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人弄权我撒泼,疯批美人套路多》 第1章 唐家假千金 永洛九年,陵州。 街道上,弥漫着江南盛夏的暑热。 稀疏的行人,路过旧将军府时,个个吓得眉头紧皱,不禁抬手去擦额角的冷汗。 关海之乱后,战功赫赫的甄将军受长女婿安奉芝牵连,和府自尽。 次女婿唐弘,也被贬去凉州。 自那日起,这里就成了不祥之地,让人避之不及。 后来,姓唐那女孩再住进来,也没人敢与她接触,算来也有七八年了。 …… 午夜,甄将军府。 幽暗的长廊上三人在行走,领头的妙龄少女身着湖蓝色裙衫,面上的薄纱罩住她脸颊完美的弧线,俏睫下的美人眼晦暗冷漠。 长廊尽头宽阔院落上,两个黑衣侍卫正在鞭打木桩上捆着的书生。 惨叫声不绝,血腥气混杂着湿热,在夜色下灰暗阴森。 廊上的少女停住脚步,美目落在白衣上逐渐绽开的血花,欣赏似的嘴角扬起,瞳仁慢慢有了光泽。 侍卫见她,负手站在一侧。 她瞟了眼寂寥的月色,声线妩媚温柔,“柳郎,你还好么?” 书生闻言一震,眼中尽是求生欲望,“婉儿,你放了我,放了我吧。” 阶下囚也配直呼姑娘闺名,众人心中暗怒。 唐婉倒不甚在意似的,悠缓向前走着。 月光下书生惨白的脸上尽是血迹,再没了平日的清风霁月。 凑近时,少女眼中假现痴迷,眼睫弯下摆出满脸清纯无辜,“柳郎说过能为我去死,区区皮肉伤怎么能求饶呢?” 院中人顿时对书生投来鄙夷和杀意,仗着一张小白脸,试图迷惑姑娘,打探府中秘密,想来是活腻了。 “我对婉儿情真意切,苍天可鉴啊。” 此言一出,引来四处寂静,见没人回应,书生只能努力保持着面容悲切。 注视许久后,唐婉忽然笑出声,语气依旧妩媚温柔,“一见如故,情根深种这种烂俗故事,怎么能用来做借口呢。” 书生皱眉一瞬,最终放弃无谓的抗争,“你一早就知道!” 少女唇角微抬,露出月牙般的皓齿,“我只是想知道,你到底是谁的人。看来你家夫人,很是忌惮我呢。” 所以,她是故意放他趁虚而入的。 并且,已经知道他是谁派来的。 书生身躯颤抖,生怕被窥探到心底的秘密。 少女像是知道他在想什么,满脸乖巧的用帕子替他拭了拭嘴角的血迹, “去凉州报信的人,已经不能再说话了,要不,我这就送你们团聚吧。” 书生愣住,读懂她眼中的确信后,面露惊悚和愤怒。 这女人,假意与他周旋时,已暗中派人截杀了他的兄长。 这座将军府旧址,藏着乱臣贼子的余孽。 倾城乖巧的面容,如此阴狠恶毒。 最重要的是,他被她骗得好惨,还以为已轻松得手! “你骗了我,你不是唐婉,你是逆贼安奉芝的幼女,安小绮!你居然逃过了流放,我今天要为民除害杀了你。” 书生目光狠厉,不知何时已逃脱绳索束缚,露出藏在袖中的利器,向少女刺去。 呵,居然被发现了。 安小绮。 好熟悉的三个字。 是她用了八年的名字。 那个人,早就死在了萧州军妓营。 现在,她只能是唐婉。 她要用表妹的身份活下去。 要永远忘记自己是谁! 金属锋利的光泽几乎压在少女的鼻尖,鼻梁上的面纱一分为二,委婉飘落在夜色中。 书生布满杀气的瞳孔忽然放大,毫无征兆地倒在地上。 少女身后的黑衣女子袖中短剑正入鞘,犹如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平静冷傲。 只留书生僵直横倒,喉咙处还在不停涌出鲜血。 院中人目光空洞,视而不见。 唐婉侧头看向女子,不喜不愠,“琉璃的剑,好像更快了呢。” 女侍卫琉璃颔首,面上没有任何表情。 这是不知死活的奸细,本该有的归宿。 而少女的言语,无非是在说明,这么痛快就被解决,实在是太便宜他了。 这书生看着文弱,武功却不弱。 唐弘那个继室,还真是处心积虑想要表妹的命呢。 其实她已经成功了,真正的唐婉八年前死在了被生父遣送到陵州的路上。 现在的唐婉,可不是她再能害的。 少女双目微眯,尽显杀意。 “属下担心少主安危。”琉璃语气清冷。 因是安家军旧部,习惯称呼少主。 唐婉赞同的扬起嘴角,目光又移回到书生死寂的脸上,随即发出清朗的笑声, “为我死?信口胡诌的誓言,果真做到了呢。算他言出必行,留个全尸吧!” 眼看着书生被抬走,少女眼中又恢复了原本的冷漠。 男人还真是如出一辙的该死,绞尽脑汁接近女人,达到目的就抛在脑后。 父亲如是,姨父亦如是。 一个受岳仗提携,得守关海重地,看仕途比命重,把妻女弃在京中; 另一个不学无术,受岳仗和姐夫同时提携,才混上五品京官,得志后宠妾灭妻。 不过在唐婉看来,她那一心攀附皇恩的爹爹,是断不可能叛乱的; 姨父唐弘,倒是能干出逼死发妻、扶正宠妾、抛弃嫡女的事儿。 还有更可恶的那个…… 心口突如其来的绞痛,少女急咳出声,嘴角溢出鲜血,微喘不止。 琉璃赶忙上前去扶,身边年长些的男子关切皱眉,“少主心疾未愈,不能强行运功。” 她自幼习武,天赋极高。 后家中变故,积郁成疾,运功就会气血逆行。 少女不以为意地扬唇,“吐了口小血而已,死不了的,文先生不用担心。” 文远无奈叹气,少主的脾气,跟安将军还真像。 随后向琉璃使了个眼色,命她仔细照料着。 琉璃微微颔首,侧目看向书生远去时垂下的手臂,腕上牢牢扎着一颗星型的暗器。 少主这一镖什么时候飞出去的? 速度之快,连她都没发现。 琉璃看向正在调息的唐婉,少主的武功要是不被病耽搁,早就大成了。 那镖刺中之处,会让人痛不欲生,果然他不该提早被了结。 正此时,一名下人穿过月色,急匆匆跑来,“少主,唐大人他……” 下人又喘了口气,“他……” “他,复职回京了是吧!”唐婉扬唇一笑,尽是轻蔑。 下人惊呆状点了点头,终于把气喘匀后缓缓道,“皇上下旨,关海被贬出京官员,悉数回京复职。唐大人已右迁工部侍郎。” 还升官了? 狗皇帝昏庸好色,倒擅于玩弄权术收买人心。 捏造关海平乱的功劳,爬上皇位。 随后严惩主犯,对其他人轻罚,伪造证据,草草结案。 如今,又天恩大赦,皆大欢喜,好像血雨腥风从来没发生过一样。 当年涉事之人,还都在争名逐利、享受荣华。 只有她的亲人黄土白骨,含恨九泉,这可一点都不公平呢。 那些人,都应该去陪葬才对! 寂静中,少女妩媚的嗓音趋近于妖冶,在深夜里有些瘆人,“该回京了,有的人活得太舒服,我会不开心的。” 第2章 继室林晚月 京城,唐府。 林晚月边指挥众人安置东西,边时不时向门口张望。 “你把这砚台给王大人送去,要亲自交给府上管家。” “这盒首饰,悄悄交给秦府的申娘子。” “这些字画,都搬到老爷书房,轻点,轻点,弄坏了仔细你们的皮。” 去打探消息的人,按理说该回来了,怎么到现在不见动静。 总不会生出什么变故吧。 见管家唐二蹿进来,她那颗悬着的心才算落下来。 她捏着手帕端坐在院中的石凳上,面带端庄笑容保持着正室娘子的派头,嘴里小声嘟囔, “陵州那边什么消息?” 唐二眉毛差点扭成麻花,硬着头皮回答, “小姐两天前已经启程回京了。” 林晚月急得翘起了二郎腿,身子凑近了一点, “怎么能让她回来?柳立和柳青他们干什么吃的。” 唐二吱唔半天,一脸为难, “柳立在凉州路上,被……山贼劫杀。柳青忽然就没了消息,不知道逃去哪了。” 他额角的汗顺着脸颊往下流,见夫人很不高兴,愣是没敢抬袖子擦一把。 一死一逃? 林晚月俏脸沉下来,笑容散尽时,尽显刻薄。 唐婉那贱丫头命还挺大的。 八年前她费尽心机把人送走,谁想路上派几个杀手都没要了一个小女孩的命,竟然让人安稳的到了陵州。 这些年三番五次派人去陵州打探消息,谁料将军府向来不与外人往来,每次都是无功而返。 只是道听途说,那丫头路上被吓出了毛病,时而神经兮兮的,却也没得到证实。 好容易等到少女思嫁的年纪,她很懂的派去柳氏兄弟。 尤其那柳青细皮嫩肉的好模样,夺人芳心还不是探囊取物么。 她还想着,那丫头要是识相在陵州老实待着,就且饶她一命,也算自己这些年烧香信佛,慈悲一回。 要是执意回来碍眼,就别怪她心狠手辣了。 本来万无一失的计策,怎么变成这样? 长得好看的男人果然都靠不住啊,还是老爷靠谱。 多年对她言听计从。 若这么算来,唐婉那丫头应该快到了。 温馨和睦的家里,怎么能容下一个外人呢? 况且还是甄氏的女儿。 正是烦躁时,身后忽然传来憨笑声, “夫人。” 林晚月一回头,就见唐弘晃着有些发福的身躯走过来。 环视院里忙碌的下人,和主母妥当的安排,男人尽是满足的感叹, “我得夫人,如鱼得水啊。” 林晚月压住心底的郁闷,脸上挂满笑容, “我这小门小户出身,只能干点操心劳力的活,比不上大家闺秀知书达礼。” 今儿怎么话里话外提起甄氏了。 那女人虽然平日不食人间烟火似的,可大难临头毅然选择自尽,终究是保全了他。 当年他还发过毒誓,善待她的女儿,可最终还是拗不过林晚月,把人送到陵州这么多年。 害得他每逢暴雨打雷,都为自己捏把汗。 如今受太后和皇上恩典,他已经回京升迁,又提这些旧事做什么呢? 唐弘沉下的脸,又恢复了笑容,从身后拿出一支做工精妙的金簪,“夫人这两日辛苦,我这特意让人定制的……” 他边说边把簪子,簪进林晚月的鬓发,点头赞叹,“好看,好看!” 见他格外殷勤,林晚月脸上的笑容逐渐敷衍。 刚刚她还以为唐婉是私自回京的。 这样看来,是这老东西点了头的。 他还是对甄氏余情未灭啊。 想到这,林晚月脸上浮现短暂的阴霾,转瞬即逝,“婉儿要回京,你也不和我说一声。” 唐弘愣了一下。 本想着等人到了再说的,看来她已经知道了。 也无妨,反正这事早晚得议。 “夫人,”唐弘干笑两声,语重心长, “当年咱们全家去凉州,我自觉对不住你,就依了你把唐婉送去陵州。 外头山高皇帝远,做什么也没人管。 如今回京,把先妻的女儿丢在外边不管,要受人诟病,影响仕途啊。” 他在凉州几年攒了不少家底,把那丫头好吃好喝的养起来,也不差那点钱。 最主要的是,不用成天到晚的害怕遭雷劈。 “她可是逆党姻亲,要不是当年皇上开恩,你我脑袋都得跟着搬家。” 林晚月说完才觉着不对,怎么一急把实话说出来了。 唐弘皱眉,多少有点不耐烦, “如今我都回京了,这些年皇上也没再追究,你还一直提个没完,你盼着我脑袋搬家是吧。” 见自家老爷急了,林晚月脸上又有了温柔的笑,连忙岔开话题, “老爷误会我了,我就是怕婉儿独自在外边多年,不懂规矩给你丢人。 我还听说,她当年在路上遇到劫匪后,得了疯病,时不时发作呢。” 说这么多,不还是因为你当年容不下她? 现在又跑来担心这担心那。 唐弘脸又沉下来,拍了拍林晚月的肩,不冷不热道, “不懂规矩就教,有病就治,这点小事哪能难倒夫人。 只要不缺她吃喝就行,夫人勿甚在意。 我前院还有事,先走了。” 林晚月有些慌乱的理了理头发,老爷向来对她言听计从,态度这么不好还是头一次。 都怪那个不知死活的丫头。 好好在外边待着多好,非得回京来找死。 她眉间的杀意即刻散去,浮上意味深长的笑容。 京城这地方水深得很,官场后院关系盘根错节。 这些年她虽然人在凉州,却时常不忘跟各位权贵娘子走动。 在拜高踩低的女眷圈里,她虽算不上八面玲珑,也是有一定地位的。 那丫头被甄氏教的懦弱蠢笨,又在穷乡僻壤那么久,就算回来也是被排挤的笑料。 只要老爷不怕丢人就好。 大不了多给她制造点丢人的机会,也不是什么难事。 再说,她的一双儿女那么争气,甩唐婉十八条街。 到时候儿子中个状元,女儿再选个皇妃,老爷不还得屁颠屁颠的围着她转? 到头来还是她的主场。 想到这,林晚月的心情舒畅多了。 偏在这时候,倒霉的唐二再次进来,扰了她的好梦,“夫人……小姐已经在门外停车,眼看就要入府了。” 刚缓过来情绪,又迎来当头一棒,林晚月帕子一甩,数落在他脑门上, “她是你哪门子小姐,还没进门呢,你就上赶子往上扒。” 唐二战战兢兢,刚要跪下说点好听的。 就听林晚月身后传来一声毁灭性巨响, “轰隆~” 第3章 回京入唐家 几名下人小心翼翼抬着锦布包好的巨大蠢物,本就吃力。 林晚月扯着高八度的嗓门一喊,吓得一个人滑了手,偌大的板子砸在了地上。 扫把星刚到门口,果然家里就开始鸡飞狗跳了,以后的日子可怎么过啊。 林晚月耐心耗尽,咬牙切齿地回头,见到掉在地上的东西,彻底崩溃, “案台大的整玉,章大师的雕工,准备送给尚书大人的礼物,摔坏了你们有几个脑袋赔。” 唐二侧过头,不忍心看即将发生的一幕。 毕竟,是那么熟悉,又那么痛。 林晚月双手叉腰,风韵犹存的身段挺得板直,细杆的长腿分开站着。 一副想要杀人的眼神。 她手下管事的陈娘子使了眼色,一旁的丫鬟赶忙上去检查。 虽然包裹得严实,玉石摔成这样,八成是没救了。 可是,小丫鬟在锦布外边摸索半天,也没发现裂痕和碎渣。 只能一脸疑惑的向管事娘子摇摇头,悄无声息的退下去。 没摔坏? 林晚月脸上杀人的气息缓和了一些,带着万分疑惑快速上前。 她弯下腰捏了半天,发现哪里不对后命人拆开。 唐弘应是听到后院的巨响,已经折身回来。 下人费了半天劲,拆下里三层外三层。 锦布包着的,居然是粗糙的巨石。 林晚月吓得大叫,“怎么回事,我为老爷重金求的宝贝,怎么变成这样了? 我八千两银子啊!” 唐弘听见喊声,吓得差点捂住她的嘴。 张口八千两,当前太后独揽大权,一年都没这么多月钱。 这跟宣传他肆意贪赃有什么区别? 夫人以前不这么张扬啊! 这次回京后怎么跟变了个人似的。 早先在京城的时候,岳父和姐夫最恨贪赃,夫人也还是妾室身份。 当年是没张扬的条件! 唉,看来这些年让她受委屈了,唐弘摇头叹了口气。 不过,话说回来,好好的宝贝,怎么就变成石板了呢? 林晚月扯着高调,歇斯底里, “唐二,把这些人都捆起来挨个审,我倒要看看哪个吃里扒外的吃了豹子胆,偷走宝物。” 唐二尴尬的应下。 挨个都要审,那自己也跑不了啊! 况且那么大的物件,就算被偷出府去,好歹得有个动静。 就算把他们都吊起来打,也什么都审不出来。 还没等唐二整理好回话,门口就进来一抹惊艳。 少女一身鹅黄长裙,轻盈的身姿如同仙子临凡。 白色面纱遮住半张脸,露出勾魂摄魄的美人眼。 纤瘦的腰身间,挂着一块晶莹白润的玉佩。 唐弘一眼便认出,那是甄氏的家传。 少女眉眼间的风韵,也是继承了甄氏的美貌。 顾盼中流露出的神采,却比甄氏更甚。 此情此景,让唐弘莫名生出一缕,对亡妻的思念。 见老爷已呆在原地,林晚月有心里有种不好的感觉,极其不自在的咳了一声。 就连刚丢了八千两的宝贝这事,都忘得儿一干二净。 这丫头小时候算眉清目秀,印象中却胆小软弱,没什么气质。 谁想去陵州蛮地几年,不光没了怯懦,还出落得勾人心魄的模样。 琉璃换上女装跟在唐婉身后,脸上尽是冷傲的美丽。 后边几个人拿着行李,末尾还跟进来个格格不入的商人。 “见过父亲。”唐婉温声行礼。 比起亲姐姐,她反倒跟表妹更相像。 八年未见,再加上面纱,应该不会被发现吧。 毕竟,就算是嫡出,唐弘也没真正在意过这个女儿。 “回来啦!”唐弘半天没想出该说点啥,以前就没怎么沟通过,又这么多年没见。 这关系,跟陌生人无二,却还得努力亲近一下。 她只给老爷行了礼? 林晚月眉毛一横,拿出主母架势, “在外边野了那么多年,果然没有教养, 只跟你父亲行礼,可见眼里没有我这个母亲了。” 少女笑得温婉,一脸不懂, “我母亲早已亡故,小娘这是从何说起?” “你!”林晚月捏着帕子,指着少女半天不知说什么好。 她向来自诩唐弘继室,生怕谁提当年妾室填房的事。 少女这句话,让所有在场的人,同时看向大地。 唐二尤其庆幸自己还在地上跪着,不然偷笑被夫人发现,还得挨几巴掌。 唐弘不得不硬着头皮打圆场, “你去陵州前,林氏就被扶正,婉儿该叫她母亲。” 是啊,甄氏为了保全唐家自尽,没出两个月林氏就被扶正,这么忘恩负义的事,怎么能忘! 少女纯真地笑着,轻轻摇了摇头,“不记得了呢,我有母亲。” 林晚月气得手直抖,“快把她,把她……” 少女跟没听见她说话似的,一脸认真介绍身后的商人, “这位,自称是宏玉轩的老板,说有急事找夫人,我就把他领进来了。” 宏玉轩? 林晚月的目光成功被转移。 不刚好是卖她玉石的地方么? 怕不是他们送来前就把东西掉包了吧。 “抓住他。”林晚月反应过来,汇集满心怨气大喊。 刚被训斥的一群下人,像见了救星似的,瞬间把商人团团围住。 别管真相是什么,审他好过审自己。 毕竟就算打死他们,他们也什么都不知道。 老板被这架势吓得语无伦次,“夫,夫,夫人,我,我就是来,来解决问题的。” 林晚月双手别在胸前,试探地询问,“解决什么?” 商人掏出一个锦袋,卑微地笑出一脸褶, “夫人早先在这定了章大师亲雕的玉案,不想手下伙计弄错了,送来一块压板用的巨石。” 他边说,边从锦袋里拿出一叠文书。 林晚月刚放下的心,一下子又悬了起来,目光小心翼翼地落在那张纸上。 又斜眼偷瞟一眼唐弘, “弄错了,赶快换回来就行,其他的事以后再说。” 老板边不解风情地展开那叠纸,边笑着自顾自往下说,“本来想给夫人再送过来的,谁想出了点出了点意外,来不了了。” 唐弘脸一沉,向前几步。 啥意外? 被人中间截胡,截到三品大员头上来了? 嘿!我这暴脾气。 见自家老爷要深究,林晚月立刻挡在他身前,反倒一副息事宁人的态度, “来不了就算了,算了!” 她边说边给老板使眼色, “你先回去吧,改天我再去另选。” 唐婉静立一旁,饶有兴致瞧着发生的一切。 老板就跟瞎了一样,根本不跟林晚月对视。 把摊开后的文书和一张银票,躬身递上去, “东西损坏了,实在是对不住夫人。 这是您付的三千两货款,只能悉数退还了……” 三千两?不是八千两么? 第4章 夫人做了多少坏事? 唐弘搓了搓自己的耳朵,刚刚夫人不是喊八千两么? 怎么就剩三千两了! 再看其他人的躲闪眼神。 好像哪里不太对,又说不上哪里不对。 林晚月尬在当场,脑瓜子嗡嗡的,想在老爷反应过来前想好怎么圆谎。 可文书银票摆在眼前,就算她说出花来,也没人信服。 老板见林晚月不接东西,只能转头向唐弘,“老爷,您看,小的也没法子……” 唐弘稀里糊涂地接过来,目光忽然落在文书上。 货款金额三千两! 也就是说,夫人虚报了五千? 家里的账向来都是她管,开销花费从来都紧着她。 根本没有这必要啊。 除非,这笔钱的去向见不得人! 唐弘心中生出不好的想法,紧皱眉头看向林晚月。 唐婉此时脸上露出天真的笑,似懂非懂地看着院子里发生的一切。 林晚月脸上故作镇定,脚步不自觉被老爷逼退几步。 正此时,就听一声哭腔打破院中安静, “老爷,都怪我,夫人是清白的。” 管事娘子陈氏,一头扎跪在地上。 把唐弘吓了一跳。 不过还好,不是夫人做了手脚就好。 可是,这陈管事真是胆大包天啊! 唐弘眉毛竖起来,看着很严肃。 管事娘子倾注毕生智慧和口才,一脸诚恳说着, “那块玉石开出几处瑕疵,价钱就降到三千两。 夫人原本想去改账目,是我劝夫人置办个庄子, 老爷休沐还能去住住。” 原来是这样,夫人真是有心了。 唐弘欣慰的点点头。 管事娘子吁了口气,抬眼偷瞄了眼夫人。 林晚月顺势露出娇笑,往老爷身旁凑了凑, “本想到时候给你惊喜的,她怎么就说出来了。” 老夫老妻的,当着这么多人说这个,多尴尬。 唐弘干笑几声,“夫人有心了。” 他的笑声刚落,就传来美妙温柔的声音, “陈娘子,说了半天,钱去哪了?” 少女说话间,缓缓歪下头,像是很好奇的模样。 管事娘子一愣。 本想着凭自己聪明才智,又帮夫人挡过一劫。 平时这个时候,就该翻篇了才对。 被养在外边的小姐一问,愣是不知道怎么答。 林晚月皱眉,细嫩的手挽住老爷的胳膊,“你瞅瞅,刚进门还没坐稳,就急着要管家里的事。” 唐弘觉得她说的有理, “你路上劳累,家里事不用管,下去歇息吧。” 唐婉置若罔闻,不疾不徐走近陈娘子, “我昨天晚上,好像看见你去钱庄放利钱了。 这是你的主意,还是夫人的主意?” 工部侍郎家,刚回京就去放利钱,这要是传出去,能直接收拾行李重返凉州了。 唐弘眼睛瞪得溜圆,吓得林晚月直摇头, “她胡说,她今天才回京,昨晚不应该在路上么?” 就是。 唐弘又把眼睛瞪向唐婉, “怎么说?” 少女莞尔,语调娓娓, “女儿昨日回京,先去拜见母亲,又去隐龙观祈福了。 因太晚,就在城北客栈歇下了,一早才回来。 刚好在客栈门口见府里的车。” 少女说着忽然抬起玉指, “然后就见她跟人放了利钱,还签字画押的。” “老爷、夫人,我没有啊。奴婢不知道哪里得罪了小姐,她一进门就诬陷我。” 管事娘子极力否认,眼睛时不时瞥向林晚月。 林晚月搭在唐弘胳膊上的手又紧了紧, “昨天晚上,陈娘子一直在帮我盯着给老爷炖的汤,根本没出门。 黑灯瞎火的,八成是认错了人。” “正如夫人说的,奴婢昨天都在府里。” 听夫人替自己说话,管事娘子立刻附和,表情诚恳。 唐婉听完,美目含笑地看着地上跪着的女人, “我昨晚所见是否属实,只要着人去钱庄一查就清楚。 至于你出没出府,去门上一问便知。” 她忽然面色一沉,转头微微颔首, “父亲刚回京复职,府中就有人做这种勾当。 要是被人知道,恐怕遭人诟病。” 这话恰好说到唐弘心里去了。 什么气节操守的,他向来没放在心上过。 就怕影响仕途啊! 这事,确实不能含糊。 “查,现在就去查!” 林晚月一脸难堪,眼中像是带泪,凑在唐弘身边轻声, “老爷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查我,你让我以后在这个家里怎么过啊!” 唐弘初听觉着有理,可仔细一频算,以她的性格服软不就相当于承认了么! “你还真干了?” 林晚月被他的反应吓得一激灵,支支吾吾摇着头。 以前无论她做什么,老爷从没对她瞪过眼睛,从来没有! 唐弘怒上心头,不知不知所措指着林晚月, “你,你是凉州荒地没待够,想方设法要回去。我,我这就让人把你送回去。” 那地方他是待够了,还是京城好,如今好不容易回来,他不想再离开了。 “老爷!” 林晚月悲声一出,人已经跪在唐弘脚底下, “我也是为了这个家着想啊, 在朝为官,升贬都是常事,只有多置办家业才稳妥。 我嫌凉州钱庄小,回京才敢做。 早想和你说的,怕你最近事多分心。” 她边说,边啜啜泣泣用手帕擦着泪,一副怜人模样。 唐弘扫了眼各自假装空气的下人们,不耐烦的大手一挥, “还不都下去,站这晒太阳呢?” 话音刚落,院子里的人立刻少了一大半。 唐二在离开前,还很有眼色的拽走来退银票的老板。 那老板临走前,微不可查的看向唐婉。 见少女点了头,才跟着唐二出去。 看着自己夫人缩跪在地上抹眼泪,唐弘心一软,气立刻消了不少。 林氏早年是妾,刚被扶正就跟着他去凉州受苦,再回京还没来得及过好日子,就让她在下人面前出了丑。 想起她这些年的体贴周到,他便觉得为这点小事犯不上。 大不了让她把钱取回来就好了。 “置办家业,也得分什么事能干,什么事不能干。” 他怕林氏不当回事,表情前所未有的严肃, “明天去把钱拿回来,再不许放出去。” “知道了,”林晚月依旧拭泪,“一切都听老爷的。” 唐弘欣慰的点点头,想起来站在一旁的唐婉, “我还有事,婉儿且先去歇息吧,不必再去行礼了。” 少女翩然低下头,并不在意他远去的背影, “是。” 见老爷已走远,管事娘子赶紧跪在地上去扶自家夫人。 林晚月长吁口气,幸好老爷没再追究,不然不光私房体己得露馅,没准她给娘家在京城置办的房产也得被知道。 只是,她娇嫩的膝盖,做妾的时候都没跪过,这一轮折腾后,愣是没爬起来。 今天怎么回事,从早上开始就没安生过。 她极其烦躁地抬头,刚好对上唐婉那张美得不可方物的脸。 她恨这熟悉的娇媚模样,更恨自己费尽心机丢出去的人,又重新站在面前。 最重要的是,她从没有过的窘迫模样,全被这丫头看见了。 不行,无论如何得先站起来。 林晚月使尽吃奶的劲,刚撑起一个膝盖,肩膀就被一双玉手压住。 唐婉美目弯下,笑得妩媚妖冶, “我刚刚胡说的,你怎么忽然就跪下承认了? 夫人到底做了多少坏事,乱猜都能猜得中?” 第5章 记忆与噩梦 林晚月被气得差点噎死。 这丫头小时候都不敢正眼看她,现在怎么变得这么嚣张? 难不成这是当年路上被吓的后遗症? 唐婉忽然面色一凛,收回纤细的指节,嫌弃似的拍了拍,声线温柔婉转, “天气炎热,我觉着夫人还是跪在地上更舒服。” 她话音刚落,林晚月便觉着膝盖下遭到痛击似的,“噗通”趴在地上,发出一阵尖叫, “哎呦,啊!” 琉璃目视前方,神色空洞,拇指藏在手心中。 …… 唐府西厢。 西边的房间原本悉数空着,如今只有唐婉一人住。 其余主人都住东厢。 这种故意的偏见排挤,对唐婉来说更乐得清静。 “文先生安顿好了么?”少女已摘下面纱,反复净了手后,倚在榻上摆弄着腰间的玉佩。 琉璃站在一旁,点头应是。 她只是不懂,少主已经掌握林氏好多见不得人的事,为什么不当场戳破。 这些事无论谁换成唐弘,都要大发雷霆的。 少女像读懂她眼中疑惑,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琉璃觉着,是死人更惨,还是活着饱受折磨的人更惨。” 琉璃深沉目光里,带着一缕疑惑,最终摇了摇头。 少女翻过身子,翘睫弯下去,语调妩媚慵懒, “要我说,在绝望中受折磨的人,要更惨一些。 如果能不断给他们希望,再让希望一次次破灭。 又或者,把他们在意的东西,在生命里一件件剔除。 那就更有意思了。” 她像是想到了极其有意思的事,轻笑出声, “像林氏这种人,觉得自己聪明好手段,就让她毁在自己的手段里就很好。” 少女的笑容忽然消失,随即露出一脸可惜, “所以琉璃的剑,真是太快了呢, 姓柳的不该那么早就死的。” 琉璃颔首,点头应是。 “不早了,琉璃也去睡吧!” 转眼间偌大的房间里,就只剩少女一个人。 她把那枚玉佩抚在手心,晦暗的神色中有一瞬温柔, “婉儿,我回来了,得空就去看你和姐姐。” 记忆中,父亲守边,姨母怕她们母女日子难捱,就常带婉儿去玩。 因为两个女孩年纪相仿,又都继承了甄家美貌,常被人误认为双生女。 只是,婉儿性格温顺,不像她翻墙爬树,无所不能。 想到这,少女的眼神寂寥深邃,喃喃自语, “睡在这的应该是你啊,婉儿,京城的月亮,真的好美。” 她婉转的细语忽然一顿,想起唐婉在她怀里奄奄一息的模样。 真是傻丫头,当年不想让父亲为难,答应了去外祖家生活; 路上得知将军府出事,也没想着要折回凉州; 临死前还不忘嘱咐她,隐姓埋名好好活着,别在意恩怨,别再回京都。 “我多想依你一回,可是你的选择都是错的啊!” 少女翘睫缓缓压住眼睑,恰好隐藏住悲伤的神色。 一颗晶莹的泪珠顺着脸颊划过,语气妖艳狠厉, “我,不会放过他们的。” 夏日的暖风从窗棂划过,随着梆子声远去,跳跃的烛心渐渐暗了下去。 少女蜷曲卧在榻上,捏着玉佩的手,被枕在脸颊下。 睡得安静美好。 睡梦中,她又回到小时候,倚在长姐的腿上背诗词。 忽然,梦境一转,那个与长姐定亲的男人,面色狰狞,将她们推向断壁悬崖。 少女瞬间惊醒,泪珠在美目间流转,眼神惊恐无助。 世间真是不公平呢,为什么她的亲人都被害死了,而那些坏人都还好好的! 那个害长姐惨死的负心人,现在正跟权贵的女儿合欢好梦呢吧! 果然世间男人,都该杀。 思此,少女怒极起身,将桌角上的瓷瓶丢在地上。 静寂的夜中,充满了不知所措的破碎声,门外是琉璃紧张且低沉的声音, “少主,怎么了?” 少女眼里闪着白瓷般微弱的光,语调恢复了平静温婉, “没什么,有些东西太碍眼了。” 她忽然想起什么, “如今回京,称呼还是改了吧!” 琉璃低头见自己身上已不再是黑衣,明白此次回京复仇,前路凶险。 便颔首应下, “是,姑娘!” …… 林晚月在床上躺了两天,也没想明白腿到底怎么伤的。 中间接连请了几位大夫,都没找到病因。 最后只能按抽筋治。 只是这筋抽的,不光走路疼到流泪,还一瘸一拐的。 所以,她暂时也没闲心去找唐婉理论和立规矩。 这对于舟车劳顿的人,简直是天大的福气。 可这日一大早,唐府里忽然热闹起来。 下人们在东厢跑来跑去,像是遇到天大的事,生怕出了什么错。 到处都是林晚月和陈娘子的安排指点声。 西厢这边,本就浅睡的唐婉被吵醒,慵懒地倚在榻上,一脸不耐, “去瞧瞧到底怎么了?” 小丫鬟立刻出门打探。 少女垂着美目,慢悠悠净了脸和手,坐在镜前梳头。 林氏的腿这么快就好了? 看来琉璃这颗石子弹得轻了,下次该补些力道。 没多会,小丫鬟就又踏回屋门, “姑娘,今天外头有宴请,夫人和大小姐出去了。” 少女摆弄着面前的簪子,轻笑一声, “赴宴而已,折腾得倒像抄家。” 她印象中,当年安家被抄,都没方才热闹。 小丫头口齿伶俐,继续汇报, “今日是太后寻了场子,请各家夫人小姐去赴宴。 据说好大的阵仗,有歌舞、骑射、对弈、赛诗等项目。 旨意昨儿才下,一夜之间京城的首饰胭脂铺子都被抢空了。” 少女手中的金簪忽然敲在妆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随后,便是少女妩媚的清笑, “这就有意思了。” 关海之乱后,一直是太后独揽大权。 大批官员复职回京后,立刻就请各家女眷赴宴。 到底有什么意图呢? 总不会只想给昏君选妃吧! 那旨意为什么要下那么仓促呢? 看来表面上的太平盛世,也暗潮涌动。 这样最好,或许能让人少费些力气。 不过,无论上意如何,倒是让好多人都有机会做场好梦呢。 少女意味深长的眼神忽然停住,想起自己对林氏的两个孩子丝毫没印象。 小时候听过,女儿唐雪,自幼被着重培养,向来请最好的先生。 可见林氏深谙强女就能强家之道。 只是背地里,推婉儿下水,往被褥里放蛇,也都是她干过的。 儿子唐鹤,倒是被娇惯出一身坏毛病。 进京前她懒得再打探他们消息,想着等见了面再说。 入府两天了,她没心思去瞧他们,他们也恰巧没把她放在眼里。 就这样仍未谋面。 可是这会,唐婉开始好奇,瘸腿林氏领着女儿,在人群中左顾右盼,想要出风头的样子。 此时,琉璃从门外进来,在少女耳边低语, “秦大人让人传信,今日太后宴请,他整日陪同。 午膳时,有一刻功夫,想与姑娘见上一面。” 第6章 秘见长者 唐婉接过琉璃递来的字条,快速扫过一遍。 父亲的旧友,救她出水火后,已经八年未见了。 忽然邀她,想必有要事相告。 顺便,还能去看一眼林氏盼女儿出头的场面。 少女此时看起来心情极好,镜中的盛世容颜泛起清甜的微笑, “梳头吧!” …… 梳洗完毕后,唐婉带着琉璃,悠闲乘车去赴约。 车内桌上摆满了时兴的零食,还有解闷儿的小玩意,是唐弘打算好好养着她的决心。 更主要的是,怕与林氏母女相差太悬殊,显得他厚此薄彼。 传出去,影响仕途啊! 少女极有耐心地把九连环解好,车子也在郊外风景明媚处停住。 场地的布置很巧妙,看起来像征战时的营地,用围帐圈出中间偌大的空间。 外边的马车排了许多排,京城内有名姓的女眷,能来的应该都来了。 少女带着琉璃,由一位老太监引着,向里走去。 “今日太后与皇上雅兴,邀各卿家眷饮宴玩乐。 恕我多嘴,姑娘这面纱,恐怕有些不妥。” 虽然没什么面圣机会,遮面出入这样的场合,多少算不敬。 更让他搞不懂的是,京城官家女孩们,谁不是精心打扮着,翘首以盼天家青眼。 只有这位,素颜白衣不说,还挡上半张脸。 不过,瞧她眉眼气质,倒是仙女般的模样。 唐大人那种糙汉,也能养出这样的女儿? 少女眉间带笑,声音温柔谦和, “有劳公公提醒,我有肤疾,遇阳光或者花粉就会红肿,不得已才如此。” 虽然眉眼与表妹无二,她下巴和轮廓还是像极父亲的。 万一见到哪个旧识,恐节外生枝。 老太监听闻,也不便多说,只继续引路。 走着走着,忽然被托着银锭的玉手拦住去路。 琉璃冷傲的脸,笑起来有些不自然, “我家姑娘喜欢安静,有劳公公寻个清净的去处。” 老太监瞄了一眼眼硕大的银锭,爽快地抬手, “姑娘这边走。” 今儿该他走运,遇上个寻清净地方的,还甩手这么大的锭子。 从早到现在,给他塞银子的不下几十个,都想离主位近一点。 只是,重要位置都是安排好的,塞进去一个两个还好说。 真要都塞进去,太后一嫌吵,非砍了他的脑袋不可。 好多眼么前的钱揣不到兜里,馋得他心痒痒。 刚好这笔收下,今天算是圆满了。 …… 唐婉和琉璃被安排到最犄角的围帐,帐外还沿着一条小河。 本来围帐都是按人数搭的,这边居然莫名其妙的空下几间。 虽然位置偏僻,瓜果茶点倒周全的很,应该是方才那位公公特意交代过。 等到午膳时候,琉璃终于掀帘子进来, “姑娘,秦大人叫你过去。” 唐婉放下手中茶杯,出了围帐沿河上小桥,绕过巡查兵士进了对岸林子。 秦敬负手站在树荫处,见少女走过来,一脸慈祥。 少女上前行礼, “八年未见,世叔安好!” 秦敬见状,赶忙抬手让她免礼, “好,好着呢。” 他感慨万千似的点了点头, “小绮也好着呢,日后我也好有脸去见奉芝兄了。” 再见父亲旧友,唐婉仿佛再回年幼时,脸上露出纯真的笑, “世叔唤我,可是有急事?” 秦敬皱了皱眉,眼神意味深长, “这些年你虽在陵州,却向来知晓京中事。 如今皇上下旨,要当年谪出的官员回京,是何用意?” 听说皇上继位以来,只沉迷酒色,不问政事。 要不是太后把持朝政,大权早就旁落了。 忽然抽风重用当年罪臣,该不会打算亲政夺权吧。 唐婉轻摇了下头, “无非是制衡朝权罢了。” 说话间,她忽然目露寒光, “我只是不明白,那昏君为何升任唐弘为工部侍郎!” 秦敬一惊,谨慎看向周围, “不可胡言。” 他皱眉凑近一步,压低声音, “升唐弘的官,只是上意想宽当年涉事人的心,关海案怕是不会再提了。 这个道理唐弘看不懂,你不会看不懂。” 是这么个理。 当年被贬的人里,唐弘能力实在平庸。 可他是安奉芝的连襟。 关海主犯至亲都重新被重用,可见他们想把案件翻篇的决心。 秦敬又叹了口气,语重心长, “几年来,平乱党在朝中一家独大,结党营私,也确实不是个好兆头。” 少女睁开微垂的美目,带了些许期待, “那朝廷是否会重审此案?” 秦敬面色沉重地摇了摇头。 少女愣住些许,稍有光泽的目光,又黯淡下去。 世间怎么总有这么不公平的事。 都是用她至亲至近的血泪,为那些该死的人去铺路。 唐弘和林氏,还有从中取利推波助澜的所谓平乱党,当然还有罪魁祸首狗皇帝。 “小绮啊,” 秦敬厚重的声线,发出悠悠感叹, “这几年我也试着查过当年真相,可所有线索居然全中断了。 如今你重获新生,奉芝兄必然希望你好好活着,能不能别再想着报仇了。” 到底是重获新生,还是认贼作父? 若不是报仇路上有方便可图,谁会想要这个身份! 况且,安奉芝还在的时候,对她严苛冷漠。 她又凭什么如他所愿好好活着? 少女绝色容颜上,尽是倔强, “如此活下去,又与死了何异?” 秦敬摇了摇头,最终仍是动容, “我自知拗不过,却还是想替旧友劝劝你。 既然这样,有能出上力的地方,我一定帮忙。” 唐婉又行一礼, “刚刚世叔说,所查当年线索全部中断? 我父亲有两名副将,一个叫吴铮,另一个叫萧北。 我让人调过卷宗,并未查到此二人。 照理说,此等要犯或死或俘,都要记录在案才对。 若是他们还活着,一定能知道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 秦敬眼色一亮, “我早年派人细查过他们二人,未有任何消息,便以为他们不在了。 后来无意中发现,萧北曾被抓获的消息。 这消息,不知为何在卷宗中被隐去了。 我甚至还怀疑过,萧北被出于某种目的囚禁起来。 几年前,我查过天牢、刑部、大理寺,也都没有这类人。 除非……” “除非什么?”唐婉秀眉微蹙,语速快了两分。 秦敬也觉着不大可能, “那就只剩宗人府了。” 宗人府大牢秘密关押叛军头领? 少女缓缓摇了摇头,或许他们真已经过世了吧。 “哦,还有一事。”秦敬忽然想起来, “当年出事后,我辗转搜集了一些奉芝兄的遗物,存在万喜钱庄金柜中。 想着等你长大后交给你,得空让琉璃去拿吧。” 他说完,看了看时辰, “不早了,我先回去,小绮保重。” 少女抬手向远去的中年男人行了个君子礼,若有所思地把目光停留在某处。 视线所及处,走进一男一女。 行为诡异,举止亲昵。 唐婉认出那男子。 随即眼中杀意浮现,轻着脚步慢慢向前靠近。 第7章 狗皇帝 唐婉隐在大树后,想知道远处两人在干什么。 那男人,化成灰她都认识。 就是骗了长姐感情,又为关海案提交大量“证据”的范寅。 后来,他娶了刑部尚书的掌上明珠,便开始一路平步青云。 而那刑部尚书,向来是安奉芝的朝中的死敌。 只是那女子,看不清是何人。 看发髻,应该还未出阁。 衣着气质,也是官宦家女子。 未等唐婉探得究竟,二人像是发现了什么,十分警觉地保持距离,各自向相反方向散开。 少女脚尖着地,想以轻功追上。 忽然,一股剧痛涌上心头。 她立刻蹙眉调息,又只见一队巡视兵士向自己越走越近。 秦敬刚离开不久,若被兵士发现恐受人嫌疑。 而以自己现状,很难把这群人引开。 她有些后悔把琉璃留在帐中,屏住呼吸侧身立于树干后。 好巧不巧,一枚石子忽然砸在她脚下,发出清脆的声响。 “谁?” 头领看向这边,拔剑缓缓走过来。 若是被抓到,恐怕今日之事败露。 唐婉深吸口气,整理一下碍事的裙角,忽然向林子深处跑去。 兵士们看见林中曼妙的白色身影,从各个角度向高处汇聚。 少女只能向山上靠近,本来轻功一跃就能解决的事,因为心疾变得费力且复杂。 林深处的山坡并不高,没过多久便到了顶。 少女深知很快她就会被下边的兵士包围。 山顶树木后,隐约有白色巨物,看起来像个超级大的围帐。 她不容多想的向林间白色奔去。 果然是围帐,只是这围帐的尺寸,要比将军府的堂屋还大许多。 正疑惑时,只听帐内传来清朗磁性的声音, “对弈者,若只沉迷于棋局,便已经输了。 棋盘如天下,一时荣辱,一朝短长,又有什么可在意的?” 而后,是他一声轻笑, “叫吃。” 随即,便是棋子落回坛中的声音。 能在皇家摆宴的地方,寻一幽闭处下棋的人,会是谁呢? 没等唐婉想明白,四处脚步声逐渐清晰,多条人影已经向围帐靠拢。 少女来不及多想,慌忙遁入帐中。 本想着若是二人专心对弈,许会忽略她的存在。 等追兵远去,就可以假装若无其事下山了。 谁知帐之深处,只有一个珠冠锦袍的年轻男子,独自对着棋盘。 白色锦袍上的龙绣,毫无疑问是皇家的常服。 飘逸的姿容,藏着些许不羁。 俊美清澈的眸子,却流转一抹深邃的幽光。 那光线冷漠空灵,与他似笑的表情极不相称。 他眼神落在少女面纱下绝美的脸上一瞬,嘴角缓缓勾起,语调温润如玉, “跪下。” 随后,他手中捏着的白子,稳稳地落在棋盘之上。 躲在清净处独自下棋,是哪个故作风雅的闲散王爷么? 见面就让人下跪,真是臭不要脸。 正当唐婉攥紧玉指,想能否一招将他无声毙命时,却见他身后摇晃的纱帐中,隐藏着黑衣暗卫。 看来,只能稍安勿躁了。 少女缓缓弯下纤腰,膝盖刚要着地。 “走近些!” 男人的视线,逐渐由棋局中转向少女身上,变得饶有兴致。 少女的拳攥的更紧,隐去眼中杀意。 唐婉又仔细看了看帐内的陈列,和男人的装扮。 走近后又见,偌大棋盘的一侧,立着位品级颇高的中年太监。 他好像,不是躲清净的王爷,是狗皇帝才对。 印象中的狗皇帝谢昀亭,应该有张猥琐乖张的脸才对,居然浪费了这副好皮囊。 只是,他不是该在场地中间的主帐中么? 唐婉谨小慎微地向前,映入别人眼帘的,却是袅娜娉婷之态。 看清她的容貌后,男人先是一愣,随即眉头微皱,语气愈发清冷, “你是哪家的?” 此处守备森严,能在这出现的,必定是哪位大臣家的女眷。 少女美目漾出防备之色,弄巧成拙的,像是一只受惊的小鹿。 立在一旁的公公,见主子目光晦涩,向少女使了眼色, “大胆, 私自闯入帐中,扰了皇上雅兴,问话还不回,就不怕治你不敬之罪么?” 他果然是狗皇帝! 谢昀亭。 唐婉目光流转,心中暗恨。 若是只有他一人在,她拼尽全力必能要了他的命。 只是,隐藏的暗卫就算了。 就连说话的太监,都是个高手。 “程锦。” 谢昀亭打断太监的话,嫌弃他的好心多余。 虽然自己今日心情极其不佳,又向来不喜别人扰乱棋局。 可更不喜的是,别人自以为是的善良。 “朕在问她。” 虽然心中隔着血海深仇,“朕”字一出,让人有种莫名的威严,驱使唐婉不得不跪, “臣女见过皇上。” 太监程锦眨眨眼,左看看,右看看。 皇上的意思,好像是这会不需要他传话。 只是,这俩人一立一跪,惜字如金,很容易把天聊死。 程锦偷瞄一下主子的眼神。 以往皇上的目光,从未在哪个女子身上停留超过一瞬。 今天这是怎么了! 还在少女略略低下的脸颊上瞧着。 空气,忽然安静得险些凝固。 细密的脚步声反反复复后停下,帐外终于传来人声, “属下打搅皇上,罪该万死。 方才有可疑之人逃往此处,程公公可否看见? 属下担心皇上安危,才斗胆一问。” 谢昀亭闻言,心中已了然。 却戏谑似的,瞧了程锦一眼。 皇上这是让他向外头问话呢,他懂, “是个什么样的人呐?” “应该是个年轻的白衣女子。” 果然,外边要找的人,就在帐子里头。 程锦弓着腰,抬着脑袋,需要确认一下眼神。 谢昀亭似有似无摇了下头。 “没见,再去别处找找吧,搜仔细喽,别出什么岔子。” 外边的兵士磕头行礼后,脚步声逐渐远去。 闯帐惊驾,身份可疑。 此时唐婉也想不明白,狗皇帝为什么不让人把她抓走。 少女的头更低了些,只觉着额头和发髻,快被谁的目光灼伤了。 “回话。”谢昀亭忽然语气狠厉。 “臣女,新工部侍郎家女,唐婉。” 少女的目光始终落在他袍子的一角,冷若冰霜。 “唐弘?”他不太确信似的重复,忽然话音急转, “你为何遮面?” 少女心中一紧,预感到不妙的事,神情却依然镇定, “臣女有肤疾,不得已才如此。” “哦,这样!” 谢昀亭了然的点点头,旋即语气一转, “摘掉她的面纱。” 程锦竖起耳朵,以为自己听错了。 多少张打扮精致的脸,想方设法凑到皇上面前,他都没兴趣看。 要不然,也不会把主帐放空,躲在这里。 这会,为什么如此执着一个女子的面容? 而且自己也,从来没干过这种事。 可圣命难违啊。 程锦不得已向少女走去。 难不成,自己暴露了? 唐婉心跳逐渐加快,努力的让自己呼吸变得均匀。 不可能的,狗皇帝应该没见过安奉芝。 就算见过那年他也就十四岁,应该没什么印象了。 更何况,她与婉儿有着八分相像的半张脸。 靠这半张脸,入唐府都没人怀疑。 等等,关海案时,狗皇帝的封地恰好是…… 还没等她想清楚。 一阵微风拂过,少女的真容已没了面纱的遮挡。 第8章 我把他杀了 揭下少女面纱后,程锦有些尴尬的背过身去。 谢昀亭表情凝重了些许,缓缓向前两步,像是在试探, “唐大人相貌平庸,怎会有如此貌美的女儿。” 听皇上这么说话,程锦把背过去的身子,又向后别了别。 唐婉见他靠近时晃动的衣摆,心生厌恶。 他长得清贵出众,言语倒很轻浮。 “臣女像母亲。” 少女的回答,并没有让他停住脚步。 反倒温润清朗的,说出更可憎的话, “早年传言,陵州甄氏,有女倾国倾城,朕今天也算是亲见了。” 披着好皮相的登徒子。 简直无耻! 你也有脸提甄氏。 甄氏两朝名臣,战功赫赫。 当年你捏造关海案,害得甄氏满门自尽。 如今你稳坐龙位,脚下踏的不也有甄氏的血么? 思此,少女香肩微微颤动,心口隐隐作痛。 “可有何不适?” 谢昀亭语调缓下,眼神晦暗不明。 “臣女,臣女惊扰皇上,惶恐不已。” 唐婉声线温柔沙哑,听着像有些紧张。 “原来是这样,” 谢昀亭像是信了她的话,视线终于又落回棋盘上,修长的手指捏出一枚黑子, “程锦,席间歌舞快开始了,把她送回去吧。” 太监看不懂主子今天唱得是哪出,只能点头应是。 “不要被人发现。” 谢昀亭绕着棋盘踱了几步,若有所思。 程锦再次应下,抬手示意唐婉起身。 “知会唐大人一声,让他照顾好女儿。” 太监在前边引个路,最终变成了一步三回头。 他死活没想明白主子今天怎么了,不光怪异,而且啰嗦。 离开前唐婉瞥了眼身后那抹人影。 这个距离,若不是心疾缠身,必然能一招将他毙命。 谢昀亭缓缓抬起头,望向人去后摇晃的帐帘。 黑子在他白皙的手指尖转了转,有些怅然, “如此,该守哪一边呢?” …… 程锦把少女送到唐家围帐。 因着谢昀亭最后的交代,正忙着统筹宴席的唐弘,战战兢兢跑过来。 虽然他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上边交代的话,也得仔细办。 否则,怕影响仕途啊。 只是他有两个女儿,皇上要他照顾好哪一个呢? 那就都照顾好,总不会有错了吧。 琉璃见主人安然无恙,悬着的心也放下心来。 唐家女眷帐中,时不时有人来访。 林晚月捏着帕子含笑迎客,一副八面玲珑模样。 相较之下,她女儿唐雪,肤白丰腴,反倒显得端庄稳重。 唐雪见少女在角落里无趣,让丫鬟递来装着小玩意的匣子递过去,亲近的拉住她的手, “妹妹才回京,多少会不习惯,过些时日就好了。 有什么需要和不懂的,找我和母亲就行。” 唐婉抗拒这种假意的熟络,不留情面的把手缩了回来。 她也不想管,唐雪到底想干什么。 她们曾各在凉州和陵州,回京都没几日,别人住不习惯,她就住得习惯了么。 投去的好意被冷落,唐雪好像不太在意似的,杏眼弯下露出笑容, “小的时候,咱们不亲近,都是因为不懂事。 如今父亲前途大好,咱们姊妹又重新团聚,真真得好好相处才是。” 小时候? 唐弘出了名的宠妾灭妻,林氏已有一儿一女,迫于压力才与甄氏生下唐婉。 婉儿自小懂事,没少被林晚月的儿女欺负。 她要真的想跟婉儿好好相处,当年婉儿被送去陵州前,为何不阻拦? 现在摆出一副友善模样,八层是没安好心。 见少女一直不说话,唐雪便坐在她旁边,心不在焉摆弄着匣子里的小玩意,还时不时微笑一下。 来拜访林晚月的人,见唐家多了个倾国倾城的姑娘,难免会多瞧两眼。 有早年与甄氏相识的,会暗猜到少女的身份。 但碍于关海案,也不好追问。 倒也有不知情还沉不住气的,会小声拉着林晚月: “你不就一个女儿么,这位是谁啊?” “长得这么标志,议亲了没呢?” 凡见瞎打听的,林晚月心中不耐,脸上还只能笑着, “我家老爷另外的一个女儿。 以前一直养在别处,最近才回京。 她资质太平庸,在京城议亲,怕是没有人家看上。” 众人听林氏这么说,八成是唐弘哪个外室的孩子。 可就算是庶出,这副惊为天人的小模样,女人看着骨头都酥了,怎么会没人看上? 看来,林氏实在是太谦虚了。 再瞧唐雪对少女多有照料,来客大都会夸赞她性格宽仁温和。 一听这个,林晚月立刻就不困了。 会滔滔不绝的讲述,她这个天生丽质、貌美如花,温婉贤淑、才华横溢、蕙质兰心的女儿。 送客时还不忘向主帐瞧两眼,皇上也不知道在里边忙什么呢,自己这么好的女儿也没机会跟他见上一见。 唐婉坐在角落,强压下想去钱庄金柜里,拿安奉芝遗物的冲动。 又在想安奉芝两位副将,到底身在何处。 还听着林氏迎来送往,忙得不亦乐乎。 总感觉,就算不用什么手段,唐弘也得不了善终。 丝竹鼓乐响起,歌舞已经开始。 各帐被掀起一侧,只剩一层薄纱。 人都各归各处去看表演,只有唐婉觉得无趣起来。 甩着长袖的宫姬舞姿再曼妙,也没有林氏矫揉造作的交际好看。 少女拄着下巴,只能无数次解救出华容道里的曹操。 唐雪就没这么清净,频繁受到林晚月苦口婆心的唠叨, “别光顾着玩,坐到前边来,你看对面张家的女儿,都直接站到帘子外了。 你这妆都花了,还不赶快去补补,用昨晚新买的那盒胭脂。 裙子也该换了,都被汗沁透了。 头发头发,为娘和你说多少次了,你这鬓角处散下来点碎发最是好看。” 就这样,唐雪被推去更衣补妆。 少女手里捏着桃花样的糕点,想着那狗皇帝还躲在林子里自己下棋,发出清脆的笑声。 而这笑声林晚月听着,就格外刺耳, “你笑什么?笑我雪儿不配面圣? 别以为我不知道你藏的什么歪心思,死皮赖脸跟过来,难道不是想一步登天? 做梦!” 少女认真摆弄着手里的桃花糕,心情极好似的笑靥如花, “一步登天什么的我不懂, 我只喜欢看一坠千丈。 有件事忘了告诉你, 你送去陵州的柳郎,我一点都不喜欢呢!” 林晚月倒吸口凉气。 这丫头已经知道人是她派去的了? 扫了眼四下无人,打算坚决否认, “你在说什么啊?” “我在说,” 少女缓缓起身,绝色的脸孔,薄纱下笑得如沐春风。 看起来清纯美好,与此情此景极不相配, “那个姓柳的真让人讨厌,所以我把他杀了。” 她的笑容忽然收起,把手中的糕点,顺势塞入林氏因惊慌张大的嘴中。 第9章 壮硕的薛妈妈 林晚月被大块糕点噎得喉咙剧痛,又被唐婉的话吓得半死。 抓起茶杯,灌下去两杯水后,才算喘上来气。 这丫头小时候懦弱的跟个猫儿似的,现在倒像个疯子。 她就算说的是假话,起码也知道姓柳的是谁派的。 她说的要是真话…… 家里边住个凶手,谁还能睡着觉啊? “柳青是你杀的?”林晚月吓得,顾不得嗓子被噎得剧痛。 唐婉故作惊讶,随即脸上露出天真烂漫的笑, “原来他叫柳青啊。” 发现自己说漏,林晚月急忙把嘴捂住。 少女得意于她的反应,温柔婉转的像在说笑, “与你胡说的而已,可千万别在意呀! 不过,每次跟夫人说话,结果都很意外呢!” “是,是你父亲。”林晚月可算想到怎么补救, “担心你一个人在外边,派人时常打听,才知道有这么个人。” 正此时,唐雪更衣完毕。 刚回来就见母亲一脸狼狈。 再看立在对面的少女,心情超好的欣赏着帐外的歌舞。 唐雪立刻坐到林氏身边,“母亲怎么了?” 就跟上次放利钱跪痛膝盖一样,派人去陵州害人的事,怎么都不能让女儿知道。 更不能让别人知道,否则影响儿女前程。 林晚月瞥向少女那张清纯绝美的脸,忽然脊背发凉。 这丫头,看来真不能再留了。 在这之前,还得安排人看紧她,免得节外生枝。 “母亲?”唐雪杏目微睁,不懂林氏怎么了。 林晚月回过神,拉着女儿的手后,心里踏实不少。 雪儿温柔可人,哪天得了皇上青眼,她这辈子的任务也就完成一半了。 “你看看,只要稍作打扮,就成了这里最好看的姑娘。” 说完,林氏眼中泛着慈母的泪光, “所以,你再坐得靠外一点,别辜负了这么漂亮的裙子。” 见母亲忽然百感交集,唐雪顺从的向帐边靠了靠。 场地上歌舞结束。 主帐方向的迎驾仪仗,走到唐家帐前,刚好遇到从山上回来的谢昀亭。 程锦见状,又是抢先责怪来人, “谁让你们来的,打扰皇上清净。” 他不抢着说,一会皇上怕要怪罪他们自作主张。 “是太后。”领头的恭敬回话,“太后怕皇上着了暑热……” 一听是太后,程锦缩了缩脖子,不敢吱声。 “罢了,回去吧。” 谢昀亭语气温润,风轻云淡。 这就是皇上么? 林氏激动得直吞口水,脖子都快伸长了。 唐雪斜侧着身子,差点被亲妈推出帐外。 目光也不由自主落在谢昀亭清润俊美的侧脸上。 一阵微风吹过,纱帐轻轻摇晃。 谢昀亭走过之前,忽然看了过来,嘴角似有似无地勾起。 林氏激动得紧握唐雪的胳膊, “雪儿,皇上看你了,他看你了。” 林雪红了脸颊,缓缓低下头, “母亲,可莫要乱说啊。” …… 唐府,西厢。 府里不知谁养的白猫,最近总是仰在西园里晒太阳。 惬意的发出“喵喵”的叫声。 唐婉坐在书桌旁,翻着手边的闲书, “琉璃。” 女子面无表情应下,顺手添了茶。 “还是文先生的手艺好。” 少女托着下巴,长睫下清澈的美目,不经意眨了眨, “恐怕以后在府里的吃食,都要麻烦他了。” 自从八年前获救后,她的一切只由文远照料。 作为安奉芝仅存的亲信,他对少主细致入微,尽职尽责。 回京后,因少主要入唐府,他只能在外安置,也好打理少主的暗线和生意 只是唐婉这几日极其不适应,清瘦了不少。 赴宴回来后,她便把府里后添的下人全部支走。 让他们在西院另找住处,只管到月领钱,不必管差事。 只留琉璃贴身照顾。 让人顿时感觉清净安逸多了。 少女书翻三两页,门外就进来一个婆子带着两个丫鬟。 那婆子体态丰满,一脸横肉。 看着像接了圣旨似的,作威作福。 琉璃见状,直接横身挡在门口。 “让开吧。” 少女声线温婉,好奇且又不在意。 没等琉璃回身,外头的婆子就扯着粗厚的嗓子喊起来, “夫人怕姑娘身边没个得力的人,特安排我来伺候。” 少女仍在屋内翻着书,琉璃见主人没动,也静止般立在门后。 一旁的丫鬟见状,也一副居高临下的架势, “这位可是夫人屋里的薛妈妈,还不出来接应着。” 这是来伺候的,还是来找麻烦的? 或许,又是来打探消息的。 琉璃眼中闪过杀意,依然未动。 少女缓缓坐直身子,姿态慵懒地看过去, “我向来简居少食,如今只琉璃一个人就好。” 薛妈妈一听,嗓门立刻提高八度, “这怎么行,如今老爷荣升三品,姑娘出门起居身边就一个人,让人笑话夫人持家不公。” 两个丫鬟也急忙附和, “就是,就是。” “这怎么能行。” 还真是有其主必有其仆,说话口气和行为作派,如同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你们俩还愣着干嘛?还不跟我去给姑娘准备晚饭。” 薛妈妈大嘴一撇,双手叉腰,看向两个丫鬟。 丫鬟顺势一溜烟跟在她身后。 “姑娘的餐食已经做好,不劳几位费心。” 方才如同雕塑般的琉璃,终于闪在她们面前。 薛妈妈一时不知道眼前女子何时走过来的,只当自己刚刚专注摆谱,又老眼昏花。 瞧她长得不错,却冷着一张俏脸,一副不讨人喜欢的模样, “这位姑娘,你年纪轻轻,怎么不懂好歹。 我们是夫人派来的,你不快点帮忙安置,还在这推三挡四的。 以后我们帮着操持着,到头来省的不还是你的事?” 她倒想看看,这个向来不吃灶上饭的人,每天到底在小厨房里鼓捣点什么。 昂首挺胸的三道身影,从琉璃身边绕过。 女子玉拳紧握,袖中短匕已过腕。 “哎呦,这哪是人吃的东西啊。” 西厢小厨房里,又传出薛妈妈刺耳的喊声。 琉璃眉头一皱,转身跟过去。 少主爱吃的蟹黄包子和爽口小菜,已经被悉数倒掉。 随后,一老两小就开始折腾起来。 只是,这动静不像是在做饭,像当年安家军练兵。 …… 皇宫。 宫女们把用过的晚膳从云栖宫内撤去。 两鬓斑白的主事太监端来茶,低下褶皱的白脸,声音轻乎其轻, “禀太后。” 太后刘娴睁开眯着的眼,虽年近半百,依然风韵美丽。 想着来人必有事,伸手接过茶, “说吧。” “老奴听说,今天皇上密会了一位姑娘。” “哦?”刘娴意外之余,像是极感兴趣。 因成婚就要亲政,这对名义母子心照不宣。 一个不想放权,一个不想立后,就这么相安无事几年。 直到皇上及冠,她便开始以各种理由,选亲信家的女孩进宫。 想着,万一哪个有福被看上,再立后也好。 谁想,里里外外选进宫二三十个,都只被封了低位份,拿点零花月钱。 她偶尔挑聪明貌美的,也明里暗里也教导过,依旧没什么进展。 倒是歪打正着,传了个皇上喜欢酒色,朝事仪仗太后的名声在外。 这样一来,刘娴倒也没什么不满意的。 只是这皇上,头段不知为何,极力主张关海案被贬官员复职。 作为交换,居然妥协了今日宴会。 反正朝中功臣自居的人,最近愈发嚣张,做个顺水人情给皇上,制衡一下朝局也刚好。 谁让,她的璟儿早逝,无缘这江山基业。 只能用别人的儿子,揽住大权。 “去打听打听,亭儿今日见的是谁家的女儿。” “是,”太监有些斟酌,语速放缓,“新工部侍郎,唐弘的女儿。” “什么?”刘娴扶案坐直,目光不断流转。 第10章 下药 太监的身子又躬下去一点,不敢再多言语。 刘娴眉间的阴晦,散去了许多。 她的嫡出皇子谢昀璟,在关海案中薨逝。 让谢昀亭歪打正着,借平乱的功绩,当上了太子。 刘娴见他平庸乖巧,刘家势力便未阻挠他继承大统。 可他即位后,先主张从轻发落从犯,又赦他们重新回京。 如今又暗中跟主犯亲戚家的女儿有往来。 不过,这倒也有些好处。 这两年不停的往皇上后宫塞漂亮姑娘,不就是想让他多顾儿女情长,少琢磨朝政么。 唐弘有名的贪婪昏聩,要不是仗着年轻时的好样貌,得了岳家提携,估计还在军营里养马呢吧。 他的女儿,大抵美貌有余,而德行不足。 这倒也刚刚好,谢昀亭要是真喜欢,她也不介意宫里多养一个人。 万一,皇上一下子开了窍,宫里那些女孩子可够他忙一阵子的,哪还有精力惦记朝政。 就算不幸操劳过度英年早逝,只要留下来点血脉,能让她垂帘听政就无妨。 只是,这事得缓缓的办,要等皇上兴致被勾到极致处; 又不能太缓,太久了这根弦就绷断了。 想到这,刘娴眼中泛起韬晦的光, “曹皓。” “老奴在。” 老太监闻言应下,弓着背把头凑过去。 “替皇上好好安排,不然显得我这个做母后的不上心。” …… 唐府,西厢。 圆桌上摆满了丰盛的菜肴,薛妈妈一脸得意立在一旁。 当唐婉知道文先生亲制的饭菜被倒掉时,气得差点往薛妈妈的肥腰上刺上一剑。 被那胖女人刮躁半天,又见桌上摆满肥腻的鱼肉时,少女的忍耐几乎被耗尽。 坐在桌边,她美目弯着,笑了起来。 这种笑,只有琉璃懂,她手中要是有刀,一定会去杀人。 “薛妈妈好手艺啊。” 少女手执玉箸,随便夹了道菜摆弄着,并未入口。 听到夸赞,薛妈妈咧开嘴笑起来,开始不停的介绍自己在夫人面前多得力,在小丫鬟面前多有威望。 少女像是极有耐性的听着,嘴角的笑意持续。 等到薛妈妈说得口干舌燥,桌上的菜都凉了。 发现少女还没动筷子,满心不悦, “姑娘怎么不吃?” 唐婉放下筷子,美若天仙的脸上,笑容逐渐消失, “听说做饭即做人,我以前还不信,现在看来果然如此。” 少女目光从薛妈妈的腰臀上撇过,最终落在红烧肘子上, “你的手艺还真跟你的人一样,粗糙油腻,让人看着就不忍下咽。” 薛妈妈一头雾水,脑袋里绕着星星。 刚刚还被捧着吹了半天的牛,话锋急转直下,让人一下子没法适应。 反应过来少女出言不善,她一副奴大欺主的样子, “我这么大年纪过来伺候姑娘,不求姑娘尊重着,也别羞辱我。 大热天给你做一桌子菜,一口不吃不说,还拐着弯的骂人。 我可是夫人派过来的,骂我就是打夫人脸呐。” 琉璃站在一旁,目色冷漠。 打夫人脸有什么用,少主想要的是你夫人的命。 少女看向老妇,神情不解, “那你先说,你代表的是你自己,还是夫人?” “当然是夫人。”薛妈妈叉腰,一脸不服。 “哦?” 少女声线妩媚,很满意似的抱起在她脚边打滚的白猫, “这家伙常来觅食,这会怕是饿了。” 她拿起玉箸,捻了块肥肉塞到猫嘴里,一脸怜惜地与它说话, “夫人的好意,你可领略到了?” 猫儿起初还在享受油腥的美味,忽然眼睛瞪圆,窜到地上打起滚来。 两只前爪不停往嘴里塞,发出凄惨的嘶叫。 小丫鬟吓得接连后退,薛妈妈一脸不解地看着挣扎的白团。 那白猫忽然睁大双眼,狰狞地冲向老妇,锋利的爪子快速抓挠。 不一会,薛妈妈的衣衫已被扯得稀烂,里边的白肉也被挠出道道血印。 “救命啊,出人命了!”她吓得向外跑,一头撞在柱子上,晕了过去。 …… 等她醒过来,发现两个小丫鬟跪在一旁,不停啜泣。 “哭什么哭,我还没死呢。” 薛妈妈一肚子邪火,加上浑身肉痛,刚想爬起来扇巴掌,发现自己已经被绳子绑上。 刚刚那只猫已经恢复正常,缩成一团在桌角打盹。 “你醒了?” 温柔妩媚的声音传来。 老妇抬头,见少女半倚在小几上,垂着长睫摆弄着一枚精致的玉佩。 “你,你竟敢捆我?你这是……” “打夫人脸是么?”少女没等她说完,就抢了她的话。 “你在饭菜里下毒,我是乖乖要吃下去,才算不打夫人脸么?” 老妇的嚣张少了一半,她只在一道菜里做了手脚,照夫人说那是种慢毒。 每天坚持服用少量,人才会变得暴躁癫狂,最后自残而死。 那猫,居然刚好吃了那道菜,又直接发了疯。 或许只是巧合, “我不知道姑娘在说什么!” “她说她不知道哦!”少女温柔的甜音响起,美目微弯。 跪在一旁的丫鬟,忽然哭得更厉害, “薛妈妈若是知道什么,就赶快招了吧。我们才是什么都不知道。” 本想着她们仨人过来,薛妈妈又体态健硕,西厢里清瘦的的主仆二人,不能把她们怎么样的。 谁知道,那个从来不会笑的丫鬟,不知道用的什么神鬼招数。 手指往关节下一点,人就会痛得如同被大卸八块。 老妇把自己撞晕后,她们二人就领教过。 只是,姑娘刚刚威胁说,要是把琉璃的事说出去,必定饶不了她们。 她们是小角色,只能做点力所能及的,求姑娘发慈悲放过她们。 本来三对二的局势,醒来之后变成四对一了。 老妇心中陡然生出恐惧,不知如何是好,只能先恨叛徒, “你,你们!” 再对上少女的眼神时,看到的是妖冶和杀意, “我刚刚给你机会说话,你却用来狡辩。 现在我不想听了,你的这副嗓子也没用了。” 唐婉笑着,转头看向琉璃, “论下药,琉璃比你更在行。 就比如,我不喜欢你刮躁的声音, 她就能药到病除。” 说话间,琉璃手中的药碗已经到了老妇嘴边。 薛妈妈心中的恐惧感无限次放大, “姑娘你饶了我吧,我可是夫人的人啊。” 她拼命扭动着身体,想要挣脱。 谁知那碗边恰好撬开她的嘴,又刚好压住她的舌头…… 第11章 蹊跷 薛妈妈的嘴被迫张着,瞪大眼睛连气都不敢喘,生怕吸气长了,把嘴边的药咽下去。 只能有限地挑动眉毛,试图向唐婉求饶。 可没人会在意,她那边缘不清晰的五官。 琉璃面无表情,一只手捏住她的下巴。 老妇使出吃奶的劲,也不能阻止脑袋上扬。 直到舌尖触碰到腥苦的液体,薛妈妈终于拼命大喊, “姑娘饶命啊,饶了我……” “咕噜~”一股清脆爽快的声音。 整碗药毫不费力地灌进薛妈妈的大嘴。 干涩痒痛的感觉注满她的喉咙,随后向整个脖子蔓延,被捆住的身躯开始扭动挣扎。 她不可置信地瞪着少女,嘴巴拼命张合,却发不出一点声音。 唐婉抚着手中玉佩,露出满意的笑, “终于安静了。 有些东西天生就是多余的。” 她好像又想起什么,满脸认真看向低头啜泣的丫鬟, “薛妈妈在府里下毒,你们两个替我惩治她吧。” 小丫鬟你瞅我,我瞅你。 找不到拒绝的理由,也没有拒绝的实力。 刚要抬手掌嘴,就听见温柔婉转的声音, “别脏了我的屋子。” 两个瘦弱身影,只能费了好大劲才把老妇拖到院里。 随后四个巴掌争先恐后落下,发出“噼里啪啦”的脆响。 琉璃搬了把椅子,少女慵懒靠向椅背,津津乐道手中的诗句, “庸人是非扰, 祸福不自知。 善恶终有报, 何争早与迟。” 清婉的声线,犹如天籁,加之傍晚的鸟鸣,几乎混为梵音。 与一廊之隔的撕打和呜咽,划出天堂与地狱的界限。 低吼不止的薛妈妈已经没了动静。 小丫鬟手掌绽裂,筋疲力尽也不敢停下。 “好了,我听累了。” 唐婉起身,伸了个懒腰, “回东院领赏去吧,别扰了我清净。” 来之前,夫人确实答应赏的。 前提是,事情办好了。 如今薛妈妈已经没了人样,她们俩也狼狈不堪。 林氏向来,翻脸跟翻纸似的,回去必然凶多吉少。 小丫鬟对视后,心一横,齐声喊道, “求姑娘收留我们。” 少女窈窕的背影缓缓停下,扭头瞥了眼跪着的人,语气轻蔑, “我向来,最恨不忠心的奴仆。 能背弃原主,自然也能背弃我。 你们若是真不想回去, 我也只能勉强替林氏惩治了你们。” 小丫鬟吓得急忙磕头求饶,大喊再也不敢了。 “还不快滚。”唐婉厉声,依旧妩媚。 娇俏的身形,弥漫在烛影里,看起来温柔美好。 小丫鬟急忙爬起来,躬着身子就要往外跑。 她们想不明白,本来提着心气儿,打算过来表现一番。 到时候没准夫人高兴,升她们个二等丫鬟,每个月能多拿些钱。 可现在别说露脸了,一会的功夫险些没把命搭上。 本以为养在外边的姑娘没见识好拿捏,可她温婉乖巧样貌下,有着狠厉的手段,和让人毛骨悚然的气势。 还是赶快回去吧,在夫人那许能死个痛快。 在这,少不了痛苦折磨。 薛妈妈就是个活生生的例子。 “带上这女人。”琉璃挡住她们去路,表情冷漠坚决。 小丫鬟看着四仰八叉的薛妈妈,眼泪又流了出来。 早知道掌嘴的时候省点劲了,要是再把她拖回东院,不被夫人打死,也得累死。 …… 薛妈妈好不容易被拽回东院,就立刻被逐出唐府。 毕竟,给小姐下毒的罪过只能她背。 两个小丫鬟,也被扔到外院做粗活。 林晚月已经癫狂,不光生气,更是害怕。 她千挑万选,选了个老辣的心腹,又配上俩伶俐的丫头。 本想盯着西边动静不在话下的。 临走前,她还千叮咛万嘱咐,那种隐形的毒仔细着下,就算一两个月见效,她也是不急的。 那老货必然是贪功图赏,一顿饭的功夫就被人发现了,还替她留了个把柄。 该死的老东西,让她去街上当乞丐吧。 虽说唐府她一人独大,说不知情也没人会与她较真。 可凡但是个有脑子的,拐个弯一想就知道是她的主意。 不过,那丫头到底怎么发现菜里有毒的呢? 薛妈妈是再不能说话了,两个丫鬟像是被灌了迷药,哭哭啼啼一问三不知。 只说下毒被发现,被迫体罚责打罪奴。 至于使了什么手段,怎么威胁的,打死都没敢说。 派人去作威作福的,结果伤的伤,残的残。 林晚月下意识的摸了摸自己的脸,像被打肿了似的,还没办法打回去。 看来如今的唐婉,是有些手段的。 没准她这次回来,就是来找她报仇的! 此时,林晚月又想起柳青的事,头发根全都竖起来了。 家里住着个祸害,看不住也除不掉。 就像有把刀天天架在脖子上,以后还怎么睡得着啊! 雪儿。 对,她还有女儿。 只要女儿能得皇上青眼,她自然就成了皇家的丈母娘。 那样的话,谁就是长了八个脑袋,也不敢欺负她了吧! …… 唐府,西厢。 琉璃把食盒里的点心,轻轻摆在小几上。 明白林氏一定是受到少主的恐吓,才急着派人过来的。 还好这些点心,当时摆在了别处,没被薛妈妈扔掉。 唐婉捻了块糕饼,信手丢在桌角。 小猫跑过来嗅了嗅,眯着眼睛吃起来。 下毒这种事,谁能有琉璃精通呢! 像这种日积月累的毒药,人些许时日不觉得怎么样。 可猫儿是最敏感的。 吃一点,就会有反应。 小猫吃饱后,心满意足,跑到院子里玩去了。 少女进了些茶点后,依然抚着贴身的玉佩, “婉儿,林氏那毒妇,应该没心情做春秋美梦了吧。 你再等等,我很快就让她下去给你赔罪。 而这之前,她受的每一点折磨,都是她应得的呀!” 少女美目闪着光点,翘睫缓缓眨着。 想起帐中林氏和唐雪期待圣眷的模样,忽然发出轻笑。 狗皇帝的后宫,一定是莺莺燕燕,鸡飞狗跳的。 居然还有人蠢到,翘着脑袋想往里进。 她的笑容,忽然戛然而止。 而后,神情有些不安。 今日误闯昏君围帐,他居然没问她为何在那,也没真正怪罪。 更蹊跷的是,她说自己是唐家女,他就立刻就知道,她的母亲是甄氏,而不是林氏? 唐婉目光晦暗,蹙眉看向窗外。 “少主,可有什么吩咐?” 琉璃疑惑,鲜少见她这副表情,多少有些担心。 少女谨慎地摇摇头。 谢昀亭当年的封地,好像离关海很近。 那样的话,他或许见过安奉芝。 若如此,自己有可能暴露。 他在封地时,与安奉芝有无接触,根本无处可查。 整个关海案相关讯息,全部被抹去。 少女手中的糕饼瞬间粉碎,顺着她细白的腕子,滑落到地上。 忽然又想起,她是为追害死长姐恶人,才误闯龙帐的。 今日与那人密会的女子又是谁? 他们不会有她想知道的秘密吧! “琉璃。” 少女眼神里,带了几分好奇, “我想知道范寅最近在干嘛。” 琉璃点头应是,很快消失在西院。 第12章 太后赏赐 唐府里,近一天都是安静的。 唐弘去上朝,林晚月战战兢兢,想出无数种唐婉来报复的场景,在琢磨如何应对。 东院的下人可算得了清净,有序的各司其职。 还有胆大偷闲的,背地里偷着议论,薛妈妈被折磨的没人样了,又被夫人直接赶出去。 没人真在意那老妇的死活。 只是,那薛妈妈这些年,替夫人做了多少事。 如今,眼都不眨就被抛弃,连条狗都不如。 以后,干好手里的活就得了。 谁也不敢伸个脑袋想在夫人面前露脸了。 那女人,薄情寡义的,脸露不好反倒死路一条。 快到准备晚饭的时候,唐二像兔子一样冲向东厢。 林晚月正在屋里拄着脑袋打盹,忽然听见外头的喊声, “夫人,快啊,快……” 本就心烦气躁的林晚月,气冲冲走出来,一脚蹬在他心口上, “快什么快?不怕死了你,跑这来催命。” 唐二本就不太够长的气,差点直接被踹断。 心里装着十万火急的事,断气之前也得说完。 毕竟他这点斤两,能混上管家,全靠夫人提携, “宫里来人了。” 林晚月闻言面色一紧。 “领头的说是太后亲信,夫人快去外头迎接吧。” 是太后?不是皇上? 关海涉案官员,向来被太后一党排挤。 太后的人屈驾来这是有什么事? 林晚月踮着脚尖,小跑到前院。 就见曹公公身后,一群小太监抬了许多珍奇物件。 太后这是要拉拢唐家么? 那天在皇上在围帐外,看见雪儿就笑得可开心了。 她女儿以后可是要嫁给皇上的。 曹皓见主人到,说了些场面话和客套话。 随后就是太后仁爱宽厚,体恤臣下亲眷。 林晚月听来听去,没什么要紧或者要命的事。 直到曹公公临走,才留下一句, “太后听闻,唐侍郎有女,温婉清丽。 想必是大人和夫人教导有方。 有道是,先齐家才可安天下, 朝臣们都该像贵府一样才是。” 林晚月一听,顿时喜上眉梢。 有的没的说了半天,害得她的心一会提起来,一会坠下去。 不知道他葫芦里头到底卖的是什么药。 早说太后喜欢唐家女儿,想提前拉拢不就完了么。 如此看来,定是那天皇上瞧上雪儿了。 在人前提起,才让太后知道的。 激动之余,抽了张最大的银票递过去, “公公辛苦,这点心意请公公喝茶。” 曹皓瞄了眼银票上的钱数,眉头略略惊挑。 侍郎夫人这么大的手笔,显然是私下有不少来钱的道道。 不过,这就不是他该操心的地方了, “夫人客气了。” 曹公公接了银票,白脸上的褶皱尽显。 假说宫里还有差事,心情愉悦地离开唐府。 待外边的人走后,林氏在赏赐之间穿梭,激动得不知道如何是好。 看这白润的如意,掐丝的碗碟。 还有今年新贡的绸缎,大匠细工的首饰,和最新样式的簪花。 齐全周到的珍品,是太后的一片心意。 那太后的心意,也肯定是皇上的心意啊! 见她脸上挂着笑纹,唐二颠颠跑过去笑道, “夫人可是有什么喜事么?” “有,马上就有了!”林晚月动作都轻快了不少,甩着手帕抿嘴, “昨天宴席上,雪儿格外出众。 皇上站在我们帐外看了好久。 这不,今天太后的赏赐就下到府里了。” 听说皇上这两年选了不少佳丽进宫,却没给谁封个正经位份。 言外之意,就是没个特别喜欢的。 如今又看上自家小姐了? 唐二没空再往细琢磨,生怕吉利话说慢了,又得挨骂, “恭喜夫人。” 林晚月再没刚刚颓相,顿时觉得呼吸都舒畅了不少。 最近得多去烧烧香,多亏神仙保佑,求仁得仁。 昨天还想着让雪儿早日出头,她就不用害怕家里的扫把星了。 “让厨房多做好吃的,晚上好好庆祝庆祝。” 刚下朝回来的唐弘,见家门口摆了不少东西,又听说要庆祝,便知道家中必有喜事。 林晚月激动得把太后赏赐的事讲了一遍。 唐弘面露惊喜,想起早上的一桩事, “今日朝堂,皇上还关心我,问我回京是否习惯。 难不成……” 他的思绪不断蔓延,又想到昨天程锦来传话,让他照顾好女儿。 如今,连太后都惊动了,看来这事八九不离十了。 女儿要真得了盛宠,他以后的仕途就不用愁了。 “我得夫人,如鱼得水啊。”唐弘憨笑。 林晚月瞥了他一眼,轻拳敲在他的肩头, “我一早就给雪儿算过,她就是天生的富贵命,早晚要嫁到皇家的。 还有鹤儿,是要状元及第的。” 唐弘脸上的笑容忽然收回去一半。 对算卦的产生了深刻怀疑。 女儿能出息,听着还靠点谱。 儿子那点本事,别人不知道,他自己还能不知道? 他要是能状元及第,那就没人能落榜了。 真是想儿子,儿子就到。 刚从外边回来的唐鹤,见家里摆得跟集市似的,一脸不解。 只看出来这些物件,全都是极品中的极品。 林晚月见唐鹤,开心的一把拉住他的胳膊。 儿子以诗会友出门游玩几日,晒黑了一点,倒是没见消瘦。 给他讲讲妹妹大好前途,也能激发点他的上进心。 于是,她把讲给唐弘的话,重新又跟唐鹤说了一遍。 唐鹤炯炯有神的眼睛,冒出喜悦的光芒。 他虽然身材高大,对林氏却很是依赖。 紧贴母亲站着,唐鹤为家中荣宠自豪, “雪儿真争气,看他们以后谁敢欺负我!” 他仰着脸,忽然想到那天喝酒时被人嘲讽,立刻心生不快。 当时他是想着刚从凉州回来,低调点才好。 可今时不同往日,他马上就要成皇亲国戚了,显然不能再忍了。 再任他们欺负下去,不是丢未来妹夫的人么! 想到这,唐鹤马上挺直腰板,一本正经看向林晚月, “母亲多给些银子,我去鸿宾楼会几个朋友。” 饮宴时得趁机把妹妹要进宫的事透露出去,先吓死那些不知好歹的人。 “功课做得如何啊?光想着出去胡乱交际。” 唐弘低沉的声音响起,把唐鹤吓了一跳。 第13章 隐龙观 听父亲问自己功课,唐鹤的表情立刻变丧。 他老爹书没读多少,如今不也混了个三品大员。 只要交际广,到头来有人提携,功名利禄不都是早晚的事。 而且,提早做感情投资,才是最重要的。 不然等人家发迹再交好,那就叫巴结了。 “问你话呢!”唐弘语气又严厉不少。 “哎呀,我知道读书重要。”唐鹤一脸不耐烦, “既然读书这么重要,父亲你就好好读。 别写个文章什么,还得找人帮着校正。 我呢,跟您走的不是一条路,你也别替我操心了。” 这逆子,跑出去几天才叫人心里透亮点。 一回来就能把人气个半死。 他倒是想让儿子跟自己一样,靠年轻时的颜值,得娶当朝名将的女儿。 被岳家带着,直接躺赢。 可这种好事百年不遇,到儿子这,只能走读书这条路。 还有个重要的环节就是,唐鹤这孩子五大三粗的,完全没继承他年轻时的样貌。 就算想吃软饭,也得有个眼瞎的豪门贵女才行。 显然,京中高门女子,一个个精明着呢。 像甄氏那种,还真的百年不遇。 “老爷啊,你看女儿得了大喜事,儿子又刚好回来,你就别较真了。” 林晚月笑盈盈扯住唐弘的胳膊,抽出一卷银票,回手递给唐鹤。 又向他使了个眼色, “回来记得带你父亲爱吃的红豆糕。” 唐鹤接钱应下,飞一般的出了门。 林晚月倚着唐弘,娇声笑道, “鹤儿擅长交际不是坏事,官场不也一样。 以后雪儿出息了,可有你忙的,到时候让鹤儿帮你,能省好多事。” 是这样么?好像又不是。 唐弘被林晚月的软指,捏得心不在焉。 反正儿子都跑出去了,一会等女儿游园归来,庆祝下就好。 林晚月这会又想起了正事, “我明儿打算去隐龙观烧个香。 回京那日幸亏我请了头香,没几日许的愿就实现了一个。 得赶紧还愿去。” 唐弘一听,感觉不妥。 皇上明天刚好要去隐龙观祈福,六部要员也都跟着去。 只是这次不同于往常,常服去就好。 所以也没让隐龙观封观谢客,只让不要对外声张。 夫人要是不小心,扰了皇上。 到头来还得怪罪到他头上。 虽然以后都是亲戚,也不能恃宠而骄不是。 影响仕途啊! “怎么?”见老爷不太高兴,林晚月一脸不解。 再三追问下,唐弘终究拗不过,把皇上要去隐龙观的事,原原本本的跟林晚月说了。 不说还好,一说哪还有不去的道理。 不光要去,还得带着女儿一块去啊。 哪有那么多的奇遇邂逅,感情这东西重在制造机会,好好培养。 才能掌握命脉,一劳永逸。 这点,她特别懂。 …… 唐府,西厢。 琉璃收到文远的回信,向唐婉如实汇报。 关海案后,安家被抄家,男丁斩首,女眷流放边陲军妓营。 范寅与安家长女安若织的婚约,便自然解除了。 后来,安若织在去萧州的路上惨死。 不足半年,范寅便娶了刑部尚书的女儿,在朝中得了个五品肥差。 起初,他还小心谨慎。 岳父点过头的钱他才敢接。 后来,给他送钱的人多,钱也多。 更重要的是,谁也不想看岳仗脸色一辈子,终究想自己多存些家当。 近两年,他胃口越来越大,也越来越明目张胆。 近日,有传御史台收到弹劾范寅的密信。 他怕事情闹大,想暗中找人压下。 那天和他一起的女子,是监察御史家的女儿,名唤郑钰。 只是,那女子已二十有六,至今未嫁人。 与范寅私下交好的人,知道他有这么个义妹。 长年声称要为其寻门好亲事,也未见郑姑娘嫁出去。 还有人传,范寅在城东另有个宅子,偶见他和一女子出入。 那女子身形样貌,跟郑钰很是相像。 只是最近范寅行事格外谨慎,那宅子也许久没人了。 少女美目中的惊讶,逐渐被厌恶替代。 那范寅,长得的确算俊俏。 可他讨女人喜欢,更是因为会取悦讨好,花言巧语。 攀上高枝还不满足,还与其他官员家女眷有染。 看来,朝中的“平乱”一党,这些年过得舒服极了。 简直能用嚣张形容。 不过,越嚣张越好。 扳倒他们的时候,还能省点力气。 “文先生派人去监视那姑娘了吧。”少女声音妩媚轻缓,抬手拨了拨炉中香料。 沁人心脾的烟雾袅娜升起,顿时让人心情愉悦。 琉璃点头应是, “郑小姐明天要去隐龙观烧香。” 又是隐龙观。 方才,林晚月非要带唐雪去烧香。 是听说皇上要在那携群臣祈福。 郑姑娘明天也去隐龙观,是跟上次一样,要去见人吧。 形势紧迫,每次还都挑皇上在的时候见。 这俩人,还挺有意思的。 唐婉嘴角微勾,托腮痴迷于眼前的氤氲, “琉璃你说,烧香去求恶有恶报,会不会灵验!” …… 唐府,东厢。 林晚月给女儿说完太后的赏赐,又说明天隐龙观的安排。 最后终于无所顾忌,把前两天在唐婉那吃了两次亏的事说出来。 “我是为了你们兄妹,不想让家里跟逆党掺上一点。 谁想那丫头在外边待野了,不如小时候好对付。” 唐雪安静的听着,眼睛不经意眨一下, “母亲向来手腕强硬,好也不好。 治家御下是把好手,可对付难缠的人,要用软刀子才对。” 林晚月琢磨琢磨,这几次硬碰硬,她确实没占到什么便宜。 可软刀子怎么使,她就不太懂了。 当年她为妾室的时候,都能压甄氏一头。 让她来软的,还不如直接杀了她, “那死丫头就是个滚刀肉,软的硬的都切不动。 薛妈妈多狠厉个人,几个时辰就被弄废了。” 其实,还有柳氏兄弟,名冠西凉暗市,也被她料理了个明白。 只是她现在还不敢对女儿说。 想到这,林晚月后脑勺又一阵发麻。 全然忘了打了水漂的大量佣金。 那丫头看着弱柳扶风的,干的都是让人毛骨悚然的事。 主要是,这些事告诉老爷,他也不会信。 唐雪丰腴的面颊,枕着自己雪白的玉臂,冲林氏笑着, “明日去隐龙观,带婉儿一起吧!” “什么?你疯了吧!”林晚月声音调高八度,差点没背过气去。 第14章 皇上的棋局 见林晚月眼珠瞪得溜圆,唐雪从容笑道, “母亲这么激动干嘛,你刚刚说她欺负你,我可都记得呢!” 听她这么说,林晚月更不明白了。 既然记得她被欺负,露脸的事干嘛还要叫着那丫头! 见母亲一头雾水,唐雪不疾不徐解释道, “硬的不行,咱们就来软的。 为家里烧香祈福,身为一员她没有不去的道理。 正是因为明日观里人多,还都是大人物。 这要是一朝丢了颜面,怕是她以后再也没脸在京城活下去了。” 母亲哪都好,就是有时候太心急。 在她看来,釜底抽薪总比针尖麦芒有趣得多。 明天刚好花名京城的范寅也去隐龙观。 这人虽然是刑部尚书家婿,私下里仗着长相清俊,喜欢与妙龄少女纠缠不清。 且只要他瞧上的姑娘,没有弄不到手的。 因他已娶的身份,女孩又在意名节,这些事从未挑到过明面上。 她在凉州时,就听哥哥提过这个人,十年如一日,只爱十六七岁的少女。 今日游园,恰巧听别人打了几句暗语,七弯八绕的才想明白。 那些人大抵在说,范寅耽误郑姑娘许多年,有了新欢欲抛弃。 最近有人秘密弹劾他,才又重找郑钰叙旧情的。 要是设法安排他见到唐婉。 她的样貌必然会引他注意,他的本事也够让她倾心。 与刑部尚书家女婿有染的事要是传出去,就算她有脸待在京城,人家也不是吃素的。 这样多好,何必面上去跟她争个你死我活呢! 见女儿胸有成竹的模样,林晚月毫无头绪, “你打算怎么让她丢脸啊?” 唐雪嫣然一笑, “母亲明日就知道了,今晚只需早些安睡。” 林晚月被女儿压着肩膀,在床上躺好, “你不跟我说清楚,我睡不着啊。” 唐雪缓缓起身,准备回自己闺房, “女儿长大了,是该为你操持些事了。” 林晚月重新坐了起来,又欣慰又好奇。 卖了这么大个关子,还让她好好安睡。 这谁能睡得着啊! …… 唐雪在廊上行走,微笑着抬头望月。 自小她就知道,母亲才是父亲在意的人,偏碍于唐婉母女,她们便是妾室和庶出。 后来,好不容易一切正常了。 没过几年安生日子,这丫头又回来了。 虽然母亲如今被扶正,可只要唐婉在,就会有人想起甄氏。 包括她自己。 一想起甄氏,她就对自己“嫡女”的身份产生怀疑。 唐雪有些烦躁,加快了回房的脚步。 并开始期待明天的到来。 …… 翌日。 唐婉接受了唐雪的邀请,并与她同车前往隐龙观。 林晚月实在是害怕见唐婉,自己独坐一辆车,走在前边。 唐婉随意翻着无聊的话本,与琉璃一样,安静得很。 唐雪倒是心情极好似的,要么凑过来说点什么,要么就让翠儿给她拿好玩的东西。 一路无话到隐龙观。 林晚月和唐雪都在不经意张望。 观外的停车处,只有稀稀散散的几辆马车。 皇上和众臣是还没到么? 可唐弘在一个时辰前就出发了啊。 其实,隐龙观后山也有条路。 今日各官员都从后山入的观。 而此时,他们烧香祈福早就结束。 皇上寻了一安静处摆了棋局,让各部官员依次进去走五步棋。 表面是这样,实际通过棋局,可以探查每个人内心的潜在想法。 当然,也能尽量避开太后耳目。 一群大臣在侧殿喝茶,只有唐弘左顾右盼。 昨天林晚月自作主张,非得要带女儿来这。 现在好了,皇上把自己藏在雅室里,就连他都没见着。 更别提别人了。 户部的人依次才出来,马上快到刑部进去下棋了。 可自己那点棋艺,仅限于认清棋盘和黑白子。 都说皇上棋艺精湛,一会出丑他倒是不怕的。 就怕皇上心情不好怪罪下来,影响仕途啊。 想到这,唐弘暗下决心,书读不明白这辈子就这样了,回去非得找个高人,学学下棋不可。 又一番东张西望后,发现角落里空了个座位。 唐弘把六部要员的名字在脑子里过一遍,发现除了进去下棋的,并不少人。 忽然想起来,昨天皇上钦点了一位官员,叫范寅的。 应该是皇上格外器重的人。 可是,这个人跑哪去了呢? …… 林晚月带着一众人进了隐龙观。 因总有女眷来,观内特有接待的丫鬟。 她在这供了海灯,道长特意安排了两间茶室,摆了些干果蜜饯。 自先祖起,这道观先后翻修四次,如今规模宏大,香火旺盛。 皇上到了没?在哪呢? 林晚月四处张望,却被许多观景游客挡住视线。 丫鬟们把人引到茶室,唐婉携着琉璃在观中假装闲逛,唐雪便不慌不忙跟在不远处。 少女不在意她到底安的什么心思,只觉得倒刚好能为自己所用。 依照早已探过的隐龙观格局,后院有两处幽闭处。 若是范寅与郑姑娘私下相见,必会选其一。 观中引了山顶的泉水,再加上周围树木茂密,比城中清凉不少。 风景也的确怡人。 唐婉手执团扇,慢悠悠在石子路上走过。 时不时引来路人不经意的回眸。 如此高冷美貌的少女,会来求些什么呢? 好像世间美好都自然的与她相称,缺一点都是不应该的。 走到院落一处,隐约听见有人窃窃私语。 余光瞧唐雪与翠儿在不远处闲逛,少女向琉璃使了个眼色,一同拐入转角。 二人很快绕到对面,角落里一男一女说话声,刚好能听清楚。 女的哭得伤心欲绝,男的劝得心不在焉。 本以为他们谈的是御史台案子,谁想郑钰以此为理由设法见面。 “若不是想压下案子,你是不是就不会见我了。 你说过,早晚会和离,然后跟我在一起的。 ……” 怨女的抱怨,唐婉倒是没心思欣赏,看到琉璃冲她点头,知道那边墙外唐雪也在听里边的对话。 本想着先听听他们有什么猫腻,再弄伤范寅,让他随皇上祈福时,私下与人见面的事败露。 现在唐雪的出现,是个意外。 不过,工部侍郎家的女儿,偷听刑部尚书家的女婿。 要是被当事人发现,这暗中的梁子多少也算结下了。 想到这,少女抬眸看向琉璃。 随后一枚细小的石子迅速飞出。 “哎呦,啊,疼,好疼啊!”唐雪捂住肩膀,大呼小叫起来。 “谁?”范寅闻声惊呼,缓步向外移动。 第15章 唐雪的计策 范寅绕到墙后,看见痛到流泪的唐雪。 对京城各家女儿了如指掌的他,立刻知道这是工部侍郎的女儿。 忽然想起昨天收到一枚信笺,略表倾慕,约今日此处见面。 起初,他还以为弹劾他的人打算布下什么陷阱。 这么看来,倾慕自己的就是这位姑娘吧。 应该错不了,毕竟也不是谁都能知道他今天会在这的。 长得还可以,肤白丰腴,这胳膊捏着应该很有韵味。 不巧的是,让她听见了不该听到的东西。 忽然,他对郑姑娘产生巨大怨念。 唐雪捂着肩膀,被他看得发毛。 难不成,想安排他和唐婉见面的诡计被看穿了? 还是被人听见他的秘密,打算灭口? 早知道会撞见他密会伤心人,她就不会选今日设计唐婉。 四只眼睛对视了一会,唐雪心中一慌,转身跑掉了。 范寅站在原地愣了下,也趁机离开是非地。 丢下还在等他的郑姑娘不顾。 唐婉在暗处瞧着,感觉画风哪里不对。 少女正垂眸思索,郑钰便跟安慰她的丫鬟哭诉起来, “若不是我匿名弹劾他,恐怕他再也不肯见我了。” 她轻笑自嘲,语气又忽然决绝, “他以为,能这么轻易甩掉我的? 这些年,我背地里发现他太多东西。 捏造罪证攀附权贵,为绝后患害死未婚妻。” 听到这,唐婉面色一凛,她说的,跟自己猜想的一样。 郑钰说着,忽然冷笑出声, “他不仁,我只能不义了。 上一封弹劾信是假的,这一封就是真的了。” 果然当年范寅是靠捏造关海案证据,攀上刑部尚书的。 长姐安若织去萧州路上,遭歹人猥亵,不堪受辱跳崖自尽。 看来这歹人也是他派去的。 该死,他是天下最该死的男人,没有之一。 少女回过神时,郑姑娘已经领着丫鬟,踏上下山的路。 刚刚没达到预期的效果,这会居然有意外收获。 “看住她,以后还有用。”少女在高处望向山下逐渐变小的背影。 琉璃冷傲立在她的身后,点头应是。 …… 回到茶室的唐雪心神不宁。 想起刚刚范寅在她身后尾行许久。 起初,她还以为他想报复或灭口。 谁想他居然开口问传信的事。 惊慌失措时,她只能谎称信笺不是她写的,但知道是出自于谁手。 还与他约定,稍后前院茶室相见。 本来计划好的事,被刚刚的意外一搅和,只能临时改变了。 翠儿那边也不知道准备得怎么样了。 正当她在屋里团团转的时候,林晚月急忙走进来, “打听到了,皇上是在后院下棋呢。咱们现在去那里赏花,一准能碰上。” 此时,对唐雪来说,就算去邂逅皇上,也要等把要紧的事办完。 不然一会范寅真如约而至,这里没准备好就麻烦了。 她缓下心神,安静对林氏道, “母亲先逛,待我稍作整理就去。” 林晚月一想,见皇上之前确实得好好打扮打扮。 便安排身边的陈娘子, “翠儿这时候跑去哪了,你去帮小姐把头发梳梳,妆补补。” 唐雪一听,立刻起身,推着林晚月往外走, “翠儿马上就回来了,母亲别管我,只先过去就好。” 林晚月被动地走到门口,见唐雪把门关上,不知道她到底要搞什么名堂。 皇上在后院,是需要她去见,干嘛推着别人先去,先过去又有什么用。 出于对女儿的信任,林晚月勉强向后院移步。 心里七上八下的,莫名不安。 …… 唐婉绕回前院,一路眉头微皱,隐不住心事。 见一道粉色身影进门,唐雪悬着的心终于放下。 “婉儿去哪了,天气暑热,尝尝观里的清茶吧。” 她说着,把白玉茶盏递了过去。 唐婉额间渗出香细的汗,接过茶,美目与唐雪对视后一笑,掀起面纱把茶喝了下去。 见少女手中的茶盏高高抬起,唐雪悬着的心也终于落下。 “这茶清香怡人,翠儿,让琉璃也尝尝。” 翠儿听自家姑娘吩咐,立刻又倒了一杯递给琉璃。 琉璃眼神防备,望向少女。 唐婉带着笑,轻点了一下头。 琉璃皱眉,接过茶一饮而尽。 唐雪的眉头,终于舒展开来,话也变得多起来, “婉儿,你知道这里的观主嘛,几年前还是大道长的时候,成天嬉皮笑脸的没个正经。 如今发达了,胡子也留长了,一副不苟言笑的模样,真的好生奇怪。” 唐婉心不在焉地摆弄着茶盏,抬眼看向琉璃,“我还想喝水。” “这观里的清茶最是解渴,一会再让他们多准备些。”唐雪喜笑颜开,准备替少女添茶。 琉璃先一步拿了茶壶,把茶续满。 唐婉笑眼弯弯,闻了闻清沁的茶香,心满意足地缓缓喝下。 唐雪的目光,一直注视着少女雪白的美颈,因饮水勾人的潺动。 待会来赴约的男人,一定会对她心动的。 事成后,她再引众人来,到时候场面一定很壮观。 瞧她这副娇弱狐媚的模样,太容易成为京城贵女们排挤厌恶的对象了。 当然,也不会有谁敢与她议亲。 以后,若是自己在宫里出了头,再寻个错处处置了她就完了。 正想到开心处,只见少女眼神逐渐迷离,绝色的笑容也开始无限放大。 “婉儿,你怎么了?”唐雪表面关切,言语中带了喜悦。 少女纤柔的身子开始左右轻晃,最后实在支撑不住,侧头歪在了自己的玉臂上。 “婉儿,婉儿?”唐雪假意晃了晃她。 “噗通”一声,站在后边的琉璃眼皮一抬,也倒在了地上。 这茶终于起效了,还好时间来得及。 唐雪没了刚刚淡定端庄的模样,跑到琉璃身边,喘着粗气指挥翠儿, “先把这个锁到柜子里。” 翠儿战战兢兢,不知道从哪下手。 “帕子,拿帕子把她嘴堵上。”唐雪在慌乱中尽量保持冷静。 主仆二人好不容易把琉璃藏好,已经累得满头大汗。 这丫鬟看着不胖,简直还比两个人还重。 再看伏在桌上的唐婉,卷翘的睫毛压在眼睑上,安静得像熟睡的美人。 还好这个瘦,唐雪心里松了口气。 “把她抬到床上去。” 翠儿累得满头是汗,抱着少女的香肩差点没站直。 这个也不轻多少。 少女终于躺着床上,被摆出睡着的姿势。 为把她的美貌发挥到极致,还被特意扯下外裙,露出雪白的锁骨和肩。 一切做好,唐雪拭着汗,露出满意的笑容。 离开前,她又欣赏少女勾魂摄魄的姿态,轻笑出声。 这个样子,范寅那浪荡公子一定会喜欢的。 第16章 咒皇帝被发现 门“咯吱”一声关上,唐雪带着翠儿,脚步渐渐走远。 行至院落拐角处,忽然听见身后有人倒地的声音。 唐雪一惊回头,鼻子被人用潮湿的帕子堵住,随后难以抵挡的困意袭来,慢慢的闭上了眼睛。 意识消散前,她想努力看清来者样貌未果。 心中充满怨念和恨意, “谁敢,我可是皇上的人。” …… 茶室里。 躺在床上衣衫不整的人变成了唐雪,此时翠儿正趴在隔壁桌子上睡觉。 唐婉厌恶地瞥了眼床上的人,无辜清纯的眼睛看向琉璃。 琉璃会意向前,狠狠拽下唐雪的裙带。 丰腴的白色乍现,透着另一种诱惑。 少女捻起床边的帕子,在睡着女子脸上轻划, “我说过的,论下药,谁能比得过琉璃呢!” 那女子睡熟般毫无反应,半散下来的秀发垂在肩的一侧。 少女原本落寞的瞳仁,雀跃着光点, “我今日只想收拾范寅的, 你先冒失搅了我的好戏,回头又送我个大礼, 我都不知道是该怪你还是该谢你了。” 正当少女欣赏眼前春光乍泄的景色时,传来轻轻的叩门声, “姑娘,打搅了。” 是范寅,唐婉与琉璃短暂对视,立刻躲到暗处。 琉璃手心空握,闪身来到门前。 …… 谢昀亭手执黑子,意味深长地看着众臣协力布下的江山。 有的谨小慎微、有的大开大合;有的退让有度、有的循序渐进。 再细致剖析,耿直、谄媚、露锋、藏拙,人之百态,在棋盘上显得淋漓尽致。 譬如刚刚出去的范寅,今日本来没资格来隐龙观的。 只是最近关于他的风言风语有些多。 此人文章一般,但最懂人情世故,会讨人喜欢。 近两年与太后侄子交好,生掰着脸也跟着叫“姑姑”。 时不时弄点珍奇玩意,给云栖宫送去,再加点好寓意的彩头。 逗得太后合不拢嘴,对他的事多有通融。 因许多缘由,这些年谢昀亭对此人颇为在意。 方才派了人,暗中观察他。 忍耐度也越来越低。 譬如刚才来面圣,没有他岳仗十分之一的谨慎恭敬,满脸心不在焉,不知在想些什么。 若他是真不懂棋的庸才也倒罢了,明显是心思用在了别处。 像工部侍郎唐大人这样的,才是正经八百的庸才。 你看他举棋不定,时而抬头憨笑,试图迎合圣意。 谢昀亭快等了一柱香的功夫,也没见唐弘落子。 幸亏把工部搁在最后,不然这速度打底,天黑也回不了宫。 “爱卿,是在斟酌什么?”谢昀亭终于耐不住,温声问道。 唐弘被问得一愣,完全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总不能说,自己不学无术,连棋都不会下吧。 若是不说实话,难不成要说想陪皇上在这多待一会,才迟迟不肯落子? 这说法太扯,太影响仕途了。 正在为难时,忽然想起来太后赏赐时,曹公公说的那句:先齐家再安天下。 脸上忽然露出老实人的笑容, “今日家眷刚好来观中祈福,恐扰了圣驾,所以心思不定。” 谢昀亭挑眉,世间许多事,还真是有趣。 那些精明事故的人,总喜欢磕头喊“臣愚钝”。 反倒是真愚钝的,却在为自己的愚钝寻各种理由。 愚钝好,反正给唐弘升官,看中的也不是能力。 此时,他的贴身侍卫走进来,在耳边低声说了几句话。 谢昀亭温润的面颊,立刻冷峻起来。 他剑眉微皱,语气清冷, “爱卿方才说,家眷也在观中?” 唐弘见皇上一脸严肃,犹豫着点点头, “女儿来烧香了。” 还是提雪儿吧,这样稳妥。 皇上特意让照顾好的,太后也给了赏赐的,说她总不会错。 “哪个女儿?”谢昀亭眼中略显焦急之色,手中的棋子险些被捏碎。 难道说错了? 唐弘还没见过皇上这副模样,心中惊慌失措,语气虚了许多, “两个女儿都来了。” 一声脆响,子落坛中。 谢昀亭起身,已出了雅室。 唐弘愣在当场。 早知道女儿魅力这么大,昨天晚上就不用听林晚月那些计策和唠叨了。 耳朵险些起茧子。 …… 唐婉从茶室出来,望了眼前殿的烟火,饶有兴致的缓缓移步。 身后屋子里香艳的景色,真是一出好戏呢! “把林晚月引回来。”少女语气森冷,又透着些许畅快, “还有唐弘!” 琉璃应下后,转身离开。 只留少女径直向大殿走去。 高高在上的祖师塑着彩身,好似端详着人世间一切苦恼和忧伤。 虔诚的香客双手合十,低许着自己的愿望。 或许真能灵验呢! 唐婉跪在蒲团上,抬头望向祖师庄重慈祥的面容,寂灭的眼神里,有了些许期望, “信女愿用此生孤独短寿, 换朝臣争权夺势,兔死狗烹,不得善终; 换江山毁于这一世,留昏君永世骂名; 换狗皇帝……” “换什么?”清冷的声音在耳边响起,让唐婉眉间一震。 观里烧香咒皇帝,应该是死罪吧。 她缓缓侧过头,美目如惊鸿,对上谢昀亭俊朗雅致的面孔。 身着常服差点没认出来。 昏君只身一人出来,就不怕被人刺杀么? 余光瞥见柱子后边,两名大内侍卫已在戒备状态。 刚刚说的话,他应该听见了吧。 为何看着并未龙颜大怒,倒有如沐春风的错觉。 这次没让她跪下,应是她的膝盖已经在蒲团上。 只是,狗皇帝居然跟她并排跪在一侧。 虽然是被动的,按律也该被治大不敬之罪。 少女有些尴尬似的,极不情愿勾了下唇角。 谢昀亭微不可查地吁了口气,又恢复清冷矜贵的神色, “你对范大人,有不满么!” 他是见过茶室里的男女了么? 不然不该有此一问! 这么极致般配的场面,不会被狗皇帝给毁了吧! 唐婉即便跪着,也没向他行礼。 毕竟,她此时诚心跪的,只有三清祖师。 “皇上问的话,臣女不懂。” 少女翘睫微垂,一副无辜模样。 即便是敷衍,她也不想谎称对范寅没有不满。 谢昀亭眸色清澈,未有责怪或是愠意, “范大人衣衫不整躺在女子身侧,唐大人及夫人也将看到这一幕。 屋内亦是你家中丑事,若非刚好遂意, 又怎会有心情在此咒朕与朕的江山呢!” 第17章 飞来横祸 唐婉露出清纯温顺的表情,脑中迅速搜集到讯息。 他听到了她的诅咒,并看见她从茶室走出来,且知道茶室里的状况。 还知道是琉璃设法引来唐弘二人。 更让她在意的是,听到诅咒后,他未治她的罪,而先问是否与范寅有仇。 看他现在的状况,好像对香艳的画面和即将发生的混乱都不感兴趣。 那他出现在这,到底为了什么? 少女绝色的脸上,黛眉微蹙,随即被天真的笑容代替, “那是他们的家丑,与我无关。 我只是借宿在唐府的路人而已。” 她美目渐渐弯下,纵着温婉妩媚的嗓音, “至于诅咒皇上…… 臣女只是好奇,祖师是否灵验。 皇上若是动怒,刚好治我个满门抄斩的罪。” 少女说话间,笑眼中渗出光点,带了点不适的微喘。 唐婉强忍心口剧痛,努力不被看出旧疾。 仇人近在咫尺,却因心病未愈,举手无措。 谢昀亭好像对少女又纯又欲的模样置若罔闻。 冷漠空灵的眸子,闪过一丝不耐,随后薄唇微扬, “你用狂妄之言,与神明做荒谬之赌, 不应验便罢。 若应验,朕恶名昭着,你万劫不复。 于你,又有何好处?” 他语句里的温润,只是一种习惯。 眼神里的冷肃,刚好对上少女美目中的寂灭。 两个容颜绝世的人,看似都在笑着,可若仔细窥探,却不见一丝温柔。 少女在他眼中瞥见一抹执念,又不知这执念从何而起。 他在意他的江山与名望,又像在意别人的安危。 少女长睫微垂,笑得有些轻蔑, “神明若真有求必应,世间早就没了失意伤痛。 那么多香客,难道都是来替皇上祈福的? 与皇权不相干的苦难,皇上又怎会在意?” …… 林晚月在后院等到焦急,也未见林雪过来。 刚好见从雅室出来,东张西望的唐弘。 得知皇上中途走掉,二人正疑惑之时,不知哪里冲出来个人,泼他们一身墨。 本来都盛装打扮,在等待面圣和正在面圣的路上。 这下满身黑乎乎的,一个影响体面,一个影响仕途啊! 林晚月立刻替他安排,先回茶室稍作整理。 等整理好了,刚好再带女儿回来。 一会老爷再面圣时,没准能替女儿说上两句好话。 路上,唐弘把皇上问他女儿后,忽然离开的事告诉林晚月。 林晚月起初不懂,又想起雪儿到现在也没见人。 他们该不会…… 没准还真是…… 林晚月很懂似的笑了笑,又向唐弘使了个眼色。 唐弘不明白夫人为何忽然开心,也不知道她抛来的眉眼是何用意。 见老爷关键时刻,依然迟钝。 林晚月不耐点了下他的额头, “雪儿到现在没见踪影, 皇上听她来了之后,又急着走掉。 你说他们现在会在哪? 敢情我瞎操心一晚上,这都是水到渠成的事儿。” 唐弘被她提点得茅塞顿开,不住点头憨笑。 怪不得,皇上听他说完,等不急似的就跑了。 原来急着见心上人。 原来女儿这么有魅力。 俩人虽然被泼得一身黑点,仍迈出轻松愉悦的步伐,向前院走去。 到了茶室,林晚月推门进去,第一眼并未看见人影。 在屋内扫了一圈才发现,纱帐里青丝白肉的,好像躺着两个人。 下意识刚想退出门外,一眼瞧见窗外掉落的纱裙正是唐雪的。 林晚月吓得坐到地上,慌乱间,冲刚进门的唐弘低吼, “快,快关门。” 唐弘一脸不解,带上门后往里走着, “怎么了?” 林晚月抬起胳膊,抖着指向床边纱帐, “你,你看。” 唐弘定睛一瞧,立刻捂住双眼。 纱帐里的男女,衣衫少得可怜,像是筋疲力尽后睡去。 女子熟悉的脸颊,让他一眼认出自己的女儿。 也就是说那男人是…… 唐弘战战兢兢,不敢再往下想。 只得闭着眼睛,整理一下仪容,郑重其事地跪在地当间磕头, “臣惊扰圣驾,罪该万死,罪该万死。” 完了,完了,不小心扰了皇上雅兴! 影响仕途啊! 林晚月也被吓了一跳,差点跟着跪下。 后扫到男人衣服,只是寻常绸缎。 也就是说,他不是皇上。 他居然,不是皇上? 林晚月脑中鲜血一涌,差点没背过气去。 随后,操起桌上的瓷瓶,向床边冲去, “王八蛋,我要杀了你。” 闭眼跪在地上不敢起来的唐弘,听见她要杀皇上,吓得立刻抱住她, “你疯了,弑君是要诛九族的。” “咣当” 瓷瓶没砸到里边,先拍到他肩上。 林晚月气急败坏,一脸杀气, “弑你个大头鬼,里边是个泼皮无赖。” 她说完,转头又冲过去, “轻薄我女儿,简直不想活了,看我不杀了他!” 原来不是皇上,那是谁吃了熊心豹子胆,欺负到三品大员头上,还拔了皇上头筹。 唐弘一怒之下,抢过林晚月手里的瓶子,撩开纱帐。 看清男人面容后,他面上一惊,又尴尬的把帘子拉上。 刑部尚书家的女婿,怎么跟雪儿躺在一起! 这事,要是声张出去,稀里糊涂就惹上了个刑部; 要是真杀了范寅泄愤,不光惹上刑部,女儿以后也没脸在京城活了啊; 可要是,什么都不做,这口闷气憋心里头,他咽不下去啊。 唐弘手中的瓶子砸在地上,随后是连续抽自己耳光的声音,伴着嚎啕大哭, “这个人杀不得,影响仕途啊!” 升级到影响仕途上,里边躺的还不是一般人? 林晚月把爆发的愤怒,强行压下去, “谁啊?” 唐弘哭得痛彻心扉,抱着林晚月把范寅的身份和利害关系讲了一遍。 左也不行,右也不行。 昨天得了喜事来还愿,这愿没还完,就惹得飞来横祸! 夫妻二人抱头痛哭中,林晚月忽觉哪里不太对。 照理说,就算精疲力竭至昏睡,他们两口连哭带闹半天,至少得吵醒一个啊。 竟然,纹丝未动。 起身仔细闻了闻桌上的茶,又翻了翻香炉里的香。 一副了然的表情后,眼中又浮上愤恨。 这不是什么偷欢,简直就是陷害。 至于嫌犯。 除了她,还能有谁。 第18章 她只想毁了皇上 林晚月目露凶光,咬牙切齿, “这是陷害,雪儿是被人算计的。” 她说完,又一头栽到唐弘肩膀, “老爷,你可得替我们娘俩做主啊, 一定要把这件事查清楚,把家里的恶人赶出去。” 家里的恶人? 谁? 唐弘琢磨一瞬, “你是说,唐婉?” 那丫头看着体弱多病没事窝在府里门都不出。 这事能是她干的? 唐弘有些恍惚。 或许自己在朝中结了仇,仇家刚好同时怨恨刑部,才这样报复的。 可他没结党,没树敌,整天就和个稀泥,能得罪谁啊? 唐弘一巴掌拍在自己额头上,绞尽脑汁也想不明白。 林晚月不管他信不信,给唐雪穿衣整理头发时,不忘喋喋不休,却不敢提柳青和薛妈妈的事。 “她见老爷回京升官,就跟过来蹭富贵; 她看不了咱们家兴旺和睦; 她怨恨雪儿得了皇上青眼; 说不定她回来,就是替她母亲报仇的。” 唐弘被他唠叨的头大,听到最后一句,吓得打了个哆嗦,开始极力否认, “她能回来报什么仇,家里哪有什么仇?” 甄氏是自杀,去陵州是她自愿。 哪有什么仇,没有!” 林氏没空争辩,系好唐雪的衣带后,一脚蹬在他大腿上, “搭把手,先把女儿扶到出去,找到翠儿问清楚再说。” 唐弘也没心思跟她争辩,悲愤地扶起女儿,缓缓往外走。 此时唐雪像是隐约恢复些许意识,搭在他们的肩上,像自主在挪步。 推门拐进隔壁。 林晚月一眼就看见趴在桌上大睡的翠儿。 把女儿扔给唐弘,一箭步冲上去,抬手就是一巴掌, “你是干什么吃的,天都塌下来了,你居然还在这睡觉?” 她不解恨似的,又饶了几下。 翠儿才惺忪着眼,抬起脑袋。 见到夫人狂怒,恨不得杀人。 老爷扶着昏睡的姑娘,一副生无可恋的样子。 自己刚刚在干嘛?怎么会睡在这? 只记得用药迷倒唐婉二人后,她随小姐去后院的路上,忽然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看我干什么,快说这是怎么回事?” 林晚月气急败坏,要不是想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恨不得立马就把翠儿掐死。 翠儿瞥了眼小姐。 依然不省人事。 具体怎么回事她也不知道,可总不该实话实说吧。 她连晕带吓,一下子扑倒在地,大声哭出来, “我不知道啊,我什么都不知道啊。” 林晚月撸起袖子,还要动手。 唐弘被女人的持续哭闹,吵得头痛欲裂。 刚刚怕范寅醒来,现在更怕皇上和同僚发现。 “好了,都把嘴闭上。”他歇斯底里, “还不赶紧收拾收拾,有事回府再说。 你是想等皇上来,给你主持公道嘛?” …… 唐婉站在后殿的角落,看唐家人手忙脚乱忙碌。 脸上虽然笑着,心里已经把站在身前的谢昀亭杀了无数次。 两个侍卫站在她身后,让本来可以更完美的计划中止了。 “这是你想要的。”谢昀亭眸光晦暗,语气依旧温和。 唐婉瞥了眼被搀扶走的围帽女子,语气妩媚阴冷, “皇上宵衣旰食,居然有空管别人的闲事。” 谢昀亭回身,玉冠沐在阳光下,面颊翩然清润。 他好像并非不满她的不恭,而是质疑她的言语, “闲事? 扰乱道观,污人清白,谋害官员, 若没猜错,你还想引起混乱,制造人言,牵出在此的朝臣,包括朕。” 唐婉缓缓抬眸,冷傲的眼中有一丝疑惑。 昏君沉迷酒色,不理朝政,脑子好像还没烂透。 她心中所想,至少被猜中几分。 “污人清白,谋害官员,是要定什么罪?”少女语气轻飘,却字句坚韧。 这些事,昏君每件也都干过,他说起别人来,真能这么义正言辞。 法,本就不是用来责君的。 谢昀亭容颜依旧温润,凤眼中幽光,闪出刺骨的森寒, “你觉得,朕除了定罪,百无一能。 是个极致荒唐的昏君和暴君!” 唐婉深以为然似的嫣然一笑,隔着面纱也遮不住绝世容颜。 她对谢昀亭清晰的自我认识,出奇的赞同。 他像是为少女的莞尔释怀,瞳底闪过朗月之色。 随后变成刻意的冷酷言辞,语速渐快, “京城形势复杂,你动辄招惹朝中要臣。 你觉得你报复之人,都罪有应得。 可是,在这过程中,会牵连许多无辜。 你想清楚了么! 莫要再肆意妄为!” 唐婉翘睫弯下,不甚在意。 覆巢之下,安有完卵。 这种显而易见的事,没有必要细说。 无辜这个词,在利益面前本就很多余。 少女笑得温婉,脸颊尽是乖巧, “臣女遵命。” 谢昀亭剑眉微皱。 少女眼神里的怨念,与她语句的柔弱极不相称。 他平生最恨这种假意的顺从。 就如同那些权臣高呼万岁,私下里见不得人的勾当他都了如指掌。 只不过,却要装作不知道。 谢昀亭回身负手,由阴暗处沐向阳光, “既说了遵命,若明知再犯,必不轻饶。” 少女身后的侍卫,立即跟在他两侧。 他颀长的背影在香火幽深处行走,便服掩不住的风流,如同谪仙临凡。 唐婉晦暗的瞳色中,映着男子逐渐远去的身形。 而后,发出嗤之以鼻的娇笑, “我以命相搏,你奈我何! 你想要江山美人,权利富贵,骄奢淫逸还妄图千古留名。 而我,只想要毁了你!” 好像,后者更容易实现。 …… 谢昀亭思绪反复,瞥向那间虚掩的茶室。 轻叹口气,向方才与他耳语的黑衣侍卫, “观尘,去把他弄醒。” 侍卫知道皇上所指是范寅,点头应是遁入人群。 …… 见皇上重回雅室,更衣失败的唐弘立刻跪下行礼, “臣该死,不小心弄脏衣服,无颜面圣,请皇上降罪。” 谢昀亭看了眼他躬在地上,狼狈加疲惫的身影。 心中许多不快,被他这副模样拆得七零八落。 意兴阑珊地喊他起来,指了指坛中白子, “爱卿,可有何良策?” 唐弘战战兢兢,捏起一枚棋子,闭着眼睛按在棋盘上。 完了完了,自己不会下棋这事,肯定要被皇上看穿了。 要是怪罪下来,不会又让他回凉州吧。 今天该他撞上万劫不复的时日,先是雪儿遭劫,这会他又遭难。 夫人还惦记着烧香呐,这香不烧也罢。 谢昀亭目落盘上,语气温润缓缓道, “爱卿,棋艺精妙啊!” 第19章 林晚月母女遭训斥 听皇上这么一说,唐弘眯缝的眼睛才敢睁开。 居然看见自己落的白子,齐刷刷压住已在棋盘的黑子。 纵子强行压皇上的棋! 这还了得,皇上怪罪下来的话,那可是要命的事。 唐弘吓得腿直发软,差点歪倒在地上, “皇上恕……” 谢昀亭轻叹口气,微微抬手,示意他平身, “今日到此,回宫吧!朕累了。” 唐弘心里悬着的巨石终于落下,如出牢笼般,躬腰低头往门外退去。 “让人送你女儿回家。”谢昀亭目光仍停留在桌上黑白之间。 一不小心就要惹祸的害人精,要提醒他看住才好。 一听女儿,唐弘退到一半的腰差点没闪到。 皇上何出此言啊? 刚刚在茶室里的事皇上知道了? 要命啊! “哪个女儿?”唐弘难得谨慎一回,生怕搞错,反问了皇上同样的问题。 谢昀亭瞥了眼快把身体拧成“之”字的庸臣。 不忍也不屑再为难他。 “戴面纱的那个。”谢昀亭轻描淡写,纤长的手指伸入坛中。 此时,唐弘才想起来。 方才手忙脚乱的,家里的人和车都跟林氏母女回府了。 生生把一个活人落下。 这僻远的郊外,多亏了皇上提醒。 唐弘谢恩行礼,慌忙去喊人送唐婉回去。 安排好一切后,忽然想起来,皇上刚才出去,怎么就遇见唐婉了? 唐弘正用帕子拭着汗,忽然又被吓得浑身一紧。 皇上肯定是知道,府里的人和车都先回了,才又命他送唐婉回家的。 思此,唐弘忽然觉得自己被看穿了一切,又想不明白是哪出了破绽。 当初岳仗和姐夫在,虽时常会骂他愚钝,但疑惑时对他也多有提点。 如今林氏倒也精明能干,只是她一介女流,朝堂上的事实在帮不上忙,更说不上话。 想到这,唐弘深吁口气。 为仕途深深担忧。 …… 谢昀亭手中的棋子,碰撞出轻微的脆响。 观尘见皇上举起不定, “陛下,是否要……” 谢昀亭知道他问的是,是否要监视少女行踪。 遂摇了摇头。 想起少女柔声说的“遵命”。 听起来更像挑衅。 她诡计多端,手段狠辣,且性子执拗。 若是真想干什么,根本看不住。 就算看得住,恐怕…… 想到这,谢昀亭瞳色一闪,悠悠叹了口气。 天下之大,若可以,去哪不好。 非要回京,搅这滩混乱浑水。 也罢,不就是看住一个人么。 终究也还是有办法的。 谢昀亭眉间如晦,捻起黑子点出让人意想不到的杀招, “观尘,回宫吧。” 观尘点头应是,侧头看了眼桌上的棋盘。 皇上本可以一招致胜的,却有意在跟众人周旋。 …… 唐府,东厢。 天色虽然已晚,府里却极其热闹。 林晚月一整天都闹着让老爷查唐婉,查唐婉。 唐弘实在是拗不过,费钱费时费力终于挖出来些东西。 现在都清楚了,私下里的信是唐雪给范寅写的。 在道观里寻大量安神香和安神茶的人,也是唐雪身边的翠儿。 这些事,在翠儿耐不住鞭打后,也全都招了。 毕竟,有薛妈妈的先例后,府里的下人心里都明白,能保自己先保自己,夫人的人品是靠不住了。 就算真的被撵被卖,也得留个健全的身体,免得流落街头。 林晚月搂着唐雪哭得唐弘头快炸了。 唐婉和琉璃坐在房顶,掀起两块瓦片,静静看着屋里发生的一切。 “老爷,一定是弄错了,雪儿怎么可能干这种事。她向来是最乖巧的。” 林氏哭得梨花带雨,想不明白还个愿,还出一片混乱。 不光她不明白女儿怎么就跟别人家的女婿躺在一起了。 就连唐雪和翠儿也说不清楚。 在她们的脑海中,只记得用香和茶迷晕了唐婉二人的事。 后边的事根本记不得了。 整整一天都处于紧张慌乱状态,又反复被女人哭声折磨的唐弘,终于忍不住爆发。 他从椅子上嵌起屁股,弯腰指着林晚月的脑门, “吵闹了一天,非说唐婉陷害你们,逼着我去查。 这下好了,查得一清二楚,都是你的好女儿在作祟。 想害别人反倒害了自己。 多亏我今天去的及时,当机立断力挽狂澜,不然我还哪有脸在京城混下去。” 唐婉在瓦块大的缝隙里,瞰视暴跳如雷的唐弘,美目弯下,饶有兴致。 其实,他的脸皮可以,症结只是蠢。 林晚月偷瞪他一眼,当机立断的明明是自己。 老爷那会又是磕头,又是影响仕途的,一点正事都没干。 要不是她妥当安排,事情不知道要闹到哪一步去。 只是,面对盛怒的唐弘,她暂时不敢争一时短长。 先装弱势点,把能撇的撇开,再论以后的短长。 思此,林晚月推了推怀里的唐雪, “雪儿你倒是说话啊,哭有什么用。 要是有人欺负你,说出来让你父亲给你做主。” 唐雪杏眼已经哭成个桃。 可怜巴巴向前爬了两步,啜泣着扒住唐弘的靴角, “是婉儿。 婉儿看中了范大人,让我帮忙递信。 还让翠儿帮忙找安神安眠的东西。 谁想,她竟然拿这些来害我。” 听女儿这么说,林晚月顿时来了精神,凑过来按住唐弘另一只鞋, “我就说吧,那丫头诡计多端,雪儿是无辜的!” 琉璃袖中的短匕早已按耐不住。 唐婉巧笑着压下她的手,对屋中人不屑一顾。 “好了!”唐弘坐在椅子上,双腿一弹,把她们母女蹬出去好远, “唐婉刚回来几天,在府里没出过门,哪有空看上范大人。 反倒是你,成天诗会茶会,赏花游园。 我看京城里除了皇上,最忙的就是你了。” 他越说越来气,转头又指向林晚月, “还有你,唐婉在陵州八年,咱们没管没问过。 如今回来,你就偏嫌她多余。 几次来下谗言未遂,又教唆女儿去排挤她。 我跟你说过多少次,把她丢在陵州怕遭人诟病。 回来你就好吃好喝的养着她能怎么样? 非得把她撵走弄死,你才安心么?” 林晚月从没见唐弘对自己发这么大脾气。 唐雪也吓得,立刻爬到母亲怀里。 林晚月这会紧张的,连哭都小心翼翼起来。 老爷心软,尤其是对她更甚。 现在只能打感情牌,随即哭腔真切, “老爷,我侍奉你二十多年,无时无刻不为你和这个家着想。 你就算要训斥我们,也要查清真相啊。” 真相? 真相不是已经查清了么? 而且是他几十年里,查东西最清楚最顺利的一次。 看来在林氏眼中,只要与唐婉无关的,就不是真相。 这女人,有点恶毒啊。 他早年怎么就一点都没看透她呢。 这回不光查出来真相,还查出来一些乌七八糟的东西。 想到这,唐弘更糟心了。 本来想隐忍不发的,被持续的刺激点燃了情绪,操起茶杯丢在地上, “为这个家着想? 为这个家着想你到处跟人家说,唐婉是我养在外边的女儿。 弄得现在外头都在传,我偷养外室。” 第20章 最可怕的不是死 林晚月被溅起的碎茶碗划破脸皮,吓得愣是没敢动。 连哭都停住了。 即使心里有万般委屈,这会也不敢说一个字。 当着那么多权贵夫人的面。 要她怎么细说唐婉的身份? 说就要提到甄氏。 提到甄氏就要引出她当年妾室身份。 这些老爷都是知道的啊,怎么忽然就不理解她了呢。 唐雪见母亲狼狈模样,心生不忍。 用极小的声音哭诉, “父亲为何只查我和翠儿,不去查婉儿!” 虽然她不明白明明晕倒的是唐婉,到后来却换成自己躺在床上。 但她确定,必然是唐婉动了手脚。 只要查清当时唐婉的行踪就好。 唐弘心中极其不悦。 果然是林氏教出来的好孩子,说话的角度和语气都一模一样。 皇上都说唐婉那会跟他在一起。 他去查唐婉行踪? 到时候再把皇上牵出来,谁还能审皇上不成? “简直胡闹。”唐弘怒斥, “和你母亲一个样,连个人都容不下。 你俩去闭门思过吧。 一个先不用上学,一个也不用管账。 好好想想这段都做了什么。 看来是我以前对你们太好了。” 父亲向来重视她读书,现下连学都不让上了? 看来是真生气了。 林晚月更是吓死,她多年独揽府中大权,也正因为这个,大家对她唯命是从。 老爷忽然把权都收了,还不如要她的命呢! 林氏眼前一黑,直接栽了个五体投地。 也顾不上外头的下人听不听得见,放声大哭, “老爷,你让我以后在府里怎么活啊!” 此时,门被急切推开,唐鹤冲了进来。 看着母亲和妹妹横竖歪在地上,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也只能跪下求情。 只不过,他这情求的,中心思想就是母亲好,妹妹也好,父亲到底有什么不知足的呢! 唐弘本就对这个儿子没什么太大的好感。 要不是以前林晚月在中间调和着,不知道揍他几回了。 如今冒冒失失回家,满身酒气在地上胡说八道。 气得唐弘一脚踹在他胸口上, “你还有脸在这说话,昨天晚上你酒后狂言,说皇上就是你妹夫。 现在快在京城传遍了,就差皇上自己不知道。” 不光如此,林晚月放的大额利钱并未收回; 还纵着娘家仗势欺人,挪出大量银钱为内侄购置田产。 唐弘惊叹于自己今天的办事能力,半日间查到的事,竟然比半辈子还多。 只是这一桩桩一件件,像个大炸弹,一次次击破他心里所能承受。 “我的老天爷啊!” 他崩溃大喊,最终夺门而去。 唐鹤瞪着夜明珠般的大眼睛,想不明白老爹今天抽了什么风。 以往,按这个套路说两句,唐弘就会“呵呵”憨笑,什么事都不了了之。 在外边刚被人嘲讽不学无术,回家劈头盖脸被父亲骂,这会身边俩女人还唧唧哇哇哭个不停。 一股邪火涌上心头,唐鹤扭头大喊, “别哭了,烦不烦啊。” 林晚月本就被伤心委屈占满,听到儿子凶自己,直接拍着大腿,哭得前仰后合, “我造的什么孽啊,让我死了算了。” 唐鹤见她伤心欲绝,立刻心软过来哄她, “母亲别伤心了,父亲只是一时生气。 这些年,啥时候跟你有过隔夜仇。 妹妹过两天就入宫了,咱们先不哭了。” 他边说,边帮母亲擦泪。 林晚月预感到这次与以往不同。 以前唐弘连一句重话都没跟她说过,更别说发这么大的脾气了。 听到最后,她眼睛忽然一亮。 对啊,女儿入宫这事怎么给忘了。 只要她的雪儿出息,老爷什么的都不重要了。 “对对对,还有雪儿。”林晚月立刻握紧唐雪的手, “为娘我就指望你了,你可一定要争气啊。” 话一说完,母女二人陷入忐忑的对视。 想法都一样,生怕今天隐龙观的事,被皇上知道。 …… 屋顶上的少女,眼角弯下。 与琉璃一起仰望天空。 “今晚的月色,真的好美!”少女笑容静好,回味于刚刚欣赏到的人间悲剧。 神色忽然变得悲切, “婉儿最爱在屋顶看京城的月色,小时候都是我带她上来。 现在,我变成了她,琉璃更像我。” 琉璃满眼孤寂,眼中的月色,也格外冷漠。 她不同于少女,幼年没有温柔美好的记忆,后来的绝望也便没什么落差。 她是杀手的女儿,身体里流着冰冷的血。 后来父亲被安奉芝所收,用于突击和奇袭,最终死于关海案。 她便在文远的安排下,成了少女的侍卫。 唐婉扯了下她的胳膊,温柔娇巧, “林氏向来跋扈,如今这滋味,一定很受用。” 少女笑着的美目,忽然闪出寒光, “这只是她要享用的开始,不能那么痛快就结束。” 她翘睫弯下,轻语轻笑, “小时候,特别害怕自己会死掉。 可后来才发现,死是最不可怕的。 可怕的是,你在乎的人全都离开你,剩你一个人孤独的活着。” 安奉芝死在关海时,她觉得还有母亲在。 被抄家时,母亲自尽身亡,她觉得还有长姐。 接下来长姐、姨母、表妹、外祖一家全都死光了。 只留她一个人,看着一群恶人安然无恙的活着,还活得有滋有味。 实在是,太残忍了! 思此,少女眸色黯淡下去,语调森冷, “所以,咱们不着急啊,要他们活着好好的玩!” …… 经过一番折腾,唐府短暂的安静下来。 唐弘独自在书房研究下棋,几日没有回屋就寝。 林晚月装病、装哭、装可怜,三请四催的也没达到目的,就差装死了。 唐雪闷在屋中,即便确定自己是被唐婉暗算,也暂时不敢再去找她麻烦。 要找,也得等皇上选她入宫之后。 可等了四五天了,一点动静都没有。 她小时候哪受过这气啊,欺负唐婉的手段都是顺手拈来。 唐雪看着镜中的自己,缓缓叹气。 她被唐婉害得好惨,要不是母亲处理得当,恐怕早就名声扫地。 皇上可要替他做主啊! 正是愁极之时,就听外边一阵热闹。 唐二带着人,着急忙慌跑进后院,上气不接下气地喊, “夫人,小姐,快准备准备,皇上身边的公公,来府上颁旨了。” 第21章 封唐婉为贵妃 唐雪一听圣旨来了,悬着的心终于放下。 还没等起身,林晚月已经笑着走进来, “这圣旨可算来了。 快,你们几个快着点,给小姐收拾收拾出去接旨。” 唐雪笑着半低头,杏眼还有些哭过的红肿。 几个小丫鬟围着她忙前忙后,又被母亲急忙拉着往前院走。 一路上,林晚月昂首挺胸,又恢复了往日的架势。 就这几天,便有那难缠的刁奴,想方设法偷懒不说,还明里暗里给她添堵。 以为老爷在书房睡了几日,她就没有回旋的余地了。 呸! 就算回旋,她也不指望那老家伙回旋。 靠的是养了个有出息的女儿。 想到这,林晚月憋在心里的这口气,终于顺畅多了。 转眼到了前院,见程锦带着一行人,手里托着雕龙锦缎的圣旨。 隆重奢华的场面她也见过,但皇上给的排面却是头一回。 想到这,林晚月喜出望外领着女儿跪在地当间。 这回得好好让家里上下听听,估摸着有眼活脚快的,立马就得给老爷捎信去。 到时候…… 哼! 他想回屋睡,都得说好听的。 可低头等了半天,也不见来人读圣旨。 林晚月心里忽然紧张起来,这公公难道是先领赏,后干活? 以前不是这规矩啊。 可能皇上身边的人架子大,那也倒能理解。 于是,她缓缓抬头,想寻个机灵的,去准备礼物。 程锦依旧举着圣旨没有打开。 看他神情,像是还在往里张望。 “夫人,是要请府里小姐出来接旨。”程锦等得额头冒汗,仍不忘好心提醒。 林晚月听得云里雾里,她女儿好端端的,就跪在眼前。 这么个大活人,他能看不见? 皇上总不会派个有眼疾的来办差,认不清以后的主子。 她有些不耐的往前推了推唐雪, “这就是府里的小姐啊。” 程锦认真把唐雪打量一遍,排除了几天吃胖两圈的可能,容貌气质也都完全对不上。 “夫人呐,” 即便猜到误会了,他也有些不忍道破, “府上应该不止一位小姐吧。” 林晚月搞不懂他在搞什么名堂。 宣旨就宣旨,还得把府里无关紧要的人都叫过来听。 况且,谁也没拿西院那丫头真正当个主子。 不过,转念又一想,自己女儿出人头地的旨意,让那丫头听听也好。 任唐婉有多少卑鄙狠毒的手段,以后也不敢再使到她头上。 头两天难熬点也无妨,如今算是熬出头了。 “去西院把人叫过来。”林晚月满脸不屑,转头又笑了起来, “快给公公们倒茶!” …… 唐府,西厢。 唐婉看着文远送进来的字条,陷入沉思。 自上次见秦敬后,他便让文先生再查副将萧北的消息。 几年间,她也多次找过吴铮和萧北二人,全无线索。 可若如他所说,萧北曾被朝廷所擒,未斩首未被赦,被关押在某处的话,必然会查到啊。 连文先生都查不到的话,恐怕萧叔已经被秘密杀害了。 希望中还有个亲近的人可能活着,如今又破灭了。 少女绝美的面颊,又浮上微笑,瞳仁却闪出肃杀冷意。 忽然又想起,万喜钱庄金柜里,安奉芝的遗物。 那里会不会有什么线索? 唐婉再一次压住心中的期望与好奇。 自隐龙观后,她担心行踪暴露,暂不敢有什么过格举动。 毕竟那狗皇帝神出鬼没,好像也比想象中的聪明。 屋门被琉璃推开,女子神情紧绷, “林氏派人来,让姑娘去前院听圣旨。” 一听圣旨,唐婉眼神警惕,把桌上的字条放入香炉。 瞬间,白色的纸片变黑枯萎,化为灰烬。 少女走在院中,有种不安的预感,可林晚月让人传的话,只是让她去听圣旨而已。 她做好了被怀疑、被拆穿甚至被拿下的准备。 缓步穿过花园,她理正脸上的面纱,走出拱门前,示意琉璃不必跟过去。 若她真被宫里的人带走,琉璃还要去给文先生送信。 程锦盼星星盼月亮,袍子都快沁透了,终于见窈窕的白衣身影走过来。 唐婉见来人是那天围帐中的公公,心中的不安愈浓。 如履薄冰迈步,谨小慎微跪下。 没空在意林氏的得意,和林雪眼中的杀气。 “工部侍郎唐弘家女唐婉接旨。”熟悉的差事,在不熟悉的等待后,程锦终于展开圣旨。 跪在当中的仨人,同时一惊。 林晚月、唐雪:“怎么是她?” 唐婉:“真的是我!” 程锦照着圣旨,把夸赞女子贤淑美丽的词念了一堆,最终如释重负地结尾, “特封为贵妃,赐住汐月宫,五日后入宫。 钦此。” 唐婉愣在当场,她来时想过无数可能,唯独没想到这种。 昏君到底想干什么? 虽然都传当今皇上后宫充实,可他的眼神里,并无好色之态。 已入宫的女子,多封良人采女,品阶低到不能再低。 如今让她以一品贵妃的身份入宫,实在是前路不明。 程锦已经把圣旨举到她面前,轻声提醒, “小姐该接旨谢恩了。” 这是被天大的荣宠惊呆了,还是不想踏进宫门深院呢。 唐婉目光空旷,被动接住程锦递过来的那卷锦缎。 自萧州获救,她们运筹多年,如今唐弘回京,她刚好以女眷身份,在京中伺机复仇。 一切才刚刚开始,自己就要被困入牢笼。 抗旨必然是大罪。 换身份再做打算,恐怕也没有更好的机遇。 事已至此,只能先缓下来,要在五天内找文先生商议对策。 “皇上已知会唐大人,并特准其休沐。府上有什么该准备的,提前安排妥当才是。” 程锦晒了半天,本来该提着精气神说的一番话,这会也少了些力气。 好在,终于能交差去了。 也为皇上终得心上人感到高兴。 刚准备打道回宫,就被人一把抓住袍角, “公公,一定是弄错了,被选入宫的,不应该是我的雪儿么?” 林晚月疯疯癫癫,泪流满面,手里的衣料犹如救命稻草。 丑恶人心程锦见多了,一眼看穿林氏的心思,和唐婉在府中的尴尬位置。 只是,他的善良和圆滑,让他依旧语调平顺, “夫人慎言呐,君无戏言,圣旨怎么能轻易弄错。 还是等唐大人回来,一同帮小姐准备准备吧。” 老爷一会就回来? 要准备送唐婉入宫? 那她和雪儿怎么办? 在儿子状元及第前,她们还有没有活路啊! 林晚月眼前的宫人已散去,忽见一片漆黑。 翻着白眼倒在地上。 “母亲。”一直没吭声的唐雪尖叫起来, “快把夫人扶进去,赶紧请大夫啊。” 第22章 沐浴熏香配盛装 有薛妈妈的先例,全府的人都知道,夫人向来刁难唐婉。 林晚月炫耀许久的女儿进宫,忽然就变成了二小姐。 而且,入宫就是一品贵妃,本朝头一位。 日后,位列中宫也不是不可能。 想到这,众人一并忽略唐雪的吩咐,搂着扫把或搬着东西,急忙自己找活干。 见吩咐半天没人应,唐雪急着冲向准备溜走的唐二,气急败坏点着他的脑门, “趋炎附势的东西,我家什么时候亏待过你们。 如今只是父亲冷落母亲几天,就有人露出本性。 以后日子长着,谁怎么回事还不知道呢。 眼前大道走得再好,都得给自己留条后路。” 唐二被她杀人的眼神吓得一身冷汗。 他本是个泼皮,得林晚月提携。 老爷不知道的许多事,夫人都是背地里差他去办。 后来因为他机灵,说话讨喜,林晚月放钱置产的事越做越大,就提拔他当管家了。 照理说,人不该忘恩负义。 只是开罪将来的贵妃,以后还活不活了。 “你们俩过来,把夫人抬进去。”唐二终于良心发现,唤两名壮硕的婆子。 主要是,他想了想,贵妃娘娘应该也没空跟他个小管家不死不休。 以后,他还得在唐府过日子。 被叫来的婆子满心气儿不顺,一个拎着林晚月的肩膀,一个拽着腿。 晃晃悠悠抬着人往院里走。 其他人顿时松了口气,闷不做声散去。 只剩唐婉一人,双手托着沉甸甸的圣旨,立在地当间。 琉璃已在少女身边,刚在拐角处听到一切。 “姑娘,作何打算!” 她面色冷漠,却也觉得多年在京城备好的利剑,被这一张绣龙黄缎,挡住了七七八八。 唐婉若有所思,还没来得及说话,唐弘就进了府门。 他脸上完全没了头些天的暴躁落寞,浑身透着春风得意,脚步都轻快了许多。 见唐婉托着圣旨站在院中,他先跪在地上正八经地谢了半天恩。 后又让下人接过少女手里的东西。 随后憨笑着没话找话, “那天皇上安排我送你回来,我就觉着哪不对劲。 原来是想选婉儿入宫为妃。” 他心里其实诸多疑问。 皇上开始不是看上的唐雪么?太后赏赐都立刻跟下来了,可见重视程度。 今天圣旨选的人,竟然变成了唐婉。 要说皇上善辩,那也不是没这种可能。 又或许,真像林氏说的那样,是唐婉从中做了手脚,才会如此的? 算了算了,想那么多太累。 唐雪也好,唐婉也好。 反正都是他的女儿。 就算唐婉自小跟他不亲近,也比好事落在别人家强。 不亲近,就努力亲近点嘛。 想到这,唐弘慈祥的笑了笑, “过几日就要入宫了,有什么想要的东西只管说。 有什么想办的事,想去的地方,也都去看看。” 一阵前所未有的嘘寒问暖,让唐婉感到阵阵不适。 她想找文远商量对策,想去长姐和婉儿的墓前祭拜,想去拿金柜里安奉芝的遗物。 当然,还想要他们痛不欲生,生不如死。 唐弘独自唠叨安排了半天,最终难忍心中疑惑。 最终怯着问出琢磨了几天的问题, “婉儿啊,皇上是一早就中意你,还是你使了什么手段,从雪儿手里抢去的啊。” 在他心里,还是觉着,进宫的人是唐雪的话,对他以后的升迁有好处。 他也没想着入爵拜相,混个尚书当当就够了。 少女美目中尽是嫌恶,隐约透着戾气。 皇上应该没有中意过她,更没中意过唐雪。 她回京就是来报仇的,哪有空为进宫使什么手段? 况且,她要收拾的人太多,需要大量时间和精力。 若只要杀个狗皇帝,进宫倒也不是不行。 寻仇的人只她一个,奈何仇人这么多。 重要的是,她想不明白谢昀亭到底要干什么。 少女樱唇微翘,笑靥如花, “那种见不得人的去处,我可不稀罕。 要是有人想往里挤,正好让她来替我。” 唐弘听她说了疯话,吓得立刻提醒少女噤声。 女儿公然藐视皇恩,传出去就不光影响仕途了,没准能要命。 这是嫌他刚才问的多余,大不了以后不问了。 就算以后不指望她,也比让平乱党的女儿入宫好。 唐弘露出老实人的憨笑,用哄林晚月的耐心,说了挺多句好话。 少女没心思听这个忘恩负义的老东西信口胡诌。 刚打算回西院,外头又进来一行宫人。 最前头的是太后身边的司琴嬷嬷,体面的打扮配上半白的花鬓,看着就德高望重。 见唐婉,便传了太后宣她进宫的口谕。 唐弘表面恭敬,心中暗想,太后怎么哪回动作都这么快。 今天倒没给赏赐,直接把人叫进宫了。 司琴嬷嬷先安排人替少女沐浴熏香。 小宫女们细致入微侍奉着,浴桶里珍奇的香料和花瓣撒了好几种。 木舀里的水,缓缓浇在少女如脂的肌肤上。 如瀑的青丝,被人细细的篦着。 唐婉极力克制被一群人亲近服侍的不适感。 氤氲中,仿佛预见自己的余生。 随后,心烦意乱不知所措。 她想要尽快见到文先生。 沐浴结束后,宫里的嬷嬷替她梳了少女发髻。 随后又精心点缀些簪花配饰。 当少女曼妙的身姿被红裙裹住,惊艳了在场的众人。 在宫里侍奉两朝的嬷嬷也有几位,没谁见过这等绝色美人。 她温婉中不乏娇俏,妩媚中亦有清纯。 面颊如夕花照月,目光却如寒冬流雪。 就像她的人,美艳绝伦勾人摄魄,又有拒人千里的冷意。 矛盾且复杂。 司琴嬷嬷心中暗叹,难怪皇上见一面就念念不忘,这等倾城国色,封贵妃属实不为过。 少女被众人簇拥着,从唐府出门上了车。 无暇顾及府中人的惊叹,和窃窃私语。 唐雪到后来也没再出现,八成是林晚月仍在不省人事。 唐弘瞧着少女盛装背影,忽然想起甄氏当年,也如此温柔窈窕。 只是,他那时年少浮躁,不懂风月雅致。 就知道贪玩胡来。 …… 唐婉在宫门口下了车,随司琴嬷嬷绕了几道宫墙,才来到云栖宫。 此处松竹环绕,清净淡雅。 檀香拂过,少女烦躁的情绪,被安抚下许多。 却仍担心没了面纱,被人看出破绽。 安奉芝多年在关海,太后久居宫中,他们应该没见过。 宫女掀开帘子,少女小心翼翼进内殿。 只见中间上位,坐着风韵美丽的妇人。 唐婉按规矩行礼,跪得端端正正。 太后刘娴抬手,笑得雍容典雅, “快起来,让我好好瞧瞧。” 少女缓缓起身,向前靠近两步。 “你母亲当年婚事,若不是我向你外祖说情,恐怕还成不了。” 刘娴眉眼纤长,笑起来几乎入鬓。 她仔细在少女的脸上瞧着,忽然面生疑惑, “你这脸颊轮廓到底是像谁呢?” 第23章 进宫见太后 唐婉心中一震,手心逐渐攥紧。 姨母当年下嫁唐弘,居然是太后让祖父妥协的。 也就是说,刘娴必然见过他二人。 她的下巴必然与他们都不像。 像安奉芝。 这是暴露了么? 正当少女为突如其来的疑问构想答案时。 “都不像。”刘娴柳眉微蹙,细细琢磨, “倒像姓甄的那老家伙。” 少女心口提着的气,终于放下来一点。 听太后口气,像是与外祖熟络。 刘娴笑着打量少女许久,又问她芳龄几何。 唐婉颔首,“臣女年十七。” 司琴嬷嬷命人递上精致的茶食,太后选了两碟让呈在少女桌前。 “我宫里的东西清淡少甜,倒符合亭儿口味。”刘娴极耐心,像是关注着少女的喜好, “你尝尝,若是喜欢,以后也时常过来。 省得我平日里孤独无趣。” 据说,太后生皇五子,名唤谢昀璟。 虽比谢昀亭年幼,却品貌非凡,深得拥戴。 当年奉皇命北上巡军时,恰遇关海案,死于乱军中。 而唐婉觉得,此事蹊跷得很。 她更倾向于相信,狗皇帝捏造关海案的同时,设计残害了亲手足,趁机扫清继承大业的障碍。 就算现在他与太后母子相称,假意和谐。 想必背地里,也是有权力利益角逐和交换的。 所以,她暂时觉得,刘娴不是敌人。 少女信手捻了块坚果酥,在水润的唇边尝了一口,脸颊浮上笑容, “太后这的东西,果然美味。” 刘娴饮了口茶,很是爱少女的乖巧, “喜欢就好,以后有的是机会吃。” 太后跟唐婉闲聊几句,说些宫里的规矩,和皇上的兴趣喜好。 除了下棋,谢昀亭还有许多闲趣。 少女听来,无非与沉迷酒色一样,都是玩物尚志的恶习。 再后来,又聊到后宫里的那些良人采女。 听太后细说,唐婉才知道,那些女孩很多都没见过皇上。 由于位份低,要几个人同住在一个宫殿里。 其中不乏养尊处优的小姐,入宫后用度降了水准。 除了逢年节,太后额外的赏赐。 还有娘家尊贵显赫,且在家受宠的,会寻些关系为女儿贴给。 其中就有骠骑将军家的女儿辛采女,和永逸伯家的女儿柳良人。 提到辛采女,刘娴像是不大喜欢。 倒是柳良人,听她形容像是个温顺乖巧的。 她们二人在府中时,都是掌上明珠。 入宫后,原同住在咸和宫,因性子极其合不来,扰得她人不安宁,才将她们分开。 刘娴说到这,轻叹着摇摇头, “亭儿想必是极其看中你的,汐月宫也是离他的乾阳宫最近的。 后宫里女人多,是非就多。 其他人你合得来就理,合不来就算。 别因为不必要的人,影响了你们。” 其实,她以前也想选个聪慧貌美的侄女进来的。 可后来见宫里那些女孩的状况,便放弃了这种想法。 毕竟兄长刘辅仁位极中书令,若女儿来宫里受许多委屈,恐怕伤了他们兄妹和气。 如今挑个现成的,只要好好拉拢,想必也是一样的。 唐婉美目弯下,笑得乖巧可人。 她和谢昀亭之间,本就隔着血海深仇。 无论怎么影响,也不会再坏了。 刘娴说到最后,唤少女到身边,轻拍着她的手背, “这些年,亭儿身边一直没个中意的人。 过些天你进宫,我就放心些了。” 少女颔首,并不喜欢与人如此亲近,又不能被看出来。 刘娴以为她有心事,又轻声宽慰道, “当年关海案害你父亲受牵连。 如今他重新回朝,往事必不会再追究,你也不必担忧。” 太后眼尾的笑纹忽然消失,眉间忽带恨意, “都是逆贼安奉芝的错! 好在他全家已遭到应有的惩罚。 天下又重新太平了。 只是我的璟儿……” 她话未说完,悠悠叹了口气。 少女心口剧痛,眼中杀意浮现,又极力压下。 她是唐婉。 不是安小绮。 也不是安奉芝的女儿。 无论听到任何与关海案有关的事。 她的情绪都不该有一丝起伏。 尤其是在宫中。 刘娴见少女泪光流转,娇喘微微,还以为戳中其内心深处。 拭一下自己眼角的泪,又露出慈祥笑容, “莫要伤心,一切都过去了。” 少女美目微抬,眼神空灵寂灭。 都过去了么? 狗皇帝制造的永世骂名,永远都过不去。 …… 从云栖宫出来,唐婉情绪尤其不好。 引路的宫女在前,少女玉手搭在琉璃胳膊上,暂缓心口的疼痛。 看来像太后那样的人,也要承受中年丧子。 她不懂这巍峨宫殿里,有多少伤心故事。 也想不明白,皇权背后,到底要隐藏多少冤案。 转至一汪活水边的角亭。 却见沿路停着整副龙驾。 程锦站在水间廊上,亭子里立着龙袍加身,霁月清风的背影。 少女初次见谢昀亭着红色龙袍,比常服时多了几分英气。 长相气质见人品这件事,对他来讲简直就是个悖论。 唐婉缓缓停下脚步,美目落在谢昀亭冠冕的宝珠上。 引路宫女识相地停住,退避到不远不近的距离。 在程锦发现少女前,谢昀亭先回过身。 少女见他若无其事的样子,心中的疑惑和不满极致扩大。 她不顾心痛,径直向前。 琉璃随她入长廊,与程锦碰头后相互行礼,而后站在一旁。 唐婉走进亭子,美目潋滟。 颔首行了个敷衍的礼,眉间微蹙问道, “你到底想干什么。” 她妩媚的音色,因疼痛短气掺杂了一丝沙哑,入耳后令人脸颊微痒。 谢昀亭目光如晦,语调温润清朗, “我想干什么一点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让你什么都干不了。” 唐婉缓缓抬眸,眼中杀意浮现。 她用指尖刺痛自己的手心,克制住内心弑杀的欲念。 他不想隐龙观那类事再发生,便一劳永逸把她困在宫中。 少女瞥了眼暗红色的宫墙。 她若是真想出去,这也奈何不了琉璃。 只是,若他真想一劳永逸,为何查不查范寅悔婚杀人,攀附权贵! 为何不追究刑部搜集伪证,污人清白! 为何不去了解唐弘抛害妻女,纵妾买凶杀人! 为何不重审关海案,让无辜的人背负骂名? 这一切的起因,不还是因为狗皇帝的一己私欲。 只能让含冤之人自己去寻仇,如今又被他困住了去路。 想到这,少女剧痛涌上心头。 压不住的愤怒暗涌,唐婉阵阵轻咳。 点绛的水润唇角,忽然溢出一股鲜血。 第24章 别怕我祸乱后宫 唇间血腥味未散,唐婉眼前谢昀亭的身影逐渐模糊。 随后脚跟一轻,失去了支撑。 “你怎么了?”谢昀亭的声音依旧温润,不慌不忙。 却抬手,扶住了险些晕倒的少女。 男人微凉的指尖,触到唐婉的手心。 亲密接触的不适,让少女恢复了意识。 强行站直后,她寻了手边的栏杆倚住,在沁脾的荷香中,呼吸逐渐均匀。 琉璃站在廊上,焦急地用余光瞥过来。 程锦无动于衷,是因为相信皇上能照顾好贵妃。 站在远处的引路宫女,目光不忍离开亭子里两个红色身影。 男的矜贵清雅,女的窈窕妩媚。 一个凭风而立,一个倚栏颔首。 任世间三千美景,不如此时亭中一撇。 谢昀亭看着唐婉轻拭掉唇角的血迹。 语气加重了温和,亦加重了不羁, “你觉着,我是昏君倒也无所谓。 只是,在这段时间里,我劝你安分些。 在宫里享好荣华富贵,不要自作聪明。” 唐婉脸颊浮上温柔乖巧的笑,翘睫压下又卷起,绛唇微启, “我要是不呢?” 少女巴不得被男人治点什么罪,最好能灭个九族。 不该死的已经都死了,余下的反正都该杀。 “那朕,”男人脸上的温润如玉忽然消失殆尽,薄唇勾起时,带着一丝邪魅, “就让人去陵州,把将军府给拆了。” 少女秀眉一皱,狗皇帝轻描淡写的一句,竟然点在她的死穴上。 谢昀亭意犹未尽似的向前一步,用清润磁性的嗓音,说出威胁的话, “朕如果再卑鄙一点,还会以你是甄氏血亲之名, 彻查这些年你的一切往来。” 他说着,望了一眼程锦身边的琉璃, “包括跟你形影不离的那个女侍卫。 所以……” 他又向前一步,清冷面颊给人一种压迫的气势, “你最好给朕乖一点。” 唐婉脑中,刚存好昏君温文尔雅假慈悲的印象。 没过多久,就又变成邪魅不羁可恶难缠的模样。 他步步紧逼,根本不给少女回旋余地。 像个窥探人心的恶魔,了然人心中最脆弱的部位。 少女美目一滞,随后恢复温婉笑容, “将军府乃先帝敕造,关海案朝廷已明令不提。 皇上拆府又治罪,不怕被人骂么?” 男人翩翩玉貌,极其正经地说出无赖的话, “反正朕是昏君,又有什么可怕的。” 唐婉被噎得一时语塞。 果然人不要脸的时候,都趋近于无敌。 无论天子,还是庶民。 既如此,只能先应下他的话,再从长计议。 少女美目弯下,笑得百媚俱生。 她颔首行了个极其端正的礼,学着男人刚刚的威胁, “我天生阴险恶毒,必然做不好贤妃。 还请皇上别怕祸乱后宫才是。” 谢昀亭轻笑转身,并不在意似的看向湖中的粉荷, “总比祸乱天下好!” 唐婉美目流转,最终看向男人轮廓分明的面颊。 今天的狗皇帝,似乎跟平时很不一样。 只是,他还不知道,若她真甘愿沦落宫中,也只为了祸乱天下。 …… 两日内,唐府往来之人络绎不绝。 原本在朝官员瞧不上当年谪贬出京的。 平乱党也基本与唐弘无交集。 谁料,皇上一道封妃圣旨,差点让唐家府门被踏破。 朝堂上势不两立的人,也都能在唐府凑场子说上几句话。 场面一片热闹和谐。 唐弘这辈子没受过这么大的优待,满朝文武忽然都捧着他说话,多少还有点不习惯。 唯独不足的地方就是,府里的主母一病不起,长女也精神不振。 来的宾客吃食茶水,迎来送往安排得实在是不周到。 还好都是来拉关系道喜的,也没人挑这些有的没的。 毕竟,能有个地方站就不错了。 听见外头这么热闹,待在屋里的林晚月披着头发往外张望。 刚推开一半屋门,就被门口的下人拦回去。 老爷特地交代过,夫人重疾未愈,不宜见客。 可在阴暗的屋子里,她只能面对着苦涩的药碗。 她的得力助手陈氏,也被派到庄子上。 外边都是因为唐婉封妃前来道贺的人。 林晚月忽然想起来什么,拍着门大喊, “来人啊,快告诉老爷,不能让那丫头进宫啊。 那丫头杀过人,她是杀人犯。” 她可是亲口说过,是她杀了柳青。 如果现在把她抓起来,严刑逼供,一定能查到她杀死柳青的证据。 那样的话,皇上就不会让她进宫了。 他还会回头找雪儿,一定会。 那天他看见帐中的雪儿,明明是笑了的。 都是唐婉那丫头做的手脚,都是她。 想到这,林晚月企图把门撞开,大声喊, “皇上明明看上的是我的雪儿,都是唐婉设计陷害我们母女,才让皇上改变主意的。” 她边喊边使劲全身力气,拼命冲向屋门。 “咣”一声,门上的木头掉了一大块。 林晚月喜出望外地伸出脑袋,激动的大喊, “你们快去啊,快去找老爷。 就说我有事找他,他不会不来的。” 门外的下人本就被她吓了一跳,再加上她不断叫喊,满脸不耐烦。 只不过,她这会再狼狈,也还是当家主母。 除了置之不理,也不敢把她怎么样。 正当林晚月喊到几乎闭气的时候,从前边过来几个唐弘的亲信,直接拿东西把她的嘴堵上, “老爷在前厅会客,夫人在这大喊大叫,小心被人听见。” 林晚月“呜呜”半天,再没说出一句话。 刚刚头伸出来的太急,这会无论如何都缩不回去了。 她憋出来两行泪,想用眼神告诉外头的人,堵嘴之前先给倒点水喝总不过分吧。 照这么下去,就算不憋死,也得被渴死啊! …… 躲在屋中的唐雪,坚信因为唐婉做了手脚,皇上才弃她而去。 所以无论唐弘怎么派人喊她,帮忙照料下府里客人,她都以照顾母亲的理由搪塞。 为抢了她恩宠的人忙前忙后? 除非自己脑子有问题。 又听林晚月在那边哭天喊地,她的心情愈发焦躁了。 好歹自己是个男人就好了。 可以自由自在,不必拘束在闺阁。 如今家里,父亲在前院万众瞩目,享受人生巅峰; 哥哥在家里闹起来那天,就以游玩会友跑出去了; 西院的贱丫头就不必说了,自然是喜上眉梢,等着进宫享受荣华富贵; 母亲虽然疯癫,也是想怎么喊就怎么喊,图个心中畅快。 唯独她,被父亲迁怒,被贱人暗算,还得看起来端庄得体,若无其事。 正当她心烦意乱时,丫鬟走进来通报, “姑娘,外边有个叫郑钰的,说是监察御史家的女儿,想见你。” “不见。”唐雪一脸厌烦,手中摆弄的玩物也丢在地上。 “她说,你若是不见她,她就……”小丫鬟不敢再往下说。 “她就怎么样?”唐雪一脸不耐。 她不明白一个陌生人找她干嘛,又总觉得郑钰这个名字有些耳熟。 “她就把,你和范大人私会隐龙观的事说出去。” 第25章 唐雪被打 唐雪一惊,一下子想起来找她的人是谁。 在隐龙观,她还听了到这女子与范寅说话。 后来不知道哪飞来的石子,莫名其妙地砸中她的肩膀。 引出得范寅注意后,他们二人恰巧一前一后的离开。 所以,被这位郑姑娘误会了吧。 唐雪不烦躁地看向小丫鬟, “她人在哪?” “就在后院的假山处。” 唐雪懒得理妆容,出于礼貌拽了下裙角,慢悠悠向后院走去。 这种事情还是要当面说清楚的。 要不是被人暗算,过几天进宫当贵妃的人就是她了。 谁会稀罕范寅那个已娶的浪荡子。 除非是脑子有病的人。 想到这,唐雪深深地翻了个白眼。 快到的时候,她还故意让小丫鬟在原地等着,没有召唤不用跟过去。 怕那女人说出什么不妥当的话。 而后,自己穿过拱门,进了花园。 果然见到个年纪不小的老姑娘,身边还跟了两个比她还老的妈妈。 这人,长得倒是清秀,眉眼还带了果敢英气。 就是面色憔悴,萎靡不振。 唐雪昂起头,不经心地走到她面前,拿出三品大臣对八品下官的架势, “你找我,有何贵干?” 郑钰嘴角抽动笑了笑, “没什么贵干,反正我也不想活了,就想打你一顿。” 还没等唐雪反应过来,就被两个老妈妈,麻利地捆住手、堵住嘴。 随后眼前像是飞来无数个巴掌,打得她眼睛再没看清眼前的人和物。 以往这花园里,还有洒扫修剪的婆子园丁。 再不济时不时也会有办差路过的下人。 可今日所有能喘气的,几乎都扎到前院。 所以,在唐雪挨打的漫长时间里,没被任何一个人发现。 小丫鬟在外边等得天都快黑了,斗着胆子慢慢走近假山。 发现大小姐被人捆住,打得浑身血印丢在地上。 吓得顿时昏了过去。 …… 唐婉在府里窝了两天,几乎连屋门都没出。 毕竟前院里的人,有一半是她想杀的。 见了又不到动手的时机,还会勾起她的旧疾。 少女手中的书页,翻得哗哗作响,偶尔伸手捻一颗茶果。 此时琉璃进来,在她身边耳语, “文先生说,姑娘明日可借买东西为由,见上一面。” 也好,进宫前买些自己喜欢的东西。 这理由,倒是不容易遭人怀疑。 文先生应该,会把将来的事重新梳理好吧! 少女美目注视着新剪的鲜花插瓶,抬手折下来一朵。 放在鼻尖轻嗅。 忽听外头有人叩门, “婉儿,睡了么?” 是唐弘。 少女听着来人掐嗓子拿捏出来的温声,心中顿生嫌恶。 把女儿丢往陵州,路上被宠妾派去的人杀害,都全然不知的蠢货。 如今得了便宜,就跑来献殷勤了。 方才让琉璃把郑钰放进来,东院应该热闹起来了才是。 怎么还有空跑到这来。 “说我不舒服,让他滚回去。”少女手里的花瓣,瞬间被拆得七零八落。 琉璃移步门口,假称小姐不适睡下了。 唐弘叹了口气,卑微地说道, “婉儿,爹爹知道这些年你一直怪我。 爹爹知道错了,以后日子还长,你得给我补救的机会。 这些,都是些稀罕玩意,爹爹亲自千挑万选的。 你带进宫去,送礼或是赏人,别丢了咱们家的排面。 既然你不舒服,爹爹就先回去了。 你注意身体啊。” 他越一副温情慈父模样,少女眼中的杀意越浓。 却也忽然发现,在所谓皇权恩宠的加持下,许多东西都能无限扭曲,脱离原本的样子。 唐弘见里边没什么动静,拖着浑圆疲惫的身躯,晃晃悠悠向外走。 没走多远,就有下人匆匆忙忙跑过来, “老爷,不好了。 大小姐醒过来,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一直喊着不想活了。 老爷你快去看看啊。” 本来闭门羹吃得心甘情愿。 听到东院里又闹腾起来,唐弘瞬间把心中怨气都转移过去, “不想活了就去上吊。 府里天大的喜事,那对母女成天要死要活的。 一个疯疯癫癫,一个大哭大叫。 不知道的,人家还以为我死了呢。 我这都是造的什么孽啊!” 下人吓得跪在地上不敢吱声。 “你横在门口挡着我干嘛?”唐弘气得直甩手, “让开,不然我怎么过去啊。 蠢东西!” 听着外边没了动静,少女推开屋门。 见门口放了好几抬珠宝首饰、器具摆件,还有平日里玩的用的,都是精雕细琢,世间少有的物件。 丢了还怪可惜的。 琉璃瞧了眼少女眼神中的嫌弃。 幽幽的道了句, “拿进宫里赏奴才。” 少女唇角微抬,觉着确实是个不错的提议。 这些重赏下去,任谁都能成为心腹。 …… 唐弘回到东院,见唐雪被打得额头和嘴唇全是血,身上也有多块淤青。 心中大不快。 虽然这些时日,女儿做错了很多事。 可一想到她小时候的懂事乖巧,唐弘心中还是有些不忍的。 更重要的是,现下全京城的人都知道。 他唐弘,是除了皇上之外,二号炙手可热的人物。 行凶打人都打到自己府里来了,简直就跟打他这个国丈的脸一样。 唐雪见父亲终于来了,一头扎在唐弘怀里, “爹爹救我,御史监察家的女儿郑钰,她,她想杀了我。” 她也曾与人交恶,也背地里暗算过不少人。 那也仅限于勾心斗角,毕竟都要顾及官家女儿的体面。 闯入府中打人这种事,以前听都没听说过。 今天,就真让她给遇上了。 这种行径跟流氓强盗何异? 哎呀,好痛。 唐雪捂住半张脸,在父亲面前泪流满面。 见女儿哭成这样,虽然被吵得头晕,唐弘心里也有几分不忍。 嘱咐下人好生照顾小姐,又亲自给她擦伤喂药。 重新得到父亲疼爱,唐雪暂时不敢提恩宠被抢的事。 只能轻轻啜泣道, “这两天父亲有事要忙,母亲的病也一直不见好。 女儿就成了没人管的人。 就连那个疯女人进府行凶都没人知道。 害得女儿遭她们毒手后,生生在后院里疼晕过去许久。” 唐雪哭得梨花带雨,句句情真意切,让唐弘心中情绪复杂。 自己冷落林氏母女,是因为她们犯错在先,好歹只是府内的事。 就算是御史台的人,平时被高看一眼。 也不能一个八品小官,纵容女儿打到三品大员的门里边。 嘿,我这暴脾气。 “来人,”唐弘挺直身板,气震山河, “去告诉姓郑的,她女儿打人这事不说清楚,老夫与他没完。” 下人见老爷来真格的,急忙跑出去办。 见父亲替自己主持公道,唐雪的情绪稍稍缓了下来。 可不一会,下人就急三火四地跑回来,喘着大口的粗气, “老爷,不好了,不好了。” 唐弘一脸不耐, “怎么?他们还敢不认么?” 下人像是受到了惊吓,趴跪在地上结结巴巴, “那,那,那郑小姐,回府之后就自杀了。” 第26章 深夜来告密 死了? 唐弘吓了一跳,心中立刻忐忑起来。 抛开打人的事不谈。 言官的女儿来了趟唐府,回家后就自杀了。 无论如何,他都说不太清楚。 这,不会影响仕途吧。 “郑家现在什么情况?”唐弘急问。 “已经报官了,下人说他们小姐来了趟府里,回去就想不开自尽了。” 唐雪此时眼中布满恐惧,一把抓住父亲的衣服, “是唐婉,是她,一定是她。 隐龙观就是她一手设计的。 姓郑的是范寅的姘头,先把她放进府来,行凶后再去把她杀了。 都是唐婉干的,都是。” 唐弘皱起眉毛,没好气地看着无理取闹,言语也愈发粗鄙的唐雪。 这不是胡说八道嘛。 隐龙观的事丫头翠儿都已经招了,想害人的明明是她。 还有,他刚刚从西厢回来,婉儿身体不适歇下了。 就算不歇下,跑到郑府杀人再跑回来,是个壮汉都办不到。 何况那么个娇弱的姑娘。 看来她是嫉妒婉儿封妃的事,嫉妒疯了。 “休要胡言。”唐弘如今才发现,女人嫉妒起来还真是疯狂,连自己亲妹妹都不放过, “如今府上宾客众多,往来不绝。 你们母女成日里疯疯癫癫,胡言乱语,还句句不离婉儿。 你们是怕婉儿飞黄腾达,还是怕我平步青云啊? 这个家要是真败了,于你们有什么好处?” 唐弘越说越气,郑家那边出了人命,算惹了御史台的,他如今又树大招风。 那些见他眼热的人,找到机会指不定怎么跟言官编排他呢。 家里的事更不让他省心。 要说雪儿以前,也算是温柔端庄。 比她那个不上进的哥哥强得多。 怎么越长大毛病越多,竟不知道像谁了。 这几日,恐怕都没个消停日子了。 门庭若市,迎来送往的同时,还得提防来查案取证的暗箭。 唐弘满脑袋星星,不知道还能不能撑下去。 现下他独自支撑这个家,实在是太累了。 想到这,他起身打算回书房歇会。 把刚刚信誓旦旦要给唐雪讨公道的事,忘得一干二净。 …… 西厢里,唐婉与琉璃刚要睡下。 就又听见轻轻的叩门声。 这次敲得细微谨慎,又不慌不忙。 少女好奇地倚在小几上,放下手中的书。 琉璃见状移至门前,小声问了句, “谁?” 来人是个年轻女子,语气细声细气, “我是头些天伺候姑娘的娇娥,有件要紧事跟姑娘汇报。” 琉璃对上少女的眼睛,旋即又道, “姑娘不是说了,不唤你们,不必过来伺候。” 丫鬟口齿清晰的答话, “姑娘安排,娇娥不敢忘。只是有一桩事,奴婢觉着要来告诉姑娘一声,求姐姐放我进去。” 少女美目微眯,对这个声音甜美,沉着稳当的丫鬟有了点兴趣。 便吩咐琉璃, “让她进来。” 屋门打开后,进来一位细眉细眼,白净利落的姑娘。 见少女后,认认真真行礼,便伶俐大方地说起事来, “奴婢打搅姑娘安枕,确是有要事禀报。 御史监察家的郑姑娘,刚刚自杀了。 据说在这之前,还跑来府中打了大小姐。” 唐婉美目一惊,对郑钰自杀很是意外。 更意外的是,如丫鬟所说,她的确对这条讯息很感兴趣。 因此,对来报信的人,更感兴趣。 “深更半夜的,你为何来与我说这些?”少女翘睫低下,想听她如何作答。 丫鬟又行了个礼,娓娓道来, “上次姑娘在隐龙观险些被害的事,与大小姐、范大人还有郑姑娘都有相关。 如今夫人和大小姐依然对您咬死不放,郑姑娘又离奇死了。 若不提前给姑娘说一声,怕又有人借机暗算姑娘。” 她说得委婉,倒让人听着清楚。 所谓别人,无非就是东院里的人。 只是这么细致的内幕…… “这各中细节,你又是怎么知道的?”少女嘴角微扬,看起来心情大好。 丫鬟每说句话,就又行一礼。 只不过这次,带了点果决睿智, “奴婢自有来处,想在府里奔个前程,还请姑娘不要在意。” 丫鬟眼窝藏了忧愁,终究不会与人说明。 她的好友翠儿,一心一意跟着林氏母女,如今已被卖到青楼。 现下府里,再也没有比投靠二小姐更好的前程了。 唐婉饶有兴致地瞧着丫鬟。 胆大有手腕,又会洞悉人心的人,向来都讨人喜欢。 应该是瞧着她被封凤位,特地来投靠的。 “你想随我入宫?”少女语调温柔婉转。 丫鬟听她的话正中下怀,立刻跪在当间, “奴婢愿誓死追随姑娘。” 少女美目弯弯,不置可否。 誓死这种事,还是不要乱说的好。 人统共就一条命,嘴上说得都轻巧,跟他们玩真格的时候,就全都舍不得了。 这样的事,她见得太多。 况且,她若真进宫,也只会带琉璃。 唐府里的人,绝不会带任何一个。 尽管她欣赏眼前的人,也从不兴致用事。 “你叫娇娥?”唐婉打量起丫鬟的俏脸。 “是,奴婢被卖进来时,夫人给起的。”她边说边解释, “姑娘若不喜欢,给我改了便是。” 左右一个名字而已,谁有空跟林氏置那闲气。 “多大了?” “十九了。” 少女了然地点点头, “可否识字?” “识得。”娇娥恭敬地说道, “奴婢闲暇时,也会找人请教,书写记账什么的,也都会一点。” 呦,是个励志的模样。 “我是不会带你入宫的。”少女慢慢起身,缓缓移到她面前, “不过,你想在府里出人头地,我倒可以帮你一把。” 娇娥有些不懂她的意思,谨慎问道, “姑娘有什么事,吩咐我做。” 少女轻缓踱着步子,声线婉转悠长, “不用为我做什么,是为自己,你做不做?” “请姑娘明示。”娇娥一脸不懂。 唐婉意味深长地瞧着她的美颈削肩。 这种事情,好像不该明示。 只有自己意会才对。 若她愿意,便送她个顺水人情。 若不愿意,自己另寻更好的去处,倒也无所谓。 “近几日夫人病重,府中事务繁多,大人忙不过来。 你若是得空,明日我便带你去前院,帮着照料照料。 如你方才所说,识文断字又懂出入看账,倒很适合。” 娇娥意想不到,自己还能在府中有大事时,寻个露脸的机会。 喜出望外后,直接向少女磕头, “奴婢谢姑娘提携。” 唐婉讳莫如深地瞧着她对权势的渴望,忽然目光一凛, “谢得这么急,你可想好了么!” 第27章 向唐弘引荐娇娥 娇娥慢慢抬起头,看向唐婉摄魄的美目。 少女所暗指的,她也都懂。 只是觉得并无什么所谓。 她所在意的,无非是前程罢了。 至于什么手段,什么过程,都无所谓。 如今,只缺一个机遇。 娇娥眼中充满确信, “全听姑娘安排,以后也都由姑娘差遣。” 与聪明人交往,向来是浅浅几句,就把话说完了。 少女倒不为以后差遣她。 只是想让府里更热闹一点而已。 唐婉在刚刚那几抬宝物里,信手捻了几件递给娇娥, “尽心尽力就好,其余的都是以后的事。” 娇娥颤巍巍地接过珍奇宝物。 在她犹豫再三叩门前,无论如何也没有想过,这辈子还能拥有许多如此贵重的东西。 或许过了今日,她的人生轨迹就要转变了。 娇娥千恩万谢,眼中隐藏许久的韬晦,也逐渐显露。 把人送出去后,少女倚在引枕上,秀发如瀑散在旁侧。 纤指摆弄着白色玉佩,偶尔拨弄鹅黄色的穗子。 “郑姑娘来寻仇,应是跟范寅闹翻,想借机把事情闹大才对。 若是就这么死了,最开心的是谁?倒霉的又是谁?” 她边说,边觉得有趣似的,笑得恬静美好。 琉璃看着少女的笑脸,大致懂其中缘由。 郑姑娘想鱼死网破,反被杀死。 范寅找她来唐府后下手,刚好把自己撇清。 少女低眸轻嗅香炉中袅袅青烟,美目微眯, “这回盯住范寅,看能不能钓条大鱼。” 在少主的心里,范寅必须死。 而她所说的大鱼,难道直指刑部? 琉璃眼神里透过期许,随即又恢复了平静。 …… 次日一早,唐婉难得早起,更难得装扮了一下。 府里的人正开始忙碌,少女便领着琉璃和娇娥来到前院。 正忙得焦头烂额的唐弘,见唐婉过来,稀罕得不知如何是好。 看来是昨天送的东西起了作用,今天不光病好了,人还亲自来了。 一阵朴实的憨笑, “婉儿今天怎么有空。” 少女破天荒地弯起唇角, “这几日府中事多,又赶上家中女眷全都抱恙。 怕这边忙不过来,我这刚好有个得力人选。” 一听有帮手,唐弘向她身后望去。 见除了琉璃之外的一个丫头。 白皙标志的脸,透着聪慧利落。 管他是谁呢,先用着再说。 这几天张罗事的全是糙男人,细致白牙的东西一样弄不明白。 想到这,唐弘欣慰地点点头, “婉儿有心了,我这刚好缺这么个人。” 得了少女示意,娇娥大方得体走上前去。 唐婉对她的嘱咐已烂熟于心: 老爷对仕途和体面的偏爱、一些官话的隐含意思、现下时兴的茶品摆设、清高风雅的朝臣癖好等等。 她本就聪明伶俐,又懂察言观色。 待人接物周到体面,来往宾客都照顾得妥妥帖帖。 忙乱了两天的唐弘,被突如其来的井然有序惊叹。 心中不免对这个俊俏又能干的丫头,多有留意。 …… 府里的事安排好,唐婉借买书墨香料的理由出了门。 京城一切如故,又好像少了点什么。 以前和婉儿喜欢的冰酪店,变成了胭脂铺子。 长姐安若织最爱的绣庄,居然换人卖酒了。 少女掀了点车帘,美目空灵地沿街瞧着。 恍惚间好像又见到小时候的自己,在街角处穿梭。 那时候,她会为母亲递来的拨浪鼓笑;为长姐簪在她发髻上的花儿笑;也为婉儿塞在她嘴里的糖笑。 就连用草叶逗弄街边偷睡的小猫,都会笑得前仰后合。 如今,她的笑成了隐藏戾气和杀意的武器。 每笑一次,都有锥心般的痛。 车子停在鲸香阁门外,琉璃扶着少女下了车。 这家香料铺子,才开了七八年。 却因下料考究,制法精致红遍京城,与几家老字号平分秋色。 唐婉一进门,店里的丫头便迎过来, “这位姑娘想选些什么香料。” 后又见跟在后边的琉璃,立刻抬手向里, “姑娘这边请。” 绕过前厅大堂,拐角处有间小室。 门被推开,文远放下手中的事,忙走过来, “姑娘想定制什么香料。” 琉璃关门守在门外,唐婉已被迎到主位。 “少主,近些日子有些清瘦了。”先生有些疼爱似的,瞧了眼少女的脸颊。 唐婉丝毫不在意, “多日不见,先生依然啰嗦。 我来,可不是听先生唠叨的啊!” 文远无奈地摇摇头,有其父必有其女,这种说话方式,他早都习惯了。 “少主的事,属下已全然清楚。 这些日子本是按计划做事,各处暗桩都已就绪,生意账目也都了然。 皇上这一道圣旨,倒是有点让人措手不及。” 他洞悉了下少女的神色, “八年的苦心经营和努力,走到今日不容易。 若弃了眼前一切,重新开始,恐怕再有八年也未必。 既然皇上只是怕再生事端,并非真正倾心。 少主可先将计就计。 在后宫可亲近太后,又可伺机探查消息。 若只为彻查关海案,这条路或许更有益。” 唐婉美目弯下,轻叹口气。 文远所说亦如她所想。 只不过,如今也并无更好的办法。 现下案件可查的相关讯息,基本全部断掉。 唯一没机会寻的线索,就是皇宫大内,还有狗皇帝本人。 若是假意依顺昏君入宫,再借机追寻,没准会再次探究案件真相。 可是,少女美目杀意浮现,她觉着自己更有可能伺机杀了他, “文先生,我若失手弑君可好?” 先生皱眉摇头,语气坚决谨慎, “与少主不同,属下更在意关海案真相,欲还将军清白。 如今朝上仍是平乱党的天下,尽管他们再分两派, 若皇上真驾崩,他们也会联合起来针对其他人。 到时候,血雨腥风再起,或许比当年更甚。 关海案,就更无可能翻案了。” 平乱党分刘、李两派。 以太后兄长中书令刘辅仁和户部尚书李琰各为首。 刘家虽背有太后,官品也略高。 可李琰后生颇广,威信极高。 为利于彻查真相,这些年文先生掌握不少他们结党争权的证据。 只待相应时机,假借唐府身份,或威胁或拉拢,为查案所用。 而唐婉,更想把这些奸人直接连根拔除,杀之后快。 反正他们当年,或主动参与,或推波助澜。 在她看来,都是如出一辙的该死。 若不是与狗皇帝间仇怨更重,她或许可以迷惑昏君,劝杀朝臣。 就算把他们全都杀光,也必然没什么冤案。 思此,唐婉忽然想到一件颇为重要的事, “那昏君,像是对我的身份起疑了。” 文远闻言一惊, “少主何出此言啊?” 第28章 文先生的啰嗦 唐婉秀眉微皱,把围帐中皇上直接认出她是甄氏之女, 隐龙观发现她设计范寅和唐雪,而隐秘不发, 皇宫里以拆陵州甄府、查她这些年往来,威胁她乖乖入宫被软禁的事,原原本本讲了一遍。 文远认真听完,也陷入沉思。 少主身份真被怀疑,皇上必然会彻查。 若动用三司,就算这些年谋划得再好,人为之事也终究会找到踪迹。 要是没怀疑,所有的事都是巧合,听起来又有些牵强。 目前,只下旨召人进宫,并未有其他。 “先生可否知道,当年谢昀亭是否见过父亲。”唐婉问出心中疑惑。 文远刚刚也想过这件事,只是他虽为安奉芝亲信,多年一直照料后方军资供给。 当年谢昀亭为王时的封地,虽离关海最近。 可安奉芝向来最恨拥兵近皇室,恐遭来朝廷忌惮。 所以,应该是没往来过才对。 文远思忖着摇摇头。 唐婉也明白,他觉得不会,也未曾亲见。 “我暂且进宫,看在宫中是否能找到些细枝末节。 一有消息我便让琉璃送出来。” 少女此时面上全无笑容,冷清的面颊上,却呈现本该有的恬静。 而后她目色凝重, “若昏君害我,先生可以我之名,招安家军遗遗部……” “少主!”先生不忍听她的假想,立刻打断她的话, “属下誓死保卫少主安全。 昨日,宫中暗线已安排妥当,少主若召唤,他们必会领命。 若有意外,琉璃拼死也会把少主送出宫外。 附近的仁安堂医馆,至少可以保少主出城。 ……” 文远有条不紊地叙述,事无巨细。 唐婉美目流转,若她身份暴露,必与昏君同归于尽。 再令文远以她之名,携多年经营财富,招安家军遗部,趁各藩争储之时,揭竿而起。 少女唇角微勾,有意打断他的安排, “先生也不必如此悲观,没准我此去可以寻得线索, 亦或寻得机会教唆昏君准我摄政,也不说不定。” 她说完,轻笑起来。 文远摇头叹了口气,这时候只有她才能笑出来, “少主此时还能说笑,皇上让你入宫意图不明,居后宫还在琢磨干政。” 他语气恭敬,却也带了点长辈长辈风范。 少女并不在意地浅笑, “如今朝政,也都落在后宫手里啊!” 文远被她说得满是无奈,竟也笑了笑, “先皇病弱,刘娴以皇后之位协理朝政,更有刘家势力相助。 如今宫里,皇上盛年,太后揽权。 你虽假借身份,可满朝都知道,唐弘是个不学无术的庸才。 在位只是为安回京官员的心。 如此,你如何有机会?” 少女长睫落下,遂又翘起。 若说机会,也不是一点都没有。 只要她假意讨好太后和皇上,说不定会有意外收获。 少女怕他担忧,不耐蹙眉, “文先生好啰嗦,说得我快要睡着了。 此去琉璃陪我,宫墙守备也奈何不了我们。 若有情急,我便寻宫中暗线。 先生大可放心,莫要再唠叨了。” 文远心中盘算着,大抵也没什么疏漏,便点头答应。 随即,忽又想起一桩事, “若非走投无路,还请少主莫要再提召唤的事。” 他孑然一身,如今手下之人也都有仇要报。 可当年的安家军,大多隐姓埋名,且娶妻生子。 以安奉芝令牌相召,虽一呼百应。 可代价,实在是太大了。 少女被他说动,表面却依然满不在乎手执茶壶, “先生是否渴了,我替先生添茶。” 文远实在是拿她没办法,递过来一个锦盒, “这些药,除去少主旧疾所需,还有些以备不时之需的。 琉璃虽精通药理,有些东西宫中也难寻。 哦,还有件要事。” 他郑重向前凑了凑, “少主想要的那地方,已经谈成了。 当年还空闲了两年,由于地段好,后被人接走开了镖局。 头几天刚好打算盘出。 我打算找个稳妥身份的人接下,开个酒楼经营着吧。” 唐婉听闻,美目微光点点。 她想留下当年安府的宅子,也只能用这种方法。 不过无所谓,只要它还在自己手里就好。 至于经营什么,她也完全不在乎。 “先生有心了。” 少女起身,颔首行礼。 文远见状,立刻也站起来, “少主客气。” 少女眉眼一弯,笑得温婉美好, “先生不必担心我,我和琉璃都很厉害的。” 文远笑着点点头,目前除了准备得更周全一点,也别无他法了。 少女推开门后,他拿出准备好的单子,吩咐下人, “贵客的特制香料,尽心调制着。” …… 少女离了鲸香阁,打算去郊外看长姐和婉儿的衣冠冢。 婉儿的尸身,被葬在将军府的后院; 而长姐安若织已粉身碎骨,只留下坠崖前被少女扯下的袖角。 进京前,她因急着安顿文远,还要设计林晚月,便无奈错过了。 如今马上要入宫,生死未卜。 临行前一定要去看看她们。 买了婉儿最爱吃的糕点,和长姐喜欢的绸缎绣线。 少女谎称要逛街食饭,支走唐府的人,带着琉璃换乘鲸香阁的车往城外走。 要出城门前,忽然一个招牌映入眼帘。 万喜钱庄。 唐婉心绪复杂,百感交集。 自从见过秦敬后,她几次强行压住对安奉芝遗物的好奇。 那个只想着攀附皇恩,不顾及妻女的古怪男人,她真的是一点都不在乎。 少女目色冷漠,视线尽量落在别处。 当她的眼睛忍不住再转回来时,终于粉唇轻启, “停车。” 站在柜台前,核对了多条金柜开启的口令,老板立刻去后边取货。 唐婉鞋尖反复轻点着地面,不知所措地嘲笑自己。 若是这口令忘了一条,今日便什么都拿不到。 你居然,还记得这么清楚。 不一会,老板从后边绕回来,双手递在少女面前, “您的东西。” 唐婉下意识后退一步,又缓缓接过眼前的盒子。 盒子上的缎面,确实是有些年头。 掂在手里也没有很重。 里边到底是些什么呢? 少女美目温热,手也微抖起来。 要看么? 她不想。 可是白皙的纤指,已经拨开了锦盒的盖子。 第29章 安奉芝遗物 发现自己仍在钱庄里,唐婉回神又将盒子盖紧。 回到车里,少女再次打开锦盒。 为不打搅她,琉璃选了个安静处静候。 盒子里装着几封书信,和几个小锦袋。 少女小心翼翼地打开一个,里边掉落出一只草编的蜻蜓,和一张字条。 字条上,是安奉芝刚劲有力的字体, “小绮四岁,平安喜乐。” 时日刚好是她那年四岁生日。 少女美目流转,鼻尖微红。 稚嫩的童声,在她脑海里响起, “爹爹不要走,小绮四岁了,爹爹说过要给我做蜻蜓。” 望着安奉芝决绝的背影,小女孩哭得更伤心, “爹爹我不要蜻蜓了,你能不能回来。” 唐婉唇角缓缓勾起,把手中的蜻蜓折断,而后冷然轻笑。 最想要的时候得不到,不在意的时候,要它又有何用! 不如与记忆一起葬了。 少女心口涌来阵阵疼痛,轻喘着喊道, “琉璃,琉璃。” 听见被唤,女子立即站在车边。 方才的锦盒从车窗里递了出来,还有少女嘶哑魅惑的声音, “快把它还放回去,放回去。” 琉璃接过东西,快步走进万喜钱庄。 唐婉美目空灵,有些不知所措。 …… 车子缓缓行至郊外,在风景如画的山脚停了下来。 琉璃扶着唐婉行至无字石碑前。 少女乖巧地坐在地上,仔细摆着琉璃递过来的东西。 土堆上的杂草,一定是文先生让人修剪过,还放上许多长姐喜欢的鲜花。 一切安置好后,少女干脆枕着胳膊仰在地上,就像儿时枕着安若织的膝盖。 “姐姐。”她笑靥如花,翘睫却已湿润, “若有来世,我还做你的妹妹。 可是,你不能再轻信男人的巧言令色。 大不了,咱们俩一起隐居山林,做个织种的村妇。” 微风拂过,吹动少女鬓边散落的碎发。 她闭上眼睛发出咯咯轻笑,想着必是姐姐泉下有知,特意与她戏耍。 风停下时,少女美目睁开,笑容全无时,眼中浮现杀意。 那范寅,本是个不得志的进士。 却写擅长诗词。 赏花会见过后,他便对长姐殷勤相待,把毕生才华都用在了诗文上。 好像男人除了这种情根深种的桥段,也想不起其他的借口。 随后,他便向长姐打听了些安奉芝军中的事。 再后来,他意外混上了个刑部小官,还“大义灭亲”的为关海案提交许多证据。 更可恨的是,在案犯女眷押送萧州的路上,他派人凌辱安若织,致她跳崖身死。 唐婉音色森冷妩媚,把眼前的绣花针一根一根刺入锦缎, “他又害死一位姑娘,不知道统共有几个。 不过,他该是活不长了。 罪孽这么深重,到时候应该会下十八层地狱吧。” 想到这,少女露出满意的表情,且对过程充满期待。 随后,她又用玉指捻了块糕饼,递到石碑前, “婉儿,你这么贪吃,见到这个一定会开心吧。 我怕你厌烦,本想着晚些再把林氏送过去。 可是,我马上要去个不得见人的地方,可能要尽快解决了她。 你放心,她现在应该比以前乖多了。 见到你,会跪下赔罪的。” 至于唐弘,目前还有用处。 且让他再暂时逍遥些时日吧。 少女斜侧过身,枕着自己的玉臂,望向墓碑,许久未有动。 远处的黑衣人影看过眼前一切,转身消失在树林中。 琉璃耳根微动,侧头看向远方。 好像有人,又好像没有。 …… 唐婉回府时,已经很晚了。 一进门就听见唐弘责骂下人的声音, “小姐说想逛街市,你们就真把车放回府; 小姐说只带一个丫鬟出去,你们就真不跟着。 脑子呢? 婉儿可是御封的贵妃,若是有什么闪失,你们全家脑袋都赔不起。” 少女轻蔑一笑。 好像他活了大半辈子,就这几天才如此在意这个女儿。 见悬在心头上的人回来了,唐弘这才长吁口气, “如今你不比以前,出门一定要多带人。 别看这些人面上都登门道贺的,背地里什么心思谁也不知道。” 少女一脸不耐,人多有什么用,府里这些看着就像废物。 几十个都不如一个琉璃。 “有人暗算也没什么,总比进宫坐牢要好。”少女美目弯弯,说得温柔乖巧。 唐弘愁得扶额,家里的女人好像都疯了,没有一个说话正常的。 此时,有人端了清粥进来,递到老爷面前。 少女抬眸,目光落在娇娥俊俏的脸上。 唐弘接过碗,吃着入口温度刚好的米香,眉头舒展了不少。 唐婉趁机问道, “今日府里的事,娇娥帮着操持的如何?” 唐弘又尝了口配粥的小菜,不住点头, “不错不错,幸亏她了,要不还得忙死我。” 少女脸上浮起巧笑, “那我今日把人领回去,明天你就又该忙了。” “这就回去了么?”唐弘一脸懵, “要不,再借我使几日,撑到你进宫就好。” 少女摇了摇头,像是为娇娥抱不平, “她在我那,顶多梳头打水,清闲得很。 来这跑前跑后,一忙一整天,领的还是三等丫头的月钱。 过两天我不在这了,不一定又被派到哪去。” 唐婉忍住心中不耐,今天与这老家伙说话实在是太多了。 唐弘放下粥碗,一本正经的急切, “要不这样吧,你把人留我这,立刻就升一等。 以后前院的一切事务,都让她安排。 你看如何?” 少女不置可否,冲娇娥一笑, “这事你得问她,我又做不了主。” 唐弘扭头看向丫鬟,低沉问道, “你可否愿意啊?” 娇娥听闻,立刻跪得端正, “奴婢听老爷差遣。” 少女见已安排妥当,起身准备离开。 回身看见娇娥向自己投来会意的笑。 说话间,册子本子牌子已经有人拿过来交接。 小丫鬟一夜之间,成了掌管唐弘起居的女史。 唐婉刚要踏出正堂时,刚巧与一位下人走碰头。 那人急三火四,进门就扑倒在地上, “老爷,夫人病得严重,整日痛哭流涕,不思茶饭。 今日,连水都喝不下去了,老爷你快去看看吧。” 第30章 对决林晚月 唐婉闻言脚步放缓。 却听唐弘在身后怒道, “我让她闭门思过几日,她不知悔改整日里挑唆是非。 后来又妒忌成性,不顾家中许多贵客,胡言乱语。 现在又装病让我去瞧她,我都要累死了,她一点没帮上忙,还成日里添乱。 你去告诉她,别再出什么歪主意,我已经看透她了。” 他说完,叹了口气。 今日他不光要应付来人,还要应付官府。 都因为唐雪惹了言官的女儿,那姑娘还死了。 要不是婉儿带来的丫头机智,找到几处要点,没准唐雪就要被带走了。 就这,林氏还不知足。 看来是这些年待她太好,养成了她不占便宜就是吃亏的观念。 如今,真得让她好好改改这毛病。 娇娥见老爷叹气,立马递上来茶水。 唐弘品了几口,心口的闷气才慢慢散了。 …… 唐婉缓缓在院中行走,风里终于有了一丝清凉。 “这么好的月色,不该早睡啊。”少女兴致盎然,并无回西厢之意。 琉璃跟在她身后,神色依然冷峻。 少主难得心情畅快,一切由她去吧。 “刚听说林氏病重,唐弘又以各种理由搪塞,不想见她,还真是可怜呢。” 少女一副悲天悯人模样,而后露出妖冶的笑, “要不,我去给她下剂猛药,看看能不能药到病除。” 琉璃摸索一下腰间暗囊,不知道少主想毒哑,毒瞎,还是毒死林氏。 不过也没关系,她都做得到。 来到林氏卧房,门外两名侍卫仍一丝不苟地守着。 见唐婉过来,恭敬行了礼。 少女脸上浮起笑,抬手示意琉璃。 女子立刻递过去一袋钱, “姑娘赏你们喝茶的。” 二人接过赏钱,好心提醒, “姑娘这是要进去看看么? 夫人这几日糊涂得厉害,净说些奇怪的话。 还是小心些,别被她伤到。” 少女笑领了他们的好意,却不以为然地推开房门。 天色已晚,屋里却没有掌灯。 院子的灯光错落散在家具陈列上。 由明至暗时,让人有些看不清里边的情形。 只听虚弱的女人声,慢悠悠哼着小曲,偶尔还拉个长音。 少女寻音看向床榻,瞧见隐约横卧的人影,手里扬着帕子,像是在自我欣赏,如痴如醉。 琉璃掌灯。 幽暗的空间里,光亮忽然显得突兀。 见到少女窈窕的身影,林晚月歌声骤停,蹬起一条腿,迅速坐直。 当她看清那张与甄氏相似而又不相同的脸时,目光凝滞住,轻声发问, “你是谁?” 她长得确实很像唐婉。 可除了那张脸,却哪里都不像。 她狠厉果决,手腕强硬,笑时杀意浮现,扼人命脉于无形。 在陵州解决了柳氏兄弟,回来三两下料理了薛妈妈,隐龙观反算计了林雪。 没几日,唐弘待她们母子三人的态度,翻天覆地。 这绝不是唐婉该有的手段。 少女美目弯下,笑得清纯可人, “你不用在意我是谁,在意好你儿子的前程,你女儿的命运,还有你家人的富贵就好。” 她说得越温柔,听着就越瘆人。 这么直白的威胁,林晚月还是听懂了的。 少女是想把这些她最在意的东西,全部夺走。 而她已经确认,眼前的美人,有这个本事。 “为什么,你为什么要这么做!”林晚月逐渐慌张,想凑过来质问,最终却躲在床帐后,探出一颗脑袋。 她十六岁沦落青楼,在那么多出挑的姑娘里胜出。 一次侍宴中,使劲浑身解数勾了唐弘的魂。 从此以妾室身份力压甄氏主母,老爷对她向来百依百顺。 她这么多年操持唐府井井有条,自认为看得懂眉眼高低,混得通权臣贵圈。 所以,她觉得自己从没败过。 就因为家里来了这个丧门星,就把她直接打入地狱。 至于怎么弄的,她想都想不明白。 少女唇角微启,露出银牙般的皓齿, “因为你该死啊!” 她边说边发出愉悦的笑声, “其实你早就该死了,只是我舍不得。 舍不得你死得那么痛快,那么了无牵挂。 本想着让你尝尽世间疾苦再死,都那怪狗皇帝。 所以,只能让你早点死了。” 林晚月的注意力,从死啊活啊上跳出来,集中在一点上, “所以,你是真的不想入宫?”她冷笑着,自己那么在意的东西,竟被人藐视。 少女懒得答她的问题,翘睫弯下,缓缓坐在椅子上, “八年前,若不是你告诉甄氏,她的亲人全部被定罪,就凭唐弘那点本事,怎么能说服她自尽? 亦是八年前,你巧言鼓动唐弘,把唐婉送到陵州,路上派几批杀手要九岁女孩的命。 几年间你先后重金雇人,打探陵州消息,后来又派柳家兄弟里应外合。 你处心积虑想保住这份荣华富贵,可你倒是忘了,这荣华富贵本来就是甄家给你的。” 甄家,又是甄家。 林晚月最恨别人提甄家。 她的荣华富贵,是凭自己本事争来的。 她眯起眼睛,又仔细瞧了瞧少女的容貌。 美丽灵动的面颊,跟年幼时依然有些相似。 这丫头若不是唐婉,怎么会知道这么详细当年的事? “你到底是谁?”林晚月无论如何也捋不清心中疑惑。 少女侧着头,脸颊拄到手背上,一副可爱模样, “你那么好奇我是谁?要不,我告诉你吧!” 她边说,边缓缓起身,一步一步向床边走去。 “婉儿八年前被你害死了啊,我是来帮她报仇的。” 她窈窕的身影在林晚月瞳仁中逐渐放大,唇角勾起的弧线,看起来有些诡异, “你是不是以为,害死婉儿就能一劳永逸了?” 林晚月看着逐渐靠近的倾城面容,下意识往帘子里躲了躲。 谁会为那丫头报仇啊?她的亲人早都死绝了。 林氏把有名有姓的甄氏血亲想了一遍,确信没有纰漏。 她搓了搓眼睛,壮大胆子, “不可能的,唐婉是最后一个。 她死了,没人会给她报仇的,你是骗子,骗人的。” 少女瞧着她不断在怀疑与否定中挣扎,笑容忽地消失,换上幽冷的语调, “有人会的,就比如我。 安小绮。 我还活着。” 第31章 林氏被送走 安小绮? 林晚月努力在脑中搜集关于这个人的印象。 除了唐婉的表姐、关海守将次女之外,再无其他。 还有旁的便是,传言安家幼女长在军中,茶花织绣一概不会。 整日里翻墙爬树,射箭骑马。 听罢后,她脑中对安家幼女的印象,就是皮肤黝黑,五大三粗。 总之,粘上胡子就能打家劫舍那种。 再看少女娉婷玉质,楚楚动人的模样,怎么也不肯相信她是能翻墙爬树的人。 可她那绝色无双的眉眼,的确是甄家独有。 安家女眷都发配到萧州了啊,连安府都被抄了。 之后大火整整烧了一天一夜,哀嚎遍野的惨得很。 “你是怎么逃出去的?”林晚月颤着声音,对眼前的美人怀疑且好奇。 唐婉满脸关切,温柔善意地提醒, “你关心这些,也是无用。 不如吃点东西,争取多活两天。 你的家人儿女,还都得指望你呢!” 对啊,她得好好活着。 还得看儿子考功名,女儿嫁世家。 这些天府里的事没人管,想必老爷也吃尽苦头了吧。 想到这,她像是听话似的,抓起桌上的冷羹拼命往嘴里填。 依然跋扈的说着, “过几日你走了,这府里依然是我的天下。” 少女像是认同的点点头,转身悠悠提醒, “你老了,又总是生病,还是少操点心。 府里新得伶俐的女史,估计以后府里的事,都要她操持了。” 她的意思是,府中大权已经有人接走了? 也就是说,她以后就是个没人在意的废人? 林晚月停住塞食物的手,忽地向少女冲过来, “你个朝廷逆贼,我要杀了你啊!” 她刚抬起来的腿,瞬间跪在地上。 琉璃轻搓了下指尖,面无表情。 林晚月捂着膝盖,痛得动弹不得。 是,熟悉的感觉。 …… 这天夜里,忽然刮起风来。 雨水滴落叶子的沙沙声,划破夏天的闷热。 西厢里点着驱潮的熏香,唐婉睡了入京以来唯一的好觉。 梦里她回到一切都在的时候,却又没像平日子,忽地被噩梦惊醒。 直到早上醒来,少女垂着青丝卷曲在榻上,枕着胳膊听屋檐落下的残雨。 像是怕一起来,就忘了梦里的画面似的。 忽然娇娥来敲门,告诉她发生在昨夜的一桩事, “昨晚林氏疯了,非说姑娘是逆贼余孽。 几个人都拦不住,在老爷房门外大声哀嚎。 老爷怕她疯疯癫癫,影响了姑娘的好事。 所以连夜派人把她送到城外庄子里,说等姑娘稳妥了,再让她回来。” 少女恬静的又把身子缩了缩,抱着手边的衾被, “这么干脆利落,我还真小瞧他了。” 在场的心领神会,知道她是指唐弘。 “今早老爷就把几个管事的和我一同叫去,将府里的事务分了分。”娇娥逐字汇报,透着对少女的感恩。 唐婉勾唇一笑, “是不是又分给你许多新事务。” 娇娥点头应是, “后院的事交来一大半,其余的归几个管事婆子。” 一天的交情,能倾半府的信任,这唐大人还真是用人不疑。 若他不是这样,也不会让林晚月自在这么久。 多年来林氏深知他弱点,拼命严防死守,没给人留下半点空子。 如今好了,那些压抑没准会如同开闸泄洪。 没准他以后会发现许多人,都比林氏强百倍。 主要是这先河,得有人替他开。 唐婉心情像更好了点,让琉璃又拿了些上好布料, “在家管事,穿得体面些才好。” 娇娥本就因一步登天,视少女为恩人。 对她再次重赏,千恩万谢, “奴婢不管姑娘怎么想,以后我就认姑娘一个主人。 往后只要我能做的事,姑娘尽管吩咐。” 虽然唐婉不会轻易信谁,倒也拦不住别人聊表赤城。 这句拿捏得刚刚好的场面话,听着还挺让人舒服的。 少女眸角弯下,转了话题, “林氏被送走,她的儿女们就没人求情么?” 一提这个,娇娥眼神里,也有些不解, “别说求情了,连送都没人送。 雪姑娘说身上不舒服,怕起猛了头疼。 鹤少爷出去喝酒玩乐了,还没回来。” 就算林晚月整日里跟唐弘说,儿子出去交际,吟诗会友去了。 可府里的人暗地里都知道,他除了青楼酒肆,哪都不会去。 这事,只有老爷一个人不知道。 夫人当年买丫鬟,向来都挑粗苯老实的。 只有她和翠儿等四个人,精心挑选了一下。 当给她起名叫娇娥的时候,她心里就明白,八成夫人是给儿子打算的。 给个烂泥扶不上墙的败家子当房里人,这辈子岂不是没出头的时候了。 于是,她这几年把自己藏得极好。 唐婉一入府,她就自请来西院。 二小姐果然好手段,稍微动作下,就把她捧出来了。 少女听着,脑中勾勒了一下林氏离府的画面。 真是人间凄凉啊! 果然让人愉悦! 按说林氏对女儿也不错,唐雪能干出这种事,还真是冷血。 …… 入宫一切准备,都由宫里派人打理。 唐婉只备下些常用物件,封了几个箱子,陈列在西厢。 一两天的时间,唐弘三番五次想过来说话续旧,都被少女以各种理由搪塞。 所以,别家女儿出嫁前,父母千叮咛万嘱咐的戏码,愣没让他演成。 头回嫁女儿,又是举国第二的嫁法,不说两句他怎能善罢甘休! 主要是举国第一的,目前还没出现。 他说到皇恩浩荡,说到仕途多舛,说到对甄氏的思念与愧疚,最终说到自己不是人,唐婉也没让他进门。 至于被他连夜送走的林晚月,已经没空去想了。 在他不懈努力下,终于得了唐婉一句话, “你放心,我若得势,必不与你有任何瓜葛;若失势,必然要拉着你一起死。” 唐弘听罢,立刻泪流满面,仰天长啸, “造孽啊!” 而唐婉,在一群宫女嬷嬷簇拥下,坐在镜前梳妆时,想起昨晚那句,莞尔一笑。 她明白自己不会得势,更谈不上失势。 不过,留下让他寝食难安的心病,倒是让人畅快。 宫里据说给贵人梳了四十多年头的老嬷嬷,把少女的头发篦得又香又顺。 刚要挽发时,轻轻抚了抚少女头上,两个微微隆起,疑惑地问道, “贵人的头顶,是天生的么?” 唐婉闻言心中一紧,谨慎在镜中窥探嬷嬷的神色。 第32章 初入汐月宫 还未正式入宫,嬷嬷暂称贵人也并没错。 让唐婉在意的,是她头顶的隆起。 小时候她仗着轻功小成,为逃避安奉芝的责罚,爬上了棵几乎高耸入云的树。 谁料下来时失手,幸亏先落在军帐上,又滚到地上。 可头顶却碰出两个巨大的筋包,发髻盖不住,许久都下不去。 回京后,人见人笑。 都传安家二小姐,头上长了两只角。 还有不少人想方设法过来偷看。 后来,在母亲精心照料下,才养到现在的样子。 意外的是,这两块隆起,挽起发髻时,额顶高耸饱满,美艳动人。 这位嬷嬷,总不会刚巧听过传言吧。 见少女不太高兴,嬷嬷细致挽好一簇发丝后,笑道, “贵人这头顶,是极其富贵像,真是百年不遇。 据说太祖的伏皇后,就是这样的头顶。 我梳了四十多年头,都未曾遇见过。 没想到,今生还有幸得见。” 少女云里雾里。 太祖的伏皇后,难不成小的时候也淘气摔着过头? 嬷嬷见唐婉似懂非懂,只认真梳头,不再多说。 最终挽成的凤髻,集端庄秀丽、温柔典雅、妩媚清秀,把少女倾国倾城的容貌,衬托到极致。 宫女们忙碌半天,替她穿戴好华服凤冠,顶了盖头扶出西院。 由于府中没了主母,只有唐弘带着两个儿女相送。 唐雪八百个不情愿,若不是怕被责罚,她才不会送夺她恩宠的人。 又被她暗害设计,被郑钰打了一顿,还差点扣上疑犯的名头。 出神时,不断幻想凤冠下那张脸是自己,被宫人前后簇拥,一步登天。 清醒后,却对唐婉的怨恨更甚。 昨夜酒气还没散尽的唐鹤,就显得无所谓多了。 就算牛吹出去了,到底是家里嫁到皇宫一个妹妹,也算是没掉底。 至于是哪个妹妹,那都不是事。 皇上舅哥的名头,他算是拿稳了。 此时他更在意的是,就出去喝了两天酒,怎么把妈给喝丢了。 母亲不在府里,他的来钱道断了怎么办! 指望着每天耷拉个脸的老爹,就只能喝西北风了。 得想办法把母亲请回来啊! 仨人里,只有站在中间的唐弘表情拿捏得最到位。 既不舍,又期许,还热泪盈眶。 京城最火的戏班子都没他演得好。 唐婉敷衍完唐府的礼节,又不情愿地上了进宫的车驾。 …… 夜色渐亮烛火,宫路幽深曲折。 还好汐月宫离乾阳宫最近,在唐婉被绕晕前,就到了地方。 照理说,狗皇帝应该亲自来接的。 不过不来最好,折腾一天了,少女折腾得心力交瘁,再没耐心应付他。 一进宫门,院子里就齐齐跪了一地。 让刚想寻清静的唐婉,恨不得杀人。 迎亲的人还没完全散去,院子里就大呼小叫高喊参见贵妃。 要不都毒哑吧! 算了,太费药。 总共也没带进来几颗。 跪在前边的两个嫩肉小太监,和两个清秀宫女刚准备迎上来。 就被琉璃手中的木匣挡在身前, “娘娘累了,赏你们的,退下吧。” 唐弘送来的这堆东西收买人心还真绰绰有余。 即便在宫中当差,这四个管事的也没见过这种好东西。 更主要的是,居然还这么多。 暗自发誓誓死追随娘娘后,忽然想起来: 皇上还没来呢,他们不能也不敢退下啊。 此时已经进屋的唐婉,里外屋瞧了一遍。 比唐府西厢是大不少,陈列布置也大气考究。 只不过,她一个人在将军府自在惯了。 如今,看哪都像牢笼。 唐婉抬起胳膊伸了个懒腰,觉得脖子要累断了。 顺着脸颊往上摸,便把罪过都归到厚重的凤冠上。 葱节似的玉手扶在上边,费了些力气才把它从头顶拆下来。 琉璃接过满是珠翠的重物,随手放在圆桌上,而后又替她解凤袍的腰封。 主仆二人没什么顾及,一个随心所欲,一个唯命是从。 没人在意这是哪,和正在干嘛。 直到唐婉身着红色中衣,披着如瀑泼墨的发丝躺在床上,才发现身下的软榻出奇的舒适宽敞。 这四四方方的,像个练武场,让人有些不习惯。 床上的帛枕和云被,也极其绵软贴身,再加上不知何处来的清凉,让少女感觉到舒适。 “琉璃,熄灯吧!” 唐婉翘睫几乎弯在脸颊,轻妩慵懒地说道。 琉璃迟疑了一下,便拿起烛罩。 小时候耳闻新婚夜红烛不能灭。 不过,少主这应该不算数。 入京后,少主旧疾愈重,今日又过于劳累,好好休息最重要。 寝殿里的光线暗下去一半,少女微蜷的娇躯,看起来美丽乖巧。 随着逐渐入梦,呼吸逐渐均匀。 红烛只余下几盏时,忽有清朗温润的声音传来, “这红烛若有一支燃不尽,整个宫里的人,都是要治罪的。” 琉璃寻声望去,冷傲的面容上杀意浮现。 她不懂什么治罪。 只知道少主最恨睡梦被打搅,也不喜屋内有光亮。 烛火尽头的红衣男子,高贵清冷,面色如玉,只身缓步向内。 入宫不能带匕首,琉璃摸着空荡的衣袖,准备徒手待命。 谢昀亭走到她身边,轻声嘱其退下。 琉璃瞥了眼熟睡的唐婉,仍站在原地。 见她抗旨,谢昀亭语气依然温润, “门外有至少两个高等侍卫功夫在你之上,最好不要让他们进来请你。” 他余光扫过琉璃攥握的手指,从容且不屑, “如果你一招杀了我,你们二人立即会被三司严审。 你主人身上的旧疾,恐怕扛不住任一刑罚。” 琉璃握紧的手指逐渐松开,眼中的杀意却未消散。 她冷然注视着谢昀亭的眼睛,端正地行了个礼。 像提醒他别扰了少女似的向后看了一眼,而后缓步退出殿外。 谢昀亭行至烛火昏暗处,在床前的圆桌边坐下。 骨节分明的手指,在凤冠上轻划几下。 眼神晦暗地看向熟睡的少女。 她蜷在云被里恬静美好的模样,与平日判若两人。 许是眼睛闭着,便再不见杀伐乖戾的神色。 绝色的容颜,在没了面纱的遮盖后,美丽更加淋漓尽致。 这种美好并没持续多久,少女的身子便越蜷越紧,眼角的泪珠成簇流下。 谢昀亭剑眉微蹙,他不知道少女梦到什么,却像被她的梦境感染似的,最终目光转向别处。 少女忽然伸起双臂,像是拥抱什么似的哭喊, “长姐不要跳,不要丢下小绮一个人。” 第33章 朕要睡在这 谢昀亭闻声回神,见少女已经撑着身子直坐在床边。 青丝散落在娇弱的削肩上,惊魂未定的美目中,仍有缓缓下落的泪水。 男人像是听到她含糊的梦话,却又不太确定。 唐婉环顾四周,未见琉璃身影,神色紧张起来。 想到自己刚做了噩梦,不知有没有被人听去什么。 “你怎么在这,琉璃呢?” 少女审视着谢昀亭,夜色阑珊时,她从未与男人单独共处一室过。 好在距离不算近,不然她会严重狂躁不安。 “她私自熄灭宫中红烛,已经下去领罚了。”谢昀亭脚步渐近,不觉间已至眼前。 他目光清朗如玉,全无猥琐之意,让人忘了防备,却倍感压迫。 少女美目微睁,确信他已听到方才的梦话。 “她只是听命而已。”唐婉手心攥住被角,不太相信琉璃会被制服。 “不管你们以前如何,终究宫有宫规,不得违背。 即便你有的是手段,也别妄图取巧或反抗。 朕既然敢放你进来,就有办法防着你。” 男人语气温润,面色却坚毅果决。 唐婉对上他深邃的眸光,不觉向床里退了一步。 谢昀亭立在原地,再无靠近之意,却向外唤了一声, “来人。” 领头的太监宫女,带着一群下人慌忙走进来,乌泱泱又跪了一地。 跟刚刚院子里的情形一毛一样,却比方才更显拥挤。 少女望向门口,果真未见琉璃身影,不可置信地看向男人。 到底是谁,困住了琉璃? 那天隐龙观里,跟随他的侍卫么? “皇上恕罪,是奴婢等疏忽,未照顾好贵妃娘娘,请皇上降罪。” 领头微胖那个白嫩太监,一见屋内红烛几乎尽灭,吓得直接磕头。 其余众人也随着他的话音请罪。 许是方才那盒珍宝起了作用,这些人只字未提是因为琉璃阻拦,他们才不敢进来的。 谢昀亭仍语气清润, “每人罚俸三个月,记下十杖。若再不尽职,一并处罚。 汐月宫与其他宫殿同,你们按规矩值守,不得怠慢。” 众人小心应着,不顾及唐婉厌不厌烦,各自介绍自己的名字和职责。 两个白嫩的掌事太监,微胖的叫进福,标准的叫元宝。 两个掌事宫女一个叫流云,一个叫巧玉。 至于后边那些各有差事的小丫头,已经超越了唐婉的记忆极限。 她撑着疲惫和困意,只想知道琉璃此时身在何处。 …… 院子里,琉璃直着脊背,坐在廊上。 观尘扼住她的脖颈,俊脸上的谐谑,与琉璃的冷漠成了鲜明对比。 他示意对面的青砚收手,又看似客气地说着话, “姐姐果然好身手,幸亏我们胜之不武。 不过,宫里贵在人多,就算姐姐武功盖世,也不能使在这。” 琉璃面色一瞬晦暗。 明明是他没下杀手,只是玩笑似的过了几招,就让她不得不使出八分力气。 观尘边把蓄势的手收回,边友善地笑道, “所以,姐姐还是要守规矩、听吩咐才好。” 琉璃保持方才的坐姿,不想理会这人的胡言乱语。 只不过,在这里肆意妄为,像是行不通了。 方才皇上唤人进去,她便遵从少主命令,把人拦在门口,才跟俩人动起手来。 此时琉璃更在意的是,现在屋里那么多人,很容易勾起少主旧疾。 正无措时,只见屋中红烛重新燃起,把整个廊上照得通亮。 琉璃暗瞥了眼观尘染上红润的脸。 发现在皇宫大内,要改变以往的做事方法。 譬如以后,要尽量避免针锋相对。 还须在背后谋划才是。 不一会,宫人们逐渐出来各司其职。 一个年幼的小丫头走到琉璃跟前,福了福身子相告, “姐姐,让你进去呢。” 琉璃挨个看着出来的人,到最后也没见皇上出来。 他不会不打算出来了吧。 想到这,琉璃急忙走进去。 外殿已经站好守夜的宫女。 见衣冠完整的皇上还站在地上,悬着的心才放下来。 “以后汐月宫的四位掌事,都可由你差遣。 不过你要谨言慎行,这里不似乡间村野,一步踏错便可倾覆。” 琉璃面色冷漠,皇上真不懂知人善用。 她个是个听命于人的侍卫,如今要在这管事! 在她的脑海中,这种事只有文先生才能做到。 谢昀亭见她一动不动,像是好心提醒, “下去吧,不必谢恩了。” 要谢恩么? 琉璃满心疑惑。 忽想起来,皇上堵在内殿门口,又吩咐她退下! 少主此时可安好,唐婉睡觉时,她要守在旁边才是。 谢昀亭像看懂了她的想法,温声道, “若不想退下,便在这候着吧。” 说完,他转身向寝殿走去。 站在门口的两个小宫女冲她深深一福。 用最高的礼仪动作,在提醒她留步。 “姑娘!”琉璃向前跻身,想窥探里边的情况。 “这宫里,以后没有姑娘,只有贵妃了。” 清朗磁性的声音,从偌大的殿内飘出来,填满格外安静的夜色。 …… 唐婉踞坐在床上,青丝与红衣交织。 见谢昀亭进来,美目流转间,不得不尽显乖巧, “你把琉璃怎么样了?” 深宫之中,与陵州亦或唐府不同。 规矩森严不说,还有必须遵守的理由。 宫人护卫,乃至禁卫军,她与琉璃势单力薄。 不过,此事倒可从长计议,明的不行还可以来暗的。 如文先生所说,先交好太后,再伺机打探吴铮和萧北的消息。 主仆二人此时各自还不知道,她们暗地里达成了共识。 此时少女最担心的,只有琉璃的安危。 方才谢昀亭,也是以此要挟的。 男人此时并无意于卖关子, “只是让她懂守规矩办事而已。 顺便让她掌管汐月宫事宜。 她应该跟随你许多年了,比其他人了解你。” 的确许多年了,自她从萧州被救起,已经八年有余。 只是,琉璃向来说得最多的就是:好、是、遵命! 让她掌管宫事,这是认真的么? 那也总比让那些摸不清底细的人管要好。 困意拂过,少女贴在膝盖上的粉面,轻轻向下垂了一下。 忽然意识到什么,美目顺着男人红色的锦袍向上,对视的两簇目光,都有些惺忪。 谢昀亭清澈的眸色,最终落在大床上。 语气依旧温润如玉, “夜深了,朕要睡在这。” 唐婉闻言,差点从床上掉下来。 第34章 席梦思床垫 见唐婉一脸疑惑和杀气,谢昀亭不以为然的又向前一步,指了指床的另一角, “你可以睡这边,也可以睡外边的榻上。” 少女翘睫忽闪着,一时不懂他想干什么。 本以为是怕她在宫外生事,设法将她在宫中软禁。 可软禁就软禁,放着满后宫的佳丽不顾,非得跑这来跟她抢床,莫不是有大病? 唐婉心中顿生嫌恶,抱起帛枕和云被,踮着小步向外走去。 谢昀亭并未顾及她乖巧动人的背影,只是合衣躺在了床的另一侧。 少女把枕被搁在榻上,刚躺下就觉得浑身难受。 本来正浓的困意,被搅得全无。 方才躺过的床过于舒服,忽然换到硬榻上,有种如坐针毡的错觉。 让本就多思少眠的她,陷入了绝望。 在宫中本就形势紧迫,若狗皇帝每天都来抢床,不出几日非把她给熬死不可。 明一早她还要去见太后,怎能睡不好。 唐婉内心是抗拒的,但身体很诚实。 挣扎着从榻上爬起来,又把枕被抱回去,一头歪在刚刚睡过的位置。 宫里的床为何这么舒服,像是睡在云彩上一样。 少女轻轻转过头,看了眼已经熟睡的谢昀亭。 心中尽是不满。 抢地方的是他,凭什么让我走? 可是,床虽大,与人同卧实在是不适应。 唐婉抱着云被,又往床边挪了挪,就被满身的疲惫带入梦。 汐月宫宫门已关,龙驾和侍卫队候在门外。 时辰虽已入子,附近蹲守许久的小太监们,向各个方向散去。 并向各自的主子汇报: “禀太后,皇上已在汐月宫歇下。” “小主,皇上已歇在汐月宫。” “禀良人,皇上宿在汐月宫。” 宫中一夜热闹,有人明了今后如何去做,更有人整夜未眠。 …… 次日。 天还未亮,唐婉便被床那边的人吵醒。 少女眯眼装睡。 感觉谢昀亭坐在床边在看自己。 他目光深邃晦涩,让人极难窥探内心。 与平日里清风朗月的模样,简直判若两人。 又不似常人,眼睛落在她倾城容颜时,会显露或惊艳,或憨痴亦或贪色的鄙陋。 只是像思考谜题般,注视良久,最终深叹了口气。 此时宫女们已进了内殿,为他梳洗整理。 唐婉透过帘帐,瞥见他被簇拥更衣的身影,隐约听见, “贵妃睡醒后再去见太后即可,其余宫嫔若来拜见,都可不见。” 少女秀眉微蹙,还想听些别的。 谁料狗皇帝已经行至外殿。 临了好像听见外边的程锦低声道, “皇上寻了许久的那个……” 就再也没了动静。 唐婉侧起半个身子,依然无所获。 纵着仍疲惫到发软的身子,在偌大的床上翻到肆无忌惮,最终横着胳膊趴在上边。 感觉松乏不少后,少女轻手轻脚起身。 确定此时寝殿内已没人后,探出美丽的脑袋,向外轻声喊, “琉璃。” …… 确定琉璃无恙后,唐婉又在那张极其松软的床上睡了许久。 她长这么大从未见过这种床,里边如同装满棉花,又极其蓬软。 睡在上边,宛若云间行水。 稍作整理后,少女便起身往云栖宫去。 既狗皇帝是敌人,只能交好太后在宫中立足。 在宫中立足,才能设法调看宫中内案,查到这些年想追寻的答案。 况且,上次与刘娴有一面之缘后,少女暂且认为她不是敌人。 再加上,世叔秦敬也是太后的亲信。 所以,唐婉对太后有一丝莫名亲切。 绕过几处喧闹之处,只听一处角落里,有人窃窃私语, “赵铸匠怕不是疯了,仗着给贵妃制床有功,胡作非为。 又弄出来个什么,茶色玻璃屏风。” 赵铸匠? 床是他做的? 唐婉对他们所谈之人,顿时有了些兴趣。 “可不是嘛,据说那妖物双面双象,一面如同墙壁。 若从另一面看去,就跟什么都没有一样。” 这是个什么东西? 唐婉对这位赵铸匠更感兴趣了。 “这宫里的人心,都是靠那厚厚木头屏风挡住的。 费半天力,搞出来个奇怪的废物,还在那沾沾自喜。 早晚得倒霉。” 少女眉心一肃。 人的嫉妒和排异是天生的么? 就是这些来自心底的恶念,逐渐滋生放大后,便会有栽赃和陷害吧。 思此,少女行至一扇门口,见三个匠人立在里边。 宫中这些年,除太后外,未见鬓间戴凤钗且仪仗排场的人。 三人见凤钗云鬓的明艳女子,用脚后跟猜也知道是刚入宫的贵妃。 无视他们几乎五体投地的叩头,少女冷漠嫌恶, “带我去见赵铸匠。” 一听她提赵铸匠,便知道方才说的话被听去。 只是不知道,娘娘意欲何为,是敌是友。 无论是什么,都是她说了算,让找谁就得带去找谁。 唐婉和琉璃进门向内,里边空间居然极为广阔。 早听说宫里有铸匠司,统管制造宫需物品的能工巧匠。 没想到这司居然这么大。 列在两旁的整齐小房子里,偶尔会出来举着图纸穿官服的人。 而中间空旷场地上,许多工匠在制些奇奇怪怪的东西。 直走到一块竖着的光亮板子前,引路的人停下,对一旁正在校对图纸的人轻声说道, “赵铸匠,娘娘找你。” 一听娘娘驾到,本一丝不苟的清俊男子跪下行礼。 其余三人躬着腰,像是急切希望娘娘暴怒,斥责他造了这么个不吉利的东西。 “我宫里的床,是你造的?”少女温柔婉转的声音传来。 赵正岚仍低着头,恭敬回答, “正是。” 唐婉脑中回想舒适的记忆, “与其他床不同,它叫什么名字?” 赵正岚不慌不忙,又行一礼, “回禀娘娘,叫席梦思床垫。” 席梦思床垫? 方才说的那个,又叫茶色玻璃屏风? 唐婉把烂熟于心的诗书在脑中翻阅一遍,完全没找到所引的出处。 抬眼望向眼前光亮暗色的奇怪东西,想必这就是方才仨人说的妖物吧。 想起听到的所谓双面双象,少女缓缓移步到屏风背面。 即便她自幼山川湖海见识广博,也被眼前所见吓了一跳。 果然这屏风背面,如同未立一物。 不光可见偶尔拭汗的忙碌匠人。 还有跪得沉稳的赵正岚。 和等着看笑话的,阴晴诡异三个匠人的脸。 第35章 茶色玻璃屏风 唐婉想起屏风外的人,对里边一无所知。 便把玉手压在如同水晶般的镜面上,唇角勾起的美人面,不断向前贴近,最终做了个鬼脸。 果然,另一边的人对她所做的一切置若罔闻。 少女美目露出惊喜,却故意责怪道, “这等奇异的物件,怎么能出现在这呢。” 其余三人,立刻满脸得意,却看不见那边少女厌恶的表情。 赵正岚依旧不慌不忙, “一个物件而已,娘娘若不喜欢,臣处置了就好。” 屏风那头传来少女温婉的轻笑, “我只是说不该出现在这,并未说过不喜欢。 若没有其它的用处,找人搬到汐月宫吧!” 闻言,正在偷笑的三人脸色一僵,不知所措的相互对视。 赵正岚合手行礼, “是。” “大人来这多久了?”唐婉温声问道。 “已来五日。”赵正岚缓声回答。 那就是,才来? 很有可能他的铸匠生涯,只做了个席梦思床垫。 唐婉转身从屏风后走出来, “你做的东西我很喜欢,以后专供汐月宫吧。” 赵正岚闻言,立即应是。 少女瞥了眼背后乱嚼嫉妒的三人, “告诉司正,把他们逐出宫去,我不喜欢。” 三人不懂为何忽然被迁怒,只知道大声哀嚎, “娘娘恕罪,我们再也不敢了。” 至于哪里不敢了,他们自己也没想明白。 不同于赵铸匠方才沉着冷静的对答如流。 三个可恶的人嘴里嚎叫出来的“娘娘”格外刺耳。 她可以是少主、小姐、姑娘。 对突如其来的“娘娘”万分憎恶。 少女停下脚步,转身悠悠道, “每人再打二十板子。” 话音刚落,院子里顿时安静了。 嘶声大喊的人,嘴都没来得及闭上,就被拖走。 即便心中万般不解,也不敢再发出任何声响。 生怕阴晴不定的贵妃娘娘,再有什么离谱的吩咐。 赵正岚端端正正行了个礼,嘴角默默勾出一道弧线。 穿越第五天,自荐入宫,如今该平步青云了。 …… 云栖宫。 唐婉被司琴嬷嬷引着进了东配殿。 太后刘娴见她来,放下手中的奏折。 皇上下朝后,奏章会先送去乾阳宫朱批,再送来云栖宫让太后过目。 今日吏部有件事,皇上不知如何定夺,刘娴也觉得左右都有些欠妥。 本朝向来有纳贤先例,今年各地才子被推选,要进京一决高下。 并上奏朝廷,考虑留用前五。 才子进京较艺,必有人落选,其拥护者情绪很难疏导。 况且,这些人大多自恃才高,多有狂妄之言。 更重要的是,若大量人口涌入京城,恐混入不轨之徒。 可要是不准,就否了祖上先例。 此事颇为费神,斟酌半天无果的刘娴,见少女走进来,乐得换个脑子。 上次锦服相见,刘娴便惊叹她的容貌。 如今唐婉贵妃华服在眼前行礼,鬓间的凤钗步摇,把她绝色姿容衬托得淋漓尽致。 太后伸出手,眯眼笑道, “快坐到我身边来。 如今你进来了,没事就能常到我这坐坐。 我已经让司琴把好吃的备下了。” 见她伸过来的玉手,少女迟疑了一下,还是坐在她身边。 刘娴拉着唐婉葱节般的纤指,在手心里瞧了瞧。 想着昨晚下人来报,皇上在汐月宫留宿,脸上的笑容更慈祥了一些, “亭儿这些年,身边一直都没个得力的人,如今得了你聪明贤惠,我就放心多了。” 她嘴上虽这么说,心中不断想起唐弘那张平庸而骄傲的脸。 他的女儿怎么可能贤惠,更别说才情。 不过这模样,倒也够看几年的了。 虽然手被太后握着,唐婉并不接受太后的夸赞。 她聪明向来有余,贤惠却沾不上边。 要说她能算皇上身边得力的人,那昏君能活到今天真不容易。 而且放个仇人在身边,不懂太后放得哪门子心。 不过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要与太后为友。 于是,这一老一少两个女人,虚情假意聊了半天。 刘娴无意间,便向少女透露了些才子较艺的事。 虽然她嘴上一口一个祖上规矩、朝廷爱才什么的。 可话语上听着,终究透着鄙视。 好像在强调,穷酸文人墨客卖弄才华,就被一群附庸风雅的书生推崇。 于朝政上无益,还不得不顾及。 唐婉只默默听着。 太后要是喜欢跟她说朝政。 那以后可得常来。 没准说着说着,就说到她感兴趣的地方了。 刘娴说了半天闲话,忽然目光落在少女的鬓间。 蓬松高耸的挽发,尽显华贵慵懒。 她忽地想到, “哀家赏你的镂金如意簪,更配你这发式。 下次你戴着过来,让我瞧瞧。 那还是我为太子妃时,皇后娘娘赏的。” 唐婉美目惊住,猜到几分后,粉颊露出乖巧无辜的浅笑, “妾好像,并未见过太后的赏赐。” 还在唐府的时候,林晚月母女逢人就说。 哪怕扫院的婆子也知道,皇上看上了大小姐,太后赏赐都下到府里了。 当时她到并未在意。 谁想今日,太后主动提起来。 刘娴一听,脸上的笑顿时收起, “我让曹皓亲自去办的。” 她面色阴沉地看向殿外守着的老太监, “难不成是你这老家伙私自扣下了。” 老太监吓得立马跪在地上,颤抖得鬓边垂下的头发都在摇摆, “太后明鉴,老奴就算长了一百个脑袋,也不敢打太后恩赏的主意啊。 那天奴才就怕出差错,亲自去办的。 把东西交给侍郎府的夫人,又清点无误才回来复命的。 太后若不信奴才,可以派人去查。” 曹皓战战兢兢,没敢提收了林晚月巨款的事。 早知道她敢私吞太后赏赐,他死活不敢收钱啊。 当时他就疑惑过,区区三品家眷,动辄几百两赏茶钱是哪来的。 看来侍郎夫人这来钱的道道,是够野的。 想到这,老太监抖得更厉害了。 “这个唐弘,好大的胆子。”刘娴震怒,眉间尽显威严。 她把桌案上的奏折全部推落在地。 不过瘾又饶上一个麒麟镇纸, “现在就去把唐大人给我请来,我倒好见识见识,他现在都能当我的家了。” 第36章 唐婉再回唐府 听闻太后要找唐弘算账。 曹皓跪在原地并没起来。 他刚才说了,东西已经交给府上夫人。 就算私吞,八成也是夫人的事。 就唐大人那平庸胆小的模样,就算贪财也不敢琢磨这掉脑袋的财。 更重要的是,这事要是往大了折腾下去,自己拿林氏钱的事也得露馅。 刘娴见他一动不动,仍怒道, “还不快去,等着领赏呢?” 曹皓保持着跪姿,向前爬了几步, “太后,这…… 有些不妥啊。” 刘娴虽然一肚子气,却也懂他的意思。 虽然她独揽大权,却是后宫的人。 给唐府的赏赐,也是赏给内院的。 如今出了差错,她堂而皇之把朝臣叫来,因为朝政外的事骂一顿。 让那群言官知道,又该没完没了。 “那你说该怎么办?”刘娴一脸不耐,把余下的气都撒在曹皓身上。 老太监吱唔了半天,觉着自己去给要回来,也不太妥。 他不光没立场,还收了人家的钱。 终究说话不硬气。 可要是不去,唐大人的干系脱掉了,他以后的日子就不好过了。 正当他不知如何是好的时候。 听到温婉乖巧的少女音, “既是太后赏赐,妾去要回来可好!” 曹皓听到这个说法,心里暗松口气。 后院的事,就该后院解决。 这样也省了他再出面,避免尴尬。 刘娴思忖半天,这倒是个最简单的办法。 只是,昨天刚进宫,今天就让人家回门讨首饰。 显得自己太过苛刻。 刘娴看向少女,一改方才的语气,温缓声道, “不急,过几日再去也无妨。” 少女一脸认真,尽显天真乖巧, “那怎么行,太后赏赐的东西,一日也不能耽搁。” 她昨晚入宫,早上就得到消息,府里架不住唐鹤闹了一宿。 今天一早居然把林晚月给接回来了。 刚巧出了这档子事,得让他们好好热闹热闹。 刘娴细眼瞪大,说不清少女是在意她,还是别的。 不过,她的性格倒是挺讨人喜欢的。 既直接,又彪悍。 就是看起来不太聪明的样子,但这样更好,好控制。 刘娴最终满意的点点头, “既然这样,你就出宫一趟吧。” 唐婉起身行礼, “妾遵旨。” “让曹皓带人跟你一起。”刘娴忽然想到,少女为甄氏所生,许是与林氏不合。 这种收买人心的机会,她怎么能放过呢。 况且,她也有心替少女撑这个场面。 只是曹皓心里,七上八下的不得安宁。 这一会进府里,他到底帮谁啊! 毕竟拿了人家的,手多少得短些。 …… 唐婉的凤驾出了皇宫,一路直奔唐府。 沿途所见之人,完全搞不懂状况。 昨晚才见贵妃娘娘被接进宫,今天怎么又出来了。 看这浩荡的架势,又像是极受器重的样子。 难不成,现在皇家也搞回娘家这一套? 一路引来许多人围观,私下里忍不住议论。 传着传着,就传到唐弘耳朵里了。 一听说贵妃娘娘要回府,还差点带了皇后规制的仪仗。 他便急三火四往家赶,生怕耽搁了表现的机会。 无论是向唐婉表现,还是向外人表现。 等到宫里一行人到地方,唐弘早就带着人出来迎接了。 见已是贵妃娘娘的女儿下车,他用尽全身力气,气吞山河, “臣参见娘娘,恭迎娘娘。” 唐婉并未理会他的殷勤,直接绕到一旁。 一眼瞥见被两人搀扶,跪在地上的林晚月。 而后美目望向曹皓,轻缓温和道, “公公先说吧。” 老太监一听,到头来自己还是没跑了。 于是硬着头皮提醒唐弘, “大人呐,头些时日,太后是不是给府上赏赐了。” 因为没听见“平身”,依然跪在地上的唐弘抬起头,一脸不解地看向曹皓。 娘娘回家是替太后问这事的? 赏都赏了,难不成后悔了,还能要回去? 可宫里的人在,终究得应答。 于是,他呆滞地点点头。 曹皓见他不开窍,又耐心提点, “那是太后赏给贵妃娘娘的,你放在何处了?” 放在何处? 当时都是夫人管家,当然是夫人收起来了。 诶,不对啊。 那不是太后赏给唐雪的东西么,如今看来果然后悔了。 可曹皓这么一问,他一下子不知道怎么回答。 傻子都能看出来,这些人真是来讨东西的。 给吧,不知道林氏弄哪去了,还能不能凑齐。 不给吧,也不能直接问,原来不是给雪儿的么,怎么如今又反悔了! 院中陷入一片寂静。 此时温婉妩媚的少女音缓缓响起, “既是太后送我的东西,如今就还回来吧。 你们总不会什么好物件,都敢私自留下。” 唐弘闻言吓了一跳。 刚才曹公公没提别的,他还想着兴许只是问一句。 私吞太后赏赐这罪名,他可担当不起。 “娘娘,微臣不敢啊。 当时曹公公来的,只说赏给臣的女儿,并未说是谁!” 曹皓细想了一下,好像确有其事。 可当时,他也只听说皇上密会唐家女儿。 他也不知道具体是谁啊。 着急时刚好看见林晚月旁边,小姐模样的林雪。 就这壮硕的身板,进宫陪皇上练角斗还行。 与贵妃娘娘,简直是云泥之别嘛。 院子里的白猫,忽然跑到少女脚下,慵懒地舔着爪子。 唐婉把它抱在怀里,在唐弘面前辗转踱着步,忽地停下无辜不解地歪头, “既然没说给谁,没问清楚就留下,难不成是故意的。” 少女说着,美目偶尔瞥向林晚月。 被送到庄子上一趟,怎么变得老实沉稳多了。 唐弘听到少女的话,满心绝望地摇头。 她句句往故意私吞上引,明明是想弄死他啊。 自己当时为什么没问清呢? 好像不对,曹公公上次来府上的时候,他还在朝上。 这些来龙去脉,都是林晚月讲给他的。 他未听出什么不妥,也是因为林氏一直在给他说,皇上那日多看了唐雪几眼。 原来这一切,都是林氏在捣鬼。 放利钱,又恶意收人家财产抵债,已经满足不了她。 居然把主意,打到太后身上了。 感受到周遭杀人般的气场,一直低头不语的林晚月忽然扭动身子,发出“呜呜呜”的声音。 曹皓弯下头,仔细一看。 那夫人嘴里好像塞着东西,手反捆着,被两个下人架住按在地上。 这是怎么个意思啊? 第37章 凤驾被拦 见唐弘私禁林氏。 曹皓脑子里冒出许多猜想。 唐侍郎憨厚老实,私下行为居然如此古怪。 亦或是知道赏赐的事出了岔子,提前找个顶罪的,都给捆好了。 够狠毒,够丈夫。 曹皓脸上欣赏之意还未散,就见林氏大力挣脱束缚,拽掉塞在嘴上的东西。 她满脸委屈愤恨,像是被抢东西的小孩,人群里绕了半圈,也没找到能为自己做主的。 唐弘怕她说出什么离谱的话,尽可能向下人使眼色。 可谁也不敢轻举妄动。 林晚月果然最终选择从曹皓这入手,泪流满面说道, “公公,明明宴请那日,皇上站在帐外与我雪儿对视许久。 之后,才是太后赏赐下到府里。 你当时还夸唐家有女温婉清丽。 这都是在说我的雪儿,怎么旨意下来就封了别人是贵妃。 宫里的事,我们外边人不知道。 公公要是知道的话,就跟我们说说,是不是有人做了手脚。” 这话一出,众人全都惊呆。 就连心大如斗的唐鹤,都吓了一跳。 此时的唐雪,也觉得林氏说得是个悖论,甚至也开始怀疑自己一开始就搞错了。 曹皓闻言,更后悔收了她的银票。 她这问法,无异于让他说,皇上和太后糊涂,把选进宫的人都搞错了。 而他此时也听懂,贵妃娘娘这位继母,向来都未把她放在眼里。 有削尖露头的好事,先想到的都是自己的女儿。 心中突如其来的厌恶,让曹皓仅有的正义感爆棚, “夫人的意思是,皇上和太后起初中意那位小姐,后来见异思迁改了主意? 还是有人能胁迫他们,不得不选别人入宫?” 这问题,已经开始往死罪上提了。 唐弘吓得立马磕头, “娘娘饶命,公公饶命,她疯了。 娘娘进宫前,她就已经疯了。 我怕出差错把她送走,今早才回来。 谁想又……” 他捶胸顿足,后悔得恨不得先把自己掐死,再跟林晚月同归于尽。 “那么,东西呢?”少女不屑与之胡搅蛮缠。 更懒得理会其中缘由是什么。 毕竟,入宫也不是她想要的去处。 对,东西呢? 唐弘看向林晚月, “快去拿出来。” 好生的御赐宝贝,如今变成了烫手山芋,早点丢出去,或许就没事了。 林晚月至此仍觉得东西是林雪的,死活不肯归还。 惹得府上鸡飞狗跳。 本来唐弘摆大阵仗,想显示下女儿多受器重。 这会让围观的人看尽笑话。 林晚月见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最终选择鱼死网破大喊, “她不是我们家的女儿啊, 她是安家的逆贼, 快去告诉皇上把她抓起来啊!” 唐弘吓得,只能当着宫人的面,把人又堵住嘴捆起来,亲自带人去找东西。 把太后赏赐物件归还后,还命人家法收拾了林晚月。 无论她的儿子女儿怎么拦,都没有用。 …… 唐婉坐在车架上,手里摆弄着簪子。 这东西有点丑啊! 确定是先朝皇后赏的么! 难怪急着转手送人。 想到林晚月被气疯又被打,少女不屑轻笑。 看来,人在制造一场悲剧的时候,永远都不会想到,自己可能会在下一场被拒里担任主角。 临走前,少女还跟娇娥对视过。 从她确信的眼中着,便可以明白,她掌管府中事务顺利。 以后能出来的时候不多,自己手够不到的地方,娇娥来就好。 此时,琉璃从窗缝里递来字条。 少女展开看过,眉间先是一笑,眸光却又暗淡下来。 林晚月不堪受辱,居然吞金自尽了。 这么不禁折腾,抛下那么多扶不上墙的亲人,自己先跑去享福。 主要是没亲手了结她,一点成就感都没有。 唐弘那个浑蛋,怕影响不好,打算多给林家些银钱,私下先草草埋了了事。 草草埋了这事他熟,因为当年就是这么埋的甄氏。 唐婉心情极其压抑下,把字条撕得稀碎。 正烦躁到不知所措时,忽然听见有人当街拦驾。 随后是驻马的嘶叫,和侍卫疾行驱赶。 终是没拦住一女子跪地凄惨悲鸣, “可是贵妃娘娘的凤驾?” 少女把手里的簪子搁在一边,美目看向摇晃的车帘。 琉璃掀帘进来,说前方有一女子,冒死拦驾。 关于隐龙观,有要事禀告娘娘。 隐龙观还能有什么事? 除了范寅就是唐雪。 少女翘睫忽然眨了眨,难不成…… 她想到了另一种可能,旋即万般隐晦看向琉璃。 毕竟,相处近九年。 琉璃立刻懂了她的意思,下车朝女子走去。 “此人惊扰凤驾,罚去后巷幽闭处自掌嘴三十。” 侍卫立刻上前驱赶,仪仗继续前行。 待行至下一条街,唐婉靠向车窗,温婉缓声道, “曹公公,我想在附近买些东西。 因我家事耽搁这么久,刚好这里的茶点京城闻名,不如停下来大家尝尝可好。” 这竹茗居谁不知道,茶艺绝伦比宫中尤甚。 一壶好茶少说几十两,再加上几碟沁香四溢的点心,一口品下去保准赛过神仙。 以前出宫时,也宰过两次求他办事的冤大头。 近一年都忘了这里的点心什么味了。 曹皓吧嗒吧嗒嘴,办差路上吃茶,这不合适吧。 可娘娘要请客,怎么能不识抬举呢! 曹皓勉为其难,只能挑好的多点了几样。 吃不完打包带走,他可不是浪费的人。 见一行人都兴高采烈去喝茶,唐婉戴上围帽下了车。 与琉璃同行至街口,往后巷转去。 行至尽头,果然见一个年轻女子等候。 此处这两条后巷互通,只有住在附近的人知晓。 听见脚步声,那女子回头,端端正正跪在地当间, “奴婢郑大人家的丫鬟红玉,求娘娘为我家小姐做主。” 少女围帽下的容颜微动。 她家小姐不是死了么,做主还能活过来不成? “你拦我,就是为了这个? 从无往来的人,我为什么要替她做主?” 红玉一头扎在地上,哭得悲切, “是范大人,坑骗我家小姐多年。背信弃义不成,便想杀人灭口。 刚好借那日小姐从唐府回来,趁机嫁祸侍郎大人,他好把自己撇出来。 都说小姐是自杀,可她若是真想死,必然会拉着范大人一起。 为着小姐名声,本来老爷不想声张的。 可是我自小就跟小姐,她对我恩重如山。 我最了解小姐的性子,她豁出去一切代价,也要看着范大人死。 所以奴婢今日斗胆求娘娘,替我家小姐做主。 也还唐家清白。” 少女轻笑,眼色讳莫如深。 她有些同情被害的倒霉鬼,且比谁都觉得范寅该死。 至于唐家的清白与否,又碍她什么事! “范大人如今春风得意,且行事谨慎。 若真能查到关于他的证据,早就有人把他抓走了。 也轮不到你来拦我。” 跟踪范寅的人,已经忙了好几天了。 一点进展都没有。 必定是遭弹劾后,谨慎多了。 若不是郑钰行事极端,他也不会冒险下手。 且他是太后默认的外姓侄子,就算有点什么小动作,只要不太过分的,别人也睁眼闭眼。 这丫鬟冒死求她做主,就算想应她,眼下也无从下手啊。 红玉跪爬到唐婉脚下,不停地磕头, “奴婢本想给小姐陪葬,奈何大仇未报。 若娘娘帮我寻机报仇,红玉死而无憾。” 她是想,以命搏命? 少女美目流转,像是想到了什么东西。 唐婉水润的唇角缓缓勾起,屈尊降贵地蹲在红玉面前。 抬起水葱般的玉指,勾住她的下巴,娇娆妩媚地问道, “就算付出任何代价,你都愿意么?” 第38章 答应红玉报仇 红玉望着围帽里,绝美脸颊的轮廓,无比确信地点了点头。 唐婉眼中的邪魅,与她天真乖巧的模样极其不符。 她缓缓歪下头,像追寻大人答案的孩子,忽闪着卷翘的睫毛, “我不喜欢说大话的人。 有事相求时,恨不能掏心掏肺,死而后已。 到时候,若是再反悔舍不得……” “娘娘,奴婢敢扰您凤驾,就是抱了必死的决心。 只要能让范寅得到应有的惩罚,让小姐泉下安枕。 奴婢千刀万剐,也在所不辞。” 少女目光落在红玉娇小的身躯上。 是啊,范寅的确该得到应有惩罚。 眼下他收敛行为,讨好太后,私下重金掩埋证据。 平常手段,暂不能把他如何。 若真以命相抵,便有了可行之处。 可他罪孽深重,怎能痛快的去死呢? 看来,许多事没有进展,只是因为没付出足够的代价。 少女绝色的脸颊上,并无笑容。 却是平日未有的温和从容, “你还可有亲人?” 红玉坚定摇头, “小姐已去,便再没牵挂。” 唐婉闻言,缓缓起身,夕阳下窄巷里,是她窈窕离去的背影, “你放心。 你死之后,会厚葬于郑钰身侧。 范寅受尽世间折磨,也必有一死。 那时,你们坟前会有他的认罪书。” 红玉闻言,面露喜色,向远去的人不停叩头, “谢娘娘,娘娘万福万寿,万福万寿啊!” …… 吃饱喝美之后,曹皓一行人,倍感娘娘恩德。 回宫向太后复命后,唐婉以发簪珍奇贵重为名,假装不舍得戴。 实际却因为,看起来实在太丑。 一天折腾下来,像是做了许多事,让人甚感疲惫。 以身体不适拒绝了几位来拜见的宫嫔。 唐婉卸了簪环首饰,倚在小几上翻书。 红玉那张决绝的脸,时不时在她脑中浮过。 京城权贵云集,而那些尊贵体面的人在她眼里,卑微得不如一个婢女。 大仇得报,了无牵挂的释怀。 居然让她有些羡慕。 只是,她所要了结的,不只范寅一个。 这个只有一面之缘,与她有共同仇人的女子,算作朋友么? 少女美目黯淡下来,缓缓吸了口香炉里的袅娜。 此时,掌事宫女流云和巧玉进来禀报, “娘娘,铸匠司的赵大人派人送来您要的东西。” 唐婉想了下,记起早上去云栖宫路上的事。 又想起那个双面双象的趣物,眼中有了些光泽。 四个小太监把光亮的板子抬进来,竖在少女妆台之后。 赏了几个出力的,唐婉饶有兴致地围着屏风。 流云和巧玉看着少女有些诡异的行为。 不懂娘娘到底想干什么。 只是她,时而乖巧可爱,时而陷入沉思,又时而莫名发笑。 正当屋内几人看得入神时,只听身后传来一声温润, “这是何物?” 见是皇上来了,流云和巧玉等立刻行礼拜见。 谢昀亭像是对眼前奇怪的屏风很感兴趣,径直向内行去。 见此状况,宫人们礼罢便退了出去。 这板子非木非金,光泽奇异。 有金属镶边,却不显笨拙。 角落里的花纹饰物,像是绘上去的,反而清灵而不突兀。 谢昀亭亦对眼前的东西很感兴趣。 不疾不徐向前几步,把骨节分明的手指抚在屏风上。 屏风背后的唐婉吓了一跳,狗皇帝的手,刚好与她的压在同一处。 而且,他身子微弯,脸颊与镜面贴得格外近。 清澈的瞳仁,应是在赏味上边的绘画。 如此近的距离,本会让少女感到不适。 却因这一镜之隔,消散了心中障碍。 近看狗皇帝的脸,居然更好看了。 至少,在她所见的男子中,未有人可及他一半。 这种长相,是做千古名君不好,还是做清俊墨客不好。 非得取其糟粕当个昏君。 想到这,唐婉竟然觉得有些可惜,不由在里边轻叹口气。 因为离得近,叹息声在谢昀亭耳边尤为明显。 他缓缓立直身子,审视似的看向屏风,语气温润又像带了点抱怨, “进宫一日,逐了三名工匠,又逼得唐府出事。 你还真是到哪,都能闹得鸡犬不宁。” 又来这种假意的悲天悯人。 今日这些事,该罚的这些人,哪个不是罪有应得呢? 又没给他们捏造罪名,充军抄家。 这昏君的伪善,简直是没完没了。 唐婉美目微弯,温婉妩媚地笑道, “是非善妒的恶人而已,皇上总对他们如此在意。” 少女脑中对人的归类很简单,怜惜仇人的人,就是敌人。 屏风外的谢昀亭,看起来不甚在意她的无礼,语气却故意冷道, “宫中有传,朕的爱妃入宫当日,无端罢免了三名九品匠人,还每人赏了二十板子。 只是因为一句‘不喜欢’。” 昨晚不还说宫规森严么? 怎么听宫人嚼舌头,不追究罪过,反倒先来责怪她? 少女一脸不解,反唇嗤笑, “那皇上为何不治他们的罪。” 照理说,妄议娘娘,确实该治罪。 只是不说明缘由,阴晴间免职三人的事,他也都没干过。 也不怪宫里传得离谱。 她还真是言出必行,果真在祸乱皇宫。 只是这个祸乱法,让人有些意外。 更意外的是,在屏风里侧的少女,见他嘴角扬起在笑。 笑容清风朗月,与平日里习惯的温和有些不同。 让唐婉甚是疑惑, “皇上在笑什么?” 谢昀亭闻言一愣,立刻皱眉看向屏风。 她是怎么…… 少女不觉间,狗皇帝已经站在她身侧。 脸上的笑容被奇怪的表情代替。 说不上是冷酷,还是邪魅。 “你为何能看到屏风外的人?”谢昀亭像为方才的事气恼。 不得不恢复平日里的一本正经。 唐婉此时也莫名心虚,毕竟暗中窥人,还被逮个正着。 她似有似无地笑了笑, “此物为赵铸匠所制,叫‘茶色玻璃屏风’。” 是他不知道造物人的奇思妙想而已。 没有谁故意偷看他。 谢昀亭皱眉。 茶色玻璃屏风? 名字听起来有些古怪。 就跟那个赵铸匠一样。 他自荐入宫,满头奇思妙想,说些怪异有趣的话。 对铸物见解独到,光怪陆离。 仿若天外之人。 不过,他负责造的床榻,确实前所未有的舒适。 这个另类的屏风,没准日后有别的用处。 正当谢昀亭若有所思时,听见少女妩媚温婉的声音, “这个屏风,没准能解决当下一个难题呢!” 什么难题? 谢昀亭疑惑,垂眸对上少女的美目。 第39章 隔墙看人的乐趣 瞥见皇上眼里的好奇,唐婉心中暗笑。 看来,事情应该会很顺畅才对。 于是她提起,太后与她说的才子进京较艺的事。 一提这件事,谢昀亭眉头微皱。 朝上已经吵了两天了。 这群大臣,个个义正言辞,张口闭口祖宗规矩,人间大义。 最后说到水能载舟,也没说出个解决办法。 他深知民风民意的重要,所以对此事颇为重视。 可朝中动荡后没几年,不轨之徒仍未安稳。 也让他不得不谨慎。 连掌控朝政十几年的太后,都无从解决。 只知胡作非为的少女,能有什么法子呢? 唐婉见他快要迈入自己的圈套,极有耐心地说道, “通常较艺,都是皇上或官员当面评判,无论结果如何,败下风的拥护者都会不满。 有不轨者伺机煽动闹事,也未可说。 而那些文人才子,狂妄之徒颇多,不知私下里,都有哪些恶习。 就算被朝廷选中留用,也留有隐患。” 少女的话,很明显说到皇上心坎上了。 可他如今,已不在意这各中缘由,只想听到解决的方法。 “有何良策?”谢昀亭黯然的眸色,有了些光亮。 唐婉美目弯下,翘睫在眼窝藏下暗影, “可在宫外寻一去处,让才子们同时较艺,其拥护者亦可观看。 到时候谁庸谁雅,一看便知。” 吏部上报的才子名单,就有二十有余。 这些人同时较艺,再加上成群结队的拥护者,场面必然极难控制。 谢昀亭轻轻摇头, “谈何容易啊!” 少女莞尔一笑,看向眼前的趣物, “若借用它呢?” 借用,茶色玻璃屏风? 谢昀亭忽然想到,眼前的这东西,双面双象。 似懂非懂地道, “你是说,窥视?” 唐婉认同似的歪下头,乖巧可人地婉转陈述, “可命人在宫外铸考场,向内一面嵌上这玻璃。 在独立幽闭的空间里,人往往会露出最真实的一面,通常与人前所现不同。 准拥护者们去看。 若有表里如一真君子,受人追捧且朝廷留用,也是应该。 同理,若谁是衣冠禽兽,也一看便知。 如此可好?” 谢昀亭明显意动,却谨慎的在少女的粉颜上注视许久。 她不会,要搞什么名堂吧! 考教才子而已,思前想后也没什么不妥。 倒是个靠谱的解决办法。 总比那些胡搅蛮缠的朝臣,只会拌嘴强得多。 于是,他向外唤道, “程锦,把这个主意说给太后,让太后定夺。” …… 太后听了这个计策,差点拍案叫绝。 不光对唐婉的机敏多加赞许,对赵正岚的才华也另眼相看。 不光升了他的官,连夜寻京郊一处宽敞地,让他立刻赶工铸造。 那些才子们,已经在京外附近等了几天,早些把事情解决,早日把人放回去,她心里才能安生。 不然,觉都快睡不好了。 可是,铸造的事赵正岚全能解决,督场督考的人,要选谁呢? 此人必须精明事故,又得是她的亲信晚辈。 侄儿刘思岭如何? 刘娴想到这摇摇头。 这件事办好了,皇上肯定龙颜大悦,她在旁边提点几句,来点封赏倒是没问题。 可招惹上文人狂士,万一哪个细节出差错,以后仕途上都会留印记。 若不如此,这种现成的体面差事,难不成要给外人? 刘娴沉思间,见案边竖着的珍奇水晶盆景,忽然想到了范寅。 这孩子思虑周全,又懂人心。 更重要的是,听她的话。 最近皇上好像对他不太喜欢。 又有些嫉妒他的人,背地里递些参他的本子。 通过这件事,刚好让朝堂众人改变下对他的态度。 毕竟年轻一辈,她只有个侄子。 在兄长年老下野前,要多培养几个为她所用的后辈。 觉得圆满后,刘娴得意地点点头。 任命范寅一事,还是等一切准备就绪再与皇上说吧。 省得他不愿意,朝上那群家伙也说三道四。 又吵得她头疼。 …… 赵正岚做事还真雷厉风行。 本以为十天半月才能完工的东西,在他监工督造下,三天便全好了。 期间他还制造了许多工具,省工省力。 尤其是名叫吊车的东西,让人称绝。 刘娴听闻他鬼斧神工的事迹后,又赏他许多珍奇宝物。 后听说他才自荐进京没几日,只住在司内班房。 又破格赏他一处京中宅子,并一些婢女家丁。 赵正岚千恩万谢后,对唐婉更是尽忠尽力。 自从见过贵妃娘娘,几日内连升两级不说,所得的荣华富贵,是他当社畜一辈子也赚不到的。 …… 皇上和太后择了吉日,才子较艺也如期举行。 来自各地的翩翩公子,白衫的白衫,摇扇的摇扇。 惹得大批拥护者,欢呼尖叫。 二十余间并立的小房,中间较大的,是督考范寅所在。 房群对面的,是朝内官员的位置。 再往高处,坐的便是太后和皇上。 面前亦用茶色玻璃挡上。 本来这种场合,唐婉是不该来的。 只是,主意是她出的,铸匠是她举荐的。 太后都没加阻拦,谢昀亭便也没深追究。 况且她的奇思妙想,大胆且有趣。 她曾妖颜媚语的对皇上说, “管中窥豹有什么意思,隔墙看人才是乐趣。” 谢昀亭惊讶于她诡异的想法。 可事却实是,他今日也来了。 不光他,争着来的还有太后。 且还津津乐道。 不过,妃子参与选贤,恐朝臣议论,便用特有的屏风挡上。 才子们与各自的拥护者互动后,在小吏的指引下入了场。 考卷题目已经备好多份,从皇上所在的屏风后,被一群小太监各自托着。 向那列小屋走去。 待透明屋子里全都坐满人时,拦在人前的小吏散开,与守在外圈的兵士站到一处。 拥护者们见状,好奇地绕到房子后面。 让他们惊呼的事情出现了。 他们看到了屋内自己的偶像,都在心无旁骛地做着各种事。 就算他们去拍那堵透明的墙,想引起里边注意,也被置若罔闻。 这是赵正岚所谓的隔音设计。 此时,屋里一些人,开始有了不为人知的动作。 一位玉冠青衫的翩翩公子,忽然把脚搭在书案上。 不尽兴后,直接把靴子揪下,甩在脑后。 他的拥护者见他,把脏兮兮的袜子,踩在雪白的宣纸上。 瞬间情绪崩溃。 更有人禁不住打击,失望到当场伏地大哭大嚎, “天哪,你怎么是这样的周公子。” 第40章 唐婉阴谋得逞 不光一处如此,有人狂挖鼻屎,有人对屋中精致茶果狼吞虎咽。 还有犹嫌不足的,向门口张望几下后,直接神不知鬼不觉装在怀里。 墙外的人看得瞠目结舌。 竟然已经开始后悔,花费重金进京,不懂为何非要追捧败类。 更别说还有兴致,为他们跟别人互掐了。 太后刘娴见状,对唐婉献上的计策更为满意。 本来沆瀣一气的麻烦,顷刻间就瓦解了一大半。 并且除了打造房屋的工夫,其余未费一丝力气。 谢昀亭也忍不住瞥见少女,桃花面上略带期许的笑意。 看来她果真对隔墙看人,有很大的兴趣。 都说千人千面,起初他还不信。 如今看来,每个人不为人知的一面,还真多。 不光屏风后的人感触良多。 就连在场的大臣也开始战战兢兢。 宫内果然有许多能工巧匠。 这等高深的东西做出来,以后无论人前人后,都要谨言慎行,克己复礼才好。 毕竟,谁也保不齐,宫里哪块墙是透明的。 隔墙有耳就够可怕的了。 隔墙有眼谁能受得了。 想到这,许多朝臣已无心看热闹,纷纷拿出帕子,开始擦脑门子上冒出的汗。 此时,忽然屋内传出一阵狂笑, “这皇上御出的题目,见识也如此浅薄。 看来只有我的满腔才华,才能救得了天下了。” 以在场所有人微薄的经验,这种话必然是背地里暗戳戳才能说出来的。 如今天子百姓、满朝文武都听见了。 不光听见了,不知为什么,屋内的声音在山野间环绕,简直震耳欲聋。 赵正岚所说的扩音系统,果然出神入化。 那位狂士的拥护者,早就朝各个方向一溜烟散尽。 生怕被人发现来过似的。 害怕受到任何牵连。 外边负责监察的大臣听到狂言,刚准备进去拿人。 却被皇上派人叫住。 考试是大事,其余的之后再处理。 千头万绪的麻烦迎刃而解后,便有空把宽厚爱才的面子做足。 屋内大部分人原形毕露,却有四五位正人君子,认真的在写文章。 眉间流落出的正气与才华,不光让他们本身的拥护者着迷。 也让刚刚捶胸顿足、痛哭流涕的其他拥护者们,倍加珍视。 此时的范寅,身着官服,坐在中间屋子里,核对到场人员资料。 各屋的才子开始答卷时,他便焚了香料解乏。 又命人端些茶果来消遣。 香炉里升起的烟气,让人眉头舒展开来。 最近焦头烂额的事太多了,有点应接不暇。 他昨天才请了个大师看过,说他过了这两日,一切便都好了。 但愿吧! 想到这,范寅捏了捏额头。 再次睁眼时,却发现香炉里甜腻的香气,升起时格外妖艳动人。 随后,便是满身不适的冲动。 松了松衣领,努力保持镇定。 大口呼气后,又吸进去更多香料。 满身该死的膨胀和狂躁。 范寅觉得自己快要失去理智。 此时却听门外传来娇声, “范大人。” 还未等范寅回神,红玉便端着茶果走进来。 她低眉浅笑,脸颊粉润,通红的樱唇,像是一揩就能掐出水。 “大人请用……” 还没等“茶”字说出口,手里的托盘便被打翻。 随后肩膀就被抵在玻璃墙上。 范寅顾不了许多,迅速做着脑中浮现的事。 红玉一脸无辜,泪眼汪汪地摇头, “大人,你要干什么?” 说话间,她只觉得七零八碎的衣料,逐渐滑落到脚边。 亦知道自己背后,是数不清的眼睛。 范寅此时疯了似的将身体压向玻璃,嘴唇忙碌间,不忘口出狂言, “打扮得这么好看,居然还问我要干嘛! 像你这种如花似玉的年纪,没人疼怎么能行。” 红玉不适耳边的痒热,与核心所受的陌生力量。 哭着哀求道, “范大人,你放开我啊。” 这种抵抗,在此时的范寅眼中,简直蓄意且致命。 他曾有一瞬清醒,想着当值时,有此行径是否妥当。 随即便打消念头。 以前也有过,而且好多次。 他抬手捏住红玉的下巴轻笑道, “我知道你害怕。 今天回去我就休了家里的母夜叉。 长夜漫漫,通宵达旦的滋味,到时让你好好知道知道。” 他边说边拍了拍红玉心口,满足地勾唇, “你放心,我的命都是你的。” 屋外人山人海,顿时鸦雀无声。 人们惊叹于玻璃墙内两道晃动的白光。 还有配着沉重呼吸和呜咽,完全不着边际的鬼话。 那声音,在扩音系统的作用下,不光霸占了人的耳朵。 还在逐渐霸占脑子。 让本就炎热的夏季,变得更加难捱。 青天白日,朗朗乾坤,朝廷命官,强霸弱女,白日宣荫。 并且口出狂言,藐视公职,侮辱发妻。 刑部尚书许晋脸沉得都要耷拉到地上。 若不是上边有皇上和太后,他能一剑劈死这个逆贼。 有这等贤婿,何愁不进监狱! 当初他与安家悔婚,转头投奔自己。 看他低眉顺目,长相颇好,女儿也喜欢,居然见鬼的把他收留了。 果然无情无义之徒,终究是个祸害。 太后刘娴的脸色,就更难看了。 本想给范寅个露脸的机会,谁想他荒唐不上进,竟然把屁股露出来了。 对,就是字面意思的露出来了。 如今各地前来的书生墨客,都亲眼目睹了这一幕。 事情已经闹大到,丢的不是他范寅一人的脸,丢的是整个朝廷的脸。 就算现在把范寅生剐了,也救不了这个局。 谢昀亭终于明白过来,唐婉为何献出这个计策。 隐龙观因他介入未实现的一幕,如今实现了。 并且更壮观,更举世瞩目。 他暗眸转过,瞥见少女美目中的狂妄与亢奋。 明白她并非沉浸于眼前的羞耻,而是在感受复仇的快乐。 而能让她快乐的事,代价好像有些大。 红玉的啜泣和轻喘从未停止。 外边的人已经开始担心玻璃会被立刻撞破。 范寅的鬼话渐快渐敷衍,如同刚耍过一百零八式剑法, “你这皮相做个婢女可惜了,不如跟我吧。 刚好我在外头有个院子,里边还有各种好玩的东西。 无论勾魂蚀骨,或是九霄云外。 只有你想不到的,我都能带你去。 我,唔……” 第41章 御前惨死 范寅的鬼话忽然停住,随即瘫软在地上。 如同灵魂被抽空的傀儡,目光空洞只会喘气。 红玉蜷缩在墙角,哭得愈发厉害。 屋外开始混乱起来,惊奇于官员不雅陋行,也暗地里质疑朝廷。 这等人物都能委以重任,岂不是无人可用了? 已气得发昏的刘娴,被突如其来的喧闹吵醒。 怒极起身喝道, “快来人,把那个无耻之徒给哀家提来。” 蓄势待发了半个时辰的侍卫兵士,一窝蜂地冲过去。 刑部尚书许晋,怒到浑身发抖也不敢发作。 一是太后和皇上都在,轮不到他在这教训范寅。 二是他若是当着政敌和同僚的面大发雷霆,只能让人更看笑话。 直到范寅被提到玻璃屏风前,都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 方才的记忆有些模糊,只记得忽然涌来的情谷欠,和格外妩媚的女子。 而后便是哭声,和自己的精疲力竭。 谢昀亭眼中的唐婉,美目变得阴恻森冷,却依旧明艳动人。 他与太后不同,不亲近许晋范寅一党。 除了在意民意,更在意应试人里,是否真有可用之才。 刘娴目光杀人,勃然大怒, “大胆范寅,你知罪么!” 这等狂妄无耻之徒,已经被她踢出计划。 幸好发现得早,有朝一日若委以重任,刘家势力非得倾覆了不可。 若是能以他命平息民论,她眼睛都不会眨一下。 范寅见太后架势不对,却也不敢承认做了什么。 只能伏跪在地上,努力应付, “夏季炎热,臣当值时私脱官服,罪该万死。” 他只认了开头,看来不想认过程,更不想认结尾。 只是众目睽睽,看得一清二楚。 如此狡辩,既荒唐又无力。 刘娴被气得发出冷笑, “脱个官服就罪该万死,强霸婢女行污秽之事,又要死多少回?” 太后居然知道得这么清楚? 就算她全都知道了,也应该私下处置自己才是。 毕竟,这个差事是她一举推荐的。 如今大张旗鼓地论他的罪,那跟打她自己脸有什么区别? 况且,他岳丈也在,要是让他知道了,自己以后还怎么混啊。 想到这,他企图向太后使眼色。 嘴上还在装糊涂, “太后说的什么,臣不懂。” 满朝文武亲眼所见的事,他还不肯认。 刘娴气得差点掀桌子,直接站起身来, “把那女子提上来。” 不一会,仍旧哭着的红玉,被人提了上来。 她的衣服已经尽毁,用乱七八糟的布裹住身体。 范寅定睛一看,怎能不认识此女。 不是郑钰的婢女是谁? 只是方才意乱情迷,连她的长相都没看清。 他立刻意识到,这是有人陷害。 却只字不敢提死去的郑钰。 不光因为他们的关系,且此案如今都未了结。 “太后娘娘,这是阴谋,请太后明察啊。”范寅爬到屏风前,用额头不停磕碰。 此事从开始到结束,在场的人都亲见亲闻。 说到阴谋上,实在太过牵强。 刘娴沉思片刻。 若真是能往那上边说也好,毕竟那样的话,多少能保住点自己的颜面。 范寅见太后未在说话,觉着事情有了转机。 随即指着红玉,坚定说道, “是这个婢女,她故意勾引,想借机攀附富贵。” 在场之人无不暗自唏嘘。 明明人家一直在求饶,是你说要休妻,还许给人家宅子院子的。 至于,“勾魂蚀骨”和“九霄云外”是什么。 只是有的人懂,有的人什么都不懂。 不懂的人里,就有唐婉一个。 当范寅提到这句话的时候,谢昀亭刚好偷瞥到了她眉间的疑惑。 红玉闻言,哭得更厉害了, “今日当值的姐姐病了,我是被临时叫来的。 原只负责给才子摆茶果,后来范大人叫奴婢才过去的。 然后就……” 她说到这哽咽住,忽然目色凛然, “奴婢虽然低贱,也未曾想过如此攀附富贵。 范大人是朝廷要员,太后钦点的督考,行不不检,还要诬陷他人。 奴婢人微言轻,只能以死为证。” 她说完,眼中汇聚了无限愤怒,使劲全身的力气冲向眼前的玻璃屏风。 红玉撞过来的那一瞬,随着“嘣”的声响,额上的鲜血炸开似的,沿着玻璃散成一片,连同她的身子一起,缓缓落下。 范寅被眼前所见吓了一跳,坐在地上狼狈后退几步。 他已经开始意识到,这件事没有想象中的简单。 下边的群臣闭上眼睛,不忍看惨绝人寰的一幕。 并庆幸皇上英明,审范寅之前,暂时散去了围观的百姓。 谢昀亭眸中幽深,冷眼看向唐婉。 只见少女的美目,空灵寂灭一瞬后,竟是释然和畅快。 他开始好奇,这条人命是否实现了她的预期价值。 且他也不知道,此时此刻少女有些羡慕,那个为达目的,毅然赴死的婢女。 朝廷要员? 太后钦点? 红玉死前定义的范寅,让刘娴如坐针毡。 让她觉得自己脸快被打肿了。 看着玻璃上大片的血迹,和软摊在面前的尸体。 对范寅的憎恶已到了极致。 只是,当值霸占婢女,律法上从未记过这么荒唐的事。 除了罢官,好像没有更严厉的处罚。 “来人,扒掉他身上的官服免职。 查抄与他有关的所有财产。” 刘娴余怒未散,此事影响极坏,此人又与自己联系匪浅。 若不极力严惩,她恐怕遭包庇嫌疑。 而按条按律,如此已是极限。 没让他斩立决,真是便宜他。 范寅此刻吓得半死。 他没了太后,没了官职,若再没了财产。 以后根本没法活下去。 虽然他早年也不得志过。 可如今荣耀奢华享过,又怎能再回到过去。 他惊慌失措,只反复磕头, “太后,太后明察,是有人在香料里做手脚,臣才一时失态的。” 起初装傻,后诬陷别人,害婢女御前惨死。 这会又说自己遭陷害。 刘娴对他说的话,已经完全不信。 甚至都没有耐心去听。 不过他既然这么说了,换他个心服口服也无妨。 “来人,现在就去查。” “是。” 谢昀亭剑眉微蹙看向唐婉。 她却如观美景,风轻云淡。 设计陷害朝廷官员,又是太后亲信。 若是被发现,可是要比范寅还惨。 她真的确定会万无一失么! 稍久,两名太医至御前, “禀太后、皇上,臣等已查明……” 第42章 再把范寅救活 见太医御前禀报,众人也都好奇结果。 谢昀亭瞥向唐婉的目光,逐渐频繁。 跪在地上的范寅满眼期待,一脸确信。 太医又行一礼 ,谨慎道, “禀太后,臣等对范大人所在房中的香料、茶水、点心等物,全都详细检查过,并未发现任何异常。 范大人若有异议,可再让人复验。” 还用复验么?肯定没这个必要。 点心茶水能有什么问题? 大伙都在外边看着呢。 刚端进来,就被他猴急地打翻了。 现在看来,最有问题的还是范寅这个人。 范寅愣在当场。 怎么能没问题呢,明明是他闻了香料之后,身体才有了一系列反应。 一定是这两个白胡子的家伙,老糊涂了。 想到这,他上去揪住一个太医的衣领, “你会不会查啊,那香料里明明下了药。 是谁,是谁指使你这么说的,不说清楚我就杀了你。” 刘娴气急,转眼已站在屏风外。 刚好看见红了眼睛的范寅,拽着太医的脖子。 “大胆狂徒,证据确凿拒不认罪。 居然还欺辱质疑太医国手,御前失仪。 来人,拖下去重打五十杖。” 五十杖总可以了吧,几乎没有人能扛得住。 刘娴微不可察地勾了下嘴角。 此人如今不光百无一用,活着简直让她留个话柄。 见太后下了杀手,许晋居然觉得,省了自己好些麻烦。 有这样的女婿,别人会质疑他和他的女儿到底是怎样的人。 范寅在呼喊中被拖走,随后便是木杖击肉和痛苦的哀嚎。 眼观了他的禽兽行为、睁眼狡辩、逼死婢女的事后,满朝官员竟无一人觉得他可怜。 刘娴本就闷痛的头,被他叫到欲裂。 愤怒且疲惫地起身,拂袖而去, “哀家累了,后续的事,皇上酌情处理吧。” 谢昀亭无心在意刘娴的离去。 只讳莫如深地望向唐婉。 少女的美目中的光泽,前所未有。 如同看见了极其美好的东西,映照着内心的雀跃。 每一声杖击和喊叫,都能让她的唇角微扬,享受到无比的快乐。 “禀皇上,只行了三十一杖,人已经昏过去了。” 还未等谢昀亭说话,屏风后便传出妩媚妖冶的婉音, “太后赏的五十杖,你是想替范大人省到自己身上么?” 她语气忽然一厉, “还不把他泼醒继续,难不成要等到他大梦归来?” 屏风外的人吱唔半天,不知何往。 有如此绵软婉转声音的人,居然如此狠毒。 此时听谢昀亭温声道, “就依贵妃所言。” “是。” 唐婉闻声望向男人,居然有一瞬分不清他是敌是友。 范寅被泼凉水、掐人中、施针术救醒后,又开始随着杖击声,撕心裂肺地嚎叫。 待行刑完毕,来人复命时。 唐婉急着问道, “死了么?” “禀娘娘,还有一口气。” 少女美目弯下,颇为满意, “那就好,一定要好好医治。” 屏风外的人听着少女温婉动人的声音,居然不知道,她说的是正话还是反话。 谢昀亭缓缓起身,行至屏风之外,语气依然温润, “把他救活,送回去吧。” 又看了一眼屏风外的红玉, “把这清理好,才子们的文章也快做好了吧!” 御前的屏风撤去,皇上与贵妃两副绝世容貌,现于人前。 唐婉算尽朝中之人,除了已被抬走的范寅,以前再无人见过她,才稍稍安心下来。 众臣无心观赏座上一对壁人,更在意双面双象的奇物。 同时也对赵正岚那个怪异的铸匠产生浓厚的兴趣。 他自荐入宫顶多半月,先得贵妃赏识,又有太后青眼。 房宅宝贝一夜被赏齐,官职也连升两级。 如今只为贵妃娘娘一人铸物。 看来,此人要好生拉拢。 谁知道他以后能造出来什么可怕的东西。 若有的话,提前知会一声,起码心里有个防备。 毕竟,没有人想成为下一个范寅。 谢昀亭的目光,重新落在下边奋笔疾书的人身上。 除去那些品行不端,口出狂言的。 最终依人品先选出公认的四人。 此四人的文章,已被小太监呈到御前。 才子们并不知道刚刚外边发生了什么。 却有很多人不懂,为什么自己的文章都没人收走。 当大多数人被宣布直接落选时,场面顿时一片混乱。 “凭什么,咱们的文章皇上一眼都没看过,怎么就断定不好的?” “是啊,看来这一切都是内定好的,被选中的肯定是那些官员的亲信。” “肯定是这样,害的我们跟傻子一样,大老远的跑来。” “各位,朝廷风气如此腐坏,咱们必须要他们给个说法。” “对,不能就这么轻易算了。” 一群人说着,昂首挺胸摇着扇子,准备找自己的拥护者,帮忙找场子。 还有自恃英俊的,临出来前花了番心思,整理好鬓发衣衫。 可让他们意外的是,往常仰着脑袋,见人就疯狂呼喊的那群人。 此时见他们如同见了瘟神,躲了八丈远。 无论他们怎么煽动,也没人再响应。 忽然又有人气急败坏说道, “看见了吧,现在连他们都被收买了。 可见左右这件事的朝中力量有多大。” 众人听见这等说辞,顿时不服起来。 “自己行为不端,还要诬陷别人。当初被你伪装骗了,真后悔大老远跑来追随你。” “就是,看着一表人才,背地里竟然偷东西。” “给别人讲礼仪规矩,私下里举止龌龊。” “还敢口出狂言,藐视天威。皇上没治罪,已经极度宽容了。” “就是,不知感恩,还在这污蔑朝廷,真是其心当诛。” 被说到的人,各自心中一惊。 想不明白私下里的小动作,是怎么被发现的。 只是,被对自己言听计从的人教训,内心的不爽快会无限扩大。 有放不下架子的,直接怒怼众人, “不是当初求诗求字,低三下四的时候了。 如今绝情起来,翻脸竟比翻纸还快。 真是忘恩负义,有辱斯文。” 都当众抠脚了,还有脸提斯文? 众人一怒,“你说谁忘恩负义呢?” 才子反驳,“怎么着,说的就是你。” “有辱斯文的明明是你,还有脸说别人。” “就是,斯文败类,咱们今天教教他做人。” “哎呦,你们竟然敢打人,居然还敢打我的脸。我跟你们拼了。” 两群人顷刻间混战到一块。 才子组敌众我寡,占尽下风。 那群原来听风就是雨的拥护者,如今打起人来,下得居然都是死手。 让原本风度翩翩,白衣摇扇的人,披头肿脸。 别说衣服被抓烂,有人连鞋都甩出去了。 正当场面一片混乱时,忽然一道尖细的声音传来, “皇上有旨,请各位移步御前。” 第43章 以德以理服人 一听皇上有请,正打得热火朝天的两伙人,瞬间停手。 周围的官兵侍卫,对这些挠痒似的“械斗”全然无视。 旁观了刚刚惊心动魄、此起彼伏、孰生孰死的肉搏。 谁也没心思和精力,去管一群书生互撕。 一群衣衫褴褛的所谓才子,已经没了方才的激昂。 垂头丧气的,跟着引路的公公绕到房屋后面。 由于目视御驾方向,未有人发现考场的另一侧。 被选中的四人,已经跪在天子面前,手中捧着自己的文章。 谢昀亭见其他人也到了,缓缓起身。 眼前众人的狼狈相,让他猜到外边发生了什么。 读书使人开智,明理。 同时也会让人执拗。 才德兼备者,为臣上选。 二者缺其一,则德为重。 有才无德者,或许还不如庸人。 眼前这些蓬头衫乱的,就如此。 而此种人,更需要以德以礼服之。 否则,后患无穷。 谢昀亭立在人前,姿容玉树。 凤目微抬时,语色温润如玉, “众贤今日落选,并非文章不好。” 不是文章不好是因为什么? 难道是长得不帅? 那更不可能了! 一群人你瞅瞅我,我瞅瞅你,完全听不懂皇上的意思。 谢昀亭语气轻缓,不顾及别人疑惑之色, “文章即做人,不仅要知行合一,亦要表里如一。 行正言顺,才能得道服众。 今日考场内玄机,众贤一言一行,在场之人皆已悉知。 各位若有疑惑,回头一看便知。” 众人闻言迫不及待转身,想知道自己私下行为是如何暴露的。 当他们在考场背后的墙上,看清自己屋里的陈设时。 惊奇后,瞬间泄了气。 这是什么巧夺天工的物件,从来没听过更没见过。 方才私下行径已被皇上亲见,不被治罪就算皇上仁慈。 哪还有人敢质疑落选之事。 “草民惶恐,请皇上降罪啊!”一群人呜呜泱泱跪下,大声齐呼。 都怕自己跪得晚,被皇上怪罪膝盖硬。 谢昀亭眸色释然, “罢了,众位才学出众。 回去德才双修,终有前程。” 一群人再没了方才嚣张模样。 高喊吾皇万岁后,战战兢兢退了出去。 留下的四位才子,文章也都较为出色。 皇上已吩咐下去,先让他们回原籍。 并安排在本地官府当值。 明年春季,再入京上任。 …… 回宫路上。 谢昀亭在看留用四人的相关文书。 让他们先历练,而后再入京。 将来或许有大用处。 省得过早趟京城这滩浑水,磨平了心性。 倚在引枕上看书的唐婉,偶尔瞥向香炉里的烟絮。 只因为,不想看狗皇帝。 他自己无恶不作。 说别人的时候义正言辞。 居然一点都不羞愧。 知行合一? 表里如一? 他也没做到,不还依然忝居皇位嘛! 无耻。 少女深吸炉子里的飘香,翘睫缓缓弯下。 “范寅香炉里,为何查不到证据?” 谢昀亭望着眼前的氤氲,温声问道。 唐婉美目微睁,神色有些慵懒。 她随手把书搁在小桌上,伸了伸纤细的胳膊。 狗皇帝居然都知道了,告诉他也无所谓, “是一种特殊的药,会随烟飘出来。 被吸进鼻子后,香炉里就什么都没有了。” 她兴致盎然地起身,露出天真无邪的笑容, “也怪皇上的庸医啊。 他们找错了地方。 应该掀开范寅的鼻孔找才对。” 男人听她说下药的手法,如同听故事笑话一样。 神色未有任何异样。 “你又如何确定,太后会派他督考?” 这个计谋,一环扣一环。 凡但哪个环节出错,轻则功亏一篑,重则死无葬身之地。 少女又拿起书,随意翻着, “我猜的呀! 这种好差事,怎么会落到旁人手里。 就算太后起初无意,我也会想办法提醒她。” 她与太后,统共就几面之缘。 不光看知晓朝中势力,还能洞悉到人心。 谢昀亭看着少女清纯乖巧的脸,忽然剑眉微皱, “那个婢女……” “那个婢女么?”唐婉美目弯下,笑得轻蔑, “她是御史监察家的。 郑钰的婢女。 连她都知道,小姐并非自尽。 是被范寅害死的。 如果皇上让人早些细查此案。 她又怎能替主子报仇无门。 寻到我这,非要以命相抵呢?” 谢昀亭眸光幽深。 查范寅,便是查许晋。 查许晋就是查刘家。 查刘家就是查太后! 他目色一冷,而后又清风朗月, “如今,太后已经弃了范寅。 许晋亦会让他女儿休夫。 平日里与他交好的,必不敢再与之来往。 就连天下书生,也不会容他。 你满意了么?” 少女听他细数范寅的悲惨,瞬间心情极好。 她侧头托住粉润脸颊,翘睫缓缓弯下。 怎么能满意思呢? 得赶快把他救活才是。 她还要亲手杀了他呀! “范寅在京中暗购多处宅子。 有两处是朝廷查不到的。 具体在哪或许你早都知道了。” 谢昀亭缓声说着,也并无责怪她之意。 少女对上他晦涩的眼底。 不懂他在想什么,或是要干什么。 既然他看穿了她设计范寅,乃至设计太后。 又问了这些许问题。 难道不是要定罪么? 若按律法,少女觉着足够再流放一次。 可狗皇帝如今像是变了。 对她,对今天狂妄的才子,都格外宽容。 独对安家不死不休。 少女眼中又现杀意,却也好奇范寅两处暗宅在哪。 这些连文先生都没查到。 “其余两处在何处?” 少女神情一肃,耐不住问道。 范寅这个人,平日虽然行为放浪。 可认真起来,还是谨慎周全的。 若不是谢昀亭暗查他多年,也不会知道他转几手,置下的宅子。 当时他一定是想未雨绸缪,以备不时之需。 如今光景,他只能在其中一处藏身了。 少女有此问,必然是不知道又想知道。 “明早之前,你若还不知道,我就告诉你。” 谢昀亭语色温润,轻描淡写。 转身透过车帘,见跪在街边的百姓,迫不及待地低头私语。 他嘴角隐约一勾。 好事出不出门不重要,坏事果然一瞬传千里了。 能让百姓急着议论的,想必只有范大人了。 因唐婉献的计策。 才子之事顺利解决。 范寅已被太后弃子,以后他也不用再派人监视。 除了红玉满头是血,从玻璃上滑下的样子。 其余一切都算遂了他的意。 只是,即便遂了他的意,不能让旁边的那女人看出来。 唐婉本就急着听答案。 却被人卖了关子,还推到明天早上。 瞬间想起狗皇帝这几日,死皮赖脸睡在她的床上。 尽管那大床能横竖躺下五六个人。 他们也各睡一头。 只是,旁边睡了个人,她连噩梦都不敢做了。 赵铸匠果然神仙妙手,为了一张床垫,让皇上把后宫都抛弃了。 想到这,少女极其不舍得地说道, “要不,我把席梦思床垫,送到乾阳宫吧。” 第44章 少主的私人刑狱 唐婉强忍不舍准备割爱,却换来狗皇帝一脸懵。 少女想再说一遍,可嘴却不太听话。 应该是他不想要。 一定是。 主要是她也不想给。 只是不给,狗皇帝就会厚颜无耻的蹭睡。 方才还说,想知道范寅的藏身处,要等的明天早上。 明摆着今晚还要过来。 得想个办法,把他撵走。 少女唇角勾起,尽显乖巧善意, “这几日好多来拜见的宫嫔,都被回绝了。 想来她们不是来找我。 皇上应该,多去看看她们才好。” 习惯了她天真着说恶毒的话。 偶然听到规劝的话,居然让谢昀亭阵阵不适应。 他知道她介意与人同榻。 只是,若他依旧睡在乾阳宫,选唐婉进宫的目的就可能被发现。 还有就是…… 此时,观尘在车外低声, “皇上,找着了。” 谢昀亭面色冷峻,急切把手伸出窗外。 待回来时,手心多了张字条。 他谨慎地摊在手心,似防备身边的人。 眸光扫过后,似有惊喜之色。 而后迅速攥紧手心。 唐婉想从书页里,偷看字条的内容。 可狗皇帝收手太快,瞬间藏于指缝中。 上边写的到底是什么? 他们找到了什么? 少女心口仿佛无数只猫爪,被抓得痒兮兮。 谢昀亭剑眉舒展,像心情极佳, “今夜有事要在乾阳宫。” 随后像是戏谑地捻了捻手里的字条, “爱妃终于可以安枕了。” 少女美目微滞。 方才还想着,反正他都会赖在汐月宫。 到晚上寻个机会,看看字条上到底写了什么。 他不光说不来,还有挑衅的嫌疑。 此时,少女竟然想劝他留下来。 …… 傍晚,汐月宫。 唐婉瞧着桌上的插花,偶尔瞥向门外。 因好奇纸条上写的什么,前所未有盼着狗皇帝会来。 她最害怕的是,皇上也在查萧北。 若是他还活着,且被昏君知道了。 没准会被杀害。 可原本水润的花瓣,都快等蔫了。 也未见谢昀亭推门。 少女托着香腮,已无心再翻手里的书。 忽然,门开了。 进来的却是琉璃。 她凑到少女身侧耳语, “少主,范寅找到了。” 意外惊喜! 本来无所事事的少女,美目染上一丝魅色。 她向琉璃使了个眼色,假装打了个哈欠, “我困了,要睡下了。 你们守在门外,什么事都不要吵醒我。” 外边的宫女太监们,平日里没少得少女赏赐。 自然殷勤地应下。 心中想着,就算皇上来,也得帮着拦住。 唐弘做梦也想不到,他精挑细选的东西,最终都是赏人的用处。 唐婉与琉璃换了装扮后,掀起后窗翻出去。 随后,两人转上房顶,在黑夜中跳跃穿行。 …… 范寅迷迷糊糊,感觉自己像是在睡觉。 眼缝中黯淡的光线,让人误认为已是午夜。 恍惚间,好像有女人的人影,摇摇晃晃向自己走来。 脸上的拂着笑,极为亲切熟悉。 她越走越近,脸颊被头发遮住一半。 待到面前时,忽地抬起头。 是郑钰。 她双目突起,爆满血丝。 舌头垂在嘴角,脖子上有勒痕。 一副狰狞的面孔。 范寅顿时被吓醒。 模糊间好像身在陌生的地方。 如谢昀亭所料,他一天之间什么都没了。 毕竟,没人愿意与没了官位,又名声扫地的人为伍。 许家把他如狗一般撵出来。 平日里那群酒色朋友,躲他如瘟神。 姓刘的那家伙,平日与他称兄道弟,拿了他不少好处。 如今见他惹怒太后,也急着与他撇清。 人呐,终究是荒唐。 忙前忙后,昨儿还觉得自己呼风唤雨,春风得意。 今儿就如丧家之犬,差点流落街头。 他忽地想,到底是谁要害我? 只凭一个红玉,做不了这么大的局。 御史监察? 也没这么大的手笔,更没这么大的胆。 想到这,他忽然被吓清醒。 目光汇聚处,是位倾城绝色的女子。 这女子,看着好生面熟,却想不起来哪里见过。 照理说,全京城的名门贵女,他都知道。 若有如此相貌的,必然会设法得见。 唐婉见他睁眼,缓缓起身向他走去。 “你醒了?” 这声音,温婉动人,倒是像位故人。 他只记得她擅长刺绣,其余的,全都记不得了。 好像,为了永绝后患,还找了群流氓把她逼死。 对啊,她都已经死了,怎么能站在这呢? 况且,这位美人。 与安若织虽然眉眼相似,却比她美上许多。 那个成天只会做绣样的榆木疙瘩,除了会见他傻笑,一无是处。 若不是想讨好许晋任职刑部,谁也不会招惹那种女人。 与她交往,简直折磨。 少女见他不说话,欣赏似的缓步走来, “想不起来我是谁是吧,不过也没关系。 你也不需要知道,到底是谁杀了你。” 少女音色温柔妩媚,在阴暗空荡中回荡。 与她的容貌和声音不符,范寅闻言浑身一颤。 没错。 这位美人说,她要杀了他。 可为什么啊! 情债? 若真与她赴过云雨,死了倒是也值了。 范寅准备起身挣脱时,发现自己已被五花大绑,动弹不得。 瞪大眼睛环视四周,是间巨大的、极其陌生的幽闭空间。 这里横七竖八的陈列着,木板铁链制成的刑具。 只不过,有些形态诡异,甚至惊悚。 即便曾在刑部当值多年,他也有五成从未见过。 他想起,自己刚刚还躲在宅子里,盘点手中钱财。打算把伤养好,就逃出京城,隐姓埋名。 忽然间便什么都不知道,就醒在这个可怕又陌生的地方。 他眼中的恐惧,给少女带来极度的舒适。 唐婉在成排的剑叉刀棍中,抽了把细剑握在手里。 踏着如莲的轻步,缓缓向范寅走去。 “这里,是我花几年时间打造。 专为那些卑鄙无耻、罪大恶极的人准备的。” 她在昏暗的烛火下,仔细欣赏剑锋上的刃。 忽然笑靥如花, “你是最该死的。 所以,恭喜啊。 你是第一个光顾这里的人。” 随着范寅的清醒,和少女催命般魅惑的婉音,再加上满屋冰冷可怕的刑具。 让绑在架子上的人,浑身开始颤抖。 他这些年结下的仇人也不少。 只是,能在京城造如此浩大规模刑狱的,绝对没有。 并且还是一个身姿娇美的柔弱女子。 他努力搜集记忆,却想不起来眼前这抹绝色是谁。 与他有瓜葛的女人太多了。 可却对这一眼就能记一辈子的脸,依然没有任何印象。 他恐惧的眼神中,尽是好奇。 终于在情绪崩溃前问出一句, “你,你到底是谁?” 第45章 美丽的魔鬼 范寅问完,瞪大眼睛想知道答案。 少女却不满似的,投来森冷的目光。 他的眼中,有惊恐有疑惑。 仅此而已。 到现在,也未见丝毫伤心或者悔悟。 看来人心,天生就是恶的。 唐婉眼中的寒光忽地散去,又露出天真无邪的笑,自顾自问道, “这些刑罚,范大人想先试试哪个呢?” 一段尘封的记忆,忽然涌入范寅的脑中。 “你想先试试哪个呢?” “试试哪个呢?” “长姐想试试哪个呢?” 都不对。 应该是, “小绮新采的果子,长姐想先试试哪个呢?” 随即,一个梳发揪的小女孩,出现在脑海里。 她穿着浅黄的纱裙,手里捏着两颗红果。 脸颊上还蹭上两条灰道。 她歪着脑袋,等待大人夸赞似的,把胳膊往前探了探。 安若织放下手中的绣撑,疼爱地替她擦脸, “小绮又淘气了,看这脸像只小猫。” 女孩抱住安若织,发出咯咯咯的笑, “我想让长姐尝尝鲜果子嘛。” 女孩圆润的脸蛋,在范寅眼前逐渐精致,最终变成明艳女子的模样。 是她? 安家女眷已全部发到萧州,他还特派人核查过,并无漏网。 应该不太可能。 隐约印象中,他还见过刑部档案,安小绮病亡在萧州军妓营。 可若不是她,谁会建规模浩大的私刑狱,打算在这京城大开杀戒。 又会有谁对他恨之入骨呢? 后者或许也有。 但前者,只能是逆党余孽。 范寅越想越害怕。 逼死安若织,对他来说,只是踹开一块绊脚石而已。 可对安小绮来说…… 他不敢再往下想。 又下意识地挣脱一下被铁链捆紧的身体,眼中逐渐露出绝望。 “你好像,终于想起来了。” 少女妩媚的声音再响起,让范寅浑身的汗毛几乎都竖起来。 “你,你是怎么逃出来的?”范寅仍不可置信,带着嘶喊。 怎么逃出来的? 在别人的眼中,去了那种苦寒绝境,怎么可能活着回来呢? 那里与野蛮梁国接壤,守在那的兵士九死一生。 朝廷便对他们多有纵容。 且送去那里的女孩子,都是重犯灭族的女眷。 所以,也没人在乎她们的死活。 在少女的记忆里,那些要排遣压抑和恐惧的兵士,会把年长些的女孩,折磨得哀嚎不止。 常有撑不住的,便会变成一具遍体鳞伤的尸体。 在物资匮乏的萧州,丢出去之前,还要被扒光衣服。 而那些未经世事的小女孩,会被几个言语粗鄙的女人领着,教些下三滥取悦人的手段。 稍有不照做的,就会被打半死。 唐婉记得,其中最小的女孩只有六岁。 她也想过自尽。 只是随安奉芝在军中时,见过起死回生的战局。 想着只要活下去,便有机会把她所受的苦难,原原本本转给该受的人。 直到,她被秦敬设法营救。 又直到,今日她手执利器,主掌生死。 当初的仇人,束手无策,任其宰割。 少女美目弯下,一副怜惜模样, “我怎么逃出去的不重要。 重要的是,无论如何你都逃不出去。 这里距离地上十八尺,就算你喊破嗓子也没人听得见。 还有七十二套酷刑,每种都能让人倍受煎熬。 我很好奇你能撑到第几套。” 她开始尽量详尽地介绍起来, “这个,叫粉身碎骨。 正如其名,把人四肢展平,压在上下板间。 启动机关后,上边的板子便会由指甲向胳膊缩紧。 碎骨处,也由手指开始,逐渐向肩膀扩散。 当然,从脚至腿,也一样的道理。 若是四肢碎尽,人还清醒。 包裹住身上的铁块就会动。 把除了脊柱外的骨头,全部敲碎。 最后……” “啊…… 别说了,不要说了!” 范寅绝望地看着那张美艳绝伦的脸,仿佛看到地狱里的魔鬼一般。 他按着少女所说的逐渐往下想,颅骨崩碎的画面已出现在眼前。 如同红玉。 不,一定比他还惨。 他越想越害怕,越想越崩溃,开始本能的求饶, “放了我,放了我吧。 只要你肯放了我,什么条件我都能答应。” 一阵银铃般的轻笑传来,少女美目弯下,如同听见很有趣的事, “跟我谈条件? 你觉得你有资格跟我谈条件么? 你既然来了这,就必然不会活着出去。 不过,你若是照我说的去做。 我倒是勉为其难,可以让你选一种死法。” 以前,常听人说选种活法。 死法也要选的,还真是头一次。 而这头一次,还用在了自己的身上。 并且他还发现,选择怎么死,比选择怎么活,更纠结。 可是,她想让他做什么呢? 向安若织忏悔? 供出许晋是幕后主使? 说出中书令刘辅仁及太后的阴谋? 不,这不能说。 后者虽是他这些年察言观色才发现的,可若在他出事后就传出去。 以刘娴睚眦必报,必不会以他干休。 就算他今日死在这,范姓一支恐怕也得被暗地里灭族。 想到这,范寅吓得一抖,下意识把嘴闭紧。 少女意外他是个有骨气的,笑着移步到下个刑具, “这个叫,以牙还牙……” 她又介绍了两个之后,范寅虽然已经吓得嘴唇发紫,却依然守口如瓶。 看来,他知道的秘密还真不少。 不过,她想知道的,只是刑部尚书许晋的罪证。 毕竟仇人那么多,得一个一个来。 不过,看恶贯满盈的人濒死挣扎,倒是很有乐趣。 唐婉转回身子,慢悠悠走了过来。 细剑在她白嫩的手心里,映出灰暗中最强的光亮。 格外刺眼。 她欣赏地瞧着手中的利器,再抬头时美目弯下, “那些有机关的刑具,都是匠工们无穷的智慧。 而我最喜欢的,确是一门手艺。” 她手执利剑,笑着像范寅的心口刺去。 抵住他的外袍后,忽然停住。 范寅吓得,差点魂飞魄散。 最终没感觉到痛,也未见血迹。 并且,自己还活着。 唐婉汇聚在剑锋上的目光,又散开来。 重新落回她流转的美目中, “这一剑下去的痛快,你怕是享受不到了。 你在刑部当值许久,必然知道太祖立朝时,免去了一个残酷刑罚。 它不需要太复杂的刑具,只要一把利器就好。 重点是,行刑者的手法要炉火纯青。 需要在落下一千刀之后,刚好让死囚毙命。” 少女乖巧地用细剑的锋刃,强行抬起范寅的下巴。 已经吓到癫狂的男人,颈上顿时流下一条蜿蜒的血迹。 他不敢对视少女,如同恶魔般纯洁美丽的眼睛。 耳边却听见她婉转的巧笑, “你应该已经知道是哪种酷刑了吧。” 范寅吓得眼前一黑,差点晕过去。 第46章 安乐散 范寅将要陷入昏迷时,被一阵锥心般的痛惊醒。 少女手中的细剑,又向内入了一分。 她像不满于对方未听完她说话,就擅自昏倒。 眼中戾气汇聚在一处,又随着笑容逐渐散开, “这种酷刑,就是凌迟呀! 也有人喜欢叫它,千刀万剐。” 少女抬手,将细剑在范寅的眉眼间比量。 惹得他下意识闭上眼睛。 唐婉见后,煞有其事地笑道, “果然眼睛是人身上最脆弱的部位。 人遇到危险时会用眼睛审视敌人。 恐惧时会下意识闭上眼睛。 而凌迟酷刑的妙处,便是前两刀先割下人的眼皮。 让人不得不去面对,生命残余下最悲惨恐怖的时光。” 少女像是极其兴奋,想把其中细节与他分享得更详尽, “这一千刀,要一刀不能多,也一刀不能少。 无论是一千刀下去,人还活着; 还是未到一千刀,人就死了。 都算行刑者的过失。” 她关切地看着范寅,苍白如纸的脸。 而后,缓缓勾起嘴角, “掌刀人的绝门手艺,据说早就失传了。 我早料到必有一用,就顺便培养了一位师傅。 一千刀刚好毙命这个传说,我好奇许久了。 范大人你,可否替我试试?” 少女脸上的天真,犹如范寅记忆中手执果子的安小绮。 她的表情越是清纯无辜,越让这本就阴森的幽闭空间显得恐怖。 范寅心底防线彻底瓦解。 终于觉得无论什么代价,都比如此受折磨强。 “你到底想要什么,我能做什么,你快说,说啊。 啊……啊……” 歇斯底里的叫声,在昏暗中回荡。 唐婉美目弯下,满意地又从范寅的脖子上收回细剑, 转眼又移到他脸上。 少女梵音般的声线传来,伴随着刀刃微不可察在范寅脸上划过, “现在开始,我问一句,你说一句。 若说错一句……” 她利刃在范寅脸上压稳,忽然笑意全无,目光一凛, “你就尝尝失传已久的,千刀万剐。” 范寅立刻点头答应,如今只想求个速死。 无论什么代价。 少女弯了弯嘴角,清婉向身后唤了句, “来人。” 黑暗处走过来几个人。 掌灯的掌灯,铺纸的铺纸,研墨的研墨。 配合之默契,犹如早就料到此情此景,一早就备下了。 此时灯光已经明亮起来,范寅定睛一看。 坐在案边执笔的人,很是面熟。 他是…… 鲸香阁的文老板! 又想起自己白天,就是闻了那送来的高档香料,才跟郑钰的丫鬟纠缠在一起的。 “你们,你们都是一起的!” 范寅再次挣脱着锁链,发现手腕和脚踝都被细致的包好。 完全没有勒痕。 文远如同没听见他的话,专心等着做笔录。 少女微微一笑, “是呀,可是你知道的太晚了。 还有红玉,她为了给主子报仇,拼死拦了我的车驾。 我本来不舍得这么轻易就让你死的。 可是我答应过她呀。 人家以命相搏,我又怎能背信弃义呢!” 范寅此时更不明白,眼前的美人,是怎么对朝中事了若指掌,又怎么运筹帷幄的。 除非她…… 一种极其偶然的可能在她脑中成立。 头几天工部侍郎的女儿,被选入宫为妃。 他还带了礼物去贺,本想看看是个什么样的绝色尤物。 谁料那小姐在后院一直未出来。 为此,他还惋惜到捶胸顿足。 “你不会是……”范寅面露惊色。 少女美目弯下,未正面作答, “不然,你挨了五十棍,怎么这么快就能行走。 都是太医和珍稀药材的作用呀。 我怎么能让你,那么轻易就死了!” 她不想再多说, “明明该我问你的。 范大人却自己说个没完。 看来,是嫌身上的皮肉,太重了!” 范寅闻言,又吓了一身冷汗, “我说,我说。 只要你问的我都说。” …… 范寅口述的认罪书,被同时记下四份。 四个人放下笔,文远让范寅在每一张上都签名画押。 “这张送到郑钰二人坟前。 这张……” 少女美目流转,有些许光点, “给长姐送去。” 其中二人应是,各接过一张纸。 双手呈着,小心翼翼的快步退下。 唐婉满意地笑了下, “范大人如此听话,我必然也信守承诺。 不会让你受任何皮肉之苦。” 少女天真无邪的笑着,温柔轻缓地说话, “我有侍卫,名唤琉璃。 祖上有一门绝技,世代以杀人为生。 她不光会使刀剑,毒杀也是一绝。 更绝的是,她有剂药,名唤安乐散。” 她瞥了眼范寅翘首待死的忐忑模样,唇角微微一扬, “这药喝下去,全无皮肉损伤,也不损伤五内。 只是会把平生事,忆起二三,完全没有痛苦。” 她说话间,琉璃已经端着一碗药,缓缓走过来。 范寅看了眼手执药碗,神色冷漠的女子。 虽容色比少女不足,但拒人千里的独特气质,有种独特的魅力。 这药若真是不伤五内且无痛,倒也是一个好办法。 如今他瞬间沦入地狱,失去了所有光环荣耀。 即便是活着,也万般痛苦。 只是,若没有人逼迫催命,他不舍得死而已。 既如此,这样也好。 此生虽然短了点,却也到了无数人高不可攀的境界。 想到这,他有些释然似的。 并未十分抗拒递到嘴边的药碗。 可若想到要张嘴喝下去,却又犹豫起来。 昨夜他还锦床软枕,被几人侍奉着在府中安睡。 之后,他就会横尸山野,逐渐变成一具无人识的白骨。 想到这,范寅开始拼命的摇头。 心中的恐惧感莫名增强,依旧怜惜这副一无是处的皮囊。 唐婉视若不见他的脸色苍白,不停吞咽。 “我言出必行,大人也要一诺千金才好。 你若反悔在先。 我没准,会再帮你重新选一套刑具。” 她说着,移步到一个四角细刃,下方有鼎的架子旁。 一脸正经,如同挑选衣服样式, “这个好像不错。 它叫:血流成河。 据说,人的身上,统共有这一鼎的血。 若割断手脚四脉,同时流的话……” 范寅再也受不了她温柔说出的每一句话。 闭上眼睛大喊,“你别说了,求你别说了。我喝,我喝!” 他不敢再把眼睛睁开,却尽量把嘴张开一条细缝。 琉璃面无表情,平淡的将碗放在他嘴边,缓缓抬起来。 范寅心一横,任由唇边苦涩蔓延,什么都不敢想。 只知道,耳边若再听到少女的话,就会立刻心脉崩裂。 唐婉看着毒药慢慢进入范寅嘴里,嘴角露出一抹邪魅的笑。 第47章 认罪书 碗中的汤药见底。 琉璃行事如常,端起碗退了下去。 范寅迷迷糊糊,果然未觉得身体不适,还有些舒服,像是要飘起来一样。 唐婉嘴角逐渐扬起,美目中充满期待, “放了他,敞开大门。” 几个人同时打开铁锁,把昏昏欲睡的人丢在地上。 “还有认罪书,要先生的那份呀。” 文远把眼前的纸认真叠好,塞入范寅胸口。 仿字而已,他年轻贪玩时的雕虫小技。 没想到,还有用武之地。 一切准备好后,少女目不转睛地看着神情已经舒展的范寅。 此时的范寅,看到了自己年少中举时,族人亲眷一改平日白眼,争相来夸赞的场面。 怎奈父母早就在贫穷中凄惨离世,没见过他一眼光鲜。 初尝人情先后的扭曲可恶,他便励志活成人中龙凤,让那些瞧不起他的人,永远保持住虚伪的嘴脸。 混沌中,他脸上浮现一丝得意。 随后,忽然变得惊恐无比。 他,看见许多被他害死的人。 狰狞着面孔站在他面前,哭喊着向他索命。 他们各说各话,有的掐住他的脖子,有的要戳破他的眼睛。 那些已死的恶鬼越来越多,离他越来越近。 最后全都缠绕在他的身上,让他一口气都喘不上来。 范寅的手已经狠狠抓住自己的脖子,身子狂躁的扭动, “不要,你们别过来,放开我,放开我啊!” 少女饶有兴致地笑着,缓缓向角落里移步。 忽然范寅发出歇斯底里的惨叫,从地上爬起来,疯了似跑的向烛火通亮的门口。 看着他惊慌失措的背影,唐婉发出咯咯轻笑, “做了太多坏事,自己都承受不住了呢! 这安乐散,只能让好人安乐。 像他这种人,被数不清的人索命。 或许,比千刀万剐还要痛苦呀!” 这药,其实是她留给自己的。 想着有一日大仇得报,她便想寻个风景宜人处,用此药了结自己,去跟家人团聚。 她坚信自己所为,不是恶事。 亦不怕有恶人寻她索命。 即便真有,去阎王爷那掰扯掰扯,她也绝不会输。 范寅的哀嚎声,终于消失在去地面的通道尽头。 唐婉神色恢复平常,冷静吩咐, “抹去他身后的痕迹,散了吧。” …… 皇宫。 无论是乾阳宫,还是云栖宫。 都瞬间忙碌起来。 被罢官又挨了杖责的范寅,昨夜暴毙在京城最繁华的街上。 早上被发现时,尸体已经僵硬。 只是,他的死法极其怪异。 几个衙门挑了三名最厉害的仵作,也只能查个七七八八。 死者骨色正常,未有中毒迹象。 心脏扩大至少两倍,死时受到严重惊吓。 奇怪的是,是他拼命掐住自己的脖子,导致窒息而亡。 就算人执意想对自己下毒手,呼吸不畅时也会本能的松开。 他们接手过太多命案,能把自己活活掐死的,只见过这一个。 更让人不解的是,他死前还一直在疾速奔跑。 而他臀脊处皮开肉绽的棍棒伤,让三名仵作集体陷入了沉思。 照理说,被打成这样,走路不扶墙就算好汉了。 能这么跑的,八成是疯了。 不,就算是疯,也得知道疼。 几个人耷拉着脑袋,心中各自暗中频算,不会是中了邪吧。 只是这种话,最不该的就是在仵作口中说出来。 他们只能更详细地寻找蛛丝马迹,却丝毫没有头绪。 范寅的死,更值得让人在意的,是他亲笔写下的认罪书。 经核查,确是他的字体无疑。 书上长篇大论,写了自他认识刑部尚书许晋以来。 如何替他搜集讯息,捏造罪证,排除朝廷异己的。 如何制造大案,假邀功绩的。 如何结党营私,手段卑劣,打压政敌的。 更在这其间,透出关海案有几处证据不详,是许晋刻意构造成实证。 还有一处细节,在他任职刑部期间,许晋强行人让其摸去,关于安奉芝副将被俘的消息。 那位副将具体叫什么,他已经不记得了。 这些事,虽然不少人认为他在报复岳家。 却也有人信之八九。 毕竟许晋那个人,老谋深算,阴险毒辣。 依附太后和中书令,独掌刑部十几年。 况且,范寅交代的事,有些与头段时间匿名交御史台的弹劾文书,可以对应得上。 于是,皇上只能令大理寺和御史台,同查此案。 这期间,免了许晋的朝见,只许留在府中。 太后刘娴暂时并未有相左意见,私下里不知在忙什么事。 苦就苦了,御史台和大理寺的人。 许晋是太后的人,关海案是皇上定案的。 现在因为一张认罪书,横空飞出来一个烫手山芋。 谁也不知道上意如何。 更不知道这板子要高高举起,轻轻落下。 还是要直接一棍子把人抽死。 不过,他们更想再抽死一遍的,应该是范寅。 做了那等污秽事,还不找个没人的水坑淹死。 抱着牵扯朝廷要员的书信,死在最热闹的街市。 到头来,折腾得别人鸡犬不宁。 他倒是好,俩腿一蹬死了。 净给活着的人造罪。 被困在家里的许晋,满脸疑惑不解。 为防范寅狗急跳墙,反咬他一口。 赶人出去前,他算好范寅私下里还有两处宅子,和不少的钱财。 虽然不能像以前光鲜的生活,衣食无忧安度余生也总够了。 谁料,那贪财怕死的家伙,居然为了拉他下水,怀揣认罪书当街掐死自己。 八成是疯了吧! 许晋百思不得其解。 那废物要有如此胆识,早就让他刮目相看了。 难不成是谁从中作梗? 许晋沟壑的脸,顿时沉下来。 他最大的仇家安奉芝,全家一个活口都没了。 当年他还欣赏了一夜安宅的大火,真是十分壮观。 其余的所谓政敌,大多是户部尚书李琰的后生,他也从未把他们放在过眼里。 就算有人有撼动他的想法,也没这么大的本事啊! 可那范寅,怎么就诡异的死了。 死前还非得把他给牵出来! 正当许晋百思不得头绪时。 一位黑衣人急着进来,躬下身子, “大人。” “说吧。”许晋老谋深算的眼中,尽是沉稳和韬略。 黑衣人把两个衙门的进展,细细说了一遍, “范寅说的事虽然多,可基本都无据可查。 大人刚好借机在府中好生歇息,等风头过了便一切如旧了。” 黑衣人说着,忽然往前凑了凑,眉头皱起, “只是有一件事,太后颇为在意。 还请大人谨慎处理。” 许晋刚放下的心又提起来,倾身间,眉毛也跟着皱起来, “何事?” 第48章 赏个陵州厨子 “是修改关海案犯档案的事……”黑衣人斟酌了半天,终究不想提那个名字。 好像怕隔墙有耳似的。 许晋面色一紧。 为防未然,当年他让范寅修改了几份案宗。 萧北被朝廷抓获的,只是其中一个。 范寅这个家伙,怎么刚巧把这件事想起来了。 还写在纸上公布于众。 幸亏他想不起来案犯的名字。 否则朝廷私囚谋反案犯,这事传出去,恐怕让别有用心的人胡乱猜疑。 “太后的意思是?”这事多少都算自己办事不力,还是听示下为好。 黑衣人有些为难, “照理说,范寅并没说清楚具体人和事。 本可不用理会的。 只是……” “什么?” “只是皇上最近,好像也在查这个人。 太后不大放心,想换个地方。” 风口浪尖上,自己又被禁在府中。 这时候太后想把案犯从宗人府密室里转到宫外? 刑部人多口杂,绝对不是可行之处。 可其余的地方,他不好掌握啊! 黑衣人见他琢磨不定,低语道, “太后的意思是,让大人寻一处隐蔽的地方,然后……” …… 皇宫,汐月宫。 唐婉睡醒时,已经过了午饭时候。 流云和巧玉见自主子醒了,急忙给伺候起床。 并安排下去摆饭。 少女坐在妆台前,像是开始习惯被几个人围着。 主要是,宫中这复杂繁琐的发髻,她和琉璃都不太会。 只能让宫人来弄。 想到范寅最后疯癫的惨状,镜中美人的唇角慢慢勾起。 巧玉瞧见镜中的美脸,轻快笑道, “娘娘笑起来,真好看。 奴婢长这么大,从来没见过这么好看的人。” 她边说,边用巧手把一簇青丝卷起,蓬松端正。 少女本不喜欢这个称呼,可瞧了眼她天真的笑脸,也并未计较。 这种灵巧可人的小姑娘,一定是爹疼妈爱长大的吧。 眼睛里的灵动劲,做不了假。 流云性子沉稳些,只是往发间放簪子的时候,在镜子里见少女的脸时,会忍不住多看几眼。 皇上后宫虽然那么多女子,以往却都睡在乾阳宫。 只有她们娘娘,能让他每天晚上都往汐月宫跑。 昨天说着有政务要忙,到后来还不是忍不住过来。 是他们千跪万拦的,说娘娘早就睡下。 皇上才不忍心打搅,才意兴阑珊地回去。 一早下朝后,就又急着来瞧。 非得进来看一眼熟睡的娘娘,才放心回去。 看来皇上对汐月宫极其用心。 这是肯定的呀! 娘娘这样貌气质,女人看着都动心不已。 更别说血气方刚的男人了。 流云盘好最后一缕发丝。 见镜中的美人又打了个哈欠。 娘娘今天睡得有点多啊。 从昨晚到现在,至少睡了七八个时辰了。 如此嗜睡,难不成…… 流云心中一惊,随后暗喜。 没准过段要有小主子了。 唐婉在镜中瞧着窃喜的流云,不知道她在高兴什么。 进福和元宝在圆桌上摆好饭菜。 琉璃扶着少女去用饭。 她向来少食,所以每道菜的分量极少。 忙完的掌事太监退了出去,只等撤饭的时候再进来。 娘娘不喜欢吃饭时周围有男的。 连他们这种不男不女的也不行。 就算流云和巧玉都要远点伺候。 饭桌附近只能有琉璃姐姐自己。 这姐姐和娘娘一样,也是美人一个。 只是,每天板着个脸怪别扭的。 倒是皇上身边的侍卫观尘,偶尔能跟她说上两句话。 其余的人,一见到她拒人千里的冷傲架势,就吓得自行后退了。 哪还有胆跟她说话。 唐婉拿起玉箸,尝了口手边的菜。 眉间轻轻挑起,像是味蕾被满足。 许多年,她吃饭如嚼蜡。 只有文先生亲自下厨,才能对上点她的胃口。 别人做的东西,能吃顺口的,这还是头一回。 见娘娘喜欢,站在一边的流云主动说道, “这是新来的厨娘做的,一早皇上赏的。” 今天早上狗皇帝来过了?那时候她刚从外边赶回来,应该还在抱着枕头大睡。 最近赏金赏银赏锦赏玉,没得赏了,开始赏人了。 狗皇帝不做人,竟还算信守承诺。 说让她好吃好喝进宫养着,果然一点都没亏待。 赵铸匠做的松软床垫,她睡了这些日子,居然真的安枕好眠了。 不过,也有可能是狗皇帝非睡那头,她不敢乱做噩梦。 这又送来个厨艺精妙的厨子,是打算让她在荣华富贵中,消磨意志。 最终放弃复仇么? 怎么可能放弃呢! 范寅的认罪书,只是个开始。 如今刑部尚书许晋,已经被困在家中了。 他揽权多年,位高权重。 或许这次一击不中。 不过也没关系,这件事就像在蛋壳上留下一道细纹。 不经意时看不见,也不在意。 锅中翻熬的时候,才会彻底炸裂。 唐婉想到那种场景,心情极好似的抬手,又尝了口别的。 果然好手艺,比文先生有过之。 只是,狗皇帝从未跟她一起吃过饭,居然了解她的胃口。 那家伙,没把脑子用在国家大事上,全用在讨好女人身上了? 正当唐婉满眼不屑时,那个声音温润的讨厌人,不知什么时候走进来。 他这么神出鬼没的进屋,可不是第一回了。 起初,少女的内心是极其抗拒的。 后来,终究不能把他怎么样。 就慢慢习惯了。 反正,有的是时间跟他算账,这一时短长不争也罢。 只是,人都是得寸进尺的嘛。 今天,他居然大模大样坐在她对面。 还接了巧玉递过来的筷子。 “厨娘福子,陵州人。 在江州待过两年,又来京城。 手艺不错,刚好适合你。” 难怪! 不光是同乡口味相近,江州菜她也很喜欢。 小时候,在京城与陵州往返间,母亲都会在江州停留两天。 只想让挑食清瘦的女儿多吃点饭。 可是,这么久远且隐秘的事,狗皇帝怎么会知道呢? 又或者说,依然是巧合? 福子只是个陵州厨子而已。 又刚好去过江州而已。 可是,自打见过狗皇帝,巧合的事实在是太多了。 唐婉看着痴迷于蹭睡,如今又来蹭饭的狗皇帝,心中涌上不快, “你怎么知道我喜欢江州菜式?” 第49章 下次争取算计皇上 谢昀亭捻着菜的筷子一顿,又不动声色地放入口中。 他品着滋味,略显满足地温声道, “因为我喜欢。” 这算,自作多情了? 唐婉闻言,尬在当场。 难不成,他只是遇到个会做江州菜的陵州厨子而已? 是么?好像又不是。 江州菜的确是名震天下,许多大家大户,宴请客人时,都以有江州厨子为荣。 更有文人雅客,为尝一道清蒸鲜鱼,行万里路。 有传言,望江品鱼,人生乐事之巅。 所以,皇上喜欢江州菜,倒也合情合理。 可是,你喜欢就放自己宫里啊。 放我这,难不成天天饭也打算过来蹭? 唐婉秀眉微蹙,刚被激起的味觉,一下子又没了。 谢昀亭像是不在意她的表情,吃饭间无意说道, “昨晚,范寅在街上自尽了。” 这个消息,已经算不上什么惊喜。 因为,她才是第一个知道消息的人。 只不过,那不是自尽,只能算罪有应得。 少女美目弯下,心情像是好了许多, “那真是可惜了,皇上又少了位贤臣。” 谢昀亭差点被噎到,强撑着吞咽了一口,才不至于出丑。 那种只会趋炎附势,从中取利的弄臣,都死了反倒干净。 谁会为了这件事惋惜! 只是,明明是这女人操作了一手好戏,却还在这装糊涂。 不过,她做事倒是比预想中稳妥。 借选才子,缜密细致地料理了范寅。 太医去查证据时,就连他都以为要败露。 她却早就料到,又提前准备好。 今早办完事,也能神不知鬼不觉的,回到汐月宫蒙头大睡。 就连有人来过,都不知道。 “范寅是被自己掐死的。 御史台和大理寺两衙门,忙到现在都没查出来个所以。 朕也很是好奇,所以想来请教一番。” 所以,狗皇帝也是忙到现在才有空来觅食? 说到“请教”,难不成已经知道是她所为了。 少女美目流转,一副单纯乖巧模样, “请教我什么?” 谢昀亭放下玉箸,眸光落在唐婉的面颊上, “范寅临死前,不顾杖击剧痛,如同见恶鬼索命般疯狂奔跑。 又常人所不能的,掐住自己的脖子,直至窒息而死。 而仵作验尸,并未发现其有中毒症状。 你说,他死前到底会经历了什么呢?” 流云和巧玉眉毛都快拧到一起了。 却只能强忍要打颤的腿,站在远处。 皇上跟娘娘这是什么癖好,吃饭的时候还能谈论如此可怕的话题。 更让人惊奇的是,站在一旁的琉璃姐姐,居然跟没听见似的。 脸上没有一点惊恐之色。 到底是她们俩不正常,还是他们仨不正常? 谢昀亭像是发现了二人的不适。 目光未转过去,只是微微抬手, “你们先下去吧。” 流云和巧玉闻言,如同获救一般。 立刻行礼退下。 走的时候脚步加快,生怕被落在后边。 少女对上男人表面清澈,实则讳莫如深的眼眸, “你怀疑是我做的?” 谢昀亭摇摇头, “没有怀疑,而是肯定。 既然你能神不知鬼不觉,在御前给范寅下毒。 背地里送他去死,也只是举手之劳而已。 只是让人好奇,到底用了什么手段。” 起初,他也想过,没准是范寅其他仇家的落井下石。 可知道见了那张认罪书后。 字里行间明确指向刑部尚书许晋。 而许晋当年,恰好是…… 想到这,谢昀亭不觉深深叹了口气。 见他眉带哀愁,少女还以为范寅的死,刚好给他添了堵。 稍有胃口地盛了勺甜羹。 勺尖入口时,她满意地笑着, “只是普通的安神药而已。 不同的是,它可以让人永远安枕,再也活不过来。 在这之前,平生所做的事,都会在眼前浮现。 他一定是罪孽深重,向他索命的人太多,才会被吓得当街惨死的。 与我,又有何干系。” 少女心情极其畅快,又入了两口香甜的汤。 润得粉红的唇角缓缓勾起,像只偷食得逞的猫儿。 狗皇帝不知为何,没有平时的伪善大道理。 倒是越说越像文先生, “他是太后的红人,你稍有疏漏,就会惹来滔天大祸。 把你请进来,是想让你安分点,你竟然算计到太后头上。” 虽然这个结果是他想要的。 可这过程,实在是够惊心动魄。 “那我下次,争取算计到皇上的头上。”少女面带微笑,一脸真切。 谢昀亭皱眉,一个名声狼藉的昏君,还有什么可被算计的。 用对付范寅那一套? 就算他敢做,好像也没人敢看。 “宫中物品,用前都会仔细检查。所以你,最好不要胡作非为。” 谢昀亭轻描淡写,沉着如常。 少女莞尔一笑,美目流转间,像是闪过无数坏主意。 让男人的心里,有了一丁点紧张。 言语停歇间,程锦在外边轻声报, “皇上,观砚有事……” 谢昀亭未等他说完,立即起身向外走。 像是有什么大事要发生。 难不成,许晋这么快就认罪了? 照理说不会啊。 就算有些差错,太后也会尽量保他才对。 若不是范寅当众出丑,刘娴亦舍不得放弃。 还有就是,若是朝廷有事,也必然是官员前来汇报。 一个侍卫,能有什么急事,让皇上饭都不吃了就急着走呢? 唐婉忽地想起,昨天回宫路上,观尘塞进来的纸条。 昨晚她还好奇上边写的什么。 因为文先生忽然寻到范寅藏身处,就把这事先忘了。 想到这,少女起身望了眼狗皇帝离开的背影。 却听他出门前冒出来一句, “晚上做蒸鲜鱼。” 唐婉愣住,她自觉擅长洞察人心。 更擅长寻敌人最脆弱的地方。 可许多时候,她实在搞不明白,昏君到底在想些什么。 …… 谢昀亭快步走在前边。 观尘和青砚随其后。 程锦则带着一行人,故意跟他们保持些距离。 说完探得的消息后,皇上急着去乾阳宫谋划。 观尘怕事情不妥,皱眉建议, “要不,再多叫几个人一起。” 谢昀亭坚决地摇了摇头, “事关重大,不可被他人知晓。 这可能是唯一的机会。” 观尘看了眼青砚。 暗中劫持秘密关押的朝廷重犯,就让他们俩人去? 他欣慰于皇上对他二人的信任和肯定。 只是,此次守备必然森严无比。 实在是寡不敌众啊。 谢昀亭目视前方,却像看懂了他的不安, “不止你们俩,还有朕!” 第50章 转移囚犯 听皇上把自己算进来了。 观砚吓了一跳。 皇上亲自,去劫朝廷囚犯。 这事听着,怎么就这么怪异。 就算再至关重要的人,也不能亲自动手啊。 这要是有点闪失,可怎么好。 还没等他腾空说“使不得”。 谢昀亭又吩咐一句, “到时候派人看好汐月宫就好。 有什么差错唯你是问。” 又是汐月宫。 唐大人的女儿虽然貌美。 却也不至于这么恃宠而骄吧。 他自小认识皇上。 这些年从未见过皇上为谁这么上心。 从隐龙观那回起,就想方设法保护纵容她。 进宫头一天,她居然企图让侍女拦住圣驾。 这几日把宫里弄得不安宁,还把前去拜见的宫嫔都拒之门外。 就这,皇上居然一点都没放在心上。 昨晚想去那歇下,也被宫人拦回来。 还没见皇上生气。 一大早下朝又去,还赏了手艺绝佳的厨子。 晌午忙完正事,又着急忙慌跑过去。 计划着劫个囚,还得让他另安排人,看好汐月宫。 以前觉得皇上绝对不是个贪色的人。 现在看来…… 还是遇到的人不够漂亮。 于是他实在没耐住,不小心嘟囔出一句, “婉娘娘没多在意皇上,您怎么还对她那么好!” 谢昀亭目光一滞。 她不在意他太正常了。 在她眼里,他也如同范寅许晋等人一样。 都是最终要寻仇的目标。 不过,如若真要如此,也算他应得的。 想到这,他长气悠悠出口,带了些难以释怀的情绪, “因为,她是你们的……” 他欲言又止,最终觉得说明白不太合适。 “是什么?”观尘觉着皇上今天有些奇怪,又好奇他说的后半句。 谢昀亭神色已如常,缓步向前走着,声音温润清朗, “她是你们的主子。” 观尘心头一震,忽然觉着大牙差点没被酸掉。 以前可是说好的,他和青砚与其他人不同。 无论何时何地,只认他一个主子。 如今皇上心里,跟汐月宫那女人,已经到了不分你我的地步了? 那婉娘娘,成天阴恻恻的。 就连她身边的那个琉璃,虽然是他见过的,武功最好的女人。 进宫前,他还私下去监视过她们俩。 居然躺在一个无名的石碑前,说了半天话。 他小心谨慎,离得好远。 还差点没被那女侍卫发现。 当时就让他意外得不行。 只是,功夫再高,也不能也整日里板着个脸吧! 像多少旧账没收回来似的。 在宫里,不知道喜庆点的重要嘛? 这得少领多少赏啊! 不过,她好像也不缺赏领。 婉娘娘进宫后,赏人倒是非常大方。 汐月宫的人,不知道多领了几年的月钱。 弄得外边人格外眼红。 观尘的思绪,行云流水间飞转。 忽地被一阵温声打断, “你现在,还得去办件事……” …… 夜晚,汐月宫。 唐婉躺在偌大的软床上,忽然睡不着了。 狗皇帝临走前交代的蒸鲜鱼,让整个汐月宫上下,都尝到美味,倍感皇恩浩大。 只是,点菜的人,不光晚饭的时候没出现。 夜深了,依然没出现。 许是白天睡得太多,少女娇弱的身子窝在松软的床垫里,舒服也睡不着。 她懒懒地爬起来半个身子,隔着纱帐向外轻喊, “琉璃。” 让人去探探狗皇帝在干嘛,要是有事在忙,她就可以安心睡了。 流云快步行至帐外,细声细气地回话, “娘娘,琉璃姐姐好像有事出去了。 等回来,我告诉她您找她。” 这么晚了,居然跑出去了。 有什么要紧事么。 连进来说一声都没来得及。 少女仰在床上,望着金碧辉煌的棚顶,有种不安的感觉。 窗外一阵狂风刮过,吹得床边的纱帐乱摆。 桌上的蜡烛也被吹灭了两盏。 少女推帘下床,青丝散在背后,踮起赤着的脚丫向外张望。 刚巧看着琉璃快步进来。 唐婉见她表情凝重,轻声问道, “怎么了?” 琉璃凑到她耳边, “他们在趁夜转移囚犯。 据说,里边有萧叔。” 萧北? 他们查了八年,一点消息都没有的人。 在范寅承认抹去过相关档案后,忽然就出现了。 唐婉明白,这或许是一个诱惑她暴露的陷阱。 可就算是陷阱,为寻萧北的消息,也要冒死去踩。 只要找到他和吴铮,便能知晓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 少女尽量保持冷静,梳理整个事件, “囚犯从哪转到哪?” 琉璃冷声答道, “说是刑部和大理寺的囚犯要重新分。” 已经定案的犯人哪还有转来转去的必要。 而且早就查明,萧北根本不在这两个地方。 “昨日京城,还有其他异样么?”少女秀眉微皱,轻声问道。 “并无。”琉璃摇头, “只是,范寅在京中的私产,已全部清点查封。 要归入国库。” 也就是说,有许多大箱子要搬。 少女翘睫忽闪,今夜京城看来是格外热闹。 她透过窗棂,望向孤寂皎洁的月。 外边折腾得这么厉害,倒显得宫里过于安静了。 唐婉美目流转,忽地转身看向琉璃, “你现在,要去办件事。” …… 京城。 深夜。 一行兵士从刑部出来,中间穿插着几辆,用黑布罩住的囚车。 领头的骑在马上,仔细嘱咐, “都打起精神来,这都是朝廷要犯。 有一点差错,你们的脑袋都得搬家。” 后边成排的人闻言,困意全无。 别说吊儿郎当,交头接耳了。 就连喘气都变得谨慎匀称。 这两天不太平得很呐。 那个倒霉催的范寅,当着皇上众臣,兽性大发后。 昨天又写了一堆直指他们刑部的鬼话,当街自尽。 因他在刑部当值几年,又是尚书大人的女婿。 就算他胡说八道,也有不少人相信。 况且,有许多还真确有其事。 所以,现在许晋被困在家中,整个刑部上下都战战兢兢。 生怕有一点疏忽,被人寻到一点错处。 这不,朝廷好像也对刑部有了想法。 寻了个理由,把重犯都往大理寺送。 这是什么操作,简直是史无前例啊! 还是别想那么多,干好眼前的活吧。 众人心中暗叹,表面上却精神十足。 小心翼翼往前走的同时,手也随时握在腰间的刀把上。 忽然空中彩色烟气划过,染红寂静的夜空。 众人抬头时,却见从两侧跳下几个黑衣人。 手里的武器,在月光下尤为森寒。 让本就精神紧绷的人,惊慌失措, “劫囚了,快保护囚车。” 第51章 御驾劫囚 瞬间刀光剑影,兵士腰间的刀已出鞘,死死围住负责的囚车。 这两天发生太多事,若是重犯再被劫。 恐怕肩膀上,本来不太稳当的脑袋,就真得掉了。 可是眼前的蒙面黑衣人,各个身手不凡。 抬起刀就冲了过来。 一阵阵锋刃进攻和抵抗的声响。 黑衣人空隙间,时不时相互对视。 像是,初次见面,要认清对方是谁一样。 好在他们都意在囚犯,无心伤人。 不然,他们招招占上风,想要命的话早招架不住了。 最终,囚车周围的兵士败下阵来。 却因害怕朝廷怪罪,用肉身死死抱住囚车。 其中一个黑衣人,翻到车顶。 用刀砍破罩在囚车上的黑布。 那囚车内哪里有人? 只是些废弃的铁枷,和生锈的锁链。 黑衣人一惊,知是中计了。 在夜空中犹如飞天漫步般,依次划掉所有囚车上罩着的黑布里边都是空无一人。 “中计了,快点撤啊!” 正在打斗的其他黑衣人,听见喊声同时收手。 却听四面八方传来整齐的脚步声。 骑在马上的军官放声大笑, “大胆狂徒,竟敢劫持朝廷要犯,给我拿下。” 把路堵了个水泄不通的兵士,快速围过来。 黑衣人相互对视后,迅速点头各自回应。 随后同时轻功一跃而起,顷刻间消失在房顶或者墙后。 “人呢?怎么不见了?” “把附近包围起来,挨家挨户的搜,他们跑不了。” 堵在巷子里的兵士,立刻举着火把分头散开。 随后,就是各处急切的叩门声, “开门开门,查劫囚的罪犯,窝藏者与之同罪。” 本来安静的巷弄,瞬间燃起各家灯火。 不明白睡得好好的,怎么就掺上窝藏罪犯的嫌疑了。 …… 宫门角落,马车来来回回,络绎不绝。 从外边过来的大木箱子,都由小太监们搬到宫门里。 规规矩矩地排了一地。 几个小太监一一细致核对过,还边往册子上记着。 旁边单独的一个箱子,自成一排。 显得格外突兀。 躲在高处房角的唐婉,容貌已被黑色面纱遮住。 只露出绝世的美目。 她细细端详周遭的动静,顺便瞧了眼箱子里的珠光宝气。 范寅当官统共没几年,私下里囤的财产,简直多到令人发指。 他往日胡作非为,却未有什么败露。 想必是贪下的钱财多,散出去打点关系的也多。 长此以往,周而复始。 京城大半官员都收过他的钱,替他行各种方便,他的钱也就越收越多。 只不过,范寅做梦都没想到。 他存下的这些家财,除了送人的和花在女人身上的,如今都要入了国库。 运箱子的马车就剩最后几个。 小太监们搬下箱子后,管事公公叫住驾车的人, “这箱东西数目对不上,抬回去重新清点好了再送过来。” 管事的边说,边加重了语气, “核查仔细喽,再出什么差错,仔细你们的脑袋。” 车上的人战战兢兢,小心翼翼地抬回箱子装好。 用绳子仔细捆牢后才往回赶。 待马车全部卸完,宫门缓缓关上。 一行车马沿着宫墙外,最终进了小巷。 只有那装了箱子的车,看起来极其显眼。 唐婉抓住琉璃的手,沿着房顶迅速跟上。 直到一个细窄的十字路口,前后马车速度放到最缓。 拖了很长木板的车身,要来去几次才能转过弯。 许多马车都堆积在巷口。 唐婉目光盯在那个木箱上。 待木箱转弯时,她与琉璃短暂的对视。 这时候是抢箱子的最好时机。 还没等琉璃跳下,就见对面屋,腾空而出三个蒙面人。 这三人武功至少都在琉璃之上,直接跳到十字口的箱子边,企图用短匕割捆在箱子上的绳。 前后马车的车夫们,立刻从车上站起,抽出腰间的软剑,同时向中间的仨人刺去。 仨人像早有预料,旋转周身一跃而起。 脚踩在刺过来的剑锋上,借力后向三个方向,踢住车夫们的下巴。 “咯嘣”几声脆响,五六个人痛得捂住嘴,却丝毫不敢大意,继续守住木箱。 这些所谓的“车夫”,明明都是练家子。 直到此时,唐婉才确定,那箱子里真的是是她寻了多年的萧北。 他果真如秦敬所说,一直被暗囚在宫中。 是范寅那一句供词,让狗皇帝或者太后怕被人发现,便不得不转移出来。 为障人耳目,还让刑部假装转移囚犯。 文先生派去吸引官兵的人,应该都安全撤回了吧。 自己来劫萧北的事还是不让他们知道得好。 南城的灯火,应该是在搜查“劫囚的罪犯”。 可是,这三个人是哪里来的。 抢木箱是劫财,还是…… 唐婉忽然觉得不好。 在这京城里,居然不止她自己对萧北感兴趣。 更让人不安的是,她完全不知道对方是谁。 如琉璃这等高手,除了皇宫大内,民间算上各宗门,也屈指可数。 主要是,同是来抢箱子,她旧疾未愈,琉璃孤身一人。 完全不是他们三个的对手。 现下之计,只能让底下的两伙人先折腾着。 等他们杀得两败俱伤,再让琉璃趁机行事,她在上边策应。 正当少女盘算时,已经一个被蒙面人发现。 招架费力时,那蒙面人操起手边石头,刚好砸到少女脚边。 与他们打得不可开交的人车夫们,听到头顶的声响,已把目光移过来。 几个人手中的软剑,立刻向上方刺过来。 少女下意识闪身,却不敢与之打斗。 琉璃挡在她身前,把冲上来的人击退到地面。 自己纵身一跃,跳到木箱旁边。 丢石头的蒙面人,危急关头还不忘贫嘴, “劫财的,还是劫人的? 劫财的随便,劫人的休想。” 琉璃平生最讨厌两种人。 一个是嘴欠,一个是话多。 这个人,好像刚好都满足。 再加上方才为了减轻自己压力,设法暴露了她和少主。 现在只能把少主一个人丢在上边,若有什么闪失,就一剑刺死他泄愤。 车夫们总共有三十余众,起初并无下死手之意。 来来回回打下去,已经倒下一小半。 不知是谁在人群中忽然喊了句, “保护箱子要紧,杀了他们。 上边要是怪罪下来,算我的。” 两伙蒙面的人,同时紧张起来。 车夫再围过来,果然剑剑都扎向要害。 两个蒙面人,同时护住另一个, “主人先走,别管我们俩。 我们肯定会把您要的东西带回去。” 第52章 阎王不收她 被护住的人全无退意,声音清润沉着, “带不回去呢? 若你们落入敌手,于我又有何区别?” 二人闻言,不敢再说旁的。 琉璃余光扫着被护着的人,抬头担心少女的安危。 唐婉在房顶,看着被围在中间的四个人,秀眉皱紧。 许是光线昏暗看错了。 琉璃旁边那三个人,武功招式出自同门。 巧合的是,她年幼时跟随军中副将学武,学得也是这个招式。 那位副将,就是与萧北一同消失的吴铮。 这是个巧合么?或许不是。 因为他们也刚巧,对木箱感兴趣。 而木箱里可能就是萧北。 他们是谁呢? 到底会是谁呢? 安家军的人? 活下来的人里,有这么好身手的,她一定知道。 那是谁呢? 手执软剑的车夫越来越少,剩下的十来个人,武功尤为出众。 下边的四个人,体力消耗过度。 敌方人多的绝对优势,逐渐显露。 软剑每向他们刺去,如同索命的光影。 稍不留神就要命赴黄泉。 忽然,周围的人向中间围过去的同时,其中两个踩到同伙的肩上,一跃而起。 手中的软剑忽然一分为二,在翻过最高处时,准备执剑向下。 俩人手中的四把剑,是冲着他们四个的脑袋去的。 下边用剑锋困住他们去处的人,已经聚集到位。 而除了琉璃外的三人,既掌握吴铮的武功,又对萧北感兴趣。 忽然让唐婉觉得,可能不是敌人。 就算非敌非友,琉璃与他们三个都被重伤,自己也无处可逃。 想到这,她来不及细想。 手中暗器已捏在指尖,真气汇集之时,迅速飞离出去。 柳叶般的镖身迅速飞成两片,电光火石间,直接刺中空中二人眉心。 瞬间致命。 当两具尸体砸下来时,把其余人手中的软剑砸得七零八落。 四人见机会来了,向四面闪身,把周围的人全部撂倒在地。 看守箱子的车夫已全被收拾干净。 琉璃和其中一个蒙面人,短暂对视后,各自冲向马车上的木箱。 随后,又是一顿激烈的打斗。 只不过,方才是蒙面人对打车夫。 现在是男蒙面人对打女蒙面人。 声音清润的蒙面男人站在原地有些愣神。 另外那个,也加入到抢箱子的行列。 琉璃以一敌二,实难应付。 却觉得对方两人的合作十分默契,像是从哪见过。 正当他们打得格外激烈时,不远处房顶上,忽然传来少女的咳声。 随后,便有人从高空坠了下来。 琉璃急忙抽身,惊慌失声, “少主!” 回头却见,已经昏迷的唐婉,刚好落在愣神蒙面人的怀中。 少主? 女人? 另外两人惊在当场。 抱着少女的男人,清澈眼底忽见杀意。 声线阴郁冰冷,再无平日里的温润, “让你看好的人呢? 怎么会在这?” 蒙面的观尘愣住。 武功高强的女人是琉璃? 皇上怀里抱着的,难道是贵妃娘娘? 他安排了许多人保护娘娘,甚至禁了周遭侍卫巡查。 就怕功夫了得又诡计多端的琉璃私自跑出来。 可不光她自己跑出来,还能把娘娘带出来。 她是怎么做到的? 遮住半张脸的谢昀亭,眸光深邃,折照微红的眼尾。 他强压心中燥怒,情绪终于有迹可循, “此处不宜久留,清理好痕迹后,把朕要的人妥善安置。 若再有闪失,定不轻饶。” 说完,他凌空一跃,在黑暗中逐渐消失。 琉璃在话语间,听出他的身份。 不仅惊奇皇上会武功,更惊奇连她都看不出来。 知少主被他带走,定能安全回汐月宫。 因此,也并未追去。 而后瞥了眼观尘和青砚,抬手起势,满脸厌烦, “还打么?” 二人哪还有空跟她拌嘴,飞也似的冲到木箱旁,直接窄路弃车挡道,一溜烟不见了。 …… 唐婉迷迷糊糊。 不敢睁开眼睛。 因为不确定自己是不是死了。 她依稀记得,坠落下来时,被人踏踏实实抱住。 随后那人还说了一些话,却因她心口痛到窒息,完全没有听清。 再后来。 被人渡气。 又被人注入真气疗伤。 而后倒在温暖的臂弯里,听见有人轻唤她, “小绮,小绮,醒醒。” 能明目张胆喊她小绮的人,好像没有活着的了。 所以,她应该是死了。 只是,她的仇几乎未报。 怎么有颜面去见家人。 还有那个她最不想见到安将军呢。 忽然,唇边沁入温暖的液体。 干燥的嗓子也得到滋润。 只是口中温度的味道,逐渐变得苦涩。 是特别苦涩。 这是药! 她平日最怕吃药了! 舌根上的味觉越来越明显,最终让人无法承受。 唐婉缓缓睁开眼,精雕细琢的床顶映入眼帘。 随即,身下熟悉的松软感,让她确定躺在唯一那张席梦思床垫上。 床边站立的人影,由模糊逐渐清晰。 看清是谁的同时,耳边传来温润清朗的声音, “身有重疾,强行运功。 导致经脉错乱,气血逆行。 还好你古怪乖张,顽劣任性。 阎王嫌你难管,便又把这烫手山芋又丢还给朕。” 少女迷迷糊糊,美目虚空。 她明明在宫外一切自如。 生死也与他并无干系。 只是打算最终找他寻仇的。 却被他强行困入宫中。 怎么忽然被他说的,像是自己的家人父母一样。 琉璃呢? 萧北呢? 自己是怎么回到汐月宫的? 想到这,唐婉忽地坐起来。 随后脑袋开始崩裂般疼痛。 又一头栽倒在床边。 险些摔到时,被人扶住肩膀,把她的头在枕上放好。 少女看着狗皇帝晦暗不明的眸光,分不清是紧张还是愤怒。 不过,无论是什么,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琉璃在哪,萧北是否获救。 少女因心痛蹙起秀眉,抬手抓住谢昀亭的衣袖,目色坚决, “琉璃呢?” 男人并未抽手,却勾唇轻笑。 一改平日温和模样,尽是冷傲不羁, “她擅自出宫,劫持朝廷要犯,已被施以重刑。 若再有下次,朕就要了她的命!” 已经被抓了? 少女心头一紧,本以为会再咳出许多血。 谁想此时心口虽然依旧痛,内息却极其顺畅。 气血在不断滋养心脉,呼吸逐渐均匀。 几年间,她被旧疾困扰,每想极致吸气时,就会心痛不已。 而此时,病态几乎全无。 难不成,差点肝肠寸断一次,居然痊愈了? 可是,她安然无恙,还起死回生。 琉璃却被抓了。 既然琉璃被抓,昨天那三个蒙面人,应该也跑不掉。 他们,会是谁呢? 此时,程锦站在寝殿外,轻声道, “皇上,已经行刑完毕。” 谢昀亭神色冷峻,终于收回手臂,站到床边, “把她提上来吧!” 第53章 皇上监守自盗 唐婉听到“行刑”和“提上来”,便知道所指的是琉璃。 可若是擅自离宫,劫持朝廷重犯,人不是应该在刑部大牢么? 怎么还在汐月宫? 少女审视谢昀亭的侧脸,又尽可能地向门外看。 果然琉璃被两个人架着,放到少女面前。 唐婉见琉璃虽然面色如常,额角却渗出大颗汗珠。 未见皮肉破绽,也未闻杖击。 针刑? 案犯不交刑部,在宫里私动针刑是什么意思? 少女看不懂狗皇帝到底想干嘛。 却见谢昀亭缓步向外,对程锦说, “轮到观尘了。” 又碍观尘什么事? 他今天八成是疯了,狠起来连自己的侍卫都扎! 见他走出去,唐婉急忙起身去扶琉璃。 都怪自己昨天撑不住,太早昏倒,才导致她被擒的。 谁知琉璃一副甘愿领罚的样子。 随后把昨晚的事一五一十的讲了一遍。 少女听得一脸震惊。 昨天去劫朝廷要犯的蒙面人,居然是狗皇帝。 带着侍卫劫自家牢的君主,这是史上第一位吧。 他要萧北干嘛? 害怕当年捏造冤案的事败露么。 若是这样,萧叔恐怕已被劫走杀害。 可如果真想灭口,又何必暗地里囚他多年。 难不成,私自囚禁萧北的人,是太后? 他们三人师出同门,看起来像是吴铮的徒弟,又是怎么回事。 少女印象中,拜吴铮为师学武的时候,并没听说过他有其他徒弟。 或许,只是巧合。 琉璃不觉身上的针刑痛,沉浸在无限自责中。 昨夜只顾恋战,害少主险些丧命。 幸亏皇上接的及时。 不过她对那两个侍卫的怨念,极其的重。 尤其是观尘。 若不是他丢东西,把敌人吸引过来。 少主也不会受如此重的伤。 现在该轮到他受刑了吧,且针数是她受的一倍。 活该他平日里,一副嬉皮笑脸讨人厌的模样。 唐婉正满心疑惑未解时,狗皇帝又神不知鬼不觉走进来。 他面色冷肃,自顾自吩咐, “昨夜两司同时被劫,朝中乱成一团。 朕要去组织他们查案,实在无暇分身。 你们最好在汐月宫安静几天。” 少女翘睫微垂。 安静几天倒无所谓,毕竟她和琉璃都有伤未愈。 可昨天若不是她们帮忙御敌,恐怕狗皇帝也难脱身吧。 如今萧北落入他手中,还得便宜卖乖来教训人。 监守自盗,还要急着安排人去查案。 狗皇帝还真是矛盾且扭曲。 “萧北呢?”少女仰头,美目中透着不死不休。 谢昀亭一副泰然自若,仿佛听不懂她的话, “我没见你要找的人,以后也别再找了。” 那就是,他们昨天找到了,并且已经…… 少女眼眶红润,起身抓住男人的衣襟,沙哑的声音里尽是戾气, “你把他杀了对不对!为了掩盖你当年的恶行。” 她忽然想起,去劫木箱也好,关心萧北也好。 都是暴露她身份的直接证据。 也包括昨夜,她擅自用武功。 而眼前的男人像是故意对这些避而不提。 谢昀亭对她忽然的安静,并不意外。 抬手压住少女的肩膀,让她缓缓坐下。 温润的声音里,带着隐约的戏谑, “朕要去令三司审案,朝上有得忙了。 爱妃觉得,要从谁审起呢?” 皇上要去查的事,本来就无从审起。 要么找到替罪的,要么负责查案的人倒霉。 可他话里的威胁像是:你要是再追问萧北,我就从你审起。 …… 接下来的几天,朝上忙得焦头烂额,也没找到任何劫囚的线索。 当然,也不可能找到线索。 太后在云栖宫发了好几次火,把所有能骂的人都骂了一遍,也没有丝毫进展。 本因为范寅死前透出的消息,刘娴怕私囚萧北的事被皇上发现。 想着借刑部的人手转移目标,以入库范寅私产为名,把萧北转出宫外。 谁知,那群假装劫囚车的黑衣人,把官兵引去后,从各个方向消失在夜色。 到现在也一个都没抓着。 而那些伪装成车夫的高等侍卫,或死或伤倒了一地。 找了几个当时晕倒的来问,都说来劫箱子的只有四五个人。 是何等高手,能把三十余众大内侍卫打倒在地? 又把木箱中的人犯劫走? 刘娴起初怀疑过皇上身边的观尘和青砚。 可是他们只有两个,其余三个人从哪来? 京城里怎么忽然出来这么多绝顶高手? 重点是,她居然一点都不知道。 这些人要是集合在一起,别说劫走萧北了。 就算侵入大内,把她暗杀了都有可能。 想到这,刘娴感觉整个人都不好了。 这几天不知怎么了。 自从范寅当众做了禽兽事,他不得不弃掉这颗得力的棋子。 随后他当街谢罪自杀,直接牵出岳父。 许晋到现在还被禁在家中。 本想借囚车一事,让他们抓几个歹人,立个不大不小的功,把许大人从家中放出来的。 谁知兴师动众,弄得南城鸡飞狗跳,连个人影都没抓到。 自己藏了许多年的萧北还丢了。 她太想知道儿子谢昀璟到底是怎么死的了。 自从抓到安奉芝这个亲信后,她就把人私提到宫中,并让刑部抹掉了相关痕迹。 当初下了许多功夫,亲审了许多次,无论是威逼还是利诱,这个硬骨头一个字都不肯说。 最后一次,他竟然企图咬掉自己的舌头。 幸亏施救及时。 可舌头保住了,人却因失血过多,一直昏迷到现在。 昏迷好啊! 人都被劫走了,不昏迷的话,当初刘家许多事,没准就会暴露。 刘娴顿觉头痛无比,手捏眉间许久。 本想把才子的事解决后,去行宫安心修养几日的。 如今千头万绪的事,搞得她焦头烂额。 别说休养了,安枕都难了。 正此时,曹皓迈着几乎无声的步子走了进来。 低下瘦白褶皱的脸,鬓边的两缕白发,也跟着垂下。 “太后。” 刘娴听见他进来,懒得睁开眼睛, “说吧。” 曹皓的身子,躬得更深了些, “萧北被劫当日,侍卫长额间的暗器,是从高处抛下的。 细查对面的屋顶,在瓦片间发现一块布料。” 老太监边说,边把手中的东西呈了上去。 刘娴睁眼后,见他手心里托了块黑布,心中大为不快, “劫匪打斗时刮碎的衣角,有什么稀罕的?” 曹皓不慌不忙,把手又抬了抬,身子弯得更低, “此人像是受了重伤,从屋顶坠落时,衣袖夹在瓦角。 而这块布料上的香味,应是宫中特有的。” 刘娴闻言,立刻坐起身来。 第54章 昏迷的萧北 曹皓顺势,直接把东西递到太后手里。 刘娴皱眉仔细闻了闻。 这香气,几日经久不散,幽延绵长,沁人心脾。 正是头两天进贡的名贵香料。 因她年纪大了之后,不喜欢用香。 而其他宫嫔,又没资格使。 皇上便让人悉数送到汐月宫。 就因为这事,还有眼热的人,抱怨到她这来。 说皇上向来勤政自律,自从有了婉贵妃,恨不得把好东西都搬汐月宫去。 她还言语间打压了那些不知分寸的女孩。 因此,对这件事很有印象。 可要说,那个三天两头就要喝药的病美人,能去劫囚。 这事,听起来怎么那么不靠谱呢! 若不往这上想,香料的事便没法解释了。 反正事情毫无头绪,让司琴跑过去问问也无妨。 要说牵连,唐家跟关海案,还是有些干系的。 …… 汐月宫。 这几日谢昀亭再没来过。 流云和巧玉怕唐婉无聊,用巨大的彩绘水缸,移来几朵荷花。 又在水中养了几条金鱼。 少女在院中寻了个阴凉清爽的地方,托着香腮瞧鱼儿在荷叶下游动。 本想着,心脉重伤后,就算命大不死,也要躺个十天半月。 谁知几天间内伤居然痊愈了。 平时体内浮躁乱行的气息,如今也平稳许多。 照理说,不该恢复得这么好才对。 以前在文先生的精心照料下,也只能保着她旧疾不再严重。 进京后思虑过度,本来有明显加重的迹象。 唐婉忽然想起来,那天晕倒后,有人替她注了真气。 随后体内的燥气被压住,周身无比舒适。 等等,在那之前,心口巨痛险些气竭时。 有人在为她渡气。 他的嘴唇温软,鼻息打在她的脸颊上。 让她几乎可以嗅到,对方身上清凛的气息。 少女强行抽离记忆,拄着脸颊的手心,感觉到了微热。 照琉璃所说,那天送她回汐月宫的,只有狗皇帝一人。 这么看来,给她喂药的难道也是…… 唐婉脊背忽然发冷,不敢再往下想。 抬头时,刚好对上司琴嬷嬷的眼睛。 流云和巧玉急忙上前迎, “嬷嬷来了,刚沏的新茶,我去给您倒去。” 司琴被两个伶俐丫头围着,露出笑脸的同时,瞥了眼杵在少女身后的琉璃。 木头家伙! 成天到晚一点眼力价没有。 倒是唐婉,见她露出乖巧的笑, “嬷嬷来这,可是有事?” 被直截了当的问了,拐弯抹角倒也不好。 司琴端正行了个礼,说话间有意无意凑近鼻子, “头两天进贡的香料,不知娘娘用完了没。” 少女依旧托着腮,翘睫忽闪,若有所思, “哪个香料。” 没多久的事能这么快就忘了? 难不成是装糊涂? 看着这娇美可人的模样,也不像会骗人的。 “就是头两天,皇上全部赏了汐月宫的那个……” 想起来了! 就那些刺鼻上头的破玩意。 文先生随便鼓捣两下,都比那强许多。 狗皇帝送过来的时候好大个显示。 还有没见过好东西的,背地里说三道四的。 出于好奇,唐婉就用指尖挖了一点试试。 其余的全都拿去赏给了其他宫嫔。 还没等少女开口,机灵的巧玉就已经把事情的来龙去脉回了一遍。 司琴嬷嬷一听,脑子就更迷糊了。 太后发了几天的火,终于找到点头绪。 可若是这东西赏了许多人,就跟压好些天的案件一样,更没得查去了。 只是,就算没得查,也得硬着头皮查。 能寻到点线索便好,若是寻不到,也得问个详细向太后交差才是。 想到这,司琴嬷嬷茶也顾不上喝,带着人急匆匆地走了。 琉璃见状,忙上去一步。 对上少女的眼神后,确认当天现场,应该落下什么东西,上边有香料的气味。 唐婉若无其事地勾起唇角。 那种香,打开一闻便知道,蹭到身上会留存许久。 稍不留神,就会留下证据的东西,怎么能放在身边呢。 还是丢出去清净。 只是,她实在担心萧北的安危。 狗皇帝应该不会再把他放回宫内。 可宫外能避开搜查的地方,会是哪呢? 就连文先生也都查不到。 这些天,狗皇帝像是故意回避萧北的话题。 再没来蹭过床,也没来蹭过饭。 只在乾阳宫努力“查案”。 这要是能查出来东西,就怪了! 只是,少女始终想不明白一件事,太后私囚萧北,有什么目的呢? 难不成,想要揭穿狗皇帝捏造冤案的罪行? 若是这样,真相应该早就该公布于众了。 或者,当年太后也是参与者? 那样的话,为掩盖证据,应该把萧北杀掉才对。 二者都不是的话,这其中必然有她不知道的隐情。 到底是什么呢? 唐婉缓缓松开手,手里正在摆尾的金鱼,一头扎进绿叶里,不知道游去哪了。 …… 司琴嬷嬷离了汐月宫,带着人去后宫查了一圈。 除了分赏下去的东西,跟册子对得上。 其余的简直是乱七八糟。 有拿到自己用的,有攀关系再送人的。 还有见主子不受待见,太监私下偷走拿去卖掉的。 要是真按这些千头万绪查下去,小半年不用干别的了。 司琴嬷嬷一怒之下,只能处置了偷东西的下人。 折腾半天后,最终筋疲力尽的回了云栖宫。 …… 宫外,民宅中密室。 谢昀亭目光在昏迷人身上停留。 他形容消瘦,眼窝深陷。 溜尖的下巴,被半白的胡须盖住。 头发即便重新梳理过,也显得稀疏憔悴。 与男人记忆中,骁勇健硕的萧北完全不同。 “他多久会醒?”谢昀亭温声,问正在施针的老者。 即便觉得几乎不太可能,却还要如此问。 老者轻轻摇了摇头。 此人原本体健,照理说多年阴潮地牢里囚禁,也不碍事。 可期间被用了无数次刑,最后又因咬舌失血过多。 要不是原本底子好,早就没命了。 想要让人彻底清醒,就算神仙来,也不能十拿九稳。 如今,因久躺造成的表皮溃烂,已经逐渐好转。 只是,他气血实在虚弱,只能循序渐进喂些固本回元的药。 能不能醒,那只能看天命了。 希望,实在是渺茫。 太后那女人,看起来慈祥面善,实则狠毒无比。 谢昀亭见老者摇头,心里的希望破灭了不少。 姜太医当年,在太医院堪称第一国手。 他若没办法,那就真没办法了。 早年父皇多病,姜太医每次都能药到病除。 后来刘娴给他捏造了莫须有的罪名,判了个全家流放。 后来辗转几次,谢昀亭才把他救出来。 从那时起,父皇便卧床不起,那女人便独揽了大权。 直到现在。 谢昀亭思此,眼中浮现乖戾杀意,与唐婉如出一辙。 第55章 秦敬的试探 姜太医行针完毕,依次收入布囊中。 他见谢昀亭少有发怒,低声劝道, “皇上且放宽心,老朽必然全力救治萧将军。 将军底子好,一定会醒过来。” 就算不醒过来,在这精心调养照顾,也比在刘娴那女人手里,饱受折磨要好。 谢昀亭神色逐渐温润, “有劳姜太医了。” 自从老者被救回来,就一直跟着他在封地。 因在外无人见过他,说是江湖游医也没被怀疑。 后来谢昀亭回京后,他便在京郊寻了个地方,闲来无事种药读医书。 时不时会想念,被自己牵连客死他乡的亲人。 如今,再与皇上京中相见,又被以太医相称,老者心中有些不习惯。 若不是皇上召唤,他也不想再跟朝廷有任何瓜葛。 谢昀亭用帕子擦了擦萧北额头渗出的细汗。 转身看向老者,眼神意味深长, “有种从未见过的心疾,想请教姜太医。” …… 黄昏时候。 夕阳的余晖照在宫墙,在石子路上留下斜长的暗影。 唐婉依规照矩携住琉璃的手,闲逛似的走在花木幽深处。 看到正气凛然的人影后,她往前迎了两步,微微颔首, “世叔。” 秦敬目光从少女盛装下,美丽的身影上飘过。 “几日不见,小绮入宫为妃了。” 这种变故,不提也罢。 任她有一丁点办法,都不会让自己困在这不见天的地方。 只不过,有事就能与秦敬在宫中相见,倒是方便许多。 秦敬说了几句关怀客套的话,最终话题引到才子选拔上, “要说范寅这个人,私下里的确有不检点。 只是,他任职或交际时,一向谨慎细致。 绝不会出这么大的差错。 小绮不觉得,此事蹊跷么?” 那天若不是在场亲见,他很难想象会发生这么离谱的事。 次日便有几位同僚,不知是被吓到,还是身体不适,居然同时告了假。 近些天,即便朝中事琐碎繁忙,也有人急着暗中妻妾。 此事,影响太大了。 唐婉美目流转。 秦敬说有事相约,难不成只想知道,她与范寅有深仇大恨,此事前前后后,是不是她故意设计的? 即便是与安奉芝有旧交的长辈,唐婉也觉得他不该有此一问。 他若出于好心,知道便是负担。 若是别的,那就多了条隐患。 报仇的路上,本就该是孤寂的。 思此,少女脸上露出温婉的笑, “那种恶人,怎么能用常人思维去想。 当天太后亲自查的现场,两位太医都说没有异常。 世叔恐怕多虑了。” 秦敬像是认同的点点头,却继续说道, “被范寅逼死的那个婢女,好像当街拦过娘娘的凤驾。” 他提起红玉,又改了尊称,是疑惑未解,心存不快么? 那天她当街拦车,被人看到长相也不意外。 而把这件事跟范寅刚在一起想,就危险了。 毕竟茶色玻璃墙面,也是她向太后献的计策。 还好当天行事够谨慎。 “那日拦车的居然是她?”少女假装震惊,随后一脸嫌弃, “难不成,她真想攀附富贵? 被我拒在车外,便去打了范寅的主意?” 少女满脸乖巧认真,即便是在胡说八道。 秦敬无奈笑了笑,又问道, “有传言,萧北在从宗人府转刑部的时候,被人劫走了。” 他冷不防地提起萧北,眼神还似有似无审视过来。 少女思绪飞转,迅速做出该有的反应, “头些天劫囚的事,说的是萧叔?” 她不可置信地眨了下眼睛, “我在宫里也未寻到他的消息,世叔可是听错了。” 朝廷对外的消息,是有人劫囚未遂。 至于装在木箱里的萧北,只字未提。 少女对秦敬的再次试探心生戒备。 无论他出于哪种心境。 她带着琉璃去劫木箱,刚好遇到皇上这件事,还是不要让别人知道得好。 虽然她与谢昀亭的仇不能抹去。 可通过这些时日的接触,狗皇帝对她好像并无恶意。 还有她不愿承认的是,谢昀亭看起来,并不被逼龌龊。 秦敬见她渴求真相的眼神,不得不信她。 虽然有怀疑,房顶的蒙面人是宫中女子。 那也只是怀疑。 这丫头小时候爬墙上树的三脚猫功夫,与描述的绝世高手也不相符。 秦敬脸上的世故一闪而过,露出关切的笑, “如此最好。 这些天太后大怒,要严惩不法之人。 还好不是你,害我担心许久。” 唐婉美目微动,下意识捻着手中的花瓣。 秦敬收起脸上的笑, “萧北若真还活着,不换地方或许还好。 若真被人劫去,那人又不是你。 恐怕就凶多吉少了。” 少女秀眉一皱。 正如他所言。 如今活着的人,也只有她不想萧北死吧。 狗皇帝目前不想害她,并不证明不想害萧北。 秦敬见她分神,缓声问道, “小绮怎么了?” 少女闻声抬眸,泪在眼中打转, “所以,世叔一有萧北的消息,一定要立刻告诉我。” …… 夜晚,汐月宫。 唐婉伏在小几上,摆弄着几块木板。 在她心里每块木板,都象征着一个人。 比如唐弘,比如许晋。 象征范寅和林晚月的,都已经丢掉了。 她手里握着的,那块紫檀木,正是象征皇上的。 今日秦敬虽然处处试探,有一点说的没错。 萧北若活着,不换地方可能还好,换到他人之手,可能凶多吉少了。 文先生到现在都一点消息也没有。 自己又身在宫中动弹不得。 狗皇帝到底会把人藏在哪呢! 自从劫走萧北之后,他就再也没来过汐月宫。 不知道是在躲她,还是在忙着做坏事。 唐婉把手中的木牌丢在小几上,又胡乱推散开。 乾阳宫门外又没有老虎守着,他不来大不了她去当面问。 巧玉站在一边,看少女百无聊赖,又心烦意乱。 必然是因为皇上这几天政务忙,没来汐月宫。 娘娘肯定是想皇上了啊。 主子哪都好,尤其是赏人东西的时候更好。 只是在这宫里,许多事不全是要被动的等。 还要主动出击才是。 小宫女想到这,面带巧笑凑了过来,细声细气对少女道, “娘娘,奴婢新炖了解暑的甜汤。 要不,咱们去给皇上送一碗去吧!” 第56章 汤里有毒呀 唐婉闻言,回头看了眼古灵精怪的小宫女。 差点以为刚刚自言自语被听见。 巧玉一脸娇憨乖巧,像是窥探到少女的内心一样, “娘娘,我现在就盛去。” 少女想要起身去拦,发现好像也没什么拦的必要。 既然要去乾阳宫,总得找个由头才是。 不然容易遭人怀疑。 趁小宫女去忙活,唐婉坐在镜边整理下头发。 见唇色黯淡,随手轻轻点了两下胭脂。 东西准备好,少女带着一行人,刚走到院子里,就见到狗皇帝进了宫门。 几日不见,那张俊朗清贵的脸,像是消瘦了些。 温润如玉的神情,依然带了点不羁。 他一眼瞄在巧玉手中的食盒,有些意外或不解, “爱妃欲往何处?” 唐婉被他这么一问,居然不知如何回答。 明明打算去兴师问罪的。 这会怎么心虚得不要不要。 “我去给太后送点东西。”少女挤出微笑,想到能应付过去的说辞。 谢昀亭像是对她的话深信不疑,却偏又掀开白瓷碗盖。 男人剑眉微蹙,嘴角却微不可察的上扬。 太后年纪大了之后,吃糖就会不舒服。 这碗甜得晶莹剔透的汤,送过去是想要了她的命么? 见狗皇帝的表情诡异,少女也知道被看穿了。 连巧玉都知道,宫里最爱吃甜的是皇上。 而太后,每吃糖都要叫太医。 琉璃不知发生了什么,只觉得场面气氛格外尴尬。 森冷的目光更多落在观尘身上。 眼神若是能幻化成刀,估计面前那个侍卫早就被碎尸万段了。 就连青砚都能感受到,一万点余光的波及。 程锦立在后边,像是睿智地看穿了一切。 这些天,皇上真的分不开身啊。 不光案子没查出个所以然来,朝中各部开始推卸责任,牵扯旧账,乱成一团。 太后才决定,找个说辞赶紧把事应付过去,影响降到最低就好。 因为,刑部所谓的劫囚,本来就是个诱局。 而木箱被盗的事,更是提都不能提一句。 事情告一段落后,皇上连口水都没喝,直接就往汐月宫赶。 还刚巧碰上要去乾阳宫的娘娘。 这对绝佳眷侣,又都在那么尊贵的位置,居然都还那么委婉含蓄。 搞不懂,搞不懂。 就算他搞得懂,碍于身份也要假装不懂。 程锦最终,只能笑着轻摇了下头。 流云和巧玉对视一下,机灵的丫头,打算打破尴尬的僵局。 “皇上。”巧玉上前行了个宫礼, “今天天气热,娘娘让炖了燕窝银耳。 方才,想起皇上近日公务繁忙,食甜可以解压清暑。 就让奴婢去盛一碗来。 刚打算给皇上送去,您就先过来了。” 唐婉面容僵住,若她后脑勺上长了眼睛,一定瞪死那个胡说八道的丫头。 巧玉说完心中的话,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畅快地吁了口气。 只有琉璃知道,少主绝不可能像她说的那样。 谢昀亭像是认同地点头,声音温润如玉, “既然这样,刚好!” 他边说,边绕过少女,若无其事地往里走。 好? 好什么好? 哪里好了? 想找的人就在自己前边,少女跟着他进去,美目中折出的凶光,几乎能把谢昀亭烧熟。 进了内殿,巧玉把精致的瓷碗摆在桌上。 向琉璃和流云使了个颜色,自己一溜烟地跑了。 流云紧随其后。 只有琉璃回头看了眼屋里的来人,也迟疑着迈开脚步。 见人都已经出去。 谢昀亭拿着汤勺,随意搅弄着碗里的汤。 盛上一口放到嘴边时,唇角微微扬起, “爱妃如此好意,让人颇为意外。 若是没猜错的话,汤里应该是有毒吧。” 唐婉闻言,目中杀意更甚。 随即,露出美艳动人的笑, “就是有毒呀! 这是为皇上特意调制的五味断肠散。 一口下去,肝肠寸断,心脉俱裂。 七窍流血,五内虫蚀,玉肌溃烂,变成白骨。” 少女说得兴致盎然,像是为想像中的场景兴奋得意。 让谢昀亭又重新认识了一遍,唐婉对他的恨之入骨。 温润的眼神中,透出一丝绝望。 深仇大恨未解,又夺走了她在意的萧北。 应该的。 男人深深叹了口气。 何以解忧,只有喝汤。 他用骨节分明的手指,托起桌上的瓷碗,一饮而尽。 清凉又甜糯,在这炎热的夏季,特别美好。 少女颇为意外地瞧着谢昀亭。 完全没有因为她的话害怕。 让人失去了好多乐趣和成就感。 狗皇帝不算完似的,用指尖敲了敲桌子, “还有么?” 这种刻意的意犹未尽,明明就是在挑衅。 好像在说,你看我都喝光了,依然活得好好的。 并且我还能再喝。 “萧北呢?”唐婉并没有心思与他玩笑,这些天她心里所想,只有这一件事。 谢昀亭绕过立在眼前的少女,倚着引枕坐在木塌上。 旁边小几上的炉子,散发着汐月宫特有的香味。 让人周身疲惫,都能缓缓遣散。 “我问你萧北呢!”少女不像平日里,笑着说恶毒的话。 这次眼神和语气里,尽是杀意。 谢昀亭捏了捏眉心,尽量让乏累隐藏得更好, “安奉芝的副将,都已经死了。 这里没有萧北,以后也都不会再有萧北。 以后不要再提这件事,也别提这个人。” 这个人或许,再也不会醒。 那就不该让她抱有希望。 少女美目微眯。 明明是他把人劫走,却又说已经死了。 果然是他怕当年事情败露,对萧叔下了毒手。 还枉她回想相处往来的时日,觉得他不像卑鄙无耻之人。 甚至还有一瞬间想过,当年的事,会不会有什么隐情。 现在看来,都是她在自欺欺人。 怎么可以,去相信男人呢? 蠢,太蠢了。 少女美艳绝伦的脸颊上,泛起妩媚的笑, “吴铮呢,也死了么?” 比起萧北被抓,又被刑部抹去。 吴铮就像在人间蒸发了一样,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照理说,他那种绝世武功。 以一敌众,如入无人之境。 无论雪山塞外,都能有办法活着。 所以,唐婉从没想过,她无所不能的师父会死。 只是不知道,他到底去了哪。 谢昀亭晦暗眼眸中的不安,被少女捕捉到。 大胆猜测他或许真的是师父门下的叛徒。 再猜得离谱点,狗皇帝为灭证据能杀萧北。 早年“平叛”回朝领功前,不会先杀了吴铮吧。 想到这,少女眼中杀意不能自持。 好似脑中的想象,此刻就是认定的事实。 她几步向前,在狗皇帝反应过来前,已经用虎口抵住了他的脖子。 正当她准备用力时,谢昀亭抬眸开口,声音依旧温润, “吴铮是谁。” 第57章 先帝手信 听谢昀亭有此一问。 唐婉压在他脖子上的手忽然滑落下来。 当年,吴铮在安家军声名第一。 不光武功绝世,长得也是一等一的好模样。 有不少京城的世家小姐,还托人让安奉芝帮忙做过媒。 全被拒绝了。 吴铮说他一生戎马,不想有后顾之忧。 可是,就连他手下养马的唐弘,如今都混得有模有样。 凭他的样貌和本事,娶个大家闺秀,再在朝中谋个职,哪还用得上一生戎马? 所以,京中传起了吴郎爱马的故事。 大抵就是说,安家军副将吴铮,放着前途美女不要,非誓死在军营里与马为友。 后来愈传愈烈,都快变成京城茶余饭后的谈资了。 那几个被拒绝的世家女子,还被这个故事牵连。 还有个终身未嫁的,关海案后吴铮消失,郁郁寡欢不久病死了。 所以,就算有人不认识安奉芝,都不会不认识吴铮。 况且,他们的武功就是…… “你不认识吴铮?”少女美目微睁,不可置信。 “你说的,是白马将军吧!”谢昀亭边说,边向后仰了下背。 让意图行凶的少女,直接失重。 吴铮红袍白马,确实有白马将军的美名。 待她反应过来,鬓发已经压在男人胸口。 蹭触间,散落下几缕。 推门来送东西的流云和巧玉,见到眼前的一幕吓了一跳。 气喘到一半,又忙把门悄悄带上。 皇上几天不来,一来就这么急。 此时,院子里的观尘,正在琉璃身边解释, “姐姐,那天真不是故意的。 我要知道是你们,死也不敢胡来。 皇上因为这事,好些天都没理我。” 他又往前凑了凑,低下头小声, “那天那些针,都快把我扎成刺猬了。 我见姐姐都没哭,我也没好意思出声。” 见他们在外边嘀嘀咕咕,流云巧玉同时竖指在嘴边,示意他们噤声。 而后,又同时向里边指了指。 外边一群人都懂事的点点头。 可屋子里的两个人,却不是想象中的那副模样。 “你居然说你不认识吴铮,是不是他也被你害死了?” “朕每天、每月、每年要记得无数个名字,后来便习惯只记得特征。” “你的武功招式,与吴铮极为相似。你若是跟他学武,怎能不记得他的名字?” “世间相似的东西太多,谁说相似就一定是跟他学的?反倒是爱妃你,怎么知道吴铮会什么招式?” 唐婉好像忘了,从什么时候开始,被狗皇帝唤做“爱妃”的。 居然听着没那么刺耳,甚至没有在意。 此时此刻再听,竟然有种想杀人的冲动。 她以手为刃,直劈男人额顶。 “谁是你爱妃!” 她堂堂安家军少主,被仇人困在宫中。 还被扣上“爱妃”的名头,怎么听都是种耻辱。 谢昀亭手心挡住少女的白腕,尽是义正言辞, “跟你说过几次了,宫里有宫里的规矩。” 唐婉反手推着他的掌心,扼住他的手臂, “不管你什么规矩,这个称呼不合适,我也不喜欢。” 她的玉手逐渐陷入男人的衣袖,只剩手背时,才觉得哪里不对。 少女发现自己因为愤怒,用了内力。 而此时心口,并没有往日的疼痛。 反倒是,狗皇帝的眉头越皱越紧,最后差点扭在一起。 唐婉忽然想起,自从那天重伤,被注入真气后,旧疾有好转的迹象。 少女使力的手,忽然停住。 抬眸在极近的距离望向谢昀亭。 与上次不同的是,这回两人之间没有玻璃相隔。 他长睫垂在极长的眼睑,因不懂少女为何忽然看向自己,唇角抬起若有若无的弧度。 唐婉出神间,看向男人嘴唇有致的曲线。 忽然想起意识混沌时,真实却又陌生的触感。 一种奇怪的感觉油然而生,酥酥麻麻替代了心口的痛。 下意识加重了捏在他手臂上的指尖。 谢昀亭抽回胳膊,扭动手腕确定并无大碍。 斜着身子站起来,把半倚着自己的少女放到木榻上。 “看来,你的伤好了。” 当身体失重那一刻,唐婉才意识到,刚刚追问过于专注。 从用手锁住他脖子开始,她就一直无意间倚靠着他。 重要的是,看起来像故意的。 唐婉见男人悠然远去的背影,不太坦然地道, “皇上要回去了么,恭送皇上。” 谢昀亭一脸狐疑地回头,又一本正经地更正, “天气闷热,折腾得满身是汗,是要去沐浴。” 这么早! 诶,好像也不早了。 他来的时候天明明还亮着。 这会已经到了掌灯时候。 后殿的浴室,原本只有一个浴桶。 自从狗皇帝来这蹭睡后,就又重新添置了一个。 还好他们俩沐浴都不拖沓,一前一后用不了太久。 只是,宫人们向来纳闷,皇上和娘娘是有极致洁癖么? 不光不一起洗,连桶都要分开使。 待唐婉沐浴过后,狗皇帝已经在床的远端睡熟。 少女合了中衣,像平时一样蜷缩在床角。 即将入睡时,隐约听见那边依然温润的声音, “朕,终究会让你再见到他们的。” 少女侧身坐起,如瀑的青丝散落在身后。 美目疑惑地看向稍远处睡着的男子。 他的长发落在枕上,衬得愈发姿容清俊。 平日里见的,都是束发佩冠。 即便他睡在这许久,少女也从没回过头看他。 正当唐婉入神时,那个熟睡的人,像是做了梦。 嘴唇轻微地张合,拳也慢慢握紧。 少女见状,急忙翻身躺下,生怕偷看被发现。 …… 谢昀亭前一刻还想着,若萧北真能醒过来,就带少女去见他。 恍惚间,好像回到了好多年前。 父皇的身体每况愈下,刘家势力逐渐壮大。 因害怕爱子在夺嫡中被害死。 老皇帝便假装盛怒,把年仅九岁的谢昀亭发往封地。 当年,他对朝中的风起云涌知之甚少。 只担父皇身在水深火热,无人照顾。 临行前,他拿着父皇手书,踏上未知的北境。 沿途的风景,他全都忘了。 只记得一路被追杀两次,听到父皇病重消息三次。 他奉命秘密绕开封地,来到关海后,拿着手中书信,几乎没有了皇子的尊贵和威严。 啜泣着命令, “安将军救我,也救救父皇。” 第58章 取心愈疾 谢昀亭的梦中,几年在军中安逸生活瞬间而过。 他随安奉芝读书、随吴铮习武、与萧北对弈。 忽然便杀声四起高喊,“奉旨捉拿反贼,杀无赦。” 慌乱间,他开始不停呼唤在意那些人的名字。 可他们忙着在烽烟中提刀策马,完全不理会他。 谢昀亭越来越焦急,越来越害怕。 害怕这一战下去,他又变成了孤身一人。 他左看右顾,试图拽住谁,却又全都扑空,谁也拽不住。 最后,熟悉的白马上沾满血迹,身着红袍的男人坠下来。 他鬓上的鲜血,仍掩不住面颊的俊朗。 脸上的笑容,依旧从容洒脱, “殿下要继承大统,从此不该记得吴铮。” 这明明是诬陷,为什么要屈服反贼罪名? 谢昀亭拼命摇头, “不,老师,待我回京后就为你们平冤。” 他当时还不懂,刘娴忌惮的不是安家军。 而是,被暗中赋予军权的他。 他也还曾以为,事实不会被诟陷掩盖。 自那以后,他才真正懂得皇权背后的残酷。 也明白了当年安奉芝受命时,凝重的神情。 若不是吴铮拼死杀了前来“平叛”的谢昀璟,绝了刘娴的后路。 他,谢昀亭,就会成为拥兵谋反的主谋! 后来,他得到天下了么? 不! 在他看来,自那以后,他什么都没有了。 谢昀亭绝望地经历着梦中的死寂,不觉中身体开始狂躁不安。 随后,进入窒息般的痛苦。 他忽地睁开眼睛,就见唐婉死死掐住他的脖子。 像窥听到天大的秘密,美目中尽是杀意, “你不是说,不认识吴铮么?” 这个被动的承诺,信守得荒唐,却也是师命难违。 可是,眼前的女人,若是像昨晚掐他手臂那样。 恐怕,他很快就要驾崩了。 谢昀亭在眩晕前,努力捏住少女细白的手腕。 待呼吸均匀后,顺势抓住另一只。 唐婉像听闻天大秘密般,不依不饶。 反手又扼住男人的喉咙,把自己轻信他的愤恨,也转换成了力道。 心中无限次提醒自己:再信他一次,你便是傻子。 四只手来回攻击抵御,两个人在松软的床垫上翻来覆去。 完全不像一个重伤初愈,一个噩梦缠身。 最终精疲力尽时,谁都未占上风。 唐婉微喘着,不忘恶狠狠盯着眼前的昏君。 却忘记自己刚好端端正正地坐在他身上。 惊慌想要爬下来时,却被狗皇帝轻拍了下背。 这一下,把几乎力竭的少女,拍倒在他的胸口, “为什么要回京,在外边安度一生不好么?” 他只是背负得太多,不得不坐在大殿上,搅弄这摊浑水。 若有一点办法,亦或许,他凡但少一点良心。 他都想远离这是非地。 唐婉被他突如其来,且不着边际的话惊呆。 不回京,怎么杀你,怎么杀你满朝恶臣? 可眼前短暂的安逸,居然让人忘了挣脱。 谢昀亭语气轻缓温润, “既然已经回了,就做些该做的事吧。” 他缓缓翻过身,让少女侧躺在床上。 近距离下,让人能感受到他清凛的鼻息, “马上就要中秋,准备场宫宴吧。” 原先宫中只有皇上和太后,往常中秋宴席,都是应付。 毕竟,这种团聚时刻,两个各怀心思,没了亲人的人,都没什么兴趣。 后宫里,这些年也没多个正经主子,只能让内务府那些人看着办。 如今,贵妃入宫,照理说要摄事六宫的。 平日里小来小去的繁琐小事,不管倒也无所谓。 像这种年节,再不出来应付应付,恐怕说不过去。 唐婉看向谢昀亭。 确认他是认真的之后,露出妩媚的笑。 狗皇帝还真是厚颜无耻。 方才梦中还痛苦地喊了吴铮的名字。 到现在也没说出个所以然来。 最后还能若无其事的使唤人。 听说,就因为今年宫里封了妃,藩王和权臣都要带着家眷进宫拜见呢。 这么热闹的场面,他确定要交给自己么? 他要是真敢交,那她就真敢接。 看来隔墙看人那回,范寅的闹剧他还没看够。 要不要这次,趁着大吏藩王也回京,给他来场更热闹的。 少女美目流转,唇角渐渐勾起。 谢昀亭的眸光,停留在她粉润脸颊上,像是在警告,也像在诱惑, “若是把这次宫宴办好,便许你个愿望。” 少女果然像是被诱惑到, “什么愿望都行?” 男人确信的轻笑, “都行。” 唐婉美目弯弯,笑得温柔妩媚, “听闻,妲己有心疾,取了比干的玲珑心之后,就痊愈了。” 她边说,边饶有兴致地侧起身子。 被青丝覆着的饱满额顶,微微扬起,目光忽地一凛, “朝中大臣,恨不得心有九窍。 任取一颗,都能让我心疾痊愈。 皇上觉得如何?” 谢昀亭温润清俊的眼睛,看向美艳且疯癫的少女。 她想生杀予夺的人,必然与他相同。 可他不能如她一样,可以不顾及的为所欲为。 不知是羡慕,还是心底本能的恶念被勾起。 谢昀亭眉间的晦暗,随即被一抹邪魅代替, “好!” 他边说,边拍了拍唐婉伏在身前的手背,声音温润如旧, “只要爱妃有本事取,且能吃下去就好。” 少女本以为,又会得来他伪善的长篇大论。 这突如其来的绝对纵容,让她没了怨气,也没了成就感。 回神时,见谢昀亭已经翻身又睡去。 神情前所未有的畅快舒展。 都说名垂千古才是正道,却还有那么多人依然选择做个昏君。 果然,做昏君的感觉妙哉,不用伪装亦不用思量。 说杀谁就能杀谁,杀遍该杀和想杀之人。 唐婉疑惑地望着已经入睡的男人。 不明白他到底为何释然。 他像是早就看穿了她的身份,却努力装作一无所知。 明明心中有无数隐痛,却表现得若无其事。 少女自觉这些年家中变故,看遍人心百态。 可如今,完全看不懂身边的这个男人。 看着他斜在床对角,酣畅大睡的样子。 半个身子横在唐婉原来躺的位置。 少女没好气的,用粉白的玉足蹬在他的背上。 谁知他竟然没有一点反应。 方才燃起的一丝好感不复存在。 唐婉有重复提醒自己:再信他一次,你便是傻子。 第59章 行宫过中秋 唐婉临了也算接了谢昀亭的委托。 真的着手开始办中秋宫宴。 动工前,少女亲自设计了几个方案,跑去云栖宫好多次。 太后虽然嘴上说,“你们瞧着办就好。” 可在少女强烈要求下,她最终还是欣然选择了最奢华的那套。 地点选择了京郊行宫。 是她头段一直想去清闲几天的地方。 奈何麻烦事、烦心事层出不穷,到最后也没去成。 行宫那边有湖围绕,风景宜人,冬暖夏凉。 中秋时节,又逢桂花香遍。 刚好趁着在那边多住几天,换换这些天被摧残坏的脑子。 内务府管事的人,听说太后选了个规模最大的方案,起初都乐得合不拢嘴。 每年简单应付时,置办采买这些事,他们都会从中赚到不少。 今年这么大的活,那不得让他们赚发了? 所以,贵妃娘娘一召唤,他们都忙前忙后殷勤得很。 后来发现,这娘娘比太后都难糊弄,一桩桩一件件拿得细,还问得紧。 别说揩油了,连偷懒都难。 正当这些刁奴消极怠工时,唐婉从私库里搬出大堆奖赏。 都知道汐月宫的娘娘,赏人不眨眼。 如今,这宝贝都搬到内务府来了,言明谁干得好,就赏给谁。 那群眼皮子活得跟猴似的奴才,哪个不是甩开膀子干。 以前靠贪脏发财,存不敢存,花不敢花,生怕被别人知道。 现在靠娘娘赏赐发财,既腰缠万贯,又扬眉吐气。 图的就是一个坦荡。 整体的构架铸造,毫无疑问交给赵正岚。 那个整日里,春风得意干劲十足的小伙子,每天都让人把进展绘成图,递进汐月宫。 唐婉看着图上的注释,每个细节都标记得很详细。 又增添了许多奇思妙想的东西。 他的想象过于美好,让唐婉有一瞬不想用他的心血去制造混乱。 可是,这么好的机会,总要干点什么,才不算枉费。 少女捋着画纸的卷边,陷入了沉思。 起码得给狗皇帝添点堵,才不枉费自己辛苦忙碌了这么久。 …… 中秋前两日,行宫就已经布置好。 赵铸匠还特意安排人,提前预演了两遍。 确认无误后,才回宫跟唐婉复命。 待一切准备完毕。 逢节当天,皇宫里太后、皇上、贵妃。 再加上宫人、侍卫、兵士。 后边再跟着朝臣和家眷。 一路浩浩荡荡,前头依仗已经出了城门,后边军队才从宫门口出发。 那些低位分宫嫔,原本是不用去的。 太后觉得人多热闹,唐婉也觉得都无所谓。 便让她们也寻了个去行宫玩的机会。 由于今年中秋庆典格外浩大,百姓们都站在路旁,围观宫中仪仗。 沿途宫车旁,有专门的宫人向他们发月饼、水果、点心。 以往大家哪受过这待遇,背地里夸皇上娘娘,恩泽浩荡。 还暗骂那些说娘娘是妖妃的,简直是瞎了鼻子烂了眼。 这么体恤百姓的娘娘上哪找去。 听着路边的人有一句每一句的赞美。 唐婉心中没什么波澜。 她只觉得,在她从小长大的京城,能与她更亲近一些的,只有一直居住在这里的百姓。 这种团圆美好的节日,他们能开心点也好。 而坐在一旁的谢昀亭,亦看不懂眼前亦正亦邪的女子。 …… 待到行宫时,已经是午后时分。 宴席前的茶果已经摆好,到的人也依次落了坐。 谢昀亭居上位,唐婉和刘娴各坐左右。 下边位置上,宫嫔居左,朝臣及家眷居右。 其余的依照官品,顺序排列。 早些时候,总有宫里女人去汐月宫拜见。 因唐婉不喜欢假意的寒暄客套,便全都拒绝了。 今日她们才算真正见过贵妃娘娘。 也终于明白了,为什么皇上除了汐月宫,哪都不去。 人就是如此,差距小了才会嫉妒。 差距巨大,只能让人心甘情愿的羡慕。 宫嫔们依次向唐婉见礼。 本就脸盲的少女,见了一群穿得花花绿绿的美人。 只隐约对太后提过的,骠骑将军家的辛采女,和永逸伯家的柳良人有些印象。 那辛采女,一看就是在军中养野了,一副大大咧咧,心不在焉的样子。 倒是那柳良人,蕙质兰心的,看起来像个大家闺秀。 宫嫔拜见过贵妃后,有的会向正位瞧上一眼。 可谢昀亭这会,像是心不在焉地赏着桌边的芙蓉花。 这种妾意郎无情的场面,看得唐婉有些不自在。 也不知他是故意假装,还是真翻脸无情。 不过这样也好,如今死皮赖脸去汐月宫蹭床。 说不定哪天见她,也如同见这些宫嫔一样,瞧都懒得瞧上一眼。 到时候她就清静喽。 宫嫔的拜见刚结束。 朝臣携家眷,就跟了上来。 唐婉瞧见那些张该死的脸,恨不得一人赏他们一飞镖。 保证端端正正,当场毙命。 可此时此刻,实在不太适合。 不光内力虚弱,主要是飞镖也没那么多。 所以,她只能忍着锥心般的痛微笑。 期间,谢昀亭多次向她投来关切的目光。 都被唐婉假装无视的回绝。 今日她想了许多种让狗皇帝出丑的办法,直到现在仍纠结哪种更壮观。 无聊的应付,让少女笑得脸都僵了。 更让她心浮气躁的是,冲着每天都想刀几遍的人笑。 待眼前晃来晃去的人全都坐好,都到了开宴的时候。 鼓乐声一响起,少女才松下一口气。 耳朵里终于能进点好听的声音了。 只是,这种人多热闹的气氛,让她感到阵阵不适。 觉得再不出去透透气,便会昏死在当场。 向太后打过招呼后,唐婉携着琉璃离开座位。 往行宫花园处走去。 朗月高挂,徐徐微风中,掺杂着桂花的香气。 让原本喧闹中快窒息的少女,瞬间感觉到惬意。 犹如小时候在边塞,躺在草地上,嗅着青草芳香,看着月亮。 想到这,少女蹑手蹑脚,寻了块空旷的草丛。 用脚踢了踢,未见尖利的植物。 忍不住抬起胳膊,深深吸了一口气,压着身子缓缓倒在地上。 坐了许久的车,又见了那么多不想见的人。 都快累死了。 这会觉着草地上的舒适程度,几乎可以媲美席梦思床垫。 唐婉用手指比了个圆,慢慢在眼前移动,最终扩住月亮。 随后开心地轻喊, “琉璃,你来呀!” 琉璃不光一动不动,还以手为刃做了个防备的姿势。 还没等少女反映过来怎么一回事。 便听见身后脑顶,传来厚重清朗的声音, “娘娘身姿如此诡异,臣要如何见礼呢?” 唐婉吓了一跳,立刻翻身爬起来。 第60章 少将军任思学 唐婉闻声起身,并未发现身后有人。 美目微动,谨慎地抬起头,发现古老的桂花树上,半躺着一位绯色袍子的男子。 他不同于谢昀亭的温润清俊。 古铜色的皮肤,身型颀长健硕。 高鬓玉冠,长眼修眉,不怒亦威。 神色灵动,如若天神降临。 可这副样貌的人,偏偏悠哉悠哉地枕着自己的胳膊,像是躲个清闲在花香幽静处偷偷赏月。 见唐婉转身瞧他,才意兴阑珊地坐直身子,长腿耷拉在树杈上。 他嘴角勾起,明白此时二人的位置,算是以下犯上。 又害怕如此近的距离,忽然跳下来,惊了娘娘的凤驾。 其实,最主要的是,他没想到方才美艳端庄的贵妃娘娘。 私下里居然如此调皮。 “臣要下去,还请娘娘……” 没等他说完,唐婉便意识到自己离他有些近。 旋即转身,向远处湖边走去。 只听身后有人落地,而后又有人说话, “娘娘留步。” 留步干嘛? 咱们又不熟。 说确切点,是根本就不认识。 有什么可留步的。 唐婉并未回头,还加快了离开的脚步。 忽然,身后的人飞闪到眼前,犹如凌波微步。 就连琉璃都吓了一跳,立刻挡在少女身前。 男子像是没看见她们的惊慌。 自顾自端正的行礼, “臣幽州守将,任思学,参见贵妃娘娘。 娘娘千岁。” 唐婉停住脚步,审视眼前的男人。 此人方才,并未在拜见她的行列内。 不过通过发髻装扮,认出她是谁倒也并不难。 可忽视盛大朝见,自己躲在这偷闲,却不太容易。 竟然不怕被怪罪。 更重要的是,当年平乱关海,就有一支幽州军。 还被誉了千里奇袭美名的任小将军,说的就是他吧! 因父亲骁毅伯早年战死,他十四岁便袭了位。 如今,倒是已经肌丰体满,战功赫赫。 唐婉唇角勾起,笑得温柔乖巧。 眼中却勾起鄙夷和杀意。 方才心底的一丝好感,荡然无存。 任思学见她笑,脸上也浮上爽朗的笑意, “看来,娘娘喜欢独自赏月。 只不过,京城实在是太拘促了。 想找个清净的地方望天,都不容易。” 他边说,边像卖关子似的,踱了几步, “若是在边关塞外,寻一处广阔旷野。 仰身对望,月朗星稀。 时而风声贯耳,时而鸟趣虫鸣,岂不快哉!” 他说完,有些无奈地笑了笑。 像贵妃娘娘这种文官家的女儿,想必是连出趟京门都困难。 怎么能理解,他这种糙汉的乐趣。 只是他在边塞时就闻言,皇上冷落后宫多年,只对贵妃娘娘独宠有加。 今日一见,果然惊为天人。 可皇上…… 任思学脑中,想起来谢昀亭小时候的样子。 当年,他们常一起读书骑马。 皇上却向来体弱,虽然文章学识天赋极高,拉弓射箭就一塌糊涂了。 他能十发全中时,谢昀亭还在因为拉不开弓哭鼻子。 对美人英雄配,有执念的他,瞬间觉得贵妃娘娘倾国的容貌,有些屈才。 后来,皇上在关海被叛军劫持,还是他们三路兵马增援,谢昀亭才建下奇功,继承大统。 只是,在那之后,皇上像是对他深恶痛绝似的。 再没亲近过,更别说顾及小时候情面了。 果然,君主向来忌惮为臣的功高。 以前书上说的他还不信,如今算是亲身体会到了。 现在人家是皇上,既然不顾及旧情,不喜欢来往。 那就相安无事,见面也可以假装不相识。 大不了卸任交权,他回家当他的悠闲伯爵。 依然能奔腾策马,浪迹天涯。 今年中秋,他被太后召回宫赴宴。 自己连京门都懒得进,直接奔向京郊行宫。 又逃掉了让人讨厌的朝见。 在后院寻个清净的地方,刚要沐风赏月。 就见同样不喜欢热闹的贵妃娘娘,肆无忌惮地仰在了草地上。 不过,宴席间的莺莺燕燕,此时正围着皇上转呢吧。 可眼前心系美景的少女,却没有丝毫担心的神色。 看来,皇上在他喜欢的妃子眼里,也不过如此。 任思学想到这,嘴角不自觉扬起来。 唐婉见他提边塞风景,留恋的同时,还深深鄙视一下。 助纣为虐的货色,她不屑与之为伍。 刚好又见到个有名有姓的仇人,省得到时候报复寻仇找错了对象。 “将军若是没什么事,应在宴席上才对。 我还有事,先告辞了。” 唐婉美目空灵,望向远方。 绕过眼前的男子,扶上琉璃的胳膊,向湖心幽静处走去。 可被甩在身后的人,依旧不愠不恼,朗声道, “于娘娘而言,与夜色比起来,皇恩那么不屑一顾么?” 不然呢? 皇恩能有什么用? 那狗皇帝,还是个让人捉摸不透的骗子。 靠他还不如靠自己。 只是目前来看,身后的这位话唠,并不比狗皇帝讨人喜欢。 少女缓缓回头,满眼天真无邪, “我有旧疾,太后允我出来走走。 将军若是不想赴宴,那咱们各自请便。” 皇上的妃子,出来前要请示太后! 任思学越听,越觉着眼前的少女与皇上疏远。 不过也是。 他忆起九年前一同回京时,谢昀亭清瘦俊美的模样。 一点都不铮铮汉子,不被喜欢倒也正常。 想到这,他嘴角扬起,露出洁白的皓齿, “既然你我都不喜欢喧闹,不如一起在这偷个闲吧!” 唐婉美目微垂,恶从心生。 此人傲慢无礼,狂妄自大。 又无拘无束,放浪形骸。 方才又口出狂言,言语挑逗。 想杀的人里边,他的位置是不是要往上提提! 少女思绪正在漂浮,腰间便被人扶住。 随后身体被动在空中旋转,最终又落到方才男子躺过的树上。 他直接把唐婉的背,在繁密的树杈上放平,自己则悠闲自得地坐在对面。 他满意于此情此景,仰望天空漫笑, “桂花香处,天低夜近,如此光景,月下美人可还满意?” 唐婉小心翼翼地贴住树杈。 这棵树,秀于林,足有几人之高。 如今她旧疾时好时坏,若不小心落下,要么心痛复发,要么摔个半死。 更主要的是,她的脚被迫别在一侧,稍动一下,就能划到男子的腰。 这种被迫的极近距离,让少女处于癫狂边缘,又只能压抑。 目光落在他偶尔滑动的喉结上,若不是园中守备森严,琉璃早把他一刀毙命。 任思学望月闲暇时,低头看了眼树下伺机的婢女, “此树主杈六枝,已被我二人占尽。 我知道你功夫了得,若要上来救主,小心支撑处断掉,摔到你家娘娘。” 第61章 吴国公家小姐 琉璃绣拳紧握。 若不是周围的树苗太矮,又怕这树年头太久,树枝干枯禁不住踩踏,她早就上去把少主救下来了。 她倒是不懂什么规矩体统,只知道这么近的距离会让少主不安。 尤其是与男人。 此时,两只雁飞来,在空中盘旋后,向老树飞去。 琉璃见状起式,在雁背上垫了一脚,又接了一脚。 直接腾空跃起,抱着树上的少女,转身落回地面。 坐在树杈上的男子,饶有兴致地瞧着琉璃的背影。 紧随其后也落了地。 唐婉美目中杀气更甚,让任思学望之停下脚步。 两方对视一瞬,却听身侧传来幽幽女子的声音, “我随父亲赴宴,席间未见夫君。 想着你一定是在哪躲清闲,却未想到是跟贵妃娘娘一起。” 装扮华丽,气质典雅的年轻女子,从树影中走出来,缓缓行至二人面前。 她极其敷衍地冲唐婉行了个礼,眼皮都没抬便看向男子, “夫君此次回京,要接我回府嘛!” 唐婉见她防备架势拉满,亦嫌弃的向后退了两步。 那女子不说,她都快不记得了。 当年狗皇帝登基后,太后趁机赐了波婚。 战功卓越的任小将军,赐得便是这吴国公家的小姐。 只是不知道什么原因,婚事拖了许久未办。 最后迫于太后和吴国公的压力,赐婚七年后,才开始筹备婚礼。 谁料大婚当日,边关告急,还没等把吴小姐娶进门,任将军就去了军中。 本来以为,待朝廷凯旋时,婚事要重办的。 可又拖了一年多,这件事就搁置下来了。 此事虽然蹊跷,可有太后和吴国公在上,也没人敢大肆议论。 不过这吴小姐,一心认为已是伯爵府的人。 提起任思学时,也称其为夫君。 虽然男方未出面否认,却也终究未迎她入府。 少女想起此事,又退后了一步。 这么玄妙的事和人,居然被她撞到。 让人抑郁的是,那个讨厌的男人,方才与自己牵扯在一起。 任思学瞧了眼吴云素,笑得有些敷衍, “军中事务繁忙,明日便要回去了。” 吴小姐像是习惯了这种说辞,却不习惯他与女人有瓜葛。 尤其是如此明艳动人,不可方物的女人。 还好这个女人的父亲,是个三品庸才。 让吴云素找到了平衡。 她瞥了眼唐婉,不轻不重地笑了下, “是忙事务,还是被人绊住脚啊!” 少女美目圆睁,险些惊掉下巴。 这种无聊又无耻的家伙,你拿着当宝贝,可入不了别人眼。 以己度人这样好嘛。 你要是温柔有趣,他能不想看你,反倒跑出来看月亮? 思此,唐婉迅速转身,想赶快离开这是非处。 谁知,袖子立马被人拽住。 “贵妃娘娘别走啊! 中秋宫宴,你不在太后和皇上身边侍奉。 跑到幽暗处,故意与我夫君拉扯。 被发现后便想离开。 怎么会有这么好的事?” 少女被她的言辞惊呆。 什么叫故意与她夫君拉扯? 明明是那个姓任的不依不饶。 这俩人,一个行为鲁莽,一个语言鲁莽。 明明极其登对。 非要弄得貌合神离。 要不是误会深重,解释清要费许多唇舌。 她都想替他们再做一次媒,别辜负了这天造地设的一对。 唐婉瞥了一眼,她扯住的衣袖。 秀眉微扬,温婉问道, “你想如何?” “如何?现在就去见太后!”吴云素不依不饶,像是想把方才受的委屈,全都转到少女身上。 宫宴刚开始,太后今年盼得跟什么似的,想图个开心热闹。 她因为一点小事,就非要见太后。 或许,这对她来说是个天大的事。 “太后此时,恐怕没空见你。”唐婉见她喜欢作死,忽然有了兴致。 吴云素满脸轻蔑, “你是怕了吧!此事今天必然要有个了断,不然我与你没完。” 她所要的了断,又是什么呢? 唐婉陷入了沉思。 只有让那男人把她正经娶回家,才算最好的了断。 其余的,难道不是无理取闹的泄愤嘛。 还有,她这种说话方式真的很令人讨厌诶。 虽然少女被迫为妃,也不该她一个臣女如此无礼。 蠢人和狂人,唐婉都不喜欢。 二者兼得的话,厌恶加倍。 “好呀!”少女恶意满盈,在美目中泛滥。 她瞧了眼伸着懒腰的任思学,疯狂的诡计油然而生, “那你随我来,咱们现在就去见太后。” 吴云素察觉到她眼中不善,可完全不在意。 量她也不敢怎么样,她身后可是有太后和国公府。 伸完懒腰的男人,见事情已经往他控制不住的方向发展。 也跟上前一步, “贵妃娘娘。” 两个女人同时回头。 少女狠绝地瞥过来一眼, “闭嘴!” 任思学被唐婉突如其来的杀意吓到。 想象不到与方才灵动可爱的少女是一个人。 本想再追上一步,却索性破罐子破摔。 见二人走远,直接学着唐婉方才的姿势,抬手仰倒在地上。 别说,这个角度看,也有点塞外赏月的感觉了。 …… 吴云素跟在唐婉后边,穿过一片树林,还有两处长廊。 夜色逐渐暗了下来,虽然宫人们掌了灯,在空旷的夜路上,也显得昏暗。 她有些后悔,未带人一同过来。 原本想与夫君私下相会嘛。 怎么就看到了让人撕心裂肺的一幕。 待会一定要借这场宫宴,逼迫太后下旨,让她赶紧进伯爵府。 毕竟,宫妃跟将军不清不楚的,真传出去丢的还是皇家颜面。 虽然公候女儿嫁伯爵算低嫁。 可她自小就喜欢任小将军。 果然他是全京城里,最明媚如光的男子。 没有人会不喜欢。 就连皇上的妃子也不例外。 吴云素越想越气,越想越着急。 “还要走多久?”她没好气地问道。 唐婉并没有回头,温柔妩媚地笑道, “马上就到了呢!” 她话音刚落,吴云素的脚跟一软,倒在琉璃手里。 少女转身,向琉璃使了个眼色。 琉璃秒懂地勾住吴小姐胸口。 顺手拖进旁边的屋门。 待把人放到床上摆好,唐婉笑盈盈凑向她的脸, “在这乖乖等着哦,我马上就帮你了结。” 第62章 皇上不胜酒力 琉璃关好屋门,少女若无其事地回到长廊上。 这满园桂花飘香,再加上华美月色,算是被方才的一男一女搅合了。 不过没关系,她还有更好看的。 估计一会,就该开始了。 想到这,唐婉俏脸上,浮上妩媚的笑。 刚好此时,巧玉抱着外袍急着走过来, “娘娘去哪了? 皇上找你不见,说让我来后边瞧瞧。 还说夜里风冷,给你带件衣裳。” 唐婉有些习惯了这丫头的行事机灵,且并不反感。 明明是她自己想拿衣服,偏把功劳加在狗皇帝身上。 诸如此类,都是她的一贯作风。 不过也无所谓,在宫里生存,都是各有各的门道。 虽然少女发过誓,再信狗皇帝一次,自己便是傻子。 可这丫头的好意,她暂时还是领了。 巧玉把衣服替少女穿好,三人一路回到了宫宴上。 此时宴席已经快过了一半,酒后的朝臣们,也变得不太拘谨。 除了政务不聊,其余的也多少聊些一二。 唐婉仔细看了眼人群中的唐弘。 好像瘦了许多。 难不成林晚月吞金自尽,还会让他如此伤感么。 半辈子没减下去的肉,没过多少天就全没了? 这,丧妻减重法,简直妙不可言。 饮酒后的宫嫔们,胆子也都大了不少。 不光频频向太后皇上敬酒,还有人出谜题,说笑话。 刘娴倒是乐得这种,被晚辈簇拥追捧的氛围。 端着酒杯,被逗得前仰后合。 谢昀亭百无聊赖的模样,看起来对眼前的热闹不太感兴趣。 他没准,对别的事感兴趣呢! 想到这,唐婉美目弯下,端起酒杯先敬了太后。 刘娴见又有人来敬酒,还说了许多好听的吉利话。 又想到,这周到体面的宴席,是唐婉一手办的。 心中的愉悦感又增强了不少。 于是举杯一饮而尽。 唐弘那个草包,还能有个妥帖细致的女儿? 估计还是像她母亲了。 敬完太后,少女兴致未减,折身来到谢昀亭面前。 此时,她并没像方才那样,乖巧伶俐地说许多话。 只是弯下翘睫,递过去手里的酒杯。 谢昀亭疑惑她突如其来的好意,又觉得她终究不会当众毒死自己。 把酒杯接到嘴边时,瞥了眼站在一旁的琉璃。 她若真的下毒,这婢女应该能带她逃掉追兵吧! 想到这,谢昀亭嘴角微微一扬。 少女目光一滞,以为他发现了什么。 正想着寻些不突兀的词劝酒,狗皇帝竟然抬起头,一口喝了下去。 唐婉脸颊随着酒杯仰起,逐渐露出笑意。 她接回狗皇帝递过来的酒杯,又回到自己的座位。 忽然安静地欣赏起下边的歌舞。 过了一会,柳才人到御前,向皇上和太后献果子时,忽然发现谢昀亭眼神有些迷离。 她关切地上前一步,空扶住皇上的手臂。 生怕他忽然歪倒似的, “皇上怎么了。” 刘娴此时也看过来,见谢昀亭脸颊泛红,神色惺忪。 想他平日几乎不饮酒,应是不胜酒力。 于是便吩咐道, “把皇上扶到后院休息去吧。” 柳才人闻言,试图扶起谢昀亭,却只能抬动他的胳膊。 唐婉见状,立刻看向其余宫嫔, “你们,来几个人把扶皇上下去。” 一群人确定没听错,贵妃娘娘正在唤她们,去扶醉酒的皇上。 感叹娘娘大度的同时,又看了看其她人。 有人陷入了沉思。 一会谁留在身边照顾,这是个问题。 应该是柳良人吧,太后向来对她与别人不同。 就算贵妃娘娘今晚打算放水,反正也都轮不到自己。 想到这,一群人怔了怔。 谁也不想凑这没趣的热闹。 唐婉见她们置若罔闻,秀眉皱起指向一个女子, “你来,与柳良人一起扶皇上下去。” 众人一瞧,娘娘所指的,刚好是与柳良人不死不休的辛采女。 这俩人前后脚被选进宫,与其他三人同住长宁宫。 结果,宫不如其名,她们俩从早折腾到晚上。 弄得鸡飞狗跳,不得安宁。 辛采女本就出身武将家,性格彪悍,吃不得一点亏。 那公爵家的柳良人,虽然看起来文弱玉质,也不是好欺负的主。 后来,惹得太后出面,把她们调开,其余宫嫔才安生些。 如今贵妃娘娘这随意一指,又把这俩活宝凑一块去了。 辛采女闻言,愣了一下。 不能违背贵妃娘娘,那就只能硬着头皮过去了。 其实,宫宴上,宫女太监一大堆,还有皇上许多贴身侍卫。 辛采女不懂的是,娘娘为什么非要唤宫嫔,去扶皇上休息。 当她和柳才人,费了好大的力气,才一起扶起谢昀亭时。 却发觉皇上此时,极其抗拒离席。 他神色有些涣散,却目光依然看向唐婉,甚至隐约间抬手唤了一声, “贵妃。” 二女闻言停住。 若皇上此时想要娘娘侍奉,她们必然不敢抗旨。 唐婉也听到了他的话,缓缓起身过去,温婉贤淑笑道, “皇上醉酒,先安心下去休息吧。 不用操心宴席,我会安排好的。” 谢昀亭眸中隐约汇聚出森冷,随即被懒意代替。 直到被扶出去,也再没说出什么。 见他们三人的背影消失在门后,唐婉嘴角微微勾起。 昏君的名声,当然要再狼藉一点才好。 宫宴时与妃子们荒诞淫乐,亦或是兽性大发霸占臣妻。 听起来,好像都不错。 若二者兼得,那就是意外惊喜。 既然他夺走萧北,处置不明。 就该付出点代价呀! 也不知道那位张狂自大的吴小姐,会更喜欢姓任的,还是狗皇帝。 杯子里下的媚药,是范寅的两三倍。 再加上酒的催化,场面一定非常壮观。 那天范寅就前前后后折腾了大半个时辰。 今晚狗皇帝,不会直接废掉吧! 少女看似漫不经心地看着歌舞,心中的激动和好奇却压抑不住。 没过多久,便起身向太后暂辞。 刘娴此时,正与前来敬酒命妇贵女说话。 不意间便应允了她。 唐婉带着琉璃行至后院。 正准备向方才的那间屋子张望,就被一女人叫住, “贵妃娘娘。” 第63章 唐弘在减肥 唐婉闻声回头,瞬间绷紧的情绪,才稍稍舒缓下来。 见远处走来的年轻女子,正是娇娥。 顺便问了几句府中状况。 其实,在唐婉回府前,林晚月自己没了管家权,就一直在府中撒泼大闹。 丢了几个管事的账,最后直接去撕娇娥的头发,还对她破口大骂。 内容,简直不堪入耳。 可就这不堪入耳的内容,刚好被从朝中赶回来的唐弘听见。 直接让人当着娇娥的面,把林晚月捆上。 毕竟,骂来骂去,不是骂到老爷头上,就是骂到娘娘头上。 而且,过会还得迎娘娘回府。 这要是出点啥意外,都是要命的事。 可后来,要命的事,还是发生了。 谁也想不到,她敢私扣太后给的赏赐。 事后,惜官如命的唐弘,哪里肯放过她。 不过,后来林氏是怎么想不开的,谁也说不清。 林晚月吞金自尽后,唐弘便上奏说:家有大喜事,填房病逝不敢操办。 没想到,皇上居然直接就准了。 于是,赔了林家一些钱,就草草埋了。 林雪本想等贵妃进宫势头灭点,再想办法替母亲求情,重新掌权内院的。 可后来,也不知道他们两口,到底是林氏拼命想死,还是唐弘不想容她。 最终闹成这个结局。 林氏一死,唐鹤每天伤心欲绝,再也没出去花天酒地过。 下人们都明白,他就算想去,老爷也不会给他大笔的钱财出去挥霍。 财神吞金而去,对他造成无数次多方面打击。 整日萎靡不振。 原先成天替林晚月背锅顶罪的陈娘子,一转头巴结起娇娥来。 再怎么说,面上她也是原来夫人亲信,不能太苛待。 可这种喜欢仗势欺人,又没什么本事的人,娇娥不想留在身边。 便打发她去唐雪屋里了。 唐弘这些天,正打算请旨入宫,找唐婉商量两件事。 一件是想让她帮唐雪寻门亲事。 另一件是想给唐鹤寻个差事。 少女听娇娥说到这,立刻秀眉一皱。 想得倒是挺美的,就算林氏死了,这事也该他琢磨。 转头就想推给别人,自己躲清闲。 咋想的! 咱们本来不熟好么! 就算熟,也是深仇大恨的那种。 “告诉他我没空,让他自己看着办。”少女心不在焉,依然好奇狗皇帝那边的进展。 忽然又想起来,唐弘至少瘦了两圈。 不是因为丧妻之痛,那是因为什么? 一听唐婉问这个,娇娥脸颊有些红润, “是因为,我实在没办法,就跟老爷说…… 说我不喜欢大肚子的胖子。” 她一脸为难,不知此事从何说起, “奴婢就是不知如何是好,随便找了个借口胡说的。 谁知道老爷他就,一天只吃一点饭,饿晕了好几次。” 唐婉美目惊住,仔细搜集娇娥话中的讯息。 原来是搞错了。 本以为唐弘暴瘦,是因为追思故人。 谁能想到,是为了追求新人。 这个宠了林晚月半辈子的人,翻脸也跟翻纸似的。 看来,当年并不是林氏优秀,而是唐大人任性。 而且,堂堂三品大员,居然放下身段折磨自己,只为讨好一个丫鬟。 即便这官位是混出来的,可这丫鬟还是有点本事的。 重要的是,娇娥自己还想当丫鬟,也依然还是丫鬟。 少女对眼前的女子,开始有些兴趣。 她眉心轻皱,假意冷声道, “老爷如此看重你,你不光不识抬举,还逼他自虐。 掌家几日,你可是越来越狂妄了么!” 娇娥闻言,立刻跪在地上。 虽然慌忙,回话依然清楚, “娘娘恕罪,奴婢并非轻视老爷。 只是,近些时日专注府上事务,很是得心应手。 又经历了些人情世故,不尽人意。 奴婢只想做个替老爷管家的。 凡但有一点办法,都不想以色侍人。” 唐婉听得懂她的意思,即便她自知身份低贱,也想努力抗争。 她知道唐弘庸才,绝不是一个好的去处。 再加上他对林晚月的态度忽然骤变,更觉得是个兴致来了,要命都行。兴致败了,原形毕露的小人。 所以,才想敬而远之。 少女在她面前踱了几步,忽然停住, “你只是个奴婢而已,是老爷抬举,才有管家的机会的。 你又凭什么,挑三拣四?” 娇娥从容地磕下头, “是娘娘抬举,也斗胆求娘娘庇护。” 一个奴婢想掌控自己的命运。 确实是斗胆呢! 只不过,这种斗胆,唐婉有点喜欢。 她只想要个能控制唐府,又能给林氏那伙人添堵的。 至于用什么身份,什么手段,靠的都是自己的本事。 至少目前来看,这丫头做的事都甚合她的心意。 所以,偶尔庇护一下倒也无妨。 少女嘴角缓缓勾起, “你说的我都知道了,回去吧。” 娇娥闻言,又弯下身子, “奴婢谢娘娘。” 唐婉没有再回头,也没再说话。 转过林中假山,沿着长廊向前走去。 长廊尽头的屋子通亮,房门紧闭。 让人意外的是,门口站着两个人。 瞧那相互不对付的模样,必然是柳良人和辛采女。 叫她们俩来,是让她们进去侍奉的。 谁让她们在外边看门了? 唐婉满是疑惑,来到门前, “你们为何站在门外?” 二人立刻行礼请罪,说皇上一进屋就把她们撵出来。 还吓唬她们说,敢进屋门一步,就治她们的罪。 少女闻言,美目弯下。 本来怕不够热闹,想再派两个人过来。 看来狗皇帝还真有点定力,愣是想把自己关在屋里。 应该想不到,里边还给他准备了个大礼吧! 霸占臣妻诶。 够他焦头烂额许久。 她就能设法去寻萧北了。 那种东西喝下去,不光认不清人。 若是太久不把药劲散掉,就会变成疯子。 当然,散药的过程,也会是疯子。 想到这,唐婉把耳朵向门边凑了凑。 里边一点声音都没有。 这么快? 难不成里边的俩人,跑了一个? 唐婉慢慢推开条门缝,依然没听见任何动静。 不太对啊! 少女迟疑一瞬,最终还是轻脚走进去。 外间屋陈列整齐,没有一丝破坏迹象。 波及范围有些小啊! 蹑手蹑脚来到里屋,谨慎探出脑袋,小心翼翼向屋内看去。 随后,少女眉心一蹙。 怎么会这样! 第64章 你下的药,别连累别人 唐婉在屋门口看了半天,发现谢昀亭仰倒在床边,正闭目睡着。 像是在与脑中的恶念挣扎,时不时轻颤,且发出闷哼。 吴小姐呢? 计划好像不太顺利,少女便打算进屋瞧瞧。 当站到床边时发现,吴小姐竟自己滚到床角。 狗皇帝居然没发现里边还躺着一个。 这种药喝下,的确是认不清人。 为什么到狗皇帝这里,居然是会看不见人? 那可是一个大活人! 就算躺得远一点,药效时嗅觉也会很灵敏才对。 唐婉好奇地往前凑了凑,只见谢昀亭额角渗出许多汗,领口也有被沁透的痕迹。 意外的是,他的脸色并非潮红,而是苍白。 唇色也有些暗紫。 他居然,试图聚神闭气,阻碍药效扩散。 也正因如此,并未发现缩在角落里的女人。 少女屏住呼吸慢慢靠近,竟害怕狗皇帝把自己憋死。 他的手,凉得厉害! 唐婉顺势压住他的手腕,脉搏…… 还没等感受到,就被人一把抓住,抱在胸前。 方才冰凉的手心,已在少女背后发烫,且像是用命把她揉进怀里。 唐婉惊慌失措,却无论如何都挣扎不掉。 看似文弱的狗皇帝,力气居然这么大。 回神间,他已经睁开眼睛,诡魅莫测的眸光,像是要把少女吃掉。 呼吸急促时,面颊逐渐绯红燥热。 他磕在嘴边的唇角,被自己咬出了血。 努力说话,声音低沉嘶哑, “爱妃你…… 只会这一种招数么?” 他尽量均匀喘气,抬手抚上少女的乌发至鬓边,耳后和脸颊。 嘴角缓缓勾起, “可朕,不是范寅。 就算为所欲为,也不会被治罪。 所以,算计我,你又有什么好处?” 少女被他裹住不能动弹。 男人脖颈散发的温热,让她慌乱不安。 遂不停地挣脱,且轻喊, “放开,你放开我。” 原本,下药这一招,对付男人就是足够了。 霸占臣妻,虽然不能像范寅那样,让他遭万人唾弃。 被人猜疑诟病,总是会的。 只是,这男人不光无视了躺在身边的吴云素,还忍了这么久。 更让人意外的是,狗皇帝还能认出她是谁! 这东西,的确会让人意念模糊,看不清眼前人的容貌啊! 没等唐婉想明白,她水润的唇角,就被谢昀亭用拇指揩住。 随着力道加重,渐渐疼痛。 而他自己嘴边溢出的鲜血,也愈来愈浓。 几乎染红他的嘴唇。 男人失去理智前,充满疑惑的眸光逐渐邪恶。 仍一字一句拼命追问, “朕为你多年轻食少眠,你为何还要害我!” 少女的疯狂,他并非第一次见识。 可用在他身上,却是第一次。 谢昀亭心中的一丝伤感,牵动着他最后的意志。 嘲笑自己自以为是,以为少女终究不会对他下手。 哪怕她杀遍满朝权臣。 而他,居然想错了。 她递来的酒,他由于好奇只喝下一小口,其余全都倒入袖中。 想看她终究要干什么。 没想到她还真的,用对付范寅的招数对付他。 方才,好不容易禀退掉跟过来的宫嫔,又发现床上还有吴国公家的小姐。 这种拙劣且致命的手段,她还真是乐此不疲。 他已经没有力气把人丢到别处。 只能用尽全力,将她推到里边。 亦不能躲出去。 那样,迷晕贵女,又给天子下媚药这种荒唐事恐怕会败露。 他最后的想法,便是保护好安小绮! 即便,她恨他入骨。 可此时此刻,他的心怎么如此痛。 他不敢想若此事被发现,少女会受到怎样的惩罚。 更不敢想,如果满饮下那一杯。 自己的理智还在不在,节操还在不在,命还在不在。 她是,对他下了死手么! 即便倒掉十之八九,此时他的理智也快不在了。 谢昀亭含糊间的话语,让唐婉有些恍惚。 印象中,安奉芝都从未对她说过这种话。 狗皇帝居然说为她操心? 思绪间,少女的脸颊就被男人强行埋入胸膛。 他的皮肤灼热到,让唐婉的额角瞬间冒了香汗。 她听见耳边强劲且剧烈的心跳。 随后又是男人含糊的声音。 这声音,再没有平时的温润如玉,几乎歇斯底里, “药是你下的,不该连累别人才对。” 他说完,狠狠捏住少女的纤腰。 起身后,直接把唐婉按在红色的墙柱上。 嘴角居然露出一丝邪魅笑意。 不知道是战胜了理智的本性暴露。 还是终于可以肆意报复的快感。 唐婉的手腕被他牢牢扣住,头退到无路可退,依然躲不过他凑过来的鼻尖。 炽热的鼻息,打在她的脸颊上。 亲密接触的阵阵不适,让少女开始左右躲闪。 最终不断挣扎, “放开我! 谢昀亭你放开!” 被人直呼名号,男人神色一怔。 小时候被父皇和母妃称“亭儿”。 之后被友人称“三郎”。 当面喊他名字的,只有眼前这个美若天仙的女人。 即便目光被药力左右,他也能瞧见她的倾城国色。 就是这张脸,诡计多端,亦正亦邪。 时而乖巧温顺,时而生杀予夺。 复杂到集尽人间邪恶,又饱含万种风情。 让人分不清她是菩萨还是魔鬼。 可此时在他眼中,只要一吻下去,她便什么都不再是。 仅且只是他大齐文宗皇帝谢昀亭,金册金印的贵妃。 理智和声誉什么的,或许天生就是一种负担。 现下,他乐得做一只没有思想的禽兽! 可她,却是安小绮! 唐婉趁他一瞬分神,狠咬住他的脖颈。 疼痛的瞬间,让男人恢复清醒。 随后被少女,扼住手腕,身体渐渐失去力量。 而她绝美的脸上再无方才的梨花带雨。 最终被妖娆妩媚的笑替代, “这药,起效得有些晚了。 不过,在皇上体内抑住那么久后,现在会效果加倍。” 她捏住谢昀亭即将崩裂的脉络,美目缓缓弯下, “千万不要试图用内力散药,那样药效只会越来越好。” 少女逐渐又把男人推回床上,轻轻按下他的肩膀。 看了眼床角依然熟睡的女人,温婉轻声道, “吴国公家的女儿,体面尊贵,皇上怎么能嫌弃呢?” 她笑着,贤惠地拖起男人膝盖,平平整整放在床上。 转身缓步离去,语气无比乖巧, “不打搅皇上,妾退下了。” 望着她远去的娇美背影。 谢昀亭满身燥热飙升。 还有若干伤心和绝望。 第65章 唐婉棋逢敌手 唐婉回身关上房门,遣柳良人和辛采女回席。 自己带着琉璃,漫不经心在后院闲逛。 偶尔回头看向方才那间屋子,灯火通明依旧。 不知为何,从光亮处回眸,再看向夜色时,心里莫名的空荡。 狗皇帝发疯时的鬼话,偶尔回荡在她耳朵。 少女深吸着夜晚清凉的空气,尽量让那些话不屑一顾。 赵铸匠所说的压轴表演,好像快开始了呢! 之前他还嘱咐过,要站在正对着大殿的后山上看,才最漂亮。 唐婉抬头,望了眼圆圆的月亮。 时辰应该差不多了。 遂沿着亭外的小路,缓缓向小山峰顶走去。 所谓小山,大半是人工打造的。 周围精工细雕的景致,颇有雅趣。 唐婉随手捻了朵匠制的芙蓉,轻嗅在鼻尖。 若有似无的幽香,让手中的芬芳娇艳且神秘。在这夜色中自顾自的美丽。 山的正顶处,恰巧有一处大的景亭。 站在亭前,刚好看见设宴的大殿,壮阔的背影。 还有殿前,被月色映着的,暗镜般的湖面。 若是正值寒冬,大雪纷飞。 在此处欣赏漫天白絮,淡看银装素裹,一定美丽极了。 只是,她自从去陵州后,再也没见过记忆中那片洁白。 正愣神之际,忽听身后有人沉声道, “臣参见娘娘,请娘娘恕臣方才失礼之罪!” 唐婉闻声回头,又见任思学在身后,端端正正行了个礼。 他此时言行有板有眼,甚至比教习宫规的公公和嬷嬷还要标准。 再不是方才那副胡作非为的模样。 所以,他并非在塞外野惯了,懒得遵循京城里的条框。 可他先放浪再请罪,无非只有一种可能。 那就是,他刚刚是故意的。 唐婉忽地想明白,她方才是被利用了。 而此人行事,与自己倒是如出一辙的疯狂。 少女眼中杀意浮现,美目却缓缓弯下, “将军为了抛弃家妻,居然把主意打到本宫头上。 你的罪,怎么能用‘无礼’就敷衍了。” 少女刻意改了自称,尽量避免再生麻烦。 任思学挑眉,这么快就被贵妃娘娘看穿了。 那个讨厌的吴云素,在他十六岁时,就想尽办法让太后给他赐了婚。 之后便每寻到时机,就要催他回来娶她。 也就是父亲过世早,不然提着长刀往吴国公府门口一横。 保准他们再不敢胡作非为。 老爹可是为国捐躯,才换来的西陲安宁。 谁料,那之后,太后和吴国公竟然联手欺负起他们孤儿寡母来了。 要不是为了任家一脉,谁会屈辱应下那门婚事。 还得被人说成高攀。 就吴小姐那性子,不光骄横跋扈。 三句话没说完,恨不得哭得死去活来。 要是真把她娶进门,哪还有功夫守边打仗,非得闹得家宅不宁。 所以,亲是定下了,太后碍于他父亲的面子,终究不好意思往死里逼婚。 还好敌国怜悯他,恰巧让他新婚之夜重回沙场。 可自那以后,每每回京,都被吴云素死缠烂打。 就连赴个宫宴,出门透口气,她都要想方设法偷偷跟踪。 正当他愁怎么摆脱的时候。 刚好瞧见贵妃娘娘,仰首翘脚在自己面前躺下赏月。 觊觎皇上的女人,爱而不得,终生不娶这种理由,听起来倒是也不错。 总之不管错与不错都无所谓,只要能摆脱那国公小姐就好。 至于京里的人怎么说,他在关外也听不见。 还有就是,能给高高在上的皇帝添点堵,也是乐得顺手的事。 任思学瞧了眼唐婉绝美的脸颊,竟然爽朗一笑, “娘娘大度,怎会跟小臣计较。 况且,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 臣以后得了清净,至少多活几年。 娘娘这三层半,也算功德无量。” 唐婉翘睫忽闪,这个相貌堂堂的疯子,说起无赖话还真是在行。 看来他只想摆脱国公家的纠缠,至于付出什么代价都无所谓。 “所以,你任由我带走吴小姐。 就不怕,我加害她么?” 加害? 任思学俊眼一亮。 娘娘还能有这好心眼呢? 比他还敢想敢做。 若真是如此,对他而言少女简直是救他于水火的菩萨。 给她立个金身塑起来都行。 “娘娘你,把吴小姐怎么了?” 男子看似稳健持重,眼神却闪出丁点雀跃。 唐婉见状,居然有些不敢说自己的所作所为。 不是怕被人知道自己的恶行。 而是不想让眼前的男人遂意。 “她非要去评理,闹了好一会。 后来,见太后忙着,就无心饮宴。 跑到后院休息去了。” 少女慢条斯理地说着,清纯乖巧的模样,让人无法怀疑她的言辞。 任思学深信不疑地点点头,嘴角随即露出一抹邪笑, “后院只有一间屋子有光亮,其余的还都上了锁。 可是,臣方才见,皇上酒醉后去了那里。 那,吴国公家的小姐是去哪休息了呢?” 他话语间透着好奇,眼神中竟藏着确信。 像是巴不得皇上铸成点什么大错,把吴云素招进宫去,让他永绝后患。 见他异于常人的想法,少女意外的同时,忽然意识到,他们俩还真是半斤八两。 一个纵妻被辱,一个纵夫偷人。 真是一对丧心病狂,针尖对麦芒。 只是,此时此刻,若是承认,恐怕他得了便宜又得话柄。 若矢口否认,他去那屋子一看,没准刚好看到里边的俩人正在裸衣拼命。 本来一石三鸟的计策,居然有只鸟想站到自己身边看热闹。 唐婉记忆中,除了在萧州军妓营,那段恐怖非人的经历。 还没有哪一次,会如此窘迫。 看来,两方对决,谁占上风,完全取决于谁的下限更低。 少女秀眉轻皱,这次有些棋逢敌手了。 正当任思学期待她的回答时,忽然听见身后温润如玉的声音, “太后刚准了你回京,不好生饮宴也便罢了。 边关几年没学成规矩,居然私下纠缠朕的贵妃!” 唐婉寻声望去,美目顾盼。 狗皇帝出现得如此是时候,声音也居然格外好听。 谢昀亭缓步,从暗淡中显身,凤目眸光有些犀利。 只是,他惨白的脸色,在月色下反着光亮。 若不是方才的血渍,让唇角泛红。 看起来一定有些瘆人。 他竟然,好端端的走出来了。 就算是药力散尽,也会精疲力尽才对。 这个男人,总是让人意外。 第66章 宣誓主权 任思学侧眉望去,看向不远处玉立的身影。 这家伙已经贵为天子,难道近几年过得不好么? 自谢昀亭去了藩地,他二人便再没像小时候那样,整日亲密往来。 如今看他,再不是那个恣意谈笑的风流皇子。 倒像是见多了人心阴暗,再也不能明媚起来的国君。 他眉间应有的洒脱,已被忧郁替代。 举止间,深沉矜贵,温文尔雅。 初见的人,会觉得他清俊如玉。 只有熟识的人才知道,他已不像从前,眼中没了灵动的光泽。 任思学似有感慨,向前几步却未行礼, “几年不见,三郎再不似从前喽。” 从前么! 从前有母妃,有父皇,有皇姐,有安奉芝,有吴铮,还有萧北。 如今,什么都没有了。 怎么还会与从前一样。 谢昀亭低眸看见,此时一直望着他的少女。 眼中忽然没那么绝望。 他还有安小绮。 要替安奉芝好好照顾的人。 再转头看向任思学时,眼神又恢复了空洞, “你家夫人,应是酒后在花园里睡着了。 刚好被朕的侍卫瞧见,人已经叫太医去给她醒酒。 你去把她接走吧。” 任思学闻言,差点喷血。 吴国公那老家伙,八成还在前边喝酒呢。 让他把那个骄横跋扈的女人接到哪去? 况且,她方才真的没在屋子里么? 明明是贵妃娘娘亲口说的,人在房间里休息。 怎么跑花园里了。 而且,刚刚见时,也未见吴云素喝过酒啊! 再后来,他只是瞧见谢昀亭进了屋子。 又刚好不见吴小姐的身影。 方才只是那么一想,又刚好遇到少女在此,就想故意套个话。 可这俩人看起来貌合神离,各说各的。 到底谁说的是真的啊! 正当任思学狐疑地看向他们二人时。 唐婉已折身移步到谢昀亭身边, “我还以为吴小姐歇下了。 没想到她与任将军甚是般配,都喜欢这院中的风景。 竟然,在花园里跑到累,自己睡着了。” 其实,少女此时也不懂,狗皇帝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可眼前这位陌生男子,明显比他更不讨人喜欢。 而且,瞧任思学这副模样,对谢昀亭也多有非议。 那么,敌人的敌人,就可以是朋友啊! 至少,可以暂时是。 毕竟,亲疏远近,总是相较而言的。 少女这金口一开,任思学差点气吐血。 听着像夸人,明明是在故意刺痛人才对。 他与那国公小姐哪里般配了? 是家世般配,还是见识般配? 是性格般配,还是经历般配? 是年纪般配,还是性别…… 还别说,就只有性别般配了。 任思学抬眸看了眼,少女挽在男人胳膊上的玉手。 格外刺眼。 他向来自诩擅长洞察人心。 这俩人,明明并不恩爱的。 这会居然倚在一起,嘲笑他和吴云素的关系。 尤其是这女人,再不是方才仰在草地上的可爱模样。 虽然依旧一脸乖巧,眼神却戏谑挑衅。 匀称完美的脸蛋上,笑起来两团小肉。 让人想捏下去泄愤。 任思学此时才向面前两人深深一礼, “皇上,贵妃娘娘。 臣与吴小姐的婚约,是被一手促成。 若两位开恩积德,能帮臣把这姻缘解了最好。 若不能,还请别看臣的笑话。 也别逼迫臣做些不该做的事。 就比如,送她回家。” 谢昀亭剑眉微皱,这乱摊子只能让他去收。 只要他出现,无论方才发生了什么,国公小姐最终都不会把事情闹大。 况且,宴席散罢,他们二人在一起,看起来更合情合理。 虽然这一切,都是少女造成的。 可谢昀亭依旧相信,这一男一女若不是先惹怒她在前。 她也不会报复他的同时,牵扯进来无辜的人。 具体少女怎么被惹到,他也猜着了些许。 毕竟,他对吴小姐略知一二,对任思学可以说无所不知。 男人嘴角勾起,一脸确信地温声道, “头些天,礼部递了给老公候上表谥号的折子。 朕本来想着,全都准了,以显天恩的。 后来又一想,如此一来,便不能突显那些功绩显赫的。 思学觉得,朕该准谁,不准谁呢?” 任思学闻言,面色一肃。 自父亲捐躯,朝廷为表尊贵,三年一谥,雷打不动。 这会听皇上的意思,是要额外追加。 此种大事,必然要争。 可谢三郎什么时候变得如此卑鄙。 竟然要拿此事要挟他,去亲近国公小姐。 全京城都知道,他向来无拘无束。 唯一放不下的,便是一个孝字。 看来皇上今天,是吃定他了。 就算被吃定,也没办法。 这对他而言,已经不算诱惑,更像是命令。 他已经懒得管这对男女到底在暗戳些什么。 只想着,如何把吴小姐送到国公府,自己再全身而退。 谢昀亭温润的声音再次响起, “要去就快一点,吴小姐醒来看不见你的话,许多人又不得安宁了。” 任思学心中飘过一万只羊群。 却也只能行礼准备告辞。 为换别人安宁,竟要贡献出自己的安宁。 可有求于人没办法啊! 任思学毅然决然地咬咬牙! 草草敷衍下,轻松换个谥号。 这波不亏,不亏! 他退步下去,逐渐消失在暗影里。 拐到山后时,还在拼命暗示自己。 若不如此,害怕一会应付吴小姐时,直接被逼得气绝身亡。 见那个讨厌的身影已消失,唐婉开始小心翼翼把手从男人袖边挪开。 刚挪到一半,就被牢牢按住。 被迫转身后,又被按在亭角的红柱上。 这个姿势,与方才一模一样。 好似把他们两个从屋中抽离出来,平移到行宫山顶。 在这高耸幽暗处,可以望见眼前的广阔。 只是,如此近的距离,看起来极其日爱日未。 而此时狗皇帝的眼神,果决犀利。 再没了刚才屋中的混沌和迟疑。 少女此时依然不懂,男人是如何解了她下的药,又如何把吴云素弄走的。 更不懂的是,他讳莫如深的神情。 谢昀亭剑眉微皱,缓缓低下头, “朕问你,我若真被药力左右,铸成大错。可真是你想要的?” 少女迟疑了一下。 如此一来,正遂了任思学的意,好像也不是太好。 他不依不饶,眼底闪过一丝黯淡, “如若我用内力散毒,真的心脉俱断,也是你真想要的么!” 少女美目流转,与他眸中的晦涩相对。 一时忘了躲开他靠近的唇。 第67章 小废物 面对他的追问,唐婉思绪飞转。 其实,从那屋里出来后,她也想过。 谢昀亭可以直接知会吴家,把人领走。 也可以换个房,随便召去一个宫嫔。 若真不想与人有染,还能宣太医医治。 他承受身体极度不适,还要将此事秘而不宣。 难道,是怕她的诡计暴露? 就连刚刚,他以谥号诱惑,逼迫任思学去安抚国公小姐。 也可能是怕吴云素醒来,闹到太后面前,而对她不利。 可这种想法,被少女无数次压下。 经历过痛苦磨砺后,她已经习惯把人心想得恶毒。 那样就不会有希望。 那样就不会破灭。 于是,她又反复告诫自己:他是你的仇人,害你家破人亡,又劫走了萧北。 你若再信他,你就是傻子。 意志坚定后,依然会思绪反复。 因为脑中会想起,劫走萧北那晚,被狗皇帝以唇渡气的触感。 那一瞬她才发现,自己一定是疯了! 怎么会对一个人作何想法,如此在意。 可正如他所问。 若他真以内力散毒,导致心脉俱裂崩世。 她真的,会有复仇的快感么? 少女迟疑地看向已抵住她鼻尖的男人。 内心反复挣扎后。 她终于。 还是点了点头。 谢昀亭笑了,笑得诡异邪魅。 修长的手指浸入她乌黑蓬松的发髻,拨弄间滑掉了鬓边的凤钗。 几缕青丝沿着脸颊和美颈散落下来,垂在半隐半露的锁骨上。 骨颈间精致的弧线,随着呼吸上下轻微地晃动。 男人的拇指停在她凉腮边摩挲,像是想把冷血的角落搓热。 少女脸颊的异样,瞬间传到脑顶,随即又涌入全身。 让她忘了如此近的距离,会引起本能抗拒。 回神时,只见男人凤目像是蒙了水雾,在耳边鬼魅般轻笑, “你的药,的确厉害。 散去时在体内残余许多细屑。 这些细屑像是会随时发作。 就比如,现在。” 少女原本以为,有人在与她谈论药性。 亦或许,他是在讲述为何能安然无恙站在她面前。 可她没听出个所以,绛唇就被男人吻住。 这种似曾相识的感觉,让她来不及推开。 脸颊袭来的清凛,是他独有的味道。 唐婉已被松开的手腕,极不自然地微抬,不知放在何处。 谢昀亭抬眸间,葳蕤的眼睫,好似扫在少女心口。 让她鬼迷心窍接受了,男人的循循善诱,把手心扣在他的肩上。 唇齿间的轻触,已经满足不了男人的欲念。 手指沿至少女耳后时,掌心在她脖颈和脑后加了力量。 继续向下,把人揉入怀中。 少女的背离开柱子,跌入眼前的温暖。 与想象中的慌乱不同,竟有不可言明的安逸。 这种安逸,虚无到让她的脚尖好似离开地面。 摇晃间,下意识缩紧搭在男人肩上的手臂,捆住他的脖子。 而后发现,自己不知何时已被抱到亭内的石桌上,眼前的月色被横梁遮挡。 所及之处,尽是男人温热的鼻息和俊美无双的脸。 唇舌角逐的陌生感觉,让少女睁开迷离的美目,反手撑在冰凉的石板上,试图挣脱。 可手腕立刻被男人拽了回来。 此时,他不同于方才,被药力所扰的虚空。 每一分真实的力道,都让少女动弹不得。 直至只被他一只手臂着。 少女轮廓绝美的下巴,被谢昀亭的虎口捏住,微微上扬。 剑眉挑起时,没了清雅温润,一字一句不依不饶, “朕若真想囚困于你,你以为你逃得掉么! 即便你运筹多年,携众多能人高手入京。 也什么都干不了,更逃不出我的手心。” 他唇角勾起,仿佛可以睥睨一切, “不信你试试,你个小废物!” 他不再像以往,眸中有诸多顾及。 此时此刻,他像只凶猛的兽,把心中无限不满和力量,都发泄在少女的红唇上。 萤绿的贵妃外袍,不自觉地滑落。 直到掉入臂弯,才被重新遮在少女单薄的背上。 随着发丝的散乱,偶尔听见金钗掉落石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唐婉本被束缚的娇弱身躯,渐渐失去了支撑和力量。 脑中尽是男人刚刚怪异的嘲笑。 她已经确信自己是疯了。 在这嘲笑里,她不光听出不屑和挑衅。 居然还有宠溺和怜悯。 而此时此地,她觉得自己的感受无比真实。 于是遵循了自己的意念,把手臂抱向男人坚实的背。 可嘲笑,终究是嘲笑。 必然没有不报复的道理。 少女强行收回意志,皓齿在袭来的唇上,磕出了一角牙印。 谢昀亭眸光聚回一瞬,随着嘴角的扬起,又逐渐散开, “损伤龙体可是死罪啊。 加上上回帮你捡回来的那条。 你足足欠了朕两条命。 至于这两条命怎么要,以后朕要慢慢想。” 腥甜的血气,瞬间涌入少女的舌尖。 随着男人不断侵袭,逐渐加重。 唐婉难以形容此时的感觉。 像是想要流泪,却不是因为悲伤。 像是想要轻喘,又不是因为心痛。 好似每一丝发根,乃至毛孔都在战栗。 逐渐抽空所有意志,让人只想闭上眼睛。 不管是难以释怀的仇恨,还是不能遣散的阴影。 在这一刻,全都被抛在脑后。 她此时只想让自己,与这个有血海深仇的人,混为一谈。 让她开始怀疑,那勾魂摄魄的药,自己也不小心染上了。 早就站到半山处的琉璃,依旧背对着山顶。 少主到此时仍未喊她去救命,估计过会儿也不会再喊了。 自那日在宫外,皇上抱走少主。 她虽被施以针刑,却对谢昀亭的态度转变许多。 至少在她眼里,皇上是真心实意对唐婉的。 具体因为什么,也不是她能想明白的。 或许只因为,少主倾国的容貌吧。 至少在她记忆中,还没有谁,能完全抵抗得住。 稍远处忽然传来巨大声响,随即绚烂的烟花从天而降。 把已经暗淡下来的夜空,照得五彩缤纷。 湖边天际落下几卷巨大的布,展平后严丝合缝地聚在一起。 不知是那赵铸匠使了什么法术,布面上出现真实的彩色幻象。 由人间繁闹的集市,跳转到天际的琼楼玉宇。 月宫里捣药的肥玉兔,在地上打了个滚。 纤腰舞袖的嫦娥仙子便真从天上飞了下来。 大殿中饮宴的众人,同时惊呼。 幻象定格后,嫦娥仙子真的从布面上走了出来。 第68章 鬼域萧州 从幻象中走出来的嫦娥,舞动间分出几个身子。 仔细一看,才知是宫中舞姬装扮的。 即便是皇亲贵胄,亦或是朝廷要员。 平生也没见过如此震撼离奇的表演。 几乎让人分不清真实与幻境。 好似自己真的成了回神仙,灵魂出窍游离月宫,请来了月宫仙子。 在这盛大宴席间,舞动身姿。 太后刘娴赞不绝口。 对贵妃的安排,甚是满意。 咦。 贵妃呢? 刘娴四顾,方才说出去透气,到现在还没回来呢? 皇上也没回来。 坐在上位的仨人,现在就剩下她自己了。 还好其他人对宴席和表演更感兴趣。 没注意到她被皇上和贵妃抛弃。 回头见程锦还立在一侧。 刘娴侧头,好奇他为何没跟着谢昀亭。 见太后看向自己,程锦立刻明白,上前行礼。 “禀太后,刚才皇上醉酒,娘娘不放心去瞧瞧。 这会有观砚跟着,奴才就留在这,敬等太后吩咐。” 她能有什么大事,非得吩咐皇上的人呢。 只不过这程锦,有了名的嘴甜罢了。 刘娴笑着点点头,冲他摆了摆手,示意他下去候着即可。 细想唐弘这女儿,还真不像他。 不光长相好,能力还不弱。 上次才子的事,要不是范寅该死,一切都很圆满。 这次的宫宴,也办出了立国以来的最高水准。 倾国倾城,又聪明绝顶。 难怪皇上此时都已无心宴饮,非要抛下满朝文武,跟她私混在一起。 只不过,若真让好看又聪明的人独宠,后宫的麻烦往后可大着呢。 不光后宫,前朝也不得安宁。 那些送女儿进宫的权臣,指不定闹出什么花样来。 真到那时候,她也不好办了。 …… 烟花依旧在空中炸开,时而照亮唐婉粉润的脸颊。 少女在谢昀亭轮廓外的视线,看见飞在天空中的舞姬。 她试图侧过头,轻喘着吸气,音色妩媚绵软, “那里有嫦娥在飞。” 男人用手心,再一次摆正那张桃花面容,而后又挡住她的视线, “又没你好看。” 少女抬手压住男人肩上,藏蓝色龙袍布料。 美目戏谑魅惑, “她们比你好看。” 谢昀亭像是无视她的话。 自顾自用指节,横穿入她完全散落的发线。 唇角再落下时,捏住她的手,放在自己的胸口。 轻笑间又恢复了往日的温润如玉, “你不是想要人心么?刚好这有一颗。” 唐婉感到手心温热的颤动。 想要缩回时,手腕又被握住。 她有些害怕这种情愫,又期望沉浸在炙暖的眸光里。 她的思绪与手心一样,在不停抵御和吸取。 即便不明白,她也懂狗皇帝为她所做的一切。 只是,不敢承认与面对罢了! 大殿前的舞乐重新响起,行宫里环绕着悦耳的回音。 伴着漫天缤纷的彩色。 像是一切都变得美好了! …… 宫宴散去许久。 唐婉窝在行宫的床角,背对着外边的帘帐。 虽然刚被这里的清泉泡过,周身异常舒适,却也没了应有的困意。 回想起山顶上的所为。 她已经完全确定自己是疯了。 居然可以如此轻浮。 对方还是她毕生死敌。 此时,她不敢面对可恶肆意的狗皇帝。 想到这,少女紧闭双眼,想要在谢昀亭沐浴归来前睡着。 可越是努力,越是思绪跳跃。 最终,都要跳在她不想回忆的那一幕上。 身后的脚步声渐近,她紧张似的拽了拽被角。 把纤弱的身子,蜷得更紧一些。 他在拭发梢上的水滴。 在撩开床边的帘帐。 在缓缓将身体贴在床上。 在…… 他好像不动了。 难道,他不是像方才一样,不管她作何想法,都要不顾一切凑过来么。 可这会,他一动不动。 难不成睡着了? 脑中想到无数种,对他厚颜无耻行为的拒绝方法。 这会,居然没等开始就结束了。 想的办法一点都没用上。 于是,少女好奇的缓缓抬起脑袋,几乎只用手掌支撑。 像只猫儿一样,缓缓向背对自己的男人爬去。 他的头发散在肩侧,乌黑顺滑。 却像道天然屏障。 让唐婉不敢造次。 生怕不小心压到一根,直接把男人惊醒。 七躲八闪半天,刚寻了个落脚处,爬到狗皇帝身边。 刚伸头看过去,恰巧对上谢昀亭凤眸中的光亮。 他居然没睡! 惊慌失措后,少女不自觉向后退了两步。 手心刚好压到,男人散在枕边的墨发。 在抬头时,便对上狗皇帝因为疼痛,染红的眼尾。 “还不睡,明天还要回去。”他并未恼怒,语气温润。 也并未好奇,少女为何忽然爬过来看他。 见他反应如此淡泊,唐婉只能侧身躺回去,尽量不再发出声响。 身后的男人,再没了方才不依不饶的架势。 鼻息声都变得稳重均匀。 谢昀亭双目空洞,注视着灯架上的烛火。 隐约有些后悔。 若不是他自己为是,以为少女不会害他。 他便不会喝下该死的媚药。 若没有那药,他压在心底的冲动或秘密,应该可以藏一辈子。 召她入宫,是怕她在京中胡乱寻仇,不光会打乱他的计划,还会给她引来杀身之祸。 后来,只想让她锦衣玉食,无忧无虑的度日。 待到一切天翻地覆,真相大白后。 再医好她的心疾,便找个理由放她自由。 即便到时候她不想走,那也是为安家军平反后再议的事。 如今所作所为,实在不够君子。 想到这,谢昀亭用指尖刮在唇角。 可这,香气与血气混着的味道。 让人对不君子这件事,有些刻意回避。 这丫头小时候俏皮灵动,如今居然如此果决狠辣。 经历了抄家放火、流放、失去亲人。 又在鬼域般的萧州待了近一年。 萧州! 谢昀亭暗自攥紧拳头。 当年他曾极力主张,把安家女眷发到岭南。 那里虽然环境恶劣,守将却出身于安家军,深受安奉芝提携。 而太后却为了一己私欲。 为报亲子之死的仇,把人全部发往萧州。 不光去那里的女人,鲜少有生还的可能。 那里的守将也与刑部尚书许晋交好。 所以,安家人,去那里。 等同于赐死。 或许,还不如赐死。 而以她的样貌,只要稍稍长成,就会被那里禽兽将领盯上。 当时他完全不能左右朝局。 只能私下设法做了些手脚。 无论如何,最终确定人到了陵州,他才算松了口气。 那日帐中再见时,他以为自己看错了,也希望自己看错了。 才反复反复确认。 当确定自己没看错那一瞬,他也说不清心里,是种什么感觉。 期望? 担忧? 着实有些复杂。 正当谢昀亭思绪乱飘时,忽然听见身后,少女温婉磁软的声音, “你是不是一早,就知道我是谁?” 第69章 出宫,女扮男装 谢昀亭眸光一聚。 身后的少女居然没有睡。 并且还问了这么犀利的问题。 本想着,就算各自心知肚明,也不用把这种话,说到明面上的。 毕竟,在没还给她公道前,他终究是她的仇人。 可她那张自小就美丽灵动的脸,必定是一眼难忘啊! 起码对他而言是。 想到这,谢昀亭嘴角微勾,轻轻“嗯”了一声。 “那你为何不抓我?”少女追问,像是好奇许久。 男人闻言,依旧没有回头。 却不知为何像在偷笑。 宽厚的肩膀,轻轻晃动。 最后在睡前神思飘渺时,来了一句, “舍不得。” 少女美目愣住。 已经彻底分不清他是敌是友。 也看不懂他到底想干嘛。 可她依旧在提醒自己,不要信他,千万不要信他。 千骨薄情是男人。 即便他此时此刻说得再好,关海案与他也脱不了干系。 他三言两语,就能撩拨人心的话。 当初应该也对那些宫嫔说过吧。 如今还不是依然把她们抛在脑后。 所以,她怎么能相信他。 绝对不能。 除非…… 此时屋外,传来程锦细微的声音, “皇上。” 唐婉闻声,好奇这么晚了,会有什么急事。 却见已经快入睡的狗皇帝,已经坐在床边,携起外袍。 深夜还要通报,到底有什么急事么? 少女寻着谢昀亭背影,向外望去。 见他去时紧张兮兮,再坐回床边,眉头彻底舒展开来。 侧身躺下时,已经面冲着唐婉。 眼神中像是多了两分无辜。 这个人还真是诡异多变。 在山顶见识到他不为人知的纠缠后,此时的眼神,更让人捉摸不透。 安静对视许久后,谢昀亭忽然拍了拍少女伏着的手背。 唇角自然勾起, “快睡吧,明日带你出宫。” 出宫? 出宫干嘛? 在已经确认知道她身份后。 忽然说带她出宫。 难不成,要把文先生他们一网打尽? 又或许…… 不可能,哪里会这么巧。 少女极力否定自己。 她方才脑中想着,若是他带她去见萧北。 她便选择信他。 总不会这个时候,程锦像听到她心声似的,就立刻来报萧北的消息吧。 要么是她关心则乱。 要么是想得太美。 狗皇帝怎么能有好心眼呢。 就算真有,也不能立刻猜到她心中所想吧! 唐婉抬眸看向狗皇帝。 见他已经睡着,索性伸出玉指,放在他的胸口。 他的心跳比在山顶,平缓了许多。 随着均匀的呼吸,慢慢起伏。 这种微小的轻触,激发出少女脑中的记忆。 随之,面颊一酥。 僵住的手指忽然被握紧。 在男人手心里,缩不回来。 狗皇帝没有睁眼,只是眉毛轻挑,轻声道, “睡觉。” …… 翌日。 太后刘娴不舍行宫风景,打算多住两天。 还留下了几个宫嫔陪她。 只让皇上与贵妃,先行回京。 因为起得太早,亦或睡得太晚。 唐婉伏在车中小几上,睡了一路。 要不是后来被叫醒,她恐怕能一觉睡到天亮。 再躺回汐月宫的大床上,居然莫名有了归属感。 望着熟悉的棚顶,反复想着狗皇帝把她送回来说的话。 让她好好在这等,一会忙完就带她出宫去。 这是这会,琉璃走了进来。 手里拿着东西,一脸不解。 观尘送来了一身衣裳,让少女现在准备换上。 这明明,是男人的衣服。 让她意外的是,少主对这衣服倒是格外感兴趣。 没等琉璃反应过来,少女早就从床上爬起来,坐在梳妆台上。 流云用略生疏的手法,替少女梳了个男子发髻。 再配上送过来的玉冠。 除了曲线过于玲珑,不能把纤腰束得太紧外。 女扮男装的少女,眉间竟自然显露出英气。 再加上她原本略高挑的身姿。 看起来像个中等体态的清俊男子。 只是,太过清俊了。 唐婉对着镜子,端详半天自己。 没想到扮男人还挺好看的。 狗皇帝要带她去哪啊? 非要打扮成这样。 难道,要去秦楼楚馆不成? 少女秀眉微蹙。 忽听见外边,观尘跟琉璃说话。 “姐姐过会,也得换身衣裳。 然后,你们得跟我一起,去乾阳宫。 那边都安排好了。” 到底是要去哪呀? 弄得神神秘秘,还要提前准备。 少女差点以为,要去劫敌军大营。 直到与狗皇帝一起,坐在观尘亲驾的车里。 看门的官兵不断打来招呼, “大人,出去办事啊!” 而后,观尘会前所未见的端着,举出腰间的令牌。 原来是偷着跑出去,不带那么多吆五喝六的排场。 这样最好了,这次回京还没心情好好逛逛。 唐婉弯下翘睫。 忽然不懂,这不该有的期待感,到底从何而来。 于是心虚地抬头,瞄了眼狗皇帝的侧颜。 这会,他看起来无比正经。 就好像,她第一次见他时,专注的在想某件事。 其余一切对他来说,都风轻云淡。 少女转过头,一脸无辜地看向琉璃。 琉璃立刻往香炉里加了香料。 文先生的香,是越制越精妙了。 本是教书先生出身,谁想不光通文史、懂兵法,还极善用人之道。 当年在安奉芝麾下,功绩不小。 被委以后方重任。 关海案后,他就全心照顾少女。 书教得好,饭做得好,书画了得,如今制香又大成了。 比宫里那些看似奢华的样子货强多了。 看来聪明人,无论做什么都是一学就会。 谢昀亭动了动鼻子,却没转过头, “听说,京城里头几年开了个香料铺子。 现下把几家老字号的生意都抢完了。 你这个,就是出自于鲸香阁吧!” 一听他知道鲸香阁,唐婉立刻警惕起来。 看来昨天狗皇帝的威胁,不是闹着玩的。 见她眼睛瞪得溜圆,男人又加了一句, “一会得空,去那看看吧!” 去那? 文先生要是见她忽然出现,还是女扮男装,不会被吓到吧。 若是,问起这男人是谁,要怎么答。 好像,他也不会问。 毕竟,以她现在的状况,与她同行的除了皇上也没有别人。 这样的话,会让那边很惶恐吧。 难不成,狗皇帝是故意的? 挑衅或警告? 清高脸:你们已经被我发现,我来挟持你们少主,向你们示威! 想到这,唐婉秀眉一皱。 一旁的谢昀亭,不懂她为何作此反应。 疑惑地问道, “怎么了,那里你不是很熟么!” 第70章 又见萧北 唐婉闻言一怔,谨慎与谢昀亭对视。 他好像,在刻意回避她的目光。 方才的提醒,又好像很在意鲸香阁。 他不会…… 是要去端她的老窝吧! 想到这,少女眼中,消失已久的杀意,重新浮现。 果然,不该相信这个男人。 难道他,昨天故意使手段,让她放松警惕。 回京后,急三火四就来收拾她的人? 卑鄙啊! 见少女的玉手,已经逐渐变成粉拳。 谢昀亭一脸不解。 她是因为昨晚他的冒犯生气? 亦或者,是因为今天他刻意的冷落? 冒犯是因为她下的药,激发了他的内心。 冷落是,他还没了解她的想法,所以不知道,以后要以什么方式面对她。 至少,得见了今天要见的人,再做决定。 可是,谢昀亭依然不懂,她为何生气。 最终还是扭头,将凤眸对上少女的美目。 “一会带你去见个人,难道你不想见么?”他卖关子似的,想提起少女的兴趣。 可心中起伏不定的唐婉,闻言更确信狗皇帝要害她。 去见文先生,抄了鲸香阁么! 这种事,没什么想见不想见的。 而是不能见。 无论是他们俩谁去见。 少女微不可察地环视车内。 她和琉璃,应该可以制住他。 马车已经出了宫门,现在应该可以动手了。 少女忽然抬手,捏向男人的手腕。 本想得手后,喊琉璃过来帮忙的。 谁想,不光没扼住男人,自己胳膊还被他捏在手里。 谢昀亭剑眉微蹙,反手一转。 少女便一动不能动。 看来,虽然身体稍好些,旧疾依然未愈。 可这两招过后,让唐婉开始怀疑,就算她全盛时,恐怕也不是他的对手。 琉璃没懂,刚才还好好的两个人,怎么忽然就打起来了。 难道是自己遗漏了那些讯息? 谢昀亭的疑惑,如琉璃一样。 头些天,少女寻萧北消息未果,怀恨在心,下药报复。 好不容易得来萧北苏醒的消息,便立刻带她出去见。 她好像,并不开心似的。 他依旧捏着少女的手心,吩咐琉璃, “你先出去。” 自从见过昨晚山顶一幕。 即便琉璃再不开化,也明了皇上的意思。 转身掀开车帘,立刻消失在帘后。 唐婉绝望地看着琉璃最后的背影。 随后,满眼杀气望向男人, “你到底,想要干什么?” 谢昀亭神色迷茫。 方才,他急着想带她去见萧北。 现在,他也不知道他想干什么。 少女袖口刚熏的香气,在她身上散发特有的魅惑。 如同,昨晚不能压抑的贪念。 他此时才想明白,当时身体承受的药力,若是不见到她,便不会那么肆无忌惮的发作。 少女还在试图挣扎。 见她气急又紧张的神色,谢昀亭最终松开了手。 “问不到行踪的时候设计害人。 现在带你去见,又动手打人。 到底怎样,才能让爱妃高兴。” 刚准备再动手的唐婉愣住。 细细琢磨谢昀亭的话,却又不太敢确信。 他说的,难道是带她去见萧北? 而不是文先生? 不可能吧! 昨晚在行宫时,她曾经想过,如若狗皇帝让她见了萧北。 她就信他不是敌人。 今天就真去了? 萧北被囚在哪呢? 狗皇帝难道不怕,萧北当面戳穿他当年的恶行么! 或者,还有什么她想不到的事情。 少女一脸狐疑,看向身侧的男人。 “不用看我,一会要去见的,正是安家军的神勇将军,萧北。” 不知为何,他说到“神勇”二字时,眼神中尽是萧瑟。 惦念多年的人,辗转许多次,终于听说要得见时,少女却发现此时的感觉尤为不真实。 亦想象不到,那个人现在的模样,见了该说些什么。 见少女美目雾蒙蒙的,谢昀亭递了个帕子过去。 谁知她努力忽闪翘睫,像是把泪水挡住似的,终究没有哭。 所以,帕子便没有接。 观尘把车停到巷子角落,用极低的声音道, “主子。” 谢昀亭闻言,携着少女下了车。 而后,那辆马车又头也不回地跑走了。 唐婉看了看三面死路的窄巷,不知道狗皇帝要搞什么名堂。 觉得情况不妙似的,急声道, “琉璃还在车上。” 此时此刻,若谢昀亭真要暗害她,连个帮手都没有。 男人不以为然, “朕的观尘和青砚也都在车上。” 没等唐婉想明白他要干嘛,纤腰就被人拦住。 狗皇帝起身一跃,带她落入另一条巷子的后院。 这个院子被左邻右舍高墙包裹住,前边只留下一个小门。 不大的院角堆满了成捆的柴火。 主人看起来像卖柴为生的。 听见后边有动静,一个身形有些佝偻的老人走了过来。 见到谢昀亭后,那人的腰背忽然直了不少,恭敬行礼。 脸上老态也散去许多,用极其低声说话, “参见皇上。” 谢昀亭抬手示意他免礼,关切问道, “怎么样了。” 老人像是没看见少女,只顾引皇上进屋。 唐婉被谢昀亭领着,也进了低矮的民宅。 老人打开柜子,搬动偌大的石质机关。 随着墙面分开,眼前呈现一条宽敞的,通往地下的路。 少女美目一惊。 难不成,狗皇帝在京城也有私狱? 没这个必要啊。 还没等她想明白,狗皇帝就向她伸出骨节分明的手。 这地牢是有些深,楼梯也有些陡。 可总不至于让人扶着下去吧! 唐婉觉得完全没必要。 却还是不自觉,抬手搭在他的胳膊上。 老人依然对她置若罔闻,只是举着火把,专心致志在前方引路。 到达底层时,居然通亮无比。 引路人息了火把。 打开一间宽敞的房门。 少女疑惑,这满屋光亮从何而来。 仰头看去,这好像是…… “没错,是用了赵正岚制的茶色玻璃。”谢昀亭唇角微扬,像是得意于自己的创意, “此处潮湿阴暗,不利于养伤。 四处嵌入这玻璃,就好多了。” 唐婉秀眉微蹙。 说好了赵铸匠只为她一人所用的。 怎么能私下差遣她的人呢! 可她此时,根本无心计较。 萧北在养伤? 那说明狗皇帝并没加害他。 目光转向那扇打开的门,见一位端肃的老者,在给躺在床上的人,按搓四肢。 少女不忍看向床上的瘦骨嶙峋。 那真的是当年,骁勇善战的萧北么? 第71章 不能以真实身份活着的人 见唐婉迟疑在原地,不忍看向屋内。 谢昀亭放开手,只身进了屋。 初见萧北时,他如她一样。 亦是不敢面对。 “皇上。”屋内的老者并未停手,只是行了个口礼。 由于病患躺卧太久,要常疏通脉络,才有利于康复。 而疏通过程,严格来说不能中断。 谢昀亭望向床上的人, “萧将军今日醒过么?” 姜太医按摩的手,仍没有停。 同时仔细答话, “早上醒过半个时辰。 喂了点稀饭和松软的食物。 这会又睡了。” 谢昀亭有些激动,期待此人睁开眼睛。 也感叹老太医,医术高明。 少女站在门外,听着他们的对话,和老者的行为。 大概猜到萧北昏迷许久,精心救治调养后,有了些好转。 由于太想见到这个人,便迈开莲足,缓步向内走去。 当躲在狗皇帝身后,仔细端详床上瘦弱的病者后。 少女方才收回去的眼泪,加倍涌落下来。 手心抵住嘴唇,怕哭出声打搅他安睡。 谢昀亭虽未低头看她,却抬手轻轻拍着她的背。 旋即温声与老者说话, “稍后还请姜太医施针,把他叫醒。 有故人想要见他。” 老者手上没有停,点头应是。 唐婉慢慢仰起头,审视似的看向狗皇帝。 他把萧北劫出来,不光在精心医治,还敢当着她的面弄醒? 他是真的不怕当年的事情败露。 还是,有什么她不知道的隐情? 此时,少女美目中的眼泪止住。 意识到有人在轻拍自己的背。 刚要躲开,却被裹得更紧。 姜太医停手后,看见眼前两位男子的怪异举动,似乎有些动容。 谢昀亭却不慌不忙,向少女介绍老者, “这是曾经名冠太医院的姜太医,照顾我父皇多年,医术高明,你且放心。” 少女点头,细看眼前的老者。 虽然气质不凡,眼神和面容都很有沧桑感。 与现在太医院里,白面红光的老太医不大一样。 麦色的皮肤,有了些沟壑。 却身姿挺拔,双目有神。 而且太医院的太医,总不会躲在这里,医治囚犯吧。 谢昀亭像是看懂了她的想法,继续温声道, “外边的柴工叫林崇,原是我父皇的侍卫。 因京城许多人见过他,只能扮成老人。 他们和萧将军一样,都是不能以真实身份活着的人。” 不能以真实身份活着的人? 这个事没人比少女更懂了。 知道他们要么被发配,要么从牢里被救出来。 可是,都是服侍先皇的人,就算旧主不在了。 他们这群老人儿,也得好好善待才对。 怎么会落得这样的下场? 果然除了关海案,还有许多她不知道的事。 思绪间,她忘了挣脱搭在她背上的手。 此时,林崇端来茶水。 再看他,实际是个身段挺拔的中年人。 不假装眯眼后,眼中的光芒竟还有些锋利。 姜太医进了些水,又拭去额上的汗。 从布包里捻出银针,开始对萧北施针。 病患的身子,实在是太瘦弱了。 每根针落下去,都让唐婉浑身一颤。 像是怕刺到他的内脏或骨头。 待最后一针刺完,又转动几下。 萧北的虎口先动了动。 随后,慢慢睁开了眼睛。 他的目光有些凝滞,先看到眼前为自己施针的陌生人。 随后缓缓向外移。 当看到谢昀亭时,本来混浊的眼睛,亮了起来。 他抬起手,向前伸了伸。 谢昀亭上前,坐在床边握住他抬起来的手。 颤抖且温声唤道, “萧将军。” 萧北看着自己,爬满青筋又伤痕累累的干瘦胳膊。 像觉得不再配得上这称呼似的。 皱眉摇了摇头。 唐婉站在一旁,仔细端详后,最终确认眼前这个几乎面目全非的男人,正是安奉芝的副将。 终于忍不住凑了过去,伏住他的肩膀, “萧叔,是我,我是小绮。” 小绮? 萧北不可置信地看向,穿了男装的少女。 他明明在宫中暗牢里,亲口听审他人说。 安家被抄了,夫人被逼自尽,府宅都被烧了。 女眷全都被发往萧州。 那死地鬼域的守将,就是个弑杀牲畜。 朝廷就是想要个杀人利器抵挡梁国,才会重用他的。 去那里的女人,怎么可能活着回来。 谢昀亭看出他眼中的疑惑。 细心解释道, “九年前她被发往萧州。 后来我寻了个机会,用别的女孩,抵了她的名字。 又辗转送去陵州甄府。” 萧北听完,努力睁开眼睛,望向少女。 眼中显露出激动和关切。 唐婉闻言愣住。 明明是他下令遣她们去萧州的。 怎么到了萧北面前,就把自己说成救她的人? 救她出来的人,明明是秦敬。 昨晚在行宫,她本想着,只要狗皇帝带她去见萧北。 她就暂时信他不是敌人。 可今天来见萧北,他就当面胡说八道。 看来还是要遵循原来那句话,若再信他,便是傻子。 一阵撕裂沙哑的声音传来,打断少女的思绪。 她懒得再看胡说八道的狗皇帝。 伏在萧北床边,眼泪在美目中流转,轻声道, “萧叔,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 安奉芝命人把我送回京城后,你们就成了反军。 他虽然冷血自傲,却向来不屑参与政事。 到底是谁想害死他,又是谁左右众臣,捏造证据给安家军定罪的。” 少女虽未指名道姓,谢昀亭也听得明白。 她无外乎想知道,他是不是罪魁祸首。 即便他可能不是。 可他这些年来,一直觉得他是。 是他年幼短视,看不清朝局和外戚势力。 想凭借一纸手书,就扫清刘家,救被困在宫中的父皇。 最后,让安家军为保他周全,背负冤案,几乎全军覆没。 那之后,他便把那张手书烧了。 并且也才明白,成事并不能只靠密诏。 还要靠心思、运筹和手腕。 于是,他便开始假装平庸乖顺,让刘娴继续包揽朝政。 设法加深朝中势力的矛盾,暗地里关注有能力、有抱负却受排挤的人。 这些年,在他的不懈努力下,朝臣私下里对太后和刘家意见极大。 户部李琰的势力,逐渐丰羽起来。 在他们相互争斗中,他还伺机提拔了些可靠的人。 待铺下的局收网时,就能还关海案一个公道了吧! 这是他,唯一能补救的办法。 少女自顾自说了许多话,终究没有听到回答。 忽然,转头凶巴巴看向谢昀亭。 他,不会把人给毒哑了吧! 第72章 他不是被毒哑的 见唐婉凶巴巴看向自己,谢昀亭又一头雾水。 他隐约觉得,自己好像无论做什么,都不能让这女人开心。 她想见的人就在眼前,比头些天气色好了许多,且已经苏醒。 为何她,依旧不满意。 以为狗皇帝装傻,少女起身抓在他胸口。 美目中的猜忌和确信,交替浮现, “他的嗓子,是你弄的?” 嗓子? 不光谢昀亭愣住,一旁的太医和护卫也跟着愣住。 男人一脸无辜,无辜到想笑。 下毒明明是她在行的事。 居然以己度人,想到别人身上。 姜太医看了眼少女,想陈述下患者病情。 却不知眼前这位俊秀的公子如何称呼。 与皇上确认过眼神后。 谢昀亭温声道, “她是朕的贵妃。” 贵妃? 不是工部侍郎家的女儿么。 怎么会跟安家军的人有关系? 随后,二人立刻想明白。 少女也和他们一样,是假借身份的人。 不过,这并不妨碍澄清真相。 姜太医认真行礼,细细道来, “娘娘,萧将军被囚后,多年被用了数次大刑。 后来应是不耐严刑逼供,几乎咬断自己的舌头。 虽然已重新接上,目前也很难说话。 以后能否恢复,还要看将军自己。 老朽只能尽力而为。” 用刑? 逼供? 应该不是狗皇帝干的。 那就只能是太后干的了。 她为什么要对萧北用刑逼供。 想知道什么? 还是,狗皇帝和这老太医,一起在骗她? 少女美目中疑惑未散,转头看向躺在床上的萧北。 直到见他费力地点了点头后,才算信了姜太医的话。 唐婉伏在床边,又说了许多话。 待到萧北快体力耗尽时,忽然抬手看向皇上。 谢昀亭见他唤得急切,重新坐到他床边。 萧北消瘦的手缓缓伸到皇上的手背上。 又抬起另一只手,冲向少女。 唐婉见他的架势,心中有种不好的预感。 他不会,想把她和狗皇帝的手搭在一起吧。 果然,她猜对了。 当萧北努力把她的手指,放到狗皇帝冰凉手心里的时候。 少女的美目惊住。 眼前这两个人的关系,绝非浅薄。 可这么深的情感,是什么时候建立的呢。 关海案后,萧北很快就被囚了。 只能是这之前。 而这之前,在军中,她完全没见过谢昀亭这个人啊! 唐婉陷入了沉思。 可萧北即便不能说话,他此时的态度极为明确。 即便她心中无限抗拒,也能明白。 他想表达的是,狗皇帝不是敌人。 具体为什么不是,她不懂。 要么狗皇帝懂,要么只能等他能说话的时候,才会知道。 带着万般疑惑,少女随着谢昀亭重新回到地面。 林崇挺直的背,重新佝偻下去,挑着扁担假装出门去卖柴。 待谢昀亭揽着唐婉翻到墙后不久,观砚驾着马车又出现在巷口。 见过萧北后,少女的情绪好了不少。 却依然在意,狗皇帝把她获救的事,说在自己身上。 “鲸香阁还去不去?” 少女的思绪,被男人温润如玉的声音打断。 自己这身打扮,要是被文先生看见,岂不是要吓一跳。 若不去,这么好的机会,确实有些想念那位啰嗦的先生啊! 见少女一直低头看自己的衣袖和衣角。 谢昀亭把手边准备已久的盒子递给琉璃。 “一会帮她换上。” 唐婉好奇打开盒子,里边居然备好了女装和发饰。 难不成,他早就打算带她出来转转? 就算得了萧北的提示,少女依然觉得不该信狗皇帝。 亦不能对他抱有希望。 只是,最终她还是换上了盒子里的罗裙,还被琉璃生疏地梳了个未嫁的发饰。 虽然谢昀亭有些不满。 倒也并未怪罪。 他对那个面色冷峻的女侍卫,本就没抱太大的希望。 她的可取之处,也不是梳头。 样貌和气质不凡的年轻男女,走近鲸香阁。 身后还跟着三俩侍卫。 伙计急忙上来迎时发现,矜贵清俊的男子旁边,站的居然是他们少主。 反应了一瞬后,立即急三火四向里边通报, “老板,有贵客,特别特别的贵客。” 文远见状,赶忙迎出来。 想知道,向来稳妥的伙计,为何忽然发癫。 直到见了唐婉后,才愣了一下。 再看站在她旁边的谢昀亭,眼神惊疑参半。 这位姿容玉貌的男人,看起来居然有些面熟。 而他也明白,此时此刻能与少主一起的,只能是皇上。 他记忆中,并没有机会面圣。 眼前气质非凡的男子,也不似想象中阴暗猥琐。 若非藏得深,只能是浑然天成。 没等文远开口,就听谢昀亭温声道, “我这有个香料配方,还要麻烦文先生。” 他不同于普通客人,称他为文老板。 即便是熟客,也未有人叫他先生。 除了少主。 文远惊奇地看向唐婉,见少女同样以惊奇回应他。 可此时,并不是说话的好时机。 只能抬手应付,顺势往下接话, “贵客里边请。” 待进了雅间,文远看了男人递过来的方子时,更是大惑不解。 里边香料、药材、佐料的搭配,极为讲究。 必然绵香沁体,回味悠长。 不像是外行的手笔。 重要的是,这款香料若长期用,对少主旧疾很是有益。 这昏君如此用心,难不成真的对少主动了真情? 无论如何,这香料得用心制。 这等好方子,向来可遇不可求,也不知道他是怎么得来的。 细细安排下去后,文远和唐婉都有许多要说的话,却一句也不能说。 就譬如,少女想与他说,方才已见过萧北。 最终还是皇上提议要走,才让这尴尬不可说的场面提早结束。 望着照顾唐婉上车的男人,文远再次确信此人在哪里见过。 可无论如何,他都想不起来了。 待他们再坐到车上,夕阳西下,街市上开始热闹起来。 已到晚饭时候,路边卖吃食的小摊,格外忙碌。 谢昀亭隔帘望向百姓们的人间烟火。 向往真实的美好。 转头见少女伏在窗边,正喃喃向琉璃道, “那个卖酥饼的大嫂,原来很是年轻俊俏的模样。 如今,都已经满脸皱纹了。” 谢昀亭一怔。 关海冤案,已经九年了。 已经久到物是人非,他还一无所获。 轻轻叹气后,有意提起兴致, “这里新开了家酒楼,名叫鸿宾楼。 要不要带你去尝尝。” 唐婉身子依旧伏在窗上,忙把头扭过来。 鸿宾楼? 不是她开在安府旧址上的酒楼么! 第73章 鸿宾楼 见少女倚在窗边的背影,和牵强转过来的脑袋。 谢昀亭心中悲切,却又险些被逗笑。 唐婉美目流转,不知所措地瞧着他。 应是很想去看看从小住过的地方,又怕看过之后不知如何面对。 而他,只有不敢面对。 可若是她想去,他便可以陪她。 唐婉缓缓将身子坐正,觉着狗皇帝对她知之甚多。 就如同方才,他去鲸香阁见了文远。 还同她一样,称了句:先生。 诸如此类的事,绝对不可能是巧合。 而他身上,好像有许多她不知道的事。 正在她迟疑时,男人温声问道, “你要,去看看么!” 想是肯定想的,重点是敢与不敢。 可被他这么一问,心中的所有压抑的期望,全都迸发出来。 少女确信地点了点头。 “观尘。”狗皇帝向外唤道。 于是马车开始偏离原来的路线,向他们期望且抗拒的方向行去。 这鸿宾楼,建得很是别致。 前头一排双层小楼,后边有栋高楼耸在院中。 据说高楼的雅间里,能观尽长街风景。 也有人说,安府原来,院中也有这样的小楼。 据说,是京城灵气之眼,可以聚风聚水。 可是,这安家都被抄了,灵气一说就成了荒谬之谈。 这酒楼老板看似很会经营的样子,却也建了个突兀的楼。 虽是幕后主子,唐婉也头回来鸿宾楼。 随着狗皇帝坐在楼顶的雅间里。 这家酒楼,居然真的在好好做生意。 不过,若是不好好经营,恐怕被发现破绽。 少女执箸尝着桌上的菜。 手艺与文先生不相上下,比宫里的福子厨娘,还差一点点。 她抬眸看向狗皇帝。 绝世的侧颜轮廓,映着夕阳,不知在往街上看什么。 唐婉顺着他的视线看去。 熟悉又陌生的景象,映入眼帘。 这楼要比原来府里的高些,目光所及处,便更远一些。 小时候在京时,她总是偷爬上来。 探着脑袋天天盼,希望能看见那个重甲黑马的人,沿街疾驰,最后跃进府门。 可在漫长的等待中,那个身影统共就出现了几次。 有一年春节,无论她怎么等,那个守在关海的可恶男人也未回来。 母亲带着她和长姐守岁后,偷偷的伏在桌上独自说了一夜话。 她那个时候,才知道一向坚韧温婉的母亲,不为人知的一面。 同时怨从中来。 母亲无论说什么,那个远在天边的男人又听不见。 谢昀亭回神,对上少女暗淡无辜的美目。 嘴角牵强勾起,向她碗中夹了块肥白的鱼肉。 九年前,刘娴强行让他亲监查抄安府。 他急忙爬上最高处,想寻到那个小女孩。 而后设法躲过官兵,秘密送出城。 可还没等他找到,就见楼下的宅院起了大火。 慌乱中,他急忙大喊,“快救火。” 却于事无补。 直到他被人护送出去,也终究没有找到想找的人。 后来,只在流放名单里,看见了那个名字。 还好如今…… 他蓦然抬头,瞧见少女因不专心吃饭,落在唇角的米粒。 伸手轻揩,米粒落入指尖。 随后抽出袖中帕子,轻轻拭了拭,唇角不经意抬起。 唐婉看着他眸中,流落出的不明神色。 忘了抗拒突如其来的亲昵。 相互对望时,却有人推门而入。 “你们摆的烂局,威逼利诱我去收场。 害我到现在才得以脱身。 皇上和贵妃娘娘,居然在这乐得自在。” 唐婉与谢昀亭同时转头,就见任思学歪着脑袋,一脸不耐地看过来。 他晃晃悠悠向前,也没有见礼的打算。 直接抽了把椅子,坐在旁边。 回头环视一周,像是极其不满下人被屏退。 连个给他添碗筷的人都没有。 少女见他依旧无礼,下意识向里挪了挪。 谢昀亭凤目瞥过,冲门口厉声道, “青砚。” 同是皇上贴身侍卫,他年龄与观尘相仿,却更加清秀沉稳。 青砚进门行礼,慢条斯理地解释, “皇上,方才属下和观尘都与任将军说过。 您正与娘娘在里边用膳。 可任将军他……” “去让人添副碗筷。” 青砚愣了下,赶忙下去吩咐。 要说皇上跟任将军,比跟他和观尘认识还要早。 在藩地期间,曾回京几次。 每次必见的人,就有这位任小将军。 如今,小将军变成了将军。 他们之间的关系,也因关海案决裂。 在皇上心里,痛恨一切以平乱自居的所谓功臣。 而任将军当时的想法只是,唯朝廷命是从。 他与那些为一己私利,文锋语利间害人性命的权臣,倒也不同。 这一点,皇上自己也清楚。 却依然,不能原谅。 上次在行宫,他陪皇上到处找娘娘。 最终发现,居然是任将军在与娘娘同在山顶。 皇上向来清风如玉的神情,立刻消失不见了。 主子的事情,他不必弄懂。 就算是能弄懂,也不能说破,更不能参与。 如今要紧的事,是皇上让给任将军添副筷子。 酒楼里的人,不光拿来碗筷,连茶杯酒器一并搬来。 任思学手执玉箸,在拇指上转了几圈。 夹起一块虾球往上一抛,头仰得老高,张嘴接住,大大咧咧地嚼着。 少女美目微睁,不知是受了惊讶还是惊吓。 即便在军中待过,也见过无数厮杀糙汉。 能把饭吃得像演杂技似的,还是头回见。 此时她无比好奇,那位国公家的小姐,到底是瞧上他哪了。 如此无聊、无耻、无礼、无下限的男人。 居然还是贵族后裔,守疆大将。 于是,满脸不解地看向谢昀亭。 觉得他与吴小姐一样,都是眼神不好。 一个对此人重用,一个对此人痴恋。 谢昀亭对任思学的夸张举动,毫无兴趣。 只是把少女平日喜欢的菜,夹在她的碗里。 “你不是今日要回幽州么! 不去拜见你家老夫人,偏跑这里来讨人嫌。” 任思学听他不冷不热的关怀,一脸的生无可恋, “还不是因为三郎皇恩浩荡。 让吴小姐又重燃希望。 不知使了什么软磨硬泡的法子。 太后从行宫传来话,让我在京城多留几天。” 他像是一肚子气撒不出来,扯下一大块肘子填在嘴里。 有些含糊地继续抱怨, “也不知道这几天,我得受多少折磨。 不比三郎你,还得空与佳人出宫闲逛。 你说这边境最近还这么消停。 也不来个袭边,让我赶快回去。” 还没等谢昀亭眸中的幽光瞥过来。 少女美目的恨意尽显, “住口!” 第74章 皇帝的旧疾 忽然被唐婉怒斥,任思学意外地看向少女。 她手边的掐丝茶杯歪倒在桌上,发出一声闷响, “身为守将,不思边境安宁。 还盼着外敌入侵,解你所谓的燃眉之急? 应该把你抓起来,放油锅里炸上三天三夜。” 少女不想理他是不是不拘小节,口无遮拦。 只知道,边境的外敌入侵实在惨烈。 不光在关海,在萧州更甚。 若守将爱民,会想方设法护百姓周全。 那样,便会牺牲许多兵士。 若守将只顾城池,百姓便成了敌国掠夺杀戮的对象。 萧州如是。 她见过,可怕到不敢回想。 最终是,老人婴儿横尸满地,壮年皆被掠走。 而那个该死的萧州守将,对此不屑一顾。 还鼓励兵士啖食其肉。 想到这,少女秀眉皱起,心口逐渐疼痛。 任思学此时有些懵,不明白娘娘为何如此生气。 非要咒他外焦里嫩。 谢昀亭对他的胡言乱语,本是多年习惯了的。 此时,见唐婉稍好些的旧疾,又要发作。 便知定是任思学的疯话,惹她想起往事。 随即眸中透出冷肃寒光, “边关守将盼敌军犯境,要不,罢了你的兵权吧!” 他边说,边看向少女,生怕她旧疾真的再发。 任思学从未见过谢昀亭这副表情,和这副模样。 虽然寥寥一句,像是轻描淡写。 但凭他对皇上的了解,可能说得是真的。 并且,还不算完。 果然,谢昀亭将手中的茶杯,无目的地转了转, “再关你一年不许出京。” 任思学虎躯一震。 真是敌人不可怕,最可怕的是熟人。 因为,可以看似不经意间,击中最痛的地方。 他皱眉撇嘴,对重色轻友的发小,满心不屑, “明明是你们无理在先,怎么就不能让我发句牢骚。 还合起伙来咄咄逼人。 三郎呀!” 他把胳膊肘横在桌上,身子前倾,一脸不可思议, “你为了宠贵妃娘娘,不顾我的死活。 小的时候,我还没发现你这么卑鄙。” 唐婉对此人的厌恶逐渐飙升。 已经不只因为他蛮横无理,还有信口雌黄。 那日明明是他想摆脱吴小姐纠缠,故意与她拉扯。 才让惹得那吴云素,恶态百出。 既然事是他惹的,烂摊子当然也要他收拾。 如若他对现状不满,她倒是能弄得更坏一点。 少女绝色面颊,漫上天真的笑, “听闻萧州和允州两地,与彪悍人屠的梁国接壤。 让任将军废物利用,去守这两处边境也好。” 任思学吓得,差点把大牙咬碎。 顿时觉得,还是去油锅里炸上三天三夜好些。 合着贵妃娘娘一笑,就是想要人命。 梁国每月能在萧州屠边二十余次,只有刘禹那个鬼屠,和他那些牲畜般的部将,用非人手段才能守住城池。 普通人到了那,要么自残要么自尽,终究是非死即疯。 允州凭借岭山屏障,敌军袭营的状况还好。 不过那里,不光物资匮乏,还少有水源。 炎炎夏日,大地千沟万壑。 兵士非战而渴死的事常有发生。 简直惨不忍睹。 像他这种擅长整军练兵的人,去那等同于被废掉。 “贵妃娘娘。”任思学神色终于正经起来, “昨日确实是我无礼在先,扰了娘娘清净。” 他说着,起身向少女行了个礼, “昨晚的烂局,臣也收拾过了。 求娘娘大人不计小人过,饶了我吧。” 谢昀亭瞥了眼他像模像样的求饶。 还真是平生未见。 本想让他安静的吃饭,顺便听些幽州边关近况的。 谁想这家伙,有意无意提昨晚。 还故意无礼,尽显顽劣。 怎么看,都像在吸引贵妃的视线。 随即,一股不悦涌上眉心。 “你既然无心吃饭,就别在这扰人兴致。 回去吧。” 被人下了逐客令。 还是自小一起玩的挚友。 无论是莫名而来的嫌隙。 还是因为如今娶了贵妃。 任思学对这种由衷的冷漠,很是心痛。 随即又躬下身子,行了个无比端正的礼, “打搅皇上和贵妃娘娘,臣罪该万死。 臣这就退下了。” 他捋着步子向后,直至退到门口,背都没有再直起来。 看似卑躬屈膝,却是满身倔强。 谢昀亭扶额,朝上又多了个喜欢说“罪该万死”的人。 隔窗望向任思学的背影。 此人坦诚率真,谢昀亭本以为他们会是一生挚友。 谁知,那支射在吴铮肩上的箭,把他们的余生隔绝了。 而那个憨汉,至今不知何故。 谢昀亭起身扶起少女的茶杯。 见她呼吸渐渐平缓,眼中蒙蒙水雾还未散尽。 鬼使神差的,问了刺在心里许久,又最不该问的问题, “当年在萧州……” “皇上要问什么?”少女美目抬起,翘睫随着眼圈红润轻颤, “你想知道的那些,我都忘了。” 真的能忘的话,就好了。 谢昀亭看着少女挣扎后,露出的温婉笑容。 心口痛得像是被刀剜过。 只有刻骨铭心的痛苦记忆,才能让人如此说忘了吧。 随即又想起,昨晚在行宫,他问她是否真想要他心脉俱裂。 最终她点头的模样。 居然又重新问了那个同样的问题。 得见萧北,本来让唐婉对他的猜忌弱了几分。 可一想起,他在萧北面前,把她获救功劳揽在自己身上。 便又点了点头。 谢昀亭笑容如旧,却再未像上次,把意难平转嫁到少女的翘唇上。 而是别过头,眸光晦涩地看向窗外。 天色已逐渐暗下,临街的铺面也陆续掌了灯。 酒楼络绎不绝的客人,在院中来来回回。 像极了九年前,他初来这里的样子。 让他稍稍安心的是,当年他未找到的小女孩。 如今就坐在他面前。 只不过,对他恨之入骨而已。 倒也,无妨。 谢昀亭讳莫如深地看了眼,同样无心吃饭,坐楼望景的少女。 目光再回到窗外时,看见眼前成排的矮楼,竟然起了大火。 本来稀疏乱窜的火苗,在晦暗中肆无忌惮蔓延。 映入谢昀亭眼帘和脑海的,是另一番景象。 刀光剑影、哀嚎漫天、马蹄声至。 随后便是一遍又一遍的: “殿下快走。” “保护太子殿下。” “抓逆党全家,反抗者立斩。” “……” 唐婉回眸再看谢昀亭时,发现他已脸色惨白,意识模糊。 像是为了某一丝执念,才硬撑着没有倒下。 少女忽如其来的紧张,驱使她急忙来到他身边。 扶住他的胳膊轻轻晃动, “皇上,你醒醒,你怎么了?” 第75章 这应该是她想要的啊! 谢昀亭瞳仁中,映入唐婉娇俏的脸。 随即释然似的,缓缓闭上了眼睛。 头一沉,倚在少女的削肩上。 唐婉前所未有的慌乱,直接冲着门大喊, “琉璃,快来人啊!” 门外的三人闻声,急忙跑进来。 观尘探出半个身子,望着楼下燃起的大火。 怒不可遏地道, “这,这是谁干的。 快,快送皇上回宫。 青砚直接去叫太医。” 他顾不得愣在当场的少女,直接看向琉璃, “姐姐,别端着了,快来搭把手。 皇上这毛病,救晚了要命的。” 琉璃听完,立刻上前去扶。 要命? 唐婉望着彻底失去意识的谢昀亭。 依然清俊的脸,此时未有一丝血色。 就连平日红润的嘴唇,也变得惨白。 早年有过传闻,皇上亲见安府被抄家惨状后,患上不能治愈的怪疾。 稍不留神就会发作。 当时听到的时候,还格外解恨,以为是因果轮回的报应。 如今眼见他的怪病,居然有些担忧。 他,到底怎么了? 应该能治好吧! …… 乾阳宫。 太医会诊过后,正在商议开方子。 唐婉进宫后,来乾阳宫还是第一次。 这里规规矩矩,处处有条理。 却不如汐月宫一半奢华。 床的大小嘛,连她的席梦思一半都不到。 一向让人琢磨不透的狗皇帝,如今一动不动躺在床上。 不止手心,手臂都是冰凉的。 他在晕倒前,还问过她。 若他心脉俱裂,是否真如她所愿。 她居然,毫不犹豫地点了头。 眼下,居然有些后悔。 她说不清此时内心如何,也没有时间细想。 此事实在蹊跷,若按巧合说。 实在是说不过去。 起身向外殿走,交代程锦照顾好皇上。 示意观尘和青砚出来回话。 果然,谢昀亭的旧疾就是当年查抄安府的时候得的。 刚好是在今天他坐的位置上。 唐婉翘睫微垂,沉思片刻忽然抬眸, “此事还有谁知道?” 观尘捏着下巴,“也没几个人知道。就我和青砚,还有程锦。” 青砚皱眉补充道,“还有太后,和当时正准备出京的任将军。” 听到这,少女更确定,今天的事并非巧合。 太后知道,恐怕刘家人都会知道。 而火就是在任思学愤愤离去后起来的。 无论往哪边想,都不太简单。 “在那之后,有复发过么?” 青砚谨慎点了点头, “之前复发过一次,是有一年祭祀,祭品的摆放,与了望台的位置出了问题。 我们站在皇上身后,都觉得火烧得似曾相识。 没过多久,皇上就晕倒了。” 祭品摆错? 看来两次都是人为的。 这次嫌疑最大的,必然是那个乖张的任思学了。 唐婉目带戾气。 那个自作聪明的人,居然在她的面前使手段。 简直该死! 少女手心被指甲揩出红印,一副不会罢休的模样。 此时,太医们拟好了方子。 领头的来跟少女汇报, “娘娘,皇上这是心疾,得慢慢调养。” “他什么时候能醒。”唐婉此时没心思听他们讲医书,只想听最重要的。 “呃……”老太医顿时语塞。 什么时候醒他们也说不好。 上次就是躺了一个多月才痊愈。 这次怎么样,完全得看天意。 他们也只能尽人事。 少女瞥了一眼躺在床上的狗皇帝。 记忆中他还从未这么苍白无力过。 随即,唐婉美目微睁,面露厉色, “五日之内若醒不过来,你们就不用再来太医院当值了。” 几位太医吓得连连磕头,大呼饶命。 少女一脸不解,声音少有的果决, “我要的是你们把皇上医好。要你们命有何用!” 太医们还欲继续求饶,毕竟在宫里当差,话谁也不敢说死。 况且娘娘一张口就是五天。 谁敢拍胸脯保证那么快就醒过来。 少女心绪不宁,实在不想应付他们的七嘴八舌。 于是示意琉璃,以杀气腾腾的眼神,让他们乖乖的出去。 再回头看躺在床上,一动不动的男人。 心中居然有些慌乱。 这不应该是她想要的结果嘛。 现在,只要她随便使点什么手段,他都能一命呜呼。 而且她还敢保证,就算皇宫大内,也没人能查得出死因。 可此时此刻,她居然想让他醒过来。 待宫人们给皇上喂完药,又净了面和手。 其余人都默默站到宫外。 只留唐婉一个人,坐在床边。 早听说狗皇帝有心疾。 她还想过无数种发病时的样子。 却还是没想到,他的心疾是这样的。 少女想不明白,查抄安府的时候,他为什么要爬上楼。 更想不明白,即便眼前一切燃为灰烬,为何会给他造成如此大的打击。 少女美目迟疑,用指尖拨拢男人冰冷的手指。 总想着,他的手忽然一动,就会慢慢醒来。 可是,直到她睡眼惺忪,一头栽倒在男人胳膊上。 狗皇帝也依然没有醒。 深夜醒来时,唐婉发现谢昀亭的脸颊更凉了。 像害怕他冷似的,脱了外袍蹑手蹑脚地爬到床里,用细白的胳膊,裹住男人的胸口。 少女觉得自己像是抱了个冰块。 便把俩人的被子合盖在一起。 好像暖和些。 因为这两天实在太困,倚在男人的肩膀上睡着了。 次日天还没大亮,唐婉就被琉璃叫了起来。 她才揉着眼睛,看着依然在昏睡的狗皇帝。 就听说太后赶回来,现在已经到乾阳宫门口了。 少女慵懒起身,迷迷糊糊拎着裙子找鞋。 刚穿上一只,就见刘娴带着两名宫嫔,急匆匆走进来。 “哀家就去行宫安生几日,宫里就出了这么大乱子。 居然乔装出宫,胡作非为。 本来想着,皇上得了贵妃,能把后宫打理好。 明年把朝政也交还给皇上,哀家就能颐享天年了。 谁知道,你们俩竟不是让人省心的。 就算皇上执意要出宫玩乐,贵妃也要劝着点才对。 哪能一味纵容? 如今皇上这般光景,到底如何是好?” 她边说这话,边坐到旁边的椅子上。 并没过来瞧谢昀亭,只把犀利的目光落在唐婉身上。 少女见她来者不善,脚尖向前一探,穿好另一只鞋。 随后,不慌不忙地行了个礼。 刘娴瞥了眼床上的两张被子。 脸上露出不耐。 贵妃看着身娇体弱的,却一点都不清心寡欲。 皇上都已经不省人事了。 她居然还能贼心不死的往龙床上爬? 第76章 太后回宫,排挤唐婉 唐婉美目微动,审视着刘娴晦涩的表情。 太后眼中像是有深思熟虑的想法。 这想法,必然与平日不同。 难不成,那吴家小姐已经把状,告到她的面前了? 少女翘睫垂下,立刻否认了自己的想法。 宫宴那天,太后见二人一同离席,还特准了任思学许多假。 那女子,昨日下午才肯放任将军回家。 应是没空告状才对。 而且,刘娴此刻的神色,明显对少女多有不善。 若是知道吴小姐的事,必然首当其冲拿来责备她。 虽然不知道太后的态度为何转变。 少女却打算谨慎行事,防患未然。 果然,刘娴看了眼才慌忙进来的太医, “皇上到底是怎么了?” 几个老太医,你瞅瞅我,我瞅瞅你,最终把昨天说给少女的话,又给太后重复一遍。 刘娴细眼眯成一条缝, “既然如此严重,你们太医院就轮流值守吧。” 她像是语气加重似的,身子微微前倾, “一定要细致地医好皇上,稍有一点差错,我拿你们是问。” 几位太医战战兢兢,全都应下。 而后,刘娴唤来站在门口的曹皓, “去传哀家旨意,皇上病重,后宫宫嫔轮流侍疾。 一切事宜由柳良人负责向云栖宫通报。 婉贵妃近些日子辛苦,回宫休息吧!” 唐婉闻言,美目垂下。 端端正正行了个礼,温婉乖巧道, “妾遵旨。” 少女缓缓把身子立直,侧目瞥向仍安睡模样的谢昀亭。 如今的状况,好像更有趣了呢。 只是,这个男人到底何时才能醒过来! …… 唐婉沐着清晨的阳光,在并不熟悉的宫墙内行走。 自入宫后,她极少出门,要去也是去云栖宫。 看来往后,那里也可以少去了。 若真要出门,也是琉璃带着她走房顶,一般都不走路。 所以,她与琉璃二人,差点找不到回汐月宫的路。 迎面偶尔来几个应召的宫嫔,见唐婉时都规矩着行了礼。 不明白贵妃娘娘为何,又一次弃皇上而去,就像那日宫宴皇上醉酒时那样。 难不成,此次皇上患病,也是娘娘故意安排? 只是为宫里的女人,多创造点接近皇上的机会? 想到这,宫嫔们的礼都行得更深一点。 她们都是正经人,也没谁馋皇上身子。 主要是娘娘品格高尚,需要格外敬重。 唐婉回到宫里,仰在松软的床垫上,反而一点都睡不着。 本来想着放火的人,必然是那个任思学的。 可现在看太后忽然的转变,也很是可疑。 少女眉心一皱,思绪飞转。 昨日他们去看了萧北,去了鲸香阁,又回了安府旧址。 这一系列行为要是串联起来,她与狗皇帝都要完蛋。 现下,太后又把皇上周围,都安插上自己的人。 让唐婉心中,竟有了丝哀怨。 狗皇帝昨天刚躺倒,今天她就遭受了排挤。 更重要的是,太后要是有什么歹念,不会对狗皇帝下手吧。 毕竟今时不似往日。 当时年幼的皇五子,已经长大。 虽然纵情山水,没什么上进心。 倒也算皇家血脉。 要是当今皇上无子嗣驾崩。 那便是太后手中,下一个正统。 反正没了亲儿子,谁的儿子都是一样用。 想到这,少女居然后背一凉。 有件事要尽快确认下才好。 …… 京城,骁毅伯府。 正半倚在榻上无所事事的任思学,忽听后院有声响。 刚要起身探个究竟。 脑袋边的木头上,就被扎了个短匕。 那凶器的刀光,在正午阳光下,格外晃眼。 任思学眉心一紧,急忙起身回头。 好像,见到一抹曼妙身影,从窗边走过。 他起身出门,果然在后院发现唐婉,还有女侍卫琉璃。 青天白日的,没了皇上的庇护。 这两个女人,居然敢私自出宫。 更匪夷所思得是,还跑到伯爵府,乱飞暗镖。 还好他们母子,都嫌人多太吵。 后院基本没什么人看守。 不然,非惹出麻烦不可。 瞧少女今日模样,倒像是心事重重。 任思学上前行礼,仍是不解, “娘娘私自入府,不知有何见教。” 唐婉秀眉微蹙。 哪有空见教,只是有事要问。 不然也不会涉险来这。 “昨日鸿宾楼后,你去哪了?”少女没空与他兜圈子,怕回去晚了,遭太后怀疑。 任思学琢磨了一下,一脸认真, “昨天折腾一天快累死了,想去蹭个饭吃,还被人撵走。 只能回府觅食,不然还能去哪?” 想起昨天的事,他仍不太畅快地翻了下眼皮,发愁似的捋了捋头发。 见他反应极其自然。 少女美目谛视。 要么他说的是真的,要么便掩饰得极其好。 “你知道你走之后发生了什么么?” 任思学闻言,又想到昨天他们所在的位置,戏谑笑道, “发生了什么?难不成,鸿宾楼着火了?” 少女目光一凛,像是发现他的破绽, “你既已经回府,又怎么知道鸿宾楼着火了?” “我猜的啊!”男子满是正经,完全看不出说谎的迹象。 “猜?”少女不可置信地瞧着他,压迫式向前迈了一步, “猜得与事实一模一样,将军应该好好解释一下才对。” 任思学不解地眨眨眼,嘴角泛起笑意, “果然,是我猜中了!” 他看了眼少女,脸上的笑意更甚, “女人还真是善变。 那日在行宫,娘娘为了花园中的夜景,独自抛下三郎。 如今,竟因为他旧疾复发,冒险来我府上,欲问究竟。 你到底对皇上在意,还是不在意呢?” 突如其来的问题,问得少女一怔。 忽然发现,短短几日时间,她对狗皇帝的态度,确有许多无法言明的改变。 只是,此时此人,并不是讨论这个话题的好时机。 “将军别打岔,我在问你如何猜中的。” 任思学满不在意地笑道,“太后都匆忙从行宫赶回来,想必宫中出了什么大事。” “就算出大事,你怎么就能确定,是皇上旧疾发作?又怎么能确定,是因为鸿宾楼起了火!”少女急切追问。 他的回答逻辑极不通顺。 她已问过文先生,鸿宾楼的火,只烧在楼顶。 甚至,在楼里吃饭的宾客,都未受到影响就扑灭了。 所以,就算是耳闻,都没可能。 任思学看向步步迫进的唐婉。 仰起脸,意味深长地笑了起来。 第77章 谢昀亭的白月光 任思学的笑容愈发明朗,却又带了些许轻蔑。 让唐婉觉得,与此时此刻极不相配。 明明,他的话漏洞百出,在被她追问。 他不光没有慌张无措,反而一副坦然到要唇齿相讥的模样。 见少女满心不解,他得意更甚,轻笑出声, “娘娘以为,皇上为何至今不立后?” 为何不立后? 少女的思绪再次跟着他走。 狗皇帝算来已二十有三,本朝这个年岁未大婚的皇帝,他还是第一个。 可若说原因,她属实不知。 看任思学的神情,倒像是知道许多。 “为何?”少女好奇追问。 男子眉头微挑,好似有些得意, “娘娘应该觉得,皇上对你很是宠爱吧!” 唐婉并不喜欢卖关子,更不喜欢他得意的表情。 他不光没有回答她的问题,还成功把话题引开。 而让少女鄙夷的是,他堂堂一个守边的男人,为何如她一样,竟开始对宫闱之事感兴趣。 见他仍笑得爽朗,唐婉美目终显乖戾, “你到底想说什么?” 少女此刻的状态,像是正中任思学下怀。 他笑着,一字一句缓缓道, “臣以为,皇上至今不立后,以后也不会立了。 因为……” 他言语间,认真看向少女美丽的眼睛,嘴角又扬起来, “他钟爱的女子,很早就死了。” 死了? 狗皇帝心里,还有这种苦情经历? 满足好奇心的同时,少女的心里,居然闯入莫名的悲凉。 很早就死了,要早到什么时候。 此时再看,狗皇帝也并不很老。 很久远的话,难不成当时谢昀亭只有十来岁? 任思学瞥见到少女内心的波动,撤回方才探过去的身子。 风轻云淡地继续道, “据我所知,当年三郎在封地,喜欢上了一个年幼的小女孩。 并且,极为珍视的那种。 当时人家看起来,也就六七岁的样子。 他也才,刚满十二岁。” 见少女美目如惊鸿,他便更为得意, “禽兽吧!” 唐婉瞧着他轮廓硬朗,却满口八卦的嘴唇。 不屑的同时,却在追问,“你是怎么知道的。” 男子笑得潇洒,开始在她面前悠悠晃晃, “以往每年回京,太后都只让三郎在城外,对先帝遥拜。 也都是我,怕他伤心无聊,年年都出城去陪他。 有一年,偶然间发现,他私藏的丹青手稿。 上边画得就是个迎风策马的年幼女孩。 当时觉得那女孩,可爱美丽,且笑得灿烂明媚,便多看了几眼。 谁知他就急忙来抢,因为抢坏了,直到离京那天都还不理我。 再后来嘛……” 他像是寻得了心底的恶趣, “我便知道画上的女孩,是他心中至宝。 出于好奇,每年他回来,我都会设法偷看他的画稿。 发现那女孩,每长大一点,就要美上许多。 一两年间,就已能倾国倾城。” 听他讲狗皇帝小时候的事,勾起唐婉心中兴趣。 那个长在边塞的女孩,到底是谁呢? 后来,又是为何死的! 见少女已落入自己的话术陷阱。 任思学脸上的笑容,忽然消失, “本以为,那时三郎虽与皇位无缘,以后求娶个心爱女子还是不成问题的。 谁料,后来他得了天下,那女孩却被抄家发配。 再也回不来了。” 少女闻言,似觉得哪里不对。 又在想,头些年被抄家的朝臣,统共也没几个。 难不成,狗皇帝对她多有纵容,是因为她们相似的经历? 而这种优待,让少女感觉很不美好。 本以为皇上的隐秘故事,说到此便结束了。 可眼前的男子,脸上又起了兴致, “娘娘以为,皇上为何重用唐大人? 又为何在唐大人回京复职几日后,便让你进宫? 别人看不懂其中缘由,我却十分了然。” 他忽然停在少女面前,缓缓迫近一步, “你以为,三郎对你足够宠爱的缘由是什么? 是因为,那死去的女孩,正是你的表姐安小绮。 你们长得,至少有五分像。” 或许,不止五分。 从画上对比到眼前的少女,抛去笔划间和岁月间流失的,也得有个七八分相似。 任思学如同遣怀一样,负手仰头轻叹, “自那以后,可惜了三郎那手好丹青,就再也未画过。” 少女愣在当场,脑中被这人的话语充斥。 她无论如何想不到,他所说画上的女孩,竟然是自己。 若按他所说,谢昀亭应该与她同时在军中许久。 可她的记忆中,完全没有这回事。 而在军中时,她确实自幼喜欢骑马追风。 总之,他牵着她的思绪,织下一张复杂的大网。 刚准备刺破她时,反而弄巧成拙。 因为,他所提及的“白月光”,就是她自己。 少女美目微动,蕴含些许眼泪, “所以,当年安府抄家放火的时候,他正站在小楼上。 目睹惨状后,实在承受不住昏倒,从此便落下病根? 而昨日,他刚好坐在相似的位置,见楼下起火,旧疾也就复发了?” 任思学意外地狠狠点头,看来贵妃娘娘还是聪慧过人的。 不过,他又赶忙补充了一点, “凭我对他的了解,他应该是想把那女孩放走。 可是,那丫头当时跑去郊外疯玩了,还没等找到,三郎就已被一路快马送回宫。” 唐婉思绪回转。 他说的这一点,与她记忆中吻合。 当天她的确去郊外骑马了。 回家时,也的确见了兵马疾驰开路,护送一辆辇车。 当时就有人传,太子殿下突发重疾,要回宫医治。 她只顾着看新逮的山雀,并未注意其他。 直到回家后,才见几乎被大火淹没的家。 随后便被围起来,踏上去萧州的鬼途。 那天,狗皇帝,居然是去救她的? 唐婉只觉得,此时脆弱的心脏,超出所能承受的。 许多种注定与巧合,让她难以分别孰真孰假。 自她进宫后,谢昀亭对她的纵容眷注,符合任思学所述的逻辑。 可真若如此,他又为何要造关海一案,害她全家惨死,又留下污名? 少女美目中的瞳仁逐渐变大,目光随之也越来越涣散。 心脏不能承受时,气息忽然断掉。 胸腔一口鲜血,从绛唇中喷了出来。 第78章 任思学的好心提醒 见唐婉喷血,任思学跟琉璃,都吓了一跳。 任思学此时觉得,女人真的很是奇怪。 即便她不太喜欢谁,亦不能听说那人心中的爱而不得。 更不愿意,接受自己是别人的替身或影子。 就比如,他方才选择对她言明。 是因为她既然问到三郎旧疾,他便想把话与她说得明白些。 毕竟,那日行宫看来,她对皇上也并非用心。 如此,刚好让她把不用心的态度,维持得更久一点。 这样他们双方才算公平。 省得像昨日鸿宾楼里,皇上对她假意宠溺的模样。 那种虚伪,对小姑娘来说很致命诶。 万一人家哪天真爱上他,再发现自己只是个替身。 那就悲惨喽。 可现在看来,他对贵妃娘娘的抗打击能力,有严重错误的判断。 替身这东西,即便不爱也接受不了。 琉璃此时,眼中尽是杀意。 嫌恶地把少女,从任思学怀中抢过来。 盼着少主赶快缓过来,命她一刀把这可恶的男人宰了。 “让开。”琉璃眼都没抬,从腰间摸出个药瓶,倒出一粒放在少女唇角。 任思学有点懵,前思后想也想不明白,到底是哪句,刺伤了少女的心。 这明明是,好心的警告和劝慰。 愧疚使然,脸上再没了方才的兴致,神情认真起来, “要不,扶娘娘去屋中歇息下吧。” “不用。”琉璃见少女开始闭目吸气。 才抬眸恶厉,向任思学道, “你在鸿宾楼让皇上复发旧疾,又出言不逊害娘娘险些晕倒。 到底是何居心?” 娘娘晕倒,那是意外。 苍天可鉴。 他本意就是不想,这样美丽的人,变成皇上追思的替身。 也不太瞧得上,谢昀亭假意的恩宠。 到头来,就如同他们当年。 本是情谊深厚,转眼三郎继位称帝,就立马翻脸不认人了。 他只是害怕,少女与他同一下场罢了。 而皇上在鸿宾楼旧疾复发,与他真的一点关系都没有。 虽然他知道皇上心病的症结,也究根结底的,跟婉娘娘说了这个症结。 这也并不代表,鸿宾楼的火就是他放的。 任思学满是委屈地解释,不像是冲着琉璃,而是冲着唐婉, “若不是你们今天来问,我都不知道鸿宾楼起火,更不知道皇上生病。” 他像是好意提醒似的, “虽然此事细情只有我知道,可知道的三郎病根的,还有别人。 娘娘若真是好奇,就好好查查,到底谁在鸿宾楼放的火,又出于什么目的。” 他的话刚说完,琉璃袖中的匕刃就抵在了他的脖子上。 任思学一脸诧异,方才能说的都说清楚了,这功夫了得的宫女,还想要干什么。 琉璃眼中被厌恶充斥,手中的匕首也在男子肌肤上压实,“还狡辩。” 行宫那日,她便觉得这个长得道貌岸然的男人,行为极其不端。 不光狂妄无礼,还企图利用少主摆脱吴小姐纠缠。 今日更是言辞滔滔,说了些有的没的一堆废话。 还得少主差点闭气。 而要说那天鸿宾楼,他刚一走,火就起来了,哪有那么巧的事。 任思学被她快要杀人的目光,和准备杀人的手,逼迫的没办法。 可没做过就是没做过啊。 他挑眉却无心笑,双手缓缓抬起,想要好言相劝, “在行宫那回,我对娘娘无礼,的确有不可告人的目的。 可是,我去鸿宾楼放火,让皇上当场晕倒,于我又有何益?” 琉璃一时语塞,架在他脖子上的手,松开了些。 任思学趁机,推开她的手腕。 见唐婉美目已有光亮,呼吸也渐均匀。 随即又拱手欲解释, “娘娘……” 少女气息调匀,缓缓坐直,神色诡异, “火的确不是你放的。 只是有件事,我要奏明皇上,看他要不要与你计较。 你说他,对当年叛军首领家的女儿有私情。 这件事如若传出去,好像不太妥当。 任将军长得铮铮铁骨,谁想私下里居然如此喜欢说三道四。 说的,还都是关于皇上的事。” 任思学一愣。 让他彻底对女人绝望了。 本想好意提醒,可完全未见领情。 方才她险些晕倒,以为是不能接受,皇上心里对她人的喜欢。 这会又反过来,要去告状,像是巴不得皇上给他治个什么罪。 都说人心险恶,女人心,怎能一个险恶了得? 想到这,他有些后悔今天的所作所为。 不过还好这个女人,应该是发现些细节,确认鸿宾楼的火不是他放的。 正不知如何是好的时候,忽然听见不远处中年妇人的声音, “学儿,你是在跟什么人说话么?” 闻声,换成唐婉吓了一跳。 方才她那么说话,只想提醒他几句,这些话若是敢说与别人,必定要他好看。 毕竟,所涉及的,是连她都不知道的隐情。 还有些她也想不明白的原委。 诸多疑惑,只能等谢昀亭醒过之后,再设法问清楚。 可此刻,她私自出宫,私闯伯爵府,若是被人发现,可不是件好事。 思此,少女皱眉看向琉璃。 却因身体有些虚弱,险些没站稳。 琉璃携起少女,刚准备腾空一跃,几乎失去平衡。 任思学见状向前一步,将二人送至墙外站稳。 来不及行礼道别,又转身翻越回去。 双脚刚落地站稳,正巧被老夫人看见, “学儿,你这是干嘛呢! 京城院落紧凑,不比你的西陲塞外。 你这么来回折腾,别扰了人家清净。” 任思学打了个哈欠,随后哈哈笑了几声, “母亲教训得是。 只是,闲赋的日子实在无聊。 不如,孩儿陪母亲去打牌吧!” 老夫人一听到打牌,笑得合不拢嘴, “好,正好!我正想着这事呢,” 唐婉与琉璃坐上车。 听着墙内母慈子孝的一面。 对任思学的恶念,居然少了一点。 许是对那种美好场面向往,让少女掀起一点车帘,不停地看沿街风景。 经历几年,才习惯独自承受。 只在进宫这些许时日,就慢慢被侵蚀掉。 谢昀亭晕倒后,失落感几次袭来。 让她对这种孤身一人的感觉,有些害怕。 而方才,任思学的话…… 还没来得及继续想,正行驶的马车上,便上来个人。 他隔着车帘低声,“少主。” 唐婉知他是文远派来的,应是鸿宾楼又有新线索,“进来说。” 来人掀帘进来,在有限空间里行了个礼, “少主,今日鸿宾楼以修缮为名,又细细检查过屋顶。 有几处疑团,先生也想不明白,让属下来问问少主。” 唐婉美目微抬。 好奇他们发现了什么。 第79章 南瓜宫灯 见唐婉目光投过,来人详详细细地说道, “昨日的火起得属实蹊跷。 下边楼里的客人,完全没感觉到屋顶着火。 而高楼雅间的贵宾,都说火势惊人,快把下边一排小楼都淹没了。 更奇怪的是,屋顶这火烧得旺,退得也快。 还没等施救,便自己熄灭了。” 唐婉听得云里雾里,熊熊烈火,哪有不扑自灭的道理! 来人也想不明白,具体是怎么一回事,只能细细陈述, “火刚灭时,就有人爬上屋顶检查。 除了瓦片被烧得过热,没有任何异样,也没见什么东西烧过的痕迹。 下边用饭的人,也一切如常。 只是瓦片上,有些奇怪的味道。” 奇怪的味道? 那是什么味道? 正当少女疑惑时,来人从袖中拿出包裹严实的碎瓦。 认真递到少女面前, “少主请看。” 唐婉接过已散开的布包,凑近鼻子闻了闻。 这个味道,像酒却浓烈更甚。 让人闻了居然会有些上头。 来人又递过来两个布包,解释道, “这些瓦边,是先生才发现的。只有边角的缝隙里,才有这种味道,且很容易消散。 所以取下来的样本,都仔细包好了。” 少女再闻时,果然气味散去许多。 这东西,很像酒。 可酒,怎会烧起那么大的火。 唐婉翘睫微动,接过其余两包。 一定是有人故意,在屋顶撒上这种奇怪的东西。 趁天色暗下时放火,更显火势浩大。 等任思学刚走就,就引燃屋顶,没准也是故意的。 那样,就能加重他与皇上之间的嫌隙。 做这件事的,看来应是太后的人。 可具体是谁,用了什么手段,她一时还想不清楚。 更糟的是,若真是刘娴命人做的。 她要达到什么目的呢? 总不会是,想要狗皇帝的命吧! 想到这,少女秀眉一皱,对来人道,“这些我都知道了,也会尽量再寻线索。先生那边,若有进展,也来告知我一声。” 来人告辞后,唐婉心急不已。 直接奔向皇宫。 …… 乾阳宫。 自早上开始,来来回回的宫人和太医,忙碌到现在,也没有任何皇上醒来的消息。 太后刘娴忙累了,暂回云栖宫休息。 留下柳良人带着几名乖顺的宫嫔,在御前伺候着。 唐婉来到门口时,直接被门外侍卫挡住。 琉璃神色一凛,“大胆奴才,敢拦娘娘凤驾。” 侍卫闻言,跪了一地,却依然没有放她们进去的意思。 只说是太后吩咐,乾阳宫一切事,都暂时由柳良人负责,并向云栖宫通报。 他们也都是奉旨行事,不敢违抗。 好一个奉旨行事,行的都是违抗圣意的事。 无论她是出于什么目的,都只能说明她极擅长挟天子,做自己想做的事 起初,她居然还想着与太后为伍。 如今看来,她并不见得比狗皇帝靠谱。 许是听见外边的动静,柳良人缓步踏出宫门。 见门口侍卫死死拦住唐婉。 像是惊慌似的,也随侍卫跪在少女面前, “娘娘,恕妾阻拦娘娘。 是太后心疼娘娘,吩咐娘娘回汐月宫休息。 待皇上醒来,妾会立刻派人通知娘娘,请娘娘放心。” 少女打量着,跪在地上端庄秀气的美人。 唇角渐渐扬起。 此人表现得越是卑微,越像是在彰显水中的权利。 就如同她现在恭敬地跪在地上,嘴里却搬出来太后,驱离她靠近乾阳宫。 她以良人的身份,初次被刘娴委以重任。 看似谨小慎微,实则乐得掌权的快意。 尤其是以七品之身,便可阻拦后宫正一品。 她以为,把内心对权利的欲望,掌控得极其好。 而美目间,褪之不去的得意之色,早就出卖了她。 少女抬眸,看了眼将要暗下的天色。 觉得没必要与她在此纠缠。 自己若真想进去,就有的是办法。 而表面上,还要假装失落和委屈。 少女美艳的脸颊,徒生悲切。 翘睫蹙蹙忽闪,像是强忍泪水, “既然如此,你们便照顾好皇上。” 她边说,边转身而去。 恰巧瞥见了,柳良人起身时,噙在嘴角的笑。 唐婉回去的路上,许久也没想明白,她到底在笑什么。 是觉得有了太后扶持,在这宫里能有立足之地么。 可有了范寅的前车之鉴,让唐婉看得明白,除了刘家至亲,其他人对刘娴来说只是棋子。 用时拉拢,弃时丢掉,无一例外,也包括皇上。 她如今最担心的事,便是谢昀亭真被她暗害。 然后名正言顺让五皇子继承大统。 那谢昀辰自小闲散惯了,只痴迷于山水。 却正能中刘娴下怀。 年纪小,又不上进的人,最适合当傀儡了。 可若是到了太后非要另立新君的地步,那必然是狗皇帝有什么事让她极其不满。 就比如,知道萧北是被他所劫。 想到这,唐婉的心愈发慌乱。 “你方才,有见观尘和青砚么?”少女低声,问身后的婢女。 琉璃保持着目视前方,唇几乎不动,“没有。” 简单一句问答后,二人心照不宣。 他们俩应该是不方便出来。 要不然方才在乾阳宫折腾半天。 凡有点办法,那观尘也定会喊琉璃去隐蔽处,说下皇上的现状。 少女眉心紧蹙,看来今晚,有必要夜摊乾阳宫。 天色缓缓暗了下来。 幽暗的宫路,渐渐望不到尽头。 走到一转角处,互见里边一闪一闪的光亮。 如同落在凡间的星星,在隐秘处独自灿烂。 唐婉寻着光,有些好奇地向里走去。 发现此处正是铸匠司。 已是晚饭时候,谁还留在这里? 同时也对宫禁之事,颇为疑惑。 皇上登基时,年纪尚幼,后宫又只有太后一人。 有重大事件,还要夜招朝臣云栖宫议事。 所以,宫禁的讲究便越来越松。 直至现在,已满宫嫔妃,居然还如此不在意。 带着些许不满,唐婉推开铸匠司大门,想探个究竟。 只见夜色中,一个笔挺的背影,在院中轻缓踱步。 那人手中拎着一盏灯笼。 可那灯笼形态十分诡异,像个恐怖的鬼脸。 奇怪的是,他在灯笼的柄上按着,灯笼便时而亮,时而灭。 像是,完全可以用意念去控制。 正当少女看得入神时,那人发现了她的存在,朗声道, “臣新制了南瓜宫灯,本想明日给娘娘送去呢,谁知娘娘亲自来了。” 第80章 瓦片上的玄机 南瓜宫灯? 那是什么东西? 少女睁圆眼睛,对这个奇怪的东西甚是好奇。 而提灯的人,她已经认出来。 正是她的御用铸匠赵正岚。 “你这个东西,为什么会一闪一闪的?”少女侧着脑袋,仔细打量他手里的灯。 赵正岚一笑,“雕虫小技而已,娘娘若是喜欢,臣多做些就好。” 唐婉刚想弯下头看仔细,赵正岚便将手中的灯提到她面前。 少女瞧了半天,一脸嫌弃,“这东西太丑了,能做点好看的么?” 赵正岚雅然一笑,“娘娘喜欢什么样的,都可以。只是臣想着,下月万圣节,做个南瓜灯乐乐。” “万圣节?”唐婉不太懂他说的,更不懂这个丑东西,有什么乐的。 赵正岚把南瓜灯架在树上,随口解释起来,“就是一个外来节日,类似中元节。不同的是,他们喜欢跟鬼怪狂欢。” 跟鬼怪狂欢? 听起来挺有意思的。 她自小就见过战场厮杀,向来是不信往生鬼魂的。 对本就虚无的东西,拿来取乐总比避之不谈要好。 这个铸匠,还挺有意思的。 她忽然想到一件事,表情严肃起来, “赵铸匠见识广博,有个东西可否帮本宫瞧瞧。” 赵正岚颔首,“请娘娘赐教。” 唐婉犹豫一下,拿出一个布包,递了过去。 此人虽谈不上亲信,几次往来还算靠谱。 重要的是,她需要尽快了解,致皇上发病的人、手法还有目的。 而只有查清瓦角上的残留,或许才能知道以后的事。 赵正岚接过东西,眼中尽是疑惑。 “你可知道,这些碎瓦上,是何东西?”少女翘睫微垂,不知道此事托付此人,到底是劫是福。 赵正岚仔细掀开表层的布,凑到鼻尖时,眉头一皱。 高浓度酒精? 这朝代里,居然会有这种东西。 “这个娘娘哪里弄来的?”赵正岚对这个世界,忽然好奇起来。 唐婉见他像是知晓此物,便点到即止地,把鸿宾楼起火的事讲了一遍。 至于皇上晕倒,就算不说,恐怕他也猜到了其中关联。 不过,这位铸匠好就好在,不多言其他,只说相关的事, “这种东西,是用大量的酒提炼的。 只要提前撒到屋顶,待时机到时设法引燃,就能达到娘娘所说的效果。 不过,只靠它燃烧,时间并不会许久。 若用这个手法引发旧疾,要对皇上病情极为了解才是。” 少女认同地点点头,至少要知道,狗皇帝居高临下见火,便会立刻晕倒这件事。 并且,还要确保火燃起的短暂时间,刚好被看见。 她与谢昀亭当时,正在看走出去的任思学。 唐婉美目一滞,顿时想明白,或许这一切,都是被人算好的。 可谁会算到,皇上会带她去鸿宾楼吃饭呢? 正当她不知从何处下手时,赵正岚拱手行礼, “娘娘。 想让整片房顶燃起烈火,应需要极大量的酒。 只须查近日,哪些地方用酒异常即可。” 若查酒的去处,倒是不难。 可即便是查到,也未必会找到幕后的人。 不过,此时也没什么更好的办法了。 赵正岚想到了什么,又嘱咐道, “把酒提纯,不光需要大量酒,还需要不小的场地和人工。 娘娘可从这几方面查起,臣在宫外,也会多多留意。” 少女闻言点点头,这样一来,查起来会更容易些。 想着天已大暗,要赶快让琉璃出宫,与文先生报信。 赵正岚见唐婉有去意,便双手把南瓜灯递过去, “这个,给娘娘照个路。” 少女接过东西,手指在捏在柄处,果然能让那灯打开或者熄灭。 手中的趣物,被自己亲手控制。 少女肃了一晚的眼角,终于缓缓弯下。 赵正岚目送少女离去,悠闲自得地倚在院中的大树上。 作为不能融入圈子的超级学霸,他只是幻想穿到古代,见识最繁华的盛世,瞧瞧最绝色的美人。 谁料,睡个觉的功夫,还真实现了。 可这盛世,好像还没来。 美人嘛,是真的美啊! 还是圣洁到,只想让人远观欣赏那种。 因为美得浑然天成,可以睥睨一切高科技整容技术。 难不成,他穿过来,是协助君主,开创繁华盛世的? 想到这,他嘴角勾起,对这个世界愈发期待了。 唐婉出了铸匠司,提着灯笼独自回汐月宫。 此时琉璃,已经奔向鲸香阁报信。 宫路上隐约来了几个人,急匆匆地找过来。 待走近些才看清楚,是掌事太监进福和元宝。 后边还跟着神色担忧的巧玉。 进福眼尖,最先认出少女。 急忙一溜小步跑过来,接了她手里的灯, “我滴娘娘诶,你可给奴婢们急死了。 说是去乾阳宫瞧皇上,只带了琉璃姐姐一个人。 到天下黑了,也没见您回来,也不敢私自来迎您。 后来巧玉听人说,您被柳良人挡在乾阳宫外,奴婢们实在坐不住,才赶过来的。 还请娘娘恕罪啊!” 恕什么罪啊! 少女觉得今日忙得,都快力竭了。 还听了任思学说了些骇人听闻的内幕。 哪有空给他们治罪啊,不治罪就更别提恕罪了。 巧玉不等唐婉说话,边跑过来扶住她的胳膊,心疼委屈直接写在脸上, “娘娘可千万别往心里去。 那个柳良人,就是不知道天高地厚,拿着鸡毛当令箭。 头些时日,娘娘有什么好东西不想着她? 这会皇上病了,她居然反过来欺负娘娘了。 她就不怕过几日皇上醒过来,把她给……” 皇上醒过来? 她不怕皇上醒过来? 难不成她真不怕? 皇上不会醒不过来了吧! 想到这,唐婉加快了回宫的脚步。 她才懒得关心什么柳良人,什么欺人不欺人。 只想着待琉璃回来,一定要去乾阳宫探个究竟。 巧玉话说了一半,才想起来看娘娘身后,“琉璃姐姐去哪了?” 少女假装若无其事,脚步未停下, “方才先走一步,回宫里去取东西了,你们没碰见么?” 众人齐齐摇头。 正此时,房顶上像是有道黑影,闪现一下后又消失。 而后,前面的转角,出现了琉璃高挑的身影。 唐婉心里吁出一口气。 没想到这丫头这么快就回来了。 还真及时。 第81章 夜探乾阳宫 深夜,乾阳宫。 守在宫外的侍卫,远处看着在威武地站岗。 实则都垂下脑袋,直立着睡着了。 唐婉和琉璃一起,从后窗翻进去,差点踩到一个小太监的脚。 屋里的人七扭八歪,坐的坐,躺的躺,除了喘气暂时干不了别的。 少女提着裙子,小心翼翼东找西看。 最终在内殿门口,瞧见了倚在门柱上的观尘。 少女照着他的脸拍去, “诶,醒醒,醒醒。” 拍了半天也不见对方有一点动静。 琉璃的药,效果还是那么好。 可是,把他也迷晕干嘛呢! 如今狗皇帝昏迷不醒,还有好些事要问他啊! 少女回头,见琉璃正在使劲拍着青砚的脸。 唐婉秀眉微皱,轻声耳语,“怎么把他们俩也弄睡着了。” 琉璃有些委屈,为保险起见,只能把满屋的人都迷晕。 最终能不能挺得住,只能靠他们俩啊! 少女冲她打了个手势,示意她尽量把他们叫醒。 琉璃点头,只能试试看。 唐婉踮着脚尖进了内殿。 桌边和小榻上,散坐着三两个宫嫔。 伏在谢昀亭床边睡着的,正是柳良人。 少女凑过去,见狗皇帝胸口还在均匀起伏,才稍稍放下心来。 还好,还没被人害死。 只是,他要睡到什么时候啊! 少女伸出玉指,轻拍在他冰凉的脸颊上, “喂,醒醒。 谢昀亭,你醒醒。” 见他依然不动,唐婉美目中,显露出恶念, “都说恶人活千年,像你这种被呼万岁的,一定是十恶不赦。 所以,你快把眼睛睁开啊! 你个狗皇帝。 昏君。 乌龟王八蛋。” 谢昀亭迷迷糊糊,像是又嗅到了那抹熟悉的幽香。 刚被灌下的迷困汤,渐渐失去了对意念的控制。 而后,脉络便松散开来。 体内未散尽的媚药余烬,像是被鼻尖的味道激活。 在身体任意角落雀跃。 混沌间,他感觉自己在汐月宫沐浴。 向香气所在之处望去,只着薄纱的少女,正背对着他擦头发上的水滴。 如瀑的青丝汇成细簇,如同线条泼了墨。 垂在腰间,未及之处,若隐若现,曲韵玲珑。 正出神之际,少女袅娜回身,身前景致在灯火阑珊处,竟格外清晰。 她笑得纯真美好,缓步向他走过来。 脐侧仅有的扣子,每行一步,长裙便会被白玉膝盖分开。 轻点的足尖,踏在地面的水上,发出轻微的声响。 少女走近后,索性坐在木桶上,用纤柔的手指替他撩水。 绝美容颜上的笑,也变得魅惑起来。 她缓缓弯下身子,任薄纱滚下玉臂。 指尖划在他的脖颈,向下落入水面,逐渐再向下…… 谢昀亭顿觉脑中空白。 再回神,少女已被他拉入水中。 眼前的氤氲,莫名增添了不可言明的情愫。 少女鬓边的水滴,沿着面颊最终在鼻尖和下巴滑落。 与她表面的天真无辜相悖,一水之隔中,却极尽戏谑情致。 让人即便万千意志,却也欲罢不能。 男人眸色凝滞,瞧着那张美丽的脸。 这是梦,一定是梦。 该死的残药,居然让人梦中亦不得安宁。 可那真实的幽香和感受,几乎瓦解掉一个人的抵抗。 谢昀亭终于,也放弃了抵抗。 白色薄纱在水面上逐渐飘远,向往的香气已被抱在怀中。 水面被晃动出哗哗声响。 无论是发丝或是香汗,无论是玉肌或是绛唇。 一切相似或相同,都可以极致纠缠,不死不休。 真的好香。 好香啊。 谢昀亭强行回神,背部的压实感,让他确定自己躺在乾阳宫。 忽地睁开眼,见唐婉正满脸疑惑,几乎贴在他脸颊在看。 还未平息下去的粗喘,竟愈演愈烈。 “你方才,梦到了什么?”少女像是意识到什么,红着面颊在问。 男人眸色迷离,手环在她肩上,把人翻到床里边。 “你来,我告诉你。” 谢昀亭的嘴唇,已经如同梦中一样,抵得少女喘不过气。 “太后封锁了乾阳宫,你就不好奇,我是怎么进来的么?” 听少女如此问,男人像是更专注方才所做的事。 漫不经心地笑道, “还能怎么进来,大不了就下药。” 少女的脖颈,被他的虎口轻捏着。 美目惊奇之时,躲开他的侵袭一瞬, “嗯……那,连观尘和清砚都被迷晕了,你是怎么醒的。” 怎么醒的? 谢昀亭极尽邪魅的轻笑。 他晕倒后,一直有意识。 知道唐婉在鸿宾楼惊慌,知道她抱着给他暖手。 还知道她被太后驱离,还有被柳良人拦在殿外。 只是,那种感觉像是灵魂飘离。 用另一种视角在看。 却不能动一动身体,或者睁开眼睛。 即便是,明知道自己被灌下的是迷困汤,也无法抵抗。 可让他都意外的是,他闻到了她身上的香气。 这香气又激起了体内残存的媚药。 然后,他便在极致欢愉时醒来了。 只不过,这么复杂的事,她怎么才能听懂呢! 谢昀亭嘴角勾起隐晦的笑,指尖划过她的额头, “还不都是因为你。” “我?”少女不太懂他的意思,想确认他自酒楼后,到底经历了什么。 男人此时沉浸梦中境遇,唇角痴缠时,还要控制自己的情谷欠。 手指在少女衣襟处纠结许久,最终贴上她的手心,十指相扣压在床边。 “因为你给我下的药,恰好把我弄醒了。” 唐婉的手腕,已在耳侧不能动弹。 努力挣脱下,才轻喘着得了说话的时机, “你,你先告诉我,怎么知道鸿宾楼开张的,嗯?” 只要他去那里,必然会坐到高处。 可谁引他去那的,成了少女想找的突破口。 谢昀亭抬手,把少女蜷缩的拇指展平。 很没心思地断续回答着她的话, “那个地方,的一举一动,我都,知道。 我还知道,那里的,真正主人,还是你。 呵~” 他笑着,唇角缓缓扬起,重新靠向,向往的地方。 他居然,都知道。 少女美目眯起,抵挡不住唇角的麻胀,胳膊顺势搭在他的肩上。 没人诱他去那里,这条线索看来又断掉了。 只能等找到炼酒的人或者地方,再往下查。 正想着,忽然觉着身子被举着转了半圈。 再回神,鼻尖已压在狗皇帝的唇角。 “在想什么呢?” 他的手掌,沿着她的额顶,至耳后,又至脖颈。 男人并未注意,原来伏在他身旁,昏睡的女子,在逐渐滑落。 少女回头吓了一跳, “柳良人她,要掉在地…” 还没等她说完话,就听见“咣”的一声。 第82章 皇上只需在此装死 随着“咣”一声的脑勺着地,只见柳良人四仰八叉躺在了地上。 唯一好的就是,摔前昏迷着,摔后依然昏迷。 没有哭叫喊痛,一气呵成,绝不拖泥带水。 唐婉别的不担心,只担心她一摔毙命。 思绪间,头就被谢昀亭的手揽过来, “干嘛看她?要看我!” 少女刚平复一瞬的呼吸,又急促起来, “不会摔死吧。” 男人唇角勾着,指腹捏上她润玉般的耳垂, “可能吧,摔死也是太后去埋,你操什么心。” 这男人,好像有点冷血。 唐婉美目一怔。 “她不是你的宫嫔么?” 谢昀亭凤眸缓缓抬起,无辜到风轻云淡, “我不认识她。” 这是,她希望听到的答案么。 或许也不是。 琉璃这药,可以让她们以为睡着了,完全没有被迷晕的迹象。 只是,若是摔出点什么毛病,就说不过去了。 至少,刘娴若发现哪里不对劲,她以后恐怕不好再来了。 狗皇帝的吻,依然无休止地侵袭她的绛唇。 让她有些后悔,那天的药下得实在太多了。 直到现在,还时不时有药效。 随即问了想问许久的问题, “你那天,真的是用内力退散的药力么?” 谢昀亭眉毛微挑。 她居然还好意思问。 若让他选,他堂堂一国之主,怎能因为被自己妃子算计,屈就于那种跋扈女子。 所以,还不如以命散毒,就算死了也不能从。 可濒死之时,心中陡然有万般不甘。 总是不能就这么遂了那个,给他下毒那个坏女人的意。 即便真要死,也得先报复回来才是。 就比如,此时甚好。 “鸿宾楼的屋顶,用的是种叫酒精的东西。 赵铸匠说,那种东西需要大量的酒才能提炼出来。 若是能查到炼酒之人,就能查出是谁干的。” 少女寻到机会,就会说些与案情相关的。 男人不甚在意似的。 这种事,有什么可查的。 查来查去,线索终究会查到太后那。 这些年,他缺的是线索么? 他缺的是驾驭满朝文武,生杀予夺的权利。 如今,平乱党又分刘、李二党,争权夺势。 他又召回当年被遣出京的官员,这三方势力搅弄下,他布下的棋局,马上就要成了。 所以,此时瞎操心也无济于事。 还不如…… 他的手心,裹住少女粉润的脸颊。 随着手掌轻握,挤弄她脸上那团小肉。 “查到又能怎样,昏君只跟他的妖妃混在一起,才更名副其实。” 唐婉如今,居然为给他下药后悔。 从汐月宫出来的时候,满心焦虑未平,想着过来瞧瞧,看琉璃有没有法子把他弄醒。 谁想,人意外的自己醒了。 可除了半天的翻来覆去,事情没有一点进展。 待会屋里的人都醒过来,就麻烦了。 于是,少女努力挣脱掉他的束缚。 胳膊侧撑在他身旁,不住轻喘道, “你不想知道是谁干的?到底什么目的?你有没有危险么?” 谢昀亭枕上自己的手臂,看向秀眉皱起的少女。 她这,算不算为他担心? 应该,算吧! 男人唇角扬起笑, “现下,不是你在隐龙观烧香咒我的时候了。 如今我只是昏迷不醒,刘娴就原形毕露,把你从乾阳宫驱离。 我要真是死了……” 还没等他说完,少女的掌心就拍在他的脸颊上。 一下不行,又拍一下。 谢昀亭愣住,她这算打人么? 堂堂一国之君,即便受人掣肘。 也总不能挨打吧。 少女的手掌仍没停下, “你再胡说八道,你若真想死,我就让琉璃把上次那种药都给你灌下去。 让你死得臭名昭着。” 她也想不明白自己,如今为何害怕狗皇帝一命呜呼。 正如他所说,明明在隐龙观发愿的时候那么虔诚。 谢昀亭捏住她的手,停在自己的脸颊上。 她对真相的执着,让他梦中与方才的冲动,散尽了一大半。 于是,长吁了口气, “肯定是刘娴做的,那个领头的太医,会在我的药里加迷困汤。 她已经怀疑萧北是我抢走的,若我躺个一两个月,暂时照顾萧北的人,就可能露出马脚。 在国君重病时,还可以顺便试探下朝臣的态度和私心。 有必要的时候,才会把我毒死,再立新君。 所以,我目前还是安全的。 至于,你查来查去,就算查出来个所以然,暂时也什么都干不了。” 唐婉闻言,美目逐渐睁圆。 狗皇帝还真是心大如斗诶。 原来他前前后后什么都知道,居然还能躺在这安睡。 醒过来还有心思干别的。 少女脸颊泛红,心底却不信,若查出来此事是谁一手做的,怎会什么都干不了? 即便狗皇帝在朝堂上什么都干不了。 她或许也有办法。 就如同,等朝廷对范寅治罪,不知要等到何时。 她就走了捷径啊! 少女脸颊上,俏皮可爱的小肉,又重新扬起, “若是我有办法干点什么呢?” 谢昀亭心中一紧,刚怕她胡闹涉险。 后又一想,除掉范寅那次,倒也思路清奇,滴水不漏。 忽然开始好奇,她要以什么方法反击。 看她此时,少见的如同小时候模样,男人笑着抬手,把她垂在脸颊的碎发掖在耳后,温声道, “你到底要干什么?” 少女美目弯下,哄骗似的拍了拍他的胸口, “到时候,应该有很好玩的事发生。 皇上有没有兴致,跟我一起啊! 只不过,在这之前,你还得好好躺在这装死。” 装死么! 倒也无所谓。 如今已清醒,可以暗中倒掉每天的迷困汤。 只是…… 谢昀亭又侧过身子,抚上少女的脸颊, “一个人在这装死,好无聊的。” 他没有再追问少女的计划,却像耍赖似的,把额头贴在她的颈边。 “我,闲了就来看你。” 说出莫名其妙的话后,唐婉居然有些后悔。 她干嘛要对一个满嘴谎话,向萧北邀功的人,做如此承诺。 即便是,任思学说,他对那个去了萧州的安家女孩,情深义重。 可他还是让她们全家去了那个恐怖阴森的地方啊。 亦不懂为何他要对萧北说,她是他设法就出来的。 少女低下头,见他沉迷的神色, 终于还是忍不住问道, “那日在民宅,你为何与萧叔说,是你把我从萧州救出来的?” 第83章 皇上到底梦到什么 谢昀亭见她问当年旧事,心中莫名怆然。 他没有办法阻止刘娴为揽大权,暗害父皇。 没办法反击她对安家的陷害。 还没有办法阻止她被送到萧州。 只能在一年后寻了个机会,设法把人救走。 听她话中语气,像是鄙夷他在萧北面前邀功。 可,在他看来,那都是自己造下的罪。 没什么功绩可言。 谢昀亭自嘲式的轻笑,故意说着反话, “你是在怪,救你回来得太晚了。” 少女秀眉皱起,向后退了一个身位, “明明是当时有个重病的女孩,已经报了病死,又莫名活过来。 后来有人重金买下守卫,把档案上改成了我的名字。” 是这样的没错。 可那个女孩为何重病,又为何在报死后又好了? 而就算重金买下守卫,能从萧州出来,若没有人暗中保护指引。 也会变成荒野中一具无名白骨。 他本不想让她知道这些事,甚至在刻意隐瞒。 只是给她一张图。 标注了每站的落脚处,和需要做的事。 直到她与文远那些人遇见,最后成功在陵州落脚。 他才为免刘娴发现,断了对少女的监视。 只是现在,他开始好奇,是不是有人利用这件事,利用于她,或是向她邀功。 若是江湖之外的人,勉强还好。 若是朝中人,知道她的真实身份,就麻烦了。 谢昀亭剑眉蹙起,目光逐渐犀利, “然后呢?” 少女发现自己说多了。 可为了当面戳穿狗皇帝,她觉得再多说一点也无妨, “然后,我便被安奉芝旧友所救。在他的一路指引下,最终回到了甄府。 所以,我从萧州逃出的事,与皇上无关才是。 你又为何在一个不能说话的人面前,颠倒是非呢?” 谢昀亭差点被她义正言辞的质问逗笑。 不过,看来真的有人,拿此事在做文章。 此人不光与安奉芝有交情,还对安小绮被救一事了解。 如此看来,像是朝中之人了。 可若是朝中人,他可以守口如瓶到,不走漏半点风声。 否则,眼前的少女,不会明目张胆回京住在唐家。 被他选入宫中,中秋宴饮时,也没被人发现端倪。 手中握着这么重要的底牌,还能忍这么多年不用的人,让谢昀亭开始紧张且好奇起来。 “你说的这位旧友,是谁呢?” 少女目带防备。 难不成,他为了应付萧北,还要杀秦敬灭口不成? “皇上若是知道了,是要治他私放重犯的罪,还是别的?” 谢昀亭窥视她的神色,细致入微。 在她的话语间,他已经确定此人他认识,且八成是朝中要员。 可朝中之人,至少有一半之上,都是她的仇人。 那个自称救了她的人,会是谁呢。 重要的是,有这么个人在朝中,而他完全不知道,很危险。 谢昀亭勾起嘴角,温润轻笑,看起来一本正经, “朕打算好好谢谢他!” 见他眼神中的晦涩,少女竟一时分不清他说的是真是假。 只是她确定,狗皇帝肯定没有那么多好心眼。 所以,这件事以后,不能再提了。 忽然想到,观尘和青砚到现在还没醒么! 再等一会,其他人也快醒了。 少女爬到床边,探头向外望去。 “想跑哪去?” 还没等她看见琉璃的身影,就又被一把拽了回去。 跌落时,正好枕住男人的胳膊。 这些人怕是快要醒了,狗皇帝还拉拉扯扯的要干嘛! “时候差不多了,我得回去了。” 少女试图起身,又被抵住肩膀。 男人温声追问, “明天还来么!” 唐婉美目微动,忍住想要上扬的唇角, “药下得太多,他们会变成傻子的。” 谢昀亭如玉的眼眸,透出不可思议, “你那天,就不怕我变成疯子?” 这女人,是只对他一个人狠么! 让人顿觉心好痛啊! 本就有些后悔的唐婉,被他问得不知如何作答。 谢昀亭向她靠近,表情无奈至极,声音依旧温润, “那个药,以后别再用了,尤其是给我。 夺人做正人君子的权利,实在是够卑鄙。” 他说着,又吻上她的唇角,还好这会与方才不同,很是温柔。 唐婉像是更容易沉浸于此,玉指搭上他温热的脖颈, “所以,你到底梦到了什么?” 男人凤眼微眯,与她鼻尖轻蹭, “那种极其不雅的场面。” “什么?”少女面颊绯红,像是猜到了什么,却依然想确认。 那梦境,让人一想就会勾魂蚀骨。 即便有些羞耻,也想与她言明共情。 手指无比认真捏在她的耳骨,清润的嗓音,逐渐暗哑低沉, “与你,共赴巫山。” 少女闻言,果然脸颊酥麻到耳根。 而后,蔓延到浑身各处,除去美目依然灵动,其余的几乎变成雕塑,任由男人肆意妄为。 此时,只听外边有人说话,声音由远及近, “皇上,皇上是不是醒了,我好像听到他在说话。” 随后,观尘的身影就出现在唐婉面前。 少女惊慌时,企图挣脱男人的怀抱。 谢昀亭依然极其专注,没有回头,温声对身后的侍卫说道, “你是闲了一天,皮痒了么!要不去自请领板子吧。” 观尘吓得立刻捂住眼睛,却本能的把手指露出条缝, “皇上饶命,我,我什么都没看见。” 他边说,边急忙往外跑。 同时还拦住门口的青砚和琉璃, “别进去,千万别进去,皇上此时有要事在忙。” 青砚见他慌不择路的模样,淡然站在一旁。 药力导致的轻微头晕,还未散去。 只要确定皇上醒了就好,至于在忙什么要事,也不是他能操心的。 琉璃平日里虽然冷傲,却对少主极为了解。 自那日山顶之后,她便知道,以后许多事,都不会按在陵州的计划走了。 观尘见二人淡定的模样,一脸不解。 皇上醒了他俩不知道高兴。 就连他为什么被赶出来,难道也不好奇么? 本想追问个究竟,却害怕叨扰到皇上,真的让他去挨板子。 只能如同他们俩一样,一声不吭站在柱子旁边。 唐婉极尽努力坐起来,忽觉哪里不对劲, “你的药未散尽,不会是装的吧!” 谢昀亭随着她坐直身子,剑眉微挑。 几分假装,几分药,他自己也说不清楚。 少女用开始审视的目光,打量眼前的男人。 谁知,仰在地上的柳良人,忽然伸了伸胳膊,又打了个哈欠, “啊嗯~” 第84章 在军妓营学的知识 听闻地上柳良人的声音,唐婉吓了一跳。 应该是脑袋磕得太痛,会让她提前苏醒吧。 少女拎着裙子,转身打算爬下床时,手腕又被拽住。 “她马上要醒了。”唐婉秀眉微皱。 谢昀亭抬手抚在她的鬓边, “摔这么严重,醒了也睁不开眼睛。” 少女又想起来什么似的,递过去几颗药丸, “把这个含在嘴里,就能躲过迷香。 让观尘和青砚也拿两颗,省得下次错杀。” 男人接到掌心,嘴角扬着轻轻摇了头, “错杀就错杀吧,他们醒着更麻烦,就比如刚才。” 唐婉脸颊上刚褪下的酥麻,又莫名燃起。 谢昀亭搓着她耳前的小肉,嘱咐道, “那天鸿宾楼之前,没被任何人跟踪。 不用担心萧北暴露,也不用急着去查看。 放火的人应该只是埋伏在那里,只等我过去。 他们在鸿宾楼有内线,可以从那里查起。” 他说着,又吻上少女的唇角, “原本召你入宫,就是怕你一个人胡来,惹来危险麻烦。 所以,这两天行事,一定要小心谨慎。 我可不想在这听见你出事,装死都装不安宁,还得爬起来去救你。” 少女任他恣意,蹙眉问道, “会不会是吴国公小姐干的。” 谢昀亭凤眸眯着,嘴角勾起, “她忙着纠缠任思学,哪有那心思。 她要是知道,是因为你害她,才让她相公留京的。 没准过两天她能特意进宫谢谢你。” 还能这样? 如他所说,这位小姐虽然拎不清,可对那个无礼的任思学,还挺专情的。 虽然脾气骄横了点,长得也算可以。 就那个少将军吊儿郎当的模样,能有人喜欢就不错了。 在行宫那天,送人回家都极其不情愿的样子。 真是无端清高又讨嫌。 少女像是又想起来什么, “那天吴小姐只是中了迷药,根本没喝酒。 你对人说她喝多了,还找太医去醒酒,就不怕被发现么?” 总之,即便她觉得,狗皇帝有好心眼,也不敢或者不想相信。 谢昀亭眸光清澈,透着无辜或者无奈, “我让观尘硬灌的。” 不然怎么办,让人查出来有人在宫宴上投毒。 嫌犯还是当朝一品贵妃。 虽然这女人到处惹祸,他不也得设法帮她解围。 想到这,又有许多担心覆上眉角, “查到的事若是有什么进展,就先来跟我商量。 千万别为了进展,掉入他人圈套。” 满京城,擅长算计的人不计其数。 他们为了各自的利益,踩踏在别人的尊严乃至血肉之上。 全然没有负罪和羞耻感。 所以,每个一念之差的踏错,都有可能万劫不复。 譬如,他当年的幼稚。 此时,他不想再让眼前的女人有任何差错。 哪怕一根青丝的掉落,也要落在他手心里才放心。 少女听着他在耳边的嘱咐,轻嘤着点头。 男人的嘴唇落在她的脸颊和耳垂, “你乖一点听话,让我少操点心。” 这种细致入微的关心,简直像致命毒药。 让人总想轻信或沉溺。 而对方,确是个分不清是敌是友的腹黑男人。 唐婉心生疑惑,声线妩媚问道, “你当年,可否在关海边境待过?” 谢昀亭唇角停住,把头缓缓撤过来,与她对视, “你今天,溜出宫去见任思学了?” 少女一愣,这么不着痕迹的试探,居然都被他发现了。 男人凤目中的光线,汇集在她的美目上,像是要看穿一切。 随即,笑着岔开话题, “那家伙虽然可恶,火却不是他放的。 他倒是跟我一样,对太后党恨之入骨。” 恨之入骨么? 少女满眼迷惑。 这是她头一回在狗皇帝口中,听到对政事的态度。 往常,他都把自己伪装得极好,满口伪善大道理,从不让人知道自己的真实想法。 这会是因为得到满足么,居然不小心说出来了。 她脑中忽然想起,在萧州军妓营时。 那些拿着鞭子,浓妆艳抹的老女人,反复强调的一句话, “那些被抬出去埋了的,都是没本事不招人待见的。 男人要是被伺候好了,别说你要什么有什么,就算要他们的命也要得。 就连那些高官厚爵,皇亲贵胄也不例外。 所以,想在这高人一等的活下去,就好好学着老娘教你们的本事。” 那些粗鄙低劣的言辞,她当时努力不听,或者忘记。 如今看来,好像还,有几分道理。 谢昀亭看着少女前所未有的神情,和莫名红润的脸颊,不知她在想什么。 唐婉天真地歪过头,语气绵软了许多, “皇上还没答我的问题。” 男人颔首笑着,原来是想套他的话。 于是一脸理所应当, “你方才,不是也没告诉我,你所谓救你出萧州的人,到底是谁。” 少女发现这男人,不光诡计多端,而且睚眦必报。 既然这样,不妨试试,各凭本事。 唐婉美目弯下,笑得极其妖冶妩媚。 还没等谢昀亭反应过来是怎么一回事,腮边就被少女香软的手心抚上。 她不知何时已跪在床沿,水润的绛唇渐渐靠近,吻上男人措不及防的唇角。 温柔绵磁的声音,瞬间侵占男人的脑子, “妾只是好奇而已,皇上能不能告诉我呀。” 这声音,更像是给人下了咒。 让谢昀亭疯了似的,向往她投送来的温柔。 且与她在他脸上轻划的手心,遥相呼应。 她笑得,勾魂摄魄。 鬓发间淡雅的幽香,不断刺激着他的嗅觉,让他满心雀跃地回应。 亦对这女人,撕掉全部的伪装, “当年在吴铮帐中,怕军中有刘娴的人,就一直扮作阵法小童。 当时一起的,还有观尘和青砚。 所以,你与我,算是师出同门的。” 唐婉美目睁圆,已改攻为守。 原来,那些老女人说的,居然是真的。 她好奇了许久的事,只因她主动一吻,便听到了答案。 以前不知道拐弯抹角问了他多少回,兜了多少圈子。 狗皇帝就连一点细枝末节,都没透给她。 如今,竟如此轻而易举。 她不知该悲伤还是窃喜。 以后她会轻松得到许多想要的,可以色侍人,到底好还是不好呢? 好像也,不亏。 毕竟狗皇帝的脸,也算姿容绝色。 顶多是,以色换色。 至于想达到的目的,只能算意外收获。 唐婉对自己得出的结论,十分满意。 却发现,自己方才惹的祸,已挣脱不掉。 第85章 寻不到对皇上的记忆 正焦急时,又听殿外观尘压低声音的轻喊, “皇上,臣得空就去领板子。 只不过,太医正方才翻了个身,估摸着快醒了。 娘娘若是再不回去,这摊子不好收拾啊。” 闻言后,唐婉终于在男人分神时挣脱。 肩膀却又被揽了回来, “亲完就想跑,你可记好了,这笔账还没清呢。” 少女急忙起身,一脸委屈。 不是一次一清才公平么。 难不成达到个目的,要几次也还不完? 那等到大仇得报的时候,她岂不是后半辈子都栽他手里了。 这么看来,好像也不太划算。 谢昀亭抬眸,再次疑惑少女在想什么。 于是摆弄着她的指尖,温声笑道, “还不走站着干嘛,等着侍寝么。” 唐婉闻言,美目一怒。 反手捏起他的手,狠狠咬上一口。 便头也不回地跑掉了。 听着二人踏瓦远去的声音,谢昀亭瞧着手上的牙印出神。 咬个人都这么整齐秀丽,唇齿留香。 那女人,属狗的么。 外表乖巧可人,内心复杂难驯。 方才怎么就无意间被她夺了魄,居然问什么就说什么。 正当谢昀亭出神时,观尘阴魂不散似的,又出现在床边, “皇上,我跟青砚把乾阳宫里的人,全都检查了一遍。 没发现装睡偷听的。 不过,刚才听琉璃姐姐说,她的药效时间快到了。 所以,皇上您还得躺下。 还有就是……” 他说着,尴尬地指了指脑袋已经起了大包的柳良人, “一会臣还得把她,摆在你身边。” 谢昀亭脸上的痴念,顿时荡然无存。 随之而来的,是满满的生无可恋。 原来,即便贵为天子,终究也不能一视同仁。 是他狭隘了。 却没有任何内疚。 …… 汐月宫。 唐婉倚在偌大的软床上,细细寻着记忆。 本来,在她的努力下,小时候的事已经快忘了。 这会为了想起狗皇帝小时候的样子,她居然翻起多年不愿触碰的界限。 阵法小童。 吴铮当年为了克东胡长枪骑兵。 寻了许多天资卓越的小童,在营中研习阵法。 多的时候,有几十人之众。 况且他们身形年纪还有穿着都一样。 让人很难想起来什么东西。 只不过,他既然承认了,就说明任思学所说的,可能不是假话。 这种被人在暗中偷看许多年,却完全不知道对方存在的感觉,实在有些被动。 可无论她怎么努力,也捕捉不到,与谢昀亭有关的记忆。 少女无聊到,把发丝捏在手里,反复的揉搓打卷。 要不要下次找机会再问问。 也不是不行。 少女在床上打了个滚,回身看向纱帐外的烛光。 温温柔柔的。 刚进宫那晚,她还想着灭掉整个宫里的红烛。 因为那时她心疾极重,多思少眠。 即便沉浸于黑暗,也很难入睡。 近些时日,好像并未在意过这些。 心痛的次数也少了许多。 都说皇宫集了最好的风水,格外养人。 或许还真有那么点道理。 正当快要昏昏入睡时,琉璃来到她的床边, “少主,赵铸匠请娘娘,明日得空去趟铸匠司,说是有要事相告。” 那个奇思妙想的人,难不成发现了什么线索么? 他倒是个可用之才,只是不确定,到底能不能用。 若是谁安插来的奸细,或是意志不坚定,重用后被策反。 都不是她想要的。 但他既然说有要事,明天去见他一面也无妨。 反正,她如今被太后排挤,在事情没有进展前,也不用去云栖宫拜见了。 看来等过些天闲了,要送那个两面三刀的女人一份大礼。 少女伸了个懒腰,翻回床边, “鸿宾楼那边怎么样了。” “先生说,有个配菜厨子很是可疑。已经安排人盯着他,没轻举妄动。” 唐婉闻言,懂是文先生想知道,与那厨子接头的上线是谁,才放了长线的。 于是把手压在腮下,打了个哈欠, “那就先好好养着他吧!” 她把细白的腿,往云被里缩了缩。 摸着枕下的玉佩,翘睫在眼睑上压实。 睡意朦胧间,她忽然又想起任思学的话。 如果当年她真的死在萧州,狗皇帝真的会招婉儿当她的替身么? …… 次日一早,刘娴便召集朝臣,到云栖宫议事。 宫里人已经都知道,柳良人为照顾皇上,劳心费神,一不小心摔到了头。 依然放弃回宫养伤,坚持在皇上榻前伺候。 除了平日与她交好的几人,其余宫嫔都私下说她想得盛宠想疯了。 唐婉就不一样了。 她亲见了昨夜柳良人摔倒在地的样子。 声音之清脆,都能在耳边回响。 非得说到头上的大包,是为了照顾皇上摔的。 少女嘴角漫上笑。 也不知道狗皇帝躺在床上,听到这些会作何想法。 反正,他脸上不敢有任何表情。 想到谢昀亭内心挣扎,却无济于事的煎熬。 唐婉的心情,竟然好了许多。 琉璃不懂少主的步子,为何忽然就变轻快了。 听到柳良人自夸邀功的时候,恨不得下次直接加药毒死她。 明明是摔出的毛病,非得让皇上领情。 真有这种不要脸的人,干这种不要脸的事。 难道少主她,不生气? 不。 她看起来不光不生气,心情还极度舒畅。 随着少女来到铸匠司,见赵正岚正鼓捣些奇怪的小玩意。 见贵妃娘娘驾到,他立刻起身来迎。 “微臣,参见娘娘。” 唐婉示意他起身,抬手摸着水缸上的,假山和花草。 水面上小巧的景致,虽然是人造的。 却也搭配得极其精妙,像是园艺匠人潜心设计的。 “这是什么?” 少女饶有兴致地绕着水缸走了半圈。 “禀娘娘,这是臣新做的摆件。”他说着,不知道按了哪里。 假山间开始充满雾气,水流也顺着风车流淌,如同山顶灌注的清泉,滋润着水中的荷花。 有几朵荷花,居然还像那天的南瓜灯一样,闪着耀眼的光亮。 赵正岚拱手, “因娘娘说那天的灯丑,臣便做了这个流水摆件。 这种自由美好的感觉,臣斗胆猜娘娘会喜欢。” 他恭敬着说话,忽然把头凑近些,低声道, “酒精提纯的作坊,微臣已经找到。” 唐婉美目一惊,谨小慎微看向周围,生怕被人听到。 第86章 试探赵铸匠 少女见四周无人,远处那些工匠也在各忙各的。 于是稍稍放下心来,婉声道, “这个我很喜欢,让人送到汐月宫吧。” 如今不比平日,刘娴借皇上昏倒,试探朝中大臣态度。 为防患未然,必定会在宫中遍布眼线耳目。 所以,行事要格外小心。 赵正岚低头应是,转身去安排。 唐婉望着他波澜不惊的背影。 这种沉着安静,异于常人。 若非天生可成大器,就是受过训练的奸细。 她以前,从未想过要用个不知底细的人。 此时却觉着,若是此人能为她所用,也是件不错的事。 就像,他说寻到了线索。 是真的寻到了,还是刘娴等人故意抛下的陷阱? 与其在这胡乱猜疑,还不如试他一试。 待赵正岚忙完回来,唐婉缓声与他说道, “赵铸匠闲值时,可否有空与我一起去你说那里,查探一番?” 赵正岚愣住,极快速扫过少女清瘦娇弱的身形。 娘娘说的是,要亲自去查? 并且,还叫他一起? 小说里,像这种美人娘娘,不得有个成百上千的高手暗卫才对。 查个作坊还得亲自出马,他可是万万没想到。 如今太后有令,宫门上严得紧。 她这别说查案了,出宫都困难。 少女翘睫忽闪一下,满脸不解, “大人是不愿意么?” 赵正岚立刻拱手, “臣不敢,只是……” 他犹豫一瞬,索性说清楚些, “能在京城中,掩人耳目造那么大的作坊。 半月间昼夜不休,用尽千余桶酒的人,必然非富即贵。 娘娘只身去查,必然极为凶险。 况且,太后近日下令严守宫禁,恐怕出宫也不容易。” 鸿宾楼那场火,居然耗进去千桶酒? 这一点,她还是有些意外的。 因嫌饮酒误事,本朝从太祖起,凡酒坊酒楼用酒,都会登记在册,且有限量规定。 虽然知道做这事的,是刘娴的亲信。 为了不留证据,竟费这么大周章。 若非赵正岚,恐怕鸿宾楼着火,至皇上晕倒的事,就真成了迷案。 至于,出宫嘛。 对于她来讲,这反倒是最容易的事。 唐婉再次望向四周,确认无人后,轻声道, “其余的,不劳大人费心。 只须今日下值后,在宫外等候就好。” 赵正岚觉着,这位美人娘娘,倒是越来越有意思了。 不过无妨,他也很好奇,她到底想要做些什么。 于是颔首行礼,欣然应下。 这算涉险的奇遇么? 倒也无所谓。 就算遭遇不测,他回到原来的世界,继续搞他的研究也好。 只是,不能见证这盛世如何来临了。 …… 出了铸匠司,唐婉缓缓向回宫的反向走去。 琉璃跟在她身后,一脸不解, “少主欲往何处?” 少女并未停下脚步,嘴角却逐渐扬起, “去乾阳宫见皇上啊。” 听她说完,琉璃更是摸不到头脑。 昨晚要不是她的药坚持不了那么久。 少主都快宿在乾阳宫了。 怎么早上刚起来不久,就又往那边跑。 主要是,就算跑过去,也没什么用。 那柳良人,看着温温柔柔的,满嘴恭敬道理,就是不让进。 上次就被她跪在地上,给了许多软刀子。 少主今天,居然还想去碰钉子。 若以往,少主早让柳良人那种伪善货色,一刀毙命了。 如今到了宫里,不光与皇上的往来纠缠,也让人越来越看不懂。 就连行事风格,也是大转弯。 唐婉知琉璃满心疑窦。 轻笑着解释道, “宫中人皆以为,皇上与我感情甚厚。 如今他忽然病倒,我若是不去探望,太后会立刻生疑。 生疑后,要么会查我,要么会查他。 其实,我们俩无论是谁,都不禁查。” 一个身份是假的,一个昏迷是假的。 这要是被太后知道了,不得乐疯了。 她的身份,暂时还很难查出来。 只是那狗皇帝,只要掐他痒痒肉,没准就能暴露。 所以,做戏就做全套吧。 让柳良人那种得志小人,暂时满足一下又何妨。 琉璃跟在唐婉身侧,仿佛跟了几年的主子,变了个人似的。 她以往做事,向来只周全自己,从来不用也没必要周全别人。 如今,她居然开始瞻前顾后,思东想西。 绕过两道宫路,便来到乾阳宫大门口。 立在外头的程锦,见娘娘来了,认认真真地行了个礼。 还若有感慨道, “奴才参见娘娘,娘娘千岁。” 乾阳宫的人,从来一心向着皇上,便爱屋及乌,对唐婉向来恭敬。 如今皇上醒不过来了,见贵妃娘娘便更加亲切了。 其他各宫嫔的下人,见程锦公公都行了大礼,都跟着跪在地上磕了头。 只有柳良人的宫人,不太耐烦地应付行事。 毕竟,在他们眼中,主子贤良淑德,又受太后待见。 早早晚晚都是皇上心间上的人。 谁想被三品庸臣家的女儿,捡了个便宜。 不光入宫就稳坐一品,太后也冷落了他们那边许久呢。 头些日子得宠的时候,还没事拿些小恩小惠给别人。 主子虽位居良人,也是侯爵家的嫡女。 太后选进宫的时候,是答应过要封贵嫔的。 若不是皇上当对后宫不上心,死活不从。 两年下来也早晋升成贵妃了。 哪还有唐家什么事。 如今,肯定是她那些小家子毛病,被太后嫌弃了。 又有心提携他们主子。 害的他们这些日子,在宫里没少受人排挤。 终于得了翻身机会,谁还有心惯着谁啊。 唐婉瞥了眼角落里,梗着脖子行礼的俩人。 脸上浮现温和笑意, “程公公,我想进去瞧瞧皇上。” 程锦恭敬地弯着身子,语气稍带无奈, “娘娘恕罪,如今太后特命柳良人照料乾阳宫。 一切事宜得由她做主。 娘娘要是有急事,奴才可派人去云栖宫请太后旨意。” 少女微微侧头,轻声道, “也没什么事,皇上已经昏迷两日,本宫实在担心。 要不行,让太医正出来回个话也好。” 程锦知道少女是在关心皇上,可宫有宫规。 既然太后下了旨,也不是他们这些奴才能私自做主的。 要是真能,他早就把娘娘请进去了。 何必站在这风口,让大风吹着她。 程锦,轻叹口气, “娘娘,您就别为难奴才喽!” 方才在外边的奴婢,已经到了殿内给柳良人报信, “良人,外边贵妃娘娘又来了。吵着见皇上,或者太医正。” 第87章 掌权的柳良人 一听唐婉来了。 柳如颜立刻眉间蹙起,一脸为难, “贵妃娘娘与皇上感情深厚,每天都来看皇上实在让人感动。 只是太后有旨,把守宫大权交到我手里,我就算有心成全娘娘,也无能为力啊。 还有太医正,这么大年纪,两天没离开过乾阳宫。 现在还忙着给皇上配药呢,也腾不出空给娘娘回话啊。 都说掌事者难,果然如此啊,都是费力不讨好。” 她假装犯难地划拉下后脑,刚好碰到昨晚摔到的伤处。 疼得撕心裂肺,却愣没发出一声。 依然保持住了微笑。 其余落座的宫嫔,大都与她交好。 就算不交好的,见太后都有心捧她,且排挤婉贵妃。 心里也都有了数。 毕竟这宫里,谁兴谁败,哪有什么定数。 都是一瞬间的事。 于是便七嘴八舌的跟着说起来: “也就是你性子好,前段忍了那么久,如今还肯忍下去。” “就是,太后都说了,让她在汐月宫修养,不用往乾阳宫跑,她非不听。天天跑来给你添乱,也不嫌烦。” “人家那是习惯了每天霸占着皇上,两天见不着,跟坐了针毡似的。” 柳如颜听着大家的话,眉眼灵动起来,却数落道, “你们别乱说话,妄议贵妃是要被宫规处置的。” 角落里,剩下一位有些唯诺的小宫嫔,细声细气道, “娘娘得宠时,有好东西都想着咱们,你们方才的话,说得确实不妥。” 几人闻言,看向说话的人。 原来是八品小官家的女儿,定是进宫前没见过好东西。 说的话不光小家子气,连最基本的眼力见都没有。 柳良人那么说话,人家是谦虚低调。 你要是真顺着她说,那就是你不懂事了。 要不是太后为糊言官的嘴,随便寻个言官家女儿进宫充数,也轮不到这丫头进宫。 言官嘛,一身穷酸气。 净说不招人待见的话,干不招人待见的事。 生出来的女儿,都有同样的毛病。 果然,柳如颜仔细端详了半天,终究温柔笑道, “你们看看人家,满屋就这么个懂事的,以后都学着点。” 她说着,抬了抬眼皮, “我得去给贵妃娘娘回话,你们好生照顾皇上。” 而后,袅袅向外走去。 躺在床上的谢昀亭,心中顿时飘过一万只羊。 宫里的女人们,私下里的样子他算是看见了。 真是丑陋到不堪入耳。 什么贵妃没事就往乾阳宫跑,就遭人厌烦了? 她要是真心往这跑,他肯定不觉得厌烦。 就算是做戏往这跑,也都可以。 再有,就算被霸占,也是他愿意的。 碍别人什么事,瞎操什么心。 早上那个柳良人,跑去跟宫里的人说了个遍: 是她夜里起来给皇上喂了几次水,最后一次忽然头晕,撞到了床栏上。 她明明是,明明撞在了地上好么。 不能因为撞得轻,地上没被砸个大坑,没有证据,就能信口胡诌。 那床栏,何其无辜。 莫名其妙的,就被人讹上了。 如同,他一样。 柳如颜故意放慢脚步,走出乾阳宫。 外边的风居然这么大。 她眯下眼,寻了个避风处,并未来到唐婉面前行礼。 只是远远的福了福身, “参见娘娘,这里的风实在是太大了,您还是回去吧,小心吹坏了身子。” 唐婉立在风中,如若美艳傲骨的松。 表情却添了几分真实的悲伤。 她扬起玉指,理了理鬓边碎发, “我只想来见皇上而已,若太后不准,在这站会便好。” 柳如颜笑得情真意切, “娘娘金枝玉叶,怎么能受这种罪呢。皇上知道了,一定很心疼。 所以,为了让皇上和太后都安心,您还是回汐月宫吧。” 琉璃眼睛眯下,隐藏目光中的杀气。 她不懂少主为何如此屈尊降贵,居然来装可怜了。 像这种讨厌的女人,就算不一刀捅死,也得喂个哑药什么的。 还站在角落里,看她的少主吹风。 少女听见身后的琉璃,把手骨攥得发出声响。 知是她极其厌恶柳如颜。 可少女此时,却对这种感觉颇有兴致。 有了她此时的得意,过段的失意才更刻骨铭心啊! 就好像与人打斗时,只有把拳头缩回来,打出去才更有力道。 唐婉仍在风中站着,鬓边的宫花被吹得折在一起。 却依然掩盖不住她的美丽。 柳如颜一番话抛出,发现少女不再回应。 顿时心生不快。 刚好,远处有人拎了食盒走过来。 便隐晦地向身边宫女使了个眼色。 见主子下令,宫女立刻会意着,急匆匆向前走。 刚好等食盒到唐婉身侧时,赶去推了她一把。 少女冷不防倾斜,马上要撞到公公手里的食盒时,被琉璃单手揽住。 推着少女的宫女,忽然失去支撑,直接砸到了食盒上。 里边炖好的补汤撒了一地。 拎着食盒的公公,满脸怒气, “你是哪个宫的婢女,怎么这么毛躁。 太后给皇上炖了一早上的补汤,全被你弄撒了。 你是不是不想活了?” 那宫女一听,吓得不知如何是好。 只能战战兢兢,请柳如颜示下。 只是,此时的柳如颜,正在研究少女身边的琉璃。 她是怎么做到的,瞬间反应过来,又把差点倒下的人拽住。 唐婉轻掸了下衣袖,实在懒得理这不入流的算计。 好歹也算豪门贵女,手段居然拙劣且无用。 正此时,却见刘娴已站到身边。 见食盒被打翻,汤也撒了一地。 她立刻责问送汤的太监, “这是怎么回事。” 说话间,又瞥了眼已被吹得满脸碎发的唐婉。 那太监也是又气又委屈,指着站在一旁的人, “禀太后,都是这婢女急着走路,直接撞在食盒上。” 刘娴侧头一看,这不是柳良人宫里的么。 柳如颜刚才不是在门口站着呢么,这宫女跑下来干嘛。 正在刘娴不解时,柳良人已经迎了过来, “嫔妾参见太后。” 刘娴未让她起身,目光却一直落在唐婉身上,逐渐变凶。 少女转身来到太后面前,翘睫忽闪着,像极其委屈似的,眼中蒙上水雾。 随后故意摆出男人怜、女人恨的娇弱模样, “参见太后。” 果然,刘娴和柳如颜的脸,同时沉了下去。 第88章 乾阳宫人替唐婉不平 刘娴被唐婉的矫揉造作,弄了一身鸡皮疙瘩。 刚进宫的时候,还知道收敛点。 如今果然原形毕露,一副狐媚模样。 果然还是蠢材教不出好女儿。 原先那副懂事能干的假象,指不定学了多久才学会的。 现在居然张狂到,连招呼都快懒得跟她打了。 柳良人就更别说了。 凡但她努力努力,能有眼前这一半妖媚,也不至于进宫两年,只能在皇上昏迷的时候,才能跟他好好相处。 于是,心中更恨,直接偷瞟了白眼,随后又笑得温柔贤惠。 方才先被撞,又被刘娴斥责的公公,不明白为何两个女人,忽然对着一个女人横眉竖目。 反正给皇上的汤是洒了,下边怎么办,还得请太后示下才是。 总不能他杵在地当间,看仨女人在这无声对望吧。 “太后。”他低下身子,轻声道。 刘娴回头,才想起来汤的事。 再看地上的宫女,犹豫一瞬。 要治她的罪么,刚打算提携柳氏,就惩治她的宫女。 刚养出来的一点威信,就这么毁了。 不追问吧,是不是有点包庇嫌疑。 为了区区一个良人,也犯不上啊。 “你说说,为何撞翻给皇上熬的汤?”刘娴问道,有些漫不经心。 宫女战战兢兢,用余光偷看柳如颜。 到底怎么答,才能让主子和太后都满意呢! 刚刚太后和主子看向少女的眼神…… 宫女灵机一动,立刻扑跪在地上。 边讨饶边喊道,“是婉娘娘,婉娘娘她绊了我一脚。” 这理由,听起来有些牵强了。 少女这纤弱身段,要真伸脚绊她。 倒下的指不定是谁呢。 而且,这也不太符合逻辑啊。 刘娴一脸不信, “说实话。” 宫女眼珠一转,不停磕头, “太后,奴婢说得就是实话。 方才婉娘娘非要进去看皇上,奴婢一直拦着。 她怀恨在心,就在奴婢路过她身边的时候绊了一下。” 琉璃狠狠翻了个白眼。 这些都是什么花式伎俩? 推人不成,反用诬陷。 还以己度人。 且不说少主想要你的命,都能信手拈来。 一个贵妃要报复个奴婢,用得着亲自动脚么? 这个理由太后要是能信,简直是傻得可以。 刘娴闻言一惊, “还有这种事,看来是哀家平日里,太过骄纵于她了。” 真信啊? 琉璃脸上是懵的。 她觉着自己向来不太开化。 终于找到个比她更傻的。 而这个傻的,居然是本朝太后。 就,瞬间觉着自己很行了。 唐婉肯定知道,这种低劣理由,刘娴也不会信。 六只眼睛对视半天后,她就发现,能不能让她相信不要紧。 要紧的是,她想信还是不想信。 如果想信,事实真相,合情合理什么的,就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这理由能不能勉强说过去,而且正中她下怀。 即便是全部看穿,她也乐得配合二人做戏。 于是,少女颔首福身, “若说阻拦,奉得都是太后的旨意,怎敢怀恨。 况且,就算想报复,这宫婢怎么就给了妾这么巧的机会?” 就是没有这么巧的事。 送汤的公公,刚好走到贵妃旁边。 那个宫女也同时走过来,让娘娘绊她一脚。 唐婉原地不动,太监匆匆行路。 怎么看,都是那宫女刻意的。 刘娴也顿时想到这点,猜想是柳良人在算计贵妃,接过弄巧成拙了。 不过,这些都不重要。 终究有人要出来,与婉贵妃平分秋色。 她才能在云栖宫稳坐,才能瞻顾朝堂。 刘娴不耐拂袖,语气虽轻且厉, “你进宫有些时日了,不劝皇上恩洒雨露,整日把人留在汐月宫,弄得后宫尽是怨气。” 少女美目缓睁。 狗皇帝去汐月宫蹭睡,明明是为了睡软床。 至于雨露,应是洒过了才回去睡的。 与她,一点关系都没有。 刘娴见她丝毫没有认错态度,表情又严肃许多, “行宫里,你们抛下满朝文武,擅自离席,偷闲私会,不成体统。” 少女瞥了眼柳良人,所谓偷闲私会,应是她和太后说的吧。 柳如颜有些心虚,表面却不甘示弱。 刘娴话音更厉, “回宫后,还鼓动皇上,带你便服出宫玩乐。 害得皇上旧疾发作,至今昏迷不醒。 现下,还站在乾阳宫门口,厚颜求见皇上。 婉贵妃,让你回汐月宫修养,是哀家最大的宽容。 你若不领情,别怪我宫规处置。” 她说完,有冷哼一声,像是气急。 柳良人立刻上前扶住,柔声道, “太后莫生气,小心气坏身子。” 唐婉闻言颔首低下身子,不再说话。 内心发出冷笑。 刘娴见她不做声,厉声道, “还不快下去,皇上病愈前都不许再来。” 少女认真行礼,唇角笑得不屑, “妾遵旨。” 程锦低着头,遥送娘娘离去。 这宫里头,看着糟心的事多了。 他们做奴才的,想混得好,活得久,就要装聋作哑,不能表现出任何想法。 就像他,当年是先帝身边,唯一还留在宫中,且还在伺候皇上的人。 就是因为,他就算晓得太后算计先帝,以药置其昏沉数年,依然假装不知。 所以,刘娴认为她人傻、嘴甜、做事周全,就让他伺候新帝了。 其实,他不光知道当年先帝的无奈和悲惨,还知道皇上的母妃和皇姐,都是遭了太后的暗算。 只不过,这些事,在皇上没有复仇把握的时候,他宁可带到坟墓里去。 刘娴的伪善与狠毒,他实在是太了解了。 歹亏她亲生儿子死了。 要不然,她能杀光所有皇家血亲,以防他们觊觎皇位。 若不是如今皇上假装平庸,依旧保着刘家地位。 恐怕连活到成年都难。 想到这,程锦暗叹口气。 贵妃娘娘以后的日子,恐怕难过喽。 殿内的观尘和青砚,听见唐婉在外边被刁难,心中焦灼却无能为力。 此时不光太后不让娘娘进来,更是明令他们也不能出去。 早先,娘娘冷艳孤傲。 他们还觉着皇上成天往汐月宫跑,是热脸贴了冷屁股。 后来,劫萧北的时候,娘娘冒死救他们。 皇上晕倒后,都差点急哭了。 昨晚冒着危险,带着琉璃私闯乾阳宫。 今天又冒着这么大的风,在宫外守着皇上。 原来,婉娘娘对皇上如此情深义重。 平日里的冷傲,居然都是装出来的。 第89章 迷困汤加量了 此时,观尘又不太懂了。 明明别人都梗着脖子,表面上对皇上殷勤体贴。 出什么事后,都各怀心思,原形毕露。 婉娘娘可好,皇上晕倒后,居然原形毕露出情真意切。 这是让他们万万没想到的。 就因为如此,他们俩格外替唐婉感到不忿。 太后天天说关心皇上,进乾阳宫两天,一眼都没去床边瞧过。 柳良人嘴上说,对皇上多精心照顾。 实则享受掌权的感觉,还趁皇上不能动,顺手揩油占便宜。 如今,这宫里,满屋子乌七八糟的,实在让人没眼看。 可皇上明明都醒了,为啥还要在这装死。 他跟娘娘,到底在谋划着什么大事。 不过,皇上带她连萧北都去见了,想必对她没什么隐藏。 可唐大人家的女儿,怎么会有这么好的功夫呢? 正当俩人胡思乱想时,刘娴从他们面前路过, “不好好守卫皇上,瞎琢磨什么呢?小心哀家罢了你们的官。” 观尘和青砚闻言,立刻低头行礼,顺便求饶。 听见太后和柳良人进殿,心里最苦的莫过于谢昀亭。 想见的人被赶走了不说,又得听她们在这做戏。 同时也开始担心,唐婉方才在外边折腾得那么热闹,又故意让那俩人占了上风。 必然是晚上有什么行动,想让她们放松警惕,她好私跑出宫去。 她虽看着狠毒疯癫,却聪明机智。 应是找到了屋顶燃烧物的线索。 而让他很是好奇的是,若查到幕后主使,她要用什么办法去惩治? 以往他查到的事太多,因为处处掣肘,都没有办法对那些人怎么样。 难不成这女人,还能像惩治范寅一样,思路格外清奇,且一招致胜? 此时,耳边又出现汤勺与药碗的摩擦声。 他知道,迷困散好了。 柳良人又要给他喝药了。 从两顿,加到三回。 看来太后,特别不想让他醒过来。 …… 唐婉出了乾阳宫,没行多远,就见巧玉来给她送披风。 如今谢昀亭还躺着,这丫头也没再伶牙俐齿,说是皇上担心娘娘着风,命她来送衣服的。 水粉色的披风,搭在少女清瘦的背上,娇弱且孤傲。 她对巧玉笑了笑,“你先回去吧,我想在宫里走走。” 巧玉望着娘娘被风吹乱的鬓角,有些担心。 却听话没执意留下照顾。 临走前,回头看向琉璃,只能相信姐姐能照顾好此时的娘娘。 琉璃跟在少女身后,依然想不懂,少主今日所为,到底是为何。 这皇宫真是让人讨厌,在陵州时虽然酷热,也是乐得自在,杀伐果决。 如今少主像是顾虑颇多,好多事隐忍不发,让那些卑劣小人,欺负到头上。 还嘱咐她不要还手,实在是太不痛快了。 唐婉像是发觉了,她心里憋着气。 不慌不忙地笑道, “琉璃是不懂,今日为何让刘娴和柳如颜占了上风。 如果不让她们得意些时日,到了失意时,她们就感受不到额外的痛苦。 就像林晚月,在唐府嚣张那么多年,丢了几天管家权就活不下去了。 真的是没用。 所以,捧得高才能摔得重,这些日子闲来无事,让她们过得更顺遂些才好。” 想到林晚月,唐婉心中一阵不爽快。 没用的东西,简直色厉内荏。 本想着留她到最后,让她好好瞧瞧众叛亲离,骨肉相残的惨相。 谁知道,过招三四次,就不堪欺辱自尽了。 这样的人,若是扔到萧州,顶多活两天。 也就是唐弘那个傻冒不识货,才让她胡作非为那么多年。 琉璃还是不懂少女所说的失意得意,上风下风的。 在身后喃喃自语, “只要少主吩咐,我让她们一夜之间死在宫里。” 少女莞尔,在她手背上拍了拍,并未停下向前的脚步。 杀柳如颜简单至极。 可太后嘛,那女人阴险毒辣,常算计害人。 表面上就有司琴嬷嬷一个亲信。 暗地里,肯定有高手护卫。 就算以己度人,也有许多办法保护自己安全。 主要是,杀了她们能怎样? 女儿宫中暴毙,柳家人不会罢休。 太后若宫中暴毙,刘家能直接逼宫,质疑皇上不孝弑母。 这么不划算的买卖,谁又会做呢。 琉璃这傻丫头的气话罢了。 唐婉仰头看了看天,折腾下来都快到晌午了。 于是温婉笑道, “回宫吃饭了。 福子的厨艺,的确很好。 没准皇上这会躺在乾阳宫,正馋着呢。 午后出去还有事。 方才在那边折腾半天,估计能换一时安宁。” 琉璃恍然大悟。 原来少主是为了一会出宫做准备。 只不过,回去吃福子做的饭就吃。 干嘛说皇上正馋着呢! 她怎么能确定皇上馋着呢! (此时躺在乾阳宫的谢昀亭,肚子发出“咕噜”的声音,还不敢往下咽口水,害怕被人发现。原来,装死比真死还痛苦!) 少女拐过一道小门,往后院方向走去。 忽然见一道熟悉身影,站在不远处。 稍稍迟疑了一下,还是走了过去。 秦敬见少女已来到身边,认真行了个礼, “娘娘。” “世叔怎么在这。” 少女一脸不解,刘娴一早召见朝臣,如今人都去乾阳宫折腾半天了。 他怎么还在宫里没出去? 秦敬慈笑道, “听说皇上一病不起,娘娘伤神劳力。 刚好方才太后召见,便在此等候。 娘娘还好吧。” 唐婉美目微抬。 他一早才从外边进宫,居然知道她此时会在此处路过。 好像对她的行动,过于了解。 又想起上次,萧北被劫后,他以有事为由相邀,最后也只想探听消息。 于是,警惕的答道, “好不好都一样,我又不求在这宫里混日子。 倒是巴不得不好,直接遣我出宫。” 琉璃此时,听得又糊涂了。 好像刚刚走失的少主,忽然又回来了。 这才是她平日里的行事风格和态度。 秦敬眼中犀利的光,转瞬即逝, “臣听闻,皇上为博娘娘一笑,绞尽脑汁。 就一点没打动娘娘么。 皇上那日,是在安府旧址昏倒的。 娘娘也没问问,他这个病是怎么得的么?” 第90章 乔装的赵正岚 少女眉心一皱,秦敬似乎也知道狗皇帝的病。 他虽是太后的人,可若非很亲近,也不会知晓这种秘事。 而且,他似乎,又是来探查的。 探查谢昀亭的病情。 亦探查她与狗皇帝的真实关系。 如今刘娴正设法找她错,若他真对太后唯命是从,必然会把她的身份戳穿。 若他真是埋伏在太后身边而已,为何要三番五次对她试探。 这个人,看来要重新审视。 唐婉心中尽是提防,表面却笑得温婉, “怎么得的,当年做坏事的时候,良心过意不去了吧!” 秦敬负手踱了几步,像是若有所思后,说出了秘密, “上一次,皇上躺了一个多月。 这次恐怕比上次更重。 太后很是伤心,打算召皇上五弟回京,以防不测。” 防什么不测? 就是皇上再也起不来的不测? 每天灌两碗迷困汤,换成谁都起不来。 看来狗皇帝料得不错,刘娴在试探朝臣的态度,再做下一步打算。 目前已经打算到弄死他了。 宫外的事要立刻查,查到想要的结果。 不然他们的处境极其危险。 而秦敬如此说话,是对她再次试探罢了。 少女一脸不解, “我两日未去乾阳宫了,皇上已经病得那么厉害了么?” 秦敬摇摇头, “我觉得未必。一切都是太后一面之词,我是觉得不能全信,才来问问你。” “问我?”少女迟疑,“自太后回宫后,我便没见过皇上。” 秦敬呵呵一笑, “娘娘颇有手腕,若真想知道皇上近况,还不是举手之劳。 只是不想对老夫言明罢了。 当年我派人犯险去萧州,周旋许久才寻到机会。 如今小绮大了,便懒得与我说实话了。” 少女忍住蹙眉冲动,细细打量这位,安奉芝的旧交。 他算是与安奉芝唯一交往的文臣,她小时候也见过两次。 给人的印象便是和善稳健。 如今再见,总觉得他与当年不太相同。 原本她觉得无妨,毕竟人都是会变的。 她亦不是原来的安小绮,甚至名字都要用别人的。 只是,他如今态度不明,处处试探。 刚刚,居然还带了几分恼火。 像是期望的事,未达到预想的效果。 或者,料定她知道许多事,就是不想对他说。 见他已用侧脸对着自己,唐婉忽然转了话题, “世叔说到萧州,我忽然想到一事。 当年给我送指示图的那人,现在还在世么? 那时我年纪小,逃出来又惊魂未定,都忘了致谢。 如今想来,问心有愧。” “他怕私放重犯的事泄露,早就隐姓埋名流落塞外,不敢再回中土了。”秦敬义正言辞,内心却有些飘忽。 她怎么忽然细问这些事,以前可从没问过。 当年,是他发现刑部档案中可疑之处,就派人去查。 发现竟有人设法,把安奉芝女儿偷换出来。 再追查下去,人已经假名唐婉,到了陵州。 当时那丫头一脸疑惑,不知道谁救了她。 他也查遍安家军活着的人,没谁有能力做这件事。 又细细查了吴铮和萧北,这两个人一个全无踪迹,一个应该被刘娴私扣下。 只要不是这两个人出手,他便少了些顾及。 便主动往陵州去信,领了这份人情。 毕竟,安小绮这个人的存在,对他未来的计划极其有利。 要不是他的王牌棋子,在关海案中死了。 也不会做这种有风险的事。 可这枚新棋子,已经开始不听他驱使。 方才问当年送她出来的人,难不成是开始怀疑他了么。 少女翘睫垂下,流落塞外倒是有可能。 可再没回过中土,秦敬又是怎么知道他流落的呢。 他一介文臣,表面极其清白,从不与那些边陲守将有来往。 在朝中也与人保持不近不远的关系。 他说的这番话,听起来不太合逻辑。 至于哪里不和逻辑,少女也说不好。 “既是这样,实在可惜了。”唐婉神色涣散,像是不知所措, “我本想为关海案翻案的,如今传言萧北被劫走,皇上又昏迷不醒。 若是过些时日,太后打算另立新君,改朝换代。 到时候天下太平,更没人理会当年旧案了。 原是我痴心妄想,没想到朝中的水如此深。 如今,我又身陷宫中,位置尴尬。 报仇的事,恐怕不能实现了。” 秦敬转过身来,表情讳莫如深。 她只有一心报仇,才能搅弄京城浑水。 若是不思报仇了,留她还有何用啊! …… 日晡时分,赵正岚下值后,提前在宫外等候。 为了不让别人瞧见自己行踪,便提前遣走仆人,换了常服独自驾车。 他无意间发现炼酒作坊时,为不让人起疑,只是草草查探一番,就匆匆离开了。 那里看样子,应该是暂时废弃着。 只为了提取几桶酒精,建了这么大的地方。 这些人,还真是财大气粗。 同时他也好奇,不同于化学实验室,古法酒精提纯的阵仗。 若想细看,只能等晚上。 现在天还没黑,娘娘就让他在这等着,难不成还有其他地方要去么? 忽然,远处走来两道白衣女子身影,容颜都被围帽罩住。 前边更为娇弱些的,身姿袅娜。 必是贵妃娘娘无疑。 她身后那个,也只能是与她形影不离的宫女了。 看这装扮,她们是怎么从宫里出来的? 赵正岚陷入了沉思。 遂好奇向远处望了望。 记忆中,那边好像有个医馆? 唐婉见赵正岚独自驾车,知是他想得周全,怕人知道她擅自离宫。 只是,这位赵大人虽然品阶不高。 头些时日却占尽了京城的风头。 多少权贵都设法与他交往,生怕不知情时成了第二个范寅。 让这样的人物在外驾车,岂不是更招摇? 赵正岚懂了少女的迟疑,温雅笑道, “娘娘放心,臣自有办法不被人认出来。” 唐婉美目微抬,好奇他所说的办法是什么? 男人又不兴戴围帽,总不能光天化日直接蒙面吧。 赵正岚环视,见四下无人。 不知从哪抽出来一团黑丑的毛发。 在嘴唇周围粘了粘,竟立刻长出满脸络腮胡子。 他尤嫌不足地,又按在脸上一颗,小拇指腹大小的黑痣。 平时俊俏文雅的模样,荡然无存。 加上他故意拿捏的彪悍眼神,看起来像个魁梧大汉。 最后,他从腰间摸索出,两颗嵌着宝石的巨大金戒指。 故意戴在执马鞭的手上,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随即,他露出凶神恶煞的笑,声音却仍温和, “娘娘,走吧!” 第91章 可疑的跛脚人 见他打扮前后,判若两人的模样。 唐婉先是一愣,又强忍着笑上了车。 琉璃紧随其后,即便平日里再冷傲,也忍不住多瞧他两眼。 一个胡子能掩盖住的容貌,的确不同凡响。 反向想之,难不成,每个络腮胡子的彪形大汉,都有变成清俊少年的潜质? 少女坐在车中,往鸿宾楼行去。 这赵铸匠不光东西做得新奇,驾车水平也不错。 无论是驱行还是捡路,都小心仔细。 很顺畅来到鸿宾楼,想到谢昀亭那晚的嘱咐,唐婉便故意与赵正岚走在前边,让琉璃随后独行。 省得两个女人来酒楼,让人额外注意。 万一刘娴真监视鸿宾楼,她和琉璃即便带着围帽,身影也可能被熟悉的人认出。 这里生意依然极好。 好像没人知道皇上在这染疾晕倒。 而楼顶那场转瞬即逝的大火,居然被说成了鸿运当头。 少女不得不承认,文先生还有懂造势的过人之处。 乃至于此时,那高楼里根本没有空闲位置。 都想一睹京城景观时,得个好彩头。 唐婉一行人,只能在二楼的散台里,寻了距离较近的两桌。 琉璃独自坐在一旁,点了些快食菜和点心。 少女装模作样,吩咐弄来鱼肉酒菜撑着桌子。 东张西望的,想看看那个可疑的切配厨子,到底是什么样。 按照与文先生约好的,正是上水晶肘的那个人。 唐婉假装与赵正岚随意说话,认真打量。 此人,三十左右的年纪,行伍出身,左腿有旧伤。 单凭这点,完全猜不到,他是谁派来的。 而暗中查了他两天,这人只是白天上工,晚上回家睡觉。 连个亲人家小也没有。 见他稍稍跛脚离去,唐婉低声问道, “赵大人觉得,此人是否有可疑之处?” 赵正岚仔细瞧着,那人的左腿肌肉,已经有年头不短的萎缩。 左手明显比右手粗,说明平时是个左撇子。 而方才上菜的时候,用的却是右手。 右手上的刀茧,也是平日切菜留下的。 他年轻的时候,应该是个左手执武器的兵士。 从伤腿萎缩程度看,至少也要闲下七八年了。 可是,他切菜留下的茧子,却很新。 其余的身体部位,也未见常年劳作留下的痕迹。 这人,七八年里到底以何为生呢? 除非…… 赵正岚眉头皱着,看起来更凶了。 唐婉所见,与他七七八八。 此人大抵是谁暗中养的门客。 就算腿有伤,行事也比其他人迅捷稳妥,还有极强的应变能力。 就比如方才,他的目光一直未离开过盘中的肘子。 可所有扫过的物件,都已记在心里。 包括面前的大胡子男和围帽女。 琉璃分开围帽纱帘,捻着点心,也在观察那人。 除了能瞧出来他练过武、受过伤之外,其他一无所知。 快到晚饭时,鸿宾楼就已经坐满了。 唐婉不得不承认,文先生无论干什么,都能干得极其出色。 这里有几道名菜,没过几天就誉满全城了。 其中就有她要的那份水晶肘。 而那个跛脚的人,这会正负责给客人拆肘子。 看他那娴熟劲,估么着开业以来的肘子,八成都归他拆。 这不,又有位打扮不俗的男客人,自己就点了四样菜,外加一份肘子。 跛脚人把大盘子放到客人面前,用木质的器具,横竖拉扯。 软烂肥嫩的肉,立刻散开,冒出诱人的香气。 拆过肘子欲离开时,他居然递给客人指头大的竹筒。 唐婉秀眉微蹙。 这是传递情报的一种方式。 此时店内客人众多。 若不是她一直盯着那人,必然不会发现这小小细节。 难怪派人盯了他两天,一点进展都没有。 原来他们直接来店里接头。 再看那接头人,是个四十来岁,略胖的白净男子。 长得普普通通,衣着气质像是有点见识的。 他把收到的东西,悄无声息地放在袖口里。 张开红润的厚嘴,开始大口塞着肥白的肘子肉。 可能是被他的好胃口影响,少女竟觉着,眼前那盘肘子格外美味。 浪费了可惜。 于是,她把盘子往前推了推, “赵大人多吃点。” 毕竟,人家是替她出来办事,不光要管饭,而且还得管好。 虽然,赵正岚绝对不知道。 贵妃娘娘才是这酒楼的真正老板。 赵正岚倒是真不客气,拿起筷子就大吃特吃起来。 见他食欲甚好,唐婉又把酒壶向前推了推, “赵大人要不要饮酒。” 赵正岚依旧嚼着香肉,立刻摆手, “使不得使不得,酒驾犯法的。” 酒驾? 是什么东西? 犯法? 唐婉自幼熟读刑律,从没听说过这条。 赵正岚像是想到了什么,喝下一口咸汤,解释道, “饮酒后驾车,臣怕耽误娘娘大事。” 原来是这样。 少女半信半疑地点头。 赵大人果然谨慎周全。 若是能为她所用,的确很好啊。 正当她胡乱想些事的时候,接头人已经把饭吃完,起身欲走。 此时,天色已暗下去。 主街上还灯火通明,各暗巷里就要黑上许多。 见娘娘已把围帽纱重新裹好,赵正岚放下筷子,已经擦完了手和嘴。 唐婉跟过去前,向身后的琉璃使了个眼色,让她远远跟在后边。 自己则与赵正岚一起,与目标前后脚出了鸿宾楼。 此时的赵铸匠,不知道是给娘娘壮胆,还是给自己壮胆。 故意摇摇晃晃,走出六亲不认的步伐。 再配上他的伪装打扮,还真像欺行霸市的地痞流氓。 目标出了大院,并未坐车。 这种大门户的人,通常不会步行出门。 看来是急着与上家接头,驾车不方便。 于是,唐婉带着赵正岚,假装若无其事,随他走进一条暗巷。 这条巷子少女很少走,却知道里边幽长窄暗,是个接头的好地方。 不过,若是在此埋伏行凶,也是极其理想的。 往里走了大半里路,主街上照进来的光,越来越弱。 最后,弱到在俩人并肩难行的细路里,只听得到方才那人踏地的脚步,连影子都是多余的。 唐婉和赵正岚,不光踮着脚尖,连呼吸都尽量不出声。 正此时,少女耳骨忽然一动。 好像不远处,房顶上有人,在向这条巷聚拢。 声音之轻,几乎可以被前边脚步声覆盖。 可因她自幼习武练气,听力格外灵敏。 而把他们引入巷子那人,忽地转身,缓缓向他们二人走来。 不好! 唐婉秀眉一皱。 在赵正岚大臂上狠捏一把,以示危险。 第92章 机智脱险 赵正岚被突如其来的痛警醒。 扭头看向纤纤玉弱的唐婉。 娘娘是练了什么断骨大法么? 要不是抬了抬胳膊看还能动,他都差点以为自己骨折了。 他见唐婉不再走,才微眯着眼看向前头,发现他们跟踪的那人,已经转头回来。 散光夜盲的眼睛,在古时黑暗的晚上格外吃亏啊。 看来,明天就得给自己先做副眼镜。 唐婉耳骨又动了动,确定那些人,离此处更近了些。 八成他们算好的,前边那人走到面前,其余的人跳出来,刚好直接把他们包围。 这又黑又细的小路里,连跑都没处跑。 果然,如狗皇帝所嘱咐,京城里到处都是阴谋诡计,万事要小心才好。 既然这样,只能设法逃脱,总不能真让狗皇帝从乾阳宫爬出来救她吧。 那显得自己多没用。 思此,少女灵机一动,又用力甩到赵正岚胳膊上。 随之,就是委屈无助的哭腔, “兄长是不是在诓骗我,说吃过饭带我去街上玩。 怎么走到这么个黑洞洞的地方。 头两天李员外来咱们家,你跟他窃窃私语半天。 你不会是打算把我卖给他,还你的赌债吧!” 赵正岚捂着二次受伤的胳膊,差点没疼哭。 这娘娘,力大无穷不说。 生死关头还能这么沉着冷静,说加戏就加戏,台词也是张口就来。 简直口齿伶俐,表演大方。 这演技加上这模样,绝对顶流大花,直接能冲向世界。 只在这街口细巷,前后就他和对面俩观众,实在是屈才了。 重要的是,这戏不好接啊。 赵正岚尽量加粗嗓音,发出憨笑, “妹子说什么呢,为兄怎么能把你卖了呢。 李员外只是来咱们家谈生意,说过段让我去看他的场子。 等为兄赚些钱,给你陪份好嫁妆。” 少女哭哭啼啼,语气中满是愤恨, “就凭你,父亲留下的家业薄产,全被你给输光了。 天天被人追债,还当我不知道。 你今天诓我来这,就是想跟李员外接头的吧。 毕竟,在家里发卖亲妹妹,你还是要脸的,怕邻居笑话。” 赵正岚差点为这段演技叫绝。 此时的少女,双泪俱下,满眼委屈。 远处往回走的人,听到这一幕,也迟疑地停下脚步。 唐婉见状,不停向赵正岚使眼色。 赵正岚勉强读懂她的意思,拽住她伸过来的胳膊,发出不太娴熟的冷笑, “你既然已经知道了,那就乖乖在这等着,别打算跑了。 李员外是什么人,你也是知道的。 就算逃得过今天,也逃不过明天,你还是乖乖认命吧。” 少女极力与他拉扯, “认命给你还赌债么,那还不如死了。 你放开我,放开我。” 唐婉使劲甩着胳膊,最终又拿指尖狠掐了一把。 只听赵正岚真情演绎大喊“哎呦”一声。 少女挣脱后,转身就往巷外跑,边跑边喊, “救命啊,快来人啊,我哥要把我卖给李员外。” 路上瞥见躲在暗处的琉璃,还不忘使个眼色。 琉璃立刻懂了少主的意思,把身子伏得更低些。 赵正岚此时脸上的眼泪无比真实,转身追向少女, “回来,你给我回来,让我抓到我非打死你。” 巷子里头站着那人,看着那对“兄妹”追打,满脸都是懵的。 天天跑鸿宾楼吃肘子,快要吃吐了。 好不容易以为有鱼上钩,还闹个乌龙。 遇上个要卖亲妹妹的王八蛋。 那戴围帽的小娘子,身材曼妙,声音妩媚。 肯定是个娇巧的美人儿呢。 李员外是哪个李员外? 总不是户部尚书李琰李大人,那个不争气的庶弟吧。 在京中强买强卖,仗势欺人。 若真是他,还得赶快撤呢。 再在李琰那暴露行踪,弄不好得吃不了兜着走。 那个看似正经的老家伙,正愁揪不住他主人的错呢。 要是被知道鸿宾楼的火,是他们放的,明天就得联合御史台参他们家大人。 想到这,那人一扬手,房顶上埋伏的人立刻散开。 …… 唐婉带着赵正岚回到主街,寻了最近的茶楼,躲进雅间。 端起茶碗两口喝下去。 赵正岚咬牙切齿,眼泪差点滴到后粘的胡茬上。 耷拉着一条疼到半残的胳膊,用另一条给少女不停倒水。 唐婉饮下三四杯,轻喘的气终于平复。 原来,并不是他们传递消息恰巧被她看到。 而是一直在传递消息,故意引想查放火事件的人看到。 若有人中了计,就会被引入方才那条幽长的窄巷。 在那里神不知鬼不觉被抓走。 若不是狗皇帝那晚提醒,京城处处险境。 她才留了个心眼,带上赵正岚,与琉璃一前一后分头走。 如果两个女人中计,很难以刚刚的理由脱身。 更可怕的是,假如这群人的直接主子是刘娴,她和琉璃便会被发现。 还要,连累狗皇帝一起涉险。 可是,他们为何要做这个局,到底想达到什么目的呢? 唐婉望着茶杯中的水光。 放火的玄机,若不是被赵正岚识破,恐怕这件事就被解释成悬案。 更有甚者,还会被一些巫术士,说成国君无德的征兆。 他们像是确信有人会追查此事。 并且费很大的周章去守株待兔。 这样多此一举的行为,实在让人想不通啊。 赵正岚见少女陷入沉思。 以为是惊魂未定,担心她吓出了毛病。 轻笑着企图调节气氛,已然忘了已不是平日里温雅模样, “娘娘的应急能力果然强悍,微臣实在佩服。” 唐婉并未来得及在意他奇怪的措辞。 只不过,人凡但伪装久了,演什么像什么还不是正常。 就是不能再像以前的自己了。 少女情绪舒缓过来,转头看向已经半残的赵正岚。 一边肩膀差点耷拉到桌子底下,表情依然痛苦。 才想起来,方才情急之时,在他胳膊上造成的伤害。 只不过,她觉得没使很大的劲,一个大男人就扛不住了? 而且,他额头上冒出的颗粒大汗,显然很痛的样子。 正当她一脸不解,打算措辞问候一下时。 雅间的门被人推开了。 第93章 反向探查尚书府 见有人推门进来。 赵正岚刚放下的心,又提到嗓子眼。 刚刚在黑暗恐怖中,能逃出来,实属娘娘机智。 在这小房间里,被四处包围的话。 娘娘弱不禁风,他残了半个身子,岂不是要束手就擒? 诶? 也不对! 他这半个身子怎么残的? 赵正岚忽然觉醒似的看向唐婉。 娘娘好像,并不是表面上看着那么脆弱。 这一点,他也算有发言权了。 一会,没准要娘娘保护自己。 见赵正岚捂着胳膊,已经站起来。 唐婉若无其事地道, “是琉璃,我给她留了记号。” 赵正岚一愣,娘娘真是三品大员家的女儿? 确定不是跑江湖的? 脱身技能点得超满,可以是个意外。 分头行动,极其默契,还能留下讯息,再次汇合。 这都是些什么手段和道道啊。 他抬头看门缝中闪进来的身影,果然是戴着围帽的白衣琉璃。 少女替她倒了杯水递过去。 像是料定的,温婉问道, “是谁?” 琉璃瞥了眼赵正岚,见少主如此问,便知道没想避讳他, “应是刑部尚书许大人。” 只是,琉璃也不太确定,到底是许大人,还是他儿子小许大人。 反正那群人,最终消失在许府。 随后,还有接应的人出来,替他们抹去痕迹,查探是否带回去尾巴。 是她功夫极高,又小心谨慎,才未被发现。 少女美目微眯,杀意尽显。 头段因为范寅的事被牵连。 太后想用转移囚犯的事,替他捏造点功绩。 做成个尚书大人治理刑部井井有条,下属超强精干的局面。 结果,不光没骗来劫囚的就范。 私下转移的萧北也被偷走。 后来,又以中秋宴饮的说辞,还是解了他的停职。 看来是要他戴罪立功的。 不过,既然被她发现,他的功应该也立不成了。 唐婉脸上,浮起淡淡笑意, “走吧!” “娘娘要去哪啊。”赵正岚按着自己的胳膊,恐怕也驾不了车了。 “刑部尚书府上。”少女脸上的笑意,加深许多。 赵正岚一脸懵,不确定娘娘是不是疯了。 刚从他们的圈套中逃出来,这会又主动送上门去。 实在是让人不懂,娘娘脑子里在想些什么。 少女像是看懂了他的疑惑,一脸无所谓, “赵大人若有事,就先回去吧。” 先回去啊! 倒也不是不行。 只不过,天都黑成这样了,她们俩来回跑实在不方便。 忙完,还得设法回到宫里去。 真就这么把俩弱女子丢下,显得多没风度。 于是,赵正岚提了提精神, “微,微臣,还是一起吧!” 唐婉见他说去,没拒绝也没应下。 直接起身,临出门前留下句, “琉璃去驾车吧!” …… 坐在车前的赵正岚,对身旁的琉璃,也刷新了认识。 这宫女不光冷若冰霜,车技也一流。 拉车的马儿,被她的驱使下,听话且卖力。 一溜烟往她想要的方向跑。 车里的唐婉,通过赵正岚方才一系列举动。 初步确定,他不是任何一方势力的人。 而此人,也未经过任何功夫或者奸细类的训练。 若非专门学过,能有细巷中的应变能力,也算不错了。 他不懂她为何,好不容易从险境中逃出来,又主动送上门去涉险。 就是未受过训练的最好证据。 通常这种事失败,撤退散去后,都会有人专门替他们扫尾。 也就是琉璃常做跟踪监视之类的事,又功夫极高。 才预判躲过了他们。 就算她未向少女言明,在她们主仆之间,也是心照不宣的事。 而从赵正岚方才紧张不解的情绪中看,他并未看透。 且在唐婉的细微观察下,基本可以确定,他不是装的。 至于为何非要这时候探查许府。 必然是对方行动出现差错后,要总结经验的。 况且,她方才故意抛出“李员外”。 就是想利用李琰,扰乱他们。 巷子里的,必然是刘家一派。 当他们知道,自己的行踪可能被李家人发现的时候。 紧张之余,便更容易露出破绽。 没准,此时许晋正惊慌失措着呢吧。 毕竟,太后这次,或许是最后的机会了。 要是真出点什么差错,他女婿的前车之鉴就在那摆着呢。 到时候抛弃他,也与范寅大同小异。 想到这,少女美艳脸颊上,又泛起天真无邪的笑容。 此时,琉璃把车在提前一条巷口停好。 少女知道余下的路,步行最安全。 于是,便掀开车帘,走了出去。 赵正岚不言语,却愈发发现,这两个女人绝非想象中的简单。 他脑中不断飘出各种词: 间谍? 特工? xxx? 两个白衣女子已在街上站立,在黑暗中有种莫名的阴森。 少女扶帽温婉道, “赵大人回去吧,感谢相送。” 这有点不好吧! 就算没法护送他们夜探尚书府,也不能把人丢在虎口,自己全身而退啊。 赵正岚笑着摇摇头, “微臣还是在这等娘娘。” 唐婉没空与他反复周旋,回神看向琉璃。 随后二人便如同吊了威亚,腾空跃起,直接奔着房顶去了。 赵正岚立刻否定方才的各种猜想。 最后迟疑地想到俩字:飞贼? 又想起娘娘那美丽绝色的脸。 旋即摇了摇头。 哪里会有长得这么漂亮的飞贼。 明明靠脸吃饭就能好好活上几辈子,怎么可能靠偷盗的技术! 忽然也想明白,她们可以逃过宫禁随时出入皇宫。 靠得就是这个本事啊。 看来,果然世上无难事,只怕有能人! 就算传说中守备森严的皇宫大内,只要轻功好就可破。 看来,以前在小说里看到的皇家高手如云,也就那么回事。 琉璃带着唐婉,来到许府堂屋正厅的屋顶。 经过方才那么一折腾,府中除了偶有家丁守卫在院中。 其余的人,全都隐匿起来。 那群打算在巷中搞伏击的,八成也各回各处了。 谁都不会想到,此时屋顶上,有两个美丽的女人。 已经悄无声息地坐好,悄悄掀起一块瓦片。 突如其来的光亮,让少女确认堂屋里正在议事。 向前探探头,发现地当间,居然跪着个人。 第94章 许尚书的傻儿子 唐婉美目疑惑,又仔细向下,往屋内看了几眼。 最终确定自己没看错。 屋里统共就俩人,上边坐着的是刑部尚书许晋,下边跪着的是他独子许谦安。 虽然老子执掌刑部这么多年,在朝中也算风云人物。 他这个儿子可是逢试就考,向来不过。 多少也是因为儿子没出息,许晋才招了范寅这个上门女婿。 以往他不好出头露面的事,都交给女婿操办。 顺便又给儿子谋了个闲值,想着让他安稳过日子,倒也无所谓。 可头段,杀千刀的范寅,就那么腌臜的死了。 不光明面上把他牵连到停职,私下里一些不见光的事,也没人去办了。 就比如太后交代的,埋伏鸿宾楼这档子事。 既不能被外人知道,又不能出任何纰漏。 他思来想去实在没有合适的人手,就把事情交给亲儿子去办。 谁想他,不光是个废物。 还养了一群废物。 那群废物首领,在鸿宾楼吃了几天肘子,吃得脑满肠肥。 好不容易钓上来个线索,还给放走了。 想到这,许晋捶胸顿足,长叹口气, “你说那是个打算卖妹妹的赌徒? 证据呢?” 许谦安实在不懂父亲为什么发这么大火,也不明白人家卖妹妹还赌债,需要什么证据。 虽然跪在地上,语气却很不耐烦, “你想要什么证据?等接头的来了,签字画押。然后一手交钱,一手交人,才算证据么?” 父亲一定是在朝为官太久,干什么都要讲大道理,谈证据。 买人的可是户部尚书李琰的弟弟,李员外。 待会人家乐呵呵过来买妾呢,发现房檐墙角全是黑衣人。 到后来一查,是他们许家的。 没准对方再机智一点,发现他们埋伏鸿宾楼,想引查纵火的人上钩。 这好证据要是让李尚书知道了,那不得跟狗逮着屎橛子了似的,咬着就不松口。 所以,他没觉着手下的人,哪里做的不对。 甚至来向父亲汇报的时候,想着父亲能像以往夸妹夫那样,夸他一次呢。 毕竟,以后再想夸妹夫,也只能百年之后去下面夸了。 谁想,没了竞争,也得不到夸赞。 还被问了一堆莫名其妙的问题。 什么,对方长什么样,什么特征,家住哪里。 还要精确到哪门哪户,他们的邻居对他们的评价。 这,让他上哪知道去。 不是强人所难嘛。 许晋看着耷拉个脑袋,还梗着脖子的许谦安。 脑子不好使,没本事,还偏偏这么倔强。 他不同于那个该死的范寅,凡安排个事,上句没说完,下句人家都已经意会了。 这活宝儿子可倒好,就算给他说几遍,他也悟不出其中玄机。 还要怪别人没事找事。 想到这,许晋闷在胸口的气,又多了许多。 叹出来的时候,格外无奈厚重, “上次太后以转移囚犯的理由,帮为父寻了个解禁的好机会。 谁想,这事全权交给你安排。 你阵仗弄得不小,又叫官兵,又搜了南城,结果一点线索都没查到。 气得太后现在,想起这事还咬牙切齿。 本想替你求的新官职,也暂时搁浅了。” 他边说,边后怕的捶着桌子, “幸亏转移萧北的事,我死拦着你,不让你接下。 要不然,你现在还知道,你的脑袋在哪吗?” 一说到这件事,许晋像个点了捻子的炮仗,恨不得把他从小到大的懊糟事,都说一遍, “一天到晚,不学无术。 偏偏还自信满满,张扬生事,好大喜功。 你当太后是白给的,还是皇上是白给的? 站在朝堂上的文武百官,你看不见的江湖暗探,哪一个是白给的? 你还真当别人都是傻子,整个大齐国,就你许谦安一个聪明人。” 听见父亲又提以前的事,他的头稍稍的低下一点。 只不过,这老头,没完没了的。 这次事,他感觉办得挺好的。 怎么还是达不到他的满意呢。 见他依然没什么悔改,许晋终于在椅子上坐不住。 起身来到他面前, “你觉得,这次事你办得好? 你有没有想过,怎么就,都那么巧?” 巧? 哪里巧了? 许谦安满脸雾水,摇了摇头。 许晋掏心窝子长叹口气,差点把肺都吐出来, “怎么就那么巧,那对男女去鸿宾楼,还点了肘子。 也在你的人,接了那边暗线的竹筒后,他们俩就跟进了那条暗巷。 进了巷子那么久,一句话都不说。 等到快要收网抓人的时候,俩人开始争吵,还莫名其妙搬出李员外。 她怎么知道,你们做的这件事,害怕姓李的知道?” 许谦安瞪大眼睛,努力听父亲的教诲。 照他这么说,那些都不是巧合。 那俩人就是来查鸿宾楼着火事件的? 就因为人家爱吃肘子? 那么暗的巷子,要不是极其熟悉的人,大晚上走路都怕滑脚。 哪有闲工夫在里头说话。 还有,身段那么漂亮的小娘子,一定身价不菲。 这京城,除了李员外,也没几个能买得起的。 本来都挺合理的事,怎么到父亲嘴里,全都是不可告人的阴谋了。 许晋见他依旧不懂不服,直接坐在他面前,退了一万步解释, “就算是为父想多了,你也得拿出想多了的证据吧。 就像我方才问你的,那两个人长什么模样,多大年纪,住在哪条街哪条巷? 姓甚名谁,周围都有些什么邻居,对他们的评价,是否与你们在巷子中听的属实? 这些,你不是也没说出来? 就算当时为了谨慎起见,可以暂且放他们出巷子。 可出了巷子之后呢? 你为何不派人暗中去追查? 到时候,他们是不是太后要找的人,不就明了了。” 许晋忍着满心绞痛,细致白牙地把每个环节,都给他讲了一遍。 这要是在刑部,凡但说完前两句听不懂的,第二天都不会再出现在衙上。 想来,这都是报应,自己的儿子脑子再不好使,也不能掐死。 许谦安听完他的话,眼中放光的同时,还后悔得差点拍大腿。 当时被那个该死的李员外镇住了。 无论如何也得派俩人跟着才是。 毕竟,那种绝艳京城的小娘子可遇不可求。 万一昨晚他们把姓李的得罪了。 他也能出更高的价买来,养在外头。 岂不美哉! 许晋看不懂儿子脸上,奇奇怪怪的表情。 到最后,居然还流出了口水。 再瞧他色眯眯的眼神,抬手一个大耳光,就拍在许谦安的脑袋上, “不长进的东西,你到底有没有听为父说话啊。” 第95章 先帝的真实病因 许谦安被突如其来的巴掌,打出一脑袋星星。 方才眼前浮现的许多淫念,瞬间荡然无存。 唐婉在屋顶,见许晋被气个半死,心情极其愉悦。 又觉得,今日能脱险,实属侥幸。 此事要是许晋一手操办,就算能把追踪的人甩掉,恐怕也要留下破绽。 此人当年果决干练,很少有瞧得上的人,能发展成亲信。 后来,得了范寅。 把许晋手里大大小小,明明暗暗的事,一手料理得明明白白。 又是仅次于亲儿子的上门女婿。 这种牢靠的关系,就更让许晋不思培养别人了。 反正,离了许家,范寅也不能找到更好的靠山。 就算他喜欢在外边玩乐,许晋也睁眼闭眼。 想着,起码范寅这个人,能用到他下野。 儿子许谦安的仕途,也能让范寅照应提点些。 谁想到,那个不要脸的,竟然…… 想到这,许晋继续唉声叹气,顿觉力不从心。 语重心长地拍着儿子肩膀,眼中竟然含了泪, “你爹爹,当年只是刑部的一个小官。 因为朝中没人,受了许多年排挤。 偶然的机会,得了刘大人青眼。 当时我还考虑许久,是要做个普普通通的官,还是依附权贵,出人头地。 后来觉得,自己平庸一辈子不要紧,总得为儿女考虑。 我终究不愿意,让你以后混仕途的时候,因为无依无靠,干费心劳力的事,讨不到半分好处。 所以,我最终还是选了,为刘家办事。” 他说完,像是泄了最后一口气,本来挺得笔直的背,也弯下许多。 可却,忽然语气一厉, “如今,萧北被劫走。 你可知道意味着什么? 不止意味着安党余孽未尽。 或许,知道当年刘家做得丑事的人,也还健在。 太后看起来,多此一举。 就是害怕被人知道,她当年拿药物,控制先皇多年。 假借皇权,戕害嫔妃,陷害皇子。” 唐婉听得浑身一颤,先皇病重多年,请了多少名医神仙,都不见效。 原来是太后一手造成的。 就像,现在对待狗皇帝一样。 谢昀亭多亏已经醒过来了,她们接下来再灌药,都会被他设法吐出。 若是醒不过来,那不就是第二个先帝么! 想到这,她忽然面颊一粉。 据谢昀亭所说,他醒过来,是因为她下的药。 而后,又想起来前一晚在乾阳宫,他说的话,还有他的所作所为。 看来,有些事,提前还真说不好是福是祸。 许晋随之而来的哀叹,打断了少女的思绪, “先帝去世先后,她几乎把乾阳宫的人,全都处置了。 又打算让她儿子前往关海,挣下盛世奇功,在满朝文武拥护下,顺利继承大统。 谁成想,四皇子辜负了她布下的棋局,直接死在了战场上,尸骨都险些没运过来。” 他说完,极其复杂的,居然哈哈大笑起来。 许谦安吓得立马抬头,确认父亲是否疯了。 而唐婉明白,他混到现在,虽然位高权重,许多事都不能自己做主,都要看刘家脸色。 他应该已经后悔当初依附刘家,把希望寄托在儿子身上。 若他儿子争气,他还会觉得一切值得。 可他偏偏摊上个这么不争气的儿子,便觉得人生茫然了。 不过,他的笑中还有些许庆幸。 庆幸的是,真让刘娴儿子成大统的话。 他早就狡兔死,被走狗烹了。 哪还能活到今天。 大笑之后,许晋眼中透出精明与谋算,拍了拍儿子的肩膀, “所以,如今你爹已经毫无退路。 既上了这条船,半路潜逃也只能溺水而死。 与其不能挣脱,不如多占一席之地。 只能做到让开船的人离不开你,才能不成为弃子。 范寅的结局你都看见了。 关键时刻,刘家不会管你以前为他们做了多少事。 只会在意,你以后还能不能帮他们办事,并且把事办好。” 许晋边说,边轻笑着叹气, “你虽然资质不如那个姓范的。 可你终究不会像他那样,临死前还要写一堆我的罪状,放在胸前。 毕竟,你才是我的亲儿子。” 许谦安被这种突如其来的信任,感动得泪流满面。 同时,也对父亲当今的处境担忧。 以前,谁都知道,刑部尚书大人,是刘家面前的红人。 在京城,是人都要给他们面子,就算横着走都没人拦着。 现在看来,无论多大的篱,寄人篱下的日子终究是不好过。 光鲜都是给外人看的,这个中凄苦,只有自己知道。 想到这,许谦安抱着父亲痛哭流涕, “爹爹,你放心,我一定好好上进。” 许晋拍了拍他的背。 这么多年,他已经要上进无数次了,再多信他一次也无妨。 或许是这辈子坏事做得太多,终究是报应在下一辈身上了。 无论如何,还得再认真嘱咐一遍, “太后意在查当年,知道先皇病情的人,和关海案相关的人。 这两批人,都可能是劫走萧北的案犯。 重要的是,经过那么大的浩劫后,能活下来并且能回京行事的,绝非等闲之辈。 以后无论做什么事,都要多动脑子。” 他说完,看了看依然满眼迷惑的许谦安, “就算脑子不动,也要周全些, 尽量不暴露自己,且要多让对方露出破绽。 才是真正的办事之道。” 许谦安一知半解,却拼命点头保证, “爹爹,孩儿一定努力为您分忧。” 许晋觉着,脑子和心同时被抽空。 叹息间随后问了句, “你妹妹新寡,范寅又死得那样难堪。 这些日子,你有无关心她一些啊?” 许谦安一脸委屈, “头段时日,我得空就去看潇意。 可是她并不想与我交谈,亦不像很伤心。 我也不知道她最近在忙什么。” 许晋闻言,想了想。 女儿许潇意,最近确实有些奇怪。 本朝因皇族崇尚道教,朝臣贵族也跟风。 所以,鲜少有豪门信佛。 许娴意就是极其少数中的一个。 几年时间,她捐了数不清的钱给钟玄寺。 近一段,更是三天两头往那跑。 许晋本以为,她新寡需要平心静气。 便也没在意太多。 谁知她居然愈演愈烈,不光要去做法事,还要去听诵经,一去就是好几天。 皇上虽然不管谁信什么。 可说出去,终究遭人嫌。 于是,许晋犹豫半天,还是对儿子道, “我不方便去,你得空派个人,去那个钟玄寺看看,那到底有多厉害的高僧。” 第96章 她不需要证据 唐婉躲在房顶,把方才掀开的瓦,又重新盖回去。 原来,刘娴派许家在鸿宾楼纵火,不光为了控制皇上、试探朝臣、谋划改朝换代。 还想把涉及关海案和知道先帝内情的人引出来,一网打尽。 萧北被劫走,让她确定,必然有当年的漏网之鱼。 这些人让她寝食难安。 而让少女也没想到的是,刘娴当年竟然如此狠辣。 害皇上,害皇上的妃子,还害皇上的孩子。 与她初次见的那个,慈祥美丽的中年妇人,完全不一样。 既然这样,那狗皇帝若非与她同流合污,怎能活到现在? 可她,立刻否定了自己的想法。 若是真同流合污,谢昀亭也不至于每天被灌几碗迷困汤了。 想到这,她侧耳听了听屋内再没了动静。 轻轻拍了拍琉璃,示意可以走了。 琉璃立刻携她在夜中踏瓦,几乎没有声息的在许府游荡。 路过一间厢房时,唐婉见院落中,有一打扮艳丽的女子,对月发呆时,忽地发出清脆的笑声。 那笑声,说不清道不明的。 像是想到了极其有意思的事,又并非开怀大笑。 还伴随了脸颊的娇羞,和眉间的春情。 她从未见过如此笑容,亦不懂为何会如此发笑。 那女子的年纪和打扮,只能是许晋的女儿许潇意。 而那种笑容,与新寡更是不搭调。 也不像痴迷佛经,清心寡欲的人。 少女满心尽是疑惑,忽然对那个钟玄寺有些好奇。 不过,范寅刚死没多久,他发妻就打扮得美美的,还笑得如此开心,让她倒是没有想到。 莫名的,还觉得挺可笑的。 琉璃带着唐婉回到来时的巷子。 抬眼一看,赵正岚的马车还停在路口。 只不过,此时的赵大人已经靠着车栏杆,闭上了眼睛。 京城向来治安极好,即便他如此,也没人会抢劫。 再加上他满脸胡子的凶相,深更半夜坐在街口,更容易让人认为,他才是强盗。 应是怕弄脏车子里边,他极其小心地蜷腿睡着,生怕不小心倒进去。 少女站在一旁,轻声唤道, “赵大人,赵大人。” 赵正岚闻声,忽地坐起来,吓得前边的马仰头抖了抖鬃毛。 见两位女子安全立在面前,他才吁出一口长气。 古时的夜,实在太清净了。 方才又经历了暗巷中惊险的一幕。 让他最终还是决定,无论如何也得把她们送回去再说。 琉璃见他睡得发懵,冷声提醒, “大人请让让。” 赵正岚坐直,才发现自己倚着车门。 遂立即起身,让少女进去。 琉璃见他胳膊还是抬不起来,也不多言语。 直接接了他手中的马鞭,一路往前驱使。 赵正岚思来想去,还是忍不住嘱咐道, “娘娘金贵之躯,以后还是尽量不要以身试险吧。” 唐婉抬眸,这是他头一次说额外的话。 即便没什么大用,此时听起来,也不算逆耳。 于是轻笑一声,并未答话。 赵正岚心中暗想,这个世界若是有窃听器,哪还用得着亲自爬房偷听。 可是,监控系统搞不定啊! 只能想想而已。 在这里能实现的东西,都太有限了。 顶多极尽所能,弄点供人玩乐的小把戏而已。 要不然,给她和皇上打造点先进武器军火。 别说排除异己了,都能分分钟统治世界。 唉,可惜了! 他忽地叹了口气, “也不知道娘娘方才冒险,得没得到有力证据。 能不能把害皇上的人,绳之于法。 微臣别无所长,只能造点稀奇的小玩意。 若能帮上娘娘的,还请娘娘吩咐。” 少女正望着寂寥的夜色,想着还要尽快赶去乾阳宫。 听他这么一说,忽然想到件重要事, “还真有些东西,要赵铸匠亲自去做。” 她边说,语气渐谨慎, “千万不要让其他人知道才好。” 赵正岚疑惑,娘娘到底让他做些什么。 忽又想起炼酒作坊, “娘娘请放心,微臣在这边没亲人也没朋友。 即便想说,都无处倾诉。 还有一事,那炼酒作坊臣已查到,还用去看看么?” 唐婉轻笑,像是心里已打定主意, “大人把地址告诉我便好,其余先不用管了。 现在做东西最重要。 我若是想把人绳之于法,根本不需要证据。” 不需要证据? 能绳之以法? 这种事无论现代或古代,不都叫滥用私刑么? 这可是犯法的啊。 …… 乾阳宫。 夜晚在宫里各司其职的人,忽然觉得时间被人叫停了一般。 各种记忆都未消散,眼睛甚至都来不及闭上,便在脑中停顿了。 而后,耳边的声音逐渐模糊,空旷,放大,最后虚无。 琉璃推开后窗翻进去,又接住唐婉。 二人一前一后往内殿摸去。 “姐姐。”轻且低沉的声音,在琉璃耳边响起。 随后,躲在琉璃身后吓人的观尘,就挨了一拳。 “你吓死我了。”琉璃没好气地轻吼道。 真的后悔给他们解药。 还不如一并给他们毒晕,管他们傻不傻呢。 相较之下,青砚就很乖巧。 站在角落里深深一揖,像是敬重少女对皇上的情深义重。 唐婉刚听到动静,就知道除了观尘,没人能躲在后边吓人。 于是头都没回,直接奔内殿走去。 只听观尘轻声跟琉璃抱怨, “那柳如颜是什么玩应,白天竟敢欺负娘娘。 这个仇,我非得替娘娘报了不可。” 琉璃翻了个白眼,没搭理他。 就算为娘娘报仇,也是皇上的事。 实在搞不懂他算老几。 少女像是已经习惯了他的为人。 这会听他说话,却只觉得好笑。 因急着想确定狗皇帝还活着,便没再听他说什么。 一心往内殿里去。 谁知刚进去没两步,就被人从身后抱住。 紧接着,鬓边、脸颊、耳后,就被温热的嘴唇侵袭。 她已经熟悉这种温度和气息。 可从用后背,抵着过别人的前胸。 亦没被如此结实的抱紧过。 两颗心脏在极其近的距离,同时跳动。 相互影响后,让她顿觉面颊绯红。 身后的男人,像是喜欢上了与他指尖相扣。 唇角却迷恋上,她玉坠般的耳垂。 少女被突如其来的热情震慑。 未曾试图挣脱,只嘴上绵软轻嗔, “你,你先放开我。” 第97章 如今刚好 再次听到少女娇柔的声音,谢昀亭悬了一天的心,才算安静下来。 同时,更不想放开,抱在怀里的温暖。 他轻声笑着,不知道是笑她,还是笑自己, “你上次临走前,都做了什么,要不要我提醒你一下。 总不能打听走想知道的事,立刻就跑吧。” 唐婉闻言,脖子和耳根都红得一个透彻。 也不知道是记忆造成的,还是男人乱动的嘴唇造成的。 他居然,上来就提上次的事。 上次是因为,原本就亲昵许久,所以衔接起来比较自然。 现在,让她前脚还在许家房顶上偷听。 后脚就极尽媚态,对他投怀送抱? 这好像,有点强人所难。 更何况,她现在有好多新进展要与他说。 在这风口浪尖上,面对心狠手辣的刘娴,要是谋划晚了,恐怕他们的处境更危险。 她想起与萧北一起,生活在民宅里的人。 记得他们一个是先帝太医,一个是先帝侍卫。 正符合许晋所说,刘娴要找的人。 并且还不知道,这些人还有多少。 当然,狗皇帝一定知道。 对当年事知之甚多的,也包括他谢昀亭。 虽然她不懂,他是怎么在刘娴面前伪装过去的。 或许,假装懒惰怠政,假装沉迷酒色? 见少女不回话,男人直接把她翻抱过来,最终抵在窗棂上。 他一脸无奈,嘴角缓缓上扬, “屋里人太多了。 朕的乾阳宫,居然连咱们俩落脚的地方都没了。” 角落里,他在夜色暗影下的侧脸,看起来让人痴迷。 鼻息间,熟悉的清凛,亦让人不觉想靠近。 白天发生太多事,晚上的经历又是那么惊心动魄。 呼吸逐渐加重后,让少女莫名想依靠这个男人。 去寻找那种安逸和温柔。 谢昀亭的嘴角几乎是还在笑着,就被少女粉润的唇瓣覆上。 她像是在刻意模仿,以前他对她的攻势。 却又不太相同的,终究是多了几分生疏和羞涩。 而正是这种没有任何目的的拥吻,让谢昀亭瞬间疯了似的回应。 少女心中的积郁、紧张、忧虑,在痴缠间得到莫名的慰藉。 不知从何而来的哀怨,也在喘息中逐渐释放。 她开始极尽所能地,把自己投向对方。 纤细的胳膊,渐渐缠上他的脖颈。 已经发软的腿,不知不觉间,借着他的双手,停留在他左右身侧。 声息交替间,少女不经意婉转的哼嘤。 仿佛再多一声,就能摄了男人的魄。 谢昀亭不知所措地,用指腹搓着少女的唇瓣。 并不很温柔的,反反复复。 “你说,要是刚好有人从窗边路过,该怎么办。”他笑着,邪魅且痴迷。 像是害怕她再出一声,自己便不确定会发生什么。 又想要听到,少女对他的向往和留恋。 唐婉愣了一下,乾阳宫后窗站着那么多守卫。 就算此时暂时被迷晕,看起来也威武依旧。 谁会又谁敢,大晚上的跑到他们面前硬碰硬。 就算敢,也等真敢的时候再说。 少女心中未平的情绪,依然波澜汹涌。 今日刘娴和柳如颜的陷害和刁难; 秦敬让人琢磨不透的试探和暗讽; 小巷中险些落入陷阱的极致逃脱; 尚书府意外听到的当年黑暗内幕。 即便她多年独自支撑,却依然觉得这些事很难承受。 她想,她需要,依靠眼前这个人。 即便依然不能完全确定,他在当年旧事中,饰演什么角色。 少女的玉指覆上男人的面颊,学着他的样子,摩挲着他的耳前和耳后。 而后,又迫不及待地,送上已麻痒的绛唇。 谢昀亭的心被她吻得极其酸涩,随即涌向鼻尖,藏了许多年的眼泪差点流下来。 记得以往。 她六岁时,骑马闯入吴铮布的人形阵。 马背上的女孩美丽俏皮,扬着手中短且精致的马鞭笑着, “今日看我破师父的阵法。” 几经穿梭后,她真的寻到,站在阵眼位置的他。 且扬鞭欲下。 他自幼长在皇宫,从未见过这种洒脱自在的女孩。 并且,还有着一张绝色无双的脸。 即便他当时懵懂,也知道自己爱上了这个小姑娘。 她七岁时,他倾其所有画工,绘了无数张丹青手稿,想寻得机会,把心仪女孩的画像,呈给父皇。 她八岁时,被安奉芝送回京城,临行时她倔强得没回头,他却带着青砚偷偷追去二三十里。并暗下决心,此生非她不娶。 再往后,便是不愿回想的记忆。 就算后来,知道她已在陵州安稳。 他也不敢再去探她任何消息。 因为,他害怕自己再对她有任何想法。 那种绝望来自于。 他自身难保的现状,还有欠她家人的幸福,以及清白。 可如今,她十七岁,他二十三岁。 他们居然可以极致拥抱,尽情拥吻。 他无数次确认,这种感觉是真实的,并且是她心甘情愿的。 这是他这些年,夜里都不敢做的梦。 如今果真实现了。 她水润的唇瓣,即便迎送得有些笨拙。 却丝毫不影响,男人忘情回应。 这种疯狂,真的是残烬的媚药驱使么! 只有他自己知道,是他在为自己认为不能做的事在找借口。 少女原本在他脖颈间的玉指,不自主缓缓向下。 拨开他本就散乱的中衣领口,不知欲往何处。 谢昀亭把唐婉抵在窗棂上,腾出手狠狠抓住她的纤指。 他眼尾泛红,像是极其痛苦且坚决,还带了点戏谑, “宫里这么多人,就算是都晕着,你这么明目张胆的勾引我,也不太合适。” 少女美目迷离,呼吸随着身子微动。 此时心底的情绪,已经完全被排解。 可面对眼前那张,曾经极致讨厌的脸,竟依然有莫名的冲动。 她确定一定及肯定自己是疯了。 不过,应该疯得没他彻底。 因为她还知道,外殿里,至少还有三个人醒着。 时间紧迫的意识,又恢复在少女的脑中。 可她的纤指,又落回男人俊美的脸颊上, “当年先帝的病,都是刘娴一手造成的。 她还假借圣旨,提携刘家势力,且残害皇亲。 这些事你应该都知道吧!” 谢昀亭原本温热的目光,忽然一凛, “这些事,你在哪听到的?” 第98章 偷个人 见谢昀亭神色紧张,少女没有隐瞒,将今日宫外之事,一五一十告诉他。 从狗皇帝的眼神里,唐婉知道他听得惊心动魄。 便在叙述过程中,尽量风轻云淡。 男人不可思议地瞧着少女。 曾经那么明艳可爱的小姑娘,居然变得如此深沉果敢。 与她依然妩媚美丽的外貌,极不相配。 她原本,可以无忧无虑地过一生的。 如今,不光经历了家破人亡,还要替他在浪尖刀口上,极尽思虑,冒尽风险。 看来,他原本的计划,要加快实现了。 即便,加快的话,可能会有误伤。 唐婉见他神色复杂,脸上漫起天真笑容, “所以,刘娴已经开始打算像控制先帝一样控制你。 只不过在这之前,还有许多事未办完。” 谢昀亭实在看不懂,她在笑什么。 他把一些事说得满不在乎,一是怕她担心,二是即便他清楚知道一切,也无能为力。 少女的笑声,逐渐妩媚婉转,像是极其开心地靠在他的胸前。 男人疑惑且有兴致地拍着她清瘦的肩膀, “你在笑什么,居然笑得我心里发毛。” 少女抬起胳膊,环住他的脖子,企图把自己挂在他身上似的。 “刘娴如今忙得不行,后宫前朝都一手遮天着。 咱们要不给她送个大礼,添点堵。” 谢昀亭听着她的疯话,脸上的疑惑更甚。 他们两个这现状,怎么给太后送礼? 唐婉美目笑弯,看向他如玉好看的眼眸, “要不就明天晚上吧,到时候给他们下睡一宿的药。 咱们偷偷出宫去玩。” “玩什么?”谢昀亭被她绕得云里雾里。 少女轻笑出声,继续说着自己的计划, “到时候,还得借观尘和青砚,去偷个人。” “偷人?”谢昀亭凤目圆睁。 不知道她说的这个词,正经不正经。 唐婉像是发现他眼中诡异神色,粉颊又泛起红来,嗔道, “偷许尚书的儿子,许谦安。琉璃自己搬不动。” …… 许谦安正睡着,忽然觉着一阵潮凉扑面。 梦中,父亲正对他赞不绝口,还终于承认,他比那个行为卑劣的范寅强。 正是得意之际,眼前微笑点头的父亲,像是升天了一样。 视线逐渐被雾气掩盖。 周身怎么这么冷? 明明还只是秋天啊! 他忽觉哪里不对,蹭地坐了起来。 发现自己醒在一张石床上,周围除了昏暗的烛光,其余皆是缭绕的雾气。 奇怪的是,那雾气不像人间应有的,在屋内恣意飘散。 许谦安揉了揉眼睛,隐约见雾气后,有两个人的身影。 那两个人,只看身形气质,亦不像人间所有。 像是天外的神仙眷侣,并坐在石制的长椅上,时不时还拥在一起。 待到雾气散得差不多,许谦安依然看不清面前人的脸。 “你们,是谁?”他怯怯地问道。 男人语气温润,却似余音绕壁, “许大人贵人多忘事,居然连朕都不认得了。” 他是,皇上? 许谦安不可置信地反复揉眼。 即便他把眼珠子揉出来,也不敢相信。 皇上明明是旧疾复发,躺在乾阳宫里,至今未醒才对。 可看他这身型气质,还真是跟御尊很相似。 难不成…… 他想到了一个令他毛骨悚然的可能。 难不成,皇上已经升天了? 而他也,跟着皇上一块去了? 不不不。 他立刻拼命摇晃着脑袋,满朝文武众多。 当年依仗太后,欺负皇上的大有人在。 即便皇上含恨而死,也轮不到先想起来把他带走。 他算老几? 他根本就不配。 一定是,父亲的政敌故意害他。 想到这,许谦安战战兢兢,强行壮胆, “你胡说,假冒皇上可是要灭族的。 你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么? 快说你是谁,吓唬我有什么目的。 你要是老实点,我就让父亲对你的惩罚轻一点。 你要是执意跟我过不去,就别怪我对你不客气了。” 他说到最后一句的时候,强撑的勇气已经到了极限,嘶吼着破了音。 男人语气依旧温润,却让人听不出情绪,更看不见表情, “朕这一病,没想到朝中天翻地覆。 事事都要许晋许大人当家了? 又或许,许大人年年事已高。 要不了多久,就是小许大人的天下了。” 许谦安听着男人的声音,如此熟悉好听。 难不成,真的是皇上? 不对,皇上根本没必要与他这个小人物计较。 就算是想计较,也病在乾阳宫,爬不起来。 “你少在这胡说八道。 你们私囚朝廷官员,就不怕入刑么?” 忽然,倚在男人身边的少女,发出妩媚妖冶的笑。 那笑声本该勾人心魄的,可此情此景,居然有些瘆人。 少女娇柔的声音,传入许谦安耳朵里, “皇上答应妾,为妾取一颗朝臣的心愈疾。 谁料,是这么个粗蠢庸才。 他的心,看起来很难吃啊。” 她边说,边把头埋在男人肩上,手臂缠上男人的脖子,撒娇似的, “妾的病,得七窍玲珑心才能治。 这种心,得是朝中重臣才有啊! 就比如,刑部尚书许晋许大人的,看着就不错。” 许谦安闻言,浑身鸡皮疙瘩都吓起来了。 如此一比,男人的温润声线,根本就不算什么。 这妖精一样的女人,居然诓骗皇上杀害朝臣,取人心给她吃。 即便这些年,他随着父亲做了不少坏事。 可如此骇人听闻的,还是头一次听见。 重要的是,她想吃的,是他父亲的心。 虽然比吃他的好一点,但他也依然舍不得啊。 想到这,许谦安心底仅存的一点正义感油然而生, “你这个妖女是谁,竟敢扬言要朝中二品大员的命。 天网恢恢,你就不怕遭报应么?” 本来,世间一切东西都是相对的。 他觉得,他最起码比这个泯灭人性的女人高尚。 指责她,也是应当的。 少女的笑声,变得越发娇媚, “你居然还知道天网恢恢和报应。” 她搂住男人脖子,玲珑间已坐在男人腿上, “这些年,你们许家软禁先帝、结党营私、残害忠良。 正如你说,刚刚好,你的报应来了!” 少女纤弱婀娜的身子,倚住男人的胸口。 不太清晰的鬓影,照在石墙上。 发间的凤钗傲慢地摇晃着。 让整个屋中的氛围,更加诡异阴森起来。 第99章 挖心喂狗 许谦安没见过这么美的姿态,也没见过这么妖冶的场面。 更没经历过,如此恐怖的氛围。 那种黑暗里,若隐若现的光亮中,见到如梦如幻的鬼境。 简直比一片漆黑更可怕。 若此时,光亮再强一些,他便不会这么害怕。 许谦安如是想着。 屋中的空气,像是感他所想。 忽地,四面八方照来从未见过的光线。 让他已经习惯昏暗的眼睛,瞬间承受不住。 他强忍剧痛,缓缓睁开双目。 眼前,眼前居然是更可怕的场景。 那刺眼光芒的来处,是周围一圈石柱上,长着鬼脸的南瓜。 它们各个咧着大嘴,嘴角还在缓缓流出血。 那血,顺着石柱,一直滴到下方的血槽里。 与那里原有的血河,汇聚在一起。 而左右两条血河的来源,正是前方男女所在石椅后侧的血瀑。 那血像是源源不绝,发出哗哗声响时,冒出难闻的腥气。 未散尽的白雾中,那对红衣男女抱在一起相视而笑。 眼神中的美好,配上此情此景,极其怪异。 男人缓缓抬头看过来,把美人横抱在怀中,脸上笑容渐渐消失。 而站在下边的许谦安,早已脸色惨白,浑身发抖。 眼前的场景本就够吓人的了。 更吓人的是,那个自称皇上的男子,还真是皇上。 倚在皇上怀里的,必然是贵妃娘娘了。 “跪下。”谢昀亭的语气,依然温润如玉。 可这种温润如玉,让许谦安更觉得承受不起。 他吓得直接趴在地上,保持臀部最高的姿势,下意识拼命讨饶, “皇上饶命,皇上饶命啊。” 谢昀亭嘴角勾起, “你方才振振有词,何罪之有啊?” 不说刚才还好,一说刚才,让许谦安觉着,皇上还是记仇的。 “皇上,臣臣臣臣臣该死。 臣狗眼不识皇上,才口出狂言胡说八道的。 还有,娘娘,贵妃娘娘。 臣自小心里就不够数,到现在这个岁数,四书五经都背不全。 娘娘要是把臣的心吃了,不光病治不好,保不齐还得变傻。 我父亲的那颗,就更是八字没一撇的事了。 这些年好多人背地里骂他,‘良心被狗吃了’。 娘娘您,还是别吃那懊糟东西了。” 唐婉闻言,美目一怔。 这许晋这儿子,居然比想象中的还傻。 那天在屋顶看时,八成还是故意端着呢。 硬把跪地求饶的话,说成了冷嘲热讽。 还未等少女说话,谢昀亭便冷哼一声, “既然是这样,那就把许尚书的心挖出来喂狗吧!” 许谦安听完,还未来得及害怕。 便听四周绕梁绕柱的声音,像极了他的父亲, “饶命啊,皇上饶命啊。” 随即,响起拔刀的声音。 “噗呲”一声,应是刺入胸腔的血溅声。 而后,乔装打扮的观尘,捧着颗带血的东西过来, “皇上,许尚书的心已经取了。” 谢昀亭一脸冷漠, “喂狗。” 观尘把手中的东西丢下,居然还在地上弹了两下。 最后果然被跑过来的狗叼走,津津有味地品着,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 少女偷瞄着藏在四处的扩音器。 赵铸匠这些怪东西,算是被她物尽所用了。 不过,要不是亲手布置的,知道其中机关。 恐怕都要把她自己吓到。 蹲在角落里的狗,终于把面前的东西吃完,舌头在沾血的嘴边舔了舔,心满意足地跑掉了。 许谦安被吓得目瞪口呆。 双腿不停颤抖后,不明液体沿着靴筒,稀里哗啦地流到地上。 直至支撑不住,瘫软在地。 才想起来大声哀嚎, “父亲,我的父亲啊,你死得好惨啊。” “把嘴闭上。”谢昀亭本对少女笑着,忽地抬头厉喝。 果然,许谦安立刻闭上了嘴。 唐婉很是不舍的,从男人怀中走出来。 倾城绝色的面容,笑靥如花, “这便是你方才说的,报应不爽。 都是你们许家,你们父子应得的。” 她笑着走近两步,忽然想到什么, “那范寅,也算是你们许家的人哦! 看来,你们许家的报应,已经开始了。 下一个,会轮到谁呢? 是你?” 少女抬起手,指向许谦安。 见她的手指,直对着自己的眉心。 许谦安想起范寅死在街上的惨状,若说是遭了报应,还真说得过去。 难不成,他也要如同范寅一样,暴毙在街头? 那不成啊! 那范寅娶他妹妹多年,也没个一男半女的,死了就死了。 他可有一个妻子,几房娇妾,三个外室,统共十几个孩子。 再加上青楼里那些个相好的。 他要是那么死了,她们可怎么办啊! 想到这,许谦安吓得左躲右闪,嘴上还不停说道, “都,都是父亲让我做的,我什么都不知道,不知道啊。 他都已经死了,一切报应都结束了。 就,轮不到我了,轮不到我了啊!” 他边说,便仰着头,用胳膊后退。 因退得太快,脑顶直接撞到躺过的石床上。 他像不知道痛似的,依旧摇着头, “别找我,千万别再找我。” 少女见状,发出银铃般清脆婉转的笑, “早知如此,何必当初呢。” “当初,当初都是刘家威逼利诱,父亲没有办法才为他们所用的。 父亲说过好多次,要是再给他一次机会,他就要做个好人。” 许谦安拼命解释,不管这解释有用还是没用。 即便于事无补,此时此刻,他也觉得要做点什么,才踏实安心。 “哦?真是这样么?”少女满是惊奇,故意抬高语调。 许谦安拼命点头, “千真万确,臣不敢欺瞒娘娘,更不敢欺瞒皇上。” 仍坐在石椅上的谢昀亭,忽然一本正经的温声道, “朕若再给你一次赎罪的机会,你会怎样?” 许谦安望向血流源头,坐在正中间的俊逸男子。 在红衣和身后的血瀑衬托下,白净如玉的面容。 再三确认他真的是当今圣上。 方才他亲耳听见,在他的口误下,父亲的心被挖出来喂了狗。 如今皇上无论说什么,他都没有反抗的道理。 更没有反抗的勇气。 再给他一次机会,会怎样? 那还不是你说怎样就怎样! 想到这,许谦安又五体跪在地上,保持臀部最高的姿势, “皇上说怎样,臣就怎样。” 第100章 纣王体验卡 少女见许谦安低劣笨拙的样子。 想笑都懒得笑。 转身坐回到石椅上,打算欣赏余下的好戏。 方才,为了让他心态崩裂。 她演了半天的妖女。 这会,该做的都已经做完了。 接下来,就要看狗皇帝的。 谢昀亭瞧着许谦安,卷成土包的躯体。 嘴角扬起一抹邪魅笑容。 他从未觉得,处理分裂朝中势力,能用这样的方法。 更想不到,会如此爽快有趣。 “你只要,把这些年刘家逼迫你做的事,在京城闹市区里,讲给一百个人听,朕就饶了你。” 一百个? 是不是多了点。 这些年刘家明里暗里做的坏事,简直罄竹难书。 讲给一百个人,一时半会也讲不完啊。 况且,把这些事真讲出去,就算皇上饶了他,刘家也饶不了他吧。 许谦安面露为难之色。 谢昀亭像是早就料到他会如此。 嘴角上的笑意忽地消失。 骨节分明的手指,轻点在石椅的扶手上,周围石柱上可怕的南瓜人脸,竟然闪烁起来。 那灯,忽明忽暗,反反复复。 每次从黑暗到光明的递进,都让许谦安再次看到四周流着鲜血的狰狞面孔。 “方才还说朕说如何便如何,这会又立刻变了主意。 许爱卿,出尔反尔可不是个好习惯。 就如这些鬼灯,它们想亮就亮,想灭就灭,你觉得如何?” 即便谢昀亭说起这段话,不伦不类。 像是背了半天的手稿,还不小心发挥失常。 可他的声音,在四周环绕的感觉,还有在许谦安脑中堆积转圈的鬼脸。 已经让跪在地上的人,承受不住。 许谦安哪见过这架势啊。 父亲在刑部大牢里,把犯人大刑伺候,弄得皮开肉绽都没这吓人。 这种审讯方法,堪称本朝之最,简直能把人逼疯。 皇上,终究是皇上。 看来以前,只顾着围拢太后,实在是太轻视他了。 如今看来,妹夫街头暴毙,父亲的心已经喂狗。 许家就剩他这么个男人,即便以往被他们鄙视,如今也得寻个保护家人的机会。 所以,先别管刘家那边的事。 别皇上一怒,把他的心也切下来喂狗,就什么都干不成了。 谢昀亭见他仍犹豫不定,开恩似的温声道, “你若是想给自己和家人留后路,朕准你点到为止即可。” 点到为止? 先皇被害和捏造关海案的事,手段过于卑劣,还牵扯众多。 这些要是能不用细说,那就省事多了。 许谦安千恩万谢,不停磕头。 谢昀亭见他答应得如此爽快,又嘱咐道, “朕只等到明日午时。 午时前你若不把事情办妥,你的心朕也拿去喂狗。” 真是怕什么来什么。 许谦安吓得刚要磕头保证,方才吃饱喝足的那只狗,居然像听懂了似的,又叫了两声。 这叫声再次提醒了他,又想起许晋的惨叫,还有刀刺入胸口的声音。 然后,就是那只狗,大口吃肉的场景。 刚刚捂干的裤子,险些又保不住。 许谦安颤抖着不停说道, “求,求皇上饶命,臣立刻去办。” 谢昀亭无奈摇了摇头,许晋这儿子养的,真是够操心的。 “现已是午夜,街上空无一人,你要去说与谁?” 许谦安拍了下脑袋, “那皇上觉得,此时臣该干什么。” 谢昀亭差点被他逗笑。 以往,都是朝臣提建议,他来定夺。 如今可好。 不过也罢。 他温声说着,淡淡出口, “睡觉。” 许谦安立刻点头, “好好好,就依皇上,臣现在就睡。” 可转头爬到石床上,回身看见鬼灯四处,血瀑成流,眼前还坐着皇上和贵妃。 这让人如何能睡得着。 谢昀亭像是懂他的尴尬。 顷刻间,四周又冒气仙境般的雾气。 可怕的鬼灯,也忽然全都灭掉。 随后,传来男人渐远的说话声,“睡吧。” 许谦安顿觉,方才的惊恐散去。 许晋和范寅在他的梦中,变得格外慈祥亲和,都笑着对他点头轻笑。 琉璃手指试探在他的鼻孔,又搭了搭他的脉搏,转身道, “娘娘,已经睡着了。” 唐婉很期待似的,浅笑着吩咐, “送他回去。” 话音刚落,三人已经把熟睡的许谦安包好,携着出了门。 没有一丝光亮的幽闭空间里,只剩下石椅上的两个人。 少女的呼吸,忽然安静下来。 不知此时该说些什么。 她的手,已被谢昀亭捏在手心。 手背被他的拇指,有一下没一下的刮着。 见他也不说话,少女轻声问道, “当纣王的感觉好玩么?” 谢昀亭此时,心境有些复杂。 为君九年,他殚精竭虑,查了许多事,看清许多人。 依旧没有处置他们的权利和办法。 就算有,也不能保证万无一失。 可是,他从未想过,有朝一日还能如此行事。 明日若是满京城传遍刘家所做的而是,恐怕刘娴便再没空琢磨掌权立新君的事。 即便他依然觉着,这些年自己在遵循正道。 可是实践证明,“正道”所能解决的事,比“邪道”少得多。 至于,当纣王的感觉好不好玩…… 谢昀亭搓在她手背上的力道加重了一点, “还是你的妲己演得好。” 他说着,指尖揩在她的手心,像有许多要释放的不明情绪。 却又在极力克制。 “你方才,在我身上晃来晃去。 若不是提前言明在做戏,我便信了。” 唐婉面颊温热,无有言辞。 毕竟她也说不清,到底是不是全在做戏。 起码,倚在他怀里的感觉,极为安逸。 若不是还要逼迫许谦安就范,她或许懒得爬下来。 谢昀亭的手揽在她的鬓边,温声道, “他们三个要一会才能回来。 这些天你好像很累,要不先睡一会吧。” 还没等少女想好要不要拒绝,她的头便已经轻枕在男人腿上。 他的掌心,还像哄小孩似的,在她的腰背处轻轻拍着。 在这绝对的黑暗中,真的安静到让人想睡。 “皇上不困么?”少女迷糊中,胡乱问了句。 男人轻笑着,依然轻拍着她, “都躺了几天了,坐一会还挺舒服的。 尤其是……” 他以为少女睡着了,便把话音停住。 “你见过我爹爹么,你觉得,他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第101章 人都是会变的 突如其来的温婉柔声,让谢昀亭的手停住一瞬。 随即又重新回到少女背上, “安将军他,文韬武略,目光深远,刚正自律。是个不可多得的雅将。” 他一再认为,朝臣若都像安奉芝一样,大齐江山便是盛世。 奈何,这样的人,却是被排挤的异类。 在他父皇还是皇子时,便与安奉芝私交甚厚。 就是因为如此,安将军便请旨出京守边,不留任何拥兵近政的嫌疑。 所以,当年他确信,只要向父皇求娶安家女儿,必然会被恩准。 谁料,父皇最后几年,一直昏昏沉沉。 他们也再没机会好好说过话。 少女娓娓笑道,语气有些凄凉, “他不是个好父亲。” 不是个好父亲么? 怎么会! 她八岁那年,安奉芝执意送她回京,就是已预料到,刘娴会查到先帝留给三皇子的手书。 想把她送到安全的地方。 只不过,当年她年纪太小,不懂而已。 谢昀亭的手指,抚在她的鬓角, “怎么会,安将军一定是疼爱小绮的。” 再被人唤小字,少女半睡半醒间,觉得亲切且安逸。 即便不信,他说的话,也是她最想听的。 少女长睫颤了颤,依然闭着眼睛, “皇上骗人的。” 谢昀亭轻笑,手指依然在她发间轻捋, “我根本不会骗你。” 他边说,边似无意间问道, “秦敬这些年从未出过京,竟对萧州动向如此了解。” 少女迷困间,解释道, “他只是刚好有个亲信在萧州而已。” 谢昀亭落在少女鬓间的手,并未停下。 不明的神色,在黑暗中像是透出光泽。 果然是他。 这个人,早年商贾出身,后入了仕。 因他和刘娴是同乡,谢昀亭还特意查过他的档案。 许多地方看似合理通顺,实则很像春秋笔法。 此人入京时,已经三十有余,却未有妻女家小。 档案中一笔带过,说是与他订婚女子家中悔婚,耽误了他婚姻嫁娶。 直到来京后,才娶了位官宦家小姐,没两年还病死了。 之后便说追思亡妻,无心再娶。 不过,他为人疏财仗义,与京中官员交好。 即便对被排挤的官员,也多有帮助,他与安奉芝的交情,便是那时有的。 在朝中为官这些年,是为数不多被称道的人。 而就是因为如此,此人才遭到谢昀亭的怀疑。 朝中二党,非李即刘。 能在朝中打成一片的人不多,没那种本事,也没那种可能。 而他就做到了。 在太后身边管了多年织造和茶政,还能和李琰的门生打成一片。 这个人,像是脱离了李刘二党,又凌驾于他们之上。 在谢昀亭看来,有一种极大的可能是。 他们各自都以为,秦敬是自己人。 换种说法就是,他们派到对面的奸细。 只是,二党中不乏心机深沉的人。 秦敬又是以何种说辞,在他们之间周旋多年的呢? 他揽下救安小绮出萧州的人情,目的是什么? 知道如今所居凤位的人,正是安奉芝的女儿,又秘不发声,到底要做什么? 想到这,谢昀亭将倚在他腿上睡着的少女抱在怀里。 这女人,应该也是发现了秦敬的哪里不对,今天才会在半睡半醒间,放松警惕的。 在她回京后,他们应该见过面。 自他登基起,宫禁如同虚设。 太后常召秦敬议事,在丝绸和茶政方面,肯定私扣下许多油水。 议事之余,路过汐月宫约见,倒也不是件难事。 或许更早…… 谢昀亭剑眉皱起,想到帷帐中重见少女时的场景。 好端端的,她不在山下看表演,被官兵追到山顶。 难不成是当天见了秦敬,为防他暴露,她便自己把官兵引走? 凭借自己对她的了解,她刚入京时,绝对无心观赏歌舞。 更不会像其她官宦闺女那样,想寻个进宫的机会。 她肯去那种场合,无非是有要见的人。 而他那天记得清楚,太后点名要秦敬去帐中帮她烹茶。 有个不成型的想法,迅速在谢昀亭的脑中迸发。 他觉得这个人,以后要更仔细的查下去。 一旦有结果,就要尽快让少女认清他。 并且设法把他除掉。 不然,一切都太危险了。 怀中的女人,像是在好梦。 小脑袋在他怀中蹭了蹭,抬起一只胳膊搭在他的肩上, “皇上,钟玄寺在哪呀!” 谢昀亭仍在轻拍她的背, “是京郊的一个寺庙。” 由于本朝君主崇道,王公贵族们也大多以道教为尊。 像同是京郊的隐龙观,就是皇家常去祈愿的道观。 而钟玄寺,头些年先帝病重时,兴盛过一段。 是刘娴相信那里高僧的法事,每隔一段时日,都要请进宫来,为先帝作法祈福。 然而,并没什么用。 她为何,忽然提起那个地方。 难不成,那天偷听许府的时候,听到了这档子事? 外边传来扳动机关的声音,谢昀亭知道,是观尘他们回来了。 “送回去了?” 三人闻言,立刻应是。 青砚又详尽说道, “皇上,我们将许谦安送回许府,又暗中查探许久,确定无人发现,才赶回来的。 只是,许大人家西院里,好像在准备两车东西。 好像是家中小姐要去哪个寺庙小住。” 去寺庙小住,要两车东西。 而且这三更半夜的,就开始准备了。 许晋这个女儿,还真是好大个阵仗。 “没被发现就好,咱们回去吧。”谢昀亭抱着唐婉,尽量轻缓着步子,向外走去。 琉璃本想去接的,见皇上没有换人的意思,便退回来。 三个人慢慢跟在谢昀亭身后,生怕出一点动静,扰了娘娘安睡。 观尘瞧着皇上小心翼翼的背影,再想着他这些时日的诸多转变。 百感交集。 皇上比以前开朗多了。 这的确是件让人高兴的事。 只是,他这些年郁郁寡欢,不只是因为关海惨案。 更是因为,安家那个美丽的女孩。 那姑娘,八年前死在萧州了。 皇上见了那份档案后,眉毛皱得差点把那页纸撕下来。 再后来,他多年没有立后,也从没与哪个宫嫔有往来。 直到现在…… 他是真的爱上贵妃娘娘了吧。 观尘也说不好,这件事是对还是不对,是好还是不好。 明明皇上近些时日释怀许多。 只是这种释怀,终究是喜新厌旧。 原来人,也都是会变的。 即便他觉得皇上不会,觉得谢昀亭会一直在心里,爱着那个喜欢在马上嬉笑的清丽女孩。 第102章 小许大人搞事情 次日一早,刘娴与朝臣的议事刚散了。 曹皓就跟脚底下踩了风火轮似的,冲进云栖宫的东配殿。 刘娴刚探得朝臣意思。 亲近她的刘家一党,已经摆明要太后,在非常时期重新上朝垂帘。 李琰的门生们,今日居然想看皇上在太医院的脉案和药方。 说皇上病得蹊跷。 竟然连上一次摆错祭品的事,也要翻出来说。 上次还不是因为,他不想大量处置关海涉案官员。 所以,便给了他点厉害尝尝。 就当做是提醒。 在他昏迷那一个多月里,她就把该处理的人全都处理掉了。 还把萧北囚在宗人府暗牢。 如今,他寻机会把大部分人又捞了回来。 竟然间接加速了,李琰想取代刘家的野心。 毕竟,若这些人不回京,与刘家抗衡失败,便会粉身碎骨。 若多了份与刘家不合的力量,在李党粉身碎骨前,这股力量必然会设法增援。 因为,李党倒下,他们的处境会连外放都不如。 毕竟,三方夺势之下,弱的两方都不希望对方消失。 那样的话,就会留自己对抗最强的那方。 想到这,刘娴把手中的粥碗放在桌上。 发出“砰”一声声响。 恰好把刚跑进门的曹皓,吓了一跳。 老太监聚光的三角眼,在太后脸上瞄了一瞬。 刚张开的嘴又立刻闭上,顺带把含在嗓子眼的唾沫都咽了回去。 刘娴一脸不耐,没好气道, “有话快说,别吞吞吐吐的。” 曹皓支支吾吾半天,最终半笑不笑的道, “太后您忙了一早上,才腾出来点功夫吃饭。 要不,等您吃完喽,奴才再报。” 还有个知道让她省心的人。 刘娴没再责怪他,又重新喝起粥来, “你一大早上,急三火四的。 到底有什么新鲜事,想说给我听啊。” 老太监一听,刚绕开的话题,又被绕回来了。 事,倒是挺新鲜的。 就是不知道太后听完,能不能受得了。 只不过,这事也耽误不得。 再耽误下去,就要满城皆知了。 刘娴见他皱着眉头,躬着身子,左顾右盼的。 瞧着都跟着累得慌。 反正今天早上,李琰那家伙就够烦的了。 大不了更烦一点,也没什么所谓。 她淡定的,咽下一口糯粥, “有什么事赶紧说吧。 你要是觉着,不说自己能解决,我倒也乐得清闲。” 曹皓吓得,直接跪下。 这事,不光他解决不了。 估计太后都解决不了。 后边要是处理不好,被李琰那群人揪住,不死都得扒层皮。 曹皓战战兢兢,调整着脸上的表情。 发现无论是哭是笑,都不太合适。 最终差点把脑袋低到腰上,正八经的道, “太后,今儿早上,许尚书的儿子,小许大人他疯了。” 刘娴一脸不解,停下手中的勺子。 许尚书家的儿子疯了,大不了派个太医去瞧瞧。 跑这来搅她吃饭的兴致干嘛,她又不会看病。 “疯了就找大夫治,与哀家何干?”她一脸不耐,对下边的话明显不感兴趣。 可曹皓此时,却不得不继续啊。 只能硬着头皮缓着往下说, “他天一亮,就跑到京城闹市里,乱说一气。 把朝中大臣都编排一遍,就连中书令和许大人,也都被说上了。” 至于是不是编排,曹皓心里肯定一清二楚。 可当着太后的面,总不能说他们背地里干的好事,被一个疯子揭穿了吧。 刘娴一脸狐疑。 许谦安那个不争气的儿子? 上次转移囚犯的事,就栽在他手里,弄得她颜面尽失。 这次居然敢上街说自己父亲,和她哥哥的坏话? 怎么看都不像疯了,简直是不想活了。 装疯卖傻的她这些年见多了。 还没见过疯得这么彻底的。 刘娴想了半天,终究觉得此时不合常理,半信半疑问道, “他都说了些什么?” 见主子问到重点上,曹皓知道考量他语言天分的时刻到了。 于是,小心翼翼地说道, “他质疑太后和刘大人之前的身份、先帝的病因、长次二皇子和长公主死因。 还暗指四皇子无能,好名声是被您硬捧出来的。 当年派他出京,想靠捏造冤案,让他创旷世奇功的。” 曹皓想把话说到这,先看看刘娴什么反应。 结果,那金制的粥碗,就砸在了他的身边。 碗中的残汤溅了一地,甩在他脸上、身上到处都是。 再看刘娴,已经满眼通红,上不来气。 许晋行事向来谨慎稳妥。 他的女婿和儿子,最近可是真添彩。 就跟商量好了似的在京城闹出阵仗。 还一浪更比一浪高。 这分明是要把她淹死。 那个许谦安不光不想活了,估计还想灭个九族玩玩。 “太后。”见刘娴已经气得说不出话来,曹皓又老又白的脸,皱在一块。 “叫我干什么,我还没死呢,还不快去把那个疯子给哀家抓起来。”刘娴这会也忘了手疼,拍得桌上的盘子都险些跳起来。 老太监应是,转身急忙去办。 “等等,”刘娴怒道,“再去把许尚书给哀家请来。” 曹皓连忙点头。 出了门边跑边甩手,召几个人跟他一起分头行动。 不光得抓人请人,还得把领头胡说八道的控制住才对。 太后这是气糊涂了。 小许大人这是专门往太后肺管子上捅啊。 刘娴平生最讨厌谁说她出身卑微。 后来更不能听她儿子死了这件事。 而且,许谦安说的这些秘事,要真是造谣就好了。 大多数都是真的啊。 就算别人不知道。 许家可是太后的大亲信。 细枝末节肯定了解得比较多。 凡但是真的,只要有心查,就还能查到蛛丝马迹。 这些事的证据,要是被李琰李大人掌握。 刘家的好日子也都到头了。 想到这,曹皓吓出一身冷汗,用袖子沾了沾额头。 他这些年没少借势贪赃,太后要是哪天倒了,保准他死得是最惨的。 谁要是立威,肯定得拿对手的奴才先开刀啊。 他本想着自己临死前,寻个风水好的体面墓地。 把身子残缺的部分赎回来,再买几个样貌好的女子陪葬。 这辈子也算有个好归宿。 太后要是站不住脚,他别说全尸安葬了。 保不齐得先被大卸八块。 他越想越急,越想越害怕。 瞥了眼身后那群不上进的猴崽子,尖着嗓子差点喊破音, “还不快着点,一会事按不住,咱们谁都别想活。” 第103章 许尚书的心又长出来了! 许谦安在街上忙着奔走相告。 腰间别的水袋,都快喝完了。 他还从来没说过这么多话。 主要是街上嘈乱,还得说大声点,不然人家听不见。 转眼间,他已经到了鲸香阁门口。 文远站在柜台里,瞧着在许谦安周围,帮腔造势的人。 估摸着时间差不多,得让他们提前撤退。 于是向周围的伙计使了个眼色。 伙计立马出门,贴上了香料特惠的红纸。 方才还在人群里制造气氛的人,立刻会意向四处散开。 去买包子的买包子,挑水果的挑水果。 只留许谦安继续站在人群中,滔滔不绝, “我父亲,刑部尚书许大人,你们都知道吧。 他早年也想做个好官啊,可是刘家看中他的才能,非要拉着他结党。 结果,坏事做多了,昨天心都被切下来喂狗了。 还有我那妹夫,你们记得吧。 长得挺好看的小伙子,坏事做多了,招了恶鬼。 生生跑到街上,自己活活给自己掐死。 我现在是良心发现,不想落个他那样的结果。 才来说这些事,打算赎罪的。” 他边说,边拱手施礼, “请各位路过的听见的,都帮我往外传传。 我干的坏事少,估摸着传几天我的报应就免了。” 本来被煽动半天情绪的众人,心里多少都有些盘算。 这个姓许的,八成是疯了。 可就算疯了,他说的事也都是有鼻子有眼的。 听家里老人们偶尔提过,大皇子和二皇子,都是刚到成年的时候,莫名其妙就死了。 长公主,就是如今圣上的同母姐姐,也是死因不明。 因为年长的几个孩子,两三年内接二连三离世,先帝伤心过度,就一病不起了。 当时太后的嫡生子还小,也没人往阴谋处想。 只是感叹,先帝向来爱民,推行仁政。 谁想壮年连着丧子,真是好人没什么好报。 现在看来,前两个皇子没了,三皇子后来还被送到边关。 再加上先帝身体不好,朝中大权就落在太后手里了。 而且一落就是好多年。 所以,许谦安就算疯疯癫癫的,所说的事也大有可能。 不过,这种事就算可能,心里知道也就完了。 顶多在背地里,跟信得过的人说两句。 谁敢帮他往外传播啊。 正当许谦安说得起劲,忽然被一个大巴掌掴在脸上。 许晋的脸,都快气绿了, “你这个逆子,疯了就去瞧病。 跑到这来胡说八道,你是不想活了么。” 本来,他作为朝廷要员,不该当众露面的。 可这种局面,需要立刻出来制止,也就顾不了那么多了。 许谦安见父亲好端端站在面前,跑过去在他胸口来回摸个遍。 喜极而泣, “天哪,看来我的真诚感动上苍。” 他边说,边向天空行礼,随后看向众人, “我父亲他,又活过来了。 昨天,他的心都被挖出来喂狗了。” 他说着比划着, “那么大一颗,全被狗吃完了,我亲眼看着呢。 今天,居然又好端端长出来了,他长出来了。 哈哈哈哈哈哈哈!” 他边说边笑,以后许家的事,又有人挑着了。 那就好,那就好。 看来这一早上没白忙活。 父亲那种罪大恶极的,如今都活过来了。 他顶多就帮着办点小事,肯定以后就安然无恙了。 许晋的心,果然真像被剜了一样。 并不是被他吓的,而是气的。 “把他带走。” 下人听老爷吩咐,也顾不上其他。 直接上前架着,把许谦安托走。 见是父亲的意思,许谦安也没挣扎。 却依然得意笑道, “各位谁要是做了亏心事,我劝你们提前讲出来,消减些罪孽。 你看我,就把我父亲救活了,活了。” 许晋气得差点没当街去世。 却不明白,儿子虽然天资差了些,怎么一觉醒来就疯了呢? 夫人过世不久,女儿天不亮又出门去了。 这种事,又不能找幕僚商量。 估计太后派来问罪的人,已经在路上了吧。 这家伙看起来,像是中了说不清的东西。 可是,这种理由,在太后那根本说不通啊。 自己大半生已过,就这么一个儿子。 无论如何都得想办法保住吧。 毕竟,都说不孝有三,无后最大。 这个儿子,可是把最大的孝展现得淋漓尽致。 十年之间,先后生出来十几个孩子。 就凭这一点,也算他为许家立下汗马功劳。 所以,有一点办法,都不想弃了啊。 这段日子到底是怎么了。 先是范寅跟着了魔似的,最后暴毙在街上。 今天儿子也跟着疯了。 他本是不信这些鬼神怪谈的。 难不成…… 是有政敌在暗中整他? 许晋眉心一皱,立刻想到,看起来知书达理,口蜜腹剑的李琰。 那家伙,靠虚伪外表,蒙骗了许多门生。 其中不乏能人异士。 可是,他们用的什么方法,才能把人弄得神经兮兮的呢。 且先不管他们怎么做到的。 这也算是能给太后的说法。 毕竟,无论是不是李党的手笔,他们也会抓住这件事不放。 几个下人费了好大劲,才把许谦安塞进车里。 望着面色沉重的父亲,许谦安满心失而复得的成就感。 目不转睛地看着许晋的胸口。 心想,皇上诚不欺人。 他忙活一早上,父亲的心不光长出来了,而且一点伤疤都没有。 真的一点伤疤都没么? 他想着,照着许晋衣领,使劲一拽。 “呲啦”一声,上好的袍褂被撕出一条大口子。 许晋精瘦漂白的胸脯,露了出来。 许谦安还趴过去仔细瞧了瞧,随后开心笑道, “果然是君无戏言,皇上说做到就饶了我。 如今,连父亲都活过来了。” 听儿子又说疯话,还把皇上都带出来了。 照着他脑袋又是几巴掌, “为父还没死呢,什么叫又活过来。 跑到街上胡说八道一早上,现在又把皇上牵出来。 等会太后的人来抓你,你若再敢乱说,小心脑袋搬家。” 许谦安被打得头晕目眩,依然记得昨晚的想法。 他紧紧握住许晋的手,真切说道, “父亲,趁太后他们的人还没来,咱们赶紧跑吧。 如今你捡条命不容易。 我也才从地狱里逃出来,不想再被抓过去又一次。 那里太可怕了,实在是太可怕了。” 许晋皱着眉,好像在儿子的话里听出蛛丝马迹, “什么地狱?你说得清楚些。” 第104章 耿直的辛采女 见父亲询问,许谦安把昨天的经历,一五一十说了。 什么血流成河的瀑布啊,不停闪烁的鬼脸灯啊,仙境一般的雾气啊。 还有皇上要为娘娘取人心治病、许晋的心被挖出来喂狗、最终皇上要他去街上赎罪。 统统讲了一遍。 本以为得到线索的许晋,听完之后更不知所云了。 照他说,得多少人的血,才有流了整个时辰的血瀑布。 能快速闪的鬼灯,就算同时派人点,也不会那么整齐。 至于后边的,又是取心,又是喂狗的,简直就是无稽之谈。 最终还把皇上牵出来,皇上现在还躺在乾阳宫没醒呢。 至于为什么没醒,虽然许晋心里大概明白,却也不敢妄自猜测。 大抵也与先帝没什么区别吧。 若真是如先帝一样,那就更不可能醒过来了。 想到这,许晋又陷入了迷茫和沉思。 除了咬住李琰不放,把刘娴的目光引走,他暂时也不知道该怎么办。 正此时,前方急促的马蹄声停住。 随后便是曹皓尖细的声音, “太后有旨,将许谦安拿下,审清楚后再定罪。 再请许尚书,云栖宫走一趟吧。” 许晋闻言,喜忧参半。 好就好在,太后还没把他一起抓了,还给他留了个进宫陈情的机会。 想到这,许晋不知所措拍了拍许谦安的肩膀。 掀开车帘走了出去,淡定如常道, “请曹公公带路吧。” …… 刘娴吃个饭的功夫,已经来了几波人跟她汇报。 信息量越来越大,越来越离谱。 最后,居然说到,皇上昨天亲自去审的许谦安。 威胁他不把刘家近些年所作所为讲出去,就把他的心挖出来喂狗。 还说,许尚书的已经被狗吃完,今天又重新长出来了。 这都什么乱七八糟的。 饭没吃几口,倒吃了一肚子气。 不过,她这个人,向来疑心病重。 无论多离谱的事,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 就算觉得可能性很小,也要亲自去试试才能放心。 于是,她此时正坐在乾阳宫里,注视着太医正手上的银针。 “真扎啊?”老太医一脸为难。 就算给皇上灌迷困汤,也是背地里的事。 平原无故往皇上身上扎针,多少还是有些下不去手。 刘娴半抬眼皮,一脸肯定确信的表情。 老太医见拗不过,自己当年又有不少把柄在太后手里。 只能闭着眼睛下手。 银针刺入谢昀亭冷白的皮肤上。 俩人同时注视皇上的眼睛。 完全没有一点要睁开的迹象。 这太后,怎么能想一出是一出呢。 早上刚灌了迷困汤,这会就要试试皇上能不能醒过来。 那么大的剂量,肯定是醒不过来的啊。 真想叫醒,下顿不喂不就自然醒了。 正当老太医分神时,刘娴温柔的声音又传来, “再扎。” 老太医一脸懵,也不敢抬头看。 依然不能懂,太后费二遍事的缘由。 不过,她说让扎就扎,不然还能怎么办。 反正他一碗迷困汤,伺候了两朝皇上。 虽然是太后的意思,追起责来,他也跑不了。 于是,谢昀亭的虎口到手腕,被扎满了细长的银针。 直到确定他不会动,刘娴才放下心来。 随后,又更加迷惑。 既然不是皇上,能做出这种事的,只有户部的李大人了吧。 正琢磨着,来了个小太监前来报信, “太后,曹公公让奴才先来知会您一声,许大人已经进了宫门,马上就到云栖宫了。” 曹皓就是这点好。 虽然平日里喜欢捞钱,胃口也不小。 可到了关键时刻,办事还是很麻利周全的。 于是抬手看向小太监, “走吧,先回宫。” 随后又回头安排柳良人, “皇上要是醒了,立刻让人告诉哀家。” 柳如颜懵如太医。 不知如何是好问道, “药还喂不喂?” 刘娴闻言,没好气的道, “喂,怎么不喂了。皇上病重着,不喂药怎么会好?” 柳如颜似懂非懂点了点头。 若药还喂着,那怎么可能会醒。 太后还没到五十的年纪,不至于老糊涂啊。 …… 唐婉睡到日上三竿,正在后花园里赏花。 方才见刘娴急匆匆去乾阳宫,又急匆匆往云栖宫赶。 少女嘴角漾起笑。 那女人终于没时间干别的坏事了。 去乾阳宫应该是,试探皇上昏迷是真是假。 回云栖宫,大概想知道许谦安到底怎么了,并且要设法拦住朝中非议吧。 毕竟涉及到先皇和皇嗣。 平息的手段不能太牵强,更不能太强硬。 打造出来个疯子就能解决的事,也不知道狗皇帝这些年在瞎忙啥。 说到狗皇帝,他刚才应该服了暂时安睡的药丸吧。 免得刘娴听了街上传言,在乾阳宫发现什么破绽。 为何总觉着,他昨天晚上像睡在汐月宫似的。 少女只记得,事情办好后,在等琉璃他们回来的时候,靠在他的腿上睡着了。 后来,她便被人抱着,在夜色中飞檐走壁。 直到躺在床上,他也没离开。 想到这,唐婉面颊一红。 把手中的花,胡乱拆成花瓣,团了又团后,抛在湖面上。 艳丽的红,落到翠绿碧波上,看起来很是美丽。 少女正看得出神,被身后的人声打断。 “见过娘娘,娘娘万福。” 这女声,磁性爽利,又不失温柔。 听起来格外有韵味。 唐婉回头,见是与柳良人最不和的辛采女。 而她,方才见礼时,并未按宫规自称“嫔妾”。 想来也是和她刚进宫一样,并不认同这个身份吧。 诶? 她是什么时候,对这身份不排斥的? 好像连她自己也不记得了。 少女打量着辛采女,略带英气的美丽。 美目渐渐弯下, “宫嫔都要去乾阳宫轮流侍疾,辛采女为何有雅兴,来逛后花园?” 辛兰漪对贵妃的嘲讽,并不在意。 颔首道, “娘娘不是一样。” 少女秀眉微挑。 这个人,性格耿直。 跟柳如颜合不来,看来一点都不意外。 应该也是自小在军中玩野了,没学会那些家宅里,见不得人的门道。 少女瞧着她,忽然想到自己。 若非家中巨变,自己若如她一样,在关海再待上几年,应该也会养成这样的性格吧。 真再待上几年的话,应该就能认出狗皇帝了吧。 想到这,少女脸颊泛起微红。 第105章 查皇上汤药秘密 辛兰漪看着眼前面若桃花的美人,应该没因为她的直言生气。 却不知在想什么,神色有些诡秘。 “娘娘。”她上前一步, “如今柳如颜在乾阳宫摆了好大阵仗。 几次来嫔,嫔妾宫中,以侍疾之说滋事。 嫔妾还听说,头些天娘娘还遭她暗算,被太后训斥……” 少女翘睫微扬,天真无辜看向她, “你说这些,是为了给我添堵么?” 明知道她没恶意,却要故意问。 辛兰漪颔首,泰然回话, “嫔妾只是看不惯她那招摇的模样。 成天装得端庄得体,私下里使的全是下三滥的手段。 整天以伯爵府嫡女身份自居,谁不知道她是小娘养的,进宫前硬挂在夫人名下。 嫔妾只恨这宫里不是厮杀战场,不然五回合内不斩她于马下,我这辛字倒着写。” 唐婉美目圆睁,面颊上想要扬起的笑,差点绷不住。 这姑娘跟她年少时的性子,倒很对路。 只不过,宫里本不是个撒野的地方。 等级森严、规矩众多,凡事还得讲证据,讲影响。 这些道理,少女没耐心与她细说。 倒是她这股子愣劲,看着并不让人讨厌。 “她用什么手段不要紧,重要的是她现在能用。 这些都是太后赋予她的权利,别人再不喜欢也没办法。” 辛兰漪一脸不服, “今早她又派人去我宫里闹事。 我怕她们纠缠不休,打搅其她宫嫔,才躲了出来。 这会越想越气,刚打算去乾阳宫找她算账,就在这碰见娘娘了。” 她说着,语调扬了起来, “反正我是不怕她们,大不了鱼死网破。 太后那女人只是忌惮我父亲手中兵权,把我押在宫里当人质罢了。 还不如早些让她把我处置了,大家心里都清静。” 这等快意,竟让少女有些羡慕。 只不过,在宫里拼命,实在是不划算啊。 唐婉瞧着她,义愤填膺的脸。 本该温柔美丽的杏目,带了肃杀之意。 少女随手捻下一朵粉花,对着湖水在鬓边比量, “你就不担心皇上么?” 辛兰漪想都没想, “后宫那么多宫嫔,不乏柳如颜之辈。 皇上也轮不到我操心。” 少女见她不往狗皇帝身上说。 只能继续提点一二, “今早上,据说许尚书的儿子疯了。 在街上胡说八道,提到了许多陈年旧事。 其中有一条就是,先帝在位时,就在乾阳宫昏迷多年。 照许谦安所说,那都是人为的。” 辛兰漪眉心一皱。 早上光跟柳如颜的人周旋了,还真没在意宫外有什么传言。 不过,先帝的病,她倒是印象极其深刻。 在先帝病重的时候,太后还邀所有武将家小进宫。 她当时年纪很小,在宫中开心的玩了好几天,还有吃不完的精致点心。 等到新帝登基了,她们才被放出去。 让她觉着奇怪的是,一回到家,母亲抱着她大哭了许久。 难不成,那时候太后请她们进宫,与如今让她入宫一个意思? 都是对拥兵人的威胁? 而皇上的病,或许跟先帝一样,都是太后弄权的手段? 在宫里生活两年,辛兰漪倒是觉得,这都是刘娴能干出来的事。 她双目微眯,压低了些声音, “娘娘是说,太后命柳如颜管乾阳宫,是让她给皇上喂迷药?” 唐婉缓缓转身,鬓边新增的海棠格外美艳。 这丫头,还真是什么都敢说。 少女瞧着她激动的神色,本想劝她慎言。 却见她郑重其事说道, “我这就叫个太医,去乾阳宫查她们给皇上喂的药。 到时候,看柳如颜怎么说。” 少女美目微弯, “既然是太后的主意,太医正也必然与他们一起。 就算再叫太医,也不敢胡言啊。” 辛兰漪轻笑道, “我父亲救过房太医全家。 如今让他出来说句实话,应该是举手之劳的事。 要真因为这事得罪太后,他也乐得去父亲营里当个军医。 他的老家,刚好就在家父守地。” 少女有些惊讶,京中也好,宫中也好,还真是关系人情,错综复杂。 谁想到,她手中还有这么一张牌。 若这个房太医,真能说出皇上汤中的秘密。 刘娴就只能在保柳如颜,还是保太医正之间选择了。 她总不能跳出来,说是自己的主意。 舍自身,而保其二。 唐婉抬眸,有些害怕这耿直的丫头,过于鲁莽造成麻烦, “你可有把握。” 辛兰漪笑着,带了些不屑, “什么把握不把握的。 我且先去试试,总比在这憋口气强。 娘娘等着,要得了好消息再去处置姓柳的。 要是我不小心中了她圈套,娘娘全身而退,嫔妾绝不会多提一个字。” 这么仗义? 那不是显得别人过于不仁不义? 刘娴现在应该,没空布下什么圈套。 云栖宫里,此时正热火朝天才对。 辛采女的主意,倒是可以试试。 唐婉神情冷肃起来,像是在提醒她, “先照你说的做,一切小心。” 辛兰漪颔首行礼后,风风火火走了。 少女看着她的背影,心中竟生出感慨。 能一直守住本性的人,小时候一定过得顺遂如意吧。 她的父亲辛屏,镇守南境。 若没记错的话,陵州也受他管辖。 此人行军也好,运输补给也好,向来设法避免叨扰百姓。 在当地风评也甚佳。 要不然,南方暑热,缴齐赋税本就不容易。 若再有不顾百姓死活的军官抓壮丁,那真就没法活了。 …… 云栖宫。 刘娴的茶杯,又扔到许晋身边。 从早上到现在,已经第三个了。 他身边不光一地碎瓷片,官袍上还全是水。 就这,还得捡个地方,伏下去磕头, “太后息怒,息怒啊。” 头两天刚跟那不孝子说过,太后和刘家见不得的地方。 目的在于,强调一下他们父子的危险处境,激发儿子上进。 这下可好,进没上去。 直接跑到街上,把太后老底端了。 虽然都是以前旧事,一时半会找不到直接有力的证据。 可只要是做过的,毕竟都不禁查啊。 况且那个李琰,手下门生就有擅长查案的能人。 真要查出来点什么,太后肯定饶不了许谦安啊。 面对一切,他除了觉得是李琰搞的鬼。 其余的,茫无头绪,只能认错磕头。 刘娴一早上听了无数波来报信的。 一波比一波离谱。 刚刚进来的人居然说,是先帝被害多年,不能安枕。 找到许晋一家,让他们把当年刘家所作所为说出来。 范寅就是不肯说真话,才痛苦到自残而死的。 这都是些什么荒唐事啊! 第106章 刘娴打算做法事驱邪 “简直一派胡言。”刘娴想到城中百姓,交头接耳,胡说八道的场景。 更对先帝显灵一说,格外忌讳。 跪在下边的许晋,听到她这句,满心疑惑。 方才他啥都没说,就一直认错来着。 认错也算胡说八道嘛。 刘娴已经被气得浑身发抖,指着许晋的手指,不停上下跳跃, “短短不到两个月,你们家出的都是什么怪事。 范寅那个混蛋,鬼迷心窍,勉强说不到你身上。 可你也太不小心,当年让你抹去萧北被囚档案的事,居然被他写在罪状上,公布于众。 现在,你那宝贝儿子忽然就疯了,弄得满城不安宁。 你只说,是李尚书做的。 证据呢,哀家要的是证据,不是你在这不停的磕头。” 许晋战战兢兢,原本不知道,说出那晚细巷中,放走那一男一女的事,好还是不好。 如今,也顾不上好不好了。 再不说点什么,看太后这模样,估计审都懒得审,直接把儿子暗害了。 “禀太后。”他沉声道, “那日在鸿宾楼,有一男一女被引入小巷。” 刘娴一听,果真有人查鸿宾楼着火的事,注意立刻被吸引。 好奇既然有人上钩,为何没了后续。 许晋见事情可能有转机,便继续往下说, “本来暗中的埋伏,就要抓住他们了。 谁知,他们警惕性极高,应是发现哪里不对。 设法迷惑了埋伏的人,然后跑了。” “跑了?”刘娴刚觉着事情有些进展,结果还是一无所获。 顿时,心中更是不快。 许晋战战兢兢,又把话往回圆圆, “那俩人,临逃跑之前,一直在说是与李员外接头。 那边埋伏的人,怕说的是李琰的庶弟,就没敢再追。” 李琰是有个庶弟,学问不行,擅长做生意,在京城里有许多买卖。 还有人传言,他还私下里入股青楼赌场,却一直没能查到证据。 可他说了半天,没什么有用的消息啊。 “你到底想说什么?”刘娴不耐烦地问。 “臣想说,知道皇上旧疾,且会关注鸿宾楼的,不是先帝心腹就是安党余孽。 若是他们,跟李尚书联手,一块打当年旧事的主意……” 刘娴听着,吓出一身冷汗。 李琰就算再与刘家作对,当初也算是平乱党。 只是后来,这些平乱党日子过得安逸久了,又不服刘家独大。 才吃饱了撑的,又立出来一方势力。 如今这方势力,真要是与当年旧事联系到一起。 刘家势力就岌岌可危了。 刘娴细挑的眉毛皱了皱,忽觉哪里不对,便又把话题绕了回来, “就算他们两方势力联系在一起,许谦安是被他们收买了,还是被拉拢了? 为何替他们在街上胡说八道?” 这…… 这件事情,太后疑惑是正常的。 他在刑部那么多年,什么大案要案特案奇案都见过。 唯独没见过许谦安这样的。 方才太后已经让许多人,分别问了他许多遍。 他还是那套,皇上给他机会救许家,不然就在满是鬼灯的屋子里,把他们父子的心挖出来喂狗。 许晋捏了捏额头,实在不知道如何回答太后的问题。 最终无奈捏了捏脑门, “此事属实蹊跷,臣暂时不能给出答案。 还请太后给臣些时日,让臣查出缘由。” 其实,刘娴自范寅离奇死了之后,心里就一直发毛。 毕竟,那孩子除了惹出那么一场大祸,其余的事,每件办得都合她心意。 甚至有时候,比她亲侄子都强。 才子事件后,她怕受范寅连累,留下话柄。 直接当着文武百官的面,扒了他的官服,还赏了他五十板子。 只是因为,那个倒霉的婢女,还没说清情况,就一头碰死在人前了。 那个冲击感太强,才不免让她震怒,重罚了范寅。 谁想,他怎么就跑到大街上,把自己掐死了。 他死之后,刘娴梦见过几次,范寅双手掐着自己脖子,舌头伸得老长。 还很痛苦地冲她求救, “姑母救我。” 就算是后认的,也是姑侄一场,当初自己有点太绝情了。 更绝情的,就是下边跪着的许晋。 他直接把范寅逐出家门,强行与他女儿和离,死后都没管,只是草草给埋了。 这还是刘娴头段良心不安,派人去给范寅烧纸,才知道的事。 而今天这个许谦安,明显看起来,像中了什么邪祟。 只是,她坐在朝堂之上,没法说这种话啊。 要说到那些鬼神上,无论是当年冤死的,还是范寅,都有可能找上许家。 而她,又与历朝君主不同,向来敬佛。 只是这些年下来,大的寺庙越来越少。 城外的钟玄寺,老住持还是很高深的。 只在他圆寂之后,她就再也没找过那边做法事。 也不知道新住持到底行不行。 再不行,也比隐龙观那些道士强吧。 因小时候向来信佛,她向来觉着有头发的修行者不靠谱。 要不,哪天寻个由头,派人去钟玄寺一趟。 这些年为了争权,手下的冤魂太多,总不是年纪大了,压不住他们了吧。 想到这,刘娴瞥了眼许晋, “你打算从何查起啊?你说的那一男一女,可有下落了?” 不问这个还好,问了他更生气。 本来掉到嘴里的肉飞了不说,只要派人暗中跟着,没准现在就是邀功的时候。 谁想那不争气的儿子,事没办成,还闯下这么大的祸。 “凡事都要有线索,臣这就亲自去查,一定给太后一个交代。” 折腾了一上午,刘娴精疲力竭。 她已经不太指望能有什么交代。 只想着,找个理由平息百姓间流言,再设法别让李琰轻举妄动就好。 至于所谓的交代,还不如来场盛大法事好。 无论是驱邪还是驱鬼,没准一套下来,她也不做噩梦了,许谦安也不瞎说了。 想到这,刘娴吁出一口气,眯上眼睛又抬了抬手, “你先去吧,等到查出原因,再把人从牢里领走。” 听太后有让领人的意思,许晋才慢慢松了口气。 于是又行了几遍礼,才敢慢慢退出去。 刘娴头痛欲裂。 这是要搁早年,管他是不是邪祟。 她早让人把许谦安劈死了。 不光是她年纪大,愈发害怕遭报应。 还觉得,手里能用能信的人,是越来越少了。 许晋,还算是个稳妥的人,暂时在他那还是留一线吧。 她刚缓了两口气,准备传兄长进宫,设法对付李琰。 就见曹皓又飞跑进来, “太后,不不不好了,乾阳宫那边闹翻天了。” 第107章 怀疑皇上被下毒 乾阳宫? 有什么可闹的? 刘娴一脸不解。 不安生的皇上如今卧床不起,一切事也都交给心腹柳良人处理。 就其余那些个小宫嫔,能掀起什么风浪来? 曹皓见太后还不快着点去救火。 急得兰花指都翘起来老高, “今天太医正刚给皇上熬好药,柳良人正准备喂。 辛采女就带着常太医过去了。 非说皇上的药里有毒。 僵持了好久,最后连药碗都抢碎了。 常太医趴在地上鉴定了好久,发现里头有大量安神助睡的药。 正在僵持的时候,恰巧贵妃娘娘过去了,找了几个小太监把地上未干的药吃光。 现在横七竖八的在乾阳宫睡了一地,叫都叫不醒。 婉娘娘还不让把他们抬走。 因不确定到底是太医正下的毒,还是柳良人下的毒。 婉娘娘说兹事体大,得太后过去亲审。” 刘娴一听,差点背过气去。 反了反了,都反了。 那个辛采女,向来没争过什么宠。 无论是圣宠,还是她的眷顾。 只是闲来无事,在宫里束腰束裙,喜欢练个武什么的。 要么就是跟柳良人掐架。 怎么赶这么巧,就关心起皇上起居饮食来了。 还有那个平日里不温不火的常太医,就隔三差五的给宫嫔们请个平安脉,混着太医院的好日子。 今天怎么就突然跑去乾阳宫,查看皇上吃的什么? 最巧的就是唐婉,不是说好了让她在汐月宫老实待着么。 怎么又去乾阳宫了,还去那掌起权了。 “贵妃怎么进去的?守宫的人呢?”刘娴气得不知如何是好。 曹皓耷拉个脑袋,不敢抬头, “原本是拦着的,后来有太医说,柳良人给皇上吃的药里有猫腻。 乾阳宫里的人,就先把柳良人和她的下人制住了。 其余的人,只应付着拦了两下,就把婉娘娘放了进去。” “岂有此理,真是岂有此理。”刘娴直拍大腿,顺便东张西望,同时开始发愁。 本来周密的计划,如今全被打乱了。 别说携皇上独揽大权,或者再立新君了。 不光当年的老底,被许谦安撂得一干二净。 后宫下药的事,也被人发现了。 更重要的是,这两件事要是混在一起想,怎么看都是一个手法。 现在是,柳良人和太医正,她只能保一个人。 只是,若是保柳良人,治罪太医正的话。 这老家伙要是扛不住酷刑,一命呜呼了还好。 要是真把给先帝下药的事说出来,李琰一党不得直接把她刘家的房掀了。 放弃柳良人的话,就相当于得罪了伯爵府。 不行。 无论如何,俩都要保住。 刘娴忍住头痛,不得不站起身,往乾阳宫去。 …… 乾阳宫宫里头,一片混乱。 除了躺床上装睡的谢昀亭,其余的人都正忙着。 辛采女揪着柳良人的领子,一脸凶。 柳如颜试图挣脱,却挣脱不掉, “你放开,放开手。太后让我暂管乾阳宫,你这样也算对太后不敬。” 辛兰漪冷笑道, “太后让你管宫,让你下毒了么?皇上的药里,有迷晕七八个人的东西,你怎么解释?” 柳如颜余光斜了眼在地上瘫睡的小太监,一时语塞。 本来就是太后让下的毒。 还跟她说,如今朝局不稳,要暂且让皇上睡些时日。 等该试探的试探完,异党排除了,就封她为贵嫔。 就算不拿晋封交换,她在宫里依仗太后,必然也不能违命。 还有,太后不是说,太医院都是自己人么。 这常太医怎么就被姓辛的领了来,纠缠半天发现药有问题。 同样疑惑的,还有太医正。 当年,先帝御用的太医,都被以各种理由治罪遣散。 那个执意说,先帝病能治好的姜太医,全家都发配了。 整个太医院,都长着一张嘴才对。 这个常太医,平日里不显山不露水,还主动干些费力不讨好的活。 所以,大家对他都没什么防备。 今天怎么就忽然跑到乾阳宫验药了。 他本想过去探个究竟,奈何身后被观尘和青砚压着,一动不能动。 其余宫嫔,虽然大多都是柳良人一伙的。 一听皇上药碗里有毒,这会就算柳如颜被揪着脖子,也再一个敢出声的。 少女立在皇上床边,欣赏这里的一片混乱。 琉璃在辛采女身侧等着,特别希望柳如颜造次,让她有个能动手的机会。 不过,好像。 柳良人连辛兰漪的力道,都挣脱不了。 一听外边有动静,候在一旁的程锦立马迎了出去。 还像是故意似的,拔高了嗓子, “参见太后。” 听见这句,辛采女还有观尘青砚,立刻松了手。 太医正本就被按在地上,没了束缚觉着轻松了不少。 可脚尖一直离地的柳良人,被辛采女那么一耸,又差点后脑勺着地。 刘娴拐进内殿,见满屋子糟心场面,顿时觉得血涌了一脑袋。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她大怒道。 程锦见状,立马跪在她面前,细致白牙地讲着事情经过。 这经过,她在来之前,已经听曹皓说过了。 再重新听一遍,也没听出来什么新鲜的。 怎么听不是得治罪柳良人,就是要治罪太医正。 正不知如何是好,见唐婉没事人似的,站在上位。 刘娴憋了一早上的气,终于找到了发泄点, “让你在汐月宫老实待着,还是惦记着往这跑。 今天居然直接闯进来,越来越不像话了。” 少女想着太后会先寻她的错,可没想到会寻得这么直接、低级。 还没等她回话,辛采女便答道, “是嫔妾见皇上病几天都不好,就去太医院另找了太医来瞧。 结果,在皇上药里,发现致人迷困的东西。 然后就跟柳良人发生争吵。 贵妃娘娘是听见里边吵得很凶,才进来查看的。” 少女的目光,从辛兰漪转向太后。 同是她不待见的人,区别只在于,她没禁止辛采女入乾阳宫。 或许,起初觉得犯不上。 没想到竟成了疏漏。 只是,辛兰漪主动答太后的话,会让人有串通好了的嫌疑。 果然,刘娴眯起细长的眼睛,看向唐婉, “照辛采女说的,贵妃来得真巧啊。 你是记恨头两天的事,伺机鼓动人来乾阳宫闹事么?” 少女颔首行礼,藏住脸颊上的笑, “太后明鉴,妾不敢。 只是方才在后园赏花,听见这里闹得太厉害。 担心皇上有什么闪失,才绕到前边来的。” 第108章 常太医找到证据 此时装死的谢昀亭,差点在脸上摆出表情。 这女人说话时,向来温柔真诚。 即便明知道她在说谎,听起来也不像是假的。 还好意思说,怕他有什么闪失。 从她以前种种行为来看,那是巴不得他多有点闪失。 可如今应付太后的假话,听在他耳朵里,居然还挺顺耳。 顺耳到,连装个死都那么困难。 因为想笑。 刘娴回头看向宫人, “你们谁放她进来的。” 众人都不不答话。 太医一说皇上药里有毒的时候,先被辛采女拎起来的,就是柳良人。 其次就是她的随身宫女。 再后来,观尘和青砚就制住了太医正。 其余的人,一部分觉得最近太后排挤贵妃太过分了。 另一部分就算没这想法,也犯不上帮给皇上下毒的人啊。 正这时,辛采女又福了福身子, “太后,皇上药里有毒。 您来了半天了,不查毒是谁下的,为什么要下。 一直在说贵妃娘娘私闯乾阳宫。 她要是不进来,证据早就被柳良人销毁了。 还是娘娘直接叫了几个小太监,让他们吃完地上的药。” 她边说边指着地上, “您看,七八个人都倒下了,这么大的药量,要是皇上一个人喝,肯定醒不过来啊。” 少女倒不讨厌辛采女这耿直的性子。 可也真算见识到,刘娴不喜欢她的原因。 只不过,她虽然莽撞,却也不算完全傻。 就像现在,即便她知道很大可能,太后、太医正、柳良人是一伙的。 也只是一口咬住柳良人,没提到别人。 刘娴被她这么一问,不得不说到药里有毒的事。 扫了一眼地上昏睡的太监,却还在避重就轻, “常太医,你是怎么确定皇上药有问题的。” 这还用确定么,一人舔了一口地上的药,都睡到现在没醒。 刘娴又看了看地上,已被吃干净的药汤,眉间一厉, “就没有可能是,有人在地上的汤药里下了毒,意图诬陷呢?” 唐婉一怔。 太后话锋这么转的话,明显是冲着她来的。 辛采女听她这么一说,也顿时没了话。 本想着,查到皇上药里有毒,被小太监们吃了,还全都睡过去了。 这不就算是证据确凿了嘛。 谁知道,太后的关注点,居然在这。 只可惜,地上的药,被小太监们舔得溜干净。 连一滴都没有剩下。 随后,心情忐忑地看了眼常太医。 只见,常太医却不慌不忙,跪在地方拱手行礼, “禀太后,绝无可能。” 刘娴不懂他的确信从何而来,急忙问道, “绝无什么可能?” “臣有确切证据,绝无别人意图陷害的可能。”常太医说着,又行一礼。 刘娴惊住。 证据都被吃光了,哪还能有什么证据? 常太医不慌不忙, “方才就怕后来有事说不清,臣进来之前,让这里的宫人留了皇上的药渣。 这种致人迷困的药,必须与其余的药在一起熬,才能起效。 就算后来把迷困药剔除,也会在药渣中残余下一部分。 所以,只要查就一定查得到。” 太医正紧张到吞口水,也不敢放纵身子发抖。 若按方子核对药渣,他能保证查不出什么来。 有问题的东西,在药煎成之前,就被他处理掉了。 可若是找人细查药渣,多少会有残留的东西浸入。 肯定是禁不起查的。 刘娴见太医正神色不对,大概猜到怎么一回事。 却只能硬着头皮,命人去查。 不一会,查验的人便来汇报结果, “禀太后,皇上的药渣里,的确有细微安眠效果。 这种安眠的药材,与方子中的天麻相似。 许是太医们抓药时,不小心弄混,又不好剔除。 如此小的药量,不至于让几个人昏迷啊。” 刘娴一听,顿时寻到转机。 贵妃当时找人喝干净地上的药,刚好反帮了她的忙。 随后,她转身看向常太医, “这么细微不计的效果,怎么能让几个人昏睡这么久? 不是有人借机陷害,又是什么?” 屋里除了柳如颜和太医正,其他人都愣住。 就连擅长用药的琉璃,也看不懂其中状况。 反倒是常太医,神色如常,继续回话, “这种药平日里,只取少量放在安神香中,助眠解乏效果很好。 若是用在汤药里煎熬,随着温度升高,药效就要翻许多倍。 严重的话,会给服用者造成短暂的精神麻痹。 长期服用,更是会让人变得迟钝,最终意识不清。 不过,这药有个特点,凉下来效果就会减弱到微乎其微。 太后可以让人把药渣加热,再去复验。” 他跪在地上,仰头回话的时候,看见刘娴阴晴不定的脸。 像是怕麻烦似的,直接从袖口拿出个小瓷瓶, “以防万一,方才药洒在地上时,臣就留下了一点。 现在这瓶中的药,药效也极其微弱。 可是用热水浸泡后,在两刻钟内服下,便足够让一个人昏睡。 太后亦可找人复验,臣所说的话是真是假。” 刘娴细长的眼睑,被惊得溜圆。 药渣加热后的结果,还能设法含糊一下。 谁想他,居然私下留了一小瓶药。 她若是再质疑点别的,没准这常太医,会要求查药汤和药渣是否吻合。 那肯定是吻合的啊。 就算别人不知道,她也肯定知道。 本想柳如颜和太医正两个都保住的。 如今被这姓常的,把能寻的漏洞都堵死了。 一点能说过去的理由,都找不到了。 总不能按照刚刚结果说,太医院的药放错了,或者抓药的时候抓混了。 不光这说法荒唐,且最终还是得找个自己人背锅。 既然这样,只能看他们各自造化了。 “说说吧,到底是怎么回事。”刘娴面色一怒,心里头却暗捅了常太医无数刀。 不知轻重的东西,好生当值拿俸不好么。 偏趟这滩浑水。 那个喜欢说真话的姜太医,还在流放地做苦力呢吧。 据说他的家人都死了。 行医救人一辈子,最后连家人都保不住,岂不是很可笑? 看来,这个姓常的也想尝尝这种滋味。 刘娴本无心审下毒的事,心里不停频算着过些天找个什么由头,把常太医全家发配到哪去。 可柳如颜“扑通”跪在地上的声音和哭腔,吓了她一跳。 “太后,我什么都不知道,我冤枉啊。” 第109章 太医正被拿下 柳良人平日里还是端庄稳重的。 怎么忽然就扑过来了呢? 刘娴还没来得及躲,腿就被柳如颜一把抱住。 她也不说别的,就痛哭流涕,反反复复说自己冤枉。 不过,她好像也没什么别的可说的。 就算有,也不敢。 太医正这会,看起来就比较迷茫了。 他既不能伏在地上大哭,又不能抱住太后大腿不放。 本来能喊的一句“冤枉”,也被人先抢了。 还有就是,他在太医院混了一辈子,平日里素来都是端着。 就算他能喊冤能抱大腿,在姓常的后辈面前,也舍不下这张老脸。 于是,他只能向太后行了个端正的礼,打算往差错上说, “是臣失职,让太医院把皇上药里,混上了旁的东西。 臣这就回去查,查到是谁的疏忽,必定严惩不贷。” 还没等刘娴说话,一旁的常太医,恭恭敬敬道, “正如太医正大人所说,的确是他的失职。” 此话一出,满屋子的人都惊了一跳。 平日里很是庸才的常太医,方才不光细致缜密。 这会居然,出口以下犯上。 还是当着太后的面。 无论如何,自太后入宫以来,太医正就跟随她。 如今太医院都是他的天下,这常太医,是不想在那混下去了么。 惊得最厉害的,非太医正莫属。 说失职,本是一句客套话。 谁想,还真有人往下接。 而且接话的人,是平日里在太医院里,最不受器重的那个。 常太医义正言辞继续道, “禀太后,皇上昏迷不是一天两天了。 这种药,要长期服用才会保持昏睡。 所以,太医正方才所言,是一时疏忽的说法,实在说不过去。 此药服用后在体温下,药效也会十分活跃。 只要在脉上一搭,就知道皇上以前服没服用过。 太医正每日都要请皇上的脉,就没有发现皇上脉象异常么?” 他这么一问,太医正刚保持住的淡定眼神,又飘忽起来。 同时眼神飘忽的,还有唐婉。 他们是要轮流诊皇上的脉么。 狗皇帝喝没喝药,她应是清楚的。 这个常太医,话说到上一句停下不就完了。 怎么又说到脉象上了。 还未等太医正答话,常太医居然已经走到少女身边, “劳烦娘娘,臣给皇上请下脉。” 少女虽然身子向后撤了一步,眼睛却一直盯着,他已经垫在谢昀亭腕子下边的沙袋。 他的手指,已经压了过去。 一诊脉,这些天她与皇上的秘密,不就露馅了? 不光露馅,还证实太医正抓错药的说法。 常太医眉头皱了皱,手指灵活的在脉搏上反复移了几下。 随后道, “皇上自发病那天起,就应该开始服了这种药。 太医正若是有疑问,可以过来复查。” 一直服着呢? 不对啊。 那几次她来,他明明都是醒着的啊。 唐婉一脸狐疑。 太医正却一脸尴尬加紧张。 柳如颜见状,觉着自己这一劫,应该是能逃过去了。 太医正每天给皇上号脉,对皇上用药一清二楚这事,她刚才一急都忘了。 常太医虽然是辛采女带来的,倒是没直接针对她。 这会,辛兰漪心里也确实不爽快。 本想狠狠整一下虚伪做作的柳良人呢。 现在种种证据,都指向太医正了。 唐婉悬着的心,倒是放了下来。 无论刘娴最后把责任推到谁身上,狗皇帝都不用再被灌药装死了。 果然,此时刘娴不得不向太医正发问,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太医正支支吾吾,什么也说不出来。 关键是什么都不敢说。 心中的怨恨,只能一股脑撒在常太医身上。 又只能怨恨,不能做出任何报复行为。 刘娴见他一声没有,直接吩咐, “来人,把他拉下去,好好审审。” 不说话正好,省得说不好,到头来全是麻烦。 既然药的秘密已经被揭穿,留着他以后也没什么大用处。 只要让他别胡乱说就好。 太医正见真来人架住他的肩膀,本以为能保持住的冷静,顿时散尽。 他终于开口大喊, “太后饶命,饶命啊。” 刘娴见他开口说话,害怕他多说。 便又惋惜道, “昨儿听闻你家中老母生病,还想派人去探望,谁想你居然做出这种事,实在是辜负哀家对你的信任。” 随即摆了摆手, “拖下去吧。” 太医正听她提家眷,心里顿时明白。 太后的潜台词莫过于:你给我老实点,敢乱说一句,我就拿你家人开刀。 这女人,真是恶毒啊。 当初下慢毒害死先帝,眼睛都不眨一下。 要不是他当年一时糊涂,才不会跟她同流合污。 只是为了赶走脾气倔强的姜太医,在太医院寻得一席之地。 不值当啊! 可是,如今就算知道不值当,也是晚了。 谁想到,这些年他呼风唤雨,居然被一个后生,三下两下就给收拾了。 太后连个偏袒查验的机会都不给,全程在一旁看热闹。 不过也是,都是她的主意,一切她比谁都清楚。 也没什么可再查的。 见太医正被人拖了下去,常太医拱手,分别向刘娴和唐婉, “太后、娘娘,无须担心。 臣已为皇上诊过脉,并无大碍。 无需再复用其他药,定时喂些汤水就好。 要不了多久,就会醒来。” 刘娴心里暗自叹气。 醒来? 谁想要他醒来? 找到皇上昏迷的原因,破坏她原来的计划,他还打算邀功么? 即便不情愿,也不得不假意说几句。 什么常太医医术高明啊,太医院后继有人啊。 刘娴随口说了些违心话,毕竟心思没用在夸人身上。 依然在琢磨着,过两天怎么把他处置了。 正此时,辛采女忽然跪下行礼, “太后,此次皇上的病差点被耽误。 虽是太医正的责任,可柳良人代管乾阳宫,一直未发现问题,也不能轻饶。” 她话音刚落,柳如颜扭过头瞧她一眼,又满脸委屈冲向刘娴, “太后明鉴,我一个宫嫔,又不通药理,怎么能发现这些事。” 辛兰漪最见不得她这副模样,冷笑道, “头些天你不是到处与人说,你事事亲力亲为。 为照顾好皇上,脑袋都摔坏了? 既然这样,你给皇上喂药前,为何不亲自尝尝。 难不成,你早就知道这药有问题,喝完就会昏睡不醒?” 第110章 恢复唐婉入乾阳宫 柳如颜被她突如其来的话吓了一跳。 太医正被带走的时候,她觉着自己可算安全了。 谁知道,居然被这贱人又摆一道。 她啜啜泣泣,一脸委屈, “皇上的药,都是太医正熬好送过来,本想着是最周全不过的。 若是嫔妾先尝,岂不是对皇上不敬。 太后您,明察啊。” 刘娴本就痛到欲裂的脑袋,这会被闹得要炸开了。 眼前的柳良人,还边哭边晃晃悠悠拽着她的裙角。 让她恨不得一脚把人踢开。 明察什么,有什么可查的。 安排她办点事,办成这样。 还明里暗里的让她收拾烂摊子。 许谦安的事还没解决呢,京城舆论现在乱成一团。 真是一个让她省心的人都没有。 还没等刘娴说话,辛兰漪就又开了口, “太后您瞧,她就是这种人。 没事的时候,什么功劳都说成是她的。 出事了,过错就都是别人的。 这种人在皇上病着的时候,掌管乾阳宫怎么能行。 还请太后撤了她的权,让贵妃娘娘照顾皇上。” 她这话说完,别人还没来得及反应。 乾阳宫的人心中倒是一片雀跃。 经过这几日的相处,他们对柳良人为人,实在是受不了。 表面上看着温柔谦逊,背地里摆架子、下刀子。 还两次跟贵妃娘娘作对,用下三滥手段陷害娘娘,这些他们也都是看着呢。 唐婉看着辛采女,再看看常太医。 这女子,确实鲁莽了点,的确很难讨刘娴这种人喜欢。 不过,也不是完全有勇无谋。 还有这个年纪不太大的太医,做事滴水不漏。 呃。 也不能算完全不漏,私自要给皇上诊脉这个事,就把她吓了一跳。 不过,今天乾阳宫的事,完全是意外收获。 原本想着,弄出来个许谦安,就够刘娴忙了。 谁想,辛采女又给太后送了个大礼。 好不容易给柳良人树了点威信,这下全没了不说。 还要把唐婉再拾起来? 这买卖亏得不能再亏了。 正在刘娴不知道该怎么推辞的时候。 坐在角落里,一直没吭声的小宫嫔也跪在地上, “求太后准许贵妃娘娘照顾皇上。” 唐婉觉得这声音有些熟悉,像是在哪听到过。 忽然想起来,正是上次她被拦在门口,替她说话的那个宫嫔。 这女孩,看着年龄没她大。 神色坚定,胆量也过人。 都知道最近太后刻意排挤婉贵妃。 除了平日里莽撞惯了的辛采女,其余的人一句多余的话都不敢说。 偏她跑出来帮腔,帮的是太后不喜欢的人,求的还是太后不相干的事。 只是,既然都有两个人开了口。 其余的宫嫔,这几日在柳良人面前也没少吃亏。 觉着做个顺水人情也无所谓。 毕竟太后那边,法不责众。 柳良人嘛,以后她们也不打算跟她好好交往了。 屋里的人都有些慵懒的起来福身,浅尝辄止地请太后恩准。 即便刘娴心中大骂,也再没理由拒绝。 辛采女听完,看着柳良人一脸丧气相,尽是满足地带着太医离开乾阳宫。 刘娴捏着头,站起身的时候,眼中少女美艳的身子,已如仙子般在她面前不停摇晃。 晃着晃着,还发出清脆如铃的笑声。 那笑声越来越大,越来越刺耳,直到她快承受不住。 唐婉看不懂太后怎么了,细长的眼睛一直盯着她看,目光却越来越涣散。 柳良人见状,立刻去扶。 随太后回去也算目前好的去处。 此时若是继续留在乾阳宫,简直是自取其辱。 余下的宫嫔,见太后和柳良人都要走。 也争先恐后地站起身。 毕竟,皇上和贵妃好些日子没在一起了。 谁愿意留下来讨这个嫌。 待方才那小宫嫔路过唐婉身边时,被少女叫住, “你叫什么?” 小宫嫔抬眼望向少女美丽的脸,认真谨慎行礼道, “嫔妾选侍郑氏。” 郑氏? 少女想起在隐龙观见过的郑钰。 美目微动,低声问道, “你父亲,可是御史监察郑松清?” 小宫嫔深深一礼, “正是。 嫔妾一直想谢娘娘替长姐报仇的大恩。 奈何人微言轻,一直未寻到机会。” 这丫头,有点傻呀! 给郑钰报仇的机会,可不是她给的。 那是红玉,用命给她主子换来的。 这个情,她可领不起。 只不过,这宫里全是人,实在不适合说这些事。 少女翘睫弯下,轻声打断她的话, “你先回去歇息吧。” 郑选侍闻言,明白她的意思。 便又行一礼,向外走去。 唐婉见人都散得差不多了,才觉着有些累,退了两步坐到床边。 只不过,这些日子即便疲惫,心痛病却再也没犯过。 而且,每次闻着文先生最新配制的香料,不光很快能安稳入眠,还觉着血脉极其顺畅。 她忽然想起来,那次狗皇帝在鸿宾楼出事之前,去过鲸香阁给文先生一个方子。 难不成…… 还没等唐婉想明白,垂在床沿上的手,就被人捏住。 因为还有下人在宫里打扫方才留下的残局。 少女只能任由身后的狗皇帝摆弄,不能做出任何反应。 谁知他越来越过分,指腹在她手心上反复摩挲。 弄得她浑身痒痒的。 正此时,刚走到宫门外的刘娴一种人,跟报信的太监走了个碰头, “太太太太太,太后。 现在京城里流传个新说法,说是牝鸡司晨,才会导致先帝早崩,子女萧条,天下大乱的。 许多书生文人,已经自发向各地写反诗传阅,意在让太后归还朝政,颐养天年。” 刘娴一个没站稳,幸好抓住柳良人的袖子。 她倒了口气,立刻吩咐, “快,快去传中书令大人即刻进宫。” 看来,事情发展的比想象中更快。 那就必然有人从中推波助澜。 她不能退,若是退了,刘家很可能死无葬身之地。 要稳住,一切要等哥哥进宫,再仔细商议。 正当她问住精神,刚要迈下楼梯时,远处又跑来个太监, “禀太后,户部尚书李琰李大人,带着一群人求见太后。人已经站在云栖宫门口等着了。” 刘娴刚站稳的脚,又飘忽起来。 头顶了许多年的鬓发,忽然间变得格外沉。 压得她喘不过气,脖子的支撑力也慢慢下降。 最终,闭上了眼睛。 “太后,太后。” “太后您醒醒。” “快传太医,太后晕倒了。” “太医正被抓起来了,现在传哪位太医啊?” “……” 第111章 太后晕倒了 外头的人,都快忙得撞脑袋了。 乾阳宫里躺着的谢昀亭,依然认真地搓着少女的手心。 唐婉见一群人都跑了出去,探着脑袋瞧了半天,才敢扭头在他手臂上捏了一把, “你干什么,痒痒死了。” 谢昀亭没睁开眼睛,勾着嘴角把她的手心放在身前摆弄。 轻且温润着道, “习惯就好了。” 少女不懂,他做这件事的意义何在。 只觉得,手心每被他的指腹捻上一圈,就有一股温热的血流,沿着腮帮往后脑勺上涌。 最后,连鼻尖都被弄得酸酸的。 此时,只有琉璃站在内殿门口。 观尘、青砚还有程锦,肯定也都得在刘娴旁边忙前忙后啊。 尤其是程锦,不管心里对太后怎么厌恶。 可人家晕在乾阳宫门口,要是不安排周到了,到后来肯定得说成皇上不孝顺。 所以,乾阳宫的下人,基本上都在忙着伺候晕倒的太后。 阵仗之大,就算一人提溜个手指头抬回去,都够使。 柳良人被挤得没地方站,还不想失去这个尽孝的机会。 硬是抱着刘娴的脖子,也不管会不会把她勒死。 躲在屋里的俩人,像听不见外边混乱似的,依旧如同看手相似的,俩人摆弄着一个手心。 唐婉最终不耐烦,反手拍在谢昀亭的脸上, “有完没完。” 谢昀亭睁开眼睛,见少女面颊已经粉红,缓缓撑起身子,靠在引枕上。 指尖捏着的手,依然没松开。 他目光有些炙热,上下打量着少女。 最终,半笑不笑温声道, “我想……” 少女的脸好像更红了一点,美目睁圆了些, “什么?” 谢昀亭笑着,向前拽了一把她的胳膊。 直接让她的头,靠在自己肩上,嘴角又缓缓勾起, “我想吃,你宫里的菜。” 少女一愣,忽然觉着方才脸红得有些多余。 也不知道狗皇帝有没有发现。 为了掩饰心虚,唐婉靠在他的肩膀一动不敢动,只尴尬的用指甲揩着他的背, “那,我让福子做好,给你送过来。” 谢昀亭起身,差点把她举过头顶, “谁要送过来,我要去尝新做好的。” 狗皇帝天天躺着装死,还要吃粥喝汤,确实不太容易。 可是,让外人看见,刚大病初愈,就跑她宫里大吃二喝的。 是不是有点不太好啊。 还没等她说话,自己就跌倒在谢昀亭身上。 少女试图爬起来,却被男人无赖似的抱住。 “你干嘛,你刚才不是坐起来了么,怎么又躺下了。” 谢昀亭一脸正经,凤眼微眯, “我一天没吃东西,一点力气都没了。” 少女好不容易爬到他身侧,忽然想起,每次迷困汤他都吐掉的,为什么脉象与实际不符。 谢昀亭略有得意地勾了嘴角, “每天早上的时候,都会咽下一小口的。 一是为了应付请脉,二是昏沉一点,省得听一群女人呱噪。” 这是什么作息? 大早上喝安神药。 少女一脸不解, “你为何不晚上喝?” “晚上?”谢昀亭狭长的眼眸,缓缓睁开,手心抚上她的脸颊,温声道,“晚上你等你夜闯乾阳宫。” 少女翘睫颤了颤,又想到了些什么,脸颊的眼色,又润了两分。 …… 云栖宫。 宫门口等待的李琰,见刘娴是被抬着回来的,只能先领着人散了。 许谦安一早的疯话,的确帮了他不少忙。 可同样让他想不明白的是,好好的一个人,怎么说疯就疯了。 跑到街上说的还全是对他有利的事。 这些事,他该利用肯定要利用上。 只是,背后这股不明的力量,让他感觉到些许不安。 非提到先帝和冤案身上,明显奔着以前的事来的。 而这些事里边,他也不完全清白。 就比如现下京中形势失控,许多书生文人趁机作乱,速度之快也他没想到的。 此事,刘家必然先怀疑到自己头上。 既然已经怀疑了,就要趁他们措手不及,多做些对自己有利的事。 只要让太后退出朝政,刘家势力就会削弱许多。 而皇上想要亲政,最好的依靠就是户部。 想到这,李琰吩咐身边的人, “多留意太后病情,有状况立刻传消息给我。” …… 宫里这会,宫人们私下里议论不停。 怪只能怪一早上发生的怪事太多,不能怪他们不守规矩。 刑部尚书家的独苗公子疯了,在京城里大放厥词,还被有文化的人编成诗句,到处传颂; 皇上前些日子旧疾晕倒,太医正治了好久没治好,居然是他给皇上药里下毒; 还没等皇上醒过来呢,太后在乾阳宫门口晕倒,是被一群人簇拥着抬回云栖宫的; 躺了许多天的皇上,一醒过来什么政务都没问,直接跑到贵妃娘娘宫里,再也没出来。 皇上是昏君这个事,不仅宫里人都知道,百姓们也多少有耳闻。 所以,就算是他一睁开眼睛,就不顾死活贪图美色,也都见怪不怪。 只是偶尔有吃不到葡萄说葡萄酸的,对贵妃颇有非议。 可身体向来康健的太后,要是一倒下。 往后,谁来主持朝政。 宫里宫外,全都是烂摊子,这时候要是再来个叛乱。 乱臣贼子们直接杀到宫里,他们可一个都跑不了。 毕竟,关海案的时候,每传言叛军快杀入京城了,他们都吓得浑身是汗。 汐月宫里,小几上的香炉,不断飘出袅袅烟雾。 唐婉美目微眯,翻动着手中的书页,时不时瞧一眼坐在对面的谢昀亭。 他修长的手指,偶尔在纸张间翻一下,像是认同书上的哪句话,不觉勾下嘴角。 这种茶余饭后的消遣,让人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安逸。 犹如挡在他们之间的香料,朦胧且舒适。 感觉到有目光投向自己,谢昀亭翻书的手指顿住,却没有抬头, “爱妃有事么?” 唐婉看着他绝伦的侧颜,把书放在小几上,倚着身边的小枕,神情不解, “外边都乱成一团了,你一起来就跑到这吃饭。 现在,还能跟没事人似的在这看书。” 谢昀亭缓缓抬头,一脸疑惑, “那依爱妃之见,我现在该做点什么?” 他说着,神色逐渐戏谑起来,身子也慢慢凑过来。 第112章 要小心秦敬 唐婉见他鼻尖逐渐靠向自己,凤眼几乎闭上,与狭长的眼尾混成一条美丽弧线。 惊慌间拿起手边的书,挡在自己面前。 “李尚书带着书生墨客,闹着让太后退居后宫。 中书令以扰乱秩序为名,抓了许多人。” 她说着,笑得温柔妩媚,再不是方才乖巧模样, “皇上这一病,病得倒是好。 不光太后对许大人的信任,降到最低。 拿回大权,也指日可待了呢。” 谢昀亭掀掉她用来遮面的书,并未再有任何举动,只拍了拍她白玉般的手背, “刑部受挫,都是爱妃的功劳。 只不过,什么时候把许晋取而代之,才算有个小的结局。” 少女见他目中鲜少的狠厉,猜到煽动书生的事是他做的。 并且也已经言明,想寻个机会把刑部换上自己的人。 以往,他要做什么,怎么做。 一概不肯对她表露。 自从那晚联手后,他开始与她商量共事了么? 唐婉反手,扣住他冰凉的手心,学着他方才的样子,用指尖搓来搓去。 翘睫缓缓抬起,眼神惹人怜爱, “我把许晋干掉,皇上就能安排自己的人了。” 目前刘、李二党相争愈渐激烈。 若是刑部尚书卸任,他们都会设法,不让对方的人上位。 如此一来,就会给皇上安插自己人的机会。 谢昀亭见少女已清楚自己心中的算盘。 索性掌心更摊开些,任由她粉润的指甲,在上边胡乱一气。 若无其事温声道, “头些天跑出去涉险,还敢去许家掀房顶。 光听你说都快被吓死了,拿下刑部的事,还是我自己来吧。” 少女美目微抬,带了些鄙夷, “在朝堂上以君子之道,想弄死老奸巨猾的人,麻烦繁琐。” 谢昀亭尽量不顾及手心的痒痒麻麻, “许晋不像许谦安,三两句话就能吓住,还深信不疑。 要是用同样的方法,恐怕露出破绽。” 唐婉见他开始心不在焉,指尖逐渐向上,划过他的手腕。 嘴角弯起,缓缓凑过去, “我自己有办法。” 谢昀亭见她的鼻尖凑到眼前,腕部的异样感灼心。 刚想抬手抚上她的鬓发,却听到魅惑的声音, “若是我把刑部送还给皇上,皇上可否重审关海案。” 谢昀亭目光一怔。 重审关海案。 是他活下来,且苦苦支撑这些年,最想做的事。 可是,就算得了一个刑部,朝堂还是刘、李二党的天下。 即便如今他们争权夺势,可若说重审旧案,他们的观点就会重新一致。 她应该也明白,朝中的局势。 而有如此一问,终究还是信不过他,且对翻案过于心切。 原本他想自己去奔赴的刀山火海,却因为她执意回京,变成要与她一起如履薄冰。 谢昀亭心中百感,最终错开了她绛唇。 唐婉扑了个空,美目流转出疑惑。 这招数,第二回就不好用了么? 她的手心,重新被扣住。 谢昀亭错综复杂的眼神,映入她的瞳底。 “只一个刑部,能做的事极其有限。 刘娴如今虽然病卧云栖宫,刘家势力也不是一时能撼动的。 以她的性子,此事绝不会善罢甘休。 不光对李琰,对你我亦是如此。 此时别说是重翻旧案,能在自保中收一分渔利,已是万幸。” 他犹豫一瞬,最终还是说道, “京中还有个你的巨大隐患。 你以为救你出萧州的秦敬,是太后身边的红人。 如今还不知他为何替你隐瞒身份。 若是哪天,你身份暴露,刘娴绝不会放过你。” 少女一愣,他居然已经知道了。 “他与安奉芝是旧交,救我出来是完成夙愿。 既是如此,他为何还要害我?” 唐婉虽如此说,内心也极其不确定。 自她入宫后,秦敬的多次试探,让她也对他多有防备。 不过,她倒还没想过,他会以她的身份为把柄,要挟或者达到目的。 于是,莫名有些紧张。 谢昀亭如玉眼眸,渐渐沉下, “此人疑点颇多,我已经让人去玢州去查了。 倒是还有个问题,还望你如实回答我。” 见他目光真挚急切,唐婉最终点了点头。 “那日太后宴请京中闺女,你为躲避官兵,躲到我的大帐中。 是不是在这之前,你见了秦敬?” 这都被他猜到了? 少女停滞些许,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莫非,这其中有什么联系? 谢昀亭眸光一聚,随后又若无其事勾起嘴角。 那日他躲在山上,别人不知道,太后一定会与秦敬说。 故意与少女叙旧,再故意把她引去见他。 想着他必然会以貌,将她收入宫中。 而后,秦敬就会有了条眼线。 还是在皇上身边的。 他瞧着少女古灵精怪的模样。 以这女人谁都不信的态度,应该也不会对秦敬说太多。 于是,放下些心来,轻轻拨弄着她的指尖, “以后要多提防此人,一切待玢州有消息了再说。” 在没有新进展之前,只能保持现状,多加防范。 免得打草惊蛇,反倒暴露了少女的身份。 唐婉对他的告诫,并不抵抗。 几次交往下来,她也猜不透秦敬的目的是什么。 多小心一点,总没有坏处。 此时,宫里太监进福来报, “皇上,娘娘。 太后娘娘刚醒,应是得了头风病。 她觉着是有邪祟作祟,已派人去钟玄寺,择日入宫做法驱邪。” 大齐皇室崇尚道法,唯有太后信佛。 照理说,请大量僧人入宫做法事,本是宫规不许的。 只是,当年先帝还在的时候,就破了这个先例。 如今听起来,就没那么骇人听闻了。 一听钟玄寺,唐婉忽地想起来,范寅孀妻许潇意,好像就常去那听法。 好奇驱使,她居然把这些事,也讲给了狗皇帝。 谢昀亭听她所形容,许潇意的诡异的笑。 神情复杂起来。 像是也对那寺庙很感兴趣。 他起身坐直,拍了拍袍子上的褶皱, “太后既然醒了,一起去云栖宫探望一下吧。” 唐婉极其不情愿地起身,刚想寻个理由拒绝。 就听狗皇帝道, “若刘娴真像说的那样起不来,便好。 听说钟玄寺山外景色宜人,正值秋高气爽。 朕躺了许久,忽然想出去逛逛。” 第113章 奇怪的钟玄寺 听谢昀亭说完话,唐婉刚要竖起的眉毛,又弯了下来。 本以为他又是伪善去装慈孝。 原来是装慈孝的同时,是想看看刘娴是否真的病重。 如果是,他就可以放心出去玩了。 看来,以前总被他满口仁义大道理蒙蔽。 是因为跟他不熟。 现在,应该算熟了吧。 既然是去“瞧病”,就勉为其难陪他走一趟吧。 少女从谢昀亭手心中,把水葱似的玉指抽回来。 转身已经坐到镜前准备梳头。 …… 京郊,傍晚。 知道刘娴确实患了头风后。 谢昀亭终于放心带着唐婉,着便装往钟玄寺行去。 青砚被留在汐月宫,做了皇上宿在那的假象。 只带了观尘和琉璃随行。 皇家人不入寺院,在大齐已经是不成文的规矩。 若真想入,只能扮作普通夫妻,带着下人假装去那里吃斋小住。 钟玄寺离京城的实际距离并不很远。 却因山路崎岖,要多行许多路。 此处风景宜人,不光外山泉清花茂,内院也宽敞安逸。 称之为世外桃源也不为过。 应是常有大家大户来烧香听法,寺院门口特意留了大块空地,供人停车驻马。 谢昀亭携着唐婉,观尘去叩了寺门。 向引路僧人说明来意,僧人犹豫了一下。 见观尘手里捧着金灿灿的诚意,才把人领了进去。 僧人跟住持商量后,给他们留了三间空房。 经过打探,僧人才说最近常有贵客来吃斋听法。 下午还有宫中贵人,前来相邀。 本打算晚上便闭门谢客的,谁想几位施主实在心诚,才设法匀出来的空房。 还望不要嫌弃之类的客套话,说了许多。 待僧人走后,观尘满脸的不耐烦。 就差起一身鸡皮疙瘩,嫌弃说道, “什么心诚、什么缘分的。 明明是皇上的金锭子晃瞎了他的狗眼。 还说得条条是道,不知道自己多清高了。” 皇上信道,贴身侍卫必然也无二。 谢昀亭虽觉得他肆意,却也没阻止。 只是冲他使了个眼色,让他小声点,别让人听到。 观尘见状,立刻捂住嘴。 一旁的琉璃,更为嫌恶地瞥了他一眼。 唐婉握着茶碗,看站在地上的两个人。 他们俩相互看不上,实在太正常了。 一个一年说的话,都赶不上另一个一天说得多。 一个孤冷无情,一个心肠似火。 对比,真叫一个鲜明。 不一会,几个小和尚端来斋饭,在圆桌上摆得满满当当。 这寺院看来常接待富贵的施主,虽然都是素菜,做法也都比较讲究。 让唐婉有些在意的是,送菜的小和尚,看起来顶多十二三岁的样子。 个个眉清目秀不说,还都眼带春色望着她。 以前她也遇到过,妄图不轨的恶徒,在被琉璃杀死前,也都带着这样的神色。 可这些小和尚的诡异的眼神,并不像那个年纪该有的。 况且,这里还是寺庙。 难不成,他们修的是种特殊法门? 谢昀亭看似风轻云淡,却也像发现了什么似的。 动筷之前,先看了观尘一眼。 观尘接了皇上示意,立刻把桌上所有的菜,用银针反复刺了一遍,又尝了一圈,才放心的点点头。 唐婉嫌他们多此一举,温婉笑道, “要是有毒,琉璃早就发现了。 用命试,实在是笨死了。” 谢昀亭挑眉。 毒嘛,银针就验出来了。 让观尘吃一遍,主要是害怕迷药、麻药、媚药,这些见不得人的手段。 听少女如此一说,观尘边嚼着东西,边一脸委屈, “姐姐,你既然看着没事,就别让我尝了。 你知道,我每尝一口,都吓个半死。” 见他这副模样,唐婉差点绷不住笑。 只能若无其事吃了口菜。 谢昀亭低下头,盛了碗汤默默放在她面前。 而后,瞥了观尘一眼, “吃饭,一会还有事呢。” 几个人简单吃了些东西,稍作洗漱后,琉璃和观尘各回了房。 谢昀亭和唐婉吹了屋内的灯,假装歇下。 方才撤菜的时候,小和尚落在少女身上的目光更为炙热。 像是急于捕食的饿狼。 他们觉着,这寺庙应该有问题。 虽然暂时说不上什么问题,也好奇要去查查。 谢昀亭带着唐婉从后窗翻出去。 还未等少女反应过来,便被人揽腰跃起,转了一圈就立在房顶上。 狗皇帝动作之快,让她措不及防。 在房顶看寺内结构,一清二楚。 他们所在的客房是最靠山脚一排。 往前是僧人们的禅房。 再往前是大殿和侧殿。 正对着大门的,还有香台和佛像。 二人纵身,跳向禅房屋顶。 寻了半天,找到一间有人说话的屋子。 谢昀亭掀开一片瓦,如同少女一样娴熟。 唐婉疑惑地看着他,堂堂君主,居然也擅长飞贼伎俩? 瓦片下的灯光,照在狗皇帝侧脸上,看着有些清风霁月。 “今日太后派人来,要三日后去宫中做法事,师叔可有什么见教的。”年轻的瘦和尚,一脸愁容,正向上位的老和尚发问。 老和尚捋了捋胡须,轻轻叹了口气, “如今钟玄寺,哪还有能做好法事的人呐,都去修秘法了。” 瘦和尚轻声道, “住持已把这件事接了下来,让我负责安排,说气势上看起来宏大就好,其余的一概不重要。” 老和尚眉毛一皱,眉骨上的长眉都跟着一动, “太后已经多年不做法事了,如今师兄都圆寂了,怎么又想起这件事来?” 瘦和尚向门外看了看,四下无人,低声道, “听说,朝廷官员里,最近总有人中邪祟。 不光胡言乱语,还胡作非为。 如今满街传的流言蜚语,竟然是刑部尚书家的公子说出来的。 在这之前,他的内弟也离奇的死了。 太后被这些事弄得寝食难安,又患了头风病,才想着来做法事的。” 老和尚皱得更厉害。 这法事有用没用,太后能不知道么? 当初她以给先帝驱邪为名,多次请师兄入宫做法。 实则贪图师兄秘法神功。 传说这秘法,可以给受法者医病。 更有甚者,还能给人带来极好的运势。 难不成,太后又想医病和改运了? 瘦和尚见他神色复杂,探出瘦长的脑袋,把声音压到更低, “难不成,当年寺中所传之事,是真的?” 第114章 钟玄寺秘法 忽然听见瘦和尚这么问。 老和尚呛了一大:口口水,不停咳嗽。 自立国以来,举国崇道。 佛寺便萧条下来。 师父那辈,差点因为熬不过去,把钟玄寺解散了。 后来,寺庙里来了个赖头和尚,手持一本秘法。 说只有住持可修,有助于庙中兴旺。 可这秘法,一定要保管好,心法修不好的人,修这秘法会万劫不复。 自从师父照那赖头和尚说的修习。 果然寺里边香火旺盛起来。 常有非富即贵的施主,前来点灯祈愿。 当时他还小着,也没在意过前来布施的,都是些京中贵妇人。 直到师兄接任住持,常入宫替先帝做法。 他作为寺里老人儿,每次都要随行。 慢慢的,他居然发现,师兄在先帝宫里只是草草了事。 去太后宫里,竟然要忙活许久。 于是,他开始怀疑所谓的秘法,是些见不得人的勾当。 偶然的机会,他也印证了这一猜想。 只是,为了钟玄寺的名声,并未张扬。 可对于秘法神功的效果,太后深信不疑。 刘娴原本体弱,先帝当年对她也多有防备。 就在师兄为她做法后,短短几年她不光病愈了,后来还被尊为太后独揽朝政。 可就在她得了天下之后,不但再没请师兄做过法事。 还寻了些理由,找师兄许多麻烦。 差点把好不容易兴旺起来的钟玄寺,逼迫得解散。 最终还是太后亲自来寺中一次,不知道与师兄谈了些什么,此事才算了结。 往后,寺中香火越来越萧条,直至师兄圆寂。 新住持接管寺院之后,改了许多规矩。 新弟子多寻样貌出众的不说,还亲自挑选资质卓越的,准许修习秘法。 因为心法修行不够,修习秘法的小弟子们,行为举止愈发怪异。 以至于,所谓秘法修的到底是什么,大家都猜到个七八分。 可无论其他人怎么劝阻,新住持就是不听。 在他的“努力”下,寺庙里的香火也旺到不能再旺。 庙里的老人,也都渐渐明白了,先住持进宫做的到底是什么法。 只是,没人挑明罢了。 如今这师侄,怎么忽然把话直接撂出来,让他不知该如何作答。 瘦和尚有几分嫉妒似的, “住持嫌我相貌不端,不准许修习秘法,只让我做些费力不讨好的活。 具体怎么做,他也无心示下,只在做不好的时候,对我挑三拣四。 如今接下宫中法事,竟然叫我胡乱应付,若是出点什么差错,我还有命没有。 遂有一事不解,来请教师叔。 太后所求的法事,是只有法事,还别有他求?” 老和尚被他问得,实话实说也不是,不实话实说也不是。 总不能说,太后贪图与他师兄欢愉,坚信可以养病补运。 若是说,宫中确实只要做法驱邪。待瘦和尚进宫发现端倪,岂不是他挺大年纪净打诳语。 于是,只能含糊其辞道, “凡事,只要用心就好,不用管其他,亦不用想太多。 你是师兄得意弟子,操办区区法事,还是绰绰有余的。” 瘦和尚一听,他顾左右而言他,心中也明白差不多了。 再闻听他提“得意弟子”,心中更是恨道, “如今人家是住持,再也不愿意叫我一声师兄了。 他那秘法修得是什么东西,别以为我不知道。 他跟其余的几个师弟,就连那些师侄,都偷存了大把金银财物。 还有的暗自在京中购房置地,藏了好多娇艳美人。 甚至还与青楼女子,交情甚密。 钟玄寺的名声,都被他们给败坏了。” 老和尚急得站起来,差点把他嘴给堵上。 他虽然样貌不佳,毕竟年轻。 哪天要真是寺里名声败了,他还能改投他处。 自己这一把年纪,还指望着在这圆寂后,被弟子簇拥祭拜,给塑个金身。 所以,要败也得等等再败。 “休要胡言,被住持听见,你我都完了。” 瘦和尚满脸鄙夷, “他哪有空听见,在前边忙着招待女施主呢。 那女人也不知道是谁家的,原来只是偶尔过来,近两月几乎宿在寺里。 大把的银钱往这丢,寺里都快装不下了。” 唐婉听得云里雾里,只忆起那些送菜小和尚的神色,确定这寺里有许多见不得人的事。 至于,太后、法事,还有原来的住持,到底什么关系,她暂时还说不好。 谢昀亭神色凝重,轻轻盖上屋顶的瓦片。 一声不吭揽住少女的腰身,跃到侧殿顶端。 此处瓦片垒得陡峭,让他二人只能扭身相对,坐在不宽敞的梁顶。 隐约听见侧殿内,有众人诵经的声音。 或许,又不像诵经。 更像念着什么口诀,配合着吐纳运气。 只是那气场听起来,并不祥和美好,充斥着怪异。 谢昀亭竖指在唇边,示意唐婉噤声。 随后用修长的手指,轻轻掀开一片瓦。 只见,里边盘腿坐着许多年轻俊朗的和尚,跟着一个年纪稍长些的,一起念着什么口诀。 他们全都面色潮红,呼吸急促,像是正突破某种境界,马上就要坚持不住。 年长和尚磁性嗓音,艰难地告诫, “跟你们说过多少次,要守住心法,守住心法。 就算见色起意,也不要溢于言表。 原本这秘法,只能住持一个人修习的。 是他老人家如今开恩,让你们也得了飞升的机会。 所以,你们要多多努力,为住持分忧才是。” 众和尚闻言把气息调匀,面上的红润却逐渐加重。 当他们额顶几乎冒出烟气时,盘腿的下腹处,僧袍全都突兀探出,且不停颤动。 唐婉从未见过这类功法,想一探究竟时,眼睛立刻被谢昀亭用手心挡住。 再看时,瓦片已被他盖严实。 少女抬眸看向他的神色,惊奇之余还有些晦涩难明。 便知这些和尚练的,是些妖邪之术。 具体怎么妖邪,她只猜到了一半,却不敢确定。 看这男人的表情,应该是全都懂了。 唐婉好奇沿着梁顶继续向前时,忽然被谢昀亭握住手腕。 他凤眸微眯,眼尾狭长,月色下鬼魅迷人。 却未像平日里,摆弄她的手指,只是温声道, “要不,你先回去,其余的我自去查探。” 第115章 治病之方 唐婉秀眉微蹙,坚定摇了摇头。 毕竟好奇心这东西,凡但是起了,就很难平复。 正待谢昀亭要说什么时,只见方才那些和尚从侧殿出来。 急冲冲各奔向后一排客房。 居然还有几个,在他们方才用饭的屋外徘徊。 还像狗寻猎物一样,用鼻子趴在窗和门上嗅。 除观尘所在的屋子,其余都进了年轻和尚。 最终,只有琉璃满脸睡意和怒意,踹开屋门把人丢了出来。 唐婉看得惊奇。 谢昀亭也不再想把她送回去,只是牵着她的手,一起弓背轻轻向前。 直到,在另一侧殿屋顶,听到奇怪的声响。 那是女人好似痛苦诡异的呜咽。 偶尔伴着拍打声,哭叫声逐渐加重。 唐婉看向谢昀亭,他这次没急着去掀瓦片,只是把目光投了过来。 眼神,讳莫如深。 屋内传来极其磁性朗润的男人声,伴随着粗浊的喘息, “夫人的病好些了么。” 女人声音娇媚,几乎是从嗓子里搓出来的, “和你说了几次,别叫我夫人,叫我意儿才好。” 男人戏谑笑道, “范大人的孀妻,竟然如此忘恩负义。 他死在街上当晚,夫人就迫不及待爬到贫僧榻上,哪像新寡的人。 如今又天天跑来与贫僧私会,就不知道为你的夫君守灵么?” 说话间,他不知道使了什么法子,让女人嘶喊后,发出娇笑, “那个登徒子,得志后半个京城的女人,都跟他扯不清关系。 他还哪有力气,使在我身上。 还是你好,自认识了你,我才知道以前那些年都是白活了。 要不,你蓄发还俗吧,给我当夫君,我必不亏待你。” 唐婉一惊,脑中零七八碎的记忆,全都串在一起。 这男人,就是方才和尚口中说的本寺住持。 女人嘛,应该就是许晋的女儿,范寅的发妻。 少女好像,懂了那日她在许府里的眼神和笑容,还有新寡后仍有的浓妆艳抹。 她与范寅,原来是一丘之貉。 只是,和尚练邪功,与京中贵妇有染这事,要不是亲耳所听,简直不能相信。 又想到,方才那瘦和尚所说,原住持当年总在太后宫中做法许久。 难不成…… 唐婉的好奇心爆满,怯怯掀起梁边的瓦片。 只见,正下方大殿的圆桌前,站着肌肉壮硕,面容清俊的和尚。 与坐在桌边的白皙女人裹缠在一处。 屋内七零八落,物品散在各处。 和尚光亮的脑顶,竟然全都是唇印。 在少女的认知中,和尚的脑顶,应该只有戒疤。 有唇印的,这还是头一次见。 豆大的汗珠,顺着他的脸颊不停滑下,滴在他手臂爆出的青筋上。 几乎被皮肤上,炙热的温度,烫成水雾。 许潇意仰着头,眼睛眯成一条缝,嘴唇微启。 “我自小胃寒,经你几番医治,冬季就再也没犯过病,果然是好手段啊。” 男人方才未答她蓄发还俗的话,只因心中已不快。 师父当年所触及的,可是皇后之尊。 他怎么能为一个官员的女儿,放弃前程呢。 本朝虽未有皇后,早就听说皇上新纳的贵妃,妖冶妩媚倾国倾城。 过几日为太后做法后,必然要去寻贵妃尊荣。 而他有信心,经多年实战修习的秘法,还没有谁能抵得住,他这身本事。 偏偏这女人,仗着最近向庙里捐赠多,口出狂言,竟打了独占他的主意。 简直不知好歹。 思此,他顿时极其粗暴,几乎透着厌恶。 一只手反捏住她两条细白的手腕,神色尽是敷衍,狂声道, “胃病初愈,要多加巩固才是。贫僧此法,给夫人暖胃绰绰有余。 稍过一会,便可痊愈了。” 此时,许潇意几乎发出哭喊,哀求的却是无关紧要的话, “别叫我夫人,叫意儿啊,意意意儿儿啊……” 唐婉被屋中场面吓得浑身僵住。 随手把瓦片盖了个严实,顿感呼吸困难。 在萧州时,她对一些事便已有了解。 只不过,当时了解的,只是开头和结尾。 中间过程还是头一次瞧见,而且与想象中的不太一样。 她只觉得自己此时,胸口快超出所能承受,几乎听得到心脏乱撞的声音。 浑身莫名的燥热与不适,全都汇集在腮边,随即麻胀感扩散到头皮,瞬间打了两个激灵。 此时,她也不知为何,不敢与谢昀亭对视。 只感觉,他凤眸中透出的光泽,若是在月光下瞧上一眼,就能把她点着一般。 俩人在梁上同时沉默,仿佛都觉着,只要自己微微动一下,都会影响对方的情绪。 瓦下的声音夸张到极致后,暂停间歇。 那男人的声音依旧磁性,却妖孽起来, “夫人的胃,还在么?” 女人像是被人捏住嗓子,难过且开心地笑道, “可能碎了吧,算了,不要了。” 男人整个声调都邪恶起来,附带着征服力,不容抵抗, “不要怎么能行,有些东西还是要好好吃的。” 之后,就只有男人极其低沉的音色,再没听到女人说话。 也没听见她,让人改口叫她意儿,而不是夫人。 唐婉觉得突如其来的安静,很是诧异。 想要再次一探究竟时,手腕却被谢昀亭握住。 这一微小的接触,让少女面颊红透。 抬眼看向狗皇帝时,他的眸中也带了些朦胧之色。 竟与那日行宫被药力所困时,有些相似。 她不懂,此时侧殿里正发生着什么。 可见狗皇帝的神色,和坚决阻止她的态度。 便明白他已经知晓,并且绝对比方才更不堪入目。 和尚的低声逐渐放肆,在夜空中越发显得诡异。 谢昀亭剑眉皱起,立刻揽住少女的腰,腾空跳跃,纵过禅房,直接站在客房的屋顶。 此时虽是深夜,客房中竟常有与侧殿中相似且不相同的声音。 那声音入瓦绕梁,在屋顶听得格外清楚。 让本就行动有些僵硬的两个人,呼吸同时变得急促。 此时的谢昀亭,比唐婉更加难捱。 不伸手揽住她,怕她内息不稳,一步踏错摔着。 手掌若搭在她的腰间,此时竟发觉格外娇软媚骨。 以前,即便亲昵相处过,他也强行让自己的意识,只停留在唇齿间。 而方才的不堪入目,和此时层出不穷的不堪入耳,竟然逐渐混浊着他的思想,生出阵阵燥热。 这哪里还是什么寺庙,简直就是个贼窝。 第116章 安小绮疯了 好不容易到了地方。 谢昀亭带她落在窗外。 翻窗时,唐婉好像也在刻意回避,他递过来的手。 亦不敢抬眸,看他的眼睛。 月色透过窗纸,洒入房间里。 还好左右两侧屋子,分别是观尘和琉璃。 他们所在之处,终于安静下来。 只是,这过分的安静,竟然成了遐想蔓延的温床。 许潇意的声音和眼神,时不时蹦入唐婉的脑海。 让她只敢坐在桌边,在黑暗中不知所措。 坐在少女对面的谢昀亭也好不到哪去。 他潜修道法多年,自诩心智坚定。 可自从爱了多年的女孩再出现,他的心就再也没沉下来过。 不仅如此,她还凤凰蜕变成,倾国倾城的绝世模样。 让人只瞧上一眼,就欲罢不能。 更致命的是,他先中了她的媚药,再误入淫窝。 种种奇遇,都在考验着他的定力。 而若是与她定下终身,即便暂且不重审关海案。 也要问明她的意愿,告知父皇母妃,还要告知安将军夫妇。 再行明媒正娶,结发之礼,事情才算周全。 绝不能因为一时冲动,缺了应有的礼数。 只是,此情此景,他也不知道该如何是好了。 正僵持时,少女磁软的声音,划破夜的寂静, “我想,喝水。” 谢昀亭拿起手边的茶壶,仔细斟在杯子里。 水流的声音,轻轻缓缓。 此时此刻,听起来格外悦耳。 待杯子盛满,缓缓被推到少女面前。 水面上隐约的波光,映着微弱的月色,在温柔摇晃。 如同谁的心弦,被暗中撩动。 唐婉端起杯子,缓缓饮下几口,顿觉胸口燥热缓解了不少。 她想起方才种种,这会像好奇的小孩, “太后与原来的住持……” “猜到了。”谢昀亭语气温润,毫无波澜。 “太后她,居然相信这种妖法,能治病驱邪改运?”唐婉满心不解。 刘娴虽然恶事做尽,却也揽政多年。 怎能轻信江湖妖僧,所说的秘法。 这些东西不光太后信,京城还有许多贵女也信。 就比如,许潇意。 谢昀亭倒对这种事不意外。 刘娴入宫前,只是玢州商家小户。 家里所经营的生意,也大都上不了台面。 虽然她极其厌恶被人扒老底,还因为这些事处置了几个人。 她家里原是开赌场的,朝中老人都知道,只是再不敢提罢了。 如今的中书令,刘辅仁刘大人,当年在玢州相当有名。 年纪轻轻时,在自家赌场掌柜清算筹码,进出从不用算盘,既快又不错账。 谁想,这样的人,竟成了本朝第一首辅。 简直荒唐。 要说这荒唐的伊始,还要说到他母妃的一念之差,和恻隐之心。 想到这,谢昀亭急忙收回,极其不愿回忆的过往。 温润的语气,最终带了些嫌恶, “刘娴本来就出身卑微,信这些怪异的东西,一点都不为奇。 况且,这种邪诡的本事,利用的就是人的欲望……” 他话说了一半,望向少女秋水般的美目。 她好像,还不懂那些难以启齿和满足的欲望。 不觉间,他喉结微微滚动,尽量让呼吸平息。 唐婉忽地想起一种可能。 暂且忘了心中仍在涌动的情愫。 此处尽是京中贵女,跑来与僧人私混。 岂不是有许多朝中要员家的妻妾女儿? 她乐得看那些弄权的恶人,头顶翠绿的颜色。 只是,若是这其中关窍被人利用…… 她起身挪坐在谢昀亭旁边,秀眉蹙起, “这寺中僧人,与朝中要员家的女眷关系匪浅。 往来之间情动处,难免说漏嘴几句。 此处若是被歹人所用,朝中之事岂不是毫无秘密可言。” 谢昀亭心中也有此想,却想不明白,真有人如此的话。 会是什么人,出于什么目的。 寺里的僧人,除了贪财贪色,好像并无其他。 或许,是他们俩思虑过细,想多了吧。 毕竟,看那些和尚的气势和眼界,也不像能干大事的。 夜很深了,明天天一亮,还是趁早离开这里为妙。 至于三天后宫里的法事…… 他抬眸见少女唇角已勾起,露出温柔妩媚的笑。 便知道她心中,已有了不同寻常的计策。 凭对她的了解,大抵是让尊贵的女人们,抢和尚的大戏。 虽然,在宫中闹这种事不成体统。 可那四角见方的宫墙里,不成体统的事太多了,又不差这一件。 他居然开始有些好奇和期待,这女人到底会带给他什么惊喜。 只是现在。 谢昀亭起身,手搭在少女肩上拍了拍, “睡吧。” 可这无意间的接触,又让唐婉心中的莫名情绪重新燃起。 她忽地扭身,抱在他的腰间。 若世间险恶,到处是恶人,选个对自己万分纵容的依靠,是否有错? 若男人都是坏的,对他们不抱任何希望,只选个姿容无双的取乐,好像也没什么错。 唐婉的脑子,从来没这么乱过。 小时候,她快意随性。 长大后,又杀伐果决。 如今,她竟然在为想要亲近一个男人寻遍借口。 而这男人,她还琢磨不透。 她捆在腰上的手,被谢昀亭挣扎着分开。 唐婉却执迷似的,又抱得更紧。 只觉得脸颊依靠之处,陡然温热。 随后她便被抱着起身,强行与他对视。 还没等少女看清他如玉的眸色。 绛唇就被男人不顾一切地吻住。 “安小绮,你是不是疯了。”他原本温润清澈的声线,逐渐沙哑。 听起来几乎让人沉迷。 他刚才想让她睡下,自己在椅子上将就一晚。 毕竟他此时此刻,没勇气像平日里那样,若无其事与她同床共枕。 可是她,居然主动回身抱他。 更可恶的是,反反复复两次。 仅与她黑暗中对视,就让他思绪乱了几次。 经过反复整理,他才鼓起勇气,嘱她去睡。 谁知,她却在他意志最薄弱的时候,主动投怀送抱。 心中的万分顾及,在她轻喘回应时,像是变得不屑一顾。 谢昀亭回身把她放在桌上,无意间居然成了与侧殿中相同的姿势。 身子坐稳的同时,唐婉也意识到这点。 可怕的是,她居然遵循记忆,学着方才那女子,延展四肢向他奔去。 谢昀亭捏住她的下巴,呼吸间强行推离印在他嘴边的水润唇瓣。 语气急促且认真, “你真想与我,做方才所见之事?” 第117章 学到用到 被谢昀亭如此一问,少女短暂思考后,又把唇角凑了过去。 与以往不同的是,她居然学会了,探出软软的舌尖。 相较于侧殿中的女子,生涩了许多。 可对于谢昀亭来说,这种撩拨简直致命。 他的问题,她没有回答。 应该是,应允了吧。 否则,也不会这么肆无忌惮的,把自己投送过来。 此时他才发现,这女人此时依然如当年,随心随性。 反倒是他自己思绪复杂了。 既然这样。 谢昀亭的唇角,前所未有的向下寻索。 玉冠上的发簪,时而划到少女的鬓角,引出阵阵的痒。 唐婉的手指,在他头顶胡乱穿行,最终把那束缚发髻的东西拆掉,回手放到桌边。 男人的发丝,在她反复揉搓下散落下来。 顺着脸颊,被他随意覆在身后。 谢昀亭抬手,轻缓拔掉少女鬓间的金钗。 唇角在她颈间徘徊时,亦不忘看她青丝如瀑蓬开的模样。 没了头顶的束缚,让相互纠缠更加彻底。 谢昀亭骨节分明的手指,在唐婉衣襟上徘徊片刻。 竟反握着她的手,放在自己的领口。 少女的手指,捻在他的扣子上,忽然停住。 原以为一切的一切,她都可以欣然承受。 只是,主动索求新的进展,唐婉居然发现,她还没有这种勇气。 而方才,狗皇帝也正因如此,最终把决定的权利,交到了她的手里。 以至于,她与他一样,愣在当场,不知所措。 映着月光,谢昀亭笑了。 笑得清澈无奈,与她唇角轻轻贴合,温声嘲讽, “小废物。” 这样的嘲笑,好像不光是在嘲笑她,也在嘲笑自己。 他们之间所背负和阻隔的事太多。 多到让他每想递进一步,都心有重负。 不过也好。 毕竟,与历代后宫中所记,君主随性宠了哪个女子不同。 他原本想要的,安小绮。 是受父皇母妃所嘱,被天下人祝福的正妻。 而不是眼前,因为欲望的短暂苟且。 正因如此,所要行的事,更加清晰明朗,并且紧迫。 他本来想着,倾此一生,为安奉芝平反、为父皇报仇。 如今,要尽快做到。 否则,他怕自己等不急。 此时的唐婉,也平静许多。 依然与他,轻抵着额头,偶尔鼻尖蹭过,发出似有似无的笑。 谢昀亭悠悠叹了口气。 方才积压在心底的冲动和燥热,顿时消散。 他抱起少女,轻轻放在床上,手心抚过她的额头,温声道, “睡吧。” 帮她掖好被角,刚要起身时,袖口却被人拽住。 又来? 他收手挣脱,却无济于事。 只能倚着床边,缓缓躺下。 最终,少女也没把捻在手心的袖子松开。 他因被钳制,躺着的姿势有些牵强,却没再试图挣脱。 只是像自言自语,又极尽嘲笑, “衣服都不会脱,要你何用。” 唐婉闻言,狠拽一下后,松开了手。 谁知他竟厚颜无耻的把胳膊伸过来, “揪着啊,不然我睡不着了。” …… 次日一早,天刚刚亮。 谢昀亭未叫醒唐婉,起身打算先去唤观尘。 谁知,刚一推开门,琉璃和观尘已经立在门外两侧。 四个黑眼圈,证明他们几乎一夜无眠。 相互远离,别扭的神情,无非是各自受了隔壁的干扰,此时心浮气躁。 一见谢昀亭,观尘急忙迎上来, “皇上,这是什么地儿啊。 咱们昨天来的是寺庙吧,确定不是青楼妓馆? 我被吵得现在还头晕脑胀的。 您这九五之躯,怎么能在这腌臜地方久留。 我们俩东西都收拾好了,就等您和娘娘醒了,赶紧回去。” 谢昀亭想笑,也有心无力。 抬眼打量观尘,他应该还年长自己一岁。 可从小大大咧咧的性子,让人总认为他是个孩子。 不过,就算性格再像孩子,也正值壮年,血气方刚。 想必被昨晚的声响,折磨得不轻。 要不,寻个良臣家的女儿,替他做主一门婚事? 若不是他和青砚,害怕娶妻不善,被人蓄谋拉拢,恐怕早就子女成群了。 对他们倾慕的人,也大有人在。 当年太后,还替他们说过媒呢。 尤其是清俊稳重的青砚。 只是,他们一听是太后的主意,更是退避三舍,不敢接话。 如今与他们年龄相仿的女孩,几乎全都嫁人了。 他当年不立中宫,是因为有隐情。 总不能让他们,也跟着一起一辈子吧。 说到头,还是怨他们的师父吴铮,恃帅单身。 即便如今生死未卜,也未闻有娶。 终究是上梁不正下梁歪,他们主仆三人,多年常被人惦记,都置若罔闻。 琉璃见俩男人站门口不动,急着进屋去叫醒少女。 这地方,她算是待够了。 昨天还跑进去一个妖媚的和尚,像是嗅觉极其灵敏似的。 蹙蹙鼻子就能在黑暗中找到人在哪。 幸亏她提前动手,将人丢了出去。 后来,她还发现,从和尚袖口里,掉下来一小块助情香料。 吓得她一夜没睡,一直听着少主屋内的动静。 可少主那边倒是极其安静,隔壁的狗男女几乎折腾到天亮。 就算隔着墙,也声音巨大。 要不是怕给他少主生事,她早就冲过去弄死他们,好让他们安静。 唐婉醒来,发现身边坐的是琉璃,起身向外张望一瞬。 见到门外谢昀亭的身影,才起身梳理头发。 琉璃拿着梳子,在镜前忙着。 眼中的嫌恶和怒气掩不住, “少主哪天允我出宫,我把这脏臭的地方烧了。” 唐婉美目微动,慵懒着道, “还要等几日,我知道你进京以来憋闷坏了。 到时候,一定给你寻乐的机会。” 琉璃不敢置信。 本来是她泄愤的胡言乱语,竟然得了少主的允诺。 而看唐婉的眼神,并不像在与她说笑。 可是,入宫后,少主一改平日秉性,诸多事都谨小慎微。 如今竟然,答应她去毁太后钦点的,入宫做法的寺庙。 见她满脸疑惑,少女的笑又真切了些, “琉璃难道,也变得善思多虑了么?” 琉璃似懂非懂。 以往,她袖中匕首,从不用思考。 只听从少主之命,或解少主之危。 如今,少主说过些日子允她毁了钟玄寺。 她果真就迟疑了。 是什么时候,让她也做出改变的? 琉璃想起,应是刚进宫那日。 未遇过敌手的她,被观尘和青砚几招之下束住之后。 第118章 立谁为后,皇上都要挨揍 唐婉对镜,将金钗插在发间。 不解为何,琉璃鬓间转瞬即逝的红润。 难不成,昨夜被频繁骚扰,神思未定? 不至于啊。 她既冷静,又冷血。 与她相处近九年,从没见她表露过什么神色。 今儿,住了一晚淫寺,总觉得哪里反常。 唐婉忽然有些后悔,昨夜应当与她同睡在这。 让那两个男人各睡左右,才最妥当。 省得昨晚…… 唐婉忽见镜中的自己,面颊也粉润起来。 赶忙整理一下衣衫,起身道, “走了走了,该回去了。” 几个人行李并不多,只观尘一人就能轻松拿走。 客房里的“斋客”估摸着不到日上三竿,也不会清醒。 偶尔遇见个扫地的老和尚,还很是惊奇地看他们几眼。 自庙里换了新住持,许久没见这么早醒来的施主了。 与平日里的女施主不同,他们是两男两女。 回宫的路上,太阳已经升起来。 几缕阳光照进车内,让人格外清醒。 唐婉坐在最边上,总是假装无意看向窗外。 只是偶尔回头,闻上一闻香炉里冒出来的袅娜烟雾。 琉璃都不记得,自什么时候起,她便不再陪少主坐在车内。 可与观尘一同驾马,让人感觉极其不美好,尤其是他的喋喋不休。 谢昀亭有些倦意似的,倚靠着四方的引枕。 神色戏谑的看着少女鬓边簪着的蝴蝶。 随着车子轻轻晃动,好似挥动着翅膀。 远比那沉重繁琐的凤钗,要灵动许多。 阳光逐渐刺眼,让唐婉不得不扭身坐好,美目有些朦胧。 回头发现,谢昀亭正眸带隐晦之色,光亮刚好落在她的发髻。 若是平日,她或许并不在意这些许细节。 只是昨晚种种,让她一想起来,竟然有些后悔。 她竟然受了妖僧和浪妇的影响,迫不及待向男人求欢。 最终还因为没有勇气解开人家的衣服,遭人嘲笑。 简直无耻,且无用。 她后来的为人之道,不做大善,便做大恶。 此事看来,真是前后顾不上的,模棱两可。 也就是说,贪欢不成,反被识破技浊。 真真只能用一句话来形容,那就是:丢死个人了。 谢昀亭瞧着她平日不多见的神色,竟觉得格外有趣。 不疯癫,不妖艳。 居然有些羞涩笨拙,让人心生怜爱。 他不自觉向她凑了凑,微扬起颀长的美颈,捏着她的玉手到领边。 嘴角鲜有的邪魅,依旧温声笑道, “要不,你无聊的时候先练练。 万一,哪天用得上呢。” 唐婉忽然觉得,他好看的笑容及其可恶。 立刻把手缩回来,秀眉微蹙。 此时无声,就会把内心的虚弱,表现得更明显。 于是,她极力反驳, “为什么我练,你不是也不会?” 谢昀亭剑眉微微挑起,让唐婉觉得这句话还不如不说。 这不是暗示,简直是明示。 好像在提醒对方:我不用练了,下次你来脱。 谢昀亭顿悟似的微微点头,嘴角上可恶的笑容愈发扩大。 指腹在她脸颊边轻捏了一下, “爱妃所言甚是,咱们一起练,才能万无一失。” 还没等他脸上的笑消失。 唐婉便以手为刃,照着他的脖子劈过来。 谢昀亭极快反应,险些没拦住。 勉强用虎口,抵住她的手腕。 少女不依不饶,像是又羞又恼,加在他虎口上的力道逐渐增大。 谢昀亭凤眸微睁,心情很是愉悦, “你的病,好像快好了。” 听他这么一说,唐婉也再尝试几下。 周身气血顺畅,再无攻心之态。 正当她满脸疑惑时。 狗皇帝反手将她的手腕握在手心。 大言不惭笑道, “朕是天命所在,你有没有发现,做了朕的爱妃后,病都好了许多。” 唐婉虽不做声,心里却有些认同。 她入汐月宫当晚,还因为满屋红烛太亮,极难入睡。 即便睡着,也时常噩梦缠身。 最近,竟然一觉到天明,也很少做梦。 起初,她还以为是范寅和林晚月,都已一命呜呼。 让长姐和婉儿都可以安枕。 后来也想过,难不成真像传言的那样,皇宫里的风水的确养人。 可那种说法,很快被她否定。 因为历朝历代,这三宫六院里的女子,大多都红颜薄命。 如今他这么一说,即便是巧合,也巧合的刚好。 难不成,他说的真是真的? 谢昀亭搓了搓握在指尖的手心,一本正经的道, “你若是,做了我的皇后,岂不是不光病症痊愈,到时候恐怕我真的打不过你了。” 唐婉蹙眉。 若按他方才说的,真改做皇后的话,她的气息会更…… 少女美目忽然带怒,拳头捶在狗皇帝的肩上,把他捶得一咳。 “谁说给你做皇后了?” 本来,她就算入宫,也是不得已。 不久之前她还真盘算,待到报仇之后,她便与琉璃一起,找一处风景宜人处,守着家人的衣冠冢度余生。 而方才,她居然顺着他的话往下想了。 想得还那么自然,那么理所应当。 谢昀亭神色幽暗,不解地看向少女。 以为经昨晚之后,他便可以不再问,以后是否决定共度余生。 可她此时眼中的怒意,到底是因何而起? “你是,不愿意么?”谢昀亭怔怔问道。 唐婉一愣。 若是与他一起,除尽朝中恶臣,重审关海冤案后。 在一起的话,好像也没什么不好。 即便如今,她也觉得安逸许多。 只是,她原本是想找他寻仇的啊。 可能是这个想法太久,太根深蒂固。 让她本能的认为,他就是坏人。 亦或许,是她可以轻而易举看透许多人,唯独看不透他。 让她下意识认为,这个人不可信。 谢昀亭窥探着她美目中的神色,急于听她随便说些什么。 可等了半天,依旧没有答案。 他心中一涩,像是赌气说道, “你是想,让我立别人?” 唐婉只见他薄唇微启。 思绪间,觉得那个“别人”格外刺耳。 随手攥成粉拳,砸到狗皇帝另一侧肩膀上。 疼得谢昀亭,差点没背过气去。 这两拳力道的差距,竟让他心中明了,随即唇角缓缓勾起, “不能立你,也不能立别人。 朕的后宫,以后只能爱妃当家了。” 第119章 妖僧进宫 时至今日,唐婉才彻底认清狗皇帝的本来面目。 以前觉得他好色、昏庸、伪善、邪魅,原来都是假象。 他竟是个原原本本,不折不扣的无赖。 少女索性,大义凛然与他对视。 反正都这么弱势了,没准脸皮厚一点,一切就峰回路转了。 谁知谢昀亭,眸色逐渐深邃,温声问了另一个问题, “过两日那和尚入宫,爱妃心中的良策,不如先说来听听。” 少女一愣。 看来,只与他合伙谋事一次。 她心中所想,就被摸着个七七八八。 他应该是猜到了,她打算在妖僧法事上,把所能之事做到最大。 起初,她只是想。 法事之时,命妇贵女会同时进宫为太后祈福。 那许潇意见到妖僧,必然会把持不住,设法与他在宫中苟且。 以此事让许家失势,好像筹码不太够。 倒不如,她直接去云栖宫夺了刘娴的把柄,为狗皇帝寻还政的机会。 这样的话,重审旧案的进度,就会快一些。 只是,此事的风险,相较前者要大许多。 或许她,不能全身而退。 谢昀亭,也可能遭到刘家反噬。 唐婉把心中所想缓缓道来。 她居然,又在看穿他无赖本质后,还有心与他议事。 少女陷入反省。 谢昀亭挑了她喜欢的蜜饯,若无其事递过去, “云栖宫寻刘娴把柄的事,还是我去为好。” 既然不再需要他乾阳宫装死,这种有风险的事,必然是他首当其冲。 唐婉捻起零食,在指尖摆弄,并未入口。 让他与刘娴直接对峙,万一有什么闪失,连个缓冲的机会都没有。 而若是他不能自保,她便也岌岌可危。 怎么忽然,他们俩变成了拴在一条绳上的蚂蚱。 原本,不是应该对立的么。 “我带琉璃去,有事你能保下我。” 谢昀亭淡然一笑,握着她的手,把玉指捻的蜜饯放入自己口中,还有意无意轻磕她的指尖。 像是对口中清甜很是满意,轻嚼着道, “我直接保着自己没事,不就完了嘛,何必多此一举。” 即便有事,他也好冷静解决。 若换成她,恐怕没有冷静的机会。 唐婉瞧着他满脸无所谓中,透着的坚定表情。 美目中的讳莫如深,停留了许久。 …… 法事当天。 钟玄寺几乎倾巢出动,果然看着气势浩大。 谢昀亭和唐婉,分别携朝臣和女眷,随着做法的和尚们,一同为太后祈福。 那些和尚,居然都与巫师相似,脸上都覆了面具,看起来不伦不类。 这其中缘由,别人不知道,唐婉心里可是一清二楚。 后宫里的宫嫔,还有朝臣家的女眷,不乏样貌出众之人。 那些修了邪法的和尚,若修为尚浅,见色就会原形毕露。 也难为了那瘦和尚服,竟然想出这种法子,用来遮丑。 领头的和尚,身型颀长,看起来像模像样的,开启了法事。 随着诵经和木鱼声,戴着面具的和尚们,开始在后宫路上行走做法。 按他们说的,要在后宫绕行一圈,最后到云栖宫,为太后驱邪。 随着一行人的远去,皇上和贵妃,带着众人开始烧香祈福。 许晋如今战战兢兢,生怕再出点什么错。 毕竟,儿子现在还在太后手里。 虽然没交到哪个衙门提审。 也可能是因为最近太后还病着,没腾出来手。 听说那家伙,在牢里还口出狂言。 他私下里周旋,让太医去给他诊治,也没诊出来个四五六。 都说他身体康健,没什么大碍。 难不成真的是邪祟作祟? 若真是这样,法事过后不会真的痊愈吧。 毕竟,女儿说过多少次了。 钟玄寺高僧,法力无边,能力非凡。 如今,只能死马当活马医了。 只是,自一早进宫起,女儿不知怎么了。 总是心不在焉的。 站在女眷群中,时不时东张西望。 这会…… 诶,这会人跑哪去了? 许晋尽可能的四处查探。 可是,视线所及内,都是他人认真烧香的身影。 完全不知许潇意的去向。 随即,浑身一紧,不好的预感涌入心中。 …… 祈福结束后,众人带着家眷,也都纷纷散去。 谢昀亭在乾阳宫有所准备。 唐婉携了琉璃,正往汐月宫行去。 那个许潇意,实在是胆大包天。 居然,在众目睽睽之下,偷偷跟在做法的和尚后边。 那住持,果然怕出什么差错。 还得分出神来,先应付她。 此时,也不知事情结束了没有。 到了无人角落,唐婉看向琉璃。 琉璃有些不耐,附耳贴上失修的墙角。 里边窸窸窣窣的声音已停住,而后有人推门欲出。 许潇意鬓边的碎发还没梳理好,边走边系衣襟上的带子。 嘴角上却带着笑意,连呼吸都极其顺畅。 唐婉扭过身,向相反的方向走去。 假装瞧着宫中的风景和暖阳。 原本她打算用这一幕,让太后迁怒许晋的。 最终她与狗皇帝选择钓更大的鱼,才意外放了她一马。 只是,有一件事让人很是好奇。 那和尚到底有什么绝技本事。 让人能冒着巨大风险,非与他再有瓜葛。 人的欲望,有的时候,真的可怕。 正当唐婉要走到主路上时。 忽然被身后磁性的声音叫住, “贵妃娘娘。” 这声音不光好听,还很耳熟。 少女立刻回身。 只见一个灰袍袈裟的身影,立在面前。 袈裟上的银线,在阳光的调拨下,银光闪闪。 趁得和尚白皙面容,和高挑的身形,格外匀称。 看他嘴唇红润,气色祥和,仿佛高僧模样。 若不是那晚在屋顶,见过他另一面,没准还真能被糊弄过去。 唐婉看了许多眼,才最终确认他是谁。 总之,穿上衣服差点认不出来。 只不过…… “你为何认得我?”少女下意识向后一步,下巴仰起一点。 和尚端正行了个礼,用诵经般好听的梵音道, “贫僧虽在佛门都有所闻,贵妃娘娘倾城绝色。 身如飞燕可掌中轻舞,貌如西子争六宫之色。 方才,只见娘娘背影,便知道这传言虚了。” 他微微挑眉,瞟了少女一眼,笑起来颊间似有似无酒窝, “娘娘之姿色,非世间所有。应是哪位仙子,贪玩下凡的吧!” 第120章 皇上闯云栖宫 唐婉见他沉浸在自我之中,强行压住美目中的厌恶和怒意。 只留下若有若无的光亮。 男人不着边际的鬼话,这些年听得太多了。 亲见被这些鬼话欺骗,而粉身碎骨的,也有不少。 可她从未想过,有朝一日还能听见个和尚,跟自己信口开河。 而看他势在必得的样子,应是从未失手过。 她想赶快摆脱自己,不能让他纠缠于此。 毕竟,狗皇帝已经算着时辰,准备去云栖宫搅乱法事。 “大师有何见教?”少女打断了他的自我沉醉。 和尚谦谦一笑, “贫僧有一困惑,还请娘娘赐教。 空门中人要了断红尘,独以佛祖为尊。 可自方才见了娘娘,贫僧便记不起佛祖的样子。 若是以后,心中每诵佛法,脑中都想起娘娘的模样,该如何是好。 这罪孽,会不会让贫僧万劫不复啊。” 他边说,语调逐渐软下来。 尤其是最后一句,眼中暗含的温情,若是投送给无知少女,必定会让人当场沦陷。 唐婉此时急得不行,可他却没有任何退下的意思。 那眼神,像是一只猎犬,不捕到猎物绝不放手。 还有那让人反感的自信。 即便样貌的确出众。 他的一颦一笑,也都会让人联想到在侧殿的见闻。 少女无奈之下,缓缓弯下睫毛,脸颊露出妩媚微笑, “大师若坠入地狱,何必拉上无辜的人一起,真真是忘了佛祖的教诲。” 和尚闻言,压住心中暗喜,眼尾眯成红色的曲线, “只是,地狱空无寂寞,还请娘娘……” 他说话间,已走上前来,欲图拉住少女白皙的手腕。 唐婉提前闪身躲过,美目缓缓弯下,笑靥如花, “大师你,好像狂妄了吧。 在宫中不好好做法事,小心被太后怪罪。 近些日子,我有许多事参悟不透。 若有机会,去寺中烧香祈福可好?” 和尚闻言,连吞几口口水,面颊又重新覆上高深模样。 他深深一躬,手掌竖在鼻尖, “恭候娘娘大驾。” 唐婉唇角勾起,音色温暖, “去吧,法事为重。” 和尚再行一礼,转身后走路带风,轻飘飘向云栖宫走。 少女眼中的笑,瞬间消失。 冰冷冷的,逐渐杀意浮现。 狗胆的妖僧,就算能活过今日,也是为了留个呈堂证词。 竟然还想着,能再回钟玄寺。 不过,这和尚精力倒是极其旺盛。 刚料理完许潇意,出门就来与她搭讪,这会又足底生风去太后那做法。 难不成,这都是他们神功秘法所练的成果? 寺庙怎么会有这种东西流传。 唐婉一脸狐疑,缓缓往汐月宫走。 男人说鬼话的能力,还真的是与生俱来。 就连刚刚那和尚,都能信口捻上几句。 把人骗到手,转眼抛在脑后,然后再去骗下一个。 想到这,少女脸上的鄙夷更甚。 不过,话说回来。 倒是有个男人跟他们不太一样。 他时而大道理,时而耍无赖。 每张嘴之前,就像拿草稿筛选好了似的,不是最讨人厌的不说。 想到这,狗皇帝那副遭人恨的脸,忽然出现在唐婉脑子里。 怎么赶都赶不走。 少女抬头看了眼太阳。 这个时辰,他应该出了乾阳宫,往法事处去了吧。 …… 云栖宫内,烟雾缭绕。 院内有和尚围成圈,端坐诵经。 其余的在圈内比划着,看起来像模像样。 谢昀亭穿了常服,带着观尘和青砚,到了宫门口。 守在外头的宫人,才看见面前玄衣男子是皇上。 皇上穿常服在宫中也见过。 没带仪仗,可是前所未有的事。 来了不让通传,看着就更不对劲了。 早先曹公公安排,他们都并排站在宫门口,替太后祈福呢。 让有什么动静,立马进去说一声。 可皇上不让吱声,谁还敢张这个嘴啊。 还有皇上身边那两位侍卫大人,这会满脸都是杀气。 手握在腰间的刀把上,像是一言不合就能拎出来劈人似的。 外边的宫女太监,一个个把嘴唇都绷上了。 临进去前,观尘还似有似无的抽了下刀。 刀刃在阳光下明晃晃的,吓得他们不敢直视。 仨人沿一侧往内院走。 一群和尚正热火朝天的忙着,没人在意有谁进来。 正屋门口的门,关得严严实实。 两个小太监,低着脑袋站门边。 曹皓在当间立着,两缕白鬓垂下,时不时东张西望。 钟玄寺和尚治病祈福用的什么法子,别人不知道,他可是知道的。 只是,本来想着原来住持死了,太后也年纪大了。 应该不好这口了。 谁想时隔许多年,把新住持召进宫,又捡起来了。 以前,先帝在床上不省人事。 宫妃们被收拾的也差不多了。 活着的皇子们年纪还小。 太后一揽前朝后宫,干什么没人敢管,也没人质疑。 如今皇上…… 正当他琢磨着,脖子就被明晃晃的刀刃压住。 见青砚已经按住曹皓,观尘闪到他身前,竖手指示意噤声时,微微挑了下眉。 曹皓见脖子前头的刀刃,又往下深压了两分,吓得立刻向旁边的小太监使眼色。 生怕他们出一点动静,连累自己被抹了脖子。 只不过,皇上带着他眼前这个侍卫,马上要推开门往宫里闯啊。 这要是进去了,撞见里边一幕。 太后也不会饶了他。 于是,闭着眼,心一横,刚想张嘴大喊时。 喉咙就被观尘扼住。 谢昀亭凤眸微垂,临望曹皓因被阻断呼吸,白到发青的脸,轻声道, “公公收了一个义子,家中还有两个堂侄。 你这个年纪,总是得有人送终的。至于能不能留得住他们,得看你糊涂不糊涂。” 曹皓听完,脸色已经由青到紫。 他的舌头逐渐探出来,几乎要断了气。 最终,用所有的力气眨着眼,示意听懂了皇上的话。 观尘见状,立刻收手。 曹皓支撑不住,跪在地上喘气,连咳都不敢咳嗽一声。 腮上被青砚手中的刃,割出一道长长的血印。 在宫里当差,真是稍不小心,就得横竖都是死。 即便他追随太后多年,风光无限。 遭了多少人羡慕和嫉妒。 可奴才,终究是奴才,在几方势力的夹缝中求生。 稍不留神,就得一命呜呼。 无论如何,义子和堂侄不能没有。 至少,不能在他身前没有。 不过,看这样子,很快就要用得着他们送终了。 第121章 云栖宫捉奸 谢昀亭推开门,带着观尘轻步向宫内走。 刚迈进正殿,一股妖媚的烟气扑鼻而来。 二人立刻用了唐婉给的防瘴药丸,才觉得呼吸正常。 拐进刘娴常在的东配殿,中间落地的大香炉里,冒着腰粗的红烟。 四处贴着的奇怪法咒,在昏暗中发出阵阵光亮。 再往里走几步,就听见毫无收敛的男女哼鸣声。 尤其是女的,像是被坝台阻断许久的洪水,决堤似的不断嘶吼。 谢昀亭眯着眼,隔着烟气望向紧合的帘帐。 见刘娴半身竖直的影子,胸前被两只粗犷的胳膊支撑,随着身下坐骑的跳跃,夸张晃动。 散在身后的头发,在帘内形成长长的波纹。 谢昀亭嘴角,极其嫌恶地勾起,抬手抽出观尘腰间的剑,迅速探入帘中。 依旧用温润如玉的语气道, “扰母后安枕了。” 平躺在床上的和尚,像是被吓得浑身发抖,奋力吼叫。 让刘娴无法停止现状,去应答帘外人的话。 片刻后,和尚迅速爬起来缩在一角。 妇人顶着不均匀的呼吸,面对眼前的剑锋,仍端着架子, “皇帝带人闯宫,所为何事?” “听闻钟玄寺高僧,法力深厚。 当初父皇在世时,母后就常招人进宫驱邪。 不经几年,父皇便离奇驾崩。 前些时日,我如父皇一样,昏迷许久。 母后便又寻僧人入宫做法。我只是好奇,到底是什么高深的东西。 如今一见,果然匪夷所思。” 刘娴见他提了先皇,又把昏迷和法事联系到一起。 顿时恼羞成怒道,“放肆。” “放肆?”谢昀亭轻笑,把手中的剑,又向帐内探了探, “孩儿这些年,凡事都依照母后的意思,可并未见你满意,反而想另立新君,更改国姓。 所以,如今觉得,即便放肆一些,也没什么所谓。” 他边说,边旋转剑锋割掉一侧的帘帐,直接扎向妖僧的喉咙。 那和尚,吓得双腿抱在膝前,紧闭双眼,比方才叫得声音更大。 发现喉咙没被刺破,立刻失声求饶, “皇皇皇皇皇上,饶饶饶饶……” 还没等他把话说完,观尘怒道, “饶什么饶,还不快滚下来。” 和尚闻言四脚着地,小心翼翼地爬到地上。 这种移动方式,不光能防止喉咙被刺破,还能尽量遮挡住重点部位。 待爬到地上后,便又找了个角落缩抱在一团,脑袋压在膝盖上,侧身对着屋里的人。 谢昀亭的视线,停留在另一半帘帐上,温声道, “天气渐冷,母后应小心着凉才是。” 他说着,用剑尖挑起地上的一件裹衣,丢进帐内。 刘娴此生,应是从未受过这般屈辱。 捻起衣服的手不停狂抖。 她觉得,皇上今日应是疯了。 就算他逮着个和尚,又能如何? 就算他失手杀了她,亦又能如何? 即便有李琰与刘家作梗,哥哥的亲信党羽,也掌了一半兵权。 并且,手握京城城防。 随时随地,都能以清君侧的理由,领兵进宫。 到时候就算失手杀了皇上,也说不清是谁的罪过。 他手上,连个筹码都没有,竟然如此放肆。 “母后在犹豫什么?是嫌一件太少么? 若我一会改了主意,就连这件都没有了。” 刘娴闻言,直接拿被子裹在胸前,发出阵阵笑声, “皇上以为,把哀家困在宫中,就能达到目的么? 当年若不是看你乖顺听话,怎能容你活到现在? 如今长大了,竟然敢用剑指着我,你想好后果了么?” “后果?”谢昀亭笑着,缓缓向前两步,直接把剑抵在刘娴的面前, “这便是,朕与父皇不同的地方。 朕孑然一身,无父母亲人羁绊,无党羽亲信要顾及。 即便事败身死,又与在乾阳宫被慢慢毒害,有何区别? 父皇当时不敢与你和刘家势力鱼死网破。 而我,可以。” 谢昀亭说得果决,心里却悄悄颤动。 孑然一身么,好像并不是。 安小绮,她回来了。 就算他最终在这场权利斗争中失败,也要设法保她周全。 突如其来的紧张,只能用尽全力压制,让谢昀亭眼中的杀意,混杂了些不明情绪。 纱帐中的刘娴,并未发现这些细节。 只见帐外种种,基本已确信皇上疯了。 他说的没错,先帝不敢轻举妄动的原因,就是顾及尚在的子女、皇亲国戚。 亦不忍心大动干戈,扰天下百姓安宁。 直到后来许多年,刘娴还在心中暗嘲那个老家伙。 甘愿那么窝囊被害死,百姓并不懂他的用心,皇亲们为了荣华富贵,大多都开始与刘家交好。 活着的两个儿子,一个不求上进,一个纵情山水。 让她顺利把持朝政这么多年。 可今日不知怎么了,皇上还真就争气起来。 闯入云栖宫里,抓到了她不堪一幕,还大胆用剑指着她许久。 虽然她知道,即便自己被一剑刺死,皇上也不一定落下什么好处。 只是,付出生命代价,实在是不值得。 毕竟,权利和富贵,都是那么让人沉醉。 她忽然觉得,谢昀亭此时有些可怕。 人到了不计后果的时候,与之对垒简直毫无胜算。 即便是同归于尽,她也觉得自己亏了。 因为,她毕竟不能抛开刘家的富贵荣辱而不顾。 而皇上如今,真的一无所有。 “你到底想干什么?”刘娴有些慌张,胸前握着的手,不觉紧了紧。 谢昀亭把抵在她下巴上的剑,向上抬了抬, “烦请母后下旨还政,往后只在云栖宫颐养天年。 不参与朝中之事,不干涉党争立派。 如此可好?” 皇上他,想要完全亲政? 不光是疯了,还不知好歹。 一个没有任何亲信和实权的人,即便坐在高高在上的龙椅上,又有何用? 闹不好,反倒成了众矢之的活靶子。 “皇帝如今已二十有三,居然还如此幼稚。 你以为,这样就可以真正君临天下了?” 帘帐中妇人的语气轻蔑,又将身子缓缓立直。 谢昀亭嘴角微扬,温声笑道, “答应,还是不答应?” 还未等刘娴回答,只见观砚拎着曹皓的领子走进来。 快到床边时,手一丢。 老太监的脑袋差点没磕在地上。 曹皓瞥了眼角落里的和尚,缩成那么大一团,白花花直反光。 又见太后寝殿内的床帐,都被砍下去半拉。 便知道此时糟糕透了。 可是,还有更糟糕的。 “快点说。”观砚腰间的剑,忽地落在他脖子上,冷声道。 曹皓知道躲不过去,只得闭眼禀报, “太后,李琰李大人他们到了宫门口,来求太后还政呐。” 第122章 太后还政 刘娴一听见曹皓的动静,燥乱的情绪终于找到发泄点。 让他看好门,看好门。 宫里宫外那么多人,怎么能让皇上带着人闯进来。 这么多年,他办事一向周全稳妥。 今天老糊涂了么? 让赵文菁的儿子,看到她如此不堪的一幕。 还对她百般羞辱。 让她这些年,刚喘匀净些的气,又不顺畅了。 想到这,刘娴迅速将裹衣穿好,拿被角盖着肩从帘帐后冲出来。 抬手大巴掌就招呼在曹皓的脑袋上,嘶声骂道, “狗东西,用你的时候跑哪瘟灾去了?这会还有脸跑进来回话。” 几巴掌下去,老太监眼睛冒了金星。 刘娴仍跟不过瘾似的,直接用脚踹到他的头上。 一旁的和尚,原本冻得直哆嗦。 忽然被眼前这一幕,吓出一身冷汗。 就太后这打人的架势,哪像不惑之年的样子。 方才没把他折腾死,那绝对是手下留了情。 可是这老太监,再踹两脚就要活不成了。 和尚实在看不下去,生生把头扭过去,心里不由念着我佛慈悲。 谢昀亭并未拦着刘娴撒泼。 当着这么多人,披头散发,衣衫不整。 不顾一切教训奴才。 这种事,也就她能干得出来。 荒唐的是,她当年还混成了一国之母。 即便,手段极其卑劣。 谢昀亭把手中的剑,抽离回身侧。 神色如常的温声吩咐, “李大人求见太后有要事相商,还不快请进来。” 他话音一落,不光刘娴踹在老太监身上的脚停了下来。 犄角的和尚,连我佛慈悲都不敢念了。 以前常见师父进宫,以为皇家人物,都是尊贵体面,高深莫测的。 他觉得征服太后再征服贵妃,便是天下男人的人生巅峰。 可方才亲见太后如泼妇一样。 现在皇上竟不顾满屋裸肉,让大臣进宫议事。 住在皇宫里的人,好像每个都不太正常。 除了刚才见过的那个贵妃娘娘。 娘娘还跟他有约,过些时日要去庙中烧香听法呢。 那副倾国容貌下,白皙如雪的脖子,也不知道…… 和尚想着想着,忽然觉得哪里不对。 刚才陪皇上一起进屋的那个侍卫,已经去请那些大臣了么。 要是让他们看见,自己在这赤身裸体,不得用那些酸儒的唇舌,想尽千万种法子,把他们生吞活剥了。 万一被发现,他与谁家女眷私下里有往来,更不会饶了他。 和尚顿时吓得浑身发抖,周身冷意也开始突显。 即便是入了人间最尊贵的地方,这群人也没什么待客之道,谁也没想起来,给他扔件衣裳。 刘娴此时与谢昀亭对视半天,见观尘已经在殿外摆好出去的架势,才开始缓缓问道, “你到底想干什么?” 谢昀亭不改方才神色,依旧温润如常, “请太后下旨还政,若赶在李尚书等人进来前写好,就不用麻烦他们来求了。” 说话间,青砚已经把摆着笔墨纸砚的小几,端到刘娴面前。 上边的太后宝印,看起来尤其沉重。 刘娴又重新上下打量谢昀亭。 这孩子从小乖顺和善,凡事都懒得放在心上。 这些年,也让人从未想过,他会拿着剑指着谁,逼迫谁做什么事情。 如今,他剑指向她,又让她写手书。 而她,淫乱宫闱被抓当场,外边又有政敌意图闯宫。 这一切绝非巧合,原本就是他全算好的。 乾阳宫里躺了半个月,刚起来就送她这么份大礼。 看来,是劫后余生,彻底把一些事想明白了。 眼前笔墨都已摆好,没有任何不写的理由。 不过,朝中的水那么深,就算暂且把朝权还他,这烫手山芋他也不见得能接住。 想到这,刘娴提笔疾书,草草写好几句,最后盖上太后宝印。 谢昀亭用剑挑起小几上的纸,确定内容无误后,捻在手里。 回身把手中的剑,送回观尘腰间的剑鞘。 边向外走,边轻声说道, “带走。” 青砚听得明白,知道指的是钟玄寺妖僧。 要是把这个人给太后留下,她灭了活口,往后就断了这条把柄。 若不是因为这些,皇上应该早就用他的血,染了云栖宫了。 和尚见青砚走向自己,浑身肌肉紧绷到不能再紧绷。 这是要给他带到哪去,不会是找个地方关起来吧。 他们所练的功法,每天都要消耗大量的精气。 否则,气血乱行事小,搞不好是要出人命的啊。 青砚见他蜷着身子,死活不肯伸直。 直接用剑鞘打了他身上几处关窍,让他不得不痛到在地上打滚。 原本被刘娴打得快要咽气的曹皓,目光忽地被和尚中心部位吸引。 随后,心中的哀凉无限。 世间的不公平,简直太多太多。 就像他当年为了活着,原本不能舍的东西,他也全都舍了。 即便如今,混到几人之下,几万人之上,该没有的东西,依旧还是没有。 可这…… 他这些年感叹的,也只是有与无之间。 不亲见还真不知道,有的人不光有,而且能以一抵十。 这个人,还是个和尚。 曹皓头贴着地,一脸悲痛欲绝,顿时觉着这辈子真的是白活了。 和尚白花花的身子,被云栖宫里上好的锦被裹了个严实。 临捆好之前,观尘还特意回来嘱咐,“老实点,要是敢出一声,就要了你的命。” 今天的奇遇,可以说让和尚毕生难忘。 别说有再出一声的胆子了,就连再出一声的力气也没了。 他想关心的是,自己要被抬到哪去,那里有没有助他修炼的美丽妇人。 在京郊城外的庄子里,藏匿的大量财宝,足够他下半生享用。 也不知道还能不能用得上。 住持离世前,曾经嘱咐过他,当年有位财大气粗的施主,帮寺里度过了难关。 假若那施主持信物而来,必要涌泉相报。 直到如今,也未见那位施主再来,也不知还能不能有机会报恩了。 殿外的和尚们,还在认认真真的念经。 观尘和青砚抬着妖僧,与他们擦肩而过。 待到谢昀亭走到宫门口,将手中的白纸递给李琰, “太后手书,即日归政。诸位爱卿,请回吧。” 第123章 关押妖僧 李琰双手接过盖着红印的纸。 有些松散的极薄眼睑,微微垂下来。 清瘦的下巴上的胡须动了动。 纸上虽字迹有些潦草,却是白纸黑字,更是太后的亲笔。 他这些时日想尽办法,都没能让太后妥协的事。 如今皇上大病初愈,来云栖宫一趟,直接就办到了? 虽然他想不明白,到底是什么情况下,能让太后的字写得这么潦草。 好像,还有些颤抖。 本想再进去说许晋父子的事呢。 可皇上现在,站在宫门口,完全没有再放他们进去的意思。 还有里边的和尚,按起初约定的时辰,法事应该结束了才对。 这会怎么还席地而坐,边念经边敲木鱼。 更离谱的是,皇上的两个贴身侍卫,扛着个巨大的物件,从太后宫里出来。 看起来,不像搬运陈设,更不像太后赏赐。 以李琰这些年见的世面,断定此时云栖宫里绝对不简单。 立刻拱手行礼,向皇上告辞。 其他人见恩师已表去意,也跟着躬身告退。 被观尘和青砚扛着的和尚,听见外边有许多人,吓得一动不敢动。 生怕被发现,节外生枝。 待到朝臣远去,观尘终于忍不住问道, “皇上,这玩意抬哪去?” 谢昀亭捏了捏额头, “许尚书的儿子关在哪了?” “宗人府后边的小牢里。”观尘一脸懵。 把许谦安关在宗人府,那是太后怕放在别处,他再胡说点新鲜的被人听去。 所以,除了萧北之外,他可是第二个享受宗人府监牢的人。 可是这和尚…… 也能往宗人府里放? “把他跟许谦安关在一起,找几个可靠的人看着。” 果然! 皇上真要把这和尚往宗人府里放。 总不能是因为,他跟太后多了层关系,就有了这个资格吧。 皇上装睡醒来后,想法真是越来越奇怪了。 此时,和尚的脑袋也迅速在转。 许谦安是谁? 男的女的? 相貌如何? 环肥还是燕瘦? 年方几何啊? 一路上还没等他想明白,就被抬进宗人府大牢。 这两代,皇家子嗣萧条,也没人犯案。 这里几乎也算是闲置了。 而里边那几间小牢,应是刘娴后建的。 也不知道除了萧北,还关押过谁。 许谦安被关在最里边那间。 估摸着是刘娴害怕他喊出点什么疯话,被别人听见。 外边守着的狱卒们,见皇上来了,都吓了一跳。 自萧北被劫走后,这几间密牢便被发现。 如今这里只关着个疯子,皇上跑着来干嘛。 再往后看,侍卫大人还扛着个红彤彤的东西,看着格外喜庆。 总不会是给小许大人送礼来了吧。 这两天,小许大人提到最多的人就是皇上。 说自己所作所为,都是皇上安排的。 并且对皇上的信誉做出充分肯定。 说许尚书的心都被狗吃了,照皇上的方法做,就立马长出来了。 说得有鼻子有眼。 要不是他们意志坚定,没准还真信了。 狱卒们朝皇上行过礼后,一脸不解,却也不敢多问。 “把门打开。”谢昀亭面无表情,声音依然温润。 “这,太后吩咐过,不让任何人接近小许大人。”狱卒战战兢兢,低头回话。 “太后身体不适,许多事不便操劳过问。”谢昀亭眸色空灵,不容质疑。 狱卒捻起腰间钥匙,哆哆嗦嗦打开牢门上的锁链。 窝在一角养神的许谦安,听见哗哗啦啦的声音,抬头看过来。 见身着绣龙黑袍的男子立在面前。 表情清冷如玉,神色依旧温和。 与那日坐在血瀑前妖魅的红衣男子,虽是一个人,气质却完全不同。 这两天在大牢里,日子过得实在是不如意啊。 阴暗潮冷就不说了,还有各种从未见过的虫子往身上爬。 以往出门喝酒听曲,无论说个什么话,都有人叫好附和。 在这,他说到口干舌燥,门口那几个混蛋,连看都不看他一眼。 明明他说的话,是皇上授意的。 怎么能遭到如此轻视。 看,皇上来了吧,来放他出去了。 他面露大喜,哈哈笑着直接扑了过来,双手扒着木头, “皇上,皇上你终于来了。 你说的臣全都做到了,父亲的心也都长出来了。 我什么时候能出去啊,这太冷了我实在是受不了了。” 谢昀亭对他置若罔闻。 待门锁完全打开,观尘和青砚把红色的被卷往地上一扔,示意狱卒再把门锁上。 许谦安完全看不懂状况,脸上的笑容也消失殆尽, “皇,皇上……” 见门已锁好,青砚抢走狱卒手中的钥匙,冷声道, “这里换人当差了,一会就来交接。” 这下,不光许谦安一头雾水。 狱卒们也都懵了。 他们在这快十年了,还都是太后亲自选的人。 怎么说换就换了。 见皇上的身影,在眼前逐渐消失。 许谦安心中燃起的希望,又见重新破灭。 他在这度日如年的,还要待多久啊。 不光父亲不来救他,连皇上现在都不理他了。 不是君无戏言嘛。 怎么能说话不算话呢。 许谦安满眼迷茫,缓缓坐下身去。 刚好,坐在被卷的一头。 本就呼吸困难的和尚,鼻子和嘴不知道被什么东西压住,差点没憋死。 只能原地打了个滚,挣脱脸上的束缚。 身下的支撑没了,许谦安直接仰在地上。 爬起半个身子,见巨大的被卷活了,吓得蹦起来。 外边的狱卒们惊奇之余,定睛一看才觉着,这被子里卷的,应该是个人。 可是,还有谁能被关在宗人府里。 还得用被裹着,非要送到一个疯子旁边。 地上的红卷越滚越快,越滚越夸张,最终露出一颗光亮的脑袋。 众人瞬间被吓了一跳。 许谦安直接四肢都贴在墙上,生怕跑出来什么怪物。 忽然,两条花白健壮的胳膊,从被子里伸出来。 再往后…… 许谦安不忍直视眼前的赤身裸体,直接把手挡在眼前。 狱卒们胆子大些,直视了从被子里爬出来的和尚。 本朝虽然崇道抑佛,和尚也不至于穷得连件衣裳也穿不上。 况且这和尚,面色肤色极好,也不像过苦日子的。 还没等他们想明白,就听和尚用被角遮住关键部位,一本正经的行了佛礼, “阿弥陀佛,能不能给贫僧来件衣裳。” 第124章 火烧钟玄寺 狱卒们见和尚满脸从容祥和。 更不明他为何光不刺溜,被皇上丢到这里来。 只是这被子的锦缎,应是后宫里极为尊贵的人用的。 也就是说,这和尚赤身裸体在后宫里被抓了? 几个狱卒顿时你瞅瞅我,我瞅瞅你。 即便心中都猜出来个四五六,却一个字都不敢多言。 早听说太后身子不舒服,今日请了钟玄寺高僧去云栖宫做法。 看来这法事做的,挺玄妙的。 再看皇上方才的表情,和青砚大人要换掉看守的话。 那肯定是太后那边出事了啊。 光看被这和尚挡住的天赋异禀,就知道出的事还不小。 几个人同时缓缓低下了头。 作为一个当差的小虾米,长那么聪明的脑袋干什么。 看透的事太多的话,保不齐哪个眼神出卖了自己,到后来脑袋就保不住了。 在宫里想好好活着,还不如傻一点。 一问三不知的,顶多被丢去当苦差,好歹能保命。 换走他们也好,看来以后这间监牢里,再难有安宁的事喽。 和尚看着这群人起伏夸张的表情,好奇就要件衣服,至于这么困难么? 也就是他这会遇难,身上没钱。 至于这么势利眼嘛。 “几位施主,能不能给贫僧拿件衣裳?”他仍在努力争取,毕竟这里过于潮冷,怕伤了这身好肌肤。 狱卒琢磨半天,最终有人去取了囚服。 毕竟,裸身看起来的确不太雅观。 和尚拿了衣服,急忙套在身上。 起身打算穿裤子时,被刚把手放下来的许谦安看见,大喊道, “你,转过去。别,别转过来,滚。” …… 深夜,京城眺望台。 唐婉不明白,这么晚了,狗皇帝为何不让人睡觉,非得把她领到这来。 不过此处,倒是她小时候特别想跑上来的地方。 甚至还付之过行动,最后险些被抓到,又被安奉芝罚跪了许久。 这里,比原来安府里的楼,还要高上几倍。 不只能观整个京城,就连京郊各处,也都一览无遗。 唐婉抬头仰望,竟忍不住伸手,以为能触碰到漫天星辰。 谢昀亭站在原处,瞧着少女天真美好的神色,嘴角不觉勾起。 此时,她如同小时候,恬静安逸,想法清奇。 再不是为隐藏内心痛苦,美艳疯癫笑着的模样。 唐婉的手心,无论如何都触不到星星。 回神间,发现狗皇帝凤眸微眯,沉迷地看向自己。 忽然想起些什么,“皇上大半夜叫我来这干嘛?” 谢昀亭见她翘睫晃动,满脸纯真不解。 上前抚着她的眉鬓,“来看京城的风景。” 她从小在京城长大,各处风景几乎都赏过。 在这么高的地方瞰视,还真的头一次。 那边鸿宾楼的灯笼,看起来快像个樱桃了。 远处隐龙观权贵们供奉的油灯,照得半个山都通亮。 诶。 好像城的另一边,有一处光亮比隐龙观更甚。 像是山间起火,伴着弥漫的浓烟。 火光越来越夸张,迅速向四周蔓延,一会的功夫,几乎照亮大半天边。 唐婉美目微滞,那个方向是,钟玄寺? 随后回头去寻。 琉璃呢? 不光琉璃不在了,观尘也不知去向。 只有青砚带着几个黑衣人,站在远处。 他们俩跑去钟玄寺放火了? 忽然一股莫名的紧张,涌入心底。 抬眼望向身旁的狗皇帝,好像没有任何异常。 如玉的眼眸,在黑夜中映照着火光。 微勾的嘴角嵌上颊间,显得侧颜的轮廓极致完美。 高处观火,不是会引发他的旧疾么? 唐婉上前一步,指尖搭在他的手心上。 他在鸿宾楼晕倒那次,从手心一直凉到腮帮。 这次…… 少女的手忽然被握住,所感受的却是如同火光一般的温热。 谢昀亭顺势把人拉过来,手心搭在她的肩膀上,轻笑道, “你是,在担心我晕倒么?以后应该不会了。” 唐婉的头,很自然倚在了他的肩上,还没来得及想明白为什么以后不会了,钟玄寺的大火,就已经蔓延到整个山上,在天际边四处雀跃,染红了少女空寂美丽的瞳仁。 谢昀亭的指节,在她腮边轻轻划过,“做个昏君也挺好的。” 应是那天在寺庙中,她与琉璃打算火烧钟玄寺,被他听到了吧。 这种污秽淫乱的地方,的确没有必要留。 况且,此处涉及许多京城贵女和贵妇,若真有人蓄谋从中打探朝廷消息,就更加危险了。 而在狗皇帝的准则里,原本是不允许自己如此行事的吧。 唐婉的鬓发,又往谢昀亭颈间凑了凑,手臂渐渐环在他的腰间。 他自小受的是儒道之教,隐忍登基假装平庸,任刘娴向外散布,他沉迷酒色不理朝政的流言。 即便知道朝臣私下龌龊勾当,在没有万全之策时,亦不敢轻举妄动。 也不知是在她当着群臣的面,设计料理了范寅。 还是与他一起,故弄玄虚吓坏许谦安之后。 狗皇帝好像变了。 如今,竟命人火烧寺庙,还邀她眺望观赏。 总不会只为博她一笑吧。 唐婉缓缓抬起头,沿着他的脖颈向上,目光高最终落在他的眼眸上。 不同于往日的温润如玉,寂灭中竟藏着一丝快意。 少女此时像是有些明白。 他平日里拒人千里的亲和,与她裹带杀意的微笑,没什么区别。 都是灵魂和心,被撕得一片一片之后,隐藏本心的伪装。 钟玄寺的大火,已经罩住半个京城。 天边无际的云,都被染成了绯红之色。 狗皇帝的眼神,让唐婉愈发不解。 最终还是忍不住问道, “你为何放火。” 其实,她本来想问的是:你真的是因为我,才遣人去放火么。 谢昀亭的手心在她的鬓间抚过,唇角勾起的笑,很不善意, “那群淫僧,自那日入寺,便暗窥于你。 今日那住持,竟在宫中拦你去路,满口放浪之词。 若非以后要牵制刘娴,不得不留他活口,早就让他血溅云栖宫了。 那样,才算真的做法驱邪。” 少女一愣。 没想到他火烧钟玄寺的原因,竟然是这个。 他那天,看起来并没在意寺里的和尚啊。 竟然不声不响观察得这么细致。 所以,他眼中的快意,是因为这个? 唐婉面颊一润,映着天边的火光,泛起微红。 第125章 凶险一起面对 几乎漫入云团的火,逐渐暗了下来。 少女倚在男人肩上的脸颊,越埋越深。 天空像是变低了许多,那轮月压下来,如同罩在他们头顶。 原本望向远处的目光,忽然无处安放。 夜色的京城中,依稀出现的几处光点,承不住眼神的游离。 在眺望台四周火把的衬托下,尤为黯淡。 直到最后,唐婉缓缓抬起头看见,狗皇帝目光深邃,不知已经看向她多久。 少女美目眨了眨,并未回避他瞳底折射出的光亮。 抬手触向他脸颊时,最终勾起绛唇。 谢昀亭眼尾微挑,握住她的手腕,把软软的手心贴在唇角。 轻吮几下后,逐渐滑向手腕,且越来越频繁,越来越用力。 唐婉被突如其来的异样感吓到,发现已无力挣脱时,也如狗皇帝一样,索性闭上了眼睛。 谢昀亭见她卷翘的睫毛,几乎垂在泛红的脸颊上。 像是沉醉于,他唇角传递过来的种种情绪。 时而微动的鼻尖,在强行保持平静。 感觉到男人落在手腕的吻停下,少女微微睁开眼睛,对上他炙热的目光。 还没等唐婉反应过来,后背就被人裹住,后脖颈已托在男人的虎口。 谢昀亭眼睫垂下,嘴角最终落在她绛色唇上,随着用力眼睛越眯越紧。 少女的胳膊,有了记忆似的,每当这个时候,就会自然搭到他的肩上。 迷离间抵着他的鼻尖,故意轻笑着调侃, “皇上命人放火,烧了京郊百年老寺,真是作恶多端啊。” 谢昀亭不在意似的,沉醉于所嗅到的芬芳, “爱妃一笑,烽火戏诸侯都无妨,何况区区一座妖寺。” 这寺庙,始于大齐立国之前。 先朝君主崇尚佛教,所以此地繁华近百年。 后齐国君主,虽以道治国,却也未像以往历代,统一信仰,拆除寺庙。 只不过,这钟玄寺中巨资的香火钱越来越少,又传下来许多排面传统,几次险些支撑不下去。 即便附近许多百姓,依然常去那里烧香求愿,可不能解他们燃眉之急。 奇就奇在,每次关键时刻,都有办法挺过来,还有中兴复苏迹象。 就比如,前些年的秘法,让两任住持又把寺庙规模做大。 这下好了,终于皆空了。 唐婉背靠着了望台的砖墙,夜风吹过脖颈的微寒,已被男人的手掌抵住。 唇齿间歇时,轻吸着气道, “如此倒也是好事,妖僧被扣在宫中,京城那些官宦女眷,必然会发现。 现在那里变成一片灰烬,再也寻不到痕迹了。” 谢昀亭唇角勾着,指腹落在她的脸颊上, “刘娴一定知道是我干的,以后你我的日子,更危险了。” 唐婉秀眉微皱,踮起脚尖凑向他的嘴唇, “如今太后不是还政了么。” 谢昀亭轻轻回应她的浅尝辄止,温声笑道, “你是在消遣我么,所谓还政,只是我可以独自坐在朝堂上,每日奏折不必再送云栖宫过目。 而朝中大权,仍握在刘辅仁手中。 虽然这是李琰想要的局面,也是因为他想削弱刘家表面影响,为自己在朝中多寻一席之地。 满朝上下,无一人真的愿意,让我做个手握实权的明君。都是个人私欲驱使罢了。 争权夺势路上,我都是孤身一人。 所以,小绮。如今你是愿意与我一起面对以后的凶险,对么?” 唐婉被他说话间,逐渐热烈的攻势击溃,嘴唇微启任由他妄为,却眯着眼“嗯”了一声。 这似有似无的回答,让谢昀亭几乎沉迷。 凶险,怎么会让她承受凶险。 即便万劫不复,也要给她留下许多退路。 他在意的是“一起”,“一起面对”。 她“嗯”了,就算是答应了,并且对以后的凶险并不畏惧。 谢昀亭把她抱坐在城墙的内沿,让他们的鼻尖没有身高阻碍,面对面相对。 “我想要……”他眼中溢出的情愫,几乎照亮夜色。 少女很懂似的点点头,“福子做的菜么,那现在回去吧。” 谢昀亭凤目一滞,眸框逐渐睁圆,随后又缓缓垂下。 整个人像受了什么打击,脸上的情谷欠和邪魅同时消失,又恢复了往常的平静温润。 唐婉注视着他突然的变化,头抵在他的肩膀发出“咯咯咯”的笑。 那笑声如银铃,在夜空中悄然扩散,悦耳且诡异。 正当谢昀亭不知她为何发笑时,少女的玉指,忽然捏在他的下巴上, “皇上到底是昏君还是明君,到底是胸怀大志,还是沉迷女色。 方才刚说前路凶险,要一同小心面对。 之后就放弃克己自持,打算放浪形骸了么。” 谢昀亭看着唐婉美艳的脸,还有带着鄙夷和嘲笑的神色。 他胸怀大志,必然要做明君。 可面对这张脸,应该没有人能守住自持。 原来,许多事她也是听得懂的。 只是故意装傻,与他胡搅蛮缠罢了。 这个女人,这种时候,简直可恶啊。 她的眼神,越是透着邪念时,越是勾魂摄魄,让谢昀亭疯了似的想要被她感染。 沉迷女色不好么? 此时此刻,他不光想做个昏君,甚至还想做个禽兽。 鄙夷和嘲笑来得更猛烈些吧,反正从明日开始,在朝上又要陷入痛苦的伪装。 那不如现在,只做自己。 肆无忌惮去爱,想爱了许多年的那个人。 唐婉的下巴被男人捏得有些发痛,唇瓣逐渐被吸入,被他的嘴唇覆盖。 男人的指腹,在她的脖颈上抚了又抚,最终向下滑动,停留在温软的巅峰处。 少女突如其来的慌乱,反而让谢昀亭眸光更炙,嘴角极致勾起,加重了手心的力道。 果然人不可貌相,在龙椅上坐了许多年,看到的都是与表面相反的异象。 而女人予他的惊喜,还是第一次。 就譬如她看似清瘦,却仍有手指所不能及的地方。 尽管眼中的嘲笑,已被欲念代替,唐婉却依然不忘奋力挣脱。 只是无论如何,都挣脱不掉。 谢昀亭的嘴唇,开始沿着手的轨迹向下,声音嘶哑起来, “夜深风冷,高处亦不胜寒,若没了外袍遮身,恐怕爱妃明日要传太医了。” 第126章 要命的本事 唐婉闻言,吓得欲退。 可是她身后是砖墙,尽头是火把。 墙的外侧,是离地万丈的京城。 身前的一切,都已被男人的嘴唇和手心拿捏住,完全没有办法挣脱。 亦或许,她没有真正想挣脱的意愿。 直到里侧的襦裙,被谢昀亭的指尖勾出一道向下的弧线,随后他的唇角也滑到此处。 身体的不适,让唐婉轻喊出声,最终用双侧虎口,同时压在他的脖颈上。 “别!” 她的手腕,被男人不费力的掰开一只,嘴唇继续向下,去寻向往的艳色。 “我想,回宫。”唐婉美目流转,胸口在一起一伏的微喘。 谢昀亭愣住。 原来她不是拒绝。 而是,怕染了风寒吧! 他有些不舍,偏离即将寻到的目标,垂下睫毛温声问道,“回宫之后呢?” 唐婉看了眼天边泛起的白色,有些心虚地道,“回宫之后,应该快早朝了。” 已经快早朝了么? 看来钟玄寺的大火,烧了许久。 只是与身边的女人一起,时辰过得忽然就变快。 昨日已将太后手书交给户部,今天的朝会与往日不同。 李琰会拿此事大做文章,设法争夺中书令暂时失势,随风倒下的墙头草。 这些墙头草,会变成反攻刘家势力的先锋力量。 而他,要寻双方的间隙,取一丝渔翁之利。 想到这,谢昀亭吁了口气,悻悻地抱起立在地上发呆的少女, “你方才说,以后会与我一起,对么!” 唐婉一愣。 她方才,说了么? 好像是,答应了。 她入京也好,入宫也好。 最终的目的不是与他为敌,不死不休的那种么。 怎么就糊里糊涂答应他,从此以后一起了。 况且,就算狗皇帝说得含糊,她也听得明白。 他所指的在一起,应该是余生共度的那种吧。 还能做刚刚暂且停下的那些事。 谢昀亭的胳膊,环住少女的肩膀和膝盖,小心翼翼地下着楼。 不懂为何她的脸颊,忽然又泛起绯红,还很自然的,抬手抱着他的脖颈。 “你怎么了?”他好奇轻声问道。 唐婉仰望着渐远的星星,天真烂漫道,“皇上是想,一直留我在身边么?” 谢昀亭剑眉微皱,搞不懂这女人为何忽有此问,难不成是反悔了么? 他把抱在少女身上的手紧了紧,让整个人都横在自己胸前,脚下依旧踩着阶梯, “原本,是想让你安稳度余生的。既然不顾一切跑来,断断没有再放你回去的道理。” 少女嘴角微勾,笑得妩媚妖娆, “皇上难道不怕么?” “怕什么?”谢昀亭驻步一瞬。 少女指尖似刃,已抵到他的喉咙,“怕我哪天反悔,趁你熟睡时杀了你。” 谢昀亭闻言,居然剑眉微挑,语气轻飘, “死在你手里,倒是没什么所谓,只不过你要给我个机会,选怎么死。” 他说完,释怀似的继续迈着向下的步子。 像是得了满意的答案,嘴角时不时就会勾起。 唐婉本就绯红的面颊,颜色更重了些。 他所说的,要选的死法,让人听起来竟会心绪荡漾。 而她确定不是想多,而是会意。 狗皇帝方才的眼神和语气,想说的就是,牡丹花下、风月之事,若想夺他性命,还要她凭本事。 可是她。 少女攥了攥拳。 她连男人衣服都不会脱。 怎么能要他的命。 …… 从外边回来,谢昀亭在汐月宫小憩一会,便去上早朝了。 唐婉用胳膊拄着下巴,半垂着翘睫,不知在想些什么。 流云和巧玉,把小厨房做好的菜,一样一样端到圆桌上。 瞧着娘娘心不在焉的模样,以为是困倦未醒。 云栖宫那边,已经对外暂断了任何往来,只说太后不适不见任何人。 其余宫嫔,也与娘娘没什么交往。 所以她们不懂,贵妃为何不睡在松软的榻上,而是在桌边苦苦支撑。 直到菜全都上齐,在桌上摆满。 唐婉才懒懒抬头,用指尖指了几样,居然破天荒地吩咐,给皇上送到乾阳宫去。 进福闻言,急忙端着圆润的身子,转身安排人去办。 汐月宫还从来没给外头送过东西,对这事极其不熟。 又是送给皇上的,生怕出什么岔子,下人们忙活半天,最终把娘娘挑选的菜放进食盒。 几个小太监,由进福领着,微躬着身子,拎着东西走出汐月宫。 平日里若是皇上得了空,下朝后都会过来用早膳的。 好像是早朝前便和娘娘说好,今天要去祭拜先皇和先淑妃娘娘。 只是这不逢年节,皇上怎么就突发奇想,要去拜见父母了呢? 虽然好奇,却也没人敢问,更没人敢私下议论。 毕竟,皇上想干什么都好。 终究轮不到下人置喙。 唐婉指尖竖着玉箸,漫不经心捡了几块平日里爱吃的菜。 又喝下半碗粥,就再不想用别的。 一旁的流云,满眼都是疑惑。 娘娘中秋前倦怠多眠,如今又少有食欲。 无论怎么看,都是有孕的迹象。 小时候,长嫂生几个小侄前,都会变成这样。 只是,娘娘只有症状,小腹一直都平平的。 看来她这段时日,是白暗中窃喜了。 正想着,元宝躬着头,慢悠悠走进来,一脸极其不情愿,还欲言又止。 巧玉是个急性子,最见不得谁嘴里半截,肚里半截。 瞥了元宝两眼后,她终究耐不住,“你杵在这干嘛,有什么要紧事快说。娘娘正在用饭,唉声叹气给谁看呢。” 元宝向来害怕巧玉这张嘴,被她这么一说,脸上更为难了。 只能吞吞吐吐道,“娘娘,唐大人向皇上请旨见您,这会在宫外候着呢。” 他说完,自己都忍不住撇了嘴。 娘娘进宫前,被侍郎大人和继室一起,挤兑到陵州外祖家去了。 这事,连他这个久居宫里的奴才都听说过。 京城里头,也都传开了。 说工部侍郎唐大人,不喜欢先妻生的女儿,只对继室的一双儿女极好。 就连当初,皇上让婉娘娘进宫,他都想让继室的女儿取而代之。 那个胆大包天的继室,不光私吞了太后赏给婉娘娘的东西,还拒不退还。 如今娘娘在宫中立住脚,受尽皇上独宠。 唐大人居然还好意思请旨来见。 连他这个不体面的奴才都觉着,居然还有这种厚颜无耻的人。 第127章 唐弘进汐月宫 巧玉听完他的回话,忽然就有点后悔。 早知道是这事,刚才就应该捂住他的嘴,直接撵出去。 省得在娘娘吃饭的时候,给娘娘添堵。 唐婉微微抬起眼睫,透出的尽是嫌恶之意。 狗皇帝居然,准了唐弘来汐月宫。 他所求的事,无非如娇娥那日所说。 帮唐鹤寻个差事,再帮唐雪寻个亲事。 即便唐大人不知道,他的女儿已经被林晚月害死,如今的唐婉,是来替她寻仇的。 可他对婉儿是好是坏,心里能不清楚么? 以为汐月宫里坐着的,还是他那个性子软,心也软的乖巧女儿么。 竟然还贼心不死的奋力巴结,非给林晚月的孩子寻条出路。 自从她进宫以来,唐鹤几乎逢人就以国舅自居。 唐雪最近倒是安静不少。 不过从文先生搜集的消息里,她表面结交权贵家眷,背地里与不入流的外祖舅家多有联系。 在家里还能跟娇娥交好,丝毫不提林氏。 以她的城府和性子,无非是此时毫无胜算,一切事都能隐忍不发。 待她哪日真得了机会,压在她心里的仇怨,必然会设法去报。 如今便是在四处寻机会吧。 虽不想见这个人,唐婉此时也明白狗皇帝允他进来的理由。 今日初次亲政,尽量不在朝堂上,灭刘党之外的威风。 所以,才会放唐弘进来。 不过,这后续的应付,就要落到她的头上。 少女轻叹了口气,把玉箸横在碗上,没了兴致道, “让他进来。” 元宝闻言,悻悻转身去领人。 这位侍郎大人什么时候来不好。 专捡娘娘用饭的时候。 贵妃娘娘向来吃的少,这会他来添堵,真是烦死人了。 巧玉撅着小嘴,往少女身边凑了凑,“娘娘。” 唐婉不甚在意道,“没事,刚好吃饱了,撤了吧。” 流云见状,轻轻推了推巧玉。 二人无声中开始张罗,把桌上没怎么动的菜撤下去。 唐弘跟着元宝,慢悠悠进了汐月宫。 早听说过汐月宫,是后宫中风水最好,景色也宜人的地方。 如今进来看过,才更确信传言不虚。 据说,先帝自遇到赵淑妃后,一改年轻时的劣性。 开始励精图治,创出中兴盛世。 这汐月宫,也是为赵淑妃所建,与帝王的乾阳宫对照呼应。 民间嫁娶也开始以暖阳和明月比照,象征着夫妻恩爱,琴瑟和鸣。 如今,皇上赐婉儿住汐月宫,绝对是上上荣宠啊。 不光因为此处地势绝佳,与乾阳宫寓意美好。 赵淑妃,还是当今皇上的母妃。 这层层关系叠起来,就算唐弘脑子再不开窍,也能想明白其中深意。 所以,以后有事求婉儿,就相当于求皇上。 只要婉儿肯去开口,就没有办不成的。 就算早先有些不愉快,如今林晚月已经不在。 婉儿毕竟是自己的女儿,性子又像甄氏,软弱好说话。 多走动走动,晓之以情动之以理,早晚都能让她动心。 想着想着,他已经踏入正殿大门。 门口立着的奇怪屏风,居然能隐约映出他的身影。 果然宫中能工巧匠甚多。 他边琢磨着,边对着那件茶色屏风整理了一下衣冠。 少女透过玻璃,看着那一边的唐弘。 多日不见,居然清瘦了许多。 以往有些躬下的背,也都变得挺直。 就连脸上的胡子,都梳得溜光水滑。 本就白净的脸,没了往日的油腻和臃肿。 在绯色的官袍和黑色官帽的衬托下,竟然显出了些气质。 唐婉微微挑眉,看来娇娥还未让他得手啊。 他如今依然是为了目标,拼命努力的样子。 不过,这老家伙当年,得姨母的青眼,还真是靠了颜值。 想到这,少女顿时又自嘲这想法多余。 就这种昏庸蠢货,搞定将门贵女,肯定不能是靠才华。 可惜,姨母的性子懦弱,应是从小被娇养出来的幼女。 不然也不会最终,闹得如此下场。 自己悄无声息自尽,婉儿又在去陵州的路上被害。 想到这,少女眼中逐渐被冷意覆盖,目光落在唐弘身上,恨不得扎穿他的心脏。 玻璃后边的唐弘,整理了半天,最终走了出来。 见到端坐在上位的贵妃,心中不觉暗叹。 早知道女儿能出落成这等倾国倾城的模样,当年就应该好生留在身边,多培养培养感情。 怎么就鬼迷心窍的,听了林晚月的鬼话,把她给送走了呢。 现在她那一双儿女,一个不争气,一个不要强。 都是从小养大的,任他们自生自灭还舍不得。 还得他舍出老脸来求娘娘,给他们寻个好些的去处。 “参见娘娘。”唐弘来到正殿当间,端端正正跪在地上,认认真真磕了个头。 少女悠闲端详半天,也没说让他起来。 只是慢悠悠问道,“侍郎大人来我这,是有什么事么?” 唐弘把身子弯在地上,左右侧目看立在两侧奴才们的鞋面。 就算在家里闹得再不愉快,贵妃娘娘怎么也得让他起来回话啊。 当着满宫的下人,让他脑门子贴着地。 这要是传出去,以后可怎么好。 影响仕途啊! 好歹现在遇到同僚,偶尔有人恭称他一声“国丈”。 要是让人知道,这个国丈做得如此卑微,以后谁还会高看他一眼啊。 想到这,他自作主张抬起脖子,拱手又行了礼, “许多时日未见娘娘,实在挂念得很。今日寻了个机会,向皇上请奏,就来汐月宫觐见了。” 唐婉闻言,美目渐渐弯下, “我进宫不足三月,大人就甚是想念了。而在陵州八年,却能做到不闻不问。说到底,你所惦念的,是皇恩荣耀吧。” 听她把话说得如此直白,唐弘被呛得差点咳嗽,又拼命把这种冲动咽了下去。 他反复看左右立着的,十几个宫人。 不明白为何,娘娘说家常话的时候,还这么注重排场。 不过此时此刻,倒也顾不得太多了。 “娘娘。”他把努力抬起的脑袋,又一次弯了下去,“以前的事,终究是臣的错,娘娘若是不能释怀,就责罚臣吧。” 少女嘴角轻抬,目光冰冷至极。 责罚? 怎么责罚? 婉儿已经死掉了。 若非以命相抵,其他的惩戒又与奖赏何异? 第128章 安排唐鹤去刑部添乱 唐婉胳膊侧倚在方枕上,姿态慵懒, “怎么责罚呢?是罢官好,还是发配好?本宫让侍郎大人自己选。” 唐弘闻言,浑身一震。 他所说的责罚,只不过想让娘娘消消气。 就算是真的责罚,肯定也到不了这个层面上。 若把身家性命,光辉仕途都舍下了,他哪还至于在她面前低三下四的。 只不过,看贵妃娘娘这眼神,可不像闹着玩的。 忽然间有些后悔,是不是不该进宫,来讨这份人嫌。 少女见他忙着发抖,一言不发。 语气稍稍缓了下来,像是取了个折中的办法, “要不然,赏你一百板子吧。之后你还做你的官,以前的事本宫也不会再提了。” 唐弘闻言,差点当场晕倒。 一百板子不光能要人命,恐怕连全尸都保不住了。 头段,太后赏了范寅五十板子,要不是几个太医用各种稀缺名贵药材给他吊命,恐怕就直接死在御前了。 自己这年纪,要是真挨一百板子,那杖印八成能把他拦腰截断。 还不如直接来个腰斩,给个痛快的。 他微微抬起脑袋,用余光看着女儿。 小时候向来乖巧听话,如今这副阴狠模样,竟然有点吓人。 想到这,只能憨声认错, “当年都怪臣糊涂,怠慢了娘娘。 如今从中作梗的人已经不在了,鹤儿和雪儿毕竟也是你的亲人。 娘娘深受皇恩荣宠,也得顾及些他们才是啊。” 他边说边磕头,如同肺腑之言。 少女美目微眯,似笑非笑。 他这种招数,若真对待婉儿,是足够了。 那些与父亲有矛盾的女儿,即便嫁得再显赫,也得顾及娘家后盾。 所以,他的这些说辞,都是经过深思熟虑的。 可他万万想不到的是,眼前与婉儿样貌相似的贵妃娘娘,是她的表姐安小绮。 只不过,如今朝局下,就算能对他恶语相向。 最终,还要象征性满足些他的所求。 毕竟,狗皇帝如现在,能掌的实权不多。 她不能,再替他多树立个敌人。 像唐弘这种人,共同谋事的时候,虽是猪一样的队友。 若真是惹急了他,反目成仇时,便成了疯狂无底线的,神一样的存在。 “所以,侍郎大人请直言所求何事,弯弯绕绕的话,我怕我听不明白。”少女抚了抚云鬓,轻轻打了个哈欠。 唐弘听明白,她这是撒完气,松口了。 才敢把头抬起些,小心翼翼道, “你兄长如今已经二十出头,还没定下亲事。 别看他那不成器的样子,样貌出身普通的,他还看不上。 真要是家世门楣好些,模样又标志的,哪里能看得上他。 不说别的,他不好好读书,也不好好混差事,谁家里长眼睛的,会把女儿往那火坑里推。 所以,想请娘娘去求求皇上,给他安排个正经差事,让他收收心。 待到仕途混好了,再议亲事也不迟。” 少女托着软腮,听得差点睡着了。 这明显是上梁不正下梁歪啊。 他当年不就是,凭样貌找了个不长眼的女儿,非跟家里闹翻了,也要嫁给他。 就是因为这样,他才得了甄家和安家提携,混到如今。 这种不用进取的路,唐鹤也想仿效,倒也没什么。 让人奇怪的是,他哪有脸说出这些义正言辞的话来? 以唐弘目前的职位,给儿子安排个差事倒也不难。 只不过他想要的,是皇上亲赐,位高且体面。 他所求之事,倒是有一个去处。 让唐鹤这样的人去发挥余热,也算是物尽所用。 只是,她不想那么轻而易举的应允。 “侍郎大人觉得,以令郎的本事,能当个什么样的职?”少女眯着眼,吸着刚巧飘到鼻尖的熏香。 不提这个还好。 一提这个,唐弘脑瓜子嗡嗡的。 自己当年在军中刷马,都还算有个技术。 儿子被林晚月惯的,除了吃喝嫖赌,就只会吹牛了。 幸亏皇上宠爱娘娘,对唐家宽宏大度。 不然就这几个月里,他跑青楼酒肆赊账,都是以国舅身份自居。 就算那些店向来概不赊欠,也不敢打皇上和娘娘的脸。 每听闻这些后,唐弘都被吓个半死,到处去给他平账。 谁想,那个逆子竟然像找到他的弱点,不光没有收敛,反倒愈演愈烈。 因为这些他们吵了无数次,每次他都以母亲冤死,他要报官的说辞,让唐弘妥协。 不妥协怎么办,终究不是怕影响仕途嘛。 提他,全都是眼泪啊。 唐弘无奈摇头,又轻轻叹了口气, “一切全按娘娘的意思,若有心提拔着点那个废物,算是全了你们兄妹之情。 若实在没办法,就让他自生自灭吧,我老了想管也管不动了。” 唐婉瞧着他平庸的憨相,他的话里却常有以退为进的态势。 难不成,以前真把他想简单了? 抬眸看了天色,不觉间已与他浪费好些时日了。 忽懒得与他周旋,少女懒散的抬了抬胳膊,缓声道, “如今刑部,有一八品闲职。你若是瞧得上,我便向皇上求来。若是瞧不上,就另寻高就吧。” 唐弘一听,职在六部衙门,还有阶有品,心里自然是万般愿意的。 只是,如今刑部乱成一团,尚书大人成日担心儿子疯病,根本没什么心思办差。 再者,都知道许晋当初跟姐夫安奉芝不合。 唐鹤若是到了刑部,不会刚好撞到许晋泄愤的刀尖上吧。 可这么好的机会,这次不要下次可就没了。 见他表情复杂,少女有些不耐道, “侍郎大人要是瞧不上就算了,京城上下盯着的可不少,刚好免了别人说三道四。” “臣,谢娘娘恩典。”唐弘闻言,生怕她反悔似的,直接在地上叩了头。 在宫里,说出去的话如泼出去的水。 不光君无戏言,娘娘也不能有戏言。 唐婉秀眉微挑,以唐鹤的能力本事,混上这职位算是登天了。 只不过,能去刑部给许晋添乱添堵,倒也是件有趣的事。 瞧着唐弘千恩万谢的样子,少女缓缓起身,伸了个懒腰, “若无其他事,侍郎大人请回吧。” 见她要送客,唐弘脸上的笑立刻收了回去,又急忙行礼, “臣还有一桩要紧事,想求娘娘定夺。” 第129章 唐雪要嫁柳家 唐婉闻言停步,知他为儿子求完,该换成女儿了。 唐雪向来心思深沉,近些时日安宁得很,应是打算寻得机会,再做报复吧。 毕竟她觉得,是隐龙观被反算,让凤位被抢。 再加上选妃之事后,唐弘态度大变,导致林晚月羞愤自尽。 这些事,她早晚都会设法清算的。 只不过,以如今的形势。 除非她巴结上太后刘娴,否则还真没什么胜算。 而刘家逢娶的适龄男子,怎么可能选她为妻。 所以,就算唐弘来为她求一门婚事,真给她做媒,她也必定看不上。 既然这样,那就听听他怎么说吧。 想到这,少女回神,又缓缓坐了回去。 抬手晾了晾桌上的新茶,压在唇边喝了一口,婉声道,“还有什么事?” 唐弘此时,并不在意给不给他赐坐,给不给他奉茶。 忽然一脸愁容,唉声叹气, “是你姐姐,自从林氏去了,就再没人管教。 家中也没了姐妹亲戚,一同作伴解闷什么的,更别说替她物色个好人家了。” 少女翘睫垂下,漫不经心吹着杯中茶水。 果然是给她寻人家的事,可她从小就被林晚月树了目标,除了天潢贵胄的去处,其他的也瞧不上啊。 总不能让她去求狗皇帝,把她也弄进宫侍奉着吧。 唐弘见她不接话,继续自顾自往下说, “她学堂里,刚好有永逸伯柳家的公子。 久而久之,雪儿就跟那边熟络起来。 恰巧柳家二公子逢年未娶,又与雪儿年貌相当。 柳家那边说了,只要雪儿愿意,就立刻安排上门提亲。 臣想着,这事还是先跟娘娘商量商量为妙。” 永逸伯? 柳家? 那不就是柳如颜的娘家么? 而这柳家二公子,还跟柳如颜同母。 只不过,二公子仍养在永逸伯妾室身边,柳如颜因为要进宫体面,挂在了正头娘子的名下。 太后树立柳如颜,刚排挤她没两日。 唐雪就寻了这个缝隙,想要设法投向太后? 且不说,这站队可行不行。 那柳家二郎,跟唐鹤从头至尾一个作风。 二十出头的年纪,家里小妾通房一大堆。 这些年被长兄世子教训无数次,借着生母得宠,从不知道悔改。 唐雪能主动寻这门亲事,无非是看上柳家是太后亲信,还有雄厚的家底。 毕竟,唐家的钱财,被林氏搬到娘家去不少。 其余的,如今握在唐弘手里,以后是谁的都不知道。 也有可能都是娇娥的。 想到这,唐婉扬唇一笑。 唐弘不懂她在笑什么,依旧拱手端着, “娘娘觉得,此事如何啊?” 少女抬眸,把已经空了的茶杯,搁到桌边。 一副满不在乎的模样, “既然令嫒已经把事情定妥,大人就在家等着柳家去提亲就是。 跑来与我商量,又有何用处?” 唐弘战战兢兢,有些不好开口, “听闻,头些时日娘娘在宫中,与柳氏闹得有些不快。 臣听闻后,便不想允下此事。只不过,雪儿态度坚决,她母亲又刚离世不久。 所以,就斗胆来请娘娘示下。” 唐婉翘睫落下,眸色一空。 他这番话说得前言不搭后语,显然自己都不知道,该怎么说出口。 口口声声求示下,无非就是在帮着说和,唐雪嫁柳家,并不是想跟她作对。 他不光两头都不想得罪,还想借着皇上和永逸候府两头关系,好好在官场上混上一混呢。 而此事对少女而言,一丁点都不重要。 唐雪进了柳家,日后收拾柳如颜的时候,刚好把她也稍带上。 省得再费二遍事。 于是,懒懒应付道, “大人若是来找本宫讨嫁妆的,便是寻错了地方。若真是来寻示下的,这事我便准了。” 唐弘瞧着她事不关己的态度,心情不上不下的。 这事她准了,倒是件好事。 可另外一个女儿成媒,没在贵妃娘娘那讨到彩头,说起来还是他那张老脸没面子。 可话还没说完,就被堵死了,再提肯定也是自讨没趣。 只能暂且搁下,不能再提了。 唐婉不解地打量跪在下边的人。 该求的事都求完了。 还不走?是在这等着喝茶呢么? 唐弘眉毛皱在一块,看起来只是纠结,并非口渴。 少女一时想不起来,他还能有什么所求之事。 只是觉着这会困倦烦闷,想送他出去后,寻个乐子去。 可看他这会,竟有些扭捏之态。 “侍郎大人还有事么?”唐婉很是不耐烦,懒声问道。 唐弘吱唔半天,最终还是鼓起勇气道, “娘娘引荐的那个女管家……” 女管家? 他说的是娇娥吧,几个月下来,成管家了? 看唐弘眼睛里流露出来的神色,所说的管家肯定不是唐二那种跑腿货色。 几乎是权利如同夫人,又不是夫人的那种。 并且,那丫头与唐弘在极力拉扯,只掌府中大权,不填府中的房。 从他此时的神色就能看出,他无论如何,都不能得手。 “大人说的可是娇娥?她若是哪里不合心意,我便把她放在我宫里,这样你我都干净。” 唐弘一听,立刻拼命摇头。 只是碍于周围立着的宫女太监,不太好意思把话说明白。 当爹的请旨跑到宫里来,向女儿讨一个丫头。 重点还是,这个丫头他绞尽脑汁都搞不定。 可这事,贵妃娘娘若不出来说话,肯定是办不成了。 他都已年近五十,等也等不起了啊。 “呃,请贵妃娘娘,屏退左右,”唐弘思来想去,只能厚颜请求。 少女美目微抬,眼中有些兴致所在,真顺着他的话,抬手示意下边的人出去。 方才未赐坐,未赐茶,他就跪在那求了两件事,也忍过去周围许多人的尴尬。 如今说到想纳娇娥的事,居然这么害怕被人听到。 见立在正殿两侧的人都退下。 可少女身旁还立着两个掌事宫女,门口还站着个主管太监。 唐弘前后望了望,厚颜且尴尬笑了笑,“娘娘,这……” 少女此时,尤为好奇娇娥对他做了什么。 美目缓缓弯下,靠向椅子的一侧,漫不经心道,“你们也先下去吧。” 第130章 唐弘第三春路途坎坷 流云和巧玉闻言,立刻福身准备退下。 尽量不让人瞧出来,已经憋了一肚子气。 站在门口的元宝,在殿外阳光,与殿内昏暗的交界处,微不可察地狠瞥了一眼,跪在地上厚颜无耻的老王八蛋。 什么玩意啊,跑娘娘宫里求这求那,最后还想为自己求个小妾。 早先干嘛去了,如今不要个老脸,跑过来拼命巴结。 他越想越气,晃晃悠悠走到没人的角落,使上浑身的劲,砸在地上一口唾沫。 还想着这唾沫,吐到殿里那老家伙的身上,就过瘾了。 娘娘虽然冷傲了点,对他们宫人那可是一等一的好。 三天两头就给他们各种赏赐。 来这当差三个月,比他在宫里这么多年拿的东西都多。 不过,他应该永远不会知道,他拿的那些金银,都是唐大人在入宫前赠给贵妃的。 见屋里头的人悉数退去,唐弘心里的重负轻了一点。 抬头皱了皱眉,轻声说道,“臣膝盖有些痛,娘娘可否准臣坐在地上说话?” 少女见他得寸进尺,心中极其不悦,“大人若觉得辛苦,就回家歇着去吧。” 唐弘一听,立马忘了膝盖痛。 只左右轻轻移动,舒缓一下凝滞的血液。 随后又行礼说道, “当初娘娘在臣最焦头烂额的时候,向臣引荐了娇娥。 那丫头聪明伶俐,又周到细致。府里的事,凡但交给她,没有办不好,办不明白的。 这么体贴得力的,若是哪天嫁了人,府中岂不是要乱了套了。 我实在是分身乏术,既要忙公事,又要操心府里上下。 这些年,我洁身自好,只娶了两任夫人,连个妾室都没有。 如今实在是想,有个稳妥的人在身边,照顾生活起居。 还请娘娘成全。” 唐婉没心情听他这些铺垫的长篇大论。 他的喋喋不休,只会引起少女胃部的阵阵不适。 把自己说得这么惨且大公无私,真会被人同情么? “侍郎大人这些年实在辛苦,你是想让本宫奏明皇上,替你立个牌坊么?” 唐弘闻言,差点被呛得咳嗽。 前边说的长篇大论,其实都不太重要。 最重要的就是,得求娘娘成全啊。 那娇娥,把府中的事料理得妥妥当当,他的茶餐衣寝,也命人照顾得很是周到。 他开始想着,到时候给她提个贵妾,尊贵又体面。 换别的丫头,指不定乐成什么样呢。 毕竟,朝中像他这么高品阶的官员,后院这么干净的,他还算第一个。 只要能巴结上位,那就算直接捡了个现成的,全家少奋斗几辈子。 毕竟,当年林氏活生生的例子在那摆着呢。 老爷人傻钱多,林家跟着混到京城,到现在也有的是钱。 就在林晚月自尽后的几个月里,府里精心打扮来献殷勤的就有不少。 样貌不佳暂且不说,眉眼高低实在是拿捏不住。 让唐弘开始发现林晚月的用心,反正都是花钱买人,专挑长得丑的买,无非就是害怕给他或者丫鬟们机会。 可娇娥就很例外,不光样貌可人,办事还妥帖。 愁人的是,就是无论如何都握不到手里。 起初他找府里的人给她带话,说直接封贵妾,府中一切事都交给她管。 她左右拿话堵了许久,还有办法全身而退,没让唐弘占到一点便宜。 后来他想着,可能是被林氏自尽吓着了,担心以后位置不保。 就又承诺再也不娶夫人,以后家中女眷她为最大。 可她还是不肯从,竟说到他身材臃肿,身体欠佳上。 听完她这番话,许多年不怎么注意样貌的唐弘,竟然对着镜子反复看了几遍后,得出结论。 她说得对。 这明明是对他关心,害怕他生病啊。 所以,这些时日,他无时无刻不在注重自己的外表。 不光同僚们夸他越来越精神,上次太后当着众人的面,都提了一句。 可是,娇娥却一句好听的话,都没再给他说过。 每逢被追得急了,她便细声细气,又拒人千里说道,“我是娘娘的丫头,也是娘娘引荐给老爷的。去留之处,全凭娘娘安排。” 她这么一说,唐弘彻底没了主意。 就连破格想提她做夫人的话,都被噎在了嘴里。 辗转反侧后许久,想明白只能来宫里求娘娘成全了。 想到这,唐弘只能继续行礼,“臣是想,请娘娘劝劝娇娥。” 唐婉美目微眯,忽然觉着这老家伙很好笑。 这把年纪,被一个小丫头拿捏至此,还有脸进宫来求。 娇娥干得漂亮啊。 少女抬眼瞧了瞧院子里的花台,闲散着答话, “侍郎大人让我劝她什么?心甘情愿给你当妾? 人家虽然身份低贱,也有个意愿想法。 你说不通人家,就进宫来求我去威逼利诱? 堂堂三品大员,做这种事,你就不觉得羞愧么?” 唐弘闻言,立刻把手心和脑门同时贴在地上,习惯性喊道,“娘娘饶命。” 可心里头还在纳闷,怎么就羞愧了。 就是他太注重那丫头的想法,才特意进宫来求。 想着让唐婉给她好好说说,好能心甘情愿地住在府里。 要真是厚颜无耻,早就寻个由头强行霸占了。 这种事,他就算没干过,以前也常听说。 当然,若真霸占了,以那丫头倔强刚烈的性子,再不小心寻了短见。 到头来,他连个操持府中事的得力人都没有了。 想到这,他心中第无数次暗叹,这么大年纪的人了,还真拿个小丫头一点办法都没有。 唐婉看着他五体投地的样子。 这些年贪赃枉法,又能保住官位,凭得就是蠢笨且老实的外表吧。 不争上官的威风,还没有向上攀爬的野心。 见风头不对,先趴地上磕头。 这也算一门官场绝学。 少女忍住笑,缓缓道, “娇娥说是我的人,实在是客套话。 当年林氏把她安排到西厢,我也是让她办了两件事后,才觉得此人可用。 她的自由来去,还都在唐府。就算我有心帮着说和,她要是宁死不从,我也不能把她怎么样。 说到头来还是大人你,被林氏拿捏了半辈子,最终连个丫头都拿不下。” 唐弘耷拉着脑袋,听着来自娘娘的羞辱,一声都不敢吭。 让人开心的是,娘娘虽然恶语相向,好歹也算应允了。 而后,语气轻快了不少,“这种小事还让娘娘操心,是臣无能,无能啊!” 第131章 琉璃的奇遇 唐婉陪他周旋一晌午,实在是不想再浪费时间。 直接站起身来,伸了伸胳膊,抬脚就要往里间走, “我最近缺些东西,清单我会差人送到府上。你看娇娥哪日得闲,让她给我送来。” 唐弘一听,这是娘娘给机会,要当面帮说和呢。 立刻喜上眉梢,再磕了俩头,“娘娘想要什么只管吩咐,千万别跟我客气。我一定尽快备齐,顺便让娇娥进宫来看看娘娘。” 唐婉听着他蠢且没出息的话,头都懒得回,“下去吧。” 唐弘应声,再从地上爬起来时,差点又没站稳趴在地上。 见周围没人来扶,只能强撑着站直,让下肢的血液缓缓流匀,才扶着墙一瘸一拐地走出正殿。 正在院子里说话的下人们,见他出来立刻就都散了。 站在一旁的元宝,也没了往常的伶俐劲。 立刻仰望天空,目不转睛在看在宫墙里飞着的雁。 从娘娘宫里出去,若是连个引路的人都没有,让外人看见更传他们父女不合。 让那些恃才骄傲的酸人看见,又该背地里偷笑了。 重要的是,怕影响仕途啊。 于是从腰间摸出小金锭,握在手中在元宝面前晃了晃,“劳烦公公,帮忙引个路。” 元宝挪下来一只眼睛,差点被锭子上的光晃瞎。 可出于对娘娘的忠心,和对恶人的不屑,硬生生又把目光挪到雁的身上。 唐弘一愣,宫里的太监,向来都是有银子就能搞定的。 今天来汐月宫,特地备下金子,就是怕娘娘得宠,宫里人胃口都被喂大了。 现在看来,不光大,而且还大得离谱。 不过无妨。 于是,他又从腰间摸出来第二锭,在手里轻轻掂了掂。 那声音不大,怎么就听起来那么悦耳。 元宝此时,心慌意乱的。 要说,就是引个路而已,也不是什么大事。 两块金子的跑腿钱,多少人就算跑断几条腿,这辈子也赚不来啊。 只不过,给以前欺负娘娘的人引路,他这腿,也迈不开步啊。 忽然,唐弘手里的金锭声,好像又大了些。 元宝忍不住低头看。 已经是三锭了。 这老家伙不知道什么时候,又拿出来一锭。 并且一副志在必得的模样,脸上露出老实人的微笑,“有劳公公,跑一趟吧。” 元宝瞧下左右无人,立刻搂住他手里的金子。 片刻间,已经躬身子站在唐弘身前。 没办法啊,他给的实在是太多了。 即便羞愧,羞愧的也很快乐。 娘娘大人大量,应该是不会怪罪的吧。 就给他送到宫门口,又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 他嘎巴嘎巴嘴,最终挤出来一句,“大人这边请。” 与刚刚啐的那口唾沫不同,方才有多嫌恶,现在说出话来就有多别扭。 别扭就别扭吧,为了三块金子,不寒碜。 这一幕,被殿内的唐婉和巧玉看得一清二楚。 “娘娘你看,你看啊。”巧玉气得直跺脚。 方才那家伙多厚颜无耻,他又不是没看见。 居然还收了人家的钱,殷勤去给人家领路。 要是娘娘想找人领他出去,不早就吩咐了么。 既然没吩咐,肯定是故意让他寻个难看。 原本以为汐月宫铁板一块的,都是唯娘娘命是从。 元宝他居然…… 巧玉气个半死,也没说出个所以然来。 最后只能撅着嘴,瞥向已经空无一人的宫门。 少女美目弯下,懒懒道,“等回来再好好收拾他。” 对,回来收拾他。 也就是琉璃姐姐没在,在的话一脚就能把他踹得爬不起来。 不光是对元宝,还有那个侍郎大人。 “娘娘,幸亏琉璃姐姐跟进福去乾阳宫了,要不然唐大人说的那几样事,被姐姐听见了的话,八成他得爬出汐月宫去。” 唐婉听着小宫女说的话,觉得夸张好笑。 忽然想起来,琉璃呢? 她跟进福不就是去乾阳宫送个菜么,怎么大半天还没回来? 总不会有什么事吧。 如今太后在云栖宫里还算老实,柳良人也更不敢吱声。 难不成是狗皇帝那边怎么了? 想到这,唐婉急匆匆向外走了几步。 恰巧见琉璃肃着脸进门。 身后的进福,跟她脚步跟出一脑门子汗。 少女瞧着她,脸上的表情与平日里哪次都不同。 不光有撒不完的怨气,好像还有说不出的不适。 这是,观尘口无遮拦,说什么不合时宜的话了么? 见琉璃已站在自己身后,少女侧过头,婉声问道,“怎么了?” 琉璃瞪圆眼睛,喘了几口气后,欲言又止,“没什么。” 即便她平日里孤冷少言,可该报来的话,也能说得清楚。 今日明显是有话要说的,却不知如何说起。 不过可以确定的是,狗皇帝应该没什么事。 要真有事,她进门就先说了。 唐婉缓缓转过身,向前轻迈了一步,“皇上今天不是要出去么,你去送点东西,怎么到现在才回来?” 琉璃仍一脸怨恨,不得不答话,“观尘没去,让我陪他去办了件事。” “他跟你说什么难听的话了么?”少女问道。 琉璃缓缓摇了摇头,更生气似的道,“他怕自己不稳妥,让我一同去换宗人府守卫。” 宗人府如今,关着一个疯子,还有一个和尚。 皇上把守卫换成自己的亲信,也算正常的。 怎么换个守卫,能把琉璃气成这样呢? 见少主再三追问,琉璃只能咬着牙,尽量言简意赅说了说今天的见闻。 简直难以启齿。 她与观尘带着人,刚进宗人府,就听里边阵阵惨叫。 起初她还没在意,以为狱卒要么在审疯子,要么在审和尚。 可是,走到跟前时,她发现她想错了。 是和尚抱着疯子,旁边一群狱卒在瞠目结舌。 疯子叫到最凄惨后,开始满地打滚。 直到狱卒们发现满地是血,才发现事情闹大了。 因为以前从未遇到过这种事,当年在刑部也都受过许晋和范寅的气。 所以,对小许大人受欺负,不光选择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还乐得看热闹。 主要是,这热闹简直骇人听闻。 谁能想到寺庙里的住持和尚,能饥不择食到,看一个疯男人都眉清目秀的地步。 更让人想不到的是,他们起初觉着,和尚只是闹着玩而已。 可他居然玩了真的。 第132章 不择食的妖僧 琉璃咬牙切齿,双眉紧皱继续说道, “观尘怕许谦安失血过多死了,急忙叫了太医。 太医从来没治过这种伤,折腾好久。” 她像是经历了人生最不堪入目。 过了许久脸上不适的表情还没消散。 唐婉听得差点惊掉下巴。 想起那日在钟玄寺看妖僧们练功的场景,顿时想明白。 那住持应该也不是对许谦安感兴趣。 而是所练的功法,需要每日消散排遣。 若散不出去,恐怕有生命危险。 如此透支元气,会寿命不长才对。 好像原住持,年纪不大就死了。 若这些修法的和尚,每天都有消散处的话,钟玄寺的女客数量之多,简直让人不敢想象。 不过许谦安的屁股…… 少女想起他满地打滚的场景,竟然会想笑。 他父亲独霸刑部多年,向来说什么是什么。 许谦安就算是庸才了点,仗着老爹的势力,也是为所欲为,从没受过什么委屈。 谁想被关在牢里后,还能跟和尚有点什么姻缘。 想到许晋若听到此事,脸一定得气绿了。 而他又没办法,把和尚杀掉给儿子报仇。 这种满腔仇怨终不得尝的感觉,正适合让他们尝尝。 “许谦安现在怎么样了?”少女秀眉微挑,甚是好奇。 琉璃半抬眼皮,“太医给他缝了伤口,只趴在地上一直哭,再也没劝别人赎罪。” 听起来像个委屈的小媳妇。 许谦安妻妾成群,估摸着自己都想不到,还有今天这番经历。 唐婉轻笑了一下。 这场面许尚书看不到,实在是太可惜了。 发生了这种事,和尚应该被单独关押了吧。 不光怕跟他关在一起的人危险,就连狱卒估计都怕了他吧。 “这么有趣的事,一定要知会许大人知道才是啊。”少女面颊透着笑,迈着轻快步伐,准备小憩一会。 琉璃点头应下,转身去办。 刚打算请旨摆午饭的巧玉,见娘娘一身疲态。 知道是应付唐大人劳心费神累着了。 于是,便做主示意身后的宫女,这会先不必传饭。 唐婉到了寝殿,周身放松。 四仰八叉把身子沉在床垫上。 绝色的面颊,透出美艳微笑。 唐鹤是被他老爹送上门来的,有了方才琉璃所说的事,许大人估计会更加暴躁。 到时候刑部到处都是枪口,正适合他这种纨绔子弟去撞。 至于唐雪嘛,是她自己找上门的,到时候别怪收拾柳氏的时候,把她给稍带上。 还有那个老糊涂蛋唐弘。 真觉着进宫来求,就能让他收了娇娥? 假意让她进宫送东西,无非是想再了解府中近况的。 这种奇怪的格局下,一定是鸡飞狗跳的模样。 可惜,她在宫中出不去,不能亲自看这番热闹。 …… 唐婉不知睡了多久,醒来时天色已有些暗淡。 流云和巧玉替她稍作整理,先摆上来些解渴的汤水,想等着娘娘的瞌睡彻底散了,再安排正经餐食。 此时进福跑进来道,“娘娘,辛采女在外边求见,是不是还像往常一样,说娘娘睡着了,让她回去。” 唐婉垂着的睫毛,稍稍抬起来一点。 头些天乾阳宫一事,还多亏她和常太医呢。 如今她又来拜见,是有什么事么? 即便刘娴不喜欢她耿直的性子,可对少女而言,还多少有些有趣。 真真像军中长大的,将门女儿。 “让她进来吧。” 进福有些意外,把辛采女在心中位置往上提了提。 娘娘首次让进汐月宫的宫嫔,以后得多认真对待着。 往外跑到一半,就见跪在院子中间的元宝。 这都不知道跪了几个时辰了,膝盖能受得了么。 也怪他不识好歹,全宫里的人都知道,娘娘对唐大人一家没什么好感。 他偏偏为了钱,自作主张给唐弘引路。 想到这,进福撇了撇嘴。 更不是人的是,那么多钱也不知道分点出来。 所以,跪着就跪着吧,活该。 走到宫门口,进福与辛兰漪说话的语气,都比方才润了许多。 微躬着背,殷勤地为她引路。 辛兰漪虽然性子直,也看得明白。 娘娘待她态度颇好,毕竟宫里哪个奴才,都是顺着主子的眼色行事。 被引到汐月宫里头,见周围陈设摆件,都十分讲究。 最主要的是,奢华的同时,一点都不俗套。 就像贵妃娘娘这个人,倾城绝色,又冷艳高贵。 这也足以证明,皇上对娘娘十分宠爱,恨不得把全天下好的东西,都搬到这来。 她抬头见正拿着勺子,小口喝汤的少女。 恭敬行了个礼,“参见娘娘。” 唐婉缓缓抬眸,冲她浅浅一笑。 随即吩咐流云,“这汤我喝着不错,给辛采女也盛一碗。” 流云闻言一愣,这简直是破天荒的事。 自娘娘进宫这么久,向来没有一位宫嫔进过汐月宫。 最多的时候,她们一天就拒过七八个人。 今天不光让辛采女进来,还打算赏她汤喝。 不光流云一愣,辛兰漪也很是意外。 都说娘娘性子古怪。 如今看来,只是不喜欢跟人交往而已。 上次乾阳宫她们联手,也算是相互了解了。 所以才有今日赏汤之缘。 巧玉见流云被遣去盛汤,缓缓迎上来道, “采女请坐。” 唐婉不觉瞧了眼这伶俐丫头,总是能让她少说许多话。 随后抬眸看向辛兰漪,准她坐在自己面前。 辛采女也不假意推却,大大方方坐在圆凳上谢了恩,还顺手接了流云递过来的碗。 少女见她行为洒脱自在,自己也放松随意了些,“今日怎么有空来我这。” 辛兰漪尝了一口汐月宫的吃食,觉得味道甚好,自然笑了笑,“嫔妾向来有空的,只是娘娘事务繁忙,不敢轻易来打搅。” 唐婉被她直来直去的言语逗笑。 好像她一早来过,与其她宫嫔一起,统统被拒之门外。 “那换个问法,你今日来我这,是有什么事么?”少女放下汤勺,用帕子沾了沾嘴角。 辛兰漪还沉浸于碗中的美味,笑得自然随意,“在宫里舒展筋骨总扰人安宁,就想出来走走。最近见姓柳的安分多了,我这心里便畅快不少。路过时,想来看看娘娘这两天过得如何。” 第133章 柳如颜的往事 刘娴这两天没什么动静,柳如颜也只坐在自己宫里,连门都不出了。 狗皇帝还顺带得了政,钟玄寺那鬼地方也被一把火烧了。 要问日子过得怎么样,那肯定是惬意很多啊。 只不过,面对辛采女,即便不讨厌她的性格,实话实说的话,也是交浅言深了。 可对方性格如此耿直,若是藏着掖着,倒像不坦诚相待。 少女此时觉得,若年幼时与她相识,应是闺中密友。 有趣的是,她的名字有个漪,自己的名字有个绮。 虽然读音不同,倒也极其相似。 而这个秘密,却永远不能说出口了。 “在宫中熬日子,好也是一天,不好也是一天,终究不能不过了。”唐婉语气温和许多,瞧了眼桌上新采的花。 听她这么说,辛采女眼中空旷了不少。 心情忽然不太好似的,说道, “像娘娘这种,被皇上亲点入宫的,终究还是好的。 不像我们这些,都是太后为了稳固权利的人质。 就比如我,无非就是爹爹在南境的兵权被她忌惮,几次设法拉拢都未成功。 她就直接选了辛家女儿入宫。” 她边说边轻轻叹了口气, “其实,她原本选的是我姐姐,因姐姐心中有喜欢的人。 为入宫的事,差点寻死。我与姐姐感情深厚,也明白太后无非是要个姓辛的人在宫里头。 就说服父亲和母亲,把我送进来了。” 少女闻言,微微侧头。 美目中流露出许多不明情绪。 她也有个感情很好的姐姐,好到可以为对方舍掉自己。 她的姐姐因为她的成全,应是找到了自己的归宿吧。 而长姐她…… 辛兰漪见唐婉神情怪异,立刻眉间一皱,跪在地上, “娘娘恕罪,是嫔妾失言了。” 早听说娘娘有一兄一姐,都是异母所生,向来与她不合,还把她挤到外祖家去好些年。 怎么能在娘娘面前,夸口自己与姐姐感情好呢。 这不是往人伤口上撒盐么。 唐婉迟疑一瞬,想明白她为何如此紧张。 美目缓缓弯了下来,轻声道,“你们姐妹情深,实在让人羡慕。你且好好坐着,不然一会汤凉了。” 辛兰漪闻言起身,见娘娘眼中,确实没什么嫌恶之意。 便又在椅子上坐下。 少女眉心轻皱了皱, “方才唐大人入宫,和我说了一桩事。 这会想起来,倒觉着给你说说,能当个趣谈。 我那个姐姐,快要定亲了,嫁的是柳如颜的哥哥。” 辛兰漪把口中的汤,强压下去。 否则喷到娘娘面前,实在是大罪过。 柳家那个二郎,学堂没少上,书没少读。 逢谁第一眼瞧过去,那都是一表人才好少年。 可考了这么多年功名,狗屁都没考中过。 与他相熟的人都知道,他打着读书的幌子,堵他爹爹的嘴。 在院子里养了一屋子美人,他亲娘还帮着他打掩护。 京城稍有见识些的人家,哪里会与他结亲。 合着娘娘的父亲跟姐姐,眼睛都是瞎的? 唐婉见她目瞪口呆的,轻轻笑了一声, “我这个姐姐,没准想借柳家和太后的势力,好好收拾我呢。” 辛兰漪闻言,面露不屑, “柳家除了点臭钱,还能有什么势力? 那也是当年老爵爷掌管盐运攒下的。到现在这一辈,完全就是在吃老底。 柳如颜能体体面面进宫,就是太后不舍得让自家侄女来受这个苦。 便仗着老辈人跟宫里交情,打算搞定皇上,封妃立后,光宗耀祖呢。 呸,想得美。” 少女差点被她彪悍做派逗笑,可能是因为她啐的是柳氏,让她并不觉得违和。 其实,刘娴不选自己家侄女进宫,还有一个原因。 就是不确定自己,能留狗皇帝到几时。 把自家人填进来,反而到时候进退两难。 而柳氏让女儿进宫这条路,也是没有办法的办法。 毕竟男丁都不太争气,总不能真任后辈自生自灭吧。 “我当年还听说,柳如颜进宫前,也是哭嚎了许久。”辛兰漪往前凑了凑,兴致使然。 “为何?”少女抬眸,难不成都是如出一辙的爱恋故事? 辛兰漪瞧她的表情,觉着缘由已被猜到, “就是心里有喜欢的人吧,好像还私定了终身。 听说是被父亲裹住棉被吊起来打,后来不知怎么就从了。 只不过,与她相好的那个人,从未有谁见到过踪影。 我当年还好奇叫人去查过,结果也没什么动静。 有可能是怕此事泄露,被赶尽杀绝了吧。” 少女闻言一惊,还有这稀奇古怪的事呢? 可看柳如颜在乾阳宫那殷勤劲,是一心想在宫里混出名堂的样子。 难不成,她相好那人,真的被灭口了? “这事,太后知道么?”唐婉缓缓向后撤了撤,依然不太习惯与人太近的距离。 “好像知道吧,反正刚入宫的时候,太后每天都把她叫去云栖宫。 不知道说了些什么,到最后她的情绪才算稳些。” 辛采女仔细回忆着一两年前的事,眼中忽然对在南境军中的自由,极其向往。 唐婉轻笑出声,刘娴给狗皇帝选了这么多女人。 从未站在他的角度想过,只在意利不利于她自己。 “那天那个常太医……”少女欲言又止。 照理说,刘娴自打用药控制先帝起,就先控制了太医院才对。 像目前照顾萧北的姜太医,就是当年被她排除的异己。 被辛采女领过去的常太医,怎么在乾阳宫就忽然说了实话呢? 辛兰漪知道她好奇什么,大咧咧笑了笑, “他与我家有旧交,他的恩师当年受过太医正排挤。” 少女听得入神。 这常太医,也是个重情重义的人。 为替老师出气,几乎舍掉了自己半生前途,以后估计也别想在太医院混了。 他还揭穿了皇上被下毒的手段,把太医正给收拾了。 坏了刘娴的好事,以她的性格,绝对不会轻易放过他。 这样有能力,还讲仁义道义的,若像当年姜太医那样,被还得家破人亡,就可惜了。 “那他如今怎么办?”唐婉对他居然有些莫名关心。 第134章 辛家旧主 “已经请辞离京了,”辛兰漪唇角翘了翘,“他的家眷在南边,刚好我爹爹营中缺军医。” 合着他进太医院,就为了报个仇? 报完仇就卷铺盖走人,去奔赴家人了。 只是,若刘娴真想寻仇,就算逃到辛家军大营里,也跑不掉啊。 少女对这个人,愈发感兴趣了, “我记得,辛将军统管的地方,也包括陵州吧。” “包括呀,”辛兰漪认真地点头,“常太医的家眷,就在离陵州不远的镇子里。” 唐婉美目一惊,居然还算半个同乡。 她忽然想起来什么似的,“娘娘宫里的汤食,就很像陵州口味。” 看来她还真懂,狗皇帝赏的陵州厨子嘛。 “你也在陵州待过?”少女问道。 “当年与母亲去探望父亲,在陵州住过好些时日呢。” 辛兰漪说着,忽然想到一种可能,“娘娘也去过陵州?” 若非去过陵州,不会酷爱陵州美食。 即便是皇上赐的吃食,也得投其所好才对。 唐婉翘睫微抬,“你可知道陵州甄家?” 辛兰漪一愣,“知道。” 少女在她眼神中窥探出一些不明情绪。 照理说,以她的性格,心事基本都写在脸上。 这一愣神,外加敷衍的应答。 莫不是有什么隐情? 见娘娘一直瞧着她,辛兰漪声音极其低, “本不该瞒着娘娘的,只是有些事牵扯当年旧案。” 少女一听,美目缓缓眯下,就连呼吸也都变得谨慎起来。 辛兰漪不懂她为何神色大变,继续说道, “家父曾受过甄老将军照拂,当年甄家举家自尽后,太后派人多番拉拢,父亲也都没妥协。 自那日起,就惹得太后大怒。 要不是南境暑热难耐,湿瘴遍地,找不到更熟悉的将领统兵。 没准父亲早就被太后寻个由头,夺了兵权。 如今只是把我收在宫中作为要挟,保了全家平安。” 少女美目微动,统兵人遭受的忌惮,即便别人不说,她也了解得很。 当年安奉芝想尽办法避嫌,最终也没逃过被陷害的下场。 若非南境边关非辛家不能统管,刘娴也不能容忍,自己党外的人守疆。 再看年纪与她上下,已被困在宫中两年的辛采女,心中徒生百感。 与权力相关的人,多少都会受到些伤害,只是程度上的区别而已。 那狗皇帝呢? 先丧母,又丧姐,再丧父。 成为刘娴手中权力的工具许多年。 如今刚刚被还政,满朝文武依然各怀私心。 这种滋味…… 唐婉忽然不想感同身受去想。 她开始觉得,那种痛苦,好像与她全家被害,不分上下。 或许,他会更痛一些。 因为终究还要顾及祖上江山,和天下百姓。 辛兰漪瞧着少女眼中愈发复杂的神情,如坐针毡。 这事本来不该跟任何人说的。 只不过她与娘娘一见如故,就没忍住。 唐婉瞧见辛采女的忐忑,抬起嘴角笑了笑,“甄府,是我外祖家。” 辛兰漪闻言大惊。 父亲的旧主,竟然是娘娘的外祖。 这么大的事,她居然不知道。 早年她全家随军,一直在南方生活。 直到后来甄府出事,父亲才奉旨统兵南境,她们母女才有机会留京。 在京城没多久,就赶上改朝换代,被刘娴扣在宫里几日。 那时候,唐大人全家已被谪贬凉州,所以两家几乎全无交集。 再被赦回京后,母亲也嫌恶林氏,从不与之来往。 她只知道娘娘非林氏所出,其余一概不知。 原来竟是父亲恩人的外孙女。 想到这,辛兰漪起身行了大礼,“家父早年在甄将军麾下,多受照拂。嫔妾竟不知道,娘娘与甄家的关系。恕嫔妾怠慢。” 所以,她方才不敢提甄家,生怕被人揪住把柄,为父亲惹来麻烦。 可她年纪不大,就知道父亲当年被照拂的事,应是父亲母亲没少提及。 自关海案后,敢提甄家和安家的人,已经不多了。 即便以前有过往的人,都转投刘、李两家,继续保住眼前的身家富贵。 唐婉示意巧玉,过去把辛采女扶起来。 “在旧案未洗之前,这些事还是先不要再提了。” 辛兰漪闻言,点了点头。 若不是极其投缘,自己也不会说漏。 而说漏之后,竟然意外发现,她与娘娘还有这点渊源。 父亲觉得甄将军死得蹊跷,一直暗地里寻当年的证据。 还好这些事,她未对娘娘说出来。 否则又惹得娘娘心生疑窦,思虑不宁。 正当二人短暂沉默时,谢昀亭不知何时已站在少女面前。 辛采女回头,见皇上进来,没多看一眼。 起身行了两个周道的礼后,说道,“嫔妾还有事,这就回去了。” 少女瞧着她半个男人的做派,又抬眼望了望狗皇帝。 他没回头看离去的人,只是把目光停在她身上,还多少带了点疑惑。 “你不是向来不与人来往么?” 唐婉见他缓缓走过来,自然坐在旁边,轻声道, “那日若不是她叫去的太医,恐怕到现在我也进不去乾阳宫。 皇上若得空,要不要去看看她。” 不都说每朝每代,宫里都是万千粉黛。 狗皇帝如今兴致好,天天跑到汐月宫来。 没准过些时日,就不知道往哪去了。 若是看上的都是柳如颜之辈,自己在这宫里活得必然不顺心。 像辛兰漪这种,喜怒行于色,耿直没心眼的,反倒更好一些。 所以…… 少女翘睫眨了眨,不知为何眼睛有些酸涩。 对上狗皇帝的目光时,发现他没了平日的温润,像是要杀人。 她不知何故,看了眼对面空了的汤碗。 忽然想起来什么,吩咐道,“去盛碗汤,再拿些点心。” 流云和巧玉应下,转身向外走去。 都让人给他去拿吃的了,狗皇帝这会怎么还不高兴。 难不成,今日有什么棘手的朝政? 又或许被那些该死的老家伙欺负了,碍于面子不敢说出来? 正当唐婉乱猜一气时,下巴就被狗皇帝攥住,把她的脸强行搬过来,与他对视。 “赶着我去看别人,你是认真的么?我一早怎么没发现,爱妃你真是既贤惠,又大方。” 第135章 刑部还能再乱么? 唐婉的下巴被他越捏越痛。 她也搞不明白,他为何就生气了。 盛怒之下也抬起手,掐在狗皇帝左右脸颊上。 把下巴所承受的痛苦,努力转换出去。 被人捏脸? 谢昀亭感受着陌生的痛感,眼神依旧坚定不屈服。 他为君多年,虽未掌实权,也从未被人假装大方往外赶过。 更没被谁,直接把脸捏到变形。 他又在手上加大些力道,所造成的痛感直接在脸颊上放大。 去拿东西的宫女,进门看见皇上和娘娘这副架势。 吓得差点把手中的东西扔在地上。 假装什么都没看见,将碗碟在桌上摆好后,头也不回就跑了出去。 谢昀亭此时,感觉脸上火辣辣的,差点流出眼泪。 唐婉也好不到哪去,即便没有任何服输的表情,可下耷的嘴角,已经深深把她出卖。 狗皇帝垂眸笑起来。 可平日里好看的笑容,在脸被横拉着时,看起来有些狰狞。 “再僵持下去,爱妃娇巧的下巴,就要被捏成核桃了。” 少女强忍着疼痛,有些口齿不清道,“皇上的脸,已经像个猪头。” 谢昀亭闻言,立刻松开手。 随后捏住少女的两只手腕,“打算撵我去别的宫里,还下这么重的手。” 唐婉皱眉,看不懂狗皇帝此时的表情,是高兴还是不高兴。 只是脸颊被他捏得,真的有一点肿。 看来他不喜欢辛采女。 难道喜欢柳良人那样的? 通过头段在乾阳宫的见闻,好像也不喜欢。 平生头一次献殷勤,得不到夸奖就算了,还换来下巴火辣辣的。 看来这个人不知好歹。 平日里对他阴阳怪气的时候,他倒开心得很。 想到这,少女美目弯下,忍住下巴痛,笑得温婉妩媚, “皇上今日正式亲政,别的事办成多少先不说,居然准了唐弘进来。 害得我听他一早上的废话,最后还得答应,给他儿子安排个差事。” 不提这事还好,一提这事他也头痛。 唐弘平日里看着蠢笨不作为,这件事求的,正是恰当时候。 不光没法不准,且还能让他在众臣面前赚点面子。 甚至让人开始怀疑,他平日里是真傻还是装傻。 “今日朝事繁多,他来提女儿进宫数月,十分想念。 若是不准,像是刚亲政就不近人情似的,连让人进宫看女儿的机会都不给。 我总不能说,宫里那个不是你女儿,你女儿早被害死了,她是来帮忙寻仇的。” 谢昀亭说到最后,渐渐压低了声音。 随后想起方才少女说的, “你答应给他儿子什么差事?” 一想到这个,唐婉嘴角不觉扬起, “我让他去刑部捣乱。” 谢昀亭瞄了一眼她古灵精怪的眼神。 心中想笑却摆出正经模样。 刑部已经快乱成一团了,还能再乱一点么? 许晋如今,根本没有心思掌管刑部。 儿子闯了那么大的祸,被不明不白的关起来,没交各司衙门审理,几天也没见放人。 家里儿媳跟几个妾室闹得不可开交,都觉着许谦安此次凶多吉少,想方设法的闹着要分东西。 更离谱的是,外边还来了两个女人,各自都带着孩子,说是小许大人的外室,就算不认自己,也让许府认下孩子。 原本这些事,泼辣的许潇意打发起来不在话下。 可许晋不明白,自从钟玄寺被大火烧成灰烬,里边的和尚不知去向后。 女儿也开始郁郁寡欢,一天的时间就病倒了。 今日早朝上,许晋如同一件摆设,站在位置上一言不发,还两次差点晕倒。 衙门里积压的事务,都快堆成山了。 下边的人不知道该如何是好,又不敢轻易做主。 平日里意见不合的人,趁机相互排挤诟病。 已经处于半瘫痪的状态了。 若是再扔进去个搅屎棍,许大人不得活活被气死? 谢昀亭剑眉微皱,而后抬起嘴角。 如此甚好。 他忽然发现,以前不是自己不够勤政,也不是自己不够机敏。 总拿这些家伙没办法,只是因为不够缺德。 若如安小绮一般,恐怕天下早就归心了。 “明日就让唐鹤去刑部赴任。”谢昀亭起身,向外头的程锦吩咐。 程锦听见应下,立刻下去传旨。 “唐大人还说什么了?”此时,他居然开始对他们的聊天内容极为感兴趣。 早上还担心她应付不过来,此时看来,尽是惊喜。 “他还说。”少女翘睫微垂,眼睑弯出好看的弧线,“他那个女儿,要与柳家结亲呢。” 柳家? 永逸伯? 他家女儿也送进宫来了。 头段时间在乾阳宫,天天给他灌迷困汤的那个。 他忽然想起来,那个叫唐雪的还有她母亲一起,好像对外声称过要得圣宠。 林氏还私扣过太后送去唐府的赏赐。 还有那个要去刑部任职的唐鹤,那段时间天天请人喝酒,喝多了就说,自己和皇上以后是亲戚。 这些事,他不是不知道。 只是懒得知道。 所以,唐弘的女儿,要往柳家去,无非是想站在太后的队里。 尽管柳家这一辈里,没出来一个能撑起家业的人物。 这种方式败下去,基本一代就败得差不多了。 比他们家大业大的,都挡不住几个不孝子折腾。 更何况区区一个伯爵府。 “你这个表姐,倒是挺有意思的。”谢昀亭唇角露出不屑。 少女亦不屑挑眉。 别人都以为那是她亲姐。 在她面前用表姐这个词的,只有狗皇帝一个人。 不过,长点眼睛的,都知道柳家是条败落路。 她非跳进去,无非就是想借刘家的一点余势。 至于她能闹出多大水花,唐婉心中竟然有些好奇。 就算暂时得些好处,也是嫁过去,替人料理后院换的。 或者,可以假装让些好处予她,到后来才会摔得更痛啊。 想到这,少女的眼睛又弯下来,笑靥如花。 谢昀亭见她如此,就知道又在想什么坏主意。 只不过这些坏主意,他都挺喜欢的。 于是,与方才不同的,用手指轻刮了刮她的下巴,“看来爱妃又有良策了,不妨说来听听。每一次都会让人思路大开,惊喜无限呢。” 第136章 她说要弄死唐侍郎 唐婉才不痛的下巴,被他划得痒痒的。 料理个唐雪而已,有什么惊喜不惊喜的。 就是让她借着柳家和太后得点势,觉着终于找到可以肆意妄为的靠山。 再兴风作浪的时候,忽然一回头发现,山塌了。 那时候她的表情,一定很好看啊。 这种小事,细说无益。 要说就说些更有趣的不好嘛。 少女握住他的手腕,费了好大劲搬开, “柳家还不是个墙头草,想拔就是顺手的事。 有件更好玩的事,皇上要不要听听。” 谢昀亭见她,少有的兴致盎然。 也被她带得,很有期待感, “爱妃口气不小,这更好玩的事,是什么?” 唐婉唇角翘起,微微侧了头, “你的工部侍郎,唐大人。 填房死了没多久,为了一个管事丫头,简直像疯了一样。 今日进宫,他云里雾里绕了半天,最终居然求我,劝那丫头委身于他。” 谢昀亭听完,果然也有些惊愕。 又一想,唐大人近些时日确实有不少变化。 不光腰围渐细,身姿挺拔许多,整个人的气质,都精神不少。 可他为官多年,什么见识没有。 怎地为了个丫头,做出如此大的改变。 少女见他很感兴趣,继续说道, “这丫头,是我入宫前,故意留在唐弘身边的。 原本只是想,让她去争林氏管家之权,给府上多添点堵。 谁成想,她竟然有本事把府中老爷折腾得团团转,还没捞到半点便宜。” 谢昀亭瞧着她眼中些许得意。 有其主,必然要有其仆。 八成都长了个乖巧美丽的脸,心里恨不得装下一万个坏心眼。 “那爱妃打算怎么办呢?” “我呀。”唐婉翘睫缓缓动了动,坏主意已经上了心头,“我打算弄死他。” 她边说,边笑着向前凑了凑, “设计谋害朝中三品大员,还在皇上面前公然挑衅,要治个什么罪啊。” 要真说治罪。 这女人也不知道要死上几回了。 只是,她所做的事,虽然不合国法,却都正中他下怀。 所以,他怎么能治她的罪呢。 谢昀亭抬手,把手心贴在她的脸颊上,笑道, “爱妃若有本事,就多谋害几个。省得我又要寻罪证,又要找良机,麻烦死了。” 少女秀眉微挑。 皇上好像,喜欢上妖妃治国法了。 反正她“迫害”的,都是朝中糟粕。 到时候狗皇帝把他藏匿好的人,都神不知鬼不觉的提上来,没准翻案指日可待了呢。 唐婉脸上笑意未散, “唐大人这一只,我打算慢慢杀。 倒是想哪天先弄死许晋,助皇上拿下刑部。” 谢昀亭剑眉微微皱起。 如唐弘这种庸才,以她的手段,收拾起来必然不在话下。 反正,他已经发挥过作用了。 当年被贬官员,回京后都已经各司其职,再不战战兢兢。 这等高位,让给其他人也好。 可是许晋,刘党核心人物,老谋深算的。 虽然最近被一些杂事所困。 也不是说撼动就能撼动的。 “若非弥天大错,太后和中书令,会设法死保住刑部的。”谢昀亭缓缓道。 “那就给他弄出来个弥天大错啊。”少女一脸无所谓,一副信手捻来,志在必得的样子。 哪会那么容易? 这些年里,他查到朝中许多官员的把柄。 他们或许心存侥幸,或许根本没把年轻君主放在眼里,做事都懒得收尾。 可许晋,许尚书。 却一直谨慎细致,诸多事都亲力亲为。 就算不亲力亲为,也会安排极其亲近的人代劳。 这就是范寅能混得风生水起的原因。 他手里,还真没有一点点许晋的把柄。 这女人的自信,到底从何而来呢? 见他一脸疑惑,唐婉竟主动抬手拍了拍他的手背, “皇上有空胡思乱想,不如好好琢磨琢磨,到时候刑部贼首空缺,怎么把亲信安排上去。” 贼首? 谢昀亭凤眼微抬,闪出诡异的光。 在她眼里,朝廷各衙门,都是强取豪夺的贼窝。 这比喻虽然放肆,居然还有些贴切。 他们胡作非为,争权夺势,与山贼抢山头,好像也没有什么区别。 只不过,在诸多贼首之上的他,不就成了贼王了么。 想到这,他反手捏住了她的玉指,又如往常一样,用指腹轻轻拨弄。 “你是在暗嘲我,身在贼窝,水深火热么?” 唐婉听着他对自己的评价,觉得很是有趣。 随即,又假装一本正经道,“所以,你对一个要解救你出贼窝的人,一点心存感激都没有。” 谢昀亭不知她此话从何说起,不解反问,“怎么没心存感激了?” 少女趁他愣神,指尖向前探了探,在他手心轻划, “按皇上所说的,拿下刑部困难重重,要慎重考虑。 可考虑这么久,也没见有什么良策。 计谋之事,终究是事在人为,设法把每件事,都变成良策罢了。” 她的指尖,渐渐划出他的手心,逐渐在袖口徘徊,一道一道落在手腕。 谢昀亭强忍,如小猫挠心似的奇痒。 更在意她方才所说的那番话。 自幼在军中待野的人,思绪与儒道之学终究不同。 那是亲见过生死厮杀,极尽所能取胜后,把人和事看得更透彻。 前几件事,她都用了非常规手段,得了最大的渔利。 原本应该继续相信她能力的,只是关心则乱,生怕她出些差错,惹上不必要的麻烦。 不过也罢,不就是再疯癫一次而已嘛。 他懂。 大不了陪她一起就完了。 刑部侍郎裴贞,在许晋手下多年。 即便繁杂琐事,也能料理得井井有条。 许晋多疑谨慎,刑部常规事务,基本都交给此人管。 需要周旋手脚的事,才会安排给范寅,亦或自己亲自去办。 许晋也几次拉拢他,都被明里暗里婉言拒绝。 念他做事极为稳妥,几乎无人替代。 就睁只眼闭只眼,没把这个位置换成自己人。 奈何此人表面波澜不惊,实则心有沟壑。 看不惯朝堂权利倾轧,想在嘈乱中留一丝清名。 谢昀亭派人查了他许久,最终确定此人可用。 若真把许晋做掉,接管刑部非此人莫属。 只不过,在刘、李两家争权中,如何顺理成章托他上位呢? 第137章 又见娇娥 唐婉瞧着狗皇帝若有所思的样子。 就连手腕的微痒,也都忘却了。 随即,没了兴致地停手。 美目微抬,一脸无辜瞧着他。 并且已经确定,狗皇帝心中,一定是有中意人选了。 既然这样,此事应该尽快提上日程才是。 那个许晋,早年与安奉芝共事过。 奈何上官偏爱安奉芝,他便默默的记下仇。 攀附上刘家后,开始想方设法伺机报复。 即便对方一退再退,最终退到守边,断绝与朝中任何势力往来。 可最终,还是没逃过被栽赃陷害。 这么多年,姓许的还能活得这么自在,简直就是老天打雷的时候不长眼。 想到这,唐婉的指尖忽然揩在狗皇帝的腕上,惹得他忽地皱眉。 而后,她的手就被反抓个结实,“我又没再阻止你弄死许晋,干嘛还掐人。” 少女企图把手往回缩,却怎么也缩不回来,“这种人不早早丢出去喂狗,还能好好活这么多年,还不都是皇上的错。” 她说完,忽然一顿。 好像,说错话了。 即便以前不懂,入宫后逐渐发现。 狗皇帝内心的痛处,比她可能有过之而无不及。 如今,她习惯发泄内心愤恨,并且会把这些愤恨转到他的身上。 这样,会不会有些不公平。 少女有些怯怯,缓缓抬起卷翘的睫毛,对上他线条完美的凤眸。 那里透出来的目光,空灵寂灭。 仔细瞧上几眼,居然还有前所未有的无助。 那种无助,来源于对某些事的执念,和暂时的无能为力。 唐婉心中,忽然有种莫名的悲哀。 像是被他共情感染,而后把此刻的感受,缓缓入心。 竟然,好痛好痛。 一股不知何来的眼泪,差点溢出眼角。 手也终于挣脱了对方的束缚。 再抬手贴上他的面颊时,发现他的眼尾,好像也变得红润。 而后,她忽闪几下翘睫,美目又如往常弯下,妩媚妖冶笑道, “皇上对许大人还真是情深义重呢,一听说要弄死他,居然很心疼的样子。” 谢昀亭被她突如其来的胡话,差点呛到。 方才心中的悲凉无奈的情绪,顿时烟消云散。 所有的感情,此时都想汇集在,眼前这张绝色的美脸上。 嘴角有些牵强勾起,直接把那个可爱又可恶的人拎过来,横到自己腿上。 唐婉被他如此大的动作吓了一跳,以为自己的头会磕到桌上。 谁料,竟枕在他的内臂。 而后,就见他轻挑了下眉,又用如往常的语调,温声道, “心疼这个词,爱妃方才用错了。 我觉着,言传身教后,你会马上顿悟它的意思。” 唐婉闻言一惊,还没等反应过来,嘴唇就已被封住。 她只不过用自己的方法,转移了他不美好的情绪。 谁知道狗皇帝恩将仇报,居然在她嘴唇上放肆起来。 若真说到角逐,谁怕谁啊。 大不了最后,都是麻麻痒痒。 唐婉的胳膊,扣在谢昀亭的脖颈,居然借着力,把身子缓缓坐直。 随后,更加放肆地,用手乱搓他的鬓发。 让本来运筹帷幄的狗皇帝,忽然方寸大乱。 他目光一怔,用指腹反复摩挲她的面颊,发出莫名轻笑,“你是不是疯了。” …… 那日反击后,外袍被狗皇帝三两下剥掉。 直到只剩中衣的时候,唐婉才反应过来抵抗。 经过反反复复的思想和行为斗争,最终他们共同决定,好好吃饭睡觉。 只不过,再睡在一起时,不像以往各睡大床一侧。 而是总有许多莫名其妙的理由,最终都要抱在一起。 抱得还要小心翼翼。 稍不留心,就要进入周旋和挣扎环节。 这种怪怪的形势,也不知道还要持续多久。 这几日每当天色渐暗,都会让唐婉情绪复杂。 完全不知道晚上会发生什么,到时候怎么应付。 就比如昨晚,纠结到快天亮,狗皇帝梳洗后上朝去了。 留下她在大床上,独自打滚许久。 最终也没补成觉。 这会只能倚在小几上打着哈欠,摆弄着檀木盒子里的小玩应。 写着仇人名字的木牌,估计很快又要少一个了。 只不过,代表狗皇帝的那个。 最起码现在,她已经不希望它消失了。 正当迷茫纠结之时,宫里的进福来报, “娘娘家府里,有人送来东西,说是娘娘正用的。 我跟领头的人说,让把东西留下,可她还不想走,说有事求见娘娘。” 娇娥来了? 唐婉闻言,困意消了一半。 缓缓坐直身子,轻声道,“让她进来。” 小太监点头应是,转身下去通传。 少女见宫里左右立着的宫人,立刻吩咐流云,“你们也都下去吧。” 宫女们一听,都明白这才是娘娘家里,贴心可靠的人。 只留琉璃姐姐在里头伺候,无非是想和家人说点悄悄话。 可与来的女子碰面时,忽然疑惑起来。 竟然是个比娘娘年长不多的年轻女子。 而看着这女子的打扮,体面时髦。 安排下人做事的态度,像府里主母夫人。 可看发髻,确是未出阁的模样。 照说娘娘只有一个关系不好的姐姐。 可看娘娘待客的架势,来者必然不是那个想与她争圣宠的姐姐。 那么,这个女子,到底是何人呢? 流云和巧玉,同时陷入沉思。 沉思的同时,还不忘向娇娥福了福身。 见对方礼至,娇娥也眉间带笑,回了平礼。 而后被进福领着,迈着大方得体的步子,进了正殿。 进福是个有眼色的,见里边伺候的只有琉璃,自己也不在门口候着了。 直接抬手,替她们把门阖上。 娇娥一见唐婉,眼中带了几分激动。 几步上前去,跪到她的面前,“许多时日未见娘娘,奴婢很想念娘娘。” 唐婉蜷在榻上的玉足,缓缓落在地上,蹬入金丝锦缎绣面的鞋里。 “坐吧。”她抬手指了指下方的椅子,又回身让琉璃去倒茶。 娇娥犹豫一瞬,知娘娘不喜欢虚予的谦让,便直接小心翼翼坐在椅子边上。 不等唐婉问,便主动说起来, “娘娘此次让我进来,是老爷头段时间入宫有所求么?” 少女瞧她一眼,唇角一勾,轻轻点了下头。 领会了娘娘的意思,她微微蹙眉问道,“娘娘有何打算?” 唐婉一愣。 不应该是她有何打算才对么,怎么反问过来? 第138章 唐大人藏拙 唐婉翘睫忽闪几下,有些不解问道, “唐大人进宫求的,就是想要你这个人。 若说有何打算的,也是你。你怎么反倒问起我来了?” 娇娥听她一说,面色有些红润, “大人入宫所求,还有娘娘的意思,奴婢全都明白。 若娘娘真想强迫我,今日就不必叫我进宫了。 想必是,娘娘想了解府中状况,而后再做定夺。 所以奴婢想知道,娘娘到底想做些什么,怎么做。 只要您吩咐,我便照做就好。” 这丫头,果然善于洞察人心。 若真如她所说的忠心耿耿,倒能委托些心腹事予她。 她的过人之处,不同于巧玉。 那丫头是活泼机灵,时常有法子逗得人开心。 可她那点小心思,是能让人一眼看穿的。 所以,不需要用心去防备。 而娇娥…… 她心思细腻繁重,行事果断周全。 这些为己用的时候是优点,站在对面时却是巨大的麻烦。 即便她如今真心想投诚,可人心都是会变的啊。 谁能保证谁,至始至终认真对谁一辈子? 唐婉唇角缓缓勾起,不自觉露出疏离的美艳笑容,声调妖媚笑道, “我想,要唐大人的命而已。” 娇娥闻言,表情意外的风轻云淡。 只是轻轻眨了下眼,神色如常,答得言简意赅,“好。” 唐婉对她的反应颇为意外。 照理说,她如今混得,可以说是满京城丫鬟里,地位最高的也不为过。 而她所拥有的一切,都是唐府还在的前提下,才能实现的。 虽然她不想答应唐弘,也不至于想弄死他啊。 若是唐家一倒,她到头来终究还是奴婢。 要么重新被发卖,要么卑微的生活。 于她而言,又有什么好处呢? 少女抬眸,温婉一笑,“我随口说说而已,不必放在心上。” 娇娥一听,面色少有的急,“娘娘何出此言啊。” 她如坐针毡似的,又往椅子边蹭了蹭, “看来娘娘如今,依然信不过我。 怕我得了府中权力富贵,便忘了这权利富贵哪里来的了。 若不是娘娘提携,我一个三等丫头,哪能有机会掌权管家。 即便有朝一日,娘娘把眼前的这些全都收回去,奴婢也无怨无悔的。 所以,有什么需要奴婢做的,娘娘尽管吩咐。 到头来若是奴婢无处可去,再来求娘娘收留罢了。” 唐婉听着她抑扬顿挫的情绪,倒像是肺腑之言。 即便想弄死唐弘,也没想过让她去给他灌砒霜。 这丫头活得明白,知道何来何去有先后。 不像唐弘和林晚月,享着甄家带来的洪福,害着甄家的人。 真如她所说,也把一切看得清楚平淡。 此时来看,信她一回倒也无妨。 唐婉唇角勾了勾,“好生坐好,小心滑下来。” 刚好琉璃端上茶果,少女又道,“这里的茶,你可先尝尝。” 娇娥受宠若惊,只能恭敬应下。 拿着茶杯抿下一口,果真沁人心脾。 唐婉收回笑容,语气变得温和平静, “我有一事始终想不明白,你若是知道,便和我说说。 唐大人就算才荣升三品,早年也一直为官。 多年来,他一直宠爱林晚月一人,再没填人进来过。 林晚月死了之后,他又把目光落在你的身上。 他这个人,真的没什么别的心眼,总喜欢吊在一棵树上么?” 如少女所问,这件事娇娥也疑惑过。 别说朝中三品大臣。 就连她小时候,老家的县太爷也都三妻四妾。 也断断不会,对一个丫头纠缠许久,不依不饶。 通过这些时日的观察,她居然发现,此人虽混在官场,私下关系却极其简单。 这些时日,除了娘娘进宫前招待些入府拜访的人。 其余的,就连下衙后与人喝酒的事都没有。 更别说出入秦楼楚馆,听曲寻乐了。 他原来在官场上的交往,全靠林晚月打点。 林晚月死了之后,这些事便落在了她的头上。 而唐大人对交往应酬,真的是一窍不通,全然乐得做个甩手掌柜。 经过她许久的观察,终于发现个中原委。 原来是唐大人自知不足,在想方设法藏拙。 所以,外边的花花世界,他居然从未见识过。 大半辈子活得,还不如他儿子潇洒。 而家中的婢女,都是当年林晚月用心挑选的。 样貌实在是有待商榷,全然都是为了给她们母女充当绿叶。 要不然,就唐雪那蒲柳之姿,怎么能让唐弘相信,皇上要封妃的人是她? 娇娥神色复杂,手扶在桌上,身子向前凑了凑, “大人他,几乎不与人私下交际。 知道自己庸碌,害怕与同僚出入酒肆欢场,被谁背地里寻了什么短处。 他虽然没什么才华,克己却做到了极致。 除了上朝和公办,其余的也没什么事做。 所以,林氏把家里清理得干干净净,他就一点动歪心思的机会都没了。” 唐婉闻言,差点笑出声。 合着他最在意的,是仕途脸面。 所以,林晚月私扣太后赏赐,算是戳中了他的命脉。 才让他彻底厌恶那个人。 而内心对女人的念想,随便寻个长得顺眼,行为得体的,寄托一下便好。 少女一脸可惜似的, “唐大人活了半辈子,在萧州存下那么多家当。 居然连点正经爱好都没有,全都填了林家无底洞也全然不知。” 娇娥迅速意会到她话里意思,刚好中了下怀, “奴婢想着,要不要买些瘦马美婢放在府中。 这样的话……” 唐婉闻言,美目弯下笑道, “这样的话,唐大人便没空纠缠于你,你就能安心掌家了。” 娇娥闻言,俏脸一润, “我起初觉着,大人年岁不小了,如此行事或许不太合适。 可方才听娘娘,有舍弃唐大人的意思,便请娘娘示下,此事是否妥当。” 早年有耳闻,唐大人与林氏害死了娘娘母亲。 而后,唐大人把林氏扶正,又把娘娘赶到陵州去。 如此父亲,她也是闻所未闻。 虽然娘娘想杀父替母报仇,狠毒了些。 可若不狠毒,让他们自在的活着,对无辜死去的人,极其不公平。 而若说狠毒,唐大人为自保,逼死原配正妻时,不也是狠毒么。 后来,又见他毫不留情对待林晚月。 所以,这种人,即便是死了,也不能委身。 唐婉低眉浅笑,温婉妩媚, “照我说,你的主意不太合适啊。” 第139章 娇娥的归宿 娇娥闻言一愣。 刚要问其中原委。 唐婉便笑得更加明媚, “唐大人此生,活得卑微克己,真真是委屈得很。 只是瘦马美婢伺候,实在是太简单潦草了。 你应该好好想想,让他如何快乐度日,夜夜笙歌。 不然,过些年老去后寿终正寝,见了阎王爷哭诉没享过人间极乐。 这就是我们做晚辈的不孝顺了。” 晚辈。 听完娘娘的话后,那个词让娇娥甚是在意。 既然说到,我们晚辈。 那就是娘娘已经认定,不会再让她与唐弘有任何瓜葛了。 换句话说,她基本上得了娘娘的认可,快要等同于自己人了。 可夜夜笙歌这种事,她也不甚了解。 具体要如何做,实在是没有头绪啊。 “还有什么要吩咐的,还请娘娘直说。”娇娥皱眉,一副认真表情。 唐婉极其悠闲,有一搭没一搭拨弄着茶杯碗盖。 “京城的秦楼楚馆,多有艳冠群芳的头牌美妓。 许多风流雅士,都不远万里慕名而来。 大人身在京城,身居高位,放着这近水楼台,怎么能把这明月让出去呢。” 娇娥似懂非懂点点头。 娘娘的意思是,家里要备下些人。 还得想办法安排大人出去玩乐。 这个倒是也不难。 当初被林晚月责罚,卖到青楼里的翠儿。 毕竟是官员家的奴婢,见识多,长得还有几分姿色。 若不是隐龙观出了岔子,翠儿与她都是林氏打算留给唐鹤的房里人。 那翠儿到了青楼后,很得妈妈喜欢,居然还跟楼里姑娘们关系极好,学了不少才艺。 如今虽不是数一数二的头牌,倒也是一提名字,大家都知道的人。 因她们二人一同进的唐府,又向来交好。 娇娥私下里,还与她见过几次。 本以为她会寻死觅活的,悲叹自己去了那种见不得人的地方。 谁知,她居然觉着,反正都是活,不做奴婢让人差遣也好。 想起旧主她恨得咬牙切齿。 说自己死心塌地跟唐雪多年,什么事都暗中替她亲自办。 到后来一出事,连句求情都没换来。 待她知道,婉娘娘回唐府后,林氏就被气得自尽了之后。 激动了许久,还跟娇娥说,日后若是娘娘有用到她的地方,她必然肝脑涂地。 起初娇娥还暗嘲她,娘娘能有什么事,要去青楼办啊。 还别说,如今看来,还真有。 于是,娇娥便一五一十把翠儿的事说给唐婉。 少女闻言有些意外,却也觉得此事交给娇娥和翠儿安排即可。 紧接着,唐婉又问了些唐雪近况。 照娇娥说,唐大小姐自林氏死后,居然还能跟她交好。 平日里开销用度,也不多争。 越是这样,娇娥越不好按规矩办,总是多许多倍让人给她送去。 原来林氏旁边的那个陈娘子,本来想去她身边养老呢。 结果,被她十两银子打发到乡下去,再也没提让回来。 少女听到这,觉得唐雪不为翠儿求情,太正常了。 她当初,都没为林氏求情。 那个给林氏办了许多年坏事的陈氏,竟然也被像狗一样撵走了。 她平日里,看似顾及这顾及那的。 到关键时刻需要取舍时,她只顾及她自己。 又听娇娥讲起唐鹤,这两天去刑部任职,终于让唐大人心里舒坦点。 头些日子,简直就是家里混世魔王。 自他母亲死后,摇钱树也就倒了。 唐弘必然不会给他许多钱,让他出去喝酒寻乐。 每日都劝他读书正道,娶妻生子。 可潇洒惯了的唐公子怎么会听这些唠叨。 仍是每天在外,寻欢取乐。 后来居然以皇亲国戚的身份,到处赊账。 给唐弘吓得,时刻准备安排娇娥去给人送银票,还得好生与人说,这些事别张扬出去。 见有父亲收底,唐鹤非但没有收敛,反倒越来越放肆。 直到头两天唐大人进宫求娘娘,给他寻了个正经差事。 唐鹤觉着,有阶有品的,足够体面。 也不用整天在家听父亲教诲。 就乐得去刑部任职了。 唐婉听着,唇角愈发勾起。 先让他新鲜两天,过两天估计就耐不住性子,要开始捣乱了。 再加上尚书许晋现在一脑袋浆糊,到后来不弄得鸡飞狗跳才怪。 一切都如计划进行。 少女忽然想起一事,轻声问道, “若哪日唐府败了,你欲往何处?” 娇娥从容道, “全凭娘娘安排。” 其实,她还是想进宫追随娘娘的。 毕竟在宫里,能有更高的见识长进。 可是,这个要求在唐府她提过。 当时娘娘想都没想,就立刻拒绝了。 所以,以后除非娘娘想要她进来。 她便再不会有类似的请求了。 唐婉若有所思,美目弯出好看的弧线, “若唐大人早逝,我赠你部分府上财产,让你安度余生可好。” “好。”娇娥轻声应下,没有一丝波澜。 “亦或许,我帮你脱去贱籍,在京城寻个稳妥良配可好?” “好。”娇娥依旧应下,语气里终于透出些不甘。 少女听出些不同,婉声笑道, “一说到你将来的去处,无论我如何说,你便只知道说好。 你就没有自己想的地方么?” 听娘娘如此问,娇娥心中百感交集。 她一早就表露过,想如琉璃一样,心腹般追随娘娘。 若非如此,其余的便怎样都好。 她有她心中的倔强,不想做可有可无的人。 若非娘娘诚心想留她,否则生抱大腿的事,她断断干不出来。 所以,即便心中有向往的去处,也不能有丝毫表露。 “没有。”她细声细气道。 唐婉猜到她应是在意那日在府中被拒绝,再不敢有非分之想。 可那时候,谁会轻信一个背主报信的丫头。 如今几次接触,见她并非背信弃义的人。 甚至不惜舍弃目前府中地位,也要听命。 其实,宫中养了那么多婢女,就算多养一个也无所谓。 再不济,让她去文先生那去帮忙,哪里都缺稳妥且可靠的人。 京城好男儿那么多,大不了到后来,帮她寻个好人家嫁了。 正眼前就有俩现成的。 观尘? 模样不错,话有点多。 青砚? 俊朗,还稳重。 只不过,如此的话,娇娥身份低了点。 认成自己义妹? 她好像还长自己两岁诶。 第140章 不如春宫 娇娥梗着脑袋,仔细看着娘娘飘忽不定的神情。 她只不过说了声“没有”。 娘娘的思绪,怎么就飘到九霄云外了呢。 唐婉回神时,对上娇娥细秀的眉眼。 表情一肃,审视道, “若以后我求皇上让你入宫,过些年再替你寻门亲好亲事如何?” 娇娥闻言,立刻从椅子上站起来。 跪在地上磕了个头,“奴婢谢娘娘恩典,一定竭尽全力,替娘娘效犬马之劳。” 唐婉一惊。 本以为她还能坐在那,风轻云淡的说“好”。 谁知道忽然这么大反应,真是要把人吓一跳。 看来,她是真的有一腔高心气,又有数不清的主意。 虽然聪慧过人的人,用起来顺手,却风险加倍。 这个人,唐婉觉得,可以给她个机会。 少女示意琉璃,赶紧把人扶起来。 少有的心平气和的与人说话,“你且回去办我安排的事吧,若有什么消息,就交给鲸香阁门口卖烧饼的人,他会想办法告诉我。” 娇娥被琉璃扶着,刚站起来一半。 立刻又跪了回去磕头,“谢娘娘,奴婢一定办好。” 娘娘和她说了传递消息的人,总算是信了她。 …… 又过了几日。 秋末的寒意,浸入清晨和夜晚。 因担心娘娘怕冷,流云和巧玉都记着,后半夜在寝殿里加几块银炭。 刚好在太阳起来前,让屋里尽量暖和些,能暖上一白天。 这日午后,唐婉正津津乐道,读着辛采女力荐的话本子。 蜷在榻上,玉足踩着手炉,面颊腾出粉润的颜色。 一抬头,狗皇帝已经站在她面前。 他目光虽然深邃,也藏不住刻意收起的笑意。 少女与他对视间,悄无声息把话本子阖上。 脚尖一抬,把手炉抱在怀里,一脸无辜道, “皇上有什么开心事,要不要说来听听?” 谢昀亭被她的殷勤,和一系列诡异动作吸引。 目光直接落在小几角落里那叠纸上。 走过去刚要伸手拿,就被少女提前藏在身后,脸上又露出天真的笑。 什么东西这么神秘,看起来是本普普通通的书而已。 又不是什么机密要闻。 干嘛这么紧张。 好奇驱使,他目光转离了少女,温声笑道, “爱妃的主意,果然好得很。 唐鹤在刑部只老实了两天,就开始与人称兄道弟,相邀喝酒听戏。 因为他玩得极其花哨,又每天都请客。 让刑部那些土包子几乎乐不思蜀,更无心办公。 惹得许尚书,终于忍无可忍,厉斥他一顿。 谁知,他居然不服管,跟刑部大人直接拍了桌子。 许尚书为官多年,还从来未受过这个,直接在刑部晕倒了。” 果然,成事不足败事有余这个事上,唐鹤从来未让人失望过。 而且,还时不时有意外之喜。 “然后呢。”唐婉笑着起身,自然把手里的东西丢在小几上。 狗皇帝说话说一半,实在是让人讨厌。 许晋总不会就这么简简单单的死了吧。 别跟林晚月似的,还没等到她好好发挥呢。 “然后……”谢昀亭若有所思,忽然回身拿起桌上的话本。 狐疑打开,翻了几页里边的字,凤眸里透出的光线,越来越亮。 这都是什么玩意? 这女人平日里,向来都看些史书传记。 偶尔无聊时,还会读兵法阵法。 从什么时候开始,居然喜欢这种少儿不宜的本子了。 难不成,上次说的话她记住了。 真想多寻些法子弄死他? 唐婉见狗皇帝的神色逐渐轻浮,面颊忽然变得烫起来。 是辛采女说特别好看的。 她看过之后发现,果然不错。 可即便再不错,也不能分享给狗皇帝啊。 果然他。 眼睛缓缓眯起,欠揍地凑了过来, “爱妃喜欢这些本子?要不要让人多送来些。 其实,这些费神又费眼睛,还不如……” “不如什么?”唐婉被他逼迫的,不觉后退了一步。 他的眼睑弯到极致,笑容简直勾魂摄魄, “不如直接看春宫。” 春宫? 听名字,这本子应该还不错。 “好看么?”少女有些感兴趣,还不想让人看出来。 “应该,好看吧。”谢昀亭被她问得,也心虚起来。 那东西虽然内务府有存货,还都是些精致上品。 只不过,这些年也都没用上。 唐婉在他眼神中看出异样,忽然想起来,能比这种话本子“更好”的东西,应该不是什么好东西。 所以,机智如她,果断决定不接他的话。 “许晋到底是死了还是没死?” 谢昀亭闻言,惊叹歹毒不过安小绮。 人家也就心力憔悴晕倒了,怎么能说死就死呢? 真要那么容易,就好了。 于是,一脸惋惜扭过头,感叹道, “许尚书这些年,养尊处优。 除了太后和中书令交代的事,需要亲力亲为。 刑部一切事宜,都由侍郎裴贞代管。 所以,身体极其康健,再被气倒几回,估计也能活得好好的。” 唐婉见他把手中的话本子背在身后。 只能翘睫垂下笑道, “儿子疯了,净胡说八道些离谱的事。 后院里许谦安的妻妾子女,再加上两三个外面的,闹得府里鸡犬不宁。 女儿丧夫新寡,如今又一病不起,连汤药都灌不进去了。 他居然,还能这么坚强。” 谢昀亭一脸惋惜道, “其实,许大人原本比想象中更坚强。” 他说着,语气一顿,斟酌半天又道, “许谦安在宗人府大牢里的事,你都知道了吧。” 少女点了下头。 那天听琉璃说了。 虽然说得含蓄委婉。 那也算是听懂了。 万万没想到,小许大人竟然成了和尚秘法神功的牺牲品。 这事要是让她妹妹许潇意知道,到底如何从新梳理他们的关系? 兄妹俩都跟妖僧有难以启齿的关系。 谢昀亭看着她云里雾里的表情,皱眉继续道, “那和尚,在牢里每天折腾得不安宁,许谦安连惊带吓,再加上忧思过重,好像真的疯了。 许尚书听到这个消息后,居然仍能坚持到衙,像是不为所动。” 他的话,有所保留。 太医说,由于和尚过于粗暴,许谦安某些部位,留下永久不可治愈的创伤。 许晋即便听到这些,也能泰然自若。 到底是见多识广的人,喜怒永远不形于色。 唐婉不太能听懂他的话, “折腾?不是把他们分开关押了么,怎么还折腾?” 第141章 要送太后生辰大礼 听她这么一问,谢昀亭便知道自己说多了。 那钟玄寺秘法十分霸道,和尚就算不折腾人,也能折腾点别的。 就比如,刘娴当年为了囚禁萧北,精心打造的内牢墙壁。 如今已经被凿出好多个洞。 昨天观尘去给他禀报这事,那是费了好大的劲,才算把话说明白。 这会要是给她讲一遍,估摸着说到天亮,也说不清楚。 谢昀亭决定,三缄其口。 若她再继续追问,那就只能装傻。 所以,他机敏地转了话锋,“刘娴在云栖宫,恐怕待不了多久,就要被放出来了。” “为何?”唐婉闻言,果然不再问牢里的事。 “中书令刘辅仁上奏,说太后即将寿辰。 我朝历代君主治国,都是以孝为主。 应普天同庆,为太后过寿。” 少女闻言,翘睫渐渐垂下来。 普天同庆的庆生,那肯定不能被困在云栖宫里过了。 刘辅仁想对狗皇帝说的话明明是:我劝你识相一点,太后生日那天,我若是不在宫宴上见到她,小心我收拾你。 这么明显的威胁,狗皇帝必然不会听不明白。 唐婉美目弯弯,忽然笑出声,温柔妩媚道, “既然太后要过寿了,咱们必然要送份大礼才对。 许大人最近,过度忧思劳累了,就让他彻底安枕好眠吧。” 谢昀亭垂眸看向少女,她这是,替他抱不平么? 原本,他想着派去玢州查秦敬的人快回来了。 想着寻个由头,断了刘娴这条来钱的路数呢。 没想到,这女人打算先出手了。 不过无所谓,既然她必然要杀许晋,为安奉芝报仇。 所以早些晚些也都无所谓。 他最关注的,就是知道安小绮真实身份的秦敬。 且极其忌惮好奇,他留着这步隐藏的棋,到底何用。 “你准备,很快动手么?”他问道。 少女又蜷腿倚在榻上,若有所思敲了敲已经凉了的手炉, “算起来,离太后寿辰也没多久了。 这份大礼,要早些准备才好,要不然一点都不热闹。” 谢昀亭对她所说的事,极其感兴趣。 扶着小几与她对坐笑道, “到时候还要我配合你什么?” 唐婉边琢磨边扬起脑袋,抿嘴想了半天, “容我好好想想,许尚书一定不能怠慢,绝对不能逊色于许谦安啊。” 谢昀亭不觉倒吸口凉气。 许谦安看起来已经够惨了吧。 如此都算怠慢的话,她到底打算怎么料理许晋呢? 总不能大卸八块吧。 不过,此人捏造关海案的许多证据,又修书萧州守将刘禹,格外“关照”安家女眷。 即便是大卸八块,也不为过。 那场面虽然血腥了点,可比关海冤案,忠臣良将被害血流成河,要好得多。 正此时,琉璃得了消息,进来递了张纸条。 唐婉打开一看,惊奇后缓缓露出笑意。 抬眸望向狗皇帝,美目弯出好看的弧线, “皇上有没有空,出宫去玩啊。” 出宫? 去玩? 都已经到了晚饭时间,出去还能有什么好玩的。 “去哪?”谢昀亭一脸不解,又有些好奇。 少女脸颊,笑出两团突起的小肉, “翠江阁。” 谢昀亭的下巴,差点没被惊掉。 这女人越玩越野,越玩越离谱,居然野到青楼去了。 难不成,要去青楼害许尚书? 那个人绝对不会去挂招牌的青楼妓馆。 就算需要消遣取乐,也会被请到京郊专门做这些的庄子里。 那些地方,是专门招待朝廷官员的。 既比那些明场子奢华,又十分隐蔽。 那么,贵妃要去翠江阁干嘛呢。 总不会只是为了听曲吧。 “去那干嘛?”谢昀亭终于耐不住好奇问道。 “看你的侍郎唐大人,步入新的人生。”少女嘴角微抬,笑得满是俏皮。 涅盘洗礼么? 这种事就算不在道观,也得在佛寺吧。 去青楼算是怎么回事? 见狗皇帝满头疑问,全都写在脸上。 唐婉秀眉一挑,忽然一本正经起来, “听闻唐大人年近半百,仍洁身自好。 除了喜欢贪污受贿,一点恶习都没有。 家中没有几房娇妻美妾,也从不去风月之所玩乐。 既不讲排场,又没有架子,实在是丢了皇上的脸面。 所以,我头些日子安排府里人,多采办些美婢瘦马,照顾唐大人起居。 又寻机会让他去翠江阁找儿子时,与那里的花魁娘子偶遇。 这不,才三日与她不见,唐大人一定是觉得如隔三秋,下了衙就火急火燎往那跑了。” 谢昀亭被她一番话惊得,如遭雷劈。 给一个年近五旬的男人,安排这么多风情美貌的女子。 除了想要他的命,也再没了其他用意。 这女人,还真是雷厉风行,不择手段。 头些天谈笑间说的话,这么快就办好了。 只是,唐弘那一脸笨拙憨相,与花魁娘子周旋起来,到底是种什么样的场面? 若是以前,他必定不会好奇。 自幼所习的为君之道,不允许他对无关紧要的琐事,有太浓重的兴趣。 可自从这女人制造出几次惊喜后。 他隐匿许久的好奇心,忽然就萌生起来。 总是想知道,那个美丽且恶毒的女人,还会干出什么事来。 “我回乾阳宫更衣的话,会不会耽误。”谢昀亭神色透出期待,声音依旧温润如玉。 唐婉点点头,“肯定会啊。” 还没等谢昀亭再说话,琉璃就拿过来一套新衣。 “我早就给皇上备下了,就怕哪天走得突然,来不及。”少女转身,把那套牙白色袍子递过来。 直接顺手拎开,在狗皇帝身上比了比,露出满意笑容,“居然刚好。” 谢昀亭望着锦缎上,精工的绣面。 面露惊喜问道,“你绣的?” 少女眨眨眼,理直气壮道,“我,绣了一部分。” “哪部分?”谢昀亭在偌大的丝线图案上找了半天。 唐婉也找了半天,最终指着一朵祥云,“就这个。” 谢昀亭把头向前凑了凑,见到一片像被风吹扁的树叶。 若说是树叶,又不完全像。 像,三叶草? “这是什么?”他好奇问道。 唐婉觉得,受到此生最大羞辱。 这么明显的祥云朵,狗皇帝居然看不出来。 他居然看不出来!? 第142章 男装逛青楼 见唐婉秀眉蹙得紧。 谢昀亭的脑子迅速转动。 参照周围所绣图案,最终恍然大悟道, “爱妃这朵祥云,绣得可是大有深意。 在风中不屈不挠,终究未被吹散。 是在激励我,不畏豪强专政,最终取得胜利么!” 少女一愣。 她当初绣这朵的时候,只是想试试技艺如何。 毕竟,长姐绣工绝伦,没准自己也能无师自通呢。 谁知,绣花针到了手里,还不如刀剑用来顺手。 学着绣娘在锦缎上弯弯绕绕,没过多久手就抽筋了。 这朵有些扁的祥云,她只是费了好大的劲绣完。 还真没想过有什么深刻含义。 狗皇帝说话间神色有些怪怪的。 可语气依然温润如常。 实在让人分不清是敌是友。 他到底是由衷感慨,还是蓄意阴阳? 以平日里对他的了解,应该是没什么善意。 即便有善意,她也不擅长,往好的地方想。 正当少女目光逐渐透出寒光。 狗皇帝的抬手轻抚着那片,如同折了腰的云朵,勾唇笑道, “绣在这个位置,甚好!” 唐婉顺着他的指尖,看着那片祥云。 不偏不倚,恰巧在胸口处。 谢昀亭笑意未散,转身冲向她。 居然伸开胳膊,站在原地。 他是在,等着她伺候更衣么? 唐婉抬眸,对上他目空一切,望向前方的凤眼。 确定这是平日里,穿衣的模样。 可是…… 少女笨手笨脚比量半天,完全不知道从哪下手。 过了好一会,谢昀亭终于把目光垂下。 惊奇之余,还有些戏谑。 “我好像,高估你了。” 唐婉一脸不解,更衣之事未成,高估从何说起啊。 狗皇帝的笑,重新覆在脸上。 在唇角,一点一点扩大, “你不光不会脱衣服,连穿也也不会。” 少女一怔。 转眼间,玉指并成的刀锋,已经对向他的喉咙。 被下了百无一用的结论。 无论从那个角度,都会让人本能的羞愧。 谢昀亭握住,抵在他身前的玉手,一脸正儿八经,向下放到领口, “别怕,我慢慢教你。” 唐婉闻言,立刻缩了手。 谁要学这些不正经的东西。 可狗皇帝不依不饶,把她缩回去的手,又重新握着,放回自己的领口。 甚至开水捻着她的手指,拨在扣子上。 少女红着脸,目光好奇地落在自己的指尖。 几经辗转,终于解开一颗。 随着衣领两片布料的散开,唐婉的手下意识向后一缩。 却又被狗皇帝抓回去,放在第二颗扣子上, “你自己来。” 谢昀亭此时的目光,正经如斯。 像是良师授教,全然无半分轻薄。 唐婉鬼使神差,聚精会神把指甲捏过去。 费了好大劲,才又解开一颗。 狗皇帝的唇角,勾得又弯了些, 轻轻握着她的手背,继续向下移了一点。 也不知用了多久,谢昀亭终于穿上那件,带着歪扭云朵的衣服。 让他无数次感叹,若是以后让这女人侍奉,得提前一个时辰准备,才能赶上早朝。 正待他在镜中瞧着自己着白衣的身影。 回身发现,少女穿了件与他相似不相同男装。 只是,她方才不是不会系扣子么。 这会怎么这么快就把自己收拾好了? 唐婉猜到他眼神为何疑惑。 抬手指了指自己的领口, “我只解了两个扣子,直接套上去的。” 她身材纤弱,却并不娇弱。 着男装后,青丝如瀑散在身后,清秀中竟透着英气。 若是束发带冠,看起来一定是京城样貌数一数二的俊俏公子。 这副模样,往青楼里扎…… 谢昀亭顿时陷入沉思。 会不会太过于招摇? 无独有偶,唐婉望着身着牙白的狗皇帝。 衬得他的面容,更加清俊矜贵。 这副样貌,让人有种难以形容的舒适感。 干净且脱俗。 把这个人领到青楼里。 即便没人知道他九五之尊的身份,掠人芳心也会如探囊取物吧。 正愣神间,她的后脖颈就被男人虎口压住, “还在那看什么呢?还没梳头。” 唐婉被狗皇帝压着肩膀,缓缓坐在梳妆台前。 他是要,亲自来么? 少女在镜中,见他把修长的手指,穿在她的发丝间。 冷白与乌黑交替,两种截然不同的美感,相互都没被对方埋没。 而唐婉坐在椅子上,竟然有些紧张。 她帮他更衣,他便替她束发。 这算,狗皇帝知恩图报吧。 …… 翠江阁。 观尘和青砚站在楼上雅间门口,不懂皇上怎么就突发奇想,带着娘娘来逛窑子。 这是娘娘头一回,出宫没把琉璃姐姐带出来。 也不知道是觉着这地方不适合,还是彻底信任了他们和皇上。 照说,唐侍郎这个人,庸碌无趣,却擅长奉迎。 贵妃娘娘倒好,与他正相反。 古灵精怪,思路清奇。 性子嘛,还那么冷傲。 不过最近,好像也没那么冷傲了。 就比如今日出门,只隐约听见她与皇上在车内轻声说话。 时不时,还传出一两阵笑。 若是往常,要么闹得鸡飞狗跳,要么从大头到尾一言不发。 近些时日无论怎么看,他们两个都和谐了许多。 即便他们小时候觉着,皇上此生只会喜欢,在关海军中扬鞭策马的那个明媚女孩。 而天不作美。 那个女孩,八年前就惨死在萧州鬼蜮。 自那日起,就再没见皇上笑过。 或许是作为补偿,她的表妹与她长得,至少有八分相像。 虽然他们偶尔会感叹命途多舛,深爱终不能得。 却也庆幸,终于有可替代的人,让皇上又变得开朗起来。 即便,这件事对贵妃娘娘而言,有些不公平。 可是,如若她永远不知道这个秘密,应该还是幸福的吧。 正当二人对面而立,各自胡思乱想时。 忽然有人上楼来。 几个样貌极好的青楼女子,起初还跟在来人身后。 等到上了楼,远离楼下的嘈杂。 那人便将身后女子,左右揽入怀中。 观尘刚好站在那人对面,微微抬起视线,想瞧瞧到底是哪位权贵。 假装正经,还贪色猴急。 可不看还好。 一看连惊带吓,还后悔个半死。 那位打扮不凡的中年男人不是别人。 正是当朝工部侍郎,贵妃娘娘的父亲,理论之上的国丈。 唐弘,唐大人。 第143章 国舅 见站在对面的观尘,表情极其诡异。 青砚也开始好奇,身后与几个女人嬉笑的是谁。 在那人擦肩而过时,青砚也露出惊愕神色。 他们身旁的屋子里,皇上和娘娘坐在雅间,正在观楼下台子上的歌舞。 刚巧碰上娘娘的父亲大人,被一群漂亮姑娘簇拥,进了一间绣房。 世间真的会有这么巧的奇遇? 刚好皇上突发奇想带着娘娘逛青楼。 唐大人就也在这家青楼出现了。 难不成,皇上早就知道,唐大人是这里的常客。 是要拉着娘娘来,做个评断么? 这样,日后若是要谪贬唐大人,娘娘也没什么话好说。 可后宫中的人没了娘家后盾,即便是身在高位,也会摇摇欲坠了吧。 娘娘被当成替身,就够可怜的了。 要是再被皇上算计,那不就更可怜了。 观尘和青砚虽然眼神上没什么交汇,各自心里都琢磨着差不多的事。 以前他们没觉得皇上会如此谋算。 难不成,人到最后真是会变的。 与他们俩一门之隔,唐婉贴着墙,听见唐弘与女子们调笑的声音,美目微微眯起。 谢昀亭站在一旁,好奇她想要做些什么。 待听到几个人进了一间屋子。 少女的小脑袋渐渐偏离了墙面。 “现在要干嘛?”谢昀亭挑眉问道。 唐婉向楼下瞧了瞧,台子上衣服穿得极为清爽的舞娘,正在秀着腰肢, “要不,先看看表演吧。” 谢昀亭顺着她的目光,向外看去。 只瞧见一堆花花绿绿的艳俗,还有楼下混杂着诸多情绪的叫好声。 这女人不是邀他来看好戏的么。 难不成她所指的好戏,就是楼下带着刻意挑逗的歌舞? 见狗皇帝满脸疑惑看过来,唐婉尴尬笑了笑, “还有关键人物没来,得让侍郎大人先进入状态才好。” 谢昀亭剑眉皱起。 堂堂一国之君,被人引到青楼来不说。 还不清楚对方,到底布的是什么局。 本以为,她是想寻唐弘出入风月场所的证据。 可是,还要等进入状态才能看的热闹,到底是什么不堪入目的场面。 “爱妃到底,在搞什么名堂?”谢昀亭的好奇心,仍在继续飙升。 少女一脸乖巧正经,还真像个为亲爹操碎心的乖女儿, “就是觉得,唐大人的前半生,实在是太枯燥了。 要多给他创造些惊心动魄的经历,让他记忆犹新才好。” 她边说,唇角勾起一抹美艳微笑。 不光如此,应该还可以一石二鸟。 谢昀亭见她沉溺在无比期待中,索性不再问。 慢悠悠踱步到桌前,倒了杯茶慢慢品起来。 味道虽然不够香醇,却调和得很好。 看来翠江阁生意好,果然是善于用心思。 就比如这雅间中的一陈一列,都还算讲究。 就是有些物件,用了仿品而已。 正待唐婉也准备给自己倒口水喝时。 楼下来了几个身彪体壮的男人。 领头那个浓眉大眼,五官黝黑。 穿得还极其体面讲究。 就他手中扇着的扇子,都价值不菲。 这么标志性的外貌,让唐婉立刻认出来,唐弘的“大孝子”来了。 还领着一群林家舅兄。 绝对是得了消息后,打算过来撕破脸皮的。 毕竟,因为去刑部任职,与尚书理论几句的事,他被父亲臭骂,还打了板子跪在祠堂里一天一夜。 都怪许晋那老家伙不禁气,拍两下桌子就被气得翻白眼了。 父亲怎么能下这么重的手,差点命人把他打死。 本想着,是唐大人严格克己,才对他要求过于苛刻。 可他无意中发现,并不是这么回事。 父亲明令禁止他寻花问柳,实则自己偷偷往青楼里扎。 这口气,谁能咽下去。 唐鹤越想越生气,心中不禁恨道:姓唐的,我今天要不收拾好你,我就跟你姓。 于是,他回头给身后的人使了个眼色,加快了上楼的脚步。 由于此时还尚早,里侧那排的绣房,只有一间有人。 临台子的雅间,也刚好只被占了一间。 唐鹤上楼来,见有俩下人守在雅间门口。 多少有点意外。 这个时辰,都是些敷衍热场的节目。 许多人还都忙着用饭喝酒。 这翠江阁嘛,越是临近午夜越是热闹。 这么早就来占地方的,八成是哪来的土包子,暴发户。 完全不懂这里的规矩排面。 唐鹤觉着连自己的小厮随从,到哪去都昂首挺胸,一身傲气。 从没给他丢过国舅的身份和面子。 再看现在站在门口这俩。 长得倒还可以。 可是,半耷拉个脑袋,是想捡钱么? 切。 一脸不招人待见的卑微样。 估计主子也不是什么见过大世面的货色。 还愣头愣脑的杵在这。 多耽误他办正经事啊。 他还得好好跟亲爹讲条件呢。 最起码,他们各玩各的,钱不能缺他的就好。 走到雅间门口,无意间与观尘余光交汇。 唐鹤被他看得莫名浑身一激灵。 仗着人多,不适感和愤怒,几乎同时爆发, “看什么看啊,再看把你眼珠子抠下来,滚开。” 他声音不大,应是害怕暂时打扰父亲大人。 观尘闻言,目光仍留在他脸上,身子却一动没动。 唐鹤本就大如牛的眼睛,又瞪开两圈。 自从成了皇亲国戚,他在京城几乎横着走。 敢用这种眼神看他的,今儿才算见了头一个。 “你是聋了还是傻子?小爷让你滚,怎么还在这杵着。 要是耽误了小爷的大事,你担当得起么? 到时候,不光老子收拾你,贵妃娘娘和皇上都得收拾你。” 唐鹤说着,直接抬手就冲着观尘脸上招呼。 他凡但说点别的,观尘都可能装没听见。 毕竟主子在里边,通常没有上命,都不能轻举妄动。 可是,皇上和贵妃娘娘也能是被随便提的? 唐鹤的巴掌刚甩到一半,手腕子就被观尘捏住。 这土包子怎么还这么大劲。 哎,哎呦,呦呦呦呦呦。 再捏就真捏断了。 身后的舅舅表兄们,本是来找唐弘讨说法的。 见这家伙没办正事,就先跟别人打起来了。 都站在原地没动。 主要是,见对方漫不经心使出的力道,就能把唐鹤骨头掰折。 所以确认过眼神,绝对是惹不起的人。 唐鹤扭头往后瞧了半天,没有一个人愿意施以援手。 却还不愿意失了国舅爷的体面。 于是苦着脸咬着牙道,“你知道我是谁么?” 第144章 父子青楼见 听他有此问,观尘连眼皮都没抬。 管你是谁呢? 这就是胡说八道的下场。 要说也只能怪他们以前无缘见面。 唐鹤没面圣的资格,观尘和青砚也从未来宫外乱转过。 见方才的恐吓镇不住对方,唐鹤露出狠厉表情, “家父可是工部侍郎,妹妹正是当朝贵妃娘娘。” 观尘捏在他手腕的力道,缓缓松了一下。 让唐鹤瞬间有些得意。 看来,武功再高,力道再大的人,见到皇亲国戚也是没辙。 谁知刚缓一口气的功夫,手腕痛得更厉害了。 观尘的表情,逐渐认真起来。 刚刚只觉得他是个口出狂言的恶徒。 现在才知道,竟然是小时候欺负娘娘,还到处仗娘娘事胡作非为的混蛋。 他平日里偶尔听说过几句,以为都是坊间胡乱传的瞎话。 如今,亲眼所见,还当着屋里的主子,被说到脸上。 这种厚颜无耻的蠢货,不好好收拾收拾,省得以后再出去胡作非为。 只不过,难道是方才想错了? 本以为是皇上带娘娘来捉唐大人。 难不成,来捉人的是唐大人的儿子? 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观尘忽然觉得,自己的脑仁不太够用。 唐鹤这会,差点疼晕过去。 眼泪已经不知不觉,顺着脸颊流下来。 身后几个人,更不敢乱吱声了。 就算他们人多胳膊多,也不够这位大侠掰的。 屋里的谢昀亭看向唐婉,神色中尽是无奈。 忽然,闪过许多好奇,像是猜到这女人要搞的名堂。 让儿子抓亲爹现行。 还真是意想不到的鸡飞狗跳。 唐婉忽闪着卷翘的睫毛,想知道观尘到底怎么收拾的唐鹤。 那家伙叫得歇斯底里,声音却不太大,应是怕扰了隔壁,唐大人的兴致。 这会,唐大人好像已渐入佳境。 笑声逐渐从他屋中传来,且越来越爽朗,还越来越大。 这一切,外边的人肯定也是听见了的。 在唐鹤最终反复求饶后,观尘终于放开捏着他的手。 而他刚走远几步,又回头小声叫板, “你给我等着,老子早晚要收拾你。” 说完,才觉得一落千丈的面子,终于找了回来。 步伐轻快地向传出阵阵笑声的那扇门走去。 在推门进屋前,唐鹤表现出对这种事的细心和娴熟。 他先示意身后的人别动。 而后寻了不起眼的角落,用手指沾了唾沫,轻轻把门纸捅个细小的窟窿。 弯下身子往屋里看。 顿时觉着浑身血脉喷张。 他那平日里一脸正经的父亲,正与一群青楼女子喝酒行令。 而这明显,行的就是褪衣令。 唐大人褪得,只剩中衣。 其余三四个风情美丽的女子,发钗早就散下来。 头发捋在胸前,个个身上只剩下薄纱和肚兜。 更离谱的是,她们全都连倚带挂,提溜在唐大人身上。 要不是对父亲的五官结构极其熟悉。 第一眼他都差点以为,屋里坐着个三头六臂的妖怪,在很享受地狂笑。 唐鹤见状,气得直拍大腿。 姜果然还是老的辣,父亲这玩得比我花哨多了。 再看那几个姑娘,平日里还有两个瞧不起他的。 如今,对唐大人倒是殷勤得很。 敬酒的敬酒,喂菜的喂菜。 还生怕被别人比下去似的。 让唐鹤忽然意识到,大把银票也有解决不了的事。 就连京城里,有些见识的青楼女子,都敢对他怠慢。 可在朝为官就不一样了。 唐大人头发胡子都白了不少,这群姑娘们还都拼命上杆子。 想到这,他又忍下要拍大腿的冲动。 早知道这样,刑部那差事他就不搞砸了。 他不就请同僚们出来喝酒寻欢几次嘛。 夜里太辛苦,白天当值当然得抽空小睡一会。 就被那个尚书大人一顿臭骂。 以前小来小去的,他也都忍了。 也不知怎地,最后一次许尚书就跟疯狗一样。 咬住他就不松口。 他也不是吃素的,就跟那个老家伙理论起来。 谁知道他还那么不禁气,没说几句话,就被气晕过去了。 后来,他也忘了听谁说。 许大人家里最近事多,儿子刚疯了,被关押起来后,又受了难以痊愈的重伤。 他倒是,好奇了许久。 本朝酷刑不多,到底怎样严刑逼供,才能伤得如此严重。 唉。 想那么多旁的,也是无用。 反正再没机会再做官了。 只能在为官的老子身上,多捞些实惠了。 想到这,他使出全身的劲,一脚踹开眼前的门。 全都挤在一个凳子上的五个人,顿时目瞪口呆。 这是什么阵仗? 儿子带着人,跑青楼里逮亲爹来了。 而这个儿子,平日里比爹往这跑得还勤呢。 还有什么脸,跑过来踹门呢? 尽管左拥右抱淡定如常,坐在中间的唐弘,的确是慌了。 虽然本朝没有明令规矩,官员不许流连青楼。 可这事真传出去,也终究不太好。 关键是,同在屋里的美人有点多。 万一传出点什么差错,可是要影响仕途的啊。 况且,跟在唐鹤身后的,都是林晚月娘家的人。 当初林晚月自尽,林家明里暗里就没少找茬。 最终还是他用钱砸晕了他们,让他们暂时闭了嘴。 如今,唐鹤带着林家人把他堵在这,明显就是奔着撕破脸,再狠狠讹他一笔去的。 要是留这种把柄给他们,那简直就是个无底洞。 想到这,唐弘顿时觉得,这事不能承认。 无论如何不能承认。 可是不承认,到底要想个什么理由,才能把事圆过去呢。 “误会,这全都是误会。”他习惯露出老实人的微笑,已经没空顾及领口和面颊泛起的红。 几个女子都是常见世面的,听他这么一说,立刻都站了起来,准备拾着衣服出去。 唐鹤一见,涉事人要跑。 立刻用宽大的身子堵在门口,拦住几位美人的去路,还不忘伸手揩油, “各位姐姐别走啊,等我跟唐大人说完话,你们再陪着我继续乐呵。” 唐弘闻言,心中阵阵暗骂。 这成何体统啊。 可抬头看眼前五大三粗的林家男丁,硬生生把话咽到肠子里。 怪就怪他太要面子,太怕影响仕途。 下人们都被他遣到附近茶馆喝茶。 他只说要到附近秘密公干。 这下好了,被人堵在屋里,连个帮忙的都没。 以唐鹤平日的脾气,不借这个机会扒他两层皮,那都算捡着。 第145章 唐家父子条约 果然,唐鹤挨个占完姑娘们的便宜,最终把目光投到唐弘身上。 而后,玩世不恭的潇洒一笑, “父亲大人啊。” 他边说,边晃晃悠悠往桌前走去。 还不忘朝身后使了个眼色,让他们继续把门堵上,一个人都不要放出去。 随后,像看个陌生人似的,仔细打量唐弘。 唐弘被他看得浑身发毛,没多大会就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你说说你,平日里对我的教诲不断,大道理也都一套一套的。 怎么放到自己身上,就全然不顾了呢?” 他边说,边把脑袋凑过去,在唐弘又清瘦些的脸上,认真端详, “你说,三品大员在青楼,与四个女子赤裸混在一起,传出去会怎样?” “胡说八道。”唐弘终于不想忍,来自儿子的压迫感。 “啪”一声拍桌而起。 怒道,“我们都穿着衣服呢。你把话说清楚,哪赤裸了?” 唐鹤被他狡辩懵了。 难不成,是自己进来早了? 要说赤身裸体,倒是还都穿着衣服。 可要说到正派上,这所在之处,在场众人,和方才踹门时发生的情况,没有一点符合。 唐大人此时此刻的义正言辞,到底是从哪来的呢? “那父亲为何,脱得只剩下一件中衣,在翠江阁,与一群女子混在一起?” 唐鹤明显注意了言辞,大概是因为本能中对父亲的恐惧。 唐弘听他这么一问,不得不端着架子,干咳了两声, “公干,秘密公干。具体干什么,实在不方便讲。” 站在那边不远处的观尘和青砚,拳头攥得青筋都快爆出来了。 这对父子真该千刀万剐了。 一个狂妄无知,一个满嘴谎话。 皇上手下秘密的暗卫众多。 谁会让三品大员,去青楼公干? 还是在工部任职,主管建筑等事务的蠢货。 就算他不要脸,皇上还要呢。 最让人郁闷的是,皇上就在里边听着。 这父子俩不要脸的样子,搞不好会让贵妃娘娘受牵连。 可里边发生的事,足以证明两位侍卫大人多虑了。 唐婉的背,已经完全被狗皇帝挤到墙上。 依然勾起唇角,侧着耳朵听隔壁发生的事。 谢昀亭三观震碎,却乐在其中。 低头审视面前那张美脸,故意假装不悦, “爱妃设的好局,把我带来,听这些乌七八糟的东西,还被人提及。 到底是何用意?” 隔壁唐弘的理由,实在太过牵强。 不光别人不信,就连不太聪明的唐鹤,也都不信。 所以,那屋子里开始吵了起来。 听唐弘的语气,明显是已经慌了。 除了“误会误会”,再没说出旁的来。 可这神奇万能的“误会”,解释起来太苍白。 唐鹤带着林家人,开始连逼迫带威胁,蓄谋不平等契约。 少女眯着眼,无暇顾及狗皇帝落在她脸颊和脖颈上,温温痒痒的唇角。 却在不经意间反问, “皇上难道不喜欢么?” 谢昀亭轻嗅她发间的幽香,凤眸逐渐闭上,加重嘴唇的力量, “我朝堂堂三品侍郎,被你弄得如此狼狈。 衣衫不整遭地痞流氓敲诈勒索,吓得语无伦次。 你还真是有包天的胆子,和胡作非为的本事。” 唐婉秀眉微挑,此时心情极好。 细白的脖颈,随着他嘴唇的贴紧,一下一下延展, “皇上居然还好意思,若朝中三品大员,都是这副德行,江山恐怕早就覆灭了。” “这种忤逆的胡话,看来你是说习惯了,罪大恶极都不够形容你。” 唐婉的唇瓣,忽然被力量封住。 谢昀亭鼻尖清凛的气息,逐渐频繁打在她的脸颊上。 还有许多恶言恶语,还未来得及说出口。 与之替代的,却是呼吸急促直至轻喘。 走廊那边的人们还在据理力争。 最后唐氏父子以每年巨额银两的封口费成交。 林家人又额外得了一万两银票,才算了事。 听着他们张口闭口提及的大量钱财,谢昀亭和唐婉刚燃起的情致,瞬间消退。 本朝即便贵为一品,年俸也是以百两为单位计。 知父莫若子,唐大人的家底,他儿子最清楚不过。 唐鹤和林家要的这些钱,必然是唐弘能拿得出来的。 看来,这家伙在凉州几年,山高皇帝远,又是出京有见识的。 以各种新鲜手段,去地方官府上搂钱。 即便不敢算,暂且估计也得有几十万之数。 唐婉看着谢昀亭满脸不悦,明白他的无奈和痛点。 唐弘在凉州所的得钱手段,主要是克扣朝廷下拨的钱粮,还有官商勾结被孝敬的“方便钱”。 而手握兵权的刘党守将,设法报损战马军资,强行征民为兵,诓骗抚恤等,比唐弘贪的钱,要多得多。 萧州的刘禹,就是如此。 看狗皇帝的神情,对此全都了如指掌。 只是再确切面对一次,心情会越发烦乱。 唐婉有些后悔领他来这似的,破天荒地牵住他的指尖。 谢昀亭的指腹,被唐婉攥在手心。 任由她随意轻轻摇晃。 “恐怕唐大人日后,再也不敢乱来了。”他温声道。 “怎会?”唐婉闻言极不认同地挑眉, “看来皇上听得不仔细,人家父子俩方才说了,只要儿子有钱拿,从此他们各自逍遥。 到时候没准,还能同时成为这的座上宾呢。” 还能这样? 方才他们真的说了? 完全没听见。 也不知道心都用到哪去了。 天下还能有这样的父子呢? 想到这,谢昀亭有些好奇。 牵着少女的手走到廊边,仔细瞧了瞧凯旋而走的唐鹤。 不光他走出了六亲不认的步伐。 身后几个身材如他彪悍的男子,也是个个喜上眉梢。 看来,今日伤心之人,只有唐大人自己吧。 即便如方才贵妃所说,唐大人以后依然会迷恋欢场。 可被人寻了短处,敲诈巨额钱财,必然会让人颓然许久。 而且,以唐弘爱官爱面子如命的性子。 肯定会每天提心吊胆,害怕事情外漏。 当然了,若是他不怕这些,也不会用重金消灾。 一旁的少女,看着风风火火打算离去的一群人。 眼神忽然凝重起来。 她抬手拍了拍狗皇帝的胳膊,若有所思道, “你瞧唐鹤身后的那男人,是不是长得跟他极其相似?” 谢昀亭随着她所指的方向,看了眼膀大腰圆的中年男子。 听方才称呼,那人应是唐鹤舅舅。 照理说,外甥像舅倒也没什么。 只是,他们举手投足,一颦一笑,都如一个模子刻出来。 再加上那如出一辙的彪悍身材。 让人转头一想,唐鹤好像跟唐侍郎没有一丝相像。 “观尘青砚。”谢昀亭忙向屋外喊人。 全然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开始,对这些乌七八糟的事,这么感兴趣。 第146章 住在作坊里的和尚 观尘和青砚听闻皇上唤得急。 以为屋里出了什么事,立刻推门进来。 屏住呼吸瞧了半天,皇上和娘娘牵着手,饶有兴致地在往楼下看。 唐大人父子的决战,好像并未影响他们二人的关系。 思维迅速跳转后,好像想明白。 皇上今日没打算有任何举动,只是来看热闹的。 谢昀亭见他们俩已经站在身后,指了指人群中的男子,吩咐道, “去查查这个人。” 观尘记住那人长相后,莫名其妙缓缓点头。 以往皇上让查的,那都是些有关朝局的大事。 如今怎么变得,开始对那些地痞流氓感兴趣了。 这个大块头,刚才在楼上观尘就有些印象。 屋里屋外进进出出,比比划划,就他最招摇。 要不是唐大人有高品阶在身,就恨不得把人拎出来掐死。 倒是跟方才满口胡言的唐鹤像得很。 老鸨见唐鹤带着人晃晃悠悠要走,也没想挽留。 毕竟,他父亲下过通牒,再也不会给他付一文钱的赊账。 还有就是,唐大人没准在楼上正忙着。 要是不小心撞见,那多尴尬啊。 正当她暗自频算时,胸口被塞进来一大块银锭子。 冰冰凉凉的,幸亏她天赋异禀,不然还真托不起来。 抬头见唐鹤睨向自己,立刻把手中帕子甩在他肩上,撑着厚粉和细纹赔笑道, “唐公子最近去哪快活了,今天怎么有空来我这小地方。” 她边说,边把那锭银子抠出来,欣赏似的放在手心掂了掂。 唐鹤看着她手心里硕大的锭子,眉心不自觉挑起,又边晃头边轻缓吐了口气, “你这小地方,我以后估计会常来。到时候……” 他边说,边吞了吞口水, “妈妈带两个资质如你的姑娘,好生伺候伺候。” 老鸨闻言,脸上红红粉粉乱窜。 心道,小崽子消遣到老娘头上了。 只是,看在银子的份上,暂且先不与他计较了吧。 唐鹤见老鸨满面春色,此次来翠江阁还收获颇丰。 顿时心中大快,哼着小曲摇着扇子,晃晃悠悠出了门。 楼上雅间里的四个人,亲见唐鹤一行人消失在门口。 又等了半天也没等到隔壁再有人出来。 正纳闷时,忽听有男女大笑,和好似击掌的声音。 常来青楼的人,可能习惯甚至忽略这些见闻。 只是,越是从皇宫里来的,越是没见过这架势。 观尘和青砚,目光只敢落在自己的脚面。 谢昀亭虽如往常泰然温润,折在身前的指腹,却在不停地摩挲。 向来无所畏惧的少女,一脸似懂非懂。 可逐渐红润的面颊证明,她好像也明白了些什么。 观尘和青砚各自心中暗叹,唐大人果然是个人物。 被儿子和舅家人敲诈走巨额钱财,还授人以柄。 居然转头还能玩得这么花哨。 只有唐婉知道,这都是娇娥的功劳。 如今唐府里,美人如云。 个个都翘首盼着大人回府。 可素了大半辈子的唐大人,自那日中了娇娥和翠儿设下的全套后。 就沉迷在这翠江阁不可自拔了。 至于家中的美人,那都是已经握在手里的。 在外边贪欢,每贪一点都是多得的。 隔壁的声音,越来越大。 为了缓解尴尬,唐婉只能假装在栏杆旁,看楼下的歌舞。 忽然几个样貌清俊的年轻公子,在她视线间穿梭。 这些人,都是书生打扮,却全无书生气质。 模样神色像是从哪见过,可无论如何都想不起来。 照理说,她回京不久,就被狗皇帝弄进宫。 应该没什么机会,接触什么人。 方才与唐鹤说话,还一副妖媚模样的老鸨,见这几个年轻人后,急匆匆走过去。 居然一脸严肃,说了些什么话。 而后,她便唤来两个小丫鬟,领着几个人去了后院。 来客不是要么坐楼下,要么往楼上迎么。 难道那些人不是客人? 不是客人,还能是什么人呢? 唐婉一脸不解。 难不成,这翠江阁里,还做着些其他生意? 若是这样的话,一向跟老鸨交好的翠儿,多少都该知道些才对。 翠儿知道,娇娥就一定知道。 娇娥知道的话,必定会对她知无不言的。 哪天若再见娇娥,问问便知了。 至少今日,她才真的信了那丫头。 …… 这日,唐婉在汐月宫里苦心研究绣样。 可绣撑上的那条龙,无论怎么摆弄,看着都像条虫。 正此时,进福一溜烟跑进来,身上的肥肉像是还在微微颤抖。 恭敬行了个礼后道, “娘娘,赵铸匠又给您送新鲜玩意来了。” 赵正岚? 唐婉一怔,差点被手上的针扎到。 自那次一同去探鸿宾楼,许久未见这个人了。 平日里,他偶尔会派铸匠司的人,送些好玩的来。 今日进福说的是,赵铸匠亲自送东西来的。 难不成,他在宫外又发现了什么事? 若非如此,他应该不会找到汐月宫来。 “请他进来。”少女抬眸,把手里的东西,藏在小几底下。 进福急忙下去领人。 琉璃立刻把小几下的东西封好,放在柜子里。 不一会,赵正岚就被进福领着,站到正殿里。 “参见娘娘。”他不慌不忙行了礼。 唐婉见他未带任何东西,猜他应是来得匆忙。 就连入汐月宫的理由,都不及准备。 于是,设法支走站在两侧的宫人,只剩琉璃在一旁伺候。 “赵大人是有什么事么?”少女眉头微皱,在人都散去后,窥到了他眼神中紧张神色。 赵正岚闻言一愣。 娘娘能如此直来直去问话,让他有些意外。 不过,这样更好。 “娘娘可还记得,上次臣与您说的,提炼酒精的作坊。”他边说,边下意识上前一步。 唐婉眉间一蹙。 记得是记得,上次皇上在鸿宾楼出事后,那里便荒废了。 如今他再提起,必然是又有异样才是。 “记得,怎么了?”少女又把身子正了正,多少有些好奇。 “臣今日刚巧从那路过,发现里边有做饭的味道。 本以为,是歹人又谋划着害皇上。 就假意在附近买东西,暗中观察许久。 谁知,里边出出进进两趟,采买大量吃食。 后来设法查探,发现里边居然住这许多面容端正的和尚。 臣起初百思不得其解,后来胡乱猜测一番后,怕是有什么坏事要发生,就急着来告诉娘娘。 不知娘娘可知,这些奇怪的和尚,有什么来路么?” 唐婉闻言一惊。 面容端正的和尚? 提炼酒精的作坊? 果然钟玄寺里的秘密,没那么简单。 这两件事的幕后主使,难不成是一个人? 若是贼窝钟玄寺被人利用。 狗皇帝岂不是危机重重了。 第147章 去云栖宫看风景 赵正岚看着娘娘的反应,猜到八成她已知道其中关联。 并且,还事关重大。 头些天太后刚招钟玄寺和尚进宫做法。 随后那寺庙就莫名其妙走了水。 大火烧得,整个山都秃了。 都说里边住的人,估摸着活不成了。 谁知,不光安全转移出来,还立刻就找到了落脚的地方。 朝廷里,太后和皇上斗得什么法,他倒是懒得管。 只是,这群和尚妖里妖气,一看就不是什么好人。 若背后主使再出什么坏点子,让皇上晕倒,娘娘跑出来涉险。 他倒是不愿意看到。 还不如,提前探听消息,提前准备对策。 未雨绸缪,才算是上上计策。 此时的唐婉,端坐在榻上,胳膊都从小几上垂了下来。 能用非常手段,害皇上晕倒的人。 又与能向朝中女眷打探消息的和尚关系匪浅。 这次,直接把那群妖僧收留,是要做什么大事么? 她忽地想起,那日在翠江阁,见到书生打扮的年轻人。 也是钟玄寺的妖僧才对。 他们居然还与青楼有联系。 难不成,那里是对方的暗桩? 无论如何,少女都感叹那日好险。 幸亏她与狗皇帝没被人发现,否则再出点什么意外也说不定。 只是,幕后那人,若不是许晋,会是谁呢? 中书令刘辅仁? 太后的哥哥? 如此位高权重的人,应该不会亲自做这些事。 还有谁呢。 收留和尚的目的到底是什么呢? “你上次,有没有查,那处宅子是何人买的。”少女缓缓问了句。 赵正岚拱手回话, “查过,所以更觉得蹊跷。是一个已经过世的商人。而且名字的复姓,不像是汉人,倒像是梁人。” 梁人? 唐婉被惊得起身。 那不正是与萧州接壤的,彪悍凶残的人种么? 既然那人已经死了,照理说宅子便荒芜了。 如今,既没被转卖,又没被闲置。 还反复被用在与皇上作对的地方。 提炼酒精烧鸿宾楼的事,必然是刘娴授意的。 可收留和尚,正是太后被困云栖宫之后的事。 听命于太后的人,还私下跟梁人和寺庙有关联。 到底会是谁呢? 唐婉顿时觉得,自己的脑仁快不够用了。 本想着,得了唐弘和林家的把柄,在刘娴生辰前,再直接料理了许晋,就小功告成了。 居然节外生枝,冒出来这么一档子事。 “你在宫外闲暇时,可多留意那边动静,还要小心被发现。 若有什么蹊跷,可立刻来汐月宫。” 唐婉想来想去,暂时茫无头绪,只能多加防范。 赵正岚点头应是,为不打搅娘娘,准备退下。 忽然又被叫住, “上次行宫中秋,你把舞姬映在幕布上的法子,能不能再使一次?” 行宫那次嘛? 不就是录下来表演,然后做投影嘛。 做倒是没问题。 只不过,上次照娘娘吩咐,做的鬼灯血瀑。 做完之后,差点把他自己吓个好歹。 那个许谦安没被当场吓死,已经算内心强大了。 这次直接用投影,娘娘是要收拾谁呢? 算了算了。 好好做事搞钱就好。 好奇心什么的,只会影响人拔剑的速度。 于是立刻又合手作揖, “可以再使,请娘娘吩咐。” 少女神情舒展了一点,缓声道, “这两天得空,让琉璃带你先去录些东西。” 虽然赵正岚不知道她具体说的什么,依然点头应是。 总之,这位美貌的娘娘,行为大胆诡异。 能做出什么事来,好像都不为过。 倒是朝中哪位大人,又要倒霉了吧。 …… 赵正岚走了之后,唐婉便一直在琢磨,提炼酒精和收留和尚的人,到底是谁。 原本这两件事,看起来没有任何关联。 再加上这宅子,是一个梁国人所有。 照理说,朝中大臣不可能与异国人有往来才对。 少女越想头越痛,越来越不得其所。 刚想让琉璃趁夜色出宫,把消息传给文先生,让其细查时。 狗皇帝已背对着月光,站到了大殿门口。 他神色有些怪异,却透着几分期待。 颀长俊逸的身影,朦胧中很是好看。 唐婉的脸颊,缓缓离开拄着的手背。 起身向他走去,秀眉微蹙道, “鸿宾楼放火的人,如今收留了钟玄寺的和尚。” 谢昀亭站在原地未动。 听懂了她有些慌乱的语气。 却没再追问具体何事。 少女以为自己没说清楚,他才未有反应。 又补充道, “当时提炼酒精的作坊里,现在住了许多妖僧。 很有可能那寺庙,就是被人利用打探朝中消息的地方。” 谢昀亭闻言,并未惊诧。 只是认同的点了点头。 却说了另外一桩事, “今日中书令等人,又上疏要求解了云栖宫封禁,我准了。” 太后生辰不是还有几日呢么。 怎么提前就解了? 唐婉一脸狐疑地看着狗皇帝。 不光如此,他对方才她说的话,一点都不意外,也不好奇。 谢昀亭嘴角忽然抬了一下, “今夜月朗星稀,爱妃可有心情,一起去观宫中夜景?” 少女瞧着他那张霁月清风的脸。 完全搞不明白,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宫外疑点重重,又关联鸿宾楼纵火。 刚被困住几天的太后,马上又要出来兴风作浪。 在这火烧眉毛的时候,他居然还有心情观风景? 那不成演昏君演上瘾了,最终入戏太深? 见她满脸懵懵的表情,狗皇帝揽着她的肩膀,让她靠在胸口, “没准,观过风景后,心中的疑团就全都解决了呢。” 他这是,已经有了什么线索眉目了么。 不然,怎么还能这么沉着,且有闲情逸致。 “皇上想去哪观风景?”唐婉缓缓抬头,近如斯的距离,只能瞧见他美颈与下巴间的精致轮廓。 耳边的心跳声,均匀且有力。 像是运筹帷幄后,对一些事充满期待。 此时,正殿外的院子里,露打青竹的浅浅幽淡,时不时扰着鼻尖。 偶尔晚风习习吹过,发出沙沙脆响。 谢昀亭轻拍了拍她的肩膀,唇角挂上不明微笑,温声道, “此时,风景最好之处,莫过于云栖宫啊。” 第148章 秦敬其人 云栖宫? 唐婉听他绕来绕去的说话。 不知道在搞什么名堂。 刘娴宫里那些青松楠树,肯定不至于大晚上跑去偷看。 狗皇帝以为能值得看的,应该是与她方才所说的事有关的。 可这三更半夜的,太后不是该在睡觉么。 到底要去看什么呢? 谢昀亭任由她心中疑窦丛生。 抬手用指腹在她脸颊轻划,缓缓低下头,对上她的美目, “爱妃若是不想去,就留在这歇息吧,我自己去就好。” 唐婉闻言,立刻站直身子。 狗皇帝怎么能这样。 简直可恶至极。 卖了半天关子,绕了半天胡话。 把别人兴致勾起来,心里头跟猫挠的似的。 又转头劝人好好休息。 简直是无耻。 这云栖宫,她是非去不可了。 …… 唐婉换了夜行衣,跟在狗皇帝身后,在宫中的房顶穿梭。 他方才还说是去云栖宫。 这会为何越走越靠外? 再这么下去马上就要翻墙出宫了。 直到拐进一处隐蔽的屋角,谢昀亭才停下脚步。 虽未回头,却回手握住少女的手腕。 费了大半天劲,跑这来有什么可看的。 附近只有存放废弃物品的仓库。 连个人影都没有。 唐婉疑惑且不悦的打算收手。 却被谢昀亭抓得更紧。 随后,他像是听到了什么似的,在唇边竖起手指,摆出噤声的手势。 唐婉见状,也屏住呼吸仔细听。 宫墙外,真的出现了怪异的声音。 随着声音逐渐向上,且缓缓变大。 终于,宫墙上果然探出个脑袋。 东张西望后,投下一条绳子抓在手里,双脚有节奏地蹬着墙,缓缓落到地上。 少女见状一惊。 居然还有人半夜翻墙进宫。 外边的守卫难不成已经被放倒了? 要说这里,正是离云栖宫最近的外墙,而且路途最为隐蔽。 只须穿过两条大路,就能到侧门。 而这两条路,都鲜少有人来。 看翻墙进来的人,虽然功夫差了点,却步伐稳健。 不像训练有素的刺客杀手,倒像是老谋深算的中年人。 刘娴的哥哥,中书令刘辅仁? 应该不大可能。 如今太后已恢复自由,若有什么事,明日直接请旨入宫就好。 犯不着冒这么大的险。 总不会是她的哪位面首吧。 钟玄寺住持都被皇上关在大牢里了,还有哪个不要命的敢往云栖宫的床上爬啊。 翻进来的人,已经急匆匆走进宫路黑暗角落。 唐婉仰头看向狗皇帝讳莫如深的眼眸。 忍不住轻声问道,“谁呀。” 谢昀亭把目光折回到少女身上,唇角忽地勾起, “去看看就知道了。” 说完,揽住少女的腰身,脚尖轻轻一跃,重新落在瓦上。 与平日不同的是,松开前他的手心,在她的腰间轻捏一下。 让少女一惊,却不敢发出声音。 这算趁火打劫吧。 反正不光明磊落。 唐婉目露凶光,表示抵抗。 谢昀亭却不在意地目视前方,直向云栖宫方向, “但愿一会看完好戏,爱妃还有心情找我算账。” 少女的好奇心,已经被他逗到极致。 还没等他再向前,唐婉已经跃到另一间房顶。 咦?轻功好像恢复了。 在没有心力憔悴,痛不欲生的感觉。 若是这样的话…… 唐婉尤嫌不足地运气,脚尖点在瓦片上,几乎无声向前飞奔。 谢昀亭见状吓了一跳,立刻起身去追。 忽然间有些后悔。 当初请姜太医开了治心疾的方子,绞尽脑汁混到她的香料里,又特意嘱鲸香阁掌柜亲手制成。 果然效果极好,她的病怕是快痊愈了。 可若痊愈之后,是不是再也追不上她,也打不过她了。 转眼间,二人就来到云栖宫的顶部。 放缓动作来到刘娴常待的东配殿。 唐婉蹲在地上,急忙掀起一块瓦。 里边真的除了刘娴,还有一个身型矫健的男人。 这男人,正是翻墙而来的那个。 脱去夜行衣后,少女越看越觉着眼熟。 待那人转过侧脸,吓了唐婉一跳。 他居然,居然…… 居然是秦敬。 而更让人意想不到的是,他毫不避嫌坐在太后的床上。 刘娴也未穿外袍,发丝散落在胸前。 在地上来来去去,给秦敬递点心递茶。 折腾完之后,很自然的坐在了秦敬腿上。 唐婉见状一惊,抬眸不自然的与狗皇帝对视。 谢昀亭毫不意外地看向她,眼神尽是戏谑。 好像在无声调侃:这就是你当初无论如何也不肯供出的,救你出萧州的人。 唐婉的心,也忽然间紧张起来。 与刘娴如此亲近的人,居然知道自己的真实身份。 如今,单单只是她“逆党余孽”的身份,就能让她万劫不复。 估摸着,还能把狗皇帝牵连到底。 此时此刻她也搞不明白。 二人关系匪浅,甚至如似夫妻。 可看刘娴的样子,并不知道她的真实身份,就是安小绮。 正当她思绪乱飞时,忽听秦敬发出阵阵笑声。 这笑声很是爽朗,完全没有避讳人的意思。 看来云栖宫的人,都知道。 若是都知道,那日钟玄寺和尚进来发生的事,就不会传到秦敬耳朵里么。 正疑惑时,秦敬已转身坐到圆桌旁。 露出唐婉从未见过的痞子模样, “娴儿觉得,那钟玄寺两任住持,哪一任更得你心?” 单单这一句,就害得少女呛了口水,险些咳出声。 秦敬,外加两个和尚,是都跟太后有关系么? 就算都有关系,倒也无所谓。 可作为面首之一的秦敬,还知道其他面首的存在。 更主要的是,看刘娴对他无微不至的照顾上看,他更像一家之主,不像太后面首。 刘娴见他躲到床外,起身不慌不忙走到她身前。 脸上的笑容,婉如无知少女,抬手轻捻他腮边的胡子, “老贼毁我一生,在赵文菁的儿子把我困在云栖宫时,纹丝不动。 如今我才得自由,就跑来调侃我,到底是何用意。 难不成,起初以为我没用了,准备弃子。后来发现,局还没死透,就赶来救场了?” 她说完,把捻在指尖的胡须轻轻一拽,眼角间的笑,又加深了两分。 第149章 盗国计策 秦敬疼得瞪大了眼睛,急忙抬手握住她的手腕,反身把她抱在怀里, “娴儿还是那么容易生气,这么些时日不见,转头就说我的不是。 这些年,我的确亏欠于你,不能时刻陪在你身边,所以当年才把那住持送给你解闷。 可你前些日子,未经我同意,私自招那新住持入宫侍奉,铸成大错。 不光害得钟玄寺被皇上一把火烧成灰烬,还让我养肥了的新住持落在他人之手。” 唐婉被突如其来的许多条消息砸得喘不过气。 秦敬和太后,许多年前就认识,而且关系匪浅。 当年老住持,也是秦敬给太后介绍的,居然是为了给她解闷。 暗中操控钟玄寺的人,就是秦敬么? 养肥了的住持,他指的应该是钱财吧。 难不成,老住持暴毙后,私产也都落入了秦敬的腰包? 那些和尚,接待的都是些非富即贵的女客。 每次都大把往寺里洒钱。 除了平日寺中开销,必然有大量钱财不知去向。 想必是,都被领头的分了。 而住持当然要拿大头。 到最后,等住持养肥了,就神不知鬼不觉的,被秦敬图财害命。 这与她相识了这么多年的秦世叔,真的是同一个人么? 唐婉此时,目光有些涣散。 时不时看向狗皇帝。 谢昀亭抬了抬嘴角,最终用掌心,轻拍着她肩膀以示安慰。 刘娴的腕子,被他掰得生疼。 居然没有丝毫反抗的意思,言语间竟透出委屈, “自璟儿离世,你便不再如以往待我,还时常言语间责怪于我。 擅自把他放出京城,确实是我贪功冒进。 可那时候,先帝那老家伙,已经挺不了多久。 又有传言三皇子离京前,被御赐了暗立太子、可继位取代刘氏的手书,我那时便慌了。” 她边说,边忍不住崩泣道, “璟儿是你的儿子,难道就不是我的儿子么? 你让我一夜之间,如同失去了两个亲人,儿子再也回不来了,你也自那日起对我疏离了。” 璟儿? 四皇子谢昀璟? 他竟然是,刘娴与秦敬的儿子? 唐婉美目圆瞪,又一次看向狗皇帝。 与方才许多次不同的是,此刻的谢昀亭,眼眸不光也竖起来,还透着如剑的寒光。 当初那个,被养出贤名的四皇子,居然不是先帝的孩子。 而刘娴极力扶他登位,是与秦敬蓄谋盗国。 后来盗国失败,秦敬便失去了手中的筹码,不想与刘娴再亲近了吧。 可这些年,他与太后若即若离,除了有割舍不掉的钱财和权利纠葛。 还有别的理由么。 与少女对视的谢昀亭,凤目缓缓眯起。 早些年只查到秦敬与刘娴是同乡。 多亏知道,自称救安小绮出萧州的,就是那老贼。 才又派了得力的人,去玢州细查。 谁想,他们二人竟是早就定下终身的人。 奈何刘家老爹,嫌弃秦敬穷酸,起初死活不应下这桩婚事。 而这个家伙,居然是个做生意的材料。 暗中拿了刘娴的首饰脂粉钱做本,几年间竟然在玢州混出名堂。 买卖做得风声水起,最终与当地官员都有所往来。 那日起,刘家老爹就一改往日嘴脸,对他笑脸相迎,还时不时催促订下婚约。 谁知,就在刚要换帖成媒时。 刚好先帝携赵淑妃等人,微服西巡。 或许是为了报复刘家,或许是早就蓄谋下更大的阴谋。 秦敬便买通官府官员,让刘娴混在舞姬中,去给先帝献舞。 刘家经营的,本就是赌场青楼的生意,因刘家人丁不旺,刘娴也多次帮着打点经营过。 所以,美貌中自带风尘艳丽。 当日舞罢,安排好她去扶被做了手脚的先帝。 便有了皇上西巡时,一时兴起临幸玢州舞姬的事。 舞姬得知全无随驾入宫可能后,欲取白绫自尽。 还是赵淑妃动了恻隐之心,劝皇上封她为贵人,带回了京城。 起初谢昀亭好奇的只是,这其中真相是什么。 秦敬居然能把意中人,用不入流的手段推到别人床上。 而刘娴,还应下了他的要求。 这种有悖人伦的事,是怎么发生的呢? 方才,他听到的那番话,又重新改变了他的认知。 刘娴当年在玢州,就已有身孕。 并且,他们二人全都知道。 若如此,刘娴极有可能被秦敬说服,赌腹中的是个男婴。 让刘娴得面圣机会,对先帝加以算计。 刘娴入宫后,虽不受宠爱,却晋升极快。 全因为秦敬携大量钱财买官入京,直接用钱铺路,让后宫前朝,都有她的势力。 他这哪是为刘娴铺路啊。 是确定刘娴所生的是儿子后,他才有后来一番举动。 明明是给已经是皇子身份的儿子,铺一条通天大路。 自己神不知鬼不觉做太上皇吧。 正因为他的野心,为刘娴用钱买出生杀予夺的权利。 想到这,谢昀亭拳头握紧,顿觉压根痒痒。 母妃、皇姐、父皇,乃至安家军万千将士,还有安小绮的至亲。 都葬送在他们这场争权的闹剧中。 虽然他们以为必胜的筹码,也在那场闹剧中被撵得粉碎。 可这,远远不够。 想到这,谢昀亭自嘲轻笑。 当初吴铮拼死,单枪匹马探敌营,出其不意取了谢昀璟性命时,他还企图阻拦。 若不是萧北直接把他掠到自己马上,恐怕他就凶多吉少了。 当时,他只记得自己在萧北马上痛哭, “老师,不要。他是我弟弟,是我亲弟弟。” 正因如此,才让吴铮分神之际,中了任思学的箭。 而这个“亲弟弟”。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谢昀亭心中,在不停发笑。 多亏老师当年,为了断刘娴后路,拼死刺过去的一剑。 否则,如今大齐便更名改姓了。 而本就凋零的皇家子弟,必然会被刘娴铲除干净。 若他当年知道真相,真该回马过去,补上两刀。 此时的秦敬,听刘娴又提当年之事,眉间忽然皱起,把她手腕松开往前一丢。 仍意难平地起身,厉声道, “老夫经营了半辈子,好不容易等到收渔利的时候,娴儿你却自作主张,把璟儿弄丢了。 如今皇上,终究不是亲生的。寻得机会就能困你在云栖宫,以后这种事情估计还会有更多次。 都是你咎由自取的结果。” 他边说,边起身来到伏床啜泣的刘娴身边。 抬手捏住她的脖子,逐渐滑向下巴,邪笑着问了其他话, “娴儿觉得,那新住持与老夫,谁更得你的心?” 第150章 钟玄寺幕后指使 刘娴的下巴,像是被他捏得很痛。 被束缚的不适感,再加上言语间羞辱。 让她眼泪蹙蹙下落,还缓缓摇头。 即便年近半百,依然楚楚可怜。 她咬着牙,最终艰难哭诉, “秦郎,我当初只想与你一生一世,做个玢州商妇。 是你,非想方设法,让我入宫夺权。 还说等璟儿登基,你我再如当初,好好做对恩爱夫妻。 都怪我当时年少幼稚,竟把你的话信以为真。” 秦敬闻言一愣。 随后捏在她脖子上的手指,又加重了几分, “这些年,我想尽办法筹钱为你铺路,想尽办法结交朝中势力。 都是为了让璟儿,名正言顺的,万众瞩目一统天下。 而如今,你已权倾朝野多年,你那在玢州开赌场的哥哥,已位极人臣。 璟儿呢?他在冰冷的棺椁里躺着呢,到后来入的还是谢家的陵。 我呢?到头来什么都不是,什么都不是,你知不知道,知不知道?” 他边说,边使劲摇晃刘娴的脖子。 让她的眼睛逐渐外凸,嘴唇不自觉张开。 直到他心中的气撒完,才松开手把人往床边一丢。 刘娴狂吸了几口气后,眼泪如山洪般往下流, “你知道这些年我怎么过的么?” 她一想到宫中日子,脸颊鼻尖和下巴,同时被泪水浸没, “当年是赵文菁的恻隐之心,我才得了入宫的机会。 先帝除了她,从未正眼看过其他人。对于让他想起不堪往事的我,更是从不顾及。 即便后来,你买通前朝后宫,对皇上与朝臣威逼利诱,无所不用其极。 让我得了后位,璟儿也名正言顺成了嫡子。 可我无论到哪都是一个,尴尬且多余的人。 每当看到他人夫妻恩爱,便想起若不进宫,只与你一起在玢州做个普通人多好。 可是,一切都晚了,我只能不停的往上爬,带着你的期望往上爬。 而宫里每个黑夜,都那么静又那么长,会把人熬得发疯。 是你,是你一步一步把我推到这条路上,从没问过我愿意不愿意。 也从没觉得,这么做对我而言多不公平。” 秦敬听了她的话,眼睛瞪得溜圆,极其不理解地,缓身坐到地上与她对视, “天下的人,哪一个如娴儿啊,凌驾皇帝之上,一呼百应。 这等委屈和不公平,还没人受得起。 人呐,总是有这些之后,就想要那些。 娴儿你是有了天下,就向往起小家小户儿女情长来了。” 他忽然又露出亲和的笑,抬手拍了拍刘娴的肩膀, “当初,我流落玢州,食不果腹的时候,总想着哪天能吃饱,就万事大吉。 后来遇到了你,就开始想着,若得此娇人为妻,死了也都值了。 可再后来,一切都变得无法控制。 不过啊,我倒是看透了一点,感情用事最不明智。 只有手里有权势,才能想干什么就干什么。 这一点,你不必与我再争长短,就像当年我一穷二白时,你那势利眼的老爹,就算任你寻短见,也不让嫁给我。 而后来,他恨不得一天来我府上三回,生怕我反悔。” 他眼中,透着对过往的鄙视厌恶,还有对未来不尽人意的难以释怀。 最终,脸上露出极其邪恶的笑,越笑越夸张, “皇帝羔子毁我钟玄寺,还好我提前把人都弄出来了。 他以为,烧了就什么都没了。我想让他看看,这么想到底有多愚蠢。” 刘娴缓缓立直身子,眼神期待中还有些害怕, “你想,干什么?” 秦敬爽朗大笑,宽大的手掌,落在刘娴的面颊上, “信仰争斗而已。 自立国以来,就抑佛重道,许多寺庙都坚持不下去解散了。 僧人向来怨声载道,却不敢妄言。 如今钟玄寺被烧了,还是被当今皇上烧的。 这事要是传出去,全国的和尚必然会举国闹事,到时候姓谢的就有得忙喽。” 唐婉闻言一惊。 果然有人有目的操控钟玄寺,而这个人就是秦敬。 里边那些和尚,向来与京中贵妇联系甚密。 若是煽动些言论,迅速扩散出去并不难。 那日在翠江阁见的那几个妖僧,应该是借了地方,与相好的妇人见面。 青楼妓馆,本就做的是不入流的生意。 只要有钱拿,也不在意他们借着地方,做些什么勾当。 而这些和尚们,还感激秦敬是全寺恩人呢吧。 毕竟,没人知道住持私贪下多少资产,更没人知道这些资产,最终都会被豪夺。 刘娴缓缓抬眸,像是认同了他的想法。 又有些担心的嘱咐道, “如此,你巧夺住持钱财的事,会不会被发现。” 秦敬一脸无所谓,朗声笑道, “那些朝中大员,搜刮民脂民膏,又把这些钱丢给喜欢的女人去管。 可他们那些女人,个个都不是省油的灯。 拿着这些钱,去钟玄寺一掷千金的寻欢。 而这些所谓的香火钱,又被掌事的和尚吞下大头,指缝里流出来的那点,就够让其他人衣食无忧。 我只是,把这些官员的钱,重新拿到手里,再拼命撒出去。 让他们,拿回自己的钱,又乐得替我办事。 娴儿不觉得,看他们上演这些闹剧,很是有趣么?” 唐婉抬眸,与谢昀亭对视。 这老贼,虽然可恶至极,却把人性丑陋剖析得淋漓尽致。 可让人搞不懂的是,他明明可以挑明她安小绮的身份,制造出混乱。 却对这件事只字未提。 如此看来,只有一种可能。 就是这个筹码,可以让他谋划一件更大,对他更有利的事。 这件事,是什么呢? 房顶的二人,再一次对视。 各自都陷入沉思。 刘娴闻言,缓缓叹了口气。 眼中带了点点泪光,语重心长道, “秦郎,这些年一晃而过,你我也都老了。 你能不能别再怨恨我,咱们好好过几年安生日子。” 秦敬闻言,眉毛舒展开来,像是认同了她的话,有些弯的背,最终靠在床边, “娴儿所言甚是,如今局面越来越不安生了。 你放心,我会设法为你筹划,把眼前障碍全都扫清,让你过上好日子。” 他边说,边拦住她的肩膀, “下月便是娴儿生辰,我送娴儿份大礼,如何?” 第151章 另立新君之计 秦敬所说的大礼,必然不是字面上的意思。 他们俩如今,已经富可敌国。 没什么东西物件,能称得上“大礼”这个词。 难不成…… 唐婉神色一肃,皱眉向屋内看去。 同样紧张的,还有靠在秦敬怀中的刘娴。 她缓缓坐直身子,抬眼问道, “什么大礼?” 秦敬笑着,又把她的头按在肩上, “假如全国的僧道,都闹起来,会是一番什么景象?” 即便皇家重道,民间信佛者也众多。 道观只集中在京城附近的几大城市。 若按全国计,僧人的数量,要多出几倍。 况且,要是再加以渲染,说当今皇上无缘无故烧毁寺庙。 到时候僧人群起,携百姓一起来讨要说法,天下就要乱成一团。 再说到昏君无德,迫害僧人和寺庙上,就没人会在意那钟玄寺里,到底做的是什么勾当。 只会有更多的人,想利用这件事从中取利。 闹得厉害的话,没准会有人趁机造反,要求太后另立新君。 唐婉已经不知道,是今晚第几次与谢昀亭对视。 今日云栖宫一行,收获颇丰。 不光作坊里收留妖僧的事已了然。 钟玄寺幕后之人,也找到了。 还听到了骇人听闻的,四皇子的真实身份。 还有秦敬,打算利用信仰对立,煽动天下大乱。 少女美目微垂,在月色下瞳底波光潋滟。 即便在如此惊心动魄时,也让人忍不住侧目赏观。 可她的神色有些诡异,像是在抱怨谢昀亭昏君的名声在外,给了秦敬胡作非为的机会。 刘娴听着他疯狂的谋划,目光也深邃起来, “若真是这样,我便设法把辰儿召回宫,以备不时之需了。” “如此甚好,”秦敬满意笑了笑, “到时候,我自有办法让人杀了皇帝,根本不需要娴儿动手。 谢昀辰的母妃,只是赵淑妃的一个丫鬟,因此他向来对皇位无他想。 不过,若有娴儿扶持,谁会真喜欢那些山山水水啊。 到时候,你又能垂帘听政一统天下了。” 他还有让人杀皇上的办法? 难不成,乾阳宫乃至汐月宫里有奸细? 要不然,他为何如此自信? 他以重金收买人,能有人为他所用,倒也合乎情理。 可是,乾阳宫贴身伺候的,都是皇上用了多年的。 汐月宫嘛,那几个人她也都暗查过,目前看来也都信得过。 到底还有什么人漏掉了呢? 唐婉有些紧张,再一次看向谢昀亭。 他也若有所思似的,微微皱起眉头。 照他们所想,害死自己后,再让五弟继位。 谢家的血脉,就几乎怠尽了。 这两个无耻的狗男女,盗国不成又生歹心。 即便把他们千刀万剐了,都不解恨。 可他并不能把此事公布于众,亦不能当众处置刘娴。 毕竟,先帝受人算计,大齐王朝又被这等人霸占这么多年。 就连当年贤名在外的“嫡皇子”,也是他们算计天下的筹码。 此事若传出去,皇家颜面何在,父皇的颜面又何在。 想到这,谢昀亭的拳,握得几乎发响。 向来波澜不惊的神色,也忽现厉色。 唐婉见状,努力换了个姿势,缓缓将他抱住。 原本以为,他失去亲人,被刘娴架空这些年,就够惨的了。 没想到,真相原比想象的更可怕。 谢昀亭感觉到身前的温暖,握到发抖的手指,渐渐舒缓伸直。 而后,交叠在少女瘦薄的背上。 此时,屋内的两个人,也比方才和谐了许多。 开始相拥坐在地上,憧憬召谢昀辰回宫做傀儡,再得天下的未来。 看来,狗皇帝这些年,一直在用自己的方式,与刘家势力抗衡。 即便不能摆脱刘家控制,却也尽量做到了,不让他们为所欲为。 而这些,让秦敬每每想起,若自己儿子做皇帝,绝对会更听话。 就无数次对谢昀亭产生不满,想取而代之。 这回刘娴的回答,像是深得他的满意,让他脸上再没了方才的阴阳怪气。 而是把那女人横抱着,在床上放好。 很是迷恋的,一下又一下抚摸着她的鬓发和脸颊。 刘娴深陷在他的神色和动作中,眼中带了些泪,柔声唤他的名字。 秦敬在她脸上的手,忽然停下来,语气又让人森寒, “娴儿对我念念不忘,应是觉得老夫比那些秘法妖僧,更得你心吧。” 谢昀亭闻言,未等唐婉反应过来,立刻回手盖上掀开的瓦片。 再不想听那些,错综复杂且毫无廉耻的胡言乱语。 唐婉回神间,已被谢昀亭抱着,疾步踏瓦欲离开那污秽之地。 刚要跃过一堵墙时,刚巧碰见夜巡的侍卫。 收脚回身时,险些滑倒。 落入一处无人的宫院中。 让唐婉意外的是,此处应是许久无人居住了,却全无陈旧的味道。 像是有人定期过来打扫一样。 抬眼望向狗皇帝,忽然想起即便有意外状况,以他的武功必不会滑脚。 想必是方才,在云栖宫听到的事,让他极难释怀。 那种事,真能轻易释怀的话,就怪了。 当年一定是狗皇帝的母妃,知道刘娴有了身孕,才多加照拂的。 而这恻隐之心,竟成了酿成今日大错的基石。 想到这,再次伸出胳膊,紧紧抱住狗皇帝。 此时此刻,也没什么好劝的。 无论是谁,每多说一句,都会变成他无形的负担。 而她,出口必然是恶语,根本不适合劝人。 只能把所有的力道,都汇集到他身上,试图融入他的世界,再替他消散共情。 唐婉的拥抱,很快就得到回应。 狗皇帝抱住她的背之后,呼吸先是变得均匀,而后又愈发急促。 他的鼻吸打在她的脸颊上,越来越明显。 偶尔还会落下一滴湿润,让人分不清是清汗还是眼泪。 唐婉疑惑地抬起头,还未看见他的神色。 就被他袭来嘴唇,狠狠裹住。 他垂下的睫毛,压在眼睑之上,在月色下形成让人痴迷的暗影。 让唐婉抱住他的脖颈时,借着他手心的托力,轻身一跃裹住他的腰。 谢昀亭感觉到手心的力量后,唇间停留一瞬,凤眸缓缓睁开。 而后,嘴角勾起满意的弧线,边把吻落在她的腮边和唇上。 边缓缓迈步,向黑暗的屋中走去。 唐婉对将要面对的陌生环境,有些紧张。 身体逐渐僵直,企图挣脱他的怀抱。 谢昀亭不打算放过,主动投怀送抱的人。 口唇分开一瞬,温声劝道, “别怕,这里时常有人打扫。 里边,还有张贵妃榻。” 第152章 且唤三郎 听狗皇帝提及床榻。 唐婉本就僵直的身子,愈发不自然了。 谢昀亭行路间,不依不饶,唇角所探及之处,沿着脖颈愈发向下, “那日,我已在祭拜父皇母妃时,向他们告知你我之事。 想着哪日得空,去安府旧址与你共祭安将军,只因如今形势紧迫,怕你身份遭疑,便暂且搁置了。 可是你今日……” 他来不及把话说完,已进门坐在屋中榻上。 怀中抱着的女人,自然与他面对面,倚坐在腿上。 她今日,又主动抬手抱了他两次,与那日钟玄寺如出一辙。 而过往时日已证明,他极尽所有的忍耐,只能抵住一次她有意无意的撩拨。 再多一次,就会丧失理智。 短暂时刻后,唐婉的发髻已散落,在仅有的光线下,依然衬得脸颊白嫩光亮。 而黑色的夜行衣,比起宫中锦袍要好解得多。 唐婉的中衣,再一次与狗皇帝见面。 这回可能是方才相互拥抱时动作太大,一侧的领边几乎划到肩上,露出细白笔直的锁骨。 谢昀亭的眸光,在凤眼眯下时,透出炙火般的温度。 随后,嘴唇便寻到了更向往的去处。 唐婉美目一滞,眼中的光线逐渐散落,嘴角不自觉微微张开。 呼吸加快间,艰难从嗓子掐出婉转的声音, “秦敬说,你身边有人可以动手杀了你。” 明明是生死攸关的事,被她三言两语之间,说得勾人心魄。 瞬间让谢昀亭觉得,此时此刻,死生又有什么所谓。 只想把唇下的烙印,在这条完美的弧线上,留得更深刻一点。 少女见他不回话,缓缓扬起脖子,试图让声音发出得更顺畅些, “如若举国僧人被煽动,携信徒声讨皇上无德,岂不要天下大乱了。” 狗皇帝有些不耐,捻起她的手放在自己的领边。 与上次不同的是,他先用修长且骨节分明的手指,轻而易举捏开上边两个扣子。 口唇间歇间,用了命令的语气, “解开。” 手心再落下之处,便是少女的削肩。 捋着触到的光滑柔嫩,把手边的布料轻轻往下一滑。 以往只隔衣相看的峰润,瞬间在眼前乍现。 让人痴迷神往时,情不自禁翘起唇角。 唐婉美目迷离,轻短急促倒吸着气。 这些时日,他们每晚几乎都要与情谷欠和克制周旋。 或许是方才听到的秘闻太多。 阻碍了克制的能力,让人撒野似的,想在黑暗中放肆。 他舌尖缓动,温暖亦温柔。 让她指端与耳端麻胀,鬼迷心窍似的,真的抬手去解他胸前的扣子。 而此时手所能及的事,极其有限。 唐婉忙乱了半天,也只解开了一颗。 谢昀亭的嘴角,一直勾着,像是对她的笨拙的嘲笑。 回手几下,把外衣脱掉一扔,刚好铺在榻的锦垫上。 转身缓缓的,把少女的头,放在榻角的引枕上。 嘴唇在尽可能及处,扩大领土。 唐婉沉迷许久后,忽又想起来什么。 在口唇只顾喘气时,尽量设法说话, “关在宗人府里的和尚……昂!” 谢昀亭在她左肋至高处,加重了唇的力道,瞬间打断了少女的话。 此时此刻,她让他有些生气。 他以为,她应该如他一样,脑中所有事,都该抛到九霄云外。 视线和触感,只能停留在方寸间的距离。 而她,在与他迷情相依时,居然还有空操心和尚。 简直,不能容忍。 “你想,做我真正的贵妃么。”谢昀亭的指腹间,捻着一抹润色。 嘴唇缓缓向上,又停留在她的耳前。 他温润且磁暖的声线,在她脑际余绕。 本是疑问或请求的话,听起来像勾魂的魔音。 让唐婉在意的,是落在思绪里,反复纠缠他方才说的两个字, “我的,我的,我的。” 她曾想过做他的宿敌,向他索命。 也想过毕生与他作对,让他痛苦看尽江山萧条。 而到后来,她想过利用他报复唐弘、利用他戕害朝臣、利用他翻案。 甚至想过与他一起经历凶险,与朝中势力抗衡 却从未真正想过,做他的什么。 短暂思考后,她选择沉浸被占有的安逸,伸手抚向他的脸颊,沿脖颈逐渐向下。 这一次,狗皇帝未向往常一样,意会或是默认。 嘴唇又向她的耳垂凑了凑,不依不饶, “想还是不想。” 他指腹间的力量,像是逐渐加重。 重到让唐婉浑身轻颤,终究不能承受, “皇上。” 她的手心落在他面颊两侧,黑暗中眸光对视后,再次唇角相抵。 谢昀亭抱着她开始颤抖的身子,最终换了种问话的方式, “若是想的话,就唤三郎。” 他此言一出,唐婉顿觉周身不适已到极致。 如同当年修气习武,再不有所突破,就会溢胀崩溃。 她缓缓睁开美目,对上狗皇帝炙热的眸光,还有隐约月色下,不清晰却依然绝伦的轮廓。 或许她,早就沉溺于这个人,这张脸了吧。 只是她赢不了记忆,每天都要拼命嘴硬。 即便不懂,嘴硬到底有何益处。 显然,什么益处都没有。 她厌倦了每天如斯的抵御和僵持。 她想要的,即便难以明言,也要遵循本心索求。 “三郎。” 她边哼嘤出两个字,边对他中衣的带子下了手。 谢昀亭闻声,眸光晃动。 许是太久,没听过有人如此唤他。 那些亲人,都已离他远去。 可如今,他所拥有的这个女人,是他多年执念索求,终究被她亲自应允。 想到这,他心中的顾及全都烟消云散。 从此,他们可以真正的共同进退,亦或相依为命。 什么奸人盗国,新君的诡计,怎能让他们得逞。 他要与她开创中兴盛世,千古留名。 后来史书上,他要亲嘱记下: 大齐文宗皇后,安小绮。 名将安奉芝幼女,六岁时被齐文宗倾心,立誓非卿不娶。 其父母为保皇帝周全,倾全军全府,不畏被奸人陷害,暂落污名。 多年后,帝后终齐心为其翻案,追封一品定北大将军。 重建将军府,为后世忠义之人参仰。 他忽然缓滞的唇角,让唐婉逐渐睁开眼睛。 见他泛红的眼尾,带了不明的光点,眉心尽是疑惑,清浅妩媚问道, “三郎为何哭了。” 第153章 龙颜大怒的缘由 谢昀亭感受她手心,落在脸颊的温暖,却不认同她的话。 怎么会哭呢? 他生来睫毛浓密,所能承载许多眼泪。 而在他看来,只要不流下来,就不算哭。 谢昀亭缓缓抬起少女,把中衣也铺在她的背后,唇角微微勾起,企图狡辩道, “我没有。” 唐婉抬手触着他的眼睑,果然方才的湿润,已经消失不见。 余下的,只是对她倾尽所有的贪恋。 黑暗中久了,她隐约看清了周围的陈设。 像是摆了几张桌椅,正位的背后好像还有副人像。 “这是哪?”唐婉终耐不住好奇,想知道平生再添的初次经历,发生在何处。 “这是,”谢昀亭声音又温润下来,多了几分方才已全无的耐性, “我年幼时,父皇特赐读书的地方,直到现在还保留着原样。” 狗皇帝小的时候,会坐到一旁的椅子上,听老师讲书论道? 如今他们竟要…… 唐婉粉颊一红,立刻变得滚烫。 谢昀亭在她背下的手掌,逐渐滑下。 最终卸下她分割玲珑曲线的腰封。 此时,她变得极其向往或者顺从,甚至抬脚尖,划在他的背上。 这种行为,会被理解为催促。 让他开始暗恨,平日里对更衣脱换,实在是太不熟悉。 正在谢昀亭慌乱之时,只听墙外脚步声至,越来越近。 最终在靠近云栖宫那侧的墙边停住。 唐婉也听到了这细碎的声音,缓缓坐直身子倚在狗皇帝胸前。 毕竟,这晚秋的夜,有些冷。 站在墙外的人,忽然纵身一跃,落在门口的院子里。 紧接着,又有一个稍轻些的身影,也跳落进来。 二人并未交手,看来是一伙的。 然后,门外竟传来观尘低压的声音, “姐姐在那边也没寻到么?” 应是另外的人摇了摇头。 就听见观尘继续焦急说道, “云栖宫附近我都找了,没见皇上和娘娘踪影。 那老妇阴险恶毒,怕不是设下陷阱,将他们困住了吧。” “别胡说。”琉璃狠狠瞥了他一眼。 果然狗嘴里吐不出象牙来,张口闭口都是晦气。 白瞎这么好的功夫了。 长在别人身上,看起来肯定顺眼得多。 观尘见他满不在乎,急得团团转, “咱们把整个宫里都找了,还是没找到他们。” 他边说,边抬手指向眼前的屋子, “只有这里没找过,皇上是绝对不会到这来的。” “为什么?”琉璃疑惑,淡淡一问。 观尘发现自己说多了,却不得不再多说一点,不管有用没用, “就,不想来这。” 琉璃显然没听懂他的解释。 这人,说废话的时候一堆一堆的。 正经事没一件能说明白。 观尘在她神色中明显看到了鄙视。 赌气似的往前走几步,就要上前推门, “我说没有就没有,这宫里除了青砚,就我最懂皇上了。 他是断断不会带娘娘来这的。” 还没等他说完话,门就自己开了。 不光把急匆匆向里走的观尘吓一跳。 就连站在稍远处的琉璃,也不由一惊。 谢昀亭颀长挺拔的身影,映在了夜色中。 眼中仿佛透出,要杀人的目光。 观尘从没见皇上,神色如此凶恶过。 连羞带愧,恨不得抽自己嘴巴。 在琉璃面前逞能被立刻打脸,就算勉强能挺住。 可是,惹怒了皇上,他就得吃不了兜着走了。 照理说没错,这里是皇上去封地前,在长公主陪伴下,一同读书的地方。 许多年后,他登基再回皇宫,即便每日嘱人打扫,也再没有来过。 他和青砚都知道,这里有太多美好的记忆。 美好到让人害怕触及。 可今天是怎么了? 皇上竟然真的在这,并且他方才在外边胡乱说的话,也被听见了。 观尘微微抬眼,偷看谢昀亭冷剑似的眸光。 不明白方才哪句话,能惹得龙颜盛怒。 要是娘娘在,没准还能帮着劝两句。 诶,娘娘呢? 观尘的目光又缓缓滑落下来,刚好看见从屋中黑暗处,逐渐清晰的窈窕身影。 即便穿着黑色夜行衣,也犹显曲线玲珑。 只是娘娘这头发,挽得好像有些仓促。 嘶~ 观尘牙根一抽,顿觉不好。 即便他仍未婚配,毕竟也有那些年纪。 见到唐婉脸颊未散的润色,和鬓边随意挽起的发丝。 瞬间顿悟了皇上盛怒的缘由。 强烈的生存本能,让他瞬间膝盖着地,口舌如簧, “皇上去探云栖宫,许久未归。 我们几个担心皇上被太后算计,就分头出来找。 结果宫里找遍了,都没见您和娘娘的踪影。 青砚已经回汐月宫等着去了,过会皇上再不回去,估计他还得找过来。” 明明知道他是好意,可此时的谢昀亭,就是不想领他这份情。 “你既如此断定,朕不会在这,为何还带人往里闯。”要不是他在门口堵得及时,即便那女人平日里疯癫恶毒,也会受到不小的惊吓吧。 观尘支支吾吾,带人往里进,无非是想证明自己说的话是对的。 而他,已经被事实无情打脸,往哪头说都是自己荒唐。 见他没了方才的架势,谢昀亭仍觉不解恨似的,悻悻道, “你就不能盼朕点好。” 观尘闻言,吓得立刻磕头求饶。 他只是害怕皇上被太后算计嘛。 毕竟那老女人,算计了先帝全家。 皇上好不容易幸免,总要多加小心才好。 只不过,他该在背后说的话,不小心说到皇上面前去了。 谢昀亭从他身边走过,却没让他平身。 “回汐月宫的院子中间,站两个时辰。” 两个时辰。 观尘翻着眼皮算。 得,这是要站大半宿了。 唐婉跟在谢昀亭身后,也从观尘身边走过。 忽地又回过身,温婉妩媚道, “再加两个时辰。” 观尘闻言,倒吸口凉气。 本来还打算娘娘替他求情呢。 怎么还加上杠了。 四个时辰的话,怕是站到明日早朝,也站不完了。 走在前边的谢昀亭,像是对唐婉的所作所为,甚是满意。 回身却未回头,直接把身后的女人搂在身侧。 另一只手往她腰间一抱,直接抬脚跃到墙沿。 未等观尘直起身子,俩人已经消失在夜色中。 琉璃识相的别过脸,想等二人走远,再跟在他们身后。 反正自入宫以来,一切都不受控制了。 既然如此,那便是少主开心就好。 等了好久,观尘见琉璃仍一动不动,怯怯问道, “姐姐,咱们能走了么。” 第154章 消失的和尚 待回到汐月宫,沐浴梳洗后。 谢昀亭和唐婉的思绪,开始被云栖宫里的见闻占据。 黑暗中的情愫,逐渐被生死攸关的抉择压下去。 毕竟,要风月美韵常有,必然先要安身立命。 此种紧要关头,即便伺机贪欢,也要有时有晌。即便被人搅了兴致,也只能暂且罢休。 谢昀亭靠在床上,低眉瞧着枕在自己腰间的美人。 修长的指有一下没一下,捋着散在床上的青丝。 接下来的事,都已经商量得差不多了。 明日即可着手,待到刘娴生辰,时候算得刚刚好。 今日唯有的不足,便是所欲已久的事,又以失败告终了。 虽然罪魁祸首有些无辜,月黑风高仍在院子里站着。 却也难解谢昀亭心中痛痒。 想到这,他穿梭在唐婉发间的指尖,加重了些。 “安将军当年,最喜欢观尘。 难不成他在怨朕未将你我之事告祭他,才驱使观尘来扰的。” 安奉芝居然最喜欢观尘? 原来他们几个小时候,都同在关海大营里许久。 只是她没在意过,其他人的存在。 若是当年就认识,如今会是番什么光景。 至少,会更清楚透彻的,了解狗皇帝其人。 唐婉缓缓抬起美目,伸手去触谢昀亭完美的脸颊轮廓。 这么出众的容貌,若不是藏在几十个人中,必然会被一眼认出。 可就是因为,师父吴铮缜密的思绪。 把皇上隐匿得极其好,却让她许多次好奇,终究寻不到关于他的记忆。 少女的手心,在谢昀亭的面颊上缓缓晃动。 最终还是忍不住问道, “三郎小的时候,到底长什么样啊?” 毕竟,她自六岁起,就被他偷画了许多画像。 而她,居然对他一无所知。 谢昀亭的指腹,在她鬓间搓着,唇角缓缓勾起,温润且认真道, “以后,你给我生个儿子不就知道了。” 唐婉不认同地侧身爬起来,秀眉皱着争辩道, “那万一像我呢?” 谢昀亭轻拍着她,示意她再躺下。 轻笑着挑了下眉, “那就多生几个,总有一个像我。” 唐婉缓缓点了点头,像是觉得很有道理。 腮边忽然红润时,才发现哪里不对。 她居然,与一个男人在一同构想以后要生几个孩子。 而这男人,是她开始打算杀掉,直到如今也还未完全了解的。 至少她还不明白,为何他以平乱之功,被立太子继承大统。 即便暂时看来,他对安家军的人感情深厚。 那也不能足以证明他,在这场权利的黑暗旋涡中足够清白。 她本不习惯信谁,可总是下意识与他站到一起,还忍不住处心积虑替他着想。 近些年,她一向果决清醒,深知自己想要什么,还为目的不择手段。 可如今,竟不知为何有些慌乱了。 …… 后几日。 暂住在民宅里的妖僧,还如同往常一样,晚上出门去各处与京城贵妇贵女私会。 照“恩人”的嘱咐,明里暗里去吹枕边风,说皇上残杀僧人,毁坏佛寺。 有些只贪图他们男色的,倒是不甚在意这些疯话。 亦有许多如许潇意一般,情根深种的。 听罢后竟真义愤填膺,尤怜自己的心肝宝贝,被皇上害得流离失所。 就连与他们再私会,也要借青楼酒肆的地界。 京中开始有流言传出,昏君暴虐狭隘,不允许人崇尚佛教,对僧人大开杀戒。 惹得城里人心惶惶,都不敢再去拜佛。 而平民百姓不知道的是,达官显贵们忽然涌现休妻卖妾的潮流。 甚至还有人买凶,杀练秘法的和尚。 随着发现自己头顶翠绿的人越来越多,隐藏在民宅里的和尚越来越少。 起初,发现师兄师弟们几夜不归,以为是遇到哪个深情旧主,绊住了他们的腿。 待到住几十个人的院子里,就剩下几个人时。 还没消失的和尚,终于慌了。 他们想求收留他们的“恩人”救命。 可这寺中的恩公,向来都是设法找人传递消息,从未露过面。 就像钟玄寺着火之前,他们收到逃跑的命令。 住进民宅后,又被安排去周旋女人,散布流言,让他们得机会报仇。 虽然不知道幕后救他们水火的人是谁。 可他们认得,多年来的信物标记,画在信角的凶恶山羊。 当时老住持就与这恩公如此往来。 据说,老住持的师父,得了恩公秘法,才保住了寺庙。 可让他们不明白的是,如此算来这恩公已与寺中三代交往,却从未露面。 那么,此人至少得八十岁有余。 这么大年纪的人,不好好颐享天年,还得想方设法分心照顾他们,也从未对他们提过什么要求。 还真真是个大善人呢。 余下的几个人,开始不敢妄动,每天伸着脖子盼,恩公能传消息救他们。 可是,等了好几日,依然没什么动静。 偶尔拦住送吃食的问问,也都是摇头一问三不知。 有一天深夜,几个人刚准备歇下。 因不敢再出门散精气,每日睡前都十分煎熬。 再加上不知以后何去何从,几个人便开始自暴自弃,相互寻对方胡作非为。 正当他们热火朝天时,忽然见住持身影,在院子里晃来晃去。 因不知来者是人是鬼,众人急忙穿衣提裤,慌乱行礼参见。 有胆大的,抬头仔细端详,发现眼前的住持不是实身,只是落在墙上的光影。 于是,几个人心中暗猜,住持大概是已经圆寂了吧。 魂飘过来,对他们还有什么嘱咐。 可他居然说,自己私存下许多金银财宝,让他们跟着一起拿来,寻机会重建钟玄寺。 几个人一听,瞬间眼睛发亮。 想着要是真有财宝拿,谁还想再建寺回去当和尚啊。 寻个好地方,买下一片庄园宝地,养一院子美人做土皇帝多好。 以往虽秘法在身,所向披靡的。 可干得都是伺候人的事,从没享受过被人伺候的快乐。 再建个寺庙,再去做卑微的光头小白脸,整天提心吊胆怕见不到明天的太阳。 简直是吃饱了撑的。 只是,自己这么想,不知道别人心中态度如何。 况且,一份财宝几个人分,跟一个人独吞,肯定是天差地别。 所以,几个人在月色下,相互偷看对方。 眼中透出无限杀机。 第155章 终为财死 立在墙上的住持光影,像是看穿了他们各自的心思。 晃晃悠悠往门口去的同时,又朗声说道, “莫要耽误时辰,待到天亮之时,为师便很难现身了。” 众人一听,急忙争先恐后跟在他身后。 生怕师父真消失了,大量宝藏也跟着销声匿迹。 于是,他们不觉间,就跟着那道身影走出院子,在不知名小巷里,疯狂奔跑。 谁知,那身影越走越快,快到他们拼命捯腿,也跟不上。 “师父心疼徒儿们,慢点慢点吧。” 几个人在后边气喘吁吁大喊。 早知道有这泻力的地方,方才相互间就不那么放肆了。 那身影幽幽停住,忽地闪进一间铺子。 消失前飘了长声出来,“到了,拧开机关进去吧。” 几个人定睛一看,是一家卖字画的店。 左右是卖绸缎布料的,右边是名动京城的鲸香阁。 旁边的奢华气派,衬得这字画老店有些阴森。 他们照师父所说,在店面外摸索了半天,果然在招牌下寻到一个旋钮。 小心翼翼转动后,街上的一片空地居然断开了。 还发出咯咯吱吱的诡异声响。 刚好站在上边的和尚,直接掉了下去。 其余人低头看,下方居然是宽敞的阶梯。 那阶梯深不见底,数也数不清有多少层。 可让他们激动兴奋的是,果然如师父所说。 地狱般深渊下,隐约透出令人兴奋的金光。 那金光在黑暗中雀跃,让人莫名神往。 几人不约而同地,急三火四下着楼。 甚至有些羡慕,方才已经掉下去的那一个。 就在他们奔赴诱人的光亮时,全然不知身后的石板已经悄悄关上。 后爬下来的几个人,被眼前堆成的金山惊呆之余。 发现最早掉下来的那个,虽被摔得鼻青脸肿,依然兜着袍子,在宝贝堆里穿梭,净捡些价值连城的玩意。 其他人见状,立刻红了眼,不约而同去抢。 好东西若是都让他挑走了,这些金子蠢物留给他们去搬,忽然都觉得费神。 毕竟,他怀中兜着的每一件,都能换好大一堆金子。 见一群人过来抢自己的,那人本能把宝贝全都搂在怀里。 下意识用身体护住,无论被推搡被拽,也死咬住牙,绝不松手。 几个僧人见状,愈发红了眼。 最后有人拿起手边金块,狠狠砸了过去。 抱着宝贝的和尚瞳孔一空,四肢终于松散开来。 其余人见状,立刻上去蜂拥而抢。 可上好的宝贝,统共就那么多。 到了别人手里,自己就没了。 师父留下的这些钱财,别说重建寺庙了。 就算重新建个王朝,都绰绰有余。 这空旷无边的地下仓库,里边堆得金子能晃瞎他们的眼睛。 即便不掌灯,都亮如白日。 所以,这些钱与别人共享,简直是太可惜了。 想到这,几个人眼中的杀意,足以与面前的金光角逐。 而有了金砖伤人的前车之鉴,后车之师就都学成了。 于是,这些平日里相互照拂的人们,开始想尽办法相互残杀。 逐渐变得奄奄一息,面颊被鲜血覆盖。 由于平日里,他们都修习虚空耗内的秘法。 在极力拼杀后,都无法再用内力调养伤势。 没过多久,竟集体毙命了。 一望无垠的金山,逐渐幻灭掉。 只剩他们身边堆起的,一小堆真实的财宝。 也是他们相互取命的武器。 一旁墙边的暗门逐渐打开,观尘和琉璃举着火把,逐个确认都没了活口。 俩人对视时,都有些畅快。 那日夜宿钟玄寺,被他们折腾个半死。 如今这群妖僧,胡说八道构陷皇上后,终于自相残杀了。 免得让谁杀了他们,不小心脏了手。 “姐姐搭把手,我还得把他们弄出去埋了。”本一脸鄙视的观尘,望向琉璃时,脸上又露出悠闲的笑。 琉璃后退一步,眼神瞥过来, “你总叫谁姐姐?” 二十几岁的人了,成天姐姐长,姐姐短的。 要不是以前懒得搭理他,早就骂他了。 观尘闻言一愣。 好像就是。 自己与皇上年纪相仿,好像年长一点点。 琉璃姐姐嘛。 呃,妹妹。 看起来比娘娘大不了两岁。 只不过平日里过于成熟冷傲。 才让他觉得,必须称呼姐姐,才能以示尊敬。 竟然忘了自己已经是老大不小的年纪。 想到这,观尘站在满地横七竖八中间,正经地行了个礼, “姐姐抱歉,我下回改。” 琉璃闻言,直接翻了个白眼。 再也不想理这个话多讨厌的家伙。 此时与他废话,还不如把这些躺着的都搬出去。 于是,她拎起一个,转身丢到板车上。 观尘见她如此大力,吓了一跳。 急忙上去帮忙道, “姐姐慢点,姐姐我来。” 琉璃置若罔闻。 心中暗自盘算,自己若是真能打得过他,一会跟这群和尚一起埋了才干净。 …… 住在城里的和尚,可算全都消失了。 却换来许多朝中官员,早朝时都哭丧个脸,如许晋般无精打采。 谢昀亭极为关切地问过一遍。 他们的答案大同小异,都说最近身体不适,或者家人身体不适。 可这些人私下里,一见如已一样的同僚,心中也都懂个半斤八两,却不能说破。 毕竟,被一群和尚绿了半个朝堂,说出去简直丢人现眼。 还有就是,若被人发现自己暗地里攥了人命,那还了得。 比朝臣还沮丧的,就是秦敬。 好不容易布下的大计,还在旧相好面前吹了许久的牛。 只觉这两天消息传递有些闭塞。 却想着几十人之众,就算被抓被杀,也必然会闹出许多动静。 谁知,那些和尚如同在人间蒸发了一样。 一点踪迹都没有,也没在宅院里留下一点线索。 真真是神不知,鬼不觉。 照理说,钟玄寺这条暗线,是他上辈就埋下的。 那寺中和尚,对赠他们秘法的高人,世代感激。 更对带山羊标记的信件,深信不疑言听计从。 那日刘娴设法让人给他递消息,说住持在云栖宫被抓了。 他以防万一,让僧人暂时避难。 没成想,那晚大火真的烧毁了钟玄寺。 可是,和尚被转到民宅这件事,除了那些女人,应该没人知道才是。 而且他们对那群女人说的也是,只有自己侥幸逃出,其余的人都被烧死了。 秦敬想不明白哪里露出破绽,更好奇那些僧人的去向。 总不是皇帝小儿干的吧。 如今太后解禁,他许多行为又被掣肘。 应该没机会才是。 忽然,他想起一个人。 随后,脸上的沟壑深了许多。 即便觉得不大可能,还是深深皱下眉头。 第156章 能随时取皇上性命的人 汐月宫。 晚饭后,唐婉窝在榻上,脚边放了个刚热上的手炉。 眼睛落在狗皇帝自弈的棋局上。 与她不同的是,谢昀亭即便不用暖炉,思绪间额角还偶尔渗着细汗。 此时,会让唐婉想起与他初次见面时。 他躲在山顶的帐子里,也是津津乐道与自己下棋。 后来,她也问过他,为何不与人对弈。 他只是,有些无奈地摇摇头。 于是,她便知道,他的棋艺师承萧北。 如今萧北尚未痊愈,他便觉得世间再无想对弈之人。 可即便姜太医精心照料数日,萧北依然不会说话,亦不能提笔写字。 应是这些年,伤得太重了。 或许过些时日,他便能好起来吧。 那样的话,没准会知道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吴铮是否还活着。 大概狗皇帝,也与她有共同的愿望吧。 想到这,唐婉的目光,由棋盘上渐渐移到谢昀亭的脸颊。 “爱妃何事?”他没有抬头,轻轻的放下一颗白子。 “那日在帐中,你是何时认出我的。”少女伸手一够,把身侧的手炉抱在怀里。 谢昀亭剑眉微皱,若有所思,“让你抬起头之后。” 那么早? 当时未进宫,防患未然她都戴着面纱的。 唐婉一脸不信,投在狗皇帝脸上的目光又多了些。 谢昀亭沉思片刻后,落下指尖捏的黑子, “你那双妖眼,就算多年后少了灵动,多了寂灭,我也认得。” 那种美到勾魂摄魄的感觉,只让人瞧一眼就能念念不忘。 即便无数次梦中与她,在人群中擦肩而过,也会让他每次都忍不住回眸。 怎么会不记得。 “那你还让程锦摘我面纱。”少女秀眉微皱,香腮缓缓倚在皓腕上。 谢昀亭抬眸,微眯的凤眼渐渐睁开,仔细瞧着她那张美艳的脸,嘴角忽地一勾, “九年未见,你送上门来。瞧一下真容,又有什么过分。” 一国之君行为如此轻浮,怎么就不过分了。 她还清楚的记得,当时程锦都把脸扭过去了。 狗皇帝却盯着她看个没完,就如同现在一样。 更过分的是,看完之后还出言不逊。 气得她险些与他拼命。 还多亏了当时心痛难忍,若换成现在,恐怕她真弑君成功了。 那日若不是为了掩护秦敬。 诶? 唐婉像是忽然想起来什么,立刻坐直身子, “那日我见了秦敬后,躲在树后见他走远。 刚打算回去,脚边忽然落了颗石子,兵士就闻声过来了。 难不成,他知道你在山顶,故意引我去见你?” 肯定是这样啊! 谢昀亭已无心下棋,直接把手中的棋子丢回坛中。 上次他还问过她,初见那日是否受秦敬之约。 难不成,她没意会出来其中关窍? 这女人,对别人疑心倒是很少。 反倒是所有心眼,都用在他身上。 上次他与萧北说了一句,救她出萧州的来龙去脉。 她便不依不饶许久,非说他贪敛他人功劳。 这回,她应该不会再信秦敬说的话了吧。 想到这,谢昀亭心口居然有些酸酸的。 望向少女的眼神,竟藏了一丝委屈。 唐婉大概猜出了他心中所想,感觉到略微的尴尬。 美目瞬间弯下,机智转了话题, “皇上是如何知道,秦敬和刘娴的过往的。” 谢昀亭闻言,凤眸中的目光忽然犀利起来,委屈顿时消散, “叫我什么?” 唐婉本就有些心虚,忽然被看得发毛, “三,三郎。” 只需稍稍的妥协,也能满足狗皇帝的小情绪。 果然,他剑眉微挑,温声说道, “朝中每个人,我都暗中查过。 以前只知道秦敬与刘娴是同乡,为官前在玢州经商,与人私定过终身,却被女方父母嫌弃。 我也曾觉着此人身上疑点颇多,可事不关紧要,就没再深究。 直到我发现,你所说的救命恩人是他,我才让人去玢州细查许久。 得了消息后,就立刻解了刘娴的封禁,果然他当晚就溜去云栖宫了。” 他边说,边挤坐到少女身边缓缓歪下, “所以,要不是爱妃给了我再次怀疑他的机会,这次恐怕就麻烦了呢。” 唐婉被他伸过来的手臂环住。 亦被他的话,说的面颊一红一白。 最后一句若说是夸赞,明显算是歪打正着。 可若说成是责备,秦敬蓄谋已久的阴谋,还真就这么意外解决了。 只要解决了就好。 可是,她当年被从萧州救出来,怎么被秦敬知道的呢。 还有小的时候,他几次与安奉芝有往来,予人印象都很好。 从他设计送刘娴入宫看,此人每行一步,都做很远的打算。 那么,他那日嘴上劝她放弃报仇,又设法引她与狗皇帝见面。 实则是寻个机会,在皇上身边留个巨大隐患。 隐患到可以…… 唐婉急忙费力地翻过来,蜷着身子与狗皇帝对视, “他那日与刘娴说,可以随时夺你命的人,不会是我吧。” 谢昀亭一脸认真,注视她许久, “除了你还有谁?” 所以,那日闻言把她吓了一跳。 狗皇帝却跟没事人似的,该干嘛干嘛。 原来他料到,秦敬那日所说之人,就是她自己。 唐婉秀眉慢慢皱起。 要说,秦敬上次言语间就对她表露不满了。 若还确定能操控她的话,难不成还有什么别的底牌? 亦或者,关于当年旧案,狗皇帝还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 皇上说,他头些日子派人去玢州细查了秦敬。 目前看,他的亲信之人,只有观尘和青砚而已。 朝臣里,大多都是刘、李二党,完全没有可派之人啊。 谢昀亭瞧着她美目流转,不知心里在盘算什么。 捏着她的手,放在掌心里摆弄,凤眸眯下勾唇笑道, “也不知到时候爱妃,能不能下得去手。” 唐婉一愣。 狗皇帝说起生死,能如此戏谑温柔。 是料定她已舍不得杀他了么。 少女的手指被他拨弄得痒痒的,不禁僵直一下。 美目中覆上不明情绪,试探问道, “皇上朝中势力单薄,到底派谁去玢州查秦敬旧事,竟能查得如此细致。” 第157章 思虑深远的吴铮 谢昀亭手中的轻抚没有停。 眸中略带的悲伤,转瞬即逝。 他知道,她如今依然不能完全信他。 不信的缘由在于,这些年她遭遇太多悲惨经历。 在她心里,把人性恶毒的一面无限扩大。 而他,是造成这个结果的始作俑者。 他暗中隐藏的东西,即便告诉她,应该也无妨吧。 毕竟…… 他抬手,用指腹在她鬓边摩挲,而后坦然一笑, “那爱妃以为,当初关海军中,那些阵法小童都去哪了呢?” 听他这么一说,唐婉立刻想起,观尘和青砚也是当年吴铮亲选的阵法小童。 所以,师父当年以操练阵法为名,寻的那批男童。 目的在于,为皇上培养暗卫。 若这些人,功夫能力都如观尘青砚的话,跟整个皇城的禁卫也能拼上一拼。 “他们许多都是军中将士遗孤,还有些是在当地收留的孤儿。”谢昀亭轻缓说着, “都是经老师严格挑选,悉心培养的人。” 唐婉闻言眉间微动。 师父吴铮不光清俊绝伦,文韬武略,还目光深远。 在军中就已料到,狗皇帝前路艰难,早年间就已为其多做打算。 若是他还活着,即便不领兵守边,在朝为官至少也能统领一部。 只可惜他,如今下落不明。 想到这,少女美目中光点闪闪,鼻尖亦有些泛红。 谢昀亭懂她心中所想,轻轻拍着她的背, “老师雄才大略,武功盖世,必然能逃过此劫。 他一定是有什么原因,暂时不能出来与咱们见面而已。” 即便觉得渺茫,这样的劝解也会让人欣然接受。 照理说,像师父吴铮那种有本事的人,与马革裹尸这种事必然扯不上关系。 可他究竟是为什么,不回来找他们呢。 就算觉得安家的人都死了,狗皇帝登基这种事,早就昭告天下了。 他也不会不知道。 唐婉仰了仰头,仔细瞧着谢昀亭轮廓完美的眼睛, “这些年你有找过他么。” 怎么会没找过。 不光他想找,包括观尘青砚在内的,所有跟吴铮习武的都想找。 一找就是好几年,依然丝毫没有踪迹。 直到这两年,他们才慢慢接受了,可能师父再也找不到了。 谢昀亭缓缓点了点头。 即便想表现得轻松一点,看起来却依然沉重。 唐婉心中,刚燃起的激动,又被覆灭。 谢昀亭目光空灵,慢慢将少女抱在怀里,语气轻缓且温润, “爱妃小憩一会,莫要伤神了。深夜还要为太后筹备贺礼,不然就来不及了。” 听他提醒,唐婉才想起差点忘了大事。 一切都已准备妥当,许大人今夜的好眠,恐怕是要被扰了。 …… 许府,夜深人静。 府中的光亮,全都暗了下去。 守正门的下人,头顶着几个写着府名的灯笼,站在原处还像模像样。 府里头在小门小院口值夜的,就没那么舒坦了。 在昏暗中仨俩人缩在一起,想努力应付到天亮。 最近,许家邪门的事实在是太多了。 姑爷和少爷相继遇邪,一个死了,一个生不如死。 小姐病病殃殃,应是有大半个月爬不起床来。 就剩老爷一个好人,性子却越来越暴躁,稍不顺心就会寻下人的不是。 京城里都快传开了,说许家院子里八成是闹鬼。 那鬼都是半夜跑出来,专吸人魂魄。 外头越是说得有鼻子有眼,院里头的人越是胆战心惊。 别说夜里巡逻值夜了,找个结伴的逮着安生地方窝一宿,能不见鬼不被吓死,那都算命硬了。 偶尔有胆大的,俩人还哆哆嗦嗦议论, “你说这京城里那么多门户,比咱们高门深院的也大有人在。 鬼为什么偏偏盯上咱们府了,还没完没了的不走了。” 年纪稍长的眉头一皱,四周瞧了瞧, “还不是那场谋反案,当年的冤魂找过来了把。” 年轻人闻言一愣,一脸不解不服, “他们谋反,碍咱们府上什么事?” 长者捋了捋两撇胡子,轻轻叹了口气,胡乱说些旧事, “安将军支边前,跟咱们老爷同在京城赴过任。 都是负责京城巡防治安的,官职也都不大。 安将军做事细心公道,处处为百姓着想,还深得民心。 就显得老爷像是多不得力似的,上官也不太喜欢。 我还记得当年,许多官员员外们,都琢磨着要安将军做女婿。 可那时候他年纪尚小,父母又不健在了,还一心扑在公务上,到最后谁也没把这件事当正事往下说。 为表好感谢意,总有百姓给他送些餐食,做些衣物鞋子。 经上官允许后,他也就接纳了百姓的好意,在京城里风评极好。” 年轻人听了半天,也没听出来这些事与闹鬼有什么关系。 以为是老者卖关子,“这又如何?” “如何?”年长者轻蔑一笑,“这么好的人,你觉得为什么要造反呢?” 年轻人一愣,立刻又不服道, “人心善变,以前好不能说明后来也好。” 年长者又呵呵一笑,摇了摇头, “安将军守边后,深知谨言慎行,婉拒任何朝中势力往来,一心抵抗外敌体恤周围百姓。 所以,稍有些见识的人,背地里都说,是咱们老爷一直嫉妒安将军,后来得势后寻机报复。” 他说着,心已经开始乱跳。 即便知道说多了,可能会酿成大祸。 也不能允许自己,遭到小辈质疑时,一无所知。 那年轻人显然也不是善茬。 脸上的疑虑更重了, “老爷虽贵为刑部尚书,就算能在细枝末节上做些手脚,也不能左右一场谋反案吧。 要不是姓安的权迷了心窍,就算老爷有心鼓动也无济于事啊。 除非……” 他犹豫了一下,明知祸从口出,却也控制不住自己, “除非是当时太后和中书令在背后指使,要不然怎么能掀起这么大的波澜。” 年长的立刻抬手去捂年轻人的嘴。 而后被吓得心惊肉跳。 祸从口出这事,谁都知道。 那么多死于话多的,应该都是跟他们俩一样,较上劲了。 所以话越说越大,越说越离谱。 他此时有些后悔,方才不该托大卖关子。 就算胡话没被人听去,万一真招来冤魂,也不是他们俩能受得了的。 被捂住嘴后,年轻人也觉着自己说多了。 刚好此时一阵凉风吹过,吹得俩人脖颈飕飕发冷。 忽地,一道白亮身影在他们面前闪过,如同能穿墙一般,进了内院。 他们俩顿感头发根都竖了起来。 年长的颤抖着声音问,“你,你看见什么了么。” 第158章 人心惶惶的许府 年轻人吞了两口唾沫,嗓子如同梗住一样,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操纵着僵硬的脖子,勉强点了点头。 随后,二人如同商量好的,动作极其整齐统一。 翻白眼、吐舌头、一口气没上来、四仰八叉倒在地上。 方才他们看见的那道身影,幽幽来到许府西厢。 在院中晃了晃,进了许潇意的闺房。 “意儿,意儿……” 朗润的声音,唤得很是深情,让睡意朦胧的许潇意,缓缓睁开眼睛。 几日未进食,只进了点水,还有那些一闻就会作呕的汤药。 忍着眩晕抬起头,居然看见钟玄寺住持,立在自己面前。 “释哥哥。”她面色一喜,猛地起身却险些晕倒,“释哥哥你还活着,果然来看我了。” 和尚冲她微微一笑,转身往门口走去。 许潇意见状,不顾一切爬起来,推开门在院中寻着。 发现转眼间,她的释哥哥已经出了院子。 她哭笑掺杂,光着脚丫追赶那道身影,边追边喊, “释哥哥,你等等我,等等我一起。” 隔壁小屋的丫鬟听见动静,赶忙跑了出来。 这些天小姐向来没什么动静,不光梳头换衣的事省了。 连伺候吃饭,也用不上,只是偶尔喂药喂水。 再加上近日府中人心惶惶,大家都连惊带吓,多少有些怠慢。 不觉间,竟在旁边睡着了。 可是,不出来看还好,一出来发现,平日里起猛了都头晕的小姐,竟然披头散发在院子里乱跑。 她们吓得,顿时捏紧脖子,定睛往前看。 那,那那那那前边,居然有个白花花,鬼一样的人在飞。 一阵尖叫声响起,让府里绷了许久的弦,一下子弹开了。 睡觉都留一只耳朵的下人,全都掀了被子跑到院里。 有的刚好看见躺了半月的小姐,追着个鬼影疯跑。 一群人汗毛都炸起来了,也不知如何是好。 好不容易来个有主意的大喊,“快,快去告诉老爷。” 众人一听,果然不错。 不管有用没用,得先搬出来一家之主镇宅。 于是,一群人呜呜泱泱,聚在一起都往东院正屋聚集。 生怕哪个走慢了落单,再被鬼盯上。 还没等到地方,就见许晋一脸阴沉问道, “何事大惊小怪。” 有个嘴快的蹦出来大喊, “老爷,快去看看吧,小姐满院子追着鬼跑呢。” “胡说八道。”许晋一甩手,那人已经捂着脸差点疼晕过去。 最近老爷抽人耳光的力道,是越来越大了。 可是,他怎么能是胡说呢,全院子的人都看着呢。 打完人,许晋的眉毛皱在一起,低着声音问道, “小姐人在哪。” 这个问题,明显就是个送命题。 刚刚被打的那个,已经清清楚楚说了,小姐在院子里追着鬼跑呢。 可实话实说的人,脸已经肿成猪头了。 院子里,暂时的安静起来。 很明显,这种安静会让许晋更加暴躁。 “我问你们小姐人在哪,你们都聋了么?” 管家闻言,见躲不过去,只能出来应付两句, “刚刚还在后院,瞧着往前厅去了,这会估摸着到前门了。” 那不是要跑出去了么? 这么多天没吃饭,还能跑那么远呢? 要说不是中邪了,谁信呢。 许晋一听,大半夜的生着病还往外边跑,不是作死么。 追出去前又甩给管家一巴掌,“你不早说。” 就算这巴掌手下留情了,也让管家老泪纵横。 早不是怕挨打么。 谁知道挺了半天,依然没逃掉。 最近府里戾气太重,怕是连一个正常人都没有了。 也包括他自己。 许晋照方才听说的路线往外追,果然见正门大敞四开,守门的人已不知去向。 猜到应该是追着小姐去了。 女儿真的见鬼了? 都说女婿见鬼死了,儿子见鬼疯了,如今女儿也见鬼。 他此刻只想拼了老命,见识见识到底什么恶鬼,想杀他们全家。 想到这,他回神向几个身型彪悍的下人抬手, “你们几个跟我来。” 那些人虽然一百个不愿意,也不敢表露出来。 只能硬着头皮,蹑手蹑脚跟在后边。 就连朝中大员,一部之长的许尚书,都觉得是鬼怪作祟了。 更别说他们这些大字不识的凡夫俗子了。 即便是京城,深夜的巷弄,也是一片黑暗。 偶尔闪出的光亮,和许潇意赤脚踏在砖路上的声音,让人很容易找到她的去向。 许晋边撸胳膊挽袖子追,边回头吩咐, “还不回去取小姐的鞋和衣裳。” 听他这么一说,身后的人可算有了逃跑的理由。 一同转身慌忙往府里跑。 许晋听见身后脚步声,同时往相反方向走。 就算知道坏了,这群狗奴才靠不住。 也来不及再唤他们回来,生怕女儿被鬼害死。 就算不是鬼,身子弱得瘦了几圈,这么跑下去也得受凉再生病。 儿子犯了大错,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放出来。 如今家人没被牵连,已经算太后开恩了。 可是,就算没举家锒铛入狱,发配边陲。 这过得是什么日子啊。 女儿是他身边,最后一个亲人了。 许谦安的那些儿子女儿,三岁看大七岁看老,没有一个有出息的。 被那群烂泥扶不上墙的女人们教导,以后不祸害家门就不错了。 说起来,女儿小时候,最乖巧好学。 长大后嫁给范寅那几年,他们两口把里外料理得明明白白,他和夫人倒是过了段清静日子。 自从迷上钟玄寺,她就开始疯癫起来。 头些天坊间有传言,那寺庙实则是京中女客的欢场。 足以类比青楼。 女儿的确是钟玄寺被烧后,就开始一颓不振的。 想到这,许晋悲从心来。 这半辈子忙着争权夺势,忙着攀附太后。 打着为儿子女儿打算的旗号,办得都是满足一己私欲的事。 到头来,儿子平庸昏碌,在他的激励逼迫下,直接变成满口胡言的疯子。 女儿与范寅成婚的后几年,他也见二人有貌合神离之相,却也觉得正常。 反正有权势利益拴着,范寅终究不会离开许家,更不会抛弃女儿。 是他对子女关心太少,功利心又太多。 直到去年夫人过世,他便把所有心思都用到替刘家做事上。 想着再过几年,即便离京下野,存下的钱也够家人锦衣玉食几辈子。 就算儿子再平平无奇,也都无所谓。 可如今…… 在小巷中跑得气喘吁吁,他也没追上病了许久的许潇意。 他再没空想别的,只想抓住如救命稻草般的女儿, “意儿,意儿,等等,等等爹爹。” 第159章 京城主街上的地牢 许晋使出吃奶的劲,老胳膊老腿差点飞出去。 也不知转过几条巷子,最后见女儿的身影消失在正前方。 若是消失在哪条小路上,或许还会觉着跌进哪个边角路口。 可是,她最后绕到了主街,就在宽敞的地当间消失了。 回府给她取衣服的狗奴才们,没一个追上来的。 可无论是鬼打墙还是鬼遁地,他都得救女儿啊。 想到这,许晋壮了壮胆,用不停的吞咽来缓解紧张。 踮着脚尖,小心翼翼向前走去。 也不知道走了多久,忽见前方的地面开了。 通往下方的宽敞楼梯近在眼前。 尽管一眼望去,视线所及范围内一片黑暗。 依然让许晋深深吁了口气。 原来是人为在作怪,并不是什么鬼。 若不是鬼,那就没什么好怕的了。 想到这,他在身上搜罗玉佩扳指类的东西丢在地上。 抬头看周围的铺面。 正对着的是家老旧字画店,左右分别是布庄和香料铺。 记住位置后,许晋毅然决然,走下黑暗无垠的阶梯。 由于方才跑太久,即便他平日里打些强身健体的拳法,腿脚也不够使。 且眼前目视不清,害怕摔倒。 许晋扶着墙,弯弯绕绕不知道下了多久。 终于看见前方一些光亮。 可女儿的身影,不知为何就不见了。 再往前走,只见前方是座牢狱。 与刑部大牢相似,却又不太相同。 内间里的陈列摆设更宽敞些。 住在里边的犯人,蓬头垢面缩在一角,看不清模样。 京城的地下,居然藏着这么大的私人刑狱。 就不怕被官府追查么。 许晋此时,没太多的闲心管这些无关紧要的事。 只想知道消失的女儿去哪了。 “意儿,意儿?”他的声音,在空旷拢音的地下,显得浑然且沙哑。 即便四周望尽,除了他和囚犯,也没再看见其他人。 明明看见女儿消失在这里,人去哪了呢? 躬窝在角落里的囚犯,听到他的声音后,不可置信地站了起来。 直至到栏杆前,才激动喊出声,“爹爹。” 许晋闻言一惊,回身仔细打量栏杆里的人。 没多少日子,儿子怎么变成这样。 披头散发,衣衫不整就算了。 脸上爬满了皱纹,胳膊和胸口还全是疮伤和虫咬。 他在刑部任职这么多年,本觉得这是囚犯该有的样子,并且万分嫌弃。 可当囚犯是自己儿子时,眼睛居然一酸,抬手过去,“安儿。” 他刚要碰到许谦安的手,就听一旁有人说话,“许爱卿。” 许晋一惊,立刻回头。 见从楼梯方向,缓缓走来一个人。 那人身影矜贵挺拔,举止清冷优雅。 再加上温润的声音,和对他的称呼,是当今圣上无疑。 只是,这深更半夜的,皇上怎么从宫里出来。 难不成,皇上一直在跟踪他? 应该不大可能。 他立刻打消自己的念头。 皇上应该没这工夫。 可这到底是什么地方,皇上为什么也在? 他思绪飞转,最后才想起来跪在地上,“臣,参见皇上。” 暂且忘了,他是追女儿来的。 谢昀亭如玉的面容上,露出谦和的微笑。 与周围阴暗潮冷的环境,很不相配。 他缓缓上前两步,语重心长,“许爱卿,这些年鞠躬尽瘁,真是辛苦了。” 许晋皱着眉,眼珠乱转。 鞠躬尽瘁这个词,他自己都觉得实在说不上。 就算说得上,也得是出自太后或者中书令之口。 在皇上嘴里说出来,虽然他表情波澜不惊,且一本正经。 也让他心虚的认为,是在消遣他。 亦或是,在责备他。 许晋战战兢兢,又磕了个头, “皇上折煞老臣了,此等谬赞实在是不敢当。” 谢昀亭脸上,如往常一样的温润忽然消失。 替代来的,居然是邪气和杀意。 他的嘴角逐渐勾起,凤眸里透出的寒光,刺得许晋周身疼痛。 即便此时的天颜,比平日更邪魅绝伦。 许晋也不敢再抬头看一眼。 “许爱卿这些年的丰功伟绩,朕可一笔一笔都记着呢。 煽动我皇兄争储,为谢昀璟捏造功绩。 违背先帝圣意,为太后刘党营私揽权。 捏造关海冤案证据,陷害安家公报私仇。 私囚安奉芝下属,抹去刑部在案,又私自转移走后,令其至今下落不明。 还让人在鸿宾楼放火,引朕旧疾发作。 这等功绩,待刘辅仁卸任后,下一任中书令恐怕非许尚书莫属了吧。” 许晋闻言,鬓间的汗如瀑布一般流下来。 这些事皇上略知一二他并不意外。 意外的是,全然不再隐藏,直接当面说出来。 看透不说透,还能做朋友。 一旦说明白了,不是奔着翻脸去的么。 “皇上明鉴,鸿宾楼放火不全是臣,那触火即燃之物,臣也不知道是哪来的。”许晋慌乱间,还想为自己脱罪。 谢昀亭缓缓点了点头。 那个叫酒精的东西,是秦敬弄的,他已经知道了。 许晋憋了半天汗,只说了这一条。 也就是其余的都间接承认了。 “朕头些时日,已经让令郎提醒过你,可你依然执迷不悟。 那就别怪如今下场,都是你咎由自取的结果。” 许晋云里雾里。 忽然想起来,许谦安发疯的时候一直在喊,是皇上让他这么说的。 还不停劝他赶快赎罪,不然来不及了。 他迟疑抬起头,那些天皇上不是躺在乾阳宫不省人事么。 心里的逻辑暂时衔接不上,竟不知皇上说的,哪句是真哪句是假。 要说咎由自取的结果,以他目前状况来看,确实是挺惨的。 可皇上说的,肯定是比这更惨的结果啊。 还能怎么样呢? 他低着头,用余光看向四周。 除了牢狱里的许谦安,就只有他和皇上两个人。 皇上向来身体羸弱,他就算不会武功,推开皇上从楼梯里逃跑应该不成问题。 只是,不能丢下儿子在这。 得想办法把许谦安也救走。 哪怕从此以后,隐姓埋名活着。 最近发生的事,让他实在喘不过气来,马上就要疯了。 谢昀亭见他左顾右盼,像是在盘算什么。 懒得与他再废话似的,声音逐渐妖冶似的笑道, “来人,把许谦安拖出来,剁成肉糜赐给许大人。” 第160章 许大人要放肆一回 许晋闻言,吓了一跳。 在他记忆中,皇上登基这些年里,赏人板子的事一巴掌都能数过来。 今天居然,吩咐把人生生剁成糜,还用其行赏。 狱卒闻言拎着大刀过来。 打开锁链后冲了进去,直接把许谦安按在地上。 随后,许谦安歇斯底里的惨叫,一阵阵传入许晋的耳朵。 吓得他立刻冲上前去阻止。 头一次次撞在栏杆上,只能伸过去手,却够不到人。 随着许晋脸上和身上沾满血迹,许谦安的喊叫声再不见了。 只剩下钪钪蹡蹡的刀剁地面的声音,还有狱卒因为疲惫的粗喘。 许晋的身子缓缓从栏杆上滑下来,瘫软成一堆泥。 即便儿子不成器。 老年丧子的滋味,也让人痛彻心扉。 而且,儿子别说全尸了,已经血肉模糊了。 他自己,要这权势还有什么用。 许晋忽地侧过头,眼冒绿光看向谢昀亭。 此时此刻,他想生撕了眼前这个人,无论他是不是皇上。 “去死啊。”许晋不知道忽然哪来的力气,站起身来挥拳就向皇上砸去。 谢昀亭闪躲两下,最终胸口和腹部都被打中。 一股鲜血从他口中喷出来,让许尚书脸上的红色更加鲜艳。 许晋见皇上呕血,还是吓了一跳。 方才的疯狂和愤怒,忽然冷静下来。 儿子已经惨死了,若他留下弑君的罪名,孙子孙女即便再不争气,恐怕也都没了活路。 到时候太后不光撇清了自己,还能另立新君逍遥自在。 只有他全家在京城彻底消失。 不,不能这样。 不能这么稀里糊涂的,跟皇上同归于尽。 他要以攻为守,面见太后。 太后头些日子刚吃了皇上暗亏,正想寻机会找回来呢。 皇帝小儿刚好胡作非为,送上门来。 如今看来,许谦安胡说八道惹怒太后,都跟皇上脱不了干系。 后来,太后把他囚禁起来,还没定罪呢。 皇帝就私自把他给剁了。 如此残暴恶行,一定要禀明太后昭告天下。 不光要让太后废君另立,还要给他留永世骂名。 对,永世! 想到这,许晋心里畅快不少。 丢下靠在墙边不停咳血的谢昀亭,急匆匆爬上阶梯。 刚好明日太后寿辰,他豁出去这把老骨头,也要当着朝臣的面,揭露残暴昏君的真面目。 许晋主意打定,快爬到地面,才想起来女儿还不知去向。 打算到上边瞧瞧,府中的下人们追上来没。 谁知,正见字画铺子门口躺着一个人。 瘦骨嶙峋的可怜样,让他一眼认出那是女儿许潇意。 再看见亲人,许晋一下子冲过去,抱着女儿老泪纵横,“意儿啊,你醒醒,醒醒啊。” 许潇意感觉到身后的温暖,缓缓睁开眼睛。 见追赶许久的人消失不见,只被父亲抱在怀里。 心中有些绝望,嘴唇勾了勾,如同年幼时向父亲索糖, “爹爹,我想要我的释哥哥。” 释哥哥是谁? 许晋一愣。 他大概猜到,应该是传说中,钟玄寺的哪个和尚吧。 女儿果然跟那里有不正当沾染。 即便心中又羞又怒,却还耐下性子道, “爹爹在呢,外边太冷,爹爹带你回家。” 见父亲不再接话,许潇意刚活了的心,又绝望起来。 她眼泪不停往下流, “释哥哥死了,被大火烧死了,我也不想活了。” 她边说,边抬手擦着眼角成簇的泪水,目光空洞, “爹爹可能不知道,那范寅嘴上花言巧语,实则对我不闻不问。 我念他做事得力,能替爹爹分忧,又恐和离遭人笑话,这些年便忍了。 直到后来,在山中见到释哥哥。 他虽然时常恶言恶语,却对我十分体贴,让我这些年虚度的年华,多了一点颜色。 所以,爹爹仁慈别再让我吃药,我如今只想随他一块去了。” 许晋闻言,百感交集。 当年他知道范寅人品不太可靠,也是她非嫁不可。 后来女儿受到冷落,他全然不知。 必然是内心空寂,才让钟玄寺的和尚乘虚而入。 可是,都说那里的和尚贪财薄情,女儿怎么能信他们呢。 都怪他,怪他啊。 这些年,也不知道忙的是什么。 许晋的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滑。 拼命摇头道, “意儿,不要,你哥哥已经被人剁成肉糜,只有你能陪着爹爹了。” 剁成肉糜? 怎么会? 许潇意明知父亲说了奇奇怪怪的话,却懒得去想。 忽然觉得好困,眼睛再也不好睁开,迷迷糊糊睡过去了。 许晋吓了一跳。 把手指探到女儿鼻尖。 发现还活着,才缓缓舒了口气。 如今,他也并非怕死。 只是,让皇上,包括太后和刘家好好活着,他都心有不甘。 到此为止,他成了党争的牺牲品,而他的家人终究是受他所累。 可他,并不想把这些全都算在自己头上。 他要搅乱太后寿辰,逼残暴昏君退位,闹得满城风雨。 他为官多年,一向谨小慎微。 可谨小慎微,也并没让他可以全身而退。 而是泡在泥潭里,越陷越深。 所以,以命相抵吧,谁都别想安生。 大不了拼上这把老骨头,就在明日太后生辰,把满朝掀个血雨腥风。 许晋边盘算,边抱着女儿在深夜的街上,游魂一般行走。 也不知走了多远,才见许府下人们,结队来寻人。 许晋拒绝别人抱走女儿,也没了方才暴躁的脾气。 “我给你们留下信物,你们可有寻到啊?” 下人们立刻点头, “寻到了,在主路大街上,寻到老爷的几样随身物件,我们就开始在四处寻找,这才找到。” 许晋皱眉,那些物件旁边,那么宽敞的大深坑,他们总不会看不见。 难不成,东西被夜风刮到别处了? “你们是,在哪捡到这些东西的。” 几个下人交换了下眼神,确定无误后说道, “是在远山书画门口。” 对着呢,就是在这书画铺子门口,横开着几人宽的大坑,他们怎么能没看见呢。 八成是看见了,害怕里边闹鬼,没敢跟进去,才没说实话。 能理解,人之常情嘛。 若不是害怕女儿出事,或许他也不敢往下跑。 许晋也不知自己为何,忽然想得极其开,心也极其善。 或许,这些都已经不重要了。 只是抱着许潇意,晃晃悠悠的走着,慢声安排道, “现在就让人去收拾东西,等城门一开,就把家里的哥儿和姐儿们,全都送出城去。 多寻点可靠的人跟着,若他们生母不闹事,就让一起跟着走。 若有不依的,直接杀。” 第161章 太后寿宴 下人们愣了一愣,立刻点头去办。 以往觉得老爷暴跳如雷的时候最可怕。 如今看来,万念俱灰的时候,简直瘆人。 连夜送全家人出城,还一副破釜沉舟的样子。 老爷方才,到底是见到什么了。 若说见到鬼,那应该跟少爷一个状况。 满城疯跑着说瞎话才对。 如今他慈父般,死死抱着小姐。 又像交代后事似的,安排了一大堆有的没的。 一会不见的功夫到底怎么了呢。 待他们刚要走远,又听许晋在身后沉声道, “找最妥当的人还有郎中,一会拿着我的手书,护送小姐回老家。 带着我仓库里上金锁的檀木盒一起。” 几个人闻言,又相互瞧了一眼。 小姐这体格,要是颠簸几日,哪还能保住命。 让她也走,只能说明许家在京中地位,岌岌可危了吧。 可是,没见官兵没来圣旨,没抄家没拿人的,老爷未雨绸缪的有些早啊。 而且,头段最阴暗的时候都过去了,太后又才出来主持大局。 许家的状况只会越来越好才对。 几个人越想越糊涂,有人动了的路上杀主敛财的心,也咽到了肚子里。 许大人这么多年,执掌一部屹立不倒。 哪是那么轻易就能出事的。 要出事早出事了。 没准是小姐快不行了,想去老家住住而已。 又或许,是小大人传了什么不好的消息,老爷向来行事谨慎,提前安排了。 总之,还是别操那么多心。 按照吩咐好好干活,其余的都不是分内之事。 许晋失魂落魄在街上走着。 从眼神里,他大概就能猜到这些人频算的是什么。 想美事呢? 派出去办事的,可都是有家小的。 家人留在许府,他们跑出去。 真敢劫财害主,也得有那个本事。 这些年,他还暗中养了不少死忠鹰犬。 路上要真有人动歹心,保证连全尸都不会给他们留。 他那檀木盒子里,放的可是遍布全国的大量庄园、地契、田产、铺面。 那些奴才,根本没那么多福消受。 想到这,许晋嘴角露出晦暗不明的笑。 如同哄小婴儿般,边走边轻轻拍着女儿, “意儿睡吧,有爹爹在。你还记不记得小的时候,你向来都比你哥哥聪明。 他十遍都背不下来的东西,你过目就不会忘记。 别人都说,女娃再聪明,也终究是人家的。 所以,那时爹爹就立誓,一定要给你招个你喜欢的上门女婿……” …… 翌日。 皇宫里张灯结彩,搭了好高的戏台。 宫人们在宫宴大殿里里外外忙忙碌碌。 生怕哪个环节出错,受了柳良人责罚。 全宫里现在都知道,那柳良人是个人物。 太后被困云栖宫的时候,她恨不得门都不出,生怕惹到以前有过节的人,得个没脸。 如今,太后不光出来了,皇上还替她准备了盛大寿宴。 操办寿宴这件事,自然要落到柳良人的头上。 一看自己又有人护着了,还被委以重任。 柳如颜安生许久后,忽然支棱起来。 所有安排不光要奢华排场,还要高大显眼。 就比如这戏台搭得,恨不得站在宫门口都能看见。 也不知道太后的脖子,能不能受得了。 况且,有个事她也没搞清楚。 刘娴向来以雅趣自居,喜欢让人恭赞年轻,酷爱钟鼓丝弦,盛大歌舞。 听戏这种老太太才爱的东西,她就算喜欢也不能表露出来。 与上次掌权不同的是,柳如颜对唐婉的态度转变极快。 毕竟,如今皇上是醒着的,她的所作所为都是给皇上看的。 皇上依然宠爱贵妃,她就要对贵妃笑脸相迎。 即便大家都知道,这些都是面子上的活。 刘娴盛装打扮,如往常任何一次宫宴一样。 端坐在高位上,完全看不出头些时日被禁。 宽头阔脸的刘辅仁,虽然留着文人的长须,看起来也很不伦不类。 可言语间透出的老辣沉稳,却是官场浸泡多年练成的。 他向刘娴贺寿的三言两语,先说太后多年居功甚伟,又说如今太平盛世不易,提及史书不仁不孝的悖例,最终总结应以忠孝为先,让太后享天年之养。 此言一出,刘党自然拍手叫好。 剩下未作回应的,肯定就是李琰的亲信后生。 还有另外一个,便是秦敬。 唐婉有些不自然,向那个略熟悉的身影望去。 朝臣面前他又恢复了平日模样。 还极为恭敬与太后说些贺寿的吉利话。 那日云栖宫的人,仿佛与他毫无关系。 即便知道是他的所作所为,也很难将思绪牵连到一起。 此人能在二党相争中独善其身,不单单是与太后复杂的关系。 想必是,李琰的党羽们,都收了他的重金,落下了把柄。 所以,当年他还与安奉芝交好,并不是什么蓄谋也不是意外。 只是他广泛撒网,设法恩惠每一个人。 只不过,安奉芝不爱钱财,他也并未投其所好而已。 如今还好的是,他和刘娴的儿子,在贪功的时候已经死了。 直接终止了他们胡作非为的限度。 想到这,唐婉暗自嘲笑自己。 当初进宫的时候,她还想过与刘娴一起,设法报复谢昀亭。 还为她中年丧子,有一瞬的悲哀。 太后如她儿子一样,这些年贤名在外。 就连一向洞察世事的文先生,都觉得可以先依附太后。 民间除了许谦安当时的疯话,完全没有关于刘娴的负面流言。 看来,只要撒出去足够的钱,就能封上那些乱动的唇舌。 可是,就算秦敬是经商奇才,私下又有许多生财之道。 能喂饱满朝权臣,怎么算钱都不太够。 正想着,秦敬的视线似无意间瞥过来。 唐婉一愣,尽量似往常目光放空,投之一笑。 但愿他没发现自己的异样吧。 毕竟,知晓她身份的这颗雷,哪天要是真炸了,所波及的范围一定不小。 目前他还保守着这个秘密,应该是企图对狗皇帝不轨吧。 想到这,唐婉看了眼谢昀亭此时清冷矜贵的面容。 经过几次联手,还有反复的试探验证。 他好像并非以往所想,罪大恶极。 而这些时日,亦对她百般纵容照拂。 平时往来间,尽是温柔相待。 已经想不出什么理由,能让她再动手杀他了。 第162章 许晋要告发皇上 谢昀亭像是感觉到少女的目光。 回眸间,空灵的凤眸中,覆上温润的笑。 如同秋色中,最明媚的风景。 让人瞧见,就忍不住以笑容回应。 刘党之人,开始顺着刘辅仁的话,对刘娴歌功颂德。 李琰眯着眼睛,满脸都是不屑。 亲近他的人,就算与刘党不合,也觉得此时此景,应该对太后说些恭维之辞。 可李尚书不说话,别人就算干急也不敢出声。 起初一言不发的许晋,忽然端酒起身,晃晃悠悠向刘娴走去。 本来不远的距离,被他走出大义凛然的气势。 与同僚一样,先是肯定了太后的功绩,又说了些好听的话。 正当刘娴笑得眼尾都弯了的时候,一向沉稳的许尚书,忽然双手一揖,郑重其事跪下。 这一举动,不光把满朝文武吓了一跳。 就连太后,脸上的笑纹都没了。 即便有君臣之分,许晋与太后年岁相仿。 除了认罪的时候,需要跪下。 贺寿的时候只须行礼就好,下跪那是晚辈的事。 难不成,许尚书救子心切,想自冕一辈求太后宽恕? “许爱卿这是何故啊?”刘娴最终还是忍不住问道。 许晋眉间一皱,显然是横下心来, “太后,臣罪该万死,不该在寿辰之际,扰了太后兴致。 臣有要事禀明太后,请太后为主持公道,为老臣做主。” 他说完,斜眸看了眼谢昀亭。 皇上身体病弱,昨晚挨他几个重拳,嘴角都吐血了。 今天还能强忍出席太后寿宴,看来还是很能忍的。 不过,残暴昏君应该不会想到,他会选此时把他的恶行公布于众吧。 谢昀亭微微挑了下眉,神色有些不自然。 看起来却依旧温和。 听他如此说话,刘娴心中一烦。 她刚被解禁,私下里把柄还握在皇上手里。 一堆乱七八糟的事,她也没心管别的,更不想再得罪党中之人。 这些天打算设法先把钟玄寺和尚放给秦敬。 等到大伙把许谦安发疯的事忘了,再随便寻个由头,把人丢出来就完了。 谁知道一向沉得住气的许晋,怎么挑了个这种时候,为儿子求上情了。 可是,他话说了一半,大家伙都听见了。 直接把另一半堵回去,像有什么见不得人似的。 还没等刘娴说话,倒是刘辅仁眉毛往脸上一横,不悦道, “今天正当太后好日子,许大人有什么事,能不能以后再说。” 许晋早就料到会有人堵他的话,狠下心磕头道, “皇上昨晚,当街杀死臣的犬子,还命人把他剁成肉糜。 犬子虽疯癫胡言,可太后并未定罪,只是命人将他囚禁。 皇上如此惨绝人伦行径,毫无仁慈之心,与为君之道有悖。 还请太后主持公道。” 朝臣们闻言一惊,本来还在窃窃私语,立刻选择把嘴闭上。 皇上大半夜出宫,让人在大街上剁碎许谦安? 这种事实在不符合常理。 难不成,继范寅和许谦安之后,许大人也疯了? 可看他行为举止,一切如常。 并不像他儿子那样,张牙舞爪在大街上狂言狂语。 虽然所说之事骇人听闻,听着还有前言后语,在据理力争。 就在他说皇上杀人的时候,刘娴秦敬等人忽然感了兴趣。 可后来越说越离谱,倒是让人想信,都不敢信了。 皇上平日看起来谦和温润。 若是追问许谦安当年旧事得不到相应证据,一怒之下也不是完全没可能杀他。 可当街剁成肉糜这种事,实在没有什么必要啊。 许晋这个人,即便位高权重,也向来谨言慎行。 从不多说一句,更别说胡乱说话了。 刘娴即便心里存了极大的疑惑,还是忍不住往下接了一句, “许大人,你可知道你在说什么?” 许晋再郑重磕头,声音加强了底气, “臣知道。虽然听起来离奇,确是臣亲眼所见。 在京中闹市地下,有间巨大的地牢,犬子许谦安就被皇上关押在那里。 被臣无意间发现后,皇上就当着臣的面,把犬子杀了剁碎。” 刘娴闻言一愣。 皇上折腾半天,换了宗人府内牢守卫,又派亲信轮流把守。 难不成都是给她使的障眼法? 已经偷偷的把许谦安跟和尚都转移出去了? 他们一个知道些当年旧事,一个是秦敬想要的人,手中有大量钱财。 放在宫里终究不安全。 转移出去也有可能。 只不过,无论如何也不至于,当着他们面剁人啊。 “许尚书,你方才所说,皇上命人杀了许谦安。 你是怎么发现那间刑狱,又是怎么全身而退的呢?” 刘娴虽然觉得此事蹊跷得很,却也希望能问出来个蛛丝马迹。 许晋清了清嗓子,继续道, “近些时日小女急病攻心,昨晚不能安睡,非要上街闲逛。 我随她从府中出来追赶许久,刚好发现她晕倒在地牢入口。” 女儿与和尚的事,还是闭口不提好。 毕竟,不是什么光彩的事。 刘娴眉心皱了皱。 这样么? 听着实在是太巧合了。 巧合到让他不能自圆其说。 就跟皇上跟许潇意摆好了局,专门引他去看剁儿子似的。 许晋见大家一脸狐疑,继续说道, “当时牢狱中除了许谦安和狱卒,就只剩我与皇上。 我趁狱卒忙着动手中的刀,打伤皇上后就跑了出去。” 皇上没带侍卫出门? 还被一个年纪不小的文臣打伤。 许晋此时心中有些紧张,好像无论如何说,其他人都不能完全相信他。 于是又补充道, “臣自年轻时,就练些健体防身的拳脚。 打在不习武的人身上必然会有伤。” 他本想说自己给皇上打吐血了,怕李琰那些人,先按弑君罪给他抓起来。 于是,言语间多有保留。 却想着,若一会传太医请脉,若皇上真内里有伤,就能证明他所说的事是真的。 显然刘娴并没在意皇上被伤的事,也不很在意许谦安是整的还是零碎的。 直接好奇问道, “你所说的那所牢狱在哪?” 许晋有些意外,太后直接问了最后一个问题。 不过也好,让人掘地三尺,一挖便知。 “禀太后,那地牢就在主街上,远山书画斋正对面。 左右两侧分别是卖香料的鲸香阁,还有张记绸布庄。” 第163章 书画斋还有秘密 刘娴听完,正在琢磨这件事的真实性。 毕竟在主街大路上挖个地牢,不光要很大工程,还无法避人耳目。 坐在下边的李琰,眉头却皱在一起。 那书画斋就是自己庶弟开的,为他收藏名人真迹。 他明面上,从未收过任何人的贿赂。 可想“孝敬”他的人,会想方设法寻到他爱的画卷。 再跑到远山斋里,象征性要点银子,把画卖过去。 到后来留下姓甚名谁,再去求他办事。 也有人反其道行之,携大量银票,去买一幅当今小画师的画。 再把这幅小画,送到李琰面前,他便知道重金买画的人是谁了。 这些行为,说到底都是买卖。 他李琰对外可是清官清流,人前人后也没任何把柄。 可是,许晋这会儿什么意思? 竟然说皇上在京中的暗牢,就开在自己家的字画斋门口? 其余不知道李琰秘密的,对许晋所言也尽是怀疑。 而此时坐在高位的皇上,如同置身事外,只是静静瞧着眼前一切。 最终还是刘娴忍不住问了一句, “皇上怎么说?” 谢昀亭面色如常,温润如玉答道,“听不懂许爱卿在说什么。” 许晋抬头,对上他清俊谦和的脸。 他越是摆出这样的表情,越是让许晋想起,昨晚所见邪魅恐怖的笑。 即便两种表情天差地别,那也绝对是一个人。 是当今皇上,这张脸他审视太多年,绝对不会错。 “皇上怎么不承认,你昨天可不是这副表情。”许晋鼓起勇气,尽量忽略掉昨晚的恐惧感。 谢昀亭缓缓起身,眼中尽是疑惑,却无责怪之意,“朕昨日,并未见许爱卿。” 许晋想好好说话的能力,被几句风轻云淡拆得零七八碎。 他开始有些狂躁地讲起昨晚所见之事。 反反复复。 尽管太后和众臣开始投来异样的目光。 虽然他说得有鼻子有眼,可状态跟他儿子越来越像。 并且,他所形容之事,极其血腥恐怖。 有个别胆子小的,都直接扭过头去。 要么以为他疯了,要么就身上附了鬼。 谢昀亭和唐婉,如同看表演一样,看着许晋来来回回,连比划带说。 到后来,还是刘辅仁一脸怒气, “许尚书,今日太后寿辰,你当着皇上和满朝文武的面,胡说八道,成何体统。” 言外之意便是,我妹妹过生日呢,你不添彩别捣乱。 许晋见上官责问,忙拱手请自证, “刘大人,卑职请大人去查画斋门口的地牢。 若与我方才所说的不实,大人再罚我也不迟。” 刘辅仁对他的话也并非全然不信。 最起码萧北失踪,刘娴就怀疑过是皇上干的。 奈何找不到一点线索。 也想过在京城中,没准有间隐藏的牢狱,秘密关押着一些人。 想到这,刘辅仁回身吩咐身边的人,让他们寻机会查。 许晋见中书令有所行动,提着的心终于放下来一点。 又利用太后多疑,继续说道, “皇上昨日说,并未见过臣,可否自证?” 谢昀亭剑眉微抬,像是听了极其不可思议的话。 唐婉刚要起身反驳,谁料坐在下边的辛采女厉声喝道, “真是好大胆。在太后生辰上胡说八道,还口出恶言诬陷皇上。 这会又说要皇上自证,身为臣子有什么资格要求君主自证?” 武将一见是辛将军家幼女,立刻都安分许多。 她虽然宫中位份不高,可她父亲在领兵人里,还是很有威望的。 果然虎父无犬女,辛采女这架势,跟她父亲还真如出一辙。 可许晋已将大半个后事都料理好,就准备替儿子报仇呢,哪还能顾及她的话。 “这位宫嫔,要说怪罪也得太后来怪罪臣。 臣向太后请皇上自证,太后和皇上都没说什么,恐怕没你说话的份。” 辛兰漪闻言,眉头一皱,刚要说话。 就听刘娴缓缓说道, “既然皇上昨日并未出宫,当着朝臣的面,自证一下免了他人猜疑也好。” 辛采女砸吧一下嘴,刚到嘴边的话又憋了回去。 可明显憋得很不顺畅。 许晋一听,心中暗自得意起来。 昨天他连惊带怒,几乎下了死手。 头些年山中遇险,他几下打死一只幼狼。 皇上就算能好好坐在这,估计也伤得不轻。 刘娴话音落下不久,就来了位拎着木匣的太医。 生怕弄错了似的,在谢昀亭手边比划半天。 最终皱着眉头,一溜小跑来到刘娴面前。 “禀太后,皇上身体康健,未见任何不适。” 刘娴瞪圆的眼睛,缓缓眯了下来。 她刚才还真希望许晋说的是真的。 那样的话,她就少了许多麻烦。 直接把年轻的谢昀辰召回京,往皇位上一按,以后的日子就安生了。 可许晋闹了半天,太医并未发现皇上有受伤迹象,倒是让人空欢喜一场。 难不成,用什么办法痊愈了? 只能待出宫查探的人回来。 万一真查出什么来呢。 总之这些时日,她越来越发现谢昀亭没有想象中的简单。 就算做出来点离谱的事,她也不意外。 只是,这好不容易筹备好的宫宴,是继续还是不继续呢? 继续的话,哪还有那些闲情逸致。 不继续的话,准备了那么久,一年就一次。 她年纪大了,不知道这样的日子还能过上几回。 没准哪天刘家真的失势,再没这么多人替她贺寿了。 想到这,她眉头一顿,心生烦躁。 大喜的日子干嘛想这些晦气的事呢。 转头又一想,狠狠瞪向许晋。 这老家伙今天见鬼了么,好端端扰她好事。 若是一会没查出来什么东西,必不与他善罢甘休。 当时许谦安没定罪,那是看了他的面子。 如今他再作死,就没谁能买她这个人情了。 想到这,刘娴看向许晋的目光,又恶毒了几分。 正在一切沉默僵持之际,刘辅仁派出去的人,躬着腰溜到他的身边。 刚要抬手向他耳语,刘娴立刻打断道, “不用偷偷摸摸的,直接说。” 也没什么不能直接说的。 不是连累皇上,就是连累许尚书。 皇上是她早就想换掉的,许晋是他自己作死。 无论如何,她都舍得。 来人听太后吩咐,又得了中书令示下,直接跪在地上道, “禀太后,许尚书所说的地方小人已经让人去挖了。” “可挖出了什么来?” 随着刘娴一问,满朝文武的心也跟着提了起来。 第164章 许谦安又活了 刘娴黯淡的眼中又跳跃出一抹光亮。 那人战战兢兢,开始有点结巴, “没,没没没什么。 小小人让人,在那挖地三尺,到现在什么都没挖出来。” 刘氏兄妹目光一滞,同时转到许晋身上。 此时表情不善的,还有户部尚书李琰。 难不成自己私下里收画的事,被许晋他们知道了? 跑到画斋前边挖来挖去,是为了以示告诫么? 好像也不是。 毕竟,这种告诫法,明显就要把许尚书给折进去。 起码他觉得,这些人没这么蠢。 可是,以今日事态发展看,许尚书不光蠢,还不想活了。 许晋听闻,依旧坚信昨晚所见所闻。 起身跑过去,命令回话的人,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你们再挖,好好挖。” 他边说边在面前用胳膊比划, “那么大一个坑啊,不可能挖不到,一定是他们挖得不仔细。” “够了。”刘娴向来喜欢奢华热闹,对寿宴被搅十分介怀。 若是能得些皇帝无德的证据,多少还能平衡一点。 现在看来,简直就是许晋疯癫后的闹剧。 实在是忍无可忍。 “许尚书要是觉得别人挖得不仔细,以后有许多时日自己去挖。 你身居高位,信口雌黄,诬陷当今圣上,当众扰乱臣心,其罪当诛。 哀家念你为朝廷效力多年,年事已高,改你斩首之罪,去萧州流放吧。” 谢昀亭听着刘娴对许晋的责怪。 心中嗤之暗笑。 她的怒气,主要是因为寿宴被扰。 其次便是未得到任何,关于他不利的证据。 嘴上还要满口大义。 实在是荒唐又有趣。 许晋闻言,有些慌乱起来。 他想过太后或者皇上可能不会放过他。 那也是在证据确凿,把昏君拉下位之后的事。 如今他确信的两点实证,全都被否认。 让他惊慌的是,直到现在他也没想明白,问题到底出在哪。 不过,还有一个让他不想面对的事实。 事到如今,只能拿这件事证明昏君暴行了。 “太后,太后明鉴,臣冤枉。 臣的犬子已被剁碎,就在书斋的地下埋着。 若是现在仔细挖还能找到,过些天的话,恐怕就化肉为泥了。” 许晋说到这,早已泪崩。 白发人送黑发人已经够悲惨的了。 他送的还是一堆血肉模糊。 谢昀亭闻言,面露不解的温声问道, “许尚书何出此言啊?” 众臣见皇上满脸谦和如玉,再配上姿容绝伦的面颊。 怎么看,都不像许晋口中所说的恶徒。 反倒是许尚书,行为愈发无状,趋近于疯癫了。 许晋越是见他若无其事,越能想到昨晚的事。 直接抬手指向龙位,怒道, “皇上为何如此健忘,昨夜在地牢中,命人杀死我儿时,可不是现在这般模样。 谦儿的血,不停喷在我的脸上,还有那群人挥刀时,满屋子的血腥气,皇上怎能不记得。” 指着皇上的脸,还口出狂言。 即便这些年皇上依仗太后,且政绩平平。 那也是大齐国的君主,还没被人如此羞辱过。 可皇上却跟没事人似的神色如常。 只是面颊上露出不解, “许尚书所说之事,并非朕所为,朕为何要记得?” 谢昀亭此言一出,百官再也忍不住窃窃私语。 皇上此时一脸坦然,完全不像说谎的样子。 让本来就觉得许晋所说之事荒唐的人,更加疑惑。 皇上就算想要处置许谦安,只消吩咐一声,秘密杀死就得了。 完全没必要,当着许尚书的面,行此凶恶之事,还落下把柄。 而他们头些日子好像还听说,许谦安与那和尚关在一起,被和尚所伤之后,皇上还让人叫太医给他医治。 这事前前后后,都与许尚书所说的对不上啊。 可许晋,依然坚信自己所想,非要请太后派人,再去闹市街上挖。 刘娴眼中怒意,已经到了极限。 皇上就算杀人,也不会留下这么明显的证据。 他非揪着无用的事不放,与他平日里谨慎的行事风格完全不同。 近些时日,他们家的人一点忙都没帮上,尽是添乱。 一群废物。 就算真像城中所传,许家最近闹鬼,也要尽早踢出京城,才算安生。 流放吧,流放到萧州刘禹那里。 刘禹也算是许晋亲信,多少会对他照顾些。 也算这些年,他为刘家办事的福报。 刘娴刚要下令把人拖出去。 谢昀亭的话,让在殿中大闹的许晋,瞬间安静下来, “许尚书口口声声说,朕处死了许谦安。 你在太后寿宴,一遍又一遍诅咒亲子,到底出于何意?” 他边说,边无奈叹了口气, “许谦安虽未被定罪,当初也是太后下令把他囚禁。 今日太后过寿,他本没资格前来贺寿的,全因许尚书从中斡旋。 朕无奈中,只能让人把他从牢中提来,到大殿中与太后一见了。” 唐婉闻言,笑容马上溢在脸上,又强行憋回去。 差点憋出内伤。 方才刘娴假意,把寿宴被扰的气,转说到狗皇帝身上。 而狗皇帝这会,又把话转了回来。 并且,还把牢中囚犯押到太后寿宴来。 语气中满满的无奈,仔细听还略带了些对太后的挑衅。 难不成这些年,狗皇帝都是现学现用,用以牙还牙的软刀子与刘娴周旋? 难怪她和秦敬越来越不喜欢谢昀亭。 皇上话音一落,殿外就响起镣铐的声音。 随着踉跄的脚步,越来越近。 不光许晋,所有在场的人,都瞪大眼睛看光线下逐渐清晰变大的人影。 蓬头垢面下,五官的辨识实在模糊至极。 只是因局部地区不适,造成的严重创伤犹在。 走起路来很是僵硬诡异的姿势,让人确定这个人,就是许尚书的儿子,许谦安。 毕竟,暗牢里发生的事就算包得再严实。 也足够骇人听闻。 只怪世间不透风的墙太少,手下耳目众多的朝臣,多少都听说了些,小许大人在牢中的遭遇。 许晋不停地搓着眼,仔细看着来人的面容。 即便憔悴不已,也能认清那是他养了许多年的儿子。 而且,褛衣散发的,跟昨晚所见一模一样。 他到底,是人是鬼? 正当许晋疑惑时,只见许谦安“噗通”一声倒跪在地上。 几乎用嚎的,带着诉不尽的委屈,龇牙咧嘴地磕头, “参见皇上、太后,祝太后万寿无疆。” 第165章 许晋流放萧州 刘娴见来人确是许谦安。 脸上露出生无可恋的表情。 并且已彻底明了,许尚书跟他儿子一样疯了。 培养多年的得力党羽,就这么毫无意义地折在这。 即便如兵法所说,伤敌一千要自损八百,她也能接受。 可是,自己要损一员大将,敌人连根汗毛都没掉。 完全是因为这员大将,在实力作死。 与刘家兄妹的绝望,和朝臣的震惊不同。 许谦安激动得热泪盈眶。 赶在太后过大寿的时候,把自己放出来了。 肯定是父亲伺机求情,感动了太后。 这是不打算治他的罪,终于可以让他回家了吧。 见自己说完话,太后和皇上都没理自己,转身扑到许晋怀里,像个受委屈的小孩, “爹爹终于来救我了,咱们家的罪是不是赎完了。” 他边说,边摸着许晋的胸口,很是欣慰道, “父亲的心都长出来了,说明我们不算罪大恶极,皇上饶过我们了。” 许晋愣愣抱着许谦安,依旧不相信昨天所见是假的。 可儿子真的还活着,在自己怀里,身上热乎乎的,绝对是人不是鬼。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怎么回事? 他开始陷入了反复疑惑和否定的怪圈。 周而复始。 直到后来才想到,若是儿子还活着,自己闹的这出闹剧,岂不是会让他们父子死无葬身之地? 朝臣们看着抱在大殿中间的父子。 观其症状,看着得的是一种疯病。 太后的寿辰,是彻底被他们搅和了。 更别说刘辅仁设计的,为刘娴歌功颂德的环节了。 许尚书的官,八成是保不住了。 果然,坐在高位上的刘娴幽幽开了口, “许爱卿! 起初哀家还打算给你个去挖儿子的机会,挖到之后再让你启程去萧州。 如今好了,你儿子好端端在这,你就能安心上路了。 你是打算自己走,还是想父子一起,路上有个伴?” 听到太后下了最后的通牒,许晋虽依然想不明白这是怎么回事,却也知道一切再没什么挽回的机会。 到底是谁想害他? 皇上? 李琰? 亦或是太后? 他拍了拍扑在怀里,又被吓傻的许谦安。 女儿病得重,已经在回老家的路上了。 儿子本来天赋不足,独自留在京城恐怕也受人欺负。 保不齐到时候,许多仇家来寻仇。 没了他的撑腰,没准活得生不如死。 不如,先到萧州落脚吧。 那刘禹,虽然凶悍残暴,早年也欠他一条命。 无论如何,也不会怠慢他们父子。 只等寻得机会,回老家与女儿汇合便好。 想到这,许晋不再似方才疯癫模样。 竟平淡如常向上位行了个礼,无怨无仇似的领了命。 朝臣们见那对父子,有些狼狈的离去背影。 各自感慨万千。 刑部尚书许晋,行事多稳妥谨慎的人,领一部事那么久,深受太后看重。 怎么人一走背运,拦都拦不住。 自范寅在闹市横死,没几个月的功夫,许家就这么败落了。 民间最近常有传言,安家的冤魂来找许家索命了。 也不知道是真是假。 若把许家败落,与当年关海案联系起来…… 在座众人顿时浑身一激灵。 生怕安家冤魂找完许大人,再找到自己头上。 李琰眯着眼,倒不信那些鬼怪之说。 只觉得这些事更像有人谋划,却想不明白谋划的人是谁,用了什么手段。 而让他在意的是,许晋到后来一口咬死,皇上的地牢就在书斋前方。 可那里他去过无数次,每去之前都小心翼翼派人探路。 别说前方地下有地牢了。 就连一个暗门、一块空格都没有。 许尚书掌管刑部多年,尤其不会无证据信口开河。 他故意提到远山书画斋的目的是什么? 难不成,是太后和中书令对自己的告诫? 可是,这告诫的代价,有些大啊。 方法有的是,何必自损一部呢。 此时,寿宴又重新开始。 还能有心宴饮的人,几乎所剩无几。 刑部位置空下的太突然,让李琰觉得自己一点准备都没有。 手中的工部和礼部,再加上本在的户部。 比起中书令原有的吏部、兵部、刑部,实力多少有些逊色。 全靠中阶官员里,自己以往的学生支撑。 若是借此机会,能瓦解掉刘家原有的刑部,自己在这场党争的地位,就会提高些。 短时间内没有合适人选,能直接胜任刑部尚书,实在是可惜了。 不过也好,只要刑部再不为刘家所用,以后还能慢慢图之。 唐婉捻起酒杯,放在绛唇边细细品着。 朝中各位的颓丧表情,还真是耐人寻味啊。 看来像今日这般精彩的表演,以后要多安排些才好。 殿外高高的戏台边,早就扮上的戏子们,捂出一身汗,脸上妆都花了。 柳良人也不敢再跟太后提听戏的事。 毕竟,心情糟糕到极点时,再听钪钪蹡蹡的声音,会立马想杀人。 正暗自得意的唐婉,眼神飘落到狗皇帝身上。 发现他正微抬凤眼,向她飘来一抹眸光。 那光线,像温热的箭,刺向她的脸颊,惹得腮边有些麻。 他是已经想好,如何让刑部侍郎裴贞晋升了么。 要不然,怎么会有心瞧她。 …… 太后得政后,最糟糕的寿辰,终于敷衍着结束。 本想着借机立威邀功的,也没弄成个四五六。 不光是刘娴没心情,主要是朝臣们没心情。 都沉浸在自危自省的氛围里,酒都少喝了许多坛,话就更没说几句了。 折腾那么久,等宴席散了。 唐婉都懒得回汐月宫,直接仰在乾阳宫里,一动都不想动。 除了谢昀亭昏倒那次,这还是她头一回来乾阳宫。 这里虽不比汐月宫温馨奢华,却也是大齐国历代皇帝,眼光品味的至高之处。 里边一陈一列,一事一物,都规整讲究。 就连字画摆件,都是多少年头存下来,堪称古董的上好佳品。 瞧着书案旁挂的画,唐婉忽然想起任思学所说的。 谢昀亭自幼擅长丹青,还偷画了许多她小时候的画像。 心里好奇起来,想知道许多年前,在他眼里自己到底是什么样子。 可她进宫已经几个月,只见过他下棋,一次都没见过他画画。 难不成,他自喜欢上棋局后,就再不爱作画了? 本来还平躺着的谢昀亭,发现她眼珠乱转,索性侧过身来, “从昨晚折腾到现在你不困么,怎么还瞪着眼睛东张西望。” 第166章 我尽快 唐婉闻言,立刻打了个哈欠。 要说困,确实是挺困的。 只不过,被这里的东西吸引住,看起来还挺好看的。 以往不是深更半夜偷跑来,就是急着与太后和柳良人对峙。 一点闲情逸致的工夫都没有。 如今,大仇家解决了一个,狗皇帝也有了得刑部的法子。 让她顿时觉得,抑在胸口的气,消散了许多。 而刘娴很会为许晋选去处。 就算是萧州守将念及当年恩情,对他优待。 那种鬼蜮之地,也不是人能待的。 尤其是养尊处优惯了的人,即便不死也得疯掉。 这便是,因果报应轮回。 厄运的转盘,终于开始向反方向旋转了。 少女美目弯下,缓缓转身与狗皇帝对视,忽地笑出声, “恭喜皇上得刑部。” 头些天,他还在担心这担心那。 一盆盆冷水浇过来,口口声声说那许晋老谋深算,不似许谦安好骗。 人呐,都有心中最脆弱之处。 只要能寻到,再用利剑猛击,就会轻而易举达到目的。 许晋虽然老辣,即便能承住丧子之痛。 也忍不了亲见骨肉至亲,被活活剁碎。 不过,说到头来,赵正岚的投影之术真是高深莫测。 不光能把画面留在小盒子里,所需之时放出来。 还能把中间不需要的画面剔除。 又在一旁放了些喷血的机关,才让一向行事谨慎的许晋,彻底相信眼前的一切。 还有那些用白布搭出来的街景,简直跟真的一模一样。 等许晋进了地牢后,青砚又把他留下的随身物件,放到真的远山书画斋门前。 刚巧让许府下人寻到,一切看起来,就合乎逻辑了。 毕竟,深更半夜他只顾追着女儿跑,黑洞洞的也没空看路。 回去时,心烦意乱更没心情想其他了。 谢昀亭瞧着她有些得意的神色。 终是有一点点不安。 这女人行事从不按常理,却能每次都达到目的。 可他总是害怕,她哪天因为过于自信,铸成大错。 谢昀亭抬手,抚了抚她的鬓发,温声道, “我有一部之力,其他可缓图之,爱妃可否别再涉险了。” 唐婉秀眉微蹙。 刚得了一个刑部,在她看来一切才刚开始而已。 怎么狗皇帝听起来就满足了呢。 况且,等他缓缓图之,都等了九年了,完全没有任何进展。 他总不能等七老八十再翻案吧。 除非,他不是真正想为安家军伸冤。 唐婉眉间疑惑一瞬,语气变急, “灭刘李二党,势在必行,皇上为何要缓?” 谢昀亭看出来,她必是又起了疑心。 不想与她细说,朝中格局,只要让他先得一部,搅乱二党的平衡。 就可在这缝隙之间,左右逢源。 刘李二党运筹这么多年,各派党羽犹如铁板。 想用寻常手段,抢占一席之地,又不伤及无辜,实在是太难。 是这女人涉险寻出一条路,往后的事让他来就好了。 想到这,谢昀亭只是抬手,在她背上轻轻划着, “那就不缓,我尽快。” 唐婉闻言,不再像往日,对他满心猜忌。 只是把头缓缓仰起,面露乖巧道, “当真?” 谢昀亭眼睛渐渐眯上,唇角勾起, “当真。” 而后,就慢慢的睡着了。 …… 自那日寿宴被扰,秦敬想送的大礼,也莫名的销声匿迹。 刘娴最近的脾气一直不太好。 不光曹皓倒了霉。 就连贴身伺候许多年的司琴嬷嬷,也遭到了莫名训斥。 头些天还一天跑云栖宫三四趟的柳如颜,也只让人常送些精致食物。 再不敢过去寻没趣。 而让太后最恼火的缘由,倒是让谢昀亭和唐婉很是开心。 由于许晋作死太突然。 让两方全无准备,更别说提携合适人选接手刑部。 相互僵持后,他们只能退让到,只要不是对方的人担任刑部尚书就好。 所以,只做事不结党的侍郎裴贞,就自然被提了上来。 两家各自的如意算盘就是,只能等裴大人坐稳后,再作拉拢。 可私下里,裴贞已经见过谢昀亭。 立誓西岭裴氏,世代只认皇上,至死不结党。 要说起裴氏,许多年前还真是人才辈出,即便权倾朝野的时候,也一世清明。 这些年人口逐渐凋零,竟是因为一道组训。 这道组训便是,非五十无子,不准纳妾。 到了裴贞这,他父亲这支已单传两代。 还好上天眷顾,裴夫人已有三子一女,依然与裴大人恩爱有加。 狗皇帝有个坚信的识人之道,向来觉得夫妻和睦的人可信。 这日,谢昀亭忙完朝政,来汐月宫里茶都来不及喝。 就唤唐婉出宫去。 上次青楼遇和尚,上上次鸿宾楼遇大火。 如今太后已恢复自由,说不定还会有什么危险境遇。 正当她迟疑时,狗皇帝捻起一颗面前的蜜饯放在她嘴里, “萧北好像,很快能说话了。” 唐婉闻言来不及多想,直接跑去换衣裳。 见她慌乱的背影,谢昀亭幽幽叹了口气。 这女人,应该不会为了见他,这么不知所措吧。 观尘驾车出宫,青砚坐在一旁。 好像不止这一次,娘娘出宫不带琉璃了。 琉璃姐姐终究不用受尴尬之苦,坐在车里与皇上跟娘娘大眼瞪小眼。 不过,皇上看来是极其信任娘娘喽。 不然怎么会带她多次见至亲至近的人。 而坐在一旁的青砚,却有许多事不明。 那次娘娘带着琉璃,与他们一同抢萧北。 后来她与皇上闹了许久,直到皇上带她去见了人,才算消停下来。 且不说皇上对旧案所涉之人,一向小心谨慎。 娘娘也对萧北感兴趣这事,他是自始至终都没想明白。 虽然娘娘与关海军中的那个女孩有亲戚,长得也很相像。 可也没理由,对当年军中的人有想法啊。 难不成,当年娘娘也随安家小姐,去过关海? 好像不大可能,那时营里统共就一个漂亮的小女孩。 迎风策马在一群兵士中穿梭,年幼且英姿飒飒。 随着观尘的驻马,青砚思绪被打断。 只回身掀起车帘,“皇上,到了。” 第167章 去找任思学 就在帘子在青砚手中快放下时,他不小心瞥见身着男装,却面颊绯红的唐婉。 娘娘此时一脸天真无辜似的,与安家小绮真的很像。 至少,相像九分。 难怪皇上一闲下,就必然往汐月宫跑。 谢昀亭回身,牵住唐婉的手。 下车后,在暗巷尽头转身一跃,又落入早先来过的院中。 假装弯背的侍卫林崇,闻声立刻走过来。 见是皇上,便一言不发把人往里领。 如同上次一样,打开地下的机关。 再次来到这,唐婉依旧感叹赵正岚的神工妙手。 能让藏在地下的人看到阳光,实在是太难能可贵了。 心怀忐忑往屋中走去。 见姜太医依旧如上次一样,不停在给床上的病患揉搓着皮肉。 唐婉慢慢把头探进去,正好被倚坐在床上看书的萧北瞧见。 他的目光忽然激动起来,口齿模糊呜呜两声。 最后极其不清地喊出“少主”。 唐婉目中涌出光点,如同再见亲人般握住他的手,激动道,“萧叔。” 他好像,恢复了许多。 脸上不光生出些肉,面颊也有了润色。 萧北反手拍了拍她的手背,指了指自己的嘴,示意暂时还不能说话。 就算不能说话也无所谓。 能看着当年军中的人,完好无损的活着,就让少女很是欣慰了。 谢昀亭缓步跟了进来,立在她身后一言不发。 以前担心他醒不过来,后来担心他恢复不好。 如今看来,这些担心都是多余的。 就不用担心他不会说话了。 萧将军意志坚强,必然能渡过难关,重获当年风范。 可此时的萧北,依然不满足握着少女的手。 抬手冲向谢昀亭。 唐婉疑惑回头,见狗皇帝迟疑一瞬,也把手递了过去。 谁知,萧北又一次,把他们两个人的手交叠。 开心一笑后,皱了半天眉,隐约说出来“一起”。 二人同时一愣。 若说上次是萧北意识不清所为。 这次恐怕就是,害怕他当时意识不清,这次重新表达清楚了。 而他虽为安奉芝副将,却也没有资格安排将军的女儿和皇上的终身。 除非…… 谢昀亭与唐婉短暂对视。 心中都在想一种可能。 难不成,安奉芝当年在军中,就已对他表露过此意? 与谢昀亭眸中一炙不同,少女脸颊顿时泛红。 而萧北,像是看透了他们之间的情意,嘴唇泛起笑意,最终拍了拍他们叠在一起的手。 回去的路上,二人陷入了安静。 谢昀亭只是偶尔拨弄两下,握在手心里的手指。 与当年相关的人,活下来的实在是太少。 要说,还有一个人还与当年相关。 如今正活得好好的。 算起来,也不能说是敌人。 谢昀亭忽然想到,自中秋后就一直被困京城的任思学。 那家伙现在,快生不如死了吧。 刘娴中秋后就下了令,任将军多年守边辛苦,耽误至今未有家室。 令其在京中与未婚妻多加往来。 成婚后再回军中。 谢昀亭知道他被吴家小姐纠缠许久。 也知道他一心领兵,全无儿女情长之心。 还是吴家小姐太矫揉造作,掐尖任性。 让他连将就一下,都不想将就。 听到太后间接逼婚的口谕,谢昀亭早就想见他一见。 不知是对已反目成仇的旧友关心,还是想看他笑话,报那日他行宫轻薄行径。 头段因为杂事太多,也无心瞧他那张刁钻搞怪的脸。 如今刑部入手,萧北又即将康复。 忽觉心情好了不少。 于是,他用指腹用力搓了搓唐婉的手心。 极戏谑地笑道,“今日带你去串门吧。” 串门? 这个词。 她还是头回在狗皇帝嘴里听见。 听起来,像是平民百姓间的家常来往。 忽然觉得好笑似的,感兴趣起来,“去哪?” “骁毅伯府。” “哪?” 唐婉一惊,以为自己耳朵走神了。 骁毅伯府,不就是那个讨人厌的傻将军,任思学的家么。 狗皇帝是吃饱了撑的没事干,还是今天风大吹着脑袋了。 好端端的,跑那去干什么。 况且,那人搞不懂状况,还迷之自信。 以为告诉了她一桩惊天秘密,没挑拨成她和狗皇帝的关系,还让她呕了心血。 若不是上次为了查鸿宾楼的事,她这辈子都不想看见他。 谢昀亭看出她眼中的厌恶,依然不慌不忙道, “去骁毅伯府,看看任思学。” 唐婉见他又重说一遍,秀眉快拧成麻花了。 “自从我在乾阳宫被刘娴下药后,那家伙三天两头要来见我。 各种原因所使,实在不好在宫中见他。 今日刚好出来,不如去瞧瞧,他到底要干嘛。” 谢昀亭声音极其温润,像是在哄心上人的俊俏郎君。 时不时还把目光落在少女面颊上,注视许久。 唐婉见他好言相商,反倒不好拒绝。 不耐嘴唇一嘟,却是恶言恶语, “听说你们小时候是挚友,还真是人以群分。” 下一句便是:都是那么讨人厌烦。 可看着狗皇帝那张好看的脸,那半句竟然没说出来。 谢昀亭听她提到小时候。 心中顿时感慨万千。 他小时候确是想过,与任思学做一辈子挚友。 还想过非关海军营里那个俏皮女孩不娶。 然后与她踏遍山河,偶尔去任家镇守的西陲边境,看长河落日。 却因为那场冤案,不光害得那女孩不能以真实身份示人。 他与任思学也变得相互猜忌,再不像当年模样。 马车已掉头奔向骁毅伯府。 小时候常去的地方,即便如今还能到达,心境也不似从前了吧。 如今的骁毅伯府,人口萧条到,就剩任思学母子。 旁支和堂亲,也几乎都藏在战场上。 说任家忠烈满门,那都是谦虚,根本算不上夸赞。 谢昀亭带着唐婉下车,还未来得及叩门,便被门口的小厮认出来。 见皇上微服过来,也没敢行大礼,只是合手深深一揖,转身进门禀报。 一瞧门是开着的,谢昀亭也没等在原地。 直接领着唐婉,跟在小厮后边进了内院。 少女微微抬头,不想狗皇帝对这里竟然极其熟悉。 后来索性绕过小厮,直接抄了近路。 待到拐进任思学房门口。 只听里边的人,躺在床上翘着二郎腿,没好气的胡说八道, “大梦谁先觉,反正不是我。 有放我在家做梦的时间,都不知道在沙场征战多少回了。 好人谁睡觉啊,那都是囚犯干的事。 我的葡萄美酒夜光杯,你到底在哪啊。” 第168章 又不知道知恩图报 在墙外听了一堆胡言乱语的唐婉,差点没被呛得咳出声。 这人憋疯了吧,才能天马行空,脑子里想出来这么多乱七八糟的。 谢昀亭像是习惯了他这副模样,在门外温声道, “京城这么大,都装不下你了。 太后为你们任家血脉担忧,非要你娶亲之后再回边境。 你倒好,非但不领情,还躺在家明里暗里抱怨自己被囚禁。 真不知道隔墙有耳么?” 正仰在床上晃二郎腿的任思学,听门外有人说话,先是一愣。 随后一骨碌爬起来,就往门口奔。 边忙着系领边的扣子,边激动着道, “三郎?你今儿怎么有空来看我了? 我奏请多少回了,想看看你大病痊愈后,变傻了没有。 你全然没动静,我还以为你再不想见我了。 不就是在你爱妃面前,提了安小绮嘛。 换成我是你,就跟人家说清楚,要不然到时候哪天人家知道了……” 任思学方才还滔滔不绝的嘴,在打开门瞬间闭了个严实。 外边不光谢昀亭眸光如剑看着他,一旁的唐婉也是面露冷意。 他只尴尬一瞬,脸上就又露出自在的笑,热情抬起手引客, “别跟门口站着了,里边请啊。” 看来坦荡如他的行事风格,并不适合所有人。 就比如门口这一男一女,或许更适合相互蒙在鼓里。 眼前这个绝世美人,上次听见表姐安小绮的事,都气吐血了。 果然对有些人来说,知道得越少越幸福。 谢昀亭毫不客气地进了屋,在四周环看,好像一切都是从前模样。 这家伙虽然袭了爵,却依然住在小时候的屋里。 如今老夫人也搬到冬暖夏凉的偏院,主屋就一直空着。 反正,府里地方大,屋子多,人还少。 没那么多规矩,想怎么着就怎么着。 见皇上亲自来家里看他,任思学心情极好似的,跟在谢昀亭身后。 语气里还带了点委屈, “三郎终于有空来看我了。你也知道,京城这些人,我全都合不来。 更不想跟不熟的人参局赴会,弄那些拘束人的应酬。 能说上话的,也就你一个人。你现在还高坐龙位,忙得不亦乐乎。 被太后一道口谕困在京中,还得成天提心吊胆怕吴家小姐找来。” 他边说,边双手一揖,皱眉恳求道, “三郎若是还念及一点当年情意,就赶快救救我,放我回去吧。 吴家那祖宗我高攀不起,我这庸才只能去军营里练兵。” 谢昀亭牵着唐婉的手腕,时不时用指腹搓一下。 走到任思学挂在架上的铠甲前,忽然停下缓声问道, “你这么急着走,就真没想过,哪天要是回不来,你任家的血脉就断了。” 金戈铁马,厮杀一瞬。 可能许多事都还没来得及想,就一切都没了。 屋中的三个人,都亲见且经历过那种境遇。 所以皇上如此一说,便都能意会。 只是任思学却不甚在意,抬手打了个哈哈, “许晋许大人家孙子倒是多,闹到那种地步,牵肠挂肚还没办法顾及上,还不如都断了呢。” 这么算来,全京城的孝子里,还真就属许谦安子女最多。 可多来多去,许家一倒,一群女人带着一堆孩子,闹得鸡飞狗跳。 要真是一个都没有,许晋父子去萧州的路上心里还能清静点。 可是,他好好的公爵世家,拿自己跟罪大恶极的许晋比。 这不是吃饱了撑的嘛。 唐婉心中偷偷鄙视,这人大概脑子不太灵光。 谢昀亭见他,又如往常胡说,凤眸微微抬起, “老夫人就没劝劝你?” “劝?”任思学轻笑出声, “你又不是不知道,我母亲性子比我还犟呢。 被太后强迫,娶国公家的娇蛮女儿,还得落下个高攀的名声。 我看她宁愿绝后,也不想让我趟这浑水。” 他边说,像是意会过来什么似的,一脸不可思议, “三郎,你大老远跑我这来,不会是替太后做说客吧。” 替太后? 说客? 唐婉眉心皱起,这人果然不太聪明。 狗皇帝跟太后恨不得快拿刀互劈了,哪还有那闲心替她做说客。 那明明只是,单纯的关心好吧。 谢昀亭不愠不恼,波澜不惊地坐下, “你到底是不想娶妻,还是不想娶吴国公家的小姐。” 肯定是,主要不想娶吴国公家的小姐啊。 自从被迫与他们家扯上关系后,流言就没停过。 换成个普通门户,性子温顺的姑娘,娶也就娶了。 大不了好生待人家,好吃好喝的养起来。 也犯不上在这死扛。 任思学想着,目光从唐婉面颊上扫过一瞬。 若是能有娘娘这般样貌的,即便让他登门去求,没准也能愿意。 只是,事情都闹成如此地步了。 根本再没可能,让他再寻门亲事。 “三郎如此问,难不成是想出面替我向国公府退婚?”任思学一脸生无可恋,浑身怨气看向谢昀亭。 谢昀亭唇角微勾一下,声音依然温润, “太后铸成的局面,我怎么替你退婚? 主要是,你原先挣扎得不彻底,到后来婚礼办了一半,就差迎亲了,才誓死抵抗。 现在满京城都以为,你已经是吴家的乘龙快婿了。 要不你哪天进宫去求太后,看她有没有办法救你。” 任思学闻言,差点气得咬破嘴角。 当年不是念及父亲名号嘛,没法挣扎彻底。 后来太后又以收兵权相要挟,非让他娶吴云素过门。 其实,兵权什么的,他也不太看得上。 可军中许多将士,都是随父亲征战半生的,这摊子他要是给丢了,让人家以后怎么办。 所以,就一念之差应下了。 这回好了,连太后都觉得,他早晚是吴家盘里的菜。 终究逃不出,她摆好的八仙桌。 想到这,任思学嘴唇一咧,几乎用了哭天喊地的架势, “我的三郎啊,你就想个法子,把我从万丈深渊里捞出来吧。” 谢昀亭安静地坐在正位上,凤眸时而抬起,瞧着他疯疯癫癫的模样。 嘴唇忽然一勾,温声道, “捞你出来有什么用,你又不懂得知恩图报。” 第169章 脱身之计 任思学一听,他这明显话里有话啊。 分明想说的就是,我其实也能救你,但是能救也不想救。 救了你,于我又没什么好处。 谢三郎自从当了皇帝,变得越来越离谱。 这种趁人之危讲条件的事,他小时候连想都想不起来。 不过,只要他能有办法,只要不太夸张的条件,那也能答应。 “我还不知恩图报?三郎还想如何? 你自出京后,哪年回来不都是我出城陪你。 在关海你被叛军强掳,是我冒死射中敌军将领。 就算未及时把你救出来,那我也是尽了全力的。” 一听他所提当年关海之事,唐婉神色逐渐认真起来。 可是,什么叛军,什么掳走,什么中箭的,竟然一点都没听懂。 不过,谢昀亭听懂了。 当时吴铮要涉险入敌营杀前来“平乱”的谢昀璟。 他念及手足之情,企图阻挠。 被萧北从马上掳下,返回大营。 应是他的极力挣扎,被任思学认定,萧北意图束缚他当人质。 盛怒之下他才拉弓出箭,射中吴铮的肩膀。 就因为这一箭,让谢昀亭这些年几乎断了与他的来往。 而他,完全不知道所为何事。 任思学见说错话,立刻想往回收。 总之这些年,他们也没说过几句话。 却是一提关海案,必然没了后话。 “你说这太后怎么想的,逼我娶妻后再回军中。 若说忌惮我军权在手,以家小相要挟的话,应该让我选个得意娘子才对。 非让我把吴家小姐领回家,不光让人没什么顾及,还巴不得让她替我处置了呢。” 唐婉听着他的胡说八道,很是不屑。 谢昀亭倒是觉得,听惯了朝臣们的官话,这番说辞熟悉且可容忍。 他指腹间轻搓,像是在琢磨什么事, “你若真不想要吴家女,我倒是可以寻机会推掉。 只不过,你在西陲的安危……” 谢昀亭说着,眉心一皱。 吴家向来与太后关系甚厚。 刘娴一门心思做媒,无外乎就想通过姻亲拉拢任家势力。 若这层关系不在了,太后忌惮之心岂不是会更重? 没准利益驱使,再给他捏造个什么理由,抄家流放收兵权。 虽然近些年关系不比当初,可朝堂上耿直清白的人,必定是不多了。 任思学听完他说了一半的话,立刻懂了似的叹了口气。 很是厌烦地道, “要不是想让军中的叔伯们,卸甲归田后有个好的去处。 就算交了那块令牌,又有什么所谓。 我呀,早就不想趟这滩浑水喽。” 他说着,忽然想起来什么似的, “你还担心我呢,还是担心担心你自己吧。 据说太后已经派人,召你五弟回京呢。她想干什么,三郎总比我清楚吧。” 谢昀亭瞧着他忽然认真起来的表情,眼睫垂下, “所以,不想受制于人,只能杀出一条血路。” 杀出血路? 任思学陷入了沉思。 听这番话,跟要鼓动他造反一样。 而鼓动他的人,居然是当今皇上。 “如何杀出血路?”他满脸疑惑问道。 谢昀亭的面色,依旧没有波澜,如同闲聊志趣,声音极为温润, “我守住我的皇位,你握住你的军权。 把想夺走这些东西的人,慢慢除掉就好。” 任思学虽然懂他说的,坐以待毙终究是下下策,绝地反击才能安身立命。 可是,以前那个温和开朗明媚少年,再也不见了。 如今他外表亦如从前,可说起生杀予夺来,竟然那么泰然自若。 “无论干什么,那都是后话。我如今要先脱身才是啊。”任思学一脸无奈,抬起胳膊伸了个懒腰。 唐婉把目光瞥过去,至今想不明白,吴家小姐到底看上他哪了。 举止没个规矩体面,言语也没半点遮拦。 谢昀亭凤眸微抬,尽是空灵晦涩, “越只想着脱身,越是脱不了身。要让始作俑者无暇顾及你才是正道。” 任思学闻言,眉心皱动。 起初,他还在琢磨,太后忽然召谢昀辰回京的缘由。 如今三郎几乎把话言明,他与太后即将对立。 也就是说,太后真有取而代之的打算了。 即便他不知道其中原委,却也大概知道刘娴其人。 手段阴险狠辣,不达目的决不罢休。 当初把三郎赶出去,每年回京都不让入城。 后来逼迫他们孤儿寡母,非得让与吴国公家定下亲事。 一想到这些,任思学对宫里那个掌权的女人,完全没有好的印象。 只不过,他自小家训教就是忠义,所以从未想过不敬的事。 而此时听了谢昀亭的话,他忽然觉着,所谓忠义到底是要忠皇上,还是要忠太后。 原本这二者应是一回事。 当发现不是的时候,就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可在他的意识里,无论从道义还是从私心上说,还是要忠于三郎才对。 谢昀亭方才所说的,无非指的是刘家手携兵部,纵容手下各部私扣挪用军饷。 而这些笔巨款,有一部分凭空在账面消失。 凭他猜,应是落入了中书令刘辅仁的账上。 同是领军一方的人,与自家军队一比,其余各方出入,就一目了然了。 可若是把这些事全都抖出去,那岂不是天下大乱了。 不光中土书生义士得出来闹事。 就连邻国若知道大齐军中如此腐败,必定会举兵来犯。 如今不与刘家同流合污的,只有他任思学,还有统兵南境的辛将军了吧。 “此时若公布于众,不只刘家受牵连,恐怕就连朝廷也有被覆灭的危险。” 谢昀亭闻言,眉宇间不着痕迹地掠过杀意, “可寻一处下手,杀鸡儆猴即可。到时候人心惶惶,谁还会在意你娶谁不娶谁。” “三郎想先查哪?”任思学问道。 谢昀亭眉心一戾,毫不犹豫,“萧州。” 任思学不自觉看向坐在皇上身边的少女。 三郎依然对那里念念不忘,必然是对那个女孩念念不忘。 唐婉起初还对他们二人的暗语不甚明了。 一听谢昀亭所提萧州,便知道他得了刑部后,要对兵部下手。 或许顺便,要替她报当年苦难的仇。 想到这,少女的手心反过来,与谢昀亭的相对。 又紧了紧,贴得更近。 这个细小动作,让任思学一脸不解。 那男人是想为心心念念的人报私仇呢,娘娘怎么还这么激动? 第170章 镇守萧州之策 正在他百思不得其解时,谢昀亭又问了句, “萧州在西陲以北,正是梁国入中土关窍。 若问罪刘禹,你可有办法守住那里?” 守萧州? 以目前那里的状况,除了刘禹没人能守得住。 军资被贪墨所剩无几,不筑城养兵。 只靠掠夺百姓,用人墙肉垒御敌。 导致萧州百姓流失严重,要么被敌国掳走,要么刘禹抓成壮丁。 还没被抓的,有一点办法都会迁离那鬼域之地。 再这样下去,那里会变成一座孤城,守军完全没了后方支援和屏障。 任思学轻叹口气,不自觉摇了摇头, “萧州今日状况,非一朝一夕所得。 先帝在时,包括我父亲在内,许多武将上奏,加大萧州守备,抵御梁国劲敌。 那时朝中大权已是太后独揽,纵其连宗刘禹在那胡作非为,才造成今日局面。 估计再过几年,那里便会成为废墟枯城,一片黄沙白骨,是为分割齐、梁的天然屏障。” 他边说边不住叹气, “如今的萧州,除非守将毫无人性,不然绝对守不住。” 若说泯灭人性,满朝武将还真只有刘禹莫属。 只是再任由他胡作非为下去,版图上就会凭空沦陷一州之土。 “若在那重修城池,分你西陲部分兵力,去养兵蓄民呢?”谢昀亭凤眸微抬,目光犀利。 这样的话,倒是可以考虑。 不过,要很长时间过度。 毕竟那里的烂摊子,要收拾许久。 见任思学在思考,谢昀亭又道, “若有人向兵部举报,萧州守将挪用大量军资军饷,中饱私囊,朝廷必然会派人去查。 若是太后的人去,必然会做做样子,胡乱查一气,什么都查不出来。 我想亲自去萧州,你便可以寻监察或护驾的理由,与我同去了。” 唐婉与任思学听完,同时惊愕。 在太后欲立新君,朝局动荡不稳的时候,皇上竟然要涉险去边境? 只为了查一个边境守将,贪墨军饷的事? 唐婉的手指几乎嵌在狗皇帝的手心里,捏得他险些喊痛。 任思学鲜少认真地皱起眉头。 三郎想让他同去萧州,看来还是信得过他的。 在外人眼里,他们两个早已反目成仇,互不来往好多年了。 所以太后一直把他忽略成自己人。 反正,不跟皇上一伙的,就几乎等同于与她一伙。 到时候他主动提与皇上一起,太后自然不会有戒心。 可是…… “太后欲召五殿下回京,明显就是冲着你来的。 这时候你离京跑去萧州,不正遂了他们的意。” 任思学想不太明白,三郎怎么忽然对他这么好了。 为了给他找离京的理由,连自己的性命都豁出去了。 谢昀亭唇角一扬, “只要我有本事活着,他们就不能另立新君。细算刘禹贪墨,呈交给兵部的事只是开始。 之后的事,要到了萧州才能慢慢筹划。只不过,在这期间需要用你手中的兵,救我于水火。” 任思学发现,如今是越来越看不懂眼前的这个人了。 让他设法揭发萧州刘禹恶行,自己非要涉险去查贪案。 难不成,只为了给死在那的女孩报仇? 他的疑惑,谢昀亭并不意外。 毕竟许多事,暂且无法与他说明。 自许晋父子离京去萧州后,他总觉得刘娴暗中会给许大人在萧州戴罪立功的机会。 还有,秦敬虽然入京后从未去过萧州,却好像与那里有千丝万缕的联系。 这两件事,只能他自己亲自去确认。 刚巧刘娴与秦敬想另立新君。 那么,就瞧瞧他们有什么本事,先来要他的命。 二人相互沉默许久,终究是任思学开了口, “三郎心中有沟壑,想做什么我都鼎力相助,只不过得提前与我说清楚啊。” 谢昀亭轻笑一声,只继续往下说, “此事不急,缓缓月余办成就好,到时候我假以身份去萧州查探,中途你转去军中调派人马,以备不时之需。” 任思学听着他的安排,还是心惊肉跳。 萧州鬼蜮可怕至极,刘禹又是个胡作非为的恶徒。 万一不等他救兵到,三郎直接没了,他不得愧疚一辈子。 正当他忐忑之时,谢昀亭缓缓起身,扔牵着唐婉的手腕,向外走去。 “此事就这么定了,一旬之时我要看到刘禹被举报的消息。” 看着二人离去的背影,任思学陷入沉思。 自己是惹祸了么?皇上为他寻个离京的理由,竟然折腾这么一大圈。 他可无论如何都要保他安然无恙啊。 …… 回宫的路上,唐婉终于知道,狗荒唐去伯爵府的原因。 原来是要跟他那个,不三不四的发小将军研究大事。 就算后来,谢昀亭给她说,想去亲自查明许晋和秦敬的事。 可唐婉还是跟任思学一样,觉得他没必要如此冒险。 谢昀亭凤目微抬,看向少女时温润一笑, “我打算一个月后启程,带人快马疾行的话,三天三夜便到了。 在这之前,刚好还能为你过生辰。” 生辰么。 唐婉愣住。 小的时候她只顾贪玩,这些事向来都是母亲想着。 后来母亲不在了,脱险去陵州后,也都是文先生记得。 如今,被狗皇帝这么一问,忽然想起来,好像就是时候快到了。 随即翘睫一震,隐藏了眼中光点,假装不耐道, “时光催人的日子,我都忘了,干嘛那么在意。” 其实,她小时候偶尔也会在意的,总是想着爹爹会不会记得她生辰。 想着想着,连她自己都忘了,爹爹也没有回来。 所以,就习惯的不在意了。 谢昀亭意味深长地瞧着她半晌,忽然嘴角一勾, “我在意。” 他说完,眼神里多了些期许, “你后宫里记载的生辰,要晚上几个月。 刚好可以寻个清静,偷偷的为你庆生。” 唐婉仔细瞧着狗皇帝的神色,流露出的情真意切很是自然。 完全不像是装的。 既然这样,要不还是信了吧。 “去哪?”她忍不住问。 “那日宫中的学堂里如何?”谢昀亭的唇角,又勾了一下。 第171章 唐大人的便宜儿子 说话间,唐婉想起偷听云栖宫那晚,在黑暗中的极致纠缠。 随即面颊染上绯红,不知如何作答。 谢昀亭见她没了言语,反问道, “你有什么想去的地方么?” 她想去的地方? 暂时好像还没有。 若真说有兴趣的,还真想在光亮下,瞧瞧狗皇帝读书时的地方。 随即,轻轻摇了摇头。 谢昀亭见她目光空涩,只把她的头揽在肩上, “你既然没有,还是听我的吧。” …… 那日一早,谢昀亭早朝还未归,唐婉正对着桌上的饭菜发呆。 就见进福跑进来报,“娘娘家里来人了。” 少女见他急匆匆且殷勤的样子,猜到来者不是唐弘,而是娇娥。 知道唐府里必然是又热闹起来。 随即美目逐渐弯下,期待着让进福去领人。 不一会,娇娥就快步走进来。 在一旁伺候的人,见是贵妃娘家的亲信,都放下手中的活,转身出去了。 进福依然有眼色,等着人都出去后,他好把门带上。 娇娥先与唐婉说了一通,唐弘近日骄奢淫逸的生活,最后忍不住问道, “娘娘,现在外边都在传,公子不是大人亲生的,你可知晓。” 唐婉翘睫微垂,唇角勾起。 那不是传言。 是真的。 那天在翠江阁见的那个彪悍男子。 虽是唐鹤的母家舅舅,却是林家自小收养的。 所以,他与林晚月并没有任何血亲。 后来林家散了,她这个哥哥找过去,私下里与她多有往来。 到最后,林晚月不想让她的孩子出生在青楼,更不想过穷日子受苦。 于是在朝中大人宴请时,勾住了傻乎乎的唐弘。 唐大人就在全然不知的情况下,欢欢喜喜得了个胖儿子。 一直养了二十多年。 就在这些年间,早就败得七零八落的林家,又重新规整起来,如今也算家大业大了。 当观尘把这个消息告诉她时,虽然心里有了定论,却依然很惊讶。 特别好奇唐弘知道这个消息后,脸上会是一副什么表情。 又想起上次,在翠江阁里,他被唐鹤跟所谓舅舅们集体收拾。 一定跟吃了个苍蝇似的恶心。 如今好了,相当于给他寻了个报仇的机会。 只不过,这个机会会让人有些心痛。 唐婉美艳的唇角,缓缓勾起。 纵着妩媚温柔的声音笑道, “唐大人是信了,还是没信呢?” 娇娥眉心皱皱,像是在忍住笑, “起初肯定是不信的,还收拾过传流言的混混。 后来,他跟踪了两天那个人,发现简直跟唐鹤长得一模一样。 也容不得他不信。” 唐婉也忍住笑。 那日在翠江阁,唐大人一定是被吓到了。 眼前如同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一老一小,对他耀武扬威,指手画脚。 他愣是没发现。 亦或许是迷之自信,根本没往那方面想。 “那如今,唐大人怎么样了?” 娇娥如唐婉一样,忍住笑以示对主子的尊敬。 用鼻音极重的声音道, “先是在府中嚎啕大哭,哭过之后让林家归还讹走的银钱。 本来还想着不虚张声势,怕自己难逃悠悠之口。 结果全京城就他知道的最晚,就只能破罐子破摔了。” 唐弘平日里有两怕,一怕影响仕途,二怕丢人现眼。 如今这事传出去,虽然能把丢人现眼演绎到极致。 却能博来一波同情。 至于仕途嘛,暂且还影响不了。 但是,哀大莫过于心死。 这个令人振奋的消息,必然会加宽唐大人影响仕途的道路。 “唐鹤呢?”唐婉开始好奇,那天在翠江阁耀武扬威的笨蛋。 “他,”娇娥皱了皱眉心,“起初动之以情,对天发誓自己绝对是大人的亲生儿子。 后来见实在瞒不过去,开始说自己是无辜的,这些年完全不知情。 这二十多年全是大人抚养,感念养育之恩,无论如何只认一个父亲。” 唐婉不觉挑眉。 要说身世上,唐鹤确实算无辜。 一早被林晚月揣在肚子里。 设计硬塞给唐弘,享了那么多年纸醉金迷。 他与那娘舅长得那么相像,就算别人后来不告诉他,他自己看不出来么? 还整日里不服管教,带着母家人去青楼里抓唐大人狎妓。 唐弘再庸碌,那也是记仇的。 这林林总总,要不是看在亲生的份上,早把他给掐死了。 看来机会来了,果然不是亲生的。 还没等唐婉再问,娇娥就又说道, “当初大人在翠江阁被唐鹤跟林家人欺负。 如今发现孩子不是亲生的,他越想越气,直接把人撵出唐府。 还撂下话,说此事必不善罢甘休。 如今唐鹤居无定所,他那亲生父亲也有家室。 既怕他回去搅和,又怕大人找他们理论,已经收拾东西搬出京城了。 他三番五次设法再回唐府,都被大人下令拒之门外,昨天强硬之下,还动了棍棒。” 唐婉闻言,一脸惋惜。 林晚月太不中用,真的是死早了。 若熬到这个时候,亲眼看看唐鹤身份被揭穿,再看看唐府被闹得鸡飞狗跳。 最后他们母子一同被丢到街上。 倒是一番好看的场景。 思绪间,忽然又想起一桩事, “那唐雪,是不是唐大人亲生的?” 显然这个问题府里验证过,娇娥也在心里琢磨过, “发现儿子不是亲生的之后,大人就开始查这个事。 可翻遍林家男丁,没找到与她长得像的。 而小姐也是成天以泪洗面,说自己哪哪长得都像大人,求他别再胡思乱想。 自己一定与唐鹤和林家断干净,不认识亲戚,只认识爹爹。 因为暂时没找到实证,所以这件事就暂且搁浅了。 本来头些日子大人的心,就流连青楼和院子里新买来的几个人里。 如今这事一闹,他便没什么心情管小姐跟柳家的亲事了。” 唐雪的冷漠,唐婉是早都见识过了。 如今唐大人唯一的儿子,已确认不是自己的。 那唐弘这些年,辛辛苦苦贪赃下的家财,唐雪必然不会放过。 只是,唐鹤的身事,像是埋在唐弘心里的火药。 让他每见到唐雪,就想起林晚月干的好事。 想起这些事,就会怀疑唐雪到底是不是亲生的。 唐婉暗自得意间,又想起一件事, “家中那么多美艳娇娘,若是哪个得了大人的心,你在唐府的位置,岂不是岌岌可危了。” 第172章 芳辰 娇娥听娘娘此时替她着想,心中万分感激。 此事她早就想过。 凭她对唐弘的了解,必然是有新不念旧,极其忘恩负义的人。 所以,在采买美人的时候,她只挑皮相好的,根本不需要什么雅致才情。 这段时间管账目,让她明白即便唐大人回京后,小心谨慎。 暗中所得钱财,也是他几辈子俸禄赚不来的。 这些好把柄,若真是哪天大人翻脸,还能做立命的本钱。 再不济,她还有最后一手,正是她来宫里的目的之一, “谢娘娘记挂奴婢,那奴婢就斗胆请赐。 求娘娘赐个什么物件,或者什么手书,在关键时刻让大人念及娘娘,留奴婢性命。” 此女思虑深远,亦擅居安思危。 如今在府中依旧是风云人物,就已经想到应对唐弘的退路。 若真有哪天,哪位美人得了唐弘的心,要排挤娇娥。 那也是娇娥为了她,落得的下场。 所以,这种事,必然不会不管。 唐婉短暂思绪,翘睫微扬, “我予你手书,令你代我执掌唐府,赐你凤钗步摇为信,无论如何唐弘都不敢动你了。” 娇娥闻言,立刻端正跪下,磕过头后不停谢恩。 唐婉提笔写了几行字,盖上凤印,又将鬓间所戴之物一同递了过去。 娇娥双手接过,好生收起来,又千恩万谢,说了好多立誓的话。 这些话此时再听,就不让人那么疑惑。 毕竟,许多事情她应允的,也做到了。 待把东西收好,娇娥又想起一事, “如今唐鹤丧家之犬一般,京城以前与他来往的人,全都对他避之不及。 林家害怕好不容易复得的家财,再填了他这无底洞。 几个男丁凑了凑,给他一百两银子打发了。 这些钱虽然够普通百姓丰衣足食好多年,可都不够他平日一天挥霍的。 于是,他还打着皇亲国戚的名义,到处骗人。 京城骗不住了,就去京郊各庄子里。 我实在怕他污了娘娘名声,急着进来跟娘娘说一声。” 唐婉本还好奇,这种名声的事,照理说唐弘应该管才是啊。 后来一想,都绿到多年喜当爹了,如今生不如死万念俱灰。 估摸着只能扎在美人堆里消愁,再顾不上其他了吧。 不过,这种事最好办了,完全不值得娇娥操心。 困在萧州一年,流落陵州八年,她最擅长的就是收拾这些无赖。 随即莞尔一笑, “此事好办,不用担心。 你暂时只要操心大人的生活起居便好,千万别怠慢了。” 娘娘所指的别怠慢,娇娥立刻会意。 一定是要她多给大人安排美女,多置办美酒珍玩。 而为了不给娘娘添不必要的麻烦,府里每个买来的美人餐食里,都放了该放的东西。 绝对不会哪天再蹦出来个孩子。 那些女人,自从发现唐鹤出了事,府里后辈没了男丁。 整天打扮得花枝招展,设法让大人留在她们房里。 只能怪她们长得美,想得也美。 这种留尾巴的破烂事,她是绝对不会允许发生的。 即便娘娘没想到,她也得帮忙想着。 …… 不觉又几日过去。 兵部那边冷冷清清,应是还没收到对萧州刘禹的弹劾。 新刑部尚书裴贞,对刑部进行了细致的整改,还把各归档重新整合。 他本就机敏能干,所列出来的事样样值得称道。 刘、李两家都想拉拢他,都没多加微词。 而在裴大人的带领下,刑部下属再没了以往的人心惶惶。 一个个都干劲十足,唯上官命是从。 其中无论是向李还是向刘的人,暂时都不敢表露态度,只能好好干活。 生怕尚书大人被对方拉拢,自己官位不保了。 天气渐冷起来,早朝后皇上开始加赐暖身汤。 而汐月宫里,唐婉不光加了厚衣裳,宫里的炭炉也是越来越多。 小榻旁透亮的窗纸,透着阳光落在少女脸上。 再加上碳热,映得唐婉的脸颊红扑扑的。 谢昀亭今日下朝,急匆匆赶过来。 程锦把手中的食盒放在桌上,自己躬着身子退到门外。 少女眼中困意正盛,朦胧望向眼前的狗皇帝。 不晌不夜的,怎么忽然想起来送吃的了。 谢昀亭不慌不忙坐在小几另一侧,终于信了她真的会忘自己的生辰。 等她眼中疑惑扩大到极致。 他一脸不耐,用食指指尖掀起食盒盖。 熟悉的味道瞬间溜进唐婉的鼻尖,让她不太相信,这应该是文先生做的菜。 在陵州那八年,她病得极重,多思且少食,只有文远做的东西,她才能吃上两口。 后来在林府,几乎没什么能吃下去的食物。 再后来入宫后,狗皇帝送来位手艺极其好的厨娘。 好到,让她觉得吃饭再不是件痛苦的事。 竟然不常惦记,文先生的手艺。 可今天的这些东西,怎么被皇上拿到汐月宫了? 谢昀亭一脸认真,答如她所思, “方才我让人去鲸香阁,对掌柜的说,做些拿手的菜来。 不然我就让人把这里拆了,再把人都抓去一个一个的审。 掌柜的一听,果然害怕了,乖乖把看家的本事都拿了出来。” 唐婉皱眉,狗皇帝胡说八道的时候,通常都心情极好。 可是,她现在有些后悔,让他知道了那个巨大的地下牢狱。 其中一个机关所在处,就是鲸香阁。 那里极为隐蔽,即便官兵去搜,也必然搜不出个所以然来。 可若是知道要害所在,必然一查一个准。 于是,少女脸上多了两分嫌恶,却偏偏说着妩媚温柔的话, “皇上今天,是有什么高兴事么。 逼迫卖香料的铺子改做厨子,还沾沾自喜。 还拿别人告诉你的秘密,而反威胁于人。 真真是正人君子的为君之道。” 谢昀亭冷脸注视她些许时候,忽地忍不住笑出声, “我昨儿特意让琉璃去安排,方才观尘出宫拿的。 因知道你在陵州时,只喜欢吃文先生做的菜,趁你芳辰之日,才大费周章投其所好的。 奈何爱妃非但不领情,还满口恶言恶语。” 他话音落下,凤眸忽然沉了下来, “实在是让人伤心不已。” 第173章 要同去 唐婉瞧着狗皇帝。 看来他今日是高兴过头了。 不光胡说八道,还喜怒言于色。 并且还忽喜忽悲,让人毫无准备。 只不过,若不是他提醒,她便又一次忘记自己的生辰。 可为她庆个生,不至于让他高兴成这样。 “皇上朝中是有什么喜事么?”少女慵懒抬眸,略带好奇。 谢昀亭的面颊上,再无方才的伤感。 剑眉微挑,像是带了点欣喜, “裴大人重整刑部,寻了许多朝臣与许晋徇私往来的证据。 我让他细致整理出来,以便不时之需。” 能与刑部互通的,必然都不是小事。 关键时刻用来要挟人,倒是一弯利器。 最适合与刘李二党争权夺势。 看来这裴贞,刑部为辅许多年,早就看出许多苗头,只待机会取实证。 “还有其他的么?”唐婉美目睁圆了些,带了些兴致。 “再有的话,就是萧州之行已安排妥当,只等有人向兵部告发了。” 明明是以身涉险的事,可听他说起来时的语气,很是向往期待。 看来这件事他早就在谋划,只是没想好到底用不用任思学辅助。 这两个人虽然这些年来往甚少,却因为年少相识,机缘巧合下,浅聊几句就能相互信任。 毕竟,那个任将军虽然偶尔行为无状,招人嫌恶。 却与那些满嘴道义正气,完全不干人事的朝臣不同。 在他骨子里,刻着忠孝礼仪。 干不出来大逆不道的事。 而当年,他错手击中吴铮,居然是以为谢昀亭被萧北俘获。 可就是因为吴铮中箭,才导致他最后下落不明。 所以,狗皇帝因为这件事,没有放过任思学,也没放过他自己。 唐婉缓缓坐直身子,仔细瞧着谢昀亭。 自他与任思学筹划萧州之事起,只对此行浅显说了几句。 其余的,一概未提。 他带着几个人,以朝臣身份,去萧州明查刘禹账目,暗探许晋父子是否与其再勾结。 这样的理由,不足以让他亲自涉险。 他以己为饵,必然有更大的所图。 而他却,对她只字不提。 “皇上去萧州,可否带上我。”继上次被婉言拒绝后,唐婉又提了这个要求。 谢昀亭闻言,眼眸缓缓垂下,言辞决绝,“不可。” 少女倒是不愠不恼,唇角微微勾起,像在据理力争, “皇上方才还夸口说,特意去鲸香阁取菜,为贺我生辰。 怎么这会,一个小小要求,就不能满足了呢?” 这么危险的事,在她嘴里怎么就变成小小的要求了呢。 “萧州地势险恶,荒凉贫瘠,还是不去为好。” 唐婉闻言一笑。 “我还在那待过一年,没准还能为你们领个路。” 这句轻描淡写的话,如同一支箭,不知不觉刺在谢昀亭的心口。 每每想到,他当年没救成她,让她远赴苦难之地,他就会剧痛无比。 而在她被流放之前,母亲甄夫人见官兵抄府,怕寻到三皇子与安家军有往来的证据。 闻安奉芝被被污谋反后,纵火烧府又吞毒自尽。 这都是,他欠她的。 就因为她经历过那鬼域之地的煎熬,就再不想让她踏进那片荒土。 谢昀亭覆上她的手背,目光坚决摇了摇头, “你留在这等我,至少半月,至多一月,我便回来了。” 去萧州即便快马兼程,也要三天三夜吧。 若路上有些什么事耽搁,怎么能半月回京。 “带我一起。”唐婉想反手扣住他手心,却发现挣脱不掉。 “危险。”谢昀亭不想说出的词,终于被逼迫出来。 唐婉满脸无辜道, “把我留在宫里就安全了?哪天被刘娴寻个由头处置了,你都来不及会来救我。” 以她的能力和手段,会落在刘娴手里? 谢昀亭不太置信,仔细考虑了这个问题。 按说,她出入宫墙轻而易举,京中又有多处暗桩,若干武功高手,想脱身的话应该不难。 不过,若真那样的话,没准就再不能回宫了。 要不,带她一起去? 谢昀亭剑眉皱起。 此次涉险,是想试试刘娴舍得用几路兵马,取他性命。 虽然做了充足的准备,也难保万无一失。 到时候他有一万种脱身的方法。 顾及她的话,恐怕就难了。 “到时候再议吧。” 唐婉见他此次犹豫许久,才下了这个结论,觉着这件事有转机,倒也不再追问。 再议就再议,总比不行好。 萧州刘禹和他那些副将们,简直不配领兵,甚至不配为人。 能看他们被俘或被杀,倒是一番好景色。 谢昀亭的目光再次投过来,变得温润。 语调缓缓,像是自言自语, “今日天气好,去瞧瞧那日一起跌入的学堂可好? 有许多景色,晚上看不见,是有些可惜了。” 哪里可惜了? 还有景色? 那晚四周黑洞洞的,一点灯火都没有。 转身间就被狗皇帝抱着进了屋。 完全没在意周围的样子。 不过就算在意,估摸着也看不见。 能让他说可惜了的景色,到底是什么样子。 唐婉被他说得,忽然好奇起来。 鬼使神差被他拉着手,朝宫外走去。 宫墙内的甬道上,跟着皇上仪仗。 走在最前方的外表极其登对的男女,让与他们碰面的人,急忙低头行礼的同时,不觉把目光偷瞥过去,看一眼盛世天颜。 而身着靛蓝色龙袍的男子,时不时还在为一旁的贵妃暖手。 偶尔被宫里,几乎没见过皇上宫嫔瞧见,心中百感交集。 直到二人来到一扇并不太宽敞的院门前。 谢昀亭抬手,犹豫一瞬后,推开那扇横在心里许久的门。 唐婉顺着门延展的方向望去,小小院落中,竟有着一种温热的气息。 这种温热是真是存在的。 真实到在已经微寒的早冬里,四处流动的活水是,冒着雾气。 水流的四角,还有风车木船。 经过之处的几个水缸里,养着许多不该在这个季节开的花。 水雾配着花香,仿佛引人入了仙境。 飘忽忽的才想起来,这是狗皇帝小时候读书的地方。 选赐这么一处有灵性的地方,令其读书。 先帝对他一定是很疼爱吧。 第174章 谢昀亭的书屋 谢昀亭站在原地注视许久,忽然幽缓着声音道, “此处地下有一汪活水,生来即温热。 父皇觉得,这是灵根所在,便让人引水出来绕院子一圈,再把水引回地下。 谁知如此后,这水竟然能自然循环许多年不枯竭,更让人觉得是大吉兆。 后来我入学,父皇亲自定了老师,并赐下此处为我读书所用。 起初,我不懂此处浑然天成的奇异景色,觉得还没一只蛐蛐好玩。 后来父皇和母妃,特让皇姐来陪我一起。 慢慢的,开始喜欢上老师讲的书,也喜欢上这里的景色。” 唐婉听得有些沉迷。 好像她与狗皇帝小的时候,都有许多美好记忆。 而这些记忆,在权利的旋涡中,逐渐失衡最后被埋藏。 让他们都活在现实的悲痛中,再不敢触及。 如今狗皇帝挣脱内心,决定带她来这,是想要与她分享么。 唐婉回手反握住谢昀亭的手心,俏皮笑道, “三郎小时候,居然也贪玩。不过斗蛐蛐的话,应该不如我在行。” 跟你比? 谢昀亭望向少女,眸光意味深长。 跟一个六岁就骑射出众的人,比这些斗虫猎鸟的事,肯定是毫无胜算的。 他受父皇嘱咐,从封地暗逃到关海大营时,依然连重弓都拉不动。 武学的天赋根骨,与他几乎攀不上什么关系。 全靠老师吴铮教导有方,他自己又极为努力,才有今天的成就。 而他从小文弱,即便现在身怀绝技,一般人也看不出来。 所以,他的武功刚好被巧妙隐藏起来。 他的凤眸缓缓垂下,一副甘愿认输的表情, “这等绝技,恐怕京城九成的人,都不如你。” 少女暗自莞尔,看来当年在关海军营,狗皇帝还真是对她观察到细致入微。 这些淘气的本事,她的确天生就很在行。 回眸间,只见狗皇帝手中捻了一朵海棠,很认真的在她发间比量。 千挑万选后,簪入她浓密蓬松的云鬓。 唐婉好奇望向身侧的水缸。 迷雾中,透出一张惊为天人的脸,在粉润瓣朵衬托下,显得更加美艳。 “据说生辰时鬓间簪花,能添许多喜气。”谢昀亭温声说话,眉间暗透戏谑。 这个说法在京城一早就有。 许多未出阁的女儿,生辰时鬓边都簪新采的花。 日后就能嫁得如意郎君。 若不是以前听长姐念叨过,恐怕连她都不知道。 少女美目微弯,甚是好奇, “你怎么还知道这些女儿家的东西。” 谢昀亭不觉得她的话中带有嘲讽,唇角缓缓勾起,又像带了些忧伤, “小时候,盼皇姐能寻得一生安稳,每到她生辰就送花给她。” 他的话忽然停住,嘴唇略微动了动,再未说些别的。 即便想与她多分享些过往,却依然没勇气再提。 唐婉见状,秀眉皱起。 她对长公主事,知之甚少。 只知道皇上打算给她议亲没多久,就得了场大病薨逝了。 若是现在还活着,应该会嫁到显赫人家,儿女成群了吧。 当年她,是要定给谁家来着? 少女觉得记忆里听谁提过,却怎么想都想不起来。 发呆时,被人一把揽住,被动着往屋里走。 狗皇帝温润如旧的声音里,带了点嫌弃, “怎么还站在这发呆,一会你的好吃的都凉了。” 唐婉回神。 才想起好不容易带进宫的食盒。 说来也许久未尝文先生的手艺了,也不知道退步没有。 最近他改研究香料,生意在京城做得风生水起。 没准做菜就不在行了呢。 进门见碗碟已经在一张书桌上摆好,却让人更好奇屋中陈列。 少女目光环视馨然雅致的书屋。 几张书桌的正对面,是一幅慈肃的夫子画像。 画像前单独的桌案,必然是老师的位置。 而那日她所躺过的木榻,居然在一张折叠屏风后。 许是当时夜色黯淡,亦或许目光所及范围很短。 都没发现屏风的存在。 谢昀亭的手心,贴向少女有些红润的脸颊。 像是故意问道,“这么烫。” 唐婉目光转回来,嫌恶似的把他的手,从自己脸侧扯了下来。 转身坐到桌旁,执箸尝了口盘里的美味。 意外的是,文先生的手艺非但没有退步。 反而精进了。 只少,与福子不相上下。 对她而言,还有许多熟悉的味道。 谢昀亭缓缓坐到她的对面,目光落在桌面上, “当年你独自从萧州出来,直到找到文远,我才稍稍放下心来。 这几年他克忠职守,对你尽心尽力,的确是个讲忠义的。” 唐婉听他又提旧事,也想起当年只凭一张指示图,一人一骑逃亡的时候。 若不是自小在军中长了一身本领,还真逃不出那鬼域。 谢昀亭见她思及以往,又轻叹口气道, “那时我在皇位上苟活,生怕被人发现我暗中做手脚,私放你出来。 我自己不保还好,只是不能给你再带来杀身之祸。 即便知道你当时年幼,可能路上凶险重重,也无能为力。” 他说着,唇角不合时宜地勾起, “我无数次想过亲自去救你,却一点办法都没有。 只能绞尽脑汁,寻了个救你的办法,任你在荒城里自寻生路。” 唐婉美目流转,莫名闪出光点。 狗皇帝平日里,正经与不正经的说话,常会遭她嫌弃。 可此时此刻他的样子,竟然让少女有些不知所措。 这回,她听到了他的无奈和悲伤。 这些无奈和悲伤,竟然来自一国天子。 她已经不止一次感觉到,狗皇帝所承受的事并不比她少。 没想到的是,他还暗自为她劳心费神许久。 “后来,”谢昀亭对上少女的目光,欣慰一笑, “我知道你找到了文远,同时又在档案中瞧见你的名字。 即便知道报病亡的那个人不是你,眼泪居然还会不停的掉。 当时只觉得,那个叫安小绮的女孩,再也不会回来,我应该在心里把你埋了。 谁知你,竟然借了身份跑回来,实在是不知道是该欢喜,还是担忧。” 他还想继续说什么,嘴唇就被唐婉软润的唇瓣封上。 她双手撑着桌子,膝盖跪在地上,极其艰难的投怀送抱。 第175章 怪罪 这种违和的姿势,让谢昀亭想要起身坐到她身侧。 却舍不得眼前的被温柔相待。 她绵软的舌尖,如猫爪挠心似的,划在他的口唇中。 让他凤目中的光线,逐渐暧昧下来,直至浓密的睫毛垂在眼睑。 唐婉的手腕,在桌上微微颤动。 早先并未想到,得到他回应后,所能承受的力量会越来越少。 她当初,还一心以为救她的是秦敬。 还对他恶言恶语,说他在萧北面前邀功。 在她一无所知的时候,他竟然为她殚精竭虑。 换来的,却是她许多次算计和暗害。 而这些,他完全没有责怪过她,都是默默承受。 正当她用心吮着他唇角时,耳鬓被他的指腹反复划过。 本就痒胀的皮肤,忽然承受不住温热的触感。 按在桌角的力量,一下子失去了平衡。 须臾间,以为自己要落在满桌碗碟上。 就被人揽腰提起,随后又被抱住膝盖。 因不想弄坏桌上的东西,谢昀亭瞬间难以支撑。 转身与怀中的人跌落在一侧。 两张书桌间的距离,只够他们抱在一起滚了一圈。 在谢昀亭的肩撞在桌角后,停了下来。 唐婉闻声,美目眯起,抬手抱向他的脖颈, “磕到哪了?” 谢昀亭沉下的眼尾,弯出一道弧线, “没有。” 将指腹压在少女微微颤动的唇瓣上,嗓音沉哑, “夫子画像前,本该勤学苦读的。 我借此时此地,与你说清当年之事。 你竟然……” 谢昀亭的脸颊被少女细嫩的手心覆上。 这女人还满脸戏谑似的,在他侧颜反复摩挲。 经这些时日的修习,手段逐渐纯熟。 纯熟到,瞬间让他没了说话的心,只想撬开她的皓齿,去寻温软的相互缠动。 唐婉像是喜欢上,稍稍动作就能打断他说话。 唇角上扬后,脸颊上浮起圆润的两团小肉。 手心向前伸展,抱住他的后颈,唇舌交替间笑靥如花, “竟然什么?三郎怎么不说了。” 这女人! 明明使了勾魂摄魄的法子,让人除了她没了别的兴致。 她却反过来无辜发问,满眼戏谑。 谢昀亭嘴唇勾起,纤长的手指沿着她的美颈划下,而后握满身前腴润春光。 果然,方才还尽是调笑的美目,忽然弯了下来,变得满眼迷情。 变急的轻喘,息息相替,最后迫出哼咛之音。 随着男人手心和指腹的潺动,渐变成阵阵莺啼。 谢昀亭低眸间,瞥见少女红润发烫的脸颊,嘴唇落到她的耳前, “爱妃你,好热的模样。” 说着,便打了她腰间衣带的主意。 少女意识间,眯见窗纸外正浓的阳光。 逐渐睁开双目,软瘫瘫攥住男人的手。 眸色缓缓转向竖在面前的夫子象。 谢昀亭随着她转头看了过去。 而后满脸无奈的轻佻戏笑, “无论是皇家家训,还是儒道之学,都明令分清日行和夜行之事。 又在书房和先师画像前,你竟不顾一切投怀送抱。” 他说话间,眼前的襦裙已逐渐滑落。 那日黑暗中,朦胧所见的那双至宝。 已在炙白的光线下,委婉弹出。 跳入男人眼眸中,随着少女喘息微微晃动。 谢昀亭瞬间似灵魂被妖媚勾引,疯了似的去寻眼前致命诱惑。 轻卷舌尖时,压不住呼吸变得急促,惩虐妖冶说道, “是你错在先的,而我非但不想对,倒想一错到底。” 胸口的搅动感,让唐婉措不及防。 本来微微颤动的身子,抑制不住地狂动起来。 她也想不明白,他们方才还在吃东西,后又说了些往事。 怎么就忽然变成,唇齿相依坦诚相见的样子。 而这个样子后,好像一切都难以控制。 一个愿做祸国殃民的妖妃,一个甘当违祖背道的昏君。 炭炉里的银碳默默的燃着,偶尔发出细微的声响。 与回荡在屋中的人声相比,简直微不足道。 直到谢昀亭以身为衾,缓缓覆在唐婉皓雪的肌肤上时。 回手间,打翻了桌上的玉箸和碗碟。 一片凌乱的声响后,谢昀亭凤眸一惊。 害怕陶瓷的碎片,刺伤少女的玉腿。 唐婉轻喘着俏笑起来,不知是庆幸还是被扰了兴致。 缓幽幽的操纵着噬魂魔音, “你瞧,应是先师生气了。” 谢昀亭眸光怔了怔,极不情愿放下,刚刚捻在手心里的裙摆。 以膝盖为支,缓缓抱起少女,让其脸颊贴在自己的肩上。 而后,背靠着身后空荡的桌案,像是生无可恋的,有一下没一下在少女光滑的背上轻划。 唐婉胸前紧贴着的心跳,渐渐缓了下来。 衣下腿侧突兀的不适,也已全然消退。 这种毫无阻隔的拥抱,让少女安逸到昏昏欲睡。 到最后还是谢昀亭的唇角,贴着她耳边温声道, “要不,还继续吃饭吧。” 吃饭么。 折腾到现在,不光已经不饿,饭好像也凉了。 这个生辰过的。 如平时一样的忘记。 被人提醒后满怀期待。 突如其来的感动后,竟然一事无成。 好像有些荒唐。 唐婉趴在狗皇帝的肩上,无奈发出“咯咯咯”的笑声。 谢昀亭轻呼一口气,沿着她的头颈向下,反复划着她背上的曲线, “我的小绮,这是疯了么?” 少女的笑声没有停,听起来少有的娇憨可爱。 嘴唇还有意无意,蹭着他的肩膀, “我觉得我没疯,怕是三郎要疯了。” 什么叫快疯了? 分明是已经疯了。 不端不正的罪名都甘愿背了,只为与心爱之人寻一场倾心云雨。 谁知碗碟都要出来作祟。 想到这,谢昀亭忽然一愣。 真的是夫子怪罪么? 若是夫子怪罪,应是只在这里所行被打断才是。 这些时日的许多次,竟然巧合到终没有一次得逞。 自己祭拜父皇时,已先把他们的事告知父母。 在心中,他也几次想告知安将军,可终究没有焚香敬酒。 或许就不作数吧。 且不说当年安家誓死保他的恩情。 人家未知时就想要了人家女儿,好像于情于理说不过去。 谢昀亭此时,脑中忽然蹦出个奇怪设想。 若是他与安小绮的女儿,日后被谁哄骗得手,他会怎样。 忽地一股怒意涌上心头,心中暗呼:谁敢,朕非得杀了他不可。 而后,急吁一口气。 看里,应该真的是安将军在阻挠吧。 第176章 梦中再见 贵妃的生辰,只是暗中与皇帝一起度过。 不觉间天色黯淡下来,如平日里一样,二人回到汐月宫,沐浴后睡下。 心中悟出原委的谢昀亭,今晚有些特别。 如同唐婉刚入宫的那些时日,独自窝在偌大床的一边。 头也不回的睡着了。 少女侧着身子,低眸瞧着他的背影。 像是怯了似的,也没再轻举妄动。 谢昀亭迷迷糊糊,只觉身子飘轻。 无意间竟能翻山越岭一路向北,顷刻间来到关海大营。 眼前的真实让他不可置信。 一切如许多年前,壮观威武且井井有条。 放眼望向主帅大帐,夜晚时依旧灯火通明。 谢昀亭心中一喜,想起白天心中忌惮之事。 急忙往光线最亮处奔去,想趁机向安将军言明他与安小绮之事。 奇怪的是,巡夜的兵士,见到他并未觉得面生,更未惊奇。 竟然躬下身子行了君臣之礼。 他无暇顾忌太多,只身来到帐门外,抬手掀开帘子。 主帅安奉芝伏在岸上手握油灯,随着目光把手中的灯缓缓移动。 北境的蛮族部落,虽没有梁国兵士凶悍残忍,却也时常趁人不备突袭边境。 安将军向来怕边境百姓被扰,在山间隘口多布把守之兵。 还生怕有疏漏,时常在忙完军务时,细细查看。 “安将军。”谢昀亭站在帐门口,轻声唤道。 安奉芝抬头,把手中油灯探到面前,皱眼绕了绕。 待看清来人时,他急忙把灯放下,慌张从上位走了下来。 来到谢昀亭面前,拱起双手端正跪下行了个礼, “臣安奉芝,参见皇上。” 谢昀亭弯下身子立刻把他扶起来,在他面颊上仔细瞧了瞧。 这些年过去了,他竟然全然未变模样。 “将军请起,我念将军大恩,不惜一切保我继承大统。 将军之冤我已铭记在心,有朝一日定要昭雪。” 谢昀亭如当年一样,依旧“你我”相称。 与平日里跟安小绮说话一样,并不自称“朕”。 毕竟,即便他心里明白眼前之人已是亡魂。 在他眼里,已认他为名副其实的国丈。 并且于他有恩。 安奉芝笑着摇摇头,抬手请皇上上坐后,拱手作揖像是有事相求。 “臣如今,已是世外之人,对这些名利之事早已看淡。 自古多少忠义之士,为成大义之事,蒙冤而死。 臣能为皇上尽职尽责足矣,亦舍得这名声,皇上还是不用为这些大动干戈了。” 他边说,眼中果毅逐渐退散,隐藏的温和化成一滴眼泪,在眼尾游离, “臣所惦念的,唯有幼女小绮。 她如今还与皇上一样,心心念念想为我们报仇平冤。 可臣想要的是,她平安喜乐度过一生。 还望,还望……” 他像是有些难言之隐,想说的话终究卡在喉中。 “什么?”谢昀亭眸中尽是期许,手垂在桌案上,身子向前凑了凑。 想知道安将军所托之事,是否他心中所想。 安奉芝见皇上追问,也抛开心中顾及,沉声道, “请皇上替臣,照顾好小绮。” 谢昀亭眉间一喜,又被温润如玉的神色代替。 他所说的照顾,是照拂还是疼爱。 即便觉得他说的是后者,谢昀亭还是想把事情说得更明了些。 毕竟,这种能与安将军直接对话的机会,余生也不知还有几次。 万一相互会错了意,与小绮交替神往时,再被什么东西打断。 久而久之恐落下不可挽回之疾。 “将军的意思,是让我对小绮多加照拂么?” 安奉芝闻言一愣,竟有些不敢揣度圣意了。 当年在关海,他深知三皇子人品贵重,才思敏捷,亦宽宏仁厚。 即便他向来无非分之想,也忍不住思绪。 想着幼女小绮,铁定是个泼辣狠厉的女娃。 在京城那等女儿家讲三从四德的地方,怕是没有合适的人家敢要。 若能得三皇子这样的夫婿,对她纵容宠爱,他这颗悬着的心,也就放下了。 要不是先皇有命,决不能让除他三人之外的人,知道三皇子藏在关海大营。 他甚至有心让小绮与三皇子一同学艺习武。 只是,圣命难违,忍不住有瞬间的念想,便及时消散了。 直到后来,发现三皇子对策马言笑的女儿,很是留意。 暗中观察许久后,心中开始想着,没准还真是天降良缘呢。 以后三皇子封王留在封地,女儿嫁到离自己军营不远的地方,总比嫁到天涯海角,甚至京城里要好。 不过,那都要看以后的造化。 他虽官至四品,却不及同等朝中文官。 家女成王妃的事,他也觉得不是自己该想的。 奈何后来,三皇子竟然把心中的事,与吴铮说了。 吴铮来营中与他再说此事时,极其欣喜。 还说小绮向来叛逆难驯,刚好三皇子温和儒雅,必然是个好姻缘。 安奉芝听得后,就再胡乱惦念,便觉得这件事,大抵是定下了。 谁知,刘娴措不及防的举动,让一切都偏离了原本的轨迹。 本能无忧度日的三皇子,背负太多登上皇位。 而小绮却踏上萧州鬼域的流放之路。 直到今年,小绮假借表妹身份,被皇上特封贵妃接进宫,百般疼爱。 他的心也放下不少。 只不过,他二人为了报仇,频频涉险。 实在是他不愿意看到的。 如今已天下太平,何必再去拼命争那些没用的东西。 只把他的女儿照顾好就好了。 谢昀亭见安奉芝思绪反复,神色不定。 想着是自己试探多了,让他不知如何是好。 又温声问道, “安将军可知,小绮已被我接进宫,暂时不会有危险。” 安奉芝立刻回了“臣知道”,可对“暂时”这个词,很是忌惮。 他想要的是女儿一生安稳,即便求皇上照顾,也是永远照顾。 即便如今再好,与暂时扯上关系,也实在令人堪忧。 于是索性把话,说得更明白些, “臣多年忙于军务,对小绮多有愧疚。如今她已入宫,还请皇上护她此生周全。” 谢昀亭听得仔细,心终是缓缓放了下来。 不过,只是此生周全就好了么。 他还想要为安家翻案后,为她恢复身份,行大典册为皇后。 难道安将军作为父亲,对他没这个要求么。 谢昀亭有些不理解,缓缓站起身来,剑眉微皱道, “然后呢?” 第177章 谢昀璟 听皇上反问。 安奉芝一愣。 他平生所求只有这些,已经没有然后了。 皇上所指的,到底是什么? 见他一脸疑惑,谢昀亭踱步走下来, “我已决意为安家军翻案,小绮也认为此事势在必行。 将军人品高洁,在大义面前,不把虚名放在眼中。 可一日不为将军翻案,我便寝食难安,小绮心疾难痊愈。 而我终有一日要还小绮本名,终究不能在史书上留下,我的皇后是工部侍郎家的女儿唐婉。” 安奉芝闻言,觉得皇上的话很有道理。 毕竟,他当年一见甄将军幼女,便觉得此生非她,那便无需再娶。 真心所待之人,心中必有执念。 他懂。 只是,他们毕竟不是普通人家的男女。 是站在权力顶尖的皇家,稍不小心就会落入深渊。 谢昀亭言罢,望向安将军向来正义凛然的脸。 忽然变得模糊扭曲。 只见他躬身跪下,语调中带了哀求, “皇上三思,朝中奸佞之人众多,臣恐你二人寡不敌众,最终被奸人陷害,甚至相互残杀。 求皇上,不要再考虑翻案之事。” 谢昀亭觉得,以他对安奉芝的了解,不至于说出此种不利大义的话。 难不成,是作为父亲爱女心切,一切行事和准则都变了? 他见眼前的人影,越来越模糊,甚至开始晃动。 刚想过去再问些什么,却只听安奉芝一直重复方才的话。 声音好像变远且空旷, “求~求~皇~上~不要~不要再考虑翻案之事~事~事~” 还没等伸手去够眼前的人,就觉得浑身一阵冷意。 主帅大帐忽地消失在眼前,四周的烛光也瞬间幻灭。 方才热闹有序的军营,一下子变成荒芜的空地。 四周凛冽的寒风,吹得山间旷野呼呼作响。 偶尔闻听到远处野兽的哀嚎,像是要吞食掉世间万物。 忽然,眼前的荒土断裂开来,伸出一条干尸般的手臂。 枯骨般的手指向上扒了扒,爬上来的是个面容英俊的男孩。 虽然只有十二、三岁,却有这年纪不该有的成熟。 “皇兄。”他笑着,眼中的光却暗如鬼邪。 多年后再见那张脸,谢昀亭全然没了当年疼爱。 剑眉皱起后,忽地身退,厉声道, “盗国恶徒之后,有何颜面称朕皇兄?” 谢昀璟闻言一愣,立刻笑得如魑魅魍魉, “你都知道了。” 他阴暗无比的眼眸里,耀出红芒。 咧嘴笑时,尖尖的侧齿,仿佛能把人啖肉食血, “你的皇位本该是我的,只怪那吴铮逆徒,非取了我性命。 让我在北境荒野丧命,尸骨被马踏入地,何其惨烈。” 他边说边哀嚎道, “好痛啊,明明当年,死的应该是你啊。 你要是死了,我就能创下旷世奇功,以十三岁稚龄,平三皇子与观海将军谋反之乱。 这都是爹爹和娘亲多年来算好的,怎么就变成这个样子。” 谢昀亭抬手起势,准备重击眼前的无耻恶徒。 谁料,周身忽然正气林绕,逼得谢昀璟后退几步,最后以臂遮目,歇斯底里道, “放下手,你这个低劣肮脏的汉人,中土本就应是我们的,竟然被你们赶到塞外。 你们汉人都该死,都该死啊!” 谢昀亭一愣。 视汉人为糟粕的,只有自以为是的梁人。 谢昀璟的这番说辞,也正是梁人的口气。 秦敬明明就是早年流落玢州的,档案上记载是他父亲那一支受家族排挤。 在他父亲死后,母亲也很快病死。 为了活下去,便辗转到了玢州。 头段时日,谢昀亭还故意让人核实过这段过往,最终反馈也是属实。 资料中,没有任何记载说,秦敬是梁人。 正在谢昀亭分神之际,谢昀璟挥拳而至,直至他胸口。 这家伙,虽然是年少单薄的身子,居然有巨大的洪荒之力。 中拳后的谢昀亭,只觉瞳孔逐渐放大,最终在脑中胀破,意识消散到无影无踪。 这是梦么? 若是梦,为何不能醒过来。 即便被刘娴用药困在乾阳宫的时候,他的意识也从未这么混沌过。 仿佛灵魂遇到巨大的劫难,无论如何都不能归回身体里。 正在痛苦飘零时,忽觉身子一暖,印堂间被人用指尖轻揩。 随即便觉得身子一沉,气息重新恢复。 “三郎,三郎,三郎怎么了?” 耳边开始响起温婉可人的唤声。 谢昀亭的嘴角勾起,感觉到有人在身后抱住自己。 眼睛都未来得及睁开,转身用手臂环住少女的软腰。 “三郎是,做噩梦了么?” 谢昀亭试着张了张嘴,感觉舌根还有些僵硬,暂时说不出话来。 “你刚才好吓人,胡乱挣扎一气,鼻息都快没有了。”唐婉的小脑袋,缩在狗皇帝的胸口。 像是很担心的,用手心轻轻捋着他的背。 被她划来划去,谢昀亭只觉得周身气血,又开始恢复流动。 僵硬的舌根,也慢慢软和下来。 “你好像很担心的样子,”他虚弱地说着话,戏谑抚上少女的脸颊, “我若是真死了,不刚好如你所愿么。” 本就惊慌失措的唐婉,听他谈笑间咒自己生死。 目光一凛,抬手捶向他的肩, “别胡说。” 谢昀亭本就剧痛的胸口,被这一拳震得如同心肺俱裂。 皱眉间急咳出声,嘴角隐约透出血腥。 唐婉手心贴在他有些苍白的脸颊,冰凉的吓她一跳, “你怎么了?梦到什么了?” 谢昀亭忍着痛,缓缓抬眸。 满脸画着关切的美人面,映在眼前。 而后唇角一勾,手臂在她腰间紧了紧, “你现在,真怕我一口气上不来么。” 少女闻言,本想再怒。 可忽然被抱得如此踏实,想来他应是没事了。 于是把额头埋在他的胸口。 仔细听着他逐渐有力的心跳,终于放下心来。 只是,为何再被他用生死调侃时,哪怕知道是他玩笑,却也很是在意。 她不知何时起,不光不想再杀他,还希望他能好好的。 就如同现在,哪怕相互不说话,却相拥相依,安静的让人想沉睡。 可她依然好奇,到底怎样的梦境,才会让他如此痛苦。 “三郎到底,梦到了什么?” 第178章 西行日程 谢昀亭的下巴,抵着少女的额尖。 见她关切至极,便缓缓说道, “梦见,关海大营。” 少女一脸疑惑。 他心中到底暗藏了多少不可说的事,梦到关海大营竟能如此痛苦。 “然后呢?”她冷声问道。 “然后。”谢昀亭梦呓般,用零散的话,慢慢陈述, “梦见安将军,在主帐里研究地势,还与我,说了些话。” “什么?” “他让我照顾好你。” “没了?” “有,还让我别再想替他翻案。” 唐婉疑惑更甚。 狗皇帝不会是诓她吧。 安奉芝最重名节,怎会不让他为自己翻案? “真的?” “真的。”谢昀亭幽缓的道, “后来我与他说,翻案是你我毕生愿望,无论艰险势在必行。 他竟然,像很生气似的,携关海大营弃我而去,独留我在荒野上站了许久。” 唐婉听着他的话,倒不像是编的。 可是,以安奉芝的性子,怎会托梦给狗皇帝,把女给托付出去? 应该是绷着个脸,皱着眉毛道,说些乱七八糟的大道理才对。 毕竟,那位是最讨厌跟皇亲贵胄扯上关系的。 怎会亲自开口,让贵为一国之君的人,照顾他的女儿。 还有,他还严词拒绝给他翻案。 难不成,在翻案的路上,会遇到艰难险阻? 这些艰难险阻她早都预料过,还为之做了许多准备。 现在看来,朝臣即便老练奸猾,如许晋那般所谓的人物,也不过如此。 只要避其锋芒,用措不及防的方法攻其内心,一切就变得简单多了。 但愿,他是多虑了吧。 想到这,唐婉心中莫名的不安起来。 也不知,这不安到底从何而来。 抬手按在谢昀亭的胸口上,感觉此时气血乱窜。 梦到故人而已,不至如此啊。 谢昀亭见她神思忧虑,抬手缓缓捋上她的鬓发。 顿感活着真好。 可方才梦中疑惑,仍在脑中反复。 谢昀璟。 那个看起来天真的小孩,居然一早就知道,秦敬和刘娴的无耻计策。 并且乐在其中。 今日所梦,必定有所指。 无论是萧州之行,还是翻案大计,定要格外小心谨慎才是。 轻叹口气后,把搂在怀里,已经半睡的人抱紧。 低喃道,“睡吧。” …… 不多日,京中流传萧州刘禹的非言。 太后震惊之余,命兵部严查。 可所谓严查,派去的都是亲信的散漫人。 还没有暗中查消息来源,安排的人得力。 兵部见太后只想做做样子,堵住悠悠之口。 便也不配合新刑部尚书裴贞公办。 正当裴贞反复被兵部搪塞时,皇上忽然提出要亲自去查萧州事。 刘娴并未思虑太久,竟然一口答应下来。 以保护皇上安危之名,打算寻个稳妥的人跟着。 恰巧任思学去云栖宫请安,她左思右想,还真就这么个合适的人。 当场就让任思学回去收拾行李,三日后陪皇上去萧州。 与吴国公家小姐的婚事,可以先放一放。 只是这两天,秦敬往云栖宫去的勤了些。 太后招朝臣议事,这么多年宫人们已经习以为常。 可那日在房顶瞧见过云栖宫内一幕后,唐婉倒对这状况,有些在意。 照理说,刘娴与秦敬这些年虽嫌隙不少,大事还是共同谋划的。 以秦敬稳重老辣的性子,竟然天天往云栖宫跑,每每出来神情都透着不快。 想必是,他与刘娴的意见相左,又左右不了刘娴的主意。 这次谢昀亭以身为饵,捻准了刘娴会纵他去萧州,再招谢昀辰回京,伺机另立新君。 在那雌雄盗国贼的眼里,算是天赐良机。 秦敬还能有什么其他打算呢? 思绪间,唐婉的眉间渐渐凝住。 流云和巧玉手上托着东西,一脸不解地看着她,“娘娘?” 唐婉回神,抬手过去翻看后,微微点头,“都装好了吧。” 流云颔首道,“都按娘娘吩咐,给皇上备下了。” 巧玉抬眼偷瞧,娘娘眉眼间有种道不明的愁思。 必然是皇上要出院门,心中多有不舍。 随即弯下眼睛细声道,“汤羹炖好了,娘娘要不给皇上送一碗去?” 唐婉瞧了眼天色,想着狗皇帝必定在应付朝臣。 便让巧玉备下食盒,带着琉璃出了汐月宫。 深秋渐寒,日升时的暖阳,是宫中最好的风景。 唐婉的粉润色斗篷,在窈窕的身影后垂下。 在阳光的沐泽下,格外美丽。 刚到乾阳宫,就见观尘和青砚立在门口。 没了平日里的嬉笑,脸色沉沉的。 走到门口就听见,里边为皇上去萧州的事,吵了起来。 虽然唐婉知道,没人能挡住谢昀亭去萧州的决定。 只是朝中的事,他们想吵也不能死拦着。 唯独苦了坐在案前的狗皇帝,马上快午时也不得安宁。 唐婉只得把送来的东西交给程锦。 悻悻往汐月宫回。 琉璃一声不吭跟在后边。 明白少主定是为皇上远行而烦心。 原本想要刺杀的仇敌,如今竟变得微妙起来。 不过于她而言,少主开心就好。 唐婉转过几弯宫路,抬眼忽见一熟悉的身影。 下意识转身,拐进身旁的小路。 谁想匆忙走到尽头,那道身影竟然迎面而来。 “娘娘,是在故意躲着老夫。” 浑然的声音入耳,唐婉不觉耳根一凉。 以往听着有些亲切的声音,自云栖宫探得内幕后,让人有些毛骨悚然。 下意识向后退了半步,美目缓缓抬起, “秦大人怎么在这。” 秦敬笑了笑,并未答她的话。 若无其事向前踱了几步,忽地表情一肃, “娘娘可是忘了进宫的目的,沉迷了皇上俊美的容貌。” 被厌恶的人戳中,唐婉眼角弯下的弧度逐渐展平。 翘睫缓缓垂下,“当初劝我放弃报仇的,好像是秦大人。 怎么今日忽然反问我了?” 秦敬闻言,并不恼火。 反倒豁然笑起来,“看来小绮最近过得安好,再看不出一点戾色。” 那日在云栖宫瓦上所见,让唐婉厌恶到不想与他多言。 转身离去时,温声鄙夷道,“那日秦大人的手段,掷石子引来官兵,害我不得不去山顶大帐。” “娘娘都知道了?”秦敬像是并不以外笑道。 第179章 过度坦诚 听他语气从容,反倒唐婉一愣。 被戳穿后波澜不惊,着实让人意外。 秦敬见她脚步停住,笑了两声继续道, “娘娘向来果决,即便老夫好言相劝,也拦不住你报仇的决心。 索性送个顺水人情,给你在皇上左右的机会。” 唐婉眉心一皱。 这种大言不惭的说辞,居然能脱口而出。 她向来自诩聪颖,早先竟未识破这老贼。 明明是,他想借她的美貌,留下个好杀皇上的棋子。 被拆穿后的狡辩说辞,竟如此从容。 “当年始作俑者,好像并非今上。至于到底是谁,恐怕还要再细查。” 唐婉懒懒回眸,云鬓旁的步摇随着她翘睫抬起,微微晃了晃。 秦敬脸上依旧毫无慌乱,被少女犀利目光凝视后,竟发出肆意的笑声, “如娘娘这般聪明过人,也会被迷惑。看来皇上果然擅于攻心之术。 外表宽仁温厚,无欲无求,实则诡谲狡辩,” 头一回听这老贼说狗皇帝的坏话。 听起来竟然特别刺耳。 “若说诡谲狡辩,世人恐怕都敌不过秦大人吧。” “老夫?”秦敬满脸诧异似的,竟发出不可思议的笑声,“老夫一向为人宽厚,娘娘何出此言啊。” 这种毫无意义的周旋,让唐婉心生厌恶。 冷声道,“唐大人说是就是吧,宫中还有事,我便不奉陪了。” 这老贼,倒未像往日一样,厚颜无耻提起当年救她一事。 八成是已经猜到,谎言被拆穿了吧。 唐婉刚要转身,就听他淡淡一句, “娘娘难道就没想过,夫人为何在查抄安府时自尽? 即便安奉芝已定罪,以甄老将军的威望,保你母女在萧州平安不成问题。 她为何不给你们留条活路?” 唐婉一愣。 这也正是她这些年所疑所想。 当年还是太子的谢昀亭,奉命带人查抄甄府。 她从野外寻趣归家后,就只见已自尽的母亲,和漫府的大火。 这么久,她还怨恨母亲,撇下姐姐和她。 甄家长女,出了名的英武睿智。 若是男儿身,必能成一名将,镇守一方。 这样的人,居然一遇家难就崩溃自尽了。 她无数次想过,若不是母亲早逝,甄府就不会败落。 长姐也不会在受人欺凌后,选择跳崖。 如今秦敬的话,像是张铜片,不停拨弄她的心。 即便明知道这个人不怀好意,还忍不住想知道,他还要说什么。 见她略有迟疑,秦敬微不可查一笑, “想必娘娘也觉得当年甄夫人死得蹊跷。 以她的性格怎会抛下你们姐妹而不顾。 除非……” 除非? 话到如此,他自然要说当年的事。 而唐婉也明白,母亲自尽、安府被抄被烧时,谢昀亭就在当场。 无论后来,对他的印象多有改变。 只要一提及当年事,就像一根刺扎在她的心上。 “除非什么?”唐婉努力隐藏美目中的光点,迫切想知道什么,又莫名的抗拒。 秦敬的脸忽然沉下来,“除非受人要挟,才会有此无奈之举。” “要挟她什么?”唐婉音色微颤,她意识到已经跳入对方的圈套,还想要陷得更深些,去窥探自己害怕却好奇的东西。 秦敬忽然冷笑起来,从袖中拽出一束纸绢。 目光扫过处,隐约可见血写的字迹。 “皇上当年想杀人灭口,甄夫人自尽前偷偷留下血书。 这血书机缘巧合落到老夫手里,本以为娘娘必会报仇,这东西应是用不上的。 谁想竟然被皇上的几句温柔软语动摇了意志,竟忘了当年是谁害了你。” 他说着,把手里那绢递了过来。 多年已经暗红下来的字迹,在唐婉眼前晃动。 让她的心如同受了蛊惑,变成嗜血的小兽。 短暂挣扎一瞬,她便迫不及待抬手去接。 慌乱打开后,多年未见的字体,重新跳入眼帘。 必是因为仓促看起来有些潦草。 可确是母亲的字体无疑。 那上边清楚的写着:安府与皇太子谢昀亭之仇,不共戴天。 托着纸绢的手,逐渐颤抖。 唐婉的目光,落在狗皇帝姓名上反反复复。 多次确认无误后,美目中消失许久的戾色,跃出眼底。 秦敬所说的,随时能取谢昀亭姓名的人,果然就是她自己。 事到如今她也才明白,他手中的这张底牌足够。 此时此刻她对谢昀亭的愤怒,远超过进宫前。 她竟然被这个人,花言巧语蒙骗许久,几乎深信不疑。 简直可恶。 唐婉手中的纸绢瞬间皱起。 耳边尽是秦敬深沉的声音, “以娘娘睿智,想必已经知道,太后有另立新君想法。 你若有心送皇上一程,新君登基之日,便是安家军翻案之时。” 唐婉眉间一滞。 翻案是她这些年活着的目的。 可是以如此形式翻案,她倒从未想过。 见她犹豫,秦敬温声又道, “小绮向来心思缜密,倒被皇上的伪善蒙了眼。” 唐婉闻言眉间杀意愈重。 这老贼。 字字诛心。 明知他利用她为自己某事。 可言语已化成万千毒针,刺得她心脏剧痛。 如今她虽不敢全信谢昀亭,心底却想信他。 可眼前铁证,直指狗皇帝是害死母亲的罪魁祸首。 而她,却被他蒙骗许久。 竟然,心甘情愿。 他们俩,本来不就应该不共戴天的么。 心口为何酸涩到麻木。 秦敬微微挑眉,语气逐渐关切备至, “事成之后,自会有人送你出京。 以三月为期,太后定会替安将军翻案。 如何?” 唐婉美目微抬,逐渐透出诡异笑意, “皇上明早启程去萧州,世叔今日便告诉我这个秘密,总不是碰巧吧。” 秦敬尤为坦然地捋捋胡须,一脸认同, “瞒不住小绮,老夫不想让那小儿去萧州生事。” “这是太后的意思?” “是老夫的意思。 老夫与萧州守将有些私下生意,终不想被断了财路。” 这老贼越坦诚,唐婉就越信了他方才的话。 他自玢州起家,靠的就是从商。 这些年他与刘娴大肆揽政,在萧州鬼市偷做些暴利生意,倒也不难。 这等隐秘事,他已然随心随口。 与方才陈述安府旧事一样从容。 手中的血书约握越皱。 莫名的羞耻感,随着血液流动逐渐扩大。 她,向来自诩机敏过人。 为达目的有无数手段。 且最不屑相信男人。 如今,竟然被那个人骗得团团转。 还是当初她处心积虑想毁掉的人。 不可饶恕。 无论是对方,还是自己。 脑中轰乱时,耳边又响起秦敬关切的声音, “老夫已经安排好,事成之后,立刻送小绮离京。” 第180章 爱妃还是在意我的 唐婉闻言,美目中的光亮由手心转向秦敬多有沟壑的眼睛上。 忽地,露出妩媚诡异的笑, “我自有脱身之计,不劳秦大人费心。” 她说着,晃悠悠缓身欲离去。 刚迈出一步,又厉声道, “今晚别妄想打探汐月宫动静,否则你派去的人,一个都别想活着回去。” 秦敬意味深长地看着少女垂在宫路上,逐渐远去的裙摆。 直到,消失在视线中。 今夜过后,恐怕朝中要翻天覆地了。 只不过,刘娴想要的,贵妃弑君的罪名,怕是不稳了。 这丫头是想神不知鬼不觉的解决了皇帝小儿,再利用自己的人手脱身。 汐月宫向来守备森严,再加上她识破了自己。 想知道她什么时候得手,以什么方式脱身,可就难喽。 不过,只要让谢昀亭去不了萧州就好。 …… 谢昀亭来到汐月宫。 见院子里的翠竹,偶有耷拉的竹叶。 停下步子,信手整理了两枝。 路过院中活水上的小桥,还饶有兴致的瞧了会锦鲤色彩斑斓的背。 程锦跟在后边,甚至好奇。 今儿皇上怎么了。 并不急着进去看娘娘。 再回身,发现观尘和青砚全都不知去向。 宫里太后不怀好意,朝臣想对付皇上的,都大有人在。 自皇上登基以来,那两位从来没有同时离开皇上过。 今儿是怎么了? 还不等程锦纳闷,就见冷艳的贵妃娘娘破天荒的立在门口。 还浅浅笑着向皇上行了个礼。 谁知皇上还并不意外似的,牵起娘娘的手之前,还嘱他在外边候着即可。 今日宫里难不成刮错了风,谁看起来都那么反常。 唐婉被谢昀亭捻着指尖,转眼间进了内殿。 强忍着把他甩开的冲动,多施了些粉黛的脸上,显得额外绯红。 谁料狗皇帝今日虽然兴致盎然,目光却全然未落在她的面颊上。 只对桌上的菜感兴趣。 福子的手艺已经精进到不能再精进。 今天的菜式也是唐婉亲自挑选的。 毕竟…… 今日一过,恐怕便是国丧。 狗皇帝再没机会吃饭了。 这些许时日,无论他真心还是假意。 却也待她很好。 想到这,唐婉捻起酒壶的手颤了一下。 微不可查地瞧了眼,坐在桌前勾唇的谢昀亭。 在旁边侍奉的琉璃,面颊一改平日冰冷。 眉间皱起说不明的情绪。 正当酒杯停在唐婉手中时,狗皇帝竟抬手接了过去。 “爱妃今日,是有什么事么?” 少女闻言一滞,缓缓坐在他身旁,嘴角挤出一抹笑。 美目中的妩媚更甚,却带了牵强, “三郎明日便要去萧州,就让他们准备些你平日爱吃的菜,还能有什么事。” 许是听出她不似平常,嘴角却又勾了勾。 最终,谢昀亭的手心落在少女细白的手上, “有心了。” 唐婉再回神之际,狗皇帝已经端起酒杯,向唇边移去。 这一瞬动作极快。 可就在这短暂时间里,少女的思绪急转。 她想到他舍尽功力救她的命; 他们携手救下萧北、拿下刑部、灭钟玄寺、对付太后; 想到萧北几次把他们的手交叠在一起; 还有这些时日他对她的纵容和包庇。 被温柔相待,让她既抵御又渴望。 只要他把这杯酒喝下去,世间就再没人如此待她了吧。 谢昀亭手中的青玉酒杯,已经沾到唇边。 少女瞬间觉得脊背一凉,头脑空白之时,抬手打翻了杯中的琼浆。 清脆的声响,在屋中回响。 让唐婉意外的是,谢昀亭并不意外她的举动。 甚至,都没有抬头看她。 只是,用指尖沾了沾洒在桌边的酒,放在鼻子下轻嗅。 “你身边果然有精于用毒的人,藏在酒里几乎察觉不到味道。” 他语气凝滞一瞬,缓缓抬头, “几种毒药细心调和,不光能让人保持面色祥和瞬间毙命。 最重要的是,还能让人周身没有一点痛苦,如同睡着了一样。” 他的神色,悲伤且欣慰。 复杂到让唐婉感到陌生和慌乱。 知道她要杀他后,他不该有这种神情才对。 是愤怒的,疑惑的,歇斯底里的,甚至立刻赐死她才对。 谢昀亭眉间的悲色忽地散去,嘴角竟勾出笑, “看来爱妃,还是在意我的。” 他抬手,在唐婉冰冷的面颊上轻触。 像是在探索陌生的宝物。 目光逐渐透出绝望。 原本一动不动的少女,莫名被他眼中的绝望刺破。 泪珠顺着脸颊滑落下来。 与此同时,谢昀亭葳蕤的睫毛垂下,压出一行眼泪。 “你见了甄夫人的遗书。” 他目光坚定,没有一点诡辩和躲闪。 反倒看得唐婉,有些慌张。 最后不得已点了点头。 谢昀亭的嘴角再次露出微笑,从袖中拿一摞纸张。 “秦敬跟刘娴已暗中封锁京城,只等你得手后定你的罪,顺理成章召我五弟回京继位。” 他把那些白纸向前推了推, “即便我有心助你脱身,爱妃下这么烈的毒,恐怕我都没机会把这些交给你。” 唐婉尽是疑惑。 她虽已猜到秦敬二人,必然会把她弑君之罪公布于众。 已想好脱身之术。 可不懂的是,狗皇帝明明知道她想杀他,难道还要想方设法替她善后不成? “当年关海出事后,安将军本是能脱身身的。 可他却选择了毅然赴死,且给甄夫人送了封信。” 他脸色沉了下来,捻起一张有些泛黄的书信, “安将军令夫人,不惜一切代价保我周全。 在夫人收到信,正思绪晃神时,我就带兵入了府。” 唐婉一时不知他与秦敬谁真谁假。 好奇接过他手中的信纸,试探问道, “然后呢?” 谢昀亭沉默一瞬,像是鼓足勇气, “然后我便满府寻你不见,再到甄夫人面前时,她便留下绝笔,命人焚府自尽了。” 唐婉展开信,确是安奉芝手书。 是她父亲嘱咐她娘亲,不惜任何代价保全三皇子。 必不使其卷入这场阴谋。 努力搜集幼年记忆。 安府被抄那日早上,母亲忽然命人带她去郊外玩。 还少有的嘱她多玩一会。 那日只一心惦记着去捉雀,现在回想起母亲的神色,的确复杂且悲切。 所以,那日母亲一早便知道。 自此一别,就是绝别。 若按眼前这男人所说,母亲焚府自尽只有一种可能。 遵照安奉芝书信,撇清谢昀亭与安家军的关系。 且还要断了他救安家人的念想。 尤其是救她。 唐婉努力镇定,抬手向一张墨痕犹新的纸上伸去。 第181章 留点东西给你 唐婉展开另一张纸。 纸上的字迹有些歪扭,笔力极其虚浮。 寥寥几行,当年关海惨状浮于纸上。 安奉芝于军中嘱其下属,不惜代价保全三皇子,绝不能使大权落于奸人之手。 并命人突围回京送信,告知家人不得已时,只能取义。 写信人正是萧北。 耗尽体力写信,必是出于情急。 急于告诉她当年真相,恐其被人利用。 是这样么? 若她方才不打翻酒杯,已经跟眼前的人阴阳两隔了。 即便此时她已了然真相。 也救不活人。 除非…… “那日你亲自去安府,是想救人么?” 唐婉还是忍不住问道。 救人么? 这想法越强烈,越证明他当年无能。 最终,活下来的,只有眼前这女人。 还受尽人间疾苦。 这都是他当年自以为是的后果。 他难辞其咎。 即便这女人想要向他寻仇夺命。 他也宁愿。 “本想制造混乱,把你府中人转送陵州。 谁料满府寻不到你,再回正屋时,夫人已自尽。 为堵悠悠之口,亦绝我与刘娴鱼死网破的念想,留下一封血书。 以防万一,还命人放火烧府。” 再提往事,谢昀亭面上从容。 心已经痛到麻木了。 唐婉不解一瞬。 安奉芝向来谨慎,府中大抵不会留下,与皇上往来的证据。 难不成? “当时刘娴忌惮你,打算在查抄安府时,混杂你连同安家军谋反的证据。 结果我母亲放火烧府,她便没有这机会了。” 这女人,差不多都猜对了。 当年见甄夫人为保全他,舍弃所有。 急火攻心下,便晕倒在火海中。 再醒来,他发誓绝不让刘娴得逞,要继位与她抗衡。 接着查出那天打算在安府做手脚的人,可甄夫人手书消失不见了。 如今再出现时,是在秦敬手里,展现在安小绮面前。 得知此事时,他最想知道的,是她到底对他能不能下去手。 毕竟这个疑惑,是他心里最大的屏障。 在他看来,必须一试。 可秦敬狡诈阴险,万一再有什么后手。 恐她难以应付。 加之她心中仇恨被激起,即便提前写下遗诏,要保她周全,她也不会照做。 思来想去,才让萧北亲自写信。 唐婉见他沉默时,眸光讳莫如深。 手指颤抖着,拿起最后一封信件。 竟然是,谢昀亭备下的绝笔。 书中列举刘娴秦敬弑君盗国罪证,嘱唐婉以皇嫂身份,辅佐新君谢昀辰。 “皇上既然要赴死,为何还要言明这些,还把我推上至高位。” 少女不知自己怒从何来。 声线有些微颤。 谢昀亭像是被她带动情绪,不同于往日温润, “安府遭劫,朕难辞其咎。 此生终欠你,一个团圆美满。 你若真因恨夺命,我毫不吝惜。” 他顿了顿,没说出余下的话。 算是赌赢了么,抛开恩怨,她最终想让他活着。 “那你以为,你要是这么死了,就美满了么?”唐婉美目璀泪,怒道, “秦敬说,你看起来温文尔雅,却内心狠辣。现在看来果然不假。 你是想让我余生都溺在对你的愧疚里!” 谢昀亭心头一紧。 好像,还真是。 只是连他自己都没发现。 他太怕她会忘了他。 怕到了自私的程度。 亦或许,他本心自然相信她。 “若此时我死了,皇宫就会被青砚带人围住。 秦敬和刘娴的罪证会交由刑部,由裴贞督审。 你便是扭转乾坤之首,有大把机会重翻旧案,会有空愧疚么?” 唐婉听着轻描淡写的陈述。 悲怒顿时从心中来。 他所说的这结果,难道不是她起初最想要的么? 如今听起来,竟让她心口剧痛。 她用两手虎口抵在他的颈前,真真假假使了两分力道,泪珠顺着脸颊滑下, “谁要那些莫须有的功劳,真不想活了的话,我就再帮你一次。” 颈上痛痒的感觉,让谢昀亭忽然清醒。 抬手轻捏锁骨上的皓腕,语气坚定许多, “既然爱妃舍不得,不如把我留下,共谋大事。” 唐婉心头涌上莫名的委屈,手上的力道逐渐散去,嘴上仍不依不饶, “现在舍得了,像你这种恶毒的人,断断是留不得的。 企图害我余生不安,不如现在就把你了结了。” 本来应是复仇夺命的画面,转眼间成了唐婉软乎乎的指腹,在男人脖颈上打转。 谢昀亭又恢复了往日温润从容,嘴角缓缓扬起, “若你真下得去手的时候,恐怕就没有什么余生不安了。 看来你还是在意我的。” 他说着,在少女的手臂上使了点力道。 将人顺势揽了过去。 方才还神色紧张的琉璃,见眼前这一幕。 连愣神的工夫都省了,直接转身出去,还把屋门关得严实。 唐婉记不得多少次,在极近的距离瞧着他的眉眼。 依旧绝世无双。 与平日不同的是,此时更加深邃,却又清澈。 他像是调笑或是自嘲。 目光躲闪后,又对上少女闪光的美目, “我想来想去,终究觉得要在世间留点东西给你。 省得到你再想杀我的时候,就连保你权力富贵,都不能名正言顺。” 唐婉听得云里雾里。 她应该,不会再对他动杀心了吧。 只是,他要留的东西是什么? 还没等她想明白,唇瓣就被袭来的滚烫覆盖。 他的神色不似往日温和,反倒异常坚决。 唐婉未来得及反抗,顷刻沉溺在霸道的情愫中。 反手回应拥抱时,身子已被抱起,迫不及待朝向帘帐内,无数次闸住欲望的软床。 往日的反反复复,来来回回,都是他有所顾忌,下不了决心。 原来,单纯的爱和占有,可以瞬间瓦解围裹在身上的几层布料。 意外的剧痛,使得纤弱的身躯蜷缩后,渐渐舒展。 与微寒的锦被相比,更向往地抱向身前的温暖。 而后,映画成丹蔲在背上划出的两行弧线。 随着流连在脸颊边的轻吻,耳后的酥麻感逐渐夸大,最终遍布整个脑勺,充斥每一根青丝。 柔白填满的掌心旁,额外那点润色,在唇舌反复轻卷后,逐渐艳丽嫣红。 最终,渐入仙死更迭之境,幻化成绕梁的忘我莺声。 美目微眯中的痴迷,让无名之火在谢昀亭胸中聚集。 又逐渐向下不顾一切,最终低哑嘶声道, “朕要给你留下个孩子。” 自年少时一见,这些年他便为她魂牵梦绕。 只是揽在怀中的体温和酥软,让他知道这不是梦。 加之声声入耳的美妙旋律,此时更胜过天下琴音,让人欣喜到疯狂。 汐月宫的床垫也不知道,自己到底吱呀了多久。 只知道帐中爱意缠绵。 无论是说的,还是做的。 第182章 启程萧州 寝殿中早已大暗。 唐婉被裹在衾被里安逸睡着,呼出微弱的鼻息。 自家破以来,她从未睡得如此安稳过。 好似梦到一轮温热的暖阳,让自己迫不及待去拥抱。 随后,周身被那种炙热感染,极其幸福。 眼缝中渐入光线,随着烛火晃动逐渐清晰。 缓缓睁开眼睛时,见谢昀亭身着白色中衣,袖口的龙纹图样栩栩如生。 他面色温柔从容,像是未体验过生死,也未翻涌过云雨。 只是把手中的杯子递过来,轻声道, “小绮该喝水了。” 唐婉吧嗒一下嘴,的确很口渴。 想要起身时,不光疲倦至极,衣裙也不知所踪。 从衾被里伸出的那条纤白的胳膊,重新垂下后,有意无意扯了扯男人的衣角。 谢昀亭一怔。 从未见过她如此娇痴模样,顿时心生涟漪。 将杯中水入口后,打横把人抱在身前,缓缓低下头。 刚睡醒的唐婉,被口中忽然注进的水流吓了一跳。 沁心的茶香,伴着男人清凛的气息,缓缓入喉。 努力吞咽后,果然不再口渴。 抬头望向狗皇帝认真的眼神,枕在他腿上的同时,抬手抱向腰间, “三郎明日,要不别走了吧。” 谢昀亭轻捋着她细白的胳膊,像在嘲笑她稍有的语无伦次, “爱妃是,忽然舍不得我走了么? 一切都安排好了,也没理由变主意。 总不能说,沉浸美色不能自拔,无心理政吧。” 唐婉眯着眼,感受着极其的安逸与舒适,头向他的身子勾了勾。 此次去萧州,必然凶险。 秦敬藏了许久的底牌都用上了。 那里所藏的秘密,绝不只是与刘禹有生意往来那么简单。 此次害命不成,恐怕还有其他的手段。 想到这,她越来越紧张,却又不想言明。 于是,脸上居然泛起妩媚笑意, “那也倒没什么不好,顶多我落个骂名。 只不过,如三郎这种,在朝堂上清冷模样,破灭了倒是可惜了。” 她语气清软,还带了些自然的沙哑。 打在谢昀亭耳畔,听起来酥酥麻麻。 抬手在她脖颈下巴间,来来回回。 温润中带了点轻嗤, “你要再说一句话,我就破灭给你看。” 这种不堪一击的威胁,不光没有把人吓退。 反而让唐婉顺势从被中爬出来,坐在谢昀亭面前,抬手打在他的肩上。 男人目光瞬间被眼前凝脂般的白,和有致的弧线吸引。 喉结不受控制地滚动。 如瀑的蓬松黑发,参差着散落。 衬托得峰谷格外魅惑,在少女一呼一吸间,胸口隐约感受到她心脏跳动。 谢昀亭的手掌,在怀中温热的美玉上滑动。 凌乱呼吸间,劝道, “屋中太冷,爱妃小心着了风寒。” 谁料,少女如同没听见他说话。 像个美艳的女妖,笑靥如花着,把水润的绯色唇瓣凑过去, “若整夜让三郎不得安生,明早是不是就没力气去萧州了。” 谢昀亭闻言,顿感血脉喷张。 只想把浑身上下的劲,都倾斜到她身上。 唇角挣脱温柔束缚间,他轻笑着哼出声, “那就试试。” 唐婉被放倒时,见他的手已解着襟扣。 并无畏惧之色。 于是,泄了气似的,软声求道, “三郎带我一块去。” 谢昀亭一愣。 此去凶险异常,带上她恐怕受苦。 可若留她在宫里,秦敬和刘娴二人,倒是也对她安不了什么好心。 如此看来,的确让人纠结。 却不想说明原委,让她徒增忧虑。 “爱妃是想与我,朝暮厮守么?” 唐婉被他抱着,哼嘤嗤笑。 萧州那鬼地方什么样,没人比她再清楚不过。 她是恐怕这家伙,一不小心遭奸人暗害罢了。 只是,此时此刻说这些,的确搅煞风景。 手心触到他脸上,轻轻摩挲道, “不只是朝暮,还有晌午和子夜。” 谢昀亭闻言,回身将白色绣龙中衣丢在地上。 手心移至少女腰间,瞧着少女迷离后,逐渐舒展的眉心。 弯下身,将唇打在她的耳畔, “好,那就一起去。” …… 次日早晨。 唐婉仍在睡梦中,就被谢昀亭抱到车上。 此次去萧州,并未用御驾仪仗。 却在车中铺了软床。 唐婉睡梦中迷迷糊糊,车子竟已经行了大半日。 睁眼时,艳阳偶尔在晃动的车帘边照进来。 映在谢昀亭棱角分明的脸上,异常俊美。 马蹄混着车轮声,声声入耳。 竟让人感到惬意起来。 饶有兴致地起身,掀开帘子向外看,不由吓了一跳。 车子不光走的不是原来的路线,而且任思学带的军士也并未随行。 唐婉急忙转过头,见谢昀亭脸上未有一点波澜。 抬手挽住他的手腕,满脸疑惑道, “此去萧州异常凶险,你忽然绕路,且只带了几个随行,不怕路上遇到意外么?” 谢昀亭垂下眼,唇角自然弯起。 他从京城出来,就有许多人蠢蠢欲动。 不遇上意外,那才是意外。 所以才设法脱身,神不知鬼不觉走了另一条路。 打算先一步到萧州,探探那里真实状况。 至于任思学,已经一人一骑,快马加鞭去调兵了。 按原路前行的那些人,只不过用来吸引人目光罢了。 “爱妃不是跟来保护我了么,还能有什么意外。” 他说着,握住少女白嫩的手腕,轻轻一扯。 唐婉就又软塌塌倚在他的腿上。 忽然一阵禽畜的嘶鸣,而后是观尘在帘外禀报, “皇上,秦敬带人去绑了钟玄寺住持。” 唐婉一听,刚要坐起来。 又被男人的手掌,按住脑门。 “人被提到哪了?”谢昀亭轻声问道。 “在京城巡防衙门,正在想方设法盘问,寺中这些年所敛之财的去处。”观尘答道。 “都准备好了么。” “准备好了,只等他们有所行动。” 谢昀亭听完,淡淡嗯了一声。 只留唐婉,在一旁听得云里雾里。 钟玄寺的所谓秘法,本身就来得蹊跷。 秦敬又与那有着错综复杂的联系。 住持被劫走了,这男人怎么还跟没事人似的。 抬头瞧了半天,也不见他给个回应。 最终还是忍不住狠揩了一下他的手指, “你们到底在密谋什么大事。” 第183章 屋外有人行凶 谢昀亭指尖一痛,反而低眸笑起来。 这女人,怎么突然变得任性缠人了。 于是,贴上她的手心,十指相扣, “也没什么,就是正好让秦敬帮个忙。” 让那老贼帮什么劳什子忙。 唐婉越听越疑惑,秀眉微微皱起,嘴唇不觉嘟了起来。 谢昀亭愈发觉得,眼前所见,都是她前所未有的模样。 心生怜爱,不忍再卖关子, “他急于寻钟玄寺财宝,正好他帮忙找到,再放到他想放的地方。” “所以,你让人盯住他,到时候直接夺过来?”唐婉微微仰起头,对上他的目光。 谢昀亭点头, “他一定会长途跋涉运出京城,没准会省我好些事。” 秦敬会把东西运出京? 会运到哪? “钟玄寺能有多少金银?值得他这么折腾?”少女觉得懂了一部分,又没完全懂。 能有多少,谢昀亭倒是没法细算。 满朝要员的家宅后院,几乎都漏了个无底洞。 相当于举国的民脂民膏,转了许多手,竟然都被女人丢进了寺庙里。 几乎富可敌国了。 简直荒唐又可悲。 “值得。”谢昀亭垂眸,“到时候能再给你补一份聘礼。” 唐婉似懂非懂,哪里还有补聘礼的。 谢昀亭阖上眼睛,只想着他日立后时,必然要用半个江山为聘。 而这个江山,必然是太平盛世。 …… 从午后一直到晚上,他们的车驾旁飞来几回送信的畜生。 见皇上出京萧州,不光秦敬和刘娴不停折腾。 朝臣们也都使尽浑身解数,多多为自己打算。 户部李琰称病,他的爱徒们纷纷前去府中探望; 兵部与吏部两位尚书,一天的时间碰头好几次; 柳良人娘家,急着下聘让唐雪过门; 谢昀辰受太后之召,两日后即可回京。 本就长途奔波,唐婉被这些消息扰得头昏目涨。 谢昀亭倒像是早就料到一样,只是揽着她说些消遣解闷的话。 “京城里的人,都以为你回不去了么?”唐婉终于忍不住问道。 谢昀亭挑眉,“这样也挺好,等回去的时候,就能看清他们本来面目了。” 他说的很有道理。 少女竟一时不知如何反驳。 只不过,从古到今还没听说过哪个皇帝拿自己当诱饵。 还一副志在必得的模样。 总感觉,他还有许多谋划,并未与她细说。 …… 一行人连夜赶路,终于来到萧州边界。 北风在空旷的村落呼啸,寒冷又阴森。 唐婉紧了紧肩上的狐裘大氅,又往谢昀亭怀中缩了缩。 车中的软床虽然舒适,却免不了颠簸。 再入萧州鬼域前,能找个驿站安稳睡下一夜就好了。 只是,眼前的村子丝毫不见人烟。 这个想法恐怕要破灭了。 沿路一直向前走,居然见一幢二层小楼。 隐约望去,像是有炊烟升起,许是当地富绅的宅院。 再走近些,瞧见一条招牌,竟是一家客栈。 极其荒芜之处,遇见刚翻新后不久的华丽院落,看起来多少有些诡异。 唐婉不觉后脑一凉,却被谢昀亭携着下了车。 老板见前前后后几辆车马,必是来了贵客。 于是,急忙出来相迎。 唐婉瞧着眼前,白净且富态的中年男子,难免多留一份心思。 待他抬手引路时,手上的印记暴露了行武出身。 谢昀亭像是什么都没瞧见,领着唐婉往里走。 一楼大厅里,零星散落着几个食客。 看起来个个身型健硕,满脸横肉。 不过倒也正常,这荒村野路的,没两下子也不敢来这。 观尘丢下银子,找老板要了几间上房,安排备下吃食送到屋里。 唐婉忍不住多次打量那中年男人,浑身上下就没有一处对劲的。 男装打扮的琉璃,垂着眼睑用余光扫着周围的环境。 也一言不发。 等到进屋后,就急忙给大家发了避瘴药丸。 放迷香迷药这种事,江湖里多了去了。 多少人都是迷迷糊糊什么都不知道,就在黑店里成了刀下鬼。 饭菜端上来后,青砚让两个侍卫,挨个尝了尝。 待了好大一会,见没什么事后,才让皇上等人放心用。 唐婉的口味本就清淡,西北重味的饭菜难以下咽。 随意捻了几口就饱了。 再加上吃饭时,耳边好像出现了幻觉。 总是隐约听见,地底下传来鬼叫似的声音。 直到小二来撤掉碗筷时,叫声也未停止。 天色逐渐暗了下来,耳边的声音,反而更大了。 她自来听觉灵敏,习武后更甚。 可是。 她转眼望向安静读书的谢昀亭。 他也是习武的,看这样子完全不像听到什么东西。 难道,真的是自己舟车劳顿,耳朵出现问题了? 谢昀亭抬眸,见唐婉呆呆望着自己。 立刻把书放到一边。 伸手把人抱过来,下巴抵在她肩膀,温声道, “行车路上不能尽兴,爱妃是想要……” 唐婉的耳垂被他鼻息打得发痒。 急忙解释道,“不是,你有没有听到些奇怪的声音?” 谢昀亭一愣。 随即又轻笑道, “现在还没有,估计一会就有了。” 唐婉被他说得耳根通红,还想继续解释,就失去说话的权利。 沉浸后,果然再没听到怪异的声响。 客栈里的地龙,烧得格外暖和。 即便连中衣都剥落,也不觉得冷。 路途中浅尝辄止的谷欠望,在此时满溢。 被爱和力量贯通,让唐婉只觉额间在眯上眼睛时,不断流入飘渺的白光。 香汗渗着脸前的碎发,贴在如脂的肌肤上,几乎蒸出雾气。 眼前的香妍,让谢昀亭痴迷神往。 本就不可自拔爱着的人,在自己的努力下,变得娇媚无比。 只想把心口的每一丝悸动,都不遗余力的散落在她身上。 帐中的人翻来覆去,像是不死不休。 忽然,只听门外一群人上楼的急切脚步。 随后,竟是两伙人刀兵相见的打斗。 “大胆狂徒,竟敢行害命之事。” 这是观尘的声音。 与之对阵的人,哈哈大笑, “我这客栈开了许久,能活着走出去的,倒是一个都没有。 年轻人,你别太高看了自己。” 随后,又是一阵兵器角逐的声响。 唐婉被惊得回神时,小腹还在不停颤动。 企图阻止男人的连贯,身子却被重新覆上。 “爱妃此时,竟还有心管别人,岂不是白白辜负了我。” 唐婉又觉浑身颤栗,软声道,“外边都打起来了,三郎是疯了么。” 谢昀亭的目光全然落在她绝美的脸上,忽地邪魅勾唇,“疯没疯你该是知道的。” 第184章 要相信他们 屋外的撕斗越来越激烈。 唐婉惊讶自己,在这种时候竟还能沉迷他的温柔攻势里。 而谢昀亭居然像受了外边战斗的感染,带了舞刀弄枪的气势,逐渐凶起来。 短暂清醒时,少女低吟道,“一会有人闯进来了。” 男人的目光,始终不舍离开眼前的曼妙春色。 只是淡淡回了句,“要相信观尘他们。” 刀剑无眼劈坏了廊上几盏灯。 乱斗的影子,映在门纸上。 偶尔溅上一抹鲜血,间或传来吼叫。 直到唐婉肌肤被水雾弥漫,才在谢昀亭怀中,被皇上亲自侍奉衣衫。 外边的厮杀声逐渐淡了下去。 披上外衫后,唐婉坐在床沿,边替谢昀亭整理腰封,边问道, “三郎确信是观尘他们赢了么!” 谢昀亭轻捋着少女蓬松的散发,温声道, “山野的小把戏伎俩,又不像你那么难对付。” 唐婉秀眉一皱,面颊粉润。 再想说些什么时,只听门外观尘和青砚的声音, “禀主子,余下的人已全部拿下。” 谢昀亭闻言,用修长的手指,把少女的头发挽成个结。 让还有些轻喘的唐婉,看起来尤其惹人怜爱。 “带去大堂。”他说着,已转身到了门口。 推开门不慌不忙走出去。 门口的人听令,各自拎起押着的人,拖着下了楼。 唐婉听着外边的动静,心中更奇怪了。 说到拿下,说的肯定是活人啊。 为何这些活人被生拉硬拽,不知道要杀要剐。 怎么连个求饶的动静都没有。 待人都下楼后,她好奇地走出来。 玉手搭在栏杆上,瞧着楼下的动静。 被绑着跪在中间的老板,方才面上的慈善果然是装的。 要不是身后有两个人压着肩膀,就要挣扎着蹦起来了。 “你们不打听打听爷是谁,还不快给爷松绑了,不然明早天一亮,保你们不能活着走出客栈。” 观尘听他这么说,先是一惊,随后就是一脚蹬在他胸口上, “当孙子都嫌你辈大,还一口一个爷。信不信我让你现在就死在这。” 那人承受不住,立刻歪倒在地上,嘴丝毫没见服软, “你可知道这是谁的生意,敢在太岁头上动土,怕是活腻了。” 他虽然被踹得出气多入气少,语调气势却高了八度。 下边同跪的人,见老大这么不屈,也跟着应和, “对,你们就是活腻了。” “知不知道这是谁的生意,知不知道!” “我们可是正规军,刘大人手下。” 半身子横在地上的老板,听到最后一句,使尽浑身的劲拱起来。 费力回神将头砸到身后二傻子上,怒道, “谁让你说实话的。” 站楼上听着的唐婉,差点没笑出声。 观尘这一脚,八成是踹到头了。 可坐在上边的男人,此时依旧如她初见时冷漠。 只是淡淡问道,“刘禹让你们在这,做的不只是谋财害命的生意吧。” 跪着的人一听,这年纪轻轻的男人,随后叫萧州鬼夜叉的全名,更确信他是不想活了。 那刘禹,何止是杀人不眨眼。 心情好或者心情不好时,亲手剥皮食肉都是常事。 见一群人没了话。 谢昀亭缓缓起身,慢悠悠到那人面前, “你到底为何带人抓我们?” 许是被谢昀亭犀利冰冷的目光吓到。 那些人纷纷低下头。 一不小心把刘禹说出来,要是再把他暗地里做的生意捅出去。 要是传到皇上耳朵里,他们第一个活不成。 刚接到京城来信,御驾已经往这边赶,应该明后天就要到了。 瞧这时间点赶的。 老板的脑袋都快耷拉到地上了,最终忍不住叹了口气。 “不说是吧!”谢昀亭轻哼一声。 刚巧几个侍卫进来禀报, “主子,此处地下有巨大地牢。我们方才去各处查探,确听见有人哀嚎。” 谢昀亭向四周望了望,目光最终落在账台后的百宝阁上。 领会到皇上的眼神,青砚立刻冲了过去。 琉璃目光一聚,急忙跟在他身后。 青砚在百宝阁上摸索半天。 最终发现有个瓷瓶拿不动。 刚要伸手扳,就听琉璃急道,“小心有毒。” 青砚立刻缩回手。 只见琉璃仔细摆弄半天,将瓷瓶轻轻一推。 轰隆隆的声音响起,账台顷刻间向前移,回身处果然见通往地下的楼梯。 许是下边的人听见上边的动静。 哀嚎声更甚,在空旷的地牢里,如同百鬼齐鸣。 方才那几个侍卫接了命令,已经沿着路向下探去。 青砚也要随他们一起时,被琉璃叫住。 递过去一瓶药膏,“你的手。” 闻言低头看时,只是缝隙中一丁点毒药,竟腐蚀手上一块肉。 青砚道谢后,接过药瓶。 就在他抹药时,站在另一头的观尘,莫名其妙又踹了老板一脚, “有毒不提前说,嚼子勒着你嘴了么。” 老板龇牙咧嘴,不知道身后的人发什么疯。 只是这两脚的力道,让他安分的选择了闭嘴。 等了好一会,侍卫们带了两个人上来, “禀主子,有三百余人困在下边,大多是附近村子里的村民,还有一些是路过的商人。 他们俩是能说清楚的,属下就带上来” 谢昀亭打量一眼二人。 矮瘦的沉稳,微胖的清透。 回身坐到原位,淡淡道, “那就说说吧。” 俩人起初犹豫了一下。 总是担心上边坐着这位,跟萧州的鬼夜叉到底谁牛逼。 最终矮瘦那儿,见上位的年轻人器宇不凡,眉间有天地贵相。 才敢说出实情。 微胖的见有人开口,也跟着说起来。 原来,矮瘦的是个村长,微胖的正是这客栈的主人。 宅子被强抢了去,伪装成客栈在此大肆掠夺人口。 定期将这些夺来的人口卖到梁国。 若说他通敌,也算不上。 只是卖人收钱,其余一概翻脸不认人。 边境冲突时,他斩梁国兵士,如同屠戮猪狗。 所作所为,只需满足他的两大爱好,弑杀和图财。 过几天边境开市,这群人就要被卖到梁国了。 所以,下边的人拼命哀嚎。 希望被路过的人听见。 本觉得希望渺茫的,谁想真的有人打开地牢入口,也不知道是福是祸。 客栈老板听这俩人,在谢昀亭面前把老底都兜了。 一副凶神恶煞的样子,“你们什么话都敢说,明天没准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谢昀亭听完,起身淡淡道, “都带下去吧,明天再说明天的事。” 第185章 御前行凶 二人见年轻男子风轻云淡的模样。 在他们提起刘禹恶行时,只有厌恶没有恐惧。 心中大胆猜想,这个人恐怕是京中不小的人物。 于是顺从跟着侍卫又暂且回到地牢。 只留老板一行人,直到被重新拎出去,也没想明白让人闻风丧胆的鬼夜叉,在谢昀亭这里失去了作用。 刚才被一群人吵得头大。 这会终于安静下来。 谢昀亭用指腹捏了捏眉心,抬头望去。 只见唐婉倚在栏杆上瞧着自己。 方才挽起的头发,顺着美颈和香肩垂下来几缕。 竟莫名生出几分风尘味道。 悸动之时,谢昀亭竟连楼梯也懒得走。 直接纵身而上,抱起少女向屋中走去。 “天马上亮了。”唐婉顿觉困倦,打了个哈欠。 “所以,已经没时间睡觉了。” 少女被抱到床上,瞧着与方才判若两人的男人。 伸手投入他的怀抱。 …… 次日天明,唐婉还缩在暖洋洋的被窝里睡着。 忽然听见马蹄声由远及近。 再加上楼下被绑的恶徒得意的笑声。 立刻让她从好梦中惊醒。 刘禹派的人,这么快就赶过来了? 就算观尘他们能一敌百,打萧州军还是有点困难的。 蹭地起身打算推醒身边的男人。 发现早已人去被空,没了温度。 昨天折腾到天亮,他应是没睡。 唐婉急忙起身,发现浑身遮蔽春光的只有秀发。 脸一红,弯在地上捡衣服。 马蹄声极近,唐婉顾不得挽发。 急忙推门而出时,只听外边整齐的人声, “救驾来迟,请皇上恕罪。” 应是与他们分路而行的侍卫。 比计划至少早了半日。 唐婉放缓脚步,站在楼上见谢昀亭等人,放出百姓。 又命人押着地上捆好的人一同往萧州去。 被俘后张狂了一夜的客栈老板,在听到“皇上”和“救驾”两个字时,瞬间瘫软。 被囚的商人和村民,被安顿好后,各奔各的去处。 客栈也物归原主。 清透的胖子,望着队伍远离的背影。 在地上三拜九叩了许久。 这段时间人生起起伏伏,波峰又低谷。 心口扑腾扑腾的。 …… 再入萧州,唐婉从车帘的缝隙里,瞧着更为贫瘠的裂土。 沿途除了偶见行镖运货的,再没什么人烟。 直到车驾停到城墙下。 城门再开时,又见到萧州的鬼夜叉。 当初,刘禹到军妓营挑人的时候,许多女孩子见到他狰狞的面相,都会忍不住被吓哭。 所有哭的女孩,都要被拖出去毒打。 如今他下马行礼,笑脸恭敬。 倒显得脸颊上的疤痕更突起。 待他站到车旁时,谢昀亭问起许晋父子。 他先是一愣,随后又陪笑道, “他们是发配来的,本不该躲清闲。 只是萧州人口贫瘠,可用之人不多,臣就让他们帮着管配些军需。” 听到这乖戾的声音笑着说话,唐婉不禁一冷。 刘禹本是许晋亲信,多少应照拂一些吧。 只是这萧州兵士脸上的神情,怎么瞧都怪怪的。 表面上的恭敬,肤浅得很。 下边胀满的,全都是杀气。 抬眼瞄了谢昀亭,眉间依旧淡若清风。 随即,竟冷得浑身都微微颤抖起来。 谢昀亭依旧在问刘禹话,不经意间解开身上的披风,披到唐婉肩上。 …… 在萧州一年余,歇在萧州城内的别院,还是头一次。 除去对这里极恶的记忆,这里的夜是真的好短。 让唐婉觉得,余欢后被拥着睡去的时候,天都已经亮了。 后来又睡了许久,醒来的时候,也没到午时。 膳食间,谢昀亭时不时瞧向屋外的太阳。 像是在筹划着什么事。 忽然,他起身提剑,将剑身扎入院中空地上。 剑影的长度缓缓缩短。 缩到寸长之时,他吩咐道, “传刘禹,到城墙上议事。” 城墙上?议事? 唐婉差点被勺子里的粥呛到,立刻放下碗,用帕子拭了拭嘴角。 披上衣服追了出去。 …… 在萧州那么久,唐婉还是第一次站在萧州城楼。 此处一望无际,若不是知道当年城下发生多少惨剧,倒是个观景的好去处。 桌案和蒲团摆在垫子上,四处搭了挡风的帘子。 炉子里的碳烧得吱吱响,倒在杯中的茶水冒出夸张的热气。 刘禹即便不懂,为何皇上选了这个地方说话。 此时也没敢吱声。 谢昀亭品了品萧州水沏的茶,水质腥涩。 微不可查皱眉后,冷声道, “都说萧州人口贫瘠,朕却没想到贫瘠如此。刘大人年年向太后要钱养人,人都去哪了。” 刘禹身躯一震,却对答如流, “禀皇上,梁国频频入侵,臣一年要抵御几十次,人口损失也是常理中的事啊。” “损失?”谢昀亭冷笑道,“向梁国贩卖人口也算损失?也算常理中事?” 刘禹低着脑袋,眼珠左右转了转,“皇上说的话,臣实在不明白。” “是不明白还是不敢明白,拿着朝廷的钱,卖着萧州的人,刘爱卿是嫌命长吧。”谢昀亭慢悠悠说话,温声中竟透着森冷。 唐婉从未见过他如此模样,这便是他真生气的样子吧。 “皇上是要给臣强加罪名么?”刘禹的话中,只有一丁点畏惧,更多的像是反驳或者威胁。 谢昀亭唇角透着不屑,抿了口杯中的热茶,“城下那群人,刘爱卿可认识。” 刘禹一愣,小心翼翼从地上爬起来,见客栈老板跟伙计一行人,用绳子捆了个严实,被压在地当间上。 还没等他说话,客栈老板便扯着嗓子喊道,“刘大人,小的什么都不知道,都是您吩咐什么就做什么。可不能……。” 还没等他把话说完,一支箭就扎在了额头。 “在皇上面前胡言乱语,别扰了圣驾。”刘禹收了弓,嘶声喝道。 随后,客栈老板身后被绑着的人,几乎同时中箭倒下。 观尘和青砚同时起身,将剑鞘抵在刘禹身后, “大胆,竟敢在御前行凶。” 其余侍卫见状,亦起身将方才的射手们制住。 谁知刘禹被两位顶尖高手钳制,丝毫面不改色。 竟抬手撕掉脸上伪装的疤。 还仰天大笑起来。 唐婉见状一惊,两日来面圣的人竟是别人。 真正的刘禹去哪了? 正此时,只听门外一声低压的嘶喊, “谁吃了雄心豹子胆,竟敢冒充皇上,来犯我萧州。 来人呐,速速给我拿下。” 第186章 生擒刘禹 顷刻间,兵士嘶喊着爬上城楼。 几百护驾的侍卫,即便把皇上团团护住,也显得寡不敌众。 带人冲上来的逆贼,如同方才那人一样,面上刀疤凸起。 直到他狰目冷笑时,才让唐婉想起来,刘禹不光长了一副凶残模样,更可怕的是他有一双恶鬼似的绿瞳。 他找人冒充自己,得空后竟去整军谋反。 还公然大喊,城上之人并非当今圣上。 如此大胆,必然有太后授意。 唐婉对上那双恐怖的绿眼睛,面颊上本未散尽的春色忽地消散。 缓缓起身,将玉指握成拳,向琉璃使了个眼色,打算二人合力先刺死那恶贼。 不觉手腕被人拉住,身子向后一倾,不偏不倚坐在谢昀亭怀里。 随后,被圈住身子,耳畔传来温声,“老实坐在这,别乱动。” 谢昀亭的声线,此时此刻依然随性悦耳。 他的笔尖贴在她的脸颊旁,像是在安慰她别怕。 此时,刘禹手中的剑已出鞘,指向被侍卫围住的男女, “杀了这个假冒皇上的逆贼,咱们去京城领赏去。” 他话音一落,身后万千剑影错落,与侍卫们打成一团。 正当观尘边杀边骂娘的时候,城下传来浑厚喊声,如同敌前叫阵, “我乃骁毅伯任思学,奉命赶来护驾。 城上之人就是当今圣上,大胆刘禹莫要巧舌蛊惑他人弑君。” 任思学? 不是太后派来监视皇上,刚出京不久就闹了分歧,一气之下回军中了。 还向京里请了罪。 太后大怒,以为他借机逃婚。 可想着皇上身边没了任思学,有些事反倒更好操作。 谁想,这时候这个骁毅伯又窜出来。 看这架势,明明就是跟皇上一伙的。 刘禹面上一紧,脸颊上的疤痕像要被挤出来。 “太后早想另立新君找不到理由罢了。 别管那群乌合之众,替太后解了心头之患才是。” 唐婉一听,立刻起身怒道,“大胆逆贼,盘踞萧州鱼肉百姓多年,如今竟要弑君不成?” 刘禹寻声望去,目光落在少女绝色的面颊上。 眯眼瞧了许久,忽然仰头大笑,“弑君事小,这等美人可不能伤到。 萧州荒僻,从未见过这等绝色,刀剑下你们可得好生招呼着。 若少了一根汗毛,你们可得拿命赔。” 还没等他咽下口水,头上的冠就被削掉一半。 不知何时,谢昀亭的剑已落下。 刘禹慌乱间连退几步,顾不上头顶落下的碎发。 闪身躲过又刺过来的几剑。 没空想,皇上一向病弱局然会武,还让他招架不住。 好不容易退到自己部将们身后,还没等站稳,剩下一半的头发,就被青砚凌空横扫,随后落在地上。 正吓得跳脚,耳垂就被两个飞来的暗器割破。 两条纤细的血柱顺着脸颊滑下。 疼痛后,刘禹抬起猩红的眼睑,对上琉璃冷寒的目光。 浑身一抖后,拔剑怒喝,“杀,都杀,城上的人一个不留。” 萧州守军还真是唯刘禹命是从。 顷刻间,无数剑出鞘的声音,把谢昀亭等人团团围住。 随后,就是侍卫与守军的厮杀。 萧州军阴险残忍,城楼上护驾的大内高手,终究寡不敌众。 被萧州军里三层外三层围住。 观尘和青砚时不时望向城下。 这么高,轻功下去有点困难。 拼尽全力保皇上一个人,他也必然不会抛下娘娘。 应该也不会抛下其他人。 任思学已经带人准备攻城。 而刘禹的人,正急着在这之前,杀人灭口。 被挡在谢昀亭身后的唐婉,脸颊上忽然洒上一道温热的鲜血。 只见眼前的利刃,已扎在谢昀亭的肩上。 腥红一股股向外涌动,在唐婉眼中无限扩大。 尽管城上已被鲜血染尽,面前这一幕却尤为刺眼。 剑从谢昀亭肩上抽走,大股鲜血涌在唐婉面颊和脖颈。 她抬手用长袖抵住伤口,环住他的半个背后撤几步。 有些不知所措,“三郎,你……” 那不成,萧州在她命里是死地? 这次还要搭上狗皇帝一起。 谢昀亭把手搭在肩上,叠住少女的手背,嘴角缓缓勾起, “放心,死不了。” 随即向城下厉声道, “骁毅伯任思学接旨。” “臣在。”早已急得不行的任思学,听谢三郎这时候喊他,还这么正式。 以为要交代什么后事,忽然悲从中来。 他们自幼相识,虽然这几年心生隔阂。 那也挡不住,他们内心深处的相互牵挂。 谢昀亭听他回应,一字一句阴冷笑道, “诛杀皇帝与贵妃者,待攻城后就地剿杀。” 萧州军听到这句,一大半人原地愣住。 这圣旨一下,岂不是皇上先死,他们就得后死陪葬。 图什么啊! 还落个千古骂名。 正当众人犹豫之时,刘禹已用剑刺死了身边的几名兵士,怒喝道, “老子给你们寻条富贵路,你们不珍惜还思前想后,要你们何用。 不如直接送你们去见阎王,省得杵在这看着心烦。” 众人一时不知如何是好,又转身执剑走向皇上等人。 谢昀亭见状,目光邪魅坚毅,继续颁圣旨, “将逆党鞭尸三日,抛至城下城下喂狗,九族男丁俱灭,女子为娼世代追记。” 袭来的兵士,哪听得了这个。 自己横竖都是死,那是躲不掉的命。 牵连家人九族,是个人也不敢再妄动了。 以为跟着刘禹,是太后的嫡系呢。 谁知道接的都是掉脑袋不讨好的活。 刘禹一听,谢昀亭竟然下这么恶毒的旨,一下子不知道如何是好了。 原来两人对峙谁克住谁,完全取决于谁的下限低。 城下的任思学闻言,立刻会意, “臣遵旨,已准备完毕即刻攻城。” “且慢,”谢昀亭嘴角弯起,语气忽然变得温润, “城上之人,若有能活捉刘禹者,一切既往不咎。” 他话音刚落,只见眼前的人立刻转身,奔向那个杀人如麻的恶魔。 刘禹被突如其来的反攻惊住,边用手上的见乱杀,边怒喝道,“反了反了,你们都反了。” 转眼间,他手中的武器被卸下。 手脚被束住后,刘禹嘶声大喊,“一群贪功弃主的东西,老子扒了你们的皮。” 他使尽全身力气挣,手臂上青筋爆起时,挣扎起半个身子。 随后又被扑上去的兵士制住。 看着被蜂拥包围的刘禹,谢昀亭像忘了肩上的伤,愉悦把唐婉扛起,走到城墙边令道, “放任将军进城。” 第187章 宫变 果不出谢昀亭所料,太后把许晋父子发配到萧州,是帮着刘禹照料不为人知的财富、生意还有兵马。 若再任由发展两年,轻则能割地成国,重则能挥军入京。 显然,有太后在京中,刘禹必定是后者。 就是冲着皇上去的。 与出京时不同,回鸾的仪仗浩浩荡荡。 唐婉倚在谢昀亭膝上,不懂他为何非带着“假刘禹”一块回京。 “离开萧州前,你为何非逼着他立刻认罪?”她问。 以往任何事,她都要究个明明白白。 这次萧州之行,她竟乐得清闲,还放手得这么安心。 谢昀亭任由她白嫩的手指,划在伤口附近。 嘴角微微勾起,“谁要他认罪,要的是他认命。” 唐婉仰头瞧着他下巴的弧线,呆呆嗯了一声。 微微起身,点在他的鼻尖上。 谢昀亭轻笑一声,将她拎在膝上,指尖也落在她的鼻子上, “待收拾完他们,再好好收拾你。” …… 京城。 已经准备好登基大典的刘娴,又来到新召回京的谢昀辰宫里。 这孩子,虽生得斯文白净,却是个只会贪玩享乐的废材。 无论她如何侧面敲打,他都会玩着时兴的物件,怯生生说句,“全听母后的。” 这倒是让她想起来,几年前的谢昀亭。 而他,好像年纪小的缘故,对美色一点兴趣都没有。 这些时日送来的美姬,他连看一眼的兴趣都没有。 萧州那边已经送了信,谢昀亭等人已被擒,摆着大架势,正往京城赶呢。 只要回京后,寻个劳累殒命的由头,就能把眼前这小傀儡扶上位。 新的安宁快来了。 可她心中,为何如此不安呢。 正此时,曹皓飞一样踮脚跑来,没进门就扯着缺水的尖嗓子,“禀太后,刘大人奉旨送皇上回京了。” “去接。”刘娴宽袖一甩,转身面露喜色。 曹皓忙着下去传旨时,谢昀辰惊得丢了手中的东西,起身乱踱步道,“母后,这该如何是好,如何是好。” 他越是懦弱,刘娴的心越是宽。 慈笑道,“辰儿别怕,只是个阶下囚而已。” 她边说,边拉起他的手,“一会母后陪着你。” 谢昀辰战战兢兢,任由被拉着往外走,脚步刻意慢着,却于事无补。 …… 谢昀亭等人已进了京城,多亏刘娴下旨说,皇上安危要紧,特令萧州军随之进城。 只不过她还不知道,此时的“萧州军”都是任思学的人。 待到了宫门口,站在宫墙上的曹皓,仔细端详领头的人半晌,才安心叫道, “刘大人护驾有功,快开门让他面见太后。” 话音刚落,吱吱嘎嘎的开门声就响起。 军队留在宫外,只留一少部分围着龙驾进了宫。 领头的假刘禹,进了宫门依旧骑马穿甲,威武异常。 只不过,只有他自己知道,进京城前他才被人解开五花大绑,穿上盔甲给身后俩人架着,走到现在。 就算进了宫墙,他也觉得生还无望。 毕竟,满京城都是皇上的人,就算太后还有后手,也没什么必要保他一个低阶军官。 除了必要时给刘禹当替身,一无所长。 现在刘大人被囚在萧州,早晚都是死。 他活着就更没什么必要了。 本想大喊一嗓子,没准太后念他报信有功,能动动恻隐之心。 谁想贵妃娘娘身边那个冷艳女侍卫,给他喂的什么水。 喝完舌头就一动不能动,只能直直的横在嘴里。 就算想哭,脸上的肉因为都跟被浆糊糊上了似的。 做不出任何表情。 倒是能显出一脸威严。 可是,谁特么想要这种威严啊。 他只想活命。 战战兢兢被驾到朝堂正殿,曹皓跑进去通报后,又出来传旨, “太后请刘大人去述职。” 假刘禹只眼珠动了动,这是他能做的最大动作。 希望曹皓能看懂他的心思,代他向太后通报。 老太监被他瞅得有些不自在。 冷了脸疑惑道,“刘大人别磨蹭了,请把。” 话音几乎未落,就觉得额间一阵疾风,还没想明白怎么回事,就倒在地上不省人事。 盔甲打扮的侍卫们,忽地随着观尘和青砚一同拔剑,冲向大殿。 谢昀亭与唐婉携手并进,不在意两侧已被放倒的敌人。 只留假刘禹立在马上,仍一动不动。 已经坐到帘子前面的刘娴,见一群人杀进来,先是一愣。 又见谢昀亭气势汹汹,她忽觉得哪里不对,慌乱道, “刘爱卿何在?” “母后想要哪个刘爱卿?真的在萧州牢里关着呢,假的正立在殿外骑马上。” 萧州有个假刘禹,她也是知道的。 毕竟真的那个,总要替她奔波些见不得人的事。 可她明明收到消息,刘禹已擒住谢昀亭等人,亲自带兵马回京了。 兵马! 宫外的兵马,难道都是皇上的人? 她一惊,果断起身,“都出来吧。” 说话间,大殿四处,跳出来上百个黑衣蒙面的高手,落地时齐刷刷将手中的弯刀拱在身前。 谢昀亭凤目微眯,下意识把唐婉护在身后。 “朕出巡萧州,平安归来,母后这是何意啊?” 刘娴听着他不紧不慢的温润声音,反倒心里更凉。 而此时,她担心宫外官兵冲进来擒她,唤出在大殿中埋伏的杀手,只能是她萧州策划害皇上的不打自招。 “今日殿中之人,全部格杀。”她眼神坚定,缓缓吐出。 “谁敢!”谢昀亭喝道,拔剑气势非凡。 身后的人也随之与黑衣人刀兵相见。 唐婉捻住手中暗器,紧盯刘娴额头。 这距离,似乎有些远。 侍卫虽然武功高强,可这蒙面杀手也不是善茬。 再加上一路上奔波,不能保证狗皇帝万无一失。 若他们真得了手,刘娴只需向外透出皇上驾崩的消息,任思学带的人,就没法名正言顺进宫护驾了。 “母后果然心思缜密,”谢昀亭执剑向前一步,“只不过你,还忘了一个细节。” 细节? 什么细节? 还没等刘娴反应过来,脖子上忽然一凉。 闪着光的建峰,瞬间压在她的白颈上,好像深呼吸一口,就会割破皮一样。 随后,是谢昀辰一改往日懦弱,朗声道,“母后,儿臣在这等候多时了。” 第188章 作画 刘娴被剑压得,一动都不敢动。 下边的黑衣人见状,也不知道如何是好。 “辰儿这是何意啊?”刘娴完全没了主动,有点懵。 谢昀辰神色认真,缓缓道,“母后要行大逆不道之事,可别拉上我做同谋。” 难道,他早知道他母妃是如何被害的? 就算如此又如何,天下男人谁肯放过君临天下的机会。 还没等刘娴想明白。 就听他对黑衣人怒喝一声,“把手里的刀都放下,否则我立刻杀了她。” 这声音细听虽然还有些稚嫩,可气势上无敌。 让黑衣人像听了魔咒,小心翼翼把刀搁在脚前。 而后他看向谢昀亭,“臣弟手上忙着,暂且不能向皇兄行礼。下边这些人,还请皇兄处置。” 谢昀亭微微一笑,“你拿好剑就行,其余的咱们一会再说。” …… 这一次,刘娴彻底被困在云栖宫。 门外设了大量守卫,就连房顶都没放过。 朝中太后党战战兢兢,生怕受到牵连。 正当李琰带着人,打算大批弹劾时,皇上竟下了个旨意。 大概意思是,往事一律既往不咎,以后再犯决不轻饶。 这不光放缓了刘党的诚惶诚恐,还给斗志昂扬的李党卸了点油。 皇上的态度都摆明了,其他人也不敢再多说什么。 只能暗自做好自己的事。 唯独唐弘懒得想那么多,在娇娥的引荐下,依然尽情享乐。 最大的烦恼就是,便宜儿子唐鹤,一出接一出登门闹事要钱。 再怎么也是从小养到大的,打死有点舍不得。 可钱,别再想。 皇上彻底得权,贵妃又受宠,他也成了香饽饽,无论是李党还是刘党,都来给他送礼。 再也没人嫌他庸才。 …… 汐月宫里,唐婉托着下巴,在书上对烛闲画。 鬓间的散发,丝缕垂落在葱白的手指上,别有风情。 刚忙完的谢昀亭,缓步走到她的身侧,瞧了好一会也没被她发现。 “爱妃是画了条虫么?” 唐婉闻声回头,自己画的龙样,竟遭到无情的嘲笑。 眉间皱起一下,又缓缓舒展,“听说三郎擅长丹青,为何却一次未见你画过。” 听任思学说,狗皇帝偷画她好多次,且画得惟妙惟肖。 不觉好奇起来。 瞧着她好奇灵动的模样,洛晨栩眉间的疲态散去,抬手把她抱在桌案上。 嘴角慢慢勾起,“这些年不画,是因为缺了好画材。” 画材? 什么画材? 还没等唐婉想明白,谢昀亭的手指,就在她脸颊和脖子上轻划,唇已经凑到耳边,“爱妃的玉肌,实在是上上佳品。” 唐婉的面颊被他吻得火热,眼神迷离间,裙带已经被解开。 谢昀亭真蘸了墨,在她脖颈上落了笔。 秀美的兰花,在她白嫩的脖子上如同生了魂,把她原有的冷傲气质,又添了几分。 再向下至锁骨,好似云土飘渺,万物皆生。 依次峰峦叠嶂,雪峰耸立,红梅傲雪而生。 施画人轻嗅梅香,流连其中,如痴如醉。 惹得画卷微微颤动。 随后所绘的,便是汹涌波涛,鱼儿戏水,栩栩如生。 水流晃动之时,好似鱼儿跃起,引来浪潮滚滚。 唐婉双臂撑在桌案,全然忽略笔尖触碰肌肤的微痒,沉浸在画卷之中。 忽地,她被谢昀亭翻了个个,趴伏在桌案上。 随后又是他贴在耳畔的温声,“前边都画满了,该换面了。” 唐婉只觉得,散在身后的秀发,在肩胛上被他一缕一缕拨弄。 随着满溢的情愫,有节奏的跳动。 狠狠咬住樱唇,尽量不哼出声。 可恰巧偶尔抑不住的莺啼,让谢昀亭把笔丢到一边,抱紧身前软糯糯的身子, “不画了,已经够美了。” …… 天已快透亮,沐浴后的唐婉才被谢昀亭抱到床上。 困倦间她隐约听见他说,“我可能还要去萧州,最晚后天就要走。” 唐婉闻言来了精神,“那边怎么了。” “是秦敬,他果然搜刮钟玄司大量银钱,打算通过萧州出境。 咱们回京时,东西已经被扣在萧州,可他的人跑了。” 跑了? “他能跑哪去?”唐婉撑起身子。 谢昀亭揽着她的肩让她躺下,“你不知道吧,他是如今梁国国王的叔父,当年受兄长排挤,才流落中土的。 设计了一场盗国计划,最终也落空了。只能携重金归国,趁幼主懦弱打算取而代之。” 难怪他快富可敌国了,仍对刘娴有难平的恨意。 原来,他还另有所图。 云栖宫里的太后,此时还在为他的安危担忧呢。 “三郎是怕,他发现钱财被齐国扣住,直接带兵来犯吧。”唐婉向前倚了倚,。 “刘禹若在,东西必然会畅通入梁。刘禹若不在,萧州必然生变,他就会趁机攻打。” “那三郎,还带我一起去。” 谢昀亭收了收被唐婉攥住的手腕,有些犹豫。 上次带她去,是怕太后刁难她,才舍得让她随着自己奔波的。 而如今,京中已定,实在不必再让她长途辛劳。 唐婉像是猜透了他的心思,软磨硬泡后才终于让他妥协。 让谢昀辰暂时监国,后日启程前往萧州。 这期间,唐婉回了唐府,通过娇娥所说的细枝末节,断定当年她母亲也好,林晚月也好,竟都是唐弘逼死的。 这个看似昏庸无能的人,对待女人还真是恶毒之极。 娇娥请唐婉示下,这个人还打算留多久。 唐婉只留了一句话,“多活一天都便宜他,杀他仔细脏了手。” 娇娥斟酌着点了点头,手心攥得紧紧的。 随后,她又安排柳良人,去云栖宫为太后尽孝。 “往日里,你恨不得一天往那跑八趟,如今太后落难,你也去伺候着吧。” 柳良人一脸生无可恋,毕竟唐大人暴毙的消息,已传满京城。 太后倒了,新娶进来的唐雪不光没了用,反倒成了拉仇恨的工具。 她瞧着唐婉高高在上美丽的脸,忽然大笑起来,“你可知我有一个对随母姓的表兄?” 唐婉不解的低头,不懂她在说什么疯话。 她笑得更夸张,像是在自嘲,“我与那柳青表哥,青梅竹马,谁想他被你杀死前,竟然爱上了你。” 第189章 盛世 柳青? 林晚月派去陵州那个美男计? 柳良人痴痴笑着,“我父亲嫌他不务正业,棒打了我们,非逼我入宫。 我频算着,入宫就得宠,还能让我们都孩子沾个皇家子孙的名,也算对得起他。 谁想等了许久,竟然等来了你霸占了皇上,到最后我只能亲手杀了我们的孩子。” 先有刘娴,后有柳如颜。 难不成这皇家,是用来被算计的? 她们走得近,看来还真是一路人。 “那你又是怎么知道,是我杀了她?”唐婉实在好奇,仰头向前走了一步。 柳如颜轻笑一声,“我入宫前,他苦苦求我等等他,他接了个大生意,会赚很多钱带我走,最多半月。 谁知他去陵州月余也没音讯,我就派人去查,发现他正对你大献殷勤,全然忘了我。 待你进宫后,我又让人去陵州查探,他应该是羞于再见我,又甘愿被你杀吧。” 唐婉懒得想她的胡乱话,只是幽幽道了一句,“是他技不如人,再无其他。太后这些日子寂寞,你还是早早随她去吧。” …… 再次启程西行,与上次不同,已是大军随行。 刚到邑阳,谢昀亭就接到北境关海扰边,南境蛮夷来犯的消息。 想必是秦敬为了削弱齐军对梁国的压力,设法鼓动南北发兵。 随即,命辛将军镇守南境,不在话下。 又派已经恢复的萧北,由江太医护送,亲自坐镇他熟悉的关海。 正当一切准备就绪,唐婉身感异样。 叫来太医为其诊脉,竟发现是喜脉。 谢昀亭欢喜之余,又是担忧。 此种状况,实在不宜再让她随军奔波。 亦不好劳顿回京。 还好邑阳太守人算稳妥,命人回京给文远捎信,派人来安顿好唐婉。 自己带兵西去。 临行前,唐婉泪眼婆娑一句,“三郎,你我不知哪一面会是绝别。” 惹得谢昀亭沉默半晌,忽地勾唇,“放心,我必好好回来接你。” …… 一别几月,梅花散尽,桃花开来。 只等到桂花都快开了,才传来南北境安定的消息。 随之而来的,还有梁国战败,秦敬已被活捉,新国王俯首称臣的消息。 唐婉坐在桂花树下,抚着隆圆的小腹,把手中的信看了几遍。 她也不知何时开始,这个原本心目中的仇人,变成了最牵挂的人。 忽闻远处马蹄急切,入眼帘的是四人四骑。 领头的人,依旧如翩翩少年,意气风发。 身后跟着的,还是观尘和青砚。 其余那位,仔细看来,竟然是消失多年的吴铮。 原来,他一直在西境,设法为朝廷解除梁国大患。 为关海翻案寻得机会。 谢昀亭见唐婉后,翻身下马,握上他的手,“爱妃等太久了,咱们回去吧。” …… 大齐永洛十一年,大齐文宗皇帝为关海冤魂翻案。 幸免者想为官者,一律重用。 其余皆受朝廷恩养。 封大将军安奉芝之女,安小绮为皇后,皇长子为太子,废除后宫。 从此开创一番盛世。 (全书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