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门小怂包只想完成功德KPI》 第一章 房债一 烈日炎炎。 耀眼的正午阳光直射在路边的行道树上,给浓绿的树叶染上一层绚烂的金色。正是最热的天,三十五六度的高温让这本该灿烂的阳光都让人心生燥意。空气中热浪蒸腾翻滚,路上别说是鸟儿,连个小虫都没有。 肖一宁打车到了目的地。 车停在了小区门口,肖一宁掏出手机确认了一下楼号和门牌号,看了看导航上不过几百米的距离,犹豫片刻,还是点了开始导航。 跟着肖一宁一道出来的黄十八在旁边叽叽咕咕笑得要死。 黄十八是堂口里岁数最小的黄仙在它那一支里排行十八,是老幺。因为修行日短,还没有正式的大名,也没有被人尊称过。所以大家都拿它的排行称呼它。 黄十八:“路痴宁!路痴宁!” 肖一宁死鱼眼白它。 黄十八絮絮叨叨的追着碎碎念:“路痴宁,给碑王带的什么酒啊?没忘了吧?” 肖一宁扶了扶耳机装作在打电话的样子,没好气的回:“带了带了,没忘。” 黄十八啧了一声,黄色的大尾巴一甩化作一道光,闪了一下就不见了。 肖一宁也不管它。 打开手提包检查了一下“装备”,朱砂黄纸符笔都带着了,便携小香炉里装满了香灰,其他零碎也都妥当齐备。一瓶五十五度老白干还没开封,安静的躺在包里。 没忘记东西,肖一宁安心了许多。 她又打开手机的摄像头观察了一下自己。因为是新客户,为了显得正式,肖一宁早上特意化了精致的妆,穿了一身古意盎然的新式唐装,手上还挂了一串桃木的一百零八子。头发也不是平时随手一扎的马尾,而是一个完美而圆润的丸子头,还顺手插了一根银簪子好搭配身上的唐装。 看上去虽然仍然遮不住一脸年轻的胶原蛋白,但显得大气沉稳了不少。 肖一宁满意的点头。ok,开工。 凭借导航,肖一宁在十分钟后成功抵达了客户所在的6号楼。坐电梯到了8楼之后,正蹲坐在门口的黄十八让肖一宁放心的松了一口气,郑重的按响了门铃。 很快屋里传来踢踢踏踏的脚步声,脚步声在门口停了下来,有人在用猫眼看外面。 肖一宁清清嗓子:“您好,上门服务。” 屋里的人似乎有些迟疑。门并没有马上打开。 肖一宁有些迷惑,她抬头再次确认了一下门牌号:“您好,6号楼805对吧?是您预约的今晚上门服务吗?” 门内沉默了几秒钟,然后门被缓缓打开,露出一张充满疑问的、熟悉的面孔。 四年大学同寝,七年铁瓷交情,两个月因疫情和工作未曾聚会的闺蜜俩就这么猝不及防的相见了。 肖一宁瞪大了眼睛:“米柚?!” 十分钟后,肖一宁和米柚对坐在客厅的餐桌两旁,面面相觑。 刚才的十分钟,应该是肖一宁人生里最漫长的十分钟。从大四那年被迫接手了家族事业至今,虽然已经做了三年多的出马仙,但她始终瞒得很好,没跟任何人透露。直到今天在闺蜜面前猝不及防的掉马。 简单的“社死”两个字都不足以形容这十分钟里她内心的崩溃。 肖一宁是个出马仙。 出马仙,就是供奉五大仙,替人消灾解难、看事瞧病的师傅。 北方称之为萨满、出马仙,在南方被称为司娘子、仙娘婆。但实际上都是同一流派,只是分支和信仰略有差异。 肖一宁这种就是传统的北方出马流派,她家是祖传的,属于家族事业。 米柚一脸审视:“所以说,上大学那会儿我撞见你上香时候你已经开始干这行了?” 肖一宁赶忙反驳:“没有没有,那时候只是请它们吃个饭。” 米柚仔细回想:“那就是大四实习那年,你老是脸色苍白晕乎乎的,你说你是感冒了……” 肖一宁也想起了那段跟老仙磨合的痛苦过程,一时百味陈杂:“是啊,就是那阵子刚立了堂,白天要实习上班,晚上还得捆窍通穴,学易经八卦……” 米柚冷哼一声:“所以瞒了我三年!” 肖一宁满脸苦逼:“啊这,我咋说啊???” 米柚哽住了。两人再次面面相觑。 肖一宁挠头:“所以你是怎么找上我师傅的?” 这回轮到米柚尴尬了:“……说来话长。我说是死马当成活马医你信吗?” 肖一宁:………… 米柚解释:“我之前买房装修的事,你知道的吧?” 肖一宁点头:“知道啊,不就因为这事儿,咱俩才忙得几个月没见上面么。” 也正因如此,肖一宁只知道闺蜜在三环买了房,还不知道米柚买的是这个小区,今天才会这么猝不及防掉马。 米柚沉痛道:“我没想到,都是因为这房子,我这是无妄之灾啊。” 肖一宁侧身看了一眼米柚还戴着固定器的腰,试探的问:“所以你那个腰疼?” 米柚沉痛点头:“对。” 小孩儿没娘,说来话长。 米柚这房子买的时候顺利,买完之后就一波三折。 先是嵌进墙里的全新的蒸烤一体机莫名运转失灵,找人修了两三次,然后厨房的壁灯也坏了,重修了线路。米柚花大价钱请的设计装修公司,结果刚住进来就接二连三这种事,气的她简直要去投诉,觉得自己花了冤枉钱。 结果还没来得及投诉,米柚的腰伤犯了。 作为一个常年要伏案工作的人,腰椎和颈椎是高风险部位。米柚有一点腰间盘突出。用医生的话来说,这腰椎伤病的程度很微妙。既没有严重到需要做手术的程度,也没有轻微到多注意不护理也无妨。换言之,就是磨人。平时不仅要注意休息腰部,还要定期复诊以免加重。 米柚依照过往的经验,只要静养,再按医嘱吃药,三五天就会好起来。 可这次腰疼来势汹汹。两周过去,不仅没有好转,疼痛反而愈演愈烈。疼的米柚腰都直不起来。 “然后我就去看医生了,花了大几千做检查,这事儿我也跟你们说过。”米柚如是说。肖一宁点点头,她记得这事儿。那还是上个月的时候呢。 医生拿着米柚的片子啧啧称奇:“看着也没压迫到神经啊,你咋还这么疼呢?不应该啊!” 拍片透视牵引理疗针灸,该弄的不该弄的米柚全尝试了一遍。毫无卵用。 请了病假躺平在家里的大床上,米柚一脸的生无可恋。 “再然后我就开始做噩梦了。” 回想起之前的场景,米柚仍然心有余悸。 连续加班熬夜导致神经衰弱,睡不好做乱七八糟的梦。打工人多多少少遇到过这种情况。 挣钱嘛,不寒碜。 米柚一开始也是这么想的。 但事情开始有些诡异了。 米柚开始频繁的梦见阴宅、鬼魅、坟场、墓地。 梦里她一个人行走在阴暗的荒地,四周阴风阵阵,鬼影憧憧。有挂着大红灯笼看着就像恐怖片里才有的那种老房子,她正要往那边去,就被一些小动物扑上来撞醒。 加班熬夜成习惯的社畜多多少少有过神经衰弱睡眠不好的经验。前两天米柚没当回事。但连续一周,每晚的梦都是这些内容。 米柚注意了一下,就连每晚惊醒的时间都是一模一样,凌晨四点钟准时。 严谨的米柚对此做了分析总结。 这些梦的相同点是,都是出现在各种恐怖影视或者传说中的经典场景,都有鬼气森森的房子,都是在去之前被动物打扰,然后醒来。 不同点是,每天撞向她的动物不同。有时候是有着红宝石般眼睛的雪白兔子。有时候是毛发鲜艳如一团火焰的狐狸。 讲到这里的时候,肖一宁打断了她。 肖一宁:“大米,你家祖上有没有香根?” 米柚:????? 米柚:“啥是香根?” 肖一宁:“就是你家祖上有没有人开过堂,或者养过仙?” 米柚:“应该没有吧?没听说过啊。” 肖一宁沉默了,她漂移的视线移到了蹲坐在一旁电视柜上的黄十八身上。 黄十八故作老成的挠了挠下巴:“她有,我都看见了。” 顺着黄十八的视线,肖一宁瞄见,在米柚卧室的门后,有一条荧光闪闪的、毛茸茸的尾巴。红色的,像一团火。 雷同的梦境,相同的醒来时间,巧合得让米柚后背发麻。她一个关系很好的同事妹子阿宅某晚因为加班太晚回不去,借宿在她家,目睹了她半夜惊醒的状态后,给她推荐了徐道长。 阿宅:“有没有那么一种可能,科学解释不了的事情,可以求助一下玄学?” 因为是同事的好意,米柚抱着死马当成活马医的心态,加了徐道长的微信。 肖一宁恍然:“所以你就这样找到了我师傅。” 徐道长是肖一宁的领路师傅,家住nmg,家里经营着一家道场。 米柚以为的徐道长:仙风道骨,高冷严肃,一脸“爱信信不信滚,不要打扰我飞升”。 实际上的徐道长:温和话痨,有趣活泼,连头像都是一只四爪腾空奔跑在雪地上的黄鼬,俗称“黄皮子”。 第二章 房债二 米柚大概简述了一下事情的经过。徐道长点了点头说,我上香问问看。 稍晚一些,徐道长发来一张插满了香的香炉图片。 米柚:??????? 徐道长:“哦哦,忘了老妹儿你看不懂。这么跟你说吧,这个香和我感应到的是一样式儿的,应该都是鬼家的事儿。你别着急哈,等我请仙儿去瞅一眼。” 米柚:“啊这……行吧。” 听到这里肖一宁点了点头予以肯定:“师傅也是这么跟我说的。而且我今天早上上了香看这事儿,鬼家香烧的很高,是鬼家事没错。” 米柚迷惑:“鬼家,啥意思?” 肖一宁解释:“你这属于撞客了,但是撞的是什么不确定,所以需要师傅请仙家去看一下。鬼家,就是大家常规理解的人走之后的灵魂。有的师傅会说的委婉点,不直接提这个字,只说是清风家的事。” “那仙家又是啥?” “东北五仙啊,你这都不知道?”肖一宁震惊:“你以后可别说你是个东北人了。” 米柚叹气:“我爸妈出来打拼得早嘛,我也没在东北住过几年啊。” 肖一宁:“行吧,仙家就是胡黄白柳灰这最出名的五家,都是修炼有成的动物灵,是为了表示尊敬敬称为仙。” 米柚了然,于是继续给肖一宁复盘。 徐道长那边过了几个小时后发消息过来要求视频连线。米柚同意了。 徐道长是个长得和和气气的小圆脸中年,如果不是道士的发髻和身上的道袍,看上去更像是副食店的小老板。还是那种特别热情的,你买个猪耳朵非要再搭你一点猪头肉的东北老板。 徐道长:“米老妹儿啊,那啥,你最近有没有跟人有啥房产纠纷啊?对方非说你欠了他的房债。” 按徐道长的说法,米柚是撞客了。纠缠她的是个号称跟米柚有房产纠纷的人,因为有一笔房债所以才缠了上来。 徐道长形容了一下对方的长相:“是个瘦高瘦高的小老头,年纪不小了,瞅上去得有个八九十岁的样子。姓高。” 他仔细的看了看米柚的脸:“老妹儿你没化妆吧?” 米柚:“……没有。” 徐道长:“那成,那没什么问题。妆太重有时候容易看不真。” 他认真的看了又看,又稍微掐算了一下,点了点头:“是这么个事儿没错。老妹儿你最好是打听打听家里,看是不是这新买的房子有什么纠纷,也问问亲戚朋友有没有人认识这个姓高的老头。” 徐道长给米柚解释:“按咱们的规矩呢,一般是先礼后兵。他是有缘故找上你的,咱们也得先看看这个缘故是不是对,能不能说通。倒是噩梦的事情,你不用担心了,你梦见的小动物,应该是之前跟你有缘分的仙家。发现你的这个事情是有鬼缠你,所以用梦的形式提醒你,你才会来找我。” 按徐道长的说法,他家的仙家来亲自看过了米柚,确认了是鬼家搞事,并且找到了这个搞事的鬼,经过询问,这个姓高的小老头鬼信誓旦旦说米柚欠了他的房债,他是来要债的。 如果确实是米柚欠了债,那还了之后才好把对方请走,了却事端。 如果米柚没有欠债,那对方就是撒谎搞事,那是要打要赶就都随意了。 徐道长嘱咐米柚尽快打听清楚,才好决定接下来怎么做。他们修行的人虽然也可以不问缘由强行赶走对方,但那样就不是修功德了。这种事情别的人不清楚,反正他是不做的。 “但你也不要慌,”徐道长安慰说:“既然已经去跟对方谈了,那这段时间就属于谈判阶段。他要是还缠你,就是他的不对了。我会让仙家照看着的,你虽然不会马上好,但是也不会再被折腾了。” 徐道长也知道米柚不踏实,这才安排了肖一宁第二天来帮米柚看看,净一下宅。 了解了事情的大概情况,肖一宁踏实了。她看了眼时间,一边开始从包里往外掏东西,一边跟米柚说:“我先帮你净宅吧。” 米柚看着她一样一样的从包里往外摆东西,铜制的小香炉,一把线香,黄纸,白酒……零零碎碎七八样。 肖一宁把东西都放在桌上,先捧起了香炉,走到门口看了看,探手从香炉里抓了一把香灰出来抹在了门上,抹出一道灰白色的痕迹。 香灰里没加任何东西,肖一宁徒手从小香炉里一边抓一边抹,这些灰白的粉末却如同被施了法术一样老老实实的待在肖一宁涂抹的位置,形成了一个古朴简单的形状。 “这有什么说法?”米柚好奇。 肖一宁专心涂抹,顺口道:“香灰辟邪。抹了香灰的门非请不得入。” 说着话的功夫,肖一宁终于把门抹完了,她闭了闭眼凝神静气又睁开,仔细四下打量了一下米柚的这房子,看到确实有一些丝丝缕缕的灰黑色的气残留在窗台门口和角落里。 考虑到米柚这是新房子,香灰弄得到处都是不好收拾。肖一宁掏了几张黄表纸,用手沾着香灰在纸上抹出痕迹,然后将纸娴熟的折成三角,看到有黑气的地方就塞一个,然后看着那些气慢慢的淡化,散去。 拍拍手上的灰,肖一宁洗了个手,又从包里掏出一个小碗,开始调朱砂。 说是朱砂,但并不是粉末状,而是她在家里就调好的朱砂墨。某宝买的提纯朱砂颗粒,加入桃胶、白芷等七八种药材,用白酒和糯米水调匀熬制。不难但是工序颇多,肖一宁通常一年做一次,一次用一年,平时写符也是用这种朱砂墨。 米柚眨巴着眼睛坐在旁边看着,好奇宝宝一样的接着问:“那你应该也有跟你师傅一样的仙家跟着吧?你今天带了吗?” 肖一宁解释:“仙家堂口就像是公司一样,有规矩的,谁值班谁管事儿。通常都是轮到谁谁来。不过平时帮我跑腿的多是黄家的。” 她一边说着,一边看着旁边的黄十八笑了笑。 黄十八在旁边看着肖一宁摆弄朱砂墨,也不管米柚根本听不到它说话,就跟着补充:“我们黄家的腿脚最快,日行千里,无处不可去。我现在是修行日短,早晚我也要成为掌堂!”它跳到电视机上,摆出一个“猫猫教唯吾独尊”表情包动作。 好像听到了它的声音,米柚的卧室门稍微动了动。 米柚闻声回头:“兜兜?” 卧室门马上不动了。趴在卧室床上的白手套橘猫兜兜一脸茫然无辜的歪头:“喵?” 朱砂墨倒在青瓷小碗里,加上适量白酒和事先预备好的桃叶水,肖一宁用一根符笔仔仔细细的调和着搅匀。 她一边搅,一边问肖一宁:“也就是说,你现在还不知道这个姓高的老头儿是哪儿来的,到底是什么债务?” 米柚翻了个白眼叹气:“可不是嘛。昨天太晚了,我今天早上起来就打电话问了我妈。我这个房子全款买的,买的时候很顺利,没什么纠纷。我们家也没有什么老房子,我爸妈的房子也都是全款买的,住了几十年了,也不认识八九十岁过世的姓高的老头。” 米柚又叹了口气,问肖一宁:“干你们这行的,遇到我这种情况,怎么办啊?” 肖一宁说:“最好是你这边能找到这个高老头或者认识高老头的人,你才能知道他所谓的这个房产纠纷是怎么回事儿。不然我们只能再去问他了。” 米柚不解:“问他不行吗?你师傅昨天不就是去直接问的吗?” 肖一宁解释:“倒也不是不行,但是问他的话都是一面之词。人都不可信,你觉得鬼可信吗?” 米柚又想叹气了:“也对。但我妈要是不知道,我是想不出还能问谁了。” 肖一宁想了想,帮她出主意:“你要不然,先打听看看你爸妈身边亲戚朋友,有没有过世没多久的姓高的?” 米柚摇摇头:“没有。我仔细的问过了,我妈就不认识几个姓高的,更别说是老头了。” “这事儿是你住进这房子才开始的,你这房子买卖的时候,有没有相关的人姓高呢?” “唔,你说得对,这倒是有可能,我明天再去查查。” 肖一宁合着白酒调好了朱砂,端起小碗打量了一下米柚:“来吧。你先去换身不怕脏的衣服,我要帮你拍一拍。朱砂挺难洗的,拍完你衣服估计就不能要了。” 自家闺蜜,米柚也不客气了,径直去翻了一件长款t恤换上:“来吧,这衣服行吗?” 肖一宁点头:“你确定不要了就行。”她把符笔放在一边,直接上手蘸取了碗里的朱砂液,摆出要拍打的动作,眼角余光瞟了瞟卧室门后那条鲜红的尾巴,朗声说:“清身净体,仙家回避!” 那条尾巴摆了摆,缩回门后看不见了。 第三章 房债三 肖一宁抿嘴笑了笑,这才上手朝着米柚身上拍了过去。 说来也奇怪,随着肖一宁的拍打动作,米柚能感到明显的热度随之而来,她打了个激灵,感觉好像真的有什么冷冷的气息从身体里被驱赶了出去。 肖一宁动作很快,她嘴里默念着什么,手上的动作一下接着一下,拍完后背又拍前胸。力气很轻,但是每一下都仿佛很扎实。不过三五分钟,米柚身上的t恤上落满了斑斑驳驳的红色印记,青瓷小碗里的朱砂液也刚刚好用完。 “成了。”肖一宁仔细打量了一下米柚身上,没看到什么异样。她长吁一口气:“你这衣服脱了叭,我洗洗手再给你推推腰。” 这显然是亲闺蜜的额外服务。 米柚看了看时间:“你回公司还来得及吗?” “来不及我也不能不管你啊。”肖一宁白了她一眼:“放心,我请假啦。” 忙活完,肖一宁收拾收拾东西回公司继续搬砖去了。留下米柚一个人处在事后的茫然中。 好消息是,她的腰确实不疼了。 坏消息是,她坚持了二十几年的唯物主义世界观,动摇了。 送走肖一宁后,她把肖一宁留下的净宅符放在猫咪够不到的地方,然后一把薅过肥猫兜兜把脸埋了进去:“呜呜呜呜兜兜快给麻麻贴贴,今天信息量好大呜呜呜呜。” 过了好一会儿,靠吸猫维持了san值的米柚才坐起身,掏出手机:“我得跟木木说一声。” 她迅速打开微信,敲开置顶的头像:“木木木木…………”刚打了个开头,她犹豫了一下,又删掉了。 “这咋说啊?”米柚暴躁的抓了抓头发:“算了,睡觉,明天再说。” 如果说,米柚对玄学的相信程度,满分制是一百分的话,那么最初在去加徐道长微信的时候只有五分,完全是一种无能为力下的随意而为。 在徐道长斩钉截铁的跟她说房债的事和姓高的老头时,分数涨到了十五分,但也依然处在怀疑中。 那么在见到肖一宁是徐道长的徒弟之后,米柚的相信程度瞬间飙升到了五十分到六十分,处在及格的边缘。这是闺蜜多年她给肖一宁的信任。虽然不足以完全颠覆她二十几年形成的三观,但依然有了巨大的飞跃。 然而在第二天,这个分数径直上升到了八十分。剩下的二十分,是她留给自己所剩不多的世界观的余地。 再次询问了米妈之后,米柚又给当初购房的中介打了电话询问。最后得知了一个消息。 这个房子在她购房之前,曾经有过另一个买主,这个买主不是别人,是米柚现在同楼层的邻居,是一对老夫妻,男方姓高,八十出头。 “这房子听说他们本来是想买下来给女儿住的,方便女儿就近照顾他们吧。但是签意向合同之前,不知道什么缘故,好像是反悔了。”中介如是说。 米柚听着中介的话只感觉后背一阵寒意袭上来。 她知道中介说的那个邻居,在她装修期间,邻居家办了丧事。照片她也见到过,是个瘦高的老人。留下七八十岁的老太太,从那之后就有些恍恍惚惚,都不太认识人了。有时候老太太甚至觉得丈夫还在,出门时候会把老头的鞋子摆在走廊的鞋架上。 米柚有时候深夜下班过来布置房子,看见走廊的鞋还觉得有点惊悚。因为这个,米柚还推迟了搬进来的时间。 她把事情一五一十告诉了来探望的母亲。米柚妈眼睛一转,拍了拍女儿的手:“你等着,交给我。” 米柚妈脱了风衣换上一件花哨的外套,掐着晚上六七点的时间出去了。米柚在阳台上目瞪口呆的看着一向斯斯文文话不多的妈妈毫无障碍的融入了广场舞的人群,热热闹闹的跟着载歌载舞起来。 到了晚上八点多,米柚妈慢悠悠的回来了,进门脱了外套先去洗了手,感叹道:“运动量还挺大的,你要是这个腰再不好好养养,等你岁数大了估计都跳不了,跟不上啊。” 米柚无语凝噎:“妈你快说正事儿。” “急什么。”米柚妈倒了杯水坐下来:“你说的那个徐道长,还挺神的。” 米柚妈在广场舞的阿姨们中间听了不少八卦。在她委婉的打听之下,因为不是什么太冷门的消息,关于这位高姓邻居的料还真不少。 一提到已故的高老头,领舞的阿姨就皱起了眉头:“那老爷子可不是个好相与的。之前工作挺好,机关单位退休的,瞅谁都鼻子朝天,傲着呐。他老伴儿倒是还行,可惜老爷子人没了之后,老太太就有些糊涂了。” 说起买房的来龙去脉,这位掌握了小区大半人脉的领舞阿姨也说的头头是道。 “他傲了一辈子,儿女关系都不好。儿子一家子都在国外,常年不回来的。女儿倒是在国内,走动也不太多,好像是他女儿嫁的不如意,是当初他给安排的婚事。” 领舞阿姨提起来也颇有几分唏嘘:“后来他女儿就离婚了,带了一个小姑娘,才两三岁吧。你们家那房子,原本他就是答应了给他女儿买的,方便他女儿照顾孩子,也就近照顾老人。结果刚看好房子,他就住院了,钱都搭进去了人也没救回来。” 钱没了,房子的事儿自然也是黄了。看现在的状况,老太太是一个人独居在这里,女儿和外孙女并没有搬过来。 高老头跟女儿的关系是否缓和?病床前是否有他的孝子贤孙? 这中间有多少纷纷扰扰米柚并不知晓,但高老头心心念念的房子最终并没有买下来,成了他耿耿于怀的心病,让他在死后也无法释怀,固执的纠缠上了米柚。 确认了自己家这房子并没有任何纠纷和债务之后,米柚松了一口气,把消息告诉了闺蜜肖一宁。 “我确定我没有欠下所谓的房子债务,跟他也压根没有什么房产纠纷。他是看了这房子,但是他自己没买的,我是后面才来看房买下的。不能因为他看过这房子就赖上来吧?” 米柚提到这个就很生气。尤其是今天她体会到了久违的腰部轻松,一想到这一两个月来的腰疼完全是无妄之灾就更生气了。 肖一宁安慰米柚:“别生气啊,人都有坏人呢,何况鬼。而且很多人变成鬼了之后,本身性格也会发生变化的,毕竟生物科目应该都变了吧?从碳基生物变成能量体了啊。” “宁宁,一般这种情况你们是怎么处理?” “这个也看个人习惯吧。我的话,一般是好声好气的去商量的,虽然是对方没理,但是也要能把他劝走才好嘛。我的性格不太擅长打架,你知道的。” “啊?”米柚气的瞪大了眼睛:“对方没理你还要跟他好好谈?他要是能好好谈就不会折腾我了!你家的老仙儿也都愿意谈?” “咳咳咳,那什么……”肖一宁赧颜:“在我们行里有句话,叫,啥人顶啥仙儿,就是说……” 米柚翻了个巨大的白眼,打断了肖一宁:“可以了,懂了。” 如果七年多还不够她了解肖一宁就太扯淡了。肖一宁这个人,从小就怕黑怕鬼怕事,跑到外地来上大学和工作是她毕生做过的最叛逆的事了。可就是这么个人,现在在帮人看事消灾,修行做功德。 别说让肖一宁去打鬼了,她敢跟鬼谈都是令米柚难以置信的勇敢了。 米柚忍了又忍,没忍住问肖一宁:“你遇到这种鬼家事的时候,你不打哆嗦吗?” 肖一宁眼睛亮了,露出了你懂我的表情:“害怕啊,所以你没看给你净宅我都请假提前来的嘛,天黑了我也害怕啊。” 米柚露出了一脸的惨不忍睹。 肖一宁的胆小在她们闺蜜几个当中是最出名的,晚上睡觉要开夜灯,洗手间的灯彻夜通明的那种。与之齐名的是宫佳木的头铁和米柚自己的烂桃花。 肖一宁赶忙解释,带着一脸的不堪回首:“你不懂,我这都是有缘故的。” 上学时候肖一宁死犟着不搞封建迷信,坚持一颗红心向着唯物主义。可没奈何她长了一双天生的好眼睛。亲奶、亲爸、亲姑全是干这个的,她在家里时不时就看见点正常人不该见到的东西。 肖一宁天生胆子小,家里又封建。她父亲是个大家长脾气,觉得肖一宁是见少了,于是逢着有人请就把她捎上。 肖爸是开阴堂子的,接的活儿多是点穴看路,打鬼驱邪。骄傲于女儿的天赋,有时候肖爸起了显摆的心思,还拽着年少的肖一宁让她看:“来,我闺女,给我看看这鬼东西在哪个方位呢?” 尚且年幼的肖一宁哭唧唧的眯着眼睛,小心翼翼的看了一圈,看到就立马把眼睛闭上,然后颤抖着小手指给肖爸看。 肖爸开心得直拍大腿,肖一宁吓得浑身哆嗦。 这么几年下来,更是生生把肖一宁养成了个兔子胆子,怕黑怕鬼怕折腾。 可现在,就这么个人,成了一个天天要跟这些玩意儿打交道的出马仙。 想到这里,米柚突然理解了,为什么萨满这个行业逐渐消失在了时代的浪潮里。如果做萨满的都是肖一宁这种人的话,这个行业很难不消亡啊。 第四章 房债四 “行吧,你师傅的办事风格应该不是你这种吧?”米柚不太放心的追问。 “哦,他不是。他算是能打能算的那种。他家的仙儿道行修为都很深。”聊到胆小之外的话题,肖一宁又重新支棱了起来:“不过最能打的是我爸,所以他敢开阴堂。虽然他眼睛不成,看不见,但是胆子和火气都旺。” 作为肖一宁童年阴影的重要构成部分,肖爸在她心目中的凶狠排名一直居高不下。 “那就成。我约下你师傅今晚解决一下这个事儿。”米柚拍板。 徐道长跟肖一宁的行事风格果然完全不同。听了米柚关于这件事的描述之后,徐道长马上就上香请了仙家又去找高老头谈了谈。 不太顺利。 事实证明,偏执的人死掉之后只会更偏执难搞,并不会因为死过一次而豁然开朗立地成佛。 “因为这房子被她买下来了,我女儿跟我的关系到现在还没有恢复!我家那老婆子也没几天了,临到头都享不到儿孙福!” 徐道长并不是肖一宁那样的好脾气,话不投机半句多,他没再多说就过来回复米柚。 “老妹儿啊,这老头不是能沟通的人,而且狮子大开口。这房子跟他没半毛钱关系,缠了这么久,现在还谈不拢送不走。” 徐道长话里话外的透露着一个意思:“要不咱们就打跑他得了?” 米柚正怕师傅跟徒弟一样是个温和派呢,一听这话毫不犹豫的点了点头:“那可太好……啊,太应该了!折腾了我这么久我都来气,谈不拢就直接暴力赶走,是可以的吧?” 徐道长说道:“当然可以。直接打跑的话,就是会伤他的元气,对你是没什么影响的。” 米柚也很痛快:“那就打吧,拜托你了!” “好嘞。”徐道长愉快的答应着,关掉了视频连线。他挽了挽袖子,上了香,郑重的调兵遣将:“今天在堂的,能打的,想打的,都可以去哈。揍不死他!还有脸让我给他烧房子烧供品,给他惯的……” 在米柚看不见的那个世界里,黄仙胡仙鬼仙们嬉笑着,一个个沿着徐道长的点燃的香火气里扑出来,化成一道又一道的旋风,向着某个方向呼啸而去。 风声里隐约听见尖细的笑声:“放心,打不死他!给他脸了!” 最后出来的是几个表情冷淡但看上去就很能打的蟒仙和常仙,它们朝着徐道长点点头,追着前面那数道旋风去了。 米柚的腰疼不药而愈。新房也没再出现什么波折。过了一两周,身体什么情况都没再出现,确定问题解决了,米柚终于听到了自己世界观彻底崩塌的声音。 现代医学没解决的问题,玄学三天解决了。 米柚大为震撼。 米柚感到不解。 米柚向肖一宁发起通讯。 米柚:“那照这么说,有病还看什么医生啊?” 肖一宁大惊:“你可不要矫枉过正!有病先看医生啊!” 米柚痛心疾首:“我这腰看了几个月了!疼的我都拄拐了!该查的都查了,该吃的药也吃了,一个多月都没好!这才三天!三天呐!” 肖一宁:“我给你讲个我的事儿,我腿上一直有一小块儿皮肤,有蛇鳞一样的痕迹。我一直以为是我蟒家仙儿给我留下的弟子痕迹。” 米柚好奇:“然后呢?” 肖一宁:“所以我从来没去看过。直到上次我去看别的病,顺道让大夫看了一眼……” 米柚追问:“然后呢?” 肖一宁:“然后大夫给开了一管不到十块钱的药膏,抹了三天就好了。” 肖一宁苦口婆心:“所以,生病,咱们还是先相信科学。科学解释不了,解决不了的,咱们再试图求助玄学,好不呢?” 米柚诧异:“你这不对劲儿啊,按说干你们这行,不是应该主动拉客户吗?” 肖一宁瞪她:“刻板印象!过得特别好的人和过得特别差的人通常都不会找我们的,过得特别好的人没什么可求的,过得特别差的人求了也很难有特别大的转机。只有那些中间的,犹豫纠结的时候才会来看事儿。” “而且,仙家虽然被称为仙家,也确实有我们人力不能及的能力,但是仙家毕竟都是动物仙,鬼家虽然前身是人,但现在也并不属于人类了,他们的思维方式跟我们是有区别的。” 肖一宁认真的告诫闺蜜:“你如果强求一个结果,仙家帮你达成了,但过程未必就是你想要的。所以能不求还是不要求,尤其忌讳强求。如果只是算和看,去辅助你规避或是选择倒还好。” 米柚边听边琢磨:“那你们这还挺有规矩的啊?” 肖一宁点头:“是啊,而且不同的仙家有不同的长项和避讳。也跟能力和性格有关系。比如我的桃花宫旺盛,所以我的堂口尤为擅长姻缘。但我家老仙儿不给非正缘还要强求的人看事儿。之前有个女的……” 肖一宁讲了一件她刚开始做这行时候的事。 某天来了一位年轻漂亮的客人。 这位也是经人介绍,慕名而来,知道肖一宁虽然年纪轻,但在姻缘方面尤为擅长。 这位年轻漂亮的客人穿着一身奢侈品牌,身上琳琅满目的首饰加起来也价值不菲,一进门就摆出了钱不是问题的态度,口口声声请大师帮她看看求的事情能不能成。 那时候肖一宁初入行,自己掐算的能力不足,看不出客人所求所想,这种事情必要请仙家来看。她修为尚浅薄,请仙的流程一丝不苟一件不能差错,才能请下仙家来。 当天堂口值班的是位胡家的姑奶奶,人称胡七姐,修为在胡家众仙中不是最强的,也是拔尖的几个之一。 胡七姐甫一上身,就慢条斯理的端起茶准备送客了:“您这事儿我看不了,您回吧。” 年轻客人妩媚的凤眼不悦的张大:“大师,您怎么就看不了?您知道我要看什么?” 胡七姐似笑非笑的嫖她一眼:“我知道你要看什么,但你知道你是什么人么?”胡七姐倾身凑近客人,毫不客气的嘲讽道:“你是个什么身份?你拿这个身份也敢来找我求?” 客人的脸涨红了,又是羞窘又是发怒:“我是什么身份?我怎么就不敢求了?什么事儿都办不了你算什么大师?算什么仙家?” 胡七姐也不生气,只是冷嘲热讽道:“你不用多说,我肯定不会帮你。你也别想了,你求的事儿不能成,你肚子里那个也保不住。” 客人气急败坏,拎起包转身就走。 客人走掉之后,胡七姐不耐烦的摆弄着指甲:“一个小三也敢找我来求上位了,什么东西。”它没好气儿的数落肖一宁:“下次看看清楚再接事主,别什么香的臭的都给看。”说完扭头连口酒都没喝就回去了。 “所以说啊,能不能做我们这行,要看缘分。求事儿的,不仅看缘分,还要看人品的。不然,会遭报应的。”肖一宁认真的说。 在对待玄学的观念上,米柚和肖一宁算是达成了共识。那么自然不能再瞒着闺蜜小组中的另一位成员——宫佳木。 但是要怎么跟宫佳木说,又成了一个新的问题。 “伸头一刀,缩头也是一刀。干脆我们约个闺蜜之夜,直接说了吧?”肖一宁最后咬咬牙说。 闺蜜之夜,是专属于她们三个人的一个小小的约定。 不管有多忙,不管彼此有多少事情,每隔一段时间她们一定要约在某一个成员的家里,一起吃吃喝喝聊天分享彼此的生活,然后晚上留宿,次日尽兴而归。而这个一段时间短则不限,最长也不能超过三个月。 于是在这个周六,宫佳木就被约到了肖一宁的家里。 在一顿快乐的海鲜大餐之后,三个人姿态各异的窝在各处。 “说起来,最近没见你提你家陈先生,出差了?”躺在沙发上,肖一宁懒洋洋的问米柚。 “分手了。”米柚冷淡的道。 “嚯。”肖一宁一下子支棱了起来:“这个又是怎么回事?” 横躺在躺椅上的宫佳木虽然人没动地方,但头很努力的朝着米柚的方向扭转了过去。 米柚有个奇怪的体质。但凡跟她交往的男生,在追求期间的时候,当然是千好万好,但每一个在正式恋爱之后,都会在短短几个月的时间内暴露出致命的问题。每一任男朋友都翻车的非常彻底,问题绝无可能包容,只能惨烈分手。最短的一任男友从米柚点头同意在一起到分手不过一周,最长的也就坚持了三个月。 在米柚千奇百怪的渣男友自爆图鉴上,有因为喝多了被朋友送到酒店住宿,结果次日酒醒毒瘾犯了被酒店报警的;有因为曾经插足公司高管婚姻,被人家丈夫打到公司门口的;还有本来处处都好,结果热恋中突然暴露自己是个沙文猪主义直男癌,还是个妈宝男的……林林总总,不一而足。 对此,米柚的另一位闺蜜宫佳木同学曾经中肯而犀利的发表了感慨:“米柚的前男友拓宽了我对物种多样性的认知边界。” 第五章 渣男一 过往的种种情况早已让肖一宁和宫佳木见怪不怪,也让米柚从一开始的悲痛欲绝到现在的习以为常恼羞成怒。 所以现在肖一宁和宫佳木吃瓜的好奇心远比关心闺蜜的心情多得多。 米柚翻了个白眼:“他是个渣男。” 宫佳木“切”了一声,毫不客气的说:“你哪个前男友不是渣男。” 米柚无言以对,沉默片刻后恼羞成怒:“你们还听不听了?!” “听听听,快讲。”肖一宁殷勤的举手做了一个嘴巴拉拉链的动作。 这位刚刚成为前任的陈先生,在肖一宁和宫佳木的印象里是个非常有分寸的绅士,温柔却坚定的追了米柚半年多,在连续几晚接送米柚上下班后终于告白,米柚幸福的在他的副驾驶上点了头,并收获了一个甜蜜的长吻。 而后男人非常绅士的拒绝了上楼坐坐的提议,温柔的说刚在一起就这样太急了。 他非常认真的看着米柚:“我是抱着未来人生都想要跟你一起走的心情向你告白的,我们来日方长,我并不想只争朝夕。今天你加班很辛苦,我希望你好好休息,带着今晚的好心情睡一个好觉,然后明天我来接你去吃你朋友圈说想去的那家店怎么样?” 米柚被感动得一塌糊涂,当晚激动得睡不着,在三个人的闺蜜小群里发了半天语音向自己的两个单身狗闺蜜秀恩爱。 宫佳木对此印象深刻记忆犹新,因为托了米柚的福,她第二天惨烈的迟到了。 宫佳木:“这个陈先生坚持了有多久?” 肖一宁回想了一下:“顶多半个月。” 两个人一起扭头看向米柚,等着她公布正确答案。 答案是,一天。 被告白后的米柚在美美的睡了一觉之后,第二天早早起床梳洗打扮,化了个精致的妆,准备赴今天的约会。 然后米柚就在早高峰的地铁上,刷到了某瓣小组这位绅士的前女友——或者说前未婚妻匿名爆料的帖子。那打了薄码的照片和各种信息在知情人眼里简直昭然若揭。 帖子内容太长不再赘述,总之就是渣男在大城市灯红酒绿,未婚妻替他在老家照顾双亲。结果未婚妻怀孕后甜蜜告知换来的是渣男“我跟你早已是亲情,我不能骗你”的沉痛忏悔。 所以本来甜蜜的午餐约会变成了惨烈的分手现场。米柚抱有一丝微薄的希望提出质问,可惜对方僵硬着无言以对。 宫佳木:“他没有死鸭子嘴硬?” 肖一宁附和:“应该多少会狡辩吧?” 米柚:“总之就是他表达了一番我对他不信任对他造成的伤害之类的。然后我就提了分手。” 宫佳木发来贺电:“干得漂亮!不吃他的pua!” 肖一宁竖起大拇指:“就是说啊,他这属于石锤渣男了,还能解释出花儿来?” 米柚扁扁嘴,抱着肖一宁的猫布丁瘫倒在了宫佳木旁边。 宫佳木眼睛一下子亮了,小心翼翼的伸出一只手。看猫猫没动静,宫佳木保持着人不动只有伸出去的那只手动的状态,开始远程rua猫。 布丁不安的动了一下,但是很快屈服于米柚娴熟的撸猫技巧之下,趴在她怀里不动了。 “哎嘿!”宫佳木快乐的翻了个身,变本加厉的伸出了两只手快乐rua了起来。 这是难得的见了宫佳木没有掉头就跑的猫猫。 宫佳木不记得什么时候开始了,总之她很小的时候就这样,虽然说不上猫嫌狗厌吧,但是小区里的猫猫狗狗从来不肯主动靠近她让她摸。这让一直喜欢毛茸茸的宫佳木非常费解。 “有一说一,陈先生破纪录了吧?在一起一天就分手。”一边快乐的rua着猫猫,宫佳木一边做出评价。“陈某应该被记录在米柚渣男友集合的里程碑上。” 米柚糟心:“我就是想谈个甜甜的恋爱而已啊,为什么这么难?” 肖一宁迷茫的看着天花板:“这都多少个了?为什么之前都好好的,每次一在一起就会出各种幺蛾子啊?” “这还用问,她家那几个仙儿搞的呗。”黄十八溜溜达达的从不知道哪个角落出来,接口道。“我上次就看见一个,还闻到了另外几个的味儿。她家祖上肯定有人出过堂子。你问问她呗?” 肖一宁扭过头去装作没听见也没看见的样子没吭声。 “你就问问嘛。”黄十八不依不饶:“今儿我看她家哪个都没跟出来,是不想跟还是不能跟啊?” 肖一宁默默的,用抱枕挡住了脸,装死。 黄十八气到跳脚,无奈这屋里另外两个活人看不见也听不见它,最后气哼哼的跑回堂里去了。 房间里沉默了几分钟,米柚有点迷茫的说:“你们说,我是不是就遇不到一个不是渣男的好人呢?我一直是认真在谈恋爱的啊,是我做的不对吗?” 宫佳木直起身来,她一坐起来,布丁就迅速的打了个激灵然后跳下米柚的膝盖跑掉了。 宫佳木见怪不怪,没理会跑掉的猫咪,冲着米柚说道:“你能不能别因为遇见渣男就在自己身上找原因?渣男渣是因为他们自己人品不行,跟你有什么关系?谁这辈子没遇上过几回人渣呢?” 米柚说:“可他们也没只遇上人渣啊?” 宫佳木哽住了。 肖一宁凑过来:“要不我帮你看看你正缘啥时候到呢?兴许是缘分没到?也有可能是婚煞什么的。我帮你看看?” 米柚像是突然反应过来:“对哈,你可以帮我看看,要是我就是晚婚的命,那我就不着急慢慢来呗。” 肖一宁立马伸出手:“来,把你八字给我报一下,我先帮你掐一掐,回头再上香给你问。” 米柚张口就来:“xx年x月……” “等等。”宫佳木打断了兴致勃勃的两个人:“朋友们,看看我,看看你们迷茫的闺蜜。”她站起身狐疑的看着两个姐妹:“你们是不是,有事儿还没跟我说过?” 十几分钟后,听完了全部经过的宫佳木非常淡定。 “出马仙儿啊。你还会干这个啊?” 米柚不理解。 米柚大受震撼。 米柚发出疑问:“你怎么一点不惊讶?” 宫佳木默默扭头:“出马仙儿我有什么好惊讶的,我家那边有的是啊,不过我感觉大多数是骗子。” 米柚不理解。 米柚发出质疑的声音:“为什么我们三个人都是东北的,只有我不知道这个啊?我难道是个假东北人吗?” “咱就是说,有没有那么一种可能……”肖一宁小心翼翼的说:“你爸妈创业太早,带你离开东北出来做生意太早,你没有机会接触到这种……文化土壤?” 宫佳木挑眉,做出翻译:“她的意思是,你爸妈收获了钱,失去了封建迷信的机会。” “这怎么能是封建迷信呢?这是玄学!”米柚调转矛头。 宫佳木挠挠头:“我保持合理的怀疑态度,我又没有遇见过,我怎么知道。而且你们说的这些,兴许是磁场的关系,未来能用科学解释了呢?” 宫佳木对闺蜜的这个副业保持了一种,尊重理解不太信的中间态度。作为一个出生于祖上在东北兴安岭狩猎出身的家庭,宫佳木对自然对万物都尊重并敬畏,对任何未知或不能解释的事情都抱有“我没遇到不知道能不能干过”的头铁情怀。 米柚有点想要解释给宫佳木,肖一宁反倒是比较淡然:“也没什么想求的,想问的。信不信都行啊。信自己,信科学也是挺好的。” 米柚恨铁不成钢:“你这种心态,怎么能做好ceo,你们堂口kpi是不是老完不成!” 肖一宁辩解:“我们是修行啊,帮人消灾解难是修功德,你不能牛不喝水强按头啊。有些就是个人的选择不同。” “而且,有些人,我感觉他们需要的不是仙家给他们指点迷津,他们更需要一个心理医生。找我一聊一晚上啊,自己想不开看不破,别人说啥也没用啊。”肖一宁吐槽道。 许是聊了太多关于渣男的话题,夜里十一点多,肖一宁的副业微信上来了客人。事主是位老客,每年都要来个几次。 “每年都找你?她哪儿来那么多事儿好求啊?”米柚好奇。 “也不是求事情,一般就是太岁年破个太岁,或者九月九补个财库开个财路什么的。” 一听到钱,米柚和宫佳木两个一心搞钱的人眼睛都亮了:“啥是补财库?” 肖一宁挠挠头,想了个好理解的方式来解释:“王者你俩都玩的对吧?补财库就相当于蓝buff。你不出门打架的话就毛用没有,你要是去干仗,就能让你事半功倍。” 她耸耸肩:“其实很多玄学的东西都是这样,极少有能逆转乾坤帮你凭空达成一件什么事儿,有也没人会给你做的,消耗大、损功德、还结因果。能做的一般都是这种助推的,加幸运之类的buff。你自己去做,但我会给你往幸运和成功的方向推一把。” 宫佳木点头:“其实很足够了。很多人和事儿其实差的也就是推的这一把。真什么都不干躺着等的人,你帮他也没什么用。” 米柚也认同:“就是说啊,那种人来求也不必管吧,何必呢?” 肖一宁美滋滋点头:“要不怎么咱们仨能当闺蜜呢?三观想法都这么一致!不像有些人啊,就喜欢走歪路子。” 宫佳木吐槽:“啊对对对,咱们三个都是唯物主义者。” “哈哈哈哈,唯物主义辩证的看玄学。”米柚笑倒在了沙发上。 第六章 渣男二 这次的事主叫许静,是个二十四五岁的妹子。帝都土着,家里并不在市内五环,但也有房子。自己做点小生意,属于温饱无忧但要说有多有钱也谈不上的家庭条件。 许静是小家碧玉型的姑娘,从小被家里教养的很好,生活也一直无波无澜,所以性格乖巧温顺,是那种很乖的邻家感妹子。 因为性格过于乖顺,平时也都在照看自己的小店,许静的社交圈子很窄,因此也没什么结识异性的机会。传统的家人在近两年开始给她介绍合适的相亲对象,许静也并没有叛逆反对的意思。 不知是幸运还是不幸,刚相亲了两三次,许静就遇上了现在的男朋友周鹏。 “肖大师,我就想算一算,他到底是怎么想的,有没有认真的想跟我在一起?”微信上,许静苦恼的问。她因为郑鹏最近不冷不热的态度,已经哭了几场。 要说周鹏没有心思跟她在一起吧,可这人在她的亲朋好友面前做的都很周到体贴,很给她面子。要说周鹏一心一意想跟她在一起吧,私底下周鹏又不冷不热,消息不回电话不接,两个人约会的时候也只知道玩手机,爱答不理的样子。 因为是熟客,也见过肖一宁,知道肖大师是个年轻温柔的姑娘家,许静很多不知道该怎么跟家人说的话,不知不觉就说给了信任的肖大师。 肖一宁问:“你是什么时候觉得他开始变得冷淡的?” 年轻的姑娘涨红了脸颊,吞吞吐吐,支支吾吾的说:“是七夕之后……” 肖一宁心里算了算时间。按照许静的说法,她跟周鹏是年初相亲认识的,俩人没过几天就尝试着开始交往,七夕时候两个人已经在一起有半年多了。 真的是得到了之后就不珍惜吗?也不见得。肖一宁思忖着。 因为家里还有闺蜜们在,肖一宁没跟许静视频。她要算的也不是什么大事儿,倒也不必一定要看看面相。肖一宁问许静要了一些相关信息,准备第二天一早上香的时候请仙家看一看。 “请问,为啥你不现在帮她算?”宫佳木举起手好奇的问:“是有啥说法吗?” “啊这……没有啥说法。”肖一宁有些犹豫的回答:“这个看个人习惯了……” 米柚一针见血:“她怕鬼。” “你烦死了!”肖一宁怒而摔了个抱枕过去,在宫佳木和米柚的大笑声里,她恼羞成怒的承认:“不可以嘛!子丑是鬼时辰,我才不要在这个时辰上香,过了亥时就不算了!这是规矩!规矩!” “鹅鹅鹅鹅鹅……”米柚笑出了鹅叫。肖一宁看见黄十八正蹲在米柚身边,模仿着她的鹅叫笑得翻出了肚皮。 肖一宁气呼呼的扑了过去:“嗨呀,你们懂不懂什么叫尊重大师!” “哎呀哎呀,不要咯叽我!错了错了!” 欢笑声溢满了屋子。这个闺蜜之夜也是一如既往的欢乐。 第二天是周日,前一天闹到很晚的三个人都睡过了头,十点多才逐渐醒过来。 肖一宁简单收拾一下,给老仙上了香,然后就开始给许静查事。 也是许静的缘分,今日值堂的是胡七姐。 七姐算完又亲自去看了看,回来就翻了个白眼:“什么渣男,好好一小姑娘非要在垃圾堆里找男人。” 借着七姐的眼,肖一宁也模糊的看了个大概,此时也气哼哼的:“吃着碗里想着锅里,狗男人怎么想那么美啊!” “别辱狗啊。”在旁边观望的宫佳木不乐意了,抱起从脚边经过的肖一宁家的小狗奶茶揉了揉。奶茶一个激灵,从她怀里强行挣脱跑掉了。至于猫咪布丁,从昨晚起就绕着宫佳木走,压根没给她任何rua的机会。 肖一宁用极其匮乏的语言咒骂着许静的男友周鹏:“垃圾,人渣,臭虫!” 胡七姐同仇敌忾:“就是,什么垃圾。我跟你说哈,你不许跟小姑娘讲这个人渣是她的正缘。早分早好。” “啊?”肖一宁懵了:“这不好吧?” 胡七姐不以为然:“有什么不好,这是让她脱离苦海。再说,正缘也不是就非要结婚。她又不是就这一个正缘。反正你不许说,你说了下次我就不带你看了。” 胡七姐说完又抬手掐算了一下:“错过这个垃圾正缘,也耽误不了几年,就这么说定了。”说完化作一律烟气回了堂子。 看肖一宁结束了的样子,米柚凑了上来:“怎么说?看你骂骂咧咧的,这姑娘遇上的是个渣男?” 肖一宁愤愤然:“大渣男!” 在胡七姐看来,周鹏是个好吃懒做的家伙,只是说性格的话,虽然没到软饭硬吃的程度,也不算什么良配。但他的人品和选择可大有问题。 周鹏家是河北籍,虽然一家人在bj周边打拼多年,攒下了一些家底,但一直没能在bj落户。周鹏在年初经过家里人的劝说,打算找一个bj本地的妹子相亲结婚,这样结婚五年后他就能顺理成章拿到bj户口。看上许静是因为觉得妹子性格好不至于对他有太大管束,人也单纯不太能看穿他的目的。 既然是有目的,周鹏当然会使出各种手段,他起初热情似火,会哄人又体贴,很快就获得了许静的芳心,认为周鹏是个合适的老公人选。而且周鹏家里也屡屡以希望儿子早日成家为理由,说让两人相处得好就年内订婚,次年领证。 这么一来二去,单纯的许静就认定了两个人很快就会成为一家人。在七夕的时候,许静没禁得住周鹏的软语哀求,将自己交付了出去。 事情从这里开始就有了变化。 “既然你已经把姑娘拿下了,那咱就不慌了。还可以再看看还有没有更好的。”周鹏的姐姐挑着眉沾沾自喜,一双吊梢眼里全是对弟弟的夸赞:“还得是咱家小鹏有手段,许家那丫头这回不就跑不掉了?” 周鹏歪在床上懒洋洋的打着游戏,带搭不理。周家姐姐也不在乎,转身跟周母商量:“我最近听说老钱家也在给姑娘寻摸对象,他家姑娘是小学老师,家里在市内五区有套房子,不像老许家这丫头住怀柔。要是能成小鹏就能跟着搬市里去住。” 周母有些迟疑:“那条件好的话,能看上咱家小鹏吗?” 周家姐姐吊梢眼瞪得老大,咋咋呼呼的道:“哎呀妈,你别小瞧了咱家小鹏,许家那丫头才半年就让他哄得一心一意的,哄个女老师还不轻飘飘的?”她瞟了一眼周鹏,又接着说:“也就是钱家那个女老师比许家那个大几岁,但是大点好,会疼人,不闹腾。” 周鹏听见这个,抬起眼睛,刚要说话。周家姐姐急急忙忙的接下去说:“但是我见了,人长得很齐整,那身材,大胸翘臀的,小鹏你天天手机上不就爱看这样的嘛。” 周鹏撇了撇嘴:“姐你可别唬我,我见了要是不好看,我可下不去嘴。结了婚还得五年才能拿户口呢。” 周家姐姐赶忙安抚:“姐肯定不能骗你,你就放心去相看。要是这个看不上,姐回头还能给你介绍。许家这丫头你就备着,你也别让她发现了。万一要是别的都不成,最后还得是她。” 周鹏得意的乐出了牙花子:“放心吧姐,到手的还能让她跑了,黏糊着呢,有时候我都不耐烦理她。” 听肖一宁讲完,米柚和宫佳木也来了气。 “这男的这么渣,你跟你那个客户说了,她应该就会分手了吧?” 肖一宁叹口气:“我只能说我尽力,但是你没办法左右别人的想法的。以前也不是没有过,明确跟对方说了不合适不靠谱,对方就死活要在歪脖树上吊死的情况。” 她看了一眼微信上许静的头像,由衷的说:“希望这不是个傻姑娘。” 肖一宁如实将事情告诉了许静。 “这人心不正,他相亲就是为了找个有bj户口的本地姑娘。而且他现在确实是在吊着你,他那个不知道是表姐还是堂姐的,还在帮他介绍新的相亲对象,你不是他唯一的选择。” 肖一宁迟疑了一会儿,还是听了胡七姐的话,没有把周鹏是她的正缘这事儿告诉许静。 “我这么做是不是不太好?”平时都是看到啥说啥的肖一宁有些迟疑。 米柚眨眨眼打断她:“好不好的先不说,你先给我俩解释一下,什么是正缘?” 肖一宁简单的说:“有结婚缘分的就是正缘。” 宫佳木问:“那正缘是唯一的么?” 没等肖一宁回答,米柚就反驳了宫佳木:“怎么可能,那么多人二婚三婚呢。” 肖一宁噗嗤一声乐了,连连点头:“对哈哈哈哈哈,是这么回事儿。” 在玄学的概念里,桃花分两种。其中正缘桃花就是有婚缘的对象,偏缘桃花就是俗称的偏桃花,要么时机不对,要么人不对,总之走不到最终。人的一生可能有不止一个正缘,但每一个正缘一定是在合适的时机出现的可以走到结婚的人。 如果错过了正缘,那么想要结婚就得等待下一个不知道何时才能遇到的缘分了。 第七章 渣男三 “也就是说,正缘不正缘的,跟是不是渣男没关系,是吧?”宫佳木总结。 “对。但我之前都是会明确告诉香客的。渣男也会说,正缘也会说。”这也是肖一宁犹豫的点。 “那你上次告诉的那个人,跟渣男正缘结婚了吗?” 肖一宁沉默了。 黄十八不知道又从哪里冒了出来,故作老气横秋的样子教训肖一宁:“要我说你就是想太多了。胡七姐让你不要说,你要是敢说了,它要恼你的。” 肖一宁知道它说的对,但还是没好气的白了它一眼:“哪儿都有你。” 米柚好奇的看了看黄十八所在的地方,但一无所获:“宁宁你在跟谁说话?是仙家吗?” “正是区区不才在下我。”黄十八打了个滚,站直了身子人模人样的回答。可惜除了肖一宁谁也没看见。 肖一宁道:“是我的传堂报马。黄家的。” 黄十八叉了个腰:“你快跟她们说出我黄十八的大号。” 肖一宁装没听见。 米柚问:“那我需要打个招呼吗?还是需要上个香?” 肖一宁看着黄十八殷勤等着的样子,故意说:“不用,反正你也看不见。” “你不是好人!”黄十八气的嚷嚷起来,原地打个滚化作烟跑掉了。 许静在得了肖一宁的回复后半天没说话。一直到第二天的下午,微信上许静的头像才再次冒出小红点。 “谢谢你肖大师。但我还是想亲眼看看,亲口问问,能帮我算算,我怎么能见到他相亲吗?” 肖一宁又掐算了一下,胡七姐这次没下来,只是给了肖一宁回复。 于是肖一宁告诉许静:“你后天中午十二点,去这个地方。应该是你知道的地方附近。”她描述了一下自己看到的景象:“是个咖啡厅,我没看到具体地址,但我看到你们去过两三次,最近一周也去过一次。” 许静有些恍惚:“我知道是哪儿了。” 她的心情一时不知是喜是悲。那家咖啡厅就是她答应周鹏交往的地方,在她心里有着特殊的含义。没想到同一家店在周鹏眼里,只是一个相亲方便的地方而已。 按照肖一宁的指点,到了那天,许静去了那家咖啡馆。 她并没有想好要如何面对这一切,也没有想好如果真的目睹周鹏跟别人相亲要怎么办。只是胸口仿佛有一把火在闷闷的灼烧着,如果不亲眼见到,不有个结果,这把火就烧不出来也熄灭不了。 她在车上坐了许久,才决定要去面对。车是她的一个表哥开的。肖一宁担心她面对周鹏这种小人势单力薄,而且一个一贯乖巧的姑娘也骂不出什么脏话,叮嘱她要叫一个亲朋好友陪着,最好是个男性。 许静乖巧温顺了二十几年,最是听劝的。何况又是一直信服的大师叮嘱的。因此约了姨妈家的表哥陪着。只是因为多少有些要面子的心思在,没把要做什么事情告诉表哥。 让表哥在门口车上等着,许静说:“我很快就出来。然后咱们就回去。” 许家表哥很迷惑,但也没多问。在这个铁憨憨的眼里可能姑娘们都是这样让人迷惑的。所以他点点头,趁着许静下车的功夫,他摇下车窗点了根烟,看着许静拎着包走进了咖啡馆的门。 恋爱中的姑娘们仿佛脑袋顶上自带了一根雷达,不用什么张望搜寻,就能自发的找到爱人的所在。 许静进门就一眼望到了角落里坐着的周鹏。 周鹏一脸憨厚而温和的笑容,正说着什么。对面坐着的是一个看上去挺端庄的年轻姑娘,有点拘谨的样子。 相亲局无疑。 许静只感觉自己脑子里有一大堆人在尖叫,在呐喊。她回想起七夕两个人在酒店,周鹏的甜言蜜语和自己的身心交付,只觉得荒诞又可笑。在此情此景下回想起那一刻又使她格外的羞耻与恶心。 她僵直的站在原地半天没动,只感觉胸口的火夹带着血气一路上涌,灼红了她的脸和眼睛。 看她站久了,有服务生过来询问:“女士您需要点什么?是外带还是在这里用呢?” 许静深深呼吸,她的手在口袋里触到了一个三角状的东西——是肖一宁提前寄过来的符。许静冰冷的指尖捏住了这张符,又狠狠的攥在掌心,似乎这样就能从中汲取到一点力量。 然后她深呼吸了一口气,拎着包,径直朝着周鹏走了过去。 在她靠近的时候,周鹏偶然转头看见了她。那一瞬间,这个看似憨厚的渣男脸上意外和惊慌的表情让许静变得平静了一些。她没理会周鹏,径自走过去跟他的相亲对象打招呼。 “你好,我是周鹏的女朋友,哦,现在是前女友了。” 周鹏很显然慌了手脚:“小静,你怎么……” 许静不想听他狡辩也不想听他解释,自顾自的接着说:“很抱歉打扰了你,但是周鹏是个人渣,他跟我交往半年了,已经准备订婚了,也答应我家里今年结婚。然后背着我出来相亲。” 跟周鹏相亲的姑娘露出了难以置信的表情。她站起身拿起了外套和包对周鹏说:“我不知道你们出了什么问题,要不你们先解决一下,我就先走了。” “我跟他也没什么好解决的。”因为气愤,许静的语速很快,声音也有点颤抖,但态度非常坚决。按照许静自己的性格,她做不出太过分的事情。衣袋里的符微微发着热,给她一点点勇气和慰藉。这一点温度就足够她坚强的做出决定了:“我不会跟人渣结婚,也没有以后了。” 从进来之后,她第一次坚定的直视着周鹏的眼睛:“我们完蛋了,人渣。” 相亲的姑娘惊讶而赞赏的看着她。显然许静的表现让她完全相信了许静的话。她已经穿好了外套,此刻便伸手招呼服务员买单。 “周先生,我们aa,微信我删掉了,以后也不用联系了。” “真好。总算是没有便宜了渣男。”在闺蜜群得到肖一宁的一手消息之后,米柚欣慰的点头。“对了,你给她的是什么符啊?” 肖一宁不自觉的微笑起来:“只是普通的人缘符,助力人际关系的。我只是没有跟她讲是什么符,她自己有足够的判断力和勇敢,只是需要一点点微小的推动。” 宫佳木好奇插嘴:“说起符咒,这玩意儿是怎么弄的啊?你自己写吗?” 肖一宁回答:“是啊,我周末有空的时候会自己写,除了常用的一些东西,还要包上堂里的香灰什么的。所以我折叠好的符是不能拆开的。” 肖一宁突然想起之前的事,于是问宫佳木:“木木你家没有香根吧?” 宫佳木做出了跟之前米柚一模一样的回答:“啥是香根?” “不重要。”肖一宁说:“总之我给你张护身符吧?” “行啊,干嘛用?”宫佳木没打算拒绝,虽然她不是很相信这东西,但这是闺蜜的心意。 “你不是蓝牙音箱又出事儿了么。”肖一宁道。 米柚哑然:“木木你蓝牙音箱又坏了?” 宫佳木的蓝牙音箱,一年内已经扔了四个了。 一年前,宫佳木跟同事贺佳音合租了一套两室一厅。贺佳音是本地土着,只是平时不愿意天天回家,加上加班时候回家太远,所以干脆周一至周五住公司附近,周六日才回自己家。 某个周末贺佳音不在的晚上,凌晨三点,宫佳木被一阵吉他声音惊醒,她朦胧着睡眼,隐约还听见有男人唱歌的声音。那声音如此的清晰,仿佛就在隔壁。 隔壁???? 宫佳木一个激灵坐起身,循声找去,声音来自于贺佳音的房间。 宫佳木从枕边摸出她的指虎套在指间,拿着手机站在贺佳音门口听了听。她记得贺佳音有把尤克里里,但这明显是吉他的动静。除了吉他声和歌声又没有其他声音。 倾听片刻,她一把推开门按亮了门侧的灯。 一室光明,空无一人。 地板上,一个只有巴掌大的仿留声机样式的蓝牙音箱安静的躺在那里,正发出与它娇小身躯完全不匹配的嘹亮的吉他声和歌声。 宫佳木松了一口气,检查了一下蓝牙音箱,拔掉了电源,按了关机。放回原地。 十分钟后,她不得不再次起床去制止这该死的音箱的歌唱。 凌晨三点四十,坐在客厅的沙发上,宫佳木按照百度来的说明书,严谨的确认蓝牙音箱关机了,没有电量,没有开启蓝牙功能,没有被其他人连接的可能。宫佳木看看时间,觉得大半夜下楼去扔个音箱也不太合适,何况也还没跟贺佳音打招呼,毕竟是她的东西。 再次确认关好了,宫佳木又拿了沙发毯把蓝牙音箱紧紧的包括了起来,确保就算它再次唱歌也不会吵到自己睡觉。这才把捆好的蓝牙音箱丢在沙发上,回屋继续睡觉。 第二天起床后宫佳木做的第一件事就是下楼扔音箱,顺便给自己买了早餐回来。 这是她与蓝牙音箱不解之缘的第一次。 第八章 大猫一 后来因为工作调动,贺佳音转行去做了自媒体,新工作地点离得太远。宫佳木搬家换了新房子。这次是个大开间,独居人士友好。 新房子装修不错,房东装修后首次出租,整个房子宽敞漂亮,浴室里还有个大大的浴缸,全新的。 为了能泡着澡听着歌,宫佳木买了个蓝牙音箱。 前三天,她小心翼翼,但相安无事。于是宫佳木放松了警惕。然后在某日凌晨两点,宫佳木刚关掉手机准备睡觉的时候,猝不及防—— “都,是勇敢的……”音箱给正要入眠的宫佳木自主点播了一首《孤勇者》。 宫佳木躺在床上翻了个白眼。 “小度小度,关闭。” 黑暗中,小度叛逆的错误解读了这句话,不仅没有关闭,反而开始切歌。 宫佳木提高了音量:“小度小度,关闭。” 小度发出一串响亮的切歌按键音。 喵的。宫佳木只能爬起来趿拉着拖鞋过去强制断电。 好在这位小度同学并没有过退货期,于是宫佳木果断退货退款,重新下单了隔壁家的竞品小爱同学。 小爱是个声音甜美的妹子,据说非常喜欢跟人聊天。小爱同学在家的一个月内,并没有发生这种奇奇怪怪的放歌举动,只是经常在宫佳木点电视或者打电话的时候突然应声:“嗳,我在。” “可能是买便宜了,最低端的小爱是容易有这种音频误读的情况。”宫佳木的技术男同事这样分析。 于是经过明确需求,仔细筛选,宫佳木重新买了一款贵上几百块,相对高端的蓝牙音箱——升级版小爱同学。 然并卵。升级版的小爱同学音质清晰、音效极佳,在晚上的时候也同样如此。 累了这两个字宫佳木已经说倦了。 到底是这栋楼的哪个傻叉一直在连别人家的蓝牙音箱?我祝福他上厕所只有调料包! 宫佳木愤愤的想。 她开始在不用音箱的时候点开手机管理app关闭掉蓝牙功能,防止误连。然而她的小爱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太高级,在买来一个月后的某天,宫佳木在下班回到家后,走到门口就听见她的小爱正独自在家里狂欢。 宫佳木气冲冲的掏出钥匙开门,直接杀进屋里,将正在声嘶力竭唱着“rolling in the deep”的小爱拔掉电源,线随便团吧团吧跟小爱缠在一起丢进了柜子的角落里,并从此宣布告别蓝牙音箱这种并不太智能的智能家电。 那天晚上,宫佳木发了一条朋友圈,信誓旦旦的说:“告别蓝牙音箱,我大概是跟这种东西八字不合。” 已经踏入玄学世界的米柚沉思了一下,问她:“你有没有想过,你用蓝牙音箱必出问题,有没有其他的可能性?” 宫佳木迷惑脸:“使用方法不对?” 米柚:“啊,不是,是那种方面的。” 宫佳木:“还能有哪种方面?这不就是蓝牙电器常出现的技术问题么。” 显然,尽管一年之内,四台不同的蓝牙音箱,近十次类似的情况,头铁少女宫佳木全然没有往任何非科学的方向想过。她做出的最不科学的判定就是,她大概天生不适合用蓝牙音箱这种玩意儿。所以那台进阶版小爱同学在仅仅使用了一个月出头的时候就光荣下岗,被迫进了柜子吃灰。 “总之,你就把我给你的这符塞枕套里,平时也别碰别沾水就成了。”肖一宁嘱咐,并且不放心的又问了一句:“你家祖上真的没有香根吧?我给你的这符厉害着,别说乱七八糟的近不了你的身,要是你家祖上有家仙什么的也挨不了你。” 宫佳木十分肯定:“真没有。要是有我能不知道吗?我连养仙儿这种事儿都听说过不少,要是我家有我肯定知道。” 肖一宁放心了:“那就好,你就注意大姨妈的时候别碰符就行。平时换枕套什么的拿着没事儿。别好奇拆开了哈,弄一枕头香灰。” 宫佳木应了:“哎呀,你当我是哈士奇啊,准不拆。” 肖一宁呵呵:“我要是没告诉你里面有啥,你肯定得好奇拆开。我还不知道你。” 米柚撺掇:“你既然拿了宁宁给的符了,你要不把蓝牙音箱再用上试试?” 宫佳木警惕:“你要干什么?没门!住脑!不要想!我跟蓝牙音箱这玩意儿就反冲,说不用就不用!你要么?九九成新,你要我下次聚会给你拎过来。” 米柚摇头:“不要不要。我家里有。” 第二天一早,肖一宁闪送过来的符就到了。用个小小的红包装着,拆开红包,是折成三角形的符咒,外面还套了一层防水的软塑料壳。 “我特意挑的红包好看吧?”肖一宁在微信里炫耀。 “可可爱爱!”宫佳木把符塞进枕套,给她发了个拇指的表情包。 符的作用,对玄学保持尊重但没啥兴趣的宫佳木暂时是没感觉到,闺蜜的心意倒是让她挺高兴的。无论是肖一宁的关心还是米柚的爱意。这么想着,她把米柚投喂的小蛋糕嗷呜一口塞进了嘴里。 哎嘿,真香。 连着加了几天班,肖一宁昏头涨脑的回到家,累的连吃东西的力气都没有,直接瘫在了沙发上。 刚进门,一只浑身橘红,尾巴尖儿蓬松如球像是一只大橘子一样的狐仙儿就轻巧的跳到了沙发对面的电视柜上。这是胡小橘,胡家目前在堂仙家中的幺妹,也是传堂报马。自打上次闺蜜之夜黄十八跟肖一宁生了气之后,一连几天没见人影,仿佛宣告罢工。最近几天当值的就都是胡小橘。 胡小橘的风格跟闹腾腾的黄十八截然不同,它一边优雅的抬起一只爪子示意肖一宁看过来,一边慢条斯理、细声细气的说话,说出来的话跟它的口气截然不同:“不好啦宁宁,布丁和奶茶被打啦。” “啊?”听说心肝宝贝猫狗挨打了,肖一宁一个激灵坐起身,这才意识到今天她下班回来,往常粘人的金渐层肥猫布丁和西高地梗犬奶茶都没有上来迎接。 “布丁?奶茶?”她唤着猫狗的名字起身找,在狗窝里看到了正抱团取暖的两只。 看见主人呼喊,布丁嗲嗲的喵了起来,一副弱小可怜委屈的样子。奶茶虽然名叫奶茶,但在茶之一道明显不如布丁,看见主人,奶茶立刻就兴奋活泼起来,看不出被打过的痕迹。 “怎么回事儿?”肖一宁一边伸手安抚猫狗,一边扭头问胡小橘。 胡小橘说话依然斯斯文文的:“今天你不在家,有个外来的仙家闯了进来。并没有跟在堂的仙家打招呼,但也没犯什么规矩。好像是有目的的,进门就直奔这两只猫狗,打了一顿之后就走了。” 肖一宁无语:“那你们就没拦着点?” 胡小橘解释:“你知道的,寻常猫狗不会靠近堂子的位置,那个仙家直奔猫狗,我们也没注意。何况它来的急去的也快,目的明确,总不会是无缘无故来揍的?你要不上个香看看是怎么回事儿。” 肖一宁懵了:“是什么样的仙家?只为了揍布丁和奶茶来的?” 胡小橘点头:“肯定是的,它都没注意我们这边堂子里有仙家看它,也没打招呼,揍的非常专注。”它坐直了身子,把两只前爪优雅的交叠着,认真的回想着说:“道行看上去是挺高的,不愿意现身出来我们也看不到真身。但看它揍猫揍狗的样子,那一套招数拳法,应该是个猫科的散仙。” 喵喵拳是吗? 肖一宁无语凝噎。 “可是布丁和奶茶能上哪儿招惹仙家去?布丁是个猫,它都不出门。奶茶难道还能是我遛狗的时候发生了啥我没注意吗?” 胡小橘不回答,歪着头看肖一宁,一张橘红色的狐狸脸上明明白白的写着:问你自己。 看了看时间,天色还早。肖一宁就也没多犹豫,简单收拾了一下就开始上香请仙。因为不是大事,值堂的仙家没下来,只是给她看了看情况。 肖一宁朦胧的感知到当时的场景—— 一团黄黑相间的毛团状光影从窗户呼啸而来,敌意不重,但也完全没有打招呼和现身的想法,看都没朝堂口这边看一眼,直奔着猫爬架的方向扑过去。布丁正在爬架上睡得呼噜呼噜的,半点没察觉危险。 那团光影看上去有两个布丁那么大,扑上去就把布丁按在爪子底下,一通喵喵拳。 布丁被揍懵了,喵嗷一声惨叫,试图还手,但刚睡醒加上胖胖的身体不够灵活,不仅反击未遂还又挨了一套连招。瞬间怂了下来耷拉着耳朵尾巴抱头鼠窜。 听到布丁的叫声傻乎乎的奶茶奔了过来,就被刚揍完猫的不速之客也顺手揍了一套。 收拾完两只猫狗,那团光影在原地停顿了一小会儿,仿佛在思考。它看着布丁奶茶怂兮兮的样子,来回溜达了一圈,最后像来时一样,从窗口原路走掉了。走之前还不忘经过布丁身边又扇了两巴掌,把布丁一身金灿灿的毛打的乱糟糟的。 第九章 大猫二 收回感应,肖一宁认可了胡小橘的判断。确实是心无杂念一心只想着揍布丁来的,连奶茶都只是被顺手,遭了池鱼之殃。 黄黑色,比猫大上不少,猫科…… 肖一宁一惊:“这特喵的,不会是个小老虎吧?” 胡小橘白了她一眼:“哪有这么小的老虎。而且老虎上门来打猫干什么。” “那还能是因为啥?”肖一宁百思不得其解。 这种仙家针对普通动物的事情并不多见。要说对方小心眼吧,可对方下手稳准狠,但还算有分寸,只是把猫揍成很痛但并没有受什么伤的程度。 想不通,上了香也没得到什么警示,说明不是大事。肖一宁也就暂时把不解放在一边,搂过自己的心肝猫宝贝哄了半天,也就算这事儿过去了。 万万没想到,这只是个开始。 第二天肖一宁下班回家,又得到了胡小橘轻声细语的警示:“宁宁不好啦,布丁和奶茶又被打啦!” 绿茶猫布丁蜷缩在狗子奶茶旁边哀哀的叫着,声音婉转哀怨。 不过它这次不是装的。 这位来历不明的猫科散仙出手依然不是特别重,但显然比昨天重了一些,因为布丁……被打肿了。它本来想赖在主人怀里撒娇求保护,结果肖一宁刚伸出手抱它,布丁就喵嗷的惨叫了一声。 肖一宁赶紧撒手,扒开厚而密实的金毛查看,它肥嘟嘟的身体两侧确实有一点点红肿,一副被按在地上蹂躏过的可怜样子。 傻狗子奶茶在旁边蔫巴巴的,看着倒是不像被打的很厉害,更像是看见往常家中霸王的布丁被狠揍而吓到了。在肖一宁检查布丁的时候,奶茶就在旁边围着这一人一猫滴溜溜的转圈,虽然什么忙都没帮上,但忙的不可开交。 为了查明真相,肖一宁请了个假,准备守猫待猫。 然而,仿佛是感应到了异常,这一天格外平静,那只散仙并没有出现。 接下来是周末,肖一宁都没敢出门,在家远程帮客户上香查事。仿佛也知道她心烦,来的都是老客户,事情也都是些鸡毛蒜皮。周末的两天就这么风平浪静的过去了,之前挨的两顿莫名其妙的打并未在绿茶猫和傻狗身上留下什么阴影,布丁和奶茶也恢复了活泼。 周一早上,心大的肖一宁上了香,并没什么异常。于是她放心的背着包去上班了。结果午休吃完饭回来,刚走进办公室,肖一宁就看见胡小橘不知道从哪里冒了出来,端端正正的蹲坐在她的电脑前。 一股不祥的预感油然而生。肖一宁赶紧从口袋里掏出耳机戴上,一边装作接电话“喂”了一声,一边转头往外走。 胡小橘歪了歪头,晃动着蓬松的大尾巴轻盈的跳到另一张电脑桌上,一路跳跃,跟在肖一宁身后走到了楼梯间。 等肖一宁关上楼梯间的门扭过头,就看见胡小橘优雅的交叠着前爪端坐在上楼的楼梯七八级的位置,保持着略微向下俯视她的高度,慢条斯理的说出了这几天常说的那句话:“不好啦宁宁,布丁又挨揍啦!” 不详的预感应验了! 心肝猫宝贝一个星期里挨了三回揍,肖一宁捂着胸口又急又气:“这都三回了!你们就没拦着点?” 胡小橘点点头:“今日值堂的去拦了,那个散仙留了句话。” 肖一宁忿忿不平:“它说什么了?什么仇什么怨能打一个小猫猫三次!” 胡小橘挺直了身体,极力摆出一个严肃而凶狠的表情,一只爪爪按在高一级的台阶上,仿佛正按着布丁的脑袋一般,模仿着说:“叫你们管事儿的记住了,她跟她的猫,都离老子的人远点!” 老实讲,这句话很有气势,胡小橘也尽力去还原当时的场景了。可惜它那慢慢悠悠、斯斯文文的语气说出这种台词显得有几分搞笑。 要不是正担心着布丁,肖一宁就要被逗笑了。 胡小橘模仿完毕,自觉完成了任务,收回了爪爪恢复优雅的坐姿。它瞄了瞄肖一宁的表情,试探的问:“宁宁,你有没有想到是因为什么呀?” 肖一宁向后靠着墙壁陷入沉思:“让我离远点,那一定是我最近接触过的人。让我的猫也离远点,那就只有来过我家的人才能接触到布丁了……” 她掰着手指头开始一个个的数: “这周只有给女儿求姻缘的高大姐来过家里,其他事主都是远程,接触不到布丁。但高大姐也是老香客了,这次也来没见有仙缘,应该不是她,pass。” “上周许静来送过一次谢礼,但没进门放下东西就走了,没见到布丁。而且她也是老香客了。pass。” “张张上周也开过我家,她是专门来看布丁的,跟布丁玩了很久。但张张是我同事啊,她要是有仙缘我应该知道啊,她身边就没见过这个散仙,也没有类似的气息。那也不是她,pass。” 肖一宁想了半天,这个也不是,那个也不是,整个人都迷茫了:“没谁了啊,小橘你帮我想想,上周和上上周还有谁来过我家?” 胡小橘歪歪头,一脸无辜:“那你应该去问黄十八呀,我是上周才来接班的,你忘啦?上上周是黄十八跟着你呀,我还在修行呢。” 肖一宁猛然醒悟:“上上周黄十八在的那两天,我只见了大米和木木啊!不会是她俩的仙儿吧?” 肖一宁回到工位,立马戳开电脑微信置顶的小群“喝酒吃肉”。 宁宁希望不加班:大米大米,木木木木。 柚柚梦想发大财:? 木木想有一只喵:? 宁宁希望不加班:你们俩确定你们家里都没有香根吧? 木木想有一只喵:没有。确定一定以及肯定,没有。 柚柚梦想发大财:emmmmmm 柚柚梦想发大财:我上次回去,问了一下,我亲爱的麻麻…… 柚柚梦想发大财:也许可能大概差不多吧,我太爷爷,年轻的时候呢,曾经,顶过仙儿开过堂…… 肖一宁打出了一串省略号。 木木想有一只喵:怎么突然问这个? 宁宁希望不加班:说来话长…… 木木想有一只喵:那就长话短说。 肖一宁噼里啪啦的敲着键盘,把事情说了。 木木想有一只喵:????? 木木想有一只喵:小猫猫能有什么错!为什么要揍猫猫! 宁宁希望不加班:总之呢,我基本能排除这两周来我家的其他人,只剩下你俩了。既然大米你说你有香根,那今晚我们单独见一下?我好看一看。 第十章 大猫三 为了能不加班及时赶去与米柚吃饭,肖一宁使出了浑身解数肝工作,终于在六点半准时打卡下班。 刚见面,肖一宁就认认真真屏气凝神的打量了一下米柚,果然在领口袖口发现了一些仙家的气。 胡小橘在旁边惊讶的“哇”了一声:“宁宁,她身边的仙家好多呀。” 许是知道是熟人,米柚身边跟着的仙家并没有太过矜持,纷纷现了一些行踪。 首先是肖一宁平时最熟关系也最好的胡家。她眼瞧着米柚身边陆陆续续有几条不同的狐狸尾巴探出来摇摆了一下,那条曾经在米柚家门口见过的、蓬松火红的狐尾也在其中,算是给肖一宁打了个招呼。还有两条最显眼的、雪白雪白的狐尾,格外蓬松洁白,非常漂亮。 一片狐狸尾巴闪耀过去之后,过了好一会儿,又有两条蛇类的细长的尾巴慢悠悠的,在米柚的袖口处一晃而过。 肖一宁有些惊讶。 她知道米柚是有仙家跟的,但没想到这么多。 上一次在米柚家里只见到了火红尾巴的胡家,听米柚描述的梦境里还有一些白色的兔子之类的动物,黄十八也跟她讲过不止感受到了一两个仙家的气。 但肖一宁一直以为,顶多也就三五个。 直到今天白天听米柚说祖上有顶过仙立过堂的,肖一宁才意识到,恐怕不止。 米柚放下包坐在肖一宁的对面,先招呼服务员点好了菜。等服务员拿着菜单走开,她才笑眯眯的冲着肖一宁说:“怎么样,看了半天,看出啥来了?” 肖一宁“啧”了一声:“你祖上看起来应该是真的立过堂的。你这,不止一个两个啊。” 米柚点头:“是吧?我之前光做梦就梦见过六七个不同的。”她捧起杯子喝了两口水,接着说:“我房子的事儿解决了之后,我妈大概也是回去老家问过了。听家里老人讲,我太爷爷之前是给人瞧病的,听说本事大得很。到我爷爷那一辈,也会一些。但后面破四旧时候,就把东西都收了扔了没再提了。” 她好奇的戳了戳肖一宁:“宁宁,你在我身边看见几个啊?跟我说说?” 肖一宁摇头:“哎呀,这种不好跟你讲。你就知道有,而且不止一个就是了。我一般看到都不跟人说的,跟你说已经是破例啦。” 米柚不解:“这是你们这行的规矩吗?” 肖一宁解释:“算是不成文的规矩吧。大多数人都会遵循不问不答的。我的话,就算在香客事主身边看到了仙家,也不会主动跟他们讲的。” 米柚追问:“为什么呀?而且我不是问你了嘛?” 肖一宁有些不知道从何说起。 她不跟人讲仙家的事情,一方面是遵循规矩,另一方面是她自己的习惯。 仙家的结缘,通常一旦开始,就很难回头,也无从拒绝。肖一宁自己是不甘愿立堂出马的,她也并不愿在这种事情上对别人有所干涉。 见她半天没吭声,米柚扁了扁嘴:“那我身边的仙家里面,胡黄白柳灰哪家最多,总能说吧?” 肖一宁本不想开口,但看米柚可怜巴巴的表情,犹豫了一下,还是告诉了她答案:“胡家最多。其次是常家。” 米柚的眼睛亮了:“一串毛茸茸的狐狸吗?” 肖一宁能理解米柚的心情,但她显然并不赞同。 她想了想,对米柚郑重的说:“大米,你记着。玄学的事情,能不沾,还是不沾的好。你不要太好奇了。” 米柚还想问什么,这时点好的菜上来了,肖一宁松了一口气,赶紧用美食岔开了话题。 虽然还有疑问和不解,但作为闺蜜,米柚敏感的发现了肖一宁的不欲多言,于是体贴的跟着一起转移了话题。 吃完饭各回各家,在分开的路上,米柚和肖一宁不约而同的戳开了宫佳木的微信。 柚子pomelo:木木木木。 柚子pomelo:宁宁好像特别不喜欢提起我身边的仙家哎。 迷瞳space:木木,我家猫挨揍应该不是大米家的干的。你家真的没有香根吗? 迷瞳space:明天约个饭? 同时收到四条私聊的宫佳木:? 略微思考了一下,她先回复了肖一宁。 铁头少女木:真没有。好。 然后开始激情跟米柚八卦。 铁头少女木:你咋感觉的?详细说说?期待的眼神.jpg 故事太长,米柚索性直接给宫佳木拨了个语音过去,把今天吃饭的详细情形仔仔细细的还原了一遍。末了,她总结道:“木木,你说宁宁她是不是其实不太喜欢这行啊?感觉她还挺回避的。” 宫佳木表示同感:“听起来确实啊,而且宁宁她那么怕黑怕鬼,干这行怕不是被逼的哟。她上次不是像是开玩笑似的说了一句,是被迫继承家族事业么。” “是吧是吧?”得到了认同的米柚很高兴:“上次聚会她还说过,她爸爸是立的阴堂,因为眼睛没天赋看不见,从小就让她帮忙看。说不定就是被她爸爸逼着进的这行,毕竟天才天赋少女,不做这行多浪费是不是?” “那宁宁听起来属实是有点惨。毕竟她本来名校毕业大厂搬砖,不做这个活的说不定更滋润。这行听起来虽然也挺好玩,但她本身害怕就挺惨的。” 说到这里,宫佳木挠了挠头:“不过她昨天不是说,她家猫被仙家揍了,排除了其他客人,不是你就是我么?那今天你俩吃饭,她没提这事儿,然后她刚才约了我明天晚上……”宫佳木突然兴奋:“那是不是我也有仙家跟着啊?” “但你不是没香根?” “是哦。”宫佳木沮丧:“真烦人,你们俩都有猫,就我猫嫌狗厌的。现在你们俩都养仙儿,又不带我。” 她们俩在这里激情八卦,另一边的肖一宁也在琢磨今天的事情。 米柚身边跟的仙家虽然没有直接出来跟她交流,但也表现出了友好。如果仙家不愿意,是完全可以不跟着过来,让肖一宁看不出痕迹的。 这样也就是说,米柚身边的仙家,不会是揍猫咪布丁的凶手。 那就只剩下一个宫佳木了。可之前肖一宁跟她见面的时候,非常确定宫佳木身边没有任何仙家的痕迹,也没有什么来历不明的气息。而且,宫佳木作为一个了解萨满和仙家传说的东北人,也斩钉截铁的说,祖上没有香根。 那就是说…… 肖一宁想到了另外一种可能性。 第十一章 大猫四 肖一宁想到的另一种可能性很快就被证实了。 在宫佳木蹦跶着从地铁出口跑过来的时候,肖一宁已经在下班高峰期的人海中一眼看见——宫佳木肩膀和脖子附近盘踞着的气。 那是一团看起来毛茸茸、黄黑相见的气,紧贴在宫佳木的颈侧,大半占据了她左侧的肩膀,还有一小缕绕过宫佳木飘荡在她的右肩——看上去就像是一只体格不小的猫科动物,站在饲主的肩膀上,用尾巴贴着饲主的脖子,彰显着自己的所有权。 光是看着这团气,肖一宁都能想到这位猫科散仙耀武扬威的宣告:“这人!我的!我的!都闪远点!” 肖一宁在看到这团气的那一刻就忍不住叹了一口气。 难怪这位猫科散仙要来揍布丁,也难怪忍无可忍的要来跟她隔空放狠话。这位怕不是个保家仙。 宫佳木这种北漂的孩子,她身边的保家仙应该是平时在老家镇守,时不时会来看看宫佳木的那种。猫科动物的独占欲比较强,这种强大的散仙不知道守了宫家多少代,应该早已把宫家当成自己家一样。这样看来,宫佳木那猫嫌狗厌的缘故大概就在这里了。有这么一位祖宗像看护珍宝一样看守着,哪个带毛的敢往宫佳木身边凑合?怕不是没挨过打。 这位仙家隔了一段时间回来一看:竟然有猫敢勾搭我的饲主?那还不一顿猫猫拳伺候?布丁这几顿打挨的不冤。 至于后来放的狠话,肖一宁也悟了。 她不知道宫佳木是有保家仙的,所以在问过没有香根之后,给的那张护身符是所有护身类里面最强大的那种,叫“太阳符”。太阳符是一种无差别防御的符。戴上之后,神鬼辟易诸邪不侵,保家仙当然也不能近身。 估摸着这位散仙揍了两天猫,觉得消了气,溜溜达达回了宫佳木身边,一看:好家伙,这猫不识趣就算了,猫饲主也不是什么好东西,给了张太阳符!这特么撵我走么这不是?一怒之下,又来揍了猫一顿,顺便放了狠话。 这也能很好的说明,为什么之前肖一宁见宫佳木的时候她身上干干净净什么气息都没有,而此刻却大喇喇的纠缠着那位仙家的气。简直是恨不得昭告天下:擦亮眼睛,莫挨老子的人! “宁宁!” 宫佳木欢快的蹦跶到了肖一宁身边,从背着的大包里掏出了一个罐子塞给她:“我妈从东北寄过来的拌豆皮,给你带的!” 肖一宁眼睛亮了:“哇。超棒!阿姨懂我!”她立马把刚才要说的话抛到了脑后,先把这罐吃的好好的收进自己包里。 “吃啥,想好了没?”宫佳木挽着肖一宁的胳膊,满脸写着“富婆,饿饿,饭饭”。 肖一宁非常了解自家闺蜜无肉不欢的胃口:“烤肉怎么样?前面有家烤肉季,我提前在公众号上排位了,现在过去应该快到咱们了。” 宫佳木快乐点头:“冲冲冲!” 大理石花纹均匀的上等牛肉肥瘦相间,一片片铺满了银亮的铁架烤盘,在炭火热烈的烘烤下发出轻微的滋滋声。因为太过饱满,鲜嫩的肉汁在高温下慢慢溢出,偶尔有一两滴滴落在烤盘下的炭火上,爆出一小团艳红的火花。 待烤好一面,宫佳木用长长的夹子将肉逐一翻转,铁架在肉身上留下好看的网格纹。夹子稍微一压,就有肉汁似乎要滴落下来。 美食当前,首先要大快朵颐。 等稍微填了填因为工作忙碌而饥饿的肠胃,宫佳木吨了一大口可乐,满足的打了个碳酸味儿的嗝,这才笑眯眯的看着肖一宁问:“听说不是大米家的仙儿?那是谁的有谱了没?” 肖一宁脸上露出一言难尽的表情:“有谱了。” 宫佳木好奇:“是谁呀?”她看着肖一宁的表情,好奇慢慢变成了惊讶:“总不会是我吧?” 这回轮到肖一宁笑眯眯的看着宫佳木了。 宫佳木麻了:“真是我?可是我家真没有那叫啥来着……就是祖上立过堂的那个,叫什么香……” 肖一宁:“香根。” 宫佳木连连点头:“对对对,我家真没有。” 肖一宁点头:“对,你家应该是没有香根,你家这是个保家仙啊。” 宫佳木难以置信:“我没有过任何感觉啊!我家里人也没人跟我说过呀!” 肖一宁理所当然的道:“保家仙本来也不会让你有感觉啊,通窍上身的那是堂仙。” 宫佳木迷茫了。 肖一宁给她解释:“你知道保家仙是干啥的吧?”见宫佳木点头,肖一宁接着说:“保家仙,可能是你祖上的缘分传下来的,也可能是你的前世结缘的,总之,保家仙是跟你们家有缘分下来报恩的居多。所以它们只是单纯的庇护你们家,大多数都不立堂也不吃香火。” “那这样它吃啥啊?”宫佳木朴实无华的担忧着。 “它自己修行,如果你家逢年过节有供奉之类的习惯,它就吃。没有的话,你们家吃啥,它就旁边蹭一口。” 宫佳木有些忧愁:“那这样它也吃不饱吧?” 肖一宁忍不住笑:“保家仙是来报恩的,又不是来求供奉的啊。” 宫佳木没吭声,思索着什么。肖一宁一看就知道这铁憨憨闺蜜心里正琢磨着怎么给自己家的保家仙整点吃的。 “总之,我之前是不知道你身边有仙家,才给你的那道符。你放哪儿了?” 宫佳木:“放枕套里了,你不是说没事儿别碰嘛。” 肖一宁欣慰:“你听话可就太好了。你回去把那个太阳符拿出来,找地儿烧了就行。” 宫佳木:“要下楼烧吗?我在家里水槽子烧行吗?” “你不怕着火不嫌有灰的话,你在床上烧都行。” “好嘞。” 回家路上,宫佳木也没忘记跟另外一个闺蜜同步信息。 高高兴兴的跟米柚宣布自己也有仙家之后,回顾了一下最近发生的事情,宫佳木颇为感慨:“我还纳闷,揍布丁就算了,咋还跟宁宁放狠话。今天听宁宁说,太阳符能让仙家近不了身,不能跟我同处一个空间。我现在住的不是大开间么,合着老仙儿之前来看我都能在我床边或者沙发睡觉,这太阳符我一拿着,给老仙儿直接撵厕所去了。换我我也忍不了啊!” 米柚在语音那头爆笑:“哈哈哈哈,可不是嘛,你家这个还是保家仙。这老仙出去打个野回来,家被偷了。这能不急?” 生动的比喻让闺蜜俩同时哈哈哈了起来。 笑完了,宫佳木猛然想起:“哎呀,我忘了问宁宁,我家这是个什么仙儿了。光知道是个猫科,猫科多了去了呀。” 米柚又笑起来:“难怪木木你一直猫嫌狗厌的,你家里已经有个猫了。你才不是个没猫的人啊,只是你不知道而已。” 宫佳木也跟着笑,笑得开开心心,心满意足:“可不是嘛,而且,我这个还是个‘大猫’呢!” 第十二章 猫孽一 周末肖一宁跟米柚一起带着各自的猫猫去做常规体检。 往常这种时候宫佳木都是会强势要求冒充猫猫家长跟着一起来的,这次相反。肖一宁去约她的时候意外遭到了拒绝。 宫佳木美滋滋的说:“我就不去啦,怕我们家大猫吃醋。” 肖一宁:…… 行吧。肖一宁表示了理解。毕竟宫佳木这个猫奴哀嚎了很久的没猫之后总算梦想成真,傻乎乎的也不是不能理解。虽然这个大猫她看不见也摸不着吧,但好歹是个猫,对吧? 肖一宁家的金渐层布丁和米柚家的胖橘兜兜是老朋友了。隔着猫包,两只胖乎乎圆滚滚的猫猫友好的互相嗅了嗅,然后就各自转头过去留给对方一个肥嘟嘟的屁股。 等待体检的过程中,肖一宁偶然在角落看见了一只猫的灵魂。越弱小的生物就越难有形状清晰如同生前的灵魂,所以动物的灵魂比人的灵魂少见多了。 那是一只短毛的白猫,从某个病房里慢悠悠的走出来,坐在大厅里舔了舔毛,好奇的四处张望了一会儿,又悠然的走进别的房间去了。 肖一宁也是第一次见到猫的灵魂,她忍不住盯着看了好一会儿,直到那只看起来没什么索求的猫灵走掉。 最近大概是跟猫打交道打多了,在接了体检完的布丁离开时,肖一宁迎来了新的香客。 这次的事主叫赵山,是肖一宁的老客人赵姐介绍来的。 赵姐是个热心肠,特意打电话过来帮忙说话:“赵山他家儿子球球今年才两岁不到,也不知道在哪儿细菌感染了还是怎么着,脸上起了藓。真是什么大医院都去过了,治好了又发,发完了又治。小小的孩子,可遭了大罪了。” “他跟我一个小区住,所以我也知道的多一点。那个藓又痒又痛的,小孩子哪里忍得了,天天又哭又闹,根本睡不好觉。我也是有孩子的人,最见不得这个了。” 赵姐在电话里这样说:“肖大师,您要是方便就给他加个塞,尽快给他看吧。他也挺惨的。” 肖一宁答应了。 于是当天晚上,事主就上门了。来的人并不是孩子的父亲赵山,而是赵山的母亲秦挽红。她看上去五十出头的年纪,微微胖,穿的很朴素。看上去虽然生活富足,但并没有养尊处优,手上脸上都有一些勤劳的痕迹。 抱着孙子的秦挽红一脸的憔悴与心疼。小男孩球球安静的依偎在她怀里,很不安稳的睡着,他的头靠着奶奶的肩膀,露出来的半边脸上盘踞着红紫色交错的瘢痕。 “刚睡着没一会儿。球球平时难受,哭得嗓子都哑了,好不容易才睡着。” 在客厅坐下之后,秦挽红轻声介绍着情况,这时她依然没有放下孩子,显然是心疼得不行。 “大夫说是过敏性紫癜,但是药也吃了,治也治了,怎么都不好。孩子爸妈也忙,我就过来帮忙照看照看。”秦挽红说着说着眼圈就红了:“是同小区赵家妹子看不下去,给我们推荐的您。” 她满眼的恳切:“肖大师,您可千万帮忙。多少钱都行。” 拳拳之心令人动容,肖一宁看着孩子虚弱而安静的样子,轻轻摆手打断了秦挽红,她也轻声的说:“先不提钱。让我先看看孩子。” 秦挽红侧了侧身,让肖一宁更好的看清孩子的脸。 肖一宁用清水调了香灰在手心画了个敕令,然后合拢手掌捏了个指诀。她屏息凝神,默念着通神咒,将捏着指诀的手凑近球球布满紫红瘢痕的脸庞,从上往下缓慢移动,然后又从下往上,如此反复三个来回。 随着她的动作,隐隐有一丝一丝灰白色的气息在男孩儿的面孔上浮现了出来,沿着肖一宁的指尖缠绕上来,渐渐没入掌心的香灰图案中去。 灰白色?肖一宁收回手皱起了眉头。 通常只有鬼家才能留下这种在人身上的奇怪痕迹,但那样的气往往是青色黑色的暗色,阴气相对重。小孩子耳聪目明,容易沾染。可球球脸上红紫色的痕迹符合冤孽交缠的表象,气息却是怨气不重的灰白色。 她握紧掌心感受了一下拔出来的几缕灰白色气息,虽然略带凉意,却不是鬼家那种刺骨的冰冷。 示意秦挽红不用起身,肖一宁站起来,先去洗掉了手上的香灰。那几缕灰白的气随之快速消散,并未对肖一宁有所留恋纠缠。这就更不符合鬼家气息的特征了。 肖一宁洗干净了手擦干水珠,走到客厅东北角的堂口处。 这是一间用琉璃拉门隔开的小空间,主要是方便平时家里来同事朋友时略作遮掩,平时拉门并不合拢。里面的堂口坐北朝南,全实木的供桌四周挂满了堂单,正中供奉着胡家掌堂和各教教主,桌上摆着水果烟酒鸡蛋馒头,清水一盏,香炉一座。供桌下方摆着拜毡和蒲团。 肖一宁从供桌的抽屉里取出线香,数了七根,然后一并点燃,甩灭明火,逐根插入香炉。顿时,七股青烟直直想上攀升,没入空气中,仿佛有人在上头用力吸气一般。 肖一宁擎着香在手里的时候,七根一并点燃的香燃烧速度还保持一致,等到香插入香炉之后就明显分出了区别。别的香倒是还好,最正中的那根鬼家香几乎没什么动静,仿佛时间在这根香身上停止了一般,半天也烧不动。 这不对啊?灰白色怎么能是鬼家的事儿呢? 似乎是感应到了肖一宁的不解和想不通,鬼家香这次干脆熄灭了。仿佛是应答的仙家不满的伸手掐了香冲她嚷:“就是鬼家事儿,你咋还不信呢?” 肖一宁想不通,于是敬了酒,盘膝坐下,默念请仙咒,准备请值守仙家助力看一看是什么情况。 值堂仙家很快应请而来,肖一宁闭着眼,眼前却慢慢浮现出了一幕幕画面—— 那是一个三十岁左右的中年男人,个子不算高,长得白白胖胖,看起来有几分喜气和福态。他笑眯眯的出现在某个直播间一样的屋子里,正在卖东西,看起来十分忙碌。画面的右侧,一个二三十岁的女人抱着小男孩球球正在哄,中年男人扭头看过去,露出一个由衷的笑容。 肖一宁了然,这大概就是今天并未出现的球球的父亲,赵山。 画面很快一转,似乎是当天的直播已经结束。赵山开始收拾东西。他离开直播间,驱车似乎赶了很远的路,去了远离市区的一家加工厂。加工厂里只有两三个工人,正在忙碌着。赵山径直走进仓库验收着他们加工后的产品——那是一件件毛皮大衣,大衣上纠缠着浓重的黑色怨气。 赵山将毛皮大衣一一验收装箱,黑色的怨气又多又密,随着他的动作纠缠上来,慢慢的覆盖上他的前胸后背。赵山一无所觉,装好货物就开车带着大衣返程了。 第十三章 猫孽二 肖一宁睁开眼。 仙家虽然没说话,但画面中给的提示很明显。赵山做了不该做的生意,赚了沾染孽债的钱,他的儿子球球只是受他牵连。但赵山本人显然情况更严重,那些冤孽已经纠缠住他了,若是他今天亲自来了,肖一宁根本不用请仙就能一眼看穿。 只是为何赵山身上的黑气明显是冤孽,受他牵连的球球身上却是灰白色的气呢? 而且皮草生意虽然多多少少会沾染一些业障,毕竟是人穿动物皮。但肖一宁从未见过这么严重的情况,简直是冤孽丛生。只是看着画面,肖一宁都能感应到那一件件大衣上面充满的血腥气和小动物的痛苦哀号。 “肖大师,怎么样?” 肖一宁看着殷切等答复的秦挽红,叹了一口气,直言道:“是你儿子的生意造了孽,球球只是受他牵连。” “是因为赵山的生意?”秦挽红问。 肖一宁点点头:“从看到的情况来看,是因为他做的生意。他是做毛皮大衣的吧?那些毛皮的来源怕是有问题,怨气有些重了。要是他不当回事儿,后续他自己怕是也会出问题。” 她顿了顿,把问题的严重性说的很清楚:“目前看,您孙子球球只是受到了一些连带影响,并不严重。只要起源断了,他就会好起来。更严重的是您儿子。如果他继续这样下去,会有很严重的后果。就算他现在停止了,他身上沾染的冤孽也已经不轻了,还得想办法好好消解一下,就算及时消解了,恐怕也要病一场,” 秦挽红的眉宇间带上了一点怒气与埋怨:“我就说,他那些大衣大外套,卖的不便宜,进价倒是不高。钱没少挣,家里顾不上,孩子又生了病也没空照顾!一问就说忙!一问就说不挣钱哪儿有钱给球球看病!结果都是他惹的祸!” 她顾忌着还没睡醒的孙子球球,不敢提高音量,但声音还是难以克制的大了一些。 像是感受到了奶奶的情绪,也可能是听到了秦挽红的声音,球球哼唧了一声,在她肩膀上不安的动了动,呼吸也有些急促起来。 秦挽红马上住了嘴,将手放在孩子的后背上轻轻的拍哄,另一只抱着孩子的胳膊也轻轻的晃动,像是摇篮一样悠着。 睡得并不安稳的男孩儿将头向奶奶的颈窝里埋了埋,闻着熟悉的味道,好一会儿,呼吸才慢慢平缓下去——他又睡熟了。 秦挽红松了口气。她刚才勃发的怒气现在已经完全消失了,面孔上只剩下心疼和憔悴。她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红包放在桌上:“赵家妹子跟我说过您的规矩,肖大师您放心,我回头就让我儿子停了他那个生意,然后再带他过来让您帮忙看看。” 秦挽红计划得挺好,结果没来得及实施,就跟赵山吵了一架。赵山看上去白胖富态,可眯着眼吵架的样子却一点都不和善。 “妈,我让你过来是让你帮忙照看球球,不是让你带着球球去求仙拜佛的。那个姓赵的女的是什么好人吗?她说给你介绍大师你就信?” 赵山觉得自己太难了。本来今天工作就很累,一整天腰酸背痛,好不容易忙完回家,亲妈就让自己把生意停掉,说都是因为这工作招灾惹祸,才会让儿子球球生病。这话听得赵山气不打一处来。 “我这么辛苦都是为了谁啊?我不挣钱球球吃啥喝啥?养个孩子容易吗?天天喝的都是进口奶粉,随便一件衣服一双鞋就小一千。他以后还得上幼儿园,还得学乐高,还得上兴趣班。你这说得轻松,这生意是说停就能停的吗?停了生意,我们一家子喝西北风去?” 秦挽红苦口婆心:“肖大师看着年轻,但是是有真本事的,她都没见过你,也没听我说家里情况,就看了看就知道你是做皮草生意的,还说你卖的大衣的料子不对……” 她话还没说完,听到这的赵山脸色就变了,本来还不耐烦的样子,这时扭过头来紧盯着秦挽红。 秦挽红还在接着劝:“能直接说出这些话来的大师肯定不是骗人的,而且听赵家妹子说,她这儿的规矩是,上门只给个香火钱,事儿了了之后再给酬金。我今儿就给了个几百块的红包,肖大师可什么都没要。” 赵山话音一转:“妈你说你什么都没讲,那大师就直接说了我的生意?” 听出赵山的动摇,秦挽红连忙肯定:“可不是,我可什么都没说,就让她帮忙看看球球脸上的这些。” 赵山眯着眼,白胖的脸上神色犹疑:“你确定不是姓赵那女的跟她说的?不是她们合伙儿做局吧?” 秦挽红气的拍了赵山的胳膊一巴掌:“你这都是跟谁学的?怎么总把人往坏了想?肖大师收的那点上门钱,不是真有本事谁敢这么干?赵家妹子也有孩子,这是看着球球遭罪心疼了才帮忙介绍,你不感谢人家还这么说,山子你嘴上可留点德吧。” 赵山闪躲了一下,没躲开秦挽红的巴掌,哎呦一声揉了揉胳膊:“嗳嗳妈你怎么还打人呢,你再跟我说说,那个肖大师还说什么了?” “她还说,球球只是受你牵连,问题不大,但你这身上已经纠缠了不少冤孽。就算生意停了也要消解,不然至少要大病一场。” 赵山眯着眼睛咬着牙关思索着。 秦挽红已经替他做了决定:“你甭跟我搁这儿推三阻四,你是我儿子,我还能害你?你这两天不是老嚷着累?正好也歇歇。你明天就别去忙活了,跟我去见见肖大师,看看大师怎么说。” 赵山敷衍的嗯了两声。秦挽红就当他答应了,自顾自的打开微信,客客气气的跟肖一宁预约了第二天的时间。 赵山本来还在犹豫要不要去,他生意正红火,原材料价格便宜,加工厂和工人都是他自己张罗的,总共也没几个钱。每卖出一件大衣他的收益都相当可观,所以哪怕耽误一天的生意他都心疼。 到了第二天早上,赵山就不再犹豫了。他早上起来就头昏脑胀,身上沉甸甸的,还感觉有点忽冷忽热。 可能是感冒了?赵山自己找了感冒药吃了,也没感觉好一些。 得了,这样不舒服,今天怕是也不能去做生意。那就去听听那个所谓的肖大师能说出什么名堂吧。 就算是有真本事,能看出大衣的料子有问题又怎样?那不是更好,那正好就帮自己解决一下问题。她既然看得出,自然也就能消除掉所谓的冤孽。赵山不屑的想着:大不了就给钱呗。总没有钱办不到的事儿。 第十四章 猫孽三 肖一宁是真的挺好奇,为什么正主身上怨念深重,一直朝夕相处已经明显有了牵连的球球身上却颜色迥异。趁着周末,她挪了挪其他香客的时间,给秦挽红挪了俩小时见面。 赵山的生意离不得人,让妻子去照看一下。儿子球球还小,不能离了人,于是赵山抱着儿子,秦挽红跟在后面,三个人一起上了门。 “肖大师打扰了,我今天把我儿子带过来了。您快帮他看看。”秦挽红刚进门就恳切的说。 本来跟肖一宁一样好奇所以特意凑在门口看热闹的胡小橘嗷了一声,掉头就走:“臭死了!熏死狐了!” 肖一宁定睛看去。 跟在秦挽红身后进门的男人,身上黑色的气息已经厚重极了,笼在他前胸后背,向上蔓延至头脸,以至于一时间肖一宁差点没看清他的脸。那些黑气张牙舞爪的缭绕着,试图攻击赵山周围的一切活物——这是冤孽的本性。 但奇怪的是,每当这些黑气试图攀上男人怀里抱着的小男孩儿时,总会像是被莫名的力量拉扯一样,顿住不动,然后慢慢的缩回男人身上。仿佛受到黑气的刺激,小男孩脸颊上的紫红色瘢痕中浮现出灰白色的气,缓缓的流动了片刻又没入了瘢痕中去。 被抱着的男孩儿球球此刻泪眼婆娑。虽然黑气并未缠上来,但他多少受到了黑气的影响,球球仿佛是很难受的样子,抽噎不断,刚刚哭过的脸上还有未擦干的泪痕。 这人应该就是赵山了。 肖一宁心里想。 “肖大师好,肖大师好。”赵山乐呵呵的打着招呼,满脸生意人的和气与精明。尽管秦挽红事先跟他说过了肖大师年纪很轻,但看见肖一宁是个二十几岁姑娘的时候,赵山的脸上还是露出了不以为然的表情,尽管他很快就做好了表情管理,但这瞒不过一直盯着他的胡小橘。 胡小橘的狐狸脸上露出生动而人性化的嫌弃,又向离他最远的屋子角落里挪了挪。 赵山把孩子递给已经换好一次性拖鞋的秦挽红,自己腾出手来一边换鞋子,一边不着痕迹的四下打量着。 这样半信半疑上门的香客肖一宁也不是第一次见了,她甚至懒得多说。 胡小橘远远的蹲坐在角落里,声音难得的带了嫌弃:“宁宁,这人不是什么好东西,他身上太臭了。咱们别管他了。” 作为堂口里的传堂报马一职,必要腿脚灵活耳目灵通。黄十八在行动迅捷上十分得意,胡小橘相比下就更擅长寻踪觅迹。也就是说,它的五感都要更敏锐。此刻它一只爪子捂着自己的口鼻,看上去几欲作呕。 肖一宁借着转头的功夫,朝着胡小橘比了个“嘘”的手势。客人都已经上门了,哪有不看的道理,要不要替他消灾可以另说,但总得看一眼是什么缘故。 胡小橘也只是提个建议,见肖一宁按堂规办事,胡小橘也不再多言,干脆趴下来,把整个头脸都埋进了自己毛茸茸的前爪里,不闻也不看了。 等赵山一家子在沙发上坐好,肖一宁也懒得废话,直接净了手,取来香点燃,盘膝坐下默念请仙咒。 赵山看着肖一宁的动作,撇了撇嘴。他有些觉得秦挽红是被骗了。这么年轻的大师,又点香又请仙的装神弄鬼罢了,能有什么真本事?他拿小眼睛上下打量着,暗自腹诽:倒是挺舍得下功夫,这堂口上下的柜子都是好木头,本钱不小吧? 袅袅升腾的烟雾里,肖一宁半合双目,默默祝祷。不过几息的功夫,她几句请仙咒尚未念完,今日值堂仙家应请而至。 肖一宁虽然闭着眼,但清晰感应到一位黄仙和一位蟒仙双双下来,在旁看了看,最后蟒仙走了,黄仙一跃而上。 按照堂规,值堂的仙家看了事情,会向上通传,是谁家的事儿,就让谁家今日当值的来处理。来的这两位,蟒家主健康,黄家主凶穷。充分说明赵山这事事关身体,又有灾祸变故。最后蟒家退了,黄家上来,说明这事儿灾祸的面更大,大概率是既要破财又损身体。 如她所想。 这位黄仙甫一上身就碎碎念起来。 “小宁子啊小宁子,这人麻烦大了。他造孽太多了。不好弄不好弄。他这是冤孽,是报应。他自己不偿还了谁也帮不了他,帮不了的。缺大德。” 随着黄仙的念叨,一幅幅画面在肖一宁的脑海中铺展开来。 “今天的货到了。”一个鸭舌帽男人跟赵山说。 赵山点了几张钞票递过去,有些不满:“今儿怎么这么少?” 鸭舌帽男人撇了撇嘴:“本地的不好抓了,兄弟们已经都去周边寻摸了,过两天能多点。山哥,”他嘿嘿的笑了两声搓了搓手指比给赵山看:“兄弟们跑远路,搞点货不容易,您是不是,给加两个?” 赵山没好气的挥手让他走:“你先搞来货再说,要是耽误了我的生意,别说加,不扣你就不错了!” 赵山打发走鸭舌帽,开着运货车到了郊区,停在了一排陈旧的厂房旁边。 是那间只有三两个人的小加工厂。 赵山按了按喇叭,工人们走出来,轻车熟路的开了车厢,把里面的“货物”抬了出来。 “货物”们发出凄惨而虚弱的号叫,声音无力而低微——那是一笼又一笼猫咪,十几只被硬挤在一个狭小的笼子里。似乎是被注射了药剂,猫咪们虽然活着,但无力动弹。虽然感受到了近在咫尺的危险,却无法逃脱,只能恐惧而无助的、一声声的哀嚎着。 赵山和工人们都习以为常的无视了这些,将笼子一个个的抬起,搬运了进去——它们很快就将失去脆弱而渺小的生命,变成赵山那些精美的大衣,被他轻松的卖出去,再变成带着血腥气的钱回到赵山的口袋里。 肖一宁看不下去了。 黄仙感受到她的情绪,叹了口气,让那些画面消失了。 “看到了吗?这就是人类啊。”黄仙悠悠的说:“这人必要遭灾殃的。猫有灵性,猫死后皮毛会很快腐坏。所以他必要趁猫还活着的时候剥皮。这样的事情都做,冤孽是消不掉的。” 一股怒火在肖一宁的胸口灼烧着。她难以想象她看到的那些还活生生的猫咪,转眼就变成了血淋淋的模样。而即便这样,以猫的生命力来说,也许它们眼睁睁看着人类取走自己的皮毛后,它们还活着。 那些黑气,是生灵对掠夺者的憎恨,是向往自由的生命被剥夺生存希望后的诅咒。 第十五章 猫孽四 “怎么样了肖大师?” 秦挽红没注意到儿子的漫不经心,看肖一宁收了架势站起身,赶紧上前问道。 肖一宁的眼里还残留着悲悯与愤怒。她冷冷的向着赵山投去一个眼神:“这事儿,我不想管也管不了,你儿子挣这种钱,这么造孽,怨气缠身多正常啊。” 突然被骂,正四下打量的赵山看向肖一宁,皱起了眉,不满道:“你话说清楚点,谁造孽了?” 肖一宁冷哼一声:“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 赵山看着肖一宁的表情,一时间摸不透这个大师是真的看穿了他,还是骗钱的新手段。不过不管是哪一种,赵山都是不打算认账的。 他干脆站起身,招呼秦挽红:“妈,走了,没听她说管不了也不想管嘛。” 秦挽红懵住了。她相信肖一宁真的知道些什么,昨天肖一宁跟她说出赵山的生意后,她就信了同小区的赵家妹子说的话——肖大师虽然年纪小,但灵验着呢。 所以她没理会赵山,抱着球球走上前:“肖大师,你说都是山子的问题?他干啥了?你跟我说说?” 肖一宁看着急切的秦挽红和她怀里的球球。她突然想通了为什么赵山身上缠满了冤孽,球球明明受到了牵连却只是脸上生了藓,并没有受到更严重的健康损失,也没有因此夭折。 因为猫是会对幼崽温柔的动物。 肖一宁看着球球,仿佛感应到了她的情绪,球球脸上再次浮现出灰白色的气体,这些气体越来越多,最后隐约可见一些白色的灵体碎片在其中翻滚着——那是破碎的猫灵。 动物很少有在死后能成为灵体的,它们太弱小了。除非是天生有血脉传承,或是有家族遗泽。就如同肖一宁身边跟着的仙家们,很多都是同宗同族,从小就跟随修行,代代相传。 普通的小动物,若非有强大的执念和牵绊,几乎没有机会成为灵体。 赵山身上的冤孽来自于这些猫死前的诅咒与怨恨,强烈的不甘与憎恨让这些生前自由的灵魂在死后虽然破碎仍然紧紧的凝聚在了一起,也让浓重的冤孽之气不断滋生,侵袭了它们。这些裹挟着冤孽的猫灵纠缠着赵山,日夜侵蚀,终将在不远的未来把他吞噬。 可是赵山身边有着年幼的儿子球球。 在与球球朝夕相处的日子里,这些冤孽气息慢慢侵袭到了不满两岁的球球身上。对人类幼崽的温柔与包容唤醒了这些破碎的猫灵。 也许在它们短暂的生命里,曾经有孩童喊着“咪咪”喂过它们猫条。又或许不要伤害幼崽是铭刻在这群不算强大却十分骄傲的“捕猎者”们基因里的定律。 总之,被波及的球球让这些猫灵被怨恨充斥的魂魄里有了一些清明。 于是猫灵们剥离开身上的冤孽,离开赵山,附在了球球的身上。 死于痛苦,又并不完整,猫灵们无法保持纯白的底色。灰白色的猫灵们保护着球球不被冤孽沾染,但也仅此而已了,已经牵连了因果的球球仍然无法治愈脸上的瘢痕。同时球球的身份和他孩童的纯真也庇护了猫灵们,使这些不完整的灵体不至于彻底破碎消散,也没有被怨恨吞噬成为混沌的恶灵。 “你问问你儿子,那些做大衣的猫皮都是怎么来的?活剥了猫来取皮,也真下得去手。”肖一宁扭头定定的看向赵山:“还敢把猫皮大衣给球球穿,你以后怎么告诉你儿子,你喜欢的那些喵喵叫的可爱小猫下一刻就会变成你身上穿着的皮草?” “猫皮?”秦挽红震惊的看着赵山:“你不是说都是进的水貂皮吗?” 赵山振振有词:“水貂多贵呢,哪有这挣钱,干这事儿的人多了,这不就是个普通生意吗?那么多卖皮草的呢,怎么就我不行了?” 肖一宁气笑了:“你的猫皮都是怎么来的你心里没数吗?” 赵山毫不心虚,理直气壮:“我也没骗人啊,我直播间里就说了是猫皮,人家就喜欢这个,就爱买,有钱我为什么不挣?我不挣这个钱,也有得是别人挣!” 肖一宁翻了个白眼,不想跟这种冥顽不灵的人纠缠:“一件猫皮大衣至少要十五到二十只猫,你为了钱屠杀了这么多生灵,不遭报应都有鬼了。你这事情我不管,你自求多福吧。” 秦挽红一听这个急了:“哎呀肖大师,您既然能看出来是因为什么,那您一定能解决。您就看看球球,大人的错不能让小孩子遭罪啊。” 球球还不太能听懂这些对话的意思,他刚止住抽噎,一双水汪汪的黑葡萄般的大眼睛看着肖一宁,白嫩的小脸上紫红色的瘢痕格外的惹人心疼。 肖一宁控制住自己对小朋友的同情与心软,摇头拒绝了秦挽红:“你儿子没事,你孙子就没事。这事情的根儿在他身上。”她指了指已经在门口换了鞋的赵山:“他不悔改,球球的脸就治不好。” 秦挽红连忙道:“改,我肯定让山子改。您说怎么改?” “装腔作势,她能说出什么来。”赵山见势不妙,生怕肖一宁说让他放下这门生意,丢下这句话,转身就走。秦挽红喊都喊不住。她见肖一宁十分坚决,就是不想管的态度,一时也没什么办法,只好跟肖一宁告辞,追在赵山身后离开了。 “不识好歹。”胡小橘评价道。 “舍命不舍财。”肖一宁摇了摇头。这种人完全没办法。他们的性格就决定了他们的选择。 赵山走了,胡小橘也不再捂着自己的鼻子了,它恢复了优雅的坐姿慢条斯理的吐槽:“良言难救该死的鬼。”看起来是讨厌极了赵山。 胡小橘虽然平时也不太喜欢猫,连肖一宁家的布丁它都很少靠近,但那是因为它自恃修行有成,不想跟凡猫一般见识。看到那些破碎的猫灵,尽管身有修为,已经不是任人宰割的弱小生物,胡小橘依然有些兔死狐悲。 它坐在窗台上看着外面的天空,思忖了好一会儿,最后下定了决心一般,回头看了一眼肖一宁,趁她不注意,就地一滚,化作一蓬红光穿窗而去。 第十六章 猫的复仇一 宁宁希望不加班:啊啊啊啊啊我要气死了啊! 柚柚梦想发大财:? 木木想有一只喵:? 肖一宁噼里啪啦的按着手机,讲述了让她气到不行的这件事。 宁宁希望不加班:妈哒但凡我没有点职业道德,我就给他个反向的符好让他快点恶有恶报! 同为猫奴的另外俩闺蜜也惊了。米柚率先爆发。 柚柚梦想发大财:怎么有这种人?他应该是雇人抓那些流浪猫和散养的猫吧?天呐,我们这里的猫猫不会都要被抓绝了吧? 多年梦想有猫今年才刚如愿以偿的宫佳木更是发出一串灵魂质问—— 木木想有一只喵:?现在人造皮草这么多了,质量美观保暖样样不差,怎么还有人用真皮草啊?而且猫也不适合拿来干这个吧?有病吧?! 光是听描述,一想到一群可爱的毛茸茸被无情剥皮,而它们甚至还活着的时候,宫佳木就感觉自己有些反胃。 木木想有一只喵:为什么总有些人类让我觉得超乎想象的残忍啊! 放下手机之后,宫佳木久久无法从郁闷的情绪中恢复过来。 她其实是个很敏感很容易共情的女孩子,但她的情绪消化能力不佳,快乐的时候还好,一旦共情了什么不太愉快的事情总要难受个半天。所以她平时更喜欢行动比脑子快,靠直觉莽上去就完了。可能就是这种下意识的自我保护,让宫佳木久而久之就形成了现在这种头铁直率的性格。 肖一宁曾经评价宫佳木:“八字和头一样铁,命格和性格一样硬”。 因为心情不好,宫佳木在床上翻滚了半天还是烦得慌,摸出手机打了两把游戏,野排又连跪。怒掉五颗星之后,宫佳木郁闷的丢开了手机。 “嗷嗷嗷嗷,好气啊!”把头埋进硕大的抱枕里,铁头少女发出愤怒的呼声。 埋着头的她并没有看见,她没有触碰的另外半边抱枕上,突然出现了两个并排的凹陷——像是有一只看不见的猫科动物跳到了她旁边,歪着脑袋,好奇而担忧的看着她。 抱枕上凹陷停留了几秒,然后缓慢的恢复了原状。 赵山皱着眉头走在回家的路上,手里提着一个半大的塑料袋,几个感冒药盒子随着他走路甩手的动作在袋子里发出稀里哗啦的声音。 声音似乎让他更心烦了,他攥紧了袋子,试图将这些药盒塞进兜里,未果。他干脆就站住了,在大街上把药盒一个个拿出来拆掉包装,把里面成板的胶囊和口服液瓶子塞进口袋里,然后把空的药盒和塑料袋随手一丢。 一阵风吹来,把轻飘飘的塑料袋吹翻了,药盒滚得满地都是。赵山拧着眉头上前飞起一脚,想要把药盒踢远。 像是巧合,又像是有什么在刻意作弄,药盒在他踢到之前咕噜噜的随着风滚远了。赵山不仅没能踢到,还因为使空了力气,差点没闪了腰。 他张嘴想要骂人,风就不识趣的灌了他一嘴,赵山忍不住咳嗽了两声。 “x的。”赵山愤愤的骂了一声,往地上吐了口唾沫,本来白胖和善的面容这一刻却狰狞如同恶鬼一般。 赵山揣着药回了家。 秦挽红刚哄睡了孩子,从屋里走出来,见赵山从口袋里掏出药片来吃,絮絮叨叨的叮嘱:“你别拿凉水吃药,我给你倒点温水去。” “不用,我这都吃完了。”赵山就着桌上没了温度的水一口把药吞了下去。 秦挽红“哎”了一声,没拦住。眼瞧他已经咽了,秦挽红叹了口气:“你怎么就这么急。买的什么药啊?说明书呢?” 赵山不耐烦道:“回回感冒都吃这个,要什么说明书。扔道上了。” 秦挽红欲言又止,想了想,坐到赵山旁边:“山子,你跟妈说实话,你那生意,到底是怎么回事儿?” 她不提这个还好,说起这个,赵山的火气腾的就上来了。 “你管这干嘛?钱我挣回来了,不偷不抢不犯法!天王老子也管不了老子合法经营!” 秦挽红想劝:“可肖大师说……” 赵山满脸不屑:“你可拉倒吧,她就是个骗子。” 赵山站起身甩手要走,看秦挽红坐在那里一脸难受,毕竟是自个儿亲妈,他犹豫了一下,又坐了回来:“我的亲妈哎,你想想,哪有这么年轻的大师?她先跟你点了我的生意,让你信了她。可妈你想,我是干嘛的,我天天直播,这随便打听打听就能知道的事儿!” 见秦挽红开始思考,赵山再接再厉:“然后她就说这事儿很大,她管不了也不想管。你看,这不就是下套等你去求她么。等你苦苦哀求,许诺给这给那之后,她再勉为其难,你看,是不是这么个套路?” 秦挽红摇摇头:“可是,山子,球球的脸……” “大夫不是都说了!那就是过敏性紫癜!”赵山苦口婆心:“妈,咱们要相信科学。球球是我儿子,小小年纪这么遭罪,我不心疼吗?我这不得好好做生意好好挣钱,好给球球治病嘛。可生意是这么好做的吗?你看我今儿这感个冒,就得我媳妇儿替我去照看。” 眼见秦挽红越来越动摇,赵山索性卖惨,苦着一张脸:“亲妈哎,您可心疼心疼儿子吧。我要不是累,我这身体哪儿这么容易感冒啊。”他比比划划的给秦挽红描绘前景:“您就好好帮我照顾球球,让我能好好挣钱。有了钱,球球才能好好治病。有了钱,我才能跟我媳妇儿要个二胎,再给您生个小棉袄让您帮我带。您呀,就好好给我打理好大后方,可别再信那些神啊鬼啊的给我添堵了。” 秦挽红噗嗤一声笑了:“那行吧。山子你自己有数就行。”她还是没忍住补了一句:“你听妈一句劝,杀生害命丧良心的事儿不能干哈。” 见可算把老太太哄笑了,赵山心头一松,唱作俱佳的一拍大腿提高了音量:“哎哟喂,可冤死我吧!您儿子是那样人吗?您放心,我那些皮草大衣,都是我进的货,我自己一点没沾手。” “那行,那你回屋歇着去吧。妈给你煮点姜糖水去,你喝了发发汗睡一觉感冒就好了。” 说服了秦挽红,赵山美滋滋的回了屋里往床上一躺,不一会儿,就响起了响亮的鼾声。 伴随着他的鼾声,他房间里的窗帘无风自动,似乎有什么东西悄悄的经过。 在赵山房间高高的衣柜顶上落满了灰尘,在那些灰尘中间,有几个小小的爪印,像是曾经有一只动物蹲坐在这里,用它冰冷的目光凝视着下面的人类。如果有人能看见,就会恍然——那是属于狩猎者的眼神。 第十七章 猫的复仇二 肖一宁做了一个梦。 那是一座巍峨险峻的高山,山上满是高耸入云的巨木,放眼望去山峦叠翠,万倾林海一片碧波,竟无一条上山的道路。 肖一宁被这美景迷了眼,她不由自主的朝着这座山林走去。 在高山脚下,林海边缘,盘踞着一只猛兽。这只兽身长两三米,似虎非虎,似豹非豹,双耳竖立,耳朵尖上一簇黑毛格外显眼。 猛兽懒洋洋的卧在那里,一条粗长的尾巴漫不经心的左右摆动着,看上去百无聊赖,像一只吃饱喝足无所事事的大猫。 等到肖一宁走到近前,猛兽打了个呵欠,露出满口锋利的牙刀。它原地抻了个懒腰蹲坐起来,口吐人言: “喂,肖家的小丫头,帮我传个话。” 肖一宁意识到自己遇到了仙家托梦,她认真的点了点头:“您要传话给谁呢?” 猛兽甩了甩尾巴:“告诉木木,别为那些乱七八糟的人和事儿烦心。老子已经帮她解决了。” 肖一宁有些懵,她意识到了眼前这个就是殴打了布丁的那位仙家,但她记得那时候体型没这么大啊?但她还是认认真真原原本本的默记下了这句话。 “还有别的话要我带吗?” 猛兽摇摇头,站起身朝着林子里走去,走了两步,它似乎想起了什么,转回头咧嘴露出一个凶巴巴的似乎是笑容的表情:“对了,肖家的小丫头,你家那个传堂的狐狸不错,不过它怕是要挨罚,你替它求求情吧。” 说完它几个纵跃,飞快的隐入山林不见了。 第二天肖一宁醒来做的第一件事,不是把仙家要传的那句话记录下来,也不是找胡小橘问问发生了什么,她果断的从枕边摸出了手机,点开网页,开始搜索大型猫科动物图鉴。 别的她可能会忘记,打猫仇人的身形大小她绝对记得一清二楚! 肖一宁敢肯定,那个仙家真身也就是当初来她家里揍猫的时候,她看到的那么大,一米多顶多一米五的样子。 昨晚梦到的那个两三米的猛兽体型,绝对是那个仙家自己美化的! 肖一宁信誓旦旦的想。 东北虎身长也就顶天三米出头,还是加上尾长。纯体长怎么可能有那么大只! 肖一宁好一通翻找,终于在猫科动物十强里发现了端倪。 虽然那位仙家非虎非豹凶猛非常,看上去跟哪个比都似是而非的样子,但它耳朵尖上的那簇黑毛暴露了它! 迷瞳space:【图片】 迷瞳space:【图片】【图片】 头铁少女木:? 迷瞳space:你家大猫 正在上班路上的宫佳木惊喜而茫然。 头铁少女木:你不是说你也没看清,就知道是个猫科动物吗? 迷瞳space:是啊,但你家老仙儿昨儿给我托梦了。 宫佳木很气。 头铁少女木:我家老仙儿,不给我托梦,怎么给你托梦去了? 迷瞳space:你也得有那个八字儿啊!就你那铁打的命盘,老仙儿容易吗! 宫佳木不以为耻反以为荣:嘿嘿嘿嘿.jpg 头铁少女木:那它找你干嘛啊? 肖一宁没好气的回:你家老仙儿托我给你带个话。 她清了清嗓子,压低声音,模仿着梦里那位仙家老气横秋又充满匪气的语气,发了一条语音消息。 宫佳木愣了。 头铁少女木:卧槽?它真这么说的? 头铁少女木:我最近就生气那个卖猫皮大衣的傻x呢,我家老仙儿不会把他干了吧??? 啊这? 肖一宁人麻了。 因为她想起了那位老仙儿临走时候留的话——“你家传堂的狐狸不错,不过它怕是要挨罚,你替它求求情吧。” 迷瞳space:完犊子了。它可能跟我家狐狸一起去搞那个傻x香客了。我得看看去。 仙家虽然修行有成,但因为是动物仙,观念和行为都跟人类常规有所偏差。行好事有时都会适得其反,何况这种明摆着是要闹腾人的事。 宫佳木家的大猫明摆着就不是个好惹的,何况啥人顶啥仙,就宫佳木那个小暴脾气,她家的保家仙怕不是个占山为王的土匪性子。相比之下,自己家的胡小橘虽然斯斯文文大概率不会下死手,但身为堂仙,对香客下绊子本身就犯忌讳。 都不用琢磨,稍微一想肖一宁开始脑壳痛。 她本想先给自己起一卦,看看情况再去问仙家。但想想宫佳木家大猫给的话已经很明显了,那胡小橘八成已经被抓回去了。 叹了口气,肖一宁洗手焚香,调了朱砂墨准备上黄纸表文给胡小橘求情。 “上启胡三太爷、胡三太奶……” 肖一宁的表文一贯没什么文采,平铺直叙。这是一个数据分析师的职业习惯。 简洁明了的把那个香客的问题描述了一番,又绞尽脑汁的夸了夸作为传堂报马的胡小橘有多么称职,作为一个传递消息贴身通传的职位,胡小橘的日常有多么稳重…… 洋洋洒洒写了一页黄纸,肖一宁上了香,念了一遍表文,然后在香前把表文焚了。 眼见黄纸飞快化成一蓬灰,隐约有一缕烟气笔直向上,隐入堂口去了,肖一宁松了一口气。 小橘,我心意尽到了,你加油,我只能帮你到这儿了…… 求完情,到底还是想知道胡小橘和那位宫佳木家的山大王猞猁到底对那个败类干了什么。肖一宁洗手敬香,默念起了请仙咒。 赵山从药店买了药出来,身后红光一闪,一只火红的狐狸轻飘飘的甩了甩尾巴。 于是起了一阵风,赵山莫名烦躁的把药盒拆了,把药塞进口袋,然后把药盒和塑料袋随手丢在了路边。 “没素质。”胡小橘撇了撇嘴。 见赵山要去踢地上的药盒,胡小橘微微张嘴,吹出一口气。于是一缕风在赵山踢到前一瞬,将药盒打着滚的卷走了。赵山差点闪了腰。 “哎呀,躲过去了。算你运气好。”胡小橘不高兴的原地跳了跳,转了两圈之后,又朝着赵山口袋里吹了口气。 一律红光轻飘飘的射进了赵山的衣兜,落在了那一把药片上。 赵山一路走回家,本该吃两片感冒药,他不由自主的多拿了两片。在秦挽红注意到之前,赵山就着凉水把药吞了下去。 第十八章 猫的复仇三 吃多了感冒药,赵山困得不行,很快就仰躺在床上睡了过去。这时,一团黄黑相间的光影穿窗而入。 光影隐约能看出一只大猫的轮廓。这只大猫围着床踱步了两圈,轻轻一跃,轻盈的跳上了衣柜顶,在那里居高临下的凝视着下面的人类。过了几分钟,这只大猫猛扑而下,左前爪如迅雷般挥出,一闪而过。然后化作一道光影从房门穿了出去。 赵山仍然酣睡,鼾声如雷,丝毫未觉。在他的左腿上,慢慢浮现出三道红色的痕迹,如同猫科动物的抓痕,像是——山林之王在树干上留下的猎场的标志。 不知不觉,香炉里的香已经燃尽。 肖一宁皱着眉睁开眼。 赵山的家里只看见了宫佳木的猞猁,胡小橘并未出现。如果它只是让赵山多吃了两片药睡了一大觉,这顶多算是恶作剧,不至于要挨罚。那么一定还有其他的事情。 为了看得更真切一些。肖一宁翻出一瓶老白干,拧开盖子直接吨了两口,然后又恭恭敬敬点上了新的香。 袅袅升起的烟雾中,仿佛知道肖一宁心中所想,一位胡仙应请而下,掌心在肖一宁眼睛上一捂,新的画面徐徐展开—— 秦挽红正轻轻的拍着正在床上睡着的男孩儿球球。突然,一道红光闪过,秦挽红轻拍的手臂缓缓的滑落,竟是莫名睡着了。 胡小橘轻盈的显出身形,跳到了球球身边。 它有点犹豫,想了想,还是下定决心一般,张开嘴吐出一团白气。这团白气银白如皎洁月光,上面星星点点有金色光点。气团内里隐约有凝实之感,但仔细看还是气态,并没有真正的凝实。 看着这团不过婴儿拳头大小的气团,胡小橘毛茸茸的狐狸脸上露出明显的心疼之色。 胡小橘修行不过七十余年,尚且不能化作人形,也远不到修出狐丹的地步。出马仙中掌堂的大仙家也都是各处领了仙家门牒的,胡小橘这一支的狐仙都要通过泰山娘娘座下考核才不至于算是野狐。 胡小橘年纪小,修行在家里也是末位。只是比那些初开了灵窍,懂了些事理还在满地打滚玩闹的狐狸强上一些。但她天性灵秀,几岁大时就开了灵智。加上心思单纯良善,性子乖巧,小小年纪就沉得住气,每天朝吸晨露夜纳月华。 等到十几岁,身边那些未启灵智的凡狐寿命终了,胡小橘颇受感触,修行更加认真努力。这才得以被胡七姐看中,收在身旁。等到胡七姐领了肖一宁的堂单跟着出来,胡小橘自然跟随,并在所有小仙中力克数人,靠着敏锐的感知领了传堂报马一职,成了正儿八经的堂仙。 胡七姐还夸小橘,说它不过修行几十年就有次造化,在堂里修修功德,说不得过上一两年就能去考一考狐仙试了。 七十余年的修行,胡小橘也不过是养了这婴儿拳头大小的一团月华之气。肖一宁立堂三年,跟着也算是蹭了一些功德,那点点金光融在气团中,假以时日,必能成就一颗浑圆的狐丹来。 此刻胡小橘盯着自己这团离狐丹还远得很的气团,狠下心一闭眼,这团子就滴溜溜的再空中转起圈来。 随着转动,一丝丝的月华之光从中逸散开来。 随着胡小橘的催动,这如月光般的月华化作成千上万细长的丝线,缓慢的刺入了床上男孩球球的身上。 球球脸上紫红色的瘢痕上飘出星星点点的灰白色光芒。在月华的牵引下,这些光芒慢慢变亮、变白、凝实……等到这些破碎的光点去除掉所有的灰色,变成纯白之后,胡小橘这才心疼的收回了缩小了一圈的气团。 这时那位黄黑色仙家刚好穿门而入,它微微一晃,就显出了真身——是一只身长大约一米五,棕黄色毛皮上缀满黑色斑点的猞猁。 猞猁看了看胡小橘,又看了看那团白色的正在凝聚的光点,没忍住“啧”了一声。 “你不是那个肖家的堂仙么,你这么干犯规矩吧?” 认出了来的是谁,胡小橘下意识的往后退了两步。意识到自己的动作,它咽了咽唾沫,细声细气的回:“你管不着。” 猞猁的猫脸闪过有趣的神情。它玩味的看着胡小橘。 胡小橘看似冷静理智,绷紧了没有再往后退,但那蓬松的橘红色的尾巴上却炸毛炸成了一团蒲公英。 猞猁咧嘴笑起来:“行吧,我喜欢你这性格。我帮你一把。” 猞猁张嘴喷出一颗滴溜溜的丹丸来——这位仙家是个真正修行有成的,那颗内丹光芒内蕴,上面若隐若现金色的丹纹,周围还有光晕流转。 它深吸一口气再缓缓呼出,随着这动作,一道匹练般的银光从它嘴里暴射而出,径自击中那颗在空中漂浮的内丹。内丹随之滴溜溜一转,把这道银光迸射成一簇小小的烟花。雨点般的银光散落而下,如漫天星斗同时坠落,美不胜收。 这些银光落入那团凝结的白光中,几乎是瞬息间,那团破碎白光一息间凝聚成型,化作一只小小的白猫。后续落下来的银光在它的白毛末端染上了点点银光。 小白猫打了滚站起身,露出了一双红宝石般几欲滴血的眼眸。 “有怨报怨,有仇报仇哈。”猞猁笑起来。 胡小橘看着小白猫,抿着嘴笑了笑,又看了一眼猞猁,一跺脚化作一道红光穿窗而去,只留下一句小小声的“谢谢”。 猞猁叮嘱小白猫:“能成灵也算你的缘分,之前没少遭罪,现在也算有后福。虽然说有怨报怨有仇报仇,但切忌过了头,反倒损了你之后的修行路。” 小白猫还不会说话,它喵了一声,点了点头。 猞猁砸吧砸吧嘴,也没有过多停留,只道:“你能从猫灵碎片化灵,是借了那狐狸和老子的修为,也算结了缘,借着这个因果,你有事也找得到老子,就别找那狐狸了,它家大业大的,规矩多事儿多。咱们猫科可受不了那规矩。” 说完,也化光而去。 洗去仇怨之气的小白猫轻飘飘的走到隔壁赵山睡着的屋子里,虽然眼睛如血般鲜红,但身上却没有一丝一毫的黑气笼罩,但当它抬起爪子时,赵山身上笼罩的黑色冤孽之气如同遇到了命定的主人一般,随着它的动作起伏波动。 作为无数猫灵碎片的聚合体,小白猫的行为习惯跟真正的猫毫无区别。它歪了歪脑袋,回想了一下,就如同玩毛线球一般,两只爪子来回倒腾,将所有黑气一丝一丝拽出来,聚拢压缩捏成一团。 然后它跳到了赵山的胸口上,用力一跺。 睡梦中的赵山情不自禁的咳嗽了一声。 小白猫趁机一个猫猫拳,把小黑球塞进了他的口中。 见赵山已经吞咽了下去,小白猫也没再停留。它毫不留恋的跳上窗台,一闪就不见了。 第十九章 黄十八一 出于对该遭天谴的赵山的下场的好奇,和对挨了罚的胡小橘的关切,闺蜜们的dies’night”提前了。 大概是闺蜜们的心有灵犀,米柚和宫佳木不约而同的带了吃的给老仙。 “我要请老仙吃鸡!”米柚从包里掏出x地着名熏鸡,一脸认真:“务必从轻发落小橘,小橘多可爱啊!” “我没啥求的,就单纯想给老仙儿换个口味。”掏出一条蒲烧鳗鱼的宫佳木如是说:“我其实想带榴莲的,榴莲老仙能受得了吗?” 肖一宁十动然拒:“老仙能不能受得了我不知道,摆好几天我受不了啊!” 宫佳木如同好奇宝宝:“你都供过啥啊?老仙儿啥都能吃吗?有啥忌讳吗?” “没啥忌讳,水果和荤都要有,不是大供的日子都很随意的。” 肖一宁说是日常上供,但其实也不算少。除了香炉清水香烟白酒之外,两盘水果,两盘荤,另有一小盆生鸡蛋和一小盆白馒头。见米柚和宫佳木积极主动,肖一宁就干脆撤下了原本摆着的两盘荤,替换上了熏鸡和鳗鱼。 宫佳木眨巴眨巴眼睛,评价道:“你这,挺丰盛啊。” “正好周末在家做饭了,就多预备了点,平时没这么多。”肖一宁解释,她指了指墙角:“还有就是,昨天有香客来道谢,给老仙送了不少水果。” 闺蜜们吃吃喝喝,边吃边聊,首要话题当然是那个该千刀的赵山。 “听说住院了。”肖一宁一边啃鸭脖一边说:“还是他们小区那个赵姐给我说的。我告诉她那家良心不好,给她气坏了。” 姐妹几个众口一词:“该!” 肖一宁补充:“那个赵山住院之后,他儿子球球的脸就好了。听说赵山这回要手术,之前生意的钱全都砸进去都未必够,他们家已经打算卖房子了。” “干杯!”宫佳木快乐的举起易拉罐吨了一大口快乐水,舒爽的打了一个可乐味儿的嗝:“这就叫恶有恶报吧!那小橘呢?我家猞猁不是说它要挨罚?” 米柚义愤填膺,恨不能替小橘张目:“小橘挨了什么罚啊?我觉得它没做错什么啊。” 肖一宁摆摆手,安抚闺蜜们:“没大事儿。” 胡小橘被罚了一百八十天的闭门修行,不许出山,不许馋嘴。这是胡七姐特意下来给肖一宁亲自说的。 “说不定是小橘的缘法到了。等它这次修行出关,兴许可以去考狐仙试了。”胡七姐笑盈盈道。 “狐仙儿还得考试?”米柚和宫佳木的表情生动诠释了什么叫“我的小伙伴都惊呆了”。 肖一宁兴冲冲的科普:“我之前只知道它们都是要拜入不同的仙门,要领门牒才能入世修行。这回还是胡七姐给我详细说了我才知道。它们这一支是要去泰山老奶那儿考试,过了算狐仙儿,不过就是野狐。” “妈耶。太卷了太卷了,”宫佳木觉得嘴里的鸡腿不香了:“受不了,当仙家都要考公务员啊。” 米柚扁了扁嘴:“宇宙的尽头是考公啊。” 因为仙家们的勤奋内卷而受到了刺激的闺蜜三人接下去把话题转移到了业余爱好上,毕竟打工人都下班了,所以工作的话题也算了。 一直到晚上睡下了,宫佳木突然冒出了一句:“宁宁那你传堂报马是不是要换回黄十八了啊?” “应该是。”肖一宁睡意朦胧的回答:“我们家堂口总共就俩传堂……” 话音未落,她已经睡着了。 然而第二天,肖一宁并没有看到黄十八的身影。 她以为黄十八还因为上次的事情在闹脾气,躲着不肯见人,也没当回事。 一连几天,黄十八都没出现。 肖一宁本想着上香问一问,可大姨妈倒是如约而至。身上带红不能上香,于是又拖了下来。 肚子疼又加班,肖一宁好几天都没精神,可身体也不知道怎么了,大姨妈持续了七天还没完没了。以为自己得了什么妇科疾病,肖一宁去了趟医院,结论是身体健康,大夫只嘱咐说年轻人不要熬夜,注意休息。 等到第九天发现大姨妈还在缠绵留恋不去的时候,肖一宁心态崩了。 然而社畜还是要勤勤恳恳的去公司搬砖。 同办公室的男同事贺猛见她面色苍白,送上了一句直男的关怀:“多喝热水。”换来肖一宁一个大大的白眼。 贺猛是办公室仅有的一个知道肖一宁副业的人,因为他家母上大人是肖一宁的老客。 午休时候,贺猛凑到伏在桌上休息的肖一宁身边,小小声的问:“你怎么啦?要不要去看看医生?” 肖一宁虚弱的回应:“看过了……没啥问题……” 贺猛欲言又止,最后还是勇敢的说:“你上香问了没?” “嘘!”肖一宁垂死病中惊坐起,好悬没一个鲤鱼打挺。她紧张的看着周围,见没有同事注意这边才缓缓松了口气:“别在办公室说这个啊。” “okok。”贺猛比了个嘴巴拉上拉链的手势不吭声了。 虽然觉得自己就是最近工作辛苦内分泌失调,但毕竟是同事的好意提醒。想了想,肖一宁决定还是上个香。 结果这一上香,发现了问题。 出马仙,顾名思义,由出马弟子和仙家共同组成。顶着仙家的出马弟子才能被称为出马仙。由此可知,弟子和仙家的关系非常紧密,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肖一宁这次见红迟迟不断,正是仙家有损牵连到了她身上。 出马弟子,身边形影不离的通常有两位报马。一位是护身报马,平素并不显形,长居在弟子体内灵窍中,非受袭不出来。另一位就是传堂报马,跟在身侧,负责通传信息,闻风报事。 这次是身为传堂报马的黄十八出了事,因为跟肖一宁关系密切,她的身体反应才会这么直接。 在肖一宁的感应里,黄十八被困在一个黑漆漆的地方,看不见路,也跑不出来,明显是被抓住了。 这可怎么办? 立堂三年从没遇到过这种事的肖一宁慌了。 她赶紧净手焚香,默念请仙咒,求今日值堂的仙家去查一查黄十八到底出了什么事。 第二十章 黄十八二 黄十八出了事,惊动了一些黄家的长辈。黄十八作为整个堂口里最小的黄仙,不仅它这一支的长辈颇为着急,其他的黄仙也都有很上心。 黄家本来就以腿脚灵活消息灵通为荣,自家的小辈出了事儿,竟然要立堂的出马弟子来上香才察觉到,这对整个黄家来说都是要紧的事情。 这说明,要么是黄十八惹上了不得了的人物,修为要远高于它们,才无法得到预示;要么就是有仇家找上门来,预先蒙蔽了它们的感知。 无论是哪一种情况都不得了。 于是黄家几乎没有迟疑,就派出了黄家的大护法——黄威。 黄威是肖一宁堂口里黄家唯一的大护法,修行很久,身上的毛色已经褪去厚重的棕黄,变成了浅浅的米黄色,爪尖和尾尖甚至已经变成了白色。 据说它是堂中少有的几位已经修成了完整人身的仙家。 派它去探访一方面是因为它修为高深,另一方面也是因为它素来沉稳,不像其它黄仙一般贪玩好热闹,中途不会被其它事情耽误了。要是换上年纪轻些的黄仙,路上说不定被哪里迷了眼睛,就去瞧热闹了。 黄威来去如风,不过半日功夫,就带了消息回来。只能说不愧是黄家的佼佼者。 诸多仙家,凡是有空的都聚拢了来,不方便降下身来的也都隔空投了一丝真灵过来。也不知道是关心黄十八,还是好奇想了解。 “十八半个月前就不在堂中了,它先去了西边四百里外的黄公府,找了它的故交黄妙娘和黄二十一郎。跟它们俩饮酒作乐闹腾了三四天,还一起去附近的村落赶了集。” 黄威用小爪子在空中一抹,掏出一个黄纸订的本子,一板一眼的照着上面的记录汇报。 “赶集原因是,黄二十一郎说那个村里每逢大集,都有山鬼娘娘出来卖酒。” 一旁急性子的胡七姐打断它:“这不重要,说重点!” 黄威点点头:“那我就跳过它们总共喝了四坛猴儿酒,三瓮黄公府三十年陈酿,一小坛山鬼娘娘的雪映红这些事情。” 胡七姐没忍住翻了个白眼。 黄威将手里的黄纸本子翻了一页过去,接着说:“它们喝了几天后,闹着要去看海,说征途是星辰大海。于是向福建一带去了,黄妙娘不胜酒力没跟着去。” 常家的一位也有点听不下去了,尾巴尖轻轻的敲打着地面,无声催促。 黄威继续道:“黄二十一郎和黄十八两个,行到泉州一带,山鬼娘娘的雪映红后劲儿极大,黄二十一醉晕过去了。醒过来发现黄十八不见了,附近找了找,也没见到人。它就在约定的海边等了三日,还没有等到。” “黄二十一郎就想着再去找找。” “结果它打听到,有位黄仙借酒装疯,闯入关帝庙,偷吃了供果供品,喝了供酒。守庙神将发现它的时候,在大殿里神像头顶睡的鼾声如雷,险些惊了来上香的香客。于是被守庙神将打伤拿下,关二爷正好在外访友未归,所以暂且扣着尚未发落。” 黄威合上手里的小本子:“黄二十一郎怀疑那就是黄十八,但是它不敢擅闯关帝庙,只好回来报信,路上就被我撞到了。” 在座的仙家们鸦雀无声。 对于这些动物仙而言,它们只不过是精怪,或者考过试拿到了门牒正在修行的有道之灵,虽然被称为出马仙,但离仙还有着距离。关二爷这种成神成圣多年的仙人,通常被出马仙尊称为上方仙,身份地位和修为道行都不言而喻。 众仙家都把惊叹的目光投向了几位在场的黄仙,眼神中充满了“还是你们黄家厉害啊”“上方仙的地方也敢醉酒闹事”“抢供品抢到上方仙庙里去了”这样的情绪。 泉州关帝庙可不同旁的庙宇,甚至不同旁的关帝庙。 泉州关帝庙,主殿为武成殿,正位左祀关圣帝君(关羽),右祀岳武穆王(岳飞),以张飞、赵云、王浚、谢亥、韩擒虎、李靖、郭子仪、王彦章、曹彬、狄青、徐达等历史上24位名将为从祀;左旁崇先殿,祀关帝曾祖光昭公,祖裕昌公,父成忠公;右旁三义庙,祀刘备、关羽、张飞,配祀诸葛亮、赵云。 放眼望去,全是能打的。 别说一个黄十八了,来一票兵马怕是都不够塞牙缝的。 一贯心直口快的胡七姐更是没忍住脱口而出:“好家伙,还得是黄十八啊。”它瞬间觉得自己家的胡小橘不就是整了个香客么,算个什么呢? 黄家掌堂幸亏是没显露真身,不然脸上的毛都要气的变红了。 尽管如此,黄十八也不能就让它在关帝庙里不管。不然关二爷访友回来,黄十八怕是要吃大苦头。 黄家掌堂教主略微想了想,就吩咐肖一宁:“宁宁,怕是要辛苦你准备些表礼,让黄威和胡七姐一起去赔礼道歉,好生求求情,好把那个孽障接回来。” 整件事情已经让没见过世面的肖一宁惊呆了。 她还是第一次见这么多老仙开会的场景。 一听说黄十八半个多月前就出去了,想起那天黄十八让她介绍它给米柚和宫佳木,被自己拒绝之后就生气跑掉了,肖一宁叹了口气:“它可能是跟我闹脾气了,才离家出走出去玩的。” 肖一宁应了掌堂教主的吩咐:“备礼的事情就交给我了,我最迟明天一定能预备好。” 幸好家中常备金银纸张。 肖一宁看了看时间,果断的请了今天的假。 折元宝不难,肖一宁每年无论是给香客补财库开财路,还是给老仙准备盘缠预备打点,总要折上几次,已经是个娴熟工种。 一边心中默念元宝经:“念经要念元宝经,只只元宝象黄金……”一边手里动作不停,不足一小时就折出一包金元宝一包银元宝。 然后是上好的道家降真香三柱,是肖一宁专门去定制的,用料考究,价格不菲。 东西备好,肖一宁开始写表文。 “今扣请通准关岳庙关圣帝君,岳武穆王等诸上方仙,今肖氏出马仙堂……” 一边写,肖一宁一边叹气。也不知道黄十八醒酒之后要吓成什么样子。别说这些上方仙了,它的修为道行,怕是连人家座下的小卒子都打不过吧。 第二十一章 黄十八三 肖一宁焚了表文,又把金银元宝、道家真香一一焚化。 只见清烟三柱如同引路一般朝南直去,胡七姐与黄威紧随其后,身后几个小狐仙黄仙将大大的礼盒高高举起,上面盛满了各色表礼、金银元宝。一票仙家紧追着引路的清烟,瞬息间就不见了。 傍晚时分,胡七姐传了信儿下来。 黄十八被接回来了。 它伤得不轻,怎么也要将养几日。倒不至于被打死,但毕竟在人家的庙宇撒了酒疯,伤势若是再晚上几天,怕是要损伤根基。 对于这些从十几年寿命的凡胎中挣扎出来的仙家而言,根基受损是比丢了性命更惨更严重的事情。根基受损意味着从此之后修为再难寸进,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如当年同胞未开灵智的兄弟姐妹一样,空耗岁月,直至寿终。 若一直是凡胎也就罢了,哪一个已经通世情明道理的仙家受得了这个呢? 黄十八平安无事,肖一宁身上一直不止的姨妈也终于告一段落。为了表示对提醒的感谢,肖一宁约了贺猛周末来家里吃饭。 “我一定做一桌大餐好好招待你!” 于是到了周末,贺猛满心期待与好奇的登了门。 期待,是因为肖一宁的好手艺全办公室都是知道的。她曾经带过几次拿手菜来公司,那叫一个香飘十里。虽然都是些家常菜色,但味道绝顶。 好奇,是因为虽然自己家的太后是肖一宁的老客户,但贺猛本人却从未求助过肖一宁,也没有上门见识过一个出马仙的家里是什么样子。 抱着吃大餐+见世面的想法,贺猛在落座前的心情还是美滋滋的。 黄十八早就等着自己的救命恩人上门。本来正在禁闭期的它特意求了掌堂教主,请教主允它这一天能出门来亲自感谢救命恩人。 贺猛刚刚就座,黄十八就冲了下来。 在肖一宁的视角里,黄十八那身油光水滑的皮毛现在有些枯干毛躁,腰腹和前爪都缠着白绢,隐隐还透出一点血迹。左前爪仿佛是折了,被固定在胸口,看上去着实伤得不轻。 黄十八从堂口冲出来,径直跑到贺猛跟前,对着救命恩人就是大礼参拜。拜完了,黄十八似乎觉得这样不足以表达自己内心汹涌澎湃的谢意,站起身一晃,化作一团黄光直扑上了贺猛的身上去! “别——”肖一宁只来得及说出半个字,贺猛已经身子一抖,眼神发直,一个激灵坐直了身体,左手情不自禁的举到了胸口仿佛骨折了一般。 肖一宁明显能看到贺猛身上泛起了一圈薄薄的黄色的光,这是被上身了! 她急了:“你快下来!” 听话就不是黄十八了。 一心报恩的它蹿上了贺猛的身后,就运起全部神通,显示自己的才能。 只见贺猛先是捏着右手指尖算了算,就开始连珠炮似的贺猛尖声尖气的说:“我恩人这星期要发财啊!这周有额外收入!” “哎,不对,不是外财……哦,是亲妈给的钱。” 他啧了一声撇撇嘴:“想要桃花,可这桃花看起来还远得很啊。”他抬起头看肖一宁:“宁宁你给他安排个姻缘符催一催吧。哎?” 贺猛定定的看着肖一宁,眼睛里似乎冒出了一点黄色的光:“你下周要遇到不想做的事儿啊宁宁——啊!” 话还没说完,贺猛身上和眼睛里的黄光一收,他整个人突然俯下身干呕起来,他一边干呕一边问肖一宁,声音也从尖声尖气的恢复了正常。 “呕……我这是……呕……怎么了……” 干呕了两声,贺猛猛然站起身,一只手紧紧捂着嘴,一只手按着胃,只留下一双迷离的眼睛看着肖一宁无声的询问。 肖一宁赶紧把洗手间的方向指给他,贺猛立刻冲了进去,然后里面就传来了一连串呕吐的声音。 黄十三连滚带爬的从洗手间冲了出来,也跟着干呕了两声。 “你干的好事儿!”肖一宁小小声的指责它。 黄十八眨巴着小眼睛一脸不服:“他咋了?” 肖一宁关切的看了看洗手间的方向,呕吐声已经停止了,现在是哗啦啦的水声。她扭头看着黄十三认真的说:“他就是个普通人,你不能随便上别人的身。” 黄十八振振有词:“他救了我!他不是别人,是我的救命恩人!我这是报恩!” 肖一宁气结:“报恩的方式有得是,你不能拿上身当报恩!” 黄十八不服气:“我能帮他趋吉避凶,看破迷障!” 肖一宁:“你那是看到啥说啥!” 黄十八:“我说的都是他相关的!” 肖一宁:“那你也不能在他不愿意的时候上他的身!” 这时贺猛终于一脸憔悴的从洗手间走了出来。 黄十八忿忿的丢了一句:“你怎么知道他不愿意?”一个助跑,径直冲向贺猛,贺猛一个激灵——它又上去了。 然后下一秒,黄十八以跟上去同样的速度打着滚从贺猛身上轱辘下来,因为贺猛一个吸气,转身又冲回了洗手间——里面又传来了一连串的呕吐声。 “嘿,我黄爷爷还不信了!”黄十八这次不嫌弃了,咬着牙化成一道黄光冲进了洗手间…… 里面的呕吐声听起来更惨烈了。 半小时后,吐光了胃里所有内容物甚至几乎连胆汁都要呕出来的贺猛一脸憔悴,他瘫坐在椅子上,两眼无神,目光迷离。他身上的黄光时隐时现的闪烁着,是仍然不肯服输的黄十八最后的倔强。 受着伤又坚持要上身的黄十八在陪着经历了半天呕吐后也显不出什么能耐了。 在贺猛对面坐着的肖一宁一脸呆滞。 骂也骂了,哄也哄了,黄十八坚持要在贺猛身上报恩。 作为一个没通过灵窍也看不见仙家的普通人,贺猛恰好又属于对上身反应激烈的那种人。 桌上精心准备的大餐已经凉了。一起凉了的还有肖一宁的心。 想了想,肖一宁去厨房端出一盘烧鸡,摆在贺猛面前,试图做最后的努力。 “十八,你就别折腾他了,你看,他的体质就不适合顶仙。咱们下来吃个鸡,再想想别的报恩的法子。你下来,这整只鸡都是你的。” 贺猛身上的黄光闪了闪,眼睛带了点神采,仔细看去能看见他的瞳孔里隐约泛起一丝黄光。 贺猛俯下身,鼻子一点点的凑近桌字,轻轻嗅了嗅盘子里的鸡。 下一秒,一道黄光从他身上弹射出来,带着一串呕吐声冲进了洗手间—— 陪着贺猛吐了半天后,黄十八终于也吐了。 第二十二章 立半堂一 黄十八又出名了。 在醉后大闹关帝庙,单枪匹马战群雄之后,黄十八又因奋勇上身导致旁人呕吐不止成为了各路仙家新的谈资。 因此,黄十八有了新名字。 在被黄威拎着尾巴拖回堂里之后,掌堂教主亲自给它取名——黄小闹。 在喜提新名字之后,黄小闹又喜提了三年戒酒一年禁闭。 两位传堂报马双双禁闭,直接导致肖一宁身边无人传递讯息。于是肖氏仙堂迎来新一轮报马大比。众位黄仙胡仙摩拳擦掌,誓要勇夺传堂报马一职。 传堂报马的比拼肖一宁没什么参与权,她现在也没心情参与。因为黄小闹之前预言的那件她不想做的事情,发生了。 米柚又开始做梦了。 她先是梦见自己用八抬大轿把一只白狐接回了家里,第二天又梦见自己杀猪杀牛供奉两只超大个眼睛如宝石般剔透的兔子。 一连几天。米柚意识到了不对劲。她找肖一宁问。 肖一宁不太高兴,但还是如实回答了米柚:“这是你家的仙家在跟你要供了。” 米柚得到了答案颇为轻松的问:“那我应该怎么供呢?” 肖一宁回答:“你别理,别供,就好了。” 米柚懵了:“啊?” 肖一宁在聊天框打了一串字又删除,最后只说:“你就别理,也别供,就这样就行了。” 米柚很迷,她私下跟宫佳木吐槽说:肖一宁在出马这件事上格外的固执,仿佛是自己当初不情愿所以现在也不情愿别人有这样的因缘。 宫佳木劝她:宁宁不是这样的人,说不定其中有其他的缘故。 肖一宁确实有缘故。 肖一宁因为从小看多了肖爸阴堂子里那些鬼仙,胆小得要命。等到年纪稍长几岁,肖一宁迫不及待的逃离原生家庭,跑到外地读了寄宿制度的高中。为了离这些事情远点,她铆足了劲学习,一股劲儿考了帝都的重点大学。拿到录取通知书那一刻,肖一宁高兴坏了,以为从此海阔凭鱼跃,天高任鸟飞。 万万没想到,从小的生活环境和引以为傲的天赋,早就吸引了仙家的关注。 肖家这种祖传有堂口的,相当于跟仙家签了一份世袭制度的合同,代代相传,要帮仙家修功德做善事。每一代都至少要有一人做当代弟马,顶仙看事。 到了肖一宁这一代,因为末法时代,修行不易,东北流传许多年的萨满文化在改革开放以来渐渐凋零。堂口凋敝,仙家隐世。有传承的堂口百不存一,有天赋的人更是少之又少。同辈人里面,也就肖一宁是个凤毛麟角的好天赋。可这人还跑了。 出马仙所谓的仙家,其实都是动物仙。再是修行有为的仙家,也跟人类的思维方式不太一样。 它们觉得喜欢肖一宁,就不远万里跑来找肖一宁玩。 上大学的时候,在寝室里肖一宁就时不时的丢点东西,或者被仙家打了什么玩意儿。这些都是肖一宁家里堂口的仙儿,她大多都见过,小动物们喜欢玩闹弄坏点东西多正常不是?她是说也说不通,打又打不着。 有时候有些年纪小的狐仙黄仙闹着肖一宁说饿,她还得偷偷摸摸的写两张黄纸表文,点上几炷香,给它们解解馋。 偷偷上香被同寝室的米柚撞见过一次,肖一宁解释了半天才勉强让米柚相信了她只是思乡情切聊以自慰,不是神神叨叨误入歧途。 等到毕业时,肖一宁跟这些仙家也算是混熟了。 如果你经常喂流浪猫,你就会知道,你喂熟的小动物,有可能突然赖上你。 肖一宁养的这些仙儿也是一样。 黄仙儿:饿饿,饭饭! 胡仙儿:qaq 肖一宁:………… 年纪大修为深的,就苦口婆心入梦来,摆事实讲道理。堂口的合同在,仙家的契约在,这一代还没人能出马,这担子肖一宁不来无人能来。一副肖一宁不答应他们,传了百多年的堂口就要消亡,众仙家就要散落四方再无重聚之日的架势。 年纪小不懂事的,就撒泼打滚闹腾起没完,搅得肖一宁白天没精神,晚上睡不好觉。更有那性子莽的,也不管肖一宁还没松口,硬着头皮就往她身上蹦。蹦上身就开始哭,哭着闹着自己没堂口就要没饭吃,上百年修为不够几年的消耗,说不定明年就要死在山里。 还没正经出马的肖一宁被迫哭红了双眼不说,还被折腾得发了几天烧。 于是又有懂事的老仙压着小年轻来给肖一宁道歉,道完歉又讲肖一宁的心结。说你怕黑怕鬼无妨,你开阳堂嘛。只帮人看事消灾就是了。不招鬼家不看阴事不就完了? 就这么软磨硬泡软硬兼施了好些天,肖一宁也心软了。 都是些毛茸茸的小动物,修为再高深也跟自己家养了上百年的老猫一样,还能眼看着它们没饭吃不成? 何况肖一宁最害怕的是阴堂子那些鬼家。真按老仙儿说的那样,开阳堂子,也不是不行。 一时心软,肖一宁没抗住,应了话茬。 这下可好,答应了老仙的事情断不能反悔,仙家也容不得反悔。生怕肖一宁犹豫后悔,第二天命定的领路师傅就自己送上了门。 徐道长:你好,我听你这儿胡家的说,你要立堂? 因为自己并不是一开始就心甘情愿立堂,肖一宁最清楚出马仙的问题所在——不能走回头路,一旦答应了,就是一路向前。从上供一直到立堂,容不得一点后退了。 在米柚看来,自己家祖传的仙家想要点香火供品,这不是举手之劳? 但在肖一宁眼里,这个口子不能轻易开。开了就再也回不了头了。 更何况,答应出马之后并不是一劳永逸,每天上供敬香那么简单。 肖一宁家和米柚家都是正经的祖上传下来的仙堂,规矩严格不说,平时除了要行善事修德行,还得研究易经、紫微斗数之类。最差也得把小六爻和小六壬学得滚瓜烂熟。学得越精深,借仙家的力越多,能看的事儿也越难。离了仙家,弟子本身也有看和算的能力。 想当年,领路师傅徐道长领着肖一宁立了堂,传了修行,教导了规矩理法。肖一宁看着师傅发过来的一串书单人都傻了。恨不能拽个仙家出来问个清楚。 你只说给你立个堂子给口香火吃,没说这助你修行我还得拿出五年高考三年模拟的架势来啊?! 这会儿老仙儿倒是躲得一个都看不见了,光看见堂口上的香火被嘬的吸溜吸溜的。 肖一宁气了个倒仰。 打毕业她就进了互联网大厂工作,不说996,也是个一周能加个三四天班的纯纯社畜。下班还得背书学术数,还得按日子上香上供,遇上了天降香客还得帮人看事替人排忧解难…… 肖一宁活生生在上班的第一年就把自己忙成了一个007。 现在回头想想,说出来都是泪。 可现在,亲闺蜜米柚就站在这个坑的边儿上,还喜滋滋准备往里迈步呢,你说肖一宁能不上火吗? 第二十三章 立半堂二 米柚不知道肖一宁的心思。她大咧咧的跟宫佳木说:“宁宁估计就是怕黑怕鬼吃过了苦头,比较担心我。不过我不一样啊,我又看不见对吧?看不见就不会害怕嘛。再说,我又不帮人看事,我也没那个本事,我就是给家里老仙供点吃的,上点香火嘛。就跟她大学时候偷偷在寝室做的那样。问题不大。” 宫佳木也不懂行,她听了也觉得没什么问题。 于是米柚说:“我徐徐图之,亲闺蜜呀,总会答应教教我怎么弄的。” 然后这一磨,就是小半个月。 肖一宁不知道该怎么跟米柚详细说清楚这中间的麻烦。米柚又把事情看得过于简单。 平心而论,米柚家的这些仙家们,确实是出面帮米柚挡了灾劫,才让米柚没有在之前撞客的事情中有什么损伤。不提祖上立堂的渊源,只是这件事,就跟米柚结下了因果。 这也是肖一宁无法明确劝说米柚拒绝的原因。 如果非要追根究底,米柚确实欠了情。 有时候,肖一宁也在犹豫,是不是自己把问题看得太严重了?并不是所有人都像自己这样心软又怂。米柚那么勇敢,说不定可以走出不一样的路。 米柚也不明白肖一宁在纠结什么,五弊三缺那是真正走了这条路之后才需要考虑的,自己又不打算走上这条路呀。 导致她们纠结的起因——老仙们也有点等的不耐烦了。 米柚开始睡眠不足了。 “我现在只要一睡着就做梦,哎呀别催了呀,我也想供,我这不是不会吗?”米柚捧着一大杯咖啡不开心的抱怨着。 宫佳木皱起了眉。虽然没有什么养仙的经验,但她毕竟是个听着萨满故事传说长大的东北孩子。她意识到了哪里不太对。 “大米,你这不对劲。你是不是态度太好了?仙家再厉害,也是动物仙儿,跟家里的猫狗比起来就是杀伤力更大而已,你不能太惯着它们。” 宫佳木指着兜兜打比喻:“你记不记得你刚收养兜兜的时候,它不就是晚上闹夜弄得你睡不好都神经衰弱了么。你们需要磨合没错,但是你得把规矩和底线弄清楚。是它们想要香火上供,这可以商量,但不能这么欺负你啊。” 米柚合理纳谏:“嗯,我觉得你说得对,我总觉得是自己家的,就应该多给点。” 宫佳木无奈:“你这个护短的脾气倒是没啥问题,但也不能委屈自己啊。这不是折腾你吗?” 米柚连连点头:“就是就是,你们不能熊我啊!我都答应了啊!我这不天天追着宁宁问呢嘛。” 宫佳木:“怎么说?是宁宁还没答应?” 米柚摇头:“在我的软磨硬泡之下,宁宁已经答应了,但我感觉她还是不太情愿,有点拖延我。” 肖一宁确实在拖延,这是她性格里不好的地方,也是她从小到大养成的毛病。她总是很难下定决心去面对自己不太想面对的事情。 周六下午,她在去米柚家里之前特意把黄表纸和香炉遗落在了自己家。结果,肖一宁路痴属性发作,在没有传堂报马的情况下,她在米柚家附近转了几圈才找到米柚家所在的那栋楼。紧接着,她就在楼下接到了客服电话,她的游戏账号被盗了不说还被改绑了。 周日,闺蜜几个人约好了去玩剧本杀。其他人都准时抵达,只有肖一宁在去的路上交通事故追尾,人没事,但是剧本杀只能遗憾错过。 几次下来,心大马虎的肖一宁自己没觉得,米柚和宫佳木都觉得不太对劲。 米柚私下里悄悄问宫佳木:“木木,你有没有觉得……之前,宁宁给了你那个老仙不能近身的符,你家猞猁都去闹了。那这回,是不是她帮我弄上供的事情,我家的老仙在搞她啊?” 她掰着手指头算:“你看,她最近这么倒霉,每次都是跟我俩,或者单独跟我约的时候,才会这样啊。而且还都是很倒霉、很不开心、但是不伤筋动骨的事情。” 宫佳木不明觉厉。 为了闺蜜的人身安全,也为了自己的睡眠质量,米柚下定决心,大声宣布:“我要去找徐道长帮我弄这事儿,不能再拖了。” “你要立半堂?” 徐道长听了米柚关于整件事的完整讲述后问道。 “什么叫立半堂?”米柚迷茫。 徐道长解释:“你答应的不是简单的供奉香火,你答应给它们休息修行的地方,并给它们提供供品和香火。” 米柚点头:“对啊。但这有区别吗?” “区别大了。” 提供修行的地方,再正经的奉上供品和香火,需要立一个半堂。 所谓半堂,就是并不对外顶仙看事,只是自行在家设立香案,进行供奉和修行。 “但半堂,也是堂。所谓的“半堂”可不是一半的堂,是有仙缘的人因为时机不成熟、个人能力不足、或者仙家人马未到全暂时无法立全堂时的权宜之计。” “啊这……”米柚终于懂了肖一宁说不出口的话。 她在不清楚不明白的时候许下了承诺,就如同当年的肖一宁。 半堂,只是暂时的,终有一天会变成全堂。 徐道长远程跟米柚连线视频,替她上了香。米柚有生之年第一次体验到了仙家上身的感觉。 许是仙家等的时日太长,从米柚的祖上关了堂至今,昔日热闹的堂口凋敝,修为有成的老仙闭门修行不出,只剩下一些贪玩的小仙时不时的来照看一下米家的后人。以至于米柚撞客的时候,这些小仙们都无力赶走对方,只能以托梦的形式提醒她。 这么漫长岁月的等待,终于等到米柚点头许下供奉的诺言。可这半堂又立得一波三折,答应了帮忙的肖一宁百般拖延。 一群嗷嗷待哺的小仙,等徐道长一连线,立刻飞扑上来。 米柚打了一连串的呵欠,然后一个激灵。 她感觉自己神志清醒,却突然难以自控,仿佛脑子里多出了另外一个意识,那个意识还委屈得要命。 徐道长只见米柚身子一抖,一只小巧可爱的火红的狐狸已经一跃而上,紧接着,米柚的瞳孔深处泛起一点红光,她哇的一声大哭起来。 米柚心态崩了。 她清醒的看着自己泪流满面嚎啕大哭,脑子里的另外一个意识在不停的哽咽:“我就是想吃口饭,怎么就这么难啊呜哇……” 第二十四章 立半堂三 肖一宁知道的时候,已经事成定局。 其实,早在米柚松口答应的时候,就已经注定了结果。只是肖一宁不愿意承认罢了。 米柚倒是一如既往的勇敢乐观。她甚至已经提前问清楚了五弊三缺都包含什么,然后发自肺腑的许愿只要不是穷,一切好说。 米柚问肖一宁:“那你的五弊三缺应在什么了啊?” 肖一宁摊手:“不到最后谁知道会应在哪里呢?只能尽量多行善事,少结因果罢了。” 立半堂需要添置一张供桌或者供台,上面要能放置一个神龛。香炉得是纯铜的,上面要写“有求必应”四个大字。其他像是供水盏、供果盘倒是没什么要求。 但是米柚自己有自己的需求。 首先,风格要统一不能突兀。 米柚家里是简洁的北欧风格装修,要是放一座传统的红木供桌就会显得很奇怪。更何况传统的红木或是朱漆神龛,都是中式恐怖的经典元素。跟装修风格不搭还是小事,半夜起来把自己吓到就不好了。 其次,米柚不希望像肖一宁家那样用拉门构成一个小隔断。她希望买的供桌和神龛能有柜门,关起来的时候能自然和谐的跟周围的其他家居环境融为一体。换句话说,就是外表不要一眼就能看出来是供桌供台。 抱着这样的想法,米柚挑挑拣拣了好几天。别的东西都挑好了,只剩下供桌犹豫不决。 在她考量的范围内,有一个实木的供桌,尺寸合适,下面的置物空间分隔也很合理。只是价格不太美丽,大几千块让米柚着实肉痛。 另外还有几个替代品,只是看上去不如实木的那个厚重,其他各项功能相差无几,价格却只有那一个的三分之一甚至四分之一。 米柚挑来拣去从替代品中筛选出了两三个,本来正在举棋不定最终选哪个,这时发现了奇怪的事情。 不管她用任何一款购物软件,某宝或某东,无论她搜了哪些关键词,排在第一位的永远是那个实木的供桌。 尝试了几次发现都是如此之后,米柚服了。 “行行行,知道是你们喜欢这个,那就这个好吧?”被老仙儿们的明示折服,米柚咬咬牙,入手了这件最贵的家具。 眼下已经是十月,双十一的购物狂潮已经提前来临,生怕快递发不出来的米柚选货选的有些焦虑。 肖一宁安慰她:“你放心,老仙儿们不会耽误自己的事情的。” 果然,米柚看中的每一样东西,商家都说有现货。从下单到发货到快递上门,最晚的一件也在五天之内送到了米柚的家门口。 徐道长远程帮忙走了仪式,黄纸写就的“米氏仙堂”牌子供奉在了神龛里。 米柚的半堂就这样快速的立了起来。 上香确定没什么问题之后,徐道长一边道恭喜,一边依照惯例,发来了一摞书单。 然后,米柚发出了跟肖一宁当年一模一样的哀嚎:“这啥啊!这比高数还难吧?!” 肖一宁非常快乐。 有什么比亲近的人踩了自己当年踩过的坑,而自己还能在旁边哈哈大笑更高兴的事情呢? 她一边快快乐乐的把自己这些年用过的实体书、电子书、各种教辅教材图表笔记批量送给米柚,一边看着米柚咬牙切齿的沉浸在学习之中,整个人的状态用四个字来形容就是“大仇得报”。 米柚哀嚎:“你怎么当初不拦住我呢?我要立堂上供你就应该打死我也不让我立啊!” 肖一宁笑眯眯的:“我拦了啊,我没拦住啊。” 这只是个开始。 接下来,米柚变得很馋。并不是馋食物,而是馋香味。看到有哪里在点香,就想过去闻一闻。家里每天除了上供的香之外,熏香也没有断过。 “正常现象,说明你家老仙太久没有尝过供奉,馋了。”肖一宁十分淡定的解释。 又过了一两周,米柚倒是并不馋香味了,她一反常态变得八卦。 原本在同事面前立着高冷人设的中二少女现在成了一个哪儿有八卦哪儿有她的吃瓜群众,张家长李家短听得不亦乐乎就算了,还热衷于帮单身同事看姻缘。 米柚崩溃:“这也正常吗?我这一礼拜崩了我过去三年立的人设啊!你知道天天摆出一副酷脸我有多辛苦吗?!” 肖一宁淡定:“正常,你刚立堂,你家老仙儿大的修为深的还没来,这些小仙想显一显神通,证明一下自己,就只能从这些小事情做起。” 宫佳木不解:“你为啥非得立人设呢?” 米柚抓狂:“成为一个高冷酷姐是我的目标!” 肖一宁冷漠:“哦,那你可以放弃了。你未来会天天吃瓜,还帮同事介绍对象的。” 肖一宁一语成谶。 尽管米柚努力的克制自己了。但当看到某位单身女同事的时候,米柚不由自主的迎了上去:“哎,跟你说个八卦,你知不知道隔壁组的那谁好像喜欢你啊?” 女同事的脸一下红了:“啊……是他啊?你怎么知道的?是真的吗?” 米柚嘿嘿一笑:“真的啊!一看就看出来了,不信你问问他。” 女同事腼腆:“我……我直接问不好吧。” 米柚怂恿她:“怕什么!真诚直球是无法抵抗的必杀技!上上上!” 女同事咬咬牙:“那……那我去了?” 在米柚的鼓励下,女同事当天就脱单了。她非常高兴的要请米柚吃饭,米柚也感觉自己看人真准,成就感爆棚! 当晚回家后的米柚:啊啊啊啊啊!我的人设!我在干嘛啊qaq…… 第二天的米柚:“哎嘿,你最近红光满面,是不是有人追你啊?我看是你的正缘到了哦嘿嘿嘿~” 米柚经营三年的一心工作高冷酷姐形象在一周内被她自己亲手摧毁,取而代之的是人美心善看人准神婆人设,备注:尤其擅长看姻缘。 事已至此,想想紫微斗数这种东西只能多练习勤计算,米柚索性放飞自我,开始在办公室算卦。因为卦不轻占,作为练习,米柚收费一元,帮大家算一些日常的小事,比如:谁会是办公室第一个阳的人?xx下礼拜加不加班? 不得不说,米柚确实是有天赋的,虽然不像是肖一宁天生有一双看破阴阳的眼睛,但米柚在卜卦预知上的能力极强,尽管算的大多是小事,但无一错漏。 于是某天下班后,一个平时交往不多的协作组同事找上了门。 “米柚,我家里遇上了点麻烦事,风水方面的问题,你能帮忙吗?” 第二十五章 风水剑一 林秀最近很烦。 她是抱着死马当成活马医的心态,来找米柚的。好歹是同事,虽然没有那么熟悉,但也知道一些为人和性格。 总比外面去找个不知根底的大师要靠谱吧!林秀如是想。 “你说说看呢?我不太行我还有做这行的朋友可以介绍给你。”米柚这样说。这不是还有宁宁嘛。宁宁要是不成,不是还有徐道长嘛。 米柚信心满满。 林秀叹口气,回想起来这段时间发生的事情,仍然心有余悸。 谁家都有那么几个糟心又烦人的亲戚,林秀也不例外。 林秀的大姨是个自私又精明的人,年轻的时候泼辣又能干,做生意攒下了不少家业,但却独善其身,并没有善待家人带挈姐妹,反倒是眼高于顶,没少瞧不起家里这些本分的姐妹们。可她钱也没攒下,因为她惯坏了家里唯一的独子,林秀的表哥林俊强。 林秀大姨不管赚多少钱,林俊强都能吃喝玩乐败家掉。 所以等到林秀大姨上了年纪,一家人虽然吃穿不愁,但也没有太多的积蓄。 天有不测风云,林秀的大姨夫某天买菜回家的路上突发了脑溢血,虽然被路人紧急送医,但人到了医院已经神志不清。等林秀大姨赶到医院,这个老实了一辈子的男人只来得及攥住妻子的手含糊的吐出来两个字:“不治……” 可怎么能忍心不治呢?于是榨干了家里所有的积蓄,也只是让人无知无觉的活着,可那双眼睛再也没有睁开。 为了生活,林秀大姨卖掉了家里的大房子,换了一套小房子。 林俊强虽然是个一事无成的废物,但照顾自己亲爹还是可以的,起码省掉了一笔昂贵的护工钱。 但家里依然坐吃山空。 屋漏偏逢连夜雨。半年后,林秀的大姨夫在睡梦中去了。林秀大姨哭得晕了过去,醒来在医院得知噩耗:早些年治愈的乳腺癌在二十年后复发了,转移扩散到了其他位置。可是家里已经没有余钱了。 儿子是指望不上的,林秀大姨一咬牙,决定把这套小房子卖掉给自己治病。 卖房子的事情,林秀大姨是不敢托付给儿子的,生怕儿子一时鬼迷心窍就把卖房子的钱拿去挥霍,让自己没了医药费。 能接手这活儿的就变成了林秀的妈妈,然后又被理所当然的托付给了林秀跑腿。 来看房子的买主是两个四五十岁的女人。林秀在小区门口接了人,然后带着到了自家楼下。 “本来我是没想那么多的,而且看房子的人,看看小区环境、绿化程度、楼间距什么的都正常。”林秀说。 “可是后面回想起来,我觉得她们好像是在楼下一直看着我大姨家的那个窗户。那时候我还没跟她们说是哪个单元呢。” 买主之一在楼下看了一会儿就摇了摇头表示自己不想爬楼梯就不上去了。另外一个女人看了看自己的同伴,点了点头,仿佛明白了什么。 等到上了楼,买主在门口犹豫的观望了一下,好半天才迈了进来。进来里里外外简单的看了一下,就跟林秀说:“小姑娘,这房子我不能买,太凶了,大凶。你看我姐姐陪我来的,她胆子小,都没敢上来。” 可能是看见林秀脸上的茫然太明显,买主温和的笑了笑,招呼她。 “小姑娘你来看,你这个房子,是双阳的,这个格局本来就很燥,然后呢,这屋里还乱摆东西。这房主是你什么人啊?” 林秀回答:“是我大姨。” 买主指着墙壁上的观音说:“她是做生意的吧?这个观音应该是开过光的。” 林秀记得听说过这回事,这个观音大姨供了很多年,几次搬家换房子也都带着。 买主说:“本来这个观音没什么问题,摆在这里也很好。但是,为什么要在旁边放一把风水剑呢?” “这不是风水剑啊。”林秀解释:“这就是很多年前我大姨去龙泉当地买的一把精钢宝剑而已。” 买主笑了:“可是你把它放在开了光的观音像手边,又时常上香供奉,它自然就被开了光,变成风水剑了。” 买主指着窗外的阳光给林秀看:“你看这阳光从这窗户照射进来,反射在观音像和这把剑身上,剑身上映出来的这个光,泛着红,你看到没有?这把剑现在凶得很。你大姨啊,怕是不懂行,误打误撞弄出了一个大凶的格局。观音持剑,这房子,不留活口。” 林秀懵了:“那这……”您还要买这房子么? 她不太信这些,还在琢磨这买主是不是想靠这种手段压价。 买主却以为她是想问解决方法。她想了想,跟林秀说:“我学艺不精,你家这房子的风水格局已成,我不一定能行。这样,我尽力试一试,要是不行,你还是最好找能人来看看。” 她吩咐林秀拿了一个小小的水碗,把阳台上摆的吊兰折了正正好好三个叶片的一枝下来,养在水碗里,将这个水碗放在观音对面窗台的东角上。 “我只是勉力一试,这个呢,叫绝处逢生,希望能给这个房主一线生机。但你们家最好还是请个明白人来处理处理。” 买主并没有多说什么,就告辞而去。临走时嘱咐林秀把风水剑拿下来,别挂在那里了。 卖房的事情就这么黄了。林秀也没隐瞒,如实的把事情告诉了母亲和大姨。林秀大姨急着卖房治病,觉得外甥女林秀不中用,买主都上门看房了都能黄了,对风水剑的说法不以为然。反倒是林秀的母亲私下里跟林秀说:“你大姨病的人都魔怔了,你别往心里去,要是有认识的靠谱的人,可以帮忙张罗张罗。” 其实林秀也不高兴,问母亲:“良言难劝该死的鬼。我大姨对咱们家也不好,这费力不讨好的事儿,这么上心干嘛。” 林秀母亲叹口气:“总归是我亲姐姐,你亲大姨。就尽尽心吧。” 刚立了半堂的米柚显然是没有解决这种事的本事,她带着林秀去见了肖一宁。 肖一宁点点头:“能不能弄,我得上门去看看。” “照片行吗?”林秀问。 “不太行,我得自己去一趟。” 凡是风水相关的事情,肖一宁都只能接本地的事主。原因很简单,她是个没有方向感的路痴。她处理风水,靠的是眼睛能看到的流动的气,是仙家傍身放大了的敏锐的灵应。而不像是常规风水师依靠罗盘和方位去做出的判断。 常规风水师会说:“你在东北角摆放一株绿植。” 而肖一宁会说:“这里,摆个绿植。” 当事主问起来原因,常规风水师会说:“你这个房子,坐东朝西,东北角聚阴藏气,摆个有生命力的绿植吸纳一下。” 而肖一宁会说:“这里明显是有很多不太好的气流汇聚在这里,需要放有生命力的东西把这些气流打散消化,你看放个绿植之后你屋里的气就流通起来了。” 很难说谁的方式更有效,但肖一宁的这种方式显然很难复制,因为她的前提是有这样一双观形望气的眼睛。 第二十六章 风水剑二 “上次看完房,我就把钥匙还回去给我大姨了。我让我妈想办法再把钥匙要过来,明天晚上下班咱们就直接去看。” 林秀计划得很好,但刚起步就夭折了。 林秀大姨说,钥匙给儿子林俊强了。 “我这一病啊,俊强顶用了。”林秀大姨满脸欣慰:“我跟他讲了那把剑的事儿,我说我这心里突突的,让他去扔了。他马上就说他去把剑处理掉,就一下午的功夫,就把剑卖掉了,八千块钱呢!” 林秀的妈妈觉得不太妥当:“他跟买主说了,这剑是开过光的风水剑吗?” 林秀大姨理所当然的道:“当然说了啊,不然这把剑哪儿值那么多钱。我当年买的时候才几百块呢。” “坏了。”听了林秀的转述之后,肖一宁皱起了眉头:“买主是谁能打听得到吗?” 林秀抿了抿唇,不太情愿的说:“应该能。我估计我奉承奉承我那个不着调的表哥,他大概就会告诉我了。” 林秀当着肖一宁和米柚的面拨通了表哥林俊强的手机,开了免提。 “谁呀?”电话那头传来一个说话含含糊糊似乎带着醉意的男声。 亲妈在医院里躺着,当儿子的跑去喝酒了? 林秀皱紧了眉,声音有点紧绷:“表哥,是我,秀秀。你没存我的号码?” 电话那头的林俊强大着舌头:“是秀……秀秀啊。啥事儿啊?我这儿跟朋友在一块儿呢。你不去照顾我妈去了吗?” 你特么的还知道你妈需要照顾? 尽管不太喜欢自己的大姨,平时感情也不见得多好,但林秀还是有些生气。她压着怒气哄骗:“是啊,我刚从大姨那儿回来,她一个劲儿跟我夸你,说你今儿把那把剑卖了个好价钱,让我问问你跟你学学。哥你跟我讲讲呗?” “好说,好说……嘿嘿嘿嘿,你这高材生也有不……不行的事儿是吧?还得看你哥我的,我说卖!那就分分钟卖!”林俊强得意极了。 林秀翻了个白眼:“是啊哥,你真厉害。大姨说你就一下午就卖出去了,还卖了八千块!” 林俊强不高兴的打断:“什么八千……那是一万五!嘘……别……别跟你大姨说,我,我不得自己留点……留点压兜钱么……” 林俊强的不着调不靠谱令米柚和肖一宁大开眼界,林秀忍着恶心哄着骗着,让林俊强得意的说出了整件事情。 在林俊强看来,那把剑本来十几年前就值大几百块,是把精钢宝剑,现在更是被观音和供奉开了光,是风水剑了。任何器物,但凡跟风水沾边,那就后面可以加俩零起步! 见钱眼开的林俊强选择性的遗忘了,那个懂风水的买主对这把剑凶得很的评价。 林秀的大姨有个朋友,是一位卖古玩器物的生意人,叫徐开文。林俊强第一时间给他打了电话,宣称因为母亲生病,家里一些东西想要处理,其中有一把供奉多年的精钢风水剑。 徐开文驱车赶来后,林俊强更是把这把剑夸得天上有地上无的。 “徐叔你知道的,我妈就喜欢买这些东西。这把剑还是十几二十年前她买来的,当时就是在寺庙里开过光的。自打买来,就供在我们家观音下面,日日香火供奉没停过,眼下小二十年了!” 林俊强看徐开文一听说是寺庙开过光的就眼睛一亮,更是加大了鼓吹力度。 “前几天我妈卖房子,有个懂风水的买主,来了就看上了这把剑,我妈死活没同意。这要不是我苦口婆心劝了几天,我妈还不打算卖呢,想着回头再搬家也得把家里供的这些个都带过去。” 徐开文明显心动了:“多少钱吧,你说个数,我买回去放我店里镇一镇。” 林俊强拿腔拿调:“哎,徐叔咱们不兴这么说,这风水剑,得是请回去,可不能叫买哈。” 抛开这剑的凶性不提。剑确实是一把好剑。精钢铸就,虽然摆放小二十年,但毫无锈蚀晦暗,通体晶亮锋锐,剑尖隐见毫光。 徐开文跟林俊强彼此议价了几回,就掏了一万五千块,把这把没有剑鞘的精钢剑带走了。 “哥,那这个买剑的人,他店开在哪里啊?他会不会回头后悔了来找你啊?”林秀问。 “他找……找个屁啊!他……他那个店远……远着呢,在华盛街呢。平时都是他媳妇儿在管,他就管看看货。”林俊强毫不在意的回答:“我这边还忙着呢,明儿……等明儿哥再跟你讲哈。” “那现在怎么办?”挂了电话,林秀问。 以林秀大姨那一家子的脾气,既然连朋友都坑,把一把凶性十足的风水剑当成好东西卖给了他,那绝对没有自打脸再买回来的可能性。 何况,钱明显已经被林俊强拿去喝酒挥霍了。 一万五不算小钱,何况人家买去倘若再卖一定是会加价的,想要买回来不太现实,林秀也不是很想自己或者让自己母亲出这个钱替大姨家擦屁股。 肖一宁想了想:“剑已经卖出去了,你先找你表哥拿到钥匙,我们明天先去看看你大姨家那个房子现在的气场怎么样了。等周末再去华盛街找找那把剑,看看能不能在不花钱买回来的情况下做点什么。” 为了拿到房子钥匙,林秀开始天天跑医院。林秀的母亲很欣慰,觉得女儿跟大姨关系还是很好的。林秀自己却有点身心俱疲。 林俊强可能是兜里有了钱,加上亲妈有姐妹和姐妹家的表妹照顾,天天在外面浪得乐不思蜀,经常一整天面都不露一下。偶尔来一趟也是待不了几分钟就走,借口要么是带人看房,要么是有工作要忙。 等林秀下了班赶过来,人家早就不见踪影了。 林秀跑了三四天,连钥匙的影子都没见到。 等到周末,林秀全天蹲在医院里,可算是等到了表哥大驾光临,可话还没来得及说,一群医生护士急匆匆的跑过来挤开他们俩冲进了病房。 一两分钟后,林秀大姨被护士簇拥着推了出来,她紧闭双眼躺在病床上不省人事,面色苍白,嘴角似乎还有一点血痕。 “闪开闪开。”护士高喊,推着病床一路飞奔直扑抢救室。林秀的妈妈跟在后面,双手紧握,满脸担忧。 “妈!”林俊强茫然的喊了一声,愣住了。 林秀也懵了。 想起自从房子被说风水不好之后的各种事情,林秀莫名有一种上天注定,在劫难逃的感觉。 “怕是来不及了……”她喃喃自语。 第二十七章 风水剑三 确实是来不及了。 林秀的大姨在当晚就过世了。林俊强最后一晚倒是彻夜都守在医院里,但又有什么用呢? 在其他人都忙着后事的时候,林秀终于拿到了钥匙,带着米柚和肖一宁悄悄上了门。 这栋双阳的小房子在三楼。 肖一宁在楼下站住了,她抬起头看着那个窗台。 在她的视线里,这栋房子的窗明显要比周围的其他窗子要暗上两度。仿佛阳光在这里都被过滤了一下才能照射进去一样。 肖一宁环顾四周,小区倒是没什么问题,虽然建筑看上去有些老旧,但整体人气很旺,估计是住在这里的老人和小孩子都很多,暮气和朝气混杂在一起,有一种人间烟火的味道。 米柚学着肖一宁的样子四处张望了一下,一无所获。她委委屈屈的扁了扁嘴。 “是三楼的那间吧?”肖一宁指着窗子问。 “是的。”林秀一脸的不明觉厉。肖一宁盯着那扇窗的样子跟那天上门看房的买主在某种维度上微妙的重合了。 老式小区没有电梯,几个人爬楼梯上了三楼,林秀从包里掏出钥匙打开了门。 从门外看毫无异样的屋子,在开门的瞬间,冲出来的晦气险些把肖一宁冲了个跟头。 看不见这些的林秀和米柚也都忍不住扇了扇风:“好重的灰尘。” 林秀有些不好意思的解释:“最近这房子都空着没人住,我表哥天天在外面也不着家的。所以灰大了点。” “最近很多看房子的来,咱们就不用换鞋了。”林秀说着把人往里让。 这房子没有门廊,走进门就是客厅,正对面是下面带置物空间的榻榻米,将客厅隔了一个半开放的小间出来,似乎是为了防止太阳直射太过猛烈。左手边是主卧和一个小次卧,右手边是厨房和洗手间。 客厅是大块儿的白瓷地砖,映着此刻的落日余晖仍然将屋子里反射得非常亮堂。米柚忍不住咋舌:这要是正午时分这屋子里怕不是亮的晃眼睛? 卧室是木地板,相对舒适度就高了起来,虽然也是阳面,但光照对比之下显得没那么刺眼。 米柚还有闲心看装修,肖一宁已经开工了。 她一只手捏着去晦符,一手已经捧起了装香灰的便携香炉,正站在客厅里背对着窗户认真的打量着这面墙。 墙上木制的置物架上,旁的零碎已经都拿了下来,只有那尊白瓷观音仍然放在远处,低眉善目,俯瞰众生。 这尊观音是开了光的,又受了很多年的香火供奉,林秀实在不知道该如何处理,就没敢动过。 肖一宁看来,观音像本身没什么问题,确实是开过光的,光华内蕴。但是在这屋里大概供的不是很好,身上的气有些锋锐。 这屋子的问题在于,整体的气不顺畅,甚至是堵塞和聚晦的。 观音像左边的墙上有很明显的割裂的气的痕迹,应该是那把风水剑之前的位置。 虽然剑已经被拿走了很多天,但气流动到这里还是会被影响,可见之前的情形有多么严重。 肖一宁在观音前默祷了一下后,上前看了一下给观音敬香的香炉。 然后她沉默了。 那是个电子香炉,充电的,里面有三根做的跟真的似的香,拨开开关的时候,这三根电子香的头上还会有一明一灭的红光。 林秀的大姨之前应该是想要点香的时候,就真的点香,懒得弄的时候,就用这个电子香炉糊弄一下。 看肖一宁半天没动弹,米柚凑上来,看到这个香炉她也沉默了,好半天才说:“请了开光的观音来家里,时时敬香,却又弄这种方式敷衍,也不知道这人是真信还是假信。” 米柚心里吐槽:给菩萨敬电子香,赛博菩萨么?这人这不是上坟烧报纸,糊弄鬼嘛! 但当着林秀的面,她到底是没说的这么直白。 林秀其实也挺无语,但人既然已经去了,她也不想多说,只默默的扭过头去,当没听见。 而且更离谱的是,这个供桌上,除了香炉,还有两个果盘,里面放了一点橘子,已经干巴了。另外有一盆水生的富贵竹。 “没有大悲水。”肖一宁迷茫。 按林秀说的,这家人请了开光的观音像到家里十几年了,怎么连供奉还能出错呢?还是说早些年其实没什么错,后面日渐敷衍,就忘记了? “啥是大悲水?”米柚趁机要求补课。 肖一宁小声给米柚科普:“敬佛最重要的是,要敬水,水比香火还要重要。咱们供奉老仙也是一样的。用洁净的容器,供奉干净的、人能直接喝的水,就叫大悲水。” 米柚啊了一声:“那我是不是可以这么理解,就是你供佛供观音,可以不敬香,不供奉水果鲜花,但是不能不供水?” 肖一宁点头。 啊这…… 看着满满当当唯独没有供水的桌面,米柚语塞了。 尽管这家对观音的态度难以形容,但好在观音像本身没什么问题,那一点因为供奉不当而产生的锋锐之气,好好供奉一段时日,或者是送回寺里都可以。 肖一宁叮嘱林秀:“这尊观音像,你们找修佛的人或者寺庙请回去都可以,你们自己想留着也行,愿意供奉就继续供奉,不愿意或者不方便,就先正常的供水敬香一段时间,等气息平和了,好好跟观音念叨念叨原因,然后请到一个干净的柜子里收着也行的。” 林秀生怕自己忘了,当即掏出手机一字不漏的记在了备忘录里。 房间里整体气息驳杂,阳光照射进来的时候,屋里又燥又闷,气息难以流通,在屋里纠结成一大团,慢慢染上晦气,将整个房子里的气都带得晦涩起来。 按照这个样子来看,整个屋子的气应该是完全没有向外流通的,但万事万物总有那么一线生机。 在窗台一角,有一个小小的水碗,里面养了一支水生的植物,只有小小的三片叶子。但就是这么一个小小的绿植水碗,应是在整间屋子密闭的气流中扎开了一个小小的孔洞,虽然不能一下子将晦气宣泄出去,但好歹不是只进不出。 肖一宁感慨道:“你家之前那个买主,确实是懂这行的。” 她走近窗台,水碗里的植物应该是之前在风水剑的气场下扛了很久,三片小小的叶子枯黄了两片,只剩下一片叶子还顽强的绿着。 许是风水剑已经拿走了,这株植物有些缓过劲儿来了,尽管叶片还黄着,枝干下面已经生出了一些白色的根须,正如这房子此刻的状态,已经不如之前买主形容的那么凶厉,只是住久了人不会太舒服罢了。换成身体差八字弱的,可能是要生病的。 肖一宁如实的跟林秀说了。 “现在这房子好解决了,你们先把观音像请走,然后你看屋子里哪个地方灰尘特别大,就在那里摆一盆绿植,这样摆上个六七盆,放个一两周,这房子就没什么事儿了。” 她叹口气:“目前看来,事情还是主要因为那把风水剑,我们得抓点紧去看看那个古玩店了。” 第二十八章 风水剑四 周六上午的华盛街人气很旺。 这条街,早些年因为卖洋货比较多,曾经被称为“洋街”,现在已经演化成了一条综合性的商业街。街道两旁各式各样的店面鳞次栉比,服装、百货、工艺品……琳琅满目。 放眼望去,街道两边不知道有多少家店,街上还有卖玩具、卖气球、卖花和小吃的各种流动摊贩。 正值周末,逛街的人很多。站在街口,肖一宁一行三人略微有一些茫然。 因为不知道具体的店名和地址,找那把风水剑这件事在眼下显得有些大海捞针。 第一次来这边的米柚看着喧闹的街道,想想找一家古董文玩店的难度,忍不住问林秀:“这条街,长吗?” 目光所及就看到了两家跟文玩沾边的店铺名,林秀有点僵硬的回答:“不短。” 那怎么办? 两个人扭头看向了肖一宁。 肖一宁胸有成竹的扭头招呼:“跟我来。” 虽然是路痴,但这种定向找东西而非找路的事情对肖一宁来说可不是问题。 她带着米柚和林秀找了一个僻静的巷子,从包里掏出一枚折叠成三角形的请仙符,左手捏符,右手捏了个指诀,口中默念请仙咒。 不过几息的功夫,一团黄色的光影扑上身来,正是最擅长寻踪的黄仙儿。 肖一宁闭眼默想着:“出马弟子肖氏,欲寻找一把精钢风水剑,出自林家供奉,凶性十足,近日刚被一华盛街古董文玩商人收购。” 想了两遍之后,她睁开眼,眼底深处一抹黄光若隐若现。 在她眼前,一条黄色的线漂浮在空中缓缓想着华盛街里延伸而去。 成了! 肖一宁一喜,连忙招呼米柚和林秀:“跟我走。” 肖一宁脚步不停,沿着黄线一直向前。黄线蜿蜒前行,如同一只小兽以灵敏的动作奔跑着绕过各种障碍和行人,最终在一家店门口停了下来,闪烁了几下,消失不见。 “就是这里了。” 肖一宁抬头看去,店门上方悬挂着一方古色古香的木匾,上书“博缘斋”三个大字。店门两侧还挂着一副对联,上联:古色古香,满店古玩腾雅韵。下联:新潮新异,一湾新月写春晖。 这里确实是一家古董文玩店没错。可惜此刻店门紧锁,里面也没有开灯,只能透过玻璃橱窗看到店里摆放的博古架。 林秀上前推了推门:“没开门?”她敲了几下,试探的朝里面喊:“有人吗?老板?” 无人应答。 “那,那把剑在吗?”米柚试探着往里面看。 肖一宁拍拍她:“你认识吗?你也没见过那把剑吧。让林秀看看吧。” 林秀听话的扒着门,透过玻璃努力的辨认博古架上放着的东西,但并没有看到那把剑。 “哎,你们干嘛啊?” 旁边传来一个中年女人的声音。 三个姑娘闻声回头,见是旁边服装店里的一位看起来四十岁上下、穿着红色大衣的女人,正推开服装店的门询问道:“你们是找谁啊?” 肖一宁露出个笑容:“啊,姐姐您好,我们找这个博缘斋的老板,他们家怎么没开啊?” “是啊是啊,”米柚附和着:“是还没到开门时间吗?我们等到几点才会开呀?” 红大衣女人索性走了出来,指着博缘斋的门说:“博缘斋这两天都没开,他们家老板有事儿。你们甭在这儿等了。” “啊?”肖一宁有些失望:“我们跑一趟挺远的呢,怎么还赶上不开了啊。” 红大衣叹了口气:“他们家平时都是男的跑外面收货,老板娘看店。结果前几天老板娘查出来糖尿病,还挺严重的,有什么并发症,直接住院了。这可不,就没人开店了呗。” “啊这……”三个姑娘面面相觑。 这时有客人走进了服装店,红大衣也顾不上再跟她们说话,转身回店里招呼客人去了。 林秀脸色很难看:“会不会是那把剑的缘故啊?不然怎么早不出事晚不出事,偏偏赶上这个时候检查出来重病。” 肖一宁皱着眉:“不好说,虽然没看到剑在哪里,但大概率是在这店里了。” 米柚着急:“但我们进不去啊,这可怎么处理?” 林秀摇摇头:“就算进去了,也很难处理吧。我不能直说这把剑有问题,不然老板就算不让我当场买回去,也一定会回头去找我表哥的麻烦,我大姨人已经去了,这会儿再闹起来可怎么办。” 肖一宁认同林秀的话:“而且你说了人家也未必相信,毕竟花了大价钱买回来的。但不说,我们又很难直接接触到那把剑。” “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我们连进都进不去,根本看不到那把剑。”米柚做出总结。 事情陷入了僵局。 无论怎样,这一趟都算是无功而返。尽管三个姑娘都惦记着那位重病的古玩店老板娘,但在没有更好的解决方法之前,也暂时只能搁置这件事。 可能是冥冥之中自有天意,当天晚上,肖一宁做了个梦。 梦里,她站在一家店门口,店门两侧挂着熟悉的对联,正是白天来过的古董文玩店“博缘斋”。一个身形瘦削,面色憔悴的中年男子走过来,用钥匙开了博缘斋的门,走了进去。不过几分钟,他捧着几个木匣子又走了出来。 不知为何,肖一宁觉得,那把风水剑必然在这些匣子之中。 中年男子带着木匣子开车走了很远,去了一座寺庙。他把木匣子交给了寺庙里的一位大师,大师双手合十的收下了。中年男子并没有走,他转身去了寺庙的大殿,敬了香,然后虔诚而恭敬的三跪九叩,末了还在寺庙里的许愿树下挂上了祈愿的红绸带。 肖一宁看到,那红绸带上一笔一划的写着:愿吾妻身体康健,长命百岁。 醒来的时候,肖一宁松了一口气,把这个梦里得到的消息告诉了米柚和林秀。 米柚有些感慨:“所以他大概是把近期所有收来的古董文玩都捐给了寺庙,只是因为这之后他妻子生病了,他认为这些妨碍了妻子的身体,不吉。” “放心吧。”肖一宁说:“恩爱的夫妻会有更长久的缘分的。他也许并不知道那把风水剑真正的问题,但因为爱他的妻子,哪怕只有一点不吉利的因素,他都会去想方设法排除掉的。” 相爱,也许是比玄学更强大的力量呢。 第二十九章 胡藏藏一 肖一宁她们仨闺蜜的群名最近从【喝酒吃肉】改成了【摸鱼搭子】。 可能是因为最近大家的工作都不太饱和,每天一到上班时间,这个群的聊天速度就快了起来。聊天内容从中午吃啥,到领导智障,到国内外时事新闻无所不包。 当然聊的最多的还是玄学。 宁宁希望不加班:对了,我师傅上次说,大米你将来应该也是能看到画面听到声音的那种出马仙。 柚柚梦想发大财:可是那都是遥远的未来,这不能改变我现在是个小聋瞎的事实啊qaq。 木木有了一只喵:好烦。全世界只有我看不见我们家猞猁大王。 最近米柚对于出马仙的常识获取在每日不懈努力补习之下,有了一个新的进展,但是同时也有了新的卡点。 出马仙,最重要的是能出马。也就是说,弟子首先要能跟仙家沟通,然后达成仙家上身,人仙合一,弟子能借助仙家的能力,看到、听到仙家看到和听到的事情。 米柚只在跟徐道长视频连线的那一次感受到了仙家上身,体会到了仙家想要表达的情绪。从那之后,有时候也能感受到仙家想要交流,但米柚get不到。 米柚给闺蜜们描述当时的场景: 柚柚梦想发大财:我挺废物的,我就是坐那儿疯狂打十几二十个哈欠,打到嗷嗷流泪。 宁宁希望不加班:打哈欠就相当于老仙儿给你打电话。 柚柚梦想发大财:然后打了二十几个我都没接起来。 木木有了一只喵:笑死。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毕竟是亲闺蜜,笑完了,宫佳木还是好心安慰哭唧唧的米柚。 木木有了一只喵:可能是手机灵敏度不够?你往好了想,起码你没有失手按掉。你之前立堂的那次接的不是很快?秒上身。 柚柚梦想发大财:但我也是干着急找不到接通按钮。愁人。我总感觉好像有什么屏障,干着急使不上劲儿。 木木有了一只喵:你之前成功过,就说明你知道方法,只是你刚开始修行,还不熟练。慢慢就好啦。 木木有了一只喵:想想我啊姐妹!宁宁已经是个成功接入的互联网了,想连谁就连谁。你目前也是局域网了,有限制,网速不够,但能连。可我呢?我连个路由器都没有啊……我这儿压根没信号! 宫佳木成功的安慰到了米柚。这回轮到米柚哈哈笑起来了。几个人玩笑了一会儿,米柚想起了正事儿。 柚柚梦想发大财:说起来,我最近又开始做梦了。 托梦,是仙家常用的沟通方式。除了仙家主动的托梦之外,出马弟子也经常会因为修行中不断增强的灵性感应,而主动或被动的获取一些信息。 而米柚的天赋让她的灵性感应更倾向于预知。 她最近几乎每天都会做梦。一开始米柚还不以为然,直到某天,她在跟同事阿宅吃饭的时候无意中提到:“我昨天梦见你提离职了。” 阿宅惊呆了:“我打算这周五去提的。”她说。 作为一个曾经推荐米柚去寻求玄学帮助的人,也是米柚在这家公司里关系最好的朋友,阿宅虽然跟米柚不在同一个部门,但对米柚走上出马仙这条路还是了解了一些的。 所以她兴冲冲的凑过来:“你都梦见啥了啊?”那双眨巴着的大眼睛里满是好奇和兴奋。 于是米柚大致讲了一下梦中的场景,阿宅连连点头:“没错,我就是这么计划的!” 从那之后,米柚开始正视自己的梦境。 也许是能力还不足,也许是身边确实就是鸡毛蒜皮的小事情居多。米柚梦见的大多是,a同事跟男朋友吵架了,b同事工作失误了,朋友c跟朋友d一起出去旅游了…… 柚柚梦想发大财:直到昨天,我做梦梦见我猫丢了!我梦见我一开门,兜兜就冲出去了!我梦里找了一晚上!急死我了!然后我今天醒来就一直在想,我不会真的丢猫吧……我这几天可要把兜兜看好了。 肖一宁当时正在开会,过了一两个小时才看见米柚在群里发的这条消息,她急忙敲打着键盘艾特米柚。 宁宁希望不加班:@大米大米大米,梦里的猫一般指的是黄家,你黄家仙儿是不是跑丢了?你快回去上香问一问! 经历了黄十八事件后的肖一宁对黄家跑丢的事情敏感极了,米柚被她这么一提醒也惊了,等到晚上下班,米柚急急忙忙的回到家,衣服都没换就赶紧去洗手上香。 香上了,请仙咒念了,米柚坐在蒲团上一个劲儿的打哈欠,但还是接不起来仙家的电话。不过看香的情况,其他几根香都还高高的,黄家的那根已经快要烧到头了。 得了,这是黄家丢仙儿没错了。 米柚没有这种经验,肖一宁是个能看见能跟仙家直接对话的,她的经验米柚也用不上。这时候按照出马仙的规矩,就要找领路师傅去帮忙解决了。 于是米柚戳开了徐道长的微信。 柚子pomelo:师傅师傅,江湖救急! 人在道观正慢悠悠的泡茶享受悠闲生活的徐道长缓缓打出一个问号。 吉客:? 米柚赶紧把事情说了。 如果说出马弟子是个需要连网才能使用的app,仙家是互联网,那么米柚现在就处于一个没有网线,信号不好,干着急接不进来的状态。 那么徐道长,就充当了路由器的作用。徐道长一加入进来,wifi就连上了。 米柚感觉到了一个黑咕隆咚的地方,像是一处不知道是谁的道场。困住的黄仙儿还不是一个,是俩。 感觉到了情况,就好解决了。 徐道长教米柚用黄纸、蜡烛、红线简单布置了一下,念了几句口诀,然后用红线缠着黄纸,用香引燃点了。 吉客:再感觉一下,怎么样? 米柚:应该成了!我现在感觉脑海里就一张图。 米柚:奔跑的黄大仙.jpg 徐道长哈哈一笑。 吉客:那应该就没事儿了。我教你的这个办法,是比较狠的办法,相当于强行往回拽。等仙家都回来了,你在堂前烧香的时候念叨念叨,你家这坐堂的老仙儿都没来呢,小仙们别往外瞎跑,走丢了迷路了的,干嘛呢?就在家里好好修炼吧。 米柚出于好奇,询问了一下徐道长为什么会知道这么多好用的方法。 徐道长叹了一口气,慢悠悠的打字回复。 吉客:我刚出马的那一年,也是状况百出,所以应对这些我都有方法。如果可以,我甚至能出一本书。 虽然打字看不出语气,但米柚从他的字里行间读出了往事不堪回首的唏嘘与沧桑。 吉客:《出马仙不要做的一百件事》。 第三十章 胡藏藏二 当天晚上,米柚又做梦了。 四周很暗,应该是在一座山林中。米柚面前有一个红红的背影,看不清身形,只有一条火红火红的大尾巴一晃一晃的,红的耀眼。 米柚紧跟在这条红红的尾巴后面往山上爬,有时候她稍慢一点,那条尾巴就在拐角处慢悠悠的摆动着等她。 最后她爬到了山腰上的一处庙宇一样的建筑跟前,终于看清了红尾巴的真身。 那是一只格外漂亮妩媚的狐狸,蹲坐在这建筑大门前方的一尊香炉顶上,跟米柚的视线平齐。 这只狐狸浑身火红,尾巴大而蓬松,一双灵动的眼睛是碧蓝碧蓝的颜色。最引人注意的是,这只狐狸的眼睛上方天然有一条细长的黑色纹路,仿佛天然的眼线一般。 看到这只狐狸,就不难理解当年的纣王了。 米柚情不自禁的脱口而出:“好漂亮……” 被夸奖了的火狐眯起眼露出一个很萌的笑容,它歪了歪头,细声细气的说出了自己的名字:“我是胡藏藏。” 声音是个清脆的萝莉音,甚至带着点怯生生的样子。 米柚被萌的心肝直颤,赶紧回应:“我是米柚。” 胡藏藏的大尾巴轻轻摆了摆:“我知道,从米家先祖关了堂口不再为人治病消灾已经好多年了,终于等到你了。” 按照胡藏藏的说法,米柚家的祖上多是给人看病为主,家里狐仙和蟒仙居多。后来时代变迁,当时的最后一位堂主为了自保,封闭了堂口留待后辈有缘人。于是家里的众位仙家都回了深山洞府闭关修行,只是偶尔有一些家里的小辈坐不住出来看看有没有有缘人出世。 胡藏藏也是小辈中的一个。 米家最后一任堂主还在帮人看病的时候,胡藏藏还是个没有资格上堂单的小狐狸,平时最喜欢靠在浑身药香的老爷子身后,偷偷露出眼睛观察来往的客人。 胡藏藏不是一个热衷于修行的狐狸,比起修功德,修人身,胡藏藏更喜欢观察人世间的世情百态,看人情冷暖,观缘聚缘散。 为了更好的留在人间,它努力修行,好不容易当上了传堂报马,但没几年,堂口就关闭了。 修为高深的仙家都闭关了,喜欢人间烟火的胡藏藏没有闭长关,而是一边修行,一边看顾着堂口里的小辈们,时不时也亲自下来走一走。 米柚小的时候,胡藏藏就来看过一回。那时候它只看出这个女孩儿有宿缘,所以从此就关注上了米柚。 “你的桃花来得迟,你不要急。”胡藏藏这样说。 米柚顿悟。 合着我之前那些突然暴雷的男朋友都是因为你是吧? 想想之前遇到的渣男前任们,米柚一时间不知道是该感谢它还是该感谢它…… 看到米柚的表情,胡藏藏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它有些不好意思的转过头去,装着若无其事的样子,只是轻轻摇晃的尾巴尖泄露了它的小心思。 胡藏藏清清嗓子,转移话题:“家里掌堂的老仙儿们都没出山,现在在你身边在堂里的都是些小家伙。黄家的孩子们腿脚灵活,有时候出去办事,半路贪玩就迷了路。” “本来是黄小丢先出了门,见它迟迟不归,它同胞长姐就出门去寻它,结果也一去不回。”它用脆生生的萝莉音老气横秋的夸米柚:“多亏了你机灵,及时出手。不然这两个黄家小辈怕是要在外头耽搁许久,吃些苦头。” 好家伙,这名字,黄小丢,怕不是丢过不止一次吧? 你们仙家取名这么随意的吗?想想肖一宁家的黄小闹,米柚觉得自己知道了些什么了不得的东西。 还有这黄小丢自己是个动不动就丢仙儿的,它那个同胞长姐,出去找仙儿还能把自己也搭进去,买一送一么这不是。难怪自己做法往回拉的时候感觉是有两位仙家在。 经历了一次黄小闹酒醉大闹关帝庙,眼下自己家又买一送一跑丢俩,米柚对自己未来的立堂生涯充满了不安与忧虑。这些小仙家,靠谱吗? 胡藏藏是个细心的狐狸,察言观色就看出了米柚的想法。它抖了抖尾巴尖,对米柚说:“眼下,堂里都是些小辈在,我会尽量约束它们,潜心修行,不得擅自外出。但你也放心,虽然都是些小辈,但都是耳聪目明灵性天生的好苗子,有它们在,你便再也不必担心闭目塞听。” 它坐直了身体,一脸骄傲的正色道:“而我胡藏藏,虽然修为时日并不在前列,但我是堂中最通人性懂人情的仙家。有我在堂中坐镇,四面传讯八方消息不会遗漏半分。可惜你刚刚入门,尚未通窍,我无法近身跟随你,你便每日莫要忘记了敬香,就不会错过讯息了。” 肖一宁之前已经给米柚讲过立堂之后要经历的一些步骤和过程,米柚知道堂中没有修为高深的仙家来坐镇之前,小仙是没什么能力助她修行帮她通窍的。 而只要灵窍未通,护身报马和传堂报马就没办法通过灵窍与出马弟子有直接的链接,只能通过堂口敬香的时候传递消息。 于是米柚连连点头,应下了胡藏藏的嘱咐。 该说的都说完,胡藏藏颇为放松,这一放松端庄的表情和坐姿,以它的貌美程度,看上去立刻就变成了一只娇滴滴、嗲极了的小狐狸。 这只嗲嗲的小狐狸用萝莉音叮嘱米柚:“虽然堂子还没有立起来,还不能正经办事,但你的修行可不要懈怠。去吧。” 它说完,就转身轻巧的跳回那座庙宇般的建筑里头去了。 米柚则翻了个身,沉入了更深沉香甜的梦境中。 第二天醒来,梦里所闻所见历历在目,米柚从此每日上香不敢懈怠。 但令米柚迷惑的是,她能感觉到,她虽然每天都敬香,但不是每次敬香的时候,都有仙家看过来。 “我感觉,就是有时候它们也不是不在,就是有点懒得搭理我?”米柚迷惑的问肖一宁:“这是怎么回事儿啊?” 肖一宁非常淡定:“正常,你现在只是半堂口,人家无照营业。” 米柚满脸问号。 宫佳木漠然补刀:“而且半堂口,没执照,营业了也不算业绩,不计入kpi考核。” 米柚麻了:“行吧,那就吃好喝好吧,我今儿换个茅台供上。” 这回换成肖一宁目瞪口呆:“啥白酒都行,你不用整这么贵的啊!你这是养仙,不是养猫!佛系溺爱型要不得啊!” 米柚:“有啥区别啊,都是祖宗!” 第三十一章 指甲落魂 阿宅这次提出离职,是经过深思熟虑的。 作为一名广告狗,虽然收入颇为可观,加班力度也是不容小觑。阿宅之前还是很努力的那种,几年下来,明显感觉身体大不如前。她去年的体检指标就有点不太健康的波动,到了今年直接查出来几处大的结节。 体检报告上清晰明确的写着:1-2厘米结节多发,有病变可能性,建议做进一步检查。 阿宅人都麻了。 复查的时候,医生看了看阿宅苍白的脸和厚重的黑眼圈,语重心长: “是不是每天熬夜?” “是不是天天加班?” “是不是焦虑压力过大?” “是不是三餐不规律,天天吃外卖?” 阿宅面如土色,连连点头。 “你们这些年轻人啊,趁年轻这么搞,内分泌不乱都有鬼了哦。”医生瞟了一眼阿宅,笃定道:“月经现在不准了吧?量也变少了吧?再不规律生活你过几年还会上火长痘便秘哦。” 阿宅噤若寒蝉,不敢说话。 好在复查之后问题不大,医生说保持好心态,良好作息,定期观察,结节大概率是会消掉的。 虽说是虚惊一场,但阿宅是着实被吓到了。她也才二十几岁的人,灿烂生命刚开个头,还不想就这样英年早逝。 虽然广告行业阿宅还是很喜欢的,但这个行业的工作强度……阿宅觉得,还是命重要。 所以在认真思考了几天之后,阿宅决定,首先,辞职,立刻马上远离这种平时996,赶项目007的生活。其次,给自己置办一下商业医疗保险,以防万一。 于是在提了离职之后,跟米柚还有一些关系好的同事一起吃了散伙饭之后,阿宅就回到自己租住的房子里安安静静的躺平了。 没办法,虽然复查结果问题不大,但结节的消失还是需要时间的。 所幸阿宅的钱包里和银行卡里还有一些这几年卖命赚来的积蓄。她计划先养上俩月的身体,然后出去旅旅游,回来再养上俩月,再出去旅旅游。这样半年过去,怎么着身体也该好了吧?到时候也应该思考清楚未来的工作方向了。 阿宅本名徐艺林,昵称既然是阿宅,就很能说明这个人的属性了。 失业之后她每天在家里宅的非常快乐,虽然作息正常了,也有空自己买菜做饭了,但能不出门还是不出门的。 米柚还担心阿宅因为身体原因离职会情绪不佳,特意约了周末来阿宅家里准备安慰朋友,结果见了面看着阿宅的好气色米柚一句话都没说出来。 憋了半天,米柚才挤出一句:“人的身体是真的不会骗人。” 阿宅迷惑:“怎么了么?” 米柚忿忿:“有些人啊,说着没想好未来工作方向,坐吃山空好焦虑,但是特么的气色比谁都好……”好到她这个还在上班的社畜好羡慕啊! 阿宅确实气色好了太多了。毕竟是个二十几岁的年轻人,代谢快,调养起来也快。 因为作息规律了,每天可以睡到自然醒,阿宅脸上的黑眼圈已经消失了。虽然因为出门少皮肤有些不见日光的白,但这种白跟之前加班加出来的憔悴苍白是完全不同的。 米柚由衷的替阿宅高兴。 但在她第二个月又来找阿宅约饭的时候,她发现阿宅的脸色又差了起来,甚至黑眼圈又出现了。 “你这是最近放纵了,熬夜玩游戏了?”米柚吃惊的问。 “没有啊。”阿宅打了个呵欠:“不知道为啥,最近总是困,睡不醒的那种困。” 阿宅说大概是从上个周末开始的。接连一周都是,一天到晚的困,睡又睡不踏实,迷迷糊糊的仿佛做了好多个梦一样,醒过来根本没有睡饱了的感觉,只觉得浑身酸软,累得不行。 “可能是最近太闲了,有点无所事事吧,我找点事儿干可能就好了。”说着话,阿宅又打了一个大呵欠。 从阿宅那里回来的当天晚上,米柚做了个梦。 梦里米柚跟阿宅对坐着吃饭,吃完饭,米柚告别了阿宅从她家里出来,然后在阿宅小区门口看见了刚刚跟她告别的阿宅。 米柚:? 她赶紧追过去喊阿宅。 阿宅没有回答也没有理会,径直走进了小区对面的公园里。 米柚一路在后面追,阿宅却走得很快,不言不语,仿佛不知疲倦一般在公园里绕圈。 米柚也追着跑了不知道几个八百米,最后终于在湖边追上了阿宅,她刚要伸手去拍阿宅的肩膀,就一下子醒了过来。 从床上坐起来,米柚气的锤了下床。 好不容易追上了!一句话都还没说!都还没看见怎么回事儿呢,就醒了! 缓了一会儿生气的心情,米柚才认真琢磨起这个梦的含义。 为什么会有两个阿宅? 那个一直在公园里绕弯的阿宅就是真正的阿宅疲劳的原因?因为她运动过量? 不,不对。 米柚否定了自己的这个想法。 阿宅人如其名是个宅,怎么可能运动过量呢。 百思不得其解,米柚干脆去上了个香。 今天的仙家很给面子,米柚上了香之后,鬼家香无论如何都烧不动。 米柚悟了:这是鬼家的事儿!阿宅是不是撞客了?! 她火速呼叫场外援助——亲闺蜜肖一宁。 柚柚梦想发大财:宁宁救命!我朋友好像撞客啦! 在听米柚讲了事情的全过程以及她做的梦之后,肖一宁否定了她的判断。 宁宁希望不加班:这不是撞客啊,按照你做的梦,和你这个朋友的状况来看,她好像是落魂了。 柚柚梦想发大财:落魂? 宁宁希望不加班:对,应该是走失了一点魂,然后这个魂在外面机械的到处走,她本人就很累。而且因为魂落了,她自己的状态应该也不是特别好,就更容易不精神了。 宁宁希望不加班:总之,我得去亲眼看看这个人,要是单纯的落魂的话,叫回来就好啦。 作为米柚走上玄学之路的见证者,阿宅对于米柚的说法接受良好,于是当天晚上,几个人就聚在了阿宅家里。除了米柚、肖一宁和当事人阿宅,还有一个在群里见到了聊天记录后死活要来凑热闹的铁头少女宫佳木。 第三十二章 指甲落魂二 肖一宁看着阿宅眼下的青黑和身上涣散的灵光,肯定的点了点头:“是落魂了没错。” 在肖一宁眼中的世界,每个人身上都是有光的,薄薄一层,如同防护膜一般把整个人严丝合缝的包围在里面。如果哪一处的光膜有缺口,或者颜色很奇怪,就说明这里可能有点问题。 阿宅身上的那一层灵光形成的膜看上去就没有那么结实,仿佛一戳就破的样子,甚至还隐约有点向外逸散的感觉。 灵光逸散,这是典型的“失魂落魄”的现象。 “你能想起来,你最开始觉得睡起来很累的那天都干了什么吗?”肖一宁问。 阿宅挠了挠头:“没干什么特殊的啊。” 她努力的回想着。 那是很普通的一天。 阿宅舒服的睡到了自然醒,吃了点牛奶麦片,然后叫了外卖送了蔬菜和水果过来。 接下来的一整天阿宅都在喂猫,跟猫玩,抱着猫打游戏……午餐和晚餐是自己下厨做的。吃的很舒服。 晚上阿宅洗了个澡,吹干头发,做了一下面部和身体护理,然后就跟猫一起睡觉了…… “等等。”肖一宁发现了问题:“你做身体护理的时候,是几点?” 阿宅想了想,回答:“晚上十点十一点吧,弄完就直接睡了。” 肖一宁确认了:“你应该剪了指甲吧?” 阿宅确认:“对,我一般都是洗完澡之后剪指甲,那会儿指甲会比较软,好剪一些。” “这就是你掉魂的原因了。”肖一宁给姐妹们科普:“人的指甲里含有你灵魂的碎屑。通常在人身体健康,精神旺盛的时候,这一点碎屑就像是新陈代谢一样,不受什么影响,但是阿宅你最近不是身体不太好么,你剪指甲的时候又是晚上差不多子时,剪完睡觉时候刚好半夜。” 肖一宁一边说一边开始翻自己带来的包,检查里面的装备。 “人在夜里阴气重的时候,本来就容易被冲撞,你身体不好,又剪了指甲,魂儿正散着,遇到点什么就这样啦。” 肖一宁说着,掏出一小口袋小米和一块儿红布。 “有碗么?我怕你家没有小米,我特意带了点。” “有的有的。要多大的碗?”阿宅问。 肖一宁伸手比划了一下:“小碗就行。你平时吃饭那种。” 阿宅赶紧去厨房拿了一个小碗出来。 肖一宁又摸出一张折成三角形的护身符,递给宫佳木:“你胆子大,等会你出去喊魂,大半夜的我不敢出去干这个。” 可以的,虽然玄学但怕黑怕鬼人设不崩。 宫佳木翻了个白眼:“行,我去。” “最好大米你也跟着去,你跟阿宅更熟悉,你喊的话效果更好。” 米柚抿了抿嘴唇:“行,我跟木木一起去。” 米柚心里不是不害怕的,让她自己去可能会比较慌,但有人陪着就问题不大,恰好这个陪着的人是铁头少女宫佳木那就更好了。 肖一宁拿了一根红绳让米柚握在手里,护身符也给米柚拿着。 等到晚上十一点以后,肖一宁吩咐阿宅躺在床上,然后对米柚和宫佳木说:“你俩现在可以出去了,大米你带路,就去你梦里看到的地方就行,走一段喊一句阿宅的大名,喊她回家就行了。” 阿宅:…… 阿宅平躺在床上冷漠的:“肖一宁你是不是忘了我大名叫啥。” 肖一宁:…… 肖一宁转头催促米柚:“你喊一句我听听,看看对不对。” 米柚死鱼眼。 阿宅:“别装了你就是忘了我叫啥了。” 肖一宁:“emmmmm……我们几个平时不都互相喊昵称嘛……” 阿宅冷笑:“呵。” 米柚和宫佳木:“啧啧啧,走了走了,你俩别趁我俩出去打起来。” 于是米柚抱着一件阿宅的衣服,两只手分别攥着红绳和护身符。宫佳木手里握着一面小镜子。两个人一起出了门。 “往这边走。” 米柚回忆着昨天梦里的场景,领着宫佳木下了楼,穿过小区里的绿化广场,从正门出去,过了马路进了对面的公园。 “该喊了吧?”宫佳木提醒她:“所以阿宅大名到底叫啥啊?” 米柚惊讶:“所以你也忘了是吧?” 宫佳木淡定:“多稀奇呢,你问阿宅我叫啥,你猜她记不记得?” 米柚不说话了。 确实,在朋友圈里,除了她跟肖一宁两个死党闺蜜记得宫佳木的大名,其他人也多是叫铁铁或者木木,谁会记本名呢…… 夜深人静,这个开放的园林公园已经没有什么人了。四周黑乎乎的,只有路边的太阳能路灯还亮着。 米柚清清嗓子给自己壮了壮胆,喊了一嗓子:“徐艺林!” 四周的风吹着树叶,树影婆娑摇曳,莫名营造了一点恐怖的氛围。米柚不自觉的打了个哆嗦。 这时身边的宫佳木噗嗤一声乐了。 “嘿嘿嘿嘿,”宫佳木咧开嘴:“这要是平时你大半夜一嗓子,我保准吐槽,你叫魂儿呐?这回倒是真叫魂儿啦哈哈哈哈哈。” 米柚刚提起的一点点忐忑瞬间不见了。 她翻了个白眼,喊起来:“徐艺林,跟我回家啦!” 走一段,喊一嗓子。 米柚沿着梦里梦到的路径,走过树林,走到人工湖边,绕着湖走了一小圈,然后又往回走。 “公园里喊喊就行了吧?小区里喊,这大半夜的有点扰民吧。”米柚小小声的说。 “那要不你小点声呢?”宫佳木出主意。 于是当俩人回到小区之后,米柚声音降了八度的喊着:“徐艺林,跟我回家啦。”小区里喊了两声,到了楼下又喊了一声,进了电梯又喊一声。就这样走到了阿宅的家门口。 门口的地垫上已经被肖一宁撒了一些香灰。 宫佳木敲了敲门,肖一宁过来开了门。 宫佳木看到,门里侧也被肖一宁用香灰抹了一些。 肖一宁看了看米柚和宫佳木,周身气息很干净,没有带什么不该带的东西回来。尽管她用香灰提前预备了,带回来也进不了门,但没带总比带了好。 “行吗,我俩喊的?”米柚还抱着手里的衣服不敢撒手,也不知道该不该、能不能撒手。 宫佳木补充:“咱俩进小区就没敢太大声,没事儿吧?要是在小区大声喊阿宅大名,这魂儿可能叫回来了,但是人明天就社死了。” “不……”阿宅在床上发出惨烈的哀嚎。 宫佳木赶紧安慰:“放心放心,进小区咱俩就没敢大声。保证离我俩五米外就听不着。” 她仔细看了看宫佳木手里握着的镜子,灵光闪烁,看来那缕跑丢的魂也跟回来了。 “挺好。”肖一宁说。 第三十三章 指甲落魂三 确定魂已经跟回来了之后,肖一宁把生的小米装在阿宅吃饭的小碗里,装满之后,用手抹平,让小米刚刚好与碗边沿平齐,然后用红布把碗口蒙住。 肖一宁一手托住碗底,一手按实红布,一使劲儿,将碗倒扣了过来。然后她拽紧了红布,将红布中包裹着的、装满小米的倒扣小碗悬在阿宅的头顶正上方,一边慢悠悠的从头到脚的转圈,一边念叨着口诀。 如是反复三圈后,肖一宁笑眯眯的将碗翻转过来,招呼米柚和宫佳木:“来来来,给你们看好玩的。” 正好奇的眼巴巴看着的俩人欢脱的过来看热闹。 肖一宁把红布掀开。 之前装了平平整整一碗小米的碗口现在缺失了差不多三分之一的米量。 “这是什么原理?”宫佳木挠了挠头:“你刚才把碗里小米挤压实在了?” 米柚翻了个白眼:“你闹呢?得是压缩了才能少三分之一吧。” 肖一宁无语:“你们俩都养着仙儿的玄学人士跟我在这儿研究科学呢是吧?” 躺在床上的阿宅很急:“怎么了怎么了?我能起来了吗?我也想看!” 宫佳木哈哈大笑,忍不住逗阿宅:“我知道你很急,但你先别急。” 米柚用所剩不多的友情思考了一下是先笑还是先帮阿宅解释情况,最后她决定两样一起来。于是她一边快乐的笑话着躺平不被允许动弹的阿宅,一边掏出手机帮阿宅拍了几张小米的照片。 肖一宁把红布又蒙回了米碗上面,然后她吩咐宫佳木把带回来的那块灵光闪闪的小镜子放在了阿宅的枕头上。 接下来还是按照之前的操作,把倒过来的裹着红布的米碗在阿宅上方从头到脚的转了三圈。 随着她的动作,镜子里有一小团灵光升腾起来,从阿宅的头顶百会穴处没入了体内。 肖一宁一边移动米碗,一边观察着阿宅的情况。 在灵光入体后,阿宅身周的光晕停止了逸散,缓慢的凝实收拢,最终恢复到了跟其他人身上一样的状态,只是光芒有一点几乎无法用肉眼察觉的的黯淡。 “成了。”肖一宁停下了动作。 等到她再次打开红布,给闺蜜们展示的时候,刚才少了三分之一碗的小米,现在恢复了满满当当一碗的样子。 “你这个要是放外面,能拍三集走近科学。”宫佳木称赞。 肖一宁敬谢不敏:“我感觉你在夸我,但我又感觉不像好话。” 米柚在一旁哈哈哈哈。 宫佳木陷入沉思:“那这个米还能吃吗?比如我想煮个粥啥的,还能用这个米吗?” 肖一宁无语:“虽然说勤俭节约是美德,但也不必要这么节俭吧。” 米柚展开联想:“那如果每个落魂的人都用这么一碗小米,积少成多,也不少呢。那这些米能干啥呢?” 肖一宁认真想了一下:“反正我接到的丢魂的活儿不太多,但是我这个小米也确实是单独放的。”她把碗里的小米又倒回了那个装米的小袋子里,把米袋子在手里掂量了一下:“这些也就两三斤的样子吧?我已经重复使用了两三次了,算上这次。” “也就是虽然不能吃,丧失了作为小米最基础的尊严之后,它获得了重复使用的新的价值,是这样吧?”宫佳木总结道。 三个人围着小米兴致勃勃的讨论着,直到听到了另外一个人的求救。 “我可以坐起来了吗?我能下床了吗?”阿宅在床上眨巴着大眼睛试图卖萌,但除了她的猫慢悠悠的走过之外并没有人看到。 “可以了可以了。”肖一宁笑眯眯的:“你还困吗?感觉精神怎么样了。” 阿宅从床上下来,走到桌边来围观道具,手里还握着那个放在枕头上的小镜子:“我挺好的啊,这镜子咋弄?” 肖一宁诧异:“什么咋弄?它还是镜子啊,你正常用就完了。” “噢噢噢噢好的。”阿宅把镜子放回桌上,又问:“那刚才发生了啥,你们不是拍照了吗?我可以看了吗?” “哈哈哈哈哈。”米柚又想笑了,摸出手机给阿宅看刚才的照片。 宫佳木看了看时间,已经快十二点了。她感觉到有点饿了,也跟着掏出手机,友好的向闺蜜们发出邀请:“都弄完了,吃点夜宵?” “好呀好呀。”精神已经恢复,虽然半夜但非常清醒的阿宅同学积极响应。 “不好吧。”肖一宁否定了这个想法。 宫佳木把投注在手机上的视线收回望向了肖一宁,眼神充满疑问:“啊,叫完魂儿不能马上吃东西?” 肖一宁摇头:“这倒不是。但是会胖啊!” 姑娘们面面相觑,最后纷纷表示也不是很饿,都这个时间了,回家洗洗睡吧,睡着了就更不饿啦。 肖一宁临出门前嘱咐阿宅:“身体情况本来就不太好的时候,就不要夜里剪指甲啦。像是木木这种头铁,经常半夜摸到自己指甲长了就坐起来剪的习惯,正常人还是不要学了。” 阿宅连连点头,虚心接受。 肖一宁再三强调:“我认真的哦,像我这种出马的人,天生就灵性强但是魂儿散,我是绝对不敢半夜剪指甲的。丢魂什么的还是小事儿,也容易见到或者撞到一些那种朋友,你们懂得。” 阿宅和米柚神色一凛,纷纷表示自己记住了绝对不会头铁。 真正的头铁少女宫佳木在旁边默默的打了个呵欠。 在其他人回家的路上,阿宅突然在她们共有的某个聚会群里发出了这样的疑问。 林阿宅:姐妹们,我突然有一个想法。 她发了一张她握住猫猫爪子的照片,那只胖嘟嘟的蓝猫被主人对着镜头展开了一只爪爪,露出了浅灰色的完美肉垫和锋利的指尖。 林阿宅:你说,我要是半夜给猫剪指甲,猫猫会见到不该见到的东西嘛?doge。 群里陷入了一阵沉默,大家纷纷感觉自己的思路和格局同时打开了。 过了一小会儿,宫佳木默默的回复。 头铁少女木:你家的猫可能不是人,但你绝对是真的狗。 第三十四章 视网膜效应一 宫佳木觉得自己可能是验证了孕妇效应。 孕妇效应,又叫视网膜效应。就是说,当人自己怀孕了,就更容易在人群中发现孕妇。 宫佳木在发现自己的闺蜜搞玄学之后,突然觉得生活里搞玄学和相信玄学的人多了起来,明明之前的二十几年从未发现。 就比如,在肖一宁暴露了自己是个出马仙之前,宫佳木觉得唯物主义常伴吾身,科学就是自己本命。但在这之后,先是米柚义无反顾跟着走上出马道路,紧接着宫佳木发现自己另外一个认识了小十年的朋友居然也是搞玄学的。 不过区别还是有的。这位朋友搞的是西方玄学。 是的,这位宫佳木认识了小十年的朋友,王雨滴,是一位塔罗师。 王雨滴,师从一位国际上都很有名的占星师,勤勤恳恳学了七八年的塔罗与占星,并且在四五年前就在朋友圈里官宣了自己的这一副业。作为他的多年好友,宫佳木不仅完全错过了这条讯息,并且在这之后的多年内从未发现过。 “我以为你对这些不感兴趣?”王雨滴这样说。 宫佳木深沉道:“曾经我也这么以为。” 作为一个东北人,宫佳木虽然听着各种传说故事长大,但她本人其实从未见过这些。宫佳木是个身体健康、心思单纯的人,不说百毒不侵诸邪辟异吧,也是一个从小到大没遇上过科学无法解释事情的人。毕竟她连梦都很少做。 所以当肖一宁突然掉马变成一个出马仙的时候,宫佳木虽然很快接受了,但心里还是保持着一种尊重但不太信的状态。 后来出了大猫猞猁这一回事儿,肖一宁信誓旦旦,宫佳木也相信闺蜜不会骗自己,但作为一个看不到也感应不到的人,宫佳木自己是毫无真实感的。 有猫了,但又仿佛没有。 而且出马仙这种东方玄学流派,属实是唯心流了。要灵感强才能感应到,要有仙缘才能接触到。要相信相信的力量。 换言之,很难求证。 所以当发现王雨滴也是个玄学人士后,宫佳木就兴冲冲的开始了自己的夺命连环问。 “请问,你当初开始学塔罗的心路历程是什么?” 程序员出身的王雨滴认真回想了一下:“好奇吧。我还挺好奇这玩意儿到底是怎么个运行模式的。然后正好认识了我老师,她是那种非常唯心的人,跟我其实差异还蛮大的,我就想了解了解她这种人的思维模式。” 是的没错,王雨滴是个比宫佳木还坚定的唯物主义者。坚定到,哪怕现在正在走玄学道路,他还是很唯物。 “塔罗本质就是个工具啊。”唯物主义的王雨滴振振有词:“古时候塔罗牌就是人跟上天沟通的工具。我想问一下上天这件事,上天给我几张牌做回应,我自己去翻译。” 宫佳木get了他的回路:“那你相当于学外语?” 王雨滴认可了她的话:“差不多。我学的是一种翻译的方法。然后因为大家的天赋不同,可能有的人翻译更精准更优美,有的人就有歧义。” 宫佳木费解:“不是,你都玩塔罗占卜了,都跟上天询问了,你还搁这儿唯物呢?” 王雨滴毫不心虚:“上天,有可能是神明,有可能是宇宙里的电波,有可能是未知的一切,以后你怎么知道这玩意儿不能用科学解释呢?人的灵感、灵性,是一种单纯的感觉,还是可修炼的能力,这不都是说不准的嘛。” 他反过来指责宫佳木的狭隘:“你不要这么局限的看。按我老师的话说,塔罗是人人都可以学习,人人都可以练习的,只是上限会根据个人的天赋和能力有所不同。既然是人人能学的,那这东西肯定是基础工具啊。” 宫佳木觉得自己无从反驳。 “那这个怎么修炼?”她好奇的问。 “跟东方玄学比还是有差异的。跟那些西方魔法也有差异。”王雨滴解释。 按他的说法,塔罗和占星,都主要是外修。换言之,就是多看牌,多练习,多接触塔罗相关的知识,勤学多练。而魔法类的讲究内修。 “你说的出马仙,大概就跟我老师修行的西方魔法一样吧,就像杠杆,自身的修行修为越深,能撬动的外力越大,威力也越大。”王雨滴这样说。 他的塔罗牌修行,平时除了帮朋友们占卜一些小事之外,主要靠狼人杀。 开局就摸牌,然后尝试裸点三狼、四狼,以此来锻炼自己的塔罗牌阅读能力。 宫佳木瞠目结舌:“你这是作弊吧?” 王雨滴耸耸肩:“我又没开挂,这是我自己的判断能力啊。何况知道了我干嘛的之后,我朋友不许我带牌玩面杀了。”他有些遗憾的说。 “我有时候胜负欲会比较强,一旦有了胜负欲,看牌就不准了。平常心看牌的时候,翻开牌我就知道答案了,但一旦有了胜负心,解读就很难,而且结果也会出问题。”王雨滴颇为遗憾这点:“我老师就不同了,她可能是把自己洗脑得很好,她坚定的认为自己狼人杀看牌就是修行,所以就百发百中。” “当然我们后面玩狼人杀就不带她了。” “啊,听起来你们修行好简单。”宫佳木发出了羡慕的声音:“我闺蜜米柚你知道的吧?我跟你提过的。” 在王雨滴点头表示知道后,宫佳木接着说:“她最近不是立了半堂,也准备走出马路线了嘛,现在要被背书逼疯了。什么六壬六爻、易经八卦的,又要背又要算的。” 王雨滴表示不服:“我们也要背的啊,塔罗要背的东西不多,但是占星要学的很多的,我都学了几年了,感觉都只是皮毛呢。” 话虽然是这么说,但在跟宫佳木聊完之后,王雨滴还是悄咪咪的去戳了他的老师。 “嘿,老师,我的东方玄学小伙伴都那么卷了,咱们有没有什么卷的修行啊?我也要卷起来,卷死他们!” 王雨滴的塔罗老师水星摇摇头:“塔罗和占星你都学的很好了,你要是想卷,我现在修行的魔法你要不要学?” 王雨滴败退。 “唉,虽然我是一个修行塔罗、也学习占星的人,但是果然,我的唯物主义浓度还没有低到我可以和魔法这个词和谐共处呢……”他这样跟宫佳木感慨道。 宫佳木:…… 第三十五章 视网膜效应二 “雨滴雨滴,我今晚去玩鹅鸭杀,帮我看看谁是狼叭。”宫佳木快乐的戳戳小伙伴。 鹅鸭杀,当前最火的变种狼人杀游戏,宫佳木这种游戏宅少女的新欢。 王雨滴愤怒:“木木同学你能不能认真点对待我的专业!你第一次找我占卜就占卜这吗?” 宫佳木斟酌了一下,感觉到了一丝丝不太好意思。于是她快乐的改口:“那你先帮我算个别的,这样晚上再帮我占卜鹅鸭杀就不是第一次啦!” 王雨滴:?! 虽然早知道自己的好朋友是个什么德行,但每一次看到她真的就是这个德行还是会感慨自己当年识人不清,遇人不淑。 王雨滴慢吞吞的很不情愿的摸出塔罗牌:“说吧,你要算什么。”一边说他一边伸出一只手,掌心朝上摊开朝着宫佳木示意了一下:“卦不轻占,你懂行规的哦?” “懂懂懂!”早就从肖一宁和米柚那里获得过科普,宫佳木爽快的掏出手机转账一元。 算卦占卜这种都需要建立交易契约关系。一方付钱,另一方占卜,这种非常单纯的金钱交易是占卜师和客户都很满意的模式。总比要付出冥冥中不知道存不存在也不知道有没有负面影响的其他因素作为交易对象,要好很多,对吧? 点了下确认收款,王雨滴收回手握住了塔罗牌,眼神示意宫佳木有屁快放。 宫佳木思考了一下自己最近有没有什么正事要算,没有想到。 宫佳木是个很坚定的人。 她通常会自己用直觉作指引,用逻辑做辅助,然后果断干脆的做出判断和决定,然后一往无前莽上去,不计后果。 换言之,她是不太需要占卜来辅助选择的那种人。因为占卜的结果并不影响她自己早已做出的判断。 所以想了又想,宫佳木最后犹犹豫豫的说:“你帮我算一下,我目前正在做的这件事情的结果吧。” 她最近接了个新的副业单子。 作为一名游戏公司的品牌策划,宫佳木私下里也会接一些策划和稿件的私活儿。私活儿嘛,优点是额外赚钱,自己的时间安排也很自由。缺点就是不太稳定,有时候一连两三个月都没有单。 宫佳木最近主业做的不太开心,毕竟一个直肠子少女要勉强自己把一个看不上的游戏夸成一朵花去做宣传,属实是有点为难她。 所以她动了要把私活儿做成主业的心思。毕竟,私活儿是可以拒绝接单的,但主业不行。 王雨滴静了静心,放平心态,用一种客观的态度洗牌、切牌,然后抽取若干张牌摆了一个宫佳木看不懂的牌阵出来。 然后他看了看牌,抬头看了看宫佳木,然后又低头看了看牌。 宫佳木:? 在王雨滴再次抬头看宫佳木的时候,宫佳木直言:“你最好有事?” 王雨滴:…… 这个身高一米九体重一百八的壮汉塔罗占卜师被宫佳木凶的居然有一点畏缩。他欲言又止的斟酌了一下,小心翼翼的说:“你这个牌,我说出来感觉有点像忽悠你。” 宫佳木:? “你直说呗。”宫佳木这样说。 王雨滴闭了闭眼睛,鼓足勇气一鼓作气说:“塔罗牌的意思是,这件事你自己ok就ok,你不要急就行。” 宫佳木沉默了。 要不是关系太好,真的会以为王雨滴在忽悠她了。 要说准吧,这个话确实很模棱两可,像是骗子的话术。 但要说不准,也不是。因为宫佳木的心里确实已经有了倾向性,已经无限趋近于决定了。只是有太多不确定的因素,导致她没有信心。因为工作不开心导致的内心焦灼正让她有些急躁,迫不及待想要迎接改变。 “那……”宫佳木沉吟着选了一个合适的说法:“我谢谢塔罗牌相信我的能力?” 王雨滴无奈耸肩:“塔罗牌就是这样了,它会给你答案,但是这个答案未必是你要的那种。而且它也只是获取一些已知信息,对别的没什么作用,比如我最近在失眠,塔罗牌就毫无卵用,根本帮不上忙。” 虽然是个玄学界人士,王雨滴也有自己的烦恼。 王雨滴失眠有一段时间了。 也许是工作焦虑,也许是内分泌失调,总之,每天晚上瞪着天花板困却睡不着的感觉真的很糟糕。好不容易睡着了之后又频频做梦,睡眠质量很差,醒来累得不行就仿佛没有睡过一样。 作为一个唯物主义浓度不算低的占卜师,王雨滴考虑的第一个帮手,毫无疑问,是褪黑素。褪黑素吃了软糖的和普通的药片的,都没什么效果。又试了网红酸枣膏,也毫无用处。 这个时候,就该考虑玄学了。 塔罗和占星显然都解决不了这种问题。王雨滴率先想到的,是他的老师水星。 “水星,有没有什么方法,能解决失眠这种问题?” 水星抚了抚自己的柏木魔杖,竖起一根手指:“我给你弄个自然魔法符文吧。” 按水星的说法,失眠一方面是身体原因,一方面是精神因素,精神紧绷,无法体会到自然和谐,就会导致失眠和疲劳。 她给雨滴刻了一块儿木制的德鲁伊符文牌子,符文的名字是一串复杂得王雨滴记不住的字母。 “拿去,塞在枕头下面。尝试睡几天看看有没有效果。” 王雨滴满怀希望回去,兴致勃勃尝试,垂头丧气放弃。 一个星期下来,毫无改善,那块牌子安安静静的躺在那里,仿佛就是一块儿普通的牌子。 然后他找到了宫佳木。 “木木,你那个东方玄学出马仙朋友,有没有什么治疗失眠的玄学手段?” 宫佳木看外星人一样的看他:“醒醒,你想什么呐?”她伸出手在王雨滴眼前晃了晃,仿佛要确认自己的朋友脑袋里没有进水。 王雨滴很失落:“也是,真要是有治疗失眠的手段,那一定得是玄学大师了。” 宫佳木很惊讶:“想什么呢?真要是有治疗失眠的手段,大师不大师的不好说,但一定是富翁富婆。全世界那么多失眠患者的福音啊。” 王雨滴叹了口气。不说话了。 宫佳木跟肖一宁说了这件事,肖一宁想了想说:“其实还真不一定没有方法。” 宫佳木:? 肖一宁小小声的跟宫佳木说:“你让你那个朋友,去买本党章试试?” 宫佳木:? 宫佳木费解:“你这是什么方法?科学迷信?” 肖一宁解释:“你知道玄学的逻辑是什么吗?人的一切行为、思维、想法都有力量的。作为无数国人都相信的东西,比如钞票就有很强的人气聚集在上面,我们有时候会借助这个,还有人会专门用不同面额的纸币折叠一些辟邪的挂饰,也是因为这个。” “所以党章也有用?” “当然,那是信念感最强、意志最坚定的一群人坚信的东西啊。不说诛邪吧,起码镇宅啊。”肖一宁理所当然的道:“而且你不是说你朋友很唯物嘛,那他一定也相信这个啊。把这个放枕边一定比那个什么德鲁伊符文有用的,你让他试试看呗。” 宫佳木半信半疑的跟王雨滴说了。 王雨滴一脸顿悟。 “了解,这就去买!” 第三十六章 强求一 王雨滴为失眠苦恼的这些天里,肖一宁也有着自己的烦心事儿。 她的烦心事儿来自一位年轻的客人。 这位客人一家子都是肖一宁的香客。最早是客人的母亲上门来求,在屡试不爽之后又介绍了身边的人过来,再后来这位年轻的客人也成为了肖一宁的香客。 从肖一宁开堂至今三年多的时间里,每年都要帮这家人看一看杂七杂八的事情。老人多是看身体健康,看家宅兴旺。 这位年轻的香客跟她的母亲不同,也许是因为年纪的关系,她看的几乎都是姻缘。 肖一宁至今还记得当初她第一次来求的就是姻缘符。 那时候王倩大学刚毕业,还是个对爱情充满向往和憧憬的女孩子。她的脸颊两侧都有一个小小的酒窝,笑起来的时候酒窝里就仿佛漾出了蜜。 “肖大师,我想求个姻缘符。”王倩抿着嘴有些羞涩的笑,但是这笑容里又带着点骄傲:“我倒不是没有人追,追我的也不少,可我都不喜欢。我想看看我的正桃花什么时候能到。” 当时肖一宁给她看了看,确实身边所有的人都不是正缘。 “你的正缘来得不算晚,你也是不缺桃花的姑娘,你不妨认真看一看,看到你喜欢的,各种感觉都对的,各方面也都合适的那个人,就是你的正缘了。” 肖一宁这样说。 于是王倩高高兴兴的把姻缘符塞进了手机壳,从此随身带着。 过了不到一年,王倩又来找肖一宁。 “我现在的男朋友跟我感情非常好,我觉得他就是对的那个人,肖大师你帮我看看,他是不是我的正桃花?” 王倩掏出手机,给肖一宁展示了两个人的各种合影。 照片上的男人浓眉大眼,有一副不错的样貌。看上去身高也挺高,但人很瘦,又总是站不直一样的弯腰驼背显得不精神,即使这样也比王倩要高出一头。 肖一宁问王倩要了这人的生日。 “他叫陈滔,93年的,比我大4岁。生日是……”王倩甜蜜的笑着,一副沉浸在爱河里的小女人模样。 那时候肖一宁的修为尚浅,请仙前喝了两口高度白酒借力,这才上了香,然后念了请仙咒。 请仙咒念到第二遍,堂中的仙家应请而来。一缕轻飘飘的烟气自头顶窍穴灌入,肖一宁一个激灵赶紧闭上眼。 本应一片漆黑的眼帘仿佛被掀开一般,她看见了那个叫陈滔的男人。 正是午夜时分,陈滔晃晃悠悠的从酒吧里出来,跟身边的几个狐朋狗友大声喧哗着,讨论刚才遇到的几个漂亮妞。 “刚才那个最漂亮那个,我估计是个酒托。”一个矮个子男人醉醺醺的眯着眼说。“要不然,就我们滔哥那两下子,那妞儿今天晚上能不跟着滔哥走?” 陈滔点了根烟,深深吸了一口,吐出一个烟圈:“是不是的,再来一次我就能睡到她。还没有我两次都睡不着的妞儿呢。”他歪着嘴角露出一个痞气的笑,若是平时看起来应该还是有点小帅的,但此时此刻只油腻得让肖一宁有点反胃。 几个男人又高谈阔论的聊了半天女人和酒,话语里看不出半点尊重。 肖一宁看不下去了,在脑海里跟仙家请求:“看看别的吧。” 上身的狐仙悠悠的呼出一口缥缈的烟气,于是肖一宁眼前的画面如同一张卷轴般被卷起飞走,换上了另外一张图画。 陈滔站在一户人家门口,满脸的不高兴。 一个长得跟陈滔有几分相似但年纪要大上许多的女人叹着气,把一张银行卡塞进陈滔手里。 “你都多大了,上班都这么久了,怎么还是一分钱都存不下?这钱是妈给你存的老婆本,本来要等你结婚再给你的,你现在拿走了,以后结婚家里可一分钱都掏不出来了。” 陈滔撇撇嘴:“得了妈你可别操心了,就你儿子我,要长相有长相,要口才有口才,我结婚还用得着掏钱,我保准让小姑娘倒贴着也要嫁给我。你放心吧。” 陈滔妈还在念叨:“你也老大不小了,收收心,踏踏实实干点啥吧,你这样以后结了婚,怎么养孩子呢?” 陈滔嬉皮笑脸:“我还是您孩子呢。我怎么就老大不小了,多大我也是你儿子啊。走了哈。”他把卡揣进兜里就走了。 肖一宁切换了很多时间地点去看陈滔这个人。 陈滔从酒吧出来,陈滔约了姑娘吃饭,陈滔上班摸鱼,陈滔半夜撸串…… 一幅幅的画面展开又合拢,陈滔就没干过什么正经事。 不着调就算了,这哥们儿还满肚子花花肠子。微信里手机里存了大把酒吧认识的姑娘联系方式,一晚上能跟好几个妹子撩骚。 肖一宁送了仙家走后,沉吟着问王倩:“你跟这男的交往多久了?” “三个月零十一天。”王倩不假思索的回答,她显然也意识到这个时间并不算长久,回答完之后又找补道:“但他对我特别好,一有时间就来接我下班。” 是啊,接你下班之后你俩一起吃饭,都是你买单。 肖一宁在心里默默补充。 这件事的尴尬之处在于,这个陈滔,确确实实,是王倩的正缘。 换言之,如果没有外力干涉,王倩是有可能跟这个陈滔结婚的。 但在肖一宁看来,这个陈滔又确确实实是个渣男。 于是在反复犹豫纠结之后,秉持着帮人看事但不能替人做决定的职业道德,肖一宁如实告诉了王倩。 “他确实是你的正缘不假,但这个人花花心思很多,而且现在心思也没太放在你身上。” 王倩愣了一下,但很快又笑起来:“没事儿,我们才在一起多久啊,时间短,他没收心也正常,过一阵就好啦。” 肖一宁:…… 肖一宁:“你知道一个人可能会有很多个正缘吧?正缘只是有结婚可能,不是一定要结婚的哈。” 王倩甜蜜蜜的笑着:“哎呀,结婚还早着呢,我就算想嫁他也不会是现在啊,那不成闪婚了嘛。” 得到了自己想要的结果,王倩高高兴兴的付了咨询费就走了,全然没听进去肖一宁的其它话。 就这样又过了一年多。中间王倩来过一次,是因为陈滔的花心两个人吵了架,王倩不愿意分手,来问肖一宁求了一张调节两个人关系促使沟通平和的符。 再后来,就是眼下这次。 第三十七章 强求二 这次来,是求复合的。 没错,王倩跟陈滔分手了。 他们两个交往已经有了一年半的时间,陈滔花花肠子很多,王倩一直知道。她以为交往时间久了,男人自然会收心的。 可是并没有。 王倩哭也哭了,闹也闹过。陈滔嘴上答应得好好的,结果微信里的联系方式当着王倩的面拉黑删除,转头又偷偷摸摸加回来。 这回提分手的也是王倩。 两个人本来今年已经见过家长,准备把订婚的事情提上日程。结果前几天陈滔跟朋友出去喝酒,回来手机里有多了两个新妹子,还有喝酒时候挨得很近的合照。 照片里陈滔笑得灿烂,灿烂到刺得王倩眼睛生疼。 转头王倩就跟陈滔吵架。吵到上头,王倩放下狠话:“你要是改不了,我们俩婚也别订了,这日子过得有什么意思,分手得了!” 陈滔也不甘示弱:“打游戏的队友加个微信你也要吵,喝酒认识个朋友你也要闹,是不是哪天我养条狗你也得看看公母?是不是我身边就不能有个母的喘气儿?”他摔门而去,放下一句话:“你要觉得日子过的没意思,那分就分,老子不惯着你!” 王倩在屋子里嚎啕大哭,哭过就发消息过去:“分手!陈滔我告诉你,你不把那些女的删了来跟我道歉,我们俩就彻底玩完了!” 分手之后,王倩天天掰着手指数着日子,等着陈滔来服软低头。可等了大半个月,陈滔在外面吃喝玩乐不亦乐乎,没有半点后悔留恋的样子。 “肖大师,有没有什么办法能让他主动来找我复合?”王倩抿紧了嘴唇,脸绷得紧紧的,一点看不出来当年笑容甜蜜的样子。 肖一宁都不需要请仙,掐着小六爻算一算就知道王倩的打算。更不要说只要稍微定定心神去看王倩身上的气息—— 混乱又驳杂,仿佛爱和不甘纠缠在一起,执念和爱慕盘旋着升腾。像是张牙舞爪的怪物,想要吞噬又求而不得。 “你这段时间应该都过得不太好,分手了为什么不放下呢?”肖一宁叹了口气,有些不理解的问:“而且你也看到了,他应该是改不掉的。” 王倩的眼睛里闪烁着执着的光,她咬牙切齿,仿佛是恨得不行又割舍不了:“放下?我们这么多年的感情怎么能算了?他也不是不爱我,也不是对我不好,但是外面总时不时的跟人玩一下。你说男人怎么就非得浪呢?” 她像是在问肖一宁,但又没有想要得到回答一般自言自语:“他外面倒也没有跟谁一心一意,跟我在一起以来,他外面的女人没有保持超过一个月联系的,这说明他就是只爱我,跟她们都是玩玩。但一直都在玩,外面的女人一直没有断过。” “怎么那些女的就这么不要脸,有主的男人也愿意往上使劲儿呢?”王倩恶狠狠的说:“陈滔也是蠢,都是我对他太好了,给他惯出来了,怎么就喜欢跟那些不要脸的玩呢?” 肖一宁看着这个姑娘脸上漾出来的恶意,一时间有些无语。 不健康的爱让这个姑娘的内心也长出了怪物。 她没再试图劝说,洗手敬香念了请仙咒,开始推演王倩和陈滔的未来。 陈滔依然是王倩的正缘没有错。但陈滔也确实不会改。 在分手的这些天,陈滔玩的乐不思蜀,毫无愧疚和歉意。但他也会时不时的想起王倩。毕竟是交往了快两年,见过父母,也快要谈婚论嫁的姑娘。而且论姿色,论家庭条件,王倩各方面都不差,又那么痴迷不悔的在爱他。 “滔哥,你真不回头找嫂子了?” “啧,这你就不懂女人了。”陈滔叼着烟眯着眼睛吐出一口烟圈:“她啊,离不开我。我这回要是服软低头了,回头她就要骑在我脖子上撒尿。但我要是不低头,过两天,她就该着急了。” “高啊滔哥,那等她回头找你,是不是哥几个就得准备喝喜酒了?” “看她表现。要是还跟现在似的,查一查手机就一哭二闹三上吊的,我就还得再抻一抻她。哪有爷们儿不在外头玩的,我又不是不回家了,看把她急的。不懂事儿。” “哈哈哈哈哈哈还得是滔哥会玩。” “滔哥牛批!这哥几个不得敬滔哥一杯?” 狐朋狗友们推杯换盏的喝了起来。 肖一宁又试图看向更远的未来。 在她看到的那个可能性最大的未来图景里,王倩确实如陈滔所想,最后还是主动低头服软,撒娇发痴的挽回了这个男人。两个人吵吵闹闹磕磕绊绊的复合,又分开,又复合,然后订婚、结婚…… 王倩如愿以偿的嫁给了自己放不下的男人,但陈滔也始终如一的渣男本色,家里红旗不倒,外面彩旗飘飘。王倩从婚前到婚后一直闹个不停,但从来没有如愿以偿的得到她想要的结果…… “你们确实很大可能会和好,如无意外也能走到结婚。”肖一宁心里叹气,但秉持着职业道德,还是如实的告诉了王倩她想要的结果:“但是。” 她话锋一转:“你想要的那种结果是达不到的。陈滔现在是什么样,以后也会是什么样,他不会为了你改变的。而且如果你想复合,他也不会主动来找你的。他就是等着你去找他,如果你找他复合,你先低头开口,他就会答应。但你如果不去找他,他不会来找你的。” 肖一宁看得很清楚,如果王倩改了主意,或者狠下心不去找陈滔,那么他们俩之间的姻缘线最终还是会淡去,然后断掉。 但未来的脉络如此清晰,以王倩的性格,以王倩现在对陈滔的痴迷程度,她最终还是会选择去找他。哪怕肖一宁直白的告诉她,陈滔就是不会改,陈滔就是渣男,结果也是一样的。这是王倩的性格,这是王倩的选择,这是——王倩的宿命。 性格决定命运,真的是半点不假。 尽管如此,肖一宁还是尽力说了自己能看到的,能推演出来的结果。 如她所想,王倩嘴上应着,但并没有改变主意。 “肖大师,有没有什么符咒,能让陈滔一心一意对我,断了外面那些桃花的?能给陈滔斩一斩桃花吗?” 肖一宁:? 肖一宁回答:“斩桃花我只给当事人做,你要是能说服陈滔跟你一起来找我,我就帮他斩桃花。如果他不答应,你想让我隔空这样做,是不道德的,我不能答应。” 第三十八章 强求三 “有些事情不能强求的。你要是想选择跟他在一起,结果我也跟你说了,他几乎不可能改的,这是他的天性。但你如果想开了想通了,正缘也不是世上唯一,你也不是一定要嫁给他的。” 肖一宁的话几乎是说尽了。 但她清楚自己只是尽人事而已。王倩的脸上明明白白写着四个大字——没听进去。 从肖一宁这里出来,王倩翻了个白眼,不高兴的撇了撇嘴。她回到家第一件事儿就是去跟自己的母亲诉苦:“妈,我们家以后别找那个肖大师了,年轻轻的就是不经事儿。什么忙都帮不上。” “我就是让她帮我画张符,好让陈滔以后收了心回来跟我好好过日子。她都说了陈滔是我的正缘,正缘就是必定能结婚的对不对?我们婚姻和美难道不是她的功德?这种忙都不肯帮,我看呐,她八成是没有这个本事。” 王倩不高兴的噘着嘴:“妈你帮我再找找别的大师,我是肯定要跟陈滔结婚的。” 王倩再也没来找过肖一宁。 从她的朋友圈里,肖一宁看到她跟陈滔复合了,如肖一宁看到的那样,是王倩主动去挽回的。但她这次服软低头却是高高兴兴的,一点没见勉强。 这不是王倩的性格。 肖一宁皱紧了眉头,略微算了一算,没什么异样。素来心大的她以为是自己想多了,就放下了这件事。 王倩确实第一次跟陈滔低头低的心甘情愿。 她的朋友帮她介绍了一个道行很深的大师,也是个出马仙。这位大师可不像肖一宁,她听了王倩的要求,很痛快的就答应了。 “我家的老仙道行高深,有求必应。我也在老仙座下修行多年,不过是斩桃花、令其回心转意这种小事。”被称为许仙姑的中年女人轻蔑的笑了笑:“不足挂齿,不过,要看你们的决心和诚意了。” 王倩喜出望外:“是是是,您跟那种装模作样的所谓大师可不一样,您放心,只要我男朋友像您说的那样,从此在外面不再沾花惹草,听我的话,我一定给您足够的诚意!” 许仙姑给了王倩一道符:“你要先拿到你男朋友的头发和指甲给我,然后你想办法,把这道符化成灰,掺在食物里,让你男朋友吃也好,喝也好,总之让他服下去。”许仙姑叮嘱道:“他服下去当天,你要马上告诉我,如果过了十二个小时,这事儿就不灵了。然后你在二十四小时内,再来见我一面。” 王倩认认真真的全都记下了。 回到家里,王倩做好了各项准备,第二天就给陈滔打电话。陈滔没有接。 王倩气的咬牙,但想想许仙姑给的保证,她又压下了火气,转而给天天跟陈滔喝酒的他最要好的兄弟发了微信,问到了陈滔所在的地方。 那边陈滔的狐朋狗友之一,矮个子的小张放下手机,嘿嘿一笑:“滔哥,真有你的,真让你说准了,刚才嫂子给我发微信了,问你在哪儿。这是要找过来了吧?” 陈滔得意的笑起来:“那是,就没有经了我还能跑得了的妞儿。” 很快,王倩就打车赶了过来,又是哄又是道歉,温言软语的折腾了半天,陈滔才顺势答应了和好。两个人很快就甜蜜如初,一起回了王倩家里。 王倩打着刚和好,要跟陈滔好好修复感情的旗号,一连两三天,每天做好饭菜等陈滔一起吃饭,还会主动给陈滔备上酒。陈滔外出跟朋友喝酒作乐到很晚回家,王倩不仅不像之前一样又吵又闹,甚至还会给陈滔预备醒酒汤。 几天下来,陈滔也觉得王倩贤惠得有些过了头,出于补偿的心理,陈滔给王倩买了礼物,出去喝酒回来也会给王倩带夜宵。 这样一来二去,两个人倒是真的有些甜蜜缠绵了起来。 在陈滔又一次喝的迷迷糊糊回来的时候,王倩预先把那道符用火化了,把符纸灰烬碾碎了搅合进了醒酒汤里。 醒酒汤本就味道不好,加上陈滔最近习惯了王倩的无微不至,伸手接过来就一饮而尽,丝毫没有起疑。 眼瞧着陈滔把一碗醒酒汤喝的一滴不剩,王倩嘴角眉梢都荡起了笑。伺候醉醺醺的男人脱完了衣服睡觉,她自己赶紧跑去给许仙姑打电话:“仙姑,事儿成了!” 许仙姑对王倩大半夜的打来电话很不满意,斥责了王倩两句才吩咐:“你明天早起来我这儿吧。” 王倩激动得一晚上都没怎么睡好,第二天早早就去了许仙姑那里。又生怕起得太早让仙姑生气,硬是在楼底下等了一个多钟头,才拎着买来的热腾腾早餐上楼敲了门。 开门的是许仙姑的弟子,一个吊梢眼的年轻男人。 吊梢眼很自来熟的接了王倩拎着的早餐,也不招呼她,递了一个“跟上来”的眼神就转头进了屋。 许仙姑在里间,门开着,但门上挂着帘子,看不清里面的情形。 王倩见没人搭理也不敢吭声。 吊梢眼把早餐在屋里的八仙桌上一样样摆好,又给许仙姑烫了一壶酒。这才毕恭毕敬的站在帘子外面冲里说:“师傅,早点预备上了,酒也给您烫好了,今早的香客已经到了。” 里间传来一声尖声尖气的“哎”,拖着长长的调门。像是女人的声音,却又带着奇怪的尖锐。王倩只觉得跟前一天听到的许仙姑的声音完全不同。 又过了一两分钟的样子,里面才传来王倩听过的许仙姑的声音:“我童儿懂事儿,好。” 然后传来窸窸窣窣穿衣下地的声音,过了三五分钟,许仙姑掀了帘子从里间出来,夹带着一身浓浓的香火和烟草的味道,仿佛一大早泡在香炉里抽了两包烟一样。 许仙姑在八仙桌边坐下了,把拖鞋一脱,腿便盘了上来,一口饭菜没动,先端起酒杯滋溜了一口,然后半眯着眼睛咂了咂嘴巴,缓缓吐出一口长气。 吊梢眼男人在旁边站着笑脸迎人:“师傅,今儿酒这温度合适吗?” “成啊,有长进。明儿会给黄家奶奶提提你。” “哎,哎,谢谢师傅。”吊梢眼男人喜上眉梢,连连应着。 许仙姑吃两口菜喝一口酒,啃一口包子喝一口酒。就这么吃了个差不多饱,才斜着眼睛瞟了一眼王倩:“东西呢?” 第三十九章 强求四 “带了带了。”王倩从兜里小心翼翼的掏出一个烟盒。 吊梢眼男人收拾了桌上的残羹剩饭,铺了一块儿红布在桌子中心,然后当着王倩的面,把烟盒里的东西倒在了红布上。 十来根男人的短发,四五条剪下来的指甲。 “头发是我在枕头上捡的。指甲我昨晚上趁他喝醉了给他剪的。”王倩有点忐忑:“行吗仙姑?” 许仙姑掏出一根烟,吊梢眼男人马上掏出打火机给她点上了。 许仙姑深吸了一口,舔了舔嘴唇说:“行,东西放下吧。” 她连抽了三根烟,抽的又快又狠,也不开窗,屋子里烟味儿弥漫。在缭绕的烟雾里,许仙姑伸出胖乎乎的手,从一旁五斗柜上拿下来一个匣子,又从匣子里摸出来一个黄纸糊的小娃娃。 这个黄纸娃娃大概巴掌大,有胳膊有腿,看起来是个完整的人形。 许仙姑在黄纸娃娃胸口掀开,露出里面中空的部分,将头发和指甲塞了进去。王倩这才看明白,原来这黄纸娃娃是用竹木做出形状,再用黄纸在表面蒙住糊成的。 许仙姑用毛笔沾了调好的颜色,比照着王倩拿来的陈滔的照片,细细的给娃娃涂上衣服裤子。然后又把那张陈滔的照片用朱砂写上几个看不懂的字符,用火化了,纸灰调进另一个小碟子盛放的墨里。 小碟子里的墨汁乌黑,调进纸灰后许仙姑细细的搅合了半天,调匀,这才拿出一根细小的毛笔,沾着墨,一点点的勾画出黄纸娃娃的五官和头发。 全都画完之后,许仙姑拿了两道符出来,在黄纸娃娃的前胸和后背分别贴了一张。 “行了,你把这个娃娃拿回去,放在他枕头底下或者床底下,总之,每天要让这个娃娃在他身边一米之内超过六个小时,这样过了三天你再把娃娃拿回来给我。” 王倩有些犹豫。毕竟这个娃娃看上去就有些邪性,当着陈滔的面是肯定没办法拿出来的。 “仙姑,三天之后拿回来给你,还需要做什么呢?” 许仙姑徐徐的吐出一口烟,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再然后就没有你的事儿了。你只要预备好你的诚意,等着他的求婚就好了。” 王倩咬着牙,把黄纸娃娃装进了拎包里,带着回了家。 她在家里找了半天,没什么合适的地方放,于是又出门去超市,选了一个抱着爱心的玩偶公仔。回到家里,王倩用剪刀剪开公仔,掏出一些里面的棉花,把黄纸娃娃放进去,再小心翼翼的把公仔缝合好。 等到陈滔晚上回家,王倩笑盈盈的迎上去:“老公,我今儿买了个爱心娃娃,许愿咱们以后生活甜甜蜜蜜的,睡觉时候就放床头,你可别给我拿走了啊。” 因为王倩最近的懂事,陈滔在狐朋狗友面前很是涨了一番面子,因此在这些小事上,陈滔很乐意满足王倩。他带着笑哄道:“你说了算,你说摆啥就摆啥,你说摆哪儿就摆哪儿,我们家里啊,媳妇儿最大。” 哪怕知道是蜜语甜言当不得真,王倩还是听得晕陶陶乐呵呵的。 反正过几天,这就一定是真的了。 王倩看着那个爱心公仔心里笃定的想。 肖一宁的日子一如既往的平静,白天上班忙活,下班看事儿攒功德。自从米柚立了半堂之后,每天勤奋学习,不是在给人算卦,就是在给仙家上香,搞得肖一宁家的仙家羡慕不已。肖一宁但凡稍有懈怠,放在以往老仙儿们叹口气就放过去的事儿,现在一定要念叨肖一宁。 “宁宁啊,你看看人家刚立了半堂就那么努力,你可别被后来者居上啊。”这是委婉劝说的胡家。 “宁宁,身为堂主,你要守住规矩,平时忙碌上香不勤也就罢了,修行功德助人助己,万万不可懈怠。”这是守规矩明事理的蟒家。 夜里默默的在床边蹲了一圈,碎碎念着“你怎么还不去看事儿?你怎么睡得着的?”吵得肖一宁睡醒了仿佛没睡一样疲惫的,是爱玩爱闹作妖起来非得哄哄才能好的黄家。 至于鬼家,肖一宁懈怠了就会时不时的失眠、感冒,身体出些问题不大但挺糟心的毛病,这都是鬼家看不惯,默默的伸手坑了一下的结果。 这么几次下来,好脾气的肖一宁也只能叹着气,跟米柚一起卷起来了。 好不容易给一个香客远程看完事儿,肖一宁刷了刷朋友圈,没忍住“哎”了一声。 她在朋友圈里看见一张王倩发的合照,配文是:岁月静好,心生欢喜,有你陪伴,此生相依。 文字和人都没什么问题,这照片可就问题大了去了。 照片上两个人相依相偎的样子很甜蜜,但肖一宁在男人的脸上和身边看到一股黄黑色交错的气息。 从王倩的面相上看,依然是婚姻不幸的样子。 从她男朋友的面相上看,却有了一些不同。以往的浪子命数变得有些模糊不清了,连带着他本身的命格命盘也隐晦了起来。 很明显,王倩并没死心,另外找了师傅来做法满足她的心愿。 肖一宁没太在意。在她看来,出马弟子和仙家讲究缘分,出马仙和香客也讲究缘分。既然王倩另找了他人,说明她跟王倩之前的缘分断了。 她比较在意的是,王倩男朋友陈滔身上那股色调混杂的气息,看起来不像是正统的出马仙家。 “又像黄家,又像鬼家,这是什么?”肖一宁喃喃自语。 “堂主,需要在下去查看吗?”说话的是黄家选出来的新任传堂报马,黄柳,以身上条纹形似柳枝而得名。 肖一宁摇了摇头:“不用了,个人有个人的缘分,兴许是她有了新的信任的出马仙吧。” 黄柳人立而起,行了个礼:“是,尊堂主令,属下告退。” 肖一宁欲言又止。 “堂主,您还有何吩咐?” “没什么没什么,你去忙吧。” “是!” 黄柳应了一声,身形一转,化作一道烟气不见了。 肖一宁沉默了半天。 黄柳哪里都好,腿脚快,消息灵通,感官敏锐,是个非常合格的传堂报马。 美中不足,是个中二病。 第四十章 强求五 王倩感觉到前所未有的幸福。 她把黄纸娃娃藏在公仔玩偶里,放在床头摆放着。等到三天一过,立刻抱着娃娃交给了许仙姑。 “等着吧。”许仙姑漫不经心的说,把黄纸娃娃拿进里间去了。 王倩隐约看见她似乎是把黄纸娃娃放在了供奉仙家的神龛里。 许仙姑并不许王倩进门,但也没拦着王倩隔着门帘在外面看。 王倩尽力的向里面张望着,哪怕只能看见若隐若现的身影,也不肯错过一点。 许仙姑上了香,然后喝了点白酒,点了几盏灯火,摆放在了身周,然后跪坐了下去,嘴里忽高忽低的念叨着什么。 王倩听不清她说了什么,模模糊糊的只听到几个字眼,什么“黄家”“清风”之类的。说着说着,许仙姑向前叩拜了起来。随着她的动作,王倩闻到了一股奶香味道伴着香灰的味道从屋子里传了出来。她分辨不出这是什么。 若是肖一宁在场,就能分辨得出,这是供奉仙家专用的酥油蜡烛。 许仙姑叩拜了几次,又继续念叨。这样持续了几分钟后,她突然抽搐了一下,整个人向前扑倒,险些扑翻了酥油灯。 “哎呀。”王倩发出一声惊叫,她下意识的压低了声音,扭头去看身边的吊梢眼年轻男人。见吊梢眼男人脸上先是露出狂热的表情,然后立刻恭敬的把头埋了下去。 王倩仿佛明白了什么,她惊喜的看着里间。 肖一宁从未让她见过仙家上身的样子。一方面是肖一宁修为很好,她所求的一些小事肖一宁往往用不到请仙家上来。另一方面是肖一宁多少有些内敛腼腆,也不喜欢人前显圣。信则信,不信就算了。 眼下王倩第一次见到这种场面,内心油然生出对比:许仙姑果然是厉害的出马仙,比肖大师更神秘强大,有求必应。 伏倒在地上的许仙姑似乎是抽搐了一下,有些僵硬的缓缓直起身子,发出了一声悠长的叹息。 “唉……”许仙姑的声音变得尖细锐利,听起来如同利器刮擦坚硬的物体一般,让人毛骨悚然很不舒服。 “我当是什么大事。”她慢悠悠的伸手撑着地面,站了起来,一步步向着门口走过来。 吊梢眼男人完全不敢抬头,王倩倒是看着里面一脸喜悦。 许仙姑踩着小碎步,走的很快,但没有发出一点脚步声。她走到门口停下了脚步,并没有掀开门帘,就这样隔着帘子看着王倩。 王倩看不清她的表情,但能隐约看出她脸上带着之前从未出现过的奇怪的笑。笑的弧度极大,但她的声音里却听不出笑意,仿佛那笑容只是刻在脸上的奇怪模板一般。 “斩一个坐在桃花宫上的男人的桃花,嘻嘻,你想的倒是挺好。”许仙姑尖声尖气的说:“这也不是大事儿,但他不同意罢?我为了你的心愿损我的功德,你要怎么报答我?” 王倩几乎想要跪下去,她颤抖着声音大声说:“我可以出钱!老仙我有诚意的!”她盘算着自己银行卡里的十万块钱,本来是打算补贴陈滔,帮陈滔换个车的,估摸应该够? “什么老仙,叫我黄老奶!”许仙姑唾道。她仿佛知道王倩没说出口的话,嗤笑了一声:“嘻嘻,十万块。” 这才是真仙呐! 王倩又惊又喜。 许仙姑发出嘻嘻的声音:“钱是你的供奉,但钱可买不来功德。陈滔的桃花宫被我斩破之后,你的心愿就能达成,你们两个人今年内就能修成正果,结成红线。”她隔着帘子死死的盯着王倩,像是一只野兽在凝视着它的猎物:“我要你答应,你嫁给他后,五年之内,月月要供奉我,不得改信,不得反悔。你的香火和供奉,就是我要的报酬,你可答应?” 王倩连连点头:“应该的!应该的!黄老奶只要能帮我让我男人回心转意,再不出去花天酒地,我愿意常年供奉黄老奶,月月敬香上供!” 黄老奶满意了。 “嘻嘻,孝顺孩子。回去吧,七天之后,事儿就成了!” 王倩满怀期待的等了七天,果然七天后,陈滔先是感觉疲劳困倦,几天没有出去花天酒地,也没跟狐朋狗友们出去聚会。王倩本来还担心是不是斩了桃花宫伤了陈滔的身体,可没过几天,陈滔就又好了起来,而且对出去玩仿佛丧失了兴趣,每天一下班就回家,准时准点,毫无例外。 虽然说陈滔在家里衣来伸手饭来张口,也不曾帮什么忙,但王倩已经非常满意了。只要陈滔收了那些花花肠子,王倩就会高高兴兴毫无所求的嫁过去。 陈滔收了心后,王倩也没什么理由吵架,因为有之前一年多的感情铺垫,眼下更是蜜里调油。两个人就这么和和美美的过了一段时间,水到渠成的先订婚后结婚,和好后不到三个月就扯了证。 王倩喜气盈腮的把两个人的结婚照发了朋友圈,然后就遵守诺言,从许仙姑那里请回了一个小小的神牌,按照许仙姑的吩咐摆在了家里的东北角,从此每月敬香上供。 肖一宁毫不意外的在朋友圈刷到了王倩结婚的消息。结婚照上,陈滔身上依然萦绕着黄黑交杂的气息,但他的面相上看,已经看不出桃花旺盛的表现,反倒是个平平常常的普通命数了。 “奇了怪了哎。”肖一宁又仔细的看了看王倩,可惜王倩的照片被p得妈恐怕都不太能认得出来,肖一宁只能看出她身上隐约也带了一点黄黑色的气息,面相和命数却难以辨认。 既然结婚了,沾染到陈滔身上的气息也正常,毕竟结成婚姻之后,两个人的命数多少有些交集。 肖一宁忍不住感慨了一声:“良言难劝该死的鬼。” 擅改他人的命数是玄学中的大忌。王倩所求本就是强求,出马仙虽然号称有求必应,但因为修行与功德,总该是有所为有所不为的。应了她所求的那位,怕也不是什么正经路数。眼下陈滔的面向已改,桃花宫已破,显然已经事成定局。 肖一宁毫不意外在未来的不远处,王倩将为她的强求付出代价。而这代价,恐怕她自己也并不知情吧。 肖一宁想去提醒一句,但想想王倩也不会听,但不说又感觉心里过不去。 犹豫再三,肖一宁发了一条朋友圈: 迷瞳space:忌强求,忌非当事人删改他人命数。轻则因果缠身,重则身心俱损,命数有碍。慎之慎之。 王倩本来发结婚照也有让肖一宁见一见的意图。这条朋友圈她当然也没有错过。只不过,她不屑的冷笑了一声,转头去给黄老奶多上了一炷香。 第四十一章 狐仙试 “宁宁,宁宁!快一点!要赶不上啦!” 好熟悉,这是谁的声音?说话的语气慢条斯理,半点听不出着急。 肖一宁在睡梦中挣扎了一会儿,才睡意朦胧的醒了过来。 一睁开眼,就吓了一跳,她脸上正对着一张毛茸茸胖嘟嘟橘红色的狐狸脸。 眨了眨眼,肖一宁才从朦胧中反应过来,她惊喜的叫出了声:“小橘?!你闭关出来啦?” 胡小橘橘红色的尾巴快活的在身后摆来摆去,尽管努力维持着端庄的坐姿,但连眼睛都笑的眯了起来:“是啊是啊,虽然还不到一百八十天,但是我的修为已经足够去考狐仙试了,今年的考试时间就在五月初九,等我考完试回来,说不定就是个狐仙了!” “真好,需要我做些什么吗?”肖一宁拥着被从床上坐起来问道。 “需要宁宁帮我写一张表文,毕竟我现在是挂单在堂口的仙家,不能擅离职守。”胡小橘歪了歪头回想着胡七姐的叮嘱:“另外还需要宁宁帮我预备些香火金银,以备不时之需。” “好好好。”肖一宁满口答应:“考试加油呀。” 胡小橘对于去考试非常盼望,也非常紧张。肖一宁一整天都见它在念念有词的背着狐仙基本法和一些常用术法。 “你们都考什么呀?”肖一宁一边折着元宝一边问。 “挺多科目的,要考语言,至少要通六门动物的语言才算过关,你们人类的语言另计。还要考基本法,野狐生存,常用法术。要是幻术专精能过的话有加分。” 肖一宁震惊:“这么多门?当狐仙也这么卷?” 胡小橘点点头,一脸认真:“当狐仙很难的。先要开了灵窍,然后用心修炼百余年积攒够了修为,就可以去试一试狐仙试。我是侥幸蒙七姐青眼,又跟着在堂里挂了职务,除了修行还修了功德,这次虽然违反了堂规,但又侥幸避免了猫灵误入歧途,得了一波功德,这才占了便宜有了考试资格。”它有些腼腆的垂下头:“不然我区区七十余年的修行,又没有福分遇上帝流浆,还差得远呢。” 肖一宁摇头:“小橘你就不要妄自菲薄了。你本来就修行认真,在堂里工作也兢兢业业,更难得的是你天性善良,又容易共情。不是所有的仙家都愿意损耗修为去帮助一个素不相识冤孽缠身的猫灵的。这是你应得的。” 胡小橘的狐狸脸上变得更红了。它细声细气的转移话题:“狐仙试很难,我们这一支已经几十年没有狐狸去考过了,也不知道题目有没有改。” 肖一宁赶紧鼓励:“你肯定没问题的。近些年考试模式是怎样的有打听过吗?” 胡小橘:“七姐帮我问过啦。五月初九到泰山老奶奶山门下报道,录了名字,核对过跟之前表文上一致就可以进山门。初十考第一科,语言。鸟兽鱼虫但凡能报的上名的大类都算,日常用语交流对话,累计过六门语言才算过关。要是能有书面用语加分。六门以上的,每多一门加两分。” 胡小橘的狐狸眼里流露出羡慕:“听说上一届有一位狐仙会近百种鸟兽语言,尤其擅长小巧的鸟种,说话如同画眉鸟一样婉转动听,有如唱歌。可惜我们那座山上兽族较多,鸟类很少,我掌握的大部分都是走兽的语言,像是狮吼虎咆之类,威风倒是威风了,就是不大好听。” 肖一宁听的咋舌。 “听起来像是高考一样严格啊,要考几天啊?” 胡小橘点头:“比你们人类的高考也不差什么了。要整整考七天,每天科目不过的就会被打发走了。到第七天,最后一门变化之术考完,过关的狐狸就是正儿八经的狐仙儿了,能领泰山老奶奶赐下的菉,名号和信息会被上禀给诸位上方仙,以后就算是堂堂正正的仙家,不再是山外野狐。” 肖一宁好奇:“那你们这算是考公成功吧?包分配吗?” 胡小橘想了想:“应该是不全包吧,但特别优秀的,和一心想要谋缺的,听说可以在泰山老奶奶座下挂职,分派到各地的仙堂去。不过能去考试的野狐不多,大多都是像我一样有家族的,也会有狐仙不去任职回山里静修。” “那选择还挺多的。”肖一宁点头:“但要是不去任职的话,这狐仙试考不考好像也没有什么必要?” 胡小橘连忙反驳:“怎么会!狐仙试是所有狐狸都梦寐以求的呀,过了的狐仙相当于在泰山老奶奶座下挂了号,以后就是有官方背景的狐仙了,怎么能说没有必要呢?” 肖一宁想了一下,自动翻译:“就是说,哪怕不去找工作,有学历和没学历也还是有区别的是吧。” 胡小橘觉得好像哪里不对,但又说不出哪里不对,想了半天没吭声。 肖一宁把表文和准备的各项事物敬香焚了,算是给泰山老奶奶提交了考试申请,表明了一下胡小橘的仙籍所在。 这会儿,胡小橘也默默的收拾好了东西,拎着小包袱,快快乐乐的跟肖一宁道别,就化作一道红光窜进堂里,借着肖一宁敬香的烟气一路往泰山而去。 从没见过狐狸考试,肖一宁实在好奇,忍不住上香念了个请仙咒去跟堂口里值堂的仙家们八卦。 “弟子肖一宁,各位老仙儿,有没有考过狐仙试或者见过狐仙试的?大概讲讲是个什么样的?” 肖一宁做出这种操作也不是一回两回了,家里几代传下来的仙家都习惯了。好热闹的黄家和跟肖一宁合拍的胡家纷纷有仙家响应她的问题,七嘴八舌的给肖一宁科普。 “咱们家七姐考试的时候还是三百年前吧?”一个狐仙回想着说。 “我记得我记得,三百四十一年前,七姐还拿了它们那一届的百强狐仙名头。但是具体第几就不太记得了,总归是名列前茅的。”另一个狐仙应和着。 “我们黄家就没什么考试一说,倒是今年,是不是该有几个小的试试看讨封去了?” “嗨,什么年代了,现在讨封可难,一不小心还折损了道行修为,再看看吧,不行找地方显圣显灵试试也未尝不可。” “可别闹了,现在哪有闭塞得可以显圣显灵的村子?听说连大凉山都扶贫成功了。” 肖一宁听着仙家们八卦了半天没说到重点,反倒是逐渐跑偏了话题,忍不住往回拽了拽话头:“所以说,有没有什么法子能让我见识见识狐仙试?” 第四十二章 狐仙试二 老仙儿们七嘴八舌。 “宁宁的眼睛应该看得到的,但是她不是狐狸,应该不让进。” “不是说有什么观礼的席位嘛?” 有仙反驳:“那都是上方仙和其他几家的长辈,没有人类吧?” 刚问话的恍然:“哦对,宁宁是人类来着,那应该是不成。” 这时候突然有一个仙家想起了什么似的:“七姐不是去了?宁宁敬香请仙,让七姐应了,不就能借七姐的眼开开眼界吗?” “哎,好主意,你真机灵。” “不过怕是宁宁的修为撑不了太久,只能瞧个热闹。” 肖一宁赶忙插嘴:“瞧个热闹就行!我不贪!” 开玩笑,谁还能真的看足七天考试不成,还要不要上班了? 肖一宁心想,我顶多也就是瞧个新奇,看个热闹也就罢了,一天也就晚上下班回来能好好看看,就当追剧了。 商量好了,各位老仙闹哄哄的回了堂里去,不多时,黄柳跑下来跟肖一宁汇报:“禀告堂主,胡七姐已经答应了,您到时敬香前默念一下七姐名讳,其他仙家就不会来了。” 五月初九刚好是周末,肖一宁早早就预备了各色供品,瓜果梨桃,还给自己预备了瓜子,摆出了一副追剧的样子。 敬过香念了请仙咒之后,七姐爽快的按约定好的那样应招而来,远程连了个线。 肖一宁只觉得眼前一亮,仿佛在云层中晕开了绚烂的光,紧接着一片大好山色风景便在眼前映照出来。青山巍峨中有流泉飞瀑,水雾迸溅开来,在光线中绽出绚烂的虹光。满目苍翠中,绿草如茵,繁花如簇,飞鸟鸣曲,彩蝶纷舞。旅游大片也不外如是了。 在这片美好的盛景中,有各色狐狸在草地上打着滚嬉闹。 肖一宁突然感觉肩膀一沉,有一阵凉意袭来。却是以为常家仙也来瞧热闹。它也不白看,给肖一宁解说道:“这些都是泰山老奶奶座下的小狐,修为不高,但有幸祖辈服侍泰山老奶,所以得以在泰山内被庇护。” 七姐应该是在高处观礼,这会儿看过各家的小狐,就沿着草坪往山门的方向去。 狐仙们口中的山门也并不十分庄严巍峨,正相反,颇有野趣。 泰山老奶奶,是狐仙们的尊称,其实在道教的神仙中,全名是东岳泰山天仙玉女碧霞元君,是泰山的山神。在泰山巍峨庞大的山体中,泰山老奶的庙宇就有三座之多。最具盛名的是泰山极顶南侧的碧霞祠,也是祖庭道场。狐仙们聚集的所在是位于桃花峪的元君庙,这里风景极佳比起主峰上的庙宇又少有人来,正适合这些小狐们追逐嬉戏。 至于狐仙试的地点,则选在了位于后石坞的娘娘庙,这里是泰山老奶当年的修行之所。选在这里考试也有祝福之意。 通往后石坞的路径上有一道山门,不如主峰那样恢弘磅礴,但也端庄大气。泰山老奶道场的入口是一棵种在山门旁边的迎客松。 透过胡七姐的视线,肖一宁看见有陆陆续续到来准备应考的狐仙,在这株迎客松前人立而起,两只前爪作揖并递上黄纸表文。 表文贴在松树上,化作光点散开,于是一道门户开在虚幻之中,泛着朦胧的微光,与这道现实中的山门交相辉映,隐约可见光门之后美轮美奂的山间景致。 “原来狐仙眼中的世界是这样的啊……”肖一宁忍不住感慨。 旁边有些仙家也跟着感慨般的叹气。 “真好。”肖一宁的后背也一沉,是又有其它仙家也忍不住来看热闹了。若是此时她揽镜自照,就会看见自己的肩膀后背甚至头顶都扒着一些化身成很小形态的仙家们。它们以肖一宁为梯,借助她的视野和修为,间接的与胡七姐共享了这一片美好。 “所以说啊,还是修正仙好。”说话的是一位鬼家。它悠悠的在肖一宁耳边道:“真羡慕这些动物仙儿,还能享受阳光雨露,还能食玉露琼浆。” “也不是所有仙儿都还有真身的。”最先来的那位常家仙晃了晃尾巴:“可怜我的真身就在百年前遭了劫,现在也不过只剩堂里这点真灵了。” 于是好几个有同感有共鸣的仙家一齐叹了口气,羡慕的望着道场里满地打滚的小狐们。 胡小橘此刻也已经露出了真身,跟它平时展现给肖一宁看的灵体一模一样,橘红色的毛发,蓬松的大尾巴,蓬松到尾巴上的毛炸起来,像是一团蒲公英。 它端端正正的坐在一盘的一块儿大石头上,稳重又可靠的样子,却不知道它娇小的体型和炸毛蓬松的样子,显得格外反差萌,直萌得肖一宁心肝颤。 “小橘也太可爱了。”肖一宁忍不住想要把布丁抓过来揉一揉。可惜猫狗天生灵性都强,在有仙家出没的时候从来不会凑过来。 此时有一只白狐如风般掠过,出现在众位小狐面前。它体型要比普通狐狸大上两圈还多,体长看起来应该有两米,比起其它狐狸,这只白狐如同一只碾压的巨兽。 然而白狐体态极好,骨肉匀停,不胖不瘦,满身白色的长毛一尘不染,随着风吹微微拂动。体型大,却并不笨拙,它如风般极快的奔来,却落地无声。在众狐狸面前急停也不见一丝勉强。看它轻盈而控制力极佳的动作,白毛覆盖下的身体一定肌肉丰富,充满爆发力。真可谓动如脱兔,静若处子。 白狐端坐着,一双碧眸左右顾盼,里面带着人性化的智慧。 肖一宁只感觉自己在一只狐狸身上悟到了当年纣王为什么会沉迷妲己。 “这也太好看了……” “那是泰山老奶在人间的左膀右臂,大狐仙狐一尘,应该算是上方仙下第一仙了。”有狐仙轻声给肖一宁科普,声音里满是崇拜和羡慕。“泰山老奶平素不显灵显圣,天下狐事都是大狐仙掌管。” “它职称就是大狐仙吗?”肖一宁好奇的问。 “大狐仙是尊称。它不喜欢脱离狐族的称谓。”有黄家的补充道:“就连山海关内的胡三太爷胡三太奶也要尊称一声大狐仙的。” 其他仙家也纷纷点头认同:“大狐仙修为高深,又掌事公正,没有狐仙不服的。也只有它才配得上被称为大狐仙。” 第四十三章 狐仙试三 大狐仙狐一尘与其他胡家不同,并未改同音字以人类百家姓的胡字为姓氏,而是以狐族的狐为姓氏。取一尘不染的一尘为名,既形容了自己白色的毛发,又代表自己一心修行不欲沾染凡俗的心境。 狐一尘端坐在草地上,看着草地上打滚的小狐们,尾巴轻轻一甩,一缕风如丝带般拂过,将众位小狐分开。 狐狸们如同听到了上课铃声一般扭头,看见狐一尘后纷纷聚拢到前来行礼。 “见过大狐仙!” “大狐仙万安!” 狐仙们七嘴八舌的问候着。 狐一尘的尾巴又轻轻一摆,似乎有一根小小的树枝在狐仙们的头上轻轻敲打了一下,于是狐仙们纷纷停住了讲话。 “今日是五月初九,诸位已经在山门前检验过了表文,录了名。”狐一尘的声音是一个清朗的男音,如冰泉击石,又如昆山玉碎,十分悦耳好听。但他说的话却格外的接地气。 “明日初十,上午十点开始考第一场,科目一:语言。”狐一尘吐字清晰,像是怕小狐狸们记不住,他说话语速并不快,说的也格外细致:“语言科目每五狐一组,由一位监考官负责。无论飞禽走兽、花鸟鱼虫,每种语言积一分,七分以上方为合格。此外,有附加分,每多会五门语言可额外加一分,人类语言单独算一分。” “每种语言分口试和笔试,口试要求口齿清晰,表达流畅,日常用语精准。笔试要求字迹清晰……” 随着狐一尘的讲述,众位狐仙纷纷掏出各种东西,有的奋笔疾书,有的掐着法决记录。肖一宁看到胡小橘从包里掏出一支录音笔来…… “电子设备能用?”她惊讶极了。 右肩上的常仙甩了甩尾巴,冷嘲:“多稀奇呢,道场的wifi比我们堂口的好多了。” 肖一宁更惊讶了:“我们堂口还有wifi呢?” 左肩上的两位黄仙嘻嘻哈哈的笑起来:“也就今天能用了,明天开考,大狐仙一准要屏蔽电子信号了。” 肖一宁侧目,高考的既视感更浓了。 狐一尘顿了顿,看众位小狐仙都记好了之后才接着说:“下午两点考第二场,狐仙基本法。今年不考背诵,分笔试和情景题。笔试就一张卷子,打完即可,满分一百,八十分以上为合格。情景题三道,同样五狐一组,监考官随机抽取题目。答对两道方可过关。” “后山已经为各位安排了静修之处,包食宿,各位自行去吧。” 狐一尘抬起一只前爪,随着它的动作,一枚枚木牌被风送到了各位小狐仙面前。 “跟着令牌的指示,就能找到宿舍了。晚食会送到宿舍门口,有辟谷的狐仙可以提前说。解散。” 胡七姐走上前,应该是要去给大狐仙见礼加上叙旧。这段它无意让肖一宁旁观,于是肖一宁眼前一黑,远程连线信号断了。 “好了,今天的热闹看完了。散了散了。”肖一宁抻了个懒腰,缓解了一下坐了半天的疲劳。 随着她的动作,她感觉身上一轻,是各位瞧够了热闹的仙家们陆续离开了。 肖一宁没忘了把胡小橘去考狐仙试的情况分享给了同样关心小橘的两个闺蜜。 米柚兴致勃勃:“我记得上次师傅徐道长说过,我的天赋以后应该也是能看见图像和场景的,等我家的狐仙儿能去考试了,我也可以开个远程连线看看热闹!” 宫佳木怨念丛生:“全世界只有我一个看不到狐仙考试是吗?” 肖一宁:…… 米柚:…… 想了想,肖一宁安慰宫佳木:“不不不,怎么会只有你呢,你的那位西方塔罗朋友说不定都不知道有狐仙考试这种事儿啦!” 宫佳木并没有感觉被安慰到的翻了个白眼。 远在公司加班突然打了个喷嚏的王雨滴:? 第二天是工作日,肖一宁遗憾的错失了看考试直播的机会,只能晚上听仙家们七嘴八舌的转述,从胡七姐那里发回来的前线情报。 胡小橘顺利过关斩将杀进第二天的考试,语言得分14+1,也就是说,除了基础要求的七门兽类语言和一门人类语言,它还另外还掌握了三十种小语种。不仅如此,下午的狐仙基本法胡小橘也拿到了九十六分的好成绩。 提到这个,肖一宁想起昨天忘记问的问题:“说起来,狐仙基本法是什么啊?有教材吗?” 一位狐仙回答:“当然有教材,现在考试的参考书是狐仙基本法20年版本,由泰山老奶座下排行第七的狐仙编纂,大狐仙亲自监修,然后刊印的。凡是要参加考试的狐仙都可以去泰山娘娘庙求一本,奉上五柱香火就行,不算贵。” 一旁的黄仙插嘴:“确实不贵,不过胡小橘应该是用不上吧?” “为什么说小橘用不上?”肖一宁问。 狐仙给她解释:“狐仙基本法主要讲的是作为狐仙,要如何正道修行,不能通过迷惑、魅惑的手段,也不得擅自使用幻术、托梦的方式。还有一些日常修行如何与其他修行的道友或是人类打交道的基本规则。像是我们这种托庇于堂口的,不仅有堂中的长辈教导,平时与人打交道的时候也多,不太用死记硬背的。” 肖一宁了然。 兴许是好事儿总赶在一起。 在胡小橘一路学霸,眼瞧着就能拿到狐仙资格证的时候,肖一宁家堂口的碑王肖爷爷也传达了一个好消息。 堂口里的一位鬼仙考上编制啦! 作为一个怕黑怕鬼的出马仙,连祖传的阴堂都不敢开的人,肖一宁从来不敢管也不敢打听自家堂口中鬼家的事儿。好在碑王是个靠谱的,又是肖家自家的长辈,这才这么多年从来没出过什么幺蛾子。 不懂就问,肖一宁直球:“鬼仙儿也有编制?就跟狐仙这种差不多吗?” “差远了。”黄仙儿羡慕的同时又稍稍的离远了点。“你自己看呗。” 肖一宁屏气凝神,睁大眼睛—— 在碑王肖爷爷身边站着一位一身黑衣的鬼家,黑色的长袍如夜色般深沉,头上带着一顶高高的帽子,也是黑色的,上面写着四个大字“天下太平”。 第四十四章 无常 “黑无常?” 肖一宁麻了。 “不是,狐仙儿有编制,你们清风家也有编制的吗?” 清风家是鬼家的别称。 那个戴着“天下太平”高帽的鬼家仙儿微微抬了抬袖子,露出了袖口一截勾魂锁链,乐呵呵的道:“对,不过我们的编制可不像胡家考那么多门。” 碑王肖爷爷非常自豪。 他自豪的点有两个。 一是,鬼家以实力为尊。这位名叫迟跃的鬼仙儿在考上了黑无常之后,实力提升了一大截,但并没有翻堂子(指不服管束重新排位,扰乱堂口秩序)。说明肖爷爷的实力依然稳居碑王之位。 二呢,是堂口里鬼家出了公务员,整体实力有所提升不说,以后办相关的事也有更方便的关系可走。甚至,自家也有了一些官方的力量。 “哟,出息了,你家也有无常仙儿了。” 徐道长在听了肖一宁的近况后,有些意外也有些惊喜。 “师傅你了解?快给我讲讲。” 徐道长啧了一声:“你没好好看过我家的仙儿?我家有个白无常。” “无常是可以考试的,跟狐仙考试一样,修为够了的就可以去考。而且也不像狐仙试那么繁琐,只考两门,地府公务员规章制度和常用法术体系。两门都考过了之后,靠实力排位,每一届取前一百名。” 按徐道长的说法,无常属于地府公务员编制。跟狐仙这种资格证考试不同,狐仙儿考过了只是可以合法执业,但不要求必须要从事相关工作。无常就不同了。 鬼家一旦考上了无常,会被派发工作服——一套有自动修复功能的袍子+高帽,黑白颜色根据类型分;勾魂锁链一条——制式法器,黑白无常人手一条;哭丧棒一根——制式法器,棒头上有个铃铛,有通讯功能,摇人的时候用。 福利待遇挺好的同时,无常有要承担的责任和义务。 所有在职无常,每自然月要值班十天以上,完成勾魂任务百人次以上,如果完不成,第一次记录违规警告,第二次记过,第三次直接撤销无常头衔,罚没各种法器道具,本人终身不能再当地府公务员不说,并且五十年内直系鬼亲不得考编。 “无常还算可以了,要求不是很严格,也不要求天天值班。算是不坐班的,完成kpi就好了。判官就不行,只招全职,不能兼职。”徐道长这么说。他还特意开了视频,请了自己家的白无常下来给肖一宁和肖一宁家刚入编制的黑无常迟跃讲了讲注意事项。 肖一宁静心凝神,看见徐道长身边站着的这位白无常徐晋,跟自己家的黑无常迟跃穿着同款只是颜色不同的袍子,戴着高帽,表情很温和的探头过来看。 “哎师傅,您家这位鬼仙儿帽子上的字儿不对吧?不应该是一见生财吗?” 徐道长还没说话,白无常徐晋笑眯眯的先答了:“哦,我这是b款,你们家这位选的是a款吧?天下太平还好,a款白无常的一见生财我不是很喜欢,一点都不凶。我就选了b款的这个,你也来了。配套的黑无常的那套写的是,正在捉你。” 徐晋是徐道长家的先祖,生前曾经是个炼气士,身故也有近千年之久,修为极深。就连做白无常也做了近百年了,据说在白无常的序列里能排到前三十。 只是吃亏在他是徐道长堂口的碑王,要掌管堂口,每个月除了必要的kpi之外从不做多余的活儿,职级才一直升不上去。 徐晋作为前辈给迟跃传授了不少经验心得,迟跃颇为信服频频点头,肖一宁和徐道长一时间仿佛两个工具人,大眼瞪小眼,无聊的要命。 等两位无常终于聊完了,肖一宁又跟徐道长打听:“师傅我碑王爷爷跟我讲,说堂口里有无常,很多事情都好办,是指什么呀?” “哭丧棒和勾魂索是官方制式法器,虽然不强,但是对鬼家有克制力。加上制式法袍,对付鬼家等于buff加成叠满了。另外,无常是有特殊的一些法力运用方式的,还有专门的培训课可以去听。” 徐道长给肖一宁讲了一幢他经手过的事情。 那是一位年轻的男性事主。他外出出差的时候,可能是住的地方不太干净,招了不该招惹的东西回来。从那之后就体弱多病,加不得班扛不住工作,医院也去了药也吃了,完全不见好。 这么折腾了几个月,这位男性事主就失去了工作。 医院诊断多是一些,压力过大、长期疲劳的老生常谈。作为一个社畜加班狗,这位事主多少知道自己是有些亚健康的,但绝对不认为自己会因为亚健康而病到这种程度。于是他用他为数不多的精力寻求了各种方法。 都没见效。 后面他在老家托朋友几经辗转找了一位“瞧香”的阿婆。所谓瞧香,是指点上一把特制的香,通过观察香火的状态,能了解到事情情况的人。跟出马仙的敬香异曲同工。 这位瞧香阿婆确实是个有修为有能力的,她上门在事主的卧室里点了一把香,又去门口点了一把香,就摇了摇头走了。 事后,她托当时找到她的那位朋友给事主传话:“是撞客了不假,老身信奉的并非是专精此事的神灵,不敢擅自动手,可以寻一下立阴堂的出马仙出手才有可能破解此劫。” 事主被点名了方向,茅塞顿开,立刻又多方探问,找了一位出马仙。 可惜,他沾染的这事难解,似乎中间有一些因果纠缠,这位出马仙也折戟。然而这位出马仙应承了此事,没能解决他自己也过不去,于是寻到了徐道长的门上。 徐道长和求助的出马仙是故交,他堂上有位白无常是这人知道的。这才求上门来。 于是无常出马,修为高深加上法器克制,几乎没太费力就把事情解决了。抓到这位清风家,才发现它的修为虽然很强,但并没有强到会让一位瞧香阿婆和一位资深出马仙先后折戟沉沙的程度。 大家都很好奇。 后来盘问这位纠缠不休的清风家,才得知,男性事主几辈子前曾与这位清风家有一点债务纠葛,算是有宿世因果未结。 强行驱散或赶走因果或债务,是要损功德伤道行的。所以一般因为债务纠缠上来的,会有明确的气息相连,除非是不讲究也不在乎的仙家,否则没有人会插手这种事。而且有这种关联的破解起来也极难,难度根据因果大小以倍数递增。 但这位清风家是借着一点点微不足道的因果纠缠了上来,算是卡了个bug。 可惜,它撞上了专克鬼家,能借地府之威,无视因果纠缠直接锁魂的无常。 第四十五章 花姐一 兴许是上天知道肖一宁家的堂口有了一位无常,一连几天,鬼家的单子络绎不绝。上门来的事主香客一个个不是撞客就是结怨,只忙得肖一宁马不停蹄。 好在这种状况只持续了几天,黑无常迟跃去执勤地府的工作之后,就消停了下来,这才让肖一宁有机会缓了一口气。 然而闲了没几天,就有了新香客找上门来。 “请问,是肖大师吗?” 这位上门的香客看上去还在上学的年纪,问话的时候怯生生的,露在口罩外的一双大眼睛格外的灵动有神。 “我是,进来说吧。”肖一宁把人让进了屋里。 进门看见肖一宁家里的堂口摆设,这位年龄颇小的香客松了一口气。 肖一宁让她坐在待客的沙发上,给她倒了一杯热水,看女孩儿双手捧着杯子放松了一些之后,她出其不意的问:“你成年了吗?” “我十九了。”香客脱口而出,然后拘谨的握紧了水杯,虽然紧张但非常坚决的说:“我成年了,我知道我要找大师看什么,我有钱。” 肖一宁露出个笑容安抚她:“不要紧,先说说看,你找我是有什么事?” 香客抿紧了嘴唇:“我朋友丢了,我想找到她。” 肖一宁:? “啊……是什么样的朋友呢?报警了吗?” 香客摇头:“不,不是报警能解决的事情。” 肖一宁安抚:“没关系,你可以慢慢说。” 香客低头喝了一口热水,平静了一下,开始讲述起来:“我叫张婉婷……” 张婉婷是帝都外国语大学的大一新生。跟别的学生不同,张婉婷有个秘密。 她有一位朋友,从小跟她一起长大,陪她玩耍,给她唱歌,如同姐妹一般亲近。 但是这个朋友只出现在她的梦里。 张婉婷记不得第一次见到这位朋友是什么时候了,只记得很小的时候,妈妈就说她会在梦里笑出声来。 那时候的每个梦里,都有这位朋友的身影。起初是个跟她年纪相仿的小女孩儿,然后逐渐长大,到了十六七岁的时候,已经长成了跟她一样青春洋溢的少女。 随着张婉婷逐渐长大,她渐渐意识到,这位朋友恐怕跟常人不同,可她们俩彼此相伴了多年,分享了她成长中的点点滴滴,酸甜苦辣都共同分担,情分早已非同寻常。哪怕是知道了朋友的特殊之处,也舍不得放下。 她们之间仿佛有一种默契,每周都有那么一两天,两个人在梦中相会。也许只是聊聊心事,也许只是谈天说地没有什么主题,但不管怎样,都很开心。 张婉婷觉得这位朋友就是她在这世界上最要好的姐妹、闺蜜。 等到张婉婷高三,忙于学习的她每天忙的团团转,一心想要考上一所理想的大学。也是从这时候开始,这位朋友心疼她工作辛苦,入梦的频率变得低了许多。 尽管如此,那为数不多的几次见面,就是张婉婷在刻苦学习中为数不多的放松与慰藉了。 可惜人事无常,高三的最后一个学期,可能是因为学习过于努力,压力太大,张婉婷的身体变得不是很好了。总是容易感冒发烧不说,复习的时候总是精力难以集中,困乏疲惫。 朋友在梦中安慰她:只是过于疲劳,或者是因为太努力压力太大了,总会好起来的。 说来奇怪,在被朋友安慰后不久,她便痊愈了,又变得神采奕奕起来。 在她高考前夕,她又梦见了这位朋友。 梦里,朋友穿着漂亮的花裙子,头上还别了水晶点缀珠花的发卡。她对张婉婷说:“我要出一趟远门,可能有段时间不能来找你啦。你要好好考试,考上你理想的大学,希望等我回来听到的是你高考成功的好消息哦。” 张婉婷信心满满的笑着保证:“你放心吧,我绝对可以,你就等着听我的好消息吧。” 朋友也跟着笑起来,笑的非常的欣慰与骄傲:“我当然相信你啊,你那么棒!不过要有段时间不能见,你不会忘了我叫什么名字吧?” 张婉婷不高兴的嘟嘴反驳:“怎么会,我们是最好的姐妹呀,我忘了谁都不会忘了你的啊,小玉。” 小玉笑了笑,认真的跟张婉婷告了别。 张婉婷当时还笑小玉儿女态,婆婆妈妈的,不过是出去一段时间,又不是见不到了。 直到后来,她高考结束,如愿拿到了录取通知书,小玉却再也没有出现过。 或者说,小玉从那次告别之后,就不见了。 张婉婷只知道她的名字,知道她的样子,可是去哪里找她呢?张婉婷不知道。 她试着去寺庙,去道观,去各种可能有关的地方。她求符,她许愿,她想尽办法。可是陪她从小到大的姐妹再也没有出现。 张婉婷一个人来了帝都上大学。她是在做传单派发兼职的时候,偶然听到请人发传单的那家美容店的老板娘提到了出马仙。一直在找相关信息的她第一时间就请求老板娘帮忙,告诉她肖一宁的地址。 “有什么办法能帮我找到她吗?”讲完之后,张婉婷眼巴巴的看着肖一宁。 肖一宁皱着眉头:“听你的描述,陪你一起长大,跟你玩跟你谈心,这样的应该是一位花姐。” 花姐,是年轻夭折的女孩子的代称。 可是,从小陪伴一起长大的花姐,通常是有仙缘的人才会有的,可在张婉婷的身上,肖一宁没感应到半点仙家的痕迹,甚至,张婉婷身上所有可以容纳仙家气息的窍穴都是封死的。这种人按理来说应该是与仙家完全绝缘的,怎么会从小就有花姐陪伴呢? 跟张婉婷简单解释了一下花姐的意思,肖一宁就净手焚香,准备借仙家的力量看上一看。 这一看,就发现了问题。 张婉婷身上的窍穴,并非是先天封闭,而是后天被堵死的。 换言之,有人绝了张婉婷的仙缘。 “有什么办法能解开我的窍穴吗?或者,能查到是谁封闭了我的窍穴吗?”张婉婷有些急切。她非常担心是因为自己窍穴出了变故,才再也遇不到花姐了。 “我得请仙家去查一查。”肖一宁说道。 正好新晋狐仙胡小橘回来做传堂报马了,肖一宁吩咐了一句,小橘就点点头化作一道橘红色的光芒查找线索去了。 第四十六章 花姐二 打发胡小橘去查讯息,这边肖一宁也并没有闲着。 “我先帮你占一卦吧。你想算什么?” 张婉婷的嘴唇有点颤抖,她咬了咬牙,才勉强把那句话说出来:“我就想知道……小玉还活着吗?” 高考刚结束后的那个假期,张婉婷忙着庆祝自己考上心仪的大学、谢师宴、闺蜜旅行……她想要把喜悦分享给小玉,可是小玉一直没有来她梦里。 张婉婷不是不担心的,但想到小玉说要有一段时间不会回来,她又放松下来。 小玉一定早有准备吧?她想。 何况小玉不是普通人,她对小玉的身份早就有所判断。小时候她还想着会不会是什么好心的妖精,或者是自己的守护仙女。可随着她渐渐长大,她逐渐明白,小玉很可能是普通人会害怕的那种。 但张婉婷不怕。 小玉是陪伴她长大的姐妹,是分担喜怒哀乐的伙伴。 但不是普通人的小玉就令张婉婷十分放心。不过是出去一段时间,有什么好担心的呢?还会有什么能伤害到小玉吗? 然而一整个假期过去,小玉都没有出现过。 张婉婷开始慌了。 小玉是不是遇到了什么事?她说她希望听到我高考成功的消息,那她就不会这么久都不回来看我。从小到大,小玉从不失约的! 她会不会是受伤了?这世界上,会不会有什么东西能伤害到……鬼? 张婉婷这才意识到,从小到大,都是小玉来梦里相会,当小玉不来的时候,她竟然不知道要去哪里寻找。 “你把你的生日告诉我。” 先让张婉婷说了生日,又让她随意说了两个数字,肖一宁掐了个梅花易数,快速的计算了一番,然后就不自觉的皱起了眉头。 “怎么样?” 见肖一宁神色变化,张婉婷忍不住倾身向前,紧张的问。 肖一宁缓缓呼气,吐出一个字:“凶。” 这一卦是个同卦,上坎下坎。不仅是下下卦,且是四大难卦之一。 坎为水,坎卦有被水淹没溺水之意,用在寻人上,这人八成已遭不测,小概率还有一线生机。 另一边,去打探的胡小橘的消息也来得很快。 不过半个多小时,胡小橘就回来了。 “我查遍了她的宿舍、学校还有她打工的地方。不是这里的事情,只可能是在她的老家。” “我得上香请仙家看一看了。”肖一宁说。 她净手焚香,默默祷祝。张婉婷显然和那位花姐的感情颇深,肖一宁有些感同身受,所以请仙之前先跟堂上的仙家们念叨了念叨。 “请更能帮鬼家寻人平事儿的仙家下来,帮忙处理这位花姐的事儿吧。” 祷祝完,肖一宁掐了指诀,默念请仙咒。 瞬息间,一股凉意袭来,冥冥中,肖一宁见一位黑袍鬼仙朝她点点头,欺身上来。正是那位新晋黑无常,迟跃。 鬼家查事与胡黄二家不同,那两家多是去当地查访或用推算之术,鬼家是靠辨气走阴。肖一宁堂口的鬼家尤其擅长寻人寻物,碑王肖爷爷曾经在跟肖一宁聊天时候无意间提到过:“当年皇后娘娘的镯子都是我给找到的。”可见这一脉在这一项上的长处。 肖一宁此刻看到的是迟跃的视角,只见黑袍翻滚见,四周黑灰色交杂,没有半点阳气。正是迟跃施展走阴之术,从阴间借路,瞬息之间已经到达了目的地。 “是一栋老楼,应该是老小区,新刷了外墙的漆,暗黄色的。”肖一宁一边看,一边信口描述着。“楼下有个车库,停自行车的。没有地下车库,私家车都停在院里。” 张婉婷的眼睛亮了:“对对对,那是我家!” 她全然的信服了,从听到卦象凶的忐忑中挣扎着振作起来,充满希望的看着肖一宁。 然而肖一宁的视角并没有在这个房子里停留太久,她看向了其他的地方。 “你有个妹妹?不……不对,应该是堂妹。”肖一宁这次看到了一个女孩儿,比张婉婷的年纪要更小一些,应该是刚上初中。 “长头发,瓜子脸,眼睛也挺大的。看关系应该是你父亲哥哥的孩子。” “你父亲的哥哥,也就是你的大伯,有个长子,过世了,后面又要的这个小妹妹。” 看到的信息越来越多,肖一宁的语速也在慢慢加快。 “你家是有仙缘的。是你父亲那边带过来的。但是你的爷爷辈和你父亲那辈,都没有合适的人。” “到了你这一辈,最开始是找上的你大伯家的哥哥,但是没有选他。因为他的寿数不够。” “然后就是你了。” 这时候,肖一宁看到了那位花姐,小玉。 跟张婉婷描述的相同,这是一位穿着花裙子,看上去温柔可爱的姑娘,看起来也就十六七岁的样子。 小玉名叫徐婉玉,生于民国时期。小玉的父亲是个商人,母亲是大家闺秀,从小小玉虽然衣食无忧,但被管束得极其严格。母亲恨不得小玉做个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大家小姐,父亲也指望小玉能温婉贤淑攀个高枝。 小玉在这样的环境下长大,她不懂自己为什么生活并不像街上那些卖花卖报的女孩子那样凄惨,但却并不快乐。父亲母亲说她生在福中不知福,指责她不识好歹被惯坏了。 可小玉总觉得自己像个笼中的鸟儿,被豢养的波斯猫,貌美娇贵,却没有活力。 十六岁那年,小玉订婚了。跟一位军阀家的少爷。小玉的父亲捐了大笔的军资才捞到了这样的机会。尽管小玉害怕那样腥风血雨的人物,但没有人在意小玉的不情愿。 订婚后,小玉染上了时疫。尽管父亲也请了医生来看,但依然回天乏术。 父母很伤心,小玉自己却没觉得死亡有什么,她甚至是有点高兴的迎接了死神的拥抱,因为死掉了就不用去面对自己那个未婚夫了。她实在是很怕那个军阀家的公子哥,更别说他家里早就有了两房姨太太。 死后的小玉终于自由了。 被关了很久的她终于走出了深宅大院,可以看遍人间烟火。 她运气好,没有被路过的道士当成野鬼打散,反倒是阴差阳错拜了山头,跟着一位鬼仙修行起来。又过了一段时间,她救了一只断腿的狐狸。几十年后,那个已经成了狐仙儿的狐狸来找小玉,问她:“你不是喜欢看人间吗?你要不要跟我一起去?我家老祖的堂口正在招兵买马。既可以修功德,又可以接触人而不怕被打杀了或者收去。” 名叫胡久久的小狐仙儿极力给小玉描绘未来,小玉心动了。 于是,她告别了教她修行的那位老鬼,跟着胡久久去了人间,成了一名上堂的鬼仙。 第四十七章 花姐三 肖一宁看见了“张氏仙堂”的牌子。 “你家祖上确实是立过堂的。”她说。 张婉婷因为听见了小玉的过往而激动的心情渐渐的平复下来,她预感到,有什么她不太希望听到的东西越来越近了。 “一张炕桌,日常上供,那一代堂口的堂主是你的太爷爷。应该是五几年过世的。挺高寿的一位老爷子,就是命不太好,一直在经历战乱,颠沛流离的。” “嗯。”张婉婷认同,她听爷爷讲过小时候的不容易。 小玉所在的这个堂口绵延了几代人,掌堂是位黄家的老祖宗,规矩很严。在当代立堂的堂主因病去了之后,黄家掌堂就封了堂口,等待着张家有灵性的后人。 这一等,就是几十年。 等到张婉婷这一辈,掌堂的感应到,机会来了。于是众仙家纷纷出山,等待时机。 张婉婷那个有天赋的堂哥是这一辈最年长的,可惜是个短寿的,率先被排除掉了。仙家们的注意力集中在了张婉婷身上。 张婉婷自己不记得,她小的时候是短暂的开过天眼的。来观察她的狐仙被她发现了,一两岁的小婉婷指着窗外嚷嚷:“狐……狐……” 只换来抱着她的妈妈笑眯眯的夸奖:“宝宝真乖,这么小就知道帮妈妈看着锅啦?放心,饭菜没糊,妈妈厉害着呢。” 被发现的狐仙吓了一大跳,随机又惊又喜。这可是个天生的好苗子! 张家已经两代没有人有天赋有缘分能够出马立堂,仙家们等得着急,好不容易遇上一个好苗子,又没有长辈可以培养,只能靠仙家们自己想办法。 于是张氏仙堂的众位上堂仙家开了个会,为张婉婷选出了一位花姐。 每个堂口通常只有一位花姐或是童子,是根据它们看中的弟子的性别来选择出的最合适的鬼家仙。因为张婉婷是个女孩儿,所以选出的是花姐。 小玉因为性格单纯,年龄合适而当选,被派去陪伴张婉婷成长,同时潜移默化的让张婉婷接受自己的不同,对仙家产生好感。这样长大后,弟子才不会抗拒出马立堂。 “你两三岁的时候,花姐就开始陪你玩了,只是那时候你不太记得住。” 随着肖一宁的描述,张婉婷渐渐回想了起来。 小玉化成了一个同龄的小姑娘,入了张婉婷的梦。 一开始她还穿着民国时自己穿的衣服,被张婉婷说了两次好怪之后,就换成了小裙子。她跟张婉婷自我介绍叫“徐婉玉”。 “你看,好巧,我们的名字里都有一个婉字。” “说明我们天生就该是姐妹呀。” “那好,以后我叫你婷婷,你叫我小玉,好不好?” “好呀好呀,小玉,你明天也要来陪我玩呀。” 小玉感觉到了前所未有的快乐与自由。她本来也没有活的很久,又被管束得很严,张婉婷这种快乐的现代小孩儿的生活是她从未体验过的。而且她也从未有过跟小姐妹一起玩耍的经历。 在张婉婷的梦里,两个小女孩儿一起看书,画画,捉迷藏。这简直让小玉乐不思蜀。 然而小玉毕竟是个鬼仙,她来的太频繁,就让张婉婷有些精力不济,阳气不足。换句话说,就是免疫力下降。 小婉婷变得容易感冒,整个人烧的迷迷糊糊的,无力的躺着养病。 小玉悄悄的来看她,心疼的围着床打转。 从那之后,小玉明白了什么叫生命的脆弱。她不再日日来入梦,变成了三五天一次,有时十天半个月一次。 随着张婉婷长大,跟小玉的感情越来越深,张氏仙堂的仙家们都很满意。掌堂开了会,商量着是不是让张婉婷提早立堂? 掌堂摇了摇头:“不好,怎么也要等她再大一些,懂了事。按照现在人间的规矩,起码要十八岁成年吧?” 众仙家纷纷点头。 “那也没多久了。也好。” “也是,几十年都等了,不急在这一时半刻。” 小玉听了有些着急:“可是,婷婷她想要考大学,等她大学毕业不好吗?” 有黄仙儿反驳她:“没必要等她读完大学,她以后是要立堂看事的,学什么专业对她来说没什么区别,不如早些修行才是正道。” 有仙家附和着:“是啊,要不就干脆伸伸手,给她提前通窍吧?” “也不是不行,通窍会有些身体反应,要是因为这个影响了她高考,正好她就别去那么远的地方上学,就留下来立堂出马吧。” 在这些仙家们眼中,张婉婷早晚是要走上这条路的,早几年晚几年没什么关系,反倒是真的考去了帝都的大学,毕业后万一不想回来,要想引张婉婷立堂就又多了许多麻烦。 有灰家仙儿帮腔:“何况,帝都是那么好去的么,龙气旺盛,诛邪退散。我们去一趟就挺远,何况她要是前期没立堂,我们去了连个容身之处都没有,消耗那么大,不划算。” 小玉哑口无言。 等张婉婷满了十八岁就给她通窍,引她立堂的事情,就这么定了下来。 那时候张婉婷刚上高三,还有几个月过十八岁的生日。对成年和大学满怀憧憬的她在梦里跟小玉倾述自己对未来的畅想和规划。 小玉看着她眼睛里的光芒,想了好些天,终于下定了决心。 “你十八岁生日的那天晚上,小玉在你梦里给你庆生。之后,她用自己的修为封住了你的窍穴。” 张婉婷想到了那一天。 那天她很高兴,模拟考试考了六百分,这说明她离帝都的大学目标很近,甚至最高的那两所学府也不是不能踮踮脚努力一下。她记得在梦里自己一直跟小玉碎碎念,小玉一直很温柔的笑着看她。 她当时还问小玉有没有给她准备礼物,十八岁的成年礼可不能忽略了。 小玉点点头说好。 也就在那天,小玉跟她道别,说要出门一段时间,祝她高考顺利。 张婉婷没有想过,就在那天,小玉送了她一件最重要的礼物。只是为了不让她的梦想被阻碍,小玉付出了也许此生再也不能见到她的代价。 “如果我的窍穴是小玉封住的,她会不会……”受到惩罚? 张婉婷的眼睛里凝满了泪光。 肖一宁睁开了眼睛,她看到了小玉在封住张婉婷窍穴时的表情,温柔、坚定、勇敢,充满爱意。 她看着张婉婷,轻轻的点了点头。 违背了堂口的规定,而且从封住窍穴至今,张婉婷并没有任何事情发生,生活平静,没有任何仙家纠缠的痕迹。作为一个等了几十年才等来的张家后代,这不合常理。 只能说明,有人代替张婉婷付出了代价,换来她往后余生的自由。 第四十八章 花姐四 “所以,是小玉牺牲自己换来我能上我心仪的大学,完成我的梦想?”张婉婷怔怔的看着肖一宁。 “是。” 张婉婷的泪水滚落了下来:“可是没有她参与的梦想,没有人可以分享我的快乐,就没有那么多的意义了。” “你先别急着哭。”肖一宁安抚她:“从卦象看,现在小玉还有一线生机。” 张婉婷擦了擦眼泪:“有什么我能做的吗?” 救鬼如救火。 肖一宁吩咐了张婉婷预备东西之后,又喊了闺蜜米柚和宫佳木来帮忙。 人多力量大。两小时后,一切都已经预备好了。 张婉婷坐在地上的一个垫子上,手里一手握着红绳,一手攥着小镜子。在她身体四周以一定的规律排布着几盏酥油灯。 肖一宁用调好的朱砂墨写了符纸,小心的贴在这些酥油灯之间的地面上。 米柚之前来的时候顺路买了全新的剪刀,还去熟食店买了一只熏鸡一只烧鸡。 宫佳木特意跑了水果店和鲜花店买了新鲜的水果和水生的家养竹。 坎卦有溺水之意。也就是说小玉现在情况危急,所在方位与水有关,可能是水边、江边之类的地方。竹性阴,又喜水,是很好的媒介。 肖一宁教了张婉婷怎么叠元宝,在布置这些之前,两个人准备了大量的金银元宝。这些和买来的熟食、水果都是预备的礼物供品。 小玉是犯了规矩的,很有可能是被堂口罚了。 虽然她是私心里为了张婉婷好,但这个擅自封人窍穴的行为,既背叛了堂口,又触犯了基本法,属于擅自对人动手。就算堂口不罚她,一经发现,地府也要罚她。 肖一宁用黄纸写了表文,开头写的是“敬告张氏仙堂掌堂黄氏老祖”。 她现在干的这事儿,严格来说,也有点坏规矩。 因为各堂管各堂的事儿。人家堂口处罚自己下面坏规矩的仙家,结果别的堂口过来捞一把,多少有点犯忌讳。 但是张婉婷哭得太可怜了,何况这位花姐也没干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情。对于堂口来说,小玉自然不可饶恕十分可恶,但对张婉婷而言,她最好的朋友只是为了保护她。 所以肖一宁打算两手准备。 一方面先礼数周全,表文开路,奉上香烛供品,好好商量一下,看能不能从轻处罚,至少留这位花姐一条小命。 另一方面派自家的黑无常过去,万一这位花姐不幸已经身遭不测被打散了,那靠着无常掌握的地府专有法术,看能不能捞一手,保下小玉一丝真灵。 万事俱备之后,肖一宁过河拆桥,先把两个闺蜜赶走了。 米柚刚立半堂,修为浅薄但灵性十足,旁观这些再招惹了什么因缘不太好。宫佳木则是因为头太铁八字太硬,怕有她在场影响了阵法的效力。 好在俩闺蜜都识大体懂事儿得很,虽然遗憾于不能看完全场,但还是很高兴能帮上这个哭唧唧的小妹子,俩人对视一眼,决定先去一起吃个火锅,晚点回来直接看结果好了。 人一走,肖一宁就净手焚香,摆好水果鲜花、各色供品。先是客客气气的诵读了表文,然后焚烧了。 表文化作青烟,笔直而上,在堂口上方凝成一缕烟气,朝着西南方而去。 肖一宁松了口气,这是表文送到,对面接了的意思。 她立刻把火盆挪近了些,把各色香烛元宝一一化了。 这些东西一进火盆,火气先是一旺,随即慢了下来,肖一宁只感觉似乎是火的温度不够一般,金纸折成的元宝递进盆里怎么点都点不着。好不容易烧着了,火又不旺,像是烧不动一样。 糟了,这是那边不愿意收礼。 肖一宁赶紧续上香,一边点一边念叨:“都是心意,并不是一定想要干涉,只是张家这小姑娘也是众位仙家们瞧着长大的,眼下她哭得这么难过,各位也都是她的祖宗和长辈,多多少少看在这姑娘的面儿上,让她们见上一见。” 火盆里的火苗开始跳动,元宝时而烧的很快,时而丢进盆里也点不着。仿佛是那边的仙家也在进行激烈的争论,有的同意有的反对一样。 这样来回拉扯了几分钟,应该是张氏仙堂的众仙家终于达成了共识。火苗哄的一下高高蹿起,把所有剩下的元宝一股脑吞噬干净,不过几个呼吸间就把纸灰打着卷在盆里旋转起来,一团烟气在空中打了个转就直扑西南而去。 收了! 肖一宁松了口气。 她来不及高兴,一股凉气从脚后跟一直凉到背脊,她忍不住打了个激灵,瞬息间,一位陌生的仙家扑面而来,而肖家的各位护身仙家并未阻拦。 肖一宁心头敞亮:这是张家的仙儿来了。 来的这位是个鬼仙,不知道是不是碑王。肖一宁感觉到这位并没有什么太强烈的想要做什么的举动,就在心里默默的跟这位鬼仙问了好。 “不必。”鬼仙说:“我只是奉命来送花姐道别。” 随着它的话,缭绕的香烟中,一位花裙子的温婉少女显出形来,这不是小玉又是谁呢? 小玉朝着肖一宁点点头:“谢谢您的帮忙,不过不必多忙活了,我是甘愿领罚的。张氏仙堂很严格,但都会遵守规矩。只要我认下这件事,从此后再不会有仙家纠缠婷婷,她可以自由的选择她想要的生活,过我当年从没有过过的日子。” 她露出一个向往而喜悦的笑容:“多好啊。” 她说完这些,朝着地上坐着的张婉婷一摆手,一缕阴气瞬间就迷了张婉婷的眼睛。张婉婷愣了一下,突然看见了眼前的小玉。 张婉婷惊喜极了:“小玉!” 小玉笑起来:“婷婷。我这次真的是来告别的了。” 张婉婷的眼泪瞬间涌出来:“你怎么那么傻,出马就出马吧,这不是我家祖传的么,也许我能做好呢?你怎么就……” 小玉仍然笑着,但眼睛里也含了泪:“你别傻了,你当出马是什么好事情?我也不是没有跟过出马仙。你的太爷爷,一生修功德做善事,出马替人消灾解厄,还不是一生颠沛流离,没过上几天好日子。我怎么舍得你放着好好的大学不去读,去做这个命苦的事情呢?” 张婉婷拼命摇头:“如果出马能天天看见你,也不是那么苦啊。” 小玉摆了摆手:“那你就再也不能上你梦寐以求的大学,不能来帝都读书,五弊三缺也不知道会落下什么,如果想要的都不能获得,就算有我陪你,可我怎么忍心看你难过呢?” 第四十九章 花姐五 肖一宁在旁边静静的听着。 小玉有一点说的没错的。 出马仙确实是有着五弊三缺的,不是必然应验,但因果缠身之下,会不会应,应在哪一个上,都是未知数。命运从不会对任何人手下留情。 仙家又何尝不是呢? 多年修为,一朝出山立堂出马,为人消灾解厄,图一些功德傍身,好去度过那些修行中的劫数,图一个成仙得道。过得了劫数,自然成了上方仙。过不了,便一切休提,更糟糕一些的,身死道消。 所以很多时候,出马弟子也好,仙家也罢,都只是修功德为主,但行好事,莫问前程罢了。 小玉跟张婉婷聊了一会儿,尽管张婉婷不断劝说和哭泣,但小玉充满了不舍却态度依然坚决。 这时肖一宁身边的张家鬼仙咳嗽了一声:“时辰差不多了。花姐,走吧。” 小玉愣了一下,转头看向它。 张婉婷看不见这位张家鬼仙,但这个聪明的姑娘从小玉的动作上发现了端倪,她慌张的说:“小玉,你要走了?你会不会有事?我以后还能见到你吗?” 小玉笑着摇了摇头:“我不会有事,但你的窍穴已经封住了,以后你就会见不到我了。我也会回去修行,不会再来人间了。” 张婉婷仔细的观察端详着小玉的表情,摇了摇头,眼泪如同断线珍珠一般不断的滚落,已经打湿了她拭泪的衣袖:“你在骗我,小玉。”她的声音发抖:“你会死……是不是?” 小玉愣了一下,但她很快反应过来,掩饰的笑起来:“怎么会,你放心,我不会有事,只是要被罚一段时间。” “不,你骗不过我,小玉,小玉,我的窍穴还能不能打开?我可以出马的,小玉你不要去!”张婉婷哭得停不下来,已经开始打嗝了。 “花姐,走了。”张家鬼仙已经等的有些不耐烦了。 对于这些仙家来说,能容花姐来道别已经是看在肖一宁又是敬香又是送礼的份上了,也是看在张婉婷这个张家后人的面子上。一个毁了张氏仙堂几十年等待的、死了不足百年的小鬼仙而已,要不是看她老老实实认罚,早就该打散了她。 要不是信了这个花姐,让她陪着张婉婷这么久,怎么会到现在这样! 看好的堂主人选被封了窍穴,现在只能退而求其次等着张家另外一个小姑娘长大。少说又要等个小十年! 这么想着,张家鬼仙冷哼了一声,一摆手,蒙着张婉婷眼睛让她能看见小玉的那缕阴气被抽了出来。 看不见小玉了,张婉婷惊呼一声,来不及站起身就向前扑去。 “哎,小心!”肖一宁赶紧上前扶她,免得她扑倒了地上的酥油灯。 小玉扭头留恋的看了一眼张婉婷,转身朝着张家鬼仙伸出手。张家鬼仙一把拽住小玉的手腕,朝着肖一宁道:“肖堂主,我们仁至义尽了,后面的事儿,你可别插手,否则……”它没有说完剩下的半句,但谁都能听懂它话里的意思。 小玉,非死不可。 说完,它连同小玉一起化作黑气直扑西南而去。 虽然看不见,但仿佛感应到了这一切。张婉婷愣愣的跪坐在地上,突然嚎啕大哭起来。 肖一宁转头看了一眼一直在旁边蹲坐的胡小橘。 四目相对,胡小橘轻轻点了点头,橘红色的大尾巴一甩,消失不见了。 出马仙的窍穴是天生的,也是十分脆弱的。 能容纳仙家的窍穴不多,所以出马仙通常都很注意,甚至很少去按摩、理疗这些场所。就怕遇到一两个天生有些本事但自己不知道的,手上一个劲儿用不对,不小心损了窍穴。要是误封了一两个,更是得心疼死。 换言之,窍穴的封闭不可逆。 小玉当初下这种手段之前就已经定好了自己的结局。 好在肖一宁早就做了第二手准备。 张婉婷哭够了,坐在地上发呆。 肖一宁不知道该怎么劝慰这种事情,她做的其他准备也还不知道能不能奏效。正一筹莫展的时候,一道黑光穿墙而入,落在地上化作一道黑袍人形。 正是黑无常迟跃。 “怎么样?”肖一宁问。 迟跃点点头:“幸不辱命。” 它从袖口抛出一块儿牌子,正是肖一宁特意预备的槐木牌。肖一宁结果细看,木牌子变得沉了不少,隐约能看见里面有几星灵光闪烁,但很模糊。 “挺碎的。亏了我有勾魂索,不然都拼不回来。”迟跃吐槽道:“不知道要养上多少年,运气好今生还能见,运气不好,双双投胎下辈子见吧。” “也只能这样了。” 肖一宁叹口气,伸手把槐木牌子递到了张婉婷眼前。 张婉婷木木的看了一眼,半天没反应过来。 肖一宁又叹了口气:“你真不要?你要是不要,我就让仙家带去山里找个阴凉地儿埋了去。毕竟又不是我家的仙儿。” 张婉婷愣住了,她的脑子似乎缓慢的重新启动,然后接收到了这个信号。 张婉婷:! “你是说……小玉在这里?!”她的眼睛亮起来,满是不敢置信和期待。 肖一宁故意撇了撇嘴:“好歹是我家黑无常特意去捡回来的,虽然碎的有点多,虽然不知道要养多久,但是好歹没死透,还有得救。这牌子虽然丑了点,但好歹是我师傅亲手雕刻的,也不知道有没有人要买。” 张婉婷几乎是尖叫起来:“我买!我买!多少钱我都要!” 肖一宁噗嗤一声笑了。 她把张婉婷一直握在手里的红绳拿过来,娴熟的把槐木牌子穿了上去,打好结,然后递给张婉婷。张婉婷赶紧接过来紧紧的攥在手里,仿佛攥住了整个世界。 “多少钱?” 肖一宁算了算地上的酥油灯、黄纸、朱砂,还有闺蜜们买的各种吃的和材料。 “盛惠五百。” “啊?”张婉婷懵住了。这么便宜? “怎么,嫌贵?”肖一宁故意白她一眼:“不要还我。” “我要,我要!” 意识到肖一宁是在照顾她还是学生,张婉婷觉得自己不能这么不要脸:“我有钱的!我之前打工就是为了找小玉,我存了很多。”因为早就决定了要找大仙来帮忙,听说大仙都很贵,张婉婷早就做好了破产的准备。 肖一宁摆了摆手,起身收拾地上的零碎东西,随口道:“我这是兴趣爱好,又不是为钱。真要感谢我,回头可以带点吃喝水果来给老仙儿上个香就是了。” “嗯嗯嗯。”张婉婷点头如捣蒜,连声应着。 第五十章 雍和宫 “后来呢?”宫佳木躺在闺蜜家的沙发上,津津有味的听着八卦。 “后来她就把小玉拿走了呀。有缘分的话,以后她们会相见的。”肖一宁摊了摊手。 米柚若有所思:“而且她们之间的羁绊很深,是愿意互相付出的感情,有她随身带着,也会恢复得更快一些吧。” 肖一宁肯定了她的判断:“是这样没错。” 但是肖一宁没有这么告诉张婉婷。不管感情多么深刻,羁绊多么强烈,她都不希望给张婉婷更深的责任和压力了。小玉义无反顾的牺牲已经让这个姑娘很难承受了。 肖一宁只希望,这两个人能有美好的未来。 宫佳木挑了挑眉毛:“你们不要这么沉重,往好了想,她们俩也许下辈子会做真正的姐妹也说不定呢。我喜欢这种开放式结局。” “也对。”肖一宁赞同。 米柚也说:“一切皆有可能。来,喝酒喝酒。” 吃喝完毕,宫佳木问两个姐妹:“最近雍和宫的手串风很大啊,我外地的小姐妹要我帮忙带,你们有空一起去嘛?顺便溜达溜达?” 肖一宁十动然拒:“不了不了,最近项目要上线了,我估计要忙好一阵子,只希望不要忙到忘记给老仙儿上香上供,别的应该是顾不上了。” 米柚举手:“我我我,我可以。说起来,我还没去过雍和宫呢。” 宫佳木震惊:“一次没去过?” 米柚点头:“是啊,我以前又对这种地方没什么兴趣。之前对四爷旧居还是有点兴趣,但是一想到被他败家儿子乾隆给改成喇嘛庙我就没兴趣了。” 于是宫佳木快乐了起来:“那正好,咱们走着啊?” 米柚十分配合的蹦跶着:“约约约!” 疫情刚过,雍和宫也复工了没多久,基于现在年轻人迷信的大趋势,雍和宫每天人流滚滚。为此还限流了,需要提前在公众号预约买票才进得去。 也正常,毕竟雍和宫是求事业灵验出名,符合当代年轻人“姻缘庙去都不去,财神前长跪不起”的风格。 不过宫佳木对这些都兴趣不大,她是冲着出了名的雍和宫特产——香灰琉璃手串去的。 灵不灵验的不知道,好看是真的挺好看的。虽然贵,但是品牌溢价嘛。宫佳木十分理解。 于是周末的下午,宫佳木和米柚就高高兴兴的、在群里毫无诚意的、替加班的肖一宁表达了不能一起的惋惜,然后就蹦蹦跶跶的来了雍和宫。 不得不说,年轻人真的是现在的拜佛主力。放眼望去,全是二三十岁的上班族,少有拖家带口全家出游的和上了年纪的游览者。 同样年轻的宫佳木和米柚轻易的就混进了上香的人群。 雍和宫的门票挺便宜,几十块一张,是预约的时候就实名购买了的。进去在旁边的供香处领了一小把免费的香,工作人员还叮嘱:“一座殿敬三支就行哈。” 米柚连连点头:“放心,这活儿我熟!” 宫佳木侧目:“你平时可不是只点这么几根儿吧?” 米柚白她一眼:“但我补习了基础知识!” 米柚是头一回来,宫佳木可不是第一次。 于是米柚就兴冲冲的问自家闺蜜:“来来来,给我导游一下,主殿是供的啥?” 作为一个来过好几次——虽然都不是为了拜佛——的人,宫佳木还是有发言权的,起码她认认真真的看过介绍,也看了大殿前后的碑文。 “雍和宫是藏传佛教寺庙,就是喇嘛庙,这你知道吧?”见米柚点头,宫佳木一边信步往里走,一边接着说:“主殿主要供的就是释迦牟尼佛。各种各样的释迦牟尼,三世身啊什么的。比较有名的,在比较往里,后殿的位置,是一个巨大的好几层楼高的大佛,特别壮观。” 宫佳木比划着:“是一根白檀木雕的一整个佛像,那个木头巨大,不知道那棵树当年得有多大。反正碑文上写着,那个佛,为了立稳,地下埋了八米深,地上还有十八米。也就是说那颗白檀树干就二十六米。” “嚯,厉害厉害。”米柚非常捧场。 “那旁边那些侧殿都供的什么呢?”她指着两侧一排一排的侧殿问。 宫佳木回答得非常干脆:“哦,主要供的是一些垂直细分领域的菩萨。” 米柚愣住了,随即大笑起来。 宫佳木迷茫的看着她。 “垂直……垂直细分领域……哈哈哈哈哈哈。”米柚笑的眼泪都要出来了:“木木你是不是上班上傻了,互联网公司不说人话的风格不要带到这里来啊。” 宫佳木终于反应过来她在笑啥了,她一本正经的补充着:“在灵山这个平台上,通过信仰这个抓手,形成了一个巨大的流量入口。而每尊菩萨都基于自己的子赛道构建了自己的私域,沉淀了一大波粉丝,以千佛千面的运营策略实现了高效的个性化服务和最大商业化变现。” 说着说着,她自己也忍不住笑起来。 米柚好不容易止住笑,听了这段话,又开始笑了。笑完也跟着开始玩梗:“是的,垂直领域很重要,但是也不要忘了先抓好大盘,所以拜细分领域菩萨之前最好去主殿拜一下。多种kol的福缘形成合力,打出一套组合拳,才能形成好运势能,实现婚姻、事业等多项业务指标同步提升。” 两闺蜜在雍和宫刚进门的地方笑成了两个傻子。 终于笑够了,俩人拿着香,保持着“来都来了”的心态,开始认认真真上香礼佛。 “话说,求啥呢?”米柚思索着。 宫佳木摇头:“我也不知道求啥。家人健康?” 米柚想了想说:“不是说雍和宫求事业很准嘛,今年互联网行业大形势不好,咱们俩要不求一求今年收入吧。” 宫佳木点头:“言之有理,爱情什么的不重要,我们这个年纪还是应该搞钱!” 目标一致,两个人终于有了点虔诚的意思,抽出三根香,在香炉旁边的酥油灯上引燃,然后默默祝祷了几句,把香插进了香炉之中。 第五十一章 雍和宫二 闺蜜俩商量了游览顺序,计划先从大殿进去,走到头,从右侧侧殿一路出来,然后再从左侧侧殿一路过去走到左侧最里面的法务交流处买手串,然后走人。 刚走到正面第二重殿门,米柚突然抽了抽鼻子,可爱的嗅着空气里的味道:“这个香味道好大,但是好香啊。”她说着,突然捂着嘴打了个呵欠。 宫佳木死鱼眼看她,皱起了鼻子:“你没事儿吧,这么大的味道,香倒是香的,但是有些呛了。” 米柚又打了个呵欠,摆了摆手:“这是我家老仙儿又给我打电话了。我刚立半堂那会儿就是这样,每天都想要闻点香的味道,馋的不行。” 宫佳木震惊:“按你们出马仙的说法,这雍和宫供奉的应该都是上方仙吧,出马的仙家眼馋这些香火也没用吧?” 米柚擦了擦打呵欠流出来的泪花:“还好,听说只要是修正道的仙家,这种正规寺庙道观都会容留的,零散的香火也不忌讳让它们蹭一点。” “原来如此。”宫佳木继续往里走,边走边跟米柚讲八卦:“我有个朋友就在这附近的大厦里上班,他眼睛有点不好,听说最近雍和宫开了之后,他每天都被熏得迎风流泪。可惨了。” “哈哈哈哈说明雍和宫客似云来啊。”米柚也分享着自己公司的八卦:“我们隔壁那个项目组,之前就全员来雍和宫了,求流水kpi达标。结果呢,流水是达标了,但是他们项目的盈利不够,笑死。” “啊这……那这种要不要来还愿啊?” “当然要还愿,他们许愿的时候就许的流水啊,谁知道投放的花销超出了预计呢。” 宫佳木恍然:“这属于许愿的时候没表述明白,需求颗粒度不够啊。” 米柚拍她:“快把你们互联网的黑话给我收一收!” “哈哈哈哈哈。” 欢声笑语中,两个人走到了正中大殿的最里面,见到了那尊十几米高的弥勒佛立像。 佛像高耸在殿中,身披袈裟彩带,手持八宝玲珑,垂眉俯瞰苍生,满脸慈悲。恍惚间仿佛见佛像头上透下一抹天光,周身虹彩弥漫。 宫佳木下意识掏出了手机。 米柚按住她的手:“好像不能拍照吧?不太好?” 宫佳木犹豫了一下,把手机收了回去,小小声的说:“可是我上次来就拍了,但是我没存……” 出了弥勒殿,米柚又开始一个接一个的打哈欠。 她眼泪汪汪:“又开始了,我们家老仙儿有事儿没事儿给我打电话,可我是个小废物,我接不起来……” 宫佳木摸摸她的头:“看把孩子急的。慢慢修行吧,早晚能像宁宁那么厉害,说接电话就接电话!” 米柚:qaq 主殿一路走到头的时候,米柚还有些精神,等到从右面侧殿一路往外,走到一半的时候,她已经明显有点恍惚。 “我打哈欠打的,有点缺氧了。”米柚可怜巴巴的说:“怕是不行,咱们快点出去吧,老仙儿这是想跟我说啥啊……嘤……” 米柚此时着实是有点惨。因为一直连着不断的打呵欠,加上周围的烟雾缭绕,导致她能呼吸到的氧气减少,小脸都有点发红。加上生理性的泪水,更是衬得人又委屈又可怜。 “那咱们快点出去吧。”宫佳木拽着她就要往外跑。 米柚抽了抽鼻子:“倒也不必那么急。就是说好了陪你来雍和宫,结果手串还没买呢,我就得走了,也就刚逛了一半……” “没事儿啊,咱们俩又不是明天谁就回老家,下次见不知道哪年哪月的,来日方长嘛。” “嘤。” 雍和宫一日游就这样仓促的结束了。 米柚走了之后,宫佳木一个人回去逛了一下雍和宫的法物流通处,各色供品、宫廷瓷器等等琳琅满目,当然最有名也是人最多的还是要数香灰琉璃和香灰瓷的手串专柜。 香灰琉璃,顾名思义,是用香客们供奉的香火燃尽后的灰,调和颜色,烧制而成的琉璃。雍和宫把这些琉璃做成了不同的款式,有佩戴的吊坠,一百零八子的琉璃念珠,也有简单的手串。 手串分五种颜色,蓝绿白金红。蓝色主健康、绿色主事业、金色主财富、红色主姻缘、白色主学业。 雍和宫简单粗暴的只卖五种纯色款,每种分14毫米大珠的男款和10毫米小珠的女款。 网上最近风很大的网红款,是要买五种不同颜色的手串,出去到外面的小店里找店家拆开来重新组合成的“十全十美”款。 宫佳木站在柜台外,一脸懵逼。 好家伙,放眼望去,人潮人海。 她看着拥挤的人潮犹豫再三,也没能狠下心挤进这些不知道是虔诚的香客还是跟风的网红中去。 最后她选择掏出手机,问那位远在他乡的朋友:“姐妹,你信佛吗?” 宫佳木后来还是买了香灰琉璃手串,不过不是在雍和宫买的,而是回家后网上买的雍和宫同款,是不是香灰烧制的不知道,但是琉璃没错了。 三百八一串的手串在某宝只需六十,唯一的区别是,雍和宫买的手串,可以直接在隔壁进行一个开光的操作。某宝的虽然附赠了开光证书,但显而易见不太能信。 但那位远方的姐妹不信佛只要美,她想要十全十美,连买五串也不太现实,所以对此毫无异议并且非常快乐。 但是这次雍和宫之旅只是一个开始。 接下来的几天,肖一宁沉迷加班不可自拔的时候,米柚的雍和宫后遗症开始犯了。 从雍和宫回来之后,米柚就昏昏沉沉的不太舒服,很早就洗洗睡了。 睡梦中,她仿佛听见了胡藏藏的声音,但是模糊而遥远,她醒不过来。 一觉醒来,米柚许久没有犯病的腰又开始痛了。 “我这是……又招到什么了吗?” 米柚隐隐有种预感。 接下来的几天,米柚接连遇到好事。先是跟同事一起去玩刮刮彩,从来没有中过奖的米柚喜提五百块奖金。紧接着是本来想着免费撸猫去报的上门喂猫的兼职,一连接了四五个大单,直忙得米柚不得不开始拒接。 最惊喜的是,本来说今年业绩不景气,年终奖可能发不出来,结果本周内开了大会,公司经过谨慎的考量,决定按往年的百分之五十发放年终奖。 有总比没有好,虽然少,但对于本来以为没有的米柚来说也算意外之喜了。 第五十二章 雍和宫三 但好事儿总是有代价的。 米柚的腰是越来越痛了。 有了上次撞客腰疼的经验,米柚很快就反应过来这次腰疼的不正常。肖一宁在忙着加班,米柚也不想打扰她最近的奋斗,于是她轻车熟路的戳开了师傅徐道长的微信。 如果说米柚是个空有宽带但连不上网的电脑,那么徐道长一定是个千兆光纤穿墙无忧的路由。 跟徐道长开了视频后,米柚明显感应和灵性都得到了增幅。 比如她明显感觉自己前后左右有三四道好奇的视线,应该都是黄家和胡家,其中没有胡藏藏。 徐道长仔细打量了米柚一会儿,皱起了眉头:“你这是上哪儿了,你这招了东西啊。” 米柚哭唧唧:“陪闺蜜去了趟雍和宫,走一半就不对劲儿,提前回来了,结果还是不行。但是除了腰疼之外,运气突然也变好了很多,而且基本都是财运。我在雍和宫许愿也是事业和财富相关的。跟这有没有关系?” “肯定有。”徐道长肯定了米柚的猜测:“但这种事通常没有这么简单。其实我跟你开着视频,我帮你上上香,你自己应该也能沟通。你是自己来还是我来?” 米柚犹豫了。 要说她完全不想自己来是扯淡。但是平时老仙儿打电话她却死活接不起来,这种事情给她留下了一些阴影。加上此刻实在是腰疼的厉害,状态不够好。她也不想再拖沓。 于是犹豫片刻后,米柚还是决定:“师傅你来吧,我这腰太疼了,咱们速战速决。” “行吧。” 徐道长爽快的答应了。 于是净手、焚香、请仙……一连串流程走完,徐道长噗嗤一声笑了。 “你这也是说不好是运气好还是运气差了。” 米柚从雍和宫带回来的是一位鬼仙,姓何。 能在雍和宫客居多年,蹭点香火的仙家显然并不可能是歪门邪道。这位何鬼仙是正儿八经的正道鬼仙。他生前是修行中人,也是出马仙。 何鬼仙原名何许生,是个天残。 何许生从出生就近乎于双目失明,他天生双眼神经有严重的损伤,除了一点微弱的感光能力外几乎没有任何视物能力。对于一个家境不算富裕的孩子来说,何许生的幼年和童年几乎是在跌跌撞撞中长大。 上天是公平的,在剥夺了何许生的视力的同时,也给了他其他方面的天赋。只是何许生童年困顿于生活之中,生存已经不易,谈何发掘天赋呢? 时值清末,神州大地四处纷乱,战火燎原。普通百姓活着已经是种奢望,哪里有心思考虑其他。何许生的父母又没有什么文化,一直没有给何许生一个正式的大名,他只是旁人口中“何家的小瞎子”。 作为一个盲童,何许生没能得到受教育的机会,父母养了他几年后,迫于生计,将他舍给了一座无名道观,算是给他也给家里一条活路。 在这座道观里,何许生获得了新生。 老道士怜贫惜弱,他抚摸着年幼盲童的头,和声道:“苍生或许是怜悯你无辜,才不让你看这残酷世间吧。” 他望着山下战火纷乱的人间,叹了一口气:“以后你就叫许生吧,苍天许你一线生机,也希望你能许我一世长生。” 然而乱世人命比草贱。老道士不仅没能长生,还在战乱中丧了命。乱兵如匪,闯入道观的时候,老道士那点三脚猫的道术只是螳臂当车罢了。 反倒是何许生,不识字的何许生,靠着老道士日常念叨背诵的道术,悟了法术,修行入了门,得以苟且偷得了一条生路。 从此后,何许生,不再是求苍天许一线生机的许生,而是何须苍天许长生的何许生。 “我要的长生,我自会拿来。” 何许生从此或隐踪于山林,或浪迹于人间,勤勤恳恳修行,踏踏实实悟道。他因缘际会与山中白狐结缘一世,成了一名出马仙家,之后更是修行不辍,济世救人的同时积累了不少功德。 人力有穷尽。何许生穷尽心力却逃不过劫数。 他年过半百亡于生死大劫,终年五十余岁。在那个人均四十几岁年纪的年代不算夭折,但离他想要的长生相去甚远。 秉持一股执念,何许生死后并未入轮回,而是驻留人间继续潜心修行,修成了一名鬼仙。按照地府基本法,即便是鬼仙,除非在人间有正经事物,否则到了一定年限也要去地府投胎,不得擅自在人间逗留。 何许生强撑着不肯去地府入轮回,这一熬就是几百年。 “你正巧是它的缘分罢了。”徐道长说:“若不是遇到你,它撑不了几年就得要么老老实实去地府投胎,要么就要在人间一点点散去修为最终泯灭。” 何许生靠着雍和宫内蹭来的一点点人气和香火,规避着地府的牵引,强行在人间驻留,等一个属于它的机会。终于在几百年后的那一天,等到了米柚——一个尚未立全堂的修行中人。 米柚刚刚好立了半堂,堂口内资深的大仙家们都未到,堂内小仙儿们修为不够高深,几百年修行的何许生大可占据一席之地。甚至在立堂之时,碑王之位也不是不可一争。 徐道长替何许生解释:“它也不是故意害你,你在雍和宫许愿要事业有成,今年赚更多钱。何许生又不是你家堂口积年的老仙,它初来乍到,自然要显显神通,让你见识见识它的本事,以后才不会被其它仙家小瞧。” 何许生是好心,米柚这些天的财运全是何许生的功劳。只是它没想到米柚是个连通窍捆窍都没有过的纯新人,灵性虽强可身体经不住。就像是单核的cpu上装了win10系统,根本带不动。 米柚的身体经不起它这番动作,可不就犯了腰疼嘛。 米柚听得哭笑不得。 徐道长安慰她:“没事儿,经了这一回,何许生也知道你禁不住了,而且它也显示了自己的本事能耐,你这是堂口还没立就先来了一员大将,好事儿。” 第五十三章 蟠龙涧 “哎,我这倒是算是财运挺好了一段时间,那你说,我这要不要去雍和宫还愿啊?这算这个鬼仙儿何许生的,还是算雍和宫的呢?” 米柚托着腮认真的思考着。 她的腰现在已经不疼了。那位新来的鬼仙应该是也没料到自己选定的堂主身体这么菜,在跟徐道长沟通过后连面都没露。米柚也只是从徐道长口中知道了这位鬼仙儿的样子。 据说是个眼睛上蒙了带子的道士装扮,高挺清瘦,看着颇有些仙风道骨的样子。如果不看他不着地的脚和满身的阴气的话。 宫佳木挠了挠头:“你这,最好还是还愿吧?这鬼仙儿不是在雍和宫看上你的么。说不定就是你在雍和宫许愿,大佛一看,你求财,那我这儿有个助财运很牛的,给你你拿走吧。他这样才跟上你的也说不定啊。” 米柚摇头:“我当时许愿许了个明确kpi啊,现在这才哪儿到哪儿。” 宫佳木说:“那你等达成了kpi再去还愿呗。” 米柚苦恼:“可是师傅说,我这种灵骚体质,以后最好别去这种地方,容易带回来我处理不了的东西。” 宫佳木:…… 在肖一宁忙碌的加班中,米柚的堂口悄悄的又多了一名赫赫有名的大鬼仙。米柚从此更加发奋学习玄学知识,苦修紫微斗数,想要尽快让自己的硬件水准提升上去。 然而新的故事又开始了。 米柚和宫佳木的前同事贺佳音在离职后创业,风生水起的搞起了自媒体。最近她那儿听说了一件稀奇事儿。 安沫是一位很出名的女赛车手。她出身贫寒,学历也不高,但靠着自己的打拼挣了一份不小的家业,目前三十出头有房有车,有事业也有颜值,在赛车界混的风生水起。 可她最近出了事儿,摊上了官司。 那天安沫跟朋友出去聚会,兴致大好的时候,不免喝了点酒。 安沫很克制,虽然心情很好,聚会也很开心,但也只喝了一杯出头的啤酒,也就半瓶的量。这对于酒中豪杰的她来说只能算是毛毛雨,沾了沾唇。 聚会结束的时候,已经是夜半时分,不知道出于什么心理,向来谨慎的安沫那天鬼使神差的没有打车也没有叫代驾,坚持自己开车回去。 一起聚会的狐朋狗友们知道她的酒量,清楚这点酒对一个驰骋多年的赛车手来说毫无影响,加上家离得也不远,也就没有坚持劝她。 于是安沫一个人驱车离开了。 可就是这么寸,当天晚上就出了事儿。 安沫在转弯的时候跟一辆卡车相撞了。安沫自己只是一点轻微擦伤,车身损伤也不重。对面的卡车的车身损伤更是可以忽略不计。 然而卡车司机当场身亡。 “邪了门儿了,我遵守交通规则了,我开了这么多年车,我怎么会犯这种低级错误?可是也不知道怎么就撞上了。” 安沫当场就报警了。 她本来就只是酒驾而非醉驾,如果不是出了事故,就不涉及刑事责任而只是扣分罚款扣驾照。可偏偏,出了事故,还致人死亡,这下就糟糕了。 从事故现场来看,双方责任各半,但安沫是酒驾,而对方身亡了。更离奇的是,双方的车损都很有限,卡车司机身上也没有什么外伤,但人就是没了。 于是经过了严密的事故调查,终于确定卡车司机死于突发的心脏疾病。至于这是车祸的起因,还是由于出了车祸过于紧张导致的心脏病发,就不得而知了。 死者家属不依不饶,加上酒驾事故的刑事责任,安沫一时间又要赔钱又要坐牢,好好的人生一夕崩塌。 不得不说,遵纪守法是多么的重要。酒驾摧毁的不仅是自己的生活,还有别人的家庭。 但事已至此,悔之晚矣。 安沫始终觉得事情有些蹊跷。作为一名竞技类赛事的从业者,她太清楚自己的身体了。而且通过当时的酒精检测也好,后期调取的聚会地点的监控也好,都证明了安沫没有说谎,她的的确确只喝了那么一点酒,而且神志清醒。 而事故发生的当时,是怎么发生了碰撞的,安沫事后无论如何都难以回想起自己当时是怎么做的。 “我的酒量和我的驾驶技术,都不至于会发生这种事。”安沫信誓旦旦:“这事儿简直是邪了门儿了!” 贺佳音作为这一事件的采访者,如实的记录了这件事,并准备把这个采访发布到自己的自媒体上去。 “淹死的都是会水的。就算是职业级别的赛车手也会因为酒后驾驶而造成重大事故,这是多么好的警示案例啊。”贺佳音如是说。 米柚和宫佳木赞同的点了点头。 贺佳音在跟久别的前同事兼好朋友们分享了自己最近的工作和生活之后心满意足的离开了。而米柚想起刚才她说到的,那位女赛车手安沫在采访时反复强调“邪门儿了”的事情,一时好奇,掏出纸笔手机,用最近正在刻苦学习的紫微斗数算了一卦。 “蛊卦……” 米柚看着这个结果,怔住了。 “怎么了?”宫佳木问。 米柚把手机上的卦象给宫佳木看。 主卦是巽,客卦是艮。艮上巽下,为巽宫归魂卦。 米柚点着其中一句卦文让宫佳木看清楚,那句话是: 蛊毒之症,小心咒诅。 “你们打听这个干嘛?”贺佳音不是很理解,但还是把相关信息和联系方式都给了米柚。“安沫现在没在监狱,她判倒是判了,但是体检意外查出来她有身孕了,现在是保外状态,没有执行。” 拿到了联系方式和相关资料,米柚和宫佳木商量了一下,觉得这事儿还是要看肖一宁的。虽然大概率这个安沫的这次事故有被害了的可能性,但她也确实是酒驾了,该要付出代价的。如果肖一宁最近还在加班,那就是安沫的命数如此,也没办法。 正盘算着,群里面肖一宁已经发了消息。 宁宁梦想不加班:我!解放!啦!姐妹们!约约约! 第五十四章 蟠龙涧二(1.5大章 ) 安沫是第一次遇到这种自己找上门来的大师。 不过除了对肖一宁的年轻表示了诧异之外,安沫对此倒是接受良好。她确实是感觉到这次事情的不对劲儿了。 “而且,不只是我。”安沫这样说。 原来,一个月之前,安沫的男朋友……哦,现在是前男友了,也出事儿了。 先是合作多年的厂商突然毁约,然后莫名的一批材料质量不过关,紧接着遭遇大规模的退货……林林总总一堆麻烦,把安沫的前男友岑伟搞得焦头烂额。 一个月下来,眼瞧着就要破产,这当口岑伟心急火燎的出门踩空,从楼梯上摔下来,摔断了两条腿。 安沫心烦得狠,一边说一边摸出一根烟,刚想点燃,又想到自己正在怀孕,放在鼻子底下嗅了嗅又放回了烟盒里。 这孩子是前男友的,她避孕措施一直做的很好,也不知道是多小的概率中了。之前她没有做过备孕,烟酒也没戒,也不知道对孩子有没有影响。何况跟前男友已经分手了。 可眼下全靠这孩子,她才能保外,不用在牢里铁窗泪。 留不留这孩子,一时间安沫也是两难。 不能抽烟,她焦虑得开始啃指甲。咬了两下,反应过来,又收回手,接着往下讲。 “我前男友岑伟,也是跟我一样,很寸。他摔下来那个楼梯并不陡,高度也就那样,但他偏偏两条腿都摔断了。公司一大堆事儿,人却动弹不得,眼睁睁的看着生意完蛋了,就只能卖房卖车。” 她冷淡的说:“本来我们俩的感情那段时间就出了点问题,他一暴躁就跟我吵架。我本来也没跟他爱到要死要活,本来看在感情份儿上还想着借他钱应付难关。结果……呵,我美得他。” 安沫很直接:“几位大师,这么离奇的事情,我是不相信里面没有问题的,我现在职业生涯肯定是没了,但我还有生意有房子,我就想花钱消灾,真要是谁搞了我,我也想死个明白。” 肖一宁点了点头,打开随身携带的包,问安沫要了她的生日等信息,现场就开始请仙。 便携的黄铜香炉里,几根香散发着袅袅的烟。屋子里慢慢的萦绕起了檀香和酥油灯的香味儿。 徐徐飘散的香气里,肖一宁目光有些迷离,一幅幅画面在她眼前铺展开来。 那是一个有点小帅的男人,挺拔高挑,半长的头发挑染了蓝色和银色,眉毛用刮刀剃了一道裂,形成了一个挺酷的断眉。 肖一宁皱了皱眉。 断眉在相学中并不是什么好事情。 天生的断眉,通常代表着这人的情绪不稳定,可能会易怒、情绪化、多疑。而且说明这个人在感情上看得不重,可能比较薄情。因为眉毛是人的兄弟宫所在。主友情和兄弟之情。 但是最近几年随着一些明星开始做一些断眉的修饰,又有说法是,后天断眉,男性会财运大涨,女性会桃花泛滥。因此越来越多的人开始跟风修断眉。 这种说法并不完全是无稽之谈,但财运和桃花的变化会有多种因素,单靠外形上的一点调整很难达到效果,相反,如果当时时运正差,或者断眉的位置不太对,反而会有其他反效果、副作用产生。 这个男人的断眉其实有些天生的成分,只是不明显,然后他显然是为了时尚跟风,干脆把自己天生眉毛颜色浅的地方剃掉形成了断眉。本来还有些藕断丝连的兄弟宫,这下干脆断干净了。 从面相上看可见这人天生薄情,连面上的伪装都不屑。 听着肖一宁的话,安沫冷笑了一声:“这是岑伟没错,他天天兄弟前兄弟后,兄弟有难他可不会伸手。” 岑伟并不在本地,他拽着几个朋友正在爬山。几个人嘻嘻哈哈笑笑闹闹的,沿着山路向前。看周围的景色应该是一处江南地带。风景颇好,空气宜人。 岑伟几个人走了一会儿,到了一处瀑布之下。瀑布并不大,不过几米高,湍急清澈的水流拍击着两岸,迸溅出细小的水珠,在半空中形成一道小小的彩虹。 水流在瀑布下的一汪碧潭短暂汇聚,又奔涌向前。水潭不深,水清可见底,隐约可见有很少很小的鱼在里面游曳。 河道中乱石盘踞,水流冲出水潭后在乱石中蜿蜒曲折向前,延伸向不知名的远方。 岑伟几人在这里欣赏美景的时候,安沫和两个姑娘也从后面追了上来。安沫应该是穿的鞋子不太合适,她看起来有些疲惫,皱着眉头心情不是很好的样子。 岑伟看了她好几眼,明显因为安沫的状态感到了扫兴。 这时同行的人中突然有人喊了一声:“哎,你看那边有鱼!” 岑伟扭头看去,那人手指的位置是河道中间,有一条黑影正在水中顺着蜿蜒的水流向前。黑影的大小明显比水潭中那些小不点鱼大多了。 “能不能抓到?”另外的人在问。 岑伟也有点兴趣:“这水质挺好的,这里的鱼得挺好吃吧?” “走走走,看看能不能够着。”几个人招呼着,往前追上去。 等到走到近前,能看清的时候,他们发现那条黑影根本不是什么鱼,而是一条青黑色的水蛇,正顺手游动,不知是有目标向前,还是在追逐小鱼。 “嘁,是蛇啊。”岑伟失望的说了一声。 一边的一个女生咧着嘴露出个恶心的表情:“妈耶,我鸡皮疙瘩都起来了,这水里怎么还有蛇啊。” 岑伟挑了挑眉毛:“大姐,我们这是在景区,什么动物没有,不仅有蛇还有蜘蛛哦。” 安沫白他一眼:“行了走吧,恶心死了。这山爬的我脚都磨破了。” 岑伟败兴的扭过头去,当着朋友们的面不想跟她吵架,但心里又觉得不舒服。干脆从地上捡了一块儿鹅卵石,朝着水里游动的黑蛇丢了过去。 蛇在水正中,水流湍急游动本就艰难,这一石头直接把蛇砸的一个扑腾,被水流打了几个卷,很快就没入水下不见了。 肖一宁看到这里,本来还想再多看些内容,可画面里的人突然都不动了,仿佛是动画被按了暂停键一般。 而此时水里那条消失的黑蛇又出现了,它浮出水面,翘起上身,笔直的朝着肖一宁看了过来。 肖一宁一惊。 那条黑蛇蛇尾没入水中,蛇头和蛇身人立而起,在这仙家展示的过去画面中,黑蛇跨越时间与空间与肖一宁对视着,那双墨色的蛇瞳里有着人性化的光彩和非人的冷漠。 它什么都没说,但肖一宁已经明白了它的意思,或者说,这是它的警告。 我让你看到事情的前因后果,这是我的报复,这是他们欠我的因果,你不应也不该插手。 画面一下子全部都消失了。 肖一宁这次请仙的消耗极大,她一从请仙的状态中恢复过来,几乎是瞬间就感觉身上没什么力气,险些要向后仰去。好在米柚和宫佳木一左一右的支撑住了她。 “你前男友在那个水里砸了一条蛇?为什么平白无故要去动这种手?” 这就纯纯是手欠。因为他砸了这一石头,可能是伤到了那位水中黑蛇,对方显然修为有成、灵性十足。在肖一宁请仙的时候,对方感应到了。无意跟她结仇的黑蛇干脆放任她借仙家之力看完了前因后果,只是在最后表明了自己的意思。 那条人立而起的黑蛇显然并不是之前安沫和岑伟去旅行时发生的真实场面。 能直接切入肖一宁的请仙状态中,展现自己的想法和意图,那条黑蛇显然修为非同小可。肖一宁看到的它的本相头顶有两个小小的凸起鼓包,说不定本来人家就不是黑蛇,而是一条预备化龙的蛟。 安沫愣住了。 她的表情充满了难以置信和后怕。 “我们去的那个地方,”安沫喃喃道:“叫蟠龙涧。莫非那不是蛇,是龙吗?” “无论是龙还是蛟,哪怕只是蛇,那是人家修行的地方。它借着蟠龙涧之名修行多年,在水中游的时候也并没有要攻击你们,是先被你们说恶心,又无缘无故被砸了一石头。”肖一宁也很无语:“要是个脾气不好的老仙,恐怕当场你们就要遭殃。” 她认真回想了一下当时看到的有多少个人,对安沫说:“你男朋友应该是最严重的,其次是你,你再想想看你们同去的其他人有没有出什么问题吧。可能有也可能没有,但那个最先很嫌弃说鸡皮疙瘩都起来的那个女生,至少要生个病吧。” 安沫有些急了:“可那石头不是我砸的啊。我是说了句恶心,但我也没有砸它,而且我跟岑伟已经分手了啊。” 肖一宁摆摆手:“你是原因之一,而且你跟岑伟当时的关系很密切,但老仙还是分了轻重的。岑伟按你说的,他现在已经断了腿,然后也破产了,但那边可能还不算完。” 安沫又开始不自觉的啃手指甲:“那我怎么办呢?我现在已经很惨了,我这个孩子要又不能要,打又不敢打。我身上还背着刑事处罚,我的职业生涯也完蛋了。我能怎么做才能结束这些,就到此为止?” 第五十五章 蟠龙涧三 肖一宁、米柚和宫佳木面面相觑。 她们过来找安沫,是因为感觉到了这件事情的不对劲儿,且米柚占出了一个蛊卦。说明安沫的事情并非是自然发生,而是有玄学力量在其中干涉。 可眼下,安沫确实是被诅咒纠缠,但这是那位蟠龙涧黑蛇理所当然的报复。换言之,虽然不是人类,但是人家占理。 先撩者贱。 何况对面那位蟠龙涧的黑蛇,看起来也不是完全不讲理的类型。以它的修为,完全可以无视甚至阻隔肖一宁的打探。可它没有。 人家大大方方的让肖一宁看完了全过程,在最后给了个警告——你看,是这么个情况,那么,你还要来插手这件事吗? 肖一宁斟酌着,这样说:“目前的情况,主要肯定还是在报复你的前男友,你们应该都是附带的。看起来那位仙家是个讲理的,你试一试诚心赔礼道歉,会不会被原谅吧。” 肖一宁给出了个主意。 每天准备六个生鸡蛋,一碗清水,点上一盏酥油灯,敬上九炷香,面朝西面蟠龙涧方向跪着,诚心道歉。 这位黑蛇是常家仙,生鸡蛋供奉是不会有错的。 所有修行中人供奉都需要供奉洁净的清水。 酥油灯是确保供奉能被接收到,换言之是个放大信号的作用。 九根香是全堂香,也是最高礼仪了。代表了道歉的最大诚意。 “你每天早上八点之前做这些,这么跪七七四十九天,看看对面愿不愿意高抬贵手,放你一马吧。”肖一宁说:“我也不敢说打包票,对面的仙家一定会答应你。但若是宽容大度的,可能七天或者十四天,就差不多了。但你也要这样做足了七七四十九天,以免以后有什么问题。” 安沫的指甲已经被啃秃了,她有些焦虑的道:“那要是跪了,对面不答应怎么办?” 米柚叹口气:“你是做错了事求原谅啊,对面当然有不原谅的权利。不过你这样做了,起码不会更惨,后面也不会再被报复了。” 也只能这样了。 安沫显然也没有其他的选择。 回去的路上,宫佳木挠了挠头,感慨:“你说,为什么总有这种头铁的蠢货呢?伤害野生动物能得到什么好处吗?” “显然不能。”米柚冷冷的说:“但是总有些智障,喜欢欺负弱小。” 宫佳木百思不得其解:“咋想的呢?我老家那些长辈,当年跑山打猎的,都是为了生存。从来不会有这种不图啥,就是手欠砸你一下的行为。” 米柚撇嘴:“她那个前男友,我是觉得活该的。但是这姑娘,我觉得是不是报复的有点重了啊?她也没干啥。” 肖一宁摇了摇头:“这可不好说,老仙儿是不会报复错人的。谁知道里面是不是有些其他的因果。另外,那个黑蛇我觉得应该是快渡劫了,被砸那一石头,万一影响到了修行,这可是生死大仇。” 宫佳木脑补:“也就是说,有可能人家正奔着猛龙过江,朝着入海口去呢,这时候突然被砸了,就属于人祸,影响到它了?” “那就不知道了,人家也没想给我看那么多。也不排除当时那位仙家就是在玩,然后突然被砸了一下,有可能是伤了,所以报复。也有可能没伤太严重,但是遭了无妄之灾,就是想报复。” 几个人沉默了一小会儿。 “说起野生动物!”宫佳木突然兴致勃勃的说:“眼瞧着要十一长假了,要不然,你们放假跟我回家吧!我也想回去看看我们家猞猁的老家长啥样。” “好呀好呀!”米柚积极响应。 肖一宁犹豫了一下:“要是我不加班的话……” “加班什么加班!不要提这么扫兴的事情!你不去,我也看不见我家猞猁啊!”宫佳木拽着肖一宁的袖子:“就这么决定了,宁宁你去也得去,不去也得去!” 肖一宁被她逗笑了:“土匪吗你!” 宫佳木乐呵呵:“包吃住,免食宿!你们自己出个往返车票就行,我家超大,你们都可以睡我家!” 于是等到国庆节来临的时候,闺蜜三人就快乐的踏上了去东北的高铁。 宫佳木的家在东北hlj省大兴安岭地区的加格达奇。素有“林海明珠”、“新兴林城”和“万里兴安第一城”之称。 这里属于大兴安岭的低缓山区,山势相对平缓,丘陵居多,相比其他繁华城市更加地广人稀,但却是是大兴安岭地区的政治、经济、文化中心和交通枢纽。 宫佳木的家在这里的镇上。但她这次要带两个闺蜜去的,是她爷爷家,虽然归属于加格达奇乡镇,但还要更偏,更向着山里。 “我爷爷离不开大山的。他说祖祖辈辈都靠着山成长生活,感情太深了,离开了他的血脉根源就断了。”下了大巴车,在徒步过去的路上,宫佳木给闺蜜们解释着:“这边基本都腿着过去就行了,别往林子里走就行。也有那种小蹦蹦,但我们仨打蹦蹦得打俩,不然坐着有点费劲儿。” 因为地处大兴安岭的缘故,放眼望去,周边大片的山。离家多年的肖一宁和压根没在东北住过几年的米柚都觉得很新鲜。 “到了!”远远的,看到了几个黑影,宫佳木开心的欢呼了一声。 她用力的把双肩包往肩上一甩,一路小跑的朝着前面迎了上去:“闪电霹雳流星大黑子我回来啦!” 伴随着她的欢呼声,那几个黑影迅速的跑了过来,跟宫佳木扑做一团,却是几条帅气的大狗,此刻一个个尾巴摇成了螺旋桨,恨不能用舌头给宫佳木洗脸。 “等会。”米柚抓住了盲点:“刚才那堆狗子名里面,是不是有一个不太合群?” “管他呢。撸狗要紧!”肖一宁已经被狗子们的英姿迷住了,快步上前:“让我也摸一摸!让我也摸一摸!” 米柚也抛下了疑虑,飞快的加入了进去:“带我一个!” 一时间,三人四狗闹成了一团。 第五十六章 归乡 宫佳木的爷爷家就在山脚下,房子后面走不了几十米就进了林子,要不是宫佳木强调自己家是普通居民,就要被闺蜜们认为老爷子是个守山人了。 老爷子家挺大,是个自建的二层小楼,但不是那种豪华别墅型,就是很朴实的农家院子。二楼的楼顶可以上去,楼顶是宽敞的大平台,眼下一半堆满了今年刚收获的玉米棒子,另外一半放着几把摇椅和躺椅,看来是老爷子没事儿晒太阳的地方。 之前来迎接宫佳木的是老爷子养的几条狗。 这几条狗子的父母都是祖辈留下来的猎犬、跑山狗、护林犬,到了现在老爷子也不太上山打猎,这几条狗子最大的作用就变成了看家护院。 狗子们都是跟随自己的父母往下延续的名字。 比如闪电是只狼青,它的祖父是猎野猪的好手,叫雷霆。它的父亲也是出色的猎犬,叫惊雷。到了它这儿,都是雷电一条线的起名方式,就给它取名闪电。霹雳是它同胞的姐姐,性子比闪电要凶,就取名叫霹雳。 又比如流星是条细狗串串,长辈们都擅长猎熊。家里的命名习惯是彗星、陨星、恒星,到它这里就取名叫流星。 只有大黑子,虽然父母也都是出色的狗子,但家里可能是出自某个取名无能的家庭,一家子都是按照颜色和毛发的特征命名的。到了大黑子这里,全身上下黑的没有一丝杂毛,又因为它妈妈叫大黑,那只能加了一个字儿叫大黑子。 宫佳木最喜欢的就是大黑子。它的妈妈大黑是宫佳木从小养大的狗子,可惜宫佳木上大学的时候大黑寿终正寝了,宫佳木哭得不行。大黑子从此接班了亲妈的地位成了宫佳木心里的白月光。 乡下地方,地广人稀,别的没有就是房子够大够敞亮。 宫老爷子爱狗如命,家里连狗子们都有两个屋,一个屋睡觉,一个屋吃饭玩耍。 “其实也是因为东北太冷了,冬天在外头谁也活不下来,屋里烧着炕暖和。”宫佳木跟两个闺蜜解释说。 一楼住着宫老爷子、米柚的二叔宫术和二婶马桂珍。狗子们也住在一楼。 二楼是留给宫佳木一家子的房间和客房。 宫佳木带着米柚和肖一宁直接奔着二楼选房间。 “跟你住!” “我们晚上还能夜聊!” 两个闺蜜积极响应。 刚进宫佳木的房间,肖一宁就看见熟悉的黄黑相间的颜色。正是多日不见的猞猁,正趴在房间里侧的火炕上快乐的打着猫科动物的小呼噜,听见人进来了,只是眼睛眯了眯看了看,动都没动。 “!”肖一宁下意识的往后退了一步,然后才反应过来继续往里走,一边走一边推了推宫佳木:“你们家保家仙儿在呢。” 宫佳木的眼睛蹭的就亮了:“哪儿呢哪儿呢?” 肖一宁不好直接用手指,就努了努嘴示意:“你床上呢。” 宫佳木立刻快乐的朝着火炕的方向摆手打招呼:“嗨,大王!” 猞猁的呼噜声一顿,然后又继续若无其事的打着呼噜,动都没动一下。 “它理我了吗?”宫佳木问肖一宁。 肖一宁无语的看着火炕上的猞猁。 听到了宫佳木说话的猞猁不好再装睡,抻了个懒腰懒洋洋的站起了身,朝着肖一宁点了个头,一下子跳到宫佳木肩膀上,粗壮的尾巴啪啪的甩了两下她的后背当做打招呼,就慢悠悠的出门去了。 “呃……”肖一宁如实的描述了自己所见,然后说:“它出去了。” “老仙儿也怕冷吗?”米柚好奇的问。 因为火炕显然是一个房间里最热乎最暖和的地方了。 早就知道孙女要带朋友回来,宫老爷子今儿一大早就吩咐儿子宫术把二楼的火炕烧上,整个楼现在都暖和极了。 肖一宁挠头:“应该不怕吧?毕竟也不是真身在这儿。” 宫佳木乐呵呵的:“那我估计就是习性问题,哪有猫不喜欢热乎乎的大炕呢。猞猁也是猫科嘛。” 带来的行李放好后,几个人就下楼吃饭。 一楼的大厅里摆着一张大大的圆形餐桌,跟饭店里的一模一样,上面还带透明玻璃转盘的那种,足够十几个人围着坐一圈。 此刻这张桌子上已经摆满了菜,二婶马桂珍还在不停的从厨房往上端新的。 “好家伙,我直接就是一个好家伙。”米柚忍不住小小声的感慨:“这也太东北了……” 作为一个没在东北待过几天的东北人,米柚实在是太少见这种场面了。“这桌子,怎么跟饭店里的似的。” 宫佳木顺口回答:“这就是饭店的。咱们家人多,过年一来亲戚坐不下,我爷就让我叔让镇上饭店买了俩这种桌子,吃饭方便,还有一张在仓库呢。过年要是来人多时候就搬出来两张一起用。” “快坐,孩子快坐。”马桂珍从厨房又端了一个搪瓷铁盆出来,里面满满当当的大块儿鹅肉:“昨儿刚宰的大鹅,就预备今儿招待你们呢,可劲儿吃哈。” “二婶你别忙活了,咱仨小姑娘也吃不了多少,你咋干这么多菜啊。”宫佳木看着桌上已经摆的左一盆右一碟子的赶紧阻止过度热情的亲人。 马桂珍人奔着厨房脚步没停,爽朗的声音一路传来:“没事儿,好菜都得给你们尝尝,吃不完让你二叔吃,你二叔能吃。” 人高马大的二叔宫术看了看桌上的菜,又瞅了瞅自己的肚子,没敢说话。 “二婶你可别做了,又不是待一天两天,你别把整个国庆的菜一天做了啊,剩下几天吃剩菜啊。” “那不能够!指定不能让你们几个小姑娘吃剩菜,你放心,你二叔能吃着呢!” 宫佳木只好朝着二叔投去爱莫能助的眼神。 宫术:…… 宫术只好坚强的微笑着,不肯当着侄女第一次带回来的朋友们的面丢人,顽强的配合着媳妇的话:“没事儿,你们能吃多少吃多少,剩下的我来。” 好在宫术家的二儿子,正在上大学的宫城也放假回来了,刚成年的大小伙子,正是嘴壮能吃的时候,不然宫术今天怕不是真的要撑坏了。马桂珍秉持着东北人豪爽好客的原则,一共七口人吃饭,做了十道大菜,摆了满满一桌子。 第五十七章 归乡二 熬得喷香的小黄鱼配一面烤的焦黄的玉米面饼子,东北林子里的大黄蚕蛹配着干辣椒煸炒得又酥又香,林子散养吃草籽儿吃粮食长大的溜达鸡炖野生榛蘑,自己家积的酸菜汆白肉咕嘟嘟冒着热腾腾的小泡泡,还有最后端上来的铁锅炖大鹅。 放眼望去,全是硬菜。满桌子愣是绿色少得可怜,只有尖椒炒肥肠和蒜毫炒肉里能找到为数不多的绿色。 就连凉菜也是蒜泥血肠,蒜泥白肉。只有一大盆五颜六色的蔬菜丝儿拌东北大拉皮里面能找到点不一样的色彩。 好久没吃到家乡菜的宫佳木和肖一宁吃得不亦乐乎,米柚以为自己会吃不惯,可一开动起来才觉得自己其实也是个东北胃,干饭干得喷喷香。 刚吃完饭,马桂珍把桌子上扒拉扒拉腾出来一个空位,咣当摆上一个大铁盆,里面是水泡着的冻秋梨和冻柿子。 “整点水果啊。”马桂珍乐呵呵的招呼道。 “哎,哎。”已经撑了的肖一宁和米柚还没有学会如何拒绝东北人的热情,老老实实的被二婶一人塞了一个比拳头还大的冻秋梨。 看俩闺蜜面露难色,宫佳木起身拿了个小盆,收缴了闺蜜手里的冻秋梨,另外又填了俩到小盆子里,跟长辈们说:“我带她俩上我屋玩会儿去哈。” 宫家的几个长辈都很善解人意的表示:“去吧去吧。” 马桂珍赶紧又抓了几个冻柿子添进宫佳木端的小盆子里:“你多拿俩,家里这玩意儿有得是,你别整抠抠搜搜的,那两个够吃啥的,这玩意儿就一股水儿。” “哎,哎,二婶,够了够了。”宫佳木躲闪着二婶的投喂,向着闺蜜们发起眼神沟通:“我不够吃一会儿下来拿!” 姐妹三个赶紧扑腾扑腾的跑上楼去。 一关上房间门,三姐妹对视一眼,噗嗤一声都笑了起来。 “唉呀妈呀。”米柚撑得无师自通的开始说起了东北话:“我都多少年没吃这么顶了……” 她四仰八叉的躺在炕上看着天花板,又有些回味刚才的大餐:“但是真香啊……” 虽然才十一期间,但是大兴安岭地区已经下了今年的第一场雪,趁着大雪还没有封山,宫老爷子和宫术带着三个姑娘进山玩了一回,这个天气只能采采红松子,看看有没有八九月没有被采完的蘑菇。蓝莓的季节已经过去了,已经落了雪,山里的其他果子也都差不多没了。 宫佳木小时候寒暑假是总喜欢跟着大人往山里跑的,另外两个可没有这种经历,看到什么都一惊一乍,玩的开心极了。 “说起来,我还想见识下打猎呢!”米柚想起在小说里见到的东北老林子打猎故事,非常好奇。 宫术解释:“现在没什么人打猎了,以前也都是东北冬天吃的少,加上有大的野物下山祸害庄稼,才会打猎。” 这次进山,宫老爷子也带了家里的几只狗子,但只是让狗子们跑一跑,也没打算抓什么东西。 宫术倒是带了猎弓,但是是防身用的,如果见到兔子倒是可以试试手,别的就算了。 现在打猎的人很少,大家也不怎么吃野物。比较有名的如鹿之类的动物现在都有养殖场,买上一只吃比野生的干净卫生不说,也比野生的口味好。 几个人最后拎着小半袋子蘑菇和两口袋红松子下了山。松子被宫术用工具剥了出来,又被马桂珍拿去炒了给大家当零嘴儿吃了。 新鲜的松子,新鲜炒出来,虽然并不是早就被采了出口的那种特级大松子,但主打一个原滋原味,个个饱满肉厚,油脂丰富,松香味十足。可惜就是味道太足,一次不能吃太多,会觉得有点顶了。 “没事没事,吃不了给你们一人带两罐子走。”马桂珍如是说。 在宫佳木爷爷家住了四天,米柚最大的感受是,东北饭菜真好吃。 肖一宁最大的感受是,真干净。 是的,对一个天生能看见灵体和各种气息的人来说,宫家简直干净的不得了。 没有乱七八糟的气息,没有走过路过的灵体,没有很多仙家。就一只名叫大王的猞猁,还不常在家,没事儿就在山上玩,几天才回来看一眼自己养的人类死没死。 当然也有可能是不太喜欢家里养的狗。 狗子住在一楼,猞猁就常年在二楼,基本不下去,回来都是穿窗而入。 “其实之前我想过要养猫的。后来不知道为啥,明明这边很多人都是猫狗双全的,但到我家的时候,突然大家都不想养了。”宫佳木挠挠头回想着当时的情况。 “要不然我把真身带过来给你当猫养?” 身后突然传来一个声音,肖一宁一回头,看见几天不见的猞猁大王蹲坐在窗台上,懒洋洋的道。 “您的真身,猞猁吗?”肖一宁下意识的说了出来。 “咋了,我家大王回来了?”宫佳木问。 肖一宁点点头,转述了大王的话。 宫佳木和米柚对视了一眼,两个人都在对方的眼睛里看到了心动。 肖一宁警惕的看着两个蠢蠢欲动的闺蜜:“你俩能不能别这么可拷?养猞猁?认真的?你俩可太刑了。分分钟就得唱铁窗泪你俩信不信?” 宫佳木扁了扁嘴:qaq 大王看着她的表情,有趣的抖了抖胡子,然后又打了个呵欠。 “人类的规矩和麻烦事儿真多。”它说,站起身,又从窗子跳了出去。 假期过的很快,最后的两三天宫佳木打算回镇上陪陪爸妈,于是第二天几个人就收拾好了行李准备离开。 带回来的各种洗漱用品之类的消耗了不少,但行李不减反增,塞满了热情的二叔二婶给装好的各种山货零嘴儿。成罐的松子、榛子,一串一串晾干的榛蘑松蘑,可以泡水也可以干吃的蓝莓干沙果干…… 除了几个姑娘们可以吃的,二婶还给打包了蜂蜜和松花粉:“这个滋补。”马桂珍信誓旦旦:“咱们女人家就得吃这个,又甜又好吃,还美容养颜!你们平时化妆护肤啥的,都不如多吃点这好的,咱们山里野生的,品质再没有更好的了,外头都不好买,咱们都自己吃。” 一边往行李包里加塞,马桂珍还一边四处寻摸着还有没有落下没塞的,发现没有后,她甚至打算再多给加点蜂王浆:“够吃吗?不够再拿点吧?这都是我跟那边蜂场换的,可纯了,你们拿回去给你妈吃点也行。” “阿姨阿姨,真够了,谢谢,这连吃带拿的。”肖一宁一边推辞一边致谢。 马桂珍乐呵呵的:“这来家里的都是实在亲戚,也不是客人,这都是木木好姐妹儿,这一家人的,你们仨在外头好好的,互相照看着,不用跟家里客气。” 她叮嘱宫佳木:“吃完了再跟婶儿说啊,婶儿给你们寄bj去。” 突然想起了什么,马桂珍一拍大腿:“哎呀,我想起来了。你上回是不是说bj大米饭没有家里好吃?” 她终于放下了手里的行李,叉着腰说:“你回bj了,把家里地址给我发一个,发微信发过来,我让你叔找个火车皮,给你发一百斤大米过去,你们几个分一分,有朋友喜欢也给拿点,这一年就够吃了。” 宫佳木疯狂摆手:“婶儿,真不用,我有得吃。再说了,我也不会做饭啊。”她眼睛突然一亮,扭头看向闺蜜们:“你俩不是都会做饭嘛,你俩要不要大米?” 马桂珍在旁边帮腔:“要不要?今年新下来的大米,可香了,外头可不好买咱这么好的东北大米。” 肖一宁和米柚对视了一眼,想起了这几天在家里吃到的大米饭,确实香的不行,但是一百斤…… “婶儿,你能给我装个三五斤带走么,就别发了,真的不怎么在家吃饭。”米柚不好意思的笑着:“但是咱们家大米是真的好吃,我就不跟婶儿客气了,一百斤太多啦,我就拿三五斤就够我偶尔在家做饭吃了。” 马桂珍高兴起来,往仓库走过去:“就是,跟你婶儿客气啥,我给你俩拿去,一人十斤够不够?” “够了够了!千万别多了,真拿不动了婶儿!” “拿不动就给你们发过去!整个火车皮,再多发点榛蘑苞米啥的,家里啥不比外头好吃?” 等把小姐妹几个的行李箱子彻底塞爆之后,马桂珍颇为遗憾:“哎呀,也就是你们都不太会收拾做那些东西,不然我就给你们宰俩大鹅给你们拿走。想吃的时候,冰箱拿出来一剁,炖一大锅,多香。” 宫佳木疯狂摇头:“真不用真不用,我不会做饭,她俩也老加班,咱们哪有空老在家吃啊,等过年我回来婶儿你再给我做。” 好不容易摆脱了热情的二婶,等到上了回镇上的大巴,在晃悠悠的车上,宫佳木终于生出了一点又要离家的不舍来。 肖一宁也莫名的有了一些离愁别绪。她伸手擦了擦大巴车窗上白色的雾气,透过窗子向外看去,看着宫老爷子屋后的那座山渐渐变远。 突然她愣住了。 宫佳木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也跟着愣住了 在那座山脚下,一个矫健的身影跟着大巴车行驶的方向跑了一段距离,然后在大山的边缘停住,规规矩矩的坐了下来,朝着大巴车的方向目送着。 那是一只一米五左右体长的猞猁,它满脸无聊与不耐烦的样子坐着,粗壮的尾巴有一下没一下的拍打着地面。 在宫佳木看过去的时候,它仿佛感应到了这目光,抬起头笔直的凝望了过来,对视了几秒后,它站起身,头也不回的消失在了山林深处。 “再见,大王。”宫佳木小小声的说。 等终于回到了镇上,姐妹三人互相看了看大家手里拎着的包和沉甸甸的行李箱,除了感受到东北人沉甸甸的热情之外,还感受到了自己的弱小。 米柚看了看箱子,又看了看自己的小胳膊小腿,忍不住弱弱的征求其他两人的意见:“咱们要不,寄个快递回去呢?” 肖一宁深以为然的赞同道:“也行,要不然咱们自己整回去可废老鼻子劲儿了。” 宫佳木哈哈大笑起来:“你俩咋也开始,又是咱们,又是整的了。尤其你,大米你不是都不咋会说东北话吗?” 米柚回想了一下自己刚才的话也忍不住笑起来:“都怪东北话,可太魔性,太传染啦。” 第五十八章 借命 国庆七天假期尚未结束,宫佳木还要在加格达奇自己家里住几天,肖一宁却不能再留下来玩了。她的一位香客催命一般的催她快回去帮忙救命,她的亲表姐莫名昏迷住院,查不出任何问题,像是中邪了。 米柚作为一个立半堂的人,遇见这种事当然不想错过。 于是闺蜜几个提前作别,宫佳木继续享受假期,肖一宁和米柚则包裹款款踏上了回帝都的火车。 韩露是之前来找肖一宁算过姻缘的姑娘。母胎单身的她非常困惑自己什么时候能真正的谈一场恋爱,肖一宁斩钉截铁的告诉她,她的恋爱不仅当年就会来,而且会是非常合适的正缘。 果然没过几个月,韩露就遇上了自己的真命天子,外貌和特征都跟肖一宁描述的相差无几。两个人的三观性格都极为合适,谈了半年之后就进入了谈婚论嫁阶段。 从此韩露对肖一宁信服无比。 这次出事儿的是韩露姨妈家的表姐,韩梦婷。 作为老客户,韩露非常懂肖一宁的规矩,加上事情紧急。肖一宁刚回到家,韩露就已经把准备好的东西一股脑的发了过来。 肖一宁帮人看事,需要这个人的生日和照片,韩露早早就把韩梦婷的照片预备了。怕平时自家表姐的照片总是全副妆容影响看事儿的效果,韩露还跑到病房拍了一张病床上无妆容版的。 不得不说,也是很拼了。 肖一宁看着照片无语凝噎:“等我看完你记得把这照片删了哈。”不然我怕你表姐醒了要揍你。 韩露点头。 于是肖一宁把照片放在身前,净手焚香,默念请仙咒。 徐徐青烟中,一幕画面在眼前展开…… 韩梦婷是个非常讲究的都市丽人形象。 她在热闹繁华的cbd上班,每天穿着得体时髦的服装,化着与衣服搭配的精致妆容。她下班后从大厦里出来,先是跟几个小姐妹去吃了东西,然后晚上又去小酌了一杯,把小资的一天诠释得淋漓极致。 可韩梦婷自己的日子并不过成这样。 深夜跟姐妹们道别,一个人打车从小酒馆回家后,韩梦婷才要面对自己真实的、一地鸡毛的生活。 她不是一个人住,而是自己租住了三居室中的一间主卧独卫。 并不是她不想自己住,但帝都的房价很难有合适的住处。 但合租也有它的好处。起码对一个独居女性而言,合租还是多多少少提供了一定的安全感。 韩梦婷的房间有十五六平的样子,塞满了东西。她平时的光鲜亮丽都是需要打理的,所以除了床之外的空间里,各种衣架鞋架占据了大部分的空间。 导致她琳琅满目五花八门的化妆品和饰品只能挤在一个很小的角落里,每天早上只能在洗手间或是窗台前化妆。 她一直想养一只猫。 可空间不够,钱又不够搬出去租一间大一点的房子。现在的房间如果养了猫根本没地方放猫砂盆。那些无处收纳的化妆品都很贵,但凡被猫打了哪一个她都要心疼死。 于是只能作罢。 同在一个屋檐底下的另外两个次卧里,其中一间住着一个单身男青年,每天也是早出晚归的社畜。因为韩梦婷不太出门,那位老哥上厕所经常光着上班身,趿拉着短裤就出来了。有一次甚至洗完澡忘记拿换洗衣服,裹着浴巾走进了厨房。 从此韩梦婷就更少出自己主卧的房门了。 另外一间次卧里住了一对小情侣。两个人倒是很会过日子,每日都是做饭带饭,两个人的菜和肉塞满了共同的冰箱。韩梦婷想往里面塞个酸奶都只能勉强塞进冰箱门上的格子里。 韩梦婷也懒得去计较这些。要是有钱,谁会选择合租呢? 不想面对这些逼仄的空间,韩梦婷的每天晚上就在加班后跟朋友们在外面吃吃喝喝聊聊天,放松了一天忙碌工作压榨的神经后,回到家倒头就睡。 可社交也是要钱的。 这样每天晚上的花销,也是导致韩梦婷存不下来钱的一大原因。 但没办法,人总是需要做选择和取舍。 如果每天下班就回到这个逼仄的家里,韩梦婷只感觉到压抑和窒息。自己每天努力的工作,只是为了回到这个短暂停留的狭小空间里的话,那人活着是为了什么呢?她不理解。于是在工作的压力和居住环境的逼仄中emo、抑郁。 因为工作的忙碌和压力,韩梦婷甚至没时间谈恋爱。她曾经想过谈恋爱,也想有个甜甜的爱情。 可惜当初情投意合的那位男友在南五环上班,而她在北五环工作,两个人虽然在一个城市,却仿佛牛郎织女,一周都未必见得了一次面,每次见面还需要来回四小时的通勤。 这比异地恋还让人糟心。 所以最后这段感情无疾而终。 韩梦婷知道自己这种状态不是很对,但是紧张忙碌的工作让她没有时间停下脚步,静静的思考自己的状态和未来。她只能用及时行乐去调剂,才能保证自己不被第二天工作的压力吞噬。 如此周而复始,恶性循环。 那是平凡的一天,韩梦婷如往常一般在跟姐妹们喝了点小酒后带着点酒意互相道别。帝都的治安很好,况且当时只是晚上十点多。想起今天在工作上的不顺,韩梦婷长长的吁了一口气,打算稍微走一走,散散步,在远一点的地方再叫车回家。 没走几步,她在地上踢到了一个黑色的袋子。 起初,有些酒意朦胧的她以为是个垃圾袋,但是走近后,她发现不是,应该是个还不错的包,看起来像是个小众的牌子。 谁掉的? 韩梦婷四下张望了一下,并没有看见人。 于是她走上前,弯腰拾起了这个包。 入手有点沉。 这是一个黑色皮制的手握包。男性的款式,比韩梦婷自己用的手包大一些,也更沉一些。 她打开了包看了一眼。拉链一拉开,她就忍不住倒抽了一口气。 里面满满当当,全都是钱。 第五十九章 借命二 韩梦婷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想的。 她只知道被酒精刺激后的脑子当时一片混沌,等她清醒过来的时候,她已经打车回到了家里。 这只黑色的包上没有任何特征,包里也没有什么身份信息和证件。 包里只有两万块钱,都是一百元面值的。 韩梦婷把包丢在了桌上,对着坐了半天,心脏砰砰乱跳。 她不知道自己心里在紧张和躁动些什么,或许她知道,只是不愿意承认。 总之她把这些归结成了醉酒,没去理会,就这样睡了。 那个黑色的包被她放在桌上没再去碰,也没有拿去交公或者归还,她暂时当做忘记了这件事。 肖一宁看着那只被放在桌上的黑色的包。包的表面蒙着一层黑灰色的雾气。韩梦婷没看见,但肖一宁看得清清楚楚,真真切切。 她皱起了眉头,问韩露:“你表姐前阵子发了笔意外之财,这事儿你知道吗?” 韩露摇摇头:“没有呀,她前阵子搬了个家,穷的要命,哪里有什么意外之财?” 肖一宁没吭声,接着往下看。 第二天韩梦婷又去了捡到包的地方看过,那是个少见的监控没有覆盖到的地方,也没有人贴寻物启事。 韩梦婷的眼神有些游移。 “这要是钱多,可能是人家治病救命的钱啊什么的,那我肯定得找找失主,或者直接交警察局去。可这就两万块,也不是什么大钱,对吧?” 她这么想了想,又看了看自己逼仄的居住环境,一咬牙,就把包悄悄的扔进了楼下垃圾桶,把钱留下了。 那个黑色的包今天她仔细看了看,有些脏兮兮的,上面一层灰,估计也是丢了有段时间了。连里面的钱都灰扑扑的。她拿去洗手间抖了半天,扑腾得两手都是灰。 韩梦婷本来还有点提心吊胆,虽然把包拿去丢了,但钱也放了好几天没有敢花。直到过去了快一星期,确定这钱是没人要没有失主的,她才美滋滋的把钱存进了自己的银行卡,然后就约了中介,准备看房搬家。 两万块在帝都算不上什么大钱,也就将将够她换一个自己住的开间,付三押一加上搬家公司的钱,也就差不多了。 新搬家还得添置一些小家具和收纳柜,她自己还掏钱往里垫了呢。可不是穷么。 这么一折腾,她也就心安理得的把自己这搬家的钱怎么来的给抛诸脑后了。 “你表姐,花了不该花的钱。”肖一宁告诉韩露。 这是一种常见的邪术。 施术者预备一些钱或者贵重物品,用符咒和一些媒介将这些钱污染掉,然后将它们丢弃在无人的地方,等着有人把它们捡回去。 一旦对方起了贪念,把这些东西纳为己有,就算是交易达成。施术者就可以从捡到东西的人那里拿走他事先想要拿走的东西。 通常被拿走的,要么是运气,要么是寿命。 所以这门邪术经常被人称之为“借命”。 说的好听,是“借”,实际上是有借无还,强买强卖罢了。 “很多人用钱来做这种邪术,是因为如果是东西,对方暂时使用了还算代价比较小,破解起来也比较容易,而钱,只要对方花了这笔钱,那么交易就正式达成,无法反悔了。” 肖一宁解释说:“你表姐捡到的那个包,上面灰扑扑的,就是符咒和祭祀留下的香灰的痕迹,但她并没有警惕,还是花了这笔钱用来付了房租。钱一花出去,交易就达成了。” 在一旁听全程的米柚突然插话:“可是如果是这样的话,那韩梦婷是不是已经被借走了寿命或者运气?那她为什么会昏迷不醒,查不出病因呢?” 肖一宁有些困惑的摇了摇头:“这个是我现在也不太清楚的,按照常理,无论被借走了什么,交易成立之后,她通常会倒霉或者是生病,然后过一段时间,被借走的东西已经拿走了之后,就会慢慢恢复正常。所以被借命的人往往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她跟韩露要求:“你表姐的这种情况,我得亲自去医院看一看,才能判断出来,从照片上来看我已经没办法知道更多情况了。” 事不宜迟,当天韩露就带着肖一宁和米柚去了医院。 刚走进韩梦婷病房所在的那一层走廊,韩露就看见自己的姨妈正在走廊里哭得眼泪鼻涕的,自己的亲妈正在旁边安抚。 “怎么了怎么了这是?”韩露急忙上前问。 韩露的妈妈冲她微微摇了摇头,小声说:“你表姐,早上突发心脏问题,查不出引发条件,虽然很快就好了,但是因为查不出来,现在人已经送进icu了。” “啊?”韩露懵了。 那这怎么办? icu是谢绝探视的,何况韩露的妈妈和姨妈并不认识肖一宁,韩露虽然有跟亲妈提过一嘴自己之前认识的厉害大师,但没有亲眼见证过总是不会那么深信不疑的。更别说允许这两个所谓大师去icu看望病人了。 “别慌。你先去问问icu病房在哪个位置,你表姐在哪个床。”肖一宁吩咐道。 趁着韩露去打听消息,肖一宁带着米柚转身到了楼梯间,寻摸了一个僻静的不太有人来往的地方。 “大米,你帮我看着点,等会知道了病房位置和哪个病床,我怕是得请仙过去看一眼,为了能用上我自己眼睛的能力,我可能要让仙家带着我的灵体过去看,这样我就不能离得太远,到时候我这边你帮我守着,别让人碰我。” 米柚慎重的点头。 韩露很快带来了病房的消息。 肖一宁找了个比较靠近icu病房墙壁的楼梯拐角,预备好了符咒和小的法器,一手一个握住,第一次不是默念,而是小小声的把请仙咒念了出来。 尽管她声音压得很低,但在空旷的走廊里还是有一种奇异的玄妙感。 米柚恍惚了一瞬,仿佛看见肖一宁的身后升腾起了一团奇特的光辉。 她形容不出那团光的样子和颜色,只觉得柔和并不刺眼,但却很难以直视。 第六十章 借命三 请仙咒一遍念完,肖一宁闭上了眼睛。她身体轻颤了一下,整个人仿佛挣脱了身体,轻轻的向前飘荡而去。 有人在身边温柔的牵引着她,向前,再向前。 那是一个温度很低,但并不冰冷的触感。 肖一宁知道,那是来的胡家仙家,也是跟她最默契、最投缘的仙家。 她之前也从未尝试过离体,因为这实在属于一种危险的操作。 现在这是末法时代,建国以来都不许成精的,更何况人想要修炼到离窍简直是不可能的事儿。所谓的离体也都是借助一些外力达成灵性外放的效果,跟古籍中记载的阳神出窍是两回事儿。 这么做,不仅困难,而且危险。 肖家爸爸倒是经常这么干,因为他立的是阴堂子,所以走阴对他来说是常规操作。 但对于立阳堂的肖一宁来说,通常都是仙家附着在弟子身上。现在属于反向操作,肖一宁的灵性依托于仙家的牵引和带领。 也只有肖一宁这种祖传n代立堂,堂口里全是从小看到大的仙家的人,才敢这么干。 胡家仙牵引着肖一宁,像是突破了一道屏障一般,她感觉浑身都松了下来。耳畔那位胡家仙轻声喝道:“睁眼!” 肖一宁身体巨震,猛地睁开了眼睛。 她看到了,韩梦婷正躺在病床上,身上安置着各种各样监控生命体征的仪器。 灵性离体的时间不能太长,何况肖一宁这是初次尝试,她来不及打量四周,聚精会神将全部注意力集中在眼睛上面,屏气凝神朝着病床上的韩梦婷望去—— 韩梦婷胸口处隐约有一团充满生命力的气息,正在缓慢的浮动着,似乎正在被什么力量向外牵引,但是牵引力道又不足的样子。 在韩梦婷的胸口四周有几条细弱的黑线,一端插入她胸口那团生命气息中间,另一端延伸向空中不知名的方向。黑线很细很长,在缓慢的汲取着她的生命力。 肖一宁还想看得更仔细一点,可是第一次灵性离体对她来说消耗有些大,她明显感到自己的感应能力在变弱。 这时耳边传来了胡家仙轻轻的声音: “回去吧。” 一股柔和的推力传来,肖一宁不由自主的往后仰去,眼前一黑—— “呼……呼……呼……” 她一个激灵直起身体,像是刚跑完一千米一样,浑身发软无力,胸口心脏砰砰砰急速的跳动着,跳的甚至有一点隐隐作痛了。 米柚和韩露看着肖一宁一直闭着眼睛靠着墙壁坐着,表情平静。然后突然她的表情变得惊讶,呼吸也慢慢急促起来,然后没有两分钟,她就一下子坐了起来,睁开眼大口大口喘息。 “怎么了怎么了。”米柚赶紧帮她拍背,她注意到肖一宁的额头和后背已经冒了一些汗珠出来,于是抽出纸巾帮肖一宁擦了擦额角和鼻尖的汗珠。 肖一宁摆摆手示意她自己没事儿。稍微缓了缓气息之后,肖一宁站起身:“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咱们出去找个安静点的地方吧。” “还有什么事儿是需要在医院的吗?要是没了,咱们要不回家里说吧。”米柚有些担心的看着肖一宁:“你脸色都白了,回家好歹能躺一躺。在外面说话还要注意。” 肖一宁略微思考了一下:“也行。今天剩下的事情也没办法在韩梦婷在icu的这种情况来办了。那就回去再说吧。” 于是几个人下楼出了医院直接打车回了肖一宁家里。 这一路回了,肖一宁的精神都不是很好,米柚紧紧攥着她的手,感觉她的手冰凉,像是累狠了一样。 回到肖一宁家里,米柚仿佛自己家一样轻车熟路的跑了热茶,直接塞进肖一宁手里。 喝了点热乎的,手里也捧着热乎乎的杯子,肖一宁的脸上才慢慢有了一些血色。 “你表姐,运气好,也不好。” 肖一宁的开场白就让韩露有些迷茫。 韩梦婷的确是被借命了。 不幸的是,她在不知情的情况下,出于贪心,花销了那两万块钱,这让借命的契约成立了。 但幸运的是,这个操作邪术妄图借命的人,也很贪婪。他只愿意出两万块,却想要十年甚至以上的寿命。 这就是为什么韩梦婷身上的生命气息在向外浮动,却因为汲取生命力的黑线又细又弱,导致借命迟迟未能彻底成功的原因。 这也是导致韩梦婷昏迷的原因。 “如果对方两万块只借命一年两年,那这事儿就已经成了,来不及有什么挽回的可能性。但现在对方太贪心了,已经不足够了,这才给了我们一点机会。” 肖一宁认真的跟韩露讲。 “但是这事儿,只有我们的话,不成,最好是有直系亲属,你得跟你姨妈说清楚这件事,我们得需要她帮忙。” 韩露点头:“我会努力说服她的。但是我们需要做什么呢?” “我们需要反向做一些操作,相当于现在你表姐被强买强卖了。但是好消息是,因为你表姐的钱不够,现在没能够钱货两讫。”肖一宁露出一个微笑:“所以我们现在有机会去投诉,只要能证明,这个东西不值这个价钱,我们是被强买强卖了。那就有机会能把你表姐目前损失的寿命捞回来。” 韩露的姨妈其实并不是很相信外甥女说的这些话。 但是亲女儿就躺在病床上人事不省,查又查不出任何病因,当妈的心都要碎了。但凡有一点可能性,她都愿意尝试一下。 抱着死马当成活马医的心态,韩露姨妈按照肖一宁的吩咐,先去银行取了两万块钱现金,然后跟着韩露来了肖一宁家里。 肖一宁已经备好了东西。 在韩露去说服自己姨妈的过程中,肖一宁在客厅的地上铺了一大块儿布,用胶带将四角粘好固定在地上。在布料上面,肖一宁用毛笔沾着朱砂,转着圈,在八个方位上分别写了道家符箓。 正东方向是镇一切邪祟符。 正西是护身符。 正南是净心符。 正北是安宅符。 在这四道符咒中间穿插着写的都是金刚符文。 第六十一章 借命四 肖一宁用黄纸写了一篇声情并茂的表文,用质朴的语言描述了韩梦婷被无辜借命的全过程。 她把韩家姨妈取出来的两万块现金连同韩梦婷的一件贴身衣物一起放在了符阵中央。 看见围观群众都很紧张,肖一宁跟韩露开了个玩笑:“其实如果是邪术师,这时候应该拿一个黄表纸糊的小人儿,里面塞上你表姐的头发和指甲放在这个阵中间,去替代你表姐。但我比较正统,其实有贴身衣物这种有她气息的就可以了。” 米柚想象了一下一地朱砂刻画的诡异阵法,里面放着个黄纸小人的样子,联想到了各种恐怖片场景,深以为然的点点头。 眼下虽然气氛到位了,但一看地上,因为怕朱砂符阵弄的瓷砖上到处都是不好打扫,肖一宁特意铺了布来垫着。因为家里没有这么大块儿的布,所以肖一宁找了家里最旧的一床被罩。 为什么不用床单呢?因为床单会比较薄,肖一宁担心朱砂痕迹泅进去,还是会弄脏地面。 所以眼下一看地上画满朱砂的是一床还带着卡通小斑马图案的被罩,米柚就感觉自己的心情毫无波动甚至还有点想笑。 于是她顺从自己的内心,掏出手机给染着朱砂的小斑马拍了张特写发给了宫佳木。 人在老家度假的宫佳木:! 木木在家放大假:你们又偷偷玩好玩的不带我! 大米玩命学术数:略略略~ 肖一宁先敬了香,因为这种事她也没有经验,为了以防万一,上的是全堂香。 这里就不得不说起在玄学的传承上,就如同很多非物质文化遗产一样,有些因为敝帚自珍而失传,有些因为不成体系而流失。而出马仙在更遥远的年代里本来就比正统的佛家和道家要更为小众和隐秘。 这就导致了出马仙的传承也是混乱而驳杂的,通常是师傅会什么,徒弟会什么。而徒弟在遇到一些事情的时候,去问师傅,才能得到针对这件事情的具体解决方法。 甚至很多时候,肖一宁是根据自己学到的知识和经验,去尝试着解决自己未曾遇到过的事情。 所以有些时候,会出现高射炮打蚊子的这种输出溢出的操作。 九根清香袅袅升起,鬼家香明显比其他的要烧的快一倍。 米柚和肖一宁对视一眼,对那个借命的人走的是什么路子心里有了点数。肖一宁感觉身边一阵凉风,是自家的黑无常迟跃站在了身边帮忙护法。 肖一宁冲它点头致意,把黄表纸上的表文念诵了一遍,然后在香前的火盆里焚烧了。 做完这些,肖一宁用几根红线缠绕着事先写好的符,让韩家姨妈握在手里,一边念韩梦婷的名字,一边绕着地上的符阵走,从正东方向顺时针走七圈之后,从正西方向走进阵中央。坐在阵法中间,继续念韩梦婷的名字。 韩家姨妈依言照做。 在坐在阵法中间后,她念着女儿的名字,替女儿道歉。 “我家小婷不知道这是别人的钱,拿错了,我们还,但是我们没有答应做交易,这账不能算啊。”韩家姨妈经过这一出虽然还没有完全相信肖一宁,但是也信了六七成。女儿搬家的事儿她是知道的,新房子她也去看过了,确实是挺好的地方,搬家也确实突然了些。 眼下她是真的诚心诚意的希望能赶紧把钱还回去,把女儿的病治好了,所以念叨得也格外真诚,发自肺腑。 念叨完了,韩家姨妈把那件贴身衣物连同手里的符咒和红线一起烧掉了。 等火燃尽,一切都变成了灰烬之后,肖一宁把那两万块钱放进了灰烬之中,用这带着韩梦婷气息和符咒作用的香灰染进去之后,将钱拿出来,抖干净上面的香灰,用红线捆好,递给韩家姨妈。 “这钱你拿去,捐给福利院也好,做点别的捐献的善事也行,或者你找比较知名的寺庙,当成香火钱捐了也可以。”肖一宁嘱咐道:“总之,你要确保这个钱一定是捐出去,而且能尽快的用掉。” “好的好的。”韩家姨妈连连点头,如奉纶音。 卡通小马虽离谱但有用,下面的瓷砖一点色彩都没有染上,完美达成了肖一宁预期的目标。 在事情结束后,为了不惊扰民众,肖一宁把写满符咒的被罩摊开,跟米柚一起展开了一场艺术创作,用各色水彩和画笔在上面涂鸦,硬生生把朱砂符咒盖了下去。 确定啥都看不出来了之后,肖一宁才把被罩和其他东西装进垃圾袋,提下楼去扔掉了。 “后来呢?”宫佳木追问道。 事情已经过了一星期,放假放得意犹未尽的宫佳木也只好回了帝都继续打工社畜生活。好在还有好闺蜜给她讲一些八卦或是奇闻异事作为慰藉。 “后来那个韩梦婷就醒了呀。出院了。”米柚啃着薯片说:“还特意上门来谢过,你看那边放着的鲜花就是她买的,都供了一星期了,还开得挺好的。” “那她借出去的寿命回来了吗?” “应该还是损失了点的。”肖一宁想了想当时看见的韩梦婷。 苏醒后的她已经不再是病床上苍白虚弱的模样,胸口也没有了不断汲取生命力的黑线。但是目测应该还是多多少少损失了一些寿命,虽然大部分都还好好的留在自己身上,但是昏迷的那几天里,还是会被消耗。事情解决了之后,契约并没有达成,但前期损失掉的恐怕是追不回来了。 宫佳木皱起了眉头:“那借命的人岂不是不会得到惩罚吗?” 肖一宁摇摇头,否定了她的说法:“怎么会,邪术就是邪术,只要没成功,施展术法的人就会受到反噬的。而且这玩意儿损阴德,那个走邪路的人,他的报应还在后头呢。” 米柚吞掉了最后一口薯片,把包装袋揉成一团丢进了垃圾桶:“活该。这也算上天有眼吧?那那个借命不成的人,会不会再去跟别的人借呢?” “其实借命,本身也不是没有损耗的。就比如,他从韩梦婷身上借十年,可能韩梦婷损失了十年,到他那里只有七八年,甚至五六年。”肖一宁叹口气:“邪术这种东西,都是饮鸩止渴,人啊,一旦开始走了邪道,是不会停止的。” “所以说,人不能贪婪,贪心,可能真的会要命的。” 晚上六点半,韩梦婷关掉了电脑,拎起包站起身。 “婷婷,下班了,去不去喝一杯?”身后的女同事笑吟吟的招呼道。 若是往常,韩梦婷一定会答应的,然而今天,她犹豫了一下,笑了笑拒绝了:“不了,最近想要健健身,晚上回去做运动,不吃东西啦。” “好喔,那我们走啦。” 姑娘们说说笑笑的走了。韩梦婷一个人回到了家里,她掏出一个小本子,认认真真的记录下了今天自己的花销。想着今晚没有去社交省下来的钱,她露出一个浅浅的笑容。 “先定一个小目标,存两万块还给妈妈。”她握了握拳头给自己打气:“加油啊韩梦婷!你可以!” 于是镜子里的韩梦婷也握着拳笑了起来,笑容看起来格外的活力与阳光,充满了希望。 第六十二章 斩红线 肖一宁又开始加班了。 在肖一宁心目中,主业虽然挣的没有特别多,但是是她学了多年的专业,行业也是她想要实现梦想的行当,因此重要性自然是要比半路出家的出马仙要高很多。 这也是她家的仙家经常跟她闹别扭的原因之一。 但肖一宁性子虽然软和,却很坚持。 若换成其他并非家传的堂子,可能仙家就要强行跟弟子纠缠一段时间,非要磨得弟子应了才好。 但肖家的堂口代代相传几百年,众位仙家都是看着肖家小辈长大的,哪里能下得了这种狠手。顶天了就是日日托梦,天天念叨。 这样折腾了几年下来,算是勉强达成了双方都不是很满意的共识—— 肖一宁只要有空,就一定会帮人看事消灾积攒功德。但她工作要是真的忙起来,忙得昏天黑地的时候,仙家们也得体谅人的精力有限,看不了事儿或者偶尔忘了上供也是在所难免。当然等空下来还是会一并补上的。 因此只要肖一宁一开始加班,所有事主香客就都要排队。 为了这,肖一宁看事儿有几个规矩。 一是急单不接。除非是顶熟的香客,祸事迫在眉睫,否则任何要求加急插队的一律不予理会。 二是过了子时不看。这是因为肖一宁胆小人怂,夜里上香看事儿容易吸引外来的鬼家,她实在是怕极了看着看着事儿给自己唬一大跳。 三是不接外地单。肖一宁作为一个互联网大厂的数据分析岗,每天的工作量十分饱和,除非偶尔有公事需要出差,否则轻易请不了假,更别说去外地看事儿了。她连节假日去外地旅游的机会都少得可怜。 因为规矩多,肖一宁的客户大多聚集在本地大厂,大部分都是年轻的互联网行业从业者。看姻缘和事业的居多,撞邪撞客的也有,其他的事情就很少见了。 这也导致肖一宁的业务专精度极高,覆盖面相对不广。 再加上作为一个修功德为主,完成kpi是主要目的的996社畜,肖一宁收费极其低廉,甚至因为担心麻烦,几乎不接一千块以上的单。 收费低廉,看事儿神准,这也是肖一宁客似云来的原因。老香客们口口相传,这就导致肖一宁手头永远有不少于五个香客在排队。 所以一加班,肖一宁就不得不准备一个电子表格作为备忘录,把香客们按照先来后到的顺序逐一记录登记,等着忙完了之后一波搞定。 眼下,排在这个表格第一位的,是宫佳木和米柚的老朋友,贺佳音。 但是,贺佳音并不是自己找上门来的。 肖一宁也认识贺佳音这个人,她们甚至还一起聚餐吃过饭,当然,饭桌上是没有提起任何玄学话题的。 作为宫佳木和米柚私交很好的前同事,贺佳音自从离职创业去做了自媒体之后,时间也相对自由了很多,几个人总是定期聚会,聊一聊彼此分开后的经历故事,吐槽一下现在的工作状况。 之前那位因为砸了修行黑蛇而导致牢狱之灾的女赛车手安沫,就是贺佳音跟她们聊天提到的,这才有了肖一宁她们找上门去看看情况的故事。 但是贺佳音本人是个纯纯的唯物主义。 几位玄学人士丝毫没有打破别人唯物主义世界观的想法,甚至颇为赞许。用肖一宁的话来说:“唯物主义多好啊,玄学这种东西,能不沾边就不沾边呗,万事相信唯物的人自有她自己的信念和缘分。” 因此,贺佳音会出现在这个表格上,是因为宫佳木。 贺佳音是个事业心极重的加班狂。她天生正义感强,精力旺盛,之前做互联网行业的时候就忙的像个小陀螺,创业后给自己打工更是鸡血上头,每天不是在采访的前线就是在撰稿的路上。 任何人在对生活中的某一方面格外关注的时候,其他方面就自然而然的会薄弱下来。贺佳音也是如此。 她的感情路线不能说是彻底的贫瘠,只能说是格外匮乏。 大学时期,贺佳音谈了她人生的第一场恋爱,在她想早恋但是已经晚了的年纪。是同系的学长看上了她竞选学生会干部的样子,主动追求的。 “她在台上的样子太美了,闪闪发光!”当时完全沉迷于贺佳音能力的学长如是说。 当然,后面分手的原因也是这个。 贺佳音只有在面对工作的时候,才发光。 工作后贺佳音一直单身,身边不是没有追求的男性,但通常都会被沉迷工作的她自发忽略,一番努力之后不得不遗憾放弃。 但是近三个月,贺佳音身边莫名多了很多很多桃花,或者说,烂桃花。 而一向沉迷工作的贺佳音,也仿佛被下了降头一样,丧失了一直以来引以为傲的冷静与理智。 “这个世界上谁都有可能是恋爱脑,但贺佳音不会。”宫佳木斩钉截铁的说,并找上了肖一宁:“宁宁,等你忙完这茬,我要约佳音出来吃饭,你帮我看看她,她真的不太对劲。” 作为一个直觉系,宫佳木的感受是肖一宁和米柚都很重视的。于是肖一宁点点头,把贺佳音的名字写在了表格的第一行。 “等我加完这波班,就跟你说。” 让宫佳木如此警惕并感到不对劲儿,还是要从上上个月说起。 贺佳音刚完成了一个大系列的稿件发布,其中好几篇都是十万加阅读量的热文。对自己工作成果颇为满意的她理所当然的约了好友宫佳木和米柚一起吃饭、分享。 米柚当天喜提加班没去上,于是宫佳木一个人去赴了约。 吃饭的时候,贺佳音有些苦恼的提到,虽然自己是个感情上相对迟钝的人,但最近示好的人络绎不绝,导致自己都没有办法忽略,大大影响了工作效率。 比如,上班的路上,骑着小黄车被别的骑车人追尾,然后对方赔礼道歉要微信号并要请喝咖啡。 比如,在办公楼下取个外卖,会被别人错拿了自己的外卖,再送回来,然后趁势要请她吃饭。 再比如,发布的稿件被其他同行拿去转载,大夸特夸,声情并茂的说想要这个稿件作者的联系方式。 等等。 第六十三章 斩红线二 “我以前是不是太迟钝了?还是说最近是什么奇奇怪怪的星座运势阶段?”贺佳音苦恼的皱眉:“为什么突然大家都赶在这个时候春心荡漾了呢?” 宫佳木吨了一口双糖双奶的香草拿铁,好奇的问:“那你就没想过或许有的是缘分到了,该谈个恋爱了?” 贺佳音把脑袋摇成了个拨浪鼓,否认三连:“不需要不可能不存在。我现在心里只有一件事,就是搞钱。” 说笑过后,她倒是正经了些,认真的跟宫佳木说:“我之所以辞职出来创业,一个是我一直以来文笔也都还不错,之前加班忙成狗了也抽空隔三差五的写点东西。我是有表达欲望的。另外一个就是,我真的还蛮喜欢用我的笔触、我的文字去描绘和分享一些东西,如果我写出来的东西能带给人力量,或者触动人心,哪怕只是对这个世界有一点点影响,我都会很高兴的。” 宫佳木点点头,认同了她:“也是,谁还没有点梦想呢。你又有这个文笔,有这个实力,能做得到满足温饱的同时事先自己的追求,这不是挺好的嘛。” 得到了朋友的认同与支持,贺佳音笑了起来,感觉心头暖洋洋的:“刚开始的时候,也焦虑,尤其是几个月见不到收入的时候。要说累倒是也没有很累,但是心里没底是真的挺难受的,不过现在好了,上了正轨了。起码吃喝不愁了。” 作为朋友,宫佳木发自肺腑的替贺佳音感到高兴,好朋友在实现梦想的道路上大步疾行,荆棘和坎坷都已经暂时性的度过了,前途眼见一路光明,多么值得高兴的事儿啊。 可是事情很快就发生了变化。 距离贺佳音跟宫佳木聊了这次之后,不过两周不到的时间,贺佳音就跟宫佳木表示,自己好像恋爱了。 对此宫佳木表示:? 贺佳音兴冲冲的跟宫佳木描述自己的“那位先生”。 “那天下了点蒙蒙细雨,我没带伞,想着没有几步路,跑一跑就到了。巧了他也是这么想的。我们俩用书挡着头,埋头跑,一个转弯,就撞见了爱情。” 贺佳音回想起这一段的时候,脸颊飘上了两朵红云,有几分羞涩又有几分甜蜜的说:“我抬头看见他的那一刻,我就感觉自己应该是恋爱了。” 按照她的说法,她撞了那位先生之后,手里的书掉了,沾了地上的泥水,她当时有些着急,还觉得自己是生气的。可后来那位男士又是请她喝咖啡,又是赔偿了她同样的书,她才恍然大悟,自己当时的心跳加速不是因为生气,而是因为心动。 宫佳木听着贺佳音滔滔不绝的描述,光听她的形容词就知道这段回忆里不知道被加了多少滤镜,美化了多少。 按她对自己朋友的了解,贺佳音绝对不是一个恋爱脑一见钟情的人,或者说,贺佳音根本是个“智性恋”,她只会为人的能力和智慧倾倒,皮相在她眼里不过浮云,何况这位先生的照片也被贺佳音兴冲冲的分享过了,宫佳木觉得,顶多是不丑陋的长相,帅是绝对谈不上的。 更离谱的是,贺佳音不知道被下了什么降头。 这次见面,宫佳木在她的脖子上发现了一个吊坠,是一个小小的琉璃珠一样的小瓶子,里面是鲜红的。 见宫佳木好奇,贺佳音提起那个吊坠给她看,甜蜜的笑着说:“这是情侣吊坠,这里面是他的血,我们两个一起去做的这个吊坠,他脖子上挂着的那个里面装着的是我的血。” 那一刻,宫佳木真的很难做好表情管理。 她猜自己应该是露出了见鬼一样的表情,贺佳音倒是也没生气,只是有些怜悯的看着她:“哎呀,木木,你没有谈过这样刻骨铭心的恋爱,你不懂。” 宫佳木:? 我可能不懂,但你绝对是被下了降头了。 这实在是太不“贺佳音”了。 用自己的指尖血去做吊坠,还把对方的血带在身上,认真的?这是东南亚传过来的邪术吧? 宫佳木的表情完美的复刻了那个着名的表情包:地铁、老人、手机。 “你没事儿吧你?你真没发烧感冒吗?”宫佳木忍了忍,没忍住,最终还是耿直的问了出来。 贺佳音抿着嘴笑着摇头:“哎呀,我现在身上全是他的痕迹,你看。”她伸出手腕,给宫佳木看。 她的手腕上系着一条红绳编织的手链,手链中间有一些黑色的丝线。 “这是他的头发、我的头发,和着我们一起去姻缘寺求的红线一起编的,寓意我们两个未来一定会做结发夫妻,恩爱不离。” “还有这个。” 她掏出自己的手机,拆掉手机壳给宫佳木看,里面放着两张折叠成三角形的符。 “这是他求来的姻缘符,说是诚心诚意去上了一星期的香,没有断过,才求来的。里面有我们俩的指甲烧化了合着香灰放在一起的。” 宫佳木表面上表示了惊叹,回到家就找上了肖一宁。 “佳音是个纯纯的唯物主义,这种玄学的事儿她是绝对不信,也不会带在身边的,现在她虽然还是不信,但是那个被洗脑的上头样子,简直太反常了。” 肖一宁和米柚认同了宫佳木的话。 但是肖一宁也给宫佳木打了预防针:“木木,我知道你希望你的朋友正常,但是你也要有心理准备,如果她之前的正常只是因为她没有遇到所谓的真爱,那么她现在也有可能是她真实的谈恋爱的样子。” 肖一宁语重心长:“可能她在这种时候就是个恋爱脑,就是会失了智一样的没有头脑和逻辑,也许我帮她看过之后会发现,她其实没有问题,她就是这样。那么木木,你能接受吗?” 宫佳木叹口气:“我尊重她的选择,我相信她不是这样,但如果她真的是一谈恋爱就这样的人,那可能我以后会选择眼不见为净,敬而远之吧……” “那就行。”肖一宁本来就是防着宫佳木非要吃力不讨好的去掺和朋友的感情事,这种事情多好的朋友也难以插手的,既然宫佳木明白这个道理,肖一宁也没有别的好担心。 第六十四章 斩红线三 虽然贺佳音这个恋爱谈得奇奇怪怪,整个人都变得不像从前,但毕竟只是个恋爱。肖一宁又忙得要死。所以一时半会儿宫佳木也很难把这几个人约到一起让肖一宁悄悄帮忙看一看。 另一边,米柚自从围观了几次肖一宁处理事情,深刻感觉到了自己还差得远,加上米柚自身虽然灵性颇强,但跟仙家的连接和沟通一直不太顺畅,除非梦中得到提示,醒着的时候很难接收。 米柚对此颇为苦恼,为了尽快有所长进,也陷入了苦修之中。 一时间,只剩下了宫佳木一个闲人。 也不能说闲,只是,没那么忙。 看着闺蜜们忙的昏天黑地,宫佳木想了想,决定不去招她们的眼。于是宫佳木收拾收拾,喊上几个私交不错的同事和朋友,快乐的出去玩了。 忙碌的时间总是过得飞快,一转眼,就是半个月过去。 肖一宁的加班总算是宣告了暂时性的告一段落,在旁边盼望得眼睛都绿了的众位仙家立刻扎堆钻进了她的梦里——开始干活儿!立刻!马上! 于是打工人肖一宁刚结束了主业的加班,又迎来了副业的轰炸。家里堂口一大群仙家等功德等得像是断了粮的猫猫狗狗一样,嗷嗷待哺。 作为堂主,肖一宁只得振作精神,按照自己承诺的那样,立刻开始完成功德kpi。 她打开了那个排队的excel,好家伙,在她陷入加班地狱的半个多月里,这个表格上的人数二三十个不止,就算都是些简单看看的小事儿,目测也是至少一个星期起步。 肖一宁叹了口气,看了看排在列表第一位的贺佳音的名字,戳开了宫佳木的微信。 迷瞳space:木木木木,我活了,来吧,可以安排你的小伙伴约饭了。 正在快乐的跟朋友密室逃脱的宫佳木眼睛一亮。 铁头少女木:1。安排。 宫佳木攒局攒的很顺利。 本来贺佳音还说有事情要耽搁两天,可不到半小时她就发消息过来说事情延期了,今天就可以约。 于是晚上的局火速成型。 只可惜米柚说自己屋漏偏逢连夜雨,感冒遭遇大姨妈,在家躺尸没来。 晚上下了班,三个人陆续的到了宫佳木定好的地儿——一番街的一家烧鸟居酒屋。 店面不大,但胜在清净整洁,这里一般到晚上九十点钟才开始热闹起来,七点多下班时间反倒人少,很适合几个人小聚一下,吃点东西,喝几杯小酒,聊聊天。 宫佳木和贺佳音先后到的,肖一宁稍微迟了一点,但也没错过什么,宫佳木刚把三个人要吃的东西点完了而已。 等上菜的功夫,肖一宁不着痕迹的打量着贺佳音。 姻缘宫上泛着紫红色,确实是桃花相,且不是什么正经的好桃花。 于是肖一宁朝宫佳木微微点了点头。宫佳木挑挑眉表示收到,就开始跟贺佳音聊起了她的感情问题。 说到这个,贺佳音简直可以说是滔滔不绝。但跟上次见面有所不同的是,虽然依然痴迷与甜蜜,但贺佳音的神情里多了一点困扰和苦恼。 宫佳木察言观色,果断出击:“你咋了,看起来不是很顺利?吵架了?” 贺佳音连忙否认:“那倒没有,他对我挺好的,也很听我的,我们俩从来不吵架的。” 肖一宁在旁边敲边鼓:“那是怎么了?说说,我们俩帮你分析分析。” 面对好朋友,贺佳音也没有想要藏着掖着,但她还是有些欲言又止,吞吞吐吐好一会儿才说:“我就是觉得吧,我们俩这一见钟情,然后飞速发展,明明三观、性格、爱好都挺大差异的,但是就是莫名的深爱,有点不太真实。” 宫佳木大为震撼:没想到都上头成这样了,这姐妹脑子还有救啊! 贺佳音咬着吸管,很是纠结:“讲道理啊,以我的性格,我以前觉得我不会是这样的人,没想到一谈起恋爱奋不顾身的。但是,这么谈恋爱,真的很影响我的工作状态。现在一下班我就只想跟他约会,一点都不想加班,就想时时刻刻跟他腻在一起。虽然很甜蜜很幸福吧,但是这样也太耽误事儿了。” 她扁了扁嘴:“有时候我都想,要不干脆分手算了,可是我又舍不得,光想想都难过。但是不分手,我现在只想谈恋爱,写稿子都写不出深度来了,没想到我是这么恋爱脑的人啊。早知道我恋爱这个样子,我就该躲得远远的。” 贺佳音问好姐妹们:“你们说,我这样想,是不是有点渣啊?” “怎么会啊。”宫佳木赶紧表达赞同:“你一直就是很有梦想和追求,努力想要做出成绩的人啊。不然你怎么会离职出来创业呢?现在谈恋爱已经影响到了你的工作,你当然会觉得不舒服嘛。” 肖一宁也跟着点头:“而且我一直觉得你突然变得这么恋爱脑好奇怪啊,你也不是没有谈过恋爱,之前你谈恋爱时候也没这样啊。” 对于这点,贺佳音倒是逻辑自洽的:“可能之前的都不是对的人吧,一旦遇到了对的那个人,一瞬间就什么都可以了,什么原则都没了,就只要这个人。” 对于这种表达,宫佳木露出了难以形容的表情,她趁着贺佳音沉浸在思绪里的时候,疯狂给肖一宁使眼色,眼神里表达的都是一个含义:怎么样,还有救吗? 肖一宁表情凝重:看不出来啊,再问问? 于是宫佳木一计不成,又生一计:“哎,佳音,我记得你之前跟我说,你那段时间桃花特别旺盛,总能遇到搭讪的,然后没多久就遇见了你男朋友。你那段时间干啥了,怎么突然就红鸾星动了啊?” 贺佳音嘿嘿一笑:“怎么,你也心动啦?想谈恋爱啦?” 宫佳木想说一句:恋爱,狗都不谈。但想到还要套话,硬生生的把这句到了嘴边的话憋回了喉咙里,变成了一声尬笑:“嘿嘿嘿,倒也没有很想,但我很好奇啊,你这么个理智冷静的工作狂,被爱情变成了这个样,我要是谈恋爱会变成什么样呢?你跟我讲讲,你那段都干啥了,我也试试看。” 这个理由说服了贺佳音。 她回想着之前的经历,说出了一个地方:祥缘寺。 第六十五章 斩红线四 贺佳音在这些事情发生之前,去过一趟祥缘寺。 祥缘寺位于京郊,之前本来是个小地方,比起那些经典、有名的姻缘圣地红螺寺潭拓寺之类,祥缘寺简直是籍籍无名。 然而近一两年,不知道是从哪个网红开始,拍了一组取景于祥缘寺的照片出来。原本清幽僻静的祥缘寺就突然成了网红打卡胜地,众多小某书某博某瓣用户蜂拥而至,想要拍出同款照片。 这里植物繁茂,景色优美,之前因为年代悠久加上人迹罕至,疏于维护,寺庙周边有一种经历风霜后的古拙的美。加上寺里的僧人也一直在维护着里面的建筑和神像,倒也值得一游。 游客一多起来,就带起了一些衍生的寺庙经济。 佛寺自己官方的加上蜂拥而来的小摊贩,各种佛香、护身符之类的周边就比比皆是。 当然,也少不了许愿树。 在祥缘寺的后院有一株五百年树龄的银杏树,枝繁叶茂,亭亭如盖。 贺佳音是为了取材采风去的祥缘寺,自然什么都要尝试一番,在拍摄了前庭后院周边之后,就来到了这株繁茂的银杏树下。 她去的时候是十月初,银杏树的叶子还没有怎么变黄,满树苍翠,配上挂满树梢枝头的红绸,有一种绮丽的美感。 大红配大绿,其实是中国风里常见的配色,就如红墙配绿瓦,绿叶衬红花,人这么穿衣很难穿好看,放在自然界里却是浓艳欲滴、扑面而来的饱和度极高的色彩之美。 贺佳音被这美感震撼,发自肺腑的跟寺庙的僧人夸了半天,拍了很多照片不说,最后还保持着国人“来都来了”的朴素思想,花了二十块买了一根红绸,署上大名系在了树枝上。 没错,不是系了重物抛上去挂在枝头的,而是搭了僧人搬来的梯子,爬到高处手动系上去的。 贺佳音从安全防护、树种安全各个方面给僧人科普了半天,系重物抛上树这种行为容易风大掉下来砸到人,而且重物系多了也容易对树的生长不利,毕竟已经是五百余年的银杏了,值得好好保护一下。 寺庙里的人还挺听劝,在这么思考了一下,就全盘接受了,搬了梯子来,把树梢那些抛上去的绸子逐一解掉了上面的石头树枝之类的重物,重新用活扣系在了树枝上。 也算是给银杏树减负了。 贺佳音自己倒是随便凑了个热闹,对于姻缘她倒是没什么想求的,近阶段只想搞钱的她想了想,提笔签了个名就把红绸挂上去了。 关于姻缘和桃花,贺佳音能想到的,近期也就发生了这么一件以她的性格平时不会做的事,其他的都一如往常。 于是周末,肖一宁和宫佳木就去了祥缘寺。 不得不说,祥缘寺之前不火是有道理的。 “这也太尼玛远了啊!”还没上山,宫佳木已经觉得自己腿都溜细了。 这个地方需要先坐地铁坐到终点站,然后换乘公交车坐上四十分钟,再换乘另外一趟公交车三十分钟,末了还需要步行二点几公里,这样,就到了祥缘寺所在的山脚下。 没错,折腾了两三个小时的车程之后,她们到了山脚下,接下来,需要上山。 祥缘寺的位置位于半山腰,年代悠久导致山路石头并不算平整,但好歹因为近年来是网红打卡景点了,也算是维修了一些,倒也没有十分难走,起码安全系数是有的。 宫佳木作为一个从小到大山上野跑的孩子,体能十分优秀,虽然工作之后没少加班熬夜缺乏锻炼,但毕竟底子还在,也没有亚健康。 相比之下肖一宁就不太行了,看着这座山面露菜色,几乎要打退堂鼓。 宫佳木敏锐的看穿了肖一宁的却步,赶紧安慰:“没事儿,咱们慢慢来。不行就歇嘛。” 肖一宁咬了咬牙,一点头,勇敢的上了。 好在这座山不高也不陡,尽管如此,肖一宁还是爬了四十分钟,只爬的两腿战战。 宫佳木啧了一声,没好意思嘲笑闺蜜的菜。 远远望去,祥缘寺坐落在山腰上,四周峰峦叠翠,确有几分灵气缥缈的气象。 肖一宁的方向感不太好,很难判断东南西北,但她眼睛灵,通过望气也能看出这座寺庙正气蓬勃生机盎然,并不是什么歪门邪道。 而且因为近年来成了网红景点的关系,人气香火都很旺盛,肖一宁隐约可见寺庙上方不断汇聚升腾的气流。要是这种情况一直维持下去,不出几年,这里就要成气候,真的变成人杰地灵之处了。 “怎么样?”宫佳木问。她倒是看不出什么,但是凭感觉也觉得这里山林清幽,空气清新,虽然祥缘寺香火不断,但是飘散的檀香沉香的味道跟花草树木的气息交融,形成了一股还挺特殊的香味,古朴又深邃。 “挺好的。”肖一宁回答。 两个人的对话看似没头没脑,但凭借多年闺蜜的熟悉,都明白了彼此的意思。 宫佳木歪了歪头:“那进去看看吧。” 于是缓了一会儿疲惫的双腿,肖一宁开始做正事儿。她先去寺庙正殿给供奉的各路上方仙敬了香,这才屏气凝神,边走边观察这座祥缘寺。 这里正殿供奉的是正经的道教神仙,所以一进来,肖家的各路传堂报马和护身报马就都没入了身上的窍穴,隐匿不出,免得打扰了上方仙的道场。 肖一宁认真看了看,这里还真是挺清净的,除了几只挺有灵性的野猫,被游客和寺庙工作人员喂养得油光水滑之外,并没有什么鬼家仙家在此驻留。 当然也有可能有,只是对方没有现身相见的意图。肖一宁的眼睛对于这些有灵性有修为的修行者没有破隐的功能,对方如果刻意隐藏,除非是能力相差不大,否则肖一宁也很难一眼望穿。 有些修行者就是很宅很避世,不愿意见人的。 整座祥缘寺都没有任何异样,后院里那棵五百年树龄的银杏倒是真的有些灵性,加上来求姻缘的人太多,整棵树都泛着一股粉红的气息,看来对姻缘确实有促进作用,但也不是什么歪门邪道,不会造成贺佳音那种烂桃花泛滥的情况。 第六十六章 斩红线五 现下正是十月底十一月初,银杏树开始变黄的季节。半树叶子已经变得金黄,趁着树枝间飘动的红绸有一种奇特的美。 宫佳木忍不住感慨:“等这株树开始掉叶子的时候,不知道多少人会来捡姻缘树的树叶做书签。要是寺庙肯卖,肯定有人愿意买。” 一旁的僧人听到眼睛都亮了。不难想象,等下个月再来这里,八成会多上一个买姻缘树签的小摊。 跟啥也看不见的宫佳木不同,肖一宁聚精会神,里里外外转了三圈,眼睛如探照灯一般炯炯有神的环顾四周,然而并未发现任何异常。 这趟又远又累的路程可以说是无功而返。 回到家宫佳木还活跃得如同散了心的狗子,肖一宁就完全累趴了。两个人连晚饭都没聚餐,肖一宁只想着回家喝口水睡觉。 然后,她就做了一个梦。 肖一宁知道自己在做梦,但是还是控制不住的腿软。 谁叫她白天刚被这座山教育了呢? 山不高不陡,又很青翠,半山腰一座寺庙若隐若现。这不正是祥缘寺吗? “你别又让我爬山了吧?”肖一宁有些恼火的抱怨道。 似乎入梦的这位也懂得她的抱怨,下一秒画面转换,她已经站在了祥缘寺的后院,那棵亭亭如盖的银杏树前。 梦里的银杏树比白天的更繁茂,树叶已经变得全部金黄,在风中发出沙沙的声音。树梢上的红绸子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缕缕粉红色的烟气随着树叶的摇摆微微飘动着。 这时,树干上突然探出半个人来,肖一宁吓了一跳,她还是第一次见到有树木之灵是从树里面冒一半出来的。 树干上探出来的这个树灵看上去非常年幼,面庞如同八九岁的孩童一般,手臂也并不完整,仍然是树枝的形状,像是没有经过太系统的修炼,人形都变不完整,下半身更是干脆没入树干内,出都出不来。 但是这位树灵说话倒是还算流畅,这也让肖一宁松了一口气,起码沟通不成问题。 “您找我什么事情?”肖一宁问。 树灵晃了晃头,思考了一下才慢吞吞的回答:“对,我是要找你。” 它连摇头的动作都慢吞吞的,像是一台内存和系统都不太行的电脑,运行速度很慢,但是还好并不卡顿:“你看到了,我是管姻缘的。之前,有人帮了我的忙,头,很重,她来了就轻了。所以,我就还了她人情。” 树灵脸上露出了一个有些困惑的表情:“可是你来了。我还了她人情,她,不高兴?为什么?” 肖一宁恍然大悟,原来树灵指的那个帮了忙的人是贺佳音。贺佳音上次来,帮寺里的僧人一起解开了红绸上绑的石头等重物。所以树灵的意思是,它回报了贺佳音? 她赶紧问:“您指的还她人情,是您做了什么吗?” 树灵慢悠悠的点头:“她许愿,我给了她姻缘。”它慢慢的伸出“手”,那是几根细长的树枝,长在它化形出的像是人的手臂上,显得有些怪异。 它用“手”指了指树梢,随着它的动作,其它枝条纷纷移动开来,让出了那一根还算粗壮的枝条,然后这根枝条向下垂下来,像是一个人弯腰低下头一般,俯下身让肖一宁看。 树枝上用很漂亮的蝴蝶结系着一根红绸带,绸带上龙飞凤舞的写了三个大字“贺佳音”。初此之外什么都没有。 但在肖一宁眼中,这个红绸带与其他的都不同,别的都只是散发出粉红色的气息,有的浓烈,有的散淡,但这一条红绸,几乎凝成了一根有形的红线,向上蔓延,似乎牵在另一个空间当中。 她惊了,连敬称都忘了用,惊呼出声:“你给她牵了红线?” 树灵不解她为什么突然就大呼小叫,但也没生气,缓缓点头道:“是啊,她帮了我,我肯定要给她最好的。”它理所当然的说:“她之前的桃花运太糟糕了,几乎没有。我先是帮她催了桃花运,然后又帮她抛了红线出去。” 树灵甚至有点骄傲:“我从能化形开始,积攒的都很少,近几年来上香的人多了,我才慢慢变厉害了,我把这些年积攒的全部都用掉了才弄出这样一根红线来,全给她了。” 肖一宁人麻了。 显然这位树灵成形不久,也不太懂人情世故,只知道不能欠下人情。 它见贺佳音桃花运不佳,又在它身上系了红绸,就默认贺佳音是想要求桃花的。于是树灵将自己多年的积累消耗一空,不仅帮贺佳音催了桃花,惹来有的没的桃花运一大把,还帮贺佳音栓了一根红线。 而这位目前让贺佳音上头无比的男士,大概就是红线那边莫名联上的人,只是不知道为什么会连上他,而且连的奇奇怪怪,让贺佳音移了性情。 “那这红线,有办法解吗?” 可惜树灵虽然年头很久,但显然是因为成为网红姻缘树之后,才有了这种催发桃花运的能力,它自身对这个了解也还不够多。 它摇了摇头,迷惑的问:“我只会系,不会解。但为什么要解呢?” 肖一宁跟它解释了一下贺佳音本意并没有想求桃花,所以才会红绸上只署名没有写愿望。 树灵更不解了:“如果无所求,为什么要系红绸呢?” 肖一宁无语凝噎。她实在不知道该怎么跟一个刚化形没多久的树灵解释,国人朴素的“来都来了”思想。 想了半天,她只好这样说:“有些人其实并不是真心想要求什么,只是凑个热闹,应个景,希望有美好的事情发生罢了。” 树灵不理解,树灵很迷茫。 但它也没有非常纠结,只是慢吞吞的说:“人类真麻烦啊。我只会系,不会解,而且我也不想给其他人系这个,消耗很大,很累。” 它想了想,又说:“红线现在连上了,我拽不回来,另一端没有在我的枝条上。如果你想帮她解,你就直接切断就好了,你切断掉,我就能把红线拽回来,不让它在外面飘着就不会连上其他人了。” 第六十七章 捆窍 “起来,你起来。” 肖一宁在推搡中醒来,她揉着自己朦胧的睡眼,看见床边站着胡小橘和黄柳两位传堂报马。 “呀,宁宁醒了!”看见肖一宁睁眼,胡小橘惊喜的说。 黄柳毛茸茸的脸上一派严肃,认真行礼道:“堂主。” 肖一宁坐起身,拥着被子坐在床上,一脸的困倦:“怎么了?有什么事儿吗?” 胡小橘跳到了一旁的桌子上,正视着肖一宁,认认真真斯斯文文的说:“宁宁,你的朋友有事了。” 黄柳人性化的做了一个类似皱眉的表情:“按理说,你没有上香,本来不该跟你说这件事,但是我们商量了一下,觉得你会想要知道的。” 肖一宁瞪大了眼睛:“我的朋友?哪一个?” 胡小橘认真道:“等你醒来就知道了。” 肖一宁“啊”了一声,只看见胡小橘一个大跳如同她家的猫猫布丁一样猛的一下撞在了自己的肚子上,她情不自禁的惨叫了一声,然后就醒了过来。 “原来又是梦。” 一晚上做了两个梦,肖一宁疲惫得不行。她揉了揉眼睛,实在是很在意梦里的事情,于是决定去上个香看一看。 青烟徐徐中,熟悉的画面展开。 肖一宁抿紧了嘴唇。 她知道了。 “咳咳咳咳……”米柚在床上翻滚着,她有点不想坐起来,于是侧着身尝试着喝水,然后就光荣的把自己呛到了。 米柚:qaq “叮咚。” 门铃响了。 米柚抚着自己咳得发疼的胸口,不情不愿的从床上爬起来去开门。 “我没点外卖啊……快递?”米柚嘟囔着,一边从门镜往外看,一边问道:“谁呀?” “我,开门。” “你怎么来了?”米柚讪讪的看着闺蜜。 肖一宁翻了个白眼:“我不来,你死在家里了我都不知道。”她没好气的把手里的包放在一边,为了有气势一点,特意没有去坐沙发,而是坐在了餐桌旁边,挺直了腰背,气势汹汹的问:“说吧,你怎么回事儿。” 米柚下意识的正襟危坐,嘴上却含糊道:“没怎么回事儿啊,就最近不太舒服,就请假调整一下……” 迎着肖一宁了然的眼神,米柚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消音了。 “编,你接着给我编。”肖一宁冷嘲热讽:“有事儿不知道问师傅,还不知道问我?我这么大一个人在这儿呢,你就自己瞎折腾?” 米柚讪讪的:“我这不是觉得自己行么……你加班那么忙……” 肖一宁超大声:“没有忙到我闺蜜搞事情把自己搞到病倒我都没空关心的程度!” 米柚试图卖萌:“谁还不是了个小傻瓜了呢,是不是啊喵~” 肖一宁深呼吸控制了一下自己的脾气,最后气咻咻的掏出自己来时候来的菜:“你没吃饭是吧?回床上躺着去,我给你弄点吃的。” 米柚眼睛一亮,赶紧跟着围前围后的帮忙,如果身后有尾巴,此时怕不是要摇得像个螺旋桨。最终因为碍手碍脚被肖一宁强行赶到卧室去躺着了。 肖一宁家里比较传统,甚至有些封建。她母亲是个典型的以夫为天的女性,从小就教育肖一宁要上得厅堂下得厨房。 受了高等教育的肖一宁有自己的主见和思想,并不认同母亲的想法,但在这么多年原生家庭的影响下,难以避免的对家庭有着更深刻的羁绊,同时也有从小磨练出的一手好厨艺。 她两个灶台同时开火,两个锅同时开工,配菜备料下锅一气呵成,不过半个多小时,就端了两菜一汤出来。米饭也刚刚好做好。 “起来盛饭。”她喊米柚道。 几分钟前就因为饭菜的香味儿诱惑而躺不住,但又不敢违背闺蜜意思起床的米柚如奉纶音,几乎是从床上弹跳了起来。 吃饭的时候,肖一宁打量四周,米柚家的仙家不知道是不是觉得不好意思,一个都没有出来,连个影子都没见到。 米柚大口干饭,疯狂吹捧,努力的让肖一宁消气了不说,最后甚至没好气的笑了。 “你就不能让我省点心。”肖一宁叹着气说。 米柚腮帮子鼓鼓的仿佛是只小仓鼠一般,露出一个憨憨的笑脸。 肖一宁翻了个白眼,默念不生气,亲闺蜜,不能打死她。 自己的闺蜜,能怎么着呢? 肖一宁也有点埋怨自己,工作忙,几个人一直没有频繁联系也就算了,前几天宫佳木忙活贺佳音的事儿的时候,请客吃饭,米柚说感冒了没来,自己也没当回事儿。不然早几天就该发现不对劲儿了。 米柚请了一周假。 她其实不是生病了。 从十一放假中途回来处理借命的事儿开始,米柚就觉得自己能力太过于局限,遇到这种事情一点事儿都帮不上。 蜘蛛侠的叔叔说过,能力越大,责任越大。米柚希望自己是能和闺蜜并肩作战的人,而不是只能眼睁睁的看着,只能做个气氛组,给好姐妹打call加油。 明明我也有仙缘,明明我家祖上也是立堂的,而且还是医堂呢! 米柚感觉自己燃起了斗志。 自从立了半堂开始,米柚学习紫微斗数、学习四柱八字,已经算是很勤奋刻苦,短短半年的时间里成长进步飞快。但作为一个对自身要求严格的学霸,米柚仍不满足。 一直以来,跟仙家的沟通不畅,仙家打电话接不起来,只能靠梦中联系,这让米柚十分难受。 在查到资料说,正式立堂出马前需要捆窍,窍穴通了,护身报马才能贴身保护,仙家才能更方便进身。米柚眼睛亮了:这不就是我现在需要的吗? 于是她就开始寻找捆窍的方法了。 想捆窍,先要通开窍穴。 把闭塞或者不够开阔的窍穴冲开,显然不是小事情。 或者说,很疼。 米柚曾经经历过一次通窍。 她在帮别人算一件事的时候,感觉自己的手臂内侧像是被人掐了一把一样疼起来,而且那个掐的人还不停手,一下接一下的掐。 后来问过师傅,才知道,这就是通窍了。 现下米柚急于求成,就上香请求自己家的仙家,想要尽快通窍。 堂口里修为高深的大仙儿们都没来,都是些小仙,能满足帮忙通窍的没几个。见米柚求的诚恳,胡藏藏想了想,就联合了目前所有能帮忙通窍的仙家,一起开工。 通一个窍穴就很疼了,何况通很多窍穴呢? 疼痛加上通窍穴后身体的自然反应,刚通了没几个,米柚就被华丽的撂倒了。 虽然是米柚自己的主意,但积极响应的胡藏藏也意识到自己好心办了坏事儿,蔫答答的回了堂里不出来了。 通窍的事情就暂时被放下了。 肖一宁上香的时候见到了这些,气得不行,立刻就请了假杀了过来。 第六十八章 斩红线六 米柚埋头干饭,肖一宁托着腮在旁边看,一只手拿着勺子在碗里扒拉来扒拉去,一点也吃不下去。 她是真的有点难过。 肖一宁忍不住会想:如果自己早点关注这些,会不会米柚就不会把自己搞病了。 一直以来,肖一宁都认为自己想要的生活其实不需要出马,也不需要立堂。如果不是家里祖传下来这些,以自己怕黑胆小的性格,一辈子不要进入这个世界会过得更快乐一些。 所以她理所当然的一忙起来就疏忽堂口的事情,以忙为理由,不接香客,不看事儿,甚至会忘记上香上供,全然的把自己当成一个普通人一样沉浸其中。 美其名曰追求梦想,重视生活。 可实际上呢? 立堂出马三年多,这些其实早已经成了自己生活中的一部分。 肖一宁扪心自问:自己真的没有在帮人看事儿帮人解决问题之后收获到成就感吗?香客事主们的感谢,自己真的没有感到快乐和愉悦吗? 那为什么自己内心却回避了这一点呢? 是因为当初立堂时的不情愿,让自己油然而生了被强迫的不悦。 可是虽然有一个不算很好的开始,真的自己独立思考很久,最后做出的决定,会是不立堂吗? 如果不立堂,米柚当初被纠缠的时候,自己就无能为力。 朋友们、香客们的各种灾祸,自己就看不到也帮不上忙。 比如贺佳音这一次。 如果自己没有立堂,就不会知道她莫名泛滥了桃花,被牵了自己不想要也不需要的红线。 如果自己早点关注这件事,是不是红线还没有牵上去?就不会像现在这样,需要强行斩红线才能解决问题了。 肖一宁的心里波澜起伏,她感觉自己心里乱糟糟的,比起埋怨米柚不顾身体折腾,她更难过自己立堂三四年,也有努力修行,却始终缺乏一颗坚定的心。 我需要认真的想清楚这些。她告诉自己。 “所以佳音那边需要斩红线?”吃饱喝足,米柚瘫在沙发上,一边拍着自己圆滚滚的肚皮一边问。 肖一宁点点头:“没意外的话应该是了。” 米柚好奇的凑过来:“斩红线应该怎么弄啊?拿剪刀?” “确实要拿剪刀,但是人力是剪不断的,要借仙家的力才行。” 所谓的红线,是人的姻缘所化。不是所有人都有成形的红线的。大多数人都是有着各种各样的缘分,但多是气状、雾状,形成红线的都是牵绊极深的正缘才有可能。 按照贺佳音的命数,她的姻缘宫上就没有什么波澜,桃花运非常稀少,正缘来的极晚,且缘分也不深。 也就是说,贺佳音大概率是个晚婚,甚至有可能她一个思路转变,正缘就错失了,贺佳音就高高兴兴的跟工作过一辈子去了。 而眼下,贺佳音的桃花运被凭空催发增加了很多,但她的姻缘宫根基不稳,就导致烂桃花急速增多,这也是她那段时间遇到的各种搭讪都不靠谱的原因。 可是那位树灵一心想着报恩,一见催发桃花运没有用,就一咬牙,把自己这些年被当成姻缘树供奉得来的愿力一股脑的用了出来,硬生生给贺佳音凭空捏出了一根红线来。 贺佳音的红线来自于愿力,自然被抛出去后也会更容易被愿力吸引。 虽然不知道贺佳音的那位男朋友是个什么情况,只是听宫佳木的描述,那些带着双方血的项坠、缠着头发编织的红绳手链等等,肖一宁就敢断言,对方的那根红线也不怎么正经。 没准这俩人都不是很情愿。 通常,斩红线需要当事人亲口同意,肖一宁才会帮忙。 她之前也帮人斩过几次,都是遇人不淑的姑娘,自己狠不下心,但又足够的冷静理智,知道再藕断丝连自己绝没有好下场,于是一咬牙求肖一宁干脆利落的断了红线,了却孽缘。 但贺佳音的情况又不同。 首先,贺佳音的红线本人不知情。给她牵了红线的树灵已经许诺了需要肖一宁帮忙斩断红线。 其次,贺佳音是个纯纯的唯物主义无神论者。 按宫佳木的说法,要是当面跟她讲这些,她没准会嗤之以鼻,或者敬而远之。然后表现出来的就是,十动然拒,谢邀不了。 也就是说,这件事如果跟贺佳音当面去沟通,八成就没戏。 按照肖一宁以往的职业道德,这种事是必然要跟事主说清楚的。 但这件事的事主虽然是贺佳音,但委托人是宫佳木,肇事者是树灵,而贺佳音本人呢?早已经在红线的作用下被爱情迷得昏头涨脑五迷三道,能不能做出正确的判断都不好说。 于是再三考虑之后,肖一宁决定听从宫佳木的话,侧面突破。 宫佳木再次攒了个局。 这次身体略有好转的米柚,抱着一线吃瓜的心态,积极踊跃的参与了进来。 为了避免直肠子的宫佳木控制不住,一发直球,暴露了目的。米柚和肖一宁决定亲自出马。 米柚率先发球:“哎,佳音,你最近跟男朋友怎么样啦。”她一副八卦的样子:“上次你们聚会我都没来成,听说你谈了甜甜的恋爱啊。” 一提这个话题,贺佳音就格外兴奋,表情也切换成了满脸让人牙疼的甜蜜微笑:“哎呀,上次你不在,我跟木木和宁宁都说过了,我这回呀,是遇到真爱了。虽然才交往没多久,我已经在考虑嫁给他了。” “啥?”宫佳木和肖一宁大惊失色。 宫佳木脱口而出:“你俩才在一起几天啊?恋爱脑要不得啊!” “我也不知道我会这么恋爱脑啊。”贺佳音有些苦恼的皱着眉:“是有些仓促,但我其实等不及了。谁叫我运气好,遇到了对的人呢?好在他跟我的心是一样的,他也迫不及待的想要娶我。” 出大事儿了! 宫佳木忍了又忍,没忍住,顾不得闺蜜们之前的叮嘱,一发直球:“你清醒一点啊佳音,你之前不是说过,谈恋爱只会影响你工作和创业吗!” “是啊,我现在也这么觉得,但跟和他在一起的幸福比起来,我有些难以取舍啊。”贺佳音是真的在认真苦恼这个问题:“要是有什么万全的方法就好了,我的工作确实也很重要,谈恋爱虽然很甜蜜,但是我最近的工作效率和结果都受到影响了。” 说到这里,贺佳音的脸上突然又泛起了甜蜜的微笑:“这可能就是冤家吧。” 嘴上说着冤家,她脸上的表情可万全不是这么一回事儿。 贺佳音沉浸在甜蜜的恋爱回忆中,另外三个人表面上附和着,实际上眼神乱飞,疯狂的在三人小群里讨论。 木木有了喵大王:坏菜了,怎么办?我感觉她受影响的程度比上次还深。 宁宁梦想不加班:不止这样,她身上的那个带血的项链,和手腕上的红绳,已经都有了桃花的气场了。现在这些东西在互相影响,会导致对她的影响力越来越强的。再不搞,以后说不定我都弄不了了。 柚子只想发大财:那只能想办法骗她一个承诺了。 米柚笑眯眯的开始顺着贺佳音的话说:“啊,真羡慕你们,我也想谈甜甜的恋爱啊!听木木说,你是去过祥缘寺求姻缘的,那你男朋友有没有求啊?不然他怎么会那么好运遇上你呢?” 贺佳音失笑:“他当然也做过努力啊。他之前是个软件工程师,工作比我还忙,哪里有空有渠道去认识姑娘啊。他是在网上看了个教程,要用自己的指尖血,染一根红线,然后上香供奉七七四十九天……” 肖一宁拧起了眉头,正要详细追问,贺佳音却摇了摇头:“哎呀,过去了,说这个干嘛,你们知道他为了认识我也做出了不少努力就行了。我们俩啊,是天赐良缘。” 第六十九章 斩红线七 米柚忍了忍心头翻涌的不适感。 贺佳音跟她也认识多年,这个人之前是什么样子,她再清楚不过。眼瞧着这人现在被影响成这样,米柚的心头就泛起寒意。 竟然真的有东西可以在人不知不觉中,把喜好和性情扭曲成这个样子吗? 她露出一个有点勉强的笑,脸上的表情不用伪装也带着一点难以理解:“佳音,你会不会很困惑为什么以前自己对感情很理智,然后这次却这么昏头昏脑不顾一切吗?” 贺佳音笑容不改:“刚恋爱时候还觉得不可思议,我还跟他开玩笑是不是他对我下了降头,后面真的顾不得了,太爱了。所幸他也跟我一样爱得疯狂。” 某一个瞬间,米柚觉得她在贺佳音的眼睛里看到了一闪而过的犹疑,那是属于一个想做调查记者的人曾经的敏锐,可很快就模糊在了一片混沌中。 米柚甚至不知道自己是不是看错了。 她干巴巴的笑了笑,诱导的说:“要是真的是他给你下了降头,或者是别的什么原因影响了你,你会不会想解除啊?” “哈哈哈。”贺佳音像是听到了笑话一样大笑起来:“当然会想解除啊。不过我这次不同啦,我们是真爱。矮油,你们几个单身狗不懂啦。” “哈哈,哈哈,哈哈哈。”几个人附和的笑着,举起了杯子。 米柚的眼神跟肖一宁的对了一下,露出了今天第一个真心实意的笑容。 承诺,拿到了。 当晚肖一宁就开始准备东西。 一把崭新的金属质地剪刀,一根用朱砂墨浸泡过又晾干的红线,几张黄表纸。还有家中常备,驱邪消灾画符净宅必备——香灰。 作为一个八字硬的人士,宫佳木再一次被礼貌请离现场,以免对仙家造成不必要的阻碍和麻烦。 为了好朋友贺佳音的事情能顺利完成,头铁少女宫佳木心里骂骂咧咧的跑到小区楼下的花园里坐着去看广场舞了。 “我能帮上什么忙吗?”米柚谨慎又有些胆怯的问。 肖一宁想到米柚之前为了能帮上忙,急功近利捆窍的事情,心里默默叹了口气,面上却露出个笑:“你有没有试过写表文?你帮我写个表文怎么样?” 米柚的眼睛如同晴朗夜空中的星星一般闪亮,光速点头:“好呀好呀,我看过你写,我大概知道,我先写一个你看看?” “好。” 表文除了开头和结尾之外,通常没有什么固定的格式。 这次是为了剪红线,虽然红线是后天生成的,但仍然要跟负责这事儿的上方仙告知一下,以表敬意,也免得有所冲撞影响了效果。 仙家虽然名为仙家,但实际只是修行中的灵体,跟那些已经名列仙班有着神职和责任的上方仙不同。换言之,碰上上方仙大概率是打不过的。 极强的仙家遇上上方仙中的小仙,倒也不是不能打,但是在我国历史悠久的神话传说中,上方仙是有明确的职位标准和神职体系的。人家打不过,还不会摇人吗?到时候…… 扯远了。 总之这种涉及到神职范畴的事情,表文是必然要传达到的。也是一种礼仪。 米柚生疏的用极细的小头毛笔,认认真真的写了两行字,但因为从来没有用过毛笔,字迹难免有些凌乱。 肖一宁抽空看了一眼,大惊失色:“姐姐,有钢笔不用你用毛笔干嘛,那个是我画符时候才用的啊!写表文拿钢笔!” “啊?”米柚震惊:“不是都用毛笔的吗?我看师傅都是用毛笔写的啊。” 肖一宁恨铁不成钢:“师傅是什么年代的!咱们代沟都好多条了。论心不论迹,写表文重要的是内容和你用的材料对不对,用什么工具有什么关系,人类厉害的地方就在于我们进化过,我们懂得使用更简便的工具!” 米柚点头如捣蒜,从善如流的立刻更换了钢笔,果然字迹立刻就整洁好看了起来。 这种写表文的行为,俗称打表,是佛道两家弟子和出马弟子必备的功课之一。 其实可以简单的理解为“申请书”或者“报告书”。 所以格式也非常简单,万变不离其宗。第一部分就是称呼,这个表文要写给谁。第二部分呢,是当事人的具体信息,家庭住址啊,生辰八字啊啥的。第三部分呢就是事儿,具体遇到了什么事情,想要怎么处理,想要求得什么结果。 在这一部分里如果是需要收到这个表文的人帮忙的话,就需要附上许愿。 所谓许愿,又称为发愿,就是承诺要给的东西。 跟去寺庙许愿差不多,如果事情成了,就要按照承诺去还愿,奉上许诺的东西、供品之类。 最后一部分就是落款,出马仙堂的弟子落款要表明身份,某堂弟子某某之类,像是肖一宁这种已经立堂的弟子打表,需要在表文的末端请自家的仙家在落款处签押堂印。 不过堂印通常普通人就无法看见了。 “恭请,上方仙月老,司掌姻缘之神只垂听……” 有一说一,米柚的表文写的像模像样的。 肖一宁看完觉得没什么问题。于是米柚高高兴兴的把笔交给肖一宁来写落款。 因为米柚还没有正式立堂,掌堂教主都还没到,所以不好加她的落款,所以只落了肖一宁一个人的款。 表文写完,也就是打表完成,就该升疏了。 升疏,也叫升表,就是把表文焚化,传达至上方仙所在。 打表升疏是一套完整的流程。 肖一宁检查了一下其他东西,确认都准备好了之后,就正正经经的净手,然后上了全堂香表示正式与敬意,然后把表文在香前焚了,眼瞧着表文几个呼吸间就焚烧得干干净净,一缕烟气笔直冲霄。这就是成了。 肖一宁感应了一下,身边的仙家给的反应也很对,确实是成了。 米柚独处的时候感应不算强,眼下在肖一宁旁边,加上敬了全堂香,有了这些加成,她也感觉到了一些仙家的气息。一时间米柚有些惊喜,更加认真专注的沉浸在感应之中。 而这边,肖一宁缓缓的拿起了剪刀。 第七十章 斩红线完 首先,肖一宁这次的表文是个“申请书”,并不是请上方仙来帮忙,而是表示:现在我们要做这样一件事儿,望知悉。 这就导致整件事情的流程相对简洁。 换言之,只要操作无误,上方仙不需要参与。 而且这件事的根源——那根红线,也跟上方仙没有一点关系,是树灵的催化,意外而来,而非天生天成。 所以肖一宁这次打表升疏,只是告知上方仙:我们这里出了点小问题,不过不要紧,我们自己会把这个红线剪了的,您放心! 因此,也无需等什么批准、回复之类的,在确定表文已经上达天听之后,肖一宁就准备开干了。 米柚以为的剪红线斩桃花:需要精心准备一些道具,掐算一些方位和时辰,花里胡哨的做各种准备,然后经过七七四十九种复杂的工序,最终剪断那根红线。 实际上的肖一宁剪红线:咔嚓。 米柚看了看表,难以置信:“离大谱!离离原上谱!你这有五分钟吗?” 肖一宁迷茫:“肯定有吧,你写表文都写了那么半天呢。” 米柚比比划划:“不是,那些不算,我是说,你从准备好,到剪了红线,就这么快?就完事儿了?” 肖一宁懂了她在说什么,但还是很迷惑:“对啊,剪红线啊,拿剪刀,咔嚓剪了,完事儿了啊,这玩意儿能有多慢?这又不是钢丝。” 米柚语无伦次:“啊不是,我是说,你这个,不应该那啥吗?怎么能这么那啥呢?” “哪啥……” “就那啥啊!” 一旁吃瓜吃的很欢乐的宫佳木忍不住爆笑出声,上前给这两个人翻译。 “她,”宫佳木指了指米柚:“意思是说你剪红线为啥这么快,不需要什么特别的流程和步骤吗?” 米柚连连点头:“对对对,我看你也没预备什么道具啊。” 肖一宁否认:“我预备了啊!你看,我预备了红线、剪刀、黄表纸、香灰,还有那棵姻缘树的叶子!” 宫佳木替米柚发问:“就这么简单吗?” 肖一宁震声道:“不简单啊!” 剪红线,首先需要媒介。贺佳音的东西米柚和宫佳木想拿到太简单了,这个轻而易举。 其次本人不在场,需要能寻找到那根红线。所以需要贺佳音的生日和基础信息。然后肖一宁还额外预备了姻缘树的叶子方便辅助。 再来就是算出来红线所在的方位。至于时辰,请仙来剪,又不是肖一宁自己动手,这时辰又有什么关系呢?对于肖一宁而言,只要不是大半夜的要去请仙都好说。 前面的准备都做好了,请仙对肖一宁来说就是最简单的步骤了。 她请仙咒刚念出了第一句,擅长姻缘事又跟肖一宁关系最亲近缘分最密切的胡家仙已经一跃而上。 接下来的事情就真的非常简单了。 胡家仙的力量在肖一宁身上环绕着,她和它一起伸出手握住了剪刀,另一只手在空中虚虚一探,一根若有若无的红线就凭空被捻了出来。 红线越来越长,越来越清晰,逐渐没入事先准备好的那根红线中去。呈现出来的是一根鲜红色的细长的红绳,中间有尺许长的一段是实体,被肖一宁握在手中,两端呈现出虚幻的质感,向着空中无限延伸而去。 肖一宁手持剪刀和红线,但眼神却仿佛凝视着虚空一般。她听见脑海中胡家仙的声音:“剪。” 于是她毫不犹豫的挥舞了剪刀。 “咔嚓。” “所以你们看起来简单,但实际上我自己是不太行的,都是借助了仙家的力量。”肖一宁如是说。 她已经把红线合着那枚银杏叶一起烧掉了。 “对了,我还有个问题。”米柚举手发问,像个乖巧的小学生。 “你问啊。” 米柚向肖一宁确认道:“红线剪了,是不是贺佳音的这种上头状态就会好了?” 肖一宁摇头:“这我不敢说啊,她会恢复她不被这些东西影响的状态,至于上不上头,她谈恋爱时候上不上头我哪儿知道,她正常谈恋爱什么样,她就会在七天之内慢慢恢复成什么样。至于那是不是她正常的状态,我也没见过她谈恋爱啊。” 宫佳木嗤笑了一声:“好像谁见过似的。” 米柚噗嗤也笑了起来。 贺佳音那种工作狂,经典语录是:男人只会影响我写稿的速度。 就这样的姑娘,谁见过她谈恋爱啊? 没用到一周,三天之后,贺佳音就攒局请客吃饭了。 “我分手了!”她举起酒杯呐喊。 没有撕逼没有爱恨纠葛,贺佳音分手分的很平静也很利落。 “就好像激情突然冷却,我的智商和脑子又回来了。”贺佳音挠了挠头:“可能是我之前工作压力太大了吧,我的内分泌才疯狂的给我分泌荷尔蒙和多巴胺。分手之后我感觉我的工作效率前所未有的高。” 贺佳音突然若有所思:“我以后是不是可以定期谈一谈恋爱,刺激一下灵感……” “住手啊姐妹!你这是什么渣女海王发言!”米柚嘻嘻哈哈的笑着摇晃着她:“你清醒一点!” 贺佳音也哈哈笑起来:“真的,好神奇的,我这个恋爱谈的感觉都不像我自己了。而且可怕的是,谈恋爱的过程中我非常的理所当然哎。不过我清醒的也还蛮快的。” “而且,更神奇的是。”她神神秘秘的向前俯身,在吸引了闺蜜们的注意力之后才说:“我那个前男友,他不是也上头得狠嘛,我一直以为我俩是真爱。结果!他好像也突然热情冷却了,分手的时候我猜要不是我说得快,可能就不是他被甩,而是我被甩了!” 宫佳木海豹鼓掌:“分分分,分的好分的妙!就你那个奇奇怪怪的前男友,又是七七四十九天求红线,又是用血做项坠的……歪门邪道的。” 贺佳音露出一个恶心的表情:“妈耶,别提这个,我扔了好多东西,我当时怎么会觉得他是很爱我才这么干的……哕,这人像是下降头养小鬼的似的,神叨叨的。” 肖一宁关心道:“那些东西你怎么处理的?毕竟有你的头发啊,血啊啥的哎。” “我烧了,烧完了扔的。虽然我不信这些吧,但是宁可信其有嘛,这种沾了我的血的东西我多少有点膈应的。”贺佳音摆摆手,满脸的往事不堪回首:“别提了别提了。吃饭吃饭。” 烧了还好。 肖一宁跟两个闺蜜对视一眼,在彼此的眼中都看到了笑意。 “吃饭吃饭!” “干杯!” 欢声笑语,觥筹交错。 贺佳音又提起了她的工作和梦想,眼神亮晶晶的,像是藏了天边坠落的星星。 宫佳木忍不住开心的想,还是这样的贺佳音好看,那么坚定而闪亮。 第七十一章 催桃花 这世界上总有很多东西像是围城一样,城里的人想出去,城外的人想进来。 就像是前几天刚给贺佳音斩了桃花剪了红线,今天就来了个想要催桃花运的香客。 这位香客姓徐,是经人介绍来的,听说肖一宁在姻缘和事业方面格外灵验,就立刻预约了时间,并驱车二十几公里赶了过来。 电话里听着声音,肖一宁就觉得这位徐女士很年轻,见了面发现果然如此。 徐女士今年三十出头,是某公司的高管。她不仅身家丰厚,长相身材也都很优秀,怎么看也不像是缺少人追求的样子。 按理说,以徐女士的条件,是用不着求桃花的。但肖一宁虽然好奇,仍然保持了自己的职业道德,并没有在未经允许的情况下擅自用自己的能力去观察徐女士的情况。 作为一个无奈求助于玄学的人,徐女士自身虽然这么选择了,但仍然保持了一种“只是尽力而为但并不怎么相信”的态度。 如果说三十多年的人生阅历除了财富地位之外还收获了什么,徐青表示,那只可能是理智的权衡和对一切保持质疑的态度。 徐青身材姣好,是那种适度运动健身带来的恰到好处的凹凸有致,而非不健康的瘦。如果她弯起隐藏在休闲西装套裙下的手臂,你会发现非常有力的肱二头肌。 健康才能带来更好的工作状态。这是徐青女士的信条。而这显然非常有效。 同时,作为一名一直被卷来卷去的女性,徐青在对自己的保养方面也不吝花钱。护肤品、化妆品都是最好的,定期的医美保养也一直跟上。所以虽然已经三十六七,但看起来就跟二十几岁的人一样年轻有活力。 只有她眼中的睿智与审视才透露出这是一名有着足够阅历与智慧的成熟女性。 这样的一名女性,相信自己要远远胜于相信玄学。 事实上,徐青也是这么做的。 她并不是那种一定要有家庭和子女的传统女性思维。她只是对一切都抱有好奇心,选择用开放的态度去面对人生一切有的可能。 然而除了事业之外,她天生没有桃花运。 虽然各方面条件都很好,也并不是畏惧社交的类型,但非常奇怪的,就是没什么异性缘。 跟同事一起去和合作方聚餐,同事很快就被搭讪,然后就跟对方公司的人交往了,而自己无人问津。 健身房组了兴趣小组,周末一起去野营爬山远足,短短三个月,小组内成了好几对,只有自己,交到了一大票异性和同性好友,但毫无进一步发展的可能。 徐青很纳闷,自己并不是排斥恋爱和结婚的人,而且自己也没有表现得很强势可怕,为什么就是没有人追呢? 她抱着这样的困惑问了几个关系不错的异性朋友,得到的答案五花八门。 工作上的好搭档a表示,当初不是没对她产生过好感,但想要尝试进一步的时候恰好来了一个大单子,两个人都瞬间忙的昏天黑地,哪有空去想其他的花花肠子。等到好不容易忙过之后,当初的那点悸动早已在并肩奋斗中化为战友情,这么值得珍惜的感情不应该变质,所以也就没有再提。 健身房认识的好友b表示,徐青刚来健身的时候,好些男人的眼睛都亮了,可惜在不着痕迹的彼此较劲儿竞争中,那些人都不如自己,所以退却了。好不容易拔得头筹的b同学却在某次活动中深深的被徐青的人格魅力折服,认为不应该用小情小爱来定义彼此的交情,所以就没提。至于现在,“嗨,都过去了。”b先生如是说。 总之,不是没有人对徐青起过心思,但都因为这样那样的原因,悄无声息的就退却了。 徐青能有今天,向来是不畏难的性格。 既然好奇心起了,也想要尝试一下恋爱的甜蜜,自然不会因为这点小挫折而作罢。 于是她很快制定了方案,并很有行动力的开始执行。 想要爱情,自然不能宅在家里等着爱情入室抢劫。徐青首先要做的,是拓圈。 她上到各种高级会所俱乐部,下到路边酒吧烤肉摊,积极的攒局与参与聚会,几个月下来,着实遇到了不少合眼缘的异性,成功的达成了自己拓圈的目的。 然而,收获嘛…… 徐青在三个月内连续签了四个企业级的合作大单,给公司联系了三家靠谱的乙方合作单位,推给商务五家可以做资源置换的品牌方,搞得好搭档a先生兴冲冲的来夸奖徐青:“你真牛了,你怎么想到的从这种娱乐的圈层入手,给公司搞了这么多好资源的?” 然而徐青的本来目的嘛……颗粒无收。 好在徐青还有一个优点,听劝。 在经过自己的努力尝试未果之后,徐青当然并不会就这样放弃,反而找了几个好姐妹从各自不同的认知范围和思考角度来提供建议。 姐妹们组成的智囊团在帮徐青参谋了着装、妆容、场合等各种细节之后,有一位肖一宁的香客举起了手:“青姐,你有没有想过,有可能是你命格和气场的原因?” 这位香客倒也没有刻意推荐,只是讲了自己在肖一宁那边看事儿的经历,然后说:“如果你其他方面都做了这么多还没有结果的话,不妨多角度尝试一下,反正又不贵。而且我个人尝试是有用的,不然我也不会推荐给你。” 讲道理,徐青这么长时间的努力,换个人,别说交个男朋友谈个恋爱了,当海王都可以了。可徐青这边偏偏一个可能性都没有,要说没有玄学的成分在,也确实有些可疑。 按徐青的风格,无论黑猫白猫,抓到耗子就是好猫。她作为一个实用主义者,为达到目的肯定会所有可行的方式全部尝试一遍。如果朋友所说的玄学方式确实有效,那当然值得一试。 所以徐青点了点头,问她要了肖一宁的联系方式,预约了个本周内,然后就来了。 听徐青大概讲了一下自己的情况和需求,肖一宁礼貌的征询一下她的意见。 “我需要知道你的生日,然后我会自己看一下你的情况,再请仙家看一下你的情况,你可以的吧?” 已经事先问过规矩和流程的徐青女士镇定点头:“肖大师您请。” 于是肖一宁屏气凝神,掐了个净心的指诀,然后睁眼望去。 第七十二章 催桃花二 好家伙,肖一宁险些被晃瞎了眼睛。 徐青身周和头顶各色气流蒸腾交缠,生动形象的诠释了什么叫如日中天。 在一众气流中,金黄色的财富运和蓝色的事业运格外的显眼夺目,气流又粗壮又稳定,笔直重霄。其他的气运相比之下并没有这么强势,但也均衡平稳,呈现欣欣向荣之势。 肖一宁聚精会神的在一众气运中找了又找,看了又看,才在一众蒸腾的气运中发现了徐青的桃花运—— 那是一根细如鱼线,粉红色极其稀薄,隐约有逸散状态的红色气柱,不,它的状态已经不能用气柱来形容。徐青的桃花运如同一个垂危的病人,命如悬丝一般,那根缥缈的桃花运细丝在风中飘摇,像是随时有点波动就会散去的样子。 肖一宁忍不住在心里直呼好家伙。难怪徐青要来催桃花运。就靠她自己本身的这个桃花运势,估计这辈子都没太大戏。 自己看完,肖一宁问徐青要了她的生日,就默念请仙咒。 平常念请仙咒肖一宁很少定向请仙,堂口的仙家很多,谁值班谁擅长谁来就是了。但徐青的这个情况只是看上去肖一宁就觉得略微棘手。毕竟她的这个桃花运不能说为数不多,只能说几乎没有…… 这种情况就只能请一个长与此的胡家老仙来看看了。 肖一宁先上了香,敬香的时候在心里念叨:七姐在吗?弟子想请胡家七姐来帮忙看看。 这种定向请仙不是谁都能成,但在肖一宁这里的成功率非常高。 谁叫肖一宁本人就是跟胡家仙特别投契关系特别好呢?只要是跟自家堂口的胡家仙提出的请求,肖一宁还从未有过被拒绝的时候呢。 这次当然也不例外。 敬完香肖一宁默念请仙咒,念到第六句的时候,只感觉心脏有被轻轻攥紧的感觉,身上微微一热。 是胡七姐已经来了。 一只毛茸茸的爪子在眼前轻轻的拂过,肖一宁的视野中看到的世界又有了新的变化。 肖一宁平时看事物有两个视角。 一种是普通人看世界的视角,没有那些光怪陆离的气团,没有浮动的灵光,平常而鲜明,充满人间烟火气。另一种是她天生灵瞳的视角,万事万物皆有气流围绕,凡人不可见不可触的景象在面前演绎,非人的生灵在世间游走,偶尔的一个对视可能就会带来难测的交集。 但当她请仙之时,她又有了第三种视角:非人看待世间的视角。 此时,随着胡七姐的上身,狐眼中的世界向她敞开。 肖一宁再去看徐青,她身上的那些气流有了更多的变化,像是有了更清晰的流向,那是跨越时间对未来流径的预测。 然而这些流向只是短暂的出现了一下就隐去了,像是被胡七姐刻意的屏蔽掉了一样,只留下了那根细微的桃花运红丝。 毕竟对于出马弟子来说,看这些是有消耗的,哪怕是肖一宁的天生灵瞳也不能承受更久更多了。 排除掉其他的气运再去单独看这根红丝,扎根虚浮,气流涣散,但未来却有一生二二生三的扩散气象。 有戏! 肖一宁闭了眼,于是全新的画面在她眼前徐徐展开。 徐青看着肖一宁,在她眼里,面前这个年轻的出马仙大师平和淡定,如同胸有成竹一般。在跟自己说了大概的流程之后,先是认真的看了自己周身,然后就定定的看向自己头顶上方,仿佛虚空中有画面一样,专注的凝视了几分钟。这会儿却又闭上眼了。 不是真有道行的大师,就是个演技高超的骗子。 徐青这样判断。 而此时此刻的肖一宁正在脑海里跟胡七姐聊天,或者说,八卦。 仙家并不是高高在上的,相反,仙家很想修成道,修成人,七情六欲是仙家们好奇也会接触的部分。 在看了徐青本身的桃花运之后,胡七姐简单的推演了一下,就惊叹的跟肖一宁说:“这个人真的是好适合孤独终老的命格啊。” 它啧啧称奇:“家财万贯,事业有成,自由快乐,除了没有桃花运真的没什么不好了。” 肖一宁也看了胡七姐的推演,在那幅画面里,徐青有钱有事业,有成就感有朋友,但是就是没人追。但她活的依然很快乐,似乎也并不是很在乎。她的生活很丰富,收获来自于各个方面,爱情于她而言只是个锦上添花的东西而非必需品。 “所以是什么改变了她,让她突然想要尝试了呢?” 肖一宁是真的很好奇。 徐青跟她以往那些求桃花运的客人不同。会求桃花运的香客大部分都很传统,有着强烈的想要拥有个家庭,拥有子女的心情。还有一些是对于陪伴有着极强的需求,所以渴望能有一个真正的伴侣长久的提供陪伴。 但徐青并不是。 她尽管来求了桃花运,但在肖一宁看到的过去与未来中,爱情仍然不是徐青的主旋律。 胡七姐轻笑了一下。 于是肖一宁看到了徐青的来意。 作为一个对自己的人生有着足够把控能力的人来说,徐青最在意的其实是自己的选择权。 “我可以不要,不选,不去做,但是我不能没有选择的机会。”她这样跟自己的朋友说。 而桃花运现在在她看来,就是一种让她尽管付出努力仍然没有选择机会的阻碍。 所以她想要消除这种阻碍。 “让我们来看看她的姻缘宫吧。”肖一宁这样说。 于是一人一狐开始查看徐青命格中姻缘宫的部分。 虽然衍生出来的桃花运势非常单薄,但徐青的姻缘宫其实是稳定的。虽然确实不大,甚至位置有些偏移,但是很稳定。 这就意味着,催桃花是可行的。徐青虽然命格中缺少这一部分,但根基是有的,因此并不算强求。 “但是效果并不会特别好,只是不会像现在这样稀薄了而已。”胡七姐说:“可能一生之中可能有桃花缘分的不过三五人罢了,而且有婚缘的可能也就一两个。” “可能对她而言总比没有好吧。”肖一宁推测:“而且以这位香客的性格,兴许有了桃花运之后她最后也不会选。对她而言,她只是想要有选择,而不是必然想要拥有。” 一人一狐讨论了一小会儿,胡七姐就翩然而去。 在徐青眼里,就只看到肖一宁眉头微微皱起,眼皮颤动,似乎看到了一些东西,在不断的思考和与未知的事物交流。然后不过几分钟,她就睁开了眼睛专注的望了过来。 第七十三章 催桃花三 “我大概看了一下,你的桃花运不能说很少,只能说几乎没有。”肖一宁很直白,她一贯帮人看事儿都很直白:“你的事业非常顺利,财运也很好,正常来说,你属于不会来求助于玄学的那种人。” 很多香客信任肖一宁的原因就是因为她说的很坦诚很直白,一点都不故弄玄虚,也不会用一些似是而非的反问句和套话。 “你现在的这份工作,你应该算是合伙人或者是老板之一,你掌握的权利地位都很足够,得到的信任也很多,无论是你的搭档还是你的员工都很信服你。” “你在这份工作里收获到的钱也好,成就感也好,也都让你很满意。” “其实你可以不用找我的。” 肖一宁是不怕赶客的。 并不只因为这只是她的副业,更多的是出于一个玄学从业者的职业道德。她有时候甚至觉得很多事情就不需要寻求玄学的帮助。 身体不舒服?你看病啊!你找大夫啊!你医院都不去,你上香有什么用啊? 要考试要升职?你学习啊!你看书啊!你压根不进修,你指望有人给你虚空灌顶,当头棒喝一朝开悟吗? 想发财?你工作啊!你上班啊!你上班之外你再找找其他路子啊!你什么都不干,家里躺着,指望天降横财吗?你就算有那个一夜暴富的运气,你起码也得先站起来出门去买个彩票吧? 在肖一宁看来,人的主观能动性是比任何力量都强大的,如果说所谓的运气和命数制定了这世界上万事万物的运行轨迹,那么人的主观能动性就能达成那万中无一的奇迹。 人定胜天不是一句虚话。 太多时候这很难,但并不是毫无可能。 就包括出马仙去看事,看的也是未来大概率会发生的一种可能性。所以算命也好,看事也罢,很忌讳一件事找多个人看,也很忌讳短时间内频繁的看一件事。 一方面是因为短期内看一件事很难会有新的变化,另一方面是,理论上来讲,根据看的结果不断去调整方向和变量,是能够达成定向改变结果的目的的。 但看破未来并不是毫无代价,以做实验一样的方式去尝试改变结果,最后会不会造成不良后果这很难说,所以不会有修行中人愿意这样去做。 徐青听了肖一宁的话,笑了起来。 她本就长得很好看,笑起来更显得明艳。 “您说的对。我本来也没有打算求助玄学的。”肖一宁直白,徐青也很坦诚:“您应该也看到了,如果个人努力有结果的话,我也不会选择来找您。” 肖一宁回想了一下看到的徐青做的那些努力,也忍不住赞同:“确实,比起那些等爱情入室抢劫的人来说,你主动多了。但是你这个桃花运确实不太给力。你的运气都点在事业和金钱上了。” 徐青想到这些日子来拓展社交结果给公司多出来的大单,忍不住失笑:“其实也没什么不好,但是人总是不知足的嘛。” 肖一宁点点头表示认同:“我看过了,你的桃花运可以催,但是就算催了,也只能说不是没有,要想有多么旺盛是不可能的。这个你得有心理准备。” 她没明说,但是意思很明显。要是徐青对催完之后的桃花运预期太高的话,就也建议算了。 结果徐青很干脆的认同了:“ok的。人力有时尽,玄学应该也一样不会没有上限。既然我现在桃花运是这个样子,没道理催了之后就变成桃花遍地的人了。只要不是现在这样努力了也没结果我就可以接受的。” 其实就算有了桃花运,我尝试了之后还愿不愿意继续谈恋爱结婚也不好说呢。徐青对自己有着很清醒的自我认知。 确定了徐青的想法,肖一宁给出了解决方案。 “如果只是单纯的催桃花,不拘束任何形式、种类的话,一张桃花符就能做到了,不需要任何仪式什么的。但是,”她话锋一转:“这种方式不能排除和避免偏桃花、烂桃花。虽然我觉得以你的性格这都不是什么问题,你有甄别和判断的能力,但依然有方法二。” “如果只是想要正向的,哪怕没有婚缘也是有好缘分的桃花,那就需要做一个小仪式来催发一下。要准备一些简单的材料,大概要花费2小时左右,需要你本人在场。” 肖一宁列出了两个选项。 徐青几乎没有犹豫:“虽然我只是不想要缺失恋爱的体验才来选择催桃花,但我的时间也很值钱。” 没必要为渣男或者烂桃花浪费时间,或者是花心思去做甄别。徐青的脸上清楚的写着这句话。 肖一宁表示理解,她翻出了自己的行程表:“下周一和周三周四我应该要加班,周二和周五的晚上可以,或者周末也可以。” 她抬起头:“你给我一个数字。现在你随便想一下,第一时间想到的那个数告诉我。” 徐青脱口而出:“十六。” 肖一宁放下手机在手上掐算了一阵:“周五不行,那天晚上没有适合你姻缘宫的时间。如果你着急的话,就约周二,不着急的话就是周末了。” “那就周末吧。”徐青敲定了时间。 肖一宁想到自己那充满了好奇心的闺蜜,试探的问了一下徐青:“我有个同门,最近在修行,如果她想要观摩一下仪式,你介意吗?” 徐青愣了一下,爽快的点头:“当然不介意,您随意。” 肖一宁很开心:“那事情做完了给你打折。” 徐青失笑:“不用,这不过是小事。仪式成了我还要多谢您。”她不介意在一些小事上面给大师一些好印象。毕竟若是玄学有效,以后打交道的机会还多着呢。何况肖一宁的收费不仅不贵,甚至可以说是低廉了。她是傻了才会在这点小钱上计较。 一周的时间过得飞快。 尽管仪式没有太多复杂的要求,略微有些完美主义的徐青还是秉持着尽善尽美的态度,提前斋戒了一天,并在约好的时间之前洗了澡收拾好了一切才驱车来到了肖一宁家里。 第七十四章 婚煞 肖一宁提前准备了一些材料。 香和香炉、朱砂墨、符笔,和几道提前写好的符。 除了这些常备的道具之外,肖一宁另外做了一个用竹条做了骨架,黄表纸糊在上面形成的一个人形玩偶。 这个是为徐青准备的,俗称“替身”。 没有桃花运的人通常分为几种情况。 有些人是童子命,也称为童子煞。童子命的人往往是前世有来历的,因而这一世会爱洁净、财运好,有些还会有天生的慧根和灵性,会喜欢玄学。但是有利有弊,童子命的人会容易有小病小灾,身体通常较弱,少时容易夭折,成年后大多独身。 还有些人呢,是八字带孤。这就不局限于桃花和婚姻了。八字带孤的人通常子女、父母等亲缘都有所妨碍。这个是相对较难破解的一种。因为八字带孤的人通常性格性情也会有所体现,并非单纯外力就可以完全破解。换句话说就是,外力能做的确实很多,但你自己不改也白搭。 还有些人呢,是婚煞。 所谓婚煞,其实覆盖面很广。凡是不利于感情和婚姻的因素都可以被归结为婚煞。基本表现为:感情不顺、晚婚、爱情道路曲折、婚姻容易生变等等。 徐青就很明显是犯了婚煞。 但她又很幸运,并非是八字犯孤辰,也不是四柱纯阴。只是单纯的有些相冲相克,导致姻缘宫不正,桃花运稀薄。 肖一宁是想着借助符阵,掐着利于姻缘宫的好时辰破了这个相冲,然后再用黄纸替身把煞气送走,这样就解决了。 虽然不是第一次看这种仪式了,米柚还是兴冲冲的提前一天下班就拎着包跑了过来直接留宿。而宫佳木同学虽然也好奇,但玄学的吸引力远不如她提前跟塔罗师王雨滴约好了去逛的游戏展,于是并不算很遗憾的错过了。 徐青来的时候,米柚和肖一宁已经在地上布置好了符阵。 有过一次经验的米柚非常娴熟。这次她们并没有浪费一套旧的四件套,而是提前买了质量很好的露营布,某夕夕九块九可以买两三张。虽然很薄,但是尺寸够大,折叠一下刚好够用。 徐青进门就看见客厅里的布置。 客厅的窗帘拉着,因为楼间距不算很远,肖一宁为了防止有视力良好的市民看到她们的神秘仪式而机智报警,每次来香客都会拉一下窗帘。 没办法,这是居住在朝阳区的必备生活经验。 在徐青眼里,大白天的客厅拉着窗帘,昏暗的光线下,映照着地上鲜红的字符。 那些不明意义的字符用血红的墨水写在不同的方位上,看不懂但有种神异的美感。在字符中间摆放着一个黄色的小人偶,人偶上有着红色的小字和线条。 字符前面还摆放着香炉和火盆,地上零散的摆放着一些小小的蜡烛,散发出一种奶香和檀香混杂着的,像极了寺庙里闻到的那种气味。 整体看上去本来应该很奇异很震撼的。可惜地面上花哨的布料破坏了这种场景的氛围感。 拼夕夕九块九的露营布并不是普通的单色,可能是方便一家人携子女出游的那种吧,卡通兔子和小黄鸡在上面做着奇怪的奔跑动作,那只兔子甚至还张开只有两颗大门牙的三瓣嘴,露出一个清澈而愚蠢的笑容。 黄纸小人的屁股底下正有这样的一只兔子,看上去仿佛正傻笑着追着啃小人的屁股。 肖一宁顺着徐青的视线对上了那只兔子,她停顿了一下,抬头露出了兔子同款笑容:“啊,差不多了,你收拾一下咱们就可以开始了。” 仪式非常简单,甚至没有用到一小时就完事儿了,大部分时间都在烧香、念咒和焚烧那个小人。 肖一宁做这种替身的次数太少,经验不足。黄纸糊的少了,写上去的小字容易模糊掉,糊的多了就会不容易焚烧。更别说还是室内焚烧,火小了烧不着或者烧不完,火大了万一冒烟了邻居报警了可怎么办。 搞这些玄学听起来很厉害,真的实操起来一堆琐碎,满地鸡毛。 虽然过程磕磕绊绊,但整体很顺利的完成了。 冲煞完成的那一刻,奇异的,徐青有了一种浑身一轻的感觉。仿佛头顶上有一块儿天突然冲破了厚重的云层,天都亮了起来。 在肖一宁眼中,就是无形中有种力量冲顶而上,将徐青身上本来有些偏移的姻缘宫重重一撞——那命盘中的格局都为之稍微动摇了一下。 等肖一宁再认真看去,徐青虽然化了妆,但仍然能看出太阳穴附近的位置仿佛有所不同了一样,面相产生了一些细微的变化。 这就是成了。 徐青非常惊讶。 直到今天以前,尽管肖一宁说中了很多她身上的事情,她仍然对出马仙的本质有所怀疑。她甚至觉得所谓的出马仙仙家上身,是一场大型的群体催眠,是人的潜意识对某些事物、现象的自圆其说。 可刚刚仪式完成的那一刻,她确实有了一种不同的感觉,仿佛在自己身上有什么东西改变了。 “很神奇。”她情不自禁的说。 肖一宁递给她一张桃花符:“你的婚煞破完了,后续桃花会自然的好起来,但是你还是带个符催一下。” 徐青诚心诚意的接了符:“有什么避讳和讲究吗?我不太懂这个。” 肖一宁一边打扫战场一边随口交代:“放在随身的地方,手机壳里,钱包里,或者枕头下面都可以。每天随身至少八小时以上吧。不要沾水,不要拆开,来大姨妈的时候不要碰。别的没了。” “好的。”徐青立刻拆了手机壳把折成三角形的符塞了进去:“大概多久会见效呢?” 肖一宁看了一眼她头顶上已经开始满满氤氲起来的那根细微的红线,伸手掐了两下,还没等得出结论,旁边有声音传来。 “七姐说快则七天慢则半个月,她就能感受到变化了。” 肖一宁没敢扭头,余光看见甩着大尾巴的胡小橘蹲在电视柜上慢条斯理的插话道。 “快则七天,慢则半个月,你就能感觉到变化了。”肖一宁原话复述给了徐青。 送走香客,收拾完屋子,肖一宁笑眯眯的跟胡小橘打招呼:“好阵子没见你了小橘,你忙什么去了?” 胡小橘轻飘飘的跳到了沙发上:“泰山老奶奶座下大狐仙发了狐仙令,有些偏远地区的狐仙修为不够,需要多委派一些过了狐仙试的小仙儿去定期实习,我以后每个月都要去轮岗一周。” 第七十五章 狐仙集 “是小橘来了?在哪儿呢?”米柚试探着朝着肖一宁面朝的方向打了个招呼:“嗨,小橘!” 虽然作为一个天赋极好,也得到了师傅亲口所言“未来一定是能看见图像听见声音”的出马仙,可米柚修行至今仍然是个“小聋瞎”,虽然算的很准,但不可见也不可闻。除了曾在梦中见过的自家狐仙胡藏藏,米柚再没见过其他的仙家。 “小橘跟你问好。”肖一宁替胡小橘转述。 大狐仙狐一尘以泰山娘娘的名义发下的诏令名为狐仙令。天下凡是狐仙,见此令如见泰山娘娘,无有不服。 “上次见狐仙令还是十五年前,大地震的时候。”胡小橘晃着尾巴回想:“那时候我还没有过狐仙试,但是家里其他的大狐仙都去了。” 肖一宁好奇:“是x川地震的时候吗?” 胡小橘点点头,细声细气的说:“是那时候,凡是天下大灾,入了编的仙家都要去抗灾救人,修功德修自身。” 听了这话,肖一宁有些惊吓,赶紧掐算了一下:“最近是哪里有灾了吗?” “不是不是。”胡小橘生怕她误会,连忙否认:“这次是因为狐仙集要重开了,人手不足,大狐仙慈悲,让我们这些修为尚浅的小狐也能去凑凑热闹,修行玩耍两不耽误。” 肖一宁松了一口气,但又有了新的好奇:“狐仙集是什么?” 在旁边看了半天肖一宁与空气交谈的米柚急的不行:“狐仙集是什么?你们在说什么?带我一个带我一个!孩子也想上车!” 肖一宁喷笑出声,胡小橘毛茸茸的狐狸脸上也笑得眯着眼咧开了嘴。 “带你,带你。”肖一宁连忙把刚才聊天的内容逐一复述给了米柚。 胡小橘等她说完才慢慢的给两个姑娘讲狐仙集的事儿。 “狐仙集其实是个普通的集市。或者说,一开始是个人类的集市……” 很多年前的古代时期,仙家们都很向往变成人。那时候修行的目标首先要成人,然后才能得道成仙。在仙家中,狐仙和黄仙因为聪明伶俐,最容易接近人类,得到人的七情六欲,因此有了各种各样的方法和途径。 逢年过节,或是逢初一十五,人间总有热闹的大集市,就会有修行时日比较久、修为较为高深的狐仙混进人群去凑个热闹,兴许还能结个善缘。 可是尚未得道的狐仙很难变化得天衣无缝,白天的集市总是容易被识破拆穿,一不小心,热闹没有凑到,自身却成了热闹,被人道破跟脚,反倒毁了修行。 后来到了灾年,人间有了鬼市。 所谓鬼市,又称为夜市,暗市。通常开在夜半时分,天色黑沉,难辨行人的时候。因为世道不好,无论是贩卖的还是购买的,大多不想被人看见真容,只想着偷偷交易,换一线生机。 鬼市上的东西良莠不齐,来鬼市的人也难辨人鬼,正方便了这些非人的异类混入其中。 有些仙家善良,加上虽然外面世道混乱,但深山中总有一些好东西是人力所不能及的,所以出手也很大方。甚至有的仙家为了结一份善缘,半施舍半交易的给了不少人好处。 在山海关附近,有一位修行千年几近成仙的狐仙,就是这样的仙家之一。 起初,鬼市里换到了活命的粮食、药草的百姓以为自己交到了好运,后面逐渐听闻每次鬼市都有人在这里有所收获。于是山海关这里的鬼市就变成了固定开放的市集,每逢初一十五的夜半时分,很多苦命人不顾路途遥远的来此,就为了乱世中能有一点收获。 后来有一次,这位修行千年的狐仙带着了自己年幼的小孙女去逛鬼市。它一如既往的出手慷慨,选择了几位善良心正的摊主做了交易,给了几倍于此的东西。 摊主们感恩戴德,其中一个年轻的小伙子是走了几天的路赶来的,他家中老母亲病重,正值乱世灾年,所有的药铺物资都被征收入了军中,小伙子想求救命的药材而不得。狐仙感念他的孝顺,在交易的时候放下了一株百年老参。 穷苦人家拿来的那点交易品哪里换得来这样的好参! 小伙子感恩戴德,铭记于心,他在黑暗中擎起了摊子前面摆放的蜡烛向前照去,想要记住恩人的标志,好在以后能有所报答。 黑夜中,昏暗的烛光映照下,狐仙棕色的袍子几乎融入夜色,遮盖住了所有的外形特征。 小伙子正暗暗失望,不料狐仙带着的小孙女顽皮,蹦蹦跳跳在地上绊了一下,于是长袍下端露出了一小截蓬松的狐尾,被小伙子看了个正着。 小伙子又惊又喜,收摊带着老参归家。在医治好了自己家的老母亲之后,他每个月都勤勤恳恳的往鬼市这里来,每次都背着一箩筐自己摔打晒干的泥砖。 就这样一日复一日,背了许多日子,用背来的泥砖在鬼市的起始点垒了一座小小的庙宇,又花了大价钱找读书人写了狐仙庙三个大字,一笔一划的照着描绘在了庙宇之上。 从此,这里有狐仙救助世人的事情就传扬了开来,这里的集市就被叫做了狐仙集。 那位救人无数的狐仙也因此有了世人真诚的感激与供奉的香火,没多久就得以修成正果,成了一名真正的仙。 “狐仙集延续了很久,一直都存在。之前山海关那里是固定有一处的,热闹的时候别的地方也会有。但是后来,随着森林越来越少,人类探索得越来越深,山里的资源也不再那么丰富了,普通的小狐仙能拿出来交易的东西也不那么稀罕了,狐仙集的事情就变成了传说。” 胡小橘叹了口气:“还有就是,现在的科技太发达了,哪怕是夜市,通常也灯火通明,甚至有些人会带着各种摄像录影的设备,除非是修为高深的狐仙,小狐仙去太容易暴露了。所以几十年前的时候,大狐仙发了狐仙令,禁止有道的仙家擅自去人间集市,免得引来不必要的麻烦。” 肖一宁认可的点了点头,也跟着叹了口气。 米柚倒是有不同的意见:“你们为什么要遮遮掩掩呢?正大光明的露着尾巴去也没什么啊,现在的人只会当你们是在出cos吧?” 肖一宁瞪大了眼睛,感觉思路和格局被打开了。 胡小橘点点头:“对呀,就因为这个,所以今年狐仙集打算重开了呀。” 第七十六章 狐仙集二(1.5) 据胡小橘所说,此次狐仙集依然尊重传统,率先在山海关开集。 因为是狐仙集时隔多年的重开,本次集市分为明市和暗市两种。 “明市就是你们人间的市集,只是仙家被允许去参与到其中,只要不被发现就好。”胡小橘认认真真的说明:“暗市是专属于仙家的市集。” 胡小橘的狐狸脸上露出了鲜明的骄傲神色:“这次市集是大狐仙主持,我们胡家做主导,其他的仙家也有来帮忙的,但主要都是我们胡家仙安排,所以我这样的小狐也要去轮班值守,绝不能出什么岔子。” “我能去吗?”米柚心动了,她看了看肖一宁,在闺蜜的眼睛里看到了同样的光芒在闪烁。 胡小橘抬起后爪像只小狗一样挠了挠头:“我不知道,对不对你们人类开放要问一问大狐仙。只要大狐仙允许,就可以带你们去。” 胡小橘说到做到,这个月去轮值的时候就特意去问了,很快就有了好消息传来。 大狐仙狐一尘并不将暗市只局限于仙家之中,修行中人也可以去。 “那我咋办。” 知道了这个消息的宫佳木同学扁了扁嘴,瘫在了沙发上:“歧视我们普通人啊!我要闹了啊!” 作为一个出马几年的人,肖一宁无疑是可以去的。 米柚虽然只是立了半堂,但已经开始修行,虽然是个三脚猫的功夫,但能掐会算,勉强也能沾上修行中人的边儿。 只有宫佳木,说她是出马仙预备役吧,她没立堂,对立堂养仙也没啥兴趣。她家的猞猁大王是个山大王脾气,虽然保家,但不是天天在家,对被人供奉着养起来也没啥兴趣。 说她是修行中人吧,除了八字和命盘确实很硬之外,她不修道不学佛,对易经八卦紫微斗数也都没什么兴趣。虽然身边两个闺蜜都在这个行当,她愣是当故事听的非常起劲儿,自己一点迈进门的意图都没有。 但你要说她跟玄学不挨边,也不是。 谁家普通人有保家仙啊?而且自己还知道,还见过啊? 谁家普通人两个闺蜜全是出马仙啊? 不过宫佳木也只是有些好奇。她肯定是想去的,但是现在大多是闹着玩,她自己也心知肚明自己不一定能去。而且就算去了,米柚虽然是个小聋瞎但米柚灵感很强,说不定能感觉到点啥。自己嘛……就可能纯逛风景了。 “要不这样。” 肖一宁跟胡小橘商量了一下,想了个有点可行性的方法。 “我先说好,不一定能成哈。”肖一宁也不敢打包票。 宫佳木点点头:“你说你说。” “咱们可以这样……” 肖一宁的方法很简单,先上香找一下宫佳木家的保家仙猞猁,让猞猁陪在宫佳木旁边。然后给宫佳木置办一些基本的行头,起码看上去是个能掐会算的。这样虽然没什么修为道行,但外观上冒充一个尚未出马的预备役是没啥问题的。 换句话说,就是把宫佳木尽可能往米柚的人设上去靠拢。 至于进场,肖一宁的眼睛又不是摆设,只要宫佳木跟紧了她,肯定不会有找不到场所的可能。没看人家真正的出马仙预备役米柚不也得靠着肖一宁带路嘛。 “到时候再问问我师傅去不去。要是他也去就更好了,咱们一进去就找师傅会合,这样铁定没人猜得到你是混进来的。” “好耶。”宫佳木开开心心的答应了。 胡小橘在旁边补充道:“不过狐仙集还没有来过凡人,没有灵应也没有仙家上身的人在集市里能看到的东西是什么样,我还不知道。有可能你就算进去了也什么都看不到哦。” 听了肖一宁的转述后,宫佳木不以为意的笑着说:“能进去看看就是万幸,兴许我压根进不去,在门口就被拦下来了呢?所以就算什么都看不到,我就当去山海关旅游看风景了嘛。” 见宫佳木看得开,胡小橘点了点头:“这事儿大狐仙要是问起来,我不能瞒着大狐仙的,我顶多是不主动说。我这些天值守的时候绕着一点走吧。” 狐仙集这次重启的正日子是在下个月的初九。 “日子是大狐仙算出来的,说是最好的吉日。这个月初九初十开两天,往后每三个月开一次,在当月十五。”胡小橘如是说。 商议妥当,几个人就开始赶工作进度,预备着到时候好请假。 眼下离着下个月初九还有大半个月,初九那天是周四,闺蜜三人计划着请三天假期,连着周六日一起休五天。 毕竟大家平日都很忙,之前又赶上疫情,好不容易有机会三人整整齐齐聚在一起,这可得抓住机会,除了狐仙集之外还能在山海关好好玩几天。 不止肖一宁闺蜜三个好奇心爆棚,几十年来狐仙集首次重启,在仙家们看来也是难得的热闹。平时不爱出山觉得哪里都没有自己地盘好的猞猁都很痛快的就点头答应了去玩,肖一宁和米柚的堂口仙家更是一个比一个积极踊跃。 刚月初,离着初九还有一周多的功夫,好事儿的仙家已经提前去看集市布置的热闹了。肖一宁初一那日上大供,都没几个仙家在家吃饭。只能说不愧是黄家和胡家居多的阳堂子。 “正常。”等着跟肖一宁同去的是胡七姐。七姐早些年没少去参加狐仙集,因此这次并不如其他小辈一样心潮涌动根本待不住。“毕竟这几十年间人间的变化太大了,很多仙家都在深山修行,闭塞得很,生怕这次狐仙集上会丢人,可不得提前去探探路。何况虽然狐仙集是初九才开,山海关的人间集市可是不曾关门。” 可不是么,山海关现在也是着名景区,是举世闻名的旅游胜地,名胜古迹荟萃、风光绮丽。作为一座国家级历史文化名城,山海关早就成为了qhd市的一张独特的名片,享有非同一般的地位和声誉。 因此山海关的游客本就不少,全国旅游放开后更是每日人山人海,川流不息。景区里的集市更是没有休息一说,每天都是节假日一样的过。虽说没到正经的狐仙集日子,但听说已经有些修为高深的仙家偷偷的去逛过了。 米柚这周做了梦,胡藏藏叮嘱她一定要带好一些符纸工具,因为家里的小仙都想要跟着去瞧瞧,包括黄小丢姐弟。 听到熟悉的名字,米柚心头一紧,第二天就把往回找仙家能用到的东西都塞进了行李箱里。 肖一宁家里除了关禁闭还没出来的黄小闹赶不上之外,其他的仙家也都跑去看热闹了。毕竟是个成熟的堂子,家里牛气的大仙家多,小仙们不用跟着肖一宁出门,抱好自己家长辈的大腿就行了。 堂中空虚,肖一宁不得不提前几天把这周不接单不看事儿的消息发了朋友圈,望香客们周知。 只有宫佳木没心没肺什么都没准备。她只要把自己收拾齐整,自有懂行的闺蜜帮她打理。 为了方便玩耍,宫佳木不惜花高价,特地订了离景区极近的民宿。 帝都出发到山海关非常方便,高铁只需两个小时出头。肖一宁一行三人周三晚上下班之后出发,当晚就在qhd吃了晚餐。 到了周四,也是狐仙集开市的正日子。肖一宁一早起来就开始打理宫佳木,力求要让她达到一种,修行人一看就是同行,外行人一看就是游客的效果。 闺蜜三人穿的都是复古款的衣服,也可以说是现代改良版本的汉服。兼具了汉服的飘逸和现代装束的利落,看上去复古但是行动也很方便,最重要的是,好看。 此外,三个人手腕上挂着朱砂手串,脖子上戴着一百零八子,腰间坠着罗盘和平安符。就连手机壳都换成了道教符阵的款式,力求让身上充满了复古、玄学、神秘的元素。 收拾的太过符合人设,以至于闺蜜三个在逛山海关景区的时候,被不下五家文玩周边小店的店主当成肥羊拦住推销那些名为文玩实为现代工艺品的玩意儿。 有一说一,里面不少做的还蛮精致,米柚有一丝丝心动,差点想买。但想了想拿着不方便放回酒店,万一遇到同行以为自己是打眼了可就丢大人了。所以她十动然拒,忍痛放下了没买。 山海关目前开放的有六大风景区,山、海、关、城、楼、湖、海、洞、庙种类齐全。作为一道曾经驻兵无数的关隘,山海关不仅有天下第一关的美名,还曾有东北仙家不出关的规矩。 “据说是当年哪个朝代来着,仙家们跟当时的皇帝有的协定,东北的仙家以山海关为界,出关则修为大减,神通不存。所以南方的萨满教流派是很后面才有的。”肖一宁对于这个也只是有所耳闻,简单的给闺蜜们分享了一下自己了解的内容。 那现在呢?”宫佳木问。 肖一宁耸耸肩:“现在山海关不是关口了呀,而且现在很多仙家都是持证上岗,可以自由通行了。不过大多数东北的仙家还是不喜欢往南边去,不知道是吃不惯还是怎么样。南边的出马仙规矩和修的内容跟我们好像都不太一样。” 第七十七章 狐仙集三 聊着天逛着街,不知不觉就到了下午三四点,闺蜜三个提前吃了晚餐,是很有名的山海关浑锅。 浑锅其实就是火锅,而且是大杂烩火锅。样式跟帝都涮羊肉的铜锅一样,是以传统的紫铜火锅为器具,将祖传秘方炖制的老鸡汤、特制腌酸菜、精选五花肉、丸子、焖子、冻豆腐、各种海鲜放入锅中,以炭火炖制,极具特色。 这样的一锅炖出来,味道有一种奇异的香。切成薄片的五花肉肥而不腻,与酸菜的味道混合成一种特殊的鲜美,夹上一筷子入口即化。海鲜不仅不腥气,反而还给汤汁添了鲜。 最合她们三个心意的是冻豆腐。吸饱了锅里鲜美的汁水,咬上一口,汁水迸射进嘴巴里,混合着豆腐特有的豆香,鲜得眉毛都要掉下来了。 吃完饭五点钟,她们就打车朝着长寿山方向去。 没错,狐仙集的位置就在长寿山。 长寿山景区与ln省交界,西临“北方小桂林”燕塞湖,南靠角山长城,北偎燕山峻岭,虽然风景优美,也是4a级景区,但在山海关景区中并不算很有名,远不如角山、山海行宫那边建筑多、人文气息浓厚。自然游客也就不那么密集。 但长寿山景区多奇峰怪石,蕴奇珍妙药,正适合仙家们开办一场热闹的集。 景区的开放时间截止到下午五点。出租车师傅很好奇,一直在试图给闺蜜三个人搭话。看来无论是哪里的司机都不可避免的有些社牛和话痨。 热情的司机提醒道:“今晚怎么这么多要去长寿山的呀?姑娘你信我的,你们这时候去上不了山的,过了四点半就不检票了。” 肖一宁笑眯眯的:“师傅没事儿,我们不上山,我们定的民宿在那边,我们回去睡。” 司机恍然大悟:“哦哦哦,那没事儿了,那没事儿了。我说的嘛,这么晚了过去什么都看不到的呀,景区晚上也不让进人,这会儿正在广播让游客都往外走呢。” 车停在了长寿山景区附近。肖一宁掏出手机,开启了导航,然后交给了米柚。 米柚赞许的点了点头:“你还是很有路痴的觉悟的嘛。” 宫佳木有些紧张的问肖一宁:“我们家大王来了吗?” 肖一宁认真观察了一下:“它没在你身边,但你身上有它的气,应该是在附近。” “那就好。”宫佳木拍了拍胸口,呼了口气说:“万一我要是进不去,我是附近找个地方等你们,还是直接打车回民宿啊?” 米柚打断她:“别丧气,我占了一卦,我们几个今天的卦象是小吉,不会有问题的。你放心跟着就好了。” 跟着导航,几个人徒步行走了二十几分钟,绕到了景区边缘一个不知道是哪里的位置。很僻静,能看见远处山峰上的一些石刻和雕塑,但是又距离景区的入口有不近的距离。 “到了,就在这里等吗?”米柚四下张望着:“怎么也没见别人啊?” 宫佳木挠了挠头:“确实不太对,按理说来的修行人士应该会不少吧,毕竟几十年来第一次重开,可这里就咱们仨人,会不会是给的坐标不对啊?” 肖一宁摇头:“不会,这个坐标是我上香的时候七姐给的,我晚上做梦时候小橘又跟我说了一次,两次坐标一模一样,绝不会有错。” 米柚猜测:“那可能就是还没到开的时候,兴许到时间就知道了。” 怀着忐忑与好奇,三个人在原地站着等了起来。 狐仙集的开集时间很奇怪,定在了傍晚的六点三十六分。 肖一宁本来还很奇怪为什么这个时间有零有整的。但当时间到了的时候,她就瞬间明白了。六点三十六分整,太阳在天边落下了最后一抹余晖。 天,黑了。 六点三十六分,是这一天夜晚开始的时间。 随着最后一丝光线在天边落幕,景区渐次亮起了太阳能路灯,四下里并不是昏暗一片。宫佳木这个普通人加上米柚这个小聋瞎四处张望,什么都没看见,但肖一宁却惊讶的张大了嘴巴。 她眼中的世界在夜幕降临那一刻发生了奇异的转变——一缕又一缕如同萤火虫一般清莹的光线交织在一起,在她们抵达的这个坐标点上汇聚成了一条散发着微微荧光的小路。 路并不算宽,只能容两三人并排行走的样子,路线曲折蜿蜒,向着长寿山上蔓延而去。而刚才景区四周遮挡的围墙在这条小路面前无声的消融了。 在肖一宁沉浸在奇妙的景象中不可自拔的时候,旁边有人惊讶的说了一句:“我怎么感觉好像空气突然清新了不少……” 是米柚,虽然看不见,但显然灵应告诉了她一些东西。 回过神的肖一宁赶紧把自己看到的奇异画面转述给两个闺蜜。 “那咱们是不是,得沿着这个小路走?才能走到集市去?”米柚问。 肖一宁表示同意:“我感觉也是,但是这条路有点窄,我们仨并排我怕会有人踩到路外面去,那就不知道行不行了,别走丢了。” 宫佳木一锤定音:“那咱们仨走一列不就行了?手牵着手,然后踩着前面人的脚步走。只要宁宁你走在路中间,我们俩跟着你,就算走的偏了一点也踩不到路外面去。” 于是暗沉的夜色中,肖一宁作为三人组的眼睛,当仁不让的走在了第一位。她把自己的手伸向身后,米柚牵住了她的手,紧跟在第二位。她同样向后伸出另一只手,铁头少女宫佳木作为殿后,握住了这只手的同时,另一只手掏出了手机,打开了手电筒。 “走吧,出发。” 三个人彼此牵着手,排成一个竖列,一步一步的走上了那条荧光闪闪的小路,向着长寿山上走过去。 宫佳木看不见这条小路,她努力睁大自己视力5.1的双眼,四周的一切跟天黑之前毫无区别。可是在肖一宁的带领下,她眼睁睁的看着自己撞上了景区围墙,却如同面前空无一物一般穿了过去。 “好家伙,我直接就是好家伙。”宫佳木感慨的说:“你们知道吗,我现在的心情就跟哈利波特第一次去九又四分之三车站的心情一样,我眼睁睁的看着闺蜜拽着自己往墙上撞啊。这我都没松手也没跑,可见咱们三个是真爱没错了。” 虽然平时看不到什么东西,但此刻米柚却体现出了一个修行中人的基本素养:“刚才开始走的时候,我看那个墙就是虚的了。所以我倒是没有撞墙的感觉,我能看见,但我心里就知道那不存在。这种感觉好神奇啊。” 宫佳木发出提问:“姐妹们,我能回头看一眼吗?我想试试走过来了我还能看见那个墙吗?” “别!”肖一宁和米柚同时出声阻止。 “求别莽!”肖一宁急急忙忙的说:“你本身就是跟着我们进来的,你别回头一下再把自己卡出去了。而且走夜路能不回头就别回头的。” 宫佳木有些遗憾:“好吧。”虽然头铁,但她现在已经走在玄学的途径上了,还是多少要表达一下尊重的。于是她也没有强行非要回头去看。 “对对对。”米柚发出赞同的声音:“而且我们已经上了山了,这就是景区里面了。万一你要是卡出去了,那你就在景区里,景区关门了,你难道要翻墙出去吗?被抓了可怎么办啊?” “啊,还能这样的?”宫佳木庆幸:“那还好我没回头,不然今晚你们在快乐的逛集市,我就要在派出所做笔录了……” 她后怕了一下,突然又说:“哎,朋友们,咱们仨现在是不是在逃票啊?” “哈哈哈哈哈哈。” 虽然很紧张,但肖一宁和米柚都没忍住笑出声来。 米柚叹了口气:“说真的,我从来没想过,我一个不爱爬山的人,会在天这么黑的时候来爬野山。” 第七十八章 狐仙集四 夜色沉沉,脚下的荧光小路绵延不绝的延伸进黑暗中。肖一宁几乎是屏气凝神的看着路,她不敢抬头也不敢四下张望。事实上,若不是闺蜜正紧紧的牵着她的手,还有宫佳木和米柚时不时的插科打诨让她能缓一口气,她自己是不敢走上来的。 身边姐妹们的存在本身就给了她莫大的勇气,让这个怕黑又怕鬼的姑娘勇敢的走在第一位。因为身后的人不仅是她的后盾,也是她想要保护的人。 大概走了七八分钟,前面逐渐亮了起来。 “你们看见了吗?”宫佳木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前面是不是有灯啊?” 肖一宁惊喜道:“你也看见了?” 米柚开心得声音都高了起来:“没错,是有灯!我也看见了!” 看见曙光的希望就在眼前,三个人情不自禁的加快了脚步。 荧光小路在灯火中消散了,肖一宁微微使劲儿把闺蜜们拽到了自己身边。三个人站成一排,张大了嘴惊讶的看着眼前的场景。 一盏盏明亮灿烂的宫灯凭空漂浮在空中,汇聚成了一条亮如白昼的光带,辉映着下面宽敞的集市。 在灯火下面是热闹喧哗的集市,宽袍广袖的“人”、顶着毛茸茸耳朵的“人”,裙摆下拖着尾巴的“人”……形形色色的异类如同真正的人类一般或支着小小的车,或席地而坐铺开一张席,摆成琳琅满目的摊位。摊位上的东西更是稀奇古怪,无所不包。 倘若这不是狐仙集,闺蜜三个恐怕就要扑上去大肆淘宝了。尽管眼下她们仍然十分谨慎,但视线已经完全被吸引,拔都拔不出来。 “这就是……狐仙集吗?”米柚喃喃的说出了在场所有人的心声。 宫佳木回过神,四下张望,她看见在狐仙集四周的黑暗里,不断有像她们一般的来客,从黑暗中走出来,然后走到集市前。空中会有一盏宫灯漂浮下来,像是引路一样带着他们向前走去,汇入狐仙集的人流中。 “咱们也走吧?”她兴冲冲道,学着其他人的样子,向前踏了一步,朝着空中扬起手。 一盏六角宫灯随即直飞下来,悬浮在她头顶前方一点的位置,为她照亮前路。灯笼微微的晃了晃,灯面上隐约映射出一只猞猁张牙舞爪的影子。 宫佳木扭头看向肖一宁和米柚,灯光下,她的眼睛映射着璀璨的光,像是有星辰坠落在她的瞳孔里。 肖一宁点了点头,也一样踏前一步伸出手去。落下的是一盏圆圆的宫灯。宫灯在她头顶滴溜溜的转了好几圈,等停下来的时候上面一圈糊满了形形色色的影子。 宫佳木好奇的打量着肖一宁的宫灯,上面的灯影密密麻麻,大多都有毛茸茸的尾巴,应该都是胡仙黄仙一类,其次是常仙蟒仙,白仙和灰仙寥寥无几。除此之外还有零零散散的熊、兔子的影子。在这些影子上方还有一个飞翔的影,尾羽长而多,宫佳木想了很久也没想出来是什么动物。 等到米柚也伸手引下了自己的宫灯,宫佳木和肖一宁都忍不住上前打量。 米柚的宫灯是巍峨大气的楼阁式样,正中一群胡仙,四周环着常仙蟒仙,零零散散几个黄仙,还有若干人形,应该是鬼仙了。米柚的仙家并不算多,也不全,但她的灯笼上有大片朦胧的影子,仿佛寓意着有很多仙家未至。 “这灯笼有点意思,不愧是狐仙集,把大家的仙家都看破了。”肖一宁忍不住感慨道。 刚来到狐仙集上,狐仙们就给所有来客亮了一手。 这显然只能是大狐仙的手笔。 跟着灯笼,姑娘们手挽着手迈进了狐仙集。甫一踏入这条街市,仿佛穿过了一层屏障,无数喧闹的声音扑面而来,虽然是仙家集市,遍地异类,可此情此景却满是人间烟火气。 左手边的摊主是一位宽袍大袖的老者,看似古人一般,细瞧它的袍角下空荡荡的,整个人仿佛压根没沾地。它的摊位是支起来的一辆小推车,上面摆了不少古时候的钱币、零碎的小物件,都带着古朴的气息,走近还能闻到一些泥土的腥气。 宫佳木的嘴角不由自主的抽了抽。 好家伙,它这摊位上卖的不会是它自己的陪葬品吧? 肖一宁怕鬼家怕得厉害,哪怕她家的无常也跟着来了也一样。她拉着两个闺蜜连看都没看径直走过了这个摊位直奔右手边。 右手边是连着的两个地摊,地上铺的都是普普通通的竹席,摆摊的店主们应该是认识的,正在互相说笑。尽管它们头上的耳朵看起来就不是一个品种,甚至有可能是天敌关系,但此刻却一团和气。 兔子耳朵的店主摊上摆的都是一些草药植物,能闻到清冽的草木香气。可惜三姐妹谁也不通医药,看都看不懂。唯一能认出的是一株两个巴掌大的灵芝,通体紫红,看上去就不是凡品。 是买不起的东西没错了。 肖一宁只看了一眼就略过去看下一个摊位。 紧邻着的是肖一宁最喜欢的胡家仙的摊位。摆摊的是一位挺漂亮的小姐姐,看起来十七八岁的样子,但是修为应该不是很高,虽然穿着人类的衣裙,但脸上毛茸茸的,耳朵尾巴都很明显,伸出来的也不是手,而是灵活的爪子。 此刻那毛茸茸的小爪子正抓着一把瓜子,吧唧吧唧嗑的欢快。 这摊位上的东西,姑娘们可就认得了。 各色的水晶、石头、木头的珠串,有适合挂在手腕上的,有长长的适合戴在脖子上的,有小巧的坠子,也有略大的车挂。 胡仙不愧是最具人性,最接近人类的仙家。这位胡仙就很懂女人心,摆出来的东西就算放在人间的集市上,也是会吸引很多小姑娘来挑一挑选一选的。 “怎么卖?”肖一宁问道。 “一百一件!全都一样!” 米柚已经开始挑拣,一边选一边问:“怎么付款呢?” 胡仙把瓜子都握在一只爪子里,另一只瓜子在裙子底下一摸,掏出来一个小小的牌子。 “二维码付款!支持微信支付和支付宝支付!”它尖声道,把牌子亮给了肖一宁,上面一个付款码清晰可见。 第七十九章 狐仙集五 肖一宁的世界观有些崩塌。她以为会是像修仙小说里那种以物换物?狐仙集这么玄幻的东西都出来了,结果可以扫码支付? “这么……与时俱进的吗……” 肖一宁差点以为自己说出声了,扭头才发现是米柚喃喃自语道。 一边的宫佳木神色也有点恍惚。 “你们这些水晶……不会是某宝进的货吧……”宫佳木迟疑道。 “怎么会!”卖货的胡仙如同被踩了尾巴一样尖声叫起来:“都是我亲手挑的!” 如果不是看见它不安的拍打地面的尾巴和它身边同伴回避躲闪的眼神,肖一宁可能就真的信了。 “我信了我信了,我买一个好吧。”宫佳木向来对毛茸茸比较宽容。她一边敷衍的说着信了,一边心里坚定的认为就是淘宝货。尽管如此,她还是蹲下来在一堆手串里面拣了一个自己看着顺眼的。 “就这个,我微信付了哈。” 看宫佳木已经开始了,肖一宁和米柚对视一眼,也从善如流的挑挑拣拣,给自己选了一个合心意的手串并付了钱。 开张的胡仙格外高兴:“你们继续往前走。”它神秘兮兮的压低了声音:“今儿的狐仙集,所有泰山娘娘座下领了职务的胡仙儿都有摊位,听说大狐仙以身作则,也摆了个摊子,但是东西不多,先到先得,你们可别错过了!” 透露了一点独家消息,胡仙自我感觉没有亏待这几个让自己开张的小姑娘,说完就扭头兴冲冲的又去招揽下一个顾客了。 大狐仙狐一尘哎! 肖一宁对胡家天然有好感,听到这个眼睛都亮了。听肖一宁转述过狐仙考试时她见到的大狐仙的样子,米柚和宫佳木也对这位以狐为姓,统领天下狐族的仙家仰慕已久。此刻闺蜜三人对视一眼,立刻手挽手的向前快步走去。 虽然名为狐仙集,但摆摊的摊主却有不少都并非狐族。 一路行来,有人立着穿衣戴帽却完全是动物形状的黄仙,有眼睛狭长像是没骨头一般倚靠着东西的蟒仙常仙,有戴着眼镜眼神仍然迷茫不太说话的白仙,还有成群结队身形矮小身姿灵活的灰仙。 除了五大仙家和一些鬼家之外,还有不少散仙。像是一个黑壮黑壮人模人样但满身黑毛的熊仙,摊子上摆的全部都是雷击木,有木剑木匕木杖,还有大量的木牌。都是粗加工的,只是简单的切削出了形状。 合理怀疑这位熊仙家是蹲到了不止一棵被雷劈了的古树,才能拿出来这么多好货。 雷击木可是货真价实的好东西,因为含有雷火天罡之力,辟邪功能极强。没见着渡劫都是挨雷劈嘛。蕴含雷电之力的物件儿可是不得了。但是因为稀少,市面上很少能见到。 为什么稀少呢?是因为雷击木并不是所有被雷劈了的树木都算。首先需要是被雷劈中而不死,仍然存活的树木,其次,这棵树上被雷劈到的那部分才叫雷击木,其他的地方只是普通的树木。 雷电的强度可以达到1亿至10亿伏特,一个中等强度雷暴的功率可达一千万瓦,相当于一座小型核电站的输出功率。巨大的电流沿着一条传导气道从地面直向云涌去,产生出一道明亮夺目的闪光。一道闪电的长度可能只有数百米,但最长可达数千米。 这样强度的闪电击打在树木的身上,树木马上就会着火,除非遇到不止打雷还在下暴雨的天气,树木才有机会活下来,成为我们常说的雷击木。 如果被雷击中并没能存活,那这样的树只是烧焦的木头,不能算作雷击木。 正因为雷击木的形成很难,所以玄学市场上流通的雷击木很少。物以稀为贵嘛,向来如此。所以价格自然……也非常美丽。 但那是在之前。 近两三年雷击木的价格可以说是一路跳水了。 原因说来好笑。西电东送工程中,在中原地区建了一座核电站,站里有个贪污腐败的小团伙。雷击木的雷电强度相当于一座小型核电站嘛。那个小团伙的主事者就看上了这一点。 没错,他们用核电站里的高压输入线引发人工放电,批量生产打造雷击木。在21年22年期间向国内和东南亚市场供货了超过市场年均供货量几倍的雷击木,以一己之力把雷击木的市场价格打了下来。 没错,家人们,是真的打下来了价格。 然后这件事是怎么被识破拆穿的呢? 是因为领导班子换届了。新官上任三把火,年度报告显示去年的核算电力空耗了百分之十几,为了响应减耗增效的指示,彻查了这件事儿。 于是这个雷击木人工制造小分队全员落网。落网时还查扣了高达六吨尚未出货的雷击木…… 六吨是个什么概念呢?历史记录里面,大概一年出现在全球市场上的雷击木总数,大概也就一吨多一点。雷暴频发的年度也绝不会超过两吨。 而这个小团伙在核电站的几年时间里,不仅每年都大批量出货,还囤积了六吨雷击木尚未出手。 这事儿一出来,近年来买到了雷击木的人纷纷检查手上东西的功效。 本来这算是人工制造的赝品了吧? 可万万没想到,买到雷击木的人一查看,发现不仅有效,效果还挺好。 于是大家只能揣摩着,毕竟是核电站的电,千万度的高温,世界上至阳至热的能量转化成的雷电之力,特别操作这些的都是心怀红色信仰的人,双重buff加成之下产出的雷击木,怕不是普通小鬼看一眼就得死? 宫佳木当时听说这件事儿的时候还没当回事,现在对玄学的了解多了,估摸着就跟塔罗师王雨滴同学用党章治失眠是一个道理吧。 信仰其实也是一种强大的力量,这很合理。 熊仙卖的雷击木肯定不是核电站生产的那种了。估计那六吨雷击木销售之后,可能这种至阳至热效果拔群的雷击木就绝版了。 尽管如此,肖一宁一行三人还是兴冲冲的一人挑了一块儿雷击木的牌子。 熊仙不接受现金结账,只接受蜂蜜兑换。它给了一个地址,必须下单购买足够斤数的蜂蜜寄到那个地址才能拿走雷击木牌。米柚掏出手机当场就要打开某宝,然而狐仙集里没有信号。 “你们没连wifi?”熊仙非常惊讶,瓮声瓮气的说。 “这里还有wifi?”闺蜜三人异口同声。 第八十章 买买买 与时俱进的有点过分了。 玄幻小说里修仙的地方可没(四声)有网啊!肖一宁迷了。 熊仙的脸上有着非常惊讶的表情,连脸上厚厚的棕黑色的毛都没挡住这表情里透出的一丝鄙视。像是非常不解人类为什么思维如此僵化,脑袋瓜都不如一只熊灵活。 宫佳木掏出手机搜索附近wifi,发现自己果然是惯性思维,进了狐仙集发现没有信号之后就下意识以为这里是不同的空间或者是阵法,完全没有想过这里是景区,怎么可能没有网络呢? 照这样来看,狐仙集其实是开在长寿山景区的,只是使了些障眼法,让普通人无法看见这里发生的情况。 这样说起来,跟哈利波特里描述的更像了呢……艺术果然来源于生活吗? 宫佳木很快搜索到了wifi,但她看了半天,觉得要不是这位熊仙提醒,就算自己看到这个wifi也想不到这是狐仙集的网络吧。 wifi名称是:开黑吗我妲己贼6。 可能是防止景区工作人员搜索发现,所以跟狐仙集看起来毫不相关吧。但是又通过妲己俩字暗暗表明了这是胡家的网。 就很灵性。 密码也很灵性。 熊仙没好意思把密码念出来,是用手机打出来展示给闺蜜三个的。 是的,这位熊仙甚至有手机,还是个国产以美颜和相机滤镜闻名的牌子。为此宫佳木思考了半天那款手机的滤镜有没有一键除毛功能。 米柚脸上的表情是无语掺杂着想笑,荒诞的笑意在她胸口一直蔓延上来。她又不好意思当着这位憨厚熊仙的面上笑出来,于是憋着憋着,在脸上凝成了一个古怪的表情。 她一边努力忍笑,一边输入密码:dsqndhlgwwsmlz。 看似哪儿不挨着哪儿的一串英文字母,但是估计灵感来自那个吃葡萄不吐葡萄皮的密码cptbtptp。 没错,wifi密码是:都是千年的狐狸跟我玩什么聊斋。 也不知道这是哪一位胡仙的手笔,能想出这么接地气的词。大概率是哪个年轻人的堂口仙家。 连了wifi,肖一宁终于打开了淘宝,选了一家评价很好的蜂场下单了等值的蜂蜜,地址留了熊仙给的地址。确定付款之后,熊仙把雷击木牌子装进布袋给了肖一宁。 “哦对了,你这是雷击什么木?”肖一宁才想起来问了一句。 熊仙憨憨的挠了挠头:“大兴安岭里的枣木,纯天然雷劈的,有朋友可以再推荐过来找我。我这绝对不是那些风电水电搞的假货。” 宫佳木脱口而出:“好家伙,除了核电站搞的,原来还有风电和水电造假的?” 熊仙点头:“是啊,水电的还有点用,只是比天然的弱一些。风电的虽然环保,但是没啥效果啊,就是看上去差不多而已。不过你们修行的一上手就能感觉到差别的。也就糊弄糊弄凡人了。” 生意成了,熊仙也乐意多跟肖一宁几人聊几句,它蒲扇般的巴掌挠了挠后腰,说:“之前南边有几个黄家的拿那种货刻牌子和乾坤镯,也不怕损了道行功德。”它撇了撇嘴:“俺们熊可不干这事儿。” 告别了熊仙,闺蜜三个继续往前走。 肖一宁给闺蜜们解释:“它说的那种卖假货的,应该都不是什么正经的堂子。肯定不是家传的。估计是没有祖宗家业的小仙,想要走捷径修行,就出山撞个缘分,逮着个弟子就磨得人家供了。” “那这种,那弟子应该也知道的吧?”米柚思索着。 “还真不一定。”肖一宁露出了熊仙同款撇嘴表情:“你以为所有的出马弟子都像你我一样,不研究明白,自己不修行就不能念头通达?有些弟子离了仙家自己什么都不会的。不过那种全靠仙家上来看的也很伤身体就是了。” 哪里都有不管不顾的,人尚且不缺自私,何况仙家。 而且也未必都是仙家掌控弟子,有些是一拍即合。仙家要功德要修行要供奉,弟子要钱要享受要物质。 殊不知,付出多少,收获多少,都是要承担因果的。 这也是肖一宁向来不喜欢收费太多的原因。一方面是太难太重的事情她不愿意接,另一方面是她收的少一些,牵连到自己身上的因果也会少一些。 接下来三个人就开启了买买买模式。 虽然有很多小仙家拿出来的都是常见的凡间常见的东西,但是这种像是人间集市一样的场景本身就容易刺激消费。何况姐妹们一起逛地摊买小饰品也是一种快乐。 更何况,狐仙集是真的有不少好东西。 有猿仙卖的猴儿酒,澄清碧绿,装在一个个椰子大小的圆肚坛子里,口上封着泥封,用粗麻绳捆扎着,可以一提就拎走。不说猴儿酒多难得多好喝,只说卖相就不比网上那些网红小甜酒差。 有兔仙卖的人参。“这是园参,不是野生的。”兔仙非常老实的说。这人参是它在山林里自己开辟了一小块地种出来的,虽然是园参,但是纯在野生环境下生长,比真正的野山参也不差什么了。 但不知道这兔仙是怎么养的,这些人参圆圆滚滚白白胖胖,长得活像是小萝卜一样。莫非是跟萝卜一起套种的吗? 有白仙卖的果酱。白仙喜食各种野果,这些果酱都是采自山林,大部分是野生的。野生的果实肯定不如精心种植的果树上的那么甜美好吃,但这些白仙似乎是有自己的独门配方。酿造出来的果酱并不酸涩,反而带着一股清香。又因为是野果,甜度很低。 要知道,国人对甜食最高的评价就是:不甜。 因此这清香馥郁又不甜的果酱完美的符合了米柚的胃口,立刻买了几大罐准备回去配早餐的面包吃。 除了这些,还有很多外面几乎见不到的东西,也都在狐仙集上成了普通的商品。 比如走了医堂方向的仙家,有的卖一些成品药丸。看样子像是古方,不知道里面有没有玄学的成分。有的就干脆摆了摊子,现场帮人对筋正骨。 饱受腰椎之苦的米柚和长期伏案工作肩颈不好的宫佳木都上去试了试。 动手的是一位出马仙,眼睛是如蛇类一般的竖瞳,很明显是一位不想真身来的蟒仙借弟子之力在摆摊。 第八十一章 整骨 起初宫佳木是没想上去试试的。 一般从事玄学的朋友都会建议,有病先去医院,医院治不了的再来说是否要求助玄学。 无论是帮人看事消灾的出马仙肖一宁,还是收钱占卜指点迷津的塔罗师王雨滴,平时都是这么说也是这么做的。 用王雨滴的话来讲:“有病你上医院啊,想考试过关你去看书背题啊,想发财你去加班搞副业啊!你指望玄学帮你不劳而获帮你百病全消么?别做梦了啊。” 更何况宫佳木的肩颈是不舒服,还没到生病的程度。长期伏案工作的人多多少少有点颈椎和肩周问题,定期去做按摩理疗,平时注意尽量坐姿正确不要久坐就是了。 但走到这个摊位前,正巧摊主在接待另外的客人。 给人治病的是位上身的蟒仙,带人来看病的也是位出马仙,但身上带着的是黄仙。顶着黄仙的这位是个三四十岁的女人,她扶着一个老太太,老太太捂着胳膊。 老太太是摔了一跤,胳膊不痛不痒,但是胳膊弯处的尺骨鹰嘴摔碎了,胳膊使不上劲儿用不出力。 蟒仙一托老太太的胳膊,就“咦”了一声。 看得出来,这位出马仙跟身上的蟒仙非常默契,在蟒仙上身的时候,他自己的意识也是清醒的,并且跟蟒仙有清晰明确的沟通交流。蟒仙刚发出声音,那位出马弟子一扭头看向了女人:“这是你母亲?你也是出马的?她这不是自己摔的,这是仙家弄的,你出马你自己不知道吗?” 中年女人张了张嘴,刚想要答话,就打了个激灵。她再张开嘴的时候就变成了尖声尖气的黄家仙在说话。 从这行为来看,这中年女人虽然看上去年纪不算轻,但跟仙家的默契程度和修为都不太行,应该是刚出马没多少时日。 黄家仙尖声尖气道:“我知道是仙家弄的啊,不是别人,是我推的。” 蟒仙:? 蟒仙纳闷了,围观的肖一宁三人也纳闷了。蟒仙替围观群众问出了大家心中的迷茫:“不是啊,这不是你这个弟子的母亲吗?你推她干啥?” 黄仙翻了个白眼:“哎呀,你不知道这老太太多气人!梅姑这孩子跟我有缘分,她从小我就跟着她了。我没少帮她消灾避祸,也没少帮衬着家里。我就这么跟着她做了十几年的保家仙啊。” 按黄仙的说法,它跟这个中年女人梅姑是多年的缘分。它是个正经的仙家,也没想着趁孩子小的时候纠缠,就这样跟着保着,一待就是十几年。等到梅姑二十几岁的时候,一人一仙的感情极好,梅姑也知道了黄仙是想要供奉和修行。 梅姑想到这么多年的陪伴和保护,就打算立堂,正式的把黄仙接进来供奉。 本来两位商量得妥妥当当,可梅姑的母亲梅老太太知道了,不乐意了。 梅老太太听说过不少立堂出马的人的事儿,听说有五弊三缺,听说的那些人不是残疾就是孤独终老,有些还家宅不宁。梅老太太还指望女儿踏踏实实的找个工作,然后找个对象结婚生子,自己好含饴弄孙呢,哪儿能同意女儿拐到这种歪路上去? 于是梅老太太死活不肯同意梅姑立堂。 梅姑不愿意忤逆母亲,想要走潜移默化路线,慢慢说服自己家的老太太。 结果这一拖就是十几年。 梅老太太一哭二闹三上吊,到后来梅姑连提都不能提这茬,一提老太太就捂着胸口喊心疼。老太太也确实逐渐上了年纪,钻了牛角尖更是轴得厉害,是说不得劝不动的。 要是换了个野路子的仙家,势必要闹腾的她家宅不宁。可这位黄仙是个正经修行的,梅姑又是实在跟它有缘分。按照命数来看,这个堂子是早晚会立起来的。黄仙咬咬牙,也就顺了弟子的意思,没有折腾她。 直到去年,梅姑看黄仙实在是委屈,这才背着母亲偷偷摸摸的立了堂子,正式开始对外看事。 黄仙确实是委屈的。梅姑跟它的缘分不浅,它知道这个堂是早晚能立起来的。可是立堂也要看机缘,分日子。梅老太太生生耽误了它十几年的修行,错过了两三个大好机会。 黄仙在五大仙家中本来就以小心眼着称,尤其是涉及到了修行大事。黄仙忍一时越想越气,正巧梅老太太抽空来看女儿,梅姑小心翼翼的藏起了堂口就怕老母亲发现又要闹事。黄仙自己掐算了一下,发现梅老太太确实会发现堂口然后闹腾起来,新仇加旧恨,黄仙一时气不过,就推了老太太一把。 毕竟上了年纪的人了,梅老太太吃了这一下立马就要摔个狠的。 黄仙推出去也后悔了,这是自己家出马弟子的母亲,真出事儿了自家弟子不也要跟着上火吗? 黄仙这一后悔,就伸手往回拽了一把。可是已经来不及了,到底人还是摔了。只是因为黄仙往回拽的那一下,摔的不狠。但到底也是把骨头摔坏了。黄仙叹口气,自己造的孽,虽然说有因果吧,情有可原,但也不能撒手不管。 于是它咬着牙给梅老太太止了疼,又引着梅姑带着老太太来了狐仙集。因为它算到,这里有能治好老太太的大夫。 “你说你这……”蟒仙听了黄仙的讲述,也多少有点同情这个黄仙,但还是没忍住吐槽:“你说这老太太年纪都这么大了,你推她干嘛呢?” 黄仙提到这还是有些心梗,恨恨的咬牙:“她挡了我那么多年的道,我能不生气吗?我这不是气不过吗!” 蟒仙撇撇嘴:“那你也别动手推她啊,你看你这推完后悔不?” 黄仙振振有词:“后悔呀!所以我这不是带她找你来了嘛。” 一旁听了全程的梅老太太惊讶的张大了嘴,想到自己挡了仙家十几年的道,这会儿心里泛起了后怕来。 这位蟒仙是擅长筋骨相关的。它让梅老太太坐下,端着老太太的胳膊端详了片刻,用手仔仔细细的捋了捋,然后像是隔着皮肉,将那些碎裂的骨头一点一点的摆放对齐一样。 它的动作活像是隔着皮肉在做一场骨头的拼图游戏一般。灵巧、轻松。 不过片刻功夫,它说:“好了。” 梅老太太再尝试着活动手臂,已经可以动了。 治完了这位,送走梅姑两人,顶着蟒仙的出马弟子扭头看着肖一宁一行三人:“看半天热闹了,再给我添个生意?” 被点出来了,姑娘们互相看看,有点不好意思。 米柚挽挽袖子:“我来,我腰有点腰突,能治吗?” 第八十二章 整骨二 蟒仙挑了挑眉,微微偏头,示意米柚去摊位后面。那是一个用一些帘幕搭起来的简易房间,里面有一张按摩床。 米柚往里走,宫佳木和肖一宁赶紧跟了上去。 蟒仙让米柚躺在了床上,上衣微微向上撩起,露出十公分长度的一截腰肢。 它伸出手在米柚的腰部上方大概一公分的高度上慢慢的移动着,像是隔空感应着皮肤下面骨骼的走向。 这样比划了两三分钟,应该是想好了怎么操作,蟒仙活动了一下双手的手指,将五指并拢按在了米柚的腰部,然后就跟之前给那位梅老太太看病的时候一样,像是拼拼图一般排列组合了起来。 很神奇,它的动作并不快,手上也没有抹什么东西,但就在它这样并不算很用力,也没有摩擦的动作下,米柚感觉腰部火辣辣的发起烫来。 如同有人用热乎乎的竹炭包捂在了她的腰上,很热,热的几乎要出汗。但却并不疼。反而有一丝丝的凉气从骨头缝里蒸腾出来,让整个腰椎都火热滚烫,十分舒服。 这样又弄了几分钟,蟒仙收了手,从衣兜里摸出来一个核桃大的小罐子,伸手从里面沾了一点像是油又像是水的液体,涂在了米柚的腰上,然后轻轻的拍打了几下,动作像是女生拍打爽肤水一样轻柔。 就这么简单的几下,那液体就很快的凝结成了一块儿半透明的白色薄膜,糊在了米柚的腰椎位置。 “成了,二十四小时之内不要洗澡,这地方不要沾水,不要剧烈运动。明天把这层膜揭下去就行了。”蟒仙用帕子擦了擦手说。 米柚从按摩床上爬起来,小心翼翼的活动了一下腰,感受了片刻,惊喜道:“真的好舒服啊,我的腰突是好了吗?” 蟒仙白了她一眼:“怎么可能!我这是医术不是法术。” 啊? 肖一宁想了一下它的操作手法,和那个瞬间成膜的不知名药水,陷入了沉思。 这不是法术吗?是我对法术的定义有什么误解吗? 蟒仙啧了一声,嘬了嘬牙花子,耐着性子给这几个不懂行的姑娘解释:“手法是我的天赋,药水是家里祖传的秘方。能止疼,能让人的骨头维持在不会恶化的情况下。但已经变形病变的骨头,神仙才能让它恢复原状,我是没有那个本事的。” 它点点米柚的腰:“我只能让它不疼,平时像个正常人一样。但你要是用腰狠了,你当年会因为这个腰突,后续要是再这样,也会因为这个加重。我这只是权宜之计,你好好保养才是根本。” 腰突没好,米柚有点失望。但她转瞬又振奋起来:“不疼就行!不疼就算好了!” 只是不能久坐,不能过度劳损腰部嘛。腰突之后她一直都是这么干的,无非就是继续坚持嘛。难道腰突治好了她就能摆烂可劲儿造了吗?显然不会呀。 那就没差!米柚很想得开的想着,乐颠颠的问:“多少钱啊师傅?” 提到交费,米柚有点莫名的小担心,生怕这位蟒仙也提出一些奇怪的交易条件。 不过还好,蟒仙爽快的亮出了收款二维码,显然也是一位久经人间甚至可能干脆就跟着出马弟子住在人间的仙家。 “该我了该我了!”宫佳木兴奋的举手:“我没有腰突,但我肩颈不太好,有点职业病吧,能搞吗?” 蟒仙挑了挑眉,一副你看不起谁的样子,示意宫佳木过去。 于是宫佳木兴高采烈的按着指示坐了下来,然后在蟒仙伸手按上去的瞬间,她“嗷”的一嗓子发出了一声惨叫。 “疼疼疼疼疼!” 宫佳木感觉像是两把老虎钳掐了上来,她坐在椅子上本来笔直的身体瞬间疼的佝偻了。“轻点轻点轻点,师傅,你手底下是个活人呐!” 是的,宫佳木虽然头铁,但是她很怕疼。 从小到大,宫佳木就是个表皮神经敏感的人,这也导致她很不受力。 因为养护肩颈的原因,宫佳木经常定期去找按摩师放松肩颈肌肉,避免引发职业病:颈椎病和肩周炎。但因为不受力,宫佳木常约的那位按摩师阿姨曾经叹息着感慨:“小姑娘啊,你总这样,虽然我挺轻松的,但是我总感觉我在骗你钱哟。我给你用的这力道,跟摸你有啥子区别嘛……” 有阵子宫佳木加班加的肩颈僵硬,头晕偏头痛,肖一宁就给宫佳木推荐过一个非常好的理疗师傅。 “那位是xx医院最着名的正骨医生,专门给国家队的队员们做理疗和复健的。”肖一宁说。 宫佳木心动的陪着肖一宁去了一次,然后吓得当场跑路。 按宫佳木的说法,那位医生确实是个医科圣手。“但是他的治疗方式,跟把人拆了重装有什么区别?!看着都疼!” 没错,怕黑怕鬼的肖一宁是个不怕疼的硬骨头。头铁胆大又能打的宫佳木,是个磕磕碰碰都能疼到眼泪汪汪的脆皮。 “所以我身手矫健就是为了避免受到伤害,这很合理啊。”宫佳木如是说。 可眼下,明明看着米柚一点都不疼,甚至还很舒服的十几分钟就结束了治疗,轮到自己怎么这么疼呢?宫佳木几乎要哭了。 “废话,她那是已经腰突了,只能镇痛和控制。你这不给你使点劲儿揉开了,你这不就是肩周炎颈椎病预备役?”蟒仙说着,双手像是揉面一样的揉着宫佳木的脖子。 宫佳木如同一只大猫,明明凶的要死,可被掐住了命运的后颈皮,只能张牙舞爪虚张声势,却毫无还手之力,只剩下一张嘴还在拼命的叫嚷着。 “疼疼疼疼疼,轻轻轻轻轻,救救救救救!” 好在这样的疼痛并没有持续很久。 就跟米柚的治疗时长差不多,十几分钟后,蟒仙收了手。宫佳木疼的坐在椅子上半天没站起来,感觉自己出了一脑门子的汗。 不过她试探的晃了晃脖子。之前每次转动脖子时候都能听到的细碎的咯吱声音不见了,脖子轻得仿佛上面的脑袋没了一样。 在宫佳木付完钱后,蟒仙伸手从摊位下面摸了摸,摸出几张名片塞给了姑娘们。 第八十三章 吃吃喝喝 “药到病除中医整骨,ln省tl市……”米柚轻声念出了名片上的字样。 蟒仙点头:“对,后续要是哪里不舒服,可以去我店里看。这次狐仙集是特殊情况,平时不接外诊。” “可以可以,铁岭,大城市啊。”宫佳木嘿嘿笑着说了个古早的东北小品梗,蟒仙听懂了,也跟着呵呵乐了。 离了这个摊子,闺蜜三个继续往前逛。 狐仙集不愧是狐仙们开的集市,胡家仙是真的多啊。因为大狐仙以身作则的关系,几乎能摆摊的胡家仙都摆了摊位。 年纪轻的,就如同刚进狐仙集遇到的那个卖x宝水晶首饰的小狐一样,卖点人间也能得到的小物件,或者是山林里并不罕见的花鸟鱼虫。 略年长的,就卖一些胡家天赋擅长的玄学物品。 修为浅的,就只摆一些符咒红线,或者是加成魅力或者桃花的风水摆件。 修为高深的,就敢把成套的法器、阵旗,辅助功能的首饰套装往摊位上放。 跟胡家仙相性格外好的肖一宁逛街逛的就格外开心。 还有一些仙家别开生面,卖些吃吃喝喝,吸引了不少修行中人光顾不说,有些仙家也馋了,或亲身去买,或借了弟子的身去品尝。 肖一宁闺蜜三个自然也不例外。 白家仙儿长于医蛊之术,对药物天生敏感。整个狐仙集最热闹的饮品摊子,就是一家子白仙摆出来的凉茶摊。 白仙性格相对自闭一点,不擅长待人接物。这帮白仙也不勉强自己,只在后面默默熬煮茶饮,前面招待客人、收钱结账的是几个小胡仙。只是不知道这是它们私下自己达成的合作,还是大狐仙体谅白家这些老社恐仙家们主动给的帮助。 总之,这个摊位前人流不息,火爆至极,若非有这些胡仙迎来送往,那几个自闭的白仙怕不是能当场丢下摊位逃之夭夭。 眼下也只是好上那么一点罢了。几个白仙守在巨大的像是特大号瓦罐一样的容器前,手持各种各样的材料不断的加入搅合,眼睛只盯着眼前的饮品看,恨不能连整个身子一起塞进瓦罐里去。 白仙们的方子很多,但可能是忙不过来,这个摊位上只售卖三种饮品。 刚刚好,肖一宁她们有三个人。 姐妹们一起出来尝试新鲜吃喝,自然是每人买一种不同的,然后串换着品尝。 凉茶装在一截竹筒里,竹筒很薄,头上封着透明的薄膜,不知道是什么材质,看起来不像是塑料,但跟塑料一样能透过去看到里面饮品的样子。一根细细的苇杆刺入其中,以作吸管之用。 传统的草药凉茶,功效主打一个滋阴润肺,去火降燥。 看上去是青绿中带着一点褐色,喝起来是纯粹的山林中的清爽味道,微酸中带着一点清甜,不像是加了糖的味道,应该是某种竹蔗茅根之类天然带甜味的药材所致。最妙的是,明显加了很多草药的凉茶中,一点苦味和涩味都尝不到。 吸上一大口,刚入口,舌尖上满满的都是清爽;一入喉,仿佛甘露般直润如心脾。 米柚没忍住吨了好大一口:“好喝哎!” 像是从凡间奶茶获得了灵感的花香百果茶,功效主打养生养颜,补充维生素。 外观是粉色和黄色混杂的颜色,两种颜色并不是胡乱混合,而是泾渭分明又相互纠缠,形成很美丽的水纹。液体中看不见任何大块的水果,仅仅在杯子底部能看见一粒粒细小的如同珍珠般的小圆球。吸入口中才发现是果泥制成的,酸甜q弹,格外可口。这款喝起来果香浓郁,中间又很奇异的有一点点花香,比凉茶更甜,但并不腻人。 “我喜欢这个。”甜食爱好者宫佳木如是说。 肖一宁最爱的是另外一款,金镶玉芽。 这款应该是所有爱茶者的福音。金色的茶芽外层包裹着细细的淡绿色绒毛,仿佛是用金色的细针穿透了碧玉。茶汤清澈中泛着一点点金黄色,闻着就很沁人心脾。 “看上去有点像君山银针,又有点像松山白毫。”茶叶重度爱好者肖一宁尝了尝:“哇,好香!” 她马上转头回到摊位上,准备单买点茶叶回去自己喝。 “这是白仙的秘方,独门炮制的。”招待的胡仙说:“我们这是饮品摊,不卖茶叶。” 肖一宁有理有据:“你看我们凡间的奶茶店都会卖茶包啊!” 胡仙想了想,回头去跟同伴们窃窃私语了一会儿,拿了个小纸条过来:“喏,这是这家白仙的x宝店名,你自己回去网上买咯。” “好家伙,与时俱进!网店都有了。”宫佳木没忍住又开始吐槽。 胡仙白她一眼:“好稀奇咯,狐仙集是传统,是复古,又不是落后。”不过它又认真叮嘱肖一宁:“你要买茶叶的话,你看好了样子和名字,自己下单。白仙不弄客服的,你不要因为没有客服就投诉啊。回头被x宝整顿下架了,它们可能就不想开店了。” 可以,自闭白仙人设不崩。 肖一宁连连点头,手上飞快的把同款茶叶加入了购物车。 捧着竹筒如同捧着奶茶杯,几个人吃了灰仙做的杂粮碎坚果小饼,胡仙卖的香酥无骨鸡柳,黄仙亲手炸的酥骨雀,常仙摊位上的茶叶蛋…… 三个姑娘拿出了姐妹们逛街的架势,一路逛吃逛吃,很快就饱了。可只是肚子饱了。虽然胃是吃不下了,但看着琳琅满目的美食,眼睛还在馋。 “这个要不打包回去当夜宵吧?”米柚提议。 宫佳木高举双手赞同:“我觉得可以!” “倒也不是不行。”肖一宁附议。 于是除了吃下去的,另外一些新鲜吃食几个人还打包了一些放进了包里。 狐仙集看似不大,但摊位仿佛无穷无尽。在引路的宫灯照耀下,闺蜜三个信步向前。 转过一个弯的时候,前面出现了一个摊位。 宫佳木瞪大了眼睛。 那一刻,她货真价实的有了一种“整个世界都安静了”的感觉,眼睛里仿佛只剩下了那个摊位,和摊位后面那个席地而坐的“人”。 第八十三章 花姑 那是一个平平无奇的地摊,地上铺着一张与其他摊位没什么区别的竹席。只是摊位后面的那一位让整个摊位甚至整条街道都亮堂了起来。 那是一位穿着一条抹胸石榴裙的女子,上身搭了一件齐襟直领长衫,外面又套了一件素色大袖罩袍。 女子梳着一个朝云近香髻,露出修长的天鹅颈。头上没有什么珠玉玛瑙,只簪了两串细碎的小花,雪白的花瓣,隐约露出一点金黄色的花蕊。 她坐在摊位后,鲜红的石榴裙裙摆下隐约可见小腿和脚踝的线条,却半点都没有露出裙外。手捧一杯白家凉茶,雪白纤长的柔荑捧着碧绿的竹筒杯,无一丝暴露,却莫名让人感觉风情万种。 她低垂着头是旁若无人的美丽,当她抬起眼看你,你仿佛看到了春色无边。 她摊位上摆满了花团锦簇,无数应季的不应季、常见的罕见的花朵在竞相开放,不像是贩卖的物品,倒像是在向这女子邀宠,希望能通过盛放博取她一丝浅笑,一个回眸。 此情此景,文科出身主业策划的宫佳木脑海中瞬间想起那首:百花生日是良辰,未到花朝一半春;万紫千红披锦绣,尚劳点缀贺花神。 而在她身边,工科出身的肖一宁也发出了她最真挚的称赞:“卧槽!” “这是什么神仙!”爱一切美色,连朋友都无一例外高颜值的米柚同学已经激动得攥紧了身边闺蜜的衣袖,就差没嘤嘤嘤了:“可太好看了啊,这应该不是狐仙吧?” 这个美极了的女子其实并不是五官特别美丽,她有些像那种氛围感美人,虽然五官并没有倾国倾城,但身上就是有种特殊的仙气和美感。 首先,让我们排除性别为雄性的大狐仙。 那除了大狐仙还有谁能有这样的仪容风采呢? “是花姑啊……”肖一宁身边传来了这样的感叹声。 闺蜜三人一起扭头,看见肖一宁身边站了一个瘦高的穿了一身半新不旧的道袍的男人,正一脸神往的看着前面的摊位。 “花姑?”宫佳木好奇的重复。 那个瘦高男人回过神来,意识到自己刚才说出口了,有些不好意思的笑了笑:“对,我就听说花姑会来凑这个热闹,没想到真的来了。” 这个花姑,跟之前听说过的花姐应该不是一样的。 当着外人的面,宫佳木不好直接问姐妹,干脆掏出手机开始度娘,很快就找到了花姑的相关信息。 花姑,就是百花之神。 关于花姑,神话传说中有两种说法,一种是说花姑叫女夷。《淮南子·天文训》云:“女夷鼓歌,以司天和,以长百谷禽兽草木。”高诱注:“女夷,主春夏长养之神也。”在后代的流传中,女夷成了道教女仙魏夫人的弟子,做了专司百花的女神。 在宫佳木看来,人家好好的一个万物生长女神,变成百花神,属实是有点细分垂直领域,给人家降职了。反倒是另一种说法可信一些。 在另一种传说中,花姑同样是魏夫人的弟子。但这位本是一位民间种花的女子,姓黄,临川人。她擅长莳花弄草,在种花上有所建树,同时又崇信道教,自己做了一个女冠。她曾把魏夫人在抚州并山的静室、临川的坛宇这两处已经荒芜了的胜迹整修一新,魏夫人闻知后,托梦给她,详加教诲,花姑得魏夫人教授传道,便得道成仙,领了花神一职。 虽然这种干了活儿被领导看中,然后破格录取的行为有些……但还算有点可信度。而且看祂摊位上百花盛放的样子,确实是花神不假。 谁不想跟美美的女神说说话呢?谁又会不喜欢开得热热闹闹的花呢? 于是姑娘们几乎没有犹豫,就朝着花姑的摊子走了过去,那位瘦高的男人也紧随其后,米柚注意到他还有一个同伴,是一个看起来挺有亲和力的姑娘,穿着大半看不出是什么路数。 肖一宁也看了那姑娘几眼,然后朝着米柚轻轻摇了摇头,意思是并没有看到她身上有仙家的痕迹。 几个人在花姑的摊位前蹲了下来。 这位花姑显然也挺与时俱进的,摊位上除了各色的花卉,还摆了其他的东西,但每种都只摆放了一两样做样品。旁边还放了一张小牌牌,上面写了各种东西的介绍和交易方式。 除了最基础的花卉可以接受扫码付款之外,其他的东西都并不收钱。 各色花茶,都盛放在小小的竹筒里,每筒需要回去种三颗应季花卉,地点不限,但要求成活。 薰衣草、玫瑰、野菊花为枕芯的花枕,一对要五颗应季花卉。 各种鲜花酿成的百花酒,一小坛,价格是家中至少要养一盆花卉两年,另外需要去野外种花一百。 一百种花卉采集酿制的百花蜜,一小瓶,价格是家中要养三盆花卉三年,另外也需要去野外种花一百。 …… “种什么花呢?”没养过什么东西的米柚挠头了,我办公室的仙人掌好像都让我养死了啊……她没敢把这话说出来,可怜巴巴的皱起了一张脸。尽管没开口,她还是感觉花姑向她这边瞟了一眼。 “野外种花还算容易吧?蒲公英算吗?那玩意儿多好活啊!”小时候没少漫山遍野跑的宫佳木表示这都不是事儿,她试探的问了花姑蒲公英算不算,花姑微微笑起来点了点头。 宫佳木松口气。 看来是花就行,百花之神平等的爱每一种能开花的植物,并不是一定要多么美丽茂盛。 “那选择就多了。咱们这边的天气,蒲公英,蚂蚁菜,鸡冠花,都是不用太打理的花草,野外,公园,河边,随便哪里撒点种子,盖一点薄土,别让风吹跑了就行。”宫佳木给米柚上课:“就是咱们这边天气太干了,前几天每天去浇浇水,就能活了。” “至于家里养的花,更简单了,你买一盆水培的风信子或者水仙,很好养。或者你买一盆开小碎花的那种吊兰,猫也碰不到,然后你别忘了浇水就能活。” 花姑一直微笑着倾听,赞许的看着宫佳木。 米柚连连点头:“那买吧,我们回头一起种花去。” 一旁的瘦高男人和那个有亲和力的姑娘也在旁边偷偷的听着宫佳木说的话,听完了也跟着挑选起了花姑的货品来。 第八十四章 通灵 狐仙集本身就是难得的,花姑摆摊更是难得一遇。百花之神亲自用花做的东西自然也是万中无一。几个人恨不能把摊位上所有的东西一样来一份,又担心自己拿不下。 “可以买的。”那个瘦高男人看出了肖一宁几人的犹豫,主动说:“我来之前打听过了,胡家的说,它们提供快递寄送服务。” “那可太好了。”肖一宁松了一口气。 精挑细选了一大堆东西,除了几个人用的,还有给家里长辈带的,预备送给朋友的,大家都恨不能把钱包掏空才好。 东西买好,瘦高男人从兜里掏出红线,把所有他买的和他身边那个女人买的东西用红线圈起来,系好,然后用黄表纸写上自家的地址和联系方式,贴在了上面。最后,他另外拿了一张黄表纸,写上一模一样的内容之后,一伸手,把这张黄表纸在他那盏引路的灯笼里点燃化掉了。 “这样就行。”他示意道。 于是肖一宁也学着做了。她为了避免宫佳木不会操作露马脚,把三个人的东西先都一股脑的写上了自己的地址。 “回头到了我们三个再分。”她说。 “好的好的。”米柚和宫佳木毫无异议,点头如捣蒜。 东西买完,离了花姑的摊位,瘦高男人向肖一宁几个人递上了名片。 “难得遇到,也算是有缘,鄙人石念,是个擅长通灵的,这是我同门师妹秋思,有这方面的生意可以多介绍。”他笑呵呵的自我介绍道。 他身边的秋思跟着点头,也递上了一张名片,用很熟练但带着一点口音的语调说:“是的,我是做宠物通灵的,有需要可以联系我。” 米柚认真的看了看名片,有些惊讶:“新加坡人?” 石念笑着点头:“我师妹是新加坡华裔,我是拜进他们师门的,但我还是中国籍。” 石念的名片上写着:承接通灵、寻物、风水点穴。看起来像是走的早些年沿海地区那些风水师、术士的路子。 秋思的名片上却写着:宠物通灵,了解您的爱宠想要表达什么。 “宠物通灵?”宫佳木好奇。 秋思点头,认真回答:“对,我的能力是天生的,更擅长在动物的接触和通灵上。活的和死的都可以的。但是死掉的不能太久,三个月内最好,最长也不要超过半年,不然就联系不到了。” 石念补充说:“别看我师妹只长于这一门,但她非常专精,只要对方灵性还在,几乎没有失手的时候。” 肖一宁感慨:“这是很厉害的天赋了。” 等到跟石念秋思师兄妹离开,她又跟闺蜜们解释:“动物的灵体,除非是仙家,或者是有天赋有修行的,否则很难形成灵体,通常都是一团模糊的灵性。而且很快就会被接引走,去该去的地方。能链接到这种脆弱又难以分辨的灵体,是很特殊的灵力。” 米柚问:“他们应该不是出马仙吧?” 肖一宁回想起他们身边并没有仙家跟随的情况,有些不确定的说:“看起来也不是修道的,又是海外的门派,大概率是术士吧。” “术士?” 肖一宁一边往前走,一边科普:“专精擅长术法的修行人士,通常被称为术士。佛家主修佛法,道家主修道心,我们出马仙以仙家为根本,术士以术法为核心。其实修行人士里面有些是有教无类,豁达开明的,但是有很多是有鄙视链的。” 她掰着手指头:“修道的看不上巫道的,巫道的看不上修术法的。” “为啥啊?”米柚迷惑:“历史上那些有名的像是鬼谷子先生什么的,那不都是术士么?” 宫佳木猜测:“可能是因为有说法是,术为小道?” “也不全是。”肖一宁说:“更多是因为现在末法时代了,很多会一些小术的术士都搞得自己像是江湖骗子一样吧。就像我们修巫道的——出马仙这种萨满教也属于巫教——还有一些跳大神招摇撞骗的,不也一样坏这行当的名声。” 几个人聊着天,逛着集市,不知不觉已经走到了集市的尽头。头顶上的引路宫灯微微摇晃着,引着她们走向了最后一个摊位。 大狐仙狐一尘站在那里。 不得不说,不愧是大狐仙,它没有真身示人,化了一个人形。与其他小狐仙不同,大狐仙的人身形态与普通人毫无二致,并没有暴露任何狐类的特征。但他只是站在那里,穿着普通的t恤长裤,却莫名让人感觉移不开视线,整个人有着修长美好的身姿和仪态,短袖下露出的半截手臂修长而光洁,有着清晰但不夸张的肌肉线条。 它似乎是有过掩饰,露出的是一张清秀但平凡无奇的路人脸。 这张脸在这样的一具美好的身体上并没有显得很突兀,但一看就知道,这绝对不是这一位应有的本来面目。 没有任何人说话,但肖一宁三人就认得出,那一定是大狐仙。 看见有人过来,大狐仙微微颔首,轻轻抬手。三枚精美的荷包就顺着它的指尖挥出,分别落入了肖一宁三人伸出的手心里。 然后大狐仙的摊位就消隐在了一片白色的迷雾中。狐仙集也随之一同隐去了。 “快拉着我。”肖一宁顾不上看荷包里是什么,她赶紧伸出手去拽身边的闺蜜们:“那条荧光小路又出现了。” “我能看见,好像是因为头顶上的灯笼。”宫佳木说。在那盏宫灯的光芒映射下,来时看不见的荧光小路非常清晰的出现在了面前。 米柚试探着踩了上去:“这条路是这样的啊,还挺美的。” 在宫灯的指引下,三个人在这条荧光小路上缓缓前行,不过走了数十步,比来之前要短很多,就已经看见了熟悉的街道。 宫灯完成了最后的使命,悄然散开成一蓬轻烟,在夜色中无声湮没。 肖一宁回头看向夜幕中的长寿山,有些怅然若失。 狐仙集仿佛是一场幻梦,与凡俗间的一切完全不同,但又带着人世间特有的烟火气息,就仿佛出马仙家和出马弟子的交流一般,非仙非凡,但密不可分。 第八十五章 通灵二 花姑出品,必属精品。 宫佳木把花茶带到了办公室去喝,一杯泡开满屋的花香,公司里的那群技术宅男都坐不住了,纷纷臭不要脸的上来讨一杯解馋。要不是宫佳木一口气买了许多罐,她都舍不得分出去。 老家紧靠兴安岭,宫佳木对种花表示毫无压力,因此特别阔气的大买特买。她已经下单购买了花种,准备从现在开始养成每天随手种一种的良好习惯。 保护环境,人人有责嘛。 游戏公司的宅男们,游戏是生活是工作更是爱好和娱乐,平时除了吃吃喝喝打游戏,就是撸猫养狗氪纸片人老婆。 有了宫佳木的友情赞助,公司最近的幸福感提升了许多,每到下午,办公室就飘荡着一股花茶的芬芳。为什么不是上午或者早上?因为游戏公司的人早上起不来…… 所有同事最近的心情指数和工作效率都非常高,只除了一个人——跟宫佳木对接需求的研发工程师小元。 小元已经颓了一个星期了,每次宫佳木去他的工位下需求的时候,都感觉自己看到那个角落里的天花板上有一坨乌云。那一定是小元具象化的怨气没错了。小元已经又颓又丧到所有人都知道他的状态很糟糕,目测不经过外力干预他还会继续颓下去。 “你到底怎么了?”宫佳木没忍住戳开了企业软件私聊他。 谢天谢地,虽然依然乌云罩顶,但小元已经度过了最难受的那段时间,现在起码可以在工作之外聊上几句了。 “汤圆没了。” 简简单单四个字,宫佳木愣是从里面看出了一种哀莫大于心死。 汤圆是小元养的猫,也是小元的命。 这是全公司都知道的事情。 当年小元还是个网瘾少年,大学的时候翘课上网打游戏浑浑噩噩度日,险些没能毕得了业。被老师看不上,也被父母大骂不争气的时候,他捡到了汤圆。 汤圆是只流浪的小狸花,小元捡到它的时候,天正下着雨,可怜巴巴的小猫浑身湿透,蜷缩在楼道边瑟瑟发抖,又冷又饿的它几乎要挺不过去了。尽管如此,它还是尽力的在看到小元的时候跌跌撞撞的冲了出来,一头撞上了他的裤脚。 被骂得如同丧家犬的小元收养了这只湿漉漉的淋雨猫。 小猫太幼小了,抢不到什么食物,又淋了一场大雨,即使通过碰瓷给自己找到了暖和的地方依然病倒了,上吐下泻,打着摆子。 小元带猫去看病,被不算非常昂贵但肯定不是一个上网花光了当月生活费的大学狗付的出的医药费震慑住了。 无奈之下,他求助于刚吵了一架的父母。 小元的爸爸还是给了他钱,但给钱时候的眼神和动作都让小元感觉被深深的刺痛。 老父亲什么都没说,但比说了什么都要更残忍,那眼神仿佛告诉小元:你就继续混日子吧,你连一条小猫的命都没有资本来承担。 小狸花很顽强,它是那么想要活下去。在战胜了病魔之后,小狸花大口大口的吃着小元借钱买来的廉价猫粮,对着自己的救命恩人露出雪白的肚皮和粉粉的小爪垫,发出满足而幸福的呼噜声。 从那天起,小元好像突然懂事了。 他现在不再是一个人了,他需要对另外一个小生命负责。 小狸花很快把自己吃成了一团炸开的小毛球。小元给它取名汤圆。 汤圆陪着小元从大学到毕业,从工作到北漂。小元走到哪里都带着它,不管加班到多晚,工作有多忙,生活有多糟心,只要回到家里,永远都有一团毛茸茸的小家伙呼噜着跑过来,像是在迎接它的神。 对小元来说,汤圆是朋友,是家人,是无助时的慰藉,是自己要承担的责任。 可能幼年时的流浪经历多少给汤圆带来了一些隐性的创伤,成了一只老猫之后,汤圆的身体不是很好,小元经常要带它去医院检查和治疗。他以为在这几年中,自己对汤圆会离开的事实已经有了一定的准备,但这一天真正到来的时候,他还是几乎被悲伤击垮了。 宫佳木能理解这种心情。 她自己就是个毛茸茸重度爱好者,虽然养不了。但米柚和肖一宁都是有猫的,肖一宁更是猫狗双全的人生赢家。宫佳木自然非常理解朋友们把宠物当家人的心情。 但宫佳木是个安慰人的负分选手。她对别人的安慰对话基本如下: 对方:好想哭。 宫佳木:别哭。 对方:我太难过了。 宫佳木:别难过。 指望她能有什么行之有效的安慰简直难于上青天。好在她对自己的能力匮乏也有着清晰的自我认知。 于是再三思考之后,宫佳木决定直接给对方一个解决方案。 “朋友,那啥,你相信玄学吗?”她有些尴尬的干巴巴的说:“我认识一个宠物通灵师……” “事先说好哈……我只是认识她,知道她做这个,但我没试过,也没有见过她怎么操作的……不过她收费不高,我觉得你可以试试……” 宫佳木犹豫的说着。 或许当人遇到无能为力的事情的时候,总是会想要从其他地方获取一点希望的。哪怕自己内心对这种希望存疑。 小元几乎是毫不犹豫的问宫佳木要了通灵师的联系方式。 于是宫佳木跟秋思打了个招呼,然后把微信推给了小元。 小元很急切。他实在是太过于思念汤圆了。 在加上了秋思的联系方式后,他第一时间就预约了。可没想到,秋思作为一名来自新加坡的宠物通灵师,业务居然很繁忙,她告诉小元,目前的档期排的很满,最快也只能是下周五了。 小元跟她提了宫佳木的名字之后,秋思犹豫了片刻。她还是想要跟这几位狐仙集认识的同行保持友好交流的,毕竟是难得的对术士并不歧视的人。不仅不歧视,甚至还给她推荐了客人! 于是秋思想了想,决定加班给小元加个塞,于是双方约定在本周三的晚上七点,前往小元的家里进行通灵。 第八十六章 通灵三 等到周四上班,宫佳木迎来了小元的信息轰炸。 “神了啊!太牛了!” “太谢谢你了,你推的这个人无敌!” “我的汤圆还是那么爱我啊,呜呜呜呜,但我感觉我可以释然了……” 按照小元的说法,秋思说,不是所有的宠物都有足够的灵性能够回应,所以活着的宠物是一定可以连接通灵,已经去世的宠物只有在几个月内可以尝试。而这个尝试只能两次,如果两次都没有连接上,说明这个宠物已经彻底的离开了,世界上没有它的存在了,所以无法沟通。 小元家的汤圆在第一次链接的时候就没能连上。小元心都凉了半截。好在第二次的时候顺利连接成功。 “托你的福啊木木,秋大师说,她一般不会当天给人链接第二次的,消耗更大。看在是你推荐的份上,她休息了半个多小时就帮我连了第二次,就通灵成功了。”小元诚恳的跟宫佳木道谢。 秋思的通灵从沟通开始。她用汤圆生前最喜欢的玩具作为链接,通灵到了汤圆的灵体。为了证明链接的对象是正确的,她尝试着从汤圆那里获取到了很多信息,然后对小元说了出来。 小元信誓旦旦:“那绝对是汤圆,她说的那些事儿,除了我和汤圆没人知道的。” 他当时也是半信半疑。但是秋思非常轻描淡写的说出的全是他私底下没人知道的事情。 “它说你喜欢把头埋在它肚皮上,一边拼命呼吸一边揉它的爪子。”秋思好像是在复述汤圆的话,她歪着头聆听了一会儿,看了一眼小元:“你总是吃很臭的东西,像是它的便便,所以它总是很努力把便便埋的很好,但你还是会趁它不注意把它的便便挖出来拿走。有时候还会闻它刚刚埋过便便的爪子。” 秋思露出一个尴尬又不失礼貌的微笑:“汤圆很费解你为什么这么喜欢臭臭的便便。但它很爱你,所以后面只要你回来,它就会当着你的面进去便便,然后象征性的埋两下,好让你能拿到你喜欢的便便。” 小元本来因为哭泣而通红的眼睛瞪大了。 他不记得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了,汤圆变得喜欢在他每天下班回家的时候,当着他的面去猫砂盆里上厕所,上完再来绕着他的小腿嗲嗲的喵喵叫。好像在说:铲屎的,我乖不乖? 于是小元就马上洗手去铲屎,然后直接提下去丢掉。 他一直认为这是汤圆懂事,知道每天固定时间排泄,这样马上铲屎丢掉,屋子里没有任何味道不说,猫砂盆里也会一直干干净净。 直到宠物通灵大师秋思戳破了这个假象。 在这个假象里,人和猫的思维南辕北辙但又达成了奇异的统一。 因为他们爱着彼此。 所以小元认为汤圆是全世界最懂事最乖巧的猫咪。 所以汤圆宽厚的包容了小元喜欢它便便的奇特癖好,并且极力为小元的癖好提供方便。 在向小元证实了汤圆的身份之后,秋思开始正式的通灵沟通。 小元在秋思面前哭成了狗。 汤圆只是一只小猫咪,小猫咪的世界非常简单,只有吃喝玩乐和睡觉。它每天都过得非常的快乐。在飘窗上晒太阳很舒服,在猫爬架上睡觉很舒服,吃到了罐头和冻干很开心,抓小羽毛和小红点也很快乐。 小元经常不在家,有时候很晚才回来,但那是因为打猎很辛苦,他每次回来都会给汤圆带来好吃的。 “他那么笨拙,打猎很辛苦吧。不过看在他这么努力,猎物又很好吃的份上,我愿意包容他。”小猫咪汤圆晃着尾巴得意的想。 小元给了它无微不至的宠爱。汤圆过得非常的幸福与满足。 直到生命的尽头,它依然很快乐。 “那个白屋子的味道不好闻,苦苦的。但是那些穿白衣服和蓝衣服的人也挺温柔的,虽然总是要用东西戳我。”汤圆在地上打了个滚,懒洋洋的抻了抻腰:“不过我总是睡,睡不醒一样,太阳很暖和,就是适合睡觉的喵。” 小猫咪不懂自己老去,也不懂自己生病,它最痛苦的经历只有很小的流浪的那段时间而已,但在这漫长的十几年陪伴中,那短短的几个月仿佛不值一提。 它是安静的睡去的,等到再醒来的时候,很爱自己的人类红着眼睛没精神,但它觉得自己前所未有的好。 “他好像精神不太好,不过没关系,我现在很有力气,我可以打猎来养他。但是……”小猫咪苦恼的舔了舔爪子:“我有很多年没有捕猎了,太阳那么好,我不想一直浪费在捕猎上喵,他还是要快点振作起来继续打猎养我喵。” 秋思转述了汤圆的全部意思。 最后她说:“汤圆非常好,它只是离开了困住它的衰老的身体,它现在永恒的年轻、自由、有活力。” 普通动物的灵体能在世界上停留的时间并不算很长,很快它就会到属于它的国度里去。秋思感觉汤圆其实已经接收到了莫名的指引,只是因为惦记着小元,觉得这个笨蛋人类突然不会打猎了,所以才停留了下来。 秋思看着无忧无虑的小猫咪汤圆,露出了一个微笑:“袁先生,死亡并不是终结,只是代表着暂时的分别。它很快乐。它有属于它的路途,你如果不能放下的话,你会牵绊住它的。祝福它,并且愿它能继续前行吧。这是一趟通往未知的列车,只是它先到站了。” 小元带着泪露出了笑容。 他说:“汤圆啊,爸爸打猎还是很厉害的,不需要你养我,你只是长大了,要离家去奋斗了。你去吧。空了,或者想我了,再回来看看我呀。” 汤圆懒洋洋的喵了一声,仿佛听了,又仿佛在说:“哎呀,我只是一只小猫猫,小猫咪听不懂啊。” 秋思如实的转达了双方的意思之后,通灵结束了。 走出小元家的时候,秋思虽然消耗了不少,但觉得一身轻松。 她会选择做宠物通灵师的原因就是,她真的很享受,也很喜欢人类与其他生命缔结的羁绊,那是以情感为纽带,不求回报的奉献与爱。 “我把汤圆的东西收拾了。先不扔吧,但是会收起来了。我得振作,不然这个逆子总是惦记我,别耽误了它。”小元今天的眼睛有些肿,但脸上已经可以带着笑。 “冲着这事儿,木木你这礼拜提给我的策划案,没有不能做的,你提啥我给你做啥。” 宫佳木:? 宫佳木:“你滚啊!你敢不给老子做需求你等着啊混蛋!” 第八十七章 子时太上老君 “肖大师,我近期从朋友那里收了个东西,劳烦你帮我看一看。” 肖一宁按照客户日程中的排期如约上门,开门的是曾经见过的那位女赛车手安沫。 她本该是因为酒驾肇事入狱的,但是后面因为查出身孕保外了。 肖一宁曾经给她出过主意让她祭拜那位常仙,也不知道她有没有照做,不过目前看她的状态,仿佛是成了。 “上次的事情多谢你了肖大师。”安沫向肖一宁道谢:“后面查出来那个货车司机应该是突发了心脏疾病,所以我只剩下酒驾这一条,好了很多。” 肖一宁露出一个看似正常的微笑,希望安沫并没有发现她尴尬得脚趾都在抠地了。 最近这是她第三次帮安沫看事。 肖一宁不是很喜欢这种法制咖,但是安沫这姑娘,看似精明能干,实际上是个没有安全感又缺爱的人,加上之前酒驾出事多少沾了点被仙儿坑了的缘故。肖一宁本就心软,所以在安沫后面找上来的时候并没有拒绝。 然后,她就发现这姑娘平时能干是能干,上头的时候也是真的上头啊。 第一次找上来的时候,是关于友情。 安沫之前是赛车手,经营的公司也是赛车相关,运作赛事,改车组装之类。从酒驾事件发生之后,她失去了这一切。不过对她而言,不过是从头再来罢了。 安沫是被收养的。她不知道养父母为什么在有了一个儿子的时候还要来收养一个大几岁的她,直到初中毕业她被以成绩不好的理由留在了家里没去读高中,接下来就是铺天盖地的家务和零碎的打工。 起初她以为养父母对她真好,从不催促她学习,纵容她逃课还帮她请假。直到打工的时候家里不出钱给她学那些美容美发或者其他技术,让她留在家里做家务照顾弟弟。 “你学习能力又不好,浪费那个钱干嘛。”养母这样说。 等到在社会上跌跌撞撞懂得了有文化的重要,她想要去读个专科,养父又用同样的理由拒绝了她。 “有那个钱给你弟多报两个补习班吧,等你弟出息了你还不是要靠你弟。”养父这样说。 那时候起,安沫意识到了自己其实没有家,她在这个世界上孑然一身,没有依靠没有靠山。 所以她咬着牙一个人北漂来了帝都。 那时候她刚成年,一个小姑娘跌跌撞撞滚打摸爬,靠能吃苦和豁得出去杀出了一条血路,在帝都扎下了根来。 因为太缺爱了,安沫受不了别人对她的一点点好。 她有一个闺蜜,因为曾经在她最艰难的时候给过她一点温暖,安沫这许多年一直跟她极好,有什么好处好事儿都想着她。 等到今年安沫出了事儿,她把自己这个涉及到玄学的事情也跟朋友们讲了。她的那位闺蜜听了讶异的瞪大了眼睛:“你怎么还要去外面找大师?我就会算啊!” 闺蜜确实有一些门道,在安沫处理之前的公司和业务的时候帮着算了不少事情。 等之前的烂摊子处理得差不多,前男友也锒铛入狱,安沫的案子也有了定论,就算没有肚子里的孩子也不用去坐牢了,安沫就在闺蜜的陪伴下去做了流产手术。病床前闺蜜嘘寒问暖,安沫感动得热泪盈眶,觉得真是患难见真情。 可安沫是缺爱,不是傻。 接下来连续有几件事,她都觉得不是很对。 安沫有一个合作方,是私交还不错的朋友。安沫最近约了这人谈一些工作上的事情。闺蜜的公司有一些业务,恰巧需要这个人的帮忙,于是她拜托安沫约人的时候带上她,帮她牵线搭桥。 可是在原定安沫跟那人见面的那天,闺蜜恰巧有事不能去。 安沫觉得很遗憾,还安抚闺蜜:“没事,不急于一时,我下次约他再喊上你。” 然而闺蜜并不遗憾,她掐指一算:“不行,你那天不能出门,你那天出门可能会有血光之灾啊,你还是改约吧。” 安沫:? 她觉得有点奇怪,但刚经历玄学事件没多久的她决定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于是后面她改了约的时间,而新的时间闺蜜毫无疑问的有空。 安沫年轻漂亮有能力,又分手了正单身,毫无疑问她不缺少追求者。在她的追求者中有一位条件很优秀,但是美中不足,年纪要比安沫大上一轮。 安沫向来拒绝得很直接,毕竟她努力打拼这么多年就是为了不再委屈自己。 可是闺蜜某天跟她说:“你自从之前出了事儿之后,你今年的流年就不太好。我这周特意帮你算了一下,你是木命,你今年的火气太旺了,你得找个金命的条件好的男人,努力跟他多啪啪啪,这样就能中和掉你今年的火气了。” 按闺蜜的说法,安沫身边的追求者中,最适合的就是那位大一轮的追求者。 她就差没明着建议安沫快点主动跟对方睡了。 安沫觉得不太对,她下意识的找肖一宁做了咨询。 肖一宁:? 肖一宁:“你没事儿吧?” 都2023年了,还有人相信采阳补阴那一套? “别信。这是什么歪门邪道,而且说的也不对啊。”肖一宁毫不客气:“女人本来就属阴,水性更重,虽然是阴阳调和了,但你的阴性和水性都会缓慢流失。你要是纵欲,你的流失就会加快,根本补养不回来。何况你根本就不是木命啊?” 安沫的心缓缓的沉了下去。 虽然已经有所怀疑,但被多年信任的人背后捅刀的感觉并不好。 于是她拜托肖一宁帮她看了看。 她约人的那天并没有血光之灾。 建议她跟人睡是因为闺蜜收了那位追求者的钱,答应帮忙说服她。 她之前做赛车的时候,闺蜜没少拿她公司的赛事信息去卖钱。 甚至她的前男友都跟闺蜜私底下有点暧昧。 她当年生病的时候,闺蜜的照顾确实出自真心,但那是一个幸福而高高在上的人施舍的一点微不足道的善心,是高位者对泥地里挣扎的人的一丝怜悯。 当她从泥泞里挣扎出来,杀出血路,开了公司,赚了钱,买了房,扎下根,逐渐成了很多人羡慕的成功人士的时候,昔日的闺蜜嫉妒得双眼血红。闺蜜不能置信,自己曾经俯瞰的人现在成了自己当不了的人,赚了自己赚不到的钱。 “她凭什么?”于是心田里开出了嫉恨的花:“泥巴里的人就该在泥里打滚。不过是个要学历没学历空有一张脸的女人,她怎么配有这一切呢?” 于是后来的一切顺理成章。 撕破了塑料闺蜜的假面,安沫在一个月后又来找肖一宁。 被谎称会玄学的假闺蜜骗过之后,安沫决定谁会都不如自己会,谁有都不如自己有。也就是说,她想入行。 肖一宁爱莫能助。 第八十八章 子时太上老君二 出马仙的入行不像修佛修道,找人拜师就行了。 出马仙,最重要的是仙缘。 很不幸,安沫现在就是没有仙缘的人。 而那种随便野外招个仙家请回家供奉这种事,在肖一宁看来是邪道,是绝不会支持鼓励的,更别提亲自帮忙做了。 因此肖一宁没有什么犹豫就拒绝了安沫。 当然,她也给了安沫建议。 “你要先想好你是想要修佛,还是修道。然后针对性的去找个靠谱的师傅拜师就好了。至于推荐,我没办法给你,出马仙是萨满,是巫,跟修道修佛的人没什么往来的。” 这之后就是几个月没有联系。 结果这次,安沫来找肖一宁的时候,似乎已经拜过师了。她甚至请回家一些奇奇怪怪的东西,拜托肖一宁来帮忙看的,就是其中一个。 安沫应该是已经入了门。 甫一进门,肖一宁就看到了玄关旁边摆着的一尊木制的观音像。她不自觉的微微皱了皱眉。那尊观音像材质应该是某种比较贵重的木材雕刻的,高度有一米出头,摆在一个应该是专门腾出来的柜子上面。 观音雕工精湛,没有上漆上色,木头本身的纹理非常清晰。本是一尊慈眉善目的观音像,可脸颊上木制纹理有些突兀,仿若泪痕。 见肖一宁打量观音像,安沫蛮骄傲的跟她介绍:“漂亮吧?正宗的老山产的楠木料子,一整块雕的,我一眼见到就喜欢上了,马上买下来雇车拉回来的。” 见她正在兴头上,且这尊观音像也不是对方要自己看的,肖一宁欲言又止,只是轻轻摇了摇头:“你不是想要学道么,你请观音像做什么?” 安沫没看出肖一宁的表情,她不以为然道:“我是想学道的,但我也不算正经拜师了,这尊像就是遇上了,我觉得这是我的缘分,我就拿回来了。也没开光,就摆着吧,也没想好要不要供呢,现在就是个摆设。” 肖一宁注意到观音像虽然有个专属的位置,但是确实没有供水也没有供品,更不要提香炉什么的,现在确实是个摆件没错,就点了点头,转移话题道:“你让我看的东西呢?” “这边来。” 安沫招呼肖一宁走进了她的卧室。 安沫的卧室坐北朝南,有大大的落地窗,一张双人大床,床边摆着梳妆台,对着床的一面墙是打的一整面的衣柜,肖一宁环顾四周,并没有看见什么显着的摆件。 安沫神秘的朝着肖一宁一笑,走到衣柜跟前,拉开了衣柜门。 六开门的大衣柜中,有一扇被打成了三个隔断,正中间的隔断中摆着一个黑布蒙着的物件。安沫当着肖一宁的面揭开了黑布,露出了下面那物件的真实面目。 那是一尊黑色石头雕刻的龙头,大概三十几厘米宽,四十几厘米高,整体大小仿佛一个摩托车头盔。这龙头看起来不是单独雕刻的,但不知道为何现在只剩下一颗头颅,头颅下方被精细的打磨过,嵌在一个石盘中。 龙头雕工古拙,身上岁月和侵蚀的痕迹很重,但仍然麟角宛然,龙须龙角乃至五官都非常完整,虽然面目有些模糊,但自有一种巍峨气派。只是不知为何,龙头上隐隐有些阴暗之气。 安沫攥着那块蒙住龙头的黑布,盯着龙头赞叹:“多美,多威武啊。” “你怎么放在柜子里?”肖一宁不理解。 “是把这尊龙首让给我的师傅吩咐的。”安沫说:“这尊龙首原本是当地山里寺庙的镇物。山里有一潭水,很深,很凉。潭边有个石壁,盘旋着雕了一整条龙。后面到那个年代的时候,破四旧嘛。就被砸了。” 安沫神色里带着遗憾:“是那位师傅的师傅,从碎石堆里把这尊龙首挖出来藏在了水潭底下。所以时间久了,让水侵蚀了一些,雕刻的细节就不那么明显了。” 这尊龙首本是深山古寺守着深潭的石龙之首,然而在那个年代遭了横祸,被击碎被毁坏,不得不藏于深水,直到近几年才重见天日。 此时当初藏下这尊龙首的那位师傅已经过世,接手了这座深山破败寺庙和这尊龙首的师傅也并不甘于幽居深山,一直想着把剩下不多的东西卖掉。正巧遇上了到处寻找“缘分”的安沫。 俩人一拍即合。 那位师傅也不知修的是什么法门。他告诉安沫,这尊龙首毕竟是断过的,又在深山古潭藏了多年,因此要小心蕴养。眼下这龙首中的龙灵需要时日修行恢复,不能见光。请回家之后,需要藏于距主人近的柜子中,不得朝南,不得见光,需要用黑布蒙住。然后每七日可以敬些香烛。这样等到龙灵恢复,就会贴身庇佑供奉之人了。 安沫一听,还有这好事儿?这不就是白捡一条龙吗?只需要七天上一次香,找个不见光的柜子放而已。这不是小事一桩? 她二话不说,就花钱请回了这尊龙首。然后立刻腾空清理了卧式的一格衣柜,小心翼翼的把龙首安置了进去,蒙上了黑布。 肖一宁听得不知该如何评价。 但凡有点玄学常识的人,听说一尊正经的有灵性的雕像,请回来居然见不得光,要藏在柜子里供奉,还要蒙着黑布,都会觉得哪里不对吧? 可这次安沫请肖一宁来看,并不是觉得这里面有问题,她全盘照做了,毫无怀疑。她找肖一宁,是因为知道这位肖大师眼睛有神通,能够见仙家识灵体。她供奉这尊黑龙首已经月余,她觉得龙首修养得应该差不多了,是不是可以看出来这里面是不是真的龙了?还是说是位蛟龙?或者只是修行的常仙蟒仙? 她找肖一宁,纯粹是满足自己的好奇心来了。 肖一宁一整个大无语。 但她还是满足了安沫。她并没有过去上香祭拜,只是屏息凝神,先用自己的能力仔细的观察了一下这房间里的气息变化,又认真的看了看这尊黑龙首。 龙首之上阴冷的水汽蒸腾环绕,虽然寒凉得有几分邪气,但确实是属于龙的气息,隐约有着龙的灵性在其中。而且这条龙,如无意外,应是一条年纪不大的黑龙,修的也是正经的法门。只是不知道是被损毁法体的怨气所碍,还是那深山古潭有什么毛病,总之现在这尊龙首阴凉阴凉,虽然没啥大问题,但看起来也不是什么正道的路数了。 肖一宁在心里叹了口气。 你指望什么呢?她说见不得光的时候,你就该知道这玩意儿不太正派了。这安沫到底是接触了什么人啊?怎么都不太正经呢?我之前明明是建议她找个正经的道观拜师啊。 “怎么样?”安沫问。 肖一宁点点头:“是龙没错,是一条年纪不大的黑龙。” 安沫大喜:“我以后也是有龙护法的人了!以后我画符的时候就更顺了!” 肖一宁“啊”了一声:“你会画符了?跟谁学的啊?” 第八十九章 子时太上老君三 安沫显然也很乐意给肖一宁展示自己的修行成果。 她把黑龙首重新蒙上黑布,关上衣柜门,带着肖一宁重新走回到客厅里。 肖一宁看着安沫打开观音像底下的的那个柜子,里面满满当当的装满了东西,一眼望去,肖一宁就看见了不少道家的物件,还有一些画符工具。 安沫从柜子里面取出一个托盘,上面整齐的摆放着一小摞黄表纸。 她大大咧咧的把托盘放在了沙发前的茶几上,招呼肖一宁来看:“我就尝试过一次,成了这么十几张。我师傅说我很厉害了,第一次画符就能一次性画出十几张来。” 十几张? 肖一宁难以置信。 一次性画符十几张对于一个修行中人来说并不难,但安沫是个刚入门的人,而且,还是初次画符。 肖一宁伸出手去翻看这些符纸。 可能是因为画出的过程太过于轻易,安沫表现得并不如何重视这些符纸,任由肖一宁整摞拿过去逐一翻看,像是等待着曾经尊敬的师长检查作业一般,脸上甚至有一些骄傲的神情。 而另一边,肖一宁则是越翻越惊讶。这些符纸虽然每一张蕴含的气息都很微薄,但确实每一张上面的笔画都是一气呵成,组成了一个灵气回路。也就是说,那位不知名的安沫的师傅说的没错,她作为一个初学者,确实在初次画符就画出了十几张有效的符咒。 可是,这怎么可能? “确实都是有效的符咒,虽然可能威力不如那些修行时日很久的人,但是也相差不多,顶多是符咒的有效期短一些。”肖一宁实话实说:“我很好奇,你是怎么做到的?我当年刚学的时候可没有你这么厉害。” 得到了想要的夸奖,安沫的表情更满意了。 她有些得意的说:“挺简单的。因为我没怎么读过书,那些道经佛经的,我很努力了,但是一读就很困,所以我师傅教给了我一个简单的法子。” …… “所以她就真的听了她那个不知道哪儿来的师傅的话?她都没认真想过的吗?” 米柚和宫佳木大为震惊,并不理解。 “我也不理解。我以前知道人不上学容易变得无知,但我没想到有人这么成功了,还这么无知。” 肖一宁叹口气,安沫的做法只能说是无知者无畏了。 修行中人写符,大多是借助自身的修行。那些熟背的经书,反复临摹的符文都是在为此做准备,最后才能熟练的静心凝神,一笔勾勒出一张灵光内蕴的符咒来。 安沫虽说开始修行了,却并没有按部就班,而是选择了走捷径。 她不能说是对这些一无所知,也算得上是不学无术了。 安沫的师傅给她的捷径是,于夜里子时,预备上画符的工具,预备一些供品,然后净手焚香,面朝门或窗的方向,念一段请神咒,如果没有反应,就再念一遍,如此最多可以三次。 安沫几乎没有多想,也没有犹豫的就相信了。 她在当天晚上就按照师傅说的做了。 她准备了所有写符的道具,朱砂墨,鸡血墨,黄表纸,符笔。准备了四样供品,有肉又蛋有水果有酒。然后恭恭敬敬的面朝窗跪在了蒲团上,点燃了七炷香。 上香的根数是有说法的,只有单数没有双数。 一炷香是平安香,自家的供奉有早晚一炷香之说,就是指这个。三炷香多见于佛教和道教的供奉。但是说法不同。在佛教,三炷香又有说法叫三宝香,指的是佛法僧三宝。在道教,三炷香往往指的是三清。五炷香就不太常见了,有的叫天地五行香,有的叫阴阳五行香。顾名思义,是根据五行推算过去未来,预测吉凶,消灾解难的香。 安沫的师傅叫她上七炷香,七炷香是北斗七星香,是召请天神、天兵天将的香。出马仙请仙也是七炷香,平时肖一宁帮人看事儿就上七炷香。 第一遍请神咒的时候,毫无反应。 安沫的心有些悬着,她按照师傅的吩咐,略停几个呼吸,又接着念第二遍。 念到一半的时候,屋里凭空起了一阵风,安沫不惊反喜。 她把请神咒念完第二遍,恭恭敬敬的朝着窗口的方向摆了摆,小声道:“是哪位仙家降临于此?请上弟子身上来。” 那股小风在面前的香和供品附近来回的拂动,却没有上身的意思。 安沫有些焦急,但她总算还记着师傅的话。恭恭敬敬的表示请这位上仙随便享用之后,她又念起了第三遍请神咒。 念了没两句,安沫只感觉身上一凉,像是一盆冰水从衣领处直接灌入,从后颈到脊椎到整个后背一路凉了下去。 来了! 安沫大喜,不自觉的加快语速把请仙咒念完,毕恭毕敬的询问道:“弟子安沫,不知是哪位上仙驾临?” 冥冥中有个声音在她脑海中回荡着:“吾乃太上老君。” “等会!”宫佳木情不自禁的打断了肖一宁的讲述:“她请上身这个,跟她报名说自己是太上老君?” 肖一宁满脸都写着一言难尽,点头承认:“是这样的。” 宫佳木此刻的表情就是那个经典的地铁老人手机表情包,五官都皱巴了起来:“然后她还信了?还挺高兴?” 肖一宁继续点头:“是的没错。” 宫佳木扭过头,在米柚的脸上看见了同款地铁老人手机表情。 “无知也不能无知到这种程度吧?她这属于轻信了吧?”米柚说。 总之当时安沫深信不疑,当这位自称太上老君的未知来客享用了香火供品之后,就帮着安沫写起符来,等到香火即将燃尽,成符十几张,安沫又按照师傅教的送神法将这位“太上老君”送走了。 米柚劝肖一宁:“这事儿你别掺和了吧。她信的这么邪性,也不知道拜的是个什么师傅,你说了她也未必相信。” 肖一宁叹口气:“我已经这么打算了。这人越来越不靠谱了,我也不想跟她沾染太多因果。以后离着远点吧。往好了想,她拜了师傅了,也不至于啥事儿都来找我了。初次写符能有这种成绩,比我可厉害多了。” 说到这个,几个姑娘面面相觑,齐刷刷的叹了口气。 第九十章 白姐 这件事情的荒谬程度已经到了就算是宫佳木这种完完全全的圈外人都觉得离谱的程度。而且其中各种错误和疏漏不计其数。 首先,供品一般情况,跟上香的根数是一样的,需要是单数。 平日里,肖一宁和米柚在家里,都是一荤两水果,加上烟酒,共计五样,清水和香是日常供奉,不算在供品之内。如果大供或者全供的时候,就涨到七种供品或者九种供品。从未听说请仙请神摆四样或者八样的,这又不是平日里送礼往来,出了单数不好看不吉利。 再者,请仙的时间完全不对。 什么正经的仙家会在夜半子时请?若说是黎明时分赶在太阳初升之时还多少有点靠谱,这也是为什么很多人喜欢抢头香的原因。可大半夜的请仙?也不怕请来个过路的不知什么玩意儿。 别人不知道,反正肖一宁这种胆小怕鬼的是从不敢在晚上过了十一点之后上香的,就怕不小心招惹到了什么。就算自己有本事能打过,也要吃一惊吓啊,何必呢? 更何况,太上老君是上方仙,正儿八经的有神位有排名的仙人,各种道观多有供奉。怎么会随随便便就被一个刚入门的请召而来? 而且,最重要的一点在于,上方仙,是不会上身的,只有那些民间普通的精怪灵魄才会。上方仙是正神,普通人的身体哪里承受得住?真要是上方仙违背了规则上了身,估计祂走了之后这人也完了。 没见就连美剧邪恶力量里面也演过,天使用有资质的人作为容器来降临,等到天使离开,这个作为容器的人就会瞬间化作灰烬,连灵魂都会被天使的力量燃尽。 由此可见,古今中外都是如此。 也不知道安沫请来的这位是什么来路,胆子倒是很大,享用了供品,还敢冒充太上老君。 “那她借助这位画了符,会不会有什么后患啊?”米柚思考着问。 肖一宁又想叹气了:“谁知道呢?本来用供奉换帮忙画符是可以的,如果对方同意了,也算达成了交易。就怕她一心认为那个真的是太上老君,再求了什么,那就算有了因果交集,要是那位本事强一些,帮她做成了她求的事情,怕是不那么容易送走,后续要来找她要账的。” “这就属于个人的问题了,她自己做的。虽然有被骗被忽悠的成分在,但我不相信她一点都没有觉得不对,不过是轻视了代价,又贪婪想走捷径吧。”宫佳木评价道。 宫佳木的性格一贯是直来直去,认为良言难劝该死的鬼。她觉得肖一宁既然已经提醒过安沫可能不太对,让她去找正经的道观拜师,既然安沫不以为然,那就是她自己的问题了。 这么想着,宫佳木不愿意肖一宁这个善良到有时候有点过于心软的闺蜜为不值得的人和事操心,她转移了话题问:“宁宁,那你说,上方仙是真的完全不会上身吗?我记得像是茅山之类,他们不是还有神打吗?” 米柚眼睛一亮:“神打?是当年义和团那种吗?” 肖一宁挠挠头:“民间神打很多都是假的吧?会武功啥的,装神弄鬼。不过听说真正正统的神打之术,请的几乎都是那位神仙的一点点力量,也属于借力的方式吧。听说修行到最高境界的神打是有机会请真神下来的。” 宫佳木联想道:“真要是能请真神下来,要么是自己修为非常高深,自己特厉害,扛得住,要么就是像小说里那样,各种国仇家恨,爆种复仇,然后就噶了的那种吧。” 顺着她的思路,米柚也联想了起来:“那不就跟那什么,那个那个,叫啥来着,能把功力翻好多倍,然后用完人就要死或者要废的那种武功似的嘛。” “天魔解体大法!”肖一宁想到了,替她补充。 米柚连连点头:“对对对,就是这个!” 几个人的思路很快就歪到了另外的事情上,关于安沫的事情,她们默契的就不再讨论了。 有些人就是会渐行渐远的,何况只是萍水相逢的一位香客呢?人和人的相处始终是需要有缘分在的。 肖一宁跟安沫的三观就不是很合适,显然是没什么缘分的。但她跟另外一个香客就很有缘分了。那是一位自己开了个美容院的女老板,三十几岁不到四十岁,保养得宜,非常好看。肖一宁时不时的就去她店里做个护肤,做个美甲,一来二去就熟络了起来,肖一宁叫她白姐。 白姐是个生意人,店里少不得要供奉关公。 关公作为武财神,是很多生意人供奉的首选。当然也有人不知道这个,还调侃说开店供关公,因为关二爷有青龙偃月刀,可以帮老板大刀宰客。其实不然。武财神关帝圣君,既是财神,又有武力保障,能聚财能镇宅。且二爷无论是历史上的形象,还是神话里的传闻,都以信义着称,正是诚信买卖的生意人供奉的最佳选择。 但白姐的店里有两座神龛。 一尊居高临下,向外,正是武财神关二爷。 另一尊在里间,放在柜子里,平时也不太打开,还是知道肖一宁的副业之后白姐才偷偷给她看的。 那是一个供奉胡仙的神龛。 是的没错,白姐在自己的店里偷偷的供奉了胡仙。 白姐祖上没有香根,除了她,家里的其他长辈和同辈也都对这个不太了解。但是白姐许多年前莫名的就跟胡仙结缘了。 “我记得真真的,我就是跟朋友出去旅游,上个山,回来晚上就开始做梦,全是狐狸。”白姐提到这个还挺怀念的。 第一次做梦的时候,白姐没当回事。连续几次后,她意识到,自己可能遇上了一些不太科学的事情了。 做生意的人,少有不迷信的。就算是半信半疑,也大多会选择宁可信其有,谁不想生意兴隆,逢凶化吉呢? 所以当意识到自己遇上了胡仙,白姐也没太紧张。她查了查资料,又找人问了问,觉得没什么大问题,就保持了隔三差五跟胡仙在梦中聊天沟通的习惯。 白姐自己做的主要是女人的生意,每天听的聊的,都是美容保养婚姻家庭这些事情,也可能正因如此,她跟胡仙相处愉快,非常投契。时日久了,她就按胡仙说的,在店里和家里都立起了小小的神龛,开始供奉这一家子胡仙。 第九十一章 白姐二 白姐是肖一宁朋友中为数不多的,自行立了半堂的养仙的人。 是的,养仙的人。 因为白姐现在不算是出马弟子,而且她立的堂也没有领路师傅,是纯靠她自己跟胡仙断断续续的沟通,自行立起来的。胡仙怎么说,她就怎么做。 往好了说,她跟胡仙缘分极深,极有天赋,能够不靠师傅不靠他人,在没人领路的情况下自行入门。 但往坏了说,就是野路子,没有正统学习和修行,立堂根基可能不稳。 为什么是“可能”不稳,因为这个可能性主要看她供奉的、指点她的胡仙到底是什么样的修为,什么样的本事。 按理说如果是保家仙是不需要立堂的,有些保家仙甚至连供奉都不需要,比如宫佳木家的猞猁大王就是这样的。 当一个保家仙开始索要供奉,同样也有两种可能。一种是,这家人事儿太多了,保家仙挺累的。另一种是,这个保家仙,想要出马了。也就是说,它不想当保家仙,想当出马仙了。 但白姐家的不是这样。 白姐结缘的胡仙不是一个两个,是一大家子,或者有可能是一族。肖一宁大概看了一下,十几个,全都是胡仙。修为高深的有两三个,剩下的有些是修为尚可,还有些半大不小的小家伙。 肖一宁合理猜测,是因为家里小的太多了,养家辛苦,这一家子胡仙一琢磨,出山找个饭票?小的有人养,家里会更宽裕,大家修行有了供奉有了香火会更轻松,又能攒一攒功德。这么一琢磨,胡仙们达成共识。于是修为最高的胡仙掐指一算,就蹲在了白姐来的路线上。 强行结缘.jpg 当然这只是肖一宁自己的想法。 同样也是跟胡家关系好的人,肖一宁和白姐的性格和喜好都有一些相似度,自然而然的两个人关系也越来越好。 米柚和宫佳木都在肖一宁的带动下,成了白姐美容院的固定用户,就算不去做美容也时不时的去做做精油开背、肩颈放松之类的项目。 白姐长得漂亮,人又开朗健谈,长袖善舞。请问这个世界上真的有人会不喜欢大胸细腰长腿,情商高会说话长得美的大姐姐吗? 所以闺蜜三个很快都被这个女人征服了。从这个角度来看,白姐也是真的跟胡家相性极好。 但是,每一个出马仙的出马之路都要经历一些奇奇怪怪、跌跌撞撞、莫名其妙的波折。 就像怕鬼的肖一宁天天做梦被各路仙家鬼家折腾;就像米柚刚立堂就跑丢了黄小丢姐弟,去个雍和宫也莫名跟了仙儿回来;就像白姐养了一窝胡仙却不懂得自己这叫立半堂。 白姐是在跟肖一宁熟络了之后才知道自己现在走在一条什么样的道路上。 但这次白姐来找肖一宁,是有正经的大事儿。 “我决定立堂了。”白姐这样说:“我之前供奉你说的这个半堂,是我们家仙儿怎么跟我说的,我就怎么做的。但我家这些仙家也没上过堂单,没做过出马仙。正经立堂我还是按你说的,找个领路师傅,帮我好好的规整规整。” 肖一宁有些惊讶:“你怎么想开了?突然想要立堂了?” 据肖一宁所知,白姐跟这些胡仙相识结缘已经有四五年,立半堂供奉胡仙也有近两年了,以她跟这些胡仙的相性度,想立堂早就能立了。 “唉。”白姐叹了口气:“我家里没有做这个的,我之前供奉,我爸妈知道了,都不太同意……” 白姐自从供奉了胡仙以来,与仙家的灵性感应越来越强,渐渐可以不止在梦中能获得交流,在净心焚香上供的时候也能获取到仙家的信息。因此每天清晨在开店之前上香成了白姐雷打不动的习惯,也因此规避了不少零零碎碎的问题。 白姐觉得,虽然胡仙是收了供奉替自己消灾免祸,帮自己助推运势,但也不能完全算是交易。多年的相处,她跟胡仙之间自有默契和感情。 正因如此,早在一年多以前,白姐就有了想要立堂,帮别人看事儿,给自家狐仙积攒功德的想法。胡仙帮了她不少,她也想要尽可能回报一二。 她知道,胡仙想要功德,或者说,所有仙家都想要功德。立堂是最好的方法。 然而这事儿并没能成。 因为家家有本难念的经。 白姐家的长辈都很固执,倒不是不信这些,只是坚定的认为,搞玄学的人有五弊三缺。“只要我活着,你就不许搞这个!”白姐的父亲按灭了手里的烟,严肃的警告白姐:“你立半堂是我不知道,不然我这个也不会让你弄。我早晚把你供的那些给你送走。” 白姐的父亲年纪很大了,身体也不是很好。白姐之前离婚已经让这个固执的老爷子犯了心脏病,住院了两个星期。白姐不是那种愚孝的人,但也不必为了个立堂的事儿气死自己的老父亲,只好用了缓兵之计,先拖着再说。 肖一宁耸耸肩,毕竟她自己的父亲也是个固执而封建的人。 “那现在?你说服了他?” 白姐沉默了片刻。“他过世了,去年底。” 肖一宁愣了一下:“节哀。” 白姐轻轻摇头:“我们关系也没有特别好,比起我妈来是这样。但他去世了,我能想到的就全是那些好了。不过都过去了。” 她不太想去回想这些,转移了话题:“你能帮我立堂吗?” 肖一宁盘算了一下,拒绝了:“你家目前只有胡仙,真要立堂要各门俱全,需要发表文,招募其他各家的仙家,我立堂的年头也不长,我没有把握。” 在白姐失望的视线里,肖一宁给出了她的建议:“但我知道有人可以,我的师傅,我跟你提过的,徐道长。” 白姐转惊为喜:“那可太好了。” 肖一宁笑眯眯:“我这就把他推给你。” “所以她打算什么时候立堂?”周末约饭的时候,宫佳木听了这件事后好奇的问:“你到时候会去看吗?” 米柚眨巴着眼睛,一脸想去。 第九十二章 看祸 “这我可说了不算。” 肖一宁耸耸肩,摊开了双手。 她不是敷衍,而是真的不知道。 立堂的日子是专属于每个立堂出马弟子的黄道吉日,是非常私密的日子,算法跟常规的算开业算办事儿的吉日都不同。白姐虽然说是决定立堂了,但无论是她自己,她家的胡仙,还是肖一宁、肖一宁的师傅,对吉日目前都没有任何灵应。 说明缘分未到。 “只能模糊的感觉到,就是今年内,但仅止于此了。”肖一宁无奈道:“这种事情急不来,白姐自己也知道,所以耐心等等看吧。” 立堂的事情暂时没有下文,最近的堂口事务也仿佛进入了淡季,来求的香客都是简单的求个符,或者看个短期前程这样的小事情。闺蜜几个的工作也在项目和项目中间的短暂休息期。一时间,大家竟然都闲了下来。 人闲了就会想要出去走走。正好宠物通灵师秋思发来消息,想要请姑娘们吃个饭,算是感谢大家帮她推荐生意。于是闺蜜三个愉快的答应了。 秋思的师兄石念也来了。 吃饭的时候闲聊,宫佳木好奇的问石念:“你们是同一个师门,那秋思是做宠物通灵的,你是做什么通灵的呢?”她还记着那张石念的名片,上面写着:承接通灵、寻人寻物、风水点穴。 石念还没说话,秋思就笑起来:“我师兄比我厉害多了。我天生的灵性就跟普通人不一样,虽然弱,但是足够的敏锐,因此只能通灵灵性弱小的生物。我师兄是天生的灵性强大,有极强的直觉预感。所以他可以通灵鬼魂也可以通灵生物,还可以沟通一些自然界里的有灵性的东西。” 石念连连摆手:“哪里哪里,就是混口饭吃,只有我师妹觉得我什么都厉害罢了。” 秋思“哎”了一声:“师兄你不要谦虚嘛,我跟你们说……” 她讲了一桩石念经历过的事。 那时候秋思刚刚发现自己可以跟邻居家死去的狗狗沟通,但是断断续续,无法有效的获取对方的意思。一向喜欢小动物的秋思因此萌生了去学一学如何运用能力的念头。 她拜进师门的时候,已经是个成年人,大学都快毕业了。而石念比她大两岁,已经拜入师门十六年。也就是说,石念在几岁的时候,就已经开始修行了。 尽管修行多年,但石念看起来一点不像是个修行中人。他爱玩爱笑爱闹,喜欢给师弟师妹们讲笑话,教他们一些中文的方言。但几乎所有同门都跟秋思讲,石念是全师门最强的人,是当之无愧的大师兄。 秋思很好奇,一直想要见识一下大师兄的厉害。 她很快就遇到了这个机会。 那天她师傅任天师接了一个为当地豪商办白事的活儿。要帮豪商通灵他那过世的老父亲,要为这位选一处风水极佳,泽被后人的吉穴,然后要把这位亡者好生送走,万万不能让这位亡者停留人间,误了往生的好时辰。 那位豪商的管家说的非常委婉,但话里话外的意思都是:把事情在通灵时候问清楚,然后送走,一定不能留下什么后患。 任天师对他的潜台词不置可否,对这种仿佛包含着豪门恩怨的事情不是很感兴趣。但在管家把酬劳数字写在了合同上之后,任天师就爽快的答应了下来。无他,对方实在是给的太多了。 看风水、选吉日这种事,任天师没做过一千也有八百,熟练得不行。前期的所有事情就都做好了准备,只等着出殡那一天进行通灵。 通灵这种事情本来是不必选日子来进行的。但这家子不知道是有什么恩怨情仇,生怕通灵之后,因为没到出殡的日子,不好送走。任天师当然是无所谓的,毕竟给钱的人最大。虽然是玄学行业的从业者,但任天师很有乙方的觉悟,并没有仗着有本事而傲慢。 到了选定的出殡的吉日,任天师提前几小时到了豪商的别墅,秋思和石念还有另外两个同门师弟都跟着一起。 任天师用亡者的遗物和一些简单的道具,很快就建立了联系。沟通的过程也很顺利。豪商并非是他父亲最属意的继承人,不过他是胜利者,亡者也并没有过于强大的执念。所以从通灵到送走全程都很丝滑。豪商很满意,当场就拿到了尾款的任天师也很满意。 结果就在出殡的路上,石念皱起了眉头。 秋思惊讶的看着石念跟任天师低声说了句:“师傅,这条路不行,我感觉不太好。” 就这么简短的一句话,任天师甚至没有再多问一句,二话没说就打电话给豪商,要整个出殡的队伍全部换路线。 第二天看新闻,秋思才知道,昨天他们绕行的那条路发生了塌方,道路塌陷了好几处。若是当时整个车队经过,十有八九是要有人跌落进去的,极有可能出现伤亡。就算是最好的情况,也会因为路径出现问题影响了下葬的吉时。 豪商后来又备了大礼送来给任天师,不再是管家上门,而是豪商本人亲自带着人送来的。他满脸带笑,非常尊敬的一个劲儿吹捧夸赞任天师的神通,还未走过就知道那条路当天会出问题。 任天师笑而不语。 但秋思知道,看出路有问题的人,是大师兄石念。 后面相处的时日久了,秋思才知道石念作为大师兄的厉害。 他那双眼睛,仿佛能看见灾祸的气息。他绕着走的楼宇可能会有高空坠物,他不去吃的餐馆可能会发生食物中毒,他不想出门的日子大概率天气不好,他不愿去的地方不是有危险就是有灾难。 而且石念似乎有本事发现这些即将发生的灾祸是天灾还是人祸。 若是天灾,他隐晦提醒人们规避。 若是人祸,石念有时候也无能为力,大多数时候都只能徒劳无功。 跟着石念见识的多了,秋思也理解了为什么有时候石念明明看到了,也只是明哲保身,并没有过多的干涉。 并不完全是因为担心因果,更多的是,人力有时尽。 第九十三章 看祸二 除了宫佳木之外都是同行,就连宫佳木也是了解颇多的,几个人聊天聊的非常尽兴,加上稍微喝了一点酒,更是无所不谈。几个人除了自己的擅长、自己的经历之外,还讲了不少业内的八卦。 肖一宁讲了家里长辈走阴的事儿。她很少讲自己家长辈的事情。一方面是敬,一方面是怕。毕竟一家子里除了她是立了阳堂,家里所有立堂出马的长辈都是阴堂。阴堂几乎大半的事务都在跟阴曹地府鬼差魂魄打交道,而肖一宁生平最怕的就是鬼。 “我爸可太凶了,比鬼还凶。”肖一宁如是说。 石念啧啧称赞:“在新加坡能走阴的都是顶尖的大师了,通灵都算很厉害,走阴可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 肖一宁连连摆手:“不不不,在国内这属于术业有专攻,他就是专精这个,不能算特别厉害。” 米柚讲了自己当初买房撞客的事儿。那是她进入这行的契机。 “这就是缘分到了。”秋思赞叹的说。 宫佳木讲了自己家的保家仙猞猁胖揍肖一宁家猫的事儿,惹得在座所有人都大笑起来。秋思拍着大腿表示,可以免费无偿帮宫佳木跟猞猁大王通灵,让她们能实现沟通。宫佳木快乐的答应了。 秋思讲了自己刚入行的通灵经历,帮一个妹子链接她车祸死去的爱犬,结果发现那条狗是她男朋友撞死的,因为觉得结婚后养宠物对未来的宝宝不好。 “这是恐怖故事吧,我的妈耶。”米柚发出惊呼。 石念也跟着撇嘴:“这样的男人还好是通灵发现了,不然这要是结了婚,可怎么办。” 众人赞同的点头。 肖一宁有些替那个妹子惋惜:“可惜了她的狗狗。” 米柚也替妹子后怕:“还好是婚前。” 秋思叹口气:“所以可能是狗狗拿命替主人扛了灾吧。也幸好主人跟狗狗的感情深,才会愿意花钱来找人通灵,跟狗狗好好的告别。” 轮到石念,石念讲了一件他最后悔的事情。 “也不怕你们知道,我天生能看到灾祸即将来临的预兆。” 宫佳木有些好奇,试探的问:“方便描述一下,你眼中的世界大概是什么样子的吗?如果是有避讳,你可以不回答我。” 石念失笑:“这有什么不方便说的。” 在石念的视角里,世界跟普通人看到的并没有什么不同,但当某个地方,或者某些事情会有一些天灾人祸出现的时候,他就会看到那一片区域仿佛有一层灰色的罩子笼罩着,有灰黑色的灾气升腾。 “你可以理解成沙尘暴或者雾霾的黑化版。”石念开玩笑道。 如果是天灾,这种灾祸之气会笼罩在整片地方,非常均匀。而若是人祸,或是有某种原因导致的灾祸,那么根源处的灾祸之气会格外的浓郁,而其他被波及的地方会按照波及程度逐渐削弱下来。 石念曾经有次在一家餐厅吃饭,吃到一半的时候,突然发现餐厅里弥漫开了灰黑色的灾祸之气,来源在餐厅的二楼。根据以往的经验判断,这场灾祸是有起因根源的,按照这些气息弥漫的速度,大概半小时到一小时内就会发生灾难。 他尝试上楼去寻找灾祸之气的来源,但是走到楼梯口就被服务员拦住了:“先生我们现在二楼不对外营业。” “我能上去看看吗?我晚上想要约人来吃饭。”石念编着理由。 服务员毫不松口:“先生我们二楼现在是厨房,没有可以给客人坐的地方,您要约人您可以在一楼看一看。我们包厢也都在一楼。” 石念找了各种理由,都被服务员拦了下来,到了后面,几个服务员都围了过来,一副怕石念闹事的样子。 石念侧耳倾听,楼上也没有什么异响,楼下的客人也就三两个。他尝试着跟服务员吵架,看是否能影响其他客人,但也没什么效果。至于如何劝服务员出去,他一时之间根本没有头绪。 一耽搁二十来分钟过去,他的尝试毫无作用,反倒是服务员警告他:“先生,你再闹下去我们就要报警了。” 未免无辜的警察意外进入这个灾祸发生之地,石念只能悻悻的结账走人。他步行离开这里,走到距离很近的隔壁街区去想等等看能不能等灾难发生的时候过来救人。 就在他刚走到隔壁的街区,正想找一家店进去稍作等待的时候,他听到自己来的方向传来了一声巨响。 石念惊呆了,他闻声回头,看见了一朵微型蘑菇云在那家餐厅的位置上方徐徐升起。 “卧槽?”他听见身边的行人发出了震惊的声音,掏出手机开始拍摄。 紧接着是一连串细碎的东西碎裂的声音。 “发生了什么?这是爆炸吧!”米柚震惊了。 石念颔首:“确实是爆炸,就在我吃饭的那家店。他们家那个楼三层,那家店就只占了一楼和二楼的一点点位置。爆炸原因是燃气非法改装,没检查好,燃气泄露遇上电火花,直接……嘭!” 他摊了摊手:“后来看了事故报告,大概相当于八十公斤的tnt爆炸了吧。死了几个,伤了几十个。最惨的是……爆炸发生的时候,刚好有一辆公交车经过门口,被爆炸的冲击波正面怼了一下,车上的乘客……真是无妄之灾。” 一时间人们陷入了沉默。 宫佳木抿紧了嘴唇:“如果你说的是奉天的那件事儿,我有听说。” “啊,是东北的事儿吗?”肖一宁扭头看向闺蜜。 宫佳木沉重点头:“因为当时爆炸的威力太大,周边好几栋楼的窗户玻璃全都震碎了,那是冬天。也不知道玻璃修好之前,屋子里要怎么住人。” 米柚从震惊中回过神来:“岂止啊,离得最近的那一两栋楼,怕不是要成危房了吧,怎么敢再住呢?” 石念从没能救人的遗憾中回过神,补充道:“我当时是过去办事儿的,那个地段还临近商圈,房价不低的。这一出,房子不敢住,又卖不出去,也是砸手里了……” 想到现在的房价,众人都心有戚戚焉,狠狠的共情了那些可怜的群众。 唏嘘了一会儿,毕竟今天还是个欢乐的聚会,石念有意的转移了话题,开始讲起了业界八卦,总算把氛围拉了回来。 比如某位富商自从老母亲去世之后,家里一直闹各种奇奇怪怪的现象,吓得富商的家人疑神疑鬼。结果富商重金找人看了之后,发现是家里的败家子小儿子联合外人,想要低价买了自己家的房子,所以故意搞出来的事情。 而自己家那过世的老母亲确实在家里没走,每天晚上看着小孙子以自己的名义祸害家里,生前慈眉善目的老太太硬生生被气成了朋克奶奶,通灵上身之后骂骂咧咧从儿子到儿媳到孙子喷了半个小时没重样。把富商一家子喷的仿佛是遭了瘟的鹌鹑,只有耸着脖子听的份儿。 事情结束后富商不得不加价给这位大师,只求能保密。 “那你是怎么知道的?”肖一宁问。 石念嗤笑一声:“他家的小儿子败家子搞得这出事儿,外面情人那个想上位的私生子可不会错过宣扬正室儿子废物的机会。”那富商白白多掏了封口费,结果消息是从自己家传出去的,还传的满城风雨。 当晚,几个人聚到很晚才尽兴而散。末了,秋思突然提议,正好最近大家都没什么事情,我们又这么聊得来,不如趁机会来场说走就走的旅行啊? 米柚最近正闷得发慌,立刻积极响应。 其他几人对视一眼,也觉得是个好主意。 这事儿,就这么定了下来。 说走就走,也不是马上出发。几个人分头请假的请假,收拾东西的收拾东西,计划在周四晚上坐飞机,半夜抵达,到酒店睡一觉正好周五早晨起床开始玩耍,周日返程。 计划定好了,那么就剩下选择飞机3-4小时之内可以抵达的城市了。 肖一宁伸手微微掐指算了算:“长沙不错。”她说。 一切如计划的一样,周四的夜里十一点多,一行五人抵达了长沙,打车直奔订好的酒店。四个姑娘们抽签两两一间房,唯一的男士石念就得以快乐的享受一间大床房。 这几个人的旅行风格都是顺其自然型,虽然会提前做攻略,但时间并不会卡的特别死。几个人舒舒服服的睡到自然醒,一看时间,九十点钟,于是一起出门去寻觅好吃的。 到了长沙,臭豆腐和口味虾自然不容错过,米柚早早就准备了长沙美食地图,几个人先在酒店附近吃了点米粉垫了垫胃,然后就直奔美食而去,计划着吃完丰盛的午餐再去逛逛周边的人文环境。 车开到一半,石念偶然向窗外一看,突然一愣:“师傅,刚才经过的那是哪里?”他故作好奇的问。 出租车师傅随口回:“就是附近的小区噻。这附近有几个学校啊,都是一些小吃什么的,学生们吃的,便宜得很,倒是也没有特别出名的好吃的。” “我想去看看那附近的学校,师傅你帮我开回去吧。”石念攥紧了身边师妹秋思的手说。 秋思担忧的看了师兄一眼,仿佛明白了什么,抿了抿唇帮腔道:“对的师傅,你帮我们调个头,我刚才好像看见一条小街挺有意思的,回去看看。” 下了车,秋思在微信群里艾特肖一宁她们:“我们中途看见了点东西,先下车了,你们过去先吃,不用等我们。” 肖一宁:? 肖一宁:发个定位,你们在哪儿呢? 宫佳木努着嘴向米柚示意:“我觉得,他们应该是看见什么事儿了。” 米柚点头:“我觉得,你觉得的对。” 秋思本来没想着要告诉肖一宁她们的,但耐不过肖一宁打电话来对她说:“你毕竟是新加坡人,虽然在国内很多年,但有些事情你未必有我们处理来的熟。真有什么事儿,我们人多力量大,能集思广益一下,总比你们两个自己苦想来得好。” 秋思开着公放,她看见石念的表情有些松动,就赶紧报出了所在的具体地址。 十分钟后,肖一宁三个人也到了,老远就看见石念站在一幢灰扑扑的老楼跟前,一脸的沉思。 “怎么了,看见什么了?”肖一宁问。 石念的声音有些涩:“我从来没见过,这么多的灾气……”他干巴巴的说着,脸上有着难以置信的神色:“看起来还有一个小时的时间,但这些气……” 第九十四章 人祸 石念伸出手比划了一下眼前的楼:“从上至下,整栋楼……全部都是。这气息太浓了,我已经看不出是天灾还是人祸,我只知道……” 石念看向身边的姑娘们,苦涩道:“这楼里的人,怕是一个都逃不过。” 所有人的眼神都移了上去——这栋楼有六七层高,若是一个都逃不过,还有不到一小时的时间,她们该怎么办呢? 时间紧迫,灾难迫在眉睫。 宫佳木擅长决断,米柚细节缜密,秋思、石念和肖一宁都有自己特殊的观察方法。于是宫佳木当机立断,建议先分头进入这栋楼及其周边查看情况,打听消息。 “不管有多少信息,十五分钟后我们回在这里集合,把信息汇总一下。另外,大米,你留守原地,上网搜一下关于这块地方的相关信息,看看能不能查到什么建筑背景、产权信息之类的。” “好。” “ok。” “我没问题。” 几个人迅速的行动起来,分头冲向不同的方向。肖一宁和石念进入这都旧楼,从一楼开始向上逐层观察;秋思一头扎进一楼的小店,无声无息的融入了买东西的人流中;宫佳木则扭头朝着旁边的小超市走过去,一边挑选着商品,一边笑眯眯的开始跟守着收银台的阿姨搭话。 十五分钟,大家在原地集合,一个比一个面色凝重。 “这楼不止六层。”石念率先发言,脸色铁青。 他上了楼才发现,自己站在楼底下往上看,视野范围有限,所以看起来这栋楼跟周围两栋平齐略高,看起来只有六层的样子。可他到了六楼顶,发现上面竟然另有洞天。 肖一宁苦笑:“是人祸没错了,而且看起来,是要塌房的事故,这个楼的房主,在六层楼上面先建了半层,然后大概是觉得小阁楼住着不过瘾,又另外加建了两层彩钢楼。” “这不可能!”米柚震惊反驳:“我查到他的建筑资质是全的啊!要是违建他怎么拿到的这些资质和证明!” 宫佳木转移话题:“伪造的话,现在报警也来不及,我们只有半小时多一点的时间了。先说说别的发现。” 石念接着说:“这栋楼,听说原本只有五层。然后房主加盖到了六层半,住了一段时间,他又加盖到了八层,但是八层没有盖满,大概是一半的位置吧,是房主自住的。” 肖一宁补充道:“这个楼本身单层面积不大,纵向有点深度,一层两家餐馆,二层一家,三层是个私人影院,四层到六层是小旅馆,底下这些基本都是方便附近的学生的设施,也都是租出去的。” 眼下正是中午时分,已经十一点多,可以看到陆陆续续的学生涌入了楼内。看见那一张张说说笑笑、洋溢着青春的脸庞,几个人都忍不住的捏紧了拳头。 秋思也分享了她获得的信息:“这楼的房租是越低层越贵,越高层越便宜。一楼的两家是租了很久的,二楼刚开一两年,三楼没听说,四楼的那个小旅馆,老板娘是个单亲妈妈,也是租了好几年了,也就是说这栋楼的租户大多是比较稳定的。” 宫佳木点头:“和我得到的消息差不多,这边的顾客主要都来自周边的学校,和附近的几栋楼,年轻人居多。但是这个楼的房主是个很抠门的人,精打细算,怕是不好说话。” 她转述了一下那位超市老板娘的原话:“那个老袁头啊,抠死他算了。自己有栋楼了不起哦,房租一分钱不便宜,最近一两年还每年涨价。要不是当初看他家房子便宜,谁租他家哦。” “另外,”宫佳木有点沉重的说:“这栋楼的问题不小,房主那边可能是知情的。” 这事儿也是超市老板娘说的。在她口中,这个有钱有房的老袁头,抠的要命,不干人事儿。老袁头的子女孙辈都在热闹的市区住,老袁头自己在这个临近景区、周边有大学城的地方自建了这栋楼。 本来这片地方的几栋楼大多都是自建,每个人划出一小片地方,申请了资质之后建起了等高的五层。可这个老袁头,见钱眼开。本来这栋楼他自己住五楼,租出去了楼下四层。可他见租金收益好,周边又有学校,不愁没生意,一拍脑门,在五层的砖瓦结构房子上,用水泥浇筑的方法加盖了一层。 “后面租房子的人越来越多嘛,他就在上面继续盖,自己搬上去了。要钱不要命的老东西,这楼就这么搞,早晚要搞塌了噻。”老板娘鄙视的说:“前年好像就有出过事情啦,是六楼的旅馆外墙,裂了个缝嘛,好大一条喔,然后老袁头自己去建材市场找人,拿钢筋加固了,又给人家减了房租,这事儿就过去了。” 宫佳木咋舌:“要我说,这帮人也是胆子大,这不是危房吗?这样敢住的?” 老板娘撇撇嘴:“开旅馆那个女的,离婚的嘛,有个两岁的小孩子啦。一个女人自己养家养孩子,也没办法咯。然后她租房子便宜,旅店的房租也便宜嘛,都是附近打工的买不起房租不起房的,在这里住一下,再就是那些开房的大学生咯。” “我们上楼找房主聊聊吧。”肖一宁说:“他是房主,他也不想看见这个楼出事儿造成伤亡吧?” 宫佳木对此并不看好,但眼下并没有更好的法子。按照那位超市老板娘的说法,这楼之前裂缝的事儿,几乎租客们都是知道的,可他们依然租着房子,做着生意,仿佛跟钱比起来,生命和安全都不值一提。 于是一行人上了楼,爬狭窄的楼梯上到六层楼顶,在阁楼处见到了房主老袁头。 老袁头长了一脸的精明相,身材瘦削但很精神,一双三角眼眼皮衰老的耷拉着,却盖不住眼睛里四下打量的精光。 肖一宁和石念都端出了大师的架势,盯着老袁头仔细的看了片刻。肖一宁开口道:“你祸到临头了你知道吗?你这额头上的黑气都快熏到我了。” 她不是在骗人,在她的视线里,老袁头周身的衰败气息多得令人心惊,但这些并不是死气。若这件灾祸成真,这些气息会变成真正的冤孽之气纠缠着他和他那些用了不义之财的家人。 老袁头一挑眉:“小年轻骗人骗到老子头上了?” 肖一宁冷哼一声:“你这楼快出事儿了你不知道吗?” 老袁头一愣,随即仿佛想到了什么一样,勃然大怒:“什么玩意儿你就来咒我?”他拎起旁边的扫把,就是挥舞着驱赶肖一宁等人:“滚滚滚,老子的楼好着呢!什么阿猫阿狗都来找茬,年轻人不学好,学什么骗子!” “你自己做了什么,你自己要得到什么你心里没点数吗?”石念忍不住上前一步拦住了他。 老袁头略微僵硬了一下,然后要不犹豫的用扫把往石念的身上抡:“滚滚滚滚滚!” 他明显拒绝沟通的样子不像是毫无察觉,更像是被戳中了痛处。 但不管这样,房主这条路是行不通了。 “实在不行,我报警说我在楼里放了爆炸物,然后要求紧急疏散呢?”秋思异想天开道。 “你疯了?报假警?”石念震惊。 “我是新加坡人啊。”秋思认真道:“大不了就遣返我啊!” “那你这么多年在国内的生意和人脉都不要了?回新加坡重新开始吗?” “可是能救好多人啊,而且,也未必会到遣返那一步吧?” 肖一宁已经默默的从包里摸出了符纸攥在了手里,原地一坐:“我要请仙问一下,你们帮我看着点。” 事态紧急,她已经顾不上找一个更好的隐蔽地点了。 看着她盘膝而坐念念有词的样子,几个人一时想不到怎么能让她不引人注意,团团围住吧,不太像样子;各自顾盼吧,好像也不对。 权衡片刻,米柚一咬牙,也盘腿坐了下来,从包里拿出吃的,一副原地野餐的样子。宫佳木震惊,然后恍然,也跟着坐了下来。石念和秋思不明所以,也跟着照做。一时间五个人席地而坐,有些吸引视线,但是没人只盯着肖一宁看了,因为大家的表情都是:这几个人没事儿吧?行为艺术?直播网红? 几分钟后,肖一宁睁开了眼睛,她语速极快的说:“我破例了,我推算了那个房东老袁头,回头我要补个供。但是,”她强调:“但是,我们盯着点这栋楼,马上要有转机了!那个老袁头,他这次是不会受伤出事儿的,但他会破财会有刑狱之灾。” “那说明什么?”秋思不解。 米柚激动得声音都大了:“没有血光之灾,但有刑狱之灾!如果整栋楼塌了,他住在楼顶绝不可能毫发无损!这说明出事儿的时候,他不在现场!他出去了!等他出门,我们就有机会!” 几个人的眼睛都亮了起来,他们知道,转机就在眼前了! 第九十五章 人祸二 距离十二点只有几分钟的时候,老袁头行色匆匆的从旧楼里走了出来,从楼边推了一台电动车,骑上就走了。 “走!” 宫佳木一摆手,几个人立刻按照商量好的开始行动。 石念和秋思快速的跑到楼顶,从六楼开始逐层往下敲门喊人:“快出去,楼可能要塌了!我刚去找房东问事情,看见楼顶在掉渣,房东已经自己跑掉了!” 肖一宁和米柚装作来买午餐的朋友,一个进了一楼的餐馆,一个去了旁边的奶茶店。片刻后,宫佳木装作找人的样子急匆匆的跑进来,拽住肖一宁:“别买了,快走!刚才石念说,楼顶的房子在往下掉渣,有条裂缝特别大,这楼可能要塌了!快走快走!” “什么?”周围排队买奶茶的人都惊呆了,争先恐后的往外跑。奶茶店的两个店员小哥愣住了,被宫佳木一把拽住:“别愣着了,是赚这十几分钟钱重要还是命重要啊?!” 奶茶店里十几个人急匆匆的跑出来,宫佳木又问肖一宁:“大米是不是还在隔壁买麻辣烫呢?快去喊她!” 于是两个人急匆匆跑进隔壁的杨国福照原样又演了一遍。店里正排队等餐的,吃饭吃到一半的人顾不上付费收钱,急匆匆的往外跑,店员一脸懵的喊着给钱追了出来。 这时候楼上的石念和秋思也完成了不少任务,楼里不断有人往外跑。 宫佳木、肖一宁和米柚拦着不让这些人再回去楼里,拽着大家往后退。宫佳木超大声的喊:“在外面等一等吧!等一等!六楼刚才裂了好大一个缝,正在往下掉渣子,这个楼的那个房主老袁头啥也没说自己下楼就骑着电动车跑了!” 这时候旁边有人也喊起来:“妈呀,好像是不对,那边是不是再往下掉墙皮?”喊话的是个年轻的学生,他手指着这栋楼左侧墙壁的位置喊。 一时间吵着要往回跑去拿东西的人也都不吭声了,人群闹哄哄的往远了退,退到了离这栋楼有几十米距离的远处。 石念和秋思这时候也跑出来了,他们跑到宫佳木身边,石念喘着粗气说:“我挨层楼都喊过了,能喊动的我都喊出来了……”他弯下身子用双手拄着膝盖,喘息得厉害。在他的视野里,那栋楼里的黑气已经重的要压下来了,看起来是分分钟要塌给他看的样子,要不是憋着一口气,他几乎想要拉着秋思先跑出来了。 那种生死一线迫在眉睫的感觉给了石念极大的压力,让他此刻累的一句话都不想说。 然而他也不用说什么了。 就在他身后一个年轻女孩儿犹豫不决的说手机落下了,想要回去找找,却被身边的同伴拉住的时候,旧楼的方向传来了一声巨响。 没有任何预兆,整栋楼笔直的向下坠落,一层一层的压下来,像是一个久病的人不堪重负的跪倒在地,然后伏下身来。伴随着轰隆隆的巨响,砖石土木碎裂的声音、钢筋折断的声音混杂在其中都显得并不突出了。漫天的烟尘轰然炸起,仿佛腾起了一朵死气蒸腾的花。 “咳咳咳咳咳……” 尽管离着事故发生地有几十米的距离,灰尘仍然弥漫了过来,让人忍不住呛咳起来。众人骇然的一边咳嗽一边向后退去。 哪怕提前有人喊着楼要塌了,但实际上没有几个人真心觉得楼会塌。或者有人想到了,但没有想过是这样彻底的方式。 眼前尽管烟尘翻滚,仍然隐约可见,之前齐刷刷并列的一排楼中间缺了一块,像是被人伸手按了一下。如果烟尘散去,人们会看见,曾经不算楼上那些彩钢屋顶的小二层也有六层之高的旧楼已经彻底消失了,原地只剩下一片……顶多有一两层楼高度的废墟。 “天呐……”身边有年轻人发出惊恐的声音。 慌乱中,有人后怕得开始哭泣,是刚才那个试图回去拿手机的姑娘,她紧紧的拥抱着自己身边的朋友:“多亏你……要不是你……”她哽咽的说不出话来。 肖一宁握紧了身边闺蜜的手,宫佳木抿紧了唇看着面前的灾难,她扭头看向还没直起腰的石念。秋思已经把手挽在了石念的胳膊上,她面色苍白。 他们为了这次预见到的灾难做出了最大的努力,但眼前这恐怖的楼房倒塌现场还是震撼到了他们。米柚环顾四周,她难以想象,如果这些站在身边的活生生的人现在还在那栋楼里,眼前该是多么可怕的地狱般的景象。 肖一宁顺着米柚的目光望去,她屏气凝神,看到这些人的头顶上曾经笼罩的灰黑色晦气和红色的血光逐渐散去,说明他们原本的血光之灾已经被化解。她忍不住露出了一个微笑。 这时有人想起了最先示警的人,于是走过来向他们道谢。 那是个年轻的小伙子,他手上还拿着麻辣烫店里的筷子,一直攥在手里没来得及扔下。走到宫佳木几个人身边,他深深的鞠了一躬:“谢谢你们,要不是你们,我还在吃饭……这会儿我应该就在那底下了……太谢谢你们了。” 宫佳木摇摇头,指着石念:“你谢谢他吧,是他最先发现的,也是他爬了六层楼,挨个把人喊下来的。” 小伙子于是又转头向着石念鞠躬:“谢谢谢谢。” “不用不用。”石念赶紧扶他。 就这一会儿功夫,陆续又有人过来道谢,奶茶店的店员也过来感谢宫佳木,要不是宫佳木拽他们两个出来,他们怕是还在店里收拾东西。 这时候逐渐有旁边楼里听到声音跑出来的人聚拢了过来:“咋回事儿啊,楼塌了?里面有人吗?”有人在跟他们解释,他们被人提前喊了出来,里面应该没什么人。 “不用不用,真不用谢。”宫佳木几人一边连连摆手,一边朝着人群外挤过去。 有个跟着一起出来的外卖小哥,在给他们道了谢之后也挤出了人群,此刻正掏出手机在给家里人保平安,他高举着的手机里,视频那边是个抱着小宝宝的温柔女性。外卖小哥语气温柔:“宝宝还睡着呢?爸爸没事儿……” 石念眼圈有点发红:“谢谢你们相信我。” 宫佳木抬手拍拍他的胳膊:“应该的,多亏你,我们做到了。” 肖一宁和米柚重重的点头。 秋思挽着石念的胳膊笑中带泪:“师兄你好棒,你做到了!我们也都做到了!” 几个人互相挽着向着远处走过去,听到身后的人群中,有人在报警,有从远处跑来找自己的情侣和同学的人在大声的喊着对方的名字。 那个外卖小哥已经挂了家人的电话,正在给客户打电话:“对不起啊先生,你点的那家麻辣烫塌了,买不了了啊,就算买了我也送不了,我的电动车好像砸在楼底下了……不是,不是店塌了,是楼塌了啊,整栋楼……” 宫佳木回过头,远处塌楼的地方仍然烟尘四起,但是那些人们身上如此鲜活。 生命如此美好啊,她笑起来,对身边的朋友们说:“怎么说?咱们吃个好的去吧?” 石念缓缓的呼出一口气:“行啊,我也觉得我需要吃点好的压压惊。” 秋思握着拳头挥舞:“我今天消耗了很多!我运动量超标啦,我能多吃一人份!” 肖一宁和米柚大笑着:“冲冲冲!干饭!” 不远处还能隐约听见外卖小哥的大嗓门:“你看新闻啊!真的啊,楼塌了!不是明星塌房,是真塌房!” 第九十六章 跳大神 “采访多名附近学生获得的信息高度一致,他们是得到了几个人的示警才能够在塌楼事故中提前十几分钟逃离现场,否则正值午饭时间,现场的伤亡情况难以估量。根据大家的说法,这几名示警者应该是外地来游玩的游客,在这里游览的时候发现了异常,然后跑遍了六层楼喊了所有人逃生。” “本次事故突发且情况严重,有关部门已经成立了事故调查组,会在有结论后公正公开的予以公布,事故的相关责任人绝不姑息。” “根据现场的情况判断,这几位游客的行为至少改变了50人受伤甚至死亡的结果,而且多是周边的医学院学生,平均年龄不超过20岁。而且在事故发生后,几位示警人悄然离开,没有留下任何身份信息和联系方式。” “现在cs市已经发起了寻找最美游客的活动,希望认识这几位英雄游客的群众向节目组提供信息,相关单位为几位游客准备了cs市荣誉市民称号及如下奖励……” 肖一宁关掉了电视,举起装满了可乐的杯子向着沙发上瘫着的闺蜜们示意了一下,姑娘们欢笑着举杯,一起吨了一大口。 “怎么样,心情好多了吧?”宫佳木用胳膊肘戳了戳旁边的米柚。 米柚点了点头:“嗯,做好事儿的感觉真棒啊。” 今天这次聚会是临时张罗的,为了庆祝米柚同学脱离苦海。 是的,米柚同学光荣的,失业了。 自从疫情以来,互联网行业就各种不景气,米柚作为一名广告行业的从业者,本来不应该受到什么影响,可架不住他们组的主要甲方全部都是互联网大厂。连带影响之下,今年不少甲方都没有续约年度框架协议,或者是降低了预算。所以米柚前阵子才会那么闲。 果然,旅游回来没几天,就听说了要裁员的消息。 以米柚的能力,本来不会出现在裁员名单里,可怎奈何,她虽然能力强,但是薪资也高啊。在目前整个公司都在降本增效的大形式下,她们整个组只留下了两三个领导和几个实习生,其他人统统上了裁员名单。 米柚的直属上级lisa姐拉着米柚的手,几乎要掉眼泪:“公司今年的效益不好,我们组的情况……趁着我们组现在还有钱,先把你们这些老人好好的送走,起码n+1是不会少的……后面的人,还不知道什么情况呢……” 本来公司的协议应该是离职年限额外加一,再乘以月薪作为补偿,也就是所谓的n+1,有些大厂甚至还会有n+2之类的好待遇。 但眼下,lisa姐十分抱歉,吞吞吐吐的说,n+1是肯定有的,但是要分一年结清,离职的时候先给百分之三十,半年后再给百分之三十,余下的百分之四十,满一年的时候交付。 “公司的情况……唉,实在是太紧张了……”lisa姐这样说。 除了是多年的领导,lisa姐私下跟米柚的私交也还不错,时不时的约出去吃饭、剧本杀,逢年过节总有一些小礼品,就连出去旅游都不会忘记带手信。米柚也不愿意她为难。 于是米柚体谅的拍了拍她的手,也没打算谈判,也没想着走劳动仲裁,就这么签了字。 然后就进入了离职阶段,完成最后的交接之后,再把手头剩余的工作收尾,米柚在这家公司的一切就都结束了。 lisa姐可能是一下子送走了太多下属、同事,本来很健康的人,一下子病倒了,走路都颤颤巍巍的样子。 米柚临走之前看着不忍心,还给她算了一卦。 蛊卦。 这是米柚第二次算出来这个卦象。 难道是有人害她? 米柚心里犯了嘀咕。 是被裁员的同事心有不甘吗?还是什么情况? 米柚没敢把自己的猜测跟lisa姐说,只是说了卦象的大概情况,让lisa姐找明白人看看。其实米柚本打算找肖一宁帮忙的,事实上,她算出蛊卦的第一时间,就跟上次一样戳开了肖一宁的聊天框。 开玩笑,遇上事儿怎么可能不找闺蜜? 然而,事儿就是这么不顺,肖一宁这边刚应下了要帮忙,当天就来了大姨妈。见红的时候是不能上香看事儿的,自然帮不了什么忙。 米柚虽然很替lisa姐担心,但是lisa面上很感激,实际上有些不以为然的样子,作为一个敏感的人,或者说,在入了玄门之后更加敏感的人,米柚自然注意到了这一点点不以为然。 她有点难过。 她还记得自己当初为了练习,在办公室算卦的时候,lisa姐也是啧啧称奇不断夸赞的同事中的一个。可眼下,自己虽然要离职了,可人还没走,lisa姐的敷衍就已经掩盖不住了。不知道是人走茶凉,还是因为身体不舒服的原因,掩饰得不到位。 不管是哪一种,米柚还是冷淡了下来。 没有牛不喝水强按头的道理。何况因为这个,米柚很难控制自己不去回想和揣测过往的这几年里,跟lisa姐相处的点点滴滴,到底哪些是真情,哪些是假意?还是说,那些一起愉快玩耍的私下交往,都是lisa姐管理的手段和话术? 她不愿意这样想,她宁可是终有曲终人散的一日,也不希望过往的温情脉脉都是粉饰出来的假象。 正因如此,离职的焦虑加上这种模糊的揣测,让米柚一连几天都有些郁郁,身为她的好闺蜜,宫佳木和肖一宁自然不会放着她一个人emo,这才果断的组织了聚会。 “说起来,师傅最近出来玩了,明天应该在帝都附近,不过他说这次只是单纯的出来玩散散心,就不聚了,等回头他过来再说。”肖一宁说。 米柚有点遗憾。 她只跟师傅视频过,还没见过真人呢。 肖一宁笑道:“你着什么急的,你是迟早要立堂的,到时候自然见得到师傅。” 也是。米柚砸吧了两下嘴,不吭声了。 然而计划没有变化快。 徐道长本来是计划在北戴河玩上两天就返程的。他这次出行是自驾,请了一个司机,开车载着他和他养的两条大狗,从nmg一路自驾一路玩耍,北戴河是此行的最后一站。 可没想到,到了北戴河之后,司机就开始上吐下泻,难受得不行,挂了两天水还是没有痊愈。这种架势怎么能开长途车再回nmg? 于是司机很抱歉的跟徐道长致歉,说是出于交通安全考虑,让徐道长多在这边耽搁两天,他已经找了自己的朋友坐高铁连夜赶来接替他的工作,而司机自己买了动车票返回。 这平白多出来的两天,徐道长就来了帝都,跟米柚和肖一宁约饭。 吃饭的过程不太愉快。徐道长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旅途耽搁了心情不愉快,一直若有所思的样子。搞得初次见他的米柚很是拘谨。 等到酒足饭饱,米柚才感觉出了不对劲儿。 她开始一个接一个的打呵欠了。 我的妈!米柚在心里一个劲儿的念叨自己家的仙家:你们这个时候给我打什么电话! 徐道长倒是一脸“终于来了”的表情,吩咐肖一宁:“打个车,去你家吧。” 肖一宁恍然,赶紧拽上一脸迷茫还在不停打呵欠的米柚往外跑,徐道长不紧不慢的跟在身后。 几个人打上车直奔肖一宁家,这会儿米柚已经打呵欠打的有些缺氧了,眼泪汪汪的问闺蜜:“咋回事儿啊?” 肖一宁安抚的拍了拍闺蜜的手。 一进门,徐道长大摇大摆轻车熟路的换鞋坐到了沙发上,然后抬眼瞟了一眼米柚:“你放松,你这么紧张它上不来,你放开一些,控制权交一些出去。” 米柚抿紧了嘴唇。她一向是冷静理智的,虽然上头的时候是真冲动,但正因如此,她平时非常自控。听了徐道长的话,她深深呼吸,尝试着把自己向着未知敞开—— 这种感觉很奇特,像是她自己慢慢的、一点一点松开了握住方向盘的手,向后一步一步的退去,让开了那个最主要、最核心的位置。于是四周的迷雾中有未知的存在迫不及待的站了上去。 米柚闭了闭眼睛,再睁开的时候,整个人的神色都变了。 她一向习惯摆出又酷又拽表情的脸上露出了一个羞怯的笑,人慢悠悠的、小步小步的走上前去,走到沙发边,在离徐道长隔着一个人的位置坐了下来。 若不是肖一宁一脸冷静的端着两杯水过来坐在了另一边,米柚会觉得自己得了人格分裂。她意识清醒的看着自己的身体做出了自己平时绝对不会做出的表情和动作,仿佛身体里有另外一个存在在控制着这一切。 不,不是好像。这一切就这样在发生着。而肖一宁和徐道长看起来都见怪不怪的样子。 正因如此,米柚按捺住了自己想要去摆脱这种失控感觉的冲动,保持着旁观的姿态,看着未知的存在用自己的身体在跟徐道长交流。 这一刻她突然理解了,平时自己为什么无法跟仙家链接。一方面是自己的潜意识里仍然并不足够的相信这一切,她相信自己能掌握的能力胜过仙家的力量。因此她在算卦上的进度飞快,而请仙却停滞不前。另一方面是她太害怕失控了,她无时无刻不克制自己,保持冷静、保持理智,而这,也许恰巧是请仙的大忌。 徐道长端起杯子喝水,脸上带着不屑与不满的神情看着“米柚”。 “说吧,我这不都来了。你非把我留下来是想干嘛?”徐道长不客气的说。 “米柚”脸上带着一些少女的娇憨,她有些不满的说:“我都来了许久了,这事儿一直在拖着,能成的事情为什么不早些做,非要等到那么久之后去?” 徐道长冷哼一声:“不做就是时机未到。” “怎么能说时机不到?我看现在就是好时机了!” 徐道长的表情更不满了。一直以来,哪怕是视频帮米柚驱鬼,徐道长的表情都是很温和的,此刻却凶得不行:“哼,你说了算还是我说了算?你连自己是个什么东西都不敢报上来,还在这里跟我说话?” “米柚”刚才还在嚷,这时表情一变,柔软了下来,温温柔柔的低下头:“我是胡家。” 米柚旁观着这一切,心里在默念,不,不对,它不是!它不是胡家!它在骗人!她紧张的看着闺蜜和徐道长,然后她松了一口气。 肖一宁和徐道长显然都没有相信。 肖一宁坐在“米柚”身侧,向着徐道长轻轻的摇头,做出了一个口型:鬼。 她只是坐在这个“米柚”旁边,就能感到一丝丝的阴冷,湿气很重,就这样的也敢谎称胡家。 徐道长看起来也很有数,在听了这位自报家门是胡家之后,他喝了口水,突然转头一声暴喝:“你再说一遍,你是什么?!” “米柚”浑身一抖,嘤的一声就哭了:“你……你凶什么……” 真丶米柚在内心深处目瞪口呆,在上次立半堂的时候视频跟徐道长委屈的哭了一场之后,她又一次社死了。她本人可从来没有这么娇滴滴的哭过。 而这位鬼家女士还在嘤嘤嘤:“你们……你们欺负我……呜呜呜呜……” 徐道长毫不怜香惜玉:“闭嘴,你说你是什么?!” “米柚”被吼得哭声一停,吓得一抖,结结巴巴的带着哭腔说:“我是……我是清风家……嘤……” 清风家,也是鬼家的别称。 “鬼话连篇。”徐道长这才冷哼一声:“说吧,到底怎么回事儿,你想干什么。” 徐道长唱白脸,肖一宁就在旁边唱红脸。 她递了杯水给这位鬼家女士,拍了拍她冰凉的手示意:“可别闹了,你也不看看这周围都有谁。” 可不是么,这么热闹的场景,徐道长身边的仙家和肖一宁堂子里的仙家,有空的都跑下来看热闹了。四周虽然看似没人,可围着不少吃瓜的仙家。其中肖一宁家的白无常和徐道长家的黑无常也下来镇场子了。 有无常在,可没有什么鬼家敢轻易造次。 本来还有些装哭装柔弱的成分在,这回这位鬼家是真的哭了。 第九十七章 跳大神二 在黑白无常的虎视眈眈下,米柚身上的这位很快就屈服了。 它一旦屈服,与它相关的信息就开始向着内心深处旁观着的米柚展了开来。 这位“柔弱”的清风家女士其实很年轻,它生前姓丁,去世的时候不过二十来岁。米柚像是看一场电影一样看着这位丁小姐的过往。 它穿着华美的服饰,看起来像是少数民族。那是一场盛大的祭祀活动,丁小姐载歌载舞的欢庆着,然后就缓缓的走进了湖水里…… 它是自愿的。作为一名部落的祭司,在天灾人祸面前,牺牲自己为部落祈福是它的天职。于是年轻的姑娘为此献出了自己年轻的生命。它从此沉睡在冰冷的河水里,直到后面被人唤醒…… 徐道长的司机突然在北戴河上吐下泻生了病,就是因为丁小姐使了手段,促成了这次见面。 它又是哭又是撒娇,眼下被戳穿了之后又使着小性子,摆出一副小女儿姿态,委委屈屈的耍赖,目的只有一个——促使米柚提前立堂。 “现在不行,时机不到。堂里的仙家都还没到齐,立什么立。”徐道长一言否决。 丁小姐急了:“怎么就不到了?还差谁了?现在我们清风家不是有压得住的吗?” 肖一宁和徐道长交换了一个眼色。 米柚家的堂口中断了两代,仙家们等立堂确实等了很久,有些迫不及待。所以在米柚立了半堂,有了香火之后,掌堂的胡家和仙家数量较多的黄家、常家,都已经陆陆续续的来了。然而立堂,除了五大仙家的掌堂教主要到位之外,鬼家的碑王也是必不可少的。 鬼家不同其他仙家,五大仙家论资排辈,掌堂教主不仅要修为高深,也要辈分足够,这样才能控得住底下的小家伙们。而鬼家,向来是实力为尊。若是修为低的当上了碑王,早晚是要有压不住的造反,到时候堂口就容易生出乱子来。 米柚家的碑王却一直没有来。而来的鬼家众仙仿佛也知道这个位置应该有更厉害的在后头,也都并未声张。 只有这位丁小姐,着急忙慌的跳了出来,却不是为了自己。 徐道长故作没听出来它话里的意思,皱着眉头数了数:“现在才到了几个鬼家,哪有立得住堂的。” 丁小姐脱口而出:“何许生不行吗?” 众人了然。 何许生,正是那位之前从雍和宫跟回来的,生前天残,死后修行数百年的外来鬼仙。论修为,这位显然确实不错,可是像米柚家这种祖传的堂口,通常当上碑王的都是自家多少代之前的先辈,这样才会对立堂的弟子多加照拂。外来的仙家争当碑王的倒也不是没有,但通常都是修为碾压,或是自家没有厉害的先辈。 眼下米柚的情况显然并不是如此。 那么就只有一种可能性,就是那位何许生想要争这个碑王,但米柚家堂口命定的碑王也很厉害,所以它想要争这个碑王之位,最容易的方式就是趁着那位还没来,提早立堂。立堂时各门堂主、碑王必须都在,那这个空缺的位置,自然是最强的何许生来补上了。 那位自从跟了回来之后,除了显示了一番自己寻财路的本事之外,从未现过身,也没跟米柚有过任何形式的交流,安安静静的仿佛就等着正式立堂呢。就连它的生平,米柚也是听了徐道长说才知道。 只是不知道,拦住徐道长想让他帮忙提前立堂的事儿,是那位何许生自己的主意,还是这位看起来非常倾慕何许生、并且显然也是外来鬼仙的丁小姐自己的主意。 但无论哪种可能,要说今天这一出,那位何鬼仙一点不知情,徐道长和肖一宁都是肯定不信的。米柚自己也觉得不大可能。更有可能的是,丁小姐自作主张,咒倒了徐道长的司机,谋划了今天这一出逼宫立堂的好戏,何许生冷眼旁观,借机试探。成了自然好,不成,也没什么损失。 丁小姐似乎意识到了自己被哄得说走了嘴,哽了一下,但随即也不再掩饰,语速又急又快的说:“怎么?外来的做不得碑王了?何大……师生前就厉害,眼下在清风家也数一数二,做个碑王还不是手到擒来?眼下有他在,怎么就立不得堂了?” 徐道长眯着眼睛,没好气道:“它这么厉害,那还急什么,等到人都来齐了,该是它的还是它的。”他拿话挤兑丁小姐:“怎么,这么厉害的鬼家,还怕以后跟别的斗一斗了?还是说,打算趁着厉害的碑王没来,想趁虚而入?” “何大师那么厉害怎么会怕!”丁小姐显然是容不得人质疑半点它的何大师,立刻就反驳道。反驳之后似乎意识到了今天事不可为,它看了看周围看热闹的仙家和威严的两位无常,再看看没给过它半个好脸色的徐道长和一边看似温和但也没有任何松动的肖一宁,这回丁小姐是真的委屈了。 它娇滴滴的往沙发上倚靠过去,伸手拭泪,嘤嘤嘤的啜泣起来。 丁小姐一心生退意,米柚就对自己的身体重新有了掌控权。 今天这事儿让米柚也不知道该如何说明表述,心头五味杂陈,脸上还有斑驳未干的泪痕,加上之前吃饭也没少喝水,于是她站起身,表示自己要去个洗手间。 在洗手间打理自己的功夫,那位丁小姐已经消失无踪,米柚对着洗手间的镜子叹气。虽然早就知道玄学是真的,出马仙也是真的,但突然来这么一出,她还是觉得有种莫名的世界观崩塌。 这是不是,就是传说中的,跳大神啊? 情不自禁的又叹了一口气,米柚再一抬头,就感觉自己又被撞回了内心深处旁观的位置。 这回上来的依然是位鬼家,那种脊背发凉的感觉一模一样。但是很奇怪,这位虽然动作很奔放,但并没有向之前那位丁小姐一样,让米柚感到抗拒力很强。 但这位显然是比丁小姐要厉害一些的,它虽然上身的动作很利落,但米柚的头很晕,消耗要比那位丁小姐上来的时候大得多。 因为消耗大,米柚的旁观感知也变得模糊朦胧了起来。 她看着“自己”擦干了双手,走出了洗手间,径直走到沙发前,从茶几上捞起一包烟,点上美滋滋的吸了一口,然后破口大骂:“哎呀我可去他mlgbd吧!” 肖一宁忍不住有点想笑,她可从没见过米柚这样,尽管知道这不是她,依然觉得非常有趣。 肖一宁看着徐道长做了个口型:换人了。 徐道长点了点头。 新来的这位从声音、坐姿、动作上,看起来是个女性,年纪应该很大了。它一开口也证明了这一点。 “哎呀,乖囡,快给奶奶倒点酒,她这堂子还没立起来,可馋死奶奶我了。” 第九十八章 跳大神三 沙发前的茶几上摆着水和酒,不过酒就是度数很低的果啤,本来是招待徐道长拿出来的。眼下这位仙家要的,自然不是这种度数的酒。 肖一宁站起身去柜子里拿了一瓶白酒出来。 “米柚”眼睛一亮:“好姑娘,给奶奶拿个大杯子。” 等到酒满上,“米柚”端起来就大口大口的吨了起来,一脸的美滋滋,仿佛喝的并不是高度白酒,而是绝顶美味。 它一边喝酒,一边很有谈兴的、自发的讲起自己的来意:“本来呀,奶奶来了有一段时间了,也没打招呼,毕竟碑王它老人家还没到是不是?”说着,它把杯中剩下的一口气闷掉,又给自己满上了一杯,然后看着肖一宁桌上的烟,毫不客气的伸手点了一根:“哎,奶奶就好这一口……” 它一边抽烟一边喝酒,嘴上空余的时候就竹筒倒豆子一般一股脑的讲了起来。 这位奶奶也姓米,是米家往上几代的嫡系。米家几代都擅卜、擅医,这位米家奶奶也不例外。它生前以一手卜卦之术闻名四方。 “说起来,咱们家虽然中间断了几代,但这小丫头还真是有点天赋。”说起米柚,这位奶奶有些长辈的欣慰,笑的眼睛都眯了起来:“要不是她卜卦算到了自家人头上,我今儿也不打算出来。” 原来,米柚离职前帮她前领导lisa姐算的那一卦,蛊卦,正是应在此处。 lisa的身体突然不好,确实是被人诅咒所致,但诅咒她的不是别人,是米柚自己家的仙家。 “那女人,全是虚情假意,没有半点真话,这傻孩子还信以为真。奶奶我可看不过去,非得给她个教训不可。” 奶奶撇着嘴吐出两个烟圈:“说是特意送的手信,其实是别人送她的东西,她不喜欢,转手就变成了她专门买来,觉得这小丫头会喜欢的。说是公司形式不好,裁员迫不得已,其实名额一出来,她就把薪资高的直接写了上去没半点犹豫。” 奶奶掰着手指头,一个一个的给肖一宁和徐道长举着例子,虽然知道米柚也听得到,但它顾忌着小女孩子的面皮薄,倒是也没有当面说出来让米柚长记性的说教架势。 尽管如此,听着一件件事例,米柚还是觉得又尴尬又失落。 她是真的很尊敬也很喜欢lisa姐的,从进公司以来一直就照看她,人好看,能力又强,偏偏性格又并不十分强势,平时为人处世让人如沐春风。 米柚是很护短的人,一旦被她看在眼里记在心里,她就会处处美化对方的行为,滤镜两米厚。正因如此,她并没有察觉到lisa那些假象后面的真实。 现在回想起来,嘴上说着对她好,为她着想,转头却拿着她熬了两周夜写出来的方案去做宣讲的lisa姐,真的会在宣讲后强调这是她的作品吗?还是在老板和甲方欣赏的目光中,将所有夸赞照单全收,对米柚的付出只字不提呢? 米柚自闭了。 而米家奶奶数落完了这一件件事情之后,颇为霸气的道:“所以我就咒了她。她欠下了因果,她活该的,我要是再心狠一点,或者以奶奶我以前的性格,就她这种为人,我肯定要咒得她一辈子结不了婚,这一生断子绝孙,年轻的时候辜负青春,到老了落叶不能归根……” 奶奶念念叨叨的说了一大串。米柚在心里疯狂鼓掌:“双押!” 肖一宁也在心里默默的补了一句:“skr。” 看着这位朋克奶奶一杯接着一杯的喝酒,转眼间一瓶五十度白酒就剩了个杯底,肖一宁忍不住小心翼翼的劝道:“奶奶您也悠着点,喝多了伤身……” 潜台词是,这是您后辈的身子,您多少顾忌着些。 米家奶奶非常得意的讲了自己的丰功伟绩之后,不以为然的摆摆手:“放心,我有数,这丫头能喝着呐。不过……”它思索了片刻,掐了个指诀,正在内心自闭的米柚就晕晕乎乎的睡了过去。“我趁着这功夫,给她通通窍罢!” 过了片刻,似乎是觉得米柚已经睡熟了,朋克的米家奶奶话锋一转:“不过这小丫头,心软。既然她已经算出来了,我也不能下手那么重。不过奶奶我觉得也不能就这么轻易的放过那个坏女人。” 它眯着眼睛看了两眼肖一宁,摇了摇头:“你不成,你这心慈手软的,不必那丫头差。”它又扭头打量了一下徐道长,伸手拽住了徐道长的手拍了拍:“小伙子你可以的,你可以接了这事儿,你只要应下说帮她,奶奶我这边就停了咒。等过段时间,我再咒她,你再去帮她解。奶奶我准让她把那不该收的钱吐出来。” 肖一宁哭笑不得,寻思着,这位奶奶指的不该收的钱,不知道是lisa姐多拿的别人功绩换的奖金,还是克扣了裁员的n+1。虽然确实是昧良心的钱,但她还是劝道:“不能这样,奶奶你们这么搞属于诈骗了……” 劝了一晚上,奶奶抽够了烟喝够了酒走了,留下米柚酒意上头,脸红扑扑的在沙发上睡的香喷喷的。 肖一宁和徐道长对视一眼,哭笑不得。 第二天米柚睡醒了。 只能说,不愧是自家的长辈,还是疼爱小辈的。一觉醒来,米柚的头毫无宿醉的感受,嗓子也不像是抽多了烟的样子,就像昨晚上的烟盒酒都白抽白喝了一样,毫无感觉。就是可能因为前一天哭得太多,眼睛肿的厉害。 只是回想起前一天晚上的经历,米柚尴尬得恨不得脚趾抠地抠出个两室一厅。无论是丁小姐在的时候那个矫揉造作嘤嘤嘤哭泣的样子,还是后面朋克奶奶来了烟酒不离手还来了段rap的情形,都是米柚本人平时绝对不会有的状态。何况还有初次线下见面的徐道长在场。米柚感觉自己这辈子的脸都要丢尽了。 “我想要换个星球生活……”她喃喃自语。 在得知后半段剧情米柚本人并没有看到的时候,肖一宁绘声绘色的讲述了,奶奶趁着米柚不在,拽着徐道长的手商量着要坑lisa钱的样子。 米柚绝望的捂脸:“师傅没答应吧?” 肖一宁笑眯眯:“那倒是没有。” 米柚恨不能把脸埋到桌子下面去:“啊啊啊啊啊救命啊!” “你往好了想,起码你无痛通窍完毕了,是吧。” 第九十九章 提前立堂 出马弟子在正式出马前最难过的一关,或者说,过的最痛苦的一关,米柚就这么无知无觉的过去了。 是真的痛苦。 米柚之前只通了右上臂的一个窍穴,就痛的要死,仿佛有人站在身边一个劲儿的掐那一块儿。眼下,全身的窍穴几乎都通了个七七八八,而她付出的代价只是晕乎乎的睡了一觉。甚至醒来连宿醉的头痛都没有。 肖一宁不无嫉妒:“还得是自己家长辈会心疼人啊。” 但是她也暗戳戳的琢磨,通窍兴许是顺手,朋克奶奶不想让米柚听见它想要继续咒那个lisa的可能性倒是大一些。毕竟如果米柚听见了,一定不会同意的。 “啊啊啊啊啊,你们又不带我玩!”这是次日知道了详情的宫佳木愤怒的声音。 几分钟前,肖一宁刚绘声绘色的给她模仿了昨天米柚被迫“跳大神”的全部场景。肖一宁学着那位丁小姐的姿势,嘤咛一声向后靠在了沙发上抽泣起来,宫佳木忍不住爆笑出声。 米柚一边尴尬一边也忍不住开始笑:“妈耶……我还能做出这样的表情和动作吗?” 肖一宁哈哈大笑着补充:“你能。”她对宫佳木说:“真的,我有一瞬间恍惚以为是我上了大米的身呢,那小表情,哈哈哈哈哈哈。” 宫佳木笑到锤墙,但还是很生气:“我又错过了精彩剧情!” 肖一宁安慰她:“没办法,事出突然,我们也没想到吃着吃着饭,大米就突然开始了……太突然了,而且当时回来都半夜了,也没办法喊你来看热闹。” 米柚大怒:“我是热闹吗?” 三个人笑闹成了一团。 徐道长的新任司机还没有来,米柚的事情解决了之后,徐道长干脆就在帝都订了酒店,打算多盘桓几日,也见一见许久未见的各路朋友。 然后,白姐就找上了门来。 白姐想要立堂了。 白姐想立堂的这件事,由来已久。肖一宁她们几个都知道,就连不干这行的宫佳木都知道。 但是出马弟子正式立堂前,一定会有明确的预感,时机到了。但白姐的这个感觉迟迟没有来。 尽管如此,她也并不想再等了。在白姐自己看来,要不是家里的长辈执意不同意,几年前她就该立了堂的。毕竟她供奉这些胡仙也很多年了,结缘已久。在白姐心目中,哪怕没正式出马立堂,她跟胡仙也早就不可分割,无非就是差一个手续仪式。 “就相当于已经事实婚姻了,席都办过了,只是还没领证。”白姐这么说。 本来肖一宁已经把徐道长推荐给了白姐,但徐道长也觉得时机不到,一直没给白姐张罗。这次白姐见到肖一宁朋友圈发了合照,知道徐道长来了帝都,就自己找上门来了。 “就立吧。”虽然是临时上门,但白姐依然打扮的美艳大方,御姐大美人人设不崩,她点了根烟,慢悠悠的抽了一口:“我想过了,这么多年了,没有道理一直时机不到。眼下应该就是缘分到了。” 徐道长有些犹豫:“我最近状态不佳。你不知道,我这次来是度假修养的,没打算干活儿。” 徐道长还真不是推脱。 大概是时局变动的影响,以往灵气几近断绝的末法时代里并不容易滋生妖邪,近几年,撞邪撞客的事情却明显多了起来。徐道长前阵子接了个大单子,是去某地山林里一个废弃的寺庙除晦驱鬼。 事情不太顺利。 徐道长在那处独居了大半个月,虽然解决了事情,但多少身上带了点暗伤,心理状态也因为大半个月的深山独居而不是很好。 修行中人,身上的伤势好解决,倒是心理问题比较麻烦。玄学中也少有玄学修为较好又是心理咨询师的人,想找人做做心理咨询吧,又有许多事儿不能说,一旦说出去,搞不好就要建议入院治疗了。 而往往玄学中人又是很容易有心理问题的高危人群。事情不能对人说,没有出口,无处宣泄,又经常面对危险或者是常人不能理解的问题。更何况,修行,本身就是一个对自身审视与欲望对抗的过程,一旦修行出了岔子,心魔滋生,也是大患。 因此徐道长这次带着狗自驾出游,也是想在闹市中对自己进行一下心理疗愈。 白姐摆摆手,不以为然:“徐道长你身经百战,立的堂子没有一百也有几十,我是信得过你的。哪怕你眼下说着状态不好,但我看来,我想着立堂想了许久,你正好在我最迫切的时候来了帝都,这就是缘分到了。” 肖一宁并不建议白姐这么急着立堂,徐道长也觉得多少有些仓促,两个人都恍惚觉得明年这时候大概才是立堂的时机,可白姐显然不耐烦继续等下去了。 在白姐的一力坚持下,徐道长最终还是点了头。 于是立堂仪式就这样定在了最近的一个吉日,本月的初七,也就是下周三。 立堂要准备颇多东西,白姐又很看重这些事,宫佳木作为一个未入行的显然又要被排除出去。她噘着嘴决定眼不见心不烦,回家休个假等回来再听姐妹们八卦。 白姐自己很上心,毕竟是她惦记了好几年的事情,她甚至有好多东西提前就已经预备好了,正经是“万事俱备只欠东风”的状态。 计划好了立堂,白姐更是人逢喜事精神爽,一连几天都喜气盈腮,搞得她店里的老客都纷纷以为她好事将近,准备再婚了。 “没有的事儿,等我事情定了一定跟各位说。”白姐隐晦的说着,计划等自己立堂成功就开始帮人看事儿,帮胡仙积攒功德。 反倒是徐道长这边,应下这事情之后一直心神不宁,总觉得要出变故。 但细细算来,立个堂而已,能出什么变故? 徐道长经手的堂子确实很多,还从没有过有问题的情况。所以几次盘算之后,徐道长也只能认为是自己状态不好,多思多虑的缘故。 就这样,一周的时间飞快流逝,转眼,就到了约定好立堂的这一天。 第一百章 提前立堂二 事后想起这一天,肖一宁总是一脸的莫名其妙。 她从没见过这么鸡飞狗跳的立堂,也从没经历过这样一波三折的立堂。 立堂当天,本来白姐已经破例答应了让米柚来观摩,但早上米柚突然来了大姨妈。身上见红的人自然不方便去观礼。 当天是工作日,肖一宁本来请了半天假,但是公司突然有了突发情况,关系挺好的直属上级打电话来商量,肖一宁想了想,觉得也不好推拒,于是先去了趟公司。等她忙完了工作赶到白姐家的时候,只见到了一大堆的麻烦事儿。 首先是堂单。 所有立堂的人在立堂当日都会亲手写下一张堂单,把家里愿意来堂里做事的仙家的名字按照先后顺序逐一写上去。 这张堂单就相当于堂口的一个明确记录了组织架构、人员构成的合同,上达天听,下达堂口。 肖一宁自家的堂单上就写了大几十号名字,这还没算下面那些小的、修为浅的、只在堂口做事还没资格列入堂单的仙家。 肖一宁赶到现场的时候,仪式已经进行到了尾声,堂单上已经写了十几个名字。但是,全部都是胡家和黄家,常家零星一两个,白家灰家没见着。这都是小事情,胡家黄家独大的堂子也不是没有,白家和灰家这种不常管事儿的不出来也正常。 但这张堂单的问题在于,鬼家一个名字都没有。 无论是阳堂还是阴堂,区别只在于是五仙掌堂还是鬼家掌堂,说到底就是侧重点的问题。但无论是哪一种,鬼家都是必然有名姓列入堂单的。谁家往上倒几辈还没有一个能拎出来的鬼仙呢?就算自家没有,沾亲带故的总能有那么一两个吧?再不济,像是米柚家的何许生那种,有缘分有跟脚想来堂里暂住的也不会没有。 但眼下白姐家,好家伙,真就一个没有。 五仙和鬼家,就有如阴阳两极,是立堂的根基。正所谓,孤阳不生独阴不长。如若有一方完全缺失,那这个堂子就如同空中楼阁,势必不会很稳当。而不稳的堂口,哪怕不会翻覆,也会出很多小问题。 在发现白姐写堂单时候,鬼家空无一人的时候,徐道长心里就冒出了一个念头:坏了。 正如他所想,白姐按照他的说法,反复的净心、上香、念咒,但无论如何,鬼家就是一个名字都写不上去。 “没有鬼家。”白姐说,她也有点抓瞎了。 “这不对。”徐道长说。 毕竟是身经百战立堂无数的大佬,尽管心里已经有不好的预感,但他没慌。他琢磨了一下,想了个办法。 “你来。”他招呼白姐,让白姐盘膝坐下,喝了两口白酒,焚了一张表文,然后上香念咒。徐道长也如此做了。 他用一种较为繁琐的方式,短暂的给在场的自己和白姐都开了天眼,以方便两个人都能看见现场的仙家们发生的情况。 徐道长以为,鬼家必不可能一个都没有,那么只有两种可能,一种是,鬼家有人到了,但是被什么东西拦住了,不能近前,自然无法跟白姐报上名,被录入堂单。另一种可能是,有什么东西干扰了他们的仪式,让有缘分的鬼家根本无法接收到立堂的邀请,邀请都没收到,自然没鬼来。 无论是这两种可能中的哪一种,都很麻烦。 更麻烦的是,情况超出了这两种的范畴,或者说,二者皆而有之,甚至有过之无不及。 开了天眼能看见仙家之后,白姐看见了自己过世的老父亲。 白姐爹正横眉立目的在屋子里摔摔打打,好一顿闹腾,把周围的仙家追得上蹿下跳,来回躲闪。 徐道长眼瞧着有仙家躲闪不及挨了一下子,虽然不疼,但是丢脸啊!那只皮毛光滑看上去就修为不错的黄家气得顿足,一扭头就化烟走了。一句话没说,但是意思非常明显:这什么破堂,老子不干啦! 这情况,别说鬼家没人了,其他仙家也要被赶跑了! 白姐爹正大发神威,白姐看到眼前的一切,还顾不上惊喜自己能看见仙家了,就陷入了懵逼状态,脱口而出:“爸?” 白老爷子应声扭头看向自己的女儿:“哎呀,你能看见我啦?” “爸,你这是在干嘛啊?”白姐头疼的看着周围已经寥寥无几的仙家们,气得不行。 白老爷子冷哼一声,把手里的大扫把往地上一戳,一副横刀立马,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架势,气咻咻道:“白丽凤,你出息了!你爹我说什么来着?让你不要立堂不要立堂,不许走这条道,你爹我刚死,你就忘了?人走茶凉,我这刚走,你就不听了是不是?” 白姐白丽凤压着气:“爸,你说你活着不许我立堂,不许我走这条道,我一拖就是好几年没立。我供奉胡家这么多年,人家也没少帮我的忙,我的买卖,我那些生意,我的客人,都承蒙人家胡三太奶胡三太爷照看,我给人家上个供怎么了?” 白老太爷怒道:“你不是供着了吗?你偷偷摸摸在你店里供,我都睁一眼闭一眼了!你本来婚姻就不顺,孩子孩子也没有。你这要是一立堂,你以后还有没有个靠了?你这岁数大了怎么办?你往后日子怎么过?干这个的命都苦,咱们家是亏着你了?你非得求神拜佛的搞这些个歪门邪道?” 白丽凤气不过,眉毛都要立起来了:“这怎么就叫歪门邪道了?我跟胡家有缘分,怎么这缘分就不行就不让了呢?你活着时候拦着我,怎么你人都没了不去投胎转世,还要挡我的正道呢?”她说着说着眼睛都红了:“我都四十岁的人了,你还跟管小孩儿一样的管着我,一点不合你心意都不行吗?” 白老太爷气势汹汹:“你结婚,离婚,要不要孩子,我一句话都没说过你,你怎么舒服怎么来,但是立堂这种事,我们白家就没有一个走这种歪门邪道的人,你要是还认我是你爸你就也不许做这行,我死了都丢不起这个人!” 徐道长在旁边看着一人一鬼吵得翻天,一句话都插不上也不敢插话。 第一百零一章 立堂失败 然而白老太爷毕竟是新死之人,能力有限,在白姐家里努力赶客已经是能做到的极限。在吵得不可开交之后,白老太爷愤怒的丢下一句:“你要立堂以后就别认我!”然后就不甘的消失了。 场面一度十分尴尬。 徐道长望天望地就是不看白丽凤,装作没看见白丽凤一个人在那里抹眼泪。 等到白丽凤终于平静下来了,她叫了徐道长一声:“师傅,咱们继续吧。” 徐道长懵逼:“啊?” 他懵的有些结巴了:“啊这……不是,这都这样了,还立?” 白丽凤发狠的咬了咬牙:“都这样了,不立不行!” 徐道长看来,这事儿已经到了这个地步,处处都不顺利,有阻碍,有缺失,这个堂显然正对应了之前算的结果,时机不到。 但在白丽凤眼里,为了立这个堂,她也算跟父亲撕破了脸,也豁出去了,既然已经到了这一步,断然没有就此退缩的道理,只要继续往前就是了。 徐道长沉吟着:“可是你也看到了,眼下时辰也错过了,鬼家也没有人,这种情况,强行立堂,怕是也根基不稳,不如先作罢,回头等个好时机再重头开始。” 白丽凤红着眼圈摇头:“我已经等了太久了,今天也是豁出去才有这一遭。万般准备都做了尚且还成了现在这样,我要是现在放弃了,下一次不知道要等到猴年马月。我等不得了。”她咬紧了牙根:“师傅,就今天,就此刻,咱们接着立吧。” 跟之前一样,徐道长的劝说并没有被白丽凤听进去。而且事已至此,徐道长也不能说甩手就走。 他叹口气,心里那股不对劲儿不顺畅的感觉愈发强烈。 徐道长心里甚至有个没说出口的模糊的念头:我这些年立堂引路无一失手的情况怕是要终结在今天了…… 换句话说,他已经觉得今天这堂就算立起来也是个失败的堂子。说不得就要翻堂子。所谓翻堂子,就是堂里乱成一团,架构全乱,仙家纷纷扰扰不得其位,只能从头翻新,重整旗鼓。跟重新立堂的难度也不差什么了。 然而白丽凤非常坚持。 她已经坚持到了一种决绝的地步。或者说,她已经有些偏执了。 作为一个应了这事儿的人,徐道长现在只能硬着头皮,明知不可为而为之。 “我只能说我尽力。”但后果……后面几个字他咽了下去没说,因为他知道白丽凤听不进去。 秉持着自己的职业道德和责任心,徐道长将仪式继续进行了下去,这会儿肖一宁也忙完了工作的事情刚好赶了过来,正好看到了下半场热闹。 确实是热闹了。 先是掌堂教主不回应呼唤,怎么喊人都不在。 肖一宁暗自掐算了一下,发现这位掌堂教主虽然不回应,但卦象显示它今儿明明来了。也就是说,如果没有白老爷子闹那一出,掌堂教主应该是到位了的。也就是说,今天本来掌堂教主来了,但正赶上白老爷子闹事,堂单上鬼家有一个都没有,掌堂教主一合计,今儿这事儿不太行,于是扭头走了…… 走了…… 徐道长感到头隐隐作痛,他问白丽凤:“掌堂教主不在,这堂……” 白丽凤眼睛已经红的血丝宛然,她问徐道长:“没有掌堂教主,能立吗?如果一定要有掌堂教主,这个不肯来,在剩下的仙家里选一个,行不行?” 肖一宁抿紧了嘴唇:“白姐……” 她跟白丽凤平时相对亲近一些,但她显然也没见过这女人发起疯的样子。此时她上前一步扶住了白丽凤的手臂,柔声安抚:“白姐,如果掌堂教主都不在,今天显然是时机不对的,要是换了掌堂教主,新上任的会是什么样也不清楚,何必急于一时?咱们立堂的事情,来日方长啊。” 白丽凤摇了摇头:“小宁,你不要劝了,事情已经到了这一步,我不想再等再拖了,我有种感觉,要是今天不成,下一次就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了。” 肖一宁叹口气,放开了手。 白丽凤决定让跟了她多年的胡家来做这个掌堂教主。不知道她怎么商量的,总之很快就在掌堂教主的位置上填上了名字。 仪式继续。 紧接着又出了前所未有的新奇事。 徐道长从来没有立过这种临阵换教主的堂子,也不知道一个鬼家都没有的堂子会如何立起来。但显然万事万物自有其规律。堂子立了起来,鬼家的位置依然一个名字都没有,但现场,多了一个鬼家。 那是一个一头长发的女鬼,穿着还蛮现代,但一头飘逸的长发盘着发髻又像是若干年前故去的人,此刻堂子已经立成,但这个鬼家一脸懵圈的站在原地哭了起来:“怎么回事,我怎么走不了了啊?” 肖一宁和徐道长面面相觑。 陌生鬼家还在哭:“我在天上飞的好好的,怎么夸嚓一下给我抓下来了?” 立全堂要阴阳兼具,白丽凤立的白氏仙堂并非只有胡家一家,自然要阴阳俱全。一个鬼家都没有怎么办?那就抓一个来。 于是这个刚刚好从别处路过此处的鬼家就成了那个倒霉蛋。 这位鬼仙身上的阴性力量被借来立了这个堂,若是一个没有缘分没有跟脚的鬼仙,就此进了堂单成为堂子里唯一的鬼仙,也算一桩好事儿。可倒霉就倒霉在,这个鬼家它虽然是个路过的,但人家是有堂口的,早就在别人的堂子里面挂了单了。 眼下力量被借,相当于跟白丽凤的堂口有了关联,然而又因为已经在别处挂单,所以名字也不能登上这边的堂单,一时间这鬼仙的仪式卡在了中间,走又走不掉,进也进不来,何况人家在别处挂单得好好的,就算能入白氏仙堂,人家也不愿意啊! 倒霉的鬼仙哭得泪雨滂沱,满屋子让它弄得怨气阴气四溢。鬼家生前都是人,人性百变,做了鬼之后就变成了鬼性狡诈。一般的鬼仙你很难分出它是在故作姿态演你,还是真情实感的表达。眼下这鬼仙它越哭越大声,越哭越上头,眼瞧着身上的衣服都开始要变色,显然是动了真气了。 也难怪,换成谁,在天上唱着歌飞的好好的,突然被抓下来强制扣留,力量还被剥削走了一部分,都得来气。 这鬼仙一通唱念做打,一方面是真的想走,一方面也是气不过,作起来了。 第一百零二章 外婆 不放这鬼家,它会不依不饶闹事,闹得堂里片刻不得安宁。 放过这鬼家,那就得把人家的力量还回去,那这刚立起来根基不稳的堂子怕是要当场散架。 白丽凤求助的目光望向了徐道长,徐道长拧紧了眉头反复揣度有没有好办法,但最终还是摇了摇头。 “所以最后这事儿还是没成?”米柚啃着鸭脖问。 “没成。”肖一宁叹了口气。 岂止没成。 白丽凤因为这档子事儿埋怨上了徐道长,觉得他沽名钓誉。白丽凤觉得自己已经另立了掌堂教主,只是缺鬼家,大不了以后就不供奉鬼家就是了,明明是阳堂子,怎么可能没鬼家就立不了?还从天上强行抓了个别家的鬼仙下来,搞得最后不得不散堂。 按白丽凤自己的想法,自己本就是跟胡家结缘更深,哪怕只供奉胡家一家,立个这样的堂子都行,怎么就非得样样俱全呢? 倒也不想想,就她父亲作的那一场,勉强立起来的堂子能不能行呢? “唉。”米柚也跟着叹了一口气:“可真难啊。” 说起这个,米柚终于理解了,为什么她在白姐立堂那天晚上问徐道长结果的时候,徐道长只是劈头盖脸的问了她一句:“米柚啊,你家……父母健在吧?” 师傅这是都心理阴影了吧? 徐道长确实不太愉快,分文没收跟着白折腾了一天,还落了一身不是,本来是出来散心修养的,这下子心情更糟了。 白丽凤虽然嘴上没说,但她的态度谁都看得出来,后续是不太会继续同徐道长打交道了。徐道长对这个不听劝头铁撞南墙的未来出马仙也不是很认可。这让夹在中间的肖一宁十分难受,一边是朋友,一边是师傅,还是自己介绍牵线才认识的,结果搞成这样…… “说起来,木木你最近休假休的怎么样?”不想再提这些不愉快,肖一宁转移话题问宫佳木。 宫佳木没在现场,她人还在老家,是连着语音跟肖一宁和米柚听了全程八卦的。 听了肖一宁的问话,宫佳木沉吟了片刻,问两个姐妹:“我也有个大新闻要爆料。我之前一直很好奇,明明我看起来是个玄学绝缘体,愿意尊重但不是很相信,也没遇到过什么奇怪的事情,直到直到你们俩祖上都做这个,并且已经或即将开始从事这一行。” “按照常理来讲,当我身边这类人和事很多,说明我已经深处其中,但好像,尽管知道了这些之后,我依然遇不到什么奇怪的事,在关注身边的其他朋友时,也没有类似的情况发生。就好像,除了你们之外,我是真的绝缘一样。” 这确实很奇怪。 根据着名的视网膜效应,当一个人意识到了某件事情或者某种状况,他会不自觉的在生活中寻找身边类似的情况,去验证自己的这种意识。 宫佳木也这样做了。但是她关注之后发现,自己身边并没有类似的情况,甚至跟其他的朋友们聊起玄学话题,大家也都是跟她一样的吃瓜状态,半信半疑,道听途说,与我无关。 直到她这次回老家,跟母亲提到了肖一宁。 “你们有没有听我提起过我姥?” 宫佳木说的“我姥”是她的姥姥,也就是外婆。 她并没有在语音里详细讲这件事,等宫佳木回了帝都之后,她才在那次闺蜜之夜里很正式的讲起了她的故事。 宫佳木幼年丧父,母亲又身体不好,她成长的岁月里是跟着长辈们生活的。上学的时候就住在镇上,跟着母亲和外婆一起住。等到放假,就到乡下爷爷家,跟着爷爷和叔叔漫山遍野的跑。 在她回顾年少的时光时,外婆给的是无微不至的宠爱,爷爷给的是肆无忌惮的自由。两者相辅相成,共同构筑了宫佳木的整个童年,也养成了宫佳木独立自主又勇往直前的性格。 跟其他传统的东北女性不同,外婆是可以支撑家庭内外的女强人。在她的朋友们嘴里,她不是谁的妈妈、谁的妻子。她的朋友们都亲切的称呼她:淑珍。 东北的经济形势一直不太好,家里也没什么钱,但无论怎样,宫佳木也从来没有缺过什么东西,别的小朋友有的,淑珍一定会买给她。为了给她更好的生活,淑珍非常勤劳。在宫佳木的记忆里,外婆几乎没有闲着的时候。她总是在外面做些小生意,然后赚到钱就买好吃的带回来给自己吃。 淑珍注重外表,总是打扮的很端庄,齐齐整整。但是在外做生意时又飒爽又亲和,回到家里时,又做得一手好菜。一周七天,每日三餐,不重样又丰富。无论是简单的米饭炒菜,还是复杂的面点甜品,没有外婆不会做的。 “我印象最深刻的是,有次她朋友请她吃饭,她去吃完饭回来跟我们讲说她吃到了一道腐乳肉好好吃,于是研究了一下做法,还去专门问了厨师。”宫佳木充满怀念的讲:“然后我姥就买了好多材料回来,连着做了两顿,第一次说不是很成功,但我也觉得很好吃。第二次她说成了就是这个味儿!哇,真的好吃。” 宫佳木说起这个的时候情不自禁的带上了笑,有一点悲伤,但是更多的是温柔和怀念。 “已经好些年了,但我现在想起她还是会有点难过。”宫佳木抬起头看着天花板,仿佛这样眼睛里的泪光就会被灯光掩盖:“好多年了,我还是很想她。” 听宫佳木讲到她的好闺蜜肖一宁原来是做出马仙的,宫佳木的母亲有些惊讶,她说:“我好多年没有听过这个词了。你姥的师傅也是做这个的。” 宫佳木愣住了:“我姥也会?” 宫佳木的母亲摇了摇头:“她不会出马,但她会算。” 这简直是震撼宫佳木一整年的消息。因为在她的记忆力,外婆信的是基督教啊!她从小就陪着外婆去教堂做礼拜,因为外婆年纪大了老花眼,宫佳木有空就在外婆身边坐下,捧着外婆那本厚厚的圣经给她一段一段的读里面的内容。 “我记得我姥还在圣诞节什么的带我去吃圣饼圣餐啊?她怎么会算?这……信仰不冲突吗?” 母亲温柔的笑了起来,给宫佳木讲了一个与她所知完全不同的故事。 第一百零三章 淑珍 淑珍从小就很聪明,学习很好,人也很机灵。但她不知道的是,自己的八字也很独特。 淑珍的师傅是个出马仙,她某次在帮人看事儿的时候,正念着请仙咒请仙,仙家本来已经到了近前,结果愣是没上来。她懵了一下,掐指一算,就安排人去门口看着,看是谁刚才从门前经过。 于是她发现了淑珍。淑珍的八字命格很硬,也很独特。在她身边不说鬼神辟易,也是诛邪退避。 后来,淑珍就成了她的徒弟。 淑珍在玄学上也非常灵气,进步飞快,尤其在算上简直是一日千里。从张家迷路的鸡,到李家走丢的狗,从左邻右舍的鸡毛蒜皮小事,到街头巷口行人嘴里的八卦或报纸上的新闻……淑珍很快就以算成名。 淑珍才华横溢,淑珍青春正好。 有句话用在这里也很合适。 【那时她还年轻,还不知道一切命运的馈赠都已经在暗中标好了价格。】 然后,就到了战争的时候,淑珍的家乡沦入战火。 覆巢之下岂有完卵?淑珍先后失去了双亲和未婚夫,她所有珍爱的人都在战火中远去。淑珍无从怨怪,无力回天,只能归结于“五弊三缺”。从此她不再像之前一样扬名,轻易不再帮人算任何事情。 也因此,她好运的躲过了某些破除封建迷信的活动。 正因此,她坚定了自己远离玄门的决定是正确的。“做这行的人,泄天机,命苦。命啊,是越算越薄的……”淑珍这样说。 后来淑珍结婚了,她的婚姻并不幸福,夫妻关系很冷淡。那个年代也没什么避孕措施,淑珍不算夭折的孩子,活下来的有子女四个。为了抚养孩子,淑珍在工作之余重操旧业,时不时帮人算些小事。 她活下来的四个子女中,有一个早逝,一个病弱。 然而淑珍很坚强。这时候她已经同丈夫分居,只差一张离婚证没领而已。她并没有怨天尤人,而是自己努力的工作、赚钱、养家,一个人把四个子女拉扯长大成人。只是她似乎又把子女的身体和命运归咎于自己的行业,等到自己赚的钱够养家糊口的时候,就再也不肯做玄学的相关事情。 “所以那时候我很想学,但你姥也不肯教我。”宫佳木的母亲笑着摇头:“我身体不好,那时候我在家在她身边的时间最长,你姨她们可能都不太知道你姥能算到什么地步。” 她怀念的看向窗外:“你姥走的那天,你也在身边的,你忘记了?” 在母亲的讲述里,宫佳木模模糊糊的回想起了那一天。 本该是很难忘的一天,但很奇怪,宫佳木对那天的印象并不深刻,甚至有些模糊。 那时候淑珍已经病得很重,她苍白消瘦,人虽然看起来还有精神,但很憔悴。宫佳木是从学校里请了假坐了很久的火车回来,买票买的太临时,只有站票。她一路风尘仆仆赶到医院,又守在淑珍身边一整夜,白天等到母亲和大姨都来医院的时候,她困得眼睛都朦胧了。 一整天,淑珍都在往窗外看,像是在向往外面的风景,但她一直看的是不是天空也不是地面的方向,像是那里有什么东西一样专注。 见到这个,母亲出了病房偷偷的哭了一场。 宫佳木问为什么。 母亲说:“那是望路。她已经在看她要走的路了……” 到了夜里,宫佳木熬不住,被劝去隔壁床上躺下睡觉。等到她被莫名惊醒的时候,已经是下半夜。纷乱的人,逐渐没有气息的淑珍,急匆匆跑去找医生的脚步,拍打值班室门的闷响…… 记忆里的一切都没有声音,像是一出默剧。 随着母亲的话,她回想起了白天,她看见淑珍在病床上半坐着,掰着手指像是在算数。然后她被支出去买东西。刚走没多远,宫佳木想起自己没有穿外套,返回去拿,在门外听见淑珍跟母亲讲:“小玉啊,把妈预备的那套衣服带过来吧。到时候了。” “你姥啊,多少年没有再算一回,这次算的,就是自己走的日子。她坐在床上掐了半天,然后就让我回去取了她的装老衣服来。”母亲叹着气回忆:“然后当天晚上……人就走了。” 母亲温柔的看着宫佳木:“我年轻的时候想学,你姥不肯教我。我以为她会传给你的。” 宫佳木小的时候,淑珍一个玄门的朋友来看她。那是一个天残的人,眼睛天生是半瞎,不知道是高度近视还是什么情况,需要戴特制的眼镜才能看清东西。据说那一脉都是在替公门办事,非常厉害。 “你姥给我讲过她那个姓马的朋友。” 那位马半瞎的师傅也是个半瞎,当年非常厉害。当地有非常厉害的案子,抢时间抢的要紧,于是就找这人去帮忙。已经抓了现场十来个人过来询问,但因为还没有拿到证据,时间紧任务重,一时难以抓到重点。 那位半瞎师傅一来,处理事务的人就拿了一摞玻璃板过来,板子上是每个抓来的人的掌纹,用红色的印泥完整的印在了大块儿的玻璃板上面。 半瞎师傅眼睛不好,即便是戴着眼镜,也几乎把脸贴在了玻璃板上,一张一张的看了过去,全部看完一遍,他拎出来两张玻璃板,点了点:“这两个。” 于是上面的人就记下了这两张玻璃板上的名字,重点讯问,果然当天案子就告破。 “然后呢?我小时候,那个马半瞎来了,然后呢?”宫佳木好奇的问。 “然后啊……”母亲回忆着,继续讲述。 马半瞎是来找淑珍吃饭的,好像有点什么事情要她帮忙。一进门看见了当时才几岁大还没上学的宫佳木,马半瞎大喜:“哎呀,淑珍你后继有人,这孩子天生狮骨啊。”他拽过宫佳木看了看她的掌纹,捏了捏她的小胳膊小腿,十分惊喜:“淑珍,这孩子你可得好好教,八字命格也不错,好着呢。” 淑珍笑眯眯的没接话茬。 之后没过几天,淑珍就去信了某洋教,差点就要受洗了,但不知道因为什么最终没成。 “从那之后,你姥就每周六。你姥的那些朋友也再没到家里来过。” “按阿姨的说法,你外婆应该是不想让你坐这行,走这条路,才想办法规避了。但是信某洋教抵抗国产玄学,这事儿……”是不是有点不靠谱啊?肖一宁听完了整个故事有些迷茫。 米柚认真想了想:“从结果上来看,还是有作用的。”她指了指宫佳木:“你看她直到去年才知道她有个保家仙,然后从来也没接触过这些事。” 宫佳木有些感慨:“我姥一直特别宠我,所有的小辈中她对我最好。就连她去世,送别仪式都按某洋教的风格走的,一点都不吹吹打打,又号又哭的。请的是教会的唱诗班,整体都挺平静祥和的。但我从没想过其实她不是真信,是想让我避开这条道。” 父母之爱子,则为之计深远。 淑珍的爱,并没有说出口,但她信了这么多年的某洋教,一生勤劳善良,做好事,只是为了孩子们不要走上跟她一样的道路,不要像她一样命苦。 宫佳木家里,祖祖辈辈只出了淑珍这么一个玄门中人,从她开始,又从她结束。开始是淑珍自己做的决定,结束也是。 “我得尊重我姥。”宫佳木做出总结发言:“以前我总是好奇,虽然不是很信,但是也想着跟你们一起,看看那些玄学仪式什么的。以后我们该聊还是聊,但我就不往前凑合了。我姥这么努力才把我拽上另外一条道,我不能辜负她。” 之前宫佳木曾笑说“你们俩玩玄学不带我”,虽然是开玩笑,但未尝没有一丝真心在里面。但眼下知道了自己这些年的安稳背后有另一个人用几十年做出的铺垫,宫佳木就很自然的做出了决定。 “大米,我之前还跟你预约了,你立堂的时候我要去观礼。既然这样,我就不去了。夜路走多了总会撞见鬼,我这些事情掺和多了,难免会自己也折腾进去。我以后,就听你们讲讲故事好啦。” 第一百零四章 碑王 米柚又做梦了。 梦里她像是一个旁观的上帝视角,完整的看到了一个故事。 一只修长白皙的、属于男性的手一点点的清理着一个木制的匣子,将十几枚古朴的长钉逐一放进去。匣子底部铺着一层厚厚的香灰,长钉上缠绕着红线。木匣子的外面看起来平平无奇,但内壁四周都刻满了不知名的符文。 故事的主角是一个年轻貌美的姑娘,二三十岁的样子。她年轻轻的,却死气沉沉,看起来毫无活力,眼睛里仿佛是燃尽了火星的灰烬一般,沉的看不见一点希望。 米柚莫名的感觉,这个故事就是这个姑娘想让她看的。于是米柚好奇的四下观察打量着。 看周围的房屋建筑,和屋子里的陈设,应该是明朝还要往前的年代。可惜米柚的视线范围是离不开这个故事的主角的,因此看不见更多的信息了。 年轻的姑娘走在村庄里,走过的人都下意识的避开了她,像是厌恶,又像是恐惧。 姑娘像是习惯了,不说话,也不理会,自顾自的走自己的路,看风景,像是所有的东西都比人更令她欢喜。 她是独居的,在村庄里仿佛连家人亲朋都没有,所有的人都下意识的避着她。 姑娘安安静静的欣赏完风景,回到房间里,换上了漂亮的衣服,然后有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妇人端来了一碗黑乎乎的汤药。姑娘唤那个老妇人师傅。 老妇人摇头:“我当不起你这声师傅。好在你应下了这件事,那我们也算是一笔勾销了。”老妇人冷冰冰的说,将碗放在桌上出去了。 米柚很好奇,这姑娘看上去无病无灾,为什么要喝汤药? 姑娘静静的坐在那里,半天没动也没说话,手抓着裙子几乎要把布料抓破一般狠狠的揪着。好一会儿,她松开手平静下来,端起那碗已经冷掉的汤药一饮而尽。 “很好奇是不是?” 有声音在耳边笑着问,是那个姑娘的声音。 米柚点头,向身边看去,却看不见那个姑娘的身影。 有轻柔的力道把她的头转向了眼前的画面,那个姑娘开始吐血,大口大口黑红色的血迹从她嘴里喷涌而出,染尽了她身上的衣衫。姑娘伏在床边不听呕血,像是要把全身的血液呕干一样。 她痛苦的抽搐了一会儿,不动了。 耳边的声音很平静的说:“我是纳姑,是这里的巫女。或者说,我原本是这里的巫女。” 那位白头发的老妇人,本该是上一任的巫女,但她现在仍然担任着部族巫女的职责,因为她从小抚养长大的继任巫女纳姑,向她倾诉,说自己喜欢女孩儿。 老巫女大怒。 本地的部族规矩,巫女是侍奉神灵的仆从,是神灵在地上的传讯者,是要嫁给部族的长老的,因为部族的长老是神灵的后裔在人间的化身。巫女怎么能不愿意嫁呢?更何况,她不愿意嫁人的理由是她有了其他的意中人,还是个女人。 在那个年代里,喜欢同性是可怕的罪恶,巫女喜欢同性除了罪恶之外,还代表了不洁。 于是她失去了巫女的头衔,不再被部族里的人尊重,成为了部族的罪人。 当接连几个季节的自然灾害来临之后,纳姑就变本加厉,成为了神灵厌恶并降下惩罚的罪人。 纳姑天生灵性很强,巫女应该掌握的那些技能她都非常擅长,对于预言和咒术更可以用精深来形容。以她的能力,即使失去了巫女的头衔,即使部族里的人都不屑甚至厌恶她,但也不敢在她面前表露出来,因为人们对她更多的是恐惧。 但当灾难降临的时候,求生欲就战胜了恐惧。 在一个满月的夜晚,部族里的人们举着火把围住了纳姑的家,敲开了她的门,请她答应以她的死,去平息神灵的怒火,去消弭降下的灾祸。 纳姑看着这些眼睛里隐藏着厌恶嘴巴里说着大义的人,毫无波动的冷笑了一声,正要关门。 人群推了几个人到前面来。 她的师傅,前任、也是现任的老巫女,还有她爱慕的那个妹子——村里最可爱的姑娘巴雅。 巴雅被选中,做下一任巫女。 巴雅跪在地上求她,为了部族牺牲自己,换取神灵的宽恕,这样部族的所有人、巴雅的父母亲人都能够得到救赎。而巴雅自己,会接替纳姑完成纳姑未完成的使命,嫁给部族的长老,成为下一任的巫女。 纳姑看着巴雅的眼睛。 曾经她最爱的那双清澈的眸子如今染满了欲望的污浊。 “那一刻,我的爱和我的灵魂一起死掉了。”纳姑说。 她答应了。 但这只是开始。 纳姑是巫女。哪怕她并没有正经的接过巫女的职位,但所有人都知道,包括她的师傅都清楚,纳姑是最强的一位巫女,没有人能压制得住她。而她在爱人背叛,部族抛弃的这种情况下赴死,死后必然会成煞。 若她心怀恨意,那么在她死后,就算消弭了神灵降灾,纳姑自己就将是一场部族无法抵御的灾难。 于是她们提出了更过分的要求。 这一次,纳姑拒绝了巴雅。 “我的爱并不是毫无底线。我愿意为了我的爱为了部族去死,但我死后必然自由。” 事情陷入僵局。 部族里的人愈发的恐惧与怨恨。巴雅走到哪里都能看见那些偷偷监视她的人们窃窃私语,计划着不为她知的阴谋。 在这样的环境里,很难让人不滋生出恶意与怨恨。 “本来,我死后化煞,可能会做出无法挽回的事情,但后面事情出现了转机,我遇到了……大人。”纳姑有些怀念的说,轻轻推了米柚一把。 于是场景转换,米柚看见了那双收拾东西的漂亮的手的主人。 纳姑不知是出于尊重还是恐惧,似乎并不敢于直视他。于是米柚只看到了一个宽袍大袖洒脱利落的身影。 这位大人是部族里请来收付纳姑的。 但他并没有大动干戈,而是进入了纳姑的屋子,跟她交谈了一段时间。等他再出门的时候,纳姑就答应了部族的那些过分的要求。 第一百零五章 碑王二 接下来就是米柚看到的那样,纳姑服下了剧毒,自愿赴死。 在她死后,她的灵魂果然得到了解脱,但那位大人事先留下的红线困住了纳姑的灵魂。纳姑也并没有反抗的意思。这是他们之前就已经说好了的事情。 接下来的事情很残酷。 纳姑穿着隆重的衣服,被装进了早已预备好的棺木中。 那位大人从盛满香灰的匣子里取出长钉,亲手钉进了纳姑的头颅……一枚,又一枚…… 但是奇异的,米柚的心里却有平静和盼望。她知道,这是她感受到的纳姑的心情。 就这样,她完整的看着纳姑被自己认定的大人亲手钉住了五官,将灵魂封禁在了躯体之中,然后在选定的吉穴下葬。一是为了满足部族的需求,讲纳姑作为取悦神灵的祭品举行了仪式。二是为了避免纳姑的灵魂成煞,为祸一方。 纳姑心甘情愿的接受了这一切。 因为她认定了这位大人的慈悲,在大人预言的未来里,她将于若干年后醒来,解除掉身上的封印,并跟随这位大人获得永久的自由。 “大人承诺我,若干年后,我能够追随他,得到我想要的爱的自由,与生存的自由。代价是,我用两百年的束缚,换取未来的生机。” 如果纳姑不愿意接受,那么按照正常的轨迹,部族会暗算纳姑,在她死后想办法囚困她。而纳姑的不甘和怨恨会化为血煞,腐蚀纳姑的灵魂,让纳姑在死后逐渐化为怨鬼,为祸一方。而纳姑自己会在屠尽部族后,会无限杀戮,终致生灵涂炭,或被大师毁灭。 那时候,煞气会蒙蔽它的神智,摧毁它的理性。毕竟鬼与生灵是有明显的区别的。 正因知道有极大可能性造成这样的结果,生前不得自由的纳姑才会答应那位大人的提议,心甘情愿的接受了这种禁术,以两百年的自由为代价搏一线生机。 而米柚观看了全程,完整的学会了这个术——钉官封魂。 所谓钉官,不是用钉子钉住棺木,而是用特殊手法钉住人的五官,以人的身体为容器,封禁人的灵魂。 老实讲,米柚醒来之后缓了半天。 因为按照纳姑的说法,这位大人与米柚有缘分。时隔几百年,纳姑口中的大人也一定早已化为枯骨,也就是说,这位大人必然是要进米柚堂中的鬼仙。说不定……就是那位命定的碑王。 但钉官封魂这个术,怎么看怎么听,也不像是一个很正经很正道的术法啊? 米柚有点忐忑。 肖一宁曾经多次告诉她,出马仙有句俗话,叫做“啥人顶啥仙”。仙家的性格一定是跟出马弟子投脾气对路子,才会结下缘分。如果自己命定的碑王是这种但求有用不计较手段的性格…… 米柚认真的反思了一下自己,在立半堂以来第一次觉得前路有些崎岖。 术法很强,手段很凌厉,但是看起来,真的不是很光明正大啊…… 就在米柚忐忑不安的时候,纳姑再次入梦。这次讲述的是纳姑自己的生平和喜好。虽然米柚还没立堂,但这位鬼仙明显已经把自己当成了米柚堂里的自己人,一边叮嘱米柚自己的各种能力和爱好,一边开开心心的告诉米柚“我喜欢你,我愿意给你做事儿”。一副只要米柚立堂立刻拎包入住的架势。 米柚想了想,先把这件事讲给了宫佳木。 肖一宁在出马的事情上相当谨慎,这种术法的事情讲给她,她会担心不说,多多少少以后会加倍关注米柚的事情。米柚不太想让她跟着操这种没道理的心。 宫佳木就不同了。宫佳木话不太多,但直觉非常敏锐,经常能一针见血的给出对米柚很有用的建议。同时宫佳木又是一个事儿做到位,话提前说好,但之后并不会太过干涉关注的大咧咧性子。 这种事情,米柚首选就希望得到好闺蜜木木的看法。 听了完整的经过,宫佳木皱了皱鼻子:“这是你家碑王在试探你看法吧?讲真的,大米,这种强大的术法,我觉得是你会想学的。” 一针见血。 米柚之所以忐忑不安,主要是因为自己对学这种看起来就像是邪术的东西毫无压力,这让她倍感不安。 “你焦虑啥呢?”宫佳木挠了挠头:“你是那种三观很正,目的不会歪,但过程和手段不会太计较方式的人。我觉得你家碑王的性格完美契合啊。至于你以后立堂会怎么样,我觉得吧,首先,你别让宁宁做你的引路师傅,你家碑王这么像你的性格,从这个术法上来看,又很强,宁宁的性格她未必能压得住你家的这帮仙儿。” 米柚连连点头:“对,宁宁也是建议我找她师傅徐道长帮忙立堂,徐道长人很强势,手段又凶,只有这样的人才能镇得住我家这帮暴脾气的仙,立得堂子才稳当。” “那不就得了。”宫佳木吨着可乐:“那你还闹心什么呢?强大的东西谁都喜欢,而且这种术法只是看起来凶,你看故事的过程,也不是什么坏事儿,人家被封魂的本尊来给你讲的这个故事,人家自己都不介意,你在这边难受啥呢?更何况,刀也是凶器,但要看谁在用,用来干嘛啊。” 米柚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想了想整个梦境,终于点头:“也是。纳姑自己都觉得这件事情挺好的。而且这个术,主要也要看是谁在用,我又不会拿它做坏事儿。” 跟宫佳木聊完,米柚觉得好多了。虽然时不时的还是会惦记这个,但好在还有一些别的事情转移米柚的注意力。那就是肖一宁接到的新单子。 事主是个大学妹子,叫洛雪。是很久之前那个因为花姐找上门来的姑娘张婉婷的学妹。 “学姐说,虽然玄学听起来有些离谱,但事情真的到自己头上了才会打开新世界的大门。我不确定那个败类是不是真的懂玄学,还是只是个骗子,但我判断不了,只能交给真正的专业人士去判断。” 洛雪如是说。 她口中的败类也是一个出马仙,或者说,自称是个出马仙。 第一百零六章 邪仙 洛雪口中的败类名叫施一帆,是她的继父。或者说,是前继父。 为什么是前继父?因为她已经跟这个男人断绝了关系,因为她的母亲去世了。 洛雪的母亲是个温柔的女人,或者说,曾经是个温柔的女人。她的母亲刘落梅人如其名,如梅花一般坚定又温婉。洛雪的生父在她年幼时去世了,母亲刘落梅一个人又要上班又要照顾还在上学的洛雪,含辛茹苦把洛雪拉扯成人。 洛雪也很争气。从小知道母亲的不容易,她一直学习成绩名列前茅,还考上了帝都的知名高校,成了母亲的骄傲。 然而,在她考入理想的大学之后,她才知道,母亲早在一年多以前就患上了重病,只是不想影响了她的考试而一直瞒着她而已。 虽然并不赞同母亲的做法,但能理解母亲的心情,洛雪含着泪接受了现实。 母亲的病很重,她常常因为身体上的痛苦而彻夜难眠。这时母亲提出了再婚的想法,作为一个一直希望母亲有自己的追求和生活,不要把全部身心精力都放在自己身上的女儿,洛雪几乎是很高兴的答应了母亲。 这成为了之后她后悔的根源。 刘落梅要嫁的人是施一帆。 施一帆个子不高,有些清瘦,面容平淡,从外貌上看是一个清淡如水甚至有几分慈悲的人。 他自称是修行中人,信佛修道,家中供奉着若干神像。 “他家里修的像个佛堂,我还记得第一次去他家里的时候……”洛雪回忆着当时见到的场景。 那是一幢很普通的老式住宅楼,施一帆的家在顶楼,有一个小小的阁楼。洛雪一进门就闻到了一股浓浓的檀香味儿。施一帆拿来拖鞋给她,洛雪注意到那个鞋柜里一大捆全部都是这种简单的一次性拖鞋,亚麻布的料子。 施一帆笑笑说他的客人很多。 房子是两室一厅,装修很复古,正对着门是一扇硕大的屏风,屏风上镶嵌着一副唐卡。绕过屏风,洛雪看到这个房间的各个角落和方位上都摆着一些奇怪的有韵味的装饰,看起来像是风水摆件一类。 刘落梅进门就朝着唐卡合十微微颔首鞠躬。 等到了房间里,施一帆引着刘落梅去了阁楼,洛雪想要跟上去,刘落梅没让。她注视着母亲跟着继父上楼去,一前一后的姿态并不像一对夫妻,反而像是长者和他的跟随者。或者说,像是一个传道者和他的信仰者。 刘落梅,就是那个信仰者。 她毕恭毕敬的信奉着她的丈夫,施一帆。而施一帆看向刘落梅的眼神,也是平和和慈悲居多,并没有一丝爱意。 洛雪后面私下里问过母亲。刘落梅点头承认了她的判断:“妈妈嫁给他是因为跟他在一起,我的内心很平静。我已经很多年没有这么平静了。我一生辛苦,现在又病痛缠身,我是个勤劳善良的人,我不该有这样的命运。这大概是因为我前世欠下的孽债。施先生能让我更快的拜托这些,获得安宁。” 你看,已经嫁给了施一帆,她却称呼自己的丈夫为“施先生”,仿佛她在说的是一位布施者,而不是相亲相爱的家人。 又过了一段时间,洛雪发现母亲不再去医院了。 病痛让刘落梅的脸颊不再丰盈,面庞消瘦而苍白,但一双眼睛还含着光。 洛雪劝也劝了,哄也哄了,闹也闹了,刘落梅只是叹着气像看着不懂事的孩童一样看她:“我的病已经这么重了,医生已经救不了我了,只有神灵可以。” 施一帆对外宣称自己是个出马仙,替人消灾解厄,看事占卜。 刘落梅不再好好治疗,她全心全意的投入到了信奉和跟从施一帆的道路中去。施一帆接待香客和信众,刘落梅就在旁边斟茶倒水,如同一个妻子,又像是一个侍女。施一帆每天例行的上香和供奉,刘落梅就在旁长跪祈祷,双手合十,虔诚的念念有词。 “我偷偷去看了不让我去的阁楼,里面摆满了神像和神龛,供奉的什么都有,既有你这样的神龛,也有供奉着观音和佛像的,好像还有一些其他的神像。”洛雪努力回想,有些懊恼:“可惜我当时没有拍照,我记不住了,但现在想想,那些神像好像道教的佛家的都有,而且还有你这样的出马仙的堂子。” 肖一宁皱着眉:“信的这么杂,未必是真的出马仙啊……” 洛雪摇摇头:“我不知道,但信他的人还挺多的,我印象中几乎每周都有香客来。但那时候我已经上大学了,住校的时间比较多,我了解的也未必全。” 放弃了治疗的刘落梅很快就病重去世了,信仰并没能救得了她的命。但哪怕是生命走到了尽头,她依然虔诚的相信着,自己前世的罪孽已经偿还,未来一定会得到福报。 洛雪并不会为母亲去世时的平静而感激施一帆。恰恰相反,她憎恨让母亲放弃了科学治疗的这个男人。 而人性比她想的还要恶劣。 刘落梅去世后,她的所有财产都以遗产的形式合理合法的归于了丈夫施一帆,施一帆甚至还有刘落梅的亲笔书信证明这一切。 除了那间家徒四壁但承载了洛雪童年时期所有喜怒哀乐的房子,因为写的是洛雪的名字且洛雪已经成年而幸免之外,刘落梅的所有财富:首饰、存款等,全部都被施一帆拿走了,连一个念想都没有给洛雪留下。 “这都不算什么,我放不下这件事,在跟他断绝关系之后,我雇了私家侦探扮成香客去试探。那个私家侦探跟我说,现在施一帆在见香客的时候,身边有了新的女人在帮忙接待,那个女人也是一脸病容。”洛雪恨恨的咬牙:“我怀疑,施一帆就是在找病重的独身女性,以信仰的名义骗人家跟他结婚,然后等人死了,继承财产。” 一直旁听的米柚跟着咬牙切齿:“拦着人家不让治病,然后人死了他好继承财产,这不就是谋财害命吗?” 肖一宁回想着自己了解的法律条文:“但是这个很难定罪吧?毕竟都是自己放弃治疗的,也不是他按头不给治……” 洛雪说出了自己的诉求:“肖大师,我想请你帮忙看看,他到底是不是真正的出马仙,或者说,他就是个谋财害命的骗子?我不希望我母亲的悲剧重演,我想要揭穿他!” 第一百零七章 邪仙二 查探同行是个犯忌讳的事儿。 肖一宁对此非常谨慎。 她先问洛雪要了她之前找的那位私家侦探给的全部信息。私家侦探不仅跟拍了,还冒充香客亲自上门去过一次,得到的信息非常丰富,甚至违背了堂口不许照相的规定,用纽扣摄像头录制了整个阁楼上的佛堂的样子。 虽然偷拍并不合法,但有这些资料,肖一宁的后续判断就很方便了。 洛雪带来了笔记本电脑,把u盘插上去,展示了所有拍下来的照片和视频。 肖一宁和米柚头碰着头挤在电脑前,聚精会神的逐帧查看这些资料,肖一宁拿着本子,逐一记录着重点。 “这里,暂停一下……是个观音像啊这个。”她在本子上记下了这个。“还有这里,这里暂停,然后放大看一下……这是个什么……” 米柚挠着头:“看起来不像是本土的神灵?你看底下供奉的,也不太像是寺庙或者道观开光的东西。怎么看起来有点像佛牌?” “哦对!”肖一宁恍然大悟。“他怎么还搞外国的东西?” 米柚撇嘴,接下去看,突然她发现了什么,用手指点着角落的一个神龛:“你看这里,这应该是个道教的神仙。”米柚掏出手机拍了一张,然后用了一个识图软件查了查:“这画质不太行,查不出来太确定的,但应该是黎山老母或者是泰山娘娘中的一个吧。分辨不太清具体是哪一个。” “角落确实有出马仙的堂子,但看不出来是阳堂子还是阴堂子。”肖一宁判断着:“但他这信的也太杂了,不好说是不是真的有点名堂啊……” 经过一番仔细的查看,肖一宁手上的本子密密麻麻的记满了一整页。可见施一帆这间佛堂的供奉成分之杂,类型之多,简直令人啧啧称奇,是肖一宁和米柚叹为观止的程度了。 一旁本来不懂的洛雪听着两人的讨论,也忍不住逐渐瞪大了眼睛。 据不完整统计,施一帆这间也就十五平米出头的小阁楼里,除了正中间摆放的待客的茶几和蒲团之外,周围都摆满挂满了各式各样的神像和神龛。 其中佛教的有五尊正神,除了释迦摩尼佛之外还供奉了四尊,应该是三世佛和观世音菩萨。此外还供奉了一些小的,如八部天龙、罗刹天之类的佛教护法。 道教的单独供奉了东王公、西王母,疑似黎山老母或者泰山娘娘的神像,还有几尊分辨不清是哪位的道教天师像。此外还单独立了一个供奉上方仙的堂子,里面堂单上写的琳琅满目,字迹太小从视频上辨别不出。 除了这些之外,还有一些一看就不是常见供奉的神像,包括那尊前面摆了疑似佛牌和不知名小陶罐的神像。 再有就是出马仙的堂口了。 这个人的供奉,说他不懂,他神像的摆放、堂口的供奉都是有说法的,还蛮对。说他不懂吧,也确实,哪有佛教和道教一起供奉的?国外的国内的摆在一起,也不怕神明责怪。更何况在佛教神像的供奉上,不仅有正神,还有罗刹这种恶鬼神像。就算是称得上护法的罗刹天,也没有佛教居士把这些和正神像摆放在一个大殿里的。 观摩了一通,肖一宁对这个施一帆的判断愈发扑朔迷离。 看是看不出什么名堂来了。 肖一宁思考了片刻,决定还是冒险探查一下,犯忌讳也只能暂时顾不上了。 话是这样说,但做起来,肖一宁还是十分谨慎。 她先是写了表文,上香敬告上方仙和自家堂口的众位掌堂、掌事,见插上去的香一根根稳稳燃烧,没有哪家掐了她的香,她才松了一口气。然后写了两张隐踪匿迹相关的符咒,一张化了灰,一张握在手心里,这才默念请仙咒,探查那位出马弟子施一帆。 青烟袅袅升起。蒸腾的烟气中,肖一宁闭目凝神,熟悉的画面在眼前徐徐展开…… “施先生,这真的是我欠下的债吗?”问话的是一个梳着齐肩发型的女人,看起来四十岁出头,长得颇为好看,只是容色看起来苍白憔悴,说话也气虚无力。她正坐在桌边的沙发上,握着一杯热茶,神色怔忪的看着眼前的男人。 施一帆穿着一件仿古的褂子,有些清瘦,表情平和眼神悲悯。一头黑白参半的头发跟这个女人的头发长度也差不多了,看起来有五六十岁的样子。 看着这个女人问出这个问题,施一帆有些怅然似的叹了一口气,伸手掐算了一下:“是你前世的债和孽,今生你要尽力的去补偿,去还债,还完了,你才能好。还不完,你就会早早的去了,下一世再接着去还。” 被施一帆的描述吓到,女人的手哆嗦了几下,更用力的握紧了茶杯,用力得指关节都泛了白,似乎这样才能从茶杯上汲取到一丝热量。 她怆然道:“我这一辈子,也算是与人为善,没做过什么坏事。但我这一生都命苦。爸妈去的早,我没什么家庭的温暖。等到结了婚,我前夫还对我不好,欺负我没有娘家。幸好也没有孩子,好不容易离了婚,又得了这种难治的病……” 施一帆把手抚上了女人的手背,安抚一般的轻轻摩挲着:“这是命数,你不该离婚,应该吃苦奉献,这样才能更快的还了你欠的债。但你离婚了,你逃脱了,你放弃了。所以你病了,这不是身体的原因,你才四十二岁,你的身体不会在这个年纪有这种劫数。这是孽在坑害你,因为你没有去赎罪。” 他原本轻而缓的语气变得重起来:“所以你现在要做的是赎罪!你要虔诚,要全身心的侍奉,要抛弃忘却掉你对自己的怜惜,这是你应该要还的,你不还就会变本加厉的要求你去还。” 施一帆看着女人微微颤抖的肩膀,又把语气缓和了下来:“但是你还年轻,你还有时间去弥补你的错误。你要感激并且忍受这些苦难,越苦越难,你的债就清得越快。等到你不欠什么了,你就好了。” “施先生……”女人抬起头,含着泪看着施一帆,嘴唇颤抖翕动着,却半天说不出话来。 施一帆慈悲的看着她:“我懂,我知道,你心里苦,但是上辈子欠的,总要这辈子还。”他站起身,朝着女人招了招手:“来,小婉,我帮你缓一缓……来侍奉神吧,神会赦免你的。” 肖一宁信息没看到多少,气倒是气个好歹。 “这特么是pua加上有罪论啊!” “怎么了怎么了?”米柚好奇。 肖一宁气咻咻的讲了自己看到的,愤愤的评价:“这不就是典型的pua吗?你这个不是病,是你有罪,你要赎罪。赎罪的方式就是,信奉我,跟从我,照顾我,听我的。”她气得不行:“然后就不用治病,给他花钱给他做免费保姆,还要嫁给他跟他睡,最后病死了再把遗产全给他。想的倒是挺美的!” 洛雪听了她的描述,眼圈一下子就红了,不知道是不是想起了自己去世的母亲。 米柚虽然也生气,但好歹还是冷静的:“你先别气,这人是纯骗子,还是真的有点道行?这个你看到了没?” “还没呢。”肖一宁余怒未消:“刚看了一段就把我气出来了,冷静一下我再接着看。” “你快看吧。” 肖一宁平复了一下心情,又喝了一大杯水,这才缓过来,重新念着请仙咒,再一次朝着那些画面看了过去。 第一百零八章 邪仙三 这次画面里的施一帆坐在那间满是神像和神龛的阁楼里。 肖一宁下意识的屏住了呼吸。 施一帆面前摆着一个本子,上面一行一行的记了不少内容。从画面上看不太清全部内容,但前几行的前几个字能看出来写的是人的名字和生日,前两行的名字已经被画上了横线划掉了。肖一宁瞪大了眼睛,她看到那个本子上,第一行的人名是徐敏,第二行的名字是刘落梅。 刘落梅?!那不是洛雪已经去世的母亲吗? 施一帆用手比着这些名字一个一个的看过去,似乎在盘算着什么。略微思考了片刻,他在第三行的名字上用食指点了点。 肖一宁仔细看去,那个名字是三个字的,姓氏连笔连的很严重不太好分辨,后面的两个字是清婉。 肖一宁眉毛不自禁的蹙了起来,她想起之前看到的那个齐肩发的憔悴女人,施一帆叫她“小婉”。 施一帆看完了也盘算完了,把本子合起来,走到堂口前,先伸手在供台下面摸了摸,抠下来一块板子,把本子放在这块儿木板上,然后又扣了回去。看起来是供台下面有一个藏东西的暗格。 做完这些,施一帆整了整衣襟,无视了屋子里其他的神像,只单独给出马仙堂上了香,香是四根。上完香,施一帆就跪在了堂子前的蒲团上,向前跪伏下身子,将双手交叠贴在地上,额头贴在手背上,就这么跪伏着不动了。 肖一宁一边看着,一边用手摸到手边的笔,在面前的本子上写了个数字四。 米柚探头看了看,没懂这个四指的是什么,但又怕打断肖一宁,没敢出声。 施一帆在地上跪伏着半天没动静,这要是看视频的话,肖一宁几乎忍不住想要按快进了。似乎是感应到了她的想法,加之她看的并不是什么实况直播,大概率是之前发生过的事情,因此画面有了飞快的流逝,肖一宁感应了一下大概是快速的略过了十来分钟的样子,堂子上的香已经燃了一半,施一帆才终于有了动静。 他跪伏的身体突然剧烈的抽搐颤抖了起来,然后在抽搐中缓缓的一点点直起身子,喉咙里发出了沙哑得仿佛几天没喝水的声音:“又——有什么——事儿——啊?”一字一句像是八百年没说过话的样子,拖得又长又难听,尾音的那个啊字一波三折,听得肖一宁皱紧了眉头,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 施一帆的身体里传来了他自己的声音,不再像见人时候一样的平和温文,语速很快,语气里也多了几分狂热:“老爷,您教的法子很有用,上周的几个香客都很满意。这周有新客户被介绍来,还得老爷您显显灵,帮帮弟子,弟子一定多加供奉,这周给您安排三天全供,您看行吗?” 沙哑的声音再次响起,就像是施一帆的体内有两个不同的灵魂在交流一样:“不——够——我要的——不仅是供——” “是是是,全供是弟子的心意,您要的不是供品是祭品,弟子明白。只是现在弟子人在帝都,不是很方便,下周弟子已经安排了外出,到郊区,一定给您奉上全牛和全羊,新鲜宰杀,都是鲜活的血食,一定让老爷满意!” 肖一宁尽力的凝神去看,只看到施一帆的身周有灰黑色的雾气缭绕,像是鬼仙,但又不是纯粹的鬼仙的样子,而且只有这一位被尊称为“老爷”的仙家,并没有其他仙家的痕迹。一番对话之后,施一帆再次颤抖着跪伏在地上,香已经不知何时燃尽了。 施一帆再次直起身来的时候,整个后背都已经汗湿了,满头满脸的虚汗。 画面就这样结束了。 肖一宁睁开眼,米柚就凑了上来:“怎么样怎么样?你这写的四是个啥意思?” 肖一宁看着本子上自己写的数字四,陷入了思考。 一根香是烟魂香,也就是鬼家香。三根香是胡黄常三家香。四根,也就是说既有鬼家,也有三大家仙。但根据她在画面里看到的,来且只来了一个仙家,堂单上也没有很多有维系的名字,虽然看似写的满满当当,但大多都是个虚名…… 但如果只有一位仙家,那为什么又点了三大家仙的香,又点了鬼家的烟魂香呢? 肖一宁把自己的困惑说了出来。 “目前来看,这人确实是个出马仙,但是修为显然不太行。他请仙上身很慢,说明联系不够紧密。上身后他的消耗也很大,仙家走后他全身都汗湿了,说明修为浅薄,根骨不行,那这个仙家结缘为什么会找上他呢?” 米柚用笔杵着下巴,陷入了思考,她一边想一边慢慢的捋着思路说:“首先,他这个上香的方式,一定是有鬼家,有三大家。然后你又说他修为很浅,不至于你看不破他。那你看下来没发现他家有其他的仙家,只有身上这一个,又看不出是什么……那么,有没有一种可能……” 米柚歪了歪头:“三大家有没有可能会死了修鬼仙?” 肖一宁摇摇头:“几乎没可能,几大仙家一旦原身死了,会成为灵体,会受到削弱,但依然是仙家。除非是修为不够,或者功德不够,这样原身一旦去世,就会身死道消了。作为动物仙,原身是非常重要的。” 这种可能性也被排除了。 那那位仙家到底是什么情况呢?施一帆这个看不出阴阳的堂子又是什么情况?事情陷入了僵局。 “找人问问吧。”米柚准备寻求帮助。 第一个被问到的人是徐道长。 徐道长出于好奇,问肖一宁要了施一帆佛堂的照片,决定自己也上香去瞧一瞧。按照平时的规矩,一个出马仙接了的活儿,其他的出马仙是不应该随意插手的。这规矩叫做“一事不二占”,在出马仙之外的其他玄门大多也有类似的规则在。但既然肖一宁已经破了规矩去看了其他同行的事情,徐道长也不想忌讳太多,在跟肖一宁打了招呼之后,就径直上香请仙,打算自己亲眼看一看。 第一百零九章 斗法 在肖一宁认识的所有出马仙当中,在鬼家的判断上,徐道长认第一,没人敢认第二。但这回徐道长去看了之后,也皱起了眉头。 “奇了怪了。”徐道长啧啧称奇:“像鬼家,但又不完全是鬼家,感觉有点凉,但不是鬼家那种阴冷阴冷的。” 想不出是什么情况,那就先搁置。反正对方是个不成器的出马弟子,堂子里只有一个仙家,虽然分不清楚是什么仙,但既然要祭品要上供要血食,那也必然不是什么正道修行的好仙。这种出马仙,人人得而诛之。 这时候,又有另外一种规矩。 肖一宁要做的事儿,不是仙家和仙家之间的不合、碰撞,而是要正儿八经的清理门户,拆家破堂。那这种正式的、堂子和堂子之间打架,首先要经过旁人的见证。徐道长作为肖一宁的领路师傅,是应该避嫌的。于是经过徐道长介绍,肖一宁认识了另外一位出道多年的出马仙——赵念香。 赵念香是一位看香婆。 所谓看香,是指主要以看香来占卜测算的一派。赵念香从十几岁出马立堂到现在三十几年,修行日久,平时已经不太请仙上身,大事小情只要堂前敬香,自己靠看香也能说个八九不离十。 在赵念香这里,事情分三个等级。常规的她自己看看香就知道了,艰难一些的,她就借一借仙家的力,好好看,往深了看,也就成了。只有那种解不开看不破的,才需要请仙上身来看,但这种事情,她已经五六年没有遇到过了。 徐道长的消息过来的时候,赵念香正在帮人看香。 香客是一位五十岁左右的老大姐,她近一个月总是腰腿酸痛,严重的时候疼到直不起腰来,后背顺着脊梁骨一抽一抽的冒凉气。大姐是长安市周边县城的,先是去了县里的医院,没查出什么名堂,又到了市里的大医院,又是拍片又是住院的折腾了两三个星期,愣是半点没有好转。 大姐的妹妹是个经历过些事情的,听说了这样的情况,就带着姐姐求上了赵念香的门。 赵念香点了三根香看了看,就知道了大姐的问题,正解决着呢,就看到了徐道长的消息。 “我这边有客,我明天才得空。”赵念香回复道。 “事儿有点麻烦,你今晚忙完咱们先连个视频给你大概讲讲。”徐道长说:“蛮重要的。” 晚上赵念香忙完已经到了夜里九十点钟,等到赵念香打过来视频的时候,徐道长拉了肖一宁进来,三个人一起把这件事情的前后经过详细的讲给了赵念香。 “毕竟是要拆家破堂的事儿,按着规矩要请你做个见证。”徐道长总结陈词。 赵念香在听到前面施一帆犯事儿的时候就已经皱起了眉头,听到这里,她谨慎的没有马上做出决定:“既然让我来做见证,我就得先自己查一查。我查完了再告诉你我要不要答应。” 肖一宁点头:“理所应当。” 平时这个时间已经到了赵念香睡觉的时候,然而今天她放弃了自己良好的作息。凌晨一点左右,赵念香发来了信息:“我答应了,什么时候开始斗法?” 肖一宁知道,这是赵念香用自己的方式验证过了,而且显然,她气得不轻,都等不到过夜。 她高高兴兴的回复信息:“那我明天就开始。” 虽然看起来对面只有一个仙家,且是主动打被动,对面应该是没什么防备,但肖一宁是第一次打这种堂口战,有一种pve玩家突然开始打pvp的忐忑与兴奋。 “你慌什么,这种小堂口你要是打不过可别说是我带出来的。”身经百战信奉不服就干的徐道长表示不理解:“你打他还不是轻而易举?” 旁观很兴奋甚至摩拳擦掌恨不能自己上场的米柚倒是很理解肖一宁,毕竟自家闺蜜是个什么性格她再清楚不过,是个打老鼠都要纠结一下的货真价实的软妹。结果现在这个软妹马上就要把坏蛋按在地上锤,米柚一时间有种自家孩子长大了的欣慰感。 这种即将开战的事情,自然不会忘记通知好闺蜜宫佳木。若是以往,宫佳木大概率会兴冲冲跑来观战,但自从知道了外婆做过的决定和对自己的保护后,宫佳木就变成了观众席上最遵守规则的观众,只听只看,绝不会靠近后台半步。 “我的精神与你们同在!”铁头少女隔空发来了祝福。 狮子搏兔亦用全力。肖一宁有着所有国人共同的心理问题:火力不足恐惧症。所以她做的准备相当的周密和全面。 表文和符咒提前写了不少,各类可能会用到的或者用不到的材料也备了一大堆,她甚至准备了从来没用过的破邪专用黑狗血和公鸡冠血。 “不至于……”徐道长欲言又止止言又欲最终忘了要说啥。 “哇,这个要是用不上怎么保存?”米柚现实的考虑道:“黑驴蹄子你要不要搞一点啊?那玩意儿不是跟黑狗血并列么?” 肖一宁无语:“那是打僵尸的啊朋友。现在哪儿有僵尸啊朋友。” 米柚尬笑一下,转移话题:“黑狗血哪儿来的啊?” “我常买朱砂墨的那家,是专门做玄门生意的。他家里养了好几只五黑没杂毛的狗子,特别可爱!除了偶尔要献献血之外,没啥问题,狗子吃的比我都好。” 所谓五黑犬,是指头黑、身子黑、尾巴黑、脚黑、舌头黑。满足了这几点的狗,被称为五黑犬,五黑犬通常很聪明,也有寓意幸福、幸运的意思。但在玄学里面,五黑犬和黑中带赤的玄猫并列,是趋吉避凶、能辟邪驱煞的灵物,也是所有玄门中人梦寐以求的宠物。 万事俱备,肖一宁开着视频,把手机架在了一个视角全面的位置,在徐道长和赵念香的注视之下开始焚烧表文,敬香请仙…… 点香时香头迅速起火,逐根插入香炉后香头的火焰燃烧了两三秒才熄灭,火花四溅且啪啪作响。 吉兆!而且是连续的吉兆! 肖一宁格外高兴。 如果是正经的堂前对决,是需要先上堂口打招呼的。但肖一宁不讲武德,对付败类她不觉得需要武德,所以今天的这场战斗是好不讲究的突袭。见证人赵念香对此表示毫无异议。于是肖一宁的掌堂坐镇堂口,肖一宁继续焚烧表文,北斗讨令南斗报号。 第一百一十章 斗法二 堂口之间开战不是一对一单挑,每个堂口里都有少则几十多则数百的仙家,这种规模的战斗自然是需要调兵遣将的。一大群仙家翻山越岭的去别人的地盘上作战,自然是需要一些手续和允许。就像人类去外地需要买车票机票一样,仙家出征需要令牌令箭。 北斗讨令南斗报号就是获取通关令牌的方式。又有说法管这个叫开马绊。 马绊,就是系着马的绳子。古时候骑兵用皮革或者是柔软的布料、绳子系在马的前腿间,让马迈不开步子跑不掉。只有放马的时候才会开马绊。 一般来说,出马弟子在立堂的时候,就会经历一次北斗讨令南斗报号,因为仙家查事上通天下探地,各处都有神仙掌管,土地城隍之类,自然是需要一些通行证,这样才能上下八方行走自如,信息流通。其次,就是这种大规模的兵马过境,需要特殊走一次申请。 至于调兵遣将,肖一宁一点不怵。 她立的是正经的有道统有传承的出马仙堂,四梁八柱齐全。四梁指的是胡黄常三大家外加清风家,也就是鬼家。这四家是一个堂口最重要的根基。 第一是顶天梁,也就是掌堂教主,多数由胡家担任。为什么大多都是胡仙掌堂?因为狐狸狡猾,有勇有谋。还有另一种说法是他们最通人性,因此修为最深,最有灵气。 第二是托天梁,是黄家的教主,主掌黄家诸事。黄家极少有掌堂的,因为黄仙急脾气爱闹,又聪明,又嫉恶如仇,有恩必报,有仇也必报。你看肖一宁家的黄小闹,米柚家的黄小丢就知道了。但黄皮子敏捷,跑腿快。所以黄仙多数在堂口里负责打探消息,通风报信,好比情报人员,那黄家教主自然就是情报局长了。 第三是顺天梁,也就是常家教主或者蟒家教主。肖一宁这里是两家俱全,分开会给两家上两支香。常蟒两仙,好勇斗狠,他们是堂口的武将,属于冲锋陷阵。常仙身小却有毒,蟒仙无毒却力量大。俗话说蛇家采药常炼丹,留下蟒家打江山。堂口厉不厉害,全看常蟒两家的数量和战斗力。另外,那些立医堂的也必然会重常蟒两家。 第四是应天梁也叫分水梁,就是碑王了。当然也有的称呼为悲王,或是清风教主。鬼仙走阴串阳,下阴曹地府,又管所有堂口烧来的钱财,简直就是财政部长,谁需要用钱必须跟清风教主要。另外鬼仙都曾有为人的一生,性情变化是最多的,也是最难掌管的一家。因此鬼家的碑王必然是堂口中最厉害的鬼仙,这样才能压得住其他鬼仙。 至于四梁八柱里面的八柱,指的是职位。完整的堂口自然会有完整清晰的组织架构,不同的仙家掌管不同的事儿。最完善的堂口架构会有二三十个不同的职位区分,比很多大公司的职能划分都要清晰得多。 八柱具体指的是八个不同的职能方向,工作内容完全不同,分别是扫,看,串,护和通天,归地,关碍,探兵八个组织机构。缺一不可成堂。 肖一宁这次要打架,涉及到的就主要是护堂和关碍这两个部门。 关碍就是办理各项手续的部门,仙家不多,但全是关系大户。肖一宁这边点着香焚烧表文,表文总要有仙家呈上去,办理通关手续文书总要有仙家去接收和回复,这就是关碍的职责所在。 而护堂,顾名思义,就是保护堂口的武装部门,打架自然少不了它们。 有些大堂口仙多势众,管理繁琐,对外的事情也多,通常还会有专门的布阵职位,负责的就是跟别的堂口打仗的时候调兵遣将排兵布阵。但肖一宁这种和平主义者,立堂多年从来没跟人红过脸,遇上不讲理的都是先好声好气商量着,所以从来没设过这个职位。 眼下就全都是护堂的仙家来张罗了。 也就是说,信息是肖一宁来发,但一旦开战,肖一宁本人只要坐镇堂里当个吉祥物,在各位护法的保护中吃瓜看戏就行了。 肖一宁本人是紧张忐忑,堂口里的仙家们也很无语。 就打对面那么个小破堂子,这么准备仿佛都是给对方天大的面子。 等到肖一宁终于走完了流程,派发了令旗令箭,正式发兵去攻打施一帆的那个堂口的时候,多年没松动筋骨的常家仙蟒家仙早就迫不及待了,几乎可以说是呼啸而去。肖一宁惊讶的看见自家的护堂队伍里还有几个摩拳擦掌的狐仙和黄仙,也不知道是多能打才进了护堂的编制里去。 打架的已经都上了,肖一宁看着香炉里才燃了四分之一不到的香,有点想吃瓜了。她今天怕打架的时间太长,香燃尽了换新的会影响自己观战,特意点了加长加粗的特制香,比普通能点二十分钟出头的香燃烧时间翻了三倍。 这会儿,她静心凝神,就等着开战之后前方发来战报呢。 等了十几分钟后,心头微微一凛,肖一宁知道,这是开始了。她立刻默念请仙咒,闭上眼,准备看现场直播。 仙家的战场显然不在现世。不知道是被屏蔽了,还是本来这地方就这样,肖一宁看周围都是一片雾蒙蒙的,但她感觉这里应该就是对方的堂口所在之处。 施一帆的堂子在佛堂里看,四梁俱全,堂单上密密麻麻几十号仙家,可现在肖一宁看到的这地方可太凄凉了。 一片灰蒙蒙的雾气中,两三间破败的屋舍,门前有一方碑,碑前有个小小的铜香炉,这就是这仙堂与人间供奉沟通的方式。 这处堂口里别说几十号仙家了,连大猫小猫三两只都称不上。 此刻被肖一宁家一众仙家兵马围困在中间的,是一团黑雾笼罩的仙家。 是的,施一帆倚仗的堂口中只有这么一位,被他尊称为“老爷”的仙家,是一只黑乎乎看不清面孔的狐狸。 肖一宁以为的斗法,现在看来像是一场以多欺少的群殴…… 第一百一十一章 鬼狐 仙家们打架很有趣,即使肖一宁眼睛能看见,又有仙家给远程直播,但其实依然就如同20倍速看视频,只看到模糊的光影窜来窜去,看不清楚任何细节。 各色的光影交错在视网膜上留下的残影还没散去,又有了新的轨迹,一时间看得肖一宁有些眼晕,五颜六色的线条如同一张大网层层笼罩,在这些光影构成的大网中间黑色狐狸的身影渺小得几乎被淹没。 这是一场惨无人道的群殴。 等到几分钟后仙家们散开,肖一宁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错觉,总感觉黑色狐狸身上的黑气都淡了许多,身影略微有些模糊。 在仙家们的世界里显然也是强者才有话语权。蟒家的护堂教主上前去,说了什么,那只黑色狐狸点了点头。于是蟒仙很干脆的转头示意“收工”。 显然,以寡敌众的黑色狐狸并没有负隅顽抗,很光棍的就认了怂。之后就跟着肖一宁的仙家队伍回了肖家的堂口里。 一场堂口对堂口的战斗就这么虎头蛇尾的就结束了。甚至都称不上是蛇尾,可能是虎头蚯蚓尾。 肖一宁旁观了全程,感觉到了高射炮打蚊子的空虚感。打了,但又仿佛没有打。 “不是,真就,只有一个啊?” 肖一宁麻了。 确实有且只有一个。 而且还是一个稀有品种。 在把黑色狐狸带回仙堂好好的盘查了一通之后,胡小橘来回话,破案了。这只黑色狐狸确实有鬼家的属性,因为这是一只非常罕见的鬼狐。 “不是说五大仙家不能成鬼只会成灵吗?”肖一宁迷惑了。 许久没见的胡小橘刚刚结束了一轮在泰山老奶奶那边的轮值回来休假,此刻仿佛连以往端坐的姿势都更多了几分端庄,倒是说话依然是慢条斯理的样子,语气也不紧不慢:“那只鬼狐其实也是侥天之幸。” 鬼狐名叫胡金彩,是的,虽然被称之为“老爷”,但胡金彩是一只母狐狸。 在仙家的名字当中,第二个字通常是辈分和能力的象征。 胡小橘,黄小闹这种小辈,会以小字作为名字的第二个字。能力还不足以冠上大字辈的其他仙家通常会以序齿和排行作为名字,比如黄十八,柳十三之类。 最顶最强的仙家通常会以“天”为名,每家的掌堂教主几乎都是天字辈。肖一宁家的掌堂教主就是天字辈,名为胡天灵。 除了天字辈之外,不同流派和洞府的仙家会有一些专属的字辈排名。比较强的通常有云字辈、万字辈、翠字辈。肖一宁家毕竟祖传多代,仙家的名字辈分更是非常严谨。天字辈和万字辈是平辈,往下是翠字辈和云字辈,雌为翠雄为云,再往下的子孙依次取千、百、大、小、青、红、白、绿。 而金字辈通常跟银字辈同时出现,意味着姐妹。 当有同胞双生的仙家出现的时候,会以金银分别命名,年长者为金,年幼者为银。所以很多堂口会有金花、银花这样的姐妹仙家。比如某一支出马仙经常供奉的始祖中,常蟒家很有名的金花教主银光教主就是姐妹档,也有传说说是同门师姐妹。 胡金彩的名字意味着它有个同胞姐妹,大概率叫胡银彩。 “那它……”妹妹呢? 肖一宁咽回去了后半句。没什么必要问了。这只鬼狐自己独自化鬼,身边没有旁的仙家,装成“老爷”去蒙骗了一个弟马,显然那位银彩是没了。 果然,胡小橘给肖一宁讲了完整的故事。 胡金彩和胡银彩是同胞出生的姐妹。但不是唯一的一对儿姐妹。 狐狸一胎可以生五到十五个,但一般只有不到一半的小狐狸可以活下来,这就是大自然的优胜劣汰,残酷,但是遵循自然法则。 胡金彩的同胞姐妹兄弟自然也不少,但从降生那一刻就在陆陆续续的失去。 胡金彩出生在寒冷的冬天,母亲是普通的狐狸,家里的老祖是胡仙不假,但隔了不知道多少辈,并不会照顾家里所有的小狐。 在狐狸的世界里,只有努力吃喝,有足够的食物有温暖的住所才能够存活下来。母亲是普通狐狸,自然无法照顾所有的幼崽。冬天的天气更是加剧了这一窝小狐狸淘汰的速度。按照常规,一窝狐狸通常能活下来四五只,而气候的不适宜导致这一窝小狐狸最终只活下来了两只,就是胡金彩胡银彩姐妹。 胡金彩姐妹不愧是寒冷天气里艰难存活下来的小狐狸,生命顽强,天生灵性也很强大。但因为幼年时期亏的有点狠了,姐姐胡金彩早早开启了灵性成为了一只灵狐,妹妹胡银彩却一直迟迟不能成功。 胡银彩的灵性早已达到了标准,甚至超出,只是身体较弱,无法承担强大的灵性在身体内苏醒。 胡金彩一度担心是自己在年幼时抢占了不少食物导致妹妹的发育不足,因此十分愧疚。 后来它们的母亲去世在了一个跟它们降生那年一样寒冷的冬夜,终其一生都是一只凡狐,不通灵性,不懂修行。虽然哺育了它们姐妹,但除了母性外还有天生的兽性,在食物不足或者狩猎失败的时候,母狐也会驱赶它们,撕咬它们。但无论如何,它们还是跌跌撞撞活下来了。 母亲去世后,两只小狐狸更是相依为命。胡金彩并未因为自己成了灵狐而放弃自己的同胞妹妹,但它也越来越为妹妹无法超脱而心急。 好在在狐狸的寿命即将走到尽头的时候,胡银彩终于跟上了姐姐的脚步,成了一只灵狐,可以开始修炼了。 两只小狐从此昼伏夜出,每夜拜月,勤修不辍。 从灵狐到狐仙,两只先天不足的小狐狸足足走了一百余年。 妹妹胡银彩也没有辜负姐姐多年的照顾与期待,成为狐仙之后,它的修行突飞猛进,后来居上很快超过了姐姐胡金彩。它迟迟未能觉醒的原因是天赋过于强大,以至于孱弱的身体无法承载,所以一旦突破修为日新月异,水涨船高。 但尽管如此,胡银彩非常爱戴姐姐,凡事都听从胡金彩的想法。姐妹俩几乎形影不离。 等到家里老祖宗发现这两只报团取暖的小狐狸时,它们已经成长到不需要长辈的照拂。胡金彩拒绝了前去老祖宗的洞府,即使是同支同源的狐狸,但在胡金彩的眼中,只有妹妹胡银彩是它的亲人,其他狐狸只是同族罢了。 而老祖宗非常欣赏的胡银彩,处处以姐姐为先,胡金彩不愿意去,胡银彩自然也不会去。 第一百一十二章 鬼狐二 本来如果一直这样下去,胡金彩胡银彩姐妹会一起通过狐仙试,脱离野狐的身份,成为一名有编制的公务狐。可惜天有不测风云,狐狸姐妹静修的山上来了一个邪修。 邪修本不是冲着这双狐狸来的,他为了续命在世间犯下了重案,然而末法时期,玄学力量再强大也不能硬抗人民群众的滚滚浪潮。他很快就被识破、举报,然后遭遇了围捕。 在我国,缉捕讲究一个武力叠加。 什么叫武力叠加?就是你有刀,我有枪,你有枪,我有炮,你一个人,我俩人,你两个人,我就要四个人。 这个邪修又不巧正是个穷凶极恶血债满身的凶犯,还逃进了距离边境很近的山林里。 缉捕大队一琢磨,这人该不会有人接应吧?有境外的非法犯罪团伙? 于是出于对火力不足的恐惧,缉捕人员进行了周密的计划和严谨的部署,这整片山林都进入了官方的视角,被层层笼罩进了包围网。足有二三十个特警带着六七条警犬进来搜捕,可把两个狐狸吓坏了。 狐狸是怕狗的。这是天性。更何况是训练有素的警犬呢? 于是胡金彩胡银彩姐妹几乎没有多加思索,就决定先下手为强——不不不,千万不要误会,它们不是要对警犬下手,而是要对邪修下手。 这些警犬哪儿来的?——邪修招来的啊! 那把邪修先一步抓住,丢出去,缉捕他的人和狗自然都会离开,对不对? 于是狐狸姐妹强忍着风中带来的各种狗味儿引发的不安,离开了洞府,堵住了这个邪修。 接下来就是一场恶战。 在仙家的一生中,每一次晋级都是一道坎儿,每一个波折都是一次劫。眼下毫无疑问就是个劫数,还是一场大劫。 胡金彩胡银彩毕竟山林静修多年,又没有根底,没有长辈照拂,战斗经验比起身经百战的邪修来说差的极多,二打一堪堪占了一点上风。本来想着水磨工夫,总能把邪修消耗干净,可没想到邪修狗急跳墙,祭出了法器。 这个邪修,跟从了一些东南亚的邪门流派学习多年,早些年走的是亏损身体换能力的路数。等到年纪大了后悔了,又开始修补。但是邪术本身就对自身消耗极大,因果极深。钱,邪修多年积累倒是不太缺,但很多东西是有钱也买不到的。 于是邪修就剑走偏锋,开始谋财害命。 他借着给人算命推演的由头,拿到了许多人的生辰八字,然后从中筛选符合他材料标准的下手。到事情曝光之前,邪修已经杀了阴年阴月出生的女人六个,孩童三人,只差三个符合要求的孩童就能完成全部的仪式。 事发时,加上为了灭口清理掉的其他人,邪修身上一共背了十四条人命,属于重案要案。 因为受害者里面大多数人都是信玄学,信他是个真大师的,所以按照他的吩咐做了不少掩饰。这才让邪修直到法器快完成了才暴露了真面目。 邪修拿着自己未完成延寿目的但已经足够强大的法器目露凶光,攻守之势瞬间逆转,金彩银彩姐妹猝不及防被打得现出了真身。 “原来是两只臭狐狸,不扒了你们的皮难解我心头之恨。” 这一番战斗耽误了邪修不少逃亡时间,加上狐狸姐妹一路破坏他为了隐藏行踪而设下的手段,此刻追捕的人已经要跟上来了。邪修一想到这就恨得牙痒痒,毫不犹豫的下了狠手。 修为较差的胡金彩几乎是瞬间就被击昏了过去,胡银彩也身受重伤。见势不妙,胡银彩直接放了一把狐火出去,将山林引燃,借机趁乱带着胡金彩逃了出去。 狐火易燃不易熄灭,山林起火暴露了邪修的踪迹,然而也困住了山林里不少的动物生灵,山火本就危险,风助火势,老林子树木年头久,更是一烧起来极难扑灭。 然后胡银彩顾不得那么多了。 它一路带着姐姐胡金彩逃回了静修之地,感受到姐姐毛茸茸的胸口已经快要失去温度,也不再有规律的起伏,胡银彩一咬牙,吐出了一颗晶莹剔透却娇小玲珑的狐丹。 灵狐对月而拜,吐纳精气,凝练月之精华,渐渐于胸腹之中凝成一团月华之气。修行日久,月华成珠,有疗伤去病之效,此为狐丹。 胡银彩修行后来居上,前不久刚凝练出了狐丹。为了给姐姐一个惊喜,也为了不辜负姐姐成为灵狐依然守护尚是凡狐的自己之情,胡银彩悄悄的瞒着没说,只等着胡金彩突破呢,谁料天降灾劫,眼瞧着姐姐就要没了,胡银彩急的立刻吐出了狐丹。 狐丹在胡金彩身上滚来滚去,毛皮上的伤痕慢慢的消隐,狐丹的光华也变得黯淡了不少。然而胡金彩伤的太重,五脏六腑都有损伤,光皮外之伤的痊愈毫无作用,它的气息仍然逐渐削弱下去,眼瞧着已经断了气。 胡银彩眼泪一滴滴的掉了下来。姐姐去了,它也不愿意独活。它咬了咬牙,将狐丹塞进了胡金彩的嘴里。 看着胡金彩连吞咽都咽不下去,胡银彩用最后的力气将狐丹按进了姐姐的喉咙,然而胡金彩依然呼吸全无。 胡银彩本来也是强撑,身受重伤又失了狐丹,很快也伏在胡金彩身边断了气。 胡仙的一生,逢关遇卡必有灾劫,只有修功德断因果才有机会度过灾劫。在这一次的劫难里,修为较差的胡金彩本该应劫而去,胡银彩因为修出了狐丹本可以侥幸逃过一劫。可胡银彩姐妹情深,不愿独活,用狐丹试图救活姐姐未果后,失了狐丹的它也没有了痊愈的可能,伤重不治。 然而上天有一线生机。 那枚狐丹虽然来不及救回胡金彩的原身,但滋养了它受损弥散的灵魂。一个日夜后,胡金彩缓缓苏醒在洞穴里,睁眼便看见了自己已经僵冷的肉身和旁边同样失去了温度的妹妹。 本该幸存的胡银彩因为狐火烧了山林,结了因果孽债,失了狐丹后连死后成灵的机会都失去了,死时如同一只凡狐。 而本该死去的胡金彩因为妹妹舍出来的一枚狐丹,本该死去,却在魂魄即将消散的时候被强行续了一口气。没修出狐丹的狐狸本无法成灵,得到的这枚狐丹虽然出自同源毕竟不是自身修炼而来。胡金彩苏醒过来时本有成灵的可能,然而妹妹的惨死瞬间击溃了它清修多年的灵性。 一念成灵,一念化鬼。 胡金彩满心怨恨与不甘,让它在一瞬间笼罩在了无尽怨气孽债之中,从此鬼不鬼,狐不狐,就这样化作了一只世间罕见的鬼狐。 第一百一十三章 鬼狐三 化身鬼狐之后,胡金彩被怨气孽债冲昏了头脑,顺着气息去追踪邪修。此时那邪修已经被抓捕,锁在警车里被送往审讯地。胡金彩不顾诸多人气和阳气对鬼狐之身的伤害,径直冲了进去报复,生生撕碎了邪修的三分之一魂魄。 这直接导致邪修成了个灵魂难以自主的痴障之人,导致后续审讯异常顺利,问啥答啥,当然,这是题外话。 总之鬼狐胡金彩复仇成功,也再次把自己弄伤了。 成了一只鬼狐,算不上鬼,也不再是狐,胡金彩也不知该如何疗伤。好在撕碎的邪修魂魄被它下意识的吞噬了,魂魄中夹带的一些修行之法得以留存。 邪修既然以邪门歪道着称,修炼的又能是什么正经法门。但胡金彩别无选择。 为了获取血食和供奉,胡金彩在吞噬了一些动物痊愈几分之后就下了山,打算寻找一位弟子出马供奉自己。 施一帆就是被胡金彩撞上的倒霉蛋。 施一帆看似有信仰,逢观必入,遇庙则拜,似乎是个虔诚的信徒。但其实不是正信,是迷信。 正信的人未必要每天上香供奉,做那些表面功夫。正信的人信的是举头三尺有神明,善恶终有报,信的是凡事有报应有轮回,人不能为恶事要修善行。 而迷信则是利己式信奉,有所求,想有应。至于回应自己的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有求必应,了自己心愿。 因而迷信的人往往表面功夫做的更加到位,吃斋茹素,抄经文打香篆。忙活了一圈下来,往往没什么灵应。因为神仙也不傻,这种信仰仿佛糖里包屎,也没什么人愿意要。 但出马仙毕竟还不是神仙,只是山林精怪,更何况胡金彩现在也没得挑剔。真正正信的人,它想要那些血食供奉也要不到,怕不是还要被人家找大能收了去。撞见施一帆后,胡金彩掐指一算,这人无德无行,没知识又胆子大,回头遭了报应也不是什么大事儿,正适合自己。 事情果然如胡金彩算出来的一样顺利。 迷信多年的施一帆一直梦想着有朝一日神明回应,自己化龙如云,一冲九霄。胡金彩托梦给他时,他半点迟疑都没有,第二天就张罗着准备材料,宰杀了一只活鸡作为供奉,把堂子立了起来。 一个心知肚明自己学的是邪修的法门,血食供奉来之不易,有个弟马就得了别挑剔了。 一个无知者无畏又贪婪又妄自尊大,自以为得到了仙家的认可,膨胀的无可附加。 鬼狐就这样与施一帆签订了契约,或者说,施一帆自以为与仙家签订了契约。 “那它这堂单上签的是啥?” 听完了整个过程肖一宁人都傻了。 胡小橘慢悠悠的摇晃着蓬松的大尾巴:“它既然都骗施一帆自己是老爷了,堂单自然不会写胡金彩的本名,甚至施一帆至今都以为自己立的是阴堂子,供奉的是自家祖上的鬼家碑王。” 胡金彩以自己是施家多年前的长辈为名头,堂单上写的名字是施地茂。 堂单上的名字是不作数的,自然立的堂子也链接不到鬼狐。鬼狐在这里又想了个歪门邪道。它从自己身上分出来一缕阴魂,刻了个槐木偶,在槐木偶上刻了施地茂三个大字,然后将这缕阴魂塞进去。最后把这个坏木偶埋在了仙堂的通凡碑底下。 这样施一帆只要一上香,念叨施地茂这个名字,就会传达到槐木偶身上,槐木偶有所反应,就会触动碑文,胡金彩只要不离开这处地方修行,石碑有动静它自然能感应得到。 就靠着这种小伎俩,胡金彩冒充施家祖先假立阴堂的事情居然没被发现。也多亏了施一帆是个自信自己有天赋有机缘的,加上他自己心术不正,求的都不是正道所为,也没敢找同行互通有无,自然不知道自己的堂子有多少问题。 胡金彩更是不在意这些,它专注于养伤,向施一帆要血食供奉,满足施一帆的一些小要求。胡金彩在占卜一事上确实有些道行。施一帆的香客不多,施一帆能唬住的就自己动手,唬不住的少不得要供奉胡金彩求帮忙。 胡金彩嫌弃施一帆身心污秽,轻易不肯上身,每次上身帮忙看事儿都要狠要一笔供奉。但每次上身看事儿都非常精准,这就让施一帆慢慢的积累了一些名气来,回头客和口口相传的新客人也渐渐多了起来。 至于谋财害命,劝阻那些重病的女性不要去治病这事儿,胡金彩是一点儿都不知道。毕竟施一帆从那些女性身上得到的,除了身心,还有钱财,这种事儿他哪里会上香的时候来说,万一自家祖先看不上呢? “但事情不能这么算。”听了肖一宁的描述,米柚皱起了眉头:“虽然胡金彩没有直接掺和到这个事情里去,但它助纣为虐,如果不是它帮忙看事儿让施一帆积累了名气,那些女的也不会这么轻易相信他是个所谓的大师,自然就不会被骗财骗色,最后丢了命。” 肖一宁点头同意米柚的观点:“是啊,所以它的伤才迟迟没有好转,多少有一些因果报应在里面,只是它自己不知道而已。” 米柚有些愤愤:“那施一帆的报应呢?这种事情,虽然他有pua的成分在,但是这个报警有用吗?” 肖一宁挠头:“如果能收集资料证明他就是劝阻这些女的嫁给他,然后不治病,pua这些女性的话,应该可以报警?毕竟不是都死了两三个了吗……不过,”肖一宁笃定的说:“就算报警没用,施一帆也要完蛋了。我算过了,我拆家破堂是他报应的第一步,他造孽这么多,果报已经临头了。” 肖一宁说的没错。 洛雪在听了肖一宁的话之后,精心准备了报案的资料和说辞,然后拿着母亲的死亡证明去了当地的派出所。就算不是人命案,这件事情里面也有财产纠纷,警方很快就传讯了施一帆。 然而施一帆还没接到这个传讯,人就先被抓到了警局,原因是“谋杀嫌疑”。 第一百一十四章 报应 施一帆现在的妻子——史清婉昏迷入院了。她是在去超市买菜的途中突然晕到的,立刻就被身边的路人发现,然后超市的工作人员马上就叫了救护车。 在医院,医护人员在翻找史清婉的随身物品时,发现她手机里没有设置紧急联系人,只有一封未写完的遗嘱备忘,医护人员敏锐的发现了有些不对,于是打电话报警。 警察赶到医院之后对史清婉的信息进行了调查,发现史清婉三个月前确诊了癌症中后期,然后只去医院治疗了一个月就没再去了,而是火速的结了婚,结婚之后深居简出,直到这次晕到被路人送往医院。 “没有紧急联系人,没有亲属的联系方式,有病没去治疗而是结了个婚?”办案的小警察挠了挠头:“这是恋爱脑吗?” 他的组长用手里的笔敲了敲他的脑袋:“你这里是水吗?有两种可能,一种像你说的,她是恋爱脑。但如果她是恋爱脑,她的手机里你有看到她的结婚照吗?有看到她老公的照片吗?她手机屏保是这些相关的吗?” “啊……”小警察摇了摇头:“都没有,师傅。” “那就说明,这是第二种可能。”组长说着站起身来,开始穿外套:“查一下她老公的身份信息和住址,有控制他人人身安全的嫌疑,先把人带回来吧。” 史清婉一直昏迷着无法接受警方问询,于是施一帆直接被警察上门带走了。 负责接警洛雪的警察一脸懵的敲门进来:“并案了?你们咋把我的嫌疑人抓了?” 正跟着师傅学东西的小警察也懵了:“啊?这是医院报警的那个嫌疑人啊。受害人还在医院躺着呢?” 接警洛雪的警察大惊失色:“啥?受害人不是死了吗?” “啊?就这么一会儿人就没了?” 俩警察鸡同鸭讲的聊了半天,才终于说清楚了情况。本来在旁边有一搭没一搭听着他们对话看热闹的警察组长眉头皱了起来:“也就是说,这个施一帆之前也死过老婆,也是有病不治的?” 于是这回是真的并案了。 本来只是被叫来询问的施一帆直接被拘留了,在史清婉醒过来之前是没什么机会离开警察局了。 施一帆很慌。 事情他本来就是背着老仙儿做的,眼下在警察局里,他又无法上香不能请老仙帮忙看,他自己又半点占卜算卦的能力都没有,此时他面上强作镇定,心里正在打鼓。 前妻和前前妻都是因病去世,给他留下了大笔遗产。人已经去了,事情自然无法追溯,死人是不能替自己说话的。可史清婉不一样。 按照施一帆原本的选人标准,史清婉本来不是很符合。 施一帆其实并不是所有的妻子都死了。他年轻的时候结过一次婚,但因为他沉迷于上香拜佛,却并没有任何行动上的努力,妻子对和他在一起的未来毫无信心,于是婚姻自然而然走到了尽头。 施一帆并不认为是自己没有能力,他觉得自己是潜龙在渊,是前妻没有眼光,也不愿意等待,不想跟他一起吃苦,只想着过好日子。 “等着瞧吧,我过上好日子的时候,有你后悔的时候。”施一帆在心里发着狠。但在得到了仙家的眷顾之后,施一帆第一反应想到的,还是捞女人的钱。 他的第一任妻子徐敏,是他的香客。徐敏很有钱,只是钱买不来命。她得的是白血病,没有什么血脉亲人可以捐赠骨髓,等待配型就如同等一场大型的奇迹。骨髓移植的捐赠者不多但也称不上少,但在陌生人之中配型成功的概率极低。 徐敏已经算是幸运的,她不缺钱,配型一次的那几千块钱对她来说没什么压力。她见得多了那些不堪重负的家庭,一次次辛苦的掏出配型的钱去赌一个奇迹又一次次失望……然而这只是开始。 如果配型成功了,就要期待捐赠人不要反悔,真的会按照约定的那样来捐赠。 等到移植了之后,又要盼望不要排异,不要有其他的病变反应。 好不容易痊愈出院,又要提心吊胆不要复发,不要出问题…… 白血病就像是一个不定时炸弹,时刻在滴答滴答的响着,你只知道它一定会炸,但不知道会是什么时候。 徐敏在这样的不安里徘徊了很久,已经到了只能从虚无缥缈的玄学中寻求安慰的地步。这时,施一帆出现了。他上香祭拜的虔诚和粉饰得很好的表情让徐敏认定了可以在他身边寻得平静。 施一帆在徐敏的关注里发现了机会。 白血病人很脆弱,平时要注意很多事情,生活上有种种担心和不便。施一帆在徐敏失去了最后的配型机会后提出了求婚。 “我对你并不是爱情,我爱你,但是是佛家弟子对世人的爱,是健康者对虚弱者的爱。我想要照顾你,想要让你得到平静。”施一帆的脸上全是悲天悯人,是他对着镜子练了很久的表情。 几乎失去一切的徐敏毫无疑问被打动了。 在生命的最后阶段,她也确实需要这样的关照。 施一帆虽然目的不纯,但他确实在人生的末期好好的照顾和陪伴了徐敏。徐敏也并非是放弃治疗,而是无法配型。但徐敏留下的大笔遗产让施一帆尝到了甜头。 于是他尝试复制这次成功。 这次他精挑细选,周密计划,选中了洛雪的母亲刘落梅。 首先,身患重病,如不治疗,生命只有一两年的时间。 其次,亲人简单,刘落梅只有一个刚成年的女儿,还在外地上大学。 最后,还要相信玄学,对他信服。 问题只有一个,刘落梅跟徐敏不同,她虽然是癌症晚期,手术风险极高但并非完全不能手术,化疗和放疗也都可以减轻病痛延缓病情的发展。 那么,施一帆要做的就是利用刘落梅对自己的信服,诱导她去信仰,去相信治疗并不能挽救她的生命减轻她的痛苦,但信他可以。 作为第一个真正想要把控的例子,施一帆对刘落梅的控制很严谨很隐蔽。他慢慢的试探着,追求着。缺爱的刘落梅很快就坠入了情网。 信仰加上爱情,让刘落梅视施一帆如神明,逐渐对他言听计从。于是放弃治疗转向所谓灵性疗愈也变成了顺理成章的事情。 连续的成功让施一帆十分自得。 这时候,史清婉出现了。 她病了,但并不那么严重,癌症中晚期并不是不治之症。 她虽然独居,但并不是没有亲戚,只是因为性格清冷,非逢年过节不太问候。 但是史清婉太漂亮了…… 第一百一十五章 报应二 在施一帆过去几十年的人生里,他没什么钱,没什么能力,又自视甚高,不是什么温柔良善的好人品,能娶到老婆已经是烧了高香,最后还没什么结果落了个离婚的结局。史清婉这种漂亮温柔有才华的女性是他过去可望而不可即的。 眼下施一帆自己自诩是个大师了,有仙家眷顾,有香客追捧信奉,金钱也并不缺少。在施一帆看来,是到了追求女人的时候了。 虽然施一帆的目标是重病在身时日无多的女人,但如果是史清婉,施一帆觉得自己愿意让步,多跟她在一起些时日。 这么想着,施一帆好悬没把自己感动了。 史清婉虽然年纪也并不算轻,但跟刘落梅她们比起来还是年轻的,还不到四十岁的年纪,又保养得宜,身上带着一股书卷气。虽然人是清高了一些,但是这样更让施一帆有一种攀折高岭之花的快感。 总之,施一帆很快说服了自己,将目标定在了史清婉身上。 史清婉很有才华,学历和文化也高。在接近史清婉的过程中,施一帆终于尝到了一些挫败感。 也就是说,史清婉没那么好骗。 如果不是突如其来的重疾,史清婉也许一辈子都不会走向玄学这种路径,更别提相信一个出马仙。 为了让史清婉相信,施一帆不得不花了更多的时间去背诵佛教,研究佛学,以便在史清婉面前伪装出精深博学的大师形象。 施一帆给胡金彩上了大供,货真价实的备了一整头牛,现场放血宰杀作为血食供奉了上去,换来胡金彩的上身,推算了史清婉的过往和亲人家庭。这才让史清婉的世界观有了转变,开始相信病尊重施一帆。 在史清婉身上,施一帆花费了大量的时间精力,这也让他耿耿于怀。 于是在史清婉点头答应嫁给他之后,施一帆开始用各种手段pua史清婉。 他让史清婉做家务,清理佛堂,吩咐史清婉静心供奉,以求得自身的平静。让史清婉洗衣做饭,事事不假于人手,说这样才能净化心灵。随着时间的推进,施一帆的做法慢慢升级,他让史清婉服侍他,看着不热衷于房事的史清婉在他身下皱眉哭泣,施一帆有种变态的快感。 史清婉从一开始的不相信到相信,从迷茫到顺从,一步步的被塑造成了施一帆想要的样子。她依然不是心甘情愿,甚至并不主动,但是渐渐的已经不会拒绝施一帆的要求了。 然而已经一段时间没去医院的她,在经历这种种事情之后,变得愈发苍白憔悴体力不支,所以才会在去超市的时候昏倒在地,并迟迟没有醒来,阴差阳错成了捅向施一帆的一刀。 如果这事情放在几年前,这种案子还不容易被立案,毕竟pua是一种精神控制,在家暴都很难被量刑的这个时代里,是精神控制还是你情我愿是很模糊的法律地带。但现在不同了。 之前蹉跎了两年多的某高校男生精神控制女朋友为其自杀的案子将pua带入到了大众的视野。 那个案子刚结案没多久,施一帆的这件事算是撞在了枪口上,刚好可以作为另一例典型载入史册。 这也意味着,施一帆一旦被判,就会被钉在历史的耻辱柱上,虽然会为了法律法条的完善添砖加瓦,但施一帆本人显然不会为这个感到荣誉和骄傲。 此刻的施一帆还在派出所里苦苦思考自己要如何联系上自己家的老仙儿,完全不知道自家老仙儿已经自身难保。 是的,胡金彩在供述了所有事情之后,肖一宁的堂口不想要留这么一位惹祸的祖宗,于是本来作为见证的旁观者看香婆赵念香给要走了。 “我正好有个朋友,立的是阴堂子,他家那些鬼家凶的要死,对这种少见的鬼狐一定有兴趣。你要是不知道怎么处理,就给我拿去,他一定高兴,这个鬼狐也会被看住,再也不能出来闹乱子。” 赵念香没明说,到了那边,这个鬼狐也少不得要吃些苦头。不过这也是它应得的,毕竟施一帆作孽,作为他的堂仙,可不是一句不知情就能不接因果的,报应谁又能逃得过呢? 肖一宁对这种惹事闹腾的仙家敬谢不敏,她本来也没什么做大做强的野心。见赵念香愿意接手,肖一宁高高兴兴的就上香让仙家把鬼狐胡金彩移交了,就算没有敲锣打鼓的送,但那个喜气盈腮的样子一看就是正合心意。 至于胡金彩的意愿,谁在乎呢? 胡金彩也光棍,知道不由自主,也没做无谓的抗争,就跟着走了。倒是省了一顿苦头。 洛雪把事情已经立案的好消息告诉了肖一宁和米柚之后,剩下的就是等结果了。 “我顶多上香帮你推一推这事儿,争取让施一帆早点判,判重点。”肖一宁坦率的主动跟洛雪说:“我不收你钱,这活儿我愿意干。” 洛雪也没跟她假客气,点头应下:“要是施一帆判了,当初我妈留下的那些遗产,我大概能拿回来不少,到时候我请你和你家老仙儿吃饭,为了我的事儿你们都费心了。” 在等待施一帆入刑的时间里,肖一宁的工作突然忙了起来,连史清婉醒了的事情都是米柚做梦梦见了告诉她的。 “这事儿都不用我自己惦记,”米柚嗑着瓜子说:“我们家老仙儿比我八卦多了,它们去看了之后就回来告诉我了。” 擅长预言和占卜的米柚现在对梦中看事儿愈发驾轻就熟,虽然正常的与仙家联通仍然没什么进展,但现在做梦已经不那么累了。 她时不时的就会梦见一些身边人的未来事。重要的事情她就捡着能说的跟人说一声,不太重要的她就当做梦时候吃了个瓜,自己消化消化乐一乐完事儿。 结果人果然不能太铁齿,前脚刚跟肖一宁说完自己现在做梦很轻松的米柚转头就打了自己的脸。 她又梦见了自己家的碑王。 第一百一十六章 傩婆 还是那个宽袍广袖的男人,还是看不到正脸。 这次梦境的主角是个四五十岁的女人。跟上次的纳姑所在的区域完全不同,这个名叫傩婆的女人所在的村落看起来并不是什么少数民族,服装很简朴,女性几乎都是襦裙或背子,男性穿长袍,但无论男女都以布裹头。 以这种服饰特点来看,米柚觉得像是元朝时期的汉民打扮。 傩,傩又称跳傩、傩舞、傩戏,是中国最古老的一种祭神跳鬼、驱瘟避疫、表示安庆的娱神舞蹈。 傩婆之所以以傩为名,自然是因为她擅长傩戏。 傩婆在村庄里是类似巫祝的存在,负责主持各类祭祀、庆典,在村庄里很有威望。但因为傩戏实在是有些古怪和可怕,所以村民们对她敬畏有余,亲和不足。 傩婆自己也知道自己的行当和身份不适合跟村民们太过亲密接触,对方会害怕会恐惧,又不是真心的亲近,何必呢?所以她长久的独居在村庄边缘的一个小屋子里,就连子女后辈也没有一起住。 傩婆已经四十几岁,在这个朝代已经是高寿,按理说应该子孙满堂了。但傩婆子嗣不丰。这是她自己的命数。 她只有一儿一女,女儿远嫁去了别的地方,这年月交通不便,通信也难,已经不怎么联系来往,儿子倒是在村庄里扎根了,但膝下也仅有一根独苗,倒是生了好些孩子,但是都早早夭折了。 傩婆因为修行的缘故,身体极好,虽然年纪大了满鬓风霜,但耳聪目明,满口牙齿也没缺三两颗,仍然嚼得动吃食。 在这个平均寿命只有三四十岁的年代里,傩婆的年纪和身体就不得不为人羡慕了。 但因为她擅长傩戏,渐渐地,村庄里流传来了一个谣言,说傩婆之所以这么大年纪依然身体康健,看起来还有不少活头,是因为她从子孙那里借了寿。 虽然没人知道这个传言从哪里传开来,但后来每个村民都说得有鼻子有眼:“哎哟,你看傩婆的身体,那么好,都是因为借寿的缘故啊。你看,要不然怎么她家的子孙一个接一个的夭折,就活下来这么一根独苗苗呢?” “可不是,要不是傩婆现在借够了寿命,估计这剩下一根独苗苗也活不下来。” “怎么会?要是这跟独苗苗也被借了寿,岂不是傩婆就绝了后?” “哎……”讲这话的人暧昧的挤了挤眼:“谁活着也没有自己活着好……自己活着,还在乎有没有后吗?” “这么说也是……” 米柚站在傩婆的背后,看着村庄里的人们,所有人的眼光仿佛都暗暗的投射过来。米柚莫名的觉得后背上袭来一股寒意。 梦境才刚刚开始,米柚已经觉得有些压抑和窒息了。 耳边轻轻一声叹息。有过上次纳姑的经验,米柚早有心理准备,她扭头看去,果然是傩婆正站在她身边。傩婆的眼神看着梦境里的画面,长长的叹息:“你看,如果我当时要是有你这么敏锐就好了……” 可惜我没有。 这句话傩婆没有说出口,但米柚感受到了她的心声。 “那时候我很强大,虽然年迈,但是我健康,有威望,有震慑力。我觉得一切都无须在意,不过是些平凡的蠢人罢了。” 傩婆其实也想过要不要解释,但这种事情,造谣一张嘴,辟谣跑断腿。加上大家都敬畏傩婆,没什么人会当着她的面说,但背后说起来,看她的眼光,傩婆就知道这帮人没放什么好屁。 她一开始不以为然。 修行人的事情为什么要跟这些根本不了解世界伟力的平凡人讲呢?他们一日三餐都够自己忙活的了。 直到某一天,她儿子的那根独苗苗跟村里的小伙伴去河边玩,瞒着大人下了水,结果就抽筋溺水,等救上来的时候,人倒是还喘气,但就是一直昏迷不醒。 傩婆知道消息的时候,是她儿子找上门来,进门就是噗通一跪,眼含热泪:“娘,咱们家就剩下这一根独苗,您要是要,您就拿了儿子的命去,把大娃的命还回来吧!” 傩婆一生聪明要强,从未想过,自己的子女对自己也如同那些愚昧的村民一样,敬畏多于亲近,恐惧多于信任。甚至在孩子们不断夭折的时候,理所当然的听信了谣言,认为是自己的母亲用了法术借命。 “这就是人了。闻人善则疑之,闻人恶则信之……”傩婆一边说,一边对画面中的事情冷眼旁观。反倒是米柚看得生气,不由自主的攥紧了拳头。 这时候,碑王出现了。 仍然是宽袍大袖,立在那里如修竹一般,清俊却又威严。 傩婆是自己求上这位先生的。 本来村庄里的人只是传播着谣言,最初造谣的人已不可考,但这种说法大家也只是以讹传讹,疑神疑鬼。毕竟就算傩婆真的要借命,借的也是她自家的子孙后代,与他人无干。对其他人来说,也只是一个茶余饭后的谈资罢了。 但傩婆儿子在河边救上来儿子,发现昏迷不醒之后,径直奔了傩婆家,众目睽睽之下的这一跪,将这件事情做实了。 “看吧,连她儿子都这么说,看来借命这事儿……” 想都知道村庄里的人会怎样说。 傩婆气急,怒道:“我会不会借命的法子,我有没有做过这种事情,你不知道吗?” 傩婆的儿子讷讷道:“娘,您从小嫌弃我愚笨,也不曾传过我什么,做您的儿子,我夭折了那么多儿孙没有半句怨言,但大娃,是我们夫妻俩的命根子啊!” 他重重的磕下头去:“娘,您就放过大娃吧!” 傩婆眼前一黑……看着周围窃窃私语的人,傩婆心知肚明,自己这个蠢儿子是被人骗了。但并没有什么用,此刻解释再也不会有人相信了,就连自己的儿子和儿媳也不会相信了。 她看着眼前跪倒的儿子,生气之余还带了一些怜悯。 而这个蠢笨的汉子此刻憔悴苍老的样子仿佛比傩婆还要老迈,也令旁观的人更加相信了借命这件事。 傩婆叹了口气,没有解释,转头进屋关上了门。 到了第二天,她就求上了柳先生的门。 是的,米柚虽然还没见到碑王的正脸,但好歹终于知道了自家碑王的姓氏。 第一百一十七章 傩婆二 按理来说,碑王是米柚家的先祖,应该姓米。但这位碑王被傩婆称为柳先生。 但米柚知道,确实是自己家的先祖。 不过她也不着急。等到碑王到了堂里,以后有得是时间了解这些。眼下还是继续看完傩婆想要给她看的东西比较重要。 傩婆看起来慈眉善目,威严又不失亲和,但实际上是个比纳姑决绝得多的人。但确实是个明白人。 纳姑是因为从小被村子和巫女养大,即便后面被排斥,也觉得还了这条命回去没什么要紧。一条命了解了因果,再也不要跟这个村寨有什么联系。 但傩婆不是。 村庄对傩婆的帮助远远没有傩婆为村庄所做的多。 更何况,听信了谣言真正给了傩婆最狠一下的人,是她的儿子。 傩婆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心里又是悲凉又是恨。 米柚猜想,也许在那时,傩婆就已经下定了决心。 傩婆学的是敬神祭祀之术,她并不会借命。这也很正常。玄门中,涉及到命和运的,都是顶级的术法,要求高,限制多,传承难。要是是个人都会,那普通人还有活路吗?毕竟走邪道的人可不会在乎其他人的生命和运程。 但傩婆知道,柳先生一定会。 “你不是信了其他人的话,认定了我借了儿孙的命吗?那我就真的借一借吧!” 傩婆做了一番布置,在她儿子再次上门哭求闹事的时候,傩婆叹了口气说:“事情并非如你所想,但既然你如此执着……罢了,五日后你再来吧。大娃会好起来的。” 傩婆准备了许多材料,前两日闭门不出,直到第三日,傩婆出门的时候变得又苍老又憔悴。 村庄里的人窃窃私语:“你看,一旦终止了借命的术法,她立刻就变老了!” 傩婆若无其事,装作没有听到。 她夜里刻意悄悄的带着东西出门,去了村庄的四个方位,偷偷埋下了一些东西。有人鬼鬼祟祟的跟在她身后,她故作不知,任由身后的人看了个一清二楚。 她知道,等她走开,会有人把她埋下去的东西再挖出来的。 等到回了家里,她再次闭门不出,但这次,她的那个好儿子没有等到第五日。 第四天的中午,傩婆的儿子带着几个族人,用木板抬着昏迷未醒的大娃到了傩婆的家门口。为了自己的儿子,为了不绝后,这个看似憨厚实则愚昧自私的农家汉子早就想好了要如何逼迫自己的母亲。 “娘,你不是答应了会放过大娃吗?为什么你还要偷偷的去做这种事!” 傩婆的儿子把一个布包在众目睽睽之下丢在了地上,大哭道。 布包摔在地上,包裹着东西的麻布散开,里面的东西散落一地。最外面的是一枚老妇人的发簪子和一根小孩子玩的拨浪鼓,两样东西用红线紧紧的拴在了一起。 人们的目光紧紧的盯着地上的东西。那是一些傩婆的物件,和一些小孩儿的玩具,铃铛、手环之类。这些东西用红线缠绕着,两两一对的捆在一起。 “真的是借命!”众人哗然。 直到此刻,才有人终于相信了这件事,于是震惊而恐慌起来。 与其他人不同,傩婆儿子憨厚的面孔上突然浮现出了一丝不合时宜的得意来。但他很快收敛了下去,仍然带着哭腔质问傩婆:“娘,收手吧!我只有大娃这一点血脉了……求你了娘!” 他噗通一声跪倒在地,没命的磕起头来,虽然是泥土地,但他显然很使劲儿,没几下,额头上就撞得见了红。 “够了。” 傩婆气得发抖,终于出声制止了这场闹剧。 她深深的凝望着自己的儿子,仿佛真正认识了他。沉默了片刻,傩婆说:“柱子,我一生不曾薄待你,你好自为之。拿剪刀来!” 柱子的媳妇一直在旁边抹眼泪,听到这话马上“哎”的应了一声,从身边的篮子里摸了剪刀递了上去。 你准备的真齐全啊…… 傩婆有些叹息的接过剪刀,又看了柱子一眼,然后她闭了闭眼,俯身拾起那对捆在一起的簪子和拨浪鼓,使劲儿绞了上去。 咯噔一声,簪子头应声而断,掉在了地上。 傩婆也“扑”的一声吐了一口血出来。 “破了!术法破了!” 围观的众人纷纷喧哗起来。只有被围在正中的傩婆母子二人一声不吭。 傩婆逐一捡起地上两两成对儿的物件,一个一个的下了剪刀。她剪的并非红线,都是属于她自己的那样东西。每损坏一样,她就要吐出一口血来。等到四样东西剪完,她已经面如白纸。 丢下剪刀,傩婆头也不回的就转身回了屋里,闭门不出了。 “醒了醒了!”人群喧闹着。 刚才还呼吸微弱昏迷不醒的孩子揉着眼睛从木板上坐了起来:“爹?娘?” “大娃!娘的命根子啊!”柱子媳妇哭嚎着扑上前去。 术法一破,大娃就醒了。傩婆借了子孙命的事情,就这样做实了。 一连七日,傩婆闭门不出,到了第八日,傩婆面色苍白的出了门,看起来比之前老了十岁不止的样子。她找到了村长,坦言道:“我的时日到了,给我准备后事吧。” “我与子孙后代没什么缘分,我的丧事不用他们来操办。念在我为村里操劳了一辈子祭祀敬神的份儿上,就让村里帮我选一荒丘就好了。钱我自己来出,就拜托给村长了。” 村长叹息一声,也不愿意得罪傩婆,加上又无需自己出钱,就爽快的答应了下来。 “那就拜托村长了。我有道术一册,但傩之一术不吉,村里也没什么人有天赋,我就带着下去罢了。三日后,请村长午时来送我,将我那册书一并陪我葬了就成。” 傩婆交代完后事就回去了。 傩婆的事情,村长转头就跟柱子说了。 “傩婆的后事,我们会张罗的,但你毕竟是傩婆的儿子,事情还是要跟你说的。” 柱子憨厚的点点头,叹息了一声:“毕竟也是因为大娃……我娘许是怨了我,我都听村里的安排。” 到了第三日,村长叫上了一些人到傩婆家里。傩婆已经换好了衣服,正坐在床边等着。见村长他们进来,傩婆也不说话,只是指给他们看床边的两个匣子。然后就在床上躺下,不过几个呼吸的功夫,人就去了。 如此神异,村里的人们也不敢违背傩婆的意思。 两个匣子里,一个是装着后事所需的银两,一个是装着那册道书。村长把道书的匣子放在傩婆头下枕着,用银两置办了东西,就这样,把傩婆葬了。 “事情就这样完了?”米柚皱着眉头问:“你那根本不是什么借命术是吧?” 傩婆微微笑了:“当然不是……” 傩婆家传的术,其实叫做“续命”。一字之差,天差地别。 第一百一十八章 续命 “我自幼修行傩术,敬奉神明,神明从来不曾给过我回应,但无数次,我感应到了世间万物给我的提示。这些提示,让我远离灾祸,提醒村民,抚慰众生……” “那一册道术,我视若珍宝。我也想要向下传承,但我的儿子,是没什么灵性天赋的。或者说,整个村庄都没有人能修行这本书册。” 傩婆的道书上,除了祭祀上天的各种仪式、舞蹈,天人感应的方法之外,就只有一个术法,这个术法的全名叫做“续命”。“续命”之术非常严苛,是血亲之间,强者帮扶弱者,心甘情愿将己身献祭出去的术,可以将垂危之人的生命拉回来,代价是献祭之人一个月内必死无疑。 这个术就两个忌讳,首先,要心甘情愿的祭祀,奉献自己的一切。若有一点不甘不愿,术法就不会成功,还会损伤自身。其次,这个术只能救垂危之人,不能起死回生。 “柱子小的时候,曾经偷看过那一册道书,我也曾把他抱在怀里,想要教授他,可惜,他学不会。” 傩婆苍老的声音在米柚耳边娓娓道来。伴随着她的讲述,画面在米柚的眼前徐徐展开。 柱子的独子大娃溺水的那一日,柱子倾尽全力,也无法让儿子苏醒过来。那一刻,恶念在他的心中滋生蔓延。他想起了年幼时偷看到的母亲的书…… 可是,母亲会愿意吗?她虽然年迈,但她强大且健康,身体甚至不输于自己。 柱子攥紧了拳头,想到自己苦求母亲想要学习傩术,却被以没有资质而拒绝,自己的儿子大娃也没有获得学习的机会…… 我是你唯一的儿子!连我你都要藏着掖着吗?可我不像你,我愿意为了我的儿子付出一切!可惜,你没有传给我啊! 于是恶念促使柱子当众跑到了母亲的屋子外,下跪哭求,做实了傩婆向子孙借命的谣言。在那一刻的对视里,母子二人心知肚明,并没有什么借命的术法。但这不重要,重要的是,没有人会相信,真的没有。 在柱子下跪的那一刻,傩婆只有两个选择。 要么,看着孙子大娃昏迷不醒,做实自己借命的事。以后在村庄里,在其他人的眼里,傩婆将不再是伟大的祭祀,而是修邪道的妖人。 或者,用续命之术,用自己的命,换大娃的活。 这是阳谋。但是只有傩婆和柱子两个人知道的阳谋。因为无论是哪一种选择,傩婆一生的清名都毁于一旦了。 这一刻,柱子不再是傩婆的儿子,也不再是傩婆无缘的弟子,是毁她清誉断她道途的仇敌。 傩婆下葬的那一天,阴雨霏霏。 在傩婆下葬的那一刻,晴天霹雳,将棺材击打落地。傩婆的身体侧翻一旁,头下枕着的匣子裂开碎落,里面空无一物。 村长先是一愣,然后怒视了一眼旁边跟着的柱子。 柱子状似憨厚的笑了笑,没吭声。 这时有村民惊慌失措的跑来,大呼小叫道:“大事不好了!村里四周遭了雷劈,早先傩婆埋东西的地方露出石碑来了!村长你快去看啊!” 棺材受损,今日本也无法下葬了。村长只好吩咐着原样把傩婆抬回去,另择吉日。然后他便带着众人去了村里的祠堂,那里摆着四块石碑,是从村庄的四角挖回来的。 石碑上分别写着不同的镇文,讲了一个并非借命也不是续命的故事,这个故事,叫做镇脉。 因为逢年过节有傩婆进行祭祀,这个村子几十年间没有遭逢过灾祸,风调雨顺,人杰地灵。这四块碑文写着,此处有地脉,为了让地脉灵气不迁移不外泄,二十年前,傩婆埋下了这四块碑文,并用自身的运势和寿命与地脉相连,用定期的祭祀维持住了这一村的灵气。 这也是为什么傩婆到了这个年纪依然健康的原因。 然而强留地脉灵气并不可取,地脉迁移是自然趋势。十五年前,天下大旱,傩婆无奈,以自家子孙为祭,截取了一丝地脉灵气。于是村庄西侧发现了一眼地涌清泉,当年的大旱之灾由此而解。而村庄西侧的石碑上被埋下了红绳系着的傩婆和子孙的物品,代表着祭祀完成。 十年前,有乱兵起事,兵灾绵延。然而大军至东边镇上便拔营而回,对这小小的村庄视而不见。只有东边石碑上埋下的物品证明了此事完结的代价。 五年前,蝗灾爆发,饿殍遍地。村庄虽然有所减产,但无人因灾厄而死。西面的石碑上被埋了新的物件,傩婆的长子家里只剩下了一根独苗大娃。 时至今日,有未知灾厄近在眼前…… 看完了碑文,全村的人都沉默了。村长摆了摆手,立刻有壮汉上前按住了柱子,从他怀里搜出了那本道书。 村长翻开道书,在书的最后两页看到了这个名为“镇脉”的术,上面写着: “以一脉之力,锁地脉二十年,则地脉百年内不移,此地几代内繁荣生息。若术法破除,反噬己身,地脉远遁,此地亦将有灾厄绵延,不可预知之害。” 村长的手颤抖了起来,今天,刚刚好,是第二十年…… “所以,柱子,你早就知道傩婆用的是这个术,是在用你们一脉的命和运,来保这一方土地的吗?” 已经入夜,昏暗的烛火下,柱子的脸惨白,早已看不出之前憨厚的模样:“不不不,怎么会?我娘她用的明明不是这个术……不是……”不是借命是续命啊!怎么会变成借命镇脉之术呢? “柱子,你儿子这一根独苗的命,比我们全村人的命都重要吗?”有人愤愤道。 “是啊!傩婆努力了十九年,功亏一篑啊!” “若不是傩婆镇住了地脉,二十年前我们就在大旱的时候饿死了,你怎么会有其他的子嗣?” “虽然傩婆牺牲了你家几个儿孙,但是你以后还会再有子嗣的,你怎么会如此自私,要绝我们一村的命啊!” 曾经对借命一事冷眼旁观的人们在发现傩婆借命是用来镇脉的时候,瞬间都转换了说法和嘴脸。 柱子苍白的解释着,却无法说清,毕竟是他先咬定了自己母亲用的是借命的术法,也是他逼着亲娘解了术法,然后当场吐血,大娃马上就醒了,这件事是所有人都看在眼里的。他怎么会不知道亲娘用的是镇脉之术呢? “你儿子的命重要,我们全村的命可怎么办呢?” 一时间,仿佛一场狗咬狗的大戏。曾经站在道德制高点逼迫傩婆的人现在也被其他人用同样的方法逼迫了。 “所以你早知道,你儿子会去偷拿你的那本道书吗?”米柚问。 傩婆冷笑道:“他当然会去拿。他来找我的那天我就知道了,虽然他天性愚钝又没有灵性,但他可未必甘心,不是怀恨在心,又怎么会如此逼迫我?” 是啊,在那个孝道大于天的年代,会做出这种事,还能出于什么目的呢? “所以我去求了柳先生。”傩婆笑起来,指着画面给米柚看:“你瞧。” 雷劈棺木和石碑,都是柳先生的手笔。傩婆只做了两件事,就是造假道书,和提前去死。 她心甘情愿的献祭了自己给长孙续命,然后在续命的术法生效,到命数还未全部转移的时候提前去死,这样大娃虽然活了过来,身体却未必很康健,以后很难做辛苦的工作。也许一辈子都要靠那个号称爱子如命的柱子去照顾,毕竟是他的独子嘛。 而柳先生也在此时踏进了村庄。 第一百一十九章 续命二 柳先生宽袍大袖,人如风中修竹,飘然若仙。他刚进入村庄,就受到了村民的瞩目,很快就被告知了村长。 正在为地脉迁移一事苦闷的村长马上来请。 “地脉迁移?我正是为此事而来。”柳先生道:“修道中人难得见到地脉迁移的全过程,我算到此处有此变故,自然不能错过。不过有些奇怪。” 柳先生微微蹙眉,仿佛十分不解:“我观此处地脉,应于多年前就已经开始迁移,但不知为何现在才开始移动,仿佛之前的十几年毫无变化一样,真是好生奇怪啊。” 米柚有些恍惚,她能感觉到柳先生的语气动作,但就是看不清他的面孔,仿佛他的脸笼罩在一团迷雾之中。 一旁的傩婆仿佛知道米柚的疑惑,轻轻拍了拍她的肩:“时候未到,不必着急。”它说。 素未谋面的柳先生说的话,跟傩婆道书上、村庄四角挖出来的碑文上不谋而合,于是村里的人全盘相信了整件事情,并愿意重金求柳先生帮忙。 “地脉迁移已成定局,我并没有能力改变。”柳先生一口拒绝了。 村长叹着气:“我们也知道先生为难,但之前地脉迟迟没有迁移的原因是,我们村里有一位长者……”此时的傩婆在他口中不再是向子孙借命的妖人,而成了一己之力为村子牺牲的长者了。 米柚不禁露出一个冷笑,她感觉到身边的傩婆仿佛也在笑,但这个笑容里满是嘲讽。 村长将事情原原本本的讲述了一遍,最后说:“傩婆之术我们福薄缘浅,无人继承,只留下一册道书。若是先生能帮忙将地脉再多留些时日,我们愿意以这本道书相酬。” 一旁的柱子听到这话立刻瞪大了眼睛,但没等他说出话来,身边拽着他的村民就给了他一手肘,让他咽回去了嘴里的话。 柱子吃痛倒抽了一口气,看着村民们警惕的眼神和村长满含警告的目光,柱子情知自己已经没有了什么发言权,不情不愿的闭上了嘴。 柳先生以强留地脉会有因果灾殃为由推拒了几次,经不住村长带领着诸位村民跪求,终于还是答应了下来,但是他要先拿到那册道书。 “我并不会强留地脉的术法,我想要借鉴一下贵村那位高人的方法,就需要看看这书,学一学,才好施法。” 村长此时已经非常信任柳先生,毫不犹豫的一口答应了下来。 于是接下来的几日,柳先生在村里住了下来,一边静修,一边学习道书上的内容,还像模像样的露了一手傩术,让村里人叹为观止。 也让心知不对的柱子目眦欲裂,如鲠在喉。 那是他想了一辈子的书,也是他一辈子没有得到传授的书。那里有他梦寐以求的术,也是他用了别的法子改了名字传扬出去的术。 在柱子怨恨的目光里,柳先生默默抬头,朝他露出了一个冰冷的笑意。 他知道! 柱子大惊失色。 这个柳先生,一定是老太婆找来的!她怎么死了都还阴魂不散! 这本书上的术法,不是借命,也不是镇脉,而是续命,这是一件只有柱子和死去的傩婆才知道的真相,但是现在,柳先生明显也是知道的! 本来想要借此做点什么的柱子闭上了嘴,不敢做任何多余的事情了。 柳先生并不是傩婆,不是他那个会为了孙子和名声被他活生生逼死的母亲,对他可不会有一丝怜悯。柱子怕了。 柱子慌乱的跑掉了,之后的事情一直没敢露头。 柳先生的唇角带了一丝不屑的笑容,稍纵即逝。 柱子没有出现的日子里,柳先生带着村民们重新布置了村庄四角的镇物,这次在石碑下方都埋了一些新的东西,村里的百家米、百家布之类的。 村里的每个人都要辛苦的祭拜、敬香,将家里的米用盘子盛七七四十九粒出来,然后每日日落之后敬香,从中拣出去六粒。到第七日晚上,共计拣出去四十二粒米,碗里剩下的七粒交上去。 同样,每个人都要把自己贴身的衣物取一件,包在卧室的门槛上,每日进出如常。同样待到七日之后,将这件衣物取下一角交上去。 柳先生吩咐村里的妇人按照生辰和姓氏将不同人家的米分别放在一起,包成四包。不同人家的碎布头拼成老虎、飞鸟、长蛇、乌龟四只玩偶,将百家米的布包填进去。 柳先生用符化成灰,用布将纸灰、香灰合着这些镇物一起包好,埋在了石碑下方一米深的地方。 没人知道,在那些灰烬里面,有着傩婆的头发和指甲一并烧成的灰。 柳先生在做这些的时候,不经意的感慨着这本道书上的内容很精深,叹息这个高人为此应该付出不少。 村长连着村民被这些复杂的仪式折腾得够呛,深刻感受到了傩婆前些年的不容易,于是在镇脉的事情忙完了之后,请柳先生重新主持傩婆的葬礼。 柳先生欣然应允,然后便寻龙点穴,为傩婆择了一处吉地安葬。 下葬当日,柳先生声称:“这本道书上的术法,能用的我已经记下了,剩下一些太过困难,尤其是镇脉之术,傩婆家里人丁不旺也是因此而来,用之不吉。既然村长您说傩婆生前留下话说要把这本道书随葬,我今日就在她坟前烧了吧。” “不!那是我家的书!”柱子目眦欲裂,然而并没有人理会他。 柳先生当着他的面将道书付之一炬后飘然而去。 “这回的所谓镇脉和你下葬的地点应该有些说法吧?”米柚问。 傩婆轻轻笑了:“根本就没有什么镇脉之术,这个术的名字,叫夺灵。” 这个术全名叫做夺灵养尸。只不过傩婆抛下了旧皮囊专修鬼仙,所以只取了前半部分。以一村人的米和布为引,以一村之地为限,在每户人家取三钱命数,汇于一身。 于是傩婆的鬼仙之神极强,修行速度比活着时候快上岂止几倍。 当然代价也是有的,被取了命数的人家三代内怕是都不会有什么灵性体质的孩童降生,而且往后会命运有些波折。 “我本可以取更多,但不必了。他们欠我的,我必要讨还,不欠我的,我也不屑多要。”傩婆冷冷的说。 至于柱子,一生想要的道书被眼看着焚毁,逼死了母亲救回来的儿子从此缠绵病榻,而且从傩婆死后,村里的人会因为命数被夺而遭遇几多坎坷,这时候他们会不会想起被逼迫着破解了术法而反噬死去的傩婆呢?又会不会迁怒为了救儿子不惜逼迫母亲的柱子呢? 结果可想而知。 傩婆露出了舒心而畅快的笑容。 第一百二十章 阴门 米柚还挺喜欢碑王和碑王手下的这些鬼仙们给自己带来的梦境的。 虽然这些鬼仙的生活不太顺遂,梦境也并不是爽文,但感受一下另一个人的一生,顺便还能学会一个新的术法,这种事情米柚觉得很值得啊。 是的没错,傩婆的梦让米柚又学会了一个术。 但是就很离奇,不是续命,也不是借命,是镇脉。 真正的镇脉术。 “啊这?”米柚大为震撼,并不理解。 傩婆笑盈盈道:“借命之术是邪术,不吉。续命之术损己利人,无益。所以你只是了解一下就好了,具体的方法和施展过程也没给你展示。但镇脉之术,是真正存在的,也是你应该学的,只是……我不会。” 随着傩婆的衣袖轻轻翻飞,米柚眼前的画面如同按了快进一般飞速流逝。 村庄已经变得破旧,人丁不旺,草木稀疏。傩婆的坟墓被掩藏在荒草之中。 米柚知道,这是几十年后了。 宽袍大袖的人影从远处翩然而至,时光对他私有偏爱,岁月在他身上似乎流逝得格外缓慢。 傩婆下葬的时候做的一系列事情对此地地脉确实有一些影响,加上人和地本来是相辅相成的,所以才会有人杰地灵一说。 傩婆夺走了此地居民的命数,一时半刻看不出,但时日久了对本地的地脉影响也长期而深远。 柳先生正是为弥补此事而来。 于是米柚跟着柳先生的动作完完整整的学会了镇脉之术。虽然跟之前的那个钉官封魂之术一样,是个大概没什么机会使用的术吧,但米柚还是认认真真的学了。 跟之前一样,这个梦醒来之后,又是一段时间没有什么新的事情发生。米柚现在也不再那么急着要立堂,反而有些期待这种未知的梦境来临。 米柚这边过得平静而充实,另外两个闺蜜那边也不差。 宫佳木的工作进入了项目上线前期的忙碌阶段,整日早出晚归,忙得神龙见首不见尾。 “倒是可以期待一下上线后的游戏数据。”宫佳木策划同学如是说,继续忙得开开心心。 肖一宁那边则是完全不同,办公室里唯一知道她副业的贺猛要离职了。 同为大厂员工,肖一宁知道自己早该习惯了人员流动,但非常熟悉的贺猛离职之后,饭搭子和游戏搭子少了一个,不免有些失落。 “走之前吃个散伙饭啊。”贺猛招呼道。 肖一宁点了点头,毫不犹豫的答应了。 这个散伙饭不是全部门的那种,而是贺猛单独叫了几个在公司关系很亲近的朋友自己私下攒的局。 肖一宁提前找宫佳木和米柚参谋着,给贺猛准备了一份饯别礼物。 毕竟在肖一宁的心目当中,贺猛不仅是即将离职的同事、老香客的儿子,也是私交不错的朋友,更是黄小闹的救命恩人。虽然自从被黄小闹往身上蹿导致呕吐不止后贺猛就不太敢进肖一宁的家门了…… “其实没什么好避讳的啊,我就是不太想在互联网搬砖了,太累了,命都短了。所以我打算回去盘算盘算家里的生意。”贺猛如是说。 被他这么一说,本来生出了些离情别意的朋友们表情纷纷变成了仇富。 肖一宁还有点没反应过来,依然沉浸在要好的朋友要离职的情绪之中,依依惜别道:“以后就算不在一起工作了,也要常约出来玩啊!” 贺猛讪笑:“那肯定啊,我以后就时间自由了,主要看你们啊,别沉迷加班约不出来,毕竟我以后又不上班……” 肖一宁哽住了。 被贺猛刺激到了的朋友们最后决定转变策略,目的从“离别酒散伙饭”无缝切换成了“灌死丫挺的富二代”。贺猛也成功的打消了朋友们的离别情绪,代价是自己差点没被喝到桌子底下去。 不过贺猛说的倒是没错,离职没多久他就又攒了一次饭局。准确的说,是先去剧本杀了一番,然后再一起吃个饭的娱乐局。剧本杀是七个人,贺猛带了一个哥们儿,肖一宁带了米柚和宫佳木,另外又约了两个关系不错的同事。 打完剧本杀去吃饭的时候,俩同事先走了,就变成了肖一宁三闺蜜加上贺猛两兄弟的五人饭局。 其他同事走了,贺猛说话就随意了起来。 “说起来,大宁子,你家黄仙儿往我身上蹦完,我最近感觉我感官都敏锐了很多。以前去上香什么的,从来没啥感觉,最近去雍和宫就感觉很奇怪,好像那个香特别好闻一样。” 肖一宁瞥了贺猛一眼:“好家伙,你这是跟你哥们儿也说过这些了?”因为他们之间的默契是不在不知情的人面前聊这种玄学话题的。 贺猛一比划:“我发小啊,我啥事儿他都知道。” 贺猛的发小许可在旁边点了点头。 许可是个挺有艺术家气质的家伙,斯文白净,留着一头半长的卷发,在脑后扎成一个小揪,看起来很乖巧的样子。但他一笑起来嘴角勾起露出虎牙的样子却带着几分狂野,更别提他挽起袖子时露出的一条花臂,都充分说明了人不可貌相。 贺猛不等肖一宁回答,先兴冲冲的拍了拍许可的手臂跟肖一宁几个人介绍:“我发小可比我牛笔多了,他从小就能见那个的。”他挤眉弄眼道:“总是撞见,他也不害怕。” 肖一宁来了兴趣:“啊?怎么说?” 许可笑一笑,不以为意:“就是能看见吧,我也不知道,小时候还有点害怕的,后面就习惯了,而且我觉得它们也不是要害我。” 许可举了个例子。 他前阵子加班,有一天回家晚,大半夜的,骑着摩托车走快速干道。夜深人静,走的又不是什么市区二三环,路上车和人都很稀少。 走到一段路的时候,许可突然觉得有些不对劲儿,他想了半天没想出来哪里不对。又骑摩托经过了两个路口,他才恍然是哪里不对。 前面那个骑自行车的人,是不是几个路口前,就在我前面?我这摩托车的速度,他怎么做到的? 许可明白,自己这是又遇到“好朋友”了。 后面第二天看新闻他才知道,自己遇到那个人的第一个路口,上星期出了一起车祸,死者就跟自己看见那个一模一样。 “我是真习惯了,平时也能遇到,做梦也会梦见,大多数都不是一样的,可能就是随机碰到的,也有一些是总来找我的。” 第一百二十一章 阴门二 许可的撞“好朋友”历史可以追溯到他的婴幼儿时期。不过那时候的他还无法分辨“好朋友”和真正的人类的区别,偶尔说出口的一两句童言童语也没有被心大的父母当真。也不知道这是幸运还是不幸了。 幸运的是,没有因此被发现能力,被当做异类。不幸的是,他也因此没有倾述的对象,没有人可以分担。 他的父母属实是非常心大。 许可曾经在父母面前指着窗外说:“爷爷!” 许可的母亲笑眯眯的:“为什么要叫爷爷不是奶奶呢?” 年幼的许可迷茫:“是爷爷啊!” 晚上许可的母亲跟他的父亲开玩笑般的讲起来:“你儿子今天指着窗外喊爷爷,我看了一下,他应该指的是太阳,果然在儿童的心里,一切都是有生命的啊……” 好在许可也是个心大的人。在前面几次被吓到之后,许可就适应了…… 是的,没错,他适应了。 肖一宁对此表示了强烈的羡慕嫉妒恨。 “怎么做到的?我从小就能看见,所以我怕得要死,到现在还是怕啊……” “啊,主要它们也没对我做什么啊。”许可这样说。 肖一宁羡慕死了他的大心脏。肖一宁的怕鬼是根深蒂固的,属于“道理我都懂,但我做不到”的那种。 虽然从小到大,肖一宁也没被鬼家伤害过,甚至凶起来肖一宁也不是打不过,但她就是怕,下意识的怕。 但许可是真的把这些只有自己能看见的家伙看做了“好朋友”,独特的好朋友。 “有一些是偶尔遇见的,见过就见过了,偶然会来跟着我或者来让我做梦,但是后面就没见到了,但也有一些,经常见到,我怀疑是不是它们就没有走了,就离我很近,时不时的就来看看。” 许可回忆着。 比如他几乎每个月都会见到的一个“好朋友”。 那是一个穿红裙子的姑娘,红裙子很漂亮,像是一件仿古的嫁衣。 许可第一次见她的时候是上高中的时候,某次下了晚课独自回家的路上,在公交站看到了这个姑娘。许可当时没有意识到是一位“好朋友”,因为姑娘的长发红裙而投去了好奇的目光,在看到了正面之后又变成了惊艳。 然后许可就上了车,透过车窗,他看见红裙姑娘抬起头,隔着车窗凝视着他,目送他的车渐渐驶向远方。 再然后,在下一站,许可又在站台上看见了这个姑娘。 一模一样的站姿,一模一样的眼神,凝视着他。 一站又一站,每一站都如此。 奇异的,许可并不觉得害怕。虽然这姑娘的样子非常中式恐怖,但它的眼神和表情都在说,它没有恶意。 从那天起,时不时的,许可就会在回家的路上见到这位“好朋友”。 过了半年之后,他开始会在梦里见到这位。 “我还记得第一次在梦里见到它的时候……” 那次许可是陪家人在清明节去扫墓之后,一连几天他都在做噩梦,在梦里被围追堵截。仿佛在扫墓的时候招惹了很多不干净的回来一样。虽然他不害怕,但精气神显然被休息不好影响到了,睡的并不舒服。 某天晚上他又做了噩梦,梦里他跟往常一样去上课,学习、考试,忙碌的要命。在上课的时候,某一时刻,突然一切都安静了下来,他茫然的抬头,发现讲台上的老师,周围的同学都突然变得安静而沉默,他们扭头凝视着许可,仿佛他是人群中不同的那个。 许可有一瞬间被吓到了。 他下意识的扭头向四周看,发现在教室的门外和窗外安静的站着一排陌生人,透过门和窗上的玻璃,无声的凝望着他,以同样的姿势和角度。 那一刻他感觉自己像是穿越到了某个恐怖片的片场一样。 虽然一向胆子很大,但突然的惊吓和那些在日常的场景中突然出现的奇怪的事情有时候比什么都恐怖。 所以许可吓到了,然后他醒了。 他睁开眼,发现自己躺在床上。他大口大口的喘气,缓解自己在梦中被吓得砰砰乱跳的心脏,然后他抬起头——在他的床边,教室窗外的那一排人安静的站在那里凝视着他,用同样的姿势和角度…… “卧槽啊啊啊啊啊!” 许可是货真价实的又吓了一大跳,他下意识想要跳起来逃跑或者攻击,但他发现自己动不了。正在紧张和焦虑的时候,那位红裙子的姑娘突然从上方直扑下来,以一个几乎脸贴脸的姿势扑到了他身上,然后双眼流下两行血泪来。 “卧槽卧槽嗷嗷嗷嗷!” 许可一下子从床上坐了起来。 这下子他是真的醒了。他下意识的环顾四周,没有那一排凝视他的好兄弟,也没有常常见到的那位红裙姑娘。 “是真的醒了……”许可松了口气。 他平复了一下心情之后回想着梦中的情景,仍然有些心有余悸。 “但我觉得,其他的可能是来吓我的,但是那个红裙子姑娘,它扑我的那一下,我感觉是在救我。如果不是它,我就不会那么快醒过来,我甚至当时在梦里都动不了。” 许可现在回想起来给朋友们说的时候已经很平静了,甚至有点想笑:“确实太像恐怖片里的场景了哈哈哈,不过从那之后,我就时不时的会梦见那个红裙子了,算上它,我常见的好朋友也就那么三五个吧,其他的都跟那一排一样,偶尔出现,或者一段时间内频繁出现,过了那阵子就走掉了。” 米柚听完了整个故事,下意识的皱起了眉。 这不对吧? 在米柚了解的知识当中,任何鬼家都不会无缘无故的跟着某个人的。许可描述的经历当中,那些被偶然遇见、或是一段时间内频繁出现的好朋友,才是正常人可能会遇见鬼家的常态。虽然频率比常人要高很多,但这应该有他能看见的缘故在里面,总之这种才是正常的情况。 而他说的那些常见的,经常会跟着他的,就超出了米柚理解的范畴。 因为鬼家长期跟随着谁一定是有因果有缘故的。 但按许可的说法,他并不认识那个红裙姑娘,也没有跟它说过话,也没有被要求偿还什么。就仿佛那位就只是想要跟着他,除此之外没什么要求。 “你从来没跟那姑娘说过话吗?”米柚问道。 许可似乎不是第一次被问到这种问题了,他很坦率的笑了:“真没有。我虽然很习惯这些存在了,但我觉得不是很想跟它们有更深的联系,所以我不会主动交流的。它好像也没有要跟我交流的意思。” 米柚还想再问什么,但肖一宁轻轻的拉了拉她,使了个眼色,示意不要。米柚就闭上嘴没有再问了。 宫佳木饶有兴趣的听着,但她现在秉持听听就好的看热闹心态,并不会去深究,更不会追问了。 于是后面的话题就慢慢偏离了玄学的范畴,回到了打工人们苦逼的工作生活中去了。 第一百二十二章 阴门三 晚上散了饭局回去的路上,米柚问肖一宁:“他那个情况明显不对劲儿,你怎么不让我问了?” 肖一宁摆摆手:“对,就是不对劲儿你才不该问了。不会有什么是无缘无故跟着他的,所以这里面一定有缘故,这个缘故不是我们该随便去掺和的。” 宫佳木也赞同肖一宁的说法:“按你们的常识来说,长期跟着的都有因果,那他这因果怕不是有点多,不知情的话还是不要贸然关注吧。” 米柚扁了扁嘴,知道闺蜜们的说法是对的,所以她强压下了自己想要刨根问底的想法不说话了。 不过没多久,米柚还是得到了问题的答案。 因为许可求上门来了。 他最近频繁的做梦,白天精神状态也不是很好,睡眠时间越来越长,时不时的就困。前几天许可在办公室睡得人事不省,差点被同事以为是昏迷送到医院去。 “我去医院体检过了,除了体检那天因为早上不能吃饭饿的有点低血糖之外,我非常健康。”坐在肖一宁家的沙发上,许可皱着眉头十分不解:“医生说有些人的体质就是需要大量的睡眠,但我自己心里清楚,我不是那种长睡眠者,甚至我一天的平均睡眠都睡不到八小时,六小时足够我精力充沛了。但现在不行了。” 许可现在恨不得一天睡十六个小时,跟猫媲美。 他的身体情况自然也跟好兄弟贺猛说了。贺猛几乎没有多加思索就建议他找肖一宁看看。 “一般身体情况都是先看医生,等医学解决不了的时候,再求助玄学吧。你这感觉大概率是个玄学问题。”贺猛如是说。 于是许可就来了。 “我不知道问题出在哪儿了……我现在每天都困得不行,精神也不够,我连工作都辞了好好休息了两周,还是缓不过劲儿来。” 要看事儿需要准备两样东西,一是需要生日,从出生年份到具体日期具体时辰,越详细越好。二是需要照片,本人高清无码没化妆素颜最佳。 许可是本人来的,自然第二条就可以省略了。于是肖一宁问许可要了他详细的出生信息。 这就是米柚想要知道的答案。 许可出生于农历七月十五日,道教的中元节,佛教的盂兰盆会,俗称鬼节。 而许可的buff简直叠满了,他不仅生于中元节当天,还是子时出生,刚刚好逢魔时刻。年份也不同寻常,他生日那年还是个偏阴的年份。 肖一宁掐着指法算了算,许可的母亲应该也是偏阴的八字。 一连串叠加在一起,许可天生能见“好朋友”也经常被“好朋友”跟上来的原因就很简单了,这人怕不是天生是个适合走阴的体质,他是个活体的阴门啊! 什么是阴门呢?顾名思义,就是通往阴间的通路。 中元节是鬼门大开的日子,夜里常有百鬼夜行。那一天入夜起,阴间与人间的界限变得模糊,鬼门敞开,凡人误入阴间的寥寥无几,但趁着机会来人间看热闹的鬼物相当多。当阴气散入人间的时候,有些人的体质会比较容易吸引这些,就会形成阴气聚集成的旋涡,当阴气聚集到一定浓度,阴门就打开了。 所以很多鬼物会下意识的追寻着这种体质的人,因为跟着他们,很容易就能找到道路。 许可见过的“好朋友”大多都是这种找路的,所以偶然遇见,跟上来,等阴门一开,就走了。至于那些长期跟着的,可能是暂时不想走,但又觉得阴气舒服的,或者是怕走了就不好找门了的。 总之,在这种能开阴门的体质的人身边,总不会走丢的。 “你知道你自己的体质特殊吗?”肖一宁问。 许可失笑:“不特殊我也不会能见这些好朋友啊。但你要说具体哪种特殊,我还真不知道。” 肖一宁就给许可解释了一下他这个命数有多么难得。许可饶有兴致的听了,点点头:“挺好,也算是解了我心中一大疑惑。” 但肖一宁话锋一转:“但你这个问题,我恐怕解决不了。” 知道了许可的生辰后,肖一宁就请仙看了看许可想要解决的事情。但非常罕见的,肖一宁什么都没看见。一切仿佛笼罩在灰黑色的雾气里面。肖一宁能感觉到,那是非常纯净的阴气,非常浓厚。对别人来说可能是能避则避的,但对许可来说,也就是家常便饭,无须在意。 看不见,看不破,但是肖一宁也并不是一无所获。来解决这事儿的是个鬼家,虽然平时查事推算通常是胡家和黄家来做,但今天要看的是许可这种阴气重的体质,鬼家来办事也正常。 这位鬼家哑着嗓子在肖一宁耳边说:“没什么大碍,是他的命数有个路口,不是什么祸事,只是正常的人生选择,兴许还算是个机缘。没几天了,让他耐心等着就是了。” 肖一宁如实陈述,许可若有所思。 “跟我的体质有关系?” 肖一宁点点头。 “不会是我也有进你们玄学这门的机会吧?”许可半开玩笑般的道。 肖一宁也不知道,虽然她猜测是跟这个相关,但没准的事情她不能讲,于是只笑笑不说话。 许可也没有非要追问出个回答,他沉吟片刻,问:“有相对具体点的时间吗?毕竟我现在这个状况不解决,我怕是不太方便找工作上班,这坐吃山空的,也不太合适。” 肖一宁仔细的感应,只能得出一个模糊的时间:“应该是一两个月内,更准确的时间就不好说了。” 许可长长的松了一口气:“还行,这要是跟我说一年半载,那我就得琢磨琢磨怎么回家啃老去了。” 他笑起来,肖一宁也没忍住跟着笑。 许可的确是个心大又豁达的人,得到了大概的结论之后跟之前也没有什么太大的差别,还是笑眯眯的,走的时候还帮肖一宁带走了门口的垃圾。 “希望他一切顺利。”肖一宁诚挚的祝愿道,然后快乐的把这件事发到了闺蜜群里。 “好家伙,我脱口而出就是好家伙。”米柚满足了好奇心,非常愉快的发表感慨。“不管他进不进这一行,他这以后都免不了一直要跟他所谓的好朋友打交道吧。毕竟他这个生日和命数……” “雀食雀食。”宫佳木毫无灵魂的附和。 肖一宁也跟着八卦:“你们说,老仙儿都看不见的重要的选择会是什么呢?走阴?” 第一百二十三章 上坟 许可走不走阴的肖一宁不知道,不过她最近连着来了几单都是阴间的活儿。 周一来的这位客人也是新客,不知道是谁介绍来的,也没细说。人是女朋友和家里一个长辈一起送过来的,倒是还能自己走,但是人烧的满脸通红,全身是汗,一进门就虚弱的坐在了椅子上不动弹了。 这个虚弱瘫软的小哥其实看身形挺强壮的,应该是个健身挂,但不知道为啥现在弱的看起来弱柳扶风。他女朋友是个很瘦很娇小的姑娘,现在努力扶着男朋友的样子像是小松鼠在努力的试图扛起一头熊。 如果不是她满脸真挚的担忧这场面看起来有几分好笑。肖一宁几乎可以脑补到他俩平时的状态会是跟现在完全相反的。 “这是怎么回事儿?” 看松鼠妹子正忙活着照顾熊男友,肖一宁转头问那个一起来的长辈。 这位阿姨长得略有几分富态,正在一边担心的看着健身男一边擦汗,看来刚才扶人也是挺吃力。 听见肖一宁询问,阿姨很有教养的把擦汗的纸巾包好塞回了口袋,才回答肖一宁。 富态阿姨自我介绍姓蔡,健身男是她的儿子蔡英雄。松鼠妹子是儿子的未婚妻。 “他从上周开始,高烧一直不退,我开始以为是阳了,就给他吃了药,但是退不下去,没办法就去了医院。” 蔡英雄第一天高烧烧了超过十个小时,蔡阿姨急忙叫车把儿子送去了医院,打了退烧针之后,温度降下来了一些,但依然低烧,但是好歹人能睡着觉了。 第二天早上起来,蔡英雄请了假没去上班,在医院老老实实把各项检查都做了,结果是阴性。 “这不对劲儿啊,不是阳了,怎么突然发这么高烧?是哪儿发炎了?还是流感?”因为前一天的高烧时间太长了,蔡阿姨不放心,不顾儿子的反对坚持让儿子在医院多观察一天。 多亏了蔡阿姨的坚持和蔡英雄不愿意违逆母亲的孝顺,因为到了晚上,蔡英雄又开始高烧了。 和前一天一样,查了是阴性,没办法只能打退烧针,挂上水,然后物理降温。折腾了几个小时之后蔡英雄的高烧再次变成低烧,疲惫的入睡。一觉醒来之后,床上几乎印出一个人形的水印子来,这睡眠质量自然可想而知。 幸好蔡阿姨有在医院的朋友,当即就给蔡英雄办了住院手续,把蔡英雄按在医院住院观察了一星期。期间各种体检能做的都做了,毫无异常,除了连续发烧导致的人稍微有点脱水之外,蔡英雄健康得像是一头熊。 确实,平时工作不是非常忙碌又经常运动健身的蔡英雄本来也不属于亚健康群体。就算是发烧感冒也通常两天就好,这次连续发烧属实有些反常了。 “一个星期,每天都是,晚上就高烧,降温之后变成低烧,然后第二天早上没精神,白天困,时不时的低烧,但是检查不出来任何情况。除了发烧之外也没有什么问题,就是他人越来越虚弱,这两天变得有些起不来了,走路也很累,说是只想睡觉。” 蔡阿姨干干脆脆的把儿子的情况一五一十的说了出来:“我一看,这科学解决不了啊,正好我有个朋友是你的香客,就推荐我来看看,是不是冲撞了啥?要是能解决,我肯定上香还愿,去烧香拜佛都行!” 肖一宁失笑:“阿姨,那倒不用,我先帮您看看是什么问题吧。” 是新香客,肖一宁多少还是注重一些仪式感的,也是为了让香客多一些信任,心里更踏实一点。于是早已不需要各种前置流程的肖一宁端起架势,把蒲团、香炉、酥油灯之类都摆出来,认认真真的把请仙的前置工作有用没用的做了一遍。 早就出来看热闹的胡小橘在旁边都看得有些不耐烦了,毛茸茸的大尾巴一甩一甩的。 肖一宁假装没看见。 等乱七八糟的仪式都做完,香也点燃插好了,肖一宁就盘坐在了蒲团上,捏了个指诀,小声的念起了请仙咒。 对,为了让蔡阿姨放心,她这次甚至没有默念。 显然今日值堂的仙家也不耐烦了,肖一宁刚念到第一句就感觉肩上一重,是仙家已经等不及直接上来了。 肖一宁在心里翻了个白眼,就听耳边那位黄家尖着嗓子问:“那要不我先下去等会再来?” “啊这,倒也不必。”肖一宁在心里回应。 黄仙儿不耐烦的“哧”了一声,倒是也没马上开始看事儿,而是等肖一宁把请仙咒完完整整念完一遍,才把影像如画面一般在她眼前铺展开来。 蔡英雄拎着大包小包的开着车,载着他那位松鼠女朋友到了一个像是小山村一样的地方。 “二叔,三叔,我爸走不开,让我回来在跟前忙活忙活。”他向着两个年长的男性说。 “也行,毕竟你是长房长孙。”被称为二叔的男人说着,带着人往村里走:“走吧,还没到日子,先带着你媳妇儿去给老太太磕个头吧。” “哎。” 蔡英雄答应着,带着女朋友进了村里。 村里挂着白,显然是有大丧。 蔡英雄走到自家老宅布置好的灵堂跟前,有个老太太苍老的脸上泪光闪闪的站在门口迎着他。蔡英雄一脸悲伤的经过了老人径直走进灵堂,在遗像前跪下认认真真的磕了三个头。 肖一宁看到那个老太太一直跟在他身边,那张苍老的面孔与遗像上笑盈盈的人一模一样。 等到蔡英雄参加完了自家奶奶的整场丧事,开车回帝都的时候,老人家就默默的跟了上来,很自觉的坐到了车后座。 之后的一段时间里,蔡英雄上班、休息、约会,这位想念孙子的长辈几乎是走哪儿跟哪儿,不错眼珠子的盯着大孙子看。 “好家伙,我直接一个好家伙。”肖一宁情不自禁的说了一句米柚最近的口头禅。 蔡英雄不愧是健身运动的健康人群,被跟了差不多一个月才开始发烧,这是什么新时代阳刚男性啊。 第一百二十四章 上坟二 看完了全过程,肖一宁淡定的睁开眼睛。 “怎么样啊大师?”蔡阿姨忙问。 “你们家一两个月前有个丧事,是个老太太,是奶奶是吧。”肖一宁尽量用不吓人的方式来描述:“不是大事儿,老太太想孙子了,就总来看看,但是毕竟阴阳两隔,时间长了难免身体扛不住。” “啊……” 蔡阿姨长长的啊了一声,一时间有些不知道该如何评价了。 蔡英雄一家子是常年住在帝都,已经定居了的,爷爷奶奶离不开家乡,总说乡村的生活已经习惯适应了,死活不愿意搬过来。前两年老爷子去世之后,只剩下蔡英雄的奶奶一个人,虽然说着故土难离,但子孙都不在身边,老人难免想念和寂寞。 这是人之常情,但也无法避免。留守儿童和留守老人毕竟已经是社会问题了。而且儿女长大了,另外有了家庭,为了事业的发展和生活的进步,能在老人身边的本来就寥寥无几。 一旁虚弱的蔡英雄听了这话也没说话,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那这有什么办法解决吗?”蔡阿姨迟疑的问:“能不能好好商量商量,老人家总是心疼孙子的,这么着也不是办法,而且老爷子走了几年了,老太太也该想他的。” 肖一宁点头安抚道:“你放心阿姨,我们一般都是好好给送走的,这也不是什么外来的或者是横死的恶鬼,是自家亲人,只是想孩子了。这种情况我不会强行驱赶的。老太太明白了事情就会走的。我这边会请仙家去商量一下,跟老太太好好说一说。” 跟这种外行香客,肖一宁一般都会很委婉,也不会全都跟客人说。 就比如老太太其实寸步不离的跟了一个多月,在肖一宁嘴里就变成了时不时来看一看。又比如说老太太因为刚去世没多久,现在神志清醒还能沟通,要是时间长了的鬼类难免被本能控制,失去生前的记忆和理性,到时候很可能商量不了,没法好生沟通,只能强行驱赶送走。这种对出马仙来说是常识的东西就没必要让客人知道了,反倒是徒增烦恼。 果然,听了肖一宁的话之后,蔡阿姨非常高兴:“那太好了太好了,老太太生前是个好人,这去世的时候也是高寿,老爷子估计那边都等急了。要是老爷子还没投胎转世的,能不能把老太太送去跟老爷子一起?” 肖一宁笑了:“我尽量,不过也得先问问,看老太太自己乐意不乐意。” 去跟鬼家沟通这件事儿,自然是堂子里值堂的鬼仙出马了。 老太太生前是个普通人,去世了也不会变成多厉害,依然是个普普通通的鬼魂罢了,面对修行多年的鬼仙,老太太有些畏缩,虽然鬼仙很客气,但老太太依然有问必答,那种“我赶紧说完你快走”的状态非常明显。 肖一宁又好笑又无语,不过幸亏是这样,她得到消息的速度也很快。蔡阿姨这边刚喝了十几分钟茶的样子,肖一宁已经知道了具体的信息。 蔡阿姨只看着肖一宁掐了指诀上了香,说了声仙家去问了,就过来喝茶聊天。不过十分钟出头,肖一宁就端着茶杯发了一会儿呆,就张口道:“已经有结果了,是好事儿。” 这种种情形在蔡阿姨眼里都很神秘又难以置信,要不是肖一宁说出来的信息都是他们自家的事情,肖一宁绝无可能知道,蔡阿姨才不会相信这些。正因如此,现在,蔡阿姨就变得非常信服了。 “你们家老太太一方面是想孙子了,另一方面是,她迷路了……” 肖一宁的解释让蔡阿姨和蔡英雄双双愣住了。 蔡阿姨恍然大悟般的喃喃道:“是了是了,这就对了。”她叹息了一声:“他奶奶啊,自从他爷爷没了之后,就多少有点脑子糊涂了,不记事儿,然后一出去就找不着路,那个叫什么……老年痴呆的那个病……” “阿尔兹海默症。”蔡英雄在旁边默默的补充。 蔡英雄的奶奶不知道是对过世伴侣的想念还是因为生活太寂寞,总之自从老伴过世之后就换上了阿尔兹海默症。第一次被发现是她独自出门去村口的食杂店买东西,然后再也没回来开始,家人找了许久,最后在去镇上的路上发现了一个人茫然行走的老太太。她走的方向是去医院的路,在她的记忆里,是要去给住院的老爷子送饭。 此后家里不得不随时留人照看着老太太,生怕她哪天又走丢了。 到去世前几个月,老太太病的愈发严重,人已经彻底糊涂了,蔡英雄的父亲回来看望都已经没法被认出来了。老太太的记忆回退到了她年轻新婚的时期,在她的观念里,自己还娇嫩着,哪儿来的这么大岁数这么老的儿子?更别提孙子了。 因为老太太完全不认识人了,所以子孙们都回来看望过,照顾过之后,并没有留太长的时间,因为没办法跟老太太沟通,反倒是被当成来做客的客人,老太太忙里忙外的要招待。等到人过世了,蔡英雄的父亲不小心出了点事故,摔断了腿,蔡阿姨要照顾老公,于是奔丧的事情就交给了蔡英雄。 这才有蔡英雄开车回去奔丧的事情。 “老太太本来是想着跟着孙子回来看看儿子的,看过了之后一边迷路找不到老爷子,一边又想念孙子,加上也没什么地方去,就总跟着孙子了。” 这一家子其实是个挺正常挺温馨的家庭,没有太过热情黏糊,但是家人亲戚之间感情都还挺好的。蔡阿姨跟老太太也没有婆媳不对付的样子。 而老太太跟去世的老爷子更是多年夫妻相濡以沫,感情不说如胶似漆,也是温情脉脉。 鬼仙问了老太太,比起大儿子大孙子,老太太其实更希望跟去世的老爷子团聚,只是—— “我找不着他呀,死老头子,比我早走好几年,临到头了也不知道来接我一下!”老太太埋怨道。 “这事儿在我看来挺好办的。”肖一宁说出自己的解决方案:“我这边肯定是能跟老太太沟通好了的,人家也挺愿意去跟老爷子相聚团圆。但是现在又不是什么鬼节鬼门开的时间,老太太自己找不到路,所以还是需要我们做点仪式,让老爷子能来接一下。” 是的,这会子鬼仙已经又跑去打听了一趟消息,老爷子确实还没投胎转世,也在等着自己的老妻下来团聚呢。 第一百二十五章 上坟三 送走蔡英雄的奶奶说简单也简单,说麻烦也麻烦。 首先需要联系到几年前故去的蔡英雄的爷爷蔡老爷子,然后想办法开出一条通路,让老爷子能上来把老太太接走。在这过程中,要保证这条通路只有蔡老爷子蔡老太太两个能通过,不会有其他的鬼家偷渡。 这里面大多数的事情都不难,难点只有两个。 一是这条通路不能是单向通行,因为老爷子上来了之后还得回去。 二是这条通路要有识别能力,除了蔡家人别人过不去。 肖一宁是非不可抗力不接异地单子的,所以这事儿,她给出了解决方法,但并不打算本人跟着去。 “你需要让蔡英雄亲自去做这件事儿,一个是因为老太太是跟着他的,另一个是需要蔡家人的嫡系血脉,才能确保我们开条路这事儿不会出问题。我跟去也就是看着你们操作别出错而已,远程给我开个视频效果一样的。” 肖一宁是真的不太想看鬼家的这些事情:“如果我给你写的方法,你能一样不错的照着做,都不用给我开视频,真的,特别简单。” “那行,大师,那我到了地方给你开视频。”蔡英雄当没听到她说不用开视频这回事儿,憨厚的笑了笑说。 他现在已经不那么虚弱了。 肖一宁在确定蔡英雄发烧生病的问题出现在被故去的奶奶跟久了,身上阴气太重的缘故之后,当场就上香请仙,跟这位老太太说清楚了。 “你是想你家孙子没错,但阴阳两隔,这句话说了这么多年是有道理的,你总跟着他会伤他身体的。现在问题不是很严重,因为你是新死的,而且你孙子身体也挺好,换成个平时体弱的,怕不是要大病一场。” 说清楚之后,老太太就答应这几天离得远些,保持着不会跟丢,但也不再紧贴的状态。 然后肖一宁拿了香灰混上朱砂墨,给蔡英雄前胸后背好好的拍了拍。 随着她的动作,肖一宁看见丝丝缕缕的黑色阴气不断的散发出来,然后在香灰和朱砂的刺激下消散。 这么一番动作下来,蔡英雄当场就退烧了。 他甚至觉得饿了,有点想吃饭。 唯一的问题是,他身上这件衣服是不能要了,但是也顾不得这么多了。 “我去给他买点吃的,然后买件衣服上来换。”松鼠妹子非常贴心,见男朋友好些了立刻站起来说。 蔡英雄这身上淋漓的黑色红色指印出去还怪吓人的。 “在我这儿可以先不用换,你多穿穿对你身体有好处,一会儿临出门再换衣服就行。”肖一宁叮嘱道。 眼瞧着儿子退烧了,人也有了些精神,不那么虚弱了,蔡阿姨也非常信服。于是接下来肖一宁说什么是什么,配合度极其高。 等到蔡英雄回家后,一晚上也没发烧,踏踏实实的睡了一个好觉之后,一家三口更是对肖一宁信服得不得了,恨不能顶礼膜拜。 第二天蔡英雄觉得好多了,虽然还不如之前那么健康,但好歹身上不软不虚,自己独立行走不用搀扶了,也不发烧不出虚汗了。于是他立马拍板决定赶紧趁着现在人好着,回老家去把仪式做完。 “赶紧把我奶奶送去跟我爷爷团聚吧。”蔡英雄眼含热泪,说着无比孝顺的话,情真意切。 于是当天他就开着车,带着肖一宁吩咐他准备好的纸钱、元宝,各种肖一宁给预备的材料,直奔老家。 定位一个鬼家最好的位置就是他生前熟悉的地方或者是他的葬身之处。 也就是说,蔡英雄是回去老家给爷爷上坟的。 作为一个落叶归根的老头,蔡老爷子是葬在自家后山上的。蔡老太太并没有合葬,而是紧邻着蔡老爷子的墓安葬的。 “这叫有各自的独处空间,但是又亲密无间。”这是蔡老太太人不糊涂的时候留下的话,后辈们严格的遵守了老太太的意愿。 所以现在做仪式也非常方便。 蔡英雄在老爷子的坟前开了视频,然后焚烧了肖一宁给他写好的表文。在视频的这一边,肖一宁也做了同样的事情,上了香之后,把表文焚化在了面前的铜盆里。 随着两边的表文同时燃尽,肖一宁家的无常化作一道云雾般顺着烟气径直而去。 表文代表着肖一宁以自家堂口为保,在跟地府相关部门进行沟通,请求临时开辟一条通路,送亡者去该去的地方。 在人类看不见的地方,堂口里专门负责与这些部门打交道的仙家已经上下打点妥当,当然这时蔡英雄在自家爷爷坟前不断焚烧的元宝和纸钱也起到了极大的作用。 毕竟,钱可通神可不仅仅是一句俗语。 等到预备的金银元宝和各色纸钱全部焚烧干净,蔡英雄眼瞧着自己眼前焚烧的地方莫名起了一阵风,风不大,但是打着旋把纸钱燃尽的灰烬席卷起来在空中形成了一个小小的灰黑色龙卷。 在肖一宁的视角里,看到的世界是另一番景象。 无数的纸钱和元宝在风中飞舞着,然后一道凡人不可见的门扉在风旋中间徐徐拉开,说是一道门,但这个通道只有不足半米的长宽,比霍比特人的家门还要小上许多。 从这道门扉中间冲出来几道光,落在坟前化作了鬼仙的真身,打头一位正是肖一宁自家的黑无常迟跃。另一边是一位陌生的白无常,穿着跟迟跃一样只是颜色不同的长袍,戴着高帽子,帽子上是对称迟跃的“一见生财”字样。可见这位的制服选的也是a款。 在两位无常中间站着的胖乎乎的老爷子眉目之间跟蔡英雄有几分相似,想来就是那位蔡老爷子了。 龙卷在原地打了半天转,足有两三分钟的样子,才散落成满地的纸灰飘散下来。 蔡英雄看着这离奇的景象,觉得遍体轻松,仿佛一切都结束了。他不知道,在刚才的那些纸灰龙卷中,他的爷爷和奶奶手挽着手,在两位无常的陪伴下没入了那道小小的阴门中去。此去一别,再见无期。 第一百二十六章 鬼亲 蔡家的事情刚解决,当晚又来了另外一个阴间的单子。 肖一宁捂着脑壳头疼:“我最怕鬼家的事儿了,怎么接二连三的来呀?” 米柚有些心疼怕鬼的闺蜜,思忖着道:“要是不太严重,要不然不接,让他找找别人?” 肖一宁叹气:“要是那么容易就好了……” 这次的事情可比蔡家要严重得多,既然已经到了眼前,肖一宁也不能不管,于是还是应下了,于是当天晚上事主就上门了。 事主是被人抬进来的,他已经完全起不来身了。 抬他进来的都是他的亲戚,都是男性,只有打头的一个人是女的,但是面相苍老,应该是长辈。 事主身材瘦削,不算很矮的人瘦成了一把骨头,坐在一把有靠背有头枕的滚轮椅子上,头歪歪的枕着,闭着眼,满脸苍白憔悴,隐约还带着一股死气。 看见这人,肖一宁就倒抽了一口气。 他身上笼罩着浓厚的阴气,都不用请仙就知道这人大概被鬼家纠缠了许久,或者是自己去了跟阴司相关的地方沾染了满身的阴气,要不是这人头顶尚有一丝阳气未灭,肖一宁都以为这人死了。 肖一宁是天生的灵瞳,因此很少去医院这种死气阴气病气重的地方,所以无从比较。但在她看来,这位事主比那些重病的人看起来还要严重,也就是比死人多了一口气。 “这是怎么回事儿?” 换成别的病人,肖一宁可能还会问一下有没有去过医院。这人肖一宁都不用问,这一身的阴气而不是病气,一看就是玄学对口的事情。 打头的那位女性长辈脸上的表情很复杂,有些同情却又混杂着不屑。抬着事主的那两个年轻些的男性也是一模一样的表情。 “他是被鬼缠了,但这事儿也不是一天两天了。现在人已经这样了,我们也就是死马当作活马医,总不能眼睁睁看他去死。” 事主名叫张志勇,送他来的是他的亲姑姑张永芳和姑姑家的两个表兄弟。 张志勇虽然看上去枯瘦苍老,但实际上是个才三十几岁的人。 之前的张志勇虽然生平游手好闲,不太着调,年轻轻就辍了学,然后就靠着啃老和打点零工混日子。虽然亲戚朋友都瞧不上他,但是这人小毛病不少,却也没做过什么大的恶事,逢年过节跟亲朋还能有点面上情分。 他的父母不止他一个儿子,他的哥哥和姐姐都比他强得多,所以虽然是小儿子,也经常能从父母手里抠出来仨瓜俩枣的,但也算不上得到偏宠。尽管如此,他还是养成了这么一副不着调混不吝的做派。 时间久了,父母和哥哥姐姐就也撒手不管,随他去了。 但这些在两年前就发生了变化。 不知道从哪一天起,张志勇就不见了,平时深居简出,就连逢年过节也不见人。张父气的不行,于是张家大哥就闹上门去,准备对这个不争气的弟弟兴师问罪。 这一去就发现张志勇人好端端的,只是不愿意出门。 既然人没丢没作妖也没闹出什么大事儿,张家大哥就训斥了几句弟弟要有基本的礼数就算了。 “下个月是爸的生日,你中秋国庆的不去看老爷子就算了,这次可是整寿,你收拾得干干净净的好好去给爸认个错拜个寿。” 张志勇连连点头的答应了。 然后他没去。 张老爷子的脸都青了,张家大哥也气得不行。吃过饭后就到了张志勇家,砸门砸了半天,张志勇才迷迷瞪瞪的出来开门,显然是好梦正酣,脸上还带着几分春色。 张家父子兄弟之间这下子算是彻底闹掰了,接下来大概大半年没人理会张志勇的事情。张志勇也乐得没人管,逍遥自在得很。 等到张志勇再出现的时候,就是一脸苍白憔悴的样子,向亲戚朋友们借钱。他说是自己生了病,看医生花了不少钱,最近身体也不太好暂时没法工作,只能先养好病再想办法。 看着他那一脸病容,亲戚朋友大多都多多少少的借了一些给他。张志勇拿到钱就又销声匿迹了。 直到借了他钱的表兄弟发现这人许久不见踪影,告诉了母亲张永芳,张永芳又去告诉了张家父母,事情才暴露了出来。 “他什么时候生病了?我怎么不知道?”张家大哥勃然大怒,带着张永芳母子几个去张志勇的住处,结果发现这人已经把房子卖掉了,人不知去向。 这下几个人都慌了。 张志勇虽然不是什么好东西,但好歹是自家亲人,既然房子都卖了,说不定是真的得了什么大病,这还不得赶紧把人找出来? 可是四下打听,联系到的张志勇之前的朋友,从他们口中得知的却是完全不同的情况。 他的朋友说,张志勇两年前好像是谈了恋爱,天天都满脸春色,也不跟他们出来喝酒了,每天就在家里不出门,但是又不肯带女朋友出来见见,藏得特别深。至于卖房子的事情,他们也不知道,只听说张志勇前阵子生病了,借钱看病。 这个世界上,只要不是刻意躲藏,找个人还不算是特别难的事情。张志勇虽然借了钱就跑路了,但他却没有什么反侦察的意识。总之,张家几个人经过一两周的寻找,总算还是找到了张志勇。 张志勇租了一间又破又小的房子。 门敲不开,在确定周围人描述的确实是张志勇之后,张家大哥直接打了房东的电话,然后就找人撬锁进了屋子。 张志勇躺在床上,说不好是昏睡还是昏迷。他比之前表兄弟们见到的时候还要更枯瘦,更憔悴,看上去都不太有活气了。 可是这样的张志勇被送到医院之后,却除了营养不良检查不出来任何问题。 “这人太虚弱了,是不是抑郁之类的心理因素啊?有没有检查这类问题?”医生在看了检查报告之后问。 等到张志勇醒来之后,脸上带着病态的红晕,一脸的飘忽茫然,仿佛是嗑药了一样的神情让张家大哥十分警惕。 他翻遍了弟弟租的房子,确定没有任何违禁的药物之后才松了一口气。 “你这是什么病,怎么还查不出来呢?你之前不是借钱看病了吗?是什么病啊?你说。” 张志勇在床上露出一个惨淡的笑容:“哥啊,我这病,治不好的……” 第一百二十七章 鬼亲二 大概在两年前,张志勇莫名的有了一番“奇遇”。 他在梦中能见到一个很漂亮的姑娘,与他翻云覆雨,让他尽享极乐。张志勇一开始以为是一场春色盎然的梦,醒来就了无痕迹了,可他慢慢发现,这个姑娘仿佛是真实存在的。 张志勇的无知和莽撞是导致目前这种状况的主要原因。 在第一次做梦的时候,他以为自己做了个前所未有的美丽迷梦,醒来甚至回味无穷。几天后,他又做了第二次同样的梦,同样的地方,同样的姑娘,同样的翻云覆雨醒来回味无穷。隔了几天后是第三次…… 在重复做过几次这样的梦后,这个愚蠢的人并没有意识到事情的危险性,连这件事本身的不同寻常都被他认为是自己独特的奇遇。 不用花钱,也不用像照顾女朋友一样麻烦,就能有个漂亮姑娘上来就直奔主题,跟自己做那些快乐的事儿,这也太美妙了吧? 基于这样的想法,他甚至开始主动寻找做这些梦的共性,试图复制这样的梦境。 不知道是他误打误撞,还是说事情逐渐失去控制,张志勇如愿以偿,那位漂亮的姑娘从一两周才能梦到一次,变成了每周都会入他梦来。 张志勇每周都在期待那一天。 他跟自己的朋友说自己交了女朋友,然后每天开始早早就躺在床上等着,如果如愿梦到了醒来就嘿嘿傻笑着在床上回味,如果没有梦到就失望的起床吃点东西然后躺回床上继续等待。 “哥,我也不知道怎么了,我像是被迷住了,我离不了她……”张志勇面色惨白的对哥哥说,眼角有泪光闪烁。因为身体虚弱与轻微脱水,他连流泪都难以做到了。 张志勇与这位姑娘的梦中相会越来越频繁,从每周一次到几天一次又到每天一次甚至每天几次。 而且梦里的情形逐渐开始影响到现实。 某天他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裤子湿漉漉的,床上也淋漓斑驳,像是真的在夜里跟一个不知名的漂亮姑娘在床上颠鸾倒凤过一样。 是的,直到现在他依然不知道这个姑娘的名字。他们没有交流,只是各种动作各种姿势的亲近,一遍又一遍,周而复始。 有时候他发狠学着看过的片子、听过的描述对这个姑娘做一些让人羞耻又过分的事情,姑娘也只是吃吃的笑着,四肢如蛇一般纠缠上来。 张志勇在现实中从来没有过这样的快活。他享受着,甚至可以说是沉迷着梦中的一切,每天都期待着梦里有什么新花样,又能跟姑娘一起解锁什么新的玩法。 反正她也不会拒绝我的,她乐在其中不是吗?所以是那些人不懂我,你看,有慧眼识英雄的女人在啊。 张志勇得意的想。 也许不是女“人”,不过谁在乎?聊斋里面娶了鬼娶了狐狸的有得是,我也不过是个有缘人罢了。 一开始张志勇还很高兴也很享受,但连着一周每天夜里都做这种梦,他开始觉得身体跟不上了,腰酸腿软,像是被榨干了一样。 他试图在梦里跟那个姑娘沟通,但那个姑娘似乎极度迷恋他的身体,并不想多说,如狼似虎般的扑上来。而张志勇生活里就没什么自控力,在享受到了这方面的极乐之后哪儿还会有什么克制的能力,自然是一勾就上手,马上就天雷勾动地火的胡作非为起来。 这样几次之后,张志勇觉得这样子不行。 他开始买药,“那种”药。平时的某种用途的保健品也开始吃了起来。 这时候他已经许久没有上过班了,每天都很沉迷梦里的世界,自然钱也不是那么凑手。想了几天,身体实在是有些扛不住,加上纵欲过度,他的身体也没有那么好,找工作也不太容易,于是一咬牙,张志勇把房子卖掉了。 谁知道这种艳遇会不会哪天就没了?现在还不是享受一天是一天! 张志勇拿着卖房子的钱在手里,心里踏实,更是不想去上班的事情了,他租了间公寓,从此每天除了吃喝之外就是吃点保健品壮x药,然后往床上一躺。 等到他发现不对劲儿的时候,他已经没有了拒绝的权利。 “他现在只要躺在床上,没几分钟就会昏睡过去,然后就会做那种梦,在梦里做那种事儿。”张永芳不太想看自己这个侄子,不知道是觉得丢人还是觉得伤眼睛。她跟肖一宁讲了现在家里的情况。 “他哥找人把他抬回了家,然后他当着人的面儿就睡了过去,然后就怎么喊都喊不醒,说梦话说的很恶心,醒来就跟尿了床上一样……” 张家大哥把张志勇弄回家之后发现,尽管已经到了目前这样,张志勇仍然舍不下梦里的那姑娘。尽管他自己也清楚自己的身体就是因为这事儿,但他还是乐意的,就像是染了瘾一样,恐惧着痛恨着,但也放不下戒不掉。 因为小儿子这样了,张家老父亲直接又急又气病倒了,这也是为什么今天只有姑姑带着他来的缘故。 “他记不记得最开始是什么原因才跟那个姑娘开始有这种事儿的?”肖一宁问道。 张永芳是不知道的,她拍打着侄子的脸要求他保持清醒:“志勇,你别睡,你说一下。” 在肖一宁这里,一般的鬼家不敢跟进来,所以张志勇目前的神智还算是清醒。但他一问三不知,清醒得毫无作用。 “算了,我直接请仙问一下吧。” 肖一宁第一次见这种拖了两年、情形很严重,自己还不够上心的事主,无奈极了。 鬼家的事情自然要鬼仙去问。 肖一宁念了请仙咒后,第一次没见任何画面,显然那位纠缠的姑娘并不是很愿意打交道,而且应该能力不弱,能遮蔽一些仙家的法术。 但肖一宁也不是一无所获。 “确实是这哥们儿跟人家结了缘的。不知道是他答应了什么,还是无意中做了什么等于答应了。但这都不重要了,他们已经有夫妻之实两年了,什么小因果小缘分也被这两年给砸瓷实了。”去探问的鬼仙回来就说。 “那女的挺凶,虽然不是红衣,但已经穿红鞋了,而且还是这种有缘分有因果的。” 鬼仙点到即止,但肖一宁已经明白了。 解铃还须系铃人,这件事如果张志勇本人说不清楚,意愿也不坚定,旁人是无法插手的。 第一百二十八章 亲三 “事情大概就是这么个情况。您这个事儿,说实话,拖得有些太久了……”肖一宁尽可能的委婉描述,但谁都能听出来她话里的意思:怎么拖到人都这样了才来呢? 张永芳叹了口气,无奈又心烦。 确实,在发现了张志勇之后,他们又过了一两个月才来找大师解决。 不仅是因为张志勇个人意愿的因素,也因为家里实在是没什么钱了。 遇到这种事情,正常人家的第一反应都是去看病。 张志勇自己显然是没什么钱的,别说存款了,欠债还有一裤子呢。房子也卖掉了,工作也没有,自己栖身于那么一个小破出租屋里,想指望他自己有钱是没什么戏了。 张志勇的父母和哥哥姐姐也都不是什么有钱人,但弟弟出了这种事儿也不可能不闻不问的,于是每家都出了一些钱,送张志勇去看病。 虽然说没检查出来什么病因,但是好歹张志勇的营养不良和脱水之类的问题得到了解决,身体也得到了一些调养。 然而身体好了一些,有些精神了,张志勇就开始作妖了。 他趁着张家大哥不在医院的时候,偷偷溜了出来,拿着自己的病历和住院资料,靠自己那张苍白憔悴的脸和瘦弱的身体,找亲朋好友又借了一圈钱,然后他就跑路了。 等他的哥哥姐姐去医院看望他的时候,早就人去楼空了。 “他自己的命,自己的身体,他自己都不上心,我们还能强行掏着钱绑着人去看吗?”张永芳回想起来还是气不打一处来。 张志勇是愚蠢的。 他琢磨着,一日夫妻百日恩,他跟这位梦中姑娘好歹也好了快两年了,虽然没怎么说过话,但彼此的身体非常契合。 她那么热情四射的,对我一定非常满意。那我想想办法,跟她好好讲讲,我会好好补养身体,把她当媳妇看待。她自然也要好好对我,起码让我调养调养嘛。 张志勇打着如意算盘,却忘了,非我族类,其心必异。 他抱着要去跟梦中姑娘谈判的想法去,可那位红鞋子姑娘压根没有跟他说话交流的意图,张志勇刚睡着,就看见那姑娘吃吃的笑着扑了上来,攥住了他的命根子。 足足一个多星期,张志勇一步都没出得去门。 等到张志勇意识到完全没法交流,对方也不在乎他身体如何的时候,已经无力回天了。 张志勇是强撑着身体自己找上门的。 老父亲一开门看见活像痨病鬼一样的小儿子,直接就气倒了,住院花了不少钱,听说还要做手术。 之前已经给这个弟弟出过钱也送过医院的张家大哥忙活自己家老父亲还忙不过来,对这个不听劝又不信邪的弟弟恨不能撒手不管。姐姐那边倒是没完全撒手,但也只愿意给点吃的给点钱。 来找肖一宁看看这事儿,是张志勇的姐姐找人打听之后想的办法,也是这位姐姐拜托了亲姑姑和姑姑家的表兄弟帮忙。 “就这一回吧。爸那边在医院住院,这回气太狠了,心脏出了点问题,搞不好要做手术,离不得人。志勇这边,从小到大我们都没少跟着操心,现在又把爸气病了,我是真不想管了。姑姑你带他去看看,能解决就解决,解决不了,我也没什么办法了。” 肖一宁很头疼。 “我实话跟你说吧,阿姨。”她坦诚的跟张永芳讲:“这事儿不好解决。因为根源在于张志勇当初答应了那位什么事情,还是说他们之间有什么交易。他现在说不清楚这些,我如果强行插手,属于干涉因果,我要倒大霉的。” “或许有些大师会不在乎这个,愿意为了钱或者为了什么其他的事情答应做这种事,但我不行,我修为浅人也胆小,我是不做这些的。” 张永芳眉头紧锁,倒是仍然客客气气的,显然来之前也做好了没法子的心理准备:“那肖大师,他这个样子,当初的事情我们也问过了,他说不清楚的,而且跟那个女鬼也在一块儿两年了,还有没有其他的法子呢?” 肖一宁也不骗她:“其他的方法也有,但是不能保证一定可以解决的。一般就是想办法,把答应人家的事情做了,如果不知道当初答应了什么,就拿其他的东西去换。要祭祀,要给钱,给烧钱烧衣服烧各种东西,属于上供,但人家答不答应点不点头,要看人家的。求原谅求解决的是我们,我们不能强迫人家答应的。” 一边睁着眼睛听了半天沉默的像个死人一样的张志勇突然插话了,声音虚软无力:“也就是说,要花不少钱,而且不一定能解决是吗?” 肖一宁看了看他,迟疑了一下,还是点了头:“对。” “那具体,需要多少钱呢?大概?”张永芳问。 肖一宁拿了纸币给她算账:“香烛都得用好的,然后各色的器皿,还有上等的纸扎,都不便宜的。金银元宝、上供的肉食血食……” 她看了看张志勇,又看了看张永芳:“他这个样子,阿姨你也清楚,要是这姑娘不送走,他这……人命关天的,我不额外收钱你这些消耗也不便宜了。而且如果人家要是不答应,或者人家就是要供奉,那你们就得供着人家,毕竟是你们招惹的。两年已经形成一个绑定关系了。” 肖一宁非常诚恳:“阿姨这些东西我都可以列清单给你,我也不卖这些,你都可以自己找地方找人去买,只要不是买到假货或者买到太廉价的那种仿制品都可以的。你买之前给我看看照片,能用就行的。” 张永芳看了眼肖一宁列出来的这些东西,沉吟着没有说话,她把单子递给了张志勇。张志勇接过单子看了又看,也没有说话。 看张永芳一家三口的衣着,都是普通人家,张志勇更是看起来就穷困潦倒。 这笔钱虽然不是什么大几十万的要命数额,但显然对他们来说也是不小的负担。祭祀用的纸扎跟普通上坟用的,网上买的那种微缩的小版本可完全不同,基本都是一比一大小或者是略微缩小成二分之一或者三分之一大小的。一两件就要大几千块。更别说还要什么三牲之类的了。 跟这些比起来,上好的香烛花费也只是小头。 张志勇显然是拿不出钱来的,而这位姑姑看起来也觉得这钱是打水漂,没什么要出钱的意思。肖一宁不愿意看他们尴尬僵硬的样子,站起来打圆场。 “我们这一行阿姨你知道的,不能不收钱的。您给我五十块,我今天先给他做一下清理,让他能自己清清爽爽走出去,不用你们抬着。然后,你们回家再商量这事情后续要怎么做,如果你们能筹到钱或者自己弄到那些东西,我给你们做仪式,还是只收一点意思意思的钱。毕竟……” 毕竟这是人命关天的事。 肖一宁看了看张志勇,没有说下去。 张永芳眼睛一亮,连忙答应:“那太谢谢了,麻烦你了,肖大师,你看怎么弄?” “你把他外套脱了,我给他拍在里面,这样你等下套上外套出去,没什么人看见里面。” 肖一宁能做的,就是今天帮他驱一驱体内积累的阴气,然后在他身上留下香灰符灰。 张志勇身上的阴气极重极深。肖一宁刚一上手就觉得他身上又湿又冷,透着一股阴寒。 香灰合着朱砂这种简单的祛除方法治标不治本,甚至连标都治不透彻。肖一宁在里面又化了一道符,混上符灰和白酒,前前后后给他拍了三遍,累的手腕都有些酸软了,依然有黑色的大股的气源源不绝。 但这是肖一宁看见的。张志勇显然觉得非常有效。 “热乎乎的,暖和起来了。”他说着,自己撑着椅子不用支撑就坐直了身体。 这些玄门行当平时可不多见,张永芳看得眼睛都直了,一旁一直没吭声的两个张家表哥也都露出了惊诧的神情。 三遍拍完,张志勇已经可以自己站起来慢悠悠的走几步,显然是可以不用人扶着自己下楼走回去的样子。 张永芳微信支付给了肖一宁六十六块,连连感谢。 “不用,没事。”肖一宁摆摆手,揉了揉酸软的手腕,还是劝说着:“尽力筹一筹吧,他已经被纠缠久了,不解决……不好说啊。” 张永芳扭头看了一眼正在自己走路的张志勇,深深叹了口气。 第一百二十九章 生无常 “所以你们说,他会筹到钱回来解决这件事吗?” 最近不忙,肖一宁上班的时候忍不住摸鱼在群聊里发消息。她实在是很惦记张志勇的这回事。 “我觉得会吧。”米柚下意识的回答:“钱哪有命重要啊?” 宫佳木持不同意见:“我觉得不会。舍得舍不得的先不说,他们家明显没什么钱了,这个人不是之前还问亲戚朋友借了不少钱,也没还,也不知道以后还不还得上,这时候谁还会借钱给这种无底洞?” “可是他父母和哥哥姐姐总不会不管他吧?” “那可不好说。他爸不是已经住院了,看什么病了,要是严重,家底都要掏空,现在看个病多贵呢?到时候谁还有钱管这个自己作死的啊。” 肖一宁忍不住叹气,她扭头看了看斜对面的工位,那里曾经是贺猛的位置,他离职后就空下来了。现在有什么自己玄学副业上的事情,肖一宁在办公室里是没有半个人可以聊的,只能在群里找闺蜜们探讨。 “不管怎么样,宁宁你别想了,你也算仁至义尽了。”宫佳木安慰她。 米柚对此表示支持与赞同:“就是,你才收了六十六块,连材料钱都不够。而且你还给他化了符灰,一张符你平时也要卖个几百块的吧?” “符虽然我也卖,但毕竟是我自己画的嘛,除了材料钱也不算有什么成本……” “账不能这么算啊,你自己的人工不算成本吗?” “好了好了,总之,你方法都给了,你能做的也做了,你毕竟不是什么神明,做不到救赎所有人。还是要看他们自己的选择的。算啦,别想啦。” “就是,搬砖吧!加油!” 闺蜜们的打气和安慰让肖一宁振作了一些,总算是集中精力,又把心思埋进了工作之中去。 事情如宫佳木所料,张志勇上次走了之后再也没有回音。 肖一宁过了两天还是没忍住给张家姑姑张永芳发了微信消息: 【打扰了,我上次给张志勇拍的那种方法,应该也就三天内有效果,运气好的话也至多能撑一个星期,如果要想办法的话,抓点紧。】 张永芳没有回复。 肖一宁自认尽到了人事,牛不喝水总不能强按头,于是虽然有些叹息,但也没有再多打扰。 事实上,两天后,她就顾不上张志勇这一头了。 贺猛的好兄弟许可发了一条朋友圈。 “人生啊,就像是黎明前的向日葵,明明是看着太阳在这边落下去的,第二天一早却在背后升起来了。于是一个猛回头……” 配图是一大片猛回头的向日葵。 肖一宁在下面哈哈大笑着点了个赞。 下一秒许可的私聊消息就发过来了:“肖一宁,听猛子说,你家仙儿里面还有个黑无常是吧?那你听说过生无常吗?” 生无常,肖一宁自然是听过的。但是许可显然不会平白无故的问这种问题。于是肖一宁发了一串省略号。 “不会是我想的那样吧?” “就是你想的那样。” 是的没错,肖一宁之前帮许可看的,那所谓的选择的路口就是这个。许可虽然考公没考上,但是他仍然上岸了!他成了一名光荣的地府公务员,俗称,生无常。 “好家伙,我直接一个好家伙。” 肖一宁现在愈发觉得米柚的这句口头禅真的很有效很到位,很能表达人内心山呼海啸仿佛被狗日了但又找不出精准形容词的心情。 “你就入职了?”肖一宁说不清楚此刻自己的心情。但作为一个怕鬼的人,她对许可这种见鬼如见好朋友的人一直保持着足够的尊敬,简直高山仰止。 许可对着手机耸了耸肩:“是啊,这玩意儿,好歹是个公务员吧?微信里一句两句说不清楚,约个饭吧,或者周末出去玩?” 于是周末原班人马肖一宁三闺蜜,许可贺猛俩好基友一共五人再次攒局。 “朋友们,我上岸了。” 许可嘿嘿一笑,宣布道。 无常就跟狐仙一样,是需要考试的,而且对战斗力的要求相当高。因此在鬼仙当中能做无常的也不多。尤其是大部分无常都是全职工作的,只有小部分像是肖一宁家的黑无常迟跃,徐道长家的白无常徐晋一样,算是编外兼职。 但生无常不同。 生无常主要靠天赋。 是的没错,鬼仙做无常只要努力修行、好好考试,背好了地府规章守则就可以了。但生无常是活人做无常,最重要的是体质要能适应走阴和离魂。要是没有这个天资的人会非常容易被阴气浸染。 什么叫阴气浸染? 阴气跟人身上的阳气相对应,正常的活人接触阴气多了,容易身体虚弱,精神恍惚。更严重的会产生幻觉,失去理智和逻辑。 有些人在阴气重的地方会迷路,哪怕没有鬼在这里设下迷障搞什么“鬼遮眼”的把戏,这些人依然会仿佛被鬼打墙了一样,根本看不清真正的道路,没头苍蝇一样的到处乱窜。这就是典型的被阴气蒙蔽了,失去了自己真正的判断力。 所以这类人就不适合走阴,这去了一趟阴曹地府就回不来了,那就出大事儿了。 不过这一点在许可身上不成问题,许可可是命格至阴的人,就差没把阴门开在身上了,区区阴气浸染对他来说简直是家常便饭。 除了天赋外,另一个做生无常非常重要的点就是,胆子要大。 不是谁都能把见鬼当成家常便饭的。有些人自己明明有打鬼的能力都还在怕鬼,还有些人死了之后自己都变成鬼了还在怕鬼呢。 满足了天赋和胆大两点之后,剩下的就是一些三观正、人品好、责任心强之类的招聘正常要求了。许可毫无疑问全都是过关的,自然就被安排上了地府特招的名单。 地府缺生无常吗? 自然是缺的。但是缺也并不能随随便便就招了,各种考核和门槛还是要有的。有些大厂的岗位年年缺,年年招,但也经常招不到合适的,就是因为这个。 许可前阵子连着遇见了几件事。 但这次的好朋友跟以往不同,以往见到的好朋友顶多会跟着他几天,也就是一段时间里会频繁的见到。或者是晚上做梦的时候,会出现在梦里,但也就是吓唬吓唬他。但这次的这一位,试图跟他交流。 那是一个小哥。年纪看上去跟许可差不多大,穿着打扮也明显是同一时代的。 第一百三十章 生无常二 许可辞职之后心情好了许多,虽然身体还是有些虚弱,还是经常犯困打盹睡不醒,但是不上班的日子总是快乐的。没了压力和负担,许可每天睡到自然醒,白天困顿了乏力了就补个觉,这样一段时间下来,虽然身体没见好,但整个人的气色和精神状态都好了不止一点。 至于身体,他想着,既然已经找好基友猛子给推荐的大师朋友肖一宁看过了,那就不是大事儿。反正是跟自己体质和际遇有关,而且时间很近了嘛。能解决,那就不叫事儿。至于真的事到临头了该怎么选,许可觉得大可不必提前计划。 许可是土生土长帝都人,跟肖一宁她们这些漂来的不一样,佛系得很。房子早就有了,家里好歹有些家底,一年半载不上班的虽然有点压力,但不多。 大不了就豁出去脸皮回家吃爸妈嘛。 许可想得很开。 就这样在家歇着,闲着没事就约那几个自由职业和自己创业的朋友,找个工作日出去吃吃喝喝,玩玩闹闹。工作日人又少,可选择的娱乐活动又多,不上班真的是超开心啊,许可如是想。 周二的时候,许可跟几个兄弟约了一场密室逃脱。 哥几个雄赳赳气昂昂,一个比一个狠话放的溜,g一个比一个插得高。 “我从小到大就不知道什么叫怕!” “玩游戏玩点恐怖题材还能慌吗?” “明知道是假的还会害怕?哎哟喂,也太菜了吧。” “不会吧不会吧,不会有人这么大岁数了还怕鬼吧?” 男人的幼稚程度并不会随着年龄的增长有所改变,同样,嘴硬和菜也是。有些男人啊,就算死掉了火化了,全身都烧成了灰,也还有一张嘴保持着原样。 从小见鬼见到大的许可就笑笑不说话。 他们约的这家密室逃脱非常有名,号称帝都top1。主打的是一个沉浸式的电影质感,请的npc都是专业院校表演专业的学生和正儿八经的演员。虽然不像是别的密室逃脱一样,解谜和探索的元素更多,但这家的沉浸式体验可是名副其实的天花板。 可能是国人的文化氛围影响,大多数人对美式恐怖那种一惊一乍、血浆纷飞的场面都差点意思。也不是说不怕,当时会被吓到,但回家之后并没有太大的后劲儿。 但中式恐怖就不同了。 哪怕是文字描述,说一下洞房花烛、鬼新娘、纸人、冥婚之类的关键词,大多数的小伙伴都会脑海里自动自发的浮现出画面来…… 而当玩完这种题材的游戏,回到家里,夜深人静,往床上一趟,灯一关,闭上眼……好家伙,那之前看到的画面就会开始走马灯一样在眼前浮现。 论后劲儿,中式恐怖的后劲儿可凶猛得多。 然而这群嘴硬的男人们选的题材,正正好好,就是中式恐怖的题材,还是完美击中这些关键词的题材。 这个密室的主题,叫夜嫁。 在入场前,几个人按照要求去换了衣服,嬉笑打闹着换上了民国时期的装束,然后自以为帅顺便互相嘲笑的走了出来,这时候,他们还没有意识到整件事情的严重性。 这时,打扮得如同一位管家的引导npc走了出来,一开口人就在戏里:“几位少爷,你们可来了。” 管家把玩家们引到了一间会客室里,有丫鬟给各位送上了茶水。 管家这才开始用忧郁紧张的语气给玩家们讲述背景故事。 故事背景是在民国时期,他们所处的地方叫做林宅,管家自然是这林宅的大管家。或者说,是现任大管家。 前任管家已经在三天前去世了。或者说,林家人在这半个月里已经死掉了大半,整个林宅的人现在十不存一,只剩下了勉强够待客维持体面的大猫小猫两三只。至于林家的主子们,更是只剩下了林家的老夫人和老夫人的孙辈三少爷夫妻俩。 “好家伙,团灭啊。”贺猛在旁边吐槽道。 另外几个哥们儿噗嗤的笑出声来,然后又勉强的控制住了笑声尽量沉浸进了剧情中。 林家有一位小姐,是远近闻名的美人儿。这位小姐行五,是三少爷的妹妹,人称晚小姐。晚小姐作为林家唯一的女儿,从小就被视若珍宝,是林家所有人的掌上明珠。加上她天生美貌又聪慧,琴棋书画无一不精,更又一手绝妙的绣技,她将自己的画作绣成绣品,美轮美奂,价值千金。 只可惜,林家不缺钱,对唯一的这位小姐更是非常珍惜,因此晚小姐的画作和绣品都很少流传在外。 晚小姐从小养在深闺,但家里并不十分拘束她。到了年纪的时候,还允许她去上了西洋女学。于是晚小姐不仅有着大家闺秀的品格,还有着新时代女性的独立个性。 然而上了女学之后,晚小姐的美貌和才名就传扬了出去。 于是有一位大帅家的公子就慕名而来求亲。 林家表示尊重晚小姐的个人意愿,以晚小姐年纪尚小而拒绝了。 然而没过多久,林家所在的小镇遭了兵祸,那位替儿子求亲的蒋大帅按兵不动,要求林家应了婚事才肯发兵庇护整个镇。 林家本来咬着牙不愿意委屈晚小姐,但晚小姐深明大义,自动站出来,应下了婚事。 故事的发展到这里,还只是一个强取豪夺的剧情。 蒋大帅发兵平息了匪乱,林家所在的镇上毫发无损,但那些来袭的匪兵死伤无数。没过多久,蒋公子外出狩猎的时候遭了埋伏,是匪兵余孽蓄谋报复。蒋公子重伤逃脱,可惜蒋大帅请遍了名医也没能留住儿子的命,蒋公子一命归西了。 蒋大帅能干出要挟逼婚的事情,自然不是什么正经的好人。儿子死了,还是因为匪兵报复,蒋大帅自然对林家也生出了恨意来。 因此,婚事不仅没能取消,蒋大帅还兵马围住了林宅,要求晚小姐提前抱着牌位嫁进来。 林家毕竟是书香门第,面对这种强硬的要挟毫无抵抗能力。本来不想答应,可蒋大帅围住了林宅,没有蒋大帅的口令,林家连只蚊子都飞不出去。 林家拖了两天没答应,从外归家的四少爷就被打断了腿丢了进来。 晚小姐咬着牙,不顾父母亲人的阻拦,自己走到门口,推开大门,朗声对着门外的蒋大帅手下说:“去回复你们的主子,我答应了,婚期就如他所说,我嫁!” 蒋大帅定下的婚期是五天后,正是他独生儿子的头七。 晚小姐答应后,蒋大帅就派人将婚事相关的东西都送了来,围住林府的人也放松了一些,起码允许林家的人进出了,只是盯着生怕晚小姐跑了。 第一百三十一章 生无常三 故事到这里,情节开始急转而下。 本来答应了嫁人的晚小姐在出嫁当晚蒋大帅来接人前离奇死亡,蒋大帅勃然大怒。 虽然晚小姐在他的计划里本就是要死的,但蒋大帅的计划是让晚小姐抱着牌位嫁进来,完成婚礼之后被他亲手殉给自己惨死的独子。可没想到人还没有上花轿,就已经死了。 林家自然无法交出一个活生生的晚小姐,甚至还有不少人怀疑是蒋大帅派人害死了晚小姐。 接下来,更离奇的事情开始发生。 蒋大帅突发重病,一病不起,然后林家开始陆续的有人遭遇不测,不过一个月的功夫,竟然死伤大半。本就在蒋大帅的逼迫下摇摇欲坠的林家转眼间就要大厦倾颓,只剩下三少爷夫妻两个苦苦支撑着林家。 三少爷是晚小姐的同胞兄长,与其他林府的亲人不同,他是晚小姐最亲的亲人。在妹妹惨死,林家众人陆续发生事故的当下,三少爷邀请了自己的同窗和朋友们来帮助自己,以局外人的视角进行调查。 这就是玩家们所扮演的角色了。 林家的老夫人,也就是晚小姐和三少爷的祖母年岁已高,因为家里的事情而卧床不起,三少爷夫妻两个人正在身边服侍,这也是为什么三少爷没有亲自来接待客人的原因。 “三少爷请几位尽管把这里当作自己家,晚上老夫人睡下之后,三少爷会来与几位共进晚餐,到时候再同几位叙旧。”管家这样说着,吩咐丫鬟们带着玩家去选房间,就离开了。 管家一走,几个男人就凑到了一起开始开小会。 “所以咱们的主要任务,就是调查清楚晚小姐的死因呗?”贺猛做出总结。 “不一定,”之前g立的老高的瘦高个子程序员刘哲摇了摇头:“这里面肯定有别的事儿,不然你想,晚小姐是为了自己家人才同意嫁过去的,为什么她死了之后先报复的是林家人?按理说她应该保护林家人祸害蒋大帅才对啊。” “卧槽,宅斗啊?”另一个卷毛小哥恍然大悟道。 几个人盘算了半天,捋清楚了潜藏的信息,这才分头去各自选定的卧室找线索。 今儿来密室逃脱的一共五个人,分别是贺猛,许可,瘦高瘦高绰号细狗的程序员刘哲,刘哲的同事卷毛小哥吕可为,和看起来魁梧高大的贺猛的大学同学徐佳楠。 按照规则,一共有三件客房,两两一间,注定有一个人要落单。但这几个人甭管实际上怕不怕,反正这哥几个进来之前都信誓旦旦的说自己不怕。所以这个落单的选择就由猜拳决定了。 卷毛小哥吕可为输掉了,故作镇定的自己去了自己的那间客房。 在分头搜索了一些信息之后,玩家们开始正常的走剧情。起初大概是为了给玩家适应,除了吱呀作响的门扉、时灵时不灵的灯之外,并没有什么特别吓人的场景和东西。唯一有些让人不安和恐惧的是整个林家的装扮。 有些地方是挂着红布红幔的,是为了晚小姐出嫁准备的,一派喜气景象。有些地方则是悬挂着白布白幔,是因为晚小姐去世,由喜转悲后仓促准备的。林家接连出事,人手不足,加上一直被蒋大帅看得很严,一直没能彻底的把装饰都拆下来。 搜索了一番信息后,就到了晚上,玩家们跟三少爷一起吃了饭。 饰演三少爷的npc是个很帅的小哥,他告诉了几个玩家一些林家的禁忌,比如“天黑后不可随意出门”“灯熄灭了之后不要贸然出声”“黑暗里被人打招呼不要回应”之类。 “倒是挺怪谈的,设计得还挺细。”许可小小声的跟贺猛嘀咕。 于是惊悚的环节就从这里开始了。 先是夜里的灯火熄灭了,玩家们按照规则在各自选定的客房里不许出门。黑暗里,可以听见门口的走路声,敲门声,呼唤声,伴随着门外若隐若现的红光,有女人的身影映照在门扉和窗户上,格外的诡异。 更可怕的是,其他几个人都有伴,独自一个人在一间房的吕可为可没有一起瑟瑟发抖的同伴。 而这种独自走的玩家通常都会被抓去做单线任务。 于是其他几个人就听见隔壁传来激烈的响声,然后就是吕可为的声音:“你是谁,你要带我去哪儿?我不去……你放开我——我不去!救命啊!啊啊啊啊啊啊!” 到最后显然是这人绷不住了,然而npc毫不留情,只听脚步声渐渐远去,风中传来了吕可为渐行渐远的嚎叫。 半晌,灯光亮起,许可虽然完全不怕好朋友,但对这种蓄意设计出来刺激人的情节也多少有些紧张的心情,他看着贺猛,两个人对视一眼,对自己没有输掉去做单线表示心有戚戚。 “卧槽你们听到了没有,大为被抓了。”徐佳楠敲着墙壁,跟隔壁的兄弟们互通消息。 “说着不怕不怕,他叫的可真特么惨啊。”刘哲嘿嘿嘿的笑着。 于是几个兄弟一起不怀好意的笑了起来。 刘哲砸吧着嘴,一脸可惜:“可惜不让带手机进来,不然就要录上一段他动人的歌喉。” “听说密室逃脱都有夜视监控,咱们要不完事儿了去看看能不能要视频,花钱也行。” 几个坏家伙再一次嘿嘿嘿的笑起来。 这时候门终于可以打开了,门外也恢复了正常的照明。随着剧情的推进,几个人偷偷摸摸的聚在一起,在夜里提着光亮微弱的灯笼,根据线索准备去祠堂寻找关键讯息,顺便解救一下那位被单独关起来的兄弟。 一路上经历了在花园看到晚小姐死去前夜发生的影像回放,看到了水井里爬出恐怖鬼影,经历了灯光忽隐忽现鬼影渐行渐近甚至贴面杀的演绎……几个人一开始还绷着劲儿,不知道是从哪里开始,也不知道是从谁开始,当有人开始叫起来的时候,另外几个也开始惨叫。 几个大男人一路啊啊啊的惨叫着,鬼哭狼嚎的冲进了祠堂。 先在祠堂里救出了被困的吕可为,卷毛小哥现在也不装了,一脸的苍白憔悴。不过他也不羞窘,表示彼此彼此:“你们嗷嗷喊着冲进来的样子也不必我好多少吧?” “总比你大声惨叫的好一点。” “我好歹是一个人,你们四个一起呢,也不行啊,还不如我呢。” “早知道不救你了,让你在这儿关一宿。” 在互相伤害中,男人们默契的放下了这一话题,开始集中精力解谜。 祠堂的机关需要六个人,他们才五个。这一关需要在每一张祠堂挂着的画像前面都站一个人,看守住画像下方左右放着的两盏蜡烛,只要蜡烛亮起就要立刻吹熄才行。也就是说,没有办法一个人守两幅,会来不及反应。 “这咋办?”众人面面相觑。 第一百三十二章 生无常四 贺猛没忍住出戏了,以玩家不该有的超游思维回想了一下这个密室的要求玩家人数。 确实是五个人没错。 那就是解题思路不对?也不应该啊…… 正在他们思忖的时候,外面伴随着之前惊吓他们一样的音效,祠堂里面冲进来了一个同样风格衣服打扮的男人。 “啊啊啊啊啊救命啊天呐!”来人抱头惨叫着一冲进祠堂就蹲在了角落里,人畜无害的瑟瑟发抖,甚至都没看见祠堂里还有别人。 祠堂里的几个玩家同样被吓了一跳,但在灯光恢复、外面的音效也停止了之后,大家还是上前去询问情况。 “我……我是晚小姐的表兄。他们不许我来,怕连累我家,但晚晚死的不明不白,我不能坐视不管。”苍白着脸的帅气小哥虽然害怕,但是眼神非常坚定:“他们不让我进,我是偷偷趁着夜色翻墙进来的,没想到……现在林宅的夜晚这么恐怖。”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说出了自己的想法:“但这不是晚晚的风格,晚晚不会对我这么残忍的。这里面一定有别的蹊跷。” 原来有npc啊,贺猛想。 于是新来的npc晚小姐的表兄何秋堂加入了玩家的探索小分队,解谜任务的六个人齐了。 解谜的时候,祠堂里再次昏暗了下来,夜色深沉,屋外传来清脆的铃铛声音。 叮铃……叮铃…… 伴随着铃铛声渐渐近了,走廊上亮起了忽隐忽现的红光,有女人的身影突然映在门外,嘻嘻的笑着:“祠堂里不会有人吧?” 她漫不经心的轻轻拍打着呼唤着:“三哥、学长、祖母……” 等到她喊出“表哥”的时候,何秋堂忍不住大声应道:“晚晚!晚晚!你怎么了你告诉我啊晚晚!” “表哥?我怎么了?” 门外的女子似乎被激起了什么回忆:“我怎么了……是啊,我怎么了……我怎么了?!哈哈哈哈哈你去问他们啊!我怎么了!” 门外突然风雨声大作,铃铛从不紧不慢的一声一声也变得急促起来,响成一片。 女人一下子扑到了祠堂的门上。 她作势欲推,但祠堂仿佛有莫名的力量阻止了她,她并没能进来。女人的声音一变,如泣如诉般:“表哥,我死的好惨啊,你没有见到我吧表哥?你出来见见我啊!表哥!” 何秋堂的拳头握紧了又松开,松开了又握紧:“晚晚!” 慌得身边的许可和刘哲赶紧一左一右架住了入戏的npc:“不能开门!” 贺猛的口音急得都变了:“大兄弟,这门可不兴开啊!” 门外的女人见不得其门而入,变得愤怒了起来。这时祠堂内所有的光亮全部熄灭,只有四周墙上挂着的画像泛起了莹莹的绿光。 “任务开始了!”贺猛惊呼。 几个人赶紧按照之前的分配,各自扑到了自己负责的画像跟前。 朦胧的绿光中,有画像前的蜡烛幽幽的亮起了红光。 “快吹!” 吕可为赶紧呼的吹出一口气,将眼前的蜡烛吹灭掉。 祠堂里再次陷入黑暗。 紧接着亮起的是徐佳楠面前的蜡烛,徐佳楠也反应很快,不过一瞬间就完成了。 随着时间推移,蜡烛亮起的速度越来越快,几乎每个人都把脸尽可能的往前凑,呼呼的吹着气,注意力完全集中在了眼前的蜡烛上。 这时突然绿光大作,所有的画像瞬间坠落,露出了画像后一张诡异的笑着,眼睛滴着血的面孔。 “啊啊啊啊啊啊!” “卧槽卧槽卧槽!” 祠堂内鬼哭狼嚎声响成了一片。 好在不过一两秒,画像就恢复了正常。 祠堂的灯光重新亮起来之后,众人惊魂未定,互相对视,看着彼此苍白的小脸,默默的决定把进密室前说的话通通忘掉,从此绝口不提。 剧情还在推进,中途npc何秋堂离开去做了一个单线任务,但很快就又归队继续了。回来的时候,他还冲着许可友好的笑了笑。 一直到密室的最后,在晚小姐的绣楼上,玩家们看了一场精彩的剧情演绎。 晚小姐和表兄何秋堂本来青梅竹马,情投意合。可惜晚小姐去上了西式的学校,听说了近亲婚配不太好的医学理论,虽然感情上仍然爱恋,但却从此疏远了表兄。 一直受旧式文化熏陶的何秋堂难以接受,生了一场大病,在病中得知,晚小姐为了林家和所在的小镇,答应了嫁给蒋家的公子。 何秋堂于是拖着病体找上门来,央求晚小姐不要嫁过去。 晚小姐叹着气:“表兄,事已至此,我一个人的感情和婚姻都不重要,我是林家的人,我要尽到我自己的心。这是我的责任,我应该做的。” “放屁!”何秋堂目眦欲裂:“什么责任需要你一个小小的女子为此做出牺牲?其他人呢?” “可他们不要其他人啊!”晚小姐流着泪将何秋堂推了出去:“以后我就是蒋家的少夫人,表兄你以后不要再来林家了!” 痛恨自己是个百无一用的读书人的何秋堂心情郁结,当天回去便病情加重,没几天就郁郁而终了。 这个消息本来没有人会告诉晚小姐,可她在出嫁前还是知道了。 出嫁前夜,同胞兄长三少爷拿了装了细软的包袱来,劝妹妹逃走:“蒋家公子已死,你嫁过去最好也不过是守活寡,若是蒋大帅心狠手辣,想让你殉了他儿子可怎么办?我听说蒋家公子至今还未下葬,你嫁过去凶多吉少!趁着现在还有些时间,你快些逃吧。” “我若逃走,林家怎么办?” “我会安排人替你上轿,其他的你不要管了,今晚我打点好了西门的守卫,我会邀他喝酒,你趁机从西门逃出去。出去后不要停留,往西走,我让府上的马车在镇西等你。” “哥哥……”晚小姐泪如雨下,有些动摇了。 再三叮嘱了妹妹之后,三少爷就离开了。 但很快,四少爷就来了。因为想要强娶晚小姐,四少爷被蒋家的人打断了腿来威胁林家,如今还有些一瘸一拐。不敢记恨蒋家人,四少爷反倒是恨上了晚小姐。 他阴阳怪气的叮嘱晚小姐安心备嫁,不要想着别的花样:“毕竟你的好哥哥何家的那位秋堂少爷已经死了,你就算跑出去也没地方去,更没人要了……” “作为哥哥,我倒是不忍心你过去蒋家零零碎碎的受罪。”四少爷掏出了一包毒药:“等你嫁过去,不如就干脆殉了算了,总比你守活寡要强一些,是不是?这也是我这个当哥哥的,唯一能为你做的了。” 四少爷没怀什么好心思,他想着晚小姐一贯聪明坚强,搞不好就要拿毒药去害了蒋大帅,那到时候他的仇也算报了。至于毒死了蒋大帅的晚小姐能不能活下来,他可万全没考虑。 但没有人想得到,晚小姐一心以为是自己的绝情让表兄万念俱灰的死了,加上嫁给一个死人在即,晚小姐再聪明坚强也不过是个年轻的姑娘家,一时没想开,穿上了全套的嫁衣,决定顺从自己的心意,嫁给自己真正的心上人。 于是她写了何秋堂的名帖和自己的放在一起,抱着何秋堂的名字拜过天地之后就服毒自尽了,只留下一封写了自己甘愿殉了蒋家少爷的遗书,让三少爷拿去给蒋大帅交差,免得林家被迁怒。 剧情至此,蒋家少爷的鬼魂和何秋堂的鬼魂愤怒的报复林家,何秋堂对所有逼迫晚小姐的人下手,蒋家少爷则是无差别攻击。晚小姐竭尽全力也只能勉强护住祖母和同胞兄长,这才有了玩家们来查清真相的故事。 在故事的最后,几位猛男看着何秋堂和晚小姐的鬼魂穿着火红的礼服相视而笑,纷纷表示感慨,只有许可在人群最后一身冷汗。 何秋堂的npc在上面跟晚小姐的npc拜堂呢,那特么的我身边这个做完单线任务回来的何秋堂,是特么的谁啊? 许可扭头看去,身边那个小哥朝着许可缓缓露出一个笑容,仿佛在说:呀,你终于发现啦? 第一百三十三章 求助 虽然平日见好朋友无数,但此时此刻,许可还是忍不住自己想要骂娘的冲动。 我的密室逃脱体验啊!这算是更好了还是更糟了喂?! 从密室出来,身边的几个兄弟都在各种复盘,讨论剧情、回顾自己全程的表现、夸npc好看……只有许可,沉默得如同一只瘟了的鸡。他不是不兴奋不激动,只是他身边跟着的这位让他完全没有心情参与到兄弟们的讨论中去。 许可本来计划的很好,见鬼如家常便饭的他会全程冷静,等到出来之后在尖叫如鸡一样的兄弟们回顾惊吓场面的时候,微微一笑,露出一个三分凉薄七分不屑还有十分帅的表情,云淡风轻的道:“不过如此。” 那时自己相比非常冷静非常帅吧? 许可在进密室之前确实是这么想的。 现在嘛,嗯,只能说,计划不如变化快。他确实挺冷静的,冷静的人都快凉了。 他是第一次见到这种会变装会欺骗会主动交流搭话,全程没让他发现任何异常,也没让他的朋友们发现他对着空气说话的“好朋友”。 “你怎么不说话啊?” 这位罪魁祸首还在旁边一脸好奇的问他:“你玩的不开心吗?” 我为什么不开心你心里没点数吗? 许可没忍住翻了个白眼,坚定的不回复不聊天,把拒绝沟通四个字简直是写在了脑门上。 这位也不生气,话不多,但是一路上都紧跟着许可,时不时的问一句,许可有几次差点没忍住搭了话茬。但一方面是不了解贸然跟鬼交谈会怎样,另一方面也是怕身边的兄弟们发现,许可硬是憋住了,一句话都没有回答。 兄弟们本来计划着一起晚餐约个酒,但许可考虑到身边跟着这位一直叨叨叨,怕自己食不下咽,或者酒意上头突然跟这位聊起天,再把朋友们吓到,于是婉拒了。 然后,许可就到家了。 掏出钥匙开了门,许可就像看不见身边跟着的这位一样,若无其事的走进去就关上了门。结果,果然不出意外的没挡住。 这位如入无人之境一般,从门上穿了过来,嘴里还抱怨着:“好没礼貌啊,你不该请我进来坐坐吗?” 你这种不速之客不请都要跟进来,我请了还得了? 许可一肚子的mmp要讲,他努力的憋住了自己想吐槽的心情,装作听不见看不见的样子,换了拖鞋就走进了客厅,连衣服都没换,就直接瘫坐在了沙发上。 无他,心累。 这位“好朋友”倒是不用换鞋,它的脚悬空着,其实并没有贴着地,离地面有个几厘米的距离。在密室里是因为光线暗所以看不出来,这一到了灯光光线很好的地方就尤为明显。与其说是走路,不如说是在飘。 难怪都管鬼叫阿飘呢……许可用余光瞄着这位,心里想。 早在他们出了密室换衣服的时候,这位小哥就已经换好了衣服,不再是密室里的民国风打扮,而是格子衬衫牛仔裤,除了光着脚有点奇怪,整个人就是非常正常的现代装束。此刻它好奇的左右打量着,像是第一次来别人家做客一样。 “我确实是第一次来别人家做客。”小哥好像能听见许可的心声,竟然开口回答了:“准确的说,是我死后的第一次。” 它扭头朝着许可礼貌的笑笑:“别演了,我知道你看得见也听得到,不然你以为我为什么会来找你?不过好像我的打招呼方式让你不太喜欢?我设计了很久呢,你不感到惊喜吗?” 许可被叫破了,也装不下去了。他叹口气:“惊喜没有,倒是有点惊吓了。” “你的游戏体验难道没有因此变好吗?” 许可哽住,欲言又止了半天决定不跟这个鬼计较:“我谢谢你。你找我是有什么事?” “我需要你帮我一个忙。” 许可人生二十八年,第一次被鬼请求帮忙。 这位格子衫小哥生前叫李驰,是个软件开发工作者,俗称程序员。 李驰的人生就是一部社畜奋斗史。他出生在小镇上,一路靠着努力学习实现了自己的梦想跃迁。先从一名小镇做题家成为了帝都某大学的计算机专业学生,又因为成绩优异在毕业前夕的校招上顺利拿到了offer,入职了一家虽不算大厂但在业内也小有名气的中型公司。 作为一名小镇青年,李驰非常珍惜机会。 “年轻嘛,不趁着年轻奋斗还等着什么时候呢?” 这也许是诸多年轻人曾经踌躇满志时安慰自己的话,却是李驰的座右铭。他正是因为努力才实现了梦想,在帝都拿到一份家乡的父母长辈都认为的好工作的不是吗? 于是什么九九六零零七在李驰的眼里都成为了为梦想为未来而必经的磨难。他上班敲代码下班先加班加班结束回家还要看期刊学技术,忙碌而充实的把自己的能力不断提升的同时,也把自己的身体逐渐的变差。 年轻的互联网人就这样不断的消耗着自己的健康,来换取一些眼下很重要但未来不可知的东西。 但李驰也是幸运的。 他不笨,甚至是有些聪明的。他的努力总是有收获。 同时他又是幸运的,他的能力被认可也被发掘。 李驰的老板比李驰大上八岁,但已经是这家市值过亿的公司老总了。他非常欣赏李驰,几次把重要的项目和工作交给他:“你放心,等项目上线,该有的都会给你的。” 这成为了李驰近期的动力。 在项目上线前夕,项目组十几号人恨不能住在公司,有加班到凌晨在公司旁边找个酒店倒头就睡的,也有像李驰这样在会议室里拼一拼桌椅,将就着凑合一宿的。 隔壁项目组前阵子上线时也这么紧张,有人拿过来两张行军床。这两张床现在简直成了李驰的救命稻草了。 李驰的身体其实挺好。虽然亚健康了,但没什么太大的问题。 这是他努力加班的底气。 但他万万没想到,这底气不太足。 “那是挺普通的一天……”李驰已经做了几个月的鬼的,还是有些意难平。“我也没干什么,就跟往常一样。” 临近上线,倒计时紧迫,可这时代码运行发现了bug。 为了不延期,李驰简直是加班加点废寝忘食。 那天工作到凌晨两点多,李驰实在是困得熬不住了,毕竟这周他已经在公司熬了两个通宵了,睡眠严重不足。今天晚上他为了提神,已经喝了一大杯美式,还喝了两罐红牛。 他隐约觉得头昏脑涨,胸口也有点闷。但睡眠不足嘛,人总是会有这类小问题的。 李驰看着屏幕上还没敲完的代码,又看了看桌面上摆的满满当当的红牛,有些不甘心的咬了咬牙,还是决定小眯一下再继续工作。 没打算睡太久,因此他没有拿下自己靠椅上放的u型枕,而是就这样伏在了桌子上,然后他就秒睡了。 第一百三十四章 求助二 梁兴龙是李驰的同事,俩人同在一个项目组,但梁兴龙做的不是开发工作,而是跨部门协作相关,因此还没有到他忙碌的时候呢。 梁兴龙到公司的时候还很早,他知道前一天组里的技术同事们都在加班,所以走近工位的时候看见李驰伏在桌上休息也没有太惊讶。 一看就知道是前一天在公司通宵了。 看来最近这个bug是挺难的啊……梁兴龙感慨的想着,跟其他组的同事打了个招呼:“早!”然后悄悄的走过了李驰,并没有打扰他的休息。 在自己的工位稍坐了片刻,整理了一下电脑、日报,又给自己接了一杯热水,办公室这会儿也陆陆续续来了一些同事,开始喧闹起来了,梁兴龙这才站起身。他一边往门口走一边喊李驰:“醒醒啊驰子,我去买早餐,你吃啥我给你带啊。” 喊了两嗓子,李驰没抬头。反倒是隔壁组的同事抬起头:“买早餐?我要我要,给我带个煎饼果子啊。” “我也要,一个鸡蛋灌饼加一杯豆浆!” “好嘞。”梁兴龙好脾气的答应着,一一记了下来,他看李驰还没醒,索性走到了李驰的工位旁边:“嘿,别睡了,上班啦。” “你让他睡吧,估计又通宵了。”李驰同组的另外一个技术打着哈欠走了进来,一看就是刚睡醒就来了,头没梳脸没洗的样子,脚上趿拉着一双拖鞋。“我昨天两点多走的时候他还在肝呢。给我带个鸡蛋灌饼,你随便给他带点啥,回头我给你钱。” “行。” 梁兴龙答应着,下楼去了。一路上手机还不断收到关系好的同事的消息,都是点餐的。 梁兴龙一个人买了十来份早餐,提得两手满满当当的往回走。他特意晚了点下来就是为了帮大家带饭。互联网公司,大家都不容易,谁都有个加班忙的时候,不忙的同事就适当照应照应。更别说他是个做跨部门协作工作的,关键时刻都靠这些平时积攒下来的小小人情。 回到办公室,梁兴龙把早餐逐一分过去,手机又开始叮叮咚咚的响起了消息提示,这次是同事们发来的早餐钱和感谢的表情包。 李驰同组的那个技术伸手接过了自己的鸡蛋灌饼,脸上看起来已经清醒多了。他一手拎着早餐,一手扒拉着自己乱糟糟的头发试图捋顺,嘴里还不忘感谢:“救了大命了兄弟,咱们组都加了一礼拜班了,整个人就一个感觉,要死。” “嘿嘿,小事儿。”梁兴龙乐呵呵的笑着,拿着最后一份早餐走向李驰的工位:“起来吃口饭吧,吃完不行你会议室再眯会儿啊。” 他一边说一边把鸡蛋灌饼放在了李驰的手边。 李驰揉着眼睛坐了起来,下意识的答应着:“哦哦,好的……”他还没太睡醒,双手支撑着桌子站起身,转头想要去洗手间洗把脸。 放下灌饼的时候,梁兴龙的手无意间触碰到了李驰的手臂,凉意激的他下意识打了个哆嗦。“卧槽你这样会感冒吧,醒醒啊驰子——” 看着梁兴龙伸出手,李驰满脸莫名其妙:“我醒了我醒了,你让让我洗把脸去……” 话音未落,就看见梁兴龙像是触电一样的松开,整个人都向后弹了出去,嘴里发出了一连串变了调的惨叫。 “卧槽啊啊啊啊——” 咋了? 李驰本来有些朦胧的脑子被他彻底吓精神了。 “咋了咋了……” 同事们也被梁兴龙惊吓到,纷纷朝这边看来。 梁兴龙愣愣的看着李驰身后的桌子,脸都白了。 “什么呀?” 李驰挑了挑眉,转回头去—— 他看见了自己的身体,仍然保持着伏案睡着的姿态,伏在那里。 李驰愣住了。 迎着其他同事惊讶的目光,梁兴龙吞咽了几下唾沫才勉强说出话来:“他他他……”他颤抖的手指着李驰:“硬的…………” “啊?” “卧槽?” 所有人都惊呆了。 脑袋仍然蓬松着一头乱毛的技术丢下刚咬了两口的鸡蛋灌饼冲了过来:“老大你别吓我啊老大!” 他拍打检查着李驰的身体。李驰纹丝不动。 “叫救护车呀!” “对对对,我打120!” 办公室里乱成了一团。 李驰愣愣的看着这一切,懵了。 所有人都在围着工位上的那个李驰,而他就站在原地,却没有人看得到他。 “那哥们儿……不容易啊……这得心理阴影了吧?”听了整个故事,许可叹息着说。 比起猝死的李驰,那位叫梁兴龙的同事也是惨。好心帮同事买早餐,买完回来一伸手发现人都硬了,估计早就凉透了。这不得做好几天噩梦…… 游荡许多天,李驰也早就被迫接受了现实,他撇了撇嘴:“是啊,我还挺同情他的,结果公司也同情他,给他放了半个月的带薪假,还出钱让他去看了心理医生。我就不同情他了。” “那你想要找我帮什么忙啊?” 按李驰的说法,他虽然猝死了,但是项目顺利上线了,没赚什么大钱,但满足项目组全员的薪资加绩效是没什么问题。他虽然本人没买什么商业保险,但是在公司加班猝死的,公司老板之前又很欣赏他,对此非常唏嘘,所以赔偿了一笔比常规赔偿还要多上一些的钱给他父母。作为一个小镇青年,李驰也不是独生子女,父母不算失独,虽然伤心在所难免,有了这笔赔偿金好歹也能安享晚年。 总之在这些事情上面,听起来李驰并没有什么需要他帮忙的地方。 “我想拜托你帮我做两件事。” 李驰非常认真的描述了一下自己的需求。第一,李驰想给他的妹妹托个梦。 “我有些东西,公司打包一起寄回我老家了,我父母很伤心,让我妹妹全权处理。里面有一些技术类的东西,多少值点钱,另外还有一些我的收藏,也希望不要随便扔掉,哪怕是送给同好呢……好歹别浪费了。” 许可挑了挑眉,觉得这个忙倒是应该帮。但他没急着答应,问道:“那第二呢?” “第二嘛……”李驰不好意思的垂下眼,结结巴巴的说:“你……你帮我送束花……写……写封那啥……那个那个……情书……” 许可瞪大了眼睛:“啥玩意儿?” 第一百三十五章 求助三 许可的眉毛拧成了一个有些可笑的形状,但他的表情却十分严肃:“你认真的?你已经无了,你知道的,就是……嗯,你现在这个样子,然后你需要给人写情书?” 李驰有点紧张了,他结巴的更厉害了:“是——是的,但、但但并不是你、你想的那样。” 许可的眉头并没有松开,他摊开双手向后倚靠在了沙发上,比了个手势,一副——请你开始你的表演——的架势。 “如果你不能说服我,那这个我不会答应的。无论怎样,你已经这样了,不应该打扰活人的生活。” “我知道。”李驰的肩膀耷拉了下去,他深深的吐出一口气,揉了揉脸:“我不是那样的人。” 李驰想要送情书的对象并不是他喜欢的人,或者说,并不是他追求的人。 李驰读大学的时候有一个学妹,叫陈一诺。 “她是个特别有活力的妹子,短头发大眼睛,笑起来像太阳。”李驰描述着:“她跟人打招呼永远是挥着手,动作很大,有时候还会跳起来。虽然个子小小的,但感觉身体里面全是能量。” 大学的时候,李驰加入了学校的辩论社团。他学习太努力,以至于很多娱乐活动或者体育运动类的社团,他觉得自己的时间和精力很难充分的兼顾。只有辩论社团这种需要大量的阅读量支撑,同时又能学一些文笔和逻辑的地方对他在课业上也有帮助的社团才适合他。 是的,李驰那时候虽然已经离开了小镇,但作为一个目标坚定想要在大城市扎根的小镇青年来说,他有着非常细致的计划,并且坚定不移的一步一步的实行了下来。 即时代价是失去一些娱乐和爱好。 是的,李驰很少打球,他只限于会,但是完全没办法玩得很好,更别提耍帅。这是他不得不付出的代价之一。 但陈一诺不在乎。 陈一诺以前也是个喜欢围在球场边看着帅哥打球大呼小叫的姑娘之一,但在认识了李驰之后,学校的辩论赛事大大小小一场不落就成了她的新成就。 “你就这么喜欢那个李驰啊?他也不帅啊,家里也没什么钱看起来。” 陈一诺的朋友们都很好奇。 陈一诺咧嘴一笑:“你们懂什么,高智商是最性感的!”更何况还有坚定的信念和一往无前的决心! 茫茫人海中,陈一诺一眼就看穿了李驰宝贵的灵魂,并非常珍惜。 然而很可惜,李驰连娱乐和运动的时间都少得可怜,怎么会有时间恋爱呢? 勇敢的少女陈一诺主动出击去告白的时候,李驰作为一个懵懂的直男直接愣在了原地。他真的一点都没有提前发觉,更别提心理准备了。被陈一诺叫出去的时候他甚至在想,这个学妹是想要加入辩论社吗? 李驰先是难以置信,然后便是受宠若惊。 从小地方到大城市,一个人的世界观是会经历很大的冲击的。 为什么这个世界上会有人活的这么轻松,这么幸福?为什么有人需要走各种路径去罗马,有人天生就出生在罗马?为什么我这么努力才能得到的,甚至我无论如何努力都得不到的,在有些人那里是唾手可得,甚至嫌弃不要的? 很多人就是这样在世界的参差面前崩溃的。 当然,李驰没有。 李驰只是羡慕的看着那些天生就有着优越条件的人,但并不嫉妒。 “他们的长辈替他们吃了那些苦头,才有了今天的他们。我可以努力一些,让我的子女后辈不要再吃我这样的苦头。” “也难怪会有你说的那么可爱的姑娘喜欢你。”许可忍不住感慨。 李驰虽然没钱也不帅,但他的品质和性格真的有非常多的闪光点。 李驰有些腼腆的笑了笑,接下去讲述。 陈一诺的告白有些突如其来,李驰并没有在大学谈恋爱的计划和准备,而且对陈一诺也并不了解,所以他坦诚的说清了自己的想法,委婉但明确的拒绝了这个姑娘。 陈一诺听了他的想法之后,大为震撼。 “我从来没有像你这样认真的做过人生规划,我想的最长远的就是期末考试想要考多少分……不愧是我喜欢的人啊,你好优秀!加油!你一定可以达成你想要的!” 陈一诺并没有因为李驰的拒绝而不高兴,相反,她觉得这样的李驰才是她喜欢的那个人,有着永不言弃的决心和闪闪发光的灵魂。 像是要向着喜欢的人看齐。陈一诺也变得更努力了起来。期末考试,如果李驰拿了一等奖学金,陈一诺就绝不满足于拿了二等奖学金。 等到毕业,李驰去了一家并非大厂也业内知名的公司,陈一诺快乐的发微信祝贺她,就像是自己也取得了这样的好成绩一样。 “可惜,你的行业并不是我喜欢和向往的,不然我一定能成为你的同事!”陈一诺并没有因为追逐李驰的脚步而失去自我,她努力学习,努力进修,毕业后进入了某知名杂志,成了一名实习记者。 “我有一双善于发现美好事物的眼睛,所以我才能每天都那么开心,那么能量满满,而且还能发现像你这样美好的人。我不能浪费我的天赋,我要把我看到的分享给全世界!” 陈一诺是对的,她写的稿子充满了人性的温暖和天然的善良,小小的美好在她笔下如此的活泼可爱。不仅如此,她拍的vlog都有着独特的视角,像是整个世界都对她温柔以待。 “她真的是个很好的女孩子。” 李驰在默默的关注着她,在陈一诺时不时的分享中,李驰仿佛也跟随着她体验到了那些未曾有过的感受,跟随着她一起喜怒哀乐。 上学的时候,李驰要努力学习,没有答应她。 刚工作的时候,李驰想要扎根在这里,非常忙碌,没有答应她。 现在,李驰的工作已经有了起色,也算有了一些底气,他本来计划着等项目上线就约陈一诺出来。 这一次,该轮到我先表白了。 可是,他没有等到那一天。 第一百三十六章 求助四 “我的建议是,虽然很可惜很遗憾,但是还是不建议死人打扰活人的生活呢亲。”许可揉了把脸,非常不近人情的说。虽然他用了客服的语气,但意思很明确很不客气。 “道理我都懂,我也都理解,但是你已经死了。你们现在阴阳两隔,别说从没在一起只是遗憾了,就算谈恋爱了,只要没结婚,没有遗产之类的问题,我都不建议你去打扰人家妹子平静的生活。” 李驰苦笑:“是啊,我本来也没想这样。” 可是在他的葬礼上,他看到陈一诺哭得稀里哗啦的样子,就不忍心了。 “我想让她知道,她的付出和感情没有浪费,我看到了,我也非常珍惜,只是……”只是我没有这个福分。 许可十动然拒。 “不行不合适我拒绝。” 李驰试图挣扎:“你放心,陈一诺是非常豁达聪明的女生,她分得清这些的,我只是想要弥补一下遗憾,本来我要是晚死几天也就没有这种事儿了,就不用麻烦你了……” 许可摇头:“写情书是肯定不行的,万一她本来只是觉得自己喜欢的人死掉了很上心,知道了喜欢的人也喜欢自己之后更遗憾了呢?弥补你的遗憾,但是给她造成遗憾了怎么办?又或者她本来强迫自己想开了,结果发现你俩本来可以有下文有后续的,突然想不开了,怎么办?” 许可自己作为一个见鬼多年的人,对这种心情还是有所体会的。 “你说的那种,付出的感情得到回报的心情是有可能的,但是我不能冒这个风险,对我来说,活人永远比死人重要。” 许可不是不担心面前这个能沟通的鬼突然发飙的,但是原则就是原则。对于许可来说,我同情你,我愿意帮你是我人好,但你已经死了,我永远站在我的同类——人类这一边,我不能你说啥信啥啊! 李驰叹了口气:“祂就说你不会答应的,果然。” 许可耳朵一动:“祂?谁啊?” 李驰摇头:“我不能说,我本来不能离开我死的地方太远,但是你身上的气息非常舒服,在被祂带来见到你之后,我就可以跟着你了。如果不是你的头顶和肩头有火,我会以为你也死了呢。” 许可挑了挑眉,琢磨着李驰嘴里的那个“祂”大概就是自己可能会迎来的改变的相关吧?反正对方要接触自己的话,早晚会暴露出目的或者来见自己的。 这样想着,许可就抛开了这件事先放到一边,转而说起自己更关心的事情。 “你说让我帮你给你妹妹托个梦,咋托梦?托梦不应该是你们鬼自己具备的技能吗?” 李驰瞪大了眼睛:“你闹呢?你知道每天死多少人吗?要是所有的鬼都可以托梦,那阳间和阴间岂不是无缝衔接,随时都能打电话一样相互沟通了?” 许可一琢磨,也对。 “那怎么办呢?” 李驰双手一摊,摆烂道:“你问我吗?我刚死没多久啊,我怎么知道?” 许可懵了:“那那个谁,送你过来找我的时候没说吗?” “祂说你自然会知道。” 谜语人滚出帝都! 许可郁闷了。 他对自己全部的了解就是自己天生能见到“好朋友”,晚上会很容易被“好朋友”压床,被“好朋友”跟到家里来。至于自己的体质问题,还是上次见了肖一宁才知道的,除此之外,除了胆子大,自己毫无其他能力啊。 这可咋办? 许可陷入了迷茫。 李驰更迷茫。他还等着许可帮忙呢。 一时间,一人一鬼坐在沙发两端,大眼瞪小眼,面面相觑。 当然,最后许可终于还是找到了办法,不然也无法通过考核正式成为一名生无常。 “你怎么做到的啊?”在电话里,肖一宁有点好奇的问。 “啊哈,不能说,职业机密啊。”许可笑眯眯的道。 过程有些波折,但结果还是美好的。 在许可找到了方法之后,他执行起来很方便,消耗也并不大,似乎他天生就该做这个,不仅没什么太大消耗,甚至因为托梦可能消耗的是他身上常年携带的阴气的关系,弄完他甚至有些神清气爽。 旁观着李驰絮絮叨叨的跟妹妹叮嘱:我的那堆东西不要当成破烂啊,在同好圈里很值钱的,你送我朋友也好嘛。我之前帮你单独存了一笔小钱,本来是打算给你当嫁妆的啊,不都说哥哥要给添妆的嘛,可惜我走的有点早,还没存多少啊,但好歹够你买点衣服化妆品吧…… 时间大概花了不到一个小时,说这些琐碎只用了十几分钟,剩下的时间就都是在聊一些日常和未来了。 李驰的妹妹哭得眼睛都红了,李驰反倒是比较镇定淡然:“我走都走了,死人哪有那么多要顾虑的事情哦,我搞不好还得给地府开发软件,搞办公系统呢,打工人打工魂嘛,你不用担心我啊,活好你自己吧。” “就是可惜我不太孝顺,爸妈,以后就靠你了啊妹妹。” 看着妹妹狠狠点头,李驰揉了揉她的脑袋,从梦里缓缓退了出来。 “完事儿了?” 李驰长长叹了口气:“完事儿了。谢谢你,我走了哈……” “先别。”许可拦住了他,犹豫了片刻,还是问:“送花送情书是没可能了,托个梦倒是应该还行,你要不要?” 李驰眼睛一亮:“要要要!” 许可丑话说在前头:“我先说清楚哈,你要是告白什么的就算了啊,告别还可以。不许说的太清楚明白哈,就是给你机会再见一下,没说的话说一说,安慰一下妹子,也算了了你的遗憾,你别给妹子添堵哈,你要是敢,我就直接中断托梦把你拽出来。” 李驰连连点头:“你放心,我不会的。” 陈一诺仿佛又回到了上大学的时候,她走在校园里有些茫然,自己是想要干什么去来着? “一诺!”前面有人在喊她的名字。 是学长! 陈一诺的眼睛一下亮了:“对,我今天是去看了学长的辩论赛来着!学长拿到了最佳辩手呢!” “学长!”她一路小跑奔到了对方面前。树荫下,李驰站在那里,虽然不算高也不算帅,但在陈一诺眼里,再没有比这个人更稳重更值得信赖的男人了。 “跑这么急干什么,我又不会跑。”李驰失笑。 陈一诺笑着不说话。不知道为什么,她总觉得眼前这个人不仅会跑,还会消失掉。 两个人并肩向前走,沿着这条林荫路一直走,一路聊着学校里的一些事情。 林荫路不算长,陈一诺在心里暗暗希望着这条路更长一点,最好永远走不到头,可是很快,还是走到了尽头。 “学长,你今天找我什么事儿啊?”眼看着即将走出去,陈一诺问道。 李驰笑着看了看前面的路,又看了看陈一诺,认真的说:“我啊,觉得你以后肯定能成为很厉害的记者,所以,提前来打个招呼好抱大腿啊。” “真的?”陈一诺狐疑。 “真的,特别真。” 陈一诺半信半疑,但还是豪爽的拍着胸脯表示:“等我发达了一定罩着你!不过到时候学长应该比我还厉害吧?” 李驰笑起来:“比起停留在原地的人,肯定还是一直向前走的人会更厉害的。你会一直往前的是吧?” “那当然。” 尽管陈一诺依依不舍,这条林荫路还是走到了尽头。 “就走到这里吧,我就不送你啦。以后要加油啊。”李驰跟她告别。 “学长你也是,加油!” 陈一诺有些不解,明明宿舍的方向是那边,校门的方向是另一边,学长为什么笑着不往前走,冲她摆手告别后就转头朝着来时的方向慢慢走过去了,今天说的话也奇奇怪怪的。 她高高兴兴的抱着对未来的希望跟学长做了告别。 然后她醒了。 她想起了学长……已经去世的事实。 回想着梦里的一切,陈一诺含着泪笑了:所以学长是不放心我所以回来看看我吗? 想起学长在梦里说的那句“比起停留在原地的人,肯定还是一直向前走的人会更厉害”,陈一诺擦干了眼泪:“放心吧学长,我一定会更厉害的,毕竟……”毕竟我喜欢过那么好的人。 第一百三十七章 归来 “后来怎么样了啊?”虽然也叹息着,但肖一宁还是更好奇许可的故事后续。 许可耸肩,虽然知道电话那头的人看不到,但还是忍不住露出一个怪模怪样的表情:“后来连着好几天啊,都是这种好朋友上门来求助啊。不帮我又过意不去,帮又不知道从哪儿帮起……” 那些天属实是有些焦头烂额了。不过尽管忙活得鸡飞狗跳的,但好歹许可还是成功的把事情都完成的比较圆满,也没有打破任何自己的底线。大部分好朋友也都还算满意。 是的,大部分。 有一位要求被拒绝了的就很不满意,胡搅蛮缠了许久,弄得许可从不耐烦转变成了生气。也是从那时起,许可无师自通的领悟到了,其实自己是可以触碰到这些好朋友的…… 天生所带的阴气不仅能让他看见这些好朋友,还能触碰到他们。 也就是说…… “我可以揍它们。” 然后事情就好办多了。 “哈哈哈哈哈哈,”肖一宁忍不住大笑:“不愧是你。” 许可很得意,听语气肖一宁都能猜到他的眉飞色舞。 也是从那个之后,许可终于正式见到了他的招募官,拿到了编制,成为了一名生无常。 “那你现在身体好了吗?可以工作了吗?” “当然啊。” 事实上,许可的这份工作是被安排的。 许可的招募人也是一名生无常,现在不仅是许可的招募官,也是许可的直属上级,工作上的和副业上都是。 许可现在白天是一名光荣的进出口贸易公司的商务,晚上是一名光荣的地府公务员,正式拥有了比别人多一倍的卷的时间,虽然能收获两份薪水,但听起来好像更社畜了一些。 “其实是因为生无常的工作性质啦。”许可给肖一宁简单介绍了一下。 地府的无常并不算很少,虽然国人人口众多,但也不至于造成地府工作人员不足的情况。连轴转忙的要死的时候当然有,但这些都属于突发事件或是个例,并不是常态,一般临时招募一些鬼仙帮忙就足够了。 那么为什么生无常作为一个重要编制必不可少呢? 因为有两类工作是阴司无常很难去做的,这也是生无常最重要的工作内容。 一是有些特殊的场所,阳气特别重、或是有些镇物法器的,尽管无常是官方岗位,但作为鬼仙这种阴气生物还是不太愿意去的。而生无常就不太在乎,完全可以活人走进去,然后出窍办差。而且生无常毕竟是活人,哪怕阴气重一些,灵魂本身还是属于活人的,这种特殊场所的气场根本对生无常造成不了影响。 二呢,就更为常见了,是跨国出差。 是的,生无常最频繁的工作就是接引死在海外他乡的同胞们返乡。 地府的无常大多是修行了若干年,对生者一年一变的国际政策和各国国情很难说熟悉,更别说还要走各种繁琐的出境入境手续。作为无常,好歹也是官方有修行的公务人员,出趟长差要走的流程手续格外复杂。 而生无常就不同了,护照现在谁还没有了?出个国买个机票很麻烦吗?早上出门下午就到了,再遥远的地方,撑死也就一天的路程吧。到了地方,找好酒店安顿,人一出窍,轻飘飘的就把接引工作做完了。 所以生无常大多是官方安排工作,基本都在国际相关的岗位上。 “其实也给我选择了,要么就做进出口贸易,要么就做跨国留学和旅游咨询之类的工作。但我都没有工作经验啊,也就商务还算稍微对点口。而且我招募官就做这个的,我还能找他带带我,不然我这也算是行业转换啦,多少有点上手难度。” 许可这样说:“不过好处就是经常可以公费出国,办完事儿还是有时间溜达溜达的。回头你想要什么国外的东西,可以找我代购啊。” 肖一宁点头应是,偷笑着在许可的名字后面备注了“代购”两个字。 “还有生无常这么牛逼的职位呢?”在周末的聚会上,宫佳木听说了这件事之后震惊道。 米柚羡慕的砸吧着嘴:“啧啧啧,他这属于无痛上岸了吧?都不用考啊!” “可不是么……” 一时之间闺蜜三个都羡慕起来。 在现在这个大经济环境之下,能平安上岸也不失为社畜们一个羡慕的方向了。 “对了,”宫佳木仿佛突然想起什么,也分享起故事来:“你们还记得我那个猫奴同事小元吗?” 小元是宫佳木的同事,资深猫奴,养了一只猫叫汤圆,汤圆年纪大了之后有不少小毛病,终于还是回归了喵星,宫佳木之前还帮他推荐通灵师秋思来做宠物通灵。 “记得啊,你给秋思介绍过生意的那个嘛,他怎么了?” 小元最近有点惊喜又有点难以置信。 自从他养了十年的小猫汤圆去世之后,小元郁郁寡欢了很久,终于还是捱不住没猫的日子,又抱回来了一只小猫。 汤圆是他第一次养猫,汤圆是上天赐给他的礼物,是捡来的小流浪,也是他生命中独一无二的存在。 比起第一次养猫的懵懂无知,现在的小元已经可以说是养猫达人了。 所以没错,他这次也是用绑架代替购买,没花一分钱。 但是事情非常离奇,在他蓄谋已久,盯上了公司楼下园区里一只三花小猫,投食了近一个月终于骗得猫子归之后没多久,他在家门口又捡了一只猫。 这是一只长得很好看的银渐层,眼睛好像略微有点问题,所以大概是因此被遗弃了。这只小猫也不知道是从哪里跑来的,居然爬上了小元家的六楼,蹲在了他的门口。 不能见死不救啊…… 心软的小元于是收留了这只银渐层,并花了上千块给它治好了眼睛。 “找不到主人啊,我就自己养了吧。”小元叹着气说,虽然说的无奈,但脸上满是笑意。 三花猫馋馋和银渐层滚滚就这样一起成了小元家的成员。 宫佳木神秘兮兮的说:“但是最近,小元觉得,三花猫馋馋倒是还好,那个银渐层滚滚有点不对劲儿。” 小元一直觉得滚滚是个小傻猫。 小猫争食、贪玩是天性,馋馋倒是很符合流浪小猫的性格,又贪吃又爱玩,成天东跑西颠,把所有的东西都拨弄得作响。可滚滚就很慢悠悠的,吃东西也不着急,馋馋先吃完它再吃也没关系。玩耍也不积极,小元拿起逗猫棒的时候馋馋已经扑了上去,滚滚就有一搭没一搭的用爪子拨弄着,仿佛完全不明白这是什么,又好像在应付。 滚滚最大的爱好是在窗台打滚晒太阳。 滚滚做的最好的事情是每天小元回家滚滚会在门口迎接他。 但也就这样了…… 滚滚仿佛有它自己的世界,又咸鱼又安逸。对小元的一切指令,滚滚只会睁着茫然的大眼睛,一脸的“你在说什么,小猫咪不懂”。 “这个装傻的劲儿很像汤圆啊!”小元充满怨念的想。 第一百三十八章 归来二 失去汤圆的悲伤已经被时间治愈了许多,加上当初有宫佳木介绍的宠物通灵师帮忙,知道汤圆的离开对它而言并非是不幸福不快乐的事情,小元现在已经释然很多了。 尽管如此,很多习惯仍然在小元身上很难抹去。那毕竟是十几年相处下来留下的痕迹。 那天小元为了六一八凑单,鬼使神差的清空了购物车里的一些小玩意儿,拆快递的时候才发现,自己买了两个狗玩具。 是的,就是狗子们喜欢的那种编织成骨头形状的粗绳子。 还是那种大狗才喜欢玩的,主人丢出去,狗子快乐的冲出去捡,然后叼回来的那种。 小元拿着玩具陷入了回忆。 这种玩具是汤圆的最爱。 汤圆是个奇特的小猫咪,小小的猫咪有着大大的野心。 它喜欢吃大块的完整的鸡胸肉冻干,享受自己撕咬的乐趣;喜欢比自己体长都要长的毛绒大鱼,仿佛这才是它作为猎手应该狩猎的猎物;喜欢大狗们才喜欢玩的粗绳子玩具,尽管小小的猫咪只能咬住一小边,不能像大狗一样含在嘴里,但它总是倔强的咬住一边不放,奋力的拖回自己的小窝里去。 自从汤圆没了之后,小元请了宠物殡葬师,然后把汤圆的玩具都整理封存了起来,但购物车里还有汤圆喜欢的玩具他忘记了。 回想着汤圆可爱的样子,小元的嘴角露出了一丝笑容,他摇头叹口气。现在汤圆不在,这个狗咬绳买回来也是浪费吧,毕竟除了汤圆,还有哪只小猫咪会这么奇怪的喜欢这种东西呢? 他无奈的摇摇头,没忍住念叨:“汤圆啊汤圆,你可真会给我找麻烦……”这玩意儿我要收到哪里去呢?白扔了又怪可惜的…… 正犯难,小元感觉自己的小腿被什么东西扫弄了一下。 他低头看去,看见平时喊名字都叫不动的傻猫滚滚正站在腿边,用毛茸茸的尾巴不耐烦的一下又一下的拍打着他的小腿,一双圆溜溜的眼睛看看他又看看他手里的狗咬绳,示意非常明显: 铲屎的,给朕放下!那是朕的! 一瞬间小元恍惚觉得脚边站着的是汤圆,那熟悉的表情和眼神让小元恍惚了一瞬,但他很快就反应过来,毕竟滚滚的毛色跟汤圆完全不同,体态也不太一样。汤圆作为流浪小狸花出身,后面无论怎么努力进食也始终胖不起来,而这个滚滚,虽然是个银渐层,但胖的跟大橘也不差什么了,虽然不贪吃,但它也不动弹啊! “滚滚乖啊,等会陪你玩。” 小元说着,伸出手想撸一把猫头却没碰到就又收回了手,因为刚拆完快递手上不太干净。 滚滚一如既往的表情单蠢,对自己的名字没有丝毫反应。 “但从那天起,我就慢慢发现,滚滚有些不对劲儿了……”小元这样跟宫佳木说。 自从滚滚对狗咬绳有了想玩的反应之后,小元开始注意观察滚滚。 滚滚吃东西很一般,不贪吃,但也不爱动,对逗猫棒兴趣寥寥。但滚滚喜欢狗咬绳,不管小元把它丢到哪里,滚滚都会找到并且费力的拖回自己的窝里去。 以及最让小元感到不可思议的是,因为滚滚对呼唤没有反应,小元一直以为滚滚是个听不懂交流的小傻猫。可是最近他发现,滚滚只是不认同自己的名字而已。他喊“滚滚”,小猫咪仿佛听不懂一般,但他喊“汤圆”,银渐层那圆溜溜的眼睛立刻就望了过来。 “它的习惯不太像小猫,更像是我的汤圆,而且我之前从不在家里念叨汤圆,没道理它天生就对这个名字有反应。”小元有些激动:“你说,是不是我的汤圆回来了?你帮我问问那个通灵师,人既然会有阴曹地府、转世投胎,没道理猫没有,是不是?” 宫佳木挠了挠头:“行,我帮你问问。”不过她也担心结果不如小元所想,提前给他做好了心理准备:“不过不一定是你想的那样哈,你不要太期待,心里有太高语气哈。” “嗯,没事,汤圆不回来也会在喵星活的很好,你放心。” 专业的问题自然要求助专业的人。 宫佳木戳开了秋思的微信,询问了关于宠物是否会投胎再回到主人身边的问题。 秋思发了一个笑而不语的表情。 宫佳木:“呃……这个,不能说?” 玄门中有很多大大小小的规矩,其中有一条就是,不能对非玄门中人透露一些消息。秋思会发这个表情,大概率就是指这里面的内情不能细说。 但其实很多事情都是有擦边的路数可以走的。不能明说,暗示也是很多玄门中人惯用的手法。 不过有些大师是真的暗示,而有些骗子就是故意说得云里雾里好让人脑补了。 秋思当然不是那种货色。她的暗示在宫佳木看来简直可以说是明示了。她反手甩了一条链接过来。 宫佳木打开这条链接。 这是一位着名画手的个人主页,这个画手的笔触非常温暖可爱,除了日常的商单之外,还会在自己的个人主页上分享一些非商用的画作,练笔或是记录日常的条漫、插画之类。 置顶的就是这样一条记录日常生活的条漫。 画手曾经养过一只狗子,不是什么名贵品种,但非常聪明。那条狗子陪着画手长大,然后安然老去。后来,画手又养了一只小柯基。 她去了宠物店,一眼就看到了这只柯基,因为它的后腿上有一个小小的花纹,很像是之前狗子后背上的花纹。但也只是有那么一点点的类似。但就因为这一点点,画手觉得这就是自己的缘分,于是把小柯基带回了家。 画手一直觉得,这个柯基的性格非常温柔,简直就是小天使。它仿佛认识了画手很久一样,能敏锐的察觉她的任何情绪,并给予小太阳般的热情反馈。 后来某一天,画手突然发现,当她在呼唤之前狗子的名字时,柯基会飞快的跑来,像之前的狗子一样给她一个泰山压顶般沉重的飞扑。只是可惜底盘太低,之前的狗子能扑到她的腰部,而柯基的身体素质所限,只够抱到她的腿。 但即使这样也给了画手极大的震撼,她满眼泪水的望着小柯基,激动的问:“欢欢,是你吗?” 柯基可爱的吐着舌头,仿佛在说:“是我呀,你笨死了,才认出我,没办法啊,他们不让我长得跟之前一样。” 画手用气泡的方式在柯基的头顶画出了小狗想说的话。 柯基在汪星努力的打工,训练,接了上百次飞盘,攒了几千根骨头,最后,一根都没有吃,全部都投入到了一个大大的池子里面。 “汪呜……我攒够了骨头了,我还想要去那个人家里,可以了吧?” “可以,不过不可以跟之前一样哦。” “啊?那她要怎么认出我呢?” “那就要看你们的缘分啦。” “就不能通融一下嘛汪?” “唔……” 汪汪狂蹭。 “好吧好吧,那就只许你带一点点相似点哦……” “好的,我相信她一定能认得出我的!” 宫佳木这种喜欢毛茸茸的人完全扛不住这种作品,看得热泪盈眶。当然她也没忘记一键转发给了有疑问的小元同学。 所以说,并不是错觉,你所爱的,和深爱你的,总会以另外的形式回到你的身边。 第一百三十九章 搬家 “真不用帮忙?” “真不用,我找的搬家公司利索着呢。” 米柚搬家了。 自从公司的业务不景气之后,米柚在公司就闲的打屁。作为一个卷王奋斗批,米柚在这种闲下来的日子里过得分外无趣,躺又躺不平,站又站不起,难受得不行。 虽然对这家公司很有感情,但最终米柚还是选择了跳槽。 幸好她的能力出色,没费什么力气就找到了心仪的工作。 作为一个经常加班的人,公司在哪儿人住哪儿是基本操作,所以米柚没怎么犹豫就选择了搬家,带着她全部的家当和两只猫猫。 “我这边忙乱乱的,你们就别来了,等我明后天简单收拾完了,你们再来帮忙归置归置。今天就算了。”米柚拒绝了闺蜜们的帮忙。 “那你别忘了敲敲门再进啊!”肖一宁叮嘱道。 “需要帮忙的时候群里喊一声哦。”宫佳木也说。 说到这里,就不得不感慨一下中西方文化的差异了。 国人搬家,讲究的是,空房子进去前要敲敲门,提醒示意里面的生物,房子的新主人来了,你们要自觉的退避了哦,不要被冲撞了。 据说到外面住酒店,也会有这样类似的小规矩。 “我们就不一样了。”宫佳木的塔罗师朋友王雨滴叼着吸管一边咕嘟咕嘟灌着奶茶一边含糊不清的说:“西方魔法圈讲究的是,私人住宅是我的地盘,神圣不可侵犯呐。我老师上次搬家……” 虽然王雨滴和他那位在国际上都很知名的老师水星现在都在国内,但依然遵循的是西方的那套方式,搬家的时候先净宅驱赶,然后布置结界,什么乱七八糟的都会被强行驱赶出去,保证自己所在的空间清净无比。 按照王雨滴的描述,他老师水星上次搬家就是走的这套流程。在签了合同拿了房子钥匙之后,还没搬进来之前,水星就带了圣木杖和白鼠尾草过来。 水星不是个特别奢靡的人,租的房子并不大,但格局很好。 鼠尾草和圣木杖都是一整束齐齐整整的捆扎着的,有小手腕那么粗,半臂长的一捆。 因为房间不大,水星并没有用整束鼠尾草,而是拆开了捆扎的线绳,拆了一小部分出来,放在专门带来的贝壳里。 西方的体系里喜欢用各种带有元素的物质作为容器。带有自然元素的鼠尾草盛放在带有水元素的贝壳中,点燃后有着一种草木的自然香气。 水星捧着贝壳按着一定的方向,围绕着屋子的各个房间慢吞吞的走了一圈,确认屋子里得到了净化之后,又在房间的角落里放了小小的一片贝壳,上面盛放着白水晶碎。 “还是国内好啊。”水星忍不住感慨道。某宝上购买这种净化的白水晶碎,十几块钱就能买一斤,居然是论斤卖……想想在国外时候东西又贵快递又难,准备点材料的麻烦劲儿,水星就愈发感受到了祖国的温暖。 净化了两三天之后,水星带着新的材料来,在自己平时静心修行的房间正中间布置了一个魔法阵。这就是结界了。 都布置妥当之后,水星才正式的搬了进来。当然,也没忘记把之前旧居的相关东西收走。 “听起来虽然有点麻烦,但也不算特别复杂?”宫佳木认真的回想了一下王雨滴讲的内容。 王雨滴点头表示认同:“确实不复杂啊,但是我不太行……”他有些苦恼:“塔罗对我来说属于工具吧,但是魔法……我的唯物主义浓度还没有低到我可以跟魔法这个概念和谐共处……” 是的,虽然老师是西方着名的流派传承者,但王雨滴只肯学习塔罗和占星,魔法的相关内容毫无兴趣。 跟王雨滴吃了饭回去,宫佳木颇为好奇的问肖一宁:“那咱们东方的搬家净宅流程,是啥样的呢?” 肖一宁认真思考了片刻:“敲敲门,让它们自己走了就好了吧……又不是凶宅,为什么需要净宅啊?” “这么简单随意的吗?” 肖一宁一脸莫名:“不然呢?” “不需要像西方那样……”宫佳木把王雨滴讲的西方净宅方法讲了一通,肖一宁哈哈大笑起来。 “租房子搬家而已啊,又不是新盖的房子新楼盘,也不是什么荒村古宅几十年没住人,不用这么麻烦啦。” 她笑眯眯的讲:“其实很多玄学都是科学,不科学的部分不用太认真啦。比如说风水,厨房不要挨着卫生间,当然啊,不卫生嘛。又比如说卫生间不要在房子正中,肯定不能啊,那不是很容易满屋子味道!” 宫佳木恍然大悟:“所以大门冲大街的房子冲煞,就是说挨着街道灰尘大,对人身体会不好。” “对咯,还有南方有高大建筑物的房子不要买,因为挡光嘛,采光肯定不好呀。” 聊着聊着,两个人都笑了起来。 本来计划好了等米柚收拾的差不多了,闺蜜们就要上门去帮忙,顺便给她温居,可是计划不如变化快。米柚的新工作有了一大堆的麻烦事情要处理,挑战很大难度很高,但米柚兴致勃勃。于是温居的事情就这样拖延了下来。 原本每天都在群里聊天冒泡的米柚最近连露头的机会都少了,偶尔上来不是在夸奖新公司的设施,就是在吐槽新工作的难度。 等到了周末,忙碌了一周的米柚不知道是忙成了什么样子,周末整整两天没有出来说一句话。 这样的情况持续到了周日的晚上。 米柚终于冒头,张口就是愤怒的一句:“日了狗了,我才知道发生了什么!” “怎么了怎么了?”宫佳木有些担心的问。 新工作非常有挑战,米柚的压力略大,况且在上家公司做了几年没有动,也算是离开了舒适圈。陌生的环境、陌生的同事、高压的工作,米柚多多少少有些情绪紧绷。 周五的时候,某些工作对接上,米柚受了一点小委屈。周六在家里思考回顾的时候,米柚回想起了那些委屈,不太想把负面情绪转嫁给朋友们,希望自己永远是阳光强大的样子,于是在被子里默默的掉了两滴眼泪。 这一下,一发不可收拾。 第一百四十章 搬家二 每个人都有自己排遣情绪的方法。 有的人会选择哭,有的人会出去散步,有的人用运动和汗水来释放,有的人用唱歌和喝酒来发泄。 米柚向来自诩是个坚强冷静的人,喊朋友们出去嗨过之后回来冷静解决问题是她常用的方法,但偶尔哭一哭也不觉得有什么问题。 但这次,也不知道是怎么了,本来只是有一点点脆弱,可一开始哭起来,米柚觉得自己好像满腹的委屈,恨不能蒙在被子里嚎啕。 断断续续的哭了一整天,米柚倒是还记得给自己吨了不少水来补充水分免得脱水。等哭累了,米柚抽抽搭搭的睡去,结果第二天早上醒来,米柚的第一个念头是—— 天呐虽然是周日但是我好难过啊呜呜呜呜…… 连着哭了两天,米柚哭得昏头涨脑,鼻子都擦得有些痛了,眼睛也发肿。最难过的是,因为哭了两天,没什么胃口,米柚现在觉得有点饿了。 我不能这么闷在家里,我出去走走吧…… 这么想着,虽然没有胃口,米柚还是顽强的擦了擦眼泪,换上了外套,随便擦洗了一下脸就出门了。 刚出门的时候,米柚还在头痛,一边头痛一边忍不住的想要掉眼泪:呜呜呜我怎么这么可怜,工作那么难,我这么委屈,然后我现在还不舒服,还头疼呜呜呜呜…… 走出小区的时候,米柚肚子更饿了:好饿,我怎么这么惨,头疼就算了,等会还要饿到胃痛…… 又往前走了一百多米的时候,米柚闻到了街边传来的小烧烤的香气,她下意识的皱了皱鼻子,深深的呼吸了两口食物的香气,感觉想哭的劲儿渐渐被食欲取代了。 吃烧烤吗?她想着。 有点不健康吧?我昨天就没怎么吃……要不然喝点粥?可是烧烤好香啊…… 虽然心里还在交战,但米柚的步伐倒是很诚实,径直的走向了香味的来源——qqhe好兄弟烧烤。 在东北人的眼里,没有什么是一顿小烧烤解决不了的。如果有,那就吃两顿。 哽咽着干了一大盘子串和一个完整的烤茄子一小盘烤豆角之后,米柚虽然还在下意识的抽着鼻子,但已经不是因为哭泣,而是因为辣。 食物的温暖熨帖了饥肠辘辘的内腑,聪明的智商终于有空占领了米柚机灵的小脑瓜。 按照以往的习惯,她在发泄了情绪之后开始复盘自己这次情绪崩塌的原因。 但是无论怎么思考,米柚都觉得,只是一点压力和委屈,最近也没有积蓄太复杂的情绪,也并没有失恋之类的糟糕经历。虽然离开了自己奋斗许久的上家公司,但自己的留恋主要是针对那些共事过的人,而不是那家公司。 所以怎么盘算,都不至于哭两天哭成这么惨啊……除非……那些情绪不是我的。 米柚的脸色冷了下来。 因为那些情绪不是我的,所以我才会在家里莫名的委屈,一哭就一发不可收拾。所以才会在我决定出来走走之后,就情绪渐渐好了起来,开始有食欲,并且吃完了之后就不想哭了,因为我现在离家远了。 因为那些情绪很委屈,很崩溃,所以我才会哭得那么凶,那么惨。 甚至哭到……我特么的忘了化妆! 幸好出门的时候因为随便套的衣服没有口袋,米柚拎上了平时自己出门的包。 二话不说,米柚从包里翻出小镜子,打开一对上自己的脸,她就没忍住爆了句粗口。 喵的,这个脸色憔悴黑眼圈浓郁还肿着眼泡的女人是谁啊?我的天呐!我为了新工作给新同事好印象去做的美容钱都白花了! 米柚咬着牙握紧了拳头:喵的,不管你是谁,让我哭成这个鸟样子,你都死!定!了! “所以是谁搞事情,你心里有谱了吗?”宫佳木问。 “嗯,有谱了。” 米柚这次搬家之后,总感觉家里不太安生。 “倒不是闹事情,就是感觉……好多东西……怎么描述呢?”米柚在跟师傅徐道长沟通的时候绞尽脑汁的琢磨着怎么把自己这种奇特的感受表述出来。 “正常。”徐道长不以为意:“你现在立堂了嘛,虽然是半堂,但是你的灵应也会很强。而且你搬家了,还是跨区域搬家,这片儿的仙儿啊鬼啊,各种生灵啊,肯定会好奇来看看。前几天你家里的客人都会特别多,过了新鲜劲儿就好了。” 米柚恍然:“我说的么,倒也不是感觉不太好,就是总感觉家里很满,很忙碌,我休息不好。” 徐道长点头:“你敏感是好事儿,但这种时候你就比较遭罪。不行你就净宅,强行驱一下,毕竟不告而来它们不占理。我当初搬家到外地的时候也是这样,跨城市搬家来拜码头看热闹的更多。” 米柚想了想,还是拒绝了师傅净宅的提议:“算了,它们也只是好奇,看就看吧,看完热闹走了就好了。” 现在想想当初自己温和的想法,米柚攥紧了拳头:“来看热闹就算了,有委屈不明说,直接往我身上传是吧?敬酒不吃吃罚酒!今天回去我就净宅!” “那你准备怎么搞?” 米柚有些迟疑:“我……我问问师傅吧。” 如果是在之前,米柚的感应还没有这么强,虽然有些模糊的感知,但大体上还是一个“小聋瞎”,只能在梦里得到一些启示。但自从开始做那些跟碑王柳先生相关的梦,柳先生麾下的鬼仙纳姑和傩婆也先后到了之后,米柚就开始能跟这些仙家们连上线了,不再是之前那种打电话接不起来的状态。 但尽管如此,很多基础的信息,米柚得到了学习和指导,但从未尝试过,自己还是有点不敢直接上手。 “我说一遍做法,问问师傅对不对,要是没问题,我就开着视频操作,有不对师傅会叫我或者帮我弄一弄。” 米柚详细说:“我一般第一次尝试做的事情都是这么干的。” 按理说净宅不应该晚上操作,但米柚实在是很生气,加上她掐算了一下,让她哭了两天的这个八成是个鬼家,有纳姑和傩婆两大鬼仙在堂的米柚无所畏惧,甚至有些跃跃欲试:“是不是干脆趁着晚上出来的时候更好打一点?谁家还没个鬼仙了?这么欺负我!” 总之,回去的路上,米柚就买了两瓶白酒拎着回去了。 净宅需要的白酒得是高度数的,米柚平时在家除了上供外没什么白酒的储备,上供用的酒也度数不太够。至于其他的东西,家里都有储备。 回到家,米柚先去洗干净了脸,把自己红肿的眼睛敷了敷,这才开了视频,把手机摆在视野好的位置,米柚在徐道长的远程观看下开始了自己的首次净宅。 第一百四十一章 搬家三 所谓净宅,在传统习俗中由来已久。净,就是清理、打扫,也就是说将家中肉眼看不到的邪秽洁之物清理干净。如果家中“不干净”,会遇到一些不吉祥的事,影响到家人的平安和健康的同时还会影响运气,有的甚至可能出现疾病或灾难。 在我国南方沿海一带有些地方至今还有非常复杂的净宅仪式,在搬新家,买新房的时候准备上香烛裱纸、祭品供奉、五谷杂粮、碗筷酒菜,再请上一位道长。 而在其他地区的普罗大众身边,最常见的净宅法有这么几种。 一是五谷法。这个方法是流传最久,也是现在最少使用的。需要准备大米、小米、高粱、黄豆、玉米五种谷物,也有人说可以替换,只要是能顶饿管饱的谷物都可以。再准备食用盐小半碗,三柱线香。 在房子正中放一把椅子,将装了谷物的碗置于其上,人面朝东方点上三柱清香,嘴里念叨着搬家的日期,请诛邪退散、请仙家保佑之类的词,念叨过后将三炷香插入装了谷物的碗里。为什么是三炷香呢?因为要敬告的是门神、灶神和宅神。 等到香燃尽了,将香灰和着盐与谷物拌匀,均匀的撒在房间里的地面上。记着要从里向外撒,等到屋子里洒满,正好人是倒退出房间了。 然后等待半小时,用一把新扫帚同样从里向外将地面上的五谷和盐、灰都扫出去就行了。 这种方法现在越来越少人用的原因也很简单,浪费。 古时候的人粮食少、盐也少,用这个法子既贵且费,现在的人虽然不差这点东西了,但这个方法又不是无可替代,所以渐渐也没什么人用了。 古人常用的净宅法其实是柳枝法。 搬入新宅前三天把所有的房间门窗都打开通风换气,然后每个房间里插上一根柳枝用水养着。等到搬家前一天,把柳枝拿过来,沾上甘露水,撒遍屋子内就成了。 这个法子里唯一麻烦的点是,甘露水。 甘露水可以是天上降下来的无根水,可以是供过佛供过神的净水,也可以是井里刚刚汲取上来的水。 古人常用是因为大多数人想要在附近找到井,打一桶水上来都不是什么难事儿,柳枝更不是什么罕见的东西。 但现在的人看来,无根水没那个闲工夫,井水在城市里更是难找难寻,所以现在的人们更常用也更常见的净宅方法是敬香法。 用檀香之类有着或安神或驱虫之类效果的香,在每个房间里点上一柱。在搬家的前三天,每天早晚这样做一次,就可以轻松的完成净宅和驱虫。等到搬家当天,把香灰清理出去就可以了。 敬香法,更适合当代懒人们的净宅方法。与其说是玄学,不如说是科学,祛除屋子里令人不快的味道,驱赶小的蚊虫,这样入住之后舒适程度自然max。 但这些都不是出马仙们会使用的净宅法。 出马仙搬家,必然要带着堂口一起搬,入住也不是自己一个人,还有堂口里的一群仙家。这种情况下,净宅,自然是放自己家的仙家去大扫除来得更快。 如果是好的客人,好生送走,如果是恶客,怕不是要有一场群殴。 米柚的选择就是群殴。 “要不然我不是白白受了欺负,白哭肿了眼睛?”米柚如是说。 米柚跪坐在堂口前的蒲团上,点了五炷香。 她还没有立全堂,只是半堂口,不能念请仙咒,身体和修行都还没有到可以随时请仙的程度,自然也不能点全堂香,毕竟堂口里的仙家还没到齐呢。 她点燃的香之后心里默念着要做的事情。 “请各位老仙儿帮帮弟子,把这屋里闲杂仙等都赶出去,把那些把情绪感应往我身上扔的揍一顿再赶出去……” 怕默念效果不佳,传达不到位,米柚想着反正只有自己在家,加上师傅能远程看见,别人又不知道,干脆小声的念出声来了。 一边念叨,她一边把香高举过头,在自己的头顶上开始转香。 转香的说法也有很多,有些地方开光物件就是在供奉的香炉上面转上几圈就算是开过光了。有的说天道左旋,地道右旋,也有的说只是为了香能传达得到。具体原因不可考,但不同的地方转香规矩也各有不同。 米柚按照师傅教的方法,将香在自己头顶上左转三圈,右转四圈。 转完之后,她才把香逐一插入了香炉中去。 随着她插香的动作,鬼家香瞬间燃得快了一大截,仿佛有人在香头上猛嘬了一口一样,香火大量,然后这根鬼家香就比旁的香要短了不少。 米柚感觉身上一凉,然后就是一轻。仿佛是有仙家从她身上抓了什么走一般,呼啸而去。 “我家的仙儿真棒啊。”在心里美滋滋的想着,米柚伸手去拿早就预备好的碗。 像是听到了她的心声,耳边仿佛有人嘻嘻的笑了一声,很轻,轻得米柚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她端起白瓷碗,将高度数的白酒倒了进去。然后端着碗,走到了整个屋子最里面的一间房间,对着角落开始沾着白酒往外掸,一边掸一边气咻咻的骂。 出马仙的气势是很重要的。 有说法叫,鬼怕恶人。不止是鬼家怕恶人,仙家也怕。如果是个脾气好的出马,很容易就被欺负了。就像是普通人养猫养狗,如果不好好教育猫狗,家里的小宠物也会翻了天欺负到头上来。 肖一宁早些年因为性子软也吃过这种亏。现在到了米柚,下意识以为所有的仙家鬼家都能好好商量合理沟通的米柚也在这上面栽了跟头。 人都有好些胡搅蛮缠不讲理或是逻辑不清说不通的呢,何况鬼呢? 按照师傅的说法,骂骂脏话也无不可,米柚咬了咬牙,努力了半天才蹦出来一句:“你们特喵的是不是有病?” 徐道长在视频那头差点把茶喷出来,失笑摇头。 既然已经开了口,米柚也不勉强自己,一边掸洒白酒,一边气势汹汹的开始喷鬼:“敬酒不吃吃罚酒!我搬家时候是不是敲门了?啊?我是不是跟你们说了,我搬家过来了,看就看,别闹腾我?啊?是不是?” “看热闹就算了,成天闹哄哄的,一波一波的来人,弄得家里气场一直不消停,我都睡不好觉,我也没说什么。我刚换工作,我不要休息的吗?” “我本来工作就很烦,还来给我添堵!有话不知道好好说吗?有事儿求我办不知道有个求人的态度吗?你打招呼了吗你就往我身上蹦?你委屈你要哭你自己哭去啊!你让我哭什么啊?我美容不要钱啊?” 米柚越说越气,掸酒的动作也变得幅度大了起来,满屋子都飘荡起了白酒的醇香。 “老仙儿帮我打狠一点,气死我了。臭不要脸!” 等到整个屋子全部都掸过一遍,最后到了门口,米柚才放低了音量,小小声道:“滚球吧你们!” 她打开门,将所剩不多的白酒泼了出去。 “哗啦”的一声轻响,走廊里飘散了一些白酒的气味,恍惚间,米柚好像感觉到身边有些活动了筋骨后志得意满开开心心往回走的仙家们,似乎是有谁走过的时候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又有谁凑上来跟她贴了贴。 米柚等到仙家们都回了堂口,一切都清净了下来才关上门。 她长出一口气,感觉从搬家以来,家里从没有这么安静气场这么平和的时候。 “我早就该这么干了。”她喃喃道。 净宅完成了。 第一百四十二章 供奉 今年的夏天格外的热。七月帝都的最高温度屡屡突破四十度,柏油路面能煎蛋,浅一些的水池子里连鱼都被煮的翻了肚皮。 肖一宁提前准备了冰啤酒、冰可乐,预备了小龙虾,空调开着24度,等闺蜜们来聚会。 “快点吧你们,小龙虾都要等死了!” 这个等死了可不是夸张,而是形容词。 天热,小龙虾虽然来的时候还是活的,但显然在运输过程中折腾掉了半条命,眼下有几只眼瞧着就要蹬腿了。 “来了来了,马上到!”闺蜜们纷纷响应。 “热死了热死了。”宫佳木率先抵达,拎着一大包从东北快递过来的鸡架。 “妈耶,我感觉就这么几步路我都出了一身汗。”米柚抱着个保温瓶,是在家里就煮好的馥郁杨梅妃子饮,冰镇了一晚上之后灌装进保温瓶里的。 “快拿去,故宫传出来的方子,我试了,敲好喝!” “好嘞,那我就去把小龙虾下锅了!” 刚出锅热腾腾的麻辣小龙虾,提前在冰箱冰镇入味了一晚上的花雕柠檬冰醉小龙虾各一大盆,再配上一大盆东北拌鸡架,这顿饭,主打的就是一个敞亮。 三个姑娘也不戴手套,随性的上手,大口进食,酣畅淋漓。 夏天是属于小龙虾的。 麻辣小龙虾热气腾腾,鲜香入味,一口下去滚烫、热辣,汁水在口腔里爆炸,丰富的味道弥漫于唇舌之间。大口咀嚼、吞咽,再举起杯子,干上一大口冰饮,杨梅的酸甜、荔枝的果香交织在一起,给人带来丰富的味蕾体验。 吃过了辣口的,再来剥一只柠檬花雕口味的。经过前一晚的烹煮和一整夜的浸泡,花雕的酒香已经融入了整个小龙虾的虾身,醇厚却又清新,鲜美中又带着爽口。柠檬的一丝酸如画龙点睛,给小龙虾融入了灵魂。 “太好吃了……”米柚吮吸着虾壳上的汁水,竖起拇指称赞。 “嗯嗯嗯嗯。”宫佳木点头作为附和,吃的头也不抬。 肖一宁被夸奖得美滋滋的。她也的确有资格骄傲,她是几个闺蜜中做饭最好吃的,手又快,厨艺又棒,平时上班经常自己带便当。 米柚也会做饭,但家常菜还好,鱼、虾这类就经常要靠买来的现成的料才行。 至于宫佳木,水煮一切是她唯一会弄的食物,若不是有两个会做饭的闺蜜,宫佳木怕是要靠外卖度过在帝都的每一天。 等到桌上的美食消耗掉一半,总算饱足的几个人这才纷纷放满了速度,慢悠悠的配着小龙虾聊起天来,只偶尔拈上一只来吃。 “能给老仙供点小龙虾吗?”宫佳木问。 她特意多带了几个鸡架,以为可以请老仙也一起吃个饭,但是被肖一宁拒绝了,理由是可以供整鸡,只供鸡架不恭敬。 “可是好吃啊!”宫佳木不理解。 肖一宁摊手表示,规矩就是这样嘛。 “其实我想吃的。”胡小橘不知道什么时候跳了出来,在旁边眼巴巴的看着。“闻起来好香啊……” 它对东北鸡架好奇很久了。之前疫情期间,跟着肖一宁一起看电视新闻,看东北公布的流调上面总是少不了鸡架这种食物,它就很想尝试了。 “啊这……”肖一宁挠头:“要不,我单独在旁边悄悄给你供一点?” 直接放堂口上供是不太恭敬,毕竟按照规矩是需要供整鸡整鸭,或者是大块儿的肉类的。鸡架鸭脖这种,反正是没听人说过供这个。但胡小橘想吃,肖一宁总忍不住想满足它。 于是肖一宁拿黄表纸给胡小橘单独写了个小单子,找了个小牌牌贴上去立住,在牌牌前点了香,用盘子掰了一个鸡架放上去。 “你要不要给它拌一下?”宫佳木要求:“不拌一下鸡架没有灵魂!” 东北的鸡架口味是酸甜辣,白糖白醋辣椒油,再加上香菜,有些人家会额外加点自家喜欢的小调料,但宫佳木和肖一宁都是纯纯的东北口味,就喜欢这种简单朴实的。 胡小橘在旁边拼命点头,尾巴都忍不住的摇摆了起来。 “行行行,拌一下。”肖一宁失笑。 虽然很不恭敬,但是她莫名有一种给自家布丁和奶茶做猫饭狗饭的错觉。 “你平时都不给你家老仙儿弄别的吃的吗?”米柚好奇。 “我不太弄,我都是正常的标准供品,水果倒是放过很多种。” 宫佳木突发奇想:“榴莲呢?榴莲没有不让供的说法吧?你试过没?老仙儿爱不爱吃?” 肖一宁十动然拒:“榴莲很好吃,但是供就算了,供在那儿要摆好几天,老仙儿受不受得了我不知道,我受不了啊!” “你得勇于尝试啊。”宫佳木十分惋惜:“我下次来给你带个蒲烧鳗鱼!我上次买了,一整条冻冰箱里平时,偶尔自己用电饭煲整个大米饭,然后把鳗鱼微波炉叮个几分钟就可以吃蒲烧鳗鱼饭!嫌麻烦你直接放电饭煲里再保温一会儿吃也行!贼好吃!” 她补充道:“我给你带两条,你自己一条,给老仙儿吃一条。鳗鱼应该可以供吧?” 肖一宁笑起来:“不知道,但是没有说不可以,等我回头试试。” 米柚眼睛亮了:“好哎,我回家也试试!” 米柚的供奉习惯是,自己吃啥,就给老仙儿整点啥。自己喜欢吃啥,就给老仙供啥。有时候先上供,供完了再撤下来自己吃。所以供品通常都非常新鲜,花样也比较多。 “好快啊时间,感觉这一年发生了好多。”肖一宁忍不住感慨。 去年的这个时候,她被米柚发现了这个玄学马甲,米柚也一脚踏进了玄学的大门。若不是这种机缘巧合,她们的聚会都是聊吃喝工作,绝不会像现在这样,把玄学相关的事情和话题像是聊八卦一样的交流着。 这种自己不再是一个人的感觉真好。 不再担心自己这个副业是搞迷信,也不担心好朋友好姐妹知道了会用异样的眼神看自己,也不必小心翼翼的藏着,生怕自家祖祖辈辈都搞这种事业说出去不被理解。 真好啊。肖一宁心想。 真好啊。米柚也在感慨。 要不是自家亲闺蜜就是做这个的,自己去年腰疼的时候就不会知道是撞客了,是莫名遭了罪。若不是机缘巧合身边的朋友都帮助和理解自己,自己也不会这样一头进入玄学的大门,也不会因此知道自家祖上有着香根。 更重要的是,自己就不会有着帮助别人的能力,自己这种容易冲撞的灵骚体质遇到问题就更难解决了。 现在多好,有事情可以跟闺蜜交流。撞客了自己就能解决。还可以帮亲朋好友算算小卦…… “真好啊。” 肖一宁和米柚以为是自己不小心说出来了,一起转头才发现是宫佳木正一手撑着头感慨的说。 见闺蜜们都望着她,宫佳木将手里的手机转向她们:“你们没看到吗?贺佳音的朋友圈,她表姐要结婚了,发了请柬。” 第一百四十三章 迎亲 贺家表姐算是宫佳木的半个同行,之前还有一些工作上的往来,是个爱玩爱闹的姑娘,因此跟姑娘们私下也一起吃过饭玩过几次。 按常理,这种朋友关系是不必要去参加婚礼这种大场合的,何况还要随份子。 但贺家表姐的这场婚礼不同。 不知道是请了什么特殊的婚庆策划,还是新郎新娘自己筹备许久,与其说这是一场婚礼,不如说这是一场大型展览。 “我表姐说,反正正经的婚礼已经准备回老家摆酒的时候搞,在帝都也不要为了份子钱搞什么答谢会,很没意思,不如就叫上朋友们快快乐乐的玩一玩。”贺佳音如是说。 贺家表姐的婚礼要办两次,一次是中式婚礼,在她老公的家乡福建某地办,遵从当地的结婚习俗,黄昏时分迎亲出嫁,晚上开席吃饭。另一次是西式草坪婚礼,在她的家乡某个江南小镇举办,清晨接亲,上午迎着朝阳在草坪上举行仪式,中午开席吃饭。 “反正都要办两次,不如就都体验一下。等到我们办完事儿回帝都,就踏踏实实的大家看个展吃吃喝喝就好了。” 结果说好的快乐玩耍的“贺家表姐帝都婚礼专场”延期了。 原因很简单,从福建回来之后,贺家表姐就病了。 起初只是发烧、晕眩,贺家表姐以为是个普通的发烧感冒。“连办两场婚礼,累着了吧。”她很自然就这么认为,于是趁着婚假还没休完,心安理得的在家里养了几天病。 然后,她并没有痊愈。 连续发烧一星期,哪怕并不是什么可怕的高烧,也足够让人难受了。 “不行去医院吧。”贺姐夫说。 于是贺家表姐去医院,开了退烧药,打了退烧针。当时算是好了,回到家晚上又开始低烧了,吃了退烧药,烧退了下去,但是只退下去两小时就又低烧起来。 看了看说明书,再吃药怕就是要过量了。 贺家表姐烧的有些头疼,于是第二天又去医院打了退烧针。 一周七天,打了四天退烧针,可打完之后没有几小时就又会低烧起来。 “可能是免疫系统的问题,或者是过敏之类引发的,一直这么低烧不正常,建议你全面检查一下。” 在知道了贺家表姐的病情发展之后,医生这么建议道。 于是除了婚假,贺家表姐一咬牙,又请了几天调休假加上年假,扎扎实实的给自己做了一套全身体检,能查的都查了,连核磁共振都没放过。 一大套做完,检查结果除了食欲不振导致的轻微脱水和低血糖之外毫无问题。贺家表姐和医生面面相觑。 正巧那天宫佳木在朋友圈发表了一下自己跟王雨滴同学浅浅学习了一下塔罗的经历。贺家表姐病急乱投医,找上了宫佳木:“宝子,你那个塔罗牌朋友推荐我一下?” 宫佳木懵逼:“啊,你要算什么吗?” 贺家表姐病恹恹的讲述了自己这么多天的惨痛经历。 宫佳木挠了挠头:“可是塔罗牌也不管这个啊……” 在贺家表姐懵懂的表情下,宫佳木尽量简短的给她科普了一下塔罗牌占卜能做到的范围,和适合用塔罗牌来占卜的事情。 “也就是说,我有怀疑的方向,来找塔罗牌确认可以,我想询问我的病能不能好,也可以,直接帮我看病,塔罗牌做不到?”贺家表姐虽然身体状态不好,但脑子和智商还在,飞快的get到了宫佳木的意思。 “对,你理解的没错,所以我的建议是——我还有个出马仙朋友,了解一下?” 贺家表姐沉默了片刻:“你路子挺野啊……推给我吧……” 于是肖一宁就这样迎来了新客户。 其实像贺家表姐这样的客户,肖一宁见得多了。 大多数人在真正经历到这种事情之前,在经过了那么多年的红旗下成长,唯物主义教育之后,大家都是非常普通的无神论者。相信这些的反而是极少数。 而且传播许久的那些所谓玄学小常识,其实随着知识的普及,人们往往会发现其中隐藏着的是非常朴素的科学道理和生存智慧,只是借了玄学的外衣让人更加警惕和注意罢了。 真正经历这些无法用科学解释事情的人也并不会马上相信,大多还是会经历过,解决掉,然后半信半疑、敬而远之。 按照肖一宁的理论,那些也只是暂时无法用科学解释,以后谁知道呢?兴许出马仙也只是人类的脑波有了更特殊的频道,接收到了常人难以接收到的信息。 所以对待这种抱持怀疑态度来求助的客人,肖一宁表现得非常平常心。 “木木有跟你说我的规矩吗?”肖一宁问道。“我不先收钱,但是无论有没有解决掉,咨询费在结束之后都是要付的哦。” 贺家表姐跟肖一宁见过面的,那是一次宫佳木攒的密室逃脱局,为了不组野人,宫佳木和米柚非常努力的东拼西凑,凑了十个自己人,其中就有贺家表姐和肖一宁。 只不过那一次也只是打了个面熟,两个人不巧没在同一阵营,交流不多。 对于肖一宁从事的行业,如果不是自己现在有求于人,贺家表姐会表示不理解但尊重。但眼下,她只希望肖一宁真的如宫佳木所说,真的神准,能尽快解决掉自己的问题。她现在只想赶紧退烧、身体好起来,然后趁着年轻身体好,赶紧去给自己买份商业保险。 再没有什么比查不出病因的疾病更让人焦虑了。 在确定贺家表姐一切都ok之后,肖一宁开始上香请仙了。 入眼的是一片红,灿烂的颜色很正的红色。 红色的布幔悬挂在四周,幔帐中间是一张古色古香的拔步床,床上正坐着一位新娘子。新娘子穿着漂亮的秀禾服,脸上是纯然喜悦的笑意,手里握着一把团扇坐在床沿,一双雪白的脚在床边上晃呀晃的。 “鞋子藏好了没呢?” “藏好了藏好了。” “新郎出发了吗?” “已经出门往这儿来了,估计再有一刻钟就到了。” “好嘞,准备迎亲了!” 门外有姑娘们七嘴八舌的声音响起,然后伴随着脚步声,这些巧笑倩兮的姑娘们鱼贯而入。姑娘们穿着的都是齐襟的礼服,此时笑盈盈的撩开幔帐走进来,一时间竟让人不知此间是何处。 贺姐夫是家里的长子,父母长辈虽然开明,但尊重传统,婚礼布置得非常复古。好在贺家表姐也喜欢这种仪式感,非常乐意尝试,因此婚礼上的一切东西都是贺姐夫的长辈帮忙张罗的,连伴郎伴娘的礼服都是家里长辈帮忙找了裁缝定做的,而不是租来的。 一对新人只需要邀请伴郎伴娘,和做个试衣服走流程的工具人就可以了。 属实是省心。 第一百四十四章 迎亲二 贺家表姐从头到尾喜气盈腮,是最美也是最幸福的新娘子。 贺姐夫来迎亲的时候,看见她盘坐着床上,用团扇遮挡着面庞,只露出一双盈满笑意的眼,贺姐夫的脸上就绽开了由衷的笑容。 目前的一切都很美好,没有一丝一毫不对。画面非常喜庆,人们也是真情实感的感到喜悦和幸福。贺家表姐和贺姐夫两个人也是非常恩爱,一看就是命定的正缘。 如果是正常的情况,一对彼此相爱的正缘顺应自己的心意也顺应缘分走到一起,通过仪式缔结了姻缘,这是好事,是正道,会得到冥冥中的祝福和加持,不应该有冲撞到什么才对。 肖一宁微微蹙起了眉头,仔仔细细的看着。 贺姐夫按照婚礼流程认认真真的找鞋子,找了许久只找到一只。还是塞了不少红包给伴娘们,才被放水,拿到了另外一只用红绸带挂在窗外的绣鞋。 肖一宁的目光却被那双绣鞋吸引了。 那是一双绣工精湛的手工绣鞋,上面龙凤呈祥的图案生动而美丽,鞋尖上还坠了不少珍珠,更是显得整双鞋子流光溢彩,分外夺目。 贺家表姐从裙摆下露出了自己的脚,贺姐夫一手握着爱人雪白的脚踝,一手拿着绣鞋,穿鞋的时候没忍住在莹润的脚背上轻轻亲吻了一口。在伴郎伴娘的起哄和叫好声里,贺家表姐羞红了面颊,与新郎对视的时候,两个人的眼神仿佛能拉出丝来,纠缠不清的视线里满是缠绵的情意。 按照规矩,新娘子在到家之前脚不能沾地。于是贺姐夫亲手给自己的新娘穿上鞋子,然后背着新娘子出门。 新娘子上婚车的时候,正好是落日时分。太阳的余晖在天边形成了灿烂的晚霞,晴朗的天空中本该洁白无瑕的云在这黄昏时刻变成了绝美的金红色。仿佛是好天气好景色也来给这场婚礼添彩,许多宾客都忍不住掏出了手机拍下了这一刻的美景。 然而在肖一宁的眼中,这一动人的旋律中有了其他不和谐的音符。 黄昏时分,在亚洲某些地区里还有一种另外的称呼,叫做“逢魔时刻”。 在太阳落下的时候,白天与黑夜交替,属于这个世界的另一面缓缓上浮,人的气场随之发生变化。所以黄昏时分、午夜时分和黎明时分是比较容易遇到奇妙事情的时间点。 在贺家的迎亲婚车队伍后面,有一队同样的迎亲车队。七八辆白色的婚车排成一竖列,缓慢的向前行驶着,头车上缀满装饰的花朵,后面的跟车左右都绑着粉红色的气球。可是肖一宁清楚的看到,所有的车子里都没有人…… 在车队旁边有一个穿着大红色秀禾服的新娘子,一步一步慢慢的跟着车队走着。它头顶的盖头是大红色半透明的,隐约可以透过盖头看见下面厚重的妆容。 “喜鬼……” 肖一宁不自觉的呢喃出声。 喜鬼,是大凶之鬼。只有在自己的大喜之日当天死去的人才有可能化为喜鬼。最大的喜悦转变成了最大的悲哀,这是喜鬼难入轮回留恋世间的原因。能与之起名的还有丧鬼,是在别人的婚礼上去世的人化成的鬼物,别人的喜悦和自己的悲哀冲突碰撞,才会诞生这种鬼物。 喜鬼的车队在街上看似缓慢实则很快的行驶了过去,那位喜鬼飘飘悠悠如同漫步,但一转眼就走到了街道的尽头,跟那些白色的婚车一起消失在了晚霞的尽头。 而贺家的迎亲队伍毫无察觉,仍然开开心心的行驶着。 一般来说,正面冲撞喜鬼的人就算不死也要大病一场。贺家表姐这种情况属于意外与喜鬼在某条街上短暂的擦肩,并没有直接正面撞上,这才是她生病不太严重的原因。也算是不幸中的万幸了。 可是肖一宁有些细节想不通。 喜鬼非常罕见,得多倒霉多走背运的人才能有缘遇上一回。可无论怎么看,贺家表姐这种正向buff挂了满身的人也轮不上这种孽缘啊。 而且她对那双绣鞋也有一些在意。虽然在看事的过程中没有看到那双鞋有任何问题,但作为一个灵应极强的出马仙,她不相信自己莫名关注的东西会毫无问题。 “怎么样?”看见肖一宁睁眼,贺家表姐犹豫了一下叫名字还是叫大师,最终放弃了称呼。 “是冲撞了。”肖一宁回想着说:“你们迎亲的时候,经过一条步行街旁边的路的时候,那时候晚霞很好看,正好有别的迎亲的鬼家从旁边过。” 肖一宁详细的描述了自己看到的场景,这也是她的经验。对这些抱持怀疑态度的客户,肖一宁很少用询问的方式,而是用肯定语气和陈述句去描述。 “那条街上很多饭店,好像有个挺大的烤鸭店,我没太注意看,毕竟当时晚霞太漂亮了。” 随着肖一宁说出的细节越来越多,贺家表姐和贺姐夫脸上的表情也越来越震惊,越来越信服。 “大师,那怎么解决呢?”贺姐夫的语气不由自主的尊敬起来,一口一个大师的叫着。贺家表姐也殷切的看着肖一宁。 “要喝符水吗?” 肖一宁吓得瞪大眼:“不用不用,不用喝,你要是有兴趣,我一会儿给你和护身符你随身带着就好了。冲撞很简单的,我帮你驱一驱就行,然后就是,”肖一宁犹豫了一下,还是开了口说:“你们迎亲那天,我看到你那双绣鞋,坠了不少珍珠的那双,配秀禾服的鞋子,好像有点不对劲儿,那鞋子现在在哪儿?” “那鞋子有问题吗?”贺家表姐有些紧张:“是什么问题?” “没看到,就是我觉得稍微气场不太好,拿来我帮你看一看吧,你不用害怕,应该不是什么大问题。” “那双鞋子是家里老人帮忙定做的,是当地一家很有名的裁缝店。别的东西都留在老家了,但那双鞋子我拿回来做纪念了。我明天就给你送过来。” 用老方法帮忙驱散了身上遗留的问题之后,肖一宁叮嘱道:“你这几天多晒晒太阳,晚上别出门,养一段时间的阳气就好了。” 贺家表姐和贺姐夫千恩万谢的走了。 当天晚上,果然贺家表姐并没有再发烧。第二天一早,打开了新世界大门的贺家表姐就叫了个闪送跑腿,把那双绣鞋送了过来。 第一百四十五章 迎亲三 这是一双非常漂亮的绣鞋。 在请仙的时候,肖一宁已经看了个大概,眼下这双绣鞋就摆在面前,更是显得美轮美奂。 据贺家表姐所说,在当地有一家非常有名的裁缝店,只做婚嫁的生意,店里的秀禾服和绣鞋非常出名。全套手工的秀禾服她并不是买不起,只是没有奢侈到为了一件纪念礼服而花上大价钱。所以最后跟家里商量决定,买一套机绣的秀禾服,再单独买一双纯手工的龙凤绣鞋做婚鞋。 这双绣鞋用的是最好的丝绸缎面做鞋面,上面用手工绣了精美的龙凤图案。龙腾于云,凤翔于风,交相辉映,美不胜收。 龙凤的嘴里都衔着明珠,周围又缀着若干米粒大小的碎珠,整双鞋子流光溢彩,无一处不精致,无一处不美观。 肖一宁也不禁为这双鞋子的美丽而震撼,并暗下决心努力挣钱,等自己结婚也要搞这么一场中式婚礼,穿这样漂亮的鞋嫁给心爱的人。 但在看过了鞋子的美丽之后,肖一宁开始仔细的观察,想要找出自己当时觉得隐隐不对的地方。 布料是上等缎面,触手丝滑,没什么问题。上面嵌的珠子也都是细碎的珍珠或是小小的宝石碎料,说不上多么昂贵,但也绝不是伪劣产品。 那么会是哪里出了问题呢? 肖一宁反复查看,始终觉得有些微妙的不和谐感。于是她洗干净了手,决定遇事不决问老仙。 随着轻烟袅袅升腾而起,檀香的味道在客厅里渐渐弥漫开来。 有仙家随着烟雾而下,紧贴着肖一宁的肩膀,用双手捂住了她的眼睛。一丝温凉的气息从脊椎萦绕而上,仙家垂下头在她耳边轻声说:“你看!” 于是那双捂着眼睛的手放开了,一幅画面在肖一宁眼前徐徐展开…… 霞姐要出嫁了。 “终于告别了那些不堪的过往啊,也摆脱了那些吃人血肉的亲戚。” 霞姐轻轻的叹息起来。 作为一个重男轻女的家中长女,霞姐的幼年时期过的实在说不上幸福。年轻轻就要伺候少爷一样的伺候着弟弟,承担家里的家务,被父母爷奶等所有的长辈和亲戚忽视,只是因为自己胯下没长那二两肉。 等到了十几岁,因为常年忙于家务,成绩一般的霞姐失去了继续上学的权利。 “你脑子又笨,成绩也不好,有什么好读的?不如在家还能帮忙照顾你弟弟。”严肃的爷爷这样说。 “你要是成绩好,家里无论如何也会继续供你上学,可没办法,你也不聪明,成绩不是倒数但也不怎么样,这样反正也是上不去大学的,不如帮家里两年忙再出去找个班上。”看似慈祥的奶奶说。 “可我每天要做家务,要帮忙看弟弟,我作业有时候都写不完,没时间学习呀。” “你是长姐,本来就该照顾弟弟的。”爸爸皱着眉头说。 “谁家孩子不都是大的照看小的?也没见谁耽误了学习啊。你呀,就不是学习那块料。”妈妈叹着气说。 于是霞姐脱下了校服,开始全职在家带孩子。 年幼的弟弟是全家的宠儿,有好吃好喝好玩好穿,随便哭一声就有全家的大人过来哄,只要伸个手就能得到霞姐从来撒娇和哭闹都得不来的东西。 其实,霞姐的日子过的也并没有那么苦。家里人虽然要她照看弟弟,虽然要她做家务,虽然不肯继续让她去上学,但也从不曾折磨她,打骂她。他们只是忽视她。 她像是一个活在这家庭里的一个仆人,一个影子。没有人关注她的情绪,没有人听到她的需求。 学习成绩不好,是因为她笨。家务做的不好,是因为她不聪明。 时间久了,霞姐也以为是自己笨拙了,忘记了自己刚上学的时候也是能经常考满分的小姑娘。 于是她曾经高昂的头慢慢垂了下来,变得沉默而安静。嘴笨就少说话,脑子不聪明就慢慢学。霞姐不再试图争取,不再跟家人辩驳,慢慢的游离于家庭之外。 等到了成年,霞姐就被安排去打工了。 “你脑子笨,学历也不高,家里废了好大劲儿托人给你找的工作,你得好好干。” 霞姐进厂了。 流水线上的工作辛苦而枯燥,每个月的薪水除了自己吃饭的钱,剩下的大半都要上交给家里。 “家里给你找的工作,你要感恩,何况你弟弟还小,你爸妈压力大,你做姐姐的也该为家里分担。” 霞姐羡慕别的姑娘们有漂亮的衣服,有钱买护肤品化妆品,有闲暇时间有灵巧的手,可以化漂亮的妆去逛街。而她就连跟工友们出去吃顿饭掏个aa的钱都那么勉强,更别说存款。 她试着跟家里争取。 “女孩子拿那么多钱干什么?” “老跟别人攀比,你怎么这么虚荣?” 她试图满足小小愿望的需求在家人的嘴里变成了虚荣、贪婪、不懂事。 “你真的想要自己拿着工资也行,家里养你这么多年花了不少钱,你把这些钱还完了剩下的你就可以自己留着了。” 可是厂里的工作就那么一点微薄的薪水,什么时候才能还完那么大的一笔钱呢? 霞姐看着镜子里的自己,不聪明,没学历,除了年轻自己没有任何资本。 可是,对于某些人来说,年轻,就是最大的资本…… 霞姐离职了,跟着几个漂亮的小姐妹去了别的城市。然后,她寄回家了很多钱,在家里终于得到了“出息”的评价,终于得到了父母长辈的笑脸和赞许。 她一次次的往家里拿钱,给家里买东西,沉醉在终于得到的认可与赞许中。 “你呀就放心在外面打拼,你拿回来的钱,妈都给你存着,以后给你当嫁妆!” 霞姐信了。 她知道自己现在做的事情不光彩,希望能趁着年轻存下一些钱,以后也好有养老的花销。 直到……某年她因为生病回了家,发现家里换了大房子。 “你弟要结婚了,不好没有房子。” 第一百四十六章 迎亲四 霞姐的嫁妆没有了。 霞姐的养老钱也没有了。 “你弟以后会还你的。这钱只是现在家里急用,先挪用了,又不是不给你。” “再说了,都是一家人,家里换大房子,你不也一样应该出一份力吗?你回来还不是要住家里?” 霞姐无言以对。 世界上最难受的事情往往就是如此了。 如果是一个彻底重男轻女的家庭,弟弟被千娇百宠,自己却被当成赔钱货一样压榨,那样也好,霞姐也能狠下心离开。可自己的父母双亲,要说对自己有多差,也不至于,虽然重男轻女,但也没亏了自己吃穿。虽然不给自己钱花,还要往家里上交工资,但也帮自己找了工作。虽然未经告知就挪用了自己存下的钱,但也答应了以后会还。 他们只是对她不够重视,只是对弟弟比对她更好。 可就是这样的落差,一点一滴,日积月累,如毒液一样吞噬着霞姐的内心。 这样的落差,小时候让霞姐自卑,长大后让霞姐堕落,而现在,又让她崩溃。 霞姐是抹着眼泪走的。从那之后,她再也没有回过家。 因为这个,不知道多少人说她心狠,说她不孝顺。 “你爸妈怎么着你了,这孩子这么心狠,说不回家就再也不回家了,逢年过节连个面也不露。” “挪用了你的钱是不对,可是也不是不还你了,一家人怎么还记上仇了?” 不是所有人都懂得,未经他人苦,莫劝他人善。 也不是所有人都看得出,那些人的面甜心苦。 说出来都不是什么大事儿,但一件一件叠加起来,霞姐如鲠在喉。 是那一句句的“你不聪明,你脑子不好,你笨”,转头却变成“男孩子嘛,小时候都皮,大了就好了”“男孩儿有后劲儿”“他聪明着呢,就是不用在学习上”。 是那一次次的“你比他大,你要照顾他,你是长姐,你要懂事”,转头却是“男孩子都晚熟,以后孝顺着呢”。 是面对她时——“你的工作都是家里帮你找的,你工资怎么好意思不交家里拿去花?” 而面对弟弟时——“哎呀,总得在你结婚前给你准备好大房子,不然怎么好随便挑别人家的姑娘?” 霞姐不知道哪一次哪一句是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她只知道—— 她过不去这个坎。 霞姐从此心里有了执念。 我想有个自己的家。 那个家,属于父母,属于弟弟,唯独不属于自己。我在那个家里算什么呢?不过是盆迟早要泼出去的水。 可是霞姐也知道,自己这么多年做的这份不太见得了人的工作,又能找得到什么好人嫁了? 她咬着牙,又存下一点钱,就不干了。跟小姐妹合伙盘了个小店面,从此起早贪黑,当起了辛苦挣个手艺钱的老板娘。 然后,她遇见了她现在的爱人。 是的,爱人。 霞姐抚着挂在眼前的秀禾服,露出了幸福的笑容。 他不嫌弃霞姐没有什么文化,又曾经做过皮肉生意。他欣赏霞姐骨子里的倔和心底的善良。他心疼霞姐没享过什么福气,像是没根的浮萍,没有安全感。 他能包容霞姐的一切。 霞姐做过的最美的梦,也没敢想过真的能遇上这样一个人。 她很快就陷了进去。 两个人一起起早贪黑的努力,想要在城市里拥有一个属于彼此的家。他们一起计划将来,一起盘算着什么时候能要个孩子,以后取什么样的名字。 这简直就是霞姐梦寐以求的一切了。 相处了一段时间,两个人决定结婚。 为了存钱早日买房,霞姐没买任何昂贵的结婚用品,连秀禾服都是最便宜的那款。本来租也可以,但霞姐终于还是纵容自己满足了一点私心,她想有一套属于自己的嫁衣。 没人知道,霞姐为这套嫁衣倾注了怎样的心思。 那是曾经劳碌于家务烦杂中没空顾及的少女情怀,是在灯红酒绿中掩埋的一颗芳心,是终于梦想成真的成年女人对自己过往的补偿,是其他家人对她的亏欠形成的伤口而今被自己慢慢包扎期待痊愈。 秀禾服和婚鞋都是便宜货,但霞姐很喜欢,她想起自己曾经拥有过的一串粉红色的珠串,塑料的质地,廉价的颜色,但曾经是她少女情怀的唯一寄托。然而因为洗碗时候会掉色,被母亲拿去扔掉了。 “你弟弟现在才一点点大,你这东西被他不小心吃了就遭了,家里哪有钱去医院看病?” 现在霞姐下了狠心,去了裁缝店。 那些珍珠真的贵,金线那么一小捆就要上百块。 “新娘子用点红的粉的,好看。这金线,你也别嫌弃贵,是真的掺了纯金的,象征的是情比金坚,这工艺比金子拉的丝还麻烦呢,当然要贵。不过结婚嘛,就这么一次,总得图个吉利。” 裁缝店的店员小姐姐能说会道。 霞姐的手轻轻的在金线上空虚虚的抚过,因为工作辛苦,她的手早已经变得粗糙,她没敢下手去摸,生怕把这些贵重的物件碰坏了。 思前想后,想着存款的数额和如今的房价,想着结婚的开销酒席的价钱,最终霞姐还是咬咬牙,买了。 攥着那一小捆金线和袋子里数目不多的珍珠,霞姐的嘴角挂着甜蜜的笑意回了家。 然后她听见了自己的爱人在跟人打电话。 那个一向老实可靠的男人叼着烟,语气是她没听过的冷漠:“孩子我肯定是要接回来的,我现在这老婆以前是出去卖的,她生的孩子我可不敢要,谁知道是谁的种?何况她干那生意那么多年,打胎也不知道打了多少回,能不能生还不一定。不能生最好,到时候,我就可以光明正大把儿子接回来……” “呵,女人,只是用的话,做过那生意的更会伺候人,有什么不好?只要别让她生,别要她的种不就完了?” 霞姐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的家,她的脸颊冰冷,不知道是眼泪被风干了,还是心里太苦,没能流出来。 第一百四十七章 迎亲五 霞姐的一生执念,不过是有属于自己的小家。自己说的话有人倾听,自家的事儿自己能参与决定。 孩子要或者不要,霞姐其实没有太强求。一个能坚定给予后背,能相互支撑倚靠的另一半才是霞姐唯一想要的。 而现在,这也是奢望。 这个男人的包容和温柔不过是假象。他想要娶她是真的,他看不起她也是真的。 他选择娶霞姐的一大原因就是,他已经有了一个儿子,所以他不在乎自己的老婆曾经做过什么生意,能不能生。而这些霞姐从来不知道。 霞姐从来不是特别坚强特别聪明的人,倘若是,她也不会当年走偏了路。 她就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平凡人,会轻信,会迷茫,会虚荣。 她走错过,也努力改正过。被欺骗过,也仍然试图信任过。 但在接二连三的打击面前,霞姐钻了牛角尖。 “我要让他后悔。我要让他刻骨铭心。我要让他丢人,这辈子都抬不起头!” 她装作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如期举行了婚礼,然后在婚礼当天寻了死。 迎亲的人迎来的是面色青紫,几乎流干了身上所有血液的毒发身亡的新娘子。怕自己死的不够彻底,霞姐给自己下了双保险,不仅吞了药还割了腕。 鲜血浸透了那套廉价的秀禾服。 大喜变大悲,霞姐执念不灭,化作了喜鬼。 肖一宁忍不住叹息。霞姐的一生短暂而悲凉,化为喜鬼也是应当。可是,贺家表姐的婚礼又是怎么招来喜鬼的呢? 她接着看下去。 新婚当日,新娘子没了。 看似老实的男人当着人表示悲痛,背地里却恨得骂娘。 “臭三八,死就死了,还这个日子这种死法,以后谁他娘的还敢嫁给老子?真特娘的晦气!” 然而男人还是冷酷而理智的。 事已至此,止损更加重要。 他以家中出事为由又是哭又是闹,退掉了酒店大部分钱。其他的支出,能退的就退,能卖的就卖。拿着睹物思人会伤心的由头,大部分东西也都退了回去。 这其中,就包括那一小捆贵得要死的金线。 裁缝店本来只做喜事,这种不吉利的东西本来不该给退的。还是那男人使了些小手段,让家里的亲戚上门去退了,等到店家发现不对劲儿的时候,东西已经退回来了。 裁缝店的老板只好认倒霉,将金线和珍珠装进了小匣子,吩咐人:“拿去库房压底儿吧。这种不吉利的东西可不能给别的客人用。” “可能是新来的绣娘不知道,用错了吧。” 看到这里,肖一宁猜测道。 她只看到有绣娘从库房里找到了这个匣子,于是这卷金线被拿了出来,经由巧手绣成了龙凤绣鞋上云雾的镶边。 金线多多少少有着霞姐的因缘,所以会引来喜鬼也在情理之中。 “看起来不是故意搞事情。”肖一宁反复的查证了之后,确定这双绣鞋上的金线只是带了一丝丝怨气,应该是无意沾染,并非故意使坏之后,就松了一口气。 “鞋子我给你寄回去了,没什么事儿,挺好的,应该就是意外,不用在意。我还特意给鞋子用香掸了掸,放心留着吧。” 肖一宁确实给鞋子做了驱除怨气的仪式,但她并没有如实跟贺家表姐说。 这种事情,说了对方一定会忌讳吧。回头耿耿于怀,没什么必要。搞不好还会坏了那家裁缝店的名声。 肖一宁想了想,还是瞒了下来。事情已经解决了,鞋子也没事了,就让漂亮的新娘子收藏着漂亮的婚鞋当纪念吧。那个霞姐的故事,那双绣鞋的因果,就让它们随着香烟一起散去吧。 这样的故事只有玄门的人听过,看过,叹息过,更多的平凡人们在红尘中打滚,在俗世中努力,对这些事情如同经过一阵风,打了个喷嚏,就过去了。 “那那个霞姐的老公,就这样没事儿了?”米柚听了霞姐的故事很不开心。 肖一宁摇头:“他自然会有属于他的因果报应,但那些就不是我们能知道和干涉的了。我倒是可以算一算看,怎么,要八卦一下吗?” 宫佳木也凑热闹:“那就算一下吧,我也想知道,恶人到底有没有恶报。要不是他骗了霞姐,霞姐也不至于这么极端的走了绝路。” 肖一宁从善如流的伸出手开始掐:“只能算个大概哈……我只看到了那男人的长相,不知道年纪,也不知道当年是哪一年,也就能模糊的知道一些,还不好说能算出来哪个方面。” 米柚抓了抓头:“那宁宁,你给我几个数字,我也算一下试试。” 不知道对方的长相,其他的信息也一无所知,米柚要算只能根据跟这件事有那么一点点关联的肖一宁这边来。 肖一宁想着这件事,顺口报了三个数字给米柚。于是米柚也开始计算起来。 宫佳木在旁边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无所事事的问:“那变成喜鬼之后,还有轮回的可能吗?” “这个我倒是特意问过了。”肖一宁毕竟是家里有个地府公务员的人,她遇到这种不了解的鬼家事都会先问一问黑无常迟跃:“它说喜鬼一般都是怨气深重,倒不是无法轮回,而是它们自身想不开不愿意的话,如果强行带走也不好。如果做了恶才会被处理,可像这种喜鬼,有些只是在人间流连,除了意外冲撞到的人之外没做什么,就只能等它们自己想开,或者怨气散去了心结解开了,才有其他机会。” “也就是说,如果它自己想不开,它会一直在人间行走,一遍遍重复走结婚的那些事情,不断回顾?”宫佳木打了个寒噤:“好惨啊……” “这就是执念了。没办法的。无论是人还是鬼,如果不能自救,就只能凭天意,等机缘了。” 米柚若有所思:“所以还是自救比较重要,也比较有用吧……” 宫佳木一句话总结:“主观能动性还是要强。” 这时候肖一宁和米柚都算完了。 “来对一对呀。”肖一宁说。 米柚丢开手里的纸和笔,扁了扁嘴:“信息太少了,我只能算到那男的还没死。活的不太好,但是活着。” 肖一宁摊了摊手:“我多了一点点,我算到这个人,他命中没有子女缘分啊。” “也就是说……” 那个曾经被男人视为后代的儿子,要么是无了,要么从来没有存在过。 闺蜜三个面面相觑。 “善恶有报啊……”宫佳木长长的叹息着说。 第一百四十八章 爱情魔法 一转眼,忙过了一个阶段,米柚的工作终于踏踏实实的上了正轨。 新的公司,新的团队,新的人际关系,尽管都算是稳步前进,但米柚的急性子有时候还是难免有些难受。 适当的玄学使用就成了这种情况下的外力推动不二之选。 “宁宁宁宁,快给我来张人缘符!” 人缘符,符如起名,是对人际关系起良性推动作用的一张符。 这种符并不能无中生有,强行造化,只不过在某些时候,在人的念头升起的那一刻,创造一些小小的契机和转折。 换成游戏狗们比较了解的名词来解释,这就是个好人缘buff。 佩戴此符,遇见你的陌生人有20%的概率对你产生良好的印象。对你熟悉的人有20%的可能性对你产生更好的观感。此前对你印象不佳的人有概率对你改变看法。 当然,这张符对于那些有根深蒂固偏见或是压根不对付的人可能没什么作用。毕竟只是个助推的buff而已。 肖一宁向来喜欢这种威力不大,对因果转变不会太突兀,但用起来又非常好用的符。便宜好用,对她个人而言,画这种符的消耗也不大。 同城快递,米柚两个小时后就拿到了这张符。她把装在透明小袋子里折成三角形的符塞进枕套,就放着没管了。 人缘好没好的,米柚没什么感觉,遭苍蝇了倒是真的。 再没有什么比一觉醒来看到前前前男友发来的信息更让人糟心的了,米柚的历任前任里正常人类几不可见,大部分都是渣男或者伪装极好的渣男。 把这位渣男的新手机号进行了拉黑屏蔽一条龙操作之后,米柚用保温杯装着咖啡,嘴上叼着小面包颇为不开心的出了门。 今天是周二。虽然上班的心情没有像周一那样沉重,但显然也好不到哪里去,何况早上还经历了一场渣男诈尸的噩梦。 早高峰的地铁一如既往的拥挤。米柚还算幸运的抢到了一个边边的座位。小面包已经啃完了,她捧着保温杯没敢在人这么多的时候打开喝。因为她亲眼看到三点钟方向那个拎着茶叶蛋上车的姑娘手里提着的袋子在人潮里传来了清脆的喀嚓声。 如无意外,是蛋碎了。 帝都的一号线每天的早高峰都异常惨烈。早已习惯的米柚把保温杯紧紧的抱在怀里,生怕一个不小心就发生意外。 公司楼下的咖啡店今天居然有活动,可以自带杯子来打一杯美式咖啡。 米柚眼睛一亮。 上班狗一天一杯咖啡的摄入哪里够呢?两杯不嫌多啊! 于是中午时分,已经干掉了自己带来的咖啡的米柚捧着空空的保温杯加入了咖啡店门口的排队大军中去。 “我今天居然被人搭讪了!”下午米柚在群里兴冲冲的分享道。 “帅吗?”肖一宁直指问题核心。 “有点日系,挺会穿的一个气质系男生。” 宫佳木评价:“不帅。” 米柚赶紧否认:“倒不是不帅,就是没有那么帅。干干净净的,穿个白衬衫。” 搭讪的小哥是同在咖啡店排队的,应该是在附近写字楼里工作。他戴着个黑框眼镜,镜框后的眼睛笑起来会微微眯起,有些阳光开朗的样子。 “你也在附近上班吗?我经常来买咖啡,好像没怎么见过你?” 米柚啊了一声才确定小哥是在跟自己搭话:“我一般在办公室自己煮咖啡……” “哦,那难怪了。你也喜欢伊藤润二?”小哥指了指米柚印着富江的保温杯。 “啊对。”终于意识到被搭讪的米柚有点高兴,又有点尴尬,i人的属性不合时宜的发作,她有点手足无措不知道说啥。 小哥像是被她的反应可爱到了,眯着眼笑起来,掏出手机:“难得遇到同好,加个微信吧?” 米柚愣住了,暂时没什么恋爱想法,对这个陌生小哥也没有来电感应,一时想不到什么好的拒绝方式。幸好这时候,她排到了咖啡。 “啊,到我了,美式咖啡谢谢!” 米柚露出一个带着一点“解脱了”意味的笑容冲着小哥笑了一下,飞快的递上了自己的保温杯给店员,结束了这场对话。 小哥有些好笑的微微歪头,耸了耸肩,也没有纠缠,反倒是朝着米柚举了举杯子示意,就转头跟着他的同事们汇合,融入了人流中。 “虽然没有答应加微信,暂时也没什么兴趣认识新朋友,但是被还不错的男生搭讪了还是有点开心啊。”米柚高高兴兴的分享着今天的故事。 这只是个开始。 接下来的一段时间,宫佳木只感觉好像是春天来了。 明明已经到了秋天,丰收的季节了,但周围朋友们的故事让宫佳木忍不住露出黑人问号脸。 是春回大地,万物复苏了? 例如,王雨滴同学终于减肥成功了,重新回到了刚毕业那年的颜值巅峰。 “下一步,就是谈个恋爱了!”他握拳表示。 宫佳木几乎没怎么见过王雨滴这个样子,虽然他们认识的很早,但王雨滴的花期意外的很短暂,飞快的就被工作和加班摧残成了一个壮硕的……肥宅。 然后痛下决心减肥的王雨滴赶上了三年疫情。 健身——瘦下来——隔离——胖回去—— 就这样,周而复始。以至于每次宫佳木好奇的询问减肥进度的时候,都会得到不同的答复。 半年前王雨滴曾经叹着气表示:“这几年我的减肥历程简直可以用一部电视剧来形容,《开端》。是的没错,我仿佛进入了一个循环……” 不过可喜可贺,如今又过了半年,王雨滴总算达成了减肥的第一个小目标,虽然他觉得自己还可以再瘦一点,但现在已经不错了。毕竟作为一个身高一米九的壮汉,只要体重回到一百七十斤以下视觉效果就还不错,起码不会像是一头熊。 “恭喜!你可以开始多出去社交,看看有没有什么桃花运啦!”宫佳木给予好朋友非常正向的建议。 “呃……让一个死宅多出门多少还是有一些难度吧……”王雨滴挠了挠头。 “要不要试试爱情魔法?”王雨滴的塔罗老师水星如此建议道。 在东西方的玄学碰撞中,对于桃花运的催化方式也截然不同,但殊途同归,目的都是促进异性的接触和好感,进而达成异性交往上的助推buff。 水星的爱情魔法要用到大量的玫瑰花。 仪式在水星那间布了结界的新居举办,参与人三位:水星、水星的大徒弟也是王雨滴的师兄陈沐,王雨滴。 王雨滴全程拍照并不间断的跟宫佳木吐槽了整个仪式的全部时长。 “是的,虽然我答应了要做这个仪式,但我只是出于好奇……我对魔法……适应性还不足够的良好。” 唯物主义塔罗占卜师王雨滴同学如是说。 第一百四十九章 爱情魔法二 这场爱情魔法仪式的c位主角,其实是王雨滴的师兄陈沐。 陈沐是个……弯的。 找对象对于他来说,比普通人还要更难一些,而且他想要的是那种可以并肩向前、携手余生的伴侣。 要说陈沐这个人,放在国外的环境,那可以说是buff拉满,无人能敌。 取向——与大众不同;人长得清瘦,略微有点女相——容易被歧视霸凌;信仰小众——搞玄学的;体弱多病——天生的灵骚体质,容易招东西。 可这种buff叠满的人在国内的大环境,就比较尴尬了。 好在帝都起码是个包容性很强的都市,作为一个非直男生活中没受到什么歧视,但作为一个不爱出门社交,不去gay吧,不玩某些蓝色软件的宅男,想要谈恋爱属实是有些难度。 用水星的话来讲:你好歹扩一扩圈?不然你天天在家,你等着爱情入室抢劫吗? 陈沐:…… 陈沐本身是个对爱情有点恐惧的人。但他恐惧,却又向往。 作为一个占卜师,见得多了之后难免对爱情有点恐惧。 远的不说,就拿最近的一个客户来说吧。 那是陈沐的大学同学,出于对客户隐私的角度考虑,这里就代称他为小a吧。 陈沐对小a的全部印象还停留在大学时期。那时候的小a还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大学男生,阳光开朗,喜欢运动,当然也跟所有直男一样,大大咧咧,不拘小节。 作为一个弯的,同时又是个占卜师,陈沐寻找同类的直觉非常精准,但他的雷达从来没在小a这里亮过。 毕业多年,小a在前不久找上门来,求陈沐帮忙占卜。 跟出马仙看事儿算命不同,塔罗的占卜前提是,客户给的信息越多越精准,塔罗给出的解读越直接越具体。如果客户含糊其辞的要求算一个东西,那么占卜师也只能给出一个模糊的方向来解释。 毕竟,你都不跟我说详细的,我怎么知道这个牌的隐藏含义是什么呢? 小a就是这种塔罗占卜师最讨厌的客户。 在叙旧之后,一说起要占卜什么,小a说:“感情问题。”然后就开始支支吾吾,闪烁其词。 换成王雨滴,一般都会直接怼人:你要是这么怕我知道,你要不别算了,你自己想想得了。 陈沐相对来说温和一点,也更八卦一点。 他伸手给自己抽了张牌,看了看,笑眯眯的问小a:“你劈腿了呀?” 小a一声“卧槽”连忙否认:“我不是我没有别瞎说!” “那你说说看呀。” “行吧……”小a吞吞吐吐道:“是这么回事儿……” 作为一个直男,小a是有女朋友的。 “我女朋友跟我在一起很久了嘛……” 陈沐还记得他大学时候谈的女朋友是个学妹,喜欢跟小伙伴一起去学校的边边角角喂猫,挺活泼可爱的一个女生。 想到这里,陈沐又抽了一张牌看了看:嗯,他说的不是这个学妹。 然后他又抽了一张:哦,学妹毕业分手了,这个是同事。 小a还在继续讲述自己的苦闷。 小a跟现任女友已经交往两年多了,感情稳定。女友是前同事,因为办公室不准恋爱的关系,两个人在上家公司暧昧了一段时间,后续两个人各自跳槽后才终于走到一起。能在一起这么久,平时也没什么大的矛盾,也算是情投意合,性格匹配。 然而小a所在的行业,闲起来很闲,忙起来也是真的忙。有时候两个人忙的不同步,难免聚少离多。 然后呢,小a就遇到了让他纠结的人,一个……男人。 小a喜欢运动,两个人是在射箭俱乐部认识的。 这个男人是小a曾经合作过的甲方高管,小a只在某次会议上见过他,算是一面之缘。万万没想到,就那么简单短暂的一面,这男人居然会对自己有印象。小a一时间有点受宠若惊。 “你射箭很好啊,帅的。”男人竖起拇指不吝夸奖。 “你也不错啊。” 小a是真心觉得男人不错。毕竟作为高管,比自己要大上十几岁,但保养得宜,形象打理的很好,发型时尚,穿着精致,身材匀称还有腹肌。作为一个中年男人,有钱有事业有能力,还一点都不显油腻。 两个人一时间聊得还挺愉快。 那时候小a还不明白,当两个相差颇大的人能聊天聊得愉快,并不是真的默契和投缘,更大的可能性是对方情商智商都比你高,在向下兼容你罢了。 总之,两个人射箭之后又一起去吃了个饭,饭后男人很有风度的还开车送他回家。 后来渐渐两个人就经常约了一起出去玩,男人一直对他颇有照顾,但又不惹人厌烦。熟络了之后,男人会给小a一些工作和生活上的建议,会像好朋友一样帮他的忙,会关心他,还会时不时送一些小礼物,都是对小a略显奢侈但并不是买不起无法回礼的那种。 小a虽然是个铁直男,但也不是个木头。时间久了也反应过来这种相处模式不太对劲儿。但很奇异的,因为男人的分寸尺度把握得很好,他并没有嫌弃和恶心,反而有些窃喜自己的魅力。加上对男人提供的那些情绪价值和实打实的工作和金钱上的利益,小a就装作一无所知的样子跟男人继续交往了下去。 然后,就出事儿了。 那天下了暴雨,小a留宿在了男人家里。 他第一次见识到真正的豪宅是什么样子。 男人给他展示了自己的日常生活。 满柜子的大牌衣服,定制西装、皮鞋。 那些奢侈的袖扣、手表,就如同普普通通的发卡、皮筋一样,一排排的码放在抽屉里,不难想象男人平时出门前随手拿取毫不在意的样子。 男人给他拿了喝的。 他在自己家里居然有一个类似酒吧的吧台。那些上万块的名酒随意的摆放着,只是饭后睡前的一点消遣罢了。 也许是喝多了,也许是金钱的魅力太大。总之,那个晚上发生了一些事情。 男人嘛,下半身动物。 有了一次,就有第二次。 再然后,小a就习惯了。 “他是很认真的想跟我交往,也没有强求我改变性向一定要跟他在一起。正因为他从来都不勉强我,我反而觉得有些亏欠他。” “可我女朋友也很好,我们交往这么久了,结果我现在发现我好像不是那么直,虽然不是故意骗她,但我要真的不是直男,也不好耽误她……” 小a苦恼的说。 既然话已经全部都摊开说了,小a想要问的问题也非常清晰了。 “我想要占卜一下,我到底应不应该跟他在一起,跟我女朋友分手?还是说我应该跟他断了,好好跟我女朋友交往,以后像个正常人一样结婚生子?” 陈沐非常庆幸两个人是线上连线,而非线下见面,不然他一定会失去自己的表情管理,露出一个非常……的表情。 天呐,这是什么绝世大渣男啊! 陈沐忍无可忍的翻了个白眼,告诫自己:是同学,是客户,起码今天好好把人打发掉,当场拉黑也太尴尬了。 要不是占卜师要站在绝对客观的立场,他都恨不得要去联系小a的那位现任女友:妹子,快跑! 你个贪慕虚荣出轨被男人包养的死渣男,有什么资格在这里败坏我们gay的名声,还暗讽我们gay不是正常人啊?! 你那是突然觉悟性向吗? 你就是馋人家有钱!你下贱! 第一百五十章 爱情魔法三 无论内心吐槽的欲望多么强烈,陈沐的脸上依然保持着占卜师应有的云淡风轻,任谁都看不出他心里的风起云涌。这是他这么多年修炼出来的技能,有一说一,实在好用。 不过陈沐确实是有职业素养的。 尽管对渣男抱持不屑,但他还是拿出了面对客户的应有态度,平心静气,把自己的心态放平,把看待此事的态度摆在了完全旁观、无悲无喜、没有倾向的位置。 “你想要占卜的是——你如果选择分手会有怎样的后果是吧?” “那么我就开始了。” 在这件事情上面,占卜的结果其实并不重要。 因为小a在占卜前其实内心已经有了选择,他在向陈沐倾述的过程中就表现得很明显了。 只是小a自己还有些知道廉耻,不想承认。而陈沐抱持着占卜师的旁观者心态,不愿点破。 “听说在我这边占卜完之后,他就跟女朋友提了分手,然后收拾了东西,直接搬去那个男人家里住了。毕竟是豪宅。”提起这事的时候,陈沐撇了撇嘴:“后面的事情我就不知道了,我把他删了。” “其实很多人都是抱着已经有了答案,或者已经做了决定的事儿来找塔罗师占卜的。不能说全都是,但至少一半以上的人是这样的。他们来算,只是为了验证他们的想法。而实际上,如果你占卜出来的结果跟他们想要的不一样,往往对方并不会听从,还会埋怨你。” 王雨滴一提起来占卜的客户就一大堆的吐槽呼之欲出:“还好我只是偶尔帮朋友算,自己并不全职做这个。可太糟心了。” 王雨滴毕竟是个苦逼的上班社畜,占卜只是他的兴趣爱好,因为天赋好而演变成了副业。而陈沐就比较惨,陈沐的占卜是主业,或者说,至少比他其他的谋生本领要占比大很多。也因此他遇到的奇葩客户就更多。 在一连遇到若干渣男贱女之后,陈沐感觉自己再这样下去对爱情的美好期待就要完全落空了,于是他决定努力自救—— “师傅师傅,救命,求帮忙催催桃花运啊!” 水星毫无疑问是个好老师。 除了本人性格上的一些不靠谱成分之外,她其实是个非常细心善良的人。对陌生客户尚且如此,对自家弟子更是母爱爆棚。 在听了陈沐的想法之后,水星立刻就着手准备了各项材料,并且将仪式的时间确定在了本周末。 不仅如此,想到大徒弟为了爱情如此捉急,水星还联想到了同样单身同样死宅甚至比大徒弟还胖的小弟子王雨滴同学,于是对这种从未见过的仪式颇为好奇的王雨滴就这样混入了参与爱情仪式的队伍。 水星自己也单身有一段时间了。 她的上一任男朋友还是在国外的时候稳定交往的,自从水星决定回国发展之后,两个人就理智的走向了分手。异地恋都很难维持,更别说异国恋了。虽然无可奈何,但这就是现实。 水星擅长的魔法体系是low magic,也就是低魔。 所谓低魔,全称是低级魔法,以消耗小、代价少、使用简单而着称。当然,效力也要相对削弱。 但是低魔的好处就是没有反噬。大不了就是没有用,绝对不会对使用者造成什么负面效果。之前水星帮王雨滴解决失眠的那个护符就是典型的低级自然魔法产物。 也正因为低级魔法的这种无反噬无副作用的特质,王雨滴才纵容自己的好奇心来参与魔法仪式。毕竟作为土生土长的种花家人,从小到大看那些错误召唤了魔鬼之类的外国恐怖电影的观感都是:不作死就不会死,明知道危险为什么还要上啊? “等等,能举个例子解说一下低魔、中魔和高魔的区别吗?”听到这里的时候,宫佳木同学举手提问。 “好问题。”王雨滴挠了挠头,琢磨了一下措辞:“从宏观的角度来说,低魔世界,就是哈利波特,高魔世界,就是龙与地下城。” “那咱们呢?” “咱们是无魔世界吧……反正我是这么觉得,可能水星会觉得是低魔。” “那单纯从魔法角度来说呢?” “单纯从魔法的角度来说,高级魔法就是仪式魔法,搞一大堆复杂的仪式,而且大多要祈求一些神只、天使之类的力量降临辅助。低级魔法又叫自然魔法,用一些感应、祈祷、符文之类的多一些。就算有仪式也是非常简单的,就像我跟你说过的塔罗牌开牌仪式那种。” “噢噢噢噢,懂了。那你继续说。” 爱情魔法的仪式比王雨滴想的要简单。而且不愧是源自老外的魔法体系,那些材料一看就充满了欧美人的调调。 王雨滴周末到水星家的时候,一进门好悬没被呛了个跟头,屋子里满是浓郁的玫瑰花香。新鲜的玫瑰摆了好大一束不说,水星为了加强效果还预备了玫瑰味道的香薰蜡烛和玫瑰精油。 水星提前一天已经用鼠尾草和盐做了净化空间的准备。王雨滴刚进门就被要求用盐水漱口和洗手,然后又用加了一点玫瑰精油的清水漱洗了一遍,这才被允许进入房间坐下。 “你的运气很好。”水星对陈沐说:“今天刚刚好是新月后的第一周内,还恰好是周末。” 魔法仪式的时间通常都是跟着节历和月相星象来的,这也的确符合水星占星一脉的传统。 王雨滴和陈沐在小纸条上写好了自己的名字和生日,然后把纸条分别放进一个盛着清水的花瓶里。 “还好我家里花瓶多。”水星说着,也把自己的纸条放进了面前的花瓶里。 虽然花瓶多,但几个花瓶的款式明显不同,水星应该是把家里各个房间的花瓶都拿来用了。 一大束玫瑰被摆在眼前。 “凭你自己的感觉选吧,选六支拔出来,然后把花瓣全都摘下来放进花瓶里。” 这一步做完,水星点燃了玫瑰味道的红色香薰蜡烛,摆放在了中央,三个人面对着自己的花瓶和花瓶后的香薰蜡烛,闭上眼跟着水星一起进行灵性感应和祈祷,请求爱神的注视与帮助。 “等这些全都结束了,从花瓶里捞三片花瓣出来,放进红酒里,再喝一点加了蜂蜜放了玫瑰花瓣的红酒。就完了。” “其实挺麻烦的后续。”王雨滴不堪回首的说。 仪式是进行完了,但后续还要把这个装着自己名字小纸条的花瓶抱回家,用里面的水掸在自己家里卧室到门口的路径上,最后把剩下的水倒在门口。 花瓣要捡出七瓣来装进小袋子塞在枕头下面,要放足一个星期。 “那其他的花瓣呢?” “扔了。”王雨滴耸肩。“要洒进流动的水里。我合计,下水道不也是流动的嘛……” “啊这……” 宫佳木无语凝噎。“那你做完了感觉有作用吗?” 王雨滴摊手:“谁知道,我也刚做完仪式没几天啊,总得再看看吧?” 做了爱情魔法仪式的王雨滴这边还不知道有没有效果,什么也没干的米柚却快要崩溃了。 第一百五十一章 姻缘与人缘 米柚的这星期过得……多少是有些水深火热。 先是某一任渣男前任连发三四条好友申请,一副不达目的不罢休的样子,添加验证里面还故作深情的说些让米柚恨不能自挖双目的台词。紧接着是一个并不熟络的前同事突然告白,俩人自从不再是同事之后也就逢年过节互相问候一下吗,以便判别是不是还在好友列表里,也不知道对方哪儿突然萌发出来的蓬勃爱意…… 买个咖啡会被搭讪,坐个地铁会有人来要微信号…… 最可怕的是,米柚的多个前男友都突然诈尸起灵,莫名的开始回头联系。 心很累的米柚决定趁着周末出去散散心,于是买了隔壁城市的机票,准备飞过去看一场正好在当地巡演的舞剧。 飞机上的邻座意外的是个很养眼气质又好的帅哥,这多少给米柚枯燥的旅途增添了不少乐趣。 一次美好的旅行,除了好的旅伴之外,在交通工具上的过程也是会给旅途心情造成影响的。万一运气不好遇到吵闹奔跑的儿童,嚎啕大哭的小娃,短视频外放的大哥或者是大声说笑齐声合唱甚至翩翩起舞的阿姨,那这趟旅途在最开始就很有可能被蒙上阴影。 很不幸的是,这些奇特的群体,米柚在过往都遇到过。 米柚是个喜欢旅行的人。 俗话说的好,夜路走多了总会遇上鬼。那么旅行的次数多了,也总能见证人类物种的多样性。 所以在这次的旅途中,虽然邻座意外坐了个帅哥,但米柚还是有点提心吊胆。 怀着对即将抵达的目的地的美好期待,米柚翻出随身携带的书来看。 “你也喜欢克苏鲁神话?” 耳边传来一个好听的声音。 是邻座的男人,他因为担心打扰到其他人而压低了声音,使本应磁性的声音里带了一点气泡音,但并不是那种夸张做作的感觉,反而非常好听。 看见米柚惊讶的抬头,男人棱角分明的脸上挂起友善的微笑,轻声解释说:“因为我很少遇到克苏鲁的同好,是不是这个搭讪有点冒昧了?” 他指了指米柚抱着的那本《死灵之书》。 “啊,是的……” 克苏鲁的同好确实不多,米柚也有些惊喜。 接下来的路程里,两个人从克苏鲁神话聊到克苏鲁题材的小说,聊到跑团游戏,聊到喜欢的跑团kp…… 米柚惊喜的发现他们有着非常相似的喜好倾向和评价标准,喜欢的书籍和最喜欢的跑团模组都一模一样,虽然对于角色的喜好有一点不同,但作为旅途中意外遇到的同好而言这已经足够惊喜了。 飞机抵达的速度很快,米柚感觉两个人聊的非常投机,以至于她甚至没有注意到时间的流逝,转眼飞机就要降落了。 没有吵闹的孩童,没有大声小气的叔叔阿姨,只有帅气且善于沟通的邻座帅哥。这个愉快的旅行开端让米柚更加期待起了这次旅行。 他们并没有交换姓名和联系方式,也没有询问除了爱好之外的其他事,比如来这里的目的,在哪个城市做什么工作。米柚把这次相遇当成一个欢快的插曲,并对对方并没有询问自己这些信息的默契而感到愉快。 旅行嘛,就是要不断遇到不同的人和事才足够有趣啊。 独自旅行的文艺少女米柚如是想。 更令人惊喜的是,在晚上的舞剧检票时,米柚再次见到了飞机上的那位邻座。准确的说,是对方先看到了米柚。 显然,对方也非常惊喜,他在认出米柚后从人群中挤了过来,从身后拍了拍米柚的肩说:“嗨,好巧。” 米柚在回头看见熟悉的面孔后讶异极了:“好巧……”她看着对方手里的票:“你也是为了这场舞剧来的?” 《只此青绿》,自从在春晚的舞台上红遍了之后,本就不好买的票变得更不好买了。帝都魔都两站的票米柚都没有抢到,没有想到计划之外的旅行却抢到了票。 “是啊,我是专程来看的。我提前了一个月买到的票。” 这不得不说是很有缘分了。 两个人对了一下各自的票,并没有戏剧性的挨在一起,但也确实离得不远。这位邻座先生因为买得早,是很前排的好位置,米柚的因为是意外惊喜,稍微靠后,但位置也还不错。 男人犹豫了一下,似乎在思考要不要绅士的提出交换座位。米柚看出了他的想法,赶紧抢先说:“我很幸运啊,这个位置我挺喜欢的。太前排我还担心是不是看全景有点不舒服呢。那我就先检票进场啦……” “哎,等等!”男人急忙掏出手机:“连续两次碰到一起,这么有缘分,加个微信?” 米柚犹豫了一下,答应了。 不愧是享誉全国的舞剧,演出开始之后米柚已经顾不上思考其他,全部身心都沉浸在了舞剧中,随着舞蹈演员们的一颦一笑、一回眸一摆袖而心驰神往、魂牵梦萦。 她幸运的看的是a卡的演出,饰演王希孟的是她本来就很喜欢的一位舞蹈演员,把画家的痛苦与喜悦尽皆融入,袍袖飞扬间舞出好一场江山如画。 水袖翻飞,侧腰婉转,柔美中透着大气磅礴。明明是青绿无垠,却演绎出山河千载。 谢幕的时候,米柚几乎忍不住落泪。 文艺的说法是,视线所及是无边的青绿,千年前天才画家的灵魂与今人跨越时光的对话,而作为旁观者只能任由这宏大的情感在胸腔里激荡碰撞,如同盛大的烟火在眼前绽放,流星坠入眼眸。 朴素的说法就是,美哭了。 单只这一场演出,米柚就已经觉得不虚此行,第二天的行程无论是什么样子都可以接受了。 而幸运的是,第二天她也过得非常愉快。当地有非常多好吃的特色小吃,有几道鱼的做法鲜得人眉毛都要掉下来。独自旅行的米柚因为只有最后一天的旅行时间,不得不暂时丢弃光盘行动的原则,一个人非常奢侈的点了四道菜。 “超级好吃!” 米柚把食物的照片分享在了闺蜜的小群里,并附了几百字的小作文来盛赞美味。 “能打包吗?”宫佳木羡慕的泪水从嘴角流了出来。 米柚摊手:“很遗憾,不能,这个天气带回去就坏了。” “嘤嘤嘤。”铁头少女发出了不走心的声音。 美好的旅行治愈了米柚的身心,也让她短暂的忘却了这一周以来被不那么愉快的人际交往而带来的疲惫。 然而,她很快就发现了自己这一周不幸的原因。 她那个大多数时候靠谱偶尔犯迷糊的闺蜜肖一宁在她旅行的那两天里发了这样一条朋友圈。 迷瞳space:最近有没有跟我求人缘符的小伙伴啊?单敲我一下呗……我之前把折好的符放混了……[大哭][大哭][大哭] 米柚:? 米柚:?! 米柚:!!!! 出于对闺蜜的了解,她几乎是一瞬间就明白了自己上一周的惨痛经历是谁造成的。 米柚:“肖一宁你给我纳命来啊啊啊啊啊!” 第一百五十二章 强求不得善终 “老实交代,你这种事儿干过几回!” 面对着步步紧逼的闺蜜,肖一宁瑟瑟发抖,小小声弱弱的:“第二回……” “妈耶,这居然都不是第一回。”宫佳木没忍住吐槽道。 米柚难以置信,又好气又好笑:“这种低级错误你居然还能犯两回?” 肖一宁不好意思的吐了下舌头。 她偶尔工作太忙的时候,在生活的其他方面就会被动降智。虽然不会耽误什么真正要紧的事情,但这种马马虎虎导致的小问题就很难避免。上一次是不小心把两种效力不同的护身符放在了一起,不拆开的话有些分不出来。这一次则是干脆记错了人缘符和姻缘符的位置,将姻缘符当成人缘符寄了出去。 好在那几天求人缘符的香客并不多,她也一一道歉又额外给了人缘符。但这为数不多的几个人里就有个她的亲亲闺蜜,这可不是一张符能哄好的了。何况她很清楚自家闺蜜那些渣男前任有多烦人。 “别气了,除了渣男前任之外不是也有好的艳遇么。是不是?”宫佳木挤了挤眼睛,暧昧的笑着,意有所指。 她们已经都听说了米柚那位飞机上的邻座男士。 “人长得帅,爱好又相同,又那么有缘。”肖一宁掰着手指数着:“这么多优点,你要不要考虑一下?别因为怀疑是符的效力而错过姻缘啊。” 米柚回想了一下愉快的旅行过程,忍不住露出微笑,但还是摇了摇头:“算了,近期没什么想要恋爱的想法,工作也刚换没多久,忙得要死,没有心情放时间精力在其他事情上面。” 想起对方对克苏鲁跑团的吐槽,米柚没忍住又笑了一下:“不过,既然加了联系方式,当同好也不错。” 把想要的真正的人缘符收好,那个拿错的姻缘符,米柚拿来用火化掉了。毕竟她说不想恋爱是认真的,也实在不想要催什么桃花运。 可能是这次弄混符咒的事情沾染了一些不好的因果,米柚这边消停了之后,倒霉的人变成了肖一宁。 求上门的是一位老香客,王阿姨。 王阿姨本名王慧心,她女儿曾经也是肖一宁的香客,叫王倩,是个性子有几分偏执的恋爱脑。 王慧心这几年一直在肖一宁这里看事儿求符,逢太岁年就破太岁,逢年节就补财库,偶尔想起来老仙的灵验,初一十五兴许还来上个香。 肖一宁本来跟她的关系也很亲密。可架不住她闺女王倩是个不省心的。 本来王倩从大学刚毕业就跟着母亲一起在肖一宁这里看事,但她看的无一例外都是姻缘相关。不是求姻缘符,就是要催桃花运,看正缘分。 本来这也没什么,可她后来谈恋爱处了个渣男叫陈滔,偏偏还是她的正缘。肖一宁横竖瞧不上,觉得挺好的姑娘没必要非要把自己栽进垃圾桶里,劝了两次,没劝动就算了,反倒让王倩有了几分怨言。 等到后来渣男出去花天酒地,俩人分手又复合,吵吵闹闹没个罢休,王倩就来找肖一宁求帮忙斩了陈滔的桃花。 非本人来改其他人的命数,这种因果肖一宁是绝对不沾的,于是被她拒绝的王倩另外寻摸了不知道哪儿来的野路子大师,真就改了陈滔的命数。没过多久,两个人就在朋友圈官宣了结婚的消息。 兴许是认为那个新的大师更厉害,或者是觉得事情已经办完了再见面尴尬,总之,从那之后,不仅是王倩,连她的母亲王慧心也再也没登过肖一宁的门。 可眼下,这王阿姨找上门来是要干什么呢? “肖大师,你可要帮帮忙……”王慧心一直保养得很好的脸上居然挂着大大的黑眼圈,看起来有几分憔悴。 “阿姨,您先坐下,有什么事儿咱们慢慢说。” 王倩和陈滔结婚,一晃也过了快一年了。 自从从那位许仙姑那里满足了心愿,陈滔如王倩所愿的收了心。破了桃花宫之后,陈滔好像突然就对以往一直喜欢的喝酒撩妹丧失了兴趣。按陈滔那几个狐朋狗友的说法就是:“滔哥就像中了邪似的,突然就对这些都没兴趣了。” 本来他的朋友们还以为陈滔是结婚之后就收了心,开始踏踏实实的老婆孩子热炕头了。可也并没有。陈滔虽然不再出去花天酒地,但在家里依然是打游戏喝酒往沙发一瘫,没比之前强到哪里去。 王倩起初是很心满意足的。 她一开始只是讨厌陈滔总是出去撩妹,虽然没有实际上的出轨,但这种浪荡的浪子风格她在谈恋爱前觉得是个性,谈了恋爱后就只会萌发不安。 在求了许仙姑背着陈滔破了陈滔的桃花运之后,王倩心里总感觉有些愧疚和不安。加上陈滔一反常态,再也不喜欢出去喝酒,也不会乱加外面那些女人的微信,之前微信上的妹子也删了个七七八八,再也不会偷偷摸摸的跟人聊骚。一个改邪归正,一个心存歉疚,这样一来,两个人属实是柔情蜜意缠绵了一段时间。 可时间一长,陈滔的坏毛病不少,王倩渐渐就开始难以忍受了。 既然桃花宫都可以破,那么让陈滔变得更好更顾家更爱我,应该也行吧? 就像是走过一次捷径的人很难在忍受道路的崎岖一样,王倩又忍不住求上了许仙姑的门。 许仙姑笑眯眯的答应了。 黄老奶借着许仙姑的口让王倩许下了诺言。 她本来以自己信仰为由,请了许仙姑供奉的黄老奶一尊小像,平时放在卧室的衣柜里,每月初一十五请出来上香供奉。结果后面变成了每周一周五都要供奉。再后来就变成了每日都要清晨上香。 随着她对于黄老奶的祭祀供奉越来越频繁,陈滔也变化越来越大。 “小两口说是越来越和睦了吧,也不太对劲儿。虽然说现在是不怎么吵架了,但也没什么热乎劲儿啊……” 不仅如此,作为一个求神拜佛若干年,在迷信产业上投入了大量资金,有着丰富的韭菜经验的人,王阿姨越看女儿女婿越觉得不对劲儿。 这两个人的精气神都不太旺盛就算了,小两口虽然不吵架,但也不亲热。女婿自从不出去浪了,在家也能搭把手做做家务了,不再是回家就坐沙发上一跷二郎腿打游戏等饭吃的大爷样子。可他本来嘴甜得很,现在人显得有些木讷了。听说本来在单位靠着能说会道挺得领导喜欢的,现在好像也混得不如以前如意了。 至于女儿,就更是大有问题。 本来是个白净富态的人,自从跟女婿怄气以来,脸上就多了几分刻薄相。这也就算了,女婿现在好了之后,两个人计划着要个孩子。可是一直都怀不上,好不容易怀上了一个,没过两周就没了。 去看了医生,大夫说是自然流产,可能是身体还没有准备好。于是王倩回到家里又是进补又是修养,过了几个月又怀上了,可这次无论怎么小心,还是在一个月之后没了。 半年内两次流产,多少是伤了王倩的身体。 看着女儿现在蜡黄蜡黄的小脸,王阿姨心疼的不行。 第一百五十三章 强求不得善终二 “我就想让大师帮忙看看,我女儿是不是有什么妨碍到了?不然怎么会一直留不住孩子呢?明明……” 明明她身体很好的啊…… 王慧心没说出口的是,她本来劝女儿来找肖一宁看一看的。可王倩不知道是吃错了什么药,梗着脖子不肯。 王慧心知道,王倩是迷信着那位姓许的仙姑。 自从跟陈滔订婚,王倩就一门心思的相信那位许仙姑,张口闭口就是许仙姑如何如何,黄老奶如何如何。 王慧心也见过那位许仙姑,她之前倒是觉得许仙姑这种起范儿的架势还挺有意思,仙家上身能明显看出不同来,不愧是道行高深。甚至这一年也找那位许仙姑做过几次开财路补财库之类的小法事,可实际上结果没觉得比肖一宁强到哪里去,反倒是架势端的挺足的。 王慧心对此就转变了态度,变得有些嗤之以鼻。反倒是觉得肖一宁这种不人前显圣的做派更像高人大师,不以物喜不以己悲,不愿意炫耀,信不信由人。 说到底就是国人的迷信通常都讲究一个实用主义,一切看结果。 就像是古人求雨,杀猪宰羊去龙王庙上供,虔诚的上香祈求。要是下雨了,自然是龙王庙灵验,从此香火鼎盛。要是没下雨,那就是伪神作祟,别说供奉了,破庙伐山都是有可能的。 王慧心也是一样。按王慧心的想法,买东西还讲究一个货比三家呢,没道理请仙看事这种事情就不行。 可王倩死轴,也不知道是被下了什么蛊,就一门心思的跟着许仙姑,供奉的越来越虔诚,人也越来越神叨。 “要我说,人信这些可以,求也可以,但不能把自己信魔怔了呀。要供你就家里请个开过光的观音像回来好好供着也行,非要请一尊黄仙儿的像,还不好好放着,放在衣柜子里头。”王慧心提起这个都揪心。 女儿连续流产,伤了身体,王慧心跟着操心。她买了不少东西跑过去照顾女儿。别的能力可能没有,但做个饭煲个汤,洗洗涮涮的活儿总是能做的。 不愿意让王倩沾凉水,那阵子的衣服都是王慧心帮忙洗帮忙晾晒,一点没让王倩伸手。这也就是亲妈能这么辛苦。 可王倩一点不让亲妈省心。 晾干的衣服往衣柜里收拾,一打开衣柜,好悬没给王慧心唬了一跳!一尊蒙着布的神像放在衣柜的格子里头呢。 “黄色的,八成就是她总念叨的那个黄老奶吧。我一看就犯嘀咕,怎么好好的人家也开始养仙儿了呢……”王慧心话说到这里,觉得哪里不太对劲儿,在心里把这话又捋了一遍,才意识到自己失言,赶紧抬头看肖一宁的脸色,见她不以为意,这才讪讪的道:“肖大师,我不是说你,我意思是,不是专门做这行的,普通人家怎么供得起仙家呢?没有这个福分哟……” 肖一宁也是很无语,但还是安抚道:“没事,确实不建议随便进这行的。您接着说。” “我想着,虽然都说得本人来,但她是我女儿,我想麻烦您帮忙看看,她是冲撞了什么,还是有什么不妥当的……”不然怎么会连着流了两个孩子呢? 肖一宁没有直接答应下来,她沉吟了片刻:“王阿姨,王倩之前找我求过一个事儿,我没答应,这事儿她有跟您说过吗?” 王慧心有点尴尬的结巴了一下:“没……没有吧……” 她眼神有些心虚的闪躲,显然是知道有这事儿的。 肖一宁也没拆穿她,平和的说:“王倩自己的事情找我,我都帮她做了,但她上次找我,是希望我帮她把她男朋友陈滔的桃花运破了,让陈滔能不再出去浪。但我看了,陈滔这个人的桃花宫就是这样的,这是命数的事情,不是本人,也不是直系亲属,这种事情我是不能帮忙的。” “阿姨,改命的事情我本来也不愿意做的,何况是这种要求。给别人改命,是犯忌讳的事儿,你知道的,对吧?” 肖一宁直视着王慧心,王慧心微微涨红了脸,连声音也提高了:“是是是,您这种才是有讲究有品格的大师,不给别人改命这是规矩,我懂我懂。” 话虽然是这么说着,但肖一宁看得出,她内心是不以为然的。 显然,有其母必有其女,王倩能干出背着陈滔去给他改命的事儿,王慧心显然知情,并且也不觉得有什么不对。 纯粹的精致利己主义者。 肖一宁在心里下了定义。倒是没必要再多费口舌了。她想。 事情至此,肖一宁也懒得再多掰扯,毕竟是老香客,且人已经上门来了,又是看女儿的事情。肖一宁也没打算拒绝,干脆的应了下来:“那我就帮您看看吧。看看是什么情况。” 香炉的香燃着,在袅袅的香烟中,在王慧心殷切的注目中,肖一宁闭上了双眼,手上捏了个静心诀,将心神沉进了看到的画面中。 王倩刚跟陈滔吵了一架。 原本嘴甜得不行能把王倩哄得什么都原谅的男人现在话都懒得多说,偶尔说点什么也跟吃了火药一般,语气又冲说的又难听。 “到底是嘴巴变笨了,还是不耐烦花心思哄我了?”王倩伤心的想:果然男人得到了就不珍惜了。我为了他什么都付出了,我一心想要给他生儿育女,可连老天爷都不怜悯我的一片痴心,我连着掉了两个孩子,两个啊! 她又生气又哀伤的坐在床上,抹起了眼泪。 肖一宁看到王倩现在缺失如她的母亲王慧心所说的那样,脸色蜡黄,气色很不好看。除了这些,肖一宁在她身上看到了黄黑色交杂的气息。曾经在王倩发在朋友圈的结婚照上面,肖一宁也看到了这种气息。只是那时候这气息还只是浮于表面,现在却已经有些与王倩本身的气息相连了。 这是什么呢?肖一宁有些好奇的想。 而带她看这些的仙家沉默不语,并没有回答她,只是轻轻的叹了口气,示意她继续往下看。 伤心了片刻,王倩站起了身,她打开了衣柜,从里面恭恭敬敬的捧出了一只巴掌大的木像。 木像是黄褐色的,雕工并不精细,但能看出是一个穿衣戴帽盘坐的类人生物。之所以说类人而非人,是因为这雕像虽然如人一般穿着,如人一般盘坐双手置于膝盖之上,但面孔尖嘴猴腮,身后还拖着一条尾巴。 第一百五十四章 强求不得善终三 这是一尊黄仙小像。 通常仙家的供奉像都是以供奉修成了人身的掌教形象来供奉,肖一宁从未见过有这种直接供奉仙家真身塑像的。而且她总觉得这木像上除了仙家的气息外,还透着一股子阴气。大概是这个木料不太对,但肖一宁看不出来是什么木料。 王倩将黄仙的木像摆在正西方向,然后捧出一个香炉,毕恭毕敬的开始上香了。 她供奉的动作很娴熟,显然早已经习惯这样做了。但这些都不是重点,肖一宁紧盯着王倩,眉头紧锁。 在王倩供奉的时候,她身上的黄黑色气息明显变得更加活跃,跟那尊木像隐约产生了一种她并不了解也无法判断的联系。随着她上香祭拜的动作,那黄黑色的气息与王倩本身气息的纠缠连接也紧密了一些,虽然紧密的程度微乎其微,但是可以想见,过去的许多天内,王倩都是这样的祭拜着,渐渐的与这些气息形成了现在这种共生的关系。 就在肖一宁想要借助仙家的力量再看详细一些的时候,王倩身上黄黑色的气息突然张牙舞爪的缭绕了起来,像是发现了她的窥探一般几乎是几个呼吸间就弥漫了整个房间,紧接着,肖一宁的眼前一黑—— 她什么都看不见了。 肖一宁心里一惊,手里捏着的静心诀差点散去。她从未遇到过这种情况。 好在她感应到仙家与自己的连接仍在,她只是失去了视野。就好像她用监控远程窥视着发生的事情,而被人发现了之后蒙住了她的摄像头一样。 确认了自己的能力和视力都没有任何问题,肖一宁松了一口气。眼下的情况可以理解为,网络和设备都没什么问题,只是信号不良,她正在看的短片黑屏了。 但紧接着,肖一宁就警惕了起来。 在那一片黑暗里,有黄黑色的气息慢慢的侵入并且蔓延开来,一个苍老而尖利的声音在肖一宁的感知中响起,像是在短片中说话一样,并没有侵入到肖一宁的空间,而是隔着遥远的时空在与她进行对话。 那声音很难听很尖锐,像是用利器划动着毛玻璃,令人身上的汗毛都忍不住竖立起来。 它说:“她是我的,不要妨碍我的事,不要多管闲事!她是我的!我的!” 然后画面就彻底的黑了下去。 结束请仙后,肖一宁沉默了许久。 王慧心有些担忧的问:“肖大师,怎么样,是不是有什么不对?” 不对的地方多了…… 肖一宁忍不住在心里吐槽。胡乱供奉,说不定还许了不知道多少承诺求了多少事,这已经不能用无知者无畏来形容王倩,她简直是贪得无厌胆大包天。 从看到的信息来分析,王倩已经跟她供奉的黄仙形成了契约关系,并且这契约已经影响到了她的身体。也就是说,她跟那位仙家的联系已经很深很紧密了。在这种时候,如果其他人贸然干涉,确实是会被误解为“抢地盘”。肖一宁自己只是个出马的,对香火又不像仙家那样有需求,何苦为了一个自作孽的人蹚这个浑水? 那位黄家仙儿能意识到有人在看,隔空发出警告,显然也不是个修为浅的。真要是非得伸手干涉,需要斗法不说,自己也根本不占理啊。谁知道王倩是不是答应了人家什么呢? 非亲非故,事主本人又不是懂事儿听话的,事情又已经到了现在的情况,无论是出自自己的意愿,还是按照玄门中的规矩,肖一宁都没什么可能插手。 “王倩供奉仙家了,您知道吗?” 既然决定不插手,肖一宁说话就直接了许多。 王慧心连忙点头:“知道知道,我偶然见了一次,是不是那东西有问题?难怪,我当时就觉得不太对劲儿,一靠近就阴森森凉丝丝的,还要藏在衣柜里见不得光。” 肖一宁微微摇头:“不是对劲儿不对劲儿的事情。这像明显是王倩自己请回来的,她应该是求了什么,也许诺了什么。” 普通人难以抵御诱惑,贪婪之心一旦升起,就很容易接来历不明的仙家回家。这是自古以来出马仙们都会遇到的一类问题。 作为出马仙,最大的考验其实是克制。 仙家讲究的是有求必应,而要不要接受这个求,就是出马仙的选择。 因为仙家们毕竟不是人类,难以甄别和区分这些。就算有些仙家的修行和能力不足,也要用扭曲的形式去应了求。就比如求复合的女子,最后她大概率能满足心愿,但答应复合的男人是真的回心转意了,还是藏了什么其他的心思就说不准了。 按照老仙们的思维:你求复合嘛,你就说复合没复合吧? 所以如同肖一宁这种出马弟子,最大的修行在于修心。审视自己,不要有无所不能的狂妄。克制自己,不要结下无谓的因果。敞开自己,以善心行善事,修善果积功德。一旦控制不住内心的欲望,起了贪念与妄念,就会越陷越深,难以自拔,最终迎来恶果。 所以那句“但行好事,莫问前程”,其实适用于所有人,无论有没有能力,有没有钱。无论是普通人,还是玄门中人。 肖一宁猜想,王倩应该最初只是想要陈滔能收心跟她好好的在一起,从订婚到结婚,从恋爱到家庭。可当她发现自己真的能求得到的时候,她就会忍不住的想要更多。想要陈滔老实不出门浪,又想要他顾家勤恳能赚钱。想要他一心一意爱自己,又想要他英俊帅气带出去有面子。 她已经习惯了不去自己尝试解决问题,但凡对方有一点不合自己的心意,就去求老仙用玄学的手段强行改变对方。 这是一种多么可怕的控制欲。 她忽略了陈滔是一个独立的活生生的人,并不是她的所属物,不应该由着她的心意捏圆搓扁,而且是在本人不知情的情况下。 虽然这些只是肖一宁的猜测,但她觉得虽不中亦不远矣。 然而实际情况是,全中。 而王慧心也并不如她所说那样全然不知情。听了肖一宁的话,王慧心回想了一下女儿曾经说过的话做过的事,和她在照顾女儿的时候见到的情形,只感觉一股凉意从后脊慢慢的攀升起来。 “这可怎么办,这可怎么办哟……”王慧心忍不住喃喃道:“这孩子,这孩子可怎么这么傻哟……” 她攥住肖一宁的手,殷切得像是抓住了自己的救命稻草:“肖大师,您帮帮忙,这可怎么办,有什么法子能解决一下吗?” 肖一宁为难道:“王阿姨,你也是我的老客户了,你知道我是什么性格的人。我不喜欢跟你说那些虚话,要是能帮忙,我肯定不会袖手旁观的。但王倩肯定是答应人家了,这事儿现在找谁来都不占理的。而且,” 她看着王慧心,一字一句的说:“您确定,王倩真的愿意解决这个吗?” 一针见血。 肖一宁平静的说:“您知道我的,本人不答应的事情,我不会做的。我当初不答应给王倩斩她男朋友的桃花就是这样,现在我也不能答应您。除非是王倩本人来,亲口说她想要这样。” 仙家有求必应,但出马仙不是。 这是肖一宁的原则。 第一百五十五章 探灵 王慧心没能达成所愿,失望的走了。 肖一宁收拾了一下桌上的茶杯。王慧心之前捧着的那一杯里面不小心倒进了一枚茶叶,蔫巴巴的发黄卷着,蜷缩在杯底。肖一宁将茶泼进水池,那枚茶叶也跟着一起落进下水道,在哗啦啦的流水声中打个转就不见了。 “家人们,上一期点赞最高的评论,就是我身后的这一座废弃的无人村,所以今天主播就来到了现场。家人们都给主播点点关注哈。” 不知道什么时候起,探灵就成了网络上的一大热门话题。无数看热闹不嫌事儿大的网友们欢欣鼓舞,撺掇着主播和up主奔赴那些令人好奇又恐惧的地方,隔着屏幕给他们带来前所未有的身临其境的刺激。 流量和热度让主播们蜂拥而至,甚至会非法进入一些已经被封锁关闭的地方,以此来制造噱头和谋取利益。 金浪浪就是这样的一个主播。 他最开始是个普通的户外主播,可他一长得不帅,二没有才华,既不会搭讪也不会编故事讲段子,也没有什么野外生存技能,播的东西一直不温不火。直到某一次他深夜去了某个废墟直播,得到了前所未有的打赏和推荐,从此金浪浪就找到了流量密码。 哪里可怕他就去哪里。哪里有传说他就去哪里。 在这个流量为王的时代,金浪浪豁出了全部的勇气和脸皮。 今天也是如此。 “那咱们就走着。”金浪浪冲着镜头挥挥手示意,转身拿着手电筒向前走去。跟他一起来的摄影师刘雄举着手机跟在了后面,一边拍一边看着直播间里面的弹幕。 帝都作为一个历史悠久的古都,有恐怖传言的地方很多,但大多数都不让进。金浪浪上周刚冒险去了有名的百望山圣母院,这个位于森林公园内的废墟是百年前法国人建起来的建筑群,有教堂、疗养院、学校、墓地等等区域。在废弃之前还作为某医院用楼被使用过一段时间,后面就彻底废弃了。 去年还有人去这里探险过,金浪浪想着今年兴许更破败了,也挺有看头的。结果大老远跑了一趟,却落了空。有没有看头不好说,有判头是一定的。走到一定范围内,手机就没了信号,再往里就看见了军事禁区的贴牌。 吓得金浪浪赶紧撤退,生怕走晚了就得进去做客了。 这种事儿他可有经验。 上个月他去了有名的朝内八十一号。可能是这里被探灵、探险过太多次,保安已经被训练出了经验。金浪浪小心翼翼的翻墙过去了之后,刚打开手电筒,就被早就发现不对的保安绕后偷袭按在了地上。 后果很严重。他在派出所里被批评教育了一晚上,又是认错又是写保证书的才算完事儿。 所以短时间内金浪浪不打算再进去做客了。他最近踩点的都是一些比较出名的无产权没人看管的地方。就比如今天的目的地,万家村。 万家村就位于bj市郊。 离这里不远的地方曾经是一座煤矿,在建国后的很长一段时间里,这里都承载着周围所有村庄的生产需求。直到后面煤矿废弃,有一些村子被组织搬迁,这就导致附近的无人村很多,一度成为热门的城市探险地点。 但万家村不同。 首先,万家村地处较为偏远,不在紧邻着煤矿的那些村落之中。其次,有人专门查过,万家村并不在集体搬迁的村庄名单里。 但最为直接的原因是,前不久有个城市探险的主播来过这里。那是个专门探险废墟的的主播,他是白天开车来的,一连走了附近的两三个村子。 其他的村庄都是一片搬家前的狼藉景象,之前的东西都搬得差不多,剩下的都是些废弃的生活物品。 而万家村除了屋子里到处都是灰尘之外,东西大多都摆放在原处,有些人家甚至一切都原样摆放着,电话、音响、电视机、打印机……什么都没有拿走。就仿佛主人只是短暂的离开一下,还会回来住一样。 更为令人迷惑的是,有几户人家的堂屋里还摆放着棺材。木料是肉眼可见的还不错,漆着黑漆,就这样摆放在屋子正中。 那位城市探险的主播在看见第一个棺材的时候还很淡定的说:“很多农村居住的人都有把以后要用的棺材提前买好放在家里的习惯,而等到人去世之后就直接用上这口早就准备好的棺材,葬在自己家的田地里。” 但当他一条路还没有走到头,已经见到了七口棺材的时候,他就没那么淡定了,以天色将晚,自己还要开车回市区为理由匆匆的结束了直播。 明眼人都知道,以这个比例来看,这个目测不足百户人家的小村庄里至少安放了十几口棺材。这显然不太符合普通搬迁村庄的情况。 好事的网友们把这个村子的情况刷满了所有探灵主播的评论和弹幕,金浪浪认为正是自己再次迎来新台阶的时机,于是毫不犹豫的放下豪言:“点赞评论超过五万,我明天就去万家村直播给你们看!不仅要直播,你们评论点赞最高的三条,我将完全照做,不玩虚的!” “所以你这期的选题是探灵吗?” 宫佳木正在问贺佳音。 “怎么可能,我是个唯物主义者,你又不是第一天认识我。”贺佳音叼着吸管翻了个白眼。 是的,唯物主义,那是因为你对你朋友们的工作一无所知。宫佳木看了看米柚和肖一宁,又看了看贺佳音,露出了迷之微笑。 啊,唯物主义,好久没听见这种说法了。米柚想起之前贺家表姐身上发生的事情,也露出了神秘的笑容。 肖一宁眼神瞟了瞟角落里露出来的胡小橘的大尾巴,米柚肩膀上隐约浮现的蛇尾的痕迹,笑笑没说话。 “你们干嘛都这么奇怪的看着我啊?” 对自家表姐撞邪一事一无所知的贺佳音非常茫然。贺家表姐的婚礼她去了,甚至为此提前请了假,因为她是表姐的伴娘之一。因此婚礼结束后,她就因为之前的请假耽误了工作而陷入了无边的加班地狱,还去外地出了趟长差。等她回来,一切早就已经风平浪静,自然没有人特意把这种事讲给她听。 一个唯物主义者,没有亲眼所见,又怎么会动摇世界观呢? 第一百五十六张 探灵二 “你们今天好奇怪啊。”贺佳音迷惑的挠头。 “啊,没事没事。” 肖一宁、米柚、宫佳木纷纷露出和善的笑容摆手道。 在工作之余的其他事情上都很心大的贺佳音歪歪头,打量着朋友们,没发现什么破绽。于是她决定把刚才一瞬间觉得不对劲的感觉归功于错觉,接下去讲自己这段时间的工作规划。 “我们是打算做一系列社会现象的分析专题。” 贺佳音工作室旗下的自媒体账号一直以来都是严肃与诙谐并存的写作风格,关注的也一直都是时下热门的话题、新闻或是社会问题。 在满足了温饱之后,作为媒体人,贺佳音当然也有想要以笔为刀改变世界的梦想。这次的选题就是她想要做的一个小小尝试。 “总有人说,不炒作不煽动就没有流量,就很难出头,但我们想试试,不随波逐流也有理想的方式。”贺佳音一提起这种话题就好像整个人都在闪闪发光一样,格外的有魅力。 “就算是时下大家都在追逐的话题,也能有不同的视角,也不必要人云亦云的以讹传讹。” 贺佳音铆足了劲头,准备开始大干一场。不知道自己这一出可把几个懂玄学的好朋友给愁的不行。 “你这种采访的,会以什么形式来展现呢?”米柚期期艾艾的问。 肖一宁思考着用词慢慢说:“除了后期要写的稿子,你前期是要也做探灵类似的事儿吗?” 贺佳音满脸问号:“什么意思?” 宫佳木翻了个白眼,直接道:“她们意思是,你会去哪里,过程开不开直播?如果不开直播,可以多带一两个人吗?” 米柚点头如捣蒜:“对对对,比如说带上我。” 肖一宁附和:“还有我!” 贺佳音迷惑:“你们对这种探索类的事情也有兴趣吗?带你们倒是可以带,但是我可能会工作日去啊,你们不用上班的吗?” 啊这…… 一提到工作日去,肖一宁和米柚都蔫吧了。这时候宫佳木挺身而出:“也可以不上班!” 是的没错,在米柚跳槽之后,宫佳木也走到了离职边缘。 与米柚的跳槽原因不同,宫佳木即将失业的原因非常简单,她的公司可能要黄了。 “那行啊,那你就跟我一起去呗。”对好朋友的请求,贺佳音答应得非常爽快,不就是采访带个人嘛,好朋友想去就去呗。 事情就这么愉快的决定了。 跟金浪浪这种非法入侵形式的探灵不同,贺佳音作为一个自媒体从业者,且工作室有的是前职担任过记者的媒体人存在的,去这种地方自然是大大方方的走官方渠道申请过去。 金浪浪曾经去过但没能进去甚至还惨遭逮捕写了检讨的朝外八十一号,对于贺佳音来说,就是写几封邮件的事情。 她不仅是在工作日的大白天光明正大的来,还是保安客客气气开门请进来的。 在保安室登记了来访信息之后,宫佳木就和贺佳音一起大大方方的走进了这幢帝都着名的“鬼宅”。 从外观看,这是一幢破败的小洋楼。因为年久失修,外墙上爬满了青苔,外墙有些斑驳的砖瓦已经碎裂,玻璃窗也所剩无几。整栋楼都呈现出年久失修的风霜感。 “单纯从外观来看,这地方还真像是闹鬼的。”宫佳木抬头看着,一边用手机全程拍摄,一边忍不住感慨道。 虽然是陪着来凑热闹的,但宫佳木也不是来白吃饭的,她主动请缨接过了摄像师的活计,避免了贺佳音一个人又要录像又要拍照的忙碌。 “你们来采访这种事情,都是你自己啥都干的嘛?就没考虑带个摄影师什么的?” “自媒体人嘛,自己就要什么都能干。也有摄影师,不过我们是选题,摄影师跟着另外一个拍照直男视角的同事走了。我还能自己顶一顶,那哥们儿自己拍的素材是真的不能用啊。” 仿佛想到了之前稿子花团锦簇图片素材完全用不上的凄惨故事,贺佳音一边说一边撇了撇嘴,满脸的痛苦。 外墙拍过之后,两个人拿着设备打着手电筒走进了楼里。 朝外大街八十一号之所以成为着名的鬼宅,主要还是十几年前有人以此地为名拍过几部恐怖电影。 这里原本是某处学校的原址,是建国之前外国人拿来培训传教士中文和提供休息的地方。所以整栋楼都是洋楼的样式。后面又改过一次名,作为学校招生过。 等到了民国初期,有传言说,有豪商买下了这里作为私宅。可后来,豪商的姨太太吊死在了这栋楼里,死因不明。从此,这栋楼就有了闹鬼的传言。 “这里现在产权是谁的?朝外大街这么繁华的cbd,这栋楼居然能荒成这样,这寸土寸金的地段啊……”楼里的灰尘很重,宫佳木早就戴上了口罩,这让她的声音变得闷闷的。 “这里原本是学校嘛,还挺有名的。等到了九十年代末期,学校已经关闭,这栋小楼自然又回到了产权方——天主教教会的手里。然而当时教会手里没什么闲钱,缺乏资金修缮,这栋楼就这样被荒废了。” 贺佳音对着已经掉了不少碎渣的楼梯拍了两张照。 进楼之前,保安还特意叮嘱,这栋楼因为年久失修,楼梯有些破败,让她们如果需要上楼千万小心,以防踩空或者是摔伤。 好心的保安还开了楼里的电闸,现在有些没有坏的地方灯已经亮了起来,加上是白天,透过玻璃已经所剩无几的窗子透进来的光线也和充足。虽然外观非常残败,但现在看起来整栋楼毫无一点鬼宅的气场和排面。 “温度确实是比外面要低一些,估计也有太久没修也没有人气,阴凉的原因吧。”宫佳木说着。 贺佳音对此早就准备,掏了温度计出来贴在一边的墙上:“我们溜达半小时,再过来看看温度。要有科学的统计手段。” “牛。”宫佳木对此竖起了大拇指。 “说起民国时期的那个传闻……”贺佳音继续讲她之前搜集到的材料。 当时入住的豪商姓什么已不可考,是不是如同恐怖电影中讲的一样姓霍也并不确定。当年对于这宅子死人的事情目前的传言中有两种说法。 一种是说,当年豪商全家撤离帝都去往海外,但不知道为何,独独留下了这个姨太太没有带走,所以姨太太悲愤之下上了吊。另一种说法是,当年这位姨太太想要上位,所以千方百计的想要求子,为此走上了邪路。 第一百五十七章 探灵三 “好家伙,玄学氛围拉满了。恐怖片素材有了。”宫佳木吐槽道。 那位姨太太不知道是听信了哪里邪术师的话,害了不少孕妇,开腹取子,作为祭祀,想要满足自己求子的心愿。 贺佳音:“后来事发了,豪商为了平民愤,就杀了这个姨太太啊。反正两种说法现在都有人信,但都查不到资料。” 等到了九十年代之后,这栋楼因为闹鬼的传言始终租不出去。然后这时又有了新的传言。 “说是隔壁街当时修酒店,有天晚上有工人溜达过来,有几个小年轻要进去在废墟里面嘘嘘,有个老工人在外面等。然后意外发现墙后面有地道,年轻人就进去了,然后人就失踪了,丢了三个人。” “可是我查了,那些年在记载中根本没有失踪过三个人的记录。也不知道这个是哪里传出来的……” 贺佳音拍的差不多了,示意宫佳木可以往回走了。 “说起来,你到底为什么要离职了啊?你不是做游戏做的蛮开心的?” 宫佳木叹了口气。 宫佳木是个只能做喜欢的工作的性格。虽然有人说,把爱好变成工作会很痛苦,但对于宫佳木而言,如果每天忙碌的时候不是在为自己的爱好和梦想而奋斗,那才会是煎熬。 所以在毕业的时候,宫佳木就冲向了自己喜欢但跟自己的专业没有半毛钱的行业。因为能力也因为运气,她幸运的进了一家大厂。奋斗一年多之后,又遇到了非常聊得来、志趣相投的伙伴,于是义无反顾的跳槽,成了小伙伴所在的这家小公司里并肩作战的同事。 公司虽小,五脏俱全。岗位职责虽然不如大厂那么清晰明确,也经常因为人手不足一个人要分担许多其他岗位的工作内容,但因为工作内容开心有趣,工作环境也轻松愉快,宫佳木就连加班也加的很开心。 但时机不好,由于政策变化,行业寒冬来临了,曾经野蛮生长的游戏行业遭到了迎头痛击。大厂还能靠着仍在线上运营的产品苦等转机,小公司就纷纷面临资金链断裂、开发进度中断的危机。 等到终于有了回暖的势头,大多数的小公司、工作室已经倒在了黎明之前。 宫佳木的这家小公司之前做的产品还算不错,也算勉强等到了天亮,虽然没有死在黎明前,但眼下也只剩下了一口气。之前做好的产品在这漫长等待的两年时间里已经变得过时落伍,虽然花费了大量的研发成本,但肉眼可见的回不来什么资金。 宫佳木的老板倒是个好人,实话实说的跟同事们讲了,说会拿这笔钱出来发发工资和奖金,算是勉勉强强没有宣告破产,但也没有下一款产品的余地了。除了三两个要维护产品勉强苟延残喘的运营同学之外,其他人就可以拿了钱各奔前程去了。 “我现在很迷茫啊……”宫佳木仰头看着黑漆漆的屋顶,眼神有些涣散:“我不想离开帝都,但是行业趋势是在南迁,如果我想留在这个行业有好的发展,我可能要考虑换个城市了。但……我还没想好……” “你那么喜欢玩游戏,一直在这个行业做下去也不是不可以?”贺佳音安慰她:“就算离开帝都,我们也不是不联系了,也不是不能去找你玩,只是没有现在见面这么频繁这么方便了而已,现在地球都是地球村了呀。” “要是有你说的那么简单就好了。”宫佳木摆了摆手:“不提这个了,你看看这个温度怎么样。” “比外面低一点,但是也没有那些探灵主播说的那么夸张啊。”温度计上的温度只比室外低了两三度的样子。作为一个有地下室有地道,窗子又破损的废弃宅院,这个室内温度只能说太正常了。 贺佳音把温度计拍了个照,然后收回口袋里:“好了,今天收工!” “咱们明天去哪儿?” “明天要去远一点,我要回工作室看一下安排,晚上跟你说。” “好嘞。明天是周末哎,可以喊上宁宁和大米一起。” “没问题!那咱们可以开车去!” 宫佳木和贺佳音愉快的告别了保安,又一起去附近喝了个下午茶,这才各自回家,到家的时候是下午五点多,天还没有黑。而此时的探灵主播金浪浪,第二次来到了万家村。 “家人们,看看我身后是哪里?万家村!没错,你们亲爱的主播浪浪,又来到了万家村!”金浪浪浮夸的对着直播镜头张开了双臂,深呼吸了一口大笑道:“这熟悉的味道,我就仿佛回家了一样亲切!” “上次主播在这里带大家走马观花的看了一下万家村的情况,直播间的兄弟姐妹们纷纷表示不过瘾,于是浪浪主播开了投票和pk的选项,只要大家点赞评论足够多,你们说怎么样就怎么样!” “所以今天,你们的浪浪主播就来兑现自己的诺言!来,让我们一起看看上一期视频中热度最高的三条评论分别是什么……” 金浪浪没有赌错。 上一期的万家村探灵视频给他带来了极大的热度,久违的热度。 他是下午就抵达了万家村,在村里大概的踩过点走了一遍之后,在黄昏时分开启了直播,装作刚到的样子带着摄影师两个人在村子里直播了两个小时,把整个村庄都走了一遍。 比起之前那个来过万家村,但看到村庄情况和管材数量不对劲就跑掉的主播,金浪浪的直播时长是他的三倍!而且金浪浪不仅直播走遍了整个村子,还把所有的人家数量和棺材数量都数清楚了!直播间的观众们因此打赏了不少礼物,差不多是他之前一周才能得到的收入了。 金浪浪觉得自己找到了流量密码,当即就宣布,因为天色太晚,直播就告一段落,但是只要大家评论点赞给热度,那么下次他会再来万家村,并按照热度最高的三条评论逐一照做! 眼下置顶的内容就是那三条评论。 “第一条,晚上八点后把村子里的棺材数一遍!没问题,家人们,你们的主播金浪浪无所畏惧,今天我就照做!” 第一百五十八章 探灵四 “一共十九口棺材,没错吧?” 金浪浪对着镜头得意洋洋的道。 看着弹幕上水友们“不对”“数错了”的抬杠,金浪浪故作不服气的样子:“我可是直播着当着你们的面数过的,一共七十八户人家,一共十四口棺材。” 金浪浪虽然现在只是个小网红主播,但也很懂直播的那些套路。他专门花时间花心思研究了那些有名的户外主播探灵主播都是怎么操作的,自然自己也有一些小安排。这些棺材的数量,就是他使出来的一个小花招。 跟那些大主播不同,他还没赚到多少钱,自然也请不起演员和团队来做这些幕后的安排。而且他也并不是那些真正胆大,勇敢无畏的主播,观众们都知道金浪浪每次出来是两个人,除了他自己还会带上一个摄影师小哥。两个人自然又比那些单枪匹马出动的大主播要降低不少可观赏性。 所以整活,就是金浪浪经常使用的流量小技巧。 金浪浪的计划很简单,他下午来的时候已经把整个玩家村里的房屋数量和棺材数量数清楚了。并且他已经把一口棺材拖出去丢在了不远处的沟渠里,反正从直播的镜头上应该是看不见的。然后他就地取材,用一些纸壳箱和泡沫涂了颜色,用东西支撑着,仿造成了棺材的样子放在那里。 第一次直播数棺材的时候,他是把这个假冒伪劣产品一起数了进去的。但是同时,有几家的棺材他会简单的一带而过,不给太多镜头。这样一旦有人抬杠说他数错了,他就会重新去数一遍。 而这时,他的摄影师会短暂的离队一下,把那口用纸壳伪装的假冒伪劣棺材踩扁放倒。这样数过去的时候,棺材的数量就会自然而然的少一口。 而这,是金浪浪为今晚的气氛进行渲染的第一个小花招。 “你们别不信啊,我数数绝对不会出错!” 金浪浪脸上一派气呼呼的样子,嚷嚷:“不信咱们就一起再数一遍,你们看着,我说是十四口棺材,就是十四口棺材!” 他一边说,一边伸出手拿住了正在直播的设备:“你们等着,我擦一擦镜头,咱们就开始行动,这回我擦干净,你们都瞪大眼睛看着,绝对不会出错。” 他掏出一块儿擦镜布开始擦拭,镜头外,金浪浪冲着摄影师小武努了努嘴。小武点点头,快步消失在了夜色里。 不过两三分钟,小武就走回来了,他面色有点不对。金浪浪用眼神询问了一下,小武欲言又止,只是很着急的比划了两下,金浪浪没看懂。 但时间已经来不及仔细询问,这是直播又不是录播,就他擦镜头打岔这会儿功夫,已经有观众在不耐烦的问他是不是在搞场外小动作了。 “怎么可能,我金浪浪是什么人你们也不是第一天看我直播,再说了,我要是那种演戏请演员编剧本的主播,我就不告诉你们我带摄影师了,我就一个人,走哪儿都是我一个人,不更有效果?” 金浪浪嘻嘻哈哈的跟水友们扯皮。 “也不怕跟你们说实话,我做户外主播也有一段时间了,但我也不是专门做探灵的啊,我不太懂这些,我也不会弄这种节目效果,我巴不得没有节目效果啊,真遇到了我比你们害怕,我这带我摄影师,我俩有个伴,我还能壮壮胆。” “要不是你们热情太高,给我整三个这种评论,我又话说前面了,老爷们儿得说话算话不是?要不然我今天都不能来,大半夜的,我也害怕啊……” 金浪浪对着镜头卖惨道:“真的,兄弟们姐妹们家人们,为了让大家能看的尽兴,我一个户外主播被迫转型探灵啊,我可太难了,大家给我点点关注,有礼物的刷一刷哈……” 水友们纷纷被他这段真情实感的告白感动,一时间礼物如雨般落下。 “谢谢,谢谢大家,我这就带大家重新数一遍啊。虽然非常感谢大家,但我还是得强调,我数数不可能出问题的。” 从村头走到村尾,如果不是每一户都要走进去看,其实半个小时也就走完了。上一遍走过的时候金浪浪把能打开的屋门都打开了,这一次数起来就更加方便了。 一共七十八户,十四口棺材,跟他上一次数过的,分毫不差。 金浪浪在转头的时候挡着镜头瞪了摄影师小武一眼,到底是不如专业演员,这点小事儿都做不好。 小武在镜头外如同杀鸡抹脖子一样的冲着他比划,神情焦急。 金浪浪倒是做好了表情管理,没有露馅儿,对着镜头笑道:“朋友们,你们看看,我就说我不可能数错吧,数目一点都没错,我这个镜头先放在这里哈,我去上个厕所,解决一下个人问题,然后稍后呢,咱们就来执行排第二的评论哈。” 特意把摄像头对准了一口棺材,金浪浪亲热的招呼着小武一起去方便。走出镜头很远,确定收音设备录不到他们的声音了,金浪浪才脸色一变,神色阴沉的骂道:“你特么还能干点啥,就这么点小事儿,做不好?” 小武面色都白了:“金哥,我去了,但我找了半天,全都是真棺材啊!哪儿有咱们做了记号的那口假的啊……哥,这村子有点邪乎,咱们走吧?” “走?准备了这么多天,你看看今天这流量,这热度,新增的粉丝数,你舍得走?过了这村可就没这店了。”金浪浪提了提裤子,往地上唾了一口唾沫:“你是不是天太黑心里又着急害怕的走错了地方?” “不能啊,我们做了好几个记号的啊,蓝色的门,窗户坏的,堂屋里还摆了把摇椅的那家,门口有棵树,金哥你下午给树上系了个布条子,我没找错啊……”在金浪浪的质疑里,原本很确定的小武渐渐也有点迷糊了:“真是我找错了?” “你啊。”金浪浪没好气:“真是干点啥都不行。废物点心。回头等我成了大网红大主播,咱们请演员吧,你就老老实实拍摄得了,指望不上你!走,回去吧。” 他们两个人一起回到了摄像设备跟前,小武举起设备,金浪浪对着镜头笑呵呵的:“家人们,咱们继续哈……热度第二的,要求我……” 他被密密麻麻的弹幕吓了一跳:“大家怎么突然这么热情?让我看看啊,大家说啥呢。” 金浪浪凑近了屏幕,认真的看着弹幕一字一句的读了出来:“别拍了,看你背后,快……跑?快跑?!” 第一百五十九章 探灵五 就在金浪浪离开直播设备去说话的那一会儿,直播间里的观众们只能盯着堂屋里那口黑漆漆的棺材发呆。弹幕上关于金浪浪今天的直播有没有剧本有没有演员的言论时有出现,众说纷纭。也有一些观众被金浪浪之前诚恳的发言所打动,替金浪浪说话。 “主播都不怕告诉我们他有带摄影师的,而且他之前就是个做户外直播的,又不是专门做探灵的,哪儿有那么多活儿好整?” “户外转探灵,还不是觉得探灵有赚头?不然他干嘛转型?既然转型了,抓住热度搞一波节目效果不是很正常?” “你新来的吧?咱们这个主播从来不整那些事儿,不然他不早火了?” “人是会变的,你也说了,他之前不整活所以不火啊!” 主播不在,直播设备寂寞的一动不动,就这样,观众们还能自得其乐的吵了起来。这时有人打断了正沉迷吵架辩论的两拨人。 “等会,你们先别吵了,你们看那个棺材,是不是动了?” 就在刚才,有人看见那口一直不动的黑漆漆的棺材似乎晃了一下。 弹幕里一时像被控评了一样消停了几秒钟,然后又恢复了热闹的景象:“你眼花了吧?啥也没有啊……” 之前发话的那位信誓旦旦:“我刚才看到那个棺材左边那里,好像不对劲儿。” “你是不是瞎了。大半夜的关着灯看直播呢吧?” “注意保护视力。” 一片冷嘲热讽中,那口棺材巍然不动,仿佛在嘲讽。 一时间,那位发话的网友也对自己产生了怀疑,他犹犹豫豫的打出一行字:“那可能是我看错了……打扰了,那你们继续。” “等等!” 弹幕上突然刷起了一大片的感叹号。 在众目睽睽之下,那口黑色的棺材的棺材盖在没有人触碰的情况下微微的晃了一晃,向旁边慢慢的挪了一下,本来严丝合缝的棺材盖和棺材本身就这样突然有了一丝缝隙。 “我擦。这什么情况?风吹的?” “大哥,那是木头的,什么风能吹动这么沉的木头?” “机关?鱼线?主播特意离开镜头是不是就为了整这么个活儿?” 这时候依然还有人抱持怀疑态度。 然而,过了没有半分钟,那棺材盖就又动了,缝隙又变大了一些。紧接着,棺材盖慢慢的不断向旁边移开,就像有个看不见的人影在旁边推动一样,慢慢的,棺材盖挪动的幅度越来越大,逐渐打开了一半。 也正因如此,观众们终于看清楚了棺材盖板的样子。那是一块厚重的足有十几厘米的木头盖子,绝不是一根两根鱼线或者一点小机关能拖拽得动的样子。更何况,如果是机关远程拖拽,这么厚重的木头,怎么做到的一点声音都没有发出来? 弹幕上一时间鸦雀无声。 “行了,咱们接着来……” 这时,水友们听见金浪浪的脚步声和说话声由远及近的传来。与此同时,那口开了一半的棺材盖像是着急了一样,突然向外加速打开。 就在摄影师小武重新扛起设备,金浪浪对着镜头笑呵呵的表示咱们直播继续的时候,那口棺材正在他背后无声无息的动作着。 直播间的观众们急坏了,纷纷发弹幕送礼物提示金浪浪。 “让我看看大家都说啥呢?” 金浪浪好奇又喜悦,一边感谢大家的礼物,一边开始读评论:“我身后?快跑?什……” “咣当”一声巨响在身后响起,金浪浪吓了一跳赶紧回头,小武的镜头紧跟着追了过去——漆黑的堂屋里,棺材盖已经落在一旁的地上,刚才那一声响就是棺材盖落地的声音。 “卧槽?谁干的?怎么了这是,怎么还掉了呢?”金浪浪吓了一跳,但还笑得出来:“这大半夜的,还挺吓人的哈……” 他拍了拍胸口,故作无事般转回头:“你们别吓唬我啊,人吓人吓死人的我跟你们说,这最后一条评论还让我进棺材里直播呢,你们这么吓唬我我可不敢去了我跟你们讲,家人们……” “你身后!快看你身后!” 弹幕刷的飞快,镜头也开始抖动。金浪浪茫然抬头,顺着小武发抖的双手看见了他惨白的脸色和蠕动的嘴唇。 他带着未知的恐慌扭过头——那口棺材不知道什么时候移到了堂屋的门口,距离他只有两三米的距离,而此时,在金浪浪和小武的注视中,在直播间所有观众的眼前,那口漆黑的棺材缓缓的、缓缓的立了起来。漆黑的棺材底部如同一口望不见底的深井,深沉的凝视着他们。 愣了几秒钟,金浪浪险些把手电筒砸出去。他大嚎一声:“我去他奶奶的,跑啊!”扭头就跑。 一时间,直播效果也顾不得了,观众反应也顾不得了。金浪浪一路大声喝骂着,踉踉跄跄的喘息着只顾往村外停车的地方跑过去。小武更是跑得根本顾不上镜头效果,直播间的观众们只能听到两个人的喘息声、脚步声,看着地上模糊的手电筒的光影。 在镜头之外,那口棺材沉默的立在那里,如同一尊沉默的塑像,月色映照着它,那漆黑的内部像是吞没了所有的光亮一般,连一点反光都没有,漆黑而深邃。它静默的伫立着,遥望着金浪浪和小武的背影,像是目送,又仿佛在说: 来日方长。 金浪浪火了,以一种他没有想到的方式。而此刻他已经顾不上这些了,被吓了一回之后,金浪浪回家就发起了烧,不知道是因为撞邪了还是因为跑的太急出汗着凉了,总之,他趁着生病,惨白着脸录了个视频发上去,算是侧面证实了自己出了事儿的消息。 万家村一战成名。 “糟糕了啊姐妹们,佳音她这不是一时起意,听说他们要去好多个探灵地点呢。我这有点hold不住了啊。” 宫佳木在群里紧急求助道。 米柚挠挠头:“她都要去哪些地方,你有资料吗?不行咱们先去看看呢?” 肖一宁摇头:“不用自己去,不是很多探灵主播都去过了吗?有视频吗?我们先看看视频也一样。” 于是稍晚,宫佳木发了一份文档在群里。地点,去过的主播,热度高的视频链接一应俱全。 “我都整理出来了,咱们先抓紧看看吧。” 第一百六十章 破解 “你看这个,是不是有点……” “嗯,是有点……” “你感觉到了没?” “挺明显啊这个。” 如果是外人来,还以为这是什么奇怪的加密谈话。但这只不过是肖一宁米柚闺蜜俩正在看探灵视频的交流。 网上正当红的探灵主播不过那么三五个,屈指可数。他们探灵过的网红地点、经典回放加起来也不过双十之数。 正在失业边缘的宫佳木正巧又很闲,整理得格外细致。全都是在某小破站上搜到的切片视频,短则三五分钟,长的也不超过十分钟。不过花了一两个小时,几个人就已经全都看了一遍。 “唉,那些网上传的火的不行的地方,大多都没什么问题嘛。”米柚打着呵欠说。 肖一宁点了点头,揉了揉眼睛,也跟着打了两个呵欠:“反倒是那些名不见经传的地方,好像确实有点名堂。” 看这种视频,米柚是凭感觉,时不时捏着手指算一算。 肖一宁则是纯靠天赋,除了感觉之外就是拿她那双灵瞳看。 “不过基本不是他展现的那样了。你看他演的什么被追啊,有影子啊,自动打开的门,倒下的柜子啊什么的,都不是人家弄的啊。虽然有,但没这么搞事儿。”肖一宁说着,又打了个呵欠。 “这才几点啊,你俩就困了?” 宫佳木看了看手机,这才九点多钟,米柚和肖一宁今天都幸运的没加班,七点多到家随便吃了点东西就开始看视频,眼下这才多大一会儿,就打起呵欠来了,这可万全不符合她们俩夜猫子的人设。 “不是……呼……”米柚也连着打呵欠打的眼泪汪汪。她擦了擦眼角,给宫佳木解释:“这是我家有仙儿好奇,过来一起看了。它们离我近了,我这属于灵性反应。” 仙家最是好奇,小的仙家们八卦属性极强。米柚看不见只能凭感觉,肖一宁是眼睁睁看着自己身边胡小橘、黄小闹、黄柳几个传堂报马已经都凑了过来。黄小闹的脸都快贴到屏幕上去了,尾巴看得一晃一晃的。 按照她们俩一路看下来的总结,这十几处最近正火的探灵地点,里面能有三四处真的就不错。大多数都是人云亦云,以讹传讹的所谓灵异事件。 “对,就像那个朝外的那个,还拍过好几部片子呢。佳音说她查了所有过往资料,根本就没有那些失踪工人的事情。也不知道是哪儿传出来的。”宫佳木在陪同采访的过程中听了不少保安的抱怨:“与其说房子里有什么吓人的,不如说是那些来探险探灵的人更吓人,保安说经常半夜听见各种声音,他们就得起来看,那楼都年久失修的,万一谁在里面一惊一乍的受了伤,就更麻烦了。” 米柚赞同宫佳木的说法:“对,要是因为有人受伤,再以讹传讹的被传出新的留言,他们那房子去探险的人就会更多,安保也麻烦,修缮也麻烦。” 肖一宁摊开手:“唉,多少出名的鬼宅不都是这么被传出来的么。说起来朝外那房子挺可惜的,多好的地段啊,荒了这么多年了。” “不可惜。”宫佳木补充信息:“现在已经有修缮计划了,大概就最近就会修复然后租出去了。本来人家也是当办公室用的,荒废了之后还租出去给那些公司拍了电影,也没亏什么。只不过听工作人员说,产权方后悔租给那些影视公司了,说是没想到拍的是恐怖片,惹出来这么多后续的麻烦。” “哈哈哈哈哈。” 几个人都笑了起来。 不仅是地点大多没问题,就连那些直播中看似真实的追逃、影子、莫名出现的东西,也都被肖一宁一一打假了。 “这个,不知道是鱼线还是什么,反正妥妥是机关吧。” “这个,演员吧,不知道是怎么弄的,但这个影子身上有人气啊。肯定是活人,应该是花钱雇的演员。” “这个,他一惊一乍啥呢,根本什么都没拍到啊。里面的东西动是有人拿着吧。” 肖一宁一边说,一边往群里截图。 “还有这个,这个人他不怕出事儿的嘛?他去的这个地方是有问题的,但这地方的问题跟他这里面展现出来的八竿子打不着啊。他这相当于跑去人家里拍戏,合适吗?” 米柚震惊:“这个也不是吗,我感觉这地方有问题,我还以为是真的呢。” 肖一宁冷漠脸:“假的,他去的那个屋子有问题,但他出事情的地方是走廊。不是一回事儿。” 宫佳木麻了:“那这种,他会不会回头出状况啊……毕竟按你们说的,这个地方好像确实不太对。” “也没啥大事儿吧,运势会削弱一段时间吧。” 宫佳木追问:“运势削弱有啥影响?” “容易倒霉,容易生病,容易冲撞到什么。大概率就是破财和生病了。” 宫佳木看了一眼视频的名字,转头去搜了那个探灵主播后续的内容,果然在去过那个地点之后,接下去的两三场直播里都在咳嗽和擤鼻涕,说是感冒了。而且接下来计划去的地方,要么是封路过不去,要么是被保安追,好不容易进去了一个地方,还在下楼梯的时候磕碰了一下伤了腿…… “确实很倒霉。”宫佳木撇了撇嘴,露出个“自作孽不可活”的表情。 “还有这个主播,好像有点意思。”米柚翻出来两个视频,发在群里。“我感觉这个人去的地方有好几个都是有问题的,而且挺凶,但是这人一直没出什么状况啊。我感觉他气息很旺。宁宁你看到了啥没有?” 肖一宁点开视频:“哦哦,这个人啊,他应该是有养仙儿的。我看了一下,他有保着的啊,应该是保家仙之类吧。而且这个人应该是懂行的,我估计他提前踩点的时候应该上香什么的打点过了。等到实际直播,虽然看似很热闹,但其实都是演技很演员,真正有问题的屋子啊、那些地方啊,他都没怎么进去,或者进去打个转就出来了。” “他也是演的?”米柚震惊:“我感觉有好几个都挺真的啊。” 她忍不住又戳开视频研究了一下:“厉害了,这人以前干嘛的,好几个我都不知道他是怎么做到的啊,这要是机关的话,有点专业的。” 宫佳木也跟着看了一遍,表示赞同:“厉害了啊,有这本事干这个干嘛?” 第一百六十一章 破解二 金浪浪至今还心有余悸。 他甚至没有勇气喊上小武再重回万家村看一下那口棺材是不是真的停放在那里,还是有其他的主播眼红他的流量安置了机关给他使绊子。 不管是哪一种情况,他只能安慰自己是后者。不然他要怎么挽救自己岌岌可危的世界观呢?而且若不是人为,他可能再也不敢做这种探灵探秘的事情了…… “肯定是哪个竞争对手使的阴招。”金浪浪一边擤鼻涕一边愤愤的说着。 躺在身边病床上的小武脸色依然很苍白,但这次不是吓的,而是病的。 自从那天半夜连滚带爬的跑出来之后,两个人就屁滚尿流的爬上了自己的车,然后就是一路疾驰。虽然没有遇上什么鬼打墙之类的可怕情况,但一路上又惊又怕,又是漆黑一片的夜路,小武几次险些把车开到沟里去。 中途车还爆胎了一次,好在爆胎的时候已经临近市区。两个人慌慌张张的打电话加价叫了连夜赶来救援的拖车。 等待拖车赶来的那两个小时,是小武今生最难忘也最恐惧的两个小时。 人的想象力往往是比实际的情况更吓人的。 在黑暗中,在车里,失魂落魄如惊弓之鸟的两个人,车外只有无尽的黑暗和凛冽的夜风,远处只能看见朦胧的树影,在夜色里如同鬼影憧憧。 小武恨不能把头埋进方向盘,不去听不去看不去想。 金浪浪跟他相差无几,两个人为了壮胆子胡言乱语的聊着乱七八糟的天,连复盘刚才发生了什么都不敢。 等到被拖车救援回到了市区,天色已经蒙蒙亮。金浪浪连着打了两个喷嚏,一摸额头,已经发起了烧。这下得了,怕死的两个人连家都没回,直接去了医院。在医护人员的照看下,两个人强行要求入院检查,打了退烧针后也赖着没走。 “可是如果是竞争对手干的,那他们帮我们做这种节目效果,图啥呢?图我们流量爆炸?”小武有气无力的反驳道。 他们的直播在慌不择路的逃到车上之后就已经中断了。直播间在黑屏后依然有许多观众在讨论,今早再看,许多闻到味儿的up主已经连夜剪辑了切片视频放到了各个平台上。 金浪浪拍了两张病房的照片传到了粉丝群,简单的说了两句,算是报了个平安。但后续要怎么做,两个人现在都还没想好。 事实上,他们也没有心力去想好了,因为下午的时候,他们又发起了烧来,烧的还不轻。幸好昨天在惊吓与恐慌中他们强行要求留院观察,这下可好,原地入院治疗吧。 “应该是这里吧?”宫佳木掏出手机,对着切片视频模糊到感人的画质和眼前的场景对比着,感觉自己的视力受到了极大的挑战。 “我感觉是这里。”米柚点了点头。 肖一宁因为坐车太久了有点晕车,在稍远一点的车里缓了一会儿。陪着一起顺便兼任司机的贺猛正陪着她一起。 在看了金浪浪在万家村的切片视频之后,肖一宁和米柚一致认为,这个地方确实是有问题的,而且看视频里的效果,这确实是问题所在,而不是主播自导自演的戏剧效果。 而万家村,如无意外,也在贺佳音接下来要探秘的地点列表中。 如果贺佳音的下一个地点就选在万家村,那想要赶在贺佳音来之前解决这里的问题就只能请假或者是晚上下班之后。尽管是玄学从业者,但怕黑怕鬼的肖一宁完全不想在夜里来这种地方。刚入门不久虽然是个小聋瞎但灵应很强的米柚也不想在这种地方找刺激。 那要是不想跟贺佳音正面摊牌的话,就只能请假了…… 正在几个人苦闷的找借口想要请假的时候,宫佳木传来了好消息。 贺佳音的大姨妈来了,她有点身体不适不方便跑这么远,所以决定先去几个市区比较近的地点,把万家村挪到了计划的最后面。 喜出望外的闺蜜三人组于是愉快的在周末前往了万家村,事先有了好几天的时间准备,甚至还叫上了贺猛……和他的车。 是的,作为唯一的一位男性,贺猛对这种事情接受程度良好,凭借着有车、会开这一强大的优势,成了闺蜜三人的探灵队伍唯一一名编外成员。 “怎么样了?” 歇了一会儿喝了点水也吃了晕车药之后,肖一宁跟着贺猛也走过来了这边。 “应该就是这儿了吧。但是棺材,没有立着啊。”宫佳木迟疑的看着四周。 这边的几间屋子的屋门都好好的关着,跟那天被金浪浪全部打开的样子完全不同。出于谨慎考虑,宫佳木并没有上去扒着窗户看里面是否放着棺材,而是等着几个人中唯一一个有着灵瞳的肖一宁过来验证。 肖一宁推了推贺猛,贺猛会意的把手里拎着的袋子打开,掏出里面的道具来。 “我先上个香。”肖一宁把东西一件一件的摆在地上。 米柚和宫佳木会意,连连点头:“懂懂懂,先礼后兵,应该的。” “那我是不是,也该上一个?”米柚后知后觉。 肖一宁比划了一下:“你们都到我身后去,我上完香,你们跟着鞠个躬就行。心诚一点,请老仙保佑,请此地的不要见怪。” “好嘞。” 几个人应着,都站到了肖一宁背后去了。 “等会,哪边是东?”方向感极差的路痴肖一宁迷茫的四下张望了一下。 “我只知道上北下南左西右东……”认路也记路,但对方向一无所知的宫佳木表示爱莫能助。 于是贺猛默默掏出手机,点开了指南针。 “这边。” 肖一宁按照方位调整好了香炉的朝向,然后默默的点燃了七炷香双手举过头顶,嘴里念叨了几句礼多人不怪的词儿,然后朝着东方鞠了三躬。 身后几个人跟着她的动作一起鞠躬。 三拜完毕,肖一宁把香逐一插进了香炉里。几个人围在香炉跟前看。 鬼家香明显要比其他的香高出去一截儿。 “接下来怎么办?”贺猛好奇的问。除了自己家那点小事情之外,贺猛还从没见过肖一宁办这种法事。 “鬼家不该莫名驻留人间,我请仙问问是什么个情况,看能不能好好给送走。”肖一宁说着,就捏了个决开始默念请仙咒了。 第一百六十二章 破解三 赵禄是个普普通通的农村汉子。 他出生的山村没什么钱,但也算不上贫困。与附近其他以姓氏和宗族聚集的村子不同,他们的村子里都是他这种祖上外来落户的人家,村里姓什么的都有,因此被称为万家村。 万家村的村民大多都在附近的煤矿矿场工作,这里土地贫瘠,山也荒芜,只有靠着煤矿才能赚到一些家用。矿场的工作赚的都是辛苦钱,像赵禄这种做工多年的多多少少都积累了一些身体疾病,称不上健康。所以近年来大多年轻人都去了城里或是外地打工,不愿意留在万家村过这苦哈哈的日子。 不过,赵禄听说,现在煤矿的产出也不太行了,市里有消息说要关停了这座煤矿。 “这以后的日子可怎么过呢?”赵禄很茫然。 后来,他就不用担心这个了。 他确诊了肺癌。 “我才三十几岁啊……怎么就……?” 赵禄很苦闷,但也无可奈何。 早些年在矿场的工作还是伤害到了他的肺功能,他平时又爱抽上两口烟。是那种农家人喜欢的旱烟,自己淘换来的烟叶子,用纸卷着,没事儿就吧嗒两口,比那种过滤嘴的香烟劲儿更大更足更冲。 不知道是不是叠加的效果导致,总之,赵禄知道,自己的生命已经开始进入了倒数。 肺癌晚期,有钱都难治的病,何况他也没有那么多钱。 赵禄结过婚,但是已经离了。两个人也没孩子,离了婚前妻就去城市里打工了。赵禄没有太高的文化水平,脑子也不够聪明,不知道离了煤矿自己还能干点什么,就只能靠着自己的勤劳和努力赚些家用。 在生病之前,他从来没觉得这样的日子有什么苦,现在他也不觉得苦,只是认命。 “得了这样的病还治什么呢?糟蹋钱罢了。” 村里的老人都有个习惯,在生前就要为自己挑选一口好棺材,提前选料,找匠人定制,自己看着工期,看匠人打磨,上漆,组装……一直到整口棺材完工,这才心满意足的拉回家里,摆放在堂屋里。这样就算是在自己活着的时候安排好了自己的身后事。 赵禄这样的年纪自然是没做这种准备的,而现在,要临时去定做也来不及了。农村里做这种手工的匠人都不接急活儿,因为这种手工定制的棺材光是要刷漆就要许多遍,每一遍阴干就要许多日子。要是急着赶出来,好木材都要糟蹋了。 于是他掏出了自己并不多的积蓄,在村里又是求情又是送礼,终于从一户好心的村民那里求来了他们家老爷子给自己备下的棺材。 “我这可是好木头,我亲自挑的,要不是我身体现在还好,还来得及再定做,我是舍不得让给你的……”老爷子抚摸着那口厚重的黑漆棺材说。 赵禄千恩万谢,老爷子才非常不舍的挥挥手让赵禄拉走了棺材。 老爷子没说谎,这是一口好棺材。料子是用的陈年的红松木,东北的老料子,直而大,油性大,耐腐蚀。棺身组装也是老手艺,榫卯结构,没有一根钉子。桐油和漆料更是刷了三遍,光泽度极好。虽然没有什么复杂的雕刻,但底边也有朴实好看象征着福气祝愿的花纹。 赵禄把给自己预备好的妆老衣服洗干净了,叠放在了棺材里,因病而憔悴的脸上露出了这些日子以来少见的笑容。 这就算准备完了。 这些东西都预备好了,他也算放下心来了。他甚至亲自躺在棺材里试了试,硬而厚重的木板躺上去并不舒服,赵禄心里却美滋滋的。 赵禄是在医院里病死的。 尽管他想好了不要治疗,就死在家里就好。但在生命的后期,拿了他所剩不多的积蓄被他托付了后事的村长还是把他送到了医院,想让他走的不那么痛苦。 在医护人员的关照下,赵禄去的很平静。 但令他没有想到的是,作为没有家属由村委安排后事的他,由医院出具了死亡证明和火化通知。也就是说,他不能躺在棺材里下葬。 “他给自己预备了那么久,总不能享受不上。”村长这样说,于是赵禄在火化之后,下葬之前,村长把他的骨灰盒放在棺材里放了一晚上,也算意思了一下。 就是这个意思一下,让临死都在惦记着这口棺材的赵禄留在了这里。 赵禄的一辈子虽然短暂,但一直勤劳忙碌,没什么钱但也没怎么歇。大多数人的一生也就是这样了,没有太多的思考,按部就班,就像被鞭子抽打驱赶着一般,赚钱、成家、生儿育女、赚钱养活儿女…… 死亡对于赵禄来说,更像是抽打着陀螺的鞭子突然停了,他的人生一下子就按下了终止键。他起初还惦记着这口棺材,一直不肯停步,等到回到了熟悉的家里,看见堂屋里的那口棺材。一个“到家了”的信号进入了他浑噩的脑海,于是他几乎是毫不犹豫的沉入了黑甜的梦乡之中。 这一睡,就是许多年。 煤矿停工了。周边的村庄搬迁了。 赵禄仍在自己的黑棺材里睡得香喷喷的,一无所知。 外面的世界斗转星移,时代发展一日千里,而这又关一个无牵无挂的死去的赵禄什么事儿呢?他酣睡着,毫无所觉。 直到万家村开始有探灵主播的光顾。 前几个来过的主播都只是挨个屋子看一看,说一说,就走掉了。就好像睡觉时在你旁边跑过的猫。 赵禄微微皱了皱眉,连翻身的动作都没有。 然后,金浪浪来了。 金浪浪带着小武,拖走了赵禄的棺材,扔进了野地里。 金浪浪在原本的堂屋里用废纸板重新做了一口纸糊的棺材。 被扔在野地里的赵禄醒了。 肖一宁看着主播作死整个人都麻了。 真就是不作死就不会死呗? 你明知道这村里棺材多的离谱,还非要去拽人家棺材是有多手贱? 她心念一转,接下去看。 “嗯?”赵禄迷茫的看着周围:“我房子呢?我家呢?” 它站在原地迷惑了一会儿,尽管已经睡了多年看起来依然很困倦。生前是个老实人的赵禄死后也没多长什么心眼。在原地呆呆的站了一会儿之后,它觉得还是困,于是拖着自己的棺材慢悠悠的往回走。 此时天色已经黑了下来,不然这样一口黑沉沉的棺材在地上自己动弹也挺吓人的。 赵禄把棺材带回了自己原本的屋子,它迷茫的看着地上那口纸糊的棺材,没多想,就把自己的棺材压在了上面。那么几张废纸壳就这样被压在了厚重的木头棺材下面。 然后?然后赵禄就躺回去接着睡了。 可它刚睡下,没一会儿,摄影师小武来了。 按照金浪浪跟小武的计划,小武要把那口纸壳做的假棺材拍扁丢在角落,这样金浪浪数起来棺材的数量就会少一口。 小武按照自己做的标记轻车熟路的走了进来,昏暗的光影下,屋子里黑漆漆的棺材摆在那里,跟之前一样。 小武麻利的上去就是一脚——没踹动。 卧槽? 小武年轻的脸上一片呆滞,伸手一拍,棺材纹丝不动,是实木的。 小武懵了。 他走出去四下看了看,门口树上做的记号毫无问题,旁边的几个屋子也跟之前见过的一样。那这口棺材是怎么回事儿? 天太黑我看错了? 小武脸色有点发白。 他还想在附近再找找,可这时不远处已经传来了金浪浪直播的声音,小武只好退出去,给金浪浪使眼色比划动作,暗示他计划失败了。 金浪浪看了,但没看懂。 第一百六十三章 破解四 赵禄在被第二次吵醒的时候,除了迷茫之外,略微有些生气了。 “怎么还没完没了呢?” 它浑噩的脑神经还沉浸在幽深的梦境里,此刻除了起床气之外还没有完全的清醒过来。像是一个刚刚睡下没一会儿就被闹钟吵醒的熬夜社畜一样,赵禄裹紧了它的小被子迷迷糊糊的站起来,准备去按掉那个吵闹的闹钟—— 在金浪浪的直播间里,观众们惊慌失措的大喊起来:“快跑啊!主播你看你身后!棺材!站起来了!” 肖一宁哭笑不得。 在旁人眼中是一口棺材敞开着棺材盖,站立着移动,露出黑色的内部,在夜色下仿佛黝黑深邃的恐怖在凝视。 在她出马仙旁观的视角里,是一个迷茫的中年男人的灵魂舍不得自己睡的地方,裹紧了被子扛着床站在门口,一脸迷茫。 是的没错,扛着床。 许是上一次醒过来发现自己的棺材被扔在野地里,让赵禄有了点心理阴影,所以这次醒来,它像是生怕失去一样牢牢的攥紧了自己的棺材——谁都别想再把我跟棺材分开!也别想再趁我睡着偷我棺材! 赵禄探着头,还在寻思,门口这俩小伙子是干嘛的,扛着个机器是在干嘛? 没等它看明白呢,之前还比比划划的那个年轻人扭头看了它一眼,然后嗷的一嗓子撒腿就跑了…… 我还没骂人呢……吵完人睡觉就跑? 赵禄很生气,它瞪大了眼睛,一缕一缕黑气在他身上蔓延开来,趁着夜色向前延伸,无声无息的缠绕上了正在奔跑的金浪浪和小武。 “也就是说,其实你们感受到的视频里的气息,其实是人家在这儿睡得好好的,被吵醒了的起床气?” 宫佳木瞪大了双眼,哭笑不得。 米柚更关心肖一宁说的那些金浪浪和小武身上沾染的黑气:“那它是有意的还是无意的?那俩主播不会有事儿吧?” 肖一宁回想了一下自己看到的景象:“我感觉应该是无意的。它看起来都没反应过来。那个主播跟他那个摄影师,估计也就发烧感冒吧,然后估计会倒一阵子霉。” 宫佳木失笑:“那纯纯是活该了,跑人家家里来捣乱,扔人家床,还吵人家睡觉,这要是活人,应该要报警拘留他了。” 米柚认同:“这应该算寻衅滋事,还是算非法闯入民宅?拘留怎么也得七到十五天吧?” 肖一宁被逗笑了:“不知道,反正目前来看,本来这里没啥事儿的,纯是被这俩主播搅合的。” “那接下来怎么办?” “看起来它应该不凶,之前也一直在睡觉没闹,被吵醒了其实也没干什么。我上个香商量商量,应该能好好送走。” 肖一宁说干就干,立刻裁了黄纸,写上刚才看到听到的名字,然后重新点燃了香,嘴里念念有词。这是请仙家前去说和了。 赵禄是个普通的鬼家,没什么修为,也不凶悍,也没有冤情。它生前是个老实人,死后也没多大本事,见到肖一宁家的鬼仙还有些畏惧。 自从被吵醒之后,这几天它仍然以睡觉为主,只是醒过来的时间变长了,渐渐有了生前的作息,只是跟正常人有着时差,白天睡觉,晚上起床。随着清醒时间变多,它慢慢就想起来许多事情,知道自己已经没了。这么一想清楚,赵禄再看向自己的屋子就不再是它臆想中的模样了。 屋子变得尘土飞扬,十分破败。床不再是床,是自己花了高价买来的那口黑漆棺材。走出去看,村子里一片荒凉,应该是已经集体搬迁了。 它不懂自己为什么还留在这里,死了不是应该是投胎吗? 赵禄想了好几天了,也没想清楚。 见到肖一宁家的鬼仙并没有什么恶意,它壮着胆子问出了这个问题。 “是你的执念太重,你当时去世的时候心心念念就是要躺在棺材里,于是你就回来了。然后你就睡的错过了头七那天鬼门开接引你的日子。”鬼仙也挺无语的。 它见过很多因为执念深重,见鬼门而不入的例子,但第一次见生前打工很辛苦,死后补觉睡过头把鬼门接引睡过去了的。 “那咋办呢?”赵禄慌了。 “问题也不大。”鬼仙安慰道:“你就算下去了,现在投胎的机制也要排队的,你也没耽误多大功夫,多等等就是了,反正看你身上也没什么孽债之气,应该很快就轮到你了。” 鬼仙回来一转述,肖一宁又是惊喜又是好笑。 她本来想着这是为了给朋友解决问题,自掏腰包准备一些供品纸扎也好,总要让这个鬼家满意才能好商好量的给人家送走,毕竟是个滞留人间的鬼物,执念深重,又是被人无辜惊扰的。没想到这鬼家的执念只是一口棺材而已……而且人家现在对于投胎排队等号,比她还着急呢。 棺材经过这么多天的安睡,主打了一个陪伴,赵禄也算是了却了心愿。它现在只想着能下去排队,早日投胎,对于别的事情没什么要求不说,还十分感谢肖一宁大老远跑过来帮它开鬼门送它走的行为。 一套感谢下来,看着赵禄真心实意的样子,给肖一宁整不会了。 这人,啊不对,这鬼,也太老实了啊…… 人家老实,肖一宁也没有欺负鬼的意思,而且香火和元宝她本来也都带了一些来。赵禄没有要求,肖一宁就按自己的想法,先在黄表纸上写上赵禄的生辰和名讳,然后各样都烧了一些给它。等赵禄的鬼魂已经拿上了不少银钱盘缠,肖一宁才请仙唤来自家的无常迟跃,走了阴间公务员的快速申报通道,临时申请了一条鬼门通路。 是的没错,鬼门只有一个,但在哪里开鬼门,是需要走特殊审批的。不同的地点开的鬼门只是路径不同,但门是同一扇门。 这里面是什么原理肖一宁并不清楚,她只知道大概的申请流程,还是她家碑王肖爷爷之前见她好奇,大概给她讲过一点。 迟跃身上带着无常的令牌,快速申报直接通过令牌里面的符文就能操作,非常方便快捷。肖一宁这边黄纸表文烧完,不过三五分钟,迟跃的令牌就闪了几下,迟跃按了一下令牌,关闭了闪烁的光芒,扭头冲肖一宁道:“成了,就在此地,鬼门只能开一分钟,速度得快。” 除了肖一宁,旁边的几个人都是小聋瞎,米柚灵应重,鬼门开她容易感应到什么,被冲撞到。宫佳木虽然八字重,但毕竟是个没入门的。贺猛更加如此,只是个普通人,出马的仙缘都没有。 肖一宁直接把几个人都打发回了车上去,给他们一人发了一张护身符捏在手里,嘱咐别往这边看。 等人都离开了,清场完毕,肖一宁这才让迟跃开了鬼门,送走了赵禄。 第一百六十四章 中元节(二合一章) 赶在中元节前一天,贺佳音完成了她的那篇《游走于夜色与迷雾之中——揭秘探灵背后的秘密》。 拜读过这篇堪称破除封建迷信弘扬正能量的雄文之后,米柚有些感慨:“你在中元节当天发这种破解类文章,是不是有点不太应景?” 宫佳木心有戚戚焉的连连点头。 特地把文章发给朋友们先睹为快的贺佳音不以为然:“虽然中元节是我国的传统节日,大家也都喜欢做一些节日相关的仪式,但本质上都是为了纪念和歌颂,有着独特的文化,而不应该用谣言和迷信给这个节日赋予更多其他的色彩啦。” 看来,在朋友们背后默默的帮助之下,去过所有探灵主播探访过的所谓“灵异地点”之后,贺佳音同学的唯物主义世界观更加坚定了呢…… 肖一宁默默的扭头跟闺蜜们对视了一眼,决定保护朋友圈里这个硕果仅存的坚定唯物主义者,于是她认真的附和道:“对,传统的文化值得尊重,但是那些虚无缥缈的东西就不要传播了。” 宫佳木瞪大了眼睛看着肖一宁,一脸不敢置信。 虽然我啥也看不见,但是宁宁你敢不敢看着你旁边的胡小橘说出这句话?我打赌它一定在现场看热闹呢! 肖一宁装作没看见宫佳木和米柚鄙视和嘲讽的目光,继续大义凛然,或者说大义灭亲的道:“我觉得不信谣不传谣,还是需要佳音你这种善于发现问题的敏锐的新媒体从业者啊!” 她边说边竖起了大拇指,诚恳的给贺佳音点了两个赞。 她说的斩钉截铁真诚肯定,语气里没有半点言不由衷,夸得贺佳音哪怕心里一直也这么鼓励自己的也有些不好意思起来。贺佳音有些害羞的笑了笑:“也没有你夸的那么好啦……”她说着转头去看另外的两个好朋友。 米柚和宫佳木在她看过来的瞬间收起了鄙视肖一宁的眼神,齐刷刷的跟着竖起大拇指。 “有的有的。” “确实确实。” 于是姑娘们解散了这个午餐聚会,各自回公司去了。 下午五点,贺佳音高高兴兴的把文章设置了定时发送,抻了个懒腰:“完成一桩大事!今天总算是不用加班了!” 她决定奖励自己今天不用走路挤地铁,打车回去好了。 于是走出公司的时候,贺佳音跟往常一起去地铁的同事陈璐璐告别,在陈璐璐对她提前下班的羡慕眼神中走下楼,快乐的坐上了自己滴来的小车。 不知道贺佳音是真的运气好,还是唯物主义的光环庇护着她。这个中元节的晚上,发生了许多奇妙的事情。 宫佳木这几天正在办离职手续,交接的工作并不繁琐,但也在夜色微醺的时候才离开公司,而她在闺蜜三人中算是下班最早的。 米柚的工作已经上了正轨,每天都是如出一辙的忙碌。肖一宁此刻也正在周报地狱之中挣扎。 木木有了一只喵:救救救救!今天这是怎么肥四,不是国家号召不让烧纸了吗? 大米不想再加班:怎么了怎么了?快说出你的悲惨遭遇让我高兴一下。 宁宁今生恨周报:? 宫佳木拍了一张街景发在了群里。 在热闹的十字路口处,除了一如既往的车来车往外,路边上蹲满了人,眼前是一堆一堆的火焰和灰烬,有些人很讲究的用木棍或是其他工具在地上比划着圈,有些人正蹲在地上往火堆里添天地银行的宝钞和元宝,还有些人大概是来得早,已经烧完了,正对着余温尚存的灰堆喃喃念叨着什么。 宫佳木发了一段语音,声音略微有点崩溃:“好家伙,我直接一个好家伙,怎么这么多人,这么多堆,我这下班的路整个一穿越火线啊!” 尽管工作繁忙糟心,肖一宁在听到这段话时还是没忍住噗嗤了一声,然后她迅速的吞回了笑声,四下张望了一下,见没有同事注意到自己,这才强忍笑意在群里回复。 宁宁今生恨周报:中元节嘛,也正常。而且这两年不知道是为啥,感觉大家越来越信玄学了,也越来越开始尊重这些仪式了。 大米不想再加班:可能是因为大家终于发现了,靠自己努力往往没什么卵用吧……远目.jpg 群里一时间陷入了沉默。 宫佳木片刻后才回复:“你怎么突然沉重起来了?换个话题换个话题……” 宫佳木还算是下班早的,等到再晚一些,米柚准备下班了。虽然她的工作还没有完全做完,但米柚对自己很有数,像自己这种灵应强又看不到的小聋瞎就不该在中元节这种大日子太晚回家。 “我不配在这一天加班。”她果断的决定明天起早来赶工,就匆匆的收拾了东西下班了。当然,她也同样识趣的选择了打车,目的地选择了直接开进小区,直接开到自家楼下的那种。 她的中元节严格意义上从早上就开始了。 中元节对于出马仙来说是个大日子,对于米柚和肖一宁这种堂子里鬼家人丁兴旺的出马仙更是如此。 立了全堂的肖一宁早就习惯了在这种大日子起早一些,上了大供再去上班。今年是第一遭带着半堂过中元节的米柚更是战战兢兢非常隆重的准备,生怕有所疏漏。尽管她家堂上的鬼仙目前只来了一半还不到,碑王更是尚未亲至。 她早上起床就预定了刚出炉的烤鸡,送到家里时正冒着热气。米柚把烤鸡连同新鲜的柴鸡蛋,楼下早餐店刚出笼的大白馒头一并摆上去,另外备了两盘水果,一盒新拆开的进口烟,额外开了一瓶茅台。 虽然看不见什么,但米柚感觉到,目前以傩婆和纳姑为首的鬼家众仙非常满意。表现形式为,供品摆放好之后,米柚上的鬼家香的样子。 因为是半堂,米柚还没办法上全堂香,所以今天的香依然是五炷香。香刚一点上,鬼家香就仿佛有人趴在香头上一口一口嘬一样,别的香都冒着青烟,烟气扶摇而上,鬼家香烧的倒是比别家快,但一丝烟气都没有,仿佛在香头上就被吸走了。 等烧了一会儿之后就更加明显了,别的香烧着烧着香灰就自然落下,鬼家香的香灰丝毫不掉,哪怕香灰已经碎成一小段一小段的样子仍然连接在一起,以如同盘龙一样的形态卷曲蔓延下来,就这样一直到整柱香燃尽。 米柚目瞪口呆的看着这一切,感觉是开了眼界。 她捏了指诀认真的感应了半天,觉得家里的长辈们都挺开心,没什么大事儿,这才上班去。以玄学的方式打开了这一天的大门之后,米柚一整天都非常谨慎,生怕给自己招了什么事儿。毕竟肖一宁给她讲过不少自己当年刚立堂时候闹出来的乱七八糟的事情。 仙家们本就不是很服管束,哪怕是立了堂子规矩森严也依然时不时有奇奇怪怪的故事发生,完美主义讨厌事情脱控的米柚恨不能规避掉一切肖一宁曾经踩过的坑。 打车回家的米柚成功了。立了半堂后的首个中元节目前为止一切都很平静。 一小时后,终于交完了周报的肖一宁也下班了。 此时夜色已经有些深沉,肖一宁已经立堂多年,自然不像米柚一样谨小慎微。而且肖一宁觉得自己今年大有长进,往年怕鬼怕黑的要命的自己这一年里正经解决了不少鬼家相关的事儿呢。要是换成早些年,自己怕不是要被自己吓死,怎么还敢去探灵主播去过的地方主动撞客解决问题呢? 这么想着,肖一宁就情不自禁的有几分对自己的满意。 她愉快的走在街上,四下看去,忍不住觉得宫佳木确实是个比喻鬼才,今天这场景的确可以说是穿越火线了。 不过宫佳木看不到,肖一宁的眼里世界跟闺蜜们可不太一样。 左边路口的那个男人,买的金银倒是挺多的,宝钞买了好大一摞,可惜里面不是每张都盖上了印。正经的香烛店在这种印制的宝钞上会用专门的“天地银行”的印章盖上一下,如同开光。有这种印记的宝钞才算是真正的流通货币,其他的只是废纸一张。同样烧完,有印记的宝钞化为附带光晕的钞票,而没有印章的宝钞就实实在在的化为飞灰,毛都不剩下一根。 除了要有印记之外,烧纸人的心意也是相当重要的一环。 印章只算是阴司货币的生产环节之一,虽然是关键的环节,但运输也是重要的环节,何况还是这种跨越阴阳两界的运输与传递。 如果烧纸的人并没有心意,再多的宝钞也只能在火光中化为灰烬,去世了却并没有得到真诚怀念的故人收不到一点钱财。 此刻左边路口的那个男人就是如此。 肖一宁看见,在他身边正站着一个穿着中山装的老者,黑衣黑裤,神色肃然。它静静的背着手站着,看着。年轻男人大把大把的把宝钞和纸钱丢进火中,时不时拿旁边的棍子扒拉扒拉,让火烧的更旺。然而那些宝钞大多数都直接化为了灰烬,少部分在火光之中一闪变成了周身带着流光的阴司钱币。 这些阴司钱币被流光包裹着像火光之外冲出来,有些钱币身上的流光极其微弱,闪烁几下就没了,于是没了流光的钱币也被火舌卷了回去,重新变成了纸灰。而少数幸运的钱币裹着流光突破火焰的包围,在中山装老者眼前徐徐落下,被它伸出手接住。 它这么一伸手,肖一宁才看见,那年轻男人烧了这么许多,这么大半天,老者的手心里才只有薄薄的一小摞。 还有更离谱的,正对着十字路口的是一家三口。他们烧纸倒是很讲究,男主人教导着年轻的儿子,让他用木棍在火堆里稍微烧了烧,用带着黑灰的木棍尖端在地上画了个圈,然后在圈子里写上了家里长辈的名讳,这才蹲在圈外,在圈子正中心点燃了火堆。 肖一宁撇嘴。 你要是非常这么尊重传统,你那个圈不要封死呀,你好歹留个口子,不然来取钱的人怎么进去……只能等你全烧完才能拿到了呀。 不过这家子似乎心都很诚,也有可能是这位来取钱的鬼家刚刚过世不久,烧掉的纸钱大部分都变成了闪亮亮的钱币,只是冲不出用灰烬画出来的圈子,在火焰边儿上堆成了一大圈。来取钱的那位鬼家是个老阿姨,见了这个也并不生气,笑眯眯的站在一边看,一点不着急的样子。 最离谱的还是前面这位。 肖一宁老远就看见这边人山人海。或者说,人山鬼海。 烧纸的是个中年男人,也不知道是给家里祖上多少辈的烧纸,他总共只拿了一摞之前,也没有特别大额的宝钞,但在他的那个圈边上围了足足……一二三四五个鬼家! 如果不是看服装大概能看出来并不是同辈人,肖一宁都要以为他家是除了他惨遭团灭了。 在经过他的时候,肖一宁没忍住提醒了一嘴:“大哥你这准备的太少了,不够分啊……” 中年男人怔忪了一下,没说什么,反倒是旁边的鬼家瞪了过来,没好气的阴森道:“关你什么事儿?” 肖一宁一愣,赶紧加快脚步走了过去,嘴里小声念叨:“没看见我没看见我没看见我……” 走过去了她才懊恼,怎么就多嘴了呢? 第一百六十五章 中元节二 吃了个教训,肖一宁收敛了许多,后面再看见什么她也只是默默的腹诽,但嘴上没吭声了。 中元节不愧是鬼家的大日子,往常极难见到的鬼物阴魂,今天几乎到处都是。虽然没有像节假日的人一样多,但每条蹲满了烧纸的人的街边和路口都能看见两三个。 肖一宁闭紧了嘴巴,只是沿路顺带着看两眼,就这样平安无事的回了家。 她这边很平安,但有的人那边就出了事儿。 贺佳音的同事陈璐璐跟往常一样,加班到九十点钟才收拾东西离开公司。 她做的选题是娱乐相关,晚上才是这些娱乐新闻爆料的多发时段,也正因如此,她是上班晚下班也晚的那部分人,九十点下班算是常态,熬到半夜的次数也不少。 与贺佳音相比,陈璐璐的唯物主义信仰显然并不是十分坚定,虽然并不是十分胆小,而且对于走夜路这种事情已经多少算是习惯,但在中元节这种四下点火的节日氛围烘托下,陈璐璐还是不自觉的加快了一些脚步。 这个时间段,很多烧纸的人已经完成了祭拜回家了,只在路边上留下了许多黑色的圆圈状痕迹,仿佛是一口又一口黝黑深邃的枯井。 尽管陈璐璐很小心,但她那高度近视的双眼显然不足以支撑她躲过所有黑色的痕迹。一个不小心,她踩上了一个灰堆。 “哎哟……”一句对不起已经到了嘴边,陈璐璐犹豫了一下,觉得好像对这种灰烬道歉有点神经病,还是咽了回去。 她急匆匆的往前走,结果走出去没有两步远,前面的路灯突然灭了。唬了她一大跳。 在她的身后,吹起了一阵风,风卷过刚刚地上被踩过的那个灰堆,熄灭了几丝深埋的火星。灰烬像是被旋风裹挟着,在空中打了个转。在那个常人不可知不可见的世界里,几张带着流光的钱币落在了一只伸出来的枯瘦的手心里。 瘦如竹竿的老人捏着几张钱,似乎有些不满意,它本来就不太好的脸色变得更加青黑。老人扭过头,看向前面的陈璐璐,慢悠悠的走到了陈璐璐的身后。 它也没什么大的动作,只是伸出了一只手,轻轻了,按了按陈璐璐的左边肩膀。 仿佛感受到了什么,陈璐璐猛的回头,随着她的动作,她左肩上方一团像是小火苗一样的光亮像是被风刮了一样,抖了抖,熄灭了。 陈璐璐站住脚步,捂着自己砰砰乱跳的小心脏缓了口气。她的视线对上了那位枯瘦老人的,但她什么也没看见,又转回了头去。她见路灯似乎是坏了,一直没有再亮起来的意思,犹豫了几秒,拎着包,加快脚步,一溜儿小跑冲了过去。 如果有跟肖一宁一样有灵瞳的人在场,就会看见,经过刚才那一会儿,陈璐璐现在整个人身周的光芒比其他人要明显虚弱许多,黯淡许多。 陈璐璐平安无事的回到了家,进了门,看见门廊温暖的灯光,陈璐璐才终于松了那口一直悬着的气。 她是个独居的姑娘,平时屋子里一直会留一盏小灯。晚上睡觉也会有一盏夜灯一直不关。虽然这不是那么节能减排,陈璐璐也尽可能的买了节能的耗电量低的小夜灯,但为了能让自己安心睡觉,她决定在别处节省可以,但这个习惯就不要勉强自己改了。 作为一个加班做日常的社畜而言,好的睡眠质量真的太重要了。陈璐璐也试过不点夜灯睡觉。结果从躺在床上闭上眼开始,她就开始莫名的心慌。仿佛在看不见的黑暗中有什么东西潜伏着,窥伺着,而她紧闭的眼皮下眼珠还在轻轻的转动着,始终不能放平心态进入到舒缓平静的睡前状态。 在这样尝试了几次之后,陈璐璐决定不为难自己了。 节能减排的事情,可以少用点纸巾,出门带购物袋不用塑料袋。但关灯睡觉这件事是不行了。 已经很晚了,陈璐璐快速的洗漱换了睡衣,如以往一样刷了一会儿新闻和热点,又刷了刷新更新的综艺和剧,这才躺到了床上。 像陈璐璐这种加班的社畜往往有一个不良的习惯——越晚下班越熬夜。 其实下班很晚的时候往往很累,这时候早些休息是正确的选择。可是人总是希望自己有一些属于自己的独立的时间,像是陈璐璐这种要二十四小时保持手机开放、有问题要随时能联系到人的待命选手,就很容易在晚上进入补偿性熬夜的状态。 换言之,就是她一定要在夜深人静的时候享受一下自己想要做什么就做什么,完全没有工作的时间。而且工作越忙碌,白天对接的合作方越恶心,晚上这种补偿自己的时间就越多。尽管第二天起床困难,甚至还要咖啡续命,但明知道会形成恶性循环,陈璐璐还是很难在这种事情上拥有自制力。 在床上又玩了一会儿手机,她总算感觉到睡意开始降临。她看了一眼手机上的时间,已经是凌晨一点半了。如果按照明天八点半起床来算,还可以睡七个小时。 嗯,还不算太少。虽然不到八小时,但七小时也够了。 心算完毕,陈璐璐满意的放下了手机,把自己缩进了被子里。 在这个中元节的晚上,陈璐璐和往常一样点了一盏小夜灯,沉入了梦乡。 夜色之中,屋子里的夜灯散发着暖融融的光,熟睡中的陈璐璐却轻轻的皱了皱眉,然后又翻了个身,仿佛睡的不是那么安稳。 “妈耶迟到了!” 陈璐璐看了一眼手机,已经是早上九点二十分了。 几乎是一瞬间,她把自己吓清醒了。 “我闹钟没响吗?还是响了我给按掉了?”来不及思考这些了,陈璐璐决定马上起床,她用力的蹬了一下被子……并没有蹬动。 我蹬,我蹬,我再蹬! “哎呀。”陈璐璐的脚磕到了床脚,她痛呼了一声,睁开了眼睛。 嗯? 她迷茫的伸手去摸手机。 两点四十分。 做梦都梦到自己迟到吗?真是够了,睡七小时不会太少,问题不大啊。 陈璐璐深呼吸了一次,放松了一下自己紧张的心情,再一次闭上眼,趁着睡意还没有散去,赶紧再次入梦。 等到床上的人呼吸逐渐变慢变长,窗边的窗帘阴影下,一团小小的黑影慢慢的晃动了片刻,于是床上的陈璐璐再一次皱起了眉。 第一百六十六章 梦 陈璐璐走进了公司所在的写字楼。 今天路上的行人有些少,这一点都不像早高峰的帝都。陈璐璐非常难得的在地铁上没有被挤成馅饼,这让她在今天的开端有些心情愉快。 等电梯的人也并不多,没有像以往一般等两三趟电梯才能挤得上去。 值得高兴的小事再次喜加一。陈璐璐美滋滋的在心里计算着。 会在日常记录一些会让人心情变好的小事情,这是陈璐璐在繁忙的工作压力中保持身心健康的秘籍之一。 “给你带了早餐。”刚进办公室就看见贺佳音笑眯眯的走过来,在她桌上放了一个灌饼。 “哇,我最爱的那家!爱你!”陈璐璐高高兴兴的谢过贺佳音,心里的那个高兴记录表上又多了一个数字。 然后这个数字很快就被划掉了,因为贺佳音接下去说:“等下开早会哦璐璐。” 哦,早会。万恶的早会! 每天早上到公司之后的第一项工作就是开早会。虽然这个会议很简短,但每个人都要在早会上简述一下自己今日的工作计划、行程安排,重要的工作内容完成进度和最终的时间节点是否有延期或者调整。如果工作计划有所调整的话,还要阐述清楚原因并说明备案。 听起来有些麻烦,但其实只要每个人逻辑清晰,有过思考,每个人两分钟就足够把事情说清楚了。然后再由负责管理的小绿跟进一下重要事项的整体进度,整个早会大概二十分钟出头就能结束。有时候效率一点,十分钟可能就结束战斗了。 所以,这并不是陈璐璐对早会不喜的原因。陈璐璐只是平等的厌恶着每一个必须要开的会。 她所在的这家公司虽然名为公司,但实际上员工不足十个人,像是个工作室胜于像公司。创始团队有两个人,贺佳音算一个,主要负责业务相关的部分。是团队里乃至业内都非常出名的笔杆子,说是用笔如刀也不为过。另一个创始人人称小绿,英文名green,同事们有时会亲昵的喊她绿酱,她主要负责管理。 陈璐璐走进会议室的时候,其他人已经基本都到齐了,小绿拿着电脑正投影着最近大家跟进的一个大项目。 最后一个同学叼着包子冲进来的时候,早会正式开始。 陈璐璐有几分心不在焉,她觉得自己有点头晕,别的同学说了些什么内容她都没太注意到。 “好了,会议结束,解散。”小绿合上电脑宣布道,刚才严肃的表情一扫而空,笑眯眯的说:“说起来,你们有没有觉得今天路上的人好少啊?” “是哎,早上打车一点都没堵车。” “嗯,今天地铁人也特别少。” “什么情况啊?” 大家七嘴八舌的讨论着。 组里一个白白净净的男生走到窗边往外张望,一边看一边说:“不知道哎,是有什么新闻我们没注意到吗?” 陈璐璐没忍住翻了个白眼:“别扯了,我们可是做媒体的,还有我们没注意到的新闻吗?” “说的也是……哈哈哈哈。” 大家嘻嘻哈哈的走了出去。 然后,陈璐璐就听见了一声惨叫。 好像是隔壁公司? 紧接着,惨叫声此起彼伏的响了起来。 陈璐璐紧张了起来,她看见有几个同事已经悄悄的跑到门边,小心翼翼的往那边看过去了。 “什么情况?”最后走出会议室的小绿问。 刚才去看情况的那个白净的男生走了回来,面色惨白:“隔壁好像有凶杀案,全是血啊,咱们关门吧……” 他话音未落,陈璐璐眼睁睁的看着隔壁公司的hr姐姐声嘶力竭的尖叫着从他们公司的门前跑了过去,高跟鞋不翼而飞,她光着脚在地上踩出了一个又一个的血脚印。 在她身后,有人慢悠悠的走了过去,步履蹒跚,满身鲜血。 这个走过去的男人手里还拎着一条鲜血淋漓的胳膊,边走边撕咬着,嘴里发出含糊的咀嚼声和嚎叫声。 作为一家全员年轻的公司,在面对这种像极了生化危机的场景时,陈璐璐和她的同事们都保持了非常难得的冷静。 等那个疑似丧尸的男人走远了之后,同事们飞快的用桌布蒙住了玻璃大门,然后用东西堵住了门和窗子防止有人或者怪物闯进来。 这时楼下也传来了惨叫和嘶吼声。 陈璐璐趴在窗台向下看去,那是她曾经只在电影电视中看到过的场景,而现在……历历在目。 闹钟响起来的时候,陈璐璐在床上翻了好几个身才勉强挣扎着睁开了眼睛。回想起昨天晚上的工作,她一时间竟然有点恍如隔世。 一整夜,她在梦里都在挣扎求生、打丧尸搜集物资。好不夸张的说,她感觉自己这一晚上身体像被卡车碾压了一样,沉重得要命。 地铁上人一如既往的多,跟梦里毫无相似之处。但陈璐璐第一次挤地铁挤的这么开心,就连打卡迟到了两分钟都没能影响她愉快的心情。 在看见贺佳音那张毫无化妆痕迹但也一点没有血污的面孔时,陈璐璐更愉快了。 幸好是梦啊,她想。 真好,大家都还活着。 虽然不理解自己为什么会做这种梦,但陈璐璐决定未来一个月都不看丧尸题材的东西了。 然而,好景不长。陈璐璐感觉自己可能是生病了。 已经好几天了,她每天睡醒都觉得头昏昏沉沉,仿佛前一晚睡的是个假觉。这跟做梦做的多应该有很大的关系。她几乎每天晚上都在做梦。不是上山就是下海,不是被丧尸追,就是被鲨鱼撵。逃生与搏命一体,追逐和战斗同步。 陈璐璐甚至觉得把自己的梦境拿出来可以写成剧本了,绝对比那些鲨鱼在天上飞的所谓惊悚片好看。 一连好几天,陈璐璐有点顶不住了。 睡眠是社畜苦逼生活的最大慰藉了。当一个人睡不好的时候,她就会变得心情烦躁,脾气暴躁,工作发飙,脏话狂飙……总之就是一个会让人担心精神状态的样子。 在持续睡不好几天之后,终于,陈璐璐的领导,也就是跟贺佳音一起共同创业的另外一个合伙人,小绿,看着她非常担心的说:“璐啊……咱们要不行就歇两天吧……那罗马不是一天能建成的,稿子也不是一天能写完的。我知道这个甲方真的是很烦人,但你也别把自己逼得太狠了。今天就到这儿吧,你先回去,明天我直接给你记调休了,你明天就别来了,就在家好好歇一歇。” 领导是体谅人的好领导,平时私下大家也是私交不错的朋友。陈璐璐很能体会到来自同事和朋友的双重关心,于是她接受了小绿的好意,决定提前下班回家睡觉。 第二天不用早起上班,陈璐璐关掉了手机的闹钟,准备好好的补个觉叫,一下子睡到自然醒! 然后,她就又开始做梦了。 第一百六十七章 梦二 一觉睡到日上三竿,陈璐璐醒来的时候还有些迷糊,好像很久都没有睡的这么饱足了。只是她还是觉得头脑有些昏沉。 陈璐璐晃了晃头,把这归结为猛然睡多了导致的身体反应,并没有太放在心上。 明明是工作日,但却不用上班,一下子放松下来的陈璐璐有几分失措……干点什么呢?她挠了挠头,走进厨房看了看,又打开冰箱看了看,最后还是因为懒得动而选择了点外卖。 然后就是瘫在沙发上刷手机等外卖。 不出门也就意味着不用化妆,等到玩够了,看时间外卖也快要到了,陈璐璐才磨磨蹭蹭的走进洗手间开始洗漱。 梳头的时候,陈璐璐看着梳子上和地上明显增多的头发,陷入了沉思。 她终于意识到,这已经不是普通的累到了能解释的了。 我是不是生病了?陈璐璐一时间有几分恐慌。 她第一个想到的是,我得去医院做个全身体检。第二个想起的是,妈耶,我的重疾险还没买,我现在买还来得及吗? 掏出手机,先预约了一个包含内容全面的全身体检,又翻了一下聊天记录,开始发消息。 “佳音,你之前跟我说过的,你那个在研究买保险的朋友是谁来着?推我一下呗。” 五分钟后,宫佳木通过了陈璐璐的好友申请。 是的,贺佳音嘴里那个正在研究买保险的人是宫佳木。 宫佳木并不是近期才开始意识到自己需要一份保险的。作为一个年轻人,宫佳木从小上山下河的,身体不说贼强,也简直是棒棒哒。比起肖一宁和米柚来说,常年加班但肠胃健康饮食正常从不失眠头发茂密的宫佳木简直令人羡慕。 所以宫佳木一直以为生老病死距离自己还有一段漫长的距离。 直到去年底。 游戏行业,总有些人流动性还是蛮强的,一两年就随着项目完结跳个槽是很正常的情况。宫佳木的某位男性友人就是如此。 只不过,他跳槽去其他城市的时候,宫佳木给他饯别是约在某个酒吧,而等他一年后跳槽回来,两个人却只能约了一顿云南养生菌汤火锅。 电话里,那家伙轻描淡写的说,病了一场,在忌口。 见了面宫佳木才知道,这个所谓的病了一场是指在加班时心梗晕倒在办公室,好悬没直接猝死过去。 紧跟着没几天,宫佳木所在的项目组预定要入职的小姑娘放了鸽子。hr小姐姐打电话过去问的时候,那姑娘非常抱歉的说,因为入职前的体检检查出了大问题,姑娘决定还是狗命要紧,先回老家养病调理,暂时不考虑工作了…… 眼瞧着身边的同龄人因为加班或者饮食不健康不规律出了各式各样的问题,宫佳木心有余悸的同时,就开始研究起了各类保险产品。 这一研究,就过去了大半年。 听陈璐璐讲了她最近的身体状况,宫佳木认真的给她做建议:“你要不要,先买个保险?以我们现在的年纪,如果保额不算太高的话,是不需要体检的。你之前的体检又没有出过什么问题。等到买完了之后,过几个月保险生效了,你到时候再检查出来什么问题也没关系了。” 这个是她从那位心梗的朋友那里学到的。 她那位年轻的同样没过三十岁的朋友,因为心梗过一次,基本就已经告别所有医疗类型的保险了,不管是即时给付类型的还是报销类型的,全都买不了了。 陈璐璐很是心动。 人总是这样子,要在真的事到临头,需求已经怼到脸上之后才意识到自己需要什么。 “你给自己买了没呢?想买什么,买哪家的?” 宫佳木一一的跟陈璐璐讲了。她之前的大半年时间都是在忙碌的工作之余去研究的,因为年轻,积蓄并不多,在挑选产品的时候宫佳木少不了进行了一番对比。她信任自己要远胜过信任那些保险代理们。今年因为计划跳槽,最近在频繁休之前积累下来的假期,趁着有空,她甚至跑去保险公司蹭课了……为了省钱也是很拼。 陈璐璐听了宫佳木的建议,置办了保险,但也并没有取消掉本周的体检。毕竟跟钱比起来,还是身体更重要一些。 但是出乎她的医疗,体检结果一切都正常,除了她的高度近视。 陈璐璐拿着体检报告松了一口气,但同时又觉得十分费解,那我的休息不好多梦掉头发是因为什么呢?神经衰弱? 她针对这个又去了医院做了详细的检查,并未确诊,医生只给她开了几瓶维生素,叮嘱她少加班并注意健康饮食规律作息。 我要是能做到我就不会是现在这样了…… 陈璐璐在心里暗暗吐槽。 接下来的一段时间,维生素毫无作用,褪黑素也效果不佳。这些只能延长她的睡眠时间,让她从每天晚上打八小时的架变成十小时的追杀。每天醒来依然是睡了又好像没睡的懵逼状态,虽然睡眠时间变长了,但精神并没有变好。 陈璐璐倒也是个狠人。她硬生生的顶着睡眠质量不佳的状况熬了两周,把手头的项目做了完整的收尾之后,请了一个星期的长假。 “我决定试试去海边旅个游放松放松,看看睡眠情况会不会有所改善。” 去旅游的第一天,她伴着海浪入眠,难得的一夜无梦。第二天精神奕奕的醒来后,陈璐璐感觉天都晴朗了许多。 结果当晚,好不容易好起来的睡眠又被打回了原型。 可能是住在海边的原因,这晚上梦见的并不是丧尸也不是杀手,而是大白鲨。海上突发了飓风,陈璐璐被困孤岛,和一群素不相识的陌生游客一起躲避席卷而来的浪潮和海浪中隐藏的残忍杀手——大白鲨。 醒过来陈璐璐愤怒的发了一条朋友圈: 被大白鲨追了一晚上,这是什么后天+大白鲨+2012剧情!到底还有什么能救救我的睡眠啊! 看着这条朋友圈,宫佳木沉思了片刻,还是决定多管闲事。 “戳戳,emmm,朋友,科学解释不了的事情,你要不要……试试玄学?” 第一百六十八章 梦三 陈璐璐在见到肖一宁之前一直都有些迷茫。 作为一名乙方,陈璐璐见过很多高学历高认知的高管或者是老板,笃信风水和玄学,办公室有个大事小情都要请大师来进行推算观测。虽然了解不少,甚至也认识这种人,但她一直以为那些所谓的大师都来自港台,或者是高山古刹,深林隐士。陈璐璐没想到自己有一天会发现自己身边就藏着一个大师。 “所以,肖……大师,”犹豫了一下,陈璐璐还是采用了这个尊敬的称呼:“我的情况大概就是这样了,跟木木跟你讲过的是一样的。” “不用这么客气。”肖一宁摆了摆手:“叫我宁宁就行了,都是熟人,没必要这么称呼我。” “那,需要我干点什么吗?” “不用,给我你的生日就可以,你要是没问题,我们就可以开始了。” 一如既往,袅袅青烟扶摇直上,肖一宁微合双目,感觉到驻堂的仙家飘然而至,与此同时,画面在眼前徐徐展开。 满地的烟火,流走的阴灵,思念与祭奠,尚飨与享祀。还有……加班晚归的女人。 那是中元节的那天,陈璐璐匆匆忙忙的回家,甚至冲撞了刚刚享用过祭祀的阴灵。她急于回家,踩了人家的供奉又没有道歉,所以被那位鬼家拍了肩膀,灭掉了一边的护身阳火。 “这个事儿是从中元节开始的吧。” 肖一宁闭着眼睛道:“你踩了人家没烧完的纸钱,又没道歉,人家生气了。就掐了你的阳火。” 陈璐璐惊讶的张大了嘴,她回想起了自己的睡眠问题好像正是从那天开始的。 “阳火?那是什么?” 肖一宁还在继续看画面,陪着陈璐璐一起来的宫佳木就代为解释:“人身为众灵之首,本身是有灵光护身的。你应该看过一些传说和故事里面也有讲到,人身上有三盏灯,也有说是三团火,分别是在双肩和头顶。身体健康心怀正气的人这三团火就旺盛,身体虚弱心术不正的人这三团火就黯淡。走夜路或是行诡秘之事的时候,火不灭则诸邪不侵。” “啊,那我就是中元节那天晚上被掐灭了火?是全都灭了吗?跟上我的是那个被我踩了的……那位吗?” 肖一宁摇摇头:“不是它,而且它也只是小惩大诫,只拍了你左肩的火,并没有完全扑灭,只是让你虚弱几天,只是赶巧你那段时间又加班身体不是很好,运势也比较差,就被别的东西跟上了。” 跟上陈璐璐的是什么,肖一宁正在看。 陈璐璐运势不佳,又被掐了左肩的火,眉心上就隐隐浮现了一抹晦气。这就是要倒霉的意思。她一路小跑往家里赶去,途中在一个拐角,有一位站在那里等机会的,就默默的跟上了她。 那是一位鬼家没错,看形态,故去的时候应该是个年轻的女孩。肖一宁仔细观察,这姑娘穿着一身蓝色的布衣布裙,像是那种村寨里自染的蓝布,分辨不出年代来。 蓝裙姑娘飘飘悠悠的跟在陈璐璐身后回了家。 陈璐璐进门洗漱收拾,蓝裙子姑娘就默默的往窗户边上角落里一蹲,不吭声也不闹腾,就安安静静的缩在角落里,看起来像是个自闭的。 肖一宁没忍住吐槽了一句,这还是个i家鬼。 蓝裙子姑娘一晚上毫无动静,陈璐璐刷了剧玩了游戏听了歌,躺在床上也不消停,折腾到下半夜很晚才准备睡觉。 本来陈璐璐刚上床的时候,那位蓝裙子鬼家默默的往前走了两步。可是陈璐璐躺床上抻了个懒腰,眼睛没闭上几秒钟就从枕边摸出了手机开始刷,蓝裙子鬼家似乎哽住了,又默默的退回原位,又蹲下去了。 等到陈璐璐终于放下了手机,关了台灯,点了氛围小夜灯,准备开始睡觉,蓝裙子鬼家才又慢悠悠的站了出来。 它在离床边还有点距离的位置站住了,似乎在等待。 等啊等,这一等就是十几分钟。 十几分钟后,蓝裙鬼家有些困惑,它情不自禁的向前一步,想看看为什么这个人还没有睡着?它刚上前,陈璐璐翻了个身,长长的叹了一口气,睁开了眼睛看向了它的方向。 蓝裙鬼家僵住了。它几乎以为自己被发现了。 然而下一秒它就知道自己多虑了。 陈璐璐长叹一口气后,幽幽道:“没看完最后一章果然还是睡不着啊……”她认命般的从枕头底下摸出了手机,又开始看了起来。 这回轮到蓝裙鬼家长出了一口气。 手机屏幕在深夜里因为视力保护模式放射出白中带着一点绿的光芒,为了酝酿睡意,陈璐璐没再开台灯,在夜灯昏暗的光线里,手机的光芒倒映在她的面孔上,青白交织。一时间,肖一宁不知道她和那位蓝裙子谁更像鬼一点。 又过了好一阵子,陈璐璐终于睡了。 蓝裙鬼家站在床边,小心的观察了一下,确认她终于睡着了,这才长长的吐出一口气,还生动的用手拍了拍自己的胸口,就好像自己还没有死掉,和活人一样有呼吸和心跳一样。然后它小心翼翼的伸出了一只手,一小团晦暗的气息慢慢的缠绕上了陈璐璐—— 十分钟后,陈璐璐一下子惊醒,猛的从床上坐了起来! 蓝裙鬼家唬了一大跳,整个鬼都向后弹射了出去。由于鬼体十分轻盈,它这一反应差点穿窗而出,幸亏它反应很快,及时拽了旁边的窗帘一把,这才将将把自己拉回来。 房间里的窗帘无风自动,陈璐璐并没有发现。她大喘着气,急匆匆的从枕边摸出了手机看了一眼时间。 “哦草,吓死老子了,怎么会梦见自己迟到的?” 她惊魂未定,看着时间盘算了一下自己还能睡几个小时,然后又确认了一下四个间隔时间五分钟的闹钟都开着,这才放松的倒回床上,继续沉入了梦乡。 蓝裙鬼家撅了噘嘴,看起来年纪更小了一些。它默默的记下了:不能让这人梦见上班迟到,否则虽然是噩梦,但她会惊醒。 于是接下来,它更加小心翼翼的为陈璐璐编织起了梦境来。 一连几天,陈璐璐噩梦连连,睡的都不是很好。在她睡觉的时候,蓝裙女鬼会伸出一只手,消耗自己的阴气化为丝线状,费劲儿的编织梦境,还要规避那些上班、迟到、加班、工作不顺利之类的梦境,以免刺激到陈璐璐,让她提前醒来。等到陈璐璐做了半天噩梦之后,蓝裙女鬼会用另一只手从陈璐璐身上抽取出来灰白色的噩梦能量收集起来。 肖一宁有些费解。目前来看,这位鬼家跟上陈璐璐的唯一目的就是让陈璐璐做噩梦。但噩梦对于鬼家来说并没有什么益处啊?它收集那些噩梦的能量来干什么呢?它又是从哪里学到的这种抽取噩梦能量的手段呢? 第一百六十九章 梦四 肖一宁轻声问身边的那位仙家:“这东西对鬼家有用吗?” 今日的驻堂仙家是个黄仙儿,肖一宁能感觉这位黄仙儿对眼前的景象也大为震惊,毫不理解。它尖声尖气的回:“没听说啊,你要不回头问问碑王?这是鬼家有什么新科技了?” 它这用词还挺与时俱进的……听起来应该年纪不算太大,起码在堂里应该不是天字辈地字辈。不过也对,那些大的字辈不会每天轮值值班。 许是眼前鬼家抽取噩梦能量的事情让黄仙儿也开始好奇,肖一宁眼前的画面像是开启了快进模式,开始飞快的流转、切换。在看了好几天陈璐璐的噩梦情景之后,终于有了新的内容。 那位蓝裙子鬼家出门了。 说起来,这位蓝裙子也是挺辛苦的。陈璐璐加班的时候,它就在家里苦等,像是在家里嗷嗷待哺的猫狗一样,门一有动静就兴高采烈,发现主人没回来就垂头丧气。等到陈璐璐回家了之后呢,又等她睡觉,这一等又是几个小时。 作为一个加班社畜,陈璐璐每天的睡眠时间都是精打细算,几乎没有达到七八个小时的时候,这时候,这位蓝裙子就可怜兮兮的在旁边抓紧时间,就像是在交作业的最后一小时才回来的学生一样,赶deadline一样的抓紧时间给陈璐璐编织噩梦,手速飙升,神色紧张,看起来比白天的陈璐璐更像一个社畜。只不过它的工作时长要短多了。 难得有一天,陈璐璐晚上还没到家,这位蓝裙子就出门了。 肖一宁眼前的画面如同一个悬浮在空中的摄像头一样,提供了一个神奇而完整的视角,看到了蓝裙子的整个行进轨迹。 从陈璐璐家里出来,蓝裙子鬼家就径直走向了陈璐璐最初遇见它的地方。走到了之后,它捏了个不知道什么符咒还是指诀的东西,肖一宁从来没见过那种手势,应该也不是鬼家常用的,和抽取噩梦能量一样奇怪,不知道是哪里学来的。 随着它的这个动作,面前飘起了一根灰白色的线,跟噩梦能量一个颜色,看起来出自同源。 “好家伙,这小丫头有点东西,它这用的全都不是鬼家的套路啊,它这是从哪儿学的,完完整整的一套啊。”黄仙尖声尖气的感慨道。 像是有一团灰白色的毛线球在虚空中滚动,这跟灰白色的线飘荡在蓝裙子鬼家面前,只有掐了指诀的蓝裙子看得非常清晰,当然,通过出马仙秘术回溯画面来旁观着这一切的肖一宁也看得清清楚楚。 蓝裙子鬼家跟着这跟灰白色的线左拐右拐,一弯一绕,不知何时就已经脱离了人间道的范畴,走上了一条灰蒙蒙的路。周围弥漫起了灰白的雾气,看起来都是梦的元素和能量。 “这是哪儿啊?”肖一宁第一次见这种场景,跟阴路完全不同。 “这是梦界啊……”答话的不是黄仙儿,而是又来了一位值堂坐班的大仙家。不知道是之前的黄仙儿觉得有些搞不定喊来的救兵,还是纯粹出于好奇心自己下来看的。 新来的仙家是鬼家,对这个蓝裙子的事情显然正对口。肖一宁家的堂口碑王厉害,下面的鬼家也一个个都是精兵强将,眼下这一位也不例外。 它只看了一眼画面就皱起了眉头:“这小丫头的路子全偏了,明明是鬼家但身上毫无鬼气,若不是化了鬼天生就有阴气滋生,说它是个梦界来的也有人信的。它这是跟梦界的什么东西签了契约吧?” 肖一宁的好奇心上来了:“那是什么意思?我还没听说过呢。” 新来的鬼家也挺照顾肖一宁,想来是非常亲近碑王的嫡系,知道碑王宠爱这个后辈,因此有问必答:“我先跟你介绍梦界吧,你之前没见过这个吧?阴间你熟悉,梦界呢,在人间跟阴间中间,非常封闭,通常不管是人是鬼是仙家都不太能直接进去,只有熟睡的时候梦境产生了,才能跟梦界有一些能量上的交流,但本尊还是进不去的。所以说我们都说梦界生物有一个算一个,都是自闭的。” “这是根上的东西,梦界本身就自闭,里面天生天养的生灵当然也自闭。” “但是因为只要睡觉,只要做梦,能量就会跟梦界相连,所以托梦之类的操作不需要去梦界,也用不着像是走阴还需要走申请打报告。梦界的能量溢出很多,一般只要认识这些能量,就能借助一些入梦术法之类的,进入生灵的梦境,这就是托梦了。” 按照这位鬼仙的说法,所有的生灵做梦的时候都会产生这种梦境能量,如果没人干涉,这些能量大部分会自动的进入虚空的梦界,成为梦界的能量补充。小部分会逸散,也没人管没人要。毕竟除了梦界的生灵,没人知道这种能量能用来干嘛。而这种能量每天都有大量产生,梦界家大业大不差能量,也不太在乎会不会因为有人托梦什么的,干扰了这些能量进入梦界。梦界没意见,梦界的生灵自然也都不出门不出头,很少见到。 “曾经有个胡家仙儿,幻术修的很好,就想着,不是有话说叫如梦似幻嘛,就收集了不少梦境能量,想要炼化研究一下,结果这种能量看似量大管饱,实际上轻薄虚幻,就如同梦境一样,介于现实与虚幻之中,你看着就在眼前,但你触及不到也抓不住。那胡家仙研究了十几年,修行都耽误了也没研究出个名堂来。” “后来它就放弃了?” “后来它就没度过劫去。” 之后就再也没人研究这些梦境能量了,费力不讨好。 鬼仙叹息道:“不过如今看来,应该也是大家的方法没找对,看这小丫头,应该是拿到了一套完整的传承,梦境的能量只有梦界才有方法利用和使用。” 说着话的时候,蓝裙子鬼家已经到了地方。那是一片雾蒙蒙的地方,四周的灰色雾气浓度明显比之前更高,视野范围变得极其狭窄。蓝裙子面前的灰白色线消失了,蓝裙子变化了一下手势,也不知道它怎么操作了一番,面前多出来一个黝黑深邃的洞口来。 “小乐小乐,我来了,你出来吧。”它蹲下身,冲着洞口喊道。 洞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不过片刻,一只小兽从洞里钻了出来,一头扎进了蓝裙子的怀里,好一通嘤嘤嘤。 “我不是不要你了,我这不是出去打猎了嘛,总要给你弄点好吃的,你才能长得快嘛。”蓝裙子哄孩子一样的安抚着:“你看,自从你妈妈去了之后,你都不长个子了,旁边的这些能量肯定是不太够呀。” 它一只手搂住小兽,一只手从衣服里掏呀掏的摸出一大团灰白色的梦境能量,正是陈璐璐那么多天噩梦的成果:“你看,都是我辛辛苦苦弄来的,绝对都是最好的噩梦,一定能让你吃饱的!” 像是闻到了味道,它怀中的小兽终于探出头来看,肖一宁这才看清了这兽的长相。 第一百七十章 貘 这小兽生得圆滚滚,一副讨喜的模样,通体雪白,象鼻立耳,四足有尾。若不是耳朵和鼻子更像一头小象,这浑身圆润的样子更像是一只小猪。 见到这小兽,肖一宁身边的鬼仙轻松的吁了口气:“哦,是只幼年的貘啊,不过又不是魇兽,怎么一定要噩梦呢?这小丫头怕不是搞错了吧。” 似乎是为了证明食物没错,那只幼年的貘在看见了灰白色的噩梦能量后眼睛都亮了,几乎是一瞬间就把长长的象鼻埋了进去,如长鲸吸水一样,伴随着咕噜咕噜的声音,象鼻上明显有着滚动的痕迹,那团能量就肉眼可见的缩小了一圈,并且越来越小。 鬼仙干咳了一声,仿佛有点尴尬,干巴巴的找补:“这小东西怎么不按套路出牌,它这样不会是没见过什么好吃的吧?能吃饱吗?” 话音未落,那只貘已经收回了象鼻,窝在蓝裙子鬼家的怀里舒舒服服的打了个饱嗝。 鬼仙:…… 今天大概是流年不利,它想着,我要不就别说话了吧? 一旁的黄仙虽然是在跟着开眼长见识,但是也没忍住噗嗤了一声。鬼仙冷冷的扭头看过去,黄仙儿也干咳一声不敢说话了。 要不是肖一宁这边请仙还没结束,这俩仙家怕不是马上要回到堂口里去说道说道了。 虽然出马已经几年,但一直在帝都这种龙气重的地方,肖一宁是真的没太见过世面。毕竟什么妖魔鬼怪神奇动物会没事儿往天子脚下蹭呢? 梦界这个概念肖一宁都是初次听说,更别说眼前这只娇小的貘。 好奇心爆棚的肖一宁几乎连视线都无法移开,这貘白白嫩嫩,又软乎又会嗲,也太可爱了叭! “我只听说过食梦貘和梦魇,你说的貘和魇兽是这两个吗?” 鬼仙点头:“算是,也不全是。都是传说中以讹传讹的吧。不过貘和魇兽都是梦界特有的生物,也是比较常见的生物。梦界里面越厉害的生物就越贴近梦界本身的属性,不太见得到,连传闻都少。” 换言之,都是自闭宅。 按照鬼仙的介绍,貘,也有人称之为梦貘,食梦貘,就基本都长成眼前这小兽差不多的模样,平日以梦为食。按刚才那位蓝裙子鬼家与貘的交谈来看,应该是这位貘的母亲或是长辈出了意外不在了,这只貘无人抚育,这位蓝裙子鬼家才千方百计来喂养它。只不过为什么一直什么梦境都吃的貘这么需要噩梦的能量就不得而知了。 “问问就知道了。”鬼仙淡定道。 “哦,那魇兽呢?是不是长得像马一样的那种啊?”肖一宁追问道。 “那你想多了。”鬼仙否认:“魇兽是真正靠噩梦为生的梦界生物,因此长得千奇百怪,具体长成什么样主要看小时候吃了什么样的噩梦比较多。我见过的偏鬼怪和雾气形状的多一些。像是你说的那种长得像马的也有,但并不多。” 说到这里,鬼仙也有点困惑了:“按理来说,魇兽外形居多的一定是人们恐惧更多的,但近些年也不知道什么情况,见到的魇兽好多都长得像是章鱼,雾蒙蒙的,一堆触手,有的明明长得像是山羊,但是也有很多触手,你们人类现在都这么害怕触手的吗?” 肖一宁无语凝噎。好家伙,克苏鲁是吗? “也不是吧……可能是因为触手比较多,深海恐惧吧……”她胡言乱语的解释道,实在不知道该如何跟这位鬼家解释什么是克苏鲁。 于是她转移话题到正事上来:“那我们现在了解了大概的情况,想要解决这个问题,是不是要请那位蓝裙子鬼家来聊一聊,问问看?涉及到梦界生物了,是不是需要像跟阴间交流一样发个申请打个报告?我要不要写个黄纸表文?” “那倒不用。”鬼仙非常轻松:“梦界没有那么多繁琐的规矩,梦界的大佬们也不在乎这个。它们也不出门,魇兽和貘比较常见是因为它们小而多,总有些馋嘴贪吃的想自己出来找点吃的,或者是像这种太小,可能不太能找到食物的,不然在梦界里躺着吃也不是不可以。” 这是什么咸鱼的天堂啊。 羡慕的泪水几乎要凝结在了肖一宁的眼眶。 同时梦界的风格也让肖一宁情不自禁的想起了飞天面条神教,问就是“煮不在乎”。可太潇洒了。 “所以说,缠上我的这个鬼让我做噩梦是为了抽取噩梦能量去喂养一只貘?” 陈璐璐大为震惊,陈璐璐完全不解。 她今天在打开了玄学世界大门之后又听了一大堆新鲜的元素,新鲜而离奇,仿佛是什么二流三流的玄幻小说里写出来的情节。 “老实讲,我有点迷。”她说的很客气。但肖一宁和宫佳木都听出了她话里委婉而含蓄的意思:你们怕不是在唬我啊?真的假的啊? 肖一宁不以为然:“我给你个符哈,你拿回去放在枕头底下,起码这两天就不会做噩梦了。然后你这两天多吃维生素什么的,补一补你前几天缺觉的身体影响。我今晚就请仙家去问问这个跟上你的鬼家是什么情况,看看怎么帮你解决掉。” “虽然你运势比较低,是应该有点小的劫难,但是它无缘无故跟上你,我是可以强行驱赶它的。我们办这种事情也讲道理的,你占理,放心吧。” 陈璐璐道了谢,半信半疑的带着一脸懵逼走了。不太想近距离接触这种事情的宫佳木就快乐的撸了一番猫狗之后就也告辞了,肖一宁耸耸肩,准备跟蓝裙子谈判。 轮到找鬼和办事,肖一宁的堂口就很有效率了。 不过一两个小时,那位蓝裙子就已经站在了肖一宁面前。按照时间来推测,肖一宁觉得它是刚从梦界出来没多久就被带过来了。 这位故去时年纪尚小的鬼家看起来做鬼的时间并不短了,虽然打不过肖一宁堂口的鬼仙,但气势上半点没输,也并没有害怕胆怯的样子。 不过好在,它并不难沟通。肖一宁问它纠缠陈璐璐的原因,它很干脆的就回答了。 “整条街一整个中元节晚上就这么一个运势低到脚跟去了的,我不跟上也有别鬼,天予不取反受其咎啊。我确实贪心了,多取了两三日的噩梦之力,但你不来找我我这两日也本就要走了的。她运势的火头已经要转旺了。” 蓝裙子鬼家自称叫晚晚,对于取噩梦喂养貘的事情供认不讳,理直气壮。 “你们也瞧见了,除了鬼家的天生阴气,我基本跟梦界生物没什么区别,我也不愿意去阴间排队等着投胎,也没有什么修炼成鬼仙的野望。小萝的母亲当年传了我梦界的修行之法,这种虽然不够强但躺着就长修为的方式我觉得挺好的。它对我有恩,它没了我自然要替它照看后辈,总不能看着小萝营养不良吧。” 第一百七十一章 貘二 蓝裙子鬼家晚晚看上去只是少女模样,但一听说话,应该是个积年老鬼了。虽然肖一宁在请仙时看她是个社恐自闭的样子,但眼下沟通起来,虽然并不强势,但有理有据逻辑清晰,并不是那种好哄骗的鬼家,当然看起来也不是什么恶鬼。 肖一宁见她说了本就是这几天要走,有些高兴。这样一来,陈璐璐身上的问题也算是无需解决自然而然就没有了,而且也不需要有什么武力纷争。热爱和平能不动手就尽量讲道理的肖一宁自然喜出望外。 事情眼看就要解决,她的好奇心就冒了上来。 “你明明是个鬼家,为什么没有修鬼仙,也没有在阴司任职,反而去了梦界呢?” 晚晚一脸惊讶:“为什么做人卷生卷死不够,做了鬼还要那么努力那么卷?梦界躺平不好吗?” “可梦界不会无聊吗?” 晚晚露出“你不识货”的表情:“在阴司任职要考试,要背条文规章,修鬼仙要静修,要修心积德,梦界只是枯燥了一点,但想躺着就躺着,想溜达就溜达,没人管你也没有纷争,修行用的能量到处都是,想多拿点就多拿点,想少拿点就少拿点,有什么不好?” 这下子连旁边的黄仙也好奇起来了:“梦界能量确实到处都是,但是有好吃的好玩的吗?你都不想来人间吃东西的吗?” 晚晚语重心长:“人没有那么多野心和欲望,就会过得很舒服。鬼也是一样。你想要的越多,你需要付出的就越多,而我没有那么多想要的,自然过得非常舒服。” 说到这里,它话锋一转:“当然,你们要是想请我吃个香火我也不会拒绝啦。虽然我现在修行的是梦界的法则,但毕竟是鬼神,鬼仙们能用能吃的,我自然也能。” 本来就打算和平谈判的肖一宁其实早就预备了一些香烛供品,眼下虽然晚晚没提什么要求,但拿回去也是浪费。所以肖一宁应的也很爽快。 “那就请你吃饭。” 她利索的摆下各式所需的东西,敬上香。 晚晚嘴上说着没有那些世俗的欲望,但实际上眼睛一直紧盯着肖一宁的动作,她这边的仪式流程刚走完,晚晚就如风拂柳一般轻飘飘、似缓实疾的闪到了跟前,将头垂下来深深的大吸了一口香火,紧接着又转头吸了一大口食物的香气。 然后她就发出了一声非常满足愉快的“嗯——”的声音。 吃的很高兴,晚晚就变得更好说话了。在进食过程中,它就给在场的几位讲了一些梦界的事情。 正如肖一宁家的鬼仙所说,梦界是个非常平和,平和到甚至可以用自闭来形容的地界。 “据说上古时期并不如此,因为当时生灵并没有现在这样多智,未开化的生灵是不会做梦的,因此梦界也相对荒芜。但现在嘛……” 晚晚耸了耸肩。 肖一宁心有戚戚。现在人口可太爆炸了,要是按这样来算,地球上所有人只要每天晚上有一小撮在做梦,就足够填满梦界甚至还有所溢出了。难怪梦界到处都是能量,梦界的生物也对能量溢出不闻不问,毫不关心。 自有灵性的生灵诞生以来,梦界就存在了。随着梦界的成长和演化,梦界也渐渐有了一些独特的生灵。这些生灵大多喜欢借着梦界与人间的能量交换而游走,只要有人做梦,对它们而言就是一条能量通道,因此梦界并不像阴间那样与人间壁障颇深。 “梦界的生物要来人间其实还挺容易的。但是没必要啊。人类的梦里可比现实精彩得多了。梦界的生物自然也见多识广,并不贪图人间现世的这些。” 肖一宁回想起自己前几天梦见的美食广场,米柚之前梦见的探秘克苏鲁,心有戚戚的点了点头。 可不是么,在人类的梦境里,移山倒海、神灵异世都是可以实现的东西,对于能在梦境中穿梭的梦界生物来说,自然是现实更加乏味无趣。 要是这样想,道理就说得通了。为什么梦界生物只在梦界和梦境里穿行,对来人间毫无兴趣,而阴间的生灵倒是大多怀念人间烟火,每次鬼门开都有鬼家偷溜上来怀旧。 “那按你的说法,小萝——”肖一宁想着那只白嫩嫩小猪一般的貘来:“它应该可以自行在梦境里觅食,为什么还需要你来喂养呢?” “因为它不是梦界的自然生物。” 大多数的梦界生物是梦界自然衍生出来的,起码族群的起源是这样。晚晚还是个小孩子的时候,想象力非常丰富,自然也经常会做一些瑰丽奇幻的梦境。加上它生性浪漫,梦里多是奇花异草、珍馐美食,梦幻离奇不说,也美轮美奂。 它因此吸引到了一只貘的频繁光顾。 那只貘叫露,是小萝的母亲。 大多数的梦界生物是梦界自然衍生出来的,起码族群的起源是这样。晚晚当年还是个少女,自然也经常会做一些瑰丽奇幻的梦境。加上它生性浪漫,梦里多是奇花异草、珍馐美食,梦幻离奇不说,也美轮美奂。 它因此吸引到了一只貘的频繁光顾。 那只貘叫露,是小萝的母亲。 “我不知道露是不是跟其他的梦界生物不一样,它有着更类似人的情感,也有着更丰富的好奇心。” 在晚晚的梦里停留了许久之后,露化身成了一只美丽的白象,出现在了晚晚的梦里。一人一兽经常嬉戏玩耍,有时亲密聊天。 晚晚一直以为是自己梦见了一只通人性善沟通的白象。在梦里,它按照自己的想法去跟白象聊天,像是教一个聪明但懵懂的幼童。 它教会了露更多的事情,从行为习惯,到为人处世。它白天学到了什么,晚上就会原封不动的再去教给露。 晚晚和露说是一起成长也不为过。 有时候它也会因为情绪波动做一些不那么愉快的梦。这时候露就会变成一只庞大的象,将它驮在背上,一路奔跑,冲出那些风浪与阴霾,踏着一路繁花重回到静谧瑰丽的世界里去。 渐渐地,晚晚将露当成了自己梦境里的守护神。 人的信念是有力量的。 晚晚的新年赋予了露更强的力量,它变得不再像是一只单纯的梦界生物,而染上了人性的色彩。是的,它开始有了七情六欲,开始,想要更多。 于是白象出现在晚晚的梦境里的时间变少了。因为露开始探索世界的广大,开始寻找新的变化。 然后它找到了同类,一只跟它的遭遇和成长非常相似的梦境生物。那是一只以噩梦为食的魇兽。 “在梦界生物里,貘和魇兽虽然不能说是天敌,但也是截然不同的两种生物。貘不挑食,但更偏向于美梦。只不过根据爱好的不同,有的貘喜欢甜蜜的梦,有的貘喜欢温馨的梦。而魇兽,只吃噩梦。” “魇兽身上天生带着晦暗的能量,当它穿梭在梦境的世界里,途经的梦境都会染上噩梦的色彩。而魇兽会从中选择自己最中意的那个进食。” 和露的经历差不多,改变魇兽的那个人类是个勇敢的孩子。他遇见所有事的第一选择都是抗争。 魇兽第一次经过他的梦境的时候,他正在阳台上等着看日出,可是魇兽经过,带来了滔天巨浪,浪潮铺天盖地而来,淹没了城市,卷上了他家的阳台。等魇兽吃过饭回来,就看见平静后的水面,男孩儿坐在一艘小小的气垫船上,船的一边绑在楼顶仅漏出一点点的尖顶上。男孩双手抱膝,笑眯眯的看着水平面上一轮旭日正慢慢的升起。 后面每一次都如此。 魇兽带来的噩梦变成了男孩儿梦中微小的插曲。 丧尸来袭,男孩儿快乐的在超市里玩到了以往买不起的昂贵玩具。 冰天雪地,男孩子在家里点起了篝火,跟猫猫狗狗手拉手的开着篝火晚会。 有鬼从屋子里冒了出来,男孩儿带着小伙伴们玩一场惊险刺激的捉迷藏。 魇兽出于好奇,尝试了他的梦境。 那是一种奇妙的味道,有着苦涩的味道,但苦涩里又带着独特的醇香。有那么一丝辛辣,但这辛辣又完全不呛。就像是奇特的辣椒口味巧克力,很怪,但让人很想再尝。 露和魇兽分享了它的经历,两个梦境生物被彼此再一次打开了更新的世界大门。 “等它们谈够了恋爱,露想要来跟我分享的时候,我已经快要死了。” 晚晚回想起那天,竟然微微的有些笑意。 并不是所有人或者鬼都憎恶死亡的。起码晚晚不是。它病了很久,病到已经厌倦了这样苍白无力的自己。在它的梦里,它依然轻盈有力,它甚至可以乘风而起,飞翔在云端天际。除了……它再也没有梦见过那只白象。 晚晚的眼睛里好像藏了一些星辰,有闪亮的星光在它的瞳孔深处亮起。尽管已经身为鬼物,但那一刻,它的表情更像一个普通人。 “然后呢?”肖一宁追问。 “然后啊,白象就出现了。”晚晚含笑回答。 第一百七十二章 貘三 露是一只诞生在梦界的貘。 貘的生命很漫长,在梦界就很少有生或死的概念。梦界的生物们生于梦,死于梦,如同潮汐一般,是梦界的自然规律。 在貘的世界里,一切都很单纯,欲望很少,世界很简单,日常的进食就是修炼,看那些梦境里的日升月落人事纷扰,对于貘而言就像是清风过耳,轻轻吹过不留一丝痕迹。 可是有一天,一切都变了。 像是太阳突然吻了一下云朵,于是云羞红了脸颊变成了晚霞,而太阳也后知后觉,羞涩的藏起了自己的面庞,于是夜幕降临,从此人间有了日夜之分。 那只是平凡的一天,而露途经了一个小女孩儿的梦。 后来露想起那一天,恍惚间感觉像是命中注定。 或者用人类的话来形容,叫做—— 缘分。 露从来没有见过色彩那么明亮美好的梦。也许世界上还有许多如同晚晚这样的人,有许多这样类似的梦境,但刚刚好,在那一天,露走进的是属于晚晚的。 于是露有了自己的人类朋友。而晚晚,也遇到了她的白象。 如果故事起始于这里,也结束于这里,那这大概率是一个童话故事。只可惜,在任何一个世界,无常是这世间的主旋律。如果露还是个简单的梦界生物,无悲无喜,懵懂单纯,它或许不会收获更多的东西,同时也不会品尝到失去的苦涩。 露带着从晚晚这里学到和收获的去了更广阔的世界,遇到了珍惜的同伴,当它满载而归试图把自己的心情与晚晚分担时,它看到的是晚晚支离破碎的梦境。 晚晚的世界已经在久病中倾颓。哪怕她心中依然有爱,依然有瑰丽无比的想象力作为翅膀,但她被疾病折磨得不堪一击的精神和身体已经很难支撑这样绮丽的梦境世界。 天空如同碧色的海洋,有七彩的鲸在天空中游曳,身侧旋转着星辰。在这奇幻而磅礴的美丽天空下,陆地却支离破碎成一块儿一块儿的。瘦削的晚晚双手抱膝坐在一块碎片上,笑着看着天空自由的鲸。在其它她视线看不到的碎片里,星辰从天空中陨落,将大地砸碎成更小的碎片。 露知道,那是晚晚正在逐渐丧失的,对梦的控制权。 它见过这样的梦境,当大地全部碎裂,当梦的主人在梦中消亡,它将再也看不见这个人的梦境。或者说,这个人已经随着梦一起消失了。 在露反应过来之前,它已经化身成巨大的白象,冲进了梦里,用自己的身躯支撑起了碎裂的大地和陨落的星辰。 晚晚惊喜的睁大了眼睛。 “是你啊,我的守护神。”她伸出手轻轻的抚摸着白象的身体:“我以为我再也见不到你了,原来你还在守护着我。” “你这是怎么了?”露不安的问。 晚晚笑了:“我快要离开了。也许是去很远的地方,也许是有一场永久的安眠。谁知道呢?生命的结束也许是一场全新的冒险,也有可能是永恒的消亡。我没有经历过,我也不知道。” 她有些感伤。 谁会不畏惧死亡呢?晚晚自然也不能。她只是……接受了。接受了自己这并不幸福的命运,接受了即将来临的结局。然后劝说自己,恐惧和悲伤都毫无意义,既然已经注定,那就只好承受。 露尝到了这梦里含着的苦涩。那是晚晚没有说出口的情感。 它略微犹豫了片刻,因为梦界生物需要遵守的规则并不多,但不把梦界相关的事情说出去算是一个不成文的默契。毕竟那么多梦界生物的舒适生活就靠着这个,没有自闭的家伙喜欢被打扰。 但很快,露就下定了决心。 “你愿意跟我走吗?长久的陪伴我。也许不会像你现在这样快乐,但也不会更糟糕了。”露对晚晚发出了邀请。 那是一个契约。从来没有人达成过的,与梦界生物的契约。 因为这个契约,晚晚在还没有故去的时候就学会了如何控制和利用梦境的能量,而在它离世之前,这种方法大大的减轻了病情带给它的痛苦。 只要它愿意,它可以给自己编织无尽的美梦,将自己沉浸其中。 因此,晚晚故去的时候脸上甚至带着安详而甜美的笑意。 但也因此,晚晚失去了去阴间轮回的接引,它被默认成了一个梦界的生物,被露带去了梦界。 “反正我也没有很想要轮回转世,做人太苦了,死了也没什么不好。”晚晚叹息着说。 晚晚见证了露的婚礼。 是的,这也是晚晚教给露的。 露与那只魇兽结合了。它们有着共同的经历,有着彼此亲近的想法,尽管都有了一些人类的情感,但兽性也在它们的身体里弥漫开来。所以繁衍成了它们共同的愿望。 之前从没有梦界生物是以这种方式繁衍的。不知道是由于露和魇兽的种类不同,还是梦界生物本不具有这种能力,是它们用了全部的力量使自己梦想成真。总之,露的身体里孕育了小小的生命。 露因此愈发具有了人性。 但同时,它开始衰弱了下去。腹中的生命无法直接从梦界获取到能量,从母体汲取成了它成长的唯一来源。 孕育到了中后期,露的能量也不足以支撑了。毕竟在能量到处都是的梦界,没有哪个梦界生物是勤勤恳恳日夜不休去修行的。而临时抱佛脚显然并不足够。 这时,魇兽也加入了为自己的后代贡献能量的阵营中。 “后来小萝出生了,也许是因为父母的缘故,它降生的时候需要的并不仅仅是貘需要的美梦,还需要大量的噩梦,那几乎榨干了它的双亲。” 所以之后没有多久,露就回归了梦界,像是任何一个梦界生物一样,生于斯,也消散于斯。 肖一宁叹息着:“而你也开始抚养小萝。” 晚晚点了点头。 “那你以后要怎么办?一直跟着运气不好的人去采集噩梦吗?” 晚晚对此也很为难。 它只是一个被教会了使用梦境能量生存下来的鬼家,尽管因为与梦界生物的契约改变了体质,但本质上依然是个鬼。正常的梦界生物是可以在梦和梦界之间来回穿梭的。而晚晚,因为与它契约的梦界生物露已经消散,正因如此,晚晚现在回到梦界也需要一些引路的方式才能到达。 肖一宁请仙时看到的,晚晚是跟着灰色的线条才回到梦界,正是它现在用的方法。虽然繁琐,但好歹不至于迷路。 “我倒是有个办法,你要不要试一试?” 世界上恐怕不会有哪里的人喜欢做噩梦,热爱受惊吓。可刚巧,肖一宁正好知道这样的一个地方。 有这么一群人,可能胆小,可能恐惧,但偏偏喜欢找刺激。他们因此会去各种恐怖密室里面找刺激。 为了满足这群数量不小的客户,帝都的各类恐怖主题密室逃脱和剧本杀层出不穷。其中有一家,以布置了一整个街区,几十个npc,庞大而细节的剧情而闻名。更出名的是,这个沉浸式剧本杀需要十五人以上的玩家数量才能开场,而每场时长为三十六个小时。 也就是说,玩家需要在这里过夜。 不排除有睡眠质量好的、胆子大的玩家。但大部分玩家受到惊吓之后,晚上做点噩梦,不意外吧? “你甚至不用搞事情啊,他们自己会做噩梦的,你就去收获就好了。”肖一宁说道。 晚晚心动了。 第一百七十三章 青魁 之后的某次姐妹聚会里,对肖一宁和宫佳木万分感谢的陈璐璐特意带来了礼物。 “我前阵子休假回老家给你们带来的特产。” 她兴冲冲的从袋子里掏出来“特产”当面展示。 那是一个不知名的小动物,去了头,去了皮,一整只被四肢展开、工工整整的钉在两条十字架状的木板上,一条长长的尾巴被拉的笔直。 “当当当当!”陈璐璐高高兴兴的宣布答案:“是田鼠哦!很难得有这么大这么肥的,回去切一切剁成小块儿,炖着吃非常香!” 肖一宁瞪大了双眼,面部表情有着难以控制的轻微抽搐,这种情形如果不是发生在一个面部神经难以自控的患者身上,那大概率是传达了一种叫做惊恐的情绪。 而宫佳木和米柚当场表演了一个大眼瞪小眼,学名叫面面相觑。 “不是,您家就没有一个别的特产了吗?”米柚惨叫出声,几乎破音。 陈璐璐翻了个白眼,收回了那只十字架上的田鼠:“哎呀,你们果然不识货,算了算了,这个我留着回去自己吃,给你们带的是别的好东西啦。” 风干田鼠肉被陈璐璐重新装回了她背过来的大包里,在场的剩余几个人这才松了一口气。虽然陈璐璐号称是开玩笑的,但她那认真和喜爱的表情实在是压迫感非常强,肖一宁真怕她下一秒就要直奔厨房宣布要给大家尝一尝这道美食了。 接下来的特产就正常多了。 劲道甘甜的红薯干,咸香味美的豆腐干,干而不柴嫩而无汁的肉脯干……另外还有笋干和菜干这种不能当场品尝,需要烹饪加工的食物。 陈璐璐的父亲是福建的客家人,听陈璐璐讲了她最近遇到的事情之后,非常热情的打包了一大堆客家美味,就为了感谢帮了自家女儿的大师和朋友们。陈璐璐也非常实在,大包小包的提了过来,现场给几个姑娘们分了分。 “说起来,上次我还想着要给佳音说一下,多亏了她我才认识了你们,这次的事情才能这么快解决,但是当时她刚好有事被叫走了,然后紧接着就出差了,我都没来得及当面跟她道谢。” 提到贺佳音,宫佳木突然想到了什么,她挠了挠头,看向米柚和肖一宁。 “咱们是不是……” 肖一宁果断点头:“是。” 米柚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这可真是……”她边笑边摇头:“绝了……” 陈璐璐一脸茫然。 宫佳木跟她解释:“这事儿你别跟佳音说了,宁宁做这行的事情佳音不知道。” “啊?”陈璐璐有些莫名:“她是……比较反感这些吗?你们是瞒着她还是?” “也不是……就是好像每次都没来得及跟她讲。”宫佳木回想着跟贺佳音相关的事情,算一算其实也不少了,但好像总是差了一点缘分。 “之前有一次,其实是佳音的采访客户出了事情,她跟我们讲的时候,我们意识到不对了,就要求去拜访,她二话不说就帮了忙,结果我们拜访的那天,她有工作没去。” 米柚回想起了当初那位砸了黑蛇的赛车手。 “前阵子她那个选题不是要去探灵地点嘛,本来她第二天要去的地方有点问题的,我们还着急要怎么弄,结果她就身体不舒服,说那么远的地方往后面排一排。”宫佳木想起了那个鬼村的事情。 “对,就给了我们提前处理的时间。而且那次因为她要去采访,我们怕影响了她的稿子,别好好的破除封建迷信的题材,让她的唯物主义世界观动摇了,我们就特意没有说。”肖一宁补充道。 陈璐璐了然,她也顺着姑娘们的思路回想了一下贺佳音之前撰稿的时间,推测道:“然后就是我这次了吧……那要是这么说我就能理解了。她不知道你们做这方面的事情,就没有这根弦儿,所以她才没觉得我做噩梦有什么不对,反倒是推荐了我一个心理医生和一款褪黑素。” 陈璐璐回味了一下:“虽然我这种情况效果不佳,但那个褪黑素真的味道不错。软糖款,葡萄味儿的。” 三天后,贺佳音出差回来了,陈璐璐想了一下,特意去跟她为她不知道的事情道谢好像有点奇怪?于是她最后还是没有说,只是把带来的客家特产塞满了贺佳音的抽屉。 “出差辛苦!多吃点!”她笑眯眯的说。 贺佳音一脸被投喂的欢喜,高高兴兴的应了一声是。 中元节过后,日子也算是平静了一些时日。 对于肖一宁来说是这样,对于正在思索职业规划的宫佳木也是这样。 只有米柚,许久没有来临的鬼家梦境又开始了。换言之,碑王上岗前的小班教学又恢复啦! 有过之前傩婆和纳姑的经验,在沉进梦境的第一时间,米柚就已经意识到了这个梦境的不同。这种不同不仅仅是授课梦境与其他普通梦境的区别,还在于视角和色调。 人的梦境通常色彩较少,但不太会是纯色。只有特别关注的地方,或是某些有征兆的特征是彩色,其他的地方以灰白黑色系居多。 但这个梦,通体是浅浅的绿色。 像是眼前蒙了一层绿色的轻纱,又像是透过绿色的湖水在观察着这个世界一样。 有鬼家轻轻的 有过之前傩婆和纳姑的经验,在沉进梦境的第一时间,米柚就已经意识到了这个梦境的不同。这种不同不仅仅是授课梦境与其他普通梦境的区别,还在于视角和色调。 人的梦境通常色彩较少,但不太会是纯色。只有特别关注的地方,或是某些有征兆的特征是彩色,其他的地方以灰白黑色系居多。 但这个梦,通体是浅浅的绿色。 像是眼前蒙了一层绿色的轻纱,又像是透过绿色的湖水在观察着这个世界一样。 有鬼家轻轻的 有过之前傩婆和纳姑的经验,在沉进梦境的第一时间,米柚就已经意识到了这个梦境的不同。这种不同不仅仅是授课梦境与其他普通梦境的区别,还在于视角和色调。 人的梦境通常色彩较少,但不太会是纯色。只有特别关注的地方,或是某些有征兆的特征是彩色,其他的地方以灰白黑色系居多。 但这个梦,通体是浅浅的绿色。 像是眼前蒙了一层绿色的轻纱,又像是透过绿色的湖水在观察着这个世界一样。 有鬼家轻轻的 第一百七十四章 青魁二 那是一个偏僻宁静的小山村。村里人勤劳能干,虽然不能大富大贵,但也能满足温饱。村庄地处偏僻,很少有人同外界往来。每隔一段时日就有熟悉的货郎用马拉着货,挑着担子进山来,与村庄里的人交换一些深山特产。 是的,特产。这也是为什么村庄如此偏僻,但村里人能生存下来的原因之一。这里产一种特殊的药材。那是一种只在每年的秋末冬初会生长起来的草,看起来平平无奇,但生命力极其顽强,只在深山人迹罕至之处生长。 当地人称这种草为草还丹。 意思是,这种草跟人参果一样,有着延年益寿的强大功效。 草还丹形似野草,但平时都深埋在土里,只在秋末冬初那短暂的十几天会冒出地面,等到冬季第一场雪降下来,地面上的部分就会贴伏在地表,深埋于雪下,难以寻觅。 村里有几个跑山人,每逢这个时节就会冒着危险上山去,只要寻到几株草还丹,那么今年的其他物资就不用犯愁了。 常来的货郎姓吴,靠着草还丹的这条路子,吴货郎也算是发了一笔小财。正因此,哪怕进山路途遥远又辛苦,吴货郎也守口如瓶,不肯把这条财路告诉任何人,每年坚持自己进山两趟。 吴货郎正值壮年,正是积攒财富的大好年纪,按常理,他不会把信息告诉外人,除非是自己的子侄。但那一年很奇怪,来换草还丹的是一个宽袍大袖的道人。 现在站在米柚身后的鬼家在那时还是个襁褓中的婴孩。他母亲的身体不好,尽管家里人偷偷用草还丹帮她调养了身体,但昂贵的药材能治病不能养身,偏僻的山林哪有什么调养身体的好东西,无非是多喝点米汤罢了。 小妇人挣扎着生下了一个男孩儿,然而男孩儿天生半边脸颊上有一大块儿青色的胎记不说,连眼睛里也是青灰色的。 “这孩子,怕不是个瞎子吧?” 村里的人窃窃私语。 可孩子的眼睛虽然看似有病症,但却能跟着人和动作来转动,应该是能看得见的。 这才让家里的人松了一口气。 “能看见就成,至于脸上的痕迹,无非是以后难找到老婆嘛。” 又过了一年,道人又来换草还丹的时候看见了被叫做阿青的男孩儿。他大喜过望。 “我观这孩子天生根骨不错,可怜脸上有这天生的痕迹,不如入我道门来结个善缘。不过这孩子如今年纪太小了,如果您家里没什么意见,明年此时我来接他。” 对于山里的人来讲,外面的人自然是有大能耐的。阿青的家人几乎没怎么考虑就答应了下来。 只是等到下一年,阿青所在的村子没有等到道人来。有山匪不知从何而来,整个村庄血流成河,但躺在襁褓里的阿青却逃过了一劫。 姗姗来迟的道人叹息着,悲天悯人的感慨着,带着阿青和今年的草还丹离开了。 米柚莫名的感觉有点不对劲儿。 为什么全村都死了,只有一个不过两三岁的孩童逃过了一劫?要说是不杀幼儿,那为什么其他的孩童并没有幸免于难? 而这个道人,为什么来的这么恰到好处?若是再晚几天,阿青肯定也难以活下来。若是再早几天,他也不会见到这场祸事。 米柚这么困惑着,也这么问出来了。 身后的鬼仙轻轻的笑了,它轻飘飘的说:“后来呀,我才知道,在那个年代,有一些邪异的门派里流传着古老而腐朽的规矩,这规矩,叫做——斩俗缘。” 米柚默然无语。 她听说过斩俗缘这一个说法,但那还是在小说里,从未想过现实里居然也有这种事情。 鬼仙还是那种轻飘飘的,仿佛一切都已经如过往云烟一般淡然的语气:“你没听说过吗,艺术来源于生活,高于生活。” 米柚侧目。 无论是开场的镜头视角还是眼下的话,这位鬼仙未免都太贴近现代人了吧。 “与时俱进啊。”它笑着,拍了拍米柚的肩膀:“专心一些吧,好戏还在后面呢。” 道人自称叫无涯道人。“吾生而有涯,而学无涯,不亦乐乎。”他捋着胡须笑眯眯的说。此时阿青已经是个小少年的模样,脸上的胎记依然明显,但依稀能看出青色的胎记下俊秀的轮廓。而没被青色覆盖的另一半脸庞非常清秀,只是那一双青灰色的眼睛看起来十分怪异。 “你啊,天生就该是我们玄门的人。你这双眼,虽然视力不佳,但能看清楚,只可惜这并非天生的残缺,而是因病导致……” 无涯道人叹息着说。 米柚听到身边的鬼仙发出了一声冷笑。 阿青现在有了自己的大名,无涯道人给他取名青魁。 “魁者,星宿也。”无涯道人一派寄予厚望的样子。 阿青……不,现在是青魁了,一脸的孺慕与信赖。 老实讲,无涯道人对青魁并不坏,甚至可以说照看有加。但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有了斩俗缘的先入为主的坏观念,米柚就是对无涯道人的观感很差,总觉得他不怀好意。 事实证明,任何一个搞玄学的人,都不会无缘无故的有感觉上的警示。 在青魁满十八岁那年,无涯道人终于露出了他真正的嘴脸。 一个会用斩俗缘来带走自己看中的孩子的门派,肯定不是什么名门正派。自然,这样门派出来的道人也不会是个善类。 无涯道人看中的并不是青魁的天赋,而是他的体质。 天残地缺,都是天生的玄门中人,天赋卓绝。而青魁身上更令无涯道人垂涎的是,他的生辰,恰恰好是个与无涯道人一模一样的日子,只是相差了四十八年。 青魁的魁,并不是魁首的魁,也不是什么星宿。无涯道人真正想要给他取的名字,是青傀,傀儡的傀。 青魁是他为自己寻来的傀儡,为自己增强天赋、延年增寿的祭品。 “可惜,只是个地缺,若是天残,我还能再多延寿十载,而现在……也勉强够用了。”无涯道人笑容灿烂的看着被绑在椅子上的青魁,一双佝偻的眼睛里迸射出不符合年纪的精光:“我的好徒弟,我养你十六年,终于到了你能派上用场的时候,你就为了为师,先行一步吧。” 青魁轻轻的叹气。 “你既然不是真心想要收我为徒,为什么又要用斩俗缘的方式来带走我呢?我的父母不是已经答应了你吗?” 他是真的困惑。 无涯道人眯起了眼睛,上下打量着青魁:“连这你都知道了?果然留你不得。难怪说天残地缺,举世难得,我这些年不曾透过一点口风,也没教你这些东西,你是怎么知道的?” “不过告诉你也无妨。” 无涯道人非常谨慎的检查过青魁身上的绳索,确认他无法挣脱之后才松了口气继续说:“斩俗缘是个好听的说法,草还丹何等珍贵,岂能埋没在你们村子手里。没了那个村子,这世界上就只有我知道草还丹的所在。那可是大笔的钱财,比起草还丹,你只是个添头罢了。” 发现青魁这么个与自己同一生辰的婴孩,是无涯道人得到的意外惊喜。 他是冲着草还丹去的。 在追寻草还丹的时候,他先是寻到了那位每年上山两次的吴货郎,做了一笔无本的生意。靠着一手邪术威胁,加上钱财诱惑,无涯道人从吴货郎那里得到了路径,之后他自然不会履行承诺。吴货郎一家子成了他手下新增的冤魂。 “我本来是想当年就下手的,但没想到草还丹的采集已经过了时间,既然如此,就多留了你们一年。第二年我正准备下手的时候,发现了你……” 那年初冬,无涯道人冒着小雪上了山。一整个村子的人,他本来想用毒加上咒术来解决掉,于是他问村人要了一碗水,借机观察村里水源的分布情况。就在他袖口的药包即将落入水里的时候,他看见了当年的阿青。 孩童睁着一双青灰色的眼睛望了过来。半边脸白嫩如普通幼童,半边脸青黑如鬼怪罗刹。 那一瞬间,无涯道人心有所感,他收回了药包掐了个指诀,随机大喜之色就浮上了面庞。 “这孩子,可惜可惜。”他装模作样的叹息着:“他这样子实在是因为资质不错,但又扛不住,于是遭了天妒。你们若是信得过我,不如让这孩子随我去修道吧,压一压他身上的煞气,过些年大概就无事了。” 无涯道人提出这话是有些小人之心了。他很看重青魁的体质,但生怕村里人不懂事,对面覆胎记眼睛异色的青魁不好好照看,或是干脆当个妖孽灾祸,直接一不小心就让他夭折了,那岂不是要坏了他的事。 他不知道,农村人家虽然封建,但远居深山,没有那么多弯弯绕绕,除了可惜青魁未来难讨婆娘之外,并不歧视他,也没有想过伤害他。 在提前留下了要收徒的话之后,无涯道人当年并没有对这村子下手,而是改了计划下了山。 第一百七十五章 青魁三 “那你是怎么知道的这些呢?” 米柚好奇的发问。 青魁的展示方法跟其他人的不太一样,之前的傩婆也好,纳姑也好,都是从自己的视角按照时间的顺序一一展开,就像是处在它们当时的位置上看着一切故事发生。而青魁的展示更像是一个三方视角,如果不是主角是它自己,整个画面也覆盖着浅浅的绿色昭示着这点的话,会让人觉得这是一部经过剪辑的电影,还是个故事片。起承转合和伏笔都并不缺少。 这也让米柚多了一些思考和推理的乐趣。 青魁叹息般的轻声道:“我是怎么知道的啊……那可就……说来话长了……” 它终于从米柚的身后走了出来站在了她身边。这让米柚看见了青魁的样子。 跟画面中看到的十八岁的青魁不太相同。眼下的青魁面容苍老,青色的胎记几乎覆盖了整张面庞,眼睛一只仍然是青灰色,但另外一只却一片血红。不仅如此,它仿佛还缺了一只手臂。米柚看不穿宽袍大袖下面的残缺还有多少,只看见其中一只袖管空荡荡的。 青魁微微眯着眼,伸出那只完好的手挥了挥。 随着它的动作,眼前的画面如同光阴流转一般向后飞退,转眼就回到了无涯道人来接青魁的那一天。 清晨的山间薄雾还未散去,朦胧着笼罩着山林间温馨的村庄。太阳刚刚升起,并不浓烈的阳光透过山林间高大的树木洒落下来,在地上留下一大片斑驳的影子,像一幅天然的画卷。如狼似虎的山匪冲进了这个宁静祥和的村落。他们不与任何人沟通,不说任何废话,只是狞笑着冲向了迷茫的人群。 第一个倒下的是清早出门去打水的阿婆。 木桶摔在地上,裂开了一条不大但很突兀的缝隙,泉水洒了一地,泥土被浸湿成了灰黑的印迹,随即又被鲜血染上了新的色彩。 然后倒下的是村口正在喂鸡的婆姨。那只每天叫醒整个村庄的大公鸡只啼鸣了半声就喑哑的也倒了下去。 听到了声音出门的阿叔倒下了,挥着柴刀试图反抗的跑山阿哥倒下了,夺门而出的女娘被从背后追上,薅着头发在喉咙上割了重重的一刀。 两岁多的青魁被母亲抱在怀里。他们家在村落比较里面的位置,更靠山。青魁的父亲和爷爷都是老跑山匠,在听到声响的时候,老爷子就已经趴在墙头向外看过了。 “怎么样,爹?多少人?”青魁的父亲紧张的问。 “怕是草还丹招来的祸事……人太多了,而且都是见过血的。” 老跑山匠眉头紧锁。 自从两年前常上山的货郎不见了,来的是个陌生的道人,虽然交易仍然在继续,但老跑山匠就发觉了不对。 守着草还丹这种奇珍,并没有竭泽而渔,而是每年采一次,只采集成熟的,也只与货郎一个人交易,这就是山民们朴素的智慧了。 草还丹珍惜,但并没有那么罕见。青魁的母亲生他的时候难产,都能有一株草还丹吃,这才从这妇人难过的死关中挣出一条命来。卖得少,才能保存这种奇珍在村落里,利益更大,他们这样的一个小村子怎么保得住? 可老跑山匠没有想到,哪怕如此谨慎,哪怕每年只是换取一些生活必需品,草还丹还是惹了人眼,招了祸事来。 好在,早在两年前,老跑山匠就在防着这一天了。 这时,靠近后山的小门被敲响了,用的是约定好的特殊频率。青魁的娘立即打开门,让家里的子侄从后门溜出去。 “不能全走。”老跑山匠嘱咐道。 这个计划是一直都有的,毕竟早些年还会有狼群下山之类的情况。老跑山匠也有跟村长和相熟的人家打过招呼。但往后山跑的人只能是少数,只有这些跑山匠家里的小辈,从小就熟悉山里情况的人才可以。 而其他人有其他的法子。 放走几个小辈之后,青魁的娘掀开了床板,让剩下的孩子们躺进去。“无论发生什么,都不要出声,听到了吗?至少要待到明天晚上才可以出来。”她嘱咐道,把一包干饼子一起放了进去。 然后她抱起了青魁,想要把青魁一起放进去。 “他不行。”老跑山匠抽了一口旱烟袋,阻止道。 “爹……”青魁娘颤抖着声音。 “爷爷,给我吧。”躲在床板下的小侄女虽然年幼,但已经是懂事的小姑娘了,她伸出双手向着青魁娘:“我会捂好他的嘴,不让他哭出来的。” 老跑山匠摇着头:“阿青的脸太明显了,这场祸事明显是那个新换的上山的道士搞出来的。他见过阿青,如果阿青不在,村子里少了人的事情就瞒不住。那个道士不是好人,但他也说了要收阿青当徒弟。阿青许是能活下来的。” 青魁娘抽噎了起来。她脸上挂着泪合上了床板,抱着青魁坐在了床上。 “娘……”青魁茫然的看着母亲,泪水从青魁娘的脸上滴落下来,落在了青魁的脸上。青魁伸出手帮母亲拭泪。他已经知事,只是眼睛不太好,看东西有时模模糊糊的。因为眼睛不好,他的耳朵异常的灵。就如此刻,他听到了山匪们已经走到了门口的脚步声。 在青魁的家里,山匪们失去了四个同伴,就连看似柔弱的青魁娘都捅了刀子。但也仅仅是这样了。山匪们恼羞成怒,青魁的家人们每一个都中了少说十几刀。 青魁早在山匪刚进门的时候就被母亲放在了摇床里,用布幔盖住了摇床。 可这只是遮挡了他本就不好的眼睛,遮不住他的耳朵。他听到了利刃切入身体的声响,听到了血液飞溅的声音,听到了母亲的惨叫,听到了父亲和祖父的怒吼……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他闻到了浓郁的气味。在那样浓郁的气味里,父亲、母亲、祖父、叔伯们的声音都消失了。 他们不见了。 等到长大后,青魁终于知道那是什么味道。那是人血的腥气。 后来当他从摇床中抱起来,他听到了姐姐的哭声。躲在床下的孩子们没有忍住,提前从床下爬了出来,抱着自己的长辈尸体痛哭失声。 然后,无涯道人来了。 抱着他捂着他眼睛的小姐姐不见了。 他又闻到了和那天一样的血腥气。他不知道那是什么味道,但他知道,那个气味,意味着有人消失了。 “然后啊,在我十二岁那一年,无涯道人,亲手杀了我的师兄,也是他的大弟子。他不知道,我在窗外看见了一切。” 无涯道人的大徒弟也并非善类,不过恶人自有恶人磨,无涯道人在发现自家徒弟有叛逆的心思后就当机立断下了狠手。 正因为这并非提前计划好的,才给了青魁一个窥破秘密的机会。 师兄倒了下去,然后就是浓郁的血腥气弥漫在房间里。那刻印在回忆深处的味道唤醒了青魁,他意识到,当年自己的父母死于所谓的山匪,但之后杀死自己姐姐和其他孩童的一定是无涯道人。 “从那天起,我开始观察。无涯有一本秘术,我那位师兄就死于窥探秘术。或者说,他想要把秘术偷走。” 从那天起,青魁的眼睛就变得更差了。 他原本只是视力不佳,但从那之后,他开始视物模糊,甚至在院子里也会磕碰跌倒。到最后已经与睁眼瞎相差无几,只有吃一种昂贵的药物才能短暂视物。 这样过了几年,无涯对他的防备就变得很低了。 毕竟,再好的书,一个瞎子也没什么可以看的。 第一百七十六章 青魁四 “然后呀,我就知道了无涯为什么要收养我。” 青魁现在提起这件事已经无波无澜,语气中甚至连一丝恨意都欠奉。也是,谁会对一个死人依旧恨得咬牙切齿呢? 那本秘术全名叫做《洞天至玄千珩血祭法》。 去除掉前面那些看似玄奥其实没什么意义的词语,从最后的三个字就能看出这秘术是个什么玩意儿。叫血祭法的会是什么正经术法吗? 可就是这样的一本书,是无涯道人的立身之基。 血祭法修行残酷而可怕,想要提升必要有所牺牲。只是这牺牲没有限制对象,自身或是他人,自愿或是不愿皆可。为了修炼,无涯道人这许多年身上有着累累血债。但是他修行邪术对自身还是有所损伤,哪怕他从不献祭自身也是一样。那些积累下来的孽债和暗伤让无涯道人的修行渐渐力不从心,近年甚至隐约觉得有不进反退之相。 这如何能行? 好在他知道一个其他的法子。只要寻到与自己同样命格或是同样生辰的人,用秘术将两人的气机联系起来,等到时机成熟,再将对方血祭,就可以转嫁自身的问题。 于是无涯道人开始寻觅替死之人。 青魁并不是他寻到的第一个。在青魁之前无涯道人已经下过几次手了,效果还不错。正因如此,无涯道人变得愈发贪婪。然后他就见到了无论命格还是生辰都符合要求的青魁。 “有些人总是以为自己是猎手,只可惜……”有些时候猎物和猎手的角色会在不经意间交换。 青魁并不是无涯道人。他见到了秘术之后已经猜到了真相,但他无法为了报复而走上与无涯道人一样的道路。想要报复无涯道人,要比他更强,就要修习这本血祭秘术,但修习秘术,就必要有所牺牲和献祭。 于是青魁真正的开始失去视力。在发现秘术的修习没什么问题之后,他干脆直接献祭掉了一只眼睛。 与此同时,他的身体也开始慢慢变差。 而这一切,他不敢在无涯道人面前表露分毫。 忍着病痛和虚弱,青魁将自己的健康、生命力一点点的全部交付出去。尽管如此,他依然与献祭旁人多年的无涯道人相差极大。这是天赋也无法解决的致命问题。好在,青魁并不是想要碾压无涯道人,他只是想要一个翻盘的机会。 作为一个旁观者,米柚看得都感觉有一些心疼…… 青魁实在是一个非常坚韧又擅长忍耐的人。 他的身体在一次次的血祭中损耗,却硬生生装出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整整一年多的时间里没有被无涯道人发现半点蛛丝马迹。 最险恶的一次,青魁损失了一些体内的脏器血液。他正在白着脸适应虚弱的失去之后的身体,无涯道人却来了。 米柚明知道现在青魁能站在自己身边一定是当年成功了,但那一刻她的心还是不由自主的提到了嗓子眼。 青魁忍耐着,伪装着,周旋着,终于把无涯道人打发走了,他才慢慢的松开手,背在身后的手因为忍痛而攥紧了拳,掌心被指尖刺破,露出一排血肉模糊的小洞。而因为体内血液的缺失,连流出来的血都极少。 米柚长长的吐出了一口气。 她这才意识到,刚才自己全程都在屏住呼吸。 青魁在旁边轻轻的笑了起来:“不要紧张,不要紧张。忍耐是猎手必备的品质。”它扭过头第一次正视了米柚。 青黑色斑痕覆面的鬼仙与以后自己即将侍奉的出马仙弟子对视着,它那只青灰色的眼睛明亮而温和。 “看,这就是我能教给你的了。” 虽然这位鬼仙生前看起来走的也是邪派路子,但它展示给米柚的这个术法却温和到有些令人吃惊。 这是一个治疗的术法,名叫“移痛”。 为了不让人发现自己受伤,青魁在这一年多的献祭中创造出了这样一个术法。起初,只是用于伪装,伤处依然会疼痛,所有的后果都在,只是表面看不出。然后随着使用的次数多了,在不断的改进优化之后,这个术变成了可以转移可以减轻病痛的治疗之法。 青魁会把自己表面上很明显的伤痕移到其他影响不大的部位,并且在转移的过程中,通过一些仪式和手段削弱伤势。 和之前纳姑与傩婆教导时候一样,青魁所有的经历都像是一场电影一样展示了出来,但所有修行的部分都一带而过,只有这个术法非常详细。 于是米柚记下了这个新的术。 “你家的先祖曾经立过堂,如今入你堂来的不少都是当年的仙家们。我猜你可能不知道,你家的先祖以医道闻名。” 青魁像是在讲八卦一样轻松的笑道。 米柚却在这话语里听出了一些骄傲和茶的味道。 这样一看,确实纳姑和傩婆教导的都跟医术没什么大关系。所以青魁是曾经家里的堂仙?纳姑和傩婆有可能并不在先祖的堂单上? 她思忖着,倒也没有急于寻求解答,而是决定回头私下找肖一宁问问。 教完了想教导的,青魁的故事就变得节奏快了起来。 在无涯道人以为会成功的那一刻,青魁完成了自己早已筹备好的血祭。 他献出了自己的一只手臂和一条腿。 无涯道人的献祭因为青魁的并不完整而失败了。他捂着胸口坐到了地上,反噬让他的胸口剧痛,与此同时,他的一只手臂和一条腿如同被撕裂了一般不断的涌出鲜血来。 青魁从来没有想过打赢无涯道人。 他清楚自己的分量,也明白自己毫无机会。他唯一能确保成功的方法,就是豁出去自己,跟无涯道人一换一。 “你不是想要我的一切吗?拿去吧。”他哈哈大笑起来。 此时的青魁其实情况要比无涯道人还要惨烈,他几乎浑身浴血,然而他此刻的状态看起来却比无涯道人好太多了。 毕竟这种献祭自身的撕裂般的疼痛他已经忍耐了无数次。哪怕这次前所未有的残酷,但也还在他的承受阈值之内。 而从来不曾对自身有任何损伤的无涯道人已经几乎在疼痛中昏厥过去。 结果已经毫不意外了。 与纳姑和傩婆不同,青魁生前并不曾认识柳先生。他们缘分在死后。 青魁杀死了无涯道人,但作为把己身全部摆上了祭坛的人,哪怕要换走他一切的罪魁祸首已死,他的身体依然不可遏制的衰败了下去。 但青魁不介意。他本就是世上一无根浮萍,自己的父母亲眷族人已经全都不在了,本以为师傅会是这世界上的唯一依靠,结果也是另有图谋。 对于青魁而言,他在这个世界上已经没有了任何锚点。 那么,不如归去。 青魁没有给米柚看它和柳先生的结识过程,但米柚认为已经不重要了。 第一百七十七章 秋游 梦醒来之后,米柚隐约有种感觉,碑王的下属小课堂应该快要结束了。这种重要的会教授术法的鬼仙,应该还有一位的样子。 她不知道自己这种感觉是从何而来,但她冥冥中知道这一定是对的。 这种感觉和体验对于米柚来说也很新奇。 “宁宁,你有没有过那种感觉,就是,你不知道从哪里知道的,然后也无缘无故,没头没尾的。但是你就是知道这个是对的。” 米柚试图描述清晰自己的这种感受。 肖一宁非常理解。米柚正在经历的大多是她曾经经历过、感受过的事情。而且由于两个人的性格和天赋有所不同,可能同样的经历两个人的理解和感受又有细微的差异。这种殊途同归的感觉也让肖一宁觉得有些开心。 “真好。”肖一宁感慨道:“大米你也是那种灵性感应很强的,所以这种感受你也很清晰。我之前有跟其他的出马仙聊过,他们有一些不是像我们这种祖传的堂仙,是野仙,磨合就很痛苦。野仙没有过在堂口的经历,也不知道要怎么跟出马弟子沟通,有时候就很难受。” 只能说,能清楚感知到仙家想要表述和传达的内容,也是一种天赋,而且是很给自己未来的路途省力的天赋。 眼下天气渐渐转凉,昼夜的温差渐渐大了起来,虽然还没有立秋,但空气里已经渐渐弥漫开了一阵秋意。 “眼瞧着中秋国庆了,假期咱们要不要出去玩一玩啊?”热爱出行的米柚在群里张罗着。 “我得回趟家。但是前面可以一起去玩,我可以晚几天回去。”宫佳木看了一下日历,盘算着说。 “去哪儿啊?”肖一宁发出疑问。 去年的这个时候,她们是跟着宫佳木一起回了一趟东北老家,东北人的热情和美味又大碗的炖菜都让几个人有非常愉快的体验。但今年去哪里就成了新的考虑问题。 宫佳木率先提议:“要不去爬山吧?咱们找个稍微南一点的地方,温度舒适,然后又不会有太多昆虫。” 米柚眼睛一亮:“咱们定个山上的酒店,这样早上就仿佛在云雾里醒来一样,还能看看日出。怎么样?” 肖一宁已经掏出手机开始根据条件搜索合适的景点了:“这里,这里,还有这里,我感觉都还不错哎?” 节假日的人是真的很多。为了不赶上出游高峰,闺蜜几个人商量了一下,决定提前请年假,然后选择了一个相对来说不那么出名也不那么网红的地点。毕竟她们的主要目的是一起去玩,在自然里放松,自然不必非要去知名景点跟大量游客挤出一片天地。 贺佳音本来也是要同去的。她今年的工作运势非常好,一连好几个选题稿子都广受好评,节前忙了个昏天黑地,正是想着趁假日放松一下。可惜,节假日也是各大品牌方卖力推广营销的时机,她们公司正好接了一个大单。虽然不至于影响正常的节假日,但想要请假提前出游是没戏了。 于是跟去年一样,这次的出游依然是铁三角闺蜜组合一起。 掐算了一下,肖一宁和米柚都觉得今年的假期出行人数会史无前例的多,于是几个人咬了咬牙,都拿出了一往无前的架势,提前跟公司多请了几天假。好在车票是很多天前就提前买好的,倒是省去了一大部分抢票的苦恼。 天脊山位于太行山腹地,因为位于两省交界处,又有近两千米的海拔,因此一向有天之脊的美誉。 而闺蜜三人本次的目的地,就是天脊山——旁边的雾山。 太行山脉巍峨秀丽,这里的山脉大多都有着百分之九十以上的森林覆盖率,空气清新怡然。这完美的满足了闺蜜三个想要亲近自然的养生需求。 雾山是座并不高的山峰,但因为周围山峦叠翠,雾山在群山笼罩之中,每逢清晨,半座山巅都被笼罩在迷蒙的雾气之中,有如仙境。这些晨雾正是山间清新的水汽所化,有一丝微凉,但更多的是清爽。肖一宁挑选的酒店就处于这样一个赏山间晨雾的最佳观景地位。唯一的缺陷是,酒店位于半山腰,是一个打车上去有点快,步行下去又太累的尴尬位置。 雾山并不出名,尤其是在周围都是着名山脉景点的情况下,小小一座雾山,山上既没有什么太上老君静修过的传说,也没有玉皇顶之类雄伟壮观的建筑。与其他山峰相比,雾山也只占了清净这一大优势。 对于常年在帝都挤地铁的人来说,人少清净,就是最大的优势了。 出马仙出游通常会有一个小小的习惯。 仙家通常好奇心都很旺盛,其中不乏好热闹的。当立堂的出马弟子要出门的时候,通常会有仙家习惯性的跟随。为了让仙家知道出行目的,让有兴趣的仙家不会错过,让不知情的仙家不要跟出去迷路,肖一宁习惯在出门前敬香,在堂口里念叨念叨。 同样走丢过仙家的米柚对此心有戚戚,大为赞同。 于是在这次出行前,两个人都各自在家上香,说明了这次出行的目的地,让仙家们有兴趣的可以跟着去玩玩,没兴趣的就在家守着堂口静修。 如她们所想,跟上来的仙家并不多,但也不算少,而且大多是还贪玩好热闹的小辈。 毕竟去的是清幽的山林,对于某些年长的仙家来说,跟回家相差无几,自然提不起什么兴致了。 闺蜜几个到达的时候是早上,上午在酒店办理好了入住之后,几个人就出去逛了逛。山间的空气太清新了。宫佳木深呼吸了一口,感觉自己仿佛洗了个肺。 “真是有对比才有幸福感啊。”她感慨的说:“在帝都吸够了各种尘土尾气二手烟,再来到这种地方,感觉像是洗肺一样舒服。” “那你下次有空可以去一下庐山。”米柚建议:“我们之前团建去了一次,山间真的是富氧。虽然很潮湿,但是氧气含量贼棒,难怪很多疗养院都修在庐山,真的适合调养。” 宫佳木挠了挠头:“太湿润会不会像海南那样,洗个小裤裤都晾不干啊?” 肖一宁吐槽:“你的关注点会不会有点奇怪啊?” 几个人说笑着在山间逛了逛。 雾山虽然并不知名,但好歹也是景区中的一员,虽然只是个小角落,但也并不是没什么可以观赏游览的地方。 雾山上有两座庙宇一座道观,道观供奉的是常规的三清,主要提供的是清修服务。宫佳木打听了一下,所谓清修服务,就是租赁屋舍给外来的居士静修。也有很小的道观可以租赁。道观和道观之间有一定的距离。如果有香客去上香,香客去了哪个道观,所有的花费就都由在那个道观静修的居士自己收着。 闺蜜三个听得有些瞠目结舌,一时间不知道这种算静修还是算生意。 第一百七十八章 秋游二 她们其实只是少见多怪了。现在这种风景地区名不见经传的小道观租赁服务已经形成了非常清晰的产业链条,当然,庙宇也有同样的产业链。 在这座雾山上的两个庙宇当中,有一间就是被租赁出去的,现在正在闭门谢客,不对外开放的状态。承租的大概是个静修的人,并不希望被打扰。 另一间虽然开放,但也并没有什么接待。庙宇里仅有道路上的落叶被清扫过,其他的地方与山上的自然风光毫无二致。高情商的评价是,融入自然。毒舌一点就是,几近荒废。 这样的一间庙宇自然也并不提供什么香火祭祀。 不过也正常。因为庙宇里不曾供奉什么神佛,这座貌不惊人的庙宇只有一间正殿,两座偏殿。正殿里供奉的是一块儿取自雾山主峰的山石,作为此山山神的象征。而两座偏殿里分别有一座同样材质的石头雕刻的石像。一个有着尖耳朵、四肢、长尾,应该是走兽。另外一个同样有着四肢,但同时有着鳞甲、背脊隆起,不太好辨别是什么生物。 肖一宁踏着地上的落叶漫步向前,越过了庙门口斑驳的残碑。碑文记录着这座庙宇建成的原因。 雾山常年云雾笼罩,居住在这里的人上山很容易遇到危险。后来人们发现,每天有一些时刻,会有风从山谷中吹来,将云雾吹散,让人能清晰的看清路线。因为民间有云从龙、风从虎的说法,当地村民认为这风是山中有猛虎的缘故。为了求平安,人们在山间修建了小小的神龛,将山中猛虎奉为山君,请求山君怜悯,不要伤人,同时驾驭神风,为山民们驱散迷雾。 此后雾山果然没有伤人的事情,山间的云雾也除了几个特定的时间之外都变得稀薄。人们认为山君果然灵验,于是香火绵延。 后面的内容在碎裂的那半块碑上面,字迹已不可见。 宫佳木在石碑面前辨认许久,还是无功而返:“啊,好想知道后面的故事啊。”她说。 米柚听着宫佳木的讲述,评价道:“有点像是志怪故事。如果有一些神话传闻,很像是聊斋之类小说里面会用的素材。” “确实。”肖一宁点头认同。 回到酒店的时候,她们看到门口有很大的展示牌,上面写着每日去景点的车次。每天会有班车途径这个位于雾山山腰的酒店,让想要去玉皇顶景区的游客可以便捷的出游。去其他景点的车次也有,但相对班次少一些。 “所以,这个酒店除了离景点远一点之外没什么不方便的。环境也更舒服。”宫佳木掏出手机把车次表拍了一张。 “明天咱们去哪里?” “要不也去玉皇顶吧?反正这次我们出来得早,这两天还没正式放假,景点应该人不多。” “也是,那明天咱们就第一班车去吧,然后累了就早点回来休息。” “好啊。” 姑娘们说说笑笑的定下了行程。 按照原定的行程计划,她们将在雾山酒店住三天,第四天下山返程,各回各家,刚好赶得及在中秋节当天跟家人一起。 跟以往的旅行不同,这次三个人都是打着休闲放松度假的心态,行程安排非常松弛,一天只去一个景点,但要吃两家好吃的店,晚上想出去逛就逛,不想出去就早点回酒店休息。主打的就是一个轻松。 可是这个计划,第二天就被打破了。 肖一宁意外受伤了。 她在爬台阶的时候不小心脚下一滑,膝盖磕碰在了台阶边缘。磕碰的力道不大,但皮肤有很大一块儿擦伤,似乎是蹭破了一些毛细血管,看起来血肉模糊,惨烈的样子把宫佳木和米柚都吓到了。 在景点的服务站紧急处理之后,尽管肖一宁一再强调真的不疼,但是其他两位一致决定取消掉下午的原定计划,回酒店包扎休息。 不想让肖一宁带着伤外出,下午几个人在酒店房间里打牌。 “等会,宁宁你的腿真的没事儿吗?” 米柚发现肖一宁的腿在流血,包扎的纱布外面明显透出了一些红色。 “打车去医院吧。表皮擦伤不会流这么多血吧?”宫佳木说干就干,立刻站起身去拿外套。 “等一下等一下!”米柚制止道:“虽然有事情应该先去医院,但刚才包扎的时候我们也都看过了,确实是表皮擦伤。” “但现在出血情况不太对,就算是表皮擦伤,也去医院上个药吧。”宫佳木反驳。 “我不是说不去医院,我只是突然想到了上次……” 不知道为什么,眼前这种情况让米柚第一时间联想到的是之前肖一宁家的黄小闹外出玩耍,酒后闹事被扣下,导致肖一宁的姨妈期流血不止的事情来。 出马仙的预感通常都很灵验。米柚在说完之后,就让肖一宁随口给她两个数字,然后她就掐着指诀推算了起来。 肖一宁自己也眉头一皱,跟着掐算。 只剩下宫佳木在旁边,左看看右看看,干脆翻了个白眼叉着腰等结果。 几分钟后,米柚皱着眉抬起头对上了眉头紧锁着的肖一宁的双眼,四目相对,两个人同时叹了一口气。 宫佳木跟着叹出一口气来:“好了,我知道了,又出了什么事儿了?” 这次米柚和肖一宁都带了家里一些贪玩的仙家出来,不出意外的话,应该是那些仙家中的某些又出事儿了。 “是你家?”米柚和肖一宁异口同声。 “啊?” 两个人再次埋下头掐算起来,区别是,这一次米柚算的是自己,肖一宁算的是米柚。 几分钟,两个人再次抬起头来,神情复杂的对视着。 “喂,我说,”宫佳木拦在她们中间,对着肖一宁翻了个大大的白眼之后,又特意扭头对着米柚翻了一个一模一样的白眼,力图一碗水端平,做一个四平八稳对两个闺蜜一视同仁的端水大师。“你们两个有没有一个能把话说明白的,来给我这个可怜的玄学门外的闺蜜讲解一下,目前到底是出了什么事儿?” 虽然情况有些棘手,但米柚和肖一宁还是没忍住被她逗笑了。 第一百七十九章 山君 “所以意思是,你们两家都有仙家丢了?” 宫佳木在听了闺蜜们简单的描述之后,挑起了眉毛,一脸的“wtf”。 “如果我没记错,你们之前都丢过仙家吧?这次你们两家的一起丢了?” 米柚和肖一宁点头。 宫佳木露出一个难以置信的嘲讽脸,摊了摊手坐到了沙发上。看着两个闺蜜分别坐在各自的床上对着摆弄手指头掐算。 “根据我算两次的结果,我家的仙儿应该是有三个没回来。”米柚一边感觉着,一边捏着手指头开始验证自己的感觉。 “我这边应该是四个。”肖一宁长长的吐出了一口气。“不严重,没受什么大伤,然后也不是被扣了回不来,就是单纯的没解决问题所以没回来。”她皱起了眉头,十分费解。 这能是什么事儿? 米柚松开了手:“确实是三个。情况跟你说的差不多。” 这次跟着米柚出来的仙家大概有十来个,肖一宁家少一点,大概只有六七个。也不难理解,米柚家尚未正式立堂,家里的掌堂教主大仙家都没有到,家里的小仙们自然无拘无束了一些。而肖一宁家的管理虽然宽松,但大多数小仙已经该学习的学习,修行的修行,考编的考编。就连年纪小的也都看着胡小橘几个成为狐仙,正眼红着,真正出来玩的就比较少。 眼下两家一共七个小仙儿出去了就没回来,里面还有受伤的。 这能是什么情况呢? 米柚给师傅徐道长挂了个语音,说了一下情况。徐道长也闻所未闻这样的例子。 “一般也就是丢一个两个,至多是一家子迷路,你们两家的一起丢了,而且感觉不是被困不是迷路,也不是被扣,这样看起来更像是在外面遇到了纠纷,在解决之前不想回来。”徐道长斟酌着猜测。 “那这样怎么会反馈到出马弟子身上呢?这种事情不应该仙家解决了就完事儿了吗?”宫佳木发现了盲点。 因为肖一宁身上受的伤明显是仙家的提示。 “我不是出马仙,我也不知道我猜的对不对哈。”宫佳木试图从自己的角度来尝试理解:“咱就是说,有没有那么一种可能……就是你们这些带出来的仙家不是都是小仙儿么,自然力量也不算很强。所以它们有没有可能是……” “摇人?” 几个出马仙面面相觑。 并不是宫佳木的猜测太离谱,而是从目前的情况来分析,这种看似离谱的猜测居然是最贴切的。 不然怎么解释,仙家明明没有被困却不肯回来,明明不回来却还是要给提示? “上个香问问吧。怎么也得堂口出面了。”徐道长一锤定音。 出门在外,谁也没带出马仙的那些家伙事儿。 肖一宁叹口气:“只能一切从简了。先预备吧。” 幸好肖一宁是个立堂多年的成熟的出马仙了,已经学会了一种基本的处事态度——跟仙家相关的事情,多么离谱都是有可能的。多么事出突然事情紧急也都是正常的。 因此面对眼下两手空空的情况,她是最镇定的一个。 香炉没有,这玩意儿必须得是纯铜的。 宫佳木站起身:“我去道观借一个或者租一个小的吧。他们连整个道观都对外租赁,这种东西应该有吧。实在不行借个铜碗之类也行。”她行动力超强,一边盘算着一边已经站起身掏出手机点开了备忘录:“香也得要吧?要什么样的?我一并搞了。” “我在家是用檀香,但现在事急从权,也没什么可以挑剔了,现在是真的有事儿,我家的仙家都是长辈,也不至于挑剔我。我回头再补个大供就是了。”肖一宁掰着手指数。 “香炉,香,最好炉子里有香灰。然后需要白酒……” 米柚也跟着记录:“这个酒店肯定有卖,我下去买。” “得有烟。” “这个我跟酒一起买。” “别的条件不太行,最好能预备几样供。” “鸡蛋馒头这附近肯定有,这个我能买。”宫佳木虽然不出马,但是见她们俩日常也见得多了,马上就拣着自己知道的数了两样。 “有整鸡的话搞一只,没有就算了。”肖一宁说。 米柚点头:“这个我去弄。没带黄纸没事儿吧?” 肖一宁轻松一笑:“没事儿。要不是想要知道始末,我只是请仙来帮忙的话,什么都没有我也能请到。这不是堂里小辈的事情,正式一点好做事么。” “黄纸可以有。”宫佳木举手:“又不是没有道观庙宇,别说黄纸了,朱砂符笔也不是没有。我先去搞搞看。” 事实证明,还真的有。 不愧是道馆租赁成为产业链的地方。其中一间道观被两位静修的黄冠道人租赁许久。这两位平日早晚做做早课,日常祭拜打扫之外并不做什么多余的事情。雾山本来就偏僻幽静,游客除了住酒店的之外也没有几个,整座山头大猫小猫三两只,也谈不上香火。 在听说了宫佳木想要出钱租借香炉等物品的需求之后,道人甚至连原因也没问,就掏出手机亮出了收款码。 架势娴熟得让宫佳木忍不住好奇的问了一句:“您这是……之前还租过别人?” 道人笑了笑,语气平和:“这里清净,离景点近,但是风景并不差,人又少,来租借场地拍戏拍视频的人并不少,不过大多都是在观里拍摄,像你们这种借出去的并没有几个,但也不是没有。” 他虽然没有明说,但字里行间宫佳木都读出了四个大字—— “少见多怪”。 不过宫佳木也乐得他不多问,省得自己还得费心思找借口。于是她立刻干脆的把,香炉、香、黄纸、朱砂、符笔等一系列物品打包带走。 道人还在后面问了一句:“道袍蒲团要不要?有新的。” “不了不了。”宫佳木十动然拒。 她没有过多耽误,东西收拾齐全本来还打算去趟超市,这时手机里面传来了米柚的战果汇报:“鸡蛋烧鸡馒头白酒和烟我已经都搞齐了,木木你那边要是道观的东西弄齐了就直接回来吧。” “好嘞。” 宫佳木把自己这边的战果拍了一张发到群里,拎着就直接返程。 肖一宁把东西一样样的收拾一下摆好位置,满意而惊喜的拍了拍手:“棒棒哒,什么都齐全了。这一点也没从简啊,挺合适的。” “除了香。”宫佳木说。 道观里的香是普通的道家降真香,并不是肖一宁和米柚日常常用的檀香。 “没事,一两次仙家不会介意,就当给它们换个口味。”肖一宁笑道。 东西齐全,她就开始准备请仙了。 第一百八十章 山君二 肖一宁向来不搞那些花里胡哨的形式主义,她请仙就是捏一个指诀,然后心里默念请仙咒,连念出声的情况都极少。 也亏得她天赋好,堂里的掌堂仙家又都把她当小辈一样看待。 这次也一样。虽然肖一宁人并没在堂口所在的地方,但请仙的速度只是略慢。第一遍请仙咒念到尾声的时候她已经有了明显的感应,第二遍刚念了头两句,便有仙家应请而来,等到她坚持着把第二遍念完,肖一宁能明显感觉到身边来了不止一位。 “众位仙家在上,弟子有事……” 肖一宁小小声的念叨着,把目前的情况说了一遍。余光中,她看到身边的几位仙家似乎是对视了一下,然后有一位越众而出,欺身上前。 肖一宁感到自己右肩微微一重,是仙家搭手上来。 一只毛茸茸的爪子遮挡在了肖一宁的眼前。那只爪子轻轻一抹,就如同在肖一宁眼前拉开一面无形的帘子一般。 随着它的动作,一幕幕画面徐徐展开…… 肖一宁拎着箱子快步走着。 “快点,就等你了。”米柚笑容灿烂的招呼着。 在她的不远处,宫佳木叼着一根棒棒糖,坐在行李箱上,听见米柚的招呼声,她扭头投过漫不经心的一瞥,眼睛里立刻漾起了笑意。原本百无聊赖的神情瞬间染上了灵动的色彩,她挑着眉,露出一个快活的笑。 在仙家的视角里,世界上遍布着各种颜色的灵光。与车站的其他人比起来,闺蜜三个人身上的光都更加明亮。虽然柔和不刺眼但是绚烂极了。 肖一宁身上的光五色交杂,其中以黄色系居多。在光芒中,隐约可见各种仙家的剪影。那是跟着她出游的小仙们的显现。 米柚身上的光同样是五色交杂,但目前只有橘色和黑色最多,这两种颜色交缠在一起在米柚的身后铺展开来,像是妖狐的尾巴,有种奇异的美感。 肖一宁了然,米柚家目前是半堂,只有胡家和鬼家来的仙家多,自然目前看是这两家独大的样子。 跟肖一宁一样,米柚身后的光晕里也有仙家的形象若隐若现,比她自家的还要多一些。 大概是第一次跟掌堂的出来玩的关系,米柚家的小仙们有些按捺不住,时不时的就要翻腾出来露个脸,就像是可乐里面的二氧化碳一样,咕嘟咕嘟的冒着泡泡,压都压不住。 而宫佳木不同一些。 宫佳木身上的色系明亮而纯粹,几乎都是一些暖色,而且灰黑色一点都没有。这些颜色层层荡漾开,映在宫佳木身上,显得她仿佛是一个小太阳一般,不断的散发着光和热。 符合人设。 肖一宁忍不住笑了一下,在心里默默的评价。 显然到目前为止,仙家们都还没有出什么状况。画面的进度变快了。肖一宁看到在她们抵达雾山酒店的时候,她们几个还在办理入住,身边的小仙们已经忍不住了,一个叫着一个的跑出去玩了。 最小跑出去的是米柚家的。领头的出乎意料居然不是黄家的,而是一个小胡仙儿。那是个小姑娘,应该是天赋极好的,看起来非常年幼,红通通的,像一团火。它嘤嘤的叫着,撒娇打滚的想要出去玩。被它抓住尾巴撒娇的那位应该是它本家年长一些的兄弟,跟它长得差不多,只是因为年长些,红色褪去了些,颜色偏橘一些。 这位比小红狐大了一点但也有限的长兄只是犹豫了一下,就被小妹妹抓住了机会,更加卖力的撒娇卖萌起来。于是它很快丧失了抵抗力,几乎是半推半就的被小红狐拉了出去。 有了领头的,其他的仙家们自然也不会再装模作样,自然嬉笑着全都跟了上去。 看米柚家的已经先溜了,肖一宁家的仙家们本来自恃立堂较久,端着前辈的范儿呢,眼看着另一家的跑光了,这才紧赶慢赶着追了上去。 肖一宁和米柚两个是好闺蜜,她们两家的仙家看起来却是处的还不错的样子。虽然早先在立半堂的事情上,米柚家的仙家多少有几分怨念,但目前看来那点小心思早已被冲淡。 在这里,肖一宁特意注意了一下,两家的仙家一共出去了六个。 可是在外没回来的仙家一共是七个啊? 画面转到了她们在各自的房间里放好了行李。这时肖一宁看到了熟悉的身影穿窗而入,是黄柳。 见传堂报马来了,肖一宁身边有另外一个身影浮现出来。 胡小橘摇着它橘色的大尾巴端端正正的坐着。黄柳快步上前非常正式的行了个礼:“传堂报马黄柳前来换岗。” “喏。”胡小橘斯斯文文的道:“那这几日便辛苦你了。” 黄柳十分庄重:“必不负所托!” 肖一宁看麻了。 黄柳本就是个中二爆发的性子,胡小橘居然也被传染了,还要陪它演。只是个轮值的事情,让它们俩演的好像是护驾重任。真要是护驾,自有贴身护法在,怎么也轮不到传堂报马上阵打架呀。 黄柳和胡小橘交接之后,胡小橘就点了点头,不再坐的那么一板一眼,虽然说话还是慢条斯理,但语气轻松许多。 “你既然来了,我就放心了,传堂的事情交给你,我要去看住那些小家伙,免得闹出乱子来。这附近我不曾来过,也不知道有没有什么仙家故居或是上方仙静修之所,小仙们冲撞了就不好了。” 它晃了晃自己橘色的大尾巴,面孔上浮现出了人性化的担忧:“也不知道我能不能看得住它们。我先去了。” 它打个招呼,尾巴一甩就化作一抹红光穿窗而去,看方向,是奔着山里的方向去的。 破案了! 肖一宁没忍住叹了口气。 她只知道丢了七个仙家,见之前出去的只有六个还在好奇,没想到这里面还有一个胡小橘。 胡小橘虽然已经考中了胡仙编制,是个正经的拜入泰山老奶门下的有名有姓的胡仙了,但毕竟修行日短,虽然一身修行清正,真到打架的时候,它一个腿脚灵活的传堂报马能顶什么用? 许是察觉到了肖一宁的焦急,身边那位仙家轻声道:“别慌。”那只毛爪子又是一抹,于是她眼前的画面又是一转。 第一百八十一章 山君三 可这次就没有那么顺利了。 起初画面还好好的展示着贪玩的小仙们一路向着山林中奔跑,在林间快活玩闹的样子,可没过几分钟,画面就开始像是从前电视信号不好的时候一样,开始出现了波动,甚至有一些抖动和模糊。 “咦?” 在肖一宁发出疑问之前,她身边的仙家先惊诧的咦了一声。显然这也出乎了它的预料。 画面在一阵抖动之后仿佛一切都蒙上了薄纱一般,世界像是笼罩了一层毛玻璃在面前,只能若隐若现的看见后面的样子,想要看清并仔细分辨显然是不太可能。 有一个似乎是女性的声音在毛玻璃之后远远的传来—— “这可不太礼貌了……若想要一睹实情,何妨念诵吾主之名?” 啊? 肖一宁是真的懵了。请仙至今,她从未见过这种离谱的事情。但尽管没见过,那么多年玄学的从业经验和从小到大看到的听到的身边的故事和经历都告诉她,这种来历不明的名字不要念,不知来头的仙不要请。尽管对方看来也不容小觑,竟然能阻断她请来的仙家追溯缘由。 似乎感受到了肖一宁的抗拒,那个女声温和道:“吾主已经故去,道友不必有所疑虑,只是吾主为本地山君,雾山内外非吾主允许不得擅动术法,哪怕吾主仙归已久,但法旨仍在。若道友愿意,不妨念诵吾主之名,雾山上下静候道友。” 它语气中隐约有一丝叹息,在它提到吾主故去的时候。但那一次叹息如同山间的水汽一般,须臾之间就淡去了,不留一丝痕迹。 “吾主名讳——青苍。” 画面消失了。 请仙并没有被强行打断,但仙家查事追溯根源被打断这种事,肖一宁只是曾经听说过,没想到自己还真正遇上了一回。 身边的那位仙家作为被打断的主角,此时冷哼了一声,颇有几分不服气的意思。 肖一宁险些以为这位脾气看起来还算稳重的黄仙要冲出去跟那位打断它的不知名人物打上一架了。好在她这次请仙来的并不止一位。 那位被打断了的黄仙像是被按住了,它试图挣扎,但显然没什么成果,只好不高兴的哼了一声,不甘不愿的退了下去。 肖一宁背后的汗毛如同浸入了冰冷的湖水一般从下往上的竖了起来,一股凉意从尾椎的位置一路向上蔓延,一直冲到头顶。 有一双冰冷的手搭在了她的肩膀上。 这是一位修为高深的鬼仙。 肖一宁不自禁的打了个激灵,意识到来的这位应该是家里清风堂有名有姓的长辈,立刻肃然的等着听吩咐。 “山君,应该是真的。我刚让家里的去查了,本地确实早些年有一位山君,你们应该还去过祂的庙了,只是香火犹在而已,真灵已经泯灭不存于世。你就按它说的来吧,毕竟我们也算是客人。” 它轻描淡写的说着:“毕竟……先礼后兵嘛……” 若是有上方仙承认的有名有姓的山君仍在,本地自然会有神灵照应的气息,眼下半点察觉不出,显然那位山君早已不在许久,八成是当年依附于山君侍奉左右的精怪怀念故主,仍然弄出些玄虚来,希望仍有人记着那位青苍山君罢了。 鬼仙修为高深,并不以为意。但毕竟生前有过为人的经历,情感上到底是比动物出身的仙家要更丰富一些,对这种情感多少有那么几分敬意。 “去吧,我看着你,出不了什么事。” 它淡淡道,手仍然扶在肖一宁的肩膀上。 这无言的支持让肖一宁心里一定。自己毕竟也是有靠山的人,怕得谁来?而且原来是客,强龙尚且不压地头蛇呢,有礼数也是应当的。 打定了主意,肖一宁简短的跟米柚和宫佳木交代了一下情况,就拿出了宫佳木从道观讨来的黄表纸,用符笔沾着朱砂墨,开始一笔一划的写下了青苍的名讳。 宫佳木挑了挑眉毛,自从知道自己是从小被外婆淑珍拦了这条道之后,她就不太喜欢近距离接触这些事情。不过像今天这种事情到了眼皮子底下的情况,以她的性格也不至于大张旗鼓的回避。 肖一宁刚才这一番操作,仙家们来的时候,虽然看不见,但是屋子里无风自动的窗帘,突然下降的温度都在显示有一些不同寻常的事情发生。站在宫佳木另一边的米柚虽然是个小聋瞎,但灵应极强的她明显有一些身体反应,隐约也能感觉到仙家所处的方位,会下意识躲避。 而宫佳木自己真的是毫无所觉,真正做到了事情哪怕发生在眼前她也彻底一无所知。只是不知道是八字还是命数的问题。 用黄纸写好了封号,又写了表文,肖一宁把写着山君名讳的黄纸贴在酒店房间的立牌上,把这个立在了香炉后面。当然,她也没忘了调整方位。毕竟请仙的方位和敬神的方位还是有所区别的。 然后与以往一样,她先是念了一遍表文,然后用火化了,再敬香。 刚才请仙是七炷香,眼下敬神是三柱。 三支道家降真香在香炉里袅袅的散发着烟气,在这之后,肖一宁等了半只香的功夫都没见到半点反应。 嗯? “是我哪里操作不对吗?”肖一宁有些迷茫。 身后的鬼仙抽了一只手掐算了一下,发出了一声嗤笑:“不过如此。”它伸出手在肖一宁面前虚空一抹,冷喝一声:“开!” 像是大戏开幕,肖一宁这才看到了熟悉的仙家版本电影。隐约感觉是那位不知名的本地仙与自家的仙家又虚空斗法了一个来回,肖一宁心有戚戚没敢出声,定睛细看起来。 青山如画,层峦叠翠,眼前的景色十分美丽,虽然肖一宁认不出,但她隐约感觉这就是多年前的雾山。但这雾山恐怕是那位本地仙记忆中的样子,难免有一些美化记忆的痕迹在,在肖一宁看来,美得甚至有些超过了。不仅是景色绝美,就连山间奇珍也相当多,动物更是不分种族类型都相处愉快,连兔子从狼和狐狸面前蹦过去也毫发无伤,似乎遵循着某种跟人间不同的规则。 看起来仿佛是人间仙境。 诸多生灵聚集在山林中,山间充满灵气的雾正是这些生灵吞吐日月光华而生成的。等到一轮早课结束,有风自山谷中来,将雾气毫不留情的吹散。这风像是预示着什么的来临,于是所有生灵都拜伏于地,静静等候着。 须臾之间,有庞然大物从谷中轻盈跃出,虽然身躯庞大,但矫健轻盈,每一个跃动都在树梢之上。它浑身斑斓,毛发油润蓬松,每一根毛发的尖端都仿佛吸纳了日月精华一般闪闪发光。而它虽然大却并不显臃肿,反而美得如同最好的雕刻师精工细作而成,毛皮下的躯体隐约能看出肌肉的走势与轮廓。 这是力与美的结合,是大自然的杰出造物。 当它在山巅站定,飞禽走兽尽皆俯首,如同供应它们的王。 而这猛兽立于山巅,却并不放声嘶吼彰显自己的权威,而是轻轻的转动了一下自己的头,如同欣赏自己的江山一般环顾了一周,然后俯首向下看来。 像是穿越了时间的阻隔,猛兽的眼睛径直与镜像这端的肖一宁对视,那一刻,肖一宁以为自己看到了一位同类的眼睛,那双眼里充满了智慧的灵动与人性的悲悯。 那不是一只兽类的眼睛,也绝不属于一位高高在上的神只。 那是一双充满了情感的、人性的眼睛。 第一百八十二章 山君四 肖一宁被深深的震撼了。 她从未见过如此人性化的感情出现在一只兽类的眼睛里,哪怕是有着家族情感有着类似人类社会体系存在的某些大型哺乳类动物的眼睛里也从未见过这样的神采。 而此刻,她在这只斑斓猛虎的眼睛中看见了。 那仿佛是一个同类的眼神。 名为青苍的猛虎在山巅俯视了片刻,并未伤害任何对它顶礼膜拜的生灵,而是径直一跃而下,在湖边饮水之后,便四足生风一般轻巧的跃过树梢,径直离去。 在它离开之后,跪伏在地上的其他生物才各自起来,饮水嬉戏。仿佛这个山谷边的湖泊是一个所有生物默认的安全区,哪怕是天敌也不会在这个区域内战斗或是狩猎。 此时,有一只狐狸和一只穿山甲从兽群中越众而出,在饮水之后,追着猛虎青苍离去的方向跟着去了。 山林险峻,但要找到青苍却并不十分困难。 青苍居住的洞穴并不位于山巅,相反,是在雾山的腹地位置。那里有一大块碎裂的石壁,石壁中隐约可见一块巨石,如卵一般,虽非美玉,但却有着近似美玉的色彩与光泽。山腹阴凉却并不潮湿,因此地通风良好,头顶的山壁又有破裂,有一线天光穿下来直射在如卵一般的巨石之上。 青苍平时就卧在巨石旁边。 虽然青苍的位置并不难找,但也不是寻常动物能去得了的地方。雾山虽并不高,但有些地方也属实险峻。青苍作为一只得道的老虎可以足下生风,狐狸和穿山甲却不行。 何况这两位能知晓要跟随,也是开了灵智晓得机缘的,与其他那些懵懂的生物又有所不同。 狐狸聪敏但林间尚可穿行,遇到山石就没了法子。穿山甲遇山可以打洞,但爬坡不行,总是不小心滚落下去。于是以狐狸为主,穿山甲为辅,两个原本还有些争强心思的动物默默的有了默契,就这样互相扶持着,慢慢的向着青苍的所在靠拢了过去。 雾山虽然不大,但对于兽类来说还是很遥远,等到终于赶到,已经是第三天的早上了。 狐狸和穿山甲在青苍面前俯首再三恳求。青苍沉吟片刻,带着它们走进了洞里,从那块巨石之下取了什么给了它们。 狐狸大喜过望,立刻仰头吞下。 穿山甲犹豫片刻,含在了口中。 从之后景象的视角来看,肖一宁猜测,那位应该是后面追着去的穿山甲。这有点出乎她的意料,她本以为会是那位狐狸修炼得道成了胡仙,之后一直遵循着青苍之前的规矩。而现在看来,却是那位穿山甲在此地主事呢。 之前听过的声音再次传来,这次它悠长的叹息着,说:“这位清风家的高抬贵手罢,何必做个恶客呢,老身只是怀旧,想要把故人之事说与客人听罢了。” 肖一宁身后的鬼仙轻哼一声,似乎沉吟了一下,随后不知道使了什么法子,画面一阵波动之后,变得更清晰了一些,似乎是那位穿山甲接手了。 穿山甲的展示就并不完全是实际的画面了,更像是它将自己所知的事情以脑补的形式展现了出来,有许多不尽不实的地方。但这些地方它会叹息着用讲述来补足。 在它的描绘之下,几百年前那个青苍仍在的故事像是在肖一宁的耳边娓娓道来。 “许多年前,雾山有灵,山间孕育了一块巨石……” 巨石位于山腹之中,仿佛是群山之宝,又像是山神本尊。巨石灵光内蕴,吞吐山之精华,隐约有出尘之态。 恰逢当时雾山云雾缭绕,山民们生活不易。于是以当地某位长者为首,耗费诸多人力物力,将最高的山巅上采下一块大石,将这块石头作为山神的象征供奉了起来,以求雾山风调雨顺,雾散云收。 山民们诚心恳求,香火不断,竟然与雾山隐约形成了一些联系。于是雾山上的许多生灵莫名得了好处,竟变得仿佛开了灵智一般,懂得了些许道理。这其中,就包含了以后的山君青苍。 青苍居于山中,虽然食肉,但素来因为强大,不曾伤人,也从不捕猎弱小。也有可能是因为弱小不够吃的缘故?不论如何,青苍生来便没有沾染什么孽债因果。某年某日,天降霹雳,从雾山山巅击中,将山顶击打出好大一条裂缝。雷霆自裂缝穿入,将山腹内的巨石击得碎裂开来。 也许那巨石曾有化为玉石或至宝的机缘,然而在雷霆之威下荡然无存,虽然仍然隐约有玉石的样子,却从此不再是从前灵光内蕴的样子。 青苍在雷霆之后去查看,发现巨石上有不少裂纹,一些液体从中流淌而出,在下面积蓄了小小的一汪,闻起来异香扑鼻。 青苍心知这是好东西,吞食了这液体。 一夕之间,青苍脱胎换骨。 它认为自己既然承了这雾山之灵的缘分,自然要负担起守护雾山的责任。从此之后,青苍为雾山定下了三条规矩——凡是有灵智的生灵不得互相残杀,凡是水源地附近不得擅动杀戮,凡是进山的人不得加以伤害。 而青苍自己,从此日日御风,将山间迷雾吹散,让雾山的山民得以采集狩猎,休养生息。 “而事情从这里,就埋下了祸根。”穿山甲叹息着说。 青苍是头老虎,哪怕吃了山之精华化作的液体,也并不是山灵本身。而原本的山灵因为遭了雷劫,已经没了脱壳而出的可能。或许千年后可以,可谁想到之后灵气日稀,仙缘断绝,万法消解,末法时代来临,已经成了仙的尚且小心翼翼,何况它们这些博一线机缘的芸芸众生? 山民们虔心供奉的是雾山山神,是山巅上采下的那块巨石,而不是有可能伤人的猛虎。哪怕有人说曾在山中听见虎啸,人们也顶多认为青苍是山神化身。雾山有虎不伤人的事情渐渐为人所知之后,人们将山神又称为山君,将原本供奉山神的地方重新修整,建成了一座庙宇,名为山君庙。但供奉的并非是一头猛虎,而依旧是那块巨石。 等到狐狸与穿山甲被青苍收服,赐以同样的灵液踏上修行之路后,见到过这两者的山民们在庙宇内左右又各添加了一座小像,取材之同源的石头。 而青苍,始终未能在自己的庙宇内有一尊自己的神像。 第一百八十三章 说和 此后多年,灵气日渐稀薄,而民间乱世,灾荒日多。青苍无山神之名,却行山神之实,消耗日渐增多,渐渐有不支之态。狐狸和穿山甲看在眼里,急在心上。 “后来呢?” 肖一宁忍不住追问。 尽管她知道之前这位穿山甲曾说山君青苍已经不在人世,可她仍然抱有一丝期望。毕竟虽然有穿山甲的滤镜在,但山君庙宇和石碑文字总不是杜撰,可见这位青苍山君确实为此地民众做了不少事,并不曾辜负这数载香火。 “后来呀,山君虚弱到起不得身,真灵之火将熄……胡司礼情急之下,使用幻术蒙蔽山民……” 山君陷入生死危机,多年侍奉左右得了山君不少福泽的狐狸和穿山甲日夜忧虑。平素在山君身边,狐狸因为聪敏类人,所以领了司礼的职责,负责执掌山中大事小情,维持规矩。而穿山甲因为性情憨厚,又是个慢性子,所以领了监管山脉水文的职责。这也让它忽略了狐狸做出的举动。 “山君当时已经闭门许久不出,胡司礼瞒着所有同僚私入山村,施展幻术和入梦之术,让山民们认为山神身侧的两员部将并非是流传已久的狐狸与穿山甲,而是老虎和穿山甲。” 山民们信以为真,修改了庙宇内的石像。狐狸获得的香火自此断绝,而青苍因这为数不多的香火又勉强的维系了一线生机。 等青苍的身体有了一些起色的时候,狐狸没能抵得住岁月流逝与灵气断绝的双重消耗,长久的睡去了。穿山甲这才在青苍的悲啸中恍然,这不仅是多年相伴的同僚、朋友的离去,更是天地精灵的末世降临。 人们曾经求神拜佛,因为他们需要神明的力量来战胜自然、控制天气。而今人们靠着自己的力量已经可以做到这一切,就算暂时做不到的,也看到了未来能做到的可能性。在这样的时代里,精怪神灵再没有作用,它们的价值已经被各种科技产物取代。人们的信仰消失了,人们的供奉不见了。而像是青苍这样坚守着职责的荒神,曾经是被人类敕封的山君,而今也被抛弃了。 并不是神明离开了世间,而是人类不再需要神明了。 在胡司礼寿尽离世后,青苍和穿山甲见证了更多的生灵精怪因为时代的变迁而消亡,也亲眼见到已经开了灵智想要谋求修行的兽类因为灵气断绝而不得其门而入,最后灵智消弭,活生生的又变成被本能控制的野兽。 “于是山君用尽了最后的力量,祂以雾山为限,设立了一处域。吾等居于此域中,发誓遵从雾山的规则,不伤人,不入世,便可借助山君之力和山腹中巨石的遗泽,保留灵智与修为,长居于此。” 穿山甲悠然道。 “若非有山君,吾等可能会视此为牢笼,然曾有山君,吾等欣然于此,这便是雾山众生的桃花源。吾生于斯,必将终生守于此地,年年月月,世世代代,传颂山君青苍之名。” “好,你们雾山牛比,你们雾山厉害,你们雾山有域。可这不是你们打伤我家小仙儿的理由吧?雾山的故事讲完了,今天的事情是不是也该说说清楚?” 肖一宁还来不及感慨雾山的历史,她身后的鬼家已经冷冷开口了。肖一宁虽然百分百站边自己家老仙,但作为一个平素以和为贵,见到陌生鬼家搞事都先礼后兵的佛系出马仙,肖一宁战斗的机会少之又少。 可别打起来……她只能心里默默的这样念叨,面上却一脸正色的附和着自家鬼仙的话点头。 “客人可不要错怪我们,先给诸位看了我们雾山的域的起源与规则,才能免得客人不解。事情的经过,现在就给客人们看吧。” 穿山甲和声道。 话音刚落,眼前的画面又是一转,肖一宁之前见过的两家熟悉的小仙出现在了眼前。 仙家的感应自然是敏锐的,近些年世间虽然不像早年那样灵气断绝,但也称不上繁茂。虽然出马仙修行仰仗香火和功德,但对于灵气这种东西自然也是以稀为贵。雾山的域与普通山林不同,这些小仙们早早就感觉到了妙处,一放出来就跟撒了欢儿似的,直奔着就来了。 普通生灵想要开启灵智很难,因为这东西一看血脉,二看机缘。血脉大多是天注定改不了,机缘之中最主要也最常见的就是灵气充沛,无论是神仙洞府还是天材地宝,不管是地方还是物件,满足这一条对生灵启智相当有好处。 而雾山有域,还是一位曾经可以堪比神灵的本地山君以自身全部为代价开启的域,虽然有着不可外出和必遵法令的规矩,但也远比外界环境要好得多。这些敏感又难得出来玩的小仙自然闻着味儿就来了。 一进来,小仙们更高兴了。 能成为有资格出马的仙家,一般都是族里的好苗子,年岁不大就开了灵智,然后跟着家中道行高深的老仙修行。然而同辈中的玩伴在进了堂口之前几乎都寥寥无几。它们从小就见多了同胞的兄弟姐妹也难以开启灵智,只能以普通兽类十几年甚至几年的生命而告终。而雾山的域里,年轻的开启了灵智的同类简直不要太多。 虽然这些小家伙们受限于资质和阅历,并非各个都能修成仙家,但有灵智的才能沟通交流,普通兽类却只有本能,这中间差的可不是一星半点,说是不同的族群和种类也并无不可。 而雾山的小家伙们,一辈子不能外出,也没有见过什么世面,难得见到外面的出马仙,虽然是同辈,但一个个见多识广,说话又有趣,讲的那些诸如狐仙集市、人间烟火的事情它们闻所未闻。 这下子一群遇到了小伙伴,还是没什么见识的小伙伴,可以好好的吹嘘一番过去的经历。另一群长了见识开阔了视野,一时间也觉得这些外来的朋友又有趣又可亲。 两拨小仙们几乎是立刻就热热闹闹的玩到了一起,当晚更是一起秉烛夜谈。等到第二天,两群就好得像是一个窝里生出来的同胞一样了。 因为肖一宁她们的行程早已定好,本来也没打算在雾山住太久。因此第二天晚上的时候,小仙们就提出了告别。雾山的小仙依依不舍。不知道是谁先提出了想法:“我们既然来了你们雾山做客,玩得很开心,那不如你们也跟我们回去玩一玩,过段时间再回来?” 这话一出,所有的小仙都心动了。 有一个小狐仙犹犹豫豫的说:“可是我们雾山有规矩,不得外出……” 米柚家的黄仙大大咧咧不以为意:“谁家小仙不都是从小被这么教导的?就怕出去被猛兽叼了去,被修道人逮了去。” 肖一宁家的小狐仙细声细气的补充:“对呀对呀,现下还算好的,听祖奶奶说,它们小的时候还怕被猎人捉了去扒了皮呢。” “总之,谁家小时候都是这么教育的。长辈们总是操心很多,我们这些堂口里的仙家怕什么,又不是去外面,跟我们回堂里玩,不乱跑能出什么事儿?” 雾山的小仙还是有些犹豫,毕竟从小到大被千叮咛万嘱咐不得出域。 “可是……” “哎呀,没什么可是,咱们偷偷溜出去就是了,要是回来的快,兴许家里长辈还没发现呢你们就回来啦。” 于是,当天夜里,它们就偷偷的溜出去了。 第一百八十四章 说和二 之所以说是成功了一半,是因为它们在域的边缘被拦了下来。 负责巡视域的边界的,是雾山未来中坚的一代,年龄刚刚成长到足够懂事,但又没有老成到可以平静的处理一切事物。对于不能离开雾山的事情,这些巡视队的是知情的。因为久居雾山,它们身上一个个灵光内蕴,看起来修为都不低。但因为没有经过历练,大多并没有修成仙家,只能算成精了。 这些山里的精灵将一大群小仙拦在了边缘。精灵中一只豹子越众而出:“雾山生灵不得出雾山,规矩你们都忘了?” 肖一宁和米柚家的小仙们七嘴八舌:“它们不是私自出山,是我们邀请它们去堂口做客。” “就是,我们也不去什么乱七八糟的地方,动物成精成灵不易,带它们见识见识仙家的生活有什么不好?” “咱们动物仙儿动物精什么时候有了不能出去的规矩?都是山里野着长大的,怎么修炼有成了反倒拘束起来了?” 也有那懂事的小仙站了出来,非常正经的向着巡视的豹子行了个礼,慢条斯理的说:“这位豹家的,咱们都是有名姓的堂口坐堂仙家,并不是要拐带雾山里的小家伙。我们家的小仙跟山上的这些同辈玩的开心,既然我等见识了雾山人杰地灵,自然也想要邀请它们去我们的地盘做客,也算尽了地主之谊,还请豹家前辈高抬贵手,放我等出山。” 这彬彬有礼、慢条斯理的语气,不是胡小橘是谁? 豹子圆睁豹眼,不怒而威:“雾山有雾山的规矩,既然是我雾山的精灵,自然要守我们雾山的规矩。各位来者是客,不知者不罪,但我们雾山的精灵断不能跟你们外出。邀请小辈们的好意我们心领了,但出山是万万不能,请各位自去吧。” 被称为狐跃的小妖精被点到了名字,蔫头耷脑的连尾巴都垂了下来。它不情不愿的嘟囔了两句,有了点服软的意思。 米柚家的一个黄仙儿见了,急了。之前的一天多,这个狐跃跟它玩的极好,眼瞧着能带好朋友回老家炫耀一番,可对方想要反悔,这怎么能行? 它急忙尖声尖气的叫嚷着:“狐小跳!你可跟我说好了的,你不能说话不算话!” 狐跃涨红了脸:“我才没有反悔!你别叫我狐小跳,我大名狐跃!飞跃的跃!我答应了你的事情我肯定能做到!” 它扭头央求的看着豹子:“豹叔,我又不是那种捣乱的小混蛋,你知道我的,我答应了人家,我去做客肯定不会闹腾丢怎么雾山的脸的。我就去三天……不不不,就两天!我明天就回来了,您就当今天没看见我,让我去吧……” 豹子自然不肯答应,这样一来二去,纠缠了许久。最后狐跃一不做二不休,趁着身边的小家伙们纠缠着豹子的时候,一咬牙,朝着域外就冲了过去,竟是想要趁着巡视队的人不注意,强行闯关! “后来,意外就发生了。” 穿山甲叹了一口气。 雾山的规则有好处,但世界上从来没有白来的好处。 域内灵气丰富,让域内生灵更容易开启灵智,进入修行。但一旦离开域的范围,那么就会经历从域内的小范围规则到世界上的规则的变化洗礼。换言之,你原本的资质是什么水平,出了域就会变成什么样。 “幸好闯出去的是狐跃,狐跃是胡司礼的后辈子孙,算是家里天赋最好的一支里面的独苗,倘若真的在外面,大有可能修行有成,通过狐仙试成为一名真正的狐仙,而不是在雾山里隐居避世终老……” 穿山甲叹了一口气。 雾山的规则有好处,但世界上从来没有白来的好处。 域内灵气丰富,让域内生灵更容易开启灵智,进入修行。但一旦离开域的范围,那么就会经历从域内的小范围规则到世界上的规则的变化洗礼。换言之,你原本的资质是什么水平,出了域就会变成什么样。 “幸好闯出去的是狐跃,狐跃是胡司礼的后辈子孙,算是家里天赋最好的一支里面的独苗,倘若真的在外面,大有可能修行有成,通过狐仙试成为一名真正的狐仙,而不是在雾山里隐居避世终老……” 狐跃冲出域外,还来不及高兴或者惊慌,就先是被周遭突然一空的灵气变化而情不自禁的打了个激灵。这感觉就像是冬天里一个人刚从温暖的温泉里起身走进了寒冷的空气当中,浑身上下自然而然的有了应激反应。 它哆嗦了两下之后,身体里的灵力和修为也随着环境的变化开始有了新的变化。 雾山的域与世隔绝。而灵气断绝、末法时代是这个世界自然而然的规则变化,狐跃作为这个世界上的生灵自然无法逃避这种规则变化。眼下它从与世隔绝的地方走进了真实的世界,自然要接受这个世界给予它的洗礼。 灵力和修为几乎是瞬间就被抽空,狐跃的身体不受控制的变化了一下,原本身后蓬松润泽得每一根狐狸毛都闪闪发光的狐尾都变得有些干枯了。 习惯了灵力的它脚下一软,就向着山坡下滚了下去。 “狐跃!” “小跳!” 豹子也看见了狐跃的情况,它下意识的就要纵身去接,可身体刚靠近域的边界就猛的一抖,是它身上佩戴着的雾山通行牌发出了强烈的光提醒了它。豹子满脸的又气又急,恨恨的停住了动作,但眼神里仍然透露出焦急的看着狐跃跌下去的方向。 后发出声音的是米柚家的黄仙。 它可不像雾山的这些精怪们有着莫名的忌讳,它急急忙忙的朝着新交的小伙伴滚落的地方连跑带跳的赶了过去。 在它身后,其它来自仙堂的小仙们紧随其后。 而雾山的那些小家伙立刻被巡视队的人看牢了,只能在域的边缘挤成一团,眼巴巴的张望着。 狐跃跌的不轻。 黄家小仙急急忙忙的扑上来试图抓住好朋友的尾巴,一个前扑。它估计对了自己的灵活和迅捷,成功的抓住了狐跃的尾巴。但它错误的估计了自己的力量,它抓住了,但是没能拽住好朋友,而是跟着小伙伴一起骨碌成了一团。 而它身后赶来帮忙的仙堂小仙们因为着急,也一个接一个的滚成了一团,现场演绎了一场大型追尾事故。 一大串毛团子骨碌到了一起,一个个撞得唉哟唉哟的,你有点小擦伤,我有点小磕碰。最严重的一个因为情急之下踩到了同伴的尾巴,而扭伤了后爪。 肖一宁无语凝噎。 这就是她感应到的,仙家们受了点伤,不严重,也没有感应到受伤原因。 好家伙,肖一宁心里直呼好家伙。这么丢脸的受伤理由,换谁谁也不能说啊! 请两天假 天天下半夜,要把自己忙挂了。回来赶稿子写倒是能写出来,精力不够,写的东西总感觉差点意思。不想就这么发出来。容我这两天忙过了之后改一改再发。 不会坑,不太监,这文我爱着呢~我的原型闺蜜们也都看着呢~ 给各位小天使笔芯了,大家追更也是辛苦了。降温了,大家注意身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