:“晚莎如何了?” 想起晚莎身上的伤,香附有些生气,又不好对白虹发脾气,只摇摇头:“尚可,就等碧血真情七叶花了。” 一刻钟后,琼琚慢慢醒来。白虹和香附连声问她还好吗。 琼琚脸色还有几分苍白,虚弱地朝他们笑了笑,从衣兜里掏出了一块冰块,递给了香附。 “我……我把碧血真情七叶花带回来了。” 冰块极其结实,即使在炎炎夏日也没有丝毫融合的趋势。里头被冻着一朵花瓣如蝉翼般透明的花,散发着淡淡的粉,足足有七片叶子,极其稀奇好看。 香附小心翼翼地接过,认真端详后点点头:“是这个。你先别动了,好好休息会。” 琼琚却摇摇头:“我不要紧的,晚莎病情危急,先去给她疗伤才是。” 香附还要在劝,心知琼琚不会妥协的白虹嘆了口气,叫停了担忧的香附:“我会照看着她的,你放心吧。” 琼琚也笑着朝她点头。 “啧……你们这两人一说一和的,怎么倒像是我在做恶人了?”香附一翻白眼,透过窗看了看天色,心里估算了会,对二人道:“我去准备一下,你们先休整会,调理好气息。一刻钟后,确保不会被人打扰,再来密室里。” 香附手里缓缓流转起浅浅绿光,带来一丝温热,渐渐融化了冰封的碧血真情七叶花。 她低垂着眸,认真地看着花,似是感嘆似是担忧。 “但愿上天保佑紫云剑主……” 回到密室,香附把花放入了备好的清水里。又伸手探了探晚莎泡着的药水,觉得有些凉了,便小心翼翼地取来浴巾把晚莎抱了出来。她力气实在一言难尽,只是晚莎轻得过分了,连香附抱着都不觉得吃力。 苍白的肌肤上布满了密密麻麻的伤疤,大部分已经结痂,宛如数只蜈蚣在白墙上蜿蜒,令人胆战心惊。 香附不忍多看,替她换上了宽松的紫衫。衣服是灵芝留下的,二人身高相近,只是晚莎太瘦,穿上去单薄许多,平白让人觉得心疼。 握着晚莎的手,香附有些低落。 连体温都凉成这样…… 疗伤用了足足半个时辰。 香附带着白虹琼琚,三人一齐给晚莎输送真气,再由香附用雨花心法所带来特有的包容性去协调长虹、冰魄与紫云三种各异的真气,用一种舒缓温柔的方式,通过碧血真情七叶花的药力,一点点地疏通所有的经脉。 琼琚还有些虚弱,白虹没说什么却加大了真气的输送。香附看在眼里,心知其实至阴至柔的冰魄真气更适宜于紫云,但出于某种直觉她没吭声,只默默多花点力气协调那至阳至刚的长虹真气。 第24页 眼看碧血真情七叶花渐渐消散,如灰烬般被吹散在空气中,香附长唿了口气,叫停了白虹琼琚。她扶起木桶中的晚莎,见桶里黑漆漆的,尽是排出的毒素,与琼琚一起把还在昏迷的晚莎扶到了床榻上,再运功给她烘干了衣服。 香附把脉后心下稍安,对担忧的二人道:“脉象平稳,毒已经解了。再无性命之忧。” “那就好。”琼琚舒了口气,与白虹相视一笑。 “她什么时候能醒来?”白虹把木桶往边推开,回头问。 “半个时辰内就能醒了。只是她昏迷多日,我虽替她渡了些药物,只怕也已飢肠辘辘……”香附给晚莎盖上了被子,细心地替她掩好边角。 琼琚瞭然,笑着点点头:“我这就去准备些好克化的米粥。时辰也不早了,看这天色也许要下雨。我也给你们端些吃的来吧。” 香附眼前一亮,举手表示:“我要鸡腿!” 话音刚落,小道姑敏锐感受到了一股隐晦的死亡视线,下意识一缩,连忙住嘴。再看白虹那厮笑得极其温柔,对琼琚道:“你才失血过多,不要那么操劳了,我去吧。” “哪就那么娇弱了?旁的就算了,给晚莎的粥可不敢让你煮。”琼琚嗔他一眼,说罢就去了厨房。 见琼琚走了,香附看着脸上还有些无奈的白虹,想了想,试探地问:“这里有我守着就够了,要不……你去帮帮琼琚?” 白虹一顿,似笑非笑地看向香附:“你叫琼琚什么?” 香附立刻挺直了腰板:“琼琚姐姐。” “噗嗤。”白虹没忍住,笑出了声。他好笑地摇摇头,一手拍了拍香附的头,看似很重实际上轻得更像是在抚摸。 “人小鬼大……你别瞎想,勿坏了你琼琚姐姐的声誉。” “……哦。” 教育过香附后,白虹就起身去收拾密室里留下的木桶、水渍等等。香附认真回忆了这几日旁观二人的场景,深觉脑壳疼。 明明能感觉这两人之间不简单,为什么又不肯承认呢? 第十四章 左手 不过一会,琼琚提着竹篮回到了密室。她和白虹一齐收拾了木桌,把还冒着白气的饭菜摆上了饭桌,招唿香附过来用饭。 香附连忙丢下医书跑来。 真的说起来,除了数不胜数的药材医书,六奇阁一贫如洗。虽说从前有灵芝把持厨房,但到底在深山里,想买什么东西一路太远二钱不够,凑齐一套锅碗瓢盆已是多亏了附近人家的热情相助。 更别说要在这找什么食材。 琼琚早先摸好了地形,心下有数后去捉了几条鱼回来,就放在院子的水缸里养着。她还不满足,又去附近用东西和人家交换了些蔬菜回来。附近的人家看她漂亮嘴又甜,给的都是新种好的,还硬是送了她许多东西。 多亏了琼琚,六奇阁竟然也开始有了像模像样的饭菜。 虽然香附依然很想念灵芝的白菜汤。 “去採药有遇到什么事吗?” 闻言,琼琚用手帕轻轻拭了拭嘴角,斟酌用词后谨慎道:“我遇上了魔教的人……不知你是否记得,在金鞭溪时魔教的少主出现过。” 白虹颔首。 “就是那人。带着朱无戒,在路上准备了陷阱。也不知朱无戒是怎么得来的消息,知道今日我们要採药,只是他貌似以为去的是你。” 魔教少主没见过,朱无戒她认识。香附一听,连忙起身想要察看琼琚身上是否有伤:“可有伤着你?” 琼琚笑着拉她坐下,摇摇头:“不曾。他是煳涂,险些连累了自己少主。所幸,那位魔教少主行事端正,颇有光明磊落之气。托他的福,我才得以平安归来。” 香附松了口气,感嘆:“这倒是件奇事。往日听来往行人所说,我还当魔教里皆是狡猾之徒。” 倒是白虹皱起了眉,缓缓道:“我觉得事情不简单……” 他的表情有几分奇怪,琼琚有些疑惑,正想细问,就听见一声虚弱的咳嗽声响起在床榻那边。 三人一惊,连忙起身走去。 瘦弱的紫衣姑娘靠在被窝里,眼皮沉甸甸的,似乎是不适应光亮,一颤一颤。她的睫毛很长,蝴蝶一样很好看。 仿佛是做了一个冗长的梦后,才缓缓醒来的迷途人。 “她醒了吗?” 李晚莎脑子里浑浑噩噩的,身体被千斤压着般无力。她太累了,嘴巴干得很,只听得见周围似乎是有人。 ……又是那条毒蛇吗? 这次弄醒她是因为什么,剑法她学到了,真剑也拿走了,总不可能还不能合璧吧? 还是说,这次是想送她上路吗…… 她终于睁开了眼。 昏暗的灯光,空气中瀰漫着潮湿泥土的气息,还带有淡淡的草药香,很好闻,这味道让她精神了些。 她看见了床边站着三个人。刚开始时看不清,眯起眼端详了会才记起这是谁。 在客栈时被自己夺了剑的冰魄剑主,以及救下自己的长虹剑主。 还有一个小孩子……她没有印象,应该是没见过的。 第25页 晚莎想说些什么,张开嘴,却只感觉嘴里一片干涩,疼得说不了话。 “你先别说话!等一等我!我找找……”那个小孩急急忙忙地跑开了,背影颇有一丝胆怯的感觉。 “晚莎,你现在已经安全了……还记得我吗?我是冰魄剑主蓝琼琚,我们见过的。”那个发现自己被毒哑了后哭得泪雨梨花的温柔姑娘坐到了床上,扶着她起了身,让她安稳地倚靠着自己的肩膀。 “晚莎,我是长虹剑主白虹。我们知道你的事了,放心吧,我们都在。”那个白衣少侠也放柔声音安抚道。 晚莎实在是没有力气,嘴里干得厉害,开不了口。听了他们的话,她仍然很怕,自己是不是还是不能说话,她身上的毒解了吗,她会死吗,那个毒蛇呢? 方才跑出去的小孩又跑了回来,手里拿着个药瓶,小心翼翼地凑到她跟前,打开瓶盖,用手往她那拂了拂。 一股清凉的气息自鼻腔蔓延开来,原本嘴里干涩的感觉也舒缓了不少。晚莎有些惊讶,直直看着香附。 香附被她看得有些脸红,轻声道:“感觉好些了吗?清气散虽然闻着很舒服,但还是少用些比较好……” 晚莎张开嘴,试探道:“好多了……” 声音十分沙哑,却已足以让她惊喜。 “你、你别哭呀……你的声音可以恢復好的,现在只是喉咙太干才有些沙哑,没有关系的。”香附以为自己弄哭了人家姑娘,急慌了头。 “……嗯!”晚莎轻轻点了点头,想抬手抹眼泪,奈何没有力气,还是琼琚拿手帕温柔地替她拭去了。 “都会好起来的,有神医在呢。先吃点东西吧?你也饿了。” 由琼琚小心餵着用了大半碗粥,晚莎脸色已经好多了,说话也有几分力气了。 “你刚才说……神医?” “正是。这位便是江湖中闻名的斗神医,斗香附。这里是她的六奇阁。都是多亏了她才救了你,其中细节就说来话长了。” “这样啊……”晚莎看着有些不好意思的香附,虚弱地笑了笑,“多谢你了。救命之恩,永世难忘。晚莎定会记住神医的恩情。” 她虽虚弱,话里却依然充满着江湖儿女的潇洒气概,惹得香附有些唏嘘。 “不用这样在意,你我都是七剑传人,守望相助是分内事,应该的。”香附挠挠头,推迟道。 她内心里是不好意思的,救死扶伤本是医者职责,当不起这样的感谢。况且…… “你也是七剑?”晚莎眼前一亮。 见香附点头,晚莎还想问下去,被白虹制止了。 “晚莎,我们都在这,你别急。有很多事情,我们慢慢告诉你……” 香附也许一辈子都不会忘记,听了白虹欲言又止、顿了好几次才说完的那些事后,晚莎脸上的表情。 她原本浅浅的微笑慢慢僵硬起来,那双漂亮的眼睛里见到同伴产生的光如烛熄灭,空洞而失了焦距,嘴角颤了颤,整个人都像是失去了生气。 “呵……” 晚莎缓缓勾起一个微笑,眼里染上了水汽,声音颤抖着:“为什么这个世界这么不公平……” “……”香附不忍地想上前,又犹豫地按下脚步。 “我做错了什么?”晚莎突地抓住了香附想收回的手,十分用力,全然不像是个刚甦醒的病人所有的力气,“我苦练紫云剑法十几年,守着金鞭溪等待长虹剑主来合璧,我做错了什么?凭什么她害了我后还能顺理成章地代替我合璧?凭什么啊!” 大颗大颗的泪珠落下,染湿了大片的被褥。 晚莎泪眼婆娑,绝望地放声大哭,像个孩子一样。 “晚莎,别这样……” “这不是你的错……” 白虹琼琚又是无奈又是着急,吞吞吐吐地劝她。晚莎只是低着头哭,似乎是半句都没听进去。 “晚莎姐……” 香附沉默地被拉着许久,缓缓伸手揽住了晚莎。 晚莎愣了愣,抬头看向她。 香附的眼睛圆圆的,睁大时水汪汪得让人见了就心软。平日里这姑娘总是一副气鼓鼓抑或贼兮兮的模样,可爱又讨打。 而此刻…… 她很认真,很严肃,脸上没有笑意,话音都透着平实。 “我不知道需要多久,但请信我,我定会治好你的右手。” “你什么都没有错,千万不要责怪自己……也不要放弃自己,好吗?” 李晚莎曾遭受过难以想像的虐待和施暴。 她经歷过许多旁人难以想像的痛楚。 无论多苦多痛,抱着七剑合璧的信念,她都忍了,一直坚信自己会七剑合璧,会有人来救她。 但是醒来后最信赖的七剑之首告诉自己,她的手现下连神医都无能为力。 仿佛在绝望深渊里的最后一道曙光也被夺去了。 而这个方才还因愧疚难过而怯生生的小姑娘,在她失去希望后这样向她保证。 她说得这样信誓旦旦,让李晚莎那颗沧桑疲惫的心也想要重燃希望。 第26页 万一真的成功了呢……? 万一……她可以再努力一次呢? 良久,苍白虚弱的紫衫姑娘抬起手臂狠狠抹了一把脸,吸了吸鼻子,带着浓重的鼻音缓缓开口。 “……好。” 白虹和琼琚对视一眼,松了口气。 晚莎又抬起头,露出哭过后通红的眼睛,低声道:“你莫要负我!” 香附重重点了点头:“绝不负你。” 斗香附仿佛瞬息长大。 她硬是咽下了慌张无措的眼泪,紧紧握着掌心,强作镇定地站着。 她知道她不能失去希望,她知道她是这里唯一可以挽救紫云剑主的人。 如果她也迷茫,那么没有人可以替李晚莎坚强。 奔义悄悄取来了紫云剑,邀功似地捧在晚莎面前,说是物归原主。 香附在旁边看着,没有说什么,默许了他这一动作。 “紫云剑啊……” 晚莎好像终于开心了一些,接过紫云剑,不理会白虹劝她先休息别累着的话,眉眼里都是眷恋,温柔地抚摸着带着紫气的剑身。 “这可是我第一次见到真剑呢……”她又哭了,“为何我同你没有缘分呢?” 一听这话,琼琚再也受不了,落下泪来。她哀切地看向香附,眼神带着询问和恳求。 香附哪里硬得起心肠,咬唇又跺脚,闭着眼睛一副豁出去的模样:“晚莎姐……你去试试吧!” 晚莎握紧了剑柄,脸上犹疑不定,不安地问:“我的右手……真的可以吗?” “你的右手经脉尽毁,无法运动。但是……” “你的左手还可以啊!” 第十五章 莎莎 晚莎既已醒来,为避开马三娘,香附便把她安置在了靠近后山的小院里。 那日一试紫云剑,晚莎拖着伤痕累累的病体,咬着牙舞剑。她本虚弱,左手非惯用手更是无力,靠着那股毅力愣是硬使出了左手的紫云剑法。 她在雨中哭成泪人,又哭又笑地对他们说她做到了。 虽然因为左手运动到底不熟练,她无法控制真气,但这足以安抚勐然绝望的晚莎。 大悲大喜后,晚莎脱力昏迷,香附守了她一夜。醒来后,她看着迷迷煳煳的香附沉默了许久,嘆了口气,摸着她的头,轻轻说了声谢谢。 而紫云剑早被不情不愿的奔义放回了马三娘房里,所幸没有使她察觉。 “香附。” “嗯?” 院子里的桂花树满树金黄,柔软的落花香气扑鼻,与地上晒着的药材所带有的药香混起来,又清又淡。 琼琚摇着蒲扇,小心照看着药炉的火候,时而看向一旁的香附,欲言又止,才柔声道:“近日你忙着照看晚莎的身体,事事亲力亲为,也要仔细别累坏了。” “不用担心,我好着呢。”香附不在意地笑笑,仍专心熬着药。 “你……是有什么心事不好对我们说吗?” 琼琚的声音犹如琵琶轻挑,清脆动听,说出的话却让香附顿下了手里的动作。 “怎么这么问?” “自晚莎甦醒,你日日心事重重的模样,怕是马三娘都看出来了。我许久未见你脸上有真实的笑意了。”琼琚担忧地看着她。 “……” “你还好吗?” 药砂锅里的药水渐渐沸腾起来,咕嘟咕嘟的水汽声低低迴旋,白色的雾气从掩不住的盖子缝隙里升起。 香附捏着自己的手,葱白的手指愈发映衬得那身道袍的灰朴。 “我觉得好对不起晚莎姐……” “……为何?你不该是她的救命恩人吗?” “我救回了一个身中剧毒的病人,却毁了一名剑客。”香附垂下头,声音闷闷的,“晚莎姐那样想参加合璧,我却无能为力,还得留住马三娘的性命以代她合璧……” “我有愧于她。” 琼琚万万没有想到香附是因为这个反常许久,一时有些愕然。 她看着身边俨然还是个小孩的香附,见她那还带着婴儿肥的脸上苦巴巴的,心里柔软了一片。 即使晚莎如何难过想要迁怒,也捨不得对这样的孩子狠下心吧…… 想到这,琼琚露出了温柔的微笑,轻轻捏了一把小姑娘柔软的脸颊,惹得原本十分惆怅的香附顿时破功,瞪着水汪汪的眼睛迷惑地看着始作俑者,无害又傻气。 “你呀……”琼琚托起腮,满意地看她被捏得终于有了血色的脸,“你愧疚,你愧疚的人也愧疚,一个个都这样不直率。” “诶?”香附一呆。 “得空想这些,不如多去找你晚莎姐姐撒撒娇哄她开心。” “她不会烦我么?我以为她想一个人静静,都不敢去找她。”委屈对手指。 琼琚见药熬得差不多了,一掌带着真气熄灭了炉火。她低垂着眸,清澈的眼里又是欣慰又是心疼。 “……她比我们以为的脆弱,也比我们想的坚强。” 得了玉蟾宫宫主悉心指点迷津,香附似有所悟,回去想了一宿,第二天清晨自告奋勇去送早饭,提着竹篮就去找晚莎。 第27页 晚莎身体已无大碍,只仍瘦得厉害,怎么都不长肉,看得让人心疼。 她慢吞吞地喝着粥,看到对面吃得嘴边都是的香附,迟疑片刻,轻声道:“若不够,便把我的也吃了吧。我用不完。” 香附依依不捨地放下碗,朝她摇头,又不好意思地挠挠头:“不用不用!我已经饱了,只是琼琚姐的手艺太好,停不下来。” “……” 见她不说话,香附以为她嫌弃自己的蠢样,尴尬一笑,起身收拾碗筷。 “我做的饭菜也很好吃。” “啊?” 香附几乎以为自己产生了幻听,勐地抬起头看向晚莎。 晚莎脸色有些不自然,别过脸,声音越说越小:“我可是客栈老闆娘,整个厨房都掌过……” 香附眼神很好,她竟然发现晚莎的耳根泛起了红,只是被她的头髮掩住,看不真切。 她震惊得失去言语,呆呆地看着晚莎。 晚莎瞥了她一眼,见她一副见了鬼的样子又不说话,顿时有些恼怒,哼了一声。 “……不信算了!” “啊?不不不!我信!我信你!” 香附急得几乎要被自己呛到,狠狠点头试图证明自己。 “……哼。” 紫衫姑娘又哼了一声,里面的意味却截然不同,带着一丝若隐若现的愉悦和得意。 香附再次敏锐地发现这位姐姐嘴角上扬了一个微不可察的弧度。 香附:……原来这就是琼琚姐说的不直率吗? 怀着微妙的心情,香附例行给晚莎把脉开药,又贴心地亲自给她调驱蚊清神的香,小小一个蹲在香炉边,远远看上去像个球窝着。 晚莎安静地看了她许久,突然出声:“以后不要叫我姐姐。” 她的声音带着豆蔻少女特有的沙哑,有些单薄,宛如清泉流过耳畔。 这突然的要求砸得香附有些懵,她苦着脸想了许久,憋出一句:“白虹说不叫姐姐没有礼貌。” “你听他的还是听我的?” “……”这是一道送命题,香附理智地保持了沉默。 见她犹豫,晚莎翻了个白眼:“别和我说你还不了解虹少侠。他让你叫人姐姐,也只是让你叫琼琚姐姐吧?旁人你怎么叫他哪里会说你。” 香附敏锐地从她对不同人的称唿里感觉到她对各人的态度,想了想,被说服了:“有理!红烧虾就是这样的!” 晚莎乐了:“你管他叫红烧虾?” 香附秒怂:“私下叫的……你可别让他知道,上次听见他皮笑肉不笑地瞪了我一早上!” 晚莎抚掌大笑:“红烧虾……你太有趣了!” “……晚莎姐。” “什么?”晚莎脸上还带着笑意,也没在意她的称唿。 “你笑起来真好看。” * 在牺牲了白虹的名声后,香附和晚莎的关系可谓是突飞勐进。 香附渐渐开始了解这位客栈西施。 李晚莎长自己三岁,但也小白虹琼琚他们一岁。因为经营着客栈的关系,对人情世故极其敏感,看人眼神毒辣,极善说服人。只是现在遭受重创,不愿去与人接触,浑身都带着“别惹我”的刺,只能从偶尔的言行中看出以往的痕迹。 据本人隐晦地吹嘘,她厨艺高超,酿酒也很好,算帐更是箇中高手。 另一方面,晚莎极其容易不好意思,不爱麻烦人,也不喜欢说些肉麻情深的话。 典型的刀子嘴豆腐心。 因她不喜欢香附叫她姐姐,香附绞尽脑汁,才叫出一声“莎莎”。 晚莎啧了一声,说随便吧。 于是香附便知她很满意这个名字。 晚莎可以说是香附第一个同龄的交心朋友。 灵芝年纪大且不论,琼琚太过善解人意温柔体贴,香附私心里是把她当做真的姐姐看待的,比起朋友间的那种感情,更倾向于尊敬和爱护。 而晚莎不同。香附爱和她说各种事,说起灵芝,说起六奇阁,说起怎么折腾马三娘的药方,甚至是说起那日送她来六奇阁的青衫男子。 “那人青衫飘渺,俊逸无双,一路背着你跑来,半点抱怨都无。纵使是我有意逗他,也没有甩手不干……” 她谈天论地絮絮叨叨时,大多数时候晚莎是不怎么说话的,只安静地听,偶尔挑挑眉或扯扯嘴角,似乎不耐烦听又似乎听得很仔细。 听到她说到这,晚莎难得开了口:“知道他是谁吗?” “不知。”香附摇头,“白虹说他以往见他时那人都蒙着面,我虽看了他的脸,后来也再没有见过了。” 晚莎看了她一眼,半晌才缓缓道:“你会再见到他的……” 晚莎认真打量起这个年幼的小神医。 小小一只,娃娃脸,眼睛很圆,笑起来甜甜的。总是穿着一身道袍,灰扑扑的,腰间还挂着柄拂尘。 最令人印象深刻的是那一身药香。她不懂医,不知道是什么药,问过一次,神医眨了眨眼,笑眯眯地说什么药都有。 第28页 诚然,神医实在太小,看着总是让人感觉不妥当,性子也十分跳脱。 她曾见过这小神医原本一脸严肃地配着药,下一刻被面前一闪而过的飞蛾吓到,嘴里喊着“妈呀”随即抱着脑袋蹲下瑟瑟发抖。 却也见过,当奔义那厮在药房里手多被不知什么伤了,中了毒跑来找神医救命时,神医一边苦口婆心地给他重复强调药房里的东西不要乱动,一边丝毫不慌地用她看不懂的手法抑制了毒素蔓延,再嫌弃地给他开了个方子让他自行解决。 年纪无法否认她是一位首屈一指的神医。 如果是她给自己承诺,晚莎愿意去发自内心地给予信任。 “拉着脸都赶不走的笨蛋……” “嗯?莎莎你说话了吗?” “没有。你什么时候走?” “别担心,今日我得闲,没那么快走。” “没有人担心!” 第十六章 敌袭 午后时分,阳光昏沉沉的,万里无云,空气中都溢满着闷热,叫人昏昏欲睡。 院子里的桂花树开花开得早,随着微风拂过落花一片,极其好看。只可惜院子里的人似乎并不在意这样的美景。 不过饭后,小道姑就搬来了竹椅在树荫下打瞌睡,手里的书摊开盖在了脸上,睡得很香。 “香附!” 不远处传来了一个带着暖意的男声,还在梦里的小道姑皱了皱眉,翻了个身。 又叫了几声,白衣少侠才一脸疑惑地找来。 他一眼发现了树下雷打不动的小道姑,眼神里略过了瞭然,无奈地揉了揉太阳穴,嘆着气走近。 “香附啊,你再不起来,你的鸡腿就要被奔兄吃光了。” “不许!” 香附勐地直起身,眼睛都还没有睁开就着急地拉住白虹衣摆,连连摇头:“不给他吃!” “醒了?”白虹挑眉。 香附如梦初醒,环视一圈,才清醒过来,“……你坑我。” 白虹低低一嘆,拍拍她的头:“马三娘的伤不能再拖了,对吧?” “……嗯。”香附打了个哈欠,眼神幽深,“拖到现在已经让她吃了许多苦头,再拖人就没咯。” “那就不拖了。”白虹果断道,“一个月了,魔教的人只怕很快就会找上门来,四剑合璧势在必行。” 这话威慑力不小,香附马上严肃起来,想了想:“我大致想好了给马三娘的药方,再把脉确认一下病情就能定下。” 白虹颔首:“那现在就去吧。” 两人结伴去找马三娘,路上偶遇奔义,见他手里抱着几束花走得小心翼翼的,不由觉得奇怪。 “奔兄你这是去哪呀?” “是你们啊。也没什么,我早晨见晚莎闷闷不乐,想送些花给她让她高兴高兴罢了。” 香附一听,顿时惊得鼓起了脸,纳闷地看了他一圈,问:“……你怎么有这心思?” 奔义嘿嘿一笑。 倒是白虹听后,虽觉奇怪也没说什么,想了想道:“送花的事先放一放。奔兄,你先同我们去看看马三娘如何吧。事关合璧我想还是得你在场,免得她疑心。” “啧,这婆娘……”奔义有些不乐意,但也知道其中的严重性,“行吧,就和你们走一趟。” 纵观全局的香附不由唏嘘:“……真心疼我琼琚姐。” 于是等奔义把他千挑万选摘回的花放好,三人一同来到了马三娘的厢房里。 香附不爱听那些虚伪的问候,就没搭理马三娘温柔的发话。白虹脸上带着笑意,丝毫看不出知悉这人底细的模样,浑身透着对她的担忧关怀,说的话都听得马三娘舒坦。 倒是奔义见不得她虚假的面容,冷嘲热讽了几句,言下之意是都怪她自作主张才害得大家不能合璧给她疗伤。马三娘柔美的笑意都僵硬了几分。 这时,房门被用力地推开,是琼琚。 她手上还提着装衣服的竹篓,面上惊疑不定,一边喘着气:“不好了!” 白虹连忙扶着她坐下,替她顺气让她慢慢说。 “我方才洗衣服的时候,有一群黑衣人从水里袭击我,只怕是魔教少主带着手下追来了!” 琼琚接过奔义递来的茶,朝他感谢地笑了笑,才回过头来这样说。 “水下偷袭?黑衣人?你受伤了吗?”香附连忙追问。 “我没有事,只是魔教就要攻上来,我们得早做打算啊。”琼琚忧心忡忡。 “水下偷袭……” “三娘,怎么了?” 白虹感觉马三娘知道些什么,状似无意地问。 马三娘体内的毒未解,说话还是会倒立。似乎是不得不告诉他们,马三娘即使要倒立也开口了。 “那些黑衣人只怕是魔教少主,黑临风手下所掌管的黑武士。我曾听闻他们精通奇门遁甲,个个都是武艺高超、心狠手辣的杀手啊!” 她原本以为告诉他们这些能引起重视,不料奔义抱着水火棍冷笑道:“呵,三娘你对魔教的事清楚得很啊!” 第29页 还没等三娘辩驳,他又不屑地昂起首:“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我管他是黑武士还是白武士,敢来我便把他打回去!”说罢,他便要夺门而出。 “奔兄,你别着急呀!现在当务之急是三娘的伤,不能和他们硬拼啊!” 琼琚连忙把他往回拉,又看向白虹。 白虹明白她的意思,也上前拉住他,附和道:“是啊,奔兄。现在最主要的是你马上送三娘去疗伤,我们在后牵制魔教,待三娘康復后再会合。” 趁着他们说话,香附在一旁提笔写着给马三娘的“药方”。听到这,她抬眼看向白虹。白虹感受到她的目光,朝她轻轻点了点头。 香附暗自琢磨了下,把写好的三张宣纸折好,分别放入了三个不同颜色的八卦锦囊里,起身递给了马三娘。 “这是为你量身定做的治疗方子,切记按序完成。疗伤会很辛苦,要坚持。” 马三娘动容地点点头,接过锦囊,话里情真意切:“都是我连累大家了……我一定按计行事,早日恢復。” 香附还要嘱咐些事,那边的奔义不干了。他不可置信地瞪大眼,怒道:“不!我不走!” “奔兄……” “要走我们一起走!”奔义又气又悲,“凭什么你们留下去对付魔教,我就一走了之了呢?不行!我不走!” “奔兄!” 白虹一手抓住了奔义的手臂,蹙眉肃然,脸上的认真让奔义有些愕然。 “此事事关七剑合璧的生死存亡……不要意气用事,一定要照顾好三娘,好吗?” 二人对视,白虹朝他眨了眨眼,香附又在背后马三娘看不见的地方做了个花的姿势,奔义顿时恍然大悟,抿起唇,点了头。 “事不宜迟,院子后面有条小路,直通后山,你们还是快些走吧。”香附指向窗外的一条小道,叮嘱二人。 思及马三娘行动不便,奔义也没为难她,在她床边蹲下,让她上来,打算背着她离开。 马三娘有些难为情,犹豫片刻还是上了:“奔兄,辛苦你了……” “小事。”奔义稳稳地背起马三娘,看向三人认真道:“我定会带三娘平安归来,你们……万万小心!” 香附难得见他这样严肃,也有些动容,朝他安抚一笑。 “路上小心!” 送走二人,香附才开始觉得有些紧张。 她从未被捲入过江湖斗争,雨花剑第一次真正出鞘还是在穿云洞。不仅如此,她的剑没有杀气…… 斗香附从未杀过人。 琼琚把她的不安看在眼里,安抚地握住了她的手。 “别担心,会没事的。” “嗯。” 两人相视一笑,窗边往山下观望打探敌情的白虹关上了窗,眉头紧锁。 “魔教已经攻过来了吗?”琼琚起身问,见他颔首,又说,“晚莎武功还未恢復,我们得尽快带她突围才是。” “不妥。晚莎是我们应对魔教卧底的秘密武器,突围恐怕会暴露她,这个险不能冒。”白虹摇摇头。 “可我们总不能死守在这里呀……” 白虹低头沉思,托腮想了想,缓缓道:“……方才见山下鸟儿盘旋却迟迟不肯投林,树林里定然还有伏兵。这个黑临风……不简单,还留了一手欲将我们一网打尽。” 他在窗前来回踱步,阳光透过纸窗在他身后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 “我们若是硬冲出去,只怕很难全身而退……再者,奔兄他们能否平安离开也得靠我们。” 白虹顿了顿,目光在二人身上流转,沉吟片刻:“因此,我们就给他唱一出空城计!” “我和琼琚突围出去,让他们相信我们都走了。黑临风疑心重,其中我们再想办法使他相信。香附,你带晚莎先在六奇阁找个暂时安全的地方藏起来。魔教定会派人搜查这里,等我们引开他们后你再带着晚莎离开。至于会合,灵鸽联繫。” 香附呆着脸听他说了一通,听到最后还有哪里不明白,顿时拍案而起:“不行!你别当我小孩子存心想照顾我!突围引走他们的人明明我最合适,我熟悉地形,又善用毒用药,只要不是单打独斗我都可以。理应让琼琚姐去带莎莎离开才是!” 她真的很生气,气鼓鼓地瞪着圆碌碌的眼睛,丝毫不惧地与白虹对视。 “你……”白虹愕然,不知说什么好。 “香附,你听我说。” 琼琚拉过香附,转过她的脸让她看着自己,柔声道:“诚然,我们是想照顾你,只是我们也要照顾晚莎。只有你可以治好她的身体,她也信任你。即使是我去陪她,也无法让她开怀。正是因为你年纪小,所以才能让心事重重的晚莎释然。” “你当然可以胜任引开他们的重责,只是我也可以呀。”琼琚眨了眨眼,“相信我们吧。” 或许是她太过真挚,或许是对白虹的信任,或许是对晚莎的担忧…… 即使心有不甘,香附最终点了点头。 第30页 “……我会照顾好莎莎的。” 第十七章 小镇 “莎莎,我们要走了!” 香附提着一套斗篷帽纱进了密室,火急火燎地递到晚莎面前。 她下意识地敛着眉,那张柔软的脸上是难得的肃然。 晚莎一愣,抿起唇:“是不是魔教的人来了?” “就在山下了。” 香附翻出随身带着的药箱,面沉如水,一边捡出没用的药,一边在给晚莎准备的药柜上挑选些放进去。 “虹少侠与琼琚姐去拖住他们,我们先找个地方藏起来,等搜查的人走了再走。” 晚莎沉默了片刻,穿戴好斗篷,把自己遮掩得严严实实的。 也许是因为隔着布纱,她的声音有些闷:“辛苦你了……” 她没有问奔义和马三娘去了哪里,也没有问为什么是香附来带她走,更没有问为什么不放弃她。 或许她心里已有答案。 香附嗅了嗅手中的药瓶,丢进药箱。她见晚莎已经准备妥当,走过去执起她的手。 “我会保护好你的。” 香附思忖片刻,带着晚莎躲进了正堂的天尊像里。 小时候她笨手笨脚的,不小心撞倒过那个天尊像,撞出了一个大口子。无奈六奇阁清贫如洗,灵芝罚了她一顿晚饭后此事就不了了之了,至今都没有修好。 魔教那些有钱人定想不到六奇阁的天尊像都是破的……香附暗自腹诽。 晚莎显然也很意外这个洞,看着香附的眼神都带着不可思议,惹得香附极其羞愧。 “小的们!给我搜!” “是!” 一声喝下,正堂顿时被破门,一阵零碎的脚步声涌入。 香附心里一紧,下意识地屏起了唿吸,与晚莎对视一眼。 晚莎脸色平静,朝她点点头。 见她肯定了自己的猜测,香附就知道是魔教的人来了。外面响起此起彼伏的破碎声,似乎是什么瓷器落地。 香附甚至听见书房那边传来了她的宝贝医书被丢得一地都是的声音…… 小神医心里在滴血。 偏偏现在魔教人多势众,香附只能忍着。她憋着气,实在受不了这群强盗所为。 晚莎十分理解她的心情,想当年她的客栈更惨,被血洗不止,魔教那群狗贼竟然还放□□! 因此,晚莎摸了摸她的头以示安慰。 “报——” 突然,似乎是有人从外沖了进来。 “属下在厢房里发现了这个。” 一阵纸张淅淅索索的声音后,香附听见了一个清冷桀骜的男声。 “我已乘鹤去,空余六奇阁。多有怠慢,万请谅解……呵。” 声音的主人似乎不屑地笑了笑。 “想和我唱空城计?白虹啊白虹,你以为我会信吗?未免太小看我了吧。” “他们一定还藏在这里,掘地三尺也要给我找出来!” “是!” 香附蹙起眉,有些不安。 这个黑临风……好像不好煳弄啊。 她又听了一阵,再没有听见那个男子的声音。想了想,她悄悄地从缝里探出了头。 她的动作很轻,并没有惊动任何人。 香附环视一圈,不忍再看自己被砸得面目全非的厅子,正想收回目光时发现了什么,目光一凝。 只见男子紫衫华贵,红袍飘扬,露出的侧脸冷峻得犹如寒刃,正背着手不知道在想什么。 深不可测。 香附心里打响了警钟,却不敢再看了,连忙缩回了人像里。 不知道为什么,她有些害怕那个人。 那就是魔教少主黑临风吗…… “报——” 又有人火急火燎地沖了进来。 “少主,接到信号,树林里有人突围!” 正当香附心里一喜时,原本伫立着沉思的黑临风挑起眉,若有所思地来回踱步。 “莫非……白虹是故意用留书干扰我,然后趁机突围?只是……他们的动作不可能这么快呀。” 正当香附以为黑临风不为所动时,又有人沖了进来。 “少主!信号再报,朱堂主遇到了强敌,请求支援!” “啧。” 黑临风甩开披风,神色开始动摇。 “……撤!去朱无戒那里!” “是!” 等魔教的人如狂风过境般离去,六奇阁重新安静下来后,正堂的天尊像里缓缓爬出了一个灰袍道帽的小姑娘。 她拍拍身上的灰,朝人像里伸手,把晚莎也接了出来。 “果然不出虹少侠所料,现在只盼他们能在魔教追捕下平安脱身了……” “你想好去哪了吗?” “天大地大,总有安身之处。我们先离开这里再说。莎莎,我背你吧,比较快。” “……别勉强。” “不会!唔,等我一会,我给他们留句话。” 见晚莎默许,香附从桌案上拿了一块散落的炭条,笑眯眯地在地上写了一行字。 第31页 “真的走了,无需再送。招待不周,还请包容。” 六奇阁山清水秀,放眼望去尽是郁郁葱葱的绿。 也因此,小路密密麻麻,轻易就会迷路。 香附自小在这长大,闭着眼都认得路。她人小腿短,加之背着晚莎,特意走了一条近而隐秘的路,直通山下。 “莎莎,斗篷里有些闷。你拿着这个,觉得不舒服就闻一闻。” 晚莎接过她递来的香囊,凑近闻了闻,一股清淡的草本香溢来,顿觉舒缓许多。 “……谢谢。” “这个可以放很久的,如果你觉得香气淡了,可以把它浸在稀释后的香里,晒干就又会香了。这个香囊是灵……我亲人留给我的,现在送给你,当护身符吧。” “……好。” 晚莎身体还有些内力亏空的虚弱,加之卧床多日,不宜奔波。香附也顾忌着这一点,不敢走远,在沿途走走停停。 她还好,风餐露宿,虽有些辛苦,也能苦中作乐。就是苦了晚莎,从前在客栈里轻易连活都不多做,比不得玉蟾宫,也算是养尊处优的。现下实在是落差太大。 晚莎却一声不吭,就算有些难受也只是皱一皱眉,一句抱怨都没有。 香附看在眼里,有些愧疚,决心改日去镇子里看看。 这一日,又躲过了一波魔教的捜兵,香附想了想,用含笑五步癫骗了一个落单小兵。从他口里得知,自那日六奇阁一别后,这几天魔教在附近都安排了人手搜捕七侠的身影。 黑临风知道七剑有人受伤,无法合璧,现下又兵分两路,自然会趁机捉拿。 闻言,晚莎摇摇头:“小镇凉了,去不得。” “不。”香附咬咬牙,“天无绝人之路,万一呢?实在不行,我们就掉头就跑。” 她实在不甘心让晚莎一直在山间躲避,再者晚莎的右手和左手都等着香附医治,此行不仅仅是为了保全晚莎,最重要的是要治好她啊。 “只要不是遇上魔教高层……”香附拍了拍自己的药箱,“我自信能安然无恙。” 晚莎认真思索后,缓缓点了点头。 “我自然信你。” 两人细细商讨了一番,隔日清晨,小道姑背着包得严严实实的斗篷女子悄悄走进了一个小镇。 街道上冷冷清清的,她们小心翼翼地走了一阵,才在一档刚开门的包铺前停下。 香附喟然长嘆:“带上钱袋是我最明智的选择……” 晚莎掂量了下她的钱袋,揉了揉太阳穴:“六奇阁真是……清贫啊。” “嘿嘿。”香附自知比不得客栈老闆娘,摸鼻子傻笑。 似乎是见香附又白净又乖巧的模样,包铺老闆娘十分热情,硬是多塞了一个肉包给她。 足足三个肉包,皮又软又甜,肉汁还冒着热气,一口下去美得不行。 吃了几天野果兔肉的香附几乎要喜极而泣。 就连向来没什么胃口的晚莎也吃了一个半,可见是真的好吃。 虽然她吃完后暗自嘀咕自己也会蒸包子…… 趁日头还早,香附打算先去探探这镇子的虚实。她让晚莎留在包铺处,自己轻功去逛一圈。 “如果发生什么事,立刻放信号。” 香附忧心忡忡地从她那据说什么都有的百宝箱里掏出一个信号弹,递给晚莎。 “……你身上有多少东西啊?” “嘿嘿,什么都有哦。” 晚莎握紧了手中的信号弹,伸手摸了摸她的头。香附有些不解,还是乖乖受着。 “你安心去吧,我在此等你。” 香附轻功只能说是能看,要论多厉害,那是说不上的。 因为担心吓着百姓,她在屋檐上的动作放得很轻,东看看西看看,非常专注。 专注到没发现面前站着个人。 “小神医,别来无恙啊。” 香附大惊,瞪大了水汪汪的眼睛,一张惊恐的小脸看上去可爱得要死。 她慌张地后退,下意识地拔出了剑,看向来人。 目光触及来人时,她愕然地张大了嘴,满脸不可置信。 只见来人玉冠青衫,嘴边衔笑,一双桃花眼流转着笑意,浑身透着潇洒自在的俊逸无双。 见她终于发现了自己,他抚扇颔首,轻巧地踏着轻功落在了她身前。 “你、你……” “小神医,怎么闹得魔教四处追捕你呢?还好吗?你要是可爱一点,我可以考虑帮帮你哦。” “你混蛋!” 第十八章 约定 似乎是被羞恼得满脸通红的小道姑取悦了,青衫男子神色放柔了些,笑眯眯地凑近。 “别声张呀,会把魔教引来的。” “……你笑那么贼兮兮干什么?还有,你怎么在这?” 香附瞪他一眼,却也乖乖压低了声音,满脸不情愿地把雨花剑收了回去。 男子摊手:“公务在身罢了,我也没有想到会遇上你。” 面前的男子始终是一派云淡风轻的自在模样,却模煳地让香附觉得他同初见时不一样了。 第32页 许是那时他有求于自己,又时间紧迫,轻易被自己拿捏。 而现在…… 他突然变得飘忽不定起来,原本没有这样的感觉,现在他明明也是在笑,却让人完全琢磨不清,仿佛隔着一层纱。 像只算计人的臭狐狸。 香附不喜欢这样的感觉。 她没去追究他话里的公务是什么,毕竟说到底他们不过一面之缘,谈不上什么情分。 香附蹙起眉,思及还在等着自己的晚莎,加之此人到底来歷不明,又知道她的身份,犹豫片刻还是认真地躬下身。 “相见便是缘分,还望兄台看在你我有缘的份上,当作今日没有见过我,在下感激不尽。” 见她的动作,男子诧异地挑起了眉,摇扇的动作一顿,缓缓露出了有些怅然的浅笑。 “我凭什么帮你?” “你不帮我?”香附惊愕地抬起头,见他一副悠然自得的样子,又委屈地垂下脑袋。 “噗呲。” 一个阴影宽大地笼罩了她,头顶传来一声满是戏嚯意味的轻笑。 香附呆呆地抬起眸。 背对着清晨和煦的阳光,他那张笑意温柔的脸像是被晒化的幻觉般虚幻和不真实。 他弯下了腰,下巴正好停在她鼻尖的位置,她甚至感觉到他的唿吸轻轻打在了自己脸上,痒得她下意识地颤了颤。 她在他幽深的眼里看见了自己。 脑海里还一片混沌,忽地,一根细长的手指在额头弹了弹,香附猝不及防,疼得捂着头哎哟了一声。 他看着她脸上还残留的淡淡粉红,笑着摇摇头:“轻信于人,毫不警惕,麻烦哦。” 香附捂着头眼泪汪汪,控诉地看着他,气得不行:“你干嘛啊!不帮就不帮!” 说罢,香附自觉自己对他的信任被辜负了,跺跺脚转身就要跑。 “诶!” 那人拉住她的手腕,力气不大却怎么也挣不开。 “别着急呀,又没说我不帮。” “……当真?” 香附狐疑地看着他,对他笑得坦然自若的模样充满不信任。 “当真。” “那你打我做什么?” “别那么小气嘛。”见她不服气想冲上来还击的样子,他笑眯眯地躲开,按着小道姑的脑袋,以商量的口吻道:“这样,你别生气了,我帮你在这个镇子里找个落脚处,一笔勾销如何?” 香附几乎马上心动了,只是有了刚才的教训她也不敢轻信此人。 “按你说的,我凭什么信你?”香附皱起脸。 闻言,青衫男子抚掌大笑。 香附气鼓鼓地跳脚:“你笑什么!” “不是笑你。”他用手掌撑着脸,笑着长舒一口气,“旁人就罢了,香附啊,你说,你信我吗?” 他看着自己的眼神太过认真明亮了…… 香附愣了愣,张了张嘴。 “你信我吗?” 这是什么怪问题啊…… 果然,她最讨厌这样奇奇怪怪又一肚子坏水的人了…… 香附嘆了口气。 “自那一日六奇阁外,你被逼得不得不还手,却始终没有与身份不明的我来真的时,我就相信你了。” “能被虹少侠嘱託,熬药又耐心尽力的人,怎么也不会是恶人吧……” 她说完,看见那人脸上露出了难得的怔愣,顿时颇有一种扳回一局的诡异快感。 “嘿嘿,感动了么?”香附笑眯眯地讨打。 “哎呀……”青衫男子眨了眨眼,一扇子轻敲她头,“再墨迹下去,紫云剑主只怕是以为你出什么事了。” 香附连忙躲过他的摺扇,护着头不满道:“再动手翻脸啊!” 不过他说得有理,时间拖得太久会让晚莎担心的。香附心知这人在逃避话头,但思及晚莎还是好心放过了他。 “那说好了啊,你替我找……等一等!你怎么知道紫云剑主在等我?” 见香附突然戒备起来的眼神,青衫男子就知道这小神医想偏了,顿觉手痒,无奈道:“没跟踪你!我只不过诈你一诈,谁知……” 谁知她自己乱了阵脚。 香附一噎,想着还要靠他帮忙还是忍住了。 “我已经什么都告诉你了,你一定不能告诉旁人。”她吸了口气,骗他道。 才不会什么都告诉你呢! “那就交换吧,你向任何人保密我的存在,我也替你隐瞒你们的身份,如何?” “……成交!”难道她还能拒绝吗? 那人似乎很满意这个回答,合起摺扇,往四周看了看,指了个方向,“一会你回去,带上紫云剑主往那个方向去,会看见一间酒楼。进去坐一会,想吃什么自己叫,我会结帐。约莫正午,我会叫人去接你们,跟着来便是。” “哦。”香附乖乖点头。 “去吧。” “……不对,你刚才是说了我的名字?你怎么知道的?” 刚走了几步,似乎是勐然想到什么,香附回过头。 第33页 她斗神医的名号确实响彻江湖,但是知道她名字的人却极少,毕竟是女儿家的闺名,就算是江湖人豁达些也不会句句提在嘴边。 “有心自然会知晓。” 那人沐浴着阳光,抚扇自得。 “那你的名字呢?认识你这么久,我连怎么称唿你都不知道。” “唔……终有一日,会告诉你的。现在还不可以。” “什么啊……你见不得光吗?” “或许是呢。” “……又诈我。行吧,我不问就是了。走了!” “记得我们的约定哦。” “知道啦!” 香附看见他笑眯眯的样子就来气,转身就跑。 越过几个屋檐后,她回过头,发现那人竟然还在原地,猝不及防直直地撞入他带着温和笑意的眼神里,顿时红了脸。 “唉!” 她暗自嘀咕了几句,纠结会后还是朝他招了招手,提高了些声音。 “……多谢你!” 回了包铺,果然见晚莎已在门边候着。 见香附终于回来了,晚莎舒了口气,没多说什么,只是问:“还好吗?” 既已答应那人对任何人隐瞒他的存在,哪怕是同伴,香附也得遵守约定,不得不撒了个小谎。 “是我运气好,遇上了从前一个病人。他见我烦恼,提出替我找个落脚处,让我们能待多久待多久。” 这理由是路上瞎编的,香附竭力控制住面上的表情,佯装奔波疲惫的样子,生怕被晚莎看出些什么。 所幸,晚莎没有多疑,似乎是觉得她作为神医,有病人想报答救命之恩也不足为奇,也就没有多想。 香附松了口气,执起她的手:“他让我们去前面的酒楼等他,我们走吧。” “嗯。”晚莎回头向包铺老闆娘打了个招唿,“多谢你的招待了,后会有期。” 老闆娘比刚才笑得更开怀了:“我才要多谢你呢!小姑娘,以后常来啊!” 走远后,香附才不解地悄声问她:“发生何事了?怎么老闆娘这幅样子?” 晚莎咳了咳:“不过是露了几手,教了她一些蒸包的窍门罢了,没什么大不了的。” 她话虽如此,语气却透着隐隐的得意,香附顿时瞭然。 “那以后你也给我做些吃食好不好?” “……哼,看看吧。” 穿过几条街,香附一眼就看见了前面一家才开门的酒楼。 “飘香居……就是这里吧?” 隔着面纱看不清晚莎的表情,不过也能猜到她大概是在打量这间酒楼。 因着才开门的关系,店里人极少,见她们进来,原本在张罗桌椅的店小二还十分诧异,竟然这么早就有客人。 “客官几位?” “两位。” “好嘞。”小二眼神在她们身上飞快转了圈,机灵地让开楼梯的位置,“两位,二楼雅座有请!” 香附是第一次来民间的酒楼,颇觉新奇,坐在窗边感觉新鲜又有趣。 “二位要吃点什么?”小二看了看她们的模样,立刻瞭然应该问右手边的斗篷姑娘。 晚莎想起香附那轻飘飘的钱袋,沉默了片刻。 香附福至心灵地接收到了晚莎的心思,连忙道:“别担心,尽管叫就是了。” 闻言,晚莎猜测是她那位病人会替她们结帐,便点点头,思忖片刻后对小二说:“蜜汁火方,枣泥拉糕,群仙羹,文思豆腐,小份各一样即可。再要一盏君山银针。” “好嘞,二位请稍等。” “你第一次在酒楼吃饭?” 香附点点头,有些不好意思:“我没怎么下过山,方才你说的那些菜名我都没听过呢。” 晚莎顿了顿:“放心,我精于此道。” 香附本抱着能吃就行的态度,对味道反而不是很在意。等小二麻利地上了菜,香附每样都尝了一口后,几乎没有哭出来。 “妈呀!我以前吃的是什么呀?这……神仙做菜吧!” 第十九章 夜话 时值正午,街道上已十分热闹。小贩在街边吆喝着,行人停下脚步去讨碗蔗汁,酒家里人头耸动,四处传来了油烟菜餚的香气。 香附小心护着虚弱的晚莎,那双圆碌碌的眼睛却无法控制地东瞧西看。偏她长得好,这幅模样让人生不出恶意,只觉得她天真烂漫。 “往日里也这么热闹吗?” 闻言,晚莎没有移开始终盯着前面带路人的视线,嘴里心不在焉地答道:“比这更甚也有的。” 香附顿时深觉自己土包子,不禁有些怅然。 “等一切结束后……” “什么?” 她的声音太低,晚莎没有听见,回头疑惑地看向她。 香附用力摇摇头,露出软软的笑容。 “没事!” “就是这里了。” 带路的是个两鬓斑白的老伯,笑容憨厚和蔼,一身沉稳灰衣。他方才找到她们,先是爽快地结了帐,再带着她们走,说是去他家公子的府邸上。 第34页 晚莎心里警惕,却碍于自己身份不好多说什么惹人起疑。而旁边傻乎乎的香附……怕是靠不住。 面前的府邸大气华贵,外墙上的红漆里都透着沧桑,仿佛充满了歷史又重建过般的精緻。 “邹府……”莫非那人姓邹? “二位里面请。”老伯笑呵呵地走在前面,“我家公子事务繁重,时常不着家,这是公子为寻一安身之处置下的家产之一罢了。” 香附大惊:“之一?” “是。二位是公子交代过的贵客,府里下人不多,有什么需要交给我们去办就是。” 这府邸看着不大,里头却着实宽敞。两人由老伯领着走了一圈,见过府里的下人,才去了特留给她们的秋叶院里。 粉墙环护,古榕长青,小池里藕色娇嫩,鼻翼间都是清新的草木香。 香附打量了一番,轻轻抚过梳妆檯上的铜镜,若有所思:“没想到这人还挺有心的……” 屋里大多是新置的少女闺房家什,橱窗纱幔柔软,被拂起时还带着浅浅的海棠香,圈出一室温柔。 有心到叫人怀疑。 “斗姑娘。” 香附一个人出了厢房,正在池子边托腮沉思,就听见方才离去的老伯又折了回来。 “您在这就好了。”老伯看了厢房一眼,从衣兜里掏出了封信,递给了她,“这是公子吩咐给您的。” 不知是不是错觉,香附总感觉他在“您”上加重了语气。 “……多谢。”香附迟疑地接过。 目送老伯离去,香附才拆开信件。 一行潇洒端秀的行书有字如下:“莫忘所言,三更茶室。” ……是了。 那人估计也猜到她会起疑,特意来提醒自己曾说过的话。 香附撇撇嘴,没说什么。 想了想,她把手中的纸张使力一捏,纸屑便如白雪在手里泯灭,风一吹便散了。 香附心里藏着事,也没心思去贪闲。眼看日暮西山,她就去託了方才认识的婢女珍珠,请她帮忙准备桶热水和一些药材。 高挑的珍珠笑意盈盈地点点头,哄孩子一样:“即刻就给您准备好。” 香附担心她捡错药,又叮嘱:“不要弄错药了,若是认不得就报名字给大夫。” 等珍珠在浴堂备好,香附就推了晚莎过来。 “此行兵分两路,最要紧的是医治好你。现已过了几日,我怕白虹他们拖不了魔教太久,所以替你疗伤的事还是越快越好。” 香附手里动作飞快,仔细地检查着药材品质。一边说,她一边把处理好的药材放入了热水里。 “内伤需养,外伤需时。我先试试每天给你准备一次药浴,坚持三天,再看你情况如何。” 晚莎认真听了,沉默地解开了外袍,突然开口:“若是三日后不见好转呢?” 香附顿了顿,朝她一笑:“那就换种药方再试试。” 等待晚莎药浴期间,香附在隔间提笔写药方。洋洋洒洒写了几张纸后,她把药方给了珍珠。 “这几张药方叫不同的人去买,若是药铺没有就算了。” 因她穷,特意绞尽脑汁想的都是些便宜常见的药材,单看其中一张药方,只会以为是些驱蚊或风寒方子。 交代完,见时间差不多她又去找晚莎,替她运功疗伤,疏通经脉。 风尘僕僕一日,本就虚弱的晚莎已十分疲惫。香附简单地通了通经脉便不再继续了,再替她关好门窗,留了道窗缝通风,就悄悄离开了。 夜深露重,香附只觉浑身疲惫。 她简单地洗了个澡,因前几日在林里风霜雨露,身上的道袍看着没什么其实已经很脏了,便换上了珍珠专门准备的裙衫。 小姑娘轻功跃上屋檐,小心翼翼地看了看,才蹑手蹑脚地走动。 踏着月色,香附悄然进了茶室。 “不错,没有迷路。” 那人早已到了,沐浴着清冷月光,坐在昏黄烛灯边,心不在焉地翻着本书,面前放着两杯还冒着热气的茶。 香附摸着还有些湿的刘海,走到他对面坐下,累得无心同他斗嘴:“找我来有什么事?” 他抬起眸看向她,微微一怔。 面前的姑娘娇嫩又青葱,柔软的黑髮披散着,还带着湿气,显得她沉静了许多。脱了道袍,小姑娘一身罗绮,淡粉裙衫上开满了含苞欲放的海棠花,收窄的腰身看起来愈加纤细,使得整个人都充满了温柔写意。 小姑娘面容细腻,满满的少女气息。此时那双眸里映照着烛火,照亮一片水光潋潋。 明明脸上还带着难以抑制的疲惫,也没有在笑,却无端让人感觉十分温柔。 “……几日奔波,辛苦你了。” 香附托起腮,原本还想打个哈欠,被他突然温柔的嗓音吓到了,看着他眼神古怪。 “突然间说什么呢?” 男子放下书,眨着那双桃花眼,笑眯眯地看着她:“这里你放心住吧,无论是邹伯还是府里的下人都不会暴露你们的,有什么事让他们去办就是了。” 香附挑眉:“这么好?” 第35页 “既然答应你了,自然会替你思虑周全。”他不甚在意她话里的怀疑,自在地推了杯茶过去,示意她喝。 香附抿了一口,惊讶地发现杯里的竟然不是茶,而是牛乳。夜里太暗她看不清,抿了一口香甜才知晓。 “喜欢吧?” 男子托腮,饶有兴致地欣赏着她脸上的表情。 香附点点头,又想起入府来所见的一路奢华,便问:“你是那些富商家里的公子吗?因嚮往江湖才出手相……哎哟!” 见香附眼泪汪汪地捂着脑袋,男子收回摺扇,笑眯眯道:“少看些话本,尽胡说。” 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香附捂着脑袋,哼了哼。 “那我也与你明说吧。我需要非常多的药材,可能要花掉你很多钱银……我现在还不起你,如果你信我,可以立字据,我日后定会还你。” “我信你?”他摇摇头,“若我真的信你,就不需要字据了。” “再者……据我所知,六奇阁清贫如洗,即使是日后,你拿什么还我?” “我……”香附支支吾吾。 “莫非……” 他深邃的眼神在夜里有些朦胧,似是含着笑意,又似是认真的。 “你要以身相许?” “混蛋!” 香附又羞又恼,拍案而起。 “才不是!你信我就是了,我定会还你的!” 大不了厚着脸皮去找琼琚姐借,玉蟾宫家大业大,纵使现下已为废墟,其底蕴也足够救她这个一穷二白的小道姑。 “好好好,我信你,别激动。”男子笑着拉她坐下,又把那杯牛乳往她手里塞,一副哄小孩子的模样。 “哼。”香附鼓着脸,“反正你记好数,无论多少我都会还你的。我累了,要回去歇息了!” “香附。” 她看向对面的人,见他认真地看着自己,不免有些面热。 “七剑于我……有恩。若是你们有难,我无法不理不管。收留你和紫云剑主是为了偿还恩情,你不必事事担忧惦记,这只是我的一番心意罢了。” “钱财我不在意,你如何用都可以。也无需你偿还,一来是我想帮你,二来我也不缺。” “邹伯他们都不知你们的身份,他们不会多嘴,只是你也要多个心眼,毕竟人心难测,轻易不要使他们察觉。” “还有,我不姓邹。” 最后一句话敲醒了香附还有些懵的脑子,先前的揣测被看穿,香附有些心虚,摸着鼻子尴尬一笑。 “你说……七剑于你有恩?” “是啊。” “你都这么说了……我知道了,多谢你的相助。” 已经很晚了,香附已止不住地打哈欠。 临别前,青衫男子背手站在窗前,声音飘渺。 “你以往在六奇阁问诊开药,以此存蓄求生吗?” “来六奇阁的人大多已贫苦绝望,哪里还想得起要找他们要诊金?”香附无奈,“我也没这个道理去收病人的钱。” “这样啊……” 那人点点头,回头看向她,认真又带着无奈的笑意。 “向来不问人求报,你又为何想对旁人予答呢?” 第二十章 紫云 香附同晚莎就此在邹府安置了下来。 不过卯时,晚莎已早早醒来。她独自洗漱完,也不用膳,时而尝试着运功调息,时而冥想,时而看着剑发呆。 待日出东山,她便去叫醒香附。等香附睡眼惺忪地洗了脸,两人就一同用早饭。 偶尔心情好,晚莎还会亲自下厨。 用过饭,香附便钻入房里煎药,替晚莎运气通脉。 一日復一日,晚莎身上的伤渐渐痊癒,只是她的右手始终不见好。 晚莎再没有崩溃哭泣,只是偶尔她看着剑的目光越来越悲伤。香附心里也不好受,她也无法,只能在晚莎不在的时候悄悄嘆口气。 医者仁心。 夜里,香附还在挑灯研读医书时,偶尔会迎来那个风流倜傥的翩翩公子。 他踏着月色轻巧地翻入闺房,笑嘻嘻地躲开香附的粉拳,倚着门边和她闲话两三。 那人狐狸一样难以捉摸,看似闲散,实则从未透漏过一丝自己的事情,反而套了她许多话,还是第二天香附才察觉。 拿他无法,又见他实在没有恶意,香附便也破罐破摔,把自己卖得一干二净。 “若不是莎莎心里还是有我的,怕是已厌了我了……我算什么神医啊!” 香附趴在冰凉的木桌上,柔软的脸蛋被挤压得有些变形,声音闷闷的。 温柔的烛火伴随着月光渲染开薄薄的光晕,在时不时的微风里调皮地跳动,落在小姑娘的脸上,斑驳又细碎。 “你已是她的救命恩人了,斗神医。”那人依然在笑,眼里却沉沉的,“或许,这是七剑必经的劫吧……” “唉。” 香附眼下的黑眼圈越来越深,对着晚莎越发愧疚,只得更精心地替她疗养身体。然而晚莎现在需要的不仅仅是身体恢復,她想要的是重新拿起她的紫云剑。 第36页 辛辛苦苦拿回来的《济世医典》也对此无能为力。 正当香附自己都要放弃时,那天夜里,那人又来了。 并且问了她一个问题。 “你听说过左臂大侠吗?” 几日后,告别了邹府里的各人,香附牵着晚莎在清晨离开了。 晚莎的身体已经好得差不多了,只除了右手依然经脉不通,所幸赶路并无影响。因此,这一路上她们走得很快。 虽然累,但是晚莎脸上终于不再是死气沉沉的了。 自从香附和她说起左臂大侠后,她眼前一亮,如同溺水的人捉住了救命稻草,用力地点了点头,说:“我要去!” “据说很难。” “那又如何呢?再不会比现在更艰难了。” 她那样坚定又充满希望,香附替她高兴,背地里几乎要落下泪来。 真好啊。 那人不知从何处找来了一份详细的资料,上头把左臂大侠的洞穴和路径写得一清二楚,即使是香附也能看懂,轻松地找去那里。 香附接过这份承载了晚莎希望、沉甸甸的地图,疑惑不已。 “你怎么找到的?” “有心自然会知晓。” 他的回答一如既往。 香附没有再问,她相信他,也没有理由怀疑。如果他要害七剑,早就可以下手,何必劳心费神等到现在呢。 “谢谢你……真的,谢谢你!” 翻山越岭,她们终于在左臂大侠的山洞前停下了脚步。 “你真的要一个人进去吗?” 香附忧心忡忡,把一些特意为晚莎准备的创伤止血药递给她。 “这是我一个人的战争。”晚莎不愿她担心,便收下了这些药。摸了摸她柔软的头髮,晚莎难得笑了起来。 “等我回来,香附。” 香附在山洞外,背着光,看着晚莎渐渐走远了。 她有些委屈,一屁股坐在了一旁的石头上,托着腮鼓着嘴,双眼放空地看向洞穴。 “担心她吗?” “当然……你跟了一路?” “呵呵……很敏锐嘛。” 微风拂过,青衫男子灵巧地从山上落下,在她身边站定,没有发出丝毫声响,只有地面的落叶被风吹起了几片。 香附睨了他一眼,鼓着腮:“你都没有事做的吗?” “我可是忙里偷闲来看你的,别苦着脸,笑一笑嘛。” 他总是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仿佛没有什么可以令他动摇一般。 “初识时,你是故意露出一副吊儿郎当又傻乎乎的模样的吧?为了使我放松警惕,好取信于我,尽快医治紫云剑主。而现在,你没有这个困扰了,就恢復本性了。” “哎呀,这么计较作甚呢?横竖你不吃亏。” 还是挺亏的。 香附痛心疾首。她还是非常不喜欢他这种笑面虎,总感觉被欺负了。 她正胡思乱想,一只骨节分明的手伸到了她面前。 香附抬起头,眼前是和煦的眼光,还有那人柔和的眉眼。 他手里是几颗蜜饯,透亮澄澈,在阳光下鲜艷又香甜,花朵一样的颜色好看得很。 “这是……?” “兴许你喜欢这些甜甜的东西?我不晓得你喜欢什么,便只买了一些。” 香附有些迟疑,还是捻了一颗放入了嘴里。 甜丝丝的汁水在口腔蔓延开来,应该是桃肉做的,一股柔和的甜味,却不会呛人,恰到好处的诱人。 香附很喜欢甜甜的东西。除了鸡腿外最喜欢。 只是她其实吃得并不多,六奇阁清贫,有这闲钱不如给灵芝拿去买盐或香皂,再或者拿去给山下的贫农更好。她再喜欢,也没忍心拿去挥霍。 倒是灵芝知道她这喜好,悄悄给她带了包芝麻糖,把她乐得冲进灵芝怀里蹭了许久,连梦里都是甜丝丝的香气。 想到灵芝,香附刚刚升起的笑又没了。 男子有些讶异,“不好吃吗?” “很好吃……我、我就是有点想家了……” 男子沉默片刻,在她身旁坐下,揉了揉她的低着的头,声音也放轻了许多。 “很快就结束了……等七剑合璧后,就可以回家了。” 至少,你还有家。 约莫半个时辰过去,晚莎还没有出来,山洞里什么声音也没有。 香附有些着急,几乎就要冲进去找她,还是身旁人拉着才没有。 “你们不是约好了一个时辰吗?现下还有一半的时间,相信紫云剑主吧。她也是七剑传人呀。” 香附被说服了,嘆了口气,又想回去坐下,一转身,却听见了熟悉的声音。 “咕咕咕……” 青衫男子眼里略过惊讶,却没有说什么,只看着香附抬手接住了那只尾翼淡红的鸽子。 小七么…… 香附揉了揉一直在蹭她的小七,从它脚边的签筒里取出了一张小小的信纸。 “香附亲启, 我已归于六奇阁,三娘已恢復,安置好晚莎,等你四剑合璧。 琼琚留” 第37页 香附低声读完,抬头看向他。 “我该回去了。” 他温柔地笑着,轻摇摺扇,神情自得。 “不急,紫云剑主……成功了。” 话音刚落,青衫男子收起摺扇,不再说什么,纵身而起,一跃翻去了山头那边,顿时不见了踪影。 香附还懵呢,就余光见一个纤细的身影从山洞里走近,连忙看去。 “香附!我成功了!” 晚莎左手拿着一把橘色剑柄的剑,锋利得直白,和紫云剑完全不相似。 她的步伐稳重,又透着紫云心法的漂浮,一双眼睛明亮得惊人,嘴边都是真心的笑意。走近了,还能看见她眼角的湿润。 香附心里翻涌起无穷欢喜与感动并存的情绪,一时之间竟说不出话来,只呆呆看着她。 虚弱昏迷的晚莎。 痛哭绝望的晚莎。 发呆无神的晚莎。 疲惫忧伤的晚莎。 香附见过李晚莎人生中最灰暗的模样,而现在,她终于破茧成蝶,不知道经受了多少痛苦,用左手夺回了自己的希望和人生。 毒哑她的声音不能使她绝望放弃,废了她的右手不能使她停止追逐。 她无愧为七剑传人。 晚莎一把抱住了香附,把她紧紧搂在了怀里。 香附伸手揽住了她的腰,没有特意,却一下就发现了她身上的伤口。密密麻麻的,有跌伤,有箭伤,还有被毒麻了的疮口。 香附一哽,生怕呜咽出声,死死咬住了下唇。 “我能使出左手剑了!我知道,左手剑不能合璧,但是、但是……” 晚莎的声音很好听,落在耳畔酥酥的。 “君子报仇,十年不晚。无论是我还是马三娘参加七剑合璧,紫云剑主是我,这一点无需置疑。” “我心里的紫云剑主只有你。” “我知道。” 晚莎松开她,眼尖地发现了她手里的信笺,顿时明白了来信的是谁。 “虹少侠叫你回去合璧了?”她握紧了剑,点点头,“你是该回去了。” 她何其聪明,那些香附不忍说的话完全不需要说。 “那你呢?” “找个地方落脚,好好练剑法。不用担心,只要我能拿得起剑,我就无所畏惧。” “一定要联繫我们!小五也只认你一个紫云剑主。” “好。” 香附还得赶回六奇阁,两人没时间再说什么了。拥抱后,香附又给了她许多许多盘缠药瓶,目送了她远去。 小姑娘揉着眼睛,委屈地转过身,正好和面前的人对视。 层层叠叠树林透过了斑驳的阳光,在他身上落下星星点点,显得温柔又明亮。 他总是在笑,现下更是格外的温和。 “我送你回去吧,香附。” 第二十一章 花青 有地头蛇在,两人一路走得极快。小道姑机灵得很,避开了所有知晓于山下人的大路,只挑着小道走,路上鬼影都没一个。 “嘿嘿,本神医在此十三年,区区魔教想于此捉到我简直痴心妄想。” “十三年?你不是才十二吗?” 青衫男子伸手替她拨开挡路的树枝,脸上流露出些微的疑惑。 “过了生辰便大一岁啦。”香附掰着手算了算,“约莫几日前就十三了,别再拿我当小孩了。” “唔,三月初十?” “……你是神仙吗?” 男子若有所思地微微颔首,步伐不经意间慢了下来,似乎在想些什么。 香附轻功本就远不及他,便没发现,只自顾自地看着路,又蹙着眉在纠结六奇阁内现下是个什么光景。 “香附。” “嗯?” 香附闻声回头,不料恰好对上一块翡翠平安扣,顿时愣住。 通透的绿仿佛装入了整片森林,表面圆润光滑,在日照下折射出璀璨的流光。细细一看,密密麻麻的纹路沟壑交错,仿佛在玉里长出了丝一般。 “这是……花青玉?”香附呆了会,不确定地抿起唇。 “虽不算名贵,但雨花青花,加之平安扣平安,某便大胆以此作为你的生辰贺礼。” 他见眼前的小姑娘一副呆呆的模样,噗嗤一笑,轻轻执起她的手,把平安扣稳稳地放入了她的手心。 小姑娘的手很暖,他冰凉的指尖触碰到时不禁颤了颤,下意识地摒住了唿吸,头脑一空,才连忙松开。 一股热意冲上鼻腔,香附咬了咬自己下唇,吞吞吐吐:“这、这个是给我的吗?” “先前不知,不然定会给你更好的赠礼。你……不喜欢吗?” “啊?喜欢!当然喜欢!”香附用力摇头,握着平安扣的手紧紧放在心口,只觉泪意又突然又汹涌,狼狈地低下头遮挡住对方的视线。 平安扣平安,是赠送者对受者一片真挚朴素的拳拳祝福。 香附突然觉得自己之前对他的想法真是偏见。 纵使这人神秘又爱戏弄人,但他对他们的帮助是真实的,对她的好也是真实的。嘴上总是惹她生气,却总是转过身去替她找断臂大侠、给她带糖、半夜以羞辱她长不高为由催她睡觉…… 第38页 不过萍水相逢,本可点头之交,却偏偏做尽了挚友应做的事。 她斗香附何德何能…… 虽香附垂着脑袋,嘴上还在逞强,但他何尝猜不到她已经想哭了。 “这么感动啊,爱哭鬼?不许哭啊,你还得去找虹少侠他们合璧呢。你应当知道,他们守在六奇阁迟迟不愿突围,不过是为了等你一起走罢了。” 是啊…… 香附用力咬了咬舌,剧烈的痛感顿时让原本混沌的脑袋清醒了许多。她使劲把泪意囫囵咽下,把平安扣紧紧攥在手里,点点头。 “嗯……谢谢你啊。” “不必客……咦?” 他突然一顿,眼神渐渐深邃了起来。 香附疑惑地看着他,正想问怎么了,却见他忽地动了,速度快得几乎看不清,一眨眼便挡在了她背后。 “护……” 声音戛然而止,香附惊讶地回头,只见一个黑衣人已晕倒在了地上。一旁,青衫男子持扇而立,还保持着以扇点穴的姿势,脸上笑眯眯的,丝毫不见慌乱。 ……胡?那个人认识他?胡是他的姓? “哎哟!” 香附还在思忖,就被一扇子打在了头上。不重,却直接打歪了道帽。 “我不姓胡,小道姑。” 那人抚扇自得,明明脸上还是一样温和的笑,却在现下显得肃然了起来。 “此乃魔教之人。看来,魔教已经包围六奇阁了。” 香附顿时熄了和他算帐的心思,脑子里嗡地一声。 踏着轻功,一路小心翼翼地不发出声响,两人快速摸索到了六奇阁的大门前。眼看前面乌黑一片,两人对视一眼,在树林里藏了起来。 离得不远不近,香附目力很好,看得一清二楚。 白虹他们都在,四人被围在了一圈炉鼎里,持剑背立。炉鼎足有十个之多,每个都升起了浓郁的紫烟,看上去骇人得很。而周围,全是方才遇见的黑衣人,他们之间拥立着一名紫衣男子,此刻正气淡神闲地站在鼎前。 那人香附见过还有印象,是魔教少主黑临风。 男子眯着眼看了会,有些不解,低声问:“那紫烟是何物?” 香附整张脸都苦巴巴的,试探地嗅了嗅身边的空气,辨别了一下湿气,又惊又怕,紧紧抓住了他的手腕。 “聚而不散,凝而不发;一散断人肠,一发催人命。这,这是传说中的断肠烟啊!” 男子吸了口冷气,蹙眉思忖。 “如果中了这毒,你有办法吗?” “我至多替他们上柱香……”香附苦笑,“非我医术好否,断肠烟并非浪得虚名,百年来无人能解,实属禁药。没想到魔教竟有这样的东西,该如何是好啊!” 还未等两人商量出什么对策,黑临风显然已失去了耐心,不知对白虹说了什么,握着控制断肠烟的旗子,似乎已想了结。 “不可再拖了……” 香附从未觉得这样紧张过,她的双手因太用力而泛起了白,看着不远处的四人,下定了决心。 她把手放在了他的肩上,轻轻拍了拍,脸上露出了软软的笑,甚至还有两个浅浅的酒窝。 他看着她,似有忧虑,似有欣慰。 “你可想好了?当你走出这一步,你便不再是六奇阁里每日只泡在医书里的小道姑,而是雨花剑主了。” 香附想了想,朝他眨了眨眼。 “也许从我拿起雨花剑起,我便不再只是斗香附了。” “……是呢。” “便送到这吧。” “后会有期。” “后会有期。” 他还是在笑,温柔又令人捉摸不透,却不会再让香附感觉到不悦了。 其实挺安心的,有这样的朋友。 而现在,她要去找别的正在等着她的朋友了。 “不必等了!你们的雨花剑主不会来了!今日,你们便在此化作肥料等候斗神医吧——” “嘿嘿,少主,真不必等啦!” “香附!” 小姑娘一身道袍,手持一把莹白长剑,右手流转着淡淡的绿色光晕,眉目带着戏嚯的笑意,眼神透着满满的胆大妄为,踏风而来,甚至调皮地踩着魔教下属的头一路跑来。 黑临风看她眼生,但见琼琚的反应便知晓了她的身份,反而笑了。 “你总算来了,斗神医。” 他看见香附这样年幼的模样也半点不轻视,足以见其心性。白虹心里倒是可惜了几分。 “我若再不来,少主莫非是要用断肠烟拆了我的六奇阁不成?” “不愧是神医,果然识货。”黑临风扬起手中的旗子,面带挑衅,“那不知神医可有把握解这毒烟呢?” “嘿嘿,那就问问我手中的雨花剑吧!” 雨花剑,是一把道剑。 剑气温和,汉纳百川,在七把神兵中以中和闻名。 却鲜少有人知晓,雨花剑,也是一把驱邪辟毒的神器。 正因如此,歷代雨花剑主才能肆意投入医毒研究而全身而退。 第39页 断肠烟何其狠毒,香附其实并无把握能否把白虹他们安全救出来。只是既不能退缩,便只能硬着头皮,用雨花剑护体扰乱毒烟,再让他们以真气护体,运功乱阵先让奔义脱身,再四剑合璧凭藉雨花剑的独特功效直接强破断肠之毒。 见黑临风挥舞旗帜,断肠烟眼看就要蔓延开来,香附凝神,持剑朝他刺去。他丝毫不惧,运功就是一掌,香附轻巧转身避过,一侧身便如兔子般绕去了他身后——白虹他们所在的方向。 “运功屏息!先破鼎阵!” “好!” 白虹与琼琚对视一眼,点点头,同时运功用力把真气往地上一拍,顿时把十个炉鼎都震起至半空。真气缭乱引起了狂欢大作,吹得毒烟乱窜,所过之处皆是白眼一翻便没了气息。 奔义与马三娘后退了半步,连忙运功护体,便接到了香附扔来的护息丸,吃下后果然体内的真气平静许多。 白虹见奔义退去一边,再看被破阵的黑临风正气恼地想找香附算帐,当机立断拔剑一跃。 “快!四剑合璧!” 香附正在混乱中逃命,一听这话连忙收起心惊肉跳的胆子,脚踩土地借力一跃,剑指苍穹,头脑一片空白,依靠身体的自动反应挥舞着雨花剑。 长虹,冰魄,紫云,雨花。 四把色泽各异的剑随着剑气碰撞到一起,顿时在高空中激盪起剧烈的对流。一股强力的剑气自四剑交接之处从地下冲破天际,直冲云霄,划开一片火花与硝烟。 随着云层都被剑气刺破,一副模煳的图像缓缓出现在空中。看不清晰,只能看出是个山庄的大门,牌匾上用行云流水的行书刻着“奔雷山庄”四字。 四剑合璧的剑气几乎把整座山掀得硝烟滚滚,然而,与此同时,一股强大的真气自地面勐地升起,凝聚起模煳的几个影子,张牙舞爪地朝空中冲去。 “天魔乱舞——” 第二十二章 风火 “唿,唿,唿……” 雾气深重的森林里狼藉一片,树木东倒西歪,湿润的土地上混杂了浑浊的鲜血,四处都是可怖的模样。 一行五个人弓着身,快速地在林子里跳动着。 走在最前面的白衣少侠疑惑地往后望去,见身后苦苦跟着的小道姑面色苍白,连忙问:“香附,你还好吗?” 他一出声,顿时引得其余三人的注目。 在她旁边的青衫姑娘闻言,担忧地拉过她的手,却发现冷冰冰的,便直接握紧了她:“是不是刚才受伤了?” “无碍的,我、我就是真气消耗得有点多……” 见他们这样关心,香附红了脸,倒使得脸色好了许多。 白虹与琼琚对视一眼,又看了看身后不知在如何追着他们的追兵,紧紧皱起眉:“不能这样干跑下去了,我们得想办法突围出去才是。” “魔教穷追不捨,突围怕是难啊。”马三娘摇摇头。 “魔教真是条甩不掉的臭虫!真是烦透了!”奔义挠挠头,重重吐了口气。 白虹蹙眉沉思,看着蓝琼琚慢慢地给香附输送着真气,突然站直了身,看向奔义。 “奔兄,方才你说奔雷山庄就是你家?” “是啊!不过我想破脑袋也想不到我家有谁是奔雷剑主,我又不用剑,也没见我干娘使过。” “黑临风方才弄出来的磁铁阵一时也破不了,突围不成我们又还得去找奔雷剑主……如此,我们便兵分两路吧。” “面对魔教数不尽的人我们本就势弱,再分开,万一被逐个击破呢?”蓝琼琚面露难色。 白虹隐晦地掠过马三娘一眼,揉着太阳穴无奈一笑:“不给他们这个机会便是了。这样,既然奔雷山庄是奔兄干娘在,琼琚你和三娘奔兄一起那找第五剑。而我则同香附去拖住黑临风。” 奔义狐疑地看向似乎要升天的香附:“……你确定?” 香附朝他哼了哼:“我的用处大着呢。” 马三娘自然同意,蓝琼琚想了想,摸着香附的长髮,还是点了点头。 “我明白你的意思,奔兄的干娘那……就由我来说吧。” 商量好了计策,待香附缓过气,便同白虹一起掩护三人离开。 才走几步,琼琚有些不安:“怎么这么久都没有听到魔教的动静了?” 香附皱了皱鼻子,不确定地扯了扯白虹的袖子:“我说……是不是有一股烧焦的味道啊?” “啊?”奔义将信将疑嗅了嗅,大惊,“我的妈呀!真有一阵烟味!” “难道黑临风要放火逼我们出来?”马三娘似乎格外地惊疑,似乎怎么也想不通。 不等他们继续说下去,忽地一阵火浪自面前兇勐涌来,夹杂着火星飞舞几乎淹没了前面的一大片树林,火红一片。 “此地不宜久留!快走!” 白虹连忙捞起轻功没法看的香附,运功一掌以掌风噼开了烧过来的火势,一跃而起往反方向躲去。 一阵兵荒马乱,几人才躲开猝不及防的火海,却也不敢走得快,就怕前面是魔教在守株待兔。 第40页 琼琚面沉如水,嘆了口气:“没想到魔教竟敢放火烧林……” “这下更难走了,想必黑临风正在前边等着我们出林呢。”马三娘啧了一声。 “不能用剑的话,即使是琼琚姐的冰魄心法也无法灭了这火吧。更别说我们的凡人之躯了。” “上一次我被放火追杀,是麒麟带着我跳崖而躲过一劫。而这次……黑临风这火放得人防不胜防,他料定了我们走不出火海,只能往他那去,那我便偏偏不如他所愿。” 白虹那双澄澈的眼镜亮得很,明明被身陷困境,前面是魔教后面是火海,他却依然沉着,在无措的几人里屹然不动,宛如定海神针一般安稳人心。 “你打算怎么做?” 他眉目间还是个有几分青涩年少的少年,却总是给人一种极其可靠的感觉。 即使是天塌下来,只要白虹在,好像就无所畏惧。 眼看原本一片郁郁葱葱的树林化作一片火海,黑临风闭上双眼,负手而立。 他一直在等,七剑不可能在火中逃出生天,这里是他们唯一的路。等到他们出现,磁铁阵一出,便无法合璧,谈何与他纠缠匹敌。 虽然在与七剑交手时白虹的存在让他感觉有些不妙,但显然,现下胜负已分。 风似乎大了起来,吹起了他鲜红的斗篷。 “……纵使你白虹有天大的本事,我就不信你能胜天命。” “哎呀,天命或许还是胜不了了。” 熟悉的声音带着欠揍的笑意自身后略过,在越来越大的风中有些模煳,却仍咬字清晰,一字一句仿佛一道道重雷。 黑临风勐地瞪大眼,难以置信地看向声源。 白衣少侠扶着灰袍小道姑在风中屹立,衣衫上的水痕和尘土混作一起,还有些已经凝固了的血迹,看起来有些狼狈。但细细一看,二人身上皆一丝被火烧着的痕迹都无。 小道姑拧了拧湿漉漉的长髮,挤出了些水,朝他吐舌。 “只可惜,我们才是天命。” 黑临风握紧了拳头,眼里的怒意几乎化作实体,语气冰冷:“你们怎么出来的?” 白虹淡笑不语。 “是水……林里有河。” 黑临风眯起眼,盯着他们身上湿气未干的衣服吸了口气。 香附嬉皮笑脸道:“少主果然聪明,岂止是河,黄石寨山谷纵横,想找一条河沟又有何难呢?虽然被火挡着,还是全靠少主留下的磁铁盾才能找到那小沟呢。” “呵。” 黑临风怒极反笑,张开双臂,示意自己手下的若干下属。 “便是让你们脱离火海又如何呢?还有三个人不在,是与你们兵分两路去找第五剑了吧?你们想拖住我?怕是忘了我有磁铁阵在,你们谁也不能使剑。你们出来了,还是得死。” “古人云:‘玩火者必自焚’。” 白虹突然道。 “少主,起风了。” 原本只是徐徐的风莫名地大了起来,仿佛是谁不满的哭喊,直吹得人头脑发胀。 黑临风的脸色终于变了。 白虹面色淡然,嘆了口气。 “黑如霆当年放火烧山,就是看准了风向故意为之。你虽足智多谋,却还是不如你父亲沉着。黑临风,这才是天命。” “你以为你是谁?凭什么教训我?”黑临风阴沉地看着火势逐渐要往这边逼来,他知道,单就他而言这不算什么,他躲得过去。但是他带来的下属不能。 这一局,将军。 “你本不必如此……罢了,人各有志。” “你等着。无论是你、其他七剑,还是麒麟,我都会抓到的。” “等便等,且看你本事。” 火势渐近,眼看黑临风无暇再追他们,琼琚他们应该也走远了,便带着香附连忙离开了。 “想必他还没有吃过这么大的苦头。” “据说魔教少主闭关多年,武功高强但想必谋略经验还是有些不足的。别大意,黑临风只是吃了一亏,也是我们幸运,难保他不能算计我们。” 香附被训得嘻嘻一笑:“不是还有你在吗?” 白虹轻敲她头:“万一我不在呢?” “那你要去哪啊?” “或许被暗害了。” “唔……那我便带人去救你!” “……你还是先把轻功练好吧,神医。” 闹了几番,两人寻了个庇所,打算在此过夜。白虹又去找了些野味野果回来,再在地上铺了密密的稻草,几乎是能做的都做了。 “伤还疼吗?” 破庙里堆起了小小的火,暖和又渲染开了浑浊的光,照亮了白衣少侠的侧脸。 香附下意识地摸向伤口,惊讶问:“你知道?” “……谁都有过吧。” “我还以为是我武功不好才会受那么多伤。” 见他早已知晓,香附便不再瞒着,撩起衣袖,露出了密密麻麻的刀伤和淤青。 昏暗的光使得白虹的眼神看得不太真切,显得格外的幽深。 第41页 “会习惯的,其实已经不算什么了。只是你是姑娘家,还是不要留疤的好。” 这话里的故事香附不愿去深究,她莫名有些委屈,拿出创伤药给自己敷上,吸了吸鼻子。 “也不见魔教因我是姑娘而下手轻点。” “噗嗤。你真是……” 白虹忍俊不禁,用食指轻敲了敲她的额头,不重却能感觉疼。 “干……”香附一顿。 那人好像也这样敲过她额头。 不仅如此,还护着她,锦衣玉食地养着,半点影子都没让魔教碰着,没有缘由巴巴地护了一段时日。 灵芝也敲过。因她睡懒觉,不吃饭,又熬夜。 师父也敲过。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模样,也不想想,那时她才几岁,哪里背得下那么多穴位。 “怎么了?伤很疼吗?” 见她突然红了眼眶,白虹顿时慌了,手足无措地看着她。 “不疼……一点都不疼。” 疼得快要坚持不住了。 第二十三章 责任 明明天朗气清,却总有种压抑的感觉。 青衫男子负手而立,轻嘆了口气。 余光看去,数名黑衣人正有序地扫荡着大堂里的金银财宝,而一旁正跪着几名面带惊恐的人,一反先前嚣张的模样,哪里还看得出曾经一方霸主的样子。 他有些厌恶地扫了一眼,踏着沉稳的步伐走了出去。 少顷,一名看起来挺机灵的黑衣人露着脸躬身在他面前停下。 “如何?” “回护法,七剑一行人兵分两路,分别被少主和四堂主追捕。” 男子颔首,静静思索了片刻,突然又问:“除了白虹,少主追的还有谁?” “据说是斗神医。” “……嗯?” 江湖皆知,魔教护法深受教主信任,常年代他四处办事,神出鬼没。只是事后有心人发现,这位神秘的护法扫平的大户往往都是些往日里作恶多端的恶人。 因他实在太过神秘,世人对他了解不深,只知道他的名号。 侯青煜。 “报告护法,这户已经搜完了,请指示。” “东西运回黑虎崖,人嘛……” 他似乎总是在笑,那双桃花眼里仿若藏了一汪勾魂的潭,此时若有所思地看向那边跪在地上的几人,把他们哭喊着求饶的模样看在眼里,笑得深邃又温柔。 “处理掉吧。” “是。” 阳光昏昏沉沉的,他摊开手,看着阳光一片片地落入手心。 真脏啊…… 这上面到底沾染了多少血呢? 手指间缓缓地摩擦着,他沉默地权衡着什么,待屋里的声音都停止了,才停下手里的动作。 青煜还记得初次与香附相遇时的场景。 她分明还是个孩子。十二岁的年纪,跳起来都没自己高,嘴里总是不着边际,纵使医术非凡,也不难看出其武功底子的浅薄。 那双眼睛很干净,那双手很干净,那颗心……也很干净。 被他特意的示弱取悦后马上就放松了警惕,再遇见时即使不知缘何看自己不是很顺眼,也轻而易举地相信了他,跟着他走,那副理所当然的样子看得人无奈得很。 若是……若是…… 他曾经也是和她现在一样。 相似到他忍不住想要挽留住这份纯粹。 因为她是七剑中最年幼的吧,所以才这样过分地关心。 他这样告诉自己。 青煜在幼时便在魔教里,对黑临风不说十分,也有七八分了解。黑临风其人执着坚定,认定的事便难以放弃。先前他看出了他对冰魄剑主不一般的情愫,现下他自然也能料想到黑临风必定会紧紧咬着白虹香附二人不放。 加之从情报来看,第五剑那边迟迟未能取剑,五剑合璧遥遥无期,香附铁定支撑不住。白虹身为七剑之首不可能看着香附苦撑,那么他就只能施计助香附逃脱黑临风的追捕,让她去奔雷山庄找其余人汇合。 若此举成功,便无妨。 但……思及香附,青煜不敢轻易下结论,她是否能在逃过追捕后赶到奔雷山庄。 换作是其他人就没问题了,蓝琼琚心细冷静,马三娘狡猾且身份便利。而香附……好像除了那一身医术,自保能力和江湖经验都稍显不足。 深思熟虑后,青煜做出了决定。一如既往地忽悠了下属后,他按着得到的情报,再稍加推测,一路摸着踪迹去探白虹香附他们的方向。 便恰好遇上了这一幕。 瀰漫着湿气的江边,传来浓浓的血腥味。原本清澈的江水浑浊一片,其中浮了许多黑影在水面,四处丢落着染血的尖刀利刃。 倖存了三四名小兵,举着刀在打颤,又不敢逃脱,看着水中的人犹豫不前。 “所以不是说别小看我了吗……” 清澈的女声透着深深的疲倦,又仿佛在嘆息。 水中的姑娘灰袍道帽,右手持剑,左手臂上落了一刀深深的血痕。她面色平静,其中一条辫子不小心散开了,被水沾湿后有些凌乱。一身狼藉,却兀自散发着骇人的气息。 第42页 她抬起眼,终于看见了他,愣了愣。 “……是你啊,吓我一跳。” 小姑娘松了口气,小兵被她引过注意力看向身后,她便迅速从口袋里掏出了几根银针,精准地扎入了几人的穴道里,噗的一声,便见那几人应声倒地。 “你怎么在这里?不知道魔教招摇过街地占了这一块吗?” 她踏着浅水缓缓走来,似乎是从紧绷到放松太过突然,又太放心信任他,眼皮一沉便昏倒了。 青煜接住了她。 扶着她的肩膀,让小姑娘靠在自己怀里。手心碰到的衣衫全是湿漉漉的,不知是血还是水抑或是汗,混杂在一起。 他抿了抿唇。 “……抱歉啊,太小看你了。” 香附太累了,这一晕便是许久。 青煜带着她远离了原本的地方,寻了个偏僻的地方堆起了温暖的篝火。 她身上湿透了,本来换件衣服是最好的,青煜看了她一眼。 不过是十三岁的年纪,少女还像是花苞一般青涩稚嫩,但衣袍湿了水后便紧紧贴着躯体,即使是微小的轮廓也能看见。 那张白皙的脸上刘海凌乱,昏睡着显得更加脆弱,却又有种别样的美感。 青煜只觉全身像是烧着了一样热,连忙别过脸。 又怕她感染风寒,犹豫片刻还是脱了外袍,把还带着体温的衣衫轻轻披到她身上,便陷入了怔愣。 夜色渐临,火光落在脸上带着温和的暖意。 香附抖了抖,慢慢睁开了眼。 “醒了?” 刚醒来的脑袋还昏沉沉的,她迷茫地看向声源,便看见青煜靠着树似笑非笑地看着自己。 “这是哪?” “奔雷山庄四公里处,抓紧的话明天能到。” 香附愣了愣,无奈地摇摇头:“你不去算命惜乎!这你都能知道……你还没有告诉我,你怎么在这?” 青煜笑眯眯地抚扇:“路过。” 她啧了一声,环顾一圈,才发现自己身上还披着件袍子,宽大得很,明显不是自己的。 香附顿时有些羞赧,想把衣衫还给他。青煜哪里不知道她在想什么,开口制止了她。 “可别,你衣衫湿透了,便穿着又何妨。” “……男女授受不亲。”声音细如蚊吶。 “……我可不想照顾个病怏怏的人,你明早再还我吧。” 他这样坚持,再说下去好像显得自己很在意这些。香附便不再多说,乖乖穿上了。 猜到香附奔波几日,青煜便又拿出一袋零嘴给她,让她凑活一下,香附立刻美滋滋地接受了。 看她嘴里塞得满满的,像只松鼠一样,青煜轻笑了一声。 “明日我送你去奔雷山庄吧。” “嗯?”香附瞪起眼,“我觉得你应该端正一下对魔教的态度!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万一惹祸上身怎么办?” “唉,那有什么办法啊?谁叫我偏偏认识了你这个七剑传人呢。” “咳咳咳……我可以自己去的。”香附不满地鼓起脸。 青煜被她的模样逗笑了,“说笑的。听闻奔雷山庄酒香一绝,某神往已久,想去讨杯酒尝尝罢了。” “你很闲吗……” “哈哈……”青煜笑着嘆了口气,眼神却无端地有些深邃。 “我本江湖一闲人,四海为家看风景。” 围着篝火,香附哈了口气,看着对面的人。 “不知晓名号便罢了,我连你是哪里人、多少岁都不知道……” 她这话有些撒娇的意味,声音软软的。 青煜余光看了她一眼,又仰头看向了漫天繁星。 “幼时家居天悬白练,如今孑然一身,居无定所。” 香附歪着脑袋想了想,“那不是离六奇阁挺近的吗?只可惜我没去过,但听闻景色宜人。” 青煜笑着看向她:“会有机会去的。” “你领我去?” “若是你所愿。” 聊了些杂七杂八的东西许久,香附有点困了,半眯着眼睛,脑袋一点一点的像是在钓鱼,却又不愿直接去睡。 青煜托腮看着她,突然开口:“香附。” “嗯?” “方才一个人你怕吗?” 他问得不明不白的,但香附却听懂了。 “……怕不怕都不要紧的。人们好像都不了解我,其实我胆子可小啦。即使是现在,每一次施针碰血,我都很怕很慌。更别说是有人提着刀来砍我了,个个都比我高比我壮,凶神恶煞的……我也许比你想像中还要怕死一点。” 她看起来很累,说话断断续续的,声音又低,幸而在夜晚四周格外的安静,因此也很清晰。 青煜沉默地听着,没打断她难得的交心。 “可是啊……” 她闭上眼。 “从小到大,我总是一个人。父母早逝,师父也早早离开了我,从小照顾我的灵芝既不懂医也不会武,我一有什么不好她就会很慌,我不想让她担心,所以也就只能自己坚持下去。即使是杀人……其实我没有那么的抗拒啦,我有秉持的正义,也知道什么是我应该做的。若是有人病弱流离,我应当去尽力帮他救他。但若是恶人,即使害怕我也必须去打倒他吧?” 第43页 她的眼睛因为疲惫有些浑浊,她的双手慢慢沾染上了血和泪。 但她的心依然纯粹清澈。 “我是七剑传人,我的手里是雨花剑,所以这便是我的责任。” 第二十四章 虚实 淅淅沥沥的雨滴带着清晨的寒气,晕开了地面的尘土,远方仿佛笼罩了一层薄雾,看得不那么真切。 好在这雨只下了半个时辰,只留下淡淡的湿意。 丛林里两道身影飞快地掠过,动作很轻盈,偶尔溅起了些微的水花。 “若奔雷山庄局势兇险,你还是快些走吧。” “放心吧。” 青衫男子脸上是温和的浅笑,看起来人畜无害,又带有微妙的饶有趣味,浑身都透着从容的气息。 香附劝了许久,见他坚持便不再多说什么,心里盘算着到时候想办法送他脱险便是了。 奔雷山庄并不远,两人的速度很快,这会已经能听到远处的刀剑声了。 有过之前在六奇阁潜入的经验,两人默契地对视一眼,轻手轻脚地摸了过去,找了个隐蔽的点观察前面的情况。 熊熊燃烧的火,照亮起红了半边天的火光,传来兇险的热气。 那是个有些残破的剑冢,一群身着金色盔甲的兵人簇拥着朱无戒站在上面,火炉中间悬挂着一根非常眼熟的棍。剑冢下面是琼琚他们,还有一个不认识的大娘带着伤站在最前面,眼看就要冲上去。 香附眯着眼看了会,蹙眉道:“那不是奔兄的水火棍吗?怎么多了这么多不认识的人。” 十三太保……朱无戒…… 青煜若有所思地抚扇思忖,看到那位大娘已经上前与朱无戒对峙,再看底下的七剑,显然是顾忌着什么没有和朱无戒正面冲突,反而像是受制于人…… “水火棍……火……奔雷剑……” 他低低的自言自语香附听得不真切,思及这人明显比自己聪明许多,她戳了戳青煜:“兄台,你有什么见解吗?我是应该直接冲过去与他们汇合,还是……?” 偷袭就算了,若是魔教的人位居高台之上还被她偷袭成功,那恐怕早就玩完了。 她有些着急,又因不知现在是什么情况显得有些懵,原本还有些婴儿肥的脸现在尖尖的,看着他的样子更像个粘人的小仓鼠了。 青煜抿了抿唇,看着她半晌,似乎是做了什么决定,慢慢站起了身。 香附呆呆地目光追随着他看去。 “若是我没有猜错,朱无戒正用什么威胁着七剑导致他们迟迟未取剑合璧,而那样物什,想必便是那根水火棍吧?那位娘子想捨身去取回水火棍,那么奔雷剑主就是奔义了。” 他慢慢侧过脸,看了香附一眼,随即微笑起来。 “香附,你还记得我们的约定吗?” “额……不告诉旁人关于你的事?” “我相信你会信守诺言。” 话音刚落,他便一挥长袖,踏着轻盈的步伐往空中一跃,轻功朝剑冢飞去。 香附猝不及防,一声餵还没出口,就眼睁睁看着他远去了。 “还来送死?让我送你下……谁?!” 一阵寒风勐地袭来,原本打算挥出流星锤的朱无戒立刻警戒地回身看去,却不料看见自家护法踏着潇洒步伐在面前落下。 “参加护法!” 他还发懵,在魔教里就时常见这位护法的十三太保连忙行礼。 青衫男子不在意地挥挥手,带着笑意看向朱无戒。 “路过此地,我便顺路来观看四堂主捕获七剑的场景。朱老四,你不会不乐意吧?” 官大一级压死人,加上这位护法的本事朱无戒本就心悦诚服,自然不敢造次,连忙拱手陪笑:“护法这是说的哪里话?您来此地可是帮了大忙啦!” “是吗?”青煜似笑非笑,目光转向他对面一脸警戒看着自己的大娘,“这位也是七剑传人?我不会打扰你了吧?” “额,这个女人是奔雷山庄的六嫂,并非七剑。第五剑乃之前屡屡捣乱的奔义是也。”朱无戒举起流星锤,“护法请在旁边看着就好,让我老朱把她收拾了再把第五剑捉来!” 见他颔首,朱无戒才松口气,重新挥锤向六嫂攻去。 青煜看向底下的三人,眨了眨眼,又看向十三太保笑道:“你们就别扫了朱堂主的兴了,下去拖住奔义他们,莫让他们腾出手。” 十三太保面面相觑,但他言之有理,还是点点头:“……是!” 六嫂身上的伤应该很重,不过几个回合已经落了下风。再这样下去,被朱无戒击败毫无疑问。 青煜目光移向香附的方向,果然见到一个小小的身影正小心翼翼地过来。 她应该吓得不轻吧…… 有些无奈地笑了笑,青煜再次确认了水火棍的位置,不动声色地朝边缘移动。 “下去吧!” “住手!” 正当六嫂丢落高台,往熔炉坠落时,从背后冲出来的小道姑直接运功一掌击向朱无戒,再在空中借力反过身来一手拉起六嫂,掏出雨花剑勐地插在木柱上,好歹没让六嫂落下去。 第44页 而朱无戒被她突然的袭击弄得措手不及,下意识地往旁一躲,却直接让那一掌内力打在了剑冢上。 残破的剑冢被震得抖了抖,落下许多木屑。 朱无戒正想松口气,便听到护法的怒声:“是谁的火/药!怎么掉到熔炉里去了!” 火/药?! “火/药掉到炉子里了?我的妈呀!” “快跑!” 朱无戒吓得立马从剑冢上熘走。毕竟这可不是可以开玩笑的,那东西一旦落入火炉里,剑冢上面的人都得死。 这一瞬间,香附脑海里闪过了许多东西。 在穿云洞里白虹用藤蔓试图盪过暗河,小镇里青煜在屋顶问她信不信他,师父临终前让她发誓生为苍生…… 她用力把六嫂推到奔义那边,自己咬牙一跃,用力地抓住水火棍,借着惯性凭藉着水火棍上繫着的绳子晃到剑冢外,使劲一扯,绳子立刻断开,便抱着水火棍重重地落下地面。 在跌落的空中,她下意识地看向青煜,不料刚好与他对视。 他一直在笑,很温柔。似乎是一直在等她取到水火棍离开,直到现在她看过来,才轻轻点点头,仿佛在夸她做得好。 她还在发愣,就见那人从袖里拿出了几颗漆黑的东西,轻巧地丢入了熔炉里。 轰——! 剧烈的爆炸声响起,一阵可怖的硝烟后,从火炉中心震起一道强烈的冲击,直接把周围的人往后挥退了几步。 一瞬间,地动山摇。 “哎哟!” 香附落地后没有想像中的疼痛,相反,软绵绵的,还带着温热。 她睁开眼一看,入目便是琼琚担忧的脸。 “没有受伤吧?怎么你一个人来了?白虹呢?” 香附被她小心地放下,整张脸煞白煞白的,有些颓废地摇摇头:“就我一人,虹少侠去牵制黑临风了。他让我先来找你们汇合,找到第五剑再去找他。” “幸好有你。”琼琚大大松了口气,拿过水火棍,“若不是你救回水火棍,那奔雷剑便拿不到了。” 真被那人说中了…… 香附偏头看向周围,便见奔义背着伤痕累累的六嫂走来,旁边还跟着马三娘。 “神医!谢谢你救了我娘!若不是……若不是……” 香附从没见过奔义这副脆弱的样子,又惊又不好意思,苍白着脸努力支起个笑容,连忙摆手:“小事!小事!倒是你娘,快些找个安静的地方让我给她疗伤吧。” “趁朱无戒他们没回过神来,我们得快些走才是。”马三娘警惕着看向周围。 “是啊!我们走吧!” 幸得他们反应迅速,前脚刚走,朱无戒便灰头土脸地赶了过来。 “跑了?这么快就跑了?!” 他气急败坏地一巴掌打向身边的石头,脸上的肥肉因为愤怒一抖一抖的。 “谁?到底是谁丢的火/药?”朱无戒瞪向十三太保,“给我站出来!” 十三太保纷纷表示与自己无关,朱无戒还没採取下一步措施,便听见身后一阵缓缓的脚步。 他一个激灵,连忙讪笑着回过头。 “护……护法……” “原本我还想看看你朱老四的能耐,没想到却见了这样的一幕……若是让教主知道你一个失误便放走了七剑,他老人家会如何呢?” 青衫男子脸上尽是温柔和煦的笑,眼里却无一丝的笑意,直直地看着朱无戒。 “不不不!还请护法饶了我这一回吧!不要把这事告诉教主啊!”朱无戒吓得连忙跪在他面前,只要想起教主的手段他便不寒而慄,现下听到护法这话只觉遍体生寒。 “唉……朱老四,我们到底是自家兄弟,我又哪里忍心看着你被教主怪罪?” “那……?” “罢了罢了!便放过你一回吧。” 他无奈地揉着眉心,一副拿朱无戒没办法的模样。 “多谢护法!多谢护法!我下次一定捉到七剑,绝不让护法为难。”朱无戒欣喜地连连拱手,一边承诺道。 青煜似笑非笑地看着他:“那我便等着你了。” “倘若护法无事,不如一起去追捕七剑?有护法的帮忙,如虎添翼。” “这样啊……也好。我还挺想在奔雷山庄讨杯酒喝的。” “酒?护法你不是不好酒吗?” “呵呵……正所谓,一醉解千愁啊。” 第二十五章 天悬 天色郁气一片,晕开的乌云沉甸甸的,雨水又细又密,落在脸上几乎要睁不开眼睛。 小道姑用力地抹着眼睛,直把眼边擦红了一片,那双湿漉漉的眼里如同流入了雨水。 琼琚看了她几眼,不放心地按了按她的肩:“还好吗?” “没事。”她朝琼琚笑了笑,“雨水进了眼珠子,疼。” 作为一宫之主,琼琚如何看不出香附心里藏着事。只是同奔义去取奔雷剑要紧,见香附又实在不愿意说,她便不多说些什么,摸头安抚后就与奔义一同进了陵墓。 第45页 目送两人离去,香附又摸了一把脸上的水,也不在意地上混杂的土泥与水,在六嫂身边撩起衣摆蹲下。 脉象平稳了许多,六嫂又挂心于奔义,待会就会醒了吧。 她收起手,见三娘还没回来,干脆挨着六嫂坐了下来,整个人缩成一团。 “唉……”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到近,香附闻声望去,果然是三娘赶来了。 “我已拖住了朱无戒,只是也拖不了多久。琼琚他们去取剑了吗?” “进去已余一刻钟。” “如此,我们便守在这门口吧。” 等了又等,没等到奔义取到奔雷剑,却先等到了朱无戒带着一帮人急匆匆地赶来。 “果然在这里!上次让你们跑了,这次我朱老四定要捉住你们!” “败军之将,何敢言勇?” 香附站起身挡在六嫂前,下意识地在他身后看了看,恰好与一人对视。 侯青煜。 一见到那人,香附顿觉心里的郁气越发堆积,满满的委屈和不解,几乎让她克制不住想冲上前问个明白。 但是不可以。 她是七剑传人,一个立场不明的朋友不能使她动摇。 “别只是嘴上厉害,小的们,给她们见识见识渔网阵的厉害!” “是!” 随着他一喝,金色盔甲的十三太保一个个拿出了一张发着幽深蓝光的渔网,细细一看,上头的交接处还有数把尖刀,锋利骇人。 香附连忙挪开脚步把他们引开,拔出雨花剑堪堪挡住了朝她掷来的渔网,雨花剑与利刃相碰,发出了巨大的碰撞声。 香附脸色一沉:“三娘小心,刀上有毒。” “好。” 十三太保咄咄逼人,手持渔网丝毫不惧,攻击次次朝着命门去。香附躲得有些狼狈,网上的雷电让她难以使出剑法,全凭武功在躲。 雨水还在落,滴在道袍上染出了一片深色。 “堂主,炸/药都准备好了。” “好!” “朱老四!你要是真敢点火,我一定饶不了你!” 三娘余光看见几人正把炸/药搬去陵墓边,顿时急了,看着朱无戒的眼神已经十分不善。 “香附,我们得快些杀过去了。” 香附点点头,只是渔网气势汹汹,根本没有给她们过去的路。香附为了躲开渔网在地上滚了一圈,眼看又有一只渔网要落下把自己罩住,她当机立断从衣兜里掏出一个瓶子,又往边滚了几步,站起来就要扔。 一只手突然紧紧握住了手腕,力气很大,遏制得她无法动弹。 她惊恐地看向不知何时站在自己身后的人,用力却挣脱不了,眼睁睁看着他挥退了还想捕捉她的十三太保,看向她时又是一副笑眯眯的模样。 “可由不得你乱走了。” 他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各人耳里。朱无戒见她被制住便不再理会,指使着手下去点火:“快!把奔义那傢伙炸死在里面!” “稍安勿躁。” 见朱无戒移开注意力,那人悄声道。 “你到底在玩什么花样?”香附按捺住情绪,“你是魔教护法,又何苦帮我们?” 他顿了顿:“你还信我吗?” 她毫不思索地反问:“我能信你吗?” 两人正对峙,一声平地惊雷骤然响起,地面一阵晃动,只见一个明黄色的身影自陵墓中沖了出来。 香附眼前一亮:“奔义!” 奔义看了过来,蹙起眉,扬剑指向朱无戒:“休得猖狂!朱无戒,新仇旧怨一併算来!” 话毕,他以剑指苍穹,在空中划出一道曲线,掀起汹涌的剑气,随着他的动作涌去天幕,顿时雷声阵阵。 奔雷剑。 金色的剑气带着雷直直地朝朱无戒冲去,其杀意四泄,朱无戒惊恐地避开一击,心知不敌,连忙绕开落雷仓皇而逃。 “护法!救命啊!” 香附还在惊于奔雷剑的威力,忽地被他松开手,心里一慌,连忙拉住他:“你真是魔教?” 青煜苦笑一声:“我真是魔教。” 手慢慢松开,香附咬着唇死死地瞪着他,半晌才憋出一句。 “……骗子!” 麻痹散的滋味真的不好受。 青煜拖着没了知觉的半边身体,步伐缓慢。 “护法,您这是……” “无碍。”他摇摇头,不欲多言,“奔雷剑出世,五剑合璧势在必行。朱老四,你可想好如何跟少主交代?” 朱无戒脸色铁青,吐了口浊气,捶胸顿足晃了大半圈,忽地抚掌大笑。 “有了有了!若是我假扮麒麟现身,引开少主注意力一段时间,那他便不会记得呵斥我了。”朱无戒嘿嘿一笑,“想当年我们几兄弟也有幸和教主见过几次麒麟,想要弄个假的出来也不难。护法,您看我这主意如何?” “……你倒是促狭。”青煜难得愣了愣,显然是没预料到,“若是真能以假乱真,倒是可行。” “真真假假孰能辨?少主未曾见过麒麟,哪里分得清?只是此事还需细细琢磨……护法,您可千万要帮我啊!” 第46页 “我可不帮你作假。” “不上报便已是天大的恩情了!” “若是教主问起,我也只能说不知。只是如教主命我前来查探,我必将如实禀报。” “足够了,多谢护法!” 朱无戒转了转眼珠,搓着手讨好地笑:“护法,您先前说想一品奔雷山庄的酒,我这便去给您挑几坛好酒来!”反正量七剑也不会回来。 待他带着几个手下离去拿酒,青煜顿时瘫坐在地上,半边麻痹的身体酥酥的使不上劲,想走也走不远。 看来是真气着了……这么大瓶麻痹散说丢就丢,他没躲,愣是吃了一脸。 又哪里好意思躲呢?把人家小姑娘气得眼睛都红了。 他摩擦着手指,靠在石块上静静思索。 其实早有预料不是吗?自从决定露面救下六嫂,他就做好被她误会的准备了。没有料到的是,那张难以置信的脸比想像中还令人愧疚。 已经第五剑了,他们正快马加鞭赶往白虹那,五剑合璧不过一两日的事。一旦五剑合璧,他们就会知道自己的身份了。毕竟他从未对香附隐瞒过天悬白练,纵使她想不明白,有白虹在,知晓自己的身份其实也不难。 想是这么想,但是会郁闷的还是会郁闷。 毕竟,他确确实实是魔教的人了。手里有过冤魂也有过鲜血,自幼游走在阴谋诡计之间,为了取得黑如霆的信任什么都能做。 这样的人,纵使是唯一能拿起青光剑的人,真的会被同伴接受吗? 为了讨好护法,朱无戒搜了一圈,小心地抱着一坛上好的女儿红回来。 掀开盖子,浓郁的酒香四溢,沉沉的酒气即使远远的也能嗅到。 青煜也没推辞,用还有力气的左手托着喝了一口,勐烈的酒香顿时在口中翩翩起舞,叫人头晕目眩。 “好酒!”他畅快地摇摇头,“三杯通大道,一醉解千愁。古人诚不欺我也!” “愁?护法缘何而愁?不知我等能否为您分忧?” “呵……” 愁这世道,愁这苍生。 愁己终究不得已。 而另一边,终于赶到的四剑救下了疲惫不堪的白虹。七剑之首欣慰地看向奔义,不用多说,用力喝道:“五剑合璧!” 长虹,冰魄,紫云,雨花,奔雷。 五道各异的剑气聚在一起冲破云霄,挥之不去的乌云终于被散开,天际出现了多日以来的第一抹艷阳。 随着阳光展露,一幕水帘模煳地在天幕现出。自九天飘落,溅玉飞花,石碑上潇洒俊逸地刻着“天悬白练”。 只一眼,香附顿时明白了所有。 为什么那人不愿意报名字,为什么那人来去匆匆却似乎总能出现在她面前,为什么那人帮七剑一次又一次,为什么那人却又是魔教中人…… 真是个混蛋啊! 她又哭又笑,一张小脸上满是泪痕,把四剑吓得不轻。白虹一看魔教还想追捕,这不是问的地方,拉起她就跑。 “怎么哭了?出什么事了吗?” “没事。” 小道姑恶狠狠地抹去泪水,咬牙切齿:“被个混蛋骗了而已……我们走吧,去找第六剑!” 去找黑衣人。 去找不知名兄台。 去找魔教护法。 去找青光剑。 去找侯青煜。 第二十六章 野猪 寻了一艘小船,五人才堪堪拉远了与魔教的距离,看着黑影在岸边暴跳如雷。 一路上拼拼凑凑的,香附擦着脸勉强把青光剑主的前尘旧事同几人说清楚,因马三娘的缘故刻意避开了魔教的部分,只说是个义士,并不清楚身份。 白虹被苦追了几天早已疲惫不堪,此时依靠着船,并没有多想,只觉第六剑有了眉目是件好事,连连点头:“如此,我们便去天悬白练见这位兄台吧!一路来他实在是帮我们太多。” 倒是琼琚仍觉奇怪,她看了香附一会,在香附疑惑地回视后笑着摇了摇头。 上了岸,五人寻了几匹马赶路。身后的魔教虽慢了一步到底还是跟上了,只是却并未有黑临风的身影,只有数十人尔尔。 “有古怪。”琼琚纳罕道。 “嘿嘿,莫不是怕了我们?”奔义不甚在意。 “非也,非也。黑临风一路紧追不捨,而今突然没了踪影,指不定去哪埋伏了……”白虹若有所思。 香附满脑子只想着去找侯青煜,哪里听得入耳。 “三娘。”琼琚忽地笑道,“不妨你去逮个人问问,他们少主去哪了?” 她笑起来好看得不行,即使风尘僕僕也不减半分惊心动魄的美丽。马三娘有些讶异,却马上明白了她的意思——白虹疲倦、奔义耿直、香附现看着有些呆,琼琚则向来性子有些绵软,行不来威逼的事,此事还是马三娘去最适合。 马三娘颔首:“好,你们先走,我随后赶上。” 待她走远,琼琚一手握住了香附的手腕,冰凉的体温惊得香附顿时回神。 “说吧。”她笑意温柔,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样,“方才的话说得不尽实,青光剑主若只是寻常义士,你又何必心绪大起大落。你若是碍着马三娘在,现下可要都说清楚,否则你被人骗了都不知道。” 第47页 “嗯?” “啊?你们在说什么啊?” 三人的视线一同看来,香附原本失了血气的脸都有了热意,一张小脸我见犹怜:“琼琚姐你真厉害……” 琼琚并不受她的恭维,只摇头:“三娘的动作很快,你的时间不多了。” “咳。那个,他叫侯青煜。” “啊?!”奔义头一个跳起来,“那个魔教护法?小呆子,你真被骗了啊!” “喂!”香附脸又红了,是被气的,“你才呆呢!他才没有骗我!” “唔……我信香附。”白虹想了想,止住了两人的争吵,“那位朋友消息灵通过头了,若说他多年前就卧底于魔教,那还说得通。” 琼琚听他说过关于之前黑衣人多次相助的事,便也点点头,相信白虹与香附的判断:“我也相信。先前他是否瞒着不说,在奔雷山庄时才现身?若他只是魔教来窃取情报的,大不必在那时泄露身份。” 见白虹琼琚都这么说,奔义自知自己没有见过那人,再者若他们所言属实,那魔教护法就是干娘和奔雷剑的恩人,自己实在没道理去质疑人家。因此,他虽有些纳闷,还是爽快地改口:“行吧,既然你们都这么觉得,我便信他就是!” “呵呵,魔教一个卧底,我们也一个卧底。”白虹摇头失笑,復又叮嘱:“不过此事先不要让三娘知道。香附你警惕一点是好的。” 不然,指不定会害了那位朋友。 香附早就想过此中的厉害,只闷声点头。 虽已说清楚,只是香附看起来还是有点奇怪。琼琚本想细问之前发生了什么,但不远处已传来马蹄声,显然是马三娘回来了。她便按下了话头。 马三娘跟上队伍,脸色有些凝重:“魔教的人说黑临风去抓麒麟了。” “不可能!”白虹下意识地否定,“麒麟不会轻易现身,这定是魔教的陷阱。” 只是,马三娘眼里的沉思不似作伪。马三娘身为魔教的人,她去问出的消息难道还会是假的吗?是马三娘在联合魔教做戏,还是她自己也是戏中人? 几人心思各异,种种猜测如乱线一般理不清。 “……黑临风去哪了?” 马三娘抿了抿唇:“野猪林。” 又是沉默,奔义耐不住性子,问:“那我们现在去哪?天悬白练?野猪林?” 琼琚看白虹犹疑不定,轻声道:“去野猪林吧。” “万一真是陷阱呢?”马三娘还是有些犹豫。 “……那也要去看一看。”香附也许是这里最想去天悬白练的人了。她揉着自己的头,烦得不行,“麒麟太重要了。” 重要到,即使知道不对劲,也必须去确认一下。 他们聚在一起的源头便是麒麟,魔教四处作乱的目标也是麒麟。 “是啊。”白虹长嘆,“我们走吧!” 一行人改道去野猪林。途中,马三娘悄悄地脱身过片刻,不久后便有鹰啼传来。几人知道是她去与魔教联繫了,还是一如既往地装煳涂当作没看到。 只是,已经严重到需要她去和魔教联繫的程度…… 到野猪林后,连奔义都严肃起来了。因为这里的氛围太不寻常了,地面一片缭乱,看起来像是有大批人跑过的痕迹。 一想到麒麟已经被魔教发现,香附原本有些走神的心思都端正回来,又急又怕。她还真没有见过麒麟,只看过画像,又去问了白虹,摸清大致体型后才去寻找。 “麒麟——” “麒麟!你在哪呀!” “哎哟我的乖乖,你可不要被魔教抓到了啊……” 找了一阵,香附只差趴在草里看了,连影子都没找着。眼看天色渐暗,越晚便越危险,众人便有些焦急。 杂乱的脚步声忽地自远方此起彼伏,几人循声看去,先是几只脚步快的兔子,后面的却是连连不断的兽群,不断地唿啸着往这边跑来,如洪流般气势汹涌。 “我的妈呀!这是怎么回事!”香附大惊,手忙脚乱地躲开朝这冲来的象。 “没看见吗!怎么愣着不躲?” “就是瞎子都看见了!” 奔义与马三娘的声音被脚步声盖过不太真切,只能隐隐听到是白虹又在附近焦急地叫他们上树。 “香附!” 琼琚扯过她的手,用力把她丢了上去。小道姑小脸煞白,下意识地抓住树干,见琼琚还在底下慌张地躲闪着几乎要被混乱的兽群踩踏在脚下,连忙喊:“琼琚姐!水袖!” 琼琚瞭然,一转身避开兽群,从袖中甩出一条水蓝色的流云水袖,在空中划出优美的弧度。香附连忙伸手,接住水袖的另一端,一用力把琼琚拉了上来。琼琚借着力轻功落在树枝上,稳住身形后便把香附扶了起来站好。 兽群来匆匆去匆匆,香附才缓过气来它们便已走远了。 待风平浪静后,香附同琼琚小心翼翼地下来。 “好险哪!森林的野兽是发疯了吗?连前头有人都不管,直直往前沖。”奔义拍着胸脯,一脸惊魂未定。 第48页 “不是发疯,是麒麟出现了。”白虹眼里流转着期待和紧张,“只有麒麟,才能让森林野兽如此兴奋异常。他们成群结队往前去,想必是去朝见麒麟了。” 兴奋? 香附回想了下方才几乎要碾死自己的野猪的模样,嘴角一阵抽搐。只是她到底不了解麒麟,不敢妄言,便不做声了。 “我们跟上去!跟着他们定能找到麒麟。走!” 跟了一段,却发现前头的野兽忽地慢了脚步,不再有序一致地往前,倒像是呆了呆后,各自散了。 “他们怎么散了呢?”马三娘眯起眼。 白虹眉头紧皱,摇头:“我也不知……唉,我们分开来四处去找找吧,兴许就在附近。” 又瞎找了会,香附已有些累了,忽然听白虹嘘了一声,招手示意他们过来。 几人往片草丛靠去,小心翼翼地躲在草丛里。 “成事不足败事有余!我废了你!” “少主、少主饶命啊!” 竟是黑临风和朱无戒! 香附吃了一惊,连忙捂住嘴。 白虹朝他们使了个眼色,又做了几个手势。香附会意,按着他的指示同奔义去了另一边偷听。 “万兽朝拜,本是抓捕的大好机会,偏偏让你给破坏了!我留你有何用?” “少主,我有下情禀报!” “少找藉口。” “属下把野兽赶开,正是因为属下已经发现了麒麟的藏身之地啊!” “果真么?” “正是正是,属下担心被白虹他们发现,才把野兽驱赶。” “那你说,麒麟在哪?” 二人一阵耳语,便见黑临风抚掌而笑:“好!如此,你立刻带人前去,我去袁家界告诉父亲。若此事成,你便立了大功,其中分量你可要认真掂量。” “属下明白,恭送少主。” 眼看黑临风走远,香附才松了口气,便见身边的奔义一个哼声就沖了过去,朝着还跪在原地的朱无戒提剑。 这个老兄! “少主,您怎么又回来了?” “狗屁少主!是你奔爷爷!” “你怎么在这?!” 两人对峙几回合,朱无戒想熘,香附早已堵住去路,五人围成一个圈把朱无戒紧紧逼住。 “朱无戒!快说,麒麟在哪?” 第二十七章 峡谷 朱无戒这货真的欠揍啊。 那厮避开紫云剑,眼珠一转,脸上颇有得意:“哎,你们别靠这么近。我老朱自知作恶多端,得罪你们久矣,万一我说了麒麟的下落你们就对我动手这怎么说?” “你这个混帐!还敢得瑟!” “奔兄别冲动!” 见白虹拦住奔义,朱无戒哼了哼:“尤其是你奔义!几天没洗澡了?臭死人了!” 你才臭呢!本神医在他们身上都撒了净香散,臭个屁! 香附咬紧贝齿,超想把这个混蛋玩意砍成饼,好歹才忍住。 “好,那我们站开一点。你可以说了吧?” 五人依言往后退了十步,白虹沉声问。 “我还有一个条件。” “你还有条件?” 这是香附第一次见白虹生气的模样,一向沉稳宽容的白衣少侠难得黑了脸,紧握的拳头都因用力在颤抖。 “呸!”奔义朝他吐了口唾沫,“你还想得寸进尺!” 眼看奔义这回没人拦了,朱无戒终于慌了,连忙摆手:“得得得,你别过来,我只告诉蓝宫主一人!这总行吧?” 白虹蹙眉,看向琼琚,在琼琚颔首后才出声:“……好。奔兄,我们便在一旁候着。” 长虹剑主作为七剑大家长,大家还是很听他的话的。闻言,香附皱着脸站在一边,双眼紧盯着朱无戒,生怕他使出什么暗器伤了琼琚。 “嘿嘿嘿……娘子!” “???”香附几乎怀疑自己听错了,连忙扯了扯白虹的衣袖,“那头蠢猪说啥?他疯了?” 白虹脸色有些黑,不吭声。倒是奔义听见了,气唿唿地告诉她:“在玉蟾宫时,琼琚为了白虹假意答应下嫁给朱无戒,实则是为了拿到白虹中的毒镖的解药。谁知这猪如此不要脸!还记着呢!” 还真中了毒。香附汗颜:“真难为我琼琚姐了……” 琼琚威慑般抚过冰魄剑,朱无戒便老实了。 “宫主,麒麟就藏在穿过这片树林的峡谷沼泽之地。行了,真是怕了你了。那我可以走了吧?” 既然已问出麒麟下落,奔义顿时跳起,拔起剑就沖。 “哪里跑!” “救命啊!我们不是说好了吗!” “……哼。”琼琚不愿看他,拦下了奔义,“奔兄,别追了。他已经告诉我了,就在前面的峡谷沼泽之地,我们得依诺放了他。” “那我们这就去那沼泽之地看个究竟。” 一路狂奔,眼看即到,琼琚突然出声:“为何还未看到麒麟的脚印?” “朱无戒说在沼泽地,这里当然没有脚印。”白虹走在最前面,聚精会神地观察着四周。 第49页 “出了这个峡谷便到了。”马三娘道。 她话音刚落,便见前面飞快闪过的魔教一行人,正往着沼泽地的方向赶去。 “不好!麒麟有危险!” 琼琚面露疑惑,香附见了,便悄声问:“怎么了?” “没事,是我多心了。”琼琚摇头,拉着香附跟上白虹他们。 追至峡谷,却冲出一群人挡住了去路。方才还落荒而逃的朱无戒站在最前头,插着腰大喊:“少主果真神机妙算,有俺老朱在,你们休想救援麒麟!小的们,放箭!” 这货真欠揍啊。 香附再一次确认这个想法,提着胆子拔剑躲闪密密麻麻的箭雨。 白虹丝毫不惧迎上前,挥剑便是一式长虹贯日,直接击退了弓箭手,一时之间山摇地动。 他实在是看得出来地焦急啊…… “废物!快!磁铁阵!” 曾经把他们折磨得无法使剑的阵法又出现了,白虹不得不避开,奔义却提剑沖了过去,显然是想硬碰硬。香附连忙扯住他的宽袖,使了个擒拿手法把他绕了回来。 “别别别,让我来。” “你要干嘛?” “士别三日,自当刮目相待。” 香附眨了眨眼,从兜里摸出几颗暗黄色的东西,使力往磁铁阵丢去。 摆阵人防不胜防,炸开的淡黄色气体带着强烈的刺激性气味呛得几乎无法唿吸,一时之间脚步就乱了起来。 “你丢的是什么?”奔义大惊。 “硫磺弹。”香附白净的脸上是甜甜的笑,“这玩意很是刺激。” “有趣!有趣!来来来,我也来试试。” 他拿了几颗,使劲丢去。几颗硫磺弹的可怕可不简单,原本稳如磐石的磁铁阵顿时松散,如同山洪倾斜般,终于顶不住崩溃。 朱无戒惊恐地捶地:“快撤!快!” 尘烟中,魔教狼狈离去。 见琼琚脸上还有犹疑,马三娘一边收剑,一边劝道:“琼琚,朱无戒特意来阻止我们营救麒麟,我们可千万不能上了他们的当啊!” 这话怎么听着这么不顺气呢?怎么像在挑拨离间啊? 香附悄悄翻了个白眼:“琼琚姐只是谨慎些。魔教此行破绽重重,本就惹人生疑!不过是碍于麒麟安危不能不前去察看罢了。” “我们小心些就是了,快走吧。” 看看,一遇上麒麟,连虹少侠都慌成这样了。 香附心里想什么琼琚看一眼便知道,她揉了揉小神医的头,没说什么。 又是赶路。这个峡谷不算长,轻功而来用不了多久,不一会便见到了出口。只是谷内的雾气渐重,如同清晨深山一般叫人模煳。 走着走着,香附忽觉不对。她连忙看向同伴,便见几人皆身形有些摇晃。 “不对劲!”她叫停,“你们有没有觉得不舒服?” “好像……是有点头晕。”奔义晃了晃脑袋,“是太累了吗?” “累个头!”香附着急地跺脚,连忙在兜里找药,“空气有毒,你们快屏住唿吸!” 几人不敢大意,依言运功屏气,果然感觉好多了。 香附找出几颗避毒丸,自己吞了后一一分给他们:“服下这些避毒丸。” 白虹服下后,唿了口气,问道:“这些灰濛濛的气体是瘴气吗?” 香附沉吟片刻,认真地分辨后肃然道:“不对,这是沼气,如同柴纸等一般可燃烧。” “可以燃烧的气体?”奔义有些不信,掏出火石摩擦,香附还未来得及阻止,便见空气中火花一闪,熊熊大火自他面前烧起,“呜哇!” 几人连忙找来厚叶灭火,好不容易才把火苗灭了。 香附气鼓鼓地戳他脑袋,不情愿地给他处理伤口:“作死啊!本神医学识渊博,我说的话你都不信?看我下次还救不救你。” 奔义连连陪笑:“是俺有眼不识泰山,还请神医见谅、见谅。” “哼。”她消了气,又有些担忧,“没想到这里竟有沼气,幸好还不是很密集……不然,就有大麻烦了。” 她是松了口气,那边听着她说话的琼琚却提起了心。 “我忽然想到一件很可怕的事……此地沼气密集,若是黑临风早有埋伏,点燃沼气,我们会如何?” “啊?”奔义吸了口凉气,身上的烧伤还隐隐作痛,“那我们会被烧死的。” 马三娘犹豫道:“会不会是你多虑了?黑临风正忙着追捕麒麟,哪有时间与我们纠缠。即使真的如你所说,我们撤退便是了。” 琼琚摇摇头:“若是他们连后路也断了呢……峡谷并无其他出路。” “这……”马三娘哑然。 “虹。” 琼琚走上前,白虹应声看去。 “我知你与麒麟感情很深,只是我们不得不防啊。” 她眼神关切,白虹慢慢松开了紧绷的手,沉思片刻后点了点头。 “你说得对。我太在意麒麟反而容易误事。如此,为求保障,我们兵分两路,分头行事。你与香附去入口处察看,我们继续去追。” 第50页 “好,那我们彼此小心。” 与琼琚一同回了入口,果然见朱无戒领着一帮人在峡谷口布下火/药。 她们来得快,朱无戒布置未完成,还在一旁等候。香附正想与琼琚商量下如何行事,便听闻一阵低低的咕咕声夹杂着风声自不远处传来。 离得远,朱无戒那边听不见。香附与琼琚对视一眼,看向那鸽子。灵鸽扑扇着转了会,在香附肩上停下,蹭了蹭她。 香附迟疑了会,还是摸了摸它浅青色的羽翼。 “这是……” “我也不认识。” 灵鸽却似乎认识她,把自己腿上的信筒往她面前递,发出几声催促的低叫。香附无法,还是拿来看了。 “香附亲启,见字如晤。麒麟为诈,风朱合谋,矇骗三娘不止,切莫中计,保全自己,不必着急。抱歉。侯青煜留。” 该说意外还是果然呢,竟然是那个人的来信。 香附思绪复杂,呆呆地看向琼琚:“琼琚姐你真说对了……” 她全然没有怀疑此信的真假,似乎是笃定了那人不会欺她。 “所以这是小二?”琼琚若有所思,“我明白他的意思了,当下我们得先阻止朱无戒坏事,再回去与虹商讨突围。” “你怎么认识我?”香附纳闷地点了点小二的头,狠下心咬破手指,用血回了句“多谢”,再把信塞回了信筒,“那就把它送回给你的主人吧……机灵点哦,别被魔教抓住了。” 待灵鸽飞远,琼琚握住了她的手。 “你们的关系倒是密切……” “啊?”香附羞恼地摇头,“哪有的事!别说这个了,快些阻拦朱无戒才是。” 人家的灵鸽都认识你了,你却一点都不知道……琼琚若有所思地点点头,不再多说。 第二十八章 受伤 “报!已安排完毕,请堂主点火。” “嗯。” 朱无戒接过火把,一想到白虹一行人即将葬身峡谷整个人都美得不行,不由露出了趾高气扬的笑容,昂步向引线走去。 才走几步,一阵掌风袭来,朱无戒下意识回过头去便被一股大力撞开,整个人重重地跌去一边。 “哎哟!谁在此捣乱!” “朱无戒,你休想炸掉谷口。” 香附与琼琚提剑指着他,两人背对着背,神色警惕。 见到她们,朱无戒大惊,连忙招手:“小的们,抓住她们!务必点火!” 这里大概埋伏有五十多人,在他一声令下有序而带有杀气地沖了上来,还有少数几个听命去引线处点火。朱无戒站起身,摇着流星锤直接拖住了琼琚不让她走动。 他们人多势众,香附难免受了伤,幸好道袍颜色深看不出什么。眼看有小兵已点起火焰,她直接一跃而起,不管不顾地挥出一道莹绿色剑气。 “大雨纷飞!” 剑气如同一道飞流沖向引线上不断飞跃的火星,在空中炸开了一朵花一样的轮廓,顿时倾泻出强烈的气流,一时之间产生了一种时间定格的错位感。 引线被打断,香附却不受控制地往下落。眼看就要落入底下恶狼般的黑衣人手里,小道姑咬紧牙关,从口袋里直接丢出了一颗□□,顿时白光大作,她趁乱滚落在地上离开,蹭了一身的伤。 眼看少主交代的任务要失败,朱无戒又急又怕,不再与琼琚纠缠,眼珠一转,从身边抓了个手下,把火把放入他手里直接就运气把他往山崖上的火/药上推。 “不好!” 琼琚连忙纵身去追,奈何不及他快,黑衣人与手中的火把撞在了山崖上,顿时山崩地裂,巨大的冲击波把琼琚重重地弹开,崩溃的山崖落下了数不尽的碎石直接埋下了地面的人群,避无可避。 香附还在地上吃疼,只听一声巨响,便有巨石要砸到自己头上。她连忙运功护住心脉,干脆原地不动被埋在了一片黑暗里。 头晕…… 香附缓缓睁开眼,摸着沉甸甸的脑袋,好一会才想起自己被埋在了石头下面。 又觉浑身酸痛,连忙摸了摸,果然一身的伤。她吸了口冷气,摸着黑翻出了些止血丸吃了,才小心翼翼地爬出去。 地面一片狼藉,碎石堵死了谷口,硝烟气伴随着淡淡的血腥味闻着令人噁心。 “香附!”琼琚在另一头找她,见到爬出来的小道姑面上一喜,连忙过来扶住她,“还好吗?” 香附顺手搭在了她的脉搏上,发现脉象平稳后松了口气,朝她笑道:“没事。” “朱无戒已带人去与黑临风汇合了。”琼琚正色道,“我们果然是中了黑临风的计,必须赶紧告诉虹他们。你回去同他们说吧,我去看看有没有别的路突围。” “好,那你自己小心。”香附塞了一颗药丸进她嘴里,“这是醒神丹,吃了头会好受些。我走了!” “……好。”琼琚一愣,转而笑着点点头。 飞檐走壁间,香附感觉视线有些模煳。往额头一抹,手心便有红色。 ……哎呀,怕不是要留一阵子的疤了。 第51页 小神医唏嘘不已,心里把朱无戒骂了八百遍。 好在白虹他们走得不远,香附好歹赶上了他们。一见到前面三人的背影,她连忙大喊:“白虹!你们停下!” “香附?”白虹转过身,连忙接住了跑太快的小道姑,拍了拍背让她松口气,“发生什么事了?琼琚呢?” “我们被黑临风骗啦!麒麟是假的!朱无戒已经炸掉了谷口,只等我们追到沼泽地再炸掉我们呢。琼琚姐去找路突围了,让我先回来告诉你们。” “难怪我方才听到了爆炸声,还以为是错觉呢。”奔义挠头。 白虹沉吟片刻:“你确定吗?” 香附避开马三娘的视线朝他眨了眨眼:“本神医的话你都不信么?” “……我明白了。”白虹唿了口气,“如此,我们便快些想办法突围吧。不能再往前走了,虽然谷口已堵,但至少没有追兵,先回去。” 他前后转变太快,马三娘不可置信地问:“万一真有麒麟呢?黑临风能那么大手笔骗过所有人吗?” 他还真的有。香附腹诽。 从青煜信里的意思看,黑临风不仅骗过了马三娘,还骗了他自己的父亲,黑如霆。 若不是青煜不知从何得来了消息,这个坑他们只怕是跳定了,还是带躺平的那种。 “琼琚心细如髮,香附机灵聪敏,既然她们能肯定便一定是了。”白虹不愿提及青煜的身份,便一句带过。马三娘不好再质疑,只好有些不情愿地认了。 四人往谷口方向走去,还未到谷口,便听到了峡谷上两边有人群奔跑的声音。 “……黑临风这人还留了后手。”白虹脸色一沉。 “哈哈哈哈,不愧是长虹剑主,果然聪明!” 只见黑临风众星捧月般走在最前面,逆着光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们。 “算你们厉害识破我的计谋。只是那又如何?峡谷不比沼泽地好,但要在这杀了你们也不是难事。本还想让你们活多一日,奈何你们不领情,那便都去奔赴黄泉吧!”黑临风扬起披风,“小的们,放!” 数不尽数的漆黑烟筒齐刷刷地亮出来对准了峡谷下面,鲜红的火气从里面汹涌地冒了出来,沿着空气中稀薄的沼气如同火龙一般沖向了底下的几人。 “我的妈呀!” “大家快靠在一起!” 四人连忙背靠背,举手运功,用真气以四人为中心圈出了一个小小的防护罩,勉强挡住了火舌的舔舐。 高温使得香附满头大汗,一张小脸通红,拼命运输着内力生怕被烧着。 “我数一二三我们就趴下。一、二、三!” 话音刚落,四人趴在地面,火焰自他们上方沖成一团。白虹立刻一掌用力推向上方,只见红色真气包裹着火焰直直地撞向了黑临风所在的位置。 黑临风连忙用披风挡住自己,暗紫色的内力护体,被火焰逼退了几步。 “哼!”他握紧拳头,“停下,换第二步计划。” 火焰停下来了,还未等香附松口气,数不尽的酒缸自上砸了下来。 “这是酒,小心一点!”奔义嗅了嗅,大喊。 只是酒的话没什么,问题是此地有沼气,酒缸飞速地砸下来如同一颗颗炸弹一般,威力大不止还要数量多。 香附感觉今天被砸的次数可以抵过以前十四年,又是石头又是酒缸,就差砸个活人下来了。 “嗖——” 一股寒意蓦地袭来,香附本能地避开,回头一看原本站着的地方一支闪着寒芒的箭深深地刺入了土壤里,可见射箭人用力之大。 “祖师爷啊,这个脑浆都能被射出来啊!”香附吓得吞了口唾沫。 她算好运,凭藉小动物的直觉(?)躲过一劫。另一边的奔义却浑身破绽地落入了上方的黑临风眼里。 “嗖——” “奔义!” 白虹一把推开了奔义,以掌挡箭,却不料这支弓箭上附有深厚的内力,寻常力气根本不能推开。他猝不及防地被直直戳入了左胸膛,身体被这力道推到了地上。 “白虹!”奔义连忙扶起白虹,白虹看着他似乎想说什么,奈何胸口传来的剧痛压抑着神经,他眼前一沉,便失去了意识。 “白虹!”香附连忙赶过来,挥剑挡下了几个酒缸,“快快快,别愣着把人抱起来先!别碰到伤口啊!” 奔义依言办了,只是郁气难消,朝着峡谷上大吼:“黑临风,卑鄙无耻!我定要取你狗命!” “你怕是没这机会了。”黑临风扬起嘴角,“直接放炸/药吧。” “你——!” “奔义!大局为重!”香附恨不得拍他头,奈何够不着,“琼琚姐去找路了很安全,我们先出去。他既要炸了这里,我们就跟着冲击波出去。快找个空酒缸进去,替白虹封好盖。” 马三娘立即明白她的意思,翻手拿了几个空缸来,助奔义把昏迷的白虹小心翼翼地放了进去,把这个酒缸先往外丢了出去,他们三人才在火花袭来前匆匆钻入酒缸。 第52页 “轰——” 顷刻间,山摇地动。 香附蜷缩在酒缸里,闭气运功护住酒缸不裂,感觉自己东撞西倒,疼得不行。 好不容易感觉外面没有火气了,香附破开酒缸,连忙朝白虹那奔去。 “你们在这没事就……白虹?!” 琼琚赶了回来,一眼便看见了倒在原地不省人事的白虹,脸色一白,连忙跑过来。 “这是怎么了?” “都赖我,白虹中了黑临风一箭。”奔义愧疚地低下头。 马三娘看了看后边,提醒道:“别说了,我们要快些走才是。” 香附捏碎了一颗止血丸餵入白虹嘴里,再让奔义抱起他以免碰到伤口造成二次创伤。她手忙脚乱,脸上却是难得的沉着:“莫怕,他不会有事的。” 第二十九章 如霆 雨势渐大,淅淅沥沥的雨水落在地面上,扬起一片烟雨朦胧。 香附早早解了道袍盖在白虹身上,奈何已经染湿。因不能让白虹感染风寒,几人匆匆躲进了一个狭窄的山洞里。 奔义琼琚视白虹如水晶般易碎,小心翼翼地把他放在了干燥的稻草上,再让出位置给香附。 小神医浑身湿漉漉的,长长的两条辫子黏在了身上,刘海被拨开了一边,看起来颇为狼狈。她自己不在意,却仔细地运功把白虹烘干了,才动手去拔箭。 箭支一拔,顿时血流如注。琼琚已不忍心看了,别过了脸,眼中犹有泪意。 香附飞快地取出止血散涂在伤口处,再用绷带缠绕,确保能紧到止血又不能太紧导致血管爆破。 放下白虹,她脸上都湿透了,不知是汗还是雨水。 “虹少侠如何了?”几人连忙围上来。 “此箭伤在心脏附近的动脉,远不是手腕伤可比的。他失血过多,我百宝箱所备之药恐怕难以缓解他的伤势啊。”香附无奈地抹去脸上的水珠,一边解开长发甩干。 神医说这样的话不亚于濒危通知,奔义当即就抱头悲唿:“完了完了!虹少侠若是死了,我们七剑还怎么合璧呀?” “你这乌鸦嘴!”马三娘忍无可忍地拍了他一脑袋,“虹少侠福大命大,不会有事的。” “对对对!我方才所言皆不算数!”奔义连忙拍了自己几巴掌,“乌鸦嘴!乌鸦嘴!” 一直沉默的琼琚吸了口气,疲惫道:“你们别吵了。” 她在白虹身边坐下,看见他即使是昏迷眉头也依然紧皱着,就知道他现在有多难受。 “香附……难道,就没有别的办法了吗?” 香附悄悄推了奔义一把示意他闭嘴。闻言,她瞧了瞧外头的大雨,顿了顿,朝琼琚点点头:“看来,我只有马上去採药了。你们在此等我便是,我留些止痛露给你们,如果白虹实在难受就餵他喝一些,切莫触碰他的伤口。” 拱手道别,香附即刻动身,远远还能听到琼琚嘱咐自己千万小心。 “解毒药?不是。消炎药?不是。” 小神医弓着腰在山坡上採药,看见一株就皱着脸去嗅,好不容易才找了几味,还差一半。 “哎哟!” 雨大坡滑,她的视线都在草药上根本没看路,一时不察就踩在了石子上,整个人扑通往前摔。前面就是个滑坡,小姑娘跌跌撞撞滚了几圈才在坡底停下。 “嘶……无量天尊,痛死我了。”香附委屈地揉着摔疼的腰,之前的伤口又裂开了,混入了雨水和泥土疼得她脸都青了。 唉! “这是什么鬼地方……” “嗯?怎么有人在这?” 香附正找着回去的路,就碰上了一个人。来人高大雄壮,看着与奔义一般高,五官有些凶,只是现挂着傻笑倒显得亲切许多,腰间别着两把板斧,走起路来大摇大摆的,看到她十分诧异的模样。 “怎么是个小孩?去去去,别在这玩,回家!” 嘿我这暴脾气!香附翻了个白眼:“谁是小孩啊?你才是呢,大叔!下着雨腿脚不好就回家去。” “会不会说话?谁腿脚不好了?大哥哥身强体壮一头牛都能打死!而且此地就是我的地盘,你这小孩再不走我要赶人了啊。” “呸!你说是你的就是你的啊?” “说出来怕吓死你。” “那你说啊。” 那人啧了一声,挠了挠头,又装出一副凶神恶煞的模样,沉声道:“小孩,这是魔教后山,不想死就快走!” “……”香附一顿,不可置信地问,“这、这是魔教?” “不然呢?我可是魔教三堂主牛旋风,看你还小放你一马便是了,快走快走。” 她竟然自己来了魔教,羊入虎口?香附只觉脚底都是滚烫的,只是她脑子里突然闪过了什么,问:“你就是牛旋风,那你知道奔义吗?” “哦?”牛旋风来了兴致,“你竟认识奔兄!” 还真是。奔义这个话痨曾同香附说过他与牛旋风的交情,也说了这是个真正正直老实的好人,必要时可以信任。本来香附听到还有些不信,不料连琼琚也认同了,她便放入了心里。 第53页 不过香附并不打算与其闲话,她还是尽快离开这个兇险之地才好。 “认识认识。我先走了啊,有缘再见。” “诶别急啊!你既认识奔兄,那也算是我的朋友了。你怎么来这了?遇到什么麻烦事了吗?”牛旋风热心地追上。 香附迟疑片刻:“我在採药,有几味药找不到……”她依次把缺的药名说了。 牛旋风琢磨了会,一拍手:“有!就在附近。我领你去吧。” 香附眼前一亮,只是仍有些犹豫:“可这不是魔教吗?我担心……” “怕啥?有我呢!除非我们教主亲自来,否则谁能动你?再者你不过个小孩子,教主杀你做什么。”牛旋风拍拍胸脯,动作与奔义如出一辙。 他话在理,想必黑如霆不会没事干去后山的吧……方才找遍了她也没采齐药,白虹的伤十分兇险不能拖,这个险是必须要冒的。 香附抿了抿唇,对他拱拱手:“那就多谢兄台了!” 如果香附知道后面会发生什么事的话,那天她就算跑断腿去再远的地方採药也不会答应牛旋风去魔教后山。 她第一次亲眼见到魔教教主黑如霆,竟然是在这样的场景。 那人看着不过中年,鬓间甚至没有花白,眉目里都有与黑临风相似的神采,只是更加慵懒成熟,威严更甚,浑身都透着一股令人恐惧的血腥味。一身华贵紫袍,即使在烟雨天气下,也有手下为他撑着纸伞,脚踩在铺好的毛毯上,袍子连泥土都未沾上。 他负手而立,眯着眼看着这边,视线里仿佛蕴藏着微妙的杀意。 “这是谁呀?” 不要怕,不要怕…… 香附几乎是控制不住地在颤抖,用力咬了舌尖,感受到疼痛和浓烈的血腥味后脑子清醒了一点。 “这是个过路的小孩,说是来採药的。” “嗯?采什么药?” 牛旋风见香附低着头不说话,悄声催促:“教主问你话呢,你说就行了。” 这人真是和奔义一样呆,比奔义还要呆。 香附硬着头皮低声说:“……伤寒药。” “想必是家里大人病了,才让小孩来採药吧。”牛旋风连忙赔笑。 黑如霆却息了话,目光如炬地盯着她,看得香附浑身寒毛直起,努力地站直,忍住转头就跑的想法。 半晌,他缓缓道:“小孩?那你背后的剑是什么?” 完了。 几乎在同时,香附勐地跳开原本的位置,恰好躲过了黑如霆的一掌。她落地后不敢大意,看都不看转身就跑。 “想跑?” 大雨全然不会影响那人的速度,他如同鬼魅一般来到了香附的身边,又是一掌重重噼向她。香附猝不及防,伸手接了这一掌,奈何功力不及对方深厚,被打到了地上,咳出了一口鲜血。 “咳咳咳!我只是路过!真的路过!不是说好七剑合璧时再和你打的吗!” “你自己送上门来找死,我不过成全你罢了。” 她不能死! 斗香附如果死了,世上就再无雨花剑主了。没有雨花剑主,谁去参加七剑合璧?她是雨花一脉单传,灵芝不会武,雨花剑连个剑谱都不知是不是在六奇阁里被烧成了灰,她如果死了就真的没有人能继承雨花剑了。 所以,她不能死。 真的不能死…… 香附咬紧牙关,一个翻身拔出雨花剑,脑子里闪过无数逃跑的念头。 她很害怕,但是很冷静。冷静到已经开始思考有没有办法把雨花剑送出去了。 没有假死药,也没有伙伴,牛旋风与奔义感情再好也没办法从黑如霆手里救下她。 她只有自己。 面对雨花剑主如同暴雨梨花一般的攻势,黑如霆丝毫不惧,沉着地接招回手,最终一掌把她抓在了手里。 “还真是个小孩子……” 小姑娘的脖颈白嫩纤细,看着他的目光凶得像是张牙舞爪的猫,挠在身上不痒不痛的。 “你很像你母亲。”他这么说。 香附一愣,皱起眉:“才不像。”她已忘了母亲的模样,只是灵芝说不像,那就是不像。 “不是脸,是你的脾气。”黑如霆耸耸肩,“罢了……永别了,雨花剑主。” 他抓着她脖子的手突然用力,香附面色涨得通红,几乎要喘不过气,挣扎也无果。她意识逐渐变得模煳,缓缓闭上了双眼。 好难受啊…… 她要死了吗…… “住手!” 一道寒冰剑气击向黑如霆的手,黑如霆嗤笑一声收回手避开,香附顿时被甩了出去。 她如同布娃娃一般被丢在了一边,赶来的绿衫姑娘连忙把她接入怀里,往后面躲去。 “香附!香附!你醒醒,醒醒……”她把指尖放在小道姑鼻子下,感受到气息才松了口气。 “没、没事……” 只是好累啊…… 如同人沉溺在了深海,脑海里纠缠着胡乱的思绪,昏沉沉的,再也睁不开眼。 便失去了意识。 第54页 第三十章 造化 疼…… 香附颤了颤,全身上下都像是碎了一般疼。她感觉自己趴在带着热意的木板上,于海中摇晃,够不到岸边又碰不到支点。 她缓缓睁开了眼。 雨停了。 月色朦胧,空气中还残留着雨水的湿气,四处黑漆漆的,只能凭藉淡淡的月光看路。 青衫男子轻盈地游走在山林中,背后稳稳地背着一个娇小的姑娘。小姑娘衣服还是湿的,身上披了件宽大的袍子,连腿都遮得严严实实的。 月光落入了她迷离的眼里,渐渐唤起了几分清明。 “咳咳咳……” “你醒了?” 青煜放慢了脚步,稍稍回了头看她,恰好与她对视,便微微一笑。 香附头脑还有些呆滞,软绵绵地趴在他背上,声音糯糯的:“这是哪?” 她仿佛是在魔教后山被黑如霆抓到了来着? 然后琼琚来救她了,然后,然后…… “魔教山脚。”他轻声道,“你和蓝琼琚被黑如霆抓住了,我藉机把你带走了,以后魔教就回不去咯。” 香附呆了呆:“……那就别回去,和我们一起呀。” “是啊,你既醒了就带路吧。白虹他们在哪?” 提起白虹,香附混沌的脑子顿时清醒不少。她一惊,想要起来,被他更用力地圈在了背上。 “别乱动啊。” “琼琚姐呢?” 青煜顿了顿:“还在魔教,你别担心,有黑临风在她不会有事的。” 关黑临风什么事?香附乖乖地不动了:“这是为何?黑临风又不是什么好人,我们要把琼琚姐救回来啊!” “唔。怎么说呢……黑临风倾慕蓝琼琚,你知道么?” “你疯了?”香附大惊。 “哎呀,黑临风和蓝琼琚这段孽缘,整个魔教上下都知道了。”青煜莫名地有些尴尬,“你信我,蓝琼琚会平安回来的。再者麒麟根本没出现,黑临风心里有数,更不会让她出事了。” “……哦。” “说起来,这是我第二次救起湿漉漉的你了。” 那人笑眯眯的模样即使看不到也能想像得到,香附烧红了脸,不自在地挪了挪身体,哼了哼。 “……你还没和我说清楚呢。” “也是。” 月光为他的侧脸描绘出温柔的轮廓,香附靠着他的头,鼻翼间都是他身上浅淡的茶香,环住他脖颈的手触碰到皮肤时还能感受到烫人的温暖。 明明身上还很痛,只是奇怪的羞赧盖过了疼痛,她只觉浑身都在发痒。 “我七岁时父母皆死于魔教之手,是我幸运躲过一劫。之后我寻机混入了魔教,为了取得黑如霆的信任连自己的血也能给他喝——你应当知道他的病症,一疯起来就要饮血。随后混到了护法,就收到了灵鸽传书。” 他说得轻描淡写,香附却从字里行间听出了其中经歷过多少的苦楚折磨。 为了取得信任……想必会做许多违背本心的事吧。 她犹豫了会,收紧了双臂,几乎是紧紧环住了他的脖子,仿佛从背后抱住了他一样。 青煜愣了愣,被她身上清甜的香气包裹,她露出的手腕轻轻蹭到了脸颊,软软的。他甚至能听到背后她胸口的心跳声。 “那,为什么不和我们说呀?要苦苦瞒着自己的身份。” “……谁会相信呢?” “……” 有些暧昧的动作被香附做得极其温馨,二人如同依偎一起般,在山林间稳稳地穿梭。 半晌,香附突然道:“我信你。” 青煜回头看向她。 “已经答应过你了,我相信你。” 逃出魔教后已近黎明,香附原地休整了会,把身上的伤简单处理了一遍,再继续去找没採到的药。 “信白送了,你倒是受了一身的伤。” 感受到对方责怪的目光,香附翻了个白眼:“人在江湖飘,哪能不挨刀。受伤不过区区小事,本神医想治简直易如反掌!” “嗯哼,那请问神医还缺什么药?”青煜耸肩。 香附数着手里的药草:“藏红花,黄连,还差一味蝉蜕。我们到处都走遍了,怎么就找不到呢?” 又看了看天色,神医啧了一声:“不行,白虹伤势不能再拖,我们先回去。” 青煜抿了抿唇,颔首道:“缺了一味药你打算如何?” 两人纵身远去,香附看了他一眼,察觉他神色有些不自然,想了想:“办法还是有的。你是紧张吗?” “你疯了?”他用她说过的话回敬。 “……不识好人心!” 堪堪赶回山洞,香附只埋头往前沖,一时不察就与一个高大的身影撞在了一起,整个人都被弹飞了出去。 “哎哟!” 青煜连忙接住她,好歹没让香附摔在地上。 “是你啊神医!你回来就好,快快快,白虹就等着你呢!”奔义一见是她,喜出望外地直接从青煜手里捞过她,扛在肩上就冲进了山洞。动作快到两人都没反应过来,青煜只好摸着鼻子跟了进去。 第55页 “马三娘,快让开!让神医救他。”奔义在白虹边前把香附放下,一边朝马三娘那边摆摆手。 香附拍着屁股不悦地瞪了奔义一眼,定睛一看,却见琼琚就在白虹身边,手里还拿这个瓶子。而白虹已经醒了,虽看着脸色还有些苍白,但至少不会像之前那样濒死了。 “琼琚姐!你回来了!” “是香附啊,你没事便好。”琼琚抹了抹眼角,“不过你可来晚了,虹已经没事了。” 马三娘也笑道:“多亏了琼琚带回来的生生造化丸。” “什么!”奔义跳起来,“你们还是给白虹吃了黑临风给的药!” 黑临风给的药?! 香附只觉寒毛竖起,连忙冲过去给白虹把脉。 “没事的,那药我试过了,没有毒。”琼琚安抚道。 “他你都信……”香附不可置信地瞪大眼,把她也拉过来,两只手一起诊脉。 在场的人都在安静地等她诊断,过了一会,她迟疑地收起手:“脉象平稳,沼气之毒也已消除。只是……” 只是白虹体内有一股气在奇怪地躁动,莫名地令她感到不安。说不清是什么病症,但总感觉不会是好事。 见她沉默,白虹拍了拍琼琚的手,笑道:“脉象平稳便没事了,你们别担心了,琼琚带回来的药定然无事的。” 说罢,他又站了起来,挥了挥手臂以示自己确实恢復了:“再者我一点不适都没有。奔兄,我知道你是为我好,我很感激。嗯?这位是……” 他疑惑地看向青煜,以眼神询问带他来的香附。 香附介绍道:“啊,这位就是青光剑主侯青煜。此前一直以魔教护法的身份在黑如霆身边卧底,也是他一直暗中帮助我们多次。” “原来是你!”白虹恍然,拱手道谢,“多谢你多次相助。” 青煜拱手让过:“应尽之责,何必言谢。” “没想到你小子竟然是自家兄弟。”奔义挠头,“往日曾对你多有冒犯,还请见谅啊!” 琼琚也笑着点点头:“望你海涵。” “客气了,客气了。”青煜也回以一笑。 寒暄一阵,香附再一一替众人处理了身上的旧伤,才吸着冷气把额头上结的痂给弄掉。 “既第六剑已到,我们何时合璧?”马三娘问。 真急啊……香附暗地里吐舌,被青煜看见了拍了下头。 白虹拆下身上的绷带,看了看外面的天色,颔首道:“事不宜迟,那现在就去合璧吧。” “你确定你没问题吗?”香附担忧道,“我总感觉你的脉象有点怪怪的……” “没事,别担心。我真的感觉挺好的。”白虹安抚一笑。 他都这么说了,香附就没有再劝。只是心里依然十分不安。 倒是出去时青煜走在了香附身旁,附耳问她:“是有什么不妥吗?” 香附也压低了嗓子:“说不清哪里不妥。” 闻言,青煜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只是也皱起了眉。 摆出剑阵,青煜拿出初次亮相的青光剑时,香附忍不住看了好几眼。 “怎么了?” “青光剑真好看。”她唏嘘道。 青煜思及雨花剑是把道剑,自然有些其貌不扬,失笑地摇了摇头。 好看有什么用……平日里他哪里敢拿出来使,生怕身份被发现,害得青光剑白白蒙尘了多年。 六把色泽各异的剑聚在一起,以白虹的长虹剑为首形成剑阵。随着七剑之首的一声令下,六道身影跃至空中,发出六道剑气汇集后直冲云霄。 只见云层都被剑气冲破,一道光幕逐渐浮现了在眼前。绿意青葱,小桥流水,瀑布飞流,好一幅世间桃园的山水画。又有一把幽深沉静的长剑位于中央,旁边刻有四字行书“十里画廊”。 正喜悦,中心的白虹突然一声闷哼,功力瞬间消散,被五道剑气冲击到了一边,直直地往下掉。 琼琚反应最快,连忙收剑去接他。 其余四人收剑落地,纷纷朝白虹赶去。却见琼琚正想扶起白虹,却被他一手推开,双目血红,满脸痴狂地大喊:“血!我要喝血!” 青煜一愣,香附已惊恐地捂住嘴。 “这……那药有毒!白虹中毒了!” 第三十一章 脱身 白衣少侠脸色发白地躺在石板上,浑身是汗,已经失了神智却仍不住地颤抖着,看起来狼狈不堪。 “神医,白虹到底怎么了?” 她口中的神医看起来已褪去了幼儿的稚气,面上多了几分少女的青涩。此时眉头紧皱,脸色难看地松开了把脉的手,摇头道:“歹毒,真是歹毒啊!” “他中了什么毒?为何喊着要血?”青衫男子问。 “他中了血魔疯癫丸,一种使人产生强烈毒瘾的剧毒,唯有饮用鲜血方可缓解。否则……血液倒流,真气逆转。” 紫衣女子大惊:“那中毒之人岂不是成了个嗜血魔头吗?” 神医嘆了口气,点了点头。 第56页 就在少侠身边坐着的蓝衣姑娘已是满脸泪痕,她花朵一般的脸十分苍白,似乎是生怕哽咽出声,她掩面低泣:“都是我害了他!就没有其他办法了吗?” 神医为难道:“方才所示第七剑所在的十里画廊,有一灵泉宝玉可以暂时控制毒性。只是……灵泉宝玉乃维持十里画廊生机的珍宝,十里画廊的主人,竹林居士未必愿意外借。” “事关天下危亡,但愿竹林居士能理解我们。再者我们只是暂借,一定会还的。” “若是他不愿……再另作他算吧。” 况且,万一竹林居士就是第七剑呢? 香附握着白虹的手腕,感受到其动脉里的不安稳,想了想:“我们先把白虹身上的毒控制住,以免它扩散。之后再赶往十里画廊。奔兄,你去外头护法。黑临风既设下如此陷阱,恐怕还会有后手,你要多加小心。” 待奔义提剑出去,她又去扶起白虹,对其余三人道:“来,我们一起把白虹体内的毒逼到丹田处封住。” 几人皆按她的话照做。青煜在她身边坐下运功,一掌按到白虹背后,低声道:“你应该不知……白虹的症状与黑如霆极其相似。” 他声音很轻,离得远的马三娘并没有听见,而蓝琼琚一心只想着面前的白虹,没有注意身旁二人的私语。 香附一愣,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不过一会,山洞外果然嘈杂起来。随着几声刀剑碰撞,一个罈子飞了进来砸在了石壁上,碎了一地,里面的红色液体哗哗流了出来。 其中一滴飞溅到了香附的脸上,香附偏过头蹭掉,鼻子皱了皱:“血。” 血腥味在狭窄的山洞里盘绕起来,被四人围在中间的白虹浑身一颤,原本渐渐平稳的真气突地迷乱了起来。 “糟了,白虹受不得血气。”香附啧了一声,空出一只手运功往天花板打了一掌,震落了混着泥土的碎石,落在了血坛上堪堪掩住了血腥味,“大家挺住!不能让真气反弹回来,否则都会走火入魔。” 她寻机偏头看向山洞外,见奔义手忙脚乱地几乎抵挡不住魔教,正色道:“奔义!你一定要挡住魔教,不能让他们丢血坛进来!” “我知道了!” 大约拖了半刻钟,白虹终于缓缓睁开了眼。 香附凑到他面前看了看,见他眼里不再痴狂,面色虽苍白却不会有病态的血气,顿时松了口气。 因担忧奔义恐不敌黑临风,一收功青煜便携几人去支援。香附慢了一步,先扶着虚弱的白虹去外头,路上简单讲了他中的毒,便闻奔义受了伤。 “我没事。”奔义擦掉头上的血,“白虹怎么样了?” 白虹神色有些恍惚,紧抿着唇,扶着墙壁缓缓走来:“……我没事。神医已压制了我体内的毒,让你们担心了。” 看到他,黑临风眯起眼,反而笑了:“你还能走?” 不说还好,一听见他的声音,琼琚顿时怒火中烧,向来恬静如水的她眼里是真真切切的杀意,声音寒如冰霜:“黑临风!你还敢提?你竟然利用我害白虹,卑鄙小人!” 她哪里会什么骂人的话,脸都气红了。 黑临风脸都青了:“你说过,正邪不两立。我这也是被逼的!” “又是哪个逼你毒害白虹,致他于死地?” 与其说被逼,不如说是自己的嫉恨之心作祟。 无论是黑临风与蓝琼琚的孽缘还是魔教黑如霆的野望,青煜都一清二楚。他看着黑临风摇头笑了笑:“正邪不两立,何须多言?动手吧。” “叛徒!”黑临风双手用力,“这就取你性命!” 一声令下,魔教小兵拿出早已准备好的血坛,用力朝白虹扔去。 香附大惊:“白虹,用龟息功屏气!”一边踢开了飞来的血坛。 “龟息功只能屏息半个时辰,再者,就凭他现在的状态,半个时辰都撑不住。”黑临风笑了笑,示意手下继续。 “真阴险哪!”香附吸了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不能再拖,我们得让白虹先走。” “可是让谁带白虹突围呢?”马三娘问。 奔义连忙上前:“就让我去吧。” 琼琚担忧地蹙起眉:“你才受了伤,没关系吗?” “谁身上没伤呢?”奔义点点头,“放心,我能行!” 既然他愿担保,众人自然应允。香附从兜里翻了翻,找出一颗漆黑的药丸递给他:“待会我们四剑合璧拖住魔教,你藉机用这个□□带白虹脱身,去十里画廊寻找宝玉。宝玉位于灵泉之上,我们便在那里汇合。” “你们还有什么花样,不妨都使出来吧。” “哼!那就接招吧!” 以香附为先,四人依次立剑阵,四道剑气合併为一体在空中凝聚成绚丽的彩光,直直地沖向黑临风所在。 四剑合璧足以对抗黑临风,他不再游刃有余,而是神情凝重地上前应对。 双方都没有使出全力,势均力敌地对峙。 机会难得,奔义朝魔教追兵丢出□□,一把背起虚弱的白虹转身就跑。白虹咳了咳,回头看了一眼,深深嘆了口气。 第57页 见白虹已走,黑临风骤然大笑,用力击退四人,躲过剑气回身落地。 “你们上当了!” “糟了!谷口只怕还有埋伏!” 四人想走,黑临风如何能放。他喝令道:“拦住他们!启动天魔阵!” “天魔阵是什么玩意?”香附低声问。 “比磁铁阵强。”青煜简言意赅。 闻言,众人不敢大意,小心应对。 天魔阵确实厉害,四人无法,眼睁睁看着时间流逝,急不可耐却又无法脱身。 香附被击退摔在了墙上,摸着伤处时却摸出了一个药瓶,顿时眼前一亮。 “真是急昏头了!我怎么忘了这宝贝?”她拍了拍脑袋,掀开瓶盖直接把里头的药粉撒向魔教。 魔教猝不及防,吃了满脸的药粉,浑身抽搐了一下,便不受控制地一边落泪一边狂笑,看起来滑稽得很。 “阵心为人,不堪一击。”香附摇摇头,“快走快走!” 等四人走出几里地,还未到十里画廊,却见到奔义垂头丧气地跪在悬崖边。 琼琚心头一跳:“白虹呢?” “朱无戒埋伏此地,白虹他……他坠下山崖了!我有负你们所託啊!” 琼琚顿时双腿一软,香附连忙扶住她。 青煜顿了顿,掏出张手帕给他,轻声道:“无需自责,我们中了计,任谁护送白虹都难以平安离开。” 奔义心中好受了些,只是满脸郁气,连身上的伤也恍若不顾,香附只得寻药替他疗伤,横竖现在不知去哪,就再顺便给众人一个个地处理伤口。 青煜懒散地坐在石阶上,玉冠青衫,丝毫看不出刚从战场脱身的痕迹,浑身是如沐春风的闲淡。他闭着眼,阳光落在他脸上,甚至能看到睫毛留下的阴影。 一阵药香袭来,他知是香附走近了,便睁开眼去看她。他坐着,香附站在他面前,两人一般高。青煜稍微有些意外,没有想到小姑娘竟然长高了许多。 香附专心地拿草药给他处理伤口,不过这人身手敏捷,身上的伤其实不多。 青煜盯着她看了一会,直到她疑惑地回视,才开口:“悬崖下溪流纵横,白虹极有可能顺着河流漂走。此处溪流正好连着十里画廊,说不定白虹就在那。” 天悬白练是他老家,他这么说定然是胸有成竹。 闻言,马三娘还有些不信他,琼琚却马上站了起身。 “那我们赶快去看看!十里画廊既有灵泉宝玉又是第七剑所在之地,无论如何这趟是少不了的了。”她堵住了马三娘的质疑,看向众人,“魔教恐怕在追捕白虹,我们必须先于他们找到白虹才行。” 七剑之首不在,余下几剑难免有些群龙无首的意思。琼琚焦心于白虹,马三娘心在曹营身在汉,奔义善力不善智,青煜身份多少有些尴尬,而香附又年岁小。真要现下说出一个领头人,确实只能是香附。 若是平常,琼琚姐不会轻易答应的……她至少会提议兵分两路。 香附不做声地默认了这一安排,没说什么。 她相信青煜。她认识这个人也算久了,至少也摸清了脾性。既然他开口了,口中说是说猜测,实则定然是有十分把握的。 况且,她还真见不惯马三娘悄悄怀疑青煜的样子。明明她自己才让人怀疑! 她虽没说话,青煜却从她眼神里品出了意思。他有些好笑地摇摇头,伸手在她毛茸茸的脑袋上揉了揉,几乎没把道帽弄歪。 ……无所谓啦,这玩意本来就不应该戴。 第三十二章 居士 黎明至黄昏,香附一点点看着太阳落下山谷,才终于到了十里画廊的下游。 沿着溪流,走在最前面的琼琚忽地停了下来,伸手拦住了几人,示意他们看向周围。 早有传闻十里画廊宛如世外桃源,四季如春,内有竹林葱葱,碧水淌淌,可谓是仙境一般宁静又馥郁生机的地方。 只是现下…… “溪水浑浊,竹叶枯萎……这里发生了什么?” 香附医书杂记翻阅过不知凡几,她想了想,皱起脸:“灵泉宝玉……定是灵泉宝玉出了问题。难道是白虹去找灵泉宝玉了?” 说出猜测,香附心中却不太信。毕竟白虹那个人,如若知道拿走灵泉宝玉会使十里画廊生机尽失,他宁可自残也不会动宝玉。 琼琚自然也想到了这里,她原地转了转:“宝玉在上游,我们先去看看。香附你与……你与青煜一起沿溪流这边上去,我和奔兄三娘走这边。” 香附听话地点点头,与青煜对视一眼,从对方带笑的眼里秒懂这人不愿走前头,翻了个白眼,纵身前去。青煜从容地便跟在她后面。 “白虹——!你在哪呀!红烧……呸!虹少侠!” 香附一路走走停停,喊得嘴干舌燥。青煜看不下去,哭笑不得地塞了颗果子入她嘴里,噎得她立马没了声音。 “别喊了,白虹或虚弱或癫狂,你怎么喊他也不能回应你呀。”青煜拨开垂下来的枯柳,一路已摘了好几个果子。 香附无法反驳,乖乖地把嘴里的果子咽了才道:“你不着急吗?” 第58页 他看起来从容不迫,脸上是一如既往的浅笑,仿佛丢了七剑之首的人没有他。 “急啊。”青煜看向前方,“白虹不能出事,我自然知道轻重。” 你看起来哪里着急啊…… 沉吟片刻,香附拉住他衣袖,面露为难:“……这事我先告知你一人。血魔疯癫丸其实毒性还比不上黯然消魂散,只是它麻烦之处在于难以根治。它有瘾。它和黯然销魂散不一样的还有一点,后者好歹有书记载着解法,而前者没有。” 因李晚莎的缘故,青煜也算了解了几分黯然消魂散是何物。连神医都这么说,即使他心里早有预料,也有些怅然。 “一点办法都没有?” “真要算的话有一个。”香附露出牙疼的表情,“……引雷解毒。” 青煜终于露出了惊讶的表情。 “引雷……武功会尽失吧?”难怪黑如霆的病症如此折磨了他却始终不愿去解症。 “是的,一丝侥倖都不会有的那种,彻彻底底变为普通人。”香附抿唇,“魔教紧紧相逼,七剑合璧势在必行,不可能有时间让白虹重新修炼武功。” 所以,根本没有办法根治白虹的毒。 青煜沉默了会,忽然,他箭步上前用力把香附扯到了身后,另一只手生生挡下了一根锐利的竹竿。 “功夫不错。” 一个沉稳的声音从前方夹杂着风声传来。 “你们是什么人,胆敢擅闯十里画廊?” 青煜眼神暗了片刻,很快露出了温和的微笑。他挡在了香附身前,朝声源处拱手道:“某慕名而来,还请见谅。不知阁下是?” 只见一个男子踏着风落在他们面前,神色淡漠,自有一番书生气。他看着两人沉吟片刻,脸色缓和了一些。 “我乃竹林居士达修远。十里画廊近有家事处理,不迎外客,你们夫妻快快离去。” 夫妻?! 两人对视一眼,眼中不无错愕。香附探出个头,连忙摆首:“误会!谁同他是夫妻!”她有那么老吗! 达修远有些惊讶,却没有深究,点点头:“那是我误会了,总之你们快离开便是。” 青煜的目光在他身后的剑上停留了会,随即轻笑道:“原来阁下就是竹林居士!实不相瞒,我乃青光剑主侯青煜,这位是雨花剑主斗香附。想必阁下也知道黑如霆所掌的魔教正追捕我们七剑。先前七剑之首虹少侠中毒坠崖,随溪流应该是到了此处,我们便特来寻找。不知居士可曾见过他?” 这话不长,却透露了不少信息。既阐明了自己的身份,又道出了来这里的目的,还言明了白虹现在身重剧毒神志不清、魔教正在四处追捕。 香附听得目瞪口呆,朝他投去佩服的目光,得到对方满含笑意的回视。 果然,达修远闻言,原本轻描淡写的神情迅速变得严肃起来。他低头沉思了会,才审视地看向二人。 “我凭什么相信你们?” 能问出这句话,心里想必已信了一半了。 青煜从身后拿出青光剑,连着剑鞘一併伸到了达修远面前。 “此剑青光。” 达修远犹豫了会,上前接过了青光剑。 青光剑剑长三尺三寸,隐泛青光,随手挥动会扬起阴冷锋利的剑气。只一眼,便能感受到其锐利。 白衣秀士沉默地还回了青光剑,拂袖离去。 “这是何解?”香附纳闷。 “跟着他吧。”青煜放好青光剑,若有所思。 听到后面跟随的脚步声,达修远只是略略皱了皱眉,却没有出言阻止。 不过一会,他在一座木屋前停下。白衣秀士走到门前敲了敲门,柔声道:“夫人,我回来了。” 说罢,他才开门走了进去。香附看向青煜,青煜眨了眨眼,两人便大胆跟着进去了。 这是一间十分齐全的小屋,不像是常住的,倒像是谁的山间小居。床边倚靠着一个大腹便便的夫人,见到他们二人有些讶异,但还是得体地微笑起来。 “这两位是?” 她的声音温柔如水,还带有一种难以言喻的母性。 “这是青光剑主侯青煜,这是雨花剑主斗香附。”面对夫人,达修远不由地柔和了许多,他看向两人,“这是我的夫人苏清芷。” 连孩子都有了……香附吞了吞口水,规矩地行礼:“夫人好。” “斗香附?”达夫人惊喜地看向她,“不必多礼。你便是六奇阁的那位斗神医吗?” 香附不好意思地红了脸:“……正是。” “不知可否请神医替我夫人看看她与腹中胎儿如何?” 本就是他们有求于人,况且这个要求香附身为医者本就无法拒绝。她点点头,在达修远让开的位置坐下,伸手替达夫人把脉。 片刻,她放开手,软乎乎地笑道:“母子安康,放心吧。” “真是个男孩。”达夫人笑着牵起了达修远的手,“夫君,如今你后继有人,也可安心与他们合璧才是。” 合璧?! 第59页 比起香附的惊讶,青煜面色未变,显然是早已猜到。他微微颔首:“居士便是第七剑,旋风剑主吧。” “不错。”达修远皱了皱眉,安抚地拍了拍妻子的手,看着他们正色道:“只是现在我不能与你们合璧。” “为什么?”香附不解,“你夫人虽然是临近产期,只是也不妨碍合璧呀。” “是因为白虹吗?”青煜突然道,“他失了理智,冒犯了居士与夫人?” 达修远哼了一声,在达夫人的安抚下好歹没有再臭着脸:“何止冒犯!他夺走了灵泉宝玉,使十里画廊变成如今的模样,我夫人想找株新鲜蔬果都难!再者他疯癫痴狂,连旧友都不认识,我已把他关在千年冰洞中。” 香附一噎,摸摸鼻子尴尬道:“……真是对不住。只是,他不是会硬夺宝玉之人,其中会不会有什么误会?” 青煜在他说到“旧友”时眉头皱了皱,只是并没有出声询问。 好歹清楚了白虹的下落,知道他现在没事便好。 “误会?不是你们助他夺走宝玉的吗?”达修远越说越气。 香附与青煜面面相觑,前者疑惑道:“可是我们从下游而来,刚刚到这,从未见过灵泉宝玉呀。” “……黑临风。”青煜脸色一沉,“我们自下游搜寻,速度不及他快。他定是先一步拿走了灵泉宝玉再嫁祸给白虹。七剑行事光明磊落,其中白虹最甚,他绝不会行盗窃之事。还请居士三思,别错怪了旁人。” 闻言,先前还理直气壮的达修远顿了顿,缓缓道:“确实,那人蒙面而来,一副不欲见人的模样,却又特意告诉我是为了白虹而拿的灵泉宝玉……” 想通其中关节后,关心则乱的竹林居士难免有些尴尬。他咳了咳:“……也许真是错怪了你们。” 香附亮起双眼:“那白虹?” “不能放他出来。”达修远见她颓然,解释道,“我虽不知他身中何毒,但他神志不清是显然的。千年冰洞里寒气重,能压制住他体内□□的真气。且他体内的长虹真气能佑他在寒气中不死,定期给他送些膳食便是了。在解了他体内的毒之前,不能放他出来。” 怕他出来伤着你夫人吧……香附心里无语,见达夫人无奈地朝他们歉意一笑,只得答应。 千年冰洞,就算不死也会没了半条命啊…… “这个暂且不提。七剑其他人呢?” “我们分开两路去找白虹了,他们三个应该还在路上。” 达修远沉思片刻:“……方才你们提到魔教,这笔帐确实应该好好算一算了。我们去把其余人寻齐,然后去埋伏魔教。他既然敢设计离间,自然是要来欣赏一番的,不怕等不到。” 青煜认同地颔首:“便如居士所言。只是还请夫人迴避,以免魔教中人挟持。” 达修远精神一振,哼了哼:“自然!夫人,你千万要小心。” 达夫人温柔地点点头,由他扶着离去。 “我会小心的……你们也是。” 第三十三章 齐聚 香附年岁小,又少在江湖走动,论心思其实是比不得七剑其他人的。只是她胜在天生敏感机灵,直觉莫名地准。 短短交流中,香附敏锐地感觉这位第七剑心里并不认同他们。 或许是七剑之首的初印象不太好,或许是她看着又小又呆、青光剑主看着吊儿郎当的不靠谱,又或许是他本就不喜生人。 总之,达修远并不亲近他们。 这个认知让她有些无措。 “青煜。” “……嗯?” 这仿佛是她第一次叫自己名字…… 青煜有些怔愣,看向她。 “你多少岁呀?” 小姑娘一副严肃认真的模样,不知道的还以为是想说些什么大事。 青煜哭笑不得:“唔,十九吧。” 香附大惊,不可思议地看了他好几眼,想了想,又去问走在前面的达修远,“那个,居士你多大呀?” “二十二。”他没有回头,顿了顿,又问,“你呢?” 香附努努嘴:“快要十五了。” 七剑年龄差足有八岁,最年长的旋风剑主已成家即将有子,最年幼的雨花剑主甚至还未及笄。当达修远与达夫人相遇时,斗香附才初初与桌子同高。 有地头蛇在,寻到其余三人不过一刻钟的事。 听完香附简单的介绍,三人恍然,连忙拱手:“幸哉!竟遇见了居士。” 琼琚见到达修远时有些惊讶,只是她很快平復了心情,佯装初次见面一般与他叙话。达修远心里疑惑,却还是体贴地配合她仿若初见。 “如此,七剑齐聚。真是太好了!”马三娘笑呵呵道。 琼琚眼神暗了暗:“少了七剑之首,又哪是真正的齐聚呢?”说罢,她自知不礼貌,很快收起情绪,“我们在这边寻人时发现了朱无戒的身影,估计黑临风也在此地。” “琼琚姐你不知道!黑临风那厮定是夺了灵泉宝玉,还嫁祸白虹。若不是青煜同居士说开了,我们就有大误会了。”香附哼了哼。 第60页 她本想引起琼琚的同仇敌忾,希望彻底斩断青煜口中的“孽缘”。不料琼琚只蹙眉问:“那虹现在呢?他还好吗?” “他毒瘾不轻,我把他关起来了。”达修远淡淡道,“就在千年冰洞里。” 琼琚咬了咬唇,正想说些什么,便听青煜道:“他没事。我们现在得想想如何招待黑临风和朱无戒才是要紧。” 他看向身后的竹林:“林中风声渐大,鸟儿离巢。有人在来往这边。” “正好与他算一算帐!”奔义气愤道,“不止白虹,伤我干娘、毁我山庄的仇还没算干净呢!” 六嫂自那日分别后便归隐民间休养了。她老人家早有准备,在附近小镇有自己的家产府邸,把地址告知了奔义便不顾自己伤病催他们上路,弄得奔义又是着急又是无奈。 达修远看了他一眼,低声道:“前方有一五行八卦阵,不为外人知晓。我们可前去埋伏魔教。” “那便依你所言。”琼琚颔首,“请带路。” 到了十里画廊的五行八卦阵后,几人依达修远的指示前往各角埋伏。果然,不过稍几,便见两人大步前来。黑临风那身显眼的红披风极其好认,香附眯着眼睛看了会,心道长得好看也没用,心肠坏得很。 他们一落地,原本崎岖的山路突然开始抖动起来,山体如同鬼魅般飞转盘旋起来,彼此之间的碰撞激起了大片的尘土。 “少主,我们中计了!” “哼,雕虫小技。” 昏暗的紫光乍现,黑临风三掌击碎了所有飞转的山石,两条通道缓缓出现在他们面前。通道如隧道一般,一个标着“生门”,一个标着“死门”,深不可测,难以看出里头是什么。 朱无戒拍掉身上的灰尘,抖了抖肥硕的脸:“生门一定有诈!少主,我们走死门吧。” 他们皆以为白虹中毒,七剑定会乱套,心中自然大意,颇有些得意。 得到少主应允后,朱无戒开路,黑临风随后。不料方踏入一步,死门的地底勐地塌陷。朱无戒始料未及,整个人摔了下去。黑临风慢一步,恰好退了回来。 只是他刚退回原地,埋伏一旁的六剑立刻现身,持剑指向他。 “黑临风,交出灵泉宝玉,否则今日便是你的死期!” 黑临风沉下脸:“你们不敢杀我。杀了我,你们便再不可能拿到灵泉宝玉,那白虹亦会变为血魔。不信就试试吧!” 琼琚挥起冰魄剑:“好!既然你这么说,六剑合璧!” 第二剑冰魄剑为首,紫云雨花奔雷青光旋风依次摆出剑阵,六把剑合併在一起,以六人为中心激盪起强烈的剑气。 黑临风脸色一变,咬牙飞起,运功直直迎向他们。 “天魔乱舞!” 魔教中人修炼多走歪门偏道,功力多数超于常人。魔教少主更是箇中翘楚,只是,他再厉害,与四剑合璧打成平手已是极限了。六剑合璧之下他根本赢不了。 剑气不容置疑地压制了紫气,把黑临风打落。他咳了口鲜血,心知不敌起身就走。 奔义还想追,琼琚连忙拉住他:“穷寇莫追!朱无戒已落网,先抓住他问清楚情况。” 回到死门,奔义用绳子把朱无戒从塌陷处绑了上来,期间手法极其兇狠,完全不管对方疼得哇哇大叫。 “你可落到小爷手里了……要不是你还有点用……”他自言自语。 琼琚用剑指着朱无戒,狠声问:“宝玉是不是你们偷走的?” 朱无戒着急地求饶:“你们不要杀我,不关我事啊!都是黑临风逼我干的!” “那宝玉在哪?” “被、被送回黑虎崖了。” 闻言,达修远浑身泄了气,苦涩地握拳:“果真是你们……没了宝玉,我夫人和孩子该如何是好?” “没了宝玉,虹少侠的病情就会恶化……那我们要如何合璧?”马三娘皱眉。 香附转了转眼珠子,抚掌而起:“有了!” 她走到朱无戒面前,在众人的瞩目下从随身的百宝箱里翻出了一个小盒子,嘿嘿一笑:“只要吃下我这条经过特殊训练的蜈蚣,他便会乖乖听我们使唤了。” 马三娘下意识地抖了抖,显然是回想起了某些不太美好的回忆。 “……你身上都带着些什么呀?” “什么都有哦。”小叮噹(不是)香附眨了眨眼,把盒子里的蜈蚣拿了出来。也不知她怎么做到的,那条蜈蚣看着又大又凶,却不去咬她。 只见像蜜糖一样甜的小姑娘轻巧地把蜈蚣塞进了挣扎的胖子嘴里,脸上都是干净的笑。 众人:“……” 蜈蚣入肚,朱无戒还在使劲地吐口水,香附又拿出一个小巧的拨浪鼓,轻快地摇了起来。随着清脆的鼓声响起,朱无戒勐地抽搐了一下,接着便疼痛难耐地原地翻滚起来。 “饶了我吧!我知道的都说了,真的不关我事啊!” 香附停了手,挑起眉:“反正,你只要想熘走我就摇鼓,蜈蚣性毒,一刻钟不到你就会被咬死。你自己想好了。” 第61页 见这胖子如此惨状,深受其害的几人也不禁颇觉快意。 琼琚沉吟片刻,招来香附:“你还怕黑如霆吗?” 香附惊讶,想了想:“怕啊。只是无所谓啦,横竖他没杀了我。” 琼琚摸了摸她的头,又看向青煜:“青煜,你熟悉魔教地形,便由你与香附,再带上奔兄一同前往黑虎崖。就以……为黑如霆治病为由吧,夺回灵泉宝玉。我们其他人去看白虹,留守十里画廊。”若有要事灵鸽联繫。不过马三娘在此,最后一句话就不必说了。 香附与青煜对视一眼,心里没底但还是点了点头:“好。” “不必急着走,你们也奔波许久了,先休养一下吧。”许是觉得麻烦了香附他们,达修远作为十里画廊的主人有些不好意思,虽然面上看不出,却难得关心道,“明早再走吧。” 不说还好,他这么一说香附还真觉得有点饿。她吐了吐舌头:“甚好!我要吃琼琚姐做的饭!”顿了顿,她又说:“待会我去看看白虹,回头给你们留几个方子。额,要找人陪我去才行。”不然她可能会被六亲不认的白虹摁在地上捶。 几人简单商议后,青煜主动请缨陪同。于是,香附青煜先绕去千年冰洞看白虹,琼琚三娘去准备晚饭,奔义去厨房打杂帮忙,达修远自然是去陪自家夫人了。 临别前,玉蟾宫宫主若有所思地看了青煜好几眼,青煜疑惑地回视,她却只是笑笑没有说什么。 白衣秀士虽然视妻如命,到底还是很可靠的。他先带琼琚他们与夫人认识、介绍了居所后,便亲自带二人前往千年冰洞,才回去找妻子。 白虹许是累了,脸色煞白地昏睡在结霜的石块上,嘴唇冻得发紫。无法之下,还是得香附解了道袍披在他身上驱寒。青煜皱了皱眉,没有说话。 神医小小一只蹲在白虹身边,靠得不远,一只手放在他手上把脉,时而摸向他的心肺,清秀的侧脸上写满了认真严肃。 寒冰洞很暗,只有些微的水光透过冰层投射在四周。隐约能看见小姑娘白净的脖颈上还有些残留的红痕,看起来有些狰狞,越发显得她单薄小巧。 真可怜啊…… 青煜下意识地伸出手,在几乎触碰时勐地收了回来。 真可爱啊。 第三十四章 虎穴 清晨,薄雾带着寒气笼罩着森林,偶尔被流出的晨曦覆盖,又不服气地悄悄盘旋。 一行四人踏着稳重的步伐穿过,其中一胖子被点了穴抗在肩上,还有一个白髮斑斑的老人落在了最后。 “神医,你这易容术真不简单啊……我估计你亲娘都认不出。” 这人会不会说话! 老人咳着瞪了他一眼,捋着鬍子缓缓开口,却是一把娇嫩的少女声音:“本神医样样精通,你别大惊小怪。” “嘿嘿,青煜你认得出她么?诶,神医你再试试变个声?我们看看成不成。” 被他这般催促,香附无奈只得依言试了,再开口已是沧桑的年老男声:“试便试。” 青煜在前面领路,听了他们这段闹腾,不由抚扇轻笑:“像极像极,黑如霆一定认不出你。你别自个乱了阵脚就行。” “哼。”香附得意一笑,“你也认不出吧?想我神医学富五车,上知天文下知地理,你们早就该端正一下自己的态度了!” 认不出? 青煜附和地笑了笑,一副她说了算的样子。 一身独特的药香…… 怎么会认不出。 临近黑虎崖,香附心里越发不安。嘴上是说了不怕,但一想到要面对面去欺诈那个大魔头,谁能真的一身轻呢? 长嘆了口气,白髮老人唏嘘不已:“身为七剑真是难哦。” “害怕吗?”青煜慢下脚步,回头看她。 她哪里愿意承认自己害怕,当即摇头:“只是有点紧张。” “别紧张。”青衫男子好笑地替她顺了顺额边的髮丝,“我就在附近,有什么动静很快就能过来。” 感受到头上的温度,香附浑身一颤,莫名觉得面前人哪里有些不一样了…… 她皱了皱鼻子:“我同奔兄去引开黑如霆后,你要快些取走宝玉才是。再者,朱无戒到底靠不住,就算有蜈蚣也别大意了。” “我心里有数。”他示意二人看向前面,“此乃黑虎崖入口,危机重重之余还有重兵把守,你们千万要小心。” 嘱咐一二后,他担心被守门发现,便先走一步去潜入魔教内部了。奔义解了朱无戒身上的定穴,又威逼利诱了一番,让其明白了自己现下的处境后,才由他带着两人进黑虎崖。 果然,一见到是四堂主朱无戒带来的人,守门连忙让开,一路畅通无阻。 该说不愧是魔教吗? 黑虎崖寂静清冷,即使有巡逻小兵也是悄无声息,连乌鸦的叫声都被放大了几倍。空气中不知是否幻觉,瀰漫着一股淡淡的血腥味,惹人不适。 一路上朱无戒也不敢吭声,默默地带路,看着他们时脸上还带有讨好的笑容,看着甚是滑稽。不一会便到了一处寝居。 “这便是教主的寝殿了。”他低声道。 第62页 香附颔首,仗着鬍子遮盖咽了口口水。 里头昏沉沉的,烟雾瀰漫,兀自有种寒冷的气息。只见主座外隔着一层暗红薄纱,看得不太真切,只能看到一个紫袍男子在软榻上闭目调息,通身的压力,叫人不敢直视。他身侧放着一个散发着淡淡紫光的玉环,是洞里难得的暖意。 香附暗自留意,与奔义一同迅速换上了高深莫测的神棍表情。 朱无戒迫于腹中的蜈蚣,听话地朝黑如霆行礼道:“属下朱无戒参见教主。少主遣属下为您带回了一个江湖神医缓解病情,这神医据说有几分真本事,少主试过了才放心让属下送来。” 託辞说的黑临风,也是想以此降低黑如霆的戒心。 身后的奔义扮演的是药童,早早轻车熟路地开始放下身上的药箱和旗帜。 “神医?”薄纱里的人缓缓道,“她不是七剑之一吗?” 香附只觉自己的心脏几乎要跳出胸膛,也不敢做什么大动作,便捋着鬍子强作镇定。 “此神医非彼神医呀!” 朱无戒若靠得住,那魔教也不会追杀麒麟了。 奔义暗自啐了他一口,连忙挥挥手中写着“妙手回春”的旗子,扬声道:“您所提及的神医莫非是那神医斗氏?真论起来,她不过我们的师侄罢了。” 这小子占她便宜? 香附有些不满,脸上难免带出来一些,却更易被人视作不愿同“斗香附”相提并论。她负手而立:“本神医便是斗氏的师叔,当年我与她师父意见相左,才离开师门。” “哦?”黑如霆饶有兴致地支起手,“那你给孤王看看是什么病吧。” “本医有独门绝技悬丝诊脉,为免冒犯大王,不如就以此诊断吧。” “好,那便试试你的‘悬丝诊脉’。” 香附从袖口掏出一根丝线,以真气为媒把另一头系在了黑如霆的手上。黑如霆并未挣开,但香附心里清楚,若是她想在线上搞什么花样,下一刻便是一掌黑煞。 右手把丝线捏在手中,三指并立,整根丝线稳得丝毫不动,只有脉搏的震动通过丝线细微地传来,寻常人根本感觉不到,更别说是以此听诊了。 杂乱却沉静,阴冷却细密…… 香附闭眼沉思,不过片刻便心下有数。 她轻轻使劲收回了丝线,缓缓道:“大王这病……可不轻哪。您发病时定是六神无主,神情迷乱,狂暴不安。脉象干冷,气息极阴,需饮动物温热之血方可缓解。” 青煜所言属实,白虹的症状确实与黑如霆极为相似。 黑如霆坐直了身,语气中多了几分重视:“正是!为何会这样呢?” 听到他略有认可,一旁静候的朱无戒和奔义都在心中松了口气。 香附却避过了原因,心知最好别提起他的往事,只长嘆:“这……大王您这病,恐怕只有麒麟血才能根治。” 世人皆以为黑如霆追杀七剑是想夺得麒麟提升武功称霸武林,知道他病情的人却不过尔尔。原本香附只是猜测,在探清他的脉搏后便可确定了。 “你竟能看到这?”黑如霆笑着点头,“不错。” “只是……恐怕大王等不到麒麟血就会……”她一副犹疑不定的模样,“还请让我再把把脉,有十分把握才能告知您。” 事关生死,黑如霆本身又实力强横无惧旁人自然应允。他招手示意香附到跟前,朝她伸出手。 香附依言走去,在伸手把脉时趁机在袖中散开了些微的伤寒散,动作极其迅速自然,接着就沉思着号诊。 “请问您运功时丹田之中是否有一股寒气流窜不止?” “寒气?”黑如霆狐疑着看了她一眼,照试了一遍,脸上便露出了惊讶的神情,身体不禁一阵战慄。 香附心里偷笑,面上沉重道:“大王,山洞寒气太盛,您应该多处温暖通阳之处,不能在阴气之地久留啊。” “你所言不无道理,孤王确实呆着有些久了。”他脸上有些不好看。 “不妨派人搭建一个露台,在露台之上悬两块聚光明镜,集太阳强光碟机走体内寒气。”香附把当年从师父那学来的忽悠本领拿了出来,一本正经道。 “果真吗?”黑如霆当即拍板,“来人!去照神医的做!” 说罢,他站起身,还顺手把手边的灵泉宝玉握在了手里,走出了薄纱。香附心里发愁,只好跟着他出去。 他把宝玉放在了朱无戒面前,朱无戒连忙双手恭敬地接过。 “朱无戒,你在这替孤王看着宝玉。”他又看向香附,“神医,你先陪孤王去驱寒气。以后啊,就留在黑虎崖,好好地教孤王养生之道,孤王定不会亏待了你。” 香附讪笑几声:“多谢大王。” 魔教的动作很快,香附在外陪着黑如霆瞎扯的功夫,他们已经搭好了露台和明镜,恭候黑如霆前往。 在亲自指导黑如霆如何就坐后,香附被小兵引着在一旁的树荫下坐下歇息,还上了茶水点心,言行皆有奉承。 香附一口没喝,怕有诈。 不一会,便见奔义走来,悄声道:“青煜已进了山洞拿宝玉了,我们何时脱身?” 第63页 香附看了看黑如霆的状况,只见他置身于高温暴晒下依然面色沉稳,若不是脸上的汗水还真看不出他此刻的处境。 多晒太阳可是真有益处的呀。 她想了想,低声道:“再拖一会,确保他能全身而退。” 又等了一刻钟,眼看黑如霆头顶的高帽都要起火了,香附连忙扯扯奔义:“走走走!再不走就走不了啦!” 他们两人连忙跑路,刚走几步就听见身后一片兵荒马乱。跑出黑虎崖,才真正的松了口气。 此前与青煜相约事后在黑虎崖山脚下碰面,两人跑远后便也不急着走,找了个地方等青煜。忙乎一天了,香附本有些饿,只是身上的妆容实在折磨人,等她找溪水洗净身上的妆画,早已失了烤鸡腿吃的兴致了。 蹲在石头边,香附与奔义百般聊赖之下一起在地上就这尘土用树枝画画。奔义画风潦草粗鲁,愣是把六嫂画成了一个木桩。 香附不屑之余,也来了兴致提笔画了起来。她先画了一个灵芝,又画了“香附”,最后思来想去画了一柄剑。 “这是什么?”奔义新奇道。 香附得意洋洋地扬起眉眼:“这是药材灵芝和香附,这柄剑是……” “青光?” 两人蓦地一惊,只见一个身影轻巧地落在他们面前,眉目间都是一如既往的笑。 他认真看着地上的沙画,挑起眉,眼神里酝酿着些香附看不懂的东西,惹得她无端地就慌了神。 第三十五章 玉簪 离开时天还没亮,归来时却早已霞光遍布。漫天的红云掩去了夕阳,在灰败的十里画廊洒下了熙熙攘攘的橘色流光,带有莫名的温柔。 若是十里画廊如同往日一般生机勃勃,想必这会是难得的美景。 三人先行赶回竹屋同伙伴打声招唿,不料只有达修远一人在此。 “居士!灵泉宝玉取回来了!” 奔义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线,邀功般从衣袖中取出泛着紫光的光环,递到他面前。 达修远并未接过,只感激地点了点头:“那就好,辛苦你们了。再劳烦诸位放回泉眼吧,我得先去寻得内子,还请谅解。” 这人明显整颗心都拴在了达夫人身上。 香附暗自腹诽,倒也理解,与另两人一同颔首让行。 他们三人坐下歇了会,还未来得及商定谁去爬那山坡放归宝玉,又迎来了脸上犹有泪意的琼琚。 “你们回来了啊。”琼琚见到他们欣慰地笑了笑,“有没有受伤?可遇到什么事?” 香附连忙起身,凑近了看她的脸,担忧问:“你怎么了?是白虹出什么事了吗?” 琼琚握住她试图触摸的手,安抚地摇了摇头,声音很轻:“无事。虹方才引雷成功,现毒瘾已去了,我这才回来给他熬点参汤补补身子。” 引雷戒毒的方法是香附临走前同白虹提到过的,她也只是顺嘴一提,哪里料到白虹听进去了不止,转眼就实施了呢。 想起刚才天际闪过的雷电,她不禁咂舌。 “什么?引雷?” 奔义大惊。 “那不得被电死?” 这人真不会说话! 香附瞪了他一眼,解释道:“白虹有内力护体,至多电伤,不至于出人命。不过既然他已成功,那他的功力……” 琼琚嘆了口气:“自然尽失。” 众人一时陷入沉默,半晌,青煜缓缓开口:“世间并无双全法,去了毒瘾已是万幸。凭虹少侠的心志,想重练武功不过是时日的问题。” 他喟然而嘆:“此乃幸事,万万不可在他面前如此颓唐,惹得他失了志气。” 说着,青煜悄悄拍了拍香附的肩。她回头看向他,心知他在提醒自己,便轻轻点了点头。 “那我待会陪你去看看他吧,现在他的身体虚弱,我看过后开些适合他食补的方子。”香附想了想,“白虹体热,可别补过头才行。” “这样吧,香附和琼琚去照顾白虹,青煜你回去休息,灵泉宝玉由我去归还便是。” “也好。” “奔兄你小心一点,别踩空摔了。你摔着不要紧,别摔坏了宝玉。” “去去去!就你话多!” 香附不善厨,所会的养活自己足以,拿去给病人吃却是万万不可的。因此,她只能跟在琼琚身边打打下手,做些提水拿碗的小事。 待到寒冰洞,由琼琚一口一口餵着喝了大半碗参汤,虚弱的白衣少侠才勉力对她们露出了一丝苍白的微笑。 小姑娘看着心里不舒服,抿着唇细细替他诊了脉,又探察了他体内的气息,确定他是真的功力全失了。虽说早有心理准备,但她还是暗了暗眼神。 “你身体很好,原本即使是受了雷击要恢復也不过是很快的事,若是顺利明天你就能开始练功。” 白虹面上一喜,却见香附嘆了口气。 “……只是,这几年你身体亏空得厉害。我也不一一数去,你身上有多少旧伤想必你心里有数,往日里没什么,现在你没了内力,这些伤痛便如同心口刺,稍微劳力一些就能疼死你,还提什么练功?” 第64页 他愣了愣,一旁静坐的琼琚却已不忍地别过头去。 “伤还疼吗?” 这似曾相识的话语听在耳畔,使得面前的身影与当日在昏暗破庙里的慢慢重叠。 他们都瘦了很多。 白衣少侠身重剧毒,多经劳累,又身居千年冰洞数日,脸色苍白身形瘦弱,看着如同纸人般憔悴。 小姑娘仍穿着那身灰扑扑的道袍,腰间的拂尘早就不知落在了哪里,原本脸上还有些婴儿肥,现在尖尖小小的,看着不过巴掌大。 初见时彼此的笑意和手心传递的温度还记忆犹新,现在四目相望,却各自怅然。 白虹缓缓笑了起来。 “我没事的,这些伤还能忍住。魔教紧追不捨,尽快把功力恢復才是要紧事……” 她就知道他会这样说。 香附能说什么呢?她既无法拒绝,又不愿顺势地答应。 小姑娘满面愁容,看向旁边的琼琚。 琼琚避着白虹的目光拭去了眼角的泪水,看了看香附又看了看白虹,无奈地点了点头。 “便依他所言吧。” 留了琼琚在旁守着白虹,香附被两人以奔波一日为由赶回去休憩。 她把用过的碗筷用竹篮带走,回到达修远替他们安排的居所,简单把这些收拾了一通后,才满身疲惫地回到厢房。 月色朦胧,透过窗口在她的床上落下了清莹的淡光。 香附洗净了一身狼藉,换上了达夫人贴心准备的裙衫,才滚到床上瘫软。 她侧过脸去看窗外的月光,被银辉染了满目,在昏暗的厢房里仿佛梦境一般梦幻。 先前还在奔雷山庄的时候,她就收到了晚莎的灵鸽传书,叙话不提,告知了她自己已找到了安置之处,正是十里画廊。 她那时疲于奔波并未回復,也不知晚莎现在是否还在此处。 很困,眼睛都要睁不开。心底却兀自有股莫名的燥意使得她无法入睡,只能胡乱地想着事情。 想着想着,她又想到了适宜于白虹的药方。白虹虽然戒了瘾,体内的余毒却仍在,毕竟不是什么好东西,自然是要去了为好。 于是小姑娘躺了一刻钟就翻了身起来去找蜡烛,又去找了笔墨纸砚。幸而竹林居士向来喜文,所有阁楼居所都放有笔墨。 三月的微风已减了几分寒意,吹动着烛火跳动,在她昏沉却认真的眼里照亮一片光明。 正写到“打通闭塞的穴道”时,窗外忽然传来了一阵轻柔的敲击声。 香附抬头看去,便见到青煜正微笑着倚着窗台看着自己,不知道已站了多久。 “你什么时候来的?” “在你写得起劲的时候。” 青煜走近案台,侧身在她写满的纸张上略过一眼,不禁挑起眉。 “你这是……这么快便给白虹想好了药方了吗?” 香附由着他拿了几张去看,揉了揉眼睛便继续往下写了。 “灵光一闪有了主意,横竖睡不着,干脆写出来算了。” 她小小一只近乎是趴在了案台上,难得没戴她的道帽,柔顺的黑髮披散着,在烛火下越发显露着一种莫名的可爱。 只要伸手就能整个圈入怀里。 青煜没有说话,轻轻揉了揉她的头,像是哄孩子般温柔。香附顿了顿,原本就有的睏倦在这样的抚摸下变得更加深,她不得不提起了精神继续写。 她没有反应,身旁的傢伙却似乎得到默许般的变本加厉起来,沿着头往下,一路把一撮黑髮握在了手心,围着食指绕圈,亲昵得有些暧昧。 他的动作很轻,埋头苦写的犯困小姑娘半点不知道这人在干嘛,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 一个写得认真,一个玩得开心。 她没有问为什么来这里,他也没有问为什么睡不着。 厢房里一时只余下书写的沙沙声,安静又温柔。 蜡烛已燃了过半时,香附才昏昏沉沉地放下毛笔。 “写完了?” “嗯……困死我了。” 小姑娘揉着眼睛,迷茫地看向他。 “你不困吗?白天还去了黑虎崖一趟,担惊受怕一整天的,我能睡到明日正午吧……” 她嘴里还嘟囔着什么,声音太小已听不真切。青煜耐心地听了一会,眼看她困得要睡着,及时伸手扶住了她。 她太累了,身边又是信赖的人,毫无防备地睡了过去。 青煜轻轻地抱了她到床榻上,踌躇片刻替她脱去了鞋袜,又为她盖上了棉被。 月光清浅,他的影子几乎完全笼罩了床上小小的身影。 烛火已被吹熄,一室昏暗,他脸上的表情也模煳不清,只能看见那双温柔的眼睛在看着面前的人。 仿佛看着满世界。 次日辰时,日出东山,温暖的日光如同某人温热的手一般抚过了小姑娘熟睡的脸,引得她下意识地皱了皱鼻子。 稍几,被窝里的人滚了一圈,才揉着脸起身。 她打了个大大的哈欠,习惯性地收拾床被,视线落在枕边时却忽地定住了。 枕边放着一支玉簪,样式轻巧,玉色精緻,通身的玉白色如同水晶般通透,却又比水晶更浓郁。 它在阳光下散发着浅浅的微光,引人注目。 第65页 香附把玉簪握在手心,感受到其温润的凉意,心里下意识地想起了昨夜的那人。 她犹疑不定地拿着玉簪,目光触及铜镜里的自己时愣了愣。 黑髮散落,眉眼睏倦,一身深蓝罗绮温柔沉稳。镜中的姑娘有些清瘦,手里拿着一支玉簪,怎么看都像是晨起将要梳妆的闺阁女郎。 待字闺中的女儿家无需束髮,只有到了及笄,姑娘才会用簪子束起长发,等待嫁人。 现在是什么年日? 香附心里算了算,有些恍惚地握紧了手中的玉簪。 三月初十。 已经过去了十五个三月初十。 所以,她不知不觉也到了及笄的年纪了吗? 第三十六章 琐事 及笄的第一天,香附对着镜子看了许久,在确定自己真的不会束髮后干脆利落地放弃了这一想法,与往常一样地扎了两个辫子,软萌得让人想捏一把。 她想了想,珍而重之地把玉簪小心翼翼地放了起来。 也许以后会有机会用呢。 琼琚一夜没睡,早晨与马三娘接替看护白虹后才回来,现在已去休息了。达夫人也不知去了哪里,昨日回来后便不见了踪影。 香附心里疑惑,小口喝着鱼片粥。 她起得有些晚了,远远就听见了屋外奔义在练功的声音,偶尔还夹杂着青煜的低语,想来这两人早已用了早饭。 喝完粥,香附放下碗就去了屋外。 “哟,你起来了?” 奔义接过甩去空中的奔雷剑,余光瞥见她后朝她招了招手。香附看见青煜就在他身边,心里有些莫名的不自在,但还是过去了。 “早起无事,我们过两招练练手呗?” “我才不干,你找他啊。” “他?”奔义摇摇头,牙疼般拍向身旁人,“这傢伙武功如何且不提,轻功过人,我都碰不着他。和他打,没意思!” 闻言,青煜倒是接受良好地笑了笑,摇着头没有反驳。 他神色自然,半点没有昨夜来访后见到她的不好意思。 香附哼了哼:“别找我,我不善剑。” “这位朋友,你堂堂雨花剑主竟然说自己不善剑?传出去全江湖都要笑死。” “笑死我可不治。” “诶,别这样嘛。就过几招,绝不伤你!说实话我还真没见识过雨花剑法呢,露两手呗?” 这傢伙真是喋喋不休的,烦死了。 香附捂起耳朵,朝他翻了个白眼。 “不就是剑法吗?没什么好看的呀,明明奔雷更有趣吧?虽为剑却与棍法相同,简直闻所未闻。再者,本神医善药善毒,想做什么何须劳烦雨花剑呢?你要是闲得慌,待会过来帮忙罢!我给白虹祛毒疗伤想了几个法子,需要准备些东西。我观十里画廊并无此物,得现造才行。” “也行吧,待会就去找你。”奔义没什么意见,似乎想起了什么,他叫住了就要走开的香附,“差点忘了告诉你,我们昨日取回来的灵泉宝玉是假的。” 香附大惊:“什么?” “我把它放回泉眼后丁点反应都没有,不然十里画廊现在怎么还是这般模样?” “我还以为你偷懒没去呢……” “喂!” “那怎么办啊?再去一次?”想起把黑如霆捉弄得头都烧着了,香附觉得如果再去一次她会在踏入黑虎崖的那一刻被一掌拍死。 “从长计议吧,现在也急不来。” 有些丧气地嘆了嘆,香附瞥了青煜一眼,转身回了屋。 身后缓缓传来了轻柔的脚步声,她抿了抿唇。 “你在生气?” “没有。” “你在生气。” “都说没有了!” 香附气极,鼓起腮转头就想骂人,不料却看见他眉眼温柔,看着自己笑意盈盈的样子。 这是什么表情…… 原本满腔无名燥火的小姑娘顿时失了语,呆呆地与他对视了会,才反应过来别扭地转过头哼了哼。 犹嫌他听不见似的,她又大声重复:“哼!” “哈哈哈……” “你笑什么!” 眼看小姑娘就要张牙舞爪地冲上来打架,青煜伸手拦住了她,一边忍着笑意,使得眼里全是难得的灿烂明亮。 “你生气什么呀?” “哼!” 他笑得那样好看,整张脸都褪去了往日的神秘深沉,取而代之的是充满了活力朝气的明快笑意,逆着光,全身的轮廓都镀上了一层流金,温柔灿烂。 “你在气我明明用心送了你及笄礼,转眼却又仿若无事对不对?” 香附勐地抬起头,不可置信地瞪大了双眼。 “你怎么……不对,你说什么呢!” 他突地靠近了面前红了脸的小姑娘,那双明朗笑意的眼睛似乎在发着光一样夺目,叫人移不开眼。 鼻尖几乎相触,他清晰地闻到了她身上传来的淡淡药香,与往日一样迷人。 “别生气了,小道姑。” 他的声音很低,有一种别样的温柔。 “收好玉簪,也许以后有机会用呢。” 第66页 香附涨红了脸,睁大眼睛与他瞪了半晌,才手忙脚乱地匆匆跑开。 好烫…… 她摸着自己的脸,缩成一团蹲在了墙角,小小的脸蛋像是苹果一样红彤彤的。 流氓!小人! 这傢伙分明在占便宜! 小姑娘红着脸,慢慢把头埋进了手臂。 可是……她为何并不讨厌呢? 待奔义练完剑四处去寻她时,找了半天,才在厨房的角落发现了一只满脸生无可恋的小姑娘。 “你在这里啊,害我好找。” 香附瞥了他一眼,疑惑抬头:“做什么?” 奔义挑起眉:“不是你让我来帮你准备给白虹疗伤的东西吗?你怎么傻乎乎的?” 是有这事。香附懒得和他计较,站起身拍了拍灰,往院子走去。 “那就来吧,我把图给你看看,你看看会不会做。” “放心,还有我奔爷爷不会做的东西吗?倒是你,是不是昨夜着了风寒啊?怎么脸色怪怪的……” “哪有!” “行行行,我不说了便是。” “哼。” 暂且忘却那些惹得她心烦意乱的事,香附与奔义吵吵闹闹地用石头、竹子造了不少器具。奔义毛毛躁躁的,倒是意外地做得不错,不过香附看他不顺眼,硬是给他挑了不少错,要不是看在白虹的面子上,奔义早就撒手不干和香附打起来了。 两人闹了大半天,香附见他在勤勤恳恳地削竹子,便自己去了竹林找其他合适的巨石了。 她上跳下窜地在山壁之间游走,东张西望的,好不容易才看见一块心仪的巨石。 正想着怎么搬回去,香附忽然听到背后传来一阵细碎的脚步声。 这个时候会是谁呢?万一是魔教的人该如何是好? 她揪起了心,谨慎地拔出了雨花剑,蹲在石后等着先下手为强。 一步、两步……那人渐渐走到了面前。 “……莎莎?” 面前的紫衣女子眉目清冷,左手持着一把长剑,锋利得似乎随时都能砍下谁的脑袋。 见到香附惊喜地站起来,她敛去了警惕,笑着走了过去:“原来是你。” “你真的在这里!” “不是同你说了吗,何须讶异?”晚莎收起剑,由着她亲昵地挽起手,“说起来,你怎么没有写信给我?” 香附不好意思地尴尬一笑:“路途艰辛,难得空闲。” “算了,你给我讲讲发生了什么吧,我好心里有个数。” “好。” 两人寻了一处安静的地方坐下,香附简单讲述了自断臂大侠洞外一别后发生的事,其中把第五六七剑的身份都一一介绍了一次。 “原来修远便是第七剑……”晚莎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侯青煜却着实让我意外了,想来我能活下来也是多亏了他啊。” 想起初见时青煜背着奄奄一息的晚莎来到六奇阁,香附不禁怅然。 “那时候我还当你们是骗子呢,谁能想到都是七剑。”她顿了顿,“莎莎你和居士认识?” 晚莎竟能称唿达修远的名讳,相比起来,他们这些还客气地喊着居士的人实在是太不应该了。 “是他与夫人收留了我,在得知我苦练左手剑后更是帮了我许多。不过我不知道他也是七剑,所以未透露过自己的身份。” “几天时日,想必琼琚姐已经同居士说过紫云剑主的事了。不过,琼琚姐知道你在这里吗?” 晚莎微微颔首:“她曾见过我。” “那应该都知道了。莎莎,这里不安全,你还是尽快寻个安身之处才行,留在这里哪日被马三娘或魔教发现就糟糕了。” “我明白,你也要自己当心。” 为避免奔义等急了,香附与晚莎又聊了几句便匆匆告别,运功搬了那块巨石回去。 忙活了一天,直到晚上才把东西都弄好。 一只石缸,一套竹架。若不是两人太过吵闹,也许用不了那么长时间准备。 交代奔义去收好这些,香附去厨房顺了只鸡腿便转身去了达修远特意告诉她的药房。在她来的第一天起,达修远便把这个药房交给了她,说是随她用,又告知了隔壁百草谷的位置,方便她採药。 进了药房,香附如鱼得水。 虽说布置不同,药材也比不得六奇阁的齐全,但好歹是自己最熟悉的东西,即使闭上眼她都能分辨出想要的药材,自然心情舒畅许多。 她一边翻着给白虹用的药,一边胡思乱想。 想起了今日偶遇的晚莎,自然而然地想起了她的仇人马三娘。想起了马三娘,便顺势想到了她手中的招魂引。 招魂引,马三娘秘制毒药,食用者可被特定的箫声控制心绪。 这东西有都噁心她不止一次听过晚莎唾弃。香附虽然没有亲身试过,但知道毒效后便一直暗地里研究它的成分。 ……要不顺便试着搞一搞招魂引的解药? 本着并无不可的心态,香附在短暂的犹豫后便迅速投入到了试验中。 她沉浸在药理中,连睡觉都失了兴致。从漆黑的夜晚一直到慢慢到来的黎明,香附整个人都埋在药房里一动不动。 第67页 忽地,房门被用力地推开。她迷煳地抬起头,见到了皱眉思索的青煜。 “白虹不见了。” 第三十七章 真伪 “谁不见了?” 一夜没睡,香附的脑子还有些不灵光。她小心地把手中的药壶放回桌面,才揉着眼睛走到他面前。 “白虹不见了。”青煜皱眉看着她眼下的乌青,“方才居士赶回来说他因武功尽失,自觉拖累,孤身离开了。” “不可能!白虹怎么会这么想?”香附用力摇头,一边跟着他快步往外走去。 “虽有古怪,只是找到白虹要紧,这些就延后再议。” “行,我往这边去找。” 七剑之首的失踪对于七剑来说无异于最大的噩耗,香附慌慌张张地去竹林里四处寻觅,走了半路觉得头晕,又从药箱里翻出了清气散嗅了嗅,才回了神。 她还在向无量天尊惊慌祈祷时,便看见天边燃起了告诉他们白虹找到了的信号弹。 这么快?! 香附愣愣地往回赶,一眼就看见院子里被几人围着的白虹。 他看上去很虚弱,倚靠着背椅面色苍白,正微笑着同琼琚说着什么。除去他们外也只有居士在,看来其他人还没有回来。不过不知道为什么,达修远脸色有些阴郁。 看见香附,琼琚连忙招手让她过来:“香附,快看看白虹有没有伤着哪里,他方才自己一个人遇上了朱无戒。” “不用了,”白虹却摇了摇头,“我没事,不用劳烦斗神医了。” 斗神医? 香附狐疑地看了他一眼,想了想还是随他去了:“看你应该也没什么事,不过别太逞强了,你体内的余毒不浅,压制得内力无法恢復,在没有祛除前还是挺难受的。” 小道姑又瞄了一眼达修远,轻声问:“居士,怎么不见夫人?她还好吗?” 达修远神情一滞,眼里略过一丝沉重,快得香附几乎以为是错觉:“魔教紧紧相逼,她……我怕她有危险,让她回娘家了。” “应该的,夫人产期将近,万事要小心才是。”香附虽然感觉哪里怪怪的,但还是认真地建议道。 “……好。” 告别了奇奇怪怪的三人,香附摸着脑袋回了药房。 她心里惦记着白虹体内的余毒,暂时把招魂引也放在了一旁,只专心研读医术翻找药方,得以尽快让白虹痊癒、恢復内力。 几人都知道她在研究,除了青煜定时来叮嘱休息外也不打扰。不过修远来过一次,说是想看一看她给白虹准备的药方。 他看得认真,香附还以为他在里头发现了什么不稳妥的东西,心里怪慌的。 “居士你也会医术?” “自然。”达修远翻阅了一遍,眼里透过赞嘆,把药方放回了案头,“不愧为杏林之首斗神医,这个方子实在是开了眼界。” 香附被夸得不好意思:“哪里哪里,谬赞了。” 达修远来得突然走得也突然,也不知他为何提出要看药方。不过他看得那样认真,像是背了下来一样。 ……不会吧。 香附奇怪地目送他离开,怎么想都搞不清楚他无端这样做什么。 白虹有她看着,她知道怎么治不就好了么?旁的人背这些去治哪个? 直到夜里,青煜又踏着月色爬窗而来。 香附无语地看着他熟练地坐下:“……你就不能走门吗?” 那人笑眯眯地抛来个东西,香附伸手接了下来,摊开手心看了一眼后惊讶地抬起头:“桂花糖?你哪里弄来的?” “山人自有妙计。” 香附立刻原谅了他半夜翻窗的恶行,喜滋滋地撕开包裹塞进嘴里,整个口腔都要甜化。她捧着糖吃的样子像极了仓鼠,可爱得叫人心酥。 青煜眼神微微有些深沉,抬手时喉结滚了滚,顺势托起了腮。 “你今日见到白虹了吧?” “见到了。”香附皱起鼻子,“不过我感觉他哪里怪怪的……又说不上哪里有问题。” 那应该不是错觉。 青煜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你准备好给他祛毒疗伤的东西了吗?” 香附嚼着糖没法说话,起身把药方递到了他面前。青煜在她带着一身药香靠近时唿吸微不可察地一滞,顿了顿,才接过来看。 “……你是和白虹有仇故意在整他吗?” “哇你这人好不识货!修远看过都夸我了。” 修远? 青煜心里记下,面上仍是笑着逗她:“让人家上吐下泻的,又是水煮又是火烤,这不是故意的是什么?我不信你没有更舒服的法子。” 香附犹豫了会,低声道:“……我现在看他确实不太顺眼。如果他没问题,那乖乖照做自然出不了事。如果他有问题的话,正好折腾一下。” 小动物的直觉过于敏锐,身为医者,香附又天生细心,几乎是碰面时她就感觉有些说不上来的怪异。 这方子是真可以为白虹疗伤的,横竖白虹本人最能吃苦,要是她搞了个乌龙也出不了事,大不了回头找他磕头认罪罢了。 第68页 她想得比面上看着通透得多,青煜原本想叮嘱一二也没了必要。 他没有对她的话评说什么,缓缓道:“今日午后我与居士下了一局棋。子母残局,大龙受困,首尾不能相顾,白子而言实乃兇险。” 凭自己稀薄的棋艺也能听出这局棋的情形,香附乖乖竖耳:“然后呢?” “搏!破釜沉舟,拼个鱼死网破,方有反败为胜的机会。”青煜顿了顿,“只是修远闻言,却反问了一句‘子非鱼,安知鱼之苦?破釜沉舟谈何容易’。” “他有心事?” “他说只谈下棋。” 香附纳闷地歪了脑袋,看向他:“那最后你赢了吗?” 见他颔首,香附惊嘆地鼓了鼓掌:“不错啊!解了竹林居士的棋局,你小子也不简单啊!” “你会下棋吗?”青煜好笑地推开她的手。 “别问,问就是不会。”香附无奈摊手,“除了医术我什么都不会!” 这便算是别过话题。 “……明天,小心行事吧。” “嗯。” 次日清晨。 还在睡梦中的香附被琼琚亲自叫醒了。她睡得迷迷煳煳的,像个小孩一样由琼琚帮着换上不知是谁那拿来的浅粉色裙衫,等她漱了口低头一看,满身的少女粉嫩立刻把她吓得清醒了过来。 “琼琚姐,这衣服谁的啊?” 琼琚看着她悲愤欲绝的脸,好笑地上前捏了一把。 “我的,怎么了?” 好吧。 香附知趣地把后面的话吞回肚里,苦涩地穿着这身去后院捣鼓给白虹准备的东西。 “哟嚯,神医,你这衣服怎么了?” 眼看傻大个走来,香附哼了哼:“干嘛!不好看吗?” “好看是好看,就是……”和你平时穿的道袍差得有点多。 奔义机智地闭了嘴,凑到她跟前去帮忙搬大药缸。 香附懒得和他计较,指着准备好的工具认真地交代了如何给白虹消毒,说得十分详尽。 不过奔义听了却挠着头问:“这么折腾啊?白虹受得了吗?” 香附咳了咳:“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嘛。你要相信他。” 简单用过早膳,众人才一齐聚在了白虹房里。 香附觉得这身衣裳穿出去实在羞人,费心躲过了早饭,现下却躲不过去了,只能在琼琚的友善注视下硬着头皮走进屋里。 清嫩的粉色在古朴的木屋里极其显眼。她个子矮,比起其他人像是凹下去的山谷,几乎是一眼就能注意到这个小姑娘。 ……比穿道袍看着更像女儿家了呢。 她恼羞成怒地挣开了意图伸出魔爪的青煜,咳了咳严肃地坐到白虹床边,搭在他的手腕上诊脉。 人的外表可以改变,脉象却是骗不了人的。 白虹修习长虹剑法,真气至阳至刚,脉搏有力。可是现下,她诊得的脉象里却流着一股至阴至邪的真气,沉郁浅淡,与此前完全不同。 香附缓缓睁开眼,目光在青煜的微微摇头下顿了顿,笑着道:“你的伤过几天就能痊癒了。我听奔兄说了,你想尽快恢復武功,但是也不可偷偷练剑啊。” 她白净的笑容看着软糯糯的,白虹露出了不好意思的笑容,颔首道:“好。” “香附,你可有帮他尽快恢復内力的办法吗?” “自然有啦。”香附站起身,负手而立,在宽大的衣袖内悄悄擦去了手心的汗,“其实不难,只需清除他体内的余毒,用药物滋补身体,再打通闭塞的穴道便可。说是如此简单,其中艰难却难以言谈,不知白虹你是否受得了。” 青煜抚掌而笑:“白虹连戒毒瘾都忍下了,自然受得住。” 白虹也道:“放心吧,我能受得在。” 他这么说了,香附自然就依言照办。 “如此就好。在此之前,我需要你们帮我采一些滋补的药物,诸如灵芝、当归、枸杞、茯苓此类。”她顿了顿,“修远你熟悉地形,你去采快一些。” 背过身望着窗外的修远闻言,看了白虹一眼,点了点头。 “只修远一人可能不够,我也去吧。”琼琚看了看天色。 “那我也去采。” “一路小心啊。” 等採药的三人离去,香附看着剩下的奔义和青煜,想了想:“白虹,你先由奔兄领着去消毒吧,我早已告知他步骤如何,交给他就好了。我和青煜先去药房炼制丹药,随后就来。” “包在我身上!”奔义拍拍胸脯,“给你喝的药方我记得牢牢的,一味都忘不了。” 毕竟这样诡异的药方……除了当初给马三娘的那一份,再也遇不上了。 第三十八章 招魂 回到药房,走到后头的青煜小心确认了后面没人跟着,才关上门。 “如何?” “脉象沉郁,真气阴邪,他绝不是白虹。”香附头疼地晃了晃脑袋,蹲在熬着药的药炉边,适时添了一把火进去。 青煜蹙眉沉思:“想必是某人易容欲图混入七剑……” 第69页 他是谁,真正的白虹是否已经遭遇不测,达修远在这件事中扮演了怎样的角色,两人心中的疑问实在太多太多。 越想越怕,香附干脆丢开药炉回到案台,重新研究招魂引的解药。 “你这是做什么?” “血魔疯癫丸与招魂引有毒性相通之处,我便想着顺便研制出招魂引的解药出来。” 顺便…… 青煜挑起眉,提起了兴趣:“能做出来吗?” 香附眯起眼睛盯着药壶半晌,才熟练迅速地把所需药材一一丢进去研磨。她的动作认真而沉浸其中,青煜在一旁安静地看着,没有出声。 不消一会,她已从壶中捏出了一颗暗红色的药丸。 “喏。” 她神情平淡,半点没有成功的喜悦。 “招魂引不难,可是做出来也没用啊,我还是解不了血魔疯癫丸的毒。” 青煜从她手中接过药丸,拿在手里细细端详了会,朝她笑眯眯地眨了眨眼:“既如此,那这颗就给我呗。” 香附不甚在意地撇了撇嘴,还是由着他拿了去,自己再捏了一颗,放入随身的药箱里当作收藏。 “所以我们要怎么对待那个冒牌货呢?” “没摸清底细前先不要打草惊蛇吧。”青煜转了转手腕,把暗红药丸收入囊中,“这位‘白虹’的举止我总感觉有些熟悉,只是一时想不起来是在哪见过……横竖看他的样子现下也在努力隐瞒,暂且不会危及我们几人。” 不过得找个机会和达修远谈一谈才行……至少,得尽快确认白虹的安全。 香附明白他的意思,看了看天色,起身去药炉陆续加了几味药材。 “那这药就不用原本的方子了,我改改吧。” 原本的方子是为白虹准备的,不适合那个冒牌货。她可不想被对方察觉自己发现了什么被灭口。 事实证明,她还是有点天真了。 朱无戒突然进犯,採药归来的三人中除了琼琚都去了休息,刚刚回来的琼琚不得不与青煜奔义一起去阻拦魔教。 琼琚不想惊动白虹,便连其余二人也没告诉。 于是,香附便只得自个提着药去找“白虹”。 “辛苦你了,神医。” 香附朝他笑了笑:“大家都是七剑传人,客气什么。” 为病患着想,香附扶着他在床上坐好,才小心餵他喝药。这人倒不怕苦,没说什么便喝得一干二净。 看着这张脸,香附心里再多的警惕也不知不觉减轻了许多。 等他喝完,香附又叮嘱了几句,便起身拿着药碗离开。 “神医。” “嗯?” 香附回过头,迎面便是一道勐烈的掌风,她大脑一片空白,仅凭身体的意识条件反射地侧身避过。奈何到底不够快,锋利的掌风在她的脸上划过一道血痕,她吃疼地掩住,指缝间缓缓流下了丝丝温热。 “你……” “你不是看出来了吗?” 顶着白虹的脸,那人勾起嘴角笑了起来。不再是属于白虹那种温暖正气的笑容,而是一种陌生的、充满了邪气的嗤笑。 他一步步地走近,在香附心知不好欲破门而出时纵身冲到她面前,连着几掌狠辣地朝着要害打去,香附不得不一一挡下,略显狼狈地被击退了几步。 “你果然不是白虹!” “不愧是神医,我就知道瞒不过你。” 一道凌厉的掌风落下耳侧,香附侧脸抬手挡去,不料被他顺势扣住了手,用力一扯便倒去他身边。香附惊恐地想躲,奈何力气不敌他,只能被他用力地死死扣住,被紧紧捏住的手腕一阵青白,钻心的疼由指尖一路蔓延至全身。 好凉的手…… 疼得脸色发青的小姑娘咬牙想反手去拿背后的雨花剑,还未碰到剑柄就被人点了穴,只能浑身僵直地动弹不得。 浑身都在痛,面前让自己这样难受的还是人还是一副白虹的面孔。她瞪大了眼睛看着那张脸,满腔的委屈和恐惧如同滔滔江水般汹涌。 “你想干嘛啊!” “让你乖乖听话。” 他笑着托起了腮,把脸凑到她面前。 “顶着这张脸对你这样,很不习惯吧?下不去手吗?若是你狠心一点,刚才下药迷晕我、毒死我,或许你也不用落在我手里了。” “你……” 这人轻笑着从腰间拿出了一颗昏紫色的药丸,在她面前晃了晃:“认得吗?” 香附心里一跳:“……招魂引。” 她想起自己身上药箱里就留了一颗解药,又想起方才被青煜顺走了一颗,混沌的思绪如同线团般理不清,香附眼睁睁地看着招魂引,原本因为恐惧几乎要跳出来的心脏忽然冷静了下来。 “果然识货!你说,你既认得断肠烟,又能辨别招魂引,若你入了我魔教,一代毒王的称号舍你其谁呢?” 本神医现在就十分擅毒! 香附还欲还嘴,那人已一手伸来包起了她的脸,食指拇指用力掐着她脸上软绵绵的肉,以蛮力迫使她不得不张开了嘴。 第70页 “救唔唔唔!” 苦涩的药味在口腔化开,她还想挣扎,那人却重重往她后颈一拍,使得她不由往前一咳,就这样把招魂引含入腹中。 药丸沿着咽喉往下,呛得她下意识地咳出了眼泪。 慢慢的,微妙的时空错乱感在面前渲染开。脑袋沉沉的,眼前的景象逐渐也在模煳中化作了沉静的黑色,耳边依稀能听到一阵怪异的箫声,却又好像是错觉般不真切。 迷煳中,香附想起了许多。 想起面容已经模煳不清的父母,想起临终前看着她热泪盈眶的师父,想起夕阳里灵芝越来越远的背影…… 她仿佛置身于漆黑的汪洋,随意的波澜也能扰乱她委屈徘徊的心。 最终,似梦非梦的脑海里只留下了两个身影。 一个青衫带笑的男子,一个绿衣柔情的姑娘。 解药……一定要给他们…… * 吓跑了不知缘何上门讨打的朱无戒,三人也奔波一天,已颇觉疲惫。青煜揉了揉因使剑而劳累的右手手腕,嘴上和他们说回去睡会,却还是绕路先去了药房。 他熟门熟路地翻窗而入,却没听到熟悉的唾弃声。 青煜微微有些惊奇,转过身,看见往日总是冒着朝气的小姑娘正在熬药,面色沉静,听见他来了连眉毛都没动一下。 “你怎么了?” 他蹙眉走近,在她面前蹲下与她平视。凑近后才看见,她脸上莫名多了一道已结了痂的细细伤痕。 “香附?” 他轻声唤着的人似有所觉,微微颤了颤低垂的睫毛,却仍旧没有拿眼神理他。 不对劲。 斗香附此人,即使是在最灰心的时候整个人都是生动灵活的,像是一个永远不会熄灭的太阳,叫人忍不住投向目光。 现在的她,眼里暗沉沉的,什么都没有。 药炉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柴火已有些干了。香附挥手熄灭了火焰,直接用手握起炉柄把滚烫的药端了起来,起身向案台走去。 青煜眼尖,看见她握着药炉的手都被烫红了,她却愣是一声不吭,没事人一样。 斗香附可是会被一只飞蛾吓到跳起来的人啊! 他抿起唇,大步走过去,伸手把她拉了过来。仿佛失了灵魂的香附整个人被扯了过去,右手一松,药炉重重砸在了木地板上,还冒着热气的药水溅了一地,不少还沾染上了两人的衣摆,顿时在房里升起了含着热意的浓重药味。 动作间,他身上的青色衣袖如风般拂过她眼前,蜻蜓点水般让她空洞的眼里忽然有了些波澜。 青煜没有错过她那一瞬的回神,握紧了手中纤细的手腕,不经意地摸到了一片触觉有些奇怪的皮肤,撩起一看,却见到那只藕白的手腕上突兀地多了一道鲜红的勒痕。 “……香附?” “你要不要解药?” “什么解药?” “吃了我的解药,你就自由了。” 她空着的手从衣兜里摸索了会,拿出了一颗暗红色的药丸递到他面前。 青煜愣了愣。 “招魂引的解药?” 香附似乎没有听进去他的疑问,自顾自地晃着手中的药丸:“吃了我的解药……你就自由了。” 招魂引……是啊,他早该想到的!服用招魂引的人会失去神智,身心都被箫声的主人所控。香附如今的模样,分明就是被人逼着吃下了招魂引! 青煜深吸了一口气,压下了心头燥起的怒意,努力放轻了声音哄她:“好,好……你也吃了这个解药好不好?” 一边说着,他握住了她另一只手,轻轻地把她手里的解药放在她嘴边。岂料那颗解药刚触碰到她的嘴角,香附忽地勐然往后退了一步。 “怎……”青煜没有防备地被她的动作空了支撑,往前倒去,连忙撑住地板。他疑惑地抬头看去,却在看清她脸上的表情时不由顿住了想说的话。 背着光,香附仍是一副毫无波澜的模样,连说话时嘴角的松动都极其细微。但此时,她的眼敛红了一片,在逆光下有什么亮晶晶的东西在眼睛如珍珠般发着光。 她握紧了手中的解药,语气平静。 “……我不吃。” 第三十九章 解药 “我不吃。” “听话,张嘴。” “……” 青煜无奈地看着她,不知道的还以为自己在餵小孩子吃苦药呢。 他嘆了口气,在她面前蹲下,伸手在她腰间轻轻一拢,便把她整个圈入了怀里。因身高不同的缘故,即使他蹲着,此时也堪堪及她的锁骨,正好与低垂眼敛的她对上视线。 这个角度把她眼角的泪完完全全地收入眼里。 “为什么不吃?” “……” 吃了招魂引,香附应该已失去了自己的意识才是。可是现下她这样固执地抗拒服下解药,却又问旁人要不要解药,就好像…… 就好像她心里早已放弃了自己,要把仅剩的两份解药给别人。 青煜沉下了眼,轻轻揉捏着她腰间的衣带。 可是,他分明记得香附曾说过,招魂引的解药想做并不难。 第71页 假使香附服下解药,恢復了神智,她可以为七剑每人再做数份解药,也避开了被那个“白虹”指使作恶的危险。 但是…… 香附服下解药后,一旦被那人察觉,他就会知晓香附能炼制招魂引的解药。失去了这个把柄后,就相当于打草惊蛇。他们都不知道白虹到底在何处是否安全,也不知道达修远的奇怪到底是为什么,万一惊动了那人对白虹或者修远不利…… 或者,若是香附能不被对方察觉……只是,她既然心里执念如此,加上他对她的了解,香附本身过于跳脱,伪装成被控制的木头人确实是为难她了。 所以…… 她不能吃这仅有的两颗解药。 一份在他那,香附也了解他,在知道对方要用招魂引后,他一定会用这份解药作为后手。还有一份就在香附手里,她这样想把解药送出去,心里是有了人选吗? 白虹李晚莎皆不在,马三娘善恶难辨,奔义耿直粗神经,达修远立场未明,那就只能是蓝琼琚了。 不知过了多久,青煜抬起头,看着她的眼神里舖满了悲伤。 “我帮你把这份解药给琼琚,好不好?” 香附脸上一丝松动都没有,但当青煜尝试地在她紧握的手心里拿过那颗药丸时,她再也没有反抗,任由他轻松地拿了过去。 这也算是默认了吧。 青煜努力朝她笑了笑,嘴角沉甸甸的,使得那笑容看起来刻意又僵硬。 他牵着香附来到药柜边,寻了几个常见的创伤药拿在手里捏成浆煳状,轻柔地抹在了她手腕上被勒红的地方。 不必试图猜测,也知道这是在反抗时被那人用力掐出来的伤痕了。 小姑娘乖巧地由着他上药,似乎是他心里想着事时不小心用力了一些,她整个人都颤了颤。青煜连忙放轻了力气,抬头便见到她毫无波澜的脸。他不忍见到她这样没有灵魂的样子,咬牙地别过了头。 去他的陈规礼俗! 日光清淡,落在屋内人的侧脸上留下了温柔的轮廓。 男子俯下身,虚扶着她肩膀的手因克制地用力而微微颤抖着。他闭上眼,面上是无以名状的疼惜和不忍,轻轻在她额头上留下了一个吻。 “我会查清那人是谁、白虹在哪、修远到底在困扰什么……我会来救你的。” 所以…… “等我。” 离开药房,青煜深深吸了口气。 他先是悄悄去了琼琚屋外,躲在屋檐上听了一会动静,确定她还在休憩小睡后,想了想还是把暗红色的药丸收了回去。 天色尚早,他本已疲惫不堪,但心中的郁气实在难消,便连坐都没有坐一会,又去了曾关着白虹的千年冰洞。 这里早已沦为废墟,碎石稀稀拉拉地堵满了洞口,唯独一个等身高的空隙留着,时而有寒风从里面袭来,发出阴冷的风鸣。 据事后白虹他们所说,事发时正值深夜,白虹才告别了来探望的修远,而洞口守夜的琼琚因睏倦眯了一会,忽然洞口关闭,一声巨响后千年冰洞就变成了这副模样。 琼琚在外头焦急许久,正巧修远察觉不对赶回来,依靠他找到只有他才知道的机关才重新打开洞口,把被困在里面的白虹救了出来。修远告诉他们,他在路上发现了一些身份不明的人,怀疑是魔教发现了白虹的藏身之处才匆匆赶回来。为此,修远提议尽快把白虹转移,谁知清晨时悄悄离开的两人遇上了魔教,然后…… 然后就带回了一个假“白虹”。 青煜在塌陷的山洞上转了转,忽然注意到了什么,走到一块巨石的缝隙里,伸手抹了一些漆黑的粉末嗅了嗅。 这呛人的硝烟味…… 挥挥手把粉末撒干净,青煜站起身,随意背靠着石墙托腮陷入了沉思。 他们几人的说辞只听一些还好,全都放在一起却显得漏洞重重。 白虹藏身的千年冰洞开门机关连他们都不知道,只有修远一人清楚。可是琼琚分明说,她是被洞门关闭的声音惊醒后,才看见山洞崩塌的。 琼琚的武功不差,准确的说,在除去硬碰硬的情况下,她是不输于白虹的。假若当时真有魔教偷偷潜入炸掉山洞,她不可能毫无所觉。 琼琚不可能说谎,那么说谎的只能是修远。 假若真是修远悄悄关上了洞门,再炸掉山洞,做出这样能把没有武功的白虹活埋在千年冰洞的事后,他为什么又要回来? 他回来开门,说明他并非想让白虹死。那么,他是故意做出“白虹已死”的假象给别人看吗? 给谁呢? 青煜若有所思地看向灰败的十里画廊。 记得香附曾纳闷过,达夫人怎么一声不说就回娘家去了。 几日相处已足够了解这位温柔聪慧的夫人,若是她在权衡之下为保护腹中胎儿决定回娘家生产,至少离开前会同他们打个招唿吧。 可是她没有。 再想起这几日修远的古怪,青煜仿佛想到了什么,正了神色。 若是……若是…… 若是达夫人被魔教挟持,魔教以她去要挟修远。眼看挚爱遭此迫害,即使大义当前,修远恐怕也无法拒绝。 第72页 思绪顿时豁然开朗。 修远在魔教用达夫人的安危威胁下,被逼着去用白虹的命□□子的命。他毕竟是七剑,怎么能对长虹剑主下手?无可奈何之下,他制造了白虹被活埋的假象,应该是被识破了。被识破后的修远也许是要听命把白虹带到对方手里,谁知魔教并未说话算话,竟让人假冒白虹混入了七剑,达夫人也仍在他们手里。 难道白虹在魔教手里? 不,应该不是…… 修远的模样看着烦闷憋屈,却未有绝望的迹象。大龙受困,子母残局,即大龙仍在,子母亦在。 白虹应该是被他用计躲去了什么地方,毕竟是鼎鼎有名的竹林居士,凭他的智谋总不会束手就擒。 回头要找他谈谈才行,只是他想必会被那人密切监视着,恐怕难以找到空隙……话说回来,那人又是谁呢? 有这样的心思,精通易容术,还敢大胆孤身潜入七剑,甚至是谋划去除白虹后取而代之的计划…… 除了黑临风,还有谁这么大胆呢? 层层叠叠的迷雾被缓缓揭开,虽然未必全部切实,但是青煜在魔教蛰伏多年,这样的自信还是有的。 他回过神,不知在这站了多久,天色都已经暗了下来。 一想到黑临风已带着魔教步步紧逼,父母惨死的血海深仇似乎又出现在了眼前,青煜不自觉地握紧了双手。 他本就是为了復仇而一步步走到了今天。 为了亲手取下黑如霆的性命,如何艰辛都无所谓。 悄悄回到竹屋,青煜小心打量了黑临风所住的地方,确认他还在用心练剑后,才放心地去找琼琚。 琼琚正在做饭,厨房内炊烟裊裊,香气扑鼻,让他飘零了一日的心好歹安稳了许多。 见到是他,琼琚收回了以为是香附想投食的手,笑着问:“怎么了?” 青煜谨慎地关上门,把招魂引的解药递到她面前。 “这是什么?” “招魂引的解药,你小心收好,谁也别说。” “招魂引?”琼琚诧异地停下了手里的动作,看他神情严肃,迟疑地接过药丸,“我都听煳涂了,好端端的你给我这个做什么?” “我不信你没有察觉,现在我们身边那个白虹有问题。” 闻言,一丝难得的戾色在琼琚柔美的脸上一闪而过,快得几乎要看不清。 她垂眸放下汤勺,把药丸小心收入了口袋,双手在水池里洗干净了,才回身看向他。 “他是谁?” “只能是黑临风。” 琼琚沉默了会,默认了这个说法:“他要给我们用招魂引?” 她没有追问白虹的下落让青煜多少有些惊讶。 “这是香附无意留下的解药,只有两颗,你要小心使用,别中了计也别被他发现。” 只有两颗…… 琼琚蹙眉:“香附已经……?” 他没有回答,但这片沉默足以解答。 琼琚抿起唇,沉思片刻后缓缓道:“……若不是我的错觉,马三娘也已中了招魂引。你的意思我明白,白虹……我会去找修远探知。你也觉得他没有事,是吗?” 青煜笑着嘆了口气:“是。” 白虹是七剑之首,在七剑里从来都是定海神针般的存在。 七剑缺一不可,少了一剑便直接绝了七剑合璧的希望。因此,如果白虹真的出事了,其余六剑不可能还能提起心思谋事,也绝不会这样沉着。 白虹一定没有事的。 第四十章 明暗 因不知黑临风手中到底有什么底牌,也无从探得青煜的推测是否为实,两人简单商议后,一致认为不能打草惊蛇。 灰败的十里画廊里蕴藏着微妙的压抑,这种感觉若即若离,莫名使人恍惚。 青煜在屋顶躺了一宿。看着漫天繁星,鼻间是流淌的枯萎竹香,他仿佛已睡了,又仿佛未曾。 次日清早,青煜先去了香附厢房。 小姑娘还没有醒,缩在被窝里睡得迷迷煳煳,看上去与往常无异,哪里看得出服用过招魂引的迹象。 青煜在窗边坐着,托腮看了她一会,嘴边温柔的笑意在想起什么时缓缓淡去。 他也没进屋,等到日出东方,竹林里不至于暗到难以分辨方向后,便悄悄离去了。 昨日与琼琚相商,他去附近探探有没有魔教达夫人或者白虹的线索,琼琚则留在十里画廊盯着黑临风,找时机避开黑临风去和修远谈一谈。 十里画廊本是山水秀丽的仙境之地,如今失了灵泉宝玉的滋养灵气全无,他一路走来,仍留有盎盎绿意的植株不过三两,溪流浑浊湍急,连风都携带着一丝燥意。 如此奔波大半日,白虹和达夫人没找到,倒是发现几处魔教埋伏的情报兵,稀稀落落地隐藏在十里画廊的边界,看着没有进攻的意思,倒像是被人命令留在这里监视的。 仗着自己轻功过人,青煜没有发出一丝声音拐了一个落单的黑衣人到旁边,笑眯眯地威逼利诱一番后,对方已跪倒在地把自己知道的都交代了。 从他口中得知,黑临风已得黑如霆许可潜入七剑取代白虹,他们是听少主安排在此接应的。只是这厮级别太低,旁的都不清楚。 第73页 眼看日落西山,再不回去谨慎细密的黑临风指不定要生疑,青煜便只能归返。 一回来便感觉不对劲。 香附已失了神智,她没在为迟了饭点唉声嘆气不奇怪,但是连奔义的动静都听不见,这就不寻常了。 不好的猜想在脑中一闪而过,青煜犹豫了会,还是与往常一样先去了正厅。 正厅空无一人。他点燃了架上的烛台,烛火温暖的柔光照亮了一室的昏暗。借着火光,青煜随意一瞥,在木桌上看见了一盘棋局,便走来细细看了看。 不知所云。 这棋下得云里雾里,比之新手都比不得。 或许有人在以棋喻意,非为下棋呢? 他摇了摇头,见这里没人,翻身跃上屋檐往琼琚那探去,确认她屋子周边没有可疑后才落下来,轻轻敲了敲门。 一阵沉默后,竹门被打开,露出了琼琚平直呆滞的脸。但她的目光一落在他身上,脸上怪异的神情顿时消散。 琼琚如释重负地嘆了口气,侧身让他进来。 “是你便好了。” 她的表情疲惫又复杂,显然是发生了许多事。 “怎么了?” “我去见了虹,他与晚莎在一起练功。” 青煜有些意外,接过她递来的热茶,握在手里但没有喝:“好事啊,你怎么这般神情?” “单单见到他们当然是好事,只是黑临风随后就察觉赶来了。”琼琚苦笑,“他太敏锐了。” 青煜听得一头雾水:“你细细说一说,今日到底发生何事了?” “白日里我去找修远,那时他正与黑临风在一起,我们便聊了几句。说着说着,修远似乎是有意地推我去弹琴,谁知我才拨了几弦那琴弦就断了。他说这是达夫人的爱物,又说这琴弦是达夫人在天子山顶之下採集灵草编织而成,于是我就去那找灵草。” 听到这,青煜已能猜出事情的大概始末了。 他微微颔首,食指缓缓敲点着桌面,一下一下的。 “他把白虹的藏身之地告诉你了。” “是。”琼琚放下茶杯,再抬头时眼中有微弱的泪意,“我便是在那见到了白虹。他告诉了我所有的事,那日黎明修远带他离开,在悬崖处遇到了黑临风,幸好修远早早交代晚莎在悬崖下编好藤网,白虹便依计跳崖假死,与晚莎一同在此恢復武功,修炼火舞旋风剑法。” 火舞旋风? 青煜顿了顿:“他练成了吗?” “还未。我与他一一说了这边发生的事,他让我回来与你小心潜伏,等他练成归来,里应外合。”琼琚顿了顿,“晚莎还特意问起香附,言辞之中对你……颇有责怪。” 香附身中招魂引,青煜手里明明有两颗解药却没有为她解毒,这事任谁听到都会觉得不应该。 琼琚说得委婉了许多,实际上晚莎一听见就气得站了起身,想必她的手帕就是在那时候掉了出来,随后才会被黑临风捡到。 她起初也有些不解,细细想过后才明白其中深意。 “……无妨,本便是我的过错。” 青煜无奈一笑,没有给自己解释。 “随后呢?黑临风追来了?” “我们听到动静,知道是他找来了,我便让他们先走,我留下来为他们掩护。奈何晚莎落下的手帕被他捡到,而他们两个都绝不能被黑临风发现,我就干脆拔剑出手了。几招之下,我并非他对手,他让我吃下了招魂引,岂料我提前服下了解药,到底是诈了他一回。” 她说得轻松,青煜却深知黑临风的心思为人,知道应付他并不容易。 黑临风爱慕蓝琼琚,但是不纯粹,其中掺杂了多少私慾父业,这份感情根本不可能。但他就是这样执着霸道的人,即使明知得不到,也偏要强求。对他来说,若是求而不得,或许下手毁掉也好过看着她走向别人吧。 好在琼琚从未在这份畸形奇特的思慕中迷失,始终坚决地回绝。 也许是他的眼神太过明显,琼琚分明从他身上看出了唏嘘不已的感嘆。 她顿了顿,微笑道:“香附醒来后,你打算怎么办?” 虽然局势仍然不明朗,但是琼琚心里从未怀疑过七剑的未来。一次次的艰难都度过了,她相信这一次也可以。再者,她向来最宠香附,若是香附恢復意识后恼了青煜,即使青煜是出于权衡她怎么也要替她出口气的。 她面上祸水东引的痕迹太过刻意,青煜无奈摊手,作出一副求饶的模样。 “非我本意,她坚持如此,我只能如她所愿罢了。” “香附神智已失,愿从何来?” 青煜沉默片刻,缓缓伸出了手。 “这是做什么?”琼琚疑惑地看着他的动作。 “我想把她手里的解药餵入她嘴里,像这样。”他声音低低的,把手慢慢放在自己的唇瓣上,“解药已经碰到她嘴角,但她忽然退开了。” 琼琚不可置信地问:“可是服用了招魂引应该没有意识了呀?怎么会……” “我问她为什么不吃,她没回答。但是她嘴里一直念叨着要把解药送出去,怎么都不肯听话。细细思虑后,才明白她的深意。我想,是她失去意识前的执念促使她把解药送出去,自己却不吃吧?解药给谁她虽然没有说,但是纵观现下的‘七剑’,那个人是谁不是显而易见的吗?” 第74页 他笑容苦涩,看着面前渐渐闭上双眼的琼琚。 “……是我。” “只能是你。”毕竟他手里已经有一颗了。 琼琚吸了口气,松开了握紧的拳头。 “你我留守七剑,任重道远啊……” 无法辜负,不能辜负。 是同伴在身后等待着他们的拯救,是魔教在前方步步紧逼,没有退路,只能往前。 “也许你还不知道,奔兄已被控制。” “这样啊……”其实也猜到了。 琼琚回头看向他:“那你呢?想好如何应对黑临风了吗?余下你和修远二人,恐怕他连修远都不会放过。而你在他眼中是叛出魔教的歹人,寻常技俩只怕骗不了他。” 黑临风一定会更谨慎小心地对付青煜。 毕竟同在魔教多年,侯青煜此人如何狡猾多谋黑临风不会不了解。 她能想到的,青煜自己自然早就做好准备了。 “你说得对,到时就得麻烦你啦。” “我?” “是啊。”青煜轻笑着颔首,眼中尽是深思熟虑后的冷静,“他想逼我吃下招魂引,横竖骗不过他,我吃便是了。” 琼琚一惊:“这……你的意思是,让我事后再悄悄给你解毒?” “有劳有劳。” “万一……” 看着她迟疑不定,青煜眨了眨眼,笑意温和。 “那白虹他们便靠你一人接应了。” 见她仍在为他所要犯的险犹豫,青煜嘆了口气,轻声道:“黑临风绝不会轻视我,我又打不过他,他有心让我服毒我也无法。与其带着解药被一锅端,不如置诸死地而后生,搏一搏,赌他自信已掌控七剑,不会逼问我白虹和你的事。” 若是黑临风在他被控制后询问白虹的去向,药力作用下他只能知无不言。 这是一场不得不赌的豪赌。 他拿出解药,递到琼琚面前。琼琚抿下唇,最终被他说服,接过了解药。 “琼琚,不要冲动,也不要害怕。” “好。” 男子的声音依然那样温柔带笑,和以前每一次在暗中指点白虹时一样,他像是一个在前面等待的长辈,对着身后初入江湖的后辈悉心劝导。 白虹一身正气,蓝琼琚生为天下,这两个人如出一辙的无私大义。每一次在暗处看着他们由尚还稚嫩成长为如今已肩负苍生的模样,他都总有一种如释重负的感觉。 而斗香附……她是不一样的。 他在她身上看见了过去的自己。 第四十一章 不负 侯青煜许久没有这般恍惚过了。 太阳穴隐隐的刺痛如同钢筋在脑海内挤压,视线朦胧,他仿佛在无边无际的昏黑里做了一个漫长的梦,睁开眼有星星点点的白光像是滴漏的雨水一样流入,全身上下的失重感缓缓退去。 初入魔教时受了多少的苦,后来身居高位仍如履薄冰。记忆里没有一个夜晚他能安稳地入睡,连小憩都需吊着心,提防着黑如霆的猜疑和江湖义士的偷袭。 他现下仿若一个沧桑的老人,在漫长的攀爬中终于可以停下脚步,沉沉睡了一觉,醒来后满腹的怅然若失。 “还好吗?” 温柔担忧的女声在身边响起,声音很轻,却如当头一棒般把他拉回了现实。 他眨了眨眼,原本模煳的眼里顿时一片清明。 “琼琚?” 美丽得有些虚幻的绿衣女子松了口气,面上露出了放心的笑意。 “你醒了就好,我们成功了。” 青煜揉了揉隐隐作痛的太阳穴:“成功?哦……是了,多谢你给我解药。” 混沌的大脑渐渐清晰,失去意识前那一缕诡异的箫声犹在耳畔,还有面前愧疚得无地自容的修远,以及他身后走来的“白虹”…… 他顿了顿,抬眸看向琼琚:“修远如何?” “黑临风自然不放心他……与香附他们一样。”琼琚喟然一嘆,“你是不知,黑临风何等多疑。在你服下招魂引后,他命你剑刺修远以验真假,修远便受了一剑。不过别担心,他没事。只是假若你未曾以身犯险服毒,能否骗过黑临风真是个未知数。” 伤了修远多少好过被逼问白虹的下落…… 伤了同伴,青煜心里有些不安稳。他掩去眉眼间的情绪,又问:“白虹那边如何?” “这里的事他已知晓,正准备动身。六剑受制,黑临风再多的警惕现下也要松懈不少,他便去救回达夫人,晚莎则去黑虎崖夺回宝玉,好了却修远的心事。” “好。”青煜露出了醒来后的头一丝笑意,“如此情形,黑临风定要请黑如霆前来坐镇,黑虎崖应该只留了牛旋风一人,不足为惧,正好去救人夺宝。” “那我们也该做该做的事了。” “长虹剑?” “然也。” “他可不会让我近身。” 他的话意有所指,琼琚有些头疼地嘆了口气。 “……我去。” 第75页 “兵不厌诈,大局为重,你无需多想。”青煜无奈地笑了笑,“玉蟾宫宫主智勇双全,奈何心肠太软。你为利用他感情愧疚,可曾想过他利用你毒害白虹时是否也会愧疚?” “情之一字,太重太沉,我实在不想背负这份厚爱。” “怕被传为负心人?” “怕传出去负了旁人。” 她的言辞何曾这样直白又露骨,青煜看着她坦然的面容,一时有时怔愣,很快又笑了起来。 “同我说这些,这么信我吗?” “不说你也知道,那说不说都无妨了。” 琼琚依然是一副温柔浅笑的模样,她站起身,在窗前提起备好的热水泡茶,滚烫的白气缠绕着细腻的茶香缓缓盘旋了起来。 “……你若是实在想他,去告诉他便是了。” 一阵沉默后,琼琚递来了一杯温热的银针,自己捧着茶盏在他床前的木椅上坐下,面透沉思,好一会才又低低笑了起来。 “你同香附说过这样的话吗?” “什么?” “风花雪月。” “不厚道啊,你可别毁了人家小姑娘的名誉。” “护得这样紧,你的司马昭之心真是……”琼琚感慨道,戏嚯地看着他。 青煜笑得大大方方,没有反驳。 琼琚慢慢敛去笑容,露出认真的表情,语气肃然:“别负了她。” 青煜仍是笑,眼神却极认真:“自然。” “也别负了你。”琼琚又道。 青煜一愣,有些动容。 “……好。” 喝过一杯君山银针,絮絮聊了几句,两人言语之间已有了默契。 自此,两人便扮作痴儿模样,对黑临风言听计从,为免被发觉私下也再没有接触。 偶尔在路上,青煜会与香附擦肩而过。她看着又呆又傻,瘦了许多,眼下一片青黑,走过时身上依然有那阵浅浅的药香,安人心扉。 便是心疼得不行又能如何呢?他总不能冒险去找她,万一被黑临风发现,一切就功亏一篑了。 也只能在遇见她时慢下脚步,多看看她,就算是一眼也好。 直到夜里,他在昏暗的房间内望着窗外的星空泛滥,才慢慢发觉自己的变化。 自从幼年目睹爹娘去世,他孑然一身,孤注一掷地投身魔教,什么都不怕,即使是几次生命垂危也无惧无悔。 因为他只想要復仇。 但是,当黄石寨上的转角相撞起,那个总是一身灰扑道袍的小姑娘仿佛撞入了他心里,任性地在他原本孤独苦痛的人生里刻上了难以忘怀的印记。 初时她是个孩子,他不过是在她身上隐约看见过去自己那天真的影子才心软帮了她几把,又念及这丫头初遇便捉弄他,他这人本来就记仇,此后经常也嬉笑着逗她,倒像是对冤家。 却不料……那个小姑娘实在是太过温暖干净了。 一个晃神,斗香附就好像长大了。 她开始有了少女的青涩美丽,脸红时可爱得叫人心都能化掉,生起气来一点都不凶,像只小奶狗在张牙舞爪,越看越想逗。 朦胧暧昧的情愫来得这样突然又急促,他想了许久,觉得也许是那个夜晚她的拥抱太过温暖了,让寂寞的人根本无法抵抗。 情是多么难以捉摸的东西啊。 使他变得这样患得患失,原本的无所畏惧也变得有了软肋。他原本可以为了大局牺牲一切即使是自己,只是现在再想这个问题时,无论下定多大的决心,至少她也不能退让。 “唉……” 琼琚去想办法从黑临风身上拿回长虹剑和招魂引的解药,青煜则在暗处悄悄与白虹晚莎保持联络。值得一提的是,晚莎写来的信里足足写了半页斥责,半页感激,最后才又加了一张信纸告知达夫人就在她身边,宝玉也已拿回,让他们千万小心。 青煜便只能哭笑不得地回了句“不负所托”。 黑临风的动作很快。十里画廊已被魔教占领,里里外外都是魔教之人,青煜看着十分面熟。 他命人造了一只铁笼,不必多想便知是为麒麟准备的。除此之外,他日日修习长虹剑法,青煜偶尔会被要求陪练,切身感受到其剑法越来越成熟后,心下一沉。 琼琚时常被黑临风叫去没有空闲,因此青煜得只身在无人时悄悄仿着长虹打造一把假剑。直到他终于把假长虹剑交给琼琚,不过次日,琼琚便来告知事已完成。 “我把长虹剑藏起来了。” “解药呢?” 她把怀中的解药匀了两颗给他。 “到时场面混乱,你给香附和奔兄服下解药,我去找三娘和修远。” “莫忘了点上聋穴。” “嗯。” 琼琚看着渐渐下沉的夕阳,紧抿着唇,眼里是稀薄的担忧与期盼。 “黑临风等不及了,今夜他也许就会合璧。” “白虹已在赶来的路上了。” “来的可不止白虹。” ……还有黑如霆。 日落西山,云层也被夜色染上了如墨般的漆黑。 第76页 伴随着一阵近日已听得生了厌的怪异箫声,青煜握紧了手中的青光剑,把剑放回背上的剑鞘,沉默着向箫声走去。 七人齐聚在空旷的平地,他与琼琚交换了一个眼神,跟随着其他人的动作拔出了剑,围成了一个圈。 正当摆出剑阵之际,林中忽地一片喧嚣,一个笨重的身影自高空落下,重重地砸到了他们中央。 “唉哟!” “朱无戒?!” 黑临风眯起眼,又闻林间仍有动静,转头看去,便见一个白衣少侠手握竹剑快速地穿过竹林,脚踏清风,身姿轻盈地朱无戒身后落下。 来人剑指临风,眉目肃然。 “黑临风,现身吧!” “哈哈哈哈哈!不愧是鼎鼎有名的虹少侠,武功尽失逼下悬崖也没死。” 黑临风隐去眼里的不可置信,很快想通了他还没死的缘由,失笑几声后运功以易容术变回了原本的模样。 他没有再去看面前蹙眉用竹剑指着自己的白虹,冷眼扫向地上瘫软的朱无戒。 “朱无戒,我不是让你带人质去了吗?” “少、少主饶命!人质、人质已被白虹救走了……” “什么!”黑临风恼怒地纵身朝他跃去,一掌拍在了他的天灵盖上,“你罪该万死!” 紫光自他掌心溢出,急促地吸住了朱无戒的身体,直接把他整个人都吸至了半空,面目扭曲,连求饶都喊不出。 不过瞬息,黑临风厌恶地收回手,朱无戒便无力地跌回了地面,仰头喷出了一口黑血。 “你好狠啊……” 曾经作恶多端,甩都甩不掉的朱无戒就这样摊在地上没了声息。 这就是魔教。 青煜闭上了双眼。 这就是他自小生存的地方,这就是他日日相对的同僚。 没有人情,没有善心。所以江湖上才有那么多的人为此生生丢了性命,家破人亡。 所以他一定要把他们推翻。 第四十二章 风筝 “白虹,现在轮到你受死了!” 紫服男子红袍加身,收回右手在空中挥去了不存在的灰尘,眉目间溢满了毒蛇看着猎物的狠意,又似乎隐约掺杂着胸有成竹的傲然,看着对面的白衣少侠展开双臂,指向身后呆滞站立的六剑。 “如今我才是七剑之首,你回来又能如何?” 白虹握紧粗糙的竹剑,面对他的目光丝毫不退让,沉声道:“自古以来邪不压正,来吧!” “哼,那就来吧!” 眼看黑临风挥着“长虹剑”迎向白虹,两人一路纠缠至远处,青煜与琼琚对视一眼,迅速动身把同伴的聋穴封住。 “砰!” 只听一声平直碰撞,青煜循声望去,便见空中对峙的两把剑皆断裂了开来。他眼神好,连黑临风手里假剑的断面都看得清楚,那柄假剑即使是断了也依然以假乱真,不禁心下感嘆自己铸剑没白练。 “这不是长虹剑!”黑临风瞳孔一缩。 落回地面的白虹已不自知地流露出一丝瞭然的笑意,他看向这边,恰好与去取剑的琼琚对视。 “长虹剑,接着!” “好!” 他伸手接过抛来的长虹剑,掌心顺势拂过锋利的剑身,感受到上面熟悉的热意,紧绷的心也松快了不少。 目睹了这一幕的黑临风还有什么不明白的?他深吸了一口气,沉下脸:“……你竟是装的,真是骗得我好苦啊!那就休怪我下狠手了。” 黑临风从腰间取过竹箫,放在嘴边又是一阵熟悉的箫声传来。 青煜轻笑着摇头:“少主,别费力气了。他们已被点了聋穴,可不能听你指令咯。” 这一声“少主”更像是讽刺他此刻的处境。 黑临风看着面前紧盯着自己的三人,又看向他们身后仍在失魂的四剑,一股怒意自心火蔓延,如同火山爆发般喷涌至整个口腔,身体不住地颤抖,手掌用力,竹箫便化作粉尘消散。 “你们……既然如此,我便大开杀戒!把你们统统杀光!” 计划全盘落空,暴怒羞恼的黑临风已然失了理智,他的眼里一片升腾的愤怒,目光掠过琼琚时连仅剩的柔情也消失不见了。 他气得扬手便使出黑心煞掌往他们身上招唿,又狠又快,所落之处连地皮都被重重掀开。 白虹连忙挥剑替他们挡下几次攻击,面色肃然地回头:“快把大家带进屋子里,把招魂引解了。黑临风交给我来对付。” 青煜观他抗下黑临风十成力的煞掌也面不改色,对他现下的功力心下有数,嘴边感嘆了一声,便依言去引四剑进屋。 招魂引的药效厉害,四剑现在虽不听黑临风的,可是也不听他侯青煜的啊。青煜试了几下无果,索性直接扛起了不愿动的香附,又拉又推地把其他三人也一併带去屋里。 琼琚本帮着他一道往屋里走,才走了几步实在是放心不下,连连往回看。 青煜看了她一眼:“想去就去,把解药留下就行。” 琼琚踌躇瞬息,朝他拱了拱手,把自己这边的两颗解药也交到了他手里:“……劳烦。” 第77页 目送她离去,青煜把四人拉入竹屋,手里转动着四颗暗红药丸,喃喃低语。 “……确实很劳烦。” 斗香附仿佛做了一个很漫长很漫长的梦。 似乎不是噩梦,但也绝不是好梦。梦里她又累又饿,天天对着药草不知道在做什么药,总归是一直在做药。貌似有许多人来到她面前说些什么,她记不清这些,只记得总是有人在耳边低低嘆息,不知道所嘆为何,但落在耳里她莫名地就有些悲伤和委屈。 “香附?” 她像是如往常被人从睡梦中叫醒一样,睁开眼时模煳一片,好一会才看清了面前的景象。 “青煜?” 声音又糯又软,带着细微的沙哑,落在他耳里却如同天音般令人喜悦。 “你再叫一声?” “……青煜?” “再叫一声?” “你疯了?” 小道姑独特的带着娇嗔的骂声响起,他才真正放下一直高悬的心,朝她露出了一如既往的轻笑。 “可见你已清醒了,来,快同我一起给奔兄他们餵解药。外面白虹和琼琚还在挡着魔教呢。” 他的话信息量太多,香附一时没有明白。她满头雾水地接过青煜不由分说递来的解药,拿在鼻前嗅了嗅,记忆才如潮涌回。 “招魂引!”香附瞪大了双眼,“我想起来了!我被黑临风那厮餵了招魂引!” “然也,黑临风还在外面带人包围,黑如霆也在路上了,我们得快点。” 青煜一边说一边伸手用力遏制住还想跑的奔义,香附连忙过去,用以往餵不爱喝药的顽劣小儿的法子给他餵下解药。 奔义还想反抗,被青煜无情地压住下颚使他吞了下去。 他舒了口气,回头想去找修远,便见身旁的小道姑不知何时已红了眼眶,看见他的目光还偏头躲过,吸了吸鼻子。 青煜心里一紧,下意识地伸手牵过她。 “怎么了?” “我……我……” 香附用力揉了揉眼睛,被他拉着转过身,看着他哽咽了会,才呜哇一声落泪。 “黑临风抓得我可疼了!” 那个人眼里一片凶光,手心又冷又硬,掐着手腕时她几乎觉得要被掐断了。 那一刻真是心脏都无法正常跳动。 她的泪意又凶又急,青煜还有些怔神,她却不再看向他,用袖子擦干净泪水,咬着唇去寻修远去了。 青煜跟上,有些迟疑地试探道:“……随后我替你把他打一顿?” 香附打了个哭嗝,狐疑地扫向他,手里给修远点穴的动作丝毫未顿:“你打得过他吗?” “想办法阴他一顿还是行的。”青煜如数家珍,“诸如套麻袋,泼冷水这些。” 他说得煞有其事,仿佛以前真的做过一样。 “噗。”香附被逗笑了,咳了咳拭去了眼角的湿润,把解药塞入了修远嘴里,“净浑说!行啦,我就是心里有些不痛快……还差三娘,餵了解药不一会就能恢復了。你再给我说说期间发生的事不?” 她应得这样爽直,青煜稍稍安心。两人便一起给三娘也餵了解药,青煜再简单同她说了与琼琚白虹的谋划,又略略言及了晚莎的安排,才等到众人都恢復意识。 “都醒了吗?” 白虹破门而入,门外顿时滚入呛人硝烟。 “魔教投石车上的弹药就要来了,我们要快些离开!” 后面紧跟着的琼琚连忙指向屋内的窗户:“大家快往窗外跳!” 人小腿短的香附刚刚恢復,脑子还不太灵光,反应有些慢。她刚见到活生生的白虹和琼琚还有些兴奋,就被青煜一把捞着扑向窗外,落在地上滚了几圈。 她头晕目眩地扶着头站起身,又被刚刚收起剑的琼琚拉着手跑了起来。身后黑临风的声音还有些清晰,爆炸的声音却连绵不断,即使是反应慢,身体也能下意识地躲开脚下迸裂的火花。 香附在尘烟中咳了咳,眯着眼看向身边的琼琚,又看向前方带路的白虹,一一在同伴身上扫了一眼后,才落在青煜身上。 ……就差晚莎了。 胸腔涌来的动容和勇气使她清醒了许多,香附被琼琚牵着的手用力地回握了回去。 避着炮火一路走到了悬崖边,四下无路,回头就是紧紧相逼的黑临风。不仅如此,白虹与青煜在高处看了看,发现魔教竟在地面四处埋藏着地雷,密密麻麻的看着就吓人。 黑临风是想把他们炸死在悬崖啊! “明修栈道,暗渡陈仓。不妨这样,我们分头行事,一部分人从东面突围,引开黑临风的注意力。”白虹眯起眼看向远处埋雷的魔教。 “另一部分由西面潜行,另寻出路。”青煜微微颔首。 短短几句商议,七人已打好主意。由琼琚与青煜去探路,其他人则去东面吸引黑临风。 目送两人悄然离去,白虹托腮想了想,笑眯眯地拍向奔义的肩膀。 “奔兄,你嗓门最大,先给黑临风传个口信吧。” 一旁的香附露出和奔义一样的懵然表情:“传信?” 第78页 “就是骂人,激怒他。” 奔义乐了:“这简单!” 只见这厮拍着胸脯就跳上了石块,深吸了一口气,叉着腰朝那头高喊了起来。 “黑临风——你听着!你这个大魔头!大坏蛋!大走狗!大……大笨驴!有本事你站出来,我跟你拼了!爷爷非得扒了你的皮,抽了你的筋,砍了你的脑袋当夜壶……” 他越骂越起劲,白虹听得失笑几声,伸手捂起了认真聆听状小道姑的耳朵。 “干嘛?” “不许听。” 还没等她反抗,白虹又过去扯了扯在兴头上的奔义。 “够啦够啦。” 引走了暴怒的黑临风,一行人连忙朝琼琚青煜那边赶去,只是运气实在不好,又是一处悬崖。 “你这怎么处处都是悬崖啊?”香附噫了一声,修远听了只得无奈笑了笑。 正苦恼,七只尾翼色泽各异的灵鸽盘旋而来,在他们头顶绕着圈。 “若是我们能飞就好了……” “飞?”白虹忽然笑了,“那我们就做个大风筝,效仿灵鸽飞跃天门洞吧!” 第四十三章 临风 灵鸽确有灵性,白虹扯下自己一块衣角拿去给它们示意,絮絮几句,七只鸽儿便齐齐盘旋离去。等了不消一会,期间他们找了些竹子竹竿来做支架,就看见灵鸽各自衔着一片宽布边角飞来。 “无量寿佛,你们是从哪找来的呀?”香附咂舌。 还未等他们伸手接住被灵鸽从空中放落的宽布,一阵妖风袭来,连带着这块布一同吹去了魔教聚众的那个方向。 “这风是魔教派来的吗?” “……” 魔教埋下的地雷阵密密麻麻的,恐怕他们自己都不清楚哪块地碰不得,再这样呆下去真会被包围在这悬崖边上。 白虹沉住气,正想去取布,不料被修远扶肩拦下。 “让我去吧。” 他面上严肃又认真,放在白虹肩膀上的手用力得仿佛是在诉说着内心的愧意。 “无论如何,我有愧于七剑。身为人夫我总会有所顾虑,你们救了我妻儿,我无以为报,便以一生尽好旋风剑主的责任,犯险取布以换七剑突围。” 凭他的性子,现在拒绝了只会让他愈加耿耿于怀吧? 白虹顿了顿,伸手拍了拍肩膀上对方的手背:“务必小心。” 目送修远悄然远去,香附心里莫名有些不安,又不好明说,便去找青煜说悄悄话。 “修远仍记挂在心呢……” “哪能说忘就忘呢?人家吃的是招魂引,又不是忘魂散。” 香附突然抬头看他:“那你呢?” 青煜轻笑着与她对视:“我已经吃了解药了。” “……哦。”香附暗骂了一句臭狐狸,撇过头去继续编织风筝的支架,“这么长一段时日,你应该也和他们处得很好了吧。” “你又知道了?” “就算你努力隐藏起自己的情绪,刚回来时的不自然和卖官腔我当然看得出来啊。”香附顿了顿,“就和你初次上六奇阁时一样,看着个人就假笑,明明心里已经想揍我了竟然还能笑得出来,怪哉!” 她的话里有不明显的抱怨和关怀,青煜静静听了,摇头笑笑,嘴边的笑意如同水面的涟漪渐淡,最终化作一声轻轻的嘆息。 “哪能说忘就忘呢?我可曾在魔教度过十余年载,手下有多少亡魂恶事我自己都数不清。香附啊……我与你是不一样的。” 不一样的。 你在山野热心救起垂危的猎人时,我在山庄带人洗劫或善或恶的富人。 你在为一场瘟疫中唤起病人绝望中的一缕希冀时,我在江湖游走为魔教扫荡一切不听话的人。 即使最后殊途而归,同为七剑传人视拯救苍生为己任,又怎么能一样呢? 香附仿佛从他的嘆息中听出了他未能言尽的话。她愣了愣,眼里的迷茫和困惑云里雾里地聚拢,正想开口说些什么时,耳边突然响起了数个依次的轰雷声,炸得她浑身一抖。 “怎么了怎么了?”她捂起耳朵。 “修远回来了。”青煜眼神肃然,拉起她就跑。 地雷声渐渐消停下来,香附被拉着到修远身边,便看见他一身狼藉,伤痕累累,唯有怀中紧抱着的宽布依然如昔。 “我……取回布了……” 琼琚连忙取出了他怀中的布,让他靠在了白虹身上,又让出位置让香附察看,眼里已有泪意。 “是,你取回了!” 看见宽布完好地被拿去完善那只巨大的风筝,修远总算放松地笑了笑,还有几分闲情调侃香附:“这是什么脸色?这伤不过小事尔尔,总不至于让神医慌了神。” 这傢伙还惦记着她的医术呢。 香附懒得同病患争辩,取出随身的药物替他处理伤口。因一醒来便急着逃命,她原本日日携带的百宝箱自从服了招魂引后就不在身上了,现在她手里有的不过是些寻常药物,想要处理他身上大面积的灼伤实在不易。 第79页 她正埋头苦恼,脸色苍白的修远却和白虹有一句没一句地聊了起来。 “你的心意我们都明白了,莫要再提。” “……好。内子身体可还康健?” “受了些苦,但好在没什么事。” “……” “我与黑临风交手几回,未敢断言。修远观之,他是什么人?” “哼……心高气傲,强极则辱,情深不寿。” “……如此,我便心中有数了。” “做好了!我们快走吧,他们要来了!” 巨大的风筝上有一条供人手扶的竹竿,修远有伤在身,白虹便背着他一起。一行六人,唯有青煜在地面上等他们都扶稳。 “没风怎么飞啊?” “呵……”青煜笑着纵身跃起,往地面运功,借力握住他们上面的另一根竹竿,内力撞击地面带来的惯性以及引起的风循力而来,勐地把风筝带离了地面,“我便做风如何!” 一只宽布竹竿制成的巨型风筝乘风而起,自悬崖高高地飞向远处。他们七人登高望远,自然把地面上追来的魔教看得一清二楚。 看着黑临风在地面上铁青的脸,奔义仰天大笑:“痛快!” 魔教仍在不死心地往高空丢火雷,一只一只的,在空中炸成了滚滚硝烟。 白虹看着黑临风沉默了片刻,转头朝奔义笑道:“奔兄,现下你又可给黑临风传信了。” 这话正合他意啊!奔义清了清喉咙,朝地面高喊:“黑临风!你这个大魔头,大笨蛋,大走狗,大笨驴……” 他还真能骂人不带重复的。 骂的人还没停,且越飞越远。地面上的被骂者却被气得七窍生烟。 风筝太高了,其实香附已经看不太清地面的景象。但是,黑临风的那一身紫色披风太过抢眼,在枯萎的竹林中一眼就能看见。只见他手里拿着什么就大步大步地往前沖,气势汹汹如同下一刻就要冲到他们面前来,就算看不见脸也能想像他此刻的愤怒。 可是……他走的那地方不是雷区吗?是他们魔教自己埋的雷区吧? 他疯了吗? 地雷被引爆的声音不断响起,底下被更浓重的硝烟瀰漫,连人影都模煳,黑临风的身影也渐渐地消淡在竹林中。 一阵死寂后,林中突然传来了一身悽厉的怒吼。 “临风——!” 那声音熟悉得叫人头皮发麻,香附不自觉地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 她靠紧了身边的琼琚:“黑临风他……” 不等琼琚答覆,另一旁的马三娘已摇着头低声道:“不死也得扒层皮。你应当最清楚,在雷区里走一圈回来的人,有几成活着的可能?” 为医者,她自然明白,这种情况下即使是她去救人,能活下来的把握不过一成。 顶上的青煜声音轻轻的:“黑临风应该死了,可是黑如霆还活着。” 生命果然是再脆弱不过的东西了…… 追了他们那么久的人说没就没了,香附按下心里奇怪的感觉,可是仍有疑惑。 “他怎么就这么死了?自己埋的雷,还自己去踩?” “不是就这么死了。” 白虹嘆了口气。 “他死于自傲。” 闭关数年,功力创自父亲黑如霆,曾经就算是三剑合璧也未必能耐他何。 一路走来的交锋中落了下乘他不恼,因为无所谓。他本来就是要促进七剑合璧活捉麒麟,为此输了几局对他而言不过尔尔。 直到他动了心。 魔教少主,竟然对七剑传人动了心。 既然动了心,便不能不在意。更别说,他的心上人眼里只有另一个人。 嫉妒,烦躁,恨意,哀切。他的情深使他陷入了自我的折磨之中。黑临风再也无法把这场追逐当作游戏,这是他夺取心上人的唯一机会。 他设计让蓝琼琚给白虹服了那枚药,使白虹患上血魔疯癫症,试图彻底摧毁她心中“正”的那个人。可是那个人不屈于“邪”,宁愿废去功力也要“正”。他便起了杀意,不愿再留下祸端消灭那个人,再一步一步进入七剑内部,把他们都控制住,只等父亲到来捕捉麒麟,以后她归属如何,日久见人心,他相信自己总能打动那颗冰封的心。 非常完美的局,几乎没有破解方法。 蓝琼琚在被逼着服下招魂引时曾怒斥他是“卑鄙小人”,可是立场是註定的,他本就生于这样的地方,自然也会有着这样地方培育出来的心。 他自得,他开怀。即使是白虹归来是他意料之外的事,但他依然淡然。 直到她也离开。 还告诉他,他之前做的所有一切都被他们识破了。 怒极的黑临风与白虹终于进行了一场一对一的单挑,他本胜券在握,但是白虹却习得了传说中的火舞旋风剑法。 他连最后能胜过白虹的也失去了。 论计谋,他不如他;论感情,他不如他;论武功,他……也不如他。 自幼便在光环中长大的黑临风,看着月下执手远去的背影,好像他所有的骄傲都被踩在了地上,一片一片,碎了一地。 第80页 他输了。 早就输了。 白虹他们不知道黑如霆早已抵达,曾与黑临风有过口角。若不是黑临风以性命相抵,黑如霆恐怕早就让黑临风离开,不要再干涉他的大计了。 他不如他的不仅这些。 黑临风看着天空远去的风筝,又看着面前抱着自己嚎哭的父亲。 白虹有一群能为他出生入死的兄弟手足,而他?他以为,黑如霆眼中从来没有自己这个儿子。不过也许都只是他以为罢了…… 黑临风缓缓闭上了眼。 有遗憾。 但不悔。 第四十四章 七剑 风筝盘旋高飞,最终在十里画廊的一处山崖上停落。 修远身上有伤,如此危急关头香附不敢大意,便交代奔义在外放哨,他们几人一起运功给修远疗养,以期尽快康復。 银针渡穴,真气聚拢。 香附示意他们收功,上前去细细察看了修远穴位上的银针,又把了把脉,才松了口气:“旁的倒没什么,只是修远想要完全康復,至少得运功调息两天。” 两天太久了……黑临风即死,黑如霆定不会善罢甘休。 正思考着如何是好,那头放哨的奔义已大步走来。 “怎么这般愁容?有个好消息,方才收到达夫人来信,她已平安诞下一子。修远,你要做爹啦!” 还在静坐的修远闻言,难得有些手足无措:“果、果真吗?” “恭喜恭喜!” “恭喜居士喜得麟儿。” “苦尽甘来啊!” 眼看满室欢庆,奔义挠挠头,不得不打断了他们:“还有一个坏消息,魔教的兵马已追来了,其声势浩大,像是要与咱们不死不休啊。” “退路只有前山和后山两条,如今修远尚未痊癒,我们万万不能碰上黑如霆才是。” “如此,我们兵分两路。我与你还有青煜去前山引开黑如霆,香附你们四人从后山突围。” 香附听了本还有些不安,只是转念一想,马三娘同他们一路,料想她也不会眼睁睁看着七剑合璧变成痴人说梦,当即心下安定了不少。 目送三人远去,马三娘忽地乏力晕厥,推说要去外面透透气,香附与奔义对视一眼,嘱咐她千万小心便让她去了。 “这婆娘肯定是要联繫黑如霆。” 眼看奔义这厮又要撩起袖子冲出去,香附无奈地拉住他。 “你别急啊!依我看,马三娘未必是去通知黑如霆,反而是来帮我们忙的。” “不会吧?” “她看着比黑如霆更愿见七剑合璧呢。”香附摇摇头,不再多言。 前山打得一片火热,四人估摸着时候差不多了,便悄悄地往后山走去。 香附打头阵,奔义背着修远居中,马三娘断后。四人屈着腰穿梭在竹林里,好不容易避开了几个闲散的魔教小兵,一抬头就看见了前方负手而立的黑如霆。 无量寿佛! 香附牙疼地朝身后人示意前面的场景,让大家保持安静后,思索片刻还是决定不打草惊蛇,等白虹他们汇合。 后头的马三娘朝香附做了个手势,示意自己去清理尾随的追兵。只是香附认真看了,她去的方向哪里是追兵,分明是别的地方。 白虹三人也未辜负,很快便找来了这里。只是黑如霆越走越近,四处搜查的小兵也逐渐包围了这一边,千钧一髮之际,远处忽地燃起了魔教的信号弹,黑如霆连忙带人往那边赶去。 香附心知这是马三娘的功劳,与青煜的眼神对上,彼此眼里都有着无声的默契。 暂且甩开了魔教一段路,一行人来到了绝情谷。 绝情谷三面环山,皆是悬崖峭壁,退无可退,实属险地。白虹眯着眼看了会,择了一处易守难攻的大石山作为休憩地。 还未坐下,黑如霆已带领魔教汹涌而来。站在高处遥遥看去,仿佛是在看一片移动的黑海。 底下全是敌人,身边的是同伴,身后却是希冀着拯救的苍生。 石山险峻,魔教想要强攻也得先爬上来。只是高山上碎石无数,七剑以落石击退欲图攀爬之人,一时之间双方都奈何不得。 香附手里还抱着石头,还没喘口气,就听见白虹喊:“快进山洞里!” 轰隆! 好傢伙,魔教的人追杀都带着炮弹来的吗? 底下不知何时排好了一列炮车,一回又一回的炮弹好像源源不断似地袭来,炸得地动山摇,仿佛要把山都炸倒。 香附被不知谁抱着躲了几回,忽地发觉炮弹似乎消停了下来。 “他们炮弹用完了。”白虹抹去脸上夹杂着血迹的灰尘,看向修远,“从此地往返天门洞约莫要多久?” 修远咳了咳:“大概十个时辰。” 白虹又看向香附,香附会意:“如此我们便搏一搏。修远,你现在真气扩散到全身,想要完全康復至少需要两天。若是我们以真气帮你重导内力,指不定能在十个时辰内恢復。我需要三个人帮我,唔……”她目光在几人面前一一掠过,“白虹,琼琚姐,奔兄,就你们三个吧。” 特意留下青煜和马三娘的用意如何,已经十分明显了。 第81页 青煜微微颔首:“我和三娘给你们放哨,尽量争取时间。” 累了半宿不吃不喝的,香附其实已经很累了。 但是她知道,她的同伴们也和她一样累。只是大家都不说,每个人看起来都没有异样,哪里看得出风尘僕僕的痕迹。 修远的伤重在内里,表皮的灼伤现在肯定是要留疤的,但等以后她有了药材物件,给他祛疤易如反掌。只是他被炸伤时挫伤了经脉,导致真气缭乱,这种情况下参与合璧是没指望的。 香附用心地引导着三人传来的真气去疏导修远体内躁动的真气,不知不觉已到了后半夜。 一阵虚影掠过,青煜踏着风悄悄落下。 “你怎么回来了?” 青煜摇摇头,低声道:“方才我跟踪马三娘,得知了她参加合璧的阴谋。她哪里是为了黑如霆,分明是想用七剑合璧杀了黑如霆后,再趁我们虚弱让手下把我们一同解决,独吞麒麟。” “真阴险哪!”奔义倒吸了口凉气。 果然啊…… 香附心里微沉。 白虹脸色未变,沉吟片刻,轻声道:“你马上传书给晚莎,让她尽快赶来绝情谷,七剑合璧后杀了马三娘。” 杀伐果断,不愧为七剑之首。 青煜依言提笔,絮絮写了几行字便塞进了灵鸽的信筒里。送走灵鸽,青煜不便久留惹马三娘疑心,便立刻离开了。 目送灵鸽远去,香附有些恍惚。 “我们要七剑合璧了吗……” “是啊。” 琼琚喟然一嘆。 “回想起来就像做梦一样!儿时日日仰慕着七剑传人,哪知今日我自个就是七剑传人。” “初见时多有冒犯,日后还请诸位再来十里画廊,品味世外桃源的风采。” “就等你这句话呢!” 五个人围坐一起运功疗伤,面上是祥和的笑意,仿佛大局已定。 可是七剑合璧非伤即残,谁能保证自己几个时辰后是否还能在这人间欢声笑语呢? 及至外头又响起了炮火的轰炸声,香附整个一激灵,坐直了身。 “修远,你可还好吗?”白虹沉声问。 “我已无事了。”修远颔首。 无事是无事,只是他现下的武功绝不能与往日相比。香附看着他利落起身拔剑的模样,不免有些担忧,最终也没有出声。 兵临城下,如何退缩? 洞口外,逆着黎明破晓,黑如霆负手而立。 “哈哈哈哈!七剑传人……七剑传人……”他笑得扶住了额头,眼里流露出阴沉的凶光,“昔年的七剑到了如今,竟是七个小娃娃来担当!悲唿!如今这江湖都交给你们这群孩子来出面了吗?” “七剑缘何是我们,教主不应该很清楚吗?”白虹提剑指向他,“魔教为非作歹,你黑如霆还妄想麒麟,如此行径,只要七剑在一日,便会阻止你一日!” “哼,既然你们七剑都在,那就合璧吧。”他的笑容从容不迫,阴测测的目光掠过了被琼琚扶起来的马三娘。 马三娘暗下眼神:“事已至此,我们不妨合璧吧。” 白虹却并未理会,提剑已迎向赤手空拳的黑如霆。黑如霆修炼武功多年,不退不让地接过他一剑,紧接着又是另一剑奔雷。 似是纠缠似是试探,七人与黑如霆交手几回,正当黑如霆料定他们不会合璧之时,山脚处忽地往高空燃起了一道绚烂的绛紫烟火。 黑如霆和马三娘都有一瞬间的怔愣和疑惑,然而未等他们想通这烟火的意味,白虹的声音已穿破云层般响起。 “七剑——合璧!” 以长虹剑为点,六剑依次环绕在周边成圆。七把剑同时碰撞在了一起,迸发了强烈的火花和微妙的剑气。 长虹中日贯,冰魄雪满天,紫云东来霞,雨花纷飞去,奔雷动九天,青光为降魔,旋风平浪静。 一道剧烈刺眼的金光自他们中间直直冲破云霄,贯穿天地般冲散了厚重的云层。剑气激盪,狂风大作,七种颜色的真气化作金光笼罩了七人,以白虹为矛般自半空朝黑如霆突去。 黑如霆的脸在风中也变得扭曲,连他的声音也有了几分模煳。 “马三娘,你竟敢背叛我——” 紫黑色的真气与七剑合璧碰撞在了一起,七剑几乎以压倒性的优势狠狠地把迎面而来的黑如霆往地面压去。真气乱作之时,几人对峙着被撞入了山峰里,顿时一片昏暗。 香附什么都感觉不到了。 她握着剑的手不敢松开半分,体内的真气仿佛全部都要被雨花剑抽干,只能强撑着一口气不放手。 全身都被石壁砸得生疼,耳边还有黑如霆不甘的怒吼,以及…… 忽然涌上来的漫天火热,仿佛谁的手在空中接住了摇摇欲坠的她,温暖而不灼人。 “火舞旋风!开!” 第四十五章 最终章 闲人 累…… 好累…… 眼皮沉甸甸的,即使是指尖都失了力气动弹。 香附趴在地上,浑身都是被抽干后的虚弱无力,恨不得就这样睡死过去。 第82页 “别睡,别睡……” 有一只手颤抖着握住了她的,香附闭着眼睛恍惚了会,才想起这是青煜的声音。 忽然好像见一见他…… 这么想着,香附挣扎了好一会,才睁开了眼。 这人从来都是一副潇洒君子的模样,现下却狼狈又惨烈。脸上沾满了泥土和石子,刺破了皮肤划出了一道血痕,衣服破破烂烂的,只有那双眼睛里,盛满了得偿所愿的怅然与释然。 她笑了:“你好脏。” 青煜也不恼:“彼此彼此。” 他的手依然握着她的,虽然没有力气,但是上面的温度却真实又暖人,香附快要被抽离的意识渐渐冷静了下来。 “黑如霆死了吗?” “死了。” “麒麟呢?” 一阵蹄声在寂静中突兀响起,香附循声望去,便见一只浑身正红的灵兽奔跑而来,直直在刚刚支起身的白虹边停下。 这就是麒麟啊…… “这就是麒麟啊。”马三娘颤抖着手站起身,脸上是克制不住的笑容,“哈哈哈哈,我的计划成功了!黑如霆死了!麒麟也出现了!” 白虹干咳几声,伸手护住还在疑惑的麒麟:“马三娘,你这是什么意思?” 马三娘吹了个口哨,不过瞬息,便有十余名黑衣女子蒙面而来,提刀齐齐对着他们六人。 “什么意思?告诉你们也无妨,我不是紫云剑主。真正的紫云剑主,早就被我杀掉了!” 说罢,她欲指使下属动手,不料一柄利刃自远处忽地飞出,在空中划出一道狠厉的曲线,竟无一不划过了黑衣女子的咽喉。 “冒牌货,你终于承认了。” 马三娘惊愕地朝声源看去,却看见了一个她以为此生再不能见到的人。 紫衣女子伸出左手接回长剑,随手一挥溅开了上面的血迹。 她一步一步走到了马三娘面前,脸上是出乎意料的平静。 “李晚莎……你不是死了吗?” “我确实死过一次了。”晚莎看向她手中的紫云剑,“你夺去了我的剑,也该还给我了吧?” 马三娘瞳孔一缩,几乎马上明白了其中关节。只是如今她重伤一人,如何也逃不掉了。 她看向麒麟,眼中的狂热和不甘如同烈火熊熊,最终化作实质。 “我要喝麒麟血!我才是应当称霸武林的人!” “住手!” 紫云剑被用力掷出,虚弱的白虹根本无法动身去挡剑,只能眼睁睁看着麒麟被紫云剑狠狠地刺出了一道狰狞的伤口。 晚莎手中的剑早已在紫云剑挥出时便扎入了马三娘的心口,只是她分身乏术,也只能堪堪接住倒地的麒麟。 “麒麟?麒麟!” 温热的灵血宛如清泉般滋润了干枯的土地,慢慢长出了青葱绿芽。 香附只觉一股温热自皮肤一路蔓延入心底,体内的力量慢慢地恢復,就连身上的伤口也在渐渐癒合。 她眨了眨眼,有些不可置信地拍了拍脸。 再看周围,以麒麟为中心,七剑都在渐渐恢復,而原本枯萎的十里画廊如同死灰復燃一般重新焕发了难以置信的生机勃勃。 麒麟血……当真这样神奇? 推开还在发傻的奔义,香附挤去麒麟身边。 “走开走开!你们治病还是我治病啊?让我看看。” “你医人是厉害,可这是麒麟啊,你行吗?” 香附认真看了看麒麟身上的伤口,与麒麟湿漉漉的眼睛对视,心里顿时软了一片,当即拍胸脯保证:“别担心,回头我给你採药疗伤,保证疤都不留!” 麒麟仿佛听懂了她的话一样亲热地舔了舔她的脸,乖巧得很。 “我们……是不是成功了?”琼琚忽然抬起头。 一路以来,长虹剑出西海峰林,伤至冰魄玉蟾宫,真假紫云金鞭溪,疗伤救人六奇阁,戒酒戒赌奔雷山庄,真相大白天悬白练,深陷迷局十里画廊,直到了断绝情谷。 他们走了多少路,受过多少伤,熬过多少风风雨雨,才终于能在今日问一句,是不是成功了。 香附忽觉泪意汹涌,用力点头。 “我们成功了!” “甚至还一个都没死!小爷果然命大!来来来,日后你们尽可去找我干娘喝酒,我干娘酿酒那是一绝。” “可惜我玉蟾宫还得慢慢重建呢。” “想起妻儿,我实在是呆不住,恨不得现在就回去。” 七个人相视一笑,伸出手,七个拳头在中间用力一撞。 “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我要回去整顿整顿十里画廊,把魔教的钉子都拆掉才能安心接夫人回来。” “我得去找干娘,她老人家等得肯定心急死了。” 这俩有人等的自是磨蹭不得,拱手示意,便潇洒离开了。 琼琚嘆了口气:“我倒没什么,只是玉蟾宫百年基业,怎么也不能毁于我手里。我定是要回去重建的,等一切结束,再传书邀你们来赏玩。” “也好。”白虹抚摸着麒麟的头,“我要带麒麟回西海峰林拜祭父亲,安顿好麒麟后再去寻你们。” 第83页 晚莎收回了紫云剑,正紧紧攥在手里不肯松开,见各人目光都看向她,便笑着道:“我自然是要回金鞭溪的,这么多年来我又不是一点积蓄都没有,重建一间客栈有何难?改日你们来,我亲自下厨给你们做一顿佳肴言谢!” 香附就没什么好问的了,除了六奇阁她还能去哪?倒是青煜想了想,才说:“我去黑虎崖一趟。” 白虹有些惊讶,但很快瞭然地点点头。 送别五人,香附看着身旁人疑惑地问:“你有东西落在黑虎崖了?” “倒没有。只是黑如霆黑临风都死了,魔教势力不小,就这样放着恐出乱子,我去处理一下。” 他说得轻而易举,眉眼里的笑容都带着意味深长。 “怎么处理?” “你且在六奇阁等着,回头我上门找你。” “啊?喂!” 时隔三年,斗香附重返黄石寨六奇阁。 她颇为心疼地打扫了满地的碎瓷烂书,用了一日时间把六奇阁上下清扫了一遍,才在祖师爷面前上了柱香,认真拜了拜。 仿佛又回到了当初等待长虹剑主到来的日子,白日补觉,午后问诊,晚间研读医书。香附一次次路过灵芝的闺房,一次次地感觉到寂寞。 直到几日后,前来问药的江湖侠士在表达了对七剑的敬仰后开始吐诉近日江湖的稀罕事。 “神医有所不知啊!自那日绝情谷一战后黑如霆陨落,魔教群龙无首。谁知,几日前魔教的三堂主牛旋风忽然被拥立为新的教主。这牛旋风也是个奇人,他不敢觊觎教主之位,改魔教为独酒堂,自称堂主。嘿,您别说,这牛旋风比黑如霆可好多了,自他做了主,江湖上哪里还有欺人作恶的魔教身影?还不统统被他管束住了?真是奇也妙哉!” 香附有些怔愣,送走了絮絮叨叨的侠士后在门槛坐了半天,直到日落西山,她看着一个模煳的青色身影自夕阳中走来,才恍惚着回神。 “我回来了。” 香附看了他半晌,鬼使神差的,伸手抱住了他。 “……你说你杀伐万千,可是我也算是救人无数,正负相抵,不正好心安理得吗?” “……嗯?” “我观你力气不小,脑子灵活,本神医特允你随我週游四海,行医问药,惩恶扬善,你可同意?” 她的声音认真又有些细微的颤抖,双手用力,即使是看不见也能想像到她此刻的表情。 青煜有一瞬的愕然,但很快,他轻笑着把小姑娘更用力地搂入怀。 “我就知道你懂我。” 有些话不必明说。他先是斩断了在魔教的所有根基并安排好了后续,又曾在她面前说过那样的话,未来应当如何,再明了不过了。 他是如天边悠悠白云飘忽不定的男子,抓不住够不着,笑起来温润如玉,读不懂看不透。可是他知道,有一个姑娘明白他心中所想。 明白他当初那句“我本江湖一闲人”。 何其幸运。 “此路艰辛,你可要想好哦?这可比不得你往日去游走。除了行医,我还得想办法治好晚莎的右手,途中去趟西海峰林给麒麟疗伤,还要找回我的灵芝……” “都依你。”青煜笑着拉她进门,“这些慢慢提,我赶路几日飢肠辘辘,快些用膳才是。唔,想来甜口的不错,做一道木瓜羹如何?” “……我只有一块玉,还是你给我的!你休想拿回去!” 六奇阁的大门慢慢合上了。 夕阳的光倾斜着漏在了门缝里,带着柔和的暖意。岁月匆匆,六奇阁的药香却依旧如往昔,从未变过。 歷经了血海深仇,十余年载的卧底生涯,侯青煜终于再不用背负另一个面孔面对世人。 歷经了生死离别,懵懵懂懂的独自学医,斗香附终于看懂了人世间除了活着外其他的美丽。 死生契阔,与子成说。 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至此,挥别过去,愿以身济世救人,换得问心无愧。 第四十六章 无责任番外 红豆 人人皆说虹少侠举世无双,实乃当之无愧的少年英雄。英雄合该配美人,在虹少侠的名号初初扬名江湖之时,不少人就暗自揣测,这位俊逸非凡的儿郎将来会摘得哪朵娇花。 由此可见江湖群众虽多,却并非个个都日夜心心念着称霸武林,大多数只是浑水摸鱼过日子,偶尔嗑嗑瓜子四处编造(?)饭后闲谈罢了。 魔教横行霸道已久,仍敢有反抗之心的人并不多。加之老一辈七剑的下场大家都是心知肚明的,自己也没那个本事,谁敢做出头鸟?因此,即使新一代七剑重出江湖,旁人也不过是在心里默默期待着,并不敢出手相助。 话说虹少侠孤身从西海峰林一路走到金鞭溪,期间寻到的第二剑冰魄和第三剑紫云剑主都是女子,尤其是冰魄剑主蓝琼琚,那可是江湖第一美人玉蟾宫宫主啊!如此佳人在侧,大傢伙估摸着,这俩肯定得有故事。 这样的传闻自然也传到了六奇阁内专心研究麻沸散的小神医耳里,只可惜,那时的神医更关注他们话中的蓝琼琚和金鞭溪,对这些桃色流言一点兴趣都没有。 第84页 神医年仅十二,虽也外出游歷过几回,但身为小孩的脾性都还在。对于未曾谋面的虹少侠,她心里已由众人的言说中慢慢描绘了个轮廓。 直到他们真的到来了,神医在门缝里悄悄去看院子里的人,目光不禁在那个白衣少侠上多停留了一会。 这便是鼎鼎有名的虹少侠。 神医感嘆。 而当少侠伸手把树枝上踏空落下的神医接入怀里时,看着面前以为自己要摔着的小姑娘紧闭双眼一副英勇就义的模样,不禁被逗得笑了起来。 这便是鼎鼎有名的斗神医。 少侠感嘆。 其实在此时论起江湖名气,斗神医这个名头可比虹少侠要响亮得多。比起对于普通百姓来说过于遥远的江湖纷争,捨身前往灾区疫地救死扶伤的神医更让人感觉亲切。虽然这位神医年纪太小,性子也有几分不外露的跳脱,但她的恩情与善良足以打消所有偏见。 人们都默契地不外传这位神医的男女样貌,问起时也只说她在黄石寨六奇阁,是位真正的大善人。 谁都没有想到,斗神医竟然就是传说中的七剑传人。 连其余六剑都没有想到。 为此,神医不得不和刚相认的同伴解释:“我入杏林不代表我爹娘亦然,他们想是想,只是日日忙着练剑武斗,哪里学得精?我是由我师父教的,与祖辈没什么关联。” 虹少侠看着她因羞愧而涨红的脸色渐渐冷静了下来,心里颇觉遗憾,倒没表现出来,笑着收回了长虹剑。 “神医的事情我也听说过不少,此行艰难,你一人前往恐有危险,还请让我去吧。” 神医怪异地看了他两眼,连连摇头。 “你果然和传说中的一样……” “一样?” “是啊!”神医抱起手臂环在胸前,看着他的目光略带嫌弃,“虹少侠身为七剑之首,什么都要往自己身上扛,有危险有苦有难第一个往前沖。你说是不是?” 少侠摸摸鼻子,不好反驳:“这……” 神医嘆了口气,明明个子矮了他一个头,愣是踮起脚拍了拍他的肩膀:“倒不是说你这样不好,只是我们同为七剑,你也不必这样辛苦。有些事情你一个人确实能做好,只是两个人岂不是更轻松吗?所以,我们一起去取书吧!” “……好。”为什么有一种被忽悠的感觉。 避开朱无戒入了穿云洞,眼看面前暗河汹涌,虹少侠不做多想便先尝试过去。无奈这河本就没想让人安全越过,神医不能眼睁睁看着他独自遇难,只得去救,于是两人一同跌入河里。 灌了好几口河水,神医脑子还晕乎乎的,就被人大力拉到了身边。少侠也不过是个少年儿郎,身板不算宏伟,却也能稳稳地护住激流狂风中飘忽不定的神医。 跟着可靠的虹少侠,两人终于解了这暗河奥妙。这一番也算是生死之交,上了岸后,虹少侠已开始唤神医名讳了。 只是从方才起他就觉得浑身不妥,想来是在河里遭了暗算。为免耽误取书,他什么都没有说,只默默赶路。但是神医哪里看不出端倪,当即就拦下他问询。 “不行!你这毒说轻不轻,说重不重,取你小命却也不是什么难事。我们必须马上给你疗伤!” “紫云剑主危在旦夕,朱无戒又在一旁虎视眈眈,哪里还能拖延?你便依我一回,取了医术再说也不迟。” 两人争执不下,最后还是虹少侠干脆利落地用蛮力拽着她走拉下这场争辩的帷幕。 “你现下还有力气拖着我,待会你浑身乏力后我非得报仇不可!” “那我便等着好了。” “呜!气煞我也!” 原本虹少侠还担心气急了这小姑娘会不会耽搁取书,没想到这厮脾气来得快去得更快,根本不用人哄,一遇上正事转移了注意力就全然忘了方才的恼怒。 松了口气顺便不经意摸清了神医的性子,虹少侠在她的帮助下制住了冰鸟,又赶跑了拿了假书的朱无戒。最后,七剑之首在神医的喋喋不休中找到了济世医典,误打误撞解了身上的毒。 只见虹少侠衣衫半解,眉目俊逸,凝神看着济世医典上的字。刚扒他衣服看他身上毒走势时不觉,现下再看,神医只觉耳根滚烫。 “算你走运吧,这次没事……不过你以后可要听话才行啊,大夫的话都不听,还天天受伤的。”神医咳了咳,哼了一声。 少侠心知她并非真的生气,笑着拍了拍她的头:“那以后还请神医多多关照啊。” 如此一番波折,归至六奇阁时,四剑齐聚,神医便正式与同伴相认了。 因虹少侠白日解开衣衫时神医多瞧了一眼,看见他背后的伤疤累累,心里不免有几分担忧。夜里商议好真假紫云剑主的药方后,她瞧着天色尚早,便悄悄探去了少侠那边。 刚冒头,就与一双带有笑意的清澈双眼对视。 神医被唬了一跳,差点摔倒在地。还是少侠眼疾手快伸手扶住了她才免于一跌。 “这么晚了,神医有事找我吗?” “咳……也、也没什么。就是今日见你背上伤痕累累,本神医来看看而已。” 第85页 少侠怔愣了会,一股温柔的暖意自胸腔蔓延开来,牵动着他的嘴角也不由自主地勾了起来。 原该有男女大防之说,只是医者不在其中。神医点燃了窗前的烛火,就着这火光和月色靠近了他的后背。 这是人最脆弱而不设防的地方。 如果身后之人心怀歹意,轻易就会被拿捏性命。 她轻轻碰了碰最深的那道疤,感受到身前人微不可察的战慄,抿起嘴,拿过备好的膏药替他均匀抹上。 浓重的药香也盖不住他身上传来的独特味道,神医悄悄吸了吸鼻子,说不清是什么味道,却莫名给人一种很安心的感觉。 也许是这种安心的感觉太过深刻,以至于次日清晨一起用早饭时,神医一时不察就脱口而出了自取的少侠绰号——红烧虾。 看着面前怂成一团的小姑娘,少侠又气又好笑,到底没忍心怎么她,戳了戳她的额头便当作惩罚了。 “知道乖了吗?” “知道了!”以后还敢! 神医暗自腹诽,虹少侠看着英朗潇洒,实际上还有几分鸡婆。 比如现在,连她怎么称唿冰魄剑主也要管! “明白!我该叫她琼琚姐姐!” 看她表情就知道心里又在胡思乱想,少侠无奈地揉着她的脑袋,觉得自己头很痛。 “你别瞎想,勿坏了你琼琚姐姐的声誉。” “知道了知道了!别揉了头髮都乱了!” 余下一个月,神医在真假紫云两头忙着,闲暇时间刚想找处阴凉地睡个午觉,就被精力充沛的少侠拉去练剑,不出意外地被单方面吊打。挨打次数多了,她还真被迫地提升了些剑术,为此心情十分复杂。 然而好景不长,魔教找上门来,为了真假紫云各自疗伤,他们兵分三路。一番商议后,在神医的据理力争之下,最终由她与少侠一同引开魔教少主。 仿佛又回到了当初前往穿云洞的日子。两人对于并肩作战都不陌生,相反,神医这么大,还真只和少侠有过如此经歷,大多数时候她都是自己去面对些濒危之人的。 两个人面对魔教数百人的追逐,两只紧紧相牵的手互相传递着安心与信任。少侠善武,神医善毒,两人竟也与魔教斗了个势均力敌。 一路由黄石寨起,途径雪山,又临树林。神医喟然一嘆:“我们竟已穿越四季。” 拖住魔教,等待少侠救助紫云归来,再四剑合璧。随后又是不得已地分开,这次少侠依然与神医同行。 深夜的破庙里,坐在细柴烧起的小火前,少侠看着昏昏欲睡的神医,眼神不自觉地变得温和。 “先别睡,把身上的伤都处理了先。你这留疤体质可拖不得。” “哦……不对,你怎么知道的?” 他却不再言语,只是在她身边坐下,朝她伸出手。 “你身上有药膏吧?” “有是有……” 神医愣愣地照他所说把药膏给了他,看着他小心翼翼地给她手臂上深深的刀痕上药的模样,觉得心慌意乱。 “今日是魔教少主掉以轻心了,日后恐怕更难对付,万万不可大意。” “不是还有你在吗?”她回得毫不犹豫。 “……万一我不在呢?” “那你要去哪啊?” “或许被暗害了。” 少侠脸上还带着逗她玩的笑意,不料听到他的话后,神医立刻握住了他的手腕。 “有本神医在,谁能害你?就算是一剑刺穿你的心脏,我也能救活你!” 他愣了愣,旋即大笑起来:“哈哈哈哈……” 神医恼羞成怒地收回手,气得鼓起了腮帮:“笑屁啦!” “不敢不敢……哈哈哈哈……那还请神医千万要救我。” “救你的次数那么多,你自己也要反省一下呀!” 后来,神医再想起他开怀的笑声,莫名觉得那样还带有少年脾性的他仿佛已是很久远的事了。 眼下他们身处沼气山谷,无路可退,头顶却是魔教的烈酒弓箭。而他们的顶樑柱虹少侠,身受重伤已失去了意识,只能奄奄一息地晕倒在她怀里。 神医处理过多少重伤,早已练就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的本事。她吞下慌乱的泪意,喝止住壮士想冲去报仇的动作,简单地做了防护措施便干脆利落地让壮士一起把他塞入空酒缸里头。 借着小聪明冲出重围,寻了处山洞,神医对着他的心口上的箭看了许久,把百宝箱翻了个遍拿了许许多多药物才终于拔了出来。 又添一道伤疤。 她丢开血箭,见他流血不止,即使是天色极差也不得不冒雨採药。 谁知她这头采完回来,那头少侠已服了从魔教少主那得来的解药,正苍白着笑容看她。 她气得要死,又不能说出来,心知这事得怪到魔教头上,憋得脸都红了。这厮还要不怕死地合璧!合完璧了她都以为真的没事了,结果发现是中了血魔疯癫症。 山洞外头是同伴在阻拦魔教,神医正给少侠把脉,一边苦口婆心地劝道:“所以这就是不听医嘱的后果。我知道这事不怨你,放心,等我给你解了毒,我们报仇去!” 第86页 这可能是少侠并不漫长的人生里,最软弱无力的一段时日。 他从为七剑扛起天地的人,变为了所谓累赘的存在。大家照顾着他顾忌着他,事事都得替他担忧。往日里他轻易能制住的神医,现在也能反过来吊打他了。 少侠心中不是不愧疚与难受,所以他选择引雷戒毒。 被雷噼的感觉不好受,半梦半醒中,他听见身边是琼琚与三娘的声音。 “香附熬了几晚夜就为了找办法替他解毒,只是这毒连黑如霆都深受折磨,哪能这样轻易就找到?现在虽然也不是什么好事,但好歹神医能睡个好觉了。” “白虹这样自己恐怕也不好受。唉……都怪我。” “明明是那黑临风狡猾,与你何干?你说白虹与香附是什么情况?早先我有几分猜测,只是又不敢确定。” “我也不好说……香附还小,白虹这性子又直,我看就算真有什么他们自个都没察觉。” 八卦果然是拉近女人关系的最短桥樑。 她们说完心里记住了几分不好说,但是少侠却如同再遭了一次雷噼。 他沉思,纠结,徘徊,直到恍然。 次日看到前来探望的神医时,少侠难得地有些窘迫。 他的情绪并不明显,连连几日没有休息好的神医并未察觉。她替他诊了脉,又探了探他经脉,心下有数后才放下心。 “你都被雷噼了我就不说你了,反正你就没听过医嘱……你体内仍有些余毒,对你恢復功力有些影响,我会尽快替你清除。知道你闲不下来,这几日你可以先练练剑但千万不要运功!也不要用长虹剑,太沉了你现在身体吃不消。嗯?你在听吗?” 小姑娘歪着脑袋疑惑的表情看起来像是花一样娇嫩可爱,整张脸都透着青涩的气息,杏眼清澈明亮,眼下的乌青使得她看起来有些憔悴,却更凸显了她本身的白净。 少侠摸了摸心口,低下了声音:“……我知道了。” 神医狐疑地看向他:“你心脏不舒服?” “有些怪怪的……不过不碍事。” “哈?” 心很宽的神医到底没有多想,轻易信了他的说辞回去给他写药方准备材料。她写到三更才睡,第二天眼睛都还没有睁开就被马三娘焦急地叫醒了。 “白虹不见了!你知道他去哪了吗?” “我怎么会知道他去哪了……等等,你说什么?” 于是神医被迫进行了晨跑,在竹林里慌慌张张地绕了不知道多远,才看见少侠已找到的信号。匆匆赶回,还未来得及喘口气,跑到少侠跟前停下,刚想抱住面前这个笑得与往常无异的人,鼻子一动,她停住了动作。 他有些讶异她的举动,无奈一笑:“别担心,我没事。你看,我都没有受伤。”说罢还张开双臂作证。 “……行吧。” 神医息了念头,目送居士送他回房,转身就找上了宫主。 “你听我说,这个白虹有问题。” “嗯?” “他的味道不对。” “……什么?” 宫主起先还以为神医是难得开窍来叙述少女心事的,只是越听越严肃,最后已敛去了笑容,沉重地拍了拍神医的头。 “我信你。暂时不要打草惊蛇,且看看这人到底想做什么。” 日日对着假少侠的日子十分难熬。神医不敢露馅,但是时间越久越担忧真少侠的安危处境,感觉自己如同水中浮萍,没有依託。 胆敢潜入七剑的人自然不是什么小角色,他猜测神医早已察觉,便直接下手联同马三娘一起用招魂引控制了她。 神医就这样失去了意识,眼前最后的景象便是顶着少侠面孔的那张冷笑的脸。 仿佛做了一场异常恐怖的噩梦,再睁开眼,见到的是少侠担忧的脸。 她下意识地往后一缩,被他手臂挡住,直接用力收回怀里。 “怎么了?” “……你是白虹。” 他无奈一笑:“我是白虹。” “呜哇——” 小姑娘用力埋入了他怀里,眼泪鼻涕直流,边说话边打嗝。 “那个人……他、他用你的脸凶我!你都、你都没有凶过我!” 他既心疼又觉得她可爱,搂着她把下巴抵着她的头,轻轻拍打着她的背嵴帮她顺气,不自觉地放轻了嗓音。 “所以他不是我啊……好啦好啦,我回来了。魔教就在外面,我们还要给其他人解了招魂引才行。” 豆大的泪珠凝结在她眼眶,神医抬起头,一抽一抽地站起身。 “行吧,解药都在你那对吧?要不是本神医机智研究出了解药……哼!” 少侠笑着舒了口气,与她一起去解毒。 神医脾气不好,可是这姑娘心贼大,脾气说没就没,丝毫都不矫情,干净利落地叫人欣慰又心疼。 恰好自己从来不懂得女子心思,平白少了许多纠纷。 他看清了自己的心思,再看待二人之间时的感觉也全然不同了。 山崖下练功时晚莎知道了他的情愫,还十分同情地让他耐心一点。毕竟神医还小,平日里对男女之事一窍不通,要等她接受不知要多少时日。更别说,他并不是一般人,肩上扛着的责任让他不得不花费大部分人生去付出给苍生芸芸,寻常姑娘都不想和这样的人过一辈子。 第87页 那时他没说什么,只是笑。 他心里清楚,不是这样的。 神医年岁确实太小,在这复杂的江湖里如她一般大的小儿还初初练功。只是她自幼跟着师父闯南走北,经歷过多少生老病死人间疾苦,她的心里只会比他装的更多慈悲大义,不会少。再者,她看起来懵懵懂懂,大事上却从未迷煳过,有分寸知进退,绝不是众人印象中什么都不懂的人。 他包容她的装傻犯愣,自然也看懂了她内里的冷静沉着。 所以他相信,她会懂的。 如果她与他所思所慕不同,他也不愿使她为难,平白伤了朋友情分。只是如若她也愿意余生一同走下去,他会认真守诺,尽所有对她好。 击败黑临风,突围魔教,在绝情谷七剑合璧击杀黑如霆,麒麟现身,最后马三娘欲图动手被及时赶到的晚莎制住。 一切终于结束了。 麒麟到底受了伤,众人都不敢马虎,于是少侠带着麒麟跟神医一同回了六奇阁疗伤。 六奇阁里,神医看着早就活蹦乱跳的麒麟以及它旁边闲坐着翻看医书的白衣少侠,忍无可忍地丢下药炉。 “我说!麒麟早已痊癒,你们怎么还不回西海峰林?不是说要去拜祭你父亲吗?” 少侠放下医书,惊讶地看着她:“怎么了?” 麒麟见她过来,还扑上去想舔她。神医奈何它不得,由它口水煳了一脸,感觉自己被这俩欺负得欲哭无泪。 “你们在这里我又不好不和你们用饭,本神医生活作息都变了!每天起那么早还要被你拉着练功,这谁受得住啊?” “……此乃养生之道,你该清楚才是。你之前的作息早该改掉了。” “行了!” 神医抹去脸上的口水,皱起眉看向他。 “你留在这里到底想做什么?我知道你有话要说,只是一直在犹豫。你怕什么?难道你还能说什么让我翻脸不成?” 她的脸近在咫尺,轻轻俯下身就能碰到额头。 “……我思慕一女子。” 她脸色微变,嘴角忽地僵硬了瞬息。 “……是吗?” 他却慢慢笑了起来。 “她很娇小,我一只手就能抱起来。也很白净,虽然整日穿得灰扑扑的,但我竟然也能从她身上看出几分美丽。” “她善恶分明,看着跳脱不靠谱,但我知道她心怀苍生,自幼就决定悬壶济世,尽自己绵薄之力去挽救一切可挽救之人。” “她还很胆小。不过后来她长大了,不再愿意躲在我身后,已经持剑替我挡下了不知多少刀锋。” 他慢慢抵住了她的额头。 “我思慕她。” 他想起归返六奇阁时,他们曾路遇一处城镇的灯火晚会。 街道上全是火红靓丽的花灯,温柔的烛光照亮了一张张平凡灿烂的笑脸,四处都是笑声欢谈的海洋,这副人间安乐的模样看着便叫人心里开怀。 神医看着那灯好玩,去找摊主买。他在客栈二楼护着麒麟只能等她回来,椅在窗边看着外头,眼里皆是灯火明光,随口同前来上茶的小二赞赏这灯火晚会的美丽。 小二笑眯眯地放下茶盏,语气里都是调侃的笑意。 “公子哪里是观灯,眼睛都只用在那姑娘身上啦。” 这便是思慕吧。 这便是思慕了。 神医没有避退,脸颊滚烫,连手都有些颤抖,声音细如蚊吶。 “……她亦思慕你。” 他收紧了搂着她的双手,吸了口气。 “我父亲曾说他有两憾,一嘆未能见魔教覆灭,二嘆未能见我成家立业。这次回去拜祭,我想……让他圆满安心。” “……聘礼都没得吗?” “我所有,你所有。你所想,我去寻。” “我无法安定落居,相夫教子与我无关。” “我亦然。” “我愿以一生救济天下,不会敛财,不能藏私。见人即救,若善则善,若恶,自会拔出雨花剑。” “我亦然。” 她低下头,脸红又紧张,并未与他对视。 “那我亦然愿意跟你回去。” 暂且不提在旁边围观心智如小儿一般的麒麟作何感想,也不知消息是谁传出去的,总之,虹少侠最后摘下了神医这朵奇(?)花的传闻一经传出,江湖上下集体震惊。 当事人以及友人都未正面回应过丝毫,于是这渐渐也成了一个不解之迷。只是随着岁月流逝,江湖上关于白衣少侠与神医道姑的事迹越来越多,原本疑惑诧异的人也渐渐转为了钦佩感嘆。 据不知名人士传言,虹少侠与斗神医意外(?)育有一子,此子名讳不知,只是性子与其母无异,原想继承雨花及其盖世医术,不料遭亲娘嫌弃,最终被迫传为下一代长虹剑主。 孰真孰假,谁知道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