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出时不再忧伤》 第一章 命运有只无情的大手 斗牛山 习红 第一章命运有只无情的大手 飞机掠过洞庭湖与长江上空的时候,小黑的视线透过舷窗,惊奇地发现脚下的中华大地就像一条腾飞的巨龙,在和煦的阳光映照下,显得愈发壮美神奇。 这是梦吗?飞机起飞时舷窗上还挂着几滴雨露,云雾迷茫中,四十七岁的小黑恍惚觉得那是母亲早年脸庞上挂着的泪珠,又仿佛是梦中情人何雪莉脸腮上挂着的泪珠。 在云端之上,云开雾散,太阳高照,望着机翼如巨鲸划过一朵朵浪花似的七彩祥云,俯瞰东方巨龙般的祖国秀美河山,小黑激动不已,五内沸然,心底悄然呼唤:“妈妈,我终于实现梦想,坐上飞机了......雪莉,我现在乘坐飞机飞上祖国的蓝天了,我曾经答应过你,带你一起坐飞机,从桂林飞往首都北京,可惜你已经到另一个世界去了。小莉,你在天堂还好吗?对不起,请原谅当年我没有钱,没有来得及实现对你作出的承诺......” 当银鹰穿过云涛雾海一飞冲天的时候,小黑紧紧攥着身旁妻子朱丽叶和儿子小舟的手。他不禁思潮翻滚,浮想联翩,记忆的闸门缓缓地开启...... 田长征的二儿子——外号叫“小黑”的孩子田乌蒙从莫名其妙的惶恐中惊醒过来,发现自己睡倒在潮湿的木板上。四周全都是污浊的洪水。 “玉龙河上游的白羊水库决了堤坝。”黑暗中,不到九岁的小黑揉了揉惺忪的睡眼,睁大惊恐的眼睛,耳畔传来嘈杂的声音。不知是谁亮开嗓门喊道:“不得了了!洪水涨起来了!淹没整个村子了!” “哎哟!可惜了我们家承包的鱼塘,那些鱼会全部自由大逃亡了!”小黑的爸爸田长征不禁长吁短叹起来。“一切都是天意,一切都是命中注定呀!” 随着刺眼的电光在窗口一闪一闪,窗前三棵橘树的枝叶疯狂地舞蹈,一阵接着一阵炸雷劈天盖地轰隆而至。狂风大作,十级龙卷风挟裹着大大小小的冰雹“噼里啪啦”肆虐地摧残着原野上生长的万物。 人世间的灾祸往往无法预料,总是不期而至。厄运才刚刚开始。 “天老爷要收人了!”七十八岁的老爷爷田木星摸黑伸手关小木窗户,微微颤抖的双手无力地抵挡突袭而至的风暴,嘴里不住地念叨:“哪里来的鬼风?真是一百年也遇不到一回。” “爸!”“爷爷!”儿孙们惊魂未定,纷纷呼喊着年迈的白胡子爷爷,好像他是能够救苦救难的活菩萨。 要命的风犹如发了疯的魔鬼似的,折断了村子中间的老樟树的枝杈,掀翻了架在石头上的水泥石棉板,卷走了堆在晒谷坪边的草垛子。一片片青瓦像秋风扫落叶似的,“呼啦啦”地抛在半空再摔到地面,一根根稻草似一支支乱箭在纷飞。 突然,“哎哟”一声,鸡蛋般大的冰雹砸在了田老爷爷的额头上。天哪!小黑看见爷爷额头上隆起了一块红肿的伤疤。天蒙蒙亮,西南方刮过来的狂风更猛烈了。天地间垂下巨大的雨帘。“哗啦哗啦......”天空像漏了的筛子似的,倾泻下无数豆大的雨珠。 “哐当啷——轰咚隆......”小黑听见炸雷骤然响起伴随着邻居家土砖房坍塌的声音,紧接着传来呼天抢地的哀号:“哥哥!哥哥!快来救命啊!我老婆孩子都被压倒在墙底下了......” 危险!房子要倒塌了!山洪爆发,加上雨水的冲刷,台风侵袭,原本并不十分坚固的土木瓦房禁受不起这百年一遇的自然灾害的折腾,摧枯拉朽般地垮塌。可怜的娃,苦命的女人还孕育着六个月的小生命,就这么一同活活的被阎王召去了。撕心裂肺的呼喊声直在空中回荡。 “转移!大家快转移!”小黑听见爸爸田长征下命令似地喊叫起来。 七十岁的老奶奶还在抓着一把米,往空中一粒一粒地抛撒,嘴里念念有词:“天大地大,五谷为大。玉皇大帝,老天爷,观世音菩萨,如来佛祖,灶王爷,各路神仙,请保佑保佑我们吧!......” 小黑牵着妈妈的手,趟着没过膝盖的冰凉的水,站到堂屋里的八仙桌上,睁大好奇的眼睛望着爸爸田长征抱起年幼的弟弟田井冈往屋外艰难地挪移。洪水猛涨,小黑爸爸只好卸下门板来当木筏,先让年纪最小的田井冈坐上去,扶着推着他往前走。年迈的爷爷田木星拄着拐杖,和奶奶携手相互搀扶着,一步一步地走出了家门。洪水淹没到臀部以上裤腰带的位置了。老爷爷身子一晃悠,险些倒在泥水里。 说时迟,那时快。一家子人刚踏出门口,侧面的厢房摇摇欲坠,发出了沉痛的低吟,一阵颤栗之后,像是发生地震那样,轰然塌陷下去。关在杂物间里的牲畜家禽猪兔鸭等都上西天成精去了,仅幸存一只漂亮的大公鸡和一只老母鸡蹿出了鸡笼,逃出了杂房,在扇动着翅膀,似乎想要飞翔,庆幸自己命大。在黑夜里,那只公鸡不惧风雨,依然“喔喔”啼鸣报晓。 幸好家门前有三棵橘树,抵挡了一阵肆虐的狂风,要不然整座堂屋都会垮塌,那全家人就都将葬身砖瓦堆里了。真是谢天谢地! “妈妈,我们要到哪里去?”小黑坐在木门板上面,边问边望着成了一片汪洋的原野。 村里已经倒了好几座房屋,坏消息不断地传来。小黑见妈妈沉默了许久,听到平常消息就很灵通的哥哥田雪山说:“邻居正果叔叔家出大事了!他老婆和大女儿被埋在土堆底下了。隔壁田小禾家的房屋也倒塌了,他爸爸田大清的脊背被砸伤了。” 命运之神真是捉弄人。原本幸福完整的家庭一瞬间就被这一股妖风摧毁了。 小黑爸爸田长征沉重地叹息了一声:“嗨——命运有只无情的大手!”一家人跟随他来到附近一间水泥钢筋红砖筑就的平板房门口。屋里早已有了十来个人。这是全村唯一的当时来说最安全的平房了。可是不到三十平方米的空间却显得有些拥挤了。 “快叫五爷爷!”小黑爸爸田长征叮嘱三个儿子,从小要懂礼貌。 “五爷爷!”小黑甜甜地喊出稚嫩的童音,哥哥田雪山和弟弟田井冈也跟着呼叫了一声,仿佛四处流浪无家可归的孩子终于找到了避风港。 “哎——好,好,好!”五爷爷田土星乐呵呵地微笑着,满面春风。 小黑从小就知道五爷爷好有福气,当了一辈子邮递员,吃的公粮,退休后政府给他盖了这一间坚固的平房。他每天只是看看报,下下棋,听听歌,喝喝酒,日子过得好滋润。人家连饭都吃不饱,五爷却天天都有肉吃。小黑家每天都是红薯丝拌米饭或熬稀粥。 在小黑幼小的心灵里,好生羡慕五爷,心想:将来自己长大了,也能像五爷那样吃上公家的粮食,天天有肉吃,月月有工资,那该多么幸福美好啊! 接连几天时而刮来一阵飓风,村里人惊吓得不敢外出,可又怕房屋倒塌,整日整夜提心吊胆地过日子。洪水渐渐地退去,田野里的秧苗遭受了严重破坏,村集体的池塘里养的鱼纷纷自由地游走了,当年农业生产收成减少在所难免。村里的老樟树被雷电劈倒了,好几处房屋夷为废墟,呈现出满目疮痍的破败景象。 小黑的爷爷在灾难袭来之际病倒了。原来他就身患肠胃炎和痢疾,现在遭此浩劫,家里一贫如洗,不时断炊断酒,生平最爱喝酒的老人熬不住,心里又忧又惧,慢慢地病情加重了。 小黑听爸爸说起过,爷爷年轻时曾是村子周围方圆十里出名的“醉神”,喝酒海量,可以千杯不醉,拎起一鸡公壶酒能够“咕咚咕咚”地一饮而尽。家里穷得很,哪有那么多酒喝? 爷爷便跟着师傅刻苦用功,学会了几门手艺:木匠,砌匠,打擂子碾米,样样拿手;吹拉弹唱,打卦看相,门门精通。 于是,请他干活帮忙的人越来越多,家境渐渐得到改善,还能受到盛情款待,喝酒猜拳陪酒助兴自然少不了。 爷爷天性豁达开朗,天生风趣幽默,而且能说会道,在社会上闯荡行走江湖也就赢得了豪气冲天的“醉神”的外号。 在爷爷的生命弥留之际,小黑时常陪伴在爷爷身边,给爷爷挠痒痒,捶捶背,揉揉肩,捏捏腿,扇扇风,绕在他膝边缠着叫他讲“古音”——听他讲故事。爷爷娓娓道来,用了几天时间,断断续续却又满怀深情地讲起了他年轻时遭遇日本鬼子侵略被抓去当壮丁的故事。 那是1942年秋天,小黑的爸爸尚未出世,还孕育在母腹之中。日寇的铁蹄踏遍了华夏大地的大江南北。豺狼一般的强盗鬼子来到了我们家乡附近,到处残暴地烧杀抢掠。 一听到消息,爷爷就带着一家老小跟随赤卫队马上转移到山区里面的安全地带,躲进大山上平常只有老鹰出没的岩洞里。逃命要紧,家里的东西都来不及搬走了。后来,爷爷饿得慌,光吃野菜野果日子难熬啊! 于是,爷爷见没看到鬼子兵和日本旗的影子,也没听到轰隆隆的枪炮声,就自作聪明,独自一人攀过悬崖峭壁,下了山,悄悄地摸回村里,偷偷地潜回家中,挑起一担粮食就风风火火地往村外奔走。 不料,爷爷在半路上被鬼子兵逮个正着,明晃晃的刺刀架在脖子上,动弹不得,糟了!幸好,爷爷命大福大,只是被押去做壮丁逼着干苦力——搭桥铺路抬木板修碉堡等卖力气的活儿都干过,也挨过不少皮鞭,受尽皮肉之苦。 爷爷一个人落难在外面,不怕苦,不怕累,也不怕疼,不怕活受罪,只是没个伴说说心里话,实在害怕寂寞,非常想家,无比担心家里人,上有老,下有小,不知日子有多难熬。 几个月过去了,爷爷随鬼子兵一个小分队流落到广西一带,距离家乡上千里路。爷爷一直在寻找逃离的机会,表面上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成天嘻嘻哈哈的,做事又勤快,人看上去又老实,慢慢地取得了鬼子的信任,鬼子渐渐地放松了警惕。记得鬼子曾问爷爷讨了亲没有家里有没有其他什么人,爷爷扯了个谎,说自己是个单身公。 一个月黑风高的夜晚,鬼子设庆祝晚宴,在一堆篝火旁边,拉上爷爷一块儿唱歌跳舞喝酒,好像把爷爷也当成一伙人似的。愚蠢的鬼子兵被爷爷灌醉了,个个烂醉如泥,只有一个哨兵三分清醒七分醉。 爷爷找个借口说自己憋得慌想去上趟厕所方便一下,瞅准这千载难逢的机会就脚底抹油开溜了。爷爷朝着东方家乡的方向拼命地一路狂奔,跑出没多远,还听到背后传来稀疏的几声“啪啪”的枪响。 夜空很黑。铅灰色的天幕上点缀着几颗星星,闪着微弱的光。大多人家都已关灯睡觉了。山林中偶尔有一户人家传来几声“汪汪”的狗吠,打破了夜空的沉寂。爷爷躲进了大瑶山,逢山过山,逢水过水,跑了整整一昼夜,生怕索命的鬼子从背后一路追赶过来,万一真被鬼子发现再捉住的话,那肯定活不成了。爷爷实在疲惫得挪不动步子了,就停停走走,喝几口山泉水,采几个野果充饥。 跑到一座大瑶山里面,爷爷迷了路,也找不到什么食物,误吃了一朵蘑菇中了毒,脚也被蛇咬伤了,又冷又饿又累又疼又难受,迷迷糊糊地就晕倒在荒山野岭里面。 幸好一位打猎的瑶胞打那儿路过,发现了爷爷,把爷爷背回家里,救醒了爷爷并进行悉心照料。猎户的女儿米椒看上了爷爷,为爷爷换洗衣裳,还为爷爷做了一双布鞋。 恩人准备把爷爷招为上门女婿。可是,爷爷想到自己家里早已经有了妻子儿女,就把实情告诉恩人。恩人没有强留,给了爷爷一些路费,把爷爷送下山,指明了返回家乡的路径和方向。那个好心的救命恩人,爷爷一辈子也忘不了。 爷爷踏着沉重的脚步,一步一步地往回走,好不容易赶回老家。家里的木屋茅草房被鬼子全烧了,没一样值钱的东西了。只有门口的一只流浪狗怒目圆睁,像是在向世人发泄愤恨与不满。 爷爷感叹道,命运之神有一只无情的大手,总在把人推向苦难和死亡的地狱,人要是不灵活,不能不停地往前跑,不跑得快,就只能堕入万劫不复的深渊,甚至只有死路一条。但为人在世,要多行善积德,穷也要穷得有志气。 小黑似懂非懂地铭记着爷爷这一番话,直到许多年以后还记忆犹新。 第二章 斗牛山村的少年英雄 2斗牛山村的少年英雄 洪水全退了。田野上的冬豆泛青,山冈上的香椿树发出了嫩芽,小鸭子浮在池塘里欢快地嬉戏。河岸边的垂柳迎风招展,吐露出春天到来的气息。 同伴们来叫小黑,该上学去了。小黑背起破旧的黄布书包,伸手从妈妈刚熬出来的猪食潲水里掏出一个红薯,扔在脸盆里,清洗一下,拿在手心里就边啃边走,随伙伴们一齐往山村小学进发。 不料走到半路上,天上突然下起了一阵大雨。河岸边没有什么地方好躲雨,小黑他们只好躲在草树下暂避一下。随风斜飘的雨丝还是把孩子们的头发脸蛋和衣服淋湿了。可是,孩子们怕上学迟到受老师的责罚,待雨点稍微小一点儿,小黑就跟伙伴们一路奔跑,匆匆赶到校舍简陋的小学堂,听到校园里传来“丁丁当丁丁当”的敲钟声。 轮到上体育课了。孩子们欢呼雀跃不已。在一棵古老的香樟树下,排队集合训练做操之后,老师分发了几个球让小朋友自由活动。 小黑在同三伯伯田大汉的儿子田小牛拍打篮球争抢球儿的时候,不小心被顽皮的田小牛一推,糟糕!小黑的左手脱了臼,疼得“哇哇”直哭,眼泪鼻涕直流。 原先,小黑因为名字上有个“乌黑”的“乌”字,又总在太阳底下奔跑嬉戏,皮肤晒得黝黑,人家给他取了个外号叫“小黑”,他也毫不在意。现在,田小牛骂他“非洲黑鬼”,他怎能不生气呢? 小黑用右手捡起一块小石子朝田小牛的头部使劲掷去,田小牛的头上顿时隆起一小团肉包,还破了皮,流出了鲜血。田小牛趁机又给他取了个外号,呼叫他为“没家教的野孩子”,直叫他“野孩子”。小黑实在气愤不过,两人又扭打在一起。 这下可闯了祸,像是捅了马蜂窝。有的孩子过来围观凑热闹看把戏,有的身材高大点的想要劝住,喊道“别打了”,顺势伸手拉开,有的孩子赶紧跑去报告老师。田小牛的哥哥田小虎得到通风报信,风风火火地蹦过来,非但不去扶起瘫坐在地上哭鼻子的小黑,反而给他狠狠地扇了一记耳光,“啪”地脆响,算是为他弟弟出气,报一石之仇。 小黑哭得更伤心了。正在下象棋的二位老师闻讯赶来了,弄清事情的真相后,责骂了田小虎田小牛兄弟俩一顿,安慰了一下小黑之后,也教训他不该还击田小牛拿石子打人家的脑袋瓜子。 老师分别把小黑和田小牛送回家,让双方家长赔付对方医疗费营养损失费。 小黑爸爸田长征带孩子到邻近村庄的诊所去看赤脚医生。医生帮小黑把错位脱臼的左手手臂重新接好,给他涂擦了一些防跌打损伤的药水,再敷上药粉,进行了包扎,用长毛巾系吊在脖子上,就像一名受了伤的小战士。医生叮嘱小黑至少要在家休养一个星期再去上学,而且今后最好别再搞剧烈运动了。 刚回到家里,小黑看到田小牛的爸爸田大汉抱着一只大公鸡,拿着一个小红包,来赔礼道歉来了。还未来得及杀鸡,小黑觉得头晕沉起来,喉咙里“吭吭”地咳嗽起来。他妈杜鹃伸手一摸他的额头,哇!好烫!孩子感冒发烧了! 不由分说,小黑妈妈杜鹃背起他就往乡村诊所急匆匆地赶去。由于晚上睡觉踢开被子着了凉,上学路上淋了雨,先天性缺乏营养致使身体虚弱免疫力差的孩子又患感冒了。 医生见了,感到奇怪,刚才受伤,眼下又生病,真是祸不单行。医生往小黑的屁股上扎了一针,开了几小包药。 妈妈背他回家的路上,不小心滑了一跤,弄得满身是泥。小黑饿得脑袋晕沉,耷拉在妈妈的肩膀上,不免惊吓了一跳。 刚到村口,小黑听到当生产队长的爸爸高喊“紧急集合”,还不停地吹起一阵阵口哨声“吁——吁······”,精致的铁哨子发出清脆的响声,惊得池塘边翠柳上的小鸟儿振动翅膀跳离树枝飞走了。 小黑以为爸爸又在为集体催工了。不料是清一色的一群大小伙子,他们抡着扁担扛着梭镖拿起鸟枪握着铁锹纷纷冲了出来,向着村外山岭边的晒谷坪飞奔,像是当年的赤卫队在奋勇冲锋。 田长征肩膀上挑着一担肥料,正准备前往自家的菜地。他一路边走边吹口哨,鼓动青壮年劳力投入战斗。小黑好奇地睁大眼睛,还没来得及弄清是怎么一回事,只见田小兵挥舞着一杆长棒抡得像孙悟空耍弄金箍棒似的,一下子击退了三四名来犯的年轻人。 晒谷坪上似乎成了主战场。莫非是在拍戏?小黑仔细一看,才发现自己村里的一伙人同邻村的一群人打起来了。再问旁人一打听,小黑得知是两个村庄的人争强好胜互不相让,都不服气,为争夺山岭地界进行了一场血腥的宗族械斗。 小黑所在的锣鼓坪行政村斗牛山村自然村与邻村青蛙村交界的地方有一大片荒山。在界址上有一棵地标性的树木——古老而高大的洋槐树。 田小兵带着村里几个小后生到与斗牛山村交界的那一带荒山去打柴。他们分别爬到树上,用镰刀把洋槐树和旁边的枞树逐一砍伤了好几根树枝,准备等一段时间待它们成了枯枝后再去打柴。 当时,村里家家户户都靠烧柴生火做饭煮菜,每天都可以看见炊烟袅袅的景象。人们习以为常,形成了一个不成文的口头规定:允许村里的孩子到村子交界附近的荒山去刮毛柴,但不准砍树;若是自然干枯的树枝可以打回家里去当柴烧。 可是,田小兵他们的做法违背了村规民约和道义,被邻村一个倔强的老头儿和两个意气用事的小伙子发现了。一番口角之后,一气之下,三五个人打了一场群架。青蛙村的人受了点轻微伤,不服气,回去组织了一帮人前来挑衅,双方不服,于是引发了争夺地盘的宗族械斗。 田小兵曾拜师学艺,练过武功,当然吃不到亏。他越战越勇,犹如猛虎下山,一不做,二不休,将邻村前来挑逗滋事的小伙子打伤了好几个。 本来旗鼓相当的两队人马,交战了几个回合后,形势迅速发生了变化。斗牛山村的村民被十七岁的“少年英雄”田小兵勇猛无敌的气势给震撼给感染,马上占了上风,拼命地大打出手。站在村口田地里和路上看闹剧的男女老少也疯狂地抬号子,呐喊助威。 青蛙村的村民惊呆了,吓傻了,节节败退,最后落荒而逃。望着“呜哩哇啦”逃遁而去的人群,大家喜不自胜,抬起田小兵往空中轻轻一抛,欢呼道:“好样的,大英雄!真棒!小兵,小兵,顶呱呱!” 可惜的是,不到一个时辰,两辆吉普车开来了,停在刚才上演打戏的晒谷坪中间。县城里和公社里的干部们闻风而动,还带来了一帮警察。 田小兵被拘捕带走了,白亮的手铐闪着寒光,在明媚的阳光照耀下显得格外刺眼。 浑浊的溪水在不停地发出低吟。村口水井边的大樟树在风中轻轻地哀鸣。 “捞鱼的网子把一条活蹦乱跳的鲤鱼罩住了。” 喜欢嚼舌根的人不由得交头接耳,议论纷纷起来。 “善有善报,恶有恶报!老天自有报应。” “打得好,坐牢也值得,总算为我们村里出了一口恶气!” “太精彩了!看了比电影里的武打场面还过瘾······” 上级来的干部不管村民怎么好说歹说,坚决执法抓人。田小兵的爸爸田大清伸出双臂拦住载着他儿子的那辆吉普车,不让车子启动。无奈,警察还是强行把他拖开,交给公社干部和大队干部,并轻吼道: “你再妨碍公务,连你一块抓走!” 田大清被镇住了。干部们一致认定田长征吹口哨组织村民积极参与宗族械斗,虽然大法未犯,但聚众闹事,小法已违。公社领导马上命令大队书记撤销田长征同志生产队长之职,另加经济上处罚140元。 天哪!这不是要抽人的血吗?家里早已经穷得丁当响,这么一来,无异于雪上加霜。 回到家里,小黑见妈妈杜鹃冲着爸爸田长征满腹牢骚地发泄怨气:“谁叫你去吹什么破口哨的?瞧你那熊样,文不文武不武的,尽干费力不讨好的蠢事!你真是没出息的败家子!我倒了八辈子霉了,老跟着你受窝囊气,活受罪!你瞧,你瞧,七毛钱一斤的猪肉,140块钱,得要200斤猪肉,白白损失我一头大肥猪啊!我得白白辛苦一年,才能养出一头这么两百斤重的大肥猪呀!你叫我怎么活下去喽?” 小黑爸爸田长征站在一旁沉默不语,任凭妻子数落。 小黑妈妈杜鹃喘了一口气,继续唠叨道:“村子里遭灾了,我家房屋倒了,没地方住了,没瓦片盖了,你们不来管管,送点温暖,现在倒好,还来吸人家的血。老百姓的日子还怎么过呀?......” 田长征两眼望着堂屋里空荡荡的屋顶发呆。半晌,他才从嘴里嘣出一句话来:“不行!买不起瓦片,哪怕盖点油毡布也要遮风挡雨,不然落雨了就麻烦大了。” 还没来得及给屋子修葺,盖上油毡布,小黑的爷爷田木星病倒了。老爷爷躺在床上,下不了床,吃东西也没胃口,食量大大减少,却还一个劲儿地叫老伴去给他讨点儿酒来喝。小黑奶奶李芙蓉只好打算厚着脸皮到邻居胡小兵家里去借一小罐酒。 田小兵被抓走后,他爸爸田大清整天焦虑不安,心烦意乱:想去打点关系赎人吧,家里又实在拿不出几个钱;不管不顾吧,又于心何忍?况且家里负担重,四个儿女就老大田小兵没上学了,可以脱手脱脚地放开臂膀干活挣钱了。老天爷,如果您有眼睛的话,就请您行行好,保佑田小兵早点自由尽快回家吧!他也没犯啥罪呀!更何况他还是一个未成年的孩子呢! 小黑奶奶李芙蓉抱着一个铁罐子,刚走到田大清家门口,就听到他跟妻子杨花在嗑家常,抱怨天老爷不公平,自己生辰八字不好。 谈兴正浓之际,李芙蓉的出现,打断了他俩说话。李芙蓉说明了来意。杨花犹豫了。田大清皱了皱眉头,说家里穷得揭不开锅,早已没有酒了。 原来,田大清在那场龙卷风冰雹洪水灾害中因房屋倒塌致使脊背受了伤。后来,没过多久,他在上草树堆积干稻草的时候,又不小心从两三米高的草树上跌落下来,导致脊梁骨摔断了。虽然经过医生长时间治疗,身体基本康复,体能也差不多恢复,可要命的是,有难言之隐。 田大清这个上过战场的战士,曾雄赳赳气昂昂跨过鸭绿江奔赴抗美援朝战争前线的退役老兵,年轻时没有把握好自己的命运,竟越发落魄,沦落到如此穷愁潦倒的地步。 想当年他田大清回国时分配在首都的“八一”电影制片厂工作,身配短枪,是何等的风光幸运辉煌啊! 但年少轻狂的他在返乡省亲时与哥哥田大明的妻妹杨花相好,搅在了一起。 有道是“英雄难过美人关”。两人闪电般暗度蜜月,如胶似漆,赛过活神仙。 也许是乐极生悲吧!田大清竟忘了自己的本职工作,躺在温柔乡里,迟迟不归部队,耽误了自己一生的美好前程。只有空留悔恨悲伤难过缠绕在心头,伴他度过余生。 无奈之下,李芙蓉只好硬着头皮到当过干部的五爷田土星那儿去借酒。还好,五爷田土星十分爽快地答应了,立马从酒缸里打满了一罐酒,递给二嫂李芙蓉。 李芙蓉捧起得来不易的一罐酒,回到阴暗潮湿的小屋子里。老伴田木星见老婆打酒回来,脸上喜形于色。他伸出颤巍巍的双手,刚想接住那罐子对着漏嘴就要喝个痛快。 老伴把酒罐拿开了,只给他倒了一小酒杯,用手托住塞到他嘴边,说只让他尝尝,过点酒瘾就行。因为家里根本没有任何积蓄,供老爷子喝酒了。 小黑爸爸田长征和小黑妈妈杜鹃夫妇俩把家里唯一剩下的一丁点儿钱从墙缝里掏出来,用报纸和白塑料袋装裹着一叠皱巴巴的毛票和几十张元票,连一张拾元的“工农兵”都没有。两人数了又数,怎么也不到一百元,只够买一卷油毡布和一些薄膜。屋顶盖不到油毡布和塑料薄膜的地方只能铺上茅草遮蔽雨水了。 就在夫妇俩步行十多里上街卖米卖糠凑够钱买好油毡布塑料薄膜回家的路上,意外的事情偏偏又发生了。 第三章 改变命运的机会 3改变命运的机会 田长征和杜鹃轮流挑着担子急匆匆地往家赶。为了节省钱,给嘴馋的孩子买一块烧饼回去,两人忍饥挨饿,没顾得上吃午饭,每人只啃了一个从家里带出来留在路上充饥的煨红薯。 肚子早已饿得咕咕叫了。肩膀上挑的担子晃悠悠的,显得越发沉重了。可脚下的路还长着哩! 偶尔过往的拖拉机似乎也发出了粗重的喘息,惊得路边白杨树上的小麻雀不安地跳来跳去。 在一个三叉路口,田长征挑了一程,满头大汗,准备歇息一下。杜鹃知趣地接了过来,准备换个肩膀挑起担子再赶路之际,一辆满载货物的旧货车疾驰而来,在与对面会车拐弯的时候,车子的尾部撞到了杜鹃扶着的扁担,把她连人带担子挂倒了。 小黑妈妈杜鹃猝不及防,来不及控制自己的身子,一下子拽倒在地上。她的脸上顿时挂了彩,鲜血冒了出来,流成了一条红丝带。 旧货车司机刹住了车,停车之后,从反光镜里看到了跌倒受伤的人。他主动地走过来道歉,愿意承担疗伤赔偿的责任。另一辆背向而行的客车反而加快速度,箭一般地溜走了,空留下一路灰黄的滚滚尘土在迎风飞扬,似乎这一次小小的车祸与那驾驶员毫不相干。 戴茶色墨镜的司机为了赶时间,提出愿意赔一百元现金为杜鹃疗伤。杜鹃觉得自己擦破点皮,出了一点儿血并无大碍,人家好心赔一百块钱还合算,就点头答应了。 可杜鹃她丈夫田长征怎么也不肯放过那司机,担心妻子摔成脑震荡或脑膜炎之类的大病就麻烦了。 在不愿意私了的情况下,司机只好开车送杜鹃到县城人民医院去做检查治疗,并去告知交通警察来秉公处理。因为当时通讯不发达,平常根本还见不到手机,更没在生活中见谁使用。 田长征只好独自一人赶紧把油毡布和塑料薄膜挑回家,搁下担子,撒了一泡尿,没时间料理家里的事情,就心急如焚地抓了一个生红薯,又步履匆匆地踏上奔赴县城的道路了。老人孩子只能自己做饭菜吃了。夜里睡觉老爱踢被子的小孩儿也没法管了。 一路上,天空渐渐阴沉下来。还没到傍晚天黑,老天就又变脸,变得又要泼泼洒洒了。乌云密布,笼罩着雾气沉沉的远山。 “落雨山戴帽。”田长征念叨了一句家乡的俗语,赶紧加快了步伐。尽管他一路小跑,可还没赶到县城,天就像漏了似的,暴雨毫不容情地倾泻而下。田长征躲到人家屋檐下,望着雨幕中的田野和房屋,心里直发愁。 被大水淹过一次还不够吗?老天爷,你怎么老是无休无止地发脾气,害得我们还不够惨吗?小河上游的水库堤坝还没来得及修筑好,我家里的房屋也还没及时修缮好,那土砖房要是再被淋湿灌透一次,恐怕就会呜呼哀哉了呀!那田野里的庄稼幼苗要是再折腾它们一回,可就全完蛋了啊! 田长征默默地祈祷,想起家里没处躲雨的老父母和没地方睡觉的孩子们,不由得潸然落泪。 “屋漏偏逢连夜雨。”一阵暴雨过后,绵绵细雨依旧像蚕丝咀嚼桑叶那样,不停地“淅沥淅沥······” 田长征猛然想起还躺在医院里的妻子杜鹃,顾不得自己身子会被雨水打湿,冒着蒙蒙细雨,踩着泥泞小路,三步并作两步地往前走。为了尽快赶到医院,田长征抄了近道。 田长征边走边想起前些年自己和妻子杜鹃半夜抱起出麻疹发高烧许久未退热的二儿子小黑赶赴县人民医院去看病的情景,记得也是在这条羊肠小道上,自己一脚踩空,踏入水沟里,弄得两脚冰冷。 走进医院,穿过长长的走廊,田长征又回忆起儿子田乌蒙出生的那个夜晚。当时产床早已被人家先来的产妇占满了。可是,他妈杜鹃实在按捺不住了,只能躺在走廊的长木凳靠椅上给乖宝宝接生了。偏偏那个时辰,黎明还没到来,竟有那么多龙的传人争着降临到这个风雨飘摇的世界上。小黑一降临人世间,就听到公鸡“喔喔”啼鸣报晓,似乎在告诉人们,天快亮了。 来到急诊科,田长征找到了躺在病床上的妻子杜鹃。医生已经对她的创面进行了消毒处理,敷了药,正给她输液治疗。脑部也做了检查,的确没什么大不了的问题,只是虚惊一场。 田长征总算松了一口气,先前的顾虑担心大可不必。老天只是跟她开了一个小小的玩笑。田长征陪伴守候在妻子的病榻前,安慰她,为她打水打饭买水果,服务周到体贴,关心得无微不至。 两天后,杜鹃出了院,只是脸上多了一道伤疤。 回家的路上,他们遇见了外号叫“傻瓜”的田小满。 田小满呆头呆脑的,总也长不高,似乎永远也长不大,说他像“袖珍人”像“畸形儿”像“白痴”都不过份。这个村里的“怪物”生下来十几岁了还说不全一句话,只会支支吾吾地讲出几个字音,像吃饭的“吃”走路的“走”和打人的“打”之类简单常用的字眼儿,他能够记住。 田小满也从没上过学,写在墙壁上斗大的字一个也不认识。听说他父亲田拥军犁了田跟他母亲打了柴回来,一身脏兮兮的没清洗干净,加上还喝醉了酒之后同房怀上的他,导致孕育了“傻瓜”。 门口的无花果树在微风中轻轻地发出了一声叹息。 田长征在给房屋盖油毡布的时候,得到大队干部的通知,要安排他来当生产队的保管员。村子里实在太缺有文化的人了。他这个县城一中初中毕业的“高材生”正好派上用场。尽管上次对田长征作出处分还不到一个月。 田长征不想跟自己的堂兄弟田大清争饭碗抢饭吃。他一想起上回遭受处罚的难堪,就没好气地一口回绝了大队“三把手”会计的任命,只顾自己忙活。 “对不起!我家那个男人没当保管员那能耐,也没当芝麻大点官儿的福分。他生来就注定要老老实实地当一辈子耕田种地的农民,从不奢望别的。”杜鹃知道老公田长征肚子里还憋着一股气,就故意找借口,替他亮出挡箭牌。上次村里人同邻村搞械斗,把责任全推到他一个小小的生产队长头上,真是太过分了! 大队会计只好去把支部书记给请来,做田长征的思想政治工作。支部书记作出了让步,提出大队里集体承担100元罚款,让田长征减轻经济处罚,但全部免除说不过去。田长征考虑到自己挽回了一点儿面子,就勉强答应了。他从会计手中接过一串钥匙一个本子和一支笔,又开始了新生活。 运气刚刚好转一丁点儿,屋顶不再漏水了,侧面的厢房刚刚进行了清理,准备灾后重建。可是在这时候,田长征的父亲田木星却挺不住了。老人家奄奄一息,终于撒手西去了。 还不到九岁的小黑扑在爷爷田木星身边,悲伤地嚎啕大哭:“爷爷,我还想您带我一起去走亲戚过人家,我还想听你给我讲故事,你怎么就上天去了呢?......” 田长征与弟弟田红军为料理丧事忙活开来。村子里最热闹的时候莫过于弄丧葬之类的大事了。各家各户都纷纷腾出人手,自发地搬桌凳碗具凑到村里的祠堂,吹拉扯唱,敲锣打鼓,各显其能,会写大字的就帮着写大字,会杀猪的帮着杀猪,会做厨炒菜的自然就帮着埋锅烧饭,奏起锅碗瓢盆交响曲。人心都空前地团结凝聚在一起,只为进行从古至今都亘古不变的祭祀仪式,既原始传统又现代的终极人文关怀。 在田长征的家乡盛行土葬风俗,民间普遍迷信风水,对过世的老人丧葬的重视投入程度体现着后辈的孝道,似乎还关系着后世家族命运的兴衰。谁都十分敬畏虔诚,不敢轻易怠慢马虎,生怕亵渎了祖先与神灵。 田长征的父亲田木星一脉相承的大家族被村民称为“望族”。田木星共有四个亲兄弟。他排行老二,只因好酒贪杯,尚未活过八十岁就归天了。老大田金星生育了七个儿子,分别依次取名为立春、立夏、立秋、立冬和立功、立德、立言。老大爷八十多岁了还健在,且能挑担子上街推板车干农活。在这个被周围村庄老百姓誉称为“长寿村”的地盘,山清水秀,绿树成荫,自然能颐养天年。老三田水星老四田火星和老五田土星加在一起就成了“五大行星”、“五谷丰登”、“五子登科”、“五福临门”,寄寓了他老爹田中华追求“多子多福”的梦想。边远山区的农村里素来有这样的传统思想观念。田长征的爷爷田中华和他奶奶用了不到十年功夫一连串地生育了五个儿子,成了全村人的骄傲。 田长征夫妇俩忙于丧葬事宜,疏于照管孩子。在做正酒吃晚饭的时候,不知是出于心情悲伤,还是别的什么缘故,小黑端起桌上盛了红薯烧酒的碗,就鬼使神差地把大半碗酒一饮而尽。 同在一桌吃饭的都是一些小孩,平常不大敢喝酒,都纷纷把酒倒在小黑面前的碗里。小黑居然毫不谦让,来者不拒,菜也没吃什么,就捧起碗把酒当作水似的,“咕咚咕咚”地喝个痛快。前后不到三分钟,小黑竟然接连喝了六七碗酒,大约一公斤酒。 酒喝足了。他想站起来,去打一碗饭来吃。谁知他刚站立,一只脚跨过长凳,另一只脚却失控似地把凳子绊倒了。 他自个儿的身子也站不稳了,不由自主地摇摇晃晃起来。紧接着,他步履踉跄地迈了两三步。 怪了!眼前的柑橘树白杨树柳树都似乎在摇移,在挪动,逐渐变得越离越远,一片模糊。 “扑通”一声,小黑跌倒在地上。他手里抓住的一只碗也脱落,掉在地上晃荡了几下,幸好还没有砸烂。 顿时,天在旋,地在转。小黑觉得脑袋晕乎乎的,眼前只见云层低沉迷茫,青翠的山冈在摇摆,大地在颤抖,仿佛天塌地陷,大地震要马上发生了似的。 眼前眩晕了一阵之后,小黑就渐渐地失去了知觉。仿佛坠入云雾笼罩的幽深的峡谷,他的眼前拂掠而过一片迷蒙,不久就进入了无边的黑暗的死海里去了。 他醉倒在地,一动不动,跟一个死人似的。 “不得了了!小黑醉倒了,死过去了!”不知是谁惊叫了一声。 正在就晚餐的人们骚动起来,纷纷调转头循着声音发出的方向望去,瞧见小黑像一条死狗似的躺在松软湿润的泥土上。 “孩子,你快醒醒!”小黑的妈妈杜鹃随着丈夫田长征和田红军等一行人正在给宾客行跪拜礼,听到喊叫,心里像被锥子刺疼了一般。她立马赶过来,眼里闪着泪光,脸上淌着热泪。 她伸出微微颤抖的双手,轻轻地抚摸着儿子通红的小脸,温柔地呼唤着,想把儿子唤醒。“儿子,小黑,你快醒过来吧!可别吓着妈妈呀!......” 可是,无论她怎么呼唤,怎么摇晃,烂醉如泥的儿子都丝毫没有动静,连眼睛都没睁一下,眼皮也没眨动一下,呼吸也极其微弱,看上去活脱脱跟个死人一样。 小黑爸爸田长征大步流星地跨过来,冲着死猪似的二儿子,没好气地轻吼:“怎么出了个这般没用的蠢货?醉不死的蠢宝,你给我起来!” “你现在骂他有什么用?别骂了,好不好?”小黑妈妈杜鹃感到心口在滴血,心脏像是被一根锋利的针刺穿了。她十分担心孩子会醉死,抑或落下肝硬化肠胃炎后脑残疾等后遗症。 小黑爸爸田长征不听劝阻,仍然连珠炮似地怪吼:“混蛋,你尽给老子添乱!你是不是心疼你爷爷,想随你爷爷一起上西天去取经。我就让大家伙成全你,把你一同放进那口棺材里去,好一块儿上路。” “你疯啦!净在这瞎说些什么嘛!”杜鹃知道丈夫也担心,也会心痛,所以才口没遮拦地发泄怨气。“他爸,儿子还有气!不会这么轻易死掉的!” 田长征已是心乱如麻,只想把儿子骂清醒,不料非但没把儿子激醒,反而引来孩童们随声附和地凑热闹。人群里爆发出一阵嬉笑声。 “田乌蒙混蛋!” “混蛋小黑!” “噢——又多一个外号喽!” 那时候,村里人没什么文化娱乐,常常以给别人取外号逗趣为乐事。人们像开心地庆祝过节似的,一齐欢呼“小黑混蛋”,像是熬开了一锅粥,七嘴八舌地议论开来。连小黑的伯伯叔叔们也幸灾乐祸地说笑开了。 “知道爷爷走了,还这么贪酒喝,真是混蛋!” “没错,混蛋!明天还怎么给他爷爷送葬呀!......” 于是,“混蛋”这个浑名就又加在了小黑的头上。这个耻辱的外号,像是个无形的影子伴随他成长。 当“八大金刚”在抬山,人们放着鞭炮流着泪忙着给田木星送葬的时候,小黑还沉睡在梦乡里,一直昏迷不醒。 斗牛山村爆出了特大新闻。田大清的妻子杨花离家出走了!这可害苦了家里的男人田大清和三个嗷嗷待哺的孩儿,连田长征也受到了连累。 村集体的一头耕牛弄丢了,刚当保管员没几天的田长征自然有责任,难脱干系。生产队里的群众怪他监守自盗,晚上偷了牛出去卖钱。 风言风语传遍了全村。大队里干部知道了,向上级政府和公安局报了案。 田长征成了重大嫌疑人,背上了黑锅,当了替罪羊。任凭他怎么解释,人们都不相信。他跳进黄河洗不清,索性发脾气,不干了,谁爱当保管员就让谁干去。 田大清在周边村白羊村有一个外号叫“二流子”的朋友刘自由盗牛也有嫌疑。警察并不排除对他刘自由的怀疑,但是一直找不到人影,无法进行核实调查。警方把他列入逃犯的黑名单,在所难免。 真是倒霉透顶了!刚遭受了大灾,接着安葬了老父亲,家里已经开始负债了。田长征又接连丢职。老天爷仿佛总在跟他过不去。 他弟弟田红军结婚不到一年,弟媳刚生下一个儿子,取名田小城。做了三朝酒,田红军就和妻子黄鹂商量,提出要分遗产。为争夺家产,两家人已闹得不可开交,搞得田长征焦头烂额。 田木星在世时修建了一座五间堂,田红军要瓜分一半,他把堂屋中间用锄头挖开一条鸿沟,像刘邦项羽楚汉争霸时搞的楚河汉界那样,从此划地为界,两家井水不犯河水。 自从黄鹂生了个儿子之后,似乎腰杆都挺得直多了。肚子还算争气,让她拥有了骄傲的资本,为他老田家传了宗接了代,不像他二嫂——屋后田立夏的婆娘,田金星的二媳妇外号叫“海带”的女人,接连生了七个女娃,还没生出个崽来,拖着一群女儿,就像一根长长的海带,村民就乐呵呵地给她起了个不中听的外号叫“海带”。 七十来岁的李芙蓉身体还算硬朗,从来没有见她吃过药。她乐意自己一个人烧饭吃,不愿意增加子女们的负担,只要自己还走得动,每个星期到山林里去打两三回柴回来也不成问题,既省心图个清静又免得给儿孙们添麻烦。 田长征的三叔田水星串门来了。他身份并不红,说话也没多大分量。只因他年轻时曾经外出参军,投的是国军的队伍。虽说在部队里他混了个营长当,也去举起过中华民族的义旗抗日打过鬼子,但后来兵败了,他灰溜溜地当了逃兵跑回老家来,捡了条小命。 尽管历尽劫难,不过还算命大,不管多么委屈受气,不管别人怎么对待,面对多少冷眼白眼,他都坚强地挺过来了。 从部队里就一直跟随他不离不弃的“铁娘子”骆铁兰尽管在打仗时冲散了,却按田水星提供的地址带着背着刚出世不久的两个儿子,从湖北一路乞讨,餐风露宿,日夜兼程,费劲周折,辗转来到斗牛山村,找到失散已久的丈夫田水星。家里虽然贫寒,外面流言蜚语不停地攻击,危机四伏,甚至威胁到人身安全,但夫妻俩一直情投意合,相敬如宾,倒也其乐融融。 后来,“铁娘子”又生下了一儿一女。三个儿子田大汉田大唐田大宋个个长得虎背熊腰,牛高马大,且人丁兴旺。女儿田大喜也长得水灵。 屋内小黑醒了过来,发现自己竟奇怪地躺倒在自家床底下的煤炭堆里,弄得满身黑乎乎的。他全然不知危险正向他逼近。 原来小黑的妈妈杜鹃摸到醉得晕倒的儿子左胸口心脏还在微弱地跳动,就把他抱回家里,帮他脱光衣服,擦洗了身子,放在床上,给他喂了点儿姜糖汤,盖上被子,就任凭他昏睡过去了。 小黑迷迷糊糊地睡了个两三天,竟打滚滚到床底下,居然也没摔伤。他睡的床只是几块板子搭架在两条长木凳上,上面再铺上一些稻草,垫个竹席,连个拦住不让小孩滚落的边沿也没有。 在床底下,小黑处于半昏迷半清醒的混沌状态之中时,边蠕动边做了个甜蜜而离奇的梦——他梦见自己乘坐在飞机上遨游大江南北,魂牵梦萦那些从教科书上读到的令人心驰神往的地方,长城故宫,日月潭阿里山,泰山,黄山,西湖,桂林......仿佛都在召唤他前往。 村里跟小黑一道上学的小伙伴田小牛田小禾还真误以为小黑醉死了。不过每天早上两人还照常习惯地来呼叫他去上学,实在喊不应了,就生气地连叫三声“混蛋”,尔后解气地走开了。 小黑揉了揉惺忪的睡眼,睁开一看,窗外已是阳光明媚,鸟语花香。他还隐约记得自己那天喝醉酒的情形,那天好像是星期三,不知这一觉睡醒来,已经到了星期六。他觉得自己的肚子好饿,就走到堂屋里来想找点儿东西吃。 燕子鸟呢喃细语,从南方飞回来了,又开始在屋檐下房梁上筑起了巢。不一会儿,它们成双结对的从大门两侧雕花的木窗口飞了出去。 这时,小黑的爸爸妈妈已经外出下田地里干活去了。疼爱他的奶奶李芙蓉见了他黑乎乎的脸蛋脏兮兮的模样,既好气又好笑。奶奶给他打水洗了洗手和脸,还拿了几根薯条给小孙孙,嘴里叨咕着: “傻孩子,你不去给你爷爷送葬,奶奶不怪你。可是你好酒贪杯醉得死去活来,万一把身子脑子醉坏了,成了‘痨病鬼’,那可怎么办?你还白白耽误了两天半没去上学,你不读好书,不跳出去当干部,将来哪来的出息,还会有饱的苦。弄不好,像你这么瘦小的还会讨不到亲一辈子打光棍,像村里头田大树家的老大田小松就没带好头,你们这一辈里头的几十号兄弟算他年纪大,三十好几了还在打单身,人家四十来岁都快做公公了......” 小黑听得有点不耐烦了,问道:“奶奶,我爸呢?我妈呢?他们在哪里?” 奶奶伸手朝门外的格格岭方向指了指。 小黑觉得肚子里早已饥肠辘辘,怪难受的。他鼓起劲,蹦蹦跳跳地跑到瓜地里,找到了妈妈,扑在妈妈的怀抱里就“呜呜”地哭了。 “孩子,你没事吧?”小黑妈妈杜鹃惊喜地望着从死神那里逃过一劫的儿子,相信自己的孩子大难不死,必有后福。 “爷爷不在了,我觉得好悲伤。”小黑直掉眼泪。 “活着就好!”小黑爸爸田长征也走过来安慰孩子。“傻小子,你已经昏睡了两天三夜了,现在居然挺过来了,而且还没有变痴变傻,好样的!真是酒醉聪明人,醉不死的酒神!不过,今天是星期六了,后天你又该要上学了。” “妈妈,我好饿!”小黑止住了啼哭,想弄点儿吃的。 小黑妈妈杜鹃从地边拿起装着花生米的箪子递过来。小黑伸手抓了几粒就往嘴里塞。 “那是用来作种的花生,我们自家就这么一块自留地,全指望它来增加点收入。”小黑爸爸田长征着急地阻拦儿子,怕他狼吞虎咽地把这唯一的种子都给吃掉。“别吃了,回去啃红薯吧!” 小黑觉得爸爸不够心疼自己,但却不明白这到底是为什么? 小黑妈妈亲手抓了一把花生米,放在他的手心里,说:“没关系的,不要紧的,你先吃点东西,免得小肚子饿出胃病来。” 村里的广播接通了。 喇叭里不断地传来振奋人心的好消息: “国家恢复高考了!改变命运的机会来了!” “有本事读过高中的35岁以下的青年人可以去考大学,捧铁饭碗吃公粮当干部了!” “本大队小学因一名女教师马上快要生孩子了,大队党支部决定从初中文化以上的中青年人当中选拔一名代课教师,有意向的可以到支部书记罗书记那里去报名参加考试。” 小黑爸爸田长征从广播里感受到政策在悄悄地发生改变。原先是当官的说了算,大队书记都可以有权推荐年轻人出去上大学或直接参加革命工作当公社干部。现在终于又开始讲究公平考试竞争了。 可遗憾的是田长征当年只念了个初中毕业就因家境贫寒停了学。老爷子并不希望自己的儿子到外面到远方去,只要能在社会上平安地生活混口饭吃娶个亲生几个崽传宗接代就心满意足谢天谢地了!哪还谈什么远大理想和抱负? 田长征骨子里并不想老老实实地待在自己村子里,辛辛苦苦地当一辈子耕田种地的农民,他也想捧铁饭碗吃公粮,到老了也像他五叔那样优哉游哉地安享清福。眼下他似乎看到了一线希望之光。尽管只是当临时代课老师,但那毕竟也算是老师呀!孩子们乡亲们会见了总得叫一声“田老师”,那要光荣许多,比纯粹的“泥腿子”好像要高一截,脸上有光采一些。老师头顶的光环在吸引着他。他总觉得人家称呼他“田老师”比直呼其名要荣耀得多。当老师可以赢得一种无法言说的尊严,极大地满足个人与家人的虚荣心。他甚至想只要有机会说不定哪天真能“转正”——转为正式的公办教师,那该是多么幸福美妙如意的事情啊! 满怀着对未来的憧憬,田长征把自己的想法跟妻子杜鹃通了一下气。杜鹃立马给他泼了一瓢冷水,当头击了一棒。 “你去代什么课呀?人家想要你就拿起你当尿箪使,想辞退了就随手一扔。一个月才五块钱,怎么养活这个家?借下的外债还怎么还?旁边的厢房不重新修建好,儿子大了还怎么睡?不可能总是三个儿子挤在一张床上睡吧!得了,我看你还不如去收破烂捡垃圾强。” “古话是说:‘家有五斗粮,不当孩子王’。我只是想去试试,看我的文化水平在整个大队里算不算得上一个头号种子。”田长征心里刚燃起的一团希望之火眼看就要被扑灭了。他觉得好无奈。因为妻子没多少文化,整个人跟机器人似的,就知道不停地干活。孤儿出生的她只进过一年学堂,斗大的汉字认识不到一箩筐,试想同一个文盲来谈未来的打算,难免有些难以沟通。 “头号种子又怎么啦?又不是正式的国家干部,吃不上国家粮就别扯淡了,不如‘面朝黄土背朝天’,多挣些工分强,实在!” 田长征无法说服妻子,只好暗地里背着妻子,到大队支部书记罗书记那儿去报了一个名。他看见支部书记家门口晒着一箩筐鸭毛,觉得好生奇怪。后来,一打听才明白,原来他先后养了几百只鸭子,陆续地杀了做成花生仔姜炒血鸭——那是当时公社干部最喜欢吃的一道菜,就凭着盛情款待好干部,懂得感恩,他稳稳当当地当了十几年农村干部,还把自己的大儿子给保送推荐上了工农兵大学,如今在城市里当县处级干部了。 当田长征返回家中时,发现家里的东西少了许多,蒸酒用的大灶锅和碗柜都不见了,连水桶也少了一只。他忙问自己的母亲李芙蓉是怎么一回事。 母亲装聋卖傻地不敢吱声,只是头朝另一侧,努了努嘴。 田长征明白了,是弟弟田红军与兄弟嫂黄鹂闹着分家产拿走了。凡属在父亲那一代购置的一切东西,他们都不分青红皂白地要瓜分一半。 田长征只好请大队的队长和民兵营长来主持公道,把该分该拿的遗产全都搞清楚,写下字据,免得日后再生事端。谁要再惹是非再起风波,也好自有公论。 听到报考大学的喜讯,田土星的长子田爱国兴奋得几夜没睡好觉。尽管他已到而立之年,娶了一个下放女知识青年做妻子,而且生下了两男两女四个孩子,但他觉得自己的心依然是那么年轻那么充满活力,仿佛自己还依然是十八岁,坐在县城高中的教室里,正准备迎接决定人生命运的高考,等待祖国的挑选。可惜他当年生不逢时,刚刚高中毕业,却没有机会报考大学。那时讲究“又红又专”,流行推荐保送上工农兵大学,他的同学罗盘就保送上了大学。可是他田爱国空有才华抱负,只能窝在乡村里,成了不被别人看好的“丑小鸭”。青春岁月就这么蹉跎了十年。本该在大学的殿堂里深造的莘莘学子,在“农村是一片广阔天地”的号召下,田爱国随波逐流,整天干着自己不喜欢不想做不适合做的事情,但却又被逼无奈,为了活命,不得不去干犁田耙田播种插秧浇水施肥等农活。 现在突然就要时来运转,有望鲤鱼跳龙门了。田爱国得知消息的时候,双腿还站在农田里,正在插一季晚稻。他冷静地想了一会儿,“人生能有几回搏”,来不及细想,他就丢下一捆秧苗,上了田埂,到水沟里洗干净脚,急匆匆地直奔家里,抛下可以挣工分养家糊口的农活,为了实现理想勇往直前。 田爱国从床底下的旧木箱里找出了那一本本捧若至宝的高中教科书。它们已经陈旧得发黄,但还乖乖地躺在那里,像宝藏等待着去开发。田爱国翻出一摞书抱在怀里,心里憧憬着美好的未来。他做梦都向往车水马龙大厦林立的大都市,幻想着自己有朝一日当上干部穿上锃亮的皮鞋笔挺的西装乘坐高档小轿车衣锦还乡那是多么光宗耀祖幸福美好的事情啊! 机会来了,一定要把握住。田爱国随意打开一页数学教材,才发现原先自己多么熟悉的内容早已变得陌生,曾经深深印在脑海里的公式也渐渐有些模糊。一切得重新开始。但他暗暗下定决心,无论如何,都要狠下苦功,努力拼搏,考上大学,跳出农门。 夜已深。月牙儿爬上柳梢,跃过山岗。村里各家各户的煤油灯次第地熄灭了。小黑睡了一觉醒来,走到门角落撒尿的时候,发现老爸的房间还点亮着煤油灯。田长征还在灯下读书。后天就要参加选拔考试了。他仿佛又回到了少年时代,想象着坐在县城一中的香樟树下手持一卷书本如饥似渴地发愤苦读的情景,心里充满了希望。 透过窗棂,小黑望见屋后田爱国家的灯也还在亮着。田爱国更是不知熬过了多少个夜晚了。他发现三十来岁的人记忆力大不如前了,那些靠死记硬背的知识难以掌握,靠结合理解运用知识转化为能力相对比学生时代略有优势。他决定扬长补短。 田长征按时赶到山村小学,准备参加考试,看见堂兄弟田大汉也来了。田大汉跟他同龄,两人一同上的小学和初中。田长征还清晰地记得当年两人光着脚丫或穿着草鞋结伴而行踏过积雪步行十余里路赶去县城上学的情形。一晃十年过去了,各自都为人夫为人父了,现在却还要同台竞技一比高低。 “前来应考的有十多个人,都是周围一个大队里邻近五个自然村里有点文化的‘土秀才’。我们本着公开公平择优的原则,谁成绩最好就选谁。”支部书记组织开考进行动员讲话了。“我们要对本大队各村的孩子负责。今后上级若需要安排民办教师,也以这次考试为依据,希望大家都用心考好,把握机会。” “哗啦哗啦”一阵掌声过后,山村小学的雷校长把试卷发下来了。端坐在教室里学生座位上答题的田长征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便沉着细心地写了起来。试题并不太难,大多都是小学初中阶段学过做过的基础性题目,但若是学得不扎实记得不牢固的早已淡忘。田长征却轻松地用了不到半个钟头就答卷完毕。 他先交了卷,同村支部罗书记和雷校长打了一声招呼,就离开了。他急着赶回去干农活,家里人还指望他多挣点工分养家哩! 第二天上午,田长征在瓜地里搭凉棚的时候,生产队长气喘吁吁地跑来告诉他:“好消息!恭喜你走好运,选上啦!你中了头名‘状元’,大队罗书记和雷校长通知你赶紧到学校里去当教书先生,给孩子们上课!他们已经停课好几天了!” “好!我这就去!”田长征马上放下手边的活儿,戴着那一顶微微有点儿破旧的斗笠,穿上那一双崭新的黑塑料制的草鞋,朝希望小学匆匆走去。 池塘边,稻田里的禾苗绿油油的,微风轻拂,水面泛起涟漪,倒映着连绵起伏的波浪,花草的清香随风袭来,沁人心脾。 毕竟是头一次上讲台当神圣的老师,他感到些许激动,夹杂着兴奋,至于挣钱的多与少他全然不顾,都抛到了脑后。 在放学的路上,田长征遇见堂兄田大汉。他挡住了去路,眼里露出一丝凶狠的异样的光芒。 “田长征,你好样的!得意了,是吗?你为什么老跟我争出路,你欠揍了,是不是?” 听到田大汉抛下冷冰冰却掷地有声的话语,田长征感觉像有一颗酒杯大的冰雹突然从身旁砸过来。 “我没有干什么啊!都是大队书记和雷校长他们公开公平选的呀!何况这样子当个代课老师蛮吃亏的,一个月才五块钱工资,还不如专门干农活挣工分强呢!” “为什么你偏偏要考第一,让我比你少两分,落了个第二?你当我不知道,你这样子暂时当代课老师有政治前途,有奔头,说不定哪天就转了正吃上国家粮,比我这傻土老帽强十倍百倍。你现在既可以当受欢迎的老师又可以照样干农活,挣双份的收入,太划算了!” 嫉妒心像毒蛇一样咬噬住田大汉的良心。他觉得他应该要比瘦弱的田长征强,他容不得与他站在同一起跑线上的堂兄弟赛过他,把他踩在脚底下,让他出不了头。 简直不可理喻!田长征不想引发矛盾,本来自童年时代起从小就一块儿玩到大的好伙伴,成了家生了孩子之后,为了或多或少的利益就纷纷各自打算盘计较得失了。亲兄弟分财产的账刚搞清,自己刚想要迈出一小步就前进那么一寸,就又要遭到阻挠破坏。 嗨!退一步,海阔天空。田长征转念一想,君子有成人之美,就让给他去干吧! “好,你想当代课老师,是不是?”田长征憋不住心里话,便直接挑明了。 “我正求之不得呢!”田大汉答得也十分爽快。 “那我就成全你,让给你干,行不行?” “只怕通不过。人家不会同意。” “那你要我怎么办?” “下次要是有招民办老师的机会,你得让着我,不跟我争指标。” “好吧!我答应你!你是我的三哥,我何必还跟你抢什么饭碗呢?” “那就一言为定。” “行!别为难我了,好不好?” “好!这才像我的老弟嘛!”田大汉让开了路,做了个手势。“对不起了!长征兄弟!” 田长征扭转头就甩开臂膀大步朝前走去,心里对田大汉产生了一种从来没有过的厌恶感,甚至带着一点儿怨恨。 走到快邻近家里的石板路上,他突然听到田爱国跟他老婆孔雀在不时地争吵,尔后不时地谈起了悄悄话。 “爱国,你别去做什么美梦了!万一要是考不上,大家都会笑话你!而且这好几个月挣不到工分,家里的生活就会更困难了。” “老婆,你要相信我的能耐,我有足够的信心考上一所大学。因为在我们上中学读书的时候,我的学习成绩始终是出类拔萃的,一流的棒!” “那你这个人才为什么还埋没在山村里受苦?而你的同学罗盘凭什么早就进了大学当上了国家干部?真气人!他不是没你的成绩好吗?” “你没瞧见罗盘他家是怎么款待来下乡的公社干部的,吃了多少鸭子早算不清了,光鸭毛就装满一箩筐了。不就冲着他爸是大队支部书记吗?公社书记早就想好把推荐保送名额留给他罗盘了。我们家是什么状况,连饭都差点吃不上了,拿什么去招待人家干部又还有什么礼物可以去送给当官的呢?现在政策好了,通过公平的高考选拔人才,这不是上天赐给我的绝好机会吗?我怎么还能耽误错过呢?请放心,好日子在后头哩!得先苦后甜才行。” “你要是考上大学,在大学里有了相好的同学年轻的女朋友,不要我这黄脸婆了,我怎么办?我们的孩子又怎么办?” “嗨!原来你是顾虑这个,我绝不会做‘陈世美’的,今生今世无论贫穷富贵,不管生活地位怎么变化,我对你的爱都是永远不变的。我绝无二心,你孔雀是我唯一的真爱,你始终都是我的老婆。请相信我,我可以对天发誓!” “好了!老公,加油吧!我再苦再累都不怕,只要你还惦记着咱们俩一起受过的苦难,对我不变心,有你这一番话就足够了!” 转眼就到了高考开考的日子。田爱国背负着全家人的期望,怀揣着自己的梦想,带着村里人家族叔伯兄弟的叮嘱,步入了考场。他沉着应对,发挥出了自己最高的水平。 经过两天紧张激烈的角逐,捱过一段焦虑等待的日子,步入而立之年的田爱国果然不负众望,如愿以偿,以超过大学最低录取分数线十几分的优异成绩考上了省城的商学院,终于实现了自己多年梦寐以求的愿望。 自此,田爱国成了全村人的骄傲,成了近十年来第一个凭自己的真才实学考上大学的佼佼者,成了整个大家族七十年代以后第一个吃上公粮当上干部的能人,成了令青少年刮目相看的楷模,成了大人教育鼓励小孩努力读书成才的榜样,成了中年人佩服老年人夸赞的才子,也成了小黑心目中崇拜的偶像。 拿到大学录取通知书那天,田爱国高兴地看到老家门前的橘林挂满了一盏盏小灯笼似的橘子。哦,橘子红了!他乐开怀地感叹道:丰收的时节来到了! 在欢庆的晚宴上,田家门楼的村民们纷纷陪酒,道着一声声吉祥的祝福,不知不觉的,田爱国就喝醉了。在睡梦里,他开心地驾驶着一辆轿车载着一家人幸福地奔驰在洒满阳光与鲜花的康庄大道上...... 第四章 孩子王成了追光少年 4孩子王成了追光少年 太阳光穿透迷茫的大雾,照耀在黄澄澄的稻谷上,闪发金灿灿的光芒。那个外号叫“混蛋”的小黑骑在牛背上,吹着短笛,一首儿童歌曲《小骆驼》欢快的旋律,从他嘴里飞了出来,飘荡在空旷的原野上。 “嘿,小黑哥哥,你今天教我们学点什么?”田池秀冲着他直笑,露出一排整齐洁白的牙齿。她主动帮小黑牵着大水牛,用竹棍驱赶着牛蝇,嚷嚷着:“小心点,要过石拱桥了,千万别摔下来!” “学什么?别急,到山冈上的天然牧场再说。莫担心,本大王稳稳当当过河喽!”小黑把短笛从嘴边移开,扔给跟在身后外号叫“小红”的弟弟田井冈。“小红,接招!” 弟弟眼疾手快,伸手接住了那一支短笛,只见短笛上面用小刀新刻了“天道酬勤”四个字。因为弟弟老是害羞,红着脸,名字上的“井冈”又是红色根据地的名称,所以得了这么个叫“小红”的外号。在弟弟心目中,小学仅上了五年就毕业的二哥小黑,是他崇拜的偶像,因为他机灵,样样在行,学习成绩还特别优异,有了一大群的追随者,成了“孩子王”。而自己呢?读完一年级跟不上,留了一级,读到三年级,又要留级了。 “小池妹妹,你知道什么叫修辞吗?”小黑突然扭头问邻居家的田池秀。 小池沉默了许久,没有吭声,或许是刚上完四年级的她还不太懂得“修辞”的含义。她那乌黑的头发梳理成两条小辫子,垂在脑后,一晃一晃的。如今,她成了一家人唯一的希望。她的妈妈接连生下了七个女儿,大伙儿戏称“七仙女下凡”。而她是年龄最小的一个,是她妈妈在田野里的小池塘旁边洗衣服时生下来的,所以取名“田池秀”。她妈妈名字上有一个“海”字,带着一群孩子,手牵着手连起来,像一条长长的海带,村里人索性给她起了个绰号叫“海带”。由于家里负担重,六个姐姐都只上了几年小学,就失学了,有的甚至小学都没有毕业。那个时候,各地还没有实行九年义务教育。有三个姐姐半途而废,上了两三年就放弃上学了,只能帮家里去干些插秧割禾放牛打柴喂鸡看鸭子守西瓜备猪食捉鱼等活儿了,至于中学和大学,就只能等到下一辈子,到梦幻里去念书了。还有三个姐姐停了学又读,好不容易读到小学毕业,可是连个乡镇初级中学都没有考上,就又只能在希望的田野上去上劳动大学了。 小黑记得“海带”伯娘把一个光荣的任务交给他的时候,顺手塞给他一根玉米棒。“小黑,我家几代人还从来没有出过一个初中生,你看,连一个会读信和写信的人都没有,算小池最小,她大姐二姐不到十五岁就外出打工,嫌家里穷,早早地就嫁到江西去了,几年见不着人影,就靠寄一封信报个平安,才知道那人在外面在远地方是死还是活,受到欺负没有......要是满女仔池秀能够考上初中,读完初中,会念信,会写回信,我也就心满意足了。要是她争气的话,能够考上师范学校,将来当个老师,我这一辈子就是没有牙齿了,也会叫她记得你的好,我就是离开这个世界闭眼睛了,也会高兴地含着笑去的。所以,伯娘无论如何,哪怕再辛苦些,也得求你帮忙多教一教池秀妹妹,让她去实现我们一家人的梦想。” 小黑爽快地答应了“海带”伯娘的请求:“伯娘,您尽管放心,我一定尽心尽力,尽我自己最大的努力来带起小池妹妹顺利考上初中。这玉米棒,我家里有,我不能收你的礼。” 牛儿成群结队地往玉屏似的青山走去,根本没有人指挥,可小黑骑的那头老水牛好像是“牛中之王”,它往河畔蜿蜒的小路迈开步伐,其它的水牛和黄牛都跟随在身后慢悠悠地一步一步地走来,没有哪头牛超越,跑到前面去。 穿过苍翠葱郁的一片树林,孩童们来到了开阔的天然牧场。几十亩的草坪上面,邻村青蛙村放牧的孩童赶着牛也过来了。他们全都放开缰绳,任凭牛儿自己到草坪上觅食,各自带着各式各样的玩具,有的在吹气泡,有的在滚铁环,有的在抽打陀螺,有的在折纸飞机,有的在折纸船,准备到溪流边放下去,看纸船漂流。 小黑从牛背上跳下来,让牛儿们自己自由地去找食物。水牛往溪流边去找鲜嫩的水草,黄牛则往山冈上面走。在一块大青石理的红皮笔记本——那是他在全县比赛获得语文第一名的奖品,他把自己宝贵的学习经验及进行研究性自主学习的成果,全都分类归结在册。他把它称为“葵花宝典”。 蓝天上白云悠悠,小鸟掠过红枣树,旷野吹来清新的风,空气是那么纯净,带着淡淡的花草香沁人心脾。远处,金黄的稻浪翻滚,呈现出丰收的喜悦,在墨绿逶迤的远山映衬下,宛如一副油画。 小黑翻开了崭新的第一页。他在扉页上认真工整地书写了几行字:“自然界花朵盛开需要阳光的照耀,雨露的润泽,土壤的滋养。人生幸福的花朵需要智慧的心血和勤劳的汗水与真挚的情谊加上不懈的奋斗来催开。”小池、小红、小禾围坐在他身边,聚精会神地听这位小老师精彩开讲。 “修辞是什么?修辞是语言的外衣,是语言增添活力的营养添加剂。打个比方说,三分人才,七分打扮,就好比一个演员穿着破旧的衣服,衣衫褴褛,就会像一个乞丐,如果他西装革履,穿着高档名牌时尚的服装,那就截然不同了。所以说,我们要想使语言优美生动感人,有吸引人的魅力,就必须善于灵活地运用修辞手法,或者叫修辞方法,明白了吗?” 小池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小红如坠云里雾里,眼前一片茫然。邻居田小禾跟小黑同龄,也是刚上完五年级就毕业了。 小黑打开第二页,笔记本上的内容映入眼帘。小池看到“天才少年”小黑这样写着: “修辞专辑——比喻句 云和雾,似一缕缕轻纱。江水绿,如无瑕的翡翠。西红柿,像挂起的小灯笼。小溪流,像飘带穿过山冈和原野。柳树枝,如绿丝带。大草原,像无边的绿毯。风景美,像巨大的画卷。跑得快,犹如离弦的箭,又如闪电。走得慢,酷似蜗牛爬行。长城就像一条长龙,在崇山峻岭之间蜿蜒盘旋。一弯新月宛如弯弓。掌声响,如雷鸣,似浪潮汹涌。天气寒冷,屋里像冰窖,如冰窟。天气特别炎热,屋里就像蒸笼。小孩吓得缩成一团,就跟刺猬一样。敌人像狡猾的狐狸。老人脸上布满皱纹,好像泛起涟漪的湖面。人焦躁不安,像热锅上的蚂蚁急得团团转。人疼痛,心如刀绞。凛冽的寒风刮在脸上,像刀割一般。锅底黑得像木炭。人瘦得像一只猴子,肥得像一头猪,壮得像大牯牛,猛如老虎,恶如狼,狠似豹子,咆哮如狮吼。天上星,像钻石一般晶莹闪光。眼睛像宝石那样闪闪发亮。芭蕉叶像巨大的扇子。绿草如茵。繁花似锦。红叶似火。水平如镜。风吹稻田像金色的海浪。鹅毛般的雪花纷纷扬扬,如苇絮飘飞,似空中撒盐。天上的云白如雪,柔如棉花,轻盈如羽毛。山上的树木像撑开的大伞,像挺立的哨兵,像宝塔。家乡的山像玉屏,像连绵起伏的波浪,像老马,像印章。山路弯弯,如羊肠,如蛇爬行,如飘带。” 小红一看,傻了眼,不由得惊叹一声:“哇——这么多!” 小禾也随声附和道:“你想要我们一口吃成胖子呀!” “不,别急,慢慢来!”小黑缓缓地说道。“每天学一点,吸收一点,消化一点,慢慢地积累,逐步地进展,就像种下那竹子,刚开始看到它一点儿也没长高,可它先是在地底下长根,等到根系延伸到很深很远,再才向着蓝天噌噌噌地往上冒,用不了多久,就长得比楼房还要高了。” “哦,我明白了,老师在课堂上说过‘万丈高楼平地起’,打好基础最重要。”小池谈出了自己的看法。 “对嘛!我现在就引领你们构建知识体系,打基础。”小黑说着站了起来,拿着红皮笔记本,像老师上课那样,讲了起来。 “雨和露,像什么?”小黑提问道。 小禾不假思索地脱口而出:“像豆子,用油爆炒的豆子好香噢!” 小池不由得扑哧一笑:“你就知道吃,什么东西都想到吃。” “科学家爱因斯坦说过:想象力比知识更重要。小禾的想象力还是很不错的。只不过,不要分神。比喻这种修辞必须具备三个特点:本体、喻体、相似点。也就是说把本来的事物比作什么跟它相似的事物。这个相似点通常有两种情形:一种是形状上相似,比如初升的太阳像个火球,十五的月亮像个圆盘等,这属于形象思维;另外还有一种是意象思维,意念上相似,比如祖国像妈妈一样,友谊是四季常青的树木。” “哈哈,我明白了!”田井冈摇晃着身子,放了个响屁,似有所悟地笑了。 “小红,别打岔!”小禾推了推他。他只好乖乖地贴靠在大青石,安静专心地听讲。 “我觉得,雨和露,像珍珠。你看那荷叶上的雨点,就像晶莹的珍珠;茶花上的露水,就像透亮的珍珠。下雨的时候,雨点就像断线的珍珠。雨下得很大,哗啦哗啦,天地间就像挂起了巨大的珠帘。在做题的时候,找出这样的比喻句应该没问题了吧?要是把这样的句子‘天上下雨了,雨点落下来了’改写成比喻句,小池,你说怎么改?” “天上下雨了,雨点像断线的珍珠一样落了下来。这样行吧?”小池答道。 “啪啪,啪啪啪!”小黑、小红和小禾不约而同地拍掌叫好。“好哇!学以致用,立马见效。”小黑适时地赞赏了一句。 “为了激发学习兴趣,提高效率,我们尝试来编修辞‘三字经’如何?”小黑提出新的建议,让大家集思广益,各自发挥聪明才智。 小禾似懂非懂,睁大好奇的眼睛,装作电视剧里“唐老鸭”那种腔调,压低嗓音说道:“什么‘三字经’,是不是像那种‘人之初,性本善。性相近,习相远。’还有‘人不学,不知义。玉不琢,不成器。’小黑哥哥,你说对不对?” 大家都被逗乐了,不禁“嘿嘿”笑了。 “对,就是像这样,每个短句都由三个字构成,言简意赅,形象易记。”小黑说着,给他们三个分配了任务,经过几分钟思考,每人编写几个,然后再进行集中汇总交流。 大家正在紧张思考,沉浸于编写修辞“三字经”之际,“傻瓜”小满拿着一根长竹棍挥舞着跑过来了,支支吾吾而又含糊不清地说着:“牛,牛,牛,偷偷吃——白白——菜!”他顺手指了指那老牛偷吃庄稼的方向。 小黑听懂了他的意思,放眼望去,自家的那头大水牛跑到邻村青蛙村的地盘上撒野去了,正在吐出长舌头,卷起鲜嫩的小白菜疯狂地吞进嘴里。 “糟了!坏了!”小黑不由得惊叫了起来。他赶紧扔下红皮笔记本,抄起竹棍,朝大水牛偷吃庄稼的那片月牙地跑去。那头大水牛似乎警觉地发现了小主人赶过来了,知道自己犯下了错,撒腿跑开了。 这时,青蛙村的一个举起小风车“呼呼”旋转的小胖墩跑过来了,他的背后站着一大群孩子呐喊助威:“把那头牛教训一顿,还要赔钱,赔礼道歉!” “对不起,小兄弟们!我向你们鞠躬,表示道歉,请你们原谅!待会儿,我一定会狠狠地教训那头该死的野牛!”小黑说着深深地弯腰,鞠了一躬。“领头的,你说要赔多少钱?报个数,今天下午,我从家里的储蓄罐里拿出我的压岁钱来赔给你。” “好吧!我看你挺懂事,又有诚意,那就赔五块钱得了。”对面的小胖墩说着伸出了五个手指。 小黑心里犯了愁,嘀咕着:“五块钱?这么多,那可是我原先上小学一年级时一个学期的学费,还是我爸站讲台代课一个月的工资。我爸要是知道了,非揍我不可!” “就那么一丁点儿小白菜,在市场上去卖,也只不过值一块钱吧!”小红替二哥争辩道。“你们这分明是想搞敲诈!” “不服,是不是?”小胖墩瞧了瞧小黑家的那头大水牛,又看了看自家的牯牛,提议道:“让你家的大水牛跟我家的牯牛对决,要是你的牛赢了,就依你,我的牛赢了,就得照我说的做。” “好哇!一言为定,绝不反悔。”小黑点头答应了,把大水牛牵过来,拿着竹鞭狠狠地抽打了它的背部和臀部,骂骂咧咧道:“犟牛,强壮!你得给我使出吃奶的力气,做一回真正的英雄!帮我争一回面子,绝不做孬种!” “噢——看把戏喽!西班牙斗牛士马上开演!”外号叫“刘文彩”的田文才像司仪主持人报幕那样,欢呼起来。他是田火星的大儿子田大明的二儿子。 太阳早已爬上齿形的山坳,上升有一丈多高。明媚的阳光抚摸大地,把田野的稻谷涂抹得更加黄澄澄的。天然牧场上,分别来自斗牛山村和青蛙村的“牛王”像两个赛手展开了决斗。 “强壮,加油!你是好样的!你从来没有败过!”田文才乐呵呵的,像体育频道的评论员那样有声有色地讲解。“哇塞——逼得对手输红了眼,前进,向前进!马上就要胜利了!” 小伙伴们和所有的牛都睁眼看着,强壮分明占有优势,不到三分钟,就把对方顶撞得步步后退,后来青蛙村的牯牛居然前面双腿一软,跪倒在地,认输了。 “噢!强壮所向无敌,成了真正的牛中之王!”随着田文才的点评,小胖墩自讨没趣,悻悻不平地上前把自家的牯牛抽打着,驱赶走开了。 “唉,小胖子,八戒的兄弟,下午我会给你一块钱奖赏的。”小黑开着玩笑,朝他嚷嚷道。可他头也不回地走远了。 其它的牛都向强壮围拢过来,好像是在向它表示祝贺,表示臣服。强壮引领着所有的牛朝青翠的山冈走去。 小黑带着大伙儿返回到大青石旁。大家笑逐颜开,总算舒缓了一口气。 几只白鹭在小河边翩翩起舞,不一会儿展翅飞到蒲扇形的大塘旁边的湿地水草丛那里去了。郁郁葱葱的水草在灿烂的阳光照耀下,展现出勃勃生机。 小黑收回视线,沉下心来,与小池、小禾、小红一起整合信息资源,编写出修辞“三字经”—— 雨和露,像珍珠。云和雾,似轻纱。江水绿,如翡翠。西红柿,像灯笼。小溪流,像飘带。柳树枝,如丝带。大草原,像绿毯。风景美,像画卷。跑得快,离弦箭,如闪电。走得慢,似蜗牛,缓爬行。长城长,像长龙,在盘旋。新月弯,如弯弓。初五月,像小船。十五月,像玉盘。掌声响,如雷鸣,似浪潮。屋里冷,像冰窖。屋里热,像蒸笼。小孩子,受惊吓,缩一团,像刺猬。敌人坏,真狡猾,像狐狸。老人脸,布皱纹,如湖面,泛涟漪。人焦躁,很不安,像热锅,黑蚂蚁,着急得,团团转。人疼痛,心刀绞。风凛冽,刮脸上,像刀割,刺骨寒。夜幕黑,赛锅底,像木炭。人精瘦,像猿猴。人肥胖,猪噜噜。人剽悍,壮如牛。解放军,猛如虎。鬼子兵,恶如狼,狠似豹,若咆哮,如狮吼。天上星,像钻石,晶莹闪。大眼睛,像宝石,闪闪亮。芭蕉叶,大扇子。草如茵,花似锦。山枫叶,红似火。水面平,如明镜。风吹田,稻谷黄,金海浪。雪花扬,如撒盐,苇絮飘,鹅毛般。天上云,白如雪,柔如棉,轻盈状,似羽毛。山上树,模样奇,撑大伞,哨兵立,如宝塔,像仙姑。家乡山,波浪线,像玉屏,似老马,如印章。山路弯,如飘带,蛇爬行,如羊肠。 “好了!大家一起朗读一遍吧!”小黑摊开另一页早就写好的比喻修辞“三字经”,叫小池、小禾、小红大声读起来。“刘文彩”掏出自制的快板,跟随朗读的节奏,有板有眼地拍打起来,发出清脆的“哒哒”声。 琅琅的读书声,与山泉流淌、溪流奔涌、河堤飞瀑、鸟儿啼啭、牛儿哞哞发出的声音相互应和,交织在一起,形成了遥远的绝响。 “今后,每天早上和下午来放牛的时候,都要朗读一遍,争取早点把它背得滚瓜烂熟。”小黑用老师那样的口吻吩咐道。 “遵命!”小池、小禾和小红异口同声地进行回答,好像小士兵服从将军的命令。 牛儿自主地往玉屏山上走,走走停停,发现有鲜嫩点的草叶儿,就驻足吃上一阵。小黑抬头一看,牛群已经到了半山腰。他把双手的手指撑开,做成喇叭状,放在嘴边使劲喊:“强壮,快带着牛儿们下来!” 强壮听不懂人话,只是仰起头,抬起脖子,有力地发出一声“哞——”,山谷中产生了回音,震得一片枯黄的树叶飘落下来。“刘文彩”扔下快板,单手在草坪上连续翻了几个筋斗后,又从背后空翻了三个筋斗,嘴里还边哼着童谣。大家不禁为他拍手叫好:“好哇!刘文彩大地主,厉害呀!你真行啊!身体棒棒哒!” 小黑发现小满紧跟随牛群,站在半山腰,忙吆喝着:“大伙儿上山打柴采野果,当山大王去喽!” “走吧!走吧!”小红响应道。“你看那光溜溜的石板,正好当作滑梯玩。” “听我爷爷说,以前这山上有野鸡、野鸭、野兔、野猫、黄鼠狼、蛇,不知道现在还有没有?”小禾好像有点担惊受怕,拿出了从家里带来的一把镰刀。 “趁着放牛,我们顺便打一捆柴回去,要不寻找点给猪吃的野菜也行。”小池知道为家里着想,煮饭菜、熬猪潲食、蒸酒、制作粽子等都还需要烧柴火。至于猪嘛,吃了山上的野菜长大的猪,宰杀了烹煮出来的猪肉特别香甜美味。 青蛙村的孩子们赶着牛到别处去了。斗牛山村的孩子们蜂拥上山,分头行动,打柴、摘山果、采野菜,干得很起劲。小黑和小禾用镰刀砍枯树枝,用长长的青藤把打来的木柴捆结实,做成一副担子,可是饥饿加上疲累,已经没有力气挑下山了。两人把两捆木柴推到山崖边,用脚一踢,圆圆的木柴借着惯性打着滚儿往山下疯跑,直溜到大青石旁边才停住。 “噢,野鸡出来了!”小红惊叫了一声。大伙儿循声望去,一对非常漂亮的野鸡沿着蜿蜒的山路漫步,不时低头啄食草丛里的小虫子和野生的稻谷麦粒。那些被鸟儿带上山来的谷种麦种,落在哪块土壤上,不管贫瘠与否,都能倔强地生长出来,令人觉得好生奇怪。 “逮住它,逮住它们!”“刘文彩”神采奕奕地冲到前面去了,就在他快要接近那一双伴侣的时候,两只鸟儿展翅扑腾掠起,飞得虽不高,但已远离地面,绕过长满荆棘的灌木丛后,冲上一棵供它们栖息的洋槐树,站在枝头,发出愤怒的叫声,好像在说:“大坏蛋,休想伤害我们!” “刘文彩”发现了鸟巢,立马脱掉鞋子,伸出双手,抱紧树干,就往上爬。 “刘文彩,财主,担心点!千万别从树上掉下来,弄不好小命丢了,摔伤了也不好受。”小禾望着爬到两米多高处待在第一个树杈上歇息的田文才,连忙提醒他。 “刘文彩,别干坏事了!你把鸟窝掏了,拿走幼鸟和鸟蛋,鸟爸爸和鸟妈妈会伤心难过死的,那样的话,今后野鸡会飞走的,离开这个伤心地,我们这个斗牛山村就再也看不到野鸡的身影了。”小黑跑过来劝阻,还伸出手,使劲摇晃树干,可是比碗口还粗的树干没有多大震动,只有树叶微微颤抖了一下。 “小黑,你别使坏,我不拿鸟蛋,只是捉一只幼鸟带回去玩儿几天,到时候再送回来。”“刘文彩”瞪大眼,扯着嗓子喊。 那两只野鸡受到惊吓,扑腾着翅膀,飞到另外一棵桂花树上去了,仍站在高枝上呆呆地望着“刘文彩”往树上爬,仿佛土老百姓仇视外来侵略者入侵那样。 “你这是在破坏环境!”小红着急了,把从教科书上学到的东西也搬出来了。“爱护野生动物,就是保护我们人类自己的家园。” “你这样做,鸟儿会很没有安全感的,照样会远走高飞的!”小池也站出来,反对“刘文彩”。“你跟恶霸‘刘文彩’没什么两样——缺德!没有一颗善良的心!我们都不理你了,不跟你一起玩了。” 这招还真管用。“刘文彩”听了这话,停住了往上蹬的脚步,犹豫了一会儿。“别,别,别来真的,我们还是好朋友,好伙伴,好邻居,我听你们的!” “听话,那就快下来吧!”小黑呼喊道:“田文才,你不干坏事,我们就不叫你刘文彩!” “叫不叫刘文彩,倒无所谓,这诨名我喜欢!”田文才“嘿嘿”笑了,顺势往树干下滑。 两只野鸡唱起了欢歌,跳起了舞蹈,好像在答谢这个放牛班的娃娃们。 孩子们赶着牛儿往村庄方向走去。来到河边,牛儿们下去饮水和洗澡。清澈的河水里面,游鱼成群,在鹅卵石和沙泥上方的水草旁自由自在地追逐嬉戏。 孩子们穿过石拱桥,来到古老的香樟树下,在一口铺砌青石板阶梯的露天古井边,把双手清洗干净,洗把脸,再来到泉眼出水处,捧起井水,就喝个痛快。 “哇!这天然矿泉水,冬暖夏凉,真甜,真爽,真解渴!”小黑喝了几口,干得快冒烟的喉咙舒爽至极。 前来挑水的老大爷田金星放出话来:“公社大队解散了,不再吃大锅饭了,变成乡村,要分单干了!村集体的责任田分到各家各户,不晓得这政策到底好不好?” 小黑不懂得党的政策,只知道老百姓要过上好日子,不再挨饿受冻,能够填饱肚皮,要是家里的锅子里每天煮出喷香的白米饭,餐桌上每天能够开点荤,吃上肉,还能躺在家里看电视剧,那就叫幸福了! 挑水的村民陆陆续续踩着石板路前来。各家各户的瓦房上面炊烟袅袅,随着微风徐徐呈曲线上升,飘散在半空。 孩子们驱赶着牛儿返回牛圈,各自回了家。门前的柑橘树上方,不知从哪里冒出一只蝙蝠在开始飞蹿。小黑看到八仙桌北面靠水砖墙大约三米高的位置,粘贴了一张崭新的领袖画像,心里觉得有点奇怪。 他发现餐桌上仅有一碗酸豆角,从橱柜里拿起一只瓷碗,揭开铁鼎锅,舀了一碗红薯丝夹米饭,取过筷子,夹了几根豆角,狼吞虎咽起来。住在他家屋后的田小泉,站在大门口的柑橘树下,捧着一碗白米饭,碗里还有酸豆角炒肉丝,加个荷包蛋。小黑见了,羡慕不已。他是五爷爷田土星家的宝贝孙子,当干部退休的爷爷自然疼爱孙子,少不了给他分享好吃的东西。 小黑转悠了一下眼珠子,端着饭菜,走上前。尽管眼馋,他还是把快要流出的口水咽了下去。 “小泉弟弟,我用家里的两碗红薯丝夹米饭,来换你一碗白米饭,好不好?”小黑终于鼓起勇气说道。他心里想要说,我还从来没有吃过一碗白米饭呢!但话到嘴边,又说不出口了。 田小泉迟疑了一会儿,眨巴着眼,说道:“我还从来没有吃过这种红薯丝夹米饭哩!只是听奶奶说,吃多了红薯,爱打屁!” “放屁,是好事,说明胃肠道消化好嘛!”小黑爸爸田长征插了一句话。 “就换这一回吧!让我尝尝大米饭的味道怎么样?行不行?从今天起,我教你读书识字,提高学习成绩。”小黑拍了拍左胸,像是许诺,似乎能听到心脏“咚咚咚”的跳动声。 “那太好了!我换,这个荷包蛋也奖励给你了!因为小黑哥哥,你是我们村里的状元,胜过了白羊村和青蛙村的那些小子们,为我们斗牛山村争了光!你是我们村的骄傲!”比小黑年纪小两岁的田小泉挺懂事了,他的脸上露出了兴奋的笑容。 小黑接过那碗大米饭,眼眶里湿润了,兴许是有点激动,有点自豪。他慢慢地吃,细细地咀嚼,品味他生平第一次享用的白米饭,觉得是那么喷香,那么可口。 小黑妈妈杜鹃又来开始忆苦思甜:“现在能有饱的红薯丝夹米饭吃,算是幸运,算是好的了!在我们小的时候,六零年过苦日子那阵子,不知道饿死多少人?你外公外婆就因为又累又饿又病,早早地撒手归天,撇下我们三姊妹,成了孤儿。你满舅那时才五岁,脖子瘦得只有酒杯那么大,扑在餐桌上面睡倒了,闭上了眼睛,连苍蝇蚊子在他身上叮咬,他都没有力气来赶跑。我十二岁,从山上打了柴回来,发现你小舅鼻子里气息微弱,好像快断气了,急得直哭。多亏我婶娘——你叔外婆也就是九姑婆当时在大队里当保管员,当妇女主任,分到点大米,拿回来熬了粥,用汤勺舀起一口一口地喂给你小舅子吃,才救活了他的命。” “那时的穷苦老百姓多么可怜,多么造孽呀!能够活下来,都已经庆幸了!”小黑听到妈妈喉咙里声音哽咽,带着哭腔,看到妈妈眼眶里噙满了泪水,自己的眼睛也不由得湿润了。 “黑娃,井古,小白,你们三兄弟听着,要记住:刻苦读书,将来考出去,跳出农门,成为干部或者吃公粮的工作人员,就不会再在农忙时节,天晴种田地打谷子太阳晒得黑黝黝,下雨插秧淋成落汤鸡,不再受这种苦和累了,还能天天吃喷香的白米饭,甚至想吃就吃鱼,想吃肉就吃肉,想吃荷包蛋,都有!”小黑妈妈杜鹃总爱利用吃饭的时间对孩儿们渗透思想教育。“下一代的孩子再也不会到饿死的边缘,不然,待在农村里,将来找个对象成家都困难,弄不好打光棍。” “最主要的是,树立远大理想,为社会为人民做点贡献。”小黑爸爸田长征觉得孩子他妈妈意识肤浅,说的太低俗,却很实在。这个满腹经纶的教书先生接过了话茬,背了一段孟子的名言:“天将降大任于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空乏其身,行拂乱其所为,所以动心忍性,曾益其所不能。” “爸,你背的古文,我们还不懂呀!”小黑听了一遍,就能够把它背下来了,但其中的意思还不太理解。 “我认为,孩子们要想成才,就要增强精神动力,通过艰苦的劳动锻炼,来磨炼生存意志,激发潜能,从今天起,开始接受苦难教育。正好,上天给了考验你们的机会,乡村里全面实行家庭联产承包责任制了,分单干了。吃完早饭,我就带你们到田间地头去上劳动大学,念农民大学,从进行收割稻谷的实践开始。”小黑爸爸田长征把文言文片段的内涵结合生活实际进行诠释,让孩子们亲身体验做“泥腿子”粮农的艰辛。 “他爸,孩子们是不是还年纪太小了?”小黑妈妈杜鹃内心十分矛盾。 “树子从小就要摆正扶直,等到长大了变歪了就弄不直了。”小黑爸爸田长征讲起道理来一套一套的。“中国有句古话说得好,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甘蔗的茎和高粱的果实是甜的,然而,它们的根却都是极苦的。外国西方有句谚语:学问是苦根上长出来的甜果。这些都告诉我们,必须先苦后甜。孩子们不先受点苦,又怎么晓得‘宝剑锋从磨砺出,梅花香自苦寒来’?又怎么成得了对国家有用的人才?” “爸,行了,不用讲那么多道理了。你吩咐我们干什么农活,我们听你的话,去干就得了。”外号叫“小白”的田雪山十分乖巧温顺。因为他说过他长大后的愿望是当一名医生,做白衣天使,救死扶伤,而他皮肤又相对白一些,所以得了个“小白”的绰号。 早餐过后,小黑一家五口人分别拿起竹箪或瓜瓢,从大门口靠雕花木窗的墙角里安放的大瓷缸里舀起刚从露天古井挑回的井水,喝上几口,就分工出发奔向田野。小黑爸妈抬起打谷机走在前面带路。 小白是大哥,抄起扁担挑着一担大箩筐,筐里放着铁水桶竹谷筛撮斗竹畚箕扫帚和割禾用的五把弯月形的镰刀,在阳光映照下,锋利的刀刃闪着夺目的光芒。 小黑肩上扛起装谷子时用的木刮耙和竹制的挂耙,右手提起一个红色塑料外壳包装保温内胆的热水瓶,朝村口古老的香樟树遮掩的露天水井走去。他要在那里装满凉水,带到割水稻的田埂边,待到一家人汗流浃背饥肠辘辘干渴难耐时才饮用。 弟弟小红将一根压弯了的扁担横插在系了粽绳的竹畚箕当中,竹畚箕里放满了麻袋尼龙包和用来捆扎紧袋口的麻绳。他长得跟二哥一样高了,担起竹畚箕,左右不够平衡,直晃悠。他边走边说:“沙和尚,压死担!小二哥,你巧到我了!我俩得轮流起来挑才行。” “弟弟,你不知道我责任重大!这个暖水壶是个易碎品,弄不好跌一跤,摔烂了,非挨打受骂不可!大家还得像过沙漠的骆驼一样,忍受长时间的干渴。”小黑郑重其事,唬住了弟弟。 “好吧!二哥,你可得保管好了,千万别成了乌鸦嘴,把热水瓶砸破了,搞得大家都忍耐得喉嗓里冒烟。”弟弟小红提醒道。 一家人沿着井水流淌的溪流边的小路缓缓地前行。远处,马山和烛山,在蓝天白云下呈现出黛青色;近处,弯弯的小溪流像一条飘带穿过一望无垠的稻田,水口山的一排风景林毗邻蒲扇形的大塘,红艳艳的荷花映衬着黄澄澄的田野,构成了一幅水彩画。 小黑提着热水瓶,走了将近一里路,感到手有点发酸,便停下来,用竹挂耙穿过热水瓶的手抓柄,扛在肩上,这样轻松了许多。可是,在快到达被村民称作“七号田”的目的地时,要跨越长流沟。小黑从沟的北边向南边纵身跳跃。平时一米多点的水沟,他是能够轻而易举地跳过去站稳的,如今扛着木刮耙和竹挂耙,跳到沟边,脚下一打滑,身子后仰,糟了!真要命,视若至宝的热水瓶痛苦地低吟一声,“哐当啷”,竹挂耙往下坠落之际,热水瓶摔下去了,碰撞在水沟里的石板上。完了,凉水从破碎的保温内胆泄漏出来,在沟里的水面冒出了几个泡和一丁点儿水花,把水沟里的小鲫鱼惊吓得乱窜。 “哎哟——我的天啦!”小黑跌了一跤,弄湿弄脏了长裤倒不打紧,可是把家里唯一的热水瓶摔坏了,他心疼不已。以前,吃午饭时他不小心跌烂了家里的一只瓷碗,被“母老虎”似的妈妈臭骂一顿,“你这不争气的败家子,端只碗都端不稳,跟掉了魂一样”,还拿起荆条抽打手掌,条条血印,疼入骨髓。小黑吓得躲了出去,连吃晚饭都不敢回家,后来趁着天黑,家里人都外出找他的时候,他悄悄地从隔壁叔叔家的小门溜了回来,藏在厨柜下方,蜷缩成一团,实在饿极了,等家里人入睡了,他才像偷吃的猫一样,弄一点儿锅子里的剩饭,就着坛子里的酸菜吃起来。不料,他掀锅盖和坛盖的时候,发出了轻微的响声,被还在清油灯下备课写教案的他爸爸田长征听见了。他爸误以为是猫在捉老鼠,也怀疑是不是闯进了贼,想看个明白,拧亮手电筒走进厨房,照到了头发蓬乱脸上满是尘土的小黑身上。 “小黑,我的儿!你怎么跟做小偷一样呢?”他爸严肃地说道:“一个人不小心做错点事,总是会有的,这不要紧,吸取经验教训,别再犯同样类似的错误就行了。红军长征湘江血战死了四万多人,如果再不吸取经验教训,不改变战略战术的话,恐怕就会全军覆没了!这个道理,你懂吗?” “我记住了!”小黑使劲地点了点头。 他爸蹲下身子把他抱在怀里,抚摸他的头。“来,我给你烧热水,洗个澡,换一身衣服,再去睡。” 那时还不到十岁的小黑心里一激灵:“感谢上天赐给我一个贴心的好爸爸!”他扑在爸爸宽厚的肩膀上,抽噎着,哭出了声。 他爸把他搂抱到木脚盆里,拧亮煤油灯,把烧好的热水配上凉水,刚好比体温高一点,擦洗在身上真舒适。沐浴完,他爸给他穿好短裤背心,把他抱到木床上的竹凉席上面,还轻柔地给他按摩,揉肩抚背,似乎要抚慰他零落的创伤。 而今,小黑把家里更值钱一点的热水瓶给摔坏了,疾风骤雨般的打骂声又要来临了! “你这该死该埋的短命鬼,我就知道你是个不争气的现世宝,上次打烂家里的一只碗,你还嫌不够,是不是?”小黑妈妈杜鹃卸下打谷机,听到热水瓶破碎的声音,她的心似乎也跟着裂开了,不由得破口大骂起来。“黑娃,你这个败家子,混蛋,捣蛋鬼,这么多年,养你这么大,连谷子也差不多吃了一个粮仓的了,你连这么不到五斤重的热水瓶都拎不了一公里,都保护不好,还要挂在肩背后面图轻松,到头来跌烂,我们跟着都得忍受几个钟头的干渴,你说你活在这世上还有什么用处?” 小黑妈妈杜鹃气愤不已,凑近他身边,左手拧起他的耳朵,右手甩手就是一记响亮的耳光,一巴掌打得他的脸黑里透红泛青,身子直晃悠。 “小黑他妈,住手!你也下手太重了吧!”小黑爸爸田长征赶紧跑过来劝阻,制止了他妈再发泄暴力行为。“都说孩子是娘身上掉下来的心头肉,你咋就不心疼自己的儿子呢?热水瓶破了,你打他就能恢复原样吗?叫他今后记住小心谨慎行事,不就行了吗?上次他逃出去,我们找了好久没找到,难道你要逼他去跳河跳楼呀?” “棍棒底下出孝子,出好人,不教训这犯老毛病的狗崽子,只怕他不长记性,总是丢人现眼讨嫌!”小黑妈妈气不打一处出,心里总是充满担忧。“你看黑娃长得又矮又瘦小,又不帅气,要力气没力气,要功夫没功夫,将来怎么活呀?” “妈,您别担心!我脑袋不笨,要是我体力不行的话,我会努力学习文化,发展脑力心力,不也能好好地活吗?”小黑自信地拍拍胸脯,安慰起妈妈来。 “俗话说得好:‘天无绝人之路。’只不过,你说到不如做得到,那才真叫好!”小黑爸爸解了围,拉了一下小黑的手,朝自家的七号责任田走去。 到了河岸边的一棵大桑树下,小黑爸爸提议道:“今天我们对这一亩稻田开展割禾比赛,分配任务再行动,我们两个大人割一半,每个两分半田,小白占两分田,小黑和小红每人完成一分半田。谁最先完成今天午餐奖励一个鸡蛋,好不好?” 他说着拿起从家里搬来的各式劳动工具在田埂边做了地标,明确了各自的界限。 稻子熟了,金灿灿的田野上,水稻笑弯了腰,稻穗谦逊地低下了头。 小黑看见爸爸做了一个示范性动作。他卷起裤管,赤脚踩进大约还有一分米水覆盖的稻田,不顾稻秆稻叶上有虫子,右手握紧套扣在镰刀上的木把子,弯下腰,面朝土地背朝天,左手按抓住三四棵水稻中间的稻秆,随着右手臂有力地挥动,水稻像被枪弹击中受伤的战士应声纷纷倒下。小黑爸爸顺手把三四棵水稻用禾叶卷起捆成一把,便于分拣打稻谷。 小黑小心翼翼地下了水田。他害怕被虫子叮咬,更有一种叫“蚂蟥”的怪物缠在小腿肚上吸血。他穿着蓝布长裤,长衣袖汗衫,想遮挡一下。可是,他挥舞镰刀割倒几棵水稻,热汗涔涔直冒,豆大的汗珠从额头上流淌,浸湿了眼眶,直往眼睛里渗透,肩背上衣服早已湿透了。 正是大暑时节,火辣辣的太阳光炙烤着辽阔的大地。还不到十分钟,小黑就觉得喉咙里干渴难耐了,对自己不小心掉落砸碎热水瓶深深地感到懊悔。这可真害苦害惨了大家,让父母兄弟一同活受罪。假如再让他提一回热水瓶,他一定双手牢牢地护住,像呵护三代单传的宝贝婴儿那样,全身心地投入保护好它,决不会再让它破损。平常自己在学校里课间十分钟过得多么欢快,一下子就过去了,如今就像受刑的人捆绑着手脚掉坠在烧着烈火的油锅上烘烤一样,每一分钟都是那么难熬。 小黑望了望河岸上的那棵大桑树,枝繁叶茂,像是撑开了一把大伞,形成了浓密的绿荫。他真想跑到那遮天蔽日的大树下躲阴乘凉,歇息一下。可是,他迈不开脚步。他不敢动,连年纪比他将近小两岁的弟弟小红都在加油苦干,他又怎么好意思临阵脱逃呢?何况自己刚才还犯下了严重的错误,只能将功折罪了。 弟弟小红早已经把那种黄布长裤和印有长城图样的白色短袖衫脱掉了,赤膊上阵,仅穿一条蓝灰色的短裤衩,任凭阳光暴晒,脸蛋红扑扑的。 “井古,你会晒得脱皮的,像蛇一样蜕皮。”小黑笑着,实在忍受不了热汗淋漓,索性解脱工人劳作常穿的那种蓝布长裤和印有“dream”字样的黄色汗衫,只剩下一条黑色短裤衩,裸露出身上的肌肤,脸蛋是那么黑,肚皮和大腿还有那么白,显得黑白分明。 干了一个多钟头,小黑爸爸才开口说:“停一下吧!大家到大桑树底下歇息几分钟,免得中暑感冒发烧,不然半夜去看医生打针吃药就麻烦了!” 小黑立马放下镰刀,连走带跑地上了田埂,直奔大桑树。 突然,弟弟小红惊叫了一声:“二哥,你的小腿肚上有一只蚂蟥,在吸你的血哩!” 小黑吓了一大跳,侧身扭头弯腰才发现果真左腿肚上粘附着一只蚂蟥,不知什么时候从稻田的泥土里水里偷偷地游到他脚上,爬到柔软的腿肚上,至于被它吸去了多少血,浑然不觉。小黑连忙伸手拍掉它。 “把蚂蟥抓住,放进瓶子里,拿回去让大公鸡美餐一顿。”小黑爸爸拿着玻璃瓶,用一个小镊子把蚂蟥夹起,装进瓶里。 小黑想不到这恶心的小东西居然还能成为大公鸡的美食。 “小黑,你瞧——你的手背上有点红肿,准是被甲壳虫叮咬了!哈哈,连屁股上都泛红了!这该死的虫子真是肆无忌惮呀!”小白凑过来,像白衣天使那样,仔细地察看了一下小黑的身体,开起玩笑来。 经大哥这么一说,小黑觉得手背上和臀部有点发痒了,不禁伸出手指一抠一抓一摸,因为手没有洗干净,结果坏了,更加痒了。 当农民,过一辈子,生活多么艰苦呀!十二岁的小黑才体验了这么一个多小时,就真正体会到了“谁知盘中餐,粒粒皆辛苦”的内涵。 待在树荫下,南边河面吹拂过来一阵凉爽的风,水面荡起一阵阵涟漪,波光粼粼的水面倒映着家乡的玉屏山连着的仙笛山和鹰山。小黑拾起一块小石子,往河面打出一连串的水圈,一层层的水纹伴随小石子轻灵跳跃激起水花的声音荡漾开去。 “传说《八仙过海》中的何仙姑和韩仙子来过我们祖先生活过的地方。原先那虎山上有老虎。一对新婚夫妻居住在山上,洞房花烛夜当晚,圆了房之后的半夜,做丈夫的出门上茅房,不料就被老虎给扑倒咬死背走了。韩仙子腾云驾雾赶来,吹着玉笛,把老虎赶跑了,从此这里再也没见到过老虎。这山也就得名叫‘仙笛山’。如今,你们放牛到那山上吹起笛子,都好像能够听到韩仙子吹笛的回响声。”小黑爸爸趁着歇凉的间隙,讲起了故事,三个孩子听得津津有味。 “那个新娘子发现丈夫不见了,感到很奇怪。她在屋子里,用一堆干木柴烧起了火,心里想着:要是回娘家探亲住一晚返回来,火要是熄灭了,可能说明他李家无后人,没延续香火,她就要离去,另寻他处改嫁;火要是还燃着,没有熄灭的话,说明他李家有后人了,她怀上他家骨肉了,她就留在虎山,再苦再难也要把孩子抚养长大。” 说到这里,小黑爸爸停住了,卖了个关子。 “后来呢?”小黑不禁缠着爸爸问道。 “那团火到底熄灭了没有?”小红也想打破砂锅问到底。 “那个女人留下来了吗?她怀的是男孩还是女孩?”小白追问得更接近实质。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小黑爸爸像说书人那样,设置了悬念,吸引了来听他讲故事的人。“你们得加油加紧干活,尽早把这块田的水稻割完,下午好打谷子脱粒,趁着大晴天翻晒,明天就要收谷进仓。” 第五章 战斗的小天使 5战斗的小天使 这时,小黑的奶奶李芙蓉双手捧着一个热水瓶赶来了。她听邻居田小禾说小黑不小心把热水瓶打烂了,赶紧把自己用了多年的热水瓶装了凉水送过来。 “哇!太好了!这真是雪中送炭呀!感谢奶奶!”小黑兴冲冲地跑上前,接过热水瓶,倒了一壶盖水,递给爸爸:“爸,您辛苦了!早就口干了,先喝点水吧!” 一家人轮流每人喝了一壶盖水,再把塑料盖给盖上,就又重新走入田间,成为战天斗地的天使。 太阳升到半空,晴空万里无云,鸟雀都躲到山林里去了。鹰山的上空有一只雄鹰在俯瞰大地,时而展翅搏击长空,时而盘旋。大塘旁边的湿地水草丰茂,一群白鹭在那里觅食,悠闲自在地嬉戏。 十岁的弟弟小红总是跟小黑较劲,猫着腰,头也不抬,把稻禾割倒,连捆也不顾捆了,拼命地挥舞镰刀,“唰唰唰”“嘁嚓嘁嚓”地放倒了一大片。 平常爸爸讲过的“红军飞夺泸定桥”的故事,深深地感染了小红。红军那种“一不怕苦二不怕死”的精神早已根植在心田。 小黑有一股不服输的精神,成了战斗的小天使,特别是在年纪比他小将近两岁的弟弟面前,他决不能认怂。眼见着小红挥汗如雨,却顾不得擦汗,也不挺直腰杆歇息一下,小黑也只能埋头苦干,像“拼命三郎”,不停地挥舞镰刀,奏起“嘁嘁嚓嚓”的交响曲,水稻纷纷倒下一大片。 突然,小黑发出“哎哟”一声惊叫。他的左手无名指被锋利的镰刀割破了,鲜血一滴一滴地直流淌,像山涧岩石裂缝里冒出干净的泉水。 “怎么啦?”小黑爸爸田长征觉得情况不妙,赶紧扔下镰刀跑过来。 “二哥的手指受伤了!”小红呼喊道。 “傻小子,任务刚完成一半,想躲懒取巧,是不是?”小黑妈妈杜鹃没好气地放下镰刀,也赶过来瞧瞧究竟怎么回事。 “担心伤口被感染!”小白凑过来,提醒道:“你瞧,脏污的水溅到伤口边了。” 小黑爸爸抓起小黑的左手,抬腕看见他左手无名指被镰刀割破的伤口裂开大约一厘米,着急地吼道:“你怎么这样笨手笨脚?老是不注意安全,快用右手摁住伤口,止住不让它出血了!” “要是有碘酒清洗一下伤口,再喷点消毒液云南白药,粘上创口贴或缠上绷带,就好了!”小白好像把自己真当成白衣天使了。 “哪有那么麻烦那么多事那么讲究?黑娃,你随身不就带了消毒液吗?”小黑爸爸甩开手,放下小黑的左手,拿起他的右手,用大拇指按住了伤口。 “我没有噢!啥也没带呀!”小黑感到莫名其妙。 “你赶快撒一泡童子尿,冲洗一下伤口,不就清热解毒了吗?”小黑爸爸微笑着说。 小黑抬头发现妈妈已经走过来,紧盯着他受过伤的左手看了又看,那被一滴滴鲜血染红的稻谷,像一朵红艳的花。 “怎么啦?你还憋着不肯拉尿?”小黑爸爸催促着。 小黑朝妈妈来的方向撇了一眼,晃了一下脑袋。小黑爸爸明白了,嚷道:“小黑他妈,杜鹃鸟,你飞远点去吧!孩子看到你瞅他,怕羞,不敢用自个儿带的烧酒来消毒。” “也没什么大碍,不过,要是不打破伤风针,又怕伤口感染。”小黑妈妈拿不定注意,苦笑着走回原先的地方,继续低头忙着割水稻去了。 “准死不了,没那么贵气,命贱的孩子命硬还偏生命大!”小黑爸爸松开手,走到田埂边去了,扭头发现小黑照他的吩咐,撒出白亮带着热气的尿液冲洗被污泥浊水弄脏的左手无名指。 “哎呦!好疼!”小黑觉得伤口那里滋生一阵疼痛感,忍不住吭了一声。 “疼?这就对了嘛!这就相当于用了碘酒消毒液白药后的效果。”小黑爸爸好像也不懂得心疼孩子了,放出话来。“小黑,你甭想这样擦伤一下,就开溜回家休息养伤,你得将功赎罪。我把话撂在这儿——今天上午谁不完成刚开始时划分的任务,谁也不许回家吃午饭!哪怕就是倒在这田里,死在这里,也得达成目标!而且,只能比赛,谁也没有必要去帮衬小黑。” 小黑听了这不近人情的话,不禁流泪了。但他不想让父母兄弟们看他的笑话,强忍住不让眼眶里打着滚儿的泪珠掉落下来。“虎妈狼爸!”他在心里暗暗地诅咒了一句,命运之神怎么这样捉弄人,让我投胎到如此贫困潦倒且不知体贴关心人的一户农家? “红军长征爬雪山过草地的时候,难道会因为手指擦伤而停止前进的步伐吗?”小黑爸爸居然把自己的孩子当作小红军那样来磨炼他们的生存意志。 弟弟小红听得不耐烦了,说道:“爸,别说了,别洗脑了!我们加油拼命干完再收工就行了。” 小黑强忍住伤痛,狠心咬牙地重新挥舞起镰刀来。他小心翼翼地把左手的手掌和手指抬高接触到稻秆中间,免得再次受伤。不一会儿,汗水又像山涧石板缝隙里的清泉直冒出来了。他抬头转眼发现老爸在用系在腰间的汗帕擦脸上的汗珠,妈妈在用挂在肩膀上的毛巾擦汗。小黑只能任凭汗如雨下,让似火的骄阳把它蒸发干。他不再抱怨自己命苦,觉得自己比起小小年纪就父母早亡的“乞丐皇帝”朱重八来说,还算幸运多了。于是,他浑身又散发出一种能量,挥舞起镰刀更带劲了。 忽然,弟弟小红发出一声惊叫:“哇!田里有禾鸡,正在下蛋!” “又怎么啦?”小黑爸爸立马跑过来,睁眼一看,果然有一个由树枝铺垫搭起的鸟巢,上面蹲着一只像鹧鸪还是鹌鹑的鸟。 “先留着这一片水稻,等段时间再去割,让它下完蛋,千万别去逮它。”小黑爸爸这下似乎变得仁慈善良了,面对野生动物,竟然有一种悲悯的情怀。 “遵命!”小红高兴地说:“哈哈!我可以少割些稻子喽!马上我就要赢了!” “这不公平吧!”小黑有点不服气。 “我告诉你们,这个天底下的世界从来都没有完全公平过。”小黑爸爸说道:“干了这么久,大家累了,再歇息几分钟吧!” 一家人又上了田埂,来到河岸上的大桑树下,轮流喝一壶盖凉水,继续听小黑爸爸讲那刚才还没有讲完的故事。 “等到那个新娘子从娘家探亲返回到虎山,发现她临出门前烧的柴堆竟然还没有熄灭。这就奇了怪了!于是,她决定留了下来。原来她已经怀有身孕了,经过十月怀胎,一朝分娩,她生下了一个男孩。后来,她把这个李姓男孩抚养长大成人,结婚成家立业,繁衍了五个儿子,分别有四个搬迁了出去,到另外其它村落开辟新的庄园,都早已成了有几千人的大村庄,而留在虎山的满崽儿子繁殖后代至今还是不到二十户人家。我们斗牛山村这个地方在风水上属于跑马形,要跑出去才有出息,而且跑得越远越好!俗话说:出了屋脊岗,个个是好汉。过了南风坳,个个逞英豪。”小黑爸爸讲完了故事,还加以补充,鼓励孩子们跳出原生态的村庄,跑到外面去发展。 第三次下到稻田里,小黑心头揣着梦想与希望,却觉得脚步沉重了,腰部隐隐发酸,肚子里饥肠辘辘,开始唱“空城计”了。未满十二岁的他从来没有尝受过这种劳累疲惫加饥渴伴随伤痛的滋味,太辛苦太难熬太难受了!简直是度日如年!半天竟觉得有半个世纪那么长。 可是,他又不得不面对现实,遭受这种非人的折磨——家里的房屋上还没有瓦片,仅盖着有些许裂痕的油毡布,况且家里还负着债呢!不勤劳的话,还能怎么活下去呢? 小黑埋头苦干了一阵,忘却了饥渴劳累与伤痛,像一架收割机,忙个不停地疯狂地奏响《丰收进行曲》。 突然,小白传来了一声惊叫:“我的天哪!好大一条小黄蛇,怪吓人的,我好怕!” “哪会有黄蛇呢?”小黑爸爸预感到肯定是一条大黄膳,兴奋地冲了过来,瞪大眼看到果然是一条膳鱼。“哈哈!果真有‘盘龙’,今天中午好打牙祭了!” 他伸出双手,麻利地逮住了那条尚在水里游动想往泥土里钻的大黄膳,把它捉住后放入从家里带来的铁水桶里,还往桶里加了一些水。 “待会儿,我全部割完这亩田的水稻以后,再捉些‘水中人参’——泥鳅回去,给大家改善伙食,好不好?”小黑爸爸来了兴致,把捉鱼当成了副业。 “我们也想跟着学捉鱼,吃鱼都没有捉鱼有味道些。”小白兴高采烈地提议道。 “那好吧!抓紧割完吧!捉鱼别动队马上就要成立了!”小黑爸爸爽朗地笑着说。 “噢——捉鱼真好玩啰!”小红开心地响应,随声附和道。 小黑有点困倦了,只想着割完水稻早些回家,好躺在竹凉席上舒舒服服地睡一觉。 太阳悬挂在鹰山的正上方,火辣辣的阳光炙烤着裸露着石头的河床。抢先完成割禾任务的小红走上了田埂,来到河堤上,准备去河坝上冲个凉,洗个冷水澡。不到六岁的时候,他就学会了蛙泳,如今潜泳仰泳蝶泳花样泳样样拿手,但老爸非让他等着大家完工再一起去游泳不可。 小黑刚割完水稻,发现一条小泥鳅在他脚边戏水,忙伸出右手去捉,刚到手却又滑走了。 “我看到泥鳅鱼了!”小黑惊喜地喊道。 “快逮住它!”小黑妈妈立马回应道:“这可是最好的下饭菜!你奶奶经常念叨‘鱼仔仔送饭,鼎锅刮烂’!” “别急,太小的泥鳅鱼,还是把它放了,它还没长大,还没繁殖后代呢!要是肚子胀得很大的鳅鱼,也要放了,它正要产卵,到时候会生出很多很多小鱼苗来哩!”小黑爸爸说得很有道理,小黑便不再去捉那小泥鳅,转眼看到左手臂上还粘着蚊虫,伸出右手掌拍死了正叮噬的蚊虫。 “这么多该死的虫子!”小黑转向爸爸,抱怨道:“爸爸,您怎么不使用农药杀虫不用化肥呢?这样不就减少害虫甚至没有蚊虫来叮咬人了吗?” “蚊虫也是生命,每个生命来到这个世界上,都有它存在的价值意义和理由。比如说,你刚才不把那蚊虫打死扔弃,它可能就会成为稻田里的青蛙禾鸡和天刚黑时出没的蝙蝠的美食。”小黑爸爸耐心地说:“何况用了农药化肥之后,这稻田里还会有这么多鱼吗?把农药放到喷雾器里杀虫搞多了,导致有的农民得鼻咽癌丧命,难道你不怕吗?健康地活到老,才是最宝贵最重要的呀!人要是吃了用农药化肥生产出来的粮食作物,都会不同程度地对人体产生损害的。” “那我们把没用农药化肥种出来的粮食留给自己吃,把用了农药化肥生产出来产量高点的粮食运到集市上卖掉或者拉去交公粮上缴国库,谁也不知道呀?”小黑嬉皮笑脸地说。 “别出馊主意!天知道,人在做事,天老爷在看,做人得摸摸自己的胸口,人得有良心啊!不然,怎么会心安呢?心里怎么会踏实呢?”小黑爸爸用手指戳了一下小黑的脊背。“就你鬼机灵,鬼点子多,做了坏事,人家会在背后戳脊梁骨的。” “哦,噢!”小黑似有所悟地点了点头,心想:交了征粮,要是运到边疆给解放军叔叔们吃了,影响到身体健康,还怎么好守卫祖国边疆打胜仗呢? “收工喽!”小黑爸爸喊了一声,带头朝河坝方向走去。“孩子他妈,辛苦你先回去做饭菜,我带他们去河坝上洗个冷水澡凉快一下。” “好吧!千万注意安全,防止溺水噢!”小黑妈妈抓起挂在肩膀上的黄毛巾擦了一把额头上的汗滴。“记住:一起去,一起回!” “放心吧!杜鹃鸟!”小黑爸爸说着拿起从家里带来的渔网,开心地哼唱起了他在校园里教孩子们唱过的儿童歌曲《小杜鹃》:“小杜鹃,小杜鹃,我们请你唱支歌。快来呀,快来呀!我们静听你的歌!布谷,布谷,歌声使我们快乐。布谷,布谷,歌声使我们快乐!” 小白也跟着歌声的旋律节奏吹起了口哨,小黑跟着轻声唱了起来,小红边跟着唱边拍手掌打着拍子,不时还跳起舞步来。劳累了几个钟头以后,父子四人像急行军渡过泸定桥的红军战士那样唱起歌来驱散疲惫,乐观开朗,忘却生活的烦恼,脸上找不到愁容。 他们沿着河堤步行了数百米,来到天然的游泳场。小白小黑和小红穿着内裤,先在河坝下方瀑布处冲凉。小黑爸爸穿着短裤衩,在河坝上方水深一米多处自在地游泳。不一会儿,三个小家伙也跑上来,各自展示游泳的本领,酣畅淋漓地打起了水仗,白亮的水花在阳光照耀下像透明的珍珠般四处迸溅。正在戏水当中,一条鲤鱼跳出了水面。 “哇!好大一条鲤鱼!”小白兴奋地叫着:“快抓住它!” 清凌凌的河水里,三兄弟追着鱼逃离的方向猛地扑腾,眼看就要到手了,那鱼一摇摆尾巴,往下一沉,就又游走了,只在水面上冒出了几个水泡。 “哎呀!我摸到鱼鳞了,它滑得很,一下子又溜走了。”小黑遗憾地说。 “我看光靠双手是逮不住这条鲤鱼了!”小红把双手手指交缠在一起,愣愣地盯着那鲤鱼窜来窜去。一群受惊吓的小鲫鱼,向上游远处游去了。 小黑爸爸不慌不忙地上了河岸,赶紧从岸边撒下渔网,再小心翼翼地收拢渔网,终于捕住了那条活蹦乱跳的大鲤鱼。 “这就叫‘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人类之所以能够征服大自然,成为地球的主人,就是因为聪明,会思考,会想办法,善于制造和使用工具。”小黑爸爸适时的结合生活实践,把深奥的道理讲得浅显易懂。 “嗯,的确是这么一回事。”小黑不由得佩服地点了点头。 洗完澡,在从河边返回的路上,经过小溪流和人家已经收割过的稻田时,小黑爸爸还带着孩子们捉了一些泥鳅鱼。小黑乐不可支地拎着铁桶,竟然忘却了疲惫。 一只雄鹰在连绵起伏的山岭上空盘旋,深情地守望着大塘旁边广袤无垠的田野。一行白鹭从河谷水库边水草丰茂的湿地上迎风展翅飞翔,缓缓地掠过玉屏山,归隐到仙笛山的森林里去了。绿树掩映的竹林后面,一对白鸽从古朴的青砖瓦房里呼唤着振翅飞出,好像在对唱情歌。燕子呢喃细语,带着乳燕在家门前的三棵柑橘树和一棵白杨树之间练习试飞,一只羽翼未丰翅膀还没长坚硬的小燕子从橘树枝上坠落下来。 小黑提着铁桶走到爸爸和兄弟们的前面,刚到家门口,放下铁桶,捡起那只小燕子,叫哥哥小红搬过木梯,嘱托弟弟小红把小燕子放回屋梁上的巢穴里。燕子们唱起了欢快的歌儿,好像在对他们爱鸟护鸟的行动唱起了赞歌。 小黑妈妈已经烧柴做好了饭,袅袅的炊烟从窗口飘绕而出,升腾而去。油毡布覆盖下的屋子比先前盖瓦片时要闷热得多了。她的脸上弄得脏兮兮的,锅灰和尘土沾在额前的汗水上,伸手一擦,黑乎乎的,惹得小黑忍不住发笑了。 “哈哈,像个化缘的乞丐了!”小黑逗趣地说。 “小黑,你来烧火!”小黑妈妈说着去洗了一把脸。 小黑爸爸得意地拿起捉鱼别动队的“战利品”——那只铁桶,展示给妻子杜鹃看。 “哇!还真行啊!”小黑妈妈赞叹道:“不到半个钟头,还有这么大的收获。” “今天是个好日子,过个丰收节!”小黑爸爸乐呵呵地笑着说。 “噢——有鱼吃了!”小红高兴得几乎跳起来。 “哇!真香!”一家人刚要吃饭的时候,邻居田小禾来串门了。“我好久没有吃到这么喷香可口的鱼了,自从我爸从草树上摔下来,跌断脊梁骨,我哥被抓走以后,我就没有这种口福了。” “那给你尝一块鱼肉。”小黑妈妈夹了一块鲤鱼肉,塞到田小禾嘴里。“吃慢一点,小心鱼刺!” “刘文彩”双手捧着一只受伤的小鸟兴冲冲地走过来了。鸟儿担惊受怕地耷拉着脑袋,嘴里却“叽里咕噜”地叫着。 “刘文彩,你到底还是干了这掏鸟窝的缺德事啦?”小黑气愤地举起筷子指着他的鼻子质问道。 “不!我没有,你冤枉好人了!”“刘文彩”一脸茫然,神色由阴转晴。“今天真是奇了怪了!早晨在山上的时候,我去爬树是想捉一只小鸟回家来玩玩。可我毕竟没干成。老天爷好像知道我的心思,等我回到家里,忽然从窗口飞进来一只大点的鸟儿和这只好像被弹弓打伤了翅膀的小鸟。我想要逮住慌乱的鸟妈妈,把它关进鸟笼里,它却机灵地从大门那里飞走了,留下这孤零零的可怜的受伤的小鸟,让我来照顾,可我不知道怎样才能养活这小精灵,怎样才可以帮这不知名儿的小鸟疗好伤,让它能够飞起来,重新回到大自然母亲的怀抱。” “这还不简单,你给它搭树枝做个鸟巢,安个家,给它喂点水,弄点碎米粒、小青虫之类吃的东西,不就得了。”小白像个养鸽场的饲养员那样讲解道:“还要定期给它的窝穴清理卫生,让它出来活动,给它受伤的翅膀喷擦云南白药和红花油,治愈伤口。” “其它的事情都好办,可是我家里没有你说的这两种药啊!村里的诊所可能都没有,要到十几里外的县城里才会有卖。我爸妈也不可能给钱让我去养鸟买药的呀!”“刘文彩”蹲坐在木门上,不知如何是好。 “田文才,我们自己想办法挣钱,不就行了吗?”小黑摸了摸自己左手无名指的伤口,好像要抚平创伤,却发现还隐隐作疼。 “对呀!我们有手又有脚,可以上山打柴,下河摸鱼虾,下田捉泥鳅,弄到街上集市上去卖掉,不就有钱了吗?”“刘文彩”拍了拍自己的后脑勺。 小黑夹了一块鱼,准备递给“刘文彩”品尝。他伸出左手,展开手掌,摇晃了一下,拒绝了,却暗自咽下了一口唾沫。 “谢谢!我家里有,我要自食其力,不白吃人家的东西。”“刘文彩”站起身,边走边回过头来。“我们今天下午就开始行动,去捉鱼!” 小红竖起了右手大拇指,表示肯定赞赏。小黑伸出右手食指和中指,做了个“v”字形手势。小白弯曲左手的大拇指和食指,做了个“ok”的手势。 田小禾的脸上有点泛红,趁机说:“我去找小池姐姐,弹玻璃球玩去了!”说着,他用右手食指往大拇指旁边弹出,做了个弹玻璃球的手势动作,转身离去了。 吃罢午饭,小黑想到木床上去躺下片刻。可是,老爸立马拉住他:“饭后百步走,活到九十九。习惯成自然,不能上床去睡觉。我们村老祖宗开山鼻祖规定的,六十岁以下的人,是从来都不许睡午觉的,想都别想那么舒服。” “老祖宗?不是早就不在世上了,干嘛还听他的呢?”小黑倔强地挣脱老爸的手,往堂屋里的竹靠椅上走去。“祖传的又不是什么秘方?祖传的规矩就不能打破吗?都什么年代了,还那么老封建。那现在还能干什么?就不能轻松一下,让人歇口气吗?” “小黑,别顶撞你爸!你这么说,就是不孝!再这样蛮干,就是大逆不道!”小黑妈妈劝阻他,服个软。她收拾好餐具,就又投入掰辣椒把儿和用刀剁红辣椒了,整个人忙得像陀螺,转个不停,更像不用耗燃油的机器人一样。小黑从来没有看见爸妈在中午睡过觉的,尤其妈妈的手脚在白天似乎从来没有停歇过。小黑只好惭愧地低下了头,乖乖听话,像一只被鞭打过的温驯的绵羊。 “小黑,你先拿着瓜瓢去村口镜塘边,我们家那块芭蕉叶形的菜地干旱很久了,你要给豆角茄子苦瓜辣椒小白菜韭菜那些蔬菜浇水,进行十几分钟的人工降雨,让地面淋湿灌透,这大暑天,地面早就晒得干裂了,植物的根和叶太需要水滋润了。”小黑爸爸对孩子们布置交代了任务。“小白和小红跟我马上去沟边自家插了稻草人的那块菜刀形的秧田里去扯秧苗,小黑浇完水以后再去支援。记得拿一捆干稻草去捆秧苗,捆成一个个手榴弹那么大就行了。” “遵命!”小红爽快地应声道。 “野社!yes,sir!”小黑说着拿起木瓜瓢,直奔村口的镜塘。这口呈正方形的池塘边长约三十米,在稻田和菜地的包围之中,水平如镜,看上去就像一面明晃晃的镜子。池塘边的几棵柳树、榆树、槐树、桃树、李树生机勃勃,成行地站立成一道亮丽的风景线。树上的蝉儿争相鸣叫,仿佛在诉说:“天气太干太暖了,热死了!” 小黑站在镜塘边,用瓜瓢舀起水往月牙形的菜地洒水浇水的时候,水雾在灿烂的阳光映照下,形成一道道彩虹。 “哇!好美呀!”田池秀拿起一只铝制的脸盆跟田小禾拿起一个锑制的水桶赶过来帮忙,见到彩虹,发出了一声惊叹。 “小池,小禾,你们俩不是在玩弹玻璃球游戏吗?”小黑扭头一看,高兴地说道:“怎么跑这里来了?不怕太阳晒吗?要是中暑感冒发烧了,会挨骂的,我可担待不起呀!” “没事的,我爸妈赞同我学雷锋,做好人好事。你帮我们搞学习,让我们进步,我们不也应该帮帮你吗?”小池年纪虽小,说出的话却蕴含道理。 “你没去弹玻璃球,两个人一点不好玩。我爸也同意我来帮忙,告诉要懂得互相理解互相帮助,助人为乐是好品质。如果今后要写一篇《记乐于助人的一件事》这样的作文,我也好有生活素材,有话可写呀!”田小禾说话的童音十分清亮,犹如山涧泉水流淌,激荡在岩石上一般。 “噢,那好吧!”小黑开心地笑了。“人工降雨开始啦!”他拿起瓜瓢使劲地舀水抛洒,天女散花一般,白亮的水滴呈弧线降落在近处已经开花挂果的茄子辣椒上面。微风轻拂,菜苗在点头弯腰示意,仿佛在答谢孩子们似的。 这样浇灌了一阵,小黑发现远处无法用瓜瓢洒水覆盖浇灌,有点发愁了。田小禾好像知道他的心事,用锑桶装满水,叫小池一起抬到远点的地方,放下桶,再用手来浇灌,嘴里还嘟囔道:“别急,微型洒水车来喽!每一种蔬菜都是平等的,都会喝到水的。” 干了大约半个钟头,蔬菜地浇灌透了,即将打蔫的菜苗又重新焕发生机。三人已是累得满头大汗,气喘吁吁。 “刘文彩”拿了个塑料脸盆跑过来了,喊道:“我们去镜塘里游泳摸田螺,好吗?” “好吧!”田小禾爽快地答应了。“洗个澡,先凉快一下再说。” “我还要去扯秧苗呢!”小黑不安地望了望老香樟树下半月井边的秧田,隐约看见哥哥小白和弟弟小红正跟着老爸埋头苦干,不停地扯着秧苗,捆成十几颗手榴弹一样的秧苗立在水田里。“今天下午打了谷子以后,我家还要插田。” “你是一头驴啊!你爸要把你累死呀!”“刘文彩”笑嘻嘻地说:“就算驴拉磨拉车,也得让它喘口气歇息一阵子吧!” “是啊!”田池秀附和道:“小黑哥哥,我游泳还不太行,你不在,我好害怕!你得保护我,救我哟!” “这池塘像铁鼎锅,旁边水深不到三尺,盖不住人的脖子,往中间去慢慢地深下去,最深也就一米五。中间还有一块大岩石露出水面,就像一个小岛屿,可以游到那里去休息一会儿,还可以在那里跳水,多好玩呀!”“刘文彩”微笑着,比划着手,做了个跳水的假动作。“小池,万一你游不动了,要沉下去了,我一定舍命救起你的!还可以给你做人工呼吸,摁胸急救!” “刘文彩,大地主,你好坏!你想耍流氓啊!”小池生气地给他踢了一脚。“谁要你救啊?我一脚踹飞你,飘到台湾岛去!” “行啦!别闹了!”小黑把木瓜瓢往镜塘中间使劲一扔,激起一圈圈水纹,像老人额头上的皱纹在舒展,波光粼粼的水面倒映着蓝天白云金黄的稻谷碧玉般的菜园连同苍翠的远山,荡漾开来。“时光无法停留,也不能倒流,抓紧时间摸田螺吧!不然,等久了,我爸会揍我的。” “扑通”一声,小黑像青蛙那样蹬腿纵身一跳,双手伸直向前,钻到池水里去了,潜泳了好几米远,才露出个小脑袋。 “哎——快下来呀!好凉快噢!”小黑伸出左手抹了一把脸,站在池塘底部,水刚好齐下巴。“咦——我踩到一枚田螺了!噢——今天晚上可以喝田螺喽!”他俯身倒立潜入水中,伸手拾起了那一枚田螺,“当”的一声,扔进了浮在水面的瓜瓢里。 “刘文彩”把塑料脸盆往池塘中央一甩,漂浮在池水上的盆子像小船儿一样一晃一晃的。 “我来啦!”“刘文彩”缓缓地下了水,一步一步地向着印有莲花鲤鱼图的脸盆移动。 “哈哈!我运气真好,我摸到了一个河蚌。”“刘文彩”开心地叫了起来。 小黑循声望去,他举起那张开一点儿外壳的河蚌,发现里面似乎闪着晶莹的光芒。怪了! “河蚌里面好像有珍珠呃!”小黑惊叫了一声。 “刘文彩”动手扳开那河蚌,果然看到一粒闪光透亮的珍珠。不知是以前哪个大财主扔到镜塘里,被这个幸运的河蚌撞上了,衔了进来,用它的汁液浸染得愈发绽放光彩了。 “刘文彩,你可真幸运啊!”小黑替他感到高兴。“说不定这镜塘里还藏着有金条哩!听说以前斗大地主的时候,也没找到金条,肯定是埋藏到地底下去了,村里人一直在找,都没有找着。” “但愿我能中彩,撞上金条,那可就发财了!”“刘文彩”兴奋地说。 田小禾牵着田池秀的手,小心翼翼地下了水。“小池,别怕!有我们在,不会淹死你的!”田小禾边走边给她壮胆。 四个人正在尽情的凉快,尽兴地摸田螺捡田螺,耳畔突然传来一声霹雳般的吼叫:“黑娃,快滚上来!” “不妙!糟了!”小黑心里一慌,抬头看见头上顶着烈日的老爸,正怒气冲冲地举起一根竹棍,朝他瞪圆了小灯笼般的眼睛,像是喷射出灼人的火焰。待他游向北面菜地,倒出几枚田螺,再作秀演戏般的往菜地浇水,雨打芭蕉似的洒水,他爸仍然余怒未消,从西面匆匆赶过来,左手拎起他莲藕般细长的手臂,右手紧握竹棍,使劲往他的大腿和臀部抽打。 “我叫你不听话!”小黑爸爸像雨打芭蕉那样鞭打一下,又说一通。“照你这样出尔反尔,说话不算话,国家都会乱套!” “哎哟!好疼!”小黑双腿一软,瘫坐在地上。 “疼就对了!不打疼你,你还不知道太阳是从东边升起,还是从西边出来的了!”小黑爸爸怒不可遏地吼道:“伸出手掌来!” “我错了!别打了,好吗?”小黑装出一副可怜兮兮的样子,颤抖着声音说道。 “乖乖听话!”小黑爸爸不依不饶。 小黑边看着老爸的脸色边伸出右手掌。 “啪——”的一声脆响,震得小黑“呜呜”哭了,哽咽着喉咙,像山泉在呜咽。不远处,溪流潺潺,仿佛在给他伴奏。 “照你这样不听话,将来还怎么望当官当国家干部?还怎能‘鲤鱼跳龙门’?”小黑爸爸似乎也哭了。 “我就不能有半点主见吗?一点主观能动性都不能有吗?”小黑觉得自己很委屈。 “圣旨已下,你只能顺从照办,唯命是从!”小黑爸爸仍固执己见,丝毫没有商量的余地。 “皇帝老爷早就没有了!还哪来的圣旨?”小黑心里暗想:我早晚要割掉你这封建思想的尾巴。 “我叫你浇完菜地,就去扯秧,你答应了的,不能说话不算话,你偏学着扯谎,还装模作样再倒回来洒水。”小黑爸爸停止了鞭打,扔下了竹棍。“黑娃,你要懂得讲诚信。诚实守信是做人处世立身的根本,是工作事业进步发展的台阶,是生活幸福的源泉。你千万不能像《狼来了》那个故事当中放羊的小屁孩那样骗人。何况在学堂里老师教过你们——没有大人在场保护,小孩子不能随便下塘下河游泳。没想到你作为教师的儿子,还主动带头跳水冲到中间逞英雄,万一你们当中哪个溺水身亡了,你负得起这个责任吗?你拿什么来赔偿给人家?” “爸,我错了!我再也不敢了!”小黑羞愧地低下了头。 还在池塘里的“刘文彩”、田小禾、田池秀三人听到小黑爸爸说的一番话,赶紧纷纷上岸,朝小黑挤眉弄眼,挥手做了个“再见”的手势,转身返回村庄里去了。 小黑放下木瓜瓢和田螺,像被抓的逃兵那样押着赶往秧田。太阳像个大火球,炙烤着有些龟裂的土地,晒得人的肌肤都要脱皮了。小黑伸手抠了一下肩背上的皮肤,觉得有点痒,一抓,一层黑得发红的皮脱落了。小黑爸爸重新戴上那顶朴素的斗笠,系好绳带,佝偻着腰,又投入扯秧苗了。小黑只好硬着头皮,跟在旁边,低头弯腰之际,觉得被竹棍教训过的大腿和臀部、手掌还火辣辣的隐隐作痛。 坚持干了片刻,小黑感到腰酸背疼,便找借口说:“我口渴得要命,想去半月井喝点水。” 没想到,小黑爸爸“嗯”的一声同意了。 小黑匆忙奔向老井,在香樟树下井口边洗净手后,再捧起露天水井里的凉水喝个痛快。解了渴以后,他头也不回的朝小河走去,溜到河沿下方,顺着河床往上游方向步行几百米,绕道从村庄后面悄悄地从青砖瓦房的后门伸手拉开木栓,偷偷地溜回了家。 “社会底层的农村生活太艰苦,太贫穷太愚昧太野蛮太落后了!我得努力读书学习成才,早日改变自己的命运,早点跳出农门,跑出深渊,逃离这受苦遭罪当牛做马把人折磨得人不像人鬼不像鬼的农村生活。”小黑的心里像是“咚咚咚”地敲响了一面大鼓,激励他热血沸腾,仿佛将军置身在战场上,背后却有冷面杀手和怪兽在追逐着他,朝他奔袭而来,他必须拼命一路狂奔,甚至插上翅膀腾空飞翔,否则就有坠落万丈深渊和苦海的危险。 幸好小黑妈妈也已经不在家里面了。只有善良的老祖母拄着一根拐杖,听到后门“支扭”一声响,踱步过来瞧瞧,发现了小黑。 小黑在鼻子前面竖起一根食指,嘴里吹出“嘘——”的一声,暗示奶奶不要出声,也不要告诉别人。奶奶似乎明白了小孙孙的意思,点了点头。 小黑找到几本大哥小白上初中念过的教科书,捧在怀里,沿着木梯,爬上楼板,躲到只有几十厘米长宽的窗口旁边,坐在木楼板上面。粮仓边,一架水车上突然蹿出一只机灵的米老鼠。“吱”的一声,它咬起掉落在地上的谷粒,由于受到惊吓,快速地逃走了。小黑打开初中一年级的书本,像偷取时光的贼鼠一般,认真地看起来。窗外,柑橘树上的蝉儿呼叫着“知了,知了......”,疯狂长高变大的白杨树上几只鸟雀在浅吟低唱,仿佛在鼓劲喝彩:“加油!追光少年,为梦想努力奋斗!加油!天才少年,向理想拼搏进发!” 小黑爸爸田长征从大门口走进来,四处张望,寻找小黑的踪迹,遇见他奶奶,问道:“妈,你有没有看见小黑躲懒取巧溜回来?” 小黑奶奶迟疑了一会儿,包庇了小黑,遗憾地摇了摇头。“没有看见,他不是被你喊去扯秧了吗?” “他的确是去扯了秧,可没有干几下子就找借口去井边喝水,然后就开溜不见人影儿了。”小黑爸爸故意抬高音量喊道:“小黑,我知道你藏在哪里?快出来,我保证不再打你,我们马上要集中力量去打谷子,你帮助做点轻松不费力气的事情就行了。” 小黑默不作声,怕老爸食言,再次打他,不敢下楼。待老爸挑着箩筐渐渐走远了,小黑才下了楼,绕道从镜塘经晒谷坪和格格岭,途经水口山,奔向河畔大桑树边的七号田。 小黑爸爸挑着一担秧苗也赶到了。打谷机开始发出轰鸣。小白和小红跟着妈妈,早已把割好的水稻搂起捧起,每间隔几米远就堆积成一座座小山,等待着扬谷脱粒。 起初,小黑爸爸和小黑妈妈熟练地将打谷机安装好转轮和挡板。两个大人踩着打谷机,小白和小红站在两侧,传递几束一把的水稻,供应给父母边踩踏打谷机边接过水稻放在转轮上面进行脱粒,随着齿轮的转动,接触到转轮上的谷粒纷纷扬扬,从转轮上飘落到打谷机里面。 “小黑,你是个伤兵,到打谷机后面去清仓。”小红故意嘲笑道。 “三娃子,叫二哥,得懂礼貌,亲兄弟不应该嘲笑,要鼓励!”小黑妈妈训斥了小红一句。 “他还总是叫我外号,从不呼叫我的正名,也不叫我弟弟。”小红觉得兄弟间应当是平等的,他怎么对待我,我就怎么对待他。 “你二哥比你大一些!你应当尊重他嘛!”小黑妈妈劝说道。 “二哥大什么?就是大了点年龄,比我早出生了那么几百天,他现在就像一只丑小鸭,还没有我长得高大帅气,称重量还没有我重,力气还没有我的大,摔跤可能还摔不过我。”小红总是跟小黑叫板,彰显自己体能的优势。“要是不服的话,可以跟我比试比试,较量较量。” “头脑简单,四肢发达,牛高马大又有什么用?”小黑爸爸觉得不对劲了,好像闻到了一股火药味似的,担心两兄弟真的干一架,摔一回跤,弄伤了谁都不好。于是,他苦口婆心的接着说:“文化才是明天的经济,知识才是巨大的财富。不是老爸说你,三崽,你的手臂再粗,小红,你的腿再长,井古,你浑身再怎么有力气,将来读书不行,学习成绩不好,考不上大学,到头来还不是踩打谷机的材料,还不是要面朝黄土背朝天,回到这希望的田野上,当个老实巴交的农民。” “我就觉得小红不如小黑有出息,有前途,小黑读五年小学就毕业了,马上上初中了,一篇课文读一遍最多三遍就背得了,小红你有这种功夫吗?井古一年级就留级,三年级又要留级,连几百乘以几千都算不准,小学都要八年抗战了!”小白实话实说,讲得小红羞红了脸,再也不好意思提“比试”“较量”之类的词儿了。 “我将来不会当农民的,我的志向是要当一名人民警察,破案立功抓盗贼,首先要把偷走我们村集体大水牛的强盗逮住,还要保护人民的生命财产安全。”小红振振有词,放下刚拿起的水稻,拍了拍左胸脯表决心。 “好样的!小白想当医生,小黑想当作家当国家的教师,小红想当人民警察,要是你们的愿望都能实现,你爸又能转正,当上正式的公办老师,那该多好呀!那样的话,我们全家人就真正幸福了!”小黑妈妈畅想着美好的未来,吐露了憋在心头已久的话语。“但愿这些五彩的梦,都不会像洗衣服后腾空而起的肥皂泡一样破灭掉。” “只要我们努力,就能战胜自己,战胜千难万险,梦想就一定会成真的!”小黑用力地捏拢双手的手指,攥紧了拳头,举到头部两侧,展现出他内心澎湃的激情昂扬的斗志。 “人在最艰苦的时候,像红军在长征途中,在爬雪山过草地的时候,心中倘若还有信念这团火在燃烧,那么再大的困难也能够克服,再大的苦难也能够战胜,艰难困苦中反而孕育着希望,反而磨炼人的意志,那样的话,就会感到苦中有乐,其乐无穷。”小黑爸爸不知不觉地又渗透进行励志教育了。“若非一番寒彻骨,怎得梅花扑鼻香?”讲到这两句诗之后,他还顺便把它配上曲子唱了一遍。三个儿子也情不自禁地跟着唱了一遍,吼了一通。 “我们打完一堆谷子,就去河里泡个澡,凉快一下,怎么样?”小红热得浑身出汗了,提出个想法。 “我举双手赞成!”小黑爽快地响应。“我就喜欢玩水。” “不行,凉是凉爽了,但在水里浸泡久了,次数多了,弄不好会得风湿关节炎的。”小白好像很懂医学方面的知识,也许是由于他喜好勤于阅读这方面的书籍或有意识的爱问长辈关于这方面的生活经验,才跟一个小医生叮嘱提醒病友那样。“其实,出汗就是在排毒,排出体内的毒,没什么不好的。不晒太阳,不出汗反而不好了。” “我看这样吧!把这亩田的谷子打完一半,就去洗个冷水澡,泡上那么几分钟。等把谷子全部打完了,再去河坝上游泳几分钟,好不好?”小黑爸爸说道。 “好!”三个儿子一齐答应道。 “打完谷子以后,小黑就去放牛,今天下午水牛黄牛两头牛都要由你一个人去放,让水牛走在前面,你牵着绳子走在中间,黄牛跟在后面。”小黑爸爸提前交代了任务。“待会儿,我把打好装袋的谷子挑到马路边,放到板车上去,凑够一车了,我就拉回晒谷坪去。小白,你跟妈妈两人踩打谷机,小黑和小红继续传递水稻,接着战斗。”他似乎把五个人都当作了战斗的天使。 忙,真忙!累,真累!这要命的双抢时节,偏偏老爸还多去承包了五亩责任田,加上自家的五亩田,总共达十亩。八十年代初期,改革开放的春风劲吹,村里有些许人外流,南下广东打工经商去了,但田土不能抛荒,小黑爸爸于是就当个好人,商量着多应承了五亩而且是灌水极不方便的三类稻田。 可是,不多种田地,不多打粮,家里就还不完债,倒塌的侧厢房也无法修建,青砖房的瓦片就没有着落,家里养的猪狗鸡鸭都得挨饿,人也没得饱饭吃,就还得三兄弟挤在一张由两条长木凳加几块木板搭起的铺放稻草竹凉席的床上面睡觉,连蚊帐都无法搭起,只能蒙头大睡或露出头脸睡着了任凭蚊子叮咬吸血。 心里有苦,有怨言,可是又无法倾吐,不能说出来。小黑想着,那些住在城市里的高楼大厦里面不用日晒雨淋却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同龄孩子们,他们会在忙些什么呢? “小黑,你还站在打谷机后面发愣,干什么?”小黑妈妈喊道:“快过来,给我递稻子。”她说着,拿起挂在肩膀上的黄毛巾又擦了一把额头上的汗珠。 “诶!”小黑应声晃过神来,汗水也跟着从额头上顺着脸腮往下留,肩背上的汗滴流成了小溪流。 小黑爸爸正要挑起一担谷子上肩,忽然想起什么事,又放下了。犹豫了一会儿,他终于说道:“村长发话了,为了抗旱,从今天晚上八点钟起,全村给稻田挖水灌溉,要实行轮排。” “什么意思嘛?”小黑努起嘴巴,学着电视剧里的唐老鸭那样压低腔调说道:“我还没听懂呢!” 他的脑海里忽然想起最近晚上开始播放的电视连续剧《西游记》,可惜全村都没有通电,更没有哪户人家有一台电视机——哪怕是十四英寸的黑白电视机也都没有,只能匆匆地在家里扒拉几口饭以后赶到离家大约一公里外的养路工班,趴在人家蒋班长家的窗台上面,夏天还好,可以打开窗户往里面看那十七英寸的黑白电视机荧屏上展现的画面,屋子里早就挤满了村里涌来的男女老少。要是冬天,就只能隔着透明的窗玻璃往里面看了。昨天晚上,刚看完第一二集,孙猴子出世当美猴王拜师后来不服当弼马温正要大闹天宫,实在过瘾,正想要今天晚上接下来看故事如何精彩,老爸却说要轮什么排,不是要搅黄了,看不成了吗? 第六章 几家欢乐几家愁 6几家欢乐几家愁 天公偏偏不作美。接连一个月没下雨了。而小黑家第一回抽签就轮流在晚上八点到八点四十分,而那个时段正是精彩电视剧播放的黄金时段。小黑急了,说道:“就不能换个时段给稻田灌溉水吗?” “实在要换的话,要换到下半夜三点钟到三点半,而且还少了十分钟,我跟你叔叔说一下,还要看他是否愿意。”小黑爸爸为了满足孩子们看电视剧的需求,不再强硬地逼迫他们就范。 在接下来的打谷当中,小黑心里老念叨着,快点干完,好早点去放牛,早点收工回家吃饭,好赶上七点半新闻联播之后的电视剧呀!不然,等到天黑了,就来不及了。 “我知道你们,是不是想去看电视剧呀?”小黑爸爸挑了两麻袋谷子到马路边的板车那里放上去,又折返回来了。 “是呀!”小黑脱口而出。 “刚才我会见你叔叔田红军,跟他提出交换一下轮排灌溉稻田的时段,他爽快地答应了,但只肯换这七月份,到八月份就又要另外轮排了。”小黑爸爸把这消息一说,小黑觉得浑身带劲,好像又注入了新鲜血液似的,不禁欢呼雀跃不已。 “噢——又能看孙悟空大闹天宫喽!”小黑笑着说。 “幸好你们最近看的是改编自中国四名着之一的《西游记》,对你们学习成长有所帮助,不然,我是不会让你们如愿以偿,成为‘电视迷’的!”小黑爸爸掏心掏肺地说:“我小时候借了一本《西游记》连环画回来看,被你爷爷发现了,都给收缴了,说我是‘不读正经书,恨铁不成钢’。你们接下来要看到的孙猴子被如来佛祖压在五行山,唐僧救下了他,然后他保护唐僧去西天取经途中降妖除魔的故事了。” “那不是更精彩了吗?看《西游记》又对学习成长有什么帮助呢?考试也还不考啊?到底有什么用呢?”小红好奇地问道。 “你现在才念小学三年级,将来会有考到的。”小白抢过话题说:“我们今年中考就考到了孙悟空在哪里三打白骨精,在哪里三调芭蕉扇?” “我们小学升初中也考到了唐僧分别在云栈洞、流沙河收谁做徒弟呀?”小黑随声附和道:“幸好我以前在学校里下雨天上体育课的时候,体育老师给我们在教室里讲过一些《西游记》里的故事,我才知道这问题的答案。” “看《西游记》不光是为了增长知识,应对考试,也不仅仅是对它引人入胜的精彩人物故事感兴趣,看得津津有味,还要深入领会它的内核——精气神。”小黑爸爸好像不是站到打谷机前,而是站在讲台上,面对学生讲课了一样。“这就好比我们吃了一个香甜可口的水蜜桃,果皮果肉没了,剩下的只是内核,偏偏这内核最有用最有价值,既可以做进补的食材或药材,还可以栽种在地里,在我们房前屋后的庭院里,重新长出一棵生机蓬勃的果树,开花结果,繁殖后代,生生不息,穿越时空。我希望你们就要成为这样的种子选手,能够永远存活在这世界上,在这阳光照耀雨露滋润的天地间,繁衍生息。” 打谷机拼命地转动着齿轮,发出怪异的轰鸣。突然,它卡壳了,被稻草塞住,转不动了。正好,借机休息一下。在拉扯堵塞的稻草,调修打谷机之际,小黑追问道:“那《西游记》思想精神最核心的内涵是什么?” “就是那种面对困难、磨难,坚持不懈勇往直前的精神,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精神,经得起荣华富贵美色物欲的诱惑考验矢志不渝坚定信仰的精神。”小黑爸爸会心地笑了。“美国获得诺贝尔文学奖的大作家福克纳有一句这样的名言:‘文学的世界里,故事转瞬即逝,而思想精神却永恒。’我们的人生不正需要《西游记》里的那种内核,那种精气神吗?我们的人生道路上,总会遇到这样那样的困难挫折甚至打击,但我们要锁定理想的目标,朝着目的地——梦想的殿堂,永不停歇地坚持迈进,永不退缩,永不轻言放弃!” “这种精神,好像跟红军长征精神非常类似啊!”小红开着玩笑说:“怪不得爷爷把爸爸您和叔叔的名字取成‘长征’、‘红军’呀!原来是这么个来源,这么一回事。” 不知不觉,太阳绕过鹰山马山和远处隐约可见的印山上空,开始西斜,看上去离开西边的屋脊岗还有两丈多高。堆积的水稻仅剩下最后两座小山去了。 “小黑,你提前跟我走,先跟在我后面,上坡路段帮爸爸推一下板车,拉到晒谷坪以后,就赶回去放牛。”小黑爸爸挑起一箩筐稻谷,吩咐小黑跟随在后面。“你右肩膀上扛一包,左手再提一袋谷子,跟我走!” “爸,能不能让我轻松一点?”小黑皱起了眉头。“为什么总是要负重前行?” “你以为你是谁?是富贵人家的公子少爷啊?你只是处在中国社会最底层的农民,干任何事情都得全力以赴,谁不想轻松自在点?可那对当农民的来说,叫偷懒,叫‘懒虫’!”小黑爸爸厉声呵斥道。 “小黑,你比我们还在田地里泥水里摸爬滚打好多了!”小白试着踩起打谷机的时候,扬起头伸直腰身,让有点酸胀的腰部舒缓了一下。 “好咧!我自由了!”小黑朝小白和小红兄弟俩得意地挥了挥手。“记住:竭尽全力!古德拜!” “小哥,你倒好!不用弯腰插田了,我们还要累得腰酸背疼。”小红羡慕地望着小黑远去的背影。 “我已经腰酸背痛筋疲力尽了,骨头都像散架一样了。”小黑说着话肩扛手提的时候,觉得肚子里已是饥肠辘辘了。 “才干了一天,就感到受不了了,这样的‘双抢’还要再干上十多天,你才真正知道做耕田种地的农民到底滋味怎么样?”小黑爸爸话一说出口,小黑顿觉生活的压力更加增大了,活在这世上多么不容易啊!要是一辈子都这样忙碌累得该死,那可就遭殃了。我无论如何,都得努力进步,改变自己的命运,跳出农村去,再也不能让下一代也这样战天斗地,受苦受累活受罪。 小黑跟着爸爸推板车,一路尘土飞扬。途经养路工班,小黑看到养路段的工人,在一辆拖拉机上面弄沥青,准备修公路。小黑爸爸在前面拉满载谷子的板车,小黑在后面用力推,慢慢地爬上了斜坡,拐弯经过枞树山,走了几百米,到达村里的晒谷坪。 “你走吧!等到太阳快落山,才赶牛回家。”小黑爸爸挥手吩咐小黑去放牛,自个儿把板车上的一袋袋、一筐筐稻谷卸下来,倒在坪子上,用挂耙把成堆的稻谷疏散开来,进行翻晒。 小黑直奔家里,从储蓄罐里倒出一枚一元钱的硬币,揣进裤兜里,胳肢窝夹起那本红皮笔记,然后加快节奏喝水,往熬出猪潲食的大铁锅里伸手抓出一个熟了的红薯,用竹箪舀一箪缸里的井水,倒向脸盆里清洗干净,边咬着,边拿起那支刻有“天道酬勤”四个字的短笛和一根竹棍,朝村后的牛圈跑去。 小伙伴们早已帮他把两头牛都赶到玉屏山旁仙笛山下的天然牧场放牧了。他急匆匆地跑向天然牧场,远远地望见青蛙村的那个小胖墩正在放风筝,一只红蜻蜓状的风筝随风飘飞得很高很高。 “黑娃,我还以为你不守信用,不来这里放牛了哩!”小胖墩鼓起腮帮,冲上前来。 “给你,胖子!”小黑把那一枚硬币递到小胖墩伸开的手掌里。“君子一言,驷马难追!” “你不给也没关系,不过,今后你们斗牛山村今后要答应允许我们青蛙村拦塞河坝,让河水往长流沟流向我们村抗旱救禾苗用。”小胖墩听了家里大人的话,跑来说情了。 “一码归一码,经了经,佛了佛,这种事情得找村长,我们做不了主啊!”小黑爽朗地拍了拍胸脯。“不过,我们少先队员乐于助人,可以帮‘青蛙’向‘花鹿’呼救,请村长答应帮你们村抗旱,毕竟这水资源是大自然母亲的,是国家的。请放心,包在我身上!” “好的,那谢谢你了!”小胖墩笑着说:“以前我们村里的村民不懂事,为了争山岭地界跟你们村搞械斗,真是太不应该了,对不起了,这一块钱你拿回去吧!我爸爸说了,你有诚心认个错赔偿损失就行了,今后牛不再糟蹋庄稼就得了,吃那么一丁点儿小白菜不打紧,两个村文明团结和谐,和睦相处,就像两个国家睦邻友好才最重要,要是总发生矛盾冲突,挑起事端,不得安宁,总有火药味和流血事件,就没有幸福生活了。” “你爸爸是村干部吗?”小黑甘愿认罚,没有接那一枚硬币,微笑着说:“讲得挺有道理嘛!令人佩服!” “我爸是青蛙村新选上的党支部书记。”小胖墩自豪地昂起了头。“现在干部要年轻化,我爸才有机会当的。” “恭喜,恭喜了!”小黑打起了拱手。“我大伯田立春是村长,刚入了党,马上也要当选村支部书记了。我会向他反映一下你们村抗旱的需求的。” “刘文彩”听到他俩的谈话,急切地说:“不行啊!他们拦塞了河坝,水都流到他们村里的稻田去了,那我们村河坝 “凡事由干部跟村民去商量决定吧!我只是通报一声而已。”小黑说:“我只是当一回通讯员罢了!” 田池秀和田小禾正在大青石那里等候着小黑的到来。他们朝着快步走过来的小黑招手,喊道:“小黑哥哥,我们帮你把牛先赶到这里来,你没意见吧!” “好是好,只是先跟我说一声才行,不然,我以为大白天这两头牛被盗贼偷走了呢!”小黑高兴地说:“刚才在牛圈,我吓了一跳,猜想肯定是你们俩干的好事。真的谢谢你们!我们好早点回去吃夜饭,赶上看精彩的电视连续剧《西游记》。” “不用谢!明天要是你又看到牛不见了,就是我们赶到鹰山后面去了,那里有好多蚂蚱,可以捉一大尼龙袋回去喂鸭子喂鸡。”小池开心地说道,连眉毛都舒展开来。 “后天,我们就去鹰山和仙笛山之间的山谷放牛,那里过一段时间听说什么乡镇企业办的人员和村里的个体户老板就要来办石灰厂,开山放炮炸石头了,到时候,“轰隆”一声炮响,碎石头到处乱飞,怕会砸到脑壳上面,想去那里也不敢去了。”小禾的眼睛里有点阴郁,好像心里充满了忧虑。 “好吧!”小黑靠坐在大青石们来归结整理修辞专题第二种。” “拟人!”小池边回答边仔细地看着小黑在“红皮笔记本”上手写的内容。 “天上的星星,快活地眨着眼睛。太阳眯眯笑,阳光抚摸大地。月儿害羞地躲进云层。大地绿了,披上了新装。小草发芽,偷偷地探出了头。牵牛花开了,吹起了紫色的小喇叭,露出了笑容。月季花绽开了笑脸。睡莲花刚从睡梦中苏醒。桂子花在尽情地打扮。小蝴蝶在花丛中跳自由舞。小鸟儿在树林中欢快地歌唱。树木在风雨中不停地颤抖,树枝在向人们招手,树叶上的露珠在与人们交换眼神。水稻黄了,笑弯了腰,稻穗谦逊地低下了头。高粱熟了,涨红了脸,举起燃烧的火把。鱼儿在池水里快乐地嬉戏。海水平静,屏住了呼吸。古老的城市静寂下来,进入沉睡的梦乡。昆虫有的在懒洋洋地做体操,有的在悲伤地低吟。树叶飘落,在向人们报告秋天到来。橘子红了,从枝叶的缝隙间悄悄地露出脸蛋。淘气的雨点在勇敢地跳降落伞,落在荷叶上。蜜蜂鸣叫,在浅吟低唱,在呼朋引伴。” 小黑端坐在中间的石板上,口若悬河地讲解起来。小池和小禾席地而坐,坐在两边。小黑扫视了一眼正在山坡上吃草的牛群,收回视线,开始讲解道:“拟人,就是把人类生活当中和自然界的事物当作人来写,赋予人的思想情感和行为动作。完美的拟人,就是情态拟人和动作拟人的融合,合二为一。比如,小鸟儿在树上叫,小池,你说这个句子怎么把它改成拟人句?” “小鸟儿在树上唱歌。”小池应声答道。 “小禾,你说呢?”小黑转眼看着田小禾。 “小鸟儿在树上欢快地叫。”小禾笑眯眯地说。 “你们俩一个是动作拟人——唱歌,一个是情态拟人——欢快,整合起来就完美了,改成‘小鸟儿在树上欢快地唱歌’就顶级一流标准了。” “哦,噢!明白了!”小池和小禾点了点头,齐声说道。 “我们一起来把这些典范的拟人句朗读一遍,今后每天都读一遍,直到背熟为止。”小黑说。 “今天早上的那些比喻句都还没读,小黑哥哥,你忘了吗?”小池嗲声嗲气地说。 “先读拟人句,再复习比喻句算了!”小禾说。 三人一齐大声朗读起来,附近长流沟水声潺潺,远处河坝流水形成的瀑布激荡的“哗哗”声,旷野上打谷机的轰鸣声,马路上汽车喇叭鸣笛声,拖拉机爬坡发出的吼声,山冈上鸟儿蝉儿的啼叫声,交汇成盛夏奏鸣曲。 “西边的太阳快要落山了,鬼子的末日就要来到,弹起我心爱的土琵琶,唱起那中华的歌谣......”每当“刘文彩”唱起这首自己改动过的电影插曲,就相当于在释放牧牛队的孩童该收工回家的信号了。“书呆子们,打道回府了,孙大圣还等着我们去瞧他的好戏呢!” 小黑站起身,伸出手掌,把太阳在眼前托住。连绵起伏的山峦上方,夕阳无限留恋地映照着山川原野,迟迟不肯下山,直到变红了脸,染红了河水。小黑按照他爸说的,赶着大水牛在前方走,后面再牵着老黄牛跟在后面走。他奇怪地发现,母牛的肚子好像变得大了圆了些。 “我们一起唱首歌吧!”小黑提议道。 “唱什么?”小禾说:“我只会唱《国歌》。” 小池说:“我还会唱《东方红》。” “这两首歌,国庆节放假的时候才唱最好。”小黑望了望远方,发现父母兄弟还在田野里佝偻着腰,突击插秧。“我来教大家唱《小骆驼》,我唱一句,你们跟着唱一句,好不好?” “太好了!”小池说:“我就喜欢唱儿童歌曲,可是老师和爸爸妈妈偏要我们总是唱什么红色革命歌曲。” “我听爸爸说,早几年要是不会唱《东方红》的话,就会给你扣上不崇敬爱戴伟人的帽子,就要挨批斗的,还会被捆起来,绑在树子上,让你忍饥挨饿受折磨,或者关在大黄桶改革开放’的好时代,不再那么折腾人了。”小禾说着眺望远方的天空,好像心底在寻思在呼唤:“妈妈,您去了哪里?妈妈,您在哪里哟?快回家吧!我们好想你了!” 小黑带领大家一句一句地唱起《小骆驼》来:“一只小骆驼,要过大沙漠,赶路不回头,一步一脚窝。走啊走,走啊走,前面有青草,前面有水喝;走啊走,走啊走,前面有歌声,前面有花朵。小骆驼呀,小骆驼,一直走过了大沙漠!丁丁丁冬,丁丁丁冬,丁丁丁冬,丁丁冬!” 小池和小禾高兴地放开喉咙大声唱着,“刘文彩”也跟着兴奋地唱起来。“袖珍人”小满从未上过学,发声不完整,不会唱,却举起棍子上下左右地挥舞,好像在进行打拍子指挥小组合唱似的。愉快的歌声在原野飘荡。在河畔饮牛之际,小黑又吹起了那支刻有“天道酬勤”四个字的短笛,笛声悠扬,半月井边香樟树上归巢的鸟儿也随着笛声啼唱出幸福安宁祥和的歌。 “小黑,把牛关进牛圈,栓回牛栏里以后,我们一起去村子后面的四方井游泳,怎么样?”“刘文彩”又鼓捣出一个馊主意。 “不行啊!”小黑不安地说:“我爸妈还在插田,没回来,我得烧火煮饭菜,帮我妈烧热水供她洗澡。况且,没有家长陪同去,那四方井的水有几米深,很危险,弄不好会淹死人的。我中午还挨了打骂了,我好害怕!” “我们不是都会游泳吗?那里在这个时候,总有别的大人的,胆小鬼,缩头乌龟!”“刘文彩”冷嘲热讽道。 “请你讲究文明,放尊重点,别污辱人!”小黑捏起了拳头。“不然,我警告你,让你尝尝锤子砸肉饼的滋味!” “刘文彩,你赶紧向黑哥道歉!”小池站在高处,朝正在河沿下方打水漂的“刘文彩”生气地劝解道。 小禾跟小池气愤地冲到他面前,指着他鼻子厉声呵斥道:“要不,我们骂你狗娘养的没有家庭教养。我们三个加上小满一起,把你扔到河里去,让你四脚朝天,真成了水里爬的王八羔子!” “对不起,黑哥!”“刘文彩”被镇住了,说着话的同时向小黑鞠了一躬。“我郑重地向你赔礼道歉,请你原谅,我不是故意刺伤你的。我晚上请你吃薯条。” “薯条,我家多的是,免了。”小黑挥了挥手,随后又拍了拍“刘文彩”的肩膀。“我不会小肚鸡肠的。我们还是要好的哥们!” “去四方井游泳,我们今天就不去了,晚上看了电视剧回来,我跟小黑拉上他两个兄弟再一起到半月井通向溪流的青石板那里,来泡个冷水澡凉快一下就得了。”小禾说着望向小黑。 小黑“嘿嘿”笑了:“知我者,小禾也。还是小禾最懂我。” 小伙伴们各自赶着牛,往村庄后面的牛圈默默地前行。进村口时,小黑回头看见田野里勤劳的人们还在割禾、打谷、插秧,忙碌的身影与挥洒的汗水和锋利的刀刃在太阳的余晖映照中仍熠熠闪光。担着水桶前往半月井挑泉水回家饮用与煮饭菜用的男女老少络绎不绝。 村里飘来悠扬的二胡乐曲奏鸣声——《二泉映月》,小黑仔细一听,原来是五爷爷吃饱喝足以后,浇灌了“鸿运当头”和紫薇花,正开始拉起二胡,享受生活的美好。其他忙得累得满头大汗的农民,哪还有闲情逸致摆弄花草和音乐艺术? 小黑把牛赶进牛圈,在牛栏里关好牛,栓紧缰绳,锁门的时候,发现牛在开始反刍吞吃进去的草料。他锁好木门,取了钥匙,直奔家里的青砖房。 燕子成群结队地从大门口两侧雕花的小窗口飞回来,有的站在屋梁上歇息,有的落在巢穴里与乳燕亲昵,呢喃细语,显现出温馨祥和的生活画面。一只螳螂停留在大门口小黑妈妈从菜地里采摘回来的南瓜藤、红薯藤上面。小黑听奶奶说过,螳螂喜好捕食蚊子,便伸手把他捉住,悄悄地放进爸妈卧室里木床上搭起的黑色蚊帐里面,把打开的蚊帐从吊钩上放下来。蚊帐里面,隐隐传来蚊子飞舞的声音。 小黑奶奶从屋外抱着一捆干柴走进来,边走边唠叨:“干活也干得太蠢了嘛!天黑了,狗崽长征还不带起婆娘和小孩子回家,连鸟仔都晓得归窝,鸡都晓得回笼子了,先前大集体不到太阳落山就都收工了,现在搞单干那么着急那么拼命干什么嘛!今天做不完,明天还可以再做嘛!万一苦出病来了,熬坏了身体,老了的时候就难过了。” 小黑刚走到厨房门口,迎头碰上奶奶絮絮叨叨,听多了他很心烦,忙劝阻道:“奶奶,你别说废话了,好不好?你讲什么他们又听不到,我听得耳朵都快要起茧了。您老人家还是少吃咸辣少口干,少管点闲事吧!” “黑娃,你这臭小子,你懂个屁,奶奶走过的桥比你走过的路还多,吃过的盐比你吃过的饭还多。”奶奶放下木柴,拄起拐杖敲击了一下地面,表示她的愤慨。“饭我已经帮你们煮好了,烧毛柴熏得我眼泪都流出来了。不要嫌我煮得太湿了,也不要怪我做的是全白米饭。我听说今年种的那个叫什么来着的科学家发明的杂交水稻,粮食获得了大丰收,每亩田的稻谷由原来的三百来斤翻了两三倍,至少有七八百斤,应该能够吃上饱饭了。” “哦,奶奶您说的是‘杂交水稻之父’——袁隆平爷爷吧!”小黑打心里感激奶奶,这么大年纪了,还帮着烧火煮饭。 “对,对,对!就是他,只可惜奶奶年岁大了,记性不好了,只记得他姓氏是袁大头袁世凯的‘袁’字。”奶奶又重新念叨了几次:“袁隆平,袁隆平!......他可是咱们老百姓的救星啊!我要永远牢牢地记住这个名字。多亏有了他,拯救了天底下挨饿的农民。你们小孩子一定要以袁科学家为榜样,努力多学习文化科学知识,长本领呀!” “奶奶,您辛苦了!快去歇息吧!”小黑微笑着说。 “热水我也替你帮你妈妈烧好了,免得她回来没热水洗澡,到时候又啰嗦。”奶奶掀开锅盖。“菜就要你自己煮了。你看,今天大家都辛苦了一整天,是不是要煮个荷包蛋?那墙角落里有一只‘黄鸡浪’刚生下来的第一个鸡蛋,最新鲜最有营养最滋补,你妈妈还不知道,你就拿起敲开壳生吃了,还热乎着呢!这对于长记性最好,记忆力强了,人的大脑也就聪明无敌了。”奶奶还真是体贴人,心疼小黑。“黑娃,你长得瘦小,将来干体力活肯定拼不过人家,但你要靠头脑胜过别人才行!” 奶奶的这一番话,说到小黑心坎里去了。他眼眶一热,不禁湿润了。小黑心想:我这么做,不是等于在偷蛋吃吗?但为了拥有最强的大脑,顾不了那么多了。他抓起强角落里的那一只的确还热乎带着血丝的鸡蛋,张嘴往自己的牙齿上轻轻一敲一碰,仰起脖子,那蛋一滑溜,就把整只鸡蛋吞吃进咽喉里去了。 小黑把蛋壳投进火炉里,用火柴点燃一把毛柴,引燃了晒得干燥的木柴,熊熊的烈火燃烧起来,那蛋壳“呼哧”一声响,化作青烟,随风袅袅上升,飘散到窗外去了。 “黑娃,你将来长大了,娶媳妇一定要找个身材高大一点的,人灵活聪明一点的,长相好看一点的,牙齿整齐一点的,就像那花生种子大个点的,长出来的苗也好一些,旺一些,结出的果子也大一些,好一些,不然,就会五代人的轮回都换不会来,要是找个蠢货,那就害了十八代。”奶奶又在小黑耳边嘀咕起来了。 “奶奶,这在生物学上叫作‘遗传’,我懂。”小黑想起从书本上了解到的知识。“我现在年纪还小,还没成年,还在上学,你就跟我说找对象这方面的事情,万一我早熟了,分神了,不想念书了,怎么办?” “奶奶七十多岁了,万一哪天两腿一蹬,两眼一闭,睡一觉就醒不过来了,那还怎么开口跟你说这些为人在世上最关键最根本最要紧的话呢?”奶奶讲的话,细细想来,很有科学道理。小黑也就不再嫌她唠叨,只顾着煮菜。他把妈妈早已摘好切好放在盆子里浸泡着的豆角茄子,添加上青辣椒和韭菜,焖煮了一大碗。 “累死我啦!”小红赶着自家一群在水沟里嬉戏啄食的鸭子,刚到家门口,就发了一句牢骚。“小二,菜煮好没有啊?” “来喽!各位爷,楼上请!”小黑的腰间系着围裙,模仿着电影里店小二那样,端着菜从厨房里走出来,边走边说。 “太搞笑了!”小白戏说道。“别装了!” “快给你爸炒一小碗花生米吧!好用来下酒。”奶奶吩咐小黑照做。小黑抬头看见妈妈,她微微点了点头。 “炒黄豆煎荷包蛋,挺好吃的,能犒劳一下吗?”小红朝着黑乎乎的橱柜上安放的砧板和铁锅里瞧了一眼,失望地走开了。 “现在我们要一切从节约出发,饭能够吃饱就已经不错了。记住:勤是摇钱树,俭是聚宝盆。”小黑爸爸卸下斗笠,洗了手,拿起铁酒壶和舀酒的箪子,到能装八十斤红薯烧酒的大瓷缸里打了一壶酒,提着酒壶,坐到八仙桌靠墙的上席位置。 小黑妈妈拿来碗筷,轻声提醒道:“当家的,喝一碗就够了,别喝得太醉了。醉酒伤身,特别是伤肝伤胃,还容易误事。” “哦,噢!”小黑爸爸笑着点了一下头。“大家晚上睡早点,下半夜三点钟还要进行抗旱行动,给稻田里的禾苗浇灌水。” 在大家开餐的时候,小黑妈妈独自到卧房里往木脚盆里倒了半盆热水,蹲进去,拿起长毛巾洗完澡,再才出来吃饭。这时,两只蝙蝠从大门口飞蹿进来,围在八仙桌上空盘旋,在他们的头顶上舞蹈,捕食蚊子。家里的那口闹钟的指针已指向七点半,小黑三兄弟已经匆匆地扒完碗里的白米饭,把碗筷往洗碗盆里一扔,就拔腿往外跑,直奔养路工班。待他们赶到蒋班长家门口时,里里外外早已挤满了人。小黑不想再趴伏在窗台上踮起脚尖看了,那样时间一长,挺累的。他蜷着身子往里面钻,穿过缝隙,挤到了最前面,可是距离电视机荧屏仅有大约一米。 小白站在窗外透过窗玻璃冲着他压低嗓音喊:“小黑,靠得太近了,小心变近视眼。” 小黑把身子往侧后边挪移了一下,心想:看电视要紧,别管那么多了。 短暂的广告过后,《西游记》的主题曲伴随孙悟空的筋斗云出现开始播出了。小黑期待着孙悟空“三打白骨精”和“三调芭蕉扇”的情节早点播放,却迟迟没有看到,只见到天蓬元帅“醉酒戏嫦娥”。 在回村的路上,小黑遇见当村长的大伯田立春对大家传口信说:“明天晚上,离我们这里四里路远的白兔村有青年人考上大学,为了表示庆祝,特放映露天电影两场——《少林寺》和《铁道游击队》,特别精彩好看,机会不容错过。” 小黑突然想起自己白天放牛时答应青蛙村小胖墩提出抗旱的建议,于是拽住村长的手,急切地说道:“大伯,村长,青蛙村的村民想要拦住河坝,往长流沟输送水,好浇灌他们村的稻田。” “哦,我知道了!这是大人们管的事情,我们斗牛山村的干部和群众代表会跟他们青蛙村协商解决问题的。”田立春拍了拍小黑的肩膀。 小黑走过“刘文彩”家门口时,听到他爸田大明雷霆大发,朝他哥哥田文昌吹胡子瞪眼睛地吼道:“你怎么就这么不争气?还不如白兔村那个死娘死得早,后妈带养的“矮冬瓜”林欢冬,硬是让他后妈逼着落雪天都要拿个箕畚铲子出去拾干牛粪回来做燃料或者捡狗屎撒到菜地里做肥料,太让你舒服了来着,老想着盼着你有出息,不让你下田打谷子插秧,多给你点时间读书,你却周末跑出去到书摊子上看连环画,寻开心,还到录像厅里去玩儿,逗乐子!现在好了,就差那么要命的七分才上大学录取分数线,气死老子了!” 田文昌耷拉着脑袋蹲坐在家里的门槛上,像一只斗败了的公鸡,任凭他爸发火宣泄:“你知不知道——“矮冬瓜”他爹林白云跟我是老同学,如今人家乐翻天了,自豪得放卫星上天了,摆喜酒亲戚朋友们都纷纷拿着红包放鞭炮烟花来恭贺,还连映两场电影,乡邻们都去凑热闹,我可丢不面子,不好意思去喝喜酒,去看本来我最喜欢看的精彩武打片。父老乡亲们要是问起‘田大明,你儿子田文昌考上哪一所大学了?’恐怕我的脸会红到脖子,肚子里会没底气,嘴巴会语塞,吞吞吐吐地只能吐出三个字:‘没考上!’你看,叫人多难为情啊!” “别说了!”田大明的妻子林白鸽掩面啜泣道:“我都不好意思回娘家去,到我大哥家去喝喜酒,但又不得不去登门祝贺!” “妈——我错了!我太不争气了!”田文昌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顿时觉得人活在世上金榜题名多么荣耀开心!名落孙山是多么耻辱羞愧痛苦的事情。他决心振作起来,不再迷惘颓废。“爸,妈,请支持我再去复读一年高四,我一定努力加油,尽全力考上一所本科大学,让你们也能抬得起头来,也在村里的晒谷坪上连放两场电影,乐呵乐呵!”他激动得哽咽着喉咙,像是在哭,又像是在傻笑。 “老子不会这么轻易放过你的,原谅你的!”田大明似乎余怒未消,紧盯着大儿子田文昌,眼睛里像要喷射出炽烈的火焰。“想要复读,又要拿老子的血汗钱往河里砸,没那么容易,你不心疼,你妈还心疼呢!人家一摞钱扔到河水里还冒个水泡,你呢?大把的钱丢到河里都打了水漂,连水花的影子都没见着。” 田文昌的妈妈抽噎着,像个孩子似的“嘤嘤”哭了。“刘文彩”看着也心酸,忍不住跟着抹眼泪。 “要是你再去复读,你妈连去看病就医的钱都没着落了,家里又得背债了。你知不知道,你妈得了严重的类风湿关节炎,连站起蹲下和举手换衣裳都有点困难,要到省城大医院去诊治才会好转,可是我们哪里拿得出那么几千块钱去看名医呀?”田大明内心充满了矛盾,心急如焚。他焦虑不安地在屋里来回踱步,渴望一夜暴富,却又一时一筹莫展,酸楚与无奈伴随病痛折磨着妻子的同时,也在折磨着他。 “孩子念书要紧!‘富贵靠读书,穷人靠养猪。’我就算是去死,也不能耽误文昌再去上学搏一搏,家里就是砸锅卖铁卖瓦片,省吃俭用也得供孩子到学堂里去,窝在家里没出息,文昌他爸,你说是这么个理吗?”林白鸽深情地望着大儿子田文昌,眼里放着光,好像把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他身上。田文昌看到妈妈眼里闪烁着泪光,更加忏悔自己过去的一年当中没有把全部的时间精力投入到学习进取当中,恨不得给自己狠狠地扇一耳光,诅咒自己真不该成了“窝囊废”。 “爸,妈,只要还有机会,让我重返校园,我一定会奋力拼搏,努力争气的,决不会让你们失望。”田文昌双手用力地捏紧了拳头,突然想起过去“矮冬瓜”林欢冬在初中时期成绩还不如自己的,都是自己太骄傲自满,没有坚定意志,想着贪玩放松开心,像童话故事《龟兔赛跑》里的兔子原本跑在前面的,结果却输掉了。 小黑站在“刘文彩”家门口,看了一阵子,见“刘文彩”若无其事的在喂那只受伤的小鸟儿,好像他大哥高考中不中榜与他无关似的。他把从嫩豆子里剥壳时冒出的一条条小青虫,弄到鸟儿面前,那小鸟睁圆了眼睛,张嘴叼起就吞吃了。 “刘文彩”把自己在镜塘里摸河蚌弄到的珍珠私藏了很久,看到家里困难重重,他终于从枕头里拿出来,递给妈妈。 小黑听到“刘文彩”妈妈破涕为笑了,才转身离去,跑回家里。 小黑爸爸正坐在堂屋里的八仙桌旁,借着煤油灯散发的光芒,静静地看《教育学》、《心理学》之类的书,准备迎考取得《教师专业合格证》。他十几年没有认真读书了,这种师范专业的书籍在青少年时期上学时又没有接触过,而要从临时代课教师转变成民办教师及至将来转为正式公办教师,必须要取得《教师专业合格证》。这是他前进道路上过关卡必备的一本通行证。 “爸爸,明天晚上白兔村要放两场精彩电影,听说在县城电影院放映《少林寺》的时候,很多人想买票看都买不到,你带不带我们去看呀?”小黑走到爸爸身后,边为他揉肩捶背按摩腰部边轻声地说道。 “哦,我早晓得了,明晚我们一起打着手电筒去看露天电影吧!”小黑爸爸回过头来会心地笑了。“你们早点睡觉吧!半夜我叫醒你们一起参加抗旱特战队活动,受得了吗?” “行!没问题,爸,您也早点休息吧!”小黑为爸爸捏了捏小腿肚,伸手拍了一下。“哎哟!有蚊子在吸血了,您居然没感觉。” “不碍事,让它吸吧!蚊子也是生命,也得活命嘛!我皮糙肉厚,免疫力强,只要不感染病菌就行了。”小黑爸爸说着拿起蒲扇摇晃着,拍了拍有点发痒的小腿肚。 小黑走到父母的卧房里,掀开蚊帐,看到那只螳螂还在角落里,蚊帐里已经听不到蚊子发出的那种“嗡嗡”声,心里不由得暗暗发笑。他转身走出卧室时,被从后门拎起潲盆刚喂完猪返回的妈妈逮个正着。 “黑娃,你干什么?是不是想偷我放在枕头厨房,放下潲盆,劈头盖脸地问道。 “没有啊?别冤枉好人!”小黑觉得好委屈,想说“我从不做偷鸡摸狗的事情”,又担心傍晚偷偷地吃鸡蛋那事情给败露以后不能自圆其说。“我在帮你们捉蚊子,给蚊帐里放了一只螳螂。” “没有偷拿钱,那就好!”小黑妈妈从压在枕头晚上你们兄弟三人用来买冰棍吃。” “不用,爸爸带我们去的。”小黑伸手推却了。 “你爸不管钱,不带钱去,咋整?”小黑妈妈微笑着说。 “明天我和弟弟到街上去卖鱼,最近我们捉了有好几斤泥鳅鱼和鳝鱼,应该可以卖到七八块钱了!”小黑摸了摸后脑勺。 “傻小子,学会自力更生了!”小黑妈妈嗔笑着,拍了拍他背心上的尘埃。 “小红,我俩跟小禾约定去半月井泡冷水澡的,我差点忘了,你还在干嘛呀?”小黑朝书桌上点燃蜡烛写字的弟弟叫到。 “我在赶写暑假作业呢!快了,马上完成一页了。”弟弟头也不回的只顾自己写个不停。 “井古,你怎么不跟你爸爸坐在一起写作业呢?这样不是也节约一点吗?”小黑妈妈指责小红不该浪费能源。 “我,我怕!”小红支支吾吾道,“我怕爸爸,骂我!我老是把题目写错,他看到我写错一个题,要罚我在另外的练习本上再改正做十遍,这样我不是更加辛苦了吗?” “你爸爸严格要求你,是对的,你不要怨他怪他,你自己多开动脑筋思考问题,做题更细心谨慎,避免犯错误,才会进步嘛!”小黑妈妈伸手轻柔地抚摸了一下小红的脑门和后脖。 “完成了!我们出发吧!”小红扔下手中那支圆珠笔,叫道:“大哥二哥走起!” 兄弟仨手牵着手,走出了家门,呼唤田小禾一道沿着石板路,走向村口的半月井。 “小禾,你捉到好多鱼了?明天我和小红准备上街去卖鱼,你去不去?”小黑问起小禾。 小禾说:“还不到一斤,过几天再才去。” 月光如水,泻洒在山冈原野上。河流上,坐在皮筏上撒网捕捞的打鱼人兴致正浓,额头上挂着探照灯,双手忙碌着,把一条条活蹦乱跳的小鱼儿捉住,扔到水桶里。到河滩上捉鳖,到四方井捉鲢鱼的渔翁不知疲倦地盯着水面。兽脊似的远山连绵起伏,云雾迷蒙。古老的香樟树枝繁叶茂,连同玉盘似的月亮,倒映在半月井里。树上的鸟儿早已栖息,偶尔传来蝉儿的一声惊叫,打破夜空的寂静。 “哇!真凉快!”小黑率先踏过青石板,扑在井水出口汇流成小溪的沙泥上,闭气潜在水里大约半分钟,钻出水面,边抹了一把脸,边发出一声感叹。“太舒爽了!” “别泡久了,担心将来得风湿病!”小白又在催促提醒。一阵微风轻拂,小黑顿觉一股寒意,连忙上了岸。 泡完澡,一行人返回村里,踏响石板路传出“笃笃”声,惊起村庄里传来三两声稀落的“汪汪”的狗吠声。夜渐渐深了,村子缓缓进入沉睡的梦乡。 半夜,书桌上的闹钟突然传出像电话铃声响的声音,“丁零零丁零零......”,响声急促而刺耳,把还在梦乡神游的孩子们唤醒,去支援抗旱。 “快起床,快起床啦!”小黑妈妈呼唤道。 小黑爸爸早已趁着夜色迷离,去玉龙河上游的水库和被絮塘放水,开抽水机抽水,好在有限的三十分钟内给自家责任田充分地输水灌溉。小黑妈妈和小白抬起水车,小黑和小红拿起水桶、脸盆、木瓢等工具,就像行军打仗的游击小分队那样立马出发,借着如水的月光,来到玉龙河与小溪边,用石头泥巴拦截成小堤坝。一家子五个人在那半个钟头里争分夺秒,或疯狂地摇水车,或马不停蹄的用桶打水往干涸的稻田浇灌,或拼命的用盆瓢不停地舀啊洒啊,将心中渴求滋润和丰收的希望伴随清幽的月光随风飞扬。 小黑挥汗如雨,累得腰酸背痛,才又带着疲惫和快要散架的身子回到家里的床上,刚躺下还未睡着,便听到公鸡“喔喔”地报晓了。 待到一觉睡醒,窗外明媚的阳光洒在床前。小黑爸爸安排小白去放两头牛,叫小黑和小红去村后还有一块面积将近一亩的三类旱田实行摇水车灌溉。小黑爸爸单独扛起水车,带领小黑和小红赶到那块菜刀形的稻田边一看,田边有的地方已经干得泥土开裂了,金黄的稻谷却粒粒饱满。 “这块田收割以后,还要再插种二季稻,必须今天早上把它灌透了。”小黑爸爸在溪流与小水沟交界的地方放下水车,下达了指令,随后奔向村子前面的田野干别的农活去了。他经过格格岭自家的西瓜地时,意外地发现西瓜好像被摘走了两个,不远处的菜地里还隐藏有扔弃的西瓜皮,不禁感到纳闷了,难道有谁来偷瓜吃? 小黑发现这块稻田高出溪流的水源一米多,距离水车供水的地方还有大约五十米,从溪流把水引到沟渠里,得先把沟渠灌满水,再才往稻田输水,任务非常艰巨。 兄弟俩先是一齐动手摇水车,水车轮轴疯狂地转动不已,带动吸刮水流的木片推动着“哗哗”的水流哼唱着小曲,从小溪的低处往沟渠的高处奔跑。小黑站在右边,小红站在左边,每人双手握着木把儿使劲摇,一起数着数,摇到一百圈就停上大约半分钟。 “这样不太好,咱俩轮流来换班,每人摇一百圈,可以争取充分利用时间。”小黑提议道。 “行!你先干,我帮你数数。”小红松脱了手,一屁股坐在沟垄上,喘了一口粗气。“要是能吃点东西,喝点水,补充能量,再干活就好了。” “别废话!坚持就是胜利!浇完水再回家去吃喝拉撒。”小黑在水车前站直了身子,伸出双臂,抬起脖子和头颅,试着摇晃了一圈,溪水慢慢地吸引上来了。接着,他满怀激情地加快了节奏,念起了从田小禾爸爸田大清那里学来的段子。“苦不苦,想想红军长征二万五;难不难,想想抗美援朝打上甘岭那一年。” “一,二,三......九十八,九十几,一百!”小红像幼儿园的孩子那样数着数,也跟着提速。小黑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气喘吁吁地完成了第一轮任务,坐到沟垄边,顺手扯了一根狗尾草,折断成几截,制成牙签,往口腔牙缝里剔牙,一边看着水车转动,一边心里默念着数字。小红控制节奏比较缓慢,进行匀速运动,像是老练的长跑运动员。 这样来回轮流了三转。太阳升得离东边的山坳有一丈多高了。小黑觉得肚子里开始唱起了空城计,体力渐渐地消耗得有点难以支撑了。第四个轮回,等到弟弟小红数着“四十九,五十”的时候,小黑突然感到眼冒金花,脑袋发晕。待到弟弟缓慢地说出“五十一,五十二”的时候,小黑顿觉眼前一黑,身子发软,往右倾斜,歪倒在沟边的田埂上了。 “二哥!”小红见势不妙,掐着他的人中穴,大声疾呼:“小黑!田乌蒙!” 小黑晕倒在地,失去了知觉,任凭弟弟怎么呼唤,都没有了反应。小红被吓住了,慌忙跑回家里。正好迎面碰上他爸挑着一担水回到屋里,听到小红说起刚才的情况,他连桶里的水都来不及倒进水缸里,就急忙跑向村后的溪流边。 小黑爸爸连忙心疼地抱起小黑,回到家里,给他擦净身子,让他睡在屋里的木床上。待到过了大约半个钟头,小黑才苏醒过来,睁开双眼,有气无力地说:“我这是在哪儿?” 小黑爸爸赶紧把熬好的姜糖汤汁用口杯装来,灌给他喝,再喂他吃荷包蛋,品尝久违了的猪肉,觉得好香好甜。的确,接连的干农活,把人折腾得饥饿干渴加上疲累,小小年纪的他又缺乏营养,只能累晕了。 小黑妈妈从晒谷坪上翻晒谷子回来,听小红说起小黑在摇水车的时候累得晕倒在地,不省人事,急得直掉眼泪,担心小黑一命呜呼。她赶到床前,摸了一下小黑左手腕的脉搏,还在跳动,只是有点微弱,总算松了一口气。可是,她看到小黑瘦弱的身子,苍白的脸色,不由得叹了一口气,眼里噙着泪花。 “我可怜的儿子,让你受苦了,累得死去活来。”小黑妈妈握住小黑的手,发现他的手掌上已经磨出了茧子。“你人又长得瘦小体子弱,夜晚又没睡好,没睡个饱觉,早晨又饿着肚子,哪能不熬出病来呢?你要是不刻苦用功读书,跳出农村去,将来怎么消受得了?才做了不到两天的事,就搞成这样了,今后靠种田地还怎么能够养家糊口?又怎么可能娶妻生子噢?你若是待在农村里,一点儿优势也没有,身不强,体不壮,靠体力劳动赚钱有多难呀!到时候,恐怕会像村里头的老单身公“望远镜”田望远那样打一辈子光棍了!” 小黑醒来,被妈妈扶起靠躺在墙壁上,看到妈妈眼里泛着泪光,听到妈妈一番苦口婆心的诉说,不由得鼻子发酸,眼泪也跟着不争气地涌出来了,豆大的泪珠夺眶而出,顺着脸腮流淌,滴溅到盛着猪小肠和花生的碗里。小黑每当生病了的时候,爸妈会改善伙食,格外照顾他,心疼他。 “小黑和小白吃了早餐,给你兄弟俩放假半天,上街去卖鱼,玩一下。”小黑爸爸体惜两个年纪小点的孩子,却引来小白的不满,可是小白敢怒不敢言。 “大哥,我们想骑单车去!”小黑冲着哥哥小白叫嚷了一句。家里买来一辆“二手货”——考上大学的田爱国用旧了的“永久”牌载重自行车,虽说是上海货,是名牌产品,毕竟人家骑了好几年了,在上大学进城以后派不上用场了,就便宜卖给小黑家了。家里还只有小白会骑自行车,他也只教小黑学骑了一两回,刚刚学会,可是他长得太矮小了,无法骑着它上路,也不敢让他骑着上大马路,怕不安全,只能在晒谷坪上溜圈圈还行。 “不行,要十二岁以上才能骑自行车上大路,而且还只能骑那种轻便小巧的单车,不能载人拖货。”小黑爸爸田长征板起脸,严肃地说:“不然,人家开货车的把你撞伤撞死了,还得你自己负责任,等于白撞了一条狗!” “二哥,我俩走路去得了,也就六七公里,步行一个多钟头就到集市上了。”小红知趣地打住了。 小黑和小红在家里拿杆秤把捉来的泥鳅鱼和鳝鱼称了重量,然后放下杆秤,轮番提着装有大约四斤鱼重的铁水桶,往县城走去,来到百货大楼对面,站在靠近新五拱桥桥头的一根电杆树攘攘的人群,也不吆喝,站了大约半个钟头,没有人来买鱼,甚至连过问的人都没有。过往的行人可能以为这两个小孩是在等候家里的大人。 兄弟俩怕羞,张不开嘴大声吆喝。小黑推着小红,叫他喊“卖鱼喽”,可是小红不肯,硬挡回来,叫小黑道:“二哥,你胆量大些,你喊!我可连上课都不敢答问哩!”小黑又提出伸手猜“包夹锤”,用“剪刀石头布”的方式决胜负,三打两胜,输了的负责吆喝。结果,小黑猜输了,压低嗓音喊了一声“卖鱼”,话音轻得几乎连自己都听不清。 小黑灵机一动,叫弟弟守候着装鱼的铁桶,自己到农贸市场打听到泥鳅鱼和黄鳝卖两元钱一斤,随后跑到旁边一个小商店,求店主给了一张废纸,借笔写下“卖鱼”两个大字,拿着跑回到桥头,举起那张纸,按在电杆树上。 过了几分钟,终于来了一位略微发胖的中年妇女。她头顶盘着头发,插着一枚雏菊形的银簪子,手里提着一个精致美观的菜篮子,里面装着牛肉、青菜、面条等东西,想必家里十分富有。 她扫视了一眼“卖鱼”两个字,驻足赞了一句:“字还写得不错!”她盯着铁桶里活蹦乱跳的泥鳅鱼与游动的鳝鱼,说:“你们这鱼是野生的吗?” “是在稻田里和水沟里小溪里捉来的。我们都是捕鱼能手。”小红实话实说。 小黑答道:“绝对不是家里放养的,是从乡村的田野里一条一条捉来的,我们费了好大的劲,白天中午不怕太阳晒,晚上还借着月光去弄,一个星期了,才凑够这四斤鱼,家里人舍不得吃,才拿到街上来卖。” “好吧!也不用称了,我按市场价给你八块钱。”中年妇女从菜篮子里拿出一个塑料袋。“你把鱼全倒进来吧!” 小黑正要提起铁桶倒鱼,一位穿着工作制服的年轻男子走了过来,凶巴巴地说道:“小屁孩,这里不是菜市场,不能在这里非法占道经营!” “请原谅,我是第一次进城来卖鱼,不懂这里的规矩,下回一定到集市上去。”小黑连忙向那神气十足的男子鞠了一躬。 “算了吧!人家农村里的小孩,大老远的走那么远来卖一趟鱼,也实在不容易。就这么几斤鱼,值几块钱,难道还要榨出油来?”中年妇女装好鱼,付了八元零钱,帮着打了个圆场。 “走吧!走吧!”那名男子挥了挥手,示意小黑兄弟俩离去。“早点回家吧!” “谢谢叔叔!”小红挺懂礼貌地微笑着说:“您真帅!” 小黑和小红高兴地走到一个挑着担子的卖货郎那里,买了三串冰糖葫芦,留在晚上去看露天电影时跟大哥小白一起分享。两人再每人买了一根棒棒糖,各自含在嘴里,边走边慢慢地舔食,觉得满嘴都香甜了。小黑买东西,总共花掉了一块钱,决定把剩下的七块钱带回去,留一块钱给来看完第一场电影口干时买冰棍吃,其余的六块钱交给妈妈。 经过人民电影院门口时,小黑看到巨幅海报宣传精彩功夫片《少林寺》,上映以来非常火爆受欢迎,万人空巷,再看票房售价五元,回忆起以前老师带班上的同学们来看爱国主义教育主旋律影片《上甘岭》时,观看影片的售价仅要一元,更觉得晚上的电影不容错过,非去看不可。 一路上,小黑尽管感到口渴了,却不去买水和饮料喝,在穿过北外街荷花巷时,看到卖凉粉的,有点嘴馋,但他还是咽下唾沫,忍住了。经过状元街时,小黑伸手摸摸裤兜里的几张钞票,还在,心里踏实了。他带着弟弟到马路边的露天水井捧起水来喝了个痛快,拎起铁桶又往家里的方向奔走。每隔大约一里路,他又伸手捏捏口袋里的纸币,生怕它们不翼而飞,回到家没法让妈妈的脸上露出笑容。 走到斗牛山村时,接近中午了。小黑爸爸笑盈盈地站在家门口,迎接两个孩儿,仿佛将军在喜迎出征凯旋的士兵。小黑妈妈做好了饭菜,端上了桌。小黑放下铁桶,递上自己和兄弟们勤劳捉鱼挣来的第一笔辛苦费。 小黑妈妈笑得合不拢嘴,连声说:“娃娃们长大了,在行了,懂事了。” “小黑,最近出了点问题,你吃完午饭,赶快到格格岭我们家里的西瓜地里去,躺在瓜棚里,看看有没有偷瓜贼?”小黑爸爸发出了新的指令。 第七章 乡村的夜生活 7乡村的夜生活 小黑匆匆地吃完午饭。小池和小禾站在小黑家门口的柑橘树下,打了个暗号,摊开双手掌,做了个翻书看的手势。小池的手里拿着一把塑料水枪。小禾的手里握着一支自制的小木枪。小黑心领神会,从书桌上拿起那本“红皮笔记本”——《葵花宝典》,迈出了家门,朝格格岭的瓜地三步当作两步走。小池和小禾跟在他后面,像两个忠实的卫士。 火辣辣的太阳光照耀着空旷的田野。有的割了水稻的田,还没有插秧,裸露着大片大片堆积在泥水里的稻草。茄子开出紫色的小花,辣椒盛开白色的花朵,蛾眉豆爬满了柿树,青涩的柿子从枝叶间探出了圆脸。远处,田野上依稀传来打谷机的吼叫声,仿佛受伤的战马驮着英勇的小红军仍在艰难地前行时发出一声声嘶鸣。青蛙村方向走出一大群行人,扛着锄头月刮铲子铁锹等劳动工具,正朝长流沟连接河坝的地方赶来。 小黑望见自家的西瓜地旁边搭起了一个瓜棚。几根碗口粗的杉树捆绑连在一起,几块木板上面铺着一层白色的塑料薄膜,上方放着几厘米厚来自田野里的稻草,还散发着一缕禾叶的清香。南北朝向两端系挂着剪开的尼龙袋麻布袋,遮挡强烈的阳光和夜晚的凉风,东西朝向是敞开的。地面在稻草上面安放着一张竹凉席,供守瓜的人躺在那里休息。 “小黑哥,我们把上次你整理的那个比喻‘三字经’背熟了。”小池甩着脑后的辫子。她身上穿着星星点点的碎花长裙,引人联想起一片绽放野花的草原。 “哦,那么快,就记得了?”小黑疑惑地看了一下她如一汪清泉般莹澈的眼睛。 “不信,我背给你听。”小池大声地念道:“雨和露,像珍珠。云和雾,似轻纱。江水绿,如翡翠。” “西红柿,像灯笼。小溪流,像飘带......”小禾也接着背了起来。 “行了!”小黑高兴地竖起了大拇指。“我相信你们已经背得滚瓜烂熟了。好样的!不过,不光要会背,还要会灵活运用才行。” “那当然喽!”小池微笑着,伸手指向远方的一个人影。“你们看,田野里只剩下哪个傻鳖还没有回家吃饭,还在拼命地踩打谷机?” 小禾定神仔细地看了看,笑着说:“好像是‘刘文彩’他哥哥田文昌,没有考上大学,被他爸惩罚一个人单独一天打完那一亩多田稻谷,还要一个人把谷子给挑回来,弄到晒谷坪上面晒好。” “哇!那太残酷了!”小黑冷峻地说:“他爸妈呢?就不管不顾他死活了!” “他妈妈病情又发作了,他爸爸陪着到县人民医院看病去了。”小禾消息灵通,竹筒倒豆子一般,把自己知道的情况全说了出来。 “刘文彩呢?他也不跑来帮忙分担一下劳动任务,怎么忍心让他哥哥一个人累死累活的?”小黑急了,连珠炮似的追问道。 “他爸交代了,要‘刘文彩’在家里做手工,弄那个彩灯链条加工,从附近花鹿村的厂子里拿货回来,做好后回收交货可以挣钱,好给他哥哥去复读凑学费。”小禾不紧不慢地说:“他爸对田文昌下了死命令,想要再去读高四,就必须独自一人在一天之内,把那一亩多田的稻谷消灭掉,打完谷子挑到晒谷坪去,不然,就没有上学的机会了,大学梦就会破灭了。” “嗨——也罢!受得了这份苦,还怕读书苦吗?”小黑收回视线,带头钻进瓜棚里。灿烂的阳光从顶部和南部侧面的缝隙里照射进来,洒在竹凉席上面。 小池和小禾围坐在小黑左右两侧。小黑翻开红皮笔记本,开始了第三次讲学。 “现在我们来对常见而且典范的夸张句搜集整理。”小黑指着《葵花宝典》,念了起来:“桂子花开,十里飘香。掌声浪潮,排山倒海。人多热闹,人山人海。人多拥挤,水泄不通。那山真高,直插云霄。声音真大,震耳欲聋。屋里真静,连一根针掉到地上的声音都听得清。心情沉重,拿起碗来觉得有千斤重。那碗酒还没喝,刚闻到就醉了。千丈青山衬着一道白银——瀑布飞流直下三千尺。老虎一声大吼,震得地动山摇。石油工人一齐吼,地球也要直发抖。地小屋狭,只有巴掌那么大。心胸狭窄,只有针孔那么大。黑夜伸手不见五指。三十二年过去,弹指一挥间。” 小池和小禾也跟着大声读了起来,琅琅的书声随风飘荡,飘到挑起一担稻谷往回赶的田文昌耳里,唤起了他向往上学的激情。 田文昌眼里含着酸楚的泪,默默地忍受着重担压在肩膀上磨出来的胀痛,狠心咬牙坚持挑着那两箩筐重达百把斤的谷子,一步一挪地抵达水口山中间的大樟树实在挑不动了,肩上的担子好像《西游记》里孙悟空背着的红孩儿那样令人觉得越发的沉重。他不得不卸下担子,顿觉浑身轻飘飘的。一阵微风轻拂过来,树叶在风中摇摆着,哼吟着。他走到小溪流边,蹲下身子,洗了手,捧起水往脸上一捂,清凉了一下脸庞,歇口气,就又狠心挑起那一担谷子沿着石板路朝格格岭小黑家瓜地的方向疾步走来。 田文昌绕了一小段弯路,挑到瓜地边时,已是筋疲力尽。“哐当”一声响,他放下担子时竟然连扁担都带倒在地上了,惊得一只小蜥蜴逃窜到草丛里去了。 小黑警觉地低声说道:“有贼,我爸说的要提防的偷瓜贼来了!”他急忙放下红皮笔记本,站起身来,悄悄地躲到瓜棚后面去,窥视着这周围的动静。小池和小禾也跟着他,藏到他身后,瞧瞧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小黑双手做了一副望远镜的样子,透过孔隙望去,田文昌身上仅穿一条蓝布短裤,赤裸着胸腹,头发蓬乱,连稻草叶末儿和灰尘沾在发丝上也没扫除,肩背上汗涔涔的,在火辣辣的阳光照耀下闪着白亮的光芒。 田文昌伸手往瓜地里摘了一个约有三四斤重的西瓜,朝路边的一块石头上一砸,瓜裂开了,露出鲜红的瓜瓤。他把瓜掰开成几块,捧起其中一块就往嘴里送,津津有味地啃食着。 小黑带着小池和小禾冲了出来。小黑用右手的大拇指跟食指做成“开枪”的姿势,一边急匆匆地朝前走,一边轻吼道:“站住!别动!我们是警察,你已经被包围了,请放弃无谓的抵抗,缴械投降!” “啪——啪,啪......”小禾掏出木枪,跟着配音,仿佛小演员在上演一部警匪剧。“抓贼啊!别让他跑了!” 田文昌被逗乐了,裂开嘴笑了。他放下瓜,把双手举起超过头顶,装作被吓坏了的样子,发出颤音道:“别,别开枪!千万小心走火,我投降!” “哈哈,我射死你——偷瓜贼!”小池冲到前面,按了一下水枪,一股如虹的水流射到了田文昌的左胸部位。 “啊——”他摇晃着身子,装作战士中弹受伤疼痛缓缓倒地的样子,两眼呆滞,随后闭上了眼睛,像个死人一样。 “坏蛋这么快就被我杀死了!”小池得意地笑了。“我立功了!” “要抓俘虏,活捉鬼子兵,不能打死,把盗贼逮住铐上手铐,还要带回去进行审讯。”小黑揪住小池的辫子说。 小禾立马会意,扯来一根藤条制作成手铐样,给田文昌戴上。 “别闹了!”田文昌蹬脚空踢了一下,坐在地上,捡起那西瓜又啃又咬,瓜汁顺着他的嘴角淌了出来。“我实在是又干渴又饥饿又疲累了,再不吃点东西就会渴死饿死了,喉咙里都冒烟了,这担谷子也挑不动了,人也走不动了,整个人骨头架子都像要散了,感觉快要死了。” “那你也不能偷人家的西瓜吃呀!”小池指着他的鼻子嘲笑道:“当小偷好玩吗?” “小黑弟弟,若不是生活所迫,饥渴难耐,谁愿意豁出面子来摘你家的西瓜吃啊?”田文昌脸上露出难为情而泛红的神色。“算我借你家的,欠你家的,前面我已经摘过两个吃掉了,难道我还能吐出来还原吗?你看值多少钱,等我考上大学将来参加国家的工作了,拿工资了,再加倍奉还。” “都是你干的坏事,怪不得我爸说准有偷瓜贼,叫我来看守的。”小黑的怨气也消了。“看在你老实坦白的份上,我也不跟我爸说了,帮你隐瞒,小池跟小禾也要保密,不对任何人说起这事,但是,文昌哥,以后你绝对不能再干小偷小摸的事情了!这样对你的名誉影响不好。” “我知道错了,请原谅,多多海涵!”田文昌一口气吃完西瓜,就两手一撒,四肢构成个大叉,躺倒在瓜地边的田埂上,昏睡过去了,不久,鼻孔里还发出轻微的鼾声。 小黑叫小禾到两百米外的晒谷坪去拿一个空箩筐和筲箕过来。趁着田文昌睡觉的时候,他们三个人把那一担谷子用筲箕分装到空箩筐里,分成四趟,把那一担谷子帮忙给抬到了晒谷坪。他们看着田文昌那个样子,觉得实在有些可怜。 大约过了一个钟头,田文昌才苏醒过来,发现身边那一担谷子不见了,惊奇地问:“小黑,你们把谷子弄哪里去了?” 小黑指了指晒谷坪。田文昌连声说:“谢谢!感谢好兄弟!” “还有我呢!”小池俏皮地说。 “哦,谢谢好妹妹!”田文昌爬起来,好像恢复了体力。“你们要记得帮我保密噢!” 三个人都一齐点了点头。 太阳底下,一只雄鹰翱翔在蓝天,从偌大的葫芦塘那边腾空而起,向马山和虎山飞去。 “今天下午我们去鹰山那边放牛,去找一下老鹰的家。”小黑突发奇想,对小禾跟小池说道。 “好咧!我也想去看看老鹰的窝巢,看看它有没有伴侣,有没有孩子,弄明白它为什么总是单独飞翔,不像燕子鸟那样成双结对?”小禾赞同了小黑的提议。 田文昌眼里含着泪,默默地忍受着肩膀上被重担压出的胀痛,朝晒谷坪方向一路奔走,挑起自家的那一担空箩筐回家吃午饭去了,等待他的还有下午的鏖战——打谷子。他在心里默默地想,并在路上反复对自己说:“逆境是人生最佳的练兵场。人生亲身体验过的所有痛苦,都是为了来成就你的。” 河坝上面挤满了青蛙村赶来的人。他们不仅在河坝上面砌石头拦河水,还跑到半月井来疏通溪流。斗牛山村的村长田立春带领一群村民赶过来,产生了争议。 “大旱年成,我们也要挖水灌田,都被你们青蛙村把水引到长流沟去,你们的禾苗倒是有希望得救了,可是我们河坝”田立春跟对方的支书评理,协商的结果是白天黑夜各轮流供水十二小时,早晨八点到晚上八点由斗牛山村村民把长流沟接口一米的进水处堵住,河坝旁边打开一米的水道,方便河水往下流,利于斗牛山村的村民给稻田输水,到时间点则由青蛙村的村民封住河坝,让河水往长流沟涌流,如此轮流,循环往复。 “好!这样和谐共处,相互理解才好,再也不要发生上次那种为了争点山地界限木柴就大打出手的流血事件了,宗族械斗搞不得!”青蛙村杨支书伸出手来,紧紧握住斗牛山村村长田立春的手,相谈甚欢。“有中国共产党的英明领导,一切愚昧落后野蛮的思想和做法都会改进,变得科学合理文明进步发展,才不愧于我们这个改革开放的新时代。” 风波平息了。以前幸灾乐祸的人想凑热闹看把戏,再也见不到“田小兵一人独战群雄”那种精彩武打片活生生地上演了,只能到电影电视剧中去追寻看打架斗殴那种低俗的趣味了。 小黑开始还担心会再度出现那种宗族械斗的闹剧,他老爸当年挑着担子吹着哨子召集村民扛起扁担锄头梭镖就出战的镜头还在他脑海里闪现。如今,他看见村民们都没有带“武器”,也没有吆喝呐喊聚众“出征”,只是心平气和地谈论一番就解决问题了。他悬着的一颗心终于放了下来。 小黑爸爸田长征来到瓜棚,叫他又要出工去割禾。小黑只好叫小池帮忙把“红皮笔记本”带回去。他跟着爸爸前往离河坝更远的五号田干活。赶到那里,小黑看到妈妈带领哥哥小白和弟弟小红早已面朝黄土背朝天,弯腰使劲“唰唰唰”地不停挥舞镰刀割禾了。 小黑默不作声,心里老惦记和期待着看电影,脑海里回想起《少林寺》电影海报上宣传的隋唐时少林弟子觉远和尚救唐王和为父报仇的英雄故事,引起了他的好奇心和探究中华古代厚重而博大精深的历史的欲望,《铁道游击队》英勇的八路军敌后武装力量打击日本鬼子的故事激发了他的爱国热情,一种崇尚英雄的情结在心头油然而生,令他热血沸腾。 小黑爸爸站在稻田中间,小黑三兄弟分别站在两边,四人从南往北割。小黑妈妈杜鹃独自一人从北往南割。 沉默了一阵子,小黑爸爸打开了话匣子,好像要把他满肚子的学问在孩子们面前显摆出来。 “我来考考你们,看看你们肚子里喝了多少墨水?”小黑爸爸早已习惯了当老师,种田地干农活只是成了副业,似乎不教学生不考学生就浑身不自在。 “考考考,老师的法宝。又来了!考什么?”小红笑着说:“我可从来没有喝过墨水噢!” “中华民族独特的文化艺术样式——对联!”小黑爸爸站直腰身,头顶太阳,脸上露出自豪的笑容。“上下五千年,从古至今流传下一些广为人知的对联,看你们积累掌握得怎么样?下回我们再进行诗词大会。” 在紧张繁忙的体力劳动当中穿插一点脑力劳动,在加入讲故事调剂放松一下心情,小黑觉得兴味盎然。 “请开题吧!”小黑信心十足,边挥舞镰刀边说道。 “上联是‘十年鸡窗努力’,请对出下联。”小黑爸爸一字一顿地读出对联。 三兄弟如坠云里雾里,如读天书,野外显得格外寂静。 “对联的基本特点就是:对仗工整,仄起平收。”小黑爸爸见他们答不上来,启发提示了一下。“也就是说,下联和上联字数相等,数字对数字,名词对名词,动物对动物,叠词对叠词,动词对动词;上联最后一个字读音为三、四声,即仄声,下联最后一个字读音为一、二声,即平声。” “哦,这么简单,我会了!”小红伸出左手摸了摸后脑勺,逗趣地脱口而出:“三月狗洞钻出!” “哈哈,嘿嘿,呵呵!”小黑被逗笑了。“井古,亏你想得出,像个弱智或者智障的孩童在开玩笑。” “我这不是按照‘数字对数字,动物对动物’这种标准要求来对的吗?怎么就不行呢?”小红据理争辩道。 “这是一副经典对联,与典故《闻鸡起舞》和《金榜题名》有关,下联是‘一朝雁塔题名’。这里所说的‘雁塔’是个旅游景点,在古代的长安,也就是现在的西安,那些十年如一日闻鸡起舞寒窗苦读的书生一旦考中了进士,皇帝老爷就叫人把他们的名字刻在金榜上,悬挂在大雁飞来停留的宝塔——也就是雁塔,千古流芳,这是读书人莫大的荣耀。”小黑爸爸讲起来头头是道。 “再来一个试试,我就不信我答不出。”小白抹了一下额头上的汗珠,把腰杆挺直了一下。 “风声雨声读书声,声声入耳。”小黑爸爸的话音刚落,小白惊喜地呼喊道:“哈哈,这是我的菜来了,小菜一碟!家事国事天下事,事事关心。我们在初中语文教科书里读过的,我早就背熟了,明朝大学士顾宪成撰写的对联。” “好啊!学了就要巩固,不仅要背得快,还要记得牢。”小黑爸爸摸了摸下巴的胡子,欣慰地笑了。 “我来抢答一个!”小黑放下手中割倒的水稻,抬头挺腰的时候觉得腰部又开始发酸发软了。 “下联是‘半丝半缕,恒念物力维艰’,上联是什么?”小黑爸爸搬出明朝朱柏庐的这副名联隐含渗透对孩子们进行节约简朴的思想教育。 “这个我知道,一粥一饭,当思来之不易。”小黑心领神会,爽朗地笑着说:“这不就是告诉我们生活当中要懂得珍惜、节约吗?” “欲知天下事。”小黑爸爸望了一眼小红。“井古,你来回答一下。” 小红想起爸爸以前辅导他学习的时候,引用过的话语,连忙脱口而出:“须读古今书。” “海纳百川,有容乃大。”小黑爸爸刚说出上联,小黑和小白一齐答道:“壁立千仞,无欲则刚。” “这是清朝抗击倭寇禁止鸦片的‘民族英雄’林则徐的一幅名联,隐含着什么深意啊?”小黑爸爸撇了一眼站在他左侧的小黑。 “就是告诉我们要心胸开阔,志向远大,但要懂得控制欲望,不放纵自己。”小黑说出了自己的理解。小白钦佩地点了点头。 “林则徐在去进行虎门销烟之前,还另外写了一副充满爱国情怀的名联,你们知道吗?”小黑爸爸挥舞镰刀割了一大把水稻之后,停了一会儿,擦了一把汗水,就又投入战斗了。 “这个我知道,我在课外书上见到过,‘苟利国家生死以,岂因祸福避趋之?’我说的没错吧?”小黑高兴地答道,心里像是有一只雏鹰要展翅欲飞。 “真不赖!的确是读书的料,看了就能记得。”小黑爸爸夸奖了小黑的同时,却伤感的自责起来。“我现在要是也能过目不忘就好了!我如今看那个《教育学》、《心理学》,读了五六遍都老是记不住呀!倘若能重返到你们这十二到十五岁的年龄,我也能背得快,记得牢,那该多好啊!”他叹了一口气,接着说:“孩子们,你们现在处于具有抗遗忘性的黄金时代,得好好珍惜这生命当中最宝贵的青春时光啊!” “爸爸,您是想说,‘少壮不努力,老大徒伤悲’吧!”小红插了一句嘴。 “是这么个道理。”小黑爸爸收回视线的时候,听到小黑妈妈喊了一句:“你们可别光顾着讲话,耽误了割禾的正事噢!” “妈,不会的,我们正在加油苦干呢!”小白微微抬起头来边割禾边回应了一句。 “青年毛润之在湖南省第一师范学校就读的时候,胸怀大志,每天早晨天还没亮就进行锻炼身体和意志,冬天都还进行冷水浴;在打雷下暴雨的天气,他还能和同学横渡湘江,爬到岳麓山的山顶上去任凭风吹雨淋,然后到爱晚亭那里露宿过夜;在繁华的长沙闹市南门口,他能坐在那里静下心来读书;假期里,他和同学结伴,不带一文钱,到乡村游学半个月,居然还不至于挨饿。这些行为我们看来觉得有些怪异,其实都源于他抄写了明朝大学士胡居仁的一副名联,来激励自己坚持奋斗。”小黑爸爸讲述了一段故事作为引子,顿住了,卖了一下关子。 “哪副对联,能有这么大的魔力?”小红充满了好奇。 “其实是心之力!”小黑爸爸用左手掌捂住了自己的胸口,仿佛能隐隐听到心脏剧烈跳动的“咚咚”声。“上联是:苟有恒,何必三更眠五更起。” 小黑正听着那段伟人轶事入了神,铭记着“锻炼身体和意志,心之力”,却不知道这副对联的下联。小白也答不上来。 “下联是:最无益,莫过一日曝十日寒。”小黑爸爸笑着说:“还是我见多识广吧!但我真心希望,长江后浪推前浪,一代更比一代强!” “好的!我们怀念伟人,也要努力奋斗,有坚持精神!”小白情不自禁地发出了感慨。 太阳绕过了鹰山的上空,开始往西斜。一只孤独的雄鹰掠过鹰山,展翅滑翔。 小黑爸爸抬起头来,不经意地看到那只鹰,只能远观,却无法近及,不知它栖居在何处。小黑也望见了那只鹰。他想趁去鹰山山谷放牛的时候,去找到那只老鹰的家,看看它的巢穴里有没有蛋,有没有小鹰。 “清朝有个秀才蒲松龄,接连考了几次科举,都没有考中。但他落榜不落志,在柳树边清泉旁搭了个凉亭,给过往的行人客商免费提供喝茶,与他们聊天交谈,记取那些稀奇古怪的故事,为了激励自己,他题写了一副出名的对联。他后来写出了一部《聊斋志异》,成了文学家。”小黑爸爸为了激发孩子们的兴趣,先说上一段故事做引子,吊胃口。 “对联呢?”小红心直口快,急切地问道。 “这副对联有点长,请听好!上联是:‘有志者,事竟成,破釜沉舟,百二秦关终属楚。’这里用了一个什么典故?”小黑爸爸说着扫视了一眼站在他右侧的小白。 “我知道,它包含了项羽巨鹿之战破釜沉舟的故事。”小白说起话来,口若悬河。“项羽的叔父项燕被秦朝名将章邯所杀,项羽带着三万五千起义军在漳河边遭遇章邯统帅的十万大军。项羽下令,背靠漳河扎营,只留下两三天口粮,把锅子全砸烂了,把船凿沉了,没有了退路。全体将士只能背水一战,英勇杀敌,否则只有死路一条。在这种置之死地而后生的情况下,项羽复仇心切,力大无穷,以一敌百,率领的起义军个个像猛虎下山,在杀敌一万五千人之后,剩下的八万多人除了溃逃的之外,全部放下武器投降了。这个故事,历史老师跟我们在课堂上说过,在学校“书香校园”演讲比赛活动中,我还登台讲过。” “怪不得,这么熟练!”小红放下镰刀,鼓起了掌。“大哥在上,小的佩服佩服!” “这上联告诉我们要立志,要勇敢,那下联你知道吗?”小黑爸爸试探着问道。 “这个,我就不太记得了。”小白缓缓地低下了头。 “我知道,我的《葵花宝典》上还写着呢!”小黑大声说道。 “你是说在全县比赛获奖时发的那本‘红皮笔记本’,我还以为是什么宝贝呢!”小黑爸爸亲切地说。 “嗯,就是!我早就在积累对联了。”小黑自信地说:“苦心人,天不负,卧薪尝胆,三千越甲可吞吴。” “这下联告诉我们,永远不要忘记过去的苦难和耻辱,激励自己艰苦奋斗不息,终究会赢得成功。”小白及时阐释了自己的感悟。 “好哇!真棒!心有灵犀一点通!小白很机灵。小黑很聪明,你小子居然还懂得自主学习了。”小黑爸爸夸赞了一句。“看在小黑你天赋好的份上,今天下午让你提前脱离生产第一线,去放牛,早去早回,好赶上夜晚白兔村的露天电影会。” 小黑跑回家,从门口的大水缸舀起一箪水喝完,抓起一个放在地上的生红薯,放在脸盆里清洗干净,再拿起“红皮笔记本”、短笛和竹棍,边啃红薯边奔向牛圈,发现两头牛又被赶出去了。 小黑穿过村后一片树影斑驳的竹林,朝葫芦塘方向奔走,大塘旁边栽种的烤烟、花生、玉米、高粱、甘蔗等经济作物生机蓬勃,甘蔗林形成了青纱帐。大塘边的机耕草沙路蜿蜒着伸向远方,塘水浅下了大半,沿着大塘绕上半圈,对面的神龟山谷尽头就是鹰山。鹰山背后是一大片果园,种满了桃子、梨子、奈李、柑橘等果树。鹰山,冬暖夏凉,从来没有干涸,听村里年龄最长的老大爷讲,即使在百年难得一遇的大旱年成,就连村口的半月井没水了,那口井的泉水仍然汩汩流出。 小黑隐约望见在那水井旁边突兀地耸立着一座怪石嶙峋的山峰——老百姓起名叫田螺峰,背后却又紧密地连接着鹰山。在山峰的百分之八十处,有一个岩洞,那里平常打柴采野果的人难以攀援抵达。岩洞下方是垂直的悬崖,生命力顽强的矮灌木和凤尾竹从岩石的缝隙里生长出来。小黑静下心来,猜想道:可能老鹰的巢穴就在那岩洞里面吧! 小黑踏着大塘里面被太阳晒得干裂的红土壤,越想越兴奋。不久,他果然发现那岩洞口有一两只小鹰探出头来,在洞口的草坪子上懒洋洋地晒太阳,似乎在等候鹰妈妈觅食归来。 他啃完了红薯,疾步朝月亮井奔跑起来,边跑边喊:“我找到老鹰的家啦!小池,小禾,你们在哪?快来看呀!” 空旷的山谷传来了他悠远的回音,震得连牛儿也“哞哞”地欢叫起来。 “哎——我在这儿!”小禾冒出个脑袋来。他头上像个隐蔽埋伏打游击的“土八路”那样戴着藤条枝叶做成的帽子。小池站在半山腰的空坪上,挥动着一根长青藤。原来他们在玩跳橡皮筋游戏了。 小黑欣喜若狂,恨不得马上飞到那人迹罕至的鹰岩一探究竟。可是,他却找不到怎样攀登上去的路,心里没了底,顿时产生了失落感。 小鹰恐怕受到了惊吓,躲回到岩洞里面去了。老鹰盘旋着飞回来了,利爪上抓着一条青黄的蛇。一晃,它的身影隐匿到岩洞里去了。 小黑走到半山腰,看见牛儿们有的在吃草,有的在撒欢。伙伴们凑过来,问他看到老鹰飞回哪里去了。 小黑高兴地说:“月亮井上方的山峰那里有一个鹰岩——老鹰居住的岩洞。”他说着伸手指了一下方位。 “那里太危险了,我们怎么才能到达那悬崖峭壁上面的岩洞呢?”“刘文彩”感到为难地说:“我看从 “要是绕道从鹰山背后,翻到那田螺峰的高处,兴许会有一条可以攀援的小路通向那里。”小黑隐约看到鹰岩上面的岩石没有那么突兀陡峭。 “这个办法好,可以试试看。”小禾说道。大家都赞同了。小满留下来看牛。 小黑带着“刘文彩”、小禾、小池翻越到鹰山背后,远远地看到鹰山上面还有一个好大的溶洞,像一头巨大的狮子张开了血盆大口。 小伙伴们在空山谷里追逐着嬉戏着,尽兴地捉起了蚂蚱。小池蹲在地上,正准备去捉一只青色的蚂蚱,突然它飞到小池的肩膀上。小黑眼疾手快,从她身后伸手逮住了那只蚂蚱,把它放进“刘文彩”提着的尼龙袋里。不料,它却蹦跶一跃,展开翅膀扑腾了出来。“刘文彩”利索地抓住了那只蚂蚱,残忍地把它的两只后爪掰断了,嘴里念叨着:“鬼子兵,你已经成了瓮中之鳖,晚上就要做‘唐老鸭’的下酒菜了,看你还往哪里逃?”他把那装了蚂蚱的尼龙袋扎紧口子,刺了两个小孔隙,然后挂在皂荚树的树枝上。 他们沿着崎岖的山路攀登到田螺峰的顶端,居然发现山顶果真有一条弯弯曲曲的小路延伸向鹰岩。 “哈哈,前途是光明的,道路是曲折的。”小黑亢奋起来。“不到长城非好汉!” “大家小心点,担心脚底打滑,踩稳了再走!”小禾善意地提醒伙伴们。 小池扯着藤条,摸着岩石,小心翼翼地跟在后面。过了片刻,他们一行人终于抵达那神往已久的鹰岩。他们无意于打扰老鹰一家,惊奇地发现在岩洞里面的峭壁上有个裂缝处,老鹰在那里用干枯的树枝和松针搭起了窝巢。只有一只老鹰带着小鹰正在啄食它捕来的“战利品”——那条已被杀死的小青蛇。 不一会儿,老鹰驱赶着两只小鹰到了空坪前的悬崖边。小鹰有些害怕地抖了抖尚未完全长满羽毛的翅膀。可能老鹰担心来者不善,怕四个小孩捣蛋来捉它们,愤怒地睁圆了眼睛,张开双翅与利爪,随时准备投入战斗,保护它的孩子。 小黑叮嘱伙伴们,别出声。他仔细而紧张地盯着,那只凶猛的老鹰竟然蹬腿把一只小鹰踢下了悬崖,小鹰在坠落的过程当中,本能的惊恐万状地张开双翅迎击突如其来的风浪,想要飞腾起来,不料却把稚嫩软弱无力的翅膀折断了,只能发出一声惨叫,掉到月亮井边湿地上面的一棵香椿树上面。另一只还不敢往下起飞的小鹰被老鹰张嘴啄痛了翅膀,在老鹰的利爪正要往它抓过来之际,它拼命地往前一跳,像从高空跳伞的运动员一般,展开双翅,扇动了几下,但还是发出刺耳的惨叫,照样掉落到枝繁叶茂的香椿树上挂住了。 小黑心想:老鹰怎么这么残忍地对待自己的孩子?为了逃生?还是为了让幼小的生命早点独立坚强起来?哪怕是受伤,它也毫不心疼。也许它在多年以前就经受过这种疼痛坠崖练习飞翔本领的考验吧? 老鹰发出了一声惊人的鸣叫,跳下悬崖,展开双翅,俯冲到月亮井边那棵香椿树上。 “我们返回吧!”小黑开心地说:“终于达成心愿了。” “你忘了教我们学习了!”小池推了一下小黑的手,轻声说道。 “哦,今天下午时间紧,我们就边走边交流吧!”小黑俯瞰着老鹰和小鹰,灵机一动。“你们看,老鹰她爱小鹰吗?” “当然爱啊!”小禾不假思索地说:“哪个母亲不爱自己的孩子呀?” “我们就拿‘母爱’这个话题来进行训练,每人说一个比喻句,结构字数要一致,四个人说的合起来就形成一个排比句。要是在写作文的时候,把这整个排比句拆分开来,放在每一段开头,各用一个这样的单句作为中心句来引领段首,后面跟着进行具体生活事实的叙述,就好像国庆节阅兵的方阵,将军在阵前引领那样,显得文章脉络清晰,层次分明。三四个这样分散的单句加在一起就构成一个完整的排比句,就好比把一个西瓜或者蛋糕切成三四块分开,合拢来就是一个整体,这种构思方法,我把它称为‘排比分段法’。”小黑攀爬到山巅的时候,坐了下来。 “这个方法好,好像很巧妙啊!”小禾赞赏道。 “那我先带头说一个,你们接着说。”小黑抬高了嗓音,望向远方的河山。“母爱如船,承载我的希望。” “刘文彩”开动了一下脑筋,望到葫芦塘的水波光粼粼,月亮井的水清澈如玉,满怀信心地说道:“母爱如水,滋润我的心田。” 小禾看到远处山上有一户人家灯火通明,产生了灵感,模仿电视剧里“米老鼠”的声音俏皮地说道:“母爱如灯,照亮我的心房。” 最后该轮到小池讲了,可是她心里空落落的,不知道说什么才好,只是兴之所至地唱起了母爱的赞歌:“世上只有妈妈好,有妈的孩子像块宝,投进妈妈的怀抱,幸福享不了......” “好哇!掌声在哪里?”小黑说着鼓起掌来,小禾和“刘文彩”也跟着鼓掌欢呼。 待小池唱完了,小黑说道:“母爱如歌,萦绕我的梦乡。” “我记住了!”小池甩开臂膀,踮起脚尖,边深情地朗诵刚才的四句话,边跳起舞来。 斜阳无限留恋地挂在西边的山冈上,连绵起伏的山峦有的成了墨绿色,有的成了浅绿色,有的成了彩色。大片的森林,松涛阵阵,迎风起舞。宽阔的大塘那边吹拂过来一阵阵山风,惬意极了。 小黑兴致勃勃地说:“我们接下来进行仿写,围绕‘森林’这个话题展开。” “好吧!每人一句,我们边走边说,太阳快下山了!”小禾说。 在返回的路上,“刘文彩”从先前那棵皂荚树的树枝上拿起了那个装了蚂蚱的尼龙袋,对同伴们说:“鸭子今晚开荤了,有美味享用了!我们要不要先烤一只来吃。” 他说着从口袋里掏出一盒火柴来,找点干柴,准备点火。小黑赶紧制止了他。“刘文彩,你千万别犯浑!野外森林里点火,会引发森林火灾的,现在起风了,风又大,弄不好会犯法坐牢的,还要连累你一家人赔偿损失,你一个穷小子拿什么来赔?你赔得起吗?到时候,你妈妈的眼泪水都会哭干,都挽回不了。” “有那么严重吗?就算起了一点火,我们就当消防队员,或者学救火抢险的小英雄,扑灭它不就得了。”“刘文彩”偏要划燃一根火柴,点着了一把半干枯的羽毛草。 “刘文彩,你这混蛋,你想害死大家呀!”小禾急得心惊肉跳起来,冲上前,踩熄了火苗。 可是火星子迸到另一处枞树下的毛柴那里又烧起来了,小池赶紧掰下一根茶树枝,跨过去,把火扑灭了。 “我要回去告诉你老爸,整治教训你一顿。你哥哥田文昌没考上大学,挨了整,你还没有领教过,不知道厉害。”小黑揪起他胸前的汗衫,“长城”的画面被揉皱了。 “就知道告状,告黑状!”“刘文彩”还显得不服气。 “我们要保护森林,严防火灾发生。”小黑进行合乎情理地开导。“人类学家说:森林是人类的乐园。” “生物学家说:森林是生命的摇篮。”小禾跟着道出森林的重要价值。 “医学家说:森林是天然的疗养院。”小池也大声地答了上来。 “企业家说:森林是氧气的加工厂。”“刘文彩”耷拉着脑袋,低声地说道。 “既然我们都能认识森林非常重要,就决不能毁坏了它,不然也会毁灭了自己。”小黑开怀一笑,朝着山谷的放牧场奔去。 小满挥舞着长鞭,驱赶着牛儿往山外走去。到达葫芦塘边饮牛的时候,从竹林里冲天飞出一对白鸽,发出响亮悦耳的叫声。斜阳的余晖染红了大塘的水面,映照在塘边悠闲地钓鱼的老人背上,也照在骑着一匹黑马的新娘子脸上。 那是谁家的新娘子呢?小黑不认识,从没见过,但从她的装束可以看出是刚嫁到斗牛山村来的,只是悄悄地结革命婚,没有大肆操办宴席做喜酒罢了。 小黑栓好牛,锁好牛圈的门,在返回家里的路上,看到那个新娘子进了七叔田大唐的家门。七叔都快三十岁了,家庭条件不够好,在农村早就是老单身汉了,在周边村明媒正娶找不到对象,只能到外县甚至外省艰苦山区的穷山沟里去物色一个姑娘。田大唐便利用到处做生意倒腾货物的机会,碰巧找到了一个相好的,给偷偷地带了回来。 小黑迎面碰上九叔田大宋,听他讲起他二哥的经历,感到羡慕不已,因为他仅比二哥田大唐小两岁,早就该讨老婆了。村里同龄的许多年轻人早已抱娃娃了,过上了“老婆孩子热炕头”的幸福生活。 小黑回到家里,见到爸妈早就回来安排好了晚餐,餐桌上每人比往常多了一个荷包蛋。一家人吃了饭后,小红从书桌的抽屉里拿出从街上卖鱼后买回来的三根冰糖葫芦,装在食品袋里,提在手上。小黑爸爸从枕头下拿出手电筒,拧亮了,照着一家五口人赶往白兔村去看露天电影。小黑奶奶李芙蓉年纪大了,就留在家里看房子。 一路上,斗牛山村还有青蛙村花鹿村的很多人都陆续朝白兔村进发。月亮躲到云层背后去了。有人打着煤油火把,照亮前行的道路,沿着玉龙河边匆匆赶路的行人不由得让小黑想起红军长征四渡赤水和飞夺泸定桥时晚上急行军的情景。 月亮出来了,挂在东南方连绵起伏的山坳上面。人们越过苍龙水库的堤坝,就看到白兔村错落有致的民居了。明清时期的古建筑青砖瓦房四合院依稀可见。绿树翠竹掩映当中,新建的红砖瓦房也如雨后春笋般冒了出来。 “看到月亮,你们想起了哪些诗句?”小黑爸爸仰望星空,深蓝的夜空中挂着金黄的圆月,星星却寥落可数。“我们来进行一次望月诗会,怎么样?” “举头望明月,低头思故乡。”小红马上背出了唐代“诗仙”李白的名句。 “露从今夜白,月是故乡明。”小白紧跟着脱口而出,“诗圣”杜甫的名句他早就烂熟于心。 “这些太简单了,还有呢?”小黑爸爸说:“有没有教科书以外的古诗句。” “夜深明月卷帘愁,日暮青山望乡泣。”小黑背出了白居易《长安早春旅怀》中的佳句。 “哇!太棒了!”小黑爸爸爽朗地笑着说:“黑娃,你居然能把《唐诗三百首》里面的古诗背得了!” “该轮到妈妈了,妈妈,您也来背两句,给我们做个榜样。”小红望着妈妈,走上前,扯了一下她的衣襟,顽皮地说道。 “好小子,尽找茬!背就背,幸好老娘早有准备,不然就难堪了。”小黑妈妈杜鹃顿了顿,亮了亮嗓音,望着天上的月亮,颇有抑扬顿挫饱含感情地朗诵道:“明月有情应识我,念念相见在他乡。” 小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只上过一两年学堂的妈妈竟然也能背出连他自己都未曾熟背的古诗句。他猜想,肯定事先老爸早有预谋,把这两句诗悄悄地教会了老妈,但是他明明知道这种情况,却不愿把这层窗户纸捅破。 “该轮到我了,我也要背两句——晓镜但愁云鬓改,夜吟应觉月光寒。”小黑爸爸说:“我刚才这么做,是想启发孩子们,在学习知识的时候,要学会构建知识系统,把相关的知识点通过编提纲列图表专题整理等方式串连起来,加强知识点和知识点之间的纵线与横线联系,还要把学到的知识跟实际生活体验密切联系起来。” 小黑心想:大自然与社会生活当中,真是时时处处都有自己的老师,都有老师的影子存在,要靠自己去用心体会感悟。 小黑他们走到白兔村学校的操场,发现这里早已人山人海。人头攒动,还有外村的人在络绎不绝地赶过来。小黑看到白兔村的村民很友善,主动从家里把桌凳椅子全搬来,还给他们让座,打水。 操场前面有一个戏台,以前用来开会、唱大戏的。戏台两端的柱子上拉起了宽银幕,像张帆一样高高挂起来。小黑还是头一回看到这么宽的银幕,先前五爷爷的儿子田爱国考上大学庆贺时在斗牛山村的晒谷坪上看过露天电影,但他清晰地记得那银幕呈正方形。戏台两侧栽种着桂花树和红枣树。桂花只有米粒般大小,虽然还没有盛开,却散发出清幽的香气,沁人心脾。操场后头有一个荷塘,在月色笼罩中,绽放的荷花亭亭玉立,白里透红,宛如少女般显现出羞涩朦胧的美感。微风轻拂,荷花翩翩起舞,歇着的红蜻蜓像一架直升飞机从停机坪一般的荷叶上飞腾起来,伴随飞来窜去的蝙蝠,去追逐着电影放映机投射出来的那一束强烈的亮光。 电影放映师在调试镜头与音响的时候,“噼哩啪啦”的鞭炮声骤然响起,震彻大地,回声在遥远的山谷激荡,经久不息。白兔村支部书记和考上大学胸前戴着大红花的林欢冬以及他父亲林白云分别拿起话筒,讲了振奋人心的话语并致答谢词。小黑只记得:青少年正处于读书成才的黄金时代,一定要努力奋发,不辜负父母家长、老师以及党和人民的殷切期望,农村里出大学生,多出优秀人才,正是振兴家乡的希望。感谢父老乡亲们亲戚朋友们的支持鼓励和在林欢冬上中学期间的借钱帮助! 林欢冬任凭脸上流淌出幸福激动自豪的泪水,微笑着向大家挥手致意并深情地弯腰鞠了三躬。因为不久他就要告别自己的家乡到祖国首都北京上大学去了,极有可能今后就在外面的大城市工作成家立业,难得回家乡一趟了。他内心既期待早日离开这穷乡僻壤,磨炼人生存意志的艰苦环境,如今圆了大学梦,却又感到自己对这从小出生成长的山沟沟深深地无比眷恋,觉得依依不舍。 月亮害羞地躲进了云层。绚丽无比的烟花次第绽放在半空中,划破了夜空的沉寂。多么璀璨迷人的焰火,五彩缤纷,尽情展示成功的辉煌,却不知道落魄者的眼泪有多少。 小红拿出从家里带来的冰糖葫芦,递给小白和小黑每人一根。小黑的目光搜寻到了田小禾和“刘文彩”。他俩跟在田池秀的后面。小池的爸爸妈妈带着她和几个姐姐全赶来了。 小黑招手的时候,小禾、“刘文彩”、小池三人一齐会意,朝他聚拢过来,嘻嘻哈哈地开起玩笑来。小池的父母和姐姐们都凑拢在一起。 “刘文彩,你这个大地主,你也知道跟我们无产阶级混在一起,抱团取暖啊!”小黑抢先拿“刘文彩”开刷。“你爸爸那个老财迷呢?他怎么还不带你大哥田文昌出来给老同学捧场呀?” “你爹是不是又去‘白毛女’喜儿那样的穷苦人家收租去了,人家早就榨干油水了,就放过人家一马吧!不然,别人还怎么活呀!”小禾添油加醋地编造着,调侃着。 “我妈上午就到白兔村来了一趟,封了个小红包,放了一挂鞭炮,道了贺,然后扭头走了,找借口说到人民医院住院去了。我爸爸跟我哥两个人都不好意思来见老同学,怕丢脸!”“刘文彩”缓缓地低声说着,垂下了头,心里猜想着他的哥哥田文昌可能这时候正在经受内心的煎熬,正在清油灯下忘我地拼搏吧! “安静了!电影就要开演了!”小黑爸爸沉下脸说,大家只好缄默了。 小黑聚精会神地往前方看去,银幕上出现了少林寺的画面,传来“十三棍僧救唐王的传奇故事”的画外音,令人对神秘的少林寺心驰神往。小虎的父亲等大批劳工被鞭打着催促着,成了隋朝末年统治者大兴土木的牺牲品。眼睁睁地望着自己的父亲一番反抗后被残杀,欲哭无泪的小虎滚下了尘沙弥漫的山坡,无奈之下,为了活命,只能投奔少林寺出家当和尚,方丈给他取法名为“觉远”。 “日出嵩山坳,晨钟惊飞鸟,林间小溪水潺潺,坡上青青草......”悦耳动听的《牧羊曲》从漂亮的牧羊女白无瑕口中传出,唱响在山谷间,也在小黑的脑海里久久回荡,令人荡气回肠。纯洁俊俏可爱的牧羊女,是昙宗师父的养女,简直美若天仙,成了众多青少年心目中的女神。白无瑕喜欢上了觉远,尽管觉远害死了她的爱犬,还烤了吃,令她十分生气。但在白无瑕被反派人物王仁则、秃鹰掳了去,就在王仁则醉酒后想要调戏玩弄被捆着的美人的时候,觉远来了个“英雄救美”,感动了女神。然而,毕竟觉远是出家人,戒酒色,除俗欲,无法答应娶白无瑕为妻,只得将那份真挚纯洁的爱情掩藏在心底,委婉拒绝了她。看着心上人含泪离去,他的内心想必也是痛苦万分的。 唐王李世民兵败,遭隋朝将领王世充的侄儿王仁则、秃鹰等追杀,逃到了少林寺,在拿着长棍练功的觉远等十三棍僧,救助了落难的李世民,把他藏在少林寺内的塔林,却引来王仁则、秃鹰率领军队围攻少林寺,逼着方丈交出“反贼”李世民。少林弟子觉远等人早已把李世民送到黄河岸边,脱离了险境,返回到大本营。 小黑看得津津有味,故事太吸引人了,打斗太精彩了!那个秃鹰一出场,就觉得他是个坏人,面目凶神恶煞,果然他太坏了,连山羊都不放过,有他出现的地方,就有流血事件发生,令人恨得咬牙切齿,恨不得杀了他,扒了他的皮。方丈被逼得在干柴堆中坐化圆寂,任凭烈火焚烧也纹丝不动。昙宗大师带领众僧保卫少林寺,同王仁则、秃鹰等大打出手,死伤不少。幸好唐王李世民统帅大军赶来,打败了王世充的军队,觉远也亲手杀了王仁则,为父亲报了仇雪了恨。那个坏家伙秃鹰也上了西天。 李世民当上唐朝皇帝,不忘十三棍僧救助的恩德,重新修建了少林寺,让少林寺名扬天下。 这部名为《少林寺》的电影,看得太过瘾了!小黑从来没有看过这么有趣而又耐人寻味的电影。那个功夫小子主演李连杰的形象深深地刻印在小黑的心上,觉远在九九寒天顶风冒雪苦练武功舞剑耍长棍的情景经久难忘,让小黑想起了“宝剑锋从磨砺出,梅花香自苦寒来”,激起了奋斗拼搏的热情。小黑心想:人家练武能这样,我学文化也要这样不怕条件艰苦不怕累。 放映完一场《少林寺》之后,小红带来的冰糖葫芦已经吃完了。小黑拿着那一枚硬币去买来八根白糖冰棒,只要一毛钱一根,还找回两毛钱。他除了递给家人以外,还给好伙伴小禾、小池、“刘文彩”每人一根冰棍。 “谢谢小黑哥哥!”小池微笑着说:“我们能分享到你们三兄弟的劳动果实,真是太好了!” “哇!好甜,好解渴!”小禾接过冰棍,舔食了一小口。 “不就是一根冰棍吗?哪天我有钱了,请你们吃冰淇淋,吃蛋筒!”“刘文彩”也高兴起来。 第二场电影《铁道游击队》接着上映了。这部故事片反映了抗日战争时期,活跃在山东微山湖一带的铁道游击队的战斗生活,表现出游击队员在艰苦环境中的坚强革命意志和乐观主义精神。 当主题曲《弹起我心爱的土琵琶》唱响时,小黑情不自禁地跟着唱起来:“西边的太阳快要落山了,微山湖上静悄悄。弹起我心爱的土琵琶,唱起那动人的歌谣。爬上飞快的火车,像骑上奔驰的骏马。车站和铁道线上,是我们杀敌的好战场。我们爬飞车那个搞机枪,闯火车那个炸桥梁,就像把钢刀插入敌胸膛,打得鬼子魂飞胆丧。西边的太阳快要落山了,鬼子的末日就要来到......” “这歌真好听,真带劲!”小红也跟着哼唱起来。 可是,操场上有的以前看过这部影片的中老年人开始陆续离开了,边走边说:“这老掉牙的电影了,我们小的时候就看过的了。还是刚才那部《少林寺》最好看,最有味道!真想再看一回。” 待到散场,小黑开始打呵欠了。一路上,大家边走边聊起《少林寺》的精彩镜头。“刘文彩”为觉远感到遗憾,说道:“假如我是那个觉远,就还俗不当和尚了,抱着那个白姑娘上花轿,入洞房,哪点不好啊?功夫再好,不讨婆娘也不幸福呀!不生儿育女,不是白到地球上来走一遭吗?” “干嘛搞那么多清规戒律约束人,像《西游记》里的唐僧,趣经女儿国,有荣华富贵不能享受,有美女也不要,偏要去取真经。”小禾好像也深有同感。 “可惜了,今天晚上看不到《西游记》了,不知道唐僧有没有招亲?”小池插了一句嘴。 “人家是高僧,清醒、坚定、执着、纯洁,经得起诱惑,有什么错?”小黑突然来了劲,扯着喉咙辩解道。 “我们太需要那种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坚持精神了,如果都知难而退,见利忘义,贪财好色,沉溺物质享受,那还会有谁去行善积德,弘扬佛法?”小黑爸爸也适时插了一句话。 月光如水。月色笼罩下的玉龙河像一条长龙依偎着青翠的山峦——人们给那座山起了个奇怪的名字,叫“鸡鸣山”。山边有一座白塔,镇在玉龙河畔。突然,山下的草坪出现了一个亮点,紧接着闪出火光,随风一吹,星星之火马上燃烧起来,成燎原之势。 “不好!前面发生火灾了!”小黑爸爸不由得喊了起来。 “不知是哪个缺德鬼走在前面把烟头随手一扔,引发了火灾,还是要有高尚的道德精神境界才行啊!”小白立马作出了猜测。待他们凑近一看,果然发现了烟头。 “大家快来救火啊!”村长田立春匆匆地赶过来,心急如焚。他朝大伙挥了挥手,撸起袖子就去折天竺桂的树枝,立即冲到前头,挥舞起树枝扑灭脚边的火苗。 小黑也跟着投入战斗,小伙伴们个个变成了消防队员,奋不顾身地进行抢险救灾。小黑爸爸又吹响了他随身携带的那个口哨——他似乎已经忘却曾经让他蒙受损失遭受委屈的哨音。 尽管火势越来越猛,燃烧的面积还在扩大。然而,聚拢来支援的人逐渐增多,有人还带来了灭火器,有人带来了长长的塑料水管,往玉龙河里一扔,猛吸了几口气,水流如注,喷射在火焰上。不久,斗牛山村的村民们团结一心,迅速把大火给扑灭了。 夜渐深了。村庄里传出的狗吠声越发稀疏零落。小黑回到家里,觉得疲惫不堪,刚想要睡觉,忽然听到“刘文彩”家里传来他妈妈痛苦的低吟声,断断续续,一阵过后,紧接着是越来越大显得更悲戚的声音:“哎哟!好疼!我不想活了,疼得我受不了了......” 不一会儿,“刘文彩”的爸爸田大明跑到小黑家门口,紧锣密鼓地敲着大门,急切地叫唤道:“四哥,快来救急帮忙呀!” 小黑爸爸觉得不对劲,从里屋出来,直截了当地说:“是不是你婆娘发病了?赶紧拿起钱,快送她到县人民医院去住院诊病。”他说着,从刚披起的外套衣兜里掏出几百块钱,数也不数,放到田大明手上。 “我没钱,才来找你借钱,我还没开口,你就把钱拿给我了,四哥,你真好!不像别人,生怕我还不起,有钱也不肯借给我家,见死不救!”田大明说着就要向小黑爸爸弯腰鞠躬。 “兄弟,别这样!我早知道你没钱了,所以事先给你准备了一些,也就这么五六百块钱,你先去应个急,一定要给她住院,治好才回来。”小黑爸爸憨厚地笑了。 “不好意思,我还要借你家里的板车一用,拉着文昌他妈妈去医院,她喉嗓疼肚子痛关节又发炎,已经走不动了。”田大明抱拳打了个拱手,意为“拜托”。 “好吧!你拉去就是了,在杂房那边。”小黑爸爸田长征伸手指了指侧厢房。“我帮你去照看一下,抬一下。” 田大明和小黑爸爸两人拉起板车,走向“刘文彩”家。小黑跟随在爸爸身后。“刘文彩”跟他哥哥田文昌扶着妈妈已经坐到门槛上,等候出发。他妈妈林白鸽脸色苍白,额头上渗出了豆大的汗滴,仿佛是在与病魔抗争时迸发出来的。 田文昌在板车上铺垫了一层纸板。然后,四个人一起动手,把他妈妈抬上了板车。田文昌爸爸双手把扶着两边,绳子挂在了他的肩背上面。他在前面拉板车,田文昌紧跟在后面照应,不时俯身弯腰推一把。小黑爸爸和“刘文彩”送到村口,目送着他们走出很远才返回去。 起风了。天上的乌云越聚越厚重,化作了积雨云。夜已深,田文昌他们行走到半路上,沿途村落里的灯火与烛光越发黯淡,湛蓝的夜幕变得漆黑,暴风雨突袭而至,豆大的雨点“噼哩啪啦”地敲打着瓦房的屋顶、窗棂,芭蕉树和苦枧树在疯狂地舞蹈。不一会儿,雨点越来越密集,“哗啦哗啦......”,仿佛在茫茫的天地间垂下了巨大的珠帘。远处,一座灯塔在黑夜里忽闪忽闪,耀眼的光芒点亮了心灵的天空,照亮了前进的道路。那里就是城市了。 “不好!老天爷真不照顾可怜的苦命的人!”田文昌爸爸田大明真想要诅咒上天,可又于事无补,只好暂时将板车拉到马路边人家的屋檐下避一下雨。 田文昌看到妈妈实在忍耐不住疼痛,皱紧了眉头,牙齿咬着下嘴唇,浑身打着颤,不禁泪如雨下。 “妈妈,都是我不好,我不争气,才造成您不开心,免疫力下降,导致生病的。”田文昌非常自责,内心懊悔不已,恨不得给自己扇一记耳光。但是,时光无法倒流,他暗下决心,只能在今后高四复读这一年加倍努力,争分夺秒,期待在来年高考金榜题名,体验胜利的喜悦,也放上两场露天电影庆贺一番,让爸妈的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容。 “儿啊,我死了都不要紧,只要你有出息有前途,只是疼痛得厉害,不然我就待在家里,免得去花那冤枉钱,也好留点钱给你交学费呀!”田文昌妈妈心里充满了矛盾,既担心花太多的医疗费从而影响孩子上学,又怕自己的身子骨撑不了多久,人财两空。 “孩子他妈,你别难过,别担心,学费不够,我会想尽办法凑够的,就是把家里的那一头大水牛卖掉,也要给你诊病,供文昌兄弟俩上学。”田文昌爸爸眼里噙着泪花,随着电闪雷鸣,隐约可见。可他强忍住不让泪水掉落下来,怕母子俩更伤心难受。 一阵暴雨过后,坑坑洼洼、泥泞不堪的乡村公路踩上去有点打滑。夜空如洗,月亮和星星都钻出了云层。原野吹来清新的风,稻香的气息扑鼻而来。黄澄澄的稻谷像铺了一地金子,闪着夺目的亮光。 田文昌在心头吟了一句诗:“暗夜让我的眼前一片漆黑,我却要睁大双眼追寻光明。” 走啊走,走啊走,田文昌在板车后面使劲推,他爸爸田大明在板车前面用力拉。父子俩终于把田文昌妈妈林白鸽送进了人民医院急诊科。值班医生一看,病情严重,建议病人马上住院治疗。 “医生,能不能打点针,止住疼,开点药带回去吃就行了。”林白鸽从病床上挣扎着,想要硬撑坐起来。“我家里穷得揭不开锅,恐怕交不起昂贵的医药费了。” “先去交一千块钱住院费,转到住院部,去做了检查再说。”医生显得不耐烦地说:“下一位!” “一千元?”林白鸽几乎吓了一跳。“哪要那么多钱?我干脆去死了算了!” “我这里刚好借够了一千块钱,治病救命要紧。”田大明安慰起妻子来。“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可是,文昌还得要去复读考大学的呀!”林白鸽眼里含着凄楚的泪水。“我们还能到哪里去借那么多钱来给他兄弟俩交学费呢?” “妹妹文秀偷偷地对我说过,她初中毕业就出去打工算了,考上第二中学高中也不去念了。”田文昌把憋在心里很久的话吐露出来。 “这样可不好,人家会说我重男轻女的,骂我老封建!”田文昌爸爸田大明背着妻子林白鸽往住院部转移的时候,感到心里像压着一块巨大的石头。 经过医生检查,诊断结果出来了,林白鸽不幸身患多种疾病:肝腹水,肺癌,类风湿关节炎等。内科主任提出建议家属及早送她到省城大医院去诊疗,不然就只好治疗两三天打针吃药减缓疼痛就带回去休养算了。 田文昌捧着检查报告单,不禁心疼得想哭,妈妈才四十多岁呀!那么年轻,就收到阎王爷的催命单了。身体健康永远都是第一位重要,最为宝贵。可是,上帝偏偏对缺衣少食的穷苦人不公,干活劳累,疲惫不堪,睡得少,又吃不好,营养不良,不是积劳成疾,就是抑郁成疾,或者过早衰老,免疫力抵抗力下降,导致百病丛生。这样生活条件不好,病魔也容易找上门来索命。田文昌越发懊悔自己过去荒废宝贵的青春时光,没有一炮打响考上大学,跳出农门,改变命运,这对妈妈来说,无异于雪上加霜。 田文昌望着躲在墙角落里抽闷烟的老爸,朝他怒吼道:“你还吸烟?还不反省自己,都是你成天吸烟,造成妈妈被动吸烟,才患上肺癌的。你就是罪魁祸首!” “就因为你这混小子不争气,我才抽烟喝酒的,我和你妈妈望子成龙一场空,精神空虚,才靠喝醉酒来麻醉自己,减轻压力和痛苦,你妈妈也才得了肝腹水的!你就是隐形杀手!”田文昌爸爸田大明指着儿子的鼻子唾骂道:“你才是千古罪人!” “你父子俩别再互相埋怨,相互指责了!”田文昌妈妈林白鸽如泣如诉道:“我就是这个穷苦命,这辈子苦和累就受够了,福却享不到了。下辈子重新投胎,看还能不能转运?” “哐当”一声,接着“啪”的一声响,刚入睡不久的小黑被屋后七叔田大唐家传来砸碎碗和玻璃杯的声音震醒。沉寂了一会儿,狗吠的“汪汪”声骤然响起。 “你莫走!老婆!”暗夜里传出七叔田大唐喉咙哽咽着近乎哀求的话音。“雪莉,你要是走了,我可怎么活下去呀?” “你这个死骗子!你家里的古董呢?就拿这么一只破碗当宝贝来糊弄人,老娘跟了你不得喝西北风啊!”小黑没想到那个看上去无比温柔娴静的新娘子竟然如此大发雷霆。 “别吵吵嚷嚷了,行吗?免得影响邻居们休息。”七叔田大唐恳求道:“你即使要走,也等天亮了再出发,好吗?” “那你睡到凳子上去,别来挨我!”新娘子发话后,屋里宁静了。整个山村进入了沉睡的梦乡。 第八章 成败甘苦寸心知 8成败甘苦寸心知 公鸡“喔喔”打鸣的时候,小黑爸爸就起床忙碌开了。灶锅里烧开的水“咕噜咕噜”直冒泡,磨刀“霍霍”,准备杀猪了。杀猪的师傅就是小黑的叔叔田红军。他除了耕种田地外,还杀猪卖肉,贩卖豆子花生大米之类的,善于做生意赚钱。 听到大肥猪“嗷嗷”叫的时候,小黑从美梦中醒来。在梦里,他看到长大后的自己站在北京大学的礼堂里,在演讲台上发言,大谈追光少年的梦想和自己历尽磨难的人生奋斗历程。台下响起了师生们涨潮般热烈的掌声,经久不息,一位像电影《少林寺》里面的牧羊女白无瑕那样漂亮的姑娘微笑着,手捧一束鲜花,走上台前,献给了他。 待宰的猪被四个大人按住,揪住耳朵和四肢,抬到一条长凳上,发出凄厉刺耳的尖叫,锋利的杀猪刀捅破了猪脖颈处的喉咙,血流如注,倾泻在一个大碗盆里。 小白早就起来帮忙了。他搬来一架木梯,准备看开水烫猪毛,刮毛,开肠破肚,解剖等工序。小黑觉得太血腥,甚至有点恶心,避而不见。 小黑爸爸高兴地说:“为了奖励你哥小白中考大捷,从乡镇中学初中毕业能够考上全县重点中学——第一中学高中部,特地杀一头猪来表示庆祝,加加油,鼓鼓劲,但愿他能前途无量。要是你能考上第一中学初中部,我买一头羊回来宰杀了,给你也庆祝一下。” “那羊就别杀了,不如养着,放牛的时候一起去放牧,还可以逗它玩。”小黑的心头有点疑虑,担心自己考砸了,没能考上理想的中学,辜负了父母的期望,愧对家人。 大家正在忙活的时候,另外一头小猪从猪圈的栅栏里跳了出来,跑到镜塘边的菜地拱小白菜去了。小黑妈妈发现了,连忙叫小黑和小红拿起棍子去把小猪赶回猪圈,并把关猪的小屋子的门给上了锁,免得它再次出逃。 “那小猪没伴了,它很孤单,还得再买一头猪回来,才好养。”小黑爸爸这样说着的时候,开心地笑了。 “是啊,是啊!”前来帮忙的田大唐朝着田大清怪异地哼唱起来:“最怕你孤单,最怕你寂寞......” 田大清的儿子田小禾跟来了,顽皮地说:“你们两个成了新老单身汉了!” 原来,大清早天才蒙蒙亮,田大唐的新娘子就“脚底抹油——开溜了”。田大清的妻子杨花离家出走已经很久,天天盼,盼星星,盼月亮,盼来的都是寂寞。 “现在改革开放政策是好,经济是搞活了,物质生产水平也提高了,可是人的思想精神没有我们干革命打仗那年月那么纯洁高尚了。”田大清似乎牢骚满腹,想起他在抗美援朝战争时期九死一生的经历,战友们那种“一不怕苦二不怕死”的爱国情怀,那种共产党人把生的希望让给别人,自己主动冲锋挡子弹堵枪眼不惜战死沙场的精神,一切为了祖国胜利,用血肉之躯筑起钢铁长城的境界,在现实中哪里去寻找呢?妻子的离家出走,对他打击很大,大儿子田小兵又坐了牢,令他几乎精神崩溃。但他转念一想,觉得自己还能存活在这个世界上,每天能够看到太阳升起国家蒸蒸日上,就感到比起那些尚未晚婚就血洒疆场的战友们来说算是幸运的了。他也就不怨不怪妻子,也不抱怨命运不公平了。 天刚放亮,小黑和小伙伴们到与斗牛山村相隔一条大马路的苗圃场放牛。苗圃场里正在兴建,四周的围墙还没有砌成,一座高大的水塔耸立在与花鹿村交界的森林旁边,那里有一口井,水资源十分丰富,长年四季流淌着甘泉。距水井不远的地方有一口新开挖的池塘,连着一条小河,通向花鹿村的密林深处。 牧童班又增添了一名新成员了。小黑以前从没见过他。只见他剃了个光头,像个电灯泡,脖子上挂着个玉观音护身符,身上穿的文化衫印着中国像一只雄鸡一样的版图,长城、长江、黄山、黄河及五岳、西湖、桂林、韶山等着名的地理标志都有,呈蓝色图案,香港、澳门、台湾虽然那时还没有回归祖国母亲的怀抱,但也印在上面,呈黄色图案。祖国的心脏——首都北京那里有天安门图标,一面五星红旗在迎风招展。 “秃驴,你叫什么名字?你是不是电影《少林寺》里面那个坏蛋秃鹰的儿子呀?”“刘文彩”挥动着长鞭,凑上前问道。 “我看怎么有点像逃到台湾去的蒋介石呢?”小禾也打趣地逗笑道。 “你爸爸是谁呀?你是从哪里冒出来的和尚啊?”小池跟着追问道。 “哎——你们说话别老是带刺,好不好?”小黑上前调和道:“老师没教你们要讲礼貌啊!‘五讲四美三热爱’全都忘了吗?” “我叫陆台一,我爸爸是陆国民,村里人给他取外号叫‘刮民党’,我是他的小儿子,我哥哥叫陆台归。”光头说起话来中气十足,声音洪亮如钟鸣。 “哦,就是‘龟孙子’家里的,你哥哥‘龟儿子’我认识,他跟我扳手腕输了还不服气。他的外号就是我叫开来的。哈哈!”“刘文彩”一副吊儿郎当相,学着乌龟爬那样,步履蹒跚地迈了几步。大家都被逗乐了,笑得合不拢嘴。 “你们欺负人!”陆台一收拢五个手指,捏起了拳头。“我以前跟随我妈妈住在黄狗村,那里的人多文明,不像你们没教养。” “谁叫你爸妈给你哥取那么一个名字的呢?”小禾跟着帮腔道。 “我奶奶夏盼圆!”名叫陆台一的小男孩委屈得想要哭,眼眶里盈满了泪水, 但却没有掉眼泪。“你们不知道,我奶奶先前嫁到一户姓陆的人家,我亲爷爷叫陆文龙,他们结婚不到一年,我奶奶刚怀上我爸爸没多久,肚子还没挺出来,我爷爷陆文龙就外出参军去了,一直没有回家。他在国民党队伍里混了个团长,也去打过日本鬼子,幸好命大没死,后来跟着蒋介石逃跑去了台湾,直到今年才收到他的信,他早已在外面成家立业,儿女成群了。解放前,我奶奶怕养不活我爸,不得不改嫁到斗牛山村来。” “那为什么不改姓田,跟我们同一姓?”小黑说:“这样不就不会把你们家当作‘少数民族’,当成另类了嘛!” “我奶奶还深深地爱着那个不负责任的逃跑分子,毕竟有了他的骨肉,所以带着两三岁的小孩迫不得已改嫁的时候,早已给我爸取好了名字‘陆国民’,我现在这个爷爷田沙洲思想很开通,也接受了,没逼着我爸改姓名。”陆台一的眼里泛着泪光。“我奶奶很有文化,她的名字意思是‘华夏民族盼望中华大家庭团团圆圆’,给我哥取的名字意思是‘大陆希望台湾早日回归祖国’,给我取的名字意思是‘大陆台湾和平统一’。真没想到,这么多年过去了,她还想再见到我的亲爷爷,我爸爸的亲生父亲。我的田爷爷和我爸妈都很尊重我奶奶,就都应允了她给我们取名字,不料被你们给取笑了。” “哦,噢!原来是这样!”小黑他们全都微笑着点了点头,心领神会了。 “那我给你取个外号叫‘一条龙’,让你们去想那个当国民党军官的爷爷吧!同时这里面又包含有‘望子成龙’的意思,好不好?”小黑灵机一动,刚说出这个外号,大伙就叫开来了。 “好!行!总比那污辱人的‘龟孙子’要好多了。”陆台一乐于接受了这个外号。 “那从今往后,我们就叫你哥哥‘台湾佬’算了!”“刘文彩”认识到了自己的错误,重新给陆台归取了个绰号。 朝霞满天。东方的天空云蒸霞蔚。一片丹霞映红了河水和红枣树。大家把牛赶到水草多的小河边,发现从新开挖的池塘里跑出许多草鱼和鲫鱼。那条小河通到花鹿村交界的围墙边设了铁丝网,可能是为了不让鱼儿逃到苗圃场外面去。 望着波光粼粼的河面,鱼儿不时跃出水面,激起水花,小黑高兴地笑了。他以为这地方的鱼跟自己村玉龙河里野生的鱼一样,任凭谁都可以下到河里去捕捉。 “兄弟们,我们下去捉鱼,带回家去弄一盘红烧鱼吃,好不好?”小黑提议道。 “那当然好,我早就想改善伙食了!”“刘文彩”率先响应。 小黑脱掉布鞋,解脱身上的衣服,仅穿一条短裤衩,顺着河沿溜下了河。早晨的河水还有点凉,但为了捉几条鱼回家,让妈妈的脸上露出灿烂的笑容,他往河水里扑腾开了。 河水并不是很深。“刘文彩”和田小禾也跳了下来。不料,田小禾的脚底板被扔弃在河水里的碎玻璃扎伤了,鲜血直流。 “糟了!又有血光之灾了!”田小禾嘟囔道:“哎哟!好疼!我又会挨我爸爸的骂了!” 小黑连忙扶田小禾上了岸,帮他清洗了一下伤口,安慰他:“没什么大不了的,这么一道伤疤过一段时间自然就会好的。” “唉!真倒霉!鱼没有捉到,反而光荣受伤!”田小禾蹙起了眉头,远远地望见从苗圃场大门口那里开进来一辆货车。 小黑和“刘文彩”、“一条龙”三人在河水里小心翼翼地瞅着鱼儿游动,自顾自的怎么也捉不到手,便商量着合围计划。终于,三个人联手起来,逮到了一条两三斤重的草鱼。小黑把它抓到手里,那鱼儿还活蹦乱跳的真可爱,差点儿就要从手心里滑脱。他随手往河岸上一扔,叫道:“小池,快接住!” “我接不到!”小池说着,看到那条草鱼在长了水草的地面上挣扎着跳了几下,就乖乖地躺着,两腮翕动着,离开了水的鱼儿便逐渐失去了活力,嘴里却还吐着泡。 “谁在抓我养起的鱼啊?这么大胆,抓小偷啊!”小黑正在尽兴地捉鱼,突然听到耳畔传来愤怒的吼叫声。货车开到了那座水塔小黑捉鱼的地方赶过来。 小黑被吓傻了,立马爬上河岸,不要命地狂奔,朝着花鹿村的密林,像离弦的箭一样疯跑。他听到背后还在传来粗声粗气的话音——“快帮我抓住那不学好样的小强盗!” “刘文彩”也跟着小黑一起跑进了枞树林。小黑气喘吁吁地猛跑了一阵,掉头看到后面没有人紧追上来,这才松了一口气。他发现自己的布鞋竟然跑丢了一只,不知是在跃过山林交界的壕沟那里还是在茶树林拐弯的地方弄丢的,他怎么也想不起来了。 “刘文彩”独自绕道从花鹿村的村道公路转向养路工班,返回了家里。小黑在茂密的树林里拉了大便之后,不敢原路返回,想绕道回去,走着走着,居然迷路了。 幸好小伙伴小池和小禾帮忙把牛儿赶回了牛圈。小禾脚底板受伤了,走路一瘸一拐地,显得十分笨拙可笑。小黑绕出很远,才走回了家。他看到那个胡子拉碴的货车司机站在他家门前的柑橘树下,手里提着那条早已死去的草鱼。 小黑妈妈弄明白怎么一回事,知道他是来告状索赔的,随手抄起扫帚就把小黑的手臂和腿部抽打了几下,骂骂咧咧道:“算你鬼精灵,又错事了,人家养的鱼,你怎么能去捉?下回还敢不敢了!” “不敢了!那苗圃场我们都不去了!”小黑带着哭腔说着,抹起了眼泪鼻涕。“我不知道情况嘛!我以为河里都是野生的鱼,谁都可以捉的嘛!” “好了,好了!”那个承包苗圃场的老板劝阻道。“不知情,就算了。以后别太放肆就行了!” 小黑妈妈把钞票如数付给了前来索赔的老板。他走开了。小黑爸爸走过来,冲着小黑嚷道:“傻小子,快去把你弄丢的那只布鞋给找回来!” 小黑只好再次来到苗圃场的小河边,沿着他向花鹿村的密林奔跑的地方一路寻找,找啊找,终于在山林交界的壕沟里找到了那只遗落的布鞋。原来是在他纵身一跃的时候,那鞋子从脚上滑落出去的。 太阳升起,离东边的山冈有一丈多高了,阳光照耀在原野上。小黑返回了家里。正在大家在小黑家的堂屋里尽情享用猪肚粉肠红薯粉汤、血灌肠、水丸子、酿豆腐、仔姜炒血鸭、爆炒花生、冬瓜排骨汤等美食的时候,大门外传来一阵“丁零丁零”的自行车铃声。 送信的邮递员老郑停下那辆绿色的“永久”牌单车,找出信函,举起欢呼道:“恭喜恭喜!你家公子田雪山考上一中了,录取通知书送来了!” “快请进屋里喝杯酒,今早刚杀了猪,郑师傅,您辛苦了!”小黑妈妈走出屋门,热情地伸手拽了一下邮递员老郑的衣袖。 “好吧!我就分享一点,品尝一下家养土猪的滋味,沾沾喜气,表示祝贺!”老郑拿出一张上面印有北京大学燕园照片的明信片。那明信片上,他早已用钢笔签了名,写了一句:“追光少年的大学梦,将照亮你前行的道路,闪发耀眼的光芒!”他把那张明信片递给小白——田雪山,微笑着说:“将来考上大学了,我再来给你放鞭炮道贺!” 老郑陪大家喝了两小杯红薯烧酒,吃了点酥松的水丸子和香脆的花生米后,就抱拳打拱手辞行了。“我还有事,得先走了!” 他走到自行车旁,突然想起还有话说,就又嚷道:“哦,对了,田小禾跟田乌蒙的录取通知书,我全都放到希望小学雷校长那里了,待会儿你们自己去领算了。” “这个老郑,耍滑头!”小黑爸爸意识到小黑准是考砸了,没考上县重点中学——第一中学初中部,不然,他会来报“双喜临门”的。 小黑吃过早饭后,就和田小禾、“刘文彩”一起直奔锣鼓坪希望小学。在校园里的一棵槐荫树下,那口铜钟锈迹斑斑,不知经受过多少回敲打,还挂在那里。鸟语啁啾,好像在欢迎三个小男孩的到来。 “雷校长,雷校长!”三人一齐使劲呼喊。 待在办公室里同门卫汪师傅一起下象棋的雷校长举起“车”那个棋子,伴随轻喊一声:“将军!哈哈,铁门栓杀法!我又赢了!你输了,快认罚,钻板凳。” 小黑循声望去,汪师傅老实巴交的,像一条哈巴狗一样蜷缩身子,四肢着地,从那一张又矮又长的木凳躯一起一伏,“汪汪”叫着,仿佛在为他的“霹雳舞”动作伴奏。小黑忍不住发笑了,心里窃喜:“小汪见老汪,两眼泪汪汪。” “雷校长,您就别再捉弄汪师傅了!他永远都下不过你。”小黑冲到雷校长面前。“也许我能赢得了你。” “此话当真?你就这么有信心?”雷校长扶了扶架在鼻子上面镶了金丝边的眼镜。“小黑,你看过棋谱吗?你知道什么是铁门栓的杀法吗?” “当然知道啦!我还知道双车错、卧槽马、马后炮、连环炮、闷宫炮、双马饮泉,还有猴拉马战术。”小黑的眼珠子转动了一下,扑闪扑闪的,映出雷校长两鬓斑白的头发,额头上深而密的皱纹,厚而浮肿的眼袋。他临近退休了,在站最后一班岗。 “哇!听着挺厉害的嘛!”雷校长笑眯眯地说:“以前在学校里怎么从来没有看你下过象棋呀?” “您要求那么严格,总是叫我们背书写作业,做错的题目得改正一百遍,超过一天背不出就要打手板,我们哪还敢贪玩呀?哪里还有时间去下象棋啊?” 两人摆好棋盘,就开战了。 “当头炮!”雷校长执红棋,下棋第一步就开始发动攻势,咄咄逼人。 “马来跳!”小黑执黑棋,拿起“马”那个棋子走了个“日”字形。 汪师傅、“刘文彩”和田小禾在一旁观战,沉默了一会儿,“刘文彩”像个体育频道的主持人报幕员评论员那样说道:“锣鼓坪村希望小学师生代表,进行中国象棋联谊大赛,由来自斗牛山村的学生队代表田乌蒙挑战教师队代表雷鸣老师,现在开始现场直播!” “别废话!观棋不语真君子,我需要安静!”雷校长满脸严肃,瞪了“刘文彩”一眼。 “哦,我来当裁判!最主要的是规定:摸子为准,走子为定,决不许悔棋!还有每走一步,思考的时间最多不能超过一分钟。”汪师傅看了一下手腕上的手表,主动提出一局定乾坤,对弈双方都认可。 比赛正在紧张进行。雷校长凌厉的攻势,小黑快有点招架不住了。小黑只好与对方兑换掉一个“车”,减缓进攻九宫格兵临城下的态势。他突然想起“卒子过河如小车”这么一句话,于是将一个卒子拱过了楚河汉界。雷校长还没有意识到卒子逼近的巨大威力,继续驱动车马炮配合,想尽快“将军”,取得决定性胜利,但是在小黑严密的防守下,却又未能凑效。拼杀到最后,险些成了和棋,小黑最后“单卒擒王”,赢了!雷校长的脸色白了一阵之后开始泛红,露出了久违的微笑。 “好小子!看来你对中国象棋还挺有造诣的,真没想到,我所向无敌这么多年,居然会败在你手下,惭愧啊,惭愧!”雷校长竖起右手的大拇指赞赏道:“小黑,噢,不,田乌蒙不愧为天才少年,斗牛山村的象棋大师!” “承让!”小黑双手抱拳,然后向雷校长鞠了一躬。“雷校长,您过奖了!我只是初出茅庐。” “那你岂不成诸葛亮啦?”小禾在一旁搭了一句话。 “不过,老师要批评你,小黑,你在这次小学升初中考试当中发挥失常,还差四点五分才上重点中学一中的录取分数线,多遗憾啊!”雷校长双手掌不安地搓着,干洗了几下。“本来你爸爸请我到你家里去吃杀猪宴席,我是想去赴宴的,但看到你仅仅考上了第七中学,我就委婉谢绝了,说自己最近身体不舒服,喝不得酒,其实是我内心深深地感到愧疚不安啊!” “这怎么可能呢?我不是在全县比赛都还获得过第二名的吗?”小黑听到消息,如雷轰顶,两眼目光呆滞,身体僵硬,仿佛自己成了正在攀登要隘关卡侧边悬崖峭壁的小战士,突然手中拉扯的绳子裂开断了,身子只能渐渐往下沉,坠落到脚底的深渊泥潭里。 “你获奖后有点骄傲了,总分100分的语文你还考了92分,可是数学最后那道工程问题类型的应用题你不该做错了,我特意去帮你查了试卷验了分,不晓得你是分神了,还是粗心大意了,被那个8千米的迷惑数字给迷惑了,不知道用总量看成单位‘1’,转化成分数应用题来解,用工作总量减去已经完成的工作量再除以工作效率,不就是剩下的天数了吗?”雷校长指出问题的同时,也做了自我批评。“都是我不好,以为你是种子选手,很牛了,在全县比赛都能名列前茅了,就放松对你加强个别辅导了。老师更不该在送你们去考试那天,叫你从后面做起,好便于照顾田小禾等同学,这样让你心慌意乱,分了神。” “老师,我就是用单位‘1’这把金钥匙来解决这个问题的,多亏您在升学考试前夕给我‘开小灶’,帮我把各种典型应用题归结梳理了一遍。”田小禾兴奋而得意地欢呼起来。“哈哈,天生我材必有用!” 小黑回想起参加毕业会考那天,雷校长这样交代以后,的确他在考数学的时候分了神,从右边做起,不时去看田小禾跟监考员,有点心慌慌的,但最主要的还是自己不够小心谨慎,有点粗心大意了,没有进行仔细检查,总以为自己在全县都算得上是尖子生,随便可以轻松迈进一中的大门了。小黑越想越生气,懊悔不已。 田小禾从雷校长手中接过装有《录取通知书》的信件,封面上印着“第三中学”几个红字。田小禾高兴地笑着说:“谢谢老师的精心栽培!感谢雷校长的培养!” “不用谢!这都是老师应该关心学生的。恭喜你考入县属中学!祝你学习进步!前程似锦!”雷校长额上的皱纹舒展开来了,满面春风。 小黑接过了“第七中学”投递来的《录取通知书》,惭愧地低下了头,哑口无言,顿时感到羞愧得耳根发热,脸面发红,万万没想到,平常落后于自己的田小禾居然在这次关键的升学考试中超常发挥,总分超越了自己,刚好多了1分,而自己就差零点五分才上三中的录取分数线。 “加油啊!小黑,不打紧的,你虽然考上的只是才刚创办的区中学——第七中学,但你天赋好,聪明啊,是金子,在哪里都发光!是真金,总会发光的!”雷校长像是在安慰他,又像是在劝勉他。“只要你吸取经验教训,吃一堑,长一智,在初中阶段严谨求实,奋力拼搏,依然会有光明的大好前程的!不见得县属重点中学就个个是人中龙凤,普通中学就个个是歪瓜裂枣。” “嗯!”小黑痛心疾首,铭记着老师的话,点了点头,然后扭头就飞快地跑开了。 “刘文彩”在后面也接过“第七中学”的《录取通知书》,向老师道了谢,紧追着小黑前进的步伐,边跑边喊:“哥们,等等我呀!我俩正好有伴,一起上七中嘛!” 小黑的眼里涌出了泪水。他感到伤心难过不已。多少回在梦里,他幻想着自己乘坐火车在全国各大城市逡巡,乘坐飞机在世界各大都市穿梭。他曾经梦见署有自己名字的文章在报刊上发表,走进各个城市和乡村,印有自己名字的着作在各大新华书店发行,走进千家万户...... 梦想是那么美好,现实却是那么残酷。如果自己在一个小县都不能出人头地,那又还怎么能够走向全国乃至世界呢? 愉快的暑假生活似乎从此结束了,童年的天真烂漫似乎也快到了尽头。报考县属重点中学——第一中学失败的痛苦像被毒蛇咬伤一样咬噬着小黑的心。他平生第一回感受到遭遇失败挫折的痛苦和失望,像是从洒满阳光铺满鲜花熠熠生辉的山巅一瞬间跌落到底谷,一种难以言说的酸楚袭上心头。 小黑迈着沉重的脚步,耷拉着脑袋,悄悄地从后门溜回了家,躲在床上蒙头大睡。小黑害怕面对老爸那灼人的目光,听到他一声长叹“嗨——”,害怕妈妈问起“黑娃,考上哪所学校了?”,害怕哥哥对他冷嘲热讽,害怕弟弟对他奚落,他会感到无地自容,无颜面对。他知道等待他的将是“苦难教育”——“劳动改造”。 难熬的日子过了一天又一天。 天灰蒙蒙的,狂风暴雨突袭而至。已过正午时分,小黑和哥哥小白弟弟小红三人仍旧站在水田里,每人身上仅穿着一条短裤衩。他们的脸上早已被阳光晒得黝黑。小黑的肚子里早已“咕咕”叫着,唱起了《空城计》。他当时觉得饥饿至极。 “哗啦哗啦——”豆大般的雨点纷纷地打落在头上肩背上,仿佛刚才老爸愤怒无情地责骂:“现世宝,谁叫你这么不争气的?成绩直线下降,被田小禾都超过了,连重点中学都考不上,哪还有什么指望?还会有什么出息!不如趁早扛起锄头把儿去修理地球。”小黑顿时感到心里痛楚不已。 天地间垂下巨大的雨帘,雾气弥漫,眼前白茫茫的一片,仿佛无数的轻纱笼罩着一望无际的原野。耳畔仿佛又传来妈妈揪心的泣诉:“黑娃啊!你要是没有读出书去干国家工作将来待在农村怎么过日子哟?你从小体弱长得瘦小,呆在小山村里不是个办法呀!自己受穷受苦受累还不算,弄不好到时候只怕会一辈子打光棍。就算你好不容易勉强讨了个老婆回来,人家到时候进屋一看,嫌你穷,生活过得困难,别人也会扯起脚梗子就头也不回地开溜了。” “噼哩啪啦......”雨滴像放炮仗似的不绝于耳,伴随妈妈的话音犹如浸湿的竹鞭不停地抽打在肉身上,触击到灵魂深处最柔软的部分,小黑感到好冷,浑身不寒而栗。 任凭风狂雨骤,小黑他们兄弟三人却只能老老实实地拿起锄头、月刮,拼命地挖田,直到挖完那一块面积不低于一亩的大水田为止。因为老头子刚才已经下达了指令:“今天中午不完成任务,谁也不许回家吃饭休息!” 小黑爸爸铁着脸,对儿子们抛下一句冷冰冰的话,像一块硬梆梆的石头掷地有声。他头也不回地赶着那头老水牛去耕耘一块面积更大的田——距离孩儿们大约不足百米,仅有一箭之遥。小黑不时地觉得父亲敏锐犀利的目光就像利箭一般投射过来,直插在他的胸口上,钻进他的心坎里。 “驾,驾——走!不中用的兔崽子!”小黑爸爸愤怒地嘶吼,咆哮着,狂放而夸张地高举竹棍,挥动着长竹鞭,使劲地敲打在沉默无语的水牛脊背上。小黑听到鞭子抽打发出“啪啪——”的响声,仿佛狠命地敲击在自己的身上一般。老爸似乎不只是在驱赶着一头饱经风霜、忍辱负重、积习难返的牯牛,而是同时还在驱赶着忍饥挨饿、挥汗如雨、愧悔交加的小牛。 “我好累呀!”弟弟小红喘着粗气,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他才十岁,可生活的重担早就已经扛在肩膀上了。他不甘示弱,费力地挥动着锄头,老是斗志昂扬地向小黑挑战,跟小黑竞争比赛,看谁抢先完成任务。 小黑双手脏兮兮的,顾不得擦汗,浑身上下分不清是泥水还是雨水抑或是汗水了。十二岁的他嘴里咬紧牙关,蹦出了几个字音:“我又冷又饿,日子难过!” “别废话,快干活!”哥哥小白只顾埋头苦干。他比小黑接近大三岁,尽管尚未成年,却似乎有些能够适应干繁重的农活了。他身强体壮一些,力气也足,似乎早就习惯于承受艰难与沉默了。 “天哪!我觉得生活好残酷。”小黑一边挥动着月刮,一边发泄着内心的不满:“老头子太不近人情了,非要把我们折腾得累死累活的不可,硬逼迫我们忍饥挨饿活受罪。” 田野里空荡荡的,连一只鸟儿的影子都没有,那在高空和旷野翱翔的老鹰不知躲到哪里去了?别人家里大人、小孩早已回家吃午饭歇息去了。小黑他们从大清早天蒙蒙亮就起床,啃了一两个蒸熟的红薯,就或扛或背或拿着劳动工具下田地干活来了。早晨,他们迎着朝阳,挥舞镰刀进行割禾比赛;上午,他们铆足劲打了稻谷,打谷机的轰鸣声还在耳畔回响。孩子们以为上午总算忙活完可以收工了,不料中午还要接着挖田——况且他们还没有吃上一口热乎的饭菜,甚至没有咽下丁点儿零食,真是糟糕透顶!水瓶里的水也早已喝干了,他们简直连牛都不如了——你瞧那牯牛刚才还在河岸和堤坝边美滋滋地吃了一番草喝饱了水哩! 老天爷也真不顾人,烘烤了一个上午,本以为碰上了好天气,让烈日暴晒一天完全可以把稻谷晒干的。现在突然风狂雨骤,小黑妈妈不得不去晒谷坪顶风冒雨收谷子,也真够辛苦了。 雨点像从巨大的筛子漏出坠落,还在撒谷种般艰难地不停从高处抛下来,打在光溜溜的脊背上,汇成了一支诅咒命运的奏鸣曲。小黑看到老爸仍在玩命地战天斗地,他们兄弟三人谁也不敢怠慢,仿佛一下子也摇身变成了战斗的小天使,成了当年二万五千里长征道路上的小红军战士,不顾一切地坚持干革命。他们像麻木的机器那样,拼命地干着活,挖掘人体的潜能,磨练生存的意志,挑战生命的极限。 不知熬了多久,每一分钟都好像有半个世纪那么长,渐渐的,小黑体力不支,疲惫不堪,心头却不由得愧悔交加。自从进入五年级以来,上期在全县比赛获得全区第一全县第二之后,自己开始飘飘然,骄傲自满,因为贪玩好耍,沉迷于阅读课外书、下棋打牌、观看影视剧等娱乐活动,导致学习成绩不够稳定,由原来全校第一滑坡到第三。眼瞅着满以为大有前途的二儿子最看好的出人才的希望又快要化为泡影了,可怜的老爸又怎么会不心急如焚呢? 小黑爸爸有些反常,不再打骂、指责孩子,只是带他们到田间地头接受特殊的“苦难教育”——把家乡的田野当作人生的大课堂,叫他们亲身体验呆在贫困的乡村里耕田种地劳作会有多么艰辛,日子过得何等艰难!小黑终于体会到“苦难是一所大学”的思想内涵,他彻底领悟了“苦难是一笔财富”的真谛——遭受痛苦磨难加上对未来梦想幸福的追求就是走向成功之路的一种必备的精神享受。 不知挨了多长时间,三兄弟浑身湿淋淋的,早已折腾得饥肠辘辘、筋疲力尽。小黑一步一挨地回到家里,几乎晕倒在地上。小黑爸爸望着落汤鸡似的孩子们,苦笑了一下,不怒而威,严肃地逼视着,说道:“你们谷子都吃过几仓了,但你们知道吗?这粮食是那么容易得来的吗?” 小黑惭愧地低下了头,耷拉着脑袋,回想着半年多来自己颓唐浑噩的学习生活经历,脑海里晃荡着自己禁不起诱在自习课上偷偷地在抽屉里看《西游记》或躲到窗外翻看《水浒传》连环画小人书如痴如醉的情景,眼前浮掠而过晚上有时趁老爸外出办夜校进行扫盲之际还翻墙到养路工班悄悄地观看电视连续剧的一幕。小黑的喉咙不由得哽咽,脸上却欲哭无泪,泪水早已流到了心窝里。 “粮食是什么?”父亲忍不住抬高了音量,铿锵有力的话音震颤了我的心灵:“粮食是泥土里刨食的土老百姓用心血、汗水和泪水换来的劳动果实呀!就是‘泥腿子’的命根哪!” 雨点不知疲倦地哼鸣,“噼哩啪啦”,像断线的珍珠,不停地敲打在我身上。小黑妈妈杜鹃还在一旁絮叨半夜去两三里外挖水浇灌稻田及趁着月色割禾等起早贪黑的生活情景,诉说着乡村生活的艰辛,担心我从小体质虚弱,恐怕受不了这份繁重农活的苦,将来难以成家立业。 “不争气的家伙!不中用的窝囊废!”小黑不由得在心里狠狠地诅咒自己,恨不得给自己扇一记耳光,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他的脸上火辣辣的,早已泪雨纷飞了。 那个置身在故乡的旷野当中,在烈日暴晒和肆虐的狂风暴雨中不断挣扎的暑假一下子拉长了,顿时,反思过后的小黑仿佛突然长大了,心智成熟了,仿佛得道高僧参禅悟道一般大彻大悟——生活本来是不容易的。如果你不在苦难中奋斗崛起,就势必要受苦遭殃。 一家人栽种的十亩水稻终于收割完毕,打完稻谷,插完秧苗,小黑以为没什么事情可干了,总算可以轻松一些了。不料,还有忙不完的农活在等待他亲身体验。 第九章 希望命运有转机 9希望命运有转机 小黑帮着妈妈翻晒稻谷,用竹筛和摇风车把空壳瘪壳不饱满的谷粒与秕谷杂物筛选出去,再才用箩筐挑回家,爬上木梯,用滑轮吊上楼板,将粮食进仓。需要交给国家粮站的公粮则用麻包或尼龙袋装好用塑料绳扎紧口子,择日由小黑爸爸拉板车,小黑帮助推板车,去上交国库。 在他们正需要板车的时候,田文昌爸爸田大明带着儿子拉起板车送妻子林白鸽从县人民医院回来了。田文昌妈妈的病情略有缓解,但已无法治愈,只能拿了几袋子药品回来口服,拖一天算一天了。 到了运粮食去粮站的时候,小黑爸爸郑重其事地说:“这是交给解放军叔叔守卫祖国边疆站岗放哨巡逻时吃的大米。” “警察叔叔抓坏蛋就不吃这种大米吗?”小黑不由得反问道。 “都吃,所有的国家政府工作人员都在为人民服务,不用耕田种地,不用日晒雨淋,但都可以享用农民老百姓辛辛苦苦抛洒汗水得来的劳动成果,都可以吃大米,只是社会分工不同而已。”小黑爸爸耐心地说道。 小黑跟随爸爸交了一板车公粮以后,又给出租土地给他家种的“外流户”送去一板车粮食,剩下的粮食才属于自己家里的,尽管装满了粮仓之外,堂屋和卧室里还堆放着十几包稻谷——那是用来拉到集市上去变卖以后给孩子们交学费用的了。 小黑除了早晨傍晚去放牛,每天上午和下午都得跟着大人出工。他们在田间进行捆稻草。起初,小黑照着爸爸的动作做,可是捆得太松了,一拉一扯稻草就学会了捆稻草,把稻草扎成一个个小人儿似的,弄到河岸上田埂上晒干,再分别把一半挑回猪圈和牛圈,放到猪舍牛舍上方的简易楼板上面,留着过冬下雪时才用,另一半则挑到水口山那里,把稻草上到树干粗而挺直的柳树或桑树、榆树上去,形成一棵棵草树,留待培育红薯秧苗及卖菜时捆扎青菜等用。 在上草树的时候,小黑爸爸先爬到离地约一米五的树干上,先用自己搓好的草绳捆绑在树干中间,再一手接住小黑和小红递过来的一捆捆稻草,一手就势捆扎在树上,逐渐扩大范围,再往上升高一米后,稻草形成的草垛像个倒立的圆锥。 小黑看到爸爸不再站立扶着树干,而是盘腿绕在树干上,端坐在中央,继续接过草把,熟练地摊开压在腿脚一根竹篙插起地面的草把往上传送。 忽然,从草丛里钻出一条浑身黛黑色的大蛇,额头中间隐约可见一个霸气的“王”字半立起身子,突出长长的舌头,打着卷儿,喷出雾气,摇晃着身姿,像是在舞蹈,又像是在跟人打招呼。 “哇!有蛇!”小黑首先看到这条奇怪的却不知名儿的蛇,慌乱地跺起脚惊叫起来,害怕蛇向他扑来,连忙后退了几步。 “看我怎么收拾它!”弟弟小红不紧不慢地地扔下草把,勇敢地捡起地上的一根竹棍,准备做正当防卫,投入战斗。他听说过,对付蛇这种动物,用棍子打击它最见效,尤其要打它头颈交界部位的“七寸”,一击中的,足以将它毙命。 哥哥举起的竹篙放了下来,又转移到蛇的上方,紧盯着蛇说:“让它做我们的下酒菜吧!今天弄一锅‘龙凤汤’正好。” 小黑爸爸看到了那条蛇,急忙制止,轻喊道:“别打!这是蛇王——眼镜蛇!” “哦,蛇中之王!它能统管我们斗牛山村这个地盘所有的蛇吗?”小黑越发感到奇怪。 “是的!虽然说它是一条毒蛇,但它能捕捉田鼠,保护庄稼,保持生态平衡,保护环境,连银环蛇见了它都得俯首称臣。”小黑爸爸越说越玄乎。“况且,这种蛇我们这地方很罕见,只要你不去遭惹它欺侮它打它,它断然是不会伤害人类的。但是,像村里田小宝爸爸那样,伸手去捉蛇,想拿去卖来赚钱,结果被毒蛇咬伤不到半天就见马克思去了。” “哇!这么厉害,我好害怕哟!”小红拿起竹棍的手不禁颤栗起来,脚也往后退缩了一步。 “虽然说蛇对想伤害它的人会反抗会报复,但我们只要把它赶走就行了,就像晚上在家里遇见盗贼翻墙准备行窃,你也不要去抓他,故意装作咳嗽几声或者喊一下‘老爸’,把小偷吓跑就算了。”小黑爸爸充满善意,悲天悯人地教诲孩子们。 小白心领神会了,轻轻地举起长竹篙,往蛇头顶上方的榆树叶丛触击了一下,发出瑟瑟的声响。那条眼镜蛇仿佛听懂了人话,知趣地扭动身子,伏在地上,蜿蜒爬行,沿着一棵大槐树底下的洞穴前进,不一会儿钻进洞里,销声匿迹了。 小黑爸爸高兴地笑了。他相当于在现场给孩子们上了一堂自然科学课,把保护生态环境的意识渗透在自己的言行中。 他们又有说有笑,继续干起上草树堆草垛的活儿。等到快完工的时候,小黑惊奇地发现,那条眼镜蛇居然从大槐树距离地面一米多的树干上的洞穴里探出头来,好像在向他们点头致意行礼。 “人与自然和谐相处,是多么美妙的事情啊!”小黑爸爸的心不由得震颤了,发出了感慨。“都同在一片蓝天下,干嘛非要弄个你死我活呢!” 原野上金灿灿的稻谷全都像被魔法师一夜之间吸走了,绿油油的禾苗稀疏而顽强地装点着一望无垠的田野。 搬完稻草,小黑跟随爸妈干起了另类的粗活脏活。如果说前面割禾打谷插秧已累得腰酸背痛,筋疲力尽,那么接下来的考验可谓臭气熏天。 小黑爸爸呼叫小黑:“你把过几天要栽种到地里的大蒜,浸泡在家门前的粪水池里跟尿桶里。三天以后,你再把大蒜捞取出来,跟我弄到地里去种。这样栽种的大蒜长得更好,收成也更好。” 小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但又不得不服从。更糟糕的是,小黑爸妈还要责令他们三个孩子跟着去刨出猪圈肥牛圈肥,并把这有机肥料拌上烧柴做饭菜与烧锅蒸酒时积攒下来的炉灰加上鸡鸭粪肥掺和在一起,脏兮兮的,黑乎乎的,用箕畚一担一担的挑到稻田边,再装进像一只只小木船样的施肥桶里,放到插秧成行约三十多厘米不到四十厘米宽的空隙里,一面给每一棵禾苗根部掬给一小团肥料,一面轻轻地往前推移,那呈长方体的小木桶就像在运河里搁浅等候拉纤的船只,慢慢地游移。 起初,一股难闻的气味几乎令人作呕,经过三番五次地给禾苗施肥,竟然久而不觉得臭了。 小黑发现田小禾和“刘文彩”家种蒜没有那样浸泡,也没给每一棵禾苗施肥,就提出了自己的想法:“老爸,人家搞农业现代化了,不用挖田,也不用掬肥,多轻松,你怎么却变着法子让我们干脏活累活呢?” “人家情况特殊,缺劳动力嘛!让你们挖田,掬肥,都是为了锻炼你们的身体素质和意志力,还可以促进禾苗生长,提高水稻的产量。”小黑爸爸打趣地说:“人比人,气死人。人家城市里的公子哥儿大小姐们,现在还穿着丝袜,吹着电风扇哩!你呢?不过,话又说回来,有钱难买少年穷。” 忙完田里的农活,接着忙地里的活儿。扯花生,打豆子,挖姜,挖红薯,栽蒜子,种菜苗......农村里所有农民该干的农活,小黑全都亲身体验了一遍,一天都没有空闲过。他脸上身上晒得更黑了,仿佛成了来自非洲沙漠里的难民,苦和累似乎消受不起了,糟糕的是,浑身发痒,脸上手上双腿胯部尤其奇痒难熬,睡不好觉,无法安睡。 小黑妈妈说:“这是得了皮肤病——‘闹拐子’,还会传染给别人。”于是,三兄弟要分床睡了。 快开学了,小黑没法安静看书,不时要往身上抠痒。妈妈觉得他坐立不安,不够认真用心读书,便吩咐他做鞭炮,在他面前放了一个月亮似的圆盘,每一个炮仗都还没有引线,要小黑逐一把那一千个爆竹用手工插上引线,弄完一个圆盘一千个爆竹可以赚到两毛钱手工费。小黑好不容易花了一个钟头终于插完了那个圆盘的爆竹,拿到两角钱,只够买一个白糖包子。 小黑妈妈对他说:“你要是不努力读书,粗活重活不想干,就让你干这种细活,看看你的价值有多大。” “天哪!我这么手笨,一天干八小时下来还挣不到两块钱,将来还怎么养活自己?又哪里还能娶妻生子?完了!”小黑不由得心生忧虑起来。 “你三叔奶奶‘铁娘子’快七十岁了,一天插炮眼还能大约挣三块钱,比你还有能耐。”小黑妈妈故意拿他跟老人家比,激起他的斗志,唤醒他的决心。 “我一定发愤读书,成为对国家社会有用的人才,跳出农门,实现更大的人生价值,将来决不会做这种最底层最廉价的劳动力。我今后起码要当个光荣的人民教师,当个作家!”小黑不再去做给鞭炮插引线的活儿,拿起了哥哥小白以前用过的初中教材,专心致志地进行预习,忘却了身上的疾病,也不再去抠痒痒。 “少年智则国智,少年富则国富,少年强则国强,少年独立则国独立,少年自由则国自由,少年进步则国进步,少年胜于欧洲,则国胜于欧洲,少年雄于地球,则国雄于地球......”小黑妈妈看了看小黑仿效古人摇头晃脑读书的样子,听到琅琅的读书声,脸上不由得露出欣慰的笑容。 不久,小黑妈妈捧着米筛过来,边挑选出糠壳,边对小黑说:“你光会读还不够,你能背给妈妈听吗?这篇文章好像很有气势,能振奋人的精神。” 小黑总共才读了两遍,就从座位上站起来,铿锵有力地背诵道:“红日初升,其道大光;河出伏流,一泻汪洋;潜龙腾渊,鳞爪飞扬;乳虎啸谷,百兽震惶;鹰隼试翼,风尘翕张......” “好哇!太棒了!”小黑妈妈竖起大拇指赞叹道。 小红坐在书桌前,把家里的闹钟每一个零件都拆卸下来,摆满了整个桌子。他好像对机械物理表现出浓厚的兴趣,那口闹钟被他完全拆散了又安装好,组装完又拆脱。 “三崽,你怎么不向你二哥学习一下?背书多牛!”小黑妈妈朝小红嚷道。“你尽在干无聊的事情。” “人家都说:要富口袋,得先富脑袋。穷不读书,穷根难断;富不读书,富不长久。”小黑昂起头来,转向弟弟小红。“富贵靠读书,穷人靠养猪。” “二哥只会死记硬背嘛!古代的书呆子才爱背文言文,喜欢‘掉书袋’,我是现代的新潮书生,热衷于做实验,毛同志都提倡‘实践出真知’呢!”小红振振有词,据理反驳。“我们去跑步比赛,二哥还没我跑得快,也比不过“刘文彩”跟田小禾。” 正好,田小禾到家门前来叫小黑去学骑自行车。小黑扔下书本,看了看妈妈的脸色。 “走吧!再不出去放一下风,就真成‘书痴’了!”小红放下闹钟,凑了过来,念念有词:“少年强则国强,少年强身壮体,则国天下无敌!” 小黑妈妈微微点了点头,应允了。小黑连忙跑去推那辆“永久”牌旧自行车,小红和田小禾紧紧跟随在后面。 “我爸爸现在几乎瘫痪了,下不了床,干不了农活,我没法去三中读书了,到那里要住宿,半个月甚至一个月才能回家一趟,我只能转到本乡镇的中学就近上初中了。”田小禾长吁短叹起来。“人生苦短,只争朝夕。” “所以说,锻炼身体,保健身体最要紧!老话讲得好,身体是革命的本钱。”小黑不由得安慰起小禾来。“小禾,条条大道通罗马,你不去三中,到离家四五里的乡中学就读,照样可以雄起,将来照样上高中上大学。” “为什么我们就不能走平坦一点的道路,总要走坎坷崎岖不平的泥泞小路呢?”小禾凝望苍天,若有所思。“我那漂亮能干的妈妈呀,您死到哪里去了呢?” “小禾,我们再来进行一次跑步比赛,怎么样?”小红拍了拍左胸脯。“我要让我二哥小黑输得心服口服。” “好吧!”小禾感到十分伤感。“为了让我上得起学,我爸准备把家里那头大水牛牵去卖掉算了,他也好有钱去看病。卖了牛以后,我就再也不能跟你们一起去放牛了。” “小禾,别难过,我们永远都是好伙伴,好朋友!”小黑伸手握紧了小禾的手。“苟富贵,无相忘。” “好兄弟,我还没读过你刚才念的最后一句话,但我懂得那个意思。”小禾也紧紧地握住了小黑的双手。小红贴身凑拢来,三个人肩并着肩,手扶着彼此的肩背,轻喊了一声:“加油!” 越野跑步比赛开始了。他们约定,从晒谷坪这个起点出发,跑到水口山,摸到那棵大槐树的主干,再折返跑回来,谁最先到达终点晒谷坪,谁就是冠军。他们刚喊“预备——开始”的时候,田池秀赶来了,掏出一支塑料枪,朝天鸣放了一枪,“啪——”的一声响,一颗豆粒般大的子弹射了出去,击落到晒谷坪边的梧桐树上。 “加油,加油!”不知怎的,“刘文彩”和田小满也赶了过来,当起了啦啦队。以前跟小黑干过架的田小牛,也站在晒谷坪上,乐滋滋地拍掌欢呼:“小黑,加油!你可不能输给弟弟小红呀!那多没面子啊!” 小黑拼命地奔跑,心里着急,也老是想着超过小禾跟小红,可是,事与愿违,尽管他跑得气喘吁吁,汗流浃背,完全尽力了,到头来,还是被小禾抢了先,领先几步,第一个到达终点,开心地兴奋地大喊:“哈哈,我有‘飞毛腿’神功!我赢啦!” 小红也比小黑快了一步,小黑气得肺都快要炸了。“我真无能,明明开始我还跑到最前面的,怎么到最后却输了呢?”小黑一屁股坐在地上,低下了头。 “小黑,嗯嘿,你来教我骑自行车呀!”小禾装作一个驼背老头,吭吭咳咳,牵扶起小黑,逗他发笑。 小黑站立了起来,对弟弟小红说:“一年以后再来进行跑步比赛,我就不信,进入青春期的我,到时候还比不过你。” “走着瞧!”小红笑着说。 小黑先给小禾做了一下示范动作,然后在行李架后面扶着单车,让小禾在前面试着踩踏板,缓缓地骑了上去,绕着空荡荡的晒谷坪打圈圈。刚好学得有点起色的时候,小黑偷偷地放开了手,小禾晃悠悠地行进了几步,摇摇欲坠之际,小黑赶紧又伸手扶住了车架。几圈下来,小禾似乎学会了骑自行车,但还不够熟练。小黑也不告诉他,让他独自骑行,也不再扶着后面的行李架,只是跟在后面走,突然,转弯的时候,小禾脚底不稳,未及时踩住踏板,又伸手捏了一下车把前面的控制器,来了个急刹车,“哐当啷”一声,小禾摔倒在地面上,幸好他手脚麻利,大腿跟臀部先着地,肩背部再平躺了下去,没有摔伤脑袋,只是左手掌侧边擦破了一点儿皮。 “跌疼了没有?”小黑连忙伸手拉起小禾。 “小黑,你好坏,你放开了手,也得提前告诉我一声呀!我好有个准备嘛!”小禾拍了拍身上的尘土,倔强地咬牙坚持练习,终于学会了骑自行车。 “丁零零......”送信的邮递员老郑骑着单车摇着铃铛晃到田小禾面前,停住了。 “田小禾,你妈妈给你来信了!”老郑喊叫了一声。小禾欣喜若狂,连忙把单车交给靠上前来的“刘文彩”。 “妈妈?杨花!”小禾兴奋地冲上前,接过信封一看,果真写着他妈妈“杨花”的名字。“这么久了,没有她的消息,我还以为她死了呢?原来她竟然还活着!” 小禾打开书信,一行行娟秀的字迹映入眼帘:“亲爱的小禾,妈妈好想念你们!请别怨恨妈妈独自离家出走,也没跟你们打一声招呼。妈妈不是无情,也不是不负家庭责任,只是为了寻找新的活路,为了一家人能够活下去,能让你上得起学,最好是还能有钱供你爸去大医院治病,恢复身体健康。我也是内心矛盾煎熬挣扎很久,才决定离开家乡到广东来打工挣钱,辗转奔波才进了如今这家华兴手套厂。你要上中学了,妈妈给你汇了一笔款,1200元,给你交学费,剩余的留作生活费。辛苦你帮我照顾好你爸爸,劝他别抽烟喝酒,也别再伤心难过,今年底过年我一定回家跟你们团圆。” “天无绝人之路!哈哈!我家不用再卖牛喽!”田小禾把信往高空一抛,高兴得欢呼雀跃起来。“妈妈——我爱您!” 邮递员老郑从邮包里找出小禾妈妈寄给他的汇款单,叫他签字。小禾含着激动而幸福的泪水,用微微颤抖的右手写下了自己的名字,心里不禁轻喊:“爸爸,我们活下去有希望了!我们不用卖牛了!” “郑师傅,我还不知道到哪个地方怎么去取钱呢?”小禾摸了摸后脑勺,问道。 “你家情况特殊,为了方便你们,我帮忙到邮局代取得了,钱我带过来了,上你家拿户口本给我一用,下回我再带来归还。”老郑微笑着说:“不过,这钱嘛,我还是当着你爸爸的面,数给你才放心。” “好吧!去我家。”小禾朝小黑他们招了招手。“走喽!领钱去了!顾德拜!” 小禾走远了。还在学骑自行车的“刘文彩”对小黑大倒苦水:“小禾真幸运!他妈妈寄钱回来,成了救星和福星!我妈妈遭病魔折磨,成了灾星!为了让我哥去复读高四和供我上初中,我爸非得把牛卖掉不可了。” “别难过,也别那样诅咒你妈妈,她也不想得病呀!”小黑安慰劝说“刘文彩”道。“行到水穷处,坐看云起时。一个人,一个家庭总会有时来运转的机会的。” “但愿菩萨保佑,神仙显灵!”“刘文彩”摸了摸挂在胸前的护身符——观音吊坠,转身跨上自行车,缓缓骑行开来。小黑在后面扶着转了几圈,“刘文彩”就大踏步骑得飞快了。 “慢点,担心摔倒,转弯的时候要控制平衡!”小黑替他着急起来。 “刘文彩”竟然骑着那自行车离开了晒谷坪,朝苗圃场方向驶去。突然,前面拐弯处驶出一辆运石头的拖拉机。情急之下,“刘文彩”为了避开,只能扭转车把朝一棵枞树撞去,身子跌倒在地,脚趾碰到地面上的尖尖石头,流出了血。 “哎哟!糟糕了,又付出了血的代价。”“刘文彩”自我解嘲,装作伤势严重的样子双手抱住自己的脚嚎啕大哭起来。 小黑和小池、小满、小牛等几个小伙伴赶紧围拢过来,找那个外村的司机索赔。开拖拉机的司机见势不妙,自认倒霉,从钱包里抽出一张印有“工农兵”的拾元钞票,塞给了“刘文彩”。“你拿去买点药擦洗包扎一下吧!” 见司机开车走远了,“刘文彩”这才破涕为笑。“嘿嘿,也没什么大碍,一点儿皮外伤而已。”他自个儿站了起来。“走,我请大伙儿吃蛋筒去!” “好哇!你还记得那天在白兔村看电影《少林寺》的时候说过的话,兄弟,豪爽,仗义!”小黑拍了拍“刘文彩”的肩膀,并肩扶着他朝附近的商店走去。正巧,他们在路上遇见一个头戴草帽骑着自行车下乡卖冰棒的年轻人,吆喝着“卖冰棍啰!有蛋筒!” “刘文彩”便买了十根蛋筒,花掉伍元钱。他递给每个小伙伴一根,剩余的带回去给家人,还给了小禾一根。 暑假快结束了,开学前全县举行教师文化考试,同时对民办教师进行筛选考试。小黑爸爸田长征和田大汉都去参加了考试。考语文、数学两科,需总分140分才录用。结果出乎意料,小黑爸爸差两分未入围。田大汉考了142分,被选为民办教师。可是,田长征却被挤出来了。 田长征觉得十分委屈,非常痛苦,自己已经干了多年的代课教师,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啊!田大汉从来没有上过讲台,凭什么就能把他田长征取而代之呢?不就是多考了4分嘛!只因田大汉上过高中,学历上占尽优势,这次考试中学内容占百分之三十,小学内容占百分之七十,田长征没有加强复习中学的知识,也根本没有时间精力去搞复习。他白天忙农活,晚上还要去办夜校扫盲,虽然获得了一张“地区先进扫盲工作者”的荣誉证书,让他高兴了一阵子,可又没有奖金,那名誉也不能当饭吃呀!一个人分身乏术,哪还有功夫去看初中教材,更何况他从来没有涉猎高中教材,明显考不过人家。 小黑爸爸田长征又穿起了草鞋,只顾到田间地头去忙活农事,背后却经常听到别人的闲言碎语。 “他家祖水、风水没有人家的好了,风水轮流转嘛!” “他连烟都舍不得给人家发一根,不懂得搞交际,舍不得付出,从不请领导干部到家里来端酒杯,也不去当官的那里拜码头,早晚都会被淘汰出去。” “要怪就怪上一代老头子不够重视智力投资,不肯花钱支持他田长征去读高中,他原来读书那么厉害却没有上高中去考大学,可惜了,这是中国的一种悲剧。” “生来就是种田的命,怨不得天,怨不得地,就是这个生辰八字,人的命,天注定。古人早就讲了,生死有命,富贵在天。” 各种各样的风言风语传到田长征耳朵里,让他觉得难堪,好像从刚爬上的山崖上滑落了下来,摔了一跤,不仅跌疼了肌肤软组织,还跌痛了心。他见了村里的长辈,生怕他们问起“长征啊,今年下半年到哪里教书去了?”听到这话,他内心会格外苦涩,像是被一根针在扎心尖。 小黑看到爸爸平常原本高昂的头颅好像总是低着的了,连走路的步伐都没有那么矫健有力了。他的心里也着急,想替老爸分忧解难,让他恢复当教师的资格,重振雄风。小黑偷偷地拿走了那张他老爸视作宝贝的获奖证书——“地区扫盲先进工作者”对他而言就是最高荣耀,是他心血与汗水的结晶。 小黑先去找五爷爷田土星,把情况如实告诉他,问他有没有办法和门路。五爷爷叹息了一声,摇了摇头:“我爱莫能助,心有余而力不足了。” 小黑又跑去找已经当上锣鼓坪村支部书记兼斗牛山村村长的大伯田立春,讨个说法。 “除非他田大汉主动退让名额,你爸才能在本村当民办教师了,考试竞争是很公平的,上级就是想选文化功底好的来任教,免得误人子弟!”田立春说话绵里藏针。“小黑,连你身为教师子弟,都考不上重点中学——第一中学,今后我们村还怎么出优秀人才呢?” 小黑感到羞愧难当,觉得自己考砸了影响到老爸,不由得悔恨交加。 “不过,我可以找乡镇分管教育的领导汇报一下情况,看其它更偏远点的村庄有没有欠缺代课教师或民办教师,人家不愿意去的那种鸟不拉屎的山旮旯,可能还可以补位。但是,到那种地方去,家里的农活可能就干不了了!”田立春似乎话里有话,言外之意是以前他田长征因为花太多时间精力干农活影响了教学工作质量。 小黑背转身子走开了,不由得泪流满面。小学毕业那年的数学就是他爸教的,偏偏在关键要命的升学考试当中没考好,最后一道工程问题类型的应用题让他栽倒,输在了人生起跑线上,成了他一辈子都刻骨铭心的记忆。 小黑踏在青石板路上转悠,迎面碰上了三爷爷田水星。已逾古稀之年的他精神矍铄,身强体健,还推着斗车,准备去锣鼓坪供煤站拉煤球回来烧。三爷爷见小黑心事重重十分忧愁的样子,便主动问他怎么一回事。 “我爸死要面子活受罪,还想当老师!三爷爷,您当过官,熟人朋友多,有没有什么办法路子让他恢复当那个费力不讨好的民办教师呢?”小黑近乎带着哭腔地诉说,感动了历尽人世坎坷的老人。 “哦,让我好好想想,应该会有贵人的。古话说得好——遇贵人,吃饱饭;遇宰相,穿龙袍。”三爷爷停下斗车,捋了捋胡子,眉头一皱,随后舒展开来。“我们区教育管理站有个主任,名字叫作张可敬,他是我姑妈的外孙,是我们的老亲戚,他小的时候我见过他,还带他一起玩过开气枪打气球,尽管很多年没有来往走动,但你去找到他,称呼他表伯伯,报上叔公公我的名号,说清楚我们跟他之间的关系,相信他一定会帮这个忙,把你爸爸调到别的村去当教书先生的。” 小黑高兴地笑了,仿佛一下子从幽深黑暗的一线天峡谷中看到了一缕充满希望的阳光。小黑转身跑回家里,找到爸爸,告诉他这个消息,叫他去求领导帮忙关心一下。 “我不想去求别人,自己没考好,还怎么好意思开口?”小黑爸爸难为情地说道:“我当年在初中第一中学的同班同学周可信现在当了人事局长,我还不去找他求情。他当年学习成绩还不如我哩!” “好汉不提当年勇,老爸您就是拉不下脸,不会点头哈腰去巴结当官的。”小黑直露地指出爸爸的软肋,性格的缺陷。 “要么,你试着去跑一趟,看效果怎么样?”小黑爸爸怂恿儿子出马。“你拿点钱,买些龙眼和青提子去拜访一下那个当教管站主任的表伯伯,求个情,看行不行?” 小黑拿了二十块钱,带上老爸的那张奖状与嘱托,骑着那辆“永久”牌老单车直奔县城,再一路打听,终于找到了设在第七中学里面的区教育管理站,见到了正在召集辖区内各中小学校的校长开会的领导们。 以前在街上卖鱼不敢吆喝的孩童似乎不存在了,为了老爸的尊严,也为了一家人生活的希望,小黑觉得再也不能胆小怕事了,决定勇敢坚强起来,豁出去了。小黑提着水果,急匆匆地闯入会场,朝坐在台上的张可敬主任走去。会场内所有人都睁大眼盯着这个不速之客。 “表伯伯——张主任,请您帮帮我爸爸,他想要当老师都快想疯了!”小黑夸张地说着,把水果放在台上,深情地鞠了一躬,转身朝台下又鞠了一躬。 “什么情况?黄秘书,你先把这孩子带到我办公室,待会儿我们开完会,再才帮他解决问题。”张可敬主任脸上露出了笑容。“这孩子胆大,勇气可嘉,真可爱!” 年轻貌美的黄秘书正在做会议记录,听到指示后连忙放下手中的笔,把小黑带到了主任办公室,为他倒了一杯开水,便又折返回到了会议室。等了大约一刻钟,会议结束了。 张可敬主任提着水果过来了,坐在小黑身边,跟他聊天,获悉了相关情况和来意以后,便走出去把一位名唤李可爱的校长叫了过来,当面交代:“李校长,请你把田长征从锣鼓坪小学给换到黑马村小学去当民办教师,关照一下我这个老表,他是出席地区的扫盲先进工作者,为教育事业是做出了贡献的,有功劳,可以在考试成绩加两分,就符合录用资格了,另外得创造条件让他早点评上小学高级教师职称,早日转正。” “张主任,你是知道的,田长征尽管有水平,却只有初中毕业证,必须考试通过取得《教师专业合格证》,也就是资格证,评审才过得了关呀!”李可爱校长脸上显出万般无奈的表情。 “我理解你!”张可敬主任转向小黑,拍了拍他的肩膀。“田乌蒙,表侄,现在的教育局长曾经是我的学生,我会汇报关心你爸的。你回去叫你爸爸多看一下书,钻研业务,尤其是教育学心理学教材教法之类的专业书籍,毕竟他不是正牌师范毕业,属于半路出家,必须争取考试合格才行。” “表伯,我记住了!”小黑点了点头。 “你既然大老远来了,就在这里跟我们一起吃了午饭再才回去,代我向你们‘望族’的那些男女老少问个好,特别是你三爷爷田水星,他的枪法好准,真是‘神枪手’啊!只可惜,他当年走了错误路线,站错了阵营,不然早能当个大官了。” 小黑同那些校长主任们一起聚在一张大圆桌旁边吃饭,显得有些拘谨。第七中学的校长谢恩记住了小黑的名字,了解了他在小学的学习情况,对他印象已经很深。 吃了午饭以后,张可敬主任把小黑带来的礼物交还给了他,叫他带回去给奶奶老人家吃,还塞给他一个拾元的小红包。“这是给你的奖学金,一点小心意。你虽然没有考上一二三中,但你是以全区第一名的成绩给留在了第七中学的,将来会有出息有前途的。” 小黑接过那一袋龙眼青提子和小红包,心里涌起了感动,眼角泛起了泪光。他挥手告别了表伯,轻快地骑着自行车赶回了家,向老爸报告了喜讯,并把表伯的叮嘱提醒告诉了老爸。 第十章 倒插门与金点子 10倒插门与金点子 小黑爸爸田长征抑止不住激动与兴奋的泪水,连声说:“祖上积德,祖宗保佑,上天赐福,神仙显灵。” 小黑拿出些龙眼和青提子给奶奶李芙蓉,奶奶笑得合不拢嘴,直夸:“小黑这孙子人黑心不黑,有良心,有孝心,有爱心,好样的!” 小黑拿起剩余的大半龙眼和青提子,直奔三爷爷田水星家,在一座矮小狭窄的旧瓦房门前,见到正在举起斧子劈木柴的三叔公,高兴地跟他老人家说起了自己去区教育管理站的见闻。 “水有源,树有根。树高千丈也忘不了根。他张可敬也算是我们锣鼓坪斗牛山村的后裔嘛!我扛枪去打鬼子的时候,他阿敬还在穿开裆裤呢!毕竟血浓于水啊!”三爷爷停下手中的活儿,望了一眼架起像一座城堡那样的柴垛。“小黑,你今后长大了,也不要忘了自己的本源——永远要记得自己是从哪里出来的,记得祖上是哪里的人。” “三爷爷,我记住了!”小黑应允地点了点头,把带来的水果放在了小屋子里的餐桌上。 三奶奶“铁娘子”戴着老花镜,正坐在竹靠椅上干针线活,缝补一件旧旗袍。见了小黑进来,她抬起头来,笑呵呵地跟他打招呼,抓了一大把爆米花塞到小黑的衣兜里。小黑笑嘻嘻地转身回去了。 刚到家门口,小黑会见很少到他家来串门的田富贵。他是小黑的大爷爷田金星的三儿子田立秋的次子,比小黑大两岁,但留了两级,小学毕业的时候跟小黑同班。田立秋早年到部队里去当过兵,转业到地方进了银行系统,还当过乡镇农业银行的小行长。 “小黑,你来教我打算盘吧!”田富贵从拢在背后的手里拿出一个崭新的算盘,在他面前摇晃了一下。 “富贵哥,以前老师教你的时候,怎么不认真学会呢?现在为什么突然想起要学打算盘了呢?”小黑借机想刺激他一下。 “我那时候觉得打算盘没有多大用处嘛!”田富贵从衣兜里掏出一根薄荷糖来,递给小黑。“我爸爸告诉我,过一段时间,他就要提前内退了,他有一个招工名额,想把我弄到银行系统去上班,听说我只要有初中文化就可以到信用社去当职工,不过得培训一个月,最起码首先要学会打算盘。” “富贵,你小子可真够幸运的了!你哥哥田荣华没有赶上这趟末班车,高中毕业没考上大学,只好出去当解放军去了,比你不知道要多受多少苦和累,才能端上一个铁饭碗。你倒好,读书成绩不怎么样,却捡了个漏,得了天大的便宜。”小黑似乎有点羡慕嫉妒起田富贵来了。 “幸好我考上了乡镇中学,不然就错失良机了!”田富贵把算盘摆在了八仙桌上。 小黑把薄荷糖掰开两半,一半塞到田富贵嘴里,自己嘴里含了另一半。他从屋里找出以前背过的珠算口诀,让田富贵朗读一遍:“一上一,二上二,三下五去二,五去五进一......” “你理解这口诀的意思吗?”小黑随后问道。 “有点晓得,但又还有点不太明白。”田富贵说话的声音不再是童声。他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留起了长发,还在发丝上打起摩丝油,显得油光发亮,成熟了许多。 小黑只好手把手地教他如何拨珠子,对应怎样念口诀,先念出声,待到熟练了只能在心里默念。等田富贵有点会打算盘了,小黑再让他练习从“1”加“2”直至加到“100”,进行强化训练。不到两个钟头,田富贵就完全学会了打算盘。他心里乐滋滋的,向小黑道了谢之后回去了。 弟弟小红从外面滚着铁环跑回来,一到家门口就向小黑报告新闻:“二哥,你快去看热闹,小池请你去她家吃喜糖,她家里要增添一位新哥哥了!” “井古,你尽在瞎胡闹!”小黑觉得很奇怪,误以为弟弟在开玩笑,睁眼说瞎话。“她家里不是没有哥哥吗?不全都是清一色的姐姐吗?哪里凭空冒出什么哥哥来?” “你成天就知道死读书,缺乏跟别人交流,消息没我这个想当警察侦察员的灵通,你去了她家一看就知道了嘛!”小红睁大了圆圆的眼睛,忽闪忽闪的,发出亮如珍珠般的光芒。 小黑觉得弟弟不像是在说谎,便跟着他兴冲冲地来到田池秀家。只见小池刚满十八岁的三姐田林秀脸上浮起一片红云,手里正拿着一把剪刀和一张大红纸,在剪纸,还没剪出一个大大的红双喜字样来。他家的堂屋和右侧的卧房比较低矮,都是水砖砌成的,盖着瓦片,门前悬挂着几个五颜六色的气球,一对鸽子在屋旁的竹林里扇动着翅膀。左侧新增建了两间石头和木料搭成的小屋,一间盖着石棉瓦,另一间盖着薄膜和茅草。一眼看去,显得有点寒酸,却透出几分喜气。 门外一位高挑的男青年挑着一副担子走了进来。他挑的东西有一节十多斤重的猪肘子,一只灰鹅,一条大草鱼,一包喜糖,一袋红瓜子,两瓶红酒,一箱鸡蛋,一筐红糍粑,一箍鞭炮。田池秀的爸爸田立夏站在家门口,笑脸相迎,伸手接住了那副担子。田池秀的妈妈“海带”喜形于色,接过了那个男青年递上的一个装有两千元的红包。 “沙文强,到得早,一路辛苦了!”“海带”微笑着说。 “妈妈,我已经改姓田了!”那个被称作“沙文强”的男子十分真诚坦率地说道。 田立夏拿起那一箍鞭炮,拆开,挂在家门前的红枣树上,划了一根火柴,点燃,“噼哩啪啦”的喜炮声骤然响起,伴随着孩子们的欢呼声,久久回荡在茅草房外边。 “噢——来新姑丈了!” “又办喜事喽!” “又有喜糖吃啰!” “这回是倒插门,招上门女婿,真稀奇!” “我们得送他个外号,叫他‘沙发’,正好!” “不晓得该称呼他姑爷,还是叫他叔叔才好呢?” 人们七嘴八舌的谈论开来,前来围观的男女老少还在增加。斗牛山村以前从来没有哪个男子来入赘。只有“海带”家里全部生的是女儿,担心今后老无所养,老无所依,断了香火,才只好招了个上门汉。 “小池,快去打盆热水,给新来的哥哥洗把脸。”“海带”吩咐满崽女儿道。 “妹子,我自己动手就是了,从今以后,我们就是一家人了!”沙文强开心地望着新娘子笑了。 田林秀穿着一套红衣裳,衬得身材高挑又丰满。她在七个姊妹当中脸蛋也最漂亮,周边村里前来提亲的人纷至沓来,但要她嫁出去,都被她谢绝了。如今,她终于等到这个来自九嶷山大瑶山里面的有缘人。沙文强家里有四兄弟,房子仅有一座,都正愁找不到对象。他上过高中,思想观念开放一些,经跑江湖的红娘引见,对田林秀一见钟情,且愿意入赘到斗牛山村田家安家落户,令田林秀心满意足,也顺遂了田林秀父母的心愿。 小黑凑上前,打量了一下“沙发”,觉得他还有点帅气,跟电视剧《上海滩》里演“许文强”的周润发形象相差不远。 “强哥!”小黑憨笑着,亲切地叫了一声,原本想叫他“沙发”的,话到嘴边却语塞了,觉得没礼貌,不够尊重人家,便咽了回去。 “唉!”沙文强应声道。“这个称呼我特别喜欢。”他抓起一把喜糖,塞到小黑手心里。 小黑跟着小池,帮她三姐田林秀把剪好的红双喜字粘贴到新建的盖石棉瓦的那间房屋的墙壁上。那面积约十平方米的屋子,仅有一面墙是与堂屋共墙的,只是用石灰新刷了一遍。洞房里安放了一张新买回来的木床,搭起了洁白的蚊帐,床上的竹凉席上放着一对绣有鸳鸯的枕头,印有“红双喜”字样的被套,一张带镜子的梳妆台前面摆起一张折叠靠椅,仅此而已。 年过八旬的老大爷田金星手里抱着一只黄毛土鸡,缓缓地走过来。“祝贺,恭喜!好哇!好久没有这么热闹,这么开心啦!”他应邀来到堂屋里,把鸡递给“海带”。“老二媳妇,你去把这‘黄鸡浪’杀了,炖一锅汤,给一对新郎新娘补补身子。” 小黑往回走的时候,看见七叔田大唐愁眉苦脸,凝望着田林秀家盖的茅草房石棉瓦房,嘴里却哼着电影《天仙配》里的曲调:“树上的鸟儿成双对,绿水青山带笑颜。从今再不受那奴役苦,夫妻双双把家还。你耕田来我织布,我挑水来你浇园。寒窑虽破能避风雨,夫妻恩爱苦也甜。你我好比鸳鸯鸟,比翼双飞在人间......” 田大唐心里想着跟他连蜜月都没有度完的新娘子,眼神里流露出对幸福的渴盼。小黑想要安慰他,却不知说什么才好。 “刘文彩”提着鸟笼走了过来。小黑看到原来那只受伤的小鸟还被他关着。鸟的伤早已好了。它睁圆了眼睛,扇动着翅膀,“叽叽喳喳”地叫着,好像在说:“快放了我吧!我渴望自由,我要飞翔,我要回到森林里去,我想回家!” 小黑连忙劝说道:“刘文彩,你还在玩弄这只鸟,你看它多么孤单,多么可怜!它在呼唤妈妈。玩物丧志,你懂吗?快放了它吧!让它回到山林里去,回到大自然母亲的怀抱里去。” “好咧!我听你的。”刘文彩笑着说:“鸟儿长大了,也要成双成对的嘛!” 小黑帮着他打开了鸟笼。那只鸟愣了一下,张开翅膀扑腾一飞,冲出了囚笼,却好像留恋地盘旋了一阵,不知是要感激“刘文彩”,还是怨恨他。 “走吧!去吧!”“刘文彩”挥动了一下手臂。 “飞吧!回家去吧!”小黑也挥手叫道。 那鸟儿朝玉屏山方向飞去,越飞越远,消遁在翠绿的山林中,没了踪影。 “刘文彩”转身问小黑:“你知不知道,什么叫‘借鸡下蛋’?最近我爸老问我这个问题。” 起初,小黑听了,觉得有点莫名其妙,转念仔细一想,似乎悟出了内涵。“刘文彩,你爸爸是不是打算到银行里去借一笔贷款,准备开办工厂还是搞什么名堂?”小黑说出了自己的猜测。 “你可真聪明,太机灵了!”“刘文彩”十分佩服的竖起大拇指。“你真牛!简直神了!” “我听小红说,你爸跟乡镇企业办和村委会的干部在嘀咕什么办石灰厂的事情。我开始还不敢相信。”小黑半信半疑地看着“刘文彩”。 “我爸说了,反正穷苦这么多年了,已经背债了,不如赌一回命,‘搏一搏,单车变摩托’,干脆再借上几万块钱,办个厂子,看来年能不能转运?弄垮了,大不了去坐牢。”“刘文彩”豪气冲天,仿佛一下子变成男子汉大丈夫了。“撑死胆大的,饿死胆小的。我就非常鼓励支持我老爸快点干起来。他现在到别的地方去考察同类的项目去了。” 小黑转身望着七叔田大唐,他似乎也听出了玄机。等“刘文彩”到田林秀家闹洞房讨喜糖红蛋去了,才贴拢小黑耳边说:“黑娃,你看我有没有老板相?” 小黑瞅了瞅,笑了。“七叔,你像个老板,只是太瘦了点儿,要是微微发胖,就没得说的了。” “我也想‘借鸡下蛋’,到县城里去开一家店铺,过一把当老板的瘾。”田大唐也梦想着否极泰来。 “七叔,我觉得你到县城里去开一家书店,挺好的,位置就选在百货大楼那条文庙街,十分繁华,做起生意来肯定赚钱。”小黑回想起那回卖鱼走过的街道,车水马龙,行人络绎不绝,便鼓励七叔大胆尝试。 “可是,我还是觉得有点冒险,门面租金也挺贵的,借贷款要还本金付利息,还要交税金,至少得请一个员工,需要开工资不说,还担心人家卖了货瞒钱或者卷款跑路,那可就亏本了。”田大唐忧心忡忡,可不去干一回,又无法战胜困难,摆脱贫困,也照样娶不到老婆。 “那你就开书店呗!书总是有市场需求的,又容易点数算价钱,现在人们随着生活水平逐渐提高,越来越重视文化教育了,你的生意肯定会越来越红火,到时候,人家花姑娘都争着想嫁给你啦!”小黑打趣地说道。 “哎哟喂,小黑,你脑袋瓜子真机灵!你这个金点子,让我脑袋瓜也开了窍。”田大唐抠了一下脑门。“要是我们斗牛山村多出几个像你这样聪明优秀的人才,就能够振兴发达了!取个什么店名才好呢?” “七叔,我替你想好了,就叫‘追光书店’吧!等到将来,到下个世纪再才改名叫‘淘宝书店’。”小黑胸有成竹,随地捡起一根短竹棍,在地面上一笔一画地写出“追光书店”四个字。 “好!小黑,你是我的狗头军师,我要是赚钱了,发财了,首先感谢你,给你个大红包,奖赏你。”田大唐乐滋滋地幻想着开店经营数着钞票的情景。 “那倒不必了,七叔你能容许我在你那书店里免费看书和借书就行了。”小黑望着七叔憧憬幸福的表情,会心地笑了。 “那肯定的,你随便挑随便拿就是了。可是,找谁做搭档,请哪个员工才信得过呢?”田大唐仍有疑虑。 “你亲弟弟田大宋——九叔,怎么样?”小黑引经据典道:“古话说得好——‘打虎亲兄弟,上阵父子兵’嘛!你是总经理,他是店长,等到生意做大了,还要再招聘人员的。” “小黑,连这个你也懂,看来这么多年你的书没有白读。”田大唐开心地笑了,想象着一个如花似玉的姑娘穿着时髦的背带裤投入他的怀抱,跟他喜结连理,生儿育女,再也不让他品尝失恋失爱的苦酒。 “小黑,你跑到哪里去了?害得我到处找你。”小白急匆匆地跑了过来,喊道:“妈妈叫你快回家,我们一起去大象村外婆家过人家。” “这么迟了,才去走亲戚么?”田大唐觉得有点离谱。 “今天是我大舅过生日,妈妈忙得差点忘了,这时候突然才想起,现在赶过去还来得及。”小白拉起小黑就走。“我俩先骑单车走在前面,去帮大舅料理一下。” “去吧!回头见!”田大唐朝小黑挥了挥手。 小黑坐上自行车的行李架,伸手扶稳了。小白跨上座板,熟练地骑着那辆“永久”牌单车,朝大象村疾驰而去。 第十一章 大象村的比赛 11大象村的比赛 在一条弯弯的长河边,青山逶迤,墨绿的远山连绵起伏,偎依在长龙般的河畔。众多明清时期的四合院古居错落有致地靠着山坡,摆起了龙门阵。拥有几千人的大村依山傍水,一座座青砖瓦房典雅古朴,显现出曾经的辉煌,也见证过没落与沧桑。 小黑曾听妈妈说,老祖宗过去是大户人家,全县最大的地主老财就出自这里,坐拥三千多亩良田,辐射到周边方圆三十里,还成立过民团武装,驻扎一百多号人帮助收租和看家护院,只是后来闹革命,到父母辈家道中落,且英年早逝,全靠叔外婆带养,自己跟几个舅舅才长大成人。 如今,小黑一家赶来给叔外婆的儿子——当了村支部书记的大舅庆祝生日,刚进村恰巧碰上一户人家在为楼房举行封顶仪式,鞭炮齐鸣,烟花冲天,师傅们在新式红砖瓦房顶天女散花般的往空中抛撒糖饼红粑粑和装有硬币的小红包。楼房白停下车,带着小黑也一起去捡拾快乐,分享幸福。 小黑捡起扔到他脚底下的一块像金元宝一样的巧克力饼,朝哥哥小白喜笑颜开地嚷叫道:“我中彩啦!” “哈哈,我也捡到了装了一个毫子的小红包,真的有一枚硬币呃!”小白也开心地笑了。“来得早不如来得巧,我们哥俩撞到了财气,好运气。” 小白和小黑来到村口一个大池塘边的一棵高大的橡树下,遇见了正在那里带着乡干部催收上缴征粮和税费的大舅。他穿着黑长裤,锃亮的红皮鞋,短袖白衬衫上别着一枚印有“镰刀锤头”旗和“为人民服务”字样的党徽,十分醒目。金灿灿的阳光透过大树枝叶的缝隙,照耀在他左胸前的党徽上,映射出亮晶晶的光芒。 “父老乡亲们,赶快上缴征粮和教育附加费了,可以用钱代替粮食直接上交给财政所的干部,这在旧社会是‘皇帝老爷买马’的钱,都免不了的。”小黑的大舅杜爱民抬头举起一个喊话筒,亮开嗓门使劲吼起来:“机不可失,时不再来!走过路过,机会不要错过,不然要自己运送粮食到县城粮站去了,多费事啊!” 大舅招手示意让小黑兄弟俩先去屋里,待他忙完工作任务再才回去。 小白和小黑走进大舅家,看到四合院的高墙内天井中间那四角的天空,叔外婆和舅娘正忙于杀鸡宰鸭剖鱼,三个表兄弟在协助烧火、拔毛、刮鱼鳞等。 “少生优生,幸福一生......”村长来到兼作支部书记办公室的客厅里,站在广播系统的话筒前面,进行关于开展实施计划生育国策的广播讲话,声音传遍全村各家各户。 叔外婆在餐桌上摆开了茶,刚煎煮好的自制打粑粑呈嫩黄色,沾满了红糖汁和黑芝麻,吃起来香甜可口,味道好极了。叔外婆名叫田美玉,是从锣鼓坪斗牛山村嫁到大象村来的,小黑他们兄弟仨还可以叫她“姑婆”。她是小黑爷爷的堂妹,为小黑父母做的介绍,牵的线,保的媒。 庆祝生日午宴结束不久,大舅杜爱民提出,要让小黑他们三兄弟跟大舅的三个孩子还有其他的老表们进行一次有奖比赛,做十道题,考考他们的智商。 “孩子们,你们现在好比是太阳刚刚出山,等过三十年后,到我们现在这个年纪,也就是四十多岁的时候,看你们当中谁最有出息,谁成就最大,谁地位最高,谁最发财!”大舅杜爱民语重心长地说。 小黑顿时想起以前听妈妈说过,大舅当过民办教师,还当过乡干部,任团委书记,后来因为国家实行计划生育政策,他想多生养几个孩子,便返回大象村来当了支部书记。可是,他心里还非常怀念讲台课堂及当老师的岁月。 “看谁答得又对又快,每一道题冠军奖励三块钱,亚军奖励两块钱,季军奖励一块钱,超过五分钟才答对的,奖励五毛钱,答错的没有奖励。”大舅杜爱民在一块小黑板上开始出题,围坐在餐桌旁的孩子们每人手中拿着一张纸和一支削好的铅笔。 小黑看到第一题写的是:“1从1加2直至加到100等于多少?” 小黑迅速地想到了高斯的故事——数学家高斯从小活泼贪玩,跟伙伴们完的时候,不小心踢皮球把教室的窗玻璃撞坏了,老师出了这么一道数学题故意为难孩子们,以为他们要算上一个钟头,才能算出结果,不料高斯聪明灵活,用了不到一分钟就解决问题了。 小黑立马举手回答道:“等于5050。” “你敢肯定,没有错吗?”大舅走过来,质疑他怎么算出来的,只见小黑在纸上飞快地写出“(1+100)x(100÷2)=5050”。 “太棒了!”大舅立即从口袋里掏出三元零钱当众奖给了小黑。 “谢谢大舅!”小黑微笑着,毫不客气地收下了,趁机瞟了一眼,其他有的老表还在冥思苦想,有一个额头上急出了汗,有一个在咬笔杆。 小黑板上出现了第二题:2成语接龙——“因小失大”往后续接十个。 “哈哈,我的菜来啦!小菜一碟!”小黑心里暗想,在我的“红皮笔记本”《葵花宝典》里早就整理记录过了。于是,他敏捷地在那张纸上写道:“大同小异——异想天开——开门见山——山高水低——低声下气——气象万千——千军万马——马到成功——功德无量——量入为出。” 小黑举手交卷的时候,看到弟弟小红才写出两个,大舅的二儿子杜双喜已经写出了一半,但卡壳了,不知怎样往下接龙了。 大舅巡视着,转到小黑身边,感到十分惊讶,却又不得不佩服他才思敏捷,竖起了大拇指,夸赞道:“真神了!你不愧是个神童!”于是,他又奖励了小黑三元。 整个客厅里鸦雀无声,空气仿佛都要凝固了。 小黑看到大舅在小黑板上大舅出了一道奇怪的题目,是他之前从来没有做过的类型。 “3根据提示写成语,任选一组完成—— a组:1魔术师的手2徒步追汽车3关公战李逵4化妆表演b组:1拔河比赛2烤红薯3扭着秧歌打腰鼓4心里特别舒畅c组:1最深的见解2最重要的一笔3最快的奔跑4最高大的人d组:1这山望着那山高2为赛跑冠军鼓掌3会当凌绝顶,一览众山小。4众人拾柴火焰高。” 小黑没有仔细审题,琢磨了一会儿,铺开纸就写一个一个的把答案全写出来了。不到三分钟,他又举起了右手。大舅走过来,看到小黑书写工整,字迹美观,不由得微微点头,顺手拿起递给小黑爸爸阅卷。 小黑爸爸逐一默读道:“a1弄假成真2望尘莫及3大刀阔斧4粉墨登场b1东拉西扯2翻来覆去3旁敲侧击4心旷神怡c1见微知着2画龙点睛3一步登天4顶天立地d1得陇望蜀2拍手称快3高瞻远瞩4众擎易举。” “全写对了啊!”小黑爸爸看了一下小黑板,却把那张纸给撕了。“小黑,你别逞能,你这是画蛇添足。” “你看应不应该给奖励?”大舅杜爱民征求小黑爸爸的意见。 “绝对不应该给,就像客户给厂方订货要的是一件短裙,你却给人家生产的是连衣裙,人家不满意,非但不付款给你结账,还要你倒赔损失,所以说,千万不能自作聪明,粗心大意。”小黑爸爸像是给了小黑当头一棒。 小黑这才紧盯着小黑板上面“任选一组完成”六个字看了又看,陷入反省懊悔之中。半晌,他嘴里才发出喃喃自语:“哦,我错了,真不该像关公那样,大意失荆州!” 大舅的二儿子杜双喜趁机高兴地举起了双手。 “嘿嘿,看我的,我赢了!” 大舅扫视了一眼他写的卷子,他选的是b组,全写对了,便用红笔画上了一个大“√”,发给了杜双喜三元钱,说道:“这一轮,你是冠军,别骄傲,再接再厉!” 接着,小白也举起了手。大舅看他选的是a组,也全写对了,便发给他两块钱。大舅的三儿子杜富贵跟小黑同龄,刚小学毕业。他迟疑了一会儿,才缓缓举起了手。 大舅检查了三崽的答卷,他选的是c组,也全写对了,便发给他一元奖励。 小黑爸爸帮忙在小黑板上出好了第四题。小黑抬头看去—— 4修改病句 1战士们翻越了一座山和一条河,到达了目的地。 2公园里生长着枝叶繁茂的树木和五颜六色的花朵,美丽极了! 3我们要响应“手拉手,共创美好家园”,积极参加“创建国家文明城市”。 小黑吸取先前的教训,仔细地阅读审题思考,脑海里回旋着病句的类型和对应“增删改换”的办法,认为修改后的句子应当是:1战士们翻越了一座山,渡过了一条河,到达了目的地。2公园里生长着枝叶繁茂的树木,盛开着五颜六色的花朵,美丽极了!3我们要响应“手拉手,共创美好家园”的号召,积极参加“创建国家文明城市”的活动。 他觉得第一句和第二句存在着词语搭配不当的问题,第三句属于缺宾语中心词的问题,于是抄好题目后,在原句上使用修改符号把病句改好了。但他沉思了一会儿,又把“渡过”用橡皮擦涂掉,改成了“趟过”,觉得那样更能体现战士们的英勇。 可是,小黑还没有举手,小白却抢先举起了右手。 只见小白在卷子上面把三个正确的句子写出来了,自信满满地等候评阅。他认为这一轮比赛的冠军非他莫属了。可是,他失望了。大舅指出,他找出了问题的症结,改后的句子也是对的,但是,修改病句要在原句上使用相应的修改符号进行正确的修改才能得分,否则视为无效。 小白感到十分委屈。“大舅,你早又不说清要求,我们初中语文中考出现修改病句都是把正确的改好的句子写在 “我觉得所谓修改病句,就像给病人治病,动手术也是在病人身体上进行的,最多只能割除一点儿坏的东西或者换某个部位的器官,不能把整个人都换掉啊!”大舅通过类比来讲清道理。“我们作文上面修改也是使用修改符号的呀!田教授,你说是这么一回事吗?”大舅转向小白爸爸,示意他指正。 “的确是这样,要是在病句,不然,这么做就是不符合要求,就可以判定是错误的,不能给分,尤其是小学升初中考试语文试卷出现这种题目,要特别小心,注意审题,按标准要求作答。”小白爸爸支持他大舅的说法。 “嗨!到嘴的天鹅肉给飞走了!真遗憾!”小白感到十分惋惜。 “看我的!”小黑把早就写好的答卷亮了出来。 小黑妈妈杜鹃深情地望了小黑一眼,好像在说:“你就别再强出头了,就不能把机会留点给兄弟们和表兄弟们吗?” 小黑似乎领会了妈妈的意思,忙又把手缩了回来,念叨道:“哦,我还没有改好,还要再推敲推敲。” “我改好了!”大舅的大儿子杜荣华站了起来。 小黑爸爸看了看,拉起杜荣华的一只右手高高举起,叫道:“冠军——杜荣华!” “亚军李幸福!”小黑的大舅举起了另一个陌生面孔的小孩的手。 “季军田井冈!”小黑听到老爸呼叫,为弟弟小红能得奖感到高兴起来。 比赛仍在继续,小黑觉得竞争激烈起来。 大舅亮出了早就用毛笔写好的题板。小红默念了一遍:“5唐僧分别先后在哪些地方收了谁做徒弟?”这道题,对于看过电视剧《西游记》的孩子来说,都会做。他赶紧伸腿踢了一下坐在他身旁的二哥小黑,意思是“你就让我显露一回吧!”小黑明白了,慢吞吞地边写边瞅着那些老表们的动静。 小红飞快地写道:“唐僧先在五行山收孙悟空为徒,再在鹰愁涧收白龙马为徒,然后在高老庄收猪八戒为徒,最后在流沙河收沙和尚为徒。”写完,他就昂起头,举起了右手,擎在手心的那张黄纸像一面旗帜在招展。 “井古,亲爱的外甥仔,你确定全对了吗?”大舅和颜悦色的望着他,亲切地问道。 “嗯啊!”小红坚定地点了点头。 小黑觉得情况不妙,赶紧站了起来,举起了右手。他一眼瞄到弟弟小红把在“云栈洞”招收猪八戒做徒弟的写成了他成亲办喜宴的地方——“高老庄”。 “这一轮,冠军是黑娃——田乌蒙!”大舅拍了拍小红的肩膀,示意他坐下,并指出了他的错误,然后,高兴地举起了小黑的右手。他手心擎着的那张红纸像一面胜利的旗帜插在了城头。 “亚军是——”小黑爸爸刚要报已经完成的杜双喜,却发现他粗心的把“鹰愁涧”的“鹰”字少写了一个单人旁,弄成了错别字,于是,当场指出,并强调了写错别字的危害。 “多笔少画是会害惨人的。一家工厂生产的服装把‘乌鲁木齐’印成了‘鸟鲁木齐’,结果导致产品卖不出去,足足亏损了上百万元。你们看,多么可怕!”小黑爸爸举例告知孩子们,切记要细心,千万不要写错别字,不然,成不了优秀人才,只能成庸才,甚至变成蠢材跟废材。 刚想要高兴一下的杜双喜,遭受如此打击,委屈得几乎要哭了,豆大的泪珠直在他眼眶里打转。他妈妈彭香椿在一旁察言观色,赶紧给二儿子递上一张手绢,让他自己低头擦拭淌下腮边的泪滴。 三崽杜富贵举起了右手,摇晃了一下。他手中的蓝纸像一面蓝色的旗帜在飘摇。 “好样的!亚军是三崽杜富贵!”小黑爸爸微笑着说。“看来,好戏在后头。” 小白举起了左手,分发给他的是一张白纸。在大舅面前亮完答案后,他把那张纸迅速地折叠成一架纸飞机,随手一甩,那纸飞机飘飞到了叔外婆的头顶上去了,惹得众人心花怒放,哈哈大笑起来。 “季军是小白——田雪山!”大舅说着给他发了一块钱奖金,另外发了一张紫色的彩纸。“别调皮捣乱!” “噢——遵命!”小白铺开彩纸,坐端正了,准备迎接下一轮比赛。只见大舅又亮出了题板——“6请按先后顺序写出七个有关鲁智深的故事情节名称”。 这道题,小白会做,而且他也阅读过《水浒传》,他怕小黑又抢了风头,赶紧伸腿踢了他一下,暗示他:“你已经得过几回冠军了,该让哥哥我独占鳌头一回啦!” 小黑心领神会地眯眼笑了一下,放慢了写字的速度,同时又在观察那几个老表的动态。 小白熟练地完成了作答:“鲁智深拳打镇关西——大闹五台山——大闹桃花村——火烧瓦罐寺——倒拔垂杨柳——大闹野猪林——单打二龙山。”他写完,数了一下,够七个情节了,检查了一遍以后,自信地举起了右手。 大舅走过来,肯定并赞赏了小白:“恭喜小白——田雪山在这一环节夺得冠军!开卷有益,还是要多读书,读好书啊!”他转向小黑爸爸,不安地说:“长征啊,我深感惭愧呀!三个孩子都没教育好,不如你会培养。” “大哥,你条件好一些,不用耕田,舍不得让孩子们吃苦啰!”小黑爸爸感慨道。 在这一轮,小黑获得亚军,大表哥杜荣华获得季军。比赛仍在继续。只见小黑爸爸早在小黑板后面写好了题目,翻转过来就展示出来—— 7填对联,并指出每一副对联写到的是谁? 1四面湖山归眼底,()。2犹留正气参天地,()。 3写鬼写妖高人一等,()。4世事洞明皆学问,()。 5删繁就简千秋树,()。 小黑一看题目,瞪大了眼睛。“这是我的菜,快到碗里来。”他心里暗自窃喜。“这不就是我那《红皮笔记本》上归结整理过的对联集锦吗?” 小黑用了大约三分钟,写好了答案:“1万家忧乐到心头范仲淹2永剩丹心照古今文天祥3刺贪刺虐入木三分蒲松龄4人情练达即文章曹雪芹5领异标新二月花郑燮”。 大舅杜爱民转到小黑身边,惊叹道:“儒生可教也!你简直是天才少年,小小年纪就会——” “会自主学习,研究性学习。”小黑爸爸接过话茬,夸赞道。 “你们看到了吗?”大舅举起小黑写的卷子。“大家都要以小黑为榜样,自己开动脑筋,发动自己的发动机,开掘潜能,学会学习,这样就能感受到学习不是苦差事,其实是其乐无穷的。” 这一轮,小白慢了一拍,做完了,获得了亚军,其他的超时五分钟都没有写完出来,都自动放弃了。 小黑内心涨涌起欢腾的浪花,心儿像一只小鸟展翅欲飞。他抬头看见小黑板上展示出第八道题—— 8请运用修辞手法为家乡的物产拟写广告词。 a三字经式(西瓜)b四字短语式(葡萄)c古典诗词式(西红柿) 小黑觉得大舅尽在出难题偏题怪题,但又觉得这个题挺贴近现实生活的。他沉思了一会儿,提笔写道:“a大西瓜,黑美人,色泽亮,味道鲜,口感好,营养足,香又甜。” 这时,小黑发现二舅杜新华拿了一对竹制的快板过来,轻轻地放在了八仙桌中间。 小黑冲二舅嘿嘿一笑,接着往下写道:“b巨峰葡萄,形如玛瑙,色香味佳,生津止渴,营养丰富,汁多可口,欢迎品尝。c我叫西红柿,形状似灯笼。番茄炒鸡蛋,好吃又美容。” 不到五分钟,小黑交了卷,拿起桌上的快板,轻轻地一边敲打,一边念叨:“大西瓜,黑美人,色泽亮,味道鲜......” 二舅往小黑头上扔了一顶草帽,不偏不倚的戴在了头上,俨然成了一个卖瓜郎。他打趣地问道:“西瓜怎么卖?多少钱一斤啊?” “别开玩笑。恭喜小黑——田乌蒙又获得冠军!”大舅再次发了三元钱奖励。 小黑看到二表哥杜双喜获得亚军,哥哥小白获得季军。小黑觉得语文方面的题目对他来说轻而易举,就怕数学方面出难题。 猛然间,小黑爸爸在小黑板上亮出了一道数学应用题,竟与升学考试最后一道题是那么相似—— 9甲、乙两个修路队共同修筑一条长达9800米的公路,甲队单独做21天可以完成,乙队单独做28天可以完成,如果甲队先做一个星期,再由甲、乙两队合做,还需几天可以完成? 小黑还痛苦地记得前车之鉴。他仔细地进行审题之后,发现题目里隐含着“迷惑”数字——9800和“隐蔽”数字——即“7天”为“一个星期”。他在答卷上列出了综合算式—— (1-1/21x7)÷(1/21+1/28) 小黑经过仔细认真的计算并核对检查,算出结果为8天。他第一个交了卷,确定回答正确,又获得了第一。 “大舅,你早先举行这样的比赛就好了,我就不会落到去上第七中学的地步。这个工程问题,跟我们升学考试的那道题完全是一样的。可是,我不该把9800这个迷惑数字也参与计算,结果搞错了,不然,得到最后这6分,我就进全县重点中学——第一中学了。”小黑掏心掏肺地说话的时候,感到追悔莫及。 “没关系的,条条大道通北京。你这么聪明,有智慧,即使初中念的是普通中学,将来也会前途光明的。”大舅安慰小黑道。“你这三个老表只能在乡中学混,可就麻烦大了,能不能考上高中,都成了问题。大的杜荣华考上五中,那里难得出一个大学生,看来前景不妙喽!” 这一轮,小黑看到小白获得亚军,杜双喜获得季军,小红还没有学到这种分数应用题工程问题,如坠云里雾里,直在那里干着急。 最后一道题,由大舅娘打着灯笼出场,只见灯笼上有一把折叠的纸扇形状的图案,上方用毛笔照古体诗词竖式风格写着—— 10猜灯谜:待月西沉寺半空,张生普救去求东。崔莺悔无佳期会,只恨红娘不用工。(打一字) 这下可把小黑难住了。这首古诗谜面上好像在讲述《西厢记》里头的故事,可谜底到底是什么,却一下子看不出来。几个少年都在绞尽脑汁想啊想。小黑望见大舅左胸前的党徽熠熠生辉,不由得闭上眼睛,突然脑袋里灵光一闪,有了!把“待”字去掉“寺”就剩下左边的“双人旁”,地图上讲究“左西右东”,再把“救”字去掉“求”字就剩下右边东面的“反文旁”,“崔”字去掉“工”字就只剩下“绞丝旁”,这样组合起来不就是一个党徽或者国徽的“徽”字吗? 小黑在卷子上面工整地写下了一个大大的“徽”字,站起来,交了卷,发现其他人仍在冥思苦想,不由得笑了。 大舅杜爱民欣喜地接过卷子一看,发了三元给小黑,开心地嚷叫道:“今天比赛赢得头名状元的是谁?” “小黑,小黑!”弟弟小红呼叫起来。 “田乌蒙,田乌蒙!”三崽表弟杜富贵也跟着呼应道。“我们学习的好榜样!” 小黑三兄弟把比赛赢得的奖金全交给了妈妈,妈妈给三个孩子每人留了一块钱,其余的钱转手塞给了他们的叔外婆。 第十二章 偷听生崽的秘密 12偷听生崽的秘密 小黑一家人从大象村返回到斗牛山村,天快要黑了。一轮圆月钻出云层,挂在东边鸡鸣山和栗山上空,屈指可数的几颗星星闪耀出微光,点缀在湛蓝的天空中,棉絮般的白云中晚霞的光芒逐渐消失。 一群小孩子在如水的月光中尽情地玩着“老鹰捉小鸡”和捉迷藏的游戏,不时传出欢呼声,打破夜空的寂静。 小黑突然听到“刘文彩”家里传来一阵争吵声。他带着好奇心,悄悄地走了过去。 “刘文彩,你疯啦!”“刘文彩”的妈妈林白鸽披头散发,发狂般地吼叫起来。“你鼓捣你老爸去搞什么鬼?你知不知道我诊病的钱,还有你哥哥去复读的学费,都是从乡邻们和亲戚那里借来的,是要归还的。你还要‘借鸡下蛋’,连银行的贷款也敢借,那可是要付高额利息的呀!要是亏了,连本带利的,你拿什么去还?你要害得家破人亡,害得你老子去坐牢呀!” “刘文彩,你爸跟你哥哥呢?”小黑关切地问道。 “我爸到外面去找担保人,准备办借贷款手续去了。”“刘文彩”实话实说。“我哥已经提前到学校里上课去了。” 返校以后,田文昌感觉自己仿佛所有的脑细胞在一夜之间被激活了,脑海里始终萦绕着那一片一望无际的田野,眼前不时浮现出那战天斗地挥汗如雨的一幕幕。每当他伏案学习有些倦怠的时候,仿佛老爸的身影与锐利的目光就在身后,耳畔自然就会情不自禁地回荡起父母双亲敦敦教诲的话语。他便会觉得学习再苦再累也不会有那田野里摸爬滚打那么受罪,心头便又增添了不断奋进的无穷动力,不为别的,只怕无颜见母亲,愧对老爹。 当他坐在书桌前手握笔杆子写作文的时候,眼前还会不由自主地浮现出那一幅幅历久弥新的生活画面,总算彻底读懂了天下父母望子成龙的良苦用心,知道了父亲盼望孩子早日成才的心愿,感悟到了先苦后甜苦尽甘来的人生真谛。 他在一篇受语文老师表扬的作文中写道:“哦,粮食——我终身享用不尽受益无穷的精神食粮!如果说我将来有什么宝贵的人生经验要告知我的子孙后代的话,那我希望他们永远要铭记艰苦奋斗——因为苦难是一所大学,苦难是人生的老师,苦难是宝贵的精神财富。只有像红军长征那样历经磨难,才能锤炼出钢铁般坚强的意志,才能所向披靡,成为生活中真正的强者。” 田文昌在学校里顽强拼搏,根本不知道家里会发生什么变故。 “刘文彩”想劝妈妈不要担心,要乐观豁达开朗些,要看到希望。可是,他却无法说服妈妈相信他的直觉判断是对的,只能等待时间推移看到今后的事实来检验真理。 “穷则思变,变则通,通则达。这个道理,你就不明白吗?”“刘文彩”搬出古话来开导妈妈。 “你这文绉绉的话语,我不懂。”“刘文彩”妈妈说话的语气缓和了一些。“我只认这个死理——有钱有米过好日子,没钱没米活受罪。要是你爸办厂子搞垮了,你就去喝西北风吧!” “我就鼓励支持老爸做第一个敢吃螃蟹的人,做改革开放新时代的弄潮儿!”“刘文彩”振振有词。“人生能有几回搏?此时不搏,更待何时?难道还要等到老了,啃不动了,才抱憾终生吗?” “刘文彩,你真想当财主,想要名副其实吗?”小黑拿他的诨名开刷。“但愿你和你老爸能够心想事成!” “我家已经把大水牛都卖掉了,只能种一丘田了,没有退路了。”“刘文彩”对告别牛耕感到留恋和伤感起来。“要是不成功的话,我只能出去化缘,沿街乞讨了。” “苍天有眼,不会沦落到那种地步的。”小黑拍了拍“刘文彩”的肩膀。“明天我爸就要送我去七中上学了,你也一起去吗?” “我可能要后天才去了,我的学费还没有着落呢!”“刘文彩”难为情的笑着说。“我姐文秀考上二中,连高中都没法上了,只能出去外流打工了,什么远大理想全都扯淡!” “刘文彩”家里平息了风波。小黑路过田小禾家门口,一眼望见他爸坐在洗澡盆里,田小禾拿着热毛巾在为他爸搓背揉捏肩膀按摩腰椎。伴随着收音机里播放的欢声笑语,半边水砖半边茅草的小屋子里洋溢着温情和久违的笑容。 一只小花猫爬到了屋顶的瓦楞上,发出一声婴儿啼哭般的叫声,仿佛在呼唤母爱。门前的甜橙树和无花果树上挂起圆球似的果实,透过枝叶的缝隙,探出了由青变得淡黄的圆脸。在晚风轻拂中,在月光照耀中,竹叶沙沙细语,投到地面,映出了一幅墨痕勾勒的中国画。 小黑走过村子中间的祠堂旁边,迎面看见上门女婿沙文强搀扶着醉意朦胧的老大爷田金星,慢慢地往回走,边走边聊。 “小沙,你得给老田家播好种,好种才出好苗。烟要戒掉,酒要禁两年,怀小孩子之前至少禁三个月酒,孩子怀上了和哺乳期喂奶的时候也不要喝酒。”田金星谆谆告诫年轻人。“不然,生下像田小满那样的傻鳖‘袖珍人’,就前世造孽了!” 小黑听了,觉得老大爷酒后吐真言,掏心窝子的话实在太有意思了,就偷偷地跟在后面。 “爷爷,我从不抽烟,今天是开心应酬,给叔伯兄弟们散烟的时候,免得自己被动吸二手烟,才抽了那么一根烟。”沙文强坦白道。 “这就好!”田金星压低了嗓音,怕自己说的话被其他人听到。“阿强,你知道为什么我老爹能够接连有五个儿子吗?” “爷爷你不是生养了七个儿子吗?可为什么偏偏林秀她妈就生了个‘七仙女下凡’呢?”沙文强觉得生儿生女似乎有绝招,有秘诀。 “我正想要跟你单独探讨这个问题。”田金星老当益壮,年过八旬了还不用拐杖,踩踏的青石板发出“笃笃”的响声。“别不好意思。以前我们锣鼓坪姓朱的居多,老是想要欺负我们田姓宗族的,他们多占田地山岭,连挖水都是他们朱家的说了算。” “村与村之间,宗族与宗族之间是这样,国家与国家之间何尝不是这样?中国过去汉唐强盛时谁敢遭惹,就把他匈奴啊高丽啊驱逐甚至消灭,可到了没落腐朽的满清政府,八国联军打来,割地赔款,丧权辱国,备受欺凌,就连小日本都来侵犯,那可真叫惨痛的历史教训啊!” “后来,我们田氏祖宗潜心悟出一个道理,得阳盛阴衰才行,也就是多生几个儿子,多生聪明强壮的孩子,家族才能兴旺起来。从清朝那时候开始,经过好几代人的努力,我们田家每家每户几乎都生了大约五个儿子,当然就数你爹老二不争气。而朱家生儿子太少,仅有一两个,有的甚至全是女儿,这样,经过近百年,我们斗牛山村田家发展壮大了,朱家再也不敢欺负我们田家了。” “爷爷,也不能老是重男轻女啊,都什么年代了,干嘛还男尊女卑,那么封建守旧呢?”沙文强话虽这么说,内心却生怕自己跟田林秀结婚,今后也尽生女儿。 “这你就不懂了。”老大爷走到桂花树边的八角凉亭处,指了指。“在这儿歇息一会儿,透一下凉,再才回去吧!” “好咧!”沙文强扶着爷爷的手臂,走入亭子。两人端坐在长条靠椅上。小黑藏到修剪成一个绒球状的一棵海棠树后面。 “爷爷,您得传经送宝了,对我可不要保守秘密呀?”沙文强追着老大爷,问他有没有什么法宝,可以尽量避免生女儿,保障生儿子的概率高一些。 “给我来一支香烟!”老大爷说:“饭后一支烟,赛过活神仙。” “爷爷,你不是叫我不要抽烟的吗?”沙文强掏出一盒白沙烟,拿出一根,递给爷爷,划了一根火柴,为他点燃了。“这岂不是自相矛盾吗?” “嗨——人间不能断香火嘛!”老大爷笑眯眯地说:“我给你讲,要祈求老祖宗神灵保佑赐福给你才行呢!” “哦,那不是封建迷信吗?”沙文强期待着最关键最重要的指点,但又不好说出口。 “哦,你得让林秀多干点活儿,充分活动开来,弄疲软些,吃些酸萝卜酸豆角或酸柑子之类的,酸儿辣女嘛!男子汉得多吃点人参猪蹄筋排骨之类的,增强营养,适当运动,健旺些,养足精力,才有雄风。”老大爷吸了一口烟,吞云吐雾,终于不再卖关子了。 “嗯!”沙文强像个听话的小孩子一样,洗耳恭听。“可是,我吃不到名贵的人参啊!” “不要天天都想着干那点房事,得养精蓄锐;若是天天去挨碰,和风吹拂,绵绵细雨缠住不放,那肯定是怀女儿生女仔;就像那田土,让它干旱一段时间,但也不能等得太久,不如隔一个星期十来天,再才给她来一场暴风骤雨,那才带劲,才行!充分滋润,作物也长得好哇!”老大爷似乎像一个专家一般,深入浅出的讲解,却又故弄玄虚,说着又卖关子打住了。 “这个类比不太好懂,爷爷,你得把宝贵经验尽量说仔细些,我才明白。”沙文强顺藤摸瓜,追根摸底。 爷爷又吸了一口烟,接着说:“你不要着急,要先多对婆娘慢慢地温柔地抚摸调情,让她非常饥渴,欲火焚烧,很想了再才动手,自己要忍耐控制住激情,得要征服老婆子,让女方先达到高潮,你再才播种,或者两个人同时进入那种快乐的巅峰也还行,这样的话,通常怀上儿子的几率要高得多,而且利于优生。千万不要像打仗冲锋没多久就缴了枪下了子弹,那可就阴盛阳衰了。” 小黑偷听到这特别刺激的话语,心脏剧烈地加快跳动起来。“咚咚咚......”他仿佛能听到自己心跳的声音。天底下居然还有这么奇妙的事情?那不是生物遗传学当中涉及到的自然规律吗?能够人为的掌握控制得了吗?他怕老大爷跟沙文强发现自己在偷听这对少年儿童来说不堪入耳而又难以启齿的秘密,赶紧蹑手蹑脚地从海棠树后面撤退,悄悄地离开了。可他心里却像海潮涌过岸滩,涨起欢乐狂放的浪花,久久无法平静。 从那以后,小黑开始渐渐地对青春漂亮的女性产生好奇,产生幻想,看到杂志封面上的美女图片,都想多看几眼。 第十三章 小黑上学患肺病 13小黑上学患肺病 小黑爸爸田长征挑起被盖等行李,带着小黑,步行前往设在县城郊区的第七中学。经过文庙街的时候,小黑爸爸带他到国营旅社经营的米粉店,享用了一碗香辣可口的汤粉。 小黑用餐的时候,看见马路对面七叔田大唐和九叔田大宋陪着站在折叠铝梯上的工人师傅,正在忙于张罗书店开张的事情——挂牌匾。卷闸门上方“追光书店”四个遒劲有力的大字似乎是出自本地书法家的手笔,在星星点点的彩灯环绕装饰下,熠熠生辉。书架上面整齐地摆放着各类图书,琳琅满目。门前两边放着几个花篮,连着红绸带,可能是刚剪过彩。许多家长带着少年儿童纷至沓来,门庭若市。 小黑心里为两位堂叔感到高兴,默默地祝福他们生意兴隆,早日抱得美人归。 父子俩马不停蹄地赶到第七中学,已是热汗淋漓了。小黑看到这所没有围墙的学校,只有四排房子,一栋两层的教学楼上印着校训——“严谨求实奋力拼搏”八个大红字,一幢两层的教工宿舍,一排长长的一层瓦房作为学生寝室,一排一层平房作为学生食堂兼礼堂,挨着教师食堂、厨房、洗澡房。地面裸露出红土壤,没有进行硬化,两百八十米的跑道只是插放的红砖连接环绕一圈而成。离教师宿舍楼前与跑道的中间矗立着一个小小的升旗台,一面鲜艳的五星红旗正迎风招展。风一吹,后勤师傅开着运粮食和菜品的拖拉机驶过,漫天尘土飞扬,非常像黄土高原上面的黄土高坡。 教师宿舍楼侧边新刷出两块狭长的黑板,上面用粉笔写着“校兴我荣,校衰我耻”和“今天我以七中为荣,明天七中以我为荣”两条标语。 报到入学缴费时,小黑爸爸发现还差了四十元伙食费不能交齐,只好提出先暂时让小黑开半通学,在学校食堂只搭中餐,早晚只打饭,菜自备。他把从家里带来的两大瓶塑料瓶装的醋黄瓜、仔姜和霉豆子、乳豆腐等酸菜递给小黑。 “你哥哥整个初中三年都是这么熬过来的。”小黑爸爸略感愧疚却又无奈地说:“过一阵子,我到县城来参加《教师专业合格证》考试,再来给你补交上那欠缺的学费住宿伙食费。” “嗯!”小黑含着泪水微微点了点头,回头看着同睡一张床的同学欧希廉早已全部交齐了费用,手里还抓着白糖包子不停地啃着咬着,嘴里还打着嗝。小黑羡慕得咽下了一口唾沫,心想:等到将来我有工作挣到钱了,想吃什么包子就买什么包子,想吃多少包子就买多少包子,我也要吃到打嗝为止。 “照顾好自己,努力读书,长进点!”老爸撂下这句话后,转身回家去了。 不到十二岁的小黑目送老爸远去的背影,心里突然觉得空落落的,涌起想家的感觉,在这里听不到鸡鸣狗吠牛儿哞哞了,父母的叮咛责骂却仿佛还一直在耳畔回荡。他知道自己要学会独立坚强清醒地面对新的环境新的生活了。 糟糕!还没领新书,班主任唐春晖老师就来安排搞大扫除了。小黑等待着“刘文彩”到来,可一整天都没见到他的影儿。从教室到清洁区再到寝室,小黑忙得汗流浃背。他扫地拖地擦桌凳擦窗玻璃的时候,没有戴口罩,还跟新认识的漂亮女生麦翠聊得挺开心的。不料,到了晚上,在白炽灯下,发了新书以后,他静静地坐下来,想安静的看书之时,却觉得喉咙发痒,止不住地咳嗽起来。刚消停没多久,他又开始抑止不住地干咳起来。 唐老师走到小黑身边,摸了摸他的额头,并没有感觉到他发烧感冒,觉得很奇怪,担心他身患肺结核病,传染给其他同学,便把他带到阅览室隔离开来。 当晚,下了晚自习以后,唐老师叫学校后勤师傅肖师傅开着拖拉机载着小黑和唐老师前往县人民医院急诊科看医生。经过检查,小黑确诊身患支气管炎,肺部有支原体病菌感染,幸好排除没有得肺结核。医生开了两周的药,叮嘱小黑注意饮食卫生,防止病从口入,还要积极跑步锻炼,增强肺活量,加强改善营养。 在小黑输液的时候,唐老师买来了水果,洗干净了,先拿着一颗葡萄塞到小黑嘴里,柔声细气地说:“这是一枚开心果!你要放宽心。”然后,她又拿起一粒青枣,递到小黑嘴边,喃喃地说:“这是一枚如意果!你要战胜自我,健康地活出最好的自己。” 小黑感动得眼眶湿润了,激动地说:“唐老师,您是最好的老师!有您的关心鼓励,我感受到了巨大的力量,我一定会努力争气争光的!” 正说话间,小黑的爸爸妈妈从斗牛山村赶来了,把唐老师垫付的医药费给了她,连声道谢。唐老师同意小黑请假三天,接连打针治疗休养。 小黑爸妈把孩子带回了家。小伙伴们都去上学了,小黑在家里闲得无聊,便提笔信手写了一首诗,题目定为《鸡叫了,天快亮了》。他精心修改一遍后,朝着坐在小木凳上生火做饭的奶奶朗诵了一遍: “我问妈妈,我出生在什么时候?妈妈说:鸡叫了,天快亮了! 我降临世间就听到公鸡喔喔啼,伴随呱呱坠地的哭叫,唱和呼唤黎明的祝福,夹杂贫穷折磨的凄楚。 清晨听到一声鸡叫,我就要起床跑步,并非效仿祖逖闻鸡起舞,只为祖国妈妈的脸上不见愁苦。 鸡叫一声,唤醒山坡上绽放新绿的树木;鸡叫两声,捧读书本如山泉哗哗欢唱便不再孤独。 鸡叫三声,桃李挺直腰杆拥抱白亮的雨露,睁开睡眼寻觅理想的出路,燕儿呢喃张开翅膀剪破迷雾。 鸡叫了,天快亮了!牛儿哞哞呼唤自由自主,解开束缚身上的绳索,奔向广阔的天地光明的前途。 鸡叫了,天快亮了!鱼儿带着跳龙门的梦想冲破艰难险阻,挂在柳梢的月亮如小船般满载希望,喜迎世界东方磨难沉郁后喷薄的日出。 鸡叫了,天快亮了!数十年前工农红军踏遍千山回响的征途,渡赤水爬雪山过草地,战胜险恶穿透硝烟只为天下苍生能够幸福。 鸡叫了,天快亮了!我伏案疾书相信命中自有天意与定数,我要重拾艰苦奋斗的金钥匙,不忘初心坚定信念继续向前方迈步。” 奶奶听不懂诗歌的内涵,但对孙子喜欢舞文弄墨和念书感到十分高兴,伸出棍子,穿过熊熊燃烧的火焰,从火炉灰里扒出一个煨熟的红薯,再用铁夹夹起递给小黑,作为奖励。 “黑娃,你要努力读书,考出去,吃国家粮,就过得轻松些,也不愁吃不愁穿,还不用担心讨不到婆娘,将来还可以娶个漂亮能干的孙媳妇回来。”奶奶对小黑寄予厚望,说这一番肺腑之言的时候,脸上的笑容像盛开了一朵芙蓉花。“不然的话,你爸妈就会像虎狼一样,让你受苦遭磨难,今后的日子也会吃亏遭殃。” “奶奶,你都说过很多遍了,我早就记在心里了。请您放心,我一定加倍努力,争取早日跳出农村去,当上国家工作人员。”小黑接过煨红薯,放到脸盆里去,洗了手,随后打来一盆热水,给奶奶洗脚,再给她肩颈腰背部轻轻推拿按摩。 “好孙儿,近年来,我的腰骨有时候有点疼了,你帮奶奶揉捏按摩一下,舒服多了,好像再也不疼了。”奶奶乐呵呵地笑了。 小禾跟小池下午放学以后,知道小黑请病假回来了,便又来叫他一起去放牛。小黑答应了。 放牛班的孩子们把牛群赶到了鹰山的山谷,看到那一只老鹰带着小鹰离开了原来在田螺峰上的家,朝鹰山半山腰上面的那个大岩洞飞去了。小鹰已经学会飞翔了,展开双翅在空中滑翔了好长一阵子。 双胞胎兄弟“圆规”和“一条龙”也跟了过来,只是开心果“刘文彩”家里卖了牛,他也到七中学校里住宿去了。他爸田大明老在山谷内外转悠,好像在勘察该在何处设立石灰厂,安置流水窑,到哪里开采石头原材料最为妥当。 小池又叫小黑教她学习。 小禾说:“你没看他没带《葵花宝典》吗?” “我虽然没带‘红皮笔记本’,但照样可以搞学习啊!‘小萝卜头’在监狱里,环境条件最坏的了,照样可以学习进步;大地震的时候,一个小女孩被压在预制板下,漆黑一片,她还在那里背诗背书给自己壮胆提神,提增顽强活下去的勇气,关键的根本是要有一颗热爱学习追求进步光明的心!”小黑振振有词,言之凿凿,小伙伴们听了都很佩服。 “那学什么,怎么学?”小池不禁问道。 小黑笑着说:“今天的课题是——古诗词谚语名句的应用。看看在 “好哇!”“一条龙”陆台一拍手说道。 “每当自己学习进步的时候,你会吟诵什么诗句来鞭策自己不断进步?还会用什么句子来警醒自己?”小黑提出了问题。 蔚蓝的天空中漂浮着棉絮般的朵朵白云。牛儿慢慢地往山坡上边吃草边向上走动。小鸟儿在丛林间裸露的石头上欢呼跳跃。 顿时,大家沉默无语,陷入了思索之中。小禾眺望着远方南面的天空,心底又发出了呼唤:“妈妈,您到底在哪儿?儿子好想你啦!” “我想起来啦!”外号叫“圆规”的陆台归望着西悬的太阳,惊叫道:“欲穷千里目,更上一层楼。这两句可以用来勉励我们学习进步。” 小禾懒洋洋地躺倒在草坪上,答道:“我会用‘学如逆水行舟,不进则退’这句话来警醒自己。” “两个都答对了,小池,你来复述一遍,看你记牢了没有?”小黑转向小池。 小池重复朗读了一次,毫无差错。 小黑分别依次指着面前的四个伙伴,微笑着说:“请每人说出两句可以绘景、说理、言志、传情的古诗。” “大漠孤烟直,长河落日圆。”小池抢先回答了用来描绘景色的两句古诗。 “山重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这两句蕴含哲理。”小禾不紧不慢地坐起来,轻松地答道。 “说的什么道理呀?”小黑补充问了一句。 “人即使在困难的处境中,也要看到希望,哪怕处于绝境,也要看到光明。”小禾像是在说自己的亲身经历体验和感受。 当小黑望向陆台归的时候,他正在伸出手指抠后脑勺,好像思维还卡在那里。于是,小黑提示了一点,“李贺的《马诗》后两句怎么来着?” “何当金络脑,快走踏清秋。”陆台归顿悟了,马上大声朗诵了出来。 “这个不算,得重新说一个。”小池轻喊道。 “那好吧!”“圆规”沉思了一会儿,答道:“生当作人杰,死亦为鬼雄。” “妙啊!居然把李清照言说志向的名句背出来了。”小黑拍手鼓起掌来。 “一条龙”站了起来,大大咧咧地说:“轮到我了!桃花潭水深千尺,不及汪伦送我情。” “好哇!都能学以致用了。”小黑竟讲起故事来了。“相传李白云游天下,到了桃花潭边,汪伦久仰他的大名,在自己的酒店里好吃好喝的款待李白几天,不要他付一分钱,临走时,汪伦还踏歌送行,给李白盘缠,李白感到盛情难却,非常感动,觉得无以回报,便提笔赋诗一首《赠汪伦》,递给汪伦。从此,汪伦把这首一字值千金的诗歌装裱好挂在客厅,从唐朝直到宋朝后来的八百多年,汪伦及其子孙后代经营的酒店和酿酒厂生意火爆,财源滚滚,桃花潭自然也成了旅游景点。这就应验了‘名人做广告,好运自然来’,舍得付出,才有回报;更启示我们,文化就是明天的经济,知识就是将来的财富。” 大家正听得津津有味,小黑又抛出了一个新问题:“请分别说出描写春、夏、秋、冬的古诗名句,你们按照年龄从小到大依次回答。” “草长莺飞二月天,拂堤杨柳醉春烟。”小池熟练地答了出来。“还有,竹外桃花三两枝,春江水暖鸭先知。” “一条龙”眨巴着眼,还没有想出写夏天的名句。小黑提示了一下:“中国有哪四大国花?” “这个我晓得,春有牡丹——花中之王,夏有荷花,秋有菊花,冬有梅花。”“一条龙”陆台一说完,忽然脑袋里灵光一闪,有了。“接天莲叶无穷碧,映日荷花别样红。这是写夏天的名句。” “好的,响鼓不用重锤,轻轻一敲就够了。”小黑高兴地笑着说。“有一首诗叫《长歌行》,我背得很快,记得也牢,因为我有秘诀。” “圆规”陆台归马上答道:“常恐秋节至,焜黄华叶衰。这是写秋天的诗句。” “你的绝招是什么?别保守嘛!”小禾急欲探究他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我们先一起来把《长歌行》背一遍,好不好?”小黑提出建议。 五个人一齐背完了。小黑开口说道:“我的秘诀是——把每两句当中提炼出一个字眼来,连缀成一句贴近现实生活富有联想且形象易记的话。前两句‘青青园中葵,朝露待日曦。’我从中选取一个‘青’字。接着的两句‘阳春布德泽,万物生光辉。’我从中选取一个‘春’字。然后,‘常恐秋节至,焜黄华叶衰。’我从中提取一个‘秋’字。接着,‘百川东到海,何时复西归?’我从中提取一个‘时’字。最后,‘少壮不努力,老大徒伤悲。’我选取一个‘老’字。把以上的五个字连缀起来,就是‘青春秋时老’,意蕴像是两幅画面:青的叶子春天生机蓬勃,到秋天时老去。就这样,我很快背熟了这首诗,而且永远都忘不掉。” “这个方法很巧妙噢!”小禾充分肯定,并提出了自己的想法。“我们还可以结合自己的生活实际,针对教材的内容用编提纲、列图表、编歌诀等妙招帮助记忆,学起来更有趣。” “大才子,冬天的诗句呢?你还没说!”小池提醒道。 “这很简单,墙角数枝梅,凌寒独自开。”小禾朗诵的同时,表演起相应的舞蹈动作,惹得众人发笑了。 小黑听到山上隐约传来“丁丁当当”敲打石头的声音。一辆载着人货的大篷车缓缓驶过山边,喇叭里传出喊话的声音:“好消息,好消息!走过路过,机会不要错过,今天晚上七点,马戏团到锣鼓坪学校进行演出,欢迎大家前来捧场观看演出,所有小孩一律免费,大人自愿捐献爱心,精彩表演的节目有猴子爬竿,猴子骑马,山羊踩球,笨熊算数,老虎钻火圈,龙争虎斗等。” “哟!今晚有把戏看了,太好了!”大伙儿不禁欢呼起来。“圆规”和“一条龙”两兄弟高兴得伸出手掌相互击掌,哼唱起歌儿来:“假如感到幸福,你就拍拍手......” 车辆扬起灰尘,向锣鼓坪希望小学奔去,电影《上甘岭》经典主题曲《我的祖国》的歌声优美动听,从车上放置的高音喇叭里播放出来,响彻云霄,在鹰山山谷久久地回荡。 小黑收回视线,问道:“这首歌抒发了什么情感?” “当然是爱国情怀喽!这不很明显嘛!”小池积极而响亮地回答道。 “爱国是人类最高的情感。”小黑面带笑容,认真地说道:“你们知道哪些有关爱国的诗句名言和故事呢?” 小池眨了眨眼,说:“我只知道‘国家兴亡,匹夫有责’。可是,不晓得是谁说出来的?” “不就是你田池秀说出来的吗?”“一条龙”陆台一开着玩笑说:“明朝大学士顾炎武的原话好像是‘天下兴亡,匹夫有责’。” “对,没错!我们不光要知道爱国的名句,还要知道它的出处、作者是谁?”小黑顿时想起了三爷爷田水星说过的话:“水有源,树有根嘛!” “我想起三国时期魏国的曹植写过的诗句,叫‘捐躯’什么来着?后面还有个‘视死如归’。”陆台一遗憾地说:“我读过,可惜我记不全了。” “捐躯赴国难,视死忽如归。”小黑声音微颤而带着凄楚。“在抗日的时候,英勇的战士们就迸发出这种‘一寸山河一寸血,十万青年十万军’的精神,为挽救中华民族的危难而抛头颅,洒热血。” “圆规”陆台归激动地说:“小黑,你说到‘一寸山河’的时候,我突然想起明朝于谦的那句‘一寸丹心图报国’,可是后半句我想不起来了。” 小黑连忙补充道:“两行清泪为思亲。” 小禾不紧不慢地说道:“清朝虎门销烟的民族英雄林则徐写过,‘苟利国家生死以,岂因福祸避趋之?’” 小黑仔细听了,立即指出小禾的错误之处:“后面一句应该是‘岂因祸福避趋之?’先避祸再趋福,意思才吻合嘛!我们读书学习当中,就要在容易混淆犯错难以区分的地方细心点,下点功夫。我把这招概括为九字真经。” 小黑说到这里,卖了个关子,打住了。伙伴们翘首期待着。突然,山上传来农民工喊话的声音:“要放炮了,大家走开点!要放炮啰,小孩子离远点!小心别受伤!” 顿时,小伙伴们感到紧张恐惧起来。以前,山上从来没有放过炮,也没有人来开采石头。现在,为了发展经济,兴建房屋,砌围墙,修公路等,人们纷纷向青山要宝,要把青山变成金山。 田小满在半山腰一边挥动着一面小红旗和一根长竹棍,驱赶着牛儿们往山坡下走,一边大声吆喝着:“走,走——轰咚隆......” “哪九个字啊?”小池急着说:“小黑,你快讲啊!” “记得牢,分得清,用得活。”小黑从容淡定地说。 “小黑,你也要说两句爱国的古诗句,这才公平。”小禾一边往山外转移,一边呼叫道。 牛儿撒着欢,往山谷外奔跑起来。小满急得追赶不上,朝大伙吼叫起来:“野牛发飙了!” “南宋陆游写过:位卑未敢忘忧国,事定犹须待阖棺。”小黑大声朗诵道:“还有,僵卧孤村不自哀,尚思为国戍轮台。这些都是爱国的名句。” “好小子,初中语文书上还没有学的你也会背了,佩服!”小禾打了个拱手。 大家赶着牛群走出鹰山山谷,来到偌大一块草坪上的时候,突然听到背后传来放山炮炸石头的声音:“轰咚隆——”巨大的声浪伴随着尘土和碎石飞扬,像一枚炮弹从天而降,袭扰了原本平静安宁的村庄,炸得地球都微微震颤起来。几块鸡蛋般和蚕豆般大小的碎石像疯狂的子弹一样射了过来,在距离最后一只怀孕待产的黄牛后面落地又弹起碰到了那头牛的后腿。 “好险!”小池惊叫了起来。“我们差点被石头打到身上了。” 不一会儿,小黑家的那头受到惊吓的黄牛站在那里,走不动了。它侧卧在地上,发出了阵痛般的哼吟。一头小黄牛在孩子们回望之际,生出来了,在斜阳的余晖中,睁开蒙眬的双眼,好奇地看着这个草木葱茏充满鸟语花香的世界。 那头毛发嫩黄的小牛前面双腿跪着,把嘴凑到牛妈妈的乳房部位,安详地吸吮了一阵,宛如婴孩躺在母亲怀里。没过多久,小牛居然能够站立起来了,绕着牛妈妈慢慢地走了一圈。那头母牛眼里噙着泪花,竟也神奇地站立起来,伸长舌头亲昵地舔乳牛的头部背部。 小黑他们趁着太阳挂在山巅露出半边脸,赶紧把牛儿们赶回牛圈。小黑一回到家里,就把黄牛下崽和晚上马戏团到锣鼓坪学校演出的消息告诉了爸妈。他们高兴地为母牛精心准备了好饲料,给它增强营养。 第十四章 马戏与保密 14马戏与保密 小黑吃了晚饭以后,叫上弟弟小红一起去看马戏。他们经过“刘文彩”家的门口时,看见“刘文彩”的爸爸妈妈正在吃糠粑粑和野菜团子。小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这就是他们的晚餐吗?这跟猪狗鸡鸭吃的食物没有什么两样啊? 小黑回想自己晚餐吃的白米饭和酸豆角煮油炸皮、韭菜炒茄子,觉得自己一家人还算幸福的了,便牵着弟弟的手,默默地走开了。 他们来到锣鼓坪希望小学,只见操坪上停放着一辆大篷车,场地中间搭起了一个像蒙古包一样的巨大的帐篷。四周来了很多围观的人。不远处,传来了发电机的轰鸣声。帐篷的入口站着两个年轻漂亮的迎宾小姐,分别穿着旗袍和蒙古族服装,展示出民族风味。 小黑和小红走进帐篷里面,发现灯火通明,小禾、小池和“双胞胎”陆台归、陆台一都来了。人头攒动,场子里面再用栅栏围了一圈,群众只能在栅栏外观看。铁笼子里还关着一只老虎,好像在打盹。猴子已经穿上喜庆的衣服,拿着铁环,在练习滚铁环,动作似乎还不够熟练。 节目主持人是一位帅哥。他拿着喊话筒登台振臂一呼:“好运来马戏团巡回演出马上就要开始了!请全场观众马上安静下来,场内严禁吸烟、喧哗,表演精彩的时候应当报以热烈的掌声。”全场迅速安静了下来。 “第一个节目是猴子爬竿。”随着报幕员拿起麦克风喊了一声,一只瘦小灵活的猴子,吃了一个奈李后,沿着一根三米多高的竹竿迅速往上爬。竹竿顶端放着一顶帽子。猴子爬到竹竿顶端,取下帽子,斜歪着戴在自己头上,模样滑稽可笑。有人往竹竿上的猴子空翻了一个筋斗,跳了下来,争抢到了饼干,撕开了包装纸,放在嘴边,咬了起来。 “第二个节目是猴子骑马。”报幕员话音刚落,一匹枣红色的骏马走上前台,那只穿海盗服的猴子像是得到命令的勇士,扑腾一跃,踩上马鞍,再利索地爬上了马背,跨上去,仰头扬起脖子,抓起一根藤条当马鞭,往马背部轻轻一敲,那马儿便“哒哒”地迈开步,绕着场子周围缓慢地跑起来,马蹄踏得地面直响。 “第三个节目是山羊踩球。”报幕员指了指一只大彩球。驯兽师出场了。他先后推出红色、蓝色、黄色的三只彩球,固定在两个石墩之间。只见一只山羊,跳上石墩,小心翼翼地踩踏着红色的圆球,四蹄落在上面,再抬起前面双蹄探着落在蓝色的圆球上面,如此循环往复,它走到对面的石墩上面,居然没有跌落,也没有打滑,仿佛那上面安装有磁石,它的脚底也有磁铁一般。 “第四个节目是笨熊算数。”报幕员说着拉开了绸布,舞台上有一块小黑板,写着一道简单的算术题:“3+4=?”一只小笨熊摇头晃脑地走上台,竟然能在一个计数器上数出7个珠子,再蹬直后腿,前爪高高举起计数器亮相。大家瞪圆眼睛一看,居然算对了。小朋友们不禁鼓起掌来。 “第五个节目是老虎钻火圈。”报幕员抬高了音量,兴奋地喊叫着。这是压轴戏了。驯兽师打开铁笼子,那只华南虎缓缓地走了出来,抬起头,抖动了一下浑身黄而带彩的毛发,展示它“百兽之王”的气势,可惜眼前没有森林,也没有草原,更没有活蹦乱跳的鹿子、兔子等猎物。在接近一米高的台桌上安放一个大铁环,浇上了汽油,正熊熊燃烧着烈焰,一块斜放的木板搭在地面。老虎绕着台桌和斜木板走了一圈,活动一下腿脚,做了准备活动。随着驯兽师吹了一声马哨,那只老虎像得令的士兵一样,勇猛地向前冲锋,沿着斜木板踩踏了一两下,纵身一跃,一瞬间钻过了火圈,火苗居然没有烧着它的毛发。全场一下子骤然响起了暴风雨般的掌声,有人欢呼吆喝起来。“哇!太精彩了!”紧接着,四个小伙子把台桌抬高,在盯着那个火圈,那只老虎。又是一声马哨响起,老虎像跳高运动员那样,先助跑了几步,再奋力蹬起后腿,竟然再次跳过了火圈,毫发无损。帐篷里响起雷鸣般的掌声,像涨潮的海浪涌过沙滩,经久不息。 这时候,主持人拿起一只大铁盘子,一边手握麦克风讲话,一边沿着场子四周募捐。“父老乡亲们,我们演出团千里迢迢来到你们这块人杰地灵的风水宝地上演马戏,实在是不容易。毛同志写诗道:‘一唱雄鸡天下白,万方乐奏有于阗。’你们斗牛山村锣鼓坪村正符合这种情境。现在大家一年更比一年好,越来越富裕了,吃得饱,穿得暖,也该享受精神文化生活了。请你们伸出发财的手,献上一点爱心,大人一元起捐,小孩不限,有则捐,无则免。猴啊马啊羊啊虎啊人啊,都需要吃东西,才有力气来演出。” 场子里的人们纷纷解囊捐款,往铁盘子里扔钱。有个老人说:“花上五块钱,都值得,在乡村里难得看到这种马戏,以前要在省城才能看到这样精彩的演出。” “第六个节目是龙争虎斗,也是最后一个节目。”报幕员说着拉开了绸布。 只见一条大蟒蛇跟一只猫在打斗,猫敌不过,那只华南虎重振雄风,跑过来跟蟒蛇大战三百回合。人们看得目瞪口呆,直呼过瘾。 谢幕的时候,铁盘子里已经装满了钱,全体演艺工作人员站在台上向观众深情地鞠了一躬。 小黑他们返回村里,看到田小禾的哥哥田小兵回来了。他头上还剃着光头,可胡子已经长得很长还没有修剪。一晃三年过去了。小禾爸爸问起他待在铁窗里的生活,他不禁潸然落泪了。 “还是要多学文化,读好书,才有出息,像我这样的武棒棒在如今这个社会现在这个时代落伍了。”田小兵对老爸和弟弟小禾说:“只不过练武用来强身健体自卫防身还可以,千万不能意气用事,暴戾泄愤逞能滋事打人,否则付出的代价太大了,牢狱里的生活,失去自由的滋味可以说是度日如年,无尽的孤单痛苦难熬啊!” 小黑在一旁听了,感触很深,靠拳头说话武力征服的时代似乎一去不复返了,只有学好文化,才能走遍天下都不怕。 小黑回到家里,夜深天气转凉之际,又“吭吭”地咳嗽起来。他这才想起,自己忘了按时吃药了。于是,他找出药丸,从热水瓶里倒出开水到口杯里,吃了药,就上床睡觉了。 小黑治好病,就单独扛起过冬的棉被,带上要补交的学费伙食费,匆匆赶往学校。途经七叔田大唐经营的追光书店,他走进去歇了一阵,放下棉被,左翻翻,右看看,犹豫了一阵,才下定决心买下一本《初中生知识手册》。那是浓缩初中各科知识精华的小册子,便于携带,连散步、上厕所的时候,都可以带在身上,随时随地拿出来看一看,记一记,可是标价五元,得耗掉小黑一个多月的零花钱。因为小黑爸爸提供给他的零用钱仅有每天一毛钱。 七叔田大唐看出了小黑的心思,便决定免费赠送一本给他。可是,九叔田大宋觉得优惠打四折收回最低成本费二元钱比较合适,待小黑期末考试考到全校第一再奖励他一本书,随他挑一本为好。七叔也只好如此作罢。小黑高兴地付了两块钱,拿起那本视若宝贝的书,扛起棉被,急匆匆地步行赶往学校。 返校以后,遇见了青蛙村的那个小胖墩李自由。他是刚从别的乡镇中学转到第七中学来的。老师偏偏把他安排坐在小黑旁边,两人成了同桌。 上了中学以后,要学习的科目大大增多了,课程内容也大量增加了。小黑这才意识到暑假里的时候躲在楼板上看书,提前走在时间前面,自主预习初中教材多么重要。他觉得,再也不能像小学阶段那样,成天只顾疯玩,只是白天到学校教室里上一下课,看一下书,不去拓展加深,是远远不够的。从初中一年级、二年级甚至三年级留级下来的同学都有,竞争显得越发激烈。 小黑为了争取考到班级第一名,在一个随身携带的黑皮小笔记本上写下自己的座右铭:“戒闲禁嬉,争分夺秒。”他疯狂的只顾埋头读书,去食堂吃饭都总是跟睡同一张床的欧希廉比赛百米冲刺,抢到饭碗打了饭菜,通常是狼吞虎咽,不到三分钟,就全部吃完了。他给自己规定,每餐吃饭的时间不得超过五分钟。 当时七中办学条件还不够好。学校不时停水断电,以致于小黑有时一个星期才能洗上一个热水澡,半个月才换洗一回外衣。语文老师徐老师是一位漂亮优雅的女教师,是刚从师范大学毕业的高材生,单独问他:“田乌蒙,你是不是没有肥皂洗衣粉?怎么总是穿着那一套解放军服装和解放鞋呢?” “我心里崇拜解放军英雄呗!”小黑明明知道徐老师的言外之意,却转移话题。“我以前平常在家里从来没有洗过衣服,还不知道怎样洗衣服呢?” “你也该一周换洗两回衣服才行,至少隔一天洗个澡,不然身上的汗臭味,我站在两米外都闻得到了。没钱的话,我可以借点钱给你用。”徐老师心地善良,长得也可爱。她提醒小黑一次以后,小黑总记得要勤洗澡勤洗衣服,讲究个人卫生。 徐老师上课的时候,喜欢示范朗读课文。她每次读到感人之处,不禁喉咙哽咽,眼里噙满泪花,就像一个出名的演员表演进入了角色,泪光闪闪,打动人的心弦。小黑最佩服徐老师的才能,竟然悄悄地痴迷上了文学,对徐老师崇拜之余还产生了一种朦胧的暗恋。尽管年龄才十二岁的孩子根本不懂得什么是爱情,但内心深处却懵懂地觉得将来长大成家找对象,要是能找个像徐老师这样具有聪明才智而人又长得俊俏靓丽还温柔贤淑的女子,那才真是完美、幸福。 轮到小黑值日,在下晚自习去老师宿舍交课堂作业本的时候,小黑叫上欧希廉跟小胖墩李自由陪同前往。他们刚踏上教工宿舍的楼梯走廊的时候,突然停电了,面前漆黑一片,耳畔却传来“哗啦”的流水冲击声。 学校里还没有城市自来水供应,靠的是发电从山坡下的露天水井抽水输送到学校隔壁彩印厂最高的楼房顶上的水池来供水。停电了,不久就会断水,连喝水都困难。 宿舍楼里静悄悄,不一会儿,透出蜡烛点燃和煤油灯点亮散发的光芒。小黑他们借着微光扶着楼梯走上过道,来到徐老师宿舍门前,听到屋内传出洗浴的流水声。屋里亮着烛光,隔着窗帘,里面还拉起一道布帘,透出一个带有曲线美的外形轮廓。那是徐老师裸浴的身影。 小黑赶紧把那一叠作业本放在窗台上,不敢吱声,伸手捂住自己的眼睛,扭头就往回走。一不小心,那一摞作业本滑脱几本,把窗台上的一盆米兰给碰到地面上,发出“哐当”一声脆响。一只小猫咪从邻居家的屋子出来溜达,听到异响,发出了呼唤。 “是谁?”屋里传出徐老师激愤的吼声。 小黑吓了一跳,急出汗来,沉默无语,匆匆地跑起来。跟在他身后的两个同学不知道他看到了什么图景,连忙跟在他后面。在下走廊楼梯的时候,欧希廉追问他:“到底怎么一回事?” “你那么紧张干嘛呢?有什么大不了的?”小胖墩李自由也跟着问道。 小黑叫他俩凑到耳边,悄悄地告诉他们一个小秘密:“我偷窥到徐老师正在洗澡,你们俩一定要替我保守秘密。” “嘻嘻!”“嘿嘿!”两个伙伴偷偷乐着,忍不住笑出了声。 走到楼梯口的时候,小黑还强调了一遍:“记住,保密!” 正巧,谢恩校长打着手电筒巡查路过,跟小黑撞了个满怀。小黑抬头一看,是校长!他吓得一惊一乍的,支支吾吾地说:“谢......谢......校......校长!” “不用谢谢我!你们保什么密?搞什么鬼名堂?”谢校长一眼认出了小黑,不怒而威。“请你单独到我办公室来一趟!” 欧希廉和李自由转身返回到寝室里去了。小黑被谢校长叫到了办公室。 “那个花盆怎么掉到地上的?”谢校长轻声问了一句,非常客气地给小黑倒了一杯热茶,还把煤炉上烧好的一锅热水倒在脚盆里,叫他一起暖暖脚。 “是小猫咪不小心碰下去的。”小黑怕老师怪罪惩罚他,便灵机一动,找了背黑锅的“替罪羊”。 小黑感受到父爱般的温暖,心头涌起了难过和懊悔,却又充满了矛盾不安。要不要老实交代呢?难道不可以说那盆米兰花是小猫咪糟蹋的吗?反正欧希廉和李自由不会出卖自己,也没有别的人看到。可是,班主任唐老师不总是教我们要做一个正直诚实守信的人,做一个道德高尚的人吗?因为诚信是做人立身处世的根本,是事业成功的根基,是生活幸福的源泉。 唐老师说过的话语还一直在耳畔回响。小黑的脚底板放在脚盆里挨了一下滚烫得冒着热气的水,他的心田里有一块坚冰似乎快要融化了。 谢校长跟他促膝谈心,也不指责他,不骂他,只是与他聊起家里人的生活状况,谈理想前途。 “万卷诗书涵养浩然气,十年寒窗铸就栋梁材。”谢校长微笑着说:“理想是灯塔,照亮夜行的航船。理想是火炬,点燃奋斗的激情。理想是路标,指引前行的方向。理想是航船,驶向光明的彼岸。” 校长停顿了一下,啜饮了几口茶。小黑觉得谢校长也很喜欢文学,且具有文学素养,像是遇到了知音,便承接着他刚才的话说道:“理想是阳光,照融寒冬的雪霜。理想是大树,撑起凉爽的绿荫。理想是甘泉,滋润干涸的心田。” “好样的!田乌蒙,你真是一个天才少年!你还要做一个追光少年,追逐理想的光芒奔跑的少年!你将是振兴我们学校的希望,也是振兴我们家乡的希望!” 谢校长诚恳地夸赞鼓励,让小黑泪流满面,打小他就像是一只待在山村里的丑小鸭,遭受过嘲笑侮辱奚落,一个个外号像一个个巨大的心理包袱压在他心坎上,摔都摔不掉。 “谢校长,您是最好的老师,也是最好的校长!”小黑哽咽着,抽噎着,声泪俱下:“我错了!那盆花是我交放作业本的时候,不小心碰下去的,我赔就是了。当时,徐老师正在房子里面洗澡,我不好意思叫她开门,也不愿等候。我无意中偷窥到她裸浴时曲线美的轮廓,很朦胧,便叫两个同学保密。” “很好,这就对了嘛!”谢校长拍了拍小黑的肩膀,亲切地说:“花和花盆都不怎么值钱,可人品却值钱,是无价之宝呀!” “校长,我明天星期天就上街去买一盆同样的米兰回来赔偿徐老师,并向她道歉。可是,我现在身上没有那么多钱啊?”小黑咧着嘴,破涕为笑了。 “小黑,你能够主动认识到自己的错误并交代出来,就太好了!”谢校长从口袋里拿出二十元人民币。“你先拿去用吧!到时候,你考到班级前三名和年级前十名,甚至在全区全县比赛获奖的时候,再才还给我就是了。” 小黑心想,校长居然知道自己的外号,而且那么体贴,那么善解人意,便接过钱,揣进衣兜,用衣襟抹干眼泪,也随手拍了拍校长的肩膀,笑着说:“那个秘密,你可一定要替我保守噢!我一定不辜负您的殷切期望的!” “好的,保密!”谢校长拿出毛巾擦了脚,递给小黑也擦了脚。 小黑站起身,毕恭毕敬地向谢校长深情地鞠了一躬,道了一声“晚安”,然后,转身消失在夜幕里,返回到寝室里去了。 第十五章 翻墙与黑影的秘密 15翻墙与黑影的秘密 天刚蒙蒙亮,小黑就早早的起床,跑步两公里,到了大街上,看到一家嫣红园艺店已经开门,一个面慈目善、鹤发童颜的老人正在用洒水壶浇花。 “请问,老大爷,您这里有米兰花卖吗?”小黑走上前来打探。 这时,从屋里走出一位年轻漂亮的姑娘,穿着时髦的背带裤,秀发如云。她微笑着答道:“这边有米兰花,你过来看看,喜不喜欢?老爷爷有点耳聋了,可能没听清你在说什么?” “哦!”小黑凑到姑娘跟前,觉得她长相酷似自己的语文老师徐宁静,想问她是不是徐老师的妹妹,可话到嘴边又咽下了。 他看到了一盆刚盛开的米兰花,连花盆都跟昨晚跌烂的那个一模一样。于是,他挑中了,问了价格,付了16元,小心翼翼地捧起那盆花,慢慢地往学校方向走去。 当小黑把那盆花放在徐宁静老师窗台前,把破烂的花盆和跌断的米兰清理干净,倒进垃圾箱以后,他感觉心里像是有一块压着的石头总算落了地。幸好徐老师还没有起床,看到他的一举一动,好像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过似的。可是,窗台上的作业本已经移到屋里去了,她肯定早已发现花盆被破坏了的事情。 天气接连干旱很多天了,学校里断电停水,生活十分不便。到了晚上,还没有来电,只好点着蜡烛,坚持上了两节晚自习。 下了晚自习以后,小黑和同寝室的几位同学觉得越发口干舌燥,便商量决定一起冒险翻墙到学校隔壁的彩色印刷厂去打水喝。 就寝铃刚敲响的时候,他们几个人正在相互配合攀爬围墙。小胖墩李自由先蹲在地上,让小黑踩着他的肩膀顶着往上爬,再双臂奋力一撑,小黑便上了围墙。欧希廉递上一个铁桶,小黑接住了。 这时,不在同一个班的“刘文彩”也赶来了。他轻声叫道:“小黑,等等我!” “嗯,快点!”小黑骑在围墙上,往校园里观望了一下动静。学生宿舍遮挡了视线,只能看到夜空下教工宿舍二楼上星星点点的清油灯散发出微弱的光芒,像家乡鸡鸣山上寒冬迷雾笼罩中绽放的朵朵山茶花。 “我来了!”“刘文彩”轻跳了一步,助着跑,踩在小胖墩李自由的肩膀上,用力一蹬腿,两只手挂在围墙上,双脚顺势往上爬,胖墩就势抬高了一下腰身,小黑拉住了“刘文彩”的一只左手,扯了一把,刘文彩的一条腿便跨上了围墙。 彩印厂靠近学校中间围墙的地方刚好栽种了一棵主干有乒乓球拍般粗大的槐树。爬树高手“刘文彩”踩到槐树的枝干上,搂抱着树干,小黑把铁桶递给了他。他一只手接过铁桶,另一只手抱住树干,双腿夹着树干,缓缓地滑落到地面。 欧希廉也踩着小胖墩李自由的肩膀,顺利地攀爬上了围墙。小黑又接应了一只蓝色的胶桶。欧希廉沿着槐树提着胶桶溜了下去。金石柱和熊鱼豆跟着翻过了围墙。 小胖墩李自由怎么也爬不上去,只好作罢,靠在围墙边喘着粗气。 “肥猪噜噜,你辛苦啦!你就别过来了,等我们打了水来给你解渴。”小黑逗了小胖墩一句,这才抓着树干,摸着树皮,跟了上去。 小黑他们一行五人听到了彩印厂里发电机的轰鸣声和工人加夜班生产时传出的机器运作的声音。他们沿着菜地边的一条小路,向着亮着灯光有电视机播放电视剧的家属区走去。 他们看到了家属楼前一条阳沟边立着一个水龙头,都像从沙漠里徒步跋涉很久才看到绿洲和甘泉的旅行者或探险者那样,纷纷弯腰扑到水龙头那里,拧开水龙头,伸长脖子,“咕咚咕咚”地喝个痛快。喝够了,他们才打了两个半桶水,准备提着往回走,去给小胖墩救急。 “刘文彩”看着靠近水龙头的那个家属屋子里正在播放精彩的电视连续剧《八仙过海》的主题曲,悠扬悦耳的歌声飘荡了出来:“仙山隔云海,霞岭玉带连,据说世外有天仙。天仙休羡慕世人刻苦干,何难亦有欢乐园?有志能自勉,艰辛不用怨,奋斗留血汗,得失笑傲然,但求为世上更添温暖,尽发一分光,进取一分暖。困扰无愁虑,努力谋实践,日日度过开心快乐年。玉楼仙宫金堆玉砌,俗世比仙境也不差一线。” 大家听着听着,入了神,仿佛都被这天籁之音般的仙曲迷住了,被深深地吸引住了,竟然都迈不开腿,情不自禁地朝着那间小屋一步一挪地走去。 “难得的好机会,我们欣赏完一集电视剧再才返回学校去,好吗?”“刘文彩”提出了自己的想法,大伙儿都深有同感,“嗯”了一声,点了点头。 小黑尽管有点焦虑、担心,但早已把小胖墩和谢校长给忘了,脑海回荡着神曲,飘荡着仙女,沉醉于那些历尽坎坷磨难而修道成仙的故事里去了。 他觉得,韩仙子的故事正好契合他家乡的那座仙笛山的传奇故事,更应当趁此机会加深一下了解了。 屋主人是刚退休的老两口,和蔼可亲,还搬出小凳子让他们一行五人坐下来观看,跟他们有说有笑。 他们一直看到播放片尾曲,引人入胜的情节,动人心弦的爱情故事,感人肺腑的唱词令人经久难忘。小黑不禁跟着轻声哼唱了起来:“人说天上好,神仙乐逍遥,成功的背后泪多少?都说人间苦,辛辛劳劳,汗珠干了有欢笑。神仙是人做,修炼不辞劳。吃得苦中苦,正果才修到。要像神仙心一条,人间天堂定来到。神仙没烦恼,名利脑后抛。要像神仙,得失都忘掉。天上人间都一样,天上好,人间好。” 正当他们一行五人如痴如醉,想再往下看一集的时候,谢恩校长带着班主任唐春晖老师赶来了,把他们逮了个正着。 小黑怪不好意思的羞红了脸,低下了头。 “怎么又是你?小黑!”谢校长首先发现了昨晚刚犯过一回错的田乌蒙。“五岭逶迤腾细浪,乌蒙磅礴走泥丸。你快要成‘调皮大王’了!” “谢校长,对不起,我们口渴得厉害,干得喉咙里都快冒烟了。”小黑想要辩解,却发现理屈词穷,是那么苍白无力。 “就你们聪明,知道干渴,全校其他几百个学生就都是傻蛋,不晓得干渴难耐。”唐老师从来没有这样发火,声色俱厉。“学校里会想办法解决饮水困难的问题的,你们翻墙过来之后,后勤师傅们就开着拖拉机把井水给拉回来,供应到寝室了。你们倒好,只顾自己吃饱喝足,撇下李自由晕倒在围墙边等你们回来。” “你们知不知道,翻越围墙是很危险的举动,弄不好就会摔伤了手脚,弄成骨折,影响自己一辈子的幸福,还会严重影响我们七中办学的声誉。你们就像越狱的逃犯,万一受伤了,断胳膊断腿了,我怎么向你们的父母家长交代,我怎么负得起这个责任?”谢校长急得也暴跳如雷。“再这样放肆,不经请假就私自离校外出的话,我开除你们几个,看你们还怎么顽皮?” 小黑立马被吓唬住了,直感到后悔。其他四个同学个个像被霜打过的茄子,蔫了。 校长像押着犯人似的,把五个违反纪律的孩子带到彩印厂的门卫室。大门已经紧闭,保安还在等候谢校长他们的到来。七中隔壁的围墙里容纳彩印厂和教师进修学校两个单位,医疗室设在门卫传达室对面,医护人员正在给小胖墩李自由打吊针——进行注射输液。 “你们五个人当中,是谁带的头?请站出来!”班主任唐老师分别指了指小黑他们。“西瓜,小黑,‘刘文彩’,柱子,豆子,到底是哪个?” 他们五个人一个个都举起右手,站了出来。 “都不肯承认,也不敢承认,是不是?”唐老师再次威逼着问道:“那我再问,是谁第一个跨到围墙上面去的?” “是我!”小黑微微抬起了头,不再隐瞒错误,勇于坦白承认了自己的错误。 “好哇!那又是谁提出待在那里看电视剧的呢?”唐老师又看了看孩子们。 “刘文彩”举起了手,喃喃地说:“是我!” “好哇!”谢校长当场表扬了两个主动认错的同学,同时出了一道对对联的题目。“田乌蒙和田文才都是好样的,头脑反应很灵活很敏感,乌鸦渴了都知道想办法到处找水喝,遇到感兴趣的事情就去做,因为‘兴趣是最好的老师’嘛!不过,这次我非抓几个典型不可,得杀一儆百!你们五个人回去都要写一份公开检讨保证书。我这里有一副对联,上联是‘效苏秦悬梁刺股蟾宫折桂仍需苦战’,你们要是谁能第一个对出下联,可以免去处罚一周打扫食堂与厕所的劳动卫生任务,其他四个必须接受惩罚打扫食堂跟厕所一个星期的劳动卫生任务。” “这样的话,显得不公平吧?”熊鱼豆口没遮拦,竹筒倒豆子般直话直说。 “熊鱼豆,你还顶嘴?你单独处罚打扫厕所一个月。”谢校长严肃地板起了面孔,不怒而威。 “哈哈!雄鱼头,这下成倒霉熊了!”金石柱幸灾乐祸地笑出了声。 “金石柱,你别五十步笑百步,你也要处罚扫厕所一个月。”谢校长指着金石柱,轻吼道:“亏你还笑得出来!” “石头咕,你个蒋介石,尽给人家取外号,我还你两顶草帽子!”熊鱼豆悻悻不平地冲着金石柱以牙还牙,瞧着他脸上冒出的青春痘,补充了一句。“我还要叫你麻子脸,星星点灯!” “一派胡言!”谢校长顿时火冒三丈。“你们都得讲文明,懂礼貌,互相尊重,要看到玫瑰身上的花,看人家的闪光点,不要看到玫瑰的刺,忽略人家的缺点不足不好的方面。” 大家都怔住了,不敢再吱声。 “唐老师,你赶紧在明天星期一举行以‘文明守纪树新风,礼貌待人促团结’为主题的班会,好好整顿一下班级班风和学风。”谢校长转向唐老师,发了话。 唐老师唯唯诺诺地说:“好的,我一定不辱使命!谢谢校长的关心!” “你们这群调皮鬼,捣蛋王,让校长费心了!”唐老师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自我解嘲。“算我运气不好,遇上尽会折腾的兔崽子!” “校长,您看,你提倡讲文明,唐老师却带头骂人了咧!”“刘文彩”不顾体面,当场指出了唐老师泄愤的不对。 小黑推了推“刘文彩”,朝他挤眉弄眼,暗示他不要多嘴。“刘文彩”收敛住了,默不作声。 保安打开了大门,对着一群孩子说:“年少轻狂,不知天高地厚。” 小黑灵机一动,走到谢校长身边,微笑着说:“我能对出对联来了。” “那好,你说。”谢校长盯着小黑,眼里充满温情与期待。 “习匡衡凿壁借光金榜题名尚要攻坚。”小黑满怀自信地回答了出来。 “好样的,你真棒!”谢校长的目光转向另四个孩子。“你们都要以田乌蒙为榜样,多开动脑筋思考问题,脑瓜子就会越用越灵。读书人就要发扬那种悬梁刺股、凿壁借光的精神,艰苦奋斗,顽强刻苦进取,必将改变自己的命运,成为对国家和人民有用的杰出人才。” “校长教诲得是,谢谢校长的教导!”欧希廉终于开口说了一句话。他拎着胶桶,桶里的水晃了一晃,在昏黄的路灯下晃荡起波澜。小黑提着铁桶,也舍不得倒掉半桶来之不易的水。 大家沿着教师进修学校和彩印厂的围墙走了两百多米,走回七中的时候,发现眼前突然一亮,灯火通明,来电了! 小黑他们感到很惊喜,都自觉地朝着教学楼走去,端坐在教室里自己的课桌前,拿出纸笔,写下了《检讨保证书》,递交给班主任老师。“刘文彩”的班主任老师蔡老师打着手电筒也赶过来了。他看上去显得忧心忡忡很着急的样子,可能是在寝室查巡未发现“刘文彩”,怕他外出看录像或者打电子游戏,彻夜不归。 随后,大家都朝寝室走去。老师关了白炽灯,跟在他们身后,看着他们都进了寝室,才放心地离去,返回教工宿舍。 小黑假装睡着了。待查寝的宿管员肖师傅打着手电筒照射一圈清点人数过后,小黑悄悄地下了床,披上外套,穿上鞋,默念了一遍那副对联:“效苏秦悬梁刺股蟾宫折桂仍需苦战,习匡衡凿壁借光金榜题名尚要攻坚。”他觉得浑身是劲,睡意全消,又赶紧跑回到教室里,拧亮了一盏白炽灯,坐在自己的座位上,拿出教科书来,进行复习与预习。 教室窗外,年近花甲的历史老师杜光亮老师发现了小黑,只是在走廊上徘徊观望了一会儿,便掉头折返到教工宿舍去了,没有去惊动打扰还在“开夜车”的少年“独行侠”。 过了大约一个钟头,小黑觉得有点倦意了,怕第二天早晨起不了床,上课精神不振,又挨老师批评,便收拾书本,准备去上一趟厕所,再返回寝室睡觉。 他蹑手蹑脚地走过空旷的校园,各种枝繁叶茂的树木和新栽种的树苗在微风中招手细语。来到东北边的厕所旁,在茂密的竹林后面,忽然晃过一个披散长发身穿洁白连衣裙的少女的身影,小黑不由得惊吓了一跳。 “到底是人还是鬼?”小黑不禁联想起《聊斋志异》里那些鬼怪的故事,喃喃自语,浑身却颤栗起来。 紧接着,那个少女跑到女厕所里去了。借着昏黄的路灯洒下的微光,小黑看清了,那分明是个人影,是初三毕业班的女生,身子便不再发抖了。小黑心里想,这么晚了,还躲到竹林后面,鬼鬼祟祟的,干嘛呢? 他上完厕所,走出几十米,回头一望,发现那片竹林后面闪出一个身材高大的男子,看上去不像是老师,可能也是初三的学生,竟然与刚才那位少女拥抱在一起。 月亮害羞地躲进云层,星光也不再闪耀。起风了,阴云笼罩着夜空。不一会儿,小黑收回仰望星空的视线,竟然看不到那一对黑影了。他揉了揉眼睛,做了一下干洗脸的眼保健操动作,睁大双眼,透过竹林的缝隙,依稀看到白裙子在晃动。 小黑心里充满了矛盾不安,对这两个陷入早恋的学长,要不要去报告老师和校长呢?小小年纪,就分神谈恋爱,能不耽误影响学习成长吗?万一自己打了小报告,遭到那个“大块头”伺机报复,怎么办?纸团终究包不住火,领导和老师到时候自然会知道的。 于是,小黑抱着“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思想,回到寝室里呼呼睡大觉去了。 半夜醒来,小黑发现自己浑身奇痒难熬,越抓越想抓,越抠越想抠,几天没洗澡,不只是手臂腿部腰背部,连隐秘部位都痒得实在受不了。他知道,俗称“闹拐子”的皮肤病又患了,更加严重了。他辗转反侧,扰得同床睡另一头的欧希廉也寝寐不安。原来,华仔也传染了,整个寝室里的人都得了这种皮肤病,真是糟糕透了。 天蒙蒙亮,小黑就起床,穿上球鞋,出去跑步。他沿着校园的操场跑向两公里外的印山——那座看上去像放置一枚公章似的山,斜着的山坡及山腰绿草如茵,树木苍翠,山巅怪石嶙峋。 跑出没有围墙的学校,到了农民种的田地边的小路上,小黑已经气喘吁吁,热汗淋漓了。他心里确定目标,要跑到印山脚下的那棵大树那里,再才折返回来。于是,他坚持着,一吸三呼,适当调整节奏,一直跑到目的地,才停息了片刻,练习了一下打少林拳,尽管没有套路,但凭着观看电影《少林寺》的记忆,几招花拳绣腿,他还能练得出来。 他跑回学校,洗脸漱口之后,赶到教室里,看到灯已亮着,两个女生——兰竹菊和梅麦翠早早地坐到座位上轻声地读书了。兰竹菊是读过一年初中留级下来的,原来的名字叫兰月榕。她重新改了一个名字,原先就有中上成绩,留级以后似乎更牛了。 小黑坐下没多久,欧希廉也到了教室,拧亮了另一盏白炽灯。教室里灯火通明,大家心里都暗暗较着劲。不一会儿,金石柱和班长宁家旺也自觉地赶到教室,读起书来。教室里仿佛来了一群勤劳采蜜的蜜蜂,传出一片“嗡嗡”声。谢校长站在操场上的国旗下,远望着不用催就陆续从寝室里出来赶到教室去读书的学生们,会心地笑了。 过了约摸一刻钟,高音喇叭响起了起床号。十分钟后,催着住宿生做早操的《运动员进行曲》骤然响起,天亮了。班长关了灯,叫大家赶快出操。 小黑跑向操场的时候,初三的“大块头”牛大秦拦住了他,小声逼问他:“老实说,黑鬼,你有没有告我的黑状?” “没有啊!”小黑紧张地盯着他双手捏成了拳头,支吾着说:“我,我哪......哪有.......有那个胆啊!......哪敢......敢作声啊?” “那就好,还算你识相。”牛大秦举起了右手的拳头,装出一副想要大人的样子。“不然,休怪老子的铁拳不认人。” 小黑退缩了几步,像行走江湖的大侠那样打起了拱手,瓮声瓮气地嘟囔着说:“老大,高抬贵手!请放心,我昨晚什么也没有看见。” “田乌蒙,你还在干什么?”班长宁家旺跑过来叫道。“不然,要迟到扣分啦!” “快滚!”牛大秦撇了宁家旺一眼,发了一句短促有力的话。 小黑这才脚下生风,跑向操场,跑到自己该站的位置。这时,进行曲停了,高音喇叭里立马传出高亢激昂的“第八套少年儿童广播体操现在开始”的喊话声。大家排列好队伍,做起体操来。 刚才的一幕被教务处彭四喜主任看到眼里。他凑近小黑身旁,问他道:“那个牛大秦冲着你搞什么鬼名堂?” 小黑歪着脑袋瞅向牛大秦,发现他正紧盯着自己。于是,小黑编造了谎言,自圆其说:“我浑身发痒,问他借了点钱,买治皮肤病的药。他叫我归还给他了,可是,我拿不出钱。” “你撒谎!”彭主任瞪大了眼睛。“药在哪里?什么品牌的?你等一下做完操,拿给我看看。” “什么事情?你去审问他牛大炮呗!关我什么事?我又不敢说。你晚上暗中跟踪他一下,不就发现秘密了吗?”小黑狡黠地笑了。 没想到,彭主任竟然跟着小黑,要到寝室里去看他是不是真的患上了皮肤病。在寝室里,小黑捞开衣服裤子,让彭主任瞧见并确认自己的确得了皮肤病,可又不得不承认自己扯了谎。 “彭主任,您借我十块钱,我好去进修学校的医疗室买点药回来擦一擦,我浑身痒得坐立不安了。”小黑低声下气地恳求道。 “田乌蒙,遇到什么困难和问题,可以及时向老师和学校领导提出来,但绝对不允许说谎话,切记要讲诚信。”彭主任从口袋里掏出拾元钱,递给小黑。 小黑在下了早读课,匆匆地冲到食堂吃了早餐后,疾步奔向进修学校的医疗室,买回了治疗皮肤病的药品,赶紧躲到寝室里,脱下衣服,在发痒的肌肤处涂擦上药。刚擦完药,上课预备铃声响了。他立即狂奔到教室,语文老师徐老师叫他站到教室门口外面。 小黑以为徐老师知晓他看到裸浴呈现曲线美的身影的事情了,要批评他了。没想到,徐老师温和的善意提醒他:“田乌蒙,你作业上的题目全做对了,但是,你的字写得太丑了,马虎图快,歪歪扭扭,不够工整端庄,更谈不上遒劲有力和清秀好看了。你瞧,女生兰竹菊和梅麦翠的字都写得具有柳体风骨和颜体风范,多漂亮!你这样写作文,会影响评分的,到时候会很吃亏的。字如其人,字是出马枪,文是敲门砖,给阅卷老师的第一印象就不好,还怎么优秀?怎么成得了出类拔萃的人才?” 小黑连忙点头称是,接过作业本一看,上面虽画了红勾,但仅评了个“b”,那两名女生的本子上面,却评了“a”。 “记住了:下回,你再这样写得不清晰,又难看,我撕下来让你返工重写一遍!”徐老师板起面孔,严肃地说道。 “谢谢老师的指正教诲!”小黑暗暗下了决心。“我一定要把字练好,让美女老师脸上露出灿烂的笑容。” 当天中午,小黑向班主任唐老师请了假,跑到七叔田大唐开的追光书店,买了一本钢笔字帖。他发现九叔田大宋不在店子里了,觉得很奇怪,便问道:“九叔呢?去哪里了?” 七叔告诉他,两人因为生意上的事情,闹了矛盾。九叔想当二老板,七叔却把他当作员工使唤,既然成不了合伙人,就不如散伙算了。觉得待遇不公的九叔,一气之下,就打道回府了。七叔只好另外聘请了外号叫“沙发”的田林秀姑丈,入赘到斗牛山村田家来的沙文强。 “强哥!”小黑一眼认出从里屋搬运存货出来的沙文强,亲切地叫唤了他一声。 “呃!黑娃!好久不见,你好像长高了,但变瘦了。”沙文强汗涔涔地冲着他笑。 “我叫他发仔!”七叔挤兑了一句。 “为什么呀?”小黑觉得七叔的话里带有一种莫名其妙的奚落感。 “做生意就要发嘛!他外号叫‘沙发’,长得又那么像帅气十足魅力四射的香港明星周润发,叫他‘发仔’,不正好吗?”七叔已经开始有了小老板的派头。 “叫我强哥,我很喜欢,叫我‘发仔’,我也不讨厌,不反感,随便怎么叫,叫得应就行了!名字只不过是个符号而已。”沙文强满面春风地微笑着说。 “强哥,你不是新婚度蜜月都还没过吗?就出来挣钱啦!”小黑脑海里晃过老大爷醉酒后吐真言的那回事,心中涌起一阵窃喜。 “年轻人也不能成天如胶似漆啊!”沙文强笑容可掬地说:“你瞧,七叔比我年纪还大,就从来不沉溺于温柔乡嘛。” “七叔我是没那福气,刚讨了老婆,就被那娘们放了鸽子,飞走了!害得我现在都不敢相信,这世界上到底还有没有真爱?是不是女人的眼里就只有钱?”七叔从座位上面站了起来,好像心底充满了怨气与愤慨。 “七叔准许我每个星期回斗牛山村去住两个晚上,这就很好了,很人性化嘛!”沙文强的脸上始终保持着笑容,好像跟专业的服务员培训过一样。 小黑打了一声招呼,告辞走了。他返回到学校里,已经午休结束了。操场上打乒乓球、排球、篮球的同学,传来一阵又一阵欢呼声。他只顾回到座位上,开始了训练硬笔书法。整个下午,下了课以后,他都还粘在凳板上,苦练写钢笔字,仔细认真地琢磨间架结构与笔画之间的呼应。他着了魔似的,沉迷于书法世界里。他心里有一股倔强劲,很要强,不肯服输,还好要面子。他想得到徐老师的肯定表扬,得到所有老师同学们的赞赏。 直到放学以后,大家都去吃晚餐了,小黑还废寝忘食地坚持写完那一页包含有诗词的字帖。他边写边念道:“清平乐.六盘山天高云淡,望断南飞雁。不到长城非好汉,屈指行程二万。六盘山上高峰,红旗漫卷西风。近日长缨在手,何时缚住苍龙?” 待他赶到食堂的时候,后勤工作人员都要收拾碗筷了,饭菜都快凉了。小黑匆匆地吃罢饭,赶紧去洗澡。可是,澡堂里早已挤满了人,而且没有热水供应了。 天气入秋后,渐渐变凉了。大雁开始南飞。他只好在水龙头下装了一桶冷水,冲了凉,浑身冷得直打哆嗦,但把身上的汗液冲洗掉以后,感觉惬意多了。但是,到了晚上,他开始流鼻涕,有点轻微感冒了。 上晚自习的时候,班主任唐老师发现了小黑的状态不适,便拿给他两粒速效感冒胶囊,叮嘱他口服了,才缓解了病情。下课的时候,小黑还坐在座位上练写钢笔字。 唐老师走到他课桌边,敲了敲桌子,和蔼地说道:“田乌蒙,你要懂得劳逸结合,张弛有度,一口吃不成胖子,不要急于求成。身体健康,快乐成长才最重要!路还长着哩!” 小黑感受到唐老师的关心,放下钢笔和字帖,独自走到教室外面去漫步,仰望星空,欣赏夜景。远方的县城中心灯火璀璨,日益繁华,往南边七中方向修筑公路建设高楼大厦的步伐逐渐推进,方兴未艾。湛蓝的星空,像家乡牧场草坪上点缀着零星的野花,分不清哪里是牛郎星,哪里是织女星,但辽远的银河却依稀可辨。小黑不禁怀想起在家乡跟小伙伴们一起放牧度过的自由自在天真烂漫的童年时光。如今,越来越激烈的竞争压力,让他再也不能像过去那么轻松和无忧无虑了。 小黑走到升旗台下,迎面会见历史老师杜光亮老师正朝着自己眯眯笑。 “田乌蒙,你外婆家是不是在大象村?”杜老师亲切地问道。 “是呀!杜老师,您怎么知道的?”小黑突然对杜老师有了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 “我就是从大象村跳出来的。开学的时候,你爸爸带你来报到交学费的时候,我看到了。我认得你爸爸田长征。当年你爸跟你妈相亲看主家的时候,我还去过锣鼓坪斗牛山村你们家喝过酒。你爷爷喝酒真是海量,太热情好客了,陪着我们来访的宾客,都给灌醉了。”杜老师开怀一笑,轻声地吟了两句诗:“正大光明继世昌,仁义礼智信绵远。论辈分,你该叫我叔外公。” “我爷爷是酒神,是醉神,喝酒天下无敌!”小黑想复述一下爷爷把日本鬼子兵灌醉逃跑的传奇故事,然而,上课的预备铃敲响了,只好作罢。 “下了晚自习以后,你到我宿舍来,帮我到进修学校的代销点去买一壶红薯烧酒和一包花生米回来,我想要喝点养生酒了。”杜老师交代了一句。 “嗯!”小黑点了点头,应允道。“好的!” 待到小黑下了晚自习,跑到杜老师的宿舍门口,看到他手里拿了一个提壶,估计能装五斤酒。他递给小黑两张拾元的钞票,说:“买五斤酒,四斤花生米,多退少补。” “好咧!”小黑拿过提壶,接过钱,转身朝学校北边的教师进修学校奔去。 他买好东西折返回来,放到杜老师宿舍里的一张餐桌上面。 “莫急,小黑!”杜老师端起一个口杯,递到小黑面前。口杯里热气腾腾,装着用白糖加开水冲好的蛋花。“这是一只土鸡蛋,可以增强记忆力的,是给你跑腿代劳的奖励!” “谢谢杜老师!”小黑毫不客气地接过口杯,吹了吹气。“谢谢叔外公!您真好!” “小黑,你学习刻苦努力是好的,但也要注意保重身体,不然患上疲劳综合征,得病了,就麻烦了,就得不偿失了。”杜老师善意地提醒小黑。“你不要再熬夜了,‘开夜车’不如起早点,闻鸡起舞,地球的磁场和太阳的引力产生的能量更足,更利于人体发挥力量。” 小黑心里想,在家里倒还可以听到公鸡喔喔啼鸣报晓的声音,可是在这学校里却听不到鸡叫声,远处乡村里传来的鸡鸣声太轻了,唤不醒自己呀! “的确是,早睡早起更好!俗话说:早起早睡,精神百倍!”小黑钦佩地赞许杜老师的看法,慢慢地饮用了香甜可口的蛋花汤。 “你可以调适自己的生物钟,唤醒心中酣睡的巨人。”杜老师仿佛一下子穿越时空,变得年轻了,又回到了青葱岁月。“我跟你爸说了,叫你父母多给你提供点土鸡蛋带来,给你增强点营养,读书学习是很辛苦的,既要拼脑力,又要拼体能,还要拼心理素质、意志力,也就是精神的力量。” 小黑顿时觉得杜老师成了自己的良师益友,心里仿佛幽深的峡谷里升腾起一轮太阳,穿透迷雾,照射进一道亮光,格外耀眼,格外温暖。他转眼看到竹靠椅上放着一个棋盘,楚河汉界在日光灯照耀下分外分明。 “杜老师,您是中国象棋的爱好者吗?等到周末放假有空的时候,我来跟你挑战一回。”小黑望见那一盒精致的牛角象棋,不禁问道。 “是呀!我下象棋的历史有四十年了,还获过一次全乡比赛的冠军。”杜老师拿出酒杯筷子,装了一碗花生米,斟了一杯烧酒,啜饮了一小口。“哇!这酒好醇香,好厚呀!” “好吧!就这么约定了,星期六下午我来这里,向你学习棋艺。”小黑转身挥手出门走了。 “一言为定!切磋一下。”杜老师开心地笑了。 小黑走向厕所,在教工宿舍楼转角处碰上教务处彭主任。两人相视一笑,彼此意会,没有出声。他戴着眼镜,左顾右盼,东张西望,好像打猎的人在搜寻猎物。 就寝铃响了以后,小黑返回寝室里睡觉去了。隐藏在教工食堂里的彭主任像一个特工,透过窗玻璃洞察周围的动静。过了不久,果然如小黑所暗示的那样,“大块头”牛大秦守候在厕所后面的竹林里,跟他陷入早恋泥潭的少女——初三的学生韩茉莉身穿时髦的连衣裙出现在竹林背后。两人一见面,就拥抱在一起,脸贴着脸,耳鬓厮磨,卿卿我我,好像久别重逢的一对情侣。正当他们喃喃细语全身心投入热吻之际,彭主任走出了教工食堂,拧亮了手中的手电筒,一道强烈的电光照射到韩茉莉泛起红云的脸上。 “是谁?尽坏老子的好事!有没有教养的?”牛大秦偏转头来,松开了搂抱住韩茉莉的双手。 “你们这是在干什么?”彭主任厉声呵斥道:“牛大炮,你好的不学,在这方面倒是无师自通,蛮有超前意识的嘛!十六岁的初中生,正是长知识长身体的年龄,你就那么急着谈恋爱啦!” “我早熟,我好奇,我喜欢她,她也喜欢我,我们是在排演文艺节目,演戏,好准备在学校元旦文艺晚会登台汇报演出。”牛大秦马上找了个借口。“更何况我们在这里也没妨碍打扰到任何人啊!” “你违反了学校纪律,违背了中学生日常行为规范,还振振有词,还不肯低头认错?”彭主任不由得胸中发起了莫名的怒火,生气至极。“倘若你们俩是满了十八岁的成年人,而且已经是考上高等院校的大学生,谈一下恋爱,那还说得过去。可是,你们还只是才十六十七岁的初中生,竟稀里糊涂的鬼混,真是荒唐,颓废,迷惘!假如韩茉莉你爸妈赞同你现在谈恋爱,准许你跟他牛大炮私奔,我就可以撒手不管。要是你父母知道了情况,我们又不劝阻不制止这种行为发生,酿成一杯苦酒,造成严重后果,你女方的家长不到学校里来大吵大闹,不追究学校的管理责任,那才是怪事!” “有什么问题,有什么后果,我来负责。不就是担心韩茉莉怀了孕大起肚子,影响学校所谓的形象和名誉吗?”牛大秦拍着自己的胸脯,硬气地说:“我们俩都尝到了爱情带来的快乐的味道,不想上学了!大不了我们退学,走人!” “别嚷嚷了,好不好?”韩茉莉眼里噙着泪花。“羞不羞人啊?你还感到光荣,是不是?彭主任,对不起,我们做错了,请您原谅,宽宏大量,多多海涵!” “你们现在还负不起这个责任,你们的肩膀还太稚嫩了!”彭主任发现学生宿舍楼里传出议论纷纷的杂音,怕影响大家的休息,想尽快结束谈话。“好吧!你们现在返回各自的宿舍去睡觉,明天再通知你们家长来学校商谈解决问题,你们想退学、转学、休学、辍学都可以,只要你们的父母家长来表态签字就行了。” 牛大秦好像还很不服气,边走边泄愤似的骂骂咧咧道:“我爸妈早就分开,不在一块儿了。他们都外出到广东去了,你只能叫我爷爷过来。四眼狗,就知道通知家长来施加压力。” “你,你太放肆了!”彭主任指着牛大秦的背影,无奈而狠狠地说:“没教养的兔崽子,趁早滚蛋!别再待在这儿丢人现眼!” 待牛大秦朝着男生宿舍走远了,彭主任跟在韩茉莉身后,轻轻地说:“女生要矜持一点,要懂得自尊自重自爱,学会保护自我。韩茉莉,你跟我说实话,他到底有没有伤害你?说白一点,他有没有跟你发生性关系?” 韩茉莉觉得不对劲了,急着说:“这是隐私,怎么能随便告诉你呀?你又不是我爸我妈。你也管得太宽了吧!” “那好吧!改日让你妈来,我要明确这一点。”彭主任把她送到女生寝室门口,看她进去了,才返回到自己宿舍里去,关门,倒了一杯水,喝了,躺倒在床上,久久无法入眠。 第十六章 早恋的苦果 16早恋的苦果 第二天,牛大秦和韩茉莉的家长被叫来了。彭主任如实报告了谢校长。校长获悉情况后立马打电话联系两人所在乡镇的分管干部——宣传委员,宣传委员再打电话到双方家长所在的村委会,由村干部去通知家长火速赶到七中来领人。 牛大秦的爷爷骑着一辆“凤凰牌”载重自行车匆匆赶来,正巧遇见韩茉莉的奶奶骑着一辆“飞鸽牌”小跑单车赶到。 在校长办公室里,牛大秦也没有再昂起头,只是歪着脑袋斜瞟了一眼彭主任,好像眼睛里充满了愤怒与不满。韩茉莉的奶奶把自己的孙女叫到隔壁的卧室里,单独轻声地问她:“小莉,你受伤了没有?破瓜了没有?” 韩茉莉似乎听懂了奶奶的弦外之音,脸上淌着两行热泪,流成了弯弯的小河。 “爽过了!”韩茉莉有气无力地回答道。“我感到舒服,控制不住自己,像铁块被磁石吸引了,就越陷越深,跟陷入沼泽地泥潭里一样,无法自拔了。” “该死的短命鬼,你鬼迷心窍了,你叫我怎么跟你爸妈交代哟?”韩茉莉奶奶突然大呼小叫起来。“这学校管理不行,乱得很厉害,你再也不能待在这里受害遭殃了!” “奶奶,你不是没满十六岁就出嫁到我们黑马村来了吗?这可是你对我说过的噢!”韩茉莉回想起奶奶说过的话,给自己找台阶下。 “那是在过去,旧社会,缺吃少穿,政府也允许,十六岁的姑娘可以正大光明的结婚,但你现在是学生,正是读书长身体的年龄,如今政府规定女子结婚的年龄是二十岁,男子是二十二岁,你看你们才多大年纪,就偷偷摸摸的谈什么恋爱,躲到校园里的竹林背后干那种见不得人的蠢事,好荒唐啊!”韩茉莉奶奶不禁捶胸顿足起来。“我要是生长在红旗下,成长在你们这个年代,能够上得了中学,能在电灯,争取考上高中大学,去实现自己的梦想。” “可我天生就不是读书的材料啊!人傻没有法,猪蠢可以杀。”韩茉莉还想为自己找借口,进行开脱。 “但你也不能傻到这种程度呀!人家能够给你什么来保障你的生活幸福?有才能吗?有钱吗?有房子吗?听说他父母都离婚了,这样的家庭环境条件,你了解清楚了吗?”韩茉莉奶奶不由得生气发火了。“你为什么就把女人最宝贵的贞操这么轻易地献给了他?” “他长得帅,逗人爱啊!笑一笑,没烦恼啊!揉一揉,去忧愁啊!抱一抱,神仙飘啊!”韩茉莉不置可否的逗趣说:“奶奶,你太传统了,真是老封建!” “就算你现代了,宝贝到了你手里也只会当作草,不懂得珍惜,什么都无所谓。不知道,有的东西,失去了才觉得珍贵。到时候吃亏上当了,才晓得:一失足成千古恨,世上没有后悔药。”韩茉莉奶奶拉着孙女,打开卧房的门,走了出来,冷冷地逼视着牛大秦。“你叫什么名字?哪里的人?” “别人都叫我‘牛大炮’,花鹿村的。”牛大秦拍了拍自己的胸脯。“男子汉大丈夫,敢作敢当!” 韩茉莉奶奶瞅了瞅牛大秦,这小子的确长得还算高大帅气,五官端庄,可太傲慢太放纵自我了! “你拿什么来担当?你爸妈呢?没管教过你吗?任凭你在学校里遭惹女孩子做害人精的吗?”韩茉莉奶奶冲上前,伸出巴掌,就朝牛大秦扇了一耳光,“啪”的一声脆响。 “我看到你是韩茉莉奶奶的份上,让你打一巴掌消消气,不然,我可要还手了!”牛大秦手里提着书包,晃了一下,瞪大了双眼,像要喷射出炽烈的火焰。“我们两个天生一对,地设一双,一见钟情,两厢情愿,有什么不可以的。” “你这样的双差生,纪律表现差,考试成绩差,加上家庭条件也差,你配做韩茉莉的另一半吗?别做白日梦了,癞蛤蟆想吃天鹅肉,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是什么德行?”韩茉莉奶奶冲着牛大秦嚷嚷起来,觉得嘲讽他都还不够解恨。 “哈哈!我已经吃过天鹅肉了,味道好得很,回味无穷,够我回味一辈子!”牛大秦对这没有前途的爱情不抱希望了,索性放松心情宣泄出来。“你要棒打鸳鸯,我也无可奈何。我有的是力气,可以打工赚钱养家,将来说不定还可以创业当老板,难道非要学习成绩好乖乖听话做一只小绵羊才是优秀的人才吗?其它途径就不能发光出彩了吗?人家不是说,条条大道通罗马吗?” “算了,打住!别废话了!”谢校长停下手中在材料纸上挥洒的钢笔,终于开口了。“牛大秦,你很牛,你牛气冲天!我们这个庙太小了,容不下你这尊大菩萨,从今往后,你去上劳动大学也好,社会大学也罢,转学另谋去处也行,人生的道路你自己选择,掌握命运的方向盘在你自己手里,可千万别翻车造成车毁人亡噢!本来,全县冬季运动会快要举行了,学校里报名举荐你去参加100米和800米赛跑两个选项的,还指望你代表学校去争光获奖的,如今看来,取消,另换他人。你可想好了,鉴于你所犯下的严重错误和违反纪律后的思想认识态度,学校行政研究决定,对你作出开除退学的处理!” 牛大秦爷爷听了,急傻了眼,连忙向校长弯腰鞠躬求情道:“谢校长,你是大好人,求求你看在我老人家的情面上原谅他这一回,让他读到初中毕业,拿到毕业证再才出去混也好一点儿啊!不然,连初中学业都没有完成,那就跟我一样,算是文盲瞎子一个啊!那还会有多大的出息啊!还梦想当老板发大财,连做人最基本的都没有学会,尽知道胡搞乱来瞎折腾!” 又是“啪——”的一声脆响,牛大秦爷爷站直身子,抡起一巴掌,朝孙儿扇了过来,破口大骂道:“我替你老子教训你这有爹养没娘管的混账畜生!” “好了,别打了!”教务处彭主任摇了摇头,出来打了个圆场。“我们也实在没有办法,不能任凭一粒老鼠屎搅坏一锅汤,一只蝼蚁捣毁一道堤坝。” “爷爷,别再求人了!我走就是了!”牛大秦拉了一把他爷爷的手。“此处不留爷,自有留爷处!” “你还上不上学?你要急死爷爷啊!你如今能够干什么?”牛大秦爷爷吼了起来。“你犯了错误,认识到自己的错误没有?” 学校总务处张念河主任拿着一张票据和一叠钞票走过来,叫牛大秦爷爷在票据上签了名字,再把退的学费伙食费递给了他。 “你们可以走了!”张主任苦笑着对他爷孙俩说。 “我想要上学,可他们不让我在这里待下去了。”牛大秦背起了书包,似笑非笑,也干吼道:“我追求的是像美国那样的自由开放,独立民主,个性解放,抛掉中国传统压抑束缚人的老八股旧思想,有什么错?” “可是,你是生长在中国,绝对不能狂妄得目无尊长,‘国有国法,家有家规’,学校也得立规章制度,不能没有规矩,乱了套,破坏了规矩。你也不可能飞到美国去上中学,到了美国,学校里也还得讲规矩,决不可能任凭你由着性子乱来。”牛大秦爷爷再三强调规矩,孙儿扭头跑开了。 跑了一阵,牛大秦又回头望了一眼气得胡子直翘着发抖的爷爷。 “规矩是用来打破的!像你这样太老实巴交的人,注定一辈子受穷受苦受累。”牛大秦停下了脚步,等着爷爷骑着单车赶上来。 “大秦,你看转学到乡中学去就读,行不行?”他爷爷温和地说。“如果可以的话,我再拉下老脸前去跑一趟,求那里的校长答应收留你,不过,以后就别再犯傻了!” “可以考虑!”牛大秦回头斜眼望了一圈七中的校园,眼里写满些许留恋,好像在回味在那竹林背后度过的快乐时光,回忆自己冬天在洁白的雪地上踏过的一串串或深或浅或直或曲的足迹。 学校里对韩茉莉作出留校察看建议下期转学的处理决定。她和她奶奶都没有意见。她奶奶给了十元零花钱给韩茉莉,并反复叮嘱她要洁身自好,守身如玉,别再轻易对男孩子动情,千万别再重蹈覆辙。 韩茉莉接过钱,点头应允道:“嗯!奶奶,我知道了,记住了,您就别再啰嗦了!我晓得你是心疼我的,你可千万别对外人声张,别告诉我爸妈,不然的话,他们回来会打骂我的,羞辱我的!” “哦,噢!乖孙女,只要你在行,听话,我肯定会替你保守秘密的。对女人来说,最重要的就是名誉。”韩茉莉奶奶深情地凝望了一眼孙女。 随后,她奶奶骑上那一辆“飞鸽牌”轻便小跑车,远去了。韩茉莉无声地哭泣着,脸上不由自主的挂起了两行泪花,早恋的苦果只能自己吞吃了,自己酿造的苦酒也只能自己喝了。 第十七章 回春诊所 17回春诊所 中秋节放假,小黑和“刘文彩”结伴走在回家的路上,韩茉莉和欧希廉在路上同行了一段。 走到跃进桥的时候,小黑看到牛大秦静静地守候在桥头,便问道:“牛大炮,你转到哪里上学去了?” “到离家最近的鲤鱼乡中学。”牛大秦并没有责怪小黑泄露了信息,告了他的黑状。 可是,韩茉莉却非常冷漠地对待牛大秦,再也不情愿跟他到哪里去玩。两人形同陌路人。韩茉莉和欧希廉是同一个村的,两人有说有笑,一起结伴朝黑马村走去。 小黑回到斗牛山村,家里的那一条黄狗“旺福”居然到村口的镜塘边迎了出来,跟在他身前身后,摇着尾巴。走到家门口前面,一只大公鸡引吭高歌,“喔喔”啼鸣,好像也在欢迎他回家。 他一眼看到弟弟小红正在柑橘树下,孜孜不倦地拆卸安装家里那一辆“永久牌”载重自行车。他身边放着扳手、起子、老虎钳子、铁锤等工具,就像一个修理师傅,把零配件一个一个拆脱,再进行组装。先前,家里的那口闹钟已被他拆装了多次,弄熟了简单的机械原理。如今,他的兴趣转移到那辆自行车上面去了。 小黑走进家门,看到自己的大姑妈田瑞金和二姑妈田延安都回娘家来了,连忙上前亲切主动地打招呼。 奶奶李芙蓉高兴地张罗着,餐桌上摆放着些许水果、糕点、糖饼,斟好了热茶。 “我今年刚好内退了,但心里还老想着找点事情做。”在乡镇卫生院上班当医生的大姑,当年从卫校毕业,年逾五旬,身体还很棒,总还念叨着有一份光,发一份热。 前来串门的田大宋听到这话,凑拢来,坐到八仙桌旁一起喝茶。他起初垂头丧气,满脸愁云,转而来了一个段子:“单身公来单身公,烧起火来把肩耸。别人问我耸什么?不讨婆娘就不松!” 大家都被他自我解嘲的这个段子逗乐了,不禁哈哈大笑起来。 谈笑间,小黑灵机一动,看了看大姑,又望了望九叔,一个点子从脑海里冒了出来。 “大家可以抱团取暖嘛!”小黑抠了一下后脑勺。“九叔,你就在苗圃场跟养路工班和花鹿村道路出口的马路边开一家诊所,自己既当老板,又当员工,请我大姑帮你坐诊,你出面挂牌,联系申请办理审批手续和运输医药用品等业务,这样不就有事做,有财发了吗?” “小黑,你鬼点子还真不少,脑瓜子真好使。”大姑夸了小黑一句,拿了一块月饼,递给他。“尝尝大姑带回来的蛋黄月饼,看味道如何?” “谢谢大姑!”小黑高兴地接过月饼,微笑着说:“等晚上赏月的时候,望着嫦娥仙女再才吃。” “好哇!”九叔田大宋乐开了怀,但又担心堂哥田红军到时候说她田瑞金胳膊肘往外拐,不帮自家亲兄弟,却去帮衬堂兄弟。 “看着大宋年近三十了,还老打着单身,我这当大姐的心里也替你着急,我就想跟你合作,帮你脱贫致富,提前奔小康,也好早日把媳妇娶进门。”田瑞金好像看穿了田大宋的心思。“甭去理会别人怎么看,怎么说,走自己的路,让别人去说吧!” “说干就干,只要具备天时地利人和,就不愁财神爷不眷顾咱们。”田大宋心里充满了对美好未来的无限憧憬,不再那么垂头丧气。 “无论我们处于什么状态,我们都要明白,所有生活的目标都是为了追求健康快乐和幸福,工作的目标是为了人民大众和我们这个社会主义国家。”小黑的二姑终于搭话了。她在供销合作社当主任,丈夫在县邮政局当局长,说起话来带有一点官腔或者说理论水平。“至于说,赚钱只是游戏,只是达到过上幸福生活的目标的一种途径罢了!” “看来二姐有的是钱,财大气粗啊!”田大宋赞叹道。“何不拿点钱出来投资,让老弟‘借鸡下蛋’,渡过难关呢?” “开个小诊所,也用不了多少钱吧!我出一半成本,到年底分红,怎么样?”小黑的二姑田延安从身上的挎包里拿出了一本存折,打开一看,余额有五万六千元。“我取五万块钱出来,交给你大宋去经营。大姐你可以出三万元,不成问题。” “可是,我连一万块钱都还没有,我只能到银行去贷款两万元,凑够注册资金十万元。”田大宋感到心里亮堂起来,好像在荒漠里艰难行走已久忽然看到了一片绿洲一汪清泉。“大姐当医生,每个月开工资要比在卫生院干高那么一点儿才行,我按护士的工资算,除掉所有开支,剩余的利润每个季度清算一次,年底再结账分红,这样行不行?” “行!就这么定了!”田瑞金和田延安两姐妹异口同声地说。 “大姐、二姐,你们聊什么事情聊得这么开心啊?”田红军抱着新生的二孩田小川从大门口进来,看到堂屋里格外热闹,便搭讪道。他的大儿子田小城扯着他的衣襟,尾随在后面站着,显得很羞怯拘谨。 “小弟,我们准备开办一个诊所,正在筹划怎么经营运作?还有诊所的名称没有想好。”田瑞金喜笑颜开地说道。“我们准备下午才到你那边去坐一坐。” “哦,我正想要到苗圃对面去开一家商店,办一个煤场和藕煤加工厂,现在刮毛柴和打干柴烧的人越来越少了,那样太费时费力了,所以,我认为,办煤厂肯定有生意,保准能赚钱。”田红军的脸上弥漫着愁云。“可是,老弟我手头资金紧张,能不能请你们两位姐姐每人都借我一笔钱作为头本,用上一年,等资金回笼了,我再还给你们。” “需要多少?”田延安摸了摸自己的挎包。 “不多,每人一万块钱就足够了。”田红军的脸上开始由阴转晴。“我就知道,两位姐姐有能耐,人又爽快。” “弟弟想要开店办厂,这是好事,没问题,我们支持。”大姐田瑞金爽朗地笑着说。“不过,我跟二姐已经答应和田大宋合作开办诊所,事情都已谈妥了,希望你不要搅局,不要妒忌眼红。” “刚才,我都听到你们谈话了,有钱大家赚,有财一起发嘛!大家都好了,才是真正的好呀!”田红军慷慨激昂地说。“我也不是那种小肚鸡肠的人。共产党,像太阳,照到哪里哪里亮。谁有困难,都可以帮扶一把。只要姐姐们胳膊肘不太往外拐就行了。” “对嘛,就是要相互理解换位思考才好嘛!”田瑞金笑容可掬,站起来,拿起热水壶给大家添茶水。 “真没想到,小弟心里也有共产主义的思想理念了。说不定,哪天也可以发展成为共产党员,当个村干部喽!”田延安开心地笑了。 “我土老百姓一个,只要能够有饭吃,有活干,老婆孩子热炕头,安居乐业就行了,从不奢望当什么干部。因为我从来不会拍马屁呀!”田红军逗趣地说。 “就冲叔叔你这个名字上有‘红军’两个字,也应该是个共产党员。”小黑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道。 “诊所名称呢?”田大宋不紧不慢地问道。“大家有没有想好?” “对了,早点确定下来,也好去报批制作牌匾挂起来。”田瑞金迅速接过了话茬。 大家沉默了一会儿,小黑站了起来,满怀信心的说道:“我想到一个好名称,不知道你们肯不肯采用?” “快说嘛!”田延安催促道。 “回春诊所!”小黑抬高了音量,生怕别人听不清似的。“蕴含两层意思:一是撷取了‘妙手回春’这个成语当中的后面两个字,赞扬医术高明;二是跟大姑回村来做贡献,构成谐音双关。” “妙啊,实在是妙!”田大宋情不自禁地赞叹道。“就确定用这个名称了,怎么样?” “你是老板,你说了算!”田瑞金表示认同,望了一眼坐在对面的妹妹。 “好哇!就这么拍板,搞定!”田延安意会了,轻轻地拍了一下桌子。 说干就干,田大宋立马行动,联系采购砖瓦石头水泥沙子钢筋木材等建筑材料,决定建成一间混凝土平房和一间瓦房。因为瓦房在夏天比较凉快,平房在冬天比较暖和。 吃过午饭以后,小黑妈妈杜鹃剖开刚收获回来的一个圆圆的大橙子,分给自己一家人和大姐二姐品尝,然后就在家门前烧稻草准备开始制作粽子。 小黑的大姑田瑞金和二姑田延安吃过午饭以后就返回县城去了。小伙伴们又来叫小黑一起去放牛。妈妈叫他早去早回,听到放鞭炮的响声,就该回来过中秋节了。 第十八章 交流中华传统文化 18交流中华传统文化 小黑经过“刘文彩”家门口的时候,看到他和他妈妈正坐在餐桌旁啃食野菜窝窝头、糠粑粑和蒸红薯,也没看到月饼橙子之类的东西,仅有一长筒小的圆饼,放在那里,留待晚上赏月时才能吃。“刘文彩”左手抓起一个糠粑粑,往自己嘴里塞,右手拿过一个蒸红薯,让给他妈妈林白鸽吃。 “刘文彩,你爸呢?你哥呢?怎么没有回来?”小黑探问道。 “我爸带着人到鸡鸣山开采石头去了,他昨天刚批了一捆炸药包回来。我哥在一中复读,住在学校里。他说,除了放寒假过年回家团圆,不考上大学决不回来。”“刘文彩”嘴里嚼着难以下咽的糠粑粑,讲话吐音显得口齿不够清晰。但小黑还是听懂他的意思了。 “你家把牛也卖掉了,下午你不去放牛,你去干什么呀?”小黑又问道。 “我先去地里挖蚯蚓来做诱饵,然后再去玉龙河边钓鱼,晚上除了赏月,还可以到三叉湾的河滩上捉鳖呢!”“刘文彩”并不觉得生活艰苦、单调,反而能从平淡的乡村生活中寻找到乐趣。 田小禾前来叫小黑一起去放牛。小伙伴们好久没有凑到一块儿欢唱田园牧歌了。弟弟小红也非得跟着一起去不可。 等到牛儿到了鹰山山谷,小池突然回忆起老鹰和小鹰,想去看看它们的新家——樱花岩。那是一个钟乳石岩洞,里面的岩石奇形怪状,能引发人们无限的遐想。岩洞外面栽种着许多棵樱花,在花开的时候特别漂亮,像是腾起一片片红云。传闻抗日打鬼子的时候,有一批受过伤的游击队战士躲到那山洞里养伤,遇到打柴的老百姓经过,还给伤员们送过饭菜,买过药品。 樱花岩在半山腰上面,平常很少有人去那儿。小伙伴们听到小池提出想去看樱花岩,都赞同了。只有小满跟着牛群,其他几个向着目标进发。 到达半山腰,在一棵大榕树。 “小黑哥,你很久没有教我们学习了,明年我就要考初中了,我妈妈还老是担心我考不上。”小池喘着气,望着小黑说道。 “好样的,你是全家人的希望!”小黑这时才发现自己没有携带“红皮笔记本”。 “《葵花宝典》呢?忘了带了。”田小禾两手摊开,说道。 “没关系的,知识的精华早已深深地印在我的脑海里了。”小黑笑着说。 “双胞胎”陆台归和陆台一两兄弟形影不离,穿着同样的文化衫,不仔细分辨,都分不清哪个是哥哥,谁是弟弟。 “学什么呀?”“一条龙”问道。 小黑坐在中间,开口说道:“今天我们来对中华传统文化进行回顾和梳理。” “好咧!”小池高兴地笑了。 “中华民族传统节日有哪些?我们按照时间先后顺序来对相应的古诗名句和习俗进行集中整理。”小黑的脑海里晃动着妈妈点燃稻草,烧起熊熊烈火,然后过滤稻草灰,包粽子的情景,仿佛闻到了粽子的清香。 “第一个节日应当是大年初一过春节,可是有什么诗句呢?”陆台归搜肠刮肚,都没有想出来。“我只知道春节的习俗有燃放烟花爆竹,挂灯笼,剪贴窗花,拜年,吃年糕。” “还有逛庙会,舞龙等。”弟弟陆台一补充道。 “诗句是不是有王安石的名句‘千门万户曈曈日,总把新桃换旧符’呀?”田小禾说。 “你们都讲得很好,就要这样合作交流,共同探讨,自主学习加合作学习再加探究学习,就能天下无敌。”小黑对伙伴们的回答作出了充分的肯定。 “那么,第二个传统节日呢?”小黑又开启了思维模式。 “我知道是元宵节,节日习俗有吃汤圆,赏花灯,猜灯谜,舞狮。”弟弟小红抢答道。 “应该还有燃放孔明灯,现在又时兴叫许愿灯。”“圆规”陆台归惆怅地说。“我就曾经点过这种灯,在里面放着一张我写过的纸条,寄托着我的心愿,我的愿望是我亲爷爷陆文龙能够早日从台湾回到家乡来团圆,认祖归宗,台湾能够早日回归祖国母亲的怀抱,大陆和台湾两岸能够早日和平统一。” 小黑心里引发了共鸣,不禁说道:“你的愿望是好的,相信将来一定能够实现,我也想见到你爷爷,听他给我们大伙儿讲讲他的传奇经历和人生故事,也好嘛!”说这番话的时候,小黑心底暗暗地怀想起了自己的爷爷,以及他当年从日本鬼子手下死里逃生的故事。 “元宵节的诗句呢?”小池正等待着哪个同伴来回答。大家静默了一会儿。 “去年元夜时,花市灯如昼。宋朝文人宰相王安石吟过这样两句。”小黑只好自己答出来。 小池跟着念了一遍,伙伴们全都跟着读了一次,心里反复默念直到牢记为止。 “第三个传统节日到了的时候,人们都种瓜点豆植树了。”小黑提示了一句,接着往下说。 弟弟小红马上脱口而出:“我知道,清明前后,种瓜点豆。清明节的习俗有踏青、祭祖、扫墓,插柳,放风筝,吃青团子。” “我们除了要给老祖宗扫墓,还不要忘了当年打天下的革命先烈,给烈士们扫墓。”小黑沉着脸,望了望樱花岩。“听说那岩洞外面的樱花就是被烈士的鲜血染红的。可惜,现在错过了花季。我们只能在心里祭奠烈士的亡灵。” “我们动手在樱花岩外面立一块革命烈士纪念碑吧!”田小禾提出了一个建议。大家采纳了。 “清明时节雨纷纷,路上行人欲断魂。”小池背出了杜牧的诗句。 “第四个传统节日的来源,是为了纪念哪位伟大的爱国诗人呢?”小黑承接着往下说。 话音刚落,“一条龙”陆台一抢着说:“我知道是纪念屈原,他在农历五月初五那天在汨罗江含冤负屈投江自尽。端午节的习俗有赛龙舟,插艾叶,挂菖蒲,吃粽子,喝雄黄酒。” “我还记得许仙喝了雄黄酒后,喷出酒气,让白娘子显出原形,变作千年蛇妖,怪吓人的。”“圆规”陆台归趁机插上了话。 “在家门口插艾叶,挂菖蒲,还有喝雄黄酒或者喷洒雄黄酒,都是为了驱魔避邪气的。”小禾接过话茬,补充了一句。 “诗句呢?”小黑问道,见大家没有应答,只好自己吟道:“樱桃桑葚与菖蒲,更买雄黄酒一壶。” 伙伴们也跟着吟读了三遍。 “今天就是第五个传统节日——”小黑说到这里戛然而止。大伙儿异口同声地答道:“中秋节!” 小池像在学校教室里课堂上那样,举手站起来回答道:“我知道中秋节的习俗有赏月,吃月饼,祭月,赏桂花,饮桂花酒,吃桂花糕。” “好哇!中学的大门已经为你敞开一大半了。”小黑鼓励小池道。“诗句呢?” “这我还没学呀!”小池含羞地笑着坐了下来。 “小学教科书上没有学到的,还可以向生活中学习,向课外书学习,甚至找中学教材进行超前学习呀!关键是要有走在时间前面的超前意识啊!”小黑举目远眺,发现牛儿慢慢地爬上了南面的山坡,那里草叶一片青翠,覆盖了土壤,没有树木,一览无余。 “诗句有‘玉颗珊珊下月轮,殿前拾得露华新’。”小禾说了出来。 小池跟着念了一两遍,急着说:“我即使背得了,也不会写其中的字呀!” “那你回去借我的《葵花宝典》再温习一下吧!”小黑瞥了一眼小池。 “还有‘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这算不算?”“一条龙”陆台一说:“我听我奶奶教我读过,还解释了意思——只要亲人健康平安地活在这个世界上,即使远隔千里万里之外,也能共同欣赏同一轮月亮。” “得了,又想你那效忠党国的亲爷爷啦!”小禾话语中含沙射影,刺得“双胞胎”兄弟激愤起来。 “亲情是永恒的,血脉相连,血浓于水嘛!”“圆规”陆台归大声嚷起来。 “一条龙”陆台一也愤慨地叫道:“难道亲情能够割舍吗?这种思念能够割得断吗?” “别争吵了!”小池急切地说:“我要是考不上初中,全怪你们!到时候,我告诉我妈妈,骂死你们!” 大伙儿又迅速安静下来。 小黑接着往下说:“第六个传统节日又叫敬老节。” “不就是重阳节吗?”弟弟小红说道:“遥知兄弟登高处,遍插茱萸少一人。” “对!这两句体现了节日特点。”小黑肯定了弟弟的回答。 “还有,待到重阳日,还来就菊花。”小禾紧跟着念了出来。 “作者是谁?”小黑问道。 “田园诗人陶渊明呗!”小禾摇头晃脑地念叨道:“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最爱菊的不就是陶潜先生吗?” “弄错了!”小黑赶紧给他指正道:“你混淆了,这两句‘待到重阳日,还来就菊花’是唐朝孟浩然《过故人庄》里面的诗句。” “哦,还是小黑你最厉害哟!”小禾打了一下拱手。“在下佩服,佩服!” “重阳节的习俗有登高,插茱萸,赏菊,采菊,饮菊花酒,喝菊花茶。”小红进行了一下归结。 “菊花在日本只供皇族的庭院里栽种,有菊花的衣服只配皇家穿着。”小黑拓展了题外话。“连伟人毛爷爷也挚爱菊花,把中南海里面自己的书房都命名为‘菊香书屋’。” “将来我要是结婚生了女儿,取名字就叫‘田菊香’,好沾点灵气呀!”田小禾开起玩笑来了。 “第七个传统节日就是一年当中的最后一天。”小黑“嘿嘿”笑了。 “除夕节!”大伙儿一齐说道。 随后,大家针对节日习俗七嘴八舌的议论开来。 “吃年夜饭,吃饺子!” “燃放烟花爆竹,扫尘!” “贴窗花,贴春联,贴年画!” “守岁,压岁!” “还有饮屠苏酒!” “很好,大家都逐一把除夕过年的习俗摆了出来。”小黑说道:“可诗句呢?” 大伙儿默不作声。小黑只好自问自答了。“半盏屠苏犹未举,灯前小草写桃符。” “这两句有点深奥,我得多念几遍才能记住。”小池说罢,反复地吟读。 “走啦!”小黑拉拽了一下小池的手臂。 大家朝着樱花岩进发。在半山腰的悬崖峭壁之上,那个岩洞像巨大的狮子张开了血盆大口。几棵樱花树枝叶葱茏,像忠诚的哨兵守卫在两侧。 突然,一只老鹰从岩洞里飞蹿出来,展开双翅绕着鹰山上方盘旋了一阵,朝着烛山方向飞去了。不一会儿,两只小鹰也尾随其后,振翅高飞,追随老鹰飞向烛山的密林深处。 “老鹰带着小鹰出去找食物去了。”小黑惊讶地说。“兴许它们在烛山上面还有另外一个家。” 他们来到樱花岩,岩洞里面曲径通幽,幽深巨大的岩洞仿佛唐僧师徒西游途中来到了妖魔鬼怪居住的洞府,又好像山寨土匪隐匿藏身的匪窝。各种各样的钟乳石奇形怪状,有的像新生的竹笋,有的像披着蓑衣的渔翁,有的像蘑菇,有的像东海龙宫里的一根金箍棒,有的像古代书生背着书箱,有的像仙女梳头,有的像孙大圣在摘蟠桃......每走几步,都总能引发人们无限的遐想。 大家追寻着革命战士的红色足迹,在回头一望岩洞口两边之际,发现了用鲜血写成的“吾党必胜”和“革命必成”八个大字,引起人们对风云变幻的革命战争年代的回忆。 “我看这个岩洞应该改名叫‘红星岩’了!共产党就是那照耀中国的闪闪的红星!”小黑的脑海里不禁涌现出着作《红星照耀中国》和《红岩》来。 “好吧!”田小禾当即表示支持。“我们就在岩洞口的石壁上面刻上‘红星岩’三个大字。” 大家走出岩洞,分成两组,一组三人,小黑和弟弟小红加上小池进行雕刻写“红星岩”三个字。小禾带着“双胞胎”兄弟去洞口旁边立碑,在石碑上也刻上“烈士碑”三个字。 大家干完事情,额头上渗出了细密闪光的汗滴。阳光钻出乌云,把大地照得更亮了。 在下山途中,小黑又抛出“中华传统文化”的话题。 第十九章 气歌与孝道故事 19节气歌与孝道故事 “山之南,水之北为阳。”小黑刚说出一半,小禾就对应说道:“山之北,水之南为阴。” “小池,你知不知道天干地支纪年法和十二生肖?”小黑盯着小池,问道。 “我只背得十二种属相——鼠牛虎兔,龙蛇马羊,猴鸡狗猪。”小池笑着说。 “是不是挂历上面有的那些字?子丑寅卯,辰巳午未,申酉戌亥。”小禾说道。 “是呀!你刚才念的那十二个字就是地支,每个字都一一对应着十二生肖。”小黑说。 “那天干是指什么呀?”小池问道。 “天干就是‘甲乙丙丁,戊己庚辛,壬癸’这十个字,相当于天上的十大星宿。”小黑抬起头来,仰望苍天。 银鹰正好轰鸣着,划过苍穹,留下一道痕迹。 “如果我们长大了,也能坐上飞机,到祖国各地到处去看一看,玩一玩,该多好呀!”小黑的内心充满了对美好未来的憧憬,不由得感叹道。 “我也想去坐飞机!”弟弟小红也惊呼道。 “10和12的最小公倍数是多少?”小黑突然奇怪地问起一个简单的数学问题来。 “当然是60啦!”小池笑着答道。 “对了!十个天干与十二个地支对应搭配,甲子、乙丑、丙寅、丁亥......这样就形成了中国古历上的60年一个轮回。”小黑细心的解释道。“古代历史上的甲午中日战争,戊戌变法,辛丑条约等,那个年份就是这么配对来的。” “哦,是这么一回事。”小红说。“我懂了。” “我考考你们——今年是甲子年鼠年,那么前年、去年、明年、后年分别是什么年?”小黑停下了脚步,坐在来时的棋盘石上面。 经过一番思索、推算,小禾回答道:“前年是壬戌年狗年,去年是癸亥年猪年,明年是乙丑年牛年,后年是丙寅年虎年。” “大家都知道怎么演算出来的吗?”小黑又问道。 小池摇了摇头。 小黑从口袋里掏出二十二个像棋子般大小的纸四角板,呈两排摆开。只见第一排纸四角板背面分别写了“甲乙丙丁”等天干的十个字,第二排纸四角板背面依次写了“子丑寅卯”等地支的十二个字,正面却对应写了“鼠牛虎兔”等十二生肖属相。 大伙儿都睁大眼看着他逐一排列开来。 “天神急急令!”小黑嘴里念念有词,一边说着一边进行演绎了60年一个轮回怎么形成的。 “这下我明白了。我回去也制作22个这样的棋子摆一摆。”小池心领神会地笑了。 “这个办法好,形象易记,理解透彻,印象深刻。”“一条龙”陆台一称赞道。 “中华传统文化真是博大精深啊!”小禾慨叹道。 “能够体现中华民族传统文化特点的还有对联、24节气等。”小黑说着收回了摆在棋盘石上面的纸四角板。 “哦,二十四节气,我按顺序背得。”“圆规”陆台归变得活跃起来。 “你试着背给大家听听看。”小黑鼓动了他一下。 “春有立春雨水惊蛰春分清明谷雨,夏有立夏小满芒种夏至小暑大暑,秋有立秋处暑白露秋分寒露霜降,冬有立冬小雪大雪冬至小寒大寒。”陆台归熟练地背诵了一遍。 “真行啊!挺厉害呀!” “我也背得,我还会背《24节气歌》哩!”“一条龙”陆台一摸了摸自己的光脑壳。前不久,他头发刚长出来不到一公分,就又剃了个光头,像一只电灯泡。 “那好,你亮一亮嗓子。”小黑瞅着他的秃头,想起电影《少林寺》里的“秃驴”,忍不住暗暗发笑。 “春雨惊春清谷天,夏满芒夏暑相连。秋处露秋寒霜降,冬雪雪冬小大寒。”陆台一镇定自若,从容地一口气背了出来。 “一条龙,你真棒!这首歌诀便于我们记忆24节气。”小黑神秘兮兮地笑着说:“你们能根据每个节气的特点,自己用诗句来编写出新的二十四节气歌吗?” 大伙儿纷纷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不置可否地摇了摇头。 “下山喽!”小黑站起身,边走边得意地念起自己编写的能够体现出节气特点的《二十四节气歌诀》来。他每念一句,都略作停顿。大家都紧跟着念一句。 “立春祭神祈佛佑,溯古彩鞭打耕牛。雨水绵绵树复苏,草色蒙蒙南雁舞。 惊蛰闻得雷声响,虫醒莺啼牛耕田。春分旧巢栖玄鸟,新柳皆来扭绿腰。清明插柳放风筝,踏青扫墓思祖先。谷雨桑林花蒲扇,池苑浮萍纷垂帘。立夏蝼蝈飞歌出,地龙发力勤耕土。小满日气渐炎热,池涨青蛙夜鼓舌。芒种农事时时抢,螳螂青苗节节长。夏至白昼最长时,蝉噪犬困吁闲气。小暑荷莲别样红,鹰翼初张击长空。大暑极热风欲倦,斜晖脉脉渔唱晚。立秋蛐蛐唱正欢,骤雨落叶佐晚凉。日恋云头难处暑,风摇林晃闻鹧鸪。白露翠叶凝珠闪,月明浮云尽望乡。昼夜等长是秋分,田野生金水流澄。寒露潭水刺骨吟,山野绽彩菊弄影。霜降旷野月凝容,向晚山林枫叶红。立冬储粮狐兔藏,风掀雪痕蛙长眠。小雪画图呈祥瑞,白映红梅人陶醉。大雪纷扬鹅毛飞,万树梨花江山美。冬至暗夜最漫长,腊肉飘香伴炊烟。小寒北风刮冰剑,日影摇窗渐渐长。大寒苦练数九天,风拂叶萌始初盼。” 小黑听到山谷里回荡着大家朗读的声音,像山泉在山涧岩石间冲刷奔流,激起欢腾的水花。 “如果还有没弄明白的,回去再看一看我的《葵花宝典》。”小黑微笑着说。 “好的!”小池回应道。 “晚上赏月的时候,我们聚在村里头的桂花树下,来开个故事会,怎么样?”小黑提出了一个建议。 “好哇!”大伙儿开心地欢呼起来。 他们下到鹰山山谷,看到太阳已经西斜,离开当年红军长征途经的屋脊岗的山巅不远了。 小满挥舞着长竹鞭,驱赶着牛群,慢悠悠地下到山谷。小池尽兴地哼唱着儿童歌曲《拾稻穗的小姑娘》。小黑为她打着拍子。 牧牛班的孩子们赶着牛儿到玉龙河边饮牛的时候,看到“刘文彩”还在三条小河交汇的三叉湾河滩钓鱼,水桶里已经装了几条小鱼。这时,耳畔传来了零星稀落的鞭炮声。 小黑和小红把牛赶进牛圈,锁好门,跑回家里,闻到蒸起粽子飘出的香味。 “妈妈,不是端午节吃粽子的吗?怎么中秋节也做粽子来吃呢?”小红朝厨房里正忙着准备晚餐的妈妈嚷道。 “那是通常的习俗,粽子好吃,就多做一回呗!免得你们饿了,嘴馋!”小黑妈妈杜鹃解下了系在腰间的围裙,轻喊道:“去洗手,快开饭了!” “妈妈,我们家里不放爆竹了吗?”小红回头问道。 “我们今年没什么喜事,也没什么好庆祝的,就不放炮仗了,过年等你大哥小白回来团圆了再才多放一点鞭炮。”小黑妈妈从厨房里端出了仔姜花生炒血鸭和酿豆腐等菜肴。 小黑爸爸田长征从两个不同的酒缸里分别舀出了甜糯米酒和红薯烧酒,放在八仙桌上,然后,拿着火柴和钱纸蜡烛檀香到家门口先祭拜天地祈福,双手合十默念“菩萨保佑我全家平安健康,人兴财旺”。随后,他再到神龛前焚香祷告。 礼毕,一家人才围坐在八仙桌旁吃喝起来。 小黑见奶奶端坐在上席,面带笑容,便高兴地给她夹菜,顺便问起爸爸:“中国古代有哪些出名的关于孝道美德的故事?” “鸦会反哺,羊懂跪乳,人知尽孝。”小黑爸爸微笑着说道:“从电影《天仙配》里,我们知道了‘董永卖身葬父’,还有缇萦上书救父。” 小黑仔细认真地听着。小黑爸爸啜饮了一口烧酒,夹了一粒花生米在嘴里嚼着。 “缇萦的父亲淳于意是汉文帝时期的一位名医,在赶去为吴王妃就诊的途中,经过一个村庄,遇见一个难产女子,人家求他救苦救难,他发了慈悲心肠,帮助了女子生产。恰巧那个村里很多村民得了瘟疫,他又在那里坐诊开药方,救死扶伤,就这样耽搁了两三天。等到淳于意赶到吴王府的时候,吴王的爱妃病入膏肓,无法救活,离世了。吴王怪罪淳于意,将他押解到京都长安,交给刑部拟按律法准备施以肉刑——凡属走路不按时赶到的都要把脚砍去。他的女儿淳缇萦情急之下,跑到京城在汉文帝坐着马车去祭祀经过一座桥的时候,舍命拦下马车告御状。开明的皇帝刘恒被淳缇萦真挚的爱心和孝道美德感动了,取消了对淳于意治罪,并颁布诏令全国范围内从此废除肉刑。” “这故事好听!”小红品尝着甜糯米酒,咂着嘴巴。 “还有孙思邈学医疗亲,谢定柱打虎救母,周剡子鹿乳奉亲,仲由负米养亲,李密辞征孝亲,江革行佣孝母等。”小黑爸爸望着两鬓雪霜的母亲,笑着说道:“中华大地,自古以来,百善孝为先,孝亲敬长,传统美德,代代相传。” 刚吃完饭,在收拾碗筷的时候,小黑看到小池站到家门口,探出半个脑袋,张开嘴巴想要说话却没有说出声音来。但小黑懂得她的意思,是按约定到桂花树下赏月开故事会去了。 小黑和弟弟小红各自拿了一块月饼,来到村子中间的桂花树下。小伙伴们都如约而至,坐在青石板上,等候着小黑兄弟俩的到来。 丹桂开花,香飘十里。空气中弥漫着花香的气息,沁人心脾。月亮悄悄地升起,穿过一缕一缕轻纱似的微云,挂在东边的山梁上方。 小黑一眼瞄见爷爷田木星的堂弟田江山独自拄着一根竹拐杖在漫步,朝着桂花树这边走过来,走到与斗牛山村蒋家靠近的一棵红枣树下,坐到青石板上面,抬头凝望着东面的天空。 “七爷爷!”小黑走上前,跟他打招呼。“您能给我们讲一讲故事吗?” “小黑,讲什么?”七爷爷田江山捋了捋胡子。 “讲一讲祖上或者您老爹田华龙他们那个久远的年代发生过的故事和您从小长大成家生孩子抚养孩子们成长成家的故事,都行啊!” “你们不是要开故事会吗?”七爷爷笑着说。“等你们故事会开完了,我再才讲,好不好?我得先梳理一下思路,细细地想一想。” 第二十章 故事会 20故事会 小黑返回到桂花树下,和伙伴们开始进行开展故事会活动了。 “第一轮——中国古代有许多名人典故,我先说出主人公的名字,你们依次说出一个四个字的故事名称,最好是成语。”小黑拉开了话匣。“这是第一个环节,我先举个例子,比如我说‘苏秦’,你就可以回答‘悬梁刺股’。回答完了,再进入第二轮——每人选一个小故事来讲一讲。” “好啦!开始吧!”小禾似乎胸有成竹了。 “匡衡!”小黑说道:“一号田小禾作答。” “凿壁借光嘛!”小禾脱口而出。 “祖逖!”小黑说:“二号田文才回答。” “闻鸡起舞呗!”“刘文彩”笑着说。 “勾践!”小黑说:“三号陆台归回答。” “圆规”抠了一下后脑勺,才答道:“卧薪尝胆!” “班超!”小黑说:“四号陆台一回答。” “一条龙”拿着手里的一根小竹棍制作成的小风车,举起朝前投掷了一下,小风车“呼呼”旋转了起来。他做着手势,说道:“投笔从戎!” “项羽!”小黑说:“五号田池秀回答。” 小池鼓着眼睛,看了小黑很久,都没有吱声。半晌,她嘴里才吐出几个字:“不知道!” “项羽背水一战,破釜沉舟!”小黑的七叔公田江山从红枣树那边传来洪亮的话音。大家都不由得偏着脑袋张望了一下,只见他正在“吧嗒吧嗒”地抽着旱烟。 “赵括!”小黑接着说道:“六号田井冈回答。” “纸上谈兵喽!”小红不紧不慢地答出来了。 “依次答出主人公是谁?” 大家轮流答出了一系列小故事,分别有:孙膑围魏救赵,蔺相如完璧归赵廉颇负荆请罪,赵高指鹿为马,刘备三顾茅庐,王羲之入木三分,孔明初出茅庐,刘禅乐不思蜀,季布一诺千金,诸葛亮鞠躬尽瘁,韩信暗度陈仓,关羽单刀赴会,祁黄羊大公无私,文与可胸有成竹,李白铁杵成针,吕蒙、刘秀手不释卷,韩信一饭千金,曹操望梅止渴,林冲逼上梁山,项羽四面楚歌,重耳退避三舍,窦宪燕然勒石,张乖崖水滴石穿,赵威后舍本逐末,范仲淹断齑画粥,盘古开天辟地,岳飞精忠报国,南郭先生滥竽充数,杨时程门立雪,俞伯牙和钟子期高山流水遇知音,管仲与鲍叔牙管鲍之交,冯唐持节云中赦免魏尚,伊尹乘舟梦日,李白梦笔生花,花木兰代父从军。 月光如水。村里的孩童们在空坪子上尽兴地玩捉迷藏、老鹰捉小鸡等游戏,在空出荒废的老房子打游击战,欢呼声喝彩声传遍斗牛山村的每一个角落。 月亮爬上了半空。田大宋望着月亮,唱起了蒙古民歌《敖包相会》。“十五的月亮升上了天空哟,为什么旁边没有云彩?我等待着心爱的姑娘哟!你为什么还不到来哟嗬咿......”歌声悠扬中夹杂着凄凉,唱出了单身汉的热切渴盼与心底的呼唤。 “我九叔成了老单身公,又在想讨婆娘了。”小红听到他有些沙哑的烟嗓音,不禁流露出自己的想法。 “文化知识是明天的经济,未来的财富。所以说,我们要趁着青春年少,发愤刻苦读好书,努力学习上进,考上理想的学校,成为优秀的人才,为国家和人民做贡献,将来才不愁吃不愁穿不愁找不到对象。”小黑借机流露了自己的心声。 “那我们都来说一说关于书和读书的名言,增强一下精神动力,好不好?”小禾插了一句话。 “故事会还没有完啊?”小黑说道。 “待一会儿再进行嘛!”小禾说。 “好吧!”小黑说:“每人说一句,按照年龄从小到大来。” “我最小,我先说。”小红急着说:“苏联作家高尔基说,‘书籍是人类进步的阶梯’。” “英国莎士比亚说,‘书籍是全世界的营养品’。”小池接着说。 “西汉刘向说,‘书犹药也,善读之可以医愚‘’。”陆台一说。 陆台归紧跟着说:“颜真卿在诗里写道:‘黑发不知勤学早,白首方悔读书迟’。” “台湾佬,你讲的这个好像不对吧?”小黑质疑道。 “不也有‘读书’两个字吗?”陆台归辩解道。 “算了,勉强凑数。”小黑说。 “该轮到你了,八筒!”“圆规”打趣地逗笑道。 “我咋地成了‘八筒’了?”小黑笑吟吟的。 “麻将里面的‘八筒’不就是黑嚜嚜的吗?”“圆规”开玩笑说。 “那以前叫你‘乌龟’,你怎么会生气呢?你岂不就成了‘王八’了吗?”小池脸上的笑容消失了。“开玩笑不要太过分了,要懂得一点儿尊重,珍惜友谊。” “好了,好啦!”小黑依然傻乎乎地笑着。“我不会在意的!我接着说,《红楼梦》里有一句名言:书中自有千钟粟,书中自有黄金屋,书中自有颜如玉。” “刘文彩”蹙着眉,说道:“朱熹说,‘读书有三到,谓心到,眼到,口到’。”田小禾接着说:“朱熹还说过,‘读书之法,在循序而渐进,熟读而精思。’” “刚才陆台归说的不太精准,我帮他换一个。”小黑微笑着说:“杜甫的诗 里写道:读书破万卷,下笔如有神。” “我们知道要多读书,读好书啦!”小池开心地笑了。 “名称,限定四到七个字。”小黑说:“我先举个例,比如‘屈原投江’。” 大伙依次轮流说出了:车胤囊萤,孙康映雪,伯牙绝弦,苏武牧羊,武松打虎,后羿射日,孙权射虎,铁木真射雕,夸父逐日,愚公移山,精卫填海,嫦娥奔月,姜尚钓鱼,吴刚斫桂,王质烂柯,向秀思旧,毛遂自荐,司马光砸缸,孟母三迁,曹冲称象,陶渊明采菊,伯夷、叔齐采薇,刘备白帝城托孤,燕昭王设黄金台,赵云救阿斗,程婴救孤。 “ “你先带个头。”小池说。 “好吧!”小黑应声道。“我讲一个‘球王’贝利的励志故事。” 大家一齐“啪啪”地鼓起掌来。 小黑缓缓地讲述道:“巴西贝利从小爱好踢足球,却因家庭贫困买不起球。他只能把帽子和家里种的芒果等替代物当作足球来踢。教练经过路边,发现他又准又有力地把猪腿骨踢到二十米外的垃圾箱内,立马赠送了一个足球给他。从此,他更兴味盎然而又发愤地踢球。后来,教练发现贝利是个足球天才,带他参加集训队。少年贝利15岁选入国家队,17岁即出征在瑞典举行的世界杯足球赛,带领巴西足球队闯入决赛,在队友的密切配合下,上演了“帽子戏法”,一人踢进三个球,斩获了世界杯足球赛冠军,并接连卫冕三届。他在各种世界级比赛中圆了足球梦,成功射门踢进一千多个球,成为“千球之王”,至今都没有第二人能够超越他。” “这个故事,告诉我们:人穷志不穷,逆境造伟才。”小禾适时的加以评点,像个主持人那样说道:“谁来讲一个中国少年的励志故事呢?” “我来!”“刘文彩”讲道:“童第周从山村小学到乡镇中心小学申请读书时,因语文、数学不合格,被校长拒之门外。经他爸强烈请求,校长勉强答应让他试读一期。他勤奋学习,晚上在路灯下都在学习,成绩直线上升。后来,他代表学校参加比赛,争了气获了奖。他考上大学留学国外,在生物细胞遗传方面研究卓有建树,震惊世界,为祖国争了光。他培育出新鱼,被称为‘童鱼’。” 大伙儿又鼓起了掌,掌声惊得停歇在桂花树上的一只鸟儿飞到另一棵红枣树上去了。 “文来安邦,武来定国。这是文的,谁能不能说个武的?”小黑串连了一下。 “我来!”田小禾说道:“李连杰,父亲英年早逝,母亲作为一名普通工人,艰辛地撑起一个家。为了让孩子将来有出息,母亲送他学练武术。由于家境贫寒,从8岁起,李连杰只能忍痛咬牙刻苦练功,12岁即获得全国少年武术比赛的冠军,随团访问美国,还受到总统的接见。李连杰十年如一日不断加强艰苦训练,18岁就获得全国武术比赛的冠军,受到香港导演张鑫炎的赏识,邀请他担任饰演电影《少林寺》的男一号“觉远”和尚,从而一炮而红,成为影坛功夫巨星。” “人和百事顺,家和万事兴。和谐和睦最重要。接下来,谁来讲一个关于‘和文化’的故事?”小黑望了一眼“圆规”。 陆台归意会了,举了一下手,站起来,说道:“清朝康熙年间,安徽桐城出了个名叫张英的高官,在朝廷当上了大学士,成了丞相。邻居吴氏欲侵占他的宅边地,发生纠纷。家人写书信寄到北京,要张英凭官威压一压吴氏的气焰,用职权疏通关系,打赢这场官司。谁知张英却回诗一首说:‘千里修书只为墙,让他三尺又何妨?万里长城今犹在,不见当年秦始皇。’意思是要家人退让。家人得诗,自感惭愧,主动退让三尺。吴氏听说这事,受到感动也往后撤让三尺,形成了如今的‘六尺巷’。故事告诉我们,要想人际关系和谐,就要懂得宽容与谦让,有坦荡豁达的胸怀。” “这是关于团结和谐方面正面的故事,谁能不能说个反面的故事?”小黑盯着“一条龙”。 陆台一会心的笑了。他也站起来,说道:“太平天国运动达到鼎盛时期,东王杨秀清仗着掌管军事居功自傲,竟逼天王洪秀全给他下跪,称呼他‘天父’、‘万岁’,导致洪秀全气愤至极,密令北王韦昌辉率兵半夜突袭东王府,诛杀杨秀清及其党羽共达二万多人,翼王石达开气愤地率领数万军队撤离转战四川后受阻大渡河全军覆没。内耗如此严重的‘天京事变’把太平天国推向崩溃、灭亡。” “将相和,国家兴;文武乱,天国亡。”小黑接着说:“刚才讲的都是男子的故事,有没有女子的故事呀?” 小池举起了右手,站起来,说道:“朝鲜首位女御医‘大长今’,命途多舛,起初为实现母亲遗愿,入宫当御膳房小宫女,想成为大厨师,不料遭崔尚宫设奸计陷害,诬告长今泡制硫磺鸭导致君王中宗吃后昏迷,被判定为逆党,流放到荒岛——济州岛做官婢。在那里,长今跟随医官学医,努力读书学习,后来以医女身份再次入宫,并查明真相洗脱冤情。长今在宫中用心钻研医术,治好久病不愈的王后娘娘,从而成为最高医官。大长今因发明剖腹产解决了妇女难产的问题而名扬世界,成为战胜逆境困难挫折的典范传奇人物。” 掌声又响起来了,连坐在红枣树下的田江山也不禁拍手叫好。 “读书学习,除了眼睛可以见到的增长知识智能以外,还有更重要的是在遭遇困境、厄运、挫折、磨难,陷入黑暗的绝境、崩溃无助的时候,成为救赎自己的那道亮光。”小黑串连点评的时候,心里涌起了一股汹涌澎湃的浪潮。“还有没有谁来再讲一个名人励志故事。” 只剩下小红没有开讲了,他有点害羞地站起来,说道:“美国迪斯尼年轻时只是穷愁潦倒一无所有的三流画家,与他相伴的只有租居仓库里的一只小老鼠,在饥饿孤独寂寞之中,他画下了一些米老鼠的速写素材。后来,他有机会参与拍摄影视剧,策划创作动漫米老鼠系列,风靡全球,又创办了迪士尼乐园,成为大企业家。” 掌声再次响起。小黑站起来,说道:“ 大家兴致勃勃地望着小黑。他又说道:“我们都看了《西游记》,我们来按顺序依次对唐僧经历哪些危险磨难梳理一遍,我说出地名,你们轮流答出对应的小故事名称,看看大家印象如何?” 伙伴们依次轮流用“开火车”的方式说出了“唐僧历险记”:两界山强盗打劫——黑风山熊罢怪窃袈裟——五庄观偷吃人参果——白虎岭三打白骨精——宝象国金銮殿变虎,大战黄袍怪——平顶山莲花洞斗金角银角大王——乌鸡国狮精害国王——火云洞大战红孩儿——黑水河唐僧沉水宅——车迟国三大仙斗法——通天河收服金鱼精——金兜山三藏遇青牛精——西梁国趣经女儿国——琵琶洞蝎精戏三藏——西域南明山真假美猴王——火焰山三调芭蕉扇,大战牛魔王——碧波潭鏖战九头虫——小雷音寺大战黄眉怪——朱紫国降妖救王后——盘丝洞蜘蛛精作怪——狮驼岭斗战伏三魔——比丘国施法救男童,制服白鹿精——陷空山大闹无底洞——钦法国点化灭法国——隐雾山豹精作怪连环洞——竹节山师徒被捉——玄英洞赶杀犀牛精——天竺国玉兔精招婚——铜台府师徒蒙冤遭监禁。 “唐三藏坚定信念,历尽艰辛与磨难,矢志不渝,最终不辱使命,实现理想,达成目标,取得真经,修得正果。”小黑总结了一下。“我们的人生道路上,也需要具有这种不达目的誓不罢休永不言弃的精神。” 末了,小黑说:“故事会到此结束!各自回家赏月吃月饼。” 伙伴们一哄而散,都回家去了。弟弟小红笑着说:“我要回去拆解爸爸从学校里带回来的一台收录机,可以收音、录音两用,我要探究一下它的奥秘。二哥,我也先回去了。” “走吧!”小黑挥了挥手,望着在月光笼罩中弟弟远去的背影,转身走向坐在红枣树下的七爷爷田江山身边,期待着听他讲那过去的事情。 小黑的七爷爷扔下旱烟斗和拐棍,凝望着天上的月亮,开始了他的讲述。 第二十一章 魔幻山庄 21魔幻山庄 传闻在全国解放以前,曾经有那么一位魔法师路过斗牛山村,并在其中两户人家打开魔盒,施过巫术,发过毒咒,搅得人们难以安宁幸福的生活。后来,周边村的老百姓便把这“斗牛山村”呼叫为“魔幻山庄”,更有人把这个怪事频发的村庄称之为“一个无政府主义的村庄”。人们说村里时有鬼魂出没,传得神乎其神。 在旧社会,斗牛山村不足六十岁意外非正常死亡的情况屡见不鲜。刚出嫁的媳妇娘新婚大喜却口吐白沫死在婚床上,剃头师傅身患怪病独自半夜命丧黄泉,家住乡村别墅的美艳少妇跳江而亡,村长年轻力壮偶染眼疾不料服毒自尽······更吓人的是,先前村里头一间废弃的小屋子里头突然冒出被拦腰砍断的女尸,近些年村后的山里头枞树上居然挂着一具无头的尸体,传得沸沸扬扬,人心惶惶。 故事还得从头说起。“哇——”的一声,婴孩的啼哭骤然响起,打破了小山沟的静寂。村民田华龙家里穷得丁当响,接连几天都未架锅煮饭菜了,仅靠啃红薯嚼野菜充饥,但又添了一个男丁,驱走了田华龙心头的烦恼。最近几日,田华龙瞒着老婆夏雪莲在外面碰运气赌了几回,总是输多赢少,搅得他心烦意乱,坐立不安,暗暗诅咒命运之神没有眷顾、保佑他。 还好!老婆的肚子争气,又顺利地产下一个男孩,给破落的小家庭带来了新生的希望。生活的阳光,外人是遮挡不住的,谁也无法阻挡。太阳光慷慨无私地穿透忧愁的阴云,抚摸寂静的山野,照耀呜咽的河流,温暖人们的心房。一个新生命的降临,对于平民家庭来说,无异于看到太阳出山一样令人欣喜不已。 田华龙念叨着“多子多福”,赶紧拿起祖上传下来的那把剪刀在柴火上面烧一下,再在开水里蒸泡一会儿,取出剪掉连接母子的那根脐带。接着,他神庄重地点燃了一根香,虔诚地跪拜在祖宗牌位神龛前,默默地祷告上苍:“老天爷保佑我田家人兴财旺!田家香火又有了新的延续,田家血脉后继有人,承蒙祖上积德,观音送子,愿菩萨保佑我儿一生平安、健康……” 民国十六年盛夏的阳光格外耀眼,洒遍了静谧如诗的村庄。纯洁的山泉汩汩流淌,奔腾不息地浅吟低唱,滋润大地上的生灵。蝉儿躲在老井边的大樟树上悲鸣,如泣如诉,仿佛要唤醒酣睡、麻木的人们。喜雀鸟斜着身子飞到一所低矮的旧茅屋顶端,驻足在上面,尽情地欢歌。瓷盆里的仙人球守望着简陋低小还盖着些茅草的旧瓦房。 田华龙叩首三次,望着墙壁木板上泥塑的佛祖像,俯仰之间,不由得回想起最近发生的噩梦般的事情——那天他去赶集,走在弯弯的羊肠小道上,迎面碰见了村里的地主孙强盛。田华龙瞧他肥头大脑、虎背熊腰、财大气粗,讨了大老婆还不够,新近又忙活着迎娶小老婆,而且还是个十八、九岁的黄花大闺女哩!也难怪人家拥有几百亩田土,加上偌大一个庄园,简直像个小天堂。钱多得没处花呗,不要几房姨太太干嘛呢?自己却穷得揭不开锅,连油盐都难以为继。这真像是一个在天,一个在地。两人虽然同在一片蓝天下,却宛如不同世界的人那样。田华龙艳羡不已,眼见着人家有钱有米,富得流油,日子过得乐呵呵;自己一家人勒紧裤腰带忍饥挨饿,节衣缩食,耕种两三亩薄田,苦死累活不算,到头来还只是勉强维持生计,日子过得紧巴巴。相形见绌,田华龙觉得自己面对阔佬身子都矮了一截,撇开头去,连一声招呼都没打。 这时,孙强盛却停住脚步开了口:“田华龙,你别不好意思,你小子命好,又生了个儿子,恭喜你啊!其实你想发财并不难,只要你运气好,我可以帮你改变贫穷的现状,过上你向往的好日子。” 田华龙回话说:“你在什么帮我的好办法?我生来就是一副穷酸相,又没家底,谁也帮不了。我相信一句古话:命里若有总会有,命里若无不强求。” “我带你去一个地方,既好玩,来钱又快。”孙强盛说着拉起田华龙来到了赌场门口。“今天算你交好运,碰上了财神。你看这儿就是可以改变你家穷苦命运的地方。” 田华龙心里一惊,忙说:“这……这怎么行?一来我没有本钱,二来我没有经验,三来我并不爱好赌博。我看不行,时间不早了,我还是回去算了,免得老婆担心。” 孙强盛拉着田华龙不放手,从兜里掏出一叠钱:“这点小意思算是给你小儿子的贺礼,见面礼嘛,这不成问题,你要多少,我都可以借给你,等你赢到钱了再还我不就得了。至于你不会,这其实很简单,我教你一下就学会了,包你赢钱喽!” 田华龙本来一向老实巴交,可能是穷怕了,经不起利益的诱惑,就跟着孙强盛走进了赌场。他想尽快捞到钱,改变生活现状。田华龙被拉了进去,四处望了望,里面三教九流各色人都有:有的乐得哈哈笑,有的徘徊观望,有的输红了眼,还要玩命一搏,加筹码下更大的赌注······起初,孙强盛帮田华龙赌了几把,赢了不少钱。赌场的“门外汉”田华龙根本不知道,这一切都是孙强盛的用意,包藏着害人的祸心。田华龙蒙在鼓里,竟以为这钱太容易得手了,他心花怒放,乐开了怀,不知不觉像吃了迷魂药一般无力自拔。 头一回撞上了好运,赢得了大把的钞票,田华龙揣着到手的金钱,简直欣喜若狂。他心里算计着买田建房置产业尽快摆脱困苦的生活,憧憬着美好的未来。他乐呵呵地飞奔回家,一到家门口就不停地叫唤: “老婆,阿莲,你看我帮你们买什么好吃的回来啦!” 夏雪莲一看,大吃一惊,心里犯嘀咕了:平常是要家里来客人或逢年过节才买肉吃的呀!她忙问道:“这猪肉是从哪里来的?你哪有钱买肉吃呢?” 田华龙眉飞色舞,喋喋不休地说:“这你就别管,反正不是偷的,你就放心吧!以后我要让你和两个儿子过上好日子,再也不想你们过这种不是人过的日子了,天天吃些山里的野菜,连肚子都填不饱。过着这种又冷又饿的苦日子,我穷怕了,我要改变命运……” 自从田华龙踏进赌场的那一刻起,他就不可挽回地走上了一条歪路。他斗胆搏命,一天比一天赌得更大,沦为了一个赌鬼,就像吃鸦片一样上了瘾。他整天跟孙强盛混在一起,守在赌场里过日子。俗话说十赌九输,越输越想赢,岂料到头来他输了个精光。 孙强盛叫田华龙把所有的家产都作价赌上。他跟田华龙说:“兄弟,我们来玩一次大的。”田华龙居然鬼迷心窍,把草房和所有值钱的家当全都作为赌注押了进去。 结果,田华龙傻了眼全输掉了。三更半夜,外面电闪雷鸣,风狂雨骤,田华龙顾不上回家一趟,没命地狂奔,逃到外面躲债去了。他人是跑了,抛下妻子孩儿,以为什么事都没有。哪知呆在家里的妻子夏雪莲却被他害惨了。她半夜担惊受怕,还得拿桶、盆子装从破漏的草房缝隙里渗透下来的雨水。“滴滴哒哒”的声音敲打着苦命人的心,奏起了一支心曲在低沉地呼唤:“男人,田华龙,你在哪里?你死到哪里去了?……” 夏雪莲整夜没有合眼,掏出前些天田华龙带回的一叠钱捏了捏,把它用布袋子装好,藏到门前的李子树下。她脑海里隐约有一种不祥的预感,忙趁着风停雨住的间歇,用锄头挖了一个洞,把那保命的钱放进去藏好。小儿子田永祥哭醒了,她赶紧返回屋里抱起他轻轻呼唤道:“狗仔别怕,宝宝撒尿。”她给孩子喂了奶,重新睡倒在稻草铺上。屋子里连一张像样的床都没有,几块木板搭架在两张木凳上便构成了床。 天刚放亮,屋外便传来了孙强盛和一群人粗声粗气地吼叫:“田华龙,你快跟我滚出来!怎么啦?你输了老本,不敢见人,做缩头乌龟啦!” 屋子里一片沉静。夏雪莲听见孙强盛在门口怪声怪气地大叫,推开门走了出来。 “田华龙,你这王八蛋!你不赔钱也可以,反正你的破房子连同全部家产都归我所有了,哈哈!从今往后,我把你老婆儿子全都赶出去!从斗牛山村这块地盘上统统消失!”孙强盛仍在得意忘形地像豺狼一样嘶吼。 夏雪莲一听,惊呆了!但她马上冷静下来,走到孙强盛面前,说:“孙强盛哥,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孙强盛瞪了一眼夏雪莲,降低了音调:“老弟嫂,哦,不,夏雪莲,恐怕你还不知道吧!我实话对你说,你家男人田华龙是个混球,吃了熊心豹子胆,敢跟我挑战——他把你家所有的财产全都押进赌场去了。结果呢?他输得一塌糊涂,这茅草瓦屋是我的了,这房子里全部的东西都是我的了,你们家里彻底地破产,一无所有了。你老公恨不得把你和儿子都给卖了。” “这挨千刀的死男人,难怪我最近每次问他去哪里了,他都不肯说。”夏雪莲愧悔交加,怪自己命苦,怨自己没有管束好男人。他含着热泪说:“他昨晚上没有回来过。我也不知道他现在到哪里去了。你们不能信口开河,平白无故地霸占别人的家产。” “白纸黑字红粑粑!我就拿出真凭实据来让你瞧瞧!”孙强盛说着掏出田华龙亲笔立下的字据。“上面盖有你丈夫的手印呢!他写的字迹你总该认得吧!若不是欠下巨额赌债,哪个大男人又舍得抛妻别子逃到外面去躲起来做缩头乌龟呢?” 夏雪莲哑口无言,真是有苦说不出。她盯着那张要命的纸条,顿时气得傻了眼,整个身子立即瘫软下来,仿佛一下子从高陡的悬崖上坠入冰冷的深渊,卷入险滩的漩涡急流中去。 孙强盛板起了脸孔,训斥道:“好啦!我也别在这里跟你说那么多废话了!你还是识相点,趁早带两个小鬼离开这里,免得老爷我动怒!至于你家欠下我的这一大笔钱,也好商量,等以后再还嘛,只要老爷开心也还有回旋的余地……” 这时,孙强盛旁边的走狗家丁凑到他耳边说:“老爷,我看这大妹子身材姿色都不错,不如舒爽一下或者干脆把她纳为三房姨太太算了!” 孙强盛正盯着夏雪莲东看西看,上看下看,说道:“阿彪,你这鬼精灵提醒得是!我怎么没想到尝尝这块好肉呢?”他边说边眯缝起色迷迷的双眼,往夏雪莲身旁走过来,像对手下人命令似地轻喊:“抬起头来!乖乖地配合一下,对你有好处!” 夏雪莲惊恐而担心地睁大眼,发出微微颤抖的声音:“你想干什么!你别过来……” 孙强盛不小心踢翻了那盆仙人球,拉着夏雪莲走进草屋,说:“吩咐你大儿子去给我放牛,你别乱嚷嚷,陪老爷玩玩,反正你田华龙不会回来了,以后就让我来陪你,给你解渴,免得你守活寡。” “你这遭天杀吃枪子的畜生,你放开我!”夏雪莲挣扎着,伤心地叫道:“等田华龙回来,他一定会像杀猪一样地宰了你,扒了你的皮……” 孙强盛幸灾乐祸地哈哈笑道:“你别叫了!叫也没用,嘿嘿!他不敢回家了,他输了那么多钱,你们祖祖辈辈也难还清。不过,只要你遂了我的心愿,老爷觉得爽,这利滚利的阎王债嘛,也可以一笔勾销!” 夏雪莲被镇住了,心底愤怒地呐喊:“田华龙,你在哪里?你的老婆就要被别人强暴、侮辱、霸占了,你快来救救我呀!谁叫你逃跑的,偷走了我的爱,你干嘛不带上我们一起走啊!哪怕讨吃我们也要在一起才行呀!......”可是,她叫天天不应,喊地也地不灵,脆弱得像一枝被狂风吹刮得弯了腰的芦苇草,根本无力抵抗命运的暴风雨突然而至的袭击。她愣了一会儿,苦笑着敦促两个儿子到外面去。大儿子田永福便抱着小儿子田永祥走了出去。 这时,天空突然阴云密布,电闪雷鸣,狂风暴雨刹时来临。夏雪莲身心麻木了,无声地痛苦地闭上了眼睛,任凭热泪夺眶而出,从眼睛里流到嘴角,淌到肚子里,成了一条悲伤的小河。门外的两个可怜的小孩在风雨中凄厉地哭着叫着。“你这大坏蛋,你放开我妈……”田永福跺着脚,愤愤不平地扯着嗓子嘶喊。可这声音早已淹没在“噼哩啪啦”的暴雨声中了。 过了好久好久,门终于打开了。孙强盛心满意足地笑着说:“真是一盘好菜,真够味儿!妹子,明天我还会再来安慰你的。”说完,他们一群人走了。 两个小孩进得屋来,看见母亲头发凌乱,衣衫不整,斜躺在床上,眼睛里悄无声息地暗自垂泪。两个孩子靠近母亲的身旁,抱头痛哭,嘴巴里嘟嘟囔囔地直呼唤着一动也不动地睡在那儿的母亲:“妈妈,妈妈!······” 夏雪莲忍着揪心的痛苦,说:“儿子,你们长大以后,再也不要像你父亲那样去赌博,祖祖辈辈都别想靠赌钱来发财了啊,要靠自己勤劳的双手辛苦挣得血汗钱才踏实。” 田永福点了点头说:“妈,我记住了,我们兄弟长大后再穷再苦也不会走这歪门邪道,一定会走正道,穷也要穷得有志气。” 夏雪莲想起孙强盛那混蛋强暴污辱她的情景,不想活在这风雨飘摇、冷酷的世界上了。可是,她一转念看到身边两个可怜的小孩,便又咬咬咬牙决定顽强支撑着活下来,放弃了轻生自杀的念头。 “我要活下去!将来会好起来的,活命才有希望。再苦,再难,再累,再怎么受气,都得活下去!”她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孩子们说话,让他俩也鼓起生活的勇气。她赶紧简单地收拾一下东西,从李子树下挖出布袋里的钱,带着两个孩子,含泪离开了斗牛山村。 “后来呢?夏雪莲母子们的命运如何?”小黑听得津津有味,追问着下文。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七爷爷田江山像一个说书人那样,卖了个关子,留下了悬念。“等到你下一回放假回来,再才给你讲了。” 突然,小黑耳畔传来妈妈的叫唤声:“黑娃,你怎么还不回家?明天又要大清早返回学校,快点回来睡觉啦!” “知道啦!我马上就回!”小黑朝七爷爷挥手做了告别的手势。“七爷爷,再见!下次放假回来,我还会找你的。” “好的,你去吧!”七爷爷眯缝着双眼,额上的皱纹舒展开来。 在回家的路上,小黑碰见了沙文强。他喜形于色,好像捡到了宝似的。小黑琢磨不透,他为啥那么高兴呢? 小黑聆听着妈妈的叮嘱“要加油努力读书”,提着妈妈从家里装好的一袋土鸡蛋和一包白糖,走出村口的时候,看到九叔田大宋已经请师傅在马路边动手砌回春诊所的房子了。下基脚的时候,燃放的爆竹像是铺撒了一地红花。 经过七叔田大唐开的追光书店,小黑又走进去,看到七叔忙个不停,生意似乎越来越火爆了。进来出去的人络绎不绝。可是,还没有见到沙文强的身影。 “七叔,沙发呢?他怎么还没有来?”小黑不禁问道。 “我允许他在家待上一天,‘小别胜新婚’嘛!可能在家耕田播种太辛苦了!”七叔笑着说。 “现在哪还耕田?我没看到他种田啦!”小黑感到奇怪了。 “这你就不懂了!”田大唐“哈哈”笑出了声。 小黑购买了一本文学名着《红星照耀中国》,装进书包里,在路边小摊买了一个烤熟的芝麻煎糯米糍粑,一边啃食,一边向学校奔去。 走到进修学校门口的经销店,小黑看到历史老师欧光亮又买了一壶红薯烧酒和一袋花生米,连忙向他打招呼: “欧老师,您好!” “没别人的时候,要叫叔外公。”欧老师扶了扶架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 “哦,叔外公,待一会儿我到你那里用开水冲蛋花吃。”小黑微笑着说。 “好咧!顺便跟我下一盘快棋。”欧光亮见小黑有点疑惑,补充说道:“就是只用十分钟解决问题。” 小黑来到欧老师的宿舍,拿口杯,敲开蛋壳,放入蛋白蛋黄和少许白糖,倒了半杯开水,用筷子搅拌了几下。过了约两分钟,水温稍凉,他才喝下。 欧老师摆开棋盘,两人在“楚河汉界”开始列阵厮杀。欧老师执红棋,摆开了中炮连环马直横车布局,小黑以守为攻,摆出飞象局,稳扎稳打。最后,双方下成了和棋。 “丁丁当,丁丁当......”上课的预备铃敲响了。欧老师意犹未尽,还想再战,但却又理智地拍了拍小黑的肩膀。 “虽然还没有尽兴,但学习功课要紧,这项智力体操就下回周末再做喽!”欧老师朝小黑挥了挥手。“加油噢!” 小黑跑向教室,语文老师徐老师已捧着教案课本站到门口,口头表扬小黑写字大有进步,但指出他作文水平有待提高。 “谢谢老师!”小黑点头的同时,明确了今后自己努力的方向。 课后,小黑跑到图书室阅览室借了好几本有关作文指导示范方面的图书——《文章写作技法》、《二十位作家谈写作》、《优秀中学生获奖佳作》、《文心雕龙》等。他反复阅读,仔细揣摩,把其中的精粹整理记录在“红皮笔记本”上。 同桌欧希廉在午间休息的时候,借阅了小黑自己编写的《葵花宝典》。他打开一看,映入眼帘的是—— 语文即语言文学,我们不光要从书本中学习语文,还要从自然与生活中去学习。因为语文的外延是生活,学以致用,学习知识终归是要在实际社会工作生活当中派上用场才行,要转化为能力与素养才好。 如果把语汇素材比作砖石等建筑材料,那么构建文学大厦之前需要做什么呢?设计蓝图,编列提纲,巧妙合理的安排结构思路。 怎样把握实用的作文构思方法要领呢?领会作文安排构思的方法,力求文章结构精巧严谨文脉清晰层次分明。 1三水并流法 我县有三条发源于不同地方的河流,汇入同一条湘江,意即在文章中从三个不同的角度选材,写三个不同方面的事实,表现同一个中心。例如课文《詹天佑》选取“勘测线路”、“开凿隧道”、“设计‘人字形’线路”三个典型事例,表现詹天佑爱国、才干杰出的主题。三个事例不多不少,恰到好处,符合“金字塔原理”。 2排比分段法 此法相当于把一个排比句拆分成几个板块,每个部分围绕分论点中心句展开举例。比如《让将来的你感谢现在的你》,文中分别从“让将来的你感谢现在的你的用功”、“让将来的你感谢现在的你的善良”、“让将来的你感谢现在的你的理智”、“让将来的你感谢现在的你的珍视羽毛”四个角度论述自己的观点,分别在每个部分运用举例论证、道理论证、比喻论证、对比论证等方法,每个段首用其中一个中心句引领,就像国庆阅兵,将军在阵前引领一个又一个方阵,如此构成“排比分段法”,做到了文脉清晰,成为典范的佳作。比如写《母爱》,可以分别在每段开头用“母爱如水,滋润了我的心田。”“母爱如歌,萦绕在我的梦乡。”“母爱如灯,照亮了我的心房。”如此引领三个事实,运用排比分段法,渐次从生活、学习成长、思想心灵方面升华情感,层次分明,中心突出。 3小标题串联板块法 在行文当中,运用小标题来切分文章各个部分,同时又存在内在联系,构成一个完整的整体。比如,在写《我们班的“牛人”》时,可以分别用“道德牛人”、“学霸牛人”、“篮球牛人”三个小标题来隔开各个部分,却又浑然一体。 4彩线穿珠法 生活当中的人物、事件、物件或道具、思想情感、中心词句或一个金句等都可以作为文章的行文线索,贯穿全文。比如,报刊登载的《父亲的斗笠》,全文就以“斗笠”为线索,分别在每个部分依次写到“崭新的斗笠”、“结实的斗笠”、“坚韧的斗笠”、“清廉的斗笠”、“破旧的斗笠”、“劳苦功高的斗笠”,把生活中的经历见闻感受娓娓道来。 5“现实——想象——现实”模式 我们阅读安徒生的童话《卖火柴的小女孩》时,就会发现作者运用了这种写作中经常用到的模式。小女孩在现实挨饿受冻中点燃火柴,进入虚幻美好的想象,最后回到冷酷的现实。《中外文艺》期刊登载的《田野》开头从现实眼前稻浪翻滚的田野写起,然后进入想象回忆过去少年时代的生活情景,最后拉回到现实,道出对生活的感悟启示。这与之前编入教材体系的王愿坚所写的《灯光》何其相似。 6欲扬先抑法 刘禹锡在写诗《酬乐天扬州初逢席上见赠》中运用了这种方法,先写被贬谪的苦闷凄凉,然后再写到“沉舟侧畔千帆过,病树前头万木春”,一扫郁闷,代之以豁达积极乐观,这就是欲扬先抑,又叫先抑后扬。贾平凹的散文《丑石》就运用了这种构思方法,先写老家门口那块石头丑陋不堪,遭奚落,后面才写出它是一块从天上掉落下来的宝贝——陨石,具有科研价值。这就是欲扬先抑的妙处,造成文章气势跌宕起伏,体现了那句俗语:“文似观山不喜平”。 除此之外,还有“炼语经纬法”,围绕“文眼”中心句纵横时空,古今中外,引经据典,体现“思接千载,遐及万里”;“镜头组合法”,像写小说的“意识流”或电影的“蒙太奇”那样;“对比反衬法”,“回环反复法”即“一咏三叹”,“设置悬念法”,“移步换景法”等。只要能够根据表现文章主题的需要,灵活运用各种构思方法,就能精巧布局谋篇,写出上乘佳作。 二入情入理入境地想象,绘形绘声绘色地表达 语言表达突出体现在口头的说与书面的写。汉朝刘勰的古典专着《文心雕龙》里面的思想精髓流露出:“言为心声”,要求“以我手写我心”,明白“我心即宇宙”,要表达真情实感;言之有情,言之有理,强调写作文章要有中心,有灵魂,要么抒发亲情、乡情、友谊、爱情等情感,要么揭示或蕴含思想道理,主题要深刻,见解要独到、透彻;言之有物,要求内容要充实,有具体实在的事物;言之有序,要求写作必须有一定的顺序,有条不紊,不能杂乱无章。 古话说:“文以载道,诗以言志。”提高习作水平根本在于知人心,识人性,领会“文贵立意,文情并茂”,学会从各种不同层次、角度、方面描述事物,字里行间流淌真情实感,融入思想感受。要写出佳作,就要引导思想,净化灵魂,催人奋进,给人带来深沉的影响。想象是文学的翅膀,要展开丰富合理的想象。如果把文学作品比作一只鸟儿,那么思想与情感就是它的双翼。 高度概括表情达意的方法,将秘诀高度浓缩提炼为一句话:入情入理入境地想象,绘形绘声绘色地表达。 1触景生情,借景抒情,融情入景,情景交融。 清朝王国维《人间词话》中指出:“一切景语皆情语”。登山则情满于山,观海则情溢于海。《那片绿绿的爬山虎》一文中,作者时隔三十多年后眼前还总有那么一墙象征希望蕴含深情的爬山虎一直在眼前绿着,体现出作家肖复兴对伟大的现代教育家、文学家叶圣陶先生多么深厚的感情,作者移情于景,通过描写景物抒发感情互相映衬,把前辈对晚辈的关怀与无比的想念寓情于景,景中有情,有机融合。 曹操在《观沧海》当中,面对大气磅礴的壮观景象时,发出“老骥伏枥,志在千里。烈士暮年,壮心未已”的感慨,如此触景感怀,甚为绝妙。鲁迅在《故乡》当中,两次写到“深蓝的天空中挂着金黄的圆月”,回到故乡直至离开故乡时脑海里都在想到往昔少年闰土看瓜守夜的生活情景,做到情与景的有机融合,即情景交融,妙不可言。 2睹物思情,寄情于物,托物言志,借物喻理。 “一切物语皆心语”,《爱莲说》即物起兴,借物喻人,借物抒情,“出淤泥而不染”的莲花清廉高洁的品格呼之欲出,象征古代官员混迹官场却不同流合污贪污腐化的形象,实属难得。《白杨》一文中,作者用白杨象征扎根边疆的建设者,移情于物,父子的交流深入人心。《落花生》一文中,作者领悟到要像落花生那样做默默无闻却对人们有用的人,耐人寻味,意境隽永,其借物喻理的手法独具匠心而不露痕迹,起到潜移默化的功效。 3即事抒情,记事明理,卒章显志,阐幽发微。 “一滴水反射太阳的光辉。”童话故事《狼来了》、《小马过河》、《小猫钓鱼》、《龟兔赛跑》等都寄寓了简单而深刻的道理,《桃花心木》通过“种树”谈“育人”,以小见大,揭示思想道理,开掘主题,升华情感。即使是一个小小的矿泉水空瓶子,都可以跟“构建环保型、节约型社会”这个重大的主题联系起来。 4联想抒情,夹叙夹议。 “思接千载,遐及万里。”刘勰倡导“笼天地万物于形内,挫天地万物于笔端。”我们要善于运用“古今中外法”,抚今追昔,视通海外,展开相关、相似、相对、相反等不同角度的联想,通过假设情境、回忆或梦境法、憧憬展望未来等方法,打开形象思维、意象思维、抽象思维的荧屏,刻画人物,描写景物环境,抒发情感,议论思想观点。如《江南春》、《泊秦淮》、《林海》等名篇杰作的艺术手法。 5直抒胸臆,反复抒情,一咏三叹,文脉贯通。 《周总理你在哪里》、《斗笠》等诗文可资借鉴运用,灵活变通。 6彩线串珠,运用线索,一气呵成,有条不紊。 人、事、景、物、道具、思想情感或一个字、词,一句话等都可以作为构思行文的线索。 欧希廉不由得暗暗地佩服,小黑简直就是一个天才少年!小小年纪竟能钻研得如此深透。 第二十二章 相依为命 22相依为命 期中考试完毕,学校又放假了。小黑一返回到斗牛山村,就迫不及待地去找七爷爷田江山,就像热衷于追剧的人那样,急于知道故事主人公的命运如何,情节的发展走向怎样。 吃过晚餐以后,天上挂着一弯新月,像一只小船。桂花树仍有余香,枣树上的青枣大都变成了红枣,被摘掉了一大半。小黑缠着七爷爷,来到红枣树下,听他讲那过去的事情。 七爷爷田江山吸了一口旱烟,慢悠悠地进行了讲述。 从那以后,夏雪莲无家可归,居无定所,风餐露宿,带着两个孩子到处流浪,靠乞讨要饭勉强维持生计。走过了一村又一庄,翻过了一座又一座山,跨过了一条又一条河,穿过了一条又一条街,母子三人苦苦忍受煎熬,一面为勉强糊口度日当乞丐,一面为了苦苦寻找孩子他爸田华龙,到处打听他的下落。那个时代,家家户户并不太富,普遍的平头百姓自家一日三餐都难以为继,吃了上顿愁下餐,又哪还有多少钱粮施舍给别人呢?有的人非但没有同情心,不但不肯给点吃的,还像赶狗一样地驱赶他们。那种饱一餐饿一顿还遭白眼受欺辱的滋味真不好受,那种叫化子的生活真不是人过的日子。夏天倒还好,可以随便睡在地上休息,还可以到溪水里洗个澡,到山上、路边摘点野果吃。 可是,严寒的冬天到来了,折磨人的时日是那么地难熬。漫天飞舞的雪花把母子三人困在一座两面通风的破庙里。夏雪莲感到又冷又饿。田永福衣衫单薄破烂,冻得瑟瑟发抖。三人只得偎依在一起,抱成一团,互相用体温取暖。要命的是,雨雪纷纷扬扬地飘飞了一天两夜,厚厚的积雪封住了通往前方的路,在这荒无人烟的鬼地方,可怜的弱女子却突然迷了路,来回转都没有窜出山林,真是撞鬼了! 夏雪莲带着两个儿子踩着没膝盖深的冰雪,忽然脚底一滑,大儿子田永福滚下了山坡,摔倒在一片乱坟岗地。万万没想到,他竟晕倒在地上,再也无力站起来了。夏雪莲急忙从肩上包袱里掏出仅剩的一个干馒头就着抓到手里的雪沫儿喂到田永福溅嘴边,强忍悲痛地哭喊:“儿子,你可别吓着老娘,你快醒醒呀!飞,田永福,我的儿呀!……” “哥哥——”小家伙一边使劲地摇晃一边痛苦地呐喊起来。 任凭千呼万唤,田永福的眼睛再也睁不开了,鼻息越来越弱,最后停止了呼吸,脉搏也不再跳动了。 “哎哟,天啦!老天爷你太不公平了!你为什么这样对待我?我上辈子造了什么孽呀!?”夏雪莲呼天抢地,跪伏在大儿子瘦弱的躯体旁,泪流成河。“我儿子还这么小,就挨饿受冻熬不过今天。他还不到十四岁呀!天神啦!您快救救我儿子吧!观音菩萨,我求你发发善心行行好吧!……” 雪后放晴了。一缕柔和的阳光投射在田永福那僵硬的尸体上。夏雪莲回想起近些日子来每当讨到饭时,三个人不够吃饱,大儿子田永福总是让给小儿子田永祥多吃点。多么在行、懂事、乖巧的孩子呀!他若是出生在大户人家,早该上学读书了,说不定将来有出息做大官发大财有享不尽的荣华富贵呢! 一阵痛哭流涕悲号过后,夏雪莲就地掩埋了大儿子的尸体,垒起了一处小小的坟堆,像一个风干了的包子。她回头望见身旁唯一的血脉,这是维系她与整个大地相连的独根苗了,是她坚强地活在世上的一根支柱。她觉得无论如何都要精心呵护好这命根子,让他传宗接代,像一粒种子一样,扎根在大地上,生根发芽,开花结果。这似乎就是她活着的全部意义。 幸好田永祥还命硬,受苦忍饥挨冻也不打紧,没闹什么病;泥里滚雨里爬雪里摔也没受什么伤未造成大碍。他像老家屋后的竹子一样好端端地长高了,像家门前的李子树一样长粗壮长大了。母子俩相依为命,蹲过桥洞,捡过垃圾,吃过剩菜,流落他乡,受尽了人世间的磨难,但男盗女娼的卑劣行径却从未干过。夏雪莲都不由得惊奇地佩服小家伙的生命力如此顽强,就跟家乡的杨柳那样,随便插在哪儿,都能惊人地生长起来。 一晃十几年过去了,解放军的队伍唱着雄壮、嘹亮的歌声打下了天下,闹起了革命,斗起了地主。那些往日骑在人民头上作威作福的地主老爷纷纷被抓起来,终于解放了!贫民百姓扬眉吐气的日子就要来到了!夏雪莲打听到这个好消息,便带着儿子匆匆赶往魂牵梦萦的斗牛山村。她想亲眼看看赶她出村的大财主孙强盛将会遭受怎样的折磨和惩罚。岂料那王八蛋被捆绑审了一回,不久就病死了。 夏雪莲还未赶到村口,就听说孙强盛已经死了。她这才敢放心大胆地回到村里。半边茅草半边盖瓦的小屋依旧还在,仙人球泛着青绿,在金色的太阳光映照下,还是那么生机盎然。田土也分到了一些,地主家的房屋也占到了一间,财产也刮分到一点,生活比原先稍微改善了一些。但田华龙依然杳无音讯,再也没有回来过。夏雪莲带着尚未成年的儿子,依旧在这沉寂的山沟里,在贫困线上挣扎。精神却愉快多了,总算有一个属于自己的窝了,而且还多出了一间以备娶亲用的“洞房。” 新当上的生产队长田红人来派活,碰见了夏雪莲,打招呼说:“咦,田嫂,你不是有两个小孩跟你一起出去的吗?怎么现在只见一个田永祥呢?你还有个儿子呢?” 夏雪莲伤心地说:“别提了,他在前几年病死了。” 队长忙安慰说:“噢!对不起,嫂子也别太难过了,你还有个宝贝儿子嘛!要好好保重自己的身体啊!将来呀,田永祥娶了老婆,给你生一大群孙子,命脉不就旺起来了吗?” 夏雪莲这才破涕为笑,转忧为喜。更让她高兴的是,田永祥虽然还是个年纪轻轻的小伙子,可他却能干起了青壮年人的活儿,又挺懂事在行的。难怪说“穷人的孩子早当家。”田永祥每天要去干些又脏又累的粗活,弄得全身伤痕累累。但他从没抱怨谁,从没流一滴眼泪。 每次母亲问到他,伤疤怎么来的?身上痛不痛? 他都会忍住说,不痛。 母亲看见自己的儿子小小年纪就苦得跟耕田的牛牯似的,稚嫩的肩膀过早地压上了沉重的生活负担,身上还这儿青一块那儿紫一块的,她的心里就像刀割一样的疼痛。更让做母亲的愧疚为难的是,由于过早地失去了父爱,孤儿寡母能够活命都已经实在不容易了,自己在旧社会从没进一天学堂门,就连儿子这一代也耽搁了,聪明的孩子失去了接受教育的机会,也只能沦为平庸,守在田间地头做个平头百姓了。每当夏雪莲看见儿子当牛作马般地去抬杉木、修水库、开山取石、挑重担,卖力干活的时候,她觉得自己往常只顾活命——哪怕像狗一样屈辱地活着,却忘了让他读书奔前途,自己真是个失职的窝囊的母亲。 过去,夏雪莲寄希望于自己的男人,苦苦盼望着田华龙早日归来,帮一下家里的忙,可等待的结果却是一场空,盼星星盼月亮盼得个透心凉。当那“狠心贼”、“负心汉”逃离家园的时候,夏雪莲还是二十七、八岁的少妇,每天夜深人静的时候,她就会想起以前所发生的事情,还留存在记忆中的生活画面便像放电影似的历历在目。 她自己每天对着家门口的仙人球,默默地在心里头诉说对爱人的怀想,整夜抱着寂寞入睡,愈加思念丈夫。寡妇的日子可真寂寞难熬啊!想想自己的男人成为赌鬼以后,把家搞得乌烟瘴气,一贫如洗,还被逐出家门,痛失爱子,遭受孙强盛非人的蹂躏,她心里对田华龙恨得咬牙切齿,可如今时间一久,那股恨意渐渐地冰消雪融了,化作了隐藏在心底的绵绵不绝的爱。她在心头一次又一次地呼唤:“田华龙,我的男人,儿子他爸,你快回来吧!我一定会宽容、原谅你的过失,现在世道变了,穷苦人得解放了,你不用躲债了,孙强盛那混蛋也早死了,你是男子汉,就早点回来跟家人团聚吧!……” 每逢农历初一、十五,夏雪莲就在神龛前焚烧一根香,默默地祈祷神佛保佑自己的丈夫早日平安回来。也许是她的虔诚感动了上天吧!那天她在晾晒衣物的时候,队长来到家门口,高兴地说: “夏嫂,你家大哥给你回信了!” 夏雪莲喜不自胜,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惊呼道:“队长,你说啥?你刚才说谁寄信来了?” 队长慢吞吞地有板有眼地说:“我是告诉你,你家大男人田华龙终于给你回信了。”队长说着把手中的一封信塞给了夏雪莲,“你自个儿看看吧!” 第二十三章 大唐失恋与大宋开业 23大唐失恋与大宋开业 小黑倾听得入了神,正等待着下文。七爷爷田江山又打住了,笑着说道:“等你下回放假回来再往下讲吧!” 小黑只好略感遗憾地说:“好咧!七爷爷老是吊我的胃口。” 小黑踏着青石板,往回家的方向慢悠悠地走去,心里还老惦记着夏雪莲和田永祥他们的命运。 经过七叔田大唐家门口的时候,小黑看到他屋里冒出一个长头发的身影。小黑不禁在心里嘀咕起来:莫非七叔这么快就又相中了对象?他还草率而急不可耐地带回家里来。 “笃笃,笃笃!”小黑迈到七叔的门槛边,伸手敲了敲门,叫嚷道:“七叔,你发财了,这么快就又找到相好的了,我是不是应该叫‘七婶’了!” 那个二十几岁的女人闻声转过身子来。哇!竟是一位能够跟电影明星媲美的绝色佳人,水灵灵的,仿佛从墙壁上挂着的彩色画面里走出来的一样。 “叫阿姨就行了!”她启齿一笑。“我的名字叫金铃!” “你可真是一个精灵!把我七叔迷得神魂颠倒了。”小黑逗趣地说道:“有没有喜糖和红蛋发呀?” “喜糖倒是有,红蛋没有来得及准备,忘了买一品红。”七叔略带歉意地说着,拿出一袋喜糖倒在桌子上的果盘里。 “别人我就管不了那么多,我回去把老爸的红墨水搞点来,这两个图彩头的红蛋,我还是要定了。”小黑抓了一把喜糖,揣进衣兜里,跑回去拿起一瓶红墨水就折返到七叔屋里。 只见他屋子里点起了一对蜡烛,朦胧的烛光洒满了整座青砖砌成的小屋。七叔已经把一锅鸡蛋熬熟了,捞出两个来,递给小黑。小黑把蛋用红墨水染红了,道了一句吉祥祝福的话,拿起蛋就告辞了。 第二天早上,小黑听到屋后传来三爷爷田水星的吼骂声。 “你这个花鹿村来的妖精,离过婚没人要的‘二手货’,竟然来纠缠我的儿子。你不是就看见他开店当老板,有钱了嘛!” “伯父,您不要说得那么难听嘛!我跟你儿子大唐是真心相爱的,他喜欢我,我也喜欢他。”金铃气愤地跺着脚,提起皮箱就要转身离去。 “老爸,现在年轻人讲究恋爱自由,你不要再用旧眼光来看待新问题,千万别棒打鸳鸯,好不好?”田大唐连忙按住金铃的手,安慰起她来。 “看来不要钱,不值钱。我没要你家的彩礼,甚至连一枚戒指跟一套像样的衣服都没买,就铁下心来跟了你。如今,我才知道,我太傻了!感情这东西不能当饭吃。”金铃心生一股莫名的怒火,眼里却含着泪。“你放手啊!我们俩的爱情注定没有结果,没有前途。你老爹太毒辣了,太狠心了!” “金铃,你能不能留下来,做我的老婆?”田大唐恳求道。 “其实,我并不想走,也想留下来,但是,我遭受了侮辱,心灵受到了伤害,一直在滴血。我好痛啊!”金铃抿嘴咬着牙,一字一顿地说道:“除非你再也不认你的爹娘!在城里买房安家,再也不回到斗牛山村来!” 田大唐惊呆了! “没有天哪有地,没有地哪有家,没有家哪有我啊?没有父母生养我,我能从石头缝里蹦出来吗?我还要报答父母的养育之恩哩!”田大唐无奈地摊开双手,任凭面前的美女含泪离去。 “我知道你做不到,无法割舍亲情,那好吧!从此以后,你走你的阳光道,我过我的独木桥,彼此相忘于江湖。”金铃说罢,头也不回地渐渐远去,留下一袭长发披肩身穿背带裤的背影。 “金铃,我好舍不得你呀!我会想念你的。你自己要照顾好自己,多多保重!”田大唐使劲地喊着,奔跑着,追逐着。 天上飘起了蒙蒙细雨。白杨树枯黄的叶片在风中荡着秋千,不时地飘落在地上。 金铃推着行李箱,不理不睬追上来的田大唐。他厚着脸皮,送她走出了村口。 “我们已经是两个不同世界的人了,干嘛还要死皮赖脸地纠缠呢?”金铃终于吭了声。 “既然做不了我的妻子,那就做我的情人吧!”田大唐伸出手来,握住了她白皙细嫩光滑的手,摩挲着。“昨晚跟你春风一度,好销魂啊!我还想跟你那个......” “你疯啦!你休想!”金铃挣脱了他的手。“我还是要奉劝你一句,离你家那个老古董死老鬼远一点,这样有利于你今后的幸福。” “我可以给你大把的钱,我俩去城里开房,行不?”田大唐回味着昨晚在床上颠鸾倒凤的情景,心里涌起一股春潮。 “你神经病!请你放尊重点,别污辱我的人格!你把我当成什么人了?”金铃悻悻不平地举起右手,给田大唐扇了一记耳光。“你别以为我温柔得像绵羊,就好欺负。” 小黑跟在田大唐和金铃的身后,目送着金铃一步步远离而去。田大唐蹲在马路边,掩面哭泣,声泪俱下:“为什么我的命就这么苦啊?世上就没有一个女人真心爱我......” 小黑走到田大唐身边,安慰他道:“七叔,该来的早晚会来,该走的迟早会走,不属于你的就别再勉强,只是缘分还没有到来吧!相信自己,总会找到生命中的另一半!” 阳光从云层里透射出来,抚摸着原野。山冈上的树木有的由青变黄,有的开始泛红。老鹰从远处烛山那边飞腾冲天,在湛蓝的晴空中俯瞰着大地。 “都说男儿有泪不轻弹,只是未到伤心时。”七叔擦干了眼泪。“让你见笑了,小黑,谢谢你!” “没有一个寒冷的冬天不可逾越,更没有一个温暖的春天不能到来。”小黑拉起七叔,劝慰道:“振作起来,你要让先前离你而去的女人看到你的幸福,让她们为你惊叹,当初抛弃你是一种美丽的错误。” “好咧!”七叔站直了身子,拍了拍衣裳上的尘土。“小黑,你真是少年老成,好像历尽沧桑,品味过人世间的酸甜苦辣似的。” 一辆微型车载着药品风驰电掣般驶过来。小黑睁眼一看,发现是九叔田大宋。原来,他新建的回春诊所挂牌开张了。他正忙着运送药品。 “七叔,走,我们去看看热闹!”小黑高兴地说道。 “哦,我这趟回来,就是特地赶来庆祝他们开业大吉的!去讨杯喜酒喝!”七叔笑逐颜开了。 “噼哩啪啦”的鞭炮声骤然响起,前来道贺的亲朋好友们纷纷登门。办厨的后勤班子忙得正带劲。从周边几个村青蛙村、花鹿村、白羊村、白兔村闻讯赶来问病寻医的人也来来去去的不少,骑着单车的人和步行的人从马路边经过,凑过来看热闹把脉量血压的人也多了起来。 印有镶了金的“回春诊所”四个大字的牌匾悬挂在瓦房内的墙壁上,木门上方粉刷石灰处用毛笔书写了“医疗卫生室”五个大字。小黑的大姑田瑞金身穿白大褂,端坐在里间平房的一张办公桌前忙于接待前来就诊的病人,负责开处方。九叔田大宋则负责计价收费取药。他们雇请了一名从中等卫生学校毕业前出来实习的女学员充当医护人员,负责帮病人打针。 将近中午时分,小黑一家人都来了,整个“望族”的男女老少都齐聚在回春诊所后面的露天空坪上,开餐时谈笑风生。 “刘文彩”坐在小黑身边,笑着说:“过一段时间,我爸兴办的石灰厂就要开工投入生产了,不知道将来生意能否红火?” “现在到处都在积极搞建设,城里乡村砌房子都需要石灰,钱肯定能赚到大把大把的。”小黑望着满桌丰盛的菜肴,夹了一块炒血鸭,放入饭碗里。“然而,我总觉得,办石灰厂好像是在破坏大自然,污染生态环境。原本好端端的鹰山山谷,是放牛的天然牧场,随着风钻机一响,放炮声‘轰隆’开山一炸,牧场消失了,老鹰也飞走了,其它的各种鸟都吓跑了,石头碎片和尘土四处飞扬,暴雨一冲刷,以前美景如画的青山,只能像打仗受了伤留下斑驳血痕脱光衣服躺平等待着手术治疗的战士那样,但是,还能够恢复到原先的状态吗?根本不可能了。更何况烟囱冒烟,粉尘弥漫,都会污染环境呀!” “我爸大胆冒险找银行贷款四万元,买回了耐火砖、水泥、沙子等建筑材料,跟乡镇企业办签了十年合约,每年还要上交利税,现在已经是骑虎难下,只能硬着头皮往前冲了。要是能够赚了,发财了,到时候,金盆洗手,改做其它行业,倘若亏了,我老爸就得去蹲监狱,吃牢饭。”“刘文彩”见老爸同当村支部书记的大伯田立春和下乡来的乡镇干部同坐一桌,正在尽兴地喝酒,干杯,聊得热火朝天,不知从什么时候起,他似乎开始变得有‘势利眼’了。 “我们今后去放牛的时候,特地去参观一下你爸新开的叫什么石灰厂来着?”小黑问道。 “叫‘丰收采石场石灰厂’,我给取的名号。老百姓种田是为了粮食丰收,开厂不也就是图能有丰厚的收入过上好日子吗?”“刘文彩”喜上眉梢,仿佛看到了自己一家人踏上了洒满阳光的康庄大道。 当天下午,小黑和伙伴们到山上放牛的时候,看到在鹰山山谷出口的山坡上耸立起一座偌大的石灰窑,相当于三层楼房那么高,宽和长约七八米。下方一米五处一端是烧柴添煤饼的入口,另一端是出烧制好石灰石的出口。大量的石头由十几个农民工从山上用钢钎、铁锤、风钻机、炸药等开采出来,敲打至大小基本均匀,再分别从上方用小四轮车或斗车运载卸货,放进流水窑,点火烧制。 鹰山上面,已经传来工人们使用铁锤敲打钢钎或石头发出的“丁丁当当”的脆响。小黑仿佛隐隐地听到大自然母亲在发出一声声叹息和沉痛地低吟。 “刘文彩”的爸爸田大明坐在搭建的厂棚内,望着鹰山上方的天空。只能是在下雨的时候,来自本村斗牛山村和附近村庄的员工们才能下到厂棚里来歇息打牌。他也不用供应开餐,那时每个月开出的工资仅约400到500元,青壮年劳力多的有五百,五十出头最少的也有四百。 苗圃场兴建围墙正需要大量石头和石灰。城乡各地正处于建设热潮,石头和石灰根本不愁卖不出去。照这样估算,他田大明每天的纯收入不低于五百元,一年下来将近创收二十万。这在八十年代中期的农村,可是一个天文数字。对比一下,小黑爸爸每个月当民办教师才126元工资收入。 小黑妈妈来叫小黑去玉屏山帮忙打柴割草。村里头刚好分了封禁的山林,要赶在打霜和下雪之前,把分到各家各户的柴草弄回去。小黑和伙伴们只好把牛群赶到山谷里去,叫小满帮忙守着,其他的人都跟随大人帮忙去砍柴割草。 在长满荆棘的刺蓬里割柴草的时候,小黑的左手大拇指不小心被荆棘藤上的刺儿给弄伤了,流出了鲜血。当时,小黑也没有在意伤口会不会遭到感染化脓? 第二十四章 换座位疗伤发高烧 24换座位疗伤发高烧 小黑返回学校,期中考试的成绩已经揭晓。公布栏上展示了各班‘前三甲’和年级‘十强’名单。小黑搜寻到自己的名字列全班第三名,在全年级三个班排第七名。他发现,自己的文科成绩特别好,理科相对弱一些。两个女生兰竹菊和梅麦翠占据了班级的前两名,比他小黑多了9分与5分。 仅比小黑总分少4分的同桌欧希廉名列年级第十名,刚好也上了光荣榜。 小黑心里总有一股不服输的精神,老想着争强好胜,拿班级第一名,甚至全校第一名。他比较分析了自己的优势和劣势,决定扬长补短,全面发展。他心里暗暗下了决心,无论如何,在期末统考当中,要取得全班第一,全年级第一。 可是,班主任唐春晖老师调整座位以后,小黑发觉有点不对劲了。跟他同桌的是一位漂亮女生,叫江碧玉。他连上课的时候,都忍不住想多多偷看几眼。他内心十分矛盾不安,想要控制住自己的欲望,可是思想的野马总要驰骋在广阔的草原,对异性朦胧的好奇和好感,总勾起他压抑不住对她磁石般的脸蛋多瞟上几眼。小黑想要调换座位,再跟男生一起坐。但是,老师自有考虑,为了班级管理加强纪律的需要,为了便于自主学习兼顾合作交流帮扶提升潜能生。小黑又有些怕羞,不好意思跟唐老师明说自己心里的想法。如果照这样下去,别说提高成绩,弄不好还准会下降。为此,小黑感到了烦恼。 小黑只好在写一篇作文《老师,我想对你说》当中倾诉了自己内心的苦恼。幸好语文老师徐老师阅悉以后,跟唐老师进行了交流。唐老师破格为小黑单独调整了座位,把一个名叫杨兴华成绩中等的男生安排成了他的同桌。小黑自然感到高兴。班上新转来一名讲话有点结结巴巴的程太军与江碧玉成了同桌。 欧希廉尽管不再是同桌,在课堂上没法进行讨论交流,但在课后,还经常与小黑一起探讨问题。特别是每天吃了晚饭以后,两人时常每人分别拿一本不同的书,一边沿着校园旁边的柑橘林散步,一边相互提问检测对方,互相促进提高。小黑最经常问的是自己还没有记牢没有理解透彻的数学公式和政治、历史、政治、生物等科目的知识要点。 返校后第五天,小黑发现自己的左手大拇指肿胀疼痛起来,受伤的部位化了脓,还散发出一股恶臭。小黑只好请假去人民医院看医生。因为怕钱不够,小黑经过追光书店,问七叔田大唐借了五十元医药费,说好等下回放假回家再返回学校时从家里拿了钱就来归还。小黑看到,七叔在书店门口,立了一块牌子,上书:“招工启事”。 来到医院,医生对小黑的左手手指进行清理消毒之后,做了小手术,连左手大拇指的指甲都脱落了。小黑心里感到难受。 医生安慰他说:“还可以再生出来的!但你切记这一个星期都不要沾水,最好是不洗左手,也不要洗澡。” “那我出了汗,浑身发痒,怎么办?”小黑难过得几乎要哭泣了。 “叫你的同学帮忙擦洗一下得了。”医生笑吟吟地说着,给他开好了带回去口服的药。 小黑返回学校,不敢去参加打球等体育运动,一怕左手二次受伤,二怕大汗淋漓,不洗澡就不舒服,可遵医嘱又不能去洗澡。幸好,班上新转来的那位讲话有点口吃长相也不够英俊的程太军乐于助人,每天主动帮小黑打热水给他擦脸抹背洗脚,以致于熊鱼豆同学开玩笑说:“混世魔王程咬金,你怎么现在变成像侍候主子的小太监那样了?该叫你‘日本太郎’才行了!” “疾风知劲草,烈火见真金。岁寒知松柏,患难见真情。”小黑笑着说:“只有经历过患难的朋友,才是真正的好朋友。小豆子,这难道你不懂吗?‘投之以木桃’,终将会‘报之以琼瑶’的!” “你那些文绉绉的词句,我听着脑袋都大了!”熊鱼豆灰溜溜地走开了。 在程太军没法正常完成作业的情况下,小黑便热情地帮助他排忧解难,给他讲解怎么解题的思路和方法要点。经过一个多星期,小黑收获了友谊,左手指上缠着的绷带也松脱了,原先脱掉的指甲又重新生长出来了,实在是奇妙。 深秋已过去,寒冬就来到了。小黑为了学习进步,又奉行“戒闲禁嬉”的座右铭了。连下了晚自习以后,他都还在座位上发愤苦读。实在是有点困倦了,他跑到水龙头底下,放水冲湿自己的脑袋头发,打起精神,就又跑进教室里去遨游学海。有一个晚上,他居然扑在座位上打瞌睡了。历史老师欧光亮发现了他,推醒了他,叫唤他返回寝室去休息,再次善意地提醒他,注意加强休息,免得影响身体健康,影响白天的学习效率。 接连几个晚上熬夜,加上用冷水冲淋头部,小黑突然感觉头重脚轻,脑袋晕沉得十分厉害,浑身乏力,连吃饭的胃口也没有。上午放学了,小黑独自一人扑在课桌上,走不动了。同学们都跑到食堂里开餐去了。他几乎昏厥过去。 待到班上的同学欧希廉吃过午饭,返回到教室,看到小黑扑倒在课桌上,慌了神,伸手一摸额头,烫得吓人。 “小黑,你感冒发高烧了!快去看医生!”欧希廉惊叫起来。 程太军和欧希廉两人每人将小黑搭一只肩膀,扶着架着他往七中隔壁的进修学校卫生室一步一挪地走去。杨兴华同学发现情况不妙,赶紧跑去报告了班主任唐老师。 医生为小黑检测体温,达到了三十九点八摄氏度,已是严重发高烧。为了急速降温,医生为小黑注射青霉素。可是,穿着白大褂戴着口罩的医生刚刚给小黑注射了几毫升青霉素,小黑顿时脸色煞白变青,两眼翻白,晕厥在地,失去知觉,不省人事。医生吓傻了,连忙扳开小黑的嘴巴,给他灌生理盐水。 半晌,小黑才缓缓清醒过来,睁开了眼睛。唐老师刚好叫管后勤的肖师傅开着拖拉机赶过来了。 医生急忙问小黑:“你叫什么名字?你现在在哪里?” 小黑意识清楚地回答了:“我叫田乌蒙,在教师进修学校卫生室。” “还好!脑袋还没有烧坏,赶紧转移到县人民医院急诊科去治疗。”医生悬着的一颗心总算放下来了。 欧希廉和程太军把小黑搬上拖拉机中间的藤椅上端坐着,然后下了车,守候在路旁。唐老师站上去,撑开双手搀扶着藤椅两端,怕一路颠簸摇晃把小黑弄得滑跌到拖拉机上面。 肖师傅重新发动了拖拉机。拖拉机喘着粗气,“呼哧呼哧”地转动起来,向着县城中心疾驰而去。一路上,小黑刚才喝进去的生理盐水——葡萄糖液由于坎坷不平的道路造成颠簸震动,不时地从嘴鼻里像喷雾器似的喷洒出来,溅得唐老师浑身脏兮兮湿漉漉的。幸好,唐老师也没有发脾气,依然扶住藤椅,不让小黑摔跌下来。 抵达县人民医院急诊科,唐老师前往挂号,肖师傅扶起小黑去就诊。医生给小黑进行听诊,看口腔,确诊是患了重感冒,开了药。护士往小黑的臀部扎了一针,灼热的疼痛感袭上心头之际,他感到了一丝懊悔——后悔自己不该在晚上总是用冷水去浇淋脑袋来提神,也应该注意加强休息与适度锻炼,让身体保持最佳状态才行。 小黑躺在过道里的病床上进行输液的时候,唐老师又跑去买来了蒸饺、香蕉、柑橘、矿泉水。她把蒸饺喂给小黑吃,还把香蕉剥了皮,拿给小黑吃,把橘子剥开,一瓣一瓣地塞到小黑嘴边。小黑感受到一种母爱般的温暖。在那一刹那,他觉得唐春晖老师是人世间最美的教师。 输完一瓶药水,换第二瓶药水的时候,小黑看到自己的爸妈急匆匆地赶来了。原来是谢校长知晓情况以后,吩咐“刘文彩”——田文才回去跑了一趟,叫小黑的家长到县人民医院急诊科来,将治病后的小黑带回家休养两天再才返校。小黑的体质太虚弱了,前段时间太刻苦了,还需增强营养。 小黑的眼里噙满了泪花。刚上初中不到一个学期,就两次到人民医院急诊科来治疗,两次由父母来接回家休养。回家的路上,父母轮流背着小黑走。他浑身仍然昏沉乏力,伏在父母的肩头睡着了。 回到家里,父母给小黑做了些好吃的来补充营养。小黑一看,端上餐桌的有淮山红枣土鸡汤,鲤鱼肚中藏肉丸,小肠灌花生。小黑饱餐了一顿,服了药,睡了一大觉醒来,才发现自己出了一身汗,已是第二天早晨了。他着实太累了。 尽管他感觉自己好像状态又回来了,恢复得差不多了。然而,医生和校长的叮嘱,他还是要听的,只能待在家里休养。 小黑爸爸到黑马村上课去了。小黑妈妈到田间地头采摘蔬菜去了。小黑的七爷爷田江山到家里来了,走到木床边,找到小黑,又来给他讲那没有完结的故事。 小黑高兴地坐到床头,静静地倾听七爷爷的讲述。 第二十五章 田华龙来信与夏雪莲泪流成河 25田华龙来信与夏雪莲泪流成河 “他还没死?”夏雪莲感到还有盼头,心里仿佛有一轮太阳穿透浓浓的乌云钻出来,照得脑海里一片雪亮。 “他还活着,像你家门口的仙人球一样,还没有死。”队长肯定地说,“他的确还活在这个世界上,这是他的笔迹我还认得。” 正巧,田永祥干活回来了,看见母亲手上紧紧地攥着一封稀罕而珍贵的书信,连忙上来给母亲解了围:“叔叔,这信是谁写来的,您快跟我们念念,因为我妈‘大字一片黑,小字认不得’,我又没进过学堂门,也没念过书不识字,只好叫你帮忙念给我们听听。” 队长按信里的情况照实说道:田永祥他爸——田华龙逃出去躲债,在外面当上了国民党的兵,改名叫“田复兴”,运气好,混成了一个团长级别的军官,随蒋介石的军队逃去了台湾。他以为家里没人了,也没有回来看望和接亲人,所以在台湾另娶了一个老婆了,而且还儿女成群了。 夏雪莲一听,气急得说不出话来,喉咙里好像梗塞了什么东西似的。半晌,她才带着哭腔轻吼:“田华龙,你这没良心的混球,你不是要改变命运吗?要让老婆孩子过好日子吗?我还以为你早死了呢?真没想到你这死鬼一走就再也不回来了,还成了人民的敌人,国民党反动派,成了狼心狗肺的家伙,蒋介石的帮凶、走狗,从今以后,我要彻底地跟你划清界限……你这死老鬼,你倒好,在外面有女人了,斗牛山村的家里人却给你害惨了!田华龙,你怎么对得起你的祖宗哟?……你别得意,台湾也早晚会收回来成为共产党的天下,到时候看你这缩头乌龟还往哪里逃?……” 没有人能够想象夏雪莲她会有多么痛苦,这么多年所有的期待、盼望都化为了泡影,一切美好的梦幻在那一瞬间都彻底破灭了。仿佛天已经塌下了大半边,另一半也变得灰暗了。 任凭她泪流成河,发泄够了,队长才在一旁劝说道:“嫂子,你也别太难过了,接受这命运的安排吧!好好保重!”他说着又吩咐田永祥快点把母亲扶进屋里去。 夏雪莲趁着队长还在,赶紧把那一封家书在祖宗的牌位前烧掉了。当队长走了后,她叮嘱儿子,今后不许对任何外人说他有一个加入国民党逃到台湾去的爸爸,别人问到就说他爸爸田华龙早就死了,你切记要保守住这个秘密。 夏雪莲万念俱灰,原本以为只要田华龙没死,还活在这个地球上的话,早晚会回到她身边,不料现在竹篮打水——一场空,成了海市蜃楼,到头来是这样一幕凄凉的悲剧。打那以后,她每天晚上就独自一个人偷偷地流泪到天亮。真是爱之愈深,恨之愈切。她受到的伤害太凄惨太深了!她遭受这突如其来的精神打击,几乎要崩溃了。 一个晚上,天上挂着半边月亮,一颗星星在眨眼,默默地守望深蓝的夜空。田永祥看见母亲的眼泪就像村里的小河一样不断地流着。他心如刀绞,既担心又害怕母亲倒下。他再也不能失去娘了。田永祥连忙走到母亲的身边去劝说安慰道:“母亲,你别再哭了,你看你的眼睛成什么样子了,你是我唯一的亲人了,我不能没有你。你如果倒下了,我该怎么办?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呢?母亲,别再想父亲和哥哥了,他们都不会回来了,你再想也没用。你还有我啊!还有希望呀!你生我养我这么大,我会守候在你身边,哪儿也不远去,将来我娶个老婆好好孝顺你,还要生好多好多孩子,靠你帮我带呢!” 慢慢的,夏雪莲止住了哭泣。可是,当田永祥走开后,眼泪便又不争气地涌出来了。她蒙在被子里偷偷地哭,泪水怎么也挡不住,像决堤的洪水直泻下来,顺着两腮,流成了河。 一年又一年过去了,田永祥长大了,身体健壮有力,已到了娶亲的年龄。别的同龄人都已经纷纷成家,田永祥因家里穷,一直没有人来提亲。眼见着生活一天比一天好起来,却不见大姑娘上门。 夏雪莲见儿子田永祥刚从地里回来时,连忙对儿子说:“祥子啊,你看跟你年龄一样大的男孩个个都娶老婆了,可你连来做媒的都没有一个。” 田永祥微笑着看了看妈妈,说:“妈妈,你别担心!我还不想娶老婆,只想陪伴妈妈过一辈子。” “傻孩子,妈妈活在世上就一心盼你娶亲生子。妈妈知道你心里头也很难过,可是谁叫你那该死的老爸欠下那么多赌债,搞得我们家穷得叮当响,难怪没人来提亲。好孩子,不管将来能不能够娶上老婆,将来有多少子孙,千万叫他们记住,别再像你老爸那样赌博,都得堂堂正正做人。” 田永祥说:“妈妈,我一定会记住的!” 突然,有人来敲门了。 夏雪莲说道:“是谁呀?” 门外传来叫声:“夏婶,我是老李,快开门呀!我跟你儿子做媒提亲来了。” 夏雪莲听到提亲二字,高兴地站了起来,“哦,来了来了!”她一口气跑到门口,连忙把门打开。 “老李,快进屋坐!”两人边说着边走进了屋子,坐在桌子旁。 田永祥连忙给老李倒了一碗茶,高兴地说:“李伯母,请喝茶!” 田永祥见妈妈笑得很开心,自从爸爸离开他们之后,从未见妈妈脸上露出这么灿烂的笑容。 偏生这时候,他母亲的眼睛却开始出现了问题。 夏雪莲心想:终于等到今天有人肯来提亲了,真是又高兴又忧愁。不知道哪天姑娘到家里来相亲,我家这么穷,还会有人喜欢我儿田永祥吗?这时,她又想起往事,眼泪就又流出来了。 就在这寒冷凄凉的夜晚,她感到特别漫长。第二天早晨,她睁开眼睛一看,眼前一片漆黑。 她说:“还是晚上吗?难道我的眼睛出问题了?还是瞎了呢?不,不,不可能的!”她连忙呼叫儿子的名字:“小祥子......田永祥!” 她没有听见儿子的回音。“这孩子晚上还出去干活啊,真苦了他!”她慢慢地从床上爬了起来,走到门口,听见外面许多人说话,自言自语道:“难道已经不是晚上了,是什么时辰了?我怎么看不清家门口盛开的梅花呢?明明是大白天了。唉,我的眼睛真瞎了,老天爷啊,你怎么不睁大眼好好看看,偏偏在这节骨眼上把我的眼睛弄瞎,我还没来得及看未来的儿媳妇呢?” 她边哭边返回到床边,坐了下来,嘴里念叨着儿子田永祥。“儿子,你去哪里干活去了?” 就在这时候,田永祥从地里回到家里,喊道:“妈,饭煮好了吗?” “咦,我妈去哪里了,怎么还没煮饭呢?”田永祥走进了妈妈的房间,看见妈妈还坐在床边唉声叹气。 夏雪莲的眼睛哭瞎了,什么也看不见,眼前就一团漆黑,再也见不到五彩缤纷的世界了,连家门前盛开娇艳的花朵都看不到了。明明是大白天,她却对田永祥说:“大山,现在是晚上吗?给我舀碗水来喝,我好渴了,却连水缸在哪里都找不到。” “母亲,你怎么啦?”田永祥伸出手在母亲眼前直晃,她的眼珠却一动不动,一点儿反应也没有。不好!母亲的眼睛是不是瞎了?田永祥迷惑不解,舀起一碗生井水喂到母亲嘴边,扶着她坐下,生气地说:“母亲,我以前对你说过,叫你别想太多,别再哭了,你偏不听。每天憋在心里难受,流泪到天亮。现在好了,你什么也看不见了。过些天我讲亲了,别个女的来我们家,她长得什么样你都看不到。还有,本来我们家就很穷,加上你现在成了这个样子,那不等于雪上加霜,恐怕别人更会看不上我们家。” 夏雪莲听说了,叹了一口气。“儿子啊,到那天我就躲起来,你就说你没母亲了。” 田永祥说:“这怎么行?骗得了一时,骗不了一世,反正我不能离开你,母亲,别犯傻了,我不会让你一个人独自生活。我要好好地孝敬你,保护你,再不让你受到任何伤害。关于我的婚事,我想,老天自有安排,一切都是命运和天意。” 听着这一番话,夏雪莲心头涌起了一股暖流,感到无比快慰。儿子长大成人了,总算熬出头来了。 果然,不出几天,媒婆领着一位十八岁的姑娘来到了斗牛山村。媒婆是队长的妻子老李,生就一副热心肠,快人快语,说起话来竹筒倒豆子般,又直爽又响亮。走近屋子,媒婆向两人作了一番介绍。田永祥一边仔细地打量对面的女孩,一边听明白了。她叫阿秀,全名罗新秀,是来自同一个区里距离大约二十里外的山村姑娘,是个可怜的孤儿,大黄花闺女,心地很善良。她父亲丢得早,娘亲撇下她改嫁到别的地方去了。幸得叔父婶娘的照顾才出落得如此标致、端庄,且未受人染指。身世也很不幸,真是同病相怜。只见她身高大约十六分米,微微有些胖,圆圆的脸蛋,浓密的黑发在脑后扎成了两条辫子,走起路来精神十足,脸上的皮肤不算白皙,也不太黑,一对双眼皮下的眸子明亮有神,犹如春水漾起碧波。 七爷爷田江山讲到这里,又停顿下来。他的脸上浮现出难得的笑容。 小黑急了,追问道:“祥子跟阿秀结婚了吗?” 第二十六章 幸福的暖流涌上心头 26幸福的暖流涌上心头 “你今天晚上还在家里吧!你到我那小屋子里一边烤火一边往下讲故事吧!七爷爷老了,坐久了,没火烤的话,有点怕冷。”七爷爷说出了实情。小黑只好作罢,等待着夜晚来临。 到了晚上,小黑吃了晚饭,告诉爸妈一声,就径自走向七爷爷家。他已经将劈好的木柴生了一堆炉火,铁炉上方架起一口铁锅在烧水,炉灰里可以闻到一股煨烤红薯的味道。 小黑陪伴七爷爷坐在火炉边,听他拉开了话匣。 田永祥一见倾心,十分中意,忙招呼说:“婶婶,阿秀,请坐,我给你们倒杯茶来喝。” 罗新秀看见火炉边坐着一位约摸五十岁左右的女人,头发却全都白了,连忙问道:“阿姨,您就是田永祥的母亲吧!你带大田永祥可不容易呀,肯定吃了不少苦哇!” 夏雪莲没有回头,难为情地回答说:“我……我是她母亲,姑娘挺懂事的,你母亲可安好?” 罗新秀慨叹道:“我父亲前些年过世了,母亲带着年幼的弟弟离家走了。” 夏雪莲也叹了一口气:“嗨,你和阿成都是苦命的孩子,不过苦水里泡大的孩子更能珍惜以后日子的甜蜜,如果你不嫌弃咱家穷的话,就请收下我老太婆的这一份见面礼。”原来,夏雪莲拿布袋里的那些钱买下了一块玉佩,一尊精美的佛像惹人喜欢。她掏出来托田永祥递到罗新秀手心里,接着说:“反正那时旧社会的钱不花掉也会浪费,也换不来今天的人民币。于是我特意为未来的儿媳妇买下这订情信物。我家阿成是个老实人,不爱说话,整天就知道干活,往后的日子全靠你打理,还得多教教他,管住他,别让他学坏。” “妈妈,你别啰嗦,八字还没一撇呢!尽瞎说些啥来着。”田永祥让母亲打住话茬,把茶水倒来,递给阿秀,说:“请喝水!我母亲年纪大些,有点爱唠叨了,请别见怪!” “我就喜欢心直口快的人。看来她急着娶儿媳妇了!”罗新秀见田永祥人长得很帅,神采奕奕的,正合心意,便不再害羞,满口答应了这门婚事。虽然只见上了一面,会谈还不到一个时辰,她却觉得十分投缘,大抵是结亲交友随缘而定吧!她真是鬼使神差,竟悄悄地喜欢上田永祥这穷小子,也很同情他母亲的身世、遭遇。她非但不嫌弃他家穷,更不嫌他有个瞎眼的母亲,反而被她执着坚守的精神感动得唏嘘不已,决心一定要嫁给田永祥。后来,他们成为了一对恩爱夫妻。 田永祥保持着勤劳、为人正直朴实的劳动人民的本色,人人都很喜欢他。罗新秀开朗话语多,喜欢直来直去,有什么就说什么。她从不说假话,对人家很热情,宁肯自己不吃也要让给别人吃,跟别人交谈总是掏出心窝子里的话来,可是弄得周围居民却不尽如人意。不管她做得多么友善,对人家多么客气、多么大方、多么好,别人都不怎么领情,不大喜欢她。因为她总喜欢跟别人说长道短,人家有什么是非之处,她都会站在中间立场说几句公道话,有时甚至指出别人有不对的地方,搞得难免得罪人。但她为人正派、宽宏大量,不管人家背地里对她怎么说骂,她都不计较不会记恨在心里。难得她把每个人都看成是好人,可有的人当面打哈哈做好人,背后捣鬼,还给她取了个外号叫“快嘴”。 过了些时日,罗新秀有喜了。田永祥和母亲终于看到一点未来的希望了。他们家有后了!田永祥忙活得更起劲了——除了耕种田地外,他还学会了制作豆腐出售。为了改善家庭生活,他每天起早贪黑,三更半夜就起床磨豆腐。那时没有机器,只能靠体力推动大约五六十斤重的圆磨石来加工豆浆原料,一圈又一圈地转个不停,还要不断地添加浸湿的豆子,既费力气,又十分麻烦。每天一推一拉就是一两个钟头,累得满头大汗,他也不肯停歇。公鸡“喔喔喔”的啼鸣声成了他后面几道工序的伴奏。烧开水冲拌生浆石膏粉,灌浆压制豆腐盒切片……他忙个不迭,赶在天蒙蒙亮时,挑着一担箩筐出去卖豆腐,邻近方圆十里内各村各户经常听到他的叫卖声:“卖豆腐喽!新鲜嫩白的水豆腐……”人人都夸田永祥生产的豆腐好吃。有的人家还天天盼着他来卖豆腐。这样凌晨赶工磨豆腐,清早来回跑大老远去卖豆腐,实在是很辛苦。但再苦再累他都能忍受,毕竟还年轻,有的是力气。况且卖豆腐比大集体出工划算,挣得的钱多一些,成了一家子重要的收入来源,最主要的经济命脉。 田永祥的母亲夏雪莲挺乐意支持儿子做点小本生意贴补家用。虽说眼睛瞎了,她拄一根拐棍,凭手的触觉和耳朵的听觉还能辨别方位,做点家务活。烧火煮饭她还干得了,她能听出锅子里水开了的响声,从而控制火力的大小。 罗新秀开始挺起了大肚子,依然去下田地干农活。但她从没抱怨过生活。 大清早,田永祥出门卖豆腐去了。罗新秀刚起床时,感到肚子疼痛起来,一阵又一阵的时断时续。她使劲地忍受着越来越剧烈的阵痛,却还是轻轻地叫出了声:“唉哟……” 夏雪莲听见了,慢慢地摸到媳妇身旁,说:“阿秀,你是不是快要生了啊!别紧张,憋住气,要懂得往下用力。” 罗新秀说:“母亲,我好像是要生了,你快帮帮我!” 夏雪莲是过来人,马上从床头边取出那把祖传的剪刀,拿到火上浇烫一下,再放到开水里蒸煮消毒一会儿,然后拿筷子夹出准备递给儿媳妇。她边做着这些活儿边对罗新秀说:“阿秀,你要坚持住,头一胎都是这样,你要坚强点,忍住,用力……” 夏雪莲眼睛看不见,瞎叫着,又帮不上什么忙。她真着急,又十分担心媳妇生产出差错。她只好跪在地上,双手合十祈求老天保佑。她嘴里念念有词:“天老爷,我求你保佑我媳妇平安地把孩子生下来。阿秀是个好媳妇,我们不能没有她。救苦救难的观音娘娘,你菩萨心肠,行行好,快送子下凡吧!……” 她正不停地祈祷着,屋里突然传来婴儿的哭叫声:“哇哇——”那声音好响亮,令人漾起幸福的笑容。她赶紧站起来摸到床边,递上剪刀,问道:“媳妇,你生了,是男孩还是女孩?快让我抱抱小宝宝。” 罗新秀有气无力地说:“母亲,是个男娃,田家有后了。” 夏雪莲高兴地抱着孙子,伸手摸到他那酒壶嘴把儿似的小东西,便对着娃娃的脸蛋亲了又亲,开心地笑了,连额头上的皱纹也舒展开来,好像泛起涟漪的湖面。公鸡“喔喔”啼唱,仿佛在庆贺恭喜新生命的降临。 “哎,真是个男孩,我儿子田永祥真是命大福大。媳妇,你好样的,过门不到一年就立了头等功劳。”夏雪莲笑得合不拢嘴,不管罗新秀心里还在滴血,只顾自个儿乐呵呵地瞎嚷嚷。“哦,阿秀,你看我光顾着自己乐的,忘了煮吃的了。” 她把孩子放在罗新秀身边,转身去做饭。当时五十年代,每家每户还很穷,吃不上白米饭,饭里边还夹杂放些红薯,一锅饭也通常煮得很潮湿,有点像稀粥。就这样子,还算生活不错了。为了慰劳儿媳妇,她特地打了一碗鸡蛋汤。这已经是许久没有做过的一道好菜了。 田永祥卖完豆腐回来了,看见母亲满面笑容,他许多年没见母亲这样喜上眉梢地笑过了,心想,有什么好事来着?他忙问道:“母亲,你今天怎么这么高兴啊?” 夏雪莲拖住儿子的衣角,加快语速说道:“傻儿子,你升官了,做爸爸了!你快去看看你老婆和儿子。” “儿子?”田永祥还莫名其妙,“母亲,你说我有儿子了,阿秀这么快就生了。” “是啊!好顺利呢!你快去看看吧!” 田永祥转身一口气蹦到老婆身边,开心地说:“婆娘,你辛苦了!快让我抱抱我的命根子。” 他抱起自己的儿子,像捧着宝贝疙瘩似的,转了几个圈,嘿嘿直笑,情不自禁地嚷道:“哈哈,我有儿子啦!我有后代啦!我当上爸爸啦!”一股幸福的暖流涌上心头,仿佛过去所有的辛劳没有白费,终于得到了拖欠已久的报酬;仿佛在黑夜中久久等待黎明的人看到了希望的曙光。 罗新秀看见丈夫乐开怀的样子,提醒道:“祥子,你别转了,孩子被你吓哭了!” 田永祥赶紧停了下来,略有所思,伸手挠了一下脑袋,说:“罗新秀同志,我们帮下一代取个好名字吧!” 罗新秀谦逊地推让开来:“我又没上过学,没什么文化,哪会取名啊!你拿捏就是了。” 田永祥把儿子放回罗新秀身边,边踱步边说:“没有文化,也要生活,照样取名呀!我按心里想的意思去取。你看我们家穷了两代了,自从我父亲欠下赌债逃难出去搞得连饭都吃不上,甚至还到外面流浪讨过饭吃。所以,我想让我们儿子这一代过上幸福的生活,就取过年时贴在门上的那个‘福’字,希望他将来能够有福气,永远幸福起来。” “好啊!就要‘幸福’这个名字,有意思,我喜欢。”罗新秀附和道。 夏雪莲也说:“行!就叫田幸福吧!福大命大走天下……你们看他长得有没有一点儿像爷爷奶奶这一辈的人。” 罗新秀端详了一下婆婆,觉得她年轻的时候也许还是个美人胚,长相好看,便恭维说:“奶奶小时候有多靓,孙子福儿就有多帅,你瞧他的鼻子眼睛长得跟婆婆一样好看。” 罗新秀生下田幸福还未满月,就出去下田地干活了。她长得高粗,干起活来风风火火,像个大男人。有的男子还没她有力气。她不怕苦,不怕累,每天背带上捆绑着个小孩,还陪伴着自己的男人干些粗活,忙里忙外。于是人们拿她来开玩笑。在稻田里插秧的时候,旁边的庄稼汉说:“阿秀,担心孩子掉到水里,你别累坏了身子,我们祥子会心疼的。” “哎,我能娶个这样的老婆就好了!”单身汉田励耕说,“祥子倒好,日也苦,夜也苦,天天都可以磨豆腐。” “哈哈……”人们放浪地笑弯了腰。 随着时光的流逝,日子一天比一天好过些了,田永祥卖豆腐积攒的钱足够改建房屋了。他下决心把自家的草屋拆建,重新盖成了瓦房。 真是喜气盈门,新房子刚刚砌成,罗新秀又怀孕了。田幸福会走路了,说话嗲声嗲气的,挺逗人喜欢。他每天用棍子牵着盲人奶奶出去玩。可是夏雪莲老是忘不掉以前所发生的一切,总开心不起来,常常独自黯然神伤,有时不免潸然泪下。她已是未老先衰,还不到六十岁,就一天比一天显老,虽然膝下有了孙子,可往昔遭受的凌辱被抛弃的感觉却永远都萦绕在她的心头,那裂开的伤口似乎永远无法愈合。 祖孙俩嬉戏玩耍的时候,夏雪莲语重心长地谆谆告诫长孙:“田幸福啊,你将来长大了,千万别去赌博偷盗,一定要走正道,像你父亲一样,挺直腰杆,好好地诚实劳动,靠自己的血汗钱养家糊口才是永久的。那些没下力气、没流汗捞来的钱,虽然来得快,可去得也快呀!”她好像自我感觉去日不多,趁着太阳下山油尽灯枯之际得抓紧时间向子孙后代作好临终前的嘱托、交代。小小年纪的田幸福听着,只是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夏雪莲像和尚念经似的,隔三差五又对孙子灌输她的人生经验。田幸福逐渐长高长大了,奶奶讲的一切话都懂了。可他心里所想的却截然不同了。不知怎的,这鬼精灵可能天生像他爷爷,想法就不一样。他想:将来有钱了,再也不像现在自己父母那样辛苦,累死累活的,日子不好过。 随着后面弟弟妹妹的出世,大人分散精力照顾弟妹们,放松了对田幸福的管束,渐渐的,他成了个顽皮的孩子,从小就喜欢和人家的小孩打架子。因为他不甘心受别人的嘲笑、欺侮。 那天大人们都出工去了,老祖母呆在家里哄弟弟田富贵玩,手里还抱着大妹子田红梅。田幸福悄悄地溜到院子里跟一群同龄的孩子玩。其中一个孙发财,正是老地主孙强盛的孙子,秉承他爷爷的血性,瞧不起田幸福。他敲起小伙伴孙小虎一道血口喷人,向田幸福泼脏水,编了个三字经式的顺口溜,边打快板边念咒语似地说笑道: “福娃家,穷叮当,脏兮兮,下三烂,想当年,去要饭,他奶奶,遭戏弄,小混球,快滚蛋,谁稀罕,跟你玩?……” 田幸福一听,气得直跺脚,一股怒火冒了上来:“谁再说,我就要打人了。你走着瞧!” 几个孩子狼狈为奸,合伙壮胆,不怕田幸福,挑衅道:“我们偏要说,你敢把我们怎么样?你们家本来过去就是穷光蛋,要饭的叫化子,这是事实!” “而且,还欠着人家一屁股的债,没有还?想抵赖——”一个声音尖声厉气地叫着。 田幸福怒火冲天,气急败坏地从地上捡了一块小石头往孩子中间狠劲地掷去,不偏不倚正好砸在“龟孙子”的脑袋瓜上,擦破了头皮,血流如注。田幸福还拿了一块小石子,正在气头上,准备再丢,坚持革命到底。 那姓孙的小子伸手捧着头,大声哭喊:“他妈的混蛋王八羔子打人啦!我头出血了,好疼噢!哎哟……”其他的孩子见田幸福拼命地瞪圆愤怒的眼睛,气势汹汹,吓得一窝蜂全跑光了。 正巧,孙发财的伯母挑水路过,听见自己的侄儿在哭,得知是田幸福干的好事,十分上火。她急急忙忙跑到弟媳家大呼小叫:“不得了了,脑袋开花了,你们家小顺子被人打了!……” 孙发财的父亲孙兴旺一听急得跳起来:“嫂子,你说我顺儿被谁打了?在哪儿?” “在老院子里,还会有谁,赌鬼的后代,田永祥的儿子田幸福。” “嘿,真是冤家路窄,拉粪拉到老子头上来了。”孙兴旺挽起衣袖,气呼呼地说:“走——我们找他家算总账去。他们家以前还欠我们家里一大笔债呢!我正好要去。” 孙发财的伯母一边带路一边说:“哎,弟弟,你刚才说田幸福家还欠我们家很多钱,都是什么时候的事了,我怎么还不知道呢?” 孙兴旺说:“嫂子,哥哥没有对你讲过吗?那好,让我来告诉你吧!还没解放以前,我们家富甲一方,有钱有势。听说田永祥的父亲很穷,而且还‘穷人想饿方’,上了我们父亲的当。他和父亲赌了几把大的,那赌鬼全输惨了,连草房和全部家当都赔光了,田永祥他老娘被父亲那个睡过一回。解放后,他们家的破房子才要回去的,不过欠下的钱始终还没还给我父亲。父亲大人临终前还把那字据留下来了。” “噢,原来是这样。”孙嫂恍然大悟。“怪不得我们家和他家向来不和,就跟有仇一样,反正和不来,成仇人了,我们向田永祥要钱去。” 田幸福急匆匆地赶回家就把今天发生的事情如实告诉奶奶,夏雪莲心里想,打得好,那小崽子真该打。可她嘴上却说:“田幸福啊!你怎么能随便拿石头打伤他呢?弄不好会打死人的。” “他人多,我怕用拳头打不过他们。”田幸福倔强地咬紧了牙关。 “现在你把人家的脑壳打了,人家马上会找上门来的,等你父母知道你打架,他们会揍你一顿。”老祖母想尽快息事宁人,以免再惹事端。“这不行,快跟奶奶去向人家赔礼认个错。” 田幸福正牵着祖母往孙家走去时,碰见了孙家一行人。他们正是来找茬闹事算旧账的。孙兴旺恶狠狠地抛下几句冰凉的话: “瞎老太婆,你想带着你孙子不负责任地偷偷溜走吗?是不是又要出去乞讨呀……” “你家田幸福这小兔崽子打爆了我孙家人的头,你不管就想溜之大吉吗?” 夏雪莲说:“老侄,我不是想带我孙子跑,我正让他去你们家赔礼道歉呢!” “你这可怜虫,瞎了狗眼,别装好心人了。你还记得三十多年前,你男人欠我父亲一大笔钱,至今还没还清呢?”孙兴旺没好气地逼问。“你还认不认账?” 夏雪莲说:“几十年前陈芝麻烂谷子的事情你还好意思抖出来,我都没跟你们算账,你们家也太不讲理了!当初要不是你老子害人拉田华龙下水赌博,也根本不会欠下什么阎王债,我们家更不会像现在还这么穷。田华龙欠你地主头的钱,叫你死老鬼在阴曹地府飞到台湾找他要去。” “好!上一代的宿怨我不跟你提了。今天我儿子被你孙儿打伤了,我该不该来评个理?” 孙兴旺话音刚落,田幸福就插了一句嘴:“龟孙子先欺侮人的。” 夏雪莲制止了孙儿,转向孙兴旺说:“你究竟想怎么样?” 孙兴旺说:“你以为我会和我父亲一样把你睡了吗?我老婆比你年轻好看多了,我对你这样的一个瞎子不感兴趣,不过,你儿媳妇还是长得蛮漂亮的……” 夏雪莲一听,抡起棍子,气呼呼地吼道:“你这畜牲,我跟你拼了!” 孙兴旺眼疾手快,接住棍子,就势用力一推,把夏雪莲推倒在地上,发狠地说:“我告诉你,你就是死倒在这里,我也不怕,你们家永远都会输,我们走!哼!” 孙兴旺一行悻悻地离开了。夏雪莲嘴上仍不服软,嘟嘟囔囔道:“狗日的王八蛋,你会遭报应的!” 田幸福伸手把奶奶搀扶起来,发现她的头也流血了。他哭着说:“奶奶,都是我不好,我错了,我不该跟人家计较,更不该逞强打架,不然你就不会这样子受伤了。” 夏雪莲喘了一口气才说:“田幸福,这不能怪你,他家在旧社会三十年前你爸爸还小的时候就在陷害我们家了,这不关你的事,你有骨气……快扶奶奶回去,奶奶快不行了!” 田幸福带着哭腔,后悔地捶打自己的胸口。“奶奶,我扶你走,你别再生气了!嗯嗯……” 祖孙俩回到了家里。夏雪莲躺倒在床上,有气无力地说:“福娃,你一定要记住:要做个好人,走光明正大的道路。别把今天的事告诉你父母亲,你要听话在行,别让他们担心。他们已经够累的了,要把几个小孩拉扯大可不容易啊!” 田幸福静静地守候在床前聆听奶奶的话。望着她脸上的血痕,他心里忏悔不已,好一阵难过。她奄奄一息,费力挣扎着说:“你母亲马上就又要生了,恐怕奶奶快不行了,要去西天投胎去了,帮不了你父母,就靠你带弟弟妹妹们了。”田幸福突然感到紧张、恐慌起来。奶奶的脸色变得蜡黄、黯淡无光,眼睛闭合了,呼吸的气息越来越弱,话音轻微而时断时续:“记住......别让你父母......担心......好好做人......龙的子孙.......田华龙......复兴......” 她走了,永远安详地睡着了。她去世的时候眼睛里还留着眼泪——那是满怀遗憾的眼泪,悲伤的眼泪,渴盼的眼泪……还在梦想期待台湾早日回归祖国的怀抱,丈夫田华龙早日回到她身边,投入她的怀抱,来不及等到儿子田永祥来到身旁,她就悄然死去了。 田幸福抱着奶奶的胳膊嚎啕大哭起来:“奶奶,你别走,我还要你陪我带我呢!奶奶,我不再打架就是了,奶奶……”任凭他千呼万唤,奶奶再也不会醒过来了。他的哭喊声把沉睡中的弟弟妹妹惊醒了。田永祥和罗新秀干完活回到家一看,不由得凄厉地哭叫起来。 “母亲,你怎么就抛下儿孙们走了呢?我们还没来得及好好报答你呢?你哪能丢下我不管就走了哟……”田永祥哭着哭着,看见母亲的头上有血痕、伤疤,连忙问大儿子:“田幸福,奶奶的头上怎么弄成这样?刚才为什么流过血?你快告诉我,是谁打伤了奶奶?” 田幸福想起刚才奶奶对他说过的话,别告诉父亲说是孙发财的父亲孙兴旺干的。他心里“格登”一下,吞吞吐吐地说:“我,我没看见。” 田永祥非要逼自己的儿子说清事情的来龙去脉不可,厉声催促道:“你快说,到底是谁?……” “你再不说我就打死你!”说着他凶狠地举起了拳头。 田幸福逼不得已地开了口,心里直犯嘀咕,乞求奶奶原谅。 “是……是孙发财他父亲把奶奶推倒在地上。他说以前关于我们家和他们家的牵扯不清的事,说什么要还钱,还说了很难听的话,奶奶气不过就吵起来,所以就这样子了。” 田永祥听了,恨上心头,气就不打一处出,马上扬言要去孙兴旺家打人报仇雪恨。罗新秀急忙拉住了他:“田永祥,你清醒点,冷静些!你暂时还是别去,你斗不过他的。何况老天有眼,古话说君子报仇,十年不晚。现在他家人多势众拳头硬,你去会吃亏的。你以前都忍过来了,如今怎么就不能忍呢?如果这样折腾下去,冤冤相报,哪代人才能了结呀!” 田幸福不紧不慢地补充了一句:“爸,奶奶在临死之前,叫我们每个人都要学会忍耐。” 田永祥终于强压下心头的怒火,隐忍不发,看着孩子都还小,妻子又快临盆了,便打消了去孙家闹事的念头,在家里尽孝道,安排他母亲老大人的丧事。 第二十七章 树林里冒出黑影 27树林里冒出黑影 “好了!今天有这么晚了,来日再讲吧!”七爷爷田江山讲述到这里,眼睛里好像有了泪水,不知是烟熏火燎引起的,还是他内心的酸楚凄凉产生的。他停顿下来,小黑知道他的脾气,便也不再请求他往下讲,只能等到第二天上午再说。 小黑返回家里,内心却久久无法平静,对孙家人过去那种不耻的恶行心存不满。 第二天上午,小黑吃了早餐以后,就又到七爷爷家,缠着他讲故事。七爷爷拗不过,便斟了一杯茶,啜饮了一两口,坐在火炉边的小木凳上,又接着往下讲述。 罗新秀是个心胸开阔的人。人家对她再不好,她都不会记恨在心,反而还会对人家友好。那天,她在自留地里干活,正好孙发财的母亲高玉屏也在挨着的那片地里干活。天快黑了,罗新秀要栽种的红薯种完了,可高玉屏那儿还有一堆青藤子摆放在地上。 罗新秀走到她家的地边说:“孙发财他娘,你还没干完吗,我来帮你。”尽管那时罗新秀挺着大肚子,可她就是热心肠,还不断地忙着帮人家干活,而且没有任何酬劳与回报。 高玉屏说:“不用了吧!你看你就快要生啦!孕妇需要多注意休息,你还是先回去吧!” “我没事,我都习惯了。”罗新秀执意坚持。 高玉屏看了看罗新秀说:“阿秀嫂,你婆婆死了,你不恨我们家吗?反而还来帮我干活,你真是个好人。” 就这样,田幸福的母亲罗新秀跟孙发财的母亲高玉屏和好了。后来两人来往很亲密,像姐妹似的。可他们男人们还闹着别扭,暗暗较劲。田永祥见自己这一代家里一脉单传,那时医学还不够发达,加上社会动荡,天灾人祸难以预料,就想多生几个男孩,让田氏家族的香火旺起来,命脉多起来。他脑子里总想着人多力量大,“多子多福”的思想观念更是根深蒂固。 于是,他不停地放开生产,大的刚会走路,就又开始“春耕播种”了,第二个孩子出世刚会爬,还未断奶,就又投入“装窑”了。那时国家也没实行计划生育,每家每户都在拼命地创纪录地生产。田永祥见自己家里面人口少势力弱,当然不甘落后,加上人又年轻,精力旺盛,干完农活之外,山村里还没通电,根本没有什么文化娱乐夜生活,就只顾向老婆施爱发泄过剩的能量了。他成了传宗接代的播种机,老婆在他的慰劳滋润下成了一架生产机器,一口气接连生了六个孩子,两个大的是男孩,后面四个是女孩。生了两个儿子之后,他还不满足,偏偏越想生儿子,老天越不遂他心愿。 他满以为最后第六个怀的肯定是娃子。罗新秀怀上满女儿不久就犯难生病了,人人都说怀了个“太子”,会磨人。真是好事多磨,罗新秀病倒在床上好几个月,连起床也起不了。罗新秀在生她时晕倒过去,好不容易才苏醒过来。田永祥很失望,见又没有生“带把儿”的,这“小千金”怕养不活,便跟老婆合计准备将她送给人家抚养。可罗新秀心疼这是自己身上掉下来的亲骨肉,这最难怀最难生的小宝贝哪能离开亲娘呢?毕竟十月怀胎都熬过来了,再苦再难也没有弃养女婴的理由呀!罗新秀执意不肯,把最年幼的娃娃也留住了。田永祥见老婆舍不得,心一软,便也觉得为人不能做亏心事。 谁也未曾料到,这生下最不起眼的“小不点儿”竟越长越可爱,越来越乖巧,出落成山村里人人夸赞的“小美人”。人们都说“小来歪,大来乖。”看来在四女儿田荣蓉身上应验了。田永祥庆幸自己当初未干傻事。他认定自己命里注定就只会有两个儿子,便决定不打算再添小孩了。儿女成群,这个呼,那个叫,嗷嗷待哺,抚养成人多么艰辛呀!有时还弄得人很心烦。半夜怕孩子尿床,要提醒照顾抽尿,搞得睡不好觉。三女儿感冒发烧还未好又出麻疹了,二女儿不知怎的脑膜炎发作又哭又闹,都得背去看病打针吃药。可是田小山村里根本没有诊所,需到七八里外的集镇上去。发现病情不妙,不管是天寒地冻还是深夜刮风都得出发,弄不好小孩随时都有夭折的危险。每当小孩一旦患病,田永祥就会自然地回想起他那尚未成年就命丧黄泉的哥哥田永福,身上往往会不寒而栗。于是,他高度警惕,担心悲剧重演。 田永祥折腾得够疲惫够辛苦了,连性欲都淡化了。还好,几个孩子总算一天天健康成长起来了。遗憾的是,三女儿田绿竹出麻疹未治愈就又遭了风寒淋了雨,落下了轻微的肺炎支气管炎。医生说,可能她一辈子永远也无法完全治好肺部气管炎症了,叮嘱她今后一定要注意保养好身体。 幸运的是,田荣蓉自幼受到了家里亲人的呵护、疼爱。在父母眼里,她像是快乐的小精灵,美丽的天使,掌上明珠。哥哥姐姐们个个都喜欢她,把她当乖宝宝。哥哥姐姐们经常跟随父母出去干农活。因为社会发展时代变迁,农村实行家庭联产承包制了。当家里人到田间地头干活儿的时候,田荣蓉就留守在房屋里一个人玩耍。她虽然出生在一个家境贫寒的山沟里,可她没受什么苦,里里外外有哥哥姐姐撑着争着干。 姐姐们去山林里打柴割草,有山果都会带回来给小妹吃。两个哥哥会到田里沟里捉鱼捞虾,改善生活。吃的基本上不成什么大问题了,温饱总算解决了。孩子们上学读书接受教育得花钱交学费呀!田永祥勉强供得起一两个孩子上学,通常开学还要去赊欠学费。无奈,大儿子田幸福呢,念一个学期的书就得停上一个学期,断断续续地等到十五岁了,才只弄了个小学五年级毕业,大抵能识几百个字,写一篇简短的作文兴许会白字连篇,令人贻笑大方。但田幸福他人生长得麻利、灵活,十五岁就开始学会跟人家一起赶集市圩场做生意了。收豆子花生倒手转卖,贩运茶田辣椒灰等土特产,他都大胆尝试,敢闯敢干。不出一年,他竟靠做买卖赚的钱购回一辆崭新的凤凰牌自行车哩!每回他挣到了钱都会带些糖果包子馒头之类的零食回来给小妹吃。 满妹子田荣蓉挺懂事,见大哥回来很累了,就给他烧热水,让他洗澡,消除疲劳。一家人其乐融融的,时常充满欢声笑语。那时村里还没有通电,连电灯电话都只能在书本上看到,电视机等其他家用电器更是遥远的奢侈品。夜里照明就只能点煤油灯,烟熏火燎的,用木板钉成的桌子啦,长条木凳啦,三足鼎立的炉子啦,锅碗瓢盆啦……全笼罩在昏黄的灯光里。人影子投放到墙壁上拉得很长。田荣蓉就在微弱的灯光下开始读书认字。二哥田富贵上了初中,成了全家人里面最有文化的人。他时常引领妹妹们念书。村里的小学就只有一个民办老师,而且仅有初中文化。二哥田富贵在家里算得上家庭教师,对妹妹们要求极严,刚学过的生字必须当天记熟会写,白天读过的乘法口诀表当晚必须全部背熟,否则,他就拿棍子教训人。 在父母眼里,女儿田荣蓉最乖巧、体贴人。寒冷的冬天,她会把烧过的木柴弄成炭条用来起火给父母烘烤,提着那烘炉,顿时令人暖到心里。炎热的夏天到了,她会给大人扇风,当父母哥哥姐姐都在桌子边吃饭时,她就使劲摇动扇子给他们扇风。等到他们全都吃完了,她才去吃。父母睡觉时,她也会去帮他们扇风散热赶蚊子,直到他们睡着了,她才去睡。 兄妹们都很懂事,从不起哄,为吃饭穿衣的事吵闹,保持着艰苦朴素的传统。人家的儿女过年了都有新衣服穿,可他们却没有。往往是老大穿了的给老二穿,老二穿过了交给老三,一个推一个往下移,实在破了就补了又补。罗新秀在干针线活儿的时候,还哼了一个曲调:“饭吃饱,衣穿暖,人健康,莫心烦。不图吃,不闹穿,凑够钱,娶新娘。新三年,旧三年,缝缝补补又三年……” 别人家的小孩经常有肉、有水果吃,可他们兄妹只能在逢年过节和家里来客人时才能吃上。但是他们从没想过人家的,能体谅到家庭生活的困难,从不贪吃。虽然家里穷,可她们却很开心。 “人有旦夕祸福,天有不测风云。”夜深了,半边月亮藏在乌云背后,不见了影儿。天空中还下着大雨。田幸福跑生意出了一趟远门,天色已晚,正值寒冬腊月,他急匆匆地往家赶。为了抄近道,他穿过一片茂密的树林,加快了脚步。谁知前面突然出现了两三个蒙面人,青一色的黑影一晃,从坟堆边的茶树后钻了出来,拦住了他的去路。田幸福被前方的黑衣人吓了一跳,莫非撞鬼了?他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定睛一看,那三人把他围起来,每人手里还持着一把尖刀在闪着寒光。 “大哥,请让让路,行个方便。”田幸福料想可能遇上抢劫的人了,思考着脱身的办法。 糟了!真倒霉,果然碰上了“活鬼”! 其中一个高挑的人轻吼着晃动了一下手里的匕首:“小伙子,识相点,把你的东西全部放下,还有身上的钱全都掏出来,不然我们就杀了你!” 真是倒霉透顶了!田幸福连忙拱手请求说:“各位大哥,我们都是大山的儿女,土生土长,乡里乡亲的,请你们放过我,我父母年纪大了,弟弟妹妹们都还小,家里还靠我养,我求求你们了!” 另一个矮壮点的人说:“放了你可以,反正你的命也不值钱,只要你按我们说的去办就行,乖乖地留下买路钱来,马上可以走人。” 田幸福冷静地想了想: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还是“好汉不吃眼前亏”,保命要紧。他马上把衣兜里的钱全部掏给了他们。 “你到底还有没有?老实点!”又一个家伙威逼着问。 田幸福摆了摆手,把口袋翻了个底朝天。“大哥,我都拿给你们了,身上一分钱也没有了,不信你们摸摸、捏捏看!” 潜伏在草丛里的一只野鸟忽然振动翅膀腾空而起,掠过树梢,飞走了。那三个人一惊,以为有人过来了,相互使了个眼神,一转身飞快地溜走了。 田幸福冒出一身虚汗,空担子也顾不得挑了,拼命地往村子里一路狂奔。快到家门口了,他喘息了一会儿,慢慢地边走边想,觉得这事情很蹊跷。这些人会是谁呢?远乡外地的抢劫犯,不会只图那几个小钱,也不可能知道他会打那儿路过。可是,刚才夜色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又下着大雨,根本看不清对面是谁,何况还蒙了面。他仔细地想了又想,隐约地发觉在后面没有吭声的那个平头小子好像是孙发财的身影。他往四处张望了一下,各家各户都睡了,周围一片漆黑,只有孙发财家里还亮着一盏灯。 田幸福的心里猛地闪现了灵光:难道真是他狗日的贼叫人一起去干的?他素来好吃懒做,整天不耕种田地,还喝瓶子酒,没准早就做了偷摸扒窃强盗的勾当!怀疑归怀疑,可自己毫无证据,也拿他没办法。 田幸福回到了家里,父母身上的一颗悬着的心才落了地。从没见他回这么晚,父亲十分担心地问:“阿福,你今天怎么啦?你怎么回这么晚?叫我们好担心啊!你在路上出了什么事没有?有没有遇到坏人?你看你全身都湿透了……” 田幸福不想让家里人替他担心,便回答父母说:“我不是平安回来了吗?你们去休息吧!我很好,没碰见什么,放心吧!” “好,没事就好!你快去洗个澡睡觉吧!”母亲走开了。 田幸福还在梦乡里酣睡的时候,村里好几户人家都沸沸扬扬地叫骂开了,有几个女人还站在田幸福家里的后门你一言我一语地扯开嗓子瞎嚷嚷,把他吵醒。 “谁偷吃了我们家的鸡、鸭,要他不得好死,出外面被车碾死,到山上被毒蛇咬死,落雨天被雷公劈死……”乱七八糟的诅咒声不绝于耳。 “有福气的人就不要去想别人的方呀!吃不了就还要搞到别的远地方去卖,每天起早贪黑半夜还在窜来窜去,跟鬼一样,能不干偷鸡摸狗的事啊?” …… 田幸福的母亲罗新秀实在忍不住了,走了出去,说:“你们这些嚼舌根的女人,一大早就在我家门口跟老母鸡似的叽叽喳喳,还‘汪汪汪’地骂什么鬼话,给我滚远一些去!” 一个胖女人双手叉腰,说:“刚才我们没有指名道姓就算够客气的了!你家大儿子偷了我们的鸡鸭,还不敢承认,是吗?有种的,就站出来当面认账,低头认罪!” “你算什么鸟球?!”罗新秀生气了,还嘴道:“你们别欺人太甚了,我家阿福是个堂堂正正、老老实实的生意人,他一向为人正直,怎么可能去偷你们的东西呢?你们是不是搞错了?” 另一个瘦高的女人也在火上浇油:“哼!你这臭女人真会说,还说我们诬陷你儿子,我看你家里是穷得连饭都吃不上了,所以才去偷,偷了人家的还抵赖……” “噼哩啪啦”的话音像连发炮弹般轰击过来,罗新秀实在无法容忍别人信口开河地侮辱自己尚未成年的儿子,要是让这些泼脏水的女人把儿子的名声搞坏搞臭了,将来他怎么在人前抬得起头,又怎么去娶亲呢?真是害人不用刀!不能让她们阴谋得逞!罗新秀暴怒之下,决定豁出去了,给他们点厉害的颜色瞧瞧! “不好了,不好啦!昨天夜晚,我家那部崭新的自行车掉了!有人看见田幸福半夜才回,还在村子里鬼鬼祟祟地走来走去……”又一个中年妇女急匆匆地走过来,煽风点火般地说道。 罗新秀三步并作两步走,怒气冲冲地蹦到几个女人前边,已是气愤至极:“你们这些不安好心的祸根,就想把人家搞臭搞穷搞绝搞死!我警告你们,如果你们再血口喷人,随便乱说,我就对你们不客气了!” 几个女人不由得一怔,平素温柔软弱得像绵羊似的,她今儿怎么竟成了母老虎一般发威了!不过一会儿,她们又肆无忌惮地开始往前逼进了一步,还动手推推搡搡。 “你想怎样?我们‘铁三角’你也敢惹?” 罗新秀见他们欺负到家门口来了,忍无可忍地怒吼道:“走开!你们这些狮子精女人家,到大队书记、队长那儿评理去!” “理你个头!”几个女人一齐蛮横地动起了手,一人抓头发,一人抓胳膊,另一人往罗新秀身上打。罗新秀愤怒地咆哮着,拼命地还起了手。但她一人怎么斗得过三个女人呢?明显要吃亏挨打、受气。 田幸福呆在屋里焦躁不安。听着屋外的动静,不由得怒气冲天,见父亲外出卖豆腐还没回来,他心急如焚地冲了出来,看见自己可怜的母亲为了维护儿子和家庭的尊严被几个女人团团围着遭打骂。 他一个箭步冲了上去,喝斥道:“你们这些该死的女人,平白无故地就骂人打人,无凭无据地就诬蔑人,我实在无法容忍了!看我怎么收拾你们这些害人精!”他一边使尽全力地动手,一边嘴里叫嚣着:“我操你祖宗,日你奶奶,没教养的狗东西!” 他推倒了那个中年妇女,抓住胖女人的头发,狠狠地打了几拳,把她掀翻在地,还踹上几脚。瘦高个儿想过来帮忙,被他狠命地踢倒,骑上去像武松打虎那样抡起拳头打得鼻青脸肿,还流着鲜血。中年妇女见势不妙,拔腿便跑了。 “别打了,会打死人的!”村长闻讯带着人赶过来了,把他们都拦住了。 风波好像平息了。不过,受了伤的两个女人不服气,去了一趟派出所,报了案,告状说田幸福那小子偷了本村里的鸡、鸭、自行车等,还故意行凶打伤人,一定要拿他坐牢法办。 公安民警开着一辆吉普车进了斗牛山村。田幸福猝不及防,便被抓去了派出所。理由是他打人致伤触犯了刑法,而且警察在调查取证时在他家的柴房里发现了一只别人家里的鸡和失主绑在自行车后架上用来捆东西的皮绳带,证据确凿。 田幸福感到天大的冤屈,也不知哪个遭天杀的嫁祸于人,把那可以提供做罪证的两样东西扔进柴房里去的。他真是有口难辩。失主指认说那只鸡和皮绳带的确是她家的。就这样,田幸福被冤枉地判了五年有期徒刑,被送到几百里外的监狱去劳动改造去了。 真是祸不单行,田幸福被抓走送进牢房以后,他弟弟田安康不知什么缘故,患上了风湿性关节炎,病情十分严重,连下地走路都困难了,只能在地上爬。他即将面临初中毕业了,为了不耽误影响学习,田永祥只好撇下农活不干,每天借板车拖他去上学,还在学校里陪读。尽管受到身体状况的影响,田安康还是以优秀的成绩考上了高中。可是,一放假,父母带他遍访周边附近几十里出名的乡村医生,去区里、县里医院也看过病,始终不见好转。 田永祥猛然想起当年外出流浪乞讨时去过邻县一位三代祖传的乡间名医家里,屋子里挂满的锦旗还在他脑海里直晃——什么“药到病除”呀,“妙手回春”啦、“华佗再世”啦等等赞誉之词,他听去求医的病人念过。他母子俩还在他家里呆过一宿呢! 田永祥一拍脑门,就觉得还有一线希望。如果不医好田安康的腿,他成了残疾人走不了路,将来还能干得了什么呢?又哪还能讨婆娘生育后代呢?至于上不上学都还不打紧了,田永祥万分担心儿子变瘸子成废人。村里就有一个男子因小儿麻痹症而落下后遗症,一条腿正常,一条腿走路像撑船,一瘸一拐的,直到四十多岁了仍旧老光棍一个,只能断子绝孙了。而这是农村里最忌讳最可怕的事情了。 保住儿子的腿,就是保住自家的血脉,保住子孙后代的命根子!田永祥非常高度重视,哪怕倾家荡产也要医治好儿子的病。他只好忍痛让大女儿田红梅停了学,帮助她母亲搞生产。他和妻子罗新秀下定决心,做了一副担架,将儿子捆在板车上,带上钱粮,推着板车赶往几十里外的骆医生家里。他隐约记得那医生擅长骨科,许多大医院治不了的病人都被他奇迹般地治愈了。他越想越觉得有希望,便不顾山路的崎岖,沿途的颠簸,抓紧时间匆忙地赶路。 可是,要医治好田安康的病腿需要两三个月的时间,消耗巨额的费用。老医生诊断出田安康的腿部关节里面骨髓有问题,田永祥惊呆了!家里所有的积蓄连同卖猪、卖谷子的钱都还不够,看来关在牛圈里的那头大水牛也非得卖掉不可了。可来年春耕生产还得靠它犁田耙田呀! 迫于无奈,田永祥含着泪卖掉了大水牛,还求爹爹告奶奶地东挪西借,看来,又要举债度日了。他无法排遣内心的忧伤,做好了吃苦受罪的思想准备,只是觉得连累了妻子女儿,心里感到好一阵难受、不安。 命运之神捉弄了田安康,拿他开了一个天大的玩笑,毁掉了他的前程。一场突如其来的疾病击碎了他所有美好的梦幻。学习成绩一直出类拔萃的他本来准备读高中考大学,奔向光明前途将来享受荣华富贵的,可该死的病魔折磨得他痛不欲生苦不堪言。整个暑假里,每天要服大量难以下咽的中草药汤剂,还有钢针扎刺得身子骨火辣辣的,疼痛不已,接二连三的输液困得他动弹不得,上夹板实在麻烦,一日两三次的西药吃多了让人老想反胃呕吐。他觉得自己简直是置身炼狱般地泡在苦海里忍受煎熬,不停地挣扎。腿医好了,能走会跳,那还像个人样,还有活下去的希望,将来才不至于愧对列祖列宗。腿脚坏了,成了没用的废人,那无异于死亡,甚至生不如死,比死更折磨人,更加叫人难受。 当田安康收到重点高中的录取通知书的时候,反而一点儿也高兴不起来了。他坦然地面对现实,知道这辈子无法踏进高中的门槛了,那大学之门更成了遥不可及的天堂之门。他能够清楚地看到,高昂的医疗费用早已把他的父亲折腾得人不像人,鬼不像鬼了。父亲几夜之间就开始白头发了,四十多岁还不到五十岁的年纪,本不该如此的,可过度的忧虑像毒虫子在肆虐地咬着他的神经,让他急白了头。母亲也折磨得够呛的了,有时整天吃不下饭,整夜失眠。 “屋漏偏逢连夜雨。”那年偏偏又遇上大旱年成,农业生产的收入大大降低。加上受到田安康的牵累,做父母的需要轮流去照顾尚在治疗之中的田安康。捧着珍贵的录取通知书,田安康常常偷偷地以泪洗面,有时悄悄地蒙在被子里面哭。待到开学了,他的腿脚基本痊愈了,可以用拐杖勉强支撑锻炼走路了,但还上不了学。他索性把录取通知书撕得粉碎,抛洒在空中,任它像雪沫儿般随风飘散而去。 田安康清醒地知道:自己只能在家乡的田间地头读他的高中念他的大学了。腿脚能够恢复健康,就已经谢天谢地了!反正祖祖辈辈都在青山绿水中活过来了,子孙后代能够繁衍生息下去不就得了。慢慢地,他也就想开了。 第二十八章 放鸽子与迎亲 28放鸽子与迎亲 七爷爷停下了讲述,说等到放寒假再才讲了。小黑带着对田幸福田安康兄弟俩命运的担心,离开了那间小屋子。他的身体恢复好了,又要返回校园努力奋斗了。 到了冬天,小黑的手越发干燥,甚至有些开裂。寒风凛冽之际,他居然患上了冻疮,双手红肿得像馒头,连脚走路都困难了。他意识到是不是自己太缺乏锻炼了,血气不够旺,于是,在下雪天也跑到雪地里疯玩,跟同学们追赶,堆雪人,打雪仗,浑身热汗淋漓,可脚上穿着的鞋子弄湿了,却浑然没有知觉。 漫天雪花飞舞的时候,小黑跟随着“柱子”金石柱、“豆子”熊鱼豆、“日本太郎”程太军,纷纷从高处张开双手纵身往松软的红土壤上一跳,玩得正尽兴之际,远远地看到他爸田长征挑着一担用薄膜覆盖裹紧的厚厚的棉被,踩踏着结着冰的地面,缓缓地走来。 小黑连忙迎上前,眼睛里噙起了感动的泪花。 “爸!”小黑走到老爸的身旁,欲言又止,喉咙里像被一种什么东西给塞住了,哽咽着,说不出话来。 “小黑,你冷吗?这外面不比家里,有火烤。你要注意防寒保暖。”小黑爸爸田长征喘了一口粗气,在寝室门口卸下了肩上的担子。“我到县城参加转正文化考试,顺便给你送一件你妈亲手编织的毛线衣和她制作的棉鞋。这厚棉被是下乡到村里的师傅们刚用新棉花弹制出来的,很暖和。” 小黑心想:这真是雪中送炭呀!他的心中涌起一股暖流。 “爸,你们——辛苦了!”小黑抽噎着,断断续续地说,腰部最柔软的地方好像被什么东西撞击了一下。 “这里还有一袋鸡蛋。”小黑爸爸从包里拿了出来,递给小黑。 在晶莹闪烁的泪光中,小黑脑海里晃过从幼年起到少年时期父母关心爱护自己成长的一幕幕,觉得自己亏欠父母的太多太多,却无以回报,只能加倍努力读书取得好成绩,争取早日成才,让父母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容。 小黑爸爸从口袋里拿出一瓶冻疮膏,打开,给他的小手一边擦药,一边说道:“你瞧!手都冻成馒头了,还在冰天雪地里疯跑!” 小黑坐在床边,把运动鞋脱掉,换了袜子,换上新棉鞋,才发现那运动鞋里面已经渗入雪水,弄湿了,刚才在跑啊跳啊的时候,居然没有感觉到冷。 “冬天就快过去了!坚持克服一下困难。”小黑爸爸放下全部带来的东西,如释重负,扛着一根绑着绳子的扁担,走出了寝室。 望着老爸在风雪中渐渐远去的背影,小黑在心底呼喊:加油!我要争取考到全校第一名,为父母争光! 接下来的日子里,尽管天寒地冻,小黑却始终感觉心头热乎着,手脚也不再那么冷了。他顽强拼搏,奋发努力,在期末统考中如愿以偿,取得了全年级第一名。 在放假回到家里不久,他收到了学校里寄来的通知书成绩单,喜极而泣。可是,他爸田长征在民办教师转正文化考试当中因2分之差落选了,只能调到更偏远的黄牛村去教书,平常要住到学校里,只能周末才能回家一趟。这样一来,家里的经济条件更困难了。 假期里,没事的时候,小黑就跑去找七爷爷田江山,听他讲故事。七爷爷跟小黑一边在火炉边烤火,一边讲述故事。 田幸福被抓走以后,村里人还是不得安宁。隔三差五的又有人说丢失了鸡、鸭、狗、猪、牛……弄得人心惶惶。原本贫穷的家庭若遭到偷窃,无异于雪上加霜。 不久,细心的村里人田励耕在赶集时发现孙发财的父亲孙兴旺在集市上卖鸡鸭,而且每次赶集都在那里卖。田励耕心里想:“难道村子里丢失的东西不是田幸福偷的,是孙发财和其他人合伙干的?”可里村里人谁相信呢?知道实情又怎么样呢?还不是不敢说,谁说谁就会遭殃。田励耕听说孙发财他纠合了一撮人,结成团伙,叫“豺狼帮”,专干偷盗抢劫敲诈勒索坑蒙拐骗甚至杀人越货等犯罪勾当。最近,附近仙姑岭的山林里就发现了一个不明身份的尸体,连头脸都被人浇上煤油烧毁了,吓得人夜晚不敢出门。 邻居的堂侄儿田励耕把获悉的情况偷偷地告诉了田永祥。田永祥害怕别人报复,遭受灭顶之灾,奉劝田励耕要明哲保身,不去多管闲事为好。田幸福命中注定有牢狱之灾,他也不想再扳转过来,而且也没有办法和能力去扭转。他以长辈的口吻叮嘱田励耕不要去理会别人,抓住机会讨个婆娘生养后代最要紧,不然就要跟村里孙小虎那样三十七岁了还光棍一个,到头来绝了根等于白活一世,请相信“善有善报,恶有恶报,不是不报,时候未到。” 田励耕觉得有道理,就记住了田永祥的话,忍住不再对别人提起那事,想办法赚钱讨亲最重要。他没有别的门路,只能到外面走村串户收购废品进行倒卖。有了精神动力,他干得十分起劲,一年到头还赚了不少钱。过年前,孙兴旺的老婆高玉屏给田励耕介绍了一个少妇,一拍即合,不到一天功夫就讲定,跟他上了床。 田励耕庆幸自己运气太好了。他觉得自己这个老单身汉总算熬出头来了。他整天没日没夜地跟那女人厮混,尝到了甜头,竟稀里糊涂地把她当老婆了,不出三天,他就把自己辛辛苦苦挣来的血汗钱全都交给他。那女人床上功夫厉害,倒也挺卖力,弄得田励耕心花怒放,感觉好舒爽。 不料,正当他沉醉于过瘾之际,那女人却不翼而飞了!他疲软地躺在床上,晕头晕脑的,如遭五雷轰顶。那臭女人卷起他全部的钱款跑了,再也见不到影儿。 当他去找孙兴旺、高玉屏夫妇要人、理论的时候,他这才知道自己连那女人真实的姓名和娘家在哪里都不知道,吃了个哑巴亏,受骗上当了! 那孙兴旺竟大言不惭地说:“你真混蛋,你去找一个那么年轻漂亮的标准少妇来陪我玩三天,我加倍地赔钱给你。你太穷了,给不了人家想要的幸福生活,当然不跟你喽!” 田励耕只好自认倒霉,灰溜溜地走了。他不明白那个自称云彩的女人竟是干“放鸽子”的下流无耻之人。她就像天上的一片云来无影去无踪了,但她为什么堕落到这种地步呢?田励耕始终无法猜透这个谜。失去了钱,还可以再挣,他宽慰自己,同时也提醒自己,今后一定要小心谨慎,再也不能轻易吃亏上当了。 田励耕跑去向田永祥诉苦,田永祥再次劝告他要离孙兴旺一家远点,讨亲不要求女方外表如何漂亮,无论多么靓丽也总不能当饭吃啊?只要心好、安分、老实、会过日子就行了。 田安康放弃了上学,身体总算慢慢康复了。但他的脾气、性情因为现实生活的不如意却越来越变坏变得暴躁易怒了。他动则向父母、妹妹们发脾气,颐指气使,大呼小叫,俨然他是至高无上的统帅,家里人都成了他的下属,不,甚至是奴仆。 父母也拿他没办法,只能看在眼里,急在心里。田永祥和罗新秀感到歉疚,为养活这一家子每天不分白天黑夜地干活,却无法供儿子读高中念大学,本来会大有出息成龙成才成国家栋梁的儿子,不可能再“鲤鱼跳龙门”金榜题名,也不可能再大富大贵了!只能活生生地被耽搁、被埋没了!真是悲哀呀悲哀!这是时代的悲哀,命运的悲哀,历史的悲哀!这是整个田家门楼的悲哀,乃至整个人类社会的悲哀!若不是老爷子上一代赌博造成债台高筑,一贫如洗,也不至于造成现在这样的不幸呀!若不是那一场不迟不早的灾祸造成田幸福坐牢,田安康病重耗尽钱财,也不至于如此作孽呀! 可是,怨天尤人又有什么用呢?田永祥东奔西跑向所有的亲戚朋友借钱,都于事无补,徒劳无益。何况他也没几个富裕的亲友,可人家也拿不出几个钱,谁都不愿意慷慨解囊资助他儿子上学了。他们害怕那借出去的钱打了水漂。任凭天才像外星球上的巨石一样坠落凡尘,也没人会伸出热情的援助之手。村里的叔侄兄弟更是嗤之以鼻,见田安康的身子越发瘦弱,还神经兮兮的,他们背地里幸灾乐祸,偷偷地好笑。 银色的月光像清水一样洒遍田野的时候,田永祥仍在稻田里割禾。他觉得人最苦的不是肉体,而是精神。过去忍饥挨饿,拼命干活都不感到怎么苦,如今大儿子田幸福坐了牢,二儿子田安康失了学,没有了发展前途,这才真叫人揪心,苦闷不已呀!幸好田安康没有急得发疯,经过一阵心灵的痛楚之后,终于开始面对现实,也跟着他父亲忙里忙外。但父亲考虑下水会影响他的腿部关节,从不肯让他再下田干活。田安康也不再气馁,埋怨父母无能,反而抱怨赌鬼爷爷没有行善积德,居然还逃出去入了“刮民党”,躲到台湾去了,影响了子孙后代的幸福。 平淡的日子一天又一天逝去,一年又一年过去。田安康转眼间到了二十好几岁的年龄。可家里从没见一个人前来登门为他做媒介绍对象,亲戚朋友也没人跟他提亲,村子里也没有一个女孩真正喜欢他。即使有那么一个从小跟他一起放过牛的女孩丁香暗暗喜欢他,但是她家里人也坚决反对,谁嫁给田安康家,就等于倒八辈子霉,就得受穷受苦一辈子。后来,那位丁香姑娘只好服从父母的安排,嫁到别的村里去了。可就在新婚之夜,那女子吞下大量安眠药死在了洞房里。 邻居田励耕又积攒起了一大笔钱,谁也无法预料,身边会有什么意外的新的事情发生。田励耕吸取了上次的教训,不再轻易放钱,要拿了红本子《结婚证》或生了宝宝才肯出大钱。田永祥经常提醒他留神。可是,像田励耕那样过了三十岁的坎儿,在边远的山村里讨亲就难办了。加上他是一个孤儿,没有人肯真心实意地帮助他。他等啊等,盼呀盼,三五年过去了,还是光棍一个,他只得放风说,谁给他配一个年纪比他小点的女人,保证那女人不逃走,生了儿子的话,他愿意出六千块钱。 奇怪的是,田励耕明明知道孙发财居心叵测,给他从外面带回一个连语言都不通的“洋妞”越南婆,这女人有可能会在他身边呆不长久,但他心甘情愿再冒险一试,哪怕又要付出惨重的代价。他一个人孤单寂寞的时候实在太难熬了,他简直有点饥不择食了。为了趁早解除生理饥渴,告别单身,他暗地里给中介人孙发财支付了一千块钱,就牵着那越南人金可可的手高兴地折回自己的小屋子去了。关上门,便又开始了他期待已久的“幸福生活”。他想及时弄出个儿子来,完成个体生命最重要的光荣使命。 田永祥见田励耕都想尽办法弄到了媳妇,也担心起儿子田安康的婚事来。他后面的妹妹们也都长高长大了,除满妹子田荣蓉还在上学外,那三个妹妹都出落成大姑娘了。每隔十天半个月,就有人找媒婆来提亲或干脆本人直接大胆主动地找上门来追求。妹妹们都听信父母亲的话:“两位哥哥都尚未娶嫂子,你们怎么能谈婚论嫁?要是你们都嫁出去了,人家会怎么看待两个哥哥,他俩还怎么好娶媳妇娘?你们做妹妹的得帮帮哥哥。你们想要的幸福得推迟,放在下一站。” 田幸福蹲监狱还没释放回来,田安康又整天丢魂落魄似的闷闷不乐,成天像和尚念经似的念叨:“半边月亮天上挂,何时洞房吹喇叭?别人的婆娘一朵花,我的老婆在哪家?” 田永祥决定要尽快给二儿子相亲、冲喜。他强硬规定三个女儿外出打工挣的钱都拿出来作贡献,支持二哥完婚后,再任由她们自己攒钱、找婆家。三姊妹乐意接受父亲的意见,并不埋怨父亲重男轻女。试想,如果娘家的哥哥打了单身绝了后代,将来她们又哪还有什么颜面回来相见,又哪还会找到什么理想的对象呢? 等呀等,盼啊盼,终于有个做牛生意的老人肯帮田永祥的忙了。那年为救治田安康的腿,田永祥忍痛把大水牛便宜卖给邻村的熟人外号叫“老牛”正名叫田牛的人。平常田永祥也经常卖豆腐路过他家。谈到娶媳妇的事上,老牛说他娘家有一户人家有一位十八岁的女子等着要出嫁,只是她家里穷,母亲生了重病要花钱医治,她哥哥又急着要娶亲也等着要钱。可能那女孩家需要一大笔钱才肯嫁女儿的。 田永祥问:“她家需要多少钱才准?”他作好了听到漫天要价的心理准备。 “要……要八千块!”老牛做了一下手势。 罗新秀怔住了,在一旁插嘴道:“这不是要一座正三间堂的钱吗?八千块,跟卖女儿还有什么区别?人家买个婆娘至多也只要六千块呢!……真是天文数字……” “瞧你说的,人家有特殊困难嘛!不然,十八的姑娘一朵花,哪舍得这么早就出嫁噢!”老牛打住了罗新秀婆婆妈妈的唠叨,“怎么样?如果你们家心疼钱,没有那么多钱的话,她家不会那么轻易地把黄花闺女嫁给你家田安康的。” “六千八,顺利发,吉祥数码,可以啵?”罗新秀仍不死心,像买东西一样砍价。 “废话!这又不是卖猪、卖牛,你们家要想少出钱,本来是没门的,但除非……”老牛故意卡壳了,卖了一个关子。 “除非什么?”田永祥感到似乎有救了,赶紧向他靠拢了一步。 老牛凑到田永祥的耳朵边,轻轻地从嘴里吐出了两个字:“换亲!” “你说什么?”刚才的两个字落音虽轻,田永祥听来还是惊了一大跳。“我没完全听明白。” 老牛打开窗子说亮话道:“不瞒你说,女子早晚是泼出去的水,是别人家的;我是说让你家的几个女子中的一个许配给她家的哥哥,这样你田安康就能搞定人家的闺女了。” “啊——”罗新秀惊讶地叫出了声,马上回过神来。“好,你先回去吧!我们一家子商量商量再作决定。” 他临走时说:“好吧!给你们三天时间,我等你们的答复。” 到了晚上,田永祥、罗新秀夫妇俩在卧室里商量田安康的婚事时,二女儿田紫兰和四女儿田荣蓉隔壁屋子里悄悄地听着。 “哎,你看该怎么办?儿子的婚事要这么一大笔钱,我们一下子哪里凑得齐呢?一家人一年忙到头只保得住猴子嘴巴,还难剩下一千块钱。”田永祥先开了口。 “老头子,还有我们的满女儿荣蓉正在念书,她的学习蛮不错,在学校里也是数一数二,万一像田安康那样考上高中大学,到时候都怕没钱供不起啊!”罗新秀不紧不慢,进行了理智分析。 “再也不能耽误孩子的前程了!无论多么穷,哪怕卖房子,都要送荣蓉多受点教育。”田永祥回想起往事,不由得感慨万千。“不能让埋没人才的悲剧在下一代身上继续重演了!” “是呀!我也这么想。可是,也不能不给儿子娶老婆啊!你看大儿子还在牢里,现在只能指望小儿子了。加上田安康年纪也不小了,都快二十七八了,过了三十岁,在我们这农村里头就是老光棍一条了,以后恐怕更难讨亲了,这该怎么办才好呢?”罗新秀心头充满了焦虑。 “老牛提出‘换亲’这么个馊主意行得通不?叫哪个女儿去才好呢?要是那家的哥哥傻里傻气,蠢宝一个,那不是把闺女坑害苦了。”田永祥深感困难重重,生活本来就实在不容易,要办成一件大事就更艰难了,有时甚至感觉比登天还难。 两个女儿躲在背后,从父母的话语里听出了弦外之音,想要让女儿为成全二哥的婚事而做出自我牺牲,要么满妹子田荣蓉放弃学业,读完初中毕业又务农或外出打工,要么挑一个够结婚年龄的女子去跟人家换亲,可是做父母的又不便当面对女儿施加压力、讲明他们心中的苦难和难处,所以只好像话剧演员对白台词那样上演“隔壁戏”。 说者无意,听者有心。田荣蓉觉得以前二哥的学习成绩比自己还优秀,却被迫辍学,实在够委屈的了,如果现在再亏欠他,娶不成亲打了单身的话,只怕他真的会变成疯疯癫癫的废人了。要是弄得田家断了命脉绝了后的话,她一个人读出书来还不照样嫁出去,那又有多大用处呢?让二哥中用才好!田荣蓉打定主意,准备说服父母他们,不再花钱去念书。虽然老师充分肯定她将来是个大学生的材料,她自己内心深处也非常向往到大都市去上真正理想的大学,但为了顾全大局,为了田家香火,她宁愿自己吃亏吃苦,甘心一辈子只做个逍遥无为的山野村夫。 田紫兰也不由得左思右想,大姐在村里已经有了意中人,那个叫阿孝的男子缠得很紧,两人偷偷地去约会有好几次了,只等两个哥哥成了家,大姐就会跟了阿孝。说不定两人早已私订终身了呢!三妹还小,未满十八岁,到村里来代课的教书先生老赵相中了她。他俩也悄悄地谈起了恋爱。 田紫兰鼓起了勇气,觉得为了全家人的幸福,哪怕自己个人受点苦受点委屈活受罪也值得。她下定自我牺牲的决心,走过去敲了敲房门。 “是谁呀?”她母亲问道。 “妈,是我,兰兰,快开门呀!” 罗新秀把门打开,说:“小女儿,你怎么还没睡呀?这么晚了还有事吗?” 田紫兰说:“爸爸、妈妈,你们刚才说的话,我全都听见了。关于二哥的婚事,不能推迟了,再推脱的话他这辈子就难娶老婆了。” “那怎么办才好呢?”田永祥一筹莫展。 “我愿意去跟人家换亲!”田紫兰不再犹豫,似乎打定了主意。 “啊——真的吗?你不会埋怨家里人吧!”田永祥心里既高兴又难受。高兴的是二儿子会有希望了,遗憾而又难受的是这把二女儿的终身大事也牵扯捆绑起来,实在是迫于无奈呀! 四女儿田荣蓉也赶过来凑热闹,主动表明自己的态度:“爸,为了二哥能早日娶老婆回家,我打算退学不念书了。我学习的事你们别担心,可以自学成才呢!将来会有办法的,‘三百六十行,行行出状元。’只要二哥讨了亲,全家人的心就都安了。二哥有了媳妇娘,生了娃娃,你们也好早点抱孙子,我们田家就有后代了。” 田永祥和罗新秀看看身边两个懂事而又可爱的女儿,眼眶里不由得湿润了。 “这怎么行呢?”田永祥像是在喃喃自语。“我无能啊!难道穷人家的儿女就要这样世世代代的贫穷下去吗?” 田荣蓉忙劝慰道:“爸,你别只顾自责了,你们别管我将来有没有钱读书,这都不重要。真正重要的是我们二哥,我们够对不起他的了。那时他考上学校家里没送他去读,耽误了他的前途。这一次不能再浪费二哥的青春影响他的情绪了,弄不好不给他娶回这老婆的话,我担心二哥真的会疯掉的。” 田永祥一听,感到十分欣慰,就点头答应了:“还是我们田家的命脉要紧,一定要把媳妇娶回来,把所有的钱都拿出来,哪怕倾家荡产也要给小贵子讨个老婆。” 田紫兰再次提出让自己去换亲算了,以免牺牲满妹妹的前途。田永祥坚决不允许这么做,还愤怒地指责道:“都早已是新社会了,什么年代了,还搞那些过时的鬼把戏干嘛呢?只要能够体谅理解自己家庭生活的难处,不怨怪父母亲就行了。” 两姊妹含着热泪默默地走出了房门。那个夜晚,田荣蓉心里极不平静,辗转反侧,难以入眠。不知为什么,一种强烈的失落感袭上了心头。她弄不明白,一家人一年到头不停地忙活,却还是困难重重,要么供不起孩子上学,要么找不到理想的对象。村子里的农民到底什么时候才能过上幸福美好的生活呢? 相亲的日子到了,媒人带着田家未来的儿媳妇黄青麦来访主家。田安康生来有些怕羞,跟女孩子见了面都有些脸红,也不知道如何跟人家交谈、沟通,只是一个劲儿地怯生生地傻笑,像个木偶人一般。田紫兰见状不妙,便跟四妹商量,提出陪黄青麦姑娘去赶集买新衣服。没想到黄青麦竟爽快地答应了,像个天真的孩子似的,跟随田紫兰和田荣蓉偷偷地溜到外面玩去了。 逛完集市买了新衣服回来,太阳已经偏西。两姐妹又带黄青麦去学骑自行车。媒人老牛和黄青麦她爸爸黄瘸子拿了酬金与聘礼离开了斗牛山村。黄青麦跟田紫兰、田荣蓉在一起玩得很开心,忘记了回家。原来她小时候脑袋受过伤,有些犯傻。 等到三人返回来,天快黑了。黄青麦没法回去了,只好在田紫兰家留宿。晚上,几个人凑在一块儿,聊天喝酒,其乐融融,姐妹俩尽兴地陪黄青麦喝酒,不知不觉的把她灌醉了。末了,田紫兰跟黄青麦同睡一个房间,待到三更半夜,黄青麦酣睡之际,田紫兰便悄悄地下了床,打开房门。一向老实巴老的田安康站在门外等久了,像一只嘴馋的猫见了鱼似的,钻了进来。田紫兰冲他扮了个鬼脸,神秘地笑着出了门。田安康关紧房门,脱掉衣服,饿虎扑食般地压在了黄青麦身上。趁着黄青麦困倦又喝得酩酊大醉,田紫兰早已把她脱得一丝不挂,只等二哥田安康来征服、占有她,把生米煮成熟饭。 田安康的心里“咚咚”直跳,觉得自己跟偷吃东西的贼似的。恰巧有一只老鼠在窗口透进来的迷离月色中,正睁大眼睛看着屋内的动静。毕竟是第一次干这种见不得人的事,田安康很冲动,有些紧张,没有强烈地感受到快乐,只想尽快地把她睡了,像攻城的战士那么不顾一切地向城池扑上去。 半边月亮穿过窗户格子的缝隙,在陶塑的水缸里面形成忽明忽暗的投影。窗前的天竺桂树影婆娑,在朦胧的月光中,黄青麦的青春胴体看上去有些像雕塑的美女,虽说她外貌长得算不上绝色女子,但在田安康看来,只要五官端庄,个子不矮,没有瘸腿瞎眼少胳膊,又没有失过身,就算是梦寐以求的美女了。 田安康兴奋不已,爬上床,伸出手探向喝得酩酊大醉的黄青麦。她只是轻微地颤栗了一下。仿佛一阵猛烈的长风掠过静寂的原野,掀起了连绵起伏翻滚的稻浪。朦胧之中,黄青麦在疼痛与愉悦中迷迷糊糊地昏睡。尽管田安康知道家里人为他娶亲已经付出了巨大的代价,他还是傻兮兮地笑了。 黄青麦睁开朦胧的睡眼看到身旁的田安康,眼角悄然地淌下了冰凉的泪滴。说实在的,她并不真正喜欢面前这个身子瘦弱、年纪比她大十二岁的男人。而且见面才不到一天,更谈不上什么感情基础。“爱情”这个词眼在偏远贫穷的艰苦山区,好像钻石一样,是件难以得到的奢侈品。 田安康见自己的女人哭了,不由得也热泪盈眶。天亮了,两人默默地抱成了一团,仿佛有一根无形的命运的绳索已经把他俩紧紧地维系在一起。没有办喜酒,没有进行结婚登记,也没有举行任何仪式,黄青麦就这么简单地来到田安康家,开始了新生活。 第二十九章 噩梦醒来是早晨 29噩梦醒来是早晨 “后来呢?”小黑追问七爷爷。“黄青麦生娃了吗?她跑了吗?” 七爷爷感到疲乏了,提出歇几天再往下讲。 年味越来越浓了。农村里忙碌了近一年农活的人们,纷纷准备迎接新年的到来。晒薯条,磨豆腐,打糍粑,制作油炸果子,酿酒蒸酒,干塘捉鱼,杀过年猪,熏烤腊肉,制作香肠,拟写对联......大家忙得团团转,却分外高兴。 小黑家宰杀过年猪的时候,宴请了爷爷那一辈的几位老爷爷。小黑爸爸念叨着:“敬老得福——健在的老人都是宝,都是福星,都是活的历史。”小黑的七爷爷也应邀来了。几杯红薯烧酒下肚,大家谈笑风生,其乐融融,感受到生活越来越美好,日子越过越红火,回忆起当年食不果腹,忍饥挨饿到山上挖野菜,苦不堪言的生活情景,不禁唏嘘不已,感慨搭帮政策好,改革开放搞活了经济。 农历十二月二十三晚上送灶神的时候,小黑又来到七爷爷家,缠着他接着讲述《大山的儿女》的故事。七爷爷捋了捋胡子,慢慢地陷入了回忆,开始了讲述。 黄青麦整天闲着无事,总是笑兮兮的,老缩在家里也待不安,尽管大家都待她好,众星拱月似的围着她团团转,供奉得跟少奶奶一般。但她出去串门、喝茶的时候,难免就会听到村里的女人嚼舌根,说她嫁给一个年纪大她一排多的老单身汉。 起初,她心里好一阵难过,若不是为了家里人,也不会委曲求全嫁给田安康。幸好田安康对她一片真心,百依百顺,小心呵护,每天连泡脚、洗澡用的热水都为她准备好。慢慢的,黄青麦被感动了,对田安康的感情也越来越好了。田安康的几个妹妹都很乖巧懂事,待二嫂很好。家里一团和气,日子似乎越过越红火。黄青麦也就安下心来,打算和田安康过一辈子。 可她每次碰见村里居心不良的女人,就会听到诸如此类的声音:“黄青麦,你怎么嫁给他家呢?他家里实在穷得可怜,大哥又暴,去坐了牢,是个罪恶的劳改犯。以后你还会有好日子过吗?我劝你还是早点离开他家……” 黄青麦一听,还真有点动心了。她总故意找茬儿跟田安康拌嘴,说三道四,指责他老东西不中用,抱怨他窝囊,人不像人鬼不像鬼的,把他当“出气筒”向他发泄。除产生口角之外,她还动则大发脾气,摔东西,找个借口跑回娘家去,过了好长一段时间没见回来,弄得田安康焦虑不安,心急如焚,跟家里人商量,决定带四妹去一趟岳父母家,把人给接回来。 田荣蓉高兴地答应了,陪同二哥去了二嫂的娘家。一进到那个依山傍水的村庄,村里头的人就品头评足,指指点点。 “黄青麦找了那么老的丈夫,胡子拉茬的。” “咦,还有点虾公背,嘿嘿。” “你们瞧,她婆家那里的小妹长得好漂亮哟!” …… 兄妹俩不去在乎别人的议论,径直提着礼物来到黄青麦家门口,黄青麦挡在门口,说:“你们来干嘛?” 田荣蓉满面春风,微笑着说:“二嫂,我和二哥来接你呀!二哥想你了,他吃不香睡不安,早晚盼着你回家。可你还没回去,他一人不好意思,就叫我陪着来了。我来你不高兴吗?” 黄青麦笑了:“你这机灵的小鬼!快进屋坐吧!” 兄妹俩手上提着鱼、肉和一袋水果,递给黄青麦。她朝着屋内嚷道:“来客人啦!” 田荣蓉顺着喊声的方向望去,不一会儿从屋里走出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妇女,还有一位将近五十岁的男子,高兴地说:“你们好!快请坐。” “这是我父母。”黄青麦介绍道。 田安康开门见山,打开窗子说亮话:“岳父岳母好,我今天来是想把黄青麦接回去。” “好,吃了饭再回去吧!黄青麦,快去厨房打理一下,烧饭做菜!”黄青麦的父亲黄振兴在家里俨然一副封建家长的姿态,说话的口吻都带有下命令的语气。 将近中午时分,门口走进一个将近三十岁的大男孩,黄青麦的父亲指着他说,这是黄青麦的哥哥,外号叫“青鸟”,整天吊儿郎当的,就知道吃喝玩乐,游手好闲,还没有娶上老婆,不晓得将来会不会变成一个现世宝。 “哇,今天有客人啊!”黄青麦的哥哥走进来说,“我叫黄青远,还是单身公一个,你们给我做个介绍讲个亲吧!可是,谁瞧得起我呢?” “他是你妹夫田安康,这是他的满妹子。”黄青麦的父亲介绍道。 “噢,原来是妹夫子啊,我还以为你不来接我妹妹了,再不来,我又要把妹妹嫁人了”。 “哥,你别瞎说了。”黄青麦听到她哥哥胡说八道,连忙从厨房里钻出来,“再乱开玩笑,担心我打脱你的牙齿。” 嘻嘻哈哈地吃过午饭,黄青麦就跟着田安康兄妹俩一路返回婆家去了。刚到家,就听村长来传话:“你大哥田幸福明天可以出来啦!哪个亲人去迎接?”经过商量,家里人觉得让田安康去最合适。全家人个个笑逐颜开,像翻身的农奴喜迎解放似的。 天刚蒙蒙亮,半边月亮还在空中徘徊慢吞吞的游弋。田安康就骑着单车赶赴县城看守所,站在高墙电网外,看着一轮崭新的太阳从山梁上冒出头,悄然升起。他焦急而又耐心地在牢狱的门外来回踱步。过了一阵子,太阳爬上半空,监狱的大铁门缓缓打开了。光着脑袋穿着囚衣的田幸福两手空空地出来了。两兄弟扑上前紧紧地拥抱在一起,泪水涨潮似的浸湿了眼眶,溢流出来。 田安康抱着哥哥伏在他肩头,动情地说:“哥哥,你终于出来了,家里人个个都好想你,你是冤枉的,你受委屈了,受苦了!” 田幸福连忙安慰说:“不要紧的。噩梦醒来是早晨,一切从头开始,还来得及。”他转而问道:“弟弟,你现在做什么工作?” “我现在务农,干农活,修地球。” 田幸福感到有些惊讶,疑惑不解地摇头叹气:“怎么啦?你的学习成绩不是挺好的嘛,怎么会干起农活来了呢?” “哥,说实在话,我也想跳出农门。如果能读完高中,我相信自己会考上首都北京的重点大学——那可是我成天做梦都想去的地方呀!可是没办法,现实就是这么残酷,命运往往会捉弄人,我是迫于无奈才放弃梦想的呀!哥,自从你被抓走后,我虽然考上了重点中学,可是家里实在没钱啊!我那年诊治腿病耗尽了家里所有的血汗钱,还借下了不少外债,妹妹们还小,家里缺青壮年劳力,仅靠父母辛辛苦苦耕田种地赚那么一点儿钱能养活七口人就不简单了,靠那一点儿养家糊口的钱去支撑我上高中读大学怎么行呢?被逼无奈,我只好含着泪忍受百般痛苦打消了上大学的念头,放弃了读高中,亲手撕掉了那一张录取通知书……” 田安康喋喋不休地向哥哥倾诉,仿佛要把自己满肚子的苦水全都倒出来,不吐不快。 “噢,我明白了,那你一定痛苦难受了很久。现在心里还难过吗?”田幸福轻轻地拍了拍弟弟的肩头。 “哥,我早想通了,好歹还不是吃喝拉撒活个一辈子。幸好我已经娶老婆了。” 兄弟俩边赶路边倾心长谈,不知不觉回到了斗牛山村。村口水井边的老樟树依然青翠,生机盎然,绿田成阴。故乡敞开怀抱欢迎田幸福归来。可是村民们却视他为异类,背地里纷纷指着他的脊梁背骂他“小偷、盗贼、劳改犯、蹲过监狱的活鬼……”许多不堪入耳的脏话像污泥浊水朝他倾泻。 村子里没有人敢跟他提亲。即使偶尔有外村不知情的人给他田幸福介绍对象,村里那些幸灾乐祸、无事生非的不安好心的人也会放出这样的话来把姑娘给吓跑。 “谁瞎了眼才会嫁给他田幸福?他是个罪犯,还坐过大牢。” “年纪三十来岁了还想娶黄花闺女,谁嫁不脱了才会跟他这种暴躁的人。” “看嫁不出去的老姑娘、半路亲、寡妇会不会看上他这号人。” …… 这些乱七八糟的话传到田幸福耳朵里。他并不生气,听之任之。他十分清醒地面对现实:父母逐渐趋老,满妹子在为念书的学费发愁,还有三个妹妹都正等待着他马上娶亲后好逐一嫁出去。这样下去,怎么行?再说村里人搞破坏的多,名声已被他们败坏得差不多了,不如趁着改革开放的东风吹起,外出闯荡一番,也许还会有一线生机。 于是,田幸福不顾父母的劝阻,独自去了广东,在一家工厂里打工。在厂里,他如鱼得水,很讨人喜欢。他虽然年纪大了一点,可他长得很帅气,做事勤劳能干。有个外地名叫唐翠松的姑娘喜欢上了他。两人在厂外面租了房,私订终身,结了“革命婚”。来不及搞结婚登记,松花就怀了孕,只好离厂做全职家庭主妇,不久就成了未婚妈妈。 家里人获悉田幸福在外面混出了一点儿名堂,娶了老婆,还生下了一个儿子,取名叫田启明。牵挂已久的家里人也就放心了。除满妹子田荣蓉外,其它三个妹子都到了适合婚嫁的年纪了。大妹子田红梅二十六岁了,村里那个男孩阿孝——全名叫唐孝敬,自从高中毕业参加高考落榜以后便开始追求她,一直很喜欢她,在苦苦等着她。不料,阿孝的哥嫂们因为在稻田挖水浇灌的时候与田红梅的父亲田永祥大吵了一架,闹翻了。田红梅怪阿孝伙同他家哥嫂们一齐来欺负自己家,弄得两家人的关系很僵。田红梅为了顾及父亲的面子,便决定不跟阿孝来往了。 可是,阿孝仍未死心,坚持让他母亲每天找机会接近田红梅的母亲罗新秀,不是成天请她去喝茶,就是帮她干活给她家好处——送东西,茶田、红瓜子、花生、糖果之类的。他们知道罗新秀喜欢喝茶聊天,便想方设法找她拉家常套近乎。一来二往,时间一长,罗新秀跟阿孝的母亲似乎交情很深了。阿孝便趁热打铁,对未来的丈母娘敲起了边鼓:叫田红梅嫁给他,不会吃亏的。 不知怎的,罗新秀跟中了邪似的,不管不顾田永祥的意见和大女儿田红梅的想法,就苦口婆心地开导田红梅的思想:“闺女啊,你还是答应阿孝这门婚事吧!他阿孝长得高粗有力气,加上也念了那么多书,能文能武,你嫁给她将来会有好日子过。如果我没看走眼的话,他准会当上一个不大不小的老板,会有出息的,总比闷在家里吃苦好啊!其实母亲也舍不得也不想你这么快就嫁出去,你看你那些妹妹个个都长大了,正等着找婆家呢!” 田红梅还是记恨阿孝家争水那事,任凭母亲好说歹说,始终没答应这桩婚事。阿孝不肯放弃,仍旧死皮赖脸地前来纠缠,每天主动去帮助田红梅家干活,挑水、劈柴、挖地、锄草,样样在行,看事做事,不惜抛洒汗水,不管风吹日晒雨淋。罗新秀看在眼里,喜上心头:这小伙子真不错,我一定要把大女儿许配给他。 要达成目的,罗新秀只好先当“和事佬”,先打消老爷子田永祥的顾虑,撮合他与阿孝一家人的关系。当两家人和睦相处了,也就没什么障碍了。不久,罗新秀吹的枕边风奏了效。阿孝和哥嫂们也很知趣,特地到田永祥家登门赔礼道歉,化解了矛盾。 眼见着阿孝跟田红梅的大喜日子就快到了。两家人举行了订婚仪式,约定了黄道吉日,准备迎娶新娘。可是就在办喜事做酒那天,田红梅却哭着恳求母亲说:“妈,我不想嫁人,我情愿在家过苦日子,侍候你们。” 罗新秀激愤不已:“你多丢面子啊!亲戚朋友都要来祝贺了,你今天不嫁给阿孝,我就死在你面前!没良心的,父母亲白养白疼你了……” 第三十章 幸福就在下一站 30幸福就在下一站 “田红梅到底有没有嫁给阿孝呀?”小黑急切地追问道。可是,七爷爷又卖了个关子,说:“等到明天晚上,过小年吃了年夜饭之后再讲。” 小黑只好回到家里。第二天,一家人进行大扫除,还用长扫帚清除墙壁及楼板的尘埃。小黑心里还一直惦记着“祥子”一家人的命运。 到了晚上,小黑不再到养路工班去追剧——看电视连续剧,因为天气太冷。他向往到七爷爷家的火炉边烤火,听七爷爷讲述《大山的儿女》的故事。 毕竟是小年夜,七爷爷破例给小黑斟了一杯热茶,拿了一些爆米花和油炸果子出来,放在茶盘里,供小黑品尝。然后,他点燃了旱烟斗,开始接着讲述。 罗新秀原本是想与阿孝家结为亲家,以后可以互相照应帮衬一下。可她没有仔细思量过女儿好不好过,将来会不会真正地生活幸福。未来到底会怎么样,谁都无法预料。 田红梅看见自己的母亲手上拿了一瓶农药在她面前直晃,还装出要服毒自杀的样子,逼迫她绝对要嫁给阿孝。她回想起这么多年来阿孝坚定、执着追求的心从未改变,也不想再让自己的母亲难过了,便含着泪答应了。一番梳妆打扮之后,她便头也不回地出了门,牵起前来迎亲的阿孝的手,伴随他走向前方的路,走向心头憧憬的美好未来。 田红梅嫁给阿孝以后,两人去了广东谋生。孩子还未出世,阿孝就已经感受到生存的压力。他浑身有的是力气,也不嫌干脏活累活,只要揽到活儿就拼命去干。起初什么零杂事都做,搬运工、地面工、杂工……各种能够挣钱的工种,他都先后做过。在这人生地不熟举目无亲的他乡,第一位最重要的事情是想方设法活下去。 阿孝仍在漂泊不定地打短工。田红梅幸好找到了赖以活命的工作——替人家有钱人看护一位年逾古稀的老太婆,当保姆,并吃住在她家,像是老人的女儿一样尽孝道。田红梅开始觉得暗暗好笑,自己的父母都没有这样贴身地无微不至的照顾,却为了钞票,不得不细心、体贴地料理富贵人家的老人。起初,她并不投入太多的真感情,只是尽自己的本份,做好职责范围内的事情而已。 后来,她慢慢地发现,面前这位行踪不便而且口齿有些混沌不清的老家伙居然是身家财富过百万的财神菩萨,她的儿女全都是百万乃至千万富翁。田红梅顿时提高了觉悟,像是在荒漠中行走忍受干渴已久的人猛然看见了甘泉,善待面前这棵活的摇钱树,就是善待自己,也许自己今后人生的命运就靠这个机会发生神奇地转变。 她沉下心来,抓紧时间虚心地学说粤语,以尽快地达到语言沟通,在生活上像对待自己母亲一样精心照料,洗澡时还给老人按摩、捶背,把她服侍得舒舒服服。 阿孝的运气也有所好转。村庄周围的乡邻看到田红梅悉心尽孝的情份上,帮阿孝物色到一份到陶瓷厂打工的活儿,阿孝总算结束了四处找活儿打零工的生活,暂时安顿下来。田红梅开始有了身孕,体形渐渐起了变化,她担心肚里怀的是女儿,高兴不起来。 娘家的情况也在不断地发生变化。二妹田紫兰在外面一家手套厂打工的时候,经工友王芝介绍认识了她二哥王忠诚,闪电般地产生了恋情。王忠诚也是一个打工仔,在另一家工厂当保安。没有来得及征求父母同意,连两位哥哥也不知情,田紫兰就在一次周末放假晚餐聚会喝得酩酊大醉之后,卧躺在工厂附近的出租房里没有爬起来了。 夜空清朗,皎洁的半边月亮偷偷地钻出云层,清幽的月光洒满窗前。窗外的天竺桂在凉爽的晚风轻拂中微微颤抖、哼吟,时而呆立不动。刚出租的屋子里静得出奇,木桌子上杯盘狼藉,一张陈旧的木板床上铺垫着凉席,田紫兰醉醺醺地微微睁开迷蒙的双眼,任凭她钟情的男子王忠诚利索地帮她宽衣解带,抚慰一颗青春成熟却孤寂的心。 平静的春水缓缓地涨了潮,波光粼粼的湖面荡桨划行的一田小舟荡漾起层层波纹散开去。夜色多美,月儿好亮,一阵沁人心脾的花香随风袭来。田紫兰陶醉在梦幻般浪漫的境界里,无法控制欲望的野马,迷迷糊糊之中,她半推半就坠入爱河,献了身。在幻想的天地里,她体验到疼痛夹杂着快乐的感觉,偷吃禁果的狂欢。 当田紫兰随王忠诚出现在父母面前时,早就木已成舟,腹中的胎儿都已经开始躁动。父母怒不可遏却又无可奈何,直骂“贱货、骚货”,口口声声指责田紫兰,家里为了娶二嫂,付出了多么巨大甚至惨重的代价,而她却生怕嫁不脱,太便宜人家了!就这么被男人给骗走了,连“访主家”的程序都被简化掉了。 王忠诚递上来一个红包,内装800元见面礼,也可算是彩礼。至于上一辈人那种“媒约之言,父母之命”的老八股,传统观念早已过时了。真是“女大不由娘”。罗新秀不由得发出感慨:世道变了!改革开放最明显的就是让人们不再保守思想,不要捆住自己的手脚。 令人气愤的事接踵而至。由于田紫兰未婚先孕,挺着个大肚子,孙发财看到了,到乡政府去告了状。乡干部得到举报就找上门来了。他们堂而皇之地指出,田紫兰违背了计划生育的国策,非法结婚,目无法纪,得严厉处罚。作为当事人的父母管教不严,也要连带追究责任。轻则罚款,重则带到乡政府拘禁,强行实施引产手术,把胎儿堕掉。 田永祥几乎吓坏了,见到当官的人就像老鼠见到猫似的。罗新秀试探地问干部要罚多少钱才算了结。那为头的干部伸出两根手指头,罗新秀以为是二百块钱,一听他说:“两吊水——两千元,而不是两担水——两百块。”罗新秀犯了难,白养了“赔钱货”女儿不算,还遭了殃。她实在不愿接受如此苛刻的处罚,家里也榨干了油水,实在挤不出这么多的钱来替人家垫窟窿。 她愤愤不平地说:“我女儿田紫兰早已是别人家的媳妇了。应该由她男人那边负责。” “那边照样要罚,而且要重罚,别废话了!你女儿还没有领到结婚证、户口没迁出去就该罚你们的,不肯认罚,我们就搬东西,拉她去引产!”乡干部一伙人起哄道。 “这不是像土匪了?”罗新秀在心里直犯嘀咕,任凭他们好说歹说,她就是硬着心肠,不肯答应出钱,以免后面的两个妹妹学坏样子,弄得爹娘下不了台。何况,当时满妹子田荣蓉还在读高中,正愁缺钱用。 可怜的田紫兰不得不跟随乡干部去了镇政府,等待她的是痛苦而残酷的现实:王忠诚家里的父亲早逝,母亲犯有腿病,走路一瘸一拐的,根本拿不出一千块钱;娘家对她还有怨气,也掏不出几个钱来。迫于无奈,她只能含恨忍气吞声,咬咬牙,打掉肚子里六个多月的胎儿算了。 本来要到人世间来投生的鲜活的小生命就这样被剥夺了生存的权利。夫家的无能,自家的怨责,肉体上的撕肝裂肺,心灵上的痛彻骨髓,全加在一起把田紫兰折腾得只剩下一口气了。真作孽呀!田紫兰知道自己身上掉下来的是个儿子,更是欲哭无泪,难受得几乎晕倒过去。 王忠诚默默地守候在她身旁,想了半天也不知道用什么话来安慰未婚妻,最后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老婆,我们还年轻,不怕将来没有子女。” 田紫兰忍着伤痛,与王忠诚进行了结婚登记,成了合法夫妻。一波未平,一波又起。田永祥刚送走二女儿,没过几天,又有几个干部找上门来。田永祥犹如看到狼来了一般害怕,也许是积劳成疾的缘故吧!儿女们纷纷长大成家了,田永祥的体质却虚弱多了,直走下坡路。他的肝部时而隐隐作痛,疼得厉害的时候像针锥或刀绞般难以忍受。每当发作时,他都憋住气忍着,始终不吭声,瞒过了所有的亲人,就连他的妻子罗新秀都弄不清他的病情。因为他害怕年龄最小的女儿田荣蓉知道,不愿去念书,放弃学业,只得一再拖延,造成病情越来越加重了。 三五成群的乡镇干部踏入家门,田永祥就知道来者不善,肯定没什么好事。果然,他们还没有就坐就有人开口了:“老叔,你真行啊!你大儿子田幸福在广东生了三个孩子了,你还瞒天过海,知情不报,这是犯了严重的错误,违法了噢!你知道吗?” 其实,田永祥不知道田幸福生了几个孩子,只知道打头生下了一个孙子田启明。他连忙申辩:“各位领导同志,我真不知道我大儿子生了几个?可能有人想害我们才胡说八道的。我跟儿子又没有电话联系,也不知道他们在哪里找饭吃找活儿干,他们也不回信,平常、过年又总不回家来,我拿他们没办法呀!” “他们全都成了‘超生游击队’了!无视国法,怎么你就不好好教养你的子女呢?”带队的陈乡长瞧了瞧他家的摆设、物件,除一部彩色电视机外,没有什么值钱的家什。 “谁说我儿子生了那么多孩子了,你们跟我说出来,我跟他没完!”罗新秀从里屋钻出来,做出一副泼妇相。 另一位青年干部说:“鸭蛋不通风,也会进咸味。你们村有人检举说:你家两个儿子一个女儿都躲在外面抢生超生,早已计划外生育三四个孩子了。” 田永祥克制了自己的情绪,以恳切的语气说道:“我祖上两代都是一脉单传,势单力薄,总受别人欺负,不多几个拳头怎么能在这世上立足?到头来不被人踩扁了才怪。” “哈哈!老叔,你这传统的宗族观念有些过时了,现在已经是法制社会了!”陈乡长想着法子做思想工作。“多子多女多冤家,负担大,人口质量不高,会影响国家,少生优生才会幸福一生。” “你跟我说这些大道理我懂,但我这一族命脉太弱,如果不让香火旺起来,怎么对得起祖宗呀?”田永祥的脑筋转不过弯,反正认为多生几个孩子人兴财旺永远是对的,是亘古不变的真理。 “跟你说不通,你赶快叫你儿子媳妇女儿们马上回家接受孕检做结扎手术或引产手术,不然我们就不客气了,要动手拿东西了!”有位身材矮壮的老干部说。 罗新秀争着接过话茬:“村里多少人家都生了好几个,为什么他们那儿你们不去‘抄家’,就偏到我家来苦苦相逼呢?反正人家怎么样,我家也跟着怎么样,别人出多少钱,我家也出多少钱。” 另一位乡干部说:“你这该死的老太婆,老不死的东西,你没本事叫不回你女儿媳妇,我们不跟你说钱的问题了,出钱也没用,我们搬东西走!” 他们七手八脚地捧走了彩色电视机,抬走了大衣柜等值钱的家具,连罗新秀辛辛苦苦养的两头大肥猪快出栏能卖些钱了,也被无情地赶走了。田永祥看在眼里,急在心上,这些付出多少劳动血汗才好不容易得来的东西,一下子全都没影了。他感到比割自己的心头肉拿出去卖还难受,天哪!这叫我们一家人怎么活下去呀?田永祥眼睁睁地瞪着为所欲为的一帮人,无可奈何,欲哭无泪。同志哥为天下穷苦老百姓谋幸福的初心到哪里去了?如今这是咋啦?搞计划生育就要人家倾家荡产吗?就要人家难以活命吗? 田永祥觉得满腔悲愤无处诉说,憋在心里难受至极,又矛盾不安。他既想让儿女们遵守规矩,按现行计划生育的要求老老实实地办事,又不甘心就此罢休。反正已经穷了,就让他们去罚吧!只是害苦了四女田荣蓉,高中尚未毕业,就又要面临辍学了。哥哥姐姐们都各自成家了,父母又日渐年迈了,无力支撑田荣蓉继续读书深造了。她拿到毕业证,却高考落榜了,只能走上社会准备流落外乡去打工挣钱谋生。 田永祥知道,村里真正生了三四个孩子的超生户,并没有付出多大代价,有些甚至还没有出过一分钱,更没有去堕胎的事。而自己的两个儿子还并没有多生呀!大儿子田幸福才生了两个,一个男孩加一个女孩正合适。二儿子田安康生了个儿子田森林,第二胎才怀上没多久,夫妇俩就跑到外地去躲避计划生育的风头,打算生出来再返乡。 不知怎么的,又走漏了风声。村干部引领乡干部又闻风而动,再次前来兴师问罪,逼迫田安康老婆回来孕检、打胎,否则,后果自负,加重处罚。遭受这巨大的刺激和压力,田永祥的病情更严重了,还出了新问题,脑筋有了毛病,半疯半傻的,怕见陌生人。一位可恨的乡干部还对着他和罗新秀恶狠狠地扇了两耳光,气势汹汹地吼叫道:“老头子,赶快叫你儿媳妇回家接受处罚教育,不然先拿一万块钱押在我们这儿!” 田永祥几乎吓晕过去,别说一万块钱,家里穷得连一千块钱都拿不出来。万一家产全败光了,今后一家人还怎么活下去呀?万般无奈,他默默地忍受着内心的痛楚,只得吩咐四女儿田荣蓉去通知田安康、黄青麦夫妇返回来按计划生育的准绳办事,不然就请他们回来料理两个老人的后事算了。 田荣蓉刚从学校出来,还不谙世事,只能依从父母的意愿,去找到二哥二嫂,竹筒倒豆子一般,原封不动地传话。田安康一听,吓了一大跳,没想到老家伙竟然以吃农药服毒自杀来威胁逼迫自己的儿子、媳妇乖乖就范。 田安康从来都孝顺父母,自小就很听话,尽管他思前想后,考虑到如果母腹中怀的又是一个儿子的话,回去打掉,将来势必会追悔莫及,但为了顾及两把“老骨头”的身家性命,他还是违心地委屈自己,带着早已挺着大肚子的老婆黄青麦回到老家。 田安康恨这世界不公平,为什么人家生了好几个小孩没见罚钱,偏偏我们家就这么倒霉,连第二个娃娃都要给做掉?那些当点儿官的和有钱的人家就合伙瞒上欺下,喜欢生几个就生几个。一向性格软弱的他只能悲叹自己命运的不幸,却又无可奈何。 田安康返回老家,主动地报告了村长,就带着妻子乘车去了县城的计划生育服务站,仿佛是走向阴森可怕的地狱、深渊。黄青麦像是麻木了,泪水在眼眶里打滚,在心里直流。她躺在手术台上,痛苦地闭上了眼睛,任凭医务人员实施引产手术。那是一个疼痛难熬的夜晚,仿佛经过了大半个世纪,可怜的胎儿终于降临了,是个儿子,还知道一点儿爬动了,可只有七个多月,受了摧残,注定活不了。田安康心痛得直把脑袋撞墙,悔恨交加地瘫倒在地上,任凭热泪直流,工作人员把那弱小的尚在挣扎的躯体卷走了。 “小儿子,对不起,爸爸无能,让你造了孽!”田安康痛苦万分,犹如利箭穿心。每当回想那一幕惨景,心头就会好一阵难过。 他失落至极,仿佛被人用棍棒当头敲打了一顿。他沮丧地坐起来,看见邻居田励耕带着他的“越南婆”金可可来做结扎手术。田励耕已是两个孩子的父亲,虽说儿子有些傻里傻气,他也很高兴,毕竟有后代了。 田励耕喜形于色地对田安康说:“别人带老婆来搞结扎会不开心。我却恰恰相反,我想到的是,嫁到我们这穷山沟里的女人怕不安分,稍有风吹草动,受到别人起祸的挑拨、刺激,就会脚底抹油——溜了。只有结了扎的女人才最稳,才会死心踏地跟随你,才睡得热。不然,只怕还是别人家的老婆。” 田励耕的这一番富有人生经验的话,非但没有让田安康的心情好转,反而更让他愧疚自责、不安起来。同时,田安康的脑袋瓜子里总算开了窍:山旮旯里的女人不安心的,半路弃家出走的还真不少,要想完全彻底地拴住女人的心,田励耕说的生养两个子女之后把她扎掉,实施绝育手术断了根这一招还真够灵的,挺管用。早知如此,死命也不该听信两个老家伙的糊涂劝告,生他两个小鬼就结扎才叫绝!他暗暗地在心里决定,今后再苦再难再累付出再大的代价,也得生够两个小孩,然后把老婆结了扎,免得留下后患。 第三十一章 与死神赛跑 31与死神赛跑 小黑见七爷爷又打住了,急着追问道:“后来田安康和黄青麦生了两个孩子吗?黄青麦结扎了吗?” 七爷爷笑着说:“我犯困了,过两天再讲吧!” 小黑返回家里的路上,途经“刘文彩”家门口,看到他家正在吃夜宵,菜肴还很丰盛。他家已经由穷开始转富了。他哥哥田文昌也从学校放假回来了。他爸田大明只是苦叹:“要是卖出去的石料和石灰都能收到现金就好了!现在赊账越来越多,苗圃场建围墙购买的石头款还一直拖欠着,收账收不回来,怎么办?” “刘文彩”的爷爷田火星发急了:“欠债还钱,天经地义。谁欠你钱,我帮你去收账。” “那你先帮我把苗圃场的石头款先追回来试试看。”田大明说。 小黑感念“家家有本难念的经”,走开了。他沿途见到田小禾的妈妈杨花从外面回来了。一家人团聚,有说有笑。可是,不一会儿,大家都为田小兵发愁起来了。他坐过牢,文化程度又不高,苦于难以找到合适的工作,更别提找对象了。现在,他还一直跟着街上的混混在一起瞎混,甚至滑向违法犯罪的边缘。前不久,他就跟着别人干了一票买卖,利用拦住过往货车,给一人在司机台就坐,另一人从后面爬到货车上,趁着上下坡之际,把车上的货物扔下去。如此这般,发了一笔小财。幸好还没有被逮住。 当田火星赶在过年之前,跑去苗圃场和林业局追收欠款的时候,“刘文彩”的妈妈林白鸽旧病复发了,又躺进了医院。全家人急得乱成一团。 走到自家的青砖瓦房后面,小黑看到沙文强牵着腆起大肚皮的妻子田林秀在散步,看上去她怀孕已经有好几个月了。 过了两天,小黑又缠着七爷爷田江山,请他继续讲述《大山的儿女》的故事。 田安康的大哥田幸福的个性则截然不同,把大点的儿子田启明撇在老家,丢给父母带养。他夫妇俩在外面打工赚钱,放开肚皮,继续生育,根本不去理会父母两人的要挟、恐吓。他反而对父母轻松地说,人老了总是要死的,早死早投胎,在阳世没有享到什么福,说不定到阴间下辈子投胎转世会交上好运,不要搞起子孙为难,老东西没有死,孙子孙女倒搞死了。 田幸福另外单独找了一个偏僻的地方,租了一间旧房子,让妻子揽到一个帮村子里打扫马路的清洁工的活儿,他买了一辆两轮摩托车,出了厂,一面靠出租摩的维持生活,一面在附近寻找发展机遇。 儿子田启明成了他们田氏家族的第一个留守孩童。年仅三四岁就跟随爷爷、奶奶一起生活,远离父母身边,不能充分享受到父母亲的疼爱,渐渐地变得沉默起来,性情没有原来那么活泼开朗了。 他大姑田红梅交上了财运,靠照料那位富婆赚得了第一桶金,但还没有发达。不幸的是田红梅的丈夫阿孝在工厂里发生了一起意外的工伤事故,在装卸货物的时候,他的右手遭受了重创,鲜血淋漓,食指和无名指被车床损坏了,必须尽快切除。通过及时救治,止住了难忍的疼痛,保住了右手的另外三个手指,但十指连心,不仅是切肤之痛,心灵的伤害更大——他将跟残疾人那样,难以从事繁重的体力劳动了,要在外面找工作更困难了,而且随时面临失业下岗的危机。 阿孝一度痛苦不堪,终日闷闷不乐,借酒消愁。妻子田红梅接连生了两个女儿了,还没有生男孩,第三个孩子又怀上了,他又喜又忧又焦急。计划生育是国策,政府基层干部抓得很严实,已经生过两胎,不再是超生罚款出钱了事,弄不好就必须要去结扎,要是还不抢抓机会生个儿子的话,后果不堪设想。他害怕听到别人背地里骂他没有儿子天生孬种是绝蔸子的命之类特别难听的话。唐家的命脉不能在他这一代的身上断掉。 他思前想后,跟妻子田红梅商量,决定把刚出生不到两岁的小女儿唐美丽托付给人家收养。他在外面的街头、村落看见过别人抛弃女婴的生活现象,觉得那样做太不负责任,太残忍了。他担心因自己致残今后难以抚养更多的子女,打算把二女儿放出去寄养,等到将来生了儿子,经济条件好转了,再把她赎回来。正好田红梅打听到自己母亲的外家村里有个嫁到瑶山里的中年女人罗雨晴想收养一个女孩子。田红梅也不管人家有什么真实的想法,便叫阿孝把二女儿唐美丽带回娘家,交给母亲罗新秀,再由罗新秀背着才刚学说话、走路的外孙女唐美丽陪同罗雨晴辗转来到一个百里开外,距离周边的小城镇都有三十多里的大瑶山上,在一个叫蛇岭的田圆愿寨上,仅有三五户人家,用竹竿、木板等搭建起稀稀落落的几座小木屋。 在这荒山野岭,天气很凉爽,连夏天晚上睡觉都要盖棉被,山涧泉水叮咚,十分清澈,不时地可以听到茂密的树林里传来野生动物的怪叫声,像是在欢迎远方来的客人。罗新秀跟罗雨晴轮换背着唐美丽一路翻山越岭,好不容易到临天黑了才到达蛇岭。这里像是一个小小的自由王国,无政府主义的自然村,“天高皇帝远”。为数不多的村民有如生活在世外桃源,从不纳税交粮,娶亲也不搞结婚登记,喜欢生几个就生几个。主要的经济来源靠砍树出售木材卖大柴、养牛长膘生崽、打野物等。山里空气清新,避暑很好,老人都很长寿,八九十岁了还走得动。只是小孩子想上学读书实在不方便,一般要等到八、九岁才能到山谷中间三四里之外的乡村小学去开蒙读一年级。山上人家一般都烘腊肉吃,大概一个月才到三十里外的集镇去赶一次圩。 罗新秀通过与罗雨晴的丈夫黎文武交谈,了解到很多关于山居生活的情况。罗新秀隐约地推测到自己外家人罗雨晴的真实企图,她想把唐美丽养大了,万一她儿子讨不到媳妇的话,就把唐美丽配给她那大四、五岁的儿子。但事到如今,罗新秀已没有退路,又不便挑明自己心底的看法。 住宿了一晚,罗新秀彻夜难眠,睁开双眼望向窗口边的天空,半边月亮似乎在捉迷藏,时而钻进云层,时而挂在桂花树上面。天刚蒙蒙亮,罗新秀就轻轻地起床,望了一眼昨日来的时候不哭也不闹的外孙女,辞别了罗雨晴一家,独自下山悄悄地走了。小小年纪的唐美丽还在睡梦之中,不知她醒来后会不会找外婆找爸爸、妈妈呢?罗新秀揣着心思,穿透迷茫的大雾,回头望了望宛若仙境的蛇岭,心里头觉得实在愧疚,对不起外孙女。 她刚一回到家,就又撞上一群计划生育工作检查组的人员,包括有县里来的干部,整整一车人,坐成一桌。阿孝的父母已经过世了,几个哥嫂们全不管他的死活,直系亲属就又牵连到娘家。 罗新秀气不打一处出,瞪着那些人心里直诅咒倒霉鬼,该死该埋的基层干部质问他们道:“你们又来干什么?想打劫吗?” 阿孝早已抽身去了广东,不知道拖累娘家遭了殃。其中一位为首的乡镇干部表了态:“你大女儿田红梅故意违反计划生育国策,已经生了两个孩子还不主动回来配合响应结扎的号召,还躲在外面又怀上了第三胎,准备超生。这个嘛,至少要罚四千块钱。” 这个数目,对于老老实实种田种地靠在土里刨食的田永祥来说,简直是个天文数字。他现在年纪大了,推不动磨盘做不了豆腐卖了,只能靠种地卖菜保伙食,连田都种得少了,仅种了距家门口很近挖水方便容易得吃的一丘田,以保证粮食的自给自足,免得到圩上去挑。一年拖着病体忙到头,能够解决温饱问题就已经不错了,根本难剩下几百块钱。儿女们零星寄回些生活费,他都节俭下来积蓄起来藏在那儿以备急难救命之需。 田永祥忙不迭地解释说自己的确难处很大,家里根本没那么多钱,借也难以借到,无法凑齐干部们所索要的四千块。何况欠下外债为大女儿垫付罚款,两个儿子更会有天大的意见,后面的女儿们也会强烈不满。催缴农业税的干部遭到村民的强烈反对,村里爆发了抗税风波,有许多人还趁干部们没看见的时候,把领导们开来的小车给翻倒过来,像乌龟王八四脚朝天。 可是来了的区乡干部一行人坐在田永祥罗新秀夫妇家里就是不肯走,有四个人在玩扑克“开拖拉机”了。田永祥的肝病又发作了,情况越来越严重,疼痛难忍,额头上冒出了许多汗珠。他用木棍顶住腹部,企图减轻疼痛,但已无济于事。于是,他只好借口出去找人家借钱,走出屋外,急忙找到一处墙角的干柴堆,把两大捆木棒柴挪开,然后躲藏到背后,大气不敢出,整天不露面,连家都不敢回。他藏在那里,尽想着童年小时候跟别的小孩子玩捉迷藏、抓逃犯等游戏。他觉得眼下自己就像是一个犯了王法的罪人潜逃在外,不敢见太阳。直到天黑他才偷偷地回家。 罗新秀当作若无其事,不去理睬那些干部,只顾她自个儿搓麻绳、剥豆子。其中一个乡干部已经等得不耐烦了,对她轻吼:“老嫂子,你老公敢骗我们耍我们,出去这么久了不见人影子,你看怎么办?” “人家没钱,你不能拿人家杀血呀!你们走吧!到别处去挖宝。”罗新秀没好气地回了一句话。 “死老太婆,刁民、穷鬼!”那位乡干部野蛮地动手一下子把罗新秀推倒在地上。“不教训你一下不晓得我们的厉害,看你还嘴硬!” “哎哟!”罗新秀冷不防地打了一个趔趄,栽倒在水缸边,心里愤怒地咒骂:“老天有眼,靠你这个恶人不得好死!出门被车子撞死,横尸街头。” 村干部也不站出来说些公道话,也不劝阻、制止,还和乡干部联合起来,逼得田永祥两口子走投无路,未老先衰。巨大的心理压力,加上长年繁重的体力劳动,双重折磨,不堪重负,田永祥几乎精神崩溃了,竟发疯了。他有些神志不清,疯得每天天还没有完全亮,就起床唱那首老歌:“没有共产党就没有新中国……”可能他心里十分怀念过去那段岁月吧! 天刚放亮,田永祥什么事也不干,就站在村口徘徊,观望马路外面有没有吉普车开过来,有没有三五成群的中青年男子提着公文包前来。倘若一发现苗头不对,他就赶紧到山背后去躲藏起来,宁愿忍饥挨饿一整天。 罗新秀更是忧心忡忡,既担心儿女们在外面是否平安,生育是否如愿,又替老伴忧虑,丈夫的体质逐渐虚弱,病魔又开始缠身,甚至肆虐地侵袭他的内脏器官和脑部神经这些最重要的部位,而且难有康复的希望,怕是来日不多了。他正在与死神赛跑,弄不好就会一命呜呼了。 罗新秀找来一个出名的赤脚医生,居然妙手回春,用土办法开药方捡了几剂中药煲汤喝,似乎给医好了,不料是回光返照。医生叮嘱,他再也不能受任何刺激了。 偏偏这节骨眼上大儿子田幸福在外面载客出租发生了一桩怪事——他围观人家聚赌,正看得津津有味,突然,一辆警车疾驰过来,停在他们身旁。从车上迅速跳下一群警察,把他连同参与赌博的人全包围起来。 一位持枪的警察大吼一声:“别动!把双手放在脑袋背后!蹲在地上,听候发落!” “附近发生了一起抢劫案,我们怀疑你们赌钱的人与此案有关。”一位警察扬了扬手里的电棒,吩咐其他警察伸出锃亮的手铐。“把在场的人全都戴上手铐统统带走,请跟我们马上回公安局接受调查!” 消息不胫而走,传到斗牛山村里田永祥的耳朵里,他的精神疾病复发了,肝部也越来越疼得厉害。调查的结果是,田幸福有作案嫌疑,虽无明确的证据证实他有作案动机和犯罪事实,但他也脱不了干系——因为他刚才载过的两位乘客就是抢劫作案得手的逃犯!警方必须拘押他一段时间,直到抓住歹徒完全洗刷他的清白,不然依照治安管理处罚得罚他三千块钱。糟了!倒霉透顶了!田幸福关在黑牢里,后悔不迭,大不该在那里看什么赌博,不然决不会再次进班房。 幸好赌博的人没有陷害他,聚赌方面与他无关,但他也有想要参与赌博的动机,也得予以处罚教育,要罚款二百元。 满妹子田荣蓉获悉哥哥又有了牢狱之灾,赶紧前去探望。她不想哥哥再度坐牢,决定花些代价搭救他出来。她慷慨大方地把自己辛苦打工挣来的血汗钱三千二佰元交齐,保释哥哥田幸福出来。她记得上回大姐夫阿孝发生工伤事故的时候,她也是闻讯马上赶赴到医院,主动掏也一千二百元先替姐夫交上一笔医药费,后来也从未让姐夫归还。 田荣蓉随哥哥走出公安局大门,正回想起姐夫上次那事,迎面碰上姐夫唐孝敬。他沮丧地告诉她:“你姐又生了个女儿,岳父可能快不行了!刚打来电话催你们都快回去!” 兄妹俩猛地一惊,怔住了。田荣蓉马上向厂里辞了工,不由得归心似箭。 春天的风景多美啊!漫山遍野点缀着形态各异的小花,大地披上了绿装。田野里盛开着父亲最喜欢的油菜花。金黄的花儿在张开笑脸,可老天在流泪,雨淅淅沥沥下个不停,田荣蓉透过车窗玻璃望着怡人的景色,心头却黯然神伤,泪水盈满了眼眶。在闪烁的泪光中,眼前又依稀地浮现出父亲小时候疼爱自己的生活情形——下雪天,父亲背着她去上学,怕她的小脚冻伤;每次磨出豆腐,总让她抢先喝一碗“豆腐脑髓”汤…… 在通往斗牛山村的三岔路口下了车,田荣蓉含着泪哭着往家里的方向飞奔,“父亲快不行了!得快点到家!”她反复催促着自己,顾不上喘口气,大约五六里山路步行需要半个钟头,她要争取尽快赶回去。她一直没停过脚步,拼命地哭呀,跑呀!近了,更近了!一百丈,两百尺,一百尺,五十尺……终于到家了! 她站在瓦房的屋檐底下,一对燕子呢喃细语,像是在欢迎她回来。屋前的桃花红了,李花白了,柳树更绿了,光彩夺目的春天一派生机盎然。 家里人个个睁大眼,见田荣蓉泪流满面,全身淋湿,沾满了泥巴,头发显得蓬松、披散而凌乱。母亲迎上前走过来抱着她哭道:“你父亲在等着你!他有话要跟你说,你快进去吧!” 田荣蓉跑到父亲床前,悲痛地哭叫:“爸爸,你怎么了,我要带你去城市里的人民医院治病。” 旁边的二哥田安康说道:“小妹啊,父亲去过县人民医院检查化验了,医生诊断说,去晚了,得的是肝硬化,已经到肝癌晚期了,没法康复了……” 田荣蓉禁不住哭喊:“不,不会……这不是真的!” 父亲看到自己的四女儿伤心欲绝的样子,也很难过。他忧虑的是,四女儿还小,不到二十岁,不知她将来会怎么样,会找个什么样的男人。恐怕像她大姐、二姐、三姐她们那样,丈夫稍有怨气不满就发火打哭自己的女儿们。他担心四女儿的婚姻会不会幸福,可是他却看不到未来的四女婿了。尤其那个三女婿赵仁智开始在村子里当代课教师追求田绿竹时,表面假装斯文、正经。结了婚以后,他不再代课,也带着田绿竹外出打工,就变了大样,打得田绿竹浑身伤痕累累。只因田绿竹先头生了个女儿赵琼霞,他不怪自己,却整天抱怨老婆肚子不争气。 田永祥想起那些烦心事,对人世间生活的留恋便少了一些。他微微抬起头来,朝门口说:“你们都出去一会儿,我有话要单独对小女我说。” 大家都走了出来,房间里只剩下田荣蓉和她的父亲。田永祥从自己的床头下拿出一个布包,递给女儿:“阿蓉,我的好女儿,父亲快要离开你们了,没有什么东西留给你,这里还包着六千六百块钱,也做不了种。你要好好地再去复读考一届,还有希望,争取考上大学,跳出农门,将来找个有工作、有文化水平的男孩。不管遇到多大的事情,你都要忍着,在家也好,嫁出去也好,都要坚强忍耐。对那边的公公婆婆要孝顺一些,不要给人家说我们没教养好你的嫌话,还有你要懂得自重,好女不嫁二家呀!” 田荣蓉哭着说:“爸,你说的话我全都记住了。我一定会忍,做个好女孩,不会给父母亲丢脸的。” “那我就放心了。” “爸,你能坚持住吗?我马上带你去大医院。”田荣蓉带着哭腔,声音哽咽了。 田永祥定了定神,缓缓地说:“孩子,你别太难过了!这一切全是你那赌钱玩命的爷爷造成的,我快不行了。”他拿起小女儿的手,放在自己肝部,说:“阿蓉,你摸摸父亲的肝,你看大出来了,硬梆梆的,无药可救了!”他的脸腮上已是热泪纵横了。 田荣蓉伸手摸了摸自己父亲的肝部,果真很硬。她更伤痛地哭了:“爸,你为什么早不去医治呢?” 父亲苦笑了一下:“女儿呀!我们家哪有钱呢?子女多是兴旺了,可负担也重啊!养大了,你哥哥姐姐们个个都受到计划生育罚款,也连累了我们,当时你还在读书呀!我已经亏欠你二哥了,再也不能亏欠你啊!” 田荣蓉愣住了,发疯似地哭喊:“爸,你还留着这钱给我干嘛?我不要钱,我不要去上学,我要爸爸!”她把父亲的那一包钱一丢,纸币像天女散花般全都撒开了。原来那些钱是父亲多年的心血——是他卖豆腐、卖蔬菜,一分一毛一元慢慢积攒起来的!他一直节衣缩食,为的是让他最心疼的四女儿能有一个光明的前程幸福的明天。 田荣蓉一看,心里更不是滋味,难受得紧紧地抱着自己的父亲大声哭着嚷道:“不!我不要去念书,我要爸爸……爸,你别离开我们!” 父亲有气无力说:“乖,别吼了,你……快去叫你母亲和哥哥······姐姐们,进来吧!” 田荣蓉把大家叫了进来,全都站在奄奄一息的老人床前,有的泣不成声,有的抽噎起来,有的默然凝视。 第三十二章 田荣蓉的爱情 32田荣蓉的爱情 田永祥轻轻地拉了拉老伴的手,费力地睁开微闭的眼睛,仿佛流露出对人世间的生活的无限留恋。夕阳久久地挂在西边的山巅上,余光染红了桃花。一朵花儿枯萎随风飘零、凋谢了,掉落在地面上。 田永祥鼓足了劲,似乎不吐不快:“阿秀,你嫁给我几十年了,可没享过一天福,也没过一天好日子,更没有吃上什么好的。我对不起你呀!从今以后,我不能再陪伴你了,还有儿女们、孙子孙女,就统统交给你,靠你一个人担待撑起了。尤其是我们的小女儿,老满她还没有成家,我放心不下,再也不能让她嫁给没有文化的姑丈了,像老三、老二她们嫁了个没文化缺修养的粗人,整天不是吵就是闹,还动手打我们的女儿。” “田永祥,苦也罢,乐也罢,也就这么一辈子,都过去了。我记住了你的交代,我一定要满女儿嫁个有文化的男子。”罗新秀看见老伴的呼吸开始间歇急促起来,心里不由得往下一沉。 田永祥笑了:“那我就放心走了,下辈子再见吧!我要……上路……了。”他的脑袋一歪,便再也说不出话来了。 太阳落山了。幽暗的屋子里顿时哭喊成一片,乱成了一锅粥。烧香、放鞭炮、穿寿衣……大家忙活起来。不到五岁的小孙子田启明一个劲儿地直在那儿念叨:“爷爷,身体好的时候,你总带我玩,买东西给我吃,对我很好。爷爷,你怎么老睡在那儿一动也不动了呢?喊也喊不醒了呢?”他紧接着大声哭叫起来:“爷爷,爷爷!你快起来,带我去玩,带我去放风筝,做纸飞机……我要爷爷……爷爷,你怎么不理我了?嗯嗯……”小家伙哭喊连天,泪流成河。可刚过七十岁的爷爷就在那天离开了子孙们,再也听不到他的声音了,再也看不到他的身影了。 安葬好父亲大人后,田荣蓉遵照父亲的遗言,返校以后狠心咬牙地复读,拼命地发疯地埋头苦读,她的哥哥姐姐们又纷纷外出务工,家里只留下母亲带着侄儿田启明相依为命。 功夫不负有心人。过了半年,田荣蓉参加高考竟考上了一所师范学校。全家人都无比欣喜。全靠大姐田紫兰支持她上学,读了三年后,她毕业分配到家乡附近的一所山村小学当了老师。 田荣蓉很珍惜自己的工作,一心扑在教学上,但到周末、放假,就常回家去看望母亲。一到过年,她就把节省下来的钱交给母亲去买年货,备齐过年用的东西。她和母亲、侄儿三人一起欢度新年。哥哥姐姐们长年在外奔波赚钱,艰苦创业。 姐夫阿孝因祸得福,交上了好运。厂里除了赔偿他因右手受伤致残的经济损失,医疗费用之外,还特地聘请他为长年专门负责工厂维修工程的后勤人员,由他承包了该厂及其附近周边各厂的土石方简易工程。正好姐姐田紫兰照管富婆多年,在老人仙逝前夕还获得了一笔丰厚的馈赠,累加工资收入达到将近二十万元资金。阿孝就靠这笔原始资金开始组建一支由农民工联合起来的工程队,包工程搞维修、建筑,逐渐滚雪球式地发家致富。 但他命中可能注定没有儿子。田紫兰接连生了四个孩子都是女儿。计划生育工作组到娘家催逼得紧张、急促,田紫兰怕母亲担心。她在生下第四个孩子,知道还是个女儿的时候,竟突然晕倒过去,幸好医生及时抢救,才逃过一劫。于是,阿孝决定让妻子回乡结扎算了,尽管心里既矛盾又痛苦,他还是冷静而理智地面对现实,何况新的生育观念正在铺天盖地地宣传:生儿生女一个样,女儿也是传后人。 田荣蓉感觉到世上总没有那么完美、如意的事情。缺钱的时候,人老会想着赚钱发财,可赚到了钱发财之后,人还会感到不满足。幸福似乎总在远方——无法到达的下一站。 那时她虽然有了工作,但工资并不高,每一个月还不到五百元。她常常克制自己不大手大脚花钱,尽量注意省吃俭用,保持原来在家过清苦日子的本色,从不乱花一分钱。 侄儿田启明感到奇怪的是,他们家里一到四姑回来的时候就特别热闹,村庄里各户人家老是往他们家串门,平常难得有几个去光顾,只是“懒惰虫”老单身汉孙孙小虎偶尔来过路走走。他四姑一回来,本村的青年人走马灯式地来来往往,像鲜花吸引了蜜峰蝴蝶似的,甚至还有旁边另外村的人也三三两两地赶来看稀奇,凑热闹。后来,田启明才得知,原来他们大小伙子全是为了想追求四姑而来。 四姑越长越漂亮,成了方圆十里出名的美人儿。她身高十六分米,不胖不瘦,标准身材,生就一张像爷爷那样的瓜子脸,白皙端庄,双眼皮下一双眼睛水灵灵的,十分诱人。可以毫不夸张地说,在斗牛山村一衣带水的那个小乡镇里头,她是鹤立鸡群的,无疑是最漂亮的,简直可以跟电影里的明星比美。 田启明跟四姑去赶集,青年男子们一见四姑,那眼睛就像雕刻的木鱼眼一样盯着一动也不动。有的还发出“嘘”的一声口哨,不时地模拟发出狼嚎般怪异的声音:“哎!美女……”四姑是个怕羞的女孩,见此情景,后来她便很少去赶集。可家里却变得像赶集一样热闹起来。有时一天之内竟来三、四个媒婆,都想和四姑介绍男朋友,可四姑却一个也看不上,她还想在家里多陪陪自己的母亲。 村里有位男孩叫唐亚军,是四姑田荣蓉初中的同班同学。他初中毕业后,去当了兵,给常给田荣蓉写信联络。他从遥远的东北返乡探亲带回了一根珍贵的长白山人参,作为见面礼,托他母亲白小云送给田荣蓉的妈妈,说:“阿秀嫂,我儿子谭亚军在外面很挂念您老人家,特地带回一根正宗原产的人参,孝敬您。”平时他母亲对田启明的奶奶特别亲近友好,平常只要见罗新秀路过他家门口,哪怕只看到她的一点衣角,白小云也会拉着她到他家里喝茶、吃饭。 谭亚军刚从部队返乡就直奔田荣蓉的学校去找她。田荣蓉一见到他,皱起了眉头,心里想:他怎么找到我学校来了。她对他只是当作村里人老同学来看待,从来没有动心。 谭亚军对田荣蓉一直暗恋已久,见了面反而不好意思,扭扭捏捏地说:“阿蓉,好久不见了,你可是越长越漂亮了,简直赛过天上的嫦娥,地上的西施了。” 田荣蓉说:“哪里的话,你别夸我了,我哪有你说得那么靓。”她推开房门,说:“哦,进我屋里坐吧!” 谭亚军看了看自己的手表,说:“今天周末了,你不回去吗?” 田荣蓉说:“我是准备要回去看看母亲。” “那好,我们现在就走吧!”谭亚军说。 田荣蓉想了一想,她知道村里的女人们嘴坏,怕人家说难听的闲话,就犹豫了一会儿,说:“这……你还是先走吧!我还有一点儿事。” 谭亚军说:“天快黑了,我还是等你一起回去。” 田荣蓉实在没办法,又不好撵他走。其实谭亚军人还长得不错,圆圆的脸,身高将近十七分米,显得十分英俊。可是她想到自己的大姐嫁到本村,非但没有结亲结利,反而成了仇。过去的事,姐夫家的哥嫂们还怀恨在心,老是放话说,她大姐没有男孩生,谁要是娶了她家的女孩,恐怕都不会好,怕都没娃子生。而最近姐夫家大哥的女儿唐折桂在挑水的时候又与母亲吵了一架,还掐了母亲的脖子。田荣蓉不服气,叫村里和乡镇的干部做工作,逼令唐折桂赔礼道歉,还罚了她一百二十块钱。两家人就此得罪了。 田荣蓉回想起这些,心头就很不舒爽,就打定主意:再也不嫁给自己村的男孩了,以免搞窝里斗。她对谭亚军开了一句玩笑:“兔子不吃窝边草。嘿嘿,我今天不回去了,你还是请先回去吧!免得让你母亲担心。” 谭亚军敞开心扉坦白地说:“阿蓉,实话对你说,我今天来,就是想接你回去,今天晚上我母亲和你母亲商量好了,安排在我家吃晚饭,谈谈关于我俩的事情。” 田荣蓉也直说了:“你让我怎么说,你才会明白:第一,我父亲刚去世还不久,我想在家多陪陪我孤单的母亲;第二,我还不想结交男朋友;第三,我不想会像我姐姐那样嫁给本村的男人,受窝囊气,你懂我的心情吗?” 谭亚军说:“我两人相好了,同样可以陪你母亲,再说,我家里人个个正直,也不是你大姐夫家那样的人,我不会像你大姐夫那样暴躁,我真心爱你,我会对你好的。” 田荣蓉看了看天色,心想:看来今天非回去不可了,不然他呆在这胡搅蛮缠就更麻烦了。于是,她只好答应同谭亚军一道回斗牛山村去。在回家的路上,谭亚军骑着一辆摩托车,载着自己心仪已久的“白雪公主”,心里乐滋滋的,跟吃了蜜一样甜。他想永远都这样有福气载着自己喜欢的美人就好了,哪怕让他少活十岁他也心甘情愿。 可是,他俩一路上却一句话也没有说,可能是缺乏共同语言吧!也可能是各自想的心事不同。一路颠颇,转眼就看到了偌大一个人工湖——水库,远远望去,像陈放在山脚下的玉盆,穿过湖堤,就到了依山伴水的斗牛山村。 一到家门口,侄儿田启明就告诉田荣蓉:“四姑,奶奶被他母亲叫去他们家了!” 田荣蓉转身对谭亚军说:“你快回去吧!我在自己家里吃。” 谭亚军依然不肯走:“你看伯母还去我家了,你不去她老人家会以为你生气了呢!” 谭亚军看她有点不高兴了,便独自一人回去了。 谭亚军的母亲白小云见儿子一人回来,连忙说:“你怎么一个人跑回来呀?阿蓉呢?她怎么不过来了?” 谭亚军一点儿也不乐观:“请不动呀!她说在自家吃了,恐怕八抬大轿也抬不来了。” 白小云数落起儿子来:“你这孩子,就知道灰心丧气,就是不会哄女孩子,亏你还去当过几年兵,见过大世面。快去,你就说伯母叫她来的。” 这时,罗新秀反应过来:“阿蓉怎么啦?请她吃饭也不来,我去叫她。”她立即站起身就往回走,一进门,风风火火地就碰见四女儿徘徊不安地晃来晃去。 “妈,你这么快就吃完了呀!”田荣蓉慌了神,不知如何是好,去也不妥,躲也不妙,一时没了主张。 母亲责备道:“没有!你看看你,人家大老远赶回来,有心请你吃顿饭,你也不去。不就是一餐饭吗?人家又不能吃了你!看来我老了,不中用了,女儿都长大了,像鸟儿一样,自己翅膀硬了,要飞了,由不得娘做主了。” 田荣蓉忙说:“妈,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啊!我看他们是有意图的,想让我嫁给他家唐亚军。” 母亲摊开了牌:“我看谭亚军人挺好的,他是真心喜欢你的,加上他父母又对我们家很关心,他爸爸水清还是你奶奶的干儿子哩!自从你爷爷赌钱出事逃走,后来发生的一切全靠他家帮助多一点。村里人另外没有一个人和我们家有那么友好,包括你姐夫家,现在只有他们家对我们好,跟我们走得近一点。难道你要让村里人个个都和我们家结成仇吗?” 田荣蓉说:“妈,我并不是那意思,我真的不想嫁给本村人了。母亲,你忘了父亲临死前说过的话了?他说,不让我嫁到自己村里头了,叫我找个有文化水平有国家正式工作的。” “你嫁不嫁给谭亚军,随你自个儿拿主意,我不管,好吧!可你总得去吃饭呀!人家好心请你,饭菜都准备好了,你总不能让人家太扫兴,做得太无情了吧!” 田荣蓉正等着母亲刚才那一句关键的话,因为她害怕母亲像当年逼迫大姐出嫁那样也来干涉自己的恋爱、婚姻。她想了一想,终于答应母亲过去吃饭。她心里掂量着那一句要紧的话,转而高兴起来。 谭亚军一见田荣蓉跨进门槛,喜形于色地把椅子放到她面前:“请坐!欢迎你!”老人们看得出,谭亚军是多么地喜欢田荣蓉。 晚餐开始了。田启明看了看奶奶、四姑、谭亚军及其父母。他发现吃饭的时候,谭亚军老看着四姑,不时地瞟上几眼,还不断地给四姐夹菜。田启明不由得发出稚嫩的童音:“谭亚军叔,你干嘛老跟我四姑夹菜,为什么不和我夹菜呢?” “哈哈!”大家忍不住都笑了。 谭亚军的母亲白小云说:“阿蓉,你现在工作辛苦吗?” 田荣蓉说:“我不辛苦,还算可以,比在厂里打工轻松自在些,山村的孩子挺懂事的。” 罗新秀说:“再辛苦也没有我们这当农民的苦啊!站讲台毕竟落雨不淋,日出不晒嘛。阿蓉还没出生的时候,我和她父亲不分白天黑夜地在田地里忙个不停,那才叫苦呢!她哥哥姐姐他们也跟我们一样受过苦,小小年纪就去山上打柴,一担就有好几十斤,压在肩上从山上挑回家来,你看她大姐长得比她矮一大截,就是小时候太苦了,挑担子压矮的呀!” 田荣蓉想起家里人所遭受的一切累和罪,她就伤心不已,连饭也不想吃了。她起身告辞道:“母亲,叔叔、婶婶,你们慢吃,我先回去了!”她站起来就走了。 谭亚军连忙追了过来:“阿蓉,我送你回去!”天黑了,他拧亮了手电筒,照着脚下的青石板路。他看见田荣蓉不开心的样子,也很难过地说:“阿蓉啊,你也别想得太多了,这世界自古以来就是不公平的。” 田荣蓉抬起头来仰望天空,说道:“你说,难道我们这些无权无钱没关系背景的人,命中注定就要受欺侮,活受罪吗?我真弄不懂这世界怎么这样不公平呀?有的人先只是代课的,以工代教,顶职招工的,后来被转正为公办老师,她们先前只不过是初中文化,可她们有当官的亲戚,可以帮她们调动到县城的学校,还有的提拔当了乡镇学校的校长。可我堂堂的一个正规院校的毕业生,却被调到一所连学生也不足20个的山村小学,连喝水都要走四五百米的路去挑。这我都愿接受艰苦环境的锻炼。我看不惯的是那些贪污腐败份子,瞒上欺下的狗官。” 谭亚军不由得心里一喜:她总算肯跟自己谈心了,把自己当知心朋友了。嘴上却说:“哎,别提了,越提越伤心,反正我们也管不了他们。” 转眼就到家了。田荣蓉回转头说:“谢谢你送我回来。” 谭亚军直勾勾地盯着田荣蓉,小声地说:“阿蓉,我……真的很爱你!”他仿佛鼓足了所有的勇气,拉着田荣蓉的手说:“请别拒绝我对你的爱。” 田荣蓉使劲一拽,挣脱他的手,说:“谭亚军,请你放尊重点,我并不是不喜欢你,可我一直把你当成哥哥一样来看待。请你别逼我,我现在够心烦的了,你还是回去吧!”她走进了自己家的屋里,把门一关,插上门锁,还说:“你别再去我学校找我了,请别再来打扰我的生活了。” 谭亚军站在门外,几乎要哭了:“蓉,我一定要等你回心转意,你知道吗?从小我就默默地喜欢上你,一直等到现在,我还是舍不得放弃,也不忍心伤害你,请你明白我的心。” “你别再说了,没用的,爱情是不可以勉强的,你走吧!”田荣蓉好言相劝,宽慰道:“天涯何处无芳草,何必那么死心眼,把自己吊在一根藤子上呢!” 谭亚军灰溜溜的,鼻子不由得一酸,悄悄地走了。 第三十三章 有缘千里来相会 33有缘千里来相会 也许是心高气傲吧!田荣蓉把所有来做媒提亲的人,都给一口回绝了。也许是还没有眼缘吧!母亲罗新秀一面替她担心,一面背地里仍替她张罗。 罗新秀跟孙发财的母亲高玉屏在聊天的时候扯到了田荣蓉的婚事这个话题上来。高玉屏托付自己的儿子孙发财帮忙物色了一位年轻小伙子,听说是个国家干部,长得瘦了一点儿,身高有十七分米,看起来挺英俊的。罗新秀觉得符合准女婿的条件,便点头答应了。 那天田荣蓉正好在家里休假,呆在自己的房间里看电视。突然,门“吱扭”一响,门外传来高玉屏的叫声:“阿秀嫂,这就是我跟你提到那个小伙子,他今天没上班,叫我把他带来看看你家的美女田荣蓉,你家阿蓉呢?藏哪儿去了?” “他是我的朋友万年红,吃国家粮的,标准人才。”孙发财领着来客进了屋,连忙简单地介绍了一下。“他比你家田荣蓉大三岁,正好男大三,抱金砖。他站着气派,坐着帅,加上很有文采,值得女孩子爱”。孙发财说起话来一大套,像跑江湖卖艺背顺口溜似的。 罗新秀看见小伙子西装笔挺、衣冠楚楚,透出几份帅气,文质彬彬的,左手提着大约有五斤重的草鱼和一袋沉甸甸的水果,右手还拿着一个醒目的红包,递给了她。 她不由得喜上眉梢,连忙招呼来宾:“快进屋里坐吧!”她朝着放电视的房间大声叫道:“阿蓉,家里来客人了,你快出来倒茶给客人喝。” 田荣蓉心里敲起一面锣,不禁自言自语:“难道母亲真想要我嫁人家了?她老人家就急着要完成心愿了吗?”她从房间里出来一看,不由得脸全红了。 万年红见她果真靓丽,脸上泛起了红晕,显而易见,是个纯洁、害羞的姑娘。不一会儿,她从房间里款款走了出来,她穿着背带裤,体态阿娜,曲线别致,脸蛋娇巧,十分吸引人的眼球。难以想象,在这样一个地处偏远的小山沟里居然还藏着如此绝色的女子。万年红像哥伦布航海发现了新大陆一样,不由得眼前为之一亮,心里兴奋异常。哇!真是没有虚夸,的确像孙发财所讲的那样美丽可爱。 田荣蓉遵从母命,低着头轻声说着:“请用茶!”万年红接过她递过来的茶杯,直盯着田荣蓉,看得默默地出了神。田荣蓉不好意思地跑了出去,跑到隔壁同堂的三嫂刘立秋家躲起来。三嫂说:“阿蓉,你家不是来男朋友了,听说是孙发财介绍的。” 田荣蓉说:“三嫂,我根本不知道他们今天会来,我母亲从没给我提起过这么一个人,也不跟我通声气,就把人带来了,真是气死我了。” 三嫂善意地提醒道:“不过,阿蓉啊,孙发财家一直和你家有冤仇,上辈子恩怨,加上孙发财那坏蛋偷了别人的东西,还嫁祸于人,害得你大哥坐了五年牢。他是个不正经的家伙,只怕他带来的朋友会不会像他一样也不三不四呢?” 田荣蓉心里一震,瞧他刚才的眼神色迷迷的,准是披着羊皮的狼! “但是话又说回来,今天人家来到你家,还带了礼心,也算是客人,你总得回去陪陪客人阿!”三嫂刘立秋又换了一个角度说道:“还有你母亲她老人家一个人在家也忙不过来,你总得回去帮一下忙吧!” 田荣蓉说:“谁叫她不征求我的意见就把人带来的,我偏不回去。” 三嫂家里另外还有一位中年妇女毛婶也劝说道:“阿蓉啊,你别不好意思回去,我跟你三嫂陪你一块回去吧!给你当当参谋。”她们俩拉着田荣蓉往回走去。 “四姑回来了!”田启明站在家门口通风报信。 孙发财见田荣蓉返回来了,便提议几个人来打麻将。田荣蓉一口拒绝:“我不会搓麻将,你们四个人来吧!” 万年红心想:这女孩怎么不会打麻将呢?他不知道她家以前发生的孙发财的爷爷跟她爷爷豪赌负债出逃的故事,不只是她不再赌博娱乐,连他的哥哥姐姐们都深受影响,个个都不会打赌玩麻将,对赌博带有莫大的仇恨。 罗新秀和高玉屏两人在厨房里忙活。田荣蓉帮三嫂抱着小孩,站在桌子旁边看他们打麻将。那小伙子万年红手里抓一个麻将又悄悄地看田荣蓉一眼,当他的目光投过来的时候,田荣蓉不敢跟他对视,便把手中的小男孩摇晃一下,遮住他火辣辣的视线,显得越发羞涩迷人。万年红不由得想起“千呼万唤始出来,犹抱琵琶半遮面”的诗句。 田荣蓉站在万年红对面的三嫂背后,不时偷偷地看着那位来宾,朝他甜甜地微笑着,像一朵含苞初放的芙蓉花。万年红心想:这妹子真乖巧,要是我能娶上这么漂亮的老婆,也跟我生个大胖儿子抱在怀里,那该多好啊!他仿佛看到幸福的女神蒙娜丽莎在向他神秘地微笑、招手。他不禁心猿意马,做起白日梦来。 “阿红,你输了!”孙发财叫他付钱,他才反应过来。田荣蓉不禁“扑哧”一笑,躲开去了。她斜眼怒视着孙发财坐在桌边得意洋洋地收钱的样子,猛然想起自己的爷爷和他爷爷在旧社会赌钱的事,爷爷躲债逃命,奶奶被强奸玩弄流落他乡乞讨,可恨呀!她恨得咬牙切齿,更仇视孙发财家的每一个人。但她转念又想:上一辈子的恩怨也不能完全牵连下一代人,似乎没理由,都过去好几十年了,那时的人都不在了,债也消了。于是,她觉得还是要放弃仇恨,心里的思想包袱卸下来,浑身轻松了许多。 田荣蓉重新走过来,见万年红又赢了一回,便也替他高兴,好像跟自己赢到钱一般。她不再站在她对面,让他分神,而是悄然站在他身旁,看他的手气如何。 罗新秀从厨房里出来说:“别打了,吃饭了。”她热情挽留田荣蓉三嫂和另一个中年妇女在家吃饭,那两人却都走了。一条老黄狗“黄龙”在屋子里走来走去。 开饭了,几个人围坐在桌边一起就餐。田启明见奶奶把家里养的老公鸡都杀来煮了吃,热情地款待这位陌生的叔叔,好像跟对以前到家里来过的任何一位青年男子的态度有所不同,看来在奶奶的心目中已经把他确认为未来的姑丈了。更叫人心焦的是,奶奶还把两个大大的鸡腿全都夹给万年红吃。 “嗯,好事成双!要得,别做客,尽管吃。”孙发财在一旁劝道。万年红也不谦让,伸手拿起鸡腿就啃,吃得津津有味。罗新秀心里却很喜欢:食量大,说明肠胃等消化功能好,身体才健康呀!不能吃倒让人担心呢! 田启明心里嘀咕:这阿红真能吃,把本该属于我吃的大鸡腿也吃掉,也不夹给我吃。真是的!他看了一下四姑的表情。她也不可思议地想着这鸡腿的事:这男孩怎么把小孩子喜欢吃的鸡腿也吃了呢?难道他家也很穷吗?饿得许久没吃过好东西了么? 正思虑间,孙发财开口了:“阿红,我们这地方的土俗,上门相亲的话,女方认同了才杀鸡待客,盛情款待未来的姑爷。如果双方没什么意见,就互相赠送一张相片。来,大家干杯!”大伙儿都纷纷举起杯子,轻微一碰:“干!” 田启明发现四姑好像有心事,她平常以前从不喝酒的,今天怎么喝这么多酒呢?他觉得奇怪,怕她喝醉,忙提醒道:“四姑,别喝多了,会醉倒的。” 一番推杯换盏,觥筹交错过后,田荣蓉一反常态,主动频频陪酒说着吉利的祝福的话,比刚才言语多起来,果然成了醉美人。 吃完晚饭,天上的月亮露出了半边笑脸。田荣蓉和万年红互相交换了照片。孙发财母子俩走了。罗新秀看天色已晚,便提出让万年红在家留宿算了,田荣蓉居然没有持反对意见。孙发财的母亲高玉屏叫罗新秀带孙儿田启明去她家喝茶去了,屋子里只剩下田荣蓉和万年红两人。 万年红把她家的大门关上,扶着她进了里屋,坐在藤椅上看电视。老狗黄龙像是守护神,蹲在离她不远的地方不时地看着她。万年红根本没心思看电视,只扫视了一眼荧光屏,里边正在播放现实生活青年男女的言情剧。他搬了一张凳子坐在田荣蓉前面,越坐越靠拢她身边,望着微微欲醉的美人红光满面,在朦胧的灯光映照下,愈发显得楚楚动人。 他轻轻悄悄地挪移,贴着田荣蓉的身子了。他欣喜地伸手拉着田荣蓉的手说:“我会看手相。”他捉着田荣蓉的手不放,柔和地抚摸着:“你的爱情线单一而且明朗;命运线有些曲折,说明你命运坎坷;健康线真好,显示你会长寿。手掌间没有缝隙,可见你很聚财不漏财。谁要是能娶你做老婆,那一辈子就真有福气。” 田荣蓉醉得有些模糊了。半醉半醒之间,她有些飘飘然,开口说道:“你这么会讲话,交过多少个女朋友呀?” “没……我还从来没有真正地谈过恋爱呢?你是我的第一个女朋友。我们俩有缘千里来相会,棒槌也打不退。”万年红赶紧说道。 “你在哪儿上班呀?”阿蓉打听道。 “我跟你同行,在一所乡镇中学当老师。” 万年红紧盯着眼前的醉美人,想入非非。他动手动脚地触摸起田荣蓉的手臂来。别看他长着英俊白皙的脸,像白面书生,表面斯斯文文的,可是很大胆,显得挺好色似的。 田荣蓉虽说有些花醉,但她依然酒醉心明,看得清楚、真切。她在考验万年红的为人,看她暴露自己的本性。他像一只蝴蝶停落在花枝上,贪婪地嗅到花的芳香,沉醉于欣赏花的姿容。 田荣蓉见他抓着自己的手不放,摸了又摸,怕引起冲动,忙挣脱了一下,说道:“快放开我的手,我还从来没有给男孩摸过我的手呢!你是第一个这么大胆的坏蛋。” 万年红逗乐了,也说了一句俏皮话:“男人不坏,女人不爱嘛!” 田荣蓉正儿八经地说:“你是城里人,家庭又富裕,你爸爸是退休干部,条件那么好。而我只不过是个不打眼的乡村姑娘,山沟里的‘孩子王’,父亲又去世了,哥哥姐姐们为了养家糊口,都流浪在外地打工。我家很穷很苦呀!哪里和你相配。你如果娶了我,我家什么嫁妆都没有,只有一个人,一颗纯洁真挚的心。” “我就是要找你这样单纯的女孩子。关于穷富,不是问题,并不重要。我是娶你去我家,又不是我来你家,你家穷不穷有多大关系呢?” 两人正谈得投机,田启明和他奶奶回来了。万年红突然听到推门的响声,慌忙从里屋钻出来,迎上前说:“伯母,您回来了!我想跟你商量一下,我想请你们去我家访主家,跟我爸爸、妈妈碰碰面。” 罗新秀微笑着说:“我刚才打了电话,过两天她大哥回来商量好再说,还是耐心等一段时间吧!” 万年红说:“好,等多久都没关系。”他从衣兜里掏出一张明信片,递给田荣蓉。“这是我赠送给你的定情信物,它代表了我的一颗心。” 田荣蓉接过来一看,只见上面书写着一副对联:“百年好合比翼鸟,永结同心连理枝。” 她会心地微笑着,看了一下自己的手表,说:“该休息了,明天还要上班呢!” 罗新秀安排万年红到田启明的房间去睡,在睡觉前,万年红问了田启明:“启明,你四姑那么漂亮,是不是有很多男孩追求她?” 田启明如实地回答说:“是阿!可是我四姑连见面也不肯跟人家见,即使见到一面也没单独交谈,个个都拒绝。你是来我们家第一个最受欢迎的男子汉大后生,就连我村里的谭亚军也从没受到过好好招待呢。他可喜欢我四姑了,可我四姑就是对他没有好感。”他转而问道:“你是不是真心喜欢我四姑啊?” 万年红说:“是啊!我非常喜欢你四姑,不知她喜不喜欢我?” 在万年红和田启明交谈的时候,田荣蓉听到万年红的心声,心中好一阵窃喜。她拉着母亲去她的房间睡觉,说:“妈妈,我有话要对你说,关于我和万年红的事情。” 母亲说:“蓉啊,你是不是不喜欢阿红啊!你别想得太多了!我看他上过大学,受过良好教育,人又长得英俊,像你父亲那样老实,你父亲生前对我特别好,有好吃的都让给我吃,从没三心二意,总是一心一意地爱着我一个人。” 田荣蓉说:“我通过今天晚上和他单独短暂地相处,说了一番话,我看他流里流气……不像是你想的那么好。我怕他有过女朋友,而且还油嘴滑舌……嗨!不说了。” 罗新秀说:“我看他不是那种不负责任、玩弄感情的男孩,等你大哥回家看看再说吧!” 从那以后,万年红三两天又到斗牛山村来阿蓉家登门拜访,每次都大方地带了不少礼物。直到田启明他爸田幸福回来。他仍来得很频繁,仿佛有一股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倔劲。 按照“长兄为父”的传统观念,父亲去世之后,由大哥来替田荣蓉做主抑或参考。可没想到田幸福也对他的印象很好。因为他似乎很成熟了,老于世故,善于投其所好。得知田幸福嗜好喝酒,他就带上好酒好菜前来拜访。经过一番当面考察,田幸福开始做小妹的思想工作:“妹子,‘男大当婚,女大当嫁’,你也该到交男朋友的时候了。我看阿红这人各方面还可以。母亲老是为你的婚事着急。阿红又有文化,家庭条件也不错,父亲临死之前不是说,叫你找个有文化水平有工作的人吗?难道你忘了?” 罗新秀也赞同到万年红家去走访看看,以便将这桩揪心的婚姻大事给定夺下来,田荣蓉仔细想想,觉得也没什么理由再推拒,便听从母亲和大哥的劝告,答应去万年红家“访主家”。 万年红一大早就租了一辆小轿车来接田荣蓉她们了。全家一同去了万年红家。田启明好奇地看着他家宽敞的庭院,围起来大约有三百多平方米,近乎有一个灯光球场那么宽阔,庭院里栽种了枇杷、桃树、葡萄,呈现出勃勃生机。 可令人失望的是,他家里的人对来宾并未显露出非常的热情、友好。尤其是万年红的嫂嫂周寒冰一脸漠然,竹筒倒豆子般,一五一十地直抖老底:“他家万年红人是很聪明古怪,只不过他先前已经找过一个对象了,同居了大半年,那女人比你田荣蓉还高,也有那么漂亮,只是我跟那臭女人大吵大闹打了一架,后来就从没见过了,也不知到底怎么一回事?” “啊——他怎么会是这样一个人呢?我的天哪!”田荣蓉心里一惊,感到受骗上当了,直觉得好悬——还说从没谈过女朋友,早先老婆都有过了!难怪他嫂嫂看人的眼色不对劲,目光中带有鄙夷,明显的瞧不起别人,原来他万年红是要“续弦”,再婚!他是否离过婚还尚未知晓,那我成什么了?如果他真的还没离婚的话,那岂不是要骗取我的感情,做她的情妇、二奶、小三,玩弄我于股掌吗? 简直太不可思议了!真荒唐!田荣蓉气愤得又羞又恨,眼泪盈满了眼眶。她对大伙儿说:“走,我们回家去。” “别急,吃了晚饭再走吧!时候还早呢!”万年红执意挽留,叫她到卧房里去歇息一会儿。 正好!田荣蓉想利用这个机会到他的房间里去查看他过去的底细,弄个水落石出!她灵机一动,说:“暂时不走也可以,把你的影集呀相册啦都给我拿出来,让本姑娘欣赏一下。” 她强压住心头的怒火,钻进万年红的卧房,从摆放墙角的书柜里找到了一本大大的影集,放在窗前的书桌上,回转身把房门关上。她像是侦探似的,小心地打开影集,映入眼帘的大多是万年红和他前女友未婚妻杜雪莉的照片,从那女人的“空姐照”、“古装照”、“艺术照”、“和服照”看上去,还颇有几分魅力。最刺眼的是万年红搂着她拍的“明星照”、“婚纱照”,田荣蓉看了,莫名其妙地不由得发火,怒不可遏地呼叫万年红进来,关上门,指着他的鼻子气呼呼地质问道:“你这混蛋,你到底要隐瞒到什么时候?从实招来!” 万年红没有抬头正眼看她,好像一位犯了错误的小偷面对审讯他的女警察。他见她浑身上下穿着整套大红大紫的运动装,就像是菜地里的红辣椒,的确,与第一次见面透露出的温柔、羞涩美比起来,她浑身还潜藏着一股火辣辣的激情,掩盖着冷若冰霜。 万年红他们家里的人,个个对人都不是那么亲近、友善,似乎总有那么一堵无形的墙壁横亘在中间,显得生疏隔膜。也许这就是富和穷的分别吧!田荣蓉心想:如果自己真的和他结了婚的话,只怕呆在这个大家庭里也会活受罪。 喝完茶后,田荣蓉独自溜出来,在万年红家附近散步,遇见一位驼背的老奶奶,便向他打听万年红的家事、生活情况等。手戴玉镯的老奶奶是万年红家的邻居,也不隐瞒实情,竹筒倒豆子般吐露了实际情况。 午餐安排得很丰盛。席间大家谈笑风生。万年红的父母对田荣蓉十分满意。万年红的爸爸喜欢喝几杯酒,正好田荣蓉也能陪他喝几杯。田荣蓉主动打理家务,跟过了门的儿媳妇那样显得很勤快。而万年红的嫂嫂周寒冰却出去打麻将去了。 吃完午饭后,田荣蓉就说:“我们回家了!” 万年红连忙挽留:“别急,吃了晚饭再走。” 可田荣蓉坚持一定要走,她母亲、大哥和侄儿也就一起随她回去了。 当天晚上,田荣蓉对母亲罗新秀说,她不想嫁给万年红。 “为什么?”母亲追问道。 第三十四章 欲罢不能 34欲罢不能 “他跟他哥哥嫂嫂之间显得不够和气,他家里缺乏一种温暖。” 母亲又好言相劝:“他家条件好,你嫁给他会幸福的,比你三个姐姐的家庭环境经济状况都要好得多,说穿了,就是更有钱一些。” 田荣蓉说:“你看他家的人,个个都把我们看成乡巴佬,不合我的心意,反正我不嫁给他。” 母亲说:“蓉啊,妈妈知道他家的人情不够好,可你又不是去嫁给他们,你是嫁给阿红呀!他对你好,才是最重要的,至于他家里其他人对你好不好并不太重要,你又不是和他们过一辈子。” 田荣蓉说:“母亲,你为什么硬要我嫁给他呢?” 母亲说:“我仔细想过了,他不仅有文化水平,有工作,更重要的是他家比较富裕。我不想你跟你几个姐姐一样,嫁个穷点的也罢了,那几个不识相的还厉害着呢!还动手打骂你三个姐姐,没有什么好日子过,你说受不受窝囊气?我不想四个女儿都受苦啊!我想让你找个好主家,嫁个好男人,能够疼你、爱你一辈子,你懂吗?” 过了几天,万年红来了。他说:“他家订了个黄道吉日,选在八月十五中秋节安排完婚,真正是花好月圆,良辰美景。” 田荣蓉说:“太快了!我还不够了解你,你还是另选其它女孩子吧!” 阿红说:“阿蓉,我们都不小了,早点结婚比较好,彩礼都已经送来了,就这样定了吧!” 阿红的话得到了田荣蓉的母亲十分干脆的响应:“行!” 时间过得真快,转眼到了田荣蓉结婚的大喜日子,家里人个个都喜气洋洋,田荣蓉却感到自己就要走进火坑里去了。她还在犹豫、徘徊。母亲敦促她说:“阿蓉,快去换一下衣服,等一会儿阿红来接你了。” 田荣蓉固执地说:“我不嫁,我要去学校。” 母亲说:“你今天要不嫁给阿红,我就死在你面前。” 田荣蓉不由得怔住了:当年大姐的婚事母亲也是用这个方式达成,现在她还是老样子,逼着女儿去嫁一个自己不愿意嫁的男孩。 田荣蓉赶紧说:“妈,你别逼我,好吗?你知道我舍不得你难过,可你还要这样,我可怜的老妈呀!我是穷苦人家出生,怕高攀不起他们家。我愿意嫁给穷人家的男孩,靠自己养活自己。” 罗新秀说:“好!……你是不愿意嫁吗?我现在就死给你看——”她竟真的用自己的头撞向那坚硬的墙壁! “不要!”田荣蓉慌忙拉住自己的母亲,可由于惯性的作用,她的头部还是触到墙壁上了,发出“咚”的一声,田荣蓉无奈地拖起母亲:“妈——不要这样!我答应你,今天就嫁给阿红,行了吧!” 罗新秀喘了一口气,缓过神来,刚才眼前直冒金星,脑袋发晕了。“乖女儿,不是母亲强逼你,我实在是为你好,这也是你父亲临终时的心愿啊!”老人搬出了田荣蓉父亲的亡魂,把女儿给镇住了。“若是你父亲有在天之灵的话,他一定会为你祈福,保佑你的。” “劈哩啪啦……”一阵鞭炮声响起来了。万年红挑着一担礼品上门迎亲来了!箩筐里装满了喜烟、喜糖、酒、大鹅、猪肘、红包彩礼等。阿红满心欢喜地前来接田荣蓉去他家。田荣蓉表面装着十分高兴的样子,笑容满面,可内心里却一直在偷偷地哭。她似乎隐约地预感到母亲为她的将来酿造的是一缸苦酒。 另一个悄悄地躲在背后观望的男孩——唐亚军,刚从部队退役回来,眼睁睁地看着自己心中的凤凰飞出了窝巢。他苦苦地追求并等待多年,可盼呀等呀到头来结局却是竹篮打水一场空。本来田荣蓉他父亲健在的时候,两家人曾开玩笑似地说起过“订娃娃亲”,他谭亚军就信以为真,从童年、少年时代一起快乐地成长,玩耍,青梅竹马,谭亚军倾注了他的热情和关心。现在,他亲眼望着田荣蓉随阿红亲热地手挽手上了车,罗新秀追随而来,捧上一叠崭新的瓷碗,不断地叮嘱女儿,说着温馨、贴心的话语。 车子启动了,渐渐远去了,站在路边还在不停地挥手往前追逐的老妈妈眼角湿润了,豆大的泪珠溢出了眼眶,凉爽的秋风送来桂花的清香,拂掠起老人有些斑白的发丝,定格成一幅令人怦然心动的《送女出嫁图》。田荣蓉回头望了一眼,发现母亲尾随追着跑出老远,还呆呆地站立在太阳底下,屹立在村口的山坡上面,像她身旁一棵不老的青松那样默默无语,却饱含对故土的一片深情。 没有太多的热闹、风光排场,就这么简单。谭亚军好想再多看一眼梦幻中的白雪公主,可她已经从他的视野中离去了。他心碎了,独自关门闷在家里拿着一瓶高度酒边喝边自言自语:“我对你那么好,你却对我这么无情,嫁给了别人。我早知道你不肯嫁给我,我后悔没有逮住机会吃掉你,早搞定你,今天就不会输给别的男人了。老天爷呀,你不公平,你为什么把我心爱的女人赐给了别人?我为什么得不到她?难道我家太穷了?还是嫌我没文化没地位……” 谭亚军的母亲白小云回来看见自己的儿子痛苦不堪,为了一个女孩子自我折腾,醉得像个十足的疯子。她急切地说:“傻儿子阿,别再想了,一直以来阿蓉就没有真正地喜欢过你,只是你一方对她好,一头热,怎么能成呢?你再想也没用,她都已经嫁人了,你又何苦这样折磨自己呢?真没出息,改天给你找一个跟她一样漂亮的老婆不就得了。忘了她吧!” 谭亚军已是热泪直流,声俱泪下:“母亲,我从小就喜欢上她了,你叫我一下子把她忘了,那怎么可能呀!她的笑容,她那清秀的脸,实在太美了!我忘不了啊……” 田荣蓉来到了万年红家。他家的亲戚朋友欢聚一堂,个个看着她都交口夸赞:“哇!真漂亮!的确是个好媳妇,阿红真有艳福,娶了个好老婆呀!” 到了晚上,客人都走了。田荣蓉跟随万年红跨进了布置好的新洞房。她一进屋,看到墙壁上粘贴了红双喜字,一对流泪的红蜡烛正在燃烧。窗外的梧桐树在晚风轻拂中“沙沙”地直响,录音机里播放着令人陶醉的情歌。 万年红见田荣蓉一进屋,马上把房门关紧,反锁好。他搂抱着田荣蓉,亲切地说:“我的美人,想死我了,我快等不急了。”他抱着田荣蓉又亲又吻,把她抱到了床上,把她的衣服全脱掉了。一股激情伴随着强烈的冲动驱使着他在新娘子的身子上爬上爬下,不停地抚摸,雨点般地狂吻…… “蓉,我爱死你了,我俩前世有缘,今生注定,来世预约也要做夫妻。”万年红一边表达着身体语言,一边心旌摇荡地灌着甜言蜜语。田荣蓉整个人沉醉了,软绵绵地坠入了爱河,被弄得情不自禁地发出了哼吟声:“嗯,啊……” 两人爱得死去活来,如胶似漆。万年红趴在她的身子上,久久不愿下去,爱不够的他,就像是一头闯入菜园的石城为解除饥饿而疯狂地吞吃鲜嫩的食物。 过了一会儿,阿蓉像是从酣梦中苏醒过来,亲热的有了回应,两腮边挂起了晶莹的泪滴。“阿红,我也爱上你了,从今以后,我就是你的人了,你是我生命中的第一缕阳光,给我带来新生的希望、光明、快乐和温暖,我俩这辈子永远不分离。”她亲切地附在未婚夫的耳际说。 万年红激动地说:“我要和你白头到老,永远都只爱着你一个人。我的整颗心都完全属于你了,你是我的真爱,我最重要的一切,我要永不变心,哪怕海枯石烂,地老天荒,也不离不弃……” 田荣蓉说:“老公,我相信你。我们明天就去登记办结婚证。” 说着说着,万年红又发情了,扑到她身上缠绵不已:“老婆,我要爱你爱到天明……” 东方露出了鱼肚白,窗口透进一缕晨曦。太阳刚刚出山,万年红的母亲欧明月一大早就在万年红的房门口呼叫着:“该起床啦!阿蓉,快起来做饭了。” 新婚燕尔的两口子正拥抱亲吻着对方,好温馨地躺在被窝里。他母亲知趣地敲了敲门,小声说道:“你们还不起床,太阳晒屁股了!” 万年红忍俊不禁地笑道:“妈,你别再叫了,你烦不烦啊?一大早就像知了一样直叫个不停。” 过了一阵子,两人还未出来。大家都在等候他俩起来一道吃早饭。万年红的大嫂周寒冰说:“我先吃了,谁爱等就等。” 万年红的弟弟万年发也说:“我也得先吃了,我还要去上班,到公安局里去办案。”他草草地吃起饭来。 田荣蓉脸上浮起一片红云,从屋里走出来,不好意思地说:“爸、妈,你们都先吃吧!趁着天气好,我把这床单被褥洗了再吃。” 万年红说:“老婆,先吃了饭再洗吧!” 田荣蓉回身转进屋里,说:“老公,你先去陪爸妈一起吃饭,等一会儿我就来。”她亲了一下他的脸:“乖,去吧!别等我。” 万年红走到餐桌边,坐了下来,刚准备吃饭,就听嫂嫂周寒冰说:“万年红,你又不是没睡过女人?以前和那女人也是这样,现在娶了阿蓉也是这样,让我人都等你们吃早饭。” 他弟弟万年发也说:“二哥,你真有福气,长江后浪推前浪,一个更比一个漂亮,怪不得太阳出山你还爬不起来的。” 侄女万水仙跟着随声附和道:“我看以前那个阿姨,没有这个婶婶好。” 这时,一直蒙在鼓里的田荣蓉全都听见了。她静静地站在那儿,像一根木桩钉在地上一动也不动。她惊呆了:原来万年红真的是“玩弄”过一个女人了!他为什么欺骗我?我怎么会稀里糊涂地碰上一个已经漏过电的“二手货”呢? 第三十五章 幸福就在下一站 35幸福就在下一站 田荣蓉长吁短叹不已,暗自伤心地流泪了。她先前听人家说过:嫁出去的女是差遣出去的兵,泼出去的水,收不回来了!一切都已无法挽回了!她的身子,她的贞操,她的清白,一夜之间全都改变了。她已经不再是那个纯洁的姑娘了,而是万家过门的媳妇了!通天下的人都已经知道这个事实婚姻了!覆水难收呀! 她不禁想起父亲生命弥留之际对她说过的那一句话:不管遇到多大的事情,都要忍着。大山里盛传的那句用来约束女人的话:“嫁鸡随鸡,嫁狗随狗,嫁根木棒背起走”直在耳畔回响。她还记起父亲说过的一句话:好女不嫁二家呀!她只好忍气吞声,委曲求全,缓缓地回过神来,擦干眼泪慢吞吞地走进房屋里,坐下来吃饭。 阿红的母亲说:“阿蓉,你洗完了啊!你看这菜都凉了。” 田荣蓉低着头,小声地说:“洗完了,没关系的。”她手上端起饭碗,觉得有千斤重,像掉了魂似的直发呆。大家都看着她,好像心事重重的样子,一点儿也高兴不起来了。 万年红想:难道刚才嫂嫂、弟弟跟侄女几个人说的话全都被她听见了?不好,她会不会离开我?我该怎么办? 田荣蓉勉强扒了几口饭吃,不一会儿,站起来说:“大家慢慢吃吧!我有点儿不舒服。”她返回卧房里去了。 万年红紧跟了进去,抱着田荣蓉说:“老婆,你哪里不舒服?要不要我带你去医院看看?” 田荣蓉装作什么也不知道,并不难过的样子,脸上挤出了笑容,若无其事地冷静回答道:“老公,我没事,也许是昨晚没睡好,稍微有点儿头晕而已。” 万年红微笑着拍了拍她的肩:“哦,那我就放心了,我的快乐宝贝,我的幸福女神,我还以为有什么事呢?” “老公,我今天想回去看看我的母亲。”她对万年红说。 本来的按照当地的传统习俗,是要在男方家住三天,才能回娘家的。可田荣蓉第二天就回来了。 母亲一见田荣蓉劈头就问:“阿蓉,你怎么今天就一个人回来了呢?不是按老规矩要过三夜才能同新郎一齐回娘家的吗?你不会刚结婚就跟阿红吵架了吧?” 田荣蓉心想:还是别让母亲知道阿红物色过一个相好的对象这种情况为好,恐怕她老人家遭受不了精神刺激,会增加思想负担,影响身体健康。田荣蓉只好吞吞吐吐地说:“不,不会的……不是的……我,我和阿红很好,我只不过……想妈妈你了呀!” 母亲笑了:“你这傻丫头,你嫁人了,总不能一辈子都陪着母亲嘛!母亲早晚都要离你而去的。” 田荣蓉看了看家里,说:“母亲,哥哥姐姐们昨天不是回来在家过节的吗?现在到哪里玩去了。” 母亲说:“哦,我忘了告诉你,他们都去广东打工找活路去了。他们不比你呀!他们不出去挣点钱,谁来养家呀!难道都呆在屋里喝西北风不成?他们说,你这些侄子、外甥男女,都到了上学读书的年龄,可是家里条件不好,村里连个学堂也没有,上学实在不方便,要走七八里路远,又要过河,又要翻山越岭,他们不放心。加上我又老了,管不住他们了,所以,这几个孩子只能全放到你那儿去带养,顺便在那儿上学,你和阿红有文化,可以教教他们。” 田荣蓉爽快地满口答应了:“妈妈,行!我那儿上学读书方便。”她数了一下,共有六个。那时,田荣蓉在一所农村小学,学校仅分了一间大约四十五平米的房间。田荣蓉带着这一群留守孩童,挤着住在那间巴掌大的小屋里,像一窝蜂鸟,大姐的三个女儿唐鲜艳、唐真爱、唐玲珑,二哥的儿子田森林,三姐的女儿赵琼霞和儿子赵龙腾,六个人加上田荣蓉两口子正好凑成一桌八个人开饭。起初他们相互之间也不懂团结、和睦相处,成天磕磕碰碰,吵吵嚷嚷,闹得人心烦意乱。恰巧田荣蓉又怀有身孕,老婆有喜了,按理说万年红应该是很高兴才对,可他却整天愁眉苦脸的,显然他不情愿养这一大群野性难驯的“拖油瓶”,不喜欢带捣蛋、惹事生非的“娃娃兵”。忽而又传来田森林打球砸烂人家的玻璃了,不久又玩足球似的伸腿踢伤别人家小孩的腰了,忽而又听到唐真爱感冒发烧了,患上肺结核了,唐玲珑患鼻窦炎了,赵琼霞咳嗽呕吐了,赵龙腾夜尿症尚未痊愈又被传染麻疹了,一波未平,一波又起,似乎折腾得没有一点安宁日子过了。 万年红老大不高兴,他们抚养小孩的生活费也少得可怜,每个小孩半年才提供六百到八百块钱,每人平均每个月仅有一百多元。万年红本来工作忙碌一整天已经疲惫不堪了,晚上却还休息不好。尤其是还不到五岁的赵龙腾上个幼儿班,连基本生活都还不能自理,只能让田荣蓉和丈夫带着睡在一起。每天晚上田荣蓉都要抱着他起来撒尿几次,有时还尿湿了床,搞得万年红叫苦不迭,睡不好觉,烦透了。夫妻两人的感情也似乎因此大打折扣,弄得越来越不好,再也找不到开始新婚那种柔情蜜意了。 万年红实在不愿带赵龙腾了。他说,赵龙腾还小,一点儿也不懂事,还有尿急症,真烦人,让他跟在父母身边才好。这帮“拖油瓶”增加了负担不说,还闹腾得人分了不少心神去照管,真不好办。 田荣蓉想:自己三姐田绿竹身体又不好,婆婆又不帮她带,三姐夫赵仁智又在外打工,如果不帮他们带的话,他们怎么去放手挣钱?不替他们分一点忧愁,自己的心里过不去,反正是带着几个孩子了,多一个也无妨,她便劝丈夫克服一下困难,行善积德算了。 万年红的母亲过生日了,田荣蓉和万年红把孩子们全都带去为他母亲做生日祝寿。他大嫂生气地说:“阿红,你带这么多‘拖油瓶’来家里,看见就烦!” 田荣蓉听见了,便说:“大嫂,是我要带来的,别怪阿红。” 大嫂周寒冰说:“阿蓉,不是我说你心肠好,你看你大着肚子,还带那么多小孩,你累不累呀!还害得连累我们家阿红也跟着你受苦受罪。” 吃过晚饭后,客人们都走了。田荣蓉刚想要带着几个小孩回学校去。婆婆对她叫道:“阿蓉,你去把碗洗了。” 田荣蓉连忙走进厨房,把所有的碗筷全部清洗干净了,看着婆婆同大嫂们坐在客厅里看电视,有说有笑,她却挺着大肚皮直忙活,心里真不是滋味。 过了大约一刻钟,田荣蓉说:“妈,我把碗洗完了,我们要回去了。” 婆婆说:“阿蓉,你快过来,我有事跟你商量。” 田荣蓉走了过去,说“妈,还有什么吩咐呀!” 婆婆说:“你去做过b超查看了没有,是男孩还是女孩啊?” 田荣蓉说:“我没有去检查,不管是儿子还是女儿,我都把他生下来。” 婆婆赶紧说:“不行,我明天就得带你去照一下,如果怀的是儿子,那是你福大命好,倘若怀的是女婴,必须打掉。嫂嫂又是生了一个女儿,弟弟还没娶老婆,你们是有国家正式工作的呀!只能生一胎,我们万家门楼的命脉不能阴盛阳衰,香火必须得旺起来!” 田荣蓉一听,心头不由得为之一震:我该怎么办?……老天啊,我怀的是男孩还是女孩,你能告诉我吗?都什么年代了,干嘛还重男轻女呢? 当天晚上,田荣蓉一夜没睡好觉。一种不祥的预感像阴云般笼罩在心头。她躺在床上辗转反侧,担心明天将会发生出乎意料的事。 到了第二天早晨,万年红的母亲来了,还带来了田荣蓉的二姐田紫兰,正巧她也挺着个大肚子,怀孕已有七个多月了。田紫兰先前生过一个女儿了,取名王深情,在家跟着她奶奶一起生活。现在田紫兰想查看腹中的胎儿是否健康正常,看看胎儿的性别。万年红的母亲说要带田荣蓉去一家医院检查,田紫兰便也跟着过来了。 田荣蓉哭笑不得,说道:“妈,我不去!” “你不去,也得去,今天由不得你。”他母亲急促地说:“除非你莫做万家的儿媳妇,走!跟我去。”她拉着田荣蓉的手,叫上自己的儿子:“阿红,快点。” 后来,四人一同去了那家医院。万年红家有位亲戚在那医院里工作。他妈偷偷地对那位亲戚说:“如果我媳妇怀的是个女婴,就请帮我马上打掉;男孩,就留着。她二姐田紫兰只需照个结果出来就行了。”说着,她把一个红包塞进了那人的衣兜里。 那亲戚说:“我知道怎么做了,你放心在外面等着吧!” 两个穿着白大褂的医生往田荣蓉身边走来,说:“你是田荣蓉吗?请跟我们进来。” 田荣蓉感到害怕地说:“医生,你们要干嘛?” 医生说:“没事,我们跟你看看肚里的孩子正不正常。” 田荣蓉跟了进去,幽暗的屋子里边有一张小床,还有一些医疗设备。 一个医生说:“你睡在那床上去,把裤子拉下一点。”田荣蓉照吩咐做了。另一位医生先在她肚子上涂擦了液状物,再拿着做b超的仪器放在田荣蓉的肚皮上,来回移动。过了一会儿,一个医生走了出来,对万年红和他妈妈轻轻地说:“她怀的是个女婴。” 万年红的母亲马上说:“快,快给我做掉那婴儿,快去!” 医生马上又走进去,说:“田荣蓉,你等一会儿,我们还没检查完。” “还要干什么?”田荣蓉开始感到浑身发冷。 又过了片刻,另一位戴上口罩的医生手里拿着一根长约二分米的针走了进来。田荣蓉睁大了惊恐的眼睛:“你们要干什么?快放开我……”几位医生拉住她,强按住她,她使劲挣扎着,可那夺命的针孔已经往她的肚子上硬插了进去,毒液慢慢地注射到她体内的胎儿身上去了。 田荣蓉浑身不寒而栗,背上直发凉,仿佛一下子堕入了阴森可怕的冷宫,死寂的冰窖。她躺在那床上痛哭起来:“你们别将我的孩子打掉,还我孩子,还我骨肉……”撕肝裂肺的痛苦,精神上的巨大打击,紧接着伴随肉体的疼痛一阵一阵地袭来,像台风席卷岸滩掀起巨浪,像海啸突袭而至,在浪潮中扑腾、挣扎的人随时都有生命危险。双重的折磨,非人性的摧残,这是一种丧心病狂的犯罪! 田荣蓉喊天天不应,叫地也地不灵,真是痛不欲生。如果说女人怀孕生产孩子那种疼痛得来的是做母亲的喜悦、幸福,那一种疼痛伴随的是充满诞生新生命的希望,是黎明前黑暗中即将看到一缕曙光的欢呼雀跃,是有着巨大精神支力的拼搏!可眼下这造孽的罪行却无处伸冤,没地方控诉,有泪只能直往心里流。 经历过一次引产体验的田紫兰在检查出她肚里也怀的是女婴的时候,十分冷静地离开了。她再也不愿意遭受那种非人的折磨了!她不辞而别,不想听到四妹痛苦的低吟、惨叫,不想看到她那忧伤地挣扎的模样…… 田荣蓉感觉到腹部的疼痛越来越剧烈了。“阿——我的肚子好痛,疼死了!”田荣蓉几乎尖叫起来。那种疼痛已经不知道用痛彻肺腑还是什么词语来形容了。 “你忍一忍,不会有事的。”可恨的婆婆站在床边说。田荣蓉听不到安慰的声音,也没有温馨体贴的话语,丈夫万年红却在走廊过道上徘徊,懊恼地直跺脚:“真晦气,命途多舛呀!” “哎呀……哎哟也……啊……”田荣蓉仍控制不住自己的思想情绪,无法忍受巨大的疼痛一阵紧接一阵地袭来,像无数把钢针在直刺,犹如刀子在不停地剜心、割肉,她的脑海里映现出童年时代的生活画面:猛烈的龙卷风呼啸而来掀倒了村庄里的危房,打死了邻居的一位挺着大肚子的婶婶,她小时候喝醉的时候眼睛里出现天旋地转地动山摇的奇怪景象…… 医生在一旁说:“别叫了!忍住疼,吸气,你快用力呀!”田荣蓉强忍住哼吟,猛地吸气拼命使劲,终于听到另一位医生说:“脚出来了,可好头夹着很难出来。”助产医生小心翼翼地配合,用手恰到好处地一拉,那可怜的女婴总算掉下来了,可惜已经早就在母腹中死去了。 田荣蓉感到浑身轻松多了,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似的。一位护士连忙用一块白布把女婴包起拿走了。突然,医生紧张起来,发现情况恶化:“不好,她在大出血了,可后面那胎盘还没出来,这样下去,不出半个钟头,恐怕就会因失血过多造成休克死亡。” “啊——有生命危险!”万年红赶紧跑进来,守候在妻子身旁,对医生们说:“快救救我老婆!” “请你出去,快让开!不能再耽误时间了,必须马上实施人工剥离胎盘手术。让我来吧!但你必须在这上面签字,如果手术失败还在大出血的话得马上转到上级医院去。”那一位高而胖的医生伸出一双粗大有力的手,戴上专用手套,咬紧牙关向田荣蓉的下体探去。 “啊……医生,我受不了了,快要死了!”田荣蓉疼痛得叫不出声来,昏倒了,眼前突然一片漆黑,昏迷晕倒了过去,仿佛从高高的桅杆顶端“扑通”摔到了海面,整个儿直往下坠落,往下沉。 不幸中的万幸!那医生费力地摸索着,狠命地把那胎盘等附件给抓了出来,根本不去理会田荣蓉的死活。大剂量的止血针、强心针、控制奶水分泌的药品全都注射输液,缓缓地,像是有几名水手把她从海里神奇地打捞起来,把她的生命从死神手中夺了回来。 医生们也急得不得了,忙不迭地直在她耳畔呼唤,还叫她的丈夫万年红靠拢过来说两人世界里开心的事情。要命的血液竟还在从她的体内不停地往外倾流,像夏日的急阵雨随风而至。 “阿蓉,你没事的,你的生命力好强的!你怀着孩子三个月了,在雨中还可以背我在山冈上走好几十米。我俩在雪地里走上十多里,还躲进树林里亲热,浪漫地狂欢……” 万年红遵照医生的要求,动情地从脑海里搜索着印象极深的往事,娓娓道来,惹得大伙儿都笑了。万年红的母亲也站在那床边哭了,直呼唤着她的名字:“阿蓉,你醒醒!田荣蓉,你快醒醒!对不起,苦命的孩子,让你受苦了。你千万不能死去,是我不对,害苦你了!早知道会这样,我也不会为难你了……你快醒过来,骂我吧!……” 终于,田荣蓉缓缓地睁开了潮湿的眼睛,两腮上挂满了冰凉的泪滴。啊!真是奇迹!她居然活过来了!还算幸运,命运之神并没有彻底地抛弃穷苦人家的女儿。她喉咙里哽咽着,有气无力地说:“你们真残忍,你们还我孩子……我要看看我的亲骨肉……” 万年红说:“对不起,她早已经死了,被带走扔掉了,你别这样好不好?其实我心里也很难受,我本来也不想做掉自己的孩子,可是为了万家的命脉,我们的将来,我也是万般无奈,迫不得已呀!我们还可以再创造一个新生命的,请相信我,我想要的幸福就在下一个站点。” “我怀了六个多月的孩子,连看也没看一眼就没了,你说这不是人世间的悲剧吗?”田荣蓉痛苦得声俱泪下:“你们这些卑鄙作孽的刽子手,杀人不用刀的害人精!万年红,你这听信鬼话的糊涂虫,臭小子,大笨蛋,书呆子,窝囊废!”她觉得骂得还不够泄愤,不足以解恨,也不知从哪里冒出那么多刺人的话:“你脑袋瓜里进水了,你也不好好想想,这人世间要都生男孩的话,下一代又哪来的婆娘讨,那子孙后代不是要失去生态平衡乱套了吗?” 万年红望着她可怜兮兮的样子,一种怜香惜玉的感觉油然而生,任凭她发泄、咒骂,只要能减轻一点她身心的痛苦,他情愿自己替她承受、分担。“你的元气还没恢复,省点儿力气吧!等你身体康复好了,再拿我出气不迟。”万年红不知道用什么语言来安慰妻子才好,拿起手中的纸巾为她默默地擦拭眼泪。 田荣蓉忍受着这巨大的伤痛,遭受这一次在心头永世无法磨灭的折腾,她的性情似乎也悄悄地发生了改变,温柔渐渐地少了,让位于泼辣、厉害、暴躁。躺在医院里,她一直在想:这一切究竟是谁造成的?老天为什么这样对待我?还有二嫂黄青麦、二姐田紫兰也都跟我同样经受过这非人的折磨,体验过这种撕肝裂肺的疼痛——是愚昧落后,贫穷、懦弱无能,逆来顺受造成的,是残留在中华大地上两千多年的封建传统宗族观念的影响!生儿子娶媳妇延续香火传宗接代,保持人丁兴旺的思想在民间风俗里,在中国人的脑海里依旧是那么根深蒂固!难怪人们纷纷传言:计划生育工作是国策,也是天下第一难事。家有万贯,再多的财富也都不如生个儿子。“有子万事足”呀!在偏远的山区、农村,普通老百姓更是如此,哪个想断子绝孙呀?邻居家的一对老夫妇为了生个儿子,竟一连生了七个女儿,被别人戏称“七仙女下凡”。末了,还未生儿子,只得逼着一个女儿招了个女婿做干儿子来“倒插门”,幸好他们的女儿争气,生了两个孙子,才使老人心里的一块石头落了地,死了也才闭眼睛。 两天后,犹如大病一场的田荣蓉出院回到了娘家,想在假期里静静地休养一段时间,让自己身体和心灵的伤口得到愈合。斗牛山村里公然违反计划生育政策的人越来越多,未婚先孕和非婚生子女的现象像雨后春笋般纷纷冒出来。不足六十岁意外非正常死亡的情况仍然“涛声依旧”。 母亲看见自己的女儿老不开心的样子,她也难过得心急如焚,当初是她硬要做主甚至逼迫自己最疼爱的四女儿嫁给阿红的,没想到却害苦了宝贝女儿。她感到一丝后悔和些许遗憾,才知道自己根本不应该插手管束女儿的婚姻大事。由于深深地自责、不安,加上家庭的困境尚未摆脱,老人家开始出毛病了。经医生诊查,她患有比较严重的高血压,脸部稍显浮肿,带有轻微的肾虚。 田荣蓉为了让自己的母亲放宽心,安慰她道:“妈妈,你别难过,我过得挺好的,这孩子没了不要紧,我还可以再生的。你要保重好身体才是,儿孙们都想你健康长寿。”其实,田荣蓉嘴上说得轻巧,心里比谁都难受。经历这一次刻骨铭心的暴风雨的洗礼,她以为日子会过得风平浪静、安然自在、惬意舒适了,哪知生活的磨难才刚刚开始。 第三十六章 鲜为人知的秘密 36鲜为人知的秘密 田紫兰挺着大肚子来到珠江堤岸边,随丈夫王忠诚在打工的工地附近找到一个池塘边一处人家废弃的破旧屋子,修缮了一下,暂时安下身来。丈夫不分白天黑夜地外出打工,跟随她姐夫阿孝做地面工,帮工厂里搞维修建筑,不辞辛苦地挣些血汗钱。 田紫兰忧心忡忡,既为这还未出世的第二个孩儿担心,又怕自己被外人发现,传到家乡,让人给通风报信,被乡镇干部抓去罚款引产或结扎那就不得了了。为了要生下个儿子,她甘愿冒风险,未等大女儿满四岁,没有办《二胎生育证》就躲到外面来计划外怀孕生育。她也知道这么做违反了国家的计划生育政策,是犯法的,不对的,可生儿子要紧,不这么做,又有什么办法呢?难道困在家里再生个女儿让别人押着赶着去做绝育手术不成?那到时候丈夫和她家族里的人就会埋怨自己,弄不好他还会提出离婚或在外面找别的女人,哪怕“借肚子”也想生个儿子。丈夫既然这么说过,也就有可能会那么去做。 幸好孩子临出生了,也没被任何外人察觉。临盆生产的时候,王忠诚还在外面干活,田紫兰也不能到医院去,就只能在小棚屋里让孩子降临。她在池塘边栽种的丝瓜藤爬满了棚屋顶,开出了金灿灿的丝瓜花,在碧绿的藤田间,在明媚的阳光映照下,展露出勃勃的生机,呈现出别样的美丽。 还好,孩子顺利地出世了,田紫兰也平安无事。但这个女孩的来临,并未给王忠诚夫妇带来任何的喜悦,反而更带来生存的压力与物质、精神上的双重负担。田紫兰因这女孩的拖累不能出去干活挣钱。又是一个女婴,她感到真晦气,一个人闷闷不乐地呆在小屋子里。她有时想把这女婴放出去扔弃在街头,可躲在暗处许久都没有人来带走。她只好自己抱回家来。王忠诚也并不爱惜这娃娃,给她取名叫王露珠。还未满月,王忠诚就给妻子找了一份工作——在陶瓷厂生产车间里钉木板。他们想尽快积聚更多的钱,以便将来再生个儿子。 每天早晨,田紫兰给王露珠喂了奶就得出来干活儿,把她放在地面的纸板上,任其自生自灭,睡着也好,还是滚爬拉撒,都只能听凭她自身的造化了。直到中午,田紫兰才能回来照看孩子。有时累了烦了,田紫兰还恨不得这讨厌的孩子自个儿死掉算了。她甚至想丢到珠江里去喂鱼,可那样做太缺乏人性了,自己的良心将会遭受一辈子的谴责,不过那只是转瞬即逝的念头罢了。 孩子有八个月了,会自己在地上爬动了。田紫兰把她放到池塘边的空地上,就回屋做饭菜去了。她心里忐忑不安,充满了矛盾与负疚感。她既不愿孩子自个儿掉进塘里去窒息身亡,可又期待“扑通”而响的声音。精明的王忠诚给这孩子买了一份保险,至于小女儿王露珠是死是活,他看得很淡,不太怎么放在心上。 “扑通”,屋外传来清脆的响声,田紫兰心里一惊,猛地揪紧了。她恐惧地钻出屋来,原来是一只大青蛙跳进水里去了。王露珠惊恐地望着池塘的水面,像在看稀奇似的,并不可能朝那危险的地方靠近。小家伙有着天然的自我保护功能,并不想尽早离开这个洒满金色阳光开满鲜花的世界。 田紫兰含泪抱住了可怜的孩子,见她张着嘴,似乎想学说话,想叫妈妈。可她还太小,太稚嫩,还没有长牙,叫不出声来。后来,由于长期营养不良,缺乏精心的照顾细腻的呵护,在这热得像蒸笼似的小棚屋里,小家伙感冒发烧患了严重的肺炎,可她又不会说话,两个父母忙于外出挣钱,根本没发现孩子的病情。待到田紫兰中午返回来,幼小的王露珠早已经一身冰凉,停止了呼吸。临死她还张大嘴巴,睁大眼睛,仿佛落水的孩童在向别人呼救,极不情愿离开这尽管缺乏温暖关爱与欢乐却依然有生活的希望和乐趣的人世间。还不到一岁的孩子就像朝露一见阳光就给蒸得融化了,消逝了,她还来不及甜甜地叫一声“妈妈”。 田紫兰抱着夭折的小女儿的尸体痛哭了一会儿:“可怜的露珠,我的女儿呀!爸妈对不起你!你死得太凄惨了!我们造了孽,你命不好,投错了胎,别怨父母无情无义,我们也是被逼得没法呀!妈妈也实在不甘心你成‘短命鬼’啊!请你原谅我们所有的错失,你投胎转世,去一户好人家吧!” 王忠诚回来,并不难过,只是一脸漠然。他急于领到保险金,抱着孩子赶赴医院,然后打电话报告保险公司。他得到了一笔数目不小的赔偿,心里稍许感到一丝宽慰。 在月黑风高的夜晚,王忠诚和田紫兰把王露珠的小尸体装进尼龙包里,扛到珠江堤岸,在涌起波涛的江边挖坑掩埋了。一旦涨洪水,那儿就会被汹涌的浪涛吞没、冲走…… 田紫兰内心里一度自责、不安,好像自己犯下了一桩不可饶恕的罪行。直到过年了,她和王忠诚离开了那小棚屋,回了家乡,心里的阴影才慢慢地被时光的河流冲淡、消逝。 春节期间,阿蓉来到娘家斗牛山村,给母亲和哥哥姐姐们拜年。大哥田幸福和大姐田红梅疼爱的满妹子田荣蓉明显瘦削多了,便说:“小妹子,听说你快要做妈妈了,怎么你的孩子呢?” 母亲帮她解了围:“别提了,阿红一家人要把怀了六个月的女娃打掉,差一点把你小妹子的命都给弄丢了,还好观音菩萨大慈大悲,保佑了她。” 大哥田幸福一听,也着实替小妹捏了一把汗:“我们真后悔把小妹嫁给一个城里的富家子,早知道这样,还不如找个穷一点的家庭好过日子些,真后悔啊!” 田荣蓉说:“这也不能全都怪你们呀!大家本来一心想让我找个条件好点的,嫁个富裕人家,过好这辈子今后的生活。谁知我的命也苦啊!哎,别提伤心事了,还是说说你们在外面的情况怎么样吧?” 大哥说:“我跟你嫂嫂在外面做事工钱很少,每个月才五、六百元,还不够自己一家人开销呢!一来我们缺文化,厂里公司也不要我们,只能靠在外面做点苦工,靠卖力气出血汗挣点钱实在不容易;二来我开摩托车搞出租现在不许进城市中心繁华路段,有时还拦车查处罚款。因为那边治安抓得紧。母亲就靠你多回家看看,我们在千里路之外也担心下来,全靠你经常照管了。” 田荣蓉说:“大哥,姐姐,你们别这样说,孩子们和母亲在家里有我照应,你们别担心,你们就只管在外面安心工作吧!” 姐姐说:“小妹呀,我们不在家,你在婆家要好好对待你婆婆,什么事都得忍,处理好婆媳关系很重要。毕竟人家比我们富有,有些事和我穷人家是不同的。” 田荣蓉说:“我在他家有些看不惯,他嫂嫂每天就知道玩麻将,家里来客人了,总是我劳心费神,累着我也就算了,不料我辛辛苦苦把菜做好,叫她们吃饭了,甚至我还帮她们打饭,她还口口声声说‘这菜不合胃口,那菜不好吃;这饭太干了,那饭又太湿……’说这说那的,你说烦不烦啊?” “真是的,他嫂嫂也太不通情理了嘛!”姐姐都感到气愤了。 “可我觉得那些饭菜都好吃,他嫂嫂取笑我像一头猪,很能吃,非常打粗。”田荣蓉陷入了回忆中去。“我忘不了我们家过去贫穷的生活,以前去山上采些又苦又涩的野菜来吃,我都觉得味道鲜美;可现在虽然在大户人家吃好的东西,反而觉得没胃口,日子过得好苦,不是个滋味。他哥哥跑饲料、豆子生意发了财,在街上买了两个门面,有钱了便自以为了不起,高人一等似的。” 大姐姐说:“是呀!像你大姐夫,他现在是个建筑包工头了,运气好,赚了不少钱,可他身上有几个钱了,人也变了,整天上茶楼进酒店宾馆花天酒地,甚至连晚上也很少回家,还天天跟我吵架,说我没有跟他生个儿子,全都是女孩,真是气得人哭,他忘了自己怎样才有今天这么大的出息;那时我和你姐夫在外打工,有一位村长找到我说,他们村里有个80多岁的老太婆,身体瘫痪了,身边又没有儿女,孤身一人,他看我这人心地善良,是个穷苦人家出生的孩子,不嫌脏,不怕累,不怕麻烦,便叫我照顾那老太太。我爽快地答应了,帮那生活都不能自理的老太婆擦背洗澡,干这干那。我一直料理那老人直到她去世,可能是我的德行感动了她老人家,她给我留下了一大笔钱,后来村长叫你姐夫到村子里头的工厂里承包工程,我把那笔钱交给你姐夫做头本,他的生意业务才滚雪球似的越做越大,就这样,他才有今天。谁知他把以前我跟他所受的苦难全都忘了,竟在外面沾花惹草,和别的女人好,还老说我没和他生个男孩。你说生男生女全在于女人吗?女人只是一块田地,他男人撒播什么种子就结什么果嘛!你说我冤不冤啊?” 田荣蓉说:“姐姐,看开一点,现在这世道不同了,成花花世界了。古代封建社会有钱可以娶几个老婆,有的人没钱一个老婆也没有,只能一辈子打光棍,眼睁睁地看着自己这一脉无后。俗话说:‘有钱能使鬼推磨’。有钱还可以买官当,买到自己想要的一切啊!没钱事事不成,活着真受窝囊气。远的不说,就拿我们家和孙发财家的事情来说吧,他家祖上仗着有钱有势胡作非为,胆大包天。他们现在还很猖狂,上次孙发财为了跟我们家争地盘,还气焰嚣张地把母亲打伤了。报告了派出所,警察反而还把母亲抓去。他家孙发财请他们去酒店吃饭,还送礼送红包,买通派出所所长,帮他家说话。这世界穷人家的儿女难为人呀!” 大姐姐说:“小妹,阿红不是也想搞个官当当吗?” 田荣蓉说:“姐姐,要当官,可难办呀!一来要有背景,有后台,有关系网和门路;二来还得有钱,逢年过节生日喜事请客送礼等等,都得花钱打点铺路;三来要有真本事,要立功劳,要会抓机遇,拍马屁。” 大姐姐说:“你婆家不是有钱吗?加上阿红又有才能,应该不成问题吧?” 田荣蓉说:“可他家没有背景,谁稀罕你的钱呢?” 大姐姐说:“原来想当官还这么难呀!” “姐姐,你不知道,他家虽然有钱,可没有给我们一分钱,连阿红和我结婚时,来上门的彩礼都是阿红向学校里支借来的,等于是寅吃卯粮,今天透支了明天的钱。” “那现在阿红在干什么?” “还能干什么?在小镇上的完全小学当个教书匠呗!有空他就喜欢写写文章,有时写写小说,可每次拿出去投稿要么石沉大海,没有回音,要么只能收到人家报刊杂志社出版说十分客气地拒绝采用的通知单。我总在想:难道想发表一部小说作品,也要靠关系吗?” 这时,站在田荣蓉身旁的侄儿田启明插嘴道:“四姑,你刚才的最后一句话说错了!我不相信国家正规的报刊杂志社出版社的编辑会有眼无珠,按理说绝对应该是公正的,是光明的,只可能是四姑爷写得还不够好,没有吸引人,打动人心,所以人家才没有给他发表或者出版的机会。”田启明已经长得高过田荣蓉的肩膀了,上学读了几年书,增长了不少见识,说起话来似乎也不无思想道理。 可大姐田紫兰却说:“你小小年纪懂什么?你这么相信国家的杂志社出版社是公正的,那你长大后也写一部小说出一本书证明给我们瞧瞧,看谁又会跟你出版?” 田启明人小志气大:“姑姑,你们等着,将来我一定写出一本小说给你们看,一定要出人头地,这就是我对出版社的信任。” 虽然田启明一直跟随四姑在家乡农村里长大,还显得幼稚天真,但是他从书本中也学到了不少知识,从社会生活中也看到过不少事物。他始终觉得世间自有公道,出版社报刊杂志社理应是讲真才实学的单位。他始终相信编辑等工作人员绝对是公正的。 田幸福在村子里溜达的时候遇见了孙发财。孙发财没话找话,跟他搭上了腔:“阿福,你想不想发财呀?” “这还用问吗?谁不想发财呀?” “那跟我一起干怎么样?” “干嘛?” 孙发财小声地附在他耳边,嘴里蹦出了一个:“偷!” 声音虽然轻得像蚊子嗡嗡的叫声,但田幸福的心里还是猛地一惊,跟耳畔突然响起一声炸雷似的。他盯着面前这个比他更矮小比他更瘦的男子,像看陌生人似的,觉得孙发财是那么渺小卑琐,简直是可怜虫。 田幸福心里感到震惊,说道:“我不去,以前我爷爷就上过你家爷爷的当了。” 孙发财说:“你不去,现在村里人还不是都说你做过贼,是个小偷来的,不如真的放开手脚大干一场,也许你家会有翻身的机会。你看你现在那么多孩子,又要吃要穿,还要供他们读书,你母亲还有时生病,各种消费你支撑得住吗?况且你如果不去,我就叫阿红和你小妹离婚。你别忘了他们俩是我牵线搭桥做的媒。你如果不想你小妹失去丈夫的话,最好跟我去。” 田幸福说:“我才不会做伤天害理的事,你以为我还会像我爷爷当年一样糊涂吗?告诉你孙发财,不管你怎么说,都别再想打我家的主意,我家再穷也会穷得有骨气,不像你家虽然富有,但那些来路不正的肮脏钱我并不稀罕。古话说:三十年河东,四十年河西。富也富不过三代,穷也穷不过三代。我相信,说不定哪一天我家会比你家强。” 孙发财说:“你太天真了,你还信这一套。我告诉你吧!没钱的话,谁也看不起你。” 田幸福发泄内心的不满道:“你害得我坐了七年牢,村里的东西明明是你偷的,你却嫁祸于人,设法陷害我。这就是你这有钱人家所做的一切鬼把戏,我早已看穿你卑鄙的真面目了!” 田幸福说完转身走了。他回到家,还气鼓鼓的。母亲问他道:“阿福,你刚才去哪里了?” 田幸福说:“我刚才出去走走,碰见孙发财,聊了几句。” 母亲对他提了个醒:“你最好别和他走在一起,离他远一点。” “母亲,我知道了。”田幸福说。 两个妹妹田红梅和田荣蓉还在那里坐着,谈兴正浓。田红梅说:“小妹,明天我俩去看我那给出去的女儿唐美丽,不知道她现在过得怎样?”她的心里似乎充满了歉疚感,嘴里还说着:“我要早知道后面生的都是女儿,当初早去结扎了,就带着她,别给人家了。” 田荣蓉说:“姐姐,都已经给出去了七、八年了,还说这些有什么用呢?正好我也想见见她,不知道她长得怎么样了。” 两姊妹在母亲的带领下欣然前往蛇岭村,转乘了好几次车,走过山路十八弯,一路艰辛跋涉,好不容易才到达那与世隔绝的高山之巅,看到那云雾缭绕的田圆愿村,找到领养唐美丽的那户人家。 一个小女孩正牵着一头老黄牛站在家门口,准备把绳子系在一棵树的树干上。她闻声盯着向她走过来的三个人看了又看,觉得有些面熟,好像在哪儿见过,在哪儿呢?她一时却怎么也想不起来了。 “妈——”她朝屋里亲切的呼喊一句,田红梅不由得心里一震,木然地端详着自己的女儿,却不敢应出声来。她的心里早已成了澎湃起伏的大海。“我可怜的女儿,你受苦了!你瞧你总是光着小脚丫,穿着打着补丁的破旧衣裳,日子能好过吗?”田红梅在心底不住地深情呼唤着:“阿美,我的闺女,爹娘对不起你呀!……” 屋里走出一个手里拿着吹火筒的中年妇女,满脸脏兮兮的,头发有些凌乱。她走出来,看见田红梅他们三人,也怔住了。 “罗阿姨!”田荣蓉的一声呼叫打破了僵局“我们只是到你这儿来看看您。” “哦,那好!请屋里坐!”罗雨晴当了阿美的养母,吩咐阿美道:“家里来客人了,快去叫你爸爸回来。” 阿美的养父黎文武在一旁悄悄地对田荣蓉说:“我给孩子取名黎美好,已经上了户口。一来为了保护她的自尊心,二来因为她年纪还太小,请你转告你大姐,现在只能来看看,不能说出她是阿美的亲生母亲,暂时还不能把真实的身世告诉好。” 田荣蓉表示十分理解,点头答应了:“行!我们一定保守这个鲜为人知的秘密。” “秘密,什么秘密?”阿美走过来叫田荣蓉:“你们到底要保守什么秘密呀?阿姨可以告诉我吗?” 田荣蓉沉默了。阿美请她喝茶,给她递过来一杯热气腾腾的谷雨茶。田红梅看见自己身上掉下来的亲骨肉已经十分米高了,可身上却有好几处伤痕,十分心疼。她本想马上告诉女儿自己是她的亲娘,可又怕阿美的养父母生气,只能看在眼里,疼在心里。她猜想着女儿肯定吃过不少苦头,挨了不少打——那伤痕可能就是上山砍柴不小心摔伤或养父母教训她给留下的……正想着,热泪便盈满了眼眶。田红梅情不自禁地流下了眼泪,心里好一阵难过,不住地自责道:阿美,我的乖女儿,母亲对不起你,为了想生个弟弟,把你丢出去交给人家了。我真后悔啊! 阿美看见身边这位年长一点的阿姨哭了,忙说道:“阿姨,你怎么哭鼻子呢?” 田红梅装模作样地揉了揉眼睛:“我的眼睛里进了沙子。” 阿美说:“来,我帮你吹吹。”她靠近田红梅,“呼呼”地吹了几下:“好了吗?” 田红梅看见女儿懂事的样子,开心地说:“好了!阿美,你现在读几年级了?” 阿美如实地回答说:“我还没读书呢?家里没钱供我上学。” 田红梅不由得惊讶不已:孩子已经快九岁了,还没进学堂读书。她两个妹妹都在入学读一、二年级了。这样下去不就成文盲了吗?这怎么行呢?我得赶紧找阿美的养父母说说,尽快送她上学。田红梅的内心活动开来,心头好像压着一块石头。 阿美的养母罗雨晴从厨房里走了出来,叫唤着:“阿美呀!你到地里去弄些白菜回来。” 阿美十分听话,立刻站起身说:“哦,我马上去!”,田荣蓉也跟了出去。她的心里充满了矛盾,要不要把话挑明,把隔着的那层纸捅破呢?可刚才自己已经答应她养父要保守秘密的呀!但这么大老远跑来一趟也真不容易,如果不跟她说些贴心话,不把事实真相告诉她,那不等于白来了吗? 阿美转过头来盯着田荣蓉看了又看,说道:“阿姨,你真漂亮!假如你是我的亲姨妈就好了!” 田荣蓉试探着问:“阿美,你想不想有一个像我这样的亲姨妈呀?你想不想知道你的身世的秘密啊?” 阿美说:“我想,自从我听村子里一个调皮的小男孩骂我‘爹娘不要的野孩子’,我就特别想知道我的真实身份,我就想看看自己的亲生母亲,但一想到他们狠心地把我给了人家后,我又恨他们。我甚至不敢相信那男孩子骂的话会是真的。” 田荣蓉说:“阿美,这也不能怪你的父母啊!那时候计划生育抓得严,你爸爸又老想着要生个儿子,实在没办法,他们才被逼把你给人托养,躲到这大瑶山里面来的。其实,你母亲自从把你给出去那天起,她就开始感到后悔,良心就因遭到谴责而不安。她每天都在思念你,常常想着你就哭……” “咦,你怎么知道我亲生母亲的事,你是谁呀?”阿美感到奇怪地问。 田荣蓉支吾了:“我……我假如真是你的姨妈,你会恨我吗?” “我不信!”阿美哭着说:“你说谎,你如果真的是我的亲姨妈,为什么这么多年一直没来看过我呀?我恨你!” 田荣蓉一把抱住八年多没见过的外甥女,眼睛也不由得湿润了。“阿美,你别哭!你听四姨给你慢慢解释。” “我不要听你解释,我恨你们!”阿美捧起一棵白菜,扭头往家里跑回去。田荣蓉也拿起一棵刚从地里拔出来的白菜,紧跟在后面。 屋子里,田红梅正在和阿美的养母商量让孩子上学的事。罗雨晴说:“我那两个儿子都没钱去读书,如有钱送她去上学呢?” 田红梅说:“孩子长这么大了,再不让她上学,就晚了,就会彻底耽误了!” “是呀!国家也不允许像她这么大的孩子还不去读书,可我的确家庭经济困难。”罗雨晴摸了摸后脑勺,“唉,你男人现在不是个包工头吗?该赚了不少钱吧?要不……” 她欲言又止,但田红梅完全领会她的言外之意是要掏钱献点爱心才能免除孩子入学受教育的后顾之忧。于是,田红梅爽快地说:“我今天可以给你两千块钱,你必须马上送她上学,连同你那两个小的都不能不读书。” “好,好!不过你不能说这钱是你给的。”罗雨晴伸手接过了田红梅递来的钱。 “好!我都答应你。”田红梅望了望门口,见没有什么动静。“我决不说,我是她亲生母亲,更不会告诉她我给了钱给你,请你放心!” 罗雨晴说:“你这样想就好,如果你跟她说了的话,别怪我以后不给你见你亲生女儿的机会。” 门外突然传来田荣蓉叫喊的声音:“阿美,你听四姨说嘛!” 田红梅和罗雨晴一惊,两人从房子里走了出来,异口同声地说:“怎么啦?” 阿美指着田红梅说:“噢,我总算明白了,原来你就是我的亲生母亲,你好狠毒呀!把我送给人家就撒手不管,这么多年来,你从不来看我,你给我走!我不愿见到你!” 田红梅鼓起勇气敞开了心扉:“女儿,我有我的苦衷呀!请你能够理解你父亲一直想要生个男孩才甘心。我们躲在外边,一直不敢回家过年。为了躲避计划生育处罚和被抓去结扎,你亲外公还被别人逼疯了,不久就病死了,你以为这一切我愿意吗?” 阿美哭着说:“你们干嘛偏偏要生什么男孩呢?结果搞得男孩没生成,把外公逼疯了,还把我丢在这大山里面,再说,姐姐妹妹你们为什么不给出去,就偏偏算我倒霉,把我给扔出来,你们的心里就好过吗?”她嘤嘤地如泣如诉,声泪俱下:“我告诉你们,我这一辈子,心中只有我的养父母,谁也代替不了他们俩。我长大后,我会对他俩好,他们才是我的亲人,教养我的人,有养育之恩的人。我的心里早就没有你们——远方来的陌生人了!” 罗雨晴心里既难过,又感动。她连忙劝慰哭红了眼的孩子:“阿美,你不能这样对待她们呀!她们今天来看你,完全是出于一片好心,说明她们一直在挂念你。” 阿美停止了哭泣,伸手抹了一把眼泪:“我这样对待她们哪有什么不对吗?在我年纪小摔跤受伤的时候,我的亲生父母去哪儿了?在我生病疼痛的时候,他们又在哪里呢?还有,人家的小孩跟我年龄一样大甚至比我小的孩子,个个都背着书包去上学了。可我呢?还是在家里呆着,我多想上学呀!可我又不好说出口,我知道家里贫穷、困难,没办法,缺钱交学费。本来你们辛辛苦苦把我养成这么大,我欠你们的太多太多。所以,我只难偷偷地跑去学校,悄悄地站在教室外面的窗口边,竖起两耳听着,不时地睁大眼睛看着老师跟同学们上课,我用心地记着,发现了学习的乐趣,心里却更感到痛苦。有的小孩知道我的身份后,非但不同情我的遭遇,反而还在背后唾骂我是‘亲生父母不要的野孩子’,你们感受过我内心承受着多大的痛苦吗?” 两位母亲互相看了一眼,都觉得愧对面前这位缺乏人世间最珍贵的爱的孩童,无话可说,歉疚地低着头,各自想着自己的心事,都觉得亏欠这位苦命的孩子的太多了。 田荣蓉说:“阿美,我们知道你所受的一切苦,恐怕一天一夜也说不完,可你也得换个角度想一想大人们的事,他们是万般无奈,迫不得己啊!关于你想读书的事,其实一点儿也不难,现在你就可以跟我回去到我那儿去读书,你的姐妹和表哥表弟,他们全都在我工作的那所学校上学,可方便了!” 阿美说:“不!我不会去你那里,更不想去依靠你们。我要永远和我李爸爸、罗妈妈在一起。他们比亲生父母还亲。”说完,她就掉头跑到房间里去,双手捂着脸不停地哭了起来。 第三十七章 不幸的婚姻像空坟 37不幸的婚姻像空坟 那种养育之恩真是刻骨铭心呀!用情深似海、恩重如山这样的词语来描述都显得是那么苍白无力。阿美边哭边回想过去养父母同她在一起度过的欢快的生活情景。春天,养父带她到山岗上放风筝;雨后,养母带她到山林里去采蘑菇,掰竹笋;冬天,有冰雪的日子,两个哥哥陪她滑冰雪、打雪仗,痛痛快快地玩。大山的女儿在这与世隔绝的地方领略到生活的乐趣,撇开物质上的清贫,生活中没有太多的烦恼。随着年岁日渐增大,烦恼忧愁反而增多了。 田荣蓉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诘问他人:“为什么个个都想着生男孩呢?如果没有女人,又哪还有男孩呀?很多好端端的原本幸福的家庭竟为了生个娃子,搞得妻离子散、支离破碎。” 过了片刻,开饭了。阿美老跟养父母夹菜,可坐在她旁边的亲生母亲,她却连看也不看一眼。田红梅看着自己的女儿对自己就像仇人似的,心里非常难过。罗新秀见外孙女把自己也不当一回事,心里真不是滋味。 吃完饭,田红梅她们要回去了。阿美躲藏起来,连送都没有送一程,也没走出门来,说声“再见”。待到她们走远了,阿美才匆匆地跑出来,站在山坡上,往她们走去的方向望了又望,猛地喊了一声:“妈妈!”她虽然心里有些怨气,可心灵深处还是舍不得亲生母亲马上离开自己的身边。她心底直呼唤:“妈妈,我也好想你呀!母女刚刚相见,却闹了个不欢而散。其实,我真想跟你们走,但养父母已经养育了我八年多了,我总不能就这样没有良心地离开他们呀!” 直到看不见田红梅的影子了,阿美才依依不舍地返回小木屋,走到自己的房间里,把亲生母亲帮她特地从大城市买回来送给她的新衣服穿在身上,看了又看,哇!这衣服真漂亮啊!还是名牌时装呢!阿美还从来没有穿过这么漂亮这么昂贵的衣服。奇怪!衣兜里还有一张小纸条,上面写着她暂时还不认识的汉字:“孩子,这衣服代表妈妈的一片心意,但愿它穿在你的身上,暖到你的心窝里。请理解原谅妈妈过去所有的错……” 阿美心想,母亲终究还是疼爱她的,她挺感激母亲的补偿。不过她还是无法忘掉被亲生父母放弃抚养的缺位在她的心头所造成的阴影。这么多年来那种不良影响和忧伤的情结一直缠绕萦回在脑海里。一想起别的小孩子在父母亲的爱抚呵护中幸福快乐健康地成长,自己心里便产生一种被抛弃受歧视遭虐待的感觉——尽管养父母待她不薄,但毕竟也有严厉地打骂责罚奚落她的时候,受人欺负令她伤心难过的日子里,她更是倍加思念自己的亲生父母,好想回到他们身边,像小鸡藏到老母鸡的翅膀下那样充分享受母爱的温暖,毕竟血浓于水呀! 阿美心事重重,闷闷不乐,心里爱恨交织,百感交集,仿佛打翻了五味瓶,酸甜苦辣一齐涌上心头,真是说不清也道不明个中滋味。一会儿想起来是爱,一会儿想起来又是恨,真让她难受不已。 田红梅、田荣蓉和母亲辗转奔波回到了家里,大哥急着向田红梅问道:“你们见到阿美了吗?她还好吗?” 田红梅说:“有什么好,现在还没有开始进学堂门读书呢,只怕她一辈子就要被耽误了,幸亏我们这次去得好,总算落实她读书的事情了。还有她身上满是伤痕,肯定挨过不少打。那里养了很多家禽家畜,有猪、牛、狗、鸡、鸭等等,我听住在她们家旁边的人说,每天一大早她养母就催促甚至骂着阿美去干各种各样的活,小小年纪就去干些大人们才干的活儿了。” 田幸福说:“大妹,既然这样,我看你还是和阿孝商量一下阿美的事,把她接回来吧!免得她在人家那里受虐待受委屈了!” 田红梅说:“我也这么想过。昨天我听说阿美还没上学,急得要命。我对她养父母说,我打算把阿美要回来。可她养父说,不行,如果想要回阿美,就叫我们拿十万元钱给他,否则,没钱就别想。后来,我给了她养母两千块钱,他们才肯答应送她去读书。” 母亲听了,在一旁插话了:“阿梅,这怎么办才好呢?十万元啦,对我们来说可是个天文数字,去哪儿拿这么多钱呀!虽然阿孝现在是个包工头了,可他的生意刚刚起步还不久,一时也难以拿出这么钱来呀!再说,你大哥、二哥为了争一点小钱,早就吵得不可开交,还有你的二妹、三妹,更不用说了,穷得整天跟妹夫子不是吵就是闹。至于说你四妹嘛,虽然她找了个好婆家,可她在那家也要不到一分钱,靠你四妹夫跟她两个人那点工资养家糊口,加上那么多小孩子,侄儿外甥男女一大群都放在好那儿念书,你四妹也够辛苦的了。” 老人家又在诉苦了,当母亲在说着话的时候,田幸福在家门口跟他弟弟田安康又争吵起来了,吵闹声越发响亮起来。 田幸福扯着嗓子说:“老头子从生病到安葬,明明我出了5600元,你才出了4900元,你欠我700元,你现在就不认账了,想耍赖了,是不是?” “我哪儿欠你的钱了。”田安康气急败坏地嚷道:“父亲死了出葬,当时我们俩的钱数早已经算好,谁也不欠谁的了。你又想说蛮话,厚起脸皮,棺木里伸出手来要钱。” “我老实告诉你,你要是再不承认,不肯马上还钱,我就把你赶出去!”田幸福抬高了音量,想以气势压人。“看我怎么收拾你这没良心的狗东西。” “你敢!谁怕谁呀?”田安康也毫不相让:“我也不客气了!” 他们俩争着吵着,就动手打起来。田幸福揪住了弟弟的衣领,弟弟抓住哥哥的手臂,两人你推我搡,拳脚相加,就像斗红了眼的公鸡似的。 “别在吵闹打斗了!两个畜牲,你们别打了!”母亲急着厉声尖叫起来。可两个儿子根本不听她的喝斥、劝阻,依然我行我素地较着劲。母亲气呼呼地责备说教着:“你们两个没用的现世宝,没出息的东西,就知道搞窝里斗,还算是兄弟俩吗?也不冷静地好好想想,你两兄弟越这样不和气的话,只会搞得家里更寒酸更遭败。古话说‘家和万事兴呀!’以前我跟你们死去的父样,日子过得那么艰苦,都没像你们兄弟俩这样老是争争吵吵打打闹闹,为什么你们每次吵架都是为了那么几百块钱呢?你们就不能你们的小妹学习一下吗?她嫁到万年红家,公公婆婆连个碗都没给她,把所有的家产包括房子等都统统分给了那里的哥哥、弟弟。阿蓉结婚那时一无所有,还带着你们的孩子们,只好到自己上班的学校,一大群人挤着在一间不到五十平米宽的房子里住下。阿蓉也没说长论短,比拼过那里的兄弟呀!” 田幸福掉转头来,对田荣蓉说道:“小妹真是太傻了!婆家那么富有,自己却连一块砖头都没分到,也不去论理也不声张,还对她婆家的人那么好,实在是太傻了!” “倘若换成是你,依你的个性,早就大闹天宫了!”田红梅站在一旁,帮着小妹说话。“哥,你别这样说小妹傻,她这是一种美德。她不想靠别人的钱,而是要靠自身的努力来养活自己的一个家和创造幸福,这正符合父亲临死之前对你们叮嘱过的几句话:‘千有万有,不如自己有,求人不如求自己;要忍,忍得才有好人出,家里才兴旺。’难道你们兄弟俩把这些交代全都给忘了吗?” 田幸福兄弟俩一听,相互把手松动了一下,但仍旧拽住对方未放。母亲紧绷的神经依然得不到放松。“阿福,你大妹说得对,要忍呀!正因为你兄弟俩闹不和,这些年来别人欺负到我们头上,但我都忍过来了!难道你们自家兄弟俩就不能相互忍让一下吗?”母亲激愤地说着说着,气血上涌,突然晕倒过去,昏厥不醒。田荣蓉惊呆了! 大家都不再吵了,各自叫唤着:“妈妈,你醒醒!”“母亲,你快醒醒……”半晌,母亲终于醒过来了,缓缓地睁开眼,看了看周围的儿女们,说道:“孩子,你们都早已经长在各自成了家,都说‘家家有本难念的经’,不管遇到什么事情,都要冷静地好好想一想,忍耐着,千万别冲动。我和你那死去的父亲求的就是你们这些儿女们能够快乐健康、一生平安。活着的人,在这世上总有不同的心思:有的人要分裂,有的人选择和谐,我为什么会选择和谐呢?广播电视里成天说:有了和谐,才有幸福美好的家庭生活;有了和谐,才有社会的稳定和发展。一家人和气生财,和睦相处,这就是我想要的一切。” 真没想到,生于旧社会的母亲居然也能跟上新形势受到先进思想的影响,深入浅出地讲出一番道理来。田荣蓉不由得感慨万千,是阿!如果整个大家族里每一个人都真正领会“和谐”的内涵,懂得其精髓的话,家庭里面就不愁没有发展没有亲情温暖了。兄弟本来如手足,如果都骨肉相残的话,那就是人世间的莫大悲哀了。 家里的风波总算平息了,但病魔缠上了母亲的身体,刚才昏倒的一幕就给大家的心头增添了阴影。 艳阳高照。又是个大喜日子。万年红的弟弟要举行结婚典礼办喜酒。田荣蓉收到请柬,连同母亲罗新秀和侄儿田启明也带去了。大伙儿来到举办婚礼的现场,一阵“噼哩啪啦”的鞭炮声骤然响起来了,婚礼马上开始了,多么热闹风光呀!一辆装扮一新的迎亲车开过来了,大家开心地喧哗起来,目光都纷纷聚焦在一对新人身上。 新郎万年发身材高挑,穿着一套崭新、笔挺的西装,扎着猩红的领带,显得十分帅气。他满面春风地站在大酒店的门口,笑迎来宾。可新娘长得并不怎么好看,尽管花费时间进行了梳妆打扮,披着洁白的婚纱,还是个城里人,富家女,但看上去似乎缺乏天生美人胚的气质和魅力。她和新郎并排站在大门口迎接客人。 随着鞭炮不停地燃放,客人们纷纷地走上前,一个个手里递上红包,嘴里说着“恭喜恭喜”,鱼贯而入。新娘斜背着一个绅包,不到半个钟头,包里已经塞满了红包。真是“请帖满天发,请把红包拿。”只见新娘又收到一个厚实的大红包,脸上笑盈盈的,露出了一个小酒窝。 万年红和田荣蓉走上前,递上红包,齐声说:“祝贺你们新婚愉快!”罗新秀牵着田启明跟随在后,也到了门口。新娘问道:“这两个是谁呀?” 新郎介绍说:“这是我二嫂的母亲和侄儿。” “你怎么请来两个要饭的?一看就知道是穷酸的乡巴佬。”新娘偏开头,瞧都不正眼瞧上一眼,露出鄙夷的眼神。 田启明咬紧牙关想说“我们走!”可奶奶拉住他的手,嘴里吐出一个“忍”字。田启明忍住了,硬着头皮跟随奶奶走了进去。客人们都各自找到座位围坐成一桌准备开始享用美食了。有人在她俩背后悄声议论开来了。 “这一老一少是谁呀?” “还会是谁?是新郎二嫂的母亲和侄子。” “看样子是从农村来的吧!” “唉,这就是万年发他二嫂吗?长得挺漂亮的嘛!不过就是穿着太朴素很老土。” “人美穿什么都好看。咦,怎么回事呢?我好像以前见过他二嫂,长得可不是她这副模样。” “哦,你还不知道吧!他二哥以前的那个水性杨花,后来离婚了,这个是再婚娶的第二个了。” “噢,怪不得才会娶个土里土气的乡巴佬。” “你别老说人家乡巴佬什么,他二哥能够娶到她,是他家的福气。这女人做事挺能干,对公公婆婆又很孝顺,对家人也很好。以前万年发的大嫂整天和婆婆吵架,自从他如今这二嫂进了门后,她大嫂再也没有跟婆婆吵过架,是她为整个家庭成员的和谐共处树起了榜样做出了贡献。” 田荣蓉不管不顾别人谈论什么,叫母亲和侄子坐在她身旁用餐,当作什么也没听见。开餐没多久,新郎和新娘走过来陪酒了。新郎再次对新娘介绍说:“这位美女是我二嫂。”新娘只是淡淡地扫视了一眼,还不就是个山村里爬出来的下里巴人?她自以为自个儿是个城里人、富家女,打心里瞧不起田荣蓉。 田荣蓉不去理会别人的心思,微笑着举杯祝福:“弟弟、兄弟嫂,祝你们白头偕老,早生贵子!” 新娘却说:“别吹气球,指望我跟你弟生个大胖小子,恐怕连一个鸟蛋也下不出来呢!” 她似乎知道田荣蓉以前怀上了一个女儿,因婆婆和家人反对打掉了,害得田荣蓉差点把命都丢掉了。她以为田荣蓉可能再也怀不上孩子了,所以话中有话地奚落人。老天有眼,田荣蓉又怀上了小宝贝,可她不敢对婆婆说自己又怀孕了,也不敢对老公声张自己有喜了。她怕像以前那样,假如腹中是个女孩,又会逼着把她打掉。这次她不想让任何人知道她怀孕的事,可她的肚子一天比一天凸出来,大起来,她真担心悲剧再度重演。 田荣蓉的公公婆婆十分喜欢万年发娶的新娘。在这大喜日子,公公和婆婆特意给自己的三儿子和三媳妇包了一个六千元的大红包,祝贺他俩新婚愉快,还当着田荣蓉的面说:“以后你们生孩子了,我和你爸再包个大红包给你们。”这话好像是在故意气田荣蓉。当初她和万年红结婚的时候,公公婆婆一分钱也没给她。难道我田荣蓉就一文不值吗?难道她是城里人、富贵人家的女儿,就是千金之躯吗?田荣蓉心里虽有气,但她不但不会责怪,还说:“爸、妈,弟弟他们俩生小孩的时候,你们做爷爷奶奶的当然应该封大红包奉献爱心喽!” 田荣蓉刚说着话,突然产生一种反胃的感觉。她撇开头去,控制不住做出一种直想呕吐的样子,嘴里“呃”地一声响。她连忙捂住嘴,跑到洗手间里去“哗”地吐了出来。婆婆眼尖,观察仔细,她跟了进去,说:“阿蓉,你是不是又有喜了?” 田荣蓉支吾起来:“我……我没怀孕,是······有些不舒服,过一会儿就好了。” “你别瞒我了,我早就是过来人了。”婆婆发现她竭力掩饰自己的表情,紧接着说:“当年我怀孕的情形也是和你一样,你不敢对我说,是不是又怕怀的是女孩,你想把她生下来。我实话告诉你,等你肚子里面的孩子大一点,有五六个月了,也必须跟我去检查一下,是女孩同样要打掉。” 婆婆说完转身走了。田荣蓉摸着自己的肚子,暗暗地在心里说:“孩子,不管你是男是女,我一定要把你生下来,再也不让你受到任何伤害了。” 宴席散了后,田荣蓉仰望长空,默默地说:“老天爷,你如果有眼睛的话,就保佑我把肚子里的孩子生下来,我再也受不了那种打击了,更不能没有这孩子呀!请保佑我平安地把这孩子生下来,我求求你了,老天爷……” 回到娘家,没隔多久,田荣蓉又起了反应,“呃”地一声响,被万年红听见了,他关切地问:“老婆,你干嘛呀?” 田荣蓉顿时说:“我有点不舒服,没事的,只需要到房间里去休息一下。”万年红也跟了进去。 “你到底怎么了?”万年红感到不安地问道:“是不是昨天我妈妈又说了你什么了?” “没什么?”田荣蓉避开了脸。 “我看你自从昨天回来,一直都精神恍恍惚惚的,晚上睡觉也睡不着,肯定有事瞒着我。我是你老公,还有什么事不能对我说的?” 田荣蓉只好挺为难地实话实说:“我,我又怀孕了。昨天你妈知道了,她对我说:再过三四个月,又带我去检查一下,如果是个女婴,她照样要我把宝宝打掉,老公,我好害怕!” 没想到万年红不但不安慰妻子,还随意脱口而出:“打就打呗,怕什么!” 田荣蓉和万年红结婚快两年了,一直没向他发脾气。看到他冷漠的面部表情,田到他刚才的话音,田荣蓉开始一反常态,向万年红发起脾气来。“你也跟你爸爸妈妈一样还是旧脑筋,死封建——重男轻女。我告诉你,我什么都可以忍,但是,如果你家的人再叫我去打掉这孩子,我宁愿死也不会再去。我不管肚里的孩子是男是女,我一定要把他生下来!” 万年红说:“随你的便!”他说完走出去了,刚走了不远,他就迎面碰见孙发财。 “阿红,今天是不是跟你老婆吵架了?”孙发财主动打招呼问道。 万年红说:“是呀!她现在又怀孕了,不许我碰她。我妈说她不听,还说不管是男是女,一定要把肚里的孩子生下来。” 孙发财心里想着鬼把戏,暗暗地敲起一面心鼓:“田幸福,我要叫你家穷得抬不起头。”他灵机一动,轻声地对万年红说:“阿红,我带你去个地方,包你玩得开心。” 万年红正愁没地方寻欢作乐,便跟随孙发财走了。他不知田荣蓉是个聪明的女人。她悄悄地跟踪在他背后。孙发财把万年红带去仙姑山游玩。他们在绿树掩映的逍遥农庄幽会的时候,田荣蓉偷偷地看到万年红恶心地伸出双手,越来越贴近一个三十多岁的女人......她惊呆了!她怎么也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自己所爱着的男人居然是如此放浪下流。她想闯进去大吵大闹一场,抖露出来,但又怕败坏了自己和丈夫的名声。矛盾徘徊了一阵子,她还是选择父亲的遗言所教导的“忍”的做法,冷静下来,悄悄地退开了。 她哭着跑回了娘家,独自一人去了她父亲的坟地。她跪在墓碑前大声地哭着说:“父亲,我虽然找了个富家,嫁了个有文化的男人,可我没有嫁给一个真心爱我的人啊!我现在过得好痛苦呀!你知不知道,他还是个离过婚的下流胚子,老天为什么这样对待我,这么不公平呢?到底是为什么?爸爸,你有在天之灵吗?你曾经叫我学会忍耐,可我一直在忍呀!我要忍到何时才是个头啊!父亲,我要不是看见母亲有病不能让她急心,我真的不想活了!……” 她哭诉着,早已泪流成河。天色渐晚,她才站起身,打道返回,到家门口,母亲见她哭红了眼睛,忙问:“孩子,你到哪儿去了?” 过了许久,田荣蓉才答道:“我跑到父亲的山上去了,我觉得不幸的婚姻就像是一座空坟。” “傻孩子,是不是又受到婆家人的欺负了?还是万年红对你怎么样了?”母亲连忙抱着自己疼爱的女儿。 田荣蓉止住了哭泣:“母亲,我没事,他们家对我很好,我是想爸爸了呀!” 母亲说:“女儿,没事就好,我还真担心你有什么事呢?你也别太想你父亲了,他都走了好几年了,你再哭他也不会活过来了。其实,我和你一样,也不知为什么老在梦乡里梦见你父亲。他知道你现在找了个好婆家,嫁了个好男人,他在地底下也会为你高兴呀!” 田荣蓉暗暗地在心里说:“找了个条件好的婆家,嫁了个经济状况好的男人,这些全都不是我想要的,物质再富足也取代不了精神上的愉快。我想要的是一个温馨和谐的家庭和一个像自己一样全心全意深爱着对方和真心爱自己待自己好的男人啊!这样才会生活开心呀!” 母亲心里想:“这孩子肯定有心事瞒着我。如果阿蓉过得不幸福,那是我害苦了她,当初是我逼她嫁给万年红的,老天爷,你要替我帮帮我的女儿。” 田荣蓉看见眼前的母亲头发一天比一天更白了。哥哥姐姐们大都在外边生活,老人身边没有一个儿女照顾她,如何是好呢?于是,田荣蓉想我不能把伤心事告诉母亲,我一定要让妈妈开心地活下去,我不能倒下,我要好好活着,认真度过每一天。 两人刚回到家里,就听到电话铃声“丁零丁零”地响了起来。田荣蓉拿起话筒,听到二姐田紫兰在电话线那端说道:“阿蓉妹妹,不好了!” “谁,怎么啦?” “你三姐夫当了带组的小包头还不到两个月就在外边另外有女人了!” “啊——真有这么回事?”田荣蓉感到十分惊讶,真是无独有偶,刚发现自己的男人跑到外面去揩腥,还来不及告诉姐姐们,马上又爆出三姐的丈夫拈花惹草的桃色新闻。 “难道我还会骗你?快叫你三姐来广东捉奸,有好戏看喽!” “嘟,嘟……”电话挂了,田荣蓉觉得意犹未尽,心里却替三姐捏了一把汗,焦躁不安起来。但她马上冷静下来,装作若无其事,不让母亲知道三姐夫的丑事,免得又急心。 田荣蓉找了一个借口,说单位有事找她,辞别了母亲,赶紧去了三姐嫁到的那个村,找到了三姐田绿竹,把刚得知的坏消息原原本本地告诉了她。 田绿竹说:“没心肝的家伙叫我别去他那儿,吩咐我在家带孩子,可他赚了钱也不寄回家来,却在外边偷女人。小妹,明天你陪我去一趟广东怎么样?” 田荣蓉说:“我……我现在去广东也实在不方便,三姐你看我这样大着肚子,去了还不是没用,帮不了什么忙呀!” “好,你不去,我一个人也要去把那畜生抓回来。”田绿竹气愤起来。 “三姐,你别着急,我帮你想想办法。”田荣蓉摸了摸后脑勺,“咦,对了!大哥、二哥不是也在广东吗?离三姐夫做工那地方也不远。我给他们打个电话说说看。” 田绿竹赶紧催促道:“小妹,你快打呀!真是气死我了……” 田荣蓉应了一声:“哦,好的!”她掏出“摩托罗拉”拨通了二哥的手机,电话那端传来了熟悉的声音:“喂,谁呀?什么事?” 田荣蓉提高音量,急切地说:“二哥,是我,我今天听二姐打电话说,三姐夫老赵现在和一个有夫之妇混在一起,还很要好,打得火热,当真有这回事吗?” 二哥田安康不紧不慢地说:“小妹,我早就晓得这点丑事了,可我一直忍着,保持沉默,他老赵还认为我们家全都是傻瓜,好欺负。” “真的?又多了一个混蛋!”田荣蓉恨不得要骂人了。 “小妹,别急,你明天送你三姐去车站,帮她买好车票,一到这边我去车站接她。等你三姐来了,我和她一起再去找那混蛋算账,我要对那畜牲不客气了!” 田荣蓉说:“二哥,你千万别冲动,以免构成故意伤害他人。” “小妹,你放心,我会有分寸的。”田安康说:“他如果不认错的话,我得给一点颜色让他瞧瞧。” 第二天,田荣蓉送三姐和她的孩子一起到了车站。穿过汹涌嘈杂的人潮,送她们上了车,待他们乘坐的大客车缓缓驶出车站,田荣蓉不由得流下了眼泪。 她担心三姐受不了这次突如其来的打击。三姐本来身体就不太好,再遭受这种强烈的精神刺激,恐怕会发生什么意外的事。前些年三姐头一胎生下了一个女孩,三姐夫家所有的人都嫌弃她不该生了个女儿,她刚生下孩子不出三天,婆婆就叫她去井里挑水,洗衣服。那天,她去井里挑水,顺便洗衣服。正在洗着的时候,天空突然乌云密布,下起了一阵大雨。水井离开村口有近百米的距离,还在井边洗衣服的田绿竹来不及避雨,拿起衣服挑起一担水桶急匆匆地往回赶,还是被急阵雨淋成了落汤鸡。由于月子没有禁好,后来三姐的身体容易犯病了,有时头痛,有时肺部发炎,咳嗽不已,真够她难受的。三姐夫赵仁智身体高大强壮,比三姐还年轻,精力旺盛,刚出生的女儿赵琼霞还未满月,他就憋得难以忍受,硬要同三姐过性生活,三姐熬不过他无休止地折腾遭惹,便不管将来会怎么样,忍气吞声地依从了丈夫,三姐的病就是这样被瞎闹弄出来的,真是害苦了她呀! 阿蓉想起三姐连日来对她的诉说,不禁同情天底下弱女子的命运。不幸的女人又何尝只有三姐一个呢?幸福女神啊,你到底藏在哪里?幸福距离我们到底还有多远呢? 第三十八章 爱恨交织 38爱恨交织 三姐田绿竹到了广东,见到了自己的二哥田安康,泪流满面地哭着说:“二哥,我该怎么办呀?你快带我去找那畜牲吧!你告诉我,是谁偷走了我的爱?” 田安康看到三妹带着两个孩子可怜巴巴地呆望着自己,眼神里流露出乞求帮助的光芒。大的女儿不满五岁,小的男孩不到三岁,都显得面黄肌瘦,营养不良,连头发都有些发黄,脸上手臂上的肌肤却被阳光里的紫外线晒得黝黑。 兄妹俩默默地对视了一会儿,田安康心里好一阵难过,说道:“三妹,走!带上你这两个孩子,去找那没用的畜牲。” 田绿竹牵着两个孩子,跟随着二哥一块儿去了赵仁智打工居住的棚屋。田绿竹走到屋门口,站在门外,举起拳头使劲地敲门、喊叫:“开门,快开门!你们这对狗男女,快滚出来!” 赵仁智和那女人还正在被窝里睡觉呢,被这一阵“嘭嘭”的敲门声和突然传来的喊叫声惊醒。 “谁呀?别吵着我睡午觉,有事请等一个钟头再说!”赵仁智误以为是跟着在工地上干活的打工者。 “是我!你外门二哥来找你算账的!”田安康粗声粗气地吼道:“快开门!” 赵仁智几乎吓了一大跳!他赶紧爬起床,那女人也跟着手忙脚乱地穿衣服。赵仁智说:“别怕!有我在。” 赵仁智慢慢地把门打开一道缝隙,看见门口的两个孩子抬头仰望着自己。他赶紧把门又一关,门口立即传来了孩子揪心地呼叫:“爸爸,爸爸!你跟我们回去吧!我们不能没有你……”孩子稚嫩的童音还带着哭腔,却无法打动他的心。他回头看看床边站着的女人,回味近段时日来风流快活、寻欢作乐的情景,感到有些舍不得放手。 他把虚掩的门打开了一大半,冷漠地说道:“小鬼,走开!谁是你们家的爸爸,你们认错人了!” 田绿竹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怒气冲冲地说道:“你这没良心的家伙,猪狗不如的东西!我在家辛辛苦苦地种田种地,好不容易养活这两个孩子,可你倒好,一年到头没回音也没寄回一分钱给我和孩子,原来你的钱全都花在这臭女人身上去了。你看看,那女人还有个小不点儿了,你帮人家养老婆孩子,却不管我和儿女的死活,你还是不是人呀?” 那女人真是不要脸,非但不躲开别人的视线,还不害臊地直说道:“你看看你这魔鬼身材,瘦得像一根竹竿,被风都吹得倒,样子是又丑又老,黄脸婆一个,该鼓起来的地方也瘪塌了,你老公不喜欢你了!他说跟你睡觉没味道,他喜欢和我上床睡觉!” 田绿竹真是气急败坏,恨不得马上伸手捏住她的脖子,把她掐死!田绿竹跺着脚,愤怒地嘶叫着:“你这死不要脸的马子!世界上还有多少男人没老婆,你不去找他们,偏偏找一个有妻有子的男人,破坏别人的家庭,你真不是个好女人。” 那女人还瞪着眼站在田绿竹面前,凶狠地说道:“你敢再说我的坏话,我就对你不客气了!你才不要脸呢!你老公不要你了,你还死皮赖脸地来干嘛?” “我呸!你这不要脸的偷人婆,自己偷了别人的男人,倒还蛮有理,反而骂起我来了!”田绿竹怒不可遏地边说边动手朝那女人扇了一耳光,两人扭打在一起。 赵仁智不但不帮田绿竹,还把她一把推倒在地,没好气地说道:“田绿竹,你这病坨子,我这辈子娶了你,真是倒了八辈子霉。我告诉你,最好别在这儿吵闹,我对你没有感情了。我爱的是她,你带着两个孩子回去吧!明天我们回去就离婚!” 两个孩子抱着爸爸的大腿,哭着说:“爸爸,爸爸!你别和妈妈离婚,快跟我们回去吧!” 赵仁智把两个孩子的手拉开,轻喊道:“从今以后,我不再是你们的爸爸了!” 他抱着别人的女孩,说:“走,小乖乖,我们回屋里去,不理这疯婆子。” 那女人竟得意地说:“你看看,你男人不要你了,还赖在这里不肯走。” 田绿竹见自己的男人抱起别人的女儿,对自己的女儿却连看也不看一眼,一时火气冒上来,冲了过去,拽住赵仁智的手臂就要咬:“你这没良心的东西,我跟你拼了!” 赵仁智和那女人伸手抓住田绿竹的手,狠狠地打,还揪起田绿竹的头发,把她掀倒在地上。两个孩子吓着了,站在旁边大声哭着说:“你们别打我妈妈……” 田安康看在眼里,气上心头,实在是忍无可忍了。眼见着自己生病的三妹被他们打倒在地上,他恨得咬牙切齿,从自己身上拿出了一把事先准备好的水果刀,猛冲上前,往赵仁智的下身就势一捅,斜插在大腿内侧,擦伤了敏感部位。 赵仁智“啊”地一声,缓缓地瘫倒在地上,他两手捧着自己的下身,哀伤地嚎叫着:“哎哟!好痛……疼死我了……” 赵仁智被送进了附近的医院。经过检查,医生诊断说:“他下身不行了,恐怕以后再也没有生育能力了,过性生活也有点问题,至少得节制了。”那女人一听到医生说的这一番话,就急着拉起自己的女儿悄悄地离开了曾经同床共枕耳鬓厮磨的赵仁智,从那以后,赵仁智再也没有见到她的踪影了。 “呜呜——”一阵警笛呼啸而来,警察把田安康抓走了。 田绿竹只好带着两个孩子返回老家去了。医院里只剩下赵仁智孤零零一人,躺在病床上疗伤。他开始感到后悔了。那女人走开之后,他渐渐地想起妻子田绿竹和两个孩子,觉得愧疚,对不起他们。过了不久,他出院了。 他思前想后,总算想通了。他跑去公安局,向警察说明了一切,他主动地坦白承认自己的过错,把过失揽在自己身上。他恳切地请求警察把田安康放了。 田安康出来了,说道:“赵仁智,我把你伤成不像是个男子汉了,你为什么还请求警察放了我,难道你不恨我吗?” 赵仁智说:“二哥,都是我不好,不该在外边玩女人,为了自己一时的快乐,差点把家都毁了,还把自己害成这样。二哥,我不怪你,也许这一切是命中注定,是老天给我的惩罚吧!二哥,请你带我去见你三妹和我那两个可怜的孩子,好吗?” 田安康说:“不是我说你,自从我知道你在外面有女人以后,我曾多次来奉劝过你,叫你要回头,可你偏不听,反而还和那女人一齐打我妹妹。这下好了,现在你那女人走了,你不好过了,就叫我去找我妹妹说情,不过,我可以带你去,只是不知我三妹情不情愿见你。” 赵仁智说:“我一定要向他真诚地忏悔,认错道歉!” 后来,田安康把赵仁智带到了三妹田绿竹身边,赵仁智说:“阿竹,请你和孩子原谅我的过错,都是我不好,为了一时的快乐,差点毁了自己一生的幸福,还伤害了你和孩子,让你活受罪。” 田绿竹哭笑不得,左右为难。分也不是,合也不是,不知如何是好。她直爽地说:“你现在成这样子了,就回来找我了。你不是说我是个病妇吗?你也不好好想想,到底是谁把我害成像个病坨子似的。以前你和你的家人嫌我没有跟你生个儿子,如今给你生了儿子你又故意刺激我,嫌我是个病妇,和别的女人鬼混在一起。你不是口口声声说不要我了,要跟我离婚吗?怎么现在反而求我来了。告诉你,我不会那么傻。你没得女人玩了,就来找我了,你当我是机器木偶之类的东西啊,想用就用,不想用就搁在一边甚至丢掉。你说,你把我当成什么来着?” 赵仁智说:“我绝对保证只对你一个人好,阿竹,我以后再也不敢对其她女人有非份之想了,请你原谅我所做的一切吧!” 田绿竹说:“你还能怎么样?谁会理你呀?” 赵仁智低下了头,说:“老婆,请你看在我们夫妻一场的份上,看在一对儿女的薄面上,宽恕我吧!我求你了,我不能没有你和孩子们呀!” 这时,田安康在一旁插话了:“三妹,是我把他伤成这样的,如果你现在离开他的话,我怕他真会受不了,你还是陪在他身边照顾他一下,算二哥求你了。” 恰巧,田荣蓉打来了电话说:“三姐,虽说他受伤了,可你也得陪着他。从法律上道德上来说,你不可以跟他离婚,毕竟他宽宏大量,没有追究我的责任,所以我劝你还是原谅他的过错,同他生活在一起算了。” “那我不是又要活受罪了!”田绿竹感到震惊不已。 “为了你的两个孩子,你必须认命。何况你应该清楚,自己早已结过扎,不能再生小孩了。” 田绿竹欲哭无泪:“小妹,你没有体验过这种巨大的痛苦——自己心爱的男人背叛自己去和别的女人鬼混,你知道我心里有多痛吗?对一个纯洁的女人来说,会有多伤心呀!” 田荣蓉一听三姐说自己没有体验过爱人到外面去同别的女人鬼混这种痛苦,突然猛地激灵,仿佛触了电一般,不由得颤栗起来。她停下了电话交流,心里默默地想着,自言自语道:三姐呀,我何尝没有体验过呀!我是‘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啊!其实,我早已体验过这种爱恨交织欲罢不能的心情,可我不能说,也不能哭呀!有泪也只能往自己肚里流啊!你们都长年在外面,我有苦,向谁诉说?我有痛,又向何人哭呢?谁知我心呀? “小妹,你怎么不说话了呀?”电话还没有挂,田绿竹催问道。 “哦,刚才我有点急事,来不及跟你说,所以就耽搁了一下。”田荣蓉回过神来,“三姐,你现在身体不太好,带着两个孩子真不容易啊!你还是跟三姐夫和好吧!原谅他所做的一切吧!” 终于,田绿竹含着泪答应了跟赵仁智和好如初。虽然两人重新在一起,可也没什么意思,再也找不到那种浓情蜜意的感觉了。无论情感交流还是在生活上,都大不如从前了。田绿竹的脑海里老是莫名其妙地想起赵仁智和那野女人在一起偷情的情景。她心里好不舒服,一看见赵仁智就像看见仇人一样。身体上的伤疤时间久了可以痊愈,可是心灵的创伤谁人能治愈呢?心中的疙瘩谁来解开?感情的裂痕谁又能填补抚平呢? 过年了,家家户户张灯结彩,一派喜气洋洋的景象。田荣蓉跟随丈夫万年红回到了婆婆家,万年红的哥哥万年青嫂嫂周寒冰与弟弟万年发弟媳杨芬芳也全团聚在一起。 在吃团圆饭前,田荣蓉走到自己的房间里去,碰巧看见万年红手上正拿着他前妻的照片,默默地出神,眼前浮掠而过的是他往昔同杜雪莉共同生活在一起恩爱缠绵的画面,深深地陷入回忆之中。 青山青水之间,万年红和杜雪莉到山林里采蘑菇、掰竹笋、到大塘旁边钓鱼、下塘摸田螺,回归到大自然母亲的怀抱,忘却了尘世间功名利禄的纷争、计较职位高低荣辱得失的烦恼。 大街小巷之间,万年红和前妻闲逛、散步,路旁的玉兰灯见证了他们留下的脚印,浅吟低唱的小河听到过他们相伴而行的足音和欢声笑语。 吵架闹别扭之后的夜晚,半边月亮深情地俯瞰着状元街边的青衣巷,万年红站在杜雪莉家的门外,一次次敲响杜雪莉家的门,一声声热切的呼唤杜雪莉,可是始终没有回应。杜雪莉狠心与他绝交,对他不予理睬。他在门外站成了一棵相思树······ 万年红的小侄女万水仙突然闯进来,看见照片,嚷道:“叔叔,你还在想以前那个杜阿姨吗?” 万年红不假思索地说:“当然想罗,她毕竟跟了我将近一年呀!俗话说得好,‘一夜夫妻百夜恩,百夜夫妻海洋深’。虽然我和她没有办手续,但事实上成了一对情侣,只可惜她家父母硬要棒打鸳鸯,拆散我们。如今,不知道她又嫁给了谁?到底是谁偷走了我的爱?也不知她现在过得怎么样?” 田荣蓉一听,气愤地从房屋里倒退了几步,站在门口,停住了脚步,低着头,发了呆,像当头挨了一棒似的。 婆婆端着菜放上餐桌,呼叫道:“大家吃饭了!” 万年红听见妈妈的呼唤,从房间里走出来。可他身上还带着杜雪莉的照片。田荣蓉虽然知道他身上带着自己不想看见的东西,可她不便发作,时逢过年,不能动怒,她只好忍气吞声,坐在桌子旁静静地吃饭。 婆婆看见田荣蓉挺起的肚子,说道:“阿蓉,过出年我就带你去看看医生,帮助检查一下,你看大嫂都生儿子了,该轮到你了!” 田荣蓉本来心时就有气,刚才这刺耳的话犹如火上浇油。她猛然控制不住情绪了,生气地说:“我说过,不论怀的是男还是女,都一定要把她生下来,我哪儿也不去查看,谁也不能再把我肚里的孩子打掉!谁都没有这种选择胎儿性别的权利!我受够那种折磨了!” “你如果不去检查一下,你就不是我万家的儿媳妇。”婆婆也生气地抬高了音量,“你现在就跟我滚出去!我没有你这种不善解人意的媳妇!” 万年红的大嫂周寒冰幸灾乐祸地在一旁看热闹,还趁势添油加醋:“妈,我看阿蓉是成心跟你过不去呀!她想生个女孩出来,活活气死你!” 屋子里马上乱成了一锅粥,像是炸开了锅似的,你一言我一语的,捅开了马蜂窝。 公公捋了捋下巴上的胡须,说道:“大家都别吵了,让我说几句!”屋里顿时静了许多。他的头转向田荣蓉,说道:“阿蓉啊,你是个知书达礼通情理的好媳妇。你妈妈她这样做,也完全是为了你和阿红好,你冷静地想想看,你们有国家工作的只能生一胎,万一生个女娃出来,怎么对得起列祖列宗啊?……” 田荣蓉坚持着自己的意见:“爸、妈,请你们别再逼我了,你们说什么都没用,我决不会再答应。你们就死了这一条心吧!” “你别再跟她说那么多好话了,就当我们没有这个媳妇得了。你马上给我离开这个家,等你生出儿子才有脸回来见我们,算你命大福大,不然的话,你要是生了个女孩,你就永远也别想再踏进我万家门楼半步!” 田荣蓉感到委屈至极,站起身哭着跑了。万年红紧跟着追了出去,被大家叫住了。 他妈和大嫂嚷道:“阿红,你别去追她了,让她走吧!这么晚了,看她还能跑到哪里去?她要真走了,你再娶个不就得了。” 万年红没有去追赶妻子了。他们一家子高高兴兴地过年,频频地举起杯子干杯,谈笑风生与电视机里传出的欢歌笑语交织在一起,仿佛奏响了幸福快乐的交响曲。 苦命的田荣蓉孤零零地哭呀,走呀,头脑里却一片茫然,不知往何处去。她想回娘家去,又怕自己那可怜的母亲伤心、难过。哥哥姐姐们又都在外地,在远方。我该去哪儿呢?田荣蓉穿过一条小路,漫无目的地走着、走着,来到了河边。“噼哩啪啦”的鞭炮声此起彼伏,不绝于耳。花炮升空冒出奇丽的火焰闪烁出五彩的光芒,直在眼前晃。街头飘来美味佳肴的香气,十分诱人。 田荣蓉不由得想起童话世界里那个无家可归的卖火柴的小女孩。望着河面映照出形单影只且忧伤得满面愁容的形象,她害怕碰见熟人,直往河滩走去。回想万年红他妈和大嫂嚷叫的话音,她的心底感到好一阵悲凉。那个势利熏心、冷漠无情的家庭更让人心碎。她真想跳河自尽,一死了之。可她转念想到自己两鬓斑白的老母亲,还有腹里开始躁动的婴孩,又只好打消轻生的念头。 她跪倒在河边的鹅孵石上,大声哭叫:“天啊!你为什么要这样对我呢?这到底是为什么呀?难道我犯了什么错吗?……”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寒气逼人,天空中飘起了鹅毛般的雪花,纷纷扬扬地,就像无数颗流星在从天而降,在消逝,在坠落。不一会儿,地面就染白了。半边月亮静静的呆在柳梢上面,只剩下一个模糊的影儿。一位路过这儿的大娘冲着她叫道:“孩子,你怎么跪在这儿哭呀?今天大过年的,天气这么冷,又这么晚了,你还呆在这河边干嘛呢?” 田荣蓉仍旧哽咽着,无法抑止的泪水挂满了腮边,没有去理会别人的呼叫。那位大娘向她靠拢过来,说道:“你的家人呢?孩子啊,你快点回去吧!这里很不安全,怕会有疯子、色狼来骚扰你,你看你挺着个大肚子,天气又这么冷,又快黑了,还下着雪,你会感冒生病的!” 田荣蓉转头望了望面前这位心地善良的大娘,说道:“大娘,谢谢你的好心提醒,你回去吧!我没事的。” “哦,我回去了,可你也得尽快回家噢!别忘了今天可是过年啊,一家人要团圆才好。”大娘说完走开了。 田荣蓉还在河边哭天叫地,任凭泪流成河。“我上辈子究竟造了什么孽呀!老天竟要这样对我?……” 突然,她心里不由得一惊,她意外地发现远处有个影子在鬼鬼祟祟地晃动,向她这边奔袭而来,逐渐近了,看得清是个年纪好像四十出头的秃顶男人。田荣蓉猛然想:不对,这男人肯定是个坏人,我得赶紧跑! 那男人看见田荣蓉跑了,他也加快速度跟着跑,嘴里还嚷道:“妹子,别跑!等等我……” 田荣蓉几乎吓出了冷汗!她赶紧朝人多热闹的地方奔跑,可街道上竟也冷冷清清的。幸好在拐弯的地方,她碰上了万年红的叔叔和婶婶。她连忙大声叫道“叔叔,有坏人在追赶我!” 这时,那男人不再追赶过来了,一下子就不见了踪影,可能是躲到河堤见鬼了吗?明明是个人,难道他还会飞不成?” 婶婶走了过来,说道:“阿蓉啊,天这么晚了,你还去那边干嘛呀?阿红呢?他怎么不和你在一起?今天是大过年呀!你吃了晚饭没有?” 田荣蓉抱着婶婶说:“我婆婆她们硬要我去搞什么性别检查,可我实在不愿意去,她们就欺负人,把我给赶出来了,说我要是不生个儿子的话,就不让我进他们的家门。” 叔叔打抱不平说:“简直不可理喻!天底下哪有只许生儿子的道理?阿蓉,何况生儿子也不能只怪媳妇呀?阿蓉,我送你回去,你别怕!走!” 叔叔走在前面,大踏步地走进了庭院。田荣蓉呆呆地站在大门口,不敢进去。大家见到万年红的叔叔,都纷纷地打招呼。 婆婆递上一杯茶,说:“弟弟,你快请坐!” 叔叔慷慨激昂地说:“哥哥嫂嫂,不是我说你们,都解放这么多年了,你们怎么还守旧思想不解放一点?非要阿蓉生个孙子不可么?要是都生儿子,将来到哪里去找媳妇呢?社会不就失去生态平衡了吗?还是顺其自然吧!谁把阿蓉这么好的媳妇赶出家门,是不是太出格太缺德了。你们知不知道,今天差一点儿就要出大事了。有个鬼男人追赶她,幸好阿蓉早发现那家伙了,她就没命地往我家的方向跑,碰巧遇上了我,她大声叫我叔叔,那坏蛋才不敢追上来,后来就不见了。还好,阿蓉没出事,如果她真出什么事,你们心里能好过吗?” 婆婆反而一点儿也不觉得亏心,一见田荣蓉出现在眼前就劈头盖脸地问:“你还厚着脸皮回来十什么?” 田荣沉默无语。 万年红想安慰一下满脸泪痕的妻子,说道:“阿蓉,你可回来了!我到处找你不着,急死我了。” 瞧他那假惺惺的模样,田荣蓉一看便知。她跑回了房间里去,捂着脸,躺在床上又哭开来。万年红打了一碗饭,夹了菜,跟进卧房里去,看见田荣蓉楚楚可怜的哭相,心里最柔软的部分仿佛被什么东西轻轻碰撞了一下。 “老婆,别伤心了!你快吃一点儿东西,为了肚里的孩子我们的将来,也要吃一点食物吧!是我们不好,老想着生儿子,把你给害苦了!”万年红一时不知找什么话来表达自己的爱意,安慰忧伤的妻子。 田荣蓉冷冷地说:“我不吃,你走开!我不想看见你家任何人。” “你不吃,我就拿走了!”万年红说着把饭菜带出去了。 田荣蓉想了一想:不行,我得回学校去住,不能呆在这个家里受气,人要活得有尊严。 她连忙从床上坐起来,呼叫老公:“阿红,我们回学校去吧!这屋里我住不习惯。” “哦,好的。”万年红答应了。 他俩返回到了学校,田荣蓉才安下心来。到了晚上,田荣蓉做了一个梦,梦见婆婆拉着她做b超检查,又要打掉孩子。她在梦乡里紧张地说:“不,不要!”她惊醒过来,一看:嗬,原来是个梦,还好是发生在梦里的事情。 她侧头看看自己身边的男人,还在熟睡之中,嘴角却在动,似乎在轻轻地念叨着:“雪莉,你在哪里?” 阿蓉不经意地发现丈夫的眼眶微微有些潮湿,大抵是他还在思念梦中的旧情人吧?当万年红苏醒过来,窗外的一缕阳光洒在窗口的芦荟上,高音喇叭播放的乐曲响彻校园。田荣蓉试探地问丈夫:“老公啊,你究竟爱不爱我?你的心里还爱着你的雪莉吗?还是装着那些别的女人。我在你心目中的位置到底排到了第几位啊?” 第三十九章 激情已无踪影 39激情已无踪影 万年红无言以对,一笑置之。也许他信奉“沉默是金”。本来他想说:“老婆,我当然真心爱你啦!你在我心目中肯定占据着最重要的位置喽!”但他不想说得这么露骨,如此肉麻。 万年红每天只顾一早就出去上班,一出家门就直到晚上再回来,平常与妻子的交流沟通越来越少,自从妻子怀了身孕后,两人的感情似乎也降了温。 好一个艳阳天。田荣蓉把煤炉上的大鼎锅移下来倒些热水清洗床上的被子,突然感到肚子疼痛起来,她使劲把装满水的锅子放在地上,就势蹲了下去,自己却连站也站不起来了。她捧着大肚子,忍受着越来越剧烈的阵痛,仿佛细雨将要过去,暴风雨就要袭来。她情不自禁地喃喃自语,轻轻地叫出了声:“哎呀,我是不是要生了?哎哟……” 路过她家门口的邻居——一位老师的老婆陈嫂听见田荣蓉的哼吟声,看到她坐在地上,忙走了过来,说道:“哎呀!你怎么坐在地上呀?” 田荣蓉赶紧说:“陈嫂,快帮帮我,把我扶起来,恐怕我快要生了!” 陈嫂把田荣蓉扶到了床边,说:“你真快要生了,你老公呢?他去哪里了?连你生孩子也不管,不行!我得帮你打个电话告诉他,叫他马上回家,带你去医院。” “阿红,你还不快回家,你老婆快要生了!”陈嫂拨通了万年红的手机,急切地嚷叫道:“万老师,你请假也得快点回来!” “不行啊!我现在抽不开身呀!陈嫂,麻烦你帮我带她去县城人民医院,我马上给我爸妈打个电话,叫他们马上去医院。”万年红若无其事地回答,好像这期待已久的孩子的出生对他来说无关紧要似的。 他顿时拨打电话给他母亲,说:“阿蓉快要生孩子了,您赶快去县人民医院妇产科看看。” “叫你老婆别带小孩子的衣服去,我替她准备好了,我带去就行了。”母亲在电话那端回话说。 万年红给田荣蓉打了个电话,把母亲的意思转告了田荣蓉。田荣蓉便按照婆婆的吩咐,真的什么衣服也没带上,在陈嫂陪同下匆匆赶往医院。可她所在的农村小学距离县城有30多公里路程,还要先走上两里路才能到达搭车的地方。田荣蓉是个坚强的女孩,她强忍住疼痛,陈嫂扶着她不停地走呀走,好不容易走到停车坪,乘坐中巴客车。可那司机见车厢里没有坐满乘客,还在捏着喇叭等候前来搭车的乘客。 陈嫂急着催促道:“司机,你快点开车了好不好?她要生娃娃了,要是在半路上生在你车上就麻烦了。” “急什么?”司机说:“我也要靠载客吃饭呀!除非你多出几倍的钱,或者包租一辆车。” 无奈,田荣蓉不甘心受宰,只得耐心地等待着。车终于开动了,可因山路坑洼不平,路面窄,弯道多,司机开得比较缓慢。 陈嫂见田荣蓉拧起了眉头,轻轻地哼吟,便又催道:“司机,拜托你开快一点呀!她真的快要生了!” 司机淡淡地说:“我算是开得很快了呀!你看这样的路,再高水平的司机不管怎么开也只能开得这么快了,没办法呀!不然就怕出危险了。” 田荣蓉只好忍着点。途径万年红工作的单位,田荣蓉叫司机停住车。她跟陈嫂下了车,来到万年红上班的单位里,一打听,万年红根本没在单位,也不知去向和下落。 “他会去哪儿了呢?他不是说抽不开身吗?会不会去跟别的女人幽会去了?”田荣蓉只好失望地转搭另一辆车。当车子开到县城附近时,田荣蓉惊奇地发现前方有一辆中巴车翻倒在路边,地上有血迹,乘务员死了,还有很多人受伤。 田荣蓉不禁说道:“哎呀!这不是我们刚乘坐过的那一辆车吗?” 陈嫂也发现了这一起突如其来的车祸,惊讶不已:“是呀!幸好你福大命大转了车,不然,后果不堪设想,可惜那乘务员死得太可怜了,她可是个大好人啦!……” 田荣蓉和陈嫂到了县人民医院,挂了号,到了妇产科。医生说:“最低要先交一千元住院费才行。” 这时,两人没有带够钱,该怎么办呢?陈嫂又跟万年红打了个电话,手机那端传来的声音是:“对不起,您拨打的电话暂时无法接通。” 陈嫂看见田荣蓉脸上显露出难受的表情,感到十分焦急。她知道生孩子前的那种疼痛的滋味,因为她毕竟是过来人。她担心田荣蓉还未躺到产房的手术台上孩子就要冒出来,那可就麻烦了。她急切地说:“阿蓉,你看你老公的手机又打不通,你婆婆还没过来,该怎么办呀?” 田荣蓉说:“陈嫂,我大姐存放在我这儿有一笔两千元的款子,你快拿这张存折去取出来吧!” 陈嫂从田荣蓉手里接过存折,急匆匆地跑出去取钱。田荣蓉一人坐在医院里的长木凳上,实在有些忍不住了,似乎腹部下方的小宝定在闹着要出来了。田荣蓉恳求医生说:“医生,快帮我一下忙,好吗?钱马上就拿来了。” 穿白大褂的医生冷冷地说:“不行,你还没有按标准交够钱,医生是不能帮你接生孩子的,这是医院里的规定。” 这时,陈嫂边跑边呼叫道:“医生,钱来啦!”她赶紧把钱交给医务人员,办好了手续,医生连忙把田荣蓉送进产房。 田荣蓉躺在手术台上,听到医生说:“泼水了,快用力,吸一口气,长长地使劲,坚持,往下用力……” 田荣蓉咬紧牙关,忍受着那种剧烈的疼痛,却满心欢喜地期待成为母亲那一神圣时刻的降临。突然,耳边传来“哇”的一声——婴儿发出了尖锐响亮的哭声。 医生高兴地说:“生了生了,是个男孩,恭喜你!” 另一个医生说:“还好,十分顺利,这产妇真坚强,叫都没叫几声就把孩子生下来了。” “是呀,是呀,我接生过若多的产妇,没见过她这样坚强的。”助产护士也赞叹道。 对面有一个来堕胎的产妇,因为没有办好生育证等手续,被逼迫要把孩子打掉。她躺在那里大声地叫着“哎哟,疼死我了,哎呀!……” 医生一听,说道:“你叫什么叫?你看人家把孩子生下来了,也没吭叫一声,谁像你这么鬼叫鬼叫,听着就让人心烦。” “她生了?这么快?怎么没听见她叫疼呢?”那位产妇说:“我不信,我得去看个究竟。” 她走到产房门口,果然看到田荣蓉抱着刚出生的娃娃,脸上洋溢着幸福的笑容。 “哎呀!真的生了,她真伟大啊!我也得像她一样,别瞎叫了,要坚强点,免得医生又说我烦。”她不由得喃喃自语。 里面传来护师的叫唤声:“家属在哪儿?小孩的衣服呢?要帮孩子穿衣服了。” 田荣蓉说:“我没带,。我婆婆答应把小孩的衣服拿来,怎么还没到呀?” 正发愁之际,万年红和他妈来了,在穿过走廊时还边走边说:“阿红啊,我猜又是个女孩。” 万年红说:“管她生男还是生女,我们进去看看再说。” 他俩趁产房门虚掩时推门而入。医生迎面打量了一下万年红,说:“你就是她的老公吧?你是怎么做丈夫的,今天差一点耽误出大事了,快点把小孩的衣服拿来。” 婆婆把一个黑袋子递给医生,紧张地问道:“医生啊,我媳妇生的是女孩还是儿子呀?” “是个男孩,你放心了吧!”医生把袋子里的衣服拿出来一看,这不是大人的外套吗?怎么不见婴儿的衣服呢? 婆婆走过去抱着自己的孙子,说:“医生,我们家素来艰苦朴素,就拿来这么一件衣服,你们帮他穿上吧!” 医生抱怨说:“这衣服能穿在孩子身上吗?他是个婴儿,怕会感染皮肤的,怎么可以穿这么脏的衣服呢?亏你家还是有钱的国家干部,真是的,这样对待这母子俩。” 田荣蓉注视着自己的儿子被那以前是万年红的爷爷穿过的旧衣服包裹着,可能许久都没有清洗一下,一拍准会掉落灰尘。田荣蓉忍住不让眼泪流出来,对身边的陈嫂说:“陈嫂,刚才不是还剩下有钱吗?快去帮我儿子买几件新衣服来。” 婆婆叫道:“不用去了,我帮她买好了,明天就回去了。” 陈嫂说:“你,你怎么这样当婆婆的呀!他可是你孙子呃!” “我怎么啦?我家的事不用你管,你是个外人,没有资格管我们的家事。” 陈嫂气得不得了。 “阿蓉啊,你好好保重,我该回去了!” 她抛下一句话就转身走了。 “陈嫂!”田荣蓉无力地轻喊着:“陈嫂……” “多余的人呗!就让她走吧!”婆婆尖酸刻薄地说。 田荣蓉冲着婆婆说道:“你怎么能这样对待人家呢?今天若不是她及时帮衬我送我到医院,我和孩子不知道会怎样呢?” “那还会怎样?你自己没什么钱还叫她去买衣服,你有本事拿些钱出来呀!你有点血汗钱也被你家那生病的老母亲要完了。”婆婆仍旧没有好话可说。 万年红不但不说公道话,还向田荣蓉说道:“你怎么和我妈吵呢?你就不能不计较那么多,少说几句吗?难道你凭着生下了一个儿子,就想当‘皇后’不成?” 田荣蓉听见丈夫这样说自己,心里像是挨了刀割一般疼痛不已。她只不过也是为了自己才出生的宝宝着想,才和婆婆争辩了几句。她不想再跟他们磨嘴皮子,只好歉疚地抱着身边的儿子,心疼得直掉眼泪,内心里无法自抑地敲起了一面鼓:“儿子呀,你跟妈妈受苦了,妈对不起你,妈妈没来得及帮你买好新衣服,让你一出生就穿这样又脏又旧的衣服……” 过了几天,万家门楼热闹非凡,万年红的父母要为他刚出世的儿子万小舟操办喜酒。客人们应邀纷至沓来,田荣蓉的母亲一大早就乐呵呵地赶来了,抱着宝贝疙瘩似的小外孙说:“来,外婆抱抱!”一会儿,她向田荣蓉关切地问道:“阿蓉,你婆婆和丈夫对你和孩子还好吗?” 田荣蓉害怕母亲忧虑成疾,便忍住了眼泪,强装欢颜,说:“母亲,你不用担心我,老公和婆家人都对我很好。” 每次母亲这样问道,她都总是敷衍说一句好。 母亲又说:“哦,你看我帮外孙买了一套新衣服,还有你大姐、二姐、三姐,也都准备了给外甥的衣服,还有红包哩!她们听说你生了个儿子,多高兴哟!” 过了片刻,田荣蓉多了个心眼,问道:“妈,你帮我儿子买的衣服,洗过没有?” “我早就清洗过了,还让太阳晒过,很干净。”母亲说。 “母亲你快给他洗个澡,再帮他穿上你们带来的新衣服,多亏你们关心了。” “哦,好的,我来帮忙。”母亲说着动手给新生儿洗浴,还边帮他穿衣边说:“来,穿上外婆给你买的新衣服,穿上去真帅。”她心疼地对着小外孙那红扑扑的脸蛋亲了又亲。 开饭了,客人们纷纷把红包递给田荣蓉,夸赞道:“这孩子长得挺像你,真好看!” 可是,公公把所有客人送来的红包都拿去,说:“我今天办酒席买菜等花费了不少钱,而且有很多人情需要礼尚往来。” 田荣蓉感到无言。其实,公公有的是钱,他为什么还要把我儿子做喜酒得来的钱拿去呢?难道我儿子跟我一样在这个大家庭里也一文不值吗?田荣蓉始终弄不明白,头脑里一片混沌。 日子平淡而急促地滑过,随着青春逐渐地消逝,万年红对妻子的感情似乎也越来越冷漠。往昔的激情浪漫早已无影无踪。万年红在外面的时间越来越久,归家相聚的时间变得少了,交流沟通的话语也少了。两人之间仿佛有一段无形的距离在渐渐拉开,在疏远。田荣蓉不能不怀疑丈夫有外遇,在性行为上出轨。 明眼人准会瞧见,哪个中青年男子见自己的老婆生孩子了,不都高兴得不得了,可万年红却很怪,从没见他高兴过,对自己的儿子也没有什么好感,很少抱他,仿佛那不是他亲生儿子似的。田荣蓉再次陷入混沌、迷茫之中。丈夫的脑海里也许有一块心病,让她猜不透。她绞尽脑汁地想着,万年红为什么对自己和儿子都总是保持一副不冷不热的面孔呢?凭什么老是这样对待我们母子俩呢? 当她翻到抽屉里万年红珍藏的照片,联想起他跟杜雪莉同居数月一直未孕的事实,田荣蓉猛然震颤了:万年红原来一直怀疑自己是个孬种,缺乏生育能力,担心这孩子不是他的亲骨肉。难怪他会这样!天哪!他怎么会弱智到这种程度?他内心里可能尚在自卑、压抑、惶恐不安、焦躁之中挣扎不已,像是掉在黑暗的泥淖里,等待救援的人。 田荣蓉一直忍受着不可名状的苦楚,她无法解释,也不好申辩。她只能静静地等待机会降临。对丈夫背着她在外面干什么,她不想知道太多,似乎知道得越多,自己就会伤得越深。为了自己的宝贝儿子,她只能顾惜体面,委曲求全。即使万年红做错了什么,她也没对任何人说起。娘家人问起她,她都会说:“万年红是个好丈夫,好爸爸。”人家从表面上看,认为他俩是一对恩爱夫妻,组成了一个幸福美满的家庭。可田荣蓉一点儿也不开心,更没感受到幸福呀!有苦向谁诉?有泪对谁流?她只能憋在心里,默默地顾影自怜。她感到自己没有享受过男人的真爱,更没有享受过和谐美好的家庭生活,仿佛一切都像是在演戏,都是在欺骗对方玩弄感情。她看到别人的丈夫对老婆多么好,多么关心,心里更伤感,更不是滋味。 春天又到了,桃红李白菜花黄,一派生机盎然。别人都走进了和美醉人的春天,可田荣蓉这只山村里飞出的凤凰却格外寂寞,冷不防地遭受了突如其来的伤害。 夜幕笼罩着河畔的小镇,田荣蓉焦急地盼望着丈夫归来,可他却不知去向。黑夜来临,天上挂着半边月亮。突然,儿子万小舟发烧了。田荣蓉拨打万年红的手机,刚一开始接通,他就挂了,再打,听到的是“对不起,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田荣蓉的肺几乎要气炸了!连话都没说上一句,就把手机关掉,这算中了哪门子邪!真混蛋! 田荣蓉追问侄儿田森林:“你们知道万小舟他爸去了哪里吗?” 田森林突然想起来,道:“四姑爷对我说,他下乡有事去了,不回来吃晚饭了,叫我转告你。” 田荣蓉说:“你们早点休息吧!我要带表弟到镇里的医院去看医生。” 她抱起万小舟匆忙赶往医院,量体温,打退烧针,输液,既担心儿子,又忧虑丈夫,心里忐忑不安。在焦虑中度过了一个多钟头,返回学校里的宿舍时,孩子们已经安详地睡着了,呼吸十分均匀,万小舟躺在妈妈的怀抱里也进入了甜蜜的梦乡。 田荣蓉却一直都无法入睡。狠心的老公啊,你真是糊涂虫呀!她一面在心里责骂丈夫,一面守候在儿子身旁,担心孩子会着了凉。她一人坐在幼儿身边,怎么也睡不着。寂寞感袭上心头的时候,她越发思念还未回家的男人,胡乱想着,她不由得伤心地哭了。她的心底感到一阵悲凉。因为她隐约地预感到,丈夫可能会彻夜不归,到外面寻欢作乐去了。自从他改行成行政干部,当了点儿芝麻小官,整个人像变了大样似的。 半夜,田森林醒来,起床撒尿时听到姑妈的哭声。他揉揉朦胧的睡眼,走过来,看到姑妈仍在掩面哭泣。他走到四姑身前,说:“姑姑,你怎么哭了呢?你是不是想四姑爷了。今晚他不会回来了,你再想也没用,还是别想了,去睡吧!” “你快去睡吧!明天还要上学读书呢!姑姑没事。”田荣蓉抹掉了眼泪。 “哦,我去睡了,你也别哭了。”侄儿懂事地走开了。 田荣蓉一夜无眠。她坐在书桌边,拉开了抽屉,从影集里面翻出了一封万年红亲笔写给一位寡妇的书信——那是火辣辣的情书!田荣蓉震惊了!她拆开信纸,仔细地阅读着: “亲爱的凤姐:您好!我怀揣一颗赤诚、火热的心,带着强烈的激情给你写信。我怀着海洋般的深情,向你致以最诚挚最亲切友好的慰问。自从与你真正地认识、结交以来,我对你常常夜不成寐,每天都想看见你的影子,听到你的声音,沉湎于刺激——尽管我知道这是不道德的行为,但我却陷入情爱的泥淖里无力自拔。 我梦寐以求的集和谐、健康、快乐、平安于你一身的美丽的天使,你是我心目中的女神。我恋爱了,我的心儿已经属于你。我实话告诉你,我还从没有如此发疯地爱慕、热恋一个女人像痴迷你这般不顾一切而又狂野、执着——而这些你也能亲身体验并感受到我对你的爱。 有生之年,我一直还没有将来也不会跟谁接二连三夜以继日地交欢。徜徉在爱河里,我才终于发现,与你情意缠绵、促膝谈心,相拥卧谈是我今生最大的幸福。从前啼笑皆非的姻缘传统的明媒正娶都无法与你对我的真爱相提并论。我踏遍千山万水,历尽千辛万苦才寻觅到的你才是我的整个灵魂,是我飞向天堂所想要追求和拥有征服的一切……爱你至死渝的人:阿红。” 田荣蓉瞪大眼盯着手里的信看着,越看越生气,一种受人欺骗的感觉袭上心头。她简直不敢相信,这就是出自丈夫之手的情书,太肉麻了,太矫情了,居然还在家里面保留一份底稿。这不是不打自招吗? 气愤之余,她又从万年红的书桌里搜到了万年红业余写的一部长篇小说手稿。在那本名为《流浪天使》的书稿里,展露无遗的全是他跟前女友与曾经玩过的女人之间的风流史,打着爱情的幌子、旗号,干着色情的勾当。田荣蓉真想马上烧掉这些文字垃圾。可她转念一想,这毕竟是万年红多年的心血凝成的,说不定还能化腐朽为神奇,成为畅销书呢!万年红一直想把他念念不忘的前妻、旧情人写到书里面去,似乎企图让她们成为永远的怀念,在读者大众中行之久远。他还老想着像外国小说里面叙写偷情的故事情节那样去体验生活,不料思想偏离了正确的航线,想歪了。 阿蓉把书稿放回在原处,打消了付之一炬的念头。思前想后,她虽然愤恨不平,但还是没有烧掉他当作宝贝似的手稿。阿蓉把书信念了又念,脑子里想了又想,终于弄明白了:原来,老公写的这封信是准备传递给娘家斗牛山村里的寡妇凤姐的。 第40章 如果有来世 40如果有来世 几年前,阿蓉和凤姐一道去过一趟婆婆家,也许从那时见了第一面起,万年红对她就有了野心。后来不久,听说凤姐的丈夫突发心肌梗塞急症病死了,耐不住寂寞的她又在村子里找了一个老单身汉,招为上门同居却未登记婚姻的老公,人家俗称“倒插门”。虽然解除了饥渴,可凤姐的两个十多岁的儿子对“继父”一点儿也不好,那位单身汉走了,情愿独自一人到外面打工、漂泊。 田荣蓉想起凤姐,无论条件、长相什么都不如自己,而且比自己年纪还大好几岁,这样的农妇,万年红也动心,真是他妈的混蛋!难道万年红真的就一点儿也不爱我吗?我就比不上一个寡妇吗?她回想起自己和万年红结婚这么多年了,风风雨雨,酸甜苦辣都经历过。可是多年来万年红一直都在欺骗自己,他始终忘不了他的前妻和那些同他上过床的女人。 田荣蓉是个内向的女子,有苦没处诉说。从那以后,虽然她还没到三十岁,可她的头发却开始变白了。真是愁呀愁,愁白了头啊!田荣蓉所有受的痛苦谁能体验过呢?谁又曾尝试过呢?那种郁闷在心头无人知晓的伤痛仿佛是在舔食刚煎熬出来的苦药。 当天夜里,天上挂着半边月亮。田荣蓉伤心地哭了一夜。直到天亮,半边月亮躲进云层,她才抱着自己的儿子急匆匆的乘车赶去斗牛山村,她走到凤姐的房屋边就看见万年红的摩托车停放在那儿。她带着儿子往凤姐家门口急匆匆地奔走过去。碰巧,万年红和凤姐两人笑眯眯地走出来,若是换了别的哪位女人也许无法忍受,早就怒气冲冲地发火了,可田荣蓉忍住了火气,主动地向凤姐打了个招呼。 “凤婶,这么早,就舍得起床了啊!” 她只是向田荣蓉笑了一笑,什么也没说。没想到的是万年红说道:“田荣蓉,你既然叫凤姐为婶婶,那你该叫我叔叔了。” “啊——”田荣蓉顿时惊讶得以为自己的耳朵听错了,便追问自己的丈夫一句:“你刚才说什么来着?你要我叫你叔叔?” 万年红根本不管田荣蓉心里的感受,接着说:“是阿!我说你要叫我叔叔。” 村里最近传言闹鬼,说半夜有鬼魂出没,原来根本就没有什么鬼,半夜三更那个人不像人鬼不像鬼的影子就是万年红这个疯狂的“色魔”,神经病发作的“活鬼”! 田荣蓉气得傻了眼,看见自己的丈夫站在凤姐的身边,居然说出这样刺伤人的话来。田荣蓉的心犹如刀割一样地疼痛。可她冷静地想了一想,这是在娘家村里,不能大呼小叫大吵大闹给娘家人丢丑。 她强压住怒火,忍住了刚到嘴边的骂人的话,低声说:“万年红,我们该回去了,等村里人都来看热闹多不好。” 就在这时,曾经和田荣蓉从小玩到大的童年伙伴谭亚军路过凤姐的家门口,谭亚军一见田荣蓉依然婷婷玉立,楚楚动人,便亲切地说:“田荣蓉,你怎么站在这儿啊?” 田荣蓉看见曾经真心爱她的男人仍对她一片痴情,可自己没有嫁给他,偏偏嫁给了一个并不深爱自己的男人万年红。现在才知道,一直以来打开头起她的婚姻就是个美丽的错误。她感到有些后悔,悔恨自己不该片面追求物质条件,去选择什么富贵人家、城里人、有工作有地位的人。富贵如浮云,再多的钱财也替换不了真正的幸福呀!现在她终于明白,自己情愿嫁给一个一无所有的流浪汉,也不愿意过这样摧残人心灵的生活遭受如此痛苦的精神折磨。 唐亚军扫视一眼万年红和凤姐。他走到田荣蓉前面,说:“田荣蓉妹妹,你过得还好吗?” 田荣蓉不知如何回答才好。 “我……我过得很好,我丈夫对我挺好的。” 其实这并不是田荣蓉的真心话,只是她不想让别人看见她难堪,不想让自己的丈夫显得尴尬,顾及娘家人的面子罢了。 谭亚军见万年红和凤姐非同一般的亲近友好,又问道:“田荣蓉,万年红和凤姐家有着亲戚关系吗?” “是……是啊!凤姐……哦,不,凤婶家和我婆婆是老亲戚。”田荣蓉表面吞吞吐吐地回答道,心里却着急开来。她向老公使了一个眼色,转而说道:“万年红,我们回去了吧!” 田荣蓉怕再让更多村里人看见说三道四那就不好了。她知道谭亚军想对她说些什么,可此地不可久留,田荣蓉拉着万年红回到了娘家那座瓦房里。 谭亚军默默地望着田荣蓉的背影,心里头说:“田荣蓉啊,你别瞒着我,我一定找个机会对你说出万年红和凤姐两人的秘密。” 谭亚军返回自己家里,躺在床上不安地翻来覆去,眼前浮现出田荣蓉的倩影。他不由得嘀咕开来:田荣蓉真是个难得的好女子。她能够宽宏大量,包容丈夫,实在是体贴人。 谭亚军的妈妈看见儿子一大早出去又折回来,整个人像掉了魂似的,卧倒在床上梦呓般的,准会有心事。 “谭亚军,你今天早上出门碰见了谁呀?老是忧心忡忡的。”他妈试探地问道。 “妈,我碰见了田荣蓉。”谭亚军没隐瞒自己的心事。 “田荣蓉不是在她婆家吗?怎么会大清早就回娘家来了呢!”他妈觉得好奇怪。 谭亚军原本想把万年红和凤姐有婚外情的事实竹筒倒豆子般地说出来。可他怕影响到田荣蓉,便没有告诉妈妈。 谭亚军的妈妈劝说道:“傻儿子,你是不是又想田荣蓉了?孩子,不是妈说你迂腐,你看田荣蓉都嫁出去好多年了,你还在死死想着她,她早已是别人的老婆了,是别个孩子的妈妈了,你怎么想她也没有用了,算了吧!该好好想想你自己,脑壳开窍点,娶个老婆回家,让妈妈看看,早点抱上孙子才是正事。” 谭亚军说:“妈,你替我去田荣蓉家看看她走了没有?” “哦,我正想看看那丫头。那我去了。” 谭亚军妈风风火火地走到田荣蓉家门口,叫道:“罗嫂!” 田荣蓉的母亲罗新秀听见谭亚军妈的叫唤,连忙走出来,说:“哟!谭亚军妈,太阳从西边出来了,您一大早就来看我了。” “罗嫂,我今天来是想会见田荣蓉。”谭亚军妈说。 这时,田荣蓉正在里屋同万年红争论他和凤姐之间牵扯不清的事情,罗新秀大声叫道:“阿蓉,谭亚军妈来看你了,快出来吧!” 田荣蓉从房间里走了出来,微笑着打招呼说:“婶婶,你来了,快请坐!” 田荣蓉为她倒了一杯热茶,递给她。只听见她心直口快地说道:“田荣蓉啊,许久不见,你做了妈妈了,可我家谭亚军还是光棍一条。” 田荣蓉劝慰道:“谭亚军是个男子汉,是个军人出身的大好人,他一定会找到好老婆的。” “哎,很多人跟他介绍对象,可他就是不同意,说这个也不行,那个也不是,我真替他担心,为难啊!”谭亚军妈盯着田荣蓉,似乎心中有千言万语要诉说。 万年红知道谭亚军曾经追求过田荣蓉。可他俩并没有发生任何关系,只是谭亚军单相思,暗地里恋着田荣蓉。可田荣蓉从没对谭亚军动过心。万年红自从有了野心,就老想着离开田荣蓉身边,到外面跟别的女人幽会。 刚才听到田荣蓉和谭亚军妈的一番对话,他故意生气地说:“我有事先走了,回单位去了。” 田荣蓉爽快地答应了。万年红出门走远了,谭亚军妈打破了屋里的沉寂,快言快语道:“田荣蓉啊,去我那边坐坐,我那儿有好茶喝。” 田荣蓉顺从母亲的意思,跟随谭亚军妈一块儿去了谭亚军家。她走进门,发现谭亚军还呆呆地躺在长靠椅上,可能心里正苦苦地想着田荣蓉。 谭亚军他妈叫唤道:“谭亚军,你看谁来了?” “来就来呗!”谭亚军还没完全反应过来,他没想到竟是田荣蓉。 田荣蓉走到谭亚军的房间门口,敲了敲虚掩的门:“谭亚军,是我!” 谭亚军听见了田荣蓉的话音,马上弹了起来,迅速地转身打开了房门。一见田荣蓉,他就情不自禁地说:“阿蓉,我好担心你啊!” 田荣蓉忙说:“谭亚军,出来喝茶吧!” 谭亚军趁势一把拉住田荣蓉的手,往里面一拖。门被关上了,他立即伸手抱住田荣蓉,说:“阿蓉,你知不知道,我现在还在苦苦等待你。” 田荣蓉顿时扯开了谭亚军的手,冷冷地说:“谭亚军,你别犯糊涂了,我现在早已经是别人的妻子了,我是有孩子的妇道人家了。” “这我知道,可你并不幸福啊!”谭亚军说:“万年红那样花心,那么对待你,分明是不爱你。” “谭亚军,不许你说万年红对我怎么样。”田荣蓉害怕母亲听到这些刺激人的话,“他对我很好,真的!” 谭亚军又拉着田荣蓉的手:“会是真的吗?我和你从小玩到大,你的眼睛还瞒得了我吗?就拿今天早晨的事说起吧!你以为你什么不说,就没人知道万年红和凤姐之间的事了吗?我告诉你前一段时间,就有人暗地里看见万年红到凤姐家去过几趟,天黑了鬼鬼祟祟地来,天蒙蒙亮又偷偷摸摸地离去,简直就像个活鬼。” “色鬼!披着人皮的大色狼!”田荣蓉也忍不住要发泄怨恨了。 “你以为纸团包得住火吗?谁还能包瞒得了这对狗男女呢?阿蓉妹妹,我一直都为你担心呀!” 田荣蓉虽然知道了万年红和凤姐的那点风流韵事,也清楚谭亚军和别的什么人都晓得了那些丑事,但她还是不得不替丈夫万年红开脱,以减少道德上的谴责。 “谭亚军啊,你难道还不知道,现在世界开放了。” “人家都开放了,可你却还是原来那么古典传统保守,你一点儿也没变。” “这是我们中华民族女人的传统美德,是根,是魂,不能丢,变不得。” “你这样活着闷不闷,累不累啊?我看你还是和万年红干脆一个字——‘离’算了!” “别乱说……我现在决不能跟他离婚。” “那为什么?” “我为了我的儿子,为了我的家人。”田荣蓉说:“我的良心告诉我,我有责任……” 谭亚军妈的叫声打断了两人的谈话:“你俩快出来喝茶了!” 田荣蓉和谭亚军从房间里走了出来,各自默默地品茶。 谭亚军妈说道:“荣蓉,你今天又有空回家看望你母亲呀!” “今天是礼拜天,正好休息,所以就回来了。”田荣蓉说。 “你家万年红也没有事吗?”谭亚军妈问道。 田荣蓉看了看坐在身旁的母亲,一时难以启齿。 “哦,今天万年红也没别的事,小两口就一块儿回娘家来了。”母亲罗新秀替田荣蓉说道。 其实这一切的辩白都是那么苍白无力,经不起推敲。 “挺有孝心的嘛!”谭亚军妈的话音半阴半阳,“万年红怎么也不过来坐坐?奇怪了,昨晚就看见他在村口……” 罗新秀顿时感到十分惊讶。田荣蓉的心里布满了疑虑的迷雾与忧伤的阴云,昨夜是让我田荣蓉伤透心的第一个夜晚,不知今后还会有多少个这样令人欲断魂的悲凉之夜,寂寞之夜,伤心之夜。泪水不由得盈满了眼眶,马上就要掉落出来了。 她掉转头,强抑住泪水奔流,但还是有一滴豆大的泪珠滚出了眼眶,顺着腮边悄然滑落。她伸手抹掉泪痕,擦揉了一下眼睛,找了个借口,说道:“母亲,亚军妈,你们慢慢喝茶,我突然想起学校里今天还有一点儿事,我得先回去了。” 田荣蓉站起身就走了。她发疯似地跑到父亲的墓地,扑通跪在坟前,无法排遣的郁闷与忧伤袭上心头。她不禁哭诉起来: “爸爸啊,你知道吗?表面上看,我想要的都得到了,房子越住越漂亮了,存款越来越多了,物质越来越丰富了。可我精神上越来越苦闷,感情上越来越失落,心灵上越来越空虚了。我没有找到一个真心爱自己的男人。我的爱好像被别人偷走了。当初你和母亲带着我们六兄妹,虽然日子过得很贫穷很艰难,但却很快乐。你和母亲多么恩爱——你爱妈妈,妈妈也爱你,夫妻感情多么纯真多么深厚,这才是人世间最大最根本的真正的幸福呀!我现在过得好痛苦,我的男人万年红他从来没有真正地爱过我,一开始他就在欺骗我,可我为了遵从你们的教诲,一直都在忍着,但我越忍耐,他就越放肆。他从没想过我的感受,考虑我内心的体验。” 山林中的枞树、茶树似乎也为之动容,在凉风轻拂中絮絮低语。灌木丛中扑地掠起一只鸟雀,绕着坟边飞了一圈跃上了枝头,另一只鸟雀便也不甘寂寞地腾空而起,追逐着同伴,振动翅膀,直奔高处树枝上面。 田荣蓉仍旧如泣如诉,声泪俱下。 “父亲,假如时光可以倒流,人生可以重来,我情愿一切从头开始,返回到童年,我愿意像小时候那样过着穷酸却开心的日子,也不愿过现在这种痛苦、折磨人的生活……” 阿蓉哭着哭着,不料谭亚军悄悄地尾随她背后,竟然也跟上山来了。他轻轻地走到田荣蓉身边,伸手扶住了她的腰,田荣蓉偏过头一看,几乎吓了一跳。 “田荣蓉妹妹,我知道你会来这儿。”谭亚军抢先开了口,“你还爱万年红吗?” 田荣蓉推开他的手,“刷”地站了起来,抬头仰望不老的青山和远方的天空,嘴里说道:“我曾经是很爱他,可不知道后来为什么一见他就像见到仇人一样,可能是他感情上出轨伤害了我的缘故吧!有时我甚至还愤怒到了极点,真想杀了他,以泄心头之恨。尤其是和他散步走在一起时,他那双眼睛老是色迷迷地盯着另外年轻漂亮的女人看,连我是谁也不知道了,我怎么就嫁给了一个这样的男人呢?” 谭亚军趁机劝说道:“万年红并不值得你去爱,离开他吧!长痛还不如短痛。” “不,我为了我的孩子不受伤害,得留在他身边,再说,我以前是爱他的,也许那时还不够了解他,蒙在鼓里,就嫁给他了。虽然他对我感情不深也不真,但毕竟我和他有了共同的孩子。也许,我爱他越多,伤得我就越深吧!”阿蓉回转头望了往昔的童年伙伴,顿了顿,接着转移了话题。“咦,谭亚军,别说我了,你怎么还不娶老婆呀?年纪不小了,有合适的就找一个吧!相处久了就会日久情深的,感情是完全可以培养起来的,别老让你爸妈为你担心了。” “田荣蓉,我曾经说过,除了你,我谁也不娶。”谭亚军依然信誓旦旦。 “你真傻,我们是不可能的了,这辈子没姻缘,等来世再说吧!如果有来世,我再嫁给你,做你的妻子。”田荣蓉似乎也动了情。 “有你这句话就足够了。”谭亚军心满意足地笑了,笑容是那么灿烂,犹如洒满阳光鲜花盛开。 “我知道你对我好,可是时间不可能倒流,让我们永远成为好朋友。”田荣蓉说,“时间不早了,我们该回去了,不然万年红以为我去了哪里,怕造成误会。” 谭亚军和田荣蓉一同来到田荣蓉的外家。偏生不凑巧,万年红并没有远离斗牛山村,到外面溜达了几圈又折回娘家来了。万年红一看见谭亚军竟跟自己的婆娘走在一起,有说有笑,居然还走得那么近,心里就猛然发起了无名怒火。 “你这不要脸的女人,竟背着我偷偷和人家谈情说爱去了,我还以为你去哪里干什么好事去了,谁会想到竟是到山上去浪漫地幽会鬼混……”万年红怒目圆睁,紧盯着田荣蓉和谭亚军。 谭亚军忍不住握起了硬梆梆的拳头,想要教训几下万年红,狠狠地揍他几拳。可被田荣蓉拉住了。她不想事情闹大,惹出麻烦,更不想让母亲知道万年红所做的一切见不得人的秘密。 “你别血口喷人,出口伤人,我和谭亚军没有什么,他只是我小时候的伙伴而已。”田荣蓉十分镇静,不想在娘家引起吵闹。“我们该回去了,老公。” 她说完抱起孩子,亲热地挽起万年红的手,一道走出了娘家的红漆木门。 田荣蓉的母亲罗新秀见田荣蓉他们走了,连忙叫住谭亚军:“你等一下。” 谭亚军本来想把万年红和凤姐的丑事告诉伯母,但他想起自己曾答应田荣蓉“别让我母亲知道”。谭亚军收回了刚到嘴边的话,改口说:“伯母,请您放心吧!我不会伤害田荣蓉的。” “谭亚军啊,不是伯母说你,以后别再找田荣蓉了,她已经生是万年红的人,死也是万家的鬼了。你就别再打她的主意纠缠她了,你看搞得他们夫妻俩又不和吵架了。”罗新秀直爽地说。 “好,伯母,我全都答应你们,不会再给你们添任何麻烦。” “那你也该成个家了。” “我一定会的。”谭亚军说完就走了。 一骑上摩托车,万年红就对田荣蓉说:“我们回家一趟吧!” “哦,行!”田荣蓉答应了,同他一起来到了婆家。 一走进万家门楼,婆婆就没有好脸色给她看,先是吩咐她去洗碗,等到洗完碗后,又马上叫她去做饭,仿佛她成了这个家庭里面临时请来的保姆似的。田荣蓉任凭自己的孩子客厅里自个儿挨着靠椅搭积木,她则动手忙这忙那,像一只旋转的陀螺似的,忙得团团转。万年红不管三七二十一,像个书呆子一般,钻进房间里拿起他前妻的相片傻乎乎地望着,默默地出神。当他陷入思念回忆之中时,便又拿起笔写起小说来。 突然,田荣蓉听到“哇——”的一声,她连忙从厨房里跑出来,原来是万年红的侄儿拿用来捶背的竹木锤子打了自己儿子的脑袋。田荣蓉赶紧抱起儿子,边替他抚摩轻揉边哄劝着:“乖,别哭,别害怕!” 第41章 希望化作泡影 41希望化作泡影 万年红的侄子还举起那把小木锤,扬言说:“我要打死弟弟,免得他跟我争财产。” 天哪!三四岁的毛头小孩居然说出这样骇人听闻的话来,这背后无疑是孩子的母亲或父亲教唆。幸好他手中拿的不是铁锤,不然儿子的脑袋就要开花流血了。田荣蓉瞧他那模样那神态,做出似乎还要真行凶伤人的架势,她忍不住大吼了一句:“谁叫你打弟弟的!你再敢碰他,我拧掉你的脑袋!” 全家人纷纷都走出来了,个个还说着田荣蓉的不是。万年红大嫂非但没训斥自己的儿子,反而还骂田荣蓉:“你这女人,说话真是瞎胡闹,自己的儿子不带好,还说出毒蛇精一样的话来。竟然还说我儿子打了你儿子的头,谁看见的啊?” 万年红不但没心疼挨了打的儿子,还说:“你这小鬼,放下你手中的玩具车,别在这闹事,尽添乱,吵得人心烦!”他转向田荣蓉,指着她的鼻子,用一种教训的口吻说道:“你也真是的,连个儿子也带不好,还做什么母亲来着?都是一家人,也不用威胁人嘛!” 万年红手上还拿着一支笔和一本厚厚的书稿。田荣蓉凭以往的经验,猜想那小说里面肯定全都是写的他和前妻及那些打着恋爱的幌子逢场作戏玩过的女子之间的风流艳史。他幻想凭借体验罗曼蒂克的情感生活来填补心灵的空虚寻求艺术的灵感精神的刺激,企图一夜成名,写出像《哈姆莱特》、《廊桥遗梦》、《个人的体验》、《静静的顿河》之类走红、畅销的小说。他的旧脑筋一直在模仿的圈子里逗留、徘徊,哪有文学天才独具匠心的创意可言?这岂不是注定要失败徒劳无益地作困兽之斗么?他不知道,对文学来说,模仿无异于走入死胡同,是没有光明没有任何出路的。 田荣蓉随手翻了翻万年红的手稿,果然又看到他梦呓般的话语:“久别的梦中情人,你到底在哪里?我在呼唤你,我在想念你······我站在你家门外,你却把我拒之门外。请把你的门儿开,我的心我的魂要进来······我是你家门前的那棵柑橘树,日日夜夜守望着你来去匆匆的倩影······”她气乎乎地扔下书稿,把刚才自己进行的心理分析一股脑儿倾泻出来,每一句都落在万年红的心坎上。他不由得惊讶,佩服妻子的见解。真没想到,她如此了解自己的内心世界,还这么懂文学。以前自以为文凭高水平高才高八斗,现在看来自己是步入了误区,所以难有成就。经过一番冷静的自我批评、反省,万年红觉得自己在田荣蓉面前反而成了一名小学生似的,而她像是大学问家,人生的导师。过去自己忽略了现实生活的重压与苦难以及人际关系的艺术,那种犹如痴人说梦空中楼阁式的文学缺乏人文关怀和人性民族精神等,光瞎编一些人云亦云的故事,又怎么算得上真正意义上的文学?不知人心不识人性不了解人情世故,又哪会受读者大众欢迎呢? 田荣蓉实在忍无可忍了,牢骚满腹地发泄道:“好啊!你们家个个都说我的不是,可我只是一个人两只手,没有三头六臂。我回到婆家没有一下子空余的时间带自己的孩子,这我也不怪你们。可你们倒好,玩的玩麻将,打的打牌,写的写字,都顾着各自娱乐、开心。我儿子被人打了,你们不关心也就罢了,还要责备我,我错在哪里了?我今天非得说几句心里话不可,实话告诉你们吧!自从嫁到万家来,我本来只想做个孝顺的好媳妇,贤惠的好妻子,可你们却一直没有给我机会,不管我怎样做表现有多好,可是在你们的心目中,都似乎总觉得我不配做你们富贵人家的媳妇。我告诉你们,我当初肯嫁给万年红,并不是看上你们家拥有多少财富,我只是看上他的文化水平和才华而己。你们别以为我外家穷,就高攀不上你们家,就低人一等要受欺负,就没有资格大声说话。我告诉你们,我们在人格上从来都是平等的!我倘若早知道你们家万年红是“花花公子”,先前早已有过浪漫情缘了,而你们是这样冷漠缺乏人情味,我情愿嫁个一无所有的流浪汉,打死我也不会嫁到这里来遭受磨难受尽委屈。我只是为了我儿子才忍气吞声没跟你们闹翻天……” 公公婆婆听到二媳妇大倒苦水,急切地说:“我们没有说你什么,你倒说得头头是道,反而说起我们来了,你有本事带你儿子走好了。” 田荣蓉伤心地流出了眼泪,悻悻地说:“好,我们走!” 田荣蓉抱着儿子走出了万家门楼,万年红也跟着走了。他们一同返回了田荣蓉所在的农村小学,这里虽然地处偏远,距离县城有六十多里,但环境优美。成排的女贞树形成了一道道绿墙。几棵芙蓉树开花了,有的白里透红,有的含苞欲放,有的绽放开来,看上去充满诗情画意。 走进家门口,万年红就说:“你今天对我家人发那么大的火干嘛?我知道你心里怨恨我,我思念我的前妻和‘老感情’,只不过是在小说里面写写而己,既然你那么在意,我就放弃不写好了,我马上把它烧了。” 他说着就要把稿纸往炉火上投,阿蓉说道:“老公,我不是说你在小说中怎么样写,你喜欢写尽管写你的作品好了,不过我要奉劝和提醒你一句,你要是写不出一点儿名堂出来,儿子又没有抚养教育好,以后别怪我对你怎样,我告诉你,你不要脸,我和儿子还要脸呢!” “哈哈,要是我的作品发表了出版了,你能把我怎么样?我想要的幸福就在下一站!你要是写得好,那你写一本小说给我看看。”万年红半开玩笑半认真的说。 “我写?”田荣蓉惊疑地问:“我能行吗?” “试试看呀!你不是要逞能干吗?那就露一手啊!”万年红煽风点火,赶鸭子上架似的。 “写就写!谁怕谁呀?”田荣蓉较起真来,心里拧起了一股跟丈夫比拼的劲儿来。 “那好吧!我拭目以待——看到底有没有天生的才女阿蓉出现。”万年红还拿她开刷,似乎要催逼她硬着头皮写一点东西出来才善罢甘休。 “万年红,我今天服了你了,我不想跟你绊嘴争吵,也不想跟你开什么玩笑,我现在只考虑并和你商量儿子上学的事情。”田荣蓉扭转了话题。 万年红立即接上了话茬:“儿子上学,有什么好商量的,他要读书,就跟你在身边放在农村学堂里读就是了,人家不是说‘是真金,在哪儿都发光’嘛!” 田荣蓉说:“这偏远的农村连个集市都没有,也没有学前班,读个一年级要走差不多三里路去上学,况且那学校也不是公办学校,成了私立学校,请的代课教师,自己连书都没念好,又怎能教孩子们呢?我想把儿子放到你爸爸妈妈那儿带养,他们住在县城里,儿子上学条件要好,对他来说,启蒙教育很重要。” “不行!”万年红没有赞成,还说出一大堆理由:“我爸爸妈妈年老了,再说,他们还带着我哥哥的两个孩子哩!已经够辛苦的了,怎么还能帮我们带小孩呢?何况放在那里也存在安全隐患,难道今天侄子打儿子的事还不足以令人震惊吗?” “这些我都知道,我也是为了我们的儿子能够上好点儿的学校,受到良好的教育,不输在起跑线上。我是‘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呀!”田荣蓉动情地说:“老公,这次你就听我的好了,等上学时就把儿了放在县城你爸爸妈妈那儿去读书吧!” “让我冷静地好好想想,行吗?” “我儿子又不用他们抱了,只是每天帮他洗个澡换换衣服,这又有何难的?” “好吧,就依了你。”万年红终于肯答应了。 谁也无法预料将来会有什么未知的事情要发生,命运之神仿佛有一双无形的大手在捉弄芸芸众生。田荣蓉原本是想让自己的儿子在条件好一些的城区学校受到良好的启蒙教育,奠定扎实的基础,万万没想到反而差点把自己儿子的身体给弄坏了。 田荣蓉的儿子万小舟在他爷爷奶奶家目前是年纪最小的,他伯伯的一对儿女都比他年龄大,他叔叔结婚好几年了一直还未见他婶婶大肚子。虽说他爷爷奶奶勉强答应带养小孙子,可他伯伯的儿子万家和似乎天生跟他过不去,总跟他作对,要么捉弄他,要么欺侮他,要么惹起祸端——每次都在他爷爷耳朵边说这又是弟弟弄脏的那又是弟弟搞坏的。爷爷奶奶十分疼爱长孙,每次都不分青红皂白地拿万小舟来训斥责骂,有时还被骂哭了。他哭着闹着要找妈妈,想回到妈妈身边去。 田荣蓉每间隔一两周逢双休日天气晴朗就去县城婆婆家探望儿子。万小舟一看见自己的妈妈来了,就抱着她的大腿说:“妈妈,我要跟你回去,我不在爷爷奶奶这儿读书了,我要回去!” 田荣蓉看到这情状,心里想:儿子小小年纪,呆在这儿肯定受苦了。 儿子在陪她外出闲逛时讲述了一些近段日子来的生活情况,让她感到惊奇。 “每天早上奶奶送我和小河哥哥一起去上学时,买一点儿早点,有时只买三个包子,他大些就吃两个,我小些就只吃一个。”万小舟牵着妈妈的手,拉开了话匣。 “阿——这怎么行?哪能这么抠门?”田荣蓉惊讶不已,插嘴问道:“你吃得饱吗?” “我每回对奶奶说,我还没吃饱。”小家伙好大意见,满腹怨气。 “奶奶怎么说?”田荣蓉感到孩子真可怜,在城里居然过着忍饥挨饿的日子。 “奶奶说,你没吃饱也没有了,除非你叫你妈妈多增加一些钱给奶奶,我就给你买多一点儿东西吃。” 田荣蓉显得有些激动不安甚至愤怒了:“哪有这样的道理?我不是每个月给够几百元生活费了吗?” “是啊!我也这么说:我妈妈给过你好多钱了,家和他妈妈一分钱也没给你呀!你为什么这么偏心?还跟他买两个,只给我一个。” “儿子好样的!”田荣蓉支持他得理不饶人。 “奶奶气得直说,你这臭小子,看你嘴硬,胆敢跟奶奶磨嘴皮子,等你放学回来我再打你不迟。”万小舟模仿他奶奶那种腔调、神态,简直活灵活现。 田荣蓉十分担心地问:“奶奶真的打了你吗?” “她掐了我的脸,拧我的耳朵。”万小舟满腹委屈。 多狠心啦!田荣蓉觉得愧对儿子了。没料到更糟糕可怕的事还在后头。 一个阴雨绵绵的下午,万小舟淋了些雨,回到家里就说:“奶奶,我想睡觉了。” 他奶奶连看也没看他一眼,淡淡地说:“你想睡就睡吧!” 万小舟有点头晕,爬到床上就昏睡过去了。一家人吃晚饭时也忘了叫醒他。直到晚上八点多钟,他奶奶才突然想起小孙子来,走到他床边一看,哎呀!不好,万小舟发高烧了!一摸他的额头,好烫手,还吐得床边都是污秽物。 “小舟,你快醒醒!起来吃晚饭啦!”她紧张地叫唤起来。 孩子还是闭着眼睛,没有吭声,也没别的反应,已是命悬一线,危在旦夕了! 她的心陡地往下一沉,急切地朝屋外叫喊道:“他爷爷啊,小舟发高烧啦!出事就不得了了,你快过来看呀!” “孩子感冒发烧有什么值得大惊小怪的。”他爷爷赶进来看了一下动静,觉得情势不妙,也焦躁不安起来。“哎哟,烧得真不轻呀!快带他去医院。” 他爷爷奶奶轮番背起万小舟朝附近的县中医院走呀走,忽然万小舟完全昏迷不醒了。两位老人急匆匆地抱着小孙子跑进中医院急诊室。医生见了,抱憾地说:“对不起,你们还是带去县人民医院看看吧!” 两位老人万分焦急地搂住小孙子,心急火燎地窜到大街上,伸手拦住了一辆载客出租的三轮车,催促火速奔向县人民医院。他俩心急如焚地直叫着:“司机啊,开快一点呀!我的孙子快不行了……” “已经够快了,再快就怕要出车祸了。”司机不耐烦地答道:“你们怎么不早发现早治疗啊?” 车子开到县人民医院门口,两位老人抬起小孙子直奔急诊室,带着哭腔大喊道:“医生,快救救孩子吧!” 医生见状说:“怎么孩子烧成这样子你们才来医院呀?你们做监护人的太大意了!” 老两口沉默无语,紧盯着医生忙着给万小舟输氧气,进行物理降温及打针等一系列连贯的紧急救治措施。天哪!千万别让我的孙子发生任何意外,不然我们怎么向他父母交代哟?老人的心揪紧了。 “我的孙子还有救吗?”老家伙试探地问道,心里直在默默地祷告上天保佑。 “恐怕会有一定的生命危险,那要看看今晚他能不能醒过来,不然的话问题就麻烦大了。”医生实话实说。 窗外突然电闪雷鸣,“轰隆隆”的雷声从高空滚过,伴随着一道道闪电的亮光,划破了夜的沉寂。瓢泼大雨突袭而至。老天爷似乎震怒了,狂轰滥炸似地发泄不满的情绪。巨大的声音震耳欲聋,仿佛要把昏迷中酣睡的孩子唤醒。 也许是母子连心吧!田荣蓉刚从县城返回学校,狂风暴雨席卷而来。“哗啦哗啦”的雨声汇合劲风“呜呜”的呼啸和掀起阵阵松涛的轰鸣,仿佛是在咒骂她千不该万不该把宝贝骨肉放出去寄养,倘若酿成大错就会遗恨终生了! 她刚躺在床上睡下,却总觉得自己浑身乏力,好像哪儿不舒服,却不知道毛病出在哪儿。脑海里全是自己儿子的身影,耳畔又响起儿子的呼唤“妈妈,我要回家!”而且,那声音似乎越来越响亮、刺耳。她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觉了。 忽然,《伏尔塔瓦河》的音乐骤然响起来,万年红放在枕边的手机铃声既美妙动听又叫人心烦意乱。万年红不耐烦地打开一接,电话那端是他父亲熟悉、暗哑而苍凉的话音:“万小舟在人民医院急救打氧气……你们快过来吧!……” “啊——”万年红惊呆了,大呼小叫道:“我的儿子,宝贝心肝,我的命根子……” 田荣蓉也听到了不祥的声音,爬起来,哭着说:“我儿子怎么啦?……” 万年红急匆匆地披上雨衣,骑上摩托车,载着田荣蓉,穿过雨帘,穿透夜幕,直奔县城,一路狂奔,也许是太心急了,半路上下坡拐弯处因紧急刹车他们摔了一跤,幸好没有大碍,只是腿部擦破了一点皮而己。田荣蓉直在心里暗暗祈祷天神保佑我的儿子,菩萨显灵,大慈大悲,救救我的儿子吧! 谢天谢地!待田荣蓉和万年红赶到医院急诊科,一眼看见儿子呆若木鸡地站在那儿,一动也不动,仿佛成了白痴似的。看了许久,他才终于晃过神来,起了反应,朝着他妈边跑边叫,扑入她的怀抱里哭了:“妈妈,我好想你……” 万小舟总算醒转过来了,脱离生命危险了,值得庆幸。但是,他没有以前那么灵活可爱了,似乎傻里傻气多了。医生走了过来,说:“你是他妈妈吗?” “是的,我是他妈妈。”田荣蓉说:“医生,我儿子不会有事吧?” 医生说:“你肯定心肠好,做过善事,老天爷不忍心收你儿子的命,还好,他今天没大问题了,不过,他发高烧持续太久了,已经有肺炎和支气管炎了,以后你们要注意好好照顾调理,慢慢的也许年纪大一点他会逐渐好起来的。” 田荣蓉追悔莫及,抱着自己的儿子说:“舟儿,是妈妈害苦了你,我真不该送你到奶奶家去,我不该把你送到城里来念书,妈妈对不起你……” 万小舟哭着鼻子,说:“妈妈,我再也不要回奶奶家去了,我不想离开你,您带我回家吧!” “嗯!”田荣蓉望着可怜的孩子流满泪水的小脸蛋,点头答应了。 从那以后,万小舟再也不敢呆在他爷爷奶奶家跟随他们一起生活了。他小小年纪就体会到爷爷奶奶偏心,从没对自己好过,好像自己不是他们的孙子一样。 田荣蓉和万年红带着儿子回到了偏远的乡下,一切似乎又归于沉寂。可是,从死亡边缘线上挣扎活过来的孩子抵抗力急剧下降,隔三差五地又患感冒发烧了。一旦发烧,便又旧病复发,引起支气管炎,需连续几天打针吃药。加上田荣蓉先前打过胎,身体还未完全达到最佳状态便又怀上了万小舟,医生说孩子先天性贫血,还有些营养不良,因此造成体质虚弱。田荣蓉听了,心酸不已。 正当田荣蓉带儿子在学校附近的小医院看病打针的时候,大姐田红梅突然从天而降,出现在她面前。寒暄了一两句,大姐问道:“小妹,听你说,妹夫不是有个亲戚在县里医院上班吗?” “是阿!大姐你有什么事吗?”田荣蓉若有所思,满腹疑惑。 大姐挑明了来意:“你看你大姐夫,他现在虽然有了几个钱,可他并不开心啊!他老想着要是有个儿子就好了。虽说现在买了小车,但他只顾自己在外面潇洒,同别的女人鬼混,对我是越来越冷漠了。我想去放扎,尽可能为他生个儿子。” 田荣蓉赶紧说道:“大姐,这可不行啊!一来这是犯法的呀!二来嘛,你都快四十岁了,恐怕……放了扎也是白放,再加上你的肚皮已经有两处伤疤了,结扎、割腹内宫腔肌瘤,你又不耐受麻醉药,放扎是很疼的,我怕你到时候受不了,万一发生什么意外,那怎么办?” “小妹,你就帮我这一个忙吧!为了生儿子,哪怕再疼我也要去试试看!我想要的幸福,兴许就在下一个站点!” 田荣蓉只好带大姐去医院疏通关系,医生帮她做了放扎手术,大姐忍受着异常的痛苦,疼得死去活来。大姐本来以为放了扎,就会有生儿子的机会。哪怕只有一线希望,她也要树立百倍的信心坚持到底。 可万万没想到丈夫根本不跟她想到一块儿,不打算再和她生孩子了。他不知是彻底地丧失了信心还是什么缘故,还是老样子,成天跑出去和其它女人鬼混。田红梅所忍受的疼和痛,所承受的苦和难,都成了一场空。最后的希望似乎也将化作泡影。田红梅心急如焚,天天巴望着自己怀上儿子,抱着这唯一的念头——这仿佛成了她活着的最大意义和精神支柱。时间一久,她有点儿犯神经病了,成天只顾念叨“我要生儿子”。其实她心里想的是实现丈夫的心愿,好拴住他的心。 可是,丈夫阿孝不但不安慰她,有时还故意说气话刺激人:“你这精神病人,整天只知道在家里干想着生儿子,也不出去挣点钱。反正我每个月丢给你200元生活费,你怎么过就随你怎样过。” 田红梅心想:当初我嫁给你的时候也是一无所有呀!可是那时两人的感情却很好。现在虽然老公有钱了,自己反而得不到丈夫的关爱了,感觉比过去贫穷时更痛苦了。 由于丈夫对她越来越冷淡,如今简直冷漠到了极点,连夜晚也经常不回家了。田红梅对四妹不停地说:“小妹,我真想杀了你姐夫这混蛋,他不给我钱,也不给我爱,把一切都给了其它的女人了。到底是谁偷走了我的爱呢?我根本不知道呀!······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哟?我真的受不了了,我快要疯掉了。” 田荣蓉回话说:“大姐,你有你的孩子们,她们会对你好,你还有我们兄妹这些亲人呢!我们都会对你好的,你就别担心了。千万别干傻事!” 大姐说:“唉,不说我了,说说你跟阿红吧!他对你好吗?” 每次提到万年红对她好不好这一话题,田荣蓉都会敷衍说:“好,万年红对我很好。” “那他最近有没有什么思想动态?”大姐关切地又问道。 田荣蓉想了想,说:“他几次对我说要混个官当。” “想高升,那是好事啊!人往高处走嘛!” “可这个年头,没有政治后台关系背景,缺乏经济后盾强有力的支撑,没权没钱的话,谁来赏识提拔你呀?” “要想爬官,真有那么难吗?” “大姐,你还不知道吧!我有一回和万年红去找某位领导求情,那当官的连理都不理睬我们。可另一个人却进了他家的门,给了一个红包打点了一下,后来那家伙被提升了一级,当上了校长,那人论人才论长相都还不如万年红呢!可为什么偏偏人家能够小人得志,这里面学问可大了。” “哦,原来是这样。” 姐妹俩还在煲粥般地通电话之际,万年红返回来了,打断了两人的谈话。他一进门就朝老婆发火,说:“我娶了你这么个没用的东西,什么忙也帮不上。我那些同学娶的都是有钱、有官、有背景的大户人家的女儿,他们现在都当校长、科长、局长了。可我还是老样子。我的才能并不比他们差,我的文化水平甚至还比他们高,可就是没人赏识重用提拔我。” 田荣蓉心里知道,万年红一直想追求高升,哪怕是当个芝麻官也好。他为了地位、职务上升,早日实现自己的抱负,找妻子的麻烦,吵闹不休。失意、苦闷的时候,他就到外面去偷女人、寻开心,逃避现实,到虚拟的世界里排遣淡淡的忧愁郁闷。他甚至还老想着依靠女人来求得上升。他总是心存幻想,认为他想要的幸福就在不远的未来,就在下一站。 更可恨的是,他连家人和亲戚有时打给他的电话也不肯接。致命的是,田荣蓉的母亲患重病了,打电话给他,他一时心烦,不但不接听电话,还把手机关掉了。要是平常漏掉一个电话不接不要紧,可他在非常时刻关掉手机却坏大事了。这简直等于要了一位孤寡无助的老人的身家性命。 太阳无限留恋地挂在西边的山巅上,久久不肯沉落下去。蝙蝠开始在夜幕降临的时候出来翩翩飞舞。天色渐渐黑沉下来,半边月亮悬挂在东边的山巅上。一只非常大的蝴蝶从窗外猛地扑进来,在屋子里上下翻飞乱窜。田荣蓉感到十分奇怪,万年红带着儿子正在念英语单词。儿子万小舟看着画面上掉在水里的小恐龙呼叫着“help”,问道:“爸爸,这是什么意思?” “这是呼救,寻求帮助,喊救命的意思。”万年红随口说道。 忽然,手机铃声响了,《伏尔塔瓦河》的曲调、旋律依然是好么悠扬动听,万年红看了一下来电显示,不耐烦地把它放下。田荣蓉见了,把手机拿起,一接听,几乎惊出了冷汗。 “田荣蓉,你母亲晕倒在地上了,快不行了!快来救命呀!”电话那端从娘家斗牛山村传来的是一位大婶的声音。 “啊——”田荣蓉惊讶得张口结舌。 “怎么啦?”万年红凑拢过来。 第42章 空巢老人的悲剧 42空巢老人的悲剧 哎哟!我的妈呀!咋办?田荣蓉轻喊:“我知道了!你们赶快扶起她,唤醒她!” 田荣蓉赶紧拨打了一个电话给县人民医院办公室,可是真遗憾,工作人员说:“对不起,救护车坏了,正在抢修。” 已经到了刻不容缓的地步,事不宜迟,田荣蓉顾不上晚餐还没有弄好,马上又联系中医院和120急救中心。 电话打通了,田荣蓉急切而又紧张地说:“医生,快……快去救人!我母亲病倒了。” “你别急,请慢慢说清楚,要去哪儿救人啊?到底怎么一回事?”急救中心的工作人员说。 田荣蓉把娘家的具体地址告诉了对方,把母亲罗新秀的姓名及患高血压等基本情况一五一十地说明白了。 “天黑了,你娘家的路不好走,来回要两个多小时吧!”对方似乎流露出为难的语气。 “医生,救人如救火,快去吧!我求你们了!” 工作人员可能被她诚恳的话打动了,答应立即派车前往。 阿蓉跟随救护车匆匆赶往娘家斗牛山村。车子沿着崎岖的山路一路颠簸,风尘仆仆地驶进田圆愿村。 一到家门口,阿蓉就哭喊起来:“母亲呀!你怎么这么晚才打电话给我呢?” 母亲无言,处于半昏迷状态。田荣蓉担心地望着医务人员把她抬上担架,送上车,打上吊针。救护车风驰电掣地朝县城方向开去。 到了中医院,医生给风烛残年的老人做了ct检查。医生看了照片,皱起了眉头,说:“你母亲现在的症状是脑溢血,属于蛛网膜下腔出血,极可能是脑动脉瘤破裂引起大量出血,病情比较严重。恐怕等不了多久,她就会彻底地昏倒,什么也不知道了。你们病人的家属怎么这么大意,现在才把她送到医院里来呢?太晚了,也许早一点来她就有救了,不会是这样子了。” 田荣蓉焦虑地问道:“医生,你是说,我母亲没救了吗?” 医生说:“我只是认为有可能会,根据以往的经验,大多数的老年人患上这种病,严重的话,到了晚期百分之七十的人都是死亡。” 死神悄然来临!田荣蓉不由得不寒而栗,她望了望白发苍苍的母亲,心里隐隐作痛。 “医生,你们一定要千方百计把我母亲救活,我求求您了!无论付出多大的代价,都要挽救我母亲的生命。”田荣蓉带着哭腔恳切地说。 医生没有安慰她,只是冷静地直说:“我们只能尽力而为,争取希望把你母亲救醒救活过来,不过你得先有个思想准备,还有最好把你的兄弟姊妹全都叫来为好。” 这不意味着要送终了吗?哦,可怜的母亲,你竟这么快就要撒手西去了么?不,你得活着,好好地活着。你才七十出头,并不算高龄老人呀! 田荣蓉慢慢地擦干眼泪,走到病床边。心电图显示,母亲的心脏衰弱了许多,甚至有些跳动紊乱,但脉搏依然充满生命的活力。护士给她的鼻孔处安放了氧气管,输液也在进行之中。 田荣蓉轻轻地深情地呼叫着:“母亲……你快跟我说说话呀!我是你最心疼的小女儿阿蓉,你不能这样就离开我,我还没有好好地报答你……” 母亲微微地睁开了眼睛,眼角还挂着浑浊的泪滴,面容似乎显得憔悴了许多,原本硬朗的身子遭受病魔的折磨变得愈发虚弱了。透过她那虽显疲惫却充满无限眷恋的眼神,田荣蓉既看到了生命的希望,似乎又看到了生命的无奈与悲伤。 “阿蓉,医生是不是说我的病没有治了。”母亲终于开口了。 田荣蓉安慰道:“母亲,不是的,你会没有事的,我一定要让医生把你治好,我情愿用我的小命拿来换你的生命呀!” 母亲早知道自己的病情,只是不想太连累儿女。她淡淡地说:“阿蓉,不是我不给你打电话。今天一大早,我头就疼了。我打过几次电话给万年红,他都不肯接电话,可你又没法联系上,只好到了晚上那会儿才打通,你大婶才告诉你我的病发作了。” “哦,这么回事,万年红可真混蛋!”田荣蓉气愤起来。 “阿蓉啊,我身上还有六百元,你拿去吧!我的头好痛好痛,恐怕快不行了。你也别怪万年红了,人老了早晚是要死的。只要你们过得幸福就行了。”母亲说着费力地想要挣扎坐起来,下床去方便,活动一下腿脚。 田荣蓉扶起母亲靠躺在病榻旁,哭着说:“母亲,您快吃药了!” 她把药放到母亲嘴边,可母亲不会张开嘴了。她已经昏迷过去了,阿蓉伤心地哭喊着:“妈……母亲,你快醒醒,你还没有吃药呢!” 医生走了过来,把田荣蓉的母亲送入了重症病房,奋力地进行抢救。田荣蓉浑身焦躁不安,望着病房里进进出出的医务人员,盯着母亲身上安放的仪器配件,泪水情不自禁地涌了出来,打湿了眼眶。 值班医生检查了母亲各方面的身体状况,说:“你母亲恐怕再也不会说话了,怎么只见你一个人呀?” 田荣蓉连忙给在外地的哥哥姐姐打电话,颤抖的话音里略带着哭腔。 “哥,姐,你们赶快回家吧!母亲在县中医院抢救,快不行了……” 哥哥姐姐们接到小妹的电话,劝说道:“小妹,你别哭!你千万别有事,母亲身边现在正需要你陪着,我们马上就回去。” 田荣蓉静静地守候在母亲的病床边,盼望奇迹能够发生——母亲苏醒过来,同她谈话,还下床行走呢!可是,她整整哭了一夜,都未见母亲发出半点声音,身子也没挪动一下。她恨自己的丈夫,没有及早接电话安排母亲就诊住院疗养,她更恨自己无能,为什么不早下决心买个新手机配备好呢?为什么不多打几个电话问候母亲的身体、生活情况呢?前几天母亲到来,怎么就没发现病情急转恶化的征兆呢?怎么就没想到尽早让母亲到大医院里去诊查、住院治疗呢?母亲啊,对不起,女儿没有照顾好您…… 田荣蓉的心里在内疚地挣扎,激烈地斗争。哥哥姐姐们星夜兼程,全都赶来了。大家站在医院里,看着自己的母亲病倒了,躺在病床上,眼睛紧闭,面色蜡黄,任凭怎么呼唤也都毫无反应,就像死人一样,一动也不动。个个都忍不住伤心地哭了,哭得最伤心的还是田荣蓉。 田荣蓉从重症病房里哭了出来,一个人静静地躲到走廊外面偷偷地哭。碰巧她对面走来了一位约摸五十岁的男子——田荣蓉的外甥女阿美的养父黎文武。大姐田红梅曾经放出去的女儿阿美已经长高了,像一棵婷婷玉立的小梧桐。她手里提着一袋水果,跟在养父身后。 她的养父黎文武停住了匆匆的脚步,说道:“咦,你不是阿美的四姨吗?你怎么在这儿哭呀?” 田荣蓉抬起头一看,把自己脸上的眼泪抹了一把,说:“哦,您是阿美的爸爸吧!你怎么也来这医院里头啊?” “我岳母病了,在这儿住院。” 真巧!田荣蓉心里“格登”了一下,便又问道:“她老人家病情严重吗?” “还好,来得早,住两三天院就可以出院了。”黎文武轻描淡写地说。 “没大碍就好,像我母亲来得已经太晚了,都怪我没有照顾好。” “四姨,你刚才说,阿美的亲外婆也在这儿住院,还病得不轻吗?” 黎文武好像没听明白刚才田荣蓉说的话。 “是啊!医生说,我母亲快不行了。现在她躺在病床上一动也不会动,连话也不会说了。” 听到田荣蓉伤感的话,黎文武说:“噢!我得带阿美去见见她亲外婆,哪怕看上一眼也行。” 阿美在她养父和田荣蓉交谈的时候,悄悄地走开了。她从里面转了一圈,走过来,气冲冲地说:“爸,我以为你刚才到哪儿去了!这么久还在这里瞎扯,外婆该吃药了,医生说明天就可观出院了。” 养父拉着阿美的手,边走边说:“你这外婆病好了,可你的亲生外婆却快不行了。” “爸,你说我亲生妈妈的母亲也在这儿住院,我不去看她,她不是我外婆,你们的母亲才是我的外婆。”阿美指了指养母的母亲,“这才是我的好外婆,我不去,她们狠心把我给了你们,你们才是我最亲的人。” 不一会儿,田荣蓉提着一件牛奶走过来,亲切地叫了一声:“阿美!”她走到老人病床边,说:“外婆,祝您早日康复!请您喝点牛奶,保养好身体。” 阿美没好气地说:“你把你的牛奶拿走,我外婆不喜欢喝牛奶。” 黎文武赶紧训斥了一句:“阿美,你不可以这样对你四姨说话!她已经够伤心的了。” “这也不用怪阿美。”田荣蓉走到阿美身旁,想了想,诚恳地推心置腹。 “我知道你恨我们,尤其恨你的亲生母亲。可你别恨你亲外婆呀!当时完全是情势所逼,迫不得己啊!你没满月的时候,你亲生外婆为了躲开计划生育的处罚,抱着你到处东躲西藏,没日没夜地照料着你呀!可她现在是快要死的老人了,毕竟你和她是有血缘关系的呀!你知道吗?你亲外婆以前身体好的时候,常常叫我跟她去看望你,难道你全都忘了?” 听到田荣蓉缓缓地深情地叙说,阿美却显得不耐烦了,仍然冷漠地说:“我已经说过,她才是我外婆,我不会去看你母亲的,你最好是快点离开这儿。” “好……你别急着下逐客令,我马上离开这里,至于你去不去看你亲外婆,一切都由你。”田荣蓉轻轻地走开了,返回到病危的母亲身旁。 哥哥姐姐们连忙问道:“小妹,你去哪儿了?刚才主任医师来过,说母亲的病没办法治好,叫我们把母亲抬回去算了。” 田荣蓉的脑海里全都乱了。她刚被外甥女阿美说了一通,走过来又听说母亲没治了。她伤心地跪在母亲病床边说:“母亲,你快醒醒,你跟我说说话呀!” 可怜的母亲睡在病床上仍旧一点反应也没有,任凭儿女们千呼万唤,还是一动也不动地卧在那儿,昏迷不醒。可她的眼角里渗出了冰凉的泪滴。 医生们纷纷走过来,安慰田荣蓉道:“田荣蓉女士,你也别太难过了,人总是会有死的那一天,何况你母亲也已经有七十多岁了。” 田荣蓉转身跪倒在医生人面前说:“医生,我求求你们帮我治好我的母亲,出多少钱我都愿意给。” 主任医师把田荣蓉扶起来说:“你如果坚决要治你母亲的病,那我们只好建议你们马上办转院手续,看到市里的大医院去还有没有一线希望。” 田荣蓉默默地向老天祈福,祷告“菩萨保佑、上帝保佑”,去办好了转院手续。当天下午,田荣蓉的母亲要被送到市医院抢救治疗。 阿美过了一阵似乎想通了,有些回心转意了,毕竟“血浓于水”,她和亲生外婆有着血脉渊源的关系。阿美试探地找到亲外婆住院的重症病房,只见一位护士正在整理床铺。 “小姑娘,你找谁呀?”护士小姐问道。 怪了,怎么不见了?阿美惊奇地说:“刚才在这住院的老人家去哪里了?” “哦,你是说18号床的罗新秀吗?” “嗯,好像是……” “这位老太婆转院了,你是她什么人啊?怎么不早点来呀?” 阿美终于开始感到有点心疼、难过。“对不起,我来晚了!”她的声音里充满了自责,近乎有些颤抖。“外婆,请原谅外孙女……” “恐怕你永远没有机会见到她的笑容了。她可严重了,哎,这么好的一位姥姥走了,真让人心痛哟!” 阿美终于流下了忏悔的眼泪。她连忙跑到医院门口,看见四姨田荣蓉陪同她大哥乘坐在一辆救护车里,车子“呜呜——”呼啸着,仿佛在哀鸣着,往市里的方向疾驰而去。 阿美尾随车子后面边追赶着边哭喊道:“外婆!请等等我……” 可惜外婆再也听不见她的叫声了,再也看不清城市的繁华热闹景象了。也许通往天堂的门正在缓缓地为她开启。天国应该没有病魔没有忧伤没有烦恼了吧? 载着母亲病躯的救护车抵达城市中心时,已是夜幕降临,灯火阑珊了。一栋栋高楼大厦拔地而起,霓虹灯尽情地闪烁,像节日的焰火似的。田荣蓉没有心思欣赏城市的夜景,却想着苦命的母亲从没到外面的城市里来旅游过。现在付出昂贵的代价租车第一次来到真正的城市,不料却是母亲临终前最后一次到城市里面来。 田荣蓉的心底无声地呼唤着盼望着:“母亲,你快醒来,看看这城市的夜景吧!你看,多美呀!” 可是母亲无法睁开眼睛观望风景。车子驶进市人民医院。母亲被挪移到内科住院,接受各种检查化验。 医生诊断说:“这种病并不是没办法治,可是要动手术的话,消耗的费用很高。” “医生,我母亲还有救吗?”田荣蓉赶紧问道,“我母亲动手术需要多少钱?” 医生解释道:“有两种手术方式:一种打开头颅,夹闭动脉瘤,排除脑积水,大约需要七、八万;另一种引进美国先进医疗技术做的手术,需要十二三万。根据你母亲的年龄体质等状况,可能不适合做前面那种手术,怕有危险,只能做后面这种现代化的手术。你看你们有这么多钱吗?” 田荣蓉一听,哇!十二、三万,简直是天文数字,去哪里借这么多钱呀?六兄妹合起来凑不到六万元,还欠七万多元的资金到哪儿去想办法呢? 在这高消费的大医院里,每天住院开支达一千二百元以上。田荣蓉返回家乡向所有的亲戚朋友借钱,不料都成了一场空。田荣蓉心想:大姐夫是个搞建筑开发的商人、包工头,也许有那么几十万块钱。田荣蓉打电话叫大侄儿田启明去向他大姑父借,万万没想到,田启明碰了一鼻子灰,不但没有借到钱,还被数落了一顿。 知道了田启明的来意后,他大姑父阿孝说:“田启明,你奶奶没钱治,还好意思来向我借钱,不如干脆放弃治疗得了。你爸爸借我几千块钱去搞养猪场,至今还没有还给我。你现在又来向我借钱,我这里又不是银行,我也不是提款机。” 田启明苦苦地恳求大姐父借几万元,治奶奶的病,行善积德会有好报的。 可大姑父冷冷地说:“你别求我了,求也没有用,谁叫你大姐肚子不争气,老是跟我生女儿的……” 田启明说:“生男生女,也不是我大姑的事呀!” “你大姑是我老婆,不关她的事还关谁的事啊?”大姑父扯着嗓子干吼道:“我告诉你,我现在也没有多少流动资金,我的钱全部投资出去了,何况我就算手头有钱也不会借给你们家。除非你家连房子也卖了,彻底破产了,一分钱也挤不出了,到时候我还可能会考虑一下。” 田启明听到大姑爷的这一番话,不由得狠心咬牙。他想:原来求人这么难。求人不如求己啊!他小小年纪,就彻底懂得了“千有万有不如自己有”,没有钱奶奶的病也治不了,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她死去。 田荣蓉又来到医院,看见母亲打些针,从鼻饲管里喂些药和食品,也没有什么明显地好转。她焦虑不安地来回徘徊,忧心如焚。终于,她鼓起勇气,走进医生的办公室找到科长说:“我求求你们行行好,帮我母亲动手术。” 医生无情地拒绝道:“没有钱,我们不会跟你母亲动手术的。这是医院里的规定。” 田荣蓉说:“我以人格担保,保证欠下的钱以后我来偿还。” “我们医院里从来不可以欠钱的,对不起,我们马上有一个同你母亲的病情类似的病人要动手术了,请你出去吧!”医生冷漠地做了个手势。 田荣蓉从医生办公室退了出来,走到母亲的病床边,默默地发呆。眼泪情不自禁地涌出眼眶,不断地直往下掉落。母亲能够勉强睁开眼睛了,可一天比一天枯瘦了,还是不会吃东西也不会说话,连个吞咽的动作都做不了。 不一会儿,田荣蓉打了一桶水,拿毛巾帮母亲擦澡、翻身,她担心母亲去日不多了,因为身上带来的几万块钱都快用完了,以后母亲该怎么办哟?她的脸上再度泪流成河。 望着她满脸热泪纵横的模样,同在一个病房里的病友说:“孩子啊,你也别哭了,你还年轻,要保重自己的身子呀!咦,这几天你哥哥姐姐去哪儿了?” “他们到广东打工挣钱去了。”田荣蓉如实回答道。 老人又关切地说:“你母亲来了二十几天了,怎么还没动手术呀!我都动过两次手术了,现在好多了,会吃饭了,还会走路了。” 田荣蓉看见有钱的人家病了动过几次手术都不要紧,身体逐渐恢复好了。可贫穷人家的人患了病只能干着急,没钱连一次手术也动不了。 几名医生前来会诊,走到田荣蓉身旁说:“田荣蓉女士,你母亲呆在我们这儿,如果再不动手术也没多大治疗的意义了,与其靠药水维持拖延时间,不如把她接回老家去算了。再说,这里每天要消费一千多元,开支很大,拖久了恐怕你们来自边远农村家庭的也难以负担。” 阿蓉只好打电话跟在外地的哥哥姐姐商量,钱剩下不多了,手术又没法动,母亲半死不活地躺在医院里消耗大把的钱,这样下去活人也会连累跟着活受罪。可是不医治母亲也于心不忍呀!哪怕能减轻一点她的疼痛也行啊!但花再大的代价也挽救不了母亲的生命的话,不如趁早打住,免得子孙后代造孽受拖累。 第43章 太阳刚刚出山 43太阳刚刚出山 母亲啊母亲,儿女们该怎么办?你开口说话呀!医生又在催交款了,靠药物勉强支撑衰弱疲惫至极的生命终究不是长久之计。被逼无奈,大家伙反复商量,最后还是含泪决定把母亲接回老家。 “你一个人能不能完全承担责任?你还死死坚持根本没有希望康复好的治疗干嘛呢!”大哥田幸福的话音直在耳畔回响。田荣蓉有泪只能往肚里流,尽管良心上有些不安,把母亲接回老家去将意味着什么?不言而喻,不出多久,死神就会悄然降临那个边远偏僻闭塞贫穷的斗牛山村,茂密的山林里又将突兀起一座笼罩悲伤沉寂忧愁的新坟。 阿蓉把母亲接回斗牛山村。她的脸上全是风干的泪痕。可她依然没有放弃对母亲的治疗。她遍访民间的名医,继续请乡村医生开药打针。只要还有一线希望,只要母亲还没有完全停止呼吸,她都坚持要给母亲喂食物、翻身、擦澡。她巴望着发生奇迹——母亲的病能够好起来。 村里有人劝说田荣蓉不再浪费钱了,你母亲这样耗下去,活着也没大意思了,不如干脆让她老人家上路算了,你们已经够尽孝心了,这样子半死不活地折腾儿女们真够可怜的了。 母亲啊母亲,儿女们舍不得你离开呀!更不忍心看着你活受罪痛苦地挣扎……田荣蓉每天都在忍受心灵的煎熬,心底却在一遍遍地呼唤、祈祷。假如母亲能够重新站起来健康地多活上十年,我情愿拿自己未来寿命的十年、二十年来交换。上帝啊,你为什么这么狠心迫使贫寒、孤独无助的老人遭受如此巨大痛苦的折磨呢? 直到春暖花开的时节,蜂蝶萦绕门前的果树,星星点点的花儿盛装打扮着大地母亲。田荣蓉突然发现母亲张开嘴,呼吸急促,好像有话要对女儿说地无法发出声音来。母亲费力地睁大眼睛看着女儿,嘴巴微微张翕,仿佛在说:“亲爱的满女儿,母亲要走了,要到另一个世界去寻找天堂乐园,那里也许没有苦难,没有忧伤,没有烦恼,没有孤单,没有贫困,没有病痛……哥哥姐姐长年在外,母亲不在你身边了,你要好好照顾自己……” 母亲的眼角流下了泪滴,那泪水中蕴藏着多少的凄楚、辛酸与无奈哟。随着太阳西沉,残余的灯烛即将熄灭,母亲轻轻地从喉咙里发出了最后一声微弱的叹息。忽然,她的眼睛眯缝成一条线,继而缓缓地紧闭上了。那目光中隐藏着多少的挂念,希冀与期待呀!母亲还有很多事情放心不下,听说长孙田启明要讨亲了,可孙媳妇是什么模样儿,她也来不及仔细端详了。 母亲的手脚彻底冰凉了,心脏、脉搏不再跳动了,呼吸停止了。她去了,离开儿女们归天了!正是鲜花盛开的春天,正是燕语呢喃的季节,母亲遗憾地与世长辞了。 田荣蓉大声哭道:“母亲,是我没照顾好你,我没用啊!”她急得用自己的头去碰壁,厉声哭叫起来:“母亲,我的天哪!为什么我们家穷得连您的病也没钱治呀!老天爷,你睁大眼睛看看,为什么要这样对待我的母亲?老天啊,为什么我父母亲都死于没钱医治啊…” 夜幕降临,天色黑了下来,天上悬挂着半边月亮,洒下清冷暗淡的光辉。忽然,星月无光,空中飘起了毛毛细雨。老天爷似乎也为之动容,伤感地流下了眼泪。田荣蓉仍然伤心地哭个不停:“母亲啊,我还没有好好孝顺你,你怎么就走了呢?……” 屋子里笼罩着死亡的气息,浓烈的药水气味扑鼻而来。闻讯匆匆赶回来的二哥田安康见田荣蓉妹妹一直在自责、抽泣,甚至愚蠢地想自尽同母亲一起死去。田安康赶紧拉住小妹的手,气愤地说:“小妹,你怎么这么傻呀?母亲死了,家里人谁都很难过。你再伤心她也不会醒来了。你已经尽心尽力了。虽然母亲没钱医治,但这也不能怪你呀!要怪就怪我们的爷爷,那时千不该万不该去赌博,弄得家里穷光光。以后我们要吸取教训,走正道,这样才对得起死去的父母亲。再说,母亲走了,可我们的孩子全靠你帮着带呢!你千万别倒下,万一你有了什么事,我们家就更加抬不起头来了。小妹,你要冷静,快跟在外面的其他姊妹联系,叫他们回来吧!” 田荣蓉擦了一把眼泪,拿起电话拨通了大姐的手机,随着“嘟嘟”地响了几声,听筒里传来了大姐的话音:“喂,小妹,是你吗?” 田荣蓉如泣如诉,声泪俱下:“母亲今晚归天了,你快通知哥哥和二姐、三姐他们,快点回家看母亲最后一眼吧!” 她放下手中的电话,连忙为母亲穿上寿衣,可母亲的嘴巴始终张开,似乎想说什么,可惜自从发病的那天之后,她再也没说过任何一句话了。二哥田安康忙着张罗丧事的安排筹备。田荣蓉一直跪在母亲的身旁,边哭边烧纸钱。 直到第二天上午,兄弟姐妹全都聚拢来了,个个都跪在母亲的棺材前伤心地哭泣不已,泪雨纷飞。“对不起,母亲,我们没钱医好你的病……”哭喊声响成一片。 葬礼隆重地举行。亲友们纷纷前来吊唁。花圈摆满了屋子。鼓乐队奏起了哀乐。“噼里啪啦”的鞭炮声时断时续,平常静寂的小山村空前热闹起来。 村里却有人在背地里指指点点,悄声议论开来。 “她母亲人心好,可惜不该得了这种要命的病,把家里的钱全都花光了,还不是两眼一闭,何苦呢?” “这下好了,可能安葬都没有钱了,真是生来是穷苦命,死了连一口棺材都买不起了。” …… 出葬的时辰到了,村里居心不良的人故意从中作梗,挡着道,无情地说:“这路不许‘抬山’通过,那边也不行。” 刚才还在拜天拜地的田荣蓉愤慨地站了出来,怒气冲冲地吼道:“谁敢拦着,我就跟谁拼命,杀了谁!天大地大,死者为大,不然,我叫他跟我母亲一同上路。” 有人纷纷避让开了。田荣蓉从人群中看到孙发财在幕后指挥。 田荣蓉急得直用头去碰撞棺材,哭诉道:“母亲啊,我们家穷,连你死了人家还不想放过。有钱有势就大摇大摆地走,没钱就无路可走呀……” 伤心的泪水像决堤的洪流,一发而不可收拾。母亲已经安葬好之后,田荣蓉仍旧天天想着母亲。有时她一个人偷偷拿着母亲生前的相片看了又看,泪水便又悄悄地滑落。平常在外面她逢着别人总是一脸阳光,笑得开朗,人人都以为她开心,可她内心里并不快乐。每次看见人家年逾古稀白发苍苍的母亲,她都情不自禁地想起自己的母亲。 也许是天意吧!就在田荣蓉的母亲出殡当天,她的外甥女阿美竟也赶来了!她哭喊着,追随长龙似的送行队伍。 “外婆,我来送你了,我是你的外孙女阿美……” 大家回头一看,又惊又喜,原来是田荣蓉的大姐给出去的女儿阿美。她母亲田红梅高兴地看见自己给出去多年的女儿阿美,猛扑过来抱着女儿,哭得沙哑的喉咙里挤出一些声音:“阿美,你终于来了!外婆知道你来送她,她不知会有多高兴呀!她在九泉之下也会含笑的。” 刚才潮湿的空气里浸润着星星点点的细雨,突然却放晴了,一轮午后的太阳照得大地山川更明亮了。百花开放,在风中频频点头。 自从母亲死后,田荣蓉精神上似乎空虚了许多。她总是对着后辈孩子们——自己的儿子和外甥、侄儿们,千叮咛万嘱咐:“你们千万要好好努力读书,做国家有用的人才,不要让别人瞧不起自己。” 万年红好像更不恋家了。他找借口说:“男子汉大丈夫应当以事业为重。”他总是这里跑,那里跳,去向这个当官的拉关系,向那位当官的求高升。可没钱没门路,谁也不爱搭理他。有的人当了官得了势,就无法无天,为所欲为。有的人甚至不在单位上班,去了外地另外找了工作,可家里的工资照样拿。万年红辛辛苦苦地在单位上干,还被踢皮球似的调到这儿又拨弄到那儿,连上班都没有一个安定的地方。他到处去打听当官的信息,这儿请客,那儿送礼,到头来却一事无成。 失意苦闷之际,他就回到家里,冲着田荣蓉大发脾气说:“我娶了你这么个穷鬼,要钱没钱,要关系没关系,要背景没背景,我这辈子完了,没做官的机会了。还有你娘家这一大群留守孩童也全都走开,别住在我们这儿了,真烦人,弄得我都无处安身,我养不起这么多‘拖油瓶’——完全是一帮非洲难民式的穷光蛋......” 田荣蓉听他说的这些难听的话太多了,实在是忍不住了,便也愤愤不平地以牙还牙:“阿红,你上不上升得了,关我们什么屁事。你当初又不是不知道我和我娘家原来是怎样的情况。我告诉你,你以前所做的一切我都忍受了,可你现在一事无成,你倒怪起我们来了,你怎么总不反省一下你自己有什么错误和不足呢?” “你知不知道,现在这社会没钱没权就无事可成,都是猫吃老鼠人吃人的社会,都是大鱼吃小鱼,小鱼吃虾米……” “好,我俩的心思各不相同,我迁就再迁就,已是忍无可忍了,我实在没法跟你继续生活在一起了,我受够了!我带着孩子们走,你独自去做你的升官发财梦吧!” 就这样,经过一番争吵,田荣蓉带着孩子们离开了万年红。 不久,田荣蓉和侄儿田森林在县城的街道上看见一辆大卡车上站着几个人,他们的手被反捆着,还戴着镣铐,背上插着一块牌子。其中有一个身影看上去挺眼熟,原来是孙发财,正被武警押着游街。听行人议论说,这上面没穿衣服的全都是囚犯,干的尽是偷、抢、绑架勒索、杀人放火的勾当,审讯完毕判刑之后马上就要被遣送到外地去坐牢了。 原本富有的人家由于为富不仁,到头来反而没落了。孙发财的妻子跟随别的野男人私奔了。儿女们贫苦无依,也去流浪街头要饭了。万万没想到孙发财家也会有这落魄的一天,真是害人终害己啊! 在庭审现场,田荣蓉见到了孙发财,他面带愧疚,忏悔道:“我心里知道,是我对不起你们家。五十多年前,是我公公叫你爷爷去赌博才害得你们家那么穷苦。后来我又害得你大哥田幸福去坐牢。其实,村里的东西全是我自己或吩咐手下人偷盗的。我该受到惩罚,也许这是老天给的报应,对不起……” 终于真相大白了。田荣蓉说:“发财哥哥,你也别再说对不起谁了,你知道自己做错了,从今以后就要好好做人,在牢房里好好反省改造,洗心革面,改过自新。” 警察走过来,说了声:“快上车了!” 只见警察押着孙发财等罪犯往前走去。他回转头来,脸上淌着眼泪,仿佛在说:“从今以后,我一定要改过自新,做个好人。” 两桩杀人案也告破了,原来也是孙发财他们犯罪团伙里的歹徒贪淫好色强奸少女和拦路抢劫谋财害命干下了滔天罪行。 村子里的人终于澄清了事实,洗刷了田幸福的冤屈,原先诬告他的人也纷纷来到田幸福家,认错、赔礼、道歉。 跟阿蓉分居了大半个月,万年红冷静下来,耳畔回荡起当年爱到天荒地老的誓言,不由得愧疚忏悔起来。他思前想后,决定找回自己的真爱,回到心爱的妻子田荣蓉身边,至于追求所谓的名利地位,顺其自然,听天由命。 毕竟日久情深,达到“钢婚”的阶段,那份爱情加亲情已如鱼水情深,无法割舍了。阿蓉最终原谅了丈夫,两人又重归和好,始终不离不弃。 天空中的阴云全都随风飘散开去。一轮新生的太阳正刚刚从东方出山,穿透黑暗,冲破重围,缓缓地照亮了山川,象征和平快乐吉祥幸运的白鸽鸟向着高空展翅飞翔。大山的儿女们迎着太阳又开始了全新的生活…… 第44章 十字路口 44十字路口 小黑静静地聆听七爷爷田江山接连讲述完《大山的儿女》,发现他老人家眼里噙满了泪水。 七爷爷声音哽咽,颤抖着说:“那个田华龙就是我爹田复兴,他们两兄弟的名字连起来就是‘中华——复兴’呀!可恨我那可怜的老爹投了国民党的军队逃到‘宝岛’台湾去了,一去不复返了,才造了孽,弄得我妈惨兮兮地守寡几十年,思念过度,眼睛都哭瞎了。那个不幸的田永祥就是我......” 小黑全明白了,七爷爷是想对小黑复述家族的故事,希望他将来学有所成,能够把田家门楼的故事搜集整理写成一本书。小黑在心里头盼望着自己快快长大,好去实现自己远走高飞名扬天下的梦想。 在初一第二个学期,他在参加全区英语比赛获得第一名。在初二全区作文竞赛,他获得全区第一名。在初三上期,他应邀到莲城县第一中学参加全县初中生语文数学英语三科联赛获得总冠军——语文第一名、数学第二名、英语第一名、三科总分第一名。 在颁奖大会上,第一中学的赵校长热情洋溢地进行讲话:“恭喜你们获奖的优秀学生,热烈祝贺你们!我代表一中全体师生员工诚挚地欢迎你们到一中来上高中,并以此为跳板,踏响你人生前行的道路,去实现远大的理想。你们就是我县出人才的希望,也将是未来振兴家乡莲城的希望......” 当时,小黑上台领奖之际,不禁激动得热泪盈眶,感觉自己就像展翅欲飞的大鹏鸟,必将乘风破浪,扬帆万里。时隔许多年以后,赵校长的话音还如雷贯耳,特别是在小黑陷入困境迷茫之时,那一句振奋人心的话语“你们就是我县出人才的希望,也将是未来振兴家乡莲城的希望”像是吹响了前进的号角,敲响了一面战鼓,极大地令人提振自信心,鼓起奋斗的勇气。 小黑回到第七中学,校长在学校举行了颁奖典礼。掌声如潮,小黑上台发表获奖感言。他觉得自己像明星一样,受到全校同学的追捧和赞赏。他简直成了学弟学妹们崇拜的偶像,居然还有刚进中学校门不久的小姑娘拿起笔记本来请他务必用那种龙飞凤舞般的草书字体在扉页上亲笔签上他“田乌蒙”的大名。校长决定,给予小黑特殊的优待——让他从此每天享受跟老师一样的伙食待遇,同时提高老师的伙食标准,每天午餐晚餐都提供三菜一汤。小黑感到受宠若惊。 到了毕业前夕,临近填报志愿的时候,小黑举棋不定,家里父母劝他去报考免费师范学校,减轻家庭经济负担。班主任老师也同样劝导他,上师范学校,至少可以保障有一个铁饭碗,将来照样可以考大学的。可是,小黑做梦都想到北京去上大学。 同学欧希廉直接拒绝了老师的劝导:“我无论如何都不会去填报免费师范学校的,将来就只能到乡村学校去当个老师。何况我的表哥从师范大学毕业,在师范学校当老师,我去念师范那不是要做他的学生,我可不能矮人一截,我得争气点,跟表哥平起平坐,这样,我正月里走亲戚过人家才不致于没脸见人,不致于遭别人瞧不起,冷嘲热讽。” 小黑回到家,跟父母做了一次交流。 妈妈说:“国家不是号召要早出人才,快出人才吗?我们家里还背着那么多债,怎么办?” “我要是去读师范,家里人就会好过一些吗?”小黑说。 “那当然啦!”小黑爸爸说,“而且你还可以把在师范学校学到的教育学心理学知识对我辅导帮助一下,这样我可能就可以顺利通过《教师专业合格证》考试,不然像村里那个老文,当民办老师这么多年,就因为考不过关,被刷出去了,痛苦得直掉眼泪。我不想悲剧在我身上重演......” “嗨!看来,要‘牺牲我一个,幸福全家人’了。”小黑打定主意,决定豁出去了。“可是,我做梦都想到祖国首都北京去上大学,再去美国留学的呀!” “你去美国干什么?是不是向往美国自由开放,想去泡洋妞。”哥哥小白冷不防地嘣出一句。“那你到时候潇洒了,就不管不顾家里人的死活了。” “哪会呢?不管我走到哪里,我的心始终都牵挂着斗牛山村,心里头始终都会想着一家人的。”小黑拍了拍自己的左胸脯,还顺势哼唱起我的中国心》来:“河山只在我梦里,祖国已多年未亲近,可是不管怎样也改变不了,我的中国心。洋装虽然穿在身,我心依然是中国心。我的祖先早已把我的一切,烙上中国印。长江,长城!黄山,黄河!在我心中重千斤。无论何时,无论何地,心中一样亲,流在心里的血,澎湃着中华的声音,就算生在他乡也改变不了,我的中国心......” “谁信呢?”小白说,“环境会改变人的。你要是到了北京,去了美国,肯定会‘翻身忘了本’。我就听说,我们县有一个考上名牌大学的留学去了美国,后来在那边结了婚成了家,五年都难得回一趟。他爹妈想念儿子,想叫他回老家来探亲一回,他说不想见家里那些穷亲戚和村里那些土老百姓,没时间,忙得很,只能趁他出差到广州的时候,约他老爸单独一人去广州的白天鹅大酒店匆匆见上一面。” “哥,你尽瞎咧咧!哪有这种事?树高千尺也忘不了根的!换作是我的话,每年至少得回老家来一趟,我就算是清华大学毕业留学美国,也一定会回来报效祖国,决不会待在美国为洋鬼子效劳。” “你说得比唱的还好听,可到了那种地方,到了那种境界,恐怕只会‘乐不思蜀’了。”小白冷笑着说,“我觉得嘛,二弟小黑还是去读师范,留在家乡做贡献更好。” “妈妈,我上了师范,就不用干农村里那些重活累活了吗?”小黑不想再理睬哥哥小白,转向妈妈。 “黑娃,那当然了,你要是去念师范,我保证今后你就在家里享福得了,不再要你下田地去干农活,遭那种‘落雨就淋,天晴就晒’的罪了。你的皮肤也会变得白净些。”妈妈温婉地说。 小黑从来没有见妈妈也会这样温柔。在他心目中,妈妈一直都像是一只母老虎,从小对他有时咒骂,有时拧耳朵,有时抄起扫帚或拿起荆条就打,吓得他根本不知道世界上居然还有柔情似水的女人。 “妈妈,我不用干农活,不用那么辛苦,就能捧到铁饭碗,不愁每天没饭吃吗?就不用啃红薯吃红薯丝夹米饭啦?!” “是的,你看你那五爷爷,退休了还照样每个月拿着国家工资,多开心哇!他老人家每天就看看报纸吹吹风,照样天天吃香的喝辣的,鱼呀肉呀天天有,还变着花样做菜,想清蒸、焖炒、红烧、油炸,都行,哪像我们家,煮菜油多放点都舍不得。村里头那些‘泥腿子’一个个多么辛苦,汗流浃背的,还都吃不上肉,舍不得花钱看半斤猪肉吃,省吃俭用地攒钱留着将来起房子娶媳妇娘时用。你以为我们土老百姓个个都傻里吧唧的,就不晓得隔三差五地喝点排骨汤吃点猪蹄增加营养强身健体啊,我们是实在没有办法呀!”妈妈好生羡慕五爷爷那样当过国家干部的人,心里头企盼自己的丈夫也能早日转正,将来能够躺平照样领工资享福——天天有鱼有肉吃,就心满意足了。 妈妈又要像念经似的诉说过去她小时候的事情——什么二舅五岁那年坐在小木凳子上,“嗷嗷”哭着,饿得晕倒趴伏在长木凳子上面,连蚊子叮咬他,都没有力气去赶。外公外婆因病去世得太早,她还是十岁的小姑娘,就要上山打柴,下河摸鱼虾,甚至到大山岭上去砍伐树木,背回来或拖回来卖掉换点口粮,活下来实属不易,还搭帮在村里当保管员的婶娘帮助照顾他们三姐弟,才幸存在世...... “妈,你别说了!我全听你的,能够有一碗饱饭吃就心满意足了,能够在农村里找个对象,成个家,就应该感到特幸福了!”小黑挺懂事的,想到为家里人分忧解难,心里着实太爱妈妈了。他甚至愿意为妈妈牺牲自己的一切,只想看到妈妈脸上露出甜蜜的笑容,不再替孩子担忧、叹气。他根本没想到将来自己会懊恼、后悔不已。 “那就好!真是一个乖巧在行的好孩子!”妈妈脸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妈妈,你说我真的能够在农村里讨个老婆不成问题吗?我不会像村里的老单身汉那样一辈子都娶不到媳妇吧?”小黑还是有点不放心,天真无邪地问道。 “这哪会呢?你放心,你在农村里完全有条件挑选一个长得漂亮像电影女明星那样的女子,只怕不是美女你还不稀罕不肯要哩!”妈妈宽慰小黑的心,说着这一番话时,笑得合不拢嘴。 “那我回到学校就填报师范学校算喽!”小黑打定了主意。 “好咧,好咧!你老爸也有救啦!”妈妈说,“他考那个什么《教师专业合格证》,语文数学都及格了,过关了,就差什么教育学、心理学,这两门专业课程,他年轻的时候读中学,没有学到,老是及不了格,已经失败过两回了,现在变得连自信心都快没了。你要是上了师范,就可以用自己扎实学好的知识来帮帮你老爹,那敢情太好了!全家人就都有希望了!” “哦,噢!”小黑说,“我一定努力学好,再回来传授、辅导老爸,到时候保证能够及格过关!” 小黑爸爸望着孩子如此豁达乐观,也感到很高兴,可是他的心底也想孩子能够有出息一些,眼下家庭生活确实太艰难了,如果只供应小黑去读高中,将来考个重点大学应该是没问题的,可是全家人怎么办?大的、小的、老的,都需要全盘考虑平衡,实在没办法,他只好狠心含泪送小黑去上师范学校了。 小黑以全县第一全市第二的中考成绩步入了他并不向往的师范学校。可他心有不甘,他内心深处是无比神往首都的,做梦都想到北京去上大学的呀!踏进师范学校的大门,他看到教学楼的墙壁上镌刻着“德高为师,学高为范”、“教师是人类灵魂的工程师”、“教师是太阳底下最光辉的职业”等令人精神为之一振的宣传标语。 但是,在上课的时候,他发现自己最喜欢且擅长的英语课程居然取消,在课程表上没有这门学科了。 “将来出去当个小学老师,也用不着那么多学问。” “没有更好,省得花时间去背那些侵略者的洋单词,少死点脑细胞也好哇!” “糟了,以前初中班主任动员我们报考师范时说过,今后还可以照样考大学的啦!哪里还有戏呢?” “这分明就是限制我们将来的发展,免得我们中师毕业以后,个个都想着去考大学,所以,开设的课程就是围绕着培养农村师资这个目标来量身打造的。” “是多大的鸟仔,就叫多大的声音,现实点吧!” “我要不是父母不在了,成了孤儿,跟着奶奶长大的,打死我也不会来上这师范。” “我也是万般无奈,老爹成了残疾人,干不了重活,挣不到大钱,老妈又病得不清,连个高中生都供不起了,我只好委曲求全。” “全国上千万的老师,还有很多都是民办教师、代课教师,农村是个广阔的天地,还等着我们去撑起一片蓝天,等着我们去振兴教育事业呢!” “我看当老师,也挺好的,有那么多假期,至少‘天晴不晒,落雨不淋’,比最普通的工人、农民还是要好些,要强点,你看全国上下实行经济体制改革,下岗失业的城市工人越来越多,连食品站都关门大吉了,供销社也不怎么吃香了......” 同学们七嘴八舌,各种想法都有。小黑越发感到心底悲凉了。耳畔回响起当初在全县比赛获奖,第一中学校长铿锵有力、掷地有声的话语——“你们获奖者,就是将来我县出人才的希望,就是将来振兴家乡的希望”,小黑不由得扪心自问:“希望在哪里?前途在哪里?出路在何方?” 他感觉自己就像置身云雾迷茫的大海之中的一叶孤舟,随风漂荡。许多个夜晚,他梦见自己二十岁的时候,乘坐飞机在祖国的蓝天上翱翔,站在北京大学鲜花绽放的讲台上热情洋溢、激情澎湃地演讲,半夜醒来以后,才发觉那只是梦幻而已,心碎的他便蒙着被子睡觉,躲在被单里偷偷地哭,掩面无声地哭泣。 第45章 小城之光 45小城之光 现实生活尽管不如意,苦闷彷徨了一段时间,小黑还是自小黑安慰,调适自己的心态。他在学校图书室里浏览书籍时发现,苏联的高尔基仅念了几年书,不是也写出自传体三部曲《童年》、《我的大学》、《在人间》从而成为驰名中外的大作家了吗?肖洛霍夫也是小学文化,不也写出长篇小说《静静的顿河》从而获得诺贝尔文学奖了吗?琼瑶不也在高考落榜考不上大学却写出《窗外》、《烟雨蒙蒙》等着作先后出版并拍成电影或电视剧从而成为言情小说大师红遍大陆两岸了吗?铁凝不也仅有高中学历却也创作出短篇小说《哦,香雪》在全国获奖一举成名并在这篇处女作拍成电影后大红大紫了吗? 由此看来,“天无绝人之路”,何况“文章憎命达”,不上高中,失去了考名牌大学的机会,用马克思的辩证法来说,从另一个角度来看问题,兴许是一件好事。 小黑心想:我还有一条可以登天的路可走,只不过这条路崎岖坎坷,布满荆棘,太艰险了,并不像阳光大道那样平坦宽阔,这条小路能不能走得通尚且未知,到底适不适合自己走下去,也还是一个未知数。但是,我毕竟还有一线生机,一线希望,就像家乡飘到悬崖峭壁岩石缝隙里的一粒凤尾竹的种子,即使在那种绝境中,凭借那贫瘠的一丁点儿土壤的环境条件,照样顽强地生存下来,回报大自然母亲一片葱绿的风景。 小黑到废品收购部去购买人家高中毕业后当作废品卖掉的教材、教辅书及试卷资料,如获至宝,拿回学校来进行自学。他还跑到新华书店和其它书店,去搜寻自己喜欢看的文学书籍,也到学校图书室里去借阅文学期刊和古今中外的文学名着,涉猎了《文心雕龙》、《人间词话》、《红高粱》、《百年孤独》、《老人与海》等图书,受益匪浅。有空的时候,他还坚持每天啃字典、现代汉语词典、成语词典,每天规定自己看两页,积累丰富词汇。 在初中阶段缺乏锻炼,小黑意识到自己得让身体强健起来,便每天早晨坚持跑步。周末的时候,他背着一个背包,里面装一瓶水和买来的几个包子馒头,像急行军的战士那样,不停地跑上将近五公里,才停歇在河畔的一座白塔边,有时攀爬上白塔顶层去看风景。 课外的时间,他经常跟大兵、小将、“豆子”等同学一起打乒乓球,下中国象棋、围棋,他赢得了“象棋大师”的称号。尽管他只是把下象棋当作“智力体操”,训练自己的思维能力,比别人要下得次数少得多,但这丝毫不影响他所向披靡,无人能敌,不仅在班级夺冠,还在本年级称霸,就连高两届的毕业班的学长都甘拜下风。擅长下象棋的班主任、语文老师跟他连战三盘,小黑不肯让李老师,结果让李老师输得心服口服,直佩服、赞叹道:“‘小黑’田乌蒙的象棋造诣很深,内才非常了得,简直是一个天才!” 当然,小黑也去打篮球、排球,但由于没有身高体壮的优势,只能成为班级篮球运动队的替补队员。他还爱好游泳,尽管学校里也规定:为了防溺水,保障生命安全,严禁学生下塘下河游泳,但小黑还是与阿来、小明组成“三剑客”、“渡河三勇士”,在一个阳光灿烂的星期天,来到头一天下过暴雨且洪水猛涨的莲河畔,亲身去体验当年红军长征时泅渡攻城的奋战激情。 小黑他们三人奋勇地游到橘树林侧边的河对岸,只歇息一分钟,便又往回游,但在游到河中间的时候,小黑感觉到左腿开始抽筋了,糟了!他赶紧“翻白”——头转过来仰面朝天,腰背部臀部浮在水面上,顺着水流,慢慢地斜着漂向一个名叫“西洲”的类似海上小岛屿的地方。这样,他不用太费力气,只用双手轻轻地往下拨弄一点儿水花,右腿配合蹬踢几下,就不致于下沉了。 阿来、小明见他越漂越远,一艘满载货物的船舶跟一个木筏向小黑驶来,生怕把他撞上,两个同学急得大声惊呼:“小黑,你怎么啦?担心点,船来了!” 小黑没有被货船碰上,他绕了一个弯,然而他却被那艘货船掀起的浪涛给淹没了,沉到水里去了,他睁开眼,眼前浑浊的波浪东西给压住了似的,惊险之中,他意识到自己沉没到木筏子底下去了。 太阳钻到云层背后去了,一阵凉风袭来。波光粼粼的水面,偶尔有鱼儿上蹿下跳。 木筏上一个打鱼的中年人,紧喊:“小兄弟,快调转方向,往旁边钻!” 那人拿起竹篙往下划的时候,小黑的手指碰到了,他像抓住救命稻草一般,牵引着那根竹篙,从木筏旁边冒出脑袋来。 阿来跟小明急得差不多哭了,以为小黑会出事了,沉到水底去了。整整超过一分钟,他在河水里面潜伏憋气达一分多钟,怎不叫人心急如焚呢? “小黑!小黑以为你去见海龙王去了呢!”阿来向他靠拢过来,叫撑木筏的渔夫把小黑拉上了木筏。 “乌蒙老弟,我刚才以为你到马克思那里报到去了哩!吓了小黑一大跳。”小明游到他身边,把他的屁股一推,渔夫再伸手一拉,小黑便上了木筏。 “我听到阎王爷咳了一声嗽,打了一下喷嚏,认为我的阳寿还未到尽头,便又让我浮出河面来了。”小黑“阿——乞——”了一声,鼻涕流了出来。 渔夫把阿来和小明也拽上木筏,顺水把他们三个载到了西洲靠岸停船的河滩边。 三人道了谢,再走路去捡回自己脱掉放在河边的衣服。 返回学校以后,小黑再也不敢去横渡莲河了。他开始对书法感兴趣,觉得老爸说过的一句话“字是出马枪,文是敲门砖”很有道理。他就连下课的时间,都沉迷于临帖练写毛笔字,起初练了一段时间柳公权的“柳体”字,后来又转为研习颜真卿的书法,觉得“颜体”尤为饱满一些,尤其对颜真卿的那首诗念念不忘:“三更灯火五更鸡,正是男儿读书时。黑发不知勤学早,白首方悔读书迟。” 后来,他的字练好了,又着魔似的迷上了小说,把《基督山伯爵》、《笑傲江湖》等各种通俗小说也都借来阅读了,还常在周末溜到大街的书摊、书店去看书。 小黑沿着一条老街漫步,看到以前他认识的一位摆书摊的老人居然新近开起了一家古旧书店,里面多了一个帮忙照看店子的的女子。她身体健全但说话有点结巴,身穿花格子衣裳和牛仔背带裤,后面还跟着一个咿呀学语的小男孩,剪了个葫芦头。 小黑不由得走进去逛一逛,询问道: “老高呢?到哪里去了?” “我老公......到省城长沙出货去了。”那个妇女支吾着答道。 顿时,小黑的心头不禁勾起了对以往逛书摊与书店买书和读书的一些往事的回忆。 在二十世纪八十年代那个时候,物质和精神生活都还很贫乏,父母仅给小黑提供每天不到七毛钱零用钱,一个月才汇一次款——只有二十元的汇款单需要到城中心“五一”路邮政所凭学校盖公章或《学生证》去领取。小黑舍不得拿来买吃的,除了买点肥皂、洗衣粉、沐浴液之类的生活必需品之外,全都节省积攒下来,用来买书。 小黑经常在星期天去逛街散心。他时常走过新华书店的玻璃橱窗那里排列着精装的书籍,诸如《红楼梦》、《喧哗与骚动》等古今中外的名着和《苍天有泪》等畅销流行的书籍。可是,他只能隔着透明的玻璃橱窗看到那简约醒目书名和精致美观的封面以及作者远播世界的大名,眼巴巴地盯着里面价格不菲的书,直到同学伙伴生拉硬拽地把他拖走。 小黑只好扫兴地去逛街边的一个书摊。一个姓高的拄着拐棍的残疾人和他的妈妈轮流守着那个书摊。由于丧失了劳动力,他们母子俩相依为命,靠经营书摊维持生活。无论天晴还是刮风下雨,他们都撑起偌大一把五彩的太阳伞。书摊上的书,既可以租借回去看,也可以议价购买。 半个学期下来,小黑终于凑了好几块钱。小黑好想在新华书店买一本正版的精装书籍,无奈囊中羞涩,只能到书摊去挑选打折的旧书籍,哪怕是不正规的盗版书也行,即使偶尔买上一本,便会感觉如获至宝一般。更多的只是在那里闻闻书香,过过眼瘾。小黑印象最深的是小黑在旧书摊淘到了一本《叩开成功之门》,狠下决心花半价破费七块钱买回学校,放在枕头边,每天下了晚自习临睡觉前看上一两页,尽管书页纸有点发黄,书上还有人家读过圈点批注的痕迹,小黑仍爱不释手。 书的内容大致是讲获得诺贝尔文学奖的作家他们坎坷的人生经历和历尽艰辛走向成功的故事。许多内容小黑都已经淡忘,但是大器晚成的萨拉马戈的一番话“原来人生最大的悲哀,不是缺钱多病,更不是孤独烦恼,而是心如死水生活本可以以另一种面目出现的”强烈地冲击、震撼了小黑的心灵,唤醒了小黑心中酣睡已久的巨人,一直深刻地影响和激励着小黑。 每个星期天下午,小黑雷打不动地去那个书摊。戴着高度近视眼镜的老高三十岁了尚未娶亲,但他仍然对生活满怀希望,充满期待,对小黑说:“我喜欢写诗,我给你念几句——‘我时常梦见,穿花格子衣裳和牛仔背带裤的姑娘,在遍地花开的原野向我走来,我金鸡独立展开臂膀,把她拥入怀中,她忘情地伏在‘铁拐李’的肩头,含泪倾听耳语,桃花醉醒了,青蛙恋爱了,鸟儿筑巢合欢了,牛儿生崽了,亲爱的,你呢......’你觉得这像诗歌吗?” “像啊!这诗发自肺腑,道出了你的心声,表达了真情实感,挺好的!但愿高哥你早日圆梦!”小黑微笑着说。 他告诉小黑,生意逐渐好起来了。他要申请办理营业执照,还要在书摊旁边立起一块招牌,嘱托小黑为他想好一个名称。小黑左思右想,拿起镀上金粉的斗笔用行书在纸上写下了“小城之光”四个大字。没钱买书的时候,小黑不好意思翻看一本书太久,只能这本翻翻,那本看看。小黑有时对老高说:“我现在是想挑选一下,等以后有钱了就直接来买走。”他笑着说,没事,随便看。小黑把买回来的书一遍又一遍地阅读、学习、思考。每一本让他爱不释手的图书帮他打开了认识世界的大门,为他提供了精神的养分,陪他度过了充满激情而又孤独迷茫的青春岁月。 在上师范学校的岁月里,小黑在“小城之光”的旧书摊上有了新发现——报刊杂志上登载的关于作家的人生经历和写作轶事的文章令人精神振奋不已,小黑陆续把那些文章搜集整理成册,激励自己不断努力奋斗。小黑尤其关注那些没有上过正规大学而成名的作家,对于像《哦,香雪》的作者铁凝和《烟雨蒙蒙》的作者琼瑶那样,虽然只是高中学历却能成为着名作家的故事进行报道的文章倍感兴趣。小黑拿起旧书摊上的一本老杂志,阅读到谭谈写的《辛酸的投稿史》,获得了情感共鸣。 小黑强烈地感受到内心对于文学事业的不甘,对于命运的不甘,觉得自己仿佛置身大峡谷幽暗的“一线天”地带,心却比天还高,仍梦想着像雄鹰一样飞向喜马拉雅之巅,像大鹏一样登临金字塔之顶。即使当年家庭贫困、格局视野不够开阔等因素造成命运捉弄人,小黑也决不认命,就像出生于鞋匠家庭的安徒生在童话《丑小鸭》中所言:“只要你是一只天鹅蛋,就算是生在养鸭场里也没有什么关系。”小黑告慰自己:只要你有理想,有追求,并为着目标而努力奋斗,即使身处逆境也不要紧,坚信——是真金,总会闪光的;是真金,在哪里都发光。 一年以后,有了些储备,小黑更是常去“小城之光”书摊看书买书。由于城市管理和创建文明城市的需要,街道边不许再摆摊。老高只好租门面开办了一家书店,店名还未更改。小黑成了“小城之光”的常客。这时,他发现老高娶上媳妇了,可真是“财也来,运也来,讨个婆娘带崽来”。他娶了一个有点儿生理缺陷的寡妇,还带着一个年幼嗷嗷待哺的娃娃。但,老高没有嫌弃她,能娶到老婆就已经够庆幸的了。 在实习工作的时候,小黑经常到书店挑选一两本自己喜欢的书带回去,放在枕边,临睡觉前看上三五页。放假回家途经“小城之光”书店的时候,小黑都不知不觉就走进去逛一逛。没有目的,也没有非买不可的书,就是喜欢油墨和纸张混合的香气,那是书店特有的味道,是令人陶醉的气息,在书架间缓缓穿行,目光扫过一排排书脊,像是在巡检一座座知识的宝库。好书太多,小黑不能都抱回去,只能选取一本心仪的书,或站着或坐着,埋首其中,物我两忘。 在实习期,有一回,小黑借了小明家的一辆自行车骑着赶往第二小学,在一处下坡拐弯的时候,他来不及减速刹车,一不小心与一辆从路口突然闯出来的拖拉机撞上了。连人带车摔倒在地,小黑擦破了一点儿手臂上的皮,自行车给撞坏了。幸好,阿来、“豆子”、大兵、小将等走在路上,看见情势不妙,赶紧过来,围住了那一位开车的司机,帮助小黑了难。他们纠缠着那个留着黑胡子的青年人,向他索赔一百元。那人拗不过,怕耽误送货,只好掏出十张拾元面额的“工农兵”,塞给为首的阿来。 随后,他们一伙人约定晚上到“小城之光”旁边的一个小餐馆去撮一顿,还叫上小明一起欢聚。 夜幕降临,“嘀嗒”的秋雨,柔情地抚弄房前的柑橘和芭蕉,尽兴地敲打屋后的梧桐和葡萄,哼唱起一首小夜曲。在屋内的暖色灯光下,小黑劝起累了一天的同学畅饮米烧酒解乏。猜拳的声音骤然响起——“三多财喜,四季发财,五魁首啊,六六大顺,八匹马呀,久长富贵,十全十美……”,那高低起伏的声音,宛如时断时续的小调,醉了莲河,醉了金秋。他们喊出了一年春夏秋冬的韵味,喊出了生活的苦辣酸甜。小黑在一旁斟酒添菜,脸上掩饰不住团结战斗获利赢得友谊的喜悦与和谐摆平事情而开心的神采。 醉意朦胧之际,小黑看到他们的手脚上有被禾叶划破和蚊虫叮咬留下的伤痕。前段时间,他们同学们一起到小明家去帮忙打谷子。稻田给他们留下带红的记号,引不起疼痛,在他们粗犷豁达的性情里,成了无私的稻田编织馈赠的一枚枚“劳动勋章”,在白炽灯透出的微光映照下,闪发着红亮的光芒。 小明修车用了15元,剩下的钱支付餐费90元,小黑垫了5元钱。大家其乐融融,半醉半醒,谈笑风生,返回了学校。 后来,小黑经过“小城之光”书店时,因为跟老高和他妈熟悉了,即使不买书也能随意翻翻看看,顿时觉得身心愉悦。当小黑追求进步发展却失意困顿徘徊不前的时候,小黑在“小城之光”书店看到了一本《工作着是美丽的》。尽管书本里的内容小黑记不得那么多,但是“工作着是美丽的”这句话却一直深刻地影响和激励着他前行。沉浸在书的世界里,似乎生活中所有的烦恼都消散无形,满目春暖花开。他记得英国作家毛姆说过:“阅读是一座随身携带的避难所”。“小城之光”书店成了小黑的精神后花园。 斗转星移,小黑早已写下些许文章也能见诸报端,好像离最初的梦想越来越近了。临近毕业离校那天,小黑发现“小城之光”书店还在,还新增了分店——古旧书店,但他已经许久没有去光顾了,每次从书店门前经过,总会想起曾经流连书店的美好时光。在喧闹的世界里,在快节奏的生活中,不免有艰辛,有焦虑,还有种种的不如意,幸好还有书陪伴他一路前行。“小城之光”书店像萤火虫一样在云雾迷茫的夜空中闪烁着微弱的光芒,却也像灯塔般足以照亮夜航的船驶向前景光明的彼岸。 望着老高的妈妈和妻儿,小黑的耳畔骤然回响起老高当年吟出的诗句:“小黑时常梦见,身穿花格子衣裳和牛仔背带裤的姑娘,在遍地花开的原野向小黑走来......”小黑走出店门,碰巧看到老高乘坐一辆小四轮货车回来了,乐呵呵地同他打招呼。 小黑抬起头来,看到书店门口安装了一盏霓虹灯,灯火阑珊处,牌匾上镀了金粉的“小城之光”四个大字熠熠生辉。小黑举目远眺苍穹,天上的一轮月亮圆了。小黑不禁沉吟道:老高的梦也圆了。 第46章 三胞胎与考证 46三胞胎与考证 “噼哩啪啦......”小黑刚走到村口,就听到鞭炮与烟花“嘭叭......”“轰咚隆......”的燃放声齐鸣,不绝于耳。 有什么大喜事,值得放这么多烟花爆竹? 小黑迎面碰上沙文强。他笑呵呵的,站在村口池塘边的大槐树下迎接着从他老家那边瑶山里的来客。他笑得合不拢嘴。 “恭喜恭喜......祝贺!文强你可真牛啊!简直像放卫星了,创造了生命的奇迹!” 道喜的人来了一拨又一拨,说着吉利的话。小黑终于打听到了,沙文强跟田池秀的三姐田林秀碰上了千年难得有一回的大好事——田林秀竟生下了三胞胎,都是儿子。 可能她们家上一代生女儿太多,造成“七仙女下凡”。到她这一代就风水轮流转,给转回来了。 生孩子那天,沙文强就站在屋外局促不安地来回徘徊,直向小池妹妹打听:“你姐生了没有啊?” “哇——”的一声,屋内传来婴儿脆亮的哭声。小池跑出来,笑嘻嘻地报喜:“哥哥——生了头牛崽崽呃!” “好哩!太好了!田家后继有人了,不愁没儿子了。”沙文强事先与小池约定了一个暗号:生了儿子,就说成“牛”,生了女儿就说成“猪”。 没过多久,沙文强又听到屋内传来“哇——”的一声清脆的啼哭。他的心里猛然一惊:怎么?难道还有一个? 小池又屁颠屁颠地摇着麻花辫,喊道: “哥——三姐姐又生了一只小马驹。” “哈哈!想一得二,竟然是双胞胎!”沙文强伸出右手,捏成拳头,往空中一举,做了个擎天的姿态。“欧耶——你没看错,没有生‘一头猪’?” 小池脸上由晴转了阴。 “你就那么喜欢儿子,嫌弃女儿?哼,都是重男轻女的老封建迷!” “你不知道,我入赘到你们田家,就是为了来传宗接代的,不然我倒插门,要是也一样老是生女儿的话,怎么对得起老祖宗?还怎么抬头挺胸?还怎么在田家门楼讲得话响呢?恐怕只会受人家欺负、笑话、嘲讽吧?” 沙文强乐滋滋地拿起一挂鞭炮,扔到门外的歪脖子枣树的枝杈上,准备点燃报喜。 不一会儿,他又听到屋内传来“哇哇——”的婴儿啼哭声,好似青蛙“呱呱”的叫声。这声音虽然没有刚开始第一个婴儿啼哭声那么响亮,沙文强还是清晰地听到了。他的耳膜似乎在那天特别敏锐。 小池惊喜地跑出房门,大呼小叫道: “哥——我姐那圆滚滚的肚子终于瘪塌下去了,又生下了一个‘狗崽崽’。你倒轻松,我姐可疼得死去活来,额头上身上直冒汗。” 这时,接生婆王大妈拿起剪刀出来了,扔到田池秀妈妈“海带”事先烧好倒在铁桶里的开水里面,进行消毒清洗。她抬头看见沙文强,喜笑颜开地跟他打了一声招呼: “沙老板,恭喜你发大财了!我可从来没有见过一个钟头就顺利地生下三胞胎的,我可太辛苦喽!你得付三倍的工钱!” “那当然,我乐意!嘿嘿!我还盼着再生下一个‘兔崽子’来哩!”沙文强笑逐颜开,赶紧拿起香烛,虔诚地跪在神龛前,点燃了黄纸,再把香烛接燃,闭上眼睛,默默地念念有词,双手合十,弯着腰身,朝神龛毕恭毕敬地三叩首。 “三个娃养大都不容易了,将来够你折腾的啦!”“海带”从里屋出来,吩咐道: “文强,可以放鞭炮了,不过,要拿远点去放,免得惊吓了三个小宝贝。” “哦,是的。”沙文强连忙站起身,把那一挂鞭炮重新收拢,拿起走到村口露天水井边那棵古老而枝繁叶茂的香樟树下,把拆散的鞭炮搭在一截树干的枝丫上,划了一根火柴,点燃了。“噼哩啪啦”的鞭炮声,响彻大地,打破了山村的沉寂,好像在向世人呼唤:“我沙文强有儿子啦!我有三个娃啦!” 田池秀的爸爸田立夏肩膀上背起水车,往回走在石板路上,碰上刚放了鞭炮的沙文强。沙文强赶紧主动地接过水车,扛在自己肩头。 田立夏可能已经听到有人向他报信,得知三女儿田林秀接连生了三胞胎儿子的喜讯。他的脸上也乐开了花,先前接连生七个女儿的愁绪像被太阳光驱散的云雾般,不见了踪影。 “小子,你可真行!看来,招你入赘结这门亲事,真是获得了神仙的帮助。”一贯迷信的田立夏实在佩服这个来自大山深处的沙文强,给他们田家带来了福音。 “没有仙人指路,但有高人指点迷津。”沙文强不禁回想起之前老大爷酒后吐真言跟他谈起“生崽的秘密”,觉得爷爷田金星说得还是挺有道理的。 他沙文强一直念念不忘老爷爷传授的那套“得让阳气旺一些,得征服娘们”的精粹,那可是任何书本上也学不到的人生真谛与改变命运的根本。如果他在斗牛山村田家门楼不跟老婆田林秀生男娃,他们一家人就都会不开心,上一代人接连生七个女儿却没有生儿子的阴影就将还是挥之不去。 如今,他终于可以扬眉吐气了。 “你给孩子取什么名字呀?想好了没有?”田立夏试探着问道。 沙文强胸有成竹地说:“我早就想好啦!要是开始只生一个男孩,就取名叫‘田家旺’,意思是希望‘田家能够兴旺发达起来’,爹,这样可好?” “好哇!你书比我读得多,你上过高中,我可连小学都没念完,大字认不得一箩筐,小子识不得一担,算是半个文盲。”田立夏觉得让年轻人自己独立拿主意才好。 “没想到还生了两个,那就叫‘田民富’跟‘田国强’吧!意思是希望‘乘着改革开放的东风,人民能够富裕起来,国家能够强盛起来’,爹,您说行吗?”沙文强低头看着脚下的石板路,两手举起弯着扶住搂紧水车,保持肩膀的平衡。 “非常好!很大气!”田立夏肯定了他的命名,觉得没有更符合老百姓意愿的名字了。“就这么定了,过几天办了‘三朝之喜’酒宴以后,就去登记上户口。” 田立夏想说:“你就不打算给一个娃娃跟着你姓‘沙’?”但他觉得不太妥当,便没有说出口。 小黑刚回到斗牛山村,就同自己一家人参加赴了这一次令人感到格外高兴的喜酒宴。 通情达理的田林秀觉得还是把老二“田民富”的姓名改成“沙民富”,在户籍卡的曾用名上备注“田民富”。她认为这样做,对沙文强来说,是一种心理慰藉,也相对公平一些,让他心理平衡一些,干起活儿来也更有劲。 暑假里,在等待分配工作的时候,小黑帮助爸爸辅导学习《教育学》、《心理学》、《小学语文教材教法》、《小学数学教材教法》等在师范学校里学到的专业课程。他首先给老爹提出了学习考试要取得好成绩的“九字真经”——“记得牢,分得清,用得活”。 他确定好第一步——耐心地把标画出来的知识要点、重点、难点、易错点、易混淆点、考点,构建完整的知识系统。在完善知识结构之后,再进行走第二步——他把怎么出题以及该怎么作答的方法要领逐一详细地进行讲解,并实行“实战演习”,他命题设计在一个笔记本上,让老爹去做。 老爹捋了捋长胡子,深感佩服。老爹好像在学当年在西北战场纵横驰骋叱咤风云的“胡必成”那样,发誓不取得抗战胜利革命成功就不剃掉胡须,他田长征是不考取教师资格证就留着胡须也坚决不剃。 小黑明白老爹的心思。他让老爹每次把做不出来的题目和做错的题目认真抄写在他剩余的备课本上,建立《错题集》,再去隔三差五地进行复习巩固,相信必定能过关。 直到他老爹田长征能够考到八十分以上的时候,小黑才放心让老爹去报名参加《教师专业合格证》——相当于后来的《教师资格证》考试。他老爹一举成功,终于考到了78分,过关了!他欣喜若狂,举杯痛饮,还陪最看好的二儿子小黑连干三杯。田长征再也不担心自己的民办教师资格被取消了,距离评聘小学高级教师职称也仅有一步之遥了,距离转为国家公办教师也近在咫尺了。 小黑翻出了一只木匣子。那里面装着老同学欧希廉给他寄来的信函。 小黑打开来逐一重新阅读了一遍。他一边阅读,一边回想自己当初写了什么内容给好朋友,竟不怎么想得起来了。 小黑打开了第一封书信—— “乌蒙同学: 你好!你是我最看重的朋友,希望你能够自强不息,无论在何种境况下,遇到什么困难,想要办到的事,都决不退缩。 我本想在开学之初就给你写信,可是一拖一耽搁,竟延迟到现在才动笔,给你写信,内心深感不安。尤其是今日接到你的来信之后,说真的,我只感觉到你不在我身边,我就像缺了点什么似的。 三年初中生活当中是有许多波折。刚入七中,我俩同睡一张床,还一起患上皮肤病——奇痒难熬导致睡不好觉的“闹拐子”,终于扛过来了。你在初一夺得了全班、全年级乃至全区第一名,在初二你因萌动早恋而滑了一点坡,但在初三你又奋斗崛起,最后一个学期里,我们结下了深厚的友谊。你的身影时时刻刻浮现在我的脑海里,我永远忘不了你我相处时的情景——在吃了晚饭后,我们沿着校园旁边那条通往橘树林的小道,在绿草地上一边散步一边你问我答,开心地交流问题;课间当我遇到不懂的问题问你的时候,你总是爽快地给我剖析,把重点、难点、疑点、要点、易错易混淆点都给我讲得清清楚楚。 记得分别前夕,因为你的志愿是填报中专,我料定你一定能考得上,所以对以后离开你这样一位好同学好朋友,再难相见而感到苦恼不已。举行毕业网联欢晚会那天晚上,我只好借酒消愁,哪知借酒消愁愁更愁。自从第二日分手后,我在家时时刻刻想念旧友,尤其是你。怎奈何当时不知道你的详细具体地址,欲去不能,欲写信也不成。我只觉得初中生活的结束,如同我们走到了人生的十字路口…… 现在上了高中,生活节奏十分紧张,成天都有做不完的作业,看不进的书,当然我也抽出了许多时间看课外书,尽管我成绩不太好。 我本想在高中时刚好些,可是我有些失望:在人才济济高手如云的第一中学,我这样一个“无名鼠辈”算得了什么,我只感觉到竞争力十分强,压力十分大,幸好我性格还较为开朗,未像有的人那样郁郁寡欢。 现在我天天坚持跑步,风雨无阻,身体很强壮,课外书方面我很喜欢读古诗——诸如《诗林广记》、《唐人绝句百首》、《杜甫诗选》、《唐诗三百首》等。 快要期中考试了,时间非常紧张,只好在此略作介绍,期中考试后再谈吧! 祝你学习愉快! 故友:欧希廉 1987年11月4日早晨” 第47章 两地书朋友情 47两地书朋友情 小黑隐约记得初中毕业那年,校园里流行一种论调,叫作“早出人才,快出人才,出好人才。”他正是受这种论调的影响,义无反顾地走进师范学校,走向农村这一片广阔的天地。 他记得当时收到老同学欧希廉的来信时,自己还壮志满怀,认为将来还能够考上理想的大学,像雄鹰展翅般远走高飞。可是,后来他才发现,现实生活当中,命运之神早已经捉弄了他,跟他开了一个天大的玩笑。 百无聊赖之际,小黑重新翻开了第二封信—— “乌蒙同学: 你好! 11月9号至11号,我们进行了期中考试。我的成绩很差,像物理、政治、数学之类科目只有60来分。尤其是英语仅有56分,是全班15个不及格者之一。英语为什么会这么差?我分析了原因:单词记不住,作业做不好,上课不太听得懂。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我想:如果我们在一块儿,我还能得到你的帮助,或许也不会有这么差吧?幸好语文有82分,全年级只有13个语文在80分以上的,化学也有81分,算是班上四个80分以上的人之一,历史79分在班上为第七,总分513分,在班上排得16名。 当然,这与我考试的心情及发挥有关,考英语时,考着考着我竟然差点睡着了,因为我不想与他们争名次,后来猛然又有了与他们一争高下的心情,所以后面考的科目成绩有所好转。现在,我开始发现初中时的读书方法已经不行了,现在需要课前预习、上课认真听讲、课后复习,还要整理笔记。我打算以后就这么办?你说呢?请指教。 你现在的情况怎样?你是否进行了阶段性考试?望答复。 欧希廉写于1987年11月14日” 小黑记得自己写回信给欧希廉的时候,交流了学习方法。 他认为,必须完善知识结构,构建知识体系,利用列表格、编提纲、画知识树、编歌诀等各种适合的方法,梳理各学科的各个知识要点,对于重点、难点、疑点、易错点、易混淆点、考点,做到心中有数,分成三种层次,已经掌握巩固好的、基本弄清还未熟练的、尚未记牢分清的,科学合理地安排时间进行相应及时有效的复习,按照遗忘曲线规律实行分秒必争地充分珍惜利用时间。 小黑上中学以后,每天晚上在睡觉前回想一遍白天学过的知识要领,在脑海里像放电影那样过一遍,倘若想不起来的,就用小笔记本写在上面,待到第二天早上务必打个“歼灭战”,做到“堂堂清”、“课课清”、“日日清”、“周周清”、“月月清”,不留死角。 对于在每次练习、检测、考试当中出现的错误,他构建了《错题集》,全部集中整理在笔记本上面,这样可以进行高效复习,不用再去逐页逐行地翻看试卷资料了,而且规定自己决不能重犯同样类似的错误。这就像红军长征的时候,湘江血战牺牲了约五万名战士,如果再不机动灵活,再硬碰硬地钻进“铁桶阵”,势必就会全军覆没了。 小黑分享了自己的学习经验和想法,不久他又收到了好友的第三封书信—— “乌蒙,你好!来信收到,从信中我得知你考了全班第一名全校第二名。可我呢,第16名,与我的学号刚好对齐。头一次写给你的信是由于当时进行英语考试,得知分数后,迫于某种压力——据说期末后单科总评不及格要补考,如果补考还不及格的,要退学。单科总评包括平时成绩占30%,期中考试占30%,期末考试占40%。所以,我当时甚是担心,就立刻将这种境况告诉了你。 后来,语文居然取得全班第一,化学全班第四,历史全班第六,尤其是语文与全校最高分仅差二分,当然今后还能否保持仍有待检验。但是,物理却只有64分,数学只有73分,总分501分,我们之间就成绩来说相差甚远,与全校最高分624分相差更远了。当然这与我当时考试的心情有关,心不在焉,抱着无所谓的态度参加考试。 现在我最担心的还是英语平时成绩,尤为担心作业照书本选择性摘抄填写的内容做完都只有60至70分,口头训练与听写,甚至要轮流到讲台上当众讲三分钟英语。其次,是物理——相当的复杂。 现在莲河文学社也因为“无主”而偃旗息鼓,我也并不想加入。我这个人就是这点不太好,为人较固执,你一定知道,初中的三个班成绩中上的同学当中,就只有我没有写《入团申请书》。 通过这次期中考试,我也摸清了我们班级的一些人的底子,名次在我前面的我并不怕,只怕在我后面的一鸣惊人。 为了学好英语,我现在又结交了一个英语成绩较好的同学,可是他为人比较孤傲,这也许他的身体有关——存在生理上的缺陷。英语单词我一定得记牢,但初中的语法却为主。高中英语的课文总共不过40篇而已。我要是有你那样几乎过目不忘超强的记忆力就好了,那一周时间就可以把一门学科一整本书的知识要点领会在心了。 你们没有开英语课吧?真遗憾!你失去了一个施展身手的机会,弄得有点像“打虎英雄去放鸭子——无用武之地”的感觉。不过,你取得的成绩还是很可喜的。 你们相对轻松,空余的时间多,也应该多学一些知识,多看一些有用的书籍。我们现在从早到晚都是作业堆积如山。真造孽呀! 致此,祝你学习愉快! 故友:欧希廉写于1987年11月24日。” 开学已经三天了,不到二十岁的小黑仍然迟迟不想去上班。小黑还老想着到北京去上大学,在首都工作——那是他永远的梦想。三年多以前初中毕业时许多成绩比他小黑差一截的同学上完高中都考上中国人民大学、中国石油大学、湖南大学等名牌重点大学,到京都、省城念大学,扬起理想的风帆追求梦想去了。 从师范学校毕业出来的校友、同学,有的早已经另谋出路,改行到政府部门或企业单位去了,有的分配安排在城镇中学或中心小学工作,既有面子有发展前途,交通和生活条件又便利。 小黑一无背景关系,二无活动能力,只能待在家里干等。三年前,爹妈为了减轻家庭负担,压着逼着小黑去上师范学校,早日跳出农门,小黑如同陷入迷茫的雾海里,看不清未来前进的方向和光明的出路。 自从进了师范学校,原本自信充满青春活力赫赫有名的超级“学霸”成了“迷途的羔羊”,只能每日以泪洗面,蒙在被子里偷偷地哭,泪雨纷飞,抑或躲到偏僻无人知晓的角落里孤芳自赏地回忆自己初中时期曾经多么优秀在全校全县获得过多少奖励,要么耽溺于幻想之中——假如我小黑选择的是读高中考上大学的话,我的前景该是多么光明美好呀! 老爸没有给小黑指引任何门路,也没有提供一丁点儿关于工作分配的信息。当时他自己还是民办教师,尚未转正,身份卑微,根本不知道应该去找谁帮忙关心照顾,给小黑安排一所环境条件相对好点的学校,距家或距离县城稍微近一点的单位。尽管小黑爸爸田长征当时有一个初中时期的同班同学在当人事局局长,然而他不肯拉下脸厚着脸皮去登门拜访求个人情。他老爹田长征始终相信:人间自有公道,老天自有安排。 等待的结果是——小黑被调派到距离县城数十里开外的地方,安排在边远偏僻闭塞的一所名叫“牛牯岭”的山村小学当教书先生。当时区委书记是小黑舅娘的表弟,小黑居然蒙在鼓里不知道;区教育管理站主任张忠烈也是小黑的远房亲戚,小黑也不晓得去登门拜访,请求给予帮助。 尽管小黑心里十分不平衡,闹情绪,工作分配不尽如人意,然而他从小就是个乖孩子,在家里父母面前逆来顺受惯了,只得顾全大局服从安排,去参加工作上班了事。 为了节省钱,小黑骑着家里那一辆破旧的“永久”牌自行车前往工作单位,一路打听费了将近三个钟头,才好不容易找到那座破庙似的山村小学。迎面可见一株不知名儿的花草,蓬勃的枝叶呈现出它昔日曾经在花期展示过辉煌。 这是一所没有围墙的学校,三排简陋的瓦房似“u”字形呈现在一棵古老的香樟树旁边。一条黑犬站在“n”字形拱门口“汪汪汪”地叫着,是在欢迎我到来吗? 小黑刚走到校门口的溪流边,迎面就看到两张长木凳陈放在空坪子上,两根“抬山杆”摆放在长木凳上,两根粗而长的绳子缠绕在那里。小黑的心里陡然揪紧了一下,莫非村里面有老人过世了,怎么在这里办丧事呢? “丁——当······”碰巧下课铃声敲响了,挂在走廊下的一口铁钟受到打击,传出悠长的回音。一个像竹竿一样瘦长的中年男人吹着口哨,沿着教室外面的石板小路,慢慢地走过来。 随着铃声,教室的门接二连三地打开,几群学生蜂拥而出,涌到路口。孩子们纷纷站在空地上嬉闹游戏,“嗡嗡嘤嘤”的声音不绝于耳,恍若热闹非凡的集市。 小黑推着单车,挤开熙熙攘攘的人流往里走。校园一角,一棵高大的野橙子树下,有个调皮的学生踮着脚尖,拽着橙子树的枝条,枝上几个零星的橙子圆溜溜的已经泛黄,在孩子们的攀弄下左右摇晃,散发出一阵清香。 小黑在学生跟前停了一停,问道:“校长室在哪儿?” 学生好奇地看了小黑一眼,摇了摇头,“我们这里没有校长室。” 小黑接着问:“那么校长呢?谁是校长?他在哪?” 学生已经纷纷跑开,跑远了,一名扎着长辫子的女孩子指了指站在旗杆下拉动绳子的一名身材矮壮的中年男子,朝小黑“嘻嘻”地笑了。 小黑连忙停住自行车,顺着学生的指点,向旗杆那里走过去。瘦高男子的口哨吹得更响了。他向小黑凑拢过来,问道:“你找谁?” 小黑喘了一口气,着急地说:“我是赶来报到的。” 他接过小黑递来的介绍信,匆匆瞄了一眼,满脸不高兴。“你怎么才来?学校都开学好几天了。”他把介绍信递给了矮壮的中年男子。“陈校长,你看怎么办?” 小黑的脸不禁红了,不知说什么好。 “我们以为你转行出去了,不用到我们这穷山旮旯里来受苦了。”矮壮的中年男子眉开眼笑。“不过,话得说回来,我们这里最缺老师,特别是像你这样正牌科班出身的高材生。田老师,欢迎你!”他不再责备,热情地伸手握住了田乌蒙同志的手。 刚下第一节早读课,学校里举行升旗仪式,同时欢迎新老师,发奖状,燃放了一挂鞭炮,也算是举行了开学典礼。全体师生共同齐唱《国歌》,没有伴奏,在飘荡的歌声中,陈校长亲自拉动绳子徐徐升起了那一面崭新而鲜艳的五星红旗。听说来了新老师,四名村干部也赶来凑热闹。村支部刘书记还站在国旗下大声地讲了一番“大家要尊师重教,为发展振兴乡村教育事业贡献青春和力量”之类冠冕堂皇的话。 话音刚落,一个披麻戴孝的村民“扑通”跪倒在学校门口的地面上。瘦高的中年男子走过去,双手把他扶起来,念叨了一句:“节哀顺变!平身!”原来是那个农民伯伯家的老人过世了,要请老师们和村支两委干部帮忙开个追悼会,并一起聚餐。 这已是此地的风俗,形成不成文的规矩了,学校仿佛是往日道士设坛拜祭的“山门”,老师代写挽联悼词,吹笛子,弹奏电子琴,主持追悼仪式,已经约定俗成,责无旁贷了。 升旗过后,村片小学陈忠厚校长临时召集全校的老师开了一个碰头会。大家围坐在唯一的一间办公室里,有的坐在木床上,有的坐在风琴上,有的坐在简易书桌上,小黑老实地坐在木凳上,陈校长则坐在唯一的一张有靠背的藤椅上。 作为牛牯岭学校的负责人同时兼任片组长,陈校长首先让大家相互介绍,互相认识。小黑这才弄清学校里总共有六名教师,六个年级六个班,每人负责包一个班。小黑刚来,被安排教一年级,说什么“万丈高楼平地起,启蒙教学最重要。”小黑本来想说“我喜欢并擅长教高年级,因为我实习期教的就是五年级。”可是,话到嘴边,却说不出口。他还想争辩,这种每人包一个班的做法不够妥当不科学不合理,不太符合教育教学规律。但他们都图省事,一直都是这样运作的,小黑刚毕业出来参加工作,还处于试用期,不便挑三拣四,话到喉咙里,又只好咽了回去,做到“沉默是金”。 “教二年级的是村里支部书记刘湘江的女儿刘苗,当副校长,兼任会计、出纳,相当于学区的总务主任。刘副校长高考落榜仅差六分没上大学录取线,回村里当老师也感到无上光荣。山村小学正缺编,娃娃们等着盼着年轻有为热爱教育事业的好老师。”陈校长能说会道,口才相当不错,看来他还会察言观色笼络人心协调关系。他的话好像都是在说给小黑这一个外地人听似的。 “教三年级的是村长田光明的妹妹田禾老师,初中毕业以后又去上了县城里的中专——供销学校,漂亮能干,称得上是‘村花’。”瘦高个儿的王胜利相当于教导主任,接过了话茬。 “我老陈就教四年级,我和王主任虽然还只是个老民办教师,但都评上了小学高级教师职称,很快就会转正了。我们有着丰富的教学经验和广阔的社会阅历,不过毕竟知识更新太快,需要大伙儿多多指教传经送宝。我和王主任商量,他老王认为教五年级最合适。” 陈校长说话的同时狡黠地盯着李希望老师笑了。 “李希望同志以工代教已有三年,按政策马上面临转正,得压压重担有点冲劲,所以教六年级毕业班进行把关。大家要是没有什么异议,不持反对意见的话,就这么决定了。” 大家不约而同地鼓了掌,算是赞同了。陈校长接着提高了嗓音,慷慨激昂地讲了一通大道理。 “乡中心学校龙飞大校长对我们‘牛牯岭’这鸟不拉屎鸟不下蛋的穷地方不够放心,在召开村片小学负责人会议之后,特意跟我强调要求我要坚决带好头,做好同事们的思想政治工作。因为‘思想政治工作历来是中国共产党克敌制胜的法宝,是一切革命工作的生命线。’最根本的总体要求,概括起来就是:要对教育的专业思想巩固,既然当人民教师了,从事‘太阳底下最光辉的职业,是人类灵魂的工程师’,那就得安贫乐道,安心从教,千万要记住:‘稳定压倒一切’!古话说得好嘛——‘七十二行,行行出状元。’我们要干一行爱一行,决不能只顾自私自利,作风涣散,误人子弟,更不能当教育战线教师队伍里的逃兵!” 小黑还沉醉在追名逐利出人头地实现巨大人生价值的白日梦里,真不甘心不服气就这么默默无闻地当一辈子山村小学老师,可是目前碍于环境条件的限制,又别无选择,没有其它的出路,只好脚踏实地“为五斗米折腰”。 陈忠厚先生的一番话显得语重心长,像是给连上班都姗姗来迟的落后者打了预防针,注射了强心剂。小黑仔细地咀嚼了那些意味深长的话语,推测他可能也只是做了个“传声筒”,冠冕堂皇地传达上级的指示精神而已。 “另外还有一个议题,就是学校旁边有两块菜地,我们搞点勤工俭学,利用起来种点菜吧!”陈校长农民出身,一直记挂着土地和农活。 小黑没有带任何行李就直接跑到山沟里来了,幸好天气还比较炎热,躺在铺垫几张报纸的木板床上也能睡得着。吃饭却成了首要的问题。 “学校里有没有食堂?我要是领了工资可以交伙食费的。”小黑的思维还没有转过来,还把自己当作一名在师范学校上学的学生。 “哈哈······”大伙儿被小黑逗笑了。 “你这一个星期不用开伙,吃饭不用发愁,我们会考虑你的生活问题的。”陈校长当场表了态。“下一周我们再为你暖伙,庆祝一下。” 第48章 命运的捉弄 48命运的捉弄 小黑进入工作生涯的第一站,开始有点初为人师的新鲜感,满怀热情地扑在课堂教学工作上面。一年级的知识倒是简单至极,上课管理学生却让小黑头疼心烦。那个时候,农村的孩子大都没有经过学前教育,顽皮得很,毫不自觉。小黑还来不及树立威信,没有充分调动娃娃们的积极性,利用学生去管理学生,又不敢体罚学生,跟他们讲大道理小道理都不大凑效。一堂课下来,弄得他汗流浃背,精疲力竭。 下课的时候,小黑发现教室门口有个六七岁的女孩在走廊上来回徘徊,眼里流淌着渴求的泪。怪了,她早已经到了上学的年龄,怎么还不进学堂去读书呢?电视新闻、报纸上面都报道说,国家早就颁布了《义务教育法》,不是每个中国公民适龄儿童都得入学接受九年义务教育的吗?面前这个“小萝卜头”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呀?瞧着她那渴望上学的眼神,好奇心驱使小黑找来班上一名个头大点的男孩子李爱国,询问了一下有关情况—— 她叫白鸿雁,是个没人要的“野孩子”,好可怜。早几年,她爸爸在外面煤矿里打工发生矿难塌方埋在废墟里,挖出来后只剩下一具硬梆梆的尸体。她妈妈领了赔偿金,狠心丢下女儿,不管她的死活,改嫁到两千里之外的四川去了。家里只剩下一个六十多岁的老爷爷,种点田地,差点连饭都没得吃了,交不起学费,所以就不能来上学了。 原来在九十年代初,偌大一个国家,在艰苦的边远山区里,竟还有如此贫苦的失学儿童。小黑以前只是在媒体报道中见过,简直还不敢相信这是事实。这种现象在他的家乡——那个距离县城大约七公里的村庄斗牛山是从来没有的。待小黑上第二节课的时候打算叫她进教室去旁听,却发现白鸿雁早已不见了踪影。 一种悲天悯人的情怀在小黑的心底油然而生。他带着恻隐之心,向李爱国打听了白鸿雁家的住处,准备在放学以后抽空到她家做一次家访。毕竟发动孩子入学,耐心地进行劝学,控制辍学,也是教书匠义不容辞的责任。 整个上午,小黑的心头萦绕着这个天真可爱值得同情的小女孩的身影,仿佛眼前浮现出一只洁白的鸿雁,觉得她是天上的小仙女下凡,是异于常人的美丽天使。小黑好像天生有一种要去关心拯救帮助天底下穷苦老百姓的使命感,让他浑身和内心充满了强大的精神动力。 正是芙蓉花开丹桂飘香的时节,在牛牯岭村头一次吃午餐的时候,小黑心事重重,缺乏警惕,同事、村干部和村民们纷纷热情劝酒陪酒,小黑感到盛情难却,自然而然地便被灌醉了。难得如此尽兴,小黑充分地感受到山村里农民的淳朴善良热忱友好,在不知不觉之中,他醉得一塌糊涂。 然而,小黑虽然头脑发热发晕,却酒醉心明,害怕当场出丑,连饭都没顾得上吃,就在李希望的搀扶下步履踉跄地往宿舍里走去。小黑东倒西歪地跨进房门,瞪大眼睛,才惊奇地发现可供住宿的房屋内没有硬化水泥地板,凹凸不平。一阵凉爽的山风挟着芙蓉与玫瑰的清香扑面袭来,小黑终于控制不住自己,“呜哩哇啦”地呕吐了一大片,像是泼洒墨水描画了一幅山地作战地形图。 李希望给小黑倒了一杯热气腾腾的白开水,使劲地吹着气,待到有点温热的状态,捧到床头,端着让小黑喝了。小黑的心里涌起一股暖流,还没来得及说一声“谢谢”,就软瘫在木床上昏睡过去了。 小黑虽然还活着,心脏尚在“咚咚咚”地跳动不已,可他醉得死去活来之际,才明白自己的内心有多么痛苦——他觉得自己似乎早已麻木,像是行尸走肉,人不像人鬼不像鬼,头脑僵化、呆滞,失去了青春年华应有的活力,仿佛灵魂早在十五岁那年就已经出窍,死去了。 理想与爱情是人生前行的隐形翅膀,可是我的翅膀在哪儿呢? 渐渐的,小黑进入了梦乡——不知多少回,他梦见自己来到祖国首都北京,步入名牌大学深造,成为“天之骄子”,呆在大山里的丑小鸭变成了白天鹅,多么令人心驰神往的境界啊! 梦醒了,小黑的脸腮上挂着冰凉的泪珠,他又陷入了深深的痛苦之中,仿佛是从百层高楼上跌落,坠入万丈深渊里。难道我就只能这样认命在遗憾惋惜与悔恨中无休止地挣扎了却此生了吗?不,我决不甘心!即使上不了正规的高等学府,我也决不会放弃自己的梦想,也要努力自学成才。我还幻想要当作家哩!不是有许多知名的作家,像海明威、高尔基、肖洛霍夫、琼瑶等,不都没有上过大学照样在奋斗中崛起功成名就了吗?我小黑也要在苦难中奋起! 理想的火花在小黑的脑海里闪耀了一下,他的精神为之振奋,浑身也不再那么疲软了。文学的种子像一粒野生的谷种飘落在小黑的心田里。他觉得自己怀揣当初的梦想,像是蛰伏在丛林里的一只雄鹰,企盼着振翅翱翔。 “咚咚······”,房门口传来一阵急促的敲门声。 “谁呀?”小黑问道。 透过窗口,小黑远远地看见太阳西斜,挂在墨绿的山巅上,正依依不舍地望着无垠的田野,深情地望着古老的村庄。 “田老师,是我,刘苗!” 小黑听出了她的声音,像泉水般清纯、甜美。 “哦,来了!”小黑应答道,赶紧走上前打开了房门。他不经意地发现,李希望已经把屋子里酒后呕吐的脏秽物给收拾干净了。 “快开晚饭了,我来叫你。”刘苗精心梳妆打扮了一番,头发剪短了,比上午最初见面时显得更加精神,活像是一名在校大学生。 “糟了,我今天喝醉了,忘记下午给学生上课了!”小黑猛然醒悟过来,摸了摸后脑勺。 “村里发生了头等大事,下午总要放半天假。”她说话的语气柔和了许多。 “噢!那好,谢谢你!请坐一会儿吧!”小黑从隔壁的学校办公室给她搬过来一张藤椅,心里直犯嘀咕:不知该怎么称呼面前的美女才好,叫她刘副校长吧!生活场合显得太严肃庄重了一点;可改口叫她刘老师,似乎也显得不合适;叫她刘小姐,又觉得别扭,显得太轻浮。 “你就叫我苗苗好了,我跟你年纪差不多,可能比你出生稍微晚几个早晨。”她仿佛猜透了小黑的心思,主动地替他找了台阶,解了围。 “那我就叫你苗苗得了,你也直呼我‘小黑’这个外号好了。我能够来到你们牛牯岭村,认识你真好,我真高兴有机缘跟你们在一起并肩作战干革命。” “都是呆在一条壕沟里的战友,挂在一根藤上的苦瓜,拴在一条绳子上的蚂蚱,我们应当互相帮助、互相照顾、相互学习交流。”她眨着亮晶晶的眼睛,连睫毛都跟着微微颤动了一下。“你教我弹风琴,行吗?” 小黑的心里像平静的湖面微微泛起了涟漪,不由得回想起在师范学校里沉湎于早恋的学长,有人把成双结对到学校音乐大楼的琴房里去弹琴戏称为“谈情说爱”。的确,在安装隔音板的琴房里锁上门,谁知道一对青年男女在琴房里面,是真的学练弹风琴还是“醉翁之意不在酒”进行“谈风情”呢? 小黑不由得迟疑了一下,发现她正在认真地等候他的回答,流露出那种害怕失望的眼神。于是,为了增强团结,赢得友谊,小黑不便拒绝,爽快地说道:“没问题。我俩一起切磋交流便是。” “你好谦虚,可是,我拿什么来回报你呢?”她随手拿起了一本音乐教材,翻开到课题是《国旗上的星星》那一页。 “这是我应该做的,不用任何报答。”小黑接过音乐书,走向隔壁的办公室,翻开了琴盖。 “那可不行,有恩必报,这样吧!改天我请你到我家去吃一顿晚饭打打牙祭,怎么样?”她搬起那把藤靠椅,跟随小黑走到了办公室那唯一的一架风琴边。 “好吧!随便你,只要开心就好。” 她静静地坐在小黑身旁的木凳上。小黑端坐在风琴前面正中间的藤椅上,开始示范性地把《国旗上的星星》那首曲谱流畅地弹奏了一遍。伴随着窗外村庄里升起的袅袅炊烟,悠扬的琴声随风飘荡开来,在树上停驻的小鸟儿从未听过如此美妙的乐曲,惊喜得振翅舞蹈,一对和平鸽不知从哪家的房屋里冲天飞起,穿过校园后方的竹林远去了。 小黑收回视线,刘苗心悦诚服地鼓了掌。 “哇!弹得太好了!我们牛牯岭村从来没有出现过这么美妙的琴声!”她赞不绝口,歪着头侧过脸来,莹澈的双眸凝视着小黑。“下回我们举行升旗仪式的时候,由你来弹国歌《义勇军进行曲》伴奏,怎么样?” “行,遵命!”小黑毫不犹豫地答应了,顺口说道:“这算不了什么,我还可以边弹奏边演唱哩!” “那在下更是佩服得五体投地!” “别吹捧了,我都快像气球一样飘飘然了。” “呃,你们上师范学校一定过得非常轻松愉快吧!既没有巨大的升学就业压力,像是进了国家的‘保险箱’里面,又可以陶醉在浪漫的艺术境界里面。我真是好羡慕,只可惜我初中毕业参加中考时成绩只差了那么一截,没有上录取分数线,未能如愿,真遗憾。” “你也填报了师范学校,差多少分?”小黑转过脸来,目光正好碰撞上她明亮的大眼睛里闪烁出令人兴奋的光彩,宛如早春的阳光穿过淡薄的云层透射出柔和明媚的光芒。 小黑的话刚一说出口,就感到后悔,觉得自己真不该问,怕无意间戳伤了她曾经的痛处。 “也就十来分吧!”幸好她心境坦然,没太在意,只是轻描淡写而又委婉地一笑置之。“都过去这么久了,别提那扫兴的事情了。” 按理来说,优秀的初中毕业生中考顺利成功踏入中等专业学校的大门从而跳出农门成为能够拿财政工资的国家工作人员,应该是欢呼雀跃庆祝幸运的,可是小黑却怎么也高兴不起来。 当学友们纷纷跟着录音机听唱流行歌曲打牌娱乐的时候,小黑内心的痛苦反而与日俱增。小黑觉得自己正当年轻,应当珍惜黄金时代的宝贵时光奋发学习打下良好坚实的基础将来有所作为。他从小就树立了远大的志向,上初中以后脑海里更是萦绕着崇高的理想,因为拥有了巨大的精神动力,他发愤学习起来根本不觉得苦和累,反而觉得刻苦学习是一件多么令人快乐能够改变人生命运并且可以创造奇迹的事情。 现实的问题是,师范学校培养的目标就是面向农村小学的教师,老师讲授高中课程非常简单肤浅浮光掠影,都是些最基本的知识和常识性问题,从而只求“六十分万岁”,及格即可。连小黑最感兴趣最喜爱最擅长的英语课程都没有开设,可他始终还惦记着要去首都北京上大学,便只能捧起自己节衣缩食省吃俭用才买下的《英语词典》,徒劳无益地慢慢啃词汇。 进了师范学校,小黑哪还有快乐可言?他如同堕入苦海,烦恼忧愁无形之间增加了,自信没有了,人整个儿变得像瘪三,慵懒了,有时还逃学、缺课,甚至连竞争意识和斗志都消磨了。反正学好学差学坏都一个样,考六十分跟九十分没什么区别。别的年龄大点的男孩有身高体壮的优势,还可以在篮球场上大显身手,吸引女孩的眼球,博得女生的青睐;有艺术细胞爱好唱歌跳舞的才俊在舞台上崭露头角,像明星似的受人追捧。 他记得有一个吹奏笛子很出色的阿来,凭着曲目《百鸟朝凤》在学校舞台获得一等奖,并代表学校参加全省文艺比赛斩获了一等奖。而他小黑除了会读书写字之外,什么都不在行,只能干着急,什么也都干不了。后来,小黑迷上了阅读小说,迷上了下棋,才找到了打发宝贵青春时光的绿色通道,不至于百无聊赖。虽然他偶尔有一点儿“豆腐块”似的小文章在市级报刊见诸报端,但他觉得距离成功似乎还相差十万八千里。 表面上看小黑嘻嘻哈哈,好像总是很开心的样子,可身边的乡村姑娘刘苗怎么会体验到小黑的心里有多苦,哪里能够洞察小黑的内心世界知道他的苦衷呢?小黑心想:假若时光能够倒流,可以允许交换的话,让她——向往去就读师范学校的刘苗如愿以偿,让小黑——追求实现远大理想的超级“学霸”古雄心去上高中遨游学海扬起梦想的风帆奋力拼搏劈波斩浪,成为时代的弄潮儿,那该多么幸福美好!可是,人世间不尽如人意的事情太多了,痛苦无奈的又何止处于社会底层的他们这一两个呢? 忽然,小黑的思绪拉回到现实中来,不由得转念一想,直盯着身旁的乡村姑娘。“请问,刘苗同学,你现在还想去考大学吗?你不会这么快就放弃梦想了吧?”小黑终于回过神来,鼓起勇气问道,像是在询问她的想法,又像是在扪心自问。 “当然,我还没有死心,‘不到黄河心不死,不到长城非好汉’!”她举起了右手,像少先队员在宣誓一般掷地有声。小黑看出了她的决心,在心里默默地对自己说:如果自己尽力了,即使失败了,那也是光荣的,没有什么遗憾了。这就像美国着名作家海明威笔下的桑提亚哥那样,在惊涛骇浪中同鲸搏斗,与鲨鱼打拼,永不服输,誓不言败,虽败犹荣。 于是,小黑鼓励她加油:“好样的,你真棒!要加油噢!你让我在晦暗的峡谷里看到了一缕阳光,一线生机,一片希望,一颗新星······” “唉,你的话好有想象力,好有诗意,你的确是一棵好苗子,确实是一个难得的人才,你完全可以搞写作,当作家!你将是那大山里飞出来的一只雄鹰!” “噢,是吗?”小黑获得了她的肯定与鼓励,得到精神上的热忱关心与支持,好像遇到了难以觅求的知音,仿佛自己置身在苍茫的雾海里的一叶孤舟上独自漂泊已久,突然看到了打着手电筒亮着光划船过来的患难之交——真正的好朋友。 “不知道将来我能不能有机会成为‘文坛新秀’抑或‘大山里飞出的雄鹰’?能不能够为社会为人民做点突出的贡献?”小黑对未来满怀无限的憧憬,不置可否地开玩笑似的说道。他的心田里仿佛播下了一颗梦想的种子。 “你准能行!西方外国人有一句很出名的话:‘上帝为你关上了一扇门的时候,也会为你打开一扇窗。’我始终相信:你将来一定会扬名立万,出人头地!你就是那遗落在荒原的白天鹅!”刘苗微笑着,坚决而诚恳地说道。“是真金,总会闪光的;是真金,在哪里都发光。” 弹琴休息的间隙,小黑静下心来想了想,与其在这荒山野岭穷乡僻壤空耗大把的业余时光,不如充分利用闲暇跟她一起共同复习高中课程,来年也去参加一次高考,尝试一下碰碰运气也无妨,反正没有多少损失,还可以夯实知识功底。 “苗苗,我陪你一起自学,复习高中课程,行不?”小黑主动征询她的意见。 虽说是陪读,实际上小黑可能有许多知识能力方面的缺陷需要刘苗来为他弥补,因为他在师范学校里刚开始在第一个学期还认真努力了一段时间,后来瞎混了近三年,像武林高手退隐江湖多年,“武功”早就荒废了,曾经在初中时期名列全县前茅勇夺第一中学语文数学英语邀请赛总冠军的“种子选手”,像是被折断翅膀的大雁,跌落底谷,沦落到如今上山下乡讨生活的地步。 小黑回想起来,自己做梦都没有想到,当年中学时代那个佼佼者——名震一方的田乌蒙死到哪里去了呢?他像是身患精神分裂症的人,怎么前后判若两人反差那么大,连他自己一直都想嘲笑那个颓废、虚掷光阴的懒汉阿蒙,咒骂自己:我怎么竟成了窝囊、不中用的“混球”到处受人讨厌的“乌鸦”了呢? 小黑明明知道,现在哪怕自己再怎么努力费劲去补习高中的课程,也可能于事无补,再也无法考取理想的大学了,即使考上了高等院校,家里人也会为了减轻家庭经济和精神负担,不乐意支持他小黑再去上大学。但不管怎样,小黑觉得勇于在追求知识、学问、真理的道路上攀登,在执着地为梦想奋力拼搏的过程中,他能够感受到一种莫大的快乐,他的心灵也就获得了异常的欣慰和满足。他认为,成天去打牌赌博,喝酒猜拳,那简直是一种堕落、沉沦,浪费生命,致使精神空虚,无聊至极。 “好啊!我正愁没伴,求之不得呢!”刘苗喜形于色,宛如春风拂面。 “笑看庭前花开花落”小黑先吟了一句上联,试探她的知识功底。 她立即脱口而出:“坐观天上云卷云舒。” “妙!”小黑腾出了座位,刘苗坐到藤椅上。他站起身,弯着腰,手把手地教她怎么在踩踏板的同时灵活运用十个手指,姿势如何摆放,如何移动左手跟右手的手指,走出和弦音来。刘苗依次在风琴中间笨拙地按下白色的琴键,刚发出了一点儿“多来咪”的声音,门外传来田禾的呼唤声: “田乌蒙老师,到 小黑心里一惊,赶紧放开了自己触摸在刘苗手背上的手掌,扭头便听到田禾爽朗的笑声——“嘿嘿,嗬嗬······” “好哇!你们两个家伙在这里挺开心的嘛!也不叫我过来学一下弹琴。”田禾站在敞开的房门口,前脚跨了进来。 “当,当——”村子里有人在古老的香樟树下敲响了铜锣,接着又鸣响了几下。这是在告诉人们,办丧事开正餐马上开始了,紧接着传来了一阵“噼哩啪啦”的喜炮声。 他们一行三人立马朝学校大门口边的教室走过去。学校里的其他教师和家属也都到来了。平时学生上课用的单桌四张拼凑在一起成了餐桌,大家按八个人一桌围坐在一起。小黑吸取中午喝醉酒的教训,不敢再端酒杯。同事们也没有再劝酒,既然“迎新”的意义已经表达过了,也就没必要再借酒传情了。 小黑吃完饭后,回到宿舍,找出小木匣,翻出他在信封右上角标了序号的老同学欧希廉先前寄给他的第四封信,打开来重新仔细地阅读一遍—— “乌蒙同学,你好!你遇到的问题,正是像我们这样由少年向青年过渡中所有人遇到的问题,这种迷茫、困惑,如同冬天置身浓雾之中,看不清前进的方向,也看不见天上的太阳,但你应当相信:乌云迷雾总遮不住太阳的,重重云雾终将会被明媚的阳光拨开、驱散的。 你暗暗羡慕人家具备适应各种环境、场合的能力以及习得一项专长,就如你所说的音乐、美术、体育、文学等而言,谁不愿取得一技之长?在口才方面,谁不想能言善变?但要知道,这主要靠平时日积月累而形成的。我想你是知道的,所谓‘欲速则不达’,万事要慢慢来,我与你有同样的感觉。如初中在七中时的校友徐永富同学,他的口才很好,口语十分丰富。我想:我大抵不如他吧!于是,我对于他上台演讲时没有讲到的一些好的成语、谚语、歇后语等,就在阅读书报与生活体验中随时记下来。 我顺便问一下,不知你平时坚持写日记了没有?记过读书笔记没有?如果没有的话,我建议你应该写一写,记一记。当你记得较多的时候,再来回味一下,会发现其乐无穷。现在,在莲城一中这里,每个人都要记笔记。我从初中到现在,我记的笔记已有九大本之多。我陆陆续续地记一些为人之道、学习格言、名言警句以及诗歌、谚语、歇后语、对联等,五花八门,积累了丰富的语汇。这在写作千把字的议论文时居然派上了用场,写记叙性文章,有时也能信手拈来,用上一两句精辟的话。 乌蒙同学,我想你们上中师阶段的空余时间应该比我们上普通高中的多得多,我们的教学进度惊人,作业除了学霸类的种子选手以外,通常在中午、下午、晚上三节自习都做不完。这些宝贵的青春时间切切不可悠悠然而徐徐进,得争分夺秒。我经常规定自己,每一餐吃饭的时间限定在三至五分钟,决不可超过一刻钟,否则就是惰怠,就是对自己的生命在“犯罪”。 你应该省些零花钱,凑点钱用来买些书报看,诸如《演讲与口才》、《文萃报》、《杂文报》等,还要多读一些古今中外的文学作品,要有《红高粱》的原着作者莫言当年那种热爱读书的精神——‘宁愿给人家推磨一小时,也要换来从别人那里借书来看书一页的机会”。 我认为《演讲与口才》这杂志很好看,还特别适合将来当老师的师范生阅读。它告诉我们:首先,要有能够讲好的自信心,做到不慌不忙,才可在众人面前演讲,上台前深深地吸几口气,走上讲台,用眼睛巡视一遍观众,然后才开始演讲;其次,领会怎样在众目睽睽之下心平气静,不急不躁,如何控制情感与节奏,调动观众的情绪;再则,演讲要精心布局,合理安排整体结构,适当运用修辞和联想——加上语言的外衣和语言活力的营养添加剂,力求做到文采飞扬,妙语连珠,灿若莲花,同时还得注意谦虚,不卑不亢,做到水话少讲,废话不讲。 我很喜欢读古诗、古文,这些你是知道的。我认为读一些古诗、古文,可以丰富我们的知识,夯实根基,拓宽知识层面,开阔视野。比如《学喻》:‘欲学木之长,必固其根本;欲求水流远,泉源须博深;若无底石坚,安得山高峻?向使基础薄,何来塔千层?’ 这首诗,用形象的比喻表明了基础的重要,没有基础就如同空中楼阁一般。 我不知道,你现在对体育锻炼感觉怎样?说实话,我是十分喜欢体育运动的。我非常推崇青年毛润之发表在《新青年》上的文章《体育之研究》中的见解:‘何有于致远?坚实在于锻炼。锻炼在于自觉......体者,为知识之载而为道德之寓者也......体育于吾人实占第一之位置。体强壮而后学问道德之进修勇而收效远......夫内断于心,百体从令......勤体育则强筋骨,强筋骨则体质可变,弱可转强,身心可以并完。此盖非天命而全乎人力也......体育之效,至于强筋骨,因而增知识,因而调感情,因而强意志。筋骨者,吾人之身;知识、感情、意志者,吾人之心。身心皆适,是谓俱泰。故夫体育非他,养乎吾生、乐乎吾心而已......故运动有注全力之道焉。运动之时,心在运动,闲思杂虑,一切屏去......’尤其,那一个名句‘文明其精神,野蛮其体魄’,我倍加赞赏。 在这里,我们每天都要进行全校性的晨跑。 在这里,我摘抄一些格言警句,与你共勉: ‘行行重行行,人生一渡船。始终不懈怠,总可达江边。——蒋光慈 天下之事常成于困约,而败于奢靡。——陆游 不经一番寒彻骨,怎得梅花扑鼻香?——冯梦龙 少年辛苦终身事,莫向光阴惰寸功。——杜荀鹤’ 今日东拉西扯地就谈到这里吧!在你回信时,能否给我也摘抄一些格言警句来,最好是古人的,我不喜欢现代的。 祝你学习进步! 故友欧希廉写于1987年12月3日晚” 小黑觉得,老朋友欧希廉的一封封书信,成了他战胜重重困难并赢得信心与力量的源泉。 第49章 你改变了我的命运 49你改变了我的命运 月亮在蓝天上露出了半边脸。周围的云彩还很暗淡。刘苗匆匆地吃了晚饭就告辞回家去了。下午的交流也许起了作用,点燃了她追求梦想的激情,她又要扬起理想的风帆踏上漫漫的征途了。 王胜利和陈忠厚叫小黑去打牌娱乐,打发寂寞无聊的时光。小黑委婉地拒绝了。他独自外出,沿着村子里的石板路,朝大山那边的河畔行进,随意地散散步,看看风景。展现在他眼前的是一层层梯田,青黄相间的稻田在微风轻拂中掀起散发清幽香气的稻浪。 突然,小黑想起要去“野孩子”白鸿雁家劝学的事情,便绕道问路,终于在村子后面的山岭脚下找到了那一户爷孙俩相依为命的人家。一座低矮的水砖瓦房年久失修,屋内陈设简单,一看就知道家境贫寒。 小黑苦口婆心地对老爷爷讲述了一番思想道理——上学多么重要,关系到孩子未来命运前途...... 老大爷点了点头说:“这些道理我都懂,可是我眼下实在交不起那两百来块钱的学费。要不你帮忙担保先垫付出去,我再好好地想想办法,最多拖欠你三个月,我保证到时候还上,不会烫着你的手。请相信我!” 小黑考虑了一下,决定答应他老人家,实现一个穷苦小女孩渴盼上学的愿望。 “好吧!你明天早晨就带她去学校,到一年级教室读书。” “你真是个大好人,‘活雷锋’呀!”老爷爷竖起了右手大拇指赞叹道。“先前陈校长他们都是死脑筋,讲什么原则,很绝情,非要我交了学费才肯让娃娃进学堂。还是你这个正牌的国家教师通情达理,理解我们土老百姓的难处哟!” 劝学成功了。老爷爷从家里捧出一个陈放在桌子上的老南瓜,放到小黑手上,要送给小黑,表示感谢。小黑觉得,这是他应该做的,便谢绝了。 “家长先生,您的好意我心领了,您这么尊重老师,支持我的工作,我表示感谢!家访劝学是我们当老师的责任和义务,我决不能收礼。更何况你们生活还这么困难,我也还没有单独开伙。” 老爷爷和白鸿雁站在家门口目送小黑走出老远,一直还在朝他挥手示意。拐个弯,走到村里的露天水井边的时候,小黑看到田禾正在那儿洗衣服。她发现了小黑,扔下水桶里洗干净的衣服,陪小黑一道去散步。 说实在的,田禾长得比刘苗漂亮多了,她看上去二十刚出头,白皙的瓜子脸微微泛红,像五月里香甜可口的水蜜桃一般,个儿大而且十分诱人,已有成熟的韵味。她显得热情大方,似乎不再害羞。 她带小黑向小湖走去,小黑以为那是一个大塘,其实是一个水库——人工湖,修建好以后,湖滩边曾经飞来一群白天鹅,因此,大家给这湖取名“天鹅湖”。青山环抱着小湖,在斜阳的余晖映照下,清凌凌的湖水远看好像一面大镜子。湖边的稻海翻起了半青半黄的波浪。三五只白鹭正展翅腾飞,掠过原野。几个放牧的人还在湖边饮牛,一个牧童骑在牛背上,吹着一支短笛,奏起了欢快的《丰收之歌》。 小黑寻找话题,打开了话匣:“刘苗为什么不去复读高四了?她基础扎实成绩好,还非常有希望考上大学的呀!” 小黑向田禾打听刘苗的情况,没想到田禾并不生气,还挺乐意把真实情况告诉他。 “你刚来,不知道内情,别怪我多嘴,我看你对她感兴趣,有意思,就不隐瞒,实话实说吧!她妈妈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得了一种奇怪的病。” “什么病?”小黑急着追问道。 “你表面上看她什么问题都没有,可一旦病情发作起来怪吓人的。” “难道是疯子?有神经病吗?” “记住,你一定要保守秘密,可千万别对其他任何人说,是我告诉你的。她的确有精神性疾病,哪天你到她家去仔细观察就能分辨清楚,看我编了瞎话蒙你没有。” 田禾天生丽质,是个心直口快的人,把她知道的秘密竹筒倒豆子一般地全告诉了小黑。 “我绝对会保密的。”小黑坚决地说。 “为了给她妈妈治病,她家花了不少的钱,你也知道的,现在农民住院治疗不能报账,都得自己掏腰包。现在病情总算是稳定了,可苗苗也就失去了再去复读的机会,何况女孩子早晚得嫁到别人家去,就这样半工半读自己温习功课说不定也能碰运气考上大学哩!” “那你为什么不去碰碰运气试试看?” “我不行,书没读好,连个二中都没有考上,不像刘苗能考上一中。我只去上了两年供销学校,本来可以招工去当营业员的,后来不知道怎么一回事,政策又变了。我家里有个弟弟叫田明星,高考落榜了,还老想着去考大学,都已经复读过一届了,仍旧不死心。家里实在拿不出多余的钱来供他去复读,他到别的村去当代课老师,还带了一捆书去。” “哪个村?” “抱龙岭。” “那不是更偏远的地方吗?跟竹城县都交界了。” “是的,但那里似乎风景更美,村子旁边有一座石梯岭,相传红军长征经过了那里,后来抗日打鬼子又在那里打了一仗。” “哦,那可以算是红色旅游基地了,改天我要去那里攀山越岭,体验一下重走长征路的滋味。”小黑像是在替她着想,为她安慰弟弟,同时也是在劝慰自己。 “我总算明白了。条条大道通北京!考大学也不是唯一的出路,没考上还可以再来,趁着年轻,机会有的是。” “田禾,快回来,家里来贵客了!”他们的身后忽然传来她那当村长的大哥田光明的呼唤。 “哥——我马上就来!”田禾立即应声,转身便往回走,留下小黑一个人空对着野外,已没有心思欣赏风景,便尾随她,向她家居住的方向走去。 经过露天水井边的时候,田禾提起装着衣服的水桶就跑起来,好像害怕小黑跟她走得太近,遭人嚼舌根说闲话似的。 小黑不由得放慢了行进的速度,不一会儿,走到田禾家门口,迎面看到一个长得矮胖的青年男子,年龄估计将近三十岁了,高额头,留有络腮胡子。他主动上前跟大家打招呼,从口袋里拿出一包中华烟来,递给村长一支。 田光明伸出微微颤动的双手,受宠若惊般地接住了,喃喃道:“抽李乡长的高升发财烟。” 他又走过来向小黑递过来一支。小黑从未抽过烟,加上深知鸦片烟和吸毒的严重危害,唯恐受到一丁点儿沾染,忙伸手做了个委婉拒绝的手势,“对不起,我从来都不抽烟,吸烟有害健康,谢谢!” 小黑简直是个书呆子,谁不知道吸烟有害健康呀!这话怎么能对外面来的‘贵客’说呢?叫人听着似乎很别扭,心里会感到不舒服。人家这只是体现礼貌、尊重、客套的应酬交际方式而已。事后,小黑才觉得自己应该保持一团和气,打成一片,甚至“同流合污”一起吞云吐雾地吸烟才好。 “兄弟,给个面子,抽支耍烟,行不?”他再次把烟递到小黑面前。 小黑依然摆手示意不肯接触那玩意儿。 “这是乡政府的李乡长。那是我亲妹子田禾,村里头的代课老师。”田光明赶紧陪着笑脸,给大家作了介绍。“这位是新来的田乌蒙老师,刚从师范学校毕业的高材生。” “现在我还只是个副职罢了。”李副乡长毫不隐瞒,也是个爽快人。 大家落了座。不一会儿,村支书刘湘江也过来了。 “我是来说媒提亲的,李乡长托我保个媒。”村书记开门见山地说道。 李副乡长笑呵呵地咧开了嘴,也打开天窗说亮话:“今天不谈公事,我是特地专程来相亲的。都说‘一个成功的男人背后得有一个女人’,我认为:只有做到工作、生活两不误,充满激情地干工作,下了班以后呢,快乐、幸福地生活,才能真正地干好一番利国利民的事业嘛。” 不管怎样,他的话语里似乎总是丢不掉官腔。小黑听着觉得有点刺耳。 “哥,这是怎么一回事嘛?你怎么也不事先跟我打个招呼,征求我的意见呢?”田禾急得羞红了脸,躲进里屋去了。 田禾的父亲是个退休老教师,戴着老花镜,头发有些发白。他从侧边的卧室里缓缓地迈出来,走到堂屋里面,笑逐颜开,一边给来客斟茶,一边柔声细气地说:“傻丫头,‘男大当婚,女大当嫁’嘛!这是天经地义的好事,也是老爹的主意。” “我还不想嫁人,我要自己挑。你们那些‘父母之命,媒妁之言’,都是老封建、老八股了,行不通了。”田禾换了一套五彩缤纷的连衣裙,从里屋走出来,振振有词。“我不想找当官的、发财的,我偏要找个有趣的才子。” 自古英雄爱美女,才子配佳人,莫非她看上小黑了,对小黑有所好感?当然找个富有聪明才智的伴侣生育后代从生物遗传学的角度来说通常有利,钱财做不了种,如此看来,田禾目光长远,颇有城府。 小黑莫名其妙地预感到她的话语里面包含着什么内涵。可是我小黑才刚满十八岁呀!田禾比小黑大三岁,已经到了女性法定结婚的年龄,而小黑刚涉足社会,不谙世事,根本还缺乏‘泡妞’、撩妹子的冲动,还没有相亲找对象的意识和成家立业的愿望。他的脑子里深深地铭记着孟子的名言“行天下之大道,居天下之广厦,成天下之大业”,还一直沉醉在白日梦里。他的心还漂浮在半空的海市蜃楼当中,充满着到大都市去上大学去京城、大都市谋求生存、发展的梦想。 村支书刘湘江积极地当起了“和事佬”。 “好了,今天不是什么良辰吉日,村里刚超度了老人办了白喜事,可能还阴魂不散,不利于谈婚事。我们还是歇息一阵子,改日再谈吧!李大乡长,别着急,‘东方不亮西方亮,山不转水转’,到我家里去坐一会儿吧,煮一只血鸭,喝杯拖缸酒再走,说不定会有意外收获。” “血鸭好,但得配点仔姜、青椒、韭菜,掺和点炒花生米或者黄豆,那样香些,好下酒。” “那当然!” 原来,支书心里打起了如意算盘。他那宝贝女儿刘苗要是许配给“官爷”李诚信不也挺合适吗?小黑想起了一句话:“有心栽花花不开,无意插柳却柳成阴”。小黑的心里真替刘苗担忧,她一个弱女子扛得住她爹的压力吗? 刘支书带着李副乡长朝牛牯岭里头走远了。村长田光明焦急得额头上直冒汗。他搓着双手,焦躁不安地来回踱步。 “大妹子,我的姑奶奶,就算你不情愿嫁给他李胖子也行,我们并没有逼你。但人家好歹是个国家干部,是个当官的,是直接分管我们片区、村组和牛牯岭村小学的顶头上司,得罪不起呀!你总得心平气和,给我一个面子,给人家一个好脸色才行呀!” “哥,你的官瘾太重了点吧!你的骨头也太软了些吧!是不是你不给人家陪笑脸,不点头哈腰,不盛情招待,你就得丢了头上那顶没影儿的‘乌纱帽’啊?” “你那样大呼小叫没好声没好气的,惹恼了上头,哥的日子可就不好过了。就是你当代课老师也得他点头表态才行。” “当这么一个没名堂没出息没油水的芝麻‘鸟官’——村干部,还不如不当呢!你怕他李胖子干什么?杀猪卖的屠夫和开货车的司机都比你发达,比你强。现在市场经济社会,当村干部又不能像过去那样有机会可以直接提拔当国家干部,没前途的。至于我更别提了,外出打普工都比当代课教师赚的钱多,有价值一些。” 田禾家里像是开起了辩论会。 “你瞧不起哥,是吧!什么事都得要人做,村里这一片蓝天还需要村委会干部撑着。说不定哪天政策一变又有机会了呢?我现在入了党,能为党的事业出点力做点实事也好呀!代课教师也光荣啊,找个好婆家相对也容易一些,信不信?不久也可以有转正的出路呀!不要鼠目寸光,只盯着眼前那点小利益。” 争吵归争吵,兄妹的感情还是友好的。田禾的父亲田正直打了个圆场,揭了李副乡长的老底。 “李诚信副乡长也没什么大不了的,更何况他还离过一次婚,听说他前妻迟迟没有怀孕,可能没有生育能力,闹腾了一番就离了婚。他只不过是个‘五大生’,完全是靠他老头子的关系才混进乡政府里面来的。看来,田禾不中意,也就不勉强,不稀罕了。不过下回要是有好的对象,可得对人家客气点了。” “爹,知道啦!还是老爸理解我,懂得女儿的心。我看见李胖子腆着大肚皮脑满肠肥的,就知道他是个‘憨货’,靠他老子吃碗现饭,没有什么能耐,也没什么了不起的。”田禾的个性跟小黑的脾气相像,有点自负,心高气傲。 小黑作为一个局外人,插不上话,只顾着自个儿默默地喝茶。热气腾腾的浓茶芳香四溢,沁人心脾,让整个人感觉仿佛在谷雨时节云雾蒸腾之际置身在半山腰的茶林里,嗅着茶叶扑鼻的芬芳。 “来,田老师,尝尝家酒的味道。”田妈妈热情地为小黑打来一碗糯米糊酿酒,给小黑品尝。 快过中秋节了,小黑吃着喝着香甜可口的米酒,有一种宾至如归的感觉,不禁有点想家了。以往每逢过节,他妈妈总要做粽子,造糯米糊酿酒,煮上两道家乡菜——血鸭和肉丸酿豆腐做下酒菜,欢庆节日的到来。 “田伯伯!”小黑看见田正直老先生坐到餐桌旁来陪自己饮酒,为了套近乎,灵机一动,由称呼“田老师”或者“田老”改口呼唤“田伯伯”抑或“伯父”。 “呃,年轻人脑筋灵活反应快,挺麻利的。”他夸了小黑一句,端起了酒杯。“来,小伙子,咱俩干一杯,庆祝教师节,祝你节日快乐!年轻有为,前途无量!” “谢谢!教师节快乐!预祝大家中秋节快乐!家庭幸福!祝您身体健康,越老越红!”小黑高兴地站立起来,举起了酒杯。 “好,干喽!”两个酒杯轻轻地撞击在一起,发出了一声轻微温柔而愉快的低吟。 小黑的耳畔忽然冒出一句俗话“无事不登三宝殿”。于是,他趁机向田爸爸提了一个小请求:“伯父,我想问您借用一下贵公子田明星上高中时候读过的书,可以吗?”因为毕竟他是一家之主,小黑到他们家里来是个不速之客,总得有点正事或者有条理由有个借口才行。 “没问题,田禾你帮忙去找找看,有多少拿多少,等你弟弟明星回来了,告诉他一声就行了。”田正直伯伯不假思索地答应了,吩咐女儿照办。 “噢,好的!我这就去找。”田禾说着向弟弟田明星的卧房走去。 “伯父,这不等于‘先斩后奏’了吗?”小黑打趣地说道。 “没那么严重吧!小事一桩而已。”田爸爸笑得连额头上的皱纹都舒展开了。“区区小事,何足挂齿!” 喝完酒,饮用完一杯茶,小黑拿起田禾找来的几本高中教材就起身告辞,返回那所没有围墙的学校去了。走到空旷的坪子上,不知哪家的一头猪不堪忍受饥渴,往猪圈的围栏上纵身一跳,逃了出来,在那儿拉屎撒尿,影响了校园环境卫生。 一位大婶手里举着一根长竹棍行色匆匆地追过来赶猪,嘴里不停地咒骂着“死灾猪鬼,是不是等着挨宰等得不耐烦了!” 小黑不由得一惊。她又吆喝着:“猪八戒,快滚回去!” 小黑连忙主动地走上前,伸出双臂,展开摆动不停地挥舞,配合帮助大婶,把野性难驯的那头猪驱逐出校园,赶回学校附近的猪圈里。 小黑返回宿舍,划了一根火柴,点燃了煤油灯,从小木匣里翻出老学友欧希廉先前寄给他的第五封信,借着昏黄的灯光,打开来阅读—— “乌蒙,近好!来信早就收到,因忙于考试,恐匆忙之间难以尽心力,故耽搁至今。 看了你的来信,我只觉得心里有许多话要对你说。你的处境,我是理解的。教师,尤其是中小学教师,地位、经济待遇都较低,国家提高的工资或许也被上涨的物价给收回了,同时在社会上没有一个好的风气,不大瞧得起处于社会底层的普通老师。你或许考虑到了,以后只能当一个平凡的教师,因而有些灰心失望,‘借酒消愁却不知愁更愁’啊! 现在,对于我们两人来说都是逆境,记住这句名言吧!‘逆境对于自强不息的人只是一个逗号,对于不思上进的人却是一个句号。’ 弟兄,你提到你的堂兄田向印的学习情况,很遗憾,我不能亲自去和他谈一下,同时这说明你对他的关心。他能否考上大学也是难以料定的。‘世事如云局局新’啊,如果你能在这关键的时刻写一封信鼓励一下他,劝他不要认为没有了希望,那是再好不过的了。 乌蒙,你学习的成绩我还是一直很佩服的。两三年后你就将走上社会,我想在这段时间里你最好不要消沉,不可等闲视之,更不能认为没有大好前程而自暴自弃。你应该学得一技之长。现在我们的学习任务较重,举举例吧!上了两个星期的课,光是数学基础训练七十余页要都做完的话,七门功课加起来约有四百页。 乌蒙,你提到上个学期放寒假的情况,那天我们正在紧张地考试。几天后,杨平等好友同彭文进、萧枫、石柱四人在一个夜晚来找我。那天夜晚,我刚睡下,总觉得有点不对头,于是穿着运动衣裤冲到教室边的代销店,突然看到有几个人正在我们班的教室里找来找去。 ‘彭文进!’我当时脱口而出。当时彭文进站在外面,萧枫与石柱在里面。好友相逢,自是一番情意,难分难别。大家同时也提到了你。 今年正月初三,你到你舅舅家去时,经过我们红豆岭村的电影院。不知你在那儿看过电影没有?你没有到我家去玩,非常遗憾,我家就住在那一座刚建成的一层水泥平房里面,靠近电影院旁边不远。那一座相对较大的房子,门口的对联写的是:‘新春临吉宅,鸿福满华堂。’横批‘欢度春节’。这副对联就是我写的。你或许看到了吧?那天,我也到舅舅家去了。假期你若有时间的话,欢迎到我家做客。 我差点忘了,我们现在虽然很忙,但日日坚持写小字,天天坚持长跑,我想你有很多的时间也可以天天坚持长跑。日日多写些小字,切莫贪玩。写好字对你今后或许有较大的作用。记得有一句话:‘字是出马枪,文是敲门砖。’是这样说的吧? 乌蒙好友,从来信中得知你的眼睛已患近视,我感到很惋惜。同时,我也为自己的眼睛担忧,当然或许是我还比较注意用眼,使之得到较恰当的休息,因此才得以幸免。眼睛近视将会带来许多麻烦,以后我们都得尽量保护眼睛。为保护视力,请每看书一节课时间要看看窗外,或走动走动,休息一下吧!朋友,因为你们时间宽松一点,你应该经常做做眼保健操。 我的身体很健壮,每餐都要吃半斤米以上,早晨跑步风雨无阻,甚至别出心裁地练倒立功。你也知道我十分好动,至今此习惯仍未更改。我想你现在也应该多多锻炼,可不能是一个文弱书生噢! 你提到唱歌,我头脑里可没有音乐细胞,流行歌曲对我们高中生来说,是总而言之统而言之的禁止。 也不知我们的历史考不考,现在我们是管他三七二十一,如果不考,分科的话,我将学理科,虽然数学较难赶上别人。当然也不能从此以后就偏科,我们应该也必须具备多方面才能。 你现在身高1米58,应该比以前初中毕业时一米五一高多了。我现在身高快有一米六五了,去年下半期测为一米六三。你能为我寄一张你近来的照片吗?当然是以前的也可以。 每个人的思想既是积极的,同时又是消极的。我在莲城第一中学高一8706班学习成绩不算太好,但也不差,如果稍微努力点,班级前三名比初中阶段容易拿多了。哦,只是我每每都好像无心仕途一样,期中考试又快来了,乱!逼急了,只好快刀斩乱麻。 我很希望我们之间书信往来能更经常一些,可是我们时间较紧张,因此这么久没有去信。 信写的较啰嗦,望原谅! 祝你身体健康!生活愉快! 老学友欧希廉写于1988年4月13日晚” 捧读信函,小黑的眼里噙满了泪花,心底吟叹道:“希廉,但凡我将来能够取得一点儿成就,你对我的影响都占了一半功劳。是你,好朋友,你改变了我的命运!” 第50章 梦想的太阳 50梦想的太阳 月上柳梢,小黑走回宿舍里,发现学校里尚未通电,可能已经许久没有人居住了,只有一盏仅剩半瓶煤油的清油灯寂寞地躲藏在被人遗忘的角落里。小黑借着月亮洒下的清冷的光辉,把那盏煤油灯拿出来,放在“简易书桌”——其实是一张学生平常上课用的双人桌上面。 他没有带打火机,火柴也没有了,怎么点燃灯火呢?正在发愁之际,一束光射进来,小黑抬起头一看,原来是刘苗打着手电筒站在了房门口。她放下手里拎着的一瓶煤油,从衣服口袋里掏出一盒事先准备好的火柴。顿时,小黑的眼前增添了不少亮色,心尖儿不由得震颤悸动了一下。在他最孤独无助,处于社会底层的山旮旯里的时候,哪怕一丁点儿微不足道的关心、支持或友爱、帮助也会像一线希望之光照亮他的整个心房。 “你真是及时雨呀!”小黑乐不可支地舞动了一下双臂,做了个鸟儿凌空展翅欲飞的动作。 她点燃了一根火柴,把那一盒爱心火柴放在了简易书桌上面。 “这是我赠送给你的见面礼,欢迎田先生来到我们牛牯岭村,希望它能够在你处于黑暗当中的时候给你带来光明,在你寒冷的时候给你带来温暖。”她顺手为小黑点燃了煤油灯。 灯火如豆,小屋笼罩在轻纱似的灯光中。月亮穿透微云,洒下银色的光芒。灯火迷离,在交相辉映的亮光里,小黑的心头一热,不禁涌起了一股暖流。多么纯朴善良友好的乡村姑娘!小黑不由得有些感动了。 “谢谢,你真好!”小黑见她怀里还搂着几本高中教材,忙招呼她落座。 “别客气。”她的话音像银铃般悦耳。 小黑已经许久没有在煤油灯下看书写字了,当年在上初中艰苦求学的日子里,学校停电的时候,同学们在微弱的烛光或煤油灯散发的昏黄的灯光映照中,都抓紧黄金时代宝贵的时间争分夺秒夜以继日地发愤苦读。可是进入师范学校之后,在明亮的日光灯来供作消遣的小说兴味盎然,不知虚掷了多少美好的青春时光。 光阴似箭,日月如梭。一晃三年蹉跎过去了。小黑在知识水平上似乎根本没有多大提高,甚至连在初级中学里学得非常扎实的功课都给落下了一大半,对自己摸索总结适合自身的学习方法经验也渐趋模糊了。小黑不禁唏嘘不已,为自己多年不求长进的生活态度和不惜时如金刻苦攻坚的思想态度感到深深的懊悔、沮丧不已。 “别用功了,再怎么努力也就是当个农村小学教师的料,是多大的鸟儿,就只能发出多大的声音。”小黑的心里中了一种遗害极深的流毒,耳畔又回荡起往昔就读师范学校时期校园里流行的一种贻害人造成人惰性的论调。 “谁说你一辈子就只能呆在大山里当农村小学教师的?”小黑跟刘苗谈及这害人害己的话语,她感到十分震惊、恼怒,像是发火了似地呐喊起来。 “我知道你心里一定非常苦,只是在默默地忍受命运的磨难和折磨,委曲求全罢了。光凭你当年能够在全县初中生语文数学英语三科比赛获得单科数一数二的成绩夺得总冠军这一点,足以证明你具有超越常人的聪明才智,我就不相信你永远只是呆在乡村角落里的一只丑小鸭。你要坚信自己是一只遗落在荒原的白天鹅!你完全能够凭自己的才能和本领干一番大点的事业,将来一定会有前途,有出息的,至少不会像目前这样‘躲在深闺无人识’······” 小黑像是他乡遇知音,久旱逢甘霖。她给小黑鼓励的话语仿佛雨露滋润了他的心窝。小黑面带笑容,眼睛不知不觉地潮湿了,不由得泪雨纷飞,却又泣不成声。他仿佛置身在荒原,从黑暗的峡谷里忽然看到远方的太阳穿透云层和密林的缝隙,放射出千万道利箭似的金光,萦绕在他的心头,从而有了能够鼓起勇气追求理想坚持披荆斩棘走下去的信心和巨大的精神力量。 “加油!兄弟!”她主动伸出右手掌,跟小黑刚张开的左手掌猛地撞击,发出“啪”的一声脆响。 “让我们彼此相互鼓励,共同加油吧!”小黑擦干了泪水,灵机一动,在一页空白的材料纸上迅速写下了一句话:“青春只是心境,而不止于年华;青春的容颜终将如花朵般悄悄逝去,愿你拥有一颗永远年轻快乐的心。祝你青春永驻!” 小黑在纸上签了名,加上“赠言”二字,递给了她。 “教师节快到了,没有别的礼物送给你,我还没有领到工资,只能赠送给你一张纸,一句感悟人生的话。” “这就很好了,足够了!”她微笑着接过去,揣进衣兜里,也撕下一页空白的材料纸,飞快地写下了一番话:“刘苗心语:塘小养不了大鱼,但坚持奋斗需要顽强的毅力和巨大的勇气,愿您早日脱离苦海,五谷丰登,开创先河与奇迹!请相信‘真金不怕火炼’——是真金,在哪里都闪光;是真金,总会发光的。” 哇!她竟有着这么丰富的内心世界和如此高深的真知灼见,简直像是隐居民间的世外高人。小黑不由得深感佩服。可以想象得到,她一定阅读过大量的书籍,在这穷乡僻壤无人问津的山村里算得上难得的才女,老天爷何时才能青睐罕见的女“秀才”让她金榜题名如愿以偿呢?小黑的心里开始默默地祈祷:命运之神啊,快快显灵,眷顾我心中的女神,帮助她实现未来美好的梦想吧! “中国历来推崇讲究‘礼尚往来,来而不往非礼也’,所以,我也要回敬你一幅亲手用行楷字体写成的硬笔书法作品,给你留作纪念,可千万别随便丢掉噢!不过呢,扔掉了也没有关系,只要能够印在心上,心里能够记得就行了。” 她那清爽动听的话音,好像清澈纯净的山泉水汩汩流淌,流进小黑播种梦想的心田里,流进他满载无限希望期待的心窝里。 她掏心掏肺,谈吐非凡,眉宇间透露出一种独特的气质,超越了外在形象的美丽,令人赏心悦目,显得具有分外吸引人的魅力。不为别的,只为铭记刘苗姑娘这一番发自肺腑的话,我小黑都得振奋精神,努力加油!小黑暗暗地鞭策自己。 久违了,中学课本!小黑打开显得有些生疏的高级中学教材,从中翻出第一册英语,打开第一篇课文,借着昏黄的灯光仔细地看了看,没想到他居然还隐约地看得懂,除了新出现的词汇,以前初中学过接触过的单词句子,他竟然没有淡忘。小黑欣喜地庆幸自己找到了可遇不可求的知心朋友,知识和理想的种子一夜之间又在生根萌芽了。 他俩开始狂热地讨论拟定详实可行的学习计划,着手进行互问互答,突击检查点滴积累巩固学习效果,还规定每人每周写一篇千字文,相互交流评比,仿佛他们又返回到了学生时代,在同一个班级里她是班长兼纪律委员,小黑是副班长兼宣传委员。 刘苗说:“我记性不太好,从小大脑皮层意外受过伤,所以选择学理科。那你呢?” “我只能选择文科。我虽说记忆力强,但没有接受正规系统的高中教育,学习起来十分艰难,尤其是数学,你能帮我弥补一下吗?” “行啊!我尽力而为吧!你先自学,不懂再问呗!加油吧,兄弟!” 夜渐深了,小黑感到有些倦意袭来。刘苗也打了个哈欠。小黑为她倒了一杯冷却的白开水,她起身喝完,放下带来的那几本书,摇了摇手,说了句“seeyou”,就走了。 “goodnight!”小黑也招手说了一句英语。 望着她渐渐远去的背影,小黑突然想起李副乡长到她家去的事情,急忙追上去问道:“刘苗同学,那个李副乡长到你家去提亲了吗?” “没有啊!我爸试探了一下我的想法,我说我还年轻,等一年之后再谈。李胖子不是看中美女田禾姐了吗?他看不上我。”刘苗说的话让小黑悬在心头的一块石头落了地。 刘苗刚未走远,小黑转身回屋,发现田禾端坐在清油灯下。小黑不禁吓了一跳,她怎么神不知鬼不觉地进到他住的宿舍里来了呢? “别误会,我是来给你送棉被的,小心夜里睡着了别着了凉。”田禾给小黑送来了温暖,小黑出奇地觉得她的外在形象似乎长得赛过西施一般秀美了。长长的披肩秀发宛如黑瀑布,婀娜多姿的身段加上凹凸有致的曲线美犹如波峰浪谷,在朦胧的灯光抚摸中显得楚楚动人。 “田禾姐!”小黑的喉咙里憋着一种可怕的声音,终于从小黑的心灵深处突然不可遏制地迸发出来:“我喜欢上你了!” “小老弟,你知道《小猫钓鱼》的童话故事吗?”她扑哧一笑,像是在课堂上对学生发问似的向小黑问道:“小猫为什么开始钓不到鱼?” “小猫一会儿扑蜻蜓,一会儿又去捉蝴蝶,三心二意的,当然钓不到鱼啦!”这么看似简单的问题,小黑不假思索地回答,却未领会她话语里面含沙射影蕴含的深刻内涵。 “你是属猫的吗?”她问得怪怪的。 “我属鼠,十二生肖属相里没有猫呀!”小黑还是没有弄明白她到底想要透露什么信息。 “虎不是猫科动物吗?”她接着又说道:“那《小猴子下山》的故事你肯定最熟悉不过了,小猴子为什么到头来两手空空呀?” 小黑当然知道《小猫钓鱼》和《小猴子下山》的故事,也隐约猜测到了田禾的真正意图:要小黑一心一意只追求她,别再去跟刘苗混在一起;叫小黑别再去好高骛远,徒劳无益地追求不切实际的梦想。 “你好好想想吧!我该回去了,改天再跟你谈。” 田禾临走抛下一句令人匪夷所思的话:“其实,我也好喜欢跟你在一起聊聊天,在你身边说说悄悄话。” 小黑站在门口,望着田禾渐行渐远的背影,心潮起伏不已。他关上门,返回屋里,找出小木匣,翻到先前老同学欧希廉寄给他的第六封信,重读了一遍—— “乌蒙好友,期中考试又过了,考试前几个星期,因时间十分紧张,故未及时给你写信,请原谅。 这次期中考试,我的成绩十分差,由前几名倒退到20名开外,这对于我来说,无疑是一次沉痛的打击。我开始有了感触,高中不是那么容易读的,每一门课程都有一斤或二斤重的书,熟读精思稍可过关,否则就不能随机应变。 不知你们情况如何? 高考预选已拉开帷幕,理科496分上线,文科437分上线。这是没有硝烟的战场。记得去年你曾询问过我,你的堂兄是否能考上大学?但我已记得不够真切,不知他是否是8603班的胡明军同学,他是476分,未上线。8604班还有一个姓胡的,是490分,名字记不清了,不知能不能对上号? 你在信中说到与初中学友的交往现状,我很满意,我想有时间应当书信来往。然而你与欧阳友红的关系较为紧张,你的难处我从书信中了解到一些,至于你怎么样想怎样做,也就看你的具体情况而定了。你在71班的同班同学大多数是外县的,望多交几个好朋友,多了解邻县的风土人情。这一定会让你得益不浅,我想在无意之中你也会如此的。 上个学期期中成绩我排名第24名,实在是危机四伏,期末第21名倒也萧条。究其原因,盖因吾平时上课十分懈怠,漫不经心,及至考试,便舍本逐末地乱搞一通所致。 这个学期一开学,班主任就要求民主选举,并委我以重任——担任班长,事情非常之繁多,这都是由于我们班纪律较差,需要在各方面努力做工作。我‘新官上任三把火’,起初劲头十足,成绩好像有所提高,然而意识到又谈要分科,一时又说不分,搞得人心惶惶,政治辩证唯物主义常识要考还是不考,弄得我们想学不想学。我们这一届高中学生,实在是在逆潮而行的潮峰浪尖之上了。 现如今,分科已成定势,我打算选理科,就是因为我考虑到文科中历史、地理使我很伤脑筋,故即使理科较难,也要打定主意学理科。 以我目前的学习成绩,想要考上大学是无望的,但是我相信自己的潜力,可是,现在学而无友助,实在是孤陋而寡闻,成绩、思想状况每况愈堕,想静下心来学习似乎是不可能的,我想:我现在若还与你在一起并肩战斗,我不会是这个样子。唉,上苍,为什么硬要把你我分开呢,朋友? 故友欧希廉写于1988年10月24日晚” 小黑重温了这封书信,透过字里行间,仿佛看到一颗青春的心在跳动不已。他琢磨了许久,才缓缓进入梦乡。在梦里,小黑看到梦想的太阳缓缓地升起,照亮了四面八方,他成了一条急欲逃离深渊的鲤鱼,疯狂地纵身一跃,跳入了龙门······ 第51章 心潮澎湃 51心潮澎湃 “丁丁当······” 钟声敲响的时候,小黑才从睡梦中苏醒过来。 太阳已经爬上山坳,荷锄的老农在田地里忙活,尽情地挥洒着劳动的汗水。牧童牵着黄牛,在溪流边放牧。一户农家门口的月季花在明媚的阳光照耀下,呈现出勃勃生机。 听到钟声响,小黑赶紧从木床上爬起来,伸了个懒腰。也许是许久没有投入到紧张忙碌的学习工作状态之中了,他还没有来得及调适生物钟,稍微有点不适应。孩子们已经陆续赶到学校,纷纷走进教室,学习热情十分高涨,耳畔传来此起彼伏的琅琅读书声,像煮沸了的一锅粥。 小黑出去转悠一圈,走进自己接管的一年级教室,发现讲台上放着一些温热的烤地瓜和玉米棒儿。 “是谁给我捎带了这些东西?”小黑的心头不由得一热,站在讲台上问道。 班上的学生没有吭声,大多摇了摇头。有个胆大一点儿的孩子嘴里蹦出了三个字:“没看见!” 小黑百思不得其解,也就不再去追查。既然送土特产的人乐意当无名英雄,就随他去吧!小黑把那些食品拿回宿舍,用来当作早餐,慢慢享用。 早读课的下课铃响了的时候,白鸿雁在她爷爷的陪伴护送下到来了。小黑高兴地安排她坐到靠近讲台的前排中间位置。老爷爷笑得合不拢嘴,从衣兜里掏出一叠皱皱巴巴尚带体温的纸币。 “田老师,辛苦你了!这里总共码拢有九十九块钱,是我好不容易才借来的,你先收着,剩下的欠款我一定想办法尽快凑齐,最多不超过三个月,您尽管放心好了。” 小黑接过钞票,揣进裤兜里。老人含着笑回家去了。李希望兴冲冲地走过来,邀请牛牯岭小学所有同事一起去他家吃饭。因为他的转正指标下来了,大家都为他感到高兴。可他却变得一筹莫展,愁眉苦脸。 小黑问他:“这是怎么一回事?” 李希望说:“原先呆在花坪大瑶山里教书,盼星星盼月亮,一直盼着能够早日转正,心里有个奔头。那时候,日子过得虽然十分艰苦,可心里充满希望,始终有精神支柱。现在愿望突然实现了,反而觉得心里空荡荡的了。” 这点小黑能够理解,在追求幸福而奋斗的过程中人们感受到的快乐,超越获得幸福的结果本身,正如童年时代伙伴们去想方设法钓鱼、捉鱼,比在家里吃鱼更能享受到生活的乐趣。 “况且转正还得交四千二百元进编费,原先代课每年才八百元补助金,连自己的生活伙食都维持不了,家里还得贴钱,哪里凑得起这四千多块钱呢?没办法,只能到处借钱了。可自己家里的亲戚都很穷,借钱也非常不容易。真没想到,出头的日子到来了,我却为这事背下了一屁股债。”李希望似乎越说越伤心,情绪低落至极。 小黑不知道怎么安慰他才好,只想到为他减轻负担减缓生活压力。“那做酒请客就免了吧!不必要再破费花那冤枉钱,节省点也好。” 他急了,连忙说道:“这可不行,我爸昨天听到我要转正的好消息,兴奋得一宿没合眼,今天早上天刚蒙蒙亮他就出去赶集把菜都买好了。再说人生在世,难得这样风光热闹一下,也只是到家里面坐坐喝杯薄酒而已,花不了几个钱。” 他见小黑把他当作自家兄弟一样,也替他担忧,于是转变了脸色,笑逐颜开起来。 “兄弟,我还是羡慕你呀!起点工资比我的高得多,干上一年就过了试用期,明年这个时候就可以转正,还是在籍的国家干部,而且不用花大价钱。而我真够窝囊,以工代教,代课三年等于白干了,还永远只能是职工,普通的事业编制,提拔不了。” 从他的话音里,小黑找到了一点自身的优越感。的确,对于这五位同事来说,他小黑算是幸运儿,他们都真的挺羡慕小黑,村庄里的土老百姓更是如此,认为小黑这么年纪轻轻就非常优秀,正式从大中专院校毕业参加工作,成为了国家有用的人才。 然而,他们哪里知道小黑的苦衷呢?他们根本不知道,成绩比他小黑差一大截的许多同学上完高中都考上中国人民大学、中国石油大学、湖南大学等名牌重点大学到京都、省会深造将要成为国家的栋梁之才,翱翔在广阔的生活天地,有着无可限量的发展空间和光明美好的前景。而小黑呢,只能自惭形秽地呆在大山里默默地与娃娃为伍,跟粉笔做伴,同油灯诉苦。 为了支持和庆贺李希望转正的喜事,学校又召开了一次专题会议。李希望郑重地向学校领导老师提出请求允许他借用一千元公款,陈忠厚校长算是点头答应了,但他提出大家民主理财,在借款的凭据上都给签个名字,这样有福同享有难同当,作为中国共产党人,他老陈才放心。 为了科学公开民主管理,增加透明度,让大家心底都有一套明白账,陈校长汇报了全校的经济收入状况,总共196名学生,每个学期扣除上缴上级各单位部门的经费以外,每个学生平均提留只有35元钱的公用经费。至于庆贺喝喜酒,例行规定:像做生日这种小事,红包礼金只能开支60元,像李希望老师转正这档子人生的大事可以封120元红包,相当于每人摊派10至20元。大家心里都十分清楚,学校就那么一点钱,好钢得用在刀刃上,反正节约归己,熟蛋在锅里。 大家都同意了陈校长的意见,纷纷在借据上面签了名。刘苗还另外用材料纸制了一张发票,表明“祝贺李希望转正开支礼金壹佰贰拾元整”。她在经办人处工整地写上“刘苗”三个字,催促小黑在证明人那里签个名。小黑二话没说,拿起笔用行草的书体划下了“田乌蒙”。 教师节到了,陈校长提出给每位老师发壹百元津贴,大家都开心地笑了。刘苗嘱托王胜利又制了一张发票,叫大家逐一分别签上姓名。小黑平生第一次靠自己的劳动挣得了报酬,顿觉新奇、兴奋不已。社会生活是一本厚重的大书,全新的生活开始掀开了第一页,这些是先前在学生时代从未遇到过的。 小黑揣着到手的一张印有四个领袖人物“毛周朱刘”头像的百元钞票,用手摩挲了一番。他小心翼翼地装进裤兜里,生怕被风给吹走似的,每隔那么几分钟又伸手摸捏一下,发现百元币还在。 在返回宿舍之后,小黑又翻出小木匣,找出老同学欧希廉先前寄给他的第七封信,好像捧起了宝贵的精神食粮。他仔细地重新阅读了一遍—— “乌蒙老友,你好!一九八九年的第一封信发给老朋友后,我就料定有什么不快之事。究其原因在于我,在信中说了不该说的话,有伤于老友,望原谅! 乌蒙,我上个学期由于情绪在后半期很不稳定,体质急剧下降,而最终导致春季失败,由期中考试时的全班第二,倒退到第四名,名次较之先前二十名开外倒还算好,成绩呢?八科548分,于是我深感惭愧,内疚不安。成绩之所以差,是由于体质太差,尤其是视力下降,时常感冒、头痛,思想太复杂,班级管理工作造成我分神,耽误浪费许多宝贵时间,而导致数学57,英语65,语文67,政治63,简直不敢想象,竟弄出这样差的成绩来。 乌蒙,上学期你的成绩于你来讲是太差了,与往昔相比,我想你一定会非常难过的。弟兄,我相信你是不会沉寂太久的,虽然现在于你来讲,条件是较差,天地也有限,但在此之时,像山谷里的雏鹰那样,若练硬自己的翅膀总会有搏击万里晴空之时。 老同学,我们现在还都是朝气蓬勃的年轻人。青年人的心都是相同的,都会有心灵颤抖之时,惊喜乐悲,漂浮不定,有时都会受到周围环境的影响,欲求学而不能尽心致力于学业,犹如‘树欲静而风不止’,往往难以自拔。 老同学,倘若你处在这种环境之中,当控制其感情情绪之洪流,静心衡量一下,寻找唯一令自己感到愉快而有用的事情去做一下吧!这样你会发现一个完全不同的自我,这样你就会为之全力以赴地奋斗不息,而在全身心投入自己感兴趣的事情之中时,会如痴如醉,忘掉生活的烦恼与忧愁。我想,你不是很爱好文学吗?那么何不潜心静气从事文学写作呢?兴许这是一条可以通天的路。 弟兄,这个学期比起上个学期来,我就受到各方面的冲击。眼睛出了问题,一到学校就去医院打了两针,天天吃药,滴眼药水,洗眼睛,更是一日三次。分了文理科,该走的对我情绪影响很大的同学没有走;不该走的,与我亲密无间的老同学却又走了。我的心,几度悲怒难熬,真不想再那样下去,不然全都输了。我要调整心态,得积极乐观豁达开朗起来,不然,尚未出战,就已败北。 不过,这两天以来,我的体质好些了,心境也大为豁达开朗了,决心再也不为那些过去不愉快以至于今天混沌的事情,而牵挂羁绊,而惶惶之。我要对这些琐事说一声‘再见’。该干我应该干的事情了。 乌蒙,你说石柱的女朋友忽然不幸夭亡。我深为之痛惜。他是在莲城师范73班吧。我要写信安慰一下他,你可知道,此时的他一定会很痛苦迷惘的。 弟兄,你说我身上像蒙了一层怕事的阴影,的确是周围的事情,有些是使我感到心寒,我不得不以人言可畏来警告自己。老友,若有其他我该做而未做,害怕做的事,请说出来,我会花时间精力去做的。 老友,去年你不想来会面,我理解你,不管今后何时何地,你我永远是最好的老同学。 在此,我拟写了一副对联赠送给你:吉星高照创大业,雄才大略展鸿图。 乌蒙,我还要给你重提杜荀鹤的那句话:‘少年辛苦终身事,莫向光阴惰寸功。’珍惜宝贵的时间,只争朝夕,不负韶华不负春! 我另外赠送你一番话—— ‘平静的湖面练不出飘悍的水手,安逸的环境造不出时代的伟人。别列杰夫’ 愿你我都在不平静的湖水里拼搏,在不安逸的环境里施展才能,皆得所愿! 老友欧希廉写于1989年3月24日晚” 小黑读罢信件,心潮澎湃,久久无法平息。冥冥之中,他觉得自己天生就肩负一种使命,好像不去实现远大的理想,就白来世界上一趟。至于自己是否适合从事文学写作,他还尚且不能断定自己是不是那块材料,但他决心尝试准备往这条道路走下去。因为在他面前,没有明摆的阳光大道,只有泥泞不堪的山间小路,向大山之外如蛇爬行般蜿蜒地延伸...... 第52章 苦海里挣扎 52苦海里挣扎 周末学校放了假,天气转凉了,下起了小雨。小黑接到学区通知,需到区教育管理站去一趟。 一路上,小黑猜测着到底有什么公务呢?他急切地骑着家里那辆陈旧的“永久”牌自行车跑了十几分钟,在泥泞的山路上车子实在滚不动了,推也推不动。小黑掰了路旁的树枝,费力地撬掉粘紧在轮胎上的泥巴,推着车继续艰难地前行。走了一会儿,车子又走不动了,小黑只好咬牙把车扛在肩膀上背着慢慢地往前走,不料在下斜坡的时候,脚底下突然一滑,他不小心摔了一跤,跌得浑身沾满了污泥浊水,显得狼狈不堪。 小黑感到啼笑皆非,脑海里又不由得胡思乱想起来——假如我小黑当年上了重点高中,奋力拼搏考上名牌大学,何至于沦落到这步田地?如今我该在大都市的高等学府里步入神圣的殿堂,跟大师交流,同教授对话,与精英竞赛,哪会在这崎岖不平、泥泞不堪的羊肠鸟道上寸步难移呢? 银鹰骄傲地哼着歌儿从头顶的蓝天上飞过,在天空中划出一道白亮的痕迹,久久地定格在小黑的思维荧屏上。童年时代骑在牛背上,他就梦想着要乘坐飞机翱翔在祖国的蓝天,岂料现如今坠入泥沼,堕入深渊,潜入社会的最底层,一辈子在痛苦中无休止地挣扎。 惆怅纠结痛苦袭上心头,小黑又陷入迷茫的苦海里。山里起了浓雾,太阳躲在重重包围的云团背后,天空中开始飘起了蒙蒙细雨。他难以辨清前进的道路和方向,也看不到过往的行人,竟然阴差阳错地迷了路。 他实在走不动了,就歇息一下,任凭雨水清洗脸腮上留下的泪痕。就这样走走停停,经过了两个多钟头,他弄得大汗淋漓,疲惫不堪,才好不容易走出石门山。坎坷不平的山路甩在了身后,小黑气喘吁吁地骑着自行车冲上了沥青公路,不料单车的链条却松脱了,他停住车,把链条搭在磨得锃亮的齿轮上,摇动车子的踏板,把链条恢复原位。 他好不容易才赶到区教育管理站,得知原来是上级领导叫他来领取毕业证书和补发的暑假里面七、八月份的工资。 小黑喜不自胜,从张忠烈主任手中接过师范学校毕业证书和第一份工资合计352元。小黑觉得共产党真好,在他尚未正式开始上班工作之前就已经考虑到他们师范毕业生的切身利益了。 小黑领了钱,装进上衣口袋里。他觉得自己归心似箭,恨不得马上跑到家门口,告诉妈妈:“孩儿已经长大啦!可以自己挣钱养家啦!” 小鸟儿在马路边的白杨树上唱着悦耳的歌儿,蝉也鼓足劲演奏起乐曲。小黑奋力地踩着自行车的踏板,骑得飞快,却担心口袋里的钞票飘飞出去,不时地伸手触摸衬衣上的口袋,感觉到一叠纸币还存在,他心里才踏实。 家门口的柑橘树挂满了累累果实,有的青,有的泛黄,有的开始变红,像张灯结彩似的。家里养的一条大黄狗窜了出来,摇着尾巴,在小黑的身前活蹦乱跳。八十岁的老祖母拄着拐杖守望在家门口,阳光穿透云层穿过树梢,照耀着她那布满皱纹的额头。 “奶奶!”小黑亲切地呼唤道。 “噢,小黑回来啦!”奶奶睁大显得浑浊的眼睛,认出了小黑,高兴地笑得合不拢嘴。“远远的,我朦朦胧胧地看到一个骑着单车发飙的身影,我开始还以为是你那顽皮的弟弟井古呢,刚才还以为是外面来了客人呢!” 小黑妈妈杜鹃外出干农活去了。小黑把目光投向一望无际的原野,看不到她的身影。小黑只好把好消息趁早告诉奶奶,害怕奶奶听不清,便故意提高了音量: “奶奶,我正式当上老师啦!今天,我领取到国家发的工资了,有三百五十二块钱,加上教师节补助津贴一百块,总共有452元。”小黑从口袋里掏出那一叠人民币,金色的阳光照射过来,奶奶看得有点眼花目眩了。 “孙儿,有那么多,相当于养了两头大肥猪,得辛苦差不多一年那猪才能出栏呢!那太好了!你才做了几天事,就有这么多薪水了。是不是干部弄错了,你要把不属于自己的那份退回给当官的,千万别搞贪污,不然这到手的‘铁饭碗’给砸坏了,就麻烦了。”奶奶竟然老糊涂了,为小黑提心吊胆起来。 “没有弄错,这是补发暑假里七八月份的工资,我们七月一号从师范学校毕业出来就算参加国家的工作了。” “还是共产党政策好!”从解放前的旧社会艰苦熬过来的奶奶李芙蓉激动得眼角流出了泪滴,她伸手拿手帕抹了一把,扬眉吐气地说: “我们过苦日子那时候,连饭都吃不上,现在孙子有出息了,吃国家粮了,再也不用愁没得吃没得穿了,也不愁讨不到老婆了!” 原来,小黑个子长得瘦小,倘若呆在农村里干农活凭力气挣钱自然没有优势,生活想必困难,弄不好还会有打光棍的可能。往昔奶奶和妈妈都一直替小黑担心,怕他未来生活艰苦,娶不回媳妇,过得不幸福。 “要是找个农村里面的姑娘,就一定得挑个漂亮、能干、高大点的黄花闺女,牙齿要整齐,耳朵皮要大点;种子好,才会好种出好苗,发育生长出来的作物才旺盛,人也是一样,讨亲最要紧,找个好对象最重要,不然一辈子过不好,还得五代人才能够换得转······” “嗯,奶奶对我讲这一番话已经讲过不下五回了,我的耳朵都快听得起茧子了。”小黑有点嫌奶奶唠叨。 奶奶苦口婆心地跟小黑交代她一生总结的宝贵经验,每一个字句都深深地印在了小黑的心上。 正在闲谈间,小黑妈妈挑着一担箩筐走回来了。小黑连忙上前打招呼,把自己领到工资的好消息尽快告诉妈妈,本以为她会特别高兴的,没想到她脸色阴沉,一副忧心忡忡的样子。小黑把身上的452元钞票全部交给了辛苦操劳大半辈子的妈妈,她终于露出了笑脸。 “小黑真孝顺、懂事、在行,快去买一包糖果回来开包。”妈妈从中取出一张十元面额的纸币,递给小黑,嘱托小黑去代销点一趟。 原来,小黑回家心切,忘了一种习俗——以前村里人外流发财回来都要捎带一包糖果回家开包,给左邻右舍的父老乡亲们分享喜悦和甜蜜。 于是,小黑赶紧奔向村口马路边的经销店,买了一包喜糖,回到家里。 “你哥哥的婚事又吹了!你弟弟不去上普通乡中学,闹着去复读,明年争取考上县属重点中学。”妈妈大倒苦水,把小黑一路上兴奋不已的心情冲得烟消云散。 太阳露脸没多久,又知趣地躲到云团背后去了。 “大哥小白呢?到哪里去了?”小黑没有见到哥哥的身影,便问道。 “他到广东你表姐打工的厂里做工去了。”妈妈的话音里带有一丝凄凉,显得有些暗哑。 妈妈无奈地诉苦。 “黑娃,幸好你跳出去了,呆在这村庄里可就受苦了,弄不好还会打光棍。” 妈妈的话传到小黑的耳朵里,他不由得黯然神伤,啼笑皆非。相对比起来,小黑还算是幸运儿。村里的田小满是个畸形儿,是小黑童年的好伙伴、“开心果”,天生就是个傻蛋,二十岁了身高才只有十二分米,像个“袖珍人”,成了永远也长不大的孩子,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全。 “刘文彩”田文才的哥哥田文昌考上了本省的师范大学,当上了高中学校的教师。可是,田文昌刚上大学没多久,他妈妈林白鸽终于熬不过病魔的折磨,撒手西去了。跟小黑一道从小学念到初中毕业的“刘文彩”却没有考上高中和中专,在他大学毕业的哥哥田文昌和父亲田大明的双重重压下,竟然变成了一个沉默无语光知道苦笑的疯子。小黑哭笑不得,只能如此这般地宽慰自己,该知足常乐了。 古小满走到小黑家门口,站在柑橘树下,模拟水牛呼叫的声音:“哞哞——”小黑知道他的意思,想叫他小黑跟他满仔一起去放牛,打小他和“刘文彩”、田小禾、田池秀就是小黑放牛的好伙伴。小黑乐意再去放牛,弟弟为了来年考上县城里的重点中学,到学校里住宿去了。妈妈也答应小黑跟田小满一起去放牛,还给他分发了两颗奶糖。 中秋节那天,弟弟小红回了家,小黑为他补习辅导了几个小时。老爹田长征从外面兴冲冲地跑回来报喜——“我现在可以填表转正啦!我马上就可以抬头挺胸才走路啦!我不再是民办教师啦!我要当上国家公办老师啦......” “你还有完没完,得重复啰嗦多少遍,大家都知道啦!都替你高兴呀!”小黑妈妈从厨房里摸出一把菜刀来,递给丈夫。“快去,赶紧宰杀一只西鸭,做一道仔姜花生焖血鸭的好菜来庆祝一下。” “好咧,遵命,老婆大人!”田长征接过菜刀,直奔杂房去捉鸭子。 小黑弟弟田井冈挺懂事地捧起一个搪瓷碗,用竹箪舀了一些水,倒进碗里,放了少许细盐,再拿起一双筷子,屁颠屁颠地跟在老爸身后,去配合用碗装鸭血。小黑则坐在屋里帮忙一边剥花生,一边欣赏黑白电视机里播放的电视连续剧《渴望》。还好,小黑出生成长的故乡斗牛山村比起他目前工作的地方牛牯岭村来说,离莲城县的县城近得多,已经通电了。 过完中秋节,第二天下午,小黑整理好行李背囊,撑着一把伞,搭车赶往牛牯岭村。小黑吸取上次下雨天推不动自行车的教训,宁愿徒步走十来里山路,也不再重蹈覆辙。 返回牛牯岭小学,打开背包,小黑发现妈妈给他留了一半的工资钱。小黑铺好床,刚准备搭灶台起火自己开伙,刘苗走过来劝阻了他。 “今天诸事不宜,明天我们大伙儿为你举行暖火仪式,你再生火做饭不迟,今天夜晚就到我家里去进餐。” “有这么多讲究吗?”小黑弄不明白,又不是办什么大事,也要选择良辰吉日才行么? “进伙选个好日子还是十分必要的,信不信由你?是我那当支书的老爸刘湘江同志叫我过来邀请你到我家去吃晚饭的,你可不要‘敬酒不吃吃罚酒’噢!”刘苗嬉笑着,显得开心多了。 “行!恭敬不如从命,我去得了,不吃白不吃嘛!”小黑答应了,按照她的安排,决定延迟到次日再点火烧饭。 夜宴丰盛而隆重,牛牯岭村里的干部和小学堂的教员加上刘湘江的亲戚好友都在,坐拢来有好几桌。小黑起初以为是刘苗家里请客,便根本不在意此饭局的深刻内涵。 当大家纷纷向支部书记刘湘江敬酒祝寿时,小黑才搞清楚,这是在置办生日酒宴。 “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小黑忽然忆起一句俗语,自命清高不凡的才子呆坐在那里没有出击,等着刘湘江和刘苗父女前来陪他喝酒。 事后,小黑才领悟《红楼梦》里的那一句“世事洞明皆学问,人情练达即文章”。小黑经过反思后幡然醒悟,心高气傲的他后悔自己没有及时封上一个小红包献上一片爱心,没有足够尊重人家——哪怕是村级的领导干部主动陪酒,也似乎不够妥当。若是不懂人情世故,才学再好学历再高又有何用?不愿付出,又哪来的收获?踏入社会,读好社会生活这一本无字天书比啃书本更实用更重要。 第二天,区乡开学工作检查组一行来到了牛牯岭小学。小黑因为老想着奔梦,对于备课和批改作业有点欠缺认真仔细,虽然上级领导同志对此略有看法,但并未指责批评小黑,反而纷纷给他“戴高帽子”——说田乌蒙人才难得,是个高材生,书读得太好了,兴许将来会成大器······ 既算是招待区乡村各级领导干部,同时又为小黑开伙举行了简单的仪式,大家破例在牛牯岭小学里面宰杀土狗、老公鸡、西鸭、活鱼,血祭庙堂,用木柴燃烧起第一把熊熊大火。 小黑吸取头一次聚餐就烂醉如泥的教训,只慢腾腾地小酌了两小杯,不再喝醉酒,保持清醒头脑。他哪有心思去理会那么多当芝麻小官的? 他的梦想还潜藏在心底,激情的火焰重新点燃了,迅速照亮了整个心房。在黑暗中困苦挣扎已久的小黑倍感欣慰,在遥远偏僻的乡村角落,遇到了难得的知心朋友刘苗,心里充盈着光明、希望和快乐。望着大山里的雄鹰在展翅高飞,小黑的心里在欢呼雀跃不已。 “茅山窠里出大笋,山窝里也会飞出金凤凰的。”小黑这只呆在山旮旯里的丑小鸭成天做起白天鹅的梦来,总在心头对自己发出励志的声音:“即使没有翅膀,我的心也要飞翔!” 原来,一个人最大的悲哀不是缺钱,条件艰苦,生活困难,而是心如死水,万念俱灰。只要心还活着,一切都可以发生改变,一切奇迹都可以创造出来。 当大家在纵情饮酒作乐尽情享受生活的时候,小黑跟刘苗悄悄地躲到村外水库边的槐树下埋头发愤攻坚,偶尔交流一下学习心得。小黑感到日子过得充实愉悦,不再去怨天尤人。尽管他压根儿就不想当教书匠,然而眼下他不得不守着三尺讲台安贫乐教。他在大山深处静静地等待着扭转命运的机会。 “不鸣则已,一鸣惊人;不飞则已,一飞冲天。”刘苗抬头望着天上的银鹰划过长空,念叨起那些古往今来具有宏图大志成就辉煌事业的大人物。“我问你,‘燕雀安知鸿鹄之志哉’这句话谁说的?” “你刚说出口,明摆是你刘苗说的嘛。”小黑调侃道。 “不是跟你开玩笑。” “当然,我肯定知道,是陈胜——秦朝末年的农民起义领袖在《史记》当中的《陈涉世家》里面说的。” “他还说过什么?”刘苗再问了一句。 “苟富贵,勿相忘。”小黑漫不经心地脱口而出。 “对了,‘苟富贵,无相忘’,我们要是将来发达了,也要彼此互相忘不了曾经同甘苦共患难的好朋友。你说是吗?” 刘苗用心良苦,这一番话牢牢地印在了小黑的心间。多年以后,小黑还时常怀想那段上山下乡扎根牛牯岭村的日子,思念陪同他帮助他小黑这个社会青年补习复读高中课程备战高考的乡村姑娘。 待小黑俩返回校园,检查组的领导同志已经离开了。空旷的坪子上又沸腾起来。孩子们无忧无虑地玩着各种游戏。小黑真想穿越时光隧道,回到天真烂漫的童年,忘却追逐功名利禄的烦恼。 他回到宿舍,从床底下翻出木匣子,打开先前老同学欧希廉寄给他的第八封信,仔细地重读了一遍—— “乌蒙老友,久未通音信,不知近来情况如何?遥想老友当以全力雪去年之耻吧? 没曾料想,缺失心之力,老友之情况竟如此。我的学习成绩亦每况愈下,身体表面上看还算好,左眼仍有1.5,然而右眼视力大大下降,差得仅有0.4,经后半期康复治疗上升到0.6。现在我已经配了一副一个75度的眼镜,看来也是一位近视患者了。我曾经几度欲积极向上,力争上游。然而,树欲静而风仍不止。 如此困难重重,难以自拔,我不得不多从事体育运动,甚至不惜报名参加体育考生之列。只可惜身高不够,力量不够达标,速度亦不够快,心愿也并非如此。反而在体育训练一段时间中扭伤了右腿,不能像往日那样头手倒立,甩开膀子猛干一场了。腾空摆腿侧翻空翻筋斗已成记忆。我不得不忍下性子来,心里不知有多么难受。 老友,我的耳畔不禁响起“有文化,走天下;没文化,真可怕”的声音,愈是学习紧张,则越忘不了数年前初中时期你对我的帮助。今年你们就要分工了,你现在马上就要去实习上岗了。不知你参加实习工作的情况如何?到时候能来信告知我吗? 我知道老友为什么这么久没有来信,大概是因为怕影响到我的学习冲刺吧?不会的,只有友谊的永存,才会在人生道路上迸发并显示出巨大的力量,当然或许也是因我这么久没给你写信,还请老友谅解。 乌蒙,这里我想简单地向你说一下我现在的情况,学习成绩概括成一个字——差!全班共69人,期中考试我滑到全班第31名。数学、化学、生物三科竟然不及格。这都是因为高一、高二基础不够扎实,因而一到高三时就手忙脚乱,深深地感到大学的门不是那么好进的,大学之门好像在渐渐地对我进行关闭。现在每天做的题目堪称题海,老师仍还说少,因为我们的功底太薄弱了,到目前为止,油印的讲义厚厚一大叠不算,学校还订了每科45元计五套复习资料。现在书册尚未寄到,数学、化学、英语、物理四门学科复习已过半,过了农历新年后将有半年的题海遨游。 在此,我只能拟写一些对联当作馈赠给老友的精神食粮和鞭策自己不断前行的‘加油站’—— a学海千里勤可渡,书山万仞志能攀。 b闻鸡起舞志宜高而远,策马扬鞭学贵勤且专。 这是我从《送东阳马生序》中感悟到的。 c十年登攀立志凌绝顶,三载竞渡破浪展雄风。 d效苏秦悬梁刺股蟾宫折桂还需苦战,习匡衡凿壁借光金榜题名仍要攻坚。 e万卷诗书涵养浩然气,十年寒窗铸就栋梁材。 f踏书山披荆斩棘升学定圆梦,游学海扬帆破浪美梦必成真。 早在高二,我就患上了近视,难为了我一年半载。眼镜当然早配好了,还好度数不高,左眼50度,右眼75度,这也是影响我学习的几大原因之一,至于浮华地担任班干部,影响到学习,就更不用说了。 两三年来仅有第一个学期对于我而言还算轻松自在,后来推都推不掉,实在推掉,师生关系将恶化,真也为难。 现在所幸的是,眼病日趋康复,身体素质有所提高,现在就又有了一股强烈的上进心。我们这一届应届生升学率预估仅有百分之二十,还包括了大专、中专层次的,若是本科生恐怕仅有百分之十二,第一中学千把名高三学子包含复读生能圆梦大学本科的只有百个左右,千军万马过独木桥,大多纷纷坠落河谷。也罢,背水一战,置之死地而后生吧! 花若盛开,蝴蝶自来! 元旦节到了,祝你节日快乐!百事如意! 老友:欧希廉写于1990年元旦清晨” 午间躺在木床上休息的时候,小黑的脑海里一直萦绕着老朋友欧希廉写的那些催人奋进的对联。他睡不着,便拿出一个笔记本,把那几副对联从信函中誊抄过来,当作自己的“加油站”。 下午,上课铃声敲响的时候,小黑猛然发现李希望的踪影不见了,心里猜想着,他可能已经逃到沿海一带务工经商去了。 第53章 戏水的鲤鱼 53戏水的鲤鱼 小黑正在教孩子们学唱儿童歌曲:“国旗上的星星哟,亮晶晶,那是祖国母亲慈祥的眼睛······” 突然,教室门口和窗口探出了几个小脑袋。原来是隔壁六年级班有几名胆大顽皮的学生跑了出来,睁大明亮而渴求知识的眼睛,趴伏在窗台上的那个“机灵鬼”竟然跟随着小黑老师尽兴地哼唱起来。小黑的心里微微一颤,这该如何是好? 出于良知,小黑扔下教科书,布置本班学生抄写生字词,连忙走出教室,从走廊上唤回那几个孩子。他走进六年级班的教室,顿时鸦雀无声。孩子们诚惶诚恐地望着他。 小黑操着一口流利的普通话,安排他们暂且自习,摘抄语文教材中要求背诵的句段和成语。因为他还急着要掉头去照顾一年级学生,他们年纪幼小,缺乏耐心,更加久坐不安。 “哪些是成语?我们不知道呀?”一个站起来跟小黑差不多高却骨瘦如柴的小姑娘金菜花大胆地问道。 “嘻嘻!嘿嘿!哈哈······”人群里爆发出一阵古怪的笑声,此起彼伏,好像夜晚稻田里蛙声如潮。 一个脸面晒得黝黑的胖墩顺势鼓噪:“老师,我们好想你来教我们读书,教小黑们唱歌!” “对!你才是真正的好老师!”孩子们一呼百应,抬号子似的,不约而同地喊出了大家伙的心愿。 “好!谢谢同学们的信任支持。请大家自觉配合,安静地认真学习。”小黑交代完毕,扭头就走,一头撞在前来巡察的陈忠厚校长的怀里。 个别孩子想笑,却捂住了嘴,没有出声。陈校长顺手抚摸了一下小黑的脑袋。 “你真机灵,干得好!”他竖起大拇指,表扬了小黑一句。“要是李希望那混小子也像你这么省心就好了。” “李希望怎么啦?”小黑感到有点诧异。 “他找借口说去上山砍树的时候背部受了伤,其实是开溜了——跑到外面下海捞世界去了。”陈校长轻轻地拍了拍小黑的肩膀。“看来重担得压在你的身上了。” 小黑欣然乐意接受新的任务,担任毕业班把关老师,心里却一直弄不明白:领导干部前脚刚走,李希望又刚好转正,怎么就丢下这一个班几十名孩子放任不管逃到外边挣大钱去了呢? 小黑正在惆怅,李希望的爸爸李正义赶来了。他是一名退休教师,赋闲在家。得知儿子离岗外出,他请求陈校长包瞒不上报,允许他代替儿子来教书。李正义身患阑尾炎动过手术住院回家还不久,来不及多加休养,就又来站讲台拿起粉笔了。 “我那现世宝儿子不听话,不中用,先前天天盼着能够早点转正。我本来以为这下子转正了,应该过上幸福的好日子了,哪曾料想到他学李自成,刚进了京,居功自傲,未曾想到‘打江山不易,守江山更难’,到头来只能失败,空欢喜一场。”他两手一摊,愁眉紧锁,显露出万般痛苦无奈的样子。 陈校长安排李正义接替教一年级,理由是老人家有耐心,一年级教学内容简单,殊不知启蒙教学多么重要。小黑从事六年级教学工作,犹如搁浅的航船缓缓驶出了岸滩边的港湾,驶向深水区。 不久,上头知道李希望外出当逃兵的事情了。学区龙校长带领全部行政领导来到牛牯岭小学,特意嘱咐李希望他爸爸回去安排搞招待,叫大家一道去他家里享受一顿家宴。 领导们给牛牯岭这所山村小学送来了小黑的一位校友,名叫樊青松,跟小黑在师范学校同年级不在同一个班,彼此早就熟悉,没料想到如今又成了同一条战壕里的战友,相互感到更亲近了。他们俩无话不谈,就像亲兄弟一般。 领导们纷纷要求李正义去出一趟差,引领并陪同龙校长到广东去把李希望找到劝回来。李正义觉得十分为难。午宴弄得不欢而散。迫于压力,李正义勉强答应龙校长出去走一遭,至于能否把儿子李希望给带回来,他不敢打包票。 樊青松本来在乡中心小学工作的,怎么也调到边远贫穷落后的山旮旯来了呢?小黑不想触痛他心灵的疤痕,猜测他肯定有难言之隐。不料他酒后吐真言,吃罢午餐喝过十几杯米烧酒返回校舍,拽着小黑竹筒倒豆子般倾吐他的苦衷。 原来他倒霉憋屈得很,前段日子下课以后从教学楼往宿舍走的时候,刚出楼梯口,脸面就被二楼上面一名女生吐的浓痰弄脏了,碰巧那一名女生恰恰在他迈出楼梯口的那一瞬间像发射子弹一样有力地吐出该死的唾沫,不偏不倚地砸在他的左脸上面。过往的师生都瞧见了,“嘻嘻哈哈”地大笑起来。 樊青松当时觉得自己像是遭受奇耻大辱,没有及时冷静地克制愤怒冲动的情绪,掉头跑上二楼走廊,扯着那女生的长头发,朝她脸上狠狠地扇了一记耳光,并勒令她跪在走廊上面暴晒一个钟头。 他为了发泄心中的怨气,浇熄那股莫名的怒火,没有意识到自己违背了教师职业道德和《未成年人保护法》,向并不是故意犯错误的孩子进行直接简单粗暴的体罚与变相体罚,没有考虑到事情的后果及问题的严重性,从而付出了惨痛的代价。 他打的那个女孩是花铺乡乡长的亲戚,村支书的女儿。谁都没有料想到那位村支书带了一班人冲到学校里来对他樊青松拳打脚踢,连下身生殖器都差点遭了殃。更令人气愤的是,那个女孩去做了法医鉴定,说挨打造成耳膜受损,差点构成轻伤。乡长安排龙校长主持调解,樊青松得赔偿对方三千元人民币。樊青松不服,实在不肯也拿不出那么多钱来了难。于是,他被迫调到牛牯岭村“充军”来了,至于赔偿金任凭领导扣工资抵付。 听完阿松的倾诉,小黑仿佛轻松了许多,不再那么苦闷了,毕竟有一位校友能够在身旁嘘寒问暖,彼此照应。小黑叮嘱他,喝醉酒了要注意保健身体,多喝水,多休息。他点头答应了,上床睡了觉。 小黑折回办公室,批阅作业,发现金菜花的练习本里夹了一张纸条,上面写着肉麻的话:“阿蒙哥,我好喜欢你,我想跟你结婚,两人永远在一起。今天晚上请到河畔的桂花树下来赏月谈心。金菜花亲笔。” 顿时,小黑心里感到震惊不已,吓了一跳。年龄不到十五岁的黄毛丫头居然如此大胆直白,陷入早恋的泥潭。我该怎么办? 沉思了一会儿,小黑觉得应该找她好好谈谈,晓之以理,动之以情,导之以行。为了不损伤她的人格和自尊心,小黑决定单独前往她家去走一趟。小黑正好在半路上碰见她,便告诉她:“我准备去你家一趟,跟你父母聊聊。” “你千万别去,不然,我家里的小动物就会遭殃,我爸爸会打我骂我的。老师,我错了!”金菜花坦诚相见,敞开了心扉。“我刚从外面打了几个月工回来,没有文化,人家不肯招童工,才又返回学校重新读完小学毕业。以前我读一两年又停学,还留级三次,所以长得比你高了还在念小学。可是,我在家里算文化水平最高的了,识字最多。我妈妈早已离家出走,不晓得去了哪里。我爸爸整天不开心,老是喝得醉醺醺的,喝醉酒了就骂娘······” 一个缺乏母爱缺少家庭温暖的孩子,很容易陷入早恋。小黑宽慰她道:“你现在正是上学读书成长的年龄,即使家里再怎么穷苦,也得完成九年义务教育,将来才能适应社会发展的需要。我可不想未来的人生伴侣仅有小学文化哟!我现在都还好想努力学习,争取上进。等你满二十岁以后,要是我还没有娶妻子的话,我们俩再才到桂花树下去赏月谈心。” 金菜花羞涩地抿嘴一笑,红着脸,扭头跑开了。 小黑转身返回学校,得知李希望再也没有回到牛牯岭村来教书的可能了。听说他为了满足纵情享受生活的欲望急于发大财,在外面伙同混黑社会的人打劫银行的押款车,被逮捕了,回不来了,可能要判刑坐牢好几年。 樊青松受小黑的影响,也加入到参加高考复习当中来,宿舍里的墙壁上到处都粘贴着英语单词、短语的字条。他估计直接去参加文化科目考试毫无优势可言,是无法挤过高考独木桥的,理智地选择报考艺术类。以前他绘画有点功底,打算赴省城去潜心修炼,可能会有一线希望。他家里父母姐妹都乐意支持他奋力一搏,可小黑苦于家里父母兄弟都反对,还指责他小黑:“你不吃饱饭,瞎折腾啥呢?这山望着那山高,不面对现实,注定会吃亏受苦失败。” 国庆节刚过,樊青松就跑到省城长沙学习深造去了。小黑收到他和另外已经在省城上了大学的初中老同学欧希廉的来信,不由得感慨万千泪流满面唏嘘不已。 “凭你的聪明才智,你完全可以干一番大事业,但奋斗需要巨大的勇气和顽强的毅力。雄鹰并不因天空中没有道路而放弃奋飞!你现在是虎落平川,浅水洼里的龙久困沙滩,犹如丑小鸭,可千万别忘了自己原本是白天鹅的蛋种,将来注定能够展翅高翔!即便暂时屈居在穷山沟里,也要坚信自己是当今时代最杰出优秀的人才,不要放弃远大的理想,埋没了自己······” 小黑一遍遍地捧读欧希廉写的书信,双手跟着心灵颤抖起来。他内心最柔软的部分仿佛被一根带有磁力的魔棒击中了。他最知心的朋友、最要好的老同学虽然人在远方,却犹如近在眼前,给了小黑亲切而巨大的鼓励。 小黑心想:如果说我要是有所成就的话,我觉得欧希廉老同学对自己的影响占了一半。他的话语跟刘苗的心声是那么类似,给小黑带来空前巨大的冲击力。回想自己多年来遭受的憋屈、磨难、痛苦,小黑不由得嚎啕大哭。 他不由得叩问苍天,为什么叫我小黑穷愁潦倒、落魄无望地挣扎不休却还是沦落在社会底层承受着看不到光明前程的痛苦折磨?他宛如从万丈悬崖掉进茫茫大海里随波逐流沉浮漂泊,又好像关进玻璃瓶里的蝴蝶尽管看得到明亮美好的前景却徒劳无益四处碰壁,无法飞向自己心驰神往的理想殿堂。小黑原本是最有希望的精英最具天赋潜能的种子选手呀!现在他只能困在大山里,可能永远也无法出人头地了,只能留给世人空空的惋惜和遗憾。小黑自己也只能抱着无限的悔恨烦恼忧愁坠入悲伤的河流滑落苦难不幸的深渊······ 小黑幡然醒悟,过去他为亲情所困,逆来顺受,导致种下苦果自己品尝。他像迷失在云雾中的雄鹰,看不清前行的方向。 正在小黑像个丢失了宝贵的东西的孩子那样放声大哭的时候,田禾悄悄地来到他身旁,轻轻地抚摸他的脑袋,拍了拍他的肩膀。 “别哭了,男儿有泪不轻弹,男子汉流血不流泪。你有什么委屈,就对我说吧!” 田禾的劝慰非但没能令小黑控制住情绪,他反而哭得更厉害了。小黑发疯般扑在她的怀抱里伏在她的肩头声泪俱下,哽咽着,泣诉着: “田乌蒙已经死掉了,当年那个曾经最优秀才智超群的田乌蒙早已被活活地埋没了!······就像本来能够翱翔在蓝天上的雄鹰被折断了翅膀,再也飞不起来了······我活着,还不如趁早死了算了······我这样像行尸走肉般地苟且偷生,跟活死人有什么两样······” 小黑稀里糊涂地抽噎着,内心失去了一种平衡,丧失理智地紧紧搂抱住田禾,仿佛抱住了生命中的一切。周围的世界消失了。她拿出手巾为他抹眼泪给他擦脸的时候,小黑觉得她出奇的美,美得像女神蒙娜丽莎,像维纳斯,像古典美女西施,令人怦然心动不已。 “田禾姐,你是我生命中的女神......”小黑喃喃自语,唏嘘不已。 “我知道你是个聪明过人的才子,有远大的理想抱负,但人要活在当下,活在现实当中,不要沉醉于虚无的幻想境界里。我同时也知道你内心有多么痛苦,那些原本不如你的同学朋友,现在都比你强,过得比你好,你心里肯定不顺心,不如意。但这就是命,你得认命。不是我打击你,你如今即使再怎么努力,也没法考上一流的大学了,还不如面对现实,寻找一条合适的出路去发展自己的未来,条条大路通北京嘛!加油吧,兄弟!”田禾柔中带刚,捏起了拳头。 小黑原先看上了刘苗,觉得她机敏有才一点,真没想到田禾外秀慧中,丝毫不比刘苗姑娘逊色,直击他的灵魂,把话说到他心坎里去了。这么多年来,谁能知道小黑的内心里潜藏着多么巨大的痛苦与憋屈呢? 尽管小黑心里也清楚自己的确没法再像当年那样出类拔萃,凭优异的成绩考上重点大学,然而小黑还是不愿放弃奋力拼搏尝试参加高考的机会。 田禾的眼神里充满渴望,热辣辣的目光闪发逗人兴奋放纵的信息,小黑情不自禁地遏制住泪水,伸出手去抚摸她俊俏的脸庞乌黑的发丝。她没有抗拒,顺势把脸贴向小黑,嘴唇凑拢过来。小黑的呼吸急促起来,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了,考大学的强烈愿望突然从他的脑海里消失了,对异性莫名其妙的好感亲近的欲望像薄膜里覆盖的谷种倏然冒出的秧苗不可阻挡地滋长。 这是小黑生平第一次跟女性朋友如此亲密。她的嘴唇触碰到了小黑的额头上,他闻到了原野飘来淡淡的花香。小黑激动得吻了吻她的脸蛋,挨到她的樱桃小嘴之际,她竟然大胆主动地搂抱住小黑,跟他疯狂地亲吻起来。 “我喜欢你,如果说你是田里的禾苗,那我就是那田里的禾花鲤鱼!”耳鬓厮磨之际,小黑不禁喃喃自语。 她趁着喘气的间隙,吐露了心曲。 “其实,我早就喜欢上你了,自从你来到我们牛牯岭村,走进我家里那一刻起,我的心就好像被你俘虏了。所以,那天我没给当副乡长的李胖子好脸色。” 小黑欣喜若狂地伸手探向她的胸部,她依然没有拒绝、抵挡。小黑相信她真心喜爱自己这个一文不值的落魄者。但他小黑不想幸福来得太快,毕竟他当时还太年轻,不敢随便放肆,越雷池半步。小黑老爸给他交代过,在他哥哥小白——田雪山没有成亲之前,小黑不能抢先讨老婆,这是祖训。 于是,小黑停止了进攻,放开了手。田禾也知趣地松开了手。 “我答应非你莫娶,你早晚是我的,等到正式结婚那天我俩再亲热,现在还不能偷尝禁果。”小黑来了个缓兵之计。 “你说得对!我都听你的,从今天起,我和我爸妈的生日加上逢年过节,你都得到我家里来上门做客。你有空的时候,没饭吃的时候,都可以到我家里来找我。”她诡秘地微笑着说。 “那不等于定亲了吗?”小黑点头应允了。“我还没有赠送任何定情信物给你呢?” 经过一番肌肤之亲,两人早已打得火热,感情迅速升温。小黑几乎已经把刘苗给淡忘了。 “没有掺和金钱的爱情才是纯洁的真爱!”田禾开心地说:“我需要的是用灵魂去爱,真心相爱。” 夜深了。月色撩人,原野上飘来一缕缕淡淡的花香的气息,沁人心脾。小黑目送田禾回家去了。他反复咀嚼田禾的话语,回味激情冲动的情景,心里有些懊悔,觉得自己太过分了,有点对不起刘苗。他躺在床上辗转反侧,无法入眠,便爬起来握笔伏案疾书。 直到半夜鸡叫,小黑才感到倦意袭来,和衣而眠。梦乡里,鲤鱼在禾田里戏水的情景又萦绕在脑际。小黑偶尔觉得有灵感袭上心头,便拿起枕边的纸笔顺手划拉了几个字:“如果你是田野里的禾苗,那我就是绕着你戏水的鲤鱼,深情地守望着你拔节开花......” 第54章 我要飞翔 54我要飞翔 刘苗许久没有找小黑一起交流学习问题了,可能她已经察觉小黑跟田禾好上了。田禾的弟弟田明星反而隔三差五地跟小黑切磋棋艺,讨论高考复习迎考的事情,尤其在他相对比较擅长的数学等科目给予小黑不少启发。 小黑想表示感谢,可是上头接连两个月都没有发工资了,不知谁在捣鬼。听说本地财政无法保障老师们的工资,有时还借去收购烤烟或挪用去修筑公路抑或搞大型建筑。小黑对于从事教育事业的信心开始有些动摇了,教学生涯刚起步没多久就遭遇朝不保夕借米下锅的尴尬,往后还怎么奢谈成家立业呢? 迫于无奈,小黑脸皮薄,不好意思去问乡亲们借米或赊购,但却经常到田禾家里去搭餐或者蹭饭吃,反正亏欠个空头数记在那里以后有了工资再偿还。小黑在田禾家感到像待在自己家里一样,毫无拘谨,觉得好亲和,可去刘苗家却有点拘束。渐渐地,小黑与刘苗的距离拉远了。经济上的账目好算,每天三块钱,一个月九十元,可欠下的人情债就难以还清了。 一晃半年过去了,在期末结账的时候,工资发下来了,陈忠厚与王胜利却为了点蝇头小利争吵闹腾得不可开交。小黑觉得索然无味,好想离开这个贫穷的是非之地。可是,小黑又没有办法走出大山,犹如囚笼里的困兽,更像井底之蛙,只能遇到烦恼隐忍不发。 放了寒假,小黑没有回老家,独自跑到省城长沙去转悠。他想去学表演艺术学声乐,做着当明星的白日梦,一打听每小时百元钱的拜师指导费把他给吓傻了。有经验的老师见小黑形象并不高大帅气,冲小黑当头浇了一瓢冷水,说他身高未达到起码的标准一米七二,模样缺乏帅气与吸引力,而且牙齿不够整齐,不适合上银幕。小黑心头的演员梦就像阳光照耀下五彩缤纷的肥皂泡一般一下子破灭了。 他别无出路,只好去投奔正在省城上大学的老同学欧希廉。他假期也没回家过年,在大学校园周边为老师投资的一家小店经营照管电子游戏厅,当时生意十分火爆,有许多青少年来玩。老学友欧希廉每天可以挣到二十元工钱,足够基本生活开销的了。 小黑帮忙和欧希廉轮流守着店子。遇到有空闲的时候,小黑就借着骑上老板的一辆旧自行车满街瞎逛,无聊之际,他跑到省图书馆去阅读大量的书籍杂志。小黑对文学的兴趣更浓了,仿佛从茫茫大雾里看到一缕希望之光。 繁华的大都市里根本没有他小黑的立锥之地。过春节的时候,大街小巷热闹非凡,小黑特别想家,想念亲人,还老想起牛牯岭村里的乡村姑娘田禾,回味起跟她温存时的情分和破涕为笑时的那份温暖,有时也会想起刘苗鼓励他奋发有为当作家的话语。 “苦海无边,回头是岸。”小黑反复琢磨着这一句佛教的禅语,却始终领悟不透其中深刻的意蕴。但他决定离开省城,回到乡下农村去坚持奋斗,因为他觉得那里才是他小黑的根。他认为,对于选择从事文学写作的人来说,上不上大学似乎都并不重要了,关键在于读好社会生活这本无字天书,有独特敏锐的思想感受,有丰富的想象力,这样创作起来才能得心应手,挥洒自如。 于是,在正月初八那天,小黑乘车返回了斗牛山老家。好朋友欧希廉为他买了火车票,还送他到车站,塞给他一大包临武鸭和台湾高山茶等礼物,让小黑带回家去给父母品尝。 七叔田大唐把追光书店招聘的新员工兰秀莲转化成了自己的女朋友,继而发展成为恋人,如今置办了结婚喜宴。小黑赶回来,刚好碰上七叔迎娶阿莲婶。九叔田大宋好生羡慕,但却还只能干着急,嘴里念叨着:“单身汉来单身公,边烧火来边咕哝。别人问他说什么?不讨婆娘就不松。” 九叔也谈了一个对象,女方家的大哥在部队里当团长,十分势利,来相亲当天就直接回绝了,觉得“门不当,户不对”,不够匹配。 小黑在度过元宵节的第二天,学校开学了,他便又返回牛牯岭村学堂里去了。 那年的春天似乎来得特别早。静静的小山村,原野里繁花似锦,桃花一片粉红,李花像腾起一团白云,菜花油亮金黄,交织成一幅巨大的画卷。 日子却过得很平淡,像村里的小溪流,激不起任何波澜。 樊青松报考美术专业成绩过关了!他给小黑来信,告诉小黑,他正在县城一中复读高四,全力准备迎战高考,估计可以圆梦大学。刘苗也在紧张地复习,小黑预感到自己很难考上大学,却也不想放弃自己对梦想的追求。 刚放暑假,到了七月七号那天,高考如期而至。小黑、刘苗、樊青松和田禾的弟弟田明星一起带着对未来美丽的憧憬走进了考场。樊青松果然如愿以偿,跳出了牛牯岭村,扬起了理想的风帆,带着梦想的背囊到大都市去学习深造去了。刘苗和小黑双双落榜,田明星考上了一所省内的中等专业学校,总算跳出了农门。小黑虽心境坦然,却也感到挫败,心灰意冷。幸好他所任教的毕业班创造了奇迹,边远的山村小学居然能够出现百分之百的合格率,这在农村学校是无法想象难以实现的。小黑的心里稍微有了一点成就感,得到了一丝安慰。 自此,小黑再也不想呆在牛牯岭村了,便决定给远房亲戚——区委杨书记和区教育管理站张忠烈主任各写一封信,告知其关系,诉说自己的苦衷,请求调到区政府所在地城镇中心学校去任教。小黑没有胆量和勇气去找领导干部,更不知怎么拉关系,只是抱着碰碰运气的想法去试试看。 机遇垂青有准备的头脑。刘苗高考失败了,却遇到千载难逢的好机会,全县范围内大面积招收教师,从临时代课老师中选拔录用优秀人才直接转正。辛勤的汗水总算没有白费,她以出类拔萃的成绩考中了。 小黑觉得她比田禾条件要优越得多了,斗胆向她寄了一封火辣辣的情书,诉说对她的爱慕之心,想跟她牵手一生。 刘苗很快给小黑回了信,言简意赅地回绝了:“抱歉,你迟到了!望日后还是知心朋友,意志莫摇摆不定······” 原来她早已名花有主,已经跟李副乡长订婚了,年底就要完婚。听说那姓李名诚信的胖小子他爸爸在县城里担任县处级干部,有头有脸,为她刘苗转正的事帮了大忙。小黑痛苦不堪,再次跌落失望的底谷。他万万没有料想到田禾也获得了招工的指标,给安排在区供销社上班去了。 遭受落榜和失恋双重打击的小黑苦闷至极,去找田禾诉说衷肠。她反倒非常高兴,对小黑说道:“这是好事,命中注定你跟我有缘,我还庆幸老天爷把你留给我呢!你要是考上大学远走高飞了,我一个乡下农村姑娘还怎么配得上你呀?至于刘苗,心高气傲,有恩必报,也是对的,她打内心里并不想跟你在一起,万事不要强求。我可能才适合做你的结发妻子。” 田禾的言行深深地打动了小黑。他仿佛看到幸福女神在向自己招手。小黑望向旷野,只见田野里的禾苗绿油油的,一派生机盎然的景象。 “现在,你是在区级单位上班的职工了,而我地位低微,还是农村小学庙里的和尚,我怕是高攀你了?”小黑想来点黑色幽默。 田禾知趣地笑道:“哪会呢?真正的爱情是不计较贫穷富贵身份地位和地域年龄之间那些差距的。反正我是赖上你了,你别想摆脱,甩开我!话说回来,其实,我嫁给你,是想帮助你摆脱物质上的困苦和精神上的痛苦。我还想跟你有个爱情与智慧的结晶,让后代的生命去延续永恒的情谊,见证并创造生命的奇迹。” 小黑做梦都没有想到,他写出的两封书信居然发挥了奇特的功效,区委杨书记在调往县检察院任检察长临行之际给区教育管理站负责人说起了小黑的情况和要求,区教育管理站张主任也提到小黑是他的老亲戚,小黑——田乌蒙请求调到区镇中心学校任教合情合理,应该按杨书记的指示办。 临别之际,校园拱形门外的那株花草开得正艳丽,小黑问田禾:“那是什么花?” 田禾笑容满面:“那是蔷薇,迟开的蔷薇!它从不跟别的花去争奇斗艳,只是默默的呆在这里,悄悄地绽放。春天即将过去了,夏天到来了,它才盛开。” 哦,蔷薇,迟开的蔷薇!你快告诉我,丑小鸭的梦想何时才能绽放光芒呢? 小黑终于调离了牛牯岭村。 小黑回到乡下老家,得知憨厚老实的哥哥终于娶亲成家了。妈妈喜极涕泪,小黑便也暗自高兴,放心地松了一口气。小黑连忙跑向村口的池塘,听见苍翠的柳树上两只鸟雀在欢快地歌唱,另两只鸟雀在比翼双飞。 小黑惊奇地发现,池塘连接溪流的出口处,隔着一张有点破旧的丝网,仍有鲤鱼似乎神往外面开阔的大世界,在疯狂地活蹦乱跳,欲罢不能。 “啊!我们要做好少年,好让母亲放宽心。啊!我们要做好少年,报答母亲养育恩······”那首激荡人心的歌曲《国旗上的星星》又骤然从小黑的耳畔响起,久久地在耳际萦绕、回荡。过去的一切都渐趋模糊了,淡忘了,唯有这首曾经深情演唱过的歌曲还不时在他的心湖里荡漾起一阵又一阵涟漪,在他的脑海里涌起雪亮的浪花,卷起千堆雪,漫过广袤无垠的沙滩。 小黑抬头望向苍穹,蔚蓝的天空下,大雁排成偌大一个“人”字,静寂无声地飞过。 多少风雨中,小黑走过无尽心碎的日子。小黑心想:穿透岁月的烟云,我何曾留下些微足迹呢?我的心田里播下了文学的种子,就像田野里的禾苗,正在疯狂地滋长,不知何时才能获得丰收? 小黑舒展开双臂,仿佛张开了沉重的翅膀。田禾从小黑的背后搂抱住他,他才从耽溺于幻想的空中拉回到现实的地面。 哦,牛牯岭,那所没有围墙的学校,是我理想的太阳开始升起的地方。上苍啊,请给我力量,给我翅膀,我要飞翔!小黑在心底呼唤着,不由得泪雨纷飞了...... 第55章 暗夜里的秘密 55暗夜里的秘密 小黑调入南湾镇中心小学,起初感到十分兴奋。他毕竟走出了那泥泞不堪又极其偏远闭塞的山旮旯牛牯岭村小学,来到了这号称为“小南京”、“第二城关”、“小台湾”的南湾镇。 然而,不久他就发现工作压力特别大,他担任五年级二班的班主任,兼语文教师,另外还要任教三个班级的音乐。他教语文的那个班级竟然有97名学生,另外人数最多的班级多达102名学生,教室里全都塞得满满的。本镇以及周边乡镇慕名而来的学生挤得校园里人满为患。 最麻烦的是批改作业,堆积如山的课堂作业、家庭作业、大作文、小练笔、小字、基础训练等每一种翻阅一遍过去都要消耗将近一个小时,更何况还要画勾勾叉叉,作文还要有眉批尾批并进行评分呢。太难了!比起以前待在牛牯岭村小学一个班23名学生而言,小黑感到不堪重负。当他看到,同样像他一样刚从师范学校毕业一年当五年级班主任兼语文教师的徐玲,她就不用去教杂课,工作量比他少了很多,他的心理一下子失去了平衡。 后来,小黑看到学校当校长、总务主任的就不用去上课,还每天出出进进都是吃大餐,不是在学校食堂,就是在某位老师家里,抑或在镇子上或县城里的酒店里尽情享受生活,有时也跟别的学校进行所谓的交流,迎来送往,有时招待上级检查工作的领导同志,小黑跟单身的年轻同事只能把领导同志们中午吃剩的菜,在晚餐加热了来品味菜肴的同时,品味人生。小黑感到这个社会太不公平了。他觉得自己应当奋起反抗命运。 就读师范学校的校友铁春松跟他小黑有同感,两人凑在一起,成了铁杆兄弟。铁春松经常带他在业余出去到集镇上找玩伴。在镇子上,小黑和铁春松认识了一个名叫谢芳樱的姑娘。她家很富有,也不知道她家从哪里弄出来那么多钱财。小黑没有打听,但却见她父母从不做工,也没田地可种,到底在干什么买卖,不得而知。谢芳樱倒还透露一点,她闲得无聊的时候,跟着街上的师傅在学手艺——当小裁缝,准备将来学好技术了,开一间临街商铺,做衣服,卖衣服。 小黑跟铁春松,加上谢芳樱和她叫来的老同学杨黎萍,四人正好凑成了一桌,开始了搓麻将。那是小黑第一次学“修长城”,自然免不了交了几十元学费。大家开心了,可他小黑暗自神伤不已,自己辛辛苦苦挣到的血汗钱,就这么半夜功夫蒸发了不少。 一来二去,小黑竟悄悄地喜欢上了谢芳樱,亲切地叫她“樱子”。铁春松喜欢上了杨黎萍,叫她阿萍。 小黑先前在牛牯岭村的女朋友田禾随着环境变化,来追求她的青年男子一个接一个,一个在法庭当庭长的朱焕新,人家给他起了个外号叫“猪猪侠”,他居然也看上了田禾,对她死缠烂打。田禾告诉他,自己已经有了男朋友,名字叫田乌蒙,在中心小学当老师。 “他一个月才多少钱?就那么点死工资,能保证得了你的幸福吗......”在朱焕新灌输“金钱至上”的理念影响下,田禾有点意志动摇了。 有一段时间,小黑跟着铁春松去了樱子家,在打牌“嘻嘻哈哈”的时候,被从那里散步经过的田禾听到了他们的欢声浪语。 “樱子,你这张牌正是我想要的,哈哈,我和了......” “你这人太不讲情义了,你就不能放一马吗?专盯着挖我的墙角……” 小黑那熟悉的声音变得有些不对调了。他先前不是挺爱钻研学习的吗?如今,怎么成了赌鬼了呢?他的宏图大志呢?都到哪儿去了? 田禾想敲门,蹿进去看看他小黑到底在跟哪个美女一起开心地玩耍,那个女子究竟有多漂亮迷人,可是,他转念一想,觉得这样莽撞绝对不行,既会弄得小黑没有脸面、尊严,也会给自己造成不良影响,导致鸡飞蛋打。于是,她决定只能暗中尾随、跟踪小黑,摸清他的底细,探清他的虚实。 正在田禾犹豫徘徊在樱子家门口的时候,樱子的爸爸开着一辆隆鑫125摩托车从外面返回来了。摩托车的灯光照射在田禾的脸上,亮得刺眼,她不敢睁大眼睛去看清樱子她爸长成什么模样,只见他戴着头盔和一副墨镜。 田禾像受惊的小白兔一般,连忙窘迫地偏开脑袋,转移视线,不再去盯着樱子家虚掩的大门往门缝里偷看,赶紧朝另一条巷子匆匆地走去。 樱子他爸谢老板带来了一个跟小黑以前同在花铺学区张家井村小学工作目前待在南湾学区鹧鸪湖村小学的白安宁老师——他是樱子的表哥。 “舍得走啊,阿蒙兄弟!”白安宁认出了小黑,主动同他打招呼。 “是啊!”小黑偏了一下头。 “今晚有好戏看了。”白安宁朝铁春松使了一下眼色。 铁春松好像意会了,眨巴了一下眼睛。 “今天夜晚,我手气背,阴盛阳衰,我们两个哥们全被女汉子缴了枪,输光了,算了,不来了,换个节目了。”铁春松举起双手,做出一副投降缴械的姿势。 “好吧!有这么晚了,我该回去了,明天我还要去种禽种畜养殖场上班呢。”杨黎萍说着,收起了她放在桌面和垫桌布袋子里的一叠钱,挥手做了个“再见”的手势,转身走了。 樱子他爸和樱子各自回自己的卧房去了。白安宁把铁春松和小黑带进了另一间空着的客房。 “我今晚就在这里住夜了,你们俩欣赏完一部娱乐电影再才回学校去睡吧!”白安宁笑嘻嘻地说。 “好咧!”铁春松也心领神会地笑了。 白安宁拧亮了灯,打开了房屋里早已备好的vcd影碟机和碟片。不一会儿,彩色电视机的荧屏上播放出一段青年男女谈恋爱的花絮小故事。不到十分钟,白安宁把电视机的音量调到了最小,荧屏上竟然出现了奇怪的画面——那一对青年男女来到荒山野岭里一片竹林深处…… 小黑赶紧像小孩子似的蒙上自己的眼睛,不敢去看尽兴地陶醉不已的一对青年男女。以前,在小黑的脑海里,爱情是多么地神圣、崇高,这种涉黄影片应当是禁止播放的东西,不知樱子他爸是从哪里买来的,竟然拿来让自己娘家的侄儿——为人师表的老师伙同另外两个道貌岸然的老师一起欣赏,目的用意何在? 小黑的耳畔听到那细微的却刺耳的嗔笑声,想要拔开腿就走,可是好奇的心理却又让他忍不住不去偷偷地看。于是,他透过手指的缝隙,看到铁春松跟白安宁正津津有味地盯着荧屏上的那一对男女进行“精彩表演”,暗自觉得那个年轻力壮的男子多么幸福快乐,他的内心深处悄悄地涌起一股羡慕、猎奇的心理。 这时,樱子按照他爸的吩咐,为小黑他们三人端来了三杯热咖啡。她轻轻地叩了一下房门。 “我给你们冲了三杯咖啡,放在了房门口了。”樱子说。 “好的,谢谢表妹!”白安宁说。 待樱子回房去睡觉,白安宁轻轻地打开房门,把那放在木凳子上的咖啡端进去,一杯一杯地递给了小黑和铁春松。 小黑品尝了一小口还热乎的咖啡,看着电视荧幕,缓缓地说:“人生就像这咖啡,苦涩中透出淡淡的甘甜。” “咖啡可以提神醒脑,外国人特别爱喝,我们也要学习洋人那种自由民主开放搞活的思想,不管白猫黑猫,能够捉到老鼠,就是好猫。”铁春松喝了一口说道。 “这咖啡,就是进口货,也是紧俏货,从金三角转道越南,被一个拐卖到中国来的越南女子给带过来的。”白安宁冷笑着说。 “糟了!你是说,这咖啡里面放了‘白粉’那种东西?”小黑紧张起来,急得额头上冒出热汗来。 “哪会呢?那东西金贵得很,你不出钱是享受不到的,哪会免费给你提供呀?我姑父是生意人,也要讲究追求利润的,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 哦,谢天谢地!小黑觉得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但他却不敢再去挨碰那一杯还升腾着热气的咖啡,怕中了毒,怕真的里面放了毒品抑或别的什么不可告人的东西。 “来,人生苦短,兄弟们应当及时行乐,干一杯!”白安宁举起杯,碰了一下小黑和铁春松拿在手里的杯子,然后,一口气喝掉了半杯。“没事啊,干了!”他说着,一饮而尽,做出一个底朝天的姿势。 “干!”铁春松应声道,也端起杯子,举高了,两口就喝干了。 小黑迟疑了一会儿,晃了晃脑袋,感到自己也没有什么异样的感觉,就也端起杯子,两口就喝干了。 电视画面仍然在持续着那种令人心血来潮的镜头,只不过是变换了场景,由山林换成了在西瓜棚里面。开始那个青年女子换成了一名粉嘟嘟的少女,看上去年纪大约才十六七岁,但却发育得十分丰满,显露出迷人的曲线美。那个男子很明显是打着恋爱的幌子,进行着哄骗女孩子的勾当。 咖啡下肚之后,没多久,小黑感到身体有些发热,躁动不安起来,好像很想找一名青年女子或少女……尝试干那种刚才在电视荧屏里看到的各种动作,宣泄苦闷压抑的情绪...... 不好!樱子肯定在那咖啡里放了某种药物,好像不是让人上瘾的毒品,而是什么东西呢?小黑品尝不出那里面究竟放了什么,只是觉得苦中带甜的咖啡里似乎隐藏着一种唤起人亢奋的欲望和生理冲动的物质成分。 看完录像片以后,白安宁说:“我们三兄弟来个‘桃园三结义’,如何?” “好哇!”铁春松伸出手掌,“白哥年纪最大,当然是老大;我年纪第二大,就是老二;乌蒙年纪最小,就是老三啦!” 小黑犹豫了一下,为了不扫兴,还是伸出手掌,与他们击掌盟誓,说:“是要结交铁杆兄弟,在这个社会上,没有兄弟没法混,没法活。”这好像是他从哪一部电影里听到的台词,但具体是哪一部电影,他却想不起来了。 白安宁打着手电筒先送铁春松返回南湾中心小学去了。樱子主动陪同小黑到镇子上去找了一家店子吃夜宵,点了一盘辣椒葱花炒田螺、鸡蛋炒米粉和茄子煲肉末,要了两支香槟酒和两瓶啤酒。两人一边吃喝,一边闲聊,一见如故。他们就像电影《魂断蓝桥》里面男女主角演绎的那样,一见钟情,立马坠入情网。 小黑明明知道,自己跟田禾相恋已将近一年,可就是抵挡不住樱子的魅力与诱惑,在那个秋风袭来桂花清香的夜晚,他好像觉得自己已经不再是过去那个羞涩的小男孩了,突然长大了。 “你放心,我家里有的是钱,你尽管吃,尽管喝,我来买单就是了,不需要你掏腰包。”樱子热情大方地说。 他们俩先是把香槟酒倒在玻璃杯里慢慢地喝完,再斟满,喝干一瓶之后,樱子索性拿起另一瓶啤酒,打开了盖子后,举起来,主动碰了一下小黑手里的那一瓶啤酒,说道:“别再斯斯文文地斟呀倒呀的啦,干脆吹两瓶得了。” “吹瓶?”小黑以前还从来没有这样豪爽、尽兴地陪哪一位女青年这样喝过酒,醉眼迷蒙之际,他发现樱子竟然美若天仙,就像他童年时代看过的电影《少林寺》里面的女主角“牧羊女”一样。半晌,他收回视线,问道:“你会唱歌吗?那首出自电影《少林寺》里面叫作《牧羊曲》的歌儿,你会唱吗?” “会呀?”樱子笑了笑说。 “改天你唱给我听一听,我觉得你特别像那个女主角白无瑕。”小黑说。 “她是你童年心目中的女神吧?” “是的!你把我的魂儿都勾走啦!”小黑轻声地凑到她耳畔说道,生怕别人听到他这一番调情令人肉麻的话语。 吹完一瓶啤酒之后,樱子叫店老板上了一壶家乡酿造存放三年颇有后劲的红薯烧酒,再递上一排九个小瓷杯,逐一斟满酒。 “兄弟,我俩今晚来个不醉不归。还有一套节目,没有玩到,接下来,兄妹俩猜拳。”樱子伸出张开的右手掌向小黑发出挑战。 “嘀嗒”的秋雨,柔情地抚弄房前的红千层树,尽兴地敲打屋后的杨梅,哼唱起一首小夜曲。在屋内的暖色灯光下,樱子劝起累了一周的教书匠畅饮解乏。猜拳的声音骤然响起——“双福双贵,三多财喜,四季发财,五谷丰登,六和六顺,七星高照,八仙飘海,九龙摆尾,十全十美……”,那高低起伏的声音,宛如时断时续的小调,餐馆后面小池里的龙凤锦鲤醉红了脸,醉了整个南湾镇,醉了金秋。他俩似乎喊出了一年春夏秋冬的韵味,喊出了生活的苦辣酸甜,喊出了对生活的热爱和即将点燃的激情。旁边的服务员小姑娘帮忙斟酒添菜,脸上掩饰不住一种喜悦和兴奋的神采。 小黑通常是输多赢少,被灌得稀古拉醉,红着关公脸,走路步履踉跄,东倒西歪,嘴里吞吞吐吐地还念叨着:“我没醉,喝起,干!太开心了,可以再来一壶......” 田禾躲在暗处的电杆树和海棠树后面,瞪着眼望着刚结识新欢就忘了旧友的小黑,觉得他离开大山深处进入号称“第二城关”的南湾镇以后,逐渐地变得似乎有些陌生起来。她生气而愤怒地看着自己过去爱着还跟他拥吻过的薄情寡义的青年男子,竟有些生怨气和恨意起来。 她想:要是那个“猪猪侠”朱焕新肯送给她一枚金戒指,真心实意地要娶她跟她订婚的话,她就会毫不犹豫地答应他算了。眼前这个忘恩负义的小黑有点不够靠谱,刚刚走运一点跳出边远闭塞的农村就开始心里起花,成了“花心萝卜”。她恨不得冲上前去,给他狠狠地扇一巴掌,揍他一拳,朝他吼骂:“你这有奶便是娘的‘小白脸’,把在我家吃过的东西统统给我吐出来......” 可是,田禾冷静地一想,人终究是会变的,随着时空变换,环境的变化,受到身边周围人的影响,社会这个“大染缸”会把一块洁白如玉的不料染黑染黄弄得脏污,不成原样。这又能怪谁怨谁呢?她只好忍着眼眶里的热泪,眼巴巴地盯着小黑醉醺醺地在樱子的搀扶下走向一家名叫“忘不了”的旅馆。 樱子定了一个二楼的单人间,小心翼翼地搀扶着醉得一塌糊涂只差没有呕吐的小黑。两人进了房间,“砰——”的一声,关上了房门的牛头锁。田禾尾随在后面,看到屋里的灯被拧亮了,透过玻璃窗,依稀可以看到樱子和小黑的身影。 醉眼朦胧中,小黑惊奇地发现樱子盘起的长发上插着一根银簪子——装饰得十分漂亮,上面有雏菊的图案和一只蝴蝶的形状。她脖子上挂着一根金项链,吊坠上穿挂着一枚心形的红玉,闪闪发光。她尽管装扮成纯情、温柔的淑女形象,但却显得珠光宝气。 一进门,两人就拥抱在一起,尽兴地陶醉不已。她挺有经验,欲擒故纵,半推半就,更加激起小黑火烧火燎的欲望。两人相拥着,贴身偎依着。她摩挲着他的脸蛋,耳语道: “我好久没有‘开荤’了。请你老实告诉我,你这么年轻,是不是一个处男?” “是的,我还从来没有碰过像你这么美若天仙的女人,你是我生命中的第一个女神......”小黑扯了谎,掩盖了他在牛牯岭村跟田禾有肌肤之亲的事实,为了满足樱子的心理需求。 樱子开心地笑了:“嘿嘿,真的吗?” 他俩从门口缓缓地挪移,来到席梦思床前。两人身高基本一致,紧贴着身子,一边跳起了贴面舞,一边听着电视机里播放的爱情流行歌曲,还随手举起早就准备好的高脚酒杯,倒了半杯红葡萄酒,啜饮着,不时说着悄悄话,呢喃细语,好像找到了久违难得的幸福感。 他俩尽管才认识不到三个星期,却像久别重聚的恋人一般,如胶似漆地缠绵不休。窗外,夜雨绵绵,芭蕉与梧桐树叶在雨滴的敲打浸润中诉说着“春风一度”的浪漫。 谢芳樱帮小黑冲澡,为他按摩,擦洗肩背,就像他小时候坐在浴盆里接受母亲洗浴一般。 “小芳,樱子,你真好,你真可爱......”小黑喃喃细语,不可抑制的激情终于点燃了。年纪轻轻尚不满二十岁的他在那个夜晚,与樱子由一醉方休,到跳贴面舞,再到亲自演出晚上所看过的影碟里镜头。 醉眼朦胧之中,樱子脱下了外套,面前映入眼帘的是一个头发浓密、光洁且乌黑,在肩头披散如瀑布,穿着葱绿的透明薄纱的俊俏女子,开始顽固地在小黑的眼帘里盘踞,让他欲罢不能。 樱子的舞姿并不那么狂野,而是舒缓的,柔软的,仿佛一条青蛇呈直立的状态在他身旁律动。电视里播放出“爱你,爱你一直到永远......”的轻音乐,令人愈发沉醉在温柔乡。 她那身体的曲线,犹如一股波浪,从脚尖处向伸直的手臂上蜿蜒起伏。在迷离的灯光下,她的小嘴儿微微翕动着,似嗔似喜,脖颈挺拔,锁骨凸凹恰到好处,双臂宛如刚洗净的白藕。丰腴的胸脯在薄纱后边随着她轻盈的舞步颤抖,似乎是卧在她怀里的一对小白鸽,呢喃着呼之欲出。 她就这样慢慢地扭动着身子,向小黑靠拢,贴近,几乎快贴住了他的脸颊,丹唇微翕,气味馥郁、芬芳、甘甜...... 一股从未有过的感官和嗅觉,让年轻的小黑无法抗拒根本不属于自己的诱惑,他试图忘却内心的烦恼与忧愁,一种美妙得不可言说的渴望和冲动油然而生。他的目光,再也无法离开这个舞姿婀娜、眉目传情的“嫩葱”般秀色可餐的女子。 洗过澡之后,小黑的酒已经醒了一半,可欲火焚烧得却愈发猛烈。她起初稍作抗拒,更加惹得他心花怒放。不一会儿,过去萦绕在他脑海里的蝴蝶鸳鸯梦化作了现实。 他如置身一叶小舟,徜徉在连绵起伏的山峦与波光荡漾的湖水交织成一幅壮锦的画面里,沉醉于欣赏秀色可餐面若桃花的女子,着魔般地如痴如醉...... 尽管小黑发现樱子明显不是处女,虽然她很年轻,但早已是过来人,不再羞涩,也不再遮遮掩掩。两个堕入情网坠入爱河的年轻人,像干柴被烈火点燃了,像小池里的龙凤锦鲤一般逍遥自在地摇头摆尾,成了戏水鸳鸯...... 田禾站在风雨中,独自撑起一把印有桃花鸳鸯的油纸伞,掩面无声地哭泣...... 第56章 有惊无险 56有惊无险 小黑睡了一觉醒来,发现樱子早已经不在旅馆里了。她到哪儿去了呢? 明媚的太阳光照进窗口,窗外天竺桂旁的紫薇花丛开得正艳。小黑洗脸漱口完毕,走下楼,看到樱子在马路对面的汤粉店点早餐,便走了过去。 “我们这里的水丸子酸辣粉挺好吃的!”她说。 “那我们就各享用一碗吧!该我来买单了。”小黑说着,掏出一张20元面额的纸币来。 “今天你有什么打算?有什么活动项目没有?”樱子说。 小黑头脑里一片茫然,说:“闲得没事干。” “那你不如跟我去送一趟货,怎么样?” “好啊!送什么货?”小黑有点莫名其妙。 “保密!”樱子伸出一根手指,竖在嘴巴前面,“嘘——”地吹了一口气,“无可奉告!不该问的别问,你跟着芳姐走就是了,按我的吩咐做就行了,我给你开工钱,一天一百块!” “这么多?我教书一个月才领到三四百块钱工资。”小黑说,“人家都叫你芳姐,我可要叫你樱子妹妹!你不会是拉我下水吧?” “你哪儿那么多废话?你愿干就干,不干就拉倒!给你赚外快的机会,你还嫌弄脏了手?”樱子似乎有点生气了。 “哦,都怪我多嘴。对不起!”小黑似有所悟地说:“谢谢谢老板!” “对不起顶个屁用,还是多弄点‘工农兵’或者‘红脑壳’实在一些。别说得那么客气,你我现在什么关系?一起打过牌,一起划过拳,一起醉过酒,一起跳过舞,还一起......” 小黑凑到她耳根边轻声呢喃地说:“还一起上过床!”他脑海忽然里响起江湖人物的另一种声音:“一起上过山,一起下过乡,一起扛过枪,一起嫖过娼,一起弄过投名状......” “别说出口嘛,不然就粗俗了,有时说话得委婉点,留点余地,给别人以想象的空间。” 吃过早餐之后,樱子回到家里,开着他爸的摩托车,载着小黑七弯八绕地来到一个叫作“紫山”的村庄。那里栽着许多枇杷树和板栗树。树上还挂着没有采摘完的枇杷,板栗树挂着青涩带毛刺的累累果实。 从竹林里的一条小道走到尽头有一个偌大的池塘,人家都称呼它为“鹧鸪湖”——由池塘改建成了大水库人工湖。湖边的山冈下有一个仙姑岩。这山名叫仙姑山,传说八仙中的何仙姑曾云游到这里。数百年前,有人在山上建了一座庙,名唤“仙姑庙”。庙宇旁边栽种着几棵柳树和一棵红千层树。听说有点灵气,一个姓高的穷小子在月光如水的夜晚,独自爬到山巅上的仙姑庙去拜祭了一回之后,到沿海地带闯荡发了大财,还抱得美人归。 听说有这种好事,小黑便执意要樱子带她一起爬到仙姑山的巅峰上去,参观了仙姑庙。庙宇旁边栽种着几棵柳树和一棵红千层树。环绕四周,有八个神仙的石像。小黑看了,不由得想起上中学时跟几个同学攀爬围墙去校园隔壁的彩印厂观看电视连续剧《八仙过海》的情景。 小黑和樱子从仙姑山上下来,走到仙姑岩那里,看到岩洞门口停着一辆警车和一辆油罐车。他觉得很奇怪。难道这里需要汽油吗?警察会来这里干什么呢?莫非岩洞里面发生了杀人案? 小黑想要钻到岩洞里面去一探究竟,但是岩洞门口竖起一块标牌,上面印着几个大字:“闲人免入,非请莫入!” 小黑觉得不对劲,心头疑窦丛生。但是,他猛然想起樱子前面交代过的叫他别乱打听,别多嘴。他只好把话语憋在肚子里。他隐约听到里面传出机器运转的声音,至于是什么机器,他分辨不清楚。三五个工人正忙碌着从里面搬运货物。其中一个像瘦猴似的年轻人,人家给他取了个外号叫“瘪三”,正爬到那一辆油罐车的顶端,扳开顶盖,把从车子下方传递上来的装在纸箱里面的一件货物塞到油罐车中间的洞口里面去。 怪了!那一个纸箱里的东西放到油罐里面去,不会弄潮湿吗?就不会变质吗?这是怎么一回事呀?这里面肯定隐藏着不可告人的秘密。 小黑抬头望了望天空。太阳躲到乌黑的云层后面去了。一阵狂风刮过来,小树在风中颤抖着招手,摇摆着舞蹈。 另一个长得矮壮的“小胖墩”正扛起一个封了胶布的纸箱,往那一辆警车的后备箱里塞放。 小黑定睛仔细一看,那不就是自己初中时期的同班同学“小胖墩”吗?小黑好想上前去同他打一声招呼,问候一下,叙一下旧,但又怕给人家造成不必要的惊扰和麻烦,于是打住了,不吭声,也不招手。 樱子看出了端倪,连忙从摩托车尾箱里取出装备——递给小黑一定红色的太阳帽和一副墨镜,还拿出一包衣服让他换上,叫他拿起电动剃须刀把胡子刮干净一些。 小黑只好从命,躲到一块巨大的岩石与一棵甜橙树下,拆开那一包衣服。他一看,惊呆了!这是一件女人穿的花格子衬衫,配上一条背带牛仔裤,还有假发、胸罩。这不是要他小黑乔装打扮成女人吗? 小黑弄不明白,樱子到底葫芦里卖什么药。他照着她的吩咐换了服装,戴上假发、墨镜、太阳帽,跟着樱子上了那一辆警车。一位穿着警服的男警察给樱子递过来一副手铐——拇指铐,把小黑的右手大拇指跟樱子的左手大拇指铐拢在一起。小黑心里感到暗暗吃惊,怎么把他俩铐在一起了呢?难道是昨晚涉嫌嫖娼了吗?可他俩是自由恋爱、心甘情愿同居在一起的呀!樱子并没有存在卖淫啊!他小黑没有给过她一分钱呀! 那又是怎么一回事呢?小黑看到前排坐着两名穿着警服的警察,他身旁还有一位便衣警察,心里不由得暗暗叫苦。 “兄弟,暂时委屈一下,昨夜有人打电话到南湾派出所进行报警,举报‘忘不了’旅馆有一对青年男女存在非法同居抑或卖淫嫖娼行为,当时我们知道是芳姐在那里,也就没有出警上去惊扰,免得坏了你们的好事。我们只是例行公事,找你俩问个话,做个笔录,看是否存在不正当的行为。”那个便衣警察微笑着说。 “兄弟,这玩笑开大了点吧?我可还从来没有体验过戴手铐是啥滋味,今儿个当真要审问吗?”樱子扭头冲着便衣警察说。 坐在前排右边的是莲城县公安局刑警大队副队长龙腾。他冷静地对樱子说:“阿芳,叫旁边的弟兄装坏人,请配合我们演一场戏。合作愉快!” “好咧!”樱子把嘴巴附在小黑耳朵边嘀咕了一声:“闹着玩儿的,别担心!我们只是去送货而已。” 警车在前面开道,油罐车尾随在后面。两辆车很快上了高速公路,朝南方沿海地带疾驰而去。 车子奔驰了大约三个钟头,在下高速公路的时候,遇上交警例行检查有没有超载及非法禁运的物品。龙腾副队长出示了证件,同交警打了一声招呼,交通警察见到是警察同行在办案执行公务,也就没有起疑心,放了行。 还好,有惊无险。两辆车子直接开到了广州的港口。 这时,便衣警察打开了小黑和樱子手上的手铐,说道:“兄弟,对不住了!” “没关系,只要不产生误会就好。”小黑终于笑了。 “看来,今天办事还很顺利,没有出现惊险离奇的岔子。”樱子说,“不像上次刑警队张大队长出来一趟不容易,还把老本给折了进去,差点还进了铁笼子。幸好他有一个表哥在花城当大官,保了一驾,才放他一马,不过货给丢了,可惜了。” “别提那些倒霉的事情了。本来开辟了一条黄金通道,可以从海关码头走私一批外国小汽车,提回本地去出售的,现在看来黄了。”开车的司机好像并不想隐瞒什么。小黑隐约捕风捉影地了解到一点儿他们在干走私的事情。他还知道厦门发生过以赖昌星为首的惊天特大走私案犯罪集团,尽管头目潜逃到国外去了,但终究还是没有躲过被逮捕归案的下场,毕竟“法网恢恢,疏而不漏”。他好像听说南海边的湛江走私现象也越来越泛滥成灾了。 “湛江那边的钱太好赚了,简直就是第二个厦门。”龙腾尝到了甜头,笑着说。 “我听说那边漂亮的妹子多如云了,从东莞都跑过去很多靓妹呢!夜总会遍地开花,赚到大钱的老板能不潇洒放松开心一下吗?”便衣警察放下了架子,随意地闲聊起来。“等哥们几个挣到大钱,也去海滨沙滩游玩,泡澡冲浪去。” “我看你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并非想去泡澡,而是想去泡妞吧?”司机开玩笑道。 “我看人家说得没错,‘十个司机九个坏,还有一个想钓鱼”嘛。哈哈!”便衣警察与他针锋相对,斗起嘴来旗鼓相当。 “唉,注意身份,我们是警察,是人民公安,是维持社会治安的人民卫士,怎么能胡说八道呢?”龙腾副队长严肃起来。 “哦,我没有披上‘老虎皮’,差点给忘了自己是‘条子’哩!”便衣警察不再嬉皮笑脸地开玩笑了。 前来接货的是一个看上去年纪五旬以上挺有江湖经验的中年人,操着一口流利的粤语。小黑听不太懂,只是猜测他们这次准备把货物出口到东南亚的马来西亚还是新加坡。小黑听那个腆着大肚皮像孕妇般的老板拿着小砖头似的“大哥大”,在跟别人打电话的时候,好像两次提到了新加坡,那边传来一个时而说着国语时而说着广东白话的声音,令人感到惊喜而又震惊—— “前段时间在新加坡‘红塔山’品牌特别走俏,销量猛增,但最近不知怎么一回事,卖不动了,后来仔细打听才弄明白,原来是红塔山集团的总裁出国考察来到新加坡,住在五星级高级酒店里,吃完晚饭外出散步时,突然想抽烟了,便在报刊销售亭买一份报纸的时候顺便买了一包他们公司的红塔山名牌烟,结果老板居然买到了一包你们从南岭往北的内地发货过来的假烟,偏生不凑巧,露馅了。红塔山的老板十分愤怒,他在出席全国‘两会’时特别提出,即使他们集团公司每年多向国家多缴纳三个亿的利税,也要坚决打击制售假烟的行为......” 小黑终于明白了,他们一伙人来送的是什么货——那一个纸箱又一个纸箱装的全部是出自莲城县南湾镇地下卷烟厂偷逃国家税收仿真制造出售的假名牌烟,那个设在紫山农村里面仙姑岩里面的机器运转声仿佛传递出消息,那里就是一个造假的窝点! 小黑思前想后,不由得震惊不已。原来樱子他爸不用干活受累,哪怕借下银行贷款办了这见不得光的厂子,却能每年轻松挣个好几百万元——那可是他辛辛苦苦当个普通一线教师干一辈子也挣不到那么多钱的。怪不得樱子说,她家有的是钱,衣食无忧,不愁没钱花,原来如此。 小黑不禁感到有点害怕起来。他怕受到牵累,当“替罪羊”。这事情目前神不知鬼不觉,悄悄地进行交易,还堂而皇之地驾着警车鸣锣开道,调度油罐车目的是一旦事情败露,就开到荒无人烟的海滩边销毁假烟,毁灭犯罪的证据。 “没事的!”樱子抚摸了一下小黑的手掌心,安慰道:“刑警大队长跟我们都是同一条船上的人,分管政法的县委副书记都跟我们是一条心,你就等着收了钱,跟我们一起到白天鹅大酒店去享受生活,吃龙虾等海鲜吧!” “山珍海味算什么?这世道,不管黑猫白猫,能捉到老鼠的就是好猫。有钱就是大爷,没钱就是窝囊废!你砸个几十万块,现在这花花世界里就有你的家,就可以买一套房子,再过上几年,恐怕得水涨船高,需要花上百万甚至几百万元了。就凭那点死工资,干到猴年马月,也挣不够在花城买一套房子的钱啊!你瞧,这城市的夜景多么美!你想不想在这里拥有自己的安乐窝呀?”司机话语里有些悻悻不平。 “据有人统计报道,如果一个人打普工,每个月收入千把块钱左右,除掉生活开销,所剩无几,得从唐朝打到现在,干一千四百多年,才能够在北京、上海、广州、深圳这样的一线城市买起一套房子。你说人一辈子能够活多久,能有多少人圆梦大都市呢?”便衣警察也跟着随声附和,就像应声虫。 不一会儿,刑警大队张大队长从佛山赶过来了,跟那个老板谈妥了生意,叫樱子找个新的代理去当出纳收钱。樱子于是怂恿小黑上阵,递给小黑一只放在警车后备车厢里的密码箱,告诉他密码为“一路发”。 小黑心领神会,知道密码为“168”。他扶了扶墨镜的架子,抚摸了一下假发,还没有跌落,昂首阔步地朝前走去,仿佛听到神话里“芝麻开门”的声音,仿佛看到眼前出现一棵摇钱树,钞票像雪片一般朝他飞来。 油罐车里面的“瘪三”跟“小胖墩”在帮忙不停地卸货。原来那油罐车只是在尾端安装了油罐,百分之七十都是用来装假烟的,从那顶端盖子掀开,一件一件地搬下来,用了大约二十分钟才搬完,里面装了“白沙烟”、“芙蓉王”、“云烟”等多种品类的假烟,当然混杂在面子上可能也有少批量真烟。 张大队长核实了数量,让小黑计算了钱数,准确无误。小黑装作柔声细气的娘娘腔,对老板报了一个数据——总共三百六十二万七千九百元。然后,他清点了一捆一捆的现金纸币,除了人民币以外,居然还有港币。这是小黑第一次看到港币。他从来没有看到过这么多钱,感到兴奋不已,可内心深处,却为自己感到悲哀。他觉得自己已经是上了贼船,也就“脚踩西瓜皮——滑到哪里算哪里”了。 他把装满钱的密码箱提到车上,交给樱子。 “好样的!”樱子从衣兜里掏出一张印有“毛周朱刘”四个领袖人物头像的百元大钞,递给小黑。“赏你的,不过提醒你一句,你一定要严守秘密噢!” “放心!我决不会说出去,绝对不会对别的任何人说起这趟广东之行的。”小黑拍了拍胸脯,挨到那软绵绵的胸衣,觉得真是滑稽可笑。 “对我表哥白安宁跟铁春松,也都不许说!有的事,做得说不得;有的事,说得做不得。明白吗?”樱子再次提醒强调道。 “yes,ada!”小黑用模仿香港警匪片里临时警员答应女警长的那种话音答应道:“属下明白,遵命!” 他们一行人驱车来到珠江河畔的白天鹅大酒店,去享用了一顿丰盛的晚餐,点了龙虾、海鱼等美味佳肴。小黑感到飘飘然,这真是以前待在花铺学区牛牯岭那个穷山旮旯里所无法想象的天堂神仙般的高档生活。 龙腾副队长一到莲城的县城中心就下车回家去了。樱子给“瘪三”、“小胖墩”还有雇去的油罐车司机开了工钱,他们一起走了。然后,樱子对那一帮警察说:“大家辛苦了,改天请兄弟们到我家里小酌几杯!” 开警车的司机把小黑送到南湾镇中心学校与大马路的交叉路口。尔后,司机和便衣警察送樱子携带着巨款回去向他老爹交差。小黑独自返回南湾镇中心学校,已是半夜三更了。他惊奇地发现,学校门口有一个他非常熟悉的身影——田禾! 第57章 灾祸降临 57灾祸降临 小黑这才发现自己还没有来得及换装,依然是戴着假发、墨镜,穿着花格子衬衫和牛仔背带裤。他觉得有点不好意思这个样子出现在田禾面前,想绕道从学校侧边后面的小门进入校园。他刚转身迈出了一两步,还是被田禾认出他来了。 “站住!田乌蒙!”田禾冲着他嚷道。 “你认错人啦!”小黑柔声细气地装出娘娘腔,令人哭笑不得。 田禾跑上前来,拽住他的手臂,“别搞得自己‘人不像人,鬼不像鬼’的,你就是化作灰,我也认得出是你的。” 小黑只好停住脚步,带着她沿着学校围墙边的小路,朝一片小树林走去。 “你找我干什么?”小黑笑了笑。 “我们还是不是恋人?”田禾说,“自从走出牛牯岭之后,你从来都不再去找我,你说,你是不是已经跟别的姑娘好上了?” “没有啊,莫听别人瞎说,那些道听途说、捕风捉影的事,你不能随便相信。”小黑说话的声音低沉下来,显得底气不足。 “还瞎说?”田禾有点生气了,“我都亲耳听到你在人家屋里放浪地笑着说什么‘点炮’、‘自摸’,还跟人家女孩子开心地猜拳,我都亲眼看到你跟那个谢老板的女儿喝酒吹瓶,喝醉之后就住进了‘忘不了’旅馆,肯定同床共枕干了见不得人的勾当,我都为你伤心流泪了,你知不知道?” 田禾越说越激愤,恨不得举起巴掌来给他扇一耳光觉得才解恨。 “你,你怎么能这样?我也许跟她只是逢场作戏罢了,你才是我的初恋情人。”小黑的脸色突变,说话也有点结结巴巴了。“但是,我问你,你就那么没事可干,那么无聊吗?你为什么要跟踪我?我就不能有点个人的隐私吗?” “你变了,小黑,你变得不再是以前在边远农村里那个老实憨厚本分善良但却有理想有抱负工作极其认真的青年教师了。”田禾说,“这很危险,我预感到不妙,觉得你可能会滑向罪恶的泥潭,堕入犯罪的深渊。我得阻止你!” “我没事啊!你别杞人忧天,我现在过得很开心,很自由,还享受了大餐,品尝了山珍海味。”小黑说。 田禾不再冷静,苦口婆心地劝告道:“你不要被眼前的假象所迷惑,你最好还是离谢芳樱远一点,不然,到时候,吃亏受苦遭罪的是你!” “不可能,她现在是我的宝贝,我的‘小财神’!”小黑冷笑着说。 “也罢!既然你对她这么上心,这么着迷,那你当初为什么浪费我的表情欺骗我的感情?”田禾指着他的鼻子质问道。 小黑哑口无言,沉默了。 “你说呀!你还有没有一点儿良心?你知不知道,国家培养你出来,就是让你教书育人,培养祖国的花朵,你就得沉下心来,好好地全心全意地干自己的工作,其他的事情都不要去搅合......”田禾还在喋喋不休地批评着小黑。 “够了,用不着你‘狗拿耗子——多管闲事’,从今以后,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追你的男子一大排,比我条件好的多得数不清,一抓一大把,你又不愁嫁不出去,我配不上你,给不了你想要的幸福,我俩分手吧!”小黑回味起樱子的浪漫多情,觉得田禾总是指责他,也不再像过去那个温柔体贴淳朴的乡村姑娘了。 “好吧!我终于等到你开口说这句话了。”田禾似笑非笑,“今天,那个‘猪猪侠’向我求婚,来给我单膝下跪,送定亲的戒指,我还犹豫着,等会见你,看你的态度以后再做决定,没想到你真的这么绝情了。正好,我是来向你告辞的。” “这么快,你就要嫁人,就要走了吗?我还舍不得你哩!”小黑厚着脸皮说。 田禾冷峻地说:“你休想‘脚踏两只船’,我可伤不起。朱焕新答应帮忙,把我的工作岗位调整一下,不再到供销社上班,转到烟草局那边去,待遇会好一些,供销社过几年进行经济体制改革,说不得会垮了,倒闭了,就得下岗。我得为自己的未来考虑,我已经答应‘猪猪侠’了,只要他有本事,把我的工作的事情安排妥当,我就嫁给他。” “你这跟做交易,有什么两样?你不会感到后悔吗?”小黑说。 “后悔的应该是你吧?”田禾说,“这不是交易,这才是真正的爱情,相爱就得为对方着想,相互促进,哪像你,从来就不顾及我的感受?起初,你在刘苗和我之间徘徊,如今,你又一下子就被樱子小姐沦陷了,说不定将来还会冒出什么花边新闻来,我可折腾不起了。” “算了吧!我祝你幸福!”小黑望着田禾的脸上露出了一丝笑容,觉得她的选择的确是对的,至少跟一个法庭的庭长过一辈子比跟他一个清贫的教书匠在物质上好得多,毕竟成年人都是非常现实的。“不过,我真诚地希望你不要太着急结婚,要建起一座五十层的高楼大厦,下基脚用的时间起码得半年到一年吧!至少得打基础有五层楼那么深才行,这样将来才‘一根竹竿打到尾’,才经得起考验呀!最关键的最根本的只有一点,你得仔细地观察,看他老朱有没有花心,有没有‘花花肠子’,是不是‘花心萝卜’?” “这我明白,谢谢你提醒!小黑,人品的确最重要。你要是诚心实意地跟樱子好,我也就放心了,你既然跟她有缘,那我就跟你脱钩了,你要保重好自己,多一个心眼,千万别为了贪图钱财,干伤天害理的坏事,别只为了眼前的小利益和享乐,而耽误了自己一生一世的远大前程。”田禾还是那么通情达理,还是那么漂亮迷人,但小黑的心里却已经移情别恋了,只能对她挥了挥手,道一声“再见”。 小黑返回到自己的宿舍,才发现窗台上堆满了像一座座小山似的作业本,没有来得及批改。但他已经觉得自己有点疲惫不堪,洗完澡,躺倒在床上就昏昏睡去。 第二天早上,小黑突然想起那天是自己的大舅杜爱民的生日。于是,他上完第一节课以后,向学校教导处周主任请了假,因为他怕下午第一节课来不及赶回来上。铁春松也跟他凑个伴儿,也请了假,随他一起出去,顺便到养殖场去找他的女朋友杨黎萍。 为了来回方便点,挣个面子,小黑斗胆向樱子去借她家的那一辆南方125摩托车骑一次,潇洒走一回。铁春松觉得也在理。两个年轻人不知道,开摩托车上路必须得有驾驶证,学会开车并持有执照才能开着摩托车上大马路。然而,他俩为了过人家走亲戚来回方便点,为了去追女朋友有面子一点儿,居然铤而走险。 真没想到,樱子的爸爸谢仁义爽快地答应了,把他那一辆七层新的摩托车借给小黑和铁春松他俩去骑,还主动地在供销大院的空坪子上教了一下操作的基本要领,便让铁春松先独自一人骑着摩托车在空旷的场院里溜达一两圈,见他已经会放离合器启动,还会加减档位器,能控制速度,便让小黑坐在后背。他载着小黑顺利地骑行了两圈,由一挡起步加到二挡再到三挡,都已经熟练运用自如。 “谢伯伯,我们就出发啦!”铁春松和小黑都戴上了安全头盔,跟樱子她爸打了一声招呼,就挥手道一声“再见”,开起摩托车一路前行。 当时,樱子到县城去跟上回出差去花城的警察结账去了,准确地说应该是“分赃”去了。 铁春松开着摩托车上了大马路,把小黑送到大象村的篮球场。待小黑下了车,他就开起那辆摩托车朝种畜种禽场疾驰而去。 小黑见妈妈也来为大舅杜爱民庆祝生日,可是哥哥“小白”田雪山到广东打工去了,弟弟“小红”田井冈上了第三中学,在县城学校里住宿,没有前来。小黑爸爸转了正以后,给调到离家十多里外的另一个学区的村片小学任教去了,路太远,还要给学生上课,没有赶过来。 在为大舅祝寿时,小黑得知大舅的大儿子杜荣华高考落榜了,没有考上大学之后,便外出闯荡江湖去了,具体在哪里干什么也不得而知。大舅的二儿子杜双喜和“三崽”杜富贵两人也高考落榜,都到第一中学去复读高四,盼着来年能够金榜题名。 大舅感慨地说:“要是小黑去上高中的话,早就考上北京的重点大学了,其他城市的什么985或者211更不用说,还不想去呢!我那两个智商要是能够接近阿蒙的话,我也就不用担心了,只是可惜了小黑这个种子选手,只能委屈在农村这一片广阔的天地里了。” 小黑虽然有些伤感,但后悔也没用,怨怪父母也无益,只能在现实的处境中尽力想办法改变自己的命运了。 喝完酒,吃罢午饭,小黑就向大舅告辞了。小黑心想:大舅啊,如果我是您的儿子,能够上完高中该多好!何至于这样待在本县这么一个小圈子里呢?不然,我早就远走高飞,海阔天空了呀! 可是,生命中没有“如果”,假设徒劳无益。小黑走到篮球场边,铁春松驾着那一辆南方125赶过来了,喜形于色地冲着小黑笑:“兄弟,这铁骑帮了大忙,今天潇洒走一回,搞定了,泥鳅鱼找到窝了,小鸟儿找到巢穴了。” “哈哈,恭喜铁哥!”小黑会心地笑了。 铁春松驾起摩托车,载着小黑,风驰电掣般朝南湾镇方向驶去。也许是心情轻松愉快的缘故吧,铁春松开得比来时的速度好像快了很多。两人还一边赶路,一边说着风趣开心的段子。 突然,糟了!在一个三岔路口,经过一条水渠边的马路拐弯处,对面突然驶出一辆小货车,铁春松本来是要踩刹车捏离合器进行减速的,慌乱之中,竟然右手反而加了油,左手却捏了前刹,结果车子失去了控制,一下子栽倒到一棵树边,连人带车坠落到一条大沟里去。那沟渠正在修补,没有通水,却乱放着许多石头。 人仰马翻,车毁人伤!一阵锐利的疼痛袭来,小黑掉在一块大石头上面,脑袋“嗡”的一声响,眼前闪出一片金星直冒,身子往下一沉,糟糕透顶了!他的右手臂摔断了,造成了骨折。铁春松在倒地的那一瞬间,机灵地一跳,并无大碍,只是擦破了一点儿皮,衬衣破损了,脸上和身上的肌肤剐破或蹭破的地方有一丝丝血痕。 “人啊,真是乐极生悲!”铁春松说着,连忙到沟渠里来拉拽小黑,见他右手臂掉在肩膀下,无法正常地弯曲伸直,铁春松急切地说:“兄弟,你怎么啦?” “真倒霉,手断裂了,就像在战场上被鬼子的大刀拦腰一砍,结果身子躲闪了一下,腰没砍着,却把右手臂给伤着了。”小黑把自己想象成在抗日战场的英雄。 那辆小货车开走了。铁春松扶起小黑,把他从沟渠里推上村道的小马路,然后,他招手呼叫几个过路的行人,叫大家帮忙把掉进沟渠里的那一辆南方125摩托车给搬上来。 摩托车的保险杆断开了,已经打不起火,开不动了,但还能推得动。他们两人只好把摩托车推着往南湾镇的方向慢腾腾地走去。走到大马路上时,小黑伸手拦了一辆去县城的微型车。铁春松叫他先上医院去治疗伤病要紧。 小黑前往县骨科医院,经医生做ct照片透视检查诊断,他的右手臂的确骨折了,还损伤了肩袖,以致于右手都举不过头顶,怪不得那么疼痛难忍。 当天下午,铁春松花费了将近两百元,把摩托车给维修好了。可是,他骑着那辆遭受破损的摩托车去交还的时候,樱子的爸爸不肯要了。他说,要么赔一辆新摩托车,要么花四千元买下他那一辆旧摩托车。那时候,如果买一辆崭新的南方125摩托车大概要花上六千多元,可是刚参加工作还不久根本没有多少积蓄的两个年轻人哪来那么多钱进行赔偿呢? 万般无奈之下,铁春松搭乘一辆中巴车前往骨科医院,找到小黑进行商量。小黑觉得两人每人承担两千元,去银行借一笔贷款,买下那辆旧摩托车算了。至于,他小黑看病需要多少钱,也只要铁春松承担一半的责任,可能也要到银行借一笔贷款才行。 就这样,命运之神捉弄了人,小黑在县骨科治疗三天,不见好转,他父母急得团团转,只好狠心咬牙,把家里唯一的一头还能下崽的老黄牛都给卖掉了,把小黑转到广西界首骨伤科医院进行住院治疗。 小黑写了一张请假条,托铁春松交给了南湾镇中心小学的徐校长。但发生这件事以后,校长对小黑的印象很不好了。尽管徐校长还亲自到县骨伤科医院来看望慰问了小黑——田乌蒙老师,虽然表面上只是劝他安心静养,安慰他“人有旦夕祸福,天有不测风云”,只要“留得青山在”,就“不怕没柴烧”,然而背地里,他却向镇教育管理站的负责同志提出把田乌蒙调到另外一个学区的村片小学去算了,说他难以堪当大任,喜欢散漫自在地过日子。那一个月时间,学校里安排了代课教师。 小黑在界首名医的治疗下,逐渐恢复了健康。起初,他的右手臂动了手术,上了夹板,肩关节也不敢摆动,成天躺在病床上,就跟一个活死人一样,他的妈妈急得直掉眼泪。 为了打发极其寂寞烦闷无聊的时光,他叫妈妈给他买来一些纸笔,还买来一本文学杂志。他尝试着用左手写字,尽管写得有些歪扭,不够好看,但能够辨认出什么字。他又想起了在牛牯岭村同刘苗一起探讨交流学习时她鼓动自己进行文学创作的情景。他根据自己亲身的经历,结合生活实践体验观察,写出了一篇短篇小说,取名为《追梦少年》。他准备修改好,等右手恢复好,誊抄工整,再进行投稿。在那一个月里,他还写出了一篇散文,题目叫《梦里永远有故乡》。 自从他跟铁春松一起骑摩托车玩,出了车祸以后,樱子就跟他玩失踪了,没去看望过他。当医护人员拉扯着他的右手臂往肩膀上拼命地扯拽疼痛得直掉眼泪的时候,当电动按摩器在他受伤的肩膀部位轻柔地转动不停的时候,他内心里不由得发出呼唤:“樱子,你在哪里?你怎么不管不顾我的死活呢?难道你嘴里倾吐的所谓的‘喜欢’跟所谓的‘我爱你’都是假的?你只是在逢场作戏玩游戏而已吗?”樱子跟小黑只是产生过一夜情,就一直没有情感交集了。 小黑从界首骨伤科医院出了院,返回到南湾镇中心小学上课。校长已经安排数学老师担任班主任,小黑的内心又再度失去了平衡。 小黑带着铁春松去找自己在银行上班的堂兄弟——从小教他打算盘的田富贵,他已经当上了花山镇信用社的主任,说明来意之后,田富贵二话不说,答应先给他俩每人办一笔信用贷款:小黑的名下是三千元,其中两千元支付买摩托车,另一千元给妈妈垫付了医药费;铁春松名下是四千元,其中两千元支付买摩托车,另外两千元,交给小黑妈妈垫付医药费。小黑的脑海里不由得漾起一种似乎来自遥远天国的声音:“世界上没有永远的朋友,只有永恒的利益。” 小黑和铁春松兑现了对樱子爸爸的承诺,买下了那一辆“老爷车”,但却从此踏上了进入漫长黑夜的旅程。 第58章 天外有路 58天外有路 春节期间,小黑去在南湾镇教育管理站当主任的表伯张忠烈家拜年。 表伯说:“我今年三月份满了六十岁就要退休了,今后凡事得靠自己,年轻人要沉稳点,行事不要过激,不要冲动,要谦虚低调点,多向年长有经验的领导老师们学习取经......” 小黑表面点头应允了,可他骨子里却极其不满足于现状,尤其在他乘坐摩托车意外摔伤骨折住院以后,在他所谓的初恋情人田禾嫁给了南湾镇法庭朱焕新庭长以后,在他想起自己落难时竟绝情地离他而去的谢芳樱时,他不由得狠心咬牙,性情也自此变得乖戾、暴躁起来。 在新的学期开学以后,他动则拿起教鞭狠狠地责罚那些调皮捣蛋的学生。在一次午休的时候,有一名叫沈冬雁的女生不听话,还在教室里“嘻嘻哈哈”,小黑巡查时发现了,举起讲台上的竹棍,叫沈冬雁站出来,伸出手掌,给她抽打了足足十次,疼得她直掉眼泪。 不一会儿,她抹了一把眼泪,叫嚣道:“我大舅公是县教育局基础教育股的股长,二舅公是南湾镇宣委,我要告诉我奶奶,要去告你——体罚学生!” 这一番话相当于给小黑火上浇油,立即责令她滚出去,站到 后来,刚从外面开完会返回校园的徐五登校长发现了汗流浃背的沈冬雁,眼里还噙着泪珠,忙把她带到校长办公室,询问情况,还给她递了一根冰棒,让她解暑,给她倒了一杯凉茶,安慰她。徐校长可能知道沈冬雁家的关系背景,不敢遭惹出事端来,但是,不久这件小事还是引发了“蝴蝶效应”,掀起了狂澜。 无独有偶,就在那天,铁春松把班上一名外号叫“唐老鸭”的男生“啪”地扇了一耳光,恰巧那名男生是镇子周边一个村的“土霸王”——黑恶势力的头目。他们村上有一名叫唐宋的老师在学校里任教,看见了这种情况,出去赶集时会见那个了那个“唐老大”,把消息告诉了孩子的家长。他闻讯十分生气而又愤慨,立即煽动起村子里的十来个青年小伙子乘坐一辆中巴车,冲进校园里,把铁春松暴揍了一顿,还往他的下身踹上一两脚,幸好他手脚麻利抵挡得快,只差没把他的“命根”弄坏。“唐老大”还带着孩子“唐老鸭”去县城医院做了医疗检查与法医鉴定——居然耳膜受损微量流血,构成了轻伤,按照法律,铁春松得被抓去刑事拘留或被判刑坐牢。这真是倒霉至极! 这个从小父母离异被命运之神抛弃的男孩,好不容易在奶奶的抚养与叔叔、姑姑等接济下成长起来的近似于孤儿的阿松,竟然能够“有泪不轻弹”。他回想起自己六岁那年,远在邻近县上班的爸爸一直没有回家,后来他才知道他那当上主任的爸爸因为长久与妈妈两地分居的缘故,在百里之外的职业中专学校里犯下了“老牛吃嫩草”的错误——与班上的“校花”,在学校里广播站播音的一名漂亮女生金玉芝,擦出了爱情的火花。两人时常躲在广播站里幽会,偶尔阿松的爹还把那名女生带进宿舍去干见不得人的勾当。 “纸团包不住火”,“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一来二去,他们的奸情被看出点儿端倪然后尾随跟踪的校长发现了——此时,邻近毕业处于实习阶段的金玉芝已经意外怀孕了。女方的父母知情后,强烈谴责并要求阿松爸爸必须负责任。阿松爸爸自己酿造了一杯苦酒,为自己的行为付出了惨痛的代价。他被调离了县城,“发配”到最偏远的山区一所初中学校教书。 阿松爸爸跪着苦苦哀求他妈妈放他一马,答应跟他马上离婚,不然,他犯下重婚罪,就得被判刑坐牢,就得被“双开”——开除公职与党籍,就得一无所有。阿松妈妈人很善良仁慈,万般无奈之下,她不由得心一软,便答应签字,两人立马跑到县民政局办理了协议离婚。 可是,她万万没想到,在他俩离婚以后,他该承担的抚养孩子及赡养老人的责任也不担当了,就像从人间蒸发了一般。原来,他带着金玉芝跑到沿海地带外出打工挣钱去了。从此,杳无音讯。阿松妈妈实在没有办法,便也狠心扔下儿子,自己一个人嫁到千里之外的另一个省去了。上一代没有积德积福,造成未来下一代受苦遭殃甚至造孽。从小在艰难困苦之中成长起来的阿松,早就备尝艰辛,学习加倍刻苦,成绩却也优异,为了活命,他从几岁到十几岁,就一直在放学以后到街上捡垃圾、收拾废纸及丢弃的罐头、卖冰棍、卖枇杷草莓等水果,甚至逢年过节时走村串巷去发那种印有观音菩萨的薄膜纸,叨上几句“恭喜老板发财”的吉利话化缘讨要小红包...... 县教育局和镇政府派工作人员来校进行专项工作检查,为铁春松和田乌蒙两人敲响了警钟,同时达成了调解:铁春松赔偿学生“唐老鸭”家长三千六百元,这相当于当时他干上一年的工资收入,那时物价还较低,大米仅几毛钱一斤。田乌蒙向学生沈冬雁家长赔礼道歉,出九百元精神损失费。 两个刚参加工作不久的年轻人被社会现实重重一击!为了挽回经济损失,两人一有空,就开着那一辆破旧的摩托车外出做生意,贩卖甘蔗、红糖、黄豆、花生、树苗等。 可是,命运之神偏偏捉弄人。有一回,“老三”小黑和“老二”铁春松请了一辆自己斗牛山村名叫田星火的司机,开着一辆手扶拖拉机,到以前小黑工作过的“老革命根据地”——花铺乡牛牯岭村,收购了一车黄豆,准备拉到县城去批量出售,一斤可以赚到两毛钱,两千金可以挣到毛利四百元,扣除五十元左右的车费燃料费烟钱,收入也还不错。 “人算不如天算。”当司机田星火开着那辆满载货物的拖拉机,一路颠簸着在坎坷泥泞的崎岖山路中行驶到拐弯处的三岔路口时,突然发生了意外——对面来了一辆满载石灰的“赣江”牌旧四轮车,刹车有点失灵,田星火情急之下,为了避免两车相撞,一不小心,猛力地扭转方向,却来不及刹车,把手扶拖拉机连车带人开进了旁边的沟渠里去了。一袋袋黄豆本来全是干货,这下全弄湿了,车子坠翻了一大半,像一只乌龟倾斜在路旁。 开四轮车的那个家伙摁响了喇叭,“嘎——”的一声,“咣当咣当”地把车开走了。铁春松骑着那辆有点破旧的南方125摩托车,载着小黑跟在手扶拖拉机后面,两人刚在谈笑,盘算着这一单生意将有多少收获,不料又栽了。他们从银行借来的贷款都还没有来得及还上,如今又出了这一档子事。 “老天爷,您怎么搞的嘛?为什么让我遭遇那么多意外呀?为什么老是捉弄我们呀?”小黑不禁在心底自言自语,愤恨不平地朝着深邃浩瀚的天空疾呼。 没法,只好面对现实,小黑和铁春松急忙将摩托车调转车头,返回牛牯岭村,去叫来了十六个青壮年劳力,用棕绳捆绑,齐心协力,吆五喝六,拼命使劲拉拽与抬起,像“蚂蚁搬泰山”,好不容易才把那一辆拖拉机给从水沟里搬上来,水淋淋的黄豆也被扔上了拖拉机。大汗淋漓的小黑支付了一张百元大钞给前来帮忙的农民,并连声道谢。 小黑只好把那一拖拉机运回老家斗牛山村,进行翻晒,刚晒在晒谷坪上不到半天,却又遭遇了一场雷阵雨,把黄豆淋得更加潮湿了。小黑每天上完课,就溜回家来晒豆子,经过两三天,才发现那些豆子无论怎么晒,都看上去显得大个一些,连颜色看上去都没有先前那么金黄,那么亮,看上去显得有点发青,就像是陈放一两年的老货。他和铁春松叫上田星火,开着手扶拖拉机,把两千斤大豆运到收货的粮站,一验货,只能降低了一毛钱一斤,除掉开支一算,差不多等于零利润,白忙活了一场,只赚到了辛苦的汗水白流,徒劳无益。 小黑心想:自己也许天生就不是经商做生意的料,如此瞎折腾下去也不是一个办法。 但是,铁春松每天跟他形影不离,准备在暑假里再干几票大点的生意。人家都觉得他俩是不是有问题,有没有产生同性恋。 为了打消这种顾虑,消除不利的影响,小黑决定还是要再谈一场恋爱。这时,小黑在集市上吃水丸子汤粉的时候,遇见了以前在牛牯岭村的一个牛贩子——正名叫雷晨霜,外号叫“老狼”的中年人。小黑总叫他老雷。 起初,小黑不知道他是个劣迹斑斑的色魔,觉得他看上去还显得有点老实,见了人总喜欢憨厚地笑。后来,小黑快要离开牛牯岭村的时候,才得知了他的故事。 原来,老雷在某一个乡村小学任教的时候,干下了猥亵数名年龄在十岁左右的小女孩的罪恶行径,那些小学生竟遭到如此的凌辱却没有人吱声。可能大多是留守孩童,可能有的孩子的父母即使发现了不对劲,也只是要求上级领导,把他雷晨霜给调走,并没有如实举报他这个当老师的人面兽心的家伙,没有撕破他的脸皮,揭穿他的罪行。 后来,老雷居然还想办法拉关系给弄到了某个乡镇中学去任教初中生物兼任班主任。顽习不改的他竟然大胆地勾引、诱惑一名女学生,到他的房间里以补习辅导、谈心交流、治病等为借口,用在茶水里放春药等手段,侵害未成年少女。那名还不到十五岁的留守女生在他的威逼利诱与恐吓强迫之下,同他发生了关系,还致使意外怀孕了。 还没有到初中毕业就怀了孕的女孩不得不休学,因为被家长发现了,没有来月经,想要作呕,情况实在不对劲。后来,女孩子在父母的威逼之下,红着脸流着泪,交代了实情。愤怒的家长顿时气得肺都快炸裂了! 他们当时报了案,并找律师写好材料,接连向镇派出所、县公安局、县教育局紧急报告呼吁,清除害群之马,揪出“搞坏一锅汤的一粒老鼠屎”,并强烈谴责要求县人民政府,必须坚决大力整顿教育系统的师德师风,务必加强教师队伍师德师风建设,再也不能出现这种“披着羊皮的大色狼”了。 警察闻风而动,把雷晨霜抓进了看守所,经过突击审讯,老雷实在扛不住了,那种痛不欲生的经历让他完全精神崩溃——整天被锁在椅凳上轮番问话,被恐吓或诱惑或哄骗,还整日整夜没有休息,还被三千瓦亮过白昼的灯光一直刺眼地照耀着瞳孔...... 就在他的心理防线完全坍塌之际,原先他待过的那个乡村里曾被他侮辱、损害、猥亵过的小女生的家长们得知他被捕入狱的消息以后,拍手称快,还暗地里串通联名整材料反映到县公安局刑侦大队,犹如痛打落水狗,落井下石,雪上加霜或者说火上浇油。 一名九岁的女生,她妈妈在给站在浴盆里的孩子洗澡的时候,发现她下体有明显受伤的痕迹,觉得极不对劲,便一再追问孩子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孩子被吓哭了,才实话实说:“那个雷老师,把我哄到办公室里,说给我一根棒棒糖吃,叫我别对任何人讲,不然就要打我一百棍,罚我站着甚至跪着上一个星期的课,抄一本作业,扫一个月的地。到了房间里,他给了我糖,还说要给我检查身体,就伸手摸我的额头,还....” “这简直是畜生!是败类!是人渣!我一刀杀了他,都觉得不够解恨!放在古代社会,真该凌迟处死,千刀万剐,或者下油锅......” 群众的反映尽管遭到了“保护伞”的干扰,老雷有个亲戚在上面当官,造成案件延迟处理,能拖则拖,能缓则缓,但“正义可能会迟到”,却“决不会缺席”。最终,雷晨霜被判了十一年有期徒刑。原本风华正茂刚过而立之年的“园丁”,只能在牢狱里面壁忏悔劳动改造了十年半之后,一无所有,沦为了放牛老倌和弄点草药变卖及贩牛的人了。他原先的女朋友早就嫁作他人妇了,还耻笑他“不吃饱饭”,竟干出愧对祖先令人恶心遗臭万年的罪恶勾当来。 雷晨霜从牢里出来以后,小黑在不知情的情况下,跟他成了“忘年交”,见他写得一笔好字,下棋也很厉害,还擅长拉二胡,好像很是多才多艺,觉得在乡村里像他这样的“高材生”怎么会沦落到娶不到老婆成不了家的地步,好生奇怪。 幸好,小黑调走了,远离了他,不然,怕人家误解,以为他小黑也沾上了恶习。但,这一回,小黑正处于烦闷之中,老雷说:“我有一个外甥女,名叫牛月仙,在莲河小水电站上班,是接她父亲班的正式职工,我把他介绍给你处对象,好不好?” 当时,在一旁跑邮差的樊燎原也赞许地说:“那个姑娘年轻又漂亮,很有礼貌,有家庭教养,值得你去追求。” 小黑刚好在被本单位的同事从师范学校晚一届毕业的小师妹萧杨委婉拒绝跟他交朋友之后,心灰意冷,便点头答应了老雷——星期天他自己开着摩托车去一趟莲河小水电站,会一会牛月仙姑娘。 老雷高兴地笑了。小黑在脑海里幻想着,那位名字极美的女子会不会美若月宫里的嫦娥仙女呢? 第59章 湖边的错误 59湖边的错误 命运总是难以预料,人生之路难免跌宕起伏。 小黑经历过失恋的挫折、打击,带着对美好未来的憧憬,在周末开着那一辆“老爷车”——南方125摩托车,翻山越岭,七弯八拐,终于一路打听来到莲河小水电站,意外地见到了一个老朋友李明智。 那是在小黑从师范学校毕业第二年的暑假里,老同学周才亮改行当了乡镇干部,任团委书记。他邀请小黑一道去莲城县最边远的龙凤山避暑,带上了他垂涎已久的师范同班同学林纯玉,准备在度假那几天实现“暗度蜜月”的计划。小黑充当了“电灯泡”,但他却成了女同学林纯玉的保护伞。 他们三人一行乘坐中巴车,再转乘货车,辗转来到了周才亮的初中同学李明智家里。李明智在莲河小水电站当职工,家里相对富裕,在龙凤山集市上开了一家旅馆和小饭店。 他们在度假那几天,去攀爬玉屏山,去莲河里游泳,玩得兴致很浓。莲河水在上游特别清亮,没有受到污染,汩汩流淌的山泉水冲刷着鹅卵石,倒映着连绵起伏的山峦和广袤的稻田。山里的风景很美,空气也特别清新。 山里人还特别热情好客。他们酒量也高,陪客人喝起酒来,很有讲究,先得喝见面酒两杯,再入席酒四杯,穿插单独交流陪六杯,还要再加深感情喝个“月月红”——十二杯,然后提出用大杯子深造,称之为“上高速公路”,最后进入猜拳行令环节。如此折腾下来,结果周才亮被李明智及其父母灌得稀古拉醉,还“杀了兔子”——呕吐不已。在李明智跟小黑的搀扶下才勉强走到卧房休息。 小黑也喝高了,只是没有醉透,三分清醒七分醉,睁着朦胧的睡眼,看着李明智蹿进了林纯玉睡觉的房间,絮絮低语,畅谈了许久。林纯玉也喝了不少的酒,飘飘然的,花花醉之际,觉得李明智似乎很有能耐,酒酣耳热之际,李明智就对她动手动脚起来。 小黑睡在隔壁,不久就听到那屋子里发出了一阵娇喘哼吟声,撩拨得小黑春心荡漾不已。当晚,周才亮失算了。他的初中老同学李明智逮住机会,捷足先登,开始“暗度蜜月”了。或许是她觉得李明智家庭条件好,人又长得帅气,嘴巴能说会道,甜言蜜语能把树上的鸟儿都哄下来,工作单位待遇也很好,而周才亮长得不够高大、英俊,尽管改了行,当了乡镇干部,但他才能本领并不高强,父母是老实巴交的农民,家庭经济不够富裕,全靠当县委干部的叔叔帮忙照应才改了行,提升空间也不是很大。于是,林纯玉选择了刚认识不久的李明智,两人一见钟情,一拍即合。 周才亮带着失恋的痛苦,于第二天早上就匆匆地辞行了。林纯玉尽管与李明智发生了关系,但也和小黑他们一起返回了自己家里。 李明智见到小黑,挺高兴地跟他传授“撩妹”的经验。两人谈兴正浓,邮递员樊燎原骑着一辆绿色的载重自行车拖着两个大邮包过来了。邮包里装满了报刊杂志信函汇票等。他拧着“丁零丁零”的车铃铛,微笑着,向是在跟小黑打招呼。 “嘿——樊哥!你去跟那个牛月仙妹子通报一声,就说她舅姥爷雷晨霜叫我来找她处对象的。”小黑凑拢到樊燎原的身边,兴奋地说道。 “没见你带点玫瑰花、金戒指和吃的喝的之类的礼物呀,你想空手套白狼啊!人家可是有派出所的警察叔叔瞧上了的呢!只怕是不乐意跟你套近乎了哟!”樊燎原半开玩笑半认真,像是朝小黑刚点燃的激情和浴火泼了一瓢凉水。 小黑看着樊燎原骑着自行车远去的背影,心里有了一丝沮丧。 “别管那么多,先入为主,先下手为强!”李明智笑着说,“哪有那么多完全自愿的?谈恋爱大多都是半推半就,一半自愿加一半强迫,男人不坏,女人不爱嘛!你得学会调情......” 在李明智的蛊惑下,小黑又激发起勇气。 “兄弟,你去她房间,跟她好好沟通,只要她不是很反感,不赶你走,你就可以动手贴拢她......”李明智说,“谈恋爱的秘诀就是‘胆大心细脸皮厚’这七个字。” 小黑心领神会了,朝着牛月仙住的屋子走去。 她没在屋子里,到水库边巡查去了,看有没有孩童到湖边去玩水,怕溺水事故发生,先前在这莲河大水库曾经发生过一起特大的溺水事故——七名小学毕业第二天就要参加升学考试的女生结伴手拉着手来到水库边嬉戏玩水,想凉快一下,结果全部都坠入水库里面淹死了,被人们戏称为“七仙女下凡”。此事震惊了教育部,中央电视台“今日说法”栏目的记者都曾来到现场进行采访报道,追查事故发生的原因及真相,给世人一个警醒,敲响生命安全的警钟,更是令各中小学加强了安全教育。 小黑来到堤坝上,见到了穿着碧绿的连衣裙的牛月仙姑娘,远远望去,就像出水芙蓉,像浮在万顷碧波上的一朵荷莲。他往前走着,觉得她犹如玉树临风,亭亭玉立,楚楚动人,真想把她搂抱在怀里,凑上嘴跟她亲吻一下。 她回转身来,朝她微笑了一下,脉脉含情的眼睛让小黑沉吟起“水是眼波横,山是眉峰聚。欲问行人去哪边?眉眼盈盈处”的词句。她显得妩媚动人的身姿不胖不瘦,恰到好处的曲线美令人自然联想起连绵起伏的山峦或者海浪。 “你就是那个牛气冲天,从月宫中下凡的嫦娥仙女么?”小黑情不自禁地赞叹道。 “我是牛月仙,但不是你想象的那样,你贫嘴,显得油腔滑调的。”她微微启齿一笑,露出洁白整齐的牙齿,樱桃小嘴的肌肤没有擦胭脂,却也红如两片玫瑰花瓣。她看上去比田禾与谢芳樱更有气质,更有魅力。 小黑不由得怦然心动了。 “你舅舅老雷与我是‘忘年交’,我在花铺乡牛牯岭村小学待了一年,那里是我工作生涯的起点站。” “我听舅舅提起过你,那时候,你好像跟牛牯岭村的两个代课老师打得火热,正陷入‘三角恋爱’的戏里哩!”她笑着脸上露出了一个甜甜的小酒窝,“看来你这人风流倜傥,虽说不上是花心萝卜,但走到哪里好像都挺有女人缘的嘛!‘男子汉大丈夫,何患无妻呢?’” “你很懂我的心思——你就像这一湖秋水,我就是那偎依身旁的青山;你若是那南飞雁,我定展开翅膀与你结伴;你成了一片海洋,我就是那弯了又圆的月亮;你若成了我心中的月亮,我就要做自己的太阳......”小黑突然觉得心里涌起了诗潮,脱口而出一些文绉绉的话语。 “哇!不愧是秀才,是诗人呀!”牛月仙说道,“换作是在十多年前的八十年代初期,像你这么才华横溢的话,那是能够讨得许多姑娘的芳心的,遗憾的是改革开放的春风吹拂了十年以后,人们的眼里对‘红脑壳’的兴趣更浓了,诗人难得那么受欢迎了!” “一个人当物质条件得以满足之后,会追求精神层面的享受的。”小黑无意于争辩,也不想展现自己的优势,只是发自肺腑地吐露自己对人生的感受罢了。 “不过,你这个人还是很有趣的,很高兴认识你!”她主动地向小黑伸出手来,小黑伸出手去握住了她的手。 他俩手牵着手返回到了小水电站。 “你午饭就在你朋友李明智那里吃吧!我没有开伙。”她说,“很抱歉,无法招待你吃饭,我也不好带你到职工食堂去开餐,晚上,我带你到你班上的一名学生——钟响家里去进行家访,由他家长安排你一顿晚餐,品尝乡村人家的炒血鸭和小鱼小虾,也别有一番风味嘛!” 看来,她对自己的到来早就有心理准备了。小黑心里不由得高兴起来。 李明智与林纯玉还没有正式结婚,但已公开同居。有时,李明智去学校里找恋人玩,却不敢在学校里过夜,但又怕别的男子再去纠缠她;有时,林纯玉到小水电站来投宿。 他们俩很乐意地招待小黑吃了一顿午饭。吃了午餐,小黑便钻进牛月仙的房间,想要与她亲近,但她却使出了“挡箭牌”——亮出了一张她身穿警服腰间佩戴枪支非常英武的男朋友的照片,想把他小黑吓退吓跑。 “这人民卫士,有枪也不会朝我开吧!”小黑并不害怕,只是心里觉得奇怪:既然她已经找到男朋友了,那她舅舅为何还要把她介绍给自己呢?想必是她舅舅不知情吧! “如果你把人家的女朋友抢跑了的话,说不定他会发虎威的噢!”牛月仙笑了。 “谁要是能够娶你做老婆的话,那一定非常幸福的了。即使每天见到你这样温柔漂亮的女士,说说话都很开心,要是能够把你拥抱到怀里,亲热一番,那无异于生活在天堂里当神仙了。”小黑靠在她身旁,试探着她的反应。 “你别想入非非,‘天涯何处无芳草’,告诉你,你有点迟到了!” “你已经跟小警察那个了吗?” “那倒还没有,我不是那么随便的人。不到结婚办证那一天,我是不会失身的。” “那就好,我还是有机会的嘛!” “可我已经答应人家,考验半年再提亲订婚。” “我管不了那么多,”小黑说,“只要还有一线希望,我也就要以百分之百的热忱和勇气去争取。” “我听说,你已经在南湾集镇上有相好的了,那个女子叫‘樱子’,也是我的表妹,我们是姨表亲。” 糟了!她怎么会这么清楚自己的底细呢? “她已经跟我分手了,对我毫无真情,当我坐摩托车发生车祸跌倒摔断了手臂之后,她非但没去看望安慰我一下,而是从人间蒸发了。我们根本就是两个世界的人——她走的是‘黑道’,是歪门邪道;我走的是白道,或者说是光明正大的红道。她可是资产阶级老板,我只是无产阶级普通教工一个。” “你们两个有缘无分,不匹配,也就算了,”她说,“其实,爱情是浪漫的,而婚姻却是极其现实的。” 他们俩之间终究是有距离,就像隔着一条无形的鸿沟。但,在学生钟响家喝足酒,吃过晚餐之后,小黑还不肯返回南湾镇中心小学,总想着要与牛月仙亲昵,像跟她表妹樱子那样即使仅仅拥有一夜情,那也一辈子都忘不了。 在小彩灯辉映的屋子里,他忘乎所以地大胆向牛月仙伸出手去,抱住了她。她挣扎着,但没有呼叫。小黑在酒精分子的作用下,肆无忌惮地把散发酒气的嘴巴凑到她的脸上脖颈上,贴住了她的嘴唇,蜻蜓点水般挨到了她的嘴唇。他的手从后背探向她前面,她紧张地说:“你别再耍流氓手段了,我不是‘樱子’那种人,没有那么开放。你要是再不住手,我告诉兵哥哥,你会吃亏的。” 小黑心里已经冲动起来,就像脱缰的野马,不顾一切地狂奔,又像闯入菜园子饥渴难耐的野牛,更像来自荒原的饿狼,直扑向猎物...... 她被按倒在木床上,衣裳被脱掉了大半。他的手触摸到了她的细腻光滑的肌肤,她抵挡不住他的进攻。就在他快要得逞的时候,门外响起了急促有力的“咚咚咚”的敲门声...... “月仙!我来了!”分明是一个年轻男子发出的亲切的呼喊声。 真糟糕!情敌来了!小黑觉得自己的酒醒了一大半,不由得松开了手。但房门已经被一脚踹开了。 “你个找死的混蛋!”那名当过兵退伍回来当上警察的小伙子使出一招扫堂腿,一下子把小黑撂倒在地。 “你别打他!”牛月仙吼道,“我们没有发生什么,我早已明白地告诉他,我已经有你兵哥这个男朋友了,可他是我舅舅介绍过来的,我总得给他一点面子吧!” “你舅舅本身就是‘色狼’,根本就不是好人,他的朋友能是好人吗?”小警察转身指着小黑,“快滚!趁着我还没发火,有多远滚多远!不然,我叫你尝尝铁砂掌跟鹰爪铁布衫的厉害!” “别再死皮赖脸的了,我跟你根本就不是天生一对,你走吧!去找适合你的女人吧!”牛月仙朝小黑挥了挥手,示意他快点离去。 小黑还是有点不舍地骑着那一辆“老爷车”走了。在苍茫的夜色中,他望到兽脊似的山峦下那一汪湖泊像明晃晃的大镜子。 他返回学校,蒙头便睡。第二天醒来,他按照学校的要求收取每个学生缴纳班费十元和校服费三十元。他把代收来的钱只上交了一半,挪用了一半。在去县城百货大楼购物的时候,有将近一千元现金装在一个手提包里,他一不小心,那只手提包不知被谁偷走了。 这么多钱,得由学校总务处扣他三个月工资才能抵缴。自此,学校领导对小黑产生了看法。 牛月仙的男朋友一不做二不休,对小黑仍然怀恨在心,跑到学校校长跟镇教育管理站主任那里反映“小黑”——田乌蒙道德败坏,喝醉酒到旅馆里睡了人家女孩子又不肯负责任,还一见面就猥亵人家漂亮清纯的女孩子,简直就是败类!对于这样不能为人师表的人,就应当让他吃点苦头,栽个跟头,把他“发配”到最边远最艰苦的山区乡村小学去“充军”,进行“上山下乡再教育”。 那个学期都没有工作完毕,小黑就被调到另一个花山镇抱龙岭村小学去了,只差没有把他带到派出所进行审讯。 小黑来到抱龙岭这个穷山沟,见到学校里竟然住着名叫欧阳土鸡的老单身汉。平常难得听到村里人呼叫他的正名,不管男女老幼,都直呼他的绰号“土狗”,后来不知怎么回事又增添了一个不中听的外号叫“日本鬼子”。只因他出生在日本侵略者大举进犯中国刚好路过我省我县那时候,他刚出生不久老爹给他起的名字叫“欧阳土日”,爱逗乐开玩笑的人们便拿他开刷,给他取诨名,宣泄一种对他瞧不起不把他当人看的情绪。于是,他妈做主给他改了个名字叫“欧阳土鸡”。 不过,他也不怎么在乎,随便别人如何呼叫他,在背后戳着脊梁骂他“穷鬼”、“懒鬼”、“赌鬼”、“酒鬼”、“活鬼”,说他“人不像人鬼不像鬼”,活在这个世界上纯属多余,纯粹是在浪费粮食,光知道吃喝拉撒睡,却不想干活,更别提“不思进取”了。 穷愁潦倒落魄无望的教书匠小黑——田乌蒙运气不好,倒霉透顶,被调到这个鸟不下蛋的鬼地方来跟“土狗”做伴。不久,小黑万万没有想到,自己也被村民们起了外号叫“倒霉熊”,有的干脆叫一个字“熊”,也有的呼叫他“老熊”,还把他跟“土狗”合并称为“狗熊”。 第60章 回到斗牛山 60回到斗牛山 小黑受了极大的委屈,闹着情绪,抹着眼泪,返回了老家斗牛山村,蒙头睡大觉。他不想待在抱龙岭那个穷山恶水且人心也不太好的地方教书了。 太阳从斗牛山村外紫山以东的牛形坳升起一丈多高的时候,妈妈从地里回来。小黑在燕语呢喃声中走出家门口,揉了揉惺忪的睡眼,第一眼看见妈妈,觉得那佝偻的身材更显矮小,蓬乱的短头发更显得污秽。他眼睛湿润,不知是雾气濡湿还是含着泪,一种凄怆的感情倏地涌上他的心头。 “别这样,灰头土脸的。”妈妈偏转身子,不让小黑去接她胳膊肘弯曲夹着的一捆干稻草。 小黑抢过去,一定要把它接过来。由于胳臂张得窄,刚刚到手,那捆稻草便一骨碌地散落在庭院里。 “别,别,你不会搓草绳,打草鞋,扎稻草人。”妈妈一边挥手,一边蹲下去收揽稻草。 这时,小黑看见弟弟小红定定地立在大门口。他肩上挑着一担油菜,不出声的看着。 “怎么?油菜全扯了?”他朝弟弟说了一句话,搓着手,不知该怎样帮他。 弟弟默不作声,。他挤进大门,把担子撂下地,用手拨开妈妈,将地上的干稻草收揽好,用脚膝盖压着,俯下身,双手使劲,勒紧草腰子,提起来,扔到院墙角去。 “井古,小红娃子,你二哥跟你说话呢!”妈妈拍着身上的土说。 “听见了。”小红说着,码好油菜秆,拿起扫帚扫地。然后,他从门前的晾衣竿上扯拽下一条毛巾,跑到屋后,呼哒呼哒,摇着铁柄轧水。 “别理他,成天顽皮,弄得猫脸狗脸的。”奶奶用拐棍点着地,喃喃地对小黑说,“干了一点儿活,似乎跟‘庙小了,容不下大菩萨’一样,满院子容不下他,他好像在显摆自个儿的功劳好大。” “我就有功劳,怎么样?”小红突然大声说,“谁还能一天减我一顿饭,减我几顿嚷?没用的人,不兴多说,也不兴少说?!”他摇头晃脑,嘴里喷出白色的口沫,声音激愤,露出一副凶悍的样子。 奶奶毫不示弱地敲着拐棍: “呃——有本事,有能耐!说话都不让人说。我就说你有功,看你敢拿绳子来勒死我!” “小红,别那样冲奶奶说话,也不怕村里人家笑话。”妈妈继续拍打着身上的尘土,无可奈何地说。 小黑很斯文,从来就不会劝架,这回更有些不知所措,只是一声又一声的喊着:“弟弟,小红,别这样......奶奶!......” 好在小红并没有继续争吵,气呼呼地拿起浸湿的毛巾在脸上擦了几下,哗地一声,把脸盆里的水泼得远远的,当当啷啷,把两瓶扔在院里,钻进南屋,“哐啷”一声关上门,再也不露面。 “他在晒谷场里,跟你爹抬杠了。”妈妈轻轻地叹息着。“他想再去复读一个六年级,来年争取考个县重点中学,你爹想让他直接去乡镇中学就读初一算了。” 晚上,月亮挂在紫山之巅的柳梢上时,老爹才从街上卖米回来。他说:“煮鸡蛋了吗?给小黑吃。”说完,他便蹲在门前的青石板上抽闷烟。 开夜饭的时候,小黑想起哥哥小白和妹妹小花。前文没有交代,小花妹妹跟小黑是双胞胎,生下来以后,家里怕养不活,老爹就把她送给没有生育过小孩的老同事外号叫“雷达先生”的雷大昌老师抚养。“雷达”夫妇当时已四十五岁,刚把小花抚养长大,他夫妻俩就因病先后去世了。小花只好又回到斗牛山村父母兄弟的身边。 “爹,大哥和妹妹呢?”小黑问道。 “进城了。” “这么晚,还进城干啥?” “谁知道?你们这双胞胎兄妹,同一天来到这个地球上,却每人一个样,有不同的德行。老子原本指望你哥他能成一条龙,没成想变作了一条狗婆蛇。他妈啦个巴子,当年没考上高中,出去打工又回来复读,勉强上了职高,而今高中读完落榜了又出去打工一年,再回来复读一届,还是连个最普通的大学都考不上,仍不死心,回来又不想干农活,成天骑一辆单车到处瞎窜!”小黑爸爸说着,竟气愤地吼了起来。“你妹妹倒好,像一只发情的母猫,老在外面转悠,不着家,也不知死到哪里去了?都是你妈惯坏的,每个都像捧起一坛子油,当作宝贝,不料揭开盖子一看,里面装的竟都是喂猪喂鸡用的糠皮。” 晚饭摆上来。小黑敲着南屋门,叫了几遍。弟弟说,不饿,不想吃。老爹抽起了一袋又一袋旱烟,每次烦闷起来,他都这样。他抽了好长时间,啪啪地磕着烟锅说:“不吃拉倒,我们吃!“” 不一会儿,他接着又愤愤不平地说:“种几棵菜,不够喂猪!大旱天,人连点青菜都吃不上。” 小黑看见爹的筷子一直在碗里搅。他知道,弟弟小红不吃饭,爹又气又心疼,食不下咽。小黑心里也很不是滋味。他从师范学校毕业一年多了,从没给家里寄过钱,也很少回家。爹总是说,如今日子好过多了,家里不要你的钱,你得攒几个,用来买手表,买一辆崭新的自行车,那是上班的人少不了的,将来还得凑钱娶媳妇。 小黑每天都做着作家梦,老想着写他的文章,想着远走高飞,从来没有想过家。直到这次回乡,小黑才想到给弟弟小红买一本教辅书和一套复习资料,一路上想了许多教训他的话,却不知说什么才好。于是,小黑左思右想,只能在那本赠给弟弟的教辅书的扉页,用自己随身携带的“文曲星”钢笔题写了一句自己感悟人生得来的话:“文化,是民族的灵魂;文化,是根治愚昧贫穷的灵丹妙药;文化,是改变命运的神灵。” 哥哥小白也真是的,初中二年级留了一次级,才能做到上高中有保障,不然,只怕连一所高中学校都考不上,如今还要再去复读高四。小黑还想到一定要说服哥哥小白再去复读一年,下一番苦功,争取考上大学,跳出农门。可是现在他觉得这些话都可以免了。临睡的时候,爹说:“长流沟那里的稻子我看熟了,明儿早上,就去割吧。格格岭那里的麦子也可以收割了。” 大家都没有做声。风轻轻掠过院子。“嗒”的一声,一颗枣子从老枣树上落了下来。 小黑不由得回想起暑假里的一些事情,仍然历历在目。 双抢时节,小黑喜欢听燕子在黎明里叫。那鸟儿声音很嘹亮,上下翻飞,有时候翅膀就在你耳旁扇动,簌簌直响。 可是那天早上,他没能听到。他醒来时,一家人都下地去了。猪在院里哼哼,厨房里有烧锅折断木柴的声响。窗户上投下一片金闪闪的阳光。脚头,奶奶早已起床。昨天夜里他睡得很不好。虱子跳蚤在身下蹦跶,浑身发痒。老鼠噗噗腾腾在楼板上打架,吵到三更时分,有的还在床底下唧唧地呻唤,听起来瘆人。半夜,公鸡“喔喔”啼鸣的时候,他被邻居屠夫佬杀猪引起的哀嚎惊醒,后半夜困乏极了,却只能在床上辗转反侧。等到沉沉睡去,天已经亮了。 “奶奶——”小黑在轧水井旁洗漱着,他拿出从前惯用的口气嚷嚷:“咋不叫醒我,让人家睡到这会儿太阳都晒屁股了?” 奶奶的白头发被土灶门口的火光映红了。老人眯着眼,一脸皱褶高高隆起,只顾专心专意烧锅。打从记事起,他习惯了奶奶做全家的饭。妈妈虽然蜷缩着手脚,家务做得少,却从未停息地里的活计。从前生产队搞集体照顾她,派她拿一根竹竿坐在村口池塘边看鸡鸭。这几年分了单干以后,不再需要这样的活路,妈妈就像青壮年汉子一样,下地种自家的责任田。 小黑看见奶奶站起来,双手抓着锅盖向上掀,吃力地掀了几次,才稍稍掀开一条缝。一股浓烟从灶口冲出来,差点熏着奶奶的脸。他赶紧跑过去,帮奶奶掀起锅盖。 “以前用竹蒸笼蒸糯米饭,多轻巧,如今用大锅灶来蒸,连锅盖都沉死了。”奶奶嘟噜着说。 大铁锅里的水还沸腾着,涌起水花,直翻滚着,冒出白雾般的热气,上面安放着铝制的蒸笼,里面盛放着白花花的糯米,散发出一股扑鼻的香气。 “真香啊!”小黑嘴馋得几乎流口水了。 “这是用来酿造甜酒的,等过节时才能吃。”奶奶说。 这口大铁锅跟小黑待在南湾镇中心学校时教师伙房里蒸饭用的大锅差不多大小。凭奶奶年逾八旬衰弱的身躯,她如何当得起这样重的担子,年复一年,蹚过岁月的长河?如今82岁了,她还在照样不辞辛劳地干着各种活儿。她还扛着箩筐上山打柴,弯腰捡起球状的松果,掰竹笋,采蘑菇,还推着斗车去拉蜂窝煤球,还扛着小锄头下地挖地,种豆子、花生、葱子、蒜子、青菜、辣椒……在漫长的落着雪的冬日,奶奶拥着饿得哭泣的小黑,只要幼儿时期的他一哭,奶奶就从衣袋里摸出一根干薯条或是一颗小白兔奶糖或者一块黄面饼子,在手里直晃动,哄他逗他: “甜甜的东西,给谁吃?” “我吃,小黑吃。” “小黑吃了亲谁?” “亲奶奶。” “疼谁?” “疼奶奶。” “小黑长大养活谁?” “养活奶奶。” 那般好吃的“甜品”,总是被奶奶的身子暖得温乎乎的。如今,小黑长大了,每月有126块钱工资。可是,他从未给奶奶扯过一尺布,从未买过一条围巾,从未买过一斤糖。昨天,他打开特意送给奶奶的生日蛋糕。奶奶掉泪了。她轻轻摸着圆圆的硬纸盒,不安地说:“要好多钱吧?你才刚开始干事,还有很多地方要花钱,还有一桩大事没办。” “什么大事啊?” “傻孩子,讨婆娘啊!”奶奶笑呵呵地说着,笑得嘴巴都合不拢,露出缺了几颗牙齿的模样,连额头上沟壑般的皱纹也舒展开来,像春风拂过一汪池水泛起的涟漪。“奶奶在家里饿不着就行,不用你惦记。出门在外,只管吃好,莫叫身子受亏。” 当小黑为了写那篇参加全国语文教师范文写作大赛的文稿《相见在二十年后》而绞尽脑汁,伏案熬夜的时候,当他在学校领导的门前奔走,疲惫地为纠正一张不公正的年度考核表格为“合格”扭转为“优秀”而争得面红耳赤的时候,强烈的欲念、功利心和恩怨充塞了全部的生活和思想,挤走了慈祥的奶奶那开心的笑容,挤走了所有在故乡过往生活的记忆。他把奶奶早已遗忘在九霄云外,甚至连做梦都不曾梦到过。这时,他心头自责着,想要尽力帮助奶奶劈柴、和面、拌汤、调小葱、喂猪、喂鸡,把青草铺进兔笼,还想帮奶奶扇扇风,揉揉肩,捶捶背,按摩腿肚子,洗洗脚。 “唉,还是我的孙儿小黑懂事在行,人又勤快,还知道疼人。”奶奶坐进那张显得破旧的太师椅里,絮絮叨叨地说:“小红不成,乖戾得很,有你一半这么懂事就好喽!不知老天爷怎么安排的,你们兄弟姊妹几个人竟一人一个模样,一人一副德行。小花也不行,奶奶使唤不动她,她三天两头净给家里怄气。锣鼓坪那个外号叫‘“小咕噜”’的是什么东西,一个非洲黑佬的野崽子,杂交品种,黑嚜嚜的,看着就让人讨厌,让人烦,她不听,偏跟他鬼混在一起,跟他好!” “什么,他和‘“小咕噜”’混在一起吗?”小黑瞪大眼睛,不胜惊疑地问道。 可小黑心里头暗自觉得,这样瞧不起黑种人的混血儿,岂不是明显带有那么一丁点儿种族歧视吗?难道黑人在这个地球上,就不算作是人吗?能算作一半是人一半是鬼的怪物吗?现在像这样的黑种人和黄种人或白种人的混血儿恐怕只会越来越多了吧?更叫人难以忍受的是,““小咕噜””他姐居然跟一个日本人处对象,还嫁给了那个日本人。难道她彻底忘记了民族仇恨,忘记了日本鬼子当年曾经是怎样侵略中国,忘记了他们大和民族如何打着“大东亚共荣”的旗帜来实行惨无人道的血腥屠杀奸淫掠夺的吗? “村里都闹得风风雨雨,沸沸扬扬的,你妈还顺着小花,惯着她,舍不得跟她吵哩......” 小黑不敢相信奶奶的话。奶奶似乎打小就不喜欢小红和小花。小红太爱贪玩,不怎么努力用功搞学习,考不上县重点中学,一家人都瞧不起他。可他才15岁,他小着呢。““小咕噜””除了模样不够帅,黑黝黝的,而且都快三十岁了,名声又不好,靠开一辆破拖拉机拣垃圾收废品为生,文不能文,武不能武,人不像人,鬼不像鬼,在偏远山区的农村里,过了三十岁的门槛还没有娶亲的都算是穷老单身汉,人家都对他避而远之。小花会傻到那样,跟他一起瞎混? “奶奶,我下地送饭去。”小黑说。 奶奶想了想,脸上绽出笑容: “从没见你挑过担子,你担得动吗?” “我挑得动的。” 奶奶慢慢腾腾地帮小黑把木桶洗刷干净,一头装汤、调羹和碗筷,一头放饭菜。 “慢点来,小心点。”奶奶叮嘱着,扶着上方带木雕的大门框边的土墙望着。虽然她眼里只有一片灰蒙蒙的雾,但她却像能看清孙儿沿着青石板铺成的小路越走越远一样,凝神地伫立在家门口的柑橘树过洁白的花朵之后,已经挂满了一颗颗小圆球状的青涩的果实,点缀夏日的风景。 灿烂的阳光照耀在地平线上,风荡过广袤无垠的原野,露水刚刚在草叶上闪耀,倏地,便消失得无影无踪。金黄金黄的稻海被分割成一片片破碎的方块。收割过的田里,水稻一排排横躺着,人们在不时弓着腰弯着背慢慢地蠕动。透过稻浪,可以看到攒动的人头或是弯弓似的身子。 小红直起身子拧捆稻子,看见小黑趔趔趄趄挑着担子走来,就三步并作两步走,趟着稻田里的泥水跨过去,把担子接过来。虽然他脸上仍然没有笑意,但小黑感到他此刻的情绪并不坏。 哥哥小白也在地里干活。看见小黑,他只是咧嘴笑。半年没见,小黑发现哥哥已经出落成一个帅气的小伙子,身着港衫,穿小喇叭裤,留着中分的长头发,酷似香港明星郭富城。 “吔,哥这一身打扮真够意思,崇拜青春偶像啦!”小黑微笑着说道。 小白有点羞怯地看着二弟小黑,一时想不出什么话来讲。 “昨晚,你什么时候才回来的?”小黑盘问起来。 “总有快十二点了吧?”小白垂下了脑袋,好像在地上寻镰刀。 “才十二点?”老爹虎起俩凑过来,把筒靴胶鞋脱掉,垫在身子下坐着。“一点半了!” “干什么嘛,那样忙?小黑直勾勾地盯着哥哥。 “嘻嘻,嘿嘿!”小白又笑了,“广播电视局录像厅播放精彩电视投影《精武门》全集,最后一天,机会不容错过,过了这个村就没这个店了。” “噢哟,我当你上夜大去了哩!”小黑的话语绵里藏针,略带讥讽地说。“高材生可通常不喜欢开夜车的啰!” 小红正在擦汗,这时候像刚放入池塘戏水的鸭子似的,“嘎嘎”地笑起来:“别看大哥考不上大学,要是有个少林武术班,他保险能考得上。” 小花似乎也来劲了,火上浇油地说道:“县城里最近不就办起了一家小白龙武术馆吗?电视里老在打广告,听说生意挺火爆的嘛。哥,用你的名号来挂牌,有没有征求过你的意见啊?” 小白涨红了脸,却没有认真生气,只是把嘴撅了撅。“别笑话我嘛,哥如今就是‘半桶水’,溢又溢不出,文不能文,武不能武的,用邻居德叔的话来讲,我清楚地记得是这样说的:‘小白的脚腿梗子还是长得蛮粗的,是踩打谷机的好材料噢’!” 停了一会儿,小白觉得憋着一股气,便针尖对麦芒地朝三弟小红开火:“井古,牛崽子,小老弟,你也好不到哪儿去,你也不到集市上买一面圆镜子回来照照自个儿,再才来说人家。你连个县属重点中学都考不上,小学我只念了五年,就考上了二中,你却一年级留级,三年级降班,已经‘八年抗战’了,还要再复读一个六年级,看能不能争取来年考上个三中。你瞧,全村乃至全县甚至放眼全国全世界,哪里有几个像你这样,小学都要上九年才能迈上新台阶的?我看你,成天练得最多练得最好的动作就是‘原地踏步,走!一二一,一二一......’哈哈,也不害臊!” “咋了?”小红霎时板起脸孔,挑起眉毛,鼻子和嘴角都抽动着,生气十足地说:“你二十岁出头的大小伙子了,早已经是成年人了,还游手好闲,还不就是一个‘消费品’——姓‘消’的‘废品’,还不肯让人说道说道,别人不敢说你,我偏要说!家里种了十几亩田地,你倒好,住在学校里,啥也不用管,小弟我每天都跟着父母大人当牛做马地干活,往后你得挑起一半重担!有本事,就别再让爹妈累死累活的,该谁养活谁了。” 不等小白接腔,把割了的稻子码成堆的妈妈从田中间走过来:“好了,好了!别大呼小叫地直嚷嚷了,有理不在声高。你们都要向小黑学着点,暑假里不用干活,照样可以拿工资。小黑把饭都送来了。来,大家过来吃,吃了再干活。” 小白把眉毛竖了几竖,瞥瞥小红的神色,不知怎么的,不敢壮胆再吵下去。小白把镰刀狠狠地摔在地上,弯腰到木桶里拿起碗去盛饭。 小花迎着阳光站着。小黑发现妹妹比过去更加成熟丰满。胳膊腿很粗实,肩头又宽又圆。尽管她像每一个乡下女孩子那样贴身穿了小衣裳,胸脯箍得很紧,但那富有弹性的一对乳房仍十分显眼地高高隆起着。肥大的两胯把天蓝色涤纶裤子绷得紧绷绷的,好像裤缝随时都会坼绽开来。露水混着灰土,使她的裤腿和鞋子涂满黄色的泥浆。 第61章 苦难的别名 61苦难的别名 小黑再睁眼望向弟弟小红,觉得他虽然才十五岁,但已经长得牛高马大,虎背熊腰的,论称体重自己没他重,论身高自己没他高,论掰手腕自己不是他的对手了,只是下中国象棋,自己还能骄傲地杀光他的棋子,让他只留下一个“光杆司令”——“帅”,尔后在九宫格里用‘马’居中,用‘车’驱赶他那成了“瓮中之鳖”的“帅”团团转,戏称为“驴子推磨”。想到这幅图景,小黑不禁得意地暗自好笑。弟弟小红在哥哥姐姐们外出寄宿读书期间,跟着父母扛起了干农活的一部分重担,小小年纪就已经被现实生活的苦难磨砺成了一个很棒的劳力,确实连他的脚腿梗子都长得粗壮了,成了踩打谷机的好材料。他宁愿在田间地头干农活,再也不肯静静地坐下来啃书本。他觉得成天捧着书本像春蚕吞吃桑叶那样当书呆子,乏味透了。 “弟,你吃!”小黑心疼地给小红盛了一碗汤,客气地双手捧着,递到他面前。 “急啥,还热得很哩!”小红并不接碗,自顾自个儿从从容容地走到田埂地头,奔向蜿蜒如长蛇爬行般的小溪流,蹲下身子,撩起沟里的水洗手洗脸。他探着身子,手在脸上噗噜噗噜抹,水珠迎着阳光,晶亮晶亮的从他手臂上滚下去。 老爹瞟了他一眼,粗声粗气地对小黑说:“你自己吃。”他端了碗,低着头,咯噔咯噔,使劲嚼着红辣椒,好像在发泄自己心中的气愤,暗暗诅咒:“三个不争气的家伙!” 循着老爹的目光,小黑看见,在小红对面的沟坎上,二狗正站在那里朝这边张望。他家的稻子都撂倒了。一辆小四轮拖拉机在河堤旁边停着。四五口人在装车,谷杈挥舞,一麻包袋的谷子刚接上车,又一尼龙袋的送上来,被接上车顶。一群劳力粗手大脚地干活,粗腔大调地嚷叫,引得一堆人眼巴巴地张望。 看见小黑望着他,二狗趁势讪讪地踱过来:“大学生也回来割水稻么?老奶奶给你做了什么好吃的呀?” 小黑很客气地把碗伸过去:“你也想吃,是吧?” “你们吃,你们吃,我吃过了。”二狗对着小黑说,眼睛却不时地瞥着小花。小花板着脸将湿手绢甩了甩,搭在乌黑的头发上,从二狗身旁擦过去,端起饭碗转脸去吃。 “长征叔,这稻子真不错哩!”二狗主动上前打招呼。 老爹瞧也不瞧他一眼,从鼻子里哼了一声,呼噜呼噜照样吃饭,不再搭理他。 二狗把身子挪移了一下,向前凑了凑,很神秘地压低声音说:“长征叔,你可得赶紧些呀......今年卖粮可难了,得趁早......” 老爹仍然埋头吃饭,妈却沉不住气地凑过来问:“有啥消息吗?” 小花把饭碗敲了一下,大声说:“还用问他,我早说过了。你们偏不信。” 二狗立刻接上话茬,郑重其事而又非常贴己地说:“县粮站再有三天就满了。今儿明儿敞开收,后天就凭条子,再迟延可就卖不上了!” 小白斜着眼说:“昨天广播里还说要解决农民卖粮难的问题呢,我不信打了粮食会卖不出去,会卖不起好价钱。” 老爹把饭碗撂在地上,闷声闷气地说: “就你话多!还不快吃了割禾!” 尽管二狗听出这话是冲他来的,却仍然喋喋不休地说: “长征叔,不敢迟疑呀!我家的稻子,今儿就能打出来,吃过饭。叫‘“小咕噜”’把机器开过来,帮你收割。晌午能上场,夜里一打,明个晒一天,后天就能卖。” “照你这么说,后天不就凭条子啦!我这脸面,哪儿去弄条儿啊?”老爹瓮声瓮气地说。 “不碍事的,我,我......来给你想法子嘛!” “算啦,还不起人情呀!”老爹一边说着,一边摸起镰刀,弯腰去割水稻。 太阳升得很高了。阳光中弥漫的灰尘从老爹的镰刀底下升腾起来,像一片飞舞的小虫,在沉甸甸的稻谷上方飘荡。二狗尴尬地立着,慢慢摸出一支红旗渠牌香烟来抽。 “二哥——开了!”远处,二狗的弟弟“小咕噜”在喊叫。 二狗嘿嘿地笑着:“伯娘,啥时用车,说一声。” 妈嘴里唔着,小红站起来不谦不让地说:“别卖空头人情。要帮,下午过来。我们不白用,给钱!不帮,站远些。劳力弱也到不了让你们看笑话。” “好,我的小老弟哩,这话说到哪儿去了?”二狗忙摇着头,低声说着,退走了。 二狗吃过早饭,走过小黑家门口时,听到他爹田长征雷霆大发,朝他哥哥小白吹胡子瞪眼睛地吼道:“你怎么就这么不争气?还不如村里头那个死娘死得早,后妈带养的‘矮冬瓜’林欢冬,硬是让他后妈逼着落雪天都要拿个箕畚铲子出去拾干牛粪回来做燃料或者捡狗屎撒到菜地里做肥料,原先太让你舒服了来着,老想着盼着你有出息,你妈顺着你惯着你,不肯让你下田打谷子插秧,多给你腾出点时间来读书,你倒好,却周末不回家帮衬着务农干点农活,跟同学跑出去到书摊子上看连环画看动漫,寻开心,还溜到录像厅里去玩儿,看黄片,逗乐子!现在好了,就差那么要命的七分才上大学录取分数线,羞死先人了,给祖宗丢光了脸,气死老子了!” 小白耷拉着脑袋蹲坐在家里的门槛上,像一只斗败了的公鸡,任凭他爹发火宣泄:“你知不知道——‘矮冬瓜’他爹林白云跟我是老同学,如今人家乐翻天了,自豪得放卫星上天了,摆喜酒亲戚朋友们都纷纷拿着红包放鞭炮烟花来恭贺,还连映两场电影,乡邻们都去凑热闹,我可丢不起面子,不好意思去喝人家的喜酒,去看本来我最喜欢看的精彩武打片。父老乡亲们要是问起‘田长征,你儿子小白考上哪一所大学了?’恐怕我的脸会红到脖子,肚子里会没底气,嘴巴会语塞,吞吞吐吐地只能吐出几个字:‘没考上!只能上社会大学!’你瞧瞧,叫人多难为情啊!” “别说了!”妈掩面啜泣道:“我都不好意思回娘家去,到我大哥家去喝喜酒,但又不得不去登门祝贺!” “妈——我错了!我太不争气了!”小白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顿时觉得人家金榜题名多么荣耀多么开心!而自己相形见绌,名落孙山,是多么耻辱多么羞愧多么痛苦的事情。他决心振作起来,不再迷惘颓废。“爹,妈,请你们一定要支持我再去复读一年高四,我一定努力加油,竭尽全力考上一所本科大学,让你们也能抬得起头来,到时候也在村里的晒谷坪上连放两场电影,乐呵乐呵!”他激动得哽咽着喉咙,像是在哭,又像是在傻笑。 “老子不会这么轻易放过你的,原谅你的!”老爹似乎余怒未消,紧盯着大儿子小白,眼睛里像要喷射出炽烈的火焰。“想要复读,又要拿老子的血汗钱往河里砸,没那么容易,你不心疼,你妈还心疼呢!人家一摞钱扔到河水里还冒个水泡,你呢?大把的钱丢到河里都打了水漂,连水花的影子都没见着。” 妈妈抽噎着,像个孩子似的“嘤嘤”哭了。小黑看着也心酸,忍不住跟着抹眼泪。 “要是你再去复读,你妈连去看病就医的钱都没着落了,家里又得背债了。你知不知道,你妈得了严重的类风湿关节炎,连站起蹲下和举手换衣裳都有点困难,要到省城大医院去诊治才会好转,可是我们哪里拿得出那么几千块钱去看名医呀?”老爹内心充满了矛盾,心急如焚。他焦虑不安地在屋里来回踱步,梦想一夜暴富,可自己当个民办教师,薪金微薄,一家人辛辛苦苦种田地养猪养牛养鸡鸭,整天跟着受累,忙得像陀螺整天团团转,却发不了财,又一时一筹莫展,酸楚与无奈伴随病痛折磨着妻子的同时,也在折磨着他。 “孩子念书要紧!‘富贵靠读书,穷人靠养猪。’我就算是去死,也不能耽误小白再去上学搏一搏,家里就是砸锅卖铁卖瓦片,再怎么省吃俭用,也得供孩子到学堂里去,窝在家里没出息,小白他爹,你说是这么个理吗?”妈深情地望着大儿子小白,潮湿的眼眶里绽放着水花般的光芒,好像把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他身上。小白看到妈妈眼里闪烁着泪光,更加忏悔自己过去的一年当中没有把全部的时间精力投入到学习拼搏进取当中,恨不得给自己狠狠地扇一耳光,诅咒自己真不该成了“窝囊废”。 “爹,妈,只要还有机会,让我重返校园,我一定会奋力拼搏,努力争气的,决不会让你们失望。”小白双手用力地捏紧了拳头,突然想起过去“矮冬瓜”林欢冬在初中时期成绩还不如自己的,都怪自己太骄傲自满,没有坚定意志,想着贪玩放松开心,像童话故事《龟兔赛跑》里的兔子原本跑在前面的,结果却输掉了。 小黑站在家门口,看了一阵子,见弟弟小红若无其事的在喂一只从树上擦着枝杈坠落到地面而受了伤的小鸟儿,好像他大哥高考中不中榜与他无关似的。他把从嫩豆子里剥壳时冒出的一条条小青虫,弄到那只麻雀鸟面前,那小鸟睁圆了眼睛,张嘴叼起就吞吃了。 小黑看到家里困难重重,终于从枕头里把自己私藏了很久的存折拿出来,递给妈妈。 小黑听到妈妈破涕为笑了,才转身离去,回到自己的房间。 老爹正坐在堂屋里的八仙桌旁,借着煤油灯散发的光芒,静静地看《教育学》、《心理学》之类的书,准备迎考取得《教师专业合格证》。他已二十多年没有认真读书了,这种师范专业的书籍在青少年时期上学时又没有接触过,而要从民办教师转为正式公办教师,必须要取得《教师专业合格证》——相当于《教师资格证》。这是他前进道路上过关卡必备的一本通行证。 “爹,明天晚上白兔村要放两场精彩电影,听说在县城电影院放映《少林寺》的时候,很多人想买票看都买不到,我们一起去看,好不好?”小黑走到老爹身后,一边为他揉肩捶背按摩腰部,一边轻声地说道。 “哦,我早晓得了,明晚你们一起打着手电筒去看露天电影吧!我就不去了。”老爹回过头来会心地笑了。“你们早点睡觉吧!半夜,我还得叫醒你们一起参加‘抗旱特战队’活动,受得了这份累吗?四更天,爬得起来吗?” “行!没问题,爹,您也早点休息吧!”小黑为爹捏了捏小腿肚,伸手拍了一下。“哎哟!有蚊子在吸血了,您居然没感觉。” “不碍事,让它吸吧!蚊子也是生命,也得活命嘛!我皮糙肉厚,免疫力强,只要不感染病菌就行了。”老爹说着,拿起蒲扇摇晃着,拍了拍有点发痒的小腿肚。 小黑走到父母的卧房里,掀开蚊帐,看到弟弟小红从家门前柑橘树上捉来的一只螳螂还藏在角落里,蚊帐里已经听不到蚊子发出的那种“嗡嗡”声,心里不由得暗暗发笑。他转身走出卧室时,被从后门拎起潲盆刚喂完猪返回的妈妈逮个正着。 “小黑,你干什么?是不是翻悔了,想把我放在枕头好用来买冰棍吃?”小黑妈妈走到厨房,放下潲盆,劈头盖脸地问道。 “没有啊?别冤枉好人!”小黑觉得好委屈,想说“我从不做偷鸡摸狗的事情”,又担心自己过去念小学时偷偷地吃过一只鸡蛋那种事情给败露以后不能自圆其说,连忙解释道。“我和弟弟在帮你们捉蚊子,往蚊帐里放了一只螳螂。” “没有偷拿钱,那就好!”小黑妈妈从压在枕头拿去,明天晚上你们兄妹四人用来买冰棍吃。” “不用,我还有点钱。”小黑伸手推却了。 “你不带钱去,咋整?”小黑妈妈微笑着说。 “明天我和弟弟到街上去卖鱼,最近我们捉了有好几斤泥鳅鱼和鳝鱼,应该可以卖到十来块钱了!”小黑摸了摸后脑勺。 “傻小子,学会自力更生开创副业了!”妈嗔笑着,拍了拍他背心上的尘埃。 “小红,我俩跟‘刘文彩’约定去半月井泡冷水澡的,我差点忘了,你还在干嘛呀?”小黑朝书桌上点燃蜡烛写字的弟弟叫到。 “我在赶写老爹布置的数学应用题作业呢!快了,马上完成了。”弟弟头也不回的只顾自己写个不停。 “小红,你怎么不跟你爹坐在一起写作业呢?这样不是也节约一点吗?”妈指责小红不该浪费能源。 “我,我怕!”小红支支吾吾道,“我怕爹,骂我!我老是把题目写错,他看到我写错一个题,要罚我在另外的练习本上再改正做十遍,这样我不是更加痛苦了吗?” “你爹严格要求你,是对的,你不要怨他怪他,你自己多开动脑筋思考问题,做题更细心谨慎,避免犯错误,才会进步嘛!”妈伸手轻柔地抚摸了一下小红的脑门和后脖。 “完成了!我们出发吧!”小红扔下手中那支圆珠笔,叫道:“二哥,走起!” 兄弟俩手牵着手,走出了家门,呼唤“刘文彩”一道沿着石板路,走向村口的半月井。 “刘文彩,你捉到好多鱼了?明天我和小红准备上街去卖鱼,你去不去?”小黑问起外号叫“刘文彩”的田文才。 “刘文彩”笑着说:“还不到一斤,过几天再才去。” 月光如水,泻洒在山冈原野上。玉龙河上,坐在皮筏上撒网捕捞的打鱼人兴致正浓,额头上挂着探照灯,双手忙碌着,把一条条活蹦乱跳的小鱼儿捉住,扔到水桶里。到河滩上捉鳖,到四方井捉鲢鱼的渔翁不知疲倦地盯着水面。兽脊似的远山连绵起伏,云雾迷蒙。古老的香樟树枝繁叶茂,连同玉盘似的月亮,倒映在半月井里。树上的鸟儿早已栖息,偶尔传来蝉儿的一声惊叫,打破夜空的寂静。 “哇!真凉快!”小黑率先踏过青石板,扑在井水出口汇流成小溪的沙泥上,闭气潜在水里大约半分钟,钻出水面,一边抹了一把脸,一边发出一声惊叹。“哇塞——太舒爽了!” “兄弟,别泡久了,担心将来得风湿病!妈叫我来喊你们回去了。”小白跟随在后面,站在岸上催促提醒。一阵微风轻拂,小黑顿觉一股凉意,连忙上了岸。 泡完澡,一行人返回村里,踏响石板路传出“笃笃”声,惊起村庄里传来三两声稀落的“汪汪”的狗吠声。夜渐渐深了,静谧如诗的村庄缓缓地进入沉睡的梦乡。 半夜,书桌上的闹钟突然传出像电话铃声响的声音,“丁零零丁零零......”,响声急促而刺耳,把还在梦乡神游的孩子们唤醒,去支援抗旱。 “快起床,快起床啦!”妈妈呼唤道。 老爹早已趁着夜色迷离,去玉龙河上游的水库和被絮塘放水,开抽水机抽水,好在有限的三十分钟内给自家责任田充分地输水灌溉。妈妈和小白抬起水车,小黑、小花和小红拿起水桶、脸盆、木瓢等工具,就像行军打仗的游击小分队那样立马出发,借着如水的月光,来到玉龙河畔的小溪边,用石头泥巴拦截成小堤坝。六个人在那半个钟头里争分夺秒,或疯狂地摇水车,或马不停蹄的用桶打水往干涸的稻田浇灌,或拼命的用盆瓢不停地舀啊洒啊,将心中渴求滋润和丰收的希望伴随清幽的月光随风飞扬。 小黑挥汗如雨,累得腰酸背痛,才又带着疲惫得快要散架的身子回到家里的床上,刚躺下还未睡着,便听到公鸡“喔喔”地报晓了。 待到一觉睡醒,窗外明媚的阳光洒在床前。老爹安排小白和小花去放两头牛,叫小黑和小红去村后还有一块面积将近一亩的三类旱田实行摇水车灌溉。爹单独扛起水车,带领小黑和小红赶到那块菜刀形的稻田边一看,田边有的地方已经干得泥土开裂了,金黄的稻谷却粒粒饱满。 “这块田收割以后,还要再插种二季稻,必须今天早上把它灌透了。”老爹在溪流与小水沟交界的地方放下水车,下达了指令,随后奔向村子前面的田野干别的农活去了。他经过格格岭自家的西瓜地时,意外地发现西瓜好像被谁摘走了一个,不远处的菜地里还隐藏有扔弃的西瓜皮,不禁感到纳闷了:难道有谁来偷瓜吃? 小黑发现这块稻田高出溪流的水源一米多,距离水车供水的地方还有大约五十米,从溪流把水引到沟渠里,得先把沟渠灌满水,再才往稻田输水,任务非常艰巨。 兄弟俩先是一齐动手摇水车,水车轮轴疯狂地转动不已,带动吸刮水流的木片推动着“哗哗”的水流哼唱着小曲,从小溪的低处往沟渠的高处奔跑。小黑站在右边,小红站在左边,每人双手握着木把儿使劲摇,一起数着数,摇到一百圈就停上大约半分钟。 “这样不太好,咱俩轮流来换班,每人摇一百圈,可以争取充分利用时间。”小黑提议道。他不由得又回想起多年以前孩童时代的那一幕幕生活画面—— “行!你先干,我帮你数数。”小红松脱了手,一屁股坐在沟垄上,喘了一口粗气。“要是能吃点东西,喝点水,补充能量,再干活就好了。” “别废话!坚持就是胜利!浇完水再回家去吃喝拉撒。”小黑在水车前站直了身子,伸出双臂,抬起脖子和头颅,试着摇晃了一圈,溪水慢慢地吸引上来了。接着,他满怀激情地加快了节奏,念起了从德叔那里学来的段子:“苦不苦,想想红军长征二万五;难不难,想想抗美援朝打上甘岭那一年......” “一,二,三......九十八,九十几,一百!”小红像幼儿园的孩子那样数着数,也跟着提速。小黑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气喘吁吁地完成了第一轮任务,坐到沟垄边,顺手扯了一根狗尾草,折断成几截,制成牙签,往口腔牙缝里剔牙,一边看着水车转动,一边心里默念着数字。小红控制节奏比较缓慢,进行匀速运动,像是老练的长跑运动员。 这样来回轮流了三转。太阳升得离东边紫山的牛形坳有一丈多高了。小黑觉得肚子里开始唱起了空城计,体力渐渐地消耗得有点难以支撑了。第四个轮回,等到弟弟小红数着“四十九,五十”的时候,小黑突然感到眼冒金花,脑袋发晕。待到弟弟缓慢地说出“五十一,五十二”的时候,小黑顿觉眼前一黑,身子发软,往右倾斜,歪倒在沟边的田埂上了。 “二哥!”小红见势不妙,掐着他的人中穴,大声疾呼:“小黑!我的二哥,你可别吓唬我呀......” 小黑晕倒在地,失去了知觉,任凭弟弟怎么呼唤,都没有了反应。小红被吓住了,慌忙跑回家里。正好迎面碰上老爹挑着一担水回到屋里,听到小红说起刚才的情况,他连桶里的水都来不及倒进水缸里,就急忙跑向村后的溪流边。 爹连忙心疼地抱起小黑,把昏迷不醒的他回到家里,给他擦净身子,让他睡在屋里的木床上。待到过了大约半个钟头,小黑才苏醒过来,睁开双眼,有气无力地说:“我这是在哪儿?” 小黑爹爹赶紧把熬好的姜糖汤汁用口杯装来,灌给他喝,再喂他吃荷包蛋,品尝久违了的土猪肉,觉得好香好甜。的确,接连的干农活,把人折腾得饥饿干渴加上疲累,一度缺乏营养的他只能累晕了。 妈妈从晒谷坪上翻晒谷子回来,听小红说起小黑在摇水车的时候累得晕倒在地,不省人事,急得直掉眼泪,担心小黑一命呜呼。她赶到床前,摸了一下小黑左手腕的脉搏,还在跳动,只是有点微弱,总算松了一口气。可是,她看到小黑瘦弱的身子,苍白的脸色,不由得叹了一口气,眼里噙着泪花。 “我可怜的儿子,让你受苦了,累得死去活来。”小黑妈妈握住小黑的手,发现他的手掌上已经磨出了茧子。“你人又长得瘦小体子弱,夜晚又没睡好,没睡个饱觉,早晨又饿着肚子,哪能不熬出病来呢?你若是待在农村里,一点儿优势也没有,身不强,体不壮,靠体力劳动赚钱多难呀!到时候,恐怕会像村里头的老单身公“望远镜”田望远那样打一辈子光棍了!你搭帮前些年刻苦用功读书,跳出农村去,要不将来怎么消受得了?放假回来才做了不到几天的事,就搞成这样了,今后要是处对象成了‘半边户’,得帮衬着种田地,还怎么能够养家糊口?......” 小黑醒来,被妈妈扶起靠躺在墙壁上,看到妈妈眼里泛着泪光,听到妈妈一番发自肺腑的诉说,不由得鼻子发酸,眼泪也跟着不争气地涌出来了,豆大的泪珠夺眶而出,顺着脸腮流淌,滴溅到盛着猪小肠和花生的碗里。以往小黑每当生病了的时候,爹妈都会改善伙食,格外照顾他,心疼他。 “小黑和小红吃了早餐,给你兄弟俩放假一天,上街去卖鱼,玩一下。”老爹体惜两个弟弟,却引来小白的不满,可是小白却敢怒不敢言。 “大哥,我们想骑单车去!”小黑冲着哥哥小白叫嚷了一句。家里买来的是“二手货”——用旧了的“永久”牌载重自行车,虽说是上海货,是名牌产品,毕竟人家德叔骑了好几年了,在上大学进城以后派不上用场了,就便宜卖给小白家了。家里还只有小白会骑自行车,他也只教小黑学骑了一两回,还没有完全学会,无法骑着它上路,也不敢让他骑着上大马路,怕不安全,只能在晒谷坪上溜圈圈还行。 “不行,起码得再训练一个月才能骑自行车上大路,而且还只能一个人骑那种轻便小巧的‘飞鸽’牌单车,不能载人拖货。”老爹板起脸,严肃地说:“不然,人家开货车的把你撞伤撞死了,等于白撞了一条狗!” “二哥,我俩走路去得了,也就十二里路,步行顶多一个半钟头就到集市上了。”小红知趣地打住了。 小黑和小红在家里拿杆秤把捉来的泥鳅鱼和鳝鱼称了重量,然后放下杆秤,轮番提着装有五斤鱼的铁水桶,往县城走去,来到百货大楼对面,站在靠近新五拱桥桥头的一根电杆树攘攘的人群,也不吆喝,站了大约半个钟头,没有人来买鱼,甚至连过问的人都没有。过往的行人可能以为这两个人是在等候家里的哪个人。 兄弟俩怕羞,张不开嘴大声吆喝。小黑推着小红,叫他喊“卖鱼喽”,可是小红不肯,硬挡回来,叫小黑道:“二哥,你胆量大些,你喊!我可连上课都不敢答问哩!”小黑又提出伸手猜“包夹锤”,用竞猜“剪刀石头布”的方式决胜负,三打两胜,输了的负责吆喝。结果,小黑猜输了,压低嗓音喊了一声“卖鱼”,话音轻得几乎连自己都听不清。 小黑灵机一动,叫弟弟守候着装鱼的铁桶,自己到农贸市场打听到泥鳅鱼和黄鳝卖两元钱一斤,随后跑到旁边一个小商店,求店主给了一张废纸,借笔写下“卖鱼”两个大字,拿着跑回到桥头,举起那张纸,按在电杆树上。 过了几分钟,终于来了一位略微发胖的中年妇女。她头顶盘着头发,插着一枚雏菊形的银簪子,手里提着一个精致美观的菜篮子,里面装着牛肉、青菜、面条等东西,想必家里比较富有。 她扫视了一眼“卖鱼”两个字,驻足赞了一句:“字还写得不错!”她盯着铁桶里活蹦乱跳的泥鳅鱼与游动的鳝鱼,说:“你们这鱼是野生的吗?” “是在稻田里和水沟里小溪里捉来的。我们都是捕鱼能手。”小红实话实说。 小黑答道:“绝对不是放养的,是从乡村的田野里一条一条捉来的,我们费了好大的劲,白天中午不怕太阳晒,晚上还借着月光去弄,半个月了,才凑够这五斤鱼,家里人舍不得吃,才拿到街上来卖。” “好吧!也不用称了,我按市场价给你十块钱。”中年妇女从菜篮子里拿出一个塑料袋。“你把鱼全倒进来吧!” 小黑正要提起铁桶倒鱼,一位穿着工作制服的年轻男子走了过来,凶巴巴地说道:“这里不是菜市场,不能在这里非法占道经营!” “请原谅,我们是第一次进城来卖鱼,不懂这里的规矩,下回一定到集市上去。”小红连忙向那神气十足的男子鞠了一躬。 “算了吧!人家农村里的小孩,大老远的走那么远来卖一趟鱼,也实在不容易。就这么几斤鱼,值几块钱,难道还能榨出油来?”中年妇女装好鱼,付了一张印有“工农兵”图案的拾元面额的钞票,帮着打了个圆场。 “看在你们是农村来的,进一趟城也不容易,又是第一回,算了,不追究了,走吧!走吧!”那名男子挥了挥手,示意小黑兄弟俩离去。“早点回家吧!” “谢谢叔叔!”小红挺懂礼貌地微笑着说:“您真帅!” 小黑和小红高兴地走到一个挑着担子的卖货郎那里,买了四串冰糖葫芦,留在晚上去看露天电影时跟小白、小花一起分享。两人再每人买了一根棒棒糖,各自含在嘴里,边走边慢慢地舔食,觉得满嘴都香甜了。 小黑和弟弟走过新华书店,仿佛钉子被磁石吸引住了,不由自主地走进去,买了一本连环画书《长征》,喜滋滋地揣进衣兜里。他俩买东西,总共花掉了四块钱,决定把剩下的六块钱带回去,留一块钱给来看露天电影口渴时买冰棍吃,其余的五块钱交给妈妈。 经过人民电影院门口时,小黑看到巨幅海报宣传精彩功夫片《少林寺》,上映以来非常火爆受欢迎,万人空巷,再看票房售价五元,回忆起以前老师带班上的同学们来看爱国主义教育主旋律影片《上甘岭》时,观看影片的售价仅要一元,更觉得晚上的电影不容错过,非去看不可。 一路上,小黑尽管感到口渴了,却不去买水和饮料喝,在穿过北外街荷花巷时,看到卖凉粉的,有点嘴馋,但他还是咽下唾沫,忍住了。经过状元街时,小黑伸手摸摸裤兜里的几张钞票,还在,心里踏实了。他带着弟弟到马路边的露天水井捧起水来喝了个痛快,拎起铁桶又往家里的方向奔走。每隔大约一里路,他又伸手捏捏口袋里的纸币,生怕它们不翼而飞,回到家没法让妈妈的脸上露出笑容。 走到村口时,接近中午了。老爹笑盈盈地站在家门口,迎接两个孩儿,仿佛将军在喜迎出征凯旋的士兵。妈妈做好了饭菜,端上了桌。小黑放下铁桶,递上自己和兄弟们勤勤恳恳地捉鱼挣来的第一笔辛苦费。 妈妈笑得合不拢嘴,连声说:“娃娃们长大了,在行了,懂事了。” “小黑,最近出了点问题,你吃完午饭,赶快到格格岭我们家里的西瓜地里去,躺在瓜棚里,看看有没有偷瓜贼?”老爹发出了新的指令。 小黑匆匆地吃完午饭。小池和小禾站在小黑家门口的柑橘树下,打了个暗号,摊开双手掌,做了个翻书看的手势。小池的手里拿着一把塑料水枪。小禾的手里握着一支自制的小木枪。小黑心领神会,从书桌上拿起那本“红皮笔记本”——《葵花宝典》,迈出了家门,朝格格岭的瓜地三步当作两步走。小池和小禾跟在他后面,像两个忠实的卫士。 小池那乌黑的头发梳理成两条小辫子,垂在脑后,一晃一晃的。如今,她成了一家人唯一的希望。她的妈妈接连生下了七个女儿,大伙儿戏称“七仙女下凡”。而她是年龄最小的一个,是她妈妈在村口的小池塘旁边洗衣服时生下来的,所以取名“田小池”。她妈妈名字上有一个“海”字,带着一群孩子,手牵着手连起来,像一条长长的海带,村里人索性给她起了个绰号叫“海带”。由于家里负担重,六个姐姐都只上了几年小学,就失学了,有的甚至小学都没有毕业。那个时候,国家还没有实行九年义务教育。有三个姐姐半途而废,上了两三年就放弃上学了,只能帮家里去干些插秧割禾放牛打柴喂鸡看鸭子守西瓜备猪食捉鱼等活儿了,至于中学和大学,就只能等到下一辈子,到梦幻里去念书了。还有三个姐姐停了学又读,好不容易读到小学毕业,可是连个乡镇初级中学都没有考上,就又只能在希望的田野上去上“劳动大学”了。 小黑记得“海带”伯娘把一个光荣的任务交给他的时候,顺手塞给他一根玉米棒。“小黑,我家几代人还从来没有出过一个初中生,你看,连一个会读信和写信的人都没有,算小池最小,她大姐二姐都是刚满十五岁就外出打工,嫌家里穷,早早地就嫁到江西去了,几年见不着人影,就靠寄一封信报个平安,才知道那人在外面在远地方是死还是活,受到欺负没有......要是满女仔小池能够考上初中,读完初中,会念信,会写回信,我也就心满意足了。要是她争气的话,能够像你那样考上师范学校,将来当个老师,我这一辈子就是没有牙齿了,也会叫她记得你的好,我就是离开这个世界闭眼睛了,也会高兴地含着笑去的。所以,伯娘无论如何,哪怕再辛苦些,也得求你帮忙多教一教小池妹妹,让她去实现我们一家人的梦想。” 小黑爽快地答应了“海带”伯娘的请求:“伯娘,您尽管放心,我一定尽心尽力,尽我自己最大的努力来带起小池妹妹顺利考上初中。这玉米棒,我家里有,我不能收你的礼。” 火辣辣的阳光照耀着空旷的田野。有的割了水稻的田,还没有插秧,裸露着大片大片堆积在泥水里的稻草。茄子开出紫色的小花,辣椒盛开白色的花朵,蛾眉豆爬满了柿树,青涩的柿子从枝叶间探出了圆脸。远处,田野上依稀传来打谷机的吼叫声,仿佛受伤的战马驮着英勇的小红军仍在艰难地前行时发出一声声嘶鸣。青蛙村方向走出一大群行人,扛着锄头月刮铲子铁锹等劳动工具,正朝长流沟连接河坝的地方赶来。 小黑望见自家的西瓜地旁边搭起了一个瓜棚。几根碗口粗的杉树捆绑连在一起,几块木板上面铺着一层白色的塑料薄膜,上方放着几厘米厚来自田野里的稻草,还散发着一缕禾叶的清香。南北朝向两端系挂着剪开的尼龙袋麻布袋,遮挡强烈的阳光和夜晚的凉风,东西朝向是敞开的。地面在稻草上面安放着一张竹凉席,供守瓜的人躺在那里休息。 “小黑哥,我们把上次你整理的那个比喻‘三字经’背熟了。”小池甩着脑后的辫子。她身上穿着星星点点的碎花长裙,引人联想起一片绽放野花的草原。 “哦,那么快,就记得了?”小黑疑惑地看了一下她如一汪清泉般莹澈的眼睛。 “不信,我背给你听。”小池大声地念道:“雨和露,像珍珠。云和雾,似轻纱。江水绿,如翡翠。” “西红柿,像灯笼。小溪流,像飘带......”小禾也接着背了起来。 “行了!”小黑高兴地竖起了大拇指。“我相信你们已经背得滚瓜烂熟了。好样的!不过,不光要会背,还要会灵活运用才行。” “那当然喽!”小池微笑着,伸手指向远方的一个人影。“你们看,田野里只剩下哪个‘傻鳖’还没有回家吃饭,还在拼命地踩打谷机?” 小禾定神仔细地看了看,笑着说:“好像是小白哥哥,没有考上大学,被惩罚一个人单独一天打完那一亩多田稻谷,还要一个人把谷子给挑回来,弄到晒谷坪上面晒好。” “哇!那太残酷了!”小黑冷峻地说:“老爹怎么那么狠心,就不管不顾他死活了!” “小花妹妹呢?她也不跑过去帮忙分担一下劳动任务,怎么忍心让哥哥一个人累死累活的?”小黑急了,连珠炮似的追问道。 “长征叔交代了,要小花姐在家里做手工,弄那个彩灯链条加工,从附近黄牛村的厂子里拿货回来,做好后回收交货可以挣钱,好给小白哥去复读凑学费。”小禾不紧不慢地说:“长征叔对小白下了死命令,想要再去复读高四,就必须独自一人在一天之内,把那一亩多田的稻谷消灭掉,打完谷子挑到晒谷坪去,不然,就没有上学的机会了,大学梦就会破灭了。” “嗨——也罢!受得了这份苦,还怕读书苦吗?”小黑收回视线,带头钻进瓜棚里。灿烂的阳光从顶部和南部侧面的缝隙里照射进来,洒在竹凉席上面。 小池和小禾围坐在小黑左右两侧。小黑翻开红皮笔记本,开始了讲学。 “现在我们来对常见而且典范的拟人句搜集整理。”小黑指着《葵花宝典》,讲了起来:“天上的星星,快活地眨着眼睛。太阳眯眯笑,阳光抚摸大地。月儿害羞地躲进云层。大地绿了,披上了新装。小草发芽,偷偷地探出了头。牵牛花开了,吹起了紫色的小喇叭,露出了笑容。月季花绽开了笑脸。睡莲花刚从睡梦中苏醒。桂子花在尽情地打扮。小蝴蝶在花丛中跳自由舞。树木在风雨中不停地颤抖,树枝在向人们招手,树叶上的露珠在与人们交换眼神。水稻黄了,笑弯了腰,稻穗谦逊地低下了头。高粱熟了,涨红了脸,举起燃烧的火把。鱼儿在池水里快乐地嬉戏。海水平静,屏住了呼吸。古老的城市静寂下来,进入沉睡的梦乡。昆虫有的在懒洋洋地做体操,有的在悲伤地哼吟。树叶飘落,在向人们报告秋天到来。橘子红了,从枝叶的缝隙间悄悄地露出脸蛋。淘气的雨点在勇敢地跳降落伞,落在荷叶上。蜜蜂鸣叫,在浅吟低唱,在呼朋引伴......” 小黑端坐在中间的石板上,口若悬河地讲解起来。小池和小禾席地而坐,坐在两边。小黑扫视了一眼正在山坡上吃草的牛群,收回视线,开始讲解道:“拟人,就是把人类生活当中和自然界的事物当作人来写,赋予人的思想情感和行为动作。完美的拟人,就是情态拟人和动作拟人的融合,合二为一。比如,小鸟儿在树上叫,小池,你说这个句子怎么把它改成拟人句?” “小鸟儿在树上唱歌。”小池应声答道。 “小禾,你说呢?”小黑转眼看着田小禾。 “小鸟儿在树上欢快地叫。”小禾笑眯眯地说。 “你们俩一个是动作拟人——唱歌,一个是情态拟人——欢快,整合起来就完美了,改成‘小鸟儿在树上欢快地唱歌’就顶级一流标准了。” “哦,噢!明白了!”小池和小禾点了点头,齐声说道。 “我们一起来把这些典范的拟人句朗读一遍,今后每天都读一遍,直到背熟为止。”小黑说。 小池和小禾大声念了起来,琅琅的读书声随风飘荡,飘到挑起一担稻谷往回赶的小白耳朵里,唤起了他向往上学的激情。 小白眼里含着酸楚的泪,默默地忍受着重担压在肩膀上磨出来的胀痛,狠心咬牙坚持挑着那两箩筐重达百把斤的谷子,一步一挪地抵达紫山中间的香椿树实在挑不动了,肩上的担子好像《西游记》里孙悟空背着的红孩儿那样令人觉得越发的沉重。他不得不卸下担子,顿觉浑身轻飘飘的。一阵微风轻拂过来,树叶在风中摇摆着,哼吟着。他走到小溪流边,蹲下身子,洗了手,捧起水往脸上一捂,清凉了一下脸庞,歇口气,就又狠心挑起那一担谷子沿着石板路朝格格岭瓜地的方向疾步走来。 小白绕了一小段弯路,挑到瓜地边时,已是筋疲力尽。“哐当”一声响,他放下担子时竟然连扁担都带倒在地上了,惊得一只小蜥蜴逃窜到草丛里去了。 小黑警觉地低声说道:“有贼,我爹说的要提防的偷瓜贼来了!”他急忙放下红皮笔记本,站起身来,悄悄地躲到瓜棚后面去,窥视着这周围的动静。小池和小禾也跟着他,藏到他身后,瞧瞧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小黑双手做了一副望远镜的样子,透过孔隙望去,小白身上仅穿一条蓝布短裤,赤裸着胸腹,头发蓬乱,连稻草叶末儿和灰尘沾在发丝上也没扫除,肩背上汗涔涔的,在火辣辣的阳光照耀下闪着白亮的光芒。 小白伸手往瓜地里摘了一个约有三四斤重的西瓜,朝路边的一块石头上一砸,瓜裂开了,露出鲜红的瓜瓤。他把瓜掰开成几块,捧起其中一块就往嘴里送,津津有味地啃食着。 小黑带着小池和小禾冲了出来。小黑用右手的大拇指跟食指做成“开枪”的姿势,一边急匆匆地朝前走,一边轻吼道:“站住!别动!我们是警察,你已经被包围了,请放弃无谓的抵抗,缴械投降!” “啪——啪,啪......”小禾掏出木枪,跟着配音,仿佛小演员在上演一部警匪剧。“抓贼啊!别让他跑了!” 小白被逗乐了,裂开嘴笑了。他放下瓜,把双手举起超过头顶,装作被吓坏了的样子,发出颤音道:“别,别开枪!千万小心走火,我投降!” “哈哈,我射死你——偷瓜贼!”小池冲到前面,按了一下水枪,一股如虹的水流射到了小白的左胸部位。 “啊——”他摇晃着身子,装作战士中弹受伤疼痛缓缓倒地的样子,两眼呆滞,随后闭上了眼睛,像个死人一样。 “坏蛋这么快就被我杀死了!”小池得意地笑了。“我立功了!” “要抓俘虏,活捉鬼子兵,不能打死,把‘盗贼’逮住铐上手铐,还要带回去进行审讯。”小禾揪住小池的辫子说。 小池立马会意,扯来一根藤条制作成手铐样,给小白戴上。 “别闹了,别浪费表情了!”小白蹬脚空踢了一下,坐在地上,捡起那西瓜又啃又咬,瓜汁顺着他的嘴角淌了出来。“我实在是又干渴又饥饿又疲累了,再不吃点东西就会渴死饿死了,喉咙里都冒烟了,这担谷子也挑不动了,人也走不动了,整个人骨头架子都像要散了,感觉快要死了。” “那你也不能偷家里的西瓜吃呀!”小池指着他的鼻子嘲笑道:“当小偷好玩吗?” “小黑弟弟,若不是生活所迫,饥渴难耐,谁不想回家去吃碗饱饭,谁愿意跑到地里来摘家里的西瓜吃啊?”小白脸上露出难为情而泛红的神色。“前面我已经偷偷地摘过一个吃掉了,难道我还能吐出来还原吗?你看值多少钱,等我考上大学将来参加国家的工作了,拿工资了,再加倍奉还给家里。” “都是你干的坏事,怪不得老爹说准有偷瓜贼,叫我来看守的。”小黑的怨气也消了。“看在你老实坦白的份上,我也不跟爹说了,帮你隐瞒,小池跟小禾也要保密,不对任何人说起这事,但是,哥,以后你绝对不能再干偷偷摸摸的事情了!想吃西瓜,告诉爹妈一声不就得了。” “我知道错了,请原谅,多多海涵!”小白一口气吃完西瓜,就两手一撒,四肢构成个大叉,躺倒在瓜地边的田埂上,昏睡过去了,不久,鼻孔里还发出轻微的鼾声。 小黑叫小禾和小池跑到半里路以外的晒谷坪去拿一个空箩筐和筲箕过来。趁着小白睡觉的时候,他们三个人把那一担谷子用筲箕分装到空箩筐里,分成四趟,把那一担谷子帮忙给抬到了晒谷坪。他们看着小白那个样子,觉得实在有些可怜。 大约过了一个钟头,小白才苏醒过来,发现身边那一担谷子不见了,惊奇地问:“小黑,你们把谷子弄哪里去了?” 小黑指了指晒谷坪。小白连声说:“谢谢!感谢好兄弟!” “还有我呢!”小池俏皮地说。 “哦,谢谢好妹妹!”小白爬起来,好像恢复了体力。“你们要记得帮我保密噢!” 三个人都一齐点了点头。 太阳底下,一只雄鹰翱翔在蓝天,从偌大的葫芦塘那边腾空而起,向马山和鹰山飞去。 小白眼里含着泪,默默地忍受着肩膀上被重担压出的胀痛,朝晒谷坪方向一路奔走,挑起自家的那一担空箩筐回家吃午饭去了,等待他的还有下午的鏖战,得继续打谷子。他在心里默默地想,并在路上反复对自己说:“逆境是人生最佳的练兵场。人生亲身体验过的所有痛苦,都是为了来成就你的。苦难的别名是成功!” 第62章 瑶古佬秘史 62瑶古佬秘史 小黑回到家里,见到爹妈早就回来安排好了晚餐,餐桌上每人比往常多了一个荷包蛋。一家人吃了饭后,小红从书桌的抽屉里拿出从街上卖鱼后买回来的四根冰糖葫芦,装在食品袋里,提在手上。爹从枕头下拿出手电筒,递给小黑,让他带上,赶往白兔村去看露天电影。 一路上,斗牛山村、花鹿村还有青蛙村、白马村的很多人都陆续朝白兔村进发。月亮躲到云层背后去了。有人打着煤油火把,照亮前行的道路,沿着玉龙河边匆匆赶路的行人不由得让小黑再次想起红军长征四渡赤水和飞夺泸定桥时晚上急行军排成长龙的情景。 月亮出来了,挂在紫山东边连绵起伏的牛形坳上面。人们越过苍龙水库的堤坝,就看到白兔村错落有致的民居了。明清时期的古建筑青砖瓦房四合院依稀可见。绿树翠竹掩映当中,新建的红砖瓦房也如雨后春笋般冒了出来。 小黑他们走到白兔村学校的操场,发现这里早已人山人海。人头攒动,还有外村的人在络绎不绝地赶过来。小黑看到白兔村的村民很友善,主动从家里把桌凳椅子全搬来,还给他们让座,打水。 操场前面有一个戏台,以前用来开会、唱大戏的。戏台两端的柱子上拉起了宽银幕,像张帆一样高高挂起来。小黑还是头一回看到这么宽的银幕,先前五爷爷的儿子田爱国考上大学庆贺时在斗牛山村的晒谷坪上看过露天电影,但他清晰地记得那银幕呈正方形。如今的银幕是宽银幕,呈长方形。戏台两侧栽种着桂花树和红枣树。桂花只有米粒般大小,虽然还没有盛开,却散发出清幽的香气,沁人心脾。操场后头有一个荷塘,在月色笼罩中,绽放的荷花亭亭玉立,白里透红,宛如少女般显现出羞涩朦胧的美感。微风轻拂,荷花翩翩起舞,歇着的红蜻蜓像一架直升飞机从停机坪一般的荷叶上飞腾起来,伴随飞来窜去的蝙蝠,追逐着电影放映机投射出来的那一束强烈的亮光。 电影放映师在调试镜头与音响的时候,“噼哩啪啦”的鞭炮声骤然响起,震彻大地,回声在遥远的山谷激荡,经久不息。白兔村支部书记和获得世界冠军胸前戴着大红花的李宏利以及他父亲分别拿起话筒,讲了振奋人心的话语并致答谢词。 李宏利任凭脸上流淌出幸福激动自豪的泪水,微笑着向大家挥手致意并深情地弯腰鞠了三躬。因为不久他就要告别自己的家乡到祖国首都北京上大学去了,极有可能今后就在外面的大城市工作成家立业,难得回家乡一趟了。他内心既期待早日离开这穷乡僻壤,磨炼人生存意志的艰苦环境,如今获得世界举重冠军,被保送上大学,终于圆了大学梦,却又感到自己对这从小出生成长的山沟沟深深地无比眷恋,觉得依依不舍。 月亮害羞地躲进了云层。绚丽无比的烟花次第绽放在半空中,划破了夜空的沉寂。多么璀璨迷人的焰火,五彩缤纷,尽情展示成功的辉煌,却不知道落魄者的眼泪有多少。 小白羞惭地低着头,生怕被老同学李宏利发现,更不敢瞅他那春风得意的笑容。小红拿出从家里带来的冰糖葫芦,递给哥哥姐姐们每人一根。小黑的目光搜寻到了小禾、小池和“刘文彩”。小黑招手的时候,小禾、“刘文彩”、小池三人一齐会意,朝他聚拢过来,嘻嘻哈哈地开起玩笑来。小池的父母和姐姐们都凑拢在一起。 “安静了!电影就要开演了!”小白沉下脸说,大家只好缄默了。 小黑聚精会神地往前方看去,银幕上出现了警察开车追逃犯的画面。他不由得想起了自己村里出的一个外号叫“瑶古佬”——星仔那个江湖人物的故事。 他脑海里急速地晃过以前的一系列事情,像电影镜头一般浮现在眼前。 上小学五年级的时候,星仔在去上学和放学的路上,跑到地边人家的田里,去偷摘一个西瓜或掰断一根甘蔗吃了,被过路的农民伯伯看见了,把他捆在电杆树上晒了一个钟头太阳,教训了他一顿,再把他送回家里。他爸刚伸手要去打儿子一顿,被心疼孩子的他娘给拦住了,赔了几块钱给人家,说了一通好话。待那个农民伯伯远去之后,他娘护着孩子,还说:“狗娃子,你怎么不机灵点儿呢?你要是口渴了,就问人家买一个瓜或者买一根甘蔗嘛!” “我没钱,怎么买?”田永星说。 “没钱,可以先赊着,你回家来,问妈妈拿了钱,第二天去上学或者放学的路上再还回去,不就得了。” “你得让孩子认识到他今天行为的性质——偷窃有多么严重,这是违法的事情。古话说:‘小时偷针,大时偷金’。俗话说:做贼偷瓜起。星仔他娘,你这是过分溺爱呀!‘顺崽害崽,顺女崽就养私仔’呀!现在十二岁以内,他小的时候,你不严格管教,不打他骂他一顿,不让他长点记性,将来他就会没有怕性,就会肆无忌惮,就会危害社会,就会滑向违法的泥潭坠落犯罪的深渊......”六伯伯气不打一处出,可他虽然气愤,但他属于“妻管严”,在漂亮得如花似玉的老婆大人面前又不敢造次。 田永星拍拍屁股,朝他爹吐出舌头,鼓圆了眼睛,扮了个鬼脸,笑咧咧地走开了。六伯伯无可奈何地走到一旁的柿子树下去,蹲在石磨盘上只顾自个儿抽闷烟。 那时,小黑还在上中学,放假回到乡下老家,看到这一幕,也预感到这样下去不行,不能过于放纵犯了错误的孩子。可是,六伯伯六伯娘就这么一个‘宝贝疙瘩’,难免会娇生惯养,相对而言,田永星他姐姐却在行懂事乖巧得多,从未让父母急心。 这个让父母打小就操碎了心的星星古,在上到六年级的时候,就跟一个在上初一而家住县城的外号叫“小喽啰”的同学,打成一片。他田永星负责把别人的崭新的单车推出校门去,“小喽啰”就把那辆得手的自行车骑到县城去“销赃”,两人分得钱买东西吃,还在周末去录像厅里看影碟片——看那种涉黄涉黑的影片。那时,香港传过来的很多警匪片,展现出那些混黑社会的江湖人物好像过得很潇洒,成天游荡还照样吃香的喝辣的,还可以去“泡妞”。 受到不良影响的“瑶古佬”似乎走向了早熟,变得更大胆了,就在他跟“小喽啰”准备放手干第二票买卖之际,他午间不去睡午觉,跑到校园里的停车棚,去推一辆“飞鸽”牌轻便型小跑单车的时候,他被学校政工处张主任和保安逮了个正着。 “老实交代,上回你是不是偷了一辆‘凤凰’牌单车,搞出去卖掉了?”张主任把他带到办公室,瞪大眼睛,逼视着他,严加盘问。 起初,他不肯说实话,耷拉着脑袋,拒绝配合,不愿坦白交代自己犯下的错误。待到中学那边“小喽啰”扛不住,他卖掉的单车被派出所的民警追查到线索,人家要求“退货”还钱,导致真相大白,只好“认罪伏法”。虽然叫两人家长到校,达成了谅解,赔了钱,赎回了单车了事,因为他俩还都是未满14岁的少年儿童,只能发出警告,由父母进行监督管教。但是,中心完小的校长怕他田永星后面再犯原则上的错误,坚决建议他自动退学或转学,他娘只好跪在地上求校长,但仍无济于事。万般无奈之际,他娘只好把他田永星带到娘家——邻县的小学去完成小学毕业。 后来,“瑶古佬”田永星又回到家乡所在地的初中学校来接受九年义务教育。本以为,经过前面的批评教育,他应该吸取经验教训了。没想到,他进了初中以后,老实表现了一个学期,到第二个学期,过出年来以后,他似乎又“旧病复发”,竟然伙同“小喽啰”大胆地把食堂女职工代步用的俗称“小毛驴”的电动摩托车,给拖出去卖掉了。他俩堂而皇之地对门卫说:“我们帮那个食堂大师傅去修理一下车子。” 没想到,光天化日之下,他俩居然这样偷盗人家的摩托车,据为己有。接连一个星期,他俩待在外面的录像厅、网吧、旅馆里逍遥自在,也不去上学,还得父母家长急得团团转,到处找人。 一个星期之后,小黑的六伯伯在一个黑网吧,找到了精神颓废、萎靡不振的儿子田永星,一颗悬着的心才像一块石头落了地。他担心儿子被人家拐骗到传销组织里去了,被坏人打伤打残了,挖肾割腰子了......简直不堪设想。 六伯伯田德高又只好安慰儿子,劝儿子复学,又要给人家赔钱赔笑脸,还要请学校领导班主任喝酒吃饭赔礼道歉,就差没有给人家下跪去了。学校给了他田永星一个台阶,让他写了一份《保证书》,作出了“记大过、留校察看”的处分决定,并让他和“小喽啰”罗明楼上台在国旗下当众念《悔过书》。田永星虽然上台低沉而断断续续地念了一页认错悔过的检讨书,但他的骨子里好像已经习惯了我行我素。 过了一个月以后,他俩没有再在学校里面犯低级错误,而是跑到大街上,纠合另外两名社会青年,组成了“豺狼帮”,各自手持一把锋利的匕首,抵在一个开中巴车的司机的腰部,轻声而严厉地说道: “老兄,请你拿出几包烟钱来,兄弟们没得饭吃了。” 那个司机递给他们一包烟,“老弟,请你们抽一包烟,可以。但,你们知不知道,你们这样做,是犯法的,是属于敲诈行为,是违反《治安管理处罚条例》的,弄不好是要坐牢的。我看你们还小,就不跟你们计较,你们最好在这个年纪去上学读书,才有光明前程,将来才有大把的钞票等着你们花。” “可是,我们读书读不进去,我们对读书学习一点儿兴趣都没有。”一个戴墨镜装老大的十六岁的社会青年嘴角叼起一根烟,粗着嗓音说。 “我们觉得像香港那边的‘古惑仔’,拿把砍刀打打杀杀,像张子豪那样连香港的大老板也能绑来索要赎金,甚至连首富李嘉诚的儿子也敢绑票,那多英雄,赚大钱,发财多快多爽呀!”另一个大声说话还配着手势的“老二”拿出打火机给“老大”点燃了火。 司机每人给他们发了一张十块钱的钞票,说: “你们拿去买点东西吃吧!下回可别这么干了,老哥开车也很辛苦,赚点钱也不容易,上有老,下有小,也得养家糊口。” “好咧!”他们四人拿了钱,赶紧走人。 他们换了一个停车场,故伎重演。但是,这回没有那么好运,他们遇上了一个会点武功而且是当了兵回来的汉子,他的表哥就是派出所的柏平安所长。 “老二”不知好歹,也不知天高地厚,拿着一块石头威胁“兵哥哥”: “废话少说,快点留下‘买路财’!不然,我们把你车子的反光镜砸了。” “这里有一张‘红脑壳’,你们尽管拿去”“兵哥哥”伸手掏出一纸钞票递给戴墨镜的“老大”,“但是,砸玻璃的话,你胆敢动手试一试,我要你蹲到牢里去吃牢饭,喂蚊子,让蚊子吸你的血!” “老大”毫不客气地接过了钱,正准备退去,扭头望见“兵哥哥”拨了一个电话—— “我在城南停车场,这里有几只‘蚂蚱’在蹦跶。”他冷峻地说。 “兄弟们,上!”“老大”发了一声号令,四个人竟然一齐动手,几乎把“兵哥哥”推倒在地,他的手机掉落到地上,摔得电池板都脱落出来,信号中断了。 “来吧!好样的,老子当年去蹲‘猫耳洞’的时候,你们还在娘肚子里呢!”“兵哥哥”三招两式把他们全都打翻在地,“看来,今天我得为民除害,给你们好好上一堂‘思想政治’课,让你们晓得咱‘当兵的人’有多么厉害!” 不到一刻钟,一辆警车开过来了。他们四个人被带走了,关进了公安局办案中心的隔离审查室。 经过突击审讯,四人交代了自己的错误行为。鉴于田永星未满十四岁,加上当时是头一回犯这么大的错误,六伯伯田德高打电话给大学毕业刚参加工作不久的外甥崽宁斌,要宁斌出面予以关照。年轻的时候容易冲动,毕竟第一回面子还是要给的,宁斌便去跟治安大队和柏平安所长说了一下情,年纪小点的田永星就没有去拘留所了,而是交了二百元罚金后放走了。 没想到,“瑶古佬”——田永星十六岁那年就谈恋爱了,通过聊qq、聊微信、网络交友软件等平台,被他虚构的童话——谎称自己是一家网吧店的股东,一个江西籍的十七岁的姑娘阿芳,被他的花言巧语给诱惑了。两人一冲动,就闪电式地堕入爱河。那个女子在外面打工一年多,还稍微挣了两万多块钱,带到莲城来,两人一起在县城租房开始同居生活。勉强撑了半年多,钱越花越少,田永星急了,他同时又结交到新的女子,便想把这个阿芳赶走算了。 阿芳已经对他产生了感情,舍不得走。他便伸手掐住她的脖子,说:“你跟着我没用的,我又没钱,养活不了你,我们只是在一起玩玩而已,开始对你说的什么‘我爱你’啊,‘日月同心,天地同老’啊,“网吧店的股东”啊,全都是美丽的谎言,现在我玩腻了,你可以滚了。我负不起这个责任,最多给你说声‘对不起’。” 阿芳眼里含着热泪,拖起行李箱,一步三回头,既恋恋不舍,却还是无奈地离去了,从此杳无音讯。 阿芳走了没多久,田永星就泡上了一个弃妇——结婚嫁人后生了一个女儿因为和丈夫与家娘婆大吵了一架以后闹了离婚的职校老师,外号叫“香芋”。她不理解自己当警察的老公,有时警队半夜打来一个电话,正在梦乡里睡觉的她搂着新婚不久的丈夫不肯放手,喃喃地说: “你们干什么鬼名堂?半夜里像鬼一样,还要去执行什么秘密任务嘛?” “我们就是要‘神出鬼没’,让违法犯罪无处藏身,睡不好一个安稳觉,杀他个措手不及!”当警察的老公穿制服的时候,这样说道。 第63章 一鸣惊人 “可是,我不也睡不好一个安稳觉了嘛,真是的。”怨言多了,竟升级为恨意与怀疑。“香芋”疑神疑鬼,误以为老公在外面有“野女人”了,要三更半夜出去“打野食”。她除了在家里面吵吵闹闹,把婆婆扇了一耳光,臭骂了一顿:“你是不是从小就没有教好你的儿子?像个‘野仔’一样,极其不正常。”她还跑到公安局大院去大吼大叫,撒野耍泼,把人家警察的摩托车都给推倒在地,闹了个天翻地覆。 实在没有办法,她的老公在被她用剪刀刺伤大腿之后,作为一名警察原本是要保护人民的生命财产安全的,却连自己的生命安全在家里都得不到保障了,惹不起只好躲得起,溜到外面去租房度日,把一套新房子和女儿留给了她。分居两年后,两人到法院离了婚。她成了被告,但获得了多达十万元的对女儿的抚养费的赔偿。 可能是身边没有男人太久了,产生了生理饥渴的缘故,待在竹城的“香芋”居然与邻近县莲城的十七岁少男“星仔”聊得很投入。他们在“珍爱网”联系上的,很快加了qq与微信,迫不及待地就想见面,甚至上床进行“鱼水之欢”。 “星仔”在微信上用的昵称是“星驰弟弟”,他想沾大明星“周星驰”的光,只因他名字上也有一个“星”字。 为了诱惑男人,“香芋”居然收敛多了,装扮成纯情、温柔的未婚淑女形象。星仔主动跑到竹城,找到她居住的苍梧小区。 一进门,两人就拥抱在一起,尽兴地陶醉不已。她挺有经验,欲擒故纵,半推半就,更加激起星仔火烧火燎的欲望。两人相拥着,贴身偎依着。她摩挲着他的脸蛋,耳语道: “我好久没有那个了。请你老实告诉我,你这么年轻,是不是一个处男?” “是的,我还从来没有碰过像你这么美若天仙的女人,你是我生命中的第一个女神......”“星仔”扯了谎,为了满足“香芋”的心理需求。 “香芋”开心地笑了:“嘿嘿,真的吗?” 他俩从客厅来到卧室。两人身高基本一致,紧贴着身子,一边跳起了贴面舞,一边听着床头播放的爱情流行歌曲,还随手举起早就准备好的高脚酒杯,倒了半杯红葡萄酒,啜饮着,不时说着悄悄话,呢喃细语,好像找到了久违的幸福感。 他们像久别重聚的恋人一般,如胶似漆地缠绵不休。窗外,夜雨绵绵,芭蕉与梧桐树叶在雨滴的敲打浸润中诉说着“春风一度”的浪漫。 当她得知他才十七岁,尚未成年的时候,不由得感到惊讶不已。她问他有没有在上学还是打工经商,他都摇了摇头。她知道自己太冲动了,如果要她来长期养活一个“小白脸”的话,她还是非常不乐意的,觉得不匹配。 正是假期里,两人同居尽兴地玩了三天以后,她撵他走了。他在她不知情的情况下,顺手牵羊地带走了她藏在床头柜的首饰盒里的金项链和一根银簪子——装饰得十分漂亮,上面有雏菊的图案和一只蝴蝶的形状。 后来,她发现了金银首饰不翼而飞,便拨打“110”,报了案。当然,她一点儿也不后悔,“星仔”来跟她睡了觉,甚至她还怀念那疯狂浪漫激情燃烧的三天,只是她不愿损失自己的金银珠宝罢了。 “瑶古佬”被警察抓走了,那是他第一次坐牢。他做梦都没有想到那个跟他同床共枕的女人“香芋”居然那么狠毒,那么绝情,但却没有意识到自己的偷盗行为有多么愚笨,连自己像傻鳖一样成了法盲也不知道。他总以为自己应该从那“富姐”身上捞到点油水才行。当时,宁斌也没有办法再去把他表弟星仔从监狱里捞出来。 半年之后,星仔从少年管教所里放了出来,剃掉头发的脑壳上面头发还没有长到半寸,他就又跟之前的“小喽啰”、“老大”、“老二”纠合在一起,干下了惊人的绑票案。他们也想学香港的张子豪那样,一鸣惊人。 他们四个人把一个刚走在放学回家路上的十岁小男孩给劫持到一辆旧面包车上,开到莲城与竹城交界的山岭——牛牯岭上,拨打电话给孩子的家长,勒索赎金十万元,要求孩子的爸爸马上用背包装好十万元现金带到指定地点来,还强调不能报警,否则就要撕票。他们把电影里看到的画面演绎得活灵活现,发挥得淋漓尽致。 “好吧!千万别干傻事!要钱好商量!”开砖厂的家长同意拿赎金来救赎人质。可是,他在挂断电话之后,一边尽快凑钱的同时,一边悄悄地打了一个电话给他的老同学——当派出所所长的柏平安。 柏所长闻风而动,带着一班警察立即驱车前往牛牯岭,在途中,他打了电话给“110”指挥中心,只是没有打电话给刑警大队的同志。他猜测宁斌的堂弟田永星可能参与了这一起绑架案,免得他搅和进来,到时候左右为难,于公于私不好抉择,下不了狠手。所以,他只好让他回避一下。要是往常,遇到这种刑事案件,他必须第一时间通报刑警大队长的。 当宁斌驱车前往鸡公山,准备顺藤摸瓜,去查清那个案卷积压许多年的“杀人碎尸”案的蛛丝马迹,不料在半道上又“杀出一个程咬金”来。 宁斌的脑海里晃过一个镜头——在一个云雾弥漫的雨夜,凌晨三点钟的时候,在凯乐大酒店附近的一座大桥上面,有一个身穿雨衣的光头仔从一辆三轮车上卸下两麻袋东西,看上去像是废弃不用的垃圾,其实是被杀死分解的某人尸体各部位加上掺杂的死猪肉和石头混合在一起的“货物”。那人环顾四周,见没有目击证人,便拖着那两袋东西,把其中一袋搬到大桥上面,从桥栏杆上面往桥下一推,像一发炮弹炸在水面一样,溅起几尺高的水花。“嘣咚——”,又一声响,另一袋也抛到了莲河里面。 一场突如其来的洪水淹没了那两袋东西。可是,在时隔几个月之后,宁斌接到邻县的一位当派出所所长的大学老同学金旺打来电话,声称:“你们莲城干下的好事,怎么漂落到我们橘城这里来了呢?” 原来是一个村姑在河边浆洗衣裳捣衣服的时候,突然发现河滩边涌来一条人腿,已经腐烂一大半了,但还是可以清晰地分辨出那的确是人的腿,而不是猪腿。那个姑娘吓得赶紧报了案。 当所长的老同学直叹“倒霉”,在他辖管的区域内发生了命案,可那命案发生的第一现场偏偏又在莲河上游的莲城。承受着上级“命案必破”的巨大压力,金旺带领两个侦查员赶赴莲城寻找蛛丝马迹,幸好找到了当晚住在凯乐大酒店半夜醒来睡不着眺望窗外风景的一位目击证人,找到了一丁点儿线索,才锁定杀人嫌疑犯是莲城人,从而把侦破工作的任务移交到莲城刑侦大队宁斌手里。 老同学金旺如释重负地握住宁斌的手,道别时调侃说:“斌哥人如其名,文武双全,定能尽快破案,到时候还莲城一片朗朗青天,也好给我们橘城老百姓一个交代,不致于那么恐慌。” 莲城警方把那起“杀人碎尸”案列为公安部督办的头号大案,因为凶犯行为性质恶劣,极其残忍,令人发悸。但是,案情一时没有实质性进展,杀人凶手早已逃之夭夭,不知在何处落脚。 当宁斌突然接到舅舅田德高的电话的时候,觉得自己的心口好像在滴血,他不由得为舅舅感到同情,为舅妈感到怜悯,心底好一阵悲凉。 那次,星仔去坐半年牢的时候,小黑那才46岁的六伯伯一夜之间就愁白了头发。这回他唯一的宝贝“命根子”闯下天大的祸事,犯“绑架罪”依照相关法律条款得判上十年有期徒刑,坐够十年牢,大好的青春年华在牢狱里度过,身体说不定还要受到摧残,健康或许受到影响,到时候出来已是二十七八的年纪,还两手空空,声名狼藉,将来还怎么谋求三代人的幸福呢? 第二场电影《妈妈再爱我一次》接着上映了。这部讲述亲情的故事片催人泪下,在场许多妇女儿童感动得泪流满面,唏嘘不已。 可是,操场上有的以前看过这部影片的中老年人开始陆续离开了,边走边说:“这老掉牙的电影了,我们以前就看过的了。还是前面那部《刑警出击》最好看,最过瘾,最有味道!真想再看一回。” 待到散场,小黑开始打呵欠了。一路上,大家边走边聊起电影里的精彩镜头。 第二天,太阳一落,凉气就上来了,一天的燥热慢慢消散了。月亮还没有出来,天黑乌乌的。风停了,树梢直直地立着。田野里,几只蝙蝠不知从哪儿昌出来,在扑扇着翅膀漫天飞舞,似乎在追逐着捕食蚊子,还有几只萤火虫也赶来凑热闹,打着小灯笼慢悠悠地飞来飞去。 那时村里才刚通电,到了夏天往往供电不足,不时会停电。晒谷场里静悄悄的。场边坐着一溜青壮年劳力,大家散散淡淡,或蹲着,或坐着。有人撑不住,跑到远处去抽烟。 小黑侧身卧躺在稻草堆上,嘴里嚼着一根光溜溜的羽毛草茎儿。他身子旁边是一个早已废弃不用的石磙。放暑假半个月以来,他感觉度日如年,实在累极了,好像全身关节都散了架,腰疼得跟折断一样难支难熬,胳膊和颜面都在火辣辣地发烧。“要晒得蜕皮了。”他想。在这种时候,他才懂得,默默地躺着,不玩,不聊天,不看书,不想事情,也是一种难得的享受。 老爹从夜校“扫盲”回来后,赶紧央求乡邻们帮忙,买来了一条烟,并且管了一顿像样的饭。如果供电正常,能用电动打谷机,两个钟头便可以把谷子都收拾干净。这种新型脱粒机很好用,打谷效率高,就是耗能源,还需要占人手,搬、传、解、喂、搓、刮,要好几个劳力忙得团团转。 下午,老爹差点和三娃子小花吵了架。人家二狗把机器弄来了,爹没有正眼看。黑人““小咕噜””活活泼泼爱说爱笑的小伙子,那会儿也有些脸色灰暗。四轮拖拉机跑了几个来回,小花撵前撵后递烟端水,小伙子只是哼哼。老爹看不顺眼,恨小花那份热情,敲着镰刀把儿,嚷道:“显摆人,疯前疯后的,哪还顾得了干活?” 小花根本不吃这一套,腾地窜到拖拉机前头,拦住说:“我今儿偏让你喝了这碗姑奶奶给你斟的‘圣水’!不喝的话,请把机器开走!”那所谓的“圣水”其实就是用保温瓶从露天水井里打来的天然矿泉水,里面添加了些许白糖,这样喝起来会觉得又凉爽又有一丝丝甜津津的味道。 “小咕噜””傻愣愣地刹了车,脸蛋同身上的汗衫一样,泛起了红润的光泽。半天,他苦笑着,拿眼睛瞟着发怒的老头子,低着头,把一碗糖水“咕嘟嘟”灌下去。直到收工,他的头都没有抬起来。小花像一个胜利者,谁也不看,大手大脚风快地干活,一眨眼间便割倒一大片,扎捆起一大堆稻子。老爹被她甩得远远的。她站在地头,擦着汗,得意地拿起手绢扇凉,还轻轻地哼着歌儿:“一只小骆驼,要过大沙漠,赶路不回头,一步一脚窝。走啊走,走啊走,前面有青草,前面有水喝;走啊走,走啊走,前面有歌声,前面有花朵。小骆驼呀,小骆驼,一直走过了大沙漠,叮叮叮咚,叮叮叮咚,叮叮叮咚,叮叮咚……” 老爹直起腰,瞪大眼睛盯着小红的时候,小红像没事一样,背转身虎头虎脑地扎捆刚割倒的稻子。小红那逗气的脸,那脸上奇怪地亘起的肉,使小黑的心灼疼了。 弟弟小红长大了。小黑静静地想。小红的脾气什么时候变得这样乖张,叫人不可捉摸,小黑没特别留意过。在小黑的脑海里,小红似乎永远是个穿着不合身的大褂子,拖着一双裂口子鞋,说话粗鲁,时常捧着一只大海碗眼巴巴地望着桌上喷香的饭菜涎出口水的小娃娃。长大起来,又总见他在村路上疯跑,书包在手上转圈甩得像旋转的小风车。他在家里做起活来也风风火火、忙忙乎乎的,碰得锅碗瓢盆勺叮当直响。小红十岁以后,个头像春天的竹笋般猛长,跟小黑几乎一样高。兄弟俩还时常在栽种小黑蹄的旱田里,在松软的铺满草叶如席梦思一般软和的泥地上面比试功夫,模仿新近看过的电影《少林寺》里学来的一点儿皮毛招式,舒展花拳绣腿,朝对方拳打脚踢。小红躲闪不及如醉酒的武松打了虎之后,步履踉跄跌倒在地,还哈哈直笑。 稻子打完后,小花同老爹吵了一架。爹说,明天还是自己踩打谷机算了。小花硬顶,偏说,还用““小咕噜””的机器。“小咕噜”嘟嘟囔囔地说:“明天我们自己也要用电动脱粒机来打稻谷。” 小花不等他说完,拿手挥掉他头上的草帽:“快去对你二狗哥说,机器我们先用!用上一两个钟头,耽误不了你们的事。” 老爹就同小花吵起来,两人谁也不让,跳着脚,拍着腿,大呼小叫。最后,小花转过脸逼着“小咕噜”:“你说,你明天上午到底来不来?” “小咕噜”有些怯了,闪烁其词地说:“我二哥说,他明天下午才来。” 小花有半分钟没有说话,死死盯着“小咕噜”的脸,愤愤地说:“你真是窝囊废!算了,我不管了。”......吃过晚饭,她就洗了脚,擦了澡,关门睡觉。 小白不知什么时候溜了,等到爹妈四处找,已经不见他踪影。奶奶愤愤地说:“尽吃柿子,捡软的捏,把我宝贝疙瘩乖孙儿小黑累死你们也不心疼,娃儿干了一整天活了,他哪有干过那么繁重的农活!拿笔杆子的手都起了茧,打起了水泡,以后咋掂笔写字嘛!那长得牛高马大的,都躺在屋里睡觉,或者溜出去躲着玩儿。你们都哑巴了,舍不得吭一声!你们呀……” 小黑截断奶奶的话,不让她多说。他怕弟弟小红和妹妹小花听见,又怕爹和奶奶顶上嘴吵起来。在这样子的时候,哪怕是治国雄才也难当好一个农家之主。老爹也真够难的。他们整个家族在锣鼓坪村,是外姓,亲戚本家少,劳力弱,属于小户人家,好不容易凑够十几个人,大家喝了两瓶白干酒上了场,却坐在这里等来电。老爹不知心里是什么滋味。 第64章 人海里穿梭 64人海里穿梭 “熊!真熊!还不是‘癞蛤蟆’提成没弄到手,这会儿趁机拿一手。” 黑暗里,不知是谁骂骂咧咧嚷了一句。外号叫“癞蛤蟆”的是村支部书记,兼做电工,因为姓赖,名叫赖海明,大家不爽快的时候就联想到他名字的谐音给他起了这个绰号。当然,人们通常背地里都是叫他“老赖”,要是当面会见了还得客气尊重,称呼他“赖书记”。 大家都不接腔。夜色重归于寂静。青蛙藏在田野洼地里“呱呱”地叫,不绝如缕,好像一根细细的游丝,一直攀绕到人们的心田里。蛐蛐也不甘寂寞,浅吟低唱,仿佛在向情侣诉说衷肠。 小黑心里想着,往常在学校,这时候该熄灯睡觉了。那是距离县城有三十多公里的地方。他的同学们几乎没有人分到这样糟的地方。小黑是师范学校成绩拔尖的学生,却看着成绩平平的同学在县城工作或在县城周边上千人的镇中学、完全小学。他是憋了一口气才到这鸟不拉屎的鬼地方来的,分配到花铺学区,居然连完全小学都不让他待,给弄到最偏远的山旮旯里头——牛牯岭村小学。 人生的第一个不公平待遇带给他更大的狠劲。没有关系背景人脉资源,就只能靠自个儿。到哪里似乎都一样。只要人勤劳,心里舒坦,凭自己的真本事吃饭,总会越来越好的。 他相信:是真金,总会发光的;是真金,在哪里都闪光。他想:反正我要考研究生,考公务员,我要发愤写作,有真才实学,总会出人头地。可是现在真是累极了,身心交瘁,一种幻灭感使他的意志崩溃……他翻转身,仰面躺着,望着深邃的苍穹。月亮还没有出来,也看不到星星。天空像一泓深不可测的大湖,灰黝黝的,压在他头脸上。他的手臂碰上身旁的石磙,感觉冰凉冰凉…… 他是赌气回来的,校长微笑着说要安排他去县城进修学校参加培训。他生硬地拒绝了,说道: “龙落浅滩遭虾戏,虎落平阳遇犬欺......我连中心完小都不能待,会见那些老同学、校友,多没面子啊!人家会笑话我‘人不像人,鬼不像鬼’的......” 校长仍然笑着说:“你要是想通了,就尽早赶去参加培训啊!要是实在赶不过去,那你就再打电话过来,告诉我一声,我好另外派人顶替你。” 他真是宽宏大量,丝毫不计较,头天才吵过架。他曾经是那样凶地同校长争吵,近乎如泣如诉,很有些像小红的脾气…… 天色很阴沉。好像有一堆流云在浮动。会不会下雨呢?他们没顾得上听县广播站的天气预报——也许是前不久刮台风造成广播线断了,门头上的喇叭根本就没响......县城里的广播站,他是去过的。那是一个很小的单位,仅有两排土瓦房。他曾经喜欢的一个初中同学荣香椿,住在那里头。 她高中毕业没有考上大学,但凭在县委会上班的父亲的人缘关系安排在广播站当上了小记者兼编辑,谋得了事业编制。她人挺好,但在小黑看来,显得有些平庸,窝窝囊囊,干那么一个广播站的工作很当一回事,胸无大志。荣香椿觉得自己迟早会调到县委宣传部去任职,他小黑一个农村娃会成为自己前进的绊脚石,所以,当小黑前去找她,请她到老树咖啡厅喝了一杯咖啡。她对他不冷不热,似乎没有一点儿爱情冲动,只是淡淡地说:“生活就像这咖啡,苦涩里会透出一丝丝甘甜……” 石磙太凉,小黑把手收回到胸口上。不知怎么的,他突然觉得自己在这世界上很孤独很无奈。无论在边远闭塞的乡村学校,还是在僻静偏远的小山村,他都觉得自己孤零零的,没有一个知音。他二十岁了,不知道怎样在人海里穿过来,梭过去,对谁也不曾留意。心像石磙一样冷,也像石磙一样坚硬执着,一味要轧平面前坎坷的路。 他知道,荣香椿会来信的。当年在初中三年级,小黑参加在第一中学举行的全县初中生语文数学英语精英邀请赛,荣获三科总分第一名、语文第一名、英语第二名的成绩,载誉回到第八中学的时候,荣香椿曾流露出对他的喜欢,给他写了一张纸条,上面写着:“人只要活在这个世界上,就要全力以赴,活出价值,活出精彩,做最好的自己!愿你戒除杂念,戒闲禁嬉,竭尽全力,勇攀科学文化的高峰,‘会当凌绝顶,一览众山小’之际,还能否念及‘苟富贵,无相忘’?切记:加油!iloveyou.” 在荣香椿的梦幻与期待中,小黑应当是念完高中考上名牌大学,像骄傲的白天鹅那样,前程似锦,一片光明的。她没想到命运之神有时会捉弄人,时隔多年以后,他居然成了待在僻远小山村的一只“丑小鸭”。 这时候,小黑非常渴望能够收到一封来自鲁迅文学院的书信,但却不敢指望谁能解除他的烦恼与忧愁。他宁可就这样静静地躺在晒谷场上,任思想的野马驰骋......他对自己待在遥远的花铺学区牛牯岭村小学所工作和生活的那个环境充满厌恶,尽管那里附近有一个美丽的大塘湖——又叫“鹧鸪湖”,还有一座桃花山,春天桃花盛开,像腾起一片片红云,映衬着山下的油菜花海,交织成一幅壮锦,恍若世外桃源。 天色越来越阴沉了,凉气变成微风,梧桐树和白杨树上的枯叶发出簌簌的响声。但愿老天不要下雨,今夜和明天都不要下。小黑这样盯着昏黑的天幕,想找到夜空中最美最闪亮的星星,却只看到一盏不知从哪里飘来的点燃了的许愿灯渐渐升高,升高,越飞越远…… 中元节到了!家家户户门前用石灰画几个圈,村民们自觉而虔诚地在家门口点上香烛,围着那或三个或六个圆圈,蹲在地上烧打了印痕的黄纸,嘴里还嘀嘀咕咕祷告祖先祈求神灵保佑赐福。小黑在烧钱纸之际,猛然遐想起早已仙逝的爷爷,回想起他生前对自己讲述过的人生故事——爷爷田木星年轻时遭遇日本鬼子侵略被抓去当壮丁绝境逢生的故事。 死里逃生的爷爷感叹道:命运之神有一只无情的大手,总在把人推向苦难和死亡的地狱,人要是不灵活,不能不停地往前狂奔,不跑得快,就只能堕入万劫不复的深渊,甚至只有死路一条。但为人在世,要多行善积德,穷也要穷得有志气。 小黑一直似懂非懂地铭记着爷爷这一番话,直到许多年以后还记忆犹新。每当他在生活中遇到困难在寂寞中独自苦苦挣扎的时候,就会想起爷爷绝境逢生的经历,鼓起奋斗下去的勇气。 小黑也许睡了约摸十分钟,也许他睡了大约一个钟头,一声粗野的吆喝把他惊醒了。 “怎么?这狗日的电怎么还没来?”——是二狗的声音,“怎么搞的?‘癞蛤蟆’这鳖孙还真给咱们来一手!” 不知怎么的,场上没人接腔。他索性大腔大调地放声嚷:“长征叔!你不就点把钟的活儿吗?后半夜不够保险,‘哗啦’一家伙落了雨,够你呛的!还是快点整吧!......” “你长征叔不就等你去说面子嘛。”谁这么话里藏话地撂了一句,二狗却非常乐意地顺水推舟说: “好说。就是轮不到咱,赖也要赖他个把钟点。我去!” 这时候,小黑才听见爹接腔说:“这儿有烟,拿上!” “有,有!”二狗嚷着,脚板落地“踏踏”响,急匆匆地走了。 有人说,他去,准能克着“癞蛤蟆”。有人说,那算什么能耐?“小咕噜”说,不知脸气。不管大家怎样议论,反正“癞蛤蟆”真的被他二狗缠来了。二狗拖着他的胳膊一路骂,一路在他肩膀上“啪啪”地拍。 “不给电,把狗日的宰了,当驴肉卖。” 啪!变压器的淋壳合上了。光明立刻降临。歪歪扭扭的线杆上的灯泡亮了,村庄里和晒谷场上响起纷沓的人声,整个世界仿佛都被从地狱里打捞出来,即刻洋溢着勃勃的生机。 小黑看到,老爹的脸上绽开笑容,媚意十足地给老赖递一支烟。 老赖不经意地接过烟,夹在耳朵上,威严地挥着手:“变电所知道,得挨熊!”他伸出一根指头,冲二狗晃着:“只需一个小时,赶紧整!” “整你的屁股!用老子的车,你可不能一个钟头一个钟头的用。电站的‘电老虎’来了,爷们请客。你站远些!” 电动脱粒机“呜呜”地叫起来。人们歇过一气儿,精神抖擞,满场奔跑。灰尘腾起浓浓的黄雾,灯光变得昏暗,人们互相碰撞,大声喊叫,像在浑浊的洪水里游泳。 异样的兴奋使小黑忘记了疲劳。他腰间系着擦汗用的毛巾,一趟趟奔跑,把远处的稻子麦子向近处使劲搬。大脑好像变成一片空白,意识消失了,整个人似乎成了机器的一部分,随着重一阵轻一阵的“呜呜”声往返,几乎不知道自己在怎样工作。 后来,他觉得脸上好像爬过几只毛毛虫,汗涔涔的,用手背一抹,袖子濡湿了一大片。他这才感到汗水已经漫过面颊,流过脖颈,顺着胸口,顺着后背的脊梁滚滚而下。裤腰被浸透了,粘乎乎的,像勒着一条湿毛巾。 后来,他又觉得有凉凉的水滴落在头发上,他起初以为是自己挥动手臂时甩出的汗水。过了一会儿,脸上、手臂上接二连三感到星星点点的凉意,他猛惊地想:要下雨了吗?他站定脚,仰脸望天。在昏黄的灯光外,一切都是漆黑的,看不出阴晴。但凉凉的水滴着着实实落下来,一滴,一滴,打在脸上。 “哎呦,你怎么死在这儿?”小黑被一个跑得飞快的人撞倒,滚了两滚,又被拉起来,拉到一边。他惊疑地看见拉他的人是妹妹小花。 “小花,下雨了!”他惊慌地说。 “我知道。”小花拍着身上的尘土。她早就在这儿干活。小黑没有发现她罢了。 “谷子淋湿了怎么办?” “别管。” “小花......”小黑觉得没有话说。在这种时候,好像一切都是不可理喻的了。“爹老了。他够难的。”小黑忽然哭起来。 “哭啥嘛!天也没有塌下来。”小花看也不看他,扭身去干活。 机器忽然停了。震耳的噪音一消失,大家骤然好像丧失了听觉。一转眼功夫,雨点“嗒嗒”地落下来,人们四散轰跑,各自去抢着覆盖自家的谷堆。 只有这时候,小花才发现二狗的价值和有用之处。他没有像别人一样脚底抹油快速地溜走。他光着上身,显得瘦而麻利,浑身都是用不完的劲,笨重的桑杈、竹扫帚轮番在他手里轻巧地舞动,一堆像小山丘似的谷子,转眼便堆起来。他一边干活儿,还一边指挥: “小花,谷子拢到东边去,对!那儿高一些,不过水。刚打的脏麦拢南边......小黑,你跑快些,我家收来堆在院子里的废品垃圾场里有塑料薄膜,去拿一捆来。” 小黑不知道二狗家的废品垃圾场在哪儿放有塑料薄膜,绕了半天才找着,夹起一捆塑料薄膜跑回晒谷坪来。雨点已经很稠密。电突然停了,晒谷场上墨黑一片。风挟着湿润的水气,“呼呼”掠过田野,无边的雾霾卷过来,像洪水漫过河堤。四处是嘈杂混乱的人声和犬吠。 黑暗中,几个人仍在忙着干活,但小黑觉得晒谷场上的气氛有些异样,好像刚刚发生过什么事情。晒谷坪南面的向日葵地边,影影绰绰地晃动着两个人影。小黑走近一看,是妈和大哥小白。 “妈,你来干啥?”小黑担心地说,“你病得不轻,那关节炎更是淋不得生雨的!” 妈没有接腔。 “二狗呢?”半晌,她左右扫视了一眼,才问道。 小黑环顾四周,不见了二狗的踪影,嘀咕道:“走了!” “小白,你跑哪儿玩去啦?大后生,又躲懒了。”妈责怪起来。 “在‘小咕头’家下军棋!厮杀得好过瘾!”小白不无得意地眉飞色舞。“我总算下赢了,成了‘无敌将军’哩!” “你下棋厉害,多有功啊!”妈唠叨着。“就算你得了全村下棋比赛的冠军,又有啥用呢?还不是照样扛锄头把儿修地球!” “我以为明天才打麦子哩!”小白讷讷地说。“哪知道还要‘开夜车’?加夜班多辛苦多损耗人的精力呀!” “小黑,快过来扬脏麦!”老爹厉声喊,“小花也过来!” “是大堆的谷子免得被雨淋要紧还是脏麦要紧?”小花也厉声地喊,毫不示弱,“都过来拾掇谷子!” “我叫你滚过来!”老爹坚持吼道。 小花默不作声,把身子背转过去,倔强地收拢晒得半干的谷子:“二哥,快帮忙把塑料薄膜抖开!” “你到底过来不过来?!”老爹停下荆杈,更加严厉地喊。 小花头也不回,狠狠地说:“不过去!我就偏不过去!” “我叫你放肆——”老爹突然变得像一头暴怒的狮子,疯狂地举起荆杈,向小花迅猛地扑过去。小白还在发愣,小花的背上已经狠狠地挨了一荆杈。她趴倒在谷堆上,又滚到地上,踢着腿,哭着,大声嚷: “打,打吧!给你打个够!打不死,你不算我爹!” 老爹不管三七二十一,抡着荆杈,左敲一下,右拍一下,喘着气,连声嚷着: “我叫你倔!我叫你犟!我叫你跟老子作对!我叫你顶撞!我叫你不听话……”荆杈落得又狠又快,却很少落在小花身上。谷堆被扑腾散了,谷粒随着荆杈挥舞而飞扬。 待到老爹似乎发泄够了,小花突然跳起来,双手夺着,使劲拽着,用带着哭腔略有嘶哑的声音轻吼道: “你打!你个‘老封建’!你就会打我!我即便是你豢养的一头小红,就算是你关着的一匹小黑驹,哪怕是你拴着的一条狗,你也要怜惜怜惜啊!” “你......你竟给我丢人现眼!丑话说在前头,不整治你,不管束你,你就会上屋揭瓦,甚至跟别人私奔,生野崽子了!” 第65章 突击任务 65突击任务 “那能怨我?都什么年代了,改革开放这么久了,难道还不兴自由恋爱?”小花仍旧振振有词,觉得自己毫不理屈。 “你胆大!真够胆大!”老爹喘着粗气,双手拽着杈把,头贴着胳臂,“真正地欺负人,不懂得尊重老人家,哪里还有‘孝亲敬长’的道德观念?” “算了,算了!”妈把荆杈夺过去,“老昏君!崽娃子有啥错?有多大的错,犯得着这样生气吗?快去拾掇粮食要紧。” 小花坐在旁边哭,两只脚蹬踢着地,胳膊狠狠擦泪,脖子抖动着。“我不活了,我不想活了......” 风渐渐小了,雨点稀稀拉拉,终于没有再落下来。一片浓厚的乌云向东北方向压过去。很远很远的地方打起一个亮闪,雷声“咕咚咚”像敲鼓一般滚过,不一会儿,又“轰隆隆”如放炮一般,从地平线上炸响过来。 一场虚惊过后,全家人都泄了劲。大家各自慢慢蹲下去,找地方歇息。谁也不说话,只有小花还在嘤嘤地哭。 老爹看见小黑脚旁的塑料薄膜,又一次勃然大怒:“把‘二狗’跟‘小咕噜’他家的东西统统给我扔出去!从今往后谁和他家来往,我就打断他的腿!” 小黑不知道在自己去拿塑料薄膜这段时间里究竟出了什么事,但他推测必定与二狗有关。他又恨又怜地弯下腰,俯到小花耳边,小声问: “小花,怎么回事?” 小花哭得更凶,似乎更疼痛了,浑身抽搐起来。小黑把手伸进她腋下,想挽着她,扶起她走。她却很凶地扭动身子,坚决把他的手推开,卜楞着头。 妈说:“三娃子,小花,跟你二哥回去,天都快亮了,回家睡觉去。” 小黑不管妹妹的反抗,挽着她,劝着,搀着她,踏着青石板小路向村里走去。 雷和闪电都停了。田野上静悄悄的。风摇动树梢,时而滴下几滴水珠。在不远的地方,谁家的脱粒机又开始“呜呜”地唱歌。小花的哭声渐渐平息,只剩下从胸腔里发出沉闷的抽泣。 “妹妹,好好对我说,咋回事?” “停电那会儿,我不小心摔倒了。‘小咕噜’他......” “他怎么了?” “他搀扶我,碰到我胸脯这儿......让爹看见了。” “这不是乱弹琴吗?” 他们有好大一会儿不说话,只有两个人踩着青石板的脚步发出轻轻的响声。空气中,偶尔从静谧的山村里传来一两声狗吠,从野外传来稀疏的蛙声。 “妹,你真和他好上啦......” “别瞎扯!” “俗话说:‘男怕入错行,女怕嫁错郎。’反正,这婚姻大事,你千万要慎重。”“我看,他们家挺好的。” “妹子,你可不能目光短浅......” “反正你是大学生,你怎么知道我们呐!” 小黑一下子看清了他们之间的隔阂,好像在两人中间有一堵无形的墙,造成了障碍与隔膜。他搂着小花的肩膀,摇晃着她: “你咋能这样?我回来这么多天了,你连一声二哥都没喊,你就这么怨恨家里人!” 小花哭了。她倚靠在小黑身上,依偎着他,就像一对坠入爱河的恋人,也好像从前,在学校里小花受到欺负,小黑去找她回来的时候那样。小黑把小花的头捧起来,朦胧之中,仿佛把她当作自己的初恋情人荣秀,对着她泪水纵横的脸蛋狠狠地亲了一下: “小花妹妹,我知道你过得真不容易,心里跟我一样也很苦,你也做着同样的大学梦,可现实家庭条件不容许,也没办法,只能跟我一样做出牺牲。以前,二哥太不关心你......你要是想上大学,二哥支持你,出钱供你上大学......” 小花沉默了一阵,嘴唇蠕动着,但还是没有作声。小黑觉得妹妹的眼泪更凶地流着,漫过被风雨阳光侵蚀得粗糙涩硬变黑的面颊。他的心被妹妹的眼泪溶化了。他之前老爱闭门造车,孤独地在稿纸上写作农民生活题材的小说,投稿一直石沉大海,得不到发表的机会。为什么不深入到乡村田野里来熟悉体验研究现实的农民生活,尤其是这些刚走出校门一脸迷茫不知何去何从的年轻农民呢?啊,我的农民同胞兄弟姐妹们,他们在如何生活和思考,他们在怎样的人生之路上忍痛挣扎着走啊? 突然,在他们的耳旁响起一个清脆的声音:“叽叽喳喳——”寂寞的鸟儿好像在说:“吃——杯——茶......”从村庄,从田野,从树林,升起一大片浓浓的沉重的雾霭,像细雨又如轻纱一样把兄妹俩裹进宛若仙境般缥缈朦胧的世界里。黎明来了。 出乎全家人的预料,这一次,小花没有关门躺下,倒像很沉稳,若无其事。她照样吃饭,出出进进,洗洗刷刷,只是不去下田地干活,不和人说话,一副冷若冰霜的样子,好像全世界都与她无关似的。以前无话不谈的兄妹俩之间重新又筑起感情的高墙,使小黑愈发感到伤心,再也难以找到先前那种亲密无间知无不言言无不尽的感觉了。 现在,他已经无法去怪罪小花,一个曾经是中考的成功者,一个曾经是中考的失败者,兄妹俩在家里的地位相差得过于悬殊。他对一家人给予他的优越感越来越觉得羞愧。同一天从妈肚子里掉下来的龙凤双胞胎兄妹,那时在整个斗牛山村简直就是一个爆炸性新闻,是一个特大的奇迹。那一年里,爹妈连梦里都会开着鲜花,做梦都会笑醒。可是,后来家里遭了灾,怕是难以养活,只好忍痛把小花送给“雷达先生”当女儿抚养。不料,“雷达先生”刚把小花养大到十六岁却又因病去世了,只好又让小花回到亲生父母身边。 如今,小黑觉得自己只有更多地干活,以补赎内心的歉疚。此时,他不禁回想起过去在初二放暑假进行“双抢”的时节,午间一家六口人到稻田里去扯秧苗的时候,他好不容易坚持干了半个钟头,终于耐不住干渴与劳累,实在忍受不住连日来割禾打谷折磨得腰酸背痛的疲惫,他跟家人扯了一个谎,选择了逃离。 他掀开斗笠,抹了一把汗,说:“我要去露天水井那里喝点凉水解解渴,洗把脸,擦擦汗,再回头来干。” 可是,他打着赤脚,踩在热乎乎的青石板上,来到村口香樟树下的老井边,洗了手和脸,抹了汗,畅快地喝足天然矿泉水之后,他摸到河堤边,滑到石拱桥青砖瓦房的后门,伸出小手从木条的间隙里打开那扇木门。 虽然善良的老奶奶发现了他,但还是包庇了他,让他潜伏在楼板上面,躲在面积大约仅有七平方分米的小窗口旁边,争分抢秒地看他从村里的第一个大学生田爱国那里借来的书本,整理他自己命名为《葵花宝典》的“红皮笔记本”。 老爹骂骂咧咧地在家门口嚷嚷:“这匹不受驯服的野马、烈马,就知道躲懒取巧,躲到哪里去了?叫我逮住,非狠狠地教训他一顿不可!”幸好奶奶没有吭声,他小黑才逃过一劫。到了晚上,大家干活回家,他装作生病了,躺倒在床上,捧着肚子,低声哼吟着,显露出很难受的样子。爹妈也没再责骂他。他只是觉得自己像偷取宝贵光阴的贼鼠一般,有点愧对同一起跑线的兄妹。 可是,小黑干农活太差劲了,连比他小几岁的弟弟小红都赶不上。三天毒日头,小黑守在晒谷场上,拿起刮板翻晒刚从水田里打来的稻谷,然后用尼龙袋装包,捆好,再用独轮架子车往家里仓库盘,俨然是一个顶门立户的男子汉。 黄昏时分,爹妈没回来,小黑看见南屋门半开着。小白侧身立在门框里,一脚门里,一脚门外,低声和小花说话。小黑听见小花问: “得多少?” “二十块。”小白说着,伸开右手的食指和中指做了个“v”字形手势动作。 “看你还去哄哄!” 小黑感到奇怪,等哥哥小白慌慌张张地迈出大门走远了,就走过去凑到妹子小花身旁轻声问道: “他跟你要钱么?” “还赌账。” “他......赌钱?” “庄上的‘瑶古佬’家成了地下赌场,闲着没事干又没娶亲的青年小伙子都这样儿耍牌瞎混。” 小黑突然明白了。昨晚打麦找不到小白,妈说他还在下军棋,看来妈是替他掩盖事实的真相。 “你们怎么能这样惯着他?”小黑愤愤不平地说。 小花没有回话,瞥了他一眼,就“哐当——”一声把门关上了。小黑久久地站在庭院里,心里觉得很凄惶。小花眼神里所包含的语言他觉得很难懂。到底怎么一回事呢?小花和小白本是很不对劲的,却又忽然这样亲昵了。相形之下,他小黑倒成了外人。 这想法苦恼着他,使他变得沉闷。小黑觉得自己的心像冗杂的家一样,被过多的东西充塞得失去秩序。本来就显得幽暗、狭窄的屋子,到处堆放鼓鼓囊囊的麻包、布袋、尼龙袋,连插脚的地方几乎都没有,在屋子里根本不能行走自如。 老鼠大模大样睁大圆溜溜的眼睛,在粮堆上溜来溜去,还从楼板上拽下一根长长的红塑料绳子和一根废弃的旧电线,沿着绳子爬上爬下,像电视剧《米老鼠与唐老鸭》里面上演的那样尽兴地玩着荡秋千比赛。 鸡鸭挺着皮球一样的嗉囊满地拉屎,有时那可恶的发了情的公鸡还追逐着快要下蛋的母鸡,跳到餐桌上、木凳上撒野狂欢,抖脱鸡毛的时候顺势排泄粪便在桌凳上留下一个记号,惹得老奶奶闻到臭气就举起拐棍,一边驱赶一边咒骂:“该死的鸡婆,打生打架也不选好地方,快点滚开,要不是看到你还能生蛋,今天就打死你宰了你煲汤喝算了!” 粮食丰收了,因为袁隆平爷爷发明的杂交水稻开始普及,打下的粮食比预想的还要多,一家人却没有因此而改变忧心忡忡的脸色。俗话说:“物以稀为贵。”谷子多了,也就难卖出去,价格也会相对便宜许多。 家里的稻子和麦子收打得并不慢,可是晒了两个大太阳后,他们发现“樟树门外”的人家已经卖过粮了——大队支部书记老赖住在香樟树底下,村里人就用“樟树门外”来称呼他的三门近亲家族里的人们。庄稼人习惯了看着樟树门外的动静行事。人们在背地里说,“癞蛤蟆”一个人就卖了三千斤稻谷,还卖了两千斤烤烟,都是一级烤烟。消息既使爹妈着急,又使他们兴奋,幸亏去年托老赖换了杂交水稻品种,今年才大丰收,至于烤烟不敢指望跟的人家卖一样等级,大概能够卖个二级是没有问题的,恰好是三等九级正中间的一级就行了。 爹妈是极细心的。他们把晒谷坪上的谷子麦子都摊得薄薄的,时不时趁着太阳暴晒之际,用木锨竹刮板趟来趟去。第二天下午,老爹一连请了四五位行家来验看,他们像验质员一样把谷粒和麦粒摊在掌心里,细细拨弄。一粒粒撂进嘴里,“咯咯”地十分仔细地品嚼,两只眼睛忽闪忽闪地眨巴,然后,把手撒开,拍着,小心翼翼地说:“我看,差不多,行了。” 老爹还是有点不放心。这是最忙碌的“双抢”季——什么时候啊,谷种已变成秧苗等待着插秧,绿豆、芝麻、黄豆、大蒜等着下地,棉苗又得拾掇,丢下自家雷追电紧般的活儿不干去给公家排队交粮卖粮,万一验不上,再拉回来,多窝囊!自个儿丢脸不打紧,人家还得笑话田家门楼的人尽干蠢驴般费力不讨好的事情。为求稳妥,百分之百凑效过关,老爹揣上一盒红旗渠烟去请老赖关照。 老赖这人很随和,从来都乐意给乡亲们帮忙。他抓起谷粒一嚼,笑着说:“牙齿咬得嘣嘣响,我看准行!” 可是,在他们忙着起场装粮上板车的时候,老赖漫不经心地抛出一句: “长征叔,你分到多少指标?” 老爹愣着了:“还有指标?” “田老师呀,打今儿起,全凭计划卖啰。粮条都发到各生产队小组里,快去找他们要。” “你可知道,我们队分了多少指标?” “总共有五六千斤哩1” 小白一听,便嚷起来:“一个队二十多户,才五六千斤,怎么够分配哟?” 老赖十分惋惜地说:“按到户的田亩数来分,唉呀,早一点晒干驾车把运去粮站就好了嘛,国家有国家的难处,政府的仓库都快满了,有啥办法呢?” 他看小白一家人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似的,很过意不去,压低声音说:“我们也想找到解决群众‘急难愁盼’的问题的法子呀!你快去找二狗。他姨家表哥是验质员,说不定会有门道。你切记莫说,是我给你指的路。” 为了拿到粮条,两个老人从黄昏跑到半夜。先是找队长,队长说按地亩平摊,他家该分二百五十斤。 “二百五?这个数字太不吉利了!”老爹一听,激动起来。 可是,队长还算是个好人。他怜惜他们家病弱老小的种庄稼实在不容易,便给他们指一条明路,说北门外几家有门子,不稀罕这几百斤粮条。老两口就到北门外去打商量。这件事,又总难免费口舌周折,到晚上十一点多钟,两个人才捧起碗在土灶门前吃饭,刚燃完的干柴泛着红光,映染着两人皱褶如沟壑般的黑里透红的脸庞。唾沫总算没有白费,拿到八百斤粮条。他们脸上的皱纹舒展了一些。 “行啦,已经不少啦!”老爹呼噜噜喝着稀饭,两天来,头一次露出一丝喜色,好像指战员刚刚只会玩一场力量悬殊的战役,虽然战绩不大,却实在难得,可以心满意足了。 “我就不明白,存放着粮食哪样不好?偏要去找人剜窟窿打洞想方设法去卖掉,要是卖空了,放在像六十年代初期过苦日子饿死人那阵子,遇上个灾荒年,就得勒紧裤腰带过日子,紧巴巴地拿绳子扎着脖子。”奶奶唠唠叨叨,拿拐杖点着地面,用眼睛斜睨着爹妈。 第66章 交公粮 “你晓得个啥球?屋里五六千斤粮食早已堆积成山,麻包布袋尼龙袋叠放堆起连脚都几乎插不下了。要是不卖,留着喂老鼠不成?你一口气吃得完啵!且还不说去年剩下的稻谷和麦子,到时候发霉了,想卖都卖不出去喽!”奶奶的话,把爹的火气撩逗起来了。 他抓起木勺子盛饭,使劲地撬发黄的焦锅巴,把锅沿敲得“啪啪”直响:“不卖的话,哪有钱?那半边侧厢房,被龙卷风掀倒的水砖土胚破瓦房只能盖点石棉瓦油毡布,不得修建成红砖混凝土平房或青砖瓦房才坚固、结实、牢靠,老少爷们才能踏实地睡个安稳觉,要是再来一场那样的十级台风,我们恐怕担心会提前上天堂到胡子拉碴的马克思那里报到去啰!娃儿他爷爷在天上也会不安,一定会怪罪我的。更何况,打小起女娃给奶奶暖脚挤着睡一张床还行,三个男娃挤在架起两条长木凳搭几块木板铺些稻草竹凉席的床上,连蚊帐都搭不起来,如今长大了,马上要谈对象了,没有像样的席梦思床哪成?还能挤在一间屋子一张床上吗?” 老爹拿起瓜瓢从瓷水缸里舀起小黑刚从露天水井挑回来不久的凉水,猛喝了几口,接着放爆竹似的“噼哩啪啦”地宣泄,竹筒倒豆子一般一股脑儿把怨气撒出来:“还有,他妈的这税收,那提成,干部工资、大队办公招待、聘请护林员、民办教师和代课老师的工资包含教师节津贴都得出钱,加上修路钱、架桥钱、修补祠堂钱、集资办学教育附加建校费,去年猪任务屠宰税、捐蛋抵出工修水库堤坝的任务啥都没交,据说上个月底刚换了个鸟官不久,新近又增加了一项酒税……” “这也要缴,那也要扣吗?这岂不成了苛捐杂税多如牛毛了吗?”小黑听得发呆了。“要是国家能够取消各种农业税收就好了,农民的日子才会好过,也才会活得轻松点儿。” “自从小白上高中小花读职高以来,我都两三年没有领到民办教师工资了,全被上缴抵扣掉了抑或提前预支给兄妹俩交了学费了。你不肯交钱,就要交猪,不交鸡蛋,大队出高价买了顶任务,差出的钱,不扣你,扣谁?!”爹说得越发激愤起来,一发不可收拾,“还有乡里摊派下来的老鼠药、杀虫药、塑料薄膜、盐酸二氢钾......三亩棉花,‘啪啪’拍板就给你派三四斤!还都是浮动过的价钱,他妈啦的!还叫人咋活?……” “算了算了,别提啦!”妈用筷子轻轻地敲一下碗边,“天塌压大家,又不是咱一家,用不着发那么大的火。我都算过了,八百斤公粮是平价,去掉农业税,再扣十来项杂费,差不多够了。全当一亩半地里没收下粮食。前几年没有杂交水稻那时候,成天啃红薯,打粮那个把月吃地瓜丝夹米饭,青黄不接时就喝稀粥,吃野菜,忍饥挨饿,怎么过来的?还不是熬过来了嘛!人,总要知个足。能多卖些加价粮就好了,一斤比市场上贵出一毛或五分,有面子的都去市场上籴了卖,唉——才这八百斤粮条......” 这时候,小花从黑影里闯进来,把手里一张小小的纸条压在锅台上,背着身子说: “卖了稻谷,卖了麦子,给我奶奶买一套保暖内衣裤和棉衣棉裤,奶奶冬天怕冷,还要给哥哥小白六百块交学费,让他去复读高四去。” 说完,她头也不回地走出去。 小黑捡起嘛那条子看,是打字机打印出来的售粮券,四张连在一起,每张5五百斤。小白夺过去,在手里翻弄着,意味深长地看着爹妈:“哼,明儿个,得三把架子车喽!” 爹把头埋在印有长城图案的大海碗里“唏溜唏溜”地喝着粥。小黑揣想这些粮条可能是二狗送来的,但这会儿谁也不愿意提起。 妈说:“俗话说得好,‘人是铁,饭是钢。’饭得吃结实些,才有大把力气干活儿。再蒸几个馒头,烙几个馍馍带上。去借车,赶紧装咧!” 小白瞪大眼说:“现在就开始装车?” 爹“啪”地把饭碗顿在锅台上,吵架似地吼道:“你当还早?十几里路哩,我怕现在粮站的车子都已经排成长龙了。” 三四十条袋子都装上板车,用棕绳绑紧前后左右捆扎实,已经后半夜了。小花不露面,两辆板车只得做出这样的分工:老爹驾车把拉一辆,小黑在后面推;另一辆由小白出梢拉,妈在后面推。幸好这花鹿村离公路不算太远,三四里垫了点碎石的泥巴路,过一条沟,就到了些许地段铺了沥青的大马路。 动身启程的时候,小花从屋里走出来,把小白的车把接过去,简单生硬地对妈说:“你是老人家了,你回去!”妈手里挽着绳子站在那里,久久没有动。她在腰里摸索了一阵,对小花说:“弟弟小红年纪最小,得照顾担待点,别比拼他。拿上钱!你没有吃早饭,到城里买碗馄饨汤喝。热了,买根黄瓜充饥。”小花没有接,拉起车子,回头机械地又说了一句:“你快回去吧!” 车子“咕咚咚”地颠簸在坑坑洼洼的村道上,从村头暗影里传来妈妈游丝般细弱无力的喊声: “小花,三娃儿——叫你爹冷静点,千万不要跟验质员吵架——” 白茫茫的夜雾在他们面前慢慢升腾起来。上弦月蒙蒙胧胧,广袤无垠的田野被淡淡的清辉笼罩着。迷蒙之中,树和草都摇曳着幽幽的暗影。虽然四个人都在默默地走路,小黑却觉得大家心里分明是畅朗的,仿佛爬过雪山趟过草地而掉了队的红军小分队马上就要赶上前面的大部队,到达圣地红色之都。夜风吹拂而过,发烧的面颊清冷起来。吃饭、装车带来的燥热的汗水渐渐消弭,胸怀豁然开阔,忧烦一扫而尽。 在此之前,小黑无论如何也想象不出,一张打印字条能为一个农家带来这么巨大的欢乐。现在他甚至觉得,这纸条比《大学生录取通知书》更显其珍贵。它能使一个农家恢复自尊,洗刷掉因为卖不出粮食而显得愚笨、可怜、低人一等的屈辱感,驱除掉如乌云笼罩心头般被人嗤笑嘲弄的不爽。此时此刻,他忽然觉得在老爹和兄妹面前,自己因为分配工作不如意而受到的委屈根本不值得一提,不应该想起...... 故乡的大地一碧如洗。它是这样如母亲般丰饶、慈爱、宽厚,它哺育了你,小黑啊,给了你可以给的一切,却从未向你索取过什么。它默默地注视着,爱抚着,却从不流露它的期待。你不惜熬夜伏案阅读,冥思写作,但你可曾想过这一切到底都是为了谁?为了什么?如果你仅仅是为了个人所谓的似锦“前途”与鹊起的名誉,那么你的文章远远脱离了脚下的土地,不接地气,那不等于丧失了灵魂么?好好热爱家园,善待家乡脚下这片给予你灵感与希望的土地吧…… 小黑正沉思着,且行且吟之际,突然听到耳畔传来一声惊呼: “绳子!” 伴随小白的惊叫,小花肩上的绳子被拽拖在车轮下,飞快地缠在车轴上。小花高高地踮起脚尖驾着胳臂,车脚“吱吱嘎嘎”地划过长长的陡坡。沉重的车轮带着巨大的惯性,一直滑到坡底下才停住。 小花把绳子从车下拖出来,气哼哼地扔给小白:“大哥,拉紧嘛,这样松着……我看,还是你高大些,你到前面来掌舵才行!” “喔嚯——妹子终于不逞能了,不当‘花木兰’,也不当‘穆桂英’了,知道‘让贤’了!”小白开着玩笑,逗趣说。 三岔路口的拐弯处,他们走过泥泞的沟底,四个人形成合力,轮番将车子一辆一辆地推拉过去。车袢绷紧了。小花站在板车后面,弯着腰佝偻着背,头低得几乎碰着路面。一尺,一尺,他们咬咬牙,捧着车帮,扒着辐条,一辆一辆的把车子送上坡,谁也没觉得路有什么坎坷难走,谁也没有牢骚和怨言…… 小黑一直在心头给自己鼓劲:一个人忙点苦点累点都不可怕,怕的是迷失了前进的方向,找不到努力奋斗的目标,看不到生活的希望。为了心中的志向,即使身陷困境,也决不能放弃。 他们终于上了大马路,喘着气在公路边歇了几分钟,擦着汗,谈几句无关紧要的俏皮话。身上像卸下担子一般更轻爽了。路边的白杨树在风中“沙沙”直响,月光被它摇碎,静静地洒落在鼓囊囊的灰色麻袋上和饱满的白尼龙包上面。唯一扫兴的事情是公路上时时响起“突突”的拖拉机轰鸣和“嘎嘎”的小四轮车喧响,所到之处,扬起一路尘土飞扬。 “走,快走!可是不早咧!人家四个轮子比咱们两个轮子跑得快咧!”老爹捂着嘴轻咳了一阵,把车袢扛在肩上,伸起脖颈,沿着铺了沥青的较为平坦的草砂公路大步向前走。 夜色更浓,月亮向西天悄悄地挪移,路旁村庄里响起了公鸡报晓高亢的啼鸣声“喔喔喔——”,不时地划破夜空的沉寂传过来。 四点半,天还没有蒙蒙亮,他们到达粮站。尽管早已想象过这里的拥挤,面对现实,他们仍不免感到惶恐。拖拉机、牛车、马车、架子车、独轮车、板车、四轮车,密密实实地填塞了粮站门前的大路,拐一个弯,在公路上延续有一里多路长。在这地方,没有人讲规矩,也没有人愿意听谁指挥,只要可以向前钻,就拼命地往前钻。后边的人趴伏在前边的车上,胳膊撑开,上身倾斜,脚踩着车尾巴,把车把子叠压在前边的板车上。 月亮和星星都落下去了。黑沉沉的黎明里,到处明灭着点点火光,跟玉龙河水面漂浮的渔船上的灯火交相辉映,若隐若现。人们抽烟提神、咳嗽、聊天逗趣、骂咧解气、说怪话解闷、谈八卦来劲——什么美女明星哪位又离婚换老公了......有人躲在墙角里响亮地咳痰。身上的热汗干了,经风一吹,冷嗖嗖的。奔波的脚步停歇下来,不由得眼涩而头重。强烈的困乏感袭上来,小黑和小白犯困了,撑起右手肘放在大腿上,用手掌托住脸颊靠在车上打盹。 刚到来的人就爱说话,说上一阵,便无聊得沉默起来,只能静静地等待,像栽种花草的园丁静待花开一样。焦虑不安,时时躁动起来,使人们的心像火烧一样难熬。人群中为了谁的轴头碰了一下谁的辐条而发出异响,就会爆发一场激烈的争吵。 时间过得很慢,像蜗牛慢慢地爬过人们的心田。东方渐渐露出鱼肚白,天忽然亮了,太阳迟迟地缓缓地向上升。不远处,郊外村庄里的炊烟慢慢地飘出,又慢慢地消失。队伍总在原地停着。人们也总在老地方靠着等着,百无聊赖。有一处平板车上,四个人玩起了扑克牌,输了的,要罚像小狗一样从车身底下钻过去。 小黑总觉得自己是在心中的残梦里。他不知道天怎么亮起来的。所欣慰的是,身后的车辆眼见得越来越多。虽然车马人流都被灿烂的阳光照着,画面浓烈而鲜明,他却仍然有一种浑浑噩噩的朦胧感。 “操他妈!几点了,咋还不开门?”听到旁边的牢骚粗鲁的骂咧声,小黑看看左手腕上的手表:“八点了,上班时间到了,为什么前面还没有动静?” 大家都激愤起来,脸上却又全都木呆着。队伍这么长,这么拥挤,谁也不想费劲到前头去打听消息。有人隔三岔五高喊着向前发问,却问不出究竟,徒然挑起更多人的烦躁。 小花侧身靠在麻袋上,不说话,没有表情,头发凌乱,脸上像蒙着灰尘。 正是大暑时节,地面像下了火。太阳热辣辣地照在身上。灰尘、喧嚣、牲口拉下的粪便、干渴、饥饿,所有这一切小黑都可以忍耐,人们有意无意留下在他身上的目光,却使他不安。这些目光,使他知道自己戴着眼镜加上穿着和举止是与大家不合辙的。孤独感强烈地从心底升上来。面前晃动着的,是吃饱了的农民。一个个袒胸露背,红光满面。小伙子不安分地窜来窜去,冲着小花那样年轻貌美的女子东瞅瞅,西望望,评头品足,还大声说俏皮话,故意爆粗口,肆无忌惮,粗野地骂人,说着不堪入耳的话。 小黑忽然非常想念自己所待的那所没有围墙的学校,一个安安静静的绿色校园,那里简直就是一片净土。在轻轻松松的铃声里迎来如海水涨潮般的琅琅读书声,度过每一个恬淡的早晨,在“丁当——”的钟声响起时,送走唱着歌声排着队伍放学回家的孩。静谧的夜晚,有时在月光下散步,有时家访,有时串门到乡邻家看电视,有时在灯下写写诗歌、散文、小说......每月十五号前可以准时拿到当月的粮票和工资,安安稳稳。如果他把全部精力用来教书,他一定能教得相当出色,赢得全体学生及家长的尊敬和校长的垂爱。 他忽然觉得,自己一下子堕入那位广播站小编辑老同学随遇而安、安身立命的人生哲学理念里。当他瞧不起她的平庸、过于现实的时候,她说:“小编辑也是需要人干的。干好,也是社会的需要。‘七十二行,行行出状元。’凡事总要有人干,就像扫大街、掏马桶下水道也是光荣的,总得要人去做嘛。都是各司其职而已。” “走啦,走啦!” 前面总算动了,一阵风吹过人海,从前向后掀起一层狂涛。人们兴奋地各自挪动车辆,急切地伸着脖子向前张望。尽管在手忙脚乱之后,车轮几乎没有前进,但大家毕竟感受到希望的鼓舞,身上抖擞起精神来。麻木的神经一旦被希望唤醒,又立刻变得急躁难忍,整颗心被凝滞的时光煎熬着。他们左右徘徊观望,抬头看天。 太阳像个大火球,一动不动地悬在头上,灼热的光芒喷薄四射。粮站围墙角落里的月季和玫瑰竞相开放,争奇斗艳。酸臭的汗味从热烘烘的肉体上蒸发出来,大家都有些熏熏欲醉,昏昏欲睡。 第67章 小花出逃 不知怎么的,忽然间,太阳缓缓西斜了,慢慢地坠下去。月亮升起,田野里荡起一缕缕轻烟。先是黄昏掩去人们的倦容,接着,最后一缕光线消失。黑暗渐次加浓,夜幕降临,长夜漫漫,这里那里亮起火星,响着呢哝的人语。人们是怎样熬过后半夜的困乏,度过冷冽的黎明,像宿营的战士一般,在曙色萌动泛起朝霞的时候,将头手抱拢垂在胸前,抵抗着最后一刻的瞌睡啊! 太阳终于再一次跃出地面,慢慢爬上粮库高高的房脊,像昨天一样,又那么定定地悬着,毒辣辣地晒着,看上去一动不动地照耀在当顶。 小黑不再一遍又一遍去看手表。表戴在手腕上,已经毫无意义。漫长的两天没有任何时间概念。在他的脑海里,时间是从验质员终于出现在他家的板车前面开始的。 噗——细长的铁钎戳进麻袋里,车子周围一片寂静。老爹盯着验质员的脸,额头高耸,眉毛上挑,嘴巴微微张开。爹看着他分别从碴子里倒出谷子和麦粒,放在掌上拨了几下,“笃笃”有声地把谷子、麦粒扔进嘴里。验质员不说话,也不留任何可以判断喜忧的表情。他嚼了几下,“呸”的一声将渣滓喷出来,麻利地从口袋里掏出半截红粉笔,以非常优美而自然的姿势,在麻袋上一连打了几个叉子。 老爹惊惶失措,失去控制。他急急地扑过去,脚在车尾上绊了一下,差点栽倒。在验质员转身的一瞬间,抓住他的胳膊,轻吼: “同志,亲爱的同志!这谷子还嫌潮湿?麦子还不够干么?” 验质员掉头瞥了老爹一眼,一声不吭地把他的手拿开,重又掉转脑袋过去。 “同志......你再钎一家伙,这谷子这卖子我晒了两个大太阳,摊得那样薄……怎么会就还不行呢?” 验质员毫不理睬,噗——把铁钎子扎进另一家的麻袋里。 老爹站在那里,脸色从铁红变成苍白。他一只手提着麻袋口,另一只手向前伸着,仿佛可怜的‘叫花子’站在人家门口乞求施舍。皱巴巴的额头滚下明晃晃的汗滴。 验质员的态度激怒了小黑。他愤愤地走过去说: “同志,这谷子和麦子究竟怎么啦?” “得晒!晒干些!要晒够一个星期。我们粮站的谷子麦子要运给边疆雪山上的解放军战士吃,得保存三年哩!不然,发霉了,怎么办?” “同志......”小黑很想向验质员讲讲道理,可是,就是什么也讲不出来。 这时候,后边车上的人大声说: “不行就拉回去晒嘛,验质员同志是公平的,不会亏人的。” 那人头上扎着黄毛巾,一边说着话,一边望着验质员“嘿嘿”直笑。 老爹怅惶四顾,希望能够得到人们的同情支持。可是,这当口,人们都只顾着自己,怕是“泥菩萨过河——自身难保”,同情心好像都已泯灭。几乎所有的人都嚷嚷起来:“不行就赶快拉走,别耽误人家的事。” 脾气很坏的老爹并没有和验质员吵架。他像一个羞怯的女人,默默地把麻袋扎好,头也不抬,煞紧车子,向旁边的人赔着小心:“受劳,借过一下,请让一让,我把车子拉出去,免得碍着大伙儿。” 走出这个队伍,他们又费了半天时间。虽然不断赔着小心,仍然不免遭人白眼。在那么多人面前,徒劳无益地拉着那么重的车回去,无功而返,心理上的羞惭和懊丧使他们不敢抬起头来见人。 又是黄昏时分,雾蒙蒙的田野传来耧铃的叮当。老爹把车子停下来,脸朝外蹲在公路边,左手捂着心口,右手从怀里摸出一支红旗渠烟,送进嘴里,再从衣兜里掏出打火机,慢慢地打着火,“咝——”地用力吸一口,烟点燃了,冒出红光,吞云吐雾之后,接着是一连串沉重的咳呛。 大家都把车子停住。小白跑到路边转悠。小花静静立在车辕里,胳膊放在翘起的车把上,车袢松松地垂在肩头。她两只腿交叉成“文”字形,赤着脚板触到晒了大半天的沥青马路地面,觉得发烫,便轻轻地点在地上歇息。没有人叹气,也没有人说话。两天两夜餐风露宿,他们像在外漂泊了近一年,蓬头垢面,神情沮丧。 小黑颓然地坐在一堆沙石上。他看着苍茫的大地在眼前展开博大美丽的剪影,犹如一幅天然的巨大的画卷映入眼帘——村庄和树木映衬着,挂在浅灰色的天幕上;归鸟成群,给空旷的天苍穹撒上一片隐隐的黑点;井塘像一面明晃晃的镜子安放在古老的香樟树和桂树旁边。 两天来,他的记忆混沌不清,就像没有图像的电视荧屏。晚风吹过,丹桂飘来一缕缕清幽的香气。他觉得自己的意思才开始苏醒。他扳着手指头,计算离开学校的天数。他吃惊地发现已久过了一个星期了,明天就是第八天了。他非常非常想念学校,想去工作,想站在讲台上向学生们发表热情演绎的讲话,就像鱼儿有自己的水域一样,他也有一片自己的天地。尽管他始终觉得“塘小养不了大鱼”,然而,在那里他不是一个多余的人,不是一个没有价值的人。他倏地想起那个平庸的小编辑,竟然涌出从没有过的如水柔情。他二十多岁了!他这样对自己感叹,也该需要一个温柔的女子热诚的爱来滋润抚慰孤独寂寞空虚的心灵…… 一辆小四轮拖拉机从镇子里开过来。两盏车灯劈开沉沉暮霭,使周围的夜色一下子变得更浓重。拖拉机在离他们两米远的地方慢慢地减速晃动,“吱——哐咚......”,在公路旁停了下来。车子没有熄火,发动机仍在“轰隆隆”地响着。 小黑看见二狗和“小咕噜”从车上跳下来。“小咕噜”犹豫了一下,就站在车头的暗影里,默默地向他们张望。二狗大步流星走过来,仍然是大腔大调毫不在乎的样子,边走边嚷: “怎么回事?没验上?粮食没卖掉?” 他见没人接腔,就继续嚷道: “怎么不上东仓乡粮站交?我给小花交代过的嘛!来,扒车,给我装上。我去交。‘小咕噜’,快把车打过来!” “小咕噜”坐上驾驶台,“轰哧轰哧”地将车调转头,打过弯来。 老爹蹲着没有动,小花也没有动。小白喊了一声:“爹——” 这时候,“小咕噜”和小花隔着拖拉机头站着。虽然他们都站在暗影里,小黑却觉得像小花的眼睛里闪跳着火星。她对着“小咕噜”的脸热辣辣地望着,眼神充满哀怨。小黑从来也没有发现过妹妹小花的眼睛这样暗送秋波,楚楚动人。在这样的目光下,“小咕噜”有些慌乱。他把头抬了两抬,终于低下去,仿佛在查看轮胎。 老爹慢慢地站起来,不慌不忙似地说 “这谷子跟这麦子,不卖了。” “真的不卖?”二狗惊疑地反问。 “一斤不就差那么一毛或五分钱嘛?我——今后弄到集市上去卖哩!” “爹!”小白急不可耐地说,“这一千斤就得损失好几十块呀!” “家里活儿要紧。毒日头火茬子不等人,二季稻、绿豆等,错过一晌就错过一成收入哩!” “爹!”小白却仍然不甘心地嚷着。 小花却已经不吭声地解了煞车绳,朝“小咕噜”招呼说:“搭把帮手!” 二狗立刻跑过去,低下头,把身子钻在麻袋底下,哼一声,扛在车帮上。 老爹突然腾地跳起来,用手抓着麻袋角,厉声喊道:“放下!给我放下,不卖就是不卖!” 爹越发态度坚决,小花越发分毫不让。一个推,一个拉,“通”的一声,麻袋跌落在地,摔开一条大缝,金黄的谷粒洒落在公路上。 老爹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双手叉腰,冲着二狗和“小咕噜”,使足劲吼道:“给我滚——都给我快滚开——” 二狗忙叠声地说:“叔,对不起,这干啥嘛?长征叔,我们又不是卖驴肝肺的,田老师,真对不起,惹你生气,惹恼了你,划不来。”然后,他气昂昂地冲“小咕噜”挥着手说:“走咧!我们走!” 在拖拉机转头的时候,小花喊着:“‘小咕噜’,我坐你的车回家!”“小咕噜”没有应声。小花去扒拖斗。小白拖着她的胳膊喊:“妹子!妹妹——”,小花看见哥哥小白哭了,眼泪顺着脸庞沿着鼻洼往下淌。她的心立即软下来,慢慢地松开手,任凭小白拉着她,在公路上气狠狠地站着。 第二天,小黑洗完衣服,准备明天登程返校。他到村办公楼去,打了一个电话给校长。 “曹校长,我想通了,决定服从您的安排,去进修学校参加培训。” “好哇!你直接去进修学校就行了,我帮你请了假。”校长换了一种温和可亲的语调说话,“哦,我差点忘了,恭喜你啊!田乌蒙老师,你写的《相见在二十年后》那篇文章参加全国语文教师范文写作大赛荣获了一等奖,我在此表示热烈祝贺!全县仅两名教师获得国家级奖,另一个中学教师获了三等奖,你是最厉害的。” “谢谢校长夸赞!”小黑激动得拿起话筒的手都有点儿颤抖了,热泪不知不觉地夺眶而出,顿时感觉到一种莫名的幸福和自豪,大有“诗仙”李白吟叹的“天生我材必有用......仰天大笑出门去,我辈岂是蓬蒿人”的那种意味。 “田老师啊,我代表学区党支部和校委会,决定正式通知你,你下个学期就调入花铺联校任初中语文教师,凭你的才华和能力适合当中学老师,以前让你上山下乡村锻炼生存意志,委屈你了噢!这个学期你就在抱龙岭鹧鸪湖那里坚持干完吧!” “好的!承蒙校长您看得起我,我一定会竭尽全力好好干的。感谢校长栽培!再见!” 挂了电话的那一瞬间,小黑觉得心里像是有一只小鸟儿要展翅飞翔。他在办公桌上果然找到了一封荣香椿寄来的信,还好只在村委会搁放了两天,没有丢失,也没有人拆看。他捧着这封信,有生第一次感觉到爱情的冲动,觉得很温暖,突然觉得荣香椿才是他在这个世界上的亲人。此刻,他觉得有许多话想对她说。他想到结婚,想到需要一口小高压锅,一张圆桌,与她举案齐眉,相对吃饭。——那桌上所摆的饭食都是这样在农民的车上排过几天队,这样经过验质员的铁钎检验,达到合格标准,收进仓,然后通过碾米加工而成的。 老爹借了舅家的牲口来,现在又去借耧耙。 妈下地去拾掇棉花苗。 小白等着搬耧耙,手里攥着布袋,靠在一大堆晒干的油菜秆上睡着了。他伸腿拉胳膊歪在地下,嘴里淌着长长的涎水。 奶奶照样拄着拐杖,搬一只小木凳,坐在家门前柑橘树、白杨树与桂树交织成的阴凉里。 庄稼院里静悄悄的,麻雀啾啾喳喳,慢慢地落下来,一边啄食谷粒,一边机灵地抬头观望。 这时候,一阵轰隆轰隆的响声传来,“小咕噜”把拖拉机开到门口来。小花跑进院子里喊:“小白!小红!快来帮忙噢!” 小白赶紧从油菜秆上跳起来,好像早已知道似的,不等小花吩咐,便蹿进堂屋去扛麻包。“小咕噜”站在院门口,脸色仓皇,不安地搓着手。小花喊:“黑葫芦,你手上有胶水还是面筋,搓个没完?!还不快过来帮忙!” “你怎么又多给我起了个外号?”“小咕噜”的脸色呈现出羞赧,冲着小黑和奶奶笑了笑,就帮助装车。 小黑走过来,问道:“怎么?要搬去卖吗?” 小花“嗳”了一声。 “爹同意了么?” 小花又“嗯”了一声。 奶奶不放心,戳着拐棍想站起来。小花露出一脸笑容,说:“奶奶,您坐远些,免得撞着。” 几十袋粮食把车撞得高高的。小花爬上去,用绳索四面绑紧,把煞绳拽紧在手里,喊了一声:“走起!”拖拉机就立马开动了。 小花在车子尾箱上摇晃,手把碰在脸上的树枝拨开,上了村道,兴头十足地扭回头,向跟在后面追随着目送的小黑招手:“二哥,你走,回去呗!我没空,不送你了!” 庄稼院里又恢复了寂静。小黑总觉得小花这样高兴,定有什么原因。 忽然,他看见二狗懒洋洋地靠在马路对面的一棵洋槐树上。他面色那样难看,好像正发着疟疾。他诧异地问: “二狗哥,没出门?” 二狗“唔唔”了一句。小黑看见他精瘦的黑脸上留着鲜明的泪痕。 “跑了!他们下广东去了。” “你是说‘小咕噜’跟小花他俩吗?” “我披着血布衫子干,三十多岁了,容易吗?......” 小白在大门口晃悠,两手斜插在口袋里,嘴里吹着口哨。小黑觉得他似乎什么都知道,就严厉地问道: “哥哥,妹子真的南下广东去了吗?” “嗳。” “唉,他们......” “他们合伙跑生意。” “倒腾那谷子麦子——” “到那边卖,那边——” “你可知道他们还跑什么生意?” “贩卖黄豆,贩大米,贩猪仔,可多啦!” “她怎么跟一个小伙子跑生意?” 二狗叹了一口气: “不瞒你说,小黑,他俩在学校就对劲儿。‘小咕噜’顾着我,犹犹豫豫。这如今......也好,我反正过墙了,过欠了。” 小黑似乎觉得小花是该独立寻找一条别样的路走,可是,这算不算一条光明大道呢?他心里很乱。他觉得事情不应该是这样子的。 二狗神情恍惚地立在那里。本来是一条精明利落的汉子,现在面色灰暗,形容枯槁,一下子像老了十多岁。小黑忽然发现,他的抬头纹很重,眼窝很深,眼睛很大,肩头仍然是紧巴强悍的。现在,他才看出小花在这个汉子心中的分量是那样重。 这时候,“小咕噜”的四轮拖拉机在公路上马不停蹄地向南方奔跑。小花仰面躺在车顶上的一个洼坑里。农历七月的阳光照在她年轻俊俏的脸上。她的头发像一堆乌云,蓬蓬松松地堆在装满谷子的麻包和装满麦子的尼龙袋上,健壮的身躯舒展开来,肌肉和高耸丰满的部位随着车厢颤动,浑身散发着青春的活力。 天气真好。田野上风很恬淡柔和。行道树上的叶片在头顶上“哗哗”闪过,好像疾飞的绿翅鸟。 小花安详地闭着眼,嘴角抿着一个冷峻的微笑。也许,她在想:这会儿,老爹正在田埂边栽种绿豆吧,秋天里还会有好收成,粮食棉花可更难卖了。 第68章 鹧鸪湖的白月光 教书匠小黑穷愁潦倒,十分落魄,只好返回到抱龙岭村这个鸟不下蛋的山旮旯里。小黑万万没想到,自己竟被村民们起了个外号叫“倒霉熊”。可能是他失恋受挫猥亵不成的事情被谁走漏了风声。 学校里寄住着一个又穷又老的单身汉,名叫欧阳土鸡。平常难得听到村里人呼叫他的正名,不管男女老幼,都直呼他的绰号“土狗”,后来不知怎么回事,又增添了一个不中听的外号叫“日本鬼子”——先前他爹给他取的名字叫欧阳天日,他的名字当中有一个“日”字,加上他出生在日本侵略者大举进犯中国刚好路过莲城县那时候,爱逗乐开玩笑的人们就拿他开刷,给他取了诨名“日本鬼子”,宣泄一种对他瞧不起不把他当中国人看的情绪。后来,他娘无奈地把他的名字改成了欧阳土鸡。 不过,他也不怎么在乎,随便别人如何呼叫他,在背后戳着脊梁骂他“穷鬼”、“懒鬼”、“赌鬼”、“酒鬼”、“活鬼”,说他“人不像人鬼不像鬼”,活在这个世界上纯属多余,纯粹是在浪费粮食,光知道吃喝拉撒睡,却不想干活,更别提“不思进取”了。有的人干脆在背地里把他欧阳土鸡跟小黑两人并称为两个字“狗熊”。 在二十世纪九十年代,抱龙岭村这个弹丸之地位置处于全镇最偏僻边远闭塞的角落,自从开村一千多年以来从未通车,没有修筑一条可供四轮车通行的村道,交通极其不方便。只因抱龙岭村的村民曾经与邻近一个上千户达五千多人的李姓大村的村民为争山林争水源发生过宗族械斗,邻村的民众在交界必经之处挖断了山路。由此,造成村子里越来越艰苦穷困,单身的男子也越来越多,人长得都还有几分帅气,却显得越来越缺乏教养,不懂得尊重他人,喜欢穷开心地互相取外号逗乐子。 时运不济的小黑稀里糊涂地被“发配”边疆充军,便也加入了山旮旯里惹人啼笑皆非的“快乐大本营”。小黑追悔不已,只因他那封建的老爹再三强调必须等他已经年满二十三岁的大哥小白先完成结婚的任务以后再才允许他小黑谈恋爱。 小黑实在憋得慌。他已经年满二十岁了,上回在一次醉酒后失态,做了一回“猪八戒”,莫名其妙地冲动,跟樱子发生过一夜情,尝到了爱情的美妙滋味,后来对自己一见钟情的姑娘牛月仙产生激情,动手动脚,搂抱和触摸了一下她的胸部,被人家拒绝之后竟然还遭到她当警察的男朋友落井下石。月仙的男朋友仗势欺人,耍着在派出所当警察的威风,气愤之余,帮月仙姑娘告黑状,反映到教育管理站和区公所他当亲戚的领导那里去,说他小黑猥亵未成,但侮辱良家女子已成铁定的事实,道德败坏,哪儿有当老师必须具备的高尚道德? 自此,小黑先生被别人戏称为“流氓先生”,被认定为“生活作风不正派”,开始遭殃,活受罪,踏上了进入黑夜的漫长旅程。 他不断地忍受煎熬,只能怪自己运气不够好,遇上一个被别的男人玩弄抛弃过从而不要脸的女子才遭此一劫。他心底也怨恨父亲,悔恨自己不该着急去搞什么自由恋爱,而应当等到法定结婚年龄二十二岁以后再才实行传统的明媒正娶。他暗暗庆幸自己没有扣上“猥亵妇女罪”这顶帽子,否则锒铛入狱,开除公职,更加声名狼藉,后果不堪设想。 小黑来到鹧鸪湖畔的抱龙岭村,宛如山谷里升起了一轮朝阳,为整个古老的小山村带来了活力,仿佛平静的池塘里突然扔下了一块大石头,激起了一圈又一圈的波纹,随风荡漾开来。从来还没有一位正规的师范学校毕业生正式的国家公办教师驻扎在这个村子里来开展工作,小黑偏不信邪,觉得同行对这蛮荒之地视为畏途颇为可笑。 他决心要挑战命运,战胜自己,像苦行僧修炼那样,打算扎根在这穷乡僻壤,与穷山恶水相伴,磨练自己的生存意志,住上三四年,等于上了社会劳动大学。 大伙儿议论纷纷,都弄不明白,他是不是脑子里进水了,神经病发作了,猜测他肯定有什么问题,要么身体哪个部位存在什么缺陷,瞧稀奇古怪的猩猩一般看待他,要不怎么放着环境条件都好得多的地方——镇中心学校不待,干嘛到这鸟不拉屎的穷山旮旯里头来呢? 对于尚未娶亲的小黑来说,在这小山村里还特别具有吸引力。许多村民嘴上不说,心里却挺羡慕他,觉得他旱涝保收,有稳固的“铁饭碗”,生活有保障,衣食无忧,算得上一个“香饽饽”,经常有未出嫁的老姑娘或少女在学堂边晃来晃去,引得他蠢蠢欲动。 小黑自己本身是农村里土生土长的农民,现在从城镇返回乡下,像是回到原点,回到童年时代的故乡,只是身份由原来的学生变成了如今的“孩子王”。 乡下老家留给他的印象是那么深刻,对于在苦水里泡大的穷人家的孩子来说,饥饿、干渴、劳累、疼痛的感觉始终记忆犹新。七岁上学的时候,小黑不得不穿打着补丁的开裆裤,还从来都没有吃过一顿香喷喷的白米饭,老是啃红薯或吃大米掺和红薯丝煮的稀饭,长年累月除了过节和家里来客人,总吃不到肉食。 当过国家干部退休的五爷田土星有个孙子与他同龄,家里每天都能开荤和吃上白米饭,惹得小黑好嘴馋。如今小黑虽然能够拿国家工资,每天都能吃白米饭了,可是他却难以找到那种幸福的感觉了。只是在忆苦思甜的时候,他的心头才会浮掠而过一丝知足常乐的感觉。 呆在边远山村里的日子实在平淡乏味,单调至极。白天干正经工作,有一大群娃娃在身旁呼来唤去吆五喝六嘻嘻哈哈,小黑还不觉得孤独寂寞,可到了晚上,没有别的文化生活填补心灵的空虚,只有从山外边带进来的五本书——《静静的顿河》、《百年孤独》、《红高粱》、《白鹿原》、《叩开成功之门》陪伴自己。一盏白炽灯悬挂在小屋子里,洒下昏黄的灯光,显得十分暗淡、冷清。窗外,有一棵橙子树,枝繁叶茂,一根修竹叶影婆娑,默默地与它作伴。 更糟糕的是,寄住在学堂里的老单身汉“土狗”——正名叫欧阳土鸡,经常捣蛋,每隔不久就把安装在对面他屋子里头的电闸开关打下来,弄得整个学堂里一片黑暗,小黑叫苦不迭怨愤不已,想看点书或写写文章都没法弄。 该死的土狗,好像他是全村无产阶级的代表,总要造反闹革命,老爱闹腾嚷叫吵骂,在村里头总是每喝一回必醉无疑,喝得酒力发作醉醺醺之际,便“呜哩哇啦”地开骂了,也不知道他到底在骂谁。他只顾自己来劲,尽兴地吼骂,像是鬼哭狼嚎,似乎在宣泄他对社会生活强烈的不满和怨恨。小黑仔细地侧耳倾听,隐约地捕捉到一些信息。 “天老爷,你太不公平了,为什么别人家有吃有喝有要,有老婆有儿子有房子有车子有票子,而我却什么都没有?这到底是为什么?我本来可以出去当兵安排工作有出路的,却被别的活死人给换走......” “土狗”无了无休的叫骂吵得人心烦意乱,失恋过几回的小黑备受折磨,更加心情压抑郁闷,有苦难言。 小黑痛苦地回忆起自己第一次真正初恋的对象不是刘苗,也不是田禾,而是从师范学校毕业的小师妹,比他低一届晚一年毕业的校友萧白杨。在他眼里,她年轻漂亮,苗条而不失丰满,眼睛大而亮,浑身上下散发着迷人的魅力。当时,同在一个学区工作,他对她暗恋已久,他待在镇中心学校工作,而她“小白杨”却在离集镇三公里外的山村小学任教,相对而言,他小黑还有点优势。尽管离得并不远,他羞于表达,不好意思去会面,只给她写了一封信试探了一下。在信中,他透露表白自己对她的爱慕之心,表示要跟她结交一个好朋友,问她愿不愿意跟他处对象? 没过多久,他收到一张明信片,上面有她亲笔写下的两句委婉的拒绝:“你迟到了!天涯何处无芳草。” “你们那些贪官污吏,官官相护,天下乌鸦一般黑,都该死该杀,该千刀万剐!只要有钱塞给你们,就什么事都做得出,全都来欺负我这个贫农出身的孤儿,就因为我老子母亲走得早,你们就不安好心,收别人家的黑钱,昧着良心换别人出去当兵,吃‘国家粮’,让我在这里丢人现眼,吃了上顿愁下餐······” “土狗”还在不知疲惫地吼着,像疯狗一样“汪汪汪”地叫个不停,什么不堪入耳的脏话粗话全都像泼洒污水似的倾泻在静寂的山谷里。 小黑的心头不断地涌起苦涩烦恼的滋味。他第一次写情书给过去师范学校的校友萧白杨,得到的回复如同给了他当头一棒。他第二次斗胆去追求同在一个单位上班的小师妹阿红,遭受冷漠地拒绝,人家早已名花有主,被在南湾镇当国税分局副局长的干部相中,跟着当官的吃香的喝辣的享福去了。 上回,小黑看上了那位在莲河小水电站工作的姑娘牛月仙,刚想有点进展,可是因为醉酒,小黑急于求成,不顾一切地搂抱了人家姑娘,摸了几下,结果遭了殃,被扣上“生活作风不正派”的帽子“发配”到远离小镇的交通死角最边远的抱龙岭村来了。 不过,这个村庄依山傍水,靠近一条长龙似的莲河侧畔。那里有一层层的梯田,在或青或黄的稻浪翻滚之际,风景美丽如画。山冈上挺有层次感的茶林,在云雾缭绕之际,也美得如诗如画。 半边月亮挂在山巅上方的半空中,洒下清冷的光辉,寥落可数的几颗星星眨着眼睛瞅着小黑的狼狈相。 为了驱遣心头的寂寞忧伤苦涩与烦恼,他漫步走到山村小学附近的露天水井边,双手捧起泉水洗了一把脸,碰巧遇到一个年龄大约二十七岁的女人来挑水。 那位漂亮的少妇主动地同他打招呼:“小黑弟弟,我家刚泡了一壶谷雨茶,酿了一缸糯米酒,欢迎你到我家里来坐一坐,喝杯茶,尝尝甜酒。” 她的话音好耳熟,犹如银铃般清脆悦耳。她模样儿长得十分俊俏,嘴巴说话挺甜美,显得非常可亲近。 小黑仔细打量了一番,认出对面挑着一担水桶的女人,是跟自己打小放牛时见过的邻村花鹿村的美女金秀莲。两人从小放牛时就认识了,还在同一所小学堂里读过书。她经亲戚介绍嫁到抱龙岭村里来,生了一对龙凤双胞胎,取名叫山青、水秀,原本过着幸福安宁的生活。 不料她的丈夫前年不幸突发心肌梗塞的疾病,撇下她和孩子驾鹤西去了。金秀莲哪堪承受如此重大的打击,犹如晴天霹雳,半边天都塌下来了。家里的顶梁柱没了,生活平静得就像一潭死水。金秀莲自此很长时间都失去了笑容。 金秀莲的儿女都在村里的学前班上学,正好小黑任教三年级之外兼教学前班的语文。山沟里学生家长的热情,他早已强烈地感受到了。刚来这抱龙岭村小学任教不久,就有几户人家纷纷邀请他到家里去吃饭。在邻村当民办老师的同事欧阳长河,村支部书记江小龙,屠夫佬孙大兵等都分别先后请他去喝了一壶。小黑初来乍到就受到热情款待,心里略感欣慰。 为了排遣心里的烦恼和忧愁,小黑信步走上前,同金秀莲打招呼道:“谢谢你的好意!我来帮你挑水吧!” 金秀莲爽快地搁下担子,小黑接过来打水清洗了一下水桶,装满两桶清澈纯洁甘甜的泉水,挑起来就甩开臂膀晃悠悠地行走在青石板小径上。 夜色真美。蛙声如潮。月色笼罩下的小山村,显得静谧如诗。鹧鸪湖的白月光很美。月亮连同青翠的山峦倒映在露天水井里,像一幅水彩画。小黑走动时,月亮似乎跟着走,倒映在水桶里,闪烁着迷离的光芒。金秀莲走在前面带路,踏着拖板凉鞋迈开双腿踩在青石板上,发出有节奏感的声音:“嘁嚓嘁嚓......”,好像一支小夜曲。偶尔传来几声狗吠,打破了夜空的静寂。 不知多少个宁静的夜晚,小黑曾经心潮起伏,思绪万千。他心头始终萦绕着一个梦想,他发疯般地想着凭借自己手中的一枝秃笔写出藏之名山的文学作品。可是,每当他端坐在书桌前面对一堆稿纸时,脑袋里却一片空白,连手里的笔也呆滞了,钢笔里的墨水都仿佛凝固了,无法在纸面上流淌。他不知多少次面对天空发呆,面对书桌上的稿纸慌神,他甚至不敢独坐在书桌前,免得写不出东西的尴尬折磨得令人难受。 可是当他卧躺在床上沉思时,思维又好像自动地活跃起来,一颗心仿佛要飞腾到伟大祖国的首都北京,一种追求崇高理想肩负使命胸怀大志的情怀使他久久无法入眠。 尾随金秀莲走到一座青砖瓦房前,小黑突然看见一个黑影从屋后侧一晃而过,小黑不由得心里一惊:莫非有鬼? 他发愣似的盯着黑影晃过的方向。金秀莲推开房门,小黑挑着水进了屋。金秀莲利索地把木门紧闭上了。 两个孩子已经早早地入了睡,屋子里静得出奇,墙壁上的挂钟发出的声响清晰可辨,村庄里的狗吠依然此起彼伏。小黑仍然有些害怕,不是怕撞见鬼,而是怕被别的活人发现,在背后嚼舌根说些难听的话。 凉风习习。蛙声鼓噪如潮。窗外黑漆漆的,屋内却灯火通明。热气腾腾的红茶端上来了,果盘里,花生、瓜子、糖、饼干、水果一应俱全。尽管屋子里显得有些简陋,装裱、陈设等却体现出家的温馨。墙壁上挂着一张偌大的中国地图,粘贴着一幅北京天安门的图景。热情好客的女主人特地炒了一盘血鸭和一碟花生米用来做下酒菜,打来了一碗香甜可口的糯米酒。小黑被淳朴的民风熏得心里暖暖的。 两人闲聊了一阵孩子的学习和生活情况。失意郁闷憋屈已久的小黑像是寻觅到知音,平常话语不多的他竟然口若悬河,海阔天空,谈得十分投机。 小黑尽情地品尝着香喷喷的茶,尽兴地畅饮着甜滋滋的酒,望着秀色可餐的女人,迷离闪烁的彩灯,他不知不觉地陶醉了,忘却了生活当中存在的忧愁、烦恼。 “茉莉姐,你独身一人拖儿带女多不容易,你男人走了那么久了,就不想再找一个伴侣热热炕头,免得一个人孤单寂寞,长夜难熬,日子也会过得滋润些。”小黑斗胆试探她的心思。 第69章 谁把我当人看 他发愣似的盯着黑影晃过的方向。金秀莲推开房门,小黑挑着水进了屋。金秀莲利索地把木门紧闭上了。 两个孩子已经早早地入了睡,屋子里静得出奇,墙壁上的挂钟发出的声响清晰可辨,村庄里的狗吠依然此起彼伏。小黑仍然有些害怕,不是怕撞见鬼,而是怕被别的活人发现,在背后嚼舌根说些难听的话。 凉风习习。蛙声鼓噪如潮。窗外黑漆漆的,屋内却灯火通明。热气腾腾的红茶端上来了,果盘里,花生、瓜子、糖、饼干、水果一应俱全。尽管屋子里显得有些简陋,装裱、陈设等却体现出家的温馨。墙壁上挂着一张偌大的中国地图,粘贴着一幅北京天安门的图景。热情好客的女主人特地炒了一盘血鸭和一碟花生米用来做下酒菜,打来了一碗香甜可口的糯米酒。小黑被淳朴的民风熏得心里暖暖的。 两人闲聊了一阵孩子的学习和生活情况。失意郁闷憋屈已久的小黑像是寻觅到知音,平常话语不多的他竟然口若悬河,海阔天空,谈得十分投机。 小黑尽情地品尝着香喷喷的茶,尽兴地畅饮着甜滋滋的酒,望着秀色可餐的女人,迷离闪烁的彩灯,他不知不觉地陶醉了,忘却了生活当中存在的忧愁、烦恼。 “秀莲姐,你独身一人拖儿带女多不容易,你男人走了那么久了,就不想再找一个伴侣热热炕头,免得一个人孤单寂寞,长夜难熬,日子也会过得滋润些。”小黑斗胆试探她的心思。 金秀莲的眼睛像一池春水,洋溢着兴奋,闪着盈盈的波光。她柔声细气地说道:“我肯定会有生理饥渴,当然想找个男人,但是我决不能随便找一个打伙凑数了事。我得找准一个合适的人来做伴侣。” “哦,谁要是娶了你,一定会很幸福的。我给你做一桩好事,介绍个对象,怎么样?” “那好啊!你讨亲了吗?” “还没有。”小黑生怕她误会,赶紧补充说道:“我的表哥——我舅舅的大儿子杜荣华快三十岁了,还没有讨老婆。他长得高大帅气,高中毕业,没考上大学,就因为家里穷了点,谈一个吹一个,一直没成事。我都替他担心了,想把他物色给你,你愿意吗?” “嗨——”她叹了一口气。“你不知道,我要再找半路亲有多难,何况死老鬼还想跟我争小孩子的抚养权,争财产,我要是改嫁到别的地方去,就得把孩子带走,不然就什么也没有了。可带着不是自己亲生的孩子,人家会嫌是个累赘,两个拖油瓶,背个大包袱,心里会不舒服,太麻烦了!” 突然,屋子里的白炽灯泡烧毁了,灯渐渐熄灭了。金秀莲站起身,点燃了一支白蜡烛,整个屋子像是笼罩在轻纱之中。她走到卧室里去,换了一套薄如蝉翼的睡衣,出落得像出水芙蓉,勾起了小黑的欲望。 在那一瞬间,二十岁出头的小黑莫名其妙地感觉到一阵强烈的生理饥渴在脑海里翻涌、升腾。揣着突如其来的冲动,小黑一面在心头拼命地提醒压抑自己,不能生邪念起歹心,责骂自己不争气没出息,简直是在堕落,一面却像铁钉被磁石强有力的吸引力粘附靠拢似的,身不由己地趋向贴近站在卧室门口的金寡妇。 “黑夜里漫长的等待,多么令人难以忍受煎熬。我知道你也好想那个了,就看你有没有胆量。”这句带挑逗性的话语激起小黑不顾一切地凑上前。 她的妩媚、成熟、柔情合拢一起,简直就是美丽女神的化身。小黑从来没有经历过刻骨铭心的恋爱,觉得朦胧的彩灯闪烁,红绿相间的灯光交相辉映中的金秀莲,就是从油画中走下来的蒙娜丽莎,就是脱胎换骨复活的维纳斯,就是穿越时空从天而降的古典美女西施。 金秀莲在床头的梳妆柜上点燃了一对红蜡烛。小黑似醉非醉,坐在铺着红被毯的席梦思床上,无奈地安慰自己,努力寻找托辞借口,竭力为自己开脱。他明明知道自己将来不会招为上门女婿,也不可能下决心迎娶金秀莲,倘若不控制住自己,一旦发生了一夜情,这不可告人的秘密泄露出去,非但自己会身败名裂,弄得无地自容,还会牵累金秀莲难为情,无法面对众多乡亲和一家老小。 小黑如坐针毡,心底直发慌:我不能这么兽性大发,我要是做了猪狗不如的事情,是严重违背师德师风的。我无论如何,都得坚守道德的底线。 屋外那个黑影,不知还是否在外面晃荡。他到底是谁?究竟要干什么?小黑的内心在痛苦中煎熬、挣扎不已。 金秀莲打开了彩色电视机,荧屏上播放出电视连续剧《围屋里的女人》,讲述寡妇们渴望爱情的故事。 “不妙!”小黑内心里嘀咕了一声,立马转身想要离去,抑或伸手遮住眼睛不去看那引人入胜感人肺腑的画面,可是目光透过手指的缝隙,却实在忍不住不去看那令人猎奇的镜头——女一号演绎的寡妇正在跟男主角厮混拥抱热吻如痴如醉,激情像烈火一样点燃了。小黑的身子无法控制,不听使唤,像是木偶钉在那里,无法挪移开来。 他不停地敲着心鼓:我不能没有良心,决不能不知廉耻······不然,我就不是人,我就是畜生!我就成了混球,我就变作了魔鬼······ 金秀莲像女仆一般,双手捧着脚盆,打来了温度适宜的热水,为他细心体贴地擦脸,洗脚,按揉肩背,让他解乏,感觉惬意至极。 小黑仿佛看到素来神往崇高的自己摇身一变,显得面目全非——人不像人鬼不像鬼,像是被狂风掀起飘荡在半空中的一只蝼蚁,在随风下沉,在悄无声息地往下坠落,跌进了沼泽地的泥潭里,无法自拔,掉入了万丈深渊里。 渐渐的,他的眼睛湿润了,不知是激动还是感动,心里的滋味是苦涩还是甜蜜。 “我喜欢你,秀莲姐,我想娶你做我的老婆,一辈子跟你生活在一起,好好报答你。”小黑的心窝里流淌出真情。他鼓起勇气,如泣如诉,伏在她的肩头,一把搂住了她的腰。 “不可能的,我不能太自私,不能害了你。”金秀莲委婉地拒绝了。“我知道你眼下只是需要一个女人陪伴照顾解除寂寞而已,我甘心情愿为你服务,不怕别人骂我,诅咒我,我也不稀罕真的能够跟你结婚成为一家人,我只是把你当作娘家那边的弟弟一般招待你,照顾你。有你刚才这一番话就足够了,我已经心满意足了。要是你实在着急,又肯乐意找一个农村姑娘的话,我就把侄女——山青他大姐林红豆外号叫‘小豆子’的姑娘介绍给你,做通她的思想工作,许配给你,怎么样?” 小黑心想:友爱互助正是幸福快乐的源泉。于是,他点了点头,爽快地答应了。 窗外,忽然起风了,天气转凉了,空中飘起了淅淅沥沥的细雨,如针尖般打在瓦片上,溅在芭蕉树叶上。屋顶上传来小花猫啼哭般的呼叫,仿佛幽灵一般。 “啪——啪!”金秀莲猛地拍了两下手掌。一会儿,大门开了,从房子外面走进来一个貌美如花的乡村姑娘。她发现了小黑,忽然伸手掩面,转身就要躲出去。金秀莲迅速走上前,拽住她的胳膊,她没有挣脱,只好慢吞吞地挪动脚步走过来落了坐。 小黑立马觉得眼前的美女有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好像在哪部影片里见过,仿佛她就是那部电影里的女主角。突然,他的脑海里灵光一闪,哦,想起来了,就是《那山那人那狗》里面的山村姑娘。 “你好!我的名字叫林红豆,高中文化,但没有毕业,是个农民,打工妹,今年刚满十七岁,在家待嫁。”姑娘大大方方地自我介绍道,没有了刚开始露面时的那种羞涩美。 小黑的脑海里幻想起《魂断蓝桥》里的生活画面,男女主人公一见倾心,闪电般的恋爱、结婚,充满浪漫的激情与冲动,令人心驰神往。他莫名其妙地喜欢上眼前这位犹如电影明星般吸引人的乡村姑娘,仿佛在荒凉的沙漠里艰难跋涉的旅行者突然看到了一潭清泉,不由得眼前为之一亮。满脑子充满艺术幻想的小黑立即变得开朗健谈起来。 金秀莲找个借口出门到外面去了。屋子里只剩下小黑和红豆姑娘。经历多次失恋挫折打击的小黑鼓起了勇气,大胆地伸出双手,一把搂住了纯朴的红豆姑娘。她没有挣扎反抗,柔顺地偎依在他的怀抱里,任凭他爱抚、亲热。渐渐的,小黑紧紧地抱住了她,像跳贴面舞似的,向卧室里的大木床轻轻悄悄地挪移。 小黑幻想自己成了荒岛上渴求温暖的盗火者,在寒夜里偷偷地取走了爱的火种。 小黑忘掉了周围的世界,红豆姑娘似乎也忘记了置身何处,忘掉了周围的一切。林红豆面若桃花,脸色红润,在朦胧的灯光中显得越发漂亮、诱人,毫不亚于电影明星。在那一瞬间,小黑搂抱着年轻美貌的姑娘,觉得自己成了世界上最幸福的男人。 过了大约半个钟头,窗口有个黑影不时地晃过。小黑猛然一惊:我怎么啦?我竟稀里糊涂鬼使神差地跟迷人的“小豆子”姑娘一见钟情,上了床,幸好孩没有把生米煮成熟饭。 他开始感到愧疚、悔恨,为自己好酒贪杯贪婪女色而自责不已。现在既然还没有造成木已成舟的后果,没有已经酿成大错,就还有回头路可走,就得赶紧刹车,悬崖勒马,不然就只能将错就错,索性娶她为妻算了。否则,他觉得无法原谅自己放纵的行为。 不久,小黑坐立不安,赶紧悄悄地离去。吱扭——木门发出轻微的响声,林红豆姑娘还是知晓他的举动了,走过来拽住他的手臂。此时无声胜有声,小黑敛声屏气,轻轻地拨开她的手,转身走出了大门。 夜空黑漆漆的,没有月光,也没有星光,连萤火虫的影儿也没有。小黑长这么大以来好像从没有见过这么黑得伸手不见五指的夜晚。四周静得出奇,房屋里的灯全都熄灭了。 “呱呱......”田野里蛙声如潮,打鱼的农民扛着可恶的电动打鱼机,头上戴着探照灯,一缕忽闪忽闪的灯光在静寂的黑夜里像一束花在绽放,让人还能看到一丝光亮。 小黑仔细侧耳倾听,仿佛听到从学堂旁边一间旧瓦房里传来断断续续的哼吟声,原来是邻居高婶胃痛复发,在发出悲鸣。她曾经住院治疗动过手术,家里一贫如洗,再也没钱去医治,只能挨着拖着耗着等死。可怜的女人还不到四十岁,就这么即将在病痛的折磨中辞世。她的两个儿子欧阳德生和欧阳怀生连小学都没有毕业,就过早地辍学在家。平时小黑在给四年级的学生上课的时候,经常看到教室的窗口边有两个小脑袋在晃动,那渴盼上学的眼神令人心碎,给他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小黑刚走到露天水井边,迎面碰到一个黑影,蹲在井边,一动不动。天空太黑了,他看不清楚,不由得吓了一跳,心头揪紧了一下。突然,手电筒亮了,一束白光照得人刺眼。原来是该死的“土狗”在装神弄鬼。 “先生,恭喜你,走桃花运了,该给我喜糖和红蛋才行。”“土狗”不紧不慢地主动同他打招呼。 小黑顿时激灵了一下,猛地全醒悟了:原来一直跟随我的行踪在屋后面窗口旁边晃动的黑影就是他!我这个“倒霉熊”偏偏遇上遭瘟的“土狗”。那点儿丑事全被闲得无聊的“日本鬼子”知道了!千万别把他当人看,瞧他那人不像人鬼不像鬼的样子,村里头没一个人叫他正名字,统统呼唤他“土狗”,看来我也该呼叫他“土狗”了。可是,小黑不知什么缘故,刚奔涌到喉咙里的话语却如鱼刺塞在喉咙里,半晌吐露不出来。 要是他是狗,那我岂不成了熊?两个家伙凑在一起,不就成了村民背地里嘲笑的“狗熊”?他本身是个人,我起码得正儿八经地把他当作一个人来看。原先骨子里有点孤傲清高的小黑心想:自己必须冷峻地直面现实——沦落到眼下这种地步,自己惹不起能够控制电闸开关带来光明希望抑或造成黑暗绝望的“电老虎”,惹急了他说不定会狗急跳墙反咬一口拼命呢!真没想到,大伙儿都瞧不起鄙笑他慵懒蠢笨的“土狗”,竟然深藏不露,还有如此心机,在背后抓捏把柄。 小黑潜心静气,像树上掉落下来的软柿子一般,口气柔和舒缓了许多。 “老哥,半夜三更的,我到哪儿去弄喜糖和红蛋,明天给你补上。” “嘿嘿!”蹲在井边洗冷水澡的欧阳土鸡得意地获胜了似的笑了,笑得那么爽朗。 “哈哈!几十年了,谁把我当人看?谁瞧得起我呢?村子里还从来没有哪一个人肯叫我一声哥——老哥,从来没有人把我当作一个人来看,我活生生地站在这个地球上,能跑能跳,会讲会笑,哪不是人?可那些狗娘养的兔崽子,不安好心,狗日的统统都瞧不起人,成天叫我‘土狗’,难道我天生命中注定就是一条狗吗?就是家里养的一只土鸡吗?我不就是父母没给我取好名字,命苦人穷没钱罢了,没人肯帮我,讨不了老婆没有后代嘛?干嘛瞧不起人,我哪一点不像人,我是真正的人,是人,生来在人格上就是平等的......”欧阳土鸡说着说着,竟然像受了极大的委屈似的孩子一般,“呜呜”地哭了,泣诉的声音像山泉在呜咽。 “哥,别哭了,我把你当人看,我瞧得起你,我永远把你当兄弟!”小黑打起一桶井水浇灌在他身上,像是在荒漠里为一株久旱的绿树浇水。 第70章 跟百姓打成一片 一轮鲜红的太阳从东方犬牙交错的山坳上方缓缓升起来。小黑透过窗口望到日出的壮观景象,心情好了许多。他从床上爬起来,出去绕着山边的树林和大塘湖进行跑步锻炼。大约半个钟头以后,他返回住所时,发现书桌上摆放着一袋红糖、枣子花生和红蛋,不由得心生疑窦。天真活泼的山青走过来告诉小黑,是山青他妈托他捎带过来的,还请他田老师到大姐家去吃晚饭。 小黑心生感激,像落水者获救了似的。他把红蛋和喜糖分了一部分给对面邻居的老人——欧阳土鸡,让他如愿以偿。“土狗”十分高兴地收下东西,大清早哼起了京剧名段《智取威虎山》的歌儿来。 村委会干部同情他,村民也都可怜他,于是村里群众决定捐款给他每个月150元工资派他去巡守山林,当护林员,让他能够活下去,同时免得有人乱砍滥伐,放火烧山,破坏森林资源。 从此,“土狗”不再捣蛋关闭电闸,彼此相安无事,还称呼他“田先生”并给他无偿地提供木柴,偷偷地捡来大量的干柴,给田乌蒙老师生火做饭用。小黑意识到自己对他人的尊敬和付出爱心没有白费,可以看得出他原本是个挺在行懂事的老男孩,其实良心未泯,并不太坏。小黑越发觉得他孤苦伶仃,怪可怜的,连一日三餐都难以为继,便打算接济施舍他一点,好让他也能够活下去。 可是,眼下小黑自己的日子也不好过,手头紧巴巴的。那时候,边远山区的小学教师待遇低,基本工资有时推迟发放,生活环境条件相对较差。 当乡村教师的小黑都快没法维持生活下去了,他想到问金秀莲或打工妹“小豆子”借债度日,可话到嘴边却开不了口,那样显得像是吃软饭,有损男子汉的尊严,他面子上过不去,实在不乐意向村子里的农民去借钱。 在小黑揭不开锅又走投无路的时候,“土狗”提出了友善的建议:“我俩打伙吧!我帮你赶集买菜洗衣做饭搞后勤,不要你一分工钱,只要你赏我一碗饭吃就行,要是你和我联起手来,保准不愁吃喝。” “你愿意当个免费的保姆,可以呀!不过现在上头没给我发工资,生活也困难,我该怎么办?”小黑半信半疑,不知他葫芦里卖什么药,凭他有什么本事能够保障吃香的喝辣的。 “土狗”给他出了个馊主意:学堂里的瓦片有些破漏了,课桌凳也损坏了一些,可以叫每个孩子都多交点维修费,还可以让村干部到每家每户去捐些款来。 这不是节外生枝乱收费吗?山里娃娃人家的生活也不好过呀!一个劳动力辛辛苦苦干一天活才挣十来块钱,再狠心去挤点榨取点,那岂不更加穷酸难熬了吗?据悉前段时间村里闹腾抗缴税风波还未完全平息,连县公安局长的吉普车都被整个村里选出的精干有力的大小伙给掀翻,像倒过来的乌龟四脚不能着地,还被扔到莲河畔的遍布鹅卵石的沙滩上面去。 野蛮的村里人还干了一件令人感到特别恐怖可怕的事情——有一个闯入抱龙岭来行窃准备偷牛的外地年轻人,半夜鸡叫的时候,他偷偷摸摸地盗走一头耕牛,刚走到山坳上面,被半夜睡不着觉,披衣起床打着手电筒巡夜的“土狗”给发现了。他猛喊了几声:“抓强盗啦!村里来盗贼啦!快来抓小偷啦!抓土匪啦!” 那个做贼心虚的年轻人,放下牵牛的绳子,拼命地把“土狗”摁倒在地,威胁他道:“别再乱叫,不然,老子收了你的狗命!” 可是,“土狗”并不怕死,仍然挣扎着扯起喉咙呼喊。 那人往“土狗”身上刺了一刀,鲜血直流。附近的村民们听到叫喊声立马冲了过来,有人手里拿着铲子,有人手握镰刀,有人抓着一把铁锤子,有人抄起一根扁担,还有人举起一把杀猪刀。那个盗贼吓得落荒而逃,但还是被年轻力壮刚当兵回来的阿飞那“飞毛腿”给追上,被擒住了。野蛮、愚笨的村里人非常痛恨盗贼,搅得他们不得安宁,人心惶惶,以往丢失过东西的村民,更是发疯般地朝那说着外地普通话的年轻人泄愤,你冲一拳,他踢一脚,还有人把从电影里学来的连环腿、侧踹腿给派上用场,本意是想让做盗贼的吃点亏,受点教训,岂料他们一齐上阵,像打狗一样,竟把那个做贼的家伙给活活打死了。他七窍流血,软瘫在地,停止了呼吸。 村民这才惊呆了,吓傻了! 但是,法不责众,全体村民共同承担责任,警察根据对死者的调查,发现那是一名潜逃多年的杀人犯。只要村民摊派出三万元对罪犯的尸体掩埋了,就既往不咎。如此看来,村民还算帮了公安局一次大忙,为民除了害。第一个发现贼匪通风报信并奋力打拼而英勇负伤的欧阳土鸡治愈后,还受到了县、镇、村三级的表彰、奖励,给他发了一张印有“奖给‘见义勇为’楷模——欧阳土鸡”字样的奖状,上面加盖了镇党委、政府和村支两委的红印章。终于,他欧阳土鸡可以扬眉吐气了,有领导干部把他当人看了。他脸上露出了久违的笑容。 当欧阳土鸡对小黑悄悄地提出巧立名目,增加一项收费的时候,小黑坐立不安,焦躁地在屋子里来回踱步。 “反正老百姓也不知道,你们五个老师收的学费里面有没有包含十二块五毛钱的保险费,你就表个态,出不了事的,你就说上头交代要代收校舍维修费跟保险费,不就得了,另外三个要么是民办教师,要么是以工代教的,跟那个年轻的女代课老师,他们知道个屁,必须都得听你的,到中心学校去开会又是只有你才有资格去参加。我看你屋顶上的房子都漏水了,得翻修一下了,这都是为了你好过点。放心,出不了事的,万一出了什么事情,老哥我替你扛着,坐牢杀头,都我去,还不行吗?......”欧阳土鸡喋喋不休地鼓噪,犹如窗外田野里如潮的蛙声在夜间不停地叫得正欢。 这不是乱弹琴吗?岂不是等于火上浇油,更加添乱吗?每年的农业税对于处于底层的贫困农民来说,已经不堪重负了,最近上面要求缴纳什么酒税,有个从解放前的旧社会过来的老大爷强烈不满,朝大伙宣泄道:“造酒也要缴税,我看干脆连放屁也要纳税得了,很快又要成‘万税’了。老百姓也是人,也得吃饭过日子活下去呀! 历来繁重的赋税造成老百姓困苦不堪,陷入水深火热之中苦苦挣扎。小黑尽管知道如今自己生活苦不堪言,但仍旧坚守做人的良知和底线,不忍心再去搞募捐,进行乱收费,往弱势穷苦的山里人家身上抽血榨油。至于,事情的后果,他倒没有充分考虑。 小黑没有预料到“土狗”早已经打定主意,敲起铜锣进行宣传发动,扯开嗓子喊破喉咙,冠冕堂皇地假借“抱龙岭学校校委会”的名义暗地里偷偷地干起来了。 善良憨厚朴实的高婶来了,她揣着用毛巾包着的一袋皱皱巴巴带着体温的毛票,郑重地递给小黑。 “田老师,哦,不,田校长,您辛苦了!你点一点数,看够不够十二块五毛钱,我们老百姓感谢你!”她颤颤巍巍地说着,还不停地咳嗽,竟然咳出一丝血痰来。 小黑又惊又喜,羞愧万分,没有伸手去接。高婶把钱袋子丢在书桌上就一言不发地走开了。当天夜里,山村里格外静寂,高婶停止了哼吟。小黑捧着那一袋血汗钱,不禁热泪盈眶。 “土狗”倒挺高兴的,大清早天刚蒙蒙亮就过来敲门,使劲地喊:“好消息,报告田主任,特大好消息,高粱婶走了!村子里许久没有死人了。” 死人了,本应该是悲伤的事情,怎么反倒成特大好消息了?小黑弄不明白,一时如坠云里雾里。 “又有吃又有喝了!”该死的“土狗”幸灾乐祸,欢喜得不得了。“又要吹唢呐乐翻天喽,我又可以尽情享受三天,吃香的喝辣的喽!” 他乐滋滋地背着砍刀拎起扁担上山砍柴去了。原来如此,山村里有一种千百年遗留下来的习俗,把死了人办丧事当作头等大事,“土狗”义不容辞,帮忙打杂,提供木柴摆放桌凳等,可以免费吃喝尽情享受几天。怪不得仅仅满足于最低层次生理需要的“土狗”乐不可支的。 小黑刚好在教室里安排孩子们进行早读的时候,村庄里推选出来的经理就来报丧,告知田先生,这三天学堂里的老师不用煮饭了,还递给他一个小红包,请他前去帮忙。因为村里还没有兴建可供祭祀用的祠堂,自然小学堂就成了公共活动场所,孩子们也放了假。 田乌蒙先生算是村里最有学问的文化人,分派干的工作是帮忙写毛笔字,写挽联、花圈上的条幅之类的。他的文字功底和练就的书法技能正好派上了用场。看着村里人忙活着操办丧事,多愁善感的小黑心头不禁充满了忧伤,自叹人生苦短。作为文化人,全村最有才能的知识分子,他受到了应有的尊重,那就是人们纷纷陪酒,他也懒得拒绝,充分领受热情,结果灌得烂醉如泥。 半夜,月亮圆满,淡淡的玫瑰花香沁人心脾,小黑苏醒过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躺倒在宿舍里的木床上,身边睡着“小豆子”姑娘。他吓出了冷汗。他想不起自己是怎么返回到自己床上来的,更不知“小豆子”姑娘是怎么一回事。 “你怎么这么快就要非跟我公开同居不可了呢?”小黑抱怨道:“我还没有‘破你的瓜’,你不是要存心害死我吗?” “哈哈!你怕了!后悔了!实话告诉你吧!在我的心目中,你早已经是我的男人了。你睡了我,还想耍赖不成?”“小豆子”姑娘脸色变得难看起来,不再春风满面。“好吧!不过我也想得开,我猜想你只是玩弄感情游戏的‘流氓先生’而已,我并不强求,我马上走人。” 她表面装作轻松,若无其事,内心里却像平静的大海翻滚起巨浪。 “狗熊先生,我只是担心你醉死,才扶你回来,来给你倒水喝,照顾你的。田乌蒙同志,你的名字可不是叫“恼火”,你别把我的一片好心当作驴肝肺。”“小豆子”姑娘的话音拨动了小黑的心弦。 “哪会呢?我是认真的,只是太仓促,我想给点时间缓冲一下,不着急结婚而已。”小黑想了想,缓缓地说:“要想建三四十层楼高的大厦,下基脚需有五六层楼那么深才行。我们先慢慢地培养建立感情基础,将来等到办理结婚手续再才喜结连理不迟。你说是吗?何况我得带你回去见过我父母再做定夺。” “你爸妈可能不会同意你娶农村姑娘做媳妇吧?” “恋爱自由,婚姻自主。谁把我当人看,瞧得起我,肯跟我同甘苦共患难,同呼吸共命运,过得舒适,我就跟谁在一起。我的终身大事我自己决定,我只是需要禀告他们一声罢了。请你相信我,理解我,‘两情若是长久时,又岂在朝朝暮暮’?” “别说什么文绉绉的废话,我是个粗人,砍毛柴的,听不懂。我只是想问你一句,你到底要不要我?你会不会嫌弃我这么一个乡村姑娘?”“小豆子”逼问道。 “我要你,我爱你,我原本也是从农村里土生土长爬出来的,怎么会嫌弃你呢?跟你在一起,我感受到人生莫大的幸福快乐。” “行了,‘憨豆’,‘熊巴’,快告诉我,我得等多久,才可以公开跟你过夜。” “我那快二十五岁的哥哥都还没有正式结婚,我老爸不准许我先带女朋友或未婚妻回家,怕坏了祖传的规矩,那样的话,我大哥可就更难娶媳妇了。”小黑掏出了心里话。“你让我好好考虑三个星期吧!” “好一个二郎,挺讲哥们义气的嘛。老是为大哥着想,却不为自己的终身大事考虑一下,你自个儿年纪也二十多岁啦,也老大不小了。”“小豆子”依依不舍地吻了一下小黑的额头,悄悄地推门离去。 小黑顿时觉得自己心里空荡荡的。 “土狗”又坐在学堂门口懒洋洋地晒太阳,嘴里嘟嘟囔囔:“村里头好久没有娶媳妇娘了,好久没有生娃娃了,好久没有盖房封顶了......我又好久没有喝酒了!......谁把我当人看噢?谁瞧得起我啰......” 小黑出门去挑水的时候,听到“土狗”的话音像刚断奶的孩子呼喊要吃奶似的,心里也不由得一阵窃喜。看来,村里头又有喜事了。每次听到“土狗”这般念叨,村里就有哪户人家要办酒席了,他又得大显身手了。尽管“土狗”的头发开始泛白,不断地冒出银丝,然而只要有好酒好菜享用,他就会精神十足,满面红光,干起活儿来不嫌脏不怕苦也不怕累。 受“土狗”的影响,遇到红白喜事,结婚生子、封顶进伙、丧葬之类的,小黑也积极主动地投入到“伙头军”当中来,至少可以解除口腹饥渴,排遣寂寞孤独。跟老百姓打成一片,在同大伙儿嘻嘻哈哈地调侃逗乐之中,小黑也开心舒服得多了,日子似乎也过得踏实有趣一些,不再那么郁闷忧愁烦恼,先前的孤芳自赏清高的情绪像飘绕在山里的云雾,被阳光驱散了,消逝了。 第71章 做你的情人 吃饱喝足打着酒嗝的时候,小黑不禁会想起樱子姑娘,虽然是闪电般的坠入情网,堕入爱河,但他打心底感激谢芳樱姑娘,像是从不识字从未见过世面的山里娃娃幸运地遇到启蒙老师,给他上了人生的第一课,领会了生命的奥妙与真谛。 小黑回味起来并不觉得自己是在沉沦堕落,即使自己迅速坠入温柔乡,倒在水性杨花很开放的女子怀抱里,那也是你情我愿,相互取悦,只是在醉酒后无法抗拒人的天性和本性而已,并非违背伦理道德,实在是做了真实的原生态的人。毕竟从生物学角度来说,人是高级的哺乳动物,在长久的压抑憋屈之后,尤其在看了那本不该看的影碟黄片之后,他不再控制自己的欲望,也忘了自己是个道貌岸然的教书先生,只觉得自己饥渴得难熬,寂寞难耐,是樱子姑娘唤醒了他潜藏的生理需求,两人在一起擦出爱情的火花非常自然,只要彼此情投意合,干柴遇到烈火,如胶似漆地粘在一起燃烧也是理所当然的。 小黑沉下心来,留在那个边远的小山村坚守三尺讲台,又重新执笔为文,曾经萦绕在心头幻想当作家的梦想就像远方山巅上的灯塔在忽闪忽亮。 晨曦微露,小黑每日坚持早起锻炼长跑,觉得自己就像蛰伏在深山老林里的雄鹰,急欲振翅高翔。他时常看到东方头顶的天空有一颗启明星高悬,脑海里激荡回响着一种震撼人心的声音:“谁瞧得起我呢?......” 夜幕降临,蛙声如潮,仿佛在向世人愤怒地呐喊:“谁把我当人看?......” 新月如钩,北斗七星高悬。万籁俱寂的黑夜里还有一盏明灯像萤火虫般散发出微弱的光芒,在宁静的夜空里亮着。小黑心想:即使是困顿挣扎在社会底层的人,也要内心永远充满希望,也要仰望苍穹,憧憬天堂。 鹧鸪湖这个地方虽然边远贫穷,但确实美丽。山上山下,村前村后,竹林成片,就连村中的一条像样儿的大道也是从竹林中穿过的。 在村里小学当教书匠的小黑刚走进竹林,忽然从竹林中闪出一个熟悉的身影,悄然无声地站在他面前,原来是“小豆子”。她最近接替不安心从教的阿虹已经跑到沿海一带闯天下做淘金梦去了。当村长的金秀莲暂时安排“小豆子”到抱龙岭村小学当代课教师,经过商讨调整,由林红豆教学前班。 “你到这儿来干什么?”小黑不由得四下扫视了一眼。 小豆子不语,只是用一双月牙似的眼睛望着他。这女子长得十分漂亮,两只眼睛像两汪含情脉脉的春水一样动人。小黑早就看出他对自己有点那个意思,不过他并不是非常喜欢她。毕竟她未满十八岁,尚未成年。小黑害怕背上猥亵未成年女子的罪名。 小黑对她诡秘地笑了笑,继续往前走,刚走出几步,却听见她哭了。 “你怎么啦?”小黑感到莫名其妙,转过身来,轻声地问了她一句。 她突然出其不意地紧跑几步,扑过来,紧紧地拥抱着小黑,不无委屈地说:“难道你真的不知道我的心事吗?” 她穿着一件花格子衬衫,身子贴拢了小黑,把小黑的魂魄似乎唤醒了,震颤不已。小黑竟忘乎所以地捧起她的脸…… “哥,我喜欢上你了。但我那贪财的老爹却要逼着我非嫁给一个有钱的砖厂老板不可!我该怎么办呢?”她焦急地说着话,连眼泪都涌流出来了。 就在这时,竹林外面响起了脚步声。小黑赶忙松开了小豆子,又推了她一把。 “那边是谁?”耳畔传来了一个女人的喝问声。 小黑和小豆子都听出说话的是外号叫“金寡妇”正名叫金秀莲的女人。金寡妇是小豆子的婶娘,前年小豆子的叔叔不幸得了急病,突发心肌梗塞,在一个寒冬的夜晚去世了。 小豆子受到惊吓,仿佛看到灾星降临,一转身就脚底抺油似的开溜了。小黑惊慌不安地站在那里。 金秀莲走过来,用手电筒在小黑的脸上、身上照来照去,问道:“刚才跑过去的是谁呀?” “我没看清楚,大概是一条大黄狗吧?”小黑撒了个谎。 “屋子里太闷热,我出来散散步。我们一起到鹧鸪湖那边去走走吧!那边凉爽一些。”她说着,然后拐上了一条小路。 小黑默默地跟在她身后。 夏日夜晚的山村就像一个等待生产的孕妇,焦躁、痛苦、不安,没有一丝儿风。闷热的空气十分干燥,好像一颗火星就能点燃。人和畜都在闷热中哼吟,躁动不已。 月光映照下的鹧鸪湖是最热闹的地方。整个湖里挤满了人。男人占据着湖的北边水深的一方天地,女人则占据着湖的南边水浅的地方。无论男人女人都现在海滩边沐浴冲浪的人那样,男人仅穿一条短裤衩,并在旁边拍水的小男孩则一丝不挂,女人则穿“三点式”泳装,在如水的月光笼罩下,相互之间似乎能看见一片迷离的光芒。 “你要是想男人,不要嫁给别个,一定要嫁给我……” “妹妹你坐船头,哥哥在岸上走,恩恩爱爱,纤绳荡悠悠……” “你快回来,我一人承受不来,你快过来,我对你的爱情深似海……” 青年男女兴之所至,借唱着歌儿遥相打情骂俏,还像少数民族青年男女对唱情歌那样放声狂浪,粗野得不堪入耳。 金秀莲带着小黑从竹林里的一条小道避开鹧鸪湖,来到了山冈下的仙姑岩。这山名叫仙姑山,传说八仙中的何仙姑曾云游到这里。数百年前,有人在山上建了一座庙,名唤“仙姑庙”。小黑跟小豆子曾经一起爬到仙姑山的巅峰上,参观了仙姑庙。庙宇旁边栽种着几棵柳树和一棵红千层树。庙宇下方还有观世音菩萨的铜像屹立在岩壁之上。 金秀莲在岩洞口一块平面的石头上坐下了,但是没有说话。月光如水,洒在洞口的竹子、芭蕉和梧桐树叶上,投下斑驳迷离的树影。竹丛的枝叶在微风中婆娑摇曳,发出了“飒飒”的低吟,像是有谁在梦呓般地吟叹一首情诗。 小黑感到很纳闷,她为什么带我来这个地方呢?难道……不,她是村委会主任,是领导,还兼任妇女主任,年纪比我大将近七岁,怎么会勾引我呢?妈的,你混小子,怎么会想入非非? 小黑站在她身旁,连她的呼吸声都能听见,他忽然又不安起来。 “你要离小豆子远一点。”她站了起来,直盯着小黑,两只眼睛像两颗星,只是被罩上了一层灰冷。 “起初不是你介绍我认识她的吗?小豆子,她才十七岁哩!怎么会跟她谈恋爱呢?”小黑再也没有勇气往下说了。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她说,“其实也不用再说了,心灵的相通比起语言要重要得多。”她重新又坐在石头上,沉吟了片刻,向小黑伸出手来,说:“请给我一支烟。” 小黑愣怔了一下。他递给她一支红旗渠牌香烟,又摁开打火机,帮她点燃了火。他的手在微微颤抖。借着忽闪的火光,他看见她的脸上有两滴晶莹的泪珠。不知为什么,他的心情十分沉重。 她猛抽几口烟,呛得咳嗽了几声,也许怕山下有人路过会听见,她忙用手捂住嘴,指着身边一块石头,说:“你坐过来,咱们慢慢聊。我又不是老虎,还能吃了你不成?”说着,她还用衣袖掸了掸石头上面的灰尘。 小黑惶惶地坐下了。 鹧鸪湖的蚊子从水草地带袭上山来,专拣人露在衣服外面的皮肤上叮咬。小黑不得不用两只手巴掌轮流拍打,一会儿工夫,手掌上就粘乎乎沾满了他和蚊子的血。 金秀莲却坐在那儿纹丝不动,好像已经习以为常,不怕蚊子叮咬了。小黑心里虽然很焦虑,但又不敢催促她。 “人生得一知己足矣。然而这知己确实难以寻找。”当年念过高中的金秀莲叹息了一声,说:“这几年我有苦没处吐,有泪没处流,只有压住憋在自己的心窝里。我想这辈子大概也找不到倾诉的地方了,在很多人眼里,我是个宠儿,是个幸运者,家里发了财,还当上了村委会干部。其实,我的心都苦透了。” 尽管小黑曾经听人这样或那样评价过他,甚至村里有人恶意地诅咒她“厉害婆”,攻击她是“母老虎”,指责她搞计划生育响应国家政策的号召太认真,抓得特紧特严,做得太绝了。她同宗族的堂妹金芝玉嫁到本村林细仔那里,头胎生了个儿子,第二胎怀了七个月挺着大肚子的时候见了她像见了瘟神抑或见了鬼一样,但她还是不徇私情,上报镇计生办,把金芝玉给拉到县城计生服务站实施了引产手术。 她站起来狠狠地扔掉烟蒂,又走近小黑一步,声音颤抖地说:“他们骂我骂得都对。今天你也当着我的面,痛痛快快地骂我一顿吧!让我心里也痛快痛快!” “我……我骂不出口。”小黑目瞪口呆,连一句话儿也说不出来,是没有勇气吗?不,他被她的真诚感动了,一颗心像受了惊的兔子似的狂跳起来。 她的个儿看上去比小黑还要高一些,亭亭玉立,如一棵白桦。她的身子几乎贴到他身上,急促呼吸的气浪直向他的脸上扑,一身的汗气夹杂着成熟的女人身上特有的气味,沁入他的心肺…… 小黑的已经不安分的心更加不安了,他突然明白自己非常非常喜欢她。然而,他又很清醒地知道自己不可能去娶她。因为她已经有了一对儿女。他不知道她是上了环还是结了扎,但他明白如果娶了她的话,按现行的计划生育政策就不准再生孩子了。 小黑更加惶恐不安,就像一个贼偷偷地把手伸向别人家的钱柜一样,既充满渴望,又忧心忡忡。二十岁的热血男儿正渴求得到爱和被爱,面对一个自己喜欢的异性,怎么能无动于衷呢? “只要你有那个胆,就什么事都能成。”她的一双媚眼溢着春波,似乎在挑逗他。她的话语更是把他撩拨得泛起一阵冲动,想要去拥抱她……刚才他和小豆子在一起厮混时的欲望也没有这样强烈。但是,他想到自己是“人类灵魂的工程师”,得为人师表,毕竟不敢放肆,只能用坚强的意志力,压抑着万马奔腾的情潮。他痛苦地把头扭向一边。 他蓦然回想起自己在上师范学校的时候,曾经有一位男青年教师跟学校广播室的播音员女生鬼混在一起。他俩晚上在广播室里幽会的时候,被多了个心眼的校长逮了个正着。后来,那个男教师遭受了惩罚,被调到边远山区的一所中学任教去了。那名女生毕业后离开了家乡所在地,去了千里之外的广东工作。这新奇离谱的事情弄得全校师生都知道了,一度成为大家茶余饭后闲谈的热点话题。 鹧鸪湖那边传来青年男女在水里戏水骂俏的骚话,还有声嘶力竭的漫无目标的叫喊,混杂有野性的下流小曲的吟唱—— “抱一抱来,抱一抱,抱着我那妹妹上花轿,我的心里就是那个啷个呢个哝……” “我们今天暂时是兄妹,我们明天睡一个炕头……你莫走,生个娃,养条狗……” 小黑明显感觉出她在颤抖,那是一种发自内心深处的强烈的渴望,一种来自心底的呼唤。突然,她哭出了声。 小黑又吃了一惊。是的,他始终把她当作“女汉子”,把她和坚强联系在一起。的确,她有坚韧不拔的毅力和吃苦耐劳的品格,还有连一般男人都无法具备的忍耐精神,否则,她不可能那样活着,换作别人,可能早就改嫁到别处去了。可是,她现在突然在自己面前哭了,像一个普普通通的女人那样哭了。 不一会儿,她把自己在高中时期学过的舞蹈表演动作并曾登台演出过的《孔雀开屏》狂热地展示出来。 小黑定睛仔细一看——她那身体的曲线犹如一股波浪,从脚尖处向身子的手臂上蜿蜒起伏。她的小嘴儿微微翕动着,似嗔似喜,脖颈挺拔,锁骨凸凹恰到好处,双臂宛如刚洗净的白藕,随着她轻盈的舞步晃动,浑身上下楚楚动人。 她就这样慢慢地扭动着身子向小黑靠拢,贴近,几乎快贴住了他的脸颊,媚眼迷离,溢着春波,丹唇微翕动,气味馥郁,芬芳甘甜。 一股从未有过的感官和嗅觉,让年轻的小黑无法抗拒根本不属于自己的诱惑,他试图忘却内心的烦恼与忧愁,一种美妙的不可言说的渴望和冲动油然而生。他的目光再也无法离开这个舞姿婀娜、眉目传情的女子。 小黑晚餐喝过酒,虽然眼下酒已经醒了一半,可欲火焚烧得却愈发猛烈。 她是在渴望我的安慰吗?她是在试图表现出需求我的温存吗?她是在等待我的爱情吗?女人,这才是一个真正的女人,小黑忘乎所以地张开双臂,把她抱在了怀里。 她的身子剧烈地抖动了一阵,但是没有挣脱。 小黑把嘴唇贴在她的脸上,她仍然没有反抗。两人就拥抱在一起,尽兴地陶醉不已。她挺有经验,欲擒故纵,半推半就,更加激起小黑火烧火燎的欲望。两人相拥着,贴身偎依着。她摩挲着他的脸蛋,耳语道: “我好久没有那个了。请你老实告诉我,你这么年轻,是不是一个处男?” “是的,我还从来没有碰过像你这么美若天仙的女人,你是我生命中的第一个女神......”小黑扯了谎,掩盖了他刚才跟小豆子有过肌肤之亲的事实,更不敢提跟樱子的一夜情,为了满足金秀莲的心理需求。 金秀莲开心地笑了:“嘿嘿,真的吗?” 突然,她转过身来,也狂热地抱紧了小黑。 “喜欢我吗?”她问道。 小黑轻轻地咬了一下她的耳朵,算作了回答。 “我坦诚地告诉你,你是我第一个真正爱上并甘心情愿……” “你以前的丈夫呢?难道你不爱他吗?” 他俩缓缓地挪移。两人身高基本一致。她紧贴着他的身子,跳起了贴面舞,不时说着悄悄话,呢喃细语,好像找到了久违难得的幸福感。 “别提那个死鬼了。晦气!我情愿……” “做你的情人!”小黑没等她把话说完,就接过话茬,迫不及待地把她放倒在那块平面的石头上,分开她的双腿…… 第72章 所向披靡 他伸出手去。她颇有经验,起初稍作抗拒,更加惹得他心花怒放。不一会儿,过去萦绕在脑海里的打小从电影镜头电视荧屏上领会到的“蝴蝶鸳鸯梦”化作了现实。他如置身一叶小舟,徜徉在连绵起伏的山峦与波光荡漾的湖水交织成一幅壮锦的画面里,沉醉于欣赏风景,着魔般的如痴如醉。 尽管小黑明显知道金秀莲不是处女,早已是过来人,还“克”死了丈夫,然而,他却发疯般地不顾一切地想要征服她。她似乎不再羞涩,也不再遮遮掩掩,堕入情网的两个年轻人就像干柴被烈火点燃了。一对坠入爱河的情侣,陷入浪漫的想象境界里...... 他俩尽管才重新认识不到三个星期,却像久别重聚的一对恋人一般缠绵不休。不知何时,月亮羞怯地躲进了云层,吹来一阵风,空气中飘起了毛毛细雨。夜雨绵绵,岩洞外的芭蕉与梧桐树叶在雨滴的敲打浸润中诉说着细语呢喃般的郁愤与浪漫。 世界仿佛都窒息了。过了很久,才听见村子里响起一阵“汪汪”的狗吠声。 时间在温柔缠绵中不知不觉地溜走,下山的时候已经是半夜一点钟了。 小黑和她还依依不舍。待到小黑返回宿舍,看见“三剑客”还在玩“开拖拉机”——打扑克牌“升级”。他们有时周末玩得尽兴的话,要通宵达旦。他们三人从“3”叫主一直打到“k”做主牌了,牌局快接近尾声了。 “小黑——火枪手,今晚出去钓鱼如何?”高峰扶了扶眼镜镶了金丝边的镜架,掉转头来朝小黑开玩笑道。 “我看八成是红鲤鱼没钓到,可能钓到了一条老鲶鱼。”排行老二的陶醉似乎话里有话,弦外之音是小黑没有追到林红豆,而是跟金秀莲混在了一起。 “火枪手,你的脸色不太好,好像刚放了血。”排行老三的苏醒调皮地说,“你这么晚才回来,是不是把金寡妇那母老虎给干了?” “混帐!”小黑暴跳如雷,“狗才干那母老虎呢!”他宁愿当狗也不敢承认。 老大高峰说:“那金寡妇可是‘香饽饽’,人家镇上、县里头的干部都垂涎呢!咱兄弟们还求之不得哩!你看她脸庞、身段,哪一处不妩媚动人?虽说她结过婚,比咱们大几岁,但这样的女人才知道疼男人,才知道怎样叫男人舒服痛快呢!外国有个大作家就说过,最有魅力的女人是少妇。说真的,她要是能让我搂一会儿,亲一下,爽一回,我,我……” “你怎么样?”小黑故意挑逗高峰。 “我就做鬼也风流啊!”高峰笑嘻嘻地说,“我一辈子都不会忘记她。” “我以为你会钻到她肚子里去,变成蛔虫呢。”小黑真想暴揍高峰一顿。 小黑钻到里面自己的房间点燃了烟,大口大口地抽着。不一会儿,蚊帐里就烟雾弥漫,他如同坠入云雾之中。 “三剑客”玩牌结束了。陶醉和苏醒伸了个懒腰,到隔壁房间休息去了。高峰打了个哈欠,然后走到里面屋子,悄悄地趴在小黑耳朵旁说:“火枪手,告诉你,刚才小豆子来找过你两次,看她的神情是为你着急,你是不是要去找她玩一玩,我帮你去叫她过来。我跟她约了一个暗号,在她家她住的小屋的窗前变作猫叫一声‘喵——’,就行了。” “这么晚了,不用了,明天再说吧。” 小黑躺在床上,回忆着刚才在山上仙姑岩那一幕。他怀疑是不是自己刚做了一场美丽而荒诞的梦。其实,他做过和她有关的梦已经不止一次了。有一回在梦乡,小黑梦见金秀莲的丈夫托梦给他,叫他去帮忙照顾阿莲。小黑感到他丈夫的魂好像附在了他的身上。他走进了她家的青砖瓦房,来到二楼她的卧房里。她点燃了一对蜡烛,在朦胧的烛光映照中,她打来一盆热水,为他擦洗身子,为他洗脚,给他按摩,揉肩捶背捏腿……他感受到了占有她的欢愉,想不到而今梦想已变成了现实。难道我真的爱上他了吗?爱情这玩艺儿,是不是在捉弄人呢? 说起来,小黑和金秀莲的接触并不多。那到底是怎么跟她发展了这份情缘呢? 那一回,小黑刚来到抱龙岭村小学工作不久,村里头要出一期“计划生育”宣传专栏。金秀莲需要找一个毛笔字写得好的“秀才”帮忙题写几个大字:“少生优生,幸福一生。” 作为村委会主任的她,头一个就想到了小黑。她早就听说小黑不仅字写得很好,文章也写得不错,人还长得帅气,挺逗人喜爱的。 于是,金秀莲便差遣小豆子来叫他小黑到村委会办公室去了一趟。 小黑到村委会办公楼去施展了才华,除了写了几个大字之外,还帮她写了一篇宣传鼓动的短文。从那时起,金秀莲就对他很佩服了。 还有一次,小黑在学校后面靠山坡的勤工俭学基地翻山芋秧和红薯藤。干了一阵子,他觉得天太热了。山林里的知了好像难受得燥热不安,拼命地嘶鸣不休,仿佛在祈求:“老天爷啊,您怎么还不刮一阵风,下一场雨,好凉快凉快一下呀?” 他坚持了大约一刻钟,已是汗涔涔的了。于是,他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珠,就近躲到槐荫树下,拿起挂在树枝上的军用水壶,里面盛满了从村里露天水井打来的凉水。他猛喝了几口,解了渴,放下水壶,捧起刚来时放在那块石头上的一本小说杂志阅读起来。他随意打开书,一屁股坐在大块平滑的大青石上。 映入眼帘的是一个名不见经传的青年作家写的具有浓郁的生活气息的小说。他虽然名气远不及言情小说大师琼瑶,但他写出的故事很精彩,语言也很有文采,颇具感染力,读着读着,有一种感人肺腑的力量,催人泪下的效果。 小说里记述的主人公是一对中学时就谈恋爱的高中生——文曲星和孔雀,由于生不逢时,在那个动乱的年代,失去了参加高考的机会,大学梦破碎了。因为各自家庭出身背景成分的不同,两人被划分成了两派,再以后一个天南,一个地北。被打成“右派”的文曲星被迫响应政策的号召,离开大城市,山上下乡,分派去了边远而美丽的云南西双版纳。在那里锤炼生存意志体验艰苦生活的时候,文曲星与俊俏淳朴善良热情的农村姑娘樱子擦出了爱情的火花,几度到山冈上密林深处打柴、割草、采蘑菇、掰竹笋、扯蕨菜之际偷偷摸摸地幽会,竟造成樱子姑娘未婚先孕。后来,那个留在城市里的孔雀,由于父母成了下岗工人,逼迫女儿出了嫁,结婚生子。但是,孔雀却似乎还在苦苦等待着文曲星回到她身旁,对他朝思暮想,日夜盼望,竟然成了疯子...... 田小黑正沉醉于小说的艺术境界里,看得津津有味,连一只鸟雀儿从树上降临在他脚边不远处,啄食人家吃剩下扔弃的玉米粒,他也浑然不知。突然,他觉得有一个人从背后悄悄地拍了一下他的肩膀,惊得那只鸟儿嘴里衔着一粒残缺的玉米,双腿往地面猛力使劲一蹬,扑扇着翅膀飞向高枝上去了。 “嘿嘿,傻小子,书呆子,竟然躲到大树底下乘凉来了。” 小黑转身扭头一看,是金秀莲!他大惊失色,慌张地从地上站了起来。 她顺势一把夺过他手中的那一本小说杂志,瞧了瞧他刚才浏览过的故事。 “你小子居然喜欢看言情小说,你怎么不去我家里看琼瑶大师的作品呢?不去看最近热播的《一帘幽梦》呢?”她冲着小黑笑了笑,脸上也掠过一阵惊悸。 “我对琼瑶的小说兴趣不是很浓厚,但我也看过她的长篇小说处女作《窗外》和《烟雨蒙蒙》两部作品,觉得还非常不错,只是显得有点假。”小黑说。 她把书递给了小黑,亲切地说:“快收工回去吧!你已经错过了饭点,估计大伙儿都吃过午饭了,如果食堂里没有饭菜了,你就到我家里去蹭饭吃,我给你煮荷包蛋加香椿芽面条。” 小黑感激得只差没掉下眼泪。 他们一起回村子。走在竹林里的小道上。小黑在前,她在后。有一阵,听不见她的脚步声。小黑回头一看,目光都直了。原来她的上衣被竹枝剐破了,露出了光洁如玉的肌肤。 可是,自己究竟从什么时候开始爱上她的呢?小黑还真的有点弄不明白。 他忆起了第一次相遇的情景——那是小黑刚来鹧鸪湖任教不久的一个星期天上午,小黑从县城里买了些生活必需品和书籍报刊往学校行色匆匆地赶路。天上突然下起了一场暴雨,小黑在一棵大树下避了雨。 雨后初晴,碧空如洗,天边挂起了一道彩虹。他刚撑起一把花伞,沿着青石板路行走着,发现从田野上排完水往回奔走的金秀莲在路上淋了雨,浑身上下的衣服湿透了,紧紧地贴在身上。那丰乳肥臀凸出的部位轮廓分明,呈现出别致的曲线,优美动人。他们好像是第一次真正地认识对方。小黑仔细地把她看了个够。真的,在彩虹、青山、绿林的点缀下,她笑容灿烂,美得像一幅水彩画。 两人那时彼此都知道对方是谁,但却没有互相多说话,只是招了招手,心照不宣。 后来,村里庆祝“国庆”,举行体育活动。在截止报名之前,田小黑最后一个报名,报了下象棋、打乒乓球、游泳三个项目。这三项,是他在上中师学校期间练就的强项。别看他平时总不怎么下象棋,但他对棋谱钻研得很透彻,对于布局、中盘、残局及其各种杀法、技巧娴熟于心,在莲河畔的师范学校里班级与学校举行的象棋比赛所向无敌,赢得了“象棋大师”的称号。尽管他知道,下象棋再怎么厉害,也没多大用处,但他还是把下象棋当作“做智力体操”,当作一种娱乐交际的方式。 在村委会办公楼举行的象棋比赛当中,小黑所向披靡,斩关夺将,居然战败了村里先前最牛的年近七旬的老将——之前从来没有遇到过对手的老冠军。小黑获得的奖品是一张印有诗句“踏山归来揽明月,绕水行去托朝阳”的枕巾,山水花树星月云彩的图案下方还有“莲城县花山镇鹧鸪湖村支两委”的字样。 接下来的打乒乓球比赛,小黑与闯进决赛的金秀莲开始两局一胜一负,打成了平手,再赛两局,仍分不出高下,最后一局,小黑竟然使出了绝招,除了正手抽球,削球,拉旋转球,还加上了反手抽球,像是在进行精彩的表演,简直太厉害了!围观的男女老少都纷纷鼓起了掌,掌声如潮,好似夜里鼓噪得绵绵不绝的蛙声,孩童们更是欢呼雀跃不已,猛喊:“田老师,加油,加油!......” 金秀莲的女儿林水秀才五岁,摇着辫子,也跟着喊:“妈妈,加油!”她的儿子林山青跟女儿是双胞胎,也是五岁,在鹧鸪湖小学里上学前班,右手拿着一个光模板的球拍,模仿着田小黑的动作挥舞着,还跳起来叫喊:“妈妈,打败对手,打败他!” 小豆子加入了小黑这边“啦啦队”的阵营,金秀莲气得七窍生烟,愤愤不平地暗自在心里说:“你这傻妞,看我怎么收拾你,让你爹趁早把你许配给那砖厂老板,快点从我眼前滚蛋消失吧!” 赛到最后,小黑跳起身子使出一招强有力的正手抽球,形成了“绝杀”!在一片“哗哗”如浪涛撞击岩石般的掌声中,小黑又夺得了冠军。村支两委发给他的奖品是用金粉题上“奖给乒乓球比赛冠军”和“庆祝教师节十周年纪念”字样的一个饮水杯。 大伙起哄,让他俩接着到鹧鸪湖里举行游泳比赛,让他们的体能消耗到极限,看谁除了爆发力之外更有耐力。 小黑先发制人,跳到水里,作出一副等待她比赛的架势。 她深情地望了他一眼。他的心不由得怦然一动,接着狂跳不止。有人说,男女之间的感情只要入了对方的“法眼”,一道锐利的目光就能把激情点燃。也许就是从那目光相碰撞的一瞬间,小黑就爱上了她。她的目光是那么炯炯有神,那么热烈,那么明亮,那么温存,那么多情。 小黑情不自禁地扬起手,叫道:“快下来,快下来呀!” 比赛项目是从鹧鸪湖的西岸游到湖东岸插了红旗的位置,再折返游回来,往返约一千米。小黑开始没看起她,以为她不是对手。她始终和他保持着两、三米的距离。小黑连吃奶的力气都使上了,还是不能把她甩得更远一些。返回的时候,小黑不再蝶泳,也不能蛙泳,更进行不了潜泳,只能“翻白”——仰面朝天,肚皮向上,被金灿灿的阳光照耀到肚脐眼上,速度明显慢了许多。就在他想歇息调整一下子状态的时候,她竟然奋起搏击,游到了小黑的前边,最终小黑败下阵来。 第73章 一日三秋 金秀莲去县里开会培训,一走已经三天了。小黑朝思暮想,觉得这三天三夜十分漫长,过一天好像一年。他开始吃饭不香,睡觉不安,心里总觉得闷得发慌,脾气也变得挺坏。 小豆子几次来找他说话,都被他咆哮一声吓得跑到一边哭去了。小豆子蹲在地上“嘤嘤”地哭诉着:“我那该死的爹,又在逼我早早地嫁人了,他好收了人家的六万块彩礼钱帮弟弟盖新房子,说什么女儿早晚是泼出去的水......” 小黑见她哭得有些伤心,连眼睛都哭红了,便走上前去安慰她,拍了拍她的肩膀,说:“别哭了,即使算我喜欢你,可我也没那么多彩礼钱来娶你呀!咋办呢?” “真的吗?你喜欢我就行,你想办法调走吧!走得越远越好,我跟你走,跟你结婚,不要你的彩礼钱,只要你能养我一辈子,饿不着就行。”她揉了揉湿润的眼睛,微微抬头望了望小黑,像是快要落水的人在向他呼救那样。 “可是,你今年才十七岁,我才刚满二十岁,我们都还没有到结婚的年龄呀!”小黑急了。 “我知道,我们先不打结婚证,就同居生活在一起,哪怕躲到县城里去租一间房子,不行吗?”她睁大含情脉脉的眼睛,像是在恳求他。 小黑冷静地说:“你先回去吧!你让我考虑考虑,想好了我再答复你。” “就这一个月,就要拿定注意了,不然,恐怕就晚了......” 小黑立即感到鹧鸪湖这儿的农民既有憨厚、淳朴、老实、热情友好的一面,也有愚昧、无知、狡猾、、心狠、奸诈、唯利是图的一面。这就像一把双刃剑。 “小黑,快过来,这边正好‘三缺一’,来吧!别扫兴。”高峰喊他一起打牌,也被他臭骂了一顿: “你是榆木疙瘩脑袋,还是尿箪脑壳,没见我正忙着吗?” 这话气得高峰简直想揍他,捏起拳头,又被陶醉劝着松开了。高峰两天都没搭理小黑,直泄愤似地还击诅咒他:“神经病!疯子!” 小黑自己心里很清楚,还不就是因为想念阿莲想得太入迷了,才火气上来。他后悔自己真不该跟她进行鱼水之欢,以免惹得自己心烦意乱。如果再等一个星期还见不着她的面,小黑担心自己真的会发疯。 接连三天,吃过晚饭以后,小黑独自外出散步的时候,都忍不住走到那天晚上“巫山云雨”过的仙姑岩去走一遭。 太阳恋恋不舍地挂在西边的山巅,红着圆脸,映照着成片翠绿的竹林像波浪起伏的海涛,五彩斑斓的晚霞犹如仙女的霓裳和锦缎似的,把鹧鸪湖打扮得分外娇艳。村庄的上空,袅袅的炊烟如泼出的水墨,在天幕上勾勒出栩栩如生的形象,有的像仙女,有的像骏马,有的像顽童,有的像家犬...... 他缓缓地走到和她干那种事的地方去坐一阵子,回味她的一颦一笑,仿佛她就在身边跟他呢喃细语情意缠绵一般。 到了星期天,天刚蒙蒙亮,公鸡还在“喔喔”打鸣,小黑在梦乡里跟阿莲幽会笑醒了。他兴奋得再也睡不着觉,便匆匆地爬起床,洗漱完毕,骑着那一辆从家里开出来的“凤凰”牌载重自行车,风风火火地往县城里赶。他觉得自己有使不完的劲,身轻如燕。 他直奔县招待所,到达值班总台时才六点半钟。他打听到她住在湘妃楼第三层楼307房间,几乎一路狂奔,到了门前,激动得拳打脚踢,猛烈地敲击房门。 一会儿,门开了。 他们二人的目光相遇时,情不自禁地迸发出一道雷电一道焰火。那两双眼睛,仿佛一半是深沉的海水,一半是激情燃烧的火焰。 小黑急不可耐地进了屋。屋里只有她一个人。她起床不久,刚沐浴过,正在梳洗打扮,头发披散着,如乌黑的瀑布泻在肩背上。也许,她早就猜出来者是小黑,所以连外衣也没穿,仅穿着一件单薄呈紫色的睡衣。白皙的皮肤在晨光中显得更加白嫩鲜美,裸露的手臂宛如刚浮出水面的白藕一般。 小黑不能自控地拥抱住她,把她按倒在宽大的席梦思床上...... “傻小子,你就这么沉不住气,是不是把我给忘了,去嚼又香又嫩的‘小豆子’了。”她调侃着,半推半就。 “哪会呢?你浑身散发着成熟女人的魅力,就像红苹果,她还是青苹果,未成年哩!我哪敢下手呀?” “可别吃到碗里的,看到锅里的噢!” “我体会到了‘一日不见如隔三秋’是啥滋味了。” “你这家伙!我比你还着急呢。夜里,我想你想得都哭了。” “你骗人!” “骗你是小狗。” 席梦思床微微晃动了一阵,完了事。她躺在床头,把自己如何用心当选为“县代表”,为什么来县城的事情,一五一十绘声绘色地向他讲述了一遍。 他听了,很感动,说:“你不需要严守党的机密吗?看来你把我当作无话不谈的知己了。” “这光明正大,没有什么秘密呀!”她笑着说,“这一回是举行培训,开筹备会。后天,会议才结束,才能回去。” 她带他到招待所餐厅就餐,很多人用疑虑的、好奇的目光追踪着他们,分明怀疑他俩是一对甜蜜的恋人。而那些和她认识的人的目光则流露出鄙夷、不解和不满。在众目睽睽之下,她像遇见一个老同学似的与他小声谈笑,并且分寸掌握得恰到好处,不敢高声说话。他想:我怎么就不敢堂堂正正地去爱呢? 饭后,他们俩一起去上了一趟街。因为是星期天,休会一天。 他们买了些玉米、饼干、蛋卷、花生米、两瓶矿泉水、两支小瓶装的郎酒和两罐啤酒,提在手上走到了一片很大的果园里。正是果实成熟的时节,枝头上坠满了五颜六色的水果——甜橙、香梨、奈李、柑橘、柚子、草莓......果林里散发出一阵阵醉人的果香。 他们钻到果林深处,在树下铺上报纸并肩席地而坐。阿莲望了望小黑,小黑也望了望她。她就倒在了小黑的怀里。这个温柔的女人和那个威风的村长似乎判若两人。 她娇嗔地说:“我真感激你把我的精神从苦海中打捞给救出来。真的,自从有了你,我的灵魂就不再流浪,就不再像过去那样沉闷、寂寞、痛苦了。”说着,她还流了泪。 小黑也很激动,坦率地说:“阿莲,自从拥有你,我的世界变得更美丽。你何苦折磨自己呢?你争名逐利占权位有什么用呢?委屈了自己的青春年华,难道你真的想要在鹧鸪湖占一席坟地吗?” “那你说,我该怎么办?” “把这些束缚着你的东西统统都扔掉吧!跟我走,我去哪儿,你就跟着我去哪儿。” “你愿意娶我,无怨无悔?”她坐直了身子,用疑惑的目光望着小黑。 小黑坚定地点了点头。 “可是......”她欲言又止,脸上焕发出兴奋、激动的神采,眼睛里闪着迷离却亮晶晶的光芒。她又倒在了小黑的怀里。 小黑伸出手,捂住了她的嘴巴,“别再犹豫,还可是什么?”他贴上嘴,热烈地狂吻她,尽情地抚弄她。她温顺得犹如一只小羊羔。 果林里没有一丝儿风,闷热得像蒸笼。他俩很快都汗流浃背了。 忽然,一阵微风轻拂而过。太阳钻出了云层,偶尔掠过一两只飞鸟,追逐着,嬉戏着,在枝头欢歌,阳光透过枝叶的缝隙照耀在树丛世界,徜徉在凉风习习树枝摇曳发出“沙沙”呢喃细语的世界里。 又过了一会儿,她脸上的笑容消失了,眼睛浮上了一层阴影。 “难啊,太难了!我俩还是难以修成正果。我只怕会影响你一辈子的幸福......” 她痛苦地说道。 小黑掏出纸巾,替她擦去脸上的泪水和汗水,心里不禁有点儿惆怅。他劝她不要哭,而他自己也忍不住竟流下了眼泪。一阵山野的风吹进果林,树林晃了几晃,一只熟透了的梨子摇摇晃晃地落下来,正巧砸在她那高耸的胸脯上。 小黑抓着这个机会,开心地说:“瞧呀,这果子也想代表我的心,爱抚你一下哩!” 她这才破涕为笑。她倒出矿泉水瓶子里的水清洗了一下那只梨子,只咬了一小口,就都塞到小黑的嘴里。小黑不由得心想:女人大几岁知道疼男人。“女大三,抱金砖”这句古话还真说得没错。 小黑看看手表,已到午时三刻,这是古代人开刀问斩的时候,最近他到小豆子家看了“包青天铡陈世美”的电视剧,以前他看过别的电视剧,都是如此。他打开了郎酒的瓶盖,让她先喝。她说:“白酒太烈,喝进去更觉得发热,不想喝。” 小黑说:“今天就痛痛快快地大醉一场,把过去的不幸痛苦不如意全部忘掉,都丢在这里。从现在开始,我们应该考虑安排我们的未来了。” 听了这话,她才接过小瓶郎酒,高兴地一气连喝了两口,然后,递给了小黑,“这烈酒,我还是喝不惯。” “那你就喝啤酒得了。” “你可不许说,我巧了你。” 他们谈着,喝着,吃着,碰一下瓶罐,又说一句诸如“一帆风顺、双福双贵、三多财喜、四季发财、五谷丰登......”之类的吉利的祝福语。小黑不知不觉把两支小郎酒喝了个底朝天,阿莲也干掉了一罐啤酒燕京啤酒,剩下另一罐蓝带啤酒,交给了小黑。小黑喝得正尽兴,扯开盖子,抬起头,仰起脖子,就“咕咚咕咚”地一饮而尽。 小黑忽然开始觉得浑身发冷,头重脚轻,明白两种酒掺和起来,愈发醉了。因为他平时喝醉酒最明显的体征是身上发冷,直犯困,就想睡觉。恍惚之间,阿莲的脸颊也像涂了胭脂水粉,红晕得赛过桃花,赛过天边的云霞,眼睛像红葡萄,更增添了几分少女般的娇媚。 他们相互拥抱着,亲吻着,谈一阵笑一阵又哭一阵。后来,小黑躺下了,不久就昏昏沉沉地睡着了。 一觉醒来,太阳已经倾斜到西天,往下沉到兽脊似的山头上了。她好像早已醒了,见小黑睁开眼,急忙说:“快走吧,再迟点就得摸黑赶夜路了,会很不安全的。” “你就不能留我在招待所里过夜吗?”小黑磨蹭着,伸了个懒腰。 “那可不行,我们又不是名正言顺的夫妻,会影响两人彼此的名誉的。”她恢复了理智。 他们手拉着手,慌慌张张地向果园外奔跑。出了果园,阿莲突然猛地站住了,差点儿把小黑扯倒。抬头一看,一个并不熟悉的年轻女子和一个年近半百身穿白衬衫的男人正迎面微笑着走过来。小黑猜测着:他俩是父女吗?也还是老夫少妻呢?可是,怎么看都不太像。 “王,王书......记......表......”阿莲紧张地支吾着,轻声地吞吞吐吐地从嘴里吐出了几个字,想同那男子打招呼,但又打住了。 她立即松脱了小黑的手。她的视线和那个女人的目光碰撞了一下,很快又都闪开了。阿莲好像认识迎面走来的那个女子跟那个男人。一刹那间,阿莲的脸红了,目光也很慌乱。那个女人和那个穿白衬衫的男人拐进果园深处去了。阿莲没有再和小黑拉手,发疯似地向前跑去。小黑加大脚步猛追一阵才赶得上她。 一路上,她的情绪很低沉,闷闷不乐,好像丢失了什么宝贵的东西似的。小黑找她说话,她只是心不在焉地应付地“嗯啊”着。小黑猜想她抑郁不开心的原因兴许和刚才在果园里撞见的那个女人跟那个男人有关。估计那个男人是区里或县里的什么书记,曾经帮忙提拔阿莲当上村长,人大会选上县代表。这就对了,那名女子也不可能是那个当官的媳妇,想必是他相好的情人...... 小黑心里盘算着,却不敢点破说出来。他转念一想,哼,我们是真心相爱,又不是做贼,有什么可怕的!大不了处分你阿莲,降职当妇女主任、计划生育专干或者干脆撤职。难道你还把名利地位看得比爱情还重要?如果是这样的话,那我们还怎么能够实现我们未来定居县城的“蓝图”呢? 小黑对阿莲不满了,生气地把脸扭向别处。 她也许看出小黑生气了,向他身边靠拢过来,低声说:“我刚才赶路急,心里闷得慌。你别怪我......” 小黑一听,不由得发火了,打断她的话说:“你别以为我看不透你的心思。你要是怕我妨碍了你,连累你的官运前途,就别再理我。” 小黑的声音高亢激昂起来,周围过往的行人都纷纷向他俩投来惊异的目光。她轻轻地拧了他的手肘一把,用恳求的目光望着他。小黑仍然把头脸偏开,扭向一边。 远处,天地山峦河流稻田和花草树木庄稼作物都被夕阳晚霞映染涂抹了胭脂,美如一幅水粉画。小黑突然想:如果阿莲站在这幅油画中央,这幅画就更加光彩夺目了。 于是,他转过脸来,冲她笑了笑。 她也笑了笑。他们又和解了。 “我给你记着这笔账,到时候看我怎么收拾你......” “到哪时候我都不怕你!”她说着,又在小黑的脸上拧了一下。 返回县招待所,阿莲朝他挥了挥手,做了个飞吻和“再见”的手势。小黑骑着“凤凰”,星急火燎地往抱龙岭村疾驰。半道上,经过花山镇墟场的时候,他觉得饥肠辘辘了,连忙停下单车,在路边一家快餐店,点了一份蛋炒饭,加了一小碟韭菜辣椒炒豆芽,匆匆地狼吞虎咽起来。 自从那天晚上,在竹林里和小豆子亲热一番过后,小黑就一直回避着她。她再来找他几次,因为自己已经跟金秀莲好上了,他都以各种借口拒绝跟她去鹧鸪湖畔或竹林丛中或仙姑岩等地方幽会了。 小黑返回抱龙岭村小学的宿舍不久,刚擦了汗,小豆子突然又跑来敲门,“咚咚咚”直响。小黑明知是她,却故意不理睬。 高峰要去开门,小黑拉住他,低声说:“不行啊,如果小豆子要找我,你就说我赤身裸体光着屁股在蚊帐里补衣服呢。” 高峰说:“你怎么能说谎呢?这样怕不太好吧?” 但他还是很仗义地照做了。 果然,小豆子气呼呼地跑回去了。 待到第二天傍晚,小黑去村口香樟树旁的露天水井边打水的时候,小豆子找到了他,用严厉的口气质问道:“你为什么总是躲着我?” 小黑淡淡地说:“不是躲着,而是没时间。” “你有什么伟大的工作呀?不就是......” 她噎住了,不往下说了,眼睛里饱含着委屈的泪。 第74章 偷情的秘密 小黑也觉得对她有愧,但又不好怎样安慰她。 沉默了一会儿,她说:“今天晚上八点,老地方,我还在那片竹林里等你。如果你不去,我就一直在那里等下去。”说完,她转身走了。 小黑想喊住她,对她说——不要再对我痴情了,我已经移情别恋了。可是,嘴张开了,却喊不出声。我怎么能够透露半点自己跟阿莲的事情呢?我只能搞地下活动的呀! 吃晚饭的时候,小豆子不住地向小黑递眼色,示意他不要忘了准时到竹林里去。小黑心领神会,在心里暗自说,你愿意在那儿等一夜就等一夜,愿意等一年就等一年吧!反正老子没工夫陪你。 八点差一刻的时候,小黑从窗口看见小豆子晃过身影。她手捧着一本言情小说,边走边看,向竹林那边走去了。她还几次转过脸来朝小黑住的宿舍张望。小黑赶紧低下头,躲闪了一下,怕被的目光逮住,不想让她看见自己。有一阵,小黑的心里突然泛起冲动,真想立即把她喊回来。毕竟欺骗和捉弄一个姑娘是不道德的,何况她还爱着你呢。可是,不这样又能怎么办呢?又不能对她说出掏心窝子的话,不敢向她说明真相。人啊人,有时候不得不欺骗自己,还得违心地去说善意的谎言,欺骗别人。 阿莲从县城返回了山村。小黑几乎每天晚上都要跟她约会。为了安全起见,他俩每天晚上都要换一个地方。阿莲对他耳语道:“我只有和你在一起的时候,才活得像一个完整的人,才感受到做人的幸福。” 他们俩人的感情已经达到了如火如炽的程度。小黑如果一天不见到她,就好像失落了什么。因为频繁地和她约会,不再参加“三剑客”他们的牌局娱乐活动,高峰他们对小黑不满,而且已经产生疑问。不过,他们只怀疑小黑在和小豆子谈恋爱,时而闹别扭,却根本不会想到他居然大胆地和女村长金寡妇偷情。 小豆子拉着小黑漫步到湖边的一棵红千层树下。她十分苦闷地跑来告诉小黑,她最多代完那个学期的课,就要离开鹧鸪湖了,得嫁到另一个“香柚之乡”——麦田镇的砖厂老板那里去。 鹧鸪湖澄澈的水波光粼粼,倒映着蔚蓝的天空漂浮的朵朵白云、连绵起伏的青山、成片的翠竹、一层层梯田上碧浪似的禾苗、缤纷的芙蓉树、绽放野花的芳草......显得更美了。 “嗯,哦,晓得了。”小黑对她还是不冷不热,爱答不理的。 小豆子踌躇了一会儿,用困惑的目光望着他,冲他嚷道:“你不要欺骗我了,好不好?你以为你明白什么?其实,你很糊涂,你就是一个大笨蛋!” 小黑不由得有些发慌了,紧张地瞪大眼睛,望着她犀利的目光,喃喃地恐慌地说:“你,你都知道些什么?” “你和她的好事,我已经知道了你俩偷情的秘密!”小豆子一针见血地说,“那天晚上,我跟你在竹林里受到惊吓,走开之后,正要回家,见她一个人打着手电筒朝山上走,而且十分匆忙。我顿时产生了怀疑,悄悄地尾随在后面,才发现你跟她两个人偷偷摸摸地去了仙姑岩。之后,你们的谈话以及你们之间发生的丑事,我全都晓得了。” 顿时,小黑犹如当头挨了一棒,头脑里乱嗡嗡的。当时如果拿着镜子来照一照,他一定会发现自己的脸比猪肝还红。他慌乱地低着头,像做错了事的小孩子那样,连看也不敢看她了。 “怎么啦?”小豆子难过地说,“我知道你和她厮混的事以后,确实痛苦过。人家都是‘老牛吃嫩草’,你倒好,正好相反,怎能不让我生气愤慨呢?我曾经好想把你们的事情捅出去,让大家瞧瞧你是一副怎样的德行,搞得你们身败名裂,让你因为作风问题转不了正。” “妹子,千万别冲动,别犯傻!”小黑焦急起来。 “可是,我冷静下来仔细一想,那样做岂不是太不道德了吗?对我来说,又有什么好处呢?除了被人家嚼舌根指着脊梁背骂——‘你瞧那两条争风吃醋的疯狗’之外,我又能得到什么?”她像竹筒倒豆子般敞开了心扉,“在老百姓眼里,她虽然有名有利有权利地位,但她的心灵却是十分痛苦的。因此,我想开了,想通了,原谅了你和她,也愿意支持你们。说真格的,她是一个了不起的非常坚强而可爱的女人,如果换作我是她,像她那样突然死了男人,恐怕我一天也不想活下去了。不过,话说回来,我真心希望你们都要珍惜这来之不易的爱......” 小豆子声泪俱下,已是泣不成声了。 小黑的心在激烈地震颤不已,浑身涌过一股暖流,腰部的软肋像被电动按摩器给撞击了一下又一下。他真想亲热地拥抱她,狂吻她,但却不敢造次。 小豆子忍住悲戚,伸手揩了一下眼眶外的泪水,又说道:“我走了以后,嫁到别的地方,就不可能再给你写信,再跟你有任何来往。不过,我希望你一定要记住——这个世界上有一个女人曾经喜欢过你,深深地爱上了你,永远不会忘记你。” “你是恨我吗?”小黑冷静地问道。 她默不作声,没有回答。 就在这时,阿莲从山上的茶树林那边走过来了,肩膀上扛着锄头,好像看见了小黑和小豆子,径直朝他俩走过来。小豆子也看见了她,脸上掠过一丝阴云,伸出手和小黑握了握,说了一句:“祝福你们!”然后,她扭转身子,头也不回,就匆匆地走远了。 阿莲走了过来。 小黑怕她以为自己和小豆子在谈什么秘密,刚要向她解释,她摆了摆手,说:“你千万别伤了她的心。女人最经受不了的是爱的挫折!你最好是挑一样有意思的礼物赠送给她,留个念想。” “哦,噢!”小黑似乎恍然大悟,感动得点了点头,心想:买一件现成的礼物还是亲自动手制作一件什么礼物才好呢? “还生我的气吗?”她微笑着说,“那天在果园见到那个‘当官的’,我不该情绪激动,有些反常,导致刺伤了你的心。” 小黑笑了,向她调皮地作了一个揖,说:“对不起,书记大人,是我错怪了你。” 他们俩都会心地笑了。 “托你的吉言,上次到县里开完会回来,镇党委还真的拟任我当鹧鸪湖村的支部书记了,莫非是那天在果园碰巧见到‘官老爷’,撞上了好运?”她的笑声更爽朗了。 “恭喜恭喜!在下表示热烈祝贺了!”小黑又双手抱拳,打了个拱手。 因为是大白天,他们不能在一起亲热,于是约了个晚上的时间再见面。他俩一起向山坡下走去。走到鹧鸪湖畔,她站住了。 那年遇上百年难得一遇的大旱,鹧鸪湖瘦了不少,水最深的地方也只能没过脚膝盖,已经接连一个多月没有下雨了。 她问道:“你知道山那边有什么吗?” “不就是莲河吗?”小黑答道。 她说:“我想从眼前这座苍梧山开一个涵洞,打通一条隧道,挖一条水渠,把那莲河的水引过来。这样的话,我们鹧鸪湖村这儿就祖祖辈辈都不愁缺水了,山下还可以把一些旱田改成水田,可以多种些水稻。” “你还真的准备在这儿扎根下去吗?”小黑讥讽地说。 她苦笑了一下,说:“我们不是已经描绘好将来进军城市谋求生存与发展的‘蓝图’了吗?” “那你还怎么老想着开涵洞,挖水渠,旱改水......” 小黑的话还未说完,就立马被她打断了。她神情严峻,口气也很严肃,掷地有声地说道:“这你就不懂了,你的政治站位不同,看问题的视角、视野也会不一样。我毕竟受过鹧鸪湖的恩赐,我不能白喝鹧鸪湖的水,白当几年鹧鸪湖的家。” 小黑又嘲弄她道:“那你可以给自己立一块功德碑呀!就树立在鹧鸪湖畔,多好哇!” 她认真地说:“人应该是有感情的,也应该是有一股子精气神的,也完全应该为人民大众做点事情,不能老想着自己那一亩三分地,盘算着自己那一丁点儿‘小九九’。如果我不能为鹧鸪湖做一两件好事,看着村庄发生点变化,即使人走了,心也永远有愧的。” 小黑忽然觉得她确实形象比自己高大,下斜阳的余晖中她的身影被拉得很长。小黑当即表示赞同,坚决支持她,把莲河水引到鹧鸪湖来。 到了星期天,开工这天,苍梧山脚下呈现出一派热闹景象:红旗招展,锣鼓喧天,人山人海,车水马龙;小轿车、吉普车、小货车,喇叭争鸣;挖土机、拖拉机、风钻机一齐轰鸣。市、县、镇各级领导干部还带着记者,肩上扛起摄像机或脖颈下挂着照相机,直奔拉着横幅,竖着标牌的施工现场。 金秀莲打扮得十分英武而得体。她身穿一套迷彩服军装,腰间扎着一根皮带,红扑扑的脸蛋因激动而更加容光焕发,一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神采飞扬,充满活力而丰满的胸脯随着她大声讲话一起一伏。她的全身散发着蓬勃的朝气和生命的旺盛精力。若不是山坡上有那么多人,小黑恨不得冲上去发疯地拥抱住她。 她讲了一番大道理,如同小学生背书。那些老百姓却好像信徒听佛经一样聚精会神,一张张脸上充满了虔诚和感激。鹧鸪湖的老百姓对她十分崇敬,简直视她为救苦救难的菩萨。这不仅是她长有一张人见人爱的明星脸,还有两片能说会道的嘴皮,主要是靠她这几年为鹧鸪湖办了一些实事和好事。 先前村民出行到山外去,都得靠划一条小木船渡过莲河,后来因一次涨洪水,撑船的船工没有控制好船只,行船到河中央的时候,碰上上游的水库开闸泄洪,浪涛打过来,小木船被掀翻了,坐在船上的老人和上学的孩子总共七八个人全部遇难。船工虽会游泳,逃过一劫,但迫于压力,赔偿不起,也只好服毒自尽,一了百了。 自从发生此事以后,作为时任县代表兼村支部副书记、村委会主任的金秀莲便开始向镇党委政府和县人大、县政府、县财政局打报告,呼吁上级尽快拨款,兴建一座桥梁,解决鹧鸪湖父老乡亲们出行难及坐船渡河有生命危险的问题。在阿莲的不断呼吁下,县委召开常委会以后同意拨款十万元,限定当年内在莲河上面修建起一座用钢筋、卵石、水泥、河沙等建筑材料建造起混凝土结构的双拱桥,三个桥墩支撑起长四十米宽五米能供行人车辆通行的大桥,取名“莲花桥”。 之前村里还爆发过“抗税风波”——三百多户上千个村民抱成团,拒不缴纳农业税。县公安局长亲自带队,同县委政府有关部门及镇党委政府组成联合执法队,一百多人几十台车浩浩荡荡地开进鹧鸪湖。野蛮的村民非但不交税,还拉出十六人的“敢死队”,追着县公安局长就要打,把领头的那辆车翻了过来,一齐抬到鹧鸪湖畔的岸滩上去,扔在那里,就像一只铁壳子乌龟,翻转了身子,四脚朝天,引得村民哈哈大笑。公安局长鸣枪示警,“敢死队员”并不怕死,还叫嚣着“就要揍那戴大盖帽的”。执法队见情势不妙,万般无奈,只好一起把公安局长那台车再抬上来,翻转过来。一百多名吃公家饭的人只能无功而返,灰溜溜地开车走了。 后来,金秀莲在当上村支部书记以后,她把村名抱龙岭改成了“鹧鸪湖”。在上级党委政府的关怀下,村里逐步实现通电,通电信,通水泥公路。她还发动七户人家并帮助他们贷款与申请拨款扶持,开办经营石灰厂、砖厂、彩灯厂、采石场、养猪场、果园、茶园,迅速实现了脱贫致富,还推动了老百姓的就业,掀起了建筑新楼房的热潮,“抗税问题”才得以解决。在春暖花开的季节,桃红李白菜花黄之际,村子周边腾起一片片花海,吸引了许多山外面的游人前来游览观光,拍照留念。全村人都觉得致富发家路上有了好的“领头雁”。 如今,引水工程需鸣响开涵洞的第一炮,也就是典礼炮。工人把铁锤挥动“叮叮当当”地敲击了几百次,炮眼早已凿毕,炮药也已填装就绪。阿莲决定亲自点火。小黑的心还是栓在她的安危之上,两眼一眨不眨地望着她——只见她拿起打火机,摁亮,点燃十多米长的导火线,敏捷得像一只猴子,蹦跶几下来到了小黑的身边。 火光冲天。硝烟弥漫。轰隆爆炸。石块飞扬。 山坡上响起一阵欢呼的声浪。 广播大喇叭里先后响起了《东方红》和《春天的故事》的乐曲。 小黑兴奋得忘乎所以,激动地伸手抓住了阿莲的手。她像触了电似的赶忙甩脱了,还瞪了小黑一眼。虽然这只是一刹那之间发生的,但小黑敢说自己永远也不会忘记。在那短短的一瞬间,她身上的人性和官性表现得淋漓尽致。小黑当时以为她是怕被别人看见了,影响不好,所以也没有埋怨她。 不料,小黑的行为还是被高峰看见了。在阿莲走开去忙别的事去了的时候,他冲着小黑挤眉弄眼,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你小子,叫你一起打一回牌,你都连一点情面也不给。原来,你小子真有本事,别以为我不知道。你的心思瞒得了别人,还能瞒住我吗?我跟你说,蚊虫从我眼前飞一趟过去,我都能辨出个公母来。” 高峰的话把身旁的陶醉和苏醒逗乐了,大伙儿都被惹笑了。大家的笑声刺激得小黑浑身不痛快。他怒不可遏地攥紧了拳头。 陶醉见状不妙,连忙跑过来拉住高峰,劝说道:“老大,你何必学《水浒》里的‘花和尚’鲁智深那样‘路见不平一声吼’呢?都是弟兄们,有话好好说嘛。” “滚你的蛋!别在我面前装老好人。”高峰猛转身,推了陶醉一把。 苏醒想上前拦住小黑,扯开正在生闷气的他。可是,已经迟了一步。小黑见高峰这般对待陶醉其实是针尖对麦芒,对着自己在发火。他再也按捺不住心头的气愤,大跨一步冲到高峰面前,抓住他的衣襟向前一拉,脚下顺势使了个绊子。高峰像步履踉跄的醉汉一样,“扑通”一声栽倒在地上,气势汹汹地骂骂咧咧道:“你臭小子,吃了熊心豹子胆了,敢在太岁爷头上动土,好你个狗日的混蛋,老子饶不了你!你居然勾引......” 第75章 恨的别名是爱 他毕竟还没有掌握小黑和金秀莲的真凭实据,所以不敢往下说了。可是,从他嘴里吐出的“勾引”二字对小黑的刺激太大了。小黑又把他从地面上拉扯起来,挥着拳头厉声喝问:“你混小子,狗嘴里吐不出象牙,你说我到底勾引谁了?” 幸好,市、县、镇上级领导带着摄影摄像的记着已经离开了施工现场,没有把这种“窝里斗”的丑态给拍到。 高峰色厉内荏地叫嚷道:“你勾引谁,你自己心里清楚得很。老子非要搞个水落石出不可。” 他的话刚说完,小黑的拳头已经打到他的脸上。顿时,高峰的嘴和鼻子都出了血。他吼叫着,也伸出拳头来打小黑。小黑毕竟到县城的“小龙武术馆”去训练过两个月,就势给他来了个“顺手牵羊”,使上一招“扫堂腿”。高峰便又是一个趔趄,跌倒在杂草丛和乱石堆上面了。 工地上乱作一团。 前来围观的人喝起了倒彩,“哈哈,有把戏看了,精彩武打片可以免费观看!” 苏醒见小黑和高峰真的像斗红了眼的两头野牛一样打了起来,急忙过来同陶醉两人每人拉拽一个。苏醒使劲地拉住了小黑的胳膊:“小黑,别打了!你就暂且委屈这一回吧!不管怎么说,兄弟们总在一个锅子里吃饭,抬头不见低头见啊!” 这时,高峰瞅准苏醒拉着小黑胳膊的机会,从地上爬了起来,挣脱陶醉扯着他的那只手,像打架斗红了眼又不肯服输的大公鸡那样,摸了一块带尖的小石头,甩了出去,像发射的子弹一般,砸向小黑的额头,不偏不倚,击中了小黑的脑袋。他的额头上面立即开了花,鲜血汩汩地冒了出来。小黑只觉得一阵疼痛紧接着一阵晕眩,身子虚脱般一歪,缓缓地坠倒在苏醒的怀里...... 小黑醒来的时候,身边围满了很多人,但是他一眼就看见了阿莲那张俊美的面孔。她的神情冷峻,目光既含着疼爱又含着责备。 “赤脚医生”正在给小黑包扎,看起来伤得并不重。可是,阿莲却招呼大伙儿把小黑抬上手扶拖拉机,赶紧送往花山镇上的医院去治疗。 小黑猛地坐起来,大喊了一声:“我哪儿也不去,就算死也要死在苍梧山脚下,死在这鹧鸪湖畔。” 就在小黑坐起来的时候,他看见了高峰。他被严严实实地绑在了一棵大槐树上,正两眼喷射着怒火似的望着小黑。 “等到派出所的警察来处理!”阿莲显然也很生气,朝着高峰吼道,“你们不弄出个流血事件来是不会善罢甘休的,正好血祭土地神和山神!” 小黑也狠狠地瞪了高峰一眼,恨不得再冲过去揍他几拳。可是,小黑看到站在他旁边的苏醒神情沮丧,心便又软了。不管怎么说,他们四个年轻人都“同是天涯沦落人”,都是缺乏背景关系且不走运的“倒霉熊”,才被“发配”到这偏远的山旮旯里来。 “牙齿和舌头这么亲近,有时还会发生纠纷呢!”小黑苦笑了一下,“我们兄弟间闹事,是我们兄弟内部的事,犯不着兴师动众,惊动警察同志,还是恳请书记大人开恩,大事化小,小事化了算了!” 于是,小黑忍着伤口裂开的疼痛,跳下手扶拖拉机,走到大槐树下,来给高峰松了绑,陪着笑脸,说:“高大哥,对不起,怪我脾气不好,请你原谅,多多包涵!” 他“哼”了一声,转过脸去。 这时,阿莲走过来了,板着面孔,严肃地吼道:“田小黑同志,谁给你权利让你松绑的?” 小黑愣住了。 高峰也发愣了。 大伙儿都紧张地望着小黑和高峰。 阿莲用命令的口吻对小黑说:“没有我的批准,谁也不许给他松绑,你给我再把他绑上!” “你......”小黑气得浑身颤抖,接过绳子,扔到她的脚下。 小黑心里暗自思忖:妈的,你在我面前耍哪门子威风?也不看看自己是在对谁说话,我可不买你的帐。 他以为阿莲可能会再叫别的村干部帮忙拾起绳子,然后,给自己找个台阶下台算了。她反正不至于跟他小黑闹翻的。 不料,她双目圆睁,怒气冲冲地指着小黑,认真而又坚定地说:“你必须给我把绳子拾起来,去把他捆起来!” 小黑怎么也不敢想象,这就是他的情人,曾经在他的怀抱中流泪撒娇的恋人,在他的身下娇喘哼吟过的女人。她太不讲情面了。由此看来,她对自己心还不够诚。男子汉大丈夫又不是水豆腐做的,岂能任由你一个女人宰割?我如今在你的面前低了头服了输,以后还怎么为人......哼!去他妈的以后吧!她无情,休怪我无义。我倒要看看,她今天到底敢把老子怎么样? 小黑点燃了一支烟,抽着,作出一副满不在乎甚至不屑一顾的架势,连看也不看她。 阿莲突然哈哈笑了几声,说:“大伙儿都散了吧,各自该干嘛就干嘛,都去干活去吧!这两个人既然像茅坑里的石头,又臭又硬,拒不服从指挥,那就权当鹧鸪湖没有这两个人。今天下午,我到镇中心完全小学和教育管理站去一趟,后果由他们自己负责!两个当中,必须得马上滚蛋一个!” 她说完走了。 大伙儿也都散去了。 小黑的心慌乱了,既恨又怕——恨她翻脸无情,当着大伙儿的面让他难堪;怕她真的去打小报告,甚至反映到县教育局去,那样的话,就会把他和高峰的前程给毁掉,他小黑想要转正恐怕也会泡汤了。 妈的,起初还以为“女大三,抱金砖”,女人大几岁,知道心疼男人,你瞧这个女人就这样疼我的。她今天为什么对我这样呢?难道她变心了?就算变心了,也不该坑害我呀!人家都说,一日夫妻百日恩。我俩虽然没有公开做夫妻,但夫妻间的那种事已经做过多次了,感情不是应该越来越深了吗?你耍威风不应该用在我身上才对呀!你若无情,我也无义,我把和你偷情的事公开抖落出去,看看谁受的责难多,谁的损失更大。可是,不行啊,那样做的话,玉石俱焚,我也就身败名裂了,永无出头之日了。我不能因此毁掉自己。 小黑再看看高峰,他更是惊恐不安。他今天的言行,就像是捅了马蜂窝,注定要被“马蜂”蜇伤几口。他尽管像孙猴子那样大闹了天宫,但再有本事,也还是逃脱不了如来佛的手心。 高峰冷静下来,诚恳地说道:“兄弟,千错万错,都是我错在先,我们去给她赔礼道歉,深刻检讨,哪怕在大会上接受批评也行,千万不能让她把咱俩给开除了。打人是犯法的,弄不好就会坐牢,至少拘留,留下不良记录,转不了正,还会贻害子孙。我看她只是一时生气,心里还是对你不错的,你去求个顺水人情还是行得通的。” 这浑小子,说话还绵里藏针,带着刺儿。 没办法,只有这条路儿了。可眼下已经收工了,她也下山回家了,怎么去找她呢? “咱们厚着脸皮到她家去更好讲话。”高峰仿佛看出了小黑的心思,说道,“她喜欢喝酒,我出钱买两瓶好酒,带到她家,边喝边聊。” 小黑一听,有点恼火了。妈的,我找她还得先搬梯子够她的脸呀!凭什么要我也对她献媚?再说,我跟她是什么关系? 高峰好像猜透了小黑的心思,诡秘地笑了笑,说:“我以前在城里听过一段评书——讲评书的说过韩信当年为了忍辱偷生,不也不惜从别人的裤裆犯到你手上,你再好好教训她。” 小黑听出高峰话里有话。这小子,难道他真的也从小豆子那里得知了自己跟她金秀莲的关系了? 小黑的心上蒙了一层阴影。 小黑和高峰骑着“凤凰”从集市商店买来糖饼水果等东西。小黑被高峰拉着走到金秀莲家门口。她不在家里。孩子的爷爷站在堂屋里,看到高峰手里拎起两瓶男儿酒,小黑手里拎着糖饼水果走了过来。老人家喜欢喝酒,看到他俩前来拜访,马上眉开眼笑,把他俩迎进门,还一手拉着高峰,一手拽扯了一下小黑的衣襟。两人走进了那座青砖瓦房。 小黑还是第一次提着礼物到她家里来正式登门造访,上次那个夜晚随意串门,没有察看清楚。他不由得重新仔细打量着这个有点“特殊”的家庭。只见家里收拾得干干净净,既没有城里时兴的“几大件”,也没有有多少超越当地农民家庭特殊的地方,只是墙壁上面粘贴的奖状多一些而已。这些奖状展示了金秀莲不平凡的经历、荣誉与辉煌——“莲城县优秀党员”、“花山镇先进工作者”、“道德模范”等记载着她成长的历程。墙上还有一个四四方方的大镜框,摆满了黑白的与彩色的大小不一的照片,有合影,也有单人照,其中有几张已经发黄了,看样子是过去很久的照片。小黑想走过去凑近一点仔细地观看,不知为什么心里有点慌张,甚至不敢多看一眼。他害怕阿莲之前的丈夫,正睁圆了眼睛盯着他小黑看哩。 孩子的奶奶连忙拿起热水壶,给两位来客各斟了一杯热茶。孩子的爷爷在厨房里炒了三个下酒菜:一碗花生米,一碟西红柿炒鸡蛋,一盘青椒炒小干鱼和小虾。他把菜肴摆弄上餐桌,拿来碗筷酒杯,先从小酒壶里各斟了一瓷杯红薯烧酒。 “这是我家自己酿造的‘土茅台’,先请两位先生品尝一下家酒。”老大爷神采奕奕,热情地招待客人,“阿莲到镇里去汇报工作去了。她不在家里,我来陪两位老师尽兴地喝酒,是一样的。我以前就是鹧鸪湖的村支部书记,名字叫林明清。” “哦,老书记!”小黑不由得敬重了三分。 “我看还是叫林伯伯,亲切一些。”高峰微笑着说,“您能给我们讲一个鹧鸪湖这里的故事吗?” “来,先干了这一杯!”林老举起酒杯,一饮而尽。“古话说,‘主不吃,客不饮’嘛!我先干为敬。” 几杯酒下肚,小黑热血沸腾起来,心潮澎湃不已。人的感情真是莫名其妙,上一分钟还对她有点怨恨,下一分钟好像就变了,觉得她不仅模样俊,还很有能耐,挺威风,八面玲珑,有时候恨和爱交织在一起,难舍难分,就像一团乱麻,‘剪不断,理还乱’。这真是应验了那句俗话:恨是爱的别名。 “祝林伯伯四季康泰,越老越红!我再单独敬您两杯!”高峰兴致正浓,大有不醉不归之意。 “好咧,后生可畏!祝你年轻有为,双福双贵!”林伯伯喝完这两杯之后,拉开了话匣子,开始讲述起鹧鸪湖村以前发生的故事来—— 莲城县花山镇鹧鸪湖村出了一个年轻帅气潇洒的小老板,名字叫“余胡图”,外号叫“糊涂虫”。他在沿海一带开办了一家微型企业,生产经营电子产品。他跑生意业务到广西边境,以谈恋爱的名义拐骗回来一个越南籍的女青年,全名叫“阮香玉”,外号叫“香芋”或“芋头”。这个姑娘原本是想跟英俊大方的“糊涂虫”成亲的,不料他却把“香芋”带回老家鹧鸪湖来,转手卖给了自己那个打单身二三十年已经年近五十岁的满叔余强盛。 老余把人家姑娘禁闭在以前关牛的牛圈里——之前搞大集体时养过牛,如今没有养牛了。牛圈里面还铺着木板床,仅垫了一张竹凉席,以前供守夜用的。起初,那姑娘死活不肯跟余强盛睡觉。万般无奈,老余叫他年过七十岁的老爹帮忙,两人一起把“香芋”的手脚捆绑起来,把她的嘴用布巾塞住。待他老爹退出以后,老余强行与“香芋”发生了关系。睡了她之后,只给她送来水、馒头、饼干,放在她面前,扯托堵住嘴的布巾,却不给她松绑,还把她反锁在臭气尚未完全清除的牛棚屋子里。有人听到那女的发出“呜哩哇啦”的呼救声,但却听不太清。老余就把“香芋”转移到自家卧室里早就挖好的地窖里。 说到这里,林伯伯故作停顿了一下。小黑正欲听下文,连忙从裤兜里掏出“红旗渠”烟盒来,递给老书记一支烟,并摁响打火机,为他点燃了。他猛吸了一口,才又拿起高峰带来的男儿酒,打开了瓶盖。他老伴意会了,拿起那瓶酒,给三人面前的瓷酒杯都斟满。 “那时,我虽然当着村干部,却蒙在鼓里,对此事毫不知情。后来,我就因为闹抗税和这事丢了职务。”林老举起酒杯,把当地生产的烈性白酒也一饮而尽,索性脱下了外衣,敞开了心扉—— 那个可怜的“香芋”姑娘来自国外,原本是想嫁个好男人,过上富足幸福的生活,哪里料想到自己竟坠入深渊,掉进了地狱里。她被捆绑手脚遭受几次强暴以后,导致怀了孕,大了肚子以后,老余对她好点了,给她增强了一些营养,偶尔也会给她的手或脚轮番松绑,让她在自家屋子里活动活动,还为她擦洗身子。但却依然始终不让她出门。 经过十月怀胎,“香芋”生下了一个儿子以后,余强盛开始慢慢地放松了警惕。孩子满一百天以后,老余把孩子放在家里托老娘照管,自个儿带着“香芋”出去赶一趟集,这时当上村支书的我才如梦方醒,知道了事情的真相。但是,我当时犯浑,没有及时报案,还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自认为“家丑不可外扬”,想像母鸡顾鸡仔那样包庇村民,哪怕他是愚昧的,是犯法的行为,也不肯甚至不敢捅出去曝光,如果那样的话,自己当村支部书记的也在所难免脱不了干系。 在赶集返回的路上,“香芋”走到山林里的时候,找了个借口说去行个方便,挑着担子的老余在路边等啊等,始终不见她的踪影了。她逃跑了,跑到半路上跌倒在山崖边,幸好遇到鹧鸪湖村的教书先生黄河山——当时在谷积山村当民办教师的他正在气头上,他的未婚妻云彩是外号叫“糊涂虫”的余胡图老板从云南拐骗回来转卖给他做老婆的,睡了不到一个月,刚跑了路。又累又饿的女人“香芋”晕倒在飞瀑崖下,被黄河山救起,把她背回谷积山小学。 林伯伯的讲述又中断了。高峰向林老递上了一包白沙烟,抽出一支,为他点燃了,递给小黑一根烟,剩下的放在了林伯伯面前的桌子边。 第76章 饥渴与孤寂 他们又连饮了两杯男儿酒,小黑觉得头发沉,身子发冷,心发热。他暗暗告诫自己不能再喝了。 林伯伯伸长筷子,夹了点花生米和干鱼虾吃了,便又吸了一口烟,接着讲述那个被他取名为《饥渴与孤寂》的故事—— 那个黄河山很古怪。他可能隐约知道“香芋”被拐骗给余强盛的事情。他没再把“香芋”带回鹧鸪湖村,而是平常就住在学堂里,放了假就在县城里去租了一间房子把她安顿下来。在照料生病了的“香芋”的过程中,两人互生情愫,“香芋”决定嫁给黄河山。 就在他们俩准备举行婚礼之际,余强盛到谷积山村走亲戚时看到了“香芋”,苦苦劝她返回自己身边,一起把孩儿抚养长大。“香芋”受尽虐待,死活不肯,坚决不从,只顾流着泪。黄河山答应赔偿两万元给老余,才算了结此事。 黄河山刚好走了运——国家政策风向标一转,“科教兴国”战略得以实施,他由民办老师身份评上了小学高级教师,并很快转了正,待遇得以迅速提高。“香芋”跟他结合后,办理了结婚手续,领了《准生证》,生了个女儿。云彩后来知道黄河山转正之后经济条件好了,想返回他身边,黄河山老师冷漠地拒绝了悔不当初的她。 “糊涂虫”的大哥余明龙长年在外打工打工,大嫂盘晶枝外号叫“潘金莲”,耐不住寂寞,与村子里的老单身汉外号叫“老右派”的余祈佑通奸出轨被听到消息突然从外面潜回来的阿龙捉了奸并导致离了婚。“糊涂虫”的妹妹余新秀开店经营麻将馆卖杂货,生意爆棚,不料却因被动吸二手烟患上肺癌三十多岁就英年早逝,撇下两个未成年的儿女。“糊涂虫”的老爹余红火在冰雪灾害中送别女儿“上山”,痛不欲生,意外摔断腿,成了残疾人。 “糊涂虫”唯利是图,故伎重演,又在外面云南边境拐骗年轻女子想带回大山深处来卖掉,不料被云彩回去散布消息以后,当地野蛮生长的村民把这只“披着羊皮的灰太狼”给识破,村里人将他逮住并打伤了大腿,还将他“糊涂虫”扔到城里储存冷冻食品的冰库里去把他冰冻了一夜,冻毁成了残疾人,而且永远无法治愈,恢复不了健康。他的厂子不久也破产了,老婆带着孩子也跑路了。孤零零的他好不容易熬到四十出头就在饥渴与孤寂中惨死了。 “这真是叫作‘善有善报,恶有恶报’,多行不义必自毙!行善才能积德,‘自作孽,不可活’呀!”高峰听完故事,大发感慨。 “是呀!厚德才能载福,失德必惹祸端。”小黑也体会到了林老伯讲故事背后的弦外之音。 “嘀嗒”的秋雨,柔情地抚弄房前的柑橘和芭蕉,尽兴地敲打屋后的梧桐和葡萄,哼唱起一首小曲。在屋内,林老伯劝起累了一周的两个青年人畅饮解乏。猜拳的声音骤然响起——“三多财喜,四季发财,五魁首啊,六六大顺,八匹马呀,久长富贵,十全十美……”,那高低起伏的声音,宛如时断时续的小调,醉了山村,醉了金秋。他们喊出了一年四季春夏秋冬的韵味,喊出了生活的苦辣酸甜。旁边的阿婆忙不迭地斟酒添菜,脸上掩饰不住丰收的喜悦与丧儿的哀伤。 这时,小黑的伤口也真的又疼了。他推说自己喝醉酒了,站起身,装作去倒茶,趁机站到大镜框前面去看阿莲的照片。 那几张已经泛黄了的照片,是她上中学时照的,从她胸前佩戴的团徽和校徽可以看出来。那时,她扎着两条齐肩短辫子,脸上还带着稚气的笑容,脉脉温存的眼睛里洋溢着青春的欢愉和理想的憧憬。也许在那个时候,她做梦也不会想到自己会寄身于鹧鸪湖畔的一户农家小院里,年纪轻轻的就成了寡妇吧?小黑真想为她的命运痛哭一场。他多么想把她抱在怀里,给她安慰,给她温存,给她幸福。一团烈焰在他的血脉里喷张、蹿腾、跳跃...... 待到小黑和高峰返回鹧鸪湖小学校园,金秀莲乘坐花山镇派出所的吉普车返回来了。三个民警向小黑和高峰了解了一下情况,对他俩提出了警告,让他俩好好学习《治安管理处罚条例》,反省自己的言行,并没有把他俩带上警车。 就在高峰暗自庆幸逢凶化吉,躲过一劫的时候,金秀莲出示了花山镇教育管理站下达的一纸调令——高峰由于变相体罚学生,被调到另一个最为偏远闭塞落后叫作“桐花坪”的学区,“发配”到瑶族乡一个唤作“古寨岭”的山村小学。白纸黑字加上朱红圆印章,他瞪大眼看了又看,虽然心里不服气,觉得委屈,却不由得不信。他的脑海里迅速闪过一个生活画面——上个星期,班上有一名调皮捣蛋的学生,老是上课思想开小差,搞小动作,讲小话,影响课堂秩序,他一怒之下,把他拖出教室,罚那小孩站在烈日下暴晒了将近一节课时间。后来,家长带着感冒发烧的孩子向鹧鸪湖村支两委及花山镇中心小学校长反映,讨要个说法...... “高老师,你马上收拾好行李,进行战略转移,开始新的长征吧!”金秀莲冷笑着说,“我们村支两委恕不远送,就让警察叔叔代劳,把你送到桐花坪瑶族乡的古寨岭村小学去吧!那里环境优美,老百姓也热情好客......” 高峰脸上露出狼狈而难堪的神色,但却没有办法,也不敢再反抗,觉得自己没有被抓去拘留就算是对他开恩了。他立马返回鹧鸪湖村小学,收拾了行李,同“三剑客”当中的另两个同事陶醉、苏醒道了一声:“兄弟,珍重!” “嘎——”警车的喇叭鸣响了一下,高峰卷起铺盖,背起装着手写教案等书本的背包,上了吉普车。车子缓缓地开动的时候,小黑望着远处连绵起伏的山峦上方布满铅灰色阴云的天空,目送着高峰坐上车后打开车窗探出脑袋眼里委屈地含着泪无比眷恋地回头张望,他不禁鼻子一酸,眼眶里也噙起了泪花。 当晚,月光如水,泻洒在鹧鸪湖的山冈原野上,静谧如诗的竹林偶尔随风漾起一阵波涛涌动漫过岸滩似的低语声。 小黑独自穿过竹林,月光透过婆娑摇曳的竹枝缝隙映照在地面上,投下些许斑驳迷离的图案。他一直钻到竹林深处僻静的地方,把外面的蓝衬衫解脱,铺在一块平整的岩石上方。他身上一件红背心后面印有一个“7”字,那是他在参加学校运动会比赛时穿过的球衣,尽管他只是一名替补队员,篮球场上也曾留下他挥洒汗水“三步上篮”的矫健身姿。 忽然,他听到不远处响起了脚步声,好像又有人向这边走过来了?会是谁呢?小豆子吗?她可能觉得没有希望,已经死心了。 来者是阿莲,两人尽管事先没有约定,但彼此似乎已有了心灵默契。他们相拥着坐下了。 “你还生我的气吗?”她温柔地问,眼睛里闪着泪光,先前那个颐指气使的“老佛爷”形象已飞到九霄云外。 小黑抱紧了她,亲吻了一下她的嘴唇。亲爱的宝贝,让我怎么向你说呢?我的确是生过你的气,甚至恨你在众人面前丝毫不讲情面,无情无义,并下决心不再理你。可是,我明白你的苦衷,感受到你的艰难,怎么忍心再给你增加痛苦呢? “你这家伙,竟敢伙同你的兄弟造反,企图动摇我的地位,把我拉下马来。”她冷峻地说。 “我没有啊,真是冤枉好人,我事先根本没有跟他串通呀!是他高峰嫉妒,总想敲伴叫我打牌赌博娱乐,我没响应他的号召,没给他面子,我对打牌毫不感兴趣,我的乐趣在陪你谈恋爱。于是,他便想要捣鬼,搞破坏团结......”小黑连忙声辩道。 “看来,我把他整走,‘发配’边疆‘充军’,是做对了。” “你难道要学武则天?” 她沉默了片刻,说:“我只想做一个真正属于自己的人,自己能够主宰自己的命运,支配自己的时间与金钱。这样的人应该有自己的追求自己的理想自己的天地自己的爱情自己的幸福。” “那你干嘛今天为什么还对我那么较劲,那么固执,那么认真?” “我不在大庭广众面前树立威信,不认真能行吗?如果人人都像高峰那样乱嚼舌根乱说话乱来,像你那样不服从不肯听话,那我这个县代表支部书记还有什么狗屁威信?那引水工程开涵洞还怎么落到实处,又怎么去实现我们将来定居县城的愿望?我不仅今天非常认真,明天后天还要十分认真。今后再出现今天这样妨害村集体形象的事情,我仍然会对高峰那样的人绳之以法,把他捆起来修理修理,照样会处罚你!” “你要是和我结婚以后呢?” “我要是能够和你结婚,一定会做个‘上得厅堂下得厨房’的好妻子。一家人和和美美,衣食无忧,一日三餐虽然不能保证顿顿有大鱼大肉,至少能让你吃饱吃好,家务活儿我可以多干一些,让你多读点书,做你喜欢从事的写作......” “那么,我问你,在权力金钱和爱情之间任你选择,你会选择其中哪一个?” “面包也需要,爱情也需要。”她过了好久才又说道,“那要看哪个更值得!” “为了我俩的爱情不值得牺牲一切吗?”小黑为了让她明确答复,也为了表达自己内心的感情,热切地吻了吻她。 “生命诚可贵,爱情价更高。若为自由故,两者皆可抛。”她低吟了一遍,猛然一惊,问道,“你小子,今天生气喝闷酒了吗?” “是的,中午我和高峰去你家里跟唐宋伯伯一起喝酒猜拳,还分享了鹧鸪湖的奇闻、故事。” “混蛋!那老家伙喝高了,就无话不谈了,把村里的丑事全抖落出来了,是不是?”阿莲怒气冲冲地说,“你俩为什么要买什么高度酒?你知不知道,我之前的男人是怎么死的?就是因为喝了啤酒又喝米酒红薯烧酒,接着喝葡萄酒,还喝了高度酒,几种酒混合喝,喝醉之后,肝解不了毒,心脏功能受损,突发心肌梗塞才死的!你这是跟我找苦吃,找罪受。老人家生病住院了,往医院一躺,白花花的银子谁来出?家里的孩子谁来照管?......” 小黑顿时心里一惊,觉得她言之有理,自己只有赔礼道歉了,便轻声说道:“阿莲,我不知道,没想那么多......我对不起你。” 她扑到小黑身上,重新又抱紧了小黑。习习和风拂过,小黑感觉到她身上有点凉。 他们一起倒下了...... 时间过得很快。转眼到了冬天,竹林脱去了葱绿的服装,鹧鸪湖板起了阴冷的面孔。天呈灰色。山是灰色。连村庄也变成灰色的了。 冬天的夜晚不仅来得早,而且黑得深沉。劳累了一天的男人们大都睡得早,家家户户都关上了门。只有几家屋子里还亮着灯,想必是勤劳的女人在灯下做针线活。整个村庄一片寂静,如同进入了梦乡。 漫漫长夜,寂寞难耐。小黑在犹豫过一阵之后,终于决定到阿莲家去找她。他走到门前推推门,里边已经上了栓。他想敲门,拳头在半空中停滞了。可是,不敲门又怎么进去呢?今晚如果不见到她,他觉得心有不甘,这一夜无论如何也熬不过去,说不定还会憋出病来。妈的,一不做二不休,翻墙进去吧! 村子里没有公共厕所,每家都在屋子西北角留一字之地作厕所,而厕所四周的墙又垒得最结实。于是,小黑绕到她家的厕所墙边,蹲在墙角四下了望了一阵,见黑洞洞的村上没有了人影,只有关在牛圈里的老黄牛在反刍食物。小黑的心突然狂跳不止,感到自己像是做贼心虚。他两只手按在墙头上时不住地颤抖,害怕被别人发现就糟糕透了。他暗自鼓了几次劲,才从墙头上翻越了进去。 她还没有睡着,不知躺在床上想什么心事。小黑的脚步声刚到她窗下,她就冷冷地问了一句:“谁?” “是我!”小黑低声地回答了她。 青砖瓦屋里响动了一阵,可过了一会儿还不见她来开门。 小黑急不可耐,走过去推门,门一下子闪开了。后来小黑才知道,她只拉开了门闩,却没有把门打开。那一阵,她的心情紧张惶恐而又兴奋激动。 小黑上次开过她家,知道她卧室里的床放在东间靠后墙。小黑关上门后,摸黑到床前去,额头突然碰在用来挂衣服的铁丝条上,撞得他眼冒金花。如果那铁丝条位置再低一些,勒在脖子上的话,说不定会昏死过去。小黑疼得轻轻地“哎哟”了一声。 幸好,她的两个孩子在另一间房屋里都早已睡熟了,公公婆婆没有同住在一座房子里,而是住在附近不远的红砖瓦房里面。 她正坐在床上,听见小黑嘴里发出“哎哟”的声音,立即“扑腾”从床上跳下来,一下子抱住了小黑,亲切地说:“是该死的铁丝条作怪吧?伤了没有?” “哼,你别猫哭老鼠假慈悲。你要想和我决裂就说一声,不欢迎我来也可以明说,没必要用暗算这种卑劣手段。”说着,小黑把她推倒在床上。 阿莲没有生气,又伸出手来拉小黑。当她的手触到小黑的手时,小黑顿时感到她的手热得烫人,看样子她感冒发烧了,病得不轻。 “唉,你没事吧?”小黑说着也上了床,把她抱在怀里。 还未等小黑说出几句安慰的话语,她就先开口了: “我做了一件对不起你的事。” 小黑静心等待着她往下说。他知道自己现在一张口,放出的一定是冷风。 她说:“因为在县城里的时候,我没能鼓起勇气和你商量,就自己决定了。现在,我的心里很难过,有悔也有恨。我也怕见到你。” 小黑感觉到她流泪了。 “我流产了,”她又说出几个让小黑震惊不已的字音,“是你的孩子。” “你说的是真的吗?” 第77章 请尊重我的人格 “是的,前些日子,我总觉得身上不舒服,一直想呕吐,到了一个月时间又没有来月经。我很害怕。医生一查说我怀孕了,我就更害怕了。你想,我们俩还没有结婚,你还没到法定结婚年龄,才二十岁,要是村里头的老百姓都知道我跟你偷偷摸摸地做地下恋人,闹出去的话,后果不堪设想,到那时,我们都将身败名裂,你恐怕也会因生活作风有问题而转不了正,我也会当不成县代表和支部书记了。经过一夜辗转难眠的矛盾斗争的痛苦,我选择了流产......” “你之前生了两个孩子以后,没有上环避孕,也没有做结扎手术吗?”小黑难过地说,“你为什么不把孩子生下来呢?后果大不了你丢掉那些虚名和官位,我们结为名正言顺的夫妻,生儿育女,过普通人的生活。我转正不会受到多大影响的,我又没有违法犯罪。” 她伤心地哭了,身子在剧烈地颤抖,半晌,才又缓缓地有气无力地说道:“那时,孩子他爸身体不太好,我想到为自己的将来作打算,就没有去绝育手术,而是他替我去做了结扎——这就是爱的代价吧!我也后悔过,我恨自己没有勇气摆脱形形色色的困扰和纠缠。” “你不觉得作为一个女人一个母亲,这样堕胎,是不是做得太残忍了呢?要知道孩子虽然还未出世,但也是一条鲜活的生命!” 她只无声地哭泣,不说话了。 小黑知道责备、埋怨已于事无补,只能加重痛苦,就强压着胸中的怨气与怒气,又问她道:“听说,你又要高升了,是不是?” 沉默了片刻,她嗫嚅着回答:“开好涵洞,完成引水工程以后,我就要离开鹧鸪湖村,告别花山镇,由组织上调整到麦田镇当纪委书记,属于镇党委成员了。无论我调到哪里,心里都只有你,总会想到你。” 小黑冷笑了几声,说:“古话讲,夫贵妻荣。而今,你倒要成了‘妇贵夫荣’,我只怕高攀不上你了,配不上做你的丈夫了。” 说着,小黑点燃了一支“红旗渠”牌香烟。借着烟头上微弱的光亮,小黑看见她的脸上挂着晶莹的泪珠,显得非常疲惫、痛苦。 又过了一会儿,她才叹息着回答:“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心里一直乱糟糟的。如果我不服从上级的安排,一定会带来不良后果。但是,我又从心底不愿和你分开......” 小黑没有听她说完就发了火:“你不应该服从谁,而应当服从你的感情你的爱。说穿了,我看你看重的是官位是权力是名利!” 她紧紧地抱住小黑,泣不成声地说:“你让我怎么办呢?人毕竟不能像鲁滨孙漂流到荒岛那样离开现实社会独立生存自己安排自己的出路。有时候,我真羡慕那些没有多少文化的农家妇女,她们有的大字识不得一箩筐,半辈子没出过山沟沟,最早的十六七岁就在这山旮旯里开始嫁人做母亲生儿育女,生活虽然艰苦,但精神上没有枷锁,只要能生养孩子,相夫教子,就被奉为好媳妇,而我们......” 小黑觉得自己还能再说些什么呢?难道责备她不够勇敢吗?而自己不也像缩头乌龟那样很懦弱吗?我尽管爱她,但当别人在我面前诋毁她,污辱她,我不是也不敢光明正大地站出来保护她吗? 又躺了一会儿,小黑就忍不住了,觉得自己必须赶快离开。一是再待下去的话心里更难过更沉重,二是时间长了陶醉和苏醒那两个小子他们肯定会产生怀疑。就在这时候,屋后响动了一下,后院的狗“汪汪”地狂叫起来。小黑好像听见有人走动的脚步声,吓得魂飞魄散。她抱住小黑,镇静地说:“不要怕,有我在这儿,谁敢怎么着你?” 一切又很快地恢复了平静。 “你真的不怕有人来捉我们?”小黑问她的时候,脑海里晃荡出一句“捉贼捉赃,捉奸捉双”的古话,身子不寒而栗。 她拉着小黑的手,放在她的胸前,小黑立即感觉到她的心在怦怦地直跳着。 她说:“怎么能不怕呢?事到临头,就又不怕了。俗话说:事前胆小,事后胆大。” 小黑听了她的这几句话,心里高兴了。只要她有这样一种豁出去的精神,他们俩的事情就不会没有希望。 她温柔地吻了小黑一下,说:“你如果对我有气,今晚就在这儿出气好了。你骂我也行,打我也罢。不过,到了明天上班,在众人面前你还得给我面子,还得对我的指令服服帖帖,不要让别人识破我们俩之间有什么特殊关系。你要是冒犯了我的尊严,我还会处罚你的。” 小黑忍不住讥讽地说:“你的意思是,你现在只是一个平平淡淡普普通通的女人,知道爱需要爱也珍惜爱,而明天你就仅仅是干部,需要摆架子耍威风,不需要爱也不珍惜爱了。” 说着,小黑下了床。不管她怎样要求,他坚持着要走。到了门口,小黑听见她又哭泣了。 小黑刚走出她家的小院子,走进一片竹林里,身后就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毕竟是“做贼心虚”,小黑赶忙加快了脚步。 “小黑,小黑!”他听见身后有人低声喊着,原来是陶醉的声音。这小子,鬼鬼祟祟的,这么晚了,还不去睡觉,还想抓我的“小辫子”吗?他怎么会跟在我身后的?难道他在暗中尾随跟踪我,要搜寻证据为“结义的铁杆兄弟”高峰报仇雪恨发泄怨气吗?......小黑头脑里的每一根神经都绷得分外紧张几乎跳荡起来。 陶醉阴阳怪气地走过来了,第一句话就很露骨:“公马,今晚‘过大年’了,玩得潇洒痛快吧?” “过大年”是他们四个年轻人原先的暗语——意思是找到相好的女子并发生了关系,而“过小年”则是与女朋友谈恋爱亲近到接吻爱抚胸部的程度,还没有亲密到“有一腿”的程度。他们约定过:要是有谁先拍拖达到目标了,得请客吃喜糖,请抽烟,请喝酒,表示庆祝一番。 “你,你这是什么意思?”小黑的声音在发抖,“请尊重我的人格,别侮辱我,叫我田哥!” 陶醉拍了拍小黑的肩膀,笑了笑,黑暗中他那两排白牙齿猛地闪出一道道寒光,轻佻地说:“兄弟,别在我面前隐瞒了,我什么事情都知道了。刚才你听到狗叫了吧?嘿嘿......” 小黑全明白了,不由得惊呆了!妈的,这小子竟然干起“克格勃”的勾当来了。在那一瞬间,小黑突然动起了真想杀了他浑小子灭口的邪念,但平素文质彬彬的教书匠终究没有江湖老大那种杀人的勇气。 小黑连忙递给他一支烟,又摁亮打火机为他点着火,说道:“桃子,说吧!你,你到底要干什么?” “田哥,请放心,这事只有我一个人知道,天不知地不知,神不知鬼不觉,我说不说出去就看你们是不是对得起兄弟们了。你们讲义气,我也讲交情;你们要不讲交情,我也不讲义气。”他猛吸了一口烟,吐出一片烟雾来。 “你究竟要我干什么?我能为兄弟们做点什么?你把话挑明了说。”小黑觉得自己就像被人家拽着缰绳的马儿了,只能任人驱遣。 “你别揣着明白装糊涂,高峰大哥为啥会被弄到桐花坪瑶族乡古寨岭去?”陶醉挺仗义,终于像竹筒倒豆子一般吐露出他的心机,“你得叫金姐把哥们调出来,安排到花山镇中心学校或周边离他家近一点儿的乡村小学,不然,你叫人家怎么活啊?” “她能有那么大的能耐?何况那又是县教育局和镇教管站管的事情呀!”小黑说。 “她能够办得到的,”陶醉说,“还有,兄弟我最近手头有点紧,想问你俩......” “你想搞敲诈?” “哪会呢?”陶醉笑着说,“只不过是借点钱花花,你也知道的,最近一两个月上面不知怎么搞的,不能按时发工资。” “听说,是把全县教师的钱借去开发景区修筑公路搞工程建设去了。”小黑说。 “你说,你到底答不答应?” “我肯定答应啰!” “我相信,田哥还是识趣的。” 小黑心想,我只是有了把柄捏在你手里罢了。 第二天晚上,小黑在鹧鸪湖畔的湿地散步的时候,遇见前来找他的金秀莲,便把陶醉昨晚跟踪及提出两项要求的事情跟她说了。 她“嘿嘿”一笑,说道:“看来老实巴交的教书先生都学会狡猾耍手段了,令人佩服呀!你告诉他,钱没问题,甭说借,就直接给他一千块钱,看他敢不敢要?我明天上午就送到学堂里去。” “另一桩事呢?要是不办好的话,只怕会坏事的。”小黑有点担心,急切地说道。 “至于高峰,这个学期肯定得在那古寨待完了,过出年来,明年上期再帮忙把他给调出来,不就行了吗?” “你敢保证做得到吗?” “区区小事,何足挂齿?”她说,“给你透露一丁点儿秘密,可不许张扬噢!那回在果园会见的那个有官相的男人是我的表姐夫,他是县委主管文体卫教的副书记,这样的小事不就是向教育局长吭一声吐一泡口水发一句话那么简单吗?你还愁办不成吗?” “哦,那个女的呢?”小黑回想起来了,“她好像比你还年轻,应该不是你的表姐吧?那她又是谁呢?” “有的事,不该问就别问了,到将来我跟你成了亲,在新婚的洞房里,在印有鸳鸯的枕头上,我才能对你吹枕边风,才会告诉你。”阿莲诡秘地一笑。 “好吧!”小黑心里亮堂起来,“怪不得你能步步高升,呼风唤雨的。你能把我调进县城里去吗?” “等你转正以后才能正式调入,你得成为我的老公,表姐夫才肯帮这个忙呀!不然的话,非亲非故,怎么好说情呢?” “我今年才二十岁,那至少再等上两年才能办结婚登记手续。正常情况下,我们师范委培生要干三年才能转正,你元月份就要到麦田镇走马上任去了,我独自一人待在鹧鸪湖这里多难熬呀!” “我看能不能争取,先把你借调到城区学校去,但你能买得起房子吗?” “那谢谢金姐姐了!”小黑说,“先租一间房住着,不行吗?” “那倒也行!” 过年之前,龙凤山的涵洞打通了,鹧鸪湖的引水工程竣工了。金秀莲如期走马上任,去了麦田镇上班,当上了纪委书记兼党委委员。 到了第二年正月初六,小豆子被迫出嫁了。小黑待在自己的老家花鹿村,并不知情。过了元宵节,他得到通知,他被借调到莲城县第一小学,任教五年级一个班级的语文,因为先前那名女教师已怀孕七个月,请了产假,正好小黑替补代一个学期的课。 小黑赶着去县教育局人事股拿调令的时候,看到高峰正好也在那里,两人相视一笑,却心照不宣。 高峰领了《调动通知书》出来,请小黑去红千层咖啡店喝了一杯热咖啡。他非常高兴地对小黑说:“恭喜田老师,进城了!同时,我真诚地谢谢你帮忙。” “不用谢!都是你自己具有真才实学,就应当到花山镇中心学校施展才华,那里才是今后让优秀人才脱颖而出的好舞台。” “再有才能,若没有贵人赏识提拔,不都等于零吗?不都没用吗?不然,当初咱们怎么会沦落到鹧鸪湖那个山旮旯里去呢?” “鹧鸪湖是个好地方,那里山清水秀人也好,我还舍不得走呢。”小黑说。 哦,鹧鸪湖!那里的确风景美丽迷人,人好酒也香甜...... 第78章 再爱我一次 艳阳天。大雁列阵飞过莲河的上空,形成一个大写的“人”字。远处,映入眼帘的是红砖厂高高竖起的巨大的烟囱,正冒着滚滚浓烟,微风轻拂,在半空中描画出长龙般升腾的景象;近处,道路旁边,人家院子里的几盆花草呈现出勃勃生机,半月型的花池里含苞怒放的鲜花笑盈盈地欢迎过往的行人。 恰逢星期天,小黑骑着“凤凰”牌自行车路过莲河镇供销社,途经那个出售文体生活用品的门市部,无意间发现了一个绝色美女。她就是小黑生命中念念不忘的女人——何雪莉。 他只静静地看上一眼,就觉得她好面熟,十分投缘,仿佛在哪里见过似的,在哪里呢?他一时又无法忆起。 小黑被她的美貌吸引住了,随意地把“凤凰”停靠在前边,就径直朝古色古香的红漆木门奔过去。只见她一袭长发披肩,手捧一卷书,端坐在椅子上悠闲地翻阅消遣。她身穿一套米黄色的西装,宛若一束菊花在清幽的山谷静悄悄地开放。她身前的货柜和身后的货架上陈列的商品琳琅满目。 待小黑走近她身旁,她霍地站了起来,启齿嫣然一笑,把打开的书放在胸前。小黑看到了书名《个人的体验》。他猛然发现她竟长得几乎跟自己一样高,她的笑容特别美,酷似达芬奇名画《蒙娜丽莎》,简直是美得令人心醉。 小黑仔细地定睛一看,她那高挺的鼻梁上方有一双水灵的大眼睛,略带一丝不易被察觉的哀怨,仿佛刚流过泪不久,又好像里面隐藏着什么巨大的秘密,显得楚楚动人,令人顿生怜香惜玉的感觉。 刹那间,小黑充满好奇和热情的目光,不再游移——像在丛林里四处搜索寻觅猎物已久的猎人终于找到了一只突然出现的野鹿,像浪迹天涯跋涉了千万里踏破铁鞋的游子快要回到家门口,他苦闷、徘徊多年的心仿佛远航了千百年漂泊过五湖四海,终于回到停靠的港湾。 他激动、兴奋不已的目光,正巧被她投来的同样求爱若渴、盼望知音的目光碰撞在一起。感情的火花在那短短触击的一瞬间不经意地擦燃了。 小黑兴味盎然地端详着她的头部,像是在欣赏世界着名的艺术杰作一般。她整个脸上的五官匀称而恰到好处,不胖也不瘦,别致得犹如巧夺天工的亭台楼阁,比雕塑大师精心塑造的美人胚更具魅力。额头前面的几缕青丝稍稍遮掩着弯曲的眉毛,绕过耳垂的黑发映衬着白皙的脖颈,伴随着她含羞地一晃脑袋的动作,让人越看越着迷,越发觉得可爱。 小黑沉醉地想象着,倘若伸手抚摸到那些目之所及的部位,该是多么的细腻、滑爽而舒适。她侧着脸时跃入眼帘的微微泛红的面容显得娇俏玲珑,还好像一个童稚天真的孩子哩! 他不由得怦然心动了。她羞涩地避开小黑那饿狼般贪婪的眼神,似乎害怕被他烈焰般炽热燃烧的目光所吞没。 这就是莲河镇上“一枝花”,整个莲城县远近闻名的“冰美人”——何雪莉小姐吗?小黑出奇地大胆打量着这秀色可餐的女孩,盯着她冷若冰霜、视若无人的表情,发觉她独特的内在气质——在那表面看似冷漠的身体里隐藏着一颗敏感的、狂热的、充满激情的渴望异性真爱的心灵。 小黑似乎顿时就忘却了他一度迷恋的情侣——新官上任的金秀莲。她自从当上麦田镇纪委书记以后,变得越来越严肃,整日板着脸像包青天似的。小黑觉得自己身份地位比她低,好像不配做她的丈夫,对她越来越缺乏兴趣,也缺失了信心。更致命的是,小黑陪金秀莲到医院里去妇产科进行检查之后,医生诊断她今后再也无法孕育生命了。对于一个身患不孕不育症的女人来说,难道还能奢求年纪比她轻的小伙子娶她吗? 金秀莲主动提出让小黑去另外找一个对象。小黑尽管十分痛苦,但还是勉强答应了。 “阿莲,你能再爱我一次吗?” 他俩疯狂地沉溺于爱河,尽兴地迷醉一天之后,含泪分别了。 小黑醉眼朦胧地看透了何雪莉的心思,亢奋不已,精神陡然振作起来,激动而狂躁不安地想:“小宝贝,靓妹子,我要让你成为我的女朋友,成为我怀抱里的伴侣,我要完完全全地拥有你。” “请问你是要买东西还是找谁?也还是要干点别的什么?”她终于微张丰润的双唇,启齿发问。 小黑像一个痴呆的傻瓜般钉在原地,默默地望着她像乌黑的瀑布一般的披肩长发,静静地倾听她清脆的银铃一般的话音。 过了好一阵子,他并不直接回答,而是微笑着说: “您,您就是大名鼎鼎的‘冰美人’何雪莉小姐吗?” “我就是冰雪中的茉莉。”她爽朗大方地一笑,脸上露出阳光般灿烂的笑容,容易引起人们自然地联想起盛夏时节日出东方时最早盛开的那一朵玫瑰。 “我跟你爸爸何雁飞老师曾经是老朋友,挺熟的。”小黑开门见山,直爽地说,“我想来看望他老人家,跟你也交个朋友。” 小黑忽然想起以前在花铺学区工作的时候碰见过何雪莉一回。那时候,她还穿着校服,像是一个学生。 何雪莉放下了手中的书,打开了货柜中间的一扇小门,摆了一下手: “请进来坐吧!” 小黑一边挪动脚步,一边继续拉开话匣子,想急速拉近彼此的距离。 “我跟你爸是忘年交,既是棋友,又是球友,当年在花铺工作的时候,我们都爱好下象棋和打篮球。” 何雪莉从里面的卧室搬了一张藤椅出来,为小黑沏了一杯开水,递给他,淡淡地一笑。 “既然你是我爸的老交情,可以算是来我家里的客人,那我只好欢迎你啰!” 门外的天空变得那么明朗了,阴沉的云好像被雁阵冲散了,一对双飞燕自由自在地从鲜红的花丛和四季常青的柳林边飞过。宁静的小镇旁边绿带子似的莲河水缓缓地流淌,马路上的行人车辆穿梭来往,络绎不绝。 小黑望了望远方,心儿浮躁而局促不安,努力地寻找合适的话语来表达心中的意念。 “何小姐,我对你一见钟情,真可以说是相见恨晚。”他再度细细地打量她的身材,如春风吹拂一株鲜活的美人蕉似的,既高挑苗条而又不失丰满的身段,呈现出姣好的曲线美,对小黑来说极具诱惑力,在他内心深处潜藏涌动的原始的生理欲望,就像冰雪掩盖的活火山,不知在什么时候就会突然释放出强大的能量,迅猛地爆发。 何雪莉起身走向里屋,拿出一件未织完的毛线衣,一边编织一边同他交谈。 “你织的这件毛衣是打算送给你的男朋友的吧?”小黑试探着问道。 “是呀!你怎么知道的?来追求我的男人很多,没有一个像你这么古怪,一开口就大胆地表白,还敢去接近我的父母。” “其实,恋爱只是一个过程,结婚成家才是结果,开花最好要有结果。”小黑热情奔放、爽朗大方地说,“这就像写文章,一开头就直奔主题,点明中心,我慕名而来,会见你的目的很明显,就是想要娶你!” 何雪莉顿时怔住了,直视了小黑一眼,娇嗔地说: “你真坏,脸皮真厚,人也大胆,我还根本不认识你,不了解你,你就胡说八道些什么嘛?” “雪莉,我名叫田乌蒙,外号小黑,是个教书匠。”小黑坦诚相见,敞开了心扉,“我最喜欢像你这样漂亮、温柔多情而又冷峻的女孩子。” “哟,我好冷好冷,恐怕又遇到‘狼来了’。”何雪莉一听,浑身颤栗了一下。她的声音像山涧汩汩流淌的泉水一般清澈、悦耳。 “哦,雪莉,让我给你温暖吧!请放心,我绝对不是披着人皮的大色狼,我将是你的情郎,我要做你的新郎。我好像已经在茫茫的人海中找了你一千年了。我俩是前世有缘,今生注定做夫妻,来世预约成为天造地设的一对。”小黑打开天窗说亮话,也不知突然从哪里冒出来的勇气和灵感。 何雪莉停住了手中的活计,斜着脸瞟了他一眼。 “你不会是‘钓鱼大王’,专门玩弄感情的‘采花贼’、爱情骗子吧?” 小黑拍了拍胸口,伸出手来握住她的手掌心,柔声细气地说道:“我把真心放你的手心。我绝对是认真的,请相信我。假如我能娶你做妻子,那一定会很幸福;要是你能嫁给我,我保证会让你幸福一辈子。” “只不过呢,我看你的相貌又像是个老实人,不像是专门逢场作戏的坏蛋、流氓。”何雪莉挣脱他的手,站起身来,走进卧室里去了。 许久都没有顾客来光顾门市部。小黑也跟着她进了屋,看见隔着一层木板的小屋子内陈设十分简单,连放衣服的柜子都没有,一件件裙子、衣裳悬挂在一根铁丝绳上迎风微微摆动。一张黑亮的书桌寂寞地靠在窗前,陪伴着一张孤单的木床,不知度过了多少春秋。 待小黑尾随她而入,她回过头来,轻声提醒道:“土拨鼠,你忘了自己是来干什么的了吗?你不是要去看望我爸妈的么?” 小黑猛然想起了那个关于“土拨鼠”的故事——它从山林出发时想要去采松果,后来在半道上遇见别的动物,竟然跟着去干别的事情去了,忘记了自己的初衷。 “哦,是的,等你下班关门后,我请你撮一顿,吃饱喝足以后,再跟你一起去拜见未来的泰山——岳父和岳母大人。” “哼——臭小子,你真不要脸,简直像个流氓阿飞。”何雪莉又羞又气又急,慌忙从书桌上拿过一册影集,当作挡箭牌,“实话告诉你吧,我早已经有男朋友了,你迟到了,更何况你找我会倒八辈子霉的。” “你老爹有人管他叫阿飞呢!”小黑故意开了一下玩笑。 她好像话中有话,欲说还休。小黑半信半疑地掀开影集一看,有一张她和别的青年男子拍摄的合影映入眼帘,里面还夹放着一封情书。小黑神色紧张地打开来扫视了一眼: “亲爱的小莉......尽管你父母反对你嫁给我这么一个一无所有的打工仔、漂泊在外的流浪汉,但我一直深爱着你,我爱你的心永远不变,直到我至死闭上眼睛的那一刻,我都在心底呼唤你的名字,念叨着你......” “我不管这些!”小黑妒火中烧,气愤地扯下那张合影照片,扔下了一纸情书,恨不得立即把照片和情书撕烂、烧毁,“没有人能够阻挡我来爱你,没有人比我更爱你,我会不顾一切地爱上你,就像拼命去救落水的人一样,就像舍身去扑救跳入火坑的人一般。而且,我一定要让这爱情开花、结果。” 从午后三点多钟到六点钟,两个多小时当中,雪莉除了偶尔几次到柜台前售货外,一直在想方设法搬出一样样刺激人的挡箭牌来推挡小黑火辣辣地进攻,她还摆出种种足够的理由来委婉地拒绝他。 然而,小黑早已发疯一般,无法遏制自己渐渐地坠入情网。他开始缺乏理智地考虑,只有狂热的激情像猛火一样燃烧,旺盛的心理欲望伴随着莫名其妙的冲动的感觉立即占据了他的心房,哪还去管什么理性的东西呢? 何雪莉下班关了红漆大门。他俩相处在狭小的屋子里。小黑翻看了她的影集中的所有照片,其中有几张照片给人的视觉印象特别强烈。 第一张是她身着粉红的连衣裙,站在一个开满荷花的池塘边,背景是一座风雨亭。她整个人影儿看上去就像一朵鲜红的荷花在含苞怒放。 小黑指着照片,问道:“小莉,这是在哪儿?” 她柔声细气地说:“那是在我的老家状元街荷花巷,因为我出生在农历五月中旬,正是荷花盛开的时候,所以人们给我起了个外号叫‘荷花’。” 小黑凝视着眼前这幅《香荷美女图》,不知不觉地入情入境了,忘神地说: “外国有个茶花女,中国有个荷花女。我挺喜爱荷花的,她最香、最红、最美,是我们中国的四大名花之一,加上荷花的别名叫‘莲花’——它‘出淤泥而不染,濯清涟而不妖......’,品性高洁正直啊!” “你看你这文雅书生,书呆子十足,说话文绉绉的,我真服了你,我从没见过男人有像你这么令人逗笑、好玩的。” “你这朵‘荷花’呢,真可以说是国色天香,赛过电影明星了。”小黑突然想起赞美荷花的诗句来了,吟哦道,“接天莲叶无穷碧,映日荷花别样红。我好想跟你一起回老家去看荷花噢!” “现在还不是时候,要等到夏天才能看到荷花盛开的景色。” “这我知道。” “我以前的名字就叫何国丽,后来上中学以后才改成‘何雪莉’的。” “国丽——国色天香般的美丽,人如其名,根本就不用改名字的嘛。” 小黑翻看到第二张永生难忘的照片,何雪莉身穿古装皇后服饰,站在宫殿里,俨然一副母仪天下的凤凰姿态,显得端庄、贵气、高雅。 第三张照片是她在身着美国空中小姐服装,站在一架飞机前,笑容可掬,脸色神采飞扬。这是她最具魅力的一张照片,小黑把它从影集中抽出来,吻了一下,揣进口袋里,亲切地说:“送给我吧!让它伴随我直到永远。” 何雪莉微笑着点了一下头,说:“嗯,好吧!就算给你的见面礼吧!只要你喜欢你高兴就行了。” 小黑问她坐过飞机没有,她摇了摇头。 小黑说:“小莉,将来我一定要带你去乘坐一趟飞机,路线是从桂林出发,飞到祖国首都北京。” 她不由得陷入了对未来美好的憧憬之中。 第四张照片上,她身穿日本和服,头发盘卷耸起成了富士山,整个人成了日本家庭妇女,盘腿端坐在木板房里的茶几后面。 原来,她的内心世界也是多么的丰富,她对生活是多么的热爱,她对未来的幸福生活也是多么的向往啊!即使是置身社会底层的平民,也照样仰望苍穹向往人间天堂。她也想到国外去走一走,看一看。小黑被这多姿多彩的图景深深地感染了,心儿不禁开始向辽阔、遥远的世界飞翔...... 第79章 誓婚书 第五张照片上,她穿着少数民族服装,大概是苗族的衣裳,从那五彩缤纷的花纹图案和扎着的头巾可以看出,她站在青翠欲滴、峰峦叠翠的斜山坡上,背着一只小背篓,浓郁的生活气息扑面而来。 看完照片,小黑邀请何雪莉到附近的幸福酒店去点了三道菜,喝了两瓶香槟和啤酒。两人吃了一顿晚餐以后,返回小屋子时,夜色爬上了窗棂。何雪莉拧亮了电灯,一串两米多长的小彩灯缠绕在墙角的小铁钉上汇成了一条闪光的河,忽闪忽闪的红黄蓝三原色交替出现,把这长四米宽三米面积总共才十二平方米的空间打扮得情趣盎然,增添了些许温馨、浪漫的情调。 何雪莉端坐在书桌前,盘算着当天售货的账目,拨得算珠“哗啦”直响。小黑拿起一张材料纸,伏案挥笔疾书,写下了一纸《誓婚书》: “亲爱的何雪莉小姐,我指天发誓——真诚、专一地爱你一辈子,娶你为妻,跟你结婚,生生死死,永不离弃!誓婚人:田乌蒙于乙亥年春。” 何雪莉飞快地漫不经心地瞥了一眼,眼睛的瞳孔似乎放大了一些。由于酒力发作的缘故,小黑的喉咙里感到有些许焦渴。他的脑子里想象着她成了自己的情侣,任凭他去靠拢她,亲近她,拥抱她,吻她,爱抚她,占有她......有一股神奇的无形的力量推动着他迫不及待地伸手去触碰她的肌肤,跟她亲热。他像是发情的野兽,色迷迷地紧盯着她娇巧、俊俏的脸蛋,浑身的欲火在焚烧。 何雪莉伸手推开了他的手,欲言又止,抛过来一个动人的媚眼,这更煽动了小黑那仿佛在草原追逐野鹿子般的情绪,心里觉得快慰、惬意不已,好像新生的朝阳在海之角、天之涯,马上就要跃出地平线似的。 小黑狂放地伸出双手抱紧她的肩和腰,仿佛抱住了自己生命中所有的一切。他的嘴里呼出一股热气,美滋滋地喃喃细语: “雪莉,我爱你,我比任何人都更喜欢你,我来到这个地球上最要紧的事就是为了找到你。我好想跟你亲热一下、温馨一番,再跟你融合一体。” “疯子,你来得太快了,比特快列车还要快,我来不及躲开,怕会被你撞飞、害死的。”何雪莉紧张而恐慌地挣扎着,挣脱了他的臂膀,“君子动口不动手,有话就说,不要乱动手动脚嘛!” 他站起身来,往里面移动了一下,重新坐到书桌前,双手紧紧地抓住桌边。小黑睁大眼睛望着他高耸的酥胸,想起了起伏的波峰浪谷,浑身觉得奇痒难熬,仿佛刚穿越过茫茫的大沙漠,望到了绿洲上的喷泉,好想痛痛快快地去畅饮、沐浴一番。 “我想等到白发苍苍的时候,还能够跟你牵手走在一起,去守望天边的夕阳红。幸福就是一对情侣在鹤发童颜的垂暮之年牵手凝望夕阳红的背影。”小黑喃喃低语,侧着脸伏在书桌上,紧盯着她红润的脸庞,觉得她离自己很近,似乎又很遥远。 他把《誓婚书》递给她,郑重、恳切地说: “小莉,我真的好想跟你永远生活在一起,和你结婚,白头到老,答应我,做我的终身伴侣,好吗?” “我只怕你是在演戏,老实对你说,你算是我的第六个男朋友,以前有当官的、当老板的、当过兵的、当医生的、当农民工的来追过我,我不想再上演第六场悲剧了。”雪莉微微地摇了摇头,“傻子,现在的我只不过是剩下一具漂亮的躯壳罢了,就像一只空花瓶,只有表面光,只能做摆设而已。” 她的脸面表情显得有些阴沉、忧郁,宛如深秋世界阴云笼罩的湖面。小黑刚才掏出心窝子里热辣辣的甚至有点儿肉麻的话,可能引起她回忆过去某些不愉快的事情。也许以前就有人先后在她的耳旁说过许多未兑现的承诺、誓言了,唤起了她对过去生活的某种回忆。她之前已经失恋多回了。 此时,小黑的心头也不由得泛起一阵淡淡的哀愁。可是转眼间,年轻、敏感的心便又关不住满园的春色和愉快的歌声,躁动不安的情绪和性感、刺激的需求代替了烦恼与忧郁。 “嫁给我吧,雪莉,别再犹豫了!”小黑再次拥抱住她的腰身,手指不经意间触碰到她胸前的乳峰,全身像触电一般酥麻、爽快、难忍难熬。 “不行,我怕你会后悔,我不适合你。”雪莉轻轻地推挡,“放开我,你让我安静,我要安静!” 屋外,偶尔传来“汪汪”的狗吠声和“嘎嘎”的汽车喇叭声。周围的世界渐渐地静寂下来。 “田乌蒙同志,你先去征求一下老人家的意见吧!我以前每谈一个男朋友,不知什么原因,他们都死命反对,不知道你能不能过关。”雪莉欲罢不能,故意再找一个借口来阻挡他。 “你就这么缺乏主见,让自己的命运掌握在别人的手里。”小黑迟疑了一会儿,放开了手,“好吧!我尊重你的意愿。” 夜幕降临了,万家灯火在稍带寒意的春风中呈现出一丝丝温暖。小黑从外面的商店买来一箱苹果和一箱葡萄,跟随雪莉去拜见她的父母双亲。 两瓶摆在门前的紫罗兰绽开了笑脸,一只发情的小猫咪直在叫唤:“喵,喵——妙,妙……” 何雪莉的爸爸何雁飞一眼就认出了小黑,非常高兴地紧握住他的手,一个劲儿地夸他善于为人处世、好正直、懂礼仪,跟他闲聊起一些在花铺时的陈年往事。尽管他的耳朵有些聋,才改行到供销社工作的。可对于小黑说出的话语,他还是听得十分清楚。 小黑提出要和雪莉交朋友处对象,打算择日娶她。 何父满口答应了,并毫不隐晦坦诚地说道:“雪莉的脑部小时候受过伤,还曾经患过肺结核和胃出血,只怕是配不上你。” “哪会呢?我俩是天生一对!”小黑笑着说,“我怎么以前在花铺只见过雪莉一回呢?” 他眉头一皱,含糊地回答:“她从小是奶奶带养的,以后再说吧!日子还长着呢,慢慢的你就会知道了。” 夜渐深了。那只乘巧的小花猫绕着木桌不耐烦地走来走去。 何父提出要跟小黑斗棋一盘,并许诺:要是田先生赢了,就同意雪莉跟他结亲;否则,再考虑考虑。 于是,在白炽灯下,小黑跟“未来的岳父”摆开了中国象棋的棋盘。正在厮杀间,何母从外面回来了。小黑连忙做了简单的自我介绍。 “未来的岳母”明白了他的来意,为他斟了一杯热茶,端来了一些糖果、点心。雪莉站在一旁,静观他俩下棋,默默无语。 小黑施展了浑身解数,终于下赢了这一局象棋。何父十分佩服地夸赞道:“好样的,你真棒!” 小黑毫不隐瞒地说:“当年在花铺乡举行全乡象棋比赛的时候,我曾经一路斩关夺将,获得过一次冠军。” 小黑向雪莉及家人告辞了。 何父说:“小田,欢迎你下次再来!” 待小黑和雪莉走过那近百米的水泥路面,返回到门市部隔壁的小屋,老天开始下起了蒙蒙细雨。小黑只好重新待在小屋里跟雪莉继续聊天。 直到午夜时分,风停了,雨住了,小黑才恋恋不舍地告别。在他即将走出门口之际,他突然扭转身,猛地拥吻了雪莉一次。她惊呆了,半推半就地让他得逞了大约十秒钟,使小黑无限留恋,感受到了她源于内心的爱意。 小黑跨出了大门。她目送他走出了很远,才关闭了那扇红漆木门,挥手的影子还历历在目。临别时的最后一句话还回荡在小黑的耳根后面:“下回我等你再来,一起打康乐球。” 一弯新月挂在深蓝的夜空中,繁星满天。小黑恋恋不舍地离开静静的庭院,走到马路上的时候,才发现自己的那一辆自行车已没有了踪影。它到哪里去了呢? 春风轻抚着树叶,带来一股凉意。小黑只好步行,向着县城方向一边行走一边欣赏夜景。当时,他借调在莲城第一小学工作期间,在城郊租了一间房屋。 他回味着自己从下午到晚上如痴如醉的情境,像触了电着了魔一般的疯疯癫癫的行为,觉得幸福女神在向她招手,生活是如此的美妙。 这跟何雪莉第一回的美丽邂逅深深地植根于小黑的心田里,在路上他仔细地回想着她的笑容是那么迷人,比先前主动示爱的谢芳樱更美,比主动献身的金秀莲更有魅力。回到小屋,他回味起她的话音是那么悦耳动听。 躺在床上,他忆起得她的肌肤是那么柔嫩、细腻、光滑。直到三更半夜,他还久久地难以入眠。窗外,传来树叶“沙沙”低语声音,不绝于耳,仿佛情侣在不知疲倦地诉说绵绵情话。夜里,他渐渐地进入了梦乡,一直梦见自己跟雪莉在一起甜蜜地聊着,跟她打情骂俏,颠鸾倒凤..... 他觉得真奇怪,自己竟然那么荒唐、糊涂地迷恋一个初次见面的女子,闪电般地坠入情网。 接连七天,小黑在下午放学以后,稍微有空就往莲河供销社钻,要么待在小屋子里陪伴雪莉海吹神聊,要么跟她一起打桌球——康乐球。 “哈哈,我又把球打入洞里去了......”嬉笑声、逗趣声交织在一起,震得美人蕉的花枝都微微颤抖起来。 那个供销大院仿佛对小黑充满了无限吸引力,他觉得自己对爱情的渴求越来越强烈,对雪莉喜欢的程度也与日俱增。他对这个让他一见倾心的女人爱慕到牵肠挂肚、魂牵梦萦的程度。 当她不在自己身旁的时候,小黑感到生活中总像缺少了什么,就像做菜没有放盐等调味品一样,浑身不自在,饭也吃不香,觉也睡不安,心里总不够踏实。他看到水面倒映的杨柳,都觉得好像她婀娜多姿的身影。他常常随身携带那张空姐照片,不时偷偷地捧着她的玉照,吻了又吻,心中涌动着一丝丝甜蜜。他真迷得神魂颠倒,似乎有些离不开她了,恨不得马上跟她成亲,恩爱缠绵,耳鬓厮磨不休...... 她家门前的那两盆紫罗兰好像一直在他的眼前闪现,那一只瘦小的花猫仿佛直在他的耳畔叫唤:“喵——妙……” “咚咚咚……” 小黑还躺在出租屋里睡觉冥想浪漫情调的时候,突然听到门外传来了急促的敲门声。 “谁呀?”小黑惊讶地问道。 “是我,请快开门!” 小黑听出来那是谢芳樱的声音,心里更是感到震惊不已。 “樱子,哪阵风把你给吹来了?” 小黑仅穿一条短裤衩,走到门口,就打开了房门。 樱子穿着时髦的牛仔背带裤,戴着墨镜,宛若香港女明星周慧敏。 小黑像是一座冰雪掩盖的活火山,酣睡了千百年,春风拂过,不能唤醒他压抑、沉闷的心灵,雷电交加,不能震醒他麻木、尘封、僵化的灵魂,冷漠、古板、内向、隐晦、诡秘、胆怯,这些词语套用在他的身上似乎都很合适。可是这并非他生命的本色。 原来的他曾经是多么的充满热情、冲动与活力,多么的胆大、洒脱、奔放。一种神奇的原始的动力触击到了心灵最深处、最隐秘、最柔软的地方,潜藏已久被冰雪掩盖的活火山便爆发了滚滚的洪流,似乎要一泻千里,熊熊燃烧起来,愤怒而忧伤,令人惊喜不已地喷涌激情,覆盖地球上的一片迷失爱的荒原...... 在想象的空间里,他思想的野马跑回到了南湾镇那个“忘不了”旅馆,印有鸳鸯戏水图案的窗帘缓缓地拉上了,春风沉醉的一夜,让他回味无穷...... “你,你怎么来了?”小黑惊奇地问。 “离开你,并非我的本意。”樱子想向他解释,“在你坐摩托车意外摔伤住进医院的时候,我没有去看望你,真对不起!我也是被逼无奈的呀!我被父母逼迫违心去做了一桩秘密的傻事。” “什么事?还用隐瞒吗?”小黑冷淡地说。 “我不能说,怕会伤害你的感情。” “你像失踪了一样,离我而去,早已经伤害了我的感情。”小黑不由得生气、愤怒起来。 “我们在外面倒腾小车和走私假烟的时候遇上了麻烦。” “怎么啦?上头要来查了吗?” “红塔山集团的老板是全国人大的代表,他出差到新加坡的时候,偏生不凑巧买到了一包我们公司制造走私到那里的红塔山香烟,便痛下决心在开全国“两会”时向中央汇报了内陆某地制造贩卖假烟的事情,并提出无论如何都要打假,维护消费者的利益,保障国家的税收不流失。” “这不是小题大做吗?” “为了保护国家利益,中央动真格的了,三令五申责成地方拦截运送货物到港口出境的车辆,就连我们莲城县公安局刑警大队长张队长开着的警车和那辆特殊的油罐车都被检查到了。货被没收销毁了,结果经审问货车司机,还被上级发现了制造假烟的源头——来自于我们莲城县南湾镇。” “这可真糟糕,这不是要断你们的财路吗?” “同时,张大队长走私了大约一百辆小汽车,也被当场逮获,被扣上了执法犯法的帽子。为了救出张大队长,父母暗示我去公关,带着钱财去找我们莲城县在沿海地带当大官的人。” “成了吗?送点钱贿赂一下,倒也不算什么?” “可是没想到那个官老爷居然有一个不良嗜好。” “他居然喜欢年轻美貌的女子?” “嗯,是的,你猜对了。我以张大队长表妹的身份同他接触,可是那五六十岁的家伙对钱财好像兴趣不太浓,也不反感,反倒对我的兴趣很浓厚。” “他不仅收下了钱,还……” 樱子的眼睛里似乎含着泪。小黑一看什么都明白了。 “我们的公司总算是暂且保住了,又风平浪静了,好不容易硬扛了下来。尽管县城里面参与分股占红利的一些头面人物出于地方保护主义,对于省市上头来检查,对我们总是暗中通风报信。但这样躲躲闪闪,又不敢轻易送货出海,几度折腾下来,我们开始走向负债运行,好吃亏噢!” “这毕竟是干违法犯罪的事情,走的是黑道,不能长久啊。” “我今天来就是想告诉你,如果有什么风吹草动,上头有人追查线索,问到了你的话,你可千万不要承认参与去干过走私那一趟假烟的勾当。” 小黑想起了那一次男扮女装去帮助卖货的事情,不禁感到后怕,浑身不寒而栗。 “那一回我让你乔装打扮,其实就是为了保护你。你是国家公职人员,一旦事情败露,怕会影响到你的铁饭碗。” 小黑一想到这问题的严重性,不禁更加害怕起来。 樱子连忙安慰他:“别紧张,会没事的。” 小黑趁机说出了自己的难处,银行里还背着四千元元贷款的债务呢! “钱没问题,我先借给你,你去把那笔债抹平。将来有钱了,再归还给我就是了。”樱子从随身带来的背包里拿出一大叠百元钞票来,数也不数,递给了小黑。 小黑把钱塞到枕头底下,转身激动地抱住了樱子。起初,两人只是相互拥抱着,不停地爱抚对方的脸、脖颈、肩背。不一会儿,樱子的手偶然触碰到了小黑的敏感部位,小黑的手也挨到了那曾经启蒙他唤醒心中酣睡的巨人的福地。他兴奋激昂起来,暂时忘却了“冰美人”雪莉。两人又旧情复燃了,重温旧梦,徜徉在爱与欲、灵与肉融合的世界里...... “阿蒙,我好想念你!”樱子一边亲吻着小黑,一边喃喃低语。 “樱子,我好想要你,自从跟你睡了一晚,我才知道人生的快乐和幸福离不开女人,尤其像你这样既漂亮又性感还很开放的性情中人。” “虽然我知道自己不可能跟你结婚,爱到天荒地老,我也不奢求跟你步入婚姻的殿堂,只要曾经拥有,我也就心满意足了。”樱子自己脱掉了外套,显露出迷人的曲线美。 小黑不顾一切地把她搂起,放倒在床上...... 第80章 冰雪掩盖的活火山 又是一个星期天。小黑来到了莲河镇供销社。 何雪莉刚刚碰巧站在马路旁东张西望,好像是在盼望着小黑的到来。可是当她看见小黑朝他走过来了,却悄悄地躲进了小屋。 小黑轻轻地敲了几下门,他就打开半扇门来让他进去,然后把门栓紧。 小黑静静地坐在木椅上,久久地凝视着雪莉。他从正面看她浅浅的一笑似乎比微笑女神还美,也许是“情人眼里出西施”吧!他从侧面看她端坐在藤椅上,慢慢地发现她独特的魅力和气质,像欣赏美轮美奂的艺术品一般。 这个要命的女人真是让他越看越入迷。她美得令人心醉。在她身上有一种樱子和阿莲所没有的独特韵味。阿莲太成熟了,樱子太稚嫩太开放了。而雪莉似乎恰到好处。 你瞧她那乌黑的披肩长发,半掩着俏丽的脸蛋,白里透红的肌肤显得略带稚气,尚存一股孩童般天真的气息。她不时地莞尔一笑,向他抛来一个媚眼,暗送秋波,宛如一池春水被一条左蹦右跳的小鱼儿激活了。 小黑转动着脑筋,努力地搜寻着从文学教科书和爱情小说中记背下来的词句,加以变通地运用,不住地赞赏她的美貌。 “雪莉,你真是小镇上的一朵金花,千里挑一的大美人,可以说是‘沉鱼落雁,闭月羞花’。我活了二十多年以来,还从来没有看到过像你这么美若天仙的姑娘。” “别吹了,我好冷,好冷!比我漂亮的女孩子多的是,不信,改天我给你找一个。”雪莉偏过头来微笑着瞧了小黑一眼,“你真会说话。怕是树上的鸟儿都要被你哄下来,陪你玩上一会儿。你像是一个情场老手,老实告诉我,害过女孩子没有?” 小黑回答她说,他是从小说中学来的。 她说不相信。 此时,小黑的心开始“怦怦”地乱跳起来,仿佛有一只小鹿在心灵的旷野上活蹦乱跳。 雪莉用一枚发夹把脑后飘逸的长发扎束起来,发夹上银质的蝴蝶结格外引人注目。在闪亮的彩灯发出的幽幽微光中,仿佛有一双蝴蝶展翅欲飞。 小黑激动地伸手拉住她的手,沉吟了一会儿,开心地说:“从第一眼看上你起,我就觉得我俩前世有缘,俗话说,‘有缘千里来相会。’我要正式向你求婚,嫁给我吧!雪莉!” 雪莉睁大了瞳孔,似乎对他的大胆、热烈感到惊奇。在她水灵灵而放亮的眸子里,他看到了自己的脸孔,看到了自己透明的心。 “你爱我什么?你又凭什么来爱我呢?傻子。”她轻轻地移开了他的手。 “其实不为什么?我对你情有独钟,我也说不清楚,怎么就唯独喜欢上了你。”他坦诚、直白地说。 雪莉眨动了一下眼睛,略有一丝淡淡的哀愁不易发觉。但他仔细地捕捉到了。 “我可从来没有看到过像你这么坏的男人,哪有从一见面开始就求爱求婚的?” “就是因为从来也没有一个人像我这样热烈而疯狂地爱上你,而且永远也不会再有第二个像我这么纯真、永久地爱你的男人了。我早已拜倒在你的石榴裙下了。” “你准是个疯子,要不就是现实笑话你讲的,今天结婚,明天就离婚。” “说不定我真会因为你而爱得发疯,迷得晕头转向。虽然现在我穷得几乎一无所有,拿不出钻石、金戒指之类的定情信物,更买不起房子、车子,但我想:只要拥有了真爱,拥有了灵魂和希望,将来一切都会拥有的。” 小黑对未来幸福的生活充满了热烈的向往,感到一阵阵对爱情的深深渴望像一缕缕春风拂面,同时伴随有一股强烈的欲望在驱使他渐渐地靠近她,放纵自己胡思乱想,从骨子里涌出一个念头:“占有她,赢得她,征服她,不顾一切地去爱她。” 小黑灵机一动,想到了一副对联,便吟哦片刻,一字一句地念了出来: “百年好合比翼鸟,永结同心连理枝。我把这幅对联写在纸上,赠送给你,作为定情信物。” “好哇!”雪莉说。 “我给你讲一个故事,来源于古典文学名着《西厢记》。”小黑动情地讲述起来,“姓张的书生张君瑞在逃难躲外债的时候,翻墙钻进了崔家大院,碰巧遇见了崔莺莺小姐。为了躲过一劫,他跑进了待字闺阁的千金小姐的屋子里。前来追张生的打手问崔莺莺,有没有看到一个白面书生跑进来?崔莺莺说了善意的谎言,保护了张生。为了表达感激,张生拿起桌面上的空白手绢,挥毫提笔写下了一首小诗,当作定情信物:‘待月西沉寺半空,张生普救去求东。崔莺悔无佳期会,只恨红娘不用工。’这是一个字谜,你能猜出来吗?” “不知道,我没那么聪明。” “后来,时隔三年以后,张生时来运转,考中了进士,当了大官,骑着高头大马,在手下及衙役的前呼后拥下,前来寻找三番五次被父母逼婚却始终在等待着他的崔莺莺小姐。崔莺莺拿出那一张一直保存完好的手绢,在那首小诗 “后来呢?” “天下有情人终成眷属。张君瑞与崔莺莺喜结连理,过上了梦寐以求的幸福生活。” “这故事可真好听,你能再给我讲一讲这样美妙的爱情故事吗?” “没问题,下回见面,我再说给你听。”小黑像说评书的人那样说道,“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你真坏,你挺会吊胃口的嘛。” 雪莉应允了,拿来“文房四宝”,摆放在书桌上。 小黑举起毛笔,蘸足墨汁,运足腕力,把自己的一颗心印在了一张洁白的纸上。 “百年好合比翼鸟,永结同心连理枝。”雪莉在一旁边看边念,还问道:“有没有横幅呀?” 小黑应声挥毫写下了“天长地久”四个大字。 顿时,小黑发现在她看似冷漠的外表里,包裹着一颗火热的爱人的心,就跟他的心一样,好像冰雪掩盖下的活火山——当他缓缓地挨近她的肩膀,触碰到她的肌肤,盯着她有点潮湿的眼睛的时候,小黑敏锐地发现了这一点。他想:她的心里同样渴求来自异性的真诚的爱情,甚至比自己更需要。 她的肩膀轻轻地触碰了一下小黑的肩臂,像蝴蝶碰上花朵一般轻盈。小黑轻轻地搂着她的腰,浑身上下的血液直发烧,宛如触电一般麻酥得心痒难熬。她并未推拒,轻盈柔软的身体被小黑揽在怀抱里了。他忘掉了周围的一切。 “你知道我有多么爱你吗?”小黑一面说着话,一面把她紧紧地搂在怀里,感到她已经属于自己的了。“要是你不答应跟我成亲,我就跳到门外那口水井里淹死算了。” “真的吗?”她的眼里燃烧着烈焰,“你不会是在玩弄我的感情吧?我好怕。” “我向你指天发誓。”小黑举起了右手掌。 “誓言,我听过太多了,不想再听了。”她从他怀里抱里挣脱出来,像玉兔儿一般逗人喜爱。 她坐在书桌前的藤椅上照了照镜子,重新整理了一下头发,把发丝编织成了粗而长的麻花辫,显得像村姑那样,十分淳朴而诱人。 小黑靠近她身旁,亲吻了她的脸一下,伸手紧紧地压在她的胸口上。她小巧玲珑的双手抓住了他的手。小黑觉得她的心在剧烈地跳动。 她浑身散发的温柔可亲的气质和独特的妩媚多情的魅力,闪耀着超凡脱俗的人性美。小黑几乎有些疯疯癫癫了,用饥渴的眼神紧瞅着她——这个性感的精灵,高雅的女神!她简直就是美神维纳斯! 小黑再一次在书桌上摊开那一纸《誓婚书》,内心焦躁不安地骚动不已,就像躺在母腹中快要出生的胎儿。 “小莉莉,你不在我身边的时候,我好想念你。我的宝贝,也许你在别人眼里平淡无奇,并不怎么样,但是你在我的心里却最重要,你对我来说超越了一切——比什么东西都更紧要。”小黑动情地诉说着心里话,争取打动雪莉的芳心。 雪莉柔声细语,却绵里藏针,一下子刺到了他心里的痛处:“我不是个好女人,我不配做你的妻子,你还是另找别人吧!谁要是娶了我,会倒八辈子霉的。” 她扫视了一眼《誓婚书》,拿起放进了抽屉里,然后轻轻地推开了他放在她胸口的手,冷冷地斜视了一眼,娇嗔、生气地说: “看来斯文的你,怎么也像个流氓一样鲁莽地动手动脚呢?” “雪莉,我只想跟你生活在一起,把人世间一切忧伤和烦恼都统统忘掉,把什么荣誉、金钱、财富、权力、地位、威望、名声统统抛开,一心一意地只爱着你。” “够了,我不想再听了。”她的鼻翼微微地张翕着,大大的黑眼睛晶莹透亮,闪耀着热情的光芒,诱发着他的情欲和冲动。 “自从我看到你以后,你在我的生命中就占据了一个非常重要的位置,没有人能够替代你,我对你的感情是真挚的,我对你的爱是一辈子也不够的,而且还要延续到遥远的未来,永远的时空。” “你是说,想要利用我给你生孩子,你真坏!”雪莉爽朗地笑了,“我只初中毕业,文化水平没你高,出去打工回来还读了一年职高——供销学校,没有多少文化,不太听得懂你的话。” “不是有句俗话说:‘男人不坏,女人不爱’吗?” “你的脸皮真厚,我不理你了。”雪莉皱了一下眉头,“你不会是这样见一个就喜欢一个,像背台词一样演戏吧?” “不会的,我凭直觉预感到你就是我苦苦寻觅已久的生命中的另一半,我只有跟你结合在一起才能好好地活下去。你把我深深地吸引住了。我再也离不开你了,好像我来到这个地球上就只是为了找到你——我快乐幸福的源泉。”小黑如痴如醉地煽情,忘却了自己置身何处,只觉得跟自己情趣相投的同龄女性说话,是人生最大的享受,是生活当中最大的乐趣,孤独寂寞感和忧伤感被一瞬间抛到了九霄云外。 “我不太适合你,阿蒙,你还太嫩,太容易冲动。你还是把你的感情保留着,慢慢地给别的女孩子吧!要不,我帮你介绍一个,怎么样?” “不行,你见我这么真心喜欢你,也可怜一下我吧!别说你不爱我,就是你不肯接受我的话,我也会发疯的。” “我好冷,好冷!”她哆嗦地抖动了一下肩膀。 小黑就势拥抱住她的臂膀,右手握住她的纤纤细手,把它放在唇边吻着,两滴忍了好久的热泪不由自主地流淌了出来,打湿了她的手。他再也抑制不住自己的感情了,焦虑而狂放地扑倒在她身上。顿时,整个世界完全消失了。 “就让我给你多一点温暖吧!就算是一块冰冷的石头,捏在手心久了,也会变暖和的;就算是一块坚硬的冰,握在手心久了,也会融化的。但愿我真挚火热而持久的爱能够温暖你的心,能够融化你心田里的坚冰。”小黑的脸腮紧贴着她微微泛红的脸蛋,一种前所未有的亲热感使他头晕目眩起来。 终于,他半醉半醒地睁着微闭的朦胧的双眼,半推半就地倚靠在他的怀里,静静地偎依了许久,仿佛一叶在汪洋大海漂泊已久的孤舟停靠在避风港。 小黑坐在她的大腿上,头低下来,嘴唇吻在她迷人的脸上,然后落在她有点冰凉的红润的双唇上。她的脸上写满笑意,在迷离闪烁的彩灯的光芒笼罩中,他感到既温暖又奇妙,陶醉在那勾魂摄魄的美好时光中。 起初,雪莉无动于衷地任凭他抚弄她耳际的发丝,待他拥抱住她柔软温热的身体,她开始渐渐地有了回应。小黑春心荡漾不已,犹如一只青蛙扑腾跃入泛着涟漪的池水里。 雪莉那迷人的眼睛脉脉含情,宛如微波粼粼的湖水。 小黑感到自己的灵魂在天地间翱翔,寻找归宿的地方。在诗意的想象中,他沉醉在那个春花绽放春风沉醉而又令人感觉无比美妙的夜晚,刹那间,他彻底明白了,自己生命中真正最需要的是什么? 雪莉不由得低低地呻唤哼吟了一声,双手搁放在了他的脖子上。在两人雨点般急促的亲吻的间隙当中,她绵绵地吐露了心机:“傻男人,我也好想,好想有一个温暖、安全、舒适、幸福的家。” “家?!”小黑急忙安慰她,像安慰一个身染重疾不能动弹的病人,“让我给你一个温馨、舒爽的家,给你一切吧!” 他猛然发现自己浑身像有一团烈火在熊熊燃烧。他狂放地把她从椅子上抱到了木床上...... 雪莉惊奇而兴奋地轻轻抗拒他突如其来的进攻。 “我是爱神......”短短的一瞬间,他不停地热切地呼唤着她的名字,仿佛要唤醒麻木已久的的高危病人,仿佛把全部的爱都集中在那一声声动人心魄、充满激情而震撼人心的轻喊里: “雪莉,小莉莉,你就是我的妻子......雪莉,嫁给我吧!老婆......你就是我生命中的另一半,你是我的美人鱼,你是我的心肝宝贝......你是我的一切,我不能没有你。” 第81章 生命中的另一半 小黑甜蜜地陷入了遐想,仿佛自己一下子由一个一贫如洗的穷光蛋摇身变成了大富翁似的,欣喜若狂。雪莉服服帖帖地卧躺在印有荷花图案的床单上,乖乖地成了一个睡美人。 小黑不知怎的,脑海里产生了幻想。他看到床单皱起了波纹,雪莉眼里涌出了晶莹的泪珠。她抽泣着,看上去像一幅西方油画那种绝美的艺术杰作。 “答应我,小莉,我会永远爱你的,你是我心中永不凋零的茉莉花,我一定跟你生死与共,同你白头到老。”他吐露心声,如泣如诉,“我一定会给你幸福的,请相信我。” 窗外树叶沙沙,小雨淅沥淅沥...... 生活是多么美好,世界是多么可爱呀!刹那间,小黑觉得自己成了人世间最幸福最快乐的人,他怎么也想不出还有谁会比他此刻更称心如意的了。 春风一度过后,这闪电式的恋爱升华了感情。雪莉千娇百媚的柔情在小黑的心底打下了深深的烙印。目睹她的芳容,简直是国色天姿,小黑久久地陶醉不已。 雪莉迅速地穿好衣服,下了床,站在床前,默默流淌的泪水顺着脸腮往下滑,成了弯弯的小河。 “荷花,小莉莉,我有一个美梦,枕着你的臂弯,睡个一万年。”小黑只顾紧瞅着身边的花仙子一般的美人儿,全然不管不顾她内心的体验。 雪莉捂住双耳,嚷道:“别说了,我心里好乱,我要安静,安静!” 小黑穿好衣服,扭头便要向外走。 “那好吧!我走了,不打扰你休息了。” 当小黑拧开门锁,准备出门,她却一下子从身后紧紧地拥抱住他,呢喃细语:“阿蒙,你是我的男人了,我舍不得你走了。” 小黑回转身来,搂着他的腰身,温柔地说:“对不起,请原谅我刚才的鲁莽与冲动,小莉,伤了你的自尊心没有?” 她轻轻地摇了摇头,两眼闪烁着晶莹的泪光。小黑的心里不由得涨涌起怜香惜玉的感觉,她的柔情蜜意一下子填补了他内心的寂寞和空虚。 拥抱了一会儿,小黑吻了吻她的额头,缓缓地松开了手,恋恋不舍的说: “我该走了,明天我俩去拍结婚照,开好介绍信,后天就去登记结婚。我要堂堂正正地娶你,做我的新娘,我要对你,同时也是对自己负责任。我要用行动证明,我不是花花公子。” 雪莉一听,惊呆了,眼里却含着笑。她把头伏在他的肩膀上,心满意足地说:“傻男人,这么快,怕我飞走了不成?我看你真的这么喜欢我,就都依了你吧!” 小黑天真地笑着,伸出小手指,认真地说:“来,小莉,我俩来拉个钩,谁要不守信用,不肯去办手续的话,谁就当一只小狗在床底下爬。” 雪莉伸出右手的尾指与小黑左手的尾指勾连在一起,嘴里喃喃地说:“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谁变了就是小狗‘汪汪’叫!” 雪莉“噗嗤”一声笑了,那纯真无邪的笑容,就像孩童吃了喜糖喝了蜜汁般露出开心甜美的笑脸。 “行了!”她主动地伸出小手指,勾住了小黑的手指,摇了一摇,说道:“看来倒过来了,我得先结婚后恋爱了。” “小莉,你把我的魂勾住了,从现在起,我的整颗心是属于你的了。”小黑临走之前,透露了自己的心声,“明天再见!” “噢,对了!”雪莉微笑着说,“礼尚往来,我差点忘了送你一样东西。” 雪莉从柜台里取出了一支盒装的精致的钢笔,笔帽上印有“文曲星”三个烫金的字,在灯光映照中闪烁着奇异的光彩。 原来雪莉知道小黑喜欢写写画画,舞文弄墨,爱好文学写作,便特意赠送给他一支具有象征意义的“文曲星”钢笔——希望他有朝一日真正成为名扬天下的“文曲星”。 “这是我今生收到的最珍贵的礼物!我一定好好铭记着你寄托的寓意和希望。”小黑接过了装有“文曲星”钢笔的盒子。这支钢笔一直伴随他好多年。 当小黑走出大门,半边月亮爬上了夜空,一颗颗星星或明或暗地点缀着夜幕,有的星星在快活地眨着眼睛。雪莉在房门口向他做了一个飞吻的手势,尔后朝他挥手再挥手,目送他走出好远好远。 小黑踏着朦胧的月色,呼吸着草的芬芳,沐浴着清爽的风,闻着田野里弥漫来的一阵阵沁人心脾的花香,浑身轻松、惬意极了。 当小黑骑着那辆南方摩托车返回到城郊的出租屋的时候,开始不断地回忆这一天来发生的事情,觉得一切都来得那么飞快,那么意外,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他真还以为自己是在做梦呢。 第二天早晨,按照事先约定,小黑包租一辆三轮车来迎接雪莉。为了节省一点儿钱,小黑没有租小轿车,雪莉也不在乎,并未责怪他,也不埋怨他。 小黑来到莲河镇供销大院,看见雪莉身旁有一对青年男女。雪莉连忙向他介绍了:女的名叫荆玫,是她结认的姐妹,外号叫“玫瑰”;男子叫许嵩山,外号叫“少林和尚”,是荆玫的男朋友。他俩听说雪莉就要跟小黑结婚了,特地赶来看他,送来了一个大大的布娃娃。 雪莉跟小黑乘坐那辆三轮车来到了县城。他们俩在“天长地久”婚纱摄影楼拍了几张照片。在拍摄双人头像的时候,她笑得很甜,灿烂的笑容看上去好美。经过化妆设计,她的长发盘起。小黑也换了装,穿上白衬衣、黑西服,扎上了红领带,显得精神抖擞。两人合拍了一张婚纱照,那洁白的婚纱就像山野中盛开的山茶花,深深地印在他的脑海里。 小黑搂着她的腰,悄悄地对她耳语:“小莉,你就要做我的新娘子了,感不感到高兴?” 雪莉沉默了一会儿,望了望远方的天空。 “我很高兴,只是可惜这一天来得太迟了一点儿,要是你早点出现就好了。” 她的话引起了小黑的深思,不过,一向乐观开朗的他并不顾虑太多。他们拍了照,就手牵着手,一起去逛街。 天气真好,艳阳高照。小黑在花店买了一束玫瑰赠送给她,她十分开心地收下了,装在手提袋里。 路过一个首饰店,她驻足了片刻。小黑想为自己心爱的未婚妻打造一枚金戒指,可惜连上千元的花费对当时的他来说都太奢侈了。小黑只好花了129元选了一个银质的蝴蝶双飞图案,打造了一枚银戒指。 虽然花钱不多,然后这对有情人来说,真是太珍贵了。小黑把刚制作出来的银戒指戴在雪莉右手的中指上,意味深长地说:“这枚戒指代表我的心。‘1’是代表我一心一意,‘2’意味着我俩从今往后像这对蝴蝶一般,双宿双飞,永不分离。‘9’的谐音是‘长久’的‘久’,希望它能伴随你我天长地久,永不变色。” “我明白了,谢谢你的好意!”雪莉的眼睛里脉脉含情。她那柔情似水的话音,像奔流不息的山泉,在他的心窝里一直流淌着一支欢快的歌,“好男人,请相信我,我的心永远都是属于你的了,我一辈子到死都会记得你的。” 喧哗的街市上,人来车往,像一条奔腾不息的河流。汽车喇叭的鸣声和摊贩兜售货物的吆喝声以及各种嘈杂的声音,汇成了交响曲,此起彼伏,断断续续,不绝于耳: “嘎——嘎......”“滴——滴......”“糯米粑粑——有芝麻......”“好吃的五香茶叶蛋——五毛钱一个......” 小黑牵着雪莉的手,穿行在街道旁,走到一个风味小吃的摊档前,一阵刺鼻的诱发人的食欲的麻辣香味袭来。雪莉停住了脚步,他们在戴着瓜皮帽的新疆维尔族人摆的摊档前烤了两条牛肉串和两条牛筋,每人手里各拿两串,津津有味地吃了起来。 街边的小树在微风中摇晃着小手,像是在欢迎他们。雪莉提议买一些菜和水果去看望她七十多岁的老奶奶,小黑欣然应允。他们提着猪蹄、草鱼和一箱葡萄,乘着三轮车来到了悠长的老街——状元街,来到了弯弯的小巷——荷花巷。 这条老街上过往的行人相对比较稀少,隔三差五地出现一些小店,夹杂着陈旧的木屋,偶尔耸起一两座楼房,让你感受到古香古色的同时,也能品味到现代化的生活气息。 “卖糊酿酒——糯米酒......”“卖有板栗的粽子粑粑啰,又香又甜又有营养......”“豆腐——白水豆腐......”“卖凉粉......”空气中不时传来挑着担子或推着人力三轮车挨家串户为谋生而奔波的做着小本生意的贩子,此起彼伏的吆喝声,久久地在大街小巷回荡。 下了车,踏过一段石板路,拐个弯,便看见一片茂密的竹林,几座低矮的瓦房偎依在竹林旁边。一个扇形的荷塘里,荷叶正蓬勃地生长,呈现出一片碧绿色。在荷塘旁边,有一块青青的菜园,围着篱笆墙。 小黑看见园子里有一位老人躬着腰,在浇灌鲜嫩的菜苗。 雪莉告诉他,那是她奶奶,一直孤独地靠种菜为生,因妈妈跟她不合,每个月仅付给老人家50元生活费,供她买米买油盐,幸好奶奶身体还健康。 小黑跟着雪莉走过去,亲切地叫唤了一声:“奶奶!” 勤劳善良、憨厚大方的奶奶笑眯眯地望着小黑,抬起头来,笑呵呵地说: “哟!我的乖孙女,小莉,这是谁呀?” “我叫田乌蒙,是您的孙女婿,奶奶,你的身体还挺硬朗的,真是越老越红了。” “嘿嘿,人蛮不错的嘛!我的小莉莉有眼光。”老奶奶夸赞道。 “阿蒙,还没结婚呢,你就抢占便宜了,我饶不了你!”雪莉举起打水的尿箪挥舞了一下,逗笑起来。 小黑突然觉得她像电视剧《聪明的一休》里面一个镜头中的一休,举起尿箪追逐着武士满街跑...... 奶奶带他们俩走回幽暗的小屋,生火做饭,忙活了一阵子。雪莉帮着下厨,小黑观望了一下周围的环境。门前不远处有一棵柑橘树,挂满了青涩的呈圆球状的橘子。窗台上放着一盆仙人掌和一盆菊花,将整个居室装扮得生机盎然。一条黄毛小狗坐在地上,望着正冒热气的锅灶。一只老母鸡带着几只小鸡在地上觅食。 奶奶闲得无聊,养了一些小动物,给生活增添了热闹的气氛和不少乐趣。她告诉小黑,雪莉是她一手带大的,她最疼爱这个乖孙女了。 吃过午饭,小黑跟雪莉带着身份证和户口卡一起去双方单位开具《婚姻状况证明书》和介绍信。雪莉刚满二十岁,符合法定婚龄。小黑还不到二十二岁,只好虚报了年龄,加了两岁。幸好当时身份证和户口卡也都没有上网联网,都是凭手写的。恰好镇派出所的所长是小黑中学同学“小胖墩”李自由的哥哥。事情还办得顺利。 开具好《婚姻状况证明书》和介绍信,小黑带着雪莉回老家斗牛山村去拜见自己的父母。 小黑的爸爸妈妈看到雪莉长得俊俏,一表人材,眉清目秀,便爽快地同意了这门婚事,高兴地招待了儿媳妇。 回到老家,小黑也获悉了一些村里的情况。田文昌考上了师范大学。可是他妈妈却因病去世了。不知怎么的,“刘文彩”因为没有考上大学被他的父亲骂得狗头流血,他哥哥也对他吼,因为压力太大,他竟然变成了一个“疯子”。 刘文彩来到小黑家门前,样子怪怪的,蓬头垢面,像是在对他笑,却默不作声。他刚从外面流浪回来。他宁愿在外沿街乞讨,都不肯待在没有温暖的家里。他的老爹田大明对他太严厉了,太苛责了。 他在桂林一带行乞,睡在马路边的时候,被村里开货车拉货到那边的小黑的叔叔——田红军发现了他,问他:“刘文彩,你在干什么,怎么也不回家?” “我不想见到我那凶神恶煞的老爸,我宁愿在外面饿死冻死都不想回去见到他。”他觉得心里特委屈,“我哥哥考上了大学就是人上人了,我没有功夫,没有本事,没有能力,活着跟死了又有什么区别?” “你别这样,给我们斗牛山村丢人现眼了,你们年轻人个个都是顶呱呱的好汉,你怎么能成了流落街头的叫花子呢?快跟我回去,想办法找出路,兴许你哪天时来运转,比村里头谁都强!” 就这样,刘文彩被小黑的叔叔田红军带了回来。冬季征兵开始的时候,当上了村支部书记的田立春推荐“刘文彩”去参军,经过体检,发现他根本没问题。只是因为高考落榜,加上他爹跟他哥哥田文昌给他施加了太大的压力,说他比不上小黑,文不能文,武不能武,气得他精神受了刺激,逃避现实,外出又找不到工作,没有活路,便沦落成了“扑街”的流浪汉。 听说,在部队里刘文彩挺能吃苦耐劳,也早就适应了餐风露宿和行军的艰苦锻炼,那段“田当房,地当床”的野外生存训练正好是他入伍前的演习,那种为了活命遭人白眼仍厚着脸皮行乞的经历正好帮助他不惜低声下气地讨好军队里的连指导员,在下雪天都心甘情愿为连指导员和他的妻子用手洗衣服,包括他们的内衣内裤,还打热水给连指导员洗脚、按摩、捶背揉肩。 感到舒坦、满意的连指导员便向他的贤内助夫人说了个人情,恰好他的岳父在师部任政委,便把“刘文彩”荐举到团部当了通讯兵,从事文案工作。在第二年,“刘文彩”获得了报考军校的资格,并顺利通过了考试,考上了军校。在不久的将来,他念完军队里面的大学以后,就能当上一名军官,雄赳赳气昂昂地衣锦还乡了。 谁也未曾想到,“丑小鸭”也能实现命运的逆袭,翻转成为“白天鹅”——曾经落魄倒霉得连一日三餐都解决不了的小子,居然在当兵入伍以后走向飞黄腾达。 第82章 爱情故事 晚上在烛光中,雪莉跟小黑一起度过了永生难忘的夜晚。他俩不断地卧谈,悄悄地耳语,絮絮叨叨,一点儿也不觉得疲惫。听着喋喋不休绵绵的情话如沐春风,像丁冬流淌的甘泉滋润了心田。 “让我的爱伴随你,直到永远......”小型录音机播放着男女对唱的情歌《知心爱人》。小黑着了魔似的,抚摸她肩背上的肌肤,帮她抠痒。他全身心地投入到火热的爱恋之中,仿佛刚从冰窖里跳出来的饿汉扑到了火炉旁的大面包上,乐滋滋地享受着一顿美餐。 她揉着捏着他的腿,帮他按摩。他酣畅地亲吻她的嘴唇,跟她接吻真是妙不可言,立即激发他亢奋起来,他仿佛刚从囚牢里释放出来的犯人,猛然从狭小黑暗的斗室蹿到了强烈的阳光下,一时睁不开眼,却突然感到自由、幸福和人世间的可爱。 “小莉,我的宝贝心肝,我的爱情鸟,我的小白兔,我的小白菜......”他如痴如醉地喃喃细语,在长时间热烈的狂吻之后,小黑觉得自己像是刚从莽荒的大沙漠里穿越出来,渴得要命,却突然望见了一汪清泉。 “男人,我要想死你......”在他猴急猴急焦渴至极之时,雪莉突然打了一个滚,从他的怀抱里挣脱出来,冷眼逼视:“不行,我们还没有正式结婚呢!” 他又惊又喜,雪莉的调皮、挑逗犹如火上浇油,给他带来莫大的乐趣,使他像吞服了兴奋剂的运动员临阵出击一般。 “我的娘子,我俩早已偷尝禁果,什么事都做过了,你已经是我的女人了,还怕什么”?她又扑到她身上,“”夏娃,亚当对你说,我俩是在天堂的伊甸园还是在人间的洞房?” “傻子,我还是怕你将来不要我,我怕配不上你,你有文化有水平,一个粗俗的女人跟一个文雅的男人,怕是不般配吧?” “我要定你了,你不要有太多的顾虑。不管将来怎么样,你都永远是我的老婆。” 雪莉一听,两眼发亮,身子软瘫在他的怀里:“蠢男人,有你这句话就够了。要是将来你对我厌烦了,腻了,你嫌弃我了,只要朝我挥挥手,跟我说一句就行了。” 雪莉的眼里滚出了豆大的泪滴,在朦胧的烛光中,闪烁出迷离的光芒。后院里的桃树凋落的叶子被春风卷起飘到了窗台上,高大的梧桐树震颤得抖动着叶片,瑟瑟直响。 小黑把分散的思绪重新集中在雪莉身上,继续强有力地抱紧她,轻言细语地安慰道: “雪莉,我婆娘,我有一个愿望,我俩在结婚当天栽种一棵结婚纪念树,就种葡萄吧!当葡萄爬满葡萄架,葡萄由酸变甜,我俩带着孩子在葡萄架下乘凉、赏月、做游戏,那该多幸福哇......” “你好浪漫,好喜欢想象。” “是吗?” “可是,有句话说:‘理想是丰满的,现实却是骨感的。’你不知道,现实社会生活有多么残酷。”雪莉拍了拍他的肩膀,帮他揉了揉太阳穴,“男人,我怕疼,怕生孩子。” “我就要你当孩子他妈,要你做个伟大的母亲,因为孩子才是爱情的结晶,才是未来生命的延续。” 在小黑沉醉诗意的幻想境界当中的时候,在和谐美妙、酣畅淋漓的运动之际,小黑顿觉自己心爱的女人仿佛就是生命中的一切,其它所有身外之物似乎统统可以抛掉。整个世界完全消失了。 “把你的情记在心里,直到永远,漫漫长路拥有着不变的心。在风起的时候让你感受什么是暖。一生之中最难得有一个知心爱人。”录音机播放出来的流行音乐令人陶醉。“不管是现在,还是在遥远的未来,我们彼此都保护好今天的爱,不管风雨再不再来。从此不再受伤害,我的梦不再徘徊......” 雪莉紧紧地搂抱住小黑,喃喃细语:“要是我俩的感情总像歌曲《知心爱人》唱的这么好,到人世间来一趟也没有白走一遭了......” 生命的短促急迫,常常使小黑担心、焦虑不安、恐慌不已。他心里老想着跟雪莉一起早点生育一个健康、鲜活的孩子。过去老祖父的去世就像夜幕中的流星,转瞬即逝,悄然划过一道弧线,便永远消失在空中了。他不禁想起了星火的故事,动情地讲述道—— 林星火是我在师范学校就读时的一个老同学。我干脆就叫他“星仔”。我跟他一起分配到花铺学区工作,又成了同事。开始,星仔看上了白校长的女儿白小雪。可是,当时校长的女孩还只是一个代课教师。他担心小雪转不了正,跟她若即若离地谈了半个学期的恋爱。 后来,星仔和小雪暂时分开了。他看上了漂亮的农村姑娘朱小翠。那女子在集镇上的一个发廊里做工。每天晚上,他都去追求小翠。他们一来二去,由打情骂俏,动手触摸,渐渐地发展到偷偷摸摸地发生了关系,在月色朦胧的围墙下,我尾随偷窥到他们两个卿卿我我,亲吻拥抱,就是在蒙蒙细雨之中,他们都躲在一棵甜橙树底下亲热,抱成一团。 星仔有时候还半夜带小翠到学校的宿舍里去过夜。有一个月光如水的晚上,小翠到他宿舍里来的时候,恰巧被起来解手的小雪发现了。我刚从外面下乡进行家访返回校园,暗中如黄雀在后看“螳螂捕蝉”——小雪睁大眼睛看到小翠鬼鬼祟祟地进了星仔的房间。小雪很好奇,想探个究竟,便蹑手蹑脚地站在窗外听动静。不一会儿,她亲耳听到屋子里从小翠的嘴里发出了虽然轻微但却听得分明的那种无法自抑的娇喘哼吟声。小雪彻底明白了这是怎么一回事。她伤心地离开了花铺乡。 过了半年,小雪时来运转,因为她的伯父当时是全国人大的代表,是个官位不低的公务员。在她伯父帮忙操作下,小雪招进了银行系统,分配到花铺信用社工作,成了一名正式的职工。这时,林星火心猿意马,想方设法抛开了已经怀有身孕的小翠,转过来疯狂热烈地追求小雪。小雪原本对林星火有好感,经不起他软磨硬泡。在一个晚上,两人喝得醉醺醺之后,她竟然失去了理智,跟林星火也上了床,发生了关系。 这也太随便了吧!那个林星火,不有点唯利是图,像“渣男”吗?我当时心里有点为小翠打抱不平。 尽管林星火跟小雪两人同居了,然而小雪那当校长的老爸却坚决反对小雪跟朝三暮四的林星火先生混在一起。可是失去处女贞操的小雪,却已经铁了心要嫁给林星火。我以为他们要过上幸福生活了,真诚地为他俩祝福。可是,不料“人算不如天算”。 时隔一年之后,跟林星火办了结婚证的小雪虽然怀了五六个月的身孕。但是,意外的事情发生了。林星火不幸身患重病,在县人民医院检查诊断为败血症,这是一种要命的绝症。林星火在小雪的陪伴下,乘坐大巴车急匆匆地赶着去省城大医院的半途中经过雁城时就垂危了。 小雪含着热泪,拨打“120”,忍痛下了车,把星火送到医院,但已无法急救。他撒手西去了。小雪只好狠下心来,就在雁城将他火化了。她捧着骨灰盒,心灰意冷地返回花铺。 小雪的爸爸妈妈都非常现实,叫女儿趋利避害,再三向她做工作,施加压力,劝她坚决打掉这个不该来到世上的胎儿,加上小雪本人也怕这孩子会有遗传,将来也会得败血症,为了自己今后的人生幸福,不得不堕掉腹中的胎儿,放弃林星火的亲骨肉,爱情的结晶。小雪只好在内心的煎熬与挣扎斗争冲突之中去了医院,忍痛打掉了这个遗腹子,并调离了花铺那个伤心地。 如果这个悲剧就这样结束了,也未免太令人伤感了。上天就这么老是捉弄人的命运的吗?听闻凄惨的消息,我不禁想起自己过去经历的一次次失恋的挫折与失爱的打击,眼里泛起了泪光。 我万万没想到,林星火会这么造孽,这么可怜,落到这步田地。然而,不幸中的万幸,那个名叫朱小翠的姑娘保留了林星火的骨肉,偷偷地把孩子给生下来,竟然是一对龙凤双胞胎。小翠给先出生的女儿取名叫“朱念星”,给儿子取名叫“朱念火”,自己含辛茹苦单独抚养这两个私生子。 后来,小雪改了嫁。小翠实在没有办法,就带着一双儿女嫁到了林星火出生的那个村庄,嫁给了一个老实巴交的中年单身汉。 每年清明节,小翠都带着儿女去给他九泉之下的亲爹林星火扫墓,给他下跪磕头祭拜,焚香祷告,寄托哀思。 “这真是‘有心栽花花不开,无意插柳柳成荫。’”听完故事后,雪莉说,“古话说得好,‘人算不如天算。’” 小黑跟雪莉提出度完蜜月之后去看望林星火的孩儿。雪莉答应了。 “上回,你不是说再给我讲一个古代的爱情故事吗?” 他俩靠在墙壁边的床沿。小黑讲述了铁木真的故事。 成吉思汗本名铁木真,他在九岁那年,父亲在部落征战中被杀害了,另一个部落的首领要斩草除根,追杀铁木真。铁木真在逃难的过程中见到了一个十三岁的牧羊少女,名叫勃尔帖。那个小姑娘见他惊慌地跑过来。 那个心地善良的姑娘保护了铁木真,让他躲藏在剪了大量羊毛的板车里。一队骑马的人追了过来,问她:“你见到了一个九岁的小男孩没有?” 那个姑娘说了善意的谎言:“没有看见任何人从那里路过。” 就这样,铁木真躲过了一劫。待到追着抓他的人远去之后,勃尔帖姑娘把铁木真从羊毛堆里叫出来。铁木真拍着自己的胸脯说:“好姐姐,谢谢你的救命之恩,将来我长大了,一定要娶你做我的妻子,即使是我当了大王,你也是我的王后,就算我当了皇帝,你也是我的皇后。” 那个名叫勃尔帖的姑娘开心地笑了。 多年以后,在苦难中磨砺成长起来的铁木真逐渐奋斗成为了一个部落的首领,他带着队伍打败了另一个部落。但却没有把那个部落的首领给擒住。 在后来的征战中,铁木真有一次遭遇了对方的突然袭击,自己的队伍被打垮了。这时,他已经取了勃尔帖做自己的妻子。他在被打败仓皇出逃的时候没有来得及带上勃尔帖,结果新婚不久的勃尔帖被敌方给掠走了。 再经过一年以后,铁木真又卷土重来,重新打败了另一个部落,并杀死了那个首领,可是他看到自己的妻子被仇敌首领霸占后已经怀孕有七八个月,挺着大肚子了,尽管那腹中的孩子不是他亲生的,然而铁木真的心胸依然像草原一样广阔,接纳了勃尔帖。 他俩重新完婚以后,在几年的时间里,勃尔帖给铁木真接连生下了四个儿子。在铁木真当上了蒙古大王之后,册封勃尔帖做了王后,兑现了他当年的承诺。 雪莉说:“你讲的这个故事,让我明白了一个人世间的道理。” “岁寒知松柏,患难见真情。疾风知劲草,烈火见真金。”小黑吟咏出几句像古诗一样的谚语。 “是这么一回事。男子汉大丈夫,就应该做到‘君子一言,驷马难追。’”雪莉转而说起自己童年幼小的心灵中最崇拜的人就是老师,现在居然要嫁给一位教书先生,实现了童年的梦想。她还说自己最挂念的人是奶奶,她见小黑对她奶奶很尊重,很关心,而奶奶也看中他老实、善良、本分,所以就一门心思跟定他了。 两人敞开心扉,聊了许久,下床喝水、吃苹果之后又去吃夜宵。小黑做了一道菜——鸡肉蘑菇红豆汤。他们慢慢地品尝,分享爱情的甜蜜。 雪莉陪他去看星星,看月亮。两个成年人像单纯天真的孩子似的,出神地望着夜空。小黑寻找到了银河,看到了牵牛星和织女星,便提起了《牛郎织女》的民间故事。 雪莉说她很小的时候就听说了这个故事,还同伙伴们自编了一首童谣。她动情地念了出来: “天上星,亮晶晶;天上星,眨眼睛;天上星,我问你,我是天上的哪颗星?大星星,小星星,牵牛星,织女星,看恒星,找行星,我要长大当明星。天上星,亮晶晶;天上星,眨眼睛;启明星,我问您,谁是我的大救星?” 小黑高兴地笑了,原来每个人的心中都有一颗星,都充满对美好事物的憧憬和未来幸福生活的向往。小黑不由得扪心自问:我是天上的哪颗星呢?我是要做本身就能发光发热的星星,还是要借着别人的光来证明自己的存在,还要绕着跟着别人跑呢? 小黑把自己的想法告诉雪莉,她不假思索地回答他: “男子汉大丈夫当然要做太阳,不要当月亮啰!” “听说每个人的灵魂升天以后都会化作天上的一颗星。”小黑天真地含笑,“雪莉,你小时候希望自己将来成为什么星呀?你如今又希望我成为什么星呀?” 雪莉笑盈盈的,她亲切的笑容让人很自然地联想到山头初放的小百合花。 “说真的,我原本也有个追星梦,也想去当影星和歌星,在荧幕上、舞台上风风光光地潇洒走一回,轰轰烈烈地干一场,但是由于各种原因和条件限制加上环境的影响,我不再去做美梦了,只想找个真心爱我的男人,成个家,平平淡淡地过一辈子。” “那我呢?我可不想沦为平庸无能的一条虫,我想成为一条龙。”小黑直爽地坦诚己见。 “你不同,你是个天才,你生来就很聪明,只是不要埋没了自己的才能。”雪莉握着他的手心,偎依在他的身旁,“阿蒙,你是个堂堂男子汉,有志向,我希望你田乌蒙先生能成为人间的‘智多星’,天上下凡的‘文曲星’。” 第83章 情到深处皆是泪 一张竹凉床摆放在平房顶上,承载着两颗越来越贴近逐渐没有距离的心灵。 乡村的夜晚是静谧的,空气中偶尔传来一两声狗吠,划破夜空的寂静。 小黑觉得自己跟雪莉仿佛合成了一个人,两个沐浴在爱河里的生命,怎能不快活得想用某种方式来欢呼来庆祝呢? 夜已深,情更浓。月亮像小姑娘那清纯的脸庞,羞涩地从云层里探出来。 小黑吹起了口哨,伴随着清脆悦耳的哨音,雪莉轻轻地哼唱起名曲《天仙配》来: “树上的鸟儿成双对,绿水青山换笑颜。夫妻双双把家还,你种菜来我浇园。茅屋虽破可避寒,夫妻恩爱苦也甜……” 在大自然母亲的怀抱里,清风明月不用买。村庄和旷野传来的天籁之音伴奏,没有七彩灯,没有人喝彩,也没有人欣赏两个热爱生活的情侣,却能迎风起舞,像两只幻化的蝴蝶,为青春的充满激情的生命而翩翩起舞。 “小黑,我想跟你一直跳下去,跳到天亮......”雪莉扎束在脑后的两条长辫子也伴随着舞步,一晃一晃地跳荡起来。 “小莉,我要握住你的手与你共舞一生,直到永远。”小黑盯着她脉脉含情、黑而亮的大眼睛,觉得她是世界上最美好的情侣。任何漂亮的语言来形容她的姿色似乎都还不够生动。 他俩依偎在一起,靠躺在竹凉床上仰望星空,睡了一阵。天气渐凉,小黑和雪莉返回到屋子里。 灯火阑珊。日光灯把整间小屋照得亮如白昼,窗前的书桌上和靠墙角的书架摆放着一排小黑购置的各类图书,大都是中外文学名着,有《静静的顿河》、《简.爱》、《茶花女》、《红楼梦》等。 小黑坐在书桌前的一张靠椅上铺开稿纸,开始练笔。雪莉信手拈来,拿起法国作家小仲马写的经典着作《茶花女》开始阅读起来。 他静坐在小黑身旁不远的一张藤椅上看书。小黑伏案疾书,笔尖在方格稿纸上划动发出的“沙沙”声就像春蚕在吞食桑叶。 深夜静悄悄。小闹钟“滴嗒滴嗒”的声音在催促小黑努力前行。他捕捉住头脑里的一丁点儿诗意和思想感情的火花,结合自己对社会生活的体验,把心里的感受和想说的话诉诸笔端,形成了文字。 当小黑侧过脑袋来看见雪莉在专心地阅读,他心中一阵窃喜:“原来她跟自己有着共同的兴趣爱好。” 不一会儿,小黑发现她在把自己眼眶中的泪水轻轻地擦拭掉。 她怎么会哭了呢? 他觉得好生奇怪,转念一想:也许是大作家的作品太感人了吧?强烈的感染力,具有一种感人肺腑、催人泪下的艺术效果。 于是,小黑脑海里萦绕着这么一句话:“万水千山总是情,情到深处皆是泪。”他激励自己,一定也要写出德艺双馨、感人至深的杰作来。 小黑开始练习写一首小情诗,想献给心上人。他构思了一会儿,又觉得要把它谱写成歌曲,唱出自己的心声来才够味儿。 沉吟了片刻,他成竹在胸,在纸面上把自己诚挚的情感表露出来: “假如世界上没有了阳光,没有了月光,没有了星光,没有了灯光,也没有了火光,我的周围一片黑暗,是您——美丽的新娘,把我的心房彻底照亮!像流浪天涯的穷光蛋,看到了生活的希望;像失群的大雁,会见了友好的伙伴;像在雾海里漂荡的孤船,找到了停泊的港湾。 假如人间成了荒原,变得凄凉,变得冷淡,变得忧伤,也变得悲惨,我的天地铺满雪霜,是你——爱情的力量,使我的心田彻底温暖!像星火燎原,燃烧起烈焰;像觅求配偶的鸳鸯,回归幸福的乐园,像天使编织的梦幻,让人间变成了天堂。” 小黑一气呵成,把这首自认为绝妙的情歌递给雪莉。她欣慰地笑了,接过去仔细地默读了一遍,又深情地朗读了一遍。 小黑停歇了一会儿,点燃了一只香烟,吞云吐雾。 雪莉见他抽烟,急忙伸手夺过去,扔在地上,踩熄了,劝告他: “抽烟有害健康,不光是你,连我被动吸烟也受害,请不要抽烟,好吗?” “为了爱人,我什么都可以做到。” “嘿嘿,好样的!你写的诗歌怎么还没有标题呢?” “哦,标题是文章的眼睛!我马上给这首情诗添上灵活的眼睛。”小黑灵机一动,在诗稿的前面添加了标题——《爱的梦幻》。“我还要给它谱上曲儿来唱一唱。” “那太好了!你真是多才多艺的大作家。可是,先要淡定、低调,要等你出了书出了名,那才算。” “那现在就是风流才子一个啰!”小黑从背后搂着她的腰。“我在生命中期待着有那么一天——娶上纯洁、漂亮的新娘子,过上甜蜜、幸福的生活。” “傻子,你太天真了,并不是天下所有的新娘都像你说的那么纯洁、漂亮,结婚成家以后的日子也不完全是你想象中的那么甜蜜、幸福,酸甜苦辣都会有的。” “亲爱的,你怎么啦?你好像总是多愁善感,不太开心似的。” “没什么,我遇上了你,交上了好运,我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真正地感受到内心的快乐。”雪莉欲言又止,吻了吻他的额头。“阿蒙,我在心里期待有那么一天——你的文学事业能够取得成功,你写出的作品能够火爆,能够走红,然后,你就有条件跟我分手,说‘拜拜’了。” “这怎么会呢?我决不是‘陈世美’那种忘恩负义、见利忘义的小人,你真是叫我又喜又惊,前面刚是大晴天,马上变了阴雨天。老实说,不管穷也罢,富也罢,吃苦也罢,发达也罢,健康也罢,生病也罢,无论如何你都永远是我的妻子,不管外在的环境条件怎么变化,哪怕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我爱你的心也绝对不会改变。否则,我就是动物,就是牲畜,就不是人。” “真的吗?” “你要是抛弃我,你就是动物,就不是人。”小黑越说越激动,几乎声泪俱下。 不知怎么的,小黑害怕雪莉会突然从他身边飞走,消失得无影无踪。他倍感珍惜,更加使劲地搂紧她的身躯。 “哎——傻男人,你把我抱疼了。”雪莉欲说还休,眼睛里泛着晶莹的光芒,像春天涨潮的湖水,波光潋滟,涌动着绵绵的忧郁和淡淡的哀愁。 “哦,对不起!” “傻小子,骚男人。”雪莉温柔地抚摸着他的头脸,“我们都是人,不是野兽,我们都做人,不做牲畜,行吗?” “来,我保证做到!”小黑伸出张开的手掌,跟她推来的手掌有力地撞击了一下,发出“啪”的一声。 小黑的心不由得震颤不已:当心与心真诚地交流、碰撞在一起的时候,人性都是美好的。他仿佛看到烟雾缭绕的楼台,有一位仙女倚靠在白马王子身旁,两朵迟开的蔷薇,在雨露的滋润下静悄悄地绽放出扑鼻的馨香,一对喜鹊跳上并蒂的花枝,细语呢喃,互诉着缠绵不绝的相思和源远流长的情意:“我爱你,我想你,我要跟你永远生活在一起……” 激情的火焰重新又点燃了,在耳鬓厮磨之间,在小黑粗糙得长满茧子的手摩挲着她冰清玉洁的脸庞,抚弄过她柔软细长的发丝缝隙,探向她的腰身的时候,她情不自禁地轻颤着…… “我们都堂堂正正地做有良心的人,互不伤害。”小黑鼓动着如簧巧嘴和三寸不烂之舌,“小莉,我们都不做在地上爬的小狗,也不当被人驱赶的牛,更不做被人骑的马,我们天生就是人,一辈子只能永远做人。我不想当官,也不想当老板,我只想做你的爱人。” “我是一只小兔儿......”雪莉的话音像绝妙的醉人的小夜曲。 “月亮上的玉兔,”小黑亢奋地说,“活泼可爱的玉兔精,你真是天上下凡的小精灵,迷死人了。” “不,我是一只流氓兔,流浪的流氓兔,我的身体一直像一只小船,在海里漂啊漂,无依无靠,想寻找避风港……” “我不管你是什么,也不管你曾经做过什么,”小黑简直有点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更不管将来会发生什么,在我的心目中,你是第一个真正看得起我的女性朋友。我经受过许多次的失恋的痛苦折磨,那些发财的、当官的,跟我就像是两个不同世界的人,终究不能长久,现在我终于赢得你的芳心,我好感激你。小莉,今后我把每天都当作感恩节,开心地度过每一天。” “要是把你如今讲的话都用录音机录下来,等到将来有必要的时候或者老了、临死的时候再放出来听一听,那多有意思啊!” “你是一条小鱼儿,活泼、跳荡的美人鱼。”小黑的头脑沉醉在幻境,耽溺于想象之中。“让我来用爱河的水救起你,养你一辈子,呵护你一生一世,让你不再受伤害。” 小黑的脑海里总浮现出以前观海潮的画面——海水涨潮了,在一浪接一浪,一浪高过一浪地汹涌澎湃之际,雪白的浪花撞击着礁石,掠过沙滩,水花四溅。太阳跃出地平线,海水渐渐地退潮,小鱼儿追逐欢快的潮水,躺在沙滩上蹦蹦跳跳,等待再一次的冲浪,把它卷回自由的海洋,获得了新生...... “你知道生命中最重要的是什么吗?最需要的是什么吗?”雪莉扯过单薄的棉被,覆盖在他俩身上,嘴巴附在小黑耳际,说了这样一句悄悄话。 小黑睡眼朦胧,像婴孩一般轻声梦呓般说着:“爱,我明白了。孩子他娘……” “嘻嘻,傻男人,你就那么急着想让我当妈妈?”雪莉轻轻地拍着她的肩膀,像哄摇篮里的孩子睡觉似的,“宝宝,睡吧!” 小黑心里弄不明白:为什么上天总是要让人们先遭受失败、挫折和痛苦的折磨,然后才让人们享受到欢乐和幸福呢? 小黑把这个想法告诉雪莉。她沉默了一会儿,缓缓地说: “不吃过苦,就不知道什么是甜,不受冷、挨冻过,就不会感到温暖的珍贵,没有尝过饥饿的滋味,就不懂得珍惜饱的知足。” 起风了,打开的装上玻璃的窗户被凉风关上了。云中凝结的雨滴“噼哩啪啦”地降落下来。 小黑心满意足地拧熄灯,枕着雪莉的臂弯,在美梦中等待黎明。 天蒙蒙亮。雪莉拧亮灯,爬起来,捧读昨夜未看完的《茶花女》。小黑觉得浑身乏力,微微睁开迷离、惺忪的睡眼,望了一下她入神的姿态,又渐渐地合上眼,进入甜蜜的梦乡。 窗外的雨下得更欢了,整个天地灰蒙蒙的,笼罩在雨雾中。 吃过早餐,风停了,雨歇了。小黑和雪莉来到县城民政局办理婚姻登记手续。一位戴眼镜的青年女子接待了他们。在填表、签字、摁手印的那一瞬间,小黑一下子成熟了许多,仿佛自己突然间由小孩子变成了要勇于负责任的大人。 远处,街头飘来了愉快的歌声。空中又飘洒起霏霏细雨,太阳却从厚厚的云层背后钻出来。小黑不由得想起古诗名句:“东边日出西边雨,道是无晴却有晴。” 走出民政局的大门,雪莉抬头挺胸地行走,放开小黑的手,像一只高傲的孔雀,像一位冷峻的公主,神圣不可侵犯。 小黑兴奋地望向周围不远处的圆梦大酒店,门口迎宾的新郎新娘满脸堆笑,喜迎前来祝贺的亲朋好友。前方迎面走来一位青年男子,跟雪莉亲热地打招呼:“嗨——雪莉,你还好吗?又换了个‘小白脸’啦?” 雪莉斜睨了他一眼,站住了,阴沉着脸,不冷不热地说: “坏蛋,我今天已经结婚了,请别再来烦我,过一阵子我才跟你算总账,石头!” “哇塞——这么快,我和‘少林和尚’、‘玫瑰’,还等你今晚到‘情人岛’舞厅约会哩!怎么闪电般就嫁人了?太不好玩了。” “我不跟你说废话了。”雪莉牵起小黑的手,头也不回,径直往前走去。 “那好,祝你幸福!拜拜——” 面对眼前这位突然出现的身材高大、长得有几分帅气的情敌,小黑产生一种遭受突然袭击的感觉。惊愣了一会儿,他晃过神来,才发现刚才那家伙已经跟另一个性感的女人走到了一起。 “他是谁?”小黑望着那个外号叫‘石头’的男子,捏了一下雪莉的手背,心底顿生一种厌恶感和仇恨感。但他转头一看到雪莉投来喜笑颜开的面容,便又忍不住开怀笑了。 “你别管那么多,免得破坏自己的好心情。”雪莉摇摆了一下他的手。 一辆高端的白色小轿车驶过来,在他俩的身旁停止。车窗玻璃打开了,一个肥头大脸的中年男子伸出手来,向雪莉招手。 “喂,雪莉妹妹,今天中午到老地方——红楼酒店等你喝洋酒,不见不散噢!” “哎,海哥,我不去了,今天是我新婚的日子,对不起了,改天见吧!”雪莉的脸红一阵白一阵。 江面上的微风吹过来,她伸手轻轻地拂掠了一下额头前面的乱发。 “哦,这么回事,年轻人,祝贺你新婚愉快!”他伸过手来握住了小黑的手,“老弟,玩得开心一点。” 小汽车开走了,小黑的心灵深处突然涌起一股忧伤、焦虑和愤怒感,仿佛自己不久就要从很高的楼房顶上摔下来,不是粉身碎骨就是七窍流血,一阵莫名其妙的恐慌扰乱了他的情绪。 刚才履行法律程序的婚姻登记手续的神圣时刻,内心滋生、涨涌的欢快得似乎要升腾、飞翔的感觉顿时烟消云散。 他们沿着街道边漫步,不知不觉走到了一座老木桥旁。这座横跨江面的风雨桥,十分古朴,桥面铺着木板,有五米宽,栏杆上方像传统的瓦房一样,有椽柱、木条,盖着青瓦,利箭似的阳光透过瓦片间的缝隙,照射在摆地摊的生意人身上。 “呃,荷花!”一个戴着墨镜骑着摩托车兜风的青年男子从背后袭来,轻轻地触碰了一下雪莉的高跟鞋。 雪莉回转身来,笑嘻嘻地将摩托车前轮踹了一脚,故作生气地说:“死鬼,二愣子,你吓着老姐了。” “噢,下午老大请你去莲河水库划船、钓鱼,再到盘龙山上去打猎。”他扬了一下挂在肩背上的气枪。 “我不去,行不行?今天是我的大喜日子,拜托你行个方便,小老弟!” “那可不成,老大的话,你也敢不听?别忘了录像带、光盘和照片,还在他手上。”那个外号叫‘二愣子’的小伙子神气活现地抬高 第84章 风雨桥曾叫红军桥 “好,我去,下午三点钟到莲河镇供销社门市部去接我。”雪莉斜着脸看了小黑一眼。 小黑感到心里有些悲凉,气愤地盯了她一眼,她像一棵含羞草似的,羞涩地偏开了脑袋。 摩托车扬起一路风尘,远去了。雪莉回过神来,冷冰冰地抛下一句话: “兄弟,别生气,我们今天刚结婚,倒回去办离婚,怎么样?” “你真是开天大的玩笑,人家民政局的办事员会以为遇到两个疯子了呢!你不是在玩游戏吧?我可不是玩偶。”小黑伸手捂住左胸,顿觉隐隐的伤痛在开始发作。 “算了,傻男人,我是想叫你想开一点,我现在还是很在乎你的,很心疼你的,兄弟!”雪莉抬起头来,望向远方,“虽然人生本来就是一场戏,但我是不会在你面前演戏的,我对你是认真的,用心的。” “我们走吧!” “该往那里去呢?” “到桥上去看看。” “好吧!都听你的,我这个人最没主见的了。” 雪莉脑后的一对麻花辫一晃一晃的,活像淳朴的乡村姑娘的打扮,还是那米黄色的西服套装穿在身上,引起小黑遐想深秋时节山坡上开放的野菊花。 他们行走在古朴的风雨桥——原称“跃进桥”上,小黑的脑海里蓦然产生奇怪的念头。他的心灵深处捕捉到关于桥的意向,最深刻的竟是来源于艺术作品——经典影片《魂断蓝桥》里面,女主人公走过的滑铁卢桥;小说《廊桥遗梦》里面,男主人公罗伯特.金凯跟女主角弗兰西斯卡拍摄照片升华爱情的罗斯曼桥;还有改编自民间传说《白蛇传》的电视连续剧《新白娘子传奇》里面,许仙撑着油纸伞跟白素贞在西湖苏堤的石桥——后来的断桥相会在风雨中;民间故事《牛郎织女》的结尾,分散在银河两头的情侣,每年只能在古历七月七日这一天在鹊桥上相会,那望眼欲穿的苦苦相思与一朝重逢的甜蜜相聚浓缩成了千古绝唱。 在小黑漫无边际地胡思乱想的时候,天色突变,天上下起了急阵雨。滔滔的江水上面溅起了一朵朵水花,“哗啦哗啦”的雨水,豆大的雨滴打在瓦片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声音,交汇成了交响曲。 他们没有带伞,只有在桥上避雨。走到前方一个摆书摊的地方,小黑看见一个撑着拐杖的青年人,觉得好面熟。 雪莉走上前,跟他打招呼:“高哥,来,让我帮你拿。” 当她伸手过去搀扶这个左腿有些瘸并戴着高度近视眼镜的同龄人时,小黑的心里陡然生发一丝酸酸的醋意,连忙惊问道:“小莉,你怎么认识他?” “哦,妹妹,不用你照顾,我自己能独立生活。”可以看出,他是一个身残志坚的男子汉。他的长相还有点英俊,令人惋惜遗憾的是,腿有点缺陷,不能像正常人那样方便自如地行走,这里跑,那里跳。小黑不由得想起了小城之光书店的那个残疾人。真巧,两人同样都是姓高。 “怎么,吃干醋啦?阿蒙,他是我哥哥,比亲兄妹还亲。我以前经常到他的书摊来看书。我们是一条街道上的,他到省城去买书的时候,我有时还来帮忙守书摊呢!” “噢,难怪第一回在莲河镇供销社看到你,我就觉得好像以前在哪里见过你,现在才回想起来,就是在这里。我也喜欢来租书看,通常是交了押金,借一两本带回去看。”小黑搜寻记忆中的影像,仿佛久远的过去发生的事情就像是在刚才发生一样。小黑突然想起来,那一回来这里借两本琼瑶写的《窗外》、《烟雨蒙蒙》和金庸写的《神雕侠侣》,也正是下着暴雨,雪莉就跟高枫坐在一起。 小黑当时只剩下十元钱的押金,按规定至少要交30元。 雪莉说了一句:“相信这个书呆子会来还的。” 高枫便把书借给了小黑。小黑连一声道谢的话都记不得说,就披着雨衣搂抱着三本书,冒着风雨冲进水雾里。 “从现在起,你来拿书看,可以免交押金了,看在我的情面上。”雪莉拍了拍高枫的肩膀,朝小黑说,“不过,租费可不能少,还要再增加,由原来的三本三毛一天得提到六毛。” “那当然。”小黑憨厚地一笑,“今后过一个月再水涨船高,因为高哥也要吃饭嘛。” “嘿嘿,高哥还要讨婆娘。”雪莉开着玩笑,一副傻乎乎的模样。 “真是‘知我者,雪妹也。’兄弟,不瞒你说,我就曾写情书追求过雪莉,不过,那叫做‘白日梦’或者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情书再写得好,文章再写得好,在社会现实生活中,可都是‘梁山的军师——无用’。我看你俩才般配,真是‘郎才女貌,天生一对’啰!” 小黑真佩服他的坦诚、直爽、热情和善于言谈,他不由得脱口而出地夸赞道: “高哥,你的口才真好!” “我这人一无所长,只是会夸夸其谈。不过,我有一个唯一最大的爱好,就是喜欢写点‘豆腐干’,要是投稿在报刊上发表了,我就比什么都高兴了。”他推了一下眼镜,看了一下在书摊旁斗棋的人。 “那太好了!我也是一个文学爱好者,也喜欢舞文弄墨写点东西,我今天可算是找到了知音。”小黑喜形于色,激动得连忙伸手握住了他的手。 “我们来成立一个写作坊,共同来探索、讨论、追求文学事业,怎么样?”高枫提议道。 “好啊!”雪莉鼓起掌来。 “行!让我们互相鼓励,相互支持,共同奋斗,共同上升,一起攀登文学事业的高峰,引发读者的共鸣,争取引起文坛的轰动。”小黑乐观开朗地笑了,仿佛看到事业成功的那一天已是指日可待。 “我看,该给写作坊起个美名,名正才能言顺。”高枫思忖了一会儿,“叫什么来着呢?” 小黑的耳畔回响起黎明前夕,一只雄鸡引吭高歌,引起其它许多公鸡的啼鸣;春夏季节的夜晚,田野里一声哇叫过后,引来蛙声如潮。由此,他想到,一颗心灵的震动、呼唤、呐喊,引起无数读者的心灵的震颤、关注与共鸣,那么这样的文学作品,又怎不会飞遍海角天涯、流传久远呢? “就叫共鸣写作坊或共鸣文学社吧!”小黑想到这里,情不自禁地说出来,觉得没有比这更绝妙的名儿了,“今天真是个值得纪念的大好日子,即使结婚成亲的纪念日,又是结交盟友的日子。” “哟!你们俩就偷偷地结了婚,也不请我喝喜酒。” “我们是结革命婚,一切从简。”雪莉从提包里抓出一把糖来,“来,高哥,喜酒就免了,请吃喜糖吧!” “好,我理解,祝你俩相亲相爱,早生贵子,白头到老!”这个唯一祝福他们的好朋友的话,深深地烙印在小黑的心底,“不过,你们还要补给我两只红蛋。” “没问题!”小黑从衣兜里掏出两根红双喜香烟,他接过去,将一支含在嘴里,另一支夹放在耳根上。小黑掏出打火机,为他点上了火。 “我现在为生活所迫,干这摆书摊的营生,也只是‘图为稻粮谋’罢了。”他自我解嘲,翻弄整理了一少女来光顾这里。 小黑心想:他从事写作的动机不单纯,也仅止于“图为稻粮谋”罢了。而自己呢?该为谁而鼓与呼呢?是不是只为了金钱利益的驱使,而把手中的笔杆子当作摇钱树呢?那跟“艺伎”又有多大区别呢? “欢迎今后到我们家里去做客。”雪莉打断了他的思路,提醒小黑该告辞了。 风停了,雨住了。万丈阳光洒遍四方,太阳重新跃出云海,把方才遮挡住阳光的乌云抛在背后很远。 “高哥,我们要走了,欢迎来玩!”临行前,小黑抽了一本情爱小说,“我借去看几天。” 高枫微笑地点了一下头:“雪莉真是一位好姑娘,你可要好好地善待她,珍惜她,疼爱她,只是......” 高枫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给塞住了。小黑正欲听下文,他却突然卡住了,雪莉神秘兮兮地瞪了他一眼,他慌乱得连手中的书都掉落到地上。 “只是什么?”小黑急忙追问道,想打破砂锅问到底。 “甭说了,以后你会慢慢知道的,听哥的话,小两口要恩恩爱爱地过日子。”高枫像用老成持重的长辈说话的口吻训导小黑,“小子,你得好好地看着她,守住她......” “得啦!高哥,不用为我担心好了。我家这个‘书虫’对我百依百顺,可好了!”雪莉拍了拍小黑的手臂,揉揉揉他的腰,“阿蒙,你说是吗?” “哦,是的,我不会让大家失望的。”小黑站起身来,“高哥,你也该为自己的终身大事考虑考虑了。” “是呀!缘分未到,又有谁肯嫁给我这个又穷又丑又瘸的老单身汉呢?”高枫的眼里布满了淡淡的忧愁与哀伤。 刚才,小黑觉得自己的一句话可能刺痛了他的心,便想找些恰当的话语来安慰他,头脑里却一片茫然、空白。 “别伤心、难过。”雪莉代替小黑,填补了他内心的空虚。 “没事的,我对生活从来没有绝望过。我现在已经开始有了一个心上人,只是时机、条件还没有成熟。”高枫拄起拐杖,站起身来,为他俩送行。 “那好,希望下周能在这里见到未来的嫂子。”雪莉牵起小黑的手,向桥头走去。 “再见!”高枫目送他们俩走出了老远,才收回视线。 待到下午三点半,小黑在莲河镇供销社门市部帮雪莉照看店铺。她的母亲走过来打听雪莉的去向: “小莉到哪儿去了呢?” “伯母,我刚才看见她还在大门口帮您照看桌球摊,怎么一下子就不见她的踪影,会跑到哪里去了呢?该不会出事吧?”小黑突然想起上午那个“二愣子”说过的话,“她跟别人玩去了,听说是要去钓鱼、打鸟。” “你真糊涂,还这么称呼我?”何母伶牙俐齿,“雪莉已经是你的老婆了,你怎么也不管住她?随便放她出去跟别的男人在一起厮混呢?” 花池里的芙蓉树在风中颤抖了一下,一片枯黄的叶片飘落下来,小黑的心像是被一根刺扎了一下。 “噢,该改口叫岳母,叫妈妈了。”小黑慢吞吞地支吾着,“妈,你看她又不是笼中的鸟,我能捆住她的手脚吗?” 小黑真弄不明白,一个刚刚结了婚嫁了人的新娘子,怎么还疯疯癫癫地到处乱跑,像一匹野性难驯、无拘无束的马儿四处奔腾、撒欢?难道她还跟许多个男人有染?”小黑开始意识到自己过于急切,犯了一个美丽的错误,担心头上戴绿帽子。 “田乌蒙,你听着,今后无论如何得管好自己的婆娘,你骂也好,打也行,随你怎么想法子,再也不能让她跟其他任何男人有瓜葛、来往!”何母铿锵有力地抛下一句冷冰冰的话,走了。 小黑不由得浑身颤栗了一下。 一阵捎带寒意的凉风从莲河那边不停地刮过来。小黑担心雪莉乘坐的小船会不会被风浪打翻,当她掉落冰凉的河水中呼喊“救命”时,自己不在她身旁,她该怎么办?小黑牵挂着她,要是她在爬山时不小心滑倒,一脚踩在竹尖上受伤流血,可怎么办呢?小黑心疼而又焦急不安,像热锅上的蚂蚁,在小屋子里来回踱步。 整个下午,他惊魂未定,害怕她出事,唯恐她一去不复返。他回味着数天来与她温柔缠绵、销魂的良辰美景,眼前浮现出她妩媚多姿的体态和阳光般灿烂的笑容。 小黑拿出从高枫那里借来的情爱小说,左翻翻,右看看,无法潜下心来仔细、认真地阅读,内心太浮躁了,更不能带来丝毫善心悦目的收获。 他举起笨拙的、沉重的钢笔,想写点儿东西,心中滚动着思潮,笔尖却堵塞了,无法沉下心来挥洒自如,只有忧虑地徘徊,愤怒地彷徨,焦躁地等待。苦涩而甜蜜的想念像一杯浓浓的咖啡,让他默默地品尝辛酸失意的感觉,一股脑儿涌上心头。他像是天涯游客,在咀嚼着酸酸的青葡萄吸着雪茄来化解心烦意乱,冲走忧愁的迷雾和烦恼的寒风。 他幻想用人类普遍共同的心灵感受作支点,来构筑文学大厦,无奈,笔底全无文思泉涌的兴奋,思想的小溪被山洪爆发带来的淤泥阻塞了,不能汩汩流淌清澈、明净、纯洁的甘泉;情感的小河被雪崩引起的泥石流搅浑浊了,不能浅吟低唱至真至善至美的歌曲。 小黑遥望着门外,被爱的阳光抚慰和情的雨露滋润成长起来的小梧桐树,正同伙伴们站成一排,迎着习习凉风舞蹈。 小黑扔下平常百读不厌的情爱故事,一向看来情趣盎然、引人入胜的爱情小说突然变得索然寡味。向何处寻找欢乐觅求幸福呢?我该往哪里去呢? 在茫茫的雾海里孤单地漂泊许久许久的流浪者,多么强烈地期盼太阳升起,划破无边的黑暗,拨开重重云团,穿透层层迷雾,彻底地把世界照亮。在金钱、权力都无法抵达的地方,小黑驾驭着帆船,乘风踏浪,像佛教中的禅语那样“普渡众生”——他救起落魄、落难犹如置身苦海、荒岛的天涯浪子,直抵充满无限希望的成功的辉煌彼岸。 他捧起手中的一本厚重的《世界诺贝尔文学奖获奖者演说词及主要作品简介》,爱不释手,如获至宝,脑海里产生了一幅刚才幻象中的画面,顿觉前景一片光明。 “咚咚咚......” 身后突然传来了一阵急促的敲门声。小黑放下书本,边走边问: “是谁呀?” 第85章 活在当下 “是我啊,阿蒙,我回家来了。”雪莉轻快而清脆的声音骤然响起。 哦,老天!短短的几个钟头,小黑终于熬过来了,像是在沙海里孤独地苦苦跋涉了好几个月,尝到了穷愁潦倒、落魄无望、困难的滋味,他才倍感“富裕、幸福、希望、欢乐”这些字眼的珍贵,格外珍惜已经拥有的一切。 小黑打开门,雪莉迈进门来。随着“哐啷”一声响,小黑就狂热地拥抱住她的身子,如泣如诉: “老婆,我现在才知道什么是‘一日不见,如隔三秋。’我可爱的新娘子,今天我算是亲身体验到‘半天不见,如隔一年。’请不要再离开我,哪怕是一个时辰、片刻,你不在我身旁,我也会觉得难以忍受的。” “傻男人,我已经是你的合法妻子了,我的心,我的魂,都已经交给你了,我的一切都永远属于你的了,还怕我会飞走了不成?”雪莉紧贴他的躯体,柔和地触摸了一下他的耳垂。“癫子,是不是又饿了?” “我的女人,我的甜心、咖啡,我的葡萄、雪茄,我的甘泉......我真是又饥又渴,甚至饿得发慌。我不只是身体表面的言语、动作需要你,像刚栽种的苗苗,需要绵绵不断的充满真情和温馨的话语像泉水一般来浇灌我干旱的心田。” “我也同样需要,老公!”在小黑发出的语言和动作的配合,雪莉有了回应。她亲热地抱着她的头...... “而且,从我的骨子里,从我的内心深处,从我不停涌动、流淌的血液里,我真真切切地感受到我多么深刻地爱着你。雪莉,我好像觉得自己活在这个世界上,是上帝派我从天上下来要完成一项神秘的使命——找到你,拯救你,扶养你,爱抚你,我的心肝宝贝......” 小黑呢喃细语,说到动情处,脸上已是潸然泪下。 “假如我遇到了很大的困难或者危险,你会怎么做?”雪莉试探着问道。 “婆娘,我一定会尽自己最大的努力,不顾一切地来帮助你,哪怕上刀山下火海,我也在所不辞。” “这值得吗?” 在朦胧的泪光中,小黑突然发觉自己早已由一个不谙世事的小男孩变成了能顶天立地的大男人了,像婴儿害怕失去妈妈一样,她害怕突然失去伴侣,害怕雪莉会突然躲起来不理他、不见他,跟他分别。一种莫名其妙的恐惧感袭上心头。 吃过晚饭之后,在这新婚之夜,可爱的雪莉在彩灯辉映中,不再羞怯,表演起独舞《风扶杨柳》…… 小黑回想起往昔去东江湖进行漂流的情景——他与朋友躺在漂流船上,顺着湖水漂荡,随着滚滚的洪流翻腾的细浪,顺水冲浪,时起时伏,忽沉忽浮。他又像是醉卧在木筏子上,听到均匀的划过水面的桨声,闻到江河两岸原野里芬芳的花香和馨香的气息。 “雪莉,刚开始我以为你是‘冰美人’,冷峻、孤傲,神圣不可侵犯,不容易接近,像是寒冬里冰山覆盖的悬崖下悄悄开放的雪莲花,现在我发现我看错了。” 小黑复苏了僵化的记忆,灵魂里想象的爱情的美好、崇高的境界近乎神奇,超越了现实生活中真实体验到的情境,但他依然一如既往地沉醉在神话和童话描述的幸福乐园——伊甸园里,酣睡未醒。 “那你认为我怎么样?” “我觉得你更像是盛夏时节热烈奔放像火一样燃烧的荷花,从今天下午,你跑出去来看,甚至有点水性杨花,而不是‘冰美人’。” “嘿嘿,你不更像是一个风流情种吗?我不理你了。” 雪莉停止了舞蹈。她坐到书桌前,拿起一张大红纸开始了剪纸。小黑自讨没趣地靠拢过来,低声下气地说: “雪莉,对不起,我说漏嘴了,我错了。请你原谅!” 说着,小黑伸手朝自己脸上左右开弓地扇耳光。 “你别这样,不用道歉,我俩离婚好了,改天你去找一个纯洁、相好的女子,再来跟我说一声就行了,我不会赖着你缠着你不放的。”雪莉一边轻描淡写地说着话,一边心灵手巧地剪着纸,看也不看他。 听到“离婚”这两个字,小黑的心陡然一沉,仿佛四周一下子变得冰凉,到了零度空间。可热泪却盈满了眼眶,直在打滚儿。小黑一面敲打着心鼓,责怪自己不该口没遮拦随便乱说话,一面寻找着合情合理的言辞,来安慰她: “雪莉,你是冰清玉洁的雪莲花,‘出淤泥而不染’的荷花——莲花。对于女性伴侣、自己的配偶,我不在乎她是不是处子之身,只要心地善良、温柔体贴、善解人意就足够了,而且不管今后怎么样,你都永远是我最爱的妻子。” “得了,将来我管不着,也懒得去想。到时候你不要我也好,讨厌我也行,只要你现在还是我的男人,我俩还是夫妻,就应该彼此相爱,互相珍惜在一起的幸福时光,活在当下,好好过日子,你说是不是?” 雪莉的脸上没有了忧愁的阴云,真是出乎小黑的意外。她微笑着,高兴地举起了刚刚麻利地剪成的那红双喜字幅,在他眼前一晃: “老公,你看!” 刹那间,小黑身体柔弱的软肋部分像是被一枚锐利的针刺疼了一下,望着她那玫瑰花般的笑容,眼泪竟不争气地掉落了下来。小黑嚅动了一下嘴唇,一丝淡淡的忧郁混杂着悲哀从心头拂掠而过。 “用传统的眼光来看,今天是一辈子仅有一次的结婚的大喜日子,可是却没有人来祝贺我们新婚愉快。我觉得好对不起你,老婆!” “不要紧的,趁男人,不要哭,千万别哭。”雪莉把大红喜字粘贴在简陋的洞房的墙壁上,点上一对蜡烛,拧熄了电灯。雪白的墙面上在小彩灯闪烁的微光中映射出鲜红而闪光的双喜字样,像雪地里傲然盛开的一朵红牡丹。 “我不会哭,我是欢喜、激动得流泪。虽然我们现在还十分贫寒,没有新车、新房,也听不到良好祝愿,但是我相信——古话说的‘夫妻同心,其利断金。’我们会有幸福美好的明天。” “你明明知道我不是处女,还肯娶我,这证明你是真心爱我的。有了爱,就足够了。”雪莉抚摸着他的头,安慰道。 “都什么年代了,干嘛还那么传统、封建。”小黑抬起头来,“世上再盛大的婚礼酒宴,也终究会繁华散尽,只要爱人彼此心心相印,就比什么都好了。” “有一束玫瑰代表浪漫的爱情,装点着洞房,不也很美好吗?”雪莉的眼中也泛着泪光。 一丝淡淡的忧伤像一只小虫儿在他的心里爬,他仿佛隐约地看到平静的湖面上漂浮着一片巴掌大的梧桐树叶,叶片上有一双蚂蚁在一边挣扎地爬着,一边偶尔咬噬着那赖以活命的叶子,随时都有被大自然的风浪打翻、淹没的危险。 小黑没有选择在花好月圆的日子成婚,而是在乍暖还寒的仲春之初冲喜。 一切都来得太快了,十天的时间之内,他就完成了从初恋到热恋再到结婚这三步曲。命运之神将会怎样安排这闪电式恋爱的未来呢?世界上还有没有比这独特的情史更令人惊叹的呢? “小黑,你不是每一回睡前都要给我讲一个爱情故事的吗?”雪莉像个小孩子般笑咪咪地说。 “好吧!”小黑回想起斗牛山村一个靠牛粪发大财的老板的故事,便开始了讲述—— 乡村里开来一辆货车,要来收购干牛粪。有一个家里养牛帮着放牛的年轻人阿强觉得很奇怪,人家怎么来收购这种遭人嫌的垃圾呢?是用来当柴火烧还是用来干什么呢? 带着好奇心,他骑车跟着那辆货车,见他们收购了牛粪后运送到一家制作生产蘑菇的企业。于是,阿强转念一想,我们家乡养了许多牛,有的是牛粪,要是学好加工技术,自己开创一家蘑菇工厂,那岂不是要发大财了吗? 于是,阿强叫家里人给他凑了一笔学费,准备到别人的企业去学习种植生产技术,岂料碰了一鼻子灰。 回到家里,他看了一部电视连续剧《太极宗师》,给了他阿强很大的启发。剧中主角杨玉蝉出生在大户人家,从小很喜欢练武。长大成年以后,他听说离家百里开外有一个陈家沟的山村里有一个老爷武功盖世,家庭也很富裕,还有一个漂亮的千金小姐待嫁。 杨玉蝉便准备了一份厚礼骑着高头大马赶到陈家沟的陈家大院,准备向陈大师拜师请教,顺便给他家下聘书提亲。 哪知守门的仆从进去通报一声之后,陈师傅拒不接见,叫他拿着礼品礼金打道回府。碰了壁的杨玉蝉实在想不通,返回家里,感到很郁闷。 直到那年过大年之前,老天下了一场大雪,杨玉蝉想出法子来了:既然高调处理不行,那我就来低调行事。他穿着破衣烂衫,蓬头垢面,拄着拐棍,许久都没有修胡子、剪头发了,装作哑巴,活脱脱一个流浪的乞丐模样。 在陈家沟的陈老爷出大门口来贴对联、挂灯笼、焚香烛祭祀的时候,看到一个落魄、落难的化缘人栽倒在他家门口,不省人事。 陈师傅不由得心生怜悯,连忙扶起这个哑巴乞丐,把他带进家里,让他烤火,给他换洗衣裳,留他在陈家大院里做了一个下人、仆役——帮忙扫地、打水、烧茶、端水等,干点杂活。 杨玉蝉终于有了服侍陈老爷的机会,有了亲近陈家千金的机会。在接下来的三年时间里,他慢慢地发现陈师傅总是在凌晨四五点钟趁天亮之前偷偷地练武功。为了习得真传,杨玉蝉便在半夜爬上院子里的那棵大树上面隐藏起来,偷偷地观察学习陈师傅的武术套路、拳法、腿法,铭记在心,待返回自己房间里后再加以训练,融会贯通。 后来,陈小姐不知不觉对杨玉蝉产生了好感,只是觉得他要不是一个哑巴,不是一个流浪的乞丐,能够门当户对就好了。 在一次上街外出的时候,陈家小姐遭遇到一个甩着纸扇子的花花公子带着一群街头的“二流子”混混们想要进行调戏良家妇女,在打斗中,眼看陈小姐处于下风,就要被人欺负的时候,杨玉蝉终于忍无可忍,大吼一声:“住手!有种的跟我来!” 他来了个“英雄救美人”,把那一群混蛋干翻了,一个个趴伏在地上,直呼“大爷,饶命!好汉,饶命!” 这时,他使用了陈家沟的太极拳,但却在原本的招式上融入了鹤、鹰、虎等动物的动作招法,加以了创新、变通,但还是被看出来了,暴露了自己的真实身份。 陈家小姐感动得扑进他怀抱里。陈大师也点头同意两人的婚事。杨玉蝉再才回去禀告父母,骑着高头大马,来下聘礼,抬着八抬大轿,吹着喇叭,放着鞭炮,迎娶了陈家小姐。 这多好啊!演了一场戏,功夫学到手了,漂亮老婆也娶回家了,而且得到的是真爱。 阿强看了《太极宗师》以后,受到启发,便也装扮成一个走投无路的流浪汉,到一家生产蘑菇的企业去找饭吃,央求人家收留他在那里打工,宁可少要一半工钱,只求解决温饱问题。 公司收下他以后,他利用打工的机会,想方设法接近师傅,全面深入地学习怎么用牛粪种植生产蘑菇的技术,经过一年以后,阿强已经完全掌握了这项技术,他连最后那一个月的工资都没有领取,就急着跑回家里来,开始借了贷款进行创业——开办了属于自己的蘑菇工厂,时隔多年以后,他竟然靠用牛粪和别的什么锯木灰等培植蘑菇,成为百万富翁。 “你这是故事中套着故事呀!”雪莉开心、满意地笑了。 第86章 重整旗鼓 田星火是小黑的堂哥,田金星的孙儿,田立秋的儿子。他站在半山腰的盘山路上,看着山脚下熟悉的村庄,激动得忍不住大吼了一声。 田星火的父亲田立秋早年倒腾山货,已经发了家。 如果不出意外,田星火读完大学以后会找到一份很好的工作,然后再找个漂亮的女朋友结婚生子,享受一个非常不错的人生。 但意外就在三年前发生。 三年前的那天晚上,田星火跟朋友一起喝酒,多喝了几杯酒以后就不省人事。 等到田星火醒来,他却和镇子上最漂亮的女孩郭晓庆光溜溜地躺在一张床上。 人家女孩子浑身是伤,他旁边全是女孩被扯破的衣裙。 还没等田星火从懵逼中回过神来,房间的门已经被人踹开,冲进门来的是全副武装的警察以及那一副冰冷的手铐。 就这样,田星火被以强奸罪起诉,判了三年有期徒刑。 那天在山上看风景,正是田星火出狱的日子。 此刻的他归心似箭,真想马上就回到家里,见到父母和他最疼爱的妹妹田桂香。 被抓之后,田星火就和家里失去了联系,家里人一次也没有探过监。只有他的堂兄弟小黑——田乌蒙给他写过一封信,劝他不要自暴自弃,不要颓废,一定要振作起来,待到重见天日,重整旗鼓。 田星火不怪他们,家里人也不知道他是被陷害的,至于三年前被陷害那一桩事,田星火自然要查个水落石出。 对于陷害他的那些人,田星火一个也不会放过。 这三年监狱生活,田星火学到了一身本事。 就在他进入监狱不久,就遇到同处一个监室的神秘老头,仿佛是小说《基督山伯爵》里面落难的男主人公遇到了能拯救他的世外高人一般。 那老头极不简单,一眼就看出田星火并非池中之物,将来必有一番造化。 老头还说田星火命犯桃花,将来势必要与许多女人纠缠不休。 田心火当时根本没当一回事,他都坐牢的人了,他能有啥子话可说?哪还能命犯桃花?估计将来娶媳妇都很费劲。 不过田星火与老头很投缘,将那老人当做自己的亲爷爷一样悉心照顾。 在一年多前,老头病逝了,在临死前交给了田星火两本奇书——《千金方药诀功法》和《风云元气神诀》,据说修炼到一定境界后,可以成为神医,可以掌握无比厉害的大神通。 田星火刚开始没有在意,可当他仔细研读这两本奇书以后,发现这两本书非同一般。 随后,他开始刻苦学习医术并修炼神功,一段时间以后,田星火的身上便有了脱胎换骨般的变化。 如今,拥有一身本事的田星火,终于等到了出狱这一天。 此刻,他思乡心切,加快了脚步,向着山脚下走去。 就在这时,半山腰处忽然传来一阵“嗡嗡”的引擎轰鸣声跟车轮摩擦地面的刺耳声。 田星火的家所在的镇子叫河湾镇,河湾镇后面这座山就叫作“龙盘山”。 龙盘山地势蜿蜒,堪称“九曲十八弯”。从十几年前开始,每年都有城里的飙车党来这里飙车,玩的就是心跳。 当然能成为飙车党的都是有钱人,玩乐寻求的就是刺激。 不过每年出事的也不少,地狭坡陡弯多路滑,一个不慎,不是掉进万丈深渊,丢了小命,就是摔断胳膊腿成了残疾人。 不过,这些和田星火没有关系,他现在归心似箭,就想赶紧回家。 但就在这时,他突然就听“轰”的一声。 一辆重型摩托车呼啸着从田星火身边急速而过,紧擦着弯道边缘,直接就一头扎进了旁边的悬崖 我的天啦!田星火看得十分清楚,驾驶重型摩托车的正是一个女人,身姿窈窕,腰身挺细,屁股挺大。 田星火吓了一跳,下意识赶紧跑过去低下头来察看。 悬崖下边那辆重型机车摔在石头上已经变成了一堆碎片。 车轱辘甚至都飞出了三十多米远。 机车都摔成这样了,那女人估计也够呛了。 长得这么漂亮,不好好活着,没事作死玩飙车干嘛呢? 唉—— 田星火一声长叹,摇摇头,正打算离开。 但就在这时,一抹黑色引起了他的注意,那个女人在那里挣扎着,田星火看到了那个女人,悬崖边的石缝里长出一棵千年老树,女人恰好就掉在那棵老树的树枝上面。那些横七竖八的树枝正好勾住了女人的衣服,女人命挺硬,还能微微动弹,口中发出呢喃的声音。 “快救,救救我!” 这女人命真够大的,这样都没死。 田星火顺着悬崖边爬下去,借着凸起的岩石用力一跃,跃上那棵老树,打算将女人抱下来。 但无奈女人身上“叮叮当当”的挂饰跟树枝胡乱纠缠在了一起。 田星火努力了半天都没有办法解开。 得罪了。 田星火无奈,只好狠狠一咬牙将女人身上的外套直接扯碎了。 他这才抱着女人的腰肢一步一步地攀上山崖。 他好不容易爬上去,累得气喘吁吁了,急忙将女人平放在地上。 女人的头盔早就甩飞了,披散了长发,被风吹开,露出一张白净细腻的脸蛋。她五官很漂亮,透着一股子清冷高傲的美。 女人的头部没有受伤,但身上却有几处有鲜血不断渗出。 必须马上止血,但女人身上的裹胸却将伤口处束得紧紧的。 这玩意儿怎么解开? 田星火鼓捣了好一会儿,都不得其法。 事态紧急,他索性一咬牙将那碍事的布条直接从中间一扯为二。 顿时,晃得田星火有些眼晕。 “别碰我。”女人有气无力地说。 田星火忍不住“啧啧”了两声。 女人虽然意识有些模糊,但显然清楚发生了什么,脸颊顿时飞起两抹红晕。 这可是第一次有男人触碰她的身体,女人的心中不由得升起一丝异样的感觉,鼻子里还忍不住“哼哼”了两声。 田星火仔细观察,还好,伤口不深,应该是被树枝划破的。 田星火取来山泉水,给女人的伤口消了毒。 随后,他又去附近采了一些草药,放进嘴里嚼碎了,然后敷在女人伤口处。 草药可以止血消炎,还能保证女人的肌肤不会留下疤痕。 在处理伤口的过程中,田星火的手不可避免地触碰到了女人身上的肌肤。 每当田星火不经意地触碰到敏感的地方时,女人的娇躯就忍不住一阵触电般地轻颤。 当然,田星火也不好受,天干气燥,心里蹿火。 “好了!”田星火终于处置完毕。 他脱掉自己的上衣,盖在女人身上。 这时,女人的精神状态也稍稍地恢复了一些。她虚弱地说道:“谢谢你!” “不客气,需要我叫救护车吗?”田星火又仔细地看了一眼女人的脸。 真白真俊,不像是他们本地的女人,像是从大城市来的,挺有气质的。 “不需要。”女人示意田星火,将她衣服口袋里的手机拿给她,说道:“我给我手下的人打电话,他们很快就能过来。” 田星火点点头,将手机递给女人。 女人很快打通了电话,十几分钟后,一行人一边呼喊着,一边急匆匆地向这边奔跑过来。 女人挣扎着回应,看来是她的人来了。 田星火则趁机离开了。这点小事儿,他没兴趣等人家感谢。 田星火急匆匆地走进镇子,就在镇子西头一处简陋的破房子门外,围着一群人,还传来女孩的尖叫声。 “快点还钱,不然老子把你家的房子点了!”一个声音粗暴的男人,嚣张地嘶吼着。 “别看他没钱,他女儿倒是生得挺漂亮的,不如把他女儿拿来抵债也不错。” 几个流里流气的地痞流氓,看着田立秋身边的田桂香,眼睛里放着贼光。 坐着轮椅的田立秋急忙护在女儿身前,焦急地大喊:“你们混蛋,你们不能动我的女儿。不然,你们会遭报应的!” “滚你的蛋!” “砰砰砰——”屋子里再次响起一连串的打砸声,以及田立秋的惨叫声和田桂香无助、哭泣的声音。 听到这些声音,田星火立即推开围观的人群,大步闯入破屋内。 当田星火看清楚屋内的情景,他的眼圈顿时就红了。 “爹!妹妹!” 田星火的爹田立秋被打得满地打滚。田星火的妹妹田桂香拼命护住老爹,却被两个混混强行拉了起来。 并且,那两个混混还趁机动手动脚的。田桂香哭着喊着,但围观的人很多,却没有一个人敢上前帮忙。 “畜生!” 田星火热血上涌,怒吼着冲了过去,挥舞着拳头,直接干翻了那几个混混。 看到爹和妹妹被欺负成这样,田星火愤怒的眼睛立即通红,喷射出火焰! “我要杀了你们!”田星火正要冲过去,但他的左腿却被田立秋死死地抱住了。 那些混混们看到田星火够生猛,顿时也被吓住了。 为首的一个三角眼混混瞪着田星火问道:“小子,你特么谁啊?敢管老子的事情?” “星火!”田立秋抱着儿子的腿,顿时激动起来。 “爹!”田星火急忙弯腰把父亲搀扶着做起来,心疼地抱在怀里。 “星仔,你回来了。” “这些人咱们惹不起的,你快点离开。” 田立秋激动地看着儿子,随后又急忙伸手去推他,要他快走。 但根本走不了。三角眼的人已经将门口堵得死死的。 “我当是谁呢?原来是田立秋那个坐牢的儿子回来了啊。” 三角眼这才认出田星火,狞笑一声。 田星火冷冷地看着他:“为什么欺负我的家人?” 因为修炼风云元气神诀的缘故,田星火身上的丹田之气发出,逼得三角眼忍不住后退了几步。 不过三角眼也很嚣张,他上下打量着田星火。 “田星火,没想到你小子坐牢走霉运,反倒还学会功夫了。” “不过,我告诉你,你再能打也没用,你爹欠我三十万块钱,今天要是不把这钱给我,我就告到局子里去,让你爹也坐牢。”三角眼嚣张地说道。 “你胡说,我们根本没有借这么多钱,我们只借了三万块!” 这时,田星火气愤地反驳道。 三角眼皮笑肉不笑的,看着田星火的小妹妹,“难道这钱是白借的吗?没有利息吗?” 他眼珠子一瞪,当初可是讲好的利滚利,如今正好三十万,这钱你们不还可不行。 “当然,若是你肯答应哥哥给你介绍个好去处,这钱暂时不还也还可以呀!”他不怀好意地浪笑着。 旁边的混混也跟着挤眉弄眼,“大哥,听说这小妞是学音乐的,吹笛子吹箫拉二胡肯定是专业的,不如让他给你吹拉弹唱一首,就当偿还利息了啊。” “哈哈哈......”一帮混混肆无忌惮地狂笑起来。 田桂香小脸气得通红,还想跟对方辩解,被田星火给拦住了。 田星火听明白了,家里欠了钱,这些人是来要债的。 但这些畜生,也不能因为逼债,就这么欺负人啊。 田星火此刻真的恨不得废了这些畜生。 但他强压着火气,三年牢狱生涯,让他知道有些事情单靠武力是解决不了问题的。 况且,在父亲和妹妹面前,他不能弄得太血腥。 所以,田星火暂时将满腹的火气给深深地压制住了。 “这样吧!”田星火握了握拳头,冷冷地说道,“你们给我一点时间,最多三天,这个钱我一定还上。” 三角眼笑道:“臭小子,你刚从牢里出来,你哪里来的这么多钱啊?别再忽悠我们。” “这就不用你们管了,三天后如果还不上,你们可以要我的命!”田星火冷冷地说道。 三角眼的眼珠子转了几圈,点了点头,“好,那我就相信你一回,再给你宽限三天的时间。” “到时候,还不上,你的命,我没兴趣,但你的妹妹必须跟我们走。” “滚,野兽,快滚开!”田星火铁青着脸,指着门口狠狠地骂了一句。 三角眼冷笑一声,“我们走,等着瞧。” 他根本就不相信田星火,三天时间就能凑够三十万,到时候可就别怪他不讲道理,强行抢人了。 “田家那丫头片子小脸蛋长得真不错,弄到城里洗浴城夜总会娱乐城肯定能卖个好价钱!” 三角眼带着人走了。 田星火的目光一下子落在了田立秋的腿上。 “爹,你的腿怎么了?” 田星火吃惊地望去,他爹田立秋的腿根本站不起来。 那边不远处,还有一辆被砸坏的轮椅。 这是怎么回事?跌的腿脚以前好好的啊,还有他们怎么会住在这么破旧的屋子里了呢? 三年以前,他家当初可是镇子上的首富,不仅有两层小别墅,还有几间砖瓦房呢! “还有娘呢,怎么没看到他老人家?”他惊问道。 田立秋低头不语。田星火焦急地去拉田桂香的手:“妹妹,到底怎么回事?” “别碰我,都怪你这个混蛋!” 桂香却一把甩开田星火的手,眼圈通红的她转身跑了。 那些混混小子们撤走之后,很多街坊邻居这时候也都围拢过来。 “田星火啊,你终于回来了,你爹和你妹妹都被人欺负惨了。” “是啊,你出来了,可千万不要再学坏了,你家里实在太不容易了。” 街坊邻居,你一言我一语。田星火这才渐渐地知道他入狱这三年家里到底发生了什么。 原来,三年前,田星火被抓进监狱。郭晓庆的家人就气势汹汹地找到田立秋,要田立秋赔偿损失。 郭晓庆的两个哥哥说了:“田星火糟蹋了我们的妹妹,没有300万,我们就上告,要法院判处田星火死刑,枪毙他。” 田立秋为了救儿子,无奈只好东拼西凑,没办法,就借了高利贷。 由于钱不够,又按照郭家兄弟的要求,将房子作价抵债给了他们。 于是,一夜之间,田星火家从小康家庭变得一贫如洗。 田立秋为了赚钱还债,没日没夜上山采山货,结果遭遇暴雨,掉下山崖,摔断了腿。 田星火的娘本来身体就不太好,经历这么多横逆之事后,在一个风雪交加的夜晚悲伤地死去。 田星火的妹妹田桂香原本考上了大学,也因为家里的突然变故被迫辍学了。 家人因为自己遭遇如此大的变故,田星火心里觉得沉甸甸的。 娘更是因为他而过早去世,而这让田星火感觉如刀割般的内疚不已。 但不管如何,他回来了,就不会再让爹和妹妹继续受苦。 还有三年前的冤屈,田星火暗暗下决心:必须要找到真相,还自己一个清白! 第87章 救芬姐 田星火心里清楚,所谓的强奸罪根本就是被冤枉的,因为有些事情太蹊跷了。 田星火本来酒量不错,但那天晚上却喝了几杯就莫名其妙地醉了。 他醉得一塌糊涂,醒来之后就和郭晓庆光溜溜地躺在了一起。 还没等他回过神来,警察就破门而入了,这一切仿佛有人在刻意安排,让田星火不得不怀疑。这件事情的内幕他必须要查个清楚。 “走了,走了,不要打搅人家一家人团聚了。”围在这里的街坊们陆陆续续都离开了。 “爹,我先扶您去休息一下。” 田星火将父亲直接抱了起来,放在了床上。 同时,他打量了一下屋里。田星火看到的是家徒四壁,家里连一件像样的家具都没有了。唯一的家电就是一台上个世纪的大块头黑白电视机。 父亲和妹妹身上的衣服很破旧,甚至有的地方还有补丁。 田星火看到眼里,不由得一阵心酸。他也理解为什么妹妹对自己那么大的意见。 他不想推卸责任,的确是因为他,家里才变成如今这个样子的。 “爹,桂香,我坐牢完全是被小人陷害被冤枉的。” 田星火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将三年前发生的事情简单解释了一下。 田立秋听完后立即就抱住了田星火,不禁老泪纵横。 “星火啊,我就说嘛,我儿子随我,老实本分,哪能干出那样猪狗不如的事情来啊?” 田立秋欣慰地抱着儿子。田星火从小到大都是他的骄傲,他始终不相信儿子会真的犯罪。 田星火看了一眼妹妹。田桂香在弯腰收拾被砸坏的东西,始终没有说话。 但她不断抽搐的双肩让田星火知道她一定原谅自己了。 “爸,你放心,这件事情我一定会查个水落石出的。”田星火紧紧地拉着父亲的手说道,“还好,现在我回来了,一定想办法多赚钱,让咱家的日子一天天好起来,红火起来。” “孩子,你只要平安就好了,以后我们一家人又可以在一起了。”田立秋不停地擦着眼泪,“赚钱实在不容易,孩子你别着急,欠的债实在一时还不起,爸再想办法跟人家借点。” 田立秋很自责的,抱着脑袋,说:“都怪爸没用,不然也不会让你们两个孩子这么为难。” 田星火急忙拉住父亲的手,“爹,这怎么能怪你呢?你放心,钱的事情我会想办法的。” 田立秋欣慰地点点头,但他也知道田星火也就说说罢了。 赚钱哪有那么容易,30万啊,那得多少年才能赚到啊? “实在不行的话,明天去找找亲戚,尽量再借点钱过来吧!” 就在这时,“吱呀”一声,门开了。 看着走进来的漂亮女人,田星火亲热地喊了一声:“芬姐!” 林芬芳长得很漂亮,却是个苦命的女人,刚刚嫁到河湾镇不久,男人就死了。 但她并没有改嫁,而是将年迈的婆婆养老送终,她是整个镇子都公认的好女人。 等婆婆死后,芬姐就孤身一人住在镇子上,始终没有再找男人。 芬姐和田家历来关系就不错。田立秋父女俩将房子抵押出去,无家可归时,就是芬姐收留了他们。现在他们住的房子就是芬姐收拾出来的柴房。 “星火,我听说你回来了,就赶紧过来看看。”她微笑着说,“你们还没吃饭吧?先把东西吃了。” 芬姐很善良,知冷知热,她给田家人送来了新蒸出笼的包子,然后又急忙帮田桂香收拾屋子。 “这帮挨千刀的,咋能这么盛气凌人,逼人太甚呢!” 看到被砸得乱七八糟的屋子,芬姐很气愤,但也只能表示气愤而已。 那些逼债的混混们,也不是她一个女人能遭惹得起的。 很快,夜深了,芬姐回隔壁休息了。 柴房里只有两张床,平日里田立秋和田桂香各睡一张床。 现在,田星火回来了,连个睡觉的地方都没有。 芬姐本来叫田桂香去她那里睡的,但田桂香谢绝了,然后去镇子东头的同学家借宿去了。 田立秋拉着田星火的手,唠唠叨叨,聊了大半宿,终于也慢慢睡着了。 但田星火却躺在床上始终无法入睡。 他终于出狱回家了,需要做的事情还很多。 除了要查清楚自己的冤屈,他现在最要紧的就是如何赚大钱。 迫在眉睫的是,欠下的30万高利贷需要在三天后还上。他还要买一套房子,一家人总不能继续住在芬姐家的柴房里。 面对家里一贫如洗的情况,他下决心必须要尽快改善,至于如何赚钱,他心里已经有了想法。 只要将那个药方配出来,肯定就能赚到钱,家里就不会如此窘迫了。 那几种草药应该很常见,明天去山里看看,应该能找到。 还有爹的腿我也要治好,需要的草药明天正好一起去找。 田星火检查过田立秋的腿能治,但需要时间。打定主意,他准备睡觉了。 但就在这时,隔壁却隐隐约约地响起了女人的声音。 “不要,不要啊!” “你别这样,这样不行的。” “求求你了,放开我吧。” 因为修炼了风云元气神诀的缘故,田星火的听力异于常人,所以来自隔壁的细微声音,他听得很清楚。 隔壁就是芬姐的屋子,芬姐常年一个人住,田星火是知道的。 但是他却听出来有另外一个男人的声音。那个男人很猴急猴急,似乎正要对芬姐做那种事情。 而芬姐一直在拒绝,但拒绝的声音却很微弱。 田星火刚开始以为是芬姐,耐不住寂寞,找了个男人;芬姐,这么年轻就守寡多年,生理上需要,可以理解。 但很快,田星火就察觉不对劲了,那个男人一直在强迫芬姐,而芬姐挣扎、拒绝的声音慢慢地越来越激烈。 嗯?不对劲! 田星火立即翻身而起,看了看正在熟睡的父亲。 他推开屋门,走向隔壁。 芬姐家的院墙根本拦不住修炼过功法的田星火,田星火利索地翻越围墙,来到芬姐家的屋子窗前。 借着月色,田星火的视力得到加强,看得很清楚。 只见房间内的床上,一个男人正死命地压着芬姐的大腿,正在用力撕扯她的衣服。 芬姐正拼命挣扎着,嘴里一直求饶着,但那个男人根本不打算放过她。 那男人一只手按住芬姐,另外一只手就要去扯芬姐的裤子。 芬姐身上大半光溜溜,只剩下最后一件,她拼命用手捂着,守护着这最后的阵地。 田星火看得心头火起,若是芬姐自愿找男人,他管不着。 但若是有人敢欺负芬姐,田星火绝不会放过他。 田星火一脚踹开窗子,直接就跳到了床上,伸手一把拽住那个男人的后领子,抬手就是左右开弓,扇起两个大耳光,狠狠地抽过去。 “混蛋,敢欺负芬姐!老子特么的打死你!” 那男人被田星火打得嗷嗷叫,直接滚到了床底下。 芬姐急忙扯过旁边的被子,遮挡住衣冠不整的身子。那个摔在地板上的男人做贼心虚,爬起来就想跑。 田星火本想追过去继续揍他一顿,但被芬姐给喊住了。 “星火,算了,让他走吧!” 最后,那个男人夺门而出,跑了,慌不择路的,还跑丢了一只鞋。 田星火回头看看芬姐,芬姐的头发散乱,光滑、娇嫩的脸蛋上还挂着泪痕。 田星火关心地问道:“芬姐,到底是怎么一回事?欺负你的到底是什么人?” 芬姐低着头,沉默了很久。 最后,她一把撒开被子,“哇”的一声,哭着扑进了田星火的怀里。 顿时,一股温香软玉抱了个满怀。 芬姐的身子很软,很香,并且衣服多半被那个男人撕掉了,裤子也被扯碎了一半,白花花的身子顿时尽收眼底。 田星火抱在怀里,低头看着娇柔白嫩的芬姐,闻着那诱人的香气,火气顿时就上来了,心头顿时一阵心焦燥热。 田星火担心控制不住自己,急忙用力推开芬姐,给她披好衣服。 “芬姐,请告诉我,到底发生什么事情了?不管谁欺负你,我去给你出气。” “星火,姐得了绝症,活不了了。”芬姐抽泣着,趴在田星火怀里,将他的遭遇讲了一遍。 原来,芬姐近年得了乳腺癌,虽然还算早期,但有了个“癌”字,这病就不好治了。 芬姐去过县里的医院,医生说了,治这病得去省城的大医院,并且没有个二三十万,这病根本治不好。 芬姐的天顿时就塌了!她一个寡妇,哪有这么多钱?当芬姐浑浑噩噩地从县城里回来,一头扎在床上就失声痛哭。 就在芬姐感觉绝望时,在卫生院上班外号叫“光头强”的王光强不知怎么得来的消息,他找到芬姐说:“我有祖传秘方,能治好你的病。” 病急乱投医,芬姐当时就信了。 到了“光头强”给她治着治着,就变得不正经起来,更有几次想要趁机非礼芬姐。 比如今晚“光头强”就强行闯进来,想要把芬姐给强行上了。 还要挟他,不让他弄,就不给芬姐治病了。 芬姐感到很害怕,一个独生女人还得了绝症,她能怎么办? 若非田星火及时赶到,现在芬姐已经被“光头强”给糟蹋了。 原来是这样。 田星火沉思片刻,对芬姐说道:“芬姐,你先别着急,我懂点医术,我先给你检查一下。” 芬姐惊讶道:“星火,你怎么会医术?” 田星火解释了一下:“我在监狱里跟一个老人学过,那个老人的医术很厉害的。” 具体的情况,田星火没说。那两本书有多么重要,田星火清楚,所以不便对芬姐讲。 “这样啊,那你检查吧。” 说到检查,芬姐顿时就想到她在县医院的时候做过检查,但那是女医生,女人之间随便摸摸揉揉的,没有禁忌。 回来让“光头强”看,也没让他检查,只是将检查结果拿给他看。 “光头强”也开了些药,说先看看效果,但治了一段时间,也没看到有什么疗效。 但现在田星火要检查,芬姐顿时羞红了脸。 田星火是个大男人,那是女人私密的地方,她怎么好意思给他看呢? 田星火也有些局促不安,这大晚上的,孤男寡女同处一室。 “我要求做检查,的确是不合适。但作为医生,为了治病救人,不分男女,再说,芬姐你这是绝症,也耽误不得。”田星火解释了一番。 芬姐低垂着头,羞臊得连脖子都红了。 他知道田星火说得有道理。芬姐念过高中,知道“病不避医”的道理。 所以,她挣扎着抬起头,狠狠一咬牙,猛的一把扯开了自己的衣服。 “星火,那你就检查吧。” 顿时,田星火一阵眼晕。 伴随着的还有一股子女人特有的香气。 田星火急忙按住芬姐的手,芬姐不用太露,一点点就好。 随后,田星火凝神屏息,仔细给芬姐做检查。 修炼《千金方药诀功法》一年多时间,田星火的医术已经很厉害了。 他检查的速度很快。芬姐还没回过神,田星火就已经得出了结果。 芬姐的确是患上了乳腺癌,但情况不算太严重。 田星火在脑子里过滤了一遍,很快找到了一个适合芬姐的药方。 “我给你开个药方,若再辅以按摩治疗,芬姐的病很快就能治好。” “星火,你说的是真的吗?这病真的能治好?” 听到自己的病能治好,芬姐顿时满脸惊喜。 田星火点点头,不过有件事情,他有些难以启齿。 田星火吭吭唧唧地说道:“芬姐,治疗用药你自己煎服就好,但那按摩……必须得我亲自来。” 按摩术也是中医一门高深的技艺,讲究穴位、力道、方式方法,有一点差池也不行。 芬姐明白了田星火的意思,脸蛋顿时就又红晕了起来。 她低着头,羞涩得根本不敢抬起来。 田星火知道她很为难,于是又解释道,其实不按摩也可以,只是疗程会延长一倍。 “星火,你给姐按吧,姐没意见。” 尽管万分羞涩,但芬姐也是个有主见的女人,为了让自己的病能够快点好起来,她很快做出了选择,要田星火给她治疗。 “那好吧!”田星火点点头说道,“我明天一早上山采药,明天晚上开始给芬姐你治疗。” 第二天早上,田星火背着一个竹筐就出了门,直奔龙盘山。 “孩子,药材哪有那么好找的?实在找不到就算了,钱的事情爹再想办法。” 昨天晚上,田星火跟田立秋讲了自己会医术的事情,也将自己的打算说了,准备采药卖钱。 但田立秋知道,名贵药材哪有那么容易弄,普通的药材不值钱,上了年份的药材一般是很难找到的。 “爹,你放心,我心里有数。”田星火答应道。 “好,那你自己小心点。”田立秋不放心地叮嘱道。 “我知道了。” 刚走出几步,田星火听到芬姐在后面喊自己。 刚回头,芬姐就像一个布包投进了田星火怀里。 “这是芬姐今天早上新做的煎饼,让你带上,等饿了吃。” “谢谢芬姐!”田星火笑着道谢。 “不用说谢谢。你是芬姐的救命恩人,芬姐感谢你,还来不及呢。” 芬姐笑着,看到田星火眼眸中不经意闪过一丝绵绵的情意。 其实,芬姐多年前就喜欢田星火——田星火人长得帅,脾气也好。 只是碍于情面,她只能将这份喜欢隐藏在心里。 “芬姐,放心,我白天采好了药,晚上就可以给你治疗了。”田星火笑着说道。 “嗯!” 芬姐一想到今晚田星火要给他全方位地按揉治疗,脸马上就又红了。 “你快点去吧,注意安全。” 芬姐说完,转身就跑回了院子里。 田星火看着芬姐那苗条的身子消失不见了,心想:芬姐是个可怜的女人,心肠也好,我一定得治好她的病。 田星火上了山后,先去母亲的坟前祭拜了一番。 跪在母亲的坟前,田星火暗暗发誓:儿子一定要为自己洗刷冤屈,将陷害我的人绳之以法,给咱们家报仇雪恨!我还要多赚钱,让咱家重新过上好日子,让爹和妹妹不再因为我受苦。 祭拜过后,田星火随后就在龙盘山附近开始采药。 第88章 采熬神奇的药 龙胆草只要根茎,灯笼果只要果汁,鱼腥草白嫩嫩的根可是好东西,那边还有野菜,也都不错…… 龙盘山上漫山遍野的野草野菜,在田星火眼里那全都是好东西。 药王《千金方》里记载得很清楚,这些常人眼中的野草、野菜全都具有药性。 当然一般的医生根本不懂,而想要提炼出这些野草野菜的药性,也必须要有特殊的手法。 呃,具体的提炼手法,在《千金方药诀功法》里面,田星火已经全盘掌握。 不到一个时辰,田星火的背篓里已经塞满了各种野草野菜。 这些可都是好东西啊,用来配药可以拿出去卖大价钱的! 田星火很高兴,随手又摘了几个野果子,兴奋地回家了。 “星火,这么快就回来了,这些就是你采的药材。”田立秋吃惊地瞪大了眼睛,“你带回来的可都是看上去极为普通的野草、野菜啊,这些东西漫山遍野都是,除了可以喂猪,也没法卖钱啊。” “爹,这你就别管了,我说能卖钱,那就肯定能。” “对了,桂香呢?”田星火没看到妹妹回来。 “桂香在镇子东头的饭店打工,晚上才能回来。”田立秋说道。 “爹,咱们中午吃什么?快到中午了,该准备做午饭了。” 田立秋目光有些低垂,“爹平时不吃午饭的。” “不吃午饭怎么行?我去做饭。” 田星火转身去了厨房。所谓厨房,其实就是柴房角落里用木板隔开了一个巴掌大小的地方。 可等田星火到了厨房,眉头顿时皱了起来。 厨房的米缸里根本就没有米,只有一点粗糙的玉米面。 这东西别人家都是买来喂猪的,这怎么吃? “爹,你和妹妹平时就吃这东西?”田星火扭头看向父亲。 田立秋嘴角嗫嚅着:“爹是想,先凑合着吃,等还了债,就去买一袋大米。” 田星火的眼圈顿时就红了。他没有说什么,只是紧紧的捏了捏拳头。 都是因为他家里才变成这样。 但田星火有信心,他也必须要改变这一切! 田星火忽然想起来,芬姐送给她的煎饼还没吃呢。 他急忙拿出煎饼来,递给父亲。 “孩子,这是芬芳给你的,你吃吧!”田立秋急忙推让。 田星火又给推了过去,“爹,我不饿,你吃吧。” 当老爹又给推回来,田星火急忙说道:“爹,我去配药了,你先别打搅我啊。” 说完,田星火急忙转身走开。 田立秋眼睛湿润了,看着儿子的背影,拿起面前的煎饼,但只掰下来三分之一,剩下的他又小心翼翼地放好。 吃完后,田立秋拄着双拐步履艰难地出了门。 三天以后那些要债的还会再来。田立秋打算出去借点钱。 在采药回来的路上,田星火顺路在镇上的杂货铺买了两个瓷罐,用来煎药。 他将瓷罐架在火上,又将采摘来的药材按照一定的次序丢进去。 药量、配水、先后顺序、火候,是一丁点儿也不能马虎的。 如果有一点差错,药效就会大打折扣。 两个瓷罐,一个是熬制能卖药赚钱的药品,另外一个是给芬姐治病用的药。 至于给爹治腿,因为还需要一两样珍稀药材,龙盘山上没有,所以田星火只能再等等了。 等卖了钱,就去县里或者市里的大药堂看看,凑齐了药材就能给爹治腿了。 两个小时以后,药材熬好了。 给芬姐治病用的药,他暂时放在一边。 另外一个瓷罐的药,放凉后,田星火找来30个矿泉水瓶子,将药液全都灌进瓶子里,,装进一个编织袋里。 然后,他携带着编织袋,坐车前往县城。 河湾镇距离县城不近,田星火匆匆地赶到了县城最繁华的地段。 田星火眼前这个位置,正好地处商业街的中心交叉路口旁边,是县城最大的商业会所九九恒泰。 据说这个九九恒泰是来自省城的一个大老板的产业,虽然叫什么不清楚,但听说那个大老板在外面势力很大,是很厉害的大人物。 田星火就在这个九九恒泰旁边铺了一块布,摆起了摊子。 摊子上摆着30个矿泉水瓶子,瓶子里面装的就是田星火熬制的药水。 田星火还准备了一张硬纸板,上面整齐地写着几行字:祖传秘方,补肾壮阳,延长时间,延年益寿。 傍晚时分,商业街上人来人往,熙熙攘攘。 田星火的摊位前,很快就聚集了不少人。 “喂,年轻人,你这药管用吗?”一个秃顶的男人拿起了一个矿泉水瓶子,一边好奇地打量,一边问道。 田星火竖起一根手指头说道:“让你坚持一个小时的时间绝对没有问题。” “真的假的?那你这要卖多少钱?”那个秃顶男人又问道。 田星火再次竖起那根手指,说道:“一瓶1万块。” “什么?一万?你特么的想钱想疯了吧?”那个秃顶男人一听顿时吓了一跳,“这是什么神药?居然比伟哥还贵!” 一瓶可装500毫升的矿泉水瓶子,里面顶多装了四分之一。 看着里面那黑乎乎的药水,就敢特么的要1万块?这家伙恐怕是个骗子吧? “伟哥只是单纯延长时间,我这药不但时间延长得久,还能滋补养生,滋阴壮阳,彻底改善你的身体。” 田星火耐心解释着,对他亲手熬的药,他很有信心。 “吹得天花乱坠的,肯定是个骗子。” “这么不到小半瓶就要1万块,你怎么不去抢啊?” 围观的人根本不信,议论纷纷。 甚至还有人拿出手机,要拨打电话举报田星火售卖假药。 田星火皱皱眉头,这才意识到他把问题想简单了,虽是好药,可想买的人一个也没有。 就在这时,旁边九九恒泰那扇玻璃门忽然打开,冲出来一帮身穿制服的保安,为首的应该是个队长,长得高高大大的。 “谁叫你在这里摆摊的?我们这里不允许摆摊,赶紧搬走!” 那保安队长很嚣张,凶神恶煞,指手画脚的,要田星火赶紧离开。 田星火皱皱眉头,“我这个位置又不妨碍你们做生意,你们管不着吧。” 那保安队长把眼睛一瞪,“小子,跟谁说话呢?知不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 “识相的,赶紧滚,不然就把你摊子砸了。”这九九恒泰的保安一向嚣张惯了,更别说还是在他们的地盘。 田星火的脸顿时阴沉下来,他正要继续跟对方争辩,在那保安队的身后忽然响起一个惊喜的声音。 “星火,原来是你啊!” 从保安队的身后挤出一个胖子,满脸惊喜地在田星火肩膀轻砸了一拳头。 “星火,你啥时候回来的?也不给我来个消息。” 胖子名叫陆台一,跟田星火是一起长大的发小,看到田星火非常亲热。 胖子急忙走到保安队长面前,点头说:“”李哥,这是我兄弟。” 保安队长李嘉琦点点头,“好吧,看在你面子上,这次就算了,叫他以后不要在这里摆摊了,不然虹姐怪罪下来,你我都吃不消!” “谢谢李哥!”胖子急忙拉起田星火,“星火,咱们兄弟好久没见面了,走,找个地方,咱们边喝边聊。” 不容分说,他拉着田星火就走。 旁边不远就有个饭店。胖子拉着田星火,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星火,不是我说你,你出来了,怎么也不给我打个电话?我都想死你了!”胖子生气地说道。 他们俩从小关系就好,胖子家不富裕,田星火这么多年没少了救济他。 田星火笑了笑,“我也是刚回来,今天来县城,打算卖点药赚点钱。” 胖子拿起旁边田星火带来的矿泉水瓶子,“这是什么玩意儿?” “我自己熬制的,补肾壮阳的神药,效果很好的。”田星火介绍道。 胖子摇摇头,满脸疑惑。 “星火,你干什么不好?弄这玩意儿不行的,万一被当作骗子抓起来,可不是好玩的。” “这的确不是假药,并且效果是真的好。”田星火正在解释的时候,一个穿着服务员制服的女孩在不远处闪过。 胖子一见,顿时兴奋起来,“对了,我给你介绍个人。” “小茉莉,你过来一下,过来见见我这个兄弟。” 胖子招了招手,那个女服务员走了过来。 胖子指着那个女孩,兴奋地对田星火道:“星火,这是我女朋友。” 然后,他又对那个小茉莉介绍道:“茉莉,这是我我最好的兄弟,田星火!” 那个叫茉莉的女孩打扮得花枝招展的,看了一眼田星火,露出不屑的眼神。 田星火穿着一身破旧的衣服,鞋子都有点开裂了,看起来就像是个乡下来的穷鬼。 小茉莉哼了一声:“陆台一,你有点出息好不好?居然跟一个穷鬼称兄道弟。” 胖子的脸顿时涨得通红,显然他生气了,伸手去抓茉莉的衣服,“你说什么呢?这可是我最好的兄弟,你怎么能这样说?快给我兄弟道歉!” 茉莉一把甩开胖子的手,说道:“你个穷鬼乡巴佬,我跟他道什么歉?” 胖子气急了,抬手就是一巴掌,狠狠地抽在了茉莉脸上。 茉莉先是一愣,随即发怒了。 “死胖子,狗东西!”她竟然嚷叫着,张牙舞爪地就去抓胖子的脸。“陆台一,我给你脸了是不是?” 胖子也生气了。他正要愤怒地还手,田星火急忙拉住了他。 “胖子,别因为我让你们伤了感情。”田星火内疚道。 茉莉冷笑一声,“哼——我跟他还有什么感情?不过,今天正好就借着这个机会,索性咱们把话挑明白了吧!” 茉莉一招手,一个穿西装的男子得意地走过来,一把揽住了她的腰。 胖子立刻就吃惊地站了起来,“你们这是干嘛呢?” “我们早就好上了,胖子,你要钱没钱,要事业没事业,我跟着你能有什么前途,还有什么幸福?人家一出手就是20万彩礼呢,你能凑得起二十万吗?” 胖子痛苦地捏着拳头,“彩礼我可以慢慢赚,总会凑够的。” 茉莉讥笑着说:“你一个破保安一个月能赚多少钱?那得等到哪个猴年马月呀!你那点可怜的死工资,够给我买高档化妆品吗?够给我买名牌包包吗?所以我们分手吧!” 小茉莉再懒得说一句话,挽起了西装男子的手,转身就走。 两人亲热地依偎在一起。茉莉都恨不得扎进了那男人的怀里。那个男人把手伸进了茉莉衣服里面揉捏了一下,还故意回头挑衅般地看了一眼胖子。 该死的茉莉,居然兴奋得亲热地呼叫道:“王哥,你好坏哟,捏疼本姑娘了。”胖子痛苦地抱住了自己的脑袋。 田星火也没想到,他们俩还会有这么一出,有些尴尬,更多的还是心疼胖子。 “胖子,你别这样,好不好?” “都是因为没钱,可是我有什么办法呢?我也想赚大钱,但钱哪有那么好赚的啊?” 胖子低着头,眼圈通红,泪珠忍不住滑落下来。他死死地攥着拳头,肩膀和手臂颤动着,却拼命不让自己哭出声。 都是因为没钱,穷是原罪,可以硬逼着一个大男人哭得像个孩子。田星火敲着一面心鼓,用力地按住胖子的肩膀,自信地说道:“胖子你信不信?不久的将来,我和你,我们都将会很有钱,会有很多钱。” “我们不但要有钱,还要有势力,不会让任何人欺负,不会允许任何人骑在我们头上拉屎撒尿。” 胖子红着眼睛,看着田星火,苦笑道:“田星火,你就别再安慰我了,我只是一个做保安的,怎么可能会发财呢?” 田星火认真地看着他,“会的,请相信我,一定会的!” 若是三年前,田星火也会和胖子产生一样的想法,他会认命,只能做个普通人,就算被人欺负了,也不敢抬起头,大声说个“不”字,但是现在,田星火不会再这么窝囊下去! 拥有两本奇书的田星火,早已充满自信,浑身仿佛拥有了神奇的力量。他相信有那么一天,他终将会闯出一片新天地,将那些曾经欺负过他们的人统统踩在脚底下。 就在这时,饭店大门忽然被人推开,那个保安队长李嘉琦忽然走了进来。胖子急忙擦掉眼泪,站了起来,欠身道:“李哥,你来吃饭啊?” 李嘉琦却摆摆手,神情严肃地说道:“陆台一先生,请你们马上跟我走,九九恒泰总经理虹姐女士要见你这位朋友。” 胖子一听顿时就愣住了,“虹姐,怎么会要见田星火?” 田星火微微一怔,“虹姐是谁?是你们的老板吗?” 田星火不认识虹姐,胖子当然清楚。 虹姐就是九九恒泰的总经理,同时也是莲城县知名的女强人。 在莲城很少有人不知道虹姐的,据说虹姐这人神通广大,人脉极广,上至官场大佬,下至三教九流,只要提到虹姐的名字,都要给几分面子的。 田星火以前很少来莲城县,后来又坐了三年牢,没听说过虹姐,也很正常。 胖子心里很疑惑,虹姐这个高高在上的大人物,怎么会认识边远小镇过来的田星火呢? 就怕虹姐等急了,李嘉琦说完转身走了出去。胖子疑惑地和田星火对视一眼,田星火也猜不透原因。 不过那虹姐再厉害也不是老虎,也不会吃人,所以田星火毫不犹豫地跟在李嘉琦身后,胖子也跟了上去。 长这么大,田星火还从来没见过九九恒泰这种高档会所。他在走进大门之后的感觉只有这样的感慨——太奢华了!这里的女人都太漂亮,太养眼了! 放眼看去,无论是来会所消费的女客人,还是这里的服务小姐,穿着一个比一个时髦,一个比一个新潮。那白嫩嫩的香臂,雪白修长的大腿,还有那裙子短得似乎稍稍一扭...... 田星火觉得两只眼睛都不够用了,忍不住一阵失神。 李嘉琦带着田星火和胖子陆台一上了电梯,很快来到九九恒泰最高层,走到走廊尽头那间办公室门前。李嘉琦轻轻地敲了一下门。 “进来吧!”里面传出的声音很清脆悦耳,还带着一丝威严。 李哥推开门,田星火迈步跟着走了进去,胖子也想进去,但被李哥给拦住了,“你在外面等着。” 胖子急忙点头退了回去。虹姐的办公室,他的确没有资格进去。办公室很大,里面的装饰同样非常奢华。高档的老板椅上坐着一个芳龄约三十的女人,身着职业套装裙,穿着黑丝长袜,整个人看上去很漂亮,显得也很典雅的感觉。 李哥喊了一声:“虹姐!”然后就束手站在了旁边。 这个虹姐的气场很足,但脸上依旧平淡。因为修炼过“风云元气神诀”的缘故,田星火的心理素质已经变得无比的强大。 但田星火始终猜不透,这位虹姐为什么会将自己叫到这里来?何况他又不认识对方,跟她非亲非故。 就在这时,虹姐开口了:“你叫什么名字?是哪里人啊?” 第89章 脑袋开花 虹姐端起面前的咖啡杯子,啜饮了一口后,柔和地问道。 这种问话方式,有点像是查户口,并且这虹姐气场很强,让人有种遭受盛气凌人、咄咄逼人的感觉。 田星火微微皱了皱眉头,忍不住淡淡地回答:“我的名字叫田星火,老家是莲城县斗牛山村的,现在居住在河湾镇墟场上。” 虹姐似乎并没有注意到田星火的不悦。她这人历来很强势,也很直截了当。 “你的药卖多少钱一瓶?一共多少瓶?” 田星火不由得一怔,原来虹姐是要买他的药吗? 田星火没有犹豫,直接报出价位:“一瓶1万块,一共30瓶。” 站在旁边的保安队长李嘉琦忍不住瞪起了眼睛,“年轻人,坐在你面前的,可是虹姐,不要胡说八道。” 他心里想:这小子莫非想钱想疯了吧?骗钱居然敢骗到虹姐头上来。 “一万块就这么小半瓶,就算是灵丹妙药也没这么贵吧?”虹姐也皱起眉头,“这么贵,是不是有点离谱了?” 田星火淡淡地说道:“我的药值这个价钱。” “好了,我全买了。”虹姐毫不犹豫,直接拿起手机打开银行转账。“来,把你的银行账户名和账号报给我。” “好的,谢谢啦!”田星火出示了自己的银行卡,收到转账的信息提示之后,在临走前他还是没忘了叮嘱一声:“我这药药劲很大,服用的话,一次只需用几滴就好。” “知道了。”虹姐冷冷地回答,似乎对田星火的话根本没在意。 田星火转身走出虹姐的办公室。 门外,胖子已经等得心急如焚。他很担心——不知道虹姐为什么要找田星火。不会就因为在会所门口摆摊就找田星火的麻烦吧? 就在这时,田星火从虹姐的办公室里出来了。 “放心,没事,他们要买我的药。”田星火笑着解释道。 胖子一愣,“真的假的?你那药真能卖钱,卖了多少钱?” “一万块一瓶,一共三十万。”田星火并没有隐瞒。 胖子一听吓了一跳,“我的乖乖,你那东西能卖这么多钱?” 他随即紧张起来,“田星火,你没说实话,你那不是假药吧?真要拿假药欺骗虹姐,这后果可不堪设想的啰!” 他没敢说下去,他在九九恒泰干的时间不短了,关于虹姐的故事听说过不少。 她美貌与智慧并存,八面玲珑,心狠手辣,是所有人对虹姐的评价。 胖子听说过一件事,有个进货商用假酒骗了虹姐,结果那家伙拿了钱跑路不到三天,路上就被人劫了,钱没了不说,两只手都被人用石头砸烂了。 虽然这个案子至今没破,但所有人都知道,这件事情肯定是虹姐安排人做的。 如果田星火敢拿假药欺骗虹姐,那后果也会很严重。 田星火笑着拍了拍胖子的肩膀,“放心吧,我那药很神奇,没问题的。” 此时,在虹姐的办公室,李嘉琦走过来,拿起桌子上一瓶药晃荡了几下,不时回头看虹姐的脸色。 “虹姐,我真不明白,这小子分明就是个骗子。虹姐,你为什么还要上当买他的药呢?” 虹姐坐在椅子上淡淡地说道:“这是你的徐老板静兰姐的意思,至于你静兰姐为什么这么做,不是你我应该知道的。” 一听“静兰姐”这三个字,李嘉琦顿时吓得一缩脖子,不敢再问。 话题一转,他指着桌子上那些药品问道:“虹姐,这些怎么处理?” “送给你吧,扔了也行。”虹姐不耐烦地摆摆手。 李嘉琦拿起一瓶,拧开了盖子,好奇地喝了一口,“一万块一瓶呢,没准有点儿效果,也说不定。” 他品了品味道,有点草药的甘甜,味道嘛,还凑合。他随即又喝了一口,但这口刚刚喝下肚,李嘉琦的脸色顿时就变了。他感觉一股很明显的灼热,从他的小腹部腾起,随后他的 “虹姐,我快不行了,我忍不了了,我得赶紧去解决一下。” 在虹姐面前,李嘉琦本不敢出这种洋相。他夹着腿,使劲忍着,但问题是他实在忍不了啊。 “嗯,快去吧!”虹姐也察觉到了李嘉琦的异常。她经验很丰富,立即拿起电话,“5号包厢,马上安排一位‘公主’到‘帝尊’房去。” 电话刚放下,李嘉琦顾不得跟虹姐道别,心急火燎地直接就冲了出去。他感觉自己整个人仿佛被火烧得要死一样,只想马上去发泄出来才能活命似的。 大概一个半小时后,李嘉琦从“帝尊”房回来了。他满面春风,浑身精神抖擞,仿佛换了一个人一样。他站在虹姐面前,显得眼睛里都在闪发着光芒。 “虹姐,这个药真是好东西啊!” 李嘉琦眉飞色舞地描述着刚才那一个多小时,他真是爽到了骨子里。 以前,他做这种事情顶多也就十几分钟,但就在刚才他大概是干了整整一个多小时。并且一个“公主”根本受不了她,半路又叫了一个“小姐”,他才算是感觉彻底满足。 并且做完那种事情之后,他并没有疲倦不堪,身体被掏空的感觉,相反的,整个人的身子甚至比做之前还要精神焕发。 他原来有腰疼的老毛病,都感觉好多了。 而那两个女子则被折腾得死去活来,现在已经趴在包厢里的沙发上起不来了。 “虹姐,这药真是好东西,一万块一瓶并不亏啊。” 看着桌子上那些矿泉水瓶子,李嘉琦眼睛都在放光。 虹姐也不简单,她当即从李嘉琦的描述中嗅到了一个送到她眼前的巨大商机。 他们本身就是开会所的,对这种药的需求量一直不小,但现在市场上的壮阳药价格死贵不说,效果也不好,并且还伤身体。 如果这个药能开发出来售卖的话,那市场前景可以想见,绝对会火爆。 这个千载难逢,赚大钱的好机会,绝对不能错过! “虹姐,这个田星火绝对是个人才啊!他到底跟静兰姐是什么关系?我们能不能拉过来跟他合作一起卖这个药呢?” 李嘉琦虽然只是个保安队长,但脑子灵光,不然也不会成为虹姐的亲信。虹姐也忍不住动心了,毕竟有赚大钱的机会摆在眼前,谁能抗拒得了呢? “我马上给静兰姐打电话。”虹姐说完,立即拿起了手机。 这个时候,田星火正拉着胖子走进小吃街。方才那顿饭只吃了一半,被胖子的前女友给打搅了。 后来,又跟着李嘉琦去见虹姐,也没办法继续回去吃,况且现在田星火有钱了,总得请胖子吃顿好的才行。 尽管胖子兴致不高,但还是被田星火生拉硬拽地进了一家烧烤店。 药卖了个好价钱,田星火很高兴,点了不少肉串、烤腰子,还有啤酒。 另外还有一件事,他想要胖子帮他打听找两个人——郭晓庆和董春。 田星火就是因为被诬陷强奸郭晓庆才做了三年牢,而三年前的那个晚上,田星火就是受邀去参加董春的生日宴会,才发生了后面的事情。 田星火当时喝的酒也是董春带去的,所以田星火想要搞清楚事情的真正内幕,给自己洗清冤屈,就必须要找到这两个人。 昨天,田星火找人打听过,就在他入狱不久,郭晓庆一家就搬走了,董春也出门打工,不知下落。胖子这几年一直在县城打工,认识人也多。田星火想要他帮忙找找郭晓庆和董春。 胖子一直不相信田星火真的会犯罪,他听田星火说出那些疑点后,顿时气愤得一拳头锤在桌子上。 “马拉戈壁的,你肯定被陷害了,星火,董春那个白眼狼肯定是帮凶,在酒里给你下药了。”胖子拍着胸脯说道,“星火,你放心,我在县城朋友多,这件事情就包在我身上了。” 田星火点点头,举起酒杯,“那这么说,胖子,我先谢谢你了!” 胖子有点不满,“星火,你太假了吧,跟我客气啊。” 田星火笑着举杯跟胖子碰了一下,“干杯!” 两人笑着一饮而尽。就在这时,从烧烤店的包厢里走出来一男一女,男的搂住女人的腰,把手伸进女人衣服里,女人则放浪地笑着,整个人都快挂到男人身上去了。 胖子看到这两个人,一下子捏紧了拳头,脸上顿时充满了怒火。这一男一女正是刚才跟他们见面的茉莉和那个王哥。 当胖子看向他们时,那两个人也看到了胖子和田星火。茉莉顿时皱起眉头,本想走开,但被那个王哥给拉住了。王哥拽着他走到胖子面前显摆,一副居高临下的样子,狂傲地看着胖子,“小子,你他妈的是不是赖着跟着我马子?还敢对我的马子贼心不死,老子特么的打死你。” 王哥伸出巴掌就要出去抽胖子的脸,但被田星火一把抓住了手腕。 “我和我的兄弟在这吃饭,没兴趣跟踪你的女人。”田星火冷冰冰地说道,“识相的赶紧滚开,欺负我兄弟可不行。” 对面胖子也咬着牙站了起来,伸手将一个啤酒瓶子抄在了手里。那个王哥一看,顿时不懈地乐了,“呵呵,就凭你们两个底层的草根、穷屌丝,也敢在老子面前扎刺、放肆?” “说啥呢?欺负你兄弟了,你能怎么着?我就欺负了,怎么啦?”那个王哥气势嚣张,变本加厉,还当着胖子的面故意将手再次探进茉莉的衣服里,并用大力揉捏了几下。 茉莉这个烂货也真是配合到位,“哼哼唧唧”的,叫的声音一声比一声狂浪。 “哎呀,王哥,你摸得人家真舒服啊,再用力一点捏嘛。” 胖子紧紧地握着手里的啤酒瓶,仿佛战士手中拿着手榴弹。他浑身哆嗦着,眼睛里都在喷火,但他的手臂紧绷着,晃荡了好几下,却始终没敢真的砸过去,因为那个王哥他认识,在县城里混得很开,他惹不起。 王哥见状,顿时狂笑得更加大声,指着胖子的鼻子,大声咒骂:“窝囊废就是窝囊废,以后见着老子,滚远点,死开点去!” 话音未落,就听到“砰——”的一声响。 一个啤酒瓶子直接在王哥头上爆开了,玻璃渣子乱飞,酒液混合着鲜血直接就喷了出来。 “啊——”小茉莉那贱货立即吓得抱着脑袋失声尖叫。 田星火扔掉手里剩下的半截啤酒瓶子,淡淡地对胖子说道:“对于有些畜生,想打就打,无需再忍。” 那王哥伸手一摸,满头鲜血直流,顿时疼得撕心裂肺地惨叫起来:“小子,你他妈的敢打我,老子他妈的找人弄死你。” 大庭广众之下,被一个乡巴佬开了瓢,王哥简直都快要发疯了。 他一手捂着脑袋上的伤口,一手拿出手机像疯狗一样地拨打电话叫人。 那个小茉莉也急忙找来毛巾帮忙捂住他脑袋的鲜血,冲着胖子和田星火吼道:“你们居然吃了熊心豹子胆,敢动王哥,你们死定了!” 胖子站起身,急忙拉着田星火后退,方才那一下,胖子心里就像三伏天吃了个冰镇西瓜一样痛快、舒爽,他很感激田星火为他出了一口恶气。 但胖子也清楚,这个姓王的真的不好遭惹,他干爹是县城里的一个大老板,很有势力的。田星火这一砸啤酒瓶让他“王麻子”脑袋开花的举动虽然痛快了,但也惹了天大的麻烦。 胖子立即将田星火拉到旁边,田星火是为了他出头,他不能让田星火吃亏。 “星火,你快走吧,这件事是因我而起的,就算他们要找麻烦,冲着我来就是了。”胖子认真地说道。 那王哥指着田星火和胖子凶狠地说道:“我已经给我干爹打电话了,小子,你们一个也别想溜走!待会儿看怎么收拾你俩。” “敢给老子开瓢,老子特么的废了你们!”王哥的话刚刚说完,“啪——”的一声,他的脸上就被狠狠地抽了一巴掌。 王哥被打蒙了,他今年是犯太岁了,怎么着?怎么总挨打?他下意识一回头,一个不怒自威的漂亮女人,正面若冰霜地站在他的身后。 “王球,你算是什么东西?敢在老娘的地盘上撒野?” 女人冷冷地瞪了王球一眼,随即目光看向田星火,“你没事吧?放心,这个人交给我处置好了。” 王球脸面上淌着鲜血,眼镜被打得掉落到地上,让他有点看不清楚对方是谁。 “你特么的是谁,敢打老子,信不信老子强奸了你?” 王球的话还没说完,就又被狠狠地抽了一耳光,“啪——”的一声,打得他原地转了一个圈。一个男人的声音在王球身后冷冷地响起:“狗东西,胆子不小啊,在莲城县还没人敢对我虹姐说这种话。” “谁?虹姐?” 当王球听到这个名字后,“咯噔”一下,急忙揉揉眼睛,让他看清楚眼前这个人。他瞪着眼,仔细看到她的脸庞,然后顿时就害怕了。 在莲城县道上混的,有几个不认识虹姐的,她可不仅仅只是个会所总经理,这女人手眼通天,在莲城县没几个人敢惹她。 “原来是虹姐,‘大水冲了龙王庙’,我喝多了,狗嘴里胡乱喷粪。虹姐,您大人大量,千万不要往心里去。” 王球脸色变了,马上堆起了笑脸。别说是他了,就算他干爹来了,也得恭恭敬敬地喊这个女人一声“虹姐”。 若是他干爹知道他得罪了虹姐,非得扒了他的皮不可。 虹姐冷冷地看了他一眼,“如果我没记错,你是范明的干儿子吧?” “是的,范明是我干爹。”王球点着头说。 虹姐根本懒得看他,“你们因为什么打起来的我不管,但这个田星火是我虹姐看中的小兄弟,谁也不能动他。” “怎么样?要不要我给你干爹打个电话说一声。”虹姐拿出手机晃了一下。 “不敢,不敢!”王球顿时吓得一哆嗦,就算他干爹来了,在这女人面前也不敢说个“不”字。 弄不好,最后他还得挨打。 王球非常后悔,要是他知道田星火是虹姐的人,打死他也不敢闹出这一曲戏,但他真想不通,看田星火的打扮就是个乡巴佬啊,怎么会认识虹姐这样的大姐大呢? 不过这家伙也算是识趣,急忙点头,还要向田星火求饶,“这位兄弟,方才是我喝多了,满嘴喷粪说的话,你千万不要往心里去啊,今天的事情都怪我,做得不对。”说完,他就“啪啪”地给了自己几个耳光。 田星火抱着肩膀没吱声,这个人怎么处置?还得胖子做主。王球也是个聪明人,知道他该怎么做,他立即叫小茉莉过来。 那女人还有些不情愿,王球冲上前一把揪住她的头发给硬拽了过来,小茉莉疼得失声尖叫,但不敢有一丁点儿反抗。 她虽然不认识虹姐,但眼前这个局势把她吓得也不敢随便吱声了。 第90章 洽谈合作 小茉莉被王球揪着头发,拽到了胖子面前。王球点头哈腰地对胖子陆台一说道:“兄弟,你的女人我还给你了,哥哥对不住你了。” 胖子下意识地看了一眼田星火。田星火淡淡地说道:“胖子,你的事情你做主。” 胖子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眼神复杂地看了小茉莉一眼,发出沙哑的嗓音:“你走吧,不要再让我看到你。” 王球急忙给虹姐以及田星火、胖子等人挨个鞠了个躬,然后带着那个贱女人小茉莉,就像丧家之犬一样仓皇逃走了。虹姐坐在了田星火对面。 保安队长李嘉琦站在了虹姐身后。 “虹姐,谢谢你帮了我们!”田星火冲着虹姐点点头。 虹姐上一眼下一眼,睁大两只眼睛,直截了当地说道:“我这人喜欢开门见山,直白地说了,你那药我看中了,想要做长期代理,你是答应还是不答应呢?” “怎么合作?”田星火一点儿也没感觉意外,其实虹姐一来她就猜到了。 他的药,他心里有数,效果那绝对是没得说。 “你能给我多少钱?”虹姐直截了当,田星火也不藏着掖着,直接痛快地问道。 虹姐稍稍沉吟了一会儿。 “我们需要向外推广,建立销售渠道,运作这些都需要成本,这样我占二成,您占八成,如何?” 意思明摆着,虹姐要百分之二十利润,田星火可以得到百分之八十。 “可以!”田星火连考虑都没考虑,直接爽快地就答应了。他想要赚钱不假,但情况也清楚,没有关系和门路,再好的药品也卖不出去。 有了虹姐的销售渠道,才能更轻松地赚钱,至于制药的成本几乎为零,那漫山遍野的野草野菜根本就不需要多少成本。 不过,田星火还提出了一个要求:“我很忙的,没时间经常跑县城,我只管制药,以后就由胖子陆台一给你们送药。” 田星火看了胖子一眼以后,说道:“他就是我的经纪人,从我收益的八成里面匀出来一成,就作为胖子的股份吧。” 田星火话一说出口,胖子立刻正经地站了起来。 他知道田星火这是在帮他,虹姐那么厉害的人物都只要两成,却毫不犹豫地直接给他一成干股。 那么一小瓶药就能卖一万块,按一成干股来算,那将来得分多少钱啊? 胖子嘴唇都在哆嗦着,但还没等说话,就被田星火按住肩膀硬按了下去。 “胖子,咱们一起长大的,如果你当我是兄弟,就什么也别说。” 田星火笑着看着他说道:“况且你也不是白拿钱,是需要付出劳动的,放心,只要我们兄弟齐心,就会‘其利断金’,以后我们会赚更多的钱。” 类似于今天这样的药方,那《千金方药诀功法》里面多的是。 所以,田星火想要发财有的是办法,胖子眼睛顿时就红了,他懂,其实他什么都懂。 “谢谢!好兄弟!”胖子哽咽着,重重地点了点头。 田星火微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虹姐也用欣赏的眼神看着田星火,这家伙看似其貌不扬,还真不简单啊,这样善于笼络人心,干得真漂亮。 虹姐扭头看了一眼胖子,“以后你就不要再做保安了,我们专门成立一个销售部,你就当销售部的部长吧!对了,让李嘉琦做你的副手。” “谢谢虹姐!还请李哥以后多多关照!”胖子简直受宠若惊,又感激地看了一眼田星火。 虹姐直接拿出了一张银行卡和写了密码的字条递给田星火,“这卡里面有一百万,就当是定金了,对了,下一批药你什么时候能拿过来?” “给我三天时间,就足够了。”田星火收下银行卡,看了一眼六个数字的密码,记在了心里。 他还要修炼功法和医术,这才是他立足的根本,决不能为了赚钱而停滞不前,更不能荒废自己的功夫和本领,赚钱够用就好。 “好的!”虹姐点了点头。 田星火站起身来,“太晚了,我还要再买点东西回家呢。” 这次出来赚了大钱,自然要给家里买点好东西带回去。 胖子本想陪田星火去买东西,但被虹姐拦住了。 “陆台一,你还得跟李嘉琦商量一下成立销售部的事情,这样我派一个秘书兼司机、保镖,陪田星火兄弟去采买。” 虹姐直接拿出手机,打了一个电话,很快就有一个女孩赶了过来。这女孩很漂亮,穿着时髦,身材也够火辣。尤其是那双桃花大眼,含情脉脉的,属于很会勾人的那种女人。还有她脸上那两个浅浅的酒窝,抿嘴一笑,很妩媚,身前身后凹凸有致,显得异常饱满挺拔,尤其是那裙子短得似乎只要稍稍一飘,就能让男人忍不住狂飙鼻血。 “圆圆,你陪田星火兄弟去采买,花多少钱都记在我的账上,记住,要把田星火兄弟一定给我陪好了,他要是有一丁点儿的不满意,等你回来,我可饶不了你!”虹姐眼睛一瞪,面色十分严厉。 李圆圆应了声:“好的,遵命!” 随后,她乖巧地坐在了田星火身边的座位上,声音交流中带着丝丝魅力。 “田先生,本姑娘叫李圆圆,还请田总多多关照啊!” 随后,几人分开走了。虹姐、李嘉琦和胖子返回了九九恒泰。李圆圆则陪着田星火去了县城里最大的超市、商场。 一通买买买,田星火买了很多家里需要的东西,吃的、用的全都有。 不过记账的时候,田星火没有让李圆圆记账。他拿出银行卡,坚持自己刷卡付的账。 李圆圆开了一辆宝马车,后备箱里甚至后座上都堆满了东西。两人采买结束,李圆圆要送田星火回家,田星火本不好意思让人家一个女孩子送自己。但没办法,采买的东西实在太多了,他一个人没办法带回去。 他只好抱歉地对李圆圆说道:“李小姐,真是麻烦你了。” 李圆圆睁大妩媚的大眼睛,弯起好看的月牙眉,“田先生,你真是太客气了,虹姐都吩咐过了,必须要我伺候好您的,送你回家是应该的。” 田星火笑了笑说道:“你别总是叫我田先生了,听着怪别扭的,你就直接叫我的名字田星火或者星星都行。” 李圆圆点点头,爽快地说道:“那我就叫你星星吧,你也别叫李小姐了,太难听了,你就叫我圆圆吧!” 田星火也笑着点点头。半天时间下来,两人已经混得很熟了。田星火心里一直有个疑问。于是,他问道:“圆圆,我有些事情不明白,虹姐刚开始为什么要全部买下我的药?” 田星火想要弄清楚这个问题,毕竟刚开始虹姐又不了解他的药,二话不说就全都买下来了。李圆圆笑着问道:“虹姐没跟你说啊?” 田星火摇摇头说道:“刚开始问过虹姐,她没告诉我。” 李圆圆捋了捋垂落肩上的一丝秀发,娇笑着说道:“其实这也不是什么秘密,星星,你现在是虹姐最看重的人了,早晚会告诉你的。” 田星火满腹狐疑。 圆圆说道:“其实虹姐只是九九恒泰的总经理。她上面还有一个更厉害的老板叫徐静兰,我们都叫静兰姐。” 徐静兰,很好听的名字,但田星火不认识。 “吩咐虹姐买下你的药,肯定是静兰姐的意思,不然虹姐没这个权利的。”李圆圆很内行地说道。 田星火细细思索着李圆圆的话,不一会儿,他想到了一个女人——那就是田星火在回家的山路上在龙盘山救下的那个飙车的女人,难道这个徐静兰就是那个飙车的女人? 田星火简单地描述了一下那个女人的容貌。 李圆圆点头说道:“差不多好像就是她了,怪不得虹姐这么看重你,原来你是静兰姐的救命恩人啊!” 田星火笑着说道:“只不过凑巧碰到了,总不能见死不救吧,算不得什么。” “好了,我到家了。”此时,车子已经行驶到了田星火家门口。田星火解下安全带,正要打开车门下车。 就在这时,坐在驾驶位的李圆圆却忽然一把抱住了田星火。她那饱满的身躯紧紧地贴在田星火身上,急促的呼吸,好闻的香气立即喷在了脸上,令人觉得痒痒的。 田星火顿时吓了一跳,急忙回转头。李圆圆那妩媚的大眼睛仿佛能滴出水来。她含情脉脉地看着他。 “你这是干什么?快松开手。” 但李圆圆并没有松手,她紧紧抱着惩罚,将自己的饱满仍紧紧地贴在田星火身上,说道:“星星,这是虹姐的意思。虹姐说了,你是九九恒泰未来的财神爷,要我必须把你伺候、服侍好。” 李圆圆眼神娇媚,火辣辣地看着田星火。她的呼吸急促起来,喘息着,眼神也越来越热。她松开抱住田星火的手,就要伸手去解他衣服的纽扣。 “怎么能这样?”田星火见状,急忙按住李圆圆的手,“圆圆,你听我说,我们刚认识,还不算很熟,还不够了解,我不能对你做这种事情,我也不需要你这么做。” 李圆圆使劲地把嘴唇凑拢过来。 “你是不是看不上我?”她眼圈有些微红,认真地解释道,“我虽然跟着虹姐在九九恒泰待了五年,但我至今还没有服侍过任何一个男人。我的身子是干净的,不然虹姐也不会专门让我来服侍你。” 田星火苦笑了一声,“圆圆,你误会了,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还等什么?”李圆圆说道,“我能够感受得到,虹姐对你有多么重视,或许因为你是静兰姐的救命恩人,或许因为你是九九恒泰未来的财神爷。” “那也不需要用这种手段来拉拢呀!” “所以,我必须要服侍好你,不然等我回去,虹姐一定会骂死我的。” 李圆圆的眼眸低垂,“虹姐对我有恩,我不能违背她的吩咐。”李圆圆再次抬头,她的双眸越发炙热起来,灼热的呼吸都喷在了田星火脸上,“星星,你要是不习惯在车里,我们可以随便找个地方,树林里,野外都可以的。” “不,不可以那样。” 田星火急忙摆手拒绝,说实话,这样一个冰清玉洁的大美女主动投怀送抱,只要是个生理正常的男人,都没办法拒绝。 况且,就算是弄了也不用负责,这种好事,打了灯笼也难找啊,但田星火不是个随便的人,并且他觉得如果真的要了她,这对李圆圆不公平。 她是个活生生的人,不应该成为别人达成某种目的的工具,作为底层出身的田星火,懂得底层草根的不容易。 所以,他不能就这么要了李圆圆,这违背了他做人的原则。 “圆圆,话我都说清楚了,我会对虹姐说,对你的热情服务很满意。你早点回去吧,路上注意安全。” 田星火不容分说推开李圆圆,打开车门,下了车,然后打开后备箱,取出放的东西。 李圆圆望着田星火,呆呆地看了很久,眼神中闪过一丝无奈的幽怨,但更多的却是发自内心的感动。 “田星火,你是个好男人。”她微笑着说。 田星火一边搬东西,一边回头一笑。 “好男人算不上,或许换种情况,你成了我热恋的对象,我真的会忍不住要了,但用这种方式得到,我不能这么做。”他说,“你想要用这种方法报答虹姐,但我这么做和趁人之危有什么分别?我田星火虽然不是什么正人君子,但绝对不做这种卑鄙无耻的事情。” 田星火卸完货物,替李圆圆关好了车门,最后想了想说道:“你回去告诉虹姐,要想做长久生意,靠临时用一个女人的身子来拉拢是根本做不到的。” 李圆圆点点头,望向田星火的眼眸里多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 李圆圆跟在虹姐身边多了,见多了那些贪婪好色虚伪狡诈的男人。 那些男人哪个不馋她的身子,每次见到她的花容月貌,眼珠子都恨不得瞪到她衣服里面去,恨不得立刻将她压倒在身子底下,放浪地蹂躏占有。 但田星火不一样,李圆圆看他的眼神很清澈,没有一丁点儿趁人之危的意思,这样的男人嘛,在这个鱼龙混杂的世道真的很少见了。 第91章 雪莉的眼泪在飞 风呼呼,雨哗哗……天上淅淅沥沥地下着雨,树叶婆娑摇曳。 在风雨交加的夜晚,小黑突然听到雪莉的母亲在数落她,在咒骂她。 “小莉,你现在嫁人了,得对得起阿蒙,对得起自己的良心,再也不能去跟那些不三不四的狐朋狗友混在一起了,再也不能做亏心事了,要不然别人会在背后指着你的脊梁骨骂你‘偷人婆,野鸡,狐狸精’这些脏话,你受得了吗?” 小黑静静地站在门外屋檐下,听着何母严厉地训斥雪莉的话,觉得浑身不寒而栗。雪莉没有吭声,从里屋跑出来,冒着风雨拼命地往前冲,昏黄的灯光映照着她投射在地上的长长的仓皇逃遁的身影。 “等等我,小莉!”小黑撑着雨伞飞快地追赶上来。 雪莉停止了奔跑。她的脸上默默地淌着眼泪,晶莹的泪光与庭院里洒过来的灯光交相辉映,显得楚楚动人。 原来,她除了笑容娇媚外,流泪的模样竟然也是如此的凄美迷人,叫人心里不由得滋生一种好像想去呵护照顾失去母爱而孤单离群、柔弱无助的小鸟儿一般去爱护她。 “我老妈总是说话太露骨,还带着刺儿,刺伤人的自尊心,真烦人,真可恨,我要跟她断绝母女关系。”雪莉挽起小黑的手臂,气愤地发泄内心的怨恨与不满。 远处的白炽灯,在水雾里像绽放一朵含苞怒放的玉兰花。小黑扶了扶被雨水打湿的眼镜,拿出一张餐巾纸来,擦了擦镜片,返回到小屋门口。 “你妈也没有什么错呀!她不教你,谁来开导你?她也是用心良苦,全都是为了你好啊!”小黑笑着说。 “这你就不知道了。她要是早尽到做母亲的责任,早管教我就好了,现在来不及了。”雪莉一进屋就陪小黑坐下来谈心。“从小我家里太穷了,我爸本来是当老师的,因耳朵聋了,没法再去上课,才转行到供销社来的,就我爸爸那一点儿少得可怜的死工资,根本养不活一家五口人。我的哥哥只上到初中毕业就失学了,尽管他成绩再好,都只能出去打工,后来供销社招工,家里花了几千元代价,总算让他和我招进来了。妈妈成天抱怨,发牢骚,跟爸爸吵吵闹闹,又打又骂,三番五次地提出离婚。我也不知道,爸爸的耳朵聋了,不知是真的还是假的,有可能是故意装聋作哑。” “你家里总在打冷战,那你就得不到家庭温暖,那该怎么办呢?” “妹妹雪莲出生以后,家里就更困难了,妈妈叫哥哥雪岩把我送到老家状元街荷花巷,寄养在爷爷奶奶家里。” “这样把本应当父母尽的抚养责任托付给老前辈,你在城里街上过得还好吗?” “我躲在那条老街那条小巷子,日子过得也很清苦,爷爷做点小本生意维持家用,奶奶种点菜,喂点鸡,打发时光。时间长了,闲得无聊,我在初中毕业之后的暑假里认识了住在同一条街的“玫瑰”——荆玫,同街上的小混混们一起玩耍,慢慢地,我受不了太多的诱惑,开始受到那些狐朋狗友的坏影响。他们带我去ktv舞厅唱歌跳舞,吃喝玩乐,还去录像厅看投影,看那种黄片......” 说着说着,雪莉的眼眶又湿润了,刚刚止住的泪水,又冒了出来,也许是她想起了过去的某些伤心事了吧? “完了吗?那后来呢?”小黑急切地追问,期待着下文。 “别提了,兄弟!”雪莉揉了一下眼睛,转移了话题。“后来,我的爷爷因病去世了,过了没几年,我那还不到四十岁的叔叔又病死了,婶婶不得不带着一双年幼的儿女改了嫁,找了个台湾小老板的儿子结了婚。我那远嫁到新疆建设兵团的大姑生了个儿子,她不到五十岁就莫名其妙死了,不知道到底是病死还是被车撞死的。只是大姑爷尽管后来再婚了,然而还算有点良心,每年都寄回1200元生活费给奶奶,每个季度末尾汇款一次。但这么些年来,我也从来没有见到过我大姑妈、大姑父和表哥,只收到大姑父寄来的书信和照片。” 小黑静静地听着。 蜜月本来应该是新婚燕尔的夫妻最具有浓情蜜意的美好时光,可是小黑跟雪莉所度过的蜜月却是别具一格,那是充满痛苦的甜蜜与充满甜蜜的苦涩交织在一起,虽有享受到的快乐,却也有精神上的折磨。 “我的奶奶太溺爱我了,太心疼我了。她从来舍不得打我,骂我一下。哪怕是我犯了错误,她也纵容包庇我。” 就在那个凄风苦雨降临的夜晚,小黑为了压抑欲望的烈火,来到露天水井旁边用铁桶打水进行了冷水浴。 当小黑冰凉的身躯钻入暖和的被窝里,贴近雪莉热乎乎的身子,他刚想要扑灭的欲火又缓缓地燃烧起来,像经过漫长的冬眠苏醒过来的青蛙又重新活跃起来。雪莉搂紧他的脖颈和腰。他抱着她的头好一阵热吻。 可是,小黑的手探到枕头底下的时候,触摸到了一条内裤。小黑把它抓出来,一看,明显是男人的旧内裤。小黑刚刚滚烫的心一下子又失落到了极点,仿佛掉进了冰窖,浑身颤栗不已。 “雪莉,这是什么?” “哦,这有什么大惊小怪的?”雪莉把它拿过去,往垃圾桶里一扔,装作若无其事。 “快告诉我,你有什么事瞒着我,你背着我干了什么?这东西怎么会弄到婚床上来的?”小黑越说越气愤,不由得红了脸。 “是我买来准备送给你穿的。” “你说谎,这玩意儿分明是旧的,是哪个混蛋穿过的?他跑到这床上来跟你撒野,是不是偷情的时候受到你妈的惊吓,丢在床上仓皇地逃走了,是不是这样?”小黑的脑海里拂掠而过一幅她跟野男人偷欢的画面,恨得咬牙切齿。 雪莉坐在床上,愁眉苦脸,一筹莫展。沉默了片刻,她才轻轻地启齿,吭声道:“这是很久以前发生的事了,我也不知道,枕头底下的被单 “你不要再强词夺理,不用再辩解了!”小黑的音量逐渐提高,忧伤、愤怒的潮水在心海奔涌、狂涨。“你过去是什么?干过什么?我不管,但现在你嫁人了,是我的女人了,你为什么还要跟别的男人上床,还让我戴绿帽子?” “原来我是一个女流氓。阿蒙,你别大声嚷嚷好不好?”雪莉柔声细气,把小黑拉到她身旁坐下。“让人家听见了,会闹笑话的。我老实对你说,跟你相识相好之后,我就没有再跟任何异性朋友有过任何关系了。” “真的吗?你真会撒谎。如果你还有良心的话,就应当知道不要欺骗我的感情。你要知道,天下的男人谁能忍受自己的妻子红杏出墙,乱来呢?”小黑仿佛看到有一只无形的手从黑夜里向他伸过来,触摸到了他忧愁、悲伤、孤独的心。他的鼻子不禁一酸,泪水渐渐地模糊了他的眼睛。 雪莉郑重地点了点头,“嗯”了一声。他开始意识到他对雪莉的爱,从一开始就是缺乏理智的,冲动的激情既会害了他自己,也可能会给对方带来伤害。 他开始有点感到后悔,真不该在短短的几天时间内就完成这用沸水冲泡方便面一般速成的爱情。要在缺乏深厚的感情基础的平面上构建百年美好的婚姻大厦,简直是不敢想象的,是极其容易坍塌、毁掉的。 小黑的内心开始了剧烈的矛盾斗争,要闹离婚休妻子吗?这会让天下人耻的。刚刚结婚没几天就离婚,这婚姻岂不是形同儿戏了吗?再说,“一夜夫妻百日恩”,自己不能先开口,不能不仁不义,何况又没有亲眼所见她同其他男人勾搭、来往。算了吧,想开点。 小黑望着雪莉哭笑不得、一脸冰冷、显得有些麻木的表情,心里感到内疚不安,觉得自己刚才是不是太凶了,会不会损伤她的自尊心? “怎么,后悔啦?兄弟!”雪莉瞧也不瞧他一眼,“早就跟你说过,娶我会倒霉的!你走吧!咱俩分手好了,就当什么事也没有发生过,我就当被鬼迷心窍了,又被捉弄了一回。” “对不起,雪莉!都是我不好,请原谅我不该瞎猜疑。不过,我这人是‘刀子嘴,豆腐心’。我保证,不会再胡说八道的。”小黑强忍着泪水,任凭热泪往肚里吞。但眼眶里的泪珠还是无法抑制,不争气地流了出来。 雪莉帮他擦拭了一把眼泪,抚摸了一下他的头发,安慰他道:“傻男人,‘男儿有泪不轻弹,男人流血不流泪。’你怎么这样轻易就掉眼泪了呢?看着你流泪,我好心痛。你放心,只要你不抛弃我,我永远都是属于你的;你要是对我厌烦了,不要我了,那等于往我的伤口上撒盐,相当于剜了我的心,要了我的命。” “我俩和好吧!今后也不再吵闹了。我的心胸是很开阔的。”小黑拍了拍胸脯,破涕为笑了。 “行!”雪莉伸出尾指来,与他的手指拉了一下勾。“就这么约定,相安无事。” 他俩重新又卧躺在床上,一时提不起欢爱的兴趣,只好寻找共同的话题。为了用语言来准确地表达自己心中对雪莉的爱,小黑又拉开了话匣。 “雪莉,我想要改造你,拯救你,如果你有缺点,犯了错误,我不会想方设法帮助你改正。要是你落难了,我一定会千方百计、不惜一切代价来救你。昨天夜里,我做了一个梦,梦见你掉落到海水里,不停地挣扎,我拼命地游到你身旁,把你救上岸。” “后来呢?” “后来,你晕过去了,我就扑到你身上,不停地呼唤你的名字,还不断地做人工呼吸。” 说着,小黑就真的压在雪梨身上,亲吻她的嘴唇。 “嘿嘿,你真会耍小聪明。”雪莉天真地笑了,“阿蒙,我问你,你要马上真心实意地回答。” “你讲吧!” “我要是失业了,下岗了,没得饭吃了,日子怎么过呀?” 小黑不假思索地爽朗地答道:“只要我有一碗饭吃,就一定有你的一半。就算是讨吃,我也一定要跟你在一起。我工作一辈子,应该能够养家糊口,我就一定要养你一辈子。” “好了,有你这三个‘一定’,我就心满意足了。”雪莉笑了。 第二天傍晚,小黑从外面回来,提着一袋柑橘,回到了小屋。 他看见雪莉蹲着身子,猫着腰,在清点货物,显露出十分忧愁、倦怠的样子。小黑觉得好奇怪,便问道:“雪莉,你在干嘛呢?” 雪莉见他回来了,舒展开紧皱的眉头,急切地说:“快来帮忙,帮我清点一下货柜货架上所有的东西,算一下总价。” “这叫干什么来着?” “盘仓,你懂吗?就是看我卖货的钱跟进货的钱能否平账。要是亏款很多,就麻烦了。” “盘仓、平账、亏款”这三个词,对当时的小黑来说,是新鲜术语。他还弄不懂同经济工作打交道最基本的常识。他就按照雪莉的吩咐,拿着一支圆珠笔和一个小本子,一边进行清点,一边进行记录货价,再逐一核算总量。 天空中一层层的乌云堆积得越来越低,正是“山雨欲来风满楼”的时候,突然停电了。昏暗的门市部显得更冷落了,惨淡经营的结果可想而知。 危机四伏,门可罗雀,门庭冷落鞍马稀……一些暗藏在脑海里的词句流纷纷地从脑海里冒了出来。 小黑预感到不妙,第六感官告诉他,今后等待他的可能不是幸福,而是苦难。 小黑心烦意乱,沉默良久,盘算了一阵子,将天色暗淡了下来,便停住了枯燥乏味的算数的活儿,不耐烦地说: “雪莉,我对干这种活儿,一点儿也不感兴趣,太没味道了。” “好吧,那该歇一歇了。”雪莉的脸上绽开了笑容,“辛苦你了!” “嗨——两公婆就别提‘辛苦’这两个字了,你的事就是我的事嘛。能够同甘苦,共患难,同呼吸,共命运,那才叫真正的爱情。”小黑兴奋地抹了一把额头上渗出的细密的汗珠。“我想,咱俩要是风雨同舟,同舟共济,一起漂过生活的海洋,到老了,再来慢慢地回忆曾经生死与共、相依为命的日子,那该多够味呀!” “小黑,我能不能有老人家做,还是个问题呢。等老了的时候,我们会在什么地方呢?说不定你我早已天各一方了。”雪莉的脸蛋上又有了一层淡淡的迷雾,像云团雾海中升腾下凡的仙女,像山野中盛开的山茶花中最漂亮的那一朵鲜花。 小黑品味着古典文学语言里描绘的“沉鱼落雁,闭月羞花,天生丽质,美若天仙,倾国倾城,国色天姿,绝色佳人......”,这些陈词滥调用来形容自己喜爱的情侣似乎都还不够。他全身心坠入情网,陷落爱河之时,最能体会到“情人眼里出西施”的内在意蕴。 他只觉得自己真心喜爱上一个女人的时候,她就成了自己生活中的全部。她比世界上其他的一切都重要,仿佛地球上所有其他的东西都纯属多余。雪莉具有之前樱子、阿莲身上所不具备的那种独特的魅力。 激情的烈火不断地在他的体内燃烧,煮沸了血管里不停涌动的血液,连骨髓里新生的鲜血奔流,汇同心脏和脉搏的每一次跳动,似乎都只为了一个字——那就是“爱”,都只为了一个人——自己的爱人。 小黑邀雪莉出去散步,到莲河边走走,散散心,吹吹风,看看山,坐坐船。她欣然应允,自个儿躲到屋子里,换上了一套新添置的得体的冬裙。 她拿了一个红橘子,从屋里走出来,长发盘起扎束在头上,一对蝴蝶展翅欲飞,左胸前一朵娇艳的荷花永不凋零,永不褪色,映现出鲜红的光彩。她在小黑面前旋转了一圈,裙摆像碧绿的荷叶那么摇曳多姿,整个人像换了一个人似的,有个芭蕾舞演员在出台演出一般,比起影视明星来似乎也毫不逊色。 小黑久久地凝视着雪莉,所有的忧愁和烦恼全都化作了过眼云烟。她手里捏着他刚带回家的橘子,剥开后,递过来一半,塞到他手心里。小黑这才晃过神来,牵起她的手,动情地说: “雪莉,这蜜橘代表我的心。蜜月是甜蜜的,我俩一起分享快乐时光。我希望咱们今后的婚姻生活也应该是甜甜蜜蜜的,像这到手的蜜橘一样。” “别耍贫嘴了,先生。”雪莉把一瓣橘子塞进小黑的嘴里,“我称呼你‘铁嘴’好了。只不过,不管怎么样,日子总得好好过才行。” “对嘛,心态要乐观,这才是我的娘子嘛!就算天塌下来,也有男人先顶着,要想开一点。”小黑吞咽下橘子,一下子把另一瓣橘子塞到雪莉嘴里。 “让我还情吧!我俩来个‘君子协定’——开心度过每一天,每天都做一点儿有意义的、有价值的正经事。这样才仰不愧天,俯不愧地,也不愧对自己的良心。” 雪莉面露难色,眉头紧锁,微微地低下了头,像在地面搜寻什么?两条小狗你追我赶地逗趣,从脚旁过蹿过。 “丁零丁零......”,邮递员樊燎原骑着绿色的自行车,按着车上的铃铛,从他俩身旁驶过,朝小黑奇怪地一笑。 第92章 你不再是替身了 “我不是君子,我是小人。”雪莉扫视了小黑一眼,一种独特的冷峻、孤傲的眼光让小黑自然地联想起冰霜封锁的湖面。“大男人,我穿上高跟鞋,比你还要高呢!嘻嘻!” 她噗嗤一笑,毫不忌讳地跟小黑开了一个玩笑:“你瞧!那条公狗在追逐那条母狗,光天化日的,真不害臊。” 小黑陪着笑脸,想起了雪莉不久前在屋里问他的话。他思忖了一下“老了在何处”的问题,边踱步边抬头望了望周围的电杆线、远处村外的草垛儿和砖墙上的广告。 “等到老了的时候,我们住在自己设计建造的房屋里。”小黑展开了想象的翅膀,陷入对遥远的未来的憧憬之中。“那是一栋三层楼的别致的建筑,有一个大书房,里面有一个大书柜。楼下车库里停着一辆小汽车,有一个花池,栽种着我喜爱的荷花,有假山、喷泉、美人蕉,还有小池里养的小鱼儿,房檐下有南来北往的燕子繁衍生息的鸟巢,有成双结队的象征和平的鸽子住的窝巢......” 雪莉见小黑沉浸在幻想当中,不由得笑逐颜开,脸上绽放出山菊花般的笑容,笑眯眯的说:“如果真有那么一天,能陪你到老,我就跟你一起养蚕,看着自己养的蚕宝宝慢慢长大,吐丝作茧自缚,再破茧而出,羽化成蝶,这是我童年时代以来就有的一个梦想。” “那我就还得在房子后面种一棵桑树啰!” “嘿嘿!”雪莉笑呵呵地捏了一下小黑的手心,“你和我想到一块来了。” 远处雾气弥漫笼罩着墨绿色的山峦连绵起伏,巍峨的群峰横亘在眼前,遮挡了视线。一条巨龙般的河流——莲河水奔流不息,偎依在大山脚下,仿佛在绵绵不绝地诉说着对故土的依恋,絮絮叨叨地讲述着民间流传久远的古老的爱情故事。 小黑望着山坡上层峦叠翠的花草树木和河滩边裸露的鹅卵石,倒映在深绿色的河水中,河水显得更加碧绿了。 他们携手走在架在河面上的莲花桥,河对岸的甘蔗林密密匝匝,展示着农业丰收的喜悦。一棵老柿树挂满了灯笼状的果实,守望着桥头,迎候着游人的到来。 他们沿着河畔玩赏。小黑捡拾起扁平的鹅卵石往河面打水漂。雪莉也跟着学着他刚才的样子打出了一块小石头。他俩像两个贪玩好耍的小顽童,无忧无虑,仿佛又回到了童年时代,在乡间的原野上尽兴地撒欢。 牧归的孩童倒骑着牛背,吹着短笛。悠扬的小曲儿随风飘绕。一匹老马拴在河岸边的一棵石榴树上,正在河滩边饮水。 小黑带雪莉去骑马,一位从事摄影的年轻人走过来拍了拍马的头,对着马耳朵咕哝了几句,像是在对驯服的忠实的伙伴说话。小黑扶雪莉骑上了马背,自个儿再跨上去。马载着他俩踏着沙滩,行走了十余步,来到莲花桥边。 “咔嚓”一声,他俩骑马的镜头被拍摄了下来,然后小黑和雪莉坐上小木船去划桨,行到水中央,摄影师再次为他们拍了一张照片。船桨划过波光粼粼的水面,桨声像一首千百年来流传的情歌在荡漾。 “你说每天都干点儿好事,今天该做点什么?”雪莉在划船游玩兴致正浓的时候突然问小黑。 “我们合作编一首男女对唱的情歌,怎么样?我好想高歌一曲,让全世界都知道我新婚这一阵子满心的愉快。” “好是好,可是我不会,我缺少艺术细胞,我太笨了,这会让你扫兴。”雪莉羞涩地一笑,偏开了脑袋。 “没关系,艺术是心灵的语言,是生活的阳光,它无时不在,无处不在,现在不行,等将来有了深切的感受,自然就能哼出歌儿来了。”小黑劝她不要自嘲。 “也许会吧,我相信你的话,大才子!”雪莉撑了一下手中的竹篙,“你说,‘一根竹竿打到底’是啥意思?” “我懂你的心,小乖乖,我也想从一而终的,其实我对感情也是很专一的。” “天快黑了,我们回家吧。等到了夏天,我再陪你到这河里来游泳,可好玩哩。” “你不是‘旱鸭子’吗?” “到时候,跳到水里你就知道了。” 他们上了岸,沿着桥边的石板路往回走。潮湿的空气中开始飘起了毛毛细雨,在润泽大地万物。 “今天真开心。”小黑又拉开了话匣子,“晚上过个节,好不好?” “哪有什么节?”雪莉逗趣道,“可别打我的坏主意。” “播种节啊,我要耕耘,我要播种。人生有限,我好想把爱情的种子撒在你的心田里,让它生根发芽,开花结果,我好想让我对你的爱通过爱情的结晶无限地延续下去。” 小黑痴痴地盯着雪莉的笑脸,觉得那是世界上最美的风景。透过她的脸腮望去,映入眼帘的一座石板砌成的古老的小白塔,屹立在绿色的原野当中,周围一群漂浮在池塘里的白鸭子,正在无忧无虑地觅食。 “因为你漂亮,我爱你一百年;因为你善良,我爱你一千年;因为你真诚,我爱你一万年。”小黑突发灵感,像吟诗一样。 “这么快你就想要孩子了,我还只想着好玩呢。”雪莉牵着小黑的手,满脸写满了幸福。“不过你要是真的做了我孩子的爸爸,我要是成了孩子的妈妈,那就更像一个家了。我这人头脑很简单,只想有一个属于自己的家,平平淡淡地过一辈子,别的什么官位啊,钱财啊,我都不太稀罕。” “可是,现实生活中光有爱情,缺少钞票也是不行的呀。” “钱我不需要太多,只要能够维持一家人的生活,做到衣食无忧就行了,生活有基本的保障就够了。” 天色渐渐暗下来,远处的万家灯火辉映着县城和静谧的乡村,在绿树翠竹掩映中,像一朵朵玉兰花悄悄地绽放。 入夜,在录音机播放世界电影经典名曲缠绵悱恻、荡气回肠的歌声中,小黑兴奋不已。他双手穿过她的秀发的缝隙,仿佛闻到田地里草叶儿的馨香。 小黑感到兴味盎然,无比美妙。他热切地呼唤着:“小莉,亲爱的宝贝,嫁给我吧!” “傻瓜,我已经是你的合法妻子了。” “可是,我总感觉还像是在热恋之中,我好害怕你会飞走,就像那一去不复返的黄鹤一样。” “小黑,我的心早已被你牢牢地抓住了,你不放开我,我是无论如何都离不开自己的家的。” “可我几乎穷得一无所有。” “你不是还有我吗?” 雪莉的似水柔情使小黑渐入佳境。他仿佛忘掉了一切世俗的忧伤与烦恼,抛开了所有苦闷和压抑...... 雪莉甜蜜地闭上了双眼,双手紧紧地抱住了他的腰。她似乎也沉醉在欢乐的海洋里…… “雪莉,我爱你......”小黑敞开心扉,倾吐自己的心声。“我能够娶你做老婆,就是在你的怀抱里静静地死去,也值得了。” “死蠢子,我永远都记得你了。”雪莉面带微笑,从脸部直红到脖子以下。小黑发现她已是泪眼汪汪,白里透红的脸颊热泪纵横,溅湿了印有鸳鸯的枕巾。“你不再是替身了,你救了我......” 小黑拿起纸巾不断地擦拭着她脸上的泪滴,心潮翻滚,沸腾不已。 他仿佛看到在斜阳映照的草树旁,群鸟纷飞,雪滴牵着自己的孩子的手,扶着他边走边叫他叫“爸爸”,小黑欣慰地抱起孩子,对雪莉亲切地呼唤一声“孩子他妈”。 小黑躺在雪莉身边,朦胧地进入了梦乡——梦中他看到鲜艳的荷花丛中,雪莉划着竹筏,露出灿烂的笑容,花蝴蝶围绕着她翩翩起舞,她提着一只精致的竹篮,兴致勃勃地采摘莲子,冲着他甜甜地笑...... 他在梦中亲热地呼唤着:“雪莉,荷花,我来了,等等我......” 可能是由于小黑跟雪莉结婚的缘故,金秀莲知情后吃醋了,不再照应他小黑,另外找了个丧偶的中年干部。小黑在借调到第一小学上了一个学期的课之后,他又被“打回原形”——调派到边远的山村大塘谷小学。 “在这个世界上,金钱可以买到金银珠宝,可以买到山珍海味,可就是买不到高尚的灵魂啊!” 小黑在那所没有围墙的学校给山里娃娃上课,正当他投入感情地朗读到这篇文章当中最触击人心灵的一句话时,古老的大槐树下走来了一个披着长发穿着时髦的女人。待她走近了,小黑才发现是雪莉。 小黑读到那句打动人心的话,心灵为之震颤不已。雪莉似乎听到了刚才那一句动人心弦的话,怔住了,像一棵小梧桐一样呆立不动。 “雪莉!”小黑放下教具,迈出教室,迎接妻子的到来,“你来了,没有上班,发生什么事了?” 时近深秋,天色阴沉,一股寒风袭来,小黑顿觉一股凉意。雪莉的脸色不太好看,紧蹙的眉头分明告诉他,遇上麻烦事了。 “我俩到外面走走吧!”雪莉微微低着头,显得有点儿羞怯。“我有话要对你说,在这儿不太方便。” “好吧!”小黑点头赞成了。 溪水在呜咽,卷起漩涡涌入小河。参天白杨在凉风中颤抖,枯黄的叶片随风飘扬,坠落在河面,星星点点的野菊花在路旁悄然绽放。 雪莉睁大眼睛,凝视着小黑,欲言又止。小黑安慰道:“你不要顾虑什么,有什么事情,有什么问题,只管直说好了。” 她终于开口告诉小黑,语调是那么缓慢而沉重。 “盘仓的结果出来了,我亏款太多,下岗了。” 小黑猛然一惊,如同挨了重重一拳。他深知,对于一个穷教书匠来说,负债累累意味着什么,下岗又意味着什么。寒酸穷愁潦倒的日子来临了。他刚从享受蜜月的欢快中醉醒,却突然被沉重的债单压得喘不过气来,仿佛一下子从暖和的春天步入冰天雪地的冬天。 “一年三百六十日,霜刀雪剑严相逼。”小黑缓缓地叹了一口气,吟出《红楼梦》里的两句诗,紧握着雪莉有些凉意的手。“看来,今后我们得勒紧裤腰带,过一段苦日子了。” 小黑想象着从此时开始该如何节衣缩食,不得不省吃俭用,以便凑钱还债,又该怎样向亲戚朋友诉说生活的失意,四处告贷,熬过紧巴巴的难关。 “我好累,好冷,好怕冷。”雪莉双手搂抱成一团,像落水者刚被救上岸来。“账面上一共亏了元7角5分,怎么平帐啊?” “你把钱都搞到哪里去了呢?借给人家了,还是被偷走了?我到哪儿去弄这么多钱来填窟窿呢?两年多来,我参加工作全部的积蓄也不过五六千块钱,还差6000多元,怎么办呢?”小黑焦急地转动着脑筋,看到河面上一只落水的蚂蚁,在生死挣扎的绝望之中抓住了一根被风刮来的救命稻草,另一只同样不幸的蚂蚁也侥幸地获救了。 “雪莉,没关系的,我相信‘车到山前必有路,船到桥头自然直’。我一定会竭尽全力,想方设法帮助你解决难题的。”小黑欲哭无泪,有泪也只能往肚里吞,不能让泪珠脆弱地从眼眶里跳出来,只能强忍住忧愁与伤感,把男子汉坚强的一面呈现在心爱的女人面前。 “男人,你真好!非但没有责怪我,反而宽慰我的心。我太对不住你,让你为难了。”雪莉蹲在地上,脸色显得苍白,有气无力地偎依着小黑,双眼迷茫地望着远方,像是在寻找失落的贵重东西。 被寒霜打过的芙蓉花渐渐枯萎、凋零了。野山椒挂满了红彤彤的小灯笼,紫罗兰在晚秋的天气里依然生机盎然。 小黑陪伴雪莉在放学之后返回莲河镇供销社,安顿打理好家务之后,便急匆匆地到处去借钱,凡是能够借到钱的地方,他都费尽心机,哪怕磨破嘴皮,求爹爹,拜奶奶,也要攒足钱。 接连几天下来,他消瘦了许多。他向银行贷款了2000元,逼父亲气愤地资助了3000元彩礼钱,又向叔叔借了1000元,其他的老同学、老朋友、凡属沾亲带故的熟人,他能借到钱的就都不顾惜面子,伸出求援的手。 折腾数日下来,他已是身心疲惫,自己仿佛扛着千斤重担爬大山一般,几乎累垮了。原来,一个人思想上的巨大压力,精神上的无形折磨,比肉体上承受繁重的苦力活更让人不堪重负。他像是磨砺沙石成珍珠的河蚌,忍受着常人难以忍受的痛苦的煎熬与折磨,然而,爱情具有神奇的魔力。一想到赢得雪莉的芳心,想到‘一夜夫妻百日恩,百日夫妻海洋深’,他就再苦再累,也觉得感激不尽雪莉的柔情蜜意了。 空气中传来一阵拉奏二胡的音乐声,小黑仔细一听,分辨出是哀婉的《二泉映月》。小黑闷坐在书桌前,举笔冥思苦想,计划写一部取名为《莲城》的畅销小说,却依然无从着手,脑子里一片雾锁重楼的景象。他心里想,中国文坛已经有了沈从文的《边城》和钱钟书的《围城》,我能不能再下一城呢? 突然,雪莉的母亲凶神恶煞地闯进来,冲着她女儿何雪莉扯起喉咙破口大骂,不堪入耳的脏话像污水一般泼过来,吓了小黑一大跳。 第93章 我该往哪里去 “你这个死麻疯婆钱都搞到哪里去了?”何母抓起雪莉的长辫子又撕又扯,声泪俱下,悲伤的哭腔与外面的乐曲声混合在一起,令人揪心不已。“偷人婆女人家,你挖了我的心了,老子母亲辛辛苦苦地把你养大,你不听话,不知事,成天破罐子破摔,害得我们一家人都没脸见人了。” 雪莉坐在椅子上沉默无语,任凭她母亲发泄内心的愤怒与不满。她想劝慰一下伤心的饱经风霜的老人,却被这突发的事情和她气势汹汹的架势弄糟了,一时不知说些什么话来解围。 “木瓜脑壳,蠢女人家,你晓不晓得‘嫁鸡随鸡,嫁狗随狗’,难道还不死心,还想到外面去鬼混?”何母捧起雪莉的脑袋在椅背上狠狠地撞了两下:“嘣——咚!” 小黑惊呆了,疾呼道:“雪莉她妈,别乱打人,她是我的人了,你不要犯法!” “好啊!从今往后,我当没有你这个女儿,你滚吧!我不想再看到你,你生也好,死也好,都别再踏回家门半步!”何母猛推了一把,雪莉踉跄倒地。 “岳母,将来你会后悔的!”小黑靠近雪莉身前,搀扶起雪莉,只见她的两眼噙满了泪花,默默地流淌着,仿佛在无声地抗议这个人情冷漠的世道。 “走吧!我们离开这鬼地方,永远都不再回来了。”雪莉挣脱了小黑的手,哭喊着跑了出去。 “轰隆轰隆——”雷阵雨不期而至,透过宽大的雨凉,小黑追出好远,才好不容易赶上拼命狂奔的雪莉。他的眼前已是一团水雾了,镜片模糊了他的视线,泪水迷糊了他的眼睛。 何母侮辱雪莉的话句句刺耳,就像针尖扎在他的心上。小黑心疼得要命,冰冷的雨点打在身上,寒彻心骨。 两只飞鸟在风雨中仓皇地逃遁,振翅掠过,好像要重新寻找温暖舒适的安乐窝。旧的鸟巢被狂风暴雨掀翻了,可怜的鸟儿到哪里去栖居呢? “嘎——嘎......”一辆中巴车驶过来,减缓了速度。小黑挥手拦住车,拉起雪莉,一起上了车,往老家斗牛山村的方向奔去。 淅淅沥沥...... 雨滴还在不断的从天上落下来,老天爷似乎也要哭了。他们被淋成了落汤鸡,浑身瑟瑟发抖,模样儿狼狈不堪。 红砖砌成的围墙里面栽种的梧桐树、枇杷树、桃树的叶片发出潇潇的呼声。在一阵“汪汪汪”的狗吠声中,小黑妈妈杜鹃走出来,撑着一把大雨伞,看见小黑和雪莉站在门外,连忙打开铁门,迎接两个丢魂落魄的人归来。 “二,怎么冒这么大的雨回家呢?你看,全身都湿透了,快去洗个热水澡,赶紧换衣服,别弄得感冒了。”母亲温馨地问候之后,即刻就去帮他俩倒热水,递衣裳,小黑的心里顿觉温暖了许多。 洗浴更衣之后,雪莉靠躺在床头,用一种异样的眼光望着小黑,问道: “二,能给我一支烟抽吗?” 小黑觉得好生奇怪,怎么突然要抽烟了呢?但他没有多问,只是遵照她的意思,递给她一支“红豆”牌香烟。她接过去,用微微弯曲的食指和中指夹紧,点燃了,吞云吐雾起来。那副神态,好像娱乐城酒吧里堕落风尘的女郎。 “雪莉,你怎么啦?心里很难受,是吗?”小黑端坐在她身旁,给她沏了一杯热气腾腾的红茶。 雪莉并不理睬他说什么,好像心事重重,冷傲的眼神与紧锁的双眉让他联想起“水是眼波横,山是眉峰聚”的诗句。他索性把他吟了出来。 “别念你的经了,你整天哼哼唧唧的,又不能当饭吃,什么狗屁诗啊,歌呀,文章啊,又不能换钱用,你老在我面前显摆卖弄,我听了就心烦。” 雪莉说得太急,抑或是烟熏喉咙的缘故,竟“吭吭”地干咳起来,不一会儿,她又“哎嗨,吭吭”连声,边咳嗽边吐出了浓痰。 “小莉,你着凉了,要好好休养身体。”小黑心闷得发慌,肚子里也好像憋着一股窝囊气。是呀!社会生活是非常现实而残酷的,整天舞文弄墨,什么艺术啦,文学啦,搞不出名堂,拿不出成果,要是不能换钱花,不能买米买菜保障一家人衣食无忧,那就全都是废纸、废话连篇,全都统统见鬼去吧! 小黑焦躁不安地在屋子里来回踱步,听着窗外寒风呼啸,冷雨哗啦,他心乱如麻,真是痛不欲生,欲哭无泪。 “对不起,阿蒙,我刚才说得太直白了,太冲了,可我心里窝着火啊!”我真不该向你泼冷水,刺伤你。”雪莉温柔地抚摸了一下他的手心,拧亮了床头灯,整个屋子笼罩在白茫茫的灯光中。 “小黑,虽说钱是身外之物,生不带来,死不带走,但是人活在这个世界上,不能没有它,就像不能没有感情没有氧气一样,你说是吗?” “金钱和爱情这两样我都需要,可是,我眼下太穷了,几乎一无所有,我不知道拿什么来说‘我爱你’,我不知道怎样才能摆脱贫困,保障一家子的幸福。” “都怪我,下岗了,还背了一屁股债,连累你跟着我活受罪。”雪莉忧伤地自怨自艾,向小黑诚恳地道一声歉意,“真对不起了,老公。” 窗外,突然传来几声颤抖的鸟语,这大自然的小精灵能耐得住寒风冷雨的袭击吗?鸟影从窗前的梧桐树枝叶的缝隙掠过,让小黑不由得对这饥饿寒冷交迫的小生命顿生怜悯之心。 “雪莉,我俩就像一对相依为命的鸟儿,在风雨中漂泊,没有自己筑造的温暖安全的巢,不得不寻找一个暂时可供栖居的窝。将来,日子怎么过呢?”小黑失意、苦闷、彷徨不安,对遥远的未来却充满热切的向往,祈盼过上幸福美好的生活。 “过年之后,我出外面去打工挣钱,一方面用来还债,一方面凑点钱,留着今后有用。”雪莉脸色有些茫然,淡淡的忧愁并含着沧桑感,融合在她略带疲惫的面容里。 “你有点累了,该休息了。可我却还有话要说,我想问你,赚钱首先用来干什么,然后又用来干什么?” 小黑搂着雪莉那偎依在他身旁的身躯。她的头斜靠在他的肩膀上,两人亲密无间,推心置腹地谈着话,两颗青春的心紧紧地连接在一起,跳荡在一起。 “你让我安静地用点时间好好想一想,明天再告诉你,好吗?”雪莉自我解嘲地微笑了一下,“我这个人‘四肢发达,头脑简单’,太笨了。你莫嫌弃噢!” “别笑话自己了,是我太无能,太没本事了,我真没用,要不然,无论如何也不能让你出外面去打工,到时候我想你想得苦想得难,那可怎么办噢?”小黑吐露了自己的心声,“我离不开你,我要你在我身边做全职太太。” “好了,我是你的人了,都听你的,哪怕讨吃,两人都要在一起。”雪莉温柔地轻咬了一下他的耳朵。“你在睡觉前,再给我讲一个爱情故事吧。我好想听你讲那种感人的故事。” 于是,小黑又当起了说书人。他给雪莉讲述了一个片名叫《颤音》的电影故事。 一个才华横溢的青年大学生吉姆从艺术学院毕业,他被人们赞誉为“钢琴王子”。他弹奏的琴声十分美妙,很受欢迎,还在各大城市举办过演奏会。有一个年轻姑娘名叫詹妮,看上了他的帅气和才华,跟他处对象。尽管两人同居生活在一起,身体上相爱,但是灵魂上却并没有真爱。 后来,吉姆开着一辆小轿车外出上街的时候,意外遭遇了不幸,被一辆大货车给撞翻了。他的右手受了伤,为了救命,连右手的手指都被截断了。 吉姆痛不欲生,感到自己的整个人生像是全毁了。对于一个喜爱弹奏钢琴的才子来说,连手指都残缺不齐,那不等于要了他的命。 吉姆失业了,没有了经济来源。他成天喝得醉醺醺的,靠酒精分子来麻醉自己,忘却痛苦与烦恼。他醉倒卧躺在大街上,像是一个流浪而无家可归的乞丐。 这时,詹妮看到吉姆成了一个颓废的没用的人,狠心地离他而去。 吉姆衣衫褴褛,浑身脏兮兮的,跟沿街乞讨的乞丐混迹在一起。他醉卧在大街上。恰巧,他大学时候的一个女同学玛丽对他曾经产生过崇拜,经过那条街道时看到了吉姆,对他十分同情、怜悯,拉着他的左手,问他道:“吉姆,你不是钢琴王子吗?你怎么沦落成这样?” 吉姆伤心欲绝地说:“我现在就成了一个废人,我还能怎么样?” 玛丽把吉姆带回家,给他擦洗澡,换上新衣裳,还带他到大医院去进行诊疗,为他装上了假手,鼓励他重新弹奏钢琴。 在爱情的魔力感召下,吉姆的精神终于重新振作起来。他戒了酒,重又坐在钢琴面前。尽管安装的假手对于他弹奏钢琴来说没有那么灵活,还不时地发出颤抖的声音。 然而,凭着对艺术的热爱,吉姆终于又重新练好了琴艺。他又开始活跃在演奏会、音乐厅,被人们赞誉为“抒情的钢琴王子”。他那微微带有颤音的钢琴曲更引发了人们对生命真谛的认识。当人们知道了他的遭遇之后,更能理解他在音乐艺术背后透射出来的对生命的热爱。 吉姆又重新走红,火爆起来。他原先的女朋友詹妮见到吉姆功成名就,名利双收,到处巡回演出,不禁热泪盈眶,同时内心也感到了懊悔不已...... 周围一片沉寂,整个世界静谧如诗。邻居家楼台上的路灯闪耀着寒光,投射过来的竹丛的黑影子,在雪白的墙壁上构成了一副斑驳迷离多姿的图案。 故事讲述完了。雪莉缓缓地入眠了,枕在小黑肩膀上的头悄然滑落在他的臂弯里。小黑关掉日光灯,拧亮昏黄的白炽灯。在朦胧的灯影中,小黑凝视着她秀色可餐的面容,宛如羞答答的玫瑰在静悄悄地开放。 突然,小黑倾听到自己内心最深处迸发出来的声音:“每天都要做点有经济价值、有思想意义、有生活情趣的事情,坚持不断做大做强,干一番惊天动地的大事业。” 蓦地,小黑心里陡然一惊,原来根植于心底的崇高的信念的种子始终在心田里萌动,只是自己许久没有意识到而已。他轻轻地挪开雪莉的脑袋,挣脱她缠绕的手臂,悄悄地爬起床来,关掉白炽灯,小心翼翼的按亮台灯,害怕惊动吵醒进入梦乡的爱人。 小黑扪心自问:我能干点什么呢?我从哪里来?我该往哪里去呢? 堂屋里的挂钟不停地发出轻微的“滴答滴答”声,仿佛在敲击着他胸中的一面心鼓。他不由得拿起了书桌上的纸和笔,走到靠窗前的写字台旁,端坐在木凳子上,开始练习写作源于真实生活的片段。 一部诺贝尔奖获奖者丛书——《叩开成功之门》伴随着他挑灯夜战。当他才思枯涩时,他就打开书来翻阅一下大江健三郎迈向文学殿堂的经历;当他想要放弃时,他就看看海明威艰苦奋战永不言败的故事。他心里闹不明白,中国亿万华人在整个二十世纪为何就未能摘取这皇冠上的耀眼明珠呢? 理想之灯高悬,照亮他沿着文学事业高峰的陡峭、崎岖的小路奋力前行,不断攀登。他想:上帝只给了我一次宝贵的生命,一个自己一生挚爱的女人和一个自己用心呵护的家。为了理想,为了爱情,我得鞭策自己,竭尽全力,克服重重困难,一步步向远大目标推移、靠近。 小黑沉浸在自己倍感兴趣的创作活动中,雪莉的形象无时无刻不在他的脑海里晃荡。他回想起跟她生活在一起的点点滴滴,觉得这些有生以来最美好、最充满激情、最浪漫的记忆最令人回味无穷。他慢慢地把雪莉和他的故事用笔记下来,等待未来合适的时候再告知所有关心他并想了解他的朋友,如果有可能的话,他还要对全世界的人呼喊人类自身本真的心声:真心真意、全心全意、专心专意地深深地热爱自己钟情的伴侣,是多么幸福多么快乐多么有意义的事情啊!人的本性、天性,难道不应该如此吗? 小黑仿佛独自在狭长、幽深、静寂的峡谷中缓缓穿行,寻找通往天堂乐园圣殿的大门,缪斯女神仿佛在向他招手。小黑陶醉在美妙的幻想的艺术境界里,丝毫也不觉得寒冷,也忘却了疲惫与烦恼。 不知何时,雪莉悄悄地来到他身旁,为他披上了一件外套,提醒他,小心别着凉了,要休息了,已经很晚了。小黑抬头望了一下墙壁上的挂钟,“当——”的一声,午夜的钟声沉闷地打破了乡村之夜的静谧。遥远的小山村,像躺在摇篮中熟睡的婴孩,骤然醒过来哭了一声。 忽然,一阵“噼里啪啦”的鞭炮声从半明半暗的夜空中传过来,小黑的心弦又不由得震颤了一下。天堂之门仿佛正在敞开,又一个孤寂的亡魂飘向上帝那个去了。依照本地风俗,不逢年节,倘若有哪一户人家在半夜放鞭炮,那就是活着的人在给寿终正寝的老人送行,在报告天老爷。 “汪汪汪......”村里的狗似乎嗅到了异样的东西,大呼小叫,此起彼伏,不绝于耳,好像也在唱着葬歌。 小黑愈发感觉到生命的短促、急迫,片刻也不敢懈怠、耽搁。寒风掀动窗棂,发出喑哑的“吱嘎”声,好像敲打在他的心上,催促他尽快脱稿出书,成名发迹,完成一项神圣的使命,不至于枉活一世,白来地球上一趟。 小黑停下笔来,雪莉温柔的手紧握他有点冰凉的手心。他顿时感到一股暖流传遍了全身。她身穿一套猩红的运动套装,像一团粉红的火焰在熊熊燃烧,像一朵傲霜的腊梅在绽放。得体而朴素的装扮加上天生丽质的脸蛋,真是让人百看不厌,越看越喜欢,越看越想看。 她却扭动了一下脑袋,松开手,站起身来,去为小黑斟了一杯热茶,端在他面前,再为他揉揉肩、敲敲背、按揉后脑、捏着颈部、轻捶大腿和小腿肚。一瞬间,小黑觉得惬意极了,舒坦地伸直双腿,靠在一张藤椅的背上,闭目眼神。 一会儿,她走进里屋,拿出还未织完的毛衣,让小黑比试着穿了一下。小黑站直身子,打了一个呵欠,才觉得困乏了,想睡觉了。 他从背后搂住雪莉的腰身,轻轻地抚摸他的腹部,发出一阵情意绵绵的耳语:“老婆,孩子他妈,种子在发芽了没有?这肚子什么时候鼓起来?我想做爸爸了。” 第94章 灵魂的主宰 “你急什么嘛?我俩都还这么年轻,又没有存多少钱,将来怎么养孩子啊?”雪莉拉起他的手,往卧室里走,“傻男人,我不想生孩子,我好害怕,好怕疼。” 好几个月了,小黑还未发现雪莉的体型发生一点微妙的变化。他把脑袋贴近她的腹部,想倾听里面的动静,只听到空空的瘪塌的肚子已饿得“咕噜”叫。一股歉意油然而生,让他羞愧得有点脸红。营养不充足,不把母体滋养好,又怎么能怀孕生孩子呢? “对不起,雪莉,让你跟着我受苦了。”小黑走进里屋,陪她坐在床边,静静地倾听窗外的天籁之音。只有风儿掠过大地,野草“呼啦啦”地回应大自然母亲的呼唤。“我们现在暂时还不能考虑生育孩子的事。可是,我们这么久以来不停地干那事,怎么就没有反应呢?” 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呢?毛病出在哪儿呢?是她没设法避孕了吗?小黑漫无边际地猜测,难道是我不行吗?一种极度的恐慌感,刹那间攫住了他的心。他害怕自己性无能,倘若连男子汉的本能都出了问题的话,那自己这辈子就彻底完了。他开始有点忐忑不安地担忧这个事关一生幸福的大事呢。 不,不可能的!我一直都很健康,哪个部位都没有造成过伤害。小黑又转念否决了自己刚才荒唐的想法,自信心充盈了思维空间。他挺直了脊梁,站在大镜子前照了照自己的身影——我好端端的,并不缺少什么呀!我的根,没问题吧? 那么,雪莉会有生育困难的问题吗?这还是一个谜,像一团浓厚的愁云迷雾,笼罩在他的心头。我不是医生,看不透她的身体有无毛病,只是觉得不断地耕云播雨,在加深感情的同时,会不会带来令人惊喜的收获呢? 小黑胡乱地想着想着,倒在床上昏睡过去了。在梦里,他看见雪莉牵着一个小男孩在荷花池边玩耍。小黑划着小船靠了岸,呼叫道:“来,雪莉,快带儿子一起坐船去采莲......” 梦醒了,小黑的眼睛里溢出了两行清泪,悄无声息地流淌下来。窗口,一片混沌的天空亮了许多,风雨依然没有停歇,在绵绵不绝地倾诉着思念。 淅淅沥沥,哔哔啵啵…… 雪花纷飞的夜晚,小黑在灯下写春联,准备第二天拿到集市上去卖。雪莉站在他身旁,为他研墨、裁纸和摆放已经写好的对联。才子佳人配合得十分默契,几十幅饱蘸墨汁与心血的对联挤满了狭小的斗室。 “一年好景随春到,四季财源顺意来。”雪莉低吟了最后一副对联。 突然,家里起了风波。小黑的哥哥小白——田雪山与嫂嫂朱爱玲由数落、责备到吵架、骂人,再升级到打闹。他们那出生才一岁多的女儿田朱邑“哇哇”地哭个不停。大嫂跟母亲又吵又骂,在“扑簌扑簌”的风雪声中传来朱爱玲尖声厉气的吼叫声。 “她是妲己,是个妖女,是个狐狸精,不是个好女人,是个害人精,是个祸根,是个灾星。小黑早晚要被她害死,我们全家人都要没好日子过。” “你有多好,不要乱说别人的坏话。”母亲杜鹃指责大嫂,“你别再胡说八道,别再侮辱兄弟嫂雪莉的人格。” “哼——我亲自听我们娘家人朱水秀说的。秀姐告诉我,她当过‘大姐大’,她什么都知道,把一切都告诉我了。我们屋里来了一匹马。”大嫂十分泼辣、厉害,竹筒倒豆子般“哗啦哗啦”地抖露出来。 “朱爱玲,你疯啦!”大哥小白抬高了音量,震得整座平房都共鸣起来,有了回音。“我撕烂你的嘴,我要揍扁你!” “嘿嘿,我偏要讲,有人今天跟这个睡觉,明天跟那个上床,也不知羞耻,也不害臊。你们都还蒙在鼓里,一家人都被她搞穷了,名声搞臭了,你们还偏袒她,还捧起一坛子油,当作宝贝!我呸!哪里晓得‘马屎表面光,里面一包糠。’哈哈!呵呵!” “啪——”的一声,大哥小白给嫂子扇了一耳光。小黑推开门一看,嫂嫂步履踉跄,险些倒地。嫂嫂随手抄起一根棍棒,进行自卫还击。 “你奶奶的东西,你竟敢打我?我看你家里的人才真正是蠢的蠢,呆的呆,颠的颠,狂的狂,书呆子遇上傻瓜蛋,我叫你好看!” “嘭,砰——”的一声,大哥的肩膀上遭受沉重地打击。他接住木棒,扯过来,随手一扔,像发怒的豹子似的,瞪大眼,冲上前,抓住嫂子的手臂,把她摁倒在地,骑在她的双腿上,高高举起拳头,怒声喝斥道: “你这个破坏家庭和谐的‘碎米嘴’、‘碾米机’,‘呱哒呱哒’个没完没了,快过年了,还弄得鸡飞狗跳,不得安宁。我非教训你一顿不可,叫你老娘把你领回去算了,我不要你了。” 家里乱成一锅粥,小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知道大嫂所说的她,也就是自己心爱的雪莉,她怎么会是那种“下三滥”的女人呢?小黑心乱如麻,不知如何是好,想要劝阻嫂嫂,话到嘴边却像被什么东西塞住喉咙似的,无法说出口来,想替雪莉辩护,却有气无力,心口像冷不防地被一支暗箭射中了似的,疼痛不已。 “都给我住手!畜生!”父亲田长征从里屋走出来,像刚睡醒的狮子般吼道:“骂人,打人,成何体统?这就能解决什么问题了吗?真是造孽啊,造孽!家门不幸哟!” 小黑退回屋里,呆呆地望着雪莉发愁。雪莉侧过脑袋,默默地淌着泪水,眼眶里噙满了晶莹的泪珠,在白炽灯柔和的光芒映照中闪现出忧伤与哀愁,苦涩、悲凉的感觉迅速地袭上心头,占据了小黑的心房。他的心田里像是有许多只小虫子在爬,在咬着吞噬着他的心肝。他从来没有体验到这种痛彻肺腑、切肤之痛的滋味,泪水渐渐地迷糊了他的眼睛。透过朦胧的泪光,小黑看到雪莉离他很近,却又像距离他越来越远,突然像变成了一个陌生人似的。 周围开始安静下来,静得出奇。小黑感到一阵窒息,胸闷得发慌,仿佛灵魂快要出窍了,像个半死不活的人,麻木地躺倒在床上,好想抱头痛哭一场。雪莉抹掉眼泪,又拿纸巾替她擦拭泪滴,安慰他提醒他:“这个世界不相信眼泪,尤其是男人的眼泪,你不要再哭了,伤心流泪也没有什么用,你要是对我不满意,嫌我脏,就早点‘拜拜’算了。” 雪莉说得轻巧,她哪里知道,在小黑的心底早已刻下了深深的烙印,他对她的爱早已超越了一切,那永不磨灭的最深厚真挚的爱情,该用什么来寄托来象征来承载来容纳来表达呢? 小黑左思右想,五内沸然。他凭第六感觉隐隐约约地意识到,将来某一天雪莉会离他而去,这种潜在的预感让他感到害怕。要是雪莉突然飞走,他孤单一人,日子会怎么过呢?等待他的将是何等的寂寞、清苦与凄凉的情境呢?他无法想象。 鹅毛般的雪片依然纷纷扬扬。小黑感到有点心寒。他一直把雪莉看作白雪一般纯洁、晶莹,像茉莉花一样芬芳、馨香。他爱她就像对待幼稚、天真无邪的处女,像崇拜自己心目中的偶像,像忠实的仆从侍奉骄傲、尊贵的公主,像辛勤的园丁精心地培育奇花异卉。他竭尽所能,围绕她团团转,像月亮绕着地球跑,地球跟着太阳跑,对她百依百顺。 在不知不觉中,他着了魔一般,发了疯一般,无可救药地无比狂热地爱恋着她。“荷花女”雪莉成了他的灵魂的主宰,成了他精神的支柱,成了他感情的归宿,成了他梦幻的天使。 自童年时代看神话故事影片《孔雀公主》起,冥冥之中心驰神往天国仙女的魅力,而今,几度勾魂摄魄销魂蚀骨的体验,他几乎把雪莉当作孩提时代梦寐以求的女神的活的化身。 要是在短暂的百年人生当中,能够如此不顾一切地全身心地投入恋爱一场的话,个体的生命到踏入天堂之门的那一刻,也会感到死而无憾了。小黑情愿抛开所有理性的认识,把智商降低为零,宁可自己变成聋哑人,只为陶醉在美妙的爱情里,沉醉一辈子。 哦,雪莉,我想带着你一起漂流到一个无人的荒岛,像《鲁滨逊漂流记》中的鲁滨逊那样,开拓蛮荒的世界,不问时事,与世无争,像风一般自由自在、随意流动。 夜已深,雪莉在寒风呼啸声中安详地睡着了。灯光映照着她脸上还未吹干的泪痕。小黑心急如焚,暗暗咒骂自己:再不争气,再没有出息,再不写出文章,发表作品,出版着作的话,就要完蛋啦!他焦躁不安地鞭策自己奋笔疾书,心潮起伏,澎湃不已...... 公鸡“喔喔喔”的啼鸣把他唤醒。小黑从温暖的被窝里爬起来,雪莉也跟着穿衣下床。他骑自行车载着雪莉,带上昨日书写的对联去赶集。他无心欣赏冰天雪地的景色,一种冷彻心骨的感觉,像利锥刺骨般让人难以忍受,迎面刮来的寒风如刀割一般。幸好雪莉在身旁陪着说话取暖,他才鼓起战胜困难战胜自己的勇气。 不光是天寒地冻折磨人的肌肤,集市上冷冷清清,无人问津,更让他透心凉。眼见着别人贩卖工业印刷的对联十分红火,小黑自视清高的手书艺术品、墨宝却廉价也卖不出去,人气不旺,半个上午也没售出几幅对联。雪莉劝慰他,耐烦些,好运在后头。 直到将近中午时分,乡亲们才纷纷买走了小黑写的对联。这时,太阳从云层里跳出来,小黑终于卖光了全部的对联,除掉开支,也赚到了九十七元钱。雪莉陪他去置办年货,虽然老家也不太呆得安了,但也总该有个容身之处,他们打理好物件,返回了“圆梦居”。 雪莉掏出一条雪白的围巾,吩咐小黑过年前赠送给她奶奶御寒。她又拿出两套保暖内衣,说是给她父母的。她叫小黑在除夕那天送去,她自己不去娘家了,因为她恨自己的母亲。小黑爽快地点头答应遵照行事。他知道雪莉嘴里说恨透了娘亲,可心里却一直深深地惦念着父母双亲。 春节喜庆的气氛冲不淡小黑内心暗藏的忧愁。在人家欢快地度过一年一度的佳节之际,他独自带着礼物到娘家登门拜年,燃放了一挂鞭炮。 天空中笼罩着阴云,竹林婆娑,呼啦啦地哼吟。雪莉的奶奶关切地询问道:“雪莉怀上小孩子没有?” 小黑微微地摇了摇头,叹息了一声,转眼看见布满银丝的老奶奶一脸沧桑,便故作开心地劝慰道:“奶奶,您别担心!快了,冬天就要过去了,春天就要来临了。” “阿蒙,多亏你照顾我的宝贝孙女了。凡事你得多依着她一点儿,她的性子就是这样,都怪我从小疼她,把她给宠坏了。”奶奶微笑着,额头上的皱纹舒展开来。 “奶奶,您放心,我会好好地关心照顾雪莉的。”小黑恳切地说,“我俩情绪相投,心灵相连,生活得很和谐,很开心。要是能够早日生个孩子,就能拴住两个人的心了。” “这就好,你还要心胸开阔些,宽宏大量,像古话说的那样,‘额头上面能跑马,宰相肚里能撑船。’多谅解她一点儿。”奶奶叮嘱小黑学会宽容,小黑似乎听懂了她的弦外之音,默默地点了点头。 小黑邀请雪莉全家人在正月里到他家去回访一趟,雪莉的爸爸和哥哥答应在天气转暖后再去。 于是,小黑盼望着雪莉娘家的亲人来看望他们这对落魄的穷夫妻,期待着雪莉跟她母亲重归于好,早日团聚。 但整个正月悄悄地过去了,小黑还没有迎来唯一的客人。小黑的大哥和嫂子外出打工去了,他赖以存活的“圆梦居”,有了一段平静、安宁的时期。日历一页页翻过去,平淡的生活里,雪莉的心情越来越温柔客气可亲。他俩时常形影不离,亲密无间。小黑到地里去采摘蔬菜,她也陪他一起去;她要去街市、商场闲逛,小黑伴她前行。 当小黑在窗前练习写作时,她要么就阅读文学书籍,诸如言情小说、武侠小说之类,随意消遣;要么就做手工——制作小工艺品。雪莉织好毛衣之后,又开始编织一个精致的风铃。 小黑陪她在市场上买回小铃铛、塑料绳、彩纸、胶纸、小剪刀等原材料。她给小黑买了一百本方格稿纸。当小黑在静静地“爬格子”的时候,她就悄悄地“爬梯子”——制作风铃。 第95章 世界上流泪最多的男人 即使是实在烦闷、无聊,又难以下笔的时候,小黑也能振奋精神。只要稍微瞧一瞧雪莉波光盈盈、妩媚多情的眼睛,他就自动驱除了疲劳与倦怠。当他文笔枯涩,久坐书桌前而没有笔尖划过纸面发出的“沙沙”声之际,雪莉就提出到外面去散散步,打打羽毛球,再回来陪他横车走马飞象架炮地厮杀一两盘中国象棋,或在黑白方阵的棋枰间你追我赶地下一局围棋。 “哼——我又被你包围了,我在这里又活不下去了,快放我一条生路吧!嘿,你真厉害!”她清脆的银铃般的话音,至今仍在小黑的耳畔悠悠地回荡,仿佛就在刚才的那一瞬间响起一般。纵使小黑乘坐飞机翱翔在祖国的蓝天白云之间,在云端之上,他的思绪也总飞到那被世界遗忘的角落,他的灵魂似乎总同雪莉在一起...... 他俯瞰着祖国大地秀美山川,不由得在心中沉吟出一首题为《这个世界我曾来过》的现代诗歌来:“ 当我在云端之上,想起你颜如玉的倩影,忆起你展露风姿的笑颜。当我在田野流连,想起你深邃明亮的双眼,忆起你热爱生命的呼唤。 当我在大海远航,想起你飘逸如瀑的秀发,忆起你趟过洪荒的坚强。多想把你的手儿牵,呼喊这个世界我曾来过,一起把忧愁的迷雾驱散......” 当小黑吟完诗歌,不由得泪流满面。他真想把这首歌词谱上曲子传唱开来。他的心又飞回到了二十多年前的过去...... 身心调适之后,小黑便又拿出雪莉为他准备好的稿纸,开始重新攀登文学高峰。雪莉心灵手巧,便又折叠裁剪加工制作起来。她提出跟他比赛,要是她的风铃做好了,小黑还没有完成一篇作品,她就要采用冷暴力、“性惩罚”——让他一晚上不准跟她亲热。 小孩硬着头皮摇动笔杆子往下写,施展浑身解数,唯恐辜负了爱人的期望。但往往事与愿违,他越是心急,脑子里越是一片空白、迷茫,不知为何写作,为谁写作,怎样构思,怎样行文,怎样设置贯穿全篇的主线,怎样在开头巧设悬念、核心矛盾冲突,写得精美而引人入胜,对于如何编织故事情节,如何刻画人物,塑造形象目标,描写心理,描绘环境等等,许多的文学表现手法技巧对小黑来说,还是那么的陌生。 只是雪莉不断的鼓舞,促使他在心里默念了《七律.长征》中的诗句“五岭逶迤腾细浪,乌蒙磅礴走泥丸”——那是他名字的出处。于是,他坚定了一个迈向成功的信念:我能行,文坛将升起一颗新星,那就是我田乌蒙! 如果说上苍果然有命运之神、月下老人的话,那小黑跟雪莉萍水相逢,“千里姻缘一线牵”,也就是情理之中的事情了。一切都是天意吗?是命运吗?小黑不得而知,与其说是他要救起雪莉,使他不再随风漂泊,不如说是她拯救了他的灵魂,使他不再随处流浪。 他就像是一只落水的蚂蚁,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得以死里逃生,死去活来。爱情的魔力真是伟大!雪莉为他播下了文学生命的种子,如果有充足的阳光雨露的滋润,那一粒种子就一定会生根发芽,破土而出,生机盎然,倔强地生长,顽强不屈地成长,直至长成参天大树,傲然屹立于世,支撑起祖国的一片蓝天。 春雨蒙蒙。 细雨飘飘洒洒,溅湿了雪莉乌黑的秀发。小黑和雪莉走进故乡斗牛山村对面的苗圃场,找到一个老园艺工人,买了一棵葡萄树和一株芙蓉树。他俩决定把它们栽种在房前屋后。 他们拿着树苗高兴地往回走,仿佛那小生命就是爱情的结晶似的。小黑望着雪莉藏在脑后的两条长辫子扎束得十分别致,蝴蝶结发夹恰到好处地别在耸起的发辫间。她身穿一套旧衣裳,朴素、淡雅而得体。 透过毛毛细雨织成的雨帘,小黑微笑着,爽朗地说:“雪莉,就让这棵葡萄树像咱俩的爱情一样,也在将来开花、结果,好吗?” 雪莉的脸上露出了阳光般灿烂的笑容,显得那么亲切、自然。她开心地说:“很好,可是葡萄总是酸的呀!” “哦,‘吃不到的葡萄才是酸的’,这是狐狸说的话。”小黑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但我相信:只要有了一颗爱心,用最新鲜、纯洁的心血去浇灌,去培养,酸葡萄也会变甜的。” “嘿嘿,你把我当狐狸了!我不理你了。”雪莉说着偏开头去,“不过,你后面说的话倒挺有意思,挺中听的。” 小黑顺势望去,村旁公路附近的美人蕉露出了笑脸,花朵显得那么鲜红,那么娇艳,跟他身边的美人儿一样可爱。 “雪莉,我想给你起个外号。”小黑逗趣道。 “我以前已经有过一个外号了,叫‘荷花’,够了,不用再取什么多余的别名了,这可不像作家,本来有真名字,还得整出个笔名来。”雪莉回过头来,盯着小黑,两眼脉脉含情。“现在你打算叫我什么来着?别取笑我了。” “小莉,你看那一株鲜活的美人蕉,好漂亮哟!”小黑凝视着雪莉的一身红的似火的衣裳,“花美人更美,就叫‘美人蕉’吧!要是有摄影机,拍一张照片,留作永久的纪念,就‘妙哉妙哉’了。” “别老是拿我开玩笑了,你看老天爷都要哭啦!” 小黑抬头看了看阴沉的天色,灰蒙蒙的一片。猛然,他发现自己头顶全笼罩着一片橘红色的云朵,可雪莉的头上却一半是橘红色,一半是灰色的。 “我来撑伞吧!”小黑不由分说夺过雨伞,向她那边倾斜。他怕雨滴溅湿她那乌黑亮泽的长发。 细雨霏霏,淅淅沥沥......宛如情侣在呢喃细语。雪莉从小黑手中接过幼苗,轻抚了一下被冷风拂动的柔软的枝条和嫩绿的叶子。他发现她的眼睛格外明亮。回味着刚才她说的话,小黑在心里暗自嘀咕:原来,我的女人一点儿也不傻啊!她也没那么令人讨厌呀! 过马路了,一阵刺耳的喇叭声音由远而近,“嘎嘎——”两声响,把小黑震醒过来。他微微抬头望见那把倾斜着的雨伞,仿佛充满了温情。仔细一瞧,那上面印着“love”,他那敏锐的心一下子似乎被雨点打湿了,眼睛里泛起晶莹的光芒,朦胧得好像烟雨笼罩的露天井。 他们携手并肩向前走着,脚下踩起一朵朵小小的水花。一阵动人的歌声从周围的红砖瓦房传出,乐曲漫过来,“谁娶了多愁善感的你,谁安慰爱哭的你,谁把你的长发盘起,谁给你做的嫁衣......” 乘着愉快的歌声的翅膀,他们很快就到了家门口。正是春耕农忙时节,家里人都外出干农活去了。他们开始动手栽树了。小黑戴着斗笠,举起锄头,在后面的摇水井旁的空地上挖坑。雪莉拿起撮斗去铲肥料。坑挖好了,雪莉撒下一些肥土。小黑把树苗放入坑,扶正,雪莉用小铁铲培土。 这时,小黑忍不住激动地说:“小莉,这葡萄是一棵爱情树,愿望树,也是合欢树,结婚纪念树,将来它还要变成摇钱树和相思树。” 雪莉的脸上泛起红润的光泽,她似乎有些感动了,被爱情的蜜汁滋润过的新娘子的脸蛋显得分外透亮、妩媚,风情万种。半晌,她若有所思地说:“这只不过是普通的葡萄树而已,没什么稀奇的。” “可它在有情人的心里是最有价值,最有意义的噢!”小黑突然一把握住雪莉的手,紧紧地捏着她的手心,“要是将来,葡萄爬满葡萄架,我们带着自己的孩子一起在葡萄架下一边乘凉,一边做游戏,一边品尝鲜甜可口的葡萄,还可以一边赏月,那该多么幸福,多有生活情趣啊!” 雪莉有点羞涩地低下头,仿佛也沉醉在憧憬未来的充满诗情画意的美妙境界里。她沉默了许久,才抬起头来,缓缓地说:“我不知道有没有福气,等到那幸福美好的一天。” 小黑兴趣正浓,微笑着松开手,轻轻地说:“树种好了,让我俩都对着这棵愿望树真诚地许下自己的心愿!希望它能显灵。” “行!先让我想想。”雪莉放下铲锹,斜着眼瞟了小黑一眼,晶莹的眸子里闪动着动人的迷离的光彩,让他捉摸不透。“小黑,你的心眼真多,不知你的心愿是什么?” 小黑爽快地含笑说:“我愿生命之树早日开花、结果,并且硕果累累,好让大家分享我的劳动成果,但我要把最香甜的果实献给你,我的爱人。你呢?” 雪莉停下了手中的伙计,盯着叶儿青青的树苗,好像在说自己:“我只希望她能陪你到老,花儿为你开,果儿任你摘。” “小莉,你的话真说到我的心坎里去了,你是我唯一的知音,你的心跟我的心是相连的,相通的,我懂你的心。” “是吗?”雪莉微微抬起头来,紧盯着他的脸,憨厚地傻笑着说:“老公,我看你挺像个天才的大作家了。” “哦,真的吗?”小黑顿时感到意外地惊喜,“我可从来没有听任何一个人这么高度评价我,不然我老是认为自己是个平庸无能的教书匠,没用的书呆子。” “我凭女人特有的直觉和预感相信你能行,阿蒙。” 小黑欣喜若狂,高兴得几乎一蹦三尺,仿佛一下子就要轻快地飞腾起来,好久没有体验到这种精神异常振奋而又大快人心的感觉了。多年来,他像一只泄了气的皮球,像一只受了伤的小猫,像被人家弹来拨去的玻璃球,精神颓废不振。现在,短短的一瞬间,他心灵的天空又重新出现理想的太阳,照亮了他空虚、黑暗的心房,照亮了周围的一切。 桃花在雨雾中欢笑,小草跳起了舞蹈,鸟雀追逐嬉戏,乐淘淘......世界变得多么的美丽、有趣、生机蓬勃啊!有心爱的情侣相伴在身旁,如沐春风,生活总是那么生气勃勃、春意盎然。 晚上,小黑坐在台灯下写了一篇题为《愿望树》的日记,把当天栽树的事情记录了下来。 窗外,绵绵细雨依然下个不停,淅沥淅沥...... 他们相拥而眠,细语呢喃。雪莉问道:“小黑,怎样才能尽快抖脱债务的包袱呢?你打算怎样度过未来的日子才好呢?” 小黑不由得忧虑重重,心情沉重至极。 古话说:“贫贱夫妻百事哀。”贫困像一座大山,压在小黑的心坎上,让他喘不过气来。手头没有钞票,捉襟见肘,日子过得十分艰难,连他自己都感到窝囊透顶。 他无言以对,好一阵子沉默,连空气似乎都要凝固了。他内心一直自责不安,深感现实生活的无奈。他埋头伏在雪莉的肩膀上,任凭热泪悄悄地流,尽情地淌。 雪莉抱着他的头,抚摸着他的头发,声音低沉、暗哑,带着哭腔,像哄孩子似的安慰他,如泣如诉,声泪俱下。 “傻男人,你成了世界上流泪最多的男人,你干嘛这么软弱呢?要知道男子汉应该‘人穷志不穷,流血不流泪’。你是怕我嫌你穷,会抛弃你吗?不会的,我们现在虽然穷苦,但我却觉得很愉快很幸福。” “小莉,我婆娘,我一定要挣很多钱回来养家,一定要发达起来才行。”小黑擦掉眼泪,暗暗地痛下决心。 “这就对了,别哭了,来,小乖乖,咱俩唱支歌吧!庆祝一下今天的植树节。”雪莉笑中有泪,把小黑逗笑了。“我等着你早日出一本畅销书,祝你早日成功!早日把属于自己的小轿车开到我的面前来。” “我还想兴建我们那童话一般的乡村别墅——圆梦园。” “太美了,梦想家,我真希望你的未来不是梦。” “我真心谢谢你对我的爱,一辈子也感激不尽。”小黑发自肺腑地掏出心窝子里的话,增添了坚持奋斗、战胜生活困难的勇气。 “可惜,今天不是美国的感恩节,也不是情人节。” “但我想让每天都成为幸福的感恩节、快乐的情人节。自从你跟我公开同居、结婚之后,我每天都对你牵肠挂肚,爱不释手,哪怕离开家门出去上班只有半天的时间,我都是依依惜别、恋恋不舍。我骑着自行车,总感觉你坐在尾座上面,心里沉甸甸的,那辆老爷车发出‘吱扭咿呀’——梦一般的呓语,好像在说‘小荷花啊!我想你呀!’你瞧,我多么狂热地爱你哟!” “嘿嘿,死鬼,瞧你这风流情种,倒挺浪漫的,挺有想象力的嘛。” “我看着婀娜多姿的白杨草树,就想起你穿着连衣裙的高挑苗条的身影,我望着池塘边洗衣裳的村姑的背影,就想起你为我洗衣的情景,要是哪一天我失去了你,我不知道日子会有多么难过,我无时无刻不在思念着你,不管白天黑夜还是在梦乡里,你都始终占据着我的心房......” “蠢子,我永远都是属于你的了。我总在你身边陪着你,你不厌烦就好了。我守着你,伴随你,直到地老天荒,头发花白,别胡思乱想了。”雪莉抓过一本手抄歌本,靠在床头。“我们来东拉西扯地唱歌,好不好?” “怎么进行?” “就是你唱一句,我唱一句,随便想唱什么就唱什么,最好是唱出心声,看好不好玩?” “行!那我先开始了。”小黑清了清嗓子,倾诉、发泄郁积憋闷心里的声音,“你这样一个女人,让我欢喜让我忧,给我平淡这许多愁,让我如此难受。” “好想真的说声爱你,好想说声对不起你,就这样淡淡的随风而去。”雪莉的嗓音带着磁性,歌喉清亮悦耳,仿佛林间的画眉鸟啼唱出婉转的歌声,缓缓地在小黑的心田里流淌。 “让我一次爱个够,唯你我所有。”小黑搜寻着脑海里萦绕的熟悉的歌曲,接下来犹如呐喊一般爆响一句歌词,久久地在平房里回荡。 雪莉不紧不慢,从容地一展歌喉,饱含深情的女中音像山涧泉水汇成的河,奔涌着,滋润他的心窝:“让我的爱伴着你,直到永远......” “我的娘子就是何雪莉,她的外号,叫作‘荷花女’。”小黑随心所欲地胡编乱唱,情不自禁地拿她开刷。 第96章 贫困如同魔咒 “你为何要把我抛弃?我又爱你,我又恨你,恨你对我无情无义。”雪莉断断续续地接龙,十分投入地唱出每一个音符,仿佛在舞台上演唱一般,一种凄美的情感基调动人心弦。 小黑不知从哪里冒出艺术的灵感,大脑里潜藏的艺术细胞似乎顿时活跃起来,一首即兴创作的歌曲从他脑海里涌出来,化作一连串活泼的音符从嘴里迸发而出: “蓝蓝的的苍天,高高的群山,长长的老街,矮矮的瓦房,弯弯的小巷,静静的荷塘,那是我美丽的故乡。那里有我亲爱的新娘,那里是我精神的家园,那里有我栖居的港湾,那里是我梦想的太阳升起的地方,那里有我放飞的希望。 哦,荷花姑娘,悠悠的暖风吹拂千百年,秦时明月汉时砖,何仙姑飘过思念的海洋。枯藤老树昏鸦还在吟唱,世界上的万物终会消亡,人世间的爱情却地久天长。哦,魅力天仙,飒飒的冷雨敲到我的心房,不管海角还是天边,灵魂飞向梦幻的天堂。古道西风瘦马还在咏叹,历尽沧海桑田,痴心不变,天底下的真情源远流长。” 小黑尽兴地哼唱,久久地陶醉在自己营造的艺术氛围里。雪莉为他鼓掌叫好,他似乎忘却了尘世间一切的忧伤与烦恼,仿佛自己刚走出深牢大狱,重获自由、新生似的,欢呼雀跃不已。 突然,门口传来一阵急促的“咚咚咚”的敲门声。 雪莉惊讶地望了小黑一眼,他愣住了,侧耳倾听门外的动静。待他打开房门一看,原来是讨债的人上门来了。刚才穷开心的精神状态一瞬间化为乌有。小黑和雪莉走出来迎接叔叔田红军和他带来的张老板。 叔叔拉沉脸色,质问道:“我今天真倒霉,小店里丢失了一笔钱,听邻居说,你和雪莉从我家门口路过,有没有趁我们没有人在家的时候,进去从货柜里拿走一百二十多元钱?钱虽不多,但我要弄个水落石出。要是你坦白的话,老实地承认就算了,就当祝贺你俩新婚的贺礼。” 顿时,小黑浑身发起了无名怒火:“你做叔叔的也太欺负我的人格尊严了吧,太不讲情面了,竟敢怀疑我和雪莉做小偷,真是天大的冤枉!” “我见鬼了,你若不相信我们是无辜的、清白的,就马上报警,叫公安局派出所安排警察来侦查破案。”小黑气愤不已,顿时觉得这么多年以来,贫困如同魔咒,与他如影随形,让他在外人面前始终抬不起头。 雪莉劝小黑别冲动,别急躁,有话慢慢说,好好地说。 小黑坐立不安,真恨不得咬牙切齿地骂娘。短短的一刻钟,他尝尽了人情的冷暖,世态的炎凉——没有钱,就连自己家族里的亲人,包括嫂嫂啊,哥哥呀,叔叔啦,都要骑到你头上来耍威风,羞辱你,指责你,横挑鼻子竖挑眼,惹是非,找岔子,故意让你为难,叫你难堪,令人尴尬不已,这难道就是人的所谓的本性吗? 小黑真是不寒而栗,立马觉得犹如寒潮来袭,浑身冷得直发抖。他突然想起雪莉原来说过的话“我好冷,好冷!”他顿觉自己仿佛置身于冰川地带,如履薄冰,随时都有可能掉入冰河陷落冰窖置身冷酷的危局之中。 叔叔田红军没有吭声了,谢老板开门见山地索讨、催逼欠债,原先确定的还款日期已经超过了,可小黑依然一穷二白,连两千元现金都成了天文数字,只好理屈地忍气吞声,沉默无语。糟糕的是,两分的利息在水涨船高。 雪莉从屋子里翻出六张百元大钞——那是他们新婚近半年来节省下来的唯一幸存的积蓄。她替小黑先还上这六百块原本用来维持基本生活的钱,免得人家空跑一趟。 如此看来,还了旧债,就又得借新债了,这借债度日的困窘、艰苦的生活,何时才能熬到头呢?小黑心急如焚,思虑着往后的日子怎么过,不由得眉头紧锁,一脸冷霜。 雪莉似乎看出了他为难的情绪与愁苦的模样,主动提出:“我明天到要好的兄弟姐妹那里去周转两三千元来,先把这该死的欠债还完,再留出一笔保命的钱,用来维持今后一段时间的开销。” 两位不速之客被支走了。小黑预感到不祥的兆头,内心十分焦虑不安。他在院子里苦闷地徘徊,来回踱步,深感不妙。迫于无奈,他每个月仅328元工资收入,根本难以保障两口子安乐地正常活下去,更何况一方面又要还债,一方面又要应付人情的礼尚往来,一方面还要储备钱款,为将来生育孩子做打算。 雪莉不得不又要向那些江湖朋友阿狐阿猫阿狗等人中的哪一个伸出求援的手呢?她们抑或他们会慷慨热情大方地伸出热情助人的友谊之手么?雪莉想劝阻雪莉打消借贷的念头,可现实生活严酷逼人啊! 他早已向单位透支了一千元,每个月被扣两百元,要被扣好几个月工资才能还完,在没有多少经济来源的状况下,怎么活下去呢?苦难像一座大山压在肩上,小黑扛着沉重的负担,挪动着寸步难移的脚步前行,几乎喘不过气来。 夜深了。灯火阑珊,驱除了不少寒意。雪莉把制作好的风铃挂在窗前,那绿得发亮、旋转上升的阶梯,引起了小黑的遐想。罩在里面的铃铛在随风起舞当中相互碰撞,发出清脆悦耳的声音,“叮铃铃”地直响。 雪莉抱紧小黑,一阵持久而热烈的狂吻过后,她心平气和地告诉他,明天借到钱,后天她就准备出去打工,她要为改善小家庭生活,尽一份力。 小黑迟疑了片刻,才叹了一口气,忐忑不安地摇了摇头:“你出去了,我会很想你的,我舍不得你走,我们在一起还不到一年,新婚燕尔,怎么能劳燕分飞呢?” “傻子,答应我,好吗?”雪莉睁大亮晶晶的瞳孔,诚恳地说,“其实,我也不想离开你,但是‘欠债还钱,天经地义’,何况主要是我酿成的错,应该由我来承担偿还的责任。” “小莉,你真的要走?要出去多久?我怕寂寞难耐,想你想得发疯,到时候会跑出去找你的。大山外面的社会就是一口大染缸,我还怕你会变心。” “癫子,不出去赚钱怎么办?你别说傻话了,要听我的话,不许离开工作岗位,要是你下岗了,你一不会偷,二不会抢,三不会骗,打工又没体力,没技术,到时候谁来养活你一辈子?”雪莉满脸严肃,用大姐姐训斥小弟的口吻对他劝告,慢慢地解开他心里的疙瘩。“你放心,我出去几个月,就一定会回来的,我不想让你在家里遭白眼、受气,更不想你受人欺负、羞辱。” 她顺手拍了拍小黑的脊背,叫他抬头挺胸,把腰杆挺直了。 “在天愿作比翼鸟,在地愿为连理枝。夫妻俩要始终能朝夕相伴,双宿双飞,那该多好啊!”小黑吟咏了古诗词,借此来自我宽慰、化解心头郁闷愁怨的情结。“是啊,‘两情若是长久时,又岂在朝朝暮暮?’我们以后的路不是还长着吗?不是还有半个多世纪的光景吗?也罢,我总算想通了。” “这就对了嘛,你这才像是我的好老公嘛!”雪莉“啵啵”地亲了亲他的脸。“我就知道你会通情达理,善解人意的。” “但是,我怕你学坏。”小黑担心地试探着问,“除了还债之外,你会把钱用来干什么?这个我还不明白,我总觉得你好像有什么秘密瞒着我,一直没有告诉我。” 雪莉怔住了,惊奇地瞪大眼睛,呆呆地打量着小黑,像望着陌生人一般。 她张开嘴,欲言又止,抿嘴狡黠地笑了笑,才微启朱唇道: “小黑,我是有一个秘密,但要保守到将来我成了‘黄脸婆’,你不想要我或者我临死的时候才告诉你。你上回问我赚钱做什么,我想了好久才终于想清楚了。” “那快告诉我什么秘密啊?你别顾虑太多,有心里话,就憋在心里,只管对我说好了,你就把我当成和你自己是一个人,我俩早就融合一体,密不可分了。”小黑急切地催促她敞开心扉,想彻底地洞察她的内心世界,完全地了解她。 “我想:把自己辛苦打工挣来的血汗钱攒起来,首先,留着生孩子用,有钱了我们就可以生个孩子了,男孩女孩都不要紧,总该有一个后代才行。你是我孩子的爸爸,我是你孩子的妈妈。到时候,你想甩开我母子俩,可都没那么容易了,我要你负责任了,哼——”雪莉的一席肺腑之言,渐渐地暖融融地化掉了他心田里的坚冰。 “那我们一家子就真正的血肉相连,骨肉相亲了,有了血缘关系,我对你的感情就更加更深蒂固,牢不可破了。亲爱的,你说是吗?”小黑喜笑颜开,仿佛看到了充满希望的美好未来,一边动情地畅想着,一边娓娓而谈,“倘若我比你先死,在我离开人世后,请把我的遗体火化,我要孩子把我的骨灰跟你合葬在一起。今生做夫妻还不够,来世我还想要你嫁给我,因为我白头到老,做我的灵魂伴侣。” “蠢男人,别说那不吉利的‘死’字。”雪莉的眼睛闪着晶莹的泪光,涨潮般地涌动着蕴藏已久的泪水。 小黑的双眼也忍不住潮湿了,眼前朦胧得像有一团雾水,电灯成了玉兰花一般。雪莉紧紧地搂抱着他,不停地啜泣着亲吻着,泪滴像清凉的雨点落在他的脸庞上,滋润他那久旱逢甘霖的心田。 哦,那是多么美妙、多么销魂的一个夜晚啊! 花好月圆,湖水上面波光荡漾,静谧如诗的旷野上面,蝴蝶双飞,翩翩起舞,时而落在花丛中,时而如疾风掠过劲草般,时而推波逐澜般翻腾起稻浪,时而如飞蛾扑火般燃烧着激情...... 灵性的蝴蝶,魔幻的蝴蝶,充满诗情画意的蝴蝶梦,梦一般的蝴蝶,绵绵不绝地欢快舞蹈,演绎着生生不息的美丽与浪漫,大自然神奇的造化,和谐的健康的欢乐是多么令人回味无穷啊!小黑尽情地享受着沐浴爱河的欢乐,沉醉在灵魂飘飞的幻想情境中,耽溺在爱河涌流、欲望的深渊里,仿佛自己化作了一只荷花丛中的蝴蝶...... 假如人生青春的花季能够如此如胶似漆、至情至性、全身心地陶醉不已,投入持久的爱恋一个季节的话,他情愿付出自己所有的一切,甚至甘心少活十年。语言是多么的苍白无力,难以描述那种缠绵悱恻、飘然若仙的境界,只有亲身体验到刻骨铭心、疯狂地至爱一个人的滋味,才能超越想象当中的如痴如醉等陈词滥调所描述的那种情境。 待小黑从温柔乡苏醒过来,窗外已是艳阳高照。雪莉不见了,桌子上有一张她信笔涂鸦的字条,上面草写了几个字:“我外出借款去了。” 她会去哪儿呢?小黑思虑着,眼前晃过前些日子会见过的“玫瑰”——荆玫、黑猫、海哥等人的影子。 “丁零零......”风铃随风飘荡时发出一阵阵令人心碎的声音。窗前,粉红的桃花被风雨打落了不少,一地凋零的花瓣化作了春泥。移植过来的葡萄、芙蓉在明媚的阳光中,舒枝展叶,发出了娇嫩的新叶。 回望风铃不由自主地摇啊摇,小黑的眼前不禁晃动着雪莉扭动腰肢舞蹈的身影。小黑陷入了沉思,独坐窗台前的书桌上,胡乱地写写画画,脑子里全是雪莉的丽影在跳荡,心中好像有说不完的话,笔底却全无,不知从何说起。 他闷得发慌,爬上平房顶上,向县城方向眺望。只见苍穹中雁群列阵往北飞,水泥厂的烟囱冒着滚滚浓烟,朵朵浮游的白云不安地飘荡。 他捱了一个多钟头,未见雪莉回来,只好骑着自行车到大塘谷村小学上班去了。 整个白天他都在担忧、挂念雪莉,想象着自己求人借钱的艰难,低声下气,讨好别人的可怜相,他就痛恨自己,诅咒自己:你就是‘死穷鬼,穷光蛋’,真不该娶老婆,害得人家跟着你受苦受累,活受罪,你就应当打光棍,等有经济基础了再才能娶亲。 下午放学以后,小黑直奔家中,看着雪莉在对着镜子梳妆打扮,他心里好一阵难受。 小黑问她:“小莉,你去向谁借的钱?” 她低头无语,仍默默地往嘴唇上、脸蛋上略施粉黛,真有点像堕落风尘的女郎。 她冷冷地从挂在墙上的密码包里取出一叠钞票,随手扔在桌子上,扫视了小黑一眼,淡淡地说: “钱借到了,但今晚八点我要去赴约,到舞厅陪人家跳一场舞,可能会回来晚一点。” “不去行不行?会不会出事?我也要跟着你去。”小黑望着往昔别人称为“冰美人”的她,心里像突然被一根针刺了一下。“我要去保护你。” “傻瓜,没事的,我不会再随便跟别的男人上床的,我的心里装着你,我不会做对不起你的事。”雪莉苦笑了一会儿,皱起了眉头。“你去了,反而碍事,不方便,你看了不顺眼,只会醋劲大发,虽然只是跳跳舞而已。” “如果仅仅是跳舞,那倒没什么关系,你去好了。我在家里继续编织我的文学梦。”小黑唯一能够聊以自慰并寄托希望的生活方式就是写作了。 他目送着雪莉渐行渐远的背影,心头局促不安,难以平静下来。 晚上的两三个钟头,他仿佛熬了漫长的二十年似的,脑海里想着别的男人跟自己的女人打气骂俏的情形,而她该怎样巧妙周旋,逢场作戏呢?他感到醋意顿生,一股酸楚的感觉迅即袭上心头。 突然,小黑的脑子里闪现了思想的火花,一个名为《真爱的呼唤》的小说标题跳跃出来。他想以这个题目构思写一篇小说,立即捕捉住稍纵即逝的灵感,在稿纸上编列出故事提纲、人物关系表及情节线索,满心欢喜地草拟架构文学大厦的蓝图。 他幻想着自己的作品在各地文学期刊上发表,耗尽心血的手迹终于印成了铅字。他写作的书稿在各大出版社竞相出版,推向图书市场后,畅销不断,风靡一时,长盛不衰。他终于功成名就,名成利就,扬眉吐气,到处旅行写作,签名售书...... 第97章 偷哭的心 深夜,在小黑进行伏案疾书之际,后门传来了小汽车“滴滴——”的喇叭声。小黑打开门一看,雪莉从车上钻出来,挥了挥手。小车子开走了,周围暗淡下来。小黑赶紧拧亮手电筒,照着雪莉慢慢地走过来。 他紧紧地盯着她的脸,看有没有异样的痕迹。她羞怯地低下头,微笑着说: “怎么啦?傻男人,不认识我啦!我毫发无损,好端端的回来了,你不高兴吗?” 仿佛久别重逢的旧情人突然出现在眼前,小黑惊喜、激动地牵着她的手,拉她回到屋里,立马就扑上去搂抱她往床上放,嘴里不住地呢喃细语: “宝贝,来,咱俩跳个贴面舞吧!我好害怕你跟其他男人在一起厮混......” “放开我,我没兴趣,你猴急什么嘛?我累了。”雪莉挣扎着,挡开他伸向她胸部的手。“今天又开始放例假了。” 顿时,小黑索然无味地坐在床边,抚摸了一下雪莉的腹部,烦躁地问道: “怎么又没反应?这肚子什么时候才能隆起来呢?请你老实告诉我,你以前是怎样避孕的?有没有做过流产或引产?” 面对小黑突如其来的质问,雪莉惊呆了,偏开脑袋不理他,沉默了许久也不肯吱声。 小黑悻悻不乐地为她斟满一杯热茶。她毫不搭理,扯过枕巾捂住头脸,不一会儿就传来“嘤嘤”的抽泣声。 小黑心烦意乱,不知找些什么话来安慰她,减轻她心里的痛苦和思想的负担。他只有躺在她身边轻轻地爱抚她,以抹平她灵魂的创伤。 “我不理你了,蠢子,对不起,我不能告诉你,请你原谅我。”雪莉的眼睛里流淌出忧伤的泪水,溅湿了枕巾。 她伸过手来,想抓住什么。小黑连忙握紧她的手,对着她的手背吻了又吻。 “明天我出去了,等我赚些钱回来,我俩去大医院检查一下身体,看看毛病究竟出在哪儿?” “嗯!”小黑郑重地点了一下头,深情地注视着她那热泪盈眶的眼睛。“好吧!都依你,刚才我心直口快,刺到你的痛处了,真不好意思。” “我不怪你,都是我的错,过去没头没脑,稀里糊涂地毁了自己的青春,几乎葬送了一生的幸福。我曾经太蠢了,我恨我自己。”雪莉说到伤心处,大概是回忆起昔日荒唐颓废的生活情景,不由得黯然神伤,脸上呈现出痛不欲生的狼狈相。她双手揉捏着枕巾,随手乱扔。 “算了吧!小莉,过去的都已经随风飘过去了,过去的属于死神,我们要朝前看,要看到希望,看到美好的未来。”小黑总算找到了宽慰妻子的合适的话语,心头涌起了一股暖流。 “可是,我的心已经老了,快要死去了。我好疲惫了,我好想靠在心爱的丈夫的肩膀上好好地歇息了。”雪莉困倦地躺在他的臂膀里,昏沉地睡着了。 小黑的心里“咚咚咚”地敲着一面心鼓,听到雪莉处于睡眠状态发出均匀的呼吸声,想起刚才跟她交谈的一番话,他不由得感到一阵内疚。在一片迷惘的愁绪缭绕心间如坠云里雾里的情境之中,空虚的岁月悄无声息地消逝了。 半夜,雪莉从他的怀抱里挣脱出来。小黑睁开蒙眬的睡眼,眼眶里潮湿的泪水如地底的泉水般冒了出来。雪莉拧亮床头灯,惊奇地发现他在梦里都在偷偷地哭,急忙伸手擦拭他的泪眼,追问道: “你怎么又流泪了?我不是告诉你,别再轻易掉眼泪了吗?要坚强些,男人,我永远都记得你了,世上没有第二个像你这么爱哭的男人了。”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眼中常含着泪水?可能是我这样的人天生感情太丰富了,才有了一颗偷哭的心,我对你爱得太深,爱得太真了,我压抑自己,控制自己。”他一想到雪莉就要离别自己了,心头就滋生惆怅、茫然的感觉。 一弯残月挂在窗前的枇杷树梢上。几句千古传诵的古词名句“执手相看泪眼,竟无语凝噎......多情自古伤离别......杨柳岸,晓风残月......”刹那间浮上心头,涨涌起情感的波涛,经久不息。 阴雨绵绵,天色骤变。雪莉收拾好行李,整装待发。小黑陪她在小城里闲逛,一同走过千年文庙历尽沧桑饱经岁月的风雨雪霜洗礼过的古城墙边,一同沿着无人涉足杨柳依依的河堤漫步,一同在人声鼎沸的街市购买风味小吃,一同穿梭行走在各大商场挑选像样的得体的且价廉物美的衣裳。 小黑为她选中了一套天蓝色的连衣裙,上面镶嵌着碧莲红荷。临行前,小黑赠给她一枚铜质镀金的观音像章,默默地为雪莉祈祷,祝福她旅途平安! 来到客运站,小黑替她买好了车票,端坐在候车室。 他叮嘱雪莉道:“小莉,你出门在外,要保重身体,落下脚、找到工作以后,就马上给我写信。别让我放心不下,请别担心、顾虑我。” 雪莉不住地点头应允,说道:“小黑,尽管放心,我又不是小孩子了,何况又不是第一次出远门,你一定要安心努力扎实地做好工作,别耽误自己的前程。” 广播响了,喧哗的车站,人来车往,潮水般涌动着各式各样的欲望。 小黑紧紧地牵着她的手,送她上了车。 “雪莉,记住给我回信。祝你一路顺风!再见!”小黑站在车窗外,朝她不停地挥手。 大客车缓缓地启动了。雪莉从车窗口探出头来,伸手向他做了一个飞吻的手势。 风儿拂动她飘逸的长发,给小黑留下了俊秀的背影。小黑目送载她远去的大客车渐渐地消失在拐弯处被楼房遮拦住的视线里,好久好久才回过神来。 他孤独地步行在大街上,漫无目的的溜达。走过书店或旧书摊,他就驻足观望一会儿。他走进一家可以租书的希望书店,租了一本《世界文学名着精华》,准备带回家,在夜深人静的时候慢慢地品读。 望着摆满书架的各种图书,小黑心想:要是我写的书,能摆放到各大书店的书架上,供人们欣赏、购买、阅读、收藏,那该多好啊!等我着作的书稿出版时,我首先就要告诉雪莉,兴许会欣喜若狂的对她说—— “雪莉,你瞧,你没看错人,你找的是‘潜力股’,我的确是一个优秀的好男人。” 可是,如今雪莉在哪儿呢?她也会跟自己一样,无论何时何地,都在默默地思念着对方吗? 许多年后,当小黑执笔伏案疾书时,不禁苦恼地思索,扪心自问:也许雪莉早已把我忘记,也许她把我对她的爱情深深地埋藏在心底,再也不想揭开心灵的伤疤,可我还长年累月不分白天黑夜地耗费大量时间、精力与心血,苦苦地想念她,痴痴地怀念往昔悄悄逝去的生活,干嘛呢?何苦呢?这有什么意义,有什么价值呢? 他心潮澎湃不已——不管怎样,我必须鼓起巨大的勇气,克服前进道路上难以想象到的重重困难。战胜一切艰难险阻,以实现我许下的诺言,在有生之年完成一部血泪之作,告慰幻灭的沉寂的灵魂,以铺垫通往理想的光明大道,奔赴前景辉煌的远方...... 小黑还时常到同雪莉一起走过的地方去悠闲地漫步,仿佛她的影子还如幽灵般飘绕。他走上风雨桥,看到高枫远远地向他招手示意,说:“民不聊生啊!我的生意冷落了许多。” 他一边守着摊点,一边同三两个无聊的闲人打牌、赌小钱,嘴里衔着一支烟,时而吞云吐雾。他戴着眼镜的耳朵上还夹着一支香烟。小黑瞧他的那副模样,觉得他似乎显得十分灰心丧气,不禁猛然铿锵有力地惊问道: “高哥,你有病了吗?你的宏图大志到哪儿去了?兄弟,我俩的共鸣写作坊在哪里?好兄弟,就这样让它垮掉了,毁灭了!” “我不想再徒劳无益地打水漂了。”高枫回头愣了一下,朝牌友傻笑了一会了,皱起眉头冷淡地说,“嘿嘿,他是个书呆子,神经病,别理他,来,我们继续打牌,我出老k。” 接着,他转脸瞪了小黑一眼。 “别疯了,笨蛋,我不比你,我没你天赋好,我生来就不如你,连中学都没念完,连个老婆也娶不起,哪里也去不成,别在我面前嚷嚷了,我好烦。你借不借书,不租的话就马上消失,回家做你的‘白日梦’去吧! 小黑真弄不明白,前段时日还斗志昂扬的他,怎么就突然变得精神萎靡,一蹶不振了呢?是失恋的打击还是看不到成功的希望与走红的曙光呢?他的确是天生不幸,厄运降临,但人身体残疾,精神应当健全饱满,像张海迪、史铁生那样身残志坚的楷模不是还大有人在吗?活着就要拼搏、争气、奋斗才行啊! 小黑扔下一张20元钞票,胡乱地扯了两本书,气愤地盯了一眼他心如死灰、显得有些呆滞的目光,转身便要离去。他同情地望着他扭曲身子去抓钱的动作,心底涌起悲天悯人的情怀。他为失去一位曾经志同道合、并肩战斗的文友而感到一阵悲凉,只有完全靠自己单枪匹马独自奋斗,开创出一番事业,闯得一片天下了。 “哎,你等等!高枫撑起双拐,像是为他送行。“雪莉呢?怎么没跟你走到一块儿?” 小黑停住了脚步,站定了,回头勉强挤出了一丝笑容。 “为了生活,她出外面打工去了。还有什么事吗?” “这可不太妙,我有话要对你讲,快过来,我问你,为什么要放她独自一个人到远方去流浪呢?那你就真的养她不活了吗?养不起了吗?” “她又不是笼中的鸟儿,也不是圈里的牛马,怎么能说放走她呢?是她自个儿坚决要选择出去打工赚钱的,我还再三劝阻她,我也舍不得自己的女人离开我身边啊!”小黑急躁地还嘴,故意顶撞他一句。 “蠢家伙,她已经跟你登记结婚了,何况没有向你提出要什么彩礼钱,无论如何都得把她留在家里才行,这你就不明白了,到时候我再告诉你。即使要走,你也得和他一起走呀!既然成家做夫妻了,就要患难与共,风雨同舟,生死相依,你听我的准没错,快叫她回来。” “她刚出去,还没找到工作,我也不知道她在哪里,到哪儿去找啊!”小黑六神无主,觉得高枫的话的确有道理,但雪莉的脾气很倔强、固执,他拗不过她耍坏脾气,只好任由她自行处置。 “好了,算了,等有音讯了,再让我写信帮你劝她‘回头是岸,火速归来’。”高枫话中有话,文雅得蕴含深奥的理性的东西,让小黑猜测不透,捉摸不定他肚子里到底有多少墨水。他挥了一下手,示意小黑可以走了,“你走吧!好自为之。” 小黑边走边沉吟着“苦海无边,回头是岸”的佛教禅语,念叨“浪子回头金不换”的格言,联想起原先雪莉对他提过的“我曾是一个女流子,我是一只流氓兔”。他顿时震惊不已,悟到一种不祥之兆,像背后被“砰——”地挨了一声枪击,遭受了轰然而至的冷不防的致命伤。 不妙,难道雪莉曾经堕落风尘,做过下海女人吗?小黑不敢设想是否当真,但愿她是清白的,没有误入歧途,沦为娼妓。但早晚得证实这一点,小黑转念又想,我要去找到她结拜的姊妹“玫瑰”问个一清二楚,不能老是蒙在鼓里,苦闷得无处倾诉发泄。 可是到哪儿去找“玫瑰”呢?她会在哪里出现呢?小黑往溜冰场、舞厅、夜总会、卡拉ok、音乐茶座、录像厅等各大娱乐场所蹿来蹿去,还到洗浴中心、按摩院、美容中心等猜测她有可能会涉足的地方游来荡去,像一只无家可归的野猫在四处搜寻猎物。他几乎逛遍了全城,也没有寻觅到她的踪影。 黄昏时分,他感到脚走疼了,腿在发酸了,晃悠悠的来到了电影院门口。最新上映的影片的内容简介和招贴画面海报吸引了他的目光。他许久没有观看一场精彩的电影,享用文化大餐了。他感到精神上的贫瘠、饥饿。望着漂亮的女明星照片,他又情不自禁地想起了雪莉——她也有模特一般的身材,也像明星那样拥有靓丽的脸蛋,只是没有机会走上银幕。 要是我写作的小说能改编拍摄成电影的话,那么雪莉的形象不也能堂而皇之的大红大紫吗?小黑突然萌发了创作一部长篇小说的强烈愿望。对了,就以现实社会生活中的雪莉作为原型主人公,以我和雪莉相识、相知、相恋的爱情故事为蓝本,再加上巧妙新奇的艺术构思,不就有话可说,有文章可做了吗? 我要发迹,我要成功,我要走红,我要“触电”,我要彻底地战胜贫穷,摆脱贫困,超越苦难。小黑暗暗下定决心,“不到长城非好汉”,不达目的誓不罢休。顿时,他感到意外的惊喜,似乎不再愁“无米下锅”了,只是该怎样有技巧的表现、加工、充分施展才华呢? 他还有点犯难,毕竟这是平生第一次大胆进行尝试写作表达,还不知缪斯女神会不会青睐自己呢?读者大众会不会欢迎我呢?编辑老爷们会不会像伯乐相中千里马一般赏识发现推荐扶植我这么一个寂寂无名的文学青年呢?一股巨大的思想压力,像一团浓重的乌云笼罩在他的心头。 天快黑了,太阳去照亮另一个世界去了。厚厚的云层挡住了月亮,连星星也躲懒,隐藏在云雾背后。街头飘来慰藉人心的流行歌曲《星星点灯》:“星星点灯,照亮我的前程,用一点光,温暖孩子的心......远方的星星请为我点盏希望的灯火......”望着路旁的玉兰灯投射的柔和的光芒,他的心头增添了一丝温暖。 城里的夜生活开始了。三三两两的人头攒动,而他孤单一人的徘徊在热闹的氛围里,内心却愈发寂寞。 突然,他看到一辆摩托车载着“玫瑰”飞快地奔驰而过。他来不及叫住她,那车已销声匿迹了。他追跑了几步,喊个不停,她居然没有回应。小黑一头差点撞到一个青年女子,在他随口说出“对不起”的道歉的话语时,才发现原来是樱子。 第98章 巧遇樱子 哦,天呐,她不是已经结婚了吗?还怀孕了吗?前段时间小黑会见阿强的遗孀白雪,打听到樱子嫁人怀孕的消息。 她挺起的大肚子,怎么凹陷下去了呢?腹中的胎儿呢?小黑惊奇地盯着她曾经隆起的腹部,许久才转移视线,望向她的眼睛,猜测那遗腹子可能被打掉了。 樱子似乎明白了他想要说什么,还没等他询问就直截了当地告诉了他。 “我那个男人命不硬,命不好,出门在外喝醉酒后被车子给撞死了。我万般无奈,听从了父母兄弟苦口婆心的善意的劝告,为了将来自己的幸福,只好把胎儿忍痛堕掉了。其实我也是迫不得已,可以说是痛不欲生,撕肝裂肺。” “难道你忘了你的丈夫和你之间的生死恋情了吗?”小黑从她水灵灵的大眼睛里看到她和雪莉在神采、气质上的相似之处,仿佛她就是雪莉的替身。这位温柔中透出善良、忧郁的寡妇眼里隐藏不住对成熟潇洒的异性的渴望。“樱子,你是不是太自私、残忍了一点儿啊?那毕竟是一条鲜活的生命呀!” “没错,我必须得为自己着想,我承认这一点,但我是理智地直面残酷的现实,抛弃不切实际的幻想,我是无可奈何呀!倘若我把他的遗腹子生下来又怎么样呢?我原先不知道他曾经患过白血病,只怕是有遗传的,到将来只会更加痛苦。”樱子坦诚地抖露出心里话,小黑反倒理解并同情起她来。 “我请你去看电影吧!解解闷,意下如何?”小黑提议邀她做个伴儿,共同打发寂寞的青春时光,顺便抚慰她孤寒的心。 “这不太好吧?你的老婆呢?她怎么没跟你一起来?要是被她或者她的‘眼线’发现了,会误认为我是第三者,插足破坏你家庭幸福的小三。”樱子爽朗大方地表白,逗得小黑暗暗发笑。 “不会有事的。雪莉已经到千里之外去了,她没有‘千里眼’,也没有‘顺风耳’,管不着,再说又只是看一场电影而已,不会越轨的。” “谅你也不敢有歪心巧意,要不到时候,我告诉嫂子你有多风流、好色,那你成了‘猪八戒照镜子——里外不是人’,看你的苦瓜脸往哪儿搁?” “走吧!老同学,赏个脸吧!算我求你了,成不成?” “行!我正无聊,就答应你这一回好了。”樱子陪他朝电影院门口走去。 他买好两张电影票,正好是爱情故事片,片名叫《菊豆》。他另外还买了些红瓜子、葵瓜子、爆米花等零食和两瓶矿泉水,带着樱子一起禁止走进电影院的放映场。 待他和樱子找到座位,并排靠拢坐下来,影片开始正式放映了。在朦胧的光芒映照中,小黑回头一瞧,正好碰上自己妻子何雪莉的妹妹——何雪莲,被她逮了个正着,吓得他惊讶地掉转过脑袋来,装作若无其事地看电影。 樱子不知情,却热情肆意,紧紧地拽住他的手,跟他倾谈心里话。 “小黑,你想不想你那个雪莉啊?她那么漂亮,你让她独自一个人出去闯荡,怎么也放得心下啊?” 小黑紧张得大气都不敢出,生怕妻妹何雪莲误认为他在外面泡妞。他一直没有搭理樱子,闭着嘴巴装哑巴,连手也挣脱了。 何雪莲故意向他打招呼:“姐夫,这么巧,你也来看电影,身边还带个美女相伴,挺开心的嘛!” “哦,妹妹,你别误会......她,她是我的老同学,刚......刚才碰巧会见的。”小黑支吾着,有点语塞了。 “是什么不要紧吧?我算看穿了,看透了,男人没有一个好东西!”何雪莲气愤地蹬起了脚,立马就离开了座位,抛下一句掷地有声的冷冰冰的话,“真没想到,你也是生性风流的家伙!姐姐刚出远门打工没多久,你就这样,太不像话了,我跟你没完——” 何雪莲因为最近失恋了,情绪也很不好。她喜欢上一个高中毕业的代课教师阿光,两人在一起堕入爱河有一年多了。可是,阿光应征入伍当兵去了,还在部队里考上了军校,看来是不能返乡回来了。 周围的人吃惊地望着小黑。他浑身极不自在,羞得无地自容,恨不得从地面找个窟窿钻进去。小黑转向樱子,她惊慌失措地朝电影院院旁边的太平门跑去,掀开门帘逃窜似的奔走。小黑急忙快步追上去,连声道歉。 “对不起,一场好戏让那‘小老虎’般的姑奶奶给搅坏了,真对不起!我请你去看录像算了。” “你看,就后院起火了,你再斗胆来纠缠我,就会玩火自焚,后果不堪设想。”樱子出门拦了一辆三轮车就要离去,小黑赶紧跳上车去。 “我们改日再去看录像算了,带我去你家玩吧!”小黑兴犹未尽,想找个地方发泄掉过量的荷尔蒙激素。 “家?我没有家了!母亲患精神病很严重,住到神经病医院去了,去年死了。父亲另外找了个后妈,根本不管我们,更糟糕的是,他的假烟厂也被端掉了,垮了,机器被没收,还被抓去坐牢、罚款。我勉强读完供销学校,到供销社上了班,没想到供销社也不是活人的地方,干了没多久就又倒闭了,我这样的人没想到命不好,嫁了人本想找个依靠,不料又成了寡妇,落得如此下场。”三轮车朝前行驶着,樱子倾吐了一肚子苦水,“我现在只好在城里租了一间民房,到处寻找工作的机会,你能帮帮我吗?” “我该怎么帮你呢?”小黑虽然倍感同情,却也束手无策,只好干着急。 “好,算了,我在这张纸条上写了地址,什么时候需要我的话就再来找我,请下车吧!”樱子叫车夫停住了三轮车,付了费。 小黑接过她塞给他的纸条,目送她远去。 夜渐深了。小黑站在街头的路灯下面,揣摸着手心里的三本书,回忆起雪莉叮嘱他的话:“我最希望你能下决心坚持写下去,早日写出一本书来。”他的心情不由得沉重起来,赶紧骑着自行车回到“圆梦居”,卸下一天游荡的疲惫。 屋子里空荡荡的,只有风儿在轻轻哼唱,拂动风铃“叮当”作响,发出动人心魄的余音绕梁般悠长的音韵。雪莉不在家里,他依旧保持着平常打开半扇窗才上床睡觉的习惯,回忆起过去一直以来两人共同生活在一起的点点滴滴,思念的春草便开始渐渐发芽、滋长,与时俱增。 小黑抚摸着租来的书,浮躁地翻阅了几下,心烦地瞥了一眼樱子写的字条:“莲花路58号,等你来。” 他眼前浮现出樱子的身影。他想遏制自己胡思乱想的欲望,沉迷在构思文学作品的梦幻里,听取田野里鼓噪的蛙声一片,如海浪翻滚,潮水般涌来。 小黑白天就骑着自行车到大塘谷村小学去上班,稍有空闲,就看借来的文学着作亦或练习写作。每天一吃过晚饭,他就往县城里钻,期待着雪莉的好友“玫瑰”——荆玫重逢。她是唯一的线索,要探知雪莉的底细,必须找到她问个水落石出。他知道她最了解雪莉,无论如何得从“玫瑰”的嘴里打听到那个秘密。 接连半个多月,小黑徒劳无益地奔波游荡,像个私家侦探查询案件中的人物一般,不惜多费口舌,可是依然竹篮打水一场空。雪莉还是杳无音讯。他耐心地等候她的片言之语,哪怕只有一句问候的话,他也会觉得弥足珍贵的了。可是,从南方飞回来筑好窝巢并产卵孵出小燕子来了。雪莉还是没有发来一封信函。那时家中还没有接电话,通讯极不方便,手机更是远观而不可及的奢侈品,只有靠书信传递信息了。 小黑跑到街上除了租书还书,逛商场,看录像,别的什么也干不了,孤身一人在寂寞苦闷的彷徨中虚度青春年华。他好不容易写出来一两篇短篇小说向文学期刊投稿,满怀信心、希望的等待,结果是泥牛入海,等来的只是空耗宝贵的光阴,失落感不禁袭上心头。无尽的失意、压抑、心碎、落寞的感觉,占据了空荡荡的心房,像庭院里的桃花枯萎、凋零、飘落,悄无声息,毫无成果,只好等到来年,期盼它不再开虚花,将果实挂满枝头。 他艰辛地创作了四篇散文,分别向省、市报社邮寄投稿,结果依然是石落大海,没有激起半点波澜。他开始有点怀疑自己:到底我天生是不是从事写作的材料?我有没有选对路子呢?他叩问大地——土地神,请给我一席立足之地,给我一个美丽的闪光的支点,好吗? 他拜诘苍天——老天爷,请给我力量,给我翅膀,让我高高地飞翔,行吗?他祈求神灵——上帝啊,菩萨啊,佛祖啊,请给我这巨龙的子孙一线希望、一片光明,一支撒播文明火种的火炬,可以吗? 就在他茫然无助,极度绝望地想要放弃文学艺术事业之际,邮递员送来了雪莉寄回来的一封书信。他高兴地拆开来阅读,如获至宝。 “亲爱的老公,我好想你,我现在进了东升毛纺厂,一切都还好,只是上班时间太长了,晚上有时加班到深夜,的确有点累。但我一想到你,想到家里还急着等钱用,就又咬牙坚持做下去。可惜工资也不太高,做普工一个月仅有600块钱,还不够发财的人吃一顿饭的钱。 听别人说,‘男人有钱就变坏,女人变坏就有钱’。我也想马上变得富有,拥有楼房、小车、大把的票子。真的,我曾经傻傻地想着捞大钱,但我转念又想,我是你的人了,不能干没良心的蠢事。 老公,等我们有了几千元存款之后,就可以考虑生个孩子了。如果医生检查我的身体患了不孕不育症,彻底怀不上小孩,那你就休掉我了,我一定会答应你,同意离婚的。如果你实在闷得慌,憋得慌,难以忍受性饥饿,请你对我讲,要是不许变心的话,你可以思想开放点,把多余的体能释放出去。我能够理解你——未来的孩子的爸,别忘了你最不忠诚的妻子的话,我受你的影响越来越深,变得不敢庸俗改学文雅了。 代我向家里人问好,有空常去看望一下我那老奶奶。我今生最大的希望是你能够坚持不停地写下去,让我赠给你的那支‘文曲星’钢笔,创造属于自己的一片新天地,真正地站起来,成为一个大写的人。我会默默地为你祈祷,为你祝福,期待你早日事业成功,尽快登上光辉的顶峰。分分秒秒随心跳动着情爱与思念的人儿,寄回我的灵魂给你。等发工资后再汇款给你——我的爱人!何雪莉亲笔。” 读着读着,小黑不禁泪如泉涌,两行清泪顺着脸腮滑落到纸短情长的信函的字里行间,奔腾的暖流一瞬间融化了他心底的坚冰。 母亲晒衣服的时候,看着他热泪盈眶的模样,直笑她痴,笑他呆,笑他傻,笑他癫,毫不理解地摇了摇头,说:“大男人了,还哭什么嘛?看着真好笑,蠢儿子。” 雪莉真不愧为小黑的红颜知己。他不知道自己在茫茫人海中找到她这么一个贫病交加、穷愁潦倒的知心爱人,是不幸还是幸运呢?是激情的驱使,还是命中注定呢?他真说不清楚,冥冥之中觉得一切都是天意,一切都是命运,有点令人相信,但又不完全可信。 “咚咚咚——”后门被敲响了,是谁呢? 小黑打开房门,惊讶不已,来者居然是樱子,真出乎意料之外。惊喜之余,他慌里慌张地退缩了几步,险些把藤椅绊倒。 “怎么?不认识我了?也不请我进来坐一会儿,不欢迎我吗?”樱子一身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像供人玩赏的玲珑剔透的花瓶。 “你,你怎么找上门来了?我还以为是催债的人来了哩!”小黑喜出望外,伸手做了个请的姿势。“老朋友来了,当然欢迎啰!请进来坐。” 樱子走了进来。小黑关门时扇动的风震荡悬挂的风铃轻轻地摇晃了一下,发出清脆的“丁零”声,震动了一下他的心弦。雪莉的倩影在他眼前晃悠了好一阵子,跟她颠鸾倒凤共同分享快乐时光的情景历历在目。 正好是周末,家里人全都走亲戚去了。围墙里鸦雀无声。小黑和雪莉栽种的葡萄和芙蓉正在旺盛地长高。葡萄藤开始缠着芙蓉树的枝干向上攀爬。他想象着芙蓉花开朵朵放光彩“千朵万朵压枝低”的缤纷灿烂的情景,喜上心头。同雪莉一道栽树的情景又浮现在眼前。 他站在院子里望着公鸡在追逐着母鸡,望着清爽的风儿吹拂梨树飘飞起一阵梨花雨,望着一对燕儿比翼双飞,两只彩蝶绕着菜花翩翩起舞,心头涌起思念的波涛,翻滚不息。久久的,他站成了一棵相思树。 “呆子,你一直傻站在那儿干嘛呢?来,吃一个雪梨吧!”樱子向他扔过来一个削了皮的大梨子。 小黑眼疾手快,接住了,猛地咬了一口,哟,好甜! 哦,雪梨,雪莉!他慢慢地品尝,细细地咀嚼雪梨,甜津津的滋味仿佛在跟雪莉亲吻。他想象着与雪莉甜蜜地亲嘴,持久狂热的接吻的情景,体内蓬勃地滋长原始的生理欲望,像潜伏地下的草籽物沐浴着春光雨露后顽强地偷偷钻出地面,生机勃勃地迎风摇曳...... 一枝粉红的桃花跃出了墙头,突破了围墙的禁区,将春天到来的信息充分地透露在外面。 “春色满园关不住,一枝红杏出墙来。”小黑低吟了古诗句,兴奋地瞧着满院缤纷的花树,明媚的春光真是惹人迷醉。他醉眼朦胧地望着倚靠在桃树枝丫的美眉,好一幅《靓女鲜花图》啊,他真想拿起画笔描绘一番,遗憾的是,他只简单地学了一点美术,并不擅长作画。 樱子掏出一架自动摄影机放在洗衣台上,轻轻地按下键,拉着他就往桃树靠拢,急切地说:“来,友谊万岁!咱俩拍一张合照吧!” 小黑还没反应过来,“咔嚓”一声响,就被定格在那外壳黑色的照相机的胶卷里面去了。 第99章 饥渴的情人 “再来一张,你站着别动。”樱子调试一下摄影机,又不紧不慢地按动了开关。尔后,她飞快地扑过来,搂着他的身子往他的脸上亲吻了一口,这个镜头正好被摄入照相机。 小黑赶忙惊呼道:“哎——你干嘛呢?想要抓我的把柄呀!” “别装假正经了。”樱子猛然伸手触碰了他身上最敏感的部位。“难道你不喜欢我这种火辣辣的、充满激情的少妇吗?你只想跟自己那个柔情似水的雪莉施爱么?” “我对雪莉就是情有独钟,全世界所有其他的女人无论有多么漂亮,都无法替换她在我心目中的位置,靓妹满街到处都是,美女如云,要发泄肉体冲动的性欲完全可以随便找一个就行了。但我想要的是真爱,你明白吗?”小黑推开了她放在他腿部的手,竭力想控制自己不要放纵,不能干类同哺乳动物般行尸走肉似的勾当。他不断地提醒自己,终于遏制住了骚动的野马的缰绳。 “行,圣人,情痴,我就不信你是第二个唐僧,等着瞧吧!”樱子频频暗送秋波,贴拢在他身旁,伸手抚摩他的肩背,使他无法回避,隐隐约约地涌起触电般麻酥的感觉。 做好饭菜,开饭了。樱子拿来两瓶葡萄酒,陪小黑喝起来。渐渐的,小黑浑身发起热来。三杯酒下肚,他有点头晕目眩地紧盯着隆起而凹凸有致的部位。她频频发起主动进攻,劝小黑接连对饮一杯又一杯。 “来,傻兄弟,为友谊干杯!其实,我原先就非常喜欢你潇洒的风度了,要是你一开始就向我表白一点爱意的话,提出娶我,跟我结婚的话,我早就是你的女人了。”樱子快活地微笑着,伸手拉起他的手放到她的手心。“怕什么?都是过来人了嘛,来吧!再走一个——‘人生几何,对酒当歌,及时行乐’。哪点不舒服不痛快嘛!别装蒜了。” 樱子向他投怀送抱,把他勾引得心猿意马,坐立不安。他再次伸手握住了他的手腕,为他号脉......惹得他心花怒放,想要坐怀不乱已是不可能了。她主动地坐到他的大腿上,扭动着腰肢,双手绕到他脖颈后面,紧缠着不放。 终于,小黑想入非非,经不起这致命的诱惑,搂抱起她就往屋里的卧床上走,心里暗暗地诅咒她:“送上门来的骚货,千年狐狸精转世,水性杨花,真会勾引男人。” 由于酒力发作的缘故,小黑望着她的笑容,觉得似乎分外亲切可爱,好像雪莉在微笑。她的明眸皎齿加上匀称端庄的脸庞,引起他对雪莉的联想。 “让我做雪莉的替身吧,你就做我那死鬼阿强的替身好了,人生都要经历生离死别的痛苦,你我都在劫难逃。”樱子喃喃细语道。 “哦,雪莉,真对不起了。”小黑心里好像在对自己的灵魂疾呼,“我根本并不情愿偷尝禁果,但我实在难以忍受,憋得发慌了,就请宽谅我这一次偷情吧!” 小黑像是一面敲着心鼓,一面却如火如荼迅猛地解除樱子身上的衣裳。她的确是个天生尤物,青春胴体散发着勾魂摄魄的魅力,任凭你想从狂热激情的漩涡里挣脱出来,也浑身乏力了。 “樱子,你是一个快乐的精灵,你是一个有足够魅力的情人,你是辣味十足热情奔放的野山椒......”小黑夸不绝口,跟她抱作一团,滚到床里边。“你说让我来帮你,我能帮你什么呢?” “帮我填补心灵的空虚、寂寞啊!帮我抚慰灵魂的忧伤、痛苦呀!帮我调节生活的情趣啦!”樱子毫不隐晦自己的心思,“你帮助我,不也等于我在帮助你吗?但是,请你放心,我断然不会插足、破坏你的家庭的,绝对不会跟你所眷恋的雪莉争风吃醋,瓜分你的。我只在她不在你身边的时候出现。” 好家伙!来的也正是时候,像在沙漠里艰难行走大半个月口渴至极突然有人送来一壶甘泉,像迷茫之中点亮了一盏心灯,像昏天黑地的冬夜燃起一把篝火,小黑心头顿觉爽快、温暖、明亮了许多,沉重的心理包袱与思想负担一下子卸了下来。他扑倒在雪莉身上,仿佛自己成了一个骄傲的征服者。 “傻丫头,来吧!尽兴地燃烧激情吧!‘人生一世,草木一秋。人生苦短,不如及时行乐。’有时候,静下心来想一想,生命真的是很有限,好短暂,错过这一村,就没这个店了。” 他疯疯癫癫地忘却了这个现实世界,仿佛魂飞天外。 “我的思想像美国那样自由解放了。我想做试验,证明一下我到底是不是孬种?” 樱子服服帖帖的,任凭他摆弄,像一只精致的木偶,像一个可以随意拿起放下的绣花枕头。小黑沉醉在外国小说《静静的顿河》描述的主人公与情人幽会的那种浪漫情怀里。 不一会儿,樱子突然拿出一个避孕套,在他面前晃了一下。 “医生提醒过我,需要再等三个月,我还不能再怀孕,要不然的话,我会贫血致死的。”樱子心直口快,谈出了她的顾忌之处。“你刚才说,雪莉这么久以来没有怀上你的骨肉,你是怕她没有生育能力,也担心自己性无能。” “是的,我一提头,你就知尾,你真懂我的心。” “你不可以到医院里去做化验、检查吗?” “我不想去,我好害怕事情的结果是——我不行。如果你真心爱我的话,喜欢跟我在一起的话,那就委曲求全,请你当我的‘实验田’,让我生产一个杂交品种出来。”小黑心灵深处焦躁不安,却佯装镇定地哄劝樱子。“倘若你怀上了我的宝贝儿,而雪莉又迟迟不孕,甚至不能怀孕的话,我就立马和她离婚,名正言顺地娶你好了。” “你就那么急着想要孩子,可不可以再稍微等一段日子,哪怕延缓一个月也行,我要听医生的嘱咐,等我的身体状况恢复好一些,行不行?” 小黑把避孕套扔掉,再度点燃激情,吻着樱子的脖子,把她当做是雪莉的粉颈。 “情妹妹,来,试试看吧,给我一个做自然的父本的机会,让我做个有信心的男人,好不好?我好想跟你交心、交流、沟通,合拢成为一个人。” “要是我真的有了你的种,我绝不会再去堕胎,即使你也从地球上消失,我也会留下肚子里的孩子。”樱子再度提醒劝告小黑,她可是要动真格的了。“但我也不做‘二奶’,我要做未婚单亲妈妈,生下‘私生子’。” “行,你尽管放心。等你拥有了我创造的新生命,我想不跟你来往,都做不到了。我向来是一诺千金,绝不反悔的。” “好了,小黑,我心甘情愿上你一回当,试试你有没有良心?来吧,我要你——宝贝,我要你的一切......” 哦,雪莉,你在哪里?小黑心头想着雪莉,手里却揉捏着掐着樱子。两人像是还未进化的哺乳动物,滚拢一团。但他内心深处却有一种自责,内疚感袭上心头,默念着:“对不起了,雪莉。” “樱子,你不要做我的爱人,永远都做我的情人,好吗?我不能失去雪莉。”小黑的脑海里完全魂牵梦萦着雪莉。 你可知我内心是有多么矛盾噢!小黑想竭力抵挡送上门来的情人,可心底却涨涌起一种久旱逢甘霖的感觉,让她无法抗拒地在樱子编织的情网中坠落,坠落......直到陷入沼泽地的泥潭里,越陷越深,无力自拔,又仿佛从高处的悬崖上掉下来,直往水流湍急的深渊飘落...... 樱子像一只发情的母猫,紧缠着他不放。他眩晕得飘然若仙,久久地沉醉在欢乐的海洋里...... “阿蒙,我知道你的心永远都是属于雪莉的了,而我的灵魂也似乎飞到天外阿强那里去了,我只要你现实的身体,解除饥渴就够了。如果你真是一个风流情种的话,我愿意在你最需要我的时候出现在你面前,把你服侍得舒舒服服的。”徜徉在爱河里的樱子酣畅而直露地敞开心扉,把个性化的语言毫无遮掩地表达得淋漓尽致。 “我终于劈开自己僵化的头脑,总算明白了,原来我是一个风流才子,心底藏着危险的欲望,稍略放松对自己的约束,思想的野马就会自由地奔腾起来。” 小黑醉眼朦胧地望着出水芙蓉般的少妇,诗意的想象犹如狂放的野马般驰骋在草原。 “啊,我是干柴,你是烈火;我是枯草,你是春风;你是旱田,我是雨露......噢!燃烧吧,尽情地燃烧吧!腐朽没落的东西化作神奇的文明的火炬,把人间天堂照亮,把爱的火种传递一万年。啊!我是蝴蝶,你是花朵;你是湖海,我是航船;我是梧桐,你是凤凰......噢!飞翔吧,尽兴地飞翔吧!暗藏潜伏的丑小鸭,变成美丽骄傲的白天鹅,把世间永恒的真爱传唱,把爱情的赞歌传遍五大洲四大洋......” “真神啊,你真是天才!”樱子夸不绝口,眼里燃烧着炽烈的火焰,脸腮直红到脖颈下面,像喝得酩酊大醉似的。“你是少见的浪漫的诗人,有理想、有才华的文学家,我这么一个低级庸俗的寡妇,可不能把你害苦了。” “你没有把我害苦,相反,你在我文思枯竭难以下笔的时候来吹拂一阵春风,下一场春雨,使枯萎的幼苗复活了,重新生机勃勃地成长起来。你不仅仅是雪莉的替身,而是世界上独一无二的‘开心果’,谁也无法代替的快乐的小天使,充满性感魅力的‘樱花姑娘’。” “你真逗!”樱子紧紧地抱住小黑,亲了亲他的脸。“我好像又回到了少女时代,心也年轻了许多。” 小黑和樱子软瘫在床上,相拥而眠,忘却了尘世间一切的忧伤和烦恼,抛开平时搁在心上的失意和困顿,缠绕心头的苦闷、寂寞感,渐渐地消融在情人拥吻抚慰的温柔乡里。远大的志向宛如遥远的云雾弥漫的高山上的灯塔,隐隐约约的,似乎可望而不可及。朦朦胧胧的,他躺在樱子的臂弯里,心里遐想着雪莉温馨的怀抱,昏昏沉沉地进入了梦乡。 斜阳西沉的时候,樱子离开了“圆梦居”。望着她渐行渐远的背影,小黑的心间又不由得滋生起莫名其妙的惆怅、落寞的感觉,挥之不去的淡淡的忧伤与哀怨塞满了大脑的空白。 雪莉仿佛站在他眼前,指着他的鼻梁训斥道:“哼——还真没想到,你竟然也是一个花花公子,‘花心萝卜’!算我看走眼了。”小黑心底不由得陡然一惊,一种深深的负罪感肆虐地折磨着他的脑神经,令他陷入矛盾、苦恼之中。他一面为自己这第一次偷香袭玉找借口找理由开脱,一面却诚惶诚恐,害怕自己无可救药地滑落情欲的深渊,在内心直咒骂自己是闻不得鱼腥味的馋猫。 樱子接连数日没有再来找小黑。日子在空虚无聊中荒废地度过。小黑依然每天一有空就跑到街上去寻觅“玫瑰”——荆玫的踪影,她就像一个神出鬼没的幽灵一般,始终逮不住她。 小黑扫兴地走到风雨桥上去还书,高枫独自一人悠闲地抽烟。他看见小黑无精打采地走过来,便跟他拉家常,聊起雪莉的过去,他感慨、惋惜地叹息了一声,娓娓道来。 “哎,雪莉原本是个纯洁善良、天真的好姑娘,只可恨那帮狐朋狗友把她给害了,拉她下了水。我就知道有个外号叫‘黑猫’的家伙,成天东溜西荡、游手好闲,整天不是吃喝嫖赌,就是坑蒙拐骗,从不干点正经事,你想,不慎跟这种混蛋交朋友,还会有好结果吗?” 小黑的心情愈发沉重起来,隐约地猜到雪莉曾经有一段不光彩的经历,但他还不敢完全相信,还得从“玫瑰”那儿打听证实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他离开了书摊,这回没有心情再租书。他四顾茫然,仿佛成了迷路的羔羊,不知道前行的路,只是漫无目的地在街头闲逛,东张西望,晃来晃去。 晚间他步入录像厅,看了一场三级片,浑身躁动不安,骑车返回家里,冲了凉,躺在床上辗转反侧,久久难以入眠。午夜时分,明月高悬,银白的月光洒满窗前,在起伏如潮的蛙鸣声中,在田野弥漫而来的稻花香里,小黑依然睡不着,便爬起来,给在远方的爱人写情书。他铺开稿纸,坐在窗前,提笔信手写道: “亲爱的雪莉,我朝思暮想、魂牵梦萦的老婆,你快回来吧!我真想死你了。没有你在身边,我真是度日如年。我好后悔,真不该放你出去打工,让我真是心神不宁,如饥似渴,‘为伊消得人憔悴’,让你也受苦了。但我想:就是一只飞出家门的鸽子,哪怕飞到千里之外,也总能找到自己的窝巢,找回自己的伴侣。 妻子啊,你赶快飞回来吧,飞到我的身旁,与我朝夕相伴,风雨同舟,相濡以沫,同舟共济,让幸福和欢乐伴随我们共度此生。就算是讨吃,我也要永远跟你在一起。 雪莉,唯你是我挚爱,是我至爱。这段时间来,我在日思夜想中忍受煎熬,白天像是一只相思鸟,不停地呼唤你;晚上,像是一棵相思树,不断地在风中哭泣。这种精神上的折磨真要命,使我身心憔悴,倍感忧伤,患上了严重的相思病。 我想马上放下工作,追寻你而去,又怕你责怪、担心,惹你生气。现在,只好每天都给你写信,借笔传情,倾诉我的衷肠——我好想伏在你的肩膀上,痛快地放声大哭一场。 小莉,我不在你的身边的时候,你一定要好好地保重自己。别忘了:我永远都爱着你!苦苦守候你的归期,是我唯一的最大的安慰。回来吧!我的爱人,我至真至善至美至深至情至性自信热烈地永久地爱恋着你...... 祝你平安!挂念你的丈夫——田乌蒙写于圆梦居。” 第100章 寻觅玫瑰 在写信的过程中,小黑一遍又一遍地对着雪莉的照片深情地呼唤她的名字,仿佛她在遥远的他乡能够听到他心灵深处的声音。他的脑海里不断地回忆跟她一起走过的日子,特别是那些令人觉得辛酸倍感苦难的往事一直在眼前闪现。 在风雨中雪莉被丈母娘咒骂虐待驱逐,赶出家门的情景又历历在目,每当回想起来都令他一次次心痛不已。 上门讨债的人前来逼问还钱的神情,令他心寒不已。 写着写着,他觉得手中这支“文曲星”钢笔变得越来越沉重了。他仿佛听到雪莉哀怨的低吟声,仿佛看到雪莉忧伤的眼睛和泪流满面楚楚可怜的样子。他的双眼情不自禁的已是泪光闪烁,望着窗口的灯火像一朵水仙花在含苞怒放似的。 风铃身不由己地被窗外的凉风掀动了几下,沾染了灰尘的铃铛不由自主地“丁零”作响。堂屋里的挂钟沉闷地敲响了一下,发出绵韵悠长的“当——”,回声在屋子里荡漾。 夜深人静。这悠长的钟声敲打着他的无眠和思念,他的心头空荡荡的,就像雾海里的一叶孤帆,在虚无缥缈的大海洋里漂荡...... 白天,在沸腾的校园里,有孩子们的欢声笑语,冲淡了隐藏在心中的寂寞感。一到鸟儿归巢的夜晚,无法排遣的孤独感便悄悄地袭上心头。每当夜幕降临的时候,小黑就骑着自行车穿过状元街和荷花巷,前往看望或问候雪莉的老奶奶和她带养的小顺子——雪莉的叔婶的儿子,看看屋顶上那一盆顽强不屈地生长着的仙人掌,望一望荷塘里蓬勃地往上伸直腰杆的荷莲。 他穿行在街头,寻觅迟迟未出现的“玫瑰”——荆玫。他漫步在修复的风雨桥上,抚摸着桥栏杆,思绪的翅膀又展开了。雪莉仿佛幽灵般浮现在眼前,她充满绵绵情意的话语渐趋清亮地在耳旁回响。 昔日洁净的莲河已变得混浊不堪了,滚滚的洪流在翻腾怒吼。铅灰色的天空中还在不停地降雨。往昔那个美丽的春江花月夜,他和雪莉在清澈、平静的河面上划船游玩的情景又历历在目,仿佛就在前不久刚刚度过那个夜晚似的,犹有幽幽的暗香袭来。 两岸灯火辉煌,摇曳的灯光忽明忽暗,连同天空中闪烁的星辉、银色的月光交相辉映,融汇在澄碧的河水里,似乎把他跟雪莉之间的火焰般热烈、石榴花般美好的爱情一同融合一体了。 小黑吟咏着自己即兴发挥创意的诗句“清风明月不用买,近水遥山自怡然。心中若有桃花源,何处不是水云间?” 倾听着大自然的天籁,静静的河水缓缓地流啊流,像是在深情地诉说古老的源远流长的爱情故事。小城的街头弥漫着醉人的流行金曲《千年等一回》,许仙跟白娘子的民间传说散发着永久不朽的艺术魅力。 “西湖的水,我的泪!我情愿为你化作一团火焰......”这催人泪下的歌声与街市的喧嚣汇成了一支绝妙动听的交响曲,透过温柔的无边的夜色传送到一晃一晃荡悠悠的小船上,浸入欢腾的河水里。 微风轻拂,树影婆娑,五彩的霓虹灯映照着碧波荡漾,看似平静的河面,浮光跃金,漂浮的木舟,宛如婴儿卧躺的摇篮。望着那令人沉醉的暖融融的夜景,忽而望着新娘子若隐若现的闪亮的大眼睛和盘起长发的蝴蝶结发夹,闻到一股伴侣身上散发着淡淡的清香和沿岸花草扑鼻的芳香,听到雪莉梦呓一般的甜言蜜语,小黑不由得渐渐地陶醉了,紧紧地拥抱住了他的爱人,仿佛拥有了自己生命中最珍贵的一切。 “小黑,我舍不得离开你了。真的,我已经深深地爱上你了。” “爱有多深?” “恐怕比这河床底下的河水还要深。” “那我岂不被你淹没在爱河里了吗?” “嘿嘿,你真有趣。” 小黑吻了吻她热乎乎的嘴唇,忘情地抚摸她裸露的手臂,觉得人世间真像仙境一般多么的美好,觉得自己成了世界上最幸福的人,心儿像快活的鸟雀般兴奋得一直想自由、欢乐地飞翔起来。 “雪莉,嫁给我吧!”小黑入神地盯着笼罩着轻纱般处于朦胧美状态中的恋人,动静地说,“你是世界上最美丽、最幸福的新娘。” “傻瓜,我早已经是你的老婆了,还怕我飞走了不成?” “可我总感觉好像是在热恋中一样,那么甜蜜,那么温馨,那么浪漫,那么令人沉醉。”小黑沐浴在斑驳迷离的波光月色里,坠入爱河,犹如置身天堂。“小莉,在我的心目中,你就是美神的女神,把我的魂儿都勾走、收藏起来了。” “别瞎说了,比我靓丽的妹子多的是,到处都有。”她那银铃般清脆的声音,流进他的心窝,淌过他久已干涸的心田,抚平了过去多年历经失恋挫折的心灵的创伤。“老公,不要吹得我飘飘然的,弄不好会掉进水里去。” “真的,虽然漂亮的女人满街都有,然而我对你情有独钟,你像电磁铁一般深深地吸引住我的铁石心肠,你我就像一对天生的鸳鸯一样,彼此不可离弃。倘若自己的配偶不在了,剩下的那只鸟就只能引吭悲歌,日夜哀泣,直到泪水流尽,嗓音喑哑,发不出声......”小黑倾诉着衷肠,忘却了自己身在何处。 雪莉偎依在他的身旁,静静地倾听着他的肺腑之言。她春风满面,俏丽的脸蛋上泛起红晕的光彩,令人越看越喜欢。突然,她背过脸去,鼻翼发出了一丝颤音。小黑侧过身子,转过头去,望见她的眼眶潮湿了,闪耀着晶莹的泪光,唏嘘长叹地面对他轻言细语。 “傻男人,好男人,要是你早点出现在我面前就好了,要是我俩总有现在这么好,这辈子就死也值得了。” “雪莉,我终于体验到所谓的‘情人眼里出西施’,感受到了什么是灵魂伴侣——生命中不可缺少的另一半。” 夜渐深了。河岸上人头攒动的街市变得冷清、宁静些了。春风凉爽怡人,一阵阵吹拂着雪莉的发丝。他俩乘坐的小船儿随风漂荡,顺水流到大桥下面,“咚”的一声,猛然撞到桥墩上。小黑这才发现,他们距离停船的地方很远了。 “天色晚了,我们回家吧!”雪莉捏了捏他的手掌心,揉了揉他脑颈部的穴位。 于是,小黑使劲地划起船来,挥动的船桨激起的微波一圈一圈地荡漾开去。流水“哗啦啦”的响声,就像一支柔和的小夜曲。 如今,人去桥空,小黑独来独往,像武侠小说里的独行侠一般自由自在地随意浪迹江湖,任凭思想的野马放纵地驰骋在辽阔无边的思维空间。他担心忧虑雪莉离开男人太久,会不会也跟他心里一样,难以耐得住青春的寂寞,来一个‘红杏出墙’呢?她会不会让我戴上‘绿帽子’呢?她要是出轨偷欢可怎么办呢? 小黑淋着雨,任凭雨水冲洗他的头脑,想冷静清醒一下,思忖着如何劝雪莉回家团圆。他的脑子里晃荡着她的音容笑貌,真是如影随形。他吟哦着“没有爱的城市是一座空城,没有爱的家园是一个空巢。”心里空荡荡的,就像空旷、寂寥的荒野。 他沿着街头一边漫步,一边哼哼唧唧地咏叹一曲呼唤爱人的情歌,像来无影去无踪神出鬼没的幽灵般倏然而至,怀念的情怀如潮水般奔涌而出,他赶紧捕捉住稍纵即逝的思想火花,找到一个光亮的地方,掏出随身携带的纸笔,在人家的窗台上挥笔疾书题为《真爱的呼唤》的歌词,次第把自己的心声吐露出来—— “有一个姑娘我真爱她,她的名字叫‘荷花’。无论我走到哪里啊,我都在思念着她。即使是飞到海角天涯,我也忘不了她。哪怕是到了别的国家,我的心里梦里也盛开着荷花。荷花哟‘荷花’呀,你到底在哪里啊?不管是春秋还是冬夏,我总在把你牵挂。不管是出行还是待在家,总让我放心不下。荷花哟‘荷花’呀,你快回来吧! 有一个女人我深爱她,她的名字叫‘荷花’。无论时空如何变化,我都在惦记着她。即使是青丝熬成了白发,我的心也永远伴随着她。假如时光能倒转来世的话,我的灵魂里就只眷恋着‘荷花’。荷花哟‘荷花’呀,你到底在哪里啊?不管是斗转星移还是光阴荏苒,我对你真是爱恨交加。不管是在城里还是在乡下,你总让我心乱如麻。荷花哟荷花呀,你快回来吧!” 小黑冒雨赶回“圆梦居”,决定把自己新近创造的得意之作誊写好,寄给雪莉,看她能不能深受感动,从而赶紧“打道回府”。他想到过一阵子就是她奶奶的生日了,叫她赶回来给老寿星祝寿,她肯定会动心的。于是他附上了片言只语,催她待到花好月圆之时返乡,一同赏荷花、采莲,以实现当初的预约。 次日,小黑把信函邮寄了出去,便开始盼星星,盼月亮,期待着雪莉早日回到他的怀抱。他等了两个多月,春天早已过去,梨花、桃花早谢了,树上挂满了日渐长大的果实,蝴蝶飞到菜园子里寻找开花的奇迹去了,乳燕的翅膀长硬了,在燕妈妈带领下迎风展翅奋飞,越飞越高,越飞越远。葡萄藤缠着芙蓉树不断地向上攀爬着,长势喜人。 小黑除了上班之外,就待在家里修身养性,‘为赋新词强说愁’,整日胡思乱想,却一无所获,字纸篓里倒增添了许多废纸。但他却仍然记起雪莉的话,不辱使命,不敢懈怠。他想要在最近的时间捧出一点成果来让她瞧瞧,证明他的确是有才能的。可是一次次费尽心机地写作诗歌、散文,尝试投稿,邮费、纸墨加上宝贵的时间精力无端地空耗了,换来的不是石沉大海,就是杳无无音讯,依旧没有激起半点细微的波澜。 一次次的失败,让他尝尽了心酸与苦涩的滋味,失望、烦闷、惆怅、忧伤、抑郁,多少风雨中,他走过无尽心碎的日子,各种莫名其妙的复杂的感觉,加倍地沉重地磨砺着他的脑神经,思想的压力加上沉重的债务的压力与看不到光明的出路,无人赏识,怀才不遇,相互交织在一起,困扰他动弹不得,犹如陷入沼泽地里的淤泥里原地徘徊挣扎不休。他这个自称为“中国的巴尔扎克”的文人,仿佛掉进了深渊泥潭里,但他却依然仰望星空,仰望天堂。 “聚是一团火,散作满天星。”他沉吟了一句诗,来抚慰自己落魄的心。 没有人给他来信,也没有人前来看望,更没有人指点迷津,他只是徒劳无益地形如囚在笼中的困兽一般苦苦挣扎,像是一直呆在穷乡僻壤的丑小鸭,却成天编织白天鹅的梦幻,像是掉落井底的跳蛙,想迈向广阔的大世界,却苦于没有机会,脑子里一片空虚、迷茫,崇高的理想成了云雾笼罩中的海市蜃楼。 父母搬到学校里去住了。整个大家宅数百平方米空荡荡的,冷冷清清,门可罗雀。小黑孤孤单单一个人,丢魂落魄地藏身在被窝里睡大觉,逐渐变得慵懒起来。当他看到墙壁上雪莉挂放的一只黑皮包,眼前豁然一亮,里面装着什么秘密的东西呢? 他想马上打开来看个明白,一掀按钮,才发现安装有三个数字组成的密码锁。他调试了几下,怎么也打不开。他想到雪莉的生日“513”,试了一下,还是无效。他突然想起用自己的生日“822”的数字,结果成功地打开了密码锁。 啊,原来雪莉的心中也始终装着自己呀!他心奋地翻开皮包,里面空无一物。他把皮包颠倒过来,抖动了几下,也没发出什么异响。他再翻出拉锁里的内塞,才发现有一张他亲笔所写的《誓婚书》和另外一张折叠成巴掌大的小纸条。 小黑拆开来一看,不由得惊呆了——天哪!雪莉怎么会把一万元现金私下借给那个绰号叫“黑猫”的混蛋小子许嵩山呢?借条的日期就是在他和雪莉登记结婚的头一天。 她一定还和那个大色狼、死流氓保持非正当的关系,背地里偷偷摸摸地暗中往来,干了见不得人的勾当。小黑气愤不已,猜测她也是一个坏女人,淫荡地偷情,挪用公款,害得自己蒙在鼓里“背黑锅”、当“替罪羊”。他焦躁得几乎要跳起来,愤怒得咬牙切齿,脑海里拂掠而过的是她跟野男人鬼混的画面,气得脑袋都快要爆炸了,真是活活地气死人了。 他把那一张纸条掏出来,夹放在自己的钱包里,准备去找那个“人渣”要钱,索讨这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来的一笔钱。但他立即转念又想,自己斗得过他吗?要是动真格打起架来,他不是那个“狗杂种”的对手,怎么办?他得请一两个帮手一起上阵才行,请谁呢?他思来想去,觉得何雪莉的父亲何雁飞最合适,于是决定立马前往找他。 小黑骑着自行车,赶到莲河镇供销社,会见了何父。小黑开门见山地挑明来意,并拿出那张令人怄气的借条,让他看了一下。他顿时脸色陡变,气得胡子都差不多翘了起来,连声诅咒道: “真是一个神经病,脑膜炎,简直是挖了我的心,他妈的,破秃驴,欺负到老子头上来了,我跟那败类没完,真恨不得宰了他,千刀万剐,碎尸万段!” “岳父,你别心急!我们一起想法子找到他,问他讨回钱来也就算了,杀了他也没用,只是以后要教育雪莉,重新好好做人,别再犯糊涂,乱来了!”小黑赶紧劝慰他要冷静。 “真是‘一个女婿如半个儿子’,还好,你挺在行、懂事的,早些日子替我管教雪莉就好喽!”何父宽怀一笑,提出马上行动,揪出那“害人精”来,非狠狠地教训他一顿不可。 于是,小黑跑到县城,四处打听“黑猫”的下落。他心想:先找到“玫瑰”这条线索就好办了。他疑虑地搜寻着街头娱乐场所的各个角落,希望奇迹会突然发生。 舞厅的霓虹灯闪烁着忽明忽暗、迷离多姿的光芒,轰天盖地的流行音乐在西洋乐器的伴奏下显得十分刺耳。小黑一向习惯清静,对这周围陌生的一切感到格格不入。 突然,他看到在幽暗的吧台旁的茶几边坐着一个手扶下巴的小姐,好生面熟,连走过去。 “哇!‘玫瑰’,我总算找到你了。” 第101章 藏在心底的秘密 “咦,小黑,你找我干嘛?雪莉呢,没陪你一起来?”“玫瑰”摇头环顾了一下四周。 “她到外面打工去了,已经很久了。” “噢!你一个人闲得无聊,闷得慌,也出来寻开心,找乐子,是不是?”“玫瑰”心直口快,热情爽朗地伸手拉了一下他的手。“既然是来散心,消愁解闷的话,那我主动陪你跳一曲舞好了。” “不,不是的,我不太会跳舞。”小黑连忙婉言谢绝,“我是来找一个人,同时想通过你了解雪莉的过去。” “你找谁?”“玫瑰”显得面露难色。“你还打听过去的事有什么用呢?” “来,我请你喝椰汁,吃点红瓜子。”小黑向服务员要了些茶点放在“玫瑰”面前。 “说来话长,有一个叫‘黑猫’的家伙到底是什么人?他向雪莉借了一万元,害得雪莉挪用公款,弄得我不堪重负,四处借债。你知道我虽然是穷了一点,但心眼是好的。你帮我分析一下,雪莉为什么要借钱给那家伙呢?” “哦,原来你要找‘黑猫’警长!” “咋啦!怎么叫黑猫警长?” “他在公安干过一两年辅警,人家给他起了个外号叫‘黑猫警长’。”“玫瑰”说,“听说雪莉当时可能是借钱给他做投资,他在鼓捣什么木材生意?从大山里面去进一批木料转卖出去,说赚到钱可以分红的。” “哦,有这么一回事吗?” “玫瑰”转眼环顾四周。 “他今晚正好也在这情人岛舞厅里跳舞,你瞧!那个全身摇晃,一副浪荡公子模样的家伙就是他。”“玫瑰”朝向小黑,从人群里指出了“黑猫”——那个他如今才碰面的色狼。 “黑猫正好搭上了一个新欢,今晚请我们去吃夜宵,到时候你也去吧!反正他还不认识你。” “他到底是干什么的?”小黑急切地追问,两眼直视“玫瑰”。 她也不避让他投射过来的目光,反而热辣辣地迎接以柔媚多情的眼波,传递出曼妙动人而诉说不尽的绵绵情意,仿佛在说:“傻瓜,你怎么就如此不解风情啊?” 小黑惊愣了一下,尽管潜在的生理欲望饥渴难耐,像冰雪覆盖的活火山一般,随时都有被引诱得爆发的可能,然而他随时提醒自己不能再犯规出轨,否则就会加速他和雪莉之间美好爱情的破裂。 “今夜你就不回去了吧?反正回去也是独守空房,漫漫长夜,多么难熬,不如......”玫瑰向他传递了一个眼神,微微地抿嘴微笑了一下,暗示他下面的意思是“欢乐就在今宵,何不一夜风流来得痛快。” “行,只要你肯向我讲述‘雪莉的秘密’,那就成交!”小黑望向舞厅里熙熙攘攘如狂蜂浪蝶般骚动的人潮,心里畅快地陡生邪念,好一阵窃喜:嘿嘿,何不游戏人生,享受应有的快乐,干嘛跟自己过不去,非要禁欲不可呢? “来吧,先跳个舞吧!看你满脸严肃、正经,斯斯文文、老老实实的,没有笑容,也不知雪莉怎么被你泡上的,不要总是板起面孔,呈现一副苦瓜脸嘛,这样子不太受欢迎的噢!”玫瑰满面春风,跟雪莉有相似之处,不管内心有多么痛苦,多么难受,表面上也总是强装笑脸,不被人识破本来面目,好像总戴着假面具一般。 小黑迈起沉重的脚步,跟随她步入舞池,眼前似乎晃动着的不是“玫瑰”,而是雪莉。他搂着她的腰一扭一扭,向一只狗熊似的,笨拙地踏着难以欢快的节拍。满脑子里雪莉的那种天使丽人般稀有的超凡脱俗的气质无人能代替,她仿佛就站在背后深情地注视着他的一举一动。但他实在耐不住、熬不过那份青春的孤寂了,恨不得一头扎进情欲的河流里,狂放地沉浸在男欢女爱的享乐之中,发泄掉体内过剩的能量。 舞会过后,小黑俨然成了玫瑰的亲密男友,伴随她参加了露天夜宵斗酒大赛。在剧院门口的露天场所,一群青年男女聚在一起谈笑风生,唯有小黑像闷葫芦一个,沉默寡言。“黑猫”厚颜无耻地笑着说:“我对何雪莉讲话比她老公还管用,‘伟哥’那种东西真有效,能叫人服服帖帖,欲仙欲死的,哈哈!” 听到这一番话,小黑气得肺都快要爆炸了。这丧心病狂人面兽身的小混混,在短短的一瞬间,几乎把他内心中原先对崇高爱情的美好想象全都摧毁了。他按捺住怒火,狂喝滥饮,借酒精的作用来麻醉自己。 夜已深。散席之后,小黑晕晕沉沉地搀扶着“玫瑰”的肩膀,乘坐一辆三轮车进了一家宾馆。冲了凉,玫瑰给了小黑一个避孕套,才开始跟他一起躺倒在床上。两人一边谈心,一边撩拨着渐趋欢快的情绪。 “你真的很喜欢雪莉,非常非常地爱她吗?”玫瑰率真直露地挑明了话题。 小黑点了点头,“嗯”地应了一声,脑海里想象着自己曾经与雪莉演绎激情时的状态,右手搂起玫瑰的脖子,吻了吻她的耳垂,恬不知耻地越过了雷池。 “玫瑰,你的那个‘马夫’呢?他哪去了?” “他是个伪君子,有妇之夫,跟他在一起一点也不好玩,还不如你这个儒雅的憨笨的书呆子有趣。” “玫瑰”主动地伸出双手,搂抱住小黑的腰身,亲热地吻着他的脸。 “他只不过是想玩弄我的感情,骗财骗色罢了,就跟那个该死的黑猫一样。我把他给甩了,就像当初我第一个男朋友狠心抛弃我一样。” “玫瑰”红了脸,兴致勃勃地缠住小黑不放,狂热地倾住她浪漫的野性难驯的激情。 一提到“黑猫”,小黑就怒火中烧,震颤不已。 “你快告诉我,黑猫和马夫他们是不是一伙的?到底干过什么勾当?雪莉又是怎么一回事?”他追问道。 “玫瑰”的双眼含着泪滴,一副欲说还休的情状,在他不断地催逼加上放纵地冲动的间隙之中,豆大的泪珠滚出了眼眶。她显得十分伤心地吐露了藏在心底的隐私——那个无法隐藏的秘密。 “许久以来,我一直守口如瓶,不对任何人提起半句过去悲痛的往事,实话告诉你吧,你的那位漂亮的雪莉其实跟我一样,原先曾经同我一道下海堕落风尘,今天陪这个男人上床,明天跟那个偷欢,天天换‘新郎’,夜夜做‘新娘’,任凭百人骑,千人压,只是麻木地闭上眼睛,想着自己心底最深爱的那一个初恋情人。” “我的天哪!这果然是真的。“轰”的一声,小黑的心灵产生了前所未有的强烈地震,脑袋仿佛成了故土的小山丘,被突然炸裂开来,一种撕肝裂肺般无比疼痛的感觉犹如一枚钢针直锥刺他的心。他越是想要打破砂锅问到底,越是想要彻底弄清事情的真相,就越发感到悲伤,越发感到宁愿不知道这一切,情愿到老到死也不知晓自己稀里糊涂地娶了一个多么卑鄙无耻、下流、庸俗、低贱、浪荡的糟糠之妻。心灵的巨大创伤就像被一团冰雪敷盖着的伤口,在火热的阳光烘烤下迅速地融化,血流不止。 他心里想:我甘心成为一个弱智的低能儿,白痴聋哑人抑或植物人,不去探究什么飞来横祸和故事的原委。只要雪莉愿意,不嫌弃,我就死心塌地的默默陪伴,守护着她,不去计较什么功名利禄,不去追求什么荣华富贵,也不去管他什么理想贡献,情愿远离物欲横流的街市,逃避到苍茫的海上荒岛,或者躲到荒无人烟的世外桃源,把过去的一切统统抛开、忘掉,把外界的事物一律隔绝,在两个人的世界里清静、清白、清苦地生活一辈子。 雪莉哟雪莉,到底是为什么?命运之神要如此捉弄我,不把一个纯洁、高尚的你送到我面前来呢?小黑为自己仓促择偶,凭一时的好感和意气用事,开始感到有点后悔、难过。忧伤的热泪情不自禁地盈满了眼眶,无法抑制地奔涌而出,顺着脸腮下滑,掉落到“玫瑰”的脸上。 “你知道了真相,觉得很痛苦,是吗?唉,我真不该透露这些,嗨,对不起,别怪我,我不是故意的,是你自讨苦吃,再三逼问我,我才说的。”“玫瑰”继续推心置腹地跟他交谈,似乎要把一肚子苦水全都吐出来。“其实,谁想误入歧途做人皆可夫的舞女呢?哪个不想嫁个称心如意的老公,过上恩爱、幸福美满的一夫一妻的小家庭生活呢?为了活命,我们也都是被逼无奈啊!” “你们不是自甘堕落的,那为什么还往‘火坑’里跳呢?”小黑忍不住胸中的怒火,一股脑儿地发泄怨气和愤怒,哪个没良心的狗娘养的‘灰太狼’,干尽了坏事,真是该杀!该凌迟处死,千刀万剐!” “都怪我们那时候太年轻,太幼稚,太轻易相信那狼心狗肺的坏蛋,加上在恋爱中的女孩子是最愚蠢的,智商几乎等于零。‘黑猫’吹嘘自己是某股份公司的业务经理,诱骗雪莉上了当,又哄她说在外面给她找了一份好工作,在大酒店做公关部经理,等雪莉到了那儿才知道是带她上了贼船,全是些男盗女娼的坏人,甚至逼良为娼的罪人。‘黑猫’威逼利诱,哄小孩子似的,跟雪莉讲,等下海赚够了几万块钱可以回来开一家商店,就跟她结婚。哪知那个该死的‘黑猫’暗地里已经跟别的女人有了非婚生的男孩,雪莉跟那‘狗杂种’相爱后怀上一个女婴,经黑市性别鉴定以后引产打掉了。雪莉痛不欲生,可还是对‘黑猫’很痴情,执迷不悟。” 顿时,小黑心神不宁,狂躁不安,胸口隐隐作痛,好像被利剑穿心一般。多么残酷而没有人性的野兽行径!多么骇人听闻的事情啊!他简直难以相信这些丑恶的社会现象,然而它却实实在在地发生过。 小黑加倍地思念雪莉的同时,精神也备受折磨,遭受这突然而至的沉痛打击,他已是心力交瘁,提不起男欢女爱的兴趣,神奇、美妙如同童话般浪漫的情调被肮脏、下流的交易冲淡了,代替了。心灵深处那种最令人心驰神往的情境,已变得朦胧起来。 “现在,你该知道黑猫他们是专门干什么的了。”“玫瑰”睁大眼睛问道。 “他们是专门诱拐、组织妇女卖淫的毒蛇,是为世人唾骂的垃圾、人渣。我总算明白了,雪莉以前为什么跟我说那些稀奇古怪的话,我现在才弄懂,像她像你那样要活下去需要多大的勇气。”小黑努力地回味起雪莉原先跟他说过的话:“我是一只流氓兔”,“我曾经是个女流子”,“我曾经是城市夜空里的流萤、流莺”,“我只不过剩下一具漂亮的躯壳罢了”。 他脸上的泪水像山涧的泉水般溢出了眼眶,纵横不已。他的内心像锅子里煮沸的水一样翻腾不息。他不禁回忆起雪莉唱出的心声:“好想真的说声爱你,好想说声对不起你,就这样淡淡地随风而去。”他终于看透了她的良苦用心。 我该选择爱还是恨,拥有还是放弃,进展还是后退,振奋还是颓废呢?小黑开始徘徊在十字路口,不知何去何从。 “玫瑰”温柔地偎依在他的怀抱里,暂时的安慰就像冬日里从阴云里投射出来的一缕阳光,照耀着荆棘里的玫瑰花。然而,偷情的刺激并没有给他的心灵带来多大的快乐和真正的满足。那短短的一瞬间,发泄肉体生理欲望获得一丝快感之后,伴随而来的是令人心寒和倍觉空虚、寂寞,百无聊赖。当精神缺乏支柱和动力,情感得不到呵护和寄托,心灵没有安慰和唤醒,一个平常的人也只能麻木不仁、索然无味地虚掷青春时光,空耗宝贵的生命,苦叹命运不济,打发流金岁月,直到许多年以后才来后悔当初、埋怨自己。 “你有没有觉得自己是在堕落?”“玫瑰”拍了拍他的左胸,“掏出你的心来看看,是红的还是黑的,你对得起雪莉吗?真没想到你也是好色之徒。难道男人都是花心的吗?” “玫瑰,其实你想错了。我原本是真心真意、专一的爱着雪莉的,只是我心里实在憋得慌,难受极了,加上喝醉了,被你迷住了,就把你误当雪莉了,都怪你对我那么好。” “哼——臭小子,你想得倒美,你以为我真的喜欢上你了,想跟你上床、过瘾,别天真了!”“玫瑰”生硬地推开他,伸出手掌来,向着他摆了几下。“来,拿来!” “拿什么?”小黑被她弄懵了,稀里糊涂地伸手拉了一下她的手。“别逗了。” “小黑,你是真不明白,还是假装不懂?”“玫瑰”声色俱厉,拉沉着脸。“世上没有免费的午餐,我也不是你的婆娘,没有义务跟你做这种事。我现在快活不下去了,想向你借点钱救急。” “哦,噢!原来如此,要钱早说嘛!”小黑心中暗自冷笑了一下,“既然你不是心甘情愿的,我就不再勉强你,我会为这一次犯下美丽的错误付出代价的,请问你需要多少钞票?只要我能承受得起,尽管开口。” “不多,就六百块。”“玫瑰”边说边伸出大拇指与尾指,做了一下手势。 “好吧!我答应你。”小黑爽快地从身上掏出所有的钱,凑够了六百元,大方地扔在她面前。“这二百元大额钞票,算是你的服务费;这一五一十凑成的二百元,算是付给你的信息费;另外二百元,算是你明天带我去找到‘黑猫’的酬金。我会永远记得你那销魂的模样的。再见!” 第102章 雪莉归来 “哐啷”一声,小黑关上了房门,像个嫖宿暗娼生怕被抓的小混混一般飞快地逃离了宾馆,唯恐背后有人尾随而来,指着他的脊背胡言乱语。 午夜时分,他流落在冷清的街头,歪斜的狭长的身影晃荡在坚硬的水泥路面上。他费力地踏着沉重的步子,却丝毫踩不出足迹,只有硬邦邦的路面发出“嘭嘭”作响的声音,回应他“咚咚咚”的心跳,告诉他:他还活着,像行尸走肉般活着,像狗一样地活着,灵魂快被冻僵了,麻木了。浑浊的泪水从沾满灰尘的眼眶里倾泻出来,酸酸的,苦苦的,咸咸的,涩涩的......各种复杂的难以名状的滋味泛上心头,异样的难受如刀子剜心一般痛彻肺腑。 以前那个有远大志向的“天才少年”到哪里去了呢?谁能知道我内心有多么痛苦难熬啊?小黑百思不得其解——我为什么会沦落成这样? 哦,雪莉,你在哪里?你在做什么?你能分担我千斤重的巨大无形的心理压力吗?你能完全彻底地为我消愁解闷,驱除我心中所有的烦恼吗? 空气中只有风儿掠过大地,萋萋芳草似乎也含泪发出“呼呼”声,虫儿隐藏在黑暗处幽怨地悲鸣。 小黑无法排遣内心的寂寞、抑郁和局促不安,翘首仰望苍天,只有一轮椭圆的月亮洒着清冽的光辉,宛如雪莉侧脸向他微笑。 雪莉为什么会堕落下海呢?他怎么也想不通,这个谜团缠绕在他心头,加倍地肆虐地折磨着他的脑神经。他近乎疯狂地在大街上溜达,不愿回家,疲惫至极了,就卧躺在郊外的荒地草丛里,餐风露宿。把酒对月,举杯消愁却愁更愁,烂醉如泥之际,他就晕晕沉沉地进入了梦乡。 当他苏醒过来,太阳已升得老高。他挣扎着爬起来,去找雪莉的父亲。两人在“玫瑰”的带领下,找到了“黑猫”。 小黑拿出“黑猫”所写的借条,向他要钱。他扫视了一眼,答应给钱,但他要雪莉本人亲自来取。小黑与何父悻悻不乐地走开了。 过了些时日,雪莉她奶奶七十大寿的生日快到了。小黑朝思暮想的爱人雪莉突然从天而降,令他欣喜若狂。他们相逢在小巷深处的荷花池畔。 那天正是艳阳天。小黑站在风雨亭静静地欣赏满池密密匝匝的荷叶,摇曳多姿,各有各的姿态与情状——鲜嫩的叶片舒展开来,点点滴滴晶莹的露珠,仿佛雪莉昨夜未风干的泪滴,在灿烂的阳光映照下闪发出夺目的光芒;硕大的叶片好像支撑起一把把碧绿的伞,朵朵含苞欲放的花骨朵羞涩地探出了一点红润的色泽,仿佛雪莉欲言又止、欲说还休的嘴唇微张;轻盈的花朵,在薄雾飘绕拂掠而过时,伴随清风轻轻地颤动了一下,一只红蜻蜓扑扇着柔嫩的翅膀,迎风翩翩起舞,那是雪莉灵魂的化身么?小黑入神地望着这大自然的小精灵、小天使,心头涌起的思念像池水泛起了涟漪。 突然,他的眼睛被人伸手从背后蒙住了。啊,雪莉,你可回来了,真的是你吗?小黑感到意外地惊喜,亲切地叫唤了一声:“小莉,我的心肝宝贝!” “傻男人,死蠢子,咱们回家吧!”雪莉松开双手,甜甜的一笑,加上亲切、悦耳的话音,一下子融化了他心里的坚冰。 星星还是那个星星,月亮还是那个月亮,雪莉还是那个雪莉,一点儿没变。 小黑转过身来,仔细地上下打量了她一番,支支吾吾地,激动地说:“我的小莉莉,我患上了严重的相思病,而你是世界上最好的医生,你一回到我身边,我的所有的心病一瞬间全都治好了。” “嘿嘿,老实交代,有没有出去撒野?”雪莉牵起他的手,轻快地摇晃了几下。 小黑不知怎么回答才好,一时语塞了。半晌,他才转移开话题:“我们回去再说吧,我快成了一棵相思树了。” 小黑和雪莉返回了斗牛山村。 真奇怪,当雪莉在他身旁的时候,他就如沐春风,像春天的小鸟般欢呼雀跃不已,一切的忧伤和烦恼像阳光照射雾气般淡淡地隐退而去。而当雪莉不在他身边之际,他就像丢魂落魄似的,精神萎靡不振,饭也吃不香,觉也睡不安。她简直成了他灵魂的主宰。 晚上,雪莉拿出给他的见面礼,一本外国小说《简.爱》、一本《水浒传》和一本精致的软皮厚笔记本。 “才子,你要继续进行文学事业,记住:不到长城非好汉!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直到圆了文学梦,也还不能打止。” 月光如水,泻洒在散发着淡淡的幽香的芙蓉树上。周围不远的梧桐树叶,在微风轻拂中窃窃私语。青蛙在稻田里呼朋引伴,蛙声鼓噪如潮。 这是一个醉人的夏夜,银河边的牛郎织女星依稀可辨。清冷的夜空中星光闪耀。大地静谧如诗。 平房上的热气被小黑提上的井水冲得渐渐退去了。小黑搂着心爱的妻子躺在竹凉席上,盖着薄薄的床单。她望着柔美的月色笼罩下的怡人的夜景,望着身旁妩媚动人的娇妻,在这宁静的乡村之夜里,心儿便也消融在无边的白茫茫的月光中了。 小黑抱紧雪莉的身子,侧身而卧,好一阵热烈的狂吻,伴随着抚摸的动作,他几乎喘不过气来,早已陶醉在快乐的幻想境界里了。 “小莉,我想你想得快发疯了,我真是想死你了。”小黑微睁蒙眬的醉眼,觉得人世间没有比跟自己最爱的伴侣在一起全身心的投入尽情欢爱更美妙,更令人感到幸福的事情了。 “我也好想你了,傻老公。”小莉不住地抚摸着他的头和脸,轻轻的,爽爽的,柔柔的,滑滑的,却尖锐地触击着他的灵魂,耳鬓厮磨间,一颗敏感的青春的心被撩拨得引发起一种妙不可言的快慰,让他浮想联翩。 “小黑,若不是你写的信里讲‘我死也不离开你了,就是讨吃也要跟你生活在一起。’这一句话深深地打动了我的心,我是不会这么快就回来的,就这么一句话,总让我牢牢记住了,催我回到你身边来了。 小黑的心跳不由得加快了,不知是激动、感动,还是冲动,伴随着心潮澎湃的同时,他的眼睛湿润了,泪水顺着腮边流到嘴角,湿湿的,咸咸的,涩涩的,暖暖的...... 触摸着爱人滑腻、柔嫩的肌肤,对于甜美的崇高的爱情的热切渴望,加上强烈的原始的生理欲望,在那火热的夏天里,熊熊地燃烧起激情的火焰。 “我好想跟你融合一体,永不分离,我对你的爱已到了密不可分的地步,只差骨血没有相连、相融去了。”小黑一边说着悄悄话,一边把长久以来累积、沉淀的深厚感情尽兴地表达在温馨的话语和伴随的动作里。 “你只是想要占有我的血肉之躯,发泄欲望,甚至利用我为你生孩子罢了。男人都喜欢玩弄感情游戏,你说是不是?”雪莉平淡地诉说内心掩藏不住的怨言,似乎有一种看破红尘、尝尽世态炎凉的酸楚感,隐含在她带磁性的柔声细语里面,仿佛细小的雨滴敲打在芭蕉树叶上。 真是久别胜新婚。小黑全然不理会雪莉雾锁重楼般的心思,自己早已深深地沉浸在巨大的愉悦和无比幸福的感觉里。他仿佛看到草原上自由欢腾的马儿在飞奔,仿佛看到阳光穿过一缕轻纱似的微云,仿佛看到海洋上一阵阵雪亮的浪花在涌动...... 顿时,世界全消失了。他忘却了灵魂深处心酸、心痛、愁苦万状的滋味,在畅淋漓的欢爱过程中,伴随着无比充满诗情画意的幻想境界里,他成了童话王国里的白马王子,骄傲地拥有了属于自己的白雪公主,拥有了一切。 两人久久地热烈地和谐地互动,让小黑刻骨铭心地体验到无与伦比的心驰神往。雪莉娇喘的哼吟声,绵延不绝地飘荡在夜空中,成了一曲世界上最美妙动听的古老的音乐,仿佛在人类居住的星球上萦绕过成千上万年,生生不息,历久弥新,奔涌着永不枯竭的爱的甘泉,传递着永不磨灭的情的火种,永不消失的心的呼唤。小黑像是激情四溢的活火山,在迅猛地燃烧…… 萤火虫似乎也被吸引了,感染了,赶来偷窥隐秘的私生活。这个大自然可爱的小精灵,发出忽闪忽闪的朦胧的亮光。它一面翩翩飞舞,一面静静地欣赏着幸福的乐曲,充满希望的田野上弥漫的稻花香扩散过来,沁人心脾,此起彼伏的蛙声如潮水般时涨时落,不知是在鼓噪出内心的欢乐,还是在合唱《丰收之歌》,抑或是在高歌人类永恒的爱情吧? “雪莉,我的爱人,我真的无比喜欢你,没人能来代替你。”小黑心潮起伏,澎湃不已,回想起从初试云雨到感情逐渐升华,忆起往昔同樱子、“玫瑰”偷欢的情景,他的心里像是有一团冰在火炉上烘烤一番,越发潮湿了,眼睛便也开始渐渐地湿润了。他不停地热切呼唤着生命中的至爱:“雪莉,我的老婆,我俩真是天作之合......小莉,能够娶你做我的妻子,真是我前世修来的福气,就算躺在你的怀抱里,静静地死去也值得了,总算没有到人世间来白走一趟。” 雪莉的双手使劲地箍住他的腰身不放,似乎害怕失去他。 “我真舍不得你了,小黑,我好怕你离开。我一辈子到死都总记得你了,傻男人,憨货,憨巴佬。”她娇嗔地回吻着他,脸上已淌出了晶莹的泪花。“对不起,老公。” 清冷的银色的月光映照着她那凄美迷人的脸,显得楚楚动人,令人顿生怜香惜玉之感。那流满泪水而勾魂摄魄的俏脸蛋哟,就像刚浮出水面沾满露水的洁白晶莹的荷花,悄悄地绽放,深深地珍藏在小黑的脑海里,永久地印在了他的心上。 “小莉,能不能告诉我,当初你为什么会‘下海’,堕落成为任人摆弄任人发泄的玩偶?”小黑含着热泪试探着问道,“请你敞开心扉,告诉我是哪个混蛋引诱、逼迫你,还是你自甘堕落的?” “请别再拿无形的尖刀来戳我的心口,好吗?别提了,别逼我,行吗?”雪莉无声地哭泣着,继而“嘤嘤”的抽泣,像个委屈至极受尽伤害稚嫩笨拙的女孩那样,呜咽了许久,仿佛往昔的伤口仍在滴血。“我的心好疼,好冷,好累,好乱。我需要安静,安静!” 沉默了一阵子,小黑捂住胸口,强忍着针扎般的痛楚,故意强装笑脸,表现出一副堂堂男子汉的豪情与大气,发出了真诚的谎言。 “好吧!你不肯说也行。‘玫瑰’已经把一切都告诉我了,就算现在我已经知道你曾经犯下了美丽的错误,我也会原谅你,宽容你,谁叫你是我的妻子呢?我只怪我自己,我只恨我自己,只有想开点,人无完人,谁没有缺陷呢?着名雕塑作品——美神维纳斯不也断了一只手臂吗?我的心会像海洋一样广阔的,我依然一如既往地深深地爱着你。” 雪莉伸手为他擦了一把辛酸的泪水,啜泣着,嗓音开始嘶哑,断断续续,低沉而有力地捶打着他的心。 “我好悔恨,亲爱的,你为什么不早点出现在我的面前呢?要是十八岁的时候遇上了你,我心甘情愿把处女的童贞奉献给你,一辈子都跟定你,你真是个心善的大好人......也不至于让你这么难受啊!让你活受罪......都是我不好,都是我错了......真的,太对不起你了......” 小黑顿时觉得一阵揪心的疼痛,撕肝裂肺般痛彻骨髓,仿佛咽下了一杯毒酒,却吐不出来,只在肠胃里五脏六腑里翻江倒海地折腾,搅得他痛不欲生,不得安宁......世界上还有哪一种伤害、摧残、折磨,比这更令人难以忍受的呢?他就像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来。 历经一番销魂蚀骨,在心灵的火花强劲有力地碰撞过后,小黑浑身乏力,疲软地躺倒在雪莉的臂弯里,像个刚哭泣过的孩子,偎依在年轻的妈妈怀抱里恍恍惚惚地入睡了。 雪莉不断地安慰他,哄他开心:“别哭了,痴情的死蠢子,‘男儿有泪不轻弹,男人流血不流泪。’如果有下辈子,我一定十七岁就开始认识你,跟你浪漫地拍拖三年,等到二十岁就嫁给你,然后就做你的孩子的妈妈,一辈子跟你厮守在一起,永不分离。” “那岂不是乱弹琴,不就成早恋了吗?”小黑终于破涕为笑了,睁开蒙眬的睡眼,只见月儿格外圆了,更亮了。 小黑不知道需要如何安慰雪莉,还是要好好安慰自己,在一阵失落感袭上心头之际,他悄悄地进入了甜蜜的梦乡——梦见了一池摇曳多姿的荷花在热烈地绽放,红得似火,盛开得好鲜艳...... 直到半夜醒来,他仿佛还闻到远处飘来淡淡的荷花香,滋心润肺,令人感到惬意而舒爽。 第103章 荒野中的两只鸟 被“黑猫”借去的那一万块钱终于被索讨回来了。小黑和雪莉把欠债还了,松了一口气。 他俩购置了一辆崭新的“飞鸽”牌自行车,各添置了一两样新时装。当小黑骑着“飞鸽”载着雪莉在碧绿而广阔的原野上穿行,心底涌出惬意的感觉,仿佛自己年轻了许多。 为雪莉的奶奶祝寿之后,小黑和雪莉进行了一番敞开心扉的谈话。为了医治雪莉心灵的创伤,让她的身体尽快完全地恢复健康,不再听到她“吭吭”的咳嗽声,不再看到她因胃出血等病症带来的疼痛、难受的惨相,不再见到她遭受流言蜚语的袭击致使泪流满面的模样,小黑决定带他最心爱的人儿回到大自然母亲的怀抱,去过一种与世无争的生活。 尽管她贫病交加,又曾历尽沧桑,饱受摧残折磨,然而他却要尽自己最大的努力来唤醒她冷漠至极冻僵得近乎麻木的灵魂,拯救她冷漠得不敢相信人世间尚存仁慈、善良、美好的真爱的心灵。他要尽自己做夫君的责任和义务,用爱的温暖的阳光拨开层层阴晦的乌云和重重黑暗的迷雾,照亮她的心房,彻底融化她心田的坚冰。 小黑困惑、矛盾了许久,终于下定决心,凭天地良心做人,不计前嫌,哪怕是躲藏到无人知晓的极其边远闭塞的山旮旯里,隐居在荒无人烟的被人遗忘的角落,在两个人的世界里生存下来,过一种世外桃源般与世隔绝的生活,图个清闲自在,哪怕一辈子默默无闻,悄悄地销声匿迹,他也心甘情愿。 他俩来到了大塘谷,在高山陡岭莽荒的大森林包围当中,有一片开阔的红土地,一块碧玉般的湖泊偎依着波浪般起伏的群山,真是山清水秀的天然疗养院。在那里养精蓄锐,休养生息,自得其乐,不也照样能快活地活下去吗? 当时,小黑已考取了潇湘师范专科院校,收到了高等院校寄来的《录取通知书》,花山镇教育管理站领导准备把他调入花山镇中学任教。可小黑为了爱情,为了雪莉,宁愿主动请求到祖国最需要的最边远的最艰苦的山村小学任教,放弃了进入大学深造的机会,放弃了调往条件优越且有发展机遇的学校。 “雪莉,我想带你去上山下乡,像一个知识青年那样去开拓荒原,把知识的种子撒到山里娃娃的心田,你愿意跟我一起走吗?”小黑试探着把自己的想法告诉了雪莉,征求她的意见。 她爽快地满口答应了:“好啊!只要你情愿,哪怕‘上刀山下火海进油锅’,就是跟你一起去死,我也愿意。” “让我俩心连心,相依为命,忘掉过去所有的一切,重新开始好好的生活。”小黑眺望着遥远的北方,仿佛从挡住视线的云山雾海那端依稀可辨一只潜伏在无人问津的山地雄鹰扑腾而起,展翅翱翔,飞向令人心驰神往的理想的圣殿。“我是大山的儿子,山里的孩子心爱山。我有一种神圣的使命感,执掌一杆教鞭,做‘山乡小渡船’,去普渡众生,驶向文明、进步、幸福的彼岸。” “我不懂你在说什么?我原来读书读得太少,肚子里的墨水太少了。”雪莉微微低着头说,“可能在这一方面,我根本配不上你,不适合做你的妻子,今后我要向你多学点东西,你可要教教我啊!” “别谦虚了,只要你肯学肯钻研,我会把你调教好。其实,我也只不过摘掉‘文盲’的帽子没几年,也需要不断地学习。”小黑思忖了一会儿,缓缓地深沉地吟道:“你是海的女儿,海里的美人鱼。我有一种巨大的危机感,点亮一盏盏心灯,忍辱负重,做火炬的传递者,照亮茫茫的人海,让在海里游泳的人不至于被海水淹没。” “小黑,你可以用我送给你的本子写一本书出来,让我慢慢地看,彻底读懂你的心。”雪莉见他总是喜欢舞文弄墨,索性建议、提醒他借笔传情,写出文章来表达自己的心里话。 “我能行吗?”小黑还是信心不足,有点怀疑自己的底气与才情,鼓不起创作大部头的勇气,害怕失败,心血和汗水付之东流,尽管以前在报刊上发表了一些“豆腐块”。 “你一定能行的!我们县不缺当官的,也不缺发财的,但还缺一个文化名人,缺一张文化名片,需要你来打造。你完全可以凭自己的真才实学,凭笔杆子,加上你的聪明才智,干一番大点的事业。”雪莉再度鼓励他拿起笔来,坚持奋斗下去。“你记住,我一直在等着你出一本书。” “哦,雪莉,我的红颜知己,我一定不会让你失望的,我绝不会辜负你的期望。”小黑郑重地点了点头,仿佛从漫漫长夜里望见了一线希望的曙光。 艳阳天,丹桂飘香,秋风送爽。 小黑骑着“飞鸽”,雪莉坐在行李架上,搂着他的腰。他俩像一对快活的鸟儿,朝大塘谷的方向行进,一路洒下欢声笑语,震撼得林中的小鸟都惊羡地望着他们。 山道弯弯,原野上飘来稻花的清香和菜花的芳香,随着暖风吹拂,迎面扑鼻而来。他们像是步入了一幅巨大的画卷之中,陶醉在大自然的美景里。只见金色的阳光照耀着斜山坡上锦缎子似的草丛和缤纷的花树,白的红的芙蓉,黄的山菊,千姿百态,花枝招展,仿佛在跳着舞欢迎他们的到来。牛儿哞哞,溪流潺潺,鸟语喳喳,好像都在唱着歌迎接梦幻的天使。 山谷中空旷而幽静,穿过翠绿的枞树林和茶树林,就可以望见勤劳的工匠在开采山石。拐过两个弯,一座小庙似的旧砖瓦房孤零零地耸立在村口的山坡上。这就是仅一个老师的学校——大塘谷小学,小黑和雪莉的安身立命之所。 村支部书记安排了一桌酒席,杀了一头猪,请电工师傅给校舍接通了电,装上了日光灯,请有经验的民工翻了瓦,算是举行了一个简单的欢迎仪式——迎接这个村有史以来第一个国家正式工作人员进驻该村。 小黑不负众望。开学头一天,首先举行了简单的升国旗仪式,让鲜艳的五星红旗在校园上空迎风飘扬。这是大塘谷建校以来破天荒的一件大事。一位抱着孩子的少妇和一个牵着小孩的老大爷,站在学校前开阔的一片芳草地上驻足观望,脸上都露出了欣慰的笑容。雪莉也开心地笑了。 小黑在国旗下教孩子们唱起了雄壮的国歌,抬头望见苍茫的天空中,偶尔有一只雄鹰在高山之巅的上空盘旋,俯视着辽阔的大地。 随后,小黑吹起口哨教孩子们做体操。这在村子里以前也是从来没有过的。先前这个大塘谷村仅有一名代课教师。 小黑守望着讲台。雪莉则在屋子里打理家务,耳边传来锅碗瓢盆交响曲,忙活了一整天。 二十多个山里娃娃,把静静的山村小学弄得沸腾不已。放学以后,孩子们都回家去了,四周静谧如诗。 小黑拿过一叠邮递员刚送来的报纸,坐在门前空旷的草坪子上,呆呆地看天。仰望长空,空荡荡的,朵朵白云变幻万千,不停地游移。 突然,山谷中的雄鹰飞起来了。在湛蓝的晴空下,它张开双翅,平稳地滑翔,时而俯视广袤无垠的原野,时而高高的盘旋,时而振翅奋飞。它是在寻觅食物吗?是为自己储备过冬的食粮,还是为孩子找可吃的东西呢?它是在寻找温馨的家吗它他的伴侣到哪儿去了呢? “寂寞的鸵鸟,总是一个人奔跑;孤独的雄鹰,总是愈飞愈高。年轻的心中,什么事都难不倒。拿出豪情,努力做到好。你在人群之中寻找,你在黑夜来临时祷告,就像孤儿找不到依靠。就让世界多一颗心,就让人间有一座桥,就让地球是一个家,让我们在困难中长大。就让世界多一颗心,让熄灭的火山在燃烧。融化所有冷漠和骄傲,安定所有摇摆的灵魂,激荡你我心中的热情,跳动不停!” 小黑干脆躺倒在芳草丛中,哼唱起《就让世界多一颗心》这首他非常喜欢的流行歌曲来。 他紧贴着大地,闻着泥土的气息和草叶儿的清香,漫无边际地胡思乱想,任凭和暖捎带一丝凉爽的秋风抚摸他的脸。他久久地望着老鹰飞翔的姿态,向往那一只孤独而自由的鹰,在燕雀不可企及的高处搏动着羽翼迎风翱翔,内心里不知不觉地也涨涌起飞腾起来的欲望。 “燕雀安知鸿鹄之志哉!” “你在说什么呢?文绉绉的。”雪莉偎依在他的身旁,陪他望向鹰击长空的地方。她轻轻地哼唱起那一首古老的情歌——黄梅戏《天仙配》选曲中的名段《满工对唱》,手里却在不停地编织一只小花篮。 “树上的鸟儿成双对,绿水青山换笑颜......茅屋虽破可避寒,夫妻恩爱苦也甜......”愉快的歌声像甘泉般浸润着小黑近乎干涸的心田。 小黑端坐起来,望着斜阳西沉,默默无语。一轮火红如血的夕阳,无限留恋地挂在齿形的山巅上面,深深地印在他的心上。 小黑牵着雪莉的手,两人赤脚走向藏龙湖。斜阳透过竹林翠绿的叶片间的缝隙,投下些许斑斓多姿的影子,洒在过往的一条大黄狗身上。 鸭群成队,摇摇摆摆地伴着牧童赶牛回归。附近的村民家养的一对白鸽,“呼哧”一声从竹林掩映的红砖瓦房那头拍着翅膀掠起,一飞冲天,发出清脆、悦耳的叫声,那展翅飞行时的姿态真美。 静静的湖水倒映着蓝天白云、青山绿树、碧草红花,像一幅五彩缤纷的油画。小黑望着湖边一片开阔的红土地,大片大片的烤烟地盛开了白里透红的鲜花,仿佛朵朵红云,看上去惬意极了。 小黑不由得赞叹道:“烟花开得好美啊!” “是啊!”雪莉看得入了神,喃喃细语道,“多美的烟花呀!只可惜,花期太短了......” “是吗?像昙花一现,短时间就会消失吗?”小黑急促地问道。 雪莉抬头望向远方,夕阳映照下的原野的确充满诗情画意。田地里忙着农活的人们还在尽情挥洒着劳动的汗水,准备演绎着一曲《丰收之歌》。荷锄而归的老农悠闲地吸着烟,沿着路旁数棵笔挺的棕榈树边晃悠着肩上荡起的红薯。追赶小猪的孩童,挥舞着长棍“后驱后驱”地吆喝着欢蹦乱跳。挺着大肚子的孕妇双手叉腰,骄傲地漫步。一只大公鸡追逐着一只母鸡飞快地从她身旁跑过。瓦房上柴草燃放出袅袅炊烟,徐徐地升空。随着缕缕清风飘荡而来的流行轻音乐,令人心醉不已。喘着粗气的拖拉机“呼嘟呼嘟”地载运着石头爬坡。 “你看那天边的太阳,刚才还在山顶,舍不得落下去,现在就只剩下小半边圆脸了,多快呀!”雪莉的眼神里隐藏着难言的忧郁。 “白驹过隙,弹指一挥。” 她用带着伤感的口吻说着话:“不止我那七十岁的老奶奶,会不会很快就离开我们?” “我们周末去看看她老人家吧!”小黑紧盯着雪莉的脸,“我相信他老人家能活过80岁。” “还好,难得你有一份孝心。当初我就是看你对我奶奶很孝敬,才真正动心,决定要嫁给你的。”雪莉深情地陷入了回忆之中。“小时候,我家里太穷了,妈妈跟爸爸又总是吵吵闹闹的,我在家里得不到温暖,只能躲到奶奶那里去。我是在荷花巷,由奶奶一手带大的。” 小黑不由得也想起了自己出生成长的家庭,想起他奶奶是临终前几个月对他说过的话:“黑娃儿,你将来娶媳妇一定要找个身材高大一点的人,这就像花生豆子都要大个点的做种才好,要选人聪明能干而且长得靓爽一点的,生出来的子女有种像种;还要性格温和一点,牙齿长得整齐一点,不然五代人都换不回。要是娶个蠢婆子,癫婆子,可就害了十八代!”他把自己所能记起的奶奶的遗嘱告诉了雪莉,还补充了一句:“所以,我择偶的标准首选这两条,现在果然实现奶奶的遗愿,以告慰她老人家的在天之灵。” 雪莉听了,抿着嘴笑了一会儿。她像个略带稚气的孩子,天真地说:“我童年时代十分崇拜老师,觉得老师好伟大,好神气,心里想着我要当一个老师,要是当不上老师的话,也要嫁给一个老师,真没想到,偏偏遇上你,这小时候的梦想得以实现了。” “可我却一直很后悔做个穷教书匠。当初若不是做了一辈子山村教师的‘老顽固’爸爸自己奉献了青春还奉献儿子,逼迫我上师范学校,我可能早就飞到外面的大世界去了。那时候我的学习成绩特别优异,我树立的理想十分远大,争取读完高中,考上一所名牌大学,跳出农村到首都北京那样的大都市去闯荡,去奋斗,干一番惊天动地的大事业。万万没想到,我又退回到小山村里来当‘孩子王’了,沦落到如此山穷水尽的地步,真是叫人心寒。这是我一辈子最大的遗憾,我最惋惜、哀叹、悲伤、自怜的就是没有机会踏上奋飞的跳板,就被迫放弃了追求理想,这是我生命中最深最深的痛。从此,我恨透了我的父母,变得愤世嫉俗、吊儿郎当的了。就像你恨你妈妈一样,他们虽然是生养了我,然而却这样子把我‘活埋’了。进了师范学校,我感到前途渺茫,就像一只折断翅膀的离群的孤雁,总是独自一个人悄悄地蒙在被子里,偷偷地哭,伤心得以泪洗面。所以,直到现在我都变得爱流泪,但是因为我的心里一直在偷哭。那朵本应该绽放美丽的花且结出硕果的花朵,过早地就被人为的造成枯萎、衰败了,原本可以长成参天大树的幼苗过早地被砍作柴烧掉了!多么残酷惨痛的社会现实啊!”小黑自怨自艾地倾吐出满腹的苦水,狠心咬牙地发泄出藏在心中积淀已久的酸楚的记忆。 雪莉静静地倾听着小黑讲述自己痛苦的心路历程,愤愤不平地冷冷地说:“你爸妈怎么能埋没你的才华,毁灭你的理想,活活地葬送你的远大前程呢?我真也为你感到心痛不已,难道你家里就供你念不起书了吗?他们为什么非要你乖乖地听话不可呢?” 第104章 遥远的绝响 “爸妈对我说了,家里经济负担不起,要帮大哥建房子和准备娶亲的彩礼钱,还要顾及弟弟上学,我要上高中读大学,就势必会造成家庭困难,影响到兄弟,影响到全家人的生活质量。何况之前我家的房屋被龙卷风掀倒,改造房屋就借了债。我万般无奈,不得不含着泪被迫放弃了大学梦,要不然我老头子叫我停学算了,什么书都不用读了。为了成全大家,我只好委曲求全,‘牺牲我一个,苦了我一个,幸福全家人’,我放弃奔赴前景光明的阳光大道,不安心也没办法,迫不得已地走上这条坎坷泥泞的小路。” “可是,你全家人真正幸福了吗?不见得呀!你可真是傻得可爱呀!不然,你该坐着飞机在祖国大地的上空到处巡看,潇洒得很了。我知道了,我听说过一句话叫作‘男怕入错行,女怕嫁错男’,你的天赋这么好,应该有出息,只可惜你父母把你给耽误了。”雪莉转而劝慰道,“但是,你想想,要是你飞出家乡的大山去了,就根本不可能遇上我,跟我有机会碰在一起了。” “所以说,我们俩是天生的一对啰!命中注定的前世冤家,今生有姻缘,来世再预约,三生有幸,像我以前跟你提过的那样,无怨无悔。”小黑的脸上终于重新露出了笑颜。 “你也相信命运和天意吗?” “有时候,我有点相信预感、直觉和天意。比如,头一回见到你,我就觉得好生面熟,好像在哪里看到过你,我在心里就认定你会成为我的妻子。” “谁叫你那么坏,脸皮那么厚,嘴巴又那么甜,害得我被你粘住了。” 他们谈兴正浓,夕阳缓缓沉下去了,天色微微暗下来。雪莉推了一下他的手,提醒他该下湖去洗澡了。小黑紧走了几步,来到湖边的草坪子上,迅速脱下衣服,只留下一条短裤衩。“扑通”一声,他跳进水里,没了人影儿,半晌,才从远远的水面上露出个脑袋来。 “嘿!小黑,急死我了!”雪莉惊呼道,“我以为你永远待在水里不出来了呢!” “哪会呢?除非你啊,马上下来变成一条美人鱼,那我就陪你在水里自由自在地游个够。” “哼,傻男人,又开玩笑了。”雪莉灿然一笑,那笑容真是甜美、迷人,用“沉鱼落雁”来形容那天然的美色也一点不过份。 小黑凫了一会儿,抹了一下脸,快活地叫道:“雪莉,你也下来活动活动吧?” “我不会游,我好害怕溺水。”雪莉摇了摇头。 “来吧!水不太深,淹不到你的脖子,有我保护你,没事的。”小黑站直了身子,拍了拍胸脯,“你瞧!水只浸到这儿,不会淹没你的。” “哦,好吧!我有你在我身边,我什么也不怕了。”雪莉微笑着点了点头,“不过,有言在先,你这只‘水猴子’可不准欺负我这只‘旱鸭子’噢!” 哎,别逗了,快下来吧!”小黑挥着手欢呼道。 山野吹来一股清新的风,挟裹着泥土和菜花、小草、野花的芬芳,被湖水浸润过的肩背和脸上凉爽极了。 雪莉试探着慢慢下了水,越来越深的水位让她只能慢腾腾地向小黑靠近。小黑张开双臂,期待她投怀送抱。 突然,她觉得脚底“哧溜”一滑,整个身子斜着缩了下去。“哎哟!我的妈呀!快来救命啊!”她歪扭着身子,双手拍打着水面,大呼小叫起来。 小黑迅速地划过去,抱起她的腰,扶她站稳了,才把她放了下来。 她的双脚落在了软绵绵的沙泥上面,接着又踩到了小黑的脚背上,两只手柔弱无力地摊开来,像藤儿缠树般绕到小黑的脖颈上,两眼直盯着他的脸,迸射出激情的火焰。 心与心相通,同在一处呼吸,亲切的呼唤伴随着狂热的吻,小黑全身心地陶醉在甜蜜爱情的美妙境界里,忘记了周围的世界。 “雪莉,小莉莉,我的老婆,我的佳人,心上人。” “乌蒙,小黑,我的老公,我的才子,意中人。” 两个融合一体的灵魂在那一刻能彼此温暖爱人的心,燃烧火热的激情。天地间仿佛只剩下他俩密不可分的爱恋了。小黑的脑海里忘却了一切的身外之物,忘掉了所有的忧伤、痛苦与烦恼,唯有灵与肉对至爱的人儿充满热切的渴望,除此别无他念。 不知不觉,天昏地暗,他俩在湖水浸泡中一度春风,浪漫的野趣,让小黑倍感自由自在,仿佛两条小鱼儿在摇晃着身子,湖水泛起了涟漪...... 一弯新月从深蓝的夜空中探出头来,满天繁星点缀着夜幕。他们在湖水里尽兴地玩够了,才披星戴月赶回家。 一路上,小黑沉吟着印度文豪泰戈尔的诗句:“就算我拥有满天的繁星,我也仍然怀念那屋子里没有点亮的油灯。” 第二天,晨雾缭绕在山谷间,白茫茫的一片。远处的树影,灰蒙蒙的。鸟语叽喳,仿佛要把沉睡的大地唤醒。 小黑爬起床,走出门外,望向周围朦胧的世界。他只听到树林丛中传来鸟儿婉转的歌声,却看不清鸟影。他沿着小鸟唱歌的方向一路小跑,背后传来雪莉亲切的呼唤: “小黑,你要到哪里去?想甩开我不是?” 小黑停住了脚步,回头一笑:“哪会呢?早晨空气新鲜,我要去跑步,锻炼身体,这样才能征服你。” “等等我,我也去。”雪莉的脸上露出了笑容。 “很累的,你跑不动的。” “我就要跟定你,我怕你飞了。” “这怎么会呢?我的宝贝。”小黑转过身子,贴近雪莉,“叭”的一声,吻痕印在她的脸上,“好吧,出发啦!” 雪莉轻轻地拉着他的手。两人沿着出村口的小路轻快地跑了一阵。雪莉气喘吁吁地说:“歇歇吧!” 小黑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慢吞吞地说:“就不行啦?不如我俩从这儿登山吧!爬到山顶上去看日出,怎么样?” “好,咱俩来比赛吧!看谁先登上山顶,谁就是英雄”。 “不!我俩一道上,互相帮助,相互牵扯一把。” “还是你想得周到,就听你的吧!” 小黑走在前面,拨开草丛,草叶儿沾着细密的露珠,沾湿了他的手和衣裤、鞋子。雪莉伴随他披荆斩棘,一路艰难地向着高处攀登。 山腰上不时有带刺的藤条,缠绵地拉扯住裤脚,使他寸步能行。雪莉帮他扯开青藤。遇到石崖时,小黑站在上方,一手抓紧树干,一手牵扶她上来。 身旁的野菊花绽放了,吐露出芬芳的气息。苇絮飘飘悠悠地迎风起舞,摇曳多姿。蒲公英的种子快成熟了,挂满枝头,随时准备随风飞向新的天地。 小黑和雪莉有说有笑,互相扶助,奋力地攀援着矮灌木丛与裸露的岩石,一步一挪地朝山巅爬行。 雾气渐渐退了,浓雾开始变薄变淡了。云雾飘绕在山谷间,宛若仙境一般。太阳躲在云层背后,似乎马上就要喷薄而出了。 小黑不时地回转身来,拉扯雪莉一把,再把她往上推。她高兴得像个孩子似的手舞足蹈,拢起手掌成个喇叭状,朝着云天呼喊:“哎——山神,土地公公,我们来啦!你们在哪儿?” 山谷中回荡着时起起伏的声浪,发出缭绕空谷的绵绵回音,经久不息地在小黑的耳畔回响,形成遥远的绝响。 小黑抹了一把额头上豆大的汗珠,眺望远方,心旷神怡,不由得欢呼雀跃起来:“到啦!终于快到顶啦!” 他抬头望了望天空,太阳躲到云层背后,但却能依稀分辨它在云层淡薄之处。忽然,他的脑海里产生了灵感,一个闪耀思想光芒的金句冒了出来:“坚定的信念、信仰加上钢铁般的意志足以征服世界上任何一座高山,精神的力量无比巨大神奇,胜似太阳。” 他后来把这个金句用到一篇散文里面,得以在本市的报刊副刊上发表。 “小黑,我们终于顺利到达山顶啦!”雪莉透了一口大气,提高嗓音,兴奋地叫喊,仿佛要唤醒静静的村庄里尚在酣睡的人们。 山脚下,公鸡引吭高歌,像将军般精神抖擞地迈着步。刚出笼的鸭群争先恐后地你追我赶。孩童放牧牛羊的笛声响起来了,山林中的鸟儿叫得更欢了,还不时地翩翩飞舞,一切的声响交汇在一起,形成《命运交响曲》,都仿佛在为他俩这一对情侣征服了脚底下的重重困难而在进行纵情表演。 小黑站在山巅的一颗巨石上,往四周鸟瞰,“心”形的藏龙湖宛如一面明晃晃的大镜子,静静地镶嵌在绿毯子一般的大地上。星星点点的野花点缀着芳草萋萋的湖中小洲,一座白亮的小塔挨靠着小竹楼耸立在湖心岛上。鲜红的朝阳在如锦的云霞衬托下,从东方齿形的山口露出小半边红脸。渐渐地,那害羞的小姑娘红着脸纵身跳入云层,离开了山巅。灿烂夺目的光芒映红了澄碧的湖水,染红了湖畔果林中的枣儿,波光粼粼的水面泛起了涟漪,像美女微皱额头。山下的美景真是如诗如画,令人流连忘返。 小黑收回视线,发现这卧虎岭的山顶上很平坦,像个停机坪。两张天然的石凳靠在巨石旁,仿佛是神仙下凡来专门为心诚的有情人提供的座位。一棵四季常青的柳树,高高地屹立在花草环绕的南端。 小黑默默地来到古柳前,双手合十,虔诚地像钻天杨柳祭拜了一下,嘴唇微微嚅动了一下,念念有词:“请菩萨保佑我早生贵子。” 他发出的声音太轻,雪莉听不清楚,觉得有点奇怪地问道:“亲爱的,小黑,你这是在干什么嘛?” “请勿打扰!”小黑睁开微闭的双眼,认真地说,“听村里老人说,这山叫‘菩萨山’,这山顶的柳树叫‘观音柳’,相传远古时候,救苦救难的西天如来佛和南海观音菩萨曾到此一游,因而得名。” “哦,原来这样,你可真会编神话。” “登上山顶的人,祈祷上天赐福保佑,许下一个心愿,将来会显灵的。” “你也跟我奶奶一样信佛教,我奶奶每年逢观音菩萨生日、修仙出道的日子都要进行斋戒,不沾荤腥。那我也跟着你相信一回吧!”雪莉俯首弯腰叩拜了三次,轻轻地念叨:“求大慈大悲的观音菩萨保佑我和老公恩爱幸福,天长地久。” “别出声,说出来就不灵了。”小黑来不及劝阻,雪莉早已说出口了。 “不灵就算了,哪有这种骗人的迷信说法?真是糊弄人的鬼把戏。嘿嘿!”雪莉凑近小黑的耳朵,轻咬一口,“黑哥,能不能告诉我,你的心里话呢?” 小黑默默地走开了,在石凳子上坐下来,双手托起下巴,望着冉冉升起的朝阳,故意扯开话题。 “今天是九九重阳节,能有你陪我登高望远,好开心噢!登上高山之巅,才能体会到诗圣杜甫所写的‘会当凌绝顶,一览众山小’的那种意境。” 雪莉靠拢过来,挨着他坐下,扶住他的肩头,按摩了几下,嗲声嗲气地缠住他不放:“老公啊,快告诉我,你的心愿是什么啊?” “枣子、花生、桂圆、瓜子都能够丰收。”小黑含蓄委婉地说。 “哈哈,早生贵子!你的倔劲又来了,但请相信:面包总会有的,牛奶总会有的。”雪莉笑了。 小黑沉默无语,凝神望着远方县城的方向直发呆,过了好一阵子,才像背书似的吟诵出孟子的千古名言:“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幼吾幼,以及人之幼。天下事可运于掌。” “我不懂你的什么‘老吾老’的话。”雪莉用力地捏了一下他的大腿,“书呆子,是不是又在想跟你的老相好、旧情人去幽会团圆啊?” “别瞎说。我们许久没回城里去了,不知奶奶她老人家怎么样了?今天是敬老节,我们该去看望老奶奶了。”小黑柔和地抚摸了一下雪莉的手掌,深情地说,“我拿我的真心放在你的手心,老实说,我的心里话,就是——今生有你一个爱人就足够了,一加一永远等于二,我俩是天生的一对,地设的一双。” “今天正好是周末,我们可以回去看奶奶了。”雪莉把头偎依在他的肩上,双手绞缠着他的手指,“傻男人,别说什么天啊地啊的老调重弹的废话了。我猜透你的心了,你拜这‘送子观音’,八成又是在打我的坏主意了,是不是?” 小黑不由得一惊,摸了一下左胸口,心跳得剧烈了。骤然间,他把雪莉紧紧地搂在怀里,动情地说:“雪莉,你一点儿也不傻呀!瞧你的话都说到我心坎里去了。” “是吗?” “嗯,婆娘,孩子他妈。”小黑从心底发出至亲至爱的呼唤,“我俩生个孩子吧。” “等你当了孩子的爸爸,而我做了孩子的妈妈,那该多好啊!”雪莉似乎陷入了对美好幸福的未来的憧憬之中,眼睛亮晶晶的,忽闪忽闪。 “是啊!谁不想尽享人世间的天伦之乐呢?我渴望着你早日大肚子,期待着早日抱娃娃,亲爱的,你呢?” “你将来真的一点儿也不后悔吗?”雪莉睁大深邃的双眼,仿佛她的眼中隐藏着天大的秘密似的。 “我总在想,老婆,假如这一辈子都能和你在一起,哪怕让我永远跟你待在这大山里厮守一生,无权无势无名无利无作为无贡献,我也心甘情愿,全都为着一心一意地爱你。” “你就不再考虑追求光明的前途,不再追求远大的理想,不再开创辉煌的事业了吗?你原来可不是这样子的,你原本是喜欢龙争虎斗的。” “我宁愿放弃一切,与世无争,清静无为,退避三舍,退隐江湖,不再去计较蝇头小利,不再去明争暗斗,角逐胜败,追逐功名利禄,竞争荣华富贵。”小黑的心情灰暗到了顶点,落魄到了底谷,沮丧到了极限,表面却还强装笑脸。“我情愿陪你笑看日出日落,风云变幻,白天看老鹰凌空飞翔,听林间鸟语;夜晚听虫鸣蛙噪,看星星和月亮。哪怕是一穷二白,清贫到底,我也绝不会放弃对你的爱情。” “可是,我不想你沦为一无所有的穷光蛋,落到这山穷水尽、无比艰难的地步。”雪莉愁眉不展,有点含羞地低着头,“都怪我,害苦了你,却帮不了你。” 第105章 活出人样来 “坐观庭前花开花落,笑看天上云卷云舒。”小黑吟咏了一副对联,注视着雪莉被映照得通红的俏脸蛋儿,像磁石般充满着无限的魅力,深深地吸引住了他的眼睛,仿佛她成了世界上绝美的风景。他踏遍万水千山,历尽艰难险阻,费尽千辛万苦去寻找去发现梦寐以求的生命中的另一半就近在眼前,就在他的身边,就在他的怀里。 他情不自禁地伸手把她揽入寂寞而温暖的怀抱,不住地吻着她的下巴、脖颈,伴随着一阵细语呢喃,宛若春风柔柔地拂过花枝。 “雪莉,我的最爱,我的心肝宝贝。”激情点燃了,一阵疯狂的热吻,使雪莉几乎透不过气来。小黑如痴如醉地在自己钟情的伴侣身上施爱,把身外的一切都抛之于九霄云外,忘却了自己躺在荒郊野外,扑倒在软垫子般的草丛中,跟销魂的可人儿抱作一团,滚在野草堆里,消磨大好青春时光。 他仿佛看到汹涌的海水刹那间漫上沙滩,猛烈地撞击着礁石;一阵和煦的长风掠过草原,拂动着生机勃勃的春草——小黑久久地沉醉在脑海中浪漫的想象空间里,思维荧屏上呈现出前所未有的诗情画意,真是妙不可言。心儿仿佛幻化成了一只彩蝶,扑扇着柔软的羽翼,沐浴在暖洋洋的阳光中,自由自在的悠闲地飞翔,乘着原野飘来的清新的山风,带着泥土气息飞翔,飞翔...... 太阳懒洋洋的,慢慢地爬升上来,一望无际的田野上洒遍了金光。池塘里的鸭子“嘎嘎嘎”地欢呼着,扑腾着戏水,在水面追逐着,不时俯下头潜入水中钻来钻去。牧童挥舞着竹鞭驱赶着牛儿奔跑在山脚下撒欢。“喔喔喔......”的鸡鸣声夹杂着“汪汪”的狗吠,打破了小山村的沉寂。 一位年轻的少妇带着剃光头的娃娃在校园前面的草坪上漫步,两棵枝繁叶茂的芙蓉树像撑开的大伞,绽放了朵朵鲜花,明媚的阳光映照下,闪耀着亮晶晶的光彩。那小孩子学走路的步子还不够洒脱,那洋溢着笑容的妈妈蹲在地上,轻声呼唤着“宝贝,过来!”她伸出双臂,幸福地望着孩子,等待着步履蹒跚的孩子摇摇晃晃地走过来,扑入她的怀抱。 小黑俯视着山底下的一切,好羡慕那带孩子的妈妈,心里陡然升腾起一个意念——我要做爸爸! 雪莉偎依在他的怀里,微笑着,望着山谷中的村庄。绿树翠竹掩映中的低矮陈旧的房子错落有致,在灿烂的阳光照耀下呈现出一种静谧的朴素美,犹如一幅古旧的中国山水画。 又一个傍晚来临,放学以后,悠扬的笛声送走了夕阳,在空旷的草坪上空回响,震颤得芙蓉的花叶偶尔飘落下来,连归巢的鸟儿都站在枝头静听着小黑的独奏,附近传来响亮的鸽哨,好像是在为他伴奏。落日的余晖染红了菜地里的野山椒和山林中的枫叶。 小黑尽情地吹奏着一支民歌——《在那遥远的地方》,尽管没有什么人欣赏,也无人喝彩,没有表演的舞台,可他还是孤芳自赏,自得其乐,甚至觉得其乐无穷。 不一会儿,他吹奏起了自己最拿手的曲目《百鸟朝凤》。在师范学校的时候,他曾经在音乐老师的指导下,凭着一支长笛走向学校的文艺晚会的舞台,走向全省的文艺汇演,并获得了一等奖。 雪莉听到他吹出了各种鸟叫的声音,心生好奇,从小屋子里走了出来。她手里拿着一把口琴,优美的旋律从她嘴里飞了出来,飘荡在芳草地的上空,引得村里的小朋友不约而同地纷至沓来。 雪莉刚洗过澡,换上了一套彩裙,远远看去,像孔雀开屏一般漂亮、迷人;近看,像少数民族姑娘一般优雅从容。突然,她停止了吹奏,闻声起舞。随着小黑放下短笛,重新拉奏出二胡乐曲的旋律,她跳起了欢快的舞蹈,舞姿是那么优美而洒脱自如。 村子里的一群小孩子停住了刚才捉迷藏做游戏的活动,嬉笑着,追逐着跑过来。孩子们不由自主地鼓起了掌,像是被谁无声地指挥似的,“哗哗......”的掌声与欢呼声响成一片,“噢——跳舞喽!好开心哟!” 小黑乘兴放下了二胡,快步来到雪莉面前,轻轻地拉着她的手,陪她跳起舞来。 没有七彩的灯,没有醉人的酒,也没有激荡人心的乐曲伴奏,然而他的心中却在不断地演绎着壮丽的《青春之歌》和美妙的《生命之歌》。他俩配合得十分默契,步调是那么和谐、轻松。在这人生的大舞台上,他们迈开步伐,跳起了欢乐的舞蹈,幸福的舞蹈,自由的舞蹈。 世界上还有什么比这精神的畅快更令人值得回味的呢?在金钱、物质无法交换与抵达到的地方,必定有人的灵魂、情感的载体和寄托,那里有一颗孤独、寂寞的心,在呼唤,在呐喊,在滴血...... 清风明月相伴,碧树翠竹相依。大自然的造化,极其容易让人引发对自身精神家园的追寻与回忆。小黑想,这是人类共有的更古不变的情怀吧!从远古时代尚存兽性的原始人来自大自然,进化到头脑发达的充满人性的现代人,谁不在寻找心灵得以诗意栖居的港湾呢?谁不在觅求寄托感情的精神支柱、动力和家园呢?谁愿意孤独、忧伤的灵魂像无根的浮萍,任凭生活的风浪乍起,随波逐流,随处漂泊呢? 天色渐渐暗下来,孩子们在父母家长亲热的呼唤声中纷纷回家去了。小黑和雪莉漫步来到藏龙湖畔。静静的湖面水平如镜。青山环抱着湖水,沉默无语;湖水偎依着青山,寂静无声。周围的一切显得格外清幽。天空中最亮的一颗星辰,悄悄地从云层里探出头来。 小黑牵着雪莉的手,指着藏龙湖,深情地说:“小莉,在我人生最灰暗、最迷茫、最阴晦的一段时期,最艰难、最落魄、最困苦的日子里,有我生命中的爱人相依相伴,同甘苦,共患难,这份情谊是多么真挚、深沉、厚重啊!哪怕就是这藏龙湖的水干了,在卧虎岭的巨石崩裂了,我对你的爱也不会改变。” “蠢男人,别傻了,又发誓言,干嘛呢?我拖着这副病体,顶多再活几年就会离开你了。到时候,你埋了我这个‘病坨子’,就再找一个相好的得了,说不定,你的‘老感情’还在等着你呢!” “哦,樱子!”这时,小黑的心弦不由得震颤了一下,不知他的“试验田”里“栽种”的“苗苗”有了动静没有。他心里一惊,低头思量了一会儿——樱子的身材和气质还是不如雪莉高雅、俊秀,更具有超凡脱俗的天生丽质,连忙喋喋不休地劝慰道: “不会的,你不会那么快就死的。雪莉,我不能没有你。失去了你,我还不知道怎么活下去?我活在这个世界上还有什么意义呢?再说你跟我这么久了,还从来没有像模像样的好好地吃上一顿大餐,舒舒服服地享受一顿美餐,我真是心中有愧,难为你了,真是对不起!更何况,我还要带你去坐飞机哩!” “小黑,你跟我不同,你是个难得的天才,你要好好地活下去,要争气一点,活出人样来,我真心希望你写出好作品来,能改变你的命运,给你带来新生。”雪莉的嗓音虽暗哑却十分坚定有力,直击小黑的灵魂。 她伤感地说着话。一片柿树叶子飘落下来,掉在她的鞋尖上。 “我只是快要枯萎的花了,只可惜还一直没有挂果。” 天空中半边月亮升起来了,淡淡的银色的光芒泻洒在清亮的湖水中。月影与周围青山上的花草树木倒映水中,交融在一起,仿佛情人含情脉脉的眼神,显得格外动人。 趁着朦胧月色,小黑提起一桶井水往回走,雪莉端起一篮子刚清洗过的青菜,笑眯眯地伸出手来,跟他一同抬起水桶穿过那片茂密的竹林,踏着竹叶交织在地面的图案,并肩向梦幻般的小屋走去。 次日清晨,阳光明媚。 “小杜鹃,小杜鹃,我们请你唱支歌......”小黑弹奏着村长刚从中心完小代领回来的新风琴,亢奋地边弹边唱,教孩子们学唱儿童歌曲。 孩子们愉快地唱起歌来,歌声响彻校园,在教室里久久地回荡。 雪莉停下了手中的活计,也搬来一只小凳,坐在学生中间,一起跟孩子们唱起歌来,像个大孩子似的,天真得让小黑觉得好笑。 接着,小黑当起了导演,组织安排学生表演了《三个小和尚》的小品节目和《掀起你的盖头来》的歌剧,让雪莉捧腹大笑。在欢快的气氛,小黑敲响了下课和放早学的钟声,孩子们鱼贯而出,陆续离开了学校。 小黑回到宿舍,看到桌子上孩子们捎带来的玉米棒儿和梨子,感受到山民们淳朴的敬师情意,更坚定了安贫乐教、扎根山村培育祖国的花朵的信念。 他抬头望向窗外,空旷而幽静的山谷中,偶尔有一只雄鹰在高空中搏击风浪,盘旋、奋飞。他得知老鹰的家在湖对面的“鹰岩”——那是悬崖绝壁上人迹罕至的一个大岩洞。他不由得想起了童年时代与小池、小禾、“刘文彩”等小伙伴一起放牧牛儿的生活情景。那时的他思想多么纯洁呀! 他久久地望着老鹰迎风翱翔,内心又浮躁不安地涨涌起腾飞起来直上青云的强烈意愿,恨不得马上插翅高翔,飞向理想的天空。 穿过竹林掩映的小路,踏过校园前面一片开阔的芳草地,小黑挑着一担井水,“吱悠吱悠”地晃荡着,回到小屋。 雪莉正在做手工,只见她把塑料带子剪了又剪。小黑放下水桶,微笑着向桌旁靠拢过来,亲切地说:“小莉,你在干点什么?” “你瞧!我做的像什么?”雪莉瞥了他一眼,脸上露出阳光般的笑容。 “哦,是对虾,做得真好,活灵活现的。”小黑凑近她身边,看见桌上已经摆着一只完整的虾子,另一只快要成型了。“哟!我的小乖乖,你真是心灵手巧。” “别夸我。”雪莉晃动了一下脑后的双辫子,“你知道吗?小黑,听说对虾这种小东西......”雪莉打住了,似乎话到喉咙边又咽了下去。 这时,小黑突然想起了自己好像在哪一本杂志上阅读过的文字:“对虾是最懂感情的小精灵,一生成双结对,永不分离,就像鸳鸯一样,若是哪一只鸳鸯先去世了,另一只鸳鸯会整天哭泣哀嚎着,直到离世。” 于是,小黑喜悦地凑到雪莉耳边,轻轻地说:“小莉,我情愿跟你一起化作一对快活自由的小虾或者一对鸳鸯,同生共死,永不离弃。” “嘘——别把‘死’字挂在嘴边,好不吉利的。”雪莉高兴地举起手里的小玩意儿,得意地欣赏了一下自己的劳动成果,“做好了,我的如意郎君,送给你吧!这是你今年二十四岁的生日礼物,喜不喜欢?” 小黑双手接过来,仿佛捧住了沉甸甸的贵重的宝贝儿似的,这凝结着雪莉的心血和创意的礼品,让他感觉无比珍贵。他霎时发现雪莉眼中往常隐藏着的淡淡的哀愁消失了,晶莹透亮的眼眸里闪亮着兴奋的奇异的光芒。 小黑仔细端详了一会儿,低下头来亲吻了一下她的眼睛。她甜蜜地微微半闭着双眼。 “哦,雪莉,我永远的小对虾,我拿什么来爱你才好呢?”小黑总觉得自己一无所有。 “给我一个温暖、安稳的家就行了,这是女人最大的心愿。”雪莉紧紧地握住他的手。“你不用心里不安,有你在我身边,我就感到十分幸福了。” 小黑找了个空玻璃瓶,把对虾放了进去,委婉地说:“让我给这一双小情侣安个家吧!我要好好地珍藏这宝贝。” 雪莉从椅子上站起来,走了几步,一边拿起锅子淘米,一边回过头来说: “阿蒙,我们要是有一部录音机把你的话录下来,再过几十年,等我们变老了,再放出来听听,可好玩了。” 小黑端坐在桌前,扯过一张白纸,拿起毛笔,蘸上墨汁,倾注心血,画好了对虾,又回味无穷地在纸面上添了一行字:“水晶之恋——田乌蒙何雪莉爱如对虾,永不离弃。” 小黑刚想把自己墨迹未干的得意之作回赠给新婚不到一年的妻子。她到隔壁幽暗的小屋子里烧火做饭去了。小黑先后拿起毛笔、墨盘、白纸、墨汁和废旧的报纸走进教室里去,在靠里屋最近的一张课桌前坐下来,不时地抬头望了望爱人。斜阳透过安放有红五角星的圆形的窗口的空隙投射进几缕阳光,照在他的头上。雪莉也偶尔透过门口看过来,闪亮的目光与他扑闪扑闪的视线交汇、碰撞出心灵的火花。小黑挥笔运气,在大白纸上练习书法。 炊烟袅袅,随着微风徐徐伸向半空,烟雾从窗棂和瓦片的缝隙间钻出来,迎风飘荡,转瞬消逝。雪莉往三块倒竖的砖头支撑起的炉子里添了一把毛柴,火焰熊熊燃烧着,仿佛酒吧里的舞女轻歌曼舞,醉生梦死的姿态。有时,她盯着他伏案疾书的身影默默地出了神,忘了烧火。不一会儿,火苗熄灭了,她才回过神来,抓起一把茅草往炉子里添。 忽然,“轰隆——”的一声巨响,山上放炮炸裂石头的声音闪电般袭来,碎石从天而降,落在瓦片上“噼啪”作响。 “哎哟!”雪莉惊叫一声,小黑赶忙扔下笔,跑到她身前,半蹲着身子,看见她的手指被毛柴堆里的荆棘刺伤了。小黑赶紧握住她的纤纤玉手,轻抚了一下带有血痕的伤口,张嘴对着吹了又吹,还吮吸了一下,好减轻她的疼痛。 炉子里的柴草还没燃烧起来,冒出一股股灰黑色的浓烟来,呛得人的眼泪都快流出来了。雪莉一面用棍子拨弄了炉子里的柴草,一面念叨着,像是在念儿歌,又像是在唱童谣:烟子烟,朝那边,你要上天做神仙;烟子烟,不熏我,我是地上的花朵...... 小黑望着爱妻蹲在地上揉了一下湿润的闪着泪光的眼睛,心疼地说:“我来烧火吧!看,你的脸上弄脏了,手也弄疼了。” 雪莉灿然一笑,汗水和泪光辉映着燃起的火光,闪耀着勤劳和朴实无华的魅力,令人恶心的舞女形象在这里找不到踪影,完全消失了,像远逝的滚滚烟雾,一去不复返。 第106章 黑马王子 “没关系的,这点苦,这点痛,算得了什么?”雪莉挥了挥手,认真地说,“你去忙你的吧!文曲星,千万别大材小用,浪费人才了。” 小黑重新坐回到桌旁,提笔在白纸上写起字来。他十分投入地使劲写着,仿佛把毕生的心力都倾注在那字里行间之中似的。 “呼噜呼噜”,饭开了,热气和水泡顶开了锅盖。雪莉往炉里面添了一把木柴,柴火燃起的灰末和尘埃伴随一缕缕青烟弥漫在空中飘荡。 雪莉悄悄地来到他身边,观望他在写什么。那一张洁白的纸上八个斗大的字映入眼帘:“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雪莉疑惑不解地问道:“小黑,你写的这几个字是什么意思啊?我不太懂。” “哦,”小黑抬起头来,端详了一下妻子那月亮般皎洁的面庞,认真地说,“小莉,这是我的心里话,就是说‘我牵你的手,一生跟你一起走,相爱到白头’。” 话音刚落,小黑立刻即兴发挥作曲唱了起来:“我牵你的手,一生跟你一起走,相爱到白头。” 顿时,雪莉怔住了,像触了电一般,呆呆地盯着书法作品,又念了一遍:“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小黑牵着她的手,摩挲着她的手掌心,两颗心的距离越来越贴近了。 这时,不远处的邻居家里传来了动静的电视剧主题歌——令人如痴如醉的爱情金曲。 雪莉的眼眶不禁有点湿润了。她拉了一下小黑的手,睁大脉脉含情的眼睛,说: “来,咱俩来跳个舞吧!” “好吧!”小黑欣然应允,搂着她的腰,迈开了舞步。 两人久久地对视着,似乎能相互从爱人对方的眼睛里彼此彻底地看清自己的本来面目——我的眼中有你,你的眼中有我;你的心上有我,我的心上有你。 一曲终了,雪莉那轻盈、优雅的舞步还在尽兴地继续跳荡,小黑却戛然而止,站在一旁观望并鼓掌欢呼起来:“好哇!山窝里的金凤凰!” “哟!别笑话我了,大山里飞出的雄鹰!”雪莉含羞地打住了,快步跑向厨房。“我去准备晚餐了。” 小黑感到余兴未尽,凝视着妻子靓丽的倩影,一袭得体的白地红花的连衣裙,恰到好处地遮掩着她苗条、高挑的身躯,披肩的秀发像黑瀑布一般从脑后直泻下来。小黑暗暗叹服不已:多乖巧多有情味的美人儿啊! 小黑欢快地跟着跑了进去,冲动地搂住她白皙的脖子,想要亲热一番。雪莉伸手推拒开了,嘴里不住地呢喃:“坏男人,晚上再才让你亲个够......” 小黑不由得春心荡漾,仿佛看到一池春水中鱼儿在欢蹦乱跳地游动。他吻着她丰润的红嘴唇,仿佛闻到了沾着雨露的荷花绽放的芳香。雪莉半推半就地偎依在他身旁,伸出手臂搂住他,贴紧他,一阵温馨的拥吻令人陶醉。她情不自禁地闭上了甜蜜的双眼,面若粉红的桃花,微笑着,整个身子像一大片荷叶,如胶似漆地粘贴在爱人身上。 终于,雪莉慢慢退开了。他脑海里被春风激荡的潮水又退了下去。 “我去掰香椿芽,摘紫菜,和泥鳅鱼、肉末煮面汤,做一碗可口的三鲜面来给你庆祝生日,祝贺你生日快乐!天天开心!”雪莉转身走了出去。 小黑紧跟着追了上来,急切地说:“我跟你一起去。” “你又不是我的尾巴,怎么到哪儿都跟着我?”雪莉回头轻轻地捏了一下他的鼻子,温柔地扯了一下他的耳朵。“傻瓜,你老像个大孩子似的,要听话噢!小乖乖。” 小黑傻乎乎地注视着妻子,笑容可掬地说:“俗话讲‘公不离婆,称不离砣’嘛!我是你的影子,我怕你弄丢了。” “蠢男人,你不是喜欢写写画画吗?去干你的吧!我还指望你将来有出息呢!”雪莉伸手抚摸了一下他的脸,“放心吧!小黑,我永远都不会远离你的。” “快去快回噢!”小黑挥了一下手,舍不得哪怕一片刻不看见娇妻的身影,似乎爱人短短几分钟离开身旁,他都觉得心里特别空虚似的。 他飞奔到桌旁,挥毫写下来一行英文字:i love you to death. 尔后,他思潮翻滚,独自默默地发呆。 雪莉手里抓着一把香椿芽和一小捆紫菜叶子返回来了,走到桌旁,看到他写的英文词句,她似懂非懂,便又问道: “你写的是啥意思啊?” “哦,小莉,我来当十秒钟翻译官。”小黑说着用中文写道:“我爱您至死不渝。” 雪莉站在身旁,默默地看得入了神。紧接着,他又拉着雪莉坐在他身前,抓起她的手腕和手背,一齐用力在纸面工工整整地写着八个大字:“日月同心,天地同老。” 随后,他捧起依次写好的四幅书画作品,恭敬、虔诚地递给妻子,略带歉意地说: “雪莉,我是真心爱你的,只是没有足够的物质条件供你享福。” “我全都知道了,心领了,你不用多说了。”雪莉伸手接过这四幅散发着淡淡墨香的作品。在那一瞬间,她仿佛成了世界上最充实最富有的人,心满意足地抿嘴笑了。“傻子,你真的在将来不怨恨我,不会感到后悔吗?” 小黑郑重地点了一下头,严肃、认真而恳切地说:“嗯,我无怨无悔,要定了你。” 入夜的烛光晚餐,小黑品尝到了一生当中最好吃最可口的“香椿鳅鱼面”。在朦胧的月色交融清幽的烛光中,雪莉端上热气腾腾的面汤,说了一两句极其古老、朴实、平淡的祝福话语:“祝你生日快乐!年年有今日,岁岁有今朝,幸福长久!” “谢谢!”这唯一纯洁真诚的祝福对他来说是多么的宝贵,它极大地温暖着他尝尽苦涩的心灵,就像漫漫黑夜行走在茫茫的荒原里看到了一支火炬,看到了一汪清泉。小黑激动得嘴里只能吐出这简单的字音,似乎千言万语都无法代替“谢谢你的爱”这一层意思。 窗外,起伏如潮的蛙声渐渐隐退、淡去,偶尔传来几声零落的“呱呱”的鼓噪,虫儿躲在草丛里浅吟低唱,仿佛大自然的小精灵都在用自己的独特方式来为小黑庆祝生日似的。 窗前,烛光与月光交相辉映,照耀着老柿树上挂满枝头的累累硕果,树叶沙沙,似乎在风中诉说着对热爱生活的人和他们的美好热烈的爱情的赞美哩! 那个夜晚,小黑心潮起伏不已,久久地难以入眠。周围的一切格外幽静。雪莉在澡盆里裸浴,热气腾腾,像一朵出水芙蓉,又宛如世界着名油画《大浴女》。 小黑心想:要是我是一个大画家,把那幅图景描画下来,让雪莉婀娜多姿的曲线美和凹凸有致的性感美逼真地形诸于笔下,那肯定会成为一幅名画。 小黑在门外冲了凉,雪莉已经上了床。他们围坐在暖和的被窝里,摆开中国象棋的棋盘,下了两局棋:第一盘,是半张棋枰的布阵厮杀;第二盘,是楚河汉界的黑“将军”对阵红帅棋。 雪莉执红棋子先走,小黑执黑棋子走后,在红与黑的方阵间,从布局到中盘,最后进入残局。小黑赢了,雪莉赏给他一个响亮的吻,“啵”的一声,吻痕印在了脸颊上。 夜渐深了。小黑躺倒在雪莉身旁。她光滑如玉的体型十分匀称诱人,充满性感的魅力。 在朦胧的清油灯光中,小黑双手轻柔的动作如春风拂过花朵。小黑紧紧地抱住雪莉,沉醉在爱河里。小黑心花怒放地想:这个世界上难道还有什么人能比我们此时此刻更幸福快乐的吗? 在那一瞬间,在这个人世间,除了他自己深深着迷、无比眷恋着的爱人,其他身外的一切事物似乎全属多余的了。雪莉的双眼放射出烈焰般充满激情的光芒。 他望着雪莉那弯弯的眉毛,微微含笑的嘴唇,那披肩长发,仿佛故园池塘边的依依垂柳。她刚沐浴过的发丝和粉嫩的肌肤散发着芍药般淡淡的香气,让小黑仿佛闻到故土小山上草本植物的清香。 她看上去的确很美,既有古代的大家闺秀豪放洒脱的风韵,又兼具近代的小家碧玉玲珑剔透的风采,仿佛将她的影集上面的各种艺术照片在他的心中复活了,定格在他的心底。 他甚至痴痴地想:哪怕躺在她的臂弯里,抑或卧在她的怀抱里静静地死去,他也会心甘情愿。 她那幸福的哼吟声,成了世上最动听的音乐,在他的耳畔久久地回响...... 小黑沉吟着“昨夜西风凋碧树,独上高楼,望断天涯路。衣带渐宽终不悔,为伊消得人憔悴。众里寻她千百度,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 吟着吟着,泪水浸湿了眼眶,涨潮般涌起...... 第二天,“丁——当......”,放学了,孩子们像放飞的小鸟跳出了笼子,都四处散开了。不一会儿,校园里鸦雀无声,静寂得连树叶飘落的声音都听得清。 太阳还挂在山巅上面,穿过云层,放射出灿烂夺目的光芒。那棵老柿树上晾晒的衣服随风摆动。悬挂在那儿的秋千轻轻地摇荡。 雪莉倚靠在树旁,向小黑招手示意。他一放下教具就欢快地奔过去。小灯笼般的柿子露出了圆脸,十分惹人喜爱。 “嘿嘿!”雪莉微笑着,天真地端坐在秋千上。小黑扶住秋千,使劲地推送了一下。那秋千便在空中荡开去,再有节奏地摇晃回来。小黑又用力猛地伸手一扬,它乖乖地载着快乐的小天使抛向空中。 “慢点儿!”雪莉开心地轻喊,娇嗔的声音像清凉、甘甜的泉水,直灌进他的心窝里。“哟!我快要飞起来了!真好玩噢!” 小黑感到许久没有过如此全身心放松的快乐又神奇地回到了身上,没有任何思想的压力和精神负担,没有丝毫心理包袱,卸下繁重的工作任务与神圣的事业使命以及崇高的生活责任,全身轻飘飘的,返回一下子又返回了天真浪漫、稚拙淳朴而无忧无虑的童年生活里去。 小黑神采飞扬地吹起了口哨,那哨音是雪莉熟悉的调子:“年轻人啊,我想问一问你,可否让我诉说衷肠?......” 雪莉不时地偏过头来,莞尔一笑,纯真的笑容像雨后初晴的天空,似乎全部的爱意都写在那千娇百媚、楚楚动人的笑脸上了,连柿树的叶片都被那欢快的笑声震颤得飘落下来。 她真的笑起来最好看,像蒙娜丽莎的微笑一般特别迷人。更妙的是——她脉脉含情的眼神比那清澈透亮的泉水更能滋润人干涸的心田。 小黑不由得看得发呆,停住了手,痴痴地傻傻地盯着那百读不厌的笑脸和一晃一晃的麻花辫。 “嘿!小黑,别发呆,快点儿!”雪莉伸手轻抚了一下他的脸。 小黑这才回过神来,迷醉得晕乎乎地抓起秋千拉扯了一把,再甩开手去。 “驾!驾——”一位骑着黑马过路的老人,挥舞着马鞭敲击着马背,马蹄“哒哒”,扬起一路风尘。 “黄伯伯!”小黑连忙主动地向他打招呼,“你骑马好威风啊!能让我们骑一骑吗?” “行!灵魂的工程师,你来骑吧!”退休的邮递员黄伯伯,勒住了缰绳,兜了半圈掉头转过来。“小伙子,你真行,娶了个像电影明星一样漂亮的媳妇,别人羡慕得眼红哩!” 待黄伯伯从马背上下来,小黑走近了,拉住缰绳,抚摸了几下马背,表示向马儿问好。小黑从来没有骑过马,这第一回尝试骑马真刺激,真新鲜。 他顺利地跨上马背,向雪莉做了个“拜拜”的飞吻手势,还没来得及坐稳当,那马儿便狂跑起来,向着藏龙湖的方向一路飞奔,吓得他赶紧抓牢缰绳,疾呼道:“马儿呀,你慢些走!慢点儿,行不行?” 该死的大黑马,不听使唤,听不懂他的语言,一个劲儿地迈开四蹄,“哒哒哒”地扬起一路风尘,跑到了湖边,才停住了脚步。 雪莉紧跟在身后,向湖畔跑过来,边跑边喊:“等等我,小黑;等等我,大黑马。” 小黑跳下马来,才知道马口渴了,便牵着它到湖里饮水,转眼见雪莉跟上来了,便高兴地说: “小莉,咱俩一起来骑马吧!” 雪莉感到有点难为情,又有些恐慌地说:“我好怕,让人家瞧见了说风凉的笑话,万一从马背上摔下来多难堪啊!” “没关系的,来,傻妹子,我扶你上马。”等雪莉靠近了,小黑不由分说,把她抱起往马背上挪移、推动。她颤颤巍巍地坐住了,轻轻地抖动了一下手中的缰绳,那马儿毫不反抗,竟乖乖地低下头去吃湖边的水草,原来它赶路饿坏了。 小黑就势也跨上了马背,从背后搂住了雪莉的腰,下巴伏在她的肩上,悄悄地耳语: “小莉,我想问你,我是不是你心目中的白马王子?” 雪莉侧过脑袋,像蜻蜓点水一般,快捷地轻吻一下他的脸,扑哧一笑: “嘿嘿,不是,小帅哥。” 小黑失望地皱了一下眉头。 “那我算是什么呀?” “黑哥,你是我的黑马王子啊!”叫八字先生拆开你的名字来看,文坛将升起一颗耀眼的新星,就叫黑马诗人,是不是?” 雪莉笑逐颜开,搂住他的双手,十双手指绞缠在一起。 第107章 别羞辱我的人格 小黑不由得联想起自己在崎岖不平的文学道路上艰难求索奋进的情景,内心充满了信心和希望,增强了思想动力,情不自禁地舒展开眉头,笑了。 秋阳高照,金风送爽,桂花飘香,山谷中的鸭子“嘎嘎嘎”地叫得更慌了。小黑望着明净的湖水,秀丽的山冈,湛蓝的晴空,柔软的白云,觉得周围的世界变得更美了,天更蓝,水更绿了,山更青了。他真想引吭高歌一曲,来表达他盈满心湖的快慰。 突然,身后传来“咔嚓”一声。小黑蓦然回头一看,惊呆了——原来是樱子赶来,拿起照相机偷拍了一个镜头。 “哇!好浪漫的一对情侣啊!风流才子俏娇娃,骑着黑马把桥跨。”樱子赞叹着,鼓起掌来。“你俩躲到这荒山野岭里面,倒也逍遥自在。” 那马儿一惊,抬起前蹄,仰天一跃,雪莉和小黑从马背上摔下来,跌倒在松软的湖滩上。 樱子抓紧时机又抢拍了落身下马那一瞬间的镜头并叫道:“妙啊,真妙,实在是妙!” “疯丫头,你跑到这儿来幸灾乐祸干什么?”小黑站起来,劈头盖脸地喝问道。 “恭喜你新婚愉快,我是特地赶来讨喜糖吃的。”樱子大方热情开朗地说,“顺便带了一件礼物,放在你们的房间里了。祝贺你俩早生贵子,幸福美满!” “我们已经结婚大半年了,可以算老夫老妻了,还谈什么新婚啊!”小黑冷冷地回了话,唯恐雪莉怪罪下来,怀疑他有不轨行为。 “前些日子你不是‘久别胜新婚’吗?那就庆祝你夫妻团圆吧!嫂子,肯不肯接待我啊?”樱子伶牙俐嘴,施展唇枪舌剑攻来,让小黑一时无言以对,只好狼狈得哑然陪着笑脸。 “好吧,欢迎你,小妹妹!”雪莉瞪了樱子一眼,再转向小黑,示意他以礼相待。“我先回去泡茶做饭,你俩聊聊吧!” 雪莉迈开大步,朝小学堂的方向走去。待她走远了,小黑才紧盯着樱子,又气又恨,想亲近她却又不敢靠近,只好生硬地干巴巴的,气冲冲地对着她吼起来。 “你跑到这里来搅和什么嘛?野妹子,请你不要再来打扰我的生活,实话告诉你吧,我对你没兴趣了,我跟你不来电了,我只不过是口渴了的时候想跟你玩玩,解解渴而已。请走远点儿,越远越好,我不想在这里见到你。大塘谷没人欢迎你。” 樱子愣着一动不动,眼眶里挤出了一滴晶莹的泪珠,一副可怜的酸楚相也引起了小黑的怜悯之情。小黑回想起“玫瑰”向她含蓄地要钱的情景,不禁同情地开古道: “干嘛呢?你怎么还赖着不走呢?想要钱却也不好意思伸手,是不是?谢大小姐,你尽管说好了,要多少?别怕丢面子。” “请你放尊重点,别羞辱我的人格,我不是那种随便给几个小钱就跟人家上床的女人。”樱子厉声回击,指着他的鼻梁呵斥道,“难道我来吃你几颗喜糖的小小心愿都不能满足吗?算我来错了,我跋山涉水,好不容易找到你,只是为了告诉你——风流情种,你在所谓的‘实验田’里无意撒下的种子已经在开始生根发芽了。你不是孬种!你有种!” “啊——”小黑震惊得眼镜都差点掉落下来,刚想向樱子问个彻底明白,不料她却扭头变跑,像个运动员一般留着短发,跑的飞快,只留下一个背影在 小黑的世界里越去越远...... “傻妹妹,你怎么不早告诉我呢?对不起......”小黑一边追赶一边叫唤,“哎,樱子,你等等,我还有话要跟你说,我不该吼你!” 可是,樱子却一去不回头,似乎忘记了小黑的存在。 小黑呆呆地望着她奔跑时矫健的身影,回想起跟她颠弯倒凤床第狂欢的情景,回味着她刚才告知有喜的讯息,他的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却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担心她会去堕胎。 他在湖边来回踱步,往湖面打水漂,投掷进去一块碎石,激起了一层层一圈圈波纹,泛起涟漪,向四周扩散开去。 小黑把马归还了,心乱如麻地返回小屋,看见床上多了一个漂亮的布娃娃,觉得自己刚才对樱子似乎太过分了一点,回想起来觉得有点脸红。 雪莉从里屋走出来,轻声问道:“咦,她呢?” “走了。”小黑头也不抬,淡淡地吭了一声。 “怎么也不留住客人吃顿饭啊?大老远的来一趟多不容易呀!”雪莉走过来,轻轻地扯住他的耳朵,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真看不出来,我这穷酸的书呆子,真长本事了,也成了‘花心萝卜’,正好我晚餐准备洗萝卜,切萝卜,炒萝卜,煮萝卜,熬萝卜,炖萝卜,我看这萝卜头的心里面发霉了没有,腐烂了没有?” 雪莉一股脑儿地把心头的怒气和怨气全都发泄出来,他任凭她指责也好,骂也好,只在内心里进行激烈的思想斗争,不知到底怎么办才好。 小黑心里直打鼓:倘若樱子真的怀上了自己的孩子,是叫她堕胎还是该保留龙种呢?有可能就那么一次泄欲就碰巧撞上吗?我跟雪莉千百次的施爱,怎么就都没有反应呢? 小黑有点怀疑事实的真相,决定找个机会去会见樱子,证实一番。要是她真有了他的骨血,他该如何向雪莉交代呢?雪莉为什么迟迟不能怀孕呢?到底是她不行还是自己无能呢? 他的脑海里打满了一连串的问号,真是“一石激起千层浪”,内心再也难以平静下来。小黑为自己醉酒之后的一次糊涂深深地自责不安,追悔不已,可是,俗话讲,“世上没有后悔药”,再怎么追悔过去又有什么用呢? 整个晚上,雪莉都对他置之不理,冷若冰霜,不愿跟他共枕,单独各睡一头,也不准他触碰。 小黑这才认真反思自己的行为,给她带来了心灵上的伤害,认识到自己的灵魂肮脏、丑陋、粗俗、低贱的另一面。他惩罚自己到露天水井边去进行冷水浴,想冲洗干净心里沾染的污点,彻底地清洁、去除隐藏在心灵深处的杂念与邪念。 直到第二天醒过来,雪莉才重新躺到他身边,劝告他,“天上下雨地上流,夫妻不记隔夜仇。” 她与他和好如初,把不顺心的不如意的想法似乎全忘掉了。小黑不由得引用雨果的名言来宽慰两人的心:“世界上最广阔的是海洋,比海洋更辽阔的是天空,比天空更浩瀚的是人的心灵。” 宽容与饶恕对方的错误和缺陷,让小黑深深地感受到人性的真正的美丽,体会到“金无赤足,人无完人”这句话的内涵,他的心越发跟雪莉的心贴近了。他更加爱恋她了,不只是喜欢她的美色,享受和她在一起带来的欢乐,而是发自内心地体验到一种人格的魅力,真心诚意地深爱着对方比什么都重要。 小黑望向山的那一边,仿佛看到荆棘丛中有一束带刺的玫瑰,十分诱人,恍惚间,那玫瑰变成了樱子的倩影,他伸手去采摘,不料却被它深深地扎疼了手,痛到心上,直入骨髓...... 老天爷不知是在捉弄人,还是要故意磨练人的生存意志,接连几个月的大旱,大地被晒得龟裂了,村口的露天水井断流了,湖水一天天浅下去了,这正是到湖塘里去钓鱼、捉鱼、摸田螺的大好时机。 吃过午饭,几个小孩来叫小黑他们一起出去游玩。小黑和雪莉都高兴地答应了。来到湖边,他把自己的小纸船放进水里,任凭它自由地随风漂荡。雪莉也做了一艘小轮船,放到水面,在阳光照耀下一晃一晃地漂啊漂...... 雪莉穿着一套浅蓝色的短裙,头发扎束在脑后,清亮的湖水刚好没过膝盖,小黑穿着一套紫色的短衣裤,围着雪莉转来转去,唱着自行改编的歌曲《在那遥远的地方》——“在那遥远的大塘谷,有一位好姑娘,人们走过了她的身旁,都要回头留恋地张望......” 午后的太阳光火辣辣地照射着波光粼粼的湖面。几个调皮的小男孩在藏龙湖对面垂柳依依的岸边玩“藏猫猫”游戏,打水仗的时候,飞溅起来的水花,闪耀出明亮的光芒。 雪莉的长发盘起像耸起一座富士山,银质的蝴蝶结发夹,在阳光映照下显得十分漂亮。她偶尔惊喜地朝小黑微笑一下,柔声细气地说:“小黑,我又捡到一个好大的田螺。” 孩子们的欢呼声也此起彼落:“嘿嘿,我又摸到一个田螺了!” 随后,他们纷纷扔进漂浮在水面的脸盆里。小黑揣着一点感激的心情望着天真可爱的山里娃娃。他们身上的淳朴天性闪烁着金子般的光芒。 小黑心疼地望着雪莉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亲切地说:“你瞧!小莉,‘秋老虎’把你给晒黑了。” 雪莉开心地笑了:“黑皮肤不是代表健康吗?这是你喜欢挂在嘴边的话。我就要晒黑了,跟你合并‘同类项’,看有多难看。” “那你做个黑妹子,成了‘黑美人’西瓜那样,又解渴,又可口,又甜,可好吃了。”小黑笑哈哈地说,爽朗的笑声震得天上的云朵都游弋不定,不知飘向哪里。 “你是一条鱼,我就是你需要的水,鱼离不开水,又要在水里游来游去,你说我这个比方妥不妥当。”雪莉望着湖水里的鱼儿,乐滋滋地跟他开玩笑。 “轰咚隆——”突然,不到半里路远的石山上传来震耳欲聋的放炮声。几块炸碎的小石头从半空中飞过来,掉落在湖面,刚才激起的一阵阵回音,在空旷的山谷中久久地回响。 雪莉刚把绣着荷花的手绢浸湿,拧干了,戴在头上想凉爽一下,不要被这意外突袭的爆炸声震撼得从头上掉落下来。 “哇!好险!”雪莉的手颤抖了一下,脑袋也微微晃动了一下。 她俯身弯腰拾起浮在水面上的“荷花”手绢,轻轻地擦了一把汗,吁喘了一口大气,“噢!我还以为地震了哩!真吓死人了。” 小黑静静地望了一会儿石山上炸碎的小石头,天女散花般在山脚下降落下来,然后,转过头来,盯着雪莉的脸,认真地说: “雪莉,别怕!只要有我在,哪怕山崩地裂,藏龙湖干,我也会在你身边保护你,照顾你这个女神的。” “真的吗?别哄我开心了。我怕被你的甜言蜜语灌醉了,就只好让你随心所欲了。” 小黑猜想她说这一番话时,心里一定激起了感情的波澜,就像湖水中投入了一块大石头,荡漾起滚滚细浪。 “我可以对天发誓,请太阳作证。”小黑信誓旦旦地拍了拍胸口,“这都是我的肺腑之言,请你相信我。” “你瞧,你又来耍这一套把戏了。我相信你,阿蒙——文曲星,有你这一番话就够了。真的,我不想再在生活中演戏了。” 孩子们纷纷从远处聚拢来,促使小黑打住了绵绵情话,不好再说出口了。他们热情地伸出友谊之手,把刚才自己的劳动果实毫无保留地放进盆子里。不到一个钟头,整个盆子里装满了田螺与河蚌。 一个叫阿敏的小女孩十分懂事、在行,对小黑诚心诚意地说:“老师,你那么辛苦地教我们,我们天天都帮你捡田螺、钓鱼,以后还帮你到山上去打柴,采蘑菇,摘竹笋,掰蕨菜,好不好?” 小黑非常高兴地回答道:“感谢你们无私的真心对我好,帮我在最困难的时候改善生活,我会永远记得你们这群大山的儿女,记得父老乡亲们的。” 小黑拿出口哨吹了几声:“嘘——嘘......” 孩子们像接到命令的士兵似的,陆续向山村小学奔去。小黑跟雪莉提起鱼钩,收拾劳动工具,满载而归,心里由衷的喜悦不已。 一晃已经二十几年过去了,在云端之上的小黑,眼前浮现出那山那湖那人,那些中午下水摸田螺和钓鱼的情景还历历在目,不时地浮现在眼前。雪莉的倩影永远地定格在小黑脑海里的思维荧屏上,一片蔚蓝的湖水倒映着蓝天、白云、骄阳、青山、碧树、芳草,倒映着雪莉弯腰拾起水产品的身姿...... 也许直到永久的未来,就是溘然遗憾地告别人世间之际,瞑目前的那一刻,小黑心灵的窗口上依然会烙印着雪莉站在湖水中朝他微笑着打情骂俏的情形。无论再过多少年,小黑都始终无法忘掉那种无忧无虑、无拘无束、无牵无挂的生活情趣,尽管清贫,却能自由自在地随意洒脱地活着。 飞到天上在云中穿行的小黑,心灵深处不禁对前妻、知音——雪莉,生命中的挚爱,发出热切的呼唤: “雪莉,亲爱的小莉,美人蕉,荷花,梦中情人,老婆......你在天国还好吗?” 他对天空呼唤,蓝天白云太阳依旧沉默无语,没有回答,只有鲸的尾部般的机翼划过七彩祥云;他对大地呼唤,青山绿水芳草连天碧树葱茏,依然寂静无声,耳畔萦绕的是飞机发出的低吟声。 天空中鸿雁飞过,燕儿归去来兮,我的红颜知己哟,为何咫尺天涯,魂断缘尽?谁知我心?谁知我痛? 小黑沉吟着“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把酒话桑麻......待到山花浪漫时,她在丛中笑......不是花中偏爱菊,此花开尽更无花......”品味着诗中的意境,聊以自慰,真可谓“而今尝尽愁滋味,欲说还休,欲说还休。” 往昔他所眷恋的绝世卓然独立的荷花变成了荒凉山坡上的野菊花,让他痛不欲生,欲哭无泪,相思欲断肠,实在是忘不了,放在心上搁不下,抛不掉...... 他的灵魂空荡荡的,笔底下奔涌而出的文字流淌着他的真情他的心血,倾诉着他的心声,他的衷肠,让他在一次次的痛过哭过之后,清醒地心疼地真切感受到:我还活着,我醉透了,然而我不能再麻木自己。 在哭过,流泪过后,他开始执笔写作长篇小说《巴尔扎克与荷花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