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命封正人》 第1章 言出法随一遇风云即化龙 雪积如山耸,云收破晓晴,寒凝楚塞千峰瘦,冰结江湖一片平。 余生是被冻醒的,准确的说此刻他在悬崖边一个山洞内瑟瑟发抖。 洞外的场景非常诡异,彤云密布,朔风凛凛,只见得天空中闪电凝聚成束,编织成了一个巨大的电网,明暗不定。 一道道闪电,如同灵蛇一般在天空中游弋,有些电蛇甚至迫不及待的向冰面袭来,似乎寻找着河中的什么目标。 余生此时不由得将身子往洞内靠了靠,这儿臂粗的闪电要是沾上自己,哪怕一分一毫,也一定是羽化登仙的结果了,而且是登的彻彻底底那种。 自己只是应驴友邀请,爬了秦岭一座不知名的野山峰,脚下打滑,失足滑下山坡而已,怎么睁开眼就是这幅景象,何至如此,何至如此啊。 就在余生哀叹命运不公的时候。天空中远处他看不见的地方有两个人影凌空而立,周围烟霞飘荡,雾霭暖熏。 隐约间可见左边一个人影身材高大,身着金甲金盔,腰缠红云宝带,深邃的头盔内里有两道精光射出,在烟雾中如同皎月般明亮。 右边的人影就模糊许多,只是见他对着左边的身影拱手说着些什么,似乎是在宽慰他。 “哼,本来我金鲤一族有自己的化形妙法,可以规避天劫,那就是每年吃一对童男童女,凡是能坚持五百年不死的金鲤就能洗去妖气,化形成人。两千年前,我金鲤一族枝繁叶茂,称雄通天河,那是何等的威风。” 左边的人影重重的哼了一声,愤恨的说道。 “只恨两千年前,人族金仙慈航道人用一个紫竹篮儿击溃了金鲤族圣地,击杀了所有妖王以上的金鲤,并设下禁制,一旦金鲤族再有吃人之事发生,所留禁制就会霞光万丈,诛灭整个族群。自那以后我金鲤族秘法不再,一蹶不振,即使族内少有的天才想要化形,也必须要经历天劫,洗去妖气,成就人身,才能正式迈入修炼界,开始修炼。” 想到这些年,自己眼睁睁看着族中优秀的晚辈一个个被天劫击成飞灰,能如自己这般顺利渡劫者如凤毛麟角,他的心中就一片苦涩之意。 “大王莫恼,此时的大世确实是人族的天下,天地灵气皆钟情于他们。万物开化灵智之后,若想进一步借天地之力修炼,只能褪去躯壳,化为人身。这也是这一方天地使然,我辈徒之奈何啊。” 旁边的人影作了个揖,出言宽慰道。 “哼,迟早要换了这个。。。” 金光身影似乎看向了远处的苍穹,出口咒骂道。 只是他的话还未说出口,就被右边的人影出声打断了。 “大王慎言!” 似乎要应验他的谨慎提醒,本来离二人还有一段距离的金色闪电网,似乎有蔓延过来的意思,徘徊了片刻又缩了回去。 静默片刻后,金光身影才低声说道。 “鳜婆,是本王孟浪了,多谢提醒。这些年大家尊我一句灵感妖王,确实使我有些飘飘然了。” 只见那右边的人影愈发恭敬起来,缩着脖子说道: “大王乃是金鲤族中不世出的天才,若是族群威风犹在,那一定是天下舞动风云之辈。只是如今我妖族末法之世,大王承袭了上古金鲤族大圣灵感大王的衣钵,需当忍常人所不能忍,积蓄力量,以待时机,定有出头之日。” 二人正在交谈其间,只见河面的情形又发生了新的变化,原本冻得如同金石一般的河面开始崩裂,密密麻麻的裂缝如同蜘蛛网一般延伸开来。 一个硕大的鲤鱼头破冰而出,足足有半米见方,冲着天空吐出了一个晶莹的气泡,气泡内光华流转,时明时暗,似乎在孕育着什么。 天空中的闪电愈发的明亮起来,嘶鸣着垂向冰面,一道儿臂粗的闪电落下,狠狠地劈在鲤鱼吐出的气泡之上。 嘶,余生仿佛听到了一声音透耳膜的惨呼,哆嗦着从山洞口向下望去。 只见鲤鱼吐出的气泡光华大盛,顶着天空中的闪电,在冰面上化作了一道两米多高的拱门,门内金光熠熠,门边电闪雷鸣。 也不知是不是幻觉,余生分明看见了那条硕大的鲤鱼头面部出现了挣扎的表情,片刻犹豫之后,便一头扎进了金色的拱门之中。 说来也怪,分明只有一扇薄薄的金门,可是一条足足七八米长的鲤鱼一跃而入之后,居然什么都看不见了,只是门内的金光似乎更加急促的流转起来。 这一切都在电光火石间发生,天空中的闪电似乎被鲤鱼的举动震怒了。 一时之间,狂暴起来,周边数十道闪电扭曲着击打在金门之上,仿佛有人拿着荆棘条在狠狠地抽打一般。 金门内传出了痛苦的哀嚎声,上面的光泽也随着闪电的击打明暗不定。 远处观看的灵感妖王,顿时大急,下方正在历劫化形的金鲤是自己颇为看好一名直系后裔,眼见又要在劫雷之下灰飞烟灭,不由得痛心疾首。 而岩壁上的山洞内余生看的目瞪口呆,这算什么事情,自己莫非是见证了传说中的鲤鱼跃龙门吗?大脑一片空白时突然闪过一句话,不禁脱口而出: “金鳞岂是池中物,一遇风云即化龙。” 谁成想居然一语成谶,他话音刚刚落下,冰面上的金门仿佛生出了感应,本来已经摇摇欲坠的门框居然凝实了起来,门内的光华再次绽放,一时之间居然压过了周遭闪电的锋芒。 嗷,一声震耳欲聋的的吼叫从金门内传出,响彻云霄。这吼叫的声音在金门处甚至形成了阵阵音波,拧气成云,狂风大作,那一道道本来下劈的闪电都被这突如其来的风云撑在了一旁。 一道布满鳞甲的巨爪从门内探了出来,割裂了四周的空气发出尖利的摩擦声。 “哈哈哈哈,天佑我金鲤一族啊,居然跳过了化形,直接化龙,我族万年难得一见的天才啊。” 本来已经焦急万分的灵感大王突然爆发出洪亮的大笑声。 相传上古时代,这片大地的主宰并不是人族,而是妖族,各族大妖横行于世,其中尤以龙凤为尊。 凤领飞禽,龙镇万兽,此二族独得天地宠爱,修炼速度一日千里。后来许多他族妖兽修炼之时,到了一定阶段都先要化形龙凤,这样就能更快的领悟天地大道,而能脱去根骨,化形龙凤者无不是各族内佼佼者。 “恭喜大王,贺喜大王,金鲤一族复兴就在当下了。他日少族长成圣称祖之日,就是我金鲤一族称雄天下之时。” 旁边的黑衣鳜婆夸口称赞道。 “哈哈哈,过了,过了,成圣称祖?你也太恭维了。” 灵感大王心情大好,听到鳜婆的明显的恭维语言,不禁摇头说道: “如今末法时代,大妖境界就可横行山林。像我不过大妖巅峰而已,就被周围一众妖神称为妖王,其实我这个妖王名不副实啊。” 他顿了顿,仿佛有些唏嘘,看着远处河面上金门中已经探出的完整龙爪,不由心下大定,接着说道: “远古的万族大战,人族赢了。这天地气运开始偏爱人族,又适逢此末法时代,我妖族目前名义上的最强者不过小圣境界而已。小圣爷都未能成圣,遑论称祖,那更是想都不敢想啊。” 那鳜婆自是又一番恭维,二人心情与方才云泥之别。 岩壁内的余生目瞪口呆的看着下方的变化,迟迟没有反应过来,想起了自己刚才说的话还有下半句,迟疑了一下,随口呢喃道: “成也风云,败也风云” 话音刚落,半空中风云突变,数十道闪电缓缓凝结成一道极为粗大的闪电,儿臂粗的闪电在半空中一根根凝聚在一起,狰狞着呼啸而下。 金门在下,一击而中,转瞬间本来凝实的金门轰成粉末,闪电散去,唯余飞灰。 这一切都在转瞬间发生,等远处护法的灵感大王和鳜婆都反应过来时,冰面上的金门连同伸出的龙爪都已经荡然无存了。 本来还一脸欣慰的灵感大王瞬间飞到了原本金门所在的位置,也顾不上还未彻底散去的乌云和闪电,惊怒交加的搜寻着什么。 只是这一切努力都是徒劳的,灵感大王茫然的看着冰面,完了,这就完了吗,自己的血亲后辈难道就这样就样化为劫灰了吗。 惊诧过后便是暴怒,灵感大王愤怒的张开双手,仰天长啸,随后通天河冰面片片粉碎,原本冰下平静无波的江水此刻波涛汹涌,浪花翻滚,水平面迅速上升,巨浪翻腾着抽打向余生藏身的岩壁。 我命休已!看着翻腾着窜上来的巨浪,眼瞅着就要淹没自己所在的洞口,余生大骇,却只是死死的贴着岩壁不敢作声,他方才只是瞅了一眼下方的人影,就知道绝非善类,若是自己被发现,那下场堪忧啊。 就在余生默默祈祷不要被淹死的时候,突然眼前一黑,就感觉自己似乎被什么东西吞噬了,周遭摇摇晃晃,一阵翻覆恶心之下,他不由得闭上了眼睛。 许久,余生感觉四周好像没了动静,便小心翼翼的睁开双眼。待他彻底看清眼前的景象,差点又晕厥过去。 一只硕大的粉盖癞头鼋就趴在自己面前,巨大的头颅足足有两米多高,篮球大小的两个绿油油的眼睛就这么静静的瞪着自己。 第2章 语结善缘,老鼋送行出江河 余生不知道,这只老鼋本是通天河中一怪,多年之前,自己的道场被灵感大王相中,不由分说便将其赶出了通天河,将此处水域赐予了自己最疼爱的后辈。 而老鼋自从被赶出自己的道场,就怀恨在心,此番得知霸占自己水域的金鲤渡劫在即,便偷偷溜了回来,准备伺机而动,捣乱一番。 老鼋对此地颇为熟悉,一直隐藏在旁,恰巧看到了岩壁上余生的突然到来以及之后的所作所为,心中大为震撼,也有了一丝大胆的猜测。 就在刚才余生即将命丧黄泉之时,老鼋果断出手,一口将其吞下,并凭借自己对此地的熟悉,潜入江底,寻到了一处私密的空洞,才将余生放了出来。 此时江面上波涛倾覆,岩壁边巨浪翻滚,江水撞击在岩石上,许多鱼鳖生物翻着肚白,随浪起伏,宛如殉葬品一般,随着灵感大王的怒气发泄着。 而这所有的一切已经与余生无关了。 浑浊的江水下面,一处安静的洞穴内。一只巨大的老鼋正瞪着绿油油的眼睛直愣愣的看着坐在面前瑟瑟发抖的余生。 余生发誓,这是自己见过最大的鳖类生物了,他甚至觉得,如果对方拿自己果腹,那估计也只是正餐前的点心罢了。 “玄门正宗?” 老鼋微微张开了尖锐的吻部,发出低沉的声音。 余生现在已经根本不奇怪对面的老鳖能说出人言,都说千年的王八万年龟,就这体型,活个几千年自己一点都不奇怪,要是没成精才是怪事了。 “额,那个。。。嗯,不是。” 玄门正宗是什么,拍电影吗,余生犹豫了一下,还是决定老实的否定。 “那就是佛家传人了。” 老鼋又追问了一句。 “不是。” 余生又坚决的摇了摇头。 自己前生确实去过一些寺庙,不过那都是随着旅行团参观的着名景点,绝对没有哪位大德高僧点化自己。 再说了,自己是家里的独苗,落发为僧绝无此事,这十丈软红都没有体验过的人怎么可能看破红尘。 “世家子弟,圣道传人?” 老鼋并没有过多的犹豫,紧紧的逼问道。 这都什么鬼,我要是世家子弟还会去参加什么穷游吗,还能漂泊至此吗,余生忍不住腹诽道。同时又是坚决的摇了摇头。 听着他连续拒绝了自己的多个猜测,老鼋非但不怒,皱皱巴巴的脸庞反倒露出了一种诡异的笑容。 对,余生觉得就是诡异。废话吗,一个昏暗的巢穴中,一个巨大的鳖冲着你笑,能不诡异吗。 “那,也就是说你根本不会法术,崖壁上的那几句话是随口说的?” 老鼋原本低沉的声音说到此处不由得高亢起来。他绿色的眼中甚至透出一股希冀的光芒。 “嗯,那个,什么,我就是随口说了句诗。那个,其他的事情肯定跟我无关啊。” 余生的话语变得磕磕绊绊起来。 刚才的情景太过诡异了,总不能扣到自己头上吧,后来出现的那道狂暴的身影,明显不是什么善类啊。 “小友莫过紧张,我们此刻在通天江水之下,此处是老鼋我经营数百年的洞府,绝无半分危险。你且安心在此呆着,等风平浪静之后,老鼋我自会安全的送你出去。” 果然是一个王八精啊。鼋,最大的鳖类,自己看动物世界的时候就知道了。 心中腹诽着,脸上却不敢有半点不恭敬。余生连声感谢着对方的救命之恩。 “罢了,不说这些,举手之劳而已。” 老鼋谦虚的摆摆巨大的前爪,看得余生又是一阵眼晕。随即,他正了正神色,小心翼翼的问道: “那你看老夫像人吗?” 余生一口老血差点喷了出去。废话,你问我一个大王八像不像人,像不像人我不清楚,但肯定是骂人。 但是洞中情形实在颇为诡谲,余生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这老鼋的问话实在让人捉摸不透啊。 突然,他想起了自己曾经看到过的一个传说。相传,黄鼠狼、蛇类等得了天地造化,可吞吐日月精华的动物,修炼到一定地步就会窜出深山老林,拦住路过的旅客,向他们询问一件事,自己像不像人。若是回答像的,能得到些许报酬,若是回答不像的,立时就得身死当场。 余生不知道的是。人类,得天地青睐,聚万物精华,动物要成精作怪,都绕不开转换人身这一步。而他们在转换的关键时刻,若是能得到人类的认可,那无疑是雪中送炭,人类都认可了同族身份,天地自然也会少加为难。它日,渡劫之时,能获得不少优容,成功的几率大上许多。 甚至有不少妖怪特意拜在佛道山门之下,只为得修炼有成之人的一句封正之言,便可与该山门运势休戚与共,免得许多灾劫。 念及自己知道的传说,思量再三,余生小心翼翼的说道: “我觉得像。” “哈哈哈哈哈。。。” 老鼋一阵痛快至极的笑声传来,紧接着又追问了一句。 “小友真的这样认为?” 余生松了一口气,他知道自己赌对了,不再犹豫,斩钉截铁的说道: “口吐人言,救人危难。此为知人事,行人路,可当人也。” 惭愧惭愧,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关键时刻拽两句文言,也当是自己的汉语言文学没白读吧。 余生话音落下,老鼋闭目不言,静静的趴下那里,一动不动。 时间过了许久,就在余生忐忑不安的时候。老鼋突然睁开了眼睛,前肢猛然抬起,只用后肢和尾巴支撑身体,人形而立,两个前肢努力向一起靠拢,头颅最大程度的弯曲落下,整个龟背发生咯吱吱的声响,微微呈现出一种弧度。 作为这一系列动作,老鼋张开尖吻,努力的吐出一段话: “老鼋谢先生封正之恩。” 说完,整个龟身晃了三晃,方才重新趴了下来。 余生被这老鼋这一系列举动震惊了,他愣了半响才努力的咽了口唾沫,迟疑道: “我就是随口一说,什么也没做啊。” 老鼋微笑的看着他,叹了口气,缓缓说道: “你或许只是随口一言,可对我却是跨过了一道难以逾越的门槛。你刚才亲口承认我是人的一刻,我分明感觉到了体内一道枷锁裂开,我甚至有种感觉,待它日我准备充分,化形为人之时,定不会遭天地问难,只需修炼本分即可。” 余生深深的呼了一口气,自己有这么牛逼的吗,以前怎么没发现呢。他还是决定解释一下,万一是个乌龙那就不是糗的问题了,很可能要命啊。 “嗯,那个,我说啊,其实,这一切可能跟我没什么关系,我啥也不会啊,我真的就是一个普通人。” 老鼋没有搭他的话茬,而是缓缓的讲了一个故事。 “道家有道家真言,佛家有佛家谒语,儒家有出口成章,就是每一代皇朝,也能封神赦鬼。” “千万年来,能独立扛过天劫的精怪莫不是各族天才,或者有强大的祖辈照应。而其余许多畏惧天劫的妖精鬼怪不得已都投靠了佛道儒和世俗王朝,只为换得一句封正之言,得以在天劫下苟活。” “只是天下哪有免费的午餐啊,得人恩惠便得受人驱驰,无数年来,人族的各种内战充斥着妖怪的身影。所谓护山神兽、护国神兽,修为越高,便越不得解脱,年轻时得下的好处会变成一道新的枷锁牢不可破。自此不得大解脱已。” “大道五十,天演四九,人遁其一。总会有别的办法的。” 余生忍不住开口插嘴道。 老鼋看了一眼余生,眼中的赞叹之色复现出来,语气也愈发的肯定起来。 “说得好,有道理。不知何时起,天地每五百年就会出一名天命封正人。上可封天,下可封地,虽然本身没有任何修为,可金口一开,可封天地万神。” 说到这里,老鼋顿了一下,直勾勾的盯着余生,一字一顿的说道: “距离上一代天命封正人降世,已经五百年了。” 余生咕咚咽了口唾沫,涩声问道: “您老该不会说,我就是那个什么劳什子天命封正人吧。” 见鬼,扯什么蛋呢。能封天封地的,自身还是个普通人,这还什么天命封正人,简直就是行走的唐僧肉嘛。 “没错,你在那岩壁之上,一句话就让金鲤族的少族长鱼跃龙门,又一句话让他灰飞烟灭,不是天命封正人又是何人。” 老鼋斩钉截铁的说道。 余生顿时就像被烙铁躺了屁股一般跳了起来。连连摆手说道: “您,您,您老可别瞎说,那什么跃龙门的跟我半毛钱关系都没有。” 好家伙,还少族长,再联想到那个在怒浪波涛中嘶吼的身影。余生觉得要是被扣上这顶帽子,死亡可能就是自己最好的归宿了。 “哈哈,你莫要担心,老鼋我不是多嘴之人,肯定不会把这种事透露出去的,你以后自己注意一下就好了。” 似乎,看出了他的担心,老鼋哈哈大笑的宽慰道。 见对方已经认定了自己就是什么天命封正人,余生一阵无语,自己是什么人自己还不清楚嘛,大学扩招后的流水线制造大学生,找个好工作都费劲的那种。毕业后朝九晚五的勤勤恳恳,假期旅游也得玩个结伴穷游。 还天命封正人,自己要有那本事,先封自己个亿万富翁在说,也不一致沦落到这般境地。 一番辩解无效,余生只能无奈的问起: “您老能不能讲讲,这个天命封正人都做了些什么事啊,让您这么兴奋。” 听到这里,老鼋不禁肃然起敬,自豪的说道; “封天封地封鬼命,天命封正我为尊。” “八千年前,敕封青城山白蛇。斯须九重真龙出,一洗万古凡马空。之后数年,白蛇化龙,腾云苍穹。” “六千年前,敕封幽都山鬼王。阳世奸雄凭在汝;古往今来放过谁。一代鬼神横空出世,统领阴间,幽都山自此成为正统阴魂轮回之所。” “三千五百年前,敕封泰山石怪,会当凌绝顶,一览众山小。自此泰山山神神威惶惶,诛邪辟易,成天下山岳正宗,人皇封禅之所。” 。 。 。 如此种种,听得余生目瞪口呆。难道说杜甫老哥他们在这边封完正就去了自己的世界当文豪了?这方世界的地名怎么听着这么耳熟呢? 带着疑惑,余生旁敲侧击的问了老鼋这方世界的情况,可惜这名老鼋对人世涉足不深,较少了解。只是说了自己熟知的名山大川,余生更加疑惑了,居然名称和古中国的地理图相仿,只是听着大小好似大了许多。 洞中自有乾坤,山中却无岁月。余生的肚子突然咕咕的叫了起来,他不好意思的看了一眼正在与自己交谈的老鼋。 老鼋也是一愣,随机不好意思的说道: “倒是忘了你是凡人之躯,不过我这地方确实没有你能吃的东西。” 余生腼腆的笑道: “老哥不必挂怀,还麻烦能不能把我送到人族的地界,我相信我还是能讨碗饭吃的。” 自己手无缚鸡之力,在妖怪横行的地界估计都活不过一晚上。听老鼋说现在的人族类似于中国古代的情况,识字率并不高,读书人地位还是很高的,想来凭借自己古汉语言文学硕士学位还是能混几口饭吃的。 “这倒没问题,通天河乃是人妖分界线,河水南边就是人族地界,妖族一般绝不会过线,我将你送过去吧。” 老鼋承人恩惠,这种小事自然不会拒绝。 片刻后,一头老鼋驮着一个人影爬上了通天河南岸。未做停留,钻入岸边的丛林,疾驰而去。 龟兔赛跑余生没有见过,不过此刻老鼋的速度不亚于自己前世乘坐的高铁,若不是它贴心的给自己套了一层护罩之类的透明事物,自己恐怕都坐不稳了。 片刻之后,老鼋在一处大道前停了下来,将余生放了下来,开口说道: “恩公,我不能再往前走了。这条大路是人族皇庭修建的驿道,周遭布满了法阵,我这等妖界土生土长的妖怪若踏入,周围山神、官印等必有预警,难免引起不必要的误会,就只能送你至此了。沿着这条官路,前方走个三五里地,就是一处名叫山神岭的地界。老鼋我很早之前听往来的行人说过,那处山神庙颇为灵验,护佑一方,周围人烟密布,应该能寻得好人家落脚。” 余生连说不敢,与老鼋道别之后,便沿着官路走了下去。 第3章 林中穿梭,道士一卦卜吉凶 余生和老鼋都忘记了,老鼋的年岁若说的很早之前,那可能就不是几年时光了,那是几十年甚至上百年的岁月了。 二十年一代人,在人族的岁月中,百十年的时光已经可以兴衰一个王朝了。 此时的山神岭早已不是民风淳朴的耕读之地,而是早就破败不堪,成为了人迹罕至的破败之地,甚至成为一处禁忌之所。 正所谓独处莫凭栏,林深勿入庙,风雨山神岭,不宿夜归人。讲的就是如今的山神岭禁忌所在。 本来这方世界,就鬼神处处,禁忌多多,几乎每一个地方都有自己忌讳的所在。而脚下的这片山林被附近人们称为山神岭,顾名思义,这处地方定然不是普通所在。 相传在古老年间,这片山林被一个妖邪所占,时常掠人财物,啖人血肉,十里八乡之人莫不战战兢兢。后来这边山林发怒,天地灵气凝聚成一个神灵,与怪物大战三天三夜,后将其镇压于山林之中。周围乡民感其功绩,为其立庙于山岭之上,唤曰山神庙。 后不知岁月几何,此处渐渐人烟稀少,只有一些过路的商客来到,山神庙断了香火,也就逐渐荒废了。倒是一些强梁大盗,时常出没于此,所以慢慢也就有了上面的传言。 只是今夜似乎不同往常,山神庙里聚集了许多人气。透过破烂的门窗可以看到里面影影绰绰的人群,忽明忽暗的灯光,似乎有人聚集于此。 咣当,庙门被人重重的推开了。一个浑身酒气,步履踉跄,身着道袍,伶着酒葫芦的醉道人出现在山神庙门口。 本来还甚是嘈杂的庙中顿时安静下来。斜倚在门楞上的道士眼睛似乎是眯缝起来的,他先是拿起右手的葫芦,美美的咂了一口,才顾得上抬起头,看向庙中的场景。 庙中有一堆篝火燃烧,十来个人影分布,放眼望去,各个孔武有力,甚至称得上面目狰狞,有好几个还手提着横刀,再瞅着那位右脸一道长长疤痕的汉子面露凶光。即使再没有常识的人也能分析出,这些人绝非善类。 “相逢即是缘分,道友即将魂归天地,贫道云游至此,既然碰上了,就送送你,一曲往生经,送你归去兮啊。” 醉道人却好似没有看到里面的场景,摇摇晃晃的向里面走来。看似一步三晃,却始终不曾倒地。 片刻间他已经来到了庙中的神像前,那里站着的正是那一个面带伤疤的魁梧大汉。只见那道人伸出左手,软绵绵的扒拉在大汉腰间,口齿不清的说道。 “去休,莫要挡道。” 也不见他如何用力,那个大汉便被推出去七八步远。待他勉强站稳,满脸惊疑不定。周遭的大汉也是纷纷抄起家伙,就要围将上来。 “住手,不要管他。” 一个清脆的声音从旁边传出来。 “随他去吧。” 醉道人撇眼望去,只见一个女子静静的靠在庙里的廊柱边上,眉如翠羽,肌似羊脂,纵使一身男装,难掩光彩照人。说来也怪,一群凶神恶煞的大汉就在这名女子的呵斥声中停了下来。 那名刀疤男子走到女子跟前,皱着眉头说: “大当家的,此人身怀武艺,需当防范啊。” 只见那女子摇摇头,轻声说道: “江湖上奇人异事无数,家父曾经教导我,碰见独行的和尚、道士、书生,最好莫要招惹,不值当啊。” 刀疤男子听了这话,也觉得刚才道士的一手颇有些门道,就安抚众人四散坐开,给那道士让出个空地来。 醉道人见无人干扰,也就不再搭理身边的众人。而是酒葫芦,对着残破不堪的神像遥遥敬了一下。 “道友身披大功绩,镇守此方千年,如今功德圆满,即将重新化入天地,真是可喜可贺啊。贫道夜游至此,既然碰上了,也就特来送你一程。” 说罢,从怀中掏出一把小米,伸手撒入了早已空空荡荡的香炉之中。又不知从何处掏出三根长香,笔直的插了进去。 做完这些,醉道人又在身上摸索了一番,不禁皱起了眉头。突然,他看见不远处的篝火,又喜笑颜开。 只见这道人伸出左手,对着篝火轻轻一挑,一簇火苗就诡异的飘了起来,悠悠荡荡的飘到香炉上,缓缓的落在刚刚插好的三根长香之上,火苗熄灭,一阵清香在庙宇中弥漫开来。 这诡异的情景让庙中之人顿时都绷紧了身子,不自觉的站在了一起,离那个道士保持远远的距离。 随着香气弥漫,原来破烂不堪的神像似乎闪出了一圈光晕,不长的功夫,三支香燃尽,神庙又回归自然。 哎。 醉道人叹了口气,又给自己灌了一口酒,晃晃悠悠的转过身来。 突然他抬起头看见了一群大汉中簇拥的英姿少女,不由得眼前一亮,就走了过去。 “这位小姐,相逢即是有缘。贫道今日恰好有空,给你相个面,如何?” 浮夸的身姿,轻佻的语气。如果不是刚才他漏的这一手,相信这会几把钢刀已经架在他的脖子上了。 “道长有心了,不过我一向只信自己的三尺长剑,算命就不必了。” 饶是女子再好的脾气,被人言语间轻浮也是有些动怒。 “贫道的卦可是很值钱的,王侯将相也难求一卦啊。” 那醉道士也不动怒,只是依旧懒懒的说道。 “我闻到你们身上的酒肉味道了,拿出来,吃饱喝足了我送各位一卦。” 一阵骚动之后,女子还是让疤脸大汉拿出了半只烧鸡和一壶烧酒,递给了醉道人。 “赶紧吃,吃完了走人。” 疤脸大汉有点忌讳的把酒肉递过去,顺嘴说了一句。 接过烧鸡和烧酒,醉道人毫无风度的一阵撕咬咀嚼。一口肉、一口酒,嘴里含糊不清的说道: “面带煞气,脚踩凶光,不是老兵就是强梁啊。你们是刀口子上混饭吃的吧。” 听得众人浑身一紧,那簇拥的女子更是眼神眯缝起来,莫不是寻上门来的仇家。 “打家劫舍也好,拦路抢劫也罢。凭自己的本事吃饭,贫道我绝不会多管闲事。” 那醉道人连头也没抬,继续撕咬着手中的肥鸡。 “小女子杨柳青青,和众位弟兄做的是在渡头山上吃饭的买卖,不知先生何方人士。” 那名人群中簇拥着的女子,踏步走出,拱手问道。 渡头杨柳青青,三尺剑到人休,手持寒芒锋刃,红妆坐断重泉。这四句讲的便是此女子,渡头山大当家杨柳青青。重泉府官家重金悬赏的匪首。 若是让当地官府知道此女子在此,定是大惊失色,重兵合围于此。 杨柳青青自报家门,也是言语间试探此人,看看是不是接了官府悬赏的高人,好早做提防。 “杨柳青青,好名字,也罢,老道为你送上一卦。” 不知何时,醉道人已经吃完了手中的半只肥鸡。再看了一眼众人,轻咦了一声,撇嘴道: “乌云盖住了印堂,黑线窜上了眉心,分明是一群将死的人。本来懒得搭理你们,但是这位女子眉角带翘,脸腮染红,分明是有喜事到来。此番若成好事,或能冲散你们弥漫的死气呀。” 一番话说是甚是轻佻无理,但庙内众人却没人移动脚步,不是他们不动,只是他们突然发现自己动不了了。不知何时,他们的脚上缠满了藤蔓,还在继续顺着他们的脚踝往上爬。 “妖道,你做了什么!” 众人既惊又怒,纷纷喝骂道。 “咄,闭嘴。” 道士轻声吐出三个字,众人立刻不能言语。 只见他眉角微翘,目中精光四射。小声的自言自语道: “可把你等出来了,贫道的机缘啊。” 原来千年前的大战,天地灵气所化的精灵并没有能击杀那名妖邪,而是将其镇压封印于此。而当地村民恰好得一位路过的高人点化,为那名精灵盖起了一座山神庙,时时祭拜。若是几百年香火能延续下来,天生地养的精灵会彻底将妖邪镇压,而自身也化作一尊护法神,庇佑一方。 然后天灾人祸,此地人气不聚,断了香火。本就天地灵气凝聚的精灵也慢慢重归天地,而他四散的精气反倒滋补了镇压的妖邪。灵气转化为戾气,妖邪今夜重新出世。 这醉道士是一名游方道人,四处游历,能掐会算,恰好算到此处有妖邪出世,便来赚取功德。 第4章 镇邪扶正醉道人出手镇妖 庙内的空气似乎缓缓的流动起来,汇聚成凌厉的风刀隐隐传来低沉的呼啸声。 醉道人诧异的瞥了一眼一群大汉中赫然独立的红衫女子,瞅着她来回摆动的衣裙,不由得摇摇头,低声说道: “居然也有走眼的时候。” 只见那女子身周的空气凝结成了肉眼可见的风刃,离体三寸有余,早已将脚下缠绕的根茎片片割裂。 杨柳青青纤纤玉指搭向腰间,随着手腕晃动,腰间缠绕的白丝带居然化作三尺寒芒,随风舞动,刹那间点点刺出,如片片雪花在空中飞舞。 寒芒收,雪花落,众人脚下缠绕的根茎丝丝断裂,却不伤脚上的布鞋分毫,简直妙到豪巅。 恢复了自由的众人瞬间四散开来,横刀出鞘的声音响彻古庙。或许他们还在禁言中,只是凛冽的眼神和闪着寒光的刀刃已经齐刷刷对准了道士。 “先天武者?老道之前却是走眼了。只是接下来的战斗你或许还有三分保命的可能,他们这些人必死无疑。你们还是尽早离开的好。” 醉道士进庙以来难得认真了几分,对着杨柳青青说了几句话。至于其他人,似乎并没有放在他的眼里。 接下来的战斗?听老道的语气这里似乎还有别人,只是这庙内再无其他身影啊。 莫不是该道士见自己先天身手,不欲多惹是非。只是自己这般兄弟多年纵横此地,哪有这般便宜的事情。 杨柳青青疑惑间,正想多问两句,至少让该道人留下字号,也免坠了自己坐断重泉的威风。 还未等她开口,古庙的地面开始晃动起来,密密麻麻的裂缝绽裂开来,青黑色的藤蔓顺着裂缝涌了出来。 一丝丝,一道道,爬上了供桌,绕上了梁柱,顺着破损的窗沿、半开的木门,甚至已经破败的神像无穷无尽的涌了出来。 杨柳青青抬眼望去,不禁心生寒意,青色的古藤上布着斑斑点点的黑纹,仿佛人体的血管一般,藤蔓上长满了长短不一的尖刺,闪着寒芒,似乎比众人手中的刀尖还要锋利。 几根粗大的藤蔓冲着他们游弋过来,就像长蛇一般盘旋着前进,前段高高的翘起。 虽然只是藤蔓枝杈,杨柳青青却感觉他们像活着一般,周围好像无数双眼睛盯着自己,武者的敏感告诉自己,四周弥漫着一股择人而嗜的气息,这种感觉就像小时候父亲带自己在山林中行走,那些隐在黑暗中的虎狼气息一般,带着丝丝垂涎的打量。 沉默并没有持续太久,一阵凄厉的声音响起,四周游弋的一根藤蔓呼啸着冲庙内的大汉袭来。 不愧是常年干的是在刀口上舔血的买卖,一群大汉虽然被眼前诡异的场景骇的大惊失色,可到底还是没有失去反抗的勇气。 刷刷刷,一道道寒芒落下,一片片刀光挥舞,刀刀砍在进击的藤蔓枝上。 刀光如雨,却没有泛起哪怕一丝涟漪。一股股巨大的反弹力道顺着刀片传到众人的手臂,震得大家虎口崩裂,手痛难耐,众人皆被被弹射开来,更有甚者,已经握不住手中的横刀。 藤蔓只是稍微顿了一下,便迅速向前探去,呼吸间缠上了最近的一名壮汉,锋利的尖刺狠狠地扎进了壮汉的体内,一阵凄厉的惨叫响彻庙宇。 壮汉全身被扎满了血窟窿,但是诡异的是,没有一丝鲜血留下,全都顺着尖刺被吮吸进了藤蔓里面,整个藤蔓一涨一缩。 虽然只是一根藤蔓,众人却似乎能感觉到他发自内心的愉悦和畅快。寒意浸入了每一个人的骨髓中,大家顿时毛骨悚然。 一声娇呼响起,一道白练甩出。原来是杨柳青青首先反应过来,腰间的事物再次甩出,带着一阵呼啸的风刃闪电般从缠绕着同伴的藤蔓上划过。 刚才还弹开了十数把横刀的藤蔓顿时被割开了一道深深的口子,青黑色的液体流了出来,散发出一股刺鼻的恶臭味道。 嗷,本来还在痛快吸血的藤蔓瞬间松开了缠绕的身体,发出一种恐怖的叫声昂然竖立起来。 庙内本来还在缓慢爬行的藤蔓突然间全部狂暴起来,在空中肆意狂舞,发出股股渗人的叫声,盘旋着将众人包围起来。 一群大汉莫不悚然而惊,面色苍白,手中的横刀再也不能带给他们一丝安全感。 杨柳青青心头也泛起了阵阵无力感,刚才自己用腰中软剑合体内真气而下,原来能开山裂石的招式也只是在藤蔓表面划开了一道口子而已。 这群起而下的藤蔓,自己等人如何也不能抵挡,难道今日要命丧于此不成。 “敕令,者。” 原本醉眼迷离的道士,此刻眼神中再无半分醉意,而是精光四射,手掐法决,只见他食指,拇指直立,其他手指于指甲处交合,口中吐出真言。 随着醉道士口出敕令,一道道金黄的符纸从他敞开的衣袍中飞出,隐约可见上面画着一些捉摸不透的符号。这些符纸缓慢而又坚决的贴在了腾空而起的根根藤蔓之上。 庙内的藤蔓就像被人贴了定身法一般,微微扭动着,却无法再寸进分毫。 醉道士紧紧的盯着其中一根异常粗大的藤蔓,口中陡然吼道: “你们还不赶紧跑,等着留下来当肥料吗!” 杨柳青青和众位大汉才反应过来,顾不得许多,撒腿就跑,穿过层层藤蔓,顺着半开的木门就踉跄着蹿了出去。 临近出门的时候,杨柳青青回头看了一眼,冲着醉道人的背影微微颔首,就头也不回的冲了出去。 她知道自己留下来只会成为成为阻碍,还是早些出去,不要妨碍高人作法的好。能做匪首的女人行事作风岂是拖泥带水之辈。 跑离庙宇院墙数十米远,杨柳青青停下脚步,对诸人说道: “我等行事一向恩怨分明,这醉道人救了我等一命。我意在此等候,若恩公身有不测也能及时接应于他。” 随后她看了眼身边被扎成了血葫芦的那个同伴,下令道: “赵虎、齐大壮,赶快将黑子架回山寨去,让于伯施救于他,其余人等,砍柴、点火,将这庙宇大门外用篝火围住。” 一声令下,手下纷纷行动起来,除了回山寨的几位兄弟,其余人等迅速劈柴点火,行动起来。 杨柳青青虽然惊恐,却绝对不是遇事便慌了心神的女人,她在电光火石间便做出了分析。 里面的精怪明显是藤蔓之类的生物,但凡植物,总归是怕火的。 而那名醉道人在点香时漏的一手,就证明了他是一个玩火的高人。 自己帮不上大忙,只好在庙门外接应,此番点起篝火,也好为醉道人助阵一二,或许能帮上忙呢。 而从通天河通往山神岭的道路上,一道身影正在艰难的跋涉着。 余生一路走来,驿道两旁许久未见人烟。他咬着牙又前进了数里路,沿途也只看见了些许村落的残垣断壁,满目尽是萧瑟之感。 这让他不禁对老鼋的话语产生了巨大的怀疑,莫非妖族眼中的繁华和自己认知中的繁华居然有如此大的区别。 只是开弓没有回头箭,总不能再扭头走回去吧。想了想通天河上那道狂暴的身影,余生果断选择了继续前行。 “走过了一山又一寨,老和尚有交代,山下的老虎,遇见了千万要躲开。” 嘴里哼着极其有年代感的歌曲给自己壮胆,拖着沉重的步伐,余生开始了艰辛的山路旅程。一路上鸟蹄猿鸣,他的耳边充斥着野性的呼唤。 前世在野生动物园坐游览车闲逛时,余生总是腹诽游人远比动物多,老虎等大型猛兽从不贴近自己身边。可如今他向满天神佛许下了毕生都不曾有过的祈祷,只愿先见人烟不见兽。 时间就像这条驿道一般,悠长而平缓,尽管一直在前进,却好似永远没有尽头。余生饿的前胸贴后背,两腿抖擞的好似筛糠一般的时候,心中甚至浮现出诡异的念头,还不如跳出一只老虎来把自己吃掉,也好面对面体验一把森林之王的气息。 余生的运气是不错的,兴许是他的胡乱祈祷起了作用。凶猛的野兽始终没有出现,良久之后他的耳畔传来了隐约嘈杂的人声。余生迸发出平日难得的勇气和热情,冲着声音的方向奔跑过去。 杨柳青青和一众好汉一起在古庙门口准备柴火,亦是纷纷杂杂的讨论不停。 突然,杨柳青青顿住了脚步,扬了扬手,一众大汉也随之停下了手中的活计。安静的丛林中,一阵杂乱无章的脚步声明显冲着他们而来,并且毫无掩饰,愈来愈近。 众人愕然,如此不加掩饰,在这荒郊野地确实让人不得不防。 第5章 妖邪妩媚金风玉露一相逢 所以当余生千辛万苦的闯到众人面前时,见到的是这样一副场景。十来名大汉分散立于面前,各个面目狰狞,手把横刀,面露寒芒,冷冰冰的盯着自己。 即使众位大汉的神态如此摄人心魄,余生还是很快将目光锁定在了斜倚在道旁白杨干上的清秀女子身上。倒不是他天生一副猪哥样,只是那女子恬静淡然的姿态让她在一众大汉的肃杀气息内显得分外鹤立鸡群,夺人眼球。 杨柳青青也在打量着眼前的年轻人,脚步虚浮,气息紊乱,明显是路走多了累垮了。说他是名普通人都有些言过其实了,至少自己见过的打柴樵夫要比这个家伙结实的多。 不过就这么一个家伙是怎么来到这荒僻的山神岭的,见到自己这些明显凶神恶煞的部下也不惊慌。总不成又是什么山精野怪吧。 杨柳青青哪里知道,余生早就饿蒙了,累傻了,又被妖怪惊吓,见到人类早已是老乡见老乡两眼泪汪汪,哪有心思琢磨眼前这帮人是什么来头。 在一队人马打量的目光中,余生咬咬牙,鼓起勇气,学着一知半解的姿势抱拳作揖,尽量文绉绉的说道: “小生误入荒山,迷路至此,腹内饥饿,想讨一餐便饭,希望各位侠客能性格方便。” 还真是不见外啊,杨柳青青顺手折下路边一条干枯的树杈,一点寒芒刺出,点在男主喉头。 看着余生一身从未见过的打扮,开口道: “商人?” 余生摇头。 “农民?” 还是摇头。 “读书人?总不能也是剪径的强人吧。” 看着眼前语气明显已经有些不耐烦的女子,余生犹豫的点点头,又赶忙说道: “读书人,我是读书人。” “哦,这山野之间居然还有读书人。给你一点时间,证明自己。” 余生顿时呆住了,这该怎么证明呢。他顿时想起了上个时空银行取钱的那则新闻,让客户证明自己是自己的典故。 只是稍加犹豫,余生就感觉眼前一道寒芒要先至,自己马上会被枪出如龙。 拼了,这就豁出去了,怎么证明?那就剽窃一首诗吧。 “北方有佳人,绝世而独立,一顾倾人城,再顾倾人国。” 诗刚说出口,余生顿时反应过来,这可不是自己的世界,街旁可以随意搭讪女生,只不济挨一扇耳光了事。 草率了,正想解释,女子手中的枝杈微晃,看似轻飘飘的拍打余生在颈间。只是挨揍者却觉得被榔头重重敲打了一下,头晕目眩的倒了下去。 “登徒子,绑起来。” 随即就有两名大汉上前,熟练的从身上抽出麻绳捆绑起来,其中一个还边捆边说: “nn的,都说读书人各个傻乎乎的,今儿个算是碰上了,拦道给土匪要吃的,还调戏我们大当家,真是涨见识了。” 恍惚中的余生听到这句话,算是彻底晕厥过去,随后两个大汉把他绑的像粽子似的。 此时此刻庙宇内的情形比杨柳青青想的还要严峻。单薄的符纸虽然有法术刻画,却已经镇压不住煞气腾腾的枝蔓。贴在藤蔓上的符纸不一会就被黑色侵蚀,直至全部化作飞灰。 就在灰烬脱落之际,藤蔓重新飞舞起来,在庙内发出刺耳的嘶鸣声。 醉道人仿佛知道自己的符咒禁不住这些粗大的藤蔓,就在那些符咒化灰的时刻。他扬起自己的衣衫,数百张相同的符纸从衣衫内飘出,围绕着醉道人盘旋飞舞,如同一层保护罩一般。 恢复自由的藤蔓发狂一般的向着醉道人抽打而下,带着尖刺的藤蔓抽打在符纸围城的保护罩上,发出滋滋的声响。和符纸接触的地方冒气屡屡黑烟,那些藤蔓都吃痛般的弹射开来。 醉道人仿佛没有看见四周抽打而下的枝杈,而是紧紧的盯住正前方缠绕在破败神像上的粗大藤蔓。 只见那根藤蔓在神像上缓缓蠕动,仿佛在抚摸自己情人的身体一般爱怜。就在其余的藤蔓攻击醉道人无果后,它停止了蠕动。 虽然只是一根藤蔓,醉道人却感觉正前方有两道炙热的目光射向了自己。 “臭道士,莫要多管闲事。今日本座刚刚出关,可以考虑放你一马。你且自行离去,迟了恐怕我就改变主意了。” 神像的嘴巴突然一张一合,吐出了如此言语。 醉道人放声大笑,片刻,止住笑声,对着正前方轻蔑的说道: “你倒是改主意啊。占据了山神的泥塑身,就能飞上枝头变凤凰吗?笑话。” 酒逢知己千杯少,话不投机半句多。 藤蔓并没有过多的说话,既然对方不接受自己的善意,那就只能手底下见真章。妖怪之间交流,都是谁的拳头大就听谁的话。 庙内的藤蔓上出现了屡屡游荡的黑气,他们不再惧怕道士四周漂浮的符咒,而是紧贴着符纸,蠕动缠绕起来,这是藤蔓是想将道士活活缠绕而死。 四周的符纸片片碎裂,化作飞灰,眼见已经所剩无几。道士并不慌张,他的右手从容的做了一个手势,无名指,中指,拇指直立,小指,食指弯曲组合向自己脑后摸去,那里有一只青翠欲滴的玉发簪。 醉道人的剑指自左而右,拂过发簪,随后扬指抬起,斜指上方,口中爆喝: “敕令,斗。” 一道寒芒自脑后的青玉簪中飞出。 定睛一看,原来是一柄二尺七寸的寒光宝剑,之前被那道人用须弥戒子的手段藏于发簪之中。剑体通身银白色,被醉道人祭出后发出愉悦的嘶鸣声,绕体一圈后悬浮于主人右前方。 醉道人手掐剑诀,凌空一指。电光火石间,原本漂浮的仙剑呼啸着穿透了周边所有藤蔓的身躯。 原来挥舞缠绕的藤蔓在被仙剑刺穿身躯之后,就仿佛被抽走了灵魂一般软塌塌的跌落在地,一动不动。 正前方缠绕着山神像的巨藤发出刺耳的尖啸声,整个神像的面部都狰狞可怖,他扭曲的嘴巴不断崩裂着泥土,发出模糊不清的声音: “臭道士,你找死。” 突然,整个山神庙开始剧烈的晃动起来,四周的墙壁存存崩塌,脚下的石砖块块崩裂,仿佛有什么东西要从下面拱上来一般。 醉道人不慌不忙,脚尖点地,并不曾向四周看去,却从容避开了所有坍塌的梁柱物件,飘然离开了庙宇,来到庙前的空地旁。 不知矗立了多少年的山神庙轰然倒塌,在漫天的灰尘中,仿佛有一个巨大的身影缓缓立起。醉道人掐了个避尘决,静静的看着前方的变故。 尘埃落尽,一株郁郁葱葱的参天大树赫然出现在原地,粗大的身形让庙前站立的众人呼吸为之一滞。 此刻大树前孤身站立的道士显得如此渺小,气息却如此强大,就宛如他身旁凌空漂浮的利剑一般。 良久,大树根部出现了一个恍恍惚惚的人形身影,逐渐凝实,摇曳的身姿楚楚动人,虚浮着从树中分离出来。 人形身影渐渐凝实,借着篝火的光芒众人看的清楚。一位婀娜多姿的美女飘然出现在众人面前,妖娆娇似天台女,不亚当年俏妲己。星光媚眼勾魂夺魄,蛾眉凤嘴扰人心神。 那女子轻轻俯身一拜,对众人道了个万福: “今日唐突了贵客,还请海涵。” 只是言语动作间似乎拉扯了身姿,不由得秀眉微蹙,楚楚可怜的神态着实让人心疼。 至少庙前的众位大汉就已经看的痴了,无不升起一股要把此女揽在怀中好好疼惜一番的渴望。 “嗡!” 醉道人身旁的宝剑突然光芒大作,发生一声脆响。 方才还留着口水一脸猪哥相的众位大汉回过神来,顿时羞臊的无地自容,只是都再也不敢抬头看那名女子。 “你已经是顶尖妖王,天下之大能胜你者屈指可数,又何苦为难这些凡人呢。” 醉道人叹了口气,不禁言道。 那女子也不以为意,娇笑着说: “道长言重了,您不就稳压我一头。再说了,这些凡人得见仙姿,不也很享受吗。” 女子的话语似乎带着一种魔力,缓缓的飘入众人的耳朵中。即使大家都很努力的把眼睛转开,却扔忍不住向前望去。即便是杨柳青青也要从心底赞叹,好一个绝世佳人,不由得升起一股保护她的念头。 “敕令,临!” 醉道人双手食指立起,其他手指弯曲组合,向后一指,数道符纸飘出,贴在每个人的胸口之上。 众人顿觉呼吸一松,再也没有了被魅惑的挣扎。 第6章 往事如烟一段情绪难消散 那女子见魅惑无效,便慵懒的伸了下腰肢,嘟囔着: “你这人呐,甚是无趣。” 说罢,又将目光投向了场内唯一的女子,杨柳青青。仔细打量了一下,不由得抿嘴一笑: “喜上眉梢,面带桃花,你这美人是遇上了自己的如意郎君了啊,怪不得在外面舍不得离开,原来是担心呐。” 杨柳青青不由得气急怒骂: “你这妖妇,随口胡诌。我便是一名山贼,名声不打紧,但这位道长是我等救命恩人,岂容你胡言乱语。” 醉道人却并未动怒,而是奇怪的看了妖娆女子一眼,道了个诺,说道: “没成想你还有相面的本事。那女子确实姻缘将至,不过贫道此身已入道,那却是另有他人。” “哦。” 妖娆女子并未纠缠于此,而是看向醉道人,缓缓开口道: “道长法力高强,我平生仅见。只怕一会我会身陨于此,妾身有一个故事,许久未曾与人言。道长可否聆听一二,待我身死道消之后,也给这天地间留份念想。” 醉道人迟疑了一下,还是伸出右手,做了个请的姿势。无论如何,一代妖王还是配享有最后的荣光。 “记得我第一次见到他,他已经是一棵参天大树,枝繁叶茂间,飞禽穿梭,枝叶余荫下,走兽歇息,好一番生机盎然的景象。” “我便是在他雄伟的身躯下成长,看他用汁水滋润歇息的旅人,看他用果实哺育来往的野兽,豺狼来了,砍柴的樵夫可以爬上他的树杈躲避,鹰隼来了,觅食的猿猴可以藏进他的树冠安歇。我看着他用尽自己的每一份力量庇佑这一方水土子民。” “便是我,也是在他的护佑下长大的。他供我吃喝,他助我成长,我长大的每一份关爱都萦绕着他的气息,他一直伴随着我的旅程。” “后来,我长大了,我也渐渐看到了他的无私带来的虚弱。他所有的果实都被采摘,他所有的汁水都被吮吸,他所有的枝叶都被蚕食,那些飞禽走兽和过往旅人不知回报的索取,让他日渐虚弱起来。可是他却是依旧不在乎。” 柔弱女子的声音渐渐大了起来。 “他不在乎我在乎,不知何时,我已可以随风起舞。我挥舞着带刺的藤蔓驱赶着每一个想要从他身上截取好处的人和兽,我要保护他的点点滴滴。” 停顿了片刻,柔弱女子的声音再度响起。 “只是我不知道,人类是一个多么无耻的种族。我打伤了一人,他们便会再来十人,百人,直到最后,一位法力高强的道人降临于此。” 说到这里,柔弱女子眼神中闪耀出一丝畏惧的光芒。 “他挥舞宝剑,念动咒语,召唤神雷,劈在我身上。那痛彻心扉的滋味,我永世不能忘怀。可是这并不是让我最痛心的,而是他,他居然。。。” 柔弱女子突然情不自禁的嚎啕大哭起来,哭了好大一会,才止住声音,缓缓说道: “我心中的他,我唯一的他,我为之迷恋一生的他,居然死死的抱住我,迎着那神雷无法躲避,直到狂暴的神雷将我的气息全部摧毁。” 那女子自嘲的笑了一声,轻轻的摇头: “我知道他迂腐,他甘愿奉献自己的一切,也不愿意伤害任意的生灵。我知道他恼怒我之前做的一切,甚至无数次想把我从他身边赶走,可我还是顽固的留了下来。即使他不待见我,我也要牢牢的守护他。只是未曾想,我多年的情谊竟不能感化他分毫,为了些许生灵,居然配合外人伤我如此。” 柔弱女子缓缓的蹲在身子,双手环抱膝盖,轻声的在篝火旁呜咽,低低的抽泣声传遍全场。 “那神雷到底还是没有杀死你,或许他心中还是有几分情谊于你的。” 作为全场另外的一名女性,杨柳青青确实无法做到铁石心肠,不禁轻声安慰道。 听到有人答话,妖娆女子停止了抽泣,缓缓抬起头来,妩媚的面庞上早已是梨花带雨,一旁人看到,也忍不住赞叹,真是我见犹怜啊。 “情谊,半分也没有啊。那道人与他见我没了气息,便停止了神通。后来又让周围乡民为他起了庙宇,日日供奉。可他们不知道的是,这么多年来我与他朝夕相伴,早已休戚与共。香火的气息不仅滋养着他,也唤醒了我。” 妖娆女子的面庞带着一分得意,一分仇恨,更多的则是回忆。 “我始终没有再露面,连他也不知道我还活着。我看到这世间兵荒马乱起,沧海桑田变,看到他断了香火,看到他没了供奉,看到他逐步衰老死去。我始终未曾出手,甚至都没有见他最后一面,我只是想,在他去之后,为他收尸,为他守灵。然后用我自己的方式为他守护这一方水土。” 妖娆女子的声音中带着一分坚决,听得身前站立的众人也心生惋惜。杨柳青青不禁抬起头看向醉道人,她觉得似乎应该为这名痴情的女子说情,却不知从何说起。 醉道人原来一直立在场内闭目不言,仿佛已经睡着了。此刻他突然抬起了低垂的眼皮,凌厉的眼神射向依旧蹲在地上的妖娆女子,轻轻的说道: “贫道听说,在这深山丛林之中,有一种特殊的藤本生物,被人称为温柔的绞杀者。” 妖娆女子闻言陡然站立起来,梨花带雨的温柔模样也瞬间消失不见,只是冷冰冰的看着眼前的醉道人。 “贫道不擅长讲故事,可贫道却听说了另外一个版本的故事,不知道道友愿不愿意聆听呢。” 那女子依旧面若寒霜,冷冷的说: “洗耳恭听。” “在这片森林里原来有一株参天大树,枝繁叶茂,滋补着过往的行人和动物。年复一年,这颗大树居然有了灵智,并且难得的善良,他会主动帮助弱小的动物躲避猎杀,也会托梦提示来往的旅客注意灾祸。” “周围人都尊称他为神树,更是有附近县衙的令官前来查看,发现确是良树,为其登记造册,记录在案。只待此树良善之举积累到一定程度,便昭告天下,为其正名。” “只可惜,树大招风,不知何时,神树旁边出现了一株藤蔓幼苗,它顺着神树的树干飞速生长。起先人们并不曾在意,因为神树护佑的生物实在太多了,多庇护一株藤蔓似乎并无大碍。人们只是惊奇藤蔓生长的速度,不过短短数月时光,便已经爬满了神树躯干。” 看着神色阴晴不定的女子,醉道人接着说道: “神树虽然开启了灵智,却很难与人沟通。直到有一天县府的令官例行巡查于此,神树才托梦于他。称这株藤蔓是树木的天敌,唤作绞杀藤,这种藤蔓并不以阳光雨露为食,而是依附于其他树木之上,直接用身上的尖刺扎根于长成的林中躯干上,吮吸其中的汁液,供给自身的成长。古树自己使尽浑身解数也不能阻止绞杀藤的生长,特来求助令官。” 说道此处,醉道人看向妖娆女子,只见她并不说话,而是嘴角边挂着一缕若有若无的微笑。 杨柳青青看着这女子邪魅的笑容,不禁遍体生寒,刚才为她求情的话语早就抛到九霄云外了。 “起先令官并没有出手,因为古树还只能称为妖物,而妖物间的厮杀人族一般是不插手的。可是好景不长,陆续有人反应,此地多人失踪,而失踪的人口有一个共性,都来过神树旁。” 妖娆女子的眼神开始眯缝起来,透出一股寒芒。 “令官调查于此,便再古树周遭寻了个地方潜伏起来。果然他看到了令其遍体生寒的一幕,缠绕在古树上的藤蔓偷袭了一名树下歇息的旅人,并将其吮吸为人干后藏于树根之下。” 场内众人听到此处均不寒而栗,他们都想起了之前在破庙中同伴被妖藤绞起的场景。 醉道人难得的抽出功夫,举起腰间的酒葫芦,畅饮了一大口,才接着说道: “剩下的事情就顺理成章了,人族派高手杀死了为害一方的妖藤,救活了古树,并敕封他为一地山神。” 然后他放下酒葫芦,斜眼瞥了女子说道: “不过,现在看来,当时的活没做利索啊。” 哈哈哈哈哈。。。 场中站立的女子,突然捧腹大笑,笑的前仰后合,笑的蹲下身来抱住了肚子。 良久她才站起身来,冷冷的看着醉道人。 而她身后,原本郁郁葱葱的大树突然变得枯萎起来,树干枯黄,枝叶不在,部分位置甚至可以看进去,枯萎的古树树心早已中空。大树上盘绕着一根狰狞墨绿的藤蔓,盘旋着,宛如一条巨蛇在树梢凝视。 第7章 真言诛邪千年古妖缘未了 “古树已死,我讲故事是为了拖延时间,我需要将古树最后的精华和被人族敕封的神格吸收殆尽,转化为我自身的力量。” 妖娆女子吐出舌头舔了一圈自己的嘴唇,看着醉道人邪魅的笑道: “我已经转化完成了。小道士,那你讲故事又是为了什么呢?” 众人莫不骇然,此刻身前的女子身形虽然没有变化,但狂躁的气息已然充斥全场。已经是先天武者的杨柳青青感触尤为强烈,她清晰感觉到,女子身上的气息强大了一倍不止。她突然有点恨自己,怎么这么爱听故事。 醉道人,却没有半分慌张神色,又拿起酒葫芦慢慢咂了一口,悠悠的说道: “我师尊曾经说过,我是一个极度无趣的人,要多历练红尘,体会人间百态。” 他塞上酒葫芦的木塞,才继续开口道: “其实我真不爱讲故事,感谢你给了我一个体会听书人和说书人的红尘观感。” 那名妖娆女子继续眯缝着眼睛,一言不发的盯着醉道人,仿佛在质问他这话是什么意思。 “哈哈,你问我讲故事为了什么。一半是为了体验红尘,另一半,自然也是为了拖延时间了。” “敕令,临、兵、斗、者、皆、阵、列、前、行。” 随着道士口中吐出的每一个字,天空中分别亮起了九张符咒。 每一张符咒都在空中清晰可见,连杨柳青青都可以感受到其中蕴藏的巨大能量,她甚至仅凭感觉就判断出,这每一张都能轻易的摧毁自己的山寨。 “九宫聚雷大阵,一千年前的道士跟你是什么关系!” 妖娆女子瞬间退了回去,迅速融入了巨型藤蔓之中,发出了愤怒的嘶吼。 “你说那个拿雷劈你的道士啊,巧了,正是家师。” 醉道人轻笑。 仇人见面,分外眼红。绞杀藤的本体发出吱吱呀呀的声音,这是它在狂怒中勒紧身躯的声音。枯黄的古树干寸寸断裂,他留在人间的最后一道身影被妖藤彻底绞杀成了碎片。 狂暴的巨藤陡然伸直了身躯,直挺挺的冲着道士抽打下来。醉道人掐着道诀,向周边闪开,却见那巨藤将地面抽出了一道巨大的痕迹,满天碎石木块横飞。 就在此时,天空中的九张符咒射出了金黄色的闪电,按九宫方位在空中结成了网状。醉道人冲着妖藤摇摇一指,九道迅猛的闪电就冲着绞杀藤劈展而去。 就在闪电落下的一刻,绞杀藤的根部起开始升起一团土黄色的光芒,迅速覆盖藤蔓本体。奇怪的是,凌空而下的闪电游弋了藤蔓整个身躯,却似乎没有造成实质性的伤害。 “哈哈哈哈。。。” 绞杀藤狂笑着在风中狂舞,追着醉道人疯狂抽打,山顶回荡着它得意的笑声。 “你以为我还是那个恐惧雷咒的藤本生物吗?我吸收了古树的神格,也就相当于获得了王朝的正式册封。皇朝气运庇佑,雷咒法术能奈我何。方外之人,何人敢与朝廷做对。” 醉道人在仙剑的护身左右下辗转腾挪,倒也不是显得十分狼狈。他甚至还有心思,拔下酒葫芦的木塞,美美的灌了一口烈酒。 “王朝气运三百年是一个坎,人间再强大的大一统皇朝要想越过这个坎都十分艰难,能跨过这道坎的皇朝屈指可数,千万年来不乏在鼎盛时期骤然夭折的王朝。你被埋的太久了,难道不问问当下的朝廷还是古树被敕封的那个朝廷吗?你自己窃取的此道神格有没有获得新王朝的认可呢。” 古藤顿时觉得好像不太妙,甚至召唤出数条伴生藤蔓更加疯狂的攻击空中的道士。 醉道人的嗤笑声在辗转腾挪之余传出: “古树已亡,新的皇朝册封使并没有续封他,原本的神格很快会消散于天地之间。再说了,谁告诉你,所有的方外之士都不敢挑战皇权的。” 藤蔓周遭的土黄色气息此刻正在迅速的融入大地之中,而始终围绕在它周遭的雷电已经蠢蠢欲动。 不过醉道人并不打算就这样耗死妖藤,自己也是修行界鼎鼎大名的人物,降妖必用雷霆手段。况且绞杀藤刚刚所说的密辛牵扯到了修行界和皇权界的隐秘,若不能有力回击恐让自身道心蒙尘。 醉道人难得的认真起来,他屹立空中,手掐法决,道袍臌胀而起,宛如铜墙铁壁一样护住自身,任由藤蔓如何抽打也不能击破。 “昔年师尊仁慈,才留下你这个祸患,还能修成妖王,继续为祸一方,今日我就为师尊将遗留收拾干净。” 言罢随后剑指斜指九宫雷符正中,环绕在身旁的仙剑疾驰而去,倒垂于九道雷符正中,直直的指向妖藤。 口中爆喝: “人法地,地法天,天法道,道法自然,神剑御雷破万法。” 天地变色,风云骤起。自山顶而下,直至山腰,整个空中开始风雷攒动,这一方天地似乎都要被雷电笼罩。 居于正中的九道雷符肉眼可见的缓缓增大,似乎在鲸吞着周围呼啸凝聚的劫雷,天地之威,显现于此。 醉道人剑指落下,遥遥的指在绞杀藤本体之上。 垂于天际的仙剑陡然落下,身后带着九道闪烁的雷电在仙剑锋刃上汇聚成一道粗大的电芒,狠狠刺于妖藤之上。 妖藤发出凄厉的笑声,她惨笑的声音响彻山顶。 “总是你们有理,说什么就是什么吧。就让我领教一下阁下的降妖手段。” 妖藤藤蔓上的尖刺迅速渗出了一道道青黑色的液体,山顶处地面再次存存崩裂,另外有八道同样粗大的藤蔓从地底钻出,于之前的主藤拧成一团,迎面对抗仙剑劈下的电芒。 轰隆隆的惊雷声响都无法盖过妖藤此时发出的凄厉惨呼,其痛彻心扉的嘶鸣让早就跑的远远的杨柳青青等人肝胆俱裂,何其痛楚而。 “哎。” 就在此时,整个山神岭上方响彻了一声叹息,明明感觉语调非常轻慢,却犹如洪钟大吕般狠狠装在所有人的心间。 醉道人脸色骤然凝重,这一声叹息给他带来了无比强大的压力。 藤蔓顶端出现了一个土黄色的身影,明明身处强烈的电芒照射之下,却好似闲庭信步一般。 只见他轻轻的伸出右手食指,缓缓的点在仙剑剑尖之上。刚才还声威势大的劫雷被硬生生的逼了回去,重新幻化做了天空中的九道符咒,锐利的仙剑我迅速飞回了醉道人身边,上面的光芒略有些黯淡。 “山神。” 醉道人全然不见了刚才的随意姿态,一脸严肃的吐出了两个字。 土黄色的身影在空中熠熠生辉,众人看不清他的面庞,只是感觉一种令人神往的气息在空气中荡漾。 光芒身后,藤妖的女子身不知何时已经重新幻化出来,痴痴的看着眼前这道身影,木然间却是只言片语也无法说出。只有那道粗大的本体在身后疯狂摇摆,仿佛要将这位女子的思绪淋漓尽致的展露。 朦胧中却看到那道人影缓缓的迈步走向藤妖,隐约可见他的右手伸出,轻轻的抚摸藤妖的面庞,磁性而浑厚的声音响彻全场。 “这么多年了,怎么做事情还是那么冲动。” 啪,回应他的不是什么甜言蜜语的相思,而是藤妖身后舒展开的一条枝蔓,狠狠的抽打在金黄色人影的身上。顿时金光四射,劈啪作响。 金黄色的人影却并不在意,而是用手慢慢的从藤妖的面庞、脖颈、手臂抚摸而下。最后缓缓的抬起她的左手,放在自己面前,轻轻的吹了一口气。 “还是这么不小心,怎么把手掌划破了呢。哦,我明白了,是不是眼前这群人伤的你,我来替你做主。” 醉道人听言不妙,右手顿时划过一道半圆,九张雷符收缩回身前排列。左手剑指上扬,身旁的仙剑重新光芒绽放,铮铮作响于雷符正中。 “人法地,地法天,天法道,道法自然。” 随着口中爆喝,醉道人的气势蓄积到了极点,用出了最强绝学。面对眼前这个不知法力深浅的山神,作何反应都不为过。 那金黄色的身影依旧淡然飘在空中,右手依然拖拽着藤妖的左手,只是测过身子,看着全力以赴的醉道人。朱唇轻启,却声似洪钟。 “小道士,光念口诀是不行的,法天象地不是这么用的。” 言罢,他左手四根手指蜷起,只留一根食指笔直的向前伸出。 没有任何口诀,也没有任何花里胡哨的动作。只是这么一根指头直挺挺的点向前方。 然而就连余生杨柳青青这些人都能感觉到这一指的恐怖。似是缓缓推进,却让正前方的醉道人感到避无可避,举目看去,满眼都是指影。在指影的缝隙,能够看见寸寸裂开的虚空,而虚空中布满了游弋刚烈的电芒。 “指掌乾坤。” 第8章 山神威严黄粱一梦换乾坤 空气中回荡着山神缥缈的语言。 似乎平平无奇的手指此刻在众人眼中却是整片天地,之前威风凛凛的九道雷符和仙剑连片刻的阻挡也无法做到,悲鸣着化为九道符纸和一枚青玉簪跌落尘埃。 醉道人面色巨变,还未等他来得及做出其他动作,便觉得天旋地转,眼前昏暗,一阵天翻地覆之后便失去了知觉。至于身后的余生杨柳青青诸人等更无半个幸免,一并被那山神虏获。 山神岭,此刻恢复了黑夜应有的寂静,人影妖踪全无,更无半分蝉鸣虫嘶,唯有那一滩碎砖破瓦预示着之前的过往。 余生是被人摇醒的,方才自己只看到金光灿灿就晕死过去,此时睁开眼睛只看到身旁的众人各个摇晃着脑袋,似乎还有些不清醒。 用力的揉了揉太阳穴,他这才注意身旁的场景。自己一众人等被困在一座十米见方的孤岛上,周遭一片虚空,黑蒙蒙一片,深不见底,目不可视。 这是何处?余生满脑门都是问号。 “敢问道长,我们这是被那山神带到了何处呢?” 一个清脆的声音响起,抬眼看去,只见杨柳青青站在醉道人身旁询问。 醉道人此刻略显有些狼狈,众人衣衫皆好,唯有他一身道袍破破烂烂,裸露的手臂处也有丝丝血痕。他并没有开口,此处之诡异自己也从未经历过。只是凭借本能告知众人,不要靠近虚空,他感知有大危险存在。 飘飘渺渺山歌声,悠悠荡荡一小舟。焦躁时分,有人看见远处一个金黄的亮光愈来愈近,到近处了才发现是一叶扁舟。既无人划桨,也无人摇橹,就这么飘飘荡荡的靠近,最终靠在了孤岛岸边。 小舟中间的晃晃悠悠的升起一道白帆,慢慢的显化一幅图画,准确的说,是一幅诡异的人像。这张人像长有一条胳膊,一条腿,在脸的正中长着一只眼睛,一条眉毛,一个鼻孔,一张嘴,也就是说,这幅画像只有普通人一半的身体。 小舟摇摇晃晃,众人皆一脸茫然,随后又不约而同将目光投向了醉道人。 “比肩民,又叫做半体人。传说中的上古神裔。单独一个比肩民不能行走,但两个比肩民贴在一起外观就变得与常人无异。并且气力、智慧、法术等数倍于常人,堪称神奇。” 醉道人并没有辜负大家的期待,给出了解释。 “那这个时候送个比肩民的画像过来是什么意思呢,不会要把我们劈成两半吧。” 余生忍不住开口询问道。 他的话语刚落,众人顿时觉得浑身凉意飕飕,菊花一紧,都紧张的看着醉道人。 “传说比肩民乃是神裔,精通各种上古礼仪,各个文采斐然,大修士最是喜欢捉来服侍左右。” 醉道人看着眼前的小舟,给众人继续解释。 “自从建木消失,天柱崩塌,天地断绝了往来。大修行者就神龙见首不见尾。相传凡人偶得机缘,得见其面者,会有孤舟比肩相迎。” “童男童女踏孤舟,九死一生得仙缘。” 醉道人慢慢说出了一则谒语。 “你的意思是随孤舟而去,可以得到仙缘?” 杨柳青青一旁开口问道。 “大抵是有这么个传说,千百年前,孤舟比肩事件也不算是十分罕见,我的师门也多有记载,只是真正得仙缘的贫道是从来没有见过的。” 醉道人将自己对此事的认知讲了出来。 那叫什么九死一生,分明是十死无生嘛,余生忍不住腹诽,这种仙缘谁爱要谁要,反正咱不要。 在场的都不是傻瓜,这种仙缘和拉壮丁有什么区别,一时间大家都下意识的远离了那叶孤舟。 醉道人冷笑一声,继续开口道: “孤舟驾临,定有仙缘,比肩单至,福娃双生。躲得了吗,大修士便是大王法,孤舟比肩就是圣旨,这接旨有可能九死一生,抗旨,哼哼。” 我勒个去,霸王硬上弓啊。这种仙缘是愈发的不能接受了,余生赶忙把身子又往人堆里面挤了挤,原谅自己这细胳膊细腿的,实在难当大任啊。 “敢问道长,那这叶扁舟什么人能上呢?” 还是那个英姿飒爽的杨柳青青,凛然无惧的问道。她只是片刻思索便有了抉择,方才说的是童男童女,此间再无第二个女人,自己无论如何是躲不掉了。 “字面意思,两人,童男和童女。只能是凡人,这叶扁舟还载不得修行者。” 好嘛,我说你老神在在呢,敢情您老是不用去寻什么仙缘啊。余生算是看明白了,这家伙看热闹不嫌事大啊。 杨柳青青把眼神扫过众人,在其中几个年轻人身上停留了片刻,才开口说道: “诸位,我是一定要上船的,你们商量一下,谁跟我同去呢。” 沉默片晌,一名面色略有些尴尬的年轻人才开口道: “八叔和十四叔都是有家室的人了,肯定不行。至于我们几个,上次分得了银子,大壮哥带着我们进了趟城,那个,那个,在怡红院吃了顿酒。反正,就是,咦,对了,柱子没去,柱子那次没去。” 随着这名年轻人的话语,一众人等脸色均有些尴尬,末了,大家才一齐把目光投向了一个略显清瘦的少年。 “别看我,我,我不行。” 那名叫做柱子的年轻人脸色涨红的厉害,他结结巴巴的拒绝着,仿佛感受到众人略带些鄙夷的目光,才吭吭巴巴的带着哭腔说: “我那次没跟大壮哥去,是因为要拿钱给翠儿买点胭脂,我跟翠儿,已经,那啥过了。” 众人哗然,一个发色斑白的老头怜悯的拍了拍柱子的肩膀。 “你四叔的闺女你都敢胡来,若是能回山寨,小腿难保啊。” 先不提一众大汉的插科打诨。 杨柳青青盈盈迈步来到看热闹的余生跟前,上下打量了他一番,清冷的声音响起。 “登徒子,那就只有你了。” 正在看热闹的余生顿时一激灵,好事落自己头上了?正想开口编一段和失足妇女发生超友谊故事的桥段,就听得杨柳青青接着说: “别说谎,先天武者对气息非常敏感,我能感知到哟。” “去了还能有一线生机,呆在这里可是必死无疑。孤舟比肩不会等太久的。” 醉道人在旁边插口说道。 就你懂得多,余生脸色垮的像苦瓜一样。他还是试着做一下最后的挣扎。 “打过手枪算童男吗?” 别了,我的新世界,别了,那些还未谋面的宫装丽人。 就在二人上舟之后,脚下的小舟就如同有人遥控一般,慢慢悠悠的划离孤岛,驶入黑暗。 余生是被杨柳青青踹着屁股登上孤舟的,面色绯红的杨柳青青此刻背着手立于孤舟之前,这该死的登徒子,实在可恶,若非委实无人代替,怎么也不会与他同舟。 咔嚓嚓,余生似乎听到了一声脆响。紧接着他又听到了第二声、第三声。 “嗯,那个,打扰一下,这位女王大人。我好想听到了一些响声,不知道您听见了没有。” 余生冲着黑夜中船首模模糊糊的人影发问。 沉寂了片刻,传来了一声迟疑的回应。 “好像是脚下的小舟裂开了。” 绝望不足以描述余生此刻的心情,就在杨柳青青话音刚落之时,二人脚下的孤舟突然碎成了片片木渣。 云霄飞车也没有这样来的刺激,跳楼机和眼前的光景对比就是个渣渣,余生心下一片凄怆,已然掉落悬崖过一次,难道还要第二次重生吗。 梦里不知身是客,梦醒已在九重天。余生又一次清醒过来了,抬眼看向四周,这似乎是一处洞府。 此时自己高坐于红木大椅之上,再低头看看自己的装束,金服凤冠,银带佩玉,身着一领淡鹅黄,脚踩缕金盘龙靴,英武清奇至极。 正想着四处打量一番,却是眼前一昏,万般思潮涌入脑内,一阵头痛欲裂。思潮内自己一会是余生,一会是一名大妖,此一时在大学自习,彼一时却在山间作乐,电光火石间,无数个念头来回兜转。 “大王,大王,醒醒啊。” 不知良久,耳畔有人在呼唤。昏昏沉沉的抬起头,不禁脱口而出: “这是何处,我是何人,啊,怎么如此头痛。” 身旁传来了小心翼翼的答复。 “大王莫非是渡劫伤势未愈,还需好好调养。” 睁眼望去,是一名黑须婆娑,面容奇古的老者,只是头顶并无头发,满头长满了树杈,分别是一只树妖成精。此刻他正一脸担忧的看着卧椅上的身影。 “您是这荆棘岭的主宰啊,以大法力立于世间,使我荆棘岭横亘于人妖两界之间,不服人皇管,不服妖帝辖,得大自在于此。外界都得尊称您一句树尊者。” 听到面前小妖的吹捧,余生突然思绪清空,喃喃自语道: “对,我是荆棘岭之王,我是树尊者。” 堂下的小妖继续吹捧: “大王神功盖世,前些日子安然度过了第三次天地大劫,一千五百整寿人妖两族罕有。此次人皇和妖帝皆派使者前来祝贺,依然到了我荆棘岭地界,大王是否需要接见一番呢?” 第9章 往事如烟梦里不知身是客 思路渐渐清晰,自己本是一颗普普通通的桃树,机缘间得了天地灵气造化,在这荆棘岭上扎根生养,不断繁茂,化形前就长了足足一千年,把八百里荆棘岭长的是夭夭灼灼花盈数,根根株株果压枝。 忽有一日,广袤的八百里桃林齐开灵智,天地变色,风云间齐刷刷嘶吼,雷雨里才发现,这八百里桃林居然是同根所生,一母同胞,细论起来根本就只是一颗桃树,方才孕育出了树尊者这个生灵。 然而,天地规则之下,妖物证道后,每五百年会有三灾降临。 头五百年天降雷劫,须要见心明性,预先躲藏,躲不过万事皆休;中五百年天降火灾,自涌泉穴起,透泥垣宫出,躲不过五脏成灰,四肢皆朽;再五百年又将风灾,吹入六腑,丹田九窍,赑风过处,骨肉消疏。 树尊者凭借着雄浑的法力和庞大的体型,硬生生挺过了三灾三害,世间少有。三灾过后,树尊者就进入了天地间公认的顶尖强者序列,故人皇妖帝皆派人前来拉拢。 志得意满间,余生不由得坐直了身子,朗声对下方恭敬的小妖吩咐: “宣二位使者觐见。” 不多时,一身着官袍,虎步龙行的人族中年人来到堂下,正是一位人族强者。他的身旁同时进来了一名勾魂夺魄、婀娜多姿的美女,却是妖族强者。 “大乾封正使上官惊鸿,妖界镇抚司滕媚儿,见过树尊者。” 堂下二人恭敬行礼道。 哈哈哈,一阵大笑。 “二位贵客光临,本尊深感蓬荜生辉,来人,看座。” 堂下一众小妖忙活,看座的看座,上茶的上茶。那二人也不含糊,分左右坐定。 “尊者神功盖世,连度雷火风三劫,世间罕有,惊鸿特来为尊者贺。” 刚刚坐定,上官惊鸿率先开口道。 呵呵呵呵,耳边传来了银铃般的笑声,那名妖界女子掩着嘴唇痴痴笑道。 “那是自然,树尊者是我妖界大能,区区三灾自然不在话下。” 二人都明白自己此行的任务,那就是招抚树尊者。妖界女子故意点出树尊者为妖族,这让上官惊鸿眉毛上扬,忍不住出口相讥。 “尊者数千年以来,在我人族地界,博爱众生,庇佑一方。这和妖界弱肉强食的理念哪有半点相同。” 言道此处,上官惊鸿还起身向京城方向遥遥一礼,接着说: “我皇和诸位贤达均深感树尊者前辈千年以来的功绩,特下谕旨,敕封树尊者为荆棘岭山神,下辖八百里荆棘岭,尽皆奉您为尊上。得皇朝气运,享人族香火,与我朝休戚与共,特来禀告树尊者。” 封正?坐在主位上的余生略有些意动,雷火风三灾虽然已经度过,但一次比一次苦难,下一次自己也没有完全把握。人族皇朝的封正颇有些诱惑力。 见上官惊鸿开口就祭出了大杀器,妖界女子忙抬眼望去,看树尊者似有意动。不由得焦急起来,忙朗声道: “尊者且慢抉择,我妖族长存,岂能没有避灾之法。妖皇命我带话与您,只要您愿意归附妖庭,他便与您共享长生法,并由您坐镇一方,岂不比受制于人强太多。” 上官惊鸿与滕媚儿在堂下自是一番唇枪舌剑,据理力争,说的是天花乱坠,丝毫不让。 “二位且休争吵,今日在此安歇,明日我自会给二位答复。” 余生命人将两人送了出去,只是在离开的时候,抬眼忘了下滕媚儿的背影,怎么似乎有种悸动的感觉。 将这种感觉抛开,细细分析此事。妖族内虽然自由,但此时天下早已是人族的大世,而自己虽然长期身处人妖交界处,荆棘岭毕竟名义上分属于人族境内。自己长期受周遭乡民香火,受到了不少感染,沾染了许多因果。 树尊者本不喜杀戮,平日里和乡民们也相处融洽,此行事风格也与妖族格格不入。思绪一夜之后,他决定和二位使者摊牌。 翌日,二人当面。树尊者客气的说: “烦请滕媚儿使者回禀妖帝,本尊深感妖帝之赤诚,但思虑再三,还是决定接受人皇的封正。” 滕媚儿面色大变,还想说些什么。只见树尊者挥挥衣袖,她就被狂风带离了荆棘岭地界,看着远方桃林密布的山丘,恨恨的驾雾离开。 余生感觉自己和她在一起总有一种莫名的心动,所以快刀斩乱麻将其送出,以免误了修行。 上官惊鸿则是闻言大喜,万没想到此行居然如此顺利,当即拿出了早就备好的圣旨金印,昭告天地,为树尊者封正。 那一日,霞光艳艳,那一日,金气腾腾,树尊者正式接受人皇册封,上尊为八百里荆棘岭山神。 当下,八百里内普通百姓尽皆入梦,梦中有位一双眼光如明镜,两道眉艳似红霓的通天彻地大尊者。 只见他挥手扬袖,点点金光撒入八百里方圆地界。又听得空中声音似雷霆涌动。 “本尊今为八百里荆棘岭山神,封正之日,特洒下恩典,护佑此地界风调雨顺,来年物产丰饶。” 第二日,众人梦醒时纷纷交流,异常恐慌。而驻地县官早得上官惊鸿通报,遂派人安抚百姓,并出钱出人出力在这方地界为树尊者立庙宇,进香火,时时供奉。 次年,此县果然五谷丰登,比往年丰产了五成有余。原来那树尊者本就是草木成精,他那日撒下的金光是本体精华少许,凡间谷物受此恩惠,技能不茁壮成长。 至此,树尊者名声大造,十里八乡无不尊奉,一时间香火鼎盛,万民接赞。 又不知过了些时日,余生正在桃林中修炼,突然心神悸动,睁开法眼望去。只见得半空中有厉害人物在激烈打斗,两道人影交手着向荆棘岭方向前来。 只听闻空中闷雷炸响,伴随一声惨烈的娇呼,一道血红的身影从半空中坠落而下,直直往桃林边缘砸落而下。 余生心神微动,转眼间来到桃林边缘,伸手一捞,便将落下的身影揽入怀中。 低头看去,只见正是那日前来招抚自己的妩媚女子,此刻她面如白纸,气若游丝,嘴角挂着鲜血,胸口印着一枚乌黑的爪印,早已昏死过去。 又一道身影显现于树尊者面前,血津津赤剥身躯,火焰焰两鬓蓬松,白森森四个钢牙,光耀耀一双金眼。此怪自己认识,大名鼎鼎的苍狼尊者,妖界四大帅之一。 眼见妩媚女子落在了树尊者怀里,苍狼尊者面色微变,场间的气氛瞬间紧张起来。妖气腾腾,神威阵阵,并没有一句言语,只是二者的气势在桃林边缘狠狠的碰撞。片刻,苍狼尊者冷哼一声,腾云离去。 藤蔓儿依旧昏迷在余生怀中,迷离的双眼,紧蹙的眉头,余生长叹一声,或许是孽缘吧,为何莫名其妙就和苍狼尊者对峙一番。 总归是故人当面,却不能见死不救。余生取出自己往年留下的桃果珍品,将灵气度入昏迷的藤蔓儿体内,眼见着她的呼吸逐渐平稳,一枚枚果实干瘪枯萎。 不知多少时日,余生每日前来为藤蔓儿疗伤,她的气色也是愈发好了起来。这一日,藤蔓儿的嘴唇似是有些微微颤动,余生心下欢喜,想要将其扶起。 宽大的手掌穿梭过佳人黝黑的头发时,两人厚重的呼吸声轻轻的喷在彼此的面庞,藤蔓儿恰好睁开迷离的双眼,和俯身而下的余生四目相视。 两朵腮红浮现面庞,一片旋眤萦绕心间。轻咳了两声,余生尴尬的抽出了右手,转一下话题。 “你醒了,感觉怎么样。怎么会被苍狼尊者追杀还下了死手呢?” 藤蔓儿本来霓红的面庞又暗淡了几分,轻咬了几下嘴唇,似是下了一番决定,才开口回应。 原来上次招抚失败,回到妖族领地的藤蔓儿被妖帝勃然训斥,本来答应给她渡劫灵药也泡汤了。 渡劫在即的藤蔓儿挺而走险,趁妖帝外出之际,仗着自己的藤蔓之身,潜入妖庭盗取了皇族的长生秘法。结果在逃窜时被苍狼尊者撞见,一番打斗逃命至此。 “小女子深感树尊者救命大恩,愿与尊者分享此不传之秘,希望得尊者庇护。” 藤蔓儿犹豫后还是决定将此秘法献出。 “你且自己留用吧,我已经是人族敕封的正神,用不着此法。不过这桃林,你要想住那便住下吧,想来苍狼尊者不会再来了。” 余生并没有让藤蔓儿说出秘法,却同意其留下养伤。顿了顿,才开口道: “安心养伤就行,这些日子你一直在服用我得桃果,气息都被感染了,只要不出荆棘岭,天劫不会找上你的。” 第10章 人间百年正神方有赤子心 八百里荆棘岭,平日里只有几名树尊者指点成精的树根拐木,勤快不消多说,但机灵劲那是全然没有,若论木讷比他更是有过之而无不及。 藤蔓儿养伤之余索性就在桃林住了下来,早先还有些扭捏拘束,但时间长了也就放开了。 “尊者大哥,你就没有名字吗?” 阳光洒向林间,藤蔓儿坐在潺潺溪水旁,将脚丫泡在水里,抖动着水花问道。 “起先大家都叫我树妖,后来偶尔救了几个过路的猎户,他们又有人叫我树神,渡了两次劫之后往来的妖怪和修士都喊我树尊者,这不现在被封正了,乡民们又喊我山神了。哎,随便吧,怎么叫都行。” 一旁的余生斜倚在树边,静静的看着戏水的佳人。斑驳而下的阳光在藤蔓儿的脸庞上星星点点,熠熠生辉。也不知怎么的,余生这个名字就是说不出口,似乎自己也不应该叫这个名字。 “那怎么行呢,名字还是要有的,我给你起一个怎么样?” 藤蔓儿扭过头,扬起嘴角冲着他笑,还调皮的眨了眨左眼。 余生觉得阳光下的笑容分外美丽,缓缓的心跳突然有些加速,装作无所谓的样子,抬头看着天空,随便的说道: “哦,喜欢你就起一个吧。” 嘻嘻,藤蔓儿非常满足。她从溪水中抽出脚丫,湿漉漉的脚掌踩着落叶围绕着树尊者打转。 “嗯,桃之夭夭,灼灼其华。要不,你就叫做桃夭夭吧。” 咦,这个名字怎么听得这么女性化呢,余生觉得哪里有些不对,陡然袖口一紧。藤蔓儿扯着他的袖口,嘟着小嘴,叫嚷着。 “好不好嘛。” 也不知如何应答,余生就稀里糊涂的答应了,不过他冥冥中有种感觉,万万不能在外人面前说这个名字。 “哎呀,太好了。你知道吗,在我小的时候,总有一个傻乎乎的书生靠在我身边读书,烦死了都,不过我就记住了一句诗。桃之夭夭,灼灼其华,听着好有意境啊。” 藤蔓儿松开了摇晃他的双手,背着手模仿着书生,摇晃着脑袋扯着长调读着诗。 而身后,余生,此刻或许应该叫桃夭夭了,就这么静静的看着他,嘴角不自觉的上扬,桃林许久没有过这么热闹了。 林边戏水,崖旁歌唱,妩媚欢快的身影旁边总有一个修长壮硕的男子在欣赏。树怪木精们习惯了上茶上双份,点心备两人,而山下多处的山神庙内,居然不知何时都悄悄增加了一座神婆的雕塑,细细看去,居然有藤蔓儿几丝神采。 这片早已寂静的山林如今已经习惯了银铃般的笑声,过往的乡民也早已习惯,山神在显圣之时,身旁总有一个妩媚异常的女子,宛如神仙伴侣一般相依。 早些年,苍狼尊者还曾不时在桃林边游弋,直到有一次不耐烦的余生与其比试一番后,荆棘岭境内再无妖族强者前来窥伺。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的度过,大乾王朝也已经传了接近300年。人族中早有传说,王朝气运三百年为一个坎,数万年来,也鲜有王朝能够顺利度过300载,二百八九十年的王朝比比皆是。 大乾王朝早已是风雨飘摇,传言四起,到如今,几乎是年年都有叛军,月月都有军报,更兼之主幼臣强,朝廷内部乌烟瘴气,地方藩镇割据,王朝摇摇欲坠。 值此王朝更迭,气运遗失之际,最先造灾的自然是穷苦的黎民百姓,种粮的收成没有税赋多,不种地又没有吃喝,数万饥民要不揭竿而起,要么流离他乡。 荆棘岭,一个不显山不露水的边陲小地,此时却成为了灾民口中的洞天福地,世外桃源。这里的山神年年显圣,岁岁保收,更无妖精鬼怪为祸,在这兵荒马乱的岁月里,就仿佛一道明灯般闪耀,吸引着一众萤火虫一般的灾民源源不断的蜂拥而至。 善良的乡民们抵挡不住拖儿带女,哭天喊地的灾民哀求,纷纷接纳了他们,只是这官库民仓的粮食却根本挡不住如此的消耗。善良的乡民带着各地饥肠辘辘的灾民跪倒在每一座山神庙前,虔诚的祷告着。 “你疯了,你不能再显圣了,今年都已经耗费了三次本源催生作物了,你这是在挑衅天地啊。” 藤蔓儿扯住余生的衣袍,坚决的阻止他前去施恩。 余生略显犹豫,只是六识中充满了悲情的哀嚎,老弱妇孺的哀求像尖刺般刺痛他的内心,他忍不住又外走去。 “桃哥哥,你委实不能再出去了。这毕竟是人族的天下啊。你睁眼看看这个天下,五年以来,你可曾听说过一例神灵显圣的事迹,大家都蛰伏了啊。” 藤蔓儿看着似乎还要出去的余生,不由得心下惶急,拼命的阻拦。 “前番你不听我劝说,这几年坚持显圣也就算了,你已经尽到自己的职责本分了,此番你是绝对不能再出手了。” 藤蔓儿指着荆棘岭上空黑压压的云层,凄厉的惨笑: “荆棘岭地界这一年物产丰饶,可我们桃山山巅一个多月没见过太阳了,为什么,天地难容啊。” “这个什么狗屁大乾王朝气运到头了,天地都不护佑了。你再这么显圣就是再挑战天地权威啊,你的天劫随时都有可能落下啊,我求求你了,把府门关上,不要再管人间的破事了好不好。” 藤蔓儿近乎是声嘶力竭的劝说着,她实在不能够看着余生就这么傻傻的对抗天地。 “我偷长生秘术的时候翻看了妖帝笔记,三灾过后,天地会对妖物更加严苛,灾劫时间变为三百年一次,称做九害,这大乾王朝残留的气运能不能护你过九害还很难说,你就不要再去挑衅天地了。” 余生面色阴沉着,直楞楞的看着几乎贴近山峰的黑云,长长的叹了一口气,闭上眼睛,久久不能言语。 藤蔓儿仿佛看到了希望,欣喜的看着余生,小心翼翼的说道: “这就对了,桃哥哥,我们这就回府,封山。等他们人族决出新的王者,要不了几年时间,新的王朝就会带着新的旨意来接续封正于你,到时再好好的庇佑这一方面土地即可,我们回去,好不好?” 余生站在山峰之巅,耳旁尽情的传来山林的呼啸声,黑云内的雷电声,还有直透心窝的万民哀嚎声。 “往前一步或许粉身碎骨,但退后一步会使我道心蒙尘。” 余生傲立山巅,就在这层层乌云之下,挥手洒下了万道金光,金光入世,化作点点凡尘,撒入千顷万亩的土地之中,本来已经收割过得谷杆居然再次换发生机,一夜的功夫,沉甸甸的谷苗再次挂满枝头。 藤蔓儿看着身前略显疲态的身姿,牙齿死死的咬住下嘴唇,却又不知如何说起。 翌日,荆棘岭所属地界,百姓们拖家带口拜服于地,口中高呼山神万岁。震耳欲聋的声音穿过九霄,力透大地,可惜此刻却穿不透桃山山巅厚重的云层。 此刻,荆棘岭中心地带,满山的桃树被黑压压的乌云笼罩,电闪雷鸣在空气中嘶吼,一道道电蛇灵活的游弋在桃林之中,似乎在搜寻着什么,偶尔触碰到桃枝,顿时化作一片焦灰。 桃山身处,几道身影在地底瑟瑟发抖。看着身前的枯木精怪,余生叹口气道: “熬过这段时间就好了,我毕竟是大乾王朝敕封的正神,此刻我们的头顶有封正使亲自督造的神庙镇压,天劫不会侵扰此处,大不了多躲藏一些时日,天地之威总有散去的一天。” 几个树怪诺诺称是,藤蔓儿紧了紧嘴唇,犹豫很久才开口说道: “桃哥哥,此番事了,大乾估计也就亡了。索性卸了这山神的名头,修炼我从妖帝那里偷来的秘术,我们逍遥去吧。” 余生摇了摇头,反倒是眼神锐利的盯着她。 “那等秘术实在有伤天和,我之前便于你说过,还是忘却为好,休得再提。” 藤蔓儿后面的话语被余生用眼神死死压住,只好叹了口气不再多说。 桃山之外,荆棘岭喜气洋洋,四处人声鼎沸。官府负责组织当地百姓和流民收割粮食,祭拜山神。 逢此乱世,该地区满满的官库民仓,富余的男丁资源,终究还是引起了有心人的注意。 不过丰收月余时间,十八路反王中,凉州王李轨的大军就已经兵临城下。县令大人无力抵抗,最终开城投降,凉州王大军入境。废县衙,收流民,占官仓,改旗易帜,自此荆棘岭所辖地带尽归凉州王所有。 此时,身居桃山之中的余生面色突变,他深深的吸了一口气,缓缓说道: “你们且在此安坐,万万不可出去,我且去看看天劫散了没有。” 第11章 一吻千年此身却非彼身躯 枯木精怪诺诺称是,藤蔓儿却一把拉住了他的身躯,直勾勾的盯着他。 “你撒谎,你看着我,眼睛不要躲闪,外面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余生本就没有想好应对之言,此刻被藤蔓儿如此逼问,最后只得说实话。 “这个地方易主了,不再属于大乾王朝了。山神庙的气运没有后继了,我怕扛不了多久了,你们先躲着,我出去看看。” 枯木精怪们都惊恐的凑成一堆,藤蔓儿却没有松手,单手拢了拢耳边的黑发,斩钉截铁的说: “我随你一同出去吧。” 余生刚想开口,藤蔓儿点出食指,轻轻的按在他厚实的嘴唇上,缓缓的把脑袋靠在他的肩膀上,忽闪着眼睛说: “当年靠在我身上读书的那个呆书生,最喜欢读一些情情爱爱的事情,结局总归免不了同生共死,许多书本的结果都是感天动地,最后博得一线生机呢。我在想,是不是这方天地喜欢阴阳调和,成双入对,都是将要渡劫之人,就让我陪你一同去感受下,或许另有一番造化呢。” 这就说笑了,自己区区一个妖物一而再,再而三的挑衅天地法则,外面的天地还不知何等愤怒呢,哪来的一线生机呢。 余生本想拒绝,可无论如何也甩不开藤蔓儿紧抱的双手。再次长长的叹息之后,也就带着她一并出去了,山神庙最后的庇佑就留给角落里那些陪伴自己多年的属下吧。 顺着地底直直的来到了山神庙,神庙的大门早已被狂风吹开,凛冽的寒风将庙内的供桌,贡品,帷幕等等吹得七零八落,就是山神像上的金漆似乎都有脱落的迹象。 看着庙门外宛如巨蟒一般穿梭的金色电芒,余生笑了,他看着抱着自己手臂瑟瑟发抖的藤蔓儿,轻声的说。 “你为我起的名字叫什么来着?” 藤蔓儿上牙碰着下牙,颤抖着说: “桃之夭夭,灼灼其华,桃夭夭。” 余生哈哈大笑,笑的上气不接下气,末了才止住笑声回答道: “娘们兮兮的名字也就算了,还让我逃。今番我虽然叫做桃夭夭,可是这次绝对不会逃之夭夭。” 话音落下,他看了一眼似乎跃跃欲试想闯进来的电芒,又扭头看着身旁的藤蔓儿,俯身狠狠的吻了下去。 双唇紧合,香兰吐气,藤蔓儿的身躯在一瞬间的僵硬后又变得绵软起来,再然后,就环抱着余生的头颅激烈的回应着。也许是一炷香的功夫,也许是眨眼的时间,天地间的威严此刻都在庙门外为两人喝彩。 良久,余生抬头,藤蔓儿松开双手,眼泛泪光的看着他,正想开口,突然一股大力从地底传来。原来是一只粗大的桃树枝不知何时缠上了她的蛮腰,此刻在藤蔓儿撕心裂肺的哭声中将她狠狠的拖入地底。 就在同时,满山的桃树都仿佛活过来一般,挥舞着密密麻麻的枝杈齐齐摇曳,而树尊者一步踏出山神庙,悬在半空中,仰天长啸。 “我,荆棘岭山神,桃夭夭,在此敬天。” 天地之威在这一刻似乎都凝固了,空中的乌云都仿佛被余生的嘶吼镇开了些许裂缝,斑点霞光照射在他的身躯上,熠熠生辉。 黑云再次笼罩了整个桃山,天地之间只能有一种光芒,那就是金色的电芒,每一支桃树都被电芒缠绕,每一段枝杈都有电光游弋,早已化作粗大的桃树本体的余生此刻更是被粗大的电芒惯体而下。 漫山的桃树寸寸化作飞灰,即便是埋于地底的根系也不能幸免,树尊者的本体也早已被烤的仿佛焦炭一般,他的神魂在电芒中近乎泯灭的发出哀嚎。 就在此时,虚空中裂开一条长长的缝隙,一声不带丝毫感情的声音传出。 “非攻。” 一只几乎可以抓起整个桃山的手掌伸出,自上而下捏灭了所有电芒,抓住了苦苦挣扎的树尊者神魂,又退回虚空而去。 这一切都在电光火石间发生,一切又重归平静,当藤蔓儿终于挣脱树枝的束缚,来到山巅之时,漫山遍野都只是桃树焚化的灰烬而已,山神庙门口,看着那棵已经被劈焦的古树,藤蔓儿痛哭流涕。她化作一根粗大的藤蔓,顺着焦黑的古树小心翼翼的攀爬,用自己的枝叶将那一道道焦黑遮掩。 时光荏苒,岁月如歌,荆棘岭寒来暑往,山神庙几近废弃。 王朝更迭,新的王朝并没有重新册封这一片山神,而是将这里永远的遗弃。因为这里不知何时开始流传着一个吃人女树妖的故事,直到几百年后,一名身着道袍,手拿符咒的道士来此降妖,一番大战之后,成功的将树妖镇封在了山神庙之下,这就又是另外一个传说了。 但是对于当地人来说,山神庙早已经不灵验了,边陲之地也不是物产丰饶之所,渐渐的人迹罕至,盗匪横生。曾经辉煌的山神庙也已经破败不堪。 直到有一日,一群山贼,还有一个道士,一个读书人再次来到了山神庙。这一次,他们似乎要对破封而出的树妖下死手了。 “你都在这看了她一千多年了,还想看多久。若解不开心结,怎么成就更高的境界呢。” 黑暗中,一个不带感情的声音响起。 一面大的过分的镜子矗立在黑暗中央,镜子的一边,是荆棘岭千百年来的风云变化,镜子的另外一边,一个孤独的身影长身而立,正是余生。 “当年你说的话还算数吗?我答应你的条件了,还请出手帮我一次。” 长身而立的余生,缓缓开口。 “哦,当年这跟小藤蔓忍不住长生的诱惑,开始吃人之时,我应你所求,遮掩天机,引一名道士前来阻止、封印了她。彼时,我告诉过你,千年之后封印解除,我可不会再出手第二次。” 黑暗中的声音明显顿了一下。 “呵呵,如今的小道士确实比他师傅更加心狠手辣一些。我不能出手,但我可以送你的神魂归去那个世界,不过你想清楚了。连番挑衅天劫,你早已经被天地记住了,出去后积攒了一千多年怒气的天劫轰下,谁也保不住你。” 余生默然不语。 “留下来,我传你鬼神大道。待天地大变之时,你就能掌握鬼门之躯,做那阅领万鬼之神。” 黑暗中的声音依旧在徐徐道来,这些话千百年来他已经重复了许多次。 “大道无情,我做不到,也不想做到。请让我出去吧。” 沉默,寂静的沉默。面前硕大的镜面掀起了层层涟漪,镜面前余生的身影渐渐模糊。 下一刻,桃山山巅,余生金黄的手指点在了醉道人的仙剑之上,模糊的身躯此刻却已经凝实,修长的臂膀搂住了千百年未见的佳人。 两片嘴唇轻轻的触碰在一起,冰冰凉凉的感觉透人心脾。余生觉得有些陶醉,轻轻的张开嘴,忍不住伸出舌头,灵巧的触碰了下对方微张的牙齿。对面的娇躯明显颤抖,牙关轻启,两个舌尖碰撞,一股温热的气息传入口腔,好甘甜啊。 真实的触感渐渐传遍全身,一直有些恍惚而不真实的情感渐渐变得清晰起来。嗯,似乎有些不对,我好像不是树尊者,我就是余生,我在哪里。 余生猛然睁开了眼睛,看到了一张熟悉的面孔。对面一张似曾相识的面庞也抖动着眼睫毛忽闪着睁开眼睛。 啪,下一刻摸着自己滚烫的面颊,余生不敢去看旁边面色通红的杨柳青青,他觉得自己蒙圈了,刚才好深的代入感啊,不是树尊者在亲吻藤蔓儿吗,怎么睁眼自己就吻上了这个山贼王。只是,似乎甜兮兮的,忍不住舔了一口自己的嘴唇。 杨柳青青自己也是晕晕乎乎的,自己刚才似乎变成了藤蔓儿体会着她丰富多彩的一身,瞬息千年后,清醒过来就被这个登徒子深吻,还伸舌头,差点就拔剑给他砍杀了。抬头看去,他还在舔着自己的嘴唇,这是在回味?杨柳青青觉得自己的宝剑又按不住了。 容不得二人多思,猛然间,天旋地转,周围的天地化作碎片寸寸崩塌,两人感觉自己被绞入了一个大漩涡,无休止的翻滚着跌落下去。 又来,余生觉得自己肯定是轻车熟路了。 睁开眼睛,醉道人和一众大汉都眼神复杂的立于自己身侧,杨柳青青就在自己身旁,下意识的看了下,两人居然还牵着手。猛然被甩开,杨柳青青脸色重新绯红,却直勾勾的看向了前方。 面前,之前威风凛凛的金黄色身影正无力的躺在藤妖的怀中,似乎已经受到了重创,而周遭一股威严的气息犹自在徘徊。 他的身体上不时有金光慢慢飘起,任由藤妖如何伸手,也无法挽回他们在空中消散。 醉道人等有些不忍心看去,纷纷转过了头。 第12章 天劫无情问世间情为何物 余生看着众人的反应却有些明白了,合着自己和杨柳青青当了回演员,而这群人不知通过何种方式做了回观众啊。又忍不住偷偷看了一眼杨柳青青,却见对方也几乎同时看向了自己,鬼使神差的自己又舔了下嘴唇。 却见杨柳轻轻深吸了一口气,一只手似乎已经摸向腰间。哦,见鬼,这舌头也太欠了,余生赶紧转过头,努力的控制自己看向前方。 眼前,那个异常熟悉的身影正努力的站起身子,原来金黄的面庞早已惨白无比,七窍止不住的向外流淌着金色的血液,身上的衣袍,裸露的皮肤正在一丝丝,一段段存存龟裂,化作光影消散,正是自己方才梦幻中变作的一世豪杰树尊者。 天劫无情,岂容妖物一再挑衅,树尊者现身的那一刻,就被天劫牢牢的锁定气息。桃夭夭,一指点出的那一刻,即使法力雄浑如他也不可能再次逃之夭夭。 就在余生和杨柳青青陷入幻境的时候,树尊者在外界勉力对抗着一场堪称小范围灭世的雷劫,树枝寸寸崩裂,树干节节飞灰,数千年修为在雷劫中点点化作飞灰,庞大的神识在天劫里寸寸无法保留。 藤妖双眼止不住泪水横流,努力的用身体支撑柱树尊者厚重的身躯,一只手用衣袖擦拭着他的口鼻,另一只手凌乱而又徒劳的捞着那些纷纷扬扬的木屑碎片。 “咳咳,蔓儿,别捞了,没用的,我不行了。” 树尊者的声音断断续续,他怜爱的看着一旁手忙脚乱的藤妖,微笑着说着话。 ”别胡说,会好的,你会好起来的。” 藤妖的泪水流的更多了,她语无伦次的哀求着树尊者不要再说了。 树尊者摇摇头,艰难的抬起胳膊温柔的抚摸着藤妖湿润的面庞,良久,转过头对着醉道人说: “我去后这几百年里,蔓儿确实做了一些糊涂事,万幸未曾酿成最坏的结果。只求道长看在我曾经的付出上,在这荆棘岭桃山之巅为我立一座坟墓,让蔓儿给我结庐守墓,从此不再出世,如何?” 藤妖刚想说话,就被树尊者紧紧的攥住手臂,也就不再挣扎,随着他一起看向对面。 醉道人沉默的立于原地,片刻,便开口答道: “前辈本来挥手投足间就可以取晚辈性命,此番看似相求,实则慈悲,晚辈岂会不领您的大恩。藤妖前辈也不必此生不出山神岭,只要对天起誓,不再随意杀戮人族,今番就此接过。” 见醉道人给出了自己的承诺,树尊者神放下心来。他的呼吸尤为虚弱,已经变得气若游丝。他深邃的目光逐渐涣散起来,遥遥的看着天劫散去的星空,嘴里不禁吐到: “良辰美景,佳人相伴,夫复何求啊。只是可惜还未来得及准备,死后无人为我题一份墓志铭。” 场中一片寂静,醉道人常年修道,确实不善文辞。至于身旁这一帮山贼,嗯,还是算了吧。 杨柳轻轻轻咬嘴唇,看着场中满面遗憾的树尊者和一脸哀容的藤蔓儿,蓦然觉得自己的心脏仿佛被重锤敲击,刺痛的感觉油然心生。 突然,她想起了那个自称读书人的登徒子,早先听寨子里的老人说过,白面书生最是能欺骗女孩子的感情,嘴里总能说出一些情情爱爱的诗词,明明百无一用,却能揪人心肠。 想到这里她不禁准备提醒下身旁那个色胆包天的登徒子,想着无论如何,让此人为眼前的一对可怜人诗赋送行。却听得耳旁有低沉的声音响起: “无情不似多情苦。一寸还成千万缕。天涯地角有穷时,只有相思无尽处。贤伉俪情深,此情感天动地,此地无大儒为树尊者做文实在遗憾。小生不才,出拙言两句,愿意为您题碑。” 寂静的山岭上略显低沉的声音穿透空气,传到诸人耳中,也传到了杨柳青青的耳畔,令她呼吸略微迟滞了片刻,这首词上佳啊。 余生发誓自己绝对不是想人前显圣,只是气氛烘托到位了,貌似场中只有自己一个所谓的读书人,中华上下五千年文化史浩如烟海,自己小小的舀取晏殊老夫子的一瓢玉楼春,想必他老人家不会介怀的。 “无情不似多情苦。哈哈哈,足矣,足矣,谢先生赐文。只是这首词似乎只有半阙,还请小先生能否补全,我可能等不了太长时间了。” 树尊者大笑着,咳嗽着,虚浮的身躯缓缓在空中点滴化为尘埃。 “玉楼春●春恨,古树青藤长亭路。年少抛人容易去。楼头残梦五更钟,花底离情三月雨。 无情不似多情苦。一寸还成千万缕。天涯地角有穷时,只有相思无尽处。” 看着树尊者迅速虚幻的身影和空中落下越来越多的灰烬,余生用清晰而快速的话语吟读出晏殊的这首名词,出于私心,他将开头的绿杨芳草改成了古树青藤,或许没有原词有韵味,放在这里权当应景了。 空中的灰烬终于落尽,层层徐徐落在藤妖脚下,藤妖哀鸣哭泣着用一只手在空中虚划,看不见的法力将树尊者留下的余烬一点点,一丝丝装入一个了木匣之中。另一只手化作一根青藤,在身周的土地上不停的穿梭,灰烬落尽之时,原地就起了一座不大不小的墓穴。 她将木盒放入穴中,沉默片晌。背对着诸人,悠悠的说道: “敢问小先生,如果妾身将来也去了,该立何墓志铭呢。” 余生顿时有些踟蹰,这句话应该是对自己说的吧。他不知道藤妖此话是何意思,怎么人人都开始想死后的事情呢。不过他对此事确实颇有感触,金人元好问有一首词想来应该很贴切这位藤妖此时的心境。 于是轻叹一声,再次开口: “问世间,情为何物,直教生死相许? 天南地北双飞客,老翅几回寒暑。 欢乐趣,离别苦,就中更有痴儿女。 君应有语: 渺万里层云,千山暮雪,只影向谁去?” 问世间情为何物啊,李莫愁都痴痴念念的诗词自然杀伤力极大。藤妖浑身颤抖,仰起脖子带着颤声,惨笑着说道: ‘情为何物,情为何物!’ 她伸手一伸,一块巨大的岩石就被凌空吸到了墓前,又下手劈去,一截光滑的横切面就露了出来。 藤妖挥了挥衣袖,将墓前的碎石清理干净。点出右手食指,在墓碑上将余生所念的两首悼词以指代笔刻下。或许昔年林朝英使诈,才能在石块上指落字出,逼得王重阳一身孑然。但此刻藤蔓儿指尖忽闪,如同笔走龙蛇,片刻间两首词出,苍劲的字体让余生心中也不得不叫一声好。 最后一笔落下,藤妖突然仰天长啸起来,一股浓烈的妖气冲天而起。 “不好,她这是强行越阶展露修为。此地天劫气息犹在,天地关注犹在,她这是寻死啊。” 醉道人猛然一惊,口中喝道,就要欺身上前阻拦,却早就已经来不及了。 妖物进阶是要历经天劫的。藤妖此刻在耗费本源尽情的挥洒妖气,就好像在挑衅天地,我要进阶了,来关注我啊。 此地的天劫本来还处于将散未散的时机,又捕捉到大妖熟悉的气息,尊严岂容挑衅。经过藤妖这样肆无忌惮的刺激,劫雷又重新凝聚起来。迅速化作一道无比迅烈的闪电冲着藤妖直击而下。 粗大的电芒足足持续了一炷香的时间才逐渐平息,电光落尽,天空重归平静,方才被闪耀的光芒遮盖的月色才重新铺撒在山神岭的顶峰上。 余生和杨柳青青等人再次能够看清眼前的情况时,只看见醉道人矗立在新立的墓前,新立的坟茔在如此猛烈的天劫下居然没有破损,原本妖藤所在的位置只余一滩黑色的灰烬。 醉道人的手中捻着一根青翠欲滴的树枝,细眼瞧去,上面似乎还缠绕着柔弱的藤蔓。杨柳青青眼神瞟过,她似乎还看到了树枝上偶有金黄色的色泽亮起。 醉道人将树枝收回衣袖中,沉沉的叹了一口气。 “何苦来哉,倒是留下这等奇物便宜了老道。” 言罢从衣袖中掏出一个古朴的木盒,将地上的灰烬揽入盒内,随后运法力于手中的树枝上,方才在天劫下岿然不动的坟茔被轻易打开。 醉道人再次叹气将木盒放入墓中,和树尊者的木盒并排而处,随后合上墓穴,点了三炷香,香尽之后就要飘然离去。 杨柳青青赶忙大喊: “道长可否去山寨一游,自有美酒奉上。” 话音未落,醉道人已经隐约消失在众人视野之外,空气中只留下一句没头没脑的话: “桃花运,桃花劫,有意思,有意思,不虚此行啊。” 大汉等人目送着醉道人离去,感慨一番高人行事,修整一番之后,就要结伴下山去了。 至于杨柳青青,此刻正冷冷的看着刚刚想趁机溜下山却被众盗匪擒拿住的余生,半晌,才在余生磕磕巴巴的碰牙声中,撂下一句话。 “给我绑起来,带回去。” 繁华落尽趋于平淡,良久之后,桃山山巅,或许此时应该唤作山神岭。又一声不带情感的叹息声响起。 “兼爱。” 山巅的墓穴上,似乎有一株高大的树影虚无的凝聚。 第13章 身入山寨心思灵动谋生路 余生感觉自己浑身酸痛,嘴边似乎有东西撬开自己的牙齿,一股流体随之灌入。他下意识的吞咽了一口,稻米的芬芳沁入脾胃,这是米粥的味道啊。 腹内的饥饿感被稻米的甜香瞬间勾出,余生从未如现在这般渴望喝粥,他觉得这是无上的琼浆玉液,甚至顾不得睁开眼睛,努力的张大嘴巴大口大口的吞咽着送到嘴边的香甜。 饱饮几大口之后,余生才睁开原本沉重的眼皮,映入眼帘的一张的慈祥的笑脸。一位面带笑容,满脸皱纹的老婆婆正端着一个粗瓷大碗喂自己喝粥。 余生喉头一紧,想说些什么,却好似被什么堵住了一般,没有发出一丝声音。他的眼眶瞬间红润起来,这个慈祥的老人让他想起了远在乡下的母亲,尤其是那双目露暖意的眼睛,分外相似。 “能动了吧,能动就起来活动下,也不能光喝粥,桌上还有些馒头和小菜,你也起来吃一些。” 就如同印象中的声音一样温暖,让人产生一种莫名的亲切感。 “嗯。” 余生努力爬起身来,感谢了面前的老婆婆,就随着她一道来到一个简单的木桌旁。散发着黝黑色泽的木桌看着已经有些年头了,上面摆放着三四个粗瓷小碟,盛放着几样小菜和几个馒头。 饥饿驱使着余生坐了下去,一口馒头一口菜吃得香甜,时不时还会噎住,需要喝两口粥冲冲。笨拙的模样让眼前的老婆婆笑的更开心了,这名青年嘴馋的模样让她想起了自己过世的儿子,曾经也是这么喜爱自己的饭菜,每次归来都吃的汁水横流。 “慢点吃,别着急,还有呢。” 老婆婆出言宽慰道。 “嗯嗯,对了,您怎么称呼?我怎么到您这来的,这儿是哪里啊?” 吃了个半饱的余生终于顾得上问自己身处的环境了,边吃边问。如果没记错,自己好像被人打晕了,莫非是被这名老婆婆的家人发现捡回来了。 “叫我余婆婆就好。你饿晕了,还被人捆着,老婆子的家里人就把你带回来了。这里是渡头山,我家几代人都住在这儿。” 老婆婆一边给余生夹着菜,一边介绍着自己。 “那还真是巧了,我也姓余。我就叫您婆婆吧,我看到你就像看到自己的妈妈一样,感觉好亲切啊。” 余生顺着余婆婆的话就接了过去。 “好好好” 余婆婆脸上堆着笑满口答应道。 “婆婆,我给你说啊,我今天真是倒了霉了。先是碰上几个妖怪,差点丢了性命。好不容易跑出来,又被一堆土匪拦路抢劫,还把我给打晕了,真是穷凶极恶,穷凶极恶啊。” 余生回想起自己的经历,顿时就一把辛酸泪涌上心头,看着眼前和蔼的老人,忍不住吐槽起来。 面前的老人听着他絮絮叨叨的叙述,嘴角始终挂着微笑,一言不发的聆听着。 “切,人家只是打晕你,也没把你咋样啊,你还咒骂人家。” 清脆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余生这才顾得上抬头看去,只见一个十一二岁的小男孩斜坐在一张木凳上,嘴里叼着一根不认识的野草,鄙夷的插话。 “你,你个小孩子懂什么。那可是一群彪形大汉啊,你是没见着,个顶个的凶神恶煞,一看都是那种刀尖子上舔血之徒,我能活下来很不容易了。” 被一个这么大点的小孩子鄙夷,余生一下子脸色涨红起来,必须为自己打个圆场。 “福生,别闹。” 老婆婆嗔怪着轻声呵斥了小男孩,然后转过头来对余生说道: “你也别介意,我孙子,一向野惯了,说话没遮没拦的,都是他那些叔伯惯得。” 余生自然再小孩子面前丢了面子。向老婆婆和福生描述了自己晕厥前的情景,自然要艺术化的处理自己表现,重点是面对穷凶极恶的土匪,自己如何斗智斗勇,力挫强敌,最终由于腹内饥饿,才最终寡不敌众,被人偷袭才落败。总之,虽败犹荣而。 福生脸上的鄙夷之色愈发浓重起来,撇开的嘴角上就差挂着胡说八道四个大字了。 余生才不管那套呢,小屁孩懂什么,没看到余婆婆听得认真吗。讲的愈发起劲。 福生实在听不下去了。突然,他听到了一阵熟悉的脚步声传来,眼珠子一转,打断了余生的自吹自擂。 “大哥哥,难道围攻你的都是大汉,就没有女人吗?” 余生刚刚说到自己一招鲤鱼打挺,正待再战。被人打断了非常不开心,但听到福生如此一问,突然想起了那名颇有些英武气息的男装女子。 “嗯,你还真问对了。那十来名大汉中间确实簇拥着一名女子。论样貌,确实颇有一些姿色。” “一些?”福生追问道。 “虽是男装,倒也明艳动人,余某生平确实也没大见过更美丽的女子。” 余生想了想,还是挺老实的回答道。不过,紧接着他又说道: “福生,你还小,问这些干啥。一堆土匪中间有一名女子,就算长得再漂亮,那也是蛇蝎妇人啊。大哥我教你一句,碰见这种女子一定要慎之又慎,避而远之啊。” “也不能这么绝对的说吧,万一人家不仅漂亮,而且心地善良呢?” 福生不死心的问道。 “绝不可能!” 余生斩钉截铁的回答。 “你还小,对女人不了解。土匪窝里怎么可能出好人,况且她还那么漂亮。在我的故乡,有一位金老爷子说过一句话,越是漂亮的女人越是不能相信。有诗为证,青竹蛇儿口,黄蜂尾后针,二者皆不毒,最毒妇人心。” 看着面前的小家伙露出愈发敬佩的神情,余生讲的更加带劲起来。 “哦,那请先生说说,我怎么歹毒你了?” 一个似曾相识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余生的身体顿时凝固了,他哆嗦着,慢慢转过身子,绝望的看到了那一袭熟悉的身影。 “姐,这就是你给我请的教书先生啊,挺能说的,就是有点不要脸。” 小男孩清脆的声音从耳边响起。 一万头草泥马从余生脑袋上踏过。他瞬间就明白了,这小子刚才绝对是故意的,他早就知道该女子来了,故意套自己话呢,怎么就上当了呢,心里拔凉拔凉的。 “余婆婆,多谢你照顾这个人了。” 女子没有搭理小男孩,而是先对老婆婆福了一礼。 “大当家客气了。这有啥的,这个后生除了嘴巴碎了点,倒也没什么,看起来挺单纯的一个小伙子,没啥问题。” 余婆婆随口答道,依旧和蔼的看着余生。 余生顿时感觉自己眼泪汪汪的,确实单纯啊,没想到这婆婆也是在考量自己的品行啊。 “杨柳福生,收起你的小心思,别想着没先生教你。” 话落不再去搭理脸色一下就垮下来的福生。女子对余生淡淡的说。 “跟我来一趟,寨里有事问你。” 余生瞬间汗毛一紧,老老实实的跟着女子走了出去。大当家啊,自己这是进了匪窝了。 寨子正中有一座祠堂,本是全寨商讨大事的地方。今日非年非节,堂内左右各八张,共十六把交椅上却齐刷刷的坐着十六名肌肉虬结的汉子。 杨柳青青带着余生进了大堂,便让余生站在正中央,自己则走向大堂最深处一把深色交椅,转身坐下。 余生孤零零的站在大堂中间,被十六双恶狠狠的眼睛外加一双美眸紧紧的盯着。脖子上的汗珠子哗哗的往下淌,小腿肚子不由得抽搐起来,他实在有点顶不住啊。 就在余生忐忑不安的时候,杨柳青青开口了: “你是如何来到山神岭的?” 看着余生有点茫然,她又补充了一句。 “就是昨天与我们相遇的地方。” 余生刚要张口,却有些语塞。别说自己来到这个世界本身就稀里糊涂的,就是这段稀里糊涂的历程也不能随便对人讲啊,讲了人家也不一定信呢。 踌躇了片刻,看到周围逐渐凝实的目光,余生知道不能再等了,虽然目前看上去对方好像没有恶意,但是土匪窝里死个把人那是再稀松平常不过了。 余生开口了,电光火石间他已经准备编一个完美的故事。 第14章 来历何从大风起兮云飞扬 “我自小便跟着师父生活,从哪来早就忘了,只知道从记忆起就跟着师父寻山访水,寄情思于山水之间,谋求其中的道理也。” “这次师父带着我游览通天河,说是要看看这冰封千里的北国风光,好好陶冶一下情操。谁知竟然碰上了一只金鱼怪渡劫,好家伙,足足有七八米长。师父当时就对我说,我辈儒生,诛鬼神、守苍生,遇此妖孽,焉能袖手旁边。于是他就奋不顾身的冲了上去。” “谁曾想那名妖孽旁边居然有更强的高手护法,金盔金甲,悬浮在半空中,见我师父前去,他双手向空中扬起,顿时那宽阔的冰面支离破碎,冰下的江水汹涌翻腾着向我们扑来。” “就在这时,我师父见情势危急,口中急呼“大风起兮云飞扬。”一阵狂风平地而起,就把我卷起送了出来,我隐约只听见师父在后面大喊,徒儿,此番凶险,师父可能遭逢不测,以后你要自己好好活着。” “落地后我也想回去拼命,可想着师父最后的教诲,自己又手无缚鸡之力,踌躇之下,只好就沿着官道一路行走,再后来,就碰见你们了。” 余生努力的回忆着前世各种小说的离奇情节,努力把自己的来历编的圆满一些。 堂内寂静无声,良久,一个胡须发白的汉子开口问道: “尊师名号。” 余生躬身回答: “家师西汉狂生刘邦,绰号斩蛇居士。” 堂内众人面面相觑,相互对望着。如此神通广大的人他们居然闻所未闻。 切,这你们也能听说那咱们就可以青梅煮酒论英雄了。余生不禁自得的想着,反正我没骗你们,大风歌就是汉高祖刘邦所作,经得起各种推敲。 “你师父能一阵风将你送至百里之遥,为何你却手无缚鸡之力。” 余生对此早有准备,他不清楚山寨对他的态度,只能借着自己经历的离奇事件,半真半假的给自己立一个莫须有的强大师父,并且生死难猜。才能让人有所顾忌,至于自己为什么啥也不会,自然早就想好了解释。 “我师父常说,读万卷书,行万里路,只有对这方天地圣贤有了清晰的认知才能接触妙法,方能一日千里。本来前几日,师父说,我已经可以开始修炼法术了。只可惜,还没传我妙法,他老人家就。。。” 说到此处,余生还情难自已的用袖口抹了抹眼睛。 “你读了万卷书?” 又一名头发苍白的老头问道。 想想自己前世熬夜在手机上囫囵吞枣读过的玄幻小说,余生坚定的点了点头。 “嘶。” 堂内众人不由得纷纷吸了口凉气。 有道是,法不外传。在这个世界经典书籍往往由世家大族珍藏,寻常百姓若能识文断字那已经是惊艳绝伦,得了大造化之辈。谁敢狂言自己读书万卷,非名宿大儒不敢妄言呢。 “小子,不要以为我等都是粗鄙之辈,你就敢在此大放厥词。我告诉你,实话实说,我等不是弑杀之辈,供你吃喝之后会送你下山,要是敢出言相骗,那下场也就惨了。” 最先开口的那名白胡子老者阴森森的出言恐吓道。 余生知道自己猜对了,这个世界就跟中国古代一样,人们对知识还是充满了敬畏感。他也自信自己没有说谎话,上个世界知识大爆炸的获取程度不知道碾压古人多少倍,这也是他敢大言不惭的底气所在。 于是他反倒不紧张了,而是自信的站在原地,一言不发,拱拱手算是表明了自己的态度。 一群大老粗,还能考校自己不成。 看到余生这副自信的表情,老者嘿嘿一笑,不再逼问了。而是冲着最里边的女子扬声说道。 “大当家独具慧眼,这次还可能真捡着了,老夫认为,可以请圣笔。” 第15章 上古传奇何人敢称动圣笔 圣笔,顾名思义,圣贤使用的毛笔。 此地所谓圣贤与我们心目中的圣贤是有大不同的,那都是真正拥有翻江之力,覆海之能的大人物。 若想明白圣贤的意义,就不得不了解这片大地的亘古传说,诸位看官且听我细细道来。 相传在远古时期,这片大陆的主宰并不是人族,而是强大而众多的妖精巫蛮。 彼时的大地灵气充沛,机遇十足,山精树木成妖者不知凡几,群妖横行于世,巫蛮奔走大地。各个肆意的挥洒着本能,追逐在这四海八荒之间。 此时的大地对万族来说,是放纵遨游的乐园,是极尽享受的时光,而对于身体特质均无突出方面的人族来说,却是苦难异常。 可怜人族气不如巫,力不如蛮,又不像各类妖族种族天赋惊人,或迅如闪电,或力可拔山,各种精怪黑夜视物者有之,千里听风者有之,诸如烦种,例不胜举。 人族只能依靠自己的团结和勤劳,凝聚成一个个部落耕织度日,放牧为生,勉力生存在这片可怖的大地上。 然而妖蛮威力甚大,他们个体就可以轻易摧毁一个人族部落辛劳一年的努力。 大妖争斗,动辄山岳崩碎,河川倒流,所到之处,尽皆一片狼藉。谁又能注意到依山放牧,逐水而居的区区人族部落,早已是死伤惨重,哀鸿遍野。 小妖们难以在这片野性的大陆上猎取优质的资源,就把目光放在体魄弱小的人族身上。鹰爪勾妇孺,豺狼猎少年,一时间人族成为了万族妖物最佳的狩猎对象。 更有甚者,妖族聚集成片,在数名大妖的统领下,圈养猎杀人族,极尽兽性本能。妖精聚集之处,当可谓骷髅若岭,骸骨若云,人发作毡片,皮肉烂作泥,筋骨缠于树,干焦晃如银,惨烈之像骇人听闻。 更遑论不少妖族部落甚至开发出了以人族为食物,修炼精进修为的残忍妙法。后世金鲤族一年食用一对童男童女的修炼法术和此时相比实在不值一提。 此等残酷的环境中,人族苗裔将断,薪火难传,已到了生死存亡的关键时刻。诸多小部落开始汇聚起来,凝结为城池、国家,推举有大智慧、大法力的人杰统领庇佑族人。 而万族中一些天生地养的大法力圣贤,诸如佛祖、道祖等也看不下去妖蛮的血腥做为,开始在人族中传法,助力人族度过艰难时光。 在那段最艰难的岁月中,人族终究还是熬了下来,最黑暗的日子里,人族接连横空出世八位王者,带领众人起薪火,筑城池,在这片蛮荒大地巫妖横行之处生生的立稳了脚跟,与当时天地间万族势力分庭抗礼。 人族史书上将这八位王者尊称三皇五帝。 人族经历了三皇五帝时期的稳定发展,整个种族的底蕴得到了充分的加强,终于在上古时期末端,人族迎来了大爆发。 冶炼术的发展,让人族武装了一大批战士,不再是赤手空拳的和妖蛮去比拼气力。法术的应用,让人族也可以通过各类符咒沟通天地伟力去对抗很多种族的天赋神通。 最重要的是,人族诞生了有史以来最强大的一位王者,史称禹皇。他个人惊艳绝伦,法体双修,一身修为通天彻地,堪比与天地同寿的那一批天生圣者。 他年轻时游历此方大陆,一身传奇无人可敌。只身踏入狐族重地青丘山,与名震大陆的妖精大族族长九尾天狐坐而论道,主动进入其九尾幻术之中,三天三夜后破妄而出,毫发无损。 青丘狐族上下叹服,其族长欣赏禹皇人品,将爱女涂山氏嫁于其为妻。此事当时震动了整个大陆,此前还从没有顶级妖族与人族联姻,更何况下嫁爱女,禹皇之名响彻天下。 当时古大陆有一条贯穿东西的大江,称为九曲黄河,万族皆仰赖此河,繁衍生息。人族几乎所有的部落都沿河而建,时常被盘踞的大妖侵扰。 禹皇再度出山,他踏九曲,过黄河,战应龙,败共工,斩巫支祈,锁淮阴龟,一路败尽沿途大妖,自此九曲黄河遂安,上古人族大兴。 人族的强盛不可避免的引来了万族的窥伺,妖族无法接受曾经的口中食粮变成了雄踞一方的霸主,人类也对妖精万族的暴虐残忍耿耿于怀。 大战一触即发,妖族皇庭与人族皇朝各率联军最终会猎于不周山。天地之间亘古长存的许多伟大存在除个别遁世避祸者,也纷纷加入两方阵营,天地之间最大规模的一场厮杀由此拉开帷幕。 这是一场波澜壮阔的战争史诗,这是一次生死存亡的厮杀较量,关于这场战斗的细节在此就不多做赘述了,此间可歌可泣的故事尤胜于我们笔下的文章。 只知道此次大战持续不知何等日月,整个不周山区域被打成一片碎墟,号称天地间最坚韧的不周山山体被人拦腰击断,崩裂的碎石洒满一地,自此天倾东南地陷西北。 妖皇战死当场,知名的大妖被斩杀殆尽,散落不周山战场的小妖被人族联军成建制的屠杀。 人族联军也是损失惨重,不过他们获得了最后的胜利,为人族最终鼎定乾坤打下了夯实的基础。据最后能够生还的战士回忆,他们印象最深刻的是,禹皇立于不周山废墟之上,脚踩妖皇尸体,手提道祖为其用九天镔铁精心锻造的灵阳棒,盎然于天地之间,万军拜服。 随后禹皇和大战时立于人族一方的道祖、佛祖三人在不周山顶废墟处详谈甚久。 随后,道祖一气化三清,化一身伟力腾三道金光于青天之上。这金光力透苍穹,贯穿云霄,自此道祖隐世。据传在苍穹之上,道祖立三十三重天,可观天下万物。 佛祖演三世神通,击穿时间长河,周遭立过去佛于幻影,未来佛于虚无。三者共同发力,纳战死亡魂于轮回,收枉死生灵于地府,战场凝重的气息为之一空。自此佛祖也隐世不见。 禹皇收人族瑰宝炼制万里江山社稷图,收妖族顶尖大妖尸身为材料筑天下九鼎。鼎成图完之日,以大法力将此二宝祭出,天地之间也同时光华流转。 鼎定乾坤七七四十九日,自此天地灵气大变,妖精巫蛮再也不能随意修炼成怪,要想进一步修炼,只能历经天劫,修炼出人身方可继续,从此人族独大,妖族隐没于人迹罕至的山水之间。 岁月流转,光阴如梭,禹皇去后,人族也是分分合合,几经兴衰。而妖精万族底蕴绵长,同样不时冒出许多豪杰,每一次万族的崛起和人族的衰落都是一场大陆的浩劫。 到了如今的皇朝,江山社稷图早已经丢失了,九尊宝鼎朝廷也只拥有三尊,佛道各持有一尊,妖族拥有两尊,还有两尊下落不明。 妖族用持有的两尊宝鼎在这九州大地上生生为妖精万族划下了两州之地,繁衍生息。 九州残破,金瓯有缺,一直是后来历代人皇和诸位有识之士的心中痛楚,而历代妖王和杰出的大妖也分外想念远古时期纵横驰骋的快意。 宽阔的通天河根本维系不了人妖两族脆弱的和平。千万年来,通天河边不知爆发了多少次可歌可泣的战斗,厚重的泥沙下面不知埋藏了多少冤魂骸骨,奔流不息的河水都洗刷不尽千万年来流淌的血腥。 第16章 出口成章孺子何敢论天地 战争是文明最好的推动器。人族在千万年残酷的战争磨砺下,丰富完善了自己的各种流派和体系。 有人信奉高卧三十三天之上的道祖,有人尊奉揽尽轮回之苦的佛祖,甚至有人偷偷修习妖精巫术,凡此种种,皆被凡人称为方外之士,一般不履红尘、不服征召。 人族虽有兵刃之利,铠甲之御,然肉体终不能与妖精万族对抗。方外之人自恃勇力非凡,又散漫自由,不服约束,历代朝廷颇为头痛。 五百年必出枭雄,一千载定有人杰。漫漫历史长河中,一位惊才绝艳的人皇横空出世,他御九鼎震四方,同彼时人族儒门大圣座谈三天三夜。后儒圣入朝,人皇加冕,尊儒门为皇朝正统,人族必修。 自此文道大昌,儒门独尊。之后纵使皇朝更迭,儒门也从未退出历史舞台,儒道修行和历代皇朝气运纠葛绑定到了一起。 儒门修行者如需大成,必入当代朝廷为官。得朝廷认可的儒生可借人族气运,镇天地万方。吐一口圣言可杀妖精鬼怪,写一笔春秋能炼巫蛮魔虫,满身文气以当代皇朝敕命为媒介,可依人族气运勾勒锦绣江山。 文有儒门镇万法,武有将士拓乾坤。自此之后,人族文武两道镇压本族气运,千万年屹立不倒。 儒门唯一的缺陷就是寿命与常人无异,并不能像方外之士那样逆天而存,寻常大儒百二十岁便称得上是福寿绵长。许多即将故世的大儒都会将自己的一身文气灌注于经久陪伴的器物当中,其中尤以文房四宝居多。 此类器物得大儒文气浇筑,被人族尊奉为儒门圣物。用圣物写文章,布通告等往往可以令其更上一个档次。其中不乏后辈文采斐然之士,使用圣物作诗填词,有更大几率一举沟通天地气运,文心通达,落笔生花,铸就千古名篇。 就是此等天下读书人趋之若鹜的圣物,在山贼聚集的破寨中居然有存货,着实令人吃惊。 听到白胡子老者的话语,杨柳青青豁然站起身来,美眸流转,看了一眼面前的年轻人,踩着轻碎的步伐慢慢走向大堂中间的一处供桌之上。 余生早就看到了这张供桌,主要是它摆放的位置太过显眼。正居于大堂中央,十六把交椅正中,自己和杨柳青青之间。 供桌上摆放着一个古朴的实木匣子,一尘不染,海黄色的木身布满了黑色的纹路,细看下温润不喧,光滑如玉,单看木匣,已经是难得的上品。 就在余生打量着供桌上的事物之时,杨柳青青已经走到供桌之前。玉唇微启,声音却清脆响亮: “这木匣中是我山寨内的一只无上妙笔,镇寨之宝。还请先生畅心中所学,用此笔为我这山寨题联,题诗,题词,题文均可,文章如若精彩,杨柳青青同山寨父老永感先生大恩。” 杨柳青青言毕,两手平措至左胸前,右腿后屈,屈膝,低头,庄严施礼而下。屋内本来端坐于十六把交椅上的大汉尽皆起身,双手相合,拱手为礼,躬身下拜,口中齐言: “请先生赐字!” 余生被眼前的场面惊呆了,目瞪口呆处不知如何是好。 众人已经行完大礼,杨柳青青手掌摊开,指着供桌上早已备好的上好松烟墨和烟台、宣纸,在此开口: “请先生一展胸中所学,妾身为先生磨墨。” 余生大脑此刻还处于宕机状态,这都哪跟哪啊,怎么上来就让自己写字呢,还搞得这么隆重,一副恭请文学大师留下墨宝的姿态。 咳咳,虽然自己确实习得一手好毛笔字,颇得昔年导师夸赞,还拿了不少国内书法奖项,不过这也太不知所谓了。 杨柳青青指着供桌上的木匣,对着茫然不知所措的余生轻声说道: “公子见此木匣有何感想,可上前来将手扣于木匣之上,用言语描述一番。” 伸头是一刀,缩头也是一刀,被十六道,不,是十七道凌厉的目光刺挠的浑身汗毛竖起的余生,咬咬牙走上前来,按照杨柳青青的说法将手扶于木匣之上。 就在余生右手搭上木匣的一刻,他分明感觉到了屋内的气氛瞬间凝重,面前杨柳青青的呼吸也略微有些沉重。 顾不得许多了,说些什么呢,大白话肯定是不行的,目前这些山贼对自己还是客客气气的,无非就是因为自己神秘的读书人身份,可要好好的装下去。 不管了,大文豪苏轼的棺材板已经按不住了,必须出来抖擞精神。 余生故作略微沉吟,闭目开口道: “凛然相对敢相欺,直干凌空未要奇。 根到九泉无曲处,世间惟有蛰龙知。” 《咏桧》是宋代大文豪苏轼赠与友人的古诗,友人的门前有两颗百年古桧,苏轼借树喻人,名为写树,实则赞美了友人威武不屈、刚正不阿的优良品德,颂扬其表里如一、光明磊落的高风亮节。堪称千古借物喻人的上佳之作。 余生朗声读完,心中不免得意,千载文华尽在自己一人腹中,拿出来些许佳作实在不值一提。不过随后他又有一些忐忑,全诗没有一句点出树木的话,这些大老粗们能不能懂得欣赏,是不是该选择陶渊明的“木欣欣以向荣”的。 余生多虑了,让一群山贼领略苏轼的隐晦比喻,确实是明珠暗投了,不过这诗却不是读给堂内众人听的。 诗成言落,在杨柳青青惊喜的目光下,木匣缓缓亮起柔和的白光,本来严丝合缝的盖子居然随着余生的右手缓缓打开。 余生紧张的吞了口唾沫,并不是自己打开了盖子,更像是木匣借着白光粘着他的手自行打开了。 一只上好的紫毫檀木笔静静的躺下木匣内,珠圆玉润的笔身上有一道贯穿整个笔杆的裂痕夺人眼球。 不会是自己打开方式不对吧,把人家的宝贝给弄坏了,想到这里,余生的脑门子上,汗珠子都渗了出来。 “先生还请略微定一下心神。圣笔主动显露在前,先生尽可放心使用,妾身为先生添墨。” 恍惚间,杨柳青青柔和的声音从耳畔响起,她以为余生是看到圣笔激动发呆的,毕竟圣物在读书人的心中地位至高无上。 打开木匣是山寨最后也是唯一的检验手段。这只圣笔是杨柳青青的爷爷,也是上上一代寨主机缘巧合之下得到的。得到此笔的时候,笔杆已经裂开了一道长缝。多亏了当时山寨还有一名师爷,也是山寨最后一位读书人,寻得一个举人用过的笔匣将圣笔温养其内。 师爷曾言,举人的木匣根本封不住圣笔的浩然文气,有朝一日,文气散尽之时,就是圣笔彻底作废之日,在此之前一定要寻得一名有真正才华的可靠文人,就在此山寨中,用此笔写下锦绣文章,才能真正落笔长存,沟通此处天地文气,成为山寨的镇寨之宝,以后山寨也会成为妖邪不侵的风水宝地。 木匣盖上之日,师爷就言,圣笔已经在匣内温养,只有儒生说出文采斐然的言语才能引起圣笔的共鸣,方能打开木匣。如若一直无人使用,圣笔将在三十年后文气散尽,归于凡俗。 第17章 落笔飘零寒门方能陋室鸣 这三十年来,山寨既要保守圣物的秘密,又得寻访才华横溢的读书人,两难之下一个被世俗唾弃的山贼小寨根本寻不到可靠的有才之士。 眼看三十年期限已至,余生又恰好落下山贼手中,还展露了一些小小的才华。杨柳青青召集众人,商讨之下,才决定让余生试试。 本来也没抱太多的期望,毕竟出门就能见到一个才华横溢的儒生实在太过奢望。谁知余生居然真的引发圣笔共鸣,打开了木匣,众人的眼神顿时火热起来。 杨柳青青俯下身子,轻轻的捻起墨来,整个山寨中也就她能干的了这活。 回想起老师爷垂暮之际教自己磨墨的话语。 “妮儿啊,这山寨中都是一群粗坯,读书识字你自幼也不喜欢,不过磨墨你倒是一直耐得下性子来。这也是一门源法。这个天下呢,终归是儒生的天下。假如山寨将来真的能得到有才华之人的垂青,你居于他身畔磨墨也是一种福分啊。红袖添香这种事那是一般读书人的最爱,到时你可要把握住啊。” 想起老师爷说这话的一抹微笑,杨柳青青当时听不懂,如今看了看眼前呆呆立着的年轻人,面庞微微有些发烫。心里轻轻啐了一口那个一直疼爱自己已经亡故的老头。甩甩头将这些奇怪的心思抖出去,自己是渡头山大当家,刚强坚毅的女头目,哪有空思索这些弯弯绕绕的。 两个青年男女分别站立于供桌前后,各怀着不同的心思,眼神不小心触碰到了一起,时光仿佛凝刻住一般,只留气息在空气中荡漾。 或许是余生傻傻的样子实在有些好笑,杨柳青青清脆的咳嗽了一声,打断了他的发呆,和声细语道: “先生若准备好了,可用此笔作文。” 余生回过神来,顿时有些赧然。环顾四周,十六双渴望的目光挂在自己身上,带着丝丝迫切却又不敢上前叨扰,唯恐打乱了年轻人的心思。 收回目光,正对上杨柳青青清澈的眼神。 “诗词文章均可?” “随先生心意便可。” 余生顿了顿心神,总算理清了当下的情况,着笔写一篇文章而已。自己虽然称不上满腹经纶,却也熟读各类诗词经典,一笔行楷也是自然流畅。 想到这里,余生已经有了腹稿。 他直起身子,抬手指着略微有些破旧的祠堂,朗声说道: “我自幼随师父踏千山,游万水,朝饮晨露,暮宿山头。最大的奢望就是夜晚有一间草屋栖身,早起有一碗米粥果腹。此次我饿倒路旁,醒时恰好居于木屋之内,身边有慈祥的老婆婆喂我米粥。刹那间满足了我对生活的最大遐想,故此特做文章一部,纪念余婆婆的木屋。” 杨柳青青一直关注着面前的青年,她清晰的感觉到对方在谈到文章之时,散发出的那股油然而生的自信。 余生慷慨激昂的说完一番话,目光回转,恰好看到了杨柳青青的注视,他微微露齿一笑,右手扶向砚台,文质彬彬的说道: “烦请姑娘磨墨。” 杨柳青青未做答复,只是微微垂下脑袋,拿起墨锭在砚台上轻轻的摩擦起来。不多时,一汪墨汁已经磨好,她轻轻的放下砚台,抬头看向了余生。 万事俱备只欠东风,余生也不摆谱做作,伸手拿起木匣中的毛笔,五指执笔,沾染墨汁之后,小臂关节靠于供桌,悬腕于宣纸之上。 圣笔被提起的一刻,杨柳青青的心顿时一紧,总是云淡风轻的她手指也微微攥紧掌心,目不转睛的盯着笔头。 余生略作停顿,便下笔作文。《陋室铭》,三个大字跃然纸上,一手好飞白让围观过来的大汉们也赞叹不已,即使许多人不识字,也觉得这三个字写的比山寨过年贴的春联上的字规整多了。 “山不在高,有仙则名,水不在深,有龙则灵。”随着前四句书写在宣纸上,余生手中的圣笔发出愈发灿烂的光芒,墨汁留下的痕迹也变得晶莹剔透起来。 就在余生握住圣笔,开始落字之后,就慢慢进入了一种专注的情绪中。这是他的一个小毛病,每当写毛笔字的时候,就仿佛脱离了当时的时空,眼中就只有笔下的文章,一定要等文章写成之后才能回神。 “谈笑有鸿儒,往来无白丁。” “可以调素琴阅金经。” 。。。 “孔子曰:何陋之有。” 笔落,文成。一抹日光透过祠堂角落的缝隙撒了进来,恰好落在余生的面颊之上。杨柳青青抬眼望去,日光下余生修长的睫毛轻轻的抖动,仿佛要挑落这调皮的阳光。 圣笔的最后一抹光泽随着余生的最后一笔落下全部倾注于宣纸之上。笔杆慢慢变得枯黄,干裂,在它被余生放在供桌上的一刻,发出了一声轻微的脆响,这杆圣笔最终还是彻底裂开了。 然而圣笔碎裂的一刻,写满了字迹的宣纸却骤然明亮起来。周遭一股无形的气息向宣纸汇聚而来,明明平静无风的祠堂内,宣纸闪烁着柔和的白光缓缓飘了起来。 突然,宣纸上柔和的白光铺满了整个祠堂,毫无阻碍的穿过祠堂的屋顶和木墙,开始在整个村寨内蔓延。每一个沐浴到白光的人都感觉到一股友善的气息,杨柳青青甚至觉得自己体内的真气有进一步精纯的趋势,这可是武功要精进的前奏啊。 与此同时,本来写于宣纸上的墨色大字逐渐从纸面上浮现出来,在半空中存留了一炷香的功夫才缓缓重新落于宣纸之上。 “墨字飘零啊,这就是老师爷说过的传说中的墨字飘零啊。他老人家说过,谁能把这把圣笔发挥到极致,就能写出墨子飘零的文稿,可保我山寨百年内妖邪不入啊。” 一位白发苍苍的虬髯大汉颤声喊道。满面的白须挡住了他吃惊的大嘴,却挡不住他口中发出的惊叹。余生很怀疑这位平时吃饭时怎么能把食物顺利的送入口中。 墨字落下的时候,白光已经铺满了整个山顶,随后缓缓隐去。 祠堂内的众人被眼光的奇景惊呆了,他们并不知道,远在数百里之外的平原上,重泉府县尊和师爷正看着自主飘起,缓缓发光的县尊大印吃惊。 掌管一县文气的县尊猛然抬头看向了东北方,他敏锐的感觉到那一个方向有文气在迅速的聚集,这是有大儒做出传世佳作,天地文气响应的情势啊。 “哈哈哈,此乃文成圣物之异象也。天佑我重泉府,如今也有传世文章写成。” 县尊先是一愣,猛然大喜,不禁脱口而出。 “恭喜县尊,贺喜县尊,重泉府在县尊之下,文治昌盛,得出此传世名篇佳句,县尊的年度考校自是上上之选。” 旁边的师爷看到自主激发的官印和县尊情难自禁的笑声,自是明白了一切,也是迅速恭维起来。 县尊抚掌笑了一会,才对师爷说:“本县的东北方向是哪家豪门大族,本县要备上厚礼,上门祝贺。” 师爷低头沉思了一会,半晌,才犹豫的开口道:“本县东北方向靠近妖族地界,人烟略有些稀少,况且女匪杨柳青青常在那一带活动,那一方向并无甚豪门大家。小人推断恐是哪家寒门得天之幸出了贵子,又或是有名宿大儒路过偶尔得之。” 听到杨柳青青的名字,县尊的脸色略有些阴沉。他沉吟片刻,便吩咐师爷道: “那里山高路远的,想来不会有名宿大儒前去。本县断定,定然是寒门学子苦读而有所得。你速速点些衙役兵马,赶紧去东北方向搜寻,将那学子请到县衙来温习功课,日后学习生活费用全部由本县承担。速去,切莫让那女魔头坏了本县文华。” 师爷领诺而去。他明白县尊的意思,若是路过的大儒写下佳作,最多重泉府沾有些许荣光。可若是治下的学子写下千古名篇,那县尊的履历可就要添上浓墨重彩的一笔了,考评升迁都是可期之事。 只是,县尊万万没有想到,他们口中切莫让人坏了的本县文华早就被女魔头撸到了山寨之中。师爷此趟出行,注定是会无功而返了。 此刻,渡头山顶,山寨之中,余生和一众大老粗都不清楚这篇陋室铭到底有何神奇的功效,只是文成之时的天地异象让大家都明白,此文绝非凡物。 异象过后,杨柳青青亲手将文章收起,供奉于祠堂之中。他日再找懂行之人品评鉴定,悬裱于山寨之中。 余生自然是得到了山寨最高的礼遇,征求了他的意见,还是让他住在余婆婆家中,尽可能的美酒佳肴供上,一时之间的热情让余生都有些吃不消了。 第18章 鬼雾来袭圣文显威诛邪异 当晚,夜幕降临,渡头山上分外宁静,平日里的虫嘶鸟鸣都听不到了。以往到了夜晚,寂静的山坳里总会有此起彼伏的狼嚎声,只是今夜却静的让人心悸。 一阵比黑夜还要厚重的雾气从四面的山坳中缓缓升起。倘若有人有夜枭的视力,就会看到,旁的一些山峰都已经被浓雾所笼罩了,雾过之处,万籁俱静。渡头山底,四面八方的浓雾正在汇聚。 汪汪汪,一阵惨烈的狗吠声划破长空。白天在祠堂中发话的白胡子大汉披着衣服就推开屋门来到院内。 他家的大黑狗是全村最年长最大的狗,平日里总是趴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今晚这种歇斯底里的叫喊十分罕见。 白胡子大汉无论如何喝止,都不能让大黑狗停歇半分,反而叫嚷的越发凄厉起来。此时全村的狗都跟着沸腾。 他皱起了眉头,突然不再阻止大黑狗,而是解开了它的绳索,打开院门,看着大黑狗一路向着村边狂吠着奔去。然后自己反身回到屋中,片刻后,握着一个赤红色的平安符也跟着跑出了院门。 大黑狗停到了村口的悬崖边上狂吠,不多时,好些个人影都来到了这里。白胡子大汉等到杨柳青青也来到崖边之时,才指着黑漆漆的崖底,开口说道: ”我家的老狗像是嗅到了什么,叫个不停。这崖底黑漆漆一片,大当家的能否感知到什么。“ 杨柳青青闭上了双眼,开始缓缓的感悟天地。 武者分先天后天,后天武者实乃凡俗中人,体内一身浊气对天地之间的精灵变化甚是愚钝,不能感悟。而先天武者体内已经开始有清气流转,也就是所谓的先天真气,对天地之间的气息也可以初步感悟,往往对危险有提前一步的感知能力。 杨柳青青就是这个山寨目前唯一的先天武者。她闭目凝神,缓缓的感应周遭气息的变化。原来让她舒适、享受的山间气息已经变得紊乱不堪,甚至有些狂暴,自己甚至连最基本的吐息收纳都无法顺利进行。更主要的是,先天直觉让她感知到山脚下有大恐怖正在袭来。 ”把村民都叫起来,山脚下有什么东西,我感觉到非常恐怖。“ 杨柳青青睁开眼睛,嘴里吐出一句话来。 身后的几个大汉迅速就朝着村里跑去,并且大喊大叫,一时之间,村寨内鸡犬沸腾,不多时,许多个篝火在寨子里面点起,整个山寨被四处点燃的火光照亮。 余生自然也从熟睡中惊醒,看着余婆婆在院中点火,好奇的他询问发生了什么事。余婆婆淡定的告诉他,可能是妖物袭击山寨了,经常有发生,让他藏好。 余生此刻满心思充满了好奇,趁着余婆婆不留神,就从院子里面窜了出去,冲着人多的地方就跑了过去。 崖边,白胡子大汉,将手中的平安符递给了杨柳青青。盯着黢黑的悬崖下面说道: ”当年老爷子和一名游方道士结了善缘,求得几枚平安符护身,这是最后一个了。今夜恐有妖物,大当家且收好,以备不测。” 山贼们都是刀口上舔血过来的主,自然懂得,不清楚的敌人才是最可怕的敌人,最好的装备需要配给最强大的战士。杨柳青青并不扭捏,慎重的将平安符收于衣衫之内。 众人举着火把拿着兵器在悬崖上严阵以待,近几年来,渡头山已经少有妖物来袭,大家都快忘了之前恐怖的感受。 身后传来了噼里啪啦的脚步声,杨柳青青转身看去,只见不远处余生正跑过来,皱了皱眉头,又紧盯着悬崖之下。 “发生什么事了?” 余生跑到跟前,喘了几口气,向众人询问道。 还不待有人作答,杨柳青青突然紧咬银牙,似乎看到了什么,向旁边伸手,一把夺过了一名山贼手中的火把,抡圆了向崖下扔去。 火把划过一道美丽的弧线,燃烧着照亮了沿途的事物,皆是平日里常见的景色,并无异常。火把飞行了二十余米远后,似乎撞到了一团空气上,转瞬间就被吞没、熄灭,山涧又恢复了寂静的黑暗。 “那,那是。。。” 白胡子大汉在火把消失的一刻面色大变,惊恐的都要说不出话来。 “把山寨中所有人都叫醒,全部在祠堂集合,把所有的柴火堆都点起来,不要保留,快。” 杨柳青青此刻的语气冰冷的似乎要把周围的空气凝结,在火把的映衬下,铁青的脸色分外吓人。 举着火把的诸人都没有多言,纷纷转头向寨内跑去,喊人的喊人,点火的点火,纷杂却不混乱。 转眼间悬赏上就只剩下了凝望着黑暗的杨柳青青和一头雾水的余生。 “唉,杨姑娘,那个。。。” 还没有询问出口,余生突然觉得腰间传来一股拉扯之力,随后自己就被拖拽着向祠堂方向奔去。 灰头土脸不足以形容余生此刻的状态。一路上被杨柳青青拖拽着来到了祠堂,中间有机会本来想呼喊两声,却不想狠狠的吃了几口土,余生此刻正在呸个不停。 万幸啊,自己当初没有在某多多上花两块钱拼一个腰带,要不这一路拉拽,皮带要是断了,那可就丢大人了。 陆陆续续村中几百口子人都来到了祠堂里,整个山寨也被一堆堆火焰照的犹如白昼般明亮。 杨柳青青面对着各个惶恐不堪的村民,一字一顿的说道: “各位叔伯乡亲,鬼雾来了。” 顿时场面就炸了锅,惊叫者有之,哀嚎者有之。余生放眼看去,白日里自己眼中那些精壮的汉子此刻都像是丢了魂一般,手中的兵器乒乒乓乓的散落一地,而场中的妇人们大都已经抱在一起痛哭出声。 悄悄的挪到余婆婆身边,摇了摇已经慌了神的老妇人,余生轻声问道: “鬼雾是什么,很可怕吗?” 连问了好几句,余婆婆才回过神来,眼神复杂的看着余生,哀叹着说: “通天河畔有三害,妖怪鬼雾山贼王。妖怪吃人,山贼劫财,这些跟鬼雾的诡异相比都不值一提。” 余婆婆痛苦的看着余生,才继续说道: “没人知道鬼雾从哪里来,只知道它是一团雾气,不知何时就会出现,没有任何规律鬼雾就这么悄无声息的出现,凡是它飘过的地方人畜都会变成干尸,没有谁能够幸免,这通天河畔不知道有多少生灵都被鬼雾吞噬过。” 嘶,余生牙疼的吸了一口气,怪不得这山寨如此慌乱,碰到这么个邪乎的玩意,谁能不害怕呢。 “你们也只是听说,万一这玩意没那么恐怖呢。” 余生想了想,出言宽慰了余婆婆,也同样在安慰自己。 谁知,此言刚出,余婆婆就惨笑了一声。 “听说?这里面的人基本都见过鬼雾。仅仅十年前,那是一个黄昏,一团雾气就包围了整个山寨。起先大家并未在意,只是后来发现被雾气吞噬的人就没有了任何回声,大家才恐慌起来。可是没有用啊,四面八方都是雾气,大家也不知道往哪里跑,就这么一个个被雾气吞噬。” 讲到这里余婆婆已经是泪流满面,泣不成声。 余生好言劝慰着老婆婆,也不知道自己该不该问下去,迟疑了一下才略带犹疑的询问。 “那这鬼雾没有办法处理吗?” “有,拿人命填就可以了。” 不知何时,杨柳青青已经来到了自己身旁,此刻正轻轻的抚摸着余婆婆的背脊并轻声安慰着老人家。 “人,人命填,什么意思?” 余生被这话弄懵了,不由得再次问道。 “就是字面意思。” 杨柳青青一边轻声的抚慰着老婆婆,一边继续用手轻轻的拍打着抽泣的老人家。半晌才继续开口: “余婆婆的当家的还有三个儿子都在十年前被鬼雾吞噬了,她实在难以再次承受这样的痛苦。这里几乎所有的人都有亲人丧生在鬼雾之中,大家都很难忘记。” 叹了一口气,杨柳青青心头涌上了一股深深的无力感。 “哪怕是再强大的妖怪,我们总还有勇气去拼一下。可是这鬼雾,刀砍不着,箭射不到,被围住了就只能慢慢等死。那次老师爷说了,鬼雾只有吃饱了肉喝足了血才会散去。我们献祭了所有的牛羊牲畜,可还是填不饱它的胃口,再后来,为了让妇孺们活下来,男人们手拉着手往鬼雾里面走,他们谁也没有回头。” 杨柳青青眼眶内早已溢满了泪水,两行清泪顺着清秀的面庞滑落,一滴滴坠落衣衫。 “老夫无能啊,被兄弟们留下来当做山寨重新崛起的保护者之一。此生之遗憾唯恨不能同兄弟们一起赴死。” 白胡子大汉不知何时也来到了余婆婆身前,七尺高的男儿此刻用拳头一遍遍的捶打着地面,关节处早已血肉模糊,却好似没有疼痛感一般不曾罢手。 余婆婆拉住了白胡子大汉的胳膊,摇着头泪眼婆娑的说: “张老弟别这样,活下来的人也不容易,这十年你为了山寨一次次出生入死,要没有你,山寨恐怕早就没了。” 杨柳青青昂起了头,倔强的面庞上泪痕犹在。她重新站起了身子,走到了祠堂中央的空地上,大声喊道: “好了,大家听我说。” 本来纷纷杂杂的祠堂慢慢安静下来,众人尽皆面色恓惶的看着场中身姿挺拔的杨柳青青。 “叔伯们,婶娘们,兄弟们,姐妹们。上次上寨里面的牲畜都喂了这个鬼雾,山寨里面的男人们一半以上也被鬼雾夺走了性命。这次鬼雾又包围了这里,这狗东西它还是不肯放过我们,为了山寨能活下去,我们这次还是得用人命来换人命。” 第19章 鬼雾来袭圣文显威诛邪异(二) 话音刚落,祠堂内寂静一片,就连低低的抽泣声都听不到了,大家都紧咬着嘴唇,迟疑地低着头。 “干,老夫上一次本来就tm该死了,苟活了十年也算是够本了,这一次,老夫第一个去碰碰这没爹生没娘养的狗杂种。” 余婆婆身边,白胡子猛然挺起了身子,咬着牙一字一顿的说着。这十年他夜夜不能安睡,总是能梦到那些老兄弟变成干尸的模样,他实在是受够了。 随着白胡子大汉站出来,之前祠堂内的十几名大汉也纷纷站了出来,他们都是上回鬼雾来袭被留下的山寨保护者,十年来也都尽心尽力的护佑着山寨,他们也都被十年前的梦魇折磨的不轻,大家都受够了。 杨柳青青咬着下嘴唇,愣愣的看着面前这几位叔伯,就是他们十年来扛着山寨前行,就是他们一直忍辱负重等到自己先天有成。她没有出言挽留,因为她知道,这些叔伯其实十年来夜夜难眠。 “上次山寨里面的男人们都快死绝了,这次也该我们这些妇道人家上了,孩子都长大了,也没啥好留恋的了。” 余婆婆的声音从旁边响起。 她慢慢走到了场中,来到了白胡子大汉身边。抬头看着这个高大的汉子,短短十年,竟然是苍老了许多。 “山寨不能没有把舵的人,这次我先去吧。” 不等大汉拒绝,一道道脆生的声音响起。 “我去。”“还有我。” 几十个妇人擦着眼泪往祠堂中间汇聚,她们的面庞依然泪光闪闪,可是眼神却逐渐坚定。 “老姐姐,老妹妹们,你们别跟着闹腾,男人们还在,怎么轮得到女人们去送死呢。” 一众大汉顿时就嚷嚷起来,让这些婆娘赶紧回去。大家推推攘攘的又乱作一团。 “好了,大家听我说。” 杨柳青青再次喊了一声。等到场面安静下来,她才接着说道: “去鬼雾里的人走的壮烈,留下来的人想活下去也是艰难的事情。大家不要争了,为了山寨,听我安排。没了男人,这山沟沟里女人也很难活下去。” 众人都看着她,清冷的月光撒在杨柳青青红润的脸蛋上,平添了几分英气。听她说到这里,白胡子大汉有些焦急,正想说话被杨柳青青用手势止住。 “几位叔伯十年来的挣扎我全看在眼里,这次就成全叔伯的情义。按照上次的经验,没个百八十条人命喂不饱这个狗畜生。” “这次叔伯们先上,三十岁以上的妇人们再上,按年龄大小,大的先上,小的跟上。要是还喂不饱它,留下来的人就看着办吧,我渡头山寨能不能传下去就看天意了。” 语音落下,众人都默默不语,大家似乎是认可了这个说法,聚成一个个小家庭,窃窃私语间不时有哭声响起。 祠堂大门外,杨柳青青陪着十几位叔伯眺望着远方。映着通天的火光,远处的鬼雾已经显示出了自己峥嵘的模样。 恍恍惚惚,昏昏沉沉,翻腾的雾气仿佛张开了大嘴,翻滚着前行,吞噬着它所淹没的一切生灵。 寨子中的火堆由远及近,一堆堆被吞噬,又一堆堆隐没于浓雾之中,远方一点点被黑夜侵蚀。 被寨子中人刻意留下的家禽家畜哀鸣着被雾气吞噬,身影连同他们的声音在浓雾中戛然而止,隐没不现。 “侄女,你赶快进去,寨子还指望你主持大局呢,鬼雾快来了,站这里干什么。” 白胡子大汉低声呵斥着杨柳青青。 杨柳青青用手拢了拢自己的秀发,轻轻的笑着说: “十年前,我看着叔伯兄长们一个个踏入鬼雾中,后来,雾气散去,我又把他们的干尸一个个料理掩埋。” 她忽闪着大眼睛接着说道: “最后父亲不顾你们的阻拦,也义无反顾的踏进了鬼雾。说来也怪,他半边身子进去后,鬼雾就开始慢慢退散了,只留下他老人家拖着残躯弥留几年中不停的给我唠叨。早点进去就好了,或许先天的血肉比后天的血肉更能满足鬼雾的胃口,他若是早去,山寨里兴许少死很多人。” 说到这里杨柳青青用手捂了下嘴唇,顿了顿才控制中情绪。 “我父亲弥留几年中充满了悔恨,这次就让我来补齐他老人家的遗憾,看一看在这鬼雾眼里,先天高手究竟是不是比后天的凡人更加香甜。” 一众大汉默然不语,他们谁也不知道老寨主推论是否正确,只是再也说不出劝解阻拦的话语来。大家都默默的站在一起,眺望着那愈发临近的雾气。 “让一让,让一让。诸位,诸位,我想问一个问题。” 后面有一道身影似乎在向门外挤来,伴随着郎朗的声音。不多时,余生已经来到杨柳青青身旁,也好奇的看起来远方翻滚的雾气。 杨柳青青蹙着眉头,看了一眼挤过来的余生,低声说道: “你对我山寨有恩情,原本也没想着让你来送死,赶紧回去,过来干什么。” 余生抬头看了一眼杨柳青青,见她似乎有把自己推回去的意思,心下不由得多了几分暖意。 “嗯,我没别的意思啊,我就想问一下,圣物对这个什么劳什子鬼雾有作用不?” 众人闻言皆是一震,对啊,怎么把这个忘了。 杨柳青青更是死死的盯住了余生,十年前山寨内的圣笔只有辅助书写的作用,不能摄妖。可是这次圣文天成,这种文章在大儒手中可擒妖赦鬼,都怪自己被鬼雾的事情迷乱了心神,怎么忘了这茬。 “张叔,赶紧去取圣文过来。” 杨柳青青急促的喊道,白胡子大汉早已飞奔向祠堂深处。又对着余生欠身作揖。 “此次还请先生援手相助。” 渡头山顶,祠堂门外,余生手捧着自己白天刚刚书写的《陋室铭》瑟瑟发抖。而身旁,杨柳青青挺身站于他的身侧,闻言安慰道: “先生不必紧张,待鬼雾前来,还请一试圣文之力。就算不济,小女子也会第一时间把你送回祠堂内,保你周全。” 余生此刻觉得自己腿肚子都在打转,没事逞什么英雄,多什么废话啊。 方才看到村民们各个慷慨赴死,一时被感染了,总以为自己也能做一回英雄。没成想,果真站在这鬼雾面前之时,说话都快打哆嗦了。 余生认为,如果不是自己尚且在美女面前留有一分自尊之心,这会就早该跪下唱征服了。 “倒不是害怕,关键你们也没人知道这圣文怎么用啊。” 余生哆哆嗦嗦的给自己辩解,他觉得自己这会儿的话里都快带哭腔了。 杨柳青青看出了他的紧张,也是略带尴尬的说道: “山寨里都是粗人,确实没人会用啊。不过老师爷说过,圣文在原作者手中都能发挥事半功倍的作用。青青觉得,您就随心而动,心里想怎么做就怎么做,或许有意外收获呢。” 如果这个老师爷还健在,余生认为自己肯定也得想办法把他送下去。只是来不及多想,黑漆漆的鬼雾已经无声的翻腾而来。 随着雾气涌动的接近,余生手中的文章居然开始散发出淡淡的白光。杨柳青青目光带着欣喜,余生也不由得心下大定。哦,合着这玩意有被动技能啊,自己白担心了。 不过随着鬼雾一步步靠近,余生手中的文章却始终都只是保持一寸左右的光芒笼罩,再无其他动作。 实在让人心头大急,搞什么啊,老兄,您这白光能不能多一点,最起码罩住我这一个人啊。 眼瞅着雾气翻滚着吞没了一家家屋舍,离自己只有十数米的距离,余生额头上汗水哗哗的往下淌。 心下想,还是算了,杨柳青青咬了咬银牙,决定把余生送回祠堂。 就在她准备伸手的时候,就看见余生仿佛豁出去了一般,双手将文章展开,高高举起,口中开始大声朗诵起来。 “山不在高,有仙则名,水不在深,有龙则灵。” 就在余生大声朗诵的时候,手中高举的文章突然间光芒大作,霞光瑞气,暮霭腾腾。文章上散发的白光升腾了三尺有余,刹那间光芒大作,将整个祠堂门口照的是白灿灿一片。 众人还来不及欣喜,本就不远处的鬼雾仿佛受到了刺激一般翻腾着向祠堂门口扑来。 余生面色大变,这怎么还起反作用了呢。 不过此刻再想跑肯定是来不及了,索性放开了声音,大声的一遍遍背诵着陋室铭全文。 在余生大声颂咏声音中,陋室铭的文章开始绽放光芒,灼灼的白光一道道渗透进面前的鬼雾之中。 正所谓: 文章本就由天成,借由凡人嘴成型, 能与儒生除妖物,可借人言定鬼神, 翻动鬼雾遮天月,劈开霞彩照分明, 纵使黑夜吞生灵,一文镇山开乾坤。 灿灿夺目的白光下,原本万籁寂静的浓雾中响起了凄厉的惨叫声,鬼雾暴躁的在周遭的空气中翻涌波动,只是在陋室铭的白光照射下寸步不得前进。 在余生一次又一次朗诵完陋室铭后,他高举在空中的宣纸上,一个个墨字居然离纸而出,环绕在整个宣纸上形成了一个圆形,自宣纸而始,一道粗大的白光贯穿天地。 余生沐浴在白光中,觉得自己神清气爽,耳畔突然想起了一阵龙吟,眼前似乎有金龙闪过。 白光慢慢的扩散,充满了整个祠堂,蔓延进整个村落,愈来愈快,直到最后扩散到整个山头,而之前恐怖的鬼雾顿时在炽烈光柱的扩散中消失的无影无踪。 余生只觉得自己身体被掏空,整个身子软软的瘫了下去,最后的目光里,似乎有一道靓影抱住了自己。 第20章 繁华落尽漫步山寨聊往事 繁华落尽趋于平淡,余生作为吉祥物被山寨高高的供奉起来,过足了原先苦逼上班族梦寐以求的睡到自然醒的腐败生活。 虽然不知道到底是怎么回事,自己努力的想啊想,也实在想不出自己怎么就振臂一呼变成了白魔导师甘道夫,更不知道那神奇的白光到底是不是自己放的大招,想不通的事情就不要想,余生就是这么得过且过的性格。 抚摸着从硬木床上起来酸爽的腰胯,余生觉得自己前些天耗损的精气神已经彻底恢复了,看着忙忙碌碌的山寨,他觉得自己委实应该出把力了。 余生溜达着转遍了整个山寨,映入眼帘的都是纯粹质朴的笑容,他微笑着点头回应着每一份笑脸,却始终没有动手去做任何一份活计。 因为他实在不知道自己应该去挑那副两头能装五十升一桶水的担子为乡民打水,还是拎着二十多斤重的柴刀去陪隔壁大叔上山打柴。 听说寨子的祠堂中正在规划下一次拦路抢劫的计划,实在不行自己去混个狗头军师当当? 就在余生愁肠百结的时候,耳边传来了一个清脆的声音: “听余婆婆说,你想找份事做?” 转头看去,一双熟悉而清澈的眼眸在身边闪烁着。 “是啊,在山寨也吃住这么多天了,挺过意不去的。总想着找份力所能及的活计,也好过总这么白吃白喝的。” 余生摊摊双手,对着杨柳青青淡然一笑。 两人并没有驻足,而是迎着朝阳并排漫步在山寨之中,任由晨起的光辉撒在他们面庞。 路过一个倒在道旁的横木,杨柳青青将脚尖垫在横木下面,抬腿一挑,两米来长、一人合抱的横木就划过了一道优美的抛物线,准确的落在旁边的院落里。 这夸张的脚力唬的余生眼皮子直跳,杨柳青青全当没看见,不以为意的拢了拢耳边的头发,随意说道: “没见过吧,我们这里人都粗野惯了,我也是,可能和你印象中大家闺秀不一样吧,听说外面的女人都很文静的。” 余生干笑了两声,伸了个懒腰说道: “那倒也没有,我随师父一路走南闯北,各路风土人情都见过。率性也是女人的一种美丽,我接触过的女性大抵都有自己的性格,对人生也都有着独立的规划,谁说女子不如男嘛,我还听说过好几个执掌一国的女强人呢,只是她们没有你这么勇武罢了。” 杨柳青青瞥了一眼随意说着话的余生,上下翻飞的薄薄嘴唇吐出的话越发不靠谱了。 “你也不用拿话来刺挠我,我虽然不大读书,但是也听老师爷讲过,千万年来人族也就出了一名女大帝,就这听说在儒门里面风评还不是很好。” 杨柳青青有些生气,她觉得余生在拿话编排自己。 听着女人话中的语气逐渐有些不对,余生有些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不过,他稍微愣了片刻就醒悟过来了,时代不一样啊。 余生斜过头,摊开手,无奈的说道: “刺挠你?我是老寿星上吊,闲命长了啊。” 他看着杨柳青青清冷的面庞,往前快走了两步,转过身来一边倒着走,一边对她解释。 “人族历史长着呢,地盘也大着呢,你没听过不代表没有发生啊。相比于你那个没见识的师爷,我更相信自己的老师。“ ”他老人家说过,就有那么一片大陆,虽然只有五千年左右的明确文明记录,可其中女人创造的辉煌却是耀眼无比。” “一代女皇武则天,废除门阀,简拔贤吏,广开言路,轻徭薄赋,兵锋之利,威震四夷。死后更是留下一块古往今来所有君王都不曾有过的无字丰碑,一句功过自有后人评说展示了她的自信和豁达。就连一向以男人为尊的儒门史诗上的记录也不得不认可她一生的丰功伟绩。” “而在她的邻国,一千多年后,另外一位伟大的女皇叶卡捷琳娜二世,面对国内贵族的反对,依然通过强横的手段,政变登基,对内开明专制,对外战无不胜。她有一句名言时至今日依然让她的邻国不安,如果我可以活到两百岁,整个欧洲都将匍匐在我的脚下。她让那些传统的男性清楚的认知,女人也可以强有力统治王国。” “你看惯了这天地之间的日升日落了吧。在那片大陆上曾经有一个帝国号称日不落帝国,顾名思义,他统治下辽阔的国土上永远都有一处地方沐浴着太阳的光辉,虽然我不太喜欢这个帝国,但却不得不承认他巅峰期的强大。如此一个强大的帝国也曾多次被女人统治。” 余生眉飞色舞的说着,饱读中国古代史的他十分清楚在古时的男权社会里,一个女人要想出人头地是如何艰难。虽然他不了解对面这个女子的过往,但他相信,地球通史上那些拔尖的女人们应该可以给对方带来共鸣。 杨柳青青就这么不疾不徐的跟着余生,清冷的面庞始终没有情绪变化,一双美眸也未曾离开他手舞足蹈的身体。 突然,杨柳青青伸手拉住正在后退的余生,余生踉跄的身姿擦着她的衣袖被拽了回来。等待余生站稳了脚步,回过身来,吓了一跳,说的太入迷了,这才发现不知不觉间自己已经和面前的女人走到了一处悬崖边上。 定下神来,极目眺去,尽是一汪翠绿。 “以后呢,编瞎话讨女孩子欢心的时候,看着点脚下的路,别把自己给弄没了。” 杨柳青青找了块悬崖边上的大岩石,缓缓的坐下,清淡的说。 余生讪讪的干笑一声,也不辩解,很自然的陪她坐下来,看她呆呆的注视着前方。 过了一会儿,没话找话的说: “能冒昧的问一句,我看整个山寨里面也砍柴耕作。那你们为何要从事山贼这一份,嗯,蛮有前途的职业呢?” 杨柳青青并没有回头看他,而是歪着脑袋陇了拢头发,今日无事,出门没有速发,她喜欢这种自然的样子。 “职业,恐怕也就你把山贼当作一种职业吧。” 她伸手指了指翠绿的山下丛林,悠悠的说道: “渡头山,其实是我们的称呼。府城里面的人管这一片叫做响马山,听说帝都里面的大人物管这一片叫做两界山。” “废除功名的朝廷弃员,得罪豪强的逃窜人员,绿林逞凶的无双侠士,更多的是无家可归的苦难百姓。能好好活下去的谁会到这里来。” 杨柳青青嘴角挂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苦笑。 “我们所有人都知道,渡头山上无好人呐。” 余生有些不大赞同,他觉得这几天的相处,大家还都是很和善可亲的,实在想为大家伙辩解一番。 “嘘。” 杨柳青青将食指放在自己天然红润的嘴唇上,微微斜着脑袋看着余生,轻轻的说: “听我说说。” 余生咽回了想要说的话。 “这里所有的人几乎都忘了自己的祖上是为何流落到渡头山区域的,只是日复一日的在这里活着。” “我曾祖父死在了通天河,被一只硕大的鲤鱼吃进肚子里面了。我祖父死在了驿道上,他去劫掠一支贩卖私盐的队伍时,被护卫的好手挑了天灯。我父亲就死在这山寨边缘,最后一次妖兽来袭,尸骨无存。” 杨柳青青目光空洞的看着远方,不带丝毫感情的描述从她的嘴里迸出来,似乎说的是与自己毫不相关的事情。 余生很难理解她现在的状态,只是觉得面前的这个姑娘似乎藏着深深的心事。他没有说话,或许对方只是需要聆听。 “我问过父亲,为何不离开这里,去府城内生活。父亲说,他很小的时候也问过爷爷这个问题。爷爷总说,这两界山适合我们家族修为精进,什么时候想明白了,什么时候也就住安心了。” 杨柳青青回过身去,看着炊烟袅袅的山寨,低声说道: ”父亲被妖潮吞没的一刻,我觉醒了先天真气,也想明白了爷爷的话。官府不可能接纳成批的罪人流民,山寨里的人离不开这里,余婆婆他们离不开这里,我们家自然也离不开这里。“ 余生听明白了,杨柳青青一家子相当于山寨的守护神了。感觉气氛有些沉闷,他特意转换了话题。 ”现在妖物不是不敢窥伺山寨了,你父亲和爷爷他们也该放心了,你也好好放松一下。对了,我对寨子还不了解,你再陪我走走呗。“ 一对青年男女就这样围着山寨边缘的小路走走停停,不时的驻足指点一下,朝阳铺射之下,很有一番神仙眷侣的味道。 山寨内其他的人似乎都远远的避开了他们,不愿意去打扰他们结伴交谈。 第21章 大话规则鱼儿跃出小池塘 良久,余生看着面前咬牙切齿的小男孩,还是没有缓过神来。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就稀里糊涂的的答应了要做福生的启蒙老师,只是在和美人畅谈了许久之后,拍着胸脯表示,教导一个小娃娃的学习,手到擒来。 只不过现在想起来,依然觉得,杨柳青青在提出这个请求时,笑容非常的灿烂,像什么呢,嗯,就像一个大白菜。 杨柳福生此刻的感觉糟透了,他每日练功闲暇之余,本来有两三个时辰的自由活动时间,现在全被姐姐勒令归属眼前这个书生支配。 也不知道这个小白脸,啊不,这头想拱白菜的猪给姐姐灌了什么迷魂汤。 你瞅瞅,笑得这么猥琐,肯定没打什么好主意,福生愤愤的想道。 余生那股春天到来的感觉被一声清脆的响声打断,正是忍无可忍的福生踩断了脚下的一根小木枝。 睁眼看了看眼前的小男孩,余生咳嗽了两声缓解了场面上额尴尬,决定先打开话题,出言询问福生对读书认字等都到了什么程度。 ”我会写自己的名字。“ 杨柳福生用小木棍在地上歪歪扭扭的写出了自己名字,得意洋洋的说道。 ”然后呢?“ 余生有些发懵的问道,十一二岁的年纪,会写自己的名字有什么好得意的,这要在自己那会,不会写名字的腿都给家长打折了。 ”还要什么然后,寨子里面除了我姐姐,只有我一个人能把名字写出来,还不厉害吗?“ ”你们这里就没有什么启蒙读物吗?三字经、百家姓、千字文之类的?“ 余生不死心的追问。在得到否定的答复之后,他陷入深深的沉思。原以为自己教的是个小学生,没成想只是幼儿园小班水准。 福生觉得自己似乎被轻视了,少年的自尊心受到了刺激。 ”我要成为先天武者,我要做这片大山最厉害的山贼,读书能给我带来这样的力量吗?“ 福生嘶吼时脖子都有些发红。余生羸弱的身体让他觉得读书和自己理想相去甚远。 三观不正啊。余生觉得需要从根本上先树立自己的权威。 力量?吕秀才红口白牙都能说死姬无命,我还摆不平你个小赤佬。语言的魅力你可能还没有领教过。 ”最厉害的山贼,哼,那你知道山贼本质上都是一群失败者吗?“ 余生慢吞吞的说道。 杨柳福生愣了一下,顿时感觉一股热气从脚底直冲脑门,他觉得面前的书生侮辱了整个山寨。 ”不要用这样的眼神看着我。修的文武艺,货与帝王家。真正的强者,永远屹立在最繁华的大陆之上,只有失败者才会躲藏在光辉照耀不到的地方。“ 余生无情的继续打击者少年脆弱的神经。他看到少年紧握的双拳,脖子上暴起的青筋,心里其实还是有些打怵的,万一这混小子揍自己一顿怎么办。 可以确定的是,身为成年人的自己肯定不是对方的对手。为了安全考虑,他决定先降降温。 ”那你说说,你心目中最强大的山贼是什么样的?“ 杨柳福生愣住了,他确实没想过这个问题。压制住了上窜的心火,迟疑了一下说道: ”能够抢掠所有经过两界山的商旅,能够打败所有周边的妖怪,能够降伏所有胆敢入侵山寨的邪魔。“ 福生说出了自己眼中最强大的山贼能做到的事情。说完还瞅了一眼对方,讥讽的说道: “这一切都不是一个一阵风可以吹倒的弱书生能做到的。事情” 余生不置可否,淡淡的说: ”哦,那你想不想听听我这个一阵风可以吹倒的弱书生心目中的豪杰应该是什么样的呢?“ 杨柳福生目光炯炯的盯着他,一言不发。 余生见他没有说话,只是背过手,四十五度仰望苍穹,似乎在对着上苍说话。 ”裂土封王,睥睨天下。言传身教,教化苍生。一纸律令,豪强大族缴纳赋税,一江边界,妖精巫蛮驻足不前,一道法令,文章风骨可镇九州。“ ”前天晚上,震慑妖魔不敢进寨的是我那首陋室铭吗?不对,是儒家沟通天地的规则。两界山那边让大妖们畏惧不前的是奔腾不息的通天河水吗?不对,是人皇裁定边界的规则。“ ”真正的豪杰都是规则的制定者和守护者,而山贼只是被规则淘汰掉的漏网之鱼,在官府的打压剿灭下苦苦挣扎的求生者。你所梦寐以求的目标也无非是一条大一点的鱼儿而已。“ 余生落下目光,怜悯的看着眼前嘴唇已经发白的杨柳福生,继续无情的打击道。 ”所以我才说,山贼都是天生的失败者,因为他们天生就是被规则抛弃的那波人。“ 杨柳福生眼神不甘的瞪着余生,恶狠狠的说道: ”那读书有什么用?你还不是一条鱼儿!“ 余生摇摇头,上前拍拍福生的肩膀,语气坚定的说道: ”我是一只游弋在规则池塘内的鱼儿,网不会捕捞我。有朝一日鲤鱼跃龙门,我还会去撒网,甚至去编织渔网。“ ”规则都是读书人制定的。你好好想想,是做一名挣扎的山贼呢,还是做一名书写规则的读书人呢。“ 余生不去管在原地挣扎的福生,拍拍身子就去找杨柳青青了。自己只是用一通鬼扯把小孩子糊弄住,当务之急是赶紧找到少儿启蒙读本,好把场子圆过去。 杨柳青青和诸位长老再次坐在了祠堂里面,众人面面相觑却又不知道如何开口。 ”余生说想去省城买点启蒙读本,回来教教山寨里面的孩子读书认字。诸位叔伯的意思呢?“ 杨柳青青打破了场面的沉默,说出了自己的意见。 半响,并没有得到众人的回应。沉默了良久,原来盘问过余生的白胡子大汉才开口道: ”虽然我等是山贼,但我们山寨却一只讲究有恩必报、有仇必尝。余生这个孩子这次帮助我们山寨度过了大劫难,按理说怎么回报都不为过。“ 他顿了顿,用手拍了拍椅子上的扶手才接着说道: ”老汉我只是担心,余生涉世未深,此番前去县城,万一碰着人再说漏了嘴。圣物这种东西,不但山寨保不住,可能还会有灭顶之灾。“ 白胡子老汉说完,祠堂就像水开了锅一般,大家顿时你一嘴,我一嘴的说了起来,纷纷赞同老汉的意见。 ”大当家的,这防人之心不可无啊。你看是不是让余生再在山寨里面呆呆,我们差个人去给买不就得了。“ 白胡子老头试探着给出了自己的意见。 杨柳青青沉吟了片刻,随后抬起头,拒绝了白胡子老头的提议。 ”圣物的事我会叮嘱他不要说出去的。人家为山寨做了这等好事,我们要以诚心待人家。县城里我陪他去一趟便是。“ 众人劝戒了一会,见大当家的心意已定,就不再多说,纷纷出了祠堂做事去了。 白胡子大汉留到了最后,本来想离开祠堂的他,踟蹰了一下又转身走了回来,轻声开口: ”小伙子看起来人还是挺善良的,寨子里面老人们也是中意他的。有些话大家没有说出口,此行县城不比山寨,繁华容易让人迷失。余生肯定是有大才华的,万一有贵人相中了他,你可能就错过了。他今天教育福生的话传出来了,大家都知道了,读书人还是看不大起山贼的。“ 杨柳青青脸色微红,她听出了大汉口中的意思。不过却没有寻常女子的扭扭捏捏,而是大大方方的说: ”我也不见得就喜欢他。他看上了那就来追求我试试,我还不见得答应呢。倘若他想留在城里那繁华之地,我护送他这一路,也当还了他对山寨的恩情了。“ 第22章 结伴同游囊中羞涩逛书楼 此时的山寨门口宛如大型社死现场,余生羞臊的几乎将头埋入胯下的骏马鬃毛之中,实在是没脸见人了。 回想今日晨起,杨柳青青跨着骏马来到余生面前时,飒爽英姿是别样精致。于是乎,在被询问会不会骑马时,余生果断的选择了当仁不让。 然后。。。 在整个山寨几乎送行的目光,马背上的余生学着电视剧上的模样,身体前倾,两腿张开,潇洒的一拍马身,放声高呼。 “走喽。” 黑背白蹄的高头大马打着响鼻纹丝不动。。。 “小黑可能认生,你跟我一同骑着小白去府城吧。” 杨柳青青大马上前,和余生并排而立,脸上带着淡淡的笑意。周围的人群也是各个面色诡异,看起来憋得很辛苦。 纤纤玉臂伸出,手心轻轻的搭在余生肩膀上,也不见如何用力,就将余生甩在了自己的马背上。 杨柳青青轻声呼和,胯下的白马就疾驰而去。一缕烟尘后只留下山寨诸人放肆的大笑声。 “我想明白了,我要成为全天下制定规则的山贼王!” 不远处一个身影高叫着奔跑过来。 等杨柳福生一遍遍的高呼着跑到村口,才发现全村人都目光炯炯的看着自己。 随后,小伙子就被几个大汉提溜着去搬石锁了,此等志向可万万不能荒废了。 青石路,红瓦房,声声吆喝入耳旁。余生好奇的看着路旁的小商小贩,颇有一种前世赶集的观感。 话说杨柳青青马术精湛,一路颠簸,到了县城已经是日上三竿了。寄存了马匹后,他们两人就开始从重泉府城在繁华的街道上转悠。 余生的眼里自然充满了好奇,为街边杂耍的艺人叫了声好,和路旁卖手工艺品的匠人还了还价。 杨柳青青总是一副恬淡的表情,一路静静的跟着,也不怎么答话,她非常好奇余生为什么这么兴奋,集市而已,怎么好像没见过似的。 几乎街边的所有摊主搭了话,就这么一路溜达着二人终于来到了一座古朴的建筑旁。 这是一座木质的二层楼阁,看上去典雅大方,走到门口还有一股墨香扑鼻而来。和之前喧闹的气氛不同,此处门连四周都没有商贩聚集,平添了几分安静和庄严。 余生抬眼望去,一块大匾横于其上,从右到左书写四个大字,平步书屋。类似于自己那个世界的楷书字体,端庄大方。门旁的立柱上写有一副对联, 锦绣成文原非我有,琳琅满架惟待人求。 万幸啊,这个时空的文字和自己那个时空的汉字相同,还好自己不是睁眼瞎。正地到了,赞了一声好字,余生便带着杨柳青青迈进了书屋。 刚进了书屋,正在四下打量满满线装古本。一个青衣打扮的书店伙计就迎上前来。 “贵客盈门,敢问老爷想要个哪方面的书籍呢。” “古今通史之类的,大陆游记也要,哦,对了,有没有各朝先贤的着作,也都来上。嗯,那个少儿启蒙读物,都有什么,也拿出来看看。” 余生随口便报出了一大堆类型,他是迫切的想了解这个和自己原先时空分外相似的地方,到底是怎么回事。 得,这是来大单了。 书店小二心下大喜,开始滔滔不绝的介绍起来。 “老爷您看,这是本朝翰林林老爷最新修订的万年通史,囊括古今啊,用的是上好的宣纸印刷,作价五十两。” “再看看这把,这可是隐士大儒徐老爷的着作,徐老爷游记,几乎写便了咱们的山山水水啊,各朝老爷是争相求购了,作价一百五十两。” “还有这本,前朝进士王老爷所着的少儿经,堪称幼儿启蒙的经典着作啊,这些口口相传,世家大族教子必备啊。” 。。。 余生随着书店小二的介绍,一本本的翻看着,不时满意的点点头。 小二脸庞上的笑容堆积的越来越多,自己挑选的都是书店的珍藏精装本,刻意把价格说了出来,谁知面前的客人毫不在意,明显是世家豪族出来的,这可是一单大生意啊。 只是他哪里知道,面前这个家伙压根对这个世界的金钱没有任何概念。他说的银两根本不能触动余生半点心神,反正自己兜中分毫没有,掏钱的正主一直在后面跟着呢。 余生正在津津有味的和书店小二掰扯着,杨柳青青在后面轻咳了一声,小声对他说道: “你身上有钱吗?” 余生的身影顿时呆住了,他缓缓的转过身,同样小声对杨柳青青询问。 “超出预算了吗?” “嗯。” “超了多少?” “几个零吧。” 。。。 其实是他想多了,这个书楼在十里八乡读书人中也是有口皆碑的地方。门类品种齐全,印刷质量上好,各种古籍孤本遍布,最主要的,贵。 山寨中哪有什么读书人啊,此方世界书籍的贵重岂是他们能够理解的。至于山寨的银两存货,一句话就可以总结,有钱人谁当山贼啊。 余生脸上的表情凝固了,原来以为是土豪扫货,没成想却是乡巴佬进城啊。 半响,他才艰难的转过身,对着满脸堆笑的店小二干咳了两声。 “贵店有折扣吗?” 店小二愣住了,刚才还一副对金钱毫不在意的模样,难道眼前这位贵客有讨价还价的癖好不成。迟疑了一下,才开口: “贵客想要多少,数量多的话我去请示一下掌柜,想来是可以有一些优惠的。” 余生更加尴尬了,试探着说: “一本,成吗?” 就看着店小二的脸色由红转青,由青转黑,满口白牙咬的咯吱作响,亮黑的眼睛眼看就要从眼眶中瞪出来了,嘴巴张合了几下,也不知多大的涵养才能将这骂人的语句给咽了回去。 就在余生讪讪的想要拱手离开之时,店小二才从鼻孔里哼出一句话来。 “客人果囊中羞涩的话,可以试试腹中才气。只要能上得了我书楼二层,此间书籍可免费借阅。” 原来此间书院掌柜善结交饱学之士,每每见之无不欢喜异常。尤其是喜欢投资尚未出人头地的青年才俊,如果腹内真有才气,常常以书馈赠。 第23章 笔落留痕 这么些年来,虽说多有名不副实之辈,但平步书楼也着实结交了一些处于潜龙时期的才干书生。 这些书生成名之后又反过来对书楼多有照拂,掌柜的生意也是越做越大,故而就更加热衷于此类事宜。 这重泉府书店只是平步书楼掌柜的一个小小分店而已,今日二楼上恰有些故事,掌柜的本尊就在此地,店小二想到此事才顺口提了这么一嘴。 “我家这二楼,非才气斐然之辈不可上,非贵气逼人之辈不可上,非富甲一方之辈不可上。” 店小二的神态甚是自得,一副与有荣焉的模样,高昂着头犹如一只打鸣的公鸡。 “我平步书楼每一家分店的二楼楼梯上均有一副对联,只有上联,而无下联。凡是能当场对出下联者,均可上楼,我分店书籍自可免费阅览。” 余生这才注意到书店的内角处有一个古朴大方的楼梯,通体实木打造,雕花栏杆也甚是美丽。 在楼梯的正面有两根廊柱,左侧的一根廊柱上写有一行对联。 上书“鸡犬过霜桥一路梅花竹叶”。 字体刚劲有力,雄浑典雅。 余生沉思了一下,斜眼瞥着店小二说道: “对上此联就能上楼,你做的了主?” 店小二似乎听到了什么大话,不屑的回答。 “先生莫要说大话。这封对联是本店三年前开张时,请学政大人做的。当时场面宏大,一群老大人饮酒作诗,学政老爷恰好看见雪地里鸡犬走过,方写下此联。三年来此地许多才子都来试过,无人可以对上。” 说这话,他还拱手向二楼作揖道: “先生若能对上,小可自能做主由你上去。我还可以告诉你,今天学政大人正好来了,县老爷作陪,就在此间二楼雅谈,你若能对上,也算得一场造化。” 实在不想装文化人啊,可是这店小二的姿态确实有些恼人,余生也是老大的不客气,接口道。 “怎么判断我对的好呢。” 总不能一个小小的店小二也有品评对联优劣的本事吧,那这个连锁书店确实有些恐怖了。 “廊柱下有一支法笔,乃是掌柜老爷请本朝翰林赐下。不用蘸墨,先生自取笔来在廊柱上写下你的下联,如果果然精彩,笔迹会烙印其上。如果才气平平,嘿嘿,那可就什么都留不下了。” 店小二指着右侧的廊柱边回答。 余生挪步走到楼梯边,方才看到右侧廊柱边有一张木桌,桌上盖着一席丝绸红布。他随手揭开红布,就看到一只黑色的毛笔静静的搁在笔架之上。 也不需摆什么动作,顺手提起毛笔,就在廊柱上挥毫做联,仿佛也不加思索,一气呵成。 笔落,联成。余生将毛笔轻轻的放在笔架之上,负手而立,静静的等待着。 从余生起笔,到其笔落归位。店小二一直紧紧的盯着廊柱上的字迹,毛笔无墨,轻易怎会留痕。他清楚的看到余生在廊柱上笔走龙蛇,却分毫不见字迹显化。 店小二脸上的鄙夷之色慢慢浮现出来。像此等自觉才华出众,想来碰一碰运气的读书人头两年络绎不绝,只是今年来碰壁的多了,就不怎么见了。想来面前这又是一个想一举成名的家伙。 店小二轻咳了两声,准备送客出门。 廊柱上突然光芒大作,在余生负手而立片刻之后。他毛笔走过的地方十一个大字凭空出现,金光闪闪的晃人眼球。 “燕莺穿绣幕半窗玉剪金枝”。 店小二呆住了,本来准备上前安慰一下余生的杨柳青青也微微驻足,美眸内光华流转,这位年轻人仿佛比自己想象的更有才华一些。 就连余生自己也是悄悄的松了一口气。他也只是曾经在书本上看过这副对联,本想一鸣惊人的,谁成想落笔后居然没有动静,差点就怀疑自己低估了本地的文学水准。 正在想着如何圆场之时才被眼前异象安抚了惴惴不安的心情。就这反应时间,还翰林,差评。余生腹诽道。 店小二神色尴尬,读书人惹不起啊。正想着弥补一下自己之前的作态,二楼上传来一阵爽朗的大笑声。 “哈哈哈,原本还在想何方的喜鹊今日在我门前叫个不停,原来是有大才子光临。失迎失迎啊。” 笑声刚落,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楼梯上传下来。 余生抬眼望去,一名青须长衫浓眉大眼国字脸的中年男人急匆匆的楼梯上走了下来。 方才抬眼一看,一个年轻男人和一名少女站立在店小二身旁,再无他人。才整理了一下衣衫,拱手作揖。 “可是先生对上了我店的对联,果然英雄出少年啊。敝人黄增寿,添为平步书楼大掌柜,今日恰好陪老友来到此店故地重游。不成想遇到如此喜事,果真缘分啊。” 说罢又转身对着店小二训斥。 “此等没有眼色,也不早请先生上楼一叙。” “掌柜的。。。” 店小二喃喃不知如何作答。 余生瞅了一眼面色通红,眼神中流露出祈求之意的店小二。并没有当场说他刚才的不敬。此时口舌上的不饶人只有肤浅的人才能做的出来,真接了这句话除了让此间主人尴尬外无半点好处,自己可是来求书的。 客气话而已,余生没有接,而是同样拱手作揖。 “见猎心喜,见到好的对联忍不住试了一下,没想到瞎猫碰到了死耗子,当不得您这等高看。” 这书楼掌柜也是一个妙人,看得余生身着山寨给准备的粗布长衫,杨柳青青则是一身劲装打扮,却也不低看二人。只是一个劲的夸奖余生才情斐然,年少有为,那并不刻意奉承的话语却句句让人如沐春风,只说得余生二人浑身舒坦。 一阵吹捧寒暄过后,中年人自然盛情邀请余生和杨柳青青一同上楼,自是客随主便,一同前去了。 第24章 初闻读书人 登得二楼来,光线突然变得充裕起来。此间设计的甚是巧妙,几处宽大的窗户带来了极佳的采光效果,窗外并无一丝遮拦,极目远眺,令人心旷神怡。 两位身着官袍的中年人坐于窗边桌畔,另有七八名青年人规规矩矩的立于二人面前。此时数双眼睛正好奇的盯着刚刚上楼来的余生二人。 “乐天兄,答你对联的俊才被我带上来了,我这重泉府分店又要重新请你题一联喽。” 黄增寿看起来和眼前的几人甚是熟络,大笑着就冲着圆桌主位上的一名中年人叫到。 只见那位中年人,身着绯色长袍,金带环腰,一缕短髯飘然颌下,正带着一股审视的目光看着眼前的年轻人。 白浩然,凉州学政,字乐天。 “联虽不算绝佳,但也对仗工整。主要是这一手字,灵动飘逸,瘦而刚劲,颇有几分独特,老夫以前尚未见过。敢问先生大名,师承何处?” 原来此间二楼的楼梯口也有两根廊柱,在下方字迹留痕之时,上方的廊柱也同时显露对联。故此,二楼的众人才能第一时间知道下面有人对上下联的事情。 余生虽然不知道面前的人是谁,但绯袍金带,绝非平头百姓。熟知古代史的他明白眼前这位定然是显官达贵。于是赶紧拱手作揖。 “不敢当先生如此称呼,唤我余生即可。家师斩蛇居士,刘邦。” 绯袍中年人微微一愣,用手抚摸了一下颌下的短髯,思索了片刻,重新问道: “恕我孤陋寡闻,竟然不曾听闻如此贤才。尊师主修何等方向,儒家八大学派师承哪一路?” 儒学,亦称儒家学说,起源于东周春秋时期,和“道家”、“墨家”“法家”“阴阳家”等诸子百家之一。 孔圣人涉猎相当广泛,孔门弟子对孔子言论和思想的理解不尽相同,难免会产生歧见。 所以,孔子逝世以后,孔门弟子就开始逐步分化。到了战国的中后期,儒学在成为“显学”的同时,在儒家内部也形成了八个不同的派别。 儒家八派之说,始见于《韩非子》的《显学》篇:“自孔子之死也,有子张之儒,有子思之儒,有颜氏之儒,有孟氏之儒,有漆雕氏之儒,仲良氏之儒,有孙氏之儒,有乐正氏之儒。” 余生也是没有想到,此地居然也有儒门八派的说法,这方世界和自己世界诡异的相似重叠确实值得日后探究一番。他略微沉吟了一下,向斜上方虚空一礼。 “家师常言,诗书礼易乐春秋不可不读,左传、公羊、谷梁值得一观,礼记、孝经、论语、孟子大家之言,尔雅训诂之作。” “好读书不求甚解,我门弟子当囫囵吞枣遍阅天下经典。不必拘泥于一门一派,此皓首穷经之辈所图也。我门弟子当读万卷书,行万里路,游历人间即可。” 这话可说的有点大了,在山寨唬一唬那群没文化的人也就算了,面前的两位可都是金榜题名过的儒学大家。 儒学博大精深,即使是一家一派之言也能演变出万千种变化。何人能遍阅古今经典,还踏足万水千山。 想来少年的师父应该是一名科举不第的游学狂生。不过能创造出新的字体,却是有几分才气。 两位中年官袍人相互对视一眼,不禁莞尔一笑,少年傲气,才子风流嘛,自当狂一些,自己也曾年轻过。 “罢了,老夫也不问你出处。只凭你一手好字也当得我儒门多年教化。今日老夫在此考教学生,汝可一并作之。” 并没有给余生答复的机会,便着人安排余生和七八位青年学子并排坐于堂间长凳之上。黄增寿也是着人增加了茶水点心,大家都觉得这是理所应当的事情。 余生一头雾水,但并没有如同愣头青般拒绝。而是谢过诸人,自行坐下。 他并不知道,此前县官将本府文气异动之事报上,才有学政大人下来视察。 身边这七八人都是重泉府的成名秀才,与他们坐在一起,基本就等同于学政赐予其同秀才出身,日后这考学第一关自然无碍了。 对联在儒门乃是小道,所以作为奖励,学政将余生也加入考教范围内,这在大家看来已经是优待了。毕竟,最终能入学政大人和县尊大人的法眼才是前途无量之事。 “此地视野开阔,极目远眺,甚是令人心旷神怡。诸位学子,本官与王县令就在此饮茶畅谈,尔等可观此美景,诗词做歌,若有出彩者,可随本官入学政衙署就读,备考下半年的举人试。” 此言刚出,几名学子就躁动起来,他们望向彼此的眼神中都擦出了火花。 学政衙署是每个地方的最高学堂,非才气逼人者不可入。在儒生中流传,学政衙署等同于举人保送。 而举人才是书生登堂入室的门槛,做官做学问,都将始于此。所谓中举夺魁终报喜,蟾宫折桂耀门庭。各种好处与秀才身份云泥之别,无数学生梦想的终点不过如此。 黄掌柜笑呵呵的命人给每一位学子都上了笔墨纸砚。看着眼前众人神态,抓耳挠腮者有之,眉头紧锁者有之,笔驻不下者有之,落笔作文者亦有之。 嗯,那个刚进来的年轻人为何走向窗前呢。 余生是这群人中心态最淡定的,他根本就不想进什么学政衙署。上辈子刚刚毕业,这辈子难道又要进学堂,古人可是说过,头悬梁,锥刺股,这罪谁受得了。 等会随便应付下就得了,他迈步来到窗前,欣赏起窗外的风景。 第25章 婉约谁过柳三变 波光粼粼的湖水倒映着岸边郁郁葱葱的垂柳,清风徐来,泥土的芳香沁人耳鼻,余生贪婪的吸了几口,闭上眼睛,陶醉其中。 盏茶功夫已过,一名学生已经将写好的诗词恭恭敬敬的奉上。其落笔文成之时,桌前两名官员皆感觉屋内文气有所聚集。 身着绿色袍服的中年官员食指跳动,满脸自豪笑意,指着面前的年轻人说: “白学政,这位年轻人唤作周邦彦,平日里素有急才,我们可看看他作的如何。” 学政大人哈哈笑道: “王县令治学有方啊。周家神童我可是早有耳闻,我等一同看之。” 那名学子是在场最小的学生,不过十四五岁年纪。此时却显得分外老成,只是欠身立于二位大人身旁,不多言语。 乳鸭池塘水暖。风紧柳花迎面。午妆粉指印窗眼。曲里长眉翠浅。问知社日停针线。探新燕。宝钗落枕春梦远。帘影参差满院。 “好词,好一首长短句。盏茶时间出经典,勾连文气攒动啊。邦彦你又进步了。” 王县令看完整首词,不由得开口赞叹道。自己的治下出了人才,确实令人欣喜。 “嗯,辞藻华丽,文思细腻,确实是一首好词。只是,这首词脂粉气浓郁了一些,年轻人还是要节制一些的好。” 学政大人也是捋须称赞,顺便打趣了一番。 瞅着方才还镇定的周邦彦已经是满脸通红,旁边的黄掌柜开口笑道: “常言道,文士自古皆风流。周家小友这是有古人之风啊。” 三人相视大笑,对着桌上的新词啧啧品评。而旁边站立的周邦彦已经慢慢恢复常态,矗立一旁不免面露得色。 旁的学子陆续交上了自己的答卷,不过再无惊人之作。学政也是勉励了一番,又和众人探讨周邦彦的词作了。 “这位朋友,为何不作词呢?” 余生正沉浸在窗前的美景时,耳边响起了一句问话。回过神来原来是周邦彦走到了自己身后。 正想谦虚一番,回去胡乱写两句话了事。就听周邦彦笑容满面接着说道: “想来是尊驾不习惯写命题类的诗词吧。” 要么说古人有时就是善解人意呢,正愁想着怎么把这事糊弄过去,别人就给了这么一个顺理成章的台阶。余生虽然觉得对方好像笑的有点假,不过既然能混过去也就打着哈哈就坡下驴了。 见余生顺着自己的话题来,周邦彦脸上的笑容更胜了。他嘴角微扬,转过身去朗声对着众人说: “我有一名表兄,家中甚是富庶。每每出门,家里都要提前打听好当地有什么名胜古迹,再出高价请当地宿儒提前做好诗词文章。每到一地总能大放异彩,也博了一个神童的名称。只是外人凡当场点题作诗吟赋,总要装出一副高深的模样推说不肯做命题文章。” 说到这里,他又扭头看了余生一眼。 “这点倒是和兄台颇有些共同之处啊。” 满堂哗然,最后这句话的意指可就太明显了。就连坐在桌上的两位大人和黄掌柜和蹙起了眉头。 周邦彦心中此刻非常畅快,本来这次学政大人莅临此地,教化一方,乃是自己出人头地的大好机会。却被一个不知道哪里来的野书生抢了风头。心中自然是非常不爽,当下见余生不肯做诗,自以为抓住了机会,定要奚落一番。 余生刚开始还抱着看热闹听故事的心态,谁知越听越不对劲,似乎是冲着自己来的。脸上的表情也从平淡到愕然再到无奈。 身后的杨柳青青身子动了一下,似乎有出手的冲动,被余生一把按下。文人嘛,自有文人的解决方法。 “哎,定要如此吗?” 他苦笑一声。 “啊,兄台不要介意,我绝非有所指。” 周邦彦赶忙作揖回礼。不待余生反应又起身对着众人说: “我只是看不惯表兄有辱斯文的表现,说出来贻笑大方罢了。” 树欲静而风不止啊,每个人都有自己不能忍受的地方。周邦彦不能忍受别人抢了他的风头,而余生则不能忍受别人踩着自己的肩膀往上爬,尤其是还在美女面前。 千载文化难到还比不过你一名弱冠之童。余生不再言语,而是静静走到为自己准备的书案前,淡淡的说: “墨汁有些干了,杨姑娘可否为在下磨墨。” 杨柳青青见过余生笔落成圣的文章,自然是不担心的。缓步走到书案旁,轻轻的粘磨起来。 “文乃情意,文乃心声。或许这位公子的表兄真的不喜欢作命题文呢。” 余生见墨汁磨好,一边提笔一边说道。 “这几日劳烦姑娘照看良多,一介穷书生也没有什么礼物好相送,就送你两句话,聊表感谢之意吧。” 言罢,也不待众人反应,便提笔落下。 好字,学政等几位大人心中暗赞一声好。如此俊秀的字体怎么会没有才学呢,这也是他们刚才没有搭话的原因所在,周家少年还是有些心急了。 众人围观,只见白纸上两行墨字。 绿衣捧砚催题卷,红袖添香伴读书。 余生写完字轻轻的吹了一口气,放下笔抬头对黄掌柜问道: “不知可否将这片纸张带走,我已答应送于杨姑娘为礼物。” 余生落笔后,整个二楼一片寂静。任谁都能看出两句赞叹伴读侍女的绝佳诗句,只是碍于此刻脸色通红的周邦彦颜面,众人不做声而已。 学政和县尊甚至感觉到了文气的攒动,可惜只是一联,若诗成或许能文字显圣也未可知啊。 “哈哈哈,小友哪里的话。这半联诗当然归小友处置,佳人磨墨,红袖添香,今日我重泉分店蓬荜生辉啊,传出去又是士林一段佳话啊。” 黄掌柜大笑着答应了下来。 他可不会在意周邦彦的脸色,才子佳人自古就夺人眼球,以他的眼光断定,这半联诗定然能传送开,以后重泉分店必然成为年轻学子趋之若鹜的地方,怎不令人欣喜呢。 “这也不是命题诗词,你可有些取巧了。” 周邦彦觉得自己面庞烫的厉害,但还是不死心的说道。 学政和县尊都有些愠怒,先前还觉得此子可教,怎么如此不知进退。 县尊开口道: “这位学子,还请继续把诗词写完。命题之事不必挂怀,想来本县还是可以从学政大人这里讨些颜面的。” 看到白学政赫然点头,周邦彦额头上渗出了汗珠。县尊大人一定是期盼此人能落笔显圣,成为他的一方功绩。自己一时恼羞成怒,乱了方寸了。 余生轻笑着看着窘迫不安的周邦彦,笑着说: “谢县尊大人照拂。只是这两句也是由心而发,妙手偶得之。确实只有两句而已。” 简斋先生的全诗自然是精彩绝伦,不过最出彩的却只是这两句,而且其他的诗句也多于自己身份不合,不宜全文抄写。 周邦彦可以尽情奚落,但县尊的面子肯定是要给的。看着面有不愉之色的县尊,余生紧接着说道: “学生刚才立于窗旁,看别致美景,思绪早已万千,此刻突然灵感爆发,愿作诗一首,也可顺应命题之意,还请县尊大人准许。” 少年人果然多少年心性啊。县尊和学政相视一笑,示意他可以作诗了。 提笔时,发现杨柳青青已经再次将墨汁磨好,脸上挂着淡淡的笑意正瞅着自己。窗外的阳光撒在鼻尖上,英武的面庞平添了几分娇色。 余生心下微动,提笔写到: 蝶恋花 伫倚危楼风细细。望极春愁,黯黯生天际。草色烟光残照里。无言谁会凭阑意。 拟把疏狂图一醉。对酒当歌,强乐还无味。衣带渐宽终不悔。为伊消得人憔悴。 凡有井水饮处,皆能歌柳词。婉约派词人柳永的大杀器,用来泡妞似乎是正当选择。 杨柳青青面色微红,心下不由啐了一口。流氓,为谁衣带渐宽呢。 不提小儿女间惺惺作态。白学政和王县尊的呼吸为之一滞,绝妙好词啊。 他两能感觉到此地的文气正在迅速汇集过来,簇拥着宣纸上的文字在此方天地形成无形的烙印。 凝气成字,笔落显圣。一篇圣文缓缓浮现在众人面前。 细细说来,柳永的蝶恋花和之前刘禹锡的陋室铭造成的天地异象还是有比较大的差异的。这次是在文化凝聚的府城,天地异象还远远不如荒郊野岭的渡头山,看来这方天地还是更认可陋室铭一点。 不过在场的众人可不这么想,学政县尊已经是愕然长立,县尊脸上的喜意更是难以言表。一众学子惊叹之余皆崇拜的看着余生,而周邦彦的脸上早已惨白无血色。 “哈哈哈,恭喜先生,贺喜先生,笔落成圣文啊。只是这篇文章你可万万不能再赠与伴侣了。文章在初次显化之地方能更加夺目啊,此文在下收藏了。” 黄增寿此时的心情之好只在县尊之上,平步书楼重泉分店日后很难不出名了。 杨柳青青俏脸更红了,老不正经的。 第26章 文华困妖 此刻平步书楼内,光华大作,文气逼人,一时间周遭所有的文气都蜂拥凝聚而来,此等异象正是落笔成圣之征兆也。 余生对此丝毫不惊讶,方才听到周邦彦的名字时,自己就已经有种莫名的冲动了,本想回头套套近乎,却不想此人居然出言暗讽。 那就不好意思了,少年,婉约词大成?那是你不知道,凡有井水处,皆能歌柳词。柳三变一出,周邦彦退避。 就在众人都在看着雨霖铃的文稿眼热之时,场内陡生异变。 突然白乐天看着楼下不远处的一处草堆,眉头紧蹙起来。还未待他有所表示,一直陪伴在旁的王学礼突然勃然大怒,对着那处草堆呵斥: “何方鼠辈,胆敢在此放肆!” 声如洪钟,语若惊雷,骤然在众人耳边响起。余生顿然一惊,大脑似乎有些晕眩。杨柳青青悄然握住他的手心,一股柔和的气息度入他体内,方才振作下来。 王学礼一声呵斥过后,远方的草堆依然默默呆立在那里,没有任何反常的动静。 黄掌柜有些惊疑不定的上前询问: “县尊大人可是发现了什么?” 王学礼依旧怒气勃发,呵呵冷笑道; “若非这位后生落笔成圣文,引动了四方文气的攒动,本县还真没有注意到,居然有妖物潜入我重泉府境内。” 嘶,众人倒吸一口凉气。若说县城之外有妖物隐匿勉强还说的过去。可所有城池都是文气凝聚之地,而且有县衙大印镇守,寻常妖物岂敢入内。 王学礼没有理会众人惊疑的表情,而是转身对白乐天行礼道: “学政大人,本县失察,居然有妖物潜伏,这就将其拿将出来,还望不要介意。” 白乐天此人皓首穷经多年,最是见不得妖物乱世。当即沉声应道: “王学礼不必在意老夫。你乃是保境安民之一县之尊,理当由你出手。” 王学礼不再客气,只见他伸手遥遥冲着余生刚刚落笔的蝶恋花一抚,口中喝道: “奉天承运,镇守重泉,今借雄文一用,破。” 挥手虚空向草堆劈下。 只见刚刚成文的蝶恋花再次光芒大作,一道亮白色的灿光顺着王学礼的手臂划过一道白练,精准的击打在楼下的草堆之上。 “嘶!” 草堆随着白练的落下轰然炸开,随后其下发出了一声凄惨无比的怪叫声。 众人目光所及之处,一只如同野狗般大小的妖物从炸裂的土堆中蹦出。大家定睛一看,正是一只硕大无比的灰老鼠,后臀部位仿佛被利刃划过,血流不止,更恐怖的是,一道道黑气正从翻着血肉的伤口上腾起。 “嘶,硕鼠妖!” 见多识广的黄掌柜失态的大叫起来。 此言一出,除了余生一脸茫然之外,众人皆面色激变。身旁的杨柳青青更是陡然握紧了余生的手掌。 “天地文运,浩然正气,聚!” 旁边一直负手而立的白乐天猛然站直了身子,从怀中掏出一物,扬手向着硕鼠妖的位置抛去,转瞬间就来到了那妖的头顶部位。 刹那间光芒大作,道道白光从那件事物上飘落,仿佛一道道无形的栅栏将硕鼠妖密密的封锁在中间。 “学政大印。” 在场有学子惊喜的叫出声来。 武有虎符,文有官印。自人王一统天下,历代人族王朝均靠文武两脉统御世间。 武将可凭王朝赐下的虎符调集辖区内的武道气运行军打仗,文官可凭王朝赐下的官印调集领地中的文道气运镇压妖魔。 这就是人族能够建立起完善等级体系的根源所在,也是历代王朝能够和方外之人以及妖魔鬼怪一较长短的底气所在。 学政乃是一省教喻,和总督、巡抚同时能掌管省内所有的文气气运,这枚学政大印就是凭侍。 “鼠辈,安敢为祸一方!” 白乐天口中爆喝,左手背于身后,右手缓缓前推。 只见半空中悬浮的学政大印刹那间光华大作,仿佛中午当空的烈阳般闪耀,一时间天地间已经没有了别的色彩,众人眼中只能看见灼白的亮光。 这就是行走的太阳能啊,余生心中不免感叹道,要是上个世界掌握了这项技能,石油的地位堪忧啊。 只是学政大印下的树妖就没有这份闲情雅致了。他的尖嘴中发出了吱吱的惨叫声,一身皮毛在白光的炙烤下升起阵阵黑烟。整个身体不停的抽搐着,多处裂开了大大小小的血缝,不多时,已经从一只黑老鼠变成了血老鼠。 四周的学子发出了齐声的叫好声和赞叹声。不少人眼中已经流露出激动的光芒。 十年寒窗为的就是金榜题名,坐镇一方。白乐天的一身伟力所现已经是在场绝大多数人的梦想终点了。 平步书楼的黄掌柜更是咧嘴哈哈大笑,自己和白乐天旧年相识,多年相知,眼见着老友步步高升,已经是教化一方的大员,不由得替他心下欢喜。 奇怪的是,旁边的王学礼神色似乎有些明暗不定。自从白乐天出手之后,他就一直死死的盯着在学政大印下苦苦挣扎的硕鼠妖,几度想开口却又不知道说些什么。 随着白乐天的手缓缓推进,悬浮的学政大印不断的聚集着周遭源源不断的文道气运,化为肉眼可见的白光一道道抽打在鼠妖身上。 渐渐的,众人欢呼的声音慢慢平静下来。鼠妖凄惨的哀嚎了一炷香的功夫,可却仍旧没有再文运鞭体下化为灰烬,而是依旧凄惨的在光牢中挣扎。 他嘶鸣着一次次撞击着周遭的白色围栏,仿佛被关进死牢的罪犯那般挣扎,然而一次次徒劳无功的返回。尝试去掰开光牢的两只前爪已经血肉模糊,可光牢却仍然纹丝不动。 第27章 四大妖物 “不愧是国朝四大妖物中的硕鼠妖,即使在学政打印的炙烤下也能坚持这么久。” 旁边的黄掌柜捋着短髯叹息道。 “哦,不知黄掌柜能否介绍下此妖的非凡之处。” 余生早就按捺不住内心的好奇。能令在场所有人动容,这只老鼠到底有何过人之处呢。 “画皮,硕鼠妖,幽灵客栈,鬼打墙,王朝中最难缠的四大妖物。虽然他们不是法力最高强的妖魔鬼怪,但千百年来确是给人族带来最大损失的妖物。” 黄掌柜深深的感慨了一句,为场中的众位学子解释道。 “单说这硕鼠妖,不知是何方妖物得道。可以无视各种有型的禁制,擅长潜入各种库房重地。尤其是喜爱光顾堆满粮食的官仓民仓。而且食量极大,一县的粮仓硕鼠妖可以在一夜之间清空,万担食量顷刻间化为乌有啊。” 似乎想到了什么可怖的事情,黄掌柜脸色变得分外凝重,颇有些咬牙切齿的说道: “就说最近一次吧。仅仅十五年前,硕鼠妖横行北境,我大夏九州中,凉州和雍州的官仓民仓被硕鼠妖洗劫一空。又恰逢天灾人祸,朝廷的应急粮迟迟不能运到。那可真是一场浩劫啊,饿殍遍野,易子而食。两州百姓在短短的时间内,活生生饿死了两成啊。” 一阵剧痛从余生的右手处传来。他吃痛的转过头,看着银牙紧咬,死死盯着场内硕鼠妖的杨柳青青,额然后又瞬间恍悟。 这妮子身上还有一些未曾告知的秘密啊,八成和十五年前那场灾难有关。罢了,随后再问吧。 只是手痛难忍,不得已他出言打断了黄掌柜的介绍。 “那,那个黄掌柜。我看学政大人出手就将这硕鼠妖困住了啊。不,不是,我没有贬低学政大人的意思啊,只是这么大的事,朝廷都没有派出个强力钦差什么的把这硕鼠妖给办了吗?” 强忍着疼痛,余生问出了自己的心中疑惑。 只是,在他扭动身子间,手肘不经意从杨柳青青的身前划过。清风扶明月,红掌拨清波。杨柳青青猛然身体一紧,松开了抓住余生的左手。 君未在意,我亦不言。小小的插曲没有影响众人好奇的心绪。继续听黄掌柜介绍。 “硕鼠妖不知道死了千百次了。只是总是能在某一个地方复活,继续为害一方。不止是我大夏,所有的王朝都拿这四大妖物没有办法。不知来处,不晓归路,只能在他们出现的第一时间将这妖物消灭。” 哦,原来是不死之身呐。余生恍然大悟,那这确实有点烦人了,无法消灭那就防不胜防了。 “而且,这四大妖物还有一个诡异的特性,或许叫做诅咒吧。怎么说呢,凡是亲手斩杀这妖物之人,往往会承受天地反噬,一身官气就此停滞不前,更甚者霉运连连啊。” 黄掌柜颇有些不忿的说道,他却实很难接受,这种为祸一方的妖物似乎还得到了天地庇佑。 “可怜我重泉府百姓,居然要遭受此无妄之灾。本官拼上前程不要,也要此妖物斩杀于此。” 旁边一直默然不语的王学礼突然口出决绝之语。 只见他也从怀中掏出一方食物。正是一尊四四方方的印章,却是比学政大人的印章小了一圈,上书四个大字。 重泉县令。 “天地文运,浩然正气,聚。” 王县令口中爆喝,手心的印章缓缓升起。四周形成了一些隐约可见的漩涡,众位学子,分明都能感觉到,一些亲切的气流向着大印凝聚而去。 “聚重泉文气,纳生灵愿力。” 王学礼口中缓缓吐出十个大字。 只见他的县尊大印旋转着飘向空中。一缕缕凝结成形的文气从县城各地汇聚而来。随着文气的汇聚,大印旋转的愈发急速起来。 余生惊奇的发现,这一队队学子身上居然也飘出了薄薄的雾气,被县尊大印吸引着飘去。黄掌柜身上更是散发出隐隐的白光,只是与县尊大印遥遥呼应着,并未跟着众人的气息汇聚而去。 余生的身上亮起了浓郁的白光,其光芒之胜居然不再此时的王学礼之下。也与黄掌柜一般,并未被大印吸引,只是和其遥相呼应。 王学礼深深的看了一眼余生,便不再更多关注。而是将目光转向不远处苦苦挣扎的硕鼠妖。 “落!” 他蜷起手心,二指并处,遥遥的指向鼠妖。半空中已经如同陀螺一般的大印呼啸着向硕鼠妖砸去。 文气有声,狂飙千尺。山高月小,印落妖卒。 言语间不能表达场中众人的惊呼声。在他们眼中,县尊大印如同一方镇妖石一般狠狠的砸在硕鼠妖的身上。只见那妖甚至都没有发出哀鸣的时间,就被夹杂着滚滚文运洪流的大印砸成飞灰,烟消云散。 霎时间光芒万丈,转眼间平淡无声。两方大印缓缓的收归两位大人怀中。场间众人俯身下拜,口中齐声称赞二位大人的无量功绩。就连一直对官府不假颜色的杨柳青青此时也是认真的对着县尊大人行了个万福礼。 黄掌柜热情洋溢的看着二位大人,抚掌大笑道: “哈哈哈,得除此妖孽,二位大人功德无量啊。恨不能组织全县百姓书万民书一份,为二位大人请功啊。” 只见白乐天有些神情难以捉摸,他并未接受黄掌柜的祝贺。而是慢慢的抬起头,默默的看了一会王学礼,才缓缓开口说道: “此次诛除鼠妖皆是王学礼的功劳,白某不过恰逢其时而已,在此为王学礼贺。” 诡异的是,王学礼居然既没有谦虚之词,也没有揽功之傲。而是同样默默的看着白县尊,久久未发一言。 第28章 斩妖成疑 场中的气氛逐渐变得诡异起来,就在黄掌柜想开口打个圆场的时候。 王学礼突然说话了,我避开了白乐天审视的目光,扭开了身子,似乎在对着众人说。 “也不知这妖物是何时出现的,本县必须去清查一下官仓,看看是否还完全。” 说罢,向着白乐天施了一礼,就带着一名随从往楼梯处匆匆而去。 就在他走到楼梯旁正要下楼之时,白乐天的声音从身后悠悠传来。 “王县尊可要细细检查,官仓于一县百姓之性命攸关所在,万万不可马虎。” 王学礼抬起的脚步顿了一下,诺了一声就头也不回的下楼了。 黄掌柜恢复了笑脸,笑盈盈的送走了诸位学子,在送别余生和杨柳青青的时候更是满脸堆笑,告诉他们随便去逛逛,下午就会给他们装满一车书,随他们而去。 做完这一切,黄掌柜就急匆匆的反身回到楼上,看着正在一口口品茶的白乐天。叹了口气,就直愣愣的坐在他身旁,也给自己斟了一杯茶,一口吸干,方才开口。 “硕鼠妖的典故你应当也熟悉,虽说拿下此妖一大功果,但诛灭此妖之人却从无善终者,你当比我熟悉。这份功果送于他人也就送于他人了,你却不该如此表态啊。” 白乐天并没有理他,而是依旧缓缓的品着茶,悠悠的看着窗外,半晌才开口道: “你我老友多年,还不知我得性格吗,我岂会为了一些功劳起了妒忌之心。” 黄掌柜这才诧异起来,自己的老友本是心胸豁达之人,又非常喜爱简拔书生,绝非嫉贤妒能之辈。所以今日之事他也觉得甚是蹊跷。 正想开口,只见白乐天摆摆手。 “此事另有隐情,你也不必多问,也不要掺和进来。为我准备一间休息的卧房,我需要捋一捋思路。” 话各表一方,不提黄掌柜这边的忙碌。只是余生和杨柳青青在离开书楼后开始漫无目的在重泉府县城内游玩。前世古香古色的城池已经很少见了,买了票进门也多是挂羊头卖狗肉之流,根本没有古城池的味道。 所以余生分外珍惜此次免费游玩的机会,更何况身旁还有佳人相伴。红颜俊少游古城,何其潇洒哉。 漫步在已经无人穿梭的街道上,无聊的抽打着刚才顺手折下的柳树枝。余生看着一旁默不作声的杨柳青青,尝试着打破两人之间的沉默。 “刚才看到硕鼠妖,你的反应很大啊,能给我说说吗?” 杨柳青青抬头看了他一眼,似乎想到了什么,面色微微红了一下。又黯然神伤起来,半晌,才开口说道: “十五年前,硕鼠妖出没。遍地都是饥民,反倒是山寨中靠着打猎和平日里的积攒,还能过得好一些。” 她有一脚没一脚的踢着脚下的石子。 “但是野兽是需要拼命去猎取的,山寨中也根本没有多少存粮。青黄不接的时候,吃饭才是最大的渴求。” “寨子里早就没有了吃的,父亲便让山寨中的老弱幼小去朝廷开设的粥场等着,想着朝廷的救济能让大家活下来。” “朝廷的救济粮最终还是来了,只是漫山遍野的流民啊,早就饿的眼放光芒,那点救济粮哪里分的过来啊。即使那些官员在粥里面掺了大把的沙子,可还是一煮好就被人抢光了。” “后来,寨子里面有兄弟发现,朝廷里面的救济粮只有一成落在了那些粥场,而大把的粮食都在府城外一个山坳里被人分了。” 余生听到这里忍不住插口:“什么人敢私自分朝廷发的救济粮?” 杨柳青青低头不语,沉默了一会才说。 “凉州和雍州的几大粮商,他们转走了粮食,硕鼠妖被杀死了,他们的粮仓又可以存储粮食了。” 余生难以置信的看着杨柳青青,愣了一下才开口说道: “这事朝廷就不管吗?” 杨柳青青惨笑道: “朝廷?朝廷是粮商们的朝廷,不是百姓的朝廷。朝廷下的旨意是调拨粮食弥补百姓的损失。可是到了雍州和凉州,他们把粮商也算作百姓。都是百姓,先弥补谁的损失,这朝廷可就没有说了。” 余生默然,果然啊,上有政策,下有对策呐。 “你们总不会傻到去山坳里抢粮了吧?” 杨柳青青继续踢着脚下的石子,一步一步的,什么话也没有说。 余生深深的叹了一口气,发现自己脚下也有一个石子,就一起踢了起来,陪着杨柳青青就这么在大街上溜达。 “山坳里的守卫根本就不是私家护卫,是镇守北境的边军。去了很多人,回来的却很少,清点后发现,山寨里户户死人,家家戴孝,老爹也是剩了一口气才回来,最后好歹是把最难的日子撑过去了,只是后来爹爹伤势未愈又碰上了鬼雾。。。” 杨柳青青的眼眶似乎都有些泛红了。 这人呢,活不下去的时候,就能利用自己手头一切可用的东西熬下去。舞文弄墨的往往先死,舞刀弄枪的还能挣扎一下。 不过这些在当权者眼里,也就两句话,儒以文乱法,侠以武犯禁。最终也都逃不过犯法两个字。 不提杨柳青青的悲伤和余生的感慨,他们就在这重泉府城内漫步目的的溜达着。 另一边,重泉府县衙,一个身着五品官袍的中年文士立于门外,抬头看着县衙上气派的重泉府三个大字,沉默片刻提腿就往里面走。 门口守护的衙役正想呵斥,突然看到来人身上的明晃晃官袍,立马点头哈腰,小碎步跟在来人身侧。 “这位大人,您来此何事,小的给您通报一声。” 中年文士并没有停下脚步,而是稳稳的向县衙内堂走去。他的身后随行有一位肌肉虬张的壮汉,伸出胳膊,一把将衙役拽住,低声喝道: “回去站你的班。这位是凉州学政白大人,找重泉府县令有事,不需要你带路。” 第29章 鼠妖啖人心 衙役被壮汉拦住,不能跟随中年人前行。脸上顿时一片焦急神色,突然,他像是想到了什么,高声呼喊: “白大人,县令大人正在升堂议事,小的给您通报啊。白大人,白大人。。。” 白乐天脚下一滞,继续向内走去。 壮汉勃然大怒,挥手劈砍在衙役的脖颈间,叫声戛然而止,那名衙役软软的晕倒过去。他这才匆忙追赶白乐天而去。 白乐天来到县衙内堂之时,只见王学礼已经恭恭敬敬的站立在门口等候。其身后,县丞、主簿、典吏以及吏房、户房、礼房、兵房、刑房、工房各主司还有三班衙役等悉数在列,恭迎于旁。 “下官重泉府县令王学礼率属下官员恭迎白大人。” 随着王县令的开口,众人附和。 白乐天眯起了眼睛,意味深长的看了一眼王学礼,才缓缓开口道: “本官主管士子学务,更无意插手重泉府政事,大家不必多礼。此次前来只是想跟王县令确认一件事而已。” “大人请讲。” 王县令身躯前倾,做足了姿态,完全没有早间和白乐天在平步书楼谈笑风生的淡然相交的神态。 白乐天直直的看着前方,只见眼前的王学礼依旧恭敬的施着礼,头也不抬,腰也不挺,就这样恭恭敬敬的等着他发话。 众人都有些默然,很少有上司这样当面羞辱下属,而不让起身的,甚是无理。而且,相传他俩还是同科进士,相交莫逆。 过了良久,白乐天才移开目光,淡淡的说: “王县尊,免礼。” 王学礼也不生气,依旧恭恭敬敬的谢了礼,方才起身,仍然侧立于旁,一副等候训导的模样。 白乐天似乎对眼前恭敬的人有些不适应,背过手,缓缓抬头,看着县衙外的青天,轻声开口询问道: “尚不知县尊大人查的粮库存粮事宜怎么样了?” 王学礼并不踱步,依旧抱拳行礼。 “回白学政的话,下官已经查清了。” 只见他的声音突然变得悲愤凄凉起来,大声的吼道: “可恨这硕鼠妖,我等居然没有及时发现它,致使我县粮库官仓被洗劫一空。幸得白学政及时出手相助,诛灭这硕鼠妖,才使我县民仓得以保全,避免更大的浩劫啊。” “王某携属下各级官员同谢白乐天救县之恩。” 堂内诸位官员在一齐躬身致谢。 白乐天似乎没有反应过来,听到此处,陡然转过身,声调拔高了一度。 “贵县的粮仓被清空了?” 王县令此刻异常的悲愤,依旧怆凉曰: “是啊,可惜王某还是察觉迟了一步,我县的官仓还是惨遭鼠妖毒手。王某失职啊,自会上书向朝廷谢罪,未能尽保境安民之全权之责啊。” 这时王县令的手下纷纷围了过来,众口铄烁,百口劝解起来。 此错并非县令之错,硕鼠妖此乃天灾,绝非人祸,凡人岂能预知。王县尊能够及时发现硕鼠妖,力保我县民仓并未受损,此乃大功绩也,我等下属定当一同向总督、巡抚上书,言明此厉害,为大人辩解啊。如此云云。 场面一片混乱,众人七嘴八舌的劝解着王学礼。在一旁冷眼旁观的白乐天冷不丁插了一嘴。 “那不知王县尊打算如何处理此事呢?” 王学礼甩开众人,面对着白乐天,侃侃而谈: “本朝先帝曾有言,若遇天灾人祸,当首保我朝黎民百姓之生命,本县尤以为然。本县已经决定,向城中大户借粮,以做临时全权之策,度过此万难局面。” “借粮?” 白乐天讥讽的看着他,忍不住说道。 “不知王县尊怎么个借法,县尊大人与重泉府的大户关系甚妙啊。” 王县令竟然半分没有听出此言的讥讽之意,依旧平淡的说: “本县对同县的大户贫农一视同仁,关系均很融洽,此皆为我朝子民。本县当然不能白借,我现在借他们皆为应急之粮,当参照朝廷的应急制度,最终拟以溢出市价四成的价格购买粮食,以充盈我官仓。” “四成!” 白乐天瞬间拔高了声音。 “王县尊真是好气魄啊,那不知王县尊准备购买多少粮食,让饥民过冬呢?” 王学礼冷静的回答道: “值此青黄不接之际,秋粮已收,春苗未下。不只要考虑当下,更要考虑明年。本县决定将那些富户的存粮尽数受够,将官仓全部装满。” 白乐天勃然大怒,瞪圆了双眼,满布血丝,紧紧的盯着眼前之人。厉声高喝: “王学礼,以重泉府区区边陲小县,怎么会有如此的雄厚财力。一次性将官仓全部填满,王县尊当真攒的一副好家当啊!” 王学礼依旧不疾不徐,行了一礼才缓缓说道: “白学政见笑了,您也知道我重泉府边陲小镇,哪里有如此财力。本县拟于那些富户商量,将本县未来三年之赋税尽数归于他们。哎,这也是权宜之计啊,以全诸人爱民之意。不能让挺身而出的富商们寒心呐。” 王学礼此刻已经直起了身子,同样看着门外的青天,用一副悲天悯人的口吻继续说道: “哎,这些富户也算是爱国爱民了,也不知这区区三年的赋税够不够弥补他们的损失呢。” 白乐天此刻的嘴唇抖得如同琵琶,再也无法忍受了,指着王县令破口大骂: “三年的赋税,你还真敢想。你当本官没有见过地方官吗?重泉府的赋税两年就足以买下整个官仓的粮食了,绰绰有余。你擅自做主,以溢出市价四成的价格收购粮食不算,居然还要用再多出一年的赋税来送给那些富商。你!你这个贪官污吏,本官要上书弹劾你,你贪墨,你渎职!” 王学礼就仿佛没有看见白乐天的暴怒,背过身去,不再看他颤抖的身躯,平淡的说: “白学政慎言,同僚之间可不要相互诬陷啊。本官这么做可是有先例的。” “先帝在位时,恰逢凉、雍两州饥荒,先帝怜悯,降下圣旨,先保人民之生命,以溢出市价五成的价格从富商手中购粮、济民。本官此次参照此旧例,只溢价四成,已经是给自己增加难度了。” “至于多征收一年的赋税,这也是当年开的先例。我朝廷并不付现银给那么富商,不该收一些利息吗?本官记得,当年之事,最高处可是给了那些富商最高三年的额外赋税征收权啊。” 第30章 兄弟反目 白乐天气的浑身发抖,嘴唇颤抖不已,用手颤颤巍巍的指着王学礼,抖着嘴唇半晌才说出话来。 “你!你休要拿先帝当幌子,先帝昏。。。” 话音未落,王学礼突然勃然大怒,出言打断。 “闭嘴,你岂敢妄议国策,先帝“浑”然不惧世人短视,我又岂畏惧这些流言蜚语。” 白乐天被王学礼打断话语,突然悚然一惊。在此大庭广众之下,岂能非议先帝,这可是诛九族的大罪啊。 他冷静下来,看着面前之人眼神复杂的看着自己。半晌,才轻轻开口: “我,想单独和你聊一会,可以吗?” 面前短暂沉默,传来一句回应。 “好,跟我来吧。” 两人一前一后,穿过县衙大堂,一路默默的走着,穿楼阁,过长廊,走过一汪水潭,只言片语未说,只是这么静静的一前一后亦步亦趋。 不多时,来到一间单独的小屋旁,王学礼上前,打开锁,推门而入,并未做多余礼让。而白乐天却丝毫不在意,坦然跟了进去。 王县令轻轻的合上门扇,走到屋内当中的一个红木桌前。轻车熟路的提起上面的鎏金茶壶,翻开一个茶杯,居然就这么倒出一杯清香的绿茶,根本没有让于白乐天的意思,而是抬至嘴边,一饮而尽。 “哎呀,以前就觉得这明前的清茶好喝,却没有口福享受。今日细细品来,确实甘香万分,回味无穷啊。” 说罢,又给自己倒了一杯,一口抽尽后,头也未抬,指着旁边的木凳随口说道: “白兄,坐,你也来品品这好茶。” 就仿佛至交朋友那般随意、亲切。 白乐天咬牙切齿的看着他,从嘴里蹦出几个字来。 “本官绝不和你这贪污腐败分子同饮这盗泉之茶。” 王学礼并不气恼,而是缓缓的拿起茶杯,陶醉的嗅了嗅,又是一口抽干,拿着杯子在手中把玩。 “本朝厚待官员,俸禄也算不低。哎,只可惜此茶甚是贵重,王某的平日里的薪水半数都用来买茶了,也不过寥寥数两而已。好心请人品茶,不喝也罢,我自品味。” 白乐天满腹怒火这才顿了一下,细细品来此事颇有蹊跷。二人相识甚早,相交多年,他对王学礼的为人自认非常了解,今日之事似有隐情啊。 王学礼说此茶来处干净,那就绝对不会是贪贿所得。正巧一顿怒火早已是口舌干燥,于是便大大方方的坐了下来,自己拿起一个茶杯,自斟自饮,连干三杯。 末了才重重的吐出一口芬芳,出言赞叹道: “好茶!” 白县尊自是回味一番,猛又想起心中的疑惑,才抬头看着对面举着空杯的男人。略带质疑的询问: “方才大堂之上人多口杂,你莫非有什么难言之隐。我且问你,重泉府的官仓真的空了?” 王学礼把玩着手中精致的茶杯,眼神始终没有一丝游离,口中却略带讥讽的说道: “空了,空空如也。老鼠进去了都得饿死在里面。” 白乐天顿时有些摸不着头脑,仍然万分疑惑。 “真空了?你不是在诓我?哦,莫非你是用计哉。” 王学礼呵呵冷笑。 “当然是真的,本官携县衙上下大小属官一同去看的。几十双眼睛看的清清楚楚啊。那官仓平整空旷,端的是干干净净呢。” 听到此处,本已安坐的白乐天重重的顿下茶碗,手掌着力拍于桌面,猛然站起身来。呵斥道: “好你个王学礼,那你还能在这里安心的品茶,百姓今年如何过冬,百姓明年如何播春呢!你还不速速上折子请朝廷派发救济粮下来。” 王学礼依旧不疾不徐的端着茶杯,轻轻的吹拂上面的茶叶,嘴唇上的胡须赫然而动。 “朝廷的救济粮?从筹集到发过来,不知需要多少道手续,多少人经手,最终能到我重泉府百姓嘴里,呵呵,尚不知几何啊。” 白乐天似乎想起了什么事情,脸色变得极其难看。整个人像是被抽了筋骨一般,软软的坐了下来,两只手臂趴在圆桌上,才勉强支撑住了身体。 “那,那可如何是好?” “我在县衙大堂上不是已经说过了吗?”王学礼美美的小嘬了茶叶,依旧甘美异常。 听闻此言,白乐天浑身上下又硬朗起来,勃然大怒,瞪着眼睛看着面前之人,仿佛一瞬间不认识了老友一般。 “你?你!你要与周、淮两家商议,同他们借粮,还要以溢出市价四成的价格,以赋税抵现银。你们何时成了一丘之貉啊。” 王学礼淡淡的品着茶,眼皮都未曾抬一下。 “本官在此为官三载,寸功未立。至此大难当头,岂能眼睁睁看着属下黎民逢此大难而无动于衷。” “再说了,治下大户周淮两家乃是善户,他们愿意出粮救济百姓,我又岂能寒了人家为善的心。” “这些白兄你就不用操心了。学政嘛,清流也,乃是学政之官。你且安心教你的学生就好,地方上的俗事,就不要插手了。” 白乐天茫然的睁着眼睛,仿佛不敢置信的看着他。片刻,怒然起身,挥手将茶杯扫于地上,咣当当碎裂数片。颤抖的举起手指着面前破口大骂。 “王学礼,枉我二人相交多年,还有那平步书楼的黄增寿,我等同科恩生,同时进榜,那一同发过的誓言。你怎么能够欺心如此!” 王学礼面皮稍微抖动了一下,想开口却又最终没有说话。只是手中茶水的微微荡漾显示了他心中此时的不平静。 白乐天见状更是大怒,继续破口大骂: “你就算不全我兄弟之义,你就算忘却了当时的抱负。可是你对得起朝廷给你的俸禄,你对得起朝廷吗!” 王学礼听到此处,再也忍不住了。放下手中的茶杯,深吸了一口气驳斥道: “王某就任三年以来,这重泉府不说是路不拾遗夜不闭户吧,最起码民心向善,欣欣向荣。朝廷?哼,王某可曾负过朝廷的哪一次考核。” 第31章 话不投机 白乐天闻言一滞,似是想到了什么。默默然坐下,重新拿了一盏茶杯,为自己斟满,抿了一口,半晌才轻轻说: “学礼,此事朝廷有负于你,连续三年察考你都在雍州排名垫底,实是对你不公。” “此事我们之前讨论过,与党争有关,与你治县无错。我也一定会据理力争,为你讨回应得的东西。” “只是,只是你实不该与那些恶蠹们纠葛为伍啊。” 二人同科进士,境遇却大大不同。 白乐天,出身贵门,虽是京都白家旁系,但自从进士及第,就受到了家族资源的青睐。区区二甲进士出身,却得以入按惯例非头甲进士不可入的翰林院苦修,两年后又放任正五品清流学政之官,打磨资历后自可再入朝廷六部,届时便是炙手可热的部堂话事人之一。 王学礼,草根出身,同为二甲进士出身,却只能外放为官,或从八品辅政之官,或正九品主政之官。王学礼心高气傲,只愿主政一方,又因为种种缘由,外放到重泉府任正九品县令。可是,却因为种种缘由,连年考评不佳,仕途一片黯然。 王学礼苍凉了笑了几声,悲情的看着白乐天久久不语,看着他依旧有些激愤的样子,满心羡慕。 半响,他的神情重新恢复平静,冷冷地说: “本官不与他们纠葛在一起又能如何,本官也要升迁,本官也要尽职,本官坐在更高的位置上才能更好的为民谋福利。白乐天,你不在其位就不要谋其政。” 白乐天愣了,他仿佛不认识了眼前之人。当年一起赶考的意气风发,当年一起发誓的铿锵有力,当年面对龌龊之事时的涕泪横流,跪地发誓,倘若进士定要做一名洁身自好的好官。 誓言历历在目,眼前这个人却变了,他已经不再是那个他了。 听着眼前之人决绝的话语,白乐天实不敢相信,他想尽力挽回一下此人的心思。 “王学礼啊,你还记得十五年前,你我几人在雍州、凉州境赶学游历的场景吗?千里沃野,尽付一片焦土。百姓流离失所,三餐无着,白骨露于野,何人肯埋尸。我等曾亲眼见过易子而食,也曾亲眼见过卖儿卖女,我等那时发下的誓言,你忘了吗?” 王学礼闭上了眼睛,似乎并不想听这些话语,可诛心之言依旧绵绵不绝的传到了他的耳中。 “朝廷发下的救济粮,我们所有人都知道,就在涂山坳这个地方,被地方豪族瓜分一空,仅有一成粮食进了官仓呐。那些贪官,那些军队,他们人人都有份,他们各个都吸血啊。你今日借粮的周淮两家,就是当年的豪族之一,你忘了我们当年发下的誓言了吗,岂能与这些人为伍呢。” 王学礼听着面前愤慨的白乐天句句诛心之言,虽然面色依然平静,但是颤抖的右手出卖了他的内心,冒着热气的茶水从倾斜的茶杯中洒出,浸湿了他的衣袖。 然而久久,他依旧没有说话,抬手,将剩余的茶水一饮而尽。缥缈的眼神看着门廊,淡淡开口: “你喝饱了吗,喝足了就回府城去吧。你我二人,就当从未相识过吧。” 白乐天愕然看着面前之人,看着他已然斑白的双鬓,看着他略显沧桑的面庞,却依然是满目的难以置信。 他听说过地方官难做,他也知道好友三年来遭受的不公。但他实在不能接受,这些东西竟然能让一个人心性改变至此。 他的心底冰凉一片,一口饮尽杯中之茶,惨笑着扶着桌案站起,踉跄着走向门外。 就在他伸手拉开门扇之时,依然不死心的回头看向昔日的友人。 王学礼依然一杯接一杯喝着清茶,或许再也没有了茶味。 白乐天难掩心中备份,咬牙切齿的问道: “王学礼,我再问你一件事。硕鼠妖只能围困封印,不能击杀,这是为官的常识,你今日为何出手不留余地?” 王学礼并没有抬头,甚至眼皮都没有抬一下。只是上下嘴唇轻启。 “哦,还有这回事,许是这硕鼠妖太过稀有,本官给忘了吧。“ 无视旧友须发虬张的模样,王学礼继续淡淡的开口。 “白乐天,本官要提醒你一句,你只是学政,既不是总督,也不是巡抚,没有权力直接插手地方事务。此事上官您还是莫要插手的好。” 听闻此言,白乐天不要多说。一把拉开门扇,狠狠的走了出去。 咣当,咣当,门扇在来回扇动,就仿佛耳光一般一下下扇在屋内王学礼的脸上。 白贤弟,兹事体大,与你无关,莫要怪为兄不与你分说,还望体谅啊。 就这么一口一口的喝着茶,直到桌上精致的茶壶再也倒不出一滴水。 王学礼突然拂袖,将平日里心爱的茶具一股脑全部扫落地上。悍然起身,快步走到县衙大堂。整了整官袍,正了正颜色,朗声道: “来人,为本官备轿,本官要去拜访周淮两家家主。” 第32章 世道如此 白乐天气冲冲的离开了县衙,带着随从不知去了何方。王学礼随后也着人背了小轿,先拜访了周家,后又去了淮家,却无人知道谈了些什么,只知道入夜,轿子才回到县衙。 而闲逛了一整天的余生也在杨柳青青的陪同下转遍了整个重泉府。若说是亭台楼阁无数那是夸耀了,只是在府城的南城,诸多气派的大宅子还是让从未见过恢弘古建筑的余生大开眼界。 其中有两座大宅子尤为显眼。粉泥墙壁松冉冉,砖砌围圜竹斑斑,高堂壮丽,大厦清安,门前竟少有行人穿梭,偶有抵进者莫不是低头耸然经过。 只有门口高挂着的大灯笼上分别写着周、淮二字。问杨柳青青,也只是淡淡的回应,这是本地两大富户,却再无开口介绍之意。 不过一天的闲逛也让余生对所谓两大富户有了充分的认知,府城内所有的产业,但凡有头有脸的门面,上面莫不挂着周家或者淮家的灯笼字样。 这一天走下来,居然也只有下榻的平步书楼例外。承蒙黄掌柜盛情相邀,二人也就在书楼后院的屋舍内安歇了。 第二天,余生和杨柳青青洗漱完毕后,去前院书楼,准备问问自己所需的书籍准备好了没有。却见门外人声鼎沸,许多人吵吵闹闹的叫个不停。 余生奇怪的叫住了正在看热闹的店小二,询问他发生了何事,黄掌柜又在哪里,且容他道声感谢。 店小二扭头看见是余生在叫自己,赶忙满脸堆笑的迎了上来。昨日的有眼无珠让他非常忐忑,生怕被掌柜的辞退,丢了这份体面的工作。 耳听着余生的疑惑,忙不迭的答道: “回余老爷的话,我家大老爷一早就出门了,不知何往。留下吩咐了,您看上的书尽管带走,本店分文不取。至于这门口嘛,一群刁民而已,也不知从哪里听说了硕鼠妖的事情,这府城内的粮店今日又都没有开门,这不生怕饿着了,吵闹着要去找县尊大老爷讨个说法。” 咦,这倒是奇事了,余生若有所思的看着门外。 封建王朝时代,一县之内,何人最大,所有人都会说,当然是县令了。那大小政令,何人说了最顶用呢,又有人说,自然也是县令了。古代就有说法,叫作破家的县令,灭门的知府,这权力之大可见一斑。 然而很多人忽略了一点,所有史书记载的破家县令均有一个共同点,那就是总有寥寥数笔记录,与当地豪族勾结,鱼肉乡里。而按照史书的特点,笔墨越少,干系越大。 县令的委任来自朝廷,这是皇权的象征。但手下的大小胥吏却出自当地,这些人往往世代为小吏,和当地豪族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县令和豪族两相勾结的时候,自然是两边讨好,而当两方对立的时候,这些小吏们的选择就很值得商榷了。 有道是流水的县令,铁打的豪强。小吏们的选择最终往往会倾向于豪强一方。弱势的县令主政一方期间,政令能不能出衙门自己说了都不一定算。 而在重泉府,主簿以下居然都是周淮两家之人。当地甚至有民谣,稳不稳,周家做了准,乱不乱,淮家说了算。 硕鼠妖本就不是什么烂大街的妖物,且刚出现就被灭杀,而官仓之事更是机密。此刻妖物出现和官仓空虚之事居然尽人皆知,还愈演愈烈,其身后事耐人寻味啊。 余生本就是好奇之人,他并不清楚此间的干系。只是觉得没有和黄掌柜道谢就这么走了不太礼貌,而且又充满了好奇心,当下决定和杨柳青青随大流一齐去县衙看看热闹。 重泉县衙,王学礼正阴沉着脸看着眼前笑意盈盈的二人。半响,才哼了一句。 “不知二位大管家来此何干,本官昨日去二位府上已经把话说明白了,莫非还有变故。” 两位身着青衫小帽的富态中年人也不着急,都笑的极为和蔼可亲。 二人对视一眼,略微高些的那个人才笑盈盈的开口: “县尊大人见谅,昨日得县尊大人拜访,我周家大老爷也是思虑良久,觉得县尊大人果然爱民如子,深感佩服。只是您昨日的说法需要略作修改。” 话音刚落,那个稍微矮些的富态人也笑嘻嘻的接口道: “是啊是啊,我淮家大老爷也是一般的看法。这粮价嘛,就依了县尊大人的说法,溢价四成足矣。只是这赋税嘛,三年有些欠缺,四年我家老爷觉得甚秒啊。” 王学礼觉得自己的眉心有些按捺不住的跳动,这些贪得无厌的吸血鬼,着实让人恼怒。而这只来了两个官家欺人太甚的态度更是让人无法忍受。 只是还不待他开口,先前说话的高个富态人抚掌欢笑道: “妙级妙级啊,不成想两位大老爷想到一起去了。我周家大老爷也是这么觉得的。替县尊大人考量,我们两家已经关掉了门下的粮店,只待您下令,我们就重新开店。” 三尸暴跳不足以形容王学礼此刻的感觉。缺粮不可怕,恐慌才是最可怕的事情,料理不好便会激发民变。 百姓艰辛,一年到头的存粮也只够半年的生活,另外半年全靠官府接济和做点零工攒些辛苦钱,从官仓、民店里购买粮食紧紧巴巴度日。 如今正好时青黄不接的半年里,当下官仓无粮,民店也不开,这不是逼着百姓来闹事吗。 面目狰狞的他正想发怒,却见门口一个衙役大叫着奔跑进来,口中不住碎碎念。 “祸事了,祸事了。” 王学礼压下心头的怒火,摆摆手让那名衙役住口。咬着牙问: “何事如此惊慌。” 衙役对着王学礼着了一礼,又看见大堂上坐着的二位官家,慌忙又各行了一礼。才开口说道: “刁民们不知在何处知道了粮荒的事情,纷纷聚集到县衙来,说是要找县尊大人要条活路啊。” “什么!” 王学礼猛然坐起,正想发问。却看到躺下老神在在坐着的二位大管家,本就冰雪聪明的他一下都明白了。也就只有这两家,才能一夜之间搞出这种事情来。 这两家为了逼自己就范,居然不惜将谣言先一步散布出去,谋求自身的最大利益。 犹豫了片刻,他就立即下了决断。面色如常,开口应允道: “你们两家所求,本官答应了。” 一次妥协是妥协,二次妥协也是妥协。自己本就想着一次性让步到底,好换一个安生,没成想这两家贪得无厌至此,索性就随了他们的意。 “哈哈哈,王学礼好气魄,我两就狂妄代家主应下了,这件事王县尊想怎么办,就怎么办。重泉府上下绝对配合。” 还真是狂妄啊。王学礼冷哼一声,没有在这件事上纠缠,而是接着说道: “二位是不是跟我一同出去安抚一下百姓呢。” 那高矮两位富态官家自然是连称不敢,跟着王学礼一同向门外走去。只是走在后面的两位大管家看不到县尊大人嘲讽的表情,也看不到他眼神里的决绝和狠辣。 朗朗乾坤,青青白日,王学礼肃然站立于县衙门口,威严的看着堂下熙熙攘攘的人头,耳边充斥着嘈嘈杂杂的声音,悲哀之时却又有一股愠怒涌上心头。 自己总想为民请命,民生担于肩头,却也屡屡被民生所累,万般无奈,百感交集。 第33章 青天难做 毕竟是青天大老爷,一方父母官,官袍加身,巍然矗立在重泉府衙的牌匾之下,夹杂着敬畏的肃静顺着县衙门口辐射出去,不多时,门外已是寂静无声。 王学礼凌厉的眼神扫视了全场,眼见无人敢与其对视,方才满意的清了清嗓子,朗声说道: “硕鼠之事看来大家都已经听说了,本县也不瞒大家。硕鼠妖已经被本县和学政大人联手除掉了,重泉府的官仓也确实被鼠妖祸害了。” 听到县尊大人的话语,刚刚压下去的嘈杂声顿时又起来了,还夹杂着部分哭泣和喝骂声。 肃静! 王学礼手掌大印,口中低沉的颂出此二字,身上的衣袍无风自起,一阵阵无形的声波向堂下散去,在众人耳中如同黄钟大吕一般作响,唬的众人神色惶恐,不敢作声。 即使县衙的衙役和身后的周、淮两家管家,也是面色微变,忌惮的看着面前之人,平日里不显山露水,官印契合度却居然如此之高,官威如此之盛着实令人吃惊。 王学礼不着痕迹的瞥了一眼二人,又满意的看了看堂下重新寂静无声的百姓,才重新开口。 “慌什么,有本县在,岂会饿着汝等。粮食本县已经筹措到了,不日官仓就可重新满粮。本县官仓、民店的粮价均不会有变化,平日里该做工做工,该买粮买粮,本县承诺,保证咱们县内不涨价,不断粮。” 王学礼微微侧目看了身后两位大管家一眼。二人会意,也上前表明身份,做出了同样的承诺,更是句句话阐明是遵循县尊大人的号令,言语间不胜恭敬。 说来也悲哀,县尊大人说完,场内无人应答,而两位豪门大管家的话音刚落,县衙前顿时扑倒一片,青天大老爷之名响彻四野。 王学礼复杂的看了看依旧恭敬姿态的二位管家,这才看向下方,清了清嗓子说了一些宽慰众人的话语就让大家散了。 周、淮两位大管家亦是向王学礼道别,言称晌午时分两家家主会亲来县衙和县尊大人商讨细节,王学礼方才再在县衙门前显露官印的一手已经有了足够让人尊重的本钱。 就在此刻,硕鼠妖亡毙的地点,两名中年文士长身而立。 “乐天兄,果真如此做吗?” 说话的居然是平步书楼掌柜黄增寿,而与他并身而立的正是凉州学政白乐天。 “我也不愿如此,只是除此之外,实不知怎能让他迷途知返呢。” 白乐天看起来神色有些黯然。只是沉默了片刻,便从怀中掏出了自己的官印,凌空抛去,悬于当中。 “凉州学政白乐天,官印在此,聚浩然文气,追溯过往。” 霎时间白乐天的官印光芒大作,熠熠生辉。 晌午时分,重泉县衙。王学礼高坐于明镜高悬的牌匾之下,堂下一左一右两张太师椅,两位富态的中年人正老神在在的坐于其上。 左首的中年人头戴一顶方帽,猫睛石的镶嵌灿熠生辉,身穿一领锦衫,翡翠毛的金边闪烁晃亮。满脸的堆笑就好似开口的佛爷乐呵呵。正是人称笑脸虎的周家当代家主,周作人。 右首的中年人手服一根拐棍嵌满了奇珍异宝,脚踏一双宝靴攒上了金丝银边。一脸的肃穆就好似怒目的金刚一般不苟言笑。却是淮家当代家主淮安民,重泉府尽人皆知的冷面豺狼。 笑眯眯的周作人看着王学礼乐呵呵的说道: “县尊大人一片爱民之心令人折服,周某实感佩服啊。今日我与淮兄一同前来,就是为县尊大人捧个场啊。” 王学礼看着堂下的二人,一阵反感涌上心头。说来自己执政一方的父母官几年间也并未与此二人见过几面,但所行政令却屡屡受挫,尽皆出自他两下令阻挠。想到此处,王学礼忍不住讥讽道。 “哦,既然是捧场,那就给本官个面子,少要一年的赋税如何?” 周作人尚未搭话,旁边就响起了冷冰冰的声音。 “面子?要不我等关了粮店,县尊大人拿面子去喂饱重泉府的百姓如何?” 淮安民一句冷嘲热讽当时就怼的王学礼面上青红不堪,一时间气血翻涌,恨不得当场下令将这二人拿下大狱。 “呵呵,王县尊也是开个玩笑嘛,淮兄这是作何?” 周作人依旧笑眯眯的说这话,仿佛没有品到二人之间的剑拔弩张。 王学礼深呼吸了几次,才压抑下心头的怒火。极其不耐烦的说: “既然二位已经到了,那就签下合约,速速回家安排办事吧。” 话音刚落,依旧有衙役将两张合约恭恭敬敬的递到周、淮两家家主面前,然后小心的陪站一旁。 细细看了一遍,发现纸上所写内容和之前管家的汇报无二,周、淮二人才拿起衙役递过的笔,落下自己的名字。由衙役继续恭敬的捧回,放于县尊大人案台之上。 “我等三人皆同意此法处置,事已了,二位请回吧。” 王学礼甚至都懒得再做进一步应酬,就下了送客令。 “这件事本官不同意!” 王学礼阴沉的抬起头,看着县衙门外虎步龙行迈入的人影。白乐天带着两个随从昂首挺胸走到县衙正中,看了看依然笑眯眯的周作人和冷冰冰的淮安民,然后把目光放在了王学礼的脸上,凝实半晌,才一字一句的重复道: “这件事本官不同意。” 满堂哗然,众多衙役属官面面相觑,万万没想到居然有上官强闯县衙否决掉县尊大人的决议。 王学礼此时反倒恢复了往日的平静,默默的和白浩然对视片刻,看到对方眼中的决绝和坚定,才在心底叹了口气,平淡的说道: “哦,学政大人,此事乃是我重泉府的政事,您是不是管的有些多余了。” 堂下诸人才反应过来,纷纷上来劝解。县丞甚至小跑到白乐天跟前,陪着笑脸说,这些地方俗务怎么能有劳学政大人这样的清流官员费心呢,自己这就陪学政大人去慰问一下学子们。 第34章 清流之名 白乐天没有理睬县丞的举动,背着手,看着明镜高悬四个大字,一字一顿的说: “学成天地,回馈天地,检举天下不法之事是学子的基本道义。本官为学政之官,自然可以检举不法之事,硕鼠妖之事有疑点,本官要求彻查此事,一切有关此事的行为必须终止。” 质疑,学子质疑,学政质疑,这是既不符合规矩之事。虽然说书中先贤有教导,逢不法事学子当挺身而出,但真这么做,无异于挑战官场法则,冒天下之大不韪也。 官场讲究,该自己管的,酌情管理,不该自己管的,绝对不能伸手。至于学子清流,只应潜心苦读圣贤书,不应该插手俗事。 历来挑战官场法则的学子都没有好下场,终生不被录用是最轻的处罚,这是学子或者官员走上绝路才会使用的手段,历朝历代也不多见。 王学礼看着眼前决绝之人,心底重重的叹了口气。白乐天这句话出口,即使最终能扳倒自己,他的官路生涯也到此为止了,整个官场都不会容忍他如此胡作非为。 “白学政,即使你要求彻查,这件事也会上至总督衙门。哎,本官说句不该说的话,你觉得总督和巡抚会答应你的请求吗?” 他了解自己这位同窗的执拗,认准了理撞了南墙也绝不回头,只是还想做最后的劝解。 白乐天默然不语,他静静的看着王学礼。对方说的是实情,地方官官官相护,纵然不说总督巡抚和地方豪强千丝万缕的联系,他们也不会接受自己的辖区出现清流上书,学子干政的事情,这件事闹起来就是个大笑话,到了总督府一定会被压下来。 白乐天粲然一笑。 “本官既然做了这件事,那就会做到底。巡抚不准,我上书总督,总督不准,我上书中书,中书不准,我就携学子之运,清流之名撞天门,见天子,令天下瞩目,定要见一个水落石出。” 堂下一片哗然,历代王朝皆为学子们留有最后一招,那就是用学子之身,清流之名撞天子门。 即使是漫漫人族王朝史,这种事也未发生过几次,因为这么做就意味着上下庇护,言路不通,官场黑暗,当朝天子昏庸,为整个朝廷上上下下所不能忍。 史书上记载的几次撞天门,不管事件结果如何,撞天门之人下场都极为惨烈,家族也为之牵连。白乐天敢出此言,确实拼了啊。 王学礼猛然站直了身子,堂下的周作人也不笑了,淮安民也露出了惊诧的神色。众人就这么看着白乐天,实在不能够理解他的举动。许久,王学礼才开口。 “你如此胡来,想过重泉府的百姓该如何过冬了吗?” 白乐天呵呵冷笑,大声回复: “百姓有难,辖区大户自当急朝廷之所急,先解当下危难,再谈日后补偿。倘若有人不愿意,难道驻守在周边的镇北司官军不能来帮帮百姓借一借口粮吗?” 堂下,周作人和淮安民对视一眼,诡异的笑了,好久没有听到有人敢威胁自己了,镇北军,嘿嘿,镇北军,天真的学政啊。 王学礼眼神平淡的看向白乐天,半晌,嘴唇轻启。 “既如此,那就请吧,白学政想怎么查。” 白乐天也不多言,从怀中掏出了自己的官印,挥手抛向空中,学政大印在堂间悬浮。 “天地文运,浩然正气,聚。” 学政大印光芒大作,如聚光灯一般,一道强烈的白光投射大堂之中。 王学礼的眼睛眯缝起来,因为,在白光正中,一道灰影正在逐渐成型,片刻之后,堂间惊呼声成片,这道身影赫然就是已经被消灭的硕鼠妖。 “官官相护。” 王学礼脸色铁青吐出了四个字。 官官相护是官员大印的一个特点,原意本是下级官吏使用官印做了好事恰逢当时无人可以证明,那么上级官吏在一定时间内,可以用高级别的官印在事发地回溯整个事件,为属下证明。 “不错,王县尊力毙硕鼠妖,身为上官,我岂能不宣传此功绩。我去了硕鼠妖亡毙的地点,回溯了王学礼的功绩。运气不错,居然收拢了硕鼠妖尚未完全消散的魂魄。听闻硕鼠妖倘若饱食而亡,则圣光沐浴下魂魄透明,若未能饱食而亡,则圣光沐浴下魂魄灰白。大家且看,这是何物?” 白乐天转身打开了身后随从一直手捧的木匣。赫然正是一方牌位,上述九个大字,天地君亲师,儒门朱熹。 儒门圣人牌位,王学礼的脸色变得极差。 堂间众人皆惊,县丞和县衙部分人已经开始瑟瑟发抖。谁也没想到白乐天居然去了文庙请出了儒门圣人牌位。只是此等牌位岂能轻动,白乐天这是不留后路啊。 良久,王学礼的面色逐渐缓和,带头向圣人牌位行礼,方才看向了白乐天,蠕动了几下嘴唇才出声: “白兄,果要如此?” 白乐天悲哀的看着面前之人。 “我只是不愿数十年知交沉沦。” 言已至此,两人都直勾勾的盯着彼此。白乐天在此打破沉默。 “王学礼,你仍旧确定官仓是被硕鼠妖吃空了吗?” 王学礼痛苦的闭上眼睛,片刻后睁开,决绝的说: “我确定。” 十数年把酒言欢,今朝割袍断义。白乐天撩起官袍,用力从衬衣上撕下一道衣角,轻轻的抛起,落于大堂之中。 随后他转过身子,躬身向随从捧着的圣人牌位行礼。礼毕后,双手将牌位取出,捧于胸前。 “天地文运,浩然正气,聚。” 白乐天高举圣人牌位,口中喝出官令。只见他的学政大印自动落于圣人牌位之下,场中有功名的人都能清晰的感觉到四周文华之气向牌位汇聚,随后牌位上九个大字开始熠熠生辉。 一道白练从圣人牌位上逐渐亮起,煌煌之威令诸人折服。只是,大家的目光此刻却都在场间的一道魂魄上。只见众目睽睽之下那道魂魄从一道灰影逐渐变得透明。。。 第35章 不肯罢休 且不提白乐天的表情变得如何惊骇,明镜高悬下的王学礼轻轻的叹了一口气,淡淡的说: “大家都散了吧,按照我的指示干活去吧。” 一众衙役诺诺称是的散了,县丞和主簿等人对视一眼,压抑住内心的惊骇也散了。周淮两家家主起身,意味深长的看了眼王学礼,拱拱手也离开了。只是离开时,两人都轻蔑的看了眼此时浑身僵硬的白乐天,周作人更是在经过他身边时,笑眯眯的说了一句, “生瓜蛋子。” 是啊,官场最忌讳把话说绝,把事做绝,周淮两家扎根此地多年,被一个小辈当堂威胁,岂会善罢甘休。 众人散去后,王学礼又叹了一口气,轻轻的走下来,先是俯身捡起了白乐天扔下的衣角,抚了抚上面的尘土,然后将衣角塞入白乐天怀中,再将牌位请回木匣之内,官印亦取回。吩咐白乐天的两个随从在大堂等候,就带着依旧木讷不堪的白乐天去了后院,在一方假山池水边驻足。 白乐天血红着眼睛,嘶哑着开口: “为何?” 王学礼并未回答这个问题,而是依旧淡淡的回应。 “你收手吧,回府城去,事情我来处理,周淮两家那里我去转圜,此事就当没有发生过。” 白乐天颤抖着双手,赤红着双眼嘶吼。 “你不告诉我,我就查不出来了吗,硕鼠妖的魂魄还在我的官印内,我还可以找一名不沾功名,又有才气的学子,渡他去走阴,看一看当日到底发生了何事?” 王学礼再也无法保持淡定,纵使他了解好友性格的执着,但也实没想到此事他竟会如此坚持。 “渡人走阴?子不语怪力乱神,牵扯这些神神鬼鬼的事情,会彻底毁了你一身文华,不要犯傻了。” 王学礼实在忍不住低声咆哮。 白乐天并未后退,梗着脖子低声和王学礼对吼: “你我三人,知交多年,纵使损我一身文华,也要换你浪子回头。” 王学礼眼神复杂的看着白乐天,二人谁也说不服谁。唇枪舌剑大吵一番后,终是不欢而散。 而就在王学礼和白乐天唇齿大战之时,余生杨柳青青却是悠闲惬意。 重泉府毕竟是边陲小城,半晌功夫余生和杨柳青青也就转了个大概。余生拍了拍有些略微有些酸痛的大腿,转头对杨柳青青说: “咱回去吧,找掌柜的拿点书回山寨吧。” 杨柳青青有些惊讶的看了他一眼,方才又垂下了头,嗯了一声就和余生结伴回书楼了。 这一夜间她也想了很多,余生明显不是小小的山寨能留住的人才,书楼掌柜和两个官员对余生似乎都青眼相看。 自己早就做好了余生找借口留下的准备,只要不泄露山寨的事情,也就随他去吧,不成想他居然主动提出要回山寨。想起来之前余婆婆悄悄的告诉自己,我们是山匪,不追求那些繁文缛节,看见顺眼的就抓紧拿下。 杨柳青青忍不住瞥了一眼余生,略带分明的轮廓,稍显挺拔的鼻梁,嘴边的胡须近几日冒出来许多。嗯,似乎还挺帅气的,又忍不住摇摇自己的脑袋,想什么呢,面色禁不住略微有些绯红。 看着一路上有些小小不正常的杨柳青青,一会摇头一会红脸的,余生很是搞不清楚情况,只得带着这个傻女人先回书楼拿书去了。 到了书楼,才发现黄掌柜回来了,赶忙上前施礼,毕竟是要冲人家要东西,还是得礼貌一些。 本来一脸忧郁,眉头不展的黄增寿,看见余生到来,突然眼前一亮。哈哈大笑着回应余生,热情的模样让两人都有些难以承受。 对于余生提出的书本要求,黄掌柜满口答应,却总说不急着离开,吩咐着店小二给余生二人上茶,准备餐点,说是定要先吃完午餐再走不迟。 余生推脱不过,只得留下。 黄增寿留下了余生,赶忙急匆匆的上了二楼,楼上一名中年文士正在对窗独饮,正是白乐天。 “学礼那边我劝不动,乐天你我也劝不动,我也就不劝了。” 黄增寿快步来到白乐天跟前,一屁股坐下,陪着饮了一杯,才继续说道。 “只是毕竟是重泉府,你们二人又要在下午走阴见分晓,我且问你,走阴人选,你可有着落。” 白乐天蹙了蹙眉头,又满了一杯,才随口说道: “有我的护持,走阴学子又不损文华,还能增加一分阅历,从本县学子择贤良即可,这还有什么着落的。” 黄增寿微笑着看着并未上心的白乐天,慢慢说道: “不然啊,白兄。平日里你在府学见惯了学子文华。可这重泉府毕竟是边陲小城,有文华的学子就那几个,最出众的只怕是你考校过的周邦彦了。” 看到白乐天脸上变了颜色,似乎明白了自己的意思,他才接着说: “且不说人家愿不愿意配合你,只说介时这走阴仅他一人可见,即使看到了,想不想说,怎么说,哼,可都在人家的心思里面喽。” 白乐天这才变了颜色,可是硕鼠妖的灵魂本就已经被圣光照射过,若再去省府找士子,只怕撑不到那个时候了。 似乎看到了白乐天的犯难,黄增寿举杯抿了一口,才又问道: “你两果真要见个分晓?” 白乐天重重的点了下头。 黄增寿轻叹了一口气,抽干了杯中酒,霍然起身,指着楼梯处开口: “随我下楼,楼下有你需要的人选。” 余生正带着杨柳青青选着山寨所需的书本,突然就听到身后的楼梯处有脚步声,回头就看见黄增寿下楼而来,大笑着来到自己身边,挽起自己的臂膀就要上楼去。 “哈哈哈,贤侄,果真好学之人。白学政此时就在楼上独饮,听到贤侄到来,不胜欢喜,邀请你上去,陪他吟诗作对,且随我上去吧。” 来不及客套,黄增寿就笑呵呵的拉着余生上楼了,杨柳青青皱了皱眉头,也跟着一同上楼了。 见到白乐天,几人又是一番寒暄。酒过半旬,菜过五味,白乐天才挑明了事情,将此事来龙去脉讲解了一番。 第36章 鹤立鸡群 “小兄弟,我欲揭露腐败沉弊之事,还望小兄弟出手相助啊,助我走阴查案。” 余生本想说,你个愣头青,人家明显已经给你留颜面了,怎么还要上去非得撞个头破血流呢。 再说了这些破烂事跟自己有什么关系,不落好的事又得罪一片人,本想着拒绝,不防旁边的黄增寿开口了。 “余生小兄弟一看就是光明磊落,心怀天下之人,事关苍生自然义不容辞。弟妹看起来也是懂事之人,想来也对那群蠹虫劣绅的行为不屑,我们这就满饮此杯,预祝此番事成安民。” 坏了,忘了这个傻女人了。 余生赶忙转头看了眼杨柳青青,不出所料,这个傻妞,别人一番大道理早就把她说的激愤不已,此刻正眼巴巴的看着自己,目光中要帮帮场子的意思流露分明。 哎,还是要多读书啊,你看看这傻妞都让文化人都给忽悠瘸了。天下不平事多了去了,有多大碗,吃多少饭,自己年少时也曾热血翻腾,只是被现实敲打的头破血流。 所以说头发长、见识短呢,这种事怎么能随意搅和进去,所谓县官不如现管,这件事摆明了要得罪死现管的县官,怎么好随便答应呢,只是自己二人也是初来乍到的,白乐天也确实不好明着拒绝。 余生嘻嘻哈哈的在酒桌上聊着各种趣事,频频举起手中的酒杯,和白乐天、黄增寿不断碰杯,却始终顾左右而言他,直至喝得醉醺醺的被杨柳青青搀扶着离去,也未表态确定自己会不会参与走阴,只留下身后怒目而视的白乐天和一脸遗憾的黄增寿。 “此子过于油滑,却少了几分学子的刚烈。” 黄增寿遗憾的叹息道。 “哼,少了张屠夫,就得吃带毛猪不成,本官就不信,堂堂重泉府就没有可堪大用之人。” 白乐天怒气冲冲,不理会黄增寿的劝解,决意将走阴进行到底。 晌午时分已过,重泉府县衙内气氛肃穆。王学礼依然高坐县尊大位之上,县丞等属官和各班衙役尽数在列。 早上离开的周淮两家家主却已经回来了,左右坐在红木大椅上品着茗茶。 周家家主身侧一名少年正躬身而立,温文儒雅,正是重泉才子周邦彦。看到父亲的茶杯空了,会抢在仆役之前将水添满,博得周围一片叫好赞扬之声,而后面带腼腆的微笑躬身退下,让周家家主笑的越发得意。 肃穆之时,大门口传来声音。 “凉州府学政白大人到。” 滴答答的脚步声由远及近,王学礼携众人起身恭迎。礼毕后,白乐天看着周家家主身后的周邦彦眯了眯眼睛,而王学礼则看着面前的旧友神色阴晴不定,迟疑片刻又将目光投射向白乐天身旁的微胖中年人。 “想不到黄兄也来了。” 黄增寿也是目光复杂的看着眼前之人,七分惋惜,三分愤怒,淡淡的回应: “事关民生社稷之本,黄某不才,也有功名在身,过来尽一尽读书人的本份、义务。” 话里有话啊,看来黄增寿也做出了选择。 王学礼便不再多做纠缠,吩咐看座上茶之后,就直奔主题。 “早晨白学政对硕鼠妖一事尚有疑惑,准备亲自安排走阴事宜一探究竟,本官苦劝未果,只能略尽薄意,找来了本县文才最出众的少年郎以助大事。周邦彦,还不快速速见过白大人。” 齿白唇红的少年郎从父亲的身后走出,羞涩的对着众人一笑,才庄重的对白乐天行礼,朗声说道: “邦彦不才,愿意助学政大人一臂之力。” 重泉的学子谁能比周邦彦有才华,退一万步说,比他有才华得学子谁能比他年轻。 红袖添香夜读书,在这个读书可封侯的时代,读书人面临的诱惑可多了去了。比他年长的学子,又有谁能在红尘诱惑中守得住身子。 周邦彦身子初长成,红尘诱惑之下还能做到风月之事与自己无关,着实也称得上家教严格。 恰巧,走阴的一条要求,就是童子之身。 周怀两家家主略微面带讥讽的看着王学礼,看着他逐渐阴沉的脸色,没来由的一阵痛快。 周家家主觉得此刻的容光无比焕发,自从周家小字辈出了这名麒麟儿,他人前显尊的机会就大大增加了。他最喜欢挂在嘴边的一句话就是, “吾那愚钝小儿,今日人前显圣,惭愧惭愧。” 看到场内寂静,周家家主又是不免一阵自得。他突然有了说话的冲动,清了清嗓子,清脆的咳嗽声传遍全场。 “吾那愚钝小儿,不期今日又要人前显圣,惭愧惭愧啊。诸位学子乡绅,不知谁下场来同我儿一同参加共情测试,指点一二呢。” 说完俯视全场,话说的客气,却没有半点谦虚的模样。 场下一片寂静,一些小有名望的同龄学子甚至闭上了眼睛,刻意不去看周家主得意的眼神。 指点,啊呸,这么多年被这个小子当做人前显圣的垫脚石,还嫌丢人不够啊,又想来。 面前寂寞无声的学子让王学礼的脸色更加阴沉,白乐天也是一脸怒容,环顾四周,见无人敢抬头与其对视,沉声说道。 “重泉府学子连挑战的胆量的没有了吗?” 还是一片寂静,学子们寂然不语,多年以来他们已经被周邦彦彻底压服了。 咳咳,一阵轻咳传来,看着王学礼和白乐天难看的脸色,旁边的黄掌柜决定出面化解一下尴尬,他朗声说道。 “愿意参加共情测试的学子,可在平步书楼二楼免费阅读一天。” 平步书楼的藏书浩如烟海,它的二楼,管吃管住,风景宜人,确实是读书的好去处,当下,不少学子都抬起了头。 见大家的兴致有了些许调动,黄掌柜接着说道。 “周公子天纵奇才,获胜理所应当。不过,倘若有人侥幸赢了周公子,平步书楼当贺其扬名立万,免费赠送藏书一车。” 当下,场下骚动起来,几名青衫学子顿时来了兴致,跃跃欲试起来。输了大不了丢点面皮,他们抬头看了看面带浅浅微笑的周邦彦,这些年咱们丢的脸还少吗。 几名学子默默地走进大堂,悄悄的站在周邦彦身侧,他们并没有说一句豪言壮语,现在越低调,过一会才能越避免社死的尴尬。 周邦彦依旧面带浅笑目视前方,甚至都没有看一眼这几名学子。哼,一群臭鱼烂虾而已,本公子随便捏死他们。 “额,麻烦问一下,一定得重泉本地的学子才能参加吗?” 寂静的场下,一个突兀的声音传来。 第37章 硕鼠硕鼠 大家闻声望去,是一个俊美的少年郎,面带羞涩的笑意,旁边站着一位年纪相仿的漂亮女子,眉宇间透露出一股英气,当下让人忍不住心中赞叹,好一对金童碧女。 看到说话的人,黄掌柜眼眸一亮,原来是这位,这次的比试有了几分翻盘的机会了,当下笑吟吟的说道。 “自然不是,余公子是否也想来试试,还请进堂一试。” 余生当下腼腆的点了点头,在杨柳青青耳边轻轻的说了句放心,就走入堂内,冲着诸位大人拱手作揖行礼,瞅瞅站立的诸位学子,缓步来到周邦彦身边站立,并冲着他浅浅笑了笑颔首示意。 终究还是敌不过自己心中的正义和热血,也没能敌过杨柳青青的黯然和愤慨。这该死的中二病,得治。 心中这般想着,余生还是浅笑着自然的立于周邦彦身侧。 旁边的周邦彦也浅笑颔首回应,心中却说不出得别扭,比他还会装,比他还笑得好看,上次作诗还赢了自己一回,这个人莫名的就让人生厌。 旁边的白学正和王学礼本来阴沉的能够滴下水滴的面庞此刻阴云稍霁,到底是少年,血还未曾冰凉,这位神秘的余公子或许能带来几分惊喜。 众人耳畔传来王学礼清晰的声音: “所谓走阴,是与硕鼠妖灵魂的共情,此间天地阔,儒门为正统。各类妖兽死后灵魂残存弥留之际,若是能得到文华之气的洗礼、共鸣,一点真灵就有轮回中不散灵智的可能性,而共鸣之才子也可获得妖兽些许记忆片段,更能文心通透几分。” 言毕,王学礼甩出了袖中的官印,小小的官印白芒大作,在诸位学子头顶滴溜溜的旋转,发出柔和的光芒。 “诸位站定,放松心神,本官送你们与硕鼠妖共情,你们所要做的就是为硕鼠妖赋诗词文章一篇即可,记住,必须是第一次问世的原创才有用。” 白光缓缓的将诸位学子和硕鼠妖残魂笼罩在一起,继而渐渐凝实,直到化作一圈白墙,让外人再也看不到里面的半点影像。 “县尊大人好手段,一会我那愚钝小儿侥幸获胜后,我定让其尽量还原事态本质,说于县尊大人听。” 周家家主貌似客气的话语说出口却是无比的自信。 王学礼冷哼了一声,也不去搭理他,只是紧锁着眉头看向白光。 这位叫余生的年轻人确实是一个变数啊,不知能否站到最后,至于剩下的那些学子,他和周家主意见一致,一群臭鱼烂虾而已。 无所谓了,不影响大局,就不去多想了。 光幕外,众人只能看到白茫茫一片,而光幕内,硕鼠妖的残魂慢慢活动了起来,那虚幻的双眼似乎有了灵气,余生甚至看到硕鼠妖颌下的鼠须缓缓颤动。 如果说余生的眼中充满了好奇,仿佛在看一部3d电影的话,那周遭的学子就有些战战兢兢了,他们仿佛看到了一个重新活过来的硕鼠妖,胆小的已经开始畏缩后退了。 周邦彦也有些害怕,不过他还是咬咬牙往前一步,开口朗读出一篇描写老鼠的诗词。 子不语怪力乱神,正统的儒门学子尽量不会参与这些神神鬼鬼的事情,做的多了有损清名,于前途有碍。不过自己还是来参加了,只因为老祖宗告诉了他一件家族传下来的秘辛。 走阴并不是一件只对妖兽有益的事情,对于学子一方也是一次机缘。有很小的概率,妖兽存有灵智的一缕真灵不会去向轮回,而是伴随在学子左右,相当于多了一个另类的灵宠,种种神异之处难以描述。 大家族底蕴绵长,各种秘辛见闻的传承也是底蕴的一种。正是有了搏一搏的念头,周家才如此积极的让周邦彦参与此次走阴。 周邦彦诗词出口,硕鼠妖原本浑浊的眼神似乎泛起了阵阵清明,硕大的鼠头也转向了他,似乎在踌躇着应不应该向前。 这一变化让周邦彦心下大喜,自己和族内文士连夜的文思碰撞果然有用,打了一夜的腹稿明显打动了硕鼠妖。只要其余人做不出出彩的诗词,自己就有很大概率去搏一搏那罕见的机缘。 想到这里,他目光扫过那些畏畏缩缩的学子,把目光放到了余生身上。哼,山野竖子,还能抢了自己机缘不成。 周邦彦没有多看的那些学子,确实不值得在意,能磕磕绊绊吟出一首完整诗词的已经是出挑人物,大多数甚至不能流畅的说出语句来。只能说偏僻小城,文化不足啊。 就在周邦彦洋洋得意的藐视众人之时,一个懒散却又清晰的声音传来。 “硕鼠硕鼠,无食我黍!三岁贯女,莫我肯顾。逝将去女,适彼乐土。乐土乐土,爰得我所。 硕鼠硕鼠,无食我麦!三岁贯女,莫我肯德。逝将去女,适彼乐国。乐国乐国,爰得我直。 硕鼠硕鼠,无食我苗!三岁贯女,莫我肯劳。逝将去女,适彼乐郊。乐郊乐郊,谁之永号?“ 一首先秦的硕鼠充满了百姓的愤恨之情。早在听到硕鼠妖名称的时候,这首先秦的古诗就浮现在余生心头,不吐不快,此刻正好吟出,一吐心中堵塞。 那吃黍的、食麦的、啃苗的东西是硕鼠吗,不是,是贪婪丑陋的剥削者。正如此间天地,让粮荒满人间的是硕鼠妖吗,不是,是那些贪得无厌的世家大族和贪官污吏。 一首悲戚凄怆的硕鼠古诗道尽了贫民百姓的苦楚和挣扎,场内吵吵嚷嚷的学子安静了,包括周邦彦在内都目瞪口呆的看着余生。 怎么会,怎么能,如何做出此等惊世骇俗的古诗歌。 周邦彦嫉妒的就要发狂了,这首诗词的隐喻他能清晰的读出来,这不应该是他们这个年龄段的士子能做出来的诗词。 不饱经沧桑不能有此感悟,而满面风霜的泥腿子又怎么会有如此才华,这不合理啊。 硕鼠妖动了,不像之前听到周邦彦诗词时的犹豫,缓慢而又坚决的飘向余生。在众人目瞪口呆的表情中虚幻的身影一点点融入余生的体内。 第38章 人前显圣 幻影消失,一道透明的光圈无声的散开,被扫到的诸人都软软的瘫倒在地,而余生则木讷的站立当场。 沙漏无声的滴落,时香静静的燃烧,就在众人有些等不及的时候,县衙大堂内的光圈有了变化。 光华流转,白色的光幕渐渐消散,隐约可见内部的人影,歪歪扭扭的倒了一地,只有一道身影昂然挺立。 周家家主看着光幕内挺拔的身影抚须长笑:“哈哈哈,吾那愚钝小儿,不期今日又要人前显圣,惭愧惭愧啊。哈哈哈。。。” 得意的笑声传满全场,看的白乐天和王学礼一阵的反感。却不想搭这老头的话,周家主属于蹬鼻子上脸型的典范,你越搭理他,他越是得意的没完没了。 光幕愈发的清晰,在周家家主的聒噪声里大家逐渐看清了场内的情况,顿时有了窃窃私语,场内嘈杂声开始响起。而周家家主的声音渐渐小了下来,直愣愣的看向光柱中间,他清晰的记着,自家麒麟子应该穿着一袭锦缎青衫呢,怎么好像场中的站立者身着粗布白衫呢。 这身高,这体型,这发髻,这,这不是我周家麒麟子啊。 就在周家家主目眦欲裂之时,一声爽朗的大笑响彻公堂。他愤怒的扭头看去,却见白乐天哈哈大笑着,迈步前来。而身旁的黄增寿也是抚掌轻笑,看的周家家主无名火起,却又无话可说。 “余生,本官没有看错你,你确实是少年才子,满腹文华。速速与本官说来,是否与硕鼠妖共情成功。“ 疾走上前的白乐天一把拍向了余生的肩旁,把本来还在愣神的余生一下子惊醒。 身遭,早已奔向各个软倒在地学子的官员族老,此刻也放缓身形,看了过来。 王学礼看了过来,黄增寿看了过来,本来还咬牙切齿的周家家主看了过来,淮家家主也看了过来。 深吸了一口气,余生才缓缓说道: “不负您之所托,晚生共情成功了。“ 大堂内顿时嘈杂声一片,衙役们都有些维持不住局势了。经过好大一会儿的整理,才将局势收拾妥当。 昏迷的学子们早就被抬了出去照顾,一众官员、乡绅此刻都目光灼灼的盯着余生,等着他口中说出整件事情的真相。 余生出神了片刻,才稳住了心神,干脆的开口说道: “硕鼠妖确实吃了满满数个粮仓的粮食。“ 话音一落,顿时嘈杂声又起,周、淮二家主满脸惊喜神色,白乐天和黄增寿脸色阴沉,而王学礼则是愕然之后满脸沉思之色。 余生接着开口: “晚生只看到短短的几个片段,硕鼠妖屯粮之威能确实骇人,它只是在粮仓内张开大口不动,粮仓内的粮食就肉眼可见的消失,晚生也看不清粮食去了哪里,只能看见一夜之间一个硕大的粮仓就空空如也。“ 不理会众人惊骇的目光,余生接着说: “晚生发现硕鼠妖清空了好几个粮仓,在记忆中,晚生看到粮仓内有一面旗帜,上面写着镇北军。“ 场内顿时就炸了锅,众人难掩心头的震撼。镇北军是国朝有编制的正规军,不是滥竽充数的厢军。镇北、镇北,镇的是国朝的北部边境,镇北军出事,那就是大事,绝非重泉县城这点事能比拟的。 兹事体大,众位乡绅匆匆回家,就连周、淮二家主也不多说一句话,带上家仆和昏迷的周邦彦等人急匆匆的离去了。 王学礼和白乐天也顾不上彼此之间的别扭,拉着余生就入后堂,准备细说一二。 县衙后堂,左右早已屏退,只余王学礼、白乐天、黄增寿和余生。哦,还有一个无论如何也赶不走的杨柳青青。 此刻,众人的面沉似水,听着余生将走阴回溯的场景详细描述。 “硕鼠硕鼠,无食我黍!这满朝的硕鼠,吃尽了天下人的黍。年轻人有如此才情和见地,老夫定然为你扬名。” 白乐天一边品读着余生的文章,一边击节赞叹。 王学礼也对这首硕鼠赞赏有加,自己和白、黄二人求学时相交莫逆,不就是因为批判满朝的硕鼠才走到一起的吗。 只是此时的王学礼心思却不在此,他更加关心镇北军的情况,边军精锐,万万不能马虎。 于是在王学礼的催促下,余生详细说了硕鼠妖吞食粮食的数目和细节等。 “等等,你说硕鼠妖吞噬干净了整整三个大粮仓?你确定三个粮仓都吃完了?” 听到确切的数目,王学礼突然呼吸一滞,揪住余生的衣领子急迫的问道。 余生被王学礼晃荡的有些迷糊,杨柳青青冷哼一声,玉手在王学礼肩膀轻轻拂过,老王就触电般松开了抓住余生的双手。 看着王学礼阴沉的面孔,余生赶紧站起来,不动声色的把杨柳青青挡在身后,拱手接过话题。 “县尊大人何故如此着急?” 王学礼看着面前诚恳的年轻人,也就没去多想一个身手不错的女子的事情。心神回收,阴沉着脸色说: “定远军十万人,朝廷惯例,准许边军军营屯粮一个月的量。老夫也曾了解过大军军需,十万人一个月需要三万石粮食,定远军属于常驻军,粮仓较大,每个粮仓可储存一万石军粮。也就是说。。。” 也不待王学礼把话说完,旁边的白乐天就霍然起身,急迫的跟进: “也就是说,定远军此刻早已经断粮了!” 王学礼阴沉着脸色点点头,却又摇摇头,不解的自言自语道: “虽然我朝规制,大军不得骚扰地方。可事情紧迫,我重泉府怎么会一点风声都没有听到呢?” 黄增寿在旁边迅速的来回踱步,就在晃得众人都眼晕,嘴里不停的嘟囔着,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呢。 “大军驻地,距离重泉府县城不过三日行程,斥候信使先行的话只会更短,假如军中高手得令,一日到此也非不可能之事。可是。。。” 白乐天蹙着眉头沉吟道。 王学礼打断了他的话语,焦躁的说: “可是本县一点风声都没有听到。“ 言毕,几人相视一眼,从彼此眼中看到了焦虑和不安。 第39章 镇北兵变 突然,杨柳青青耳廓微动,面色凝重,沉声说道: “有大队骑兵往县衙方向来了。“ 众人脸色突变,边关不同内地,时时都处于警惕状态,大队骑兵在内地或许只是操演,可在边关,那就有可能是一场浩劫了。 骑兵是一个昂贵的兵种,重泉府这种县城根本不可能蓄养骑兵,如果不是敌兵的话,那大概率就是最近的镇北军骑兵了。 顾不上讨论许多,点齐府衙能用的衙役兵丁,王学礼就带着诸人直奔县衙门口而去。 刚到县衙门口,众人才站定,就看到远处疾驰而来一队骑兵远远的从街道口疾驰而来。 莽撞的骑兵横冲直撞,仿佛野兽般撕裂了整个街道的宁静,甚至完全不在乎街边的行人和商位,疾驰狂奔,看的白乐天和王学礼等人眉头紧蹙。 稍微近些,余生还看不大仔细的时候,就看见王学礼的面庞神色大变,原本还有些愠怒的脸色变得惊诧异常,颤巍巍的抬起来,想说些什么,嘴巴上下张合却什么都没有说出口。 来不及询问王学礼色变的原因,因为众人的面色都如同王学礼一般无二。 余生也看清楚了对面情况的情形,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这是一群三四十骑的骑兵,重要是他们各个身上血渍横流,不懂兵的人也能一眼看出他们刚刚经历过一场鏖战。 为首的壮汉,身骑一匹枣红战马,头上金盔早血污横流,龙鳞铠甲已裂痕处处,护心宝镜也有碎裂,彩霞绣带早已断折。若非经历一场鏖战,决难变成此种模样。 来骑转眼间呼啸至众人身前,为首的壮汉不待马匹停稳,翻身跃下马背,踉跄着冲众人扑来。 余生只闻得一阵浓重的血腥味扑鼻而来,几欲当场呕吐。而王学礼早已悲呼一声,纵身向前,用单薄的身躯抗住了身着重甲的来人,惶急的喊出声: “璞玉将军,何至于此啊!” 孟珙,字璞玉,国朝镇北军主帅。往日里威风凛凛的大将军,此刻却躺在王学礼怀中剧烈喘息着,嘴角亦不时有鲜血溢出。 众人这才注意到,孟珙的右肋下铠甲裂开了一道深深的口子,殷红的鲜血正股股的流出。 奋力的抬起左手,制止了王学礼等人手忙脚乱的问语,孟珙一边喷吐着血沫子,一边声嘶力竭的吼道: “快,文气封城,狼烟预警,晚了就来不及了。” 话音刚落,远处已经传来了低沉的号角声,呜呜咽咽的,正在迅速的逼近重泉府城。 “蛮兽角号,妖军!” 白乐天豁然起身,面色大变,脱口而出。 王学礼则比他要果断的多,当即起身,甚至顾不得怀中重重摔倒在地的孟珙。迅速从衣衫中取出一枚大印,抬手扔向空中,正是县尊正印。 “奉天承运印通天,重泉气运聚此全,下至九幽上宫阙,儒贯古今封此间。大夏重泉府县令王学礼奏请,封城。” 空中的县尊大印猛然炸裂,化作一圈升腾的白光迅速向四周散开,蔓延至重泉府城墙处,戛然而止。而府城的四座大门无风自动,重重的合拢关闭。 “这是印同天地,气运封城。” 白乐天骇然的看着果决的王学礼。 封城是各地方官一把手的特权,碎一地气运,保一城平安,乃是饮鸩止渴的最后手段。能彻底封禁城池被外敌所侵,时间根据气运消耗多少而定。 一般不是有贼子屠城的大危机绝对不会轻用,因为封城过后,即使能安然度过当下危机,往后的数年内封城此地也是天弃人怨,不得安宁。 王学礼洪亮的声音立时响起,传遍了整个县城,传到了每个人的耳中。 “重泉府气运封城,任何人不得出入。所有武士立即披挂上城墙,所有儒生迅速来本县县衙集合,即令,不得耽误。” 此言刚罢,重泉府立刻就如同开锅之水,沸腾起来。小民们惶恐不安,而刚回到家的大家家主们,也是脸色大变,迅速召开族议。 王学礼这才将目光收回,急切上前,重新扶住孟珙急吼吼的说道。 “璞玉将军,到底发生了何事?” 孟珙的脸色比刚才更加惨白了,面如白纸,气若游丝,断断续续的说道: “镇北军完了。我们被妖军突袭,十万镇北军尽数被屠戮,本将自爆了兵运虎符,我的亲卫营用了必死的禁术,燃烧生命才护佑我杀出重围,我撑着一口气就是来通知重泉府城通知你,快快提醒朝廷,妖族四帅的窫窳领兵,绝非普通袭扰,朝廷应立刻准备迎战。” 众人听闻,均面色狂变,犹如一记重锤落在心间,五雷轰顶不足以形容大家此刻的感受。 窫窳,妖族四帅之一,也是妖族最为凶名昭着的大帅。传说这位妖帅原本出身于人族,是一员悍将,后不知何事与同僚火拼,被当时的人族帝皇打入天牢。 谁知此人天赋异禀,居然在天牢中一夜悟邪道,一身修为尽皆入魔。 当夜,屠尽天牢官吏囚犯,并尽数炼化他们的血肉化入自己的修为。在帝都高手的重重围堵之下,硬生生的杀出一条血路,投奔妖界而去。 此人在妖界也是凶悍异常,靠一身高绝的战力和狠辣的身手硬生生以人族之身得妖皇赏识,位列四大妖帅之一。 不过此人最为人族唾弃、痛恨的并非他的狠辣,而是他堕入魔道之后,一日三餐只食人族,比妖族还要残忍,其大名在人族疆域内一度可以让小儿止啼,其名常年挂在人族各种通缉榜前三。 此刻听闻是窫窳带军攻来,场间众人几欲肝胆碎裂。 王学礼首先回过心神,大声吩咐手下迅速喊大夫过来为孟珙治伤,同时颤抖着扶住孟珙询问: “我已碎印封城,我朝各个城池气运相连,其他府城必然已经得到重泉府封城消息,孟将军不必再为消息传达之事心忧。只是封城之后,重泉府任何人不得出入,我等只能在此静待救援。兹事体大,恕本县不得不问,镇北军如何至此啊?” 第40章 陷阵之士 孟珙惨笑一声,眼神中闪过凄苦和悲凉,脸上滑落不知是泪水还是血水,凄怆着: “三日前清晨,军中司粮官突然上报,军营中满满三大仓军粮突然不翼而飞。就在本帅准备彻查此事,并且派人来临近郡县借粮之时,妖族的大军突然凭空出现在镇北军周围,将我军寨围了个水泄不通。“ ”也不知他们使了什么手段,我等被围军营中,和外界断绝了一切联系,所有的通讯联系方法都失效了,就连战鼓的声音似乎都被压制在包围圈内,无法传出。” 说到此处,孟珙已经是泣不成声,在众人的连番安慰之下才接着说: “虎符镇军,十万大军凝国朝气运可挡妖族锋锐。可将士们三餐无粮,一天可坚持,两天可坚持,三天还如何作战!老夫眼睁睁的看着妖军静待我大军无力,攻破大营,屠杀我麾下百战的儿郎,老夫愧对他们啊。” 言及到此,孟珙再也控制不住自己濒临崩溃的情绪,开始嚎啕大哭。 众人听闻此事,各个如丧考妣,面色惶恐,而王学礼则如遭雷击,犹如晴天霹雳自天灵盖灌入,整个人茫茫然不知所处,即使怀中还抱着孟珙,却感觉周遭仿佛都安静了,什么声音都听不到了。 手下的县丞等官吏初闻大变,哀嚎过后都将目光投向了县尊大人,却见县尊仿佛失了魂,如何都无法唤醒。 白乐天和黄增寿惊骇之余也注意到了王学礼的异常,都颇为惊讶,三人先前一直相交莫逆,对彼此的脾性还是了解的,王学礼绝对不是遇事就乱了心神之辈。 只是来不及多想,当下稳住官员的情绪乃是第一要务。身为凉州学政,目下的最大官员,白乐天知道此刻自己必须站出来了。他清了清嗓子,威严的喊了声: “肃静!“ 周遭官员的嘈杂声渐渐平息,白乐天才看着渐渐止住哭泣的孟珙问: “孟将军,你又是如何突围而出的呢?“ 此话问的无理,甚至称得上是质疑。只是白乐天却不得不问,对方是赫赫有名的四大妖帅,包围圈已成,在占尽优势的情况下,怎么会放跑了敌方主帅呢。 孟珙闻言,惨笑一声,看向了自己那些此刻依然矗立在马背上的同僚。 “为什么,你问为什么,哈哈哈哈哈哈” 孟珙突然陷入了癫狂,惨嚎着: “因为他们都是陷阵之士啊” 在场的人都是悚然一惊,齐刷刷的转头看向那些马背上的骑士,只见马背上的骑士各个身形笔挺,面容肃杀,手背青筋暴露,全身裸露在铠甲外的皮肤都是皱皱巴巴。 众人皆寂然不语,更有甚者眼圈泛红。 余生则是一头雾水,不知道大家为什么是这副反应。身旁的杨柳青青看出了他的茫然,轻轻的说了一句, “陷阵之士,有死无生,每一个陷阵之士都是我人族站立在这片大地上的脊梁。” 问话的白乐天则痴痴的看着身旁始终在马背上的数十骑士,面露悲色,颤声说道: “老夫当他们无令不肯下马,原来都已经是陷阵之士了。” 远古时期,人朝初立,疆域不稳,边塞处处烽火狼烟,妖族在与人族大规模会战失败后,就改变了策略,以烧杀劫掠为主。 妖族天生地养,体魄强健,普通妖族战士的个人身体素质往往强于人族武士。 西边擒生军,北面打草谷,这零星的骚扰搅弄的人族边塞不得安宁,平民百姓惶恐不安。 人族边军若派出小股斥候迎战,只能被人家虐杀或者俘虏,而大队人马出击,对方的小股部队又早已消失的无影无踪。 恰在此时,人族有一位游侠儿发明了一门狠辣的武学之术,那就是使用秘术燃烧自己浑身的血肉精气,换取短暂的战力爆发,何时燃烧殆尽,何时战斗终止。 后来此术被一名叫做高顺的边塞将军得知,高将军认为此术当为军人所习,便下令将这门武学之术传遍了自己的军队,他所率领的边军就叫做陷阵军。 而真正将这门武学发展到极致的正是陷阵军。 陷阵军的最后一战是奉命在一场大军团会战中,为中军断后,他们需要抵挡自身两倍数量的妖军,为大军争取三天时间。 面对妖军精锐,高顺将军带头,率领全军苦战对敌。然仍是寡不敌众,无法阻挡妖军前进的锋芒。 为了整场战役的胜利,高顺将军率领全军决绝的使用了此秘术。 厮杀的战场上响彻了陷阵之士,有死无生的口号,整支军队燃烧了生命杀向了妖军,就这样,他们硬生生顶住了两倍于自己的精锐妖军的进攻,为大军准备争取了时间。 这场会战结束后,大军打扫战场,大家在陷阵军的大战地点收拢了一地的干尸。 因为此秘术就像陷阵军喊的那样,一旦使用,无论战争结局如何,自己一定有死无生,而且最终精气神全部燃烧,全身化作一具焦尸。 此战过后,这门武学名震人妖两族,人皇亲自下旨,将此神功命名为陷阵神功,而从那以后,这门神功也成为每个人族军士必须修炼的压箱底功夫。 人族军士正是在一次次陷阵冲锋中最终稳定了边疆,历代军士用自己燃烧的生命保住人族平民的安居乐业。 黄增寿不愧是书楼大掌柜,轻轻的为众人将陷阵之士的始末讲了个明明白白。 最后,他敬佩的看着那些马上的骑士说: “陷阵之士一旦上马,非身死不会下马,将冲锋到生命的最后一刻。” 闻得此言,众人再次齐齐向马背上的士卒躬身行礼,那么早已面无表情的士兵仍然静静地矗立在那里,岿然不动。 “啊啊啊。。。” 一声凄厉的大叫划破了寂静的氛围,众人悚然转身,却见刚才一直呆立当地的王学礼突然对天狂吼,面色惨白,眼泛红丝,手掌紧握,青筋暴露。 “贼子,安敢如此欺我,老夫恨已!” 言罢,一口鲜血喷出,仰面朝天倒去。 众人正待手忙脚乱的搀扶县尊,却听得城外响起了嘹亮的蛮兽角号声,呜呜咽咽的令人心悸。 妖军所过,寸草不生;窫窳出击,鸡犬不留。 第41章 妖兽凶猛 众人手忙脚乱的唤醒王县尊,大敌当前,万万不能没有主心骨,一县之尊就是此刻全城的安全命脉之所系。 王学礼悠悠的醒转过来,看着周围众人惶恐的表情,知道当下不是自己后悔、发怒的时机,用最快的速度平复了自己的心情,定了定心神才说: “诸君不必惊慌,大阵已成,重泉府气运耗尽之前,我等暂无破城之忧,诸君且带着孟将军先去县衙大堂治伤、等候,我且先上城墙一观。” 听得县尊发话,众人就仿佛热锅上的蚂蚁终于找到了领头人一般,连连应声,簇拥着孟珙去了大堂上。 王学礼看着还留在身边的白乐天和黄增寿,看着他俩眼神中的关切和担忧,心下不由得温暖几分。 到底是多年的老友,纵使已经到了割袍断义的地步,看到自己吐血晕厥依旧会将担心流露出来。 “我无碍,只是恼怒自己妄称算无遗策,到头来却被别人拿来做了文章,酿下了泼天大祸。” 王学礼想到了自己被人利用,酿成了如今糜烂的局势,一阵阵心痛如刀绞般传来。 他挥手制止了白、黄二人欲开口询问的话语,再次开口道: “此刻重泉气运皆在我掌握之中,我先带你们去城头看看情形,老夫的错误容一会儿再与你两细说。” 随即,他又看了看身边还不知所措的余生,以及一直陪伴着他的杨柳青青,犹豫了下,才开口道: “你俩也与老夫同去吧。” 不待二人答话,只见王学礼扬起了右手,口中朗朗之声传来: “奉天承运,吾镇重泉,凝。” 只见王学礼的右手处虚空凝结了一块晶莹剔透的大印模样。 余生都有点看呆了,好家伙,您老这科幻,3d全息投影啊,一块印让您给把玩的,聚了碎,碎了又聚的。 没有人在乎余生的腹诽,王学礼沉声说道: “吾和白乐天、黄增寿、余生、杨柳青青此刻在重泉府城楼之上。” 光华流转,时空变换,眼前突然白茫茫一片,晃得余生睁不开眼睛,等他回过神来,才发现自己根本不在县衙大门外,而是立在了一处高高的城楼之上。 纵使已经见过了各种神奇怪异,余生还是心脏扑腾腾的跳动,之前的妖怪、道士的法术自己也凑活能理解,王县尊这明显一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还能这般言出法随的,着实还是超出了自己的理解范畴。 牛顿老哥,麻烦您老人家把棺材板掀开来看看啊,这片地界到底归不归您管啊。 呜呜呜,一片低沉延绵的号角声打断了余生的胡思乱想,他抬眼望去,冷不丁深深的吸了一口凉气。 黑压压一片军阵抬眼望不到边际,奇形怪状各路妖魔踩着号角压向城关。 看着军阵前头那两头长着巨大獠牙的红毛野猪,嗯,如果长得快跟城墙高度模样的怪物也能叫做野猪的话,余生觉得自己整个人都不好了,腿肚子都在打颤。 “县,县,县尊大人,您确定您那个印章子能扛住这玩意,封得住城?” “先人有记载,苦山,有兽焉,名曰山膏,其状如逐,赤若丹火,善骂。” 白乐天在旁边淡淡的说道。 “这是妖军攻城掠地的头等冲锋妖兽,如今观之,古人诚不欺我也。” 黄增寿也在旁边接话。两人对着妖军评头论足,仿佛都没有听到余生的问话。 余生觉得自己要崩溃了,大哥,你们都这么淡定的吗,这么大的玩意,您就评价一句善骂? 王学礼斜眼瞅了瞅已经快要炸毛的余生,蹙紧了眉头,似乎在为自己高看这货一眼而后悔。 不过他又看到了旁边身形笔直,神色不变的杨柳青青,缓缓舒展了眉头,暗赞一声,巾帼不让须眉,才开口说道: “区区山膏而已,唬人罢了,妖军暂时不会攻城的,他们只会制造恐慌和心理压力,消减我等的斗志,进而压制我重泉府的气运,而后择机而动。” 话语刚落,似乎为了否定王学礼的话。两头巨大的红毛野猪仰天嘶鸣一声,就冲着重泉府的城楼方向狂奔而来,身后烟尘滚滚,号角嘶鸣。 余生觉得自己死定了,骨灰盒都来不及买的那一种。他只看到两座红色的阴影自天边转瞬即到。 希望来世能投胎转世回自己那个正常的世界,跟地府报道的时候,就说自己这辈子是被猪给撞死的。 轰,轰,两声巨大的声响,传遍了整个重泉府,声若闷雷,传音滚滚。巨大的灰尘扬起,让人看不清面前的景色。 这一撞,几欲让人肝胆欲裂,这一撞,几欲让人魂飞魄散。 只是在这惊天动地的撞击之下,城门楼纹丝不动,而楼上的王学礼三人更是处变不惊,仿佛这撞来的只是两团云彩而已。 只是他们三人的羽扇纶巾之态并没有被余生看到,他此刻满眼只是一抹洁白的衣裙,闪着圣洁的白光在自己眼前妩媚翻飞。 杨柳青青,在怪兽冲击而来的时候,纵使对王县尊的手段有几分相信。还是本能的激发了先天元气,毫不犹豫的挡在了那位救了山寨的文弱书生面前。 或许挡不住这惊天动地的撞击,可或许却能争取那微不足道的一抹生机,我,何时退缩过。 余生头一回因为自己的胆小退缩而惭愧,活了两辈子居然也有一个人为自己遮风挡雨,还是一个女人。 他顿时热血上头,一把拉开面前衣袂飘飞的美女,准备张口怒斥这两头让自己丑态萌发的野猪。 然后,就看到两对如同工程车轱辘大小的血红色眼睛丝丝的盯着自己,四只如同大风车扇叶一般大小的獠牙闪闪发亮,四个巨大的鼻孔喷吐着白雾,几串粘稠的哈喇子如同小溪般淌下。 余生牢牢的闭紧了自己的嘴巴,没有重新站回杨柳青青的身后是他此刻最后的倔强。 一张呲着恐怖獠牙的血盆大口张开,洪亮而刺耳的声音瞬间传过重泉府全城: “胆小的人族,快快打开城池,本大爷饱餐一顿,就此离去,若是等本大爷撞开城门,哼哼哼。” 另外一张血盆大口接着咧开: “哼哼哼,嚼成肉泥,嘎吱吱,哼哼哼哼。” 第42章 众生百态 说完, 两头巨兽一起在城楼边上磨牙,那恐怖的声音响彻重泉府,立时城内就是鬼哭狼嚎一片,家家户户惊恐万分,大人小孩哀鸣一片。 “奉天承运,重泉府外声音隔绝。” 王县尊果断的再次出声,话音落,重泉府就仿佛盖上了一道透明的隔音罩,城外恐怖的声音半点也传不进来了。 “哼,左右不过佯攻试探而已。” 白乐天感慨道: “王兄还是一如既往的处事果决啊,这妖物不可怕,人心垮了才可怕,人心才是气运的载体啊。” 王学礼微微点头,认可了他的说法,回应道: “局势已经明了,无需再看,我等还是速速回县衙早做安排的好。” 随后他再次扬起右手,开口说道: “奉天承运,吾与白乐天、黄增寿、余生和杨柳青青此刻在重泉府县衙大堂内。” 一道白光闪过,城楼处人影不见,只余两头光幕外嘶吼却无声的怪兽在狂怒,身后的妖族大军却开始安营扎寨。 县衙大堂内,众人正在叽叽喳喳的说个不停,刚才两头山膏的怪叫也让他们感到惶惶不安。 正在众人窃窃私语间,一道白光闪过,王学礼几人出现在大堂上。 “县尊大人,外面情况怎么样了?” “县尊大人,刚才是什么东西在咆哮啊?” “县尊大人,重泉府可有倾覆之忧啊?” “县主大人。。。” “肃静!” 王学礼口中训斥,面庞怒容浮现,断喝一声: “尔等何故惶惶如丧家之犬!万般艰难惟一死尔,如此惶惶不可终日,与匹夫流民何异!” 王学礼威严的目光扫视全场,众人与之目光接触,皆触电般低头,不敢与之对视。 见堂内众人安静,王学礼才接着说道; “尔等放心,不过区区两头妖兽而已,刚才欲冲击我城关,已被封城大阵拦下,我重泉府岿然未动。这封城大阵乃是我人族压箱底的绝学,等闲绝不会破。” 听到县尊大人这番说辞,堂内诸人明显松了口气。 眼尖的余生分明看到有人的官袍已经被汗水打湿了,看到气氛缓和,他也不得不为王学礼叫一声好,如此张弛有度的为官之道拿捏的颇为合适。 还未及赞叹,就听得王学礼淡淡的声音接着传来: “县丞和主簿各自去周、淮二家,让他们的家主马上来县衙点卯报道,其余人等全部散出去,奔告全城百姓,让他们安心在家等候,不必恐慌,不得上街吵闹,区区妖兽,已被本县尊挡于城外,绝难存进。速去。” 众人皆领命称是,片刻功夫皆星散而去。唯有县丞和主簿二人不肯离去,一脸为难之色立于堂下。 “县尊大人,这周、淮二家主,我二人可不一定能请得动啊。” 嗫嚅了半晌,主簿和县丞对视一眼,才苦着脸说道。 王学礼冷哼一声,寒意逼人的话语响起: “谁让你们请了,告诉他们,一炷香时间不到,本县尊就崩了他们两家的气运,断了他们在此地的根基。” 主簿和县丞大骇,还想说些什么,被王学礼挥袖赶了出去,只得咬咬牙分头去往周、淮两家了。 待众人都离去后,白乐天才上前劝解道: “学礼,此番大敌当前,当以民心安定为本,似乎不适合在此时过于压迫两家豪门呐。” 王学礼长叹一声,随即从袖中取出一个玉盒,递于白乐天手中。紧紧的盯着这位同窗挚友的眼睛说道: “白兄,我知道你心中有万般疑难,只是此事复杂,一时半刻难以说清楚,我将原委都放于这个玉盒之内,若事不可为之时,我自有办法送你们几人离开重泉府,若真到了那时你再打开玉盒,就什么事都明白了。” 见白乐天还想说些什么,王学礼摆摆手制止了他,接着说道: “兹事体大,我本不欲将你牵扯进来,只是恐自己无命活到最后。请白兄务必答应,不要在此地打开玉盒。若此番事了,王某还能苟活于世,我自去做这一番大事,若王某就此殒命,那就连累白兄替我做完未竟的事业了。” 白乐天见王学礼说的郑重,就当着他的面,将玉盒收入怀中,对天起誓: “我白乐天对天起誓,倘若王兄身有变故,我自侥幸,必定完成王兄所托之事,虽万死其犹未毁。” 黄增寿也在旁边,此时也是一脸坚毅的神色。至交多年,此刻三人彷佛又回到了年少青春之时,相互无言,唯有理想在碰撞。 而此时,周家大宅院,深处一个僻静的小屋之内,周作人带着几个家族客卿好手正一脸阴狠的看着屋内的一名道人。 此道人头戴星冠光耀耀,身披锦绣彩霞飘,足踏云头履,腰系熟丝绦,面如满月多聪俊,形似瑶天仙客娇,端的是卖相极佳。 周作人冷哼一声,嘴中说出的话却是惊世骇俗: “道长,我记得你说过,有办法将硕鼠妖招来,而且就招到本县粮仓之内。可如今,这硕鼠妖怎么去了镇北军中。” 那道人也不恼怒,轻笑着说道: “哦,索性是出了些岔子吧。不过招到哪里不是招呢,这不都一样吗?” 旁人若是听到二人的对话,会惊的寒毛直竖,这段对话的信息量太大了,硕鼠妖是召唤来的,硕鼠妖居然是召唤来的。 “这当然不一样,老夫想要的是粮价大涨,老夫想要的是一地赋税。老夫要的不是镇北军被灭,更不是这重泉府被妖兵合围。” 看到此人如此态度,周作人勃然大怒。手一招,周围的客卿就围了上来,有几人甚至已经抽出了兵刃。 “你这贼道士,若是不给个说法,今日休想活着出周家大门。” 周作人面色愈发阴冷。 “哈哈哈哈,那周家主为何不让人动手拿下在下呢。” 清秀的道人根本丝毫不见慌张,依然不疾不徐的说道。 “事已至此,往事我们过后再谈。只要周家主按我说的做,我可保周家上下老小安然出城,等妖军走后,周家再回来,这重泉府不还是周老太爷说了算吗?” “你当老夫还会相信你吗?” 周作人脸色已经阴郁的可以滴下水来,阴森森的说道。并且示意周围的客卿更进一步。 第43章 世家大族 那道人却是怡然不惧,盯着周作人的眼神说: “窫窳出击,鸡犬不留,你不得不信。我能招来硕鼠妖,你就不能赌一把我能送走你全家吗?想想这次的妖帅是谁,重泉府注定要完了。” 周作人阴狠的面色微微有些变化,妖帅窫窳,谁听了不胆寒三分。 双方正在对峙之时,老管家急匆匆的跑来,惶急的上气不接下气,还未站定就气喘吁吁的说: “大老爷,主簿来了,他传话给您,说是王县尊让您现在立刻去县衙,不得延误。” 周作人轻蔑的一笑。 不得延误?他王学礼当自己是什么人了。县尊?我周家认可,你是县尊,不认可,你就是个屁。 老管家也是府里的老人了,怎么一点定力都没有,这点小事儿慌里慌张的,周作人有些恼怒。 正待训斥,就听到老管家接着说: “主簿传话的时候说了,县尊大人有令,一炷香的功夫不来,他就碎了我周家在这里的气运。” “他敢!” 周作人勃然大怒。愤怒中更带着几分惊讶,这个王学礼他怎么敢这么威胁自己,官帽子不想戴下去了吗? “把主簿给我带进来!” 老管家躬身回应: “主簿传完话就跑了,一点也没敢停留。” “噗嗤。” 旁边一声轻笑声响起,一个戏谑的声音传来。 “人家命都保不住了,威胁你两句又如何,哎呀,周家主啊,我劝你还是去看看吧,别把人给逼急了。” 周作人脸上的神色来回变换,良久,才重重的哼了一声。“带上家族内一半的好手,随我走一趟县衙。” 随后又对身旁的两名大汉说: “看住他,若是他有任何想逃跑的打算,格杀勿论。” 说罢,拂袖离去。 而被两名大汉狼一样狠辣的眼神盯着的年轻道人,仍旧风轻云淡的站在那里,嘴角还挂着一抹淡淡的微笑。 周作人带着大队人马气势汹汹的杀向县衙的时候,大路对面也同样尘土飞扬的到来了一队人马,正是淮家家主带人赶到。 两位家主对视一眼,均看到了彼此眼中的寒芒。这个王学礼,此番事了,决对不能放过他。 两处人马合为一处,周,淮二家主并排率先走入县衙。远远的看向堂内的诸人,脾气暴躁的淮家家主就大喊出声: “王县尊,你好大的官威啊。本家主来了,你待如何!” 一句话喊的极其不客气,完全不在乎王学礼已经铁青的脸色。 县衙内的余生和杨柳青青对视一眼,万万想不到一县之尊居然这么没有排面,在县衙大堂上被人如此呵斥。 白乐天更是心下骇然,之前总是听人说王学礼的县官难做,今日看来,自己万没想到,居然会如此难堪。 眼看气氛僵住了,早已归来的主簿赶紧正想站出来打圆场。就听得王学礼爆喝一声: “放肆,县衙大堂也是尔等可以叫骂之所?咆哮公堂、藐视官员,哪一条本官都可以将尔等拿下。” 淮安民先是愣了一下,即而怒极反笑。 “哼,哈哈哈哈,咆哮公堂?拿下?哈哈哈哈。。。” 他笑得前仰后合,捧腹弯腰,眼眶中的眼泪都快要流出来了。 而身边的周作人也是冷笑连连,至于二人带来的家丁早已是聒噪不堪。 周围的衙役有看不下去的出言训斥了两句,被周作人眼中的寒芒掠过,就喃喃不能言语,垂头藏于人后。 良久,淮安民才止住夸张狂笑,抹了把眼泪,捋了捋胸口,才抬眼看向大堂上早已面色铁青的王学礼,又瞥了眼一脸震惊的白乐天等人,才轻蔑的开口: “王学礼,雍州陇西郡天水人士,称世代耕读传家,实则为三世读书人而已,其祖父为陇西李氏一伴读书童,得主上恩典,赐金赏地削贱籍。” “其父苦读多年,终为一童生,屡试秀才不第,乡间堂舍一教书先生而,一生为求入大族学堂教书而奋斗。” 淮安民根本就不理会王学礼涨红的面皮,接着说道: “乃至第三代,邀天之幸,出一奇才,十一岁中童生,十二岁中秀才,苦读八载,弱冠之年中举人,十里八乡皆哗然,谓之天才也。继而得入李氏族学进修,得大儒指点,十年后进士科一举入榜,光耀门楣。当科放榜,甚至未入后补官员序列,直接出任重泉县尊,虽是边关,却是上等大县。寻常人家出如此人物,确实称得上祖上积德。” 如此辉煌的履历被淮安民用平淡的口吻徐徐说出。王学礼并未感觉荣耀,而是被查了个底掉的遍体生寒。 淮安民在县衙大堂上将县尊大人的家世过往翻得明明白白,而周作人在旁边始终轻蔑冷笑。 王学礼深深吸了一口气,准备打断淮安民仿佛查户口一般的爆料,就听得淮家家主突然拔高了声音。 “只是,王大人您了解淮家吗?” 凉州淮氏,能入雍、凉二州十大豪门之列。 “凉州淮氏,诗书传家逾千年,历经四朝一百帝,宰辅之流两人,进士及第累计七十六人,大小有品级官员一百六十一人。这些都是有家谱造册,历代朝廷公证背书的人数,各个有名有姓。” 淮安民说这些的时候,满脸光彩照人,而周遭的下人更是垂头拱手,与有荣焉。 大堂上下,一片安静。何为世家大族,堂下就有两个,鼎鼎大名,赫赫声威。 淮安民死死的盯着王学礼,一字一顿的说道: “凉州淮氏,得皇权特许,家主可与当地官员共治重泉府。” 话音刚落,旁边一个同样冷冽的声音传出。 “凉州周氏,得皇权特许,家主可与当地官员共治重泉府。” 周作人恰到好处的开口附和。 淮安民往前踏出一步,接着开口说道: “淮家、周家教化此地千百载,功德为天地认可,权柄为皇朝特批。县尊大人,你那大印指挥得了重泉府城的气运,可不见得指挥的动我淮家和周家的气运。” 周作人也踱步向前,与淮安民并肩而立。冷冰冰的说道: “县尊大人最好给我们二人一个合理的解释,什么叫做崩了气运?又是什么叫做断了根基!” 第44章 无可奈何 重泉府县衙大堂,堂下的世家族长周作人和淮安民咄咄逼人,大堂之上站立的一县之尊王学礼内心翻江倒海,从羞闹到愤怒再到一腔悲哀。 想到本朝开国之初,太祖威逼前朝末代帝皇退位时,身边就仰仗着一群世家大族的拥护。 彼时皇权更替,中央虽已定,地方尚未平。 那时朝廷的尚书令,出身颍川陈氏的陈平提出可以向天下大族许以重利,大族定则天下平。 太祖问其,计将何出。 陈平早就腹有存稿,对答如流。当朝提了两条。 其一,不再单纯的依靠科举制度选拔官员,而是提出用九品中正制与科举考校制相互补充; 简单地说就是世家大族有向朝廷推荐贤能人才的权利,朝廷认可之后,亦可对这批人委任官职。 虽说在正统读书人心中,科举仍是正道,九品中正制察举上位的官员不受士大夫阶层待见。 但是,科举一途本就艰难,原本世家大族出身的士子就在科举一道上行走的相对容易。 若再有察举制度的补充选拔,两百余年的积累,世家大族在整个王朝的官吏群体的膨胀可知一二。 其二,不能单纯的依法治国,而是需要礼法兼治。 正所谓,刑不上大夫,法不下庶人,朝廷大法不必太过详尽,能管辖至郡县一层即可。 至于乡野小民犯事,当依当地风俗礼法的要求,施以处罚,非要案不必惊动三司问审。 只是陈群没有明说,那些手握拥立之功的世家大族也没有点出。 乡俗礼法是谁定的,那自然是各个地方根深蒂固的世家大族世代维系的。 两害相较选其轻,本朝太祖为了尽快平定天下,安抚黎民,就答应了陈群的两个奏请。同意将这两条明发天下,想要一试效果。 万万没想到,效果出奇的好。官军在各地世家大族的大力支持下,如同秋风扫落叶一般迅速平定了各地作乱的前朝余孽。从黄袍加身到天下大定,新朝不过用了月余时间。 史书将这一改朝换代的事件称为黄袍兵变,士大夫阶层对这一将流血兵变控制在历史最小范围的王朝更替大加赞扬,传颂天下。 而本朝太祖在天下安定之时,大宴群臣,席间醉眼朦胧之时纵酒高歌: 朕与士大夫共治天下。 谁也不曾想到,这场宾主尽欢的宴会也成为世家大崛起的元年。 当下,重泉府县衙大堂内,周,淮二家主此刻的狂妄就在于仰仗太祖当年的这声高呼和两百余年来世家积攒的底蕴。 时光境迁,太祖去后,关于朕与士大夫共治天下这句话何解,就有了激烈的讨论。 士大夫还是世大夫,居然有了两种截然不同的解释。 王学礼不愿在此事纠缠,也无力在此事纠缠,因为他已经尝试过无数次了。 自己束发就学之时,初闻此事就觉得颇为好笑,翻遍史书,何曾听说过有世大夫这么个词汇,简直滑天下之大稽。 可是渐渐的王学礼笑不出来了,教导他的大儒说有这个词,简拔学子的官吏说有这个词,自家依附的关陇李家上上下下坚称,太祖说的,一定是这个词。 他茫然了,和人辩驳了十数年,就这么简单的事情居然就从来没辩清楚过。 当年辩论不清楚,今天和这周、淮二家主当然也辩不清楚。 他今天也不想争辩。 重重一掌拍在案辑上,王学礼沉声回应: “周、淮两家先祖,披荆斩棘,在这人妖边境的重泉府立足千年,自然有大功绩于世。” “本官勤学数载,一朝中榜,被朝廷委任官职在此,自然也要护佑一方。” 他深吸了一口气,又吐出一口浊气,才缓缓说道: “值此妖兵围城,万般危难之际,希望我们能够一起团结一致,共克艰难,一同保住重泉府。” 大堂内所有人都听出了县尊大人语气中的软弱和无力。 周、淮两家的家丁门客更加的趾高气昂,而县衙衙役们的头则垂的更低了。 淮安民还想出言讥讽,却被周作人拦下,不要把人逼的太过了。 周家家主笑吟吟的说道: “县尊大人说的有理,既然我二人都来了,那不知县尊大人有何安排呢?” 周家主不再提气运和根基之事,仿佛之前在大堂上咄咄逼人的并不是他。 被周作人和淮安民侵略性十足的眼神逼迫,王学礼并没有慌张。而是缓缓开口: “妖族大军就在城外,方才只是两头妖兽威吓而已。他们此时正在城外整军备战,大举攻城就在眼下。” 堂内一片安静,周、淮二家主并不接话,这些事他们已经知道了,接下来的话才是重点。 王学礼接着说道: “镇北军已经完了,短时间我们县城不会有军队来援,我们可以依靠的只有本官碎印而起的封城大阵而已。” 淮安民冷笑不语,心想,若非你还有所用处,我此时又怎会听你在此废话。 周作人则明显配合的多,笑吟吟的开口应和着: “县尊大人果决,周某佩服。我周家为重泉百姓有如此优秀的上官庆贺。” “哦?” 王学礼盯着他一字一顿的说: “那为何本官碎印封城之时,全重泉府城的气运都能调集,可唯独你们两家的气运纹丝不动呢?” “嘿嘿嘿。。。” 周作人轻笑道: “县尊大人说笑了,气运吗,玄之又玄的事物,看不见,也摸不着,什么调集又调不集的,县尊大人您在说什么呀。” 所谓气运,是一个人,一个家族乃至一个国家,一个种族最为重要的干系所在。 可偏偏寻常人既看不见也摸不着,只有皇朝正统,世家大族以及专门的修炼之士才能调集所谓的气运,形成看得见,用的出的法阵。 淮安民面庞的冷笑更加明显了,你王学礼当自己是什么人呢,还调集我们两家的气运。 就是皇家,想借助世家大族的气运,也必须要提前商量沟通,给足了筹码才能商谈。 毕竟千年传承的世家比比皆是,三百年以上的王朝却凤毛麟角。没有世家会将自己的气运和王朝完全绑定。 第45章 妖帅窫窳 王学礼明白,自己的县官大印在碎裂的那一刻,就将威能发挥到了极致。 那时的大印都吸不走周、淮二家的气运,现在自己就更加动不了了。 “哼,硕鼠硕鼠,勿食吾黍。你们当真不知道硕鼠妖的来影去踪吗?” 王学礼深吸了一口气,低沉着声音一字一顿的说道。 堂下周作人豁然变色。 城外,妖军大营处,怪兽横行,妖物嘈杂,大军外营,许多妖物就地开始分食食物,端的是尸山血海,腥臭难闻。 仔细看他们的食物,更是让人魂飞魄散,正是一堆堆血肉难辨的人类尸体,基本上都身着军装,却多数被撕得破破烂烂。 有那性急的妖怪,早就用利爪刨开了人类尸体的胸腔,拉扯出黑红的心脏,扔进嘴里大肆咀嚼,咬的是汁水横流。 更有甚者,似乎那些人堆中还有呻吟声,很快便变成了惨呼声,隐约能听到爪牙刮肉的声音,瘆人至极。 而越过周遭的各色妖物,一步步往里走,就会发现妖怪居然越发有纪律起来,就地分食的行为基本看不见了。 走到妖军大阵的最中间,赫然有一座军阵孤零零的矗立在当中。明黄色的军阵大帐上垂挂着一条血红色的门帘,仿佛有鲜血浸透一般,邪异非常。 门帘内,七八个人族模样的中青年正在谈笑风生,不时举起酒杯,相互祝贺,分明是一场聚会庆祝的模样。 只是当他们豪迈饮尽杯中酒之时,分明可以看到,一些人的嘴角有殷红的液体滴落,比葡萄美酒还要妖异。 大帐正中,一个儒雅的中年文士安静的斜倚在地毯上,白发飘飘,银髯摆动,颇有魏晋之风。 他放下银质的酒杯,伸出修长的右手,用两只手指轻轻的捻起面前案几上一片鲜红的肉片,放在嘴里轻轻咀嚼,回味片刻后,才轻叹一声,感慨道: “昔年在人族时,大宴宾客,人们都说,刺身最为美味,可以还原野兽肌肉虬结的美感。然总有好事者反驳,家养的牲畜不活动,哪有荒原上的野生动物肉质美味。” 说到这里,那个中年文士又捻起一片肉,放在嘴里回味一番才咽下,接着说道: “荒原为牧场,时而去猎杀,既能享受狩猎的乐趣,又能满足口腹的欲望,甚是美哉。” 中年文士顿了顿,拿起桌上的酒壶,给自己缓缓的重新倒满一杯鲜红的液体,拿在手中轻轻的摇晃,才放到嘴边,小口小口的饮尽。 他脖颈下的喉结,一点一点的蠕动,将那些液体深深的咽入腹中。 突然,他又神经质的大笑起来,笑得上气不接下气,而帐内其余的人则早就放下了手中的酒食,身形笔挺的坐着,此刻更是各个都觉得笑声邪异,汗毛直竖,大气也不敢出。 中年文士笑了好大一会儿,眼泪都流出来了才止住了笑意。他放下了手中的酒杯,轻声呢喃: “我如今身在荒原,远眺这人族河山,突然才发现,这岂不是一片更大的牧场。” 他垂头看着案几上的切的分外精致的几分鲜肉,和杯中隐隐残留的红色液体,陶醉的吸了一口气,闭着眼睛轻声说: “这一片牧场都是野生的美味啊,多么适合做刺身啊。” 中年文士闭目陶醉,久久不发一言。大帐内气氛非常凝固,堂下分坐的六名汉子有几个已经紧张的咽唾沫了,他们所有人都知道,这位越是陶醉的时候,就越是疯狂。而他疯狂起来,是敌友不分的。 没错,让大帐内的六个人坐立不安的中年文士正是妖族四大妖帅之一的窫窳。 传说这名窫窳妖帅刚从人族叛逃过来的时候,就得到了妖皇的倍加欣赏,刚来就对其委以重任,命窫窳单独统领一军。弄得整个妖族内部嘈杂声四起。 而窫窳妖帅拒绝了妖皇为其主持公道的建议,只是冷冷的在妖族大殿上宣布,自己要从妖族皇宫一步步走到自己的军营。 妖族有谁不服,尽可以前来阻挡,人数不论,方法不论,生死不论。 妖族是暴躁的种族,也是强者为王的种族。岂能接受如此这般的挑衅,顿时群情激愤,聒噪声四起。 他们看向了妖皇,而妖皇一言不发。大把的妖族强者横档在皇宫去往妖族大营的道路上。 而窫窳就这么一步一步的从皇宫走向了军营,一步一滴血,白衣未回头。 这是一条血染的道路,也是一条让妖族强者胆寒至今的道路,横尸者有之,重创着有之。 一直到那一袭白衣变成血染的风采,一直到军营的前方再也无人阻挡,一直到妖皇的眼眸精光流转,一直到大营的军士跪地迎接。 窫窳衣袂翻飞的站立在军营门口,背后是满地跪服的妖族军士,身前一位妖族天官大声宣读着圣旨: “妖皇圣令,擢升窫窳将军为大元帅,位列妖族四帅,东禁卫军改名为窫窳军,归窫窳元帅全权统领。” 至此,妖族又一强军横空出世,而窫窳的大名不止在人族可以止小儿啼哭,在妖族一样可以。 窫窳环顾帐下的六位统领,他的目光停在了一位身着虎皮纹的大汉身上,在他面前空空如也的餐盘停留了一下,才淡淡开口: “虎先锋,我看你的餐盘内已经是空空如也,想来腹中一样空空荡荡。本帅也觉得刚才的血肉刺身不太新鲜,血液琼浆不甚鲜美。就命你率部将攻城,限你天黑之前,打破重泉府大阵,拿下城池,本帅今夜要在重泉府内开宴席。” 那名虎皮纹大汉豁然起身,单膝跪地,大声称诺,领命大步踏出帐外。 等到虎先锋走出帐外,窫窳才重新拿出一片肉脯放入口中,回味后方才咽下,自言自语的说道: “明明是新鲜的美味,怎么就突然不香了呢。看来还是要去重泉府吃更新鲜的肉食啊。” 窫窳将盘中剩余的肉脯一口吃尽,起身喝命: “全军整备,随本帅前去为虎先锋压阵,本帅已经等不及去吃更加鲜美的肉食了。” 众位将领领命,就迅速跑出去各自集结部下,准备大举攻城了。 第46章 大军攻城 重泉府城头,柔和的白光笼罩,城墙上每隔一段就有一处白色的城垛,正是整个重泉府城的大阵阵眼所在。几十个阵眼连接,最后组成了今日护佑整个重泉府安危的封城大阵。 城外,数万名妖族军士整齐划一的出列,虬结的肌肉,狰狞的面孔,杀气腾腾的军阵一步步迈向重泉城。 军阵为首处,一个浑身布满斑斓花纹的巨大猛虎正一步步迈向重泉府城。 令人不寒而栗的是,这只巨大的猛虎居然长了一只人类的面孔。他森寒的竖眸冷光闪耀,一对虎齿刺出嘴唇。 这只妖兽正是刚才大帐内领命而去的虎先锋,妖族异兽蔓渠山之王马腹。 这支数万人的妖军,伴随着一阵阵象鸣虎啸,很快来到了城门楼下。马腹咧开大嘴,却从嘴中发出了一阵阵如同婴儿般的啼哭声。 哭声在城墙下响起,却没有丝毫婴儿的天真烂漫,而是如同诡异般在城墙下回荡。 随着马腹的婴儿啼哭声响起,随他出击的数万妖兽大军也都纷纷仰天长啸。 军阵中,一个虚幻的斑斓猛虎投影无风自动,踩着虚空飘到了马腹的身后,慢慢和他的身体重叠,使马腹整个妖身看起来膨胀了数倍,和城墙齐高。 啸声止,虚幻的马腹缓缓抬起了自己的右前爪,而整个军阵中的妖兽都抬起了自己的右前爪,随着虚幻的主帅对着城头狠狠劈下。 重泉府的城墙上,所有的大阵节点都爆发出刺目的白光,城头处,妖军劈砍的位置,原来近乎透明的结界凝实成了白色的壁垒,和迎空劈来的虎爪结结实实的撞击。 白色壁垒未动,但似乎有一道无形的波澜向全城百姓荡漾而去,躲在家中的百姓,猛然间都觉得心头微颤。 看到白色的光幕没有破碎,马腹并不意外,而是继续抬起右爪,重复刚才的动作,一爪、一爪又一爪。 重泉府县衙内,周作人面色阴冷的看着王学礼,再也不复往日的笑颜和从容。冷冰冰的对着王学礼开口: “县尊大人,没有证据的话不要信口开河,我周、淮两家累世豪门,容不得别人泼脏水。” 王学礼正待回应,却觉得自己胸口传来一阵微弱的打击声。还没有反应过来,就感觉又一声颤动传来。 他抬头扫视了众人,却发现除了白乐天、黄增寿、余生和杨柳青青外,大家都一脸惊恐的看着自己。 王学礼压制下内心的怒火,白乐天说的对,重泉府现在不是内讧的时候,需要以大局为重。 他冲着周作人和淮安民二人直截了当的说: “如果我没有猜错的话,二位其中一人的府上,现在应该有一名年轻的道士做客。” 话音刚落,淮安民还未有表示,周作人却是神色大变,正欲发问。 王学礼抢先一步开口: “事态紧急,本官没时间和你们扯皮。周、淮两豪门,气运半重泉。如果你们配合本县气运大阵御敌,此事就此接过,如果不配合,本县的凑本将直达天听。” 说完,根本没有给两位家主解释的机会。就冲着大堂上的众位官员说: “此重泉府生死存亡之际,马上组织全县人员。能识文断字的,全部集结去文庙,朗诵圣人经典,加强的重泉府文华。普通百姓都去自己的族祠祭拜,凝结家族气运。所有衙役武士,一起上城楼,准备随时应战。速去。” 一声令下,所有官员领诺而去,重泉府城片刻后就躁动起来。 “你们好自为之。” 给周作人和淮安民留下这句话,王学礼就轻喝一声: “奉天承运,吾在重泉府城门楼上。” 他化作一片白光消失了。 堂下的周、淮二家主神色阴晴不定,对视一眼,各自匆匆回家去了。 黄增寿看着空空荡荡的大堂,犹豫了下小声对白乐天三人说: “若事有不可为,可去我平步书楼,我平步书楼内有小型传送阵,可传送几人去省城。目前城关封禁传送阵不能用,倘若重泉府大阵果真被破开,我们可以借助传送阵离开。” 白乐天沉吟着回应道: “封城大阵是城池最后的依仗,等闲不会被破。学礼虽然没有带我们去城头,但老夫还是想去看看,看看这妖军有何凭侍。” 白乐天看了看身边的余生和杨柳青青,说道: “年轻人,你的诗词才华,老夫也甚为欣赏。不如与老夫同去观战,增加几分阅历。若事有不可为,再让黄兄送你离开,如何?” 余生和杨柳青青对视一眼,不约而同的点头应诺,热血好奇是一方面,没有别的选择也是一面。 白乐天掏出学政大印,口中轻喝: “奉天承运,吾与黄增寿、余生和杨柳青青在重泉府城楼之上。” 白乐天不是当地主官,但他是凉州府的上官,对此地文华有统御之权利,凭借自己的官员大印借取一些封城大阵的气运权利还是有的。 一道白光闪过,县衙大堂内空空如也。 重泉府城门楼上,王学礼冷脸注视着面前硕大的人脸虎妖,看着他的虎爪一次次的挥下。看起来封城大阵没有丝毫变化,可是作为重泉府的主官,王学礼能感觉到,此地的人族气运在消耗,封城大阵的根基在消耗。 身边一道白光闪过,正是白乐天几人。王学礼并不惊讶他们会来,而是轻声说道: “白兄,窫窳军气势如虹,单是这先头部队就已经让我重泉府封城大阵在全力抵抗了。若是没有足够的文华气运补充,怕是重泉府很难保住了。” 白乐天也看到了巨大的虚幻虎爪一次次挥落,神色凝重万分,莫非到最后真的只能靠传送阵离开,只是自己的这位县官老友怕是已经做好了殉城的准备了。 “渡头杨柳青青,三尺剑到人休,手持寒芒锋刃,红妆坐断重泉。” 王学礼背着手看着城外,突然开口。 白乐天和黄增寿还没有反应,余生和杨柳青青突然呆立当场,汗毛直竖。 之前传送的时候,县尊大人问过两人的名讳,余生不察,随口报出,顿觉不妥。 可当时县尊大人没有任何反应。自己还以为他根本不关心缉拿盗匪的事情,现在看来,人家根本就什么都知道。 第47章 彪悍女匪 王学礼缓缓的转过头,平视着杨柳青青,淡淡开口道: “初见之时,我就有所疑问,满城武者,先天高手寥寥无几,居然有一女子,能够在如此小的年龄便拥有先天修为,何等奇才也。” 说完,他并不理会浑身绷紧的杨柳青青,甚至也并不忌惮她会不会突然暴起伤人。 顿了顿,又看着一脸紧张神色的余生说道: “初时,本县以为能得如此一奇女子护卫的,定然是世家大族的公子。可后来,我才发现,余公子确实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寒门子弟。才华横溢却又对世事极度的缺乏了解,颇让人有些捉摸不透。” 说到这里,王学礼似是胸有成竹的笑了笑: “余小友先是平步书楼一鸣惊人,又在县衙大堂走阴时大放异彩。如此灿烂夺目的文华让本县想起了前几天发生的一件奇事。” 身后的猛虎爪影一次次落下,仿佛就在王学礼的头顶挥舞。但他浑然不在意,依然娓娓道来: “数日前,本县东北方竟然有文气呈现文成圣物之迹象,文华之胜,乃我平生之罕见。我派人去搜寻,却终是无果而返。县尉回禀,那一片乃是女匪杨柳青青出没之所,恐刚诞生的才子与文章都已被人掳走,本县为此着实伤心遗憾了许久。” 王学礼看着一脸尴尬神色的余生和杨柳青青,突然轻笑道: “呵呵,看来本县终归是猜错了,谁掳走了谁,倒是很难说清啊。” 杨柳青青面色绯红,按在腰间的手却始终没有放开。 文人的嘴,杀人的刀,父亲很早就告诉过他。面对这意图不明的一县之尊,自己再怎么谨慎也不为过。 眼神瞥了瞥杨柳青青紧绷在腰间的右手,王县尊哂然一笑,从怀中掏出一卷纸张。 他想要递给杨柳青青,犹豫了一下又递给了旁边同样紧张兮兮的余生,淡淡的说: “打开看看吧。” 余生满腹疑问的接过薄薄的纸张,打开后,只见上面写着几行字。 “兹有山野流民杨柳青青一众,为前朝战乱所逼,流落荒野,今向往我朝男耕女织之富裕生活,特来投靠。本县为弘扬圣人教化,增加我朝人丁,特批杨柳青青一众人等入重泉府民籍。特此报备。重泉府县令王学礼上。” 余生口齿清晰的读完王学礼递给他的纸条,却感觉身边并没有什么回应。 抬眼看去,只见杨柳青青面色呆滞,瞳孔无神,就连一直按在腰间的右手不知何时都早已经垂下。 余生轻轻的唤了她两声,杨柳青青才回过神来,瞬间就眼圈泛红,双手叠于腰间,轻轻施了个蹲礼,口中诚挚的感谢: “谢王县尊大人给渡头山老老少少一个重新活人的机会。” 谁不愿意男耕女织,谁不愿意夜能安寝,有几个人喜欢刀口舔血的生活,又有几个人喜欢朝不保夕的命运。 渡头山几代人的追求就是给寨子里的老老少少谋一个清白的身份,谋一份安稳的生活。祖父努力了,意图归附的他差点被官府诱杀当场,父亲努力了,先天高手的他最终死无全尸。 杨柳青青又何尝愿意自己的弟弟继续做一代山贼王,那样哪怕纵横一时,最终难免横死收场。她其实更愿意自己的弟弟手捧圣贤书,摇头晃脑,子曰诗云。 想到渡头山的苦日子终于熬到头了,杨柳青青内心翻江倒海。只是片刻间,她又有了新的疑问,自己何德何能,让仅有几面之缘的县尊大人为她们渡头山担如此干系呢。 突然,她的眼神又再次落到了那一次次挥舞而下的猛虎巨爪之上,心下顿时明了。 杨柳青青仅仅有片刻的犹豫眼神就变得异常坚定,她轻咬自己的红唇,死死的盯着王学礼,似是下了某种决心,狠声说道: “希望县尊大人说到做到,我杨柳青青今日定当不坠坐断重泉的威风,妖族,我不是没有杀过。” 话音落,杨柳青青右手从腰间抹过,她腰上一直系着的那条白色的腰带豁然不见,一道银白的锋刃就陡然出现在她的手中,赫然正是一柄闪着寒芒的软剑。 杨柳青青莲步轻摇,脚底一抹白光闪烁,并不见如何大的动作,就已经闪身上了最近的一个城垛。衣衫轻舞,黑发拂面,一手持剑,一手轻握,就准备纵身跃下城墙。 “且慢。” “住手。” “我了个去,回来。。。” 几声断喝同时响起。 杨柳青青正要跃下的身形一顿,回过头,还未来得及开口。却见刚刚回过神来的余生用百米冲刺的速度冲向自己,一把拽住她的裙摆,就要把她拽下来。 杨柳青青红脸闪过那只不懂得男女大防的安禄山之爪,轻轻得跃下城垛。 还没有等她开口,就听见旁边余生急吼吼的喊道: “你是不是虎啊,你怎么比外面那只老虎还虎呢。这么高的城楼你说跳就跳啊。” 杨柳青青心头闪过一抹感动,嘴上却轻轻的反驳道: “我轻功很好的。” 还不等余生继续开口,身后满头大汗的王学礼就已经到了跟前。 “姑娘切莫如此,切莫如此啊。” 就是在与世家大族的对抗中都能保持仪态的王县尊,此刻脑门子上都在嗖嗖的冒汗。自己不是这个意思啊,难道说女人的脑回路和男人差距这么大吗? 看到余生一脸不善的看着自己,王学礼的内心更苦了,本来是想卖个好,再小小的拿捏一下的,好家伙,这女子一下就给自己整不会了,一力降十会啊。 干咳了两声,王学礼才讪笑着说: “杨柳青青姑娘误会了,纵使你天纵奇才,老夫也不可能让你以一敌万啊。这种荒唐事,老夫怎么可能做的出来呢。” 说罢,他才转头看向神色稍有松弛的余生,苦笑着说: “老夫原来就是打算让余生公子为本县出把力的,怕要求过于突兀,才先从杨柳姑娘这边谈起。谁知,这差点闹了大乌龙,哎。” 呵,你这注意打的,原来是冲我来的啊,余生满脑瓜子问号。 第48章 气运何来 王学礼干笑一声,随即又恢复了平日里喜怒不形于色的神态,询问余生: “小友可知,这气运封城,消耗的是什么吗?” 好家伙,打蛇顺杆上啊。可算是有求于我了,这就小友了。余生心里想着,嘴上却是非常谦虚: “还请县尊大人解惑。” 王学礼侧身抬头,看着那仿佛不知疲惫的攻城巨虎,叹了口气,才说: “所谓气运,呼吸间为气,行走时曰运。城池的气运实际上就是一城百姓的呼吸行走,说白了就是重泉府城二十万人丁的精气神,就是大家伙的性命。” 余生愕然抬头,上个世界玄幻小说看多了,总以为这个气运封城大阵是什么玄之又玄的东西,这么看来,这个闪烁着白光大阵就是拿人命当燃料啊。 仿佛猜到了余生心中的想法,王学礼轻叹了口气,接着说: “禹皇炼九鼎,震九州,鼎在州在。依靠宝鼎的威能,可以将整个州府的山势、河流、人气凝结为一股绳,再由持鼎者调配。一旦大阵起,整个大州休戚与共,气运共生。只要不出内乱,外族想要依靠蛮力打破大阵,非通天彻地的大人物是不可能办到的。” 余生满脑瓜子冒金星,刚回到人间这会儿又上天了。这大阵这么牛逼的话,我们还担心什么啊。 外面这只大老虎跟之前山神岭上自己遇见的树妖相比,感官上都差了太多了。法天象地都谈不上,还通天彻地,那就更不用提了。 “只可惜啊,凉州鼎早就已经丢失了。” 王学礼叹息道。 咱说话能不能不要这么大喘气,余生一颗心又揪了起来,实在是受不了这位县尊大人冗长的铺垫,直截了当的问: “您就给个准话,需要小子怎么办就成。小子我手无缚鸡之力,插翅也飞不出这重泉府,能出力的地方,小子我绝对不含糊。” 王学礼被余生的直率呛了一下,却并不恼怒,而是一副后生可教的恶心模样,才接着说: “凉州之地,城池之间气运感知能够相连,已经是近几百年人族大兴所能做到的极限了。若是外敌入侵,封城大阵的消耗就只能靠各个城池自己的积累了。如果说这城里百姓的精气神是封城大阵的骨架的话,那整座城池积年累月积攒的文华之气就是封城大阵的五脏六腑、血肉精华。” 王学礼回头看着城中文庙的方向,又看了看周、淮而家的方向,叹了口气说: “重泉府,地处边关,民风彪悍,尚武而弱文。文华之气本就不足,这周、淮两家又占了重泉府历代文华的一半。他们祖上饱学之士的牌位,经久流传的文章都不在文庙,而是在自家的祖祠供奉。偏偏这两家又都有镇压气运的宝贝,本县碎印封城之时试过了,他们两家的文华气运,我调不动。” 周、淮两豪门,气运半重泉,这句话也不是随便说说的。 王学礼走到城墙边上,狠狠的一拳砸到城垛上。 “皮之不复,毛将焉存。只可惜这个道理在他们两家那里根本就说不通。” 周作人在县衙大堂上说过了,重泉府大阵不止一次被妖族攻破过,可千年以来,周、淮两家依然稳稳地矗立在这片土地上。为何? 周家和淮家是累世豪门,又同在这重泉府地界纠葛了上千年,本身错综复杂的裙带关系就说不清。最重要的是,两家镇压气运的宝贝是一对双鱼玉佩,不知是何方大能留下的。 这一对双鱼玉佩,分开时可分别镇压气运,若同时使用,则可以形成一个双鱼大阵,护佑家族,就是个缩小版的封城大阵。 周、淮两豪门,气运半重泉。半数的气运护佑整个重泉府,半数的气运护佑两个家族,双鱼玉佩形成的保护大阵强度可见一斑。 所以历史上几次妖军破城之后,几番尝试后都放弃了强行破掉双鱼大阵的打算。毕竟有一城几十万百姓可供掳掠,犯不着为了千百号人再付出更大的代价。 王学礼叹了一口气,指着城下依旧不知疲惫的巨虎,还有这批妖兵身后杀气腾腾的军阵说道: “重泉府城半数的气运是不可能挡住这群残暴的妖族的。” 余生沉默了片刻,小心翼翼的询问: “如果文华之气消耗完了呢,会怎么样?” 王学礼没有回头,沉默半晌,才回应道: “我说过了,文华之气是血肉,百姓的精气神是骨架。倘若有人用刀子划破你的血肉,精气神支撑下尚能坚持,倘若有人一刀砍入你的骨头呢?” 余生浑身打了个冷颤,只是摇了摇头,没有回应。 王学礼转过身来,看着他一字一顿的说: “文华之气是封城大阵的依仗。文华之气耗尽,百姓就会感到妖气入体,痛不可当,痛了自然就会放手,放手大阵就破了。剩下的就是肉搏了。” 余生呆呆的看着那一次次挥下的举爪,仿佛看到了在巨爪下挣扎的普通百姓,四散奔逃,却逃无可逃。 他深吸了一口气,抱拳回应: “县尊大人,需要小子怎么做才能保住这封城大阵呢。” 王学礼上前一步,握住了他的双手,急迫的问着: “我且问你,当日文成圣物的诗词文章可曾带在身上?” 看着王学礼满怀期待的目光,余生苦笑一声,挣开了他的双手,无奈的说道: “小子是来县城买书的,不是来卖书的,那是一篇文章,留在山寨震慑鬼物了,渡头山上也不太平啊。” 王学礼亮闪闪的眼神黯淡了下去,他似乎被抽光了身上的气力,原本挺拔的腰杆也有一些佝偻了下去。自己原想有一篇可以显圣的文章,拿去供奉到文庙里面,可以多增加几分文华气运,不曾想愿望落空了。 旁边,白乐天出声了: “学礼,重泉府可有能有找到的圣笔,圣墨等物事,我等拿去文庙,集思广益,看看是否能够创作出显圣的文章呢。“ 王学礼长叹一声。 “文章本天成,妙手偶得之。这会儿这般情景,哎,只能死马当活马医了。除了那两个世家外,所有能找到的圣物这会儿都在文庙供着了。我们去试试吧。” 第49章 先贤圣物 “奉天承运,吾与白乐天、黄增寿、余生、杨柳青青在重泉府文庙内。” 一道白光闪过,城门楼上几人的身影消失,只余下那巨大的虎影在呼啸。 重泉府文庙从南到北分成了三个部分: 第一部分包括南门、中规中距亭、棂星门、大小泮池和泮桥、屏门、钟英坊、毓秀坊、更衣所、牺牲所等; 第二部分包括大成门、大成殿、东西廊庑、乡贤祠、名宦祠等; 最后是崇圣祠、明伦堂和尊经阁等。 前庙后学,这里是重泉府城公祭先贤和县城内后辈进学求教合二为一体之场所。 白光散去,余生睁开眼睛细瞧,自己几人正处在一座大院里面,正前方是一个巨大的影壁,上书“不成规矩,无以成方圆”九个大字。 左手边是一个圆形的亭子,上面三个大字,中规亭;右手边是一个方形的亭子,上面也有三个大字,中矩亭。 啧啧称奇间,余生随众人越过影壁,穿过一道大门,眼前赫然出现一个大殿,上书三个苍劲有力的大字,大成殿。 王学礼在大成殿门口驻足,微微欠身,白乐天则当仁不让的继续向前一步,领先王学礼一个身位,也弯腰行礼。余生则同杨柳青青,黄增寿一起待在最后,也是老老实实的俯身行礼。 此刻的大成殿内,上百名儒生打扮的人正在诵读圣人经典,有颚下尚未冒出青须的少年,也有头发雪白的老者,大成殿内充斥着朗朗读书声。 抬眼望去,正当中供奉着一尊塑像,是一名老者,修上而趋下,末偻而后耳。宽鼻阔嘴,浓眉长髯,一双深邃的眸子定定的看向远方。余生猜想,这位应该就是此方世界的至圣先师了。 王学礼几人进殿后,殿内的诵读声便停止了。白乐天和王学礼分别上前,各自在雕像前的供桌上香一炷,俯身三拜,才转身看向众人。 王学礼洪亮的声音响彻殿内: “在这座大殿内的诸位就是我重泉府的锦绣文华汇集,我不想瞒大家,妖军势大,倘若我们不有所贡献,这重泉府封城大阵恐怕撑不到援军到来。” 大成殿内一片哗然,嘈杂声顿起。茫然,恐慌和无助等情绪爬满了众人的面孔。 “肃静!” 白乐天最是注重文人风骨,此刻暴喝一声,怒视众人。殿内众人皆赧然,诺诺不能言语。 王学礼接着说: “此重泉府生死存亡之秋,也正是我辈文士青史留名之时。” 他挥手指向圣人雕塑下方供桌上的几样物事。再次拔高了声调: “这几件圣物是我重泉府的底蕴所在。件件都是先贤遗宝。他们曾经的持有者都是半只脚踏入圣道的存在。” 余生抬眼望去,就看见供桌上放着三四个物件,甚至还能看见一双简陋的草鞋。 王学礼的声音继续传来: “请诸君务必一展胸中所学,为圣物书写诗词文章。用文华之气唤醒诸位先贤残留在圣物中一丝气息,加持我们重泉府的大阵。” 众位读书人皆随王学礼的话语,将目光落到了供桌上的几个物件上。余生也仔细观瞧一二。 正当中一双草鞋最是惹眼,整体由麦秆编织而成,早已丧失了水分,干巴巴的呈现土黄色,有些鞋带甚至已经断裂,安静的平放在那里。 草鞋的左边是一坛被尘封的美酒,只是与别家的佳酿存储不同,酒坛的坛口不是用麻纸密封,而是压着一封信,黄色的信纸沉沉的封住了醉人的酒香。 草鞋的右边是一支长长的丝管,晶莹剔透的玉身显示着前任主人时常拿下手心把玩,何等的喜爱难舍。 在三件物事前方,一柄三尺三寸的长剑连鞘放于桌上。古朴的剑鞘黯淡无光,剑柄处连接有一枚暗红的长穗静静地躺在桌上。 “所谓圣物,就是常伴先贤左右,被大法力日日温养,感染了灵性的物事。只是岁月悠长,人生苦短。先贤各个消逝在历史长河中,而他们留下的圣物也慢慢归于沉寂,尘封住自身最后的一缕灵性。” 一个低沉的声音从余生身后响起,他不用回头,听出了是谁的声音。白乐天继续开口,似是专门在为余生讲解: “我们后人所做的就是在需要的时候用充足而恰当的文华,唤醒这些圣物尘封的灵性,仰仗先贤为我们留下最后的财富抵御当下的危险。这四件物事都是历史上半只脚踏入圣道的人族大贤留下的,足矣列入我人族的镇族底蕴之列。” 余生好奇的问了一句: “那要是没有足够的合适文华刺激,这些遗宝就不会保护后人了吗?” 白乐天笑了笑,回答道: “我等先人,筚路蓝缕,用自己的双手开辟了适合人族繁衍的天地。身为后人,如果连激发遗宝的文华都没有,那还有什么资格享受先辈的福荫。” 他目光坚毅,昂首看着至圣先师的塑像一字一顿的说: “遗宝只会静静沉睡,然后用自己最后的力量庇护值得庇护之人。” 明白了,余生暗暗想着,这就是传说中的,如果你不够努力,祖坟上的青烟都得绕着你升腾。 “这可是半步圣人留下的遗宝啊,不是惊艳的文华岂能让它们共鸣!” “是啊,是啊,我等何德何能有此文华啊。” “哎,不过如果只是普通的大儒文宝怎么能挡得住四大妖帅呢?” “话是这么说,可,谁。。。” 大殿内众人顿时议论纷纷,看着那供桌上摆放的四件遗宝,即满怀希望又愁容满面。 片刻,一个鬓发斑白的老者走了出来,开口道: “死马当活马医吧,老夫厚颜,就先试试吧。” “那就麻烦候员外了。” 王学礼深施了一礼。 这是一名致仕的朝廷官员,大家平日里喊他候员外,乃是一名资深的大儒。此番当仁不让,率先做个表率。 王学礼侧身礼让,候员外近前为至圣先师上香一注,开口道: “晚生侯凉平,愿为长剑赋诗一首,恭请圣剑诛敌。” 俯身三拜后,侯凉平朗声读出了自己所作的诗词。 半晌,大殿内,寂静无声,圣剑更是毫无一丝反应。只有那一注清香在缓缓燃烧。 第50章 人族半圣 侯凉平长叹一声,喟然道: “老夫年事已高,才思衰竭,不能与圣物共鸣,愧对重泉府的养育之恩啊。” 王学礼眼神黯淡了一分,却上前对老大人宽慰了一番,就搀扶他下场了。随后又有几人上前敬香尝试,无一例外,圣物连半分回应都没有。 甚至王学礼和白乐天都上场试了一二,可是这四件圣物就是没有半分回应。 说来也是,诗词文章本就很难逼出佳品。此刻又要有上乘的文采,又要和这几件圣物本身蕴含的道理相合,哪有那般容易。 一时间,整个大成殿内寂静无声。甚至有儒生已经低声啜泣,这是先人不佑啊。 咳。 一声轻轻的咳嗽从余生身旁响起,他转身看去,只见白乐天正默默地注视着他,这一声轻咳已经是在提醒了。 罢了,人嘛,在哪里都得展现自己的价值,否则别人凭什么在你需要的时候出手相帮呢。 本来余生确实有几分藏拙的心思,这天命封正人的隐患自己还没搞清楚,确实不想在人群中出风头,可是当下,哎,就让自己脑海中的千载风流出来抖擞精神吧。 想到这里,余生不再犹豫,冲着白乐天笑着点点头,然后长步上前,来到供桌旁,取出长香一根,点燃后三拜塑像,将长香插入香炉中。 “此子是谁,老夫为何从未见过?” 侯凉平疑惑看着场中的余生,侧头询问身旁的王学礼。 王学礼笑着回应; “侯员外,这位是一位少年奇才,此前曾在乡野间写出过显圣的雄文,老夫认为,他或许有五成把握让其中一尊遗宝共鸣啊。” 侯凉平轻咦一声,顿时来了兴趣,上下打量了一番这位陌生的粗布白衫年轻人,虽然没有锦衣长缎,却也是干净整洁,给人一副舒服的感觉。 场间众人都听到了王学礼并没有刻意压低的声音,也都紧紧的盯着余生,期待着,他能否创造奇迹。 “晚辈不才,愿意从美酒酒坛一试。作词一曲,恭请圣宝品鉴。” 余生清朗的声音在大殿内回响,他目光炯炯的盯着最左边的那一尊美酒酒坛开口: “红酥手,黄縢酒,满城春色宫墙柳。东风恶,欢情薄。一怀愁绪,几年离索。错、错、错。 春如旧,人空瘦,泪痕红浥鲛绡透。桃花落,闲池阁。山盟虽在,锦书难托。莫、莫、莫!” 话音落尽,大殿内的众人都同时听到了一声长叹在殿内回响。而香炉内余生刚刚点燃的长香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燃尽,腾起的青烟缓缓的飘向那一尊酒坛。 “错、错、错,莫、莫、莫。” 六声感慨过后,一道虚幻的人影从酒坛上显化升腾。 这是一道长身而立的中年文士,俊逸、豪迈、忧郁、风致,几种极其特别的气质在的身影中呈现。 “务观半圣,是务观半圣啊!” 人群中一道激动的声音响起,正是侯凉平苍老的声音的嘶吼,大殿内顿时沸腾起来。 虚幻的人影缓缓低头,看向了似乎正在哀鸣倾诉的酒坛,明明什么声音都没有,他却侧耳倾听了些许时间。随后才默然说道: “你想念婉儿吗,我也想念她啊。” 堂下的侯凉平捋着长髯感慨道: “听闻务观半圣曾有一段青梅竹马的感情,却因为阴差阳错,那位婉儿姑娘终究嫁为他人妇。二人在以后的岁月虽各自遵守礼道,却因此抱憾终生。老夫只当是野史传闻,今日看来,此事恐怕为真啊。” 大殿内众人议论纷纷,看向余生的目光也多有不同,基本都充满了感激和善意。当然也有或崇拜或嫉妒的眼神存在。 这一刻起,余生正式走入重泉府文人圈子内,实力是一切圈子的敲门砖。 务观半圣并没有回忆太久,他轻抚了一下酒坛,似是在安抚。环顾全场,最后将目光落到供桌前的余生身上. “这位小友,是你将我残存这方酒坛上的灵智唤醒的吗?有何困难可与我诉说。” 务观半圣温和的声音在余生耳畔响起。 半圣,半步圣人,乃是将人族圣道走到极致的人物。这种人开口则吞云吐雾,挥手则山川共鸣,乃是一个时代镇压种族气运之存在。 放眼大陆,半圣在哪个时代,哪个种族都是根基所在,命脉维系。都是万民敬仰的存在,法力通玄的大人物。 这些知识都是白乐天刚刚给余生讲解的。 此刻,面对如此通天彻地的大人物,哪怕是一道残魂虚影,余生也万万不敢有丝毫不敬。 “拜见半圣大人,此地乃是人妖边陲之城重泉府,正逢妖军攻城,封城大阵恐不能挡,几十万人族性命,危在旦夕,请半圣大人出手,救我全城百姓于危难之间。” 话音落,大成殿内所有人皆躬身下拜,口中齐呼,恳请半圣大人出手。 务观半圣看着殿内躬身不起的众人,右手伸出虚扶一下,众人皆感觉一股温和的力量加身,不自主的直起身来。 所有人都目光炯炯的看着殿内的虚影,而务观半圣则抬眼看向前方,仿佛可以看透墙壁,看穿一切阻拦。 “区区妖族,安敢扰我人族边疆。” 话音落,务观半圣伸手虚揽,那坛美酒便被他举于手心,一步跨出,便消失在众人眼前。 王学礼率先反应过来,口中低喝: “吾在重泉府城门楼上。” 便化作一道白光消失了。 白乐天正打算如法炮制,却不妨左右手都被人抱住,正是神色自然的黄增寿和一脸谄媚笑容的余生。 半圣之威啊,谁不想亲眼见识下。 白乐天看看这两个家伙,再看看旁边寸步不离余生的杨柳青青,暗叹一声,罢了。 “吾与黄增寿,余生,杨柳青青在重泉府城门楼上。” 白光再次在大成殿内闪烁。 余生来到城门楼上时,楼下的虎妖已经停止了击打大阵的举动,退后了几十米,正一脸警惕的看着城门前那道举着酒坛的伟岸身影。 “区区马腹也敢猖狂!” 洪亮的声音从务观半圣的虚影空中传出。 “定!” 一道声波从他口中响起,然后凝结成一个白色形成的文字,正是定字。 虚空出现的定字,一点点凝实,一点点变大,就像一座大山一般压向了马腹率领的先头军阵。 第51章 半圣之威 马腹感觉自己仿佛被巨石狠狠地压住,全身上下都咔咔作响,勉力维持着站立的身姿,却是动也无法动。 在他的身后,骨折筋断的声音频频响起,一众妖族哀嚎着倒地,却根本无法逃走,睁大恐惧的双眼,纷纷绝望的看向那个硕大的定字落下。 正在众妖绝望之际,一道血光从后面的中军大阵处射出,直直的撞向那白色的定字。 嘭。 一声巨响传出,仿佛两道巨兽在角力碰撞,在场的众人都感觉到一阵头皮发麻。 血光生生的撞碎了天空中落下的白色定字,却仍旧趋势不减,居然疯狂的掠向城门口的半圣虚影。 务观半圣神色不变,只是抬起右手,屈指一弹,飞到身边的凌厉血影就以更快的速度飞回妖族中军。 妖族大军前,一道雪白的身影长身而立。此刻他伸出右手,将飞回的血光稳稳抓在手心。 “人族?” 重泉府城门口务观半圣虚影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 妖族大军前站立的身形自然就是他们的统帅窫窳。 此刻的窫窳身着一身白袍,仿佛一个风姿卓绝的文士一般站在杀气腾腾的妖军之前。嘴角挂着邪魅的微笑,紧紧盯着面前的半圣虚影轻声开口: “可惜不是血肉之躯,无法品尝滋味。倒是那一坛美酒,可以用来畅饮一番。” 务观半圣虚影冷哼一声, “狂妄!” 紧接着怒斥道: “老夫平生最恨叛族之人,似你这般的叛徒,老夫见之必定手刃。” 务观半圣虚影的左手从酒坛上拂过,那一封泛黄的书信便被他握在手中。旁人看不清信笺上地字迹,而务观半圣却将这封信郑重的收入怀中。 随即,敞开的酒坛中,一股甘醇的酒香四溢散开,片刻间整个重泉府都被浓烈的酒香味充斥,无形的醉意在整个城池中弥漫。 杨柳青青面色陀红,平日里从不饮酒的她此刻被酒气熏过,就微微有些头晕。而王学礼、白乐天和黄增寿明显就是酒国常客了,此刻非但没有醉意,反倒一脸享受的沉醉其中。 “余生小友,善饮者不可错过此等酒香啊。” 白乐天看到余生脸不红、身不动,就知道这位年轻人一定也是酒桌上的常客。就开口指点道: “这酒坛中的美酒早已在漫长的岁月中转变,在积年累月的文气供奉熏陶下已经转化为了文华佳酿,饮一口此佳酿便能文心通达,读书精进一道会有事半功倍之效。即便是闻一闻这股清香,也能让人日后诵读经典时更加顺畅,切莫错过啊。” 说罢白乐天又深深的吸了一口酒香味四溢的空气,满脸陶醉其中。 余生也学着白乐天的模样,大口的贪婪吮吸着空气,只是除了那前世酱香茅台都不能带来的甘美回味,却是没有其他的神奇变化。 王学礼在呼吸了几大口酒香四溢的空气之后,沉思着说: “半圣大人乃是这酒坛的一律灵性所化,此刻又用酒香漫布全城,莫非是有借势这重泉府的人族气运的意思。” 话音刚落,就见城楼下的务观半圣虚影又有了新的动作。他右手高高的举起酒坛,手腕稍一倾斜,坛内的美酒就如同潺潺的溪水一般流下。 俊逸忧郁的中年文士,此刻仰头朝天,豪迈的张开唇瓣,就将那汩汩流下的酒泉准确的吞入腹中。喉结耸动,酒水入腹,直到整个坛身倒挂,最后一滴酒水流尽,务观半圣才意犹未尽的将酒坛放下。 “酒来。” 务观半圣伸出右手虚握,断喝一声。 整个重泉府原来静静流淌着酒香的空气突然暴戾的流转起来,呼啸着形成了一个个白色的漩涡在流转。 “文华成云。” 王学礼骇然失声。 自己借助官印碎裂的威势,才给这重泉府披上了一层气运保护大阵,而务观半圣虚影一道轻喝就让着整座城池上空都有文华凝结成的气运暴动。 “去。” 务观半圣手臂挥动,并指摇摇向窫窳指去。 全城的风云舞动,都在务观半圣虚影的指尖汇聚,最终凝结成了一把洁白凝实的戒尺。 随着半圣虚影的手指点去,这把洁白的戒尺便迎着一众妖军向窫窳的头顶落下,似是要惩戒这名叛逃敌营的将帅。 在戒尺的赫赫威能之下,数万妖军,无论将帅妖兵皆瑟瑟不能动弹。 唯有窫窳缓缓的抬起头,直愣愣的看着那由远而近的文华戒尺。嘴角还是挂着那抹邪魅的微笑。 “打板子吗,好怀念啊。就让我看看是否还如同儿时教书先生下手的那般疼痛。” 他将握着血色物事的右手背于身后,左手握拳,爆喝一声,向前平推而去。就在他胳膊伸到最舒展的时刻,拳头和到来的戒尺恰好相撞。 惊天动地的巨响,刺眼夺目的光华爆发后,戒尺回到了半圣虚影的手中,而窫窳妖帅口鼻喷血,全身皮肤爆裂,一袭白衣都被染成了血红色。只是深受如此重创的他居然一步未退。 “咳咳咳咳咳。” 一阵剧烈的咳嗽声从窫窳的口中传出,咳得他略微有些弯腰,满嘴血红,似乎要把心肝肺都咳出来。 “哈哈哈哈哈,半圣之威果然名不虚传,就是这一道虚影,仅仅一招都让我硬抗起来如此吃力。痛快,痛快啊。” 窫窳仿佛没有看到自己身上的惨状,放肆的大笑着。 而城门前的半圣虚影并没有露出得意的神情,相反,他却微微蹙起了眉头,因为在他的感知中,这个人族叛徒虽然看起来凄惨无比,可身上的气息并没有明显的减弱。 不过不要紧,打架嘛,就像是抡着铁锤砸钉子,一下砸不进去就多砸几下,总有把它钉进木板的时候。 半圣虚影并没有怜惜人才的心思,敌人就要彻底消灭。他再次并指如剑,向窫窳的心口指去,而手中的文华戒尺,再次随着手指的落下飞出。 “人果然还是得向前看,怀旧的心思满足一次就可以了。” 窫窳轻声低语,像是在说给自己听。 第52章 时代落幕 迎着再次飞来的文华戒尺,窫窳仍然没有后退,可是这次,他伸出了一直背在身后的右手,右手手心,一截血红的牙齿赫然在握。 窫窳抬手将血红的牙齿丢出,就仿佛扔出一枚飞刀一般。半空中,牙齿和戒尺迎头碰上。 碰撞的结果让城头观战的王学礼等人大骇。 只见血红的牙齿一寸寸将白色戒尺撞碎,直到戒尺完全碎裂,窫窳伸手一招,那枚血红的牙齿再次飞回,被他重新握于手心。 “祖妖之齿。” 务观半圣虚影面部神色变得凝重,轻轻的吐出了四个字。 城楼上观战的余生看不明白交手的结果,只是觉得半圣的第二击似乎被窫窳挡住了,此刻听到祖妖之齿,便向身边的白乐天求教: “白学政,敢问何为祖妖之齿?又有何神奇之处呢。” 白乐天的脸上此时已经完全看不到刚才半圣第一击过后神采飞扬的模样,而是面沉似水,听到余生询问,就回应道: “相传上古时期,禹皇用天下顶尖的大妖尸身炼制了九鼎,用来镇压九州气运。欲破气运,必破九鼎。后世千万年来,妖族和人族发生了无数场数不清的战争,妖族也在一次次战争中找到了破除气运的方法。” “那就是以力破巧,他们认为气运的关键在于九鼎,九鼎的根基是大妖尸身。而在远古,能撕裂一具大妖身体的只有另外一只大妖。所以妖族开始搜集上古大妖的牙齿,爪子等用来战斗的部位,再用妖力炼制成法器。” “果然,这些大妖齿爪炼制成的法器对付人族凝结的文华气运,虎符军阵都有极强的克制效果。窫窳手中的正是祖妖之齿炼制的法器,而祖妖则是上古大妖中最顶尖的存在。只恐单纯由圣物灵性凝结成的半圣文华分身,很难对抗手持祖妖之齿的窫窳啊。” 余生听到这里也是为务观半圣虚影捏了把汗,这是属性相克啊,不知道能不能挺过这一劫。 “毕竟是半圣,我们先看看情况再做准备。” 王学礼虽然也阴沉着脸,可还是抱有一丝希望。 “半圣大人,时代变了,您的时代已经过去了,时间长河会洗刷掉一切伟大存在的痕迹。死了就是死了,又何必在这人世间苦苦留存呢。窫窳不才,却是一片真诚,就让我送您这一缕灵性归于天地吧。” 窫窳把玩着手中的血红色妖齿,玩味的盯着城门前的半圣虚影。言语间没有半分尊重,有的只是残忍和嗜杀。 突然间,他握紧了手中的祖妖之齿,身形晃动便从原地消失,留下一串肉眼难辨的残影后,下一秒便出现在了务观半圣身前,右手心划过一道血色长虹,向半圣虚影凌空斩落。 窫窳快,半圣虚影也快,他流畅的抬起右手,横挡在胸前,就像早就知道窫窳的攻击位置一般,稳稳的迎向那一抹血红。 在观战众人的眼中,半圣虚影封挡住窫窳的攻击后,和血光接触的手指、手掌、手肘,开始寸寸崩裂,就仿佛在这次劈砍下化成齑粉一般。 城头上,余生几人大惊失色,万万没想到,祖妖之齿的克制威力如此夸张;而城楼下,妖族大军里爆发出了刺耳的嘶鸣欢呼声,之前被半圣之威压制的士气再次高涨。在这群嗜血的野兽眼中,半圣虚影倒地之时,就是大军在重泉府内酒食之日。 半圣虚影被斩成齑粉的手臂在顷刻间便恢复如初,看着自己刚刚凝实的新手臂,务观半圣从心底叹一声,自己的时代确实已经过去了,这只是一抹灵性主导的文华分身。 半圣是一个时代的守护神,他们已经超脱于世间,务管半圣不在乎自己的威名在身故后被一个后辈拿来做垫脚石,他只是遗憾,自己已经再也无法守护人族的江山了。 思虑间,眼前的那一抹红光再次落下,务观半圣收起了杂念,无畏的迎上。即使自己只是一道残影,也要死在守护人族的最前沿。 祖妖之齿一次次滑落,半圣虚影的身躯一次次被斩碎,他恢复身躯的速度已经开始慢慢变缓,恢复的躯干也不再那么凝实,但他仍旧一步未退,迎着血色的光芒一往无前。 城楼上,王学礼几人已经是泪眼滂沱,余生的神情也已经变得震撼。一直只当自己是一名旅人,是一个匆匆过客,是一段历史的旁观者。 可今日,看着一段残存的虚影在为了人族的生存搏命,在为了自己的安危搏命,余生那颗旁观的心也渐渐和这方世界融入。无论何时何地,都不能漠视那个愿意为你拼命的身影。 呲啦声突兀的从战场上响起,半圣虚影迅速后退,城门前大战的两个强者暂时拉开了一段距离。 务观半圣看着心口飘落出的那一页信笺,慢慢的将它捧在手心。看着信笺上的一道透体而过的齿痕,纵使一段残影也感觉到了心痛: “昔年我留不住你,徒留下一段心酸;没想到我们都已经化作尘埃后,今日的我还是留不住你的信笺,让我如何心安。” 务观半圣轻轻抚摸过信笺,只是他手掌拂过,那道齿痕仍在,再也无法恢复如初了。 “前辈何须寄怀于一页信笺,既然这一页信笺扰了前辈的心思,打扰了我们交战的意境,那就让晚辈助您一把,让战斗更加纯粹一些。” 又是一道血光划落,轻易的撕开了务观半圣阻挡的手臂,将那一页信笺劈成两半,随着劲风自空中飘落。 “贼子!” 王学礼看的目眦欲裂,就是这片刻的温存都不能留给半圣大人回忆吗。 “或许这封信,是婉儿姑娘留给务观半圣最后的回忆了,只可惜,再也无法看清信笺上的内容了。” 白乐天痛不可当的开口。 “或许,我能知道那封信笺上写着什么。” 余生看着飘落的两半信笺,听着几人对务观半圣和婉儿姑娘的惋惜,沉吟片刻,清朗的声音传遍全场。 “世情薄,人情恶,雨送黄昏花易落。 晓风干,泪痕残。欲笺心事,独语斜阑。 难,难,难! 人成各,今非昨,病魂常似秋千索。 角声寒,夜阑珊。 怕人寻问,咽泪装欢。 瞒,瞒,瞒!” 第53章 情难牵手 “难,难,难,瞒,瞒,瞒。” 一个清冷的女性声音响彻城头。 正欲做最后一搏的务观半圣虚影,听到这个声音后,瞬间化身木偶,呆立当场,他不可置信看向滑落地面的两页信笺。 就看见在空中晃晃悠悠的两页信笺又重新拼接在一起,连接成一张完整的信笺,又慢慢的拉伸,最后化作一张女子画像。 看着那张画像,务观半圣的眼神变得期盼而炽烈,在众人难以置信的目光里,那页画像渐渐膨胀丰满起来。 少顷,画作变作了一个清丽的妇人模样,正是翠袖轻摇笼玉笋,湘裙斜拽显金莲,汗流粉面花含露,尘拂峨眉柳带烟。 纵使是被娱乐圈各路美女无死角轰炸过的余生,也不禁暗赞一声,好一个美佳人。 那名妇人凌空虚渡,款款而来,走向务观半圣虚影身畔,嘴唇微颤: “陆郎。” 清脆的声音直击务观半圣心田。 陆放翁,字务观,昔年一举成名,威压当世后,便被世人尊称为务观半圣,本名却少有提起。 此刻的陆放翁,眼神中充满了爱意,那被祖妖之齿劈碎了无数次都不曾动摇过的双手此刻却微微颤抖起来。 “婉儿。” 陆放翁伸出了颤抖的双手,似是想要抚摸眼前丽人的面颊。只是双手伸到半空却终是停住了,改为行抱拳礼。 “婉儿姑娘,好久不见。” 那名清秀丽人眼神中闪过一抹失望,却很快展颜一笑,也轻轻拂了一礼。 “陆世兄,好久不见。” 白乐天不无感慨的赞叹道: “正所谓发乎情,止乎礼,真乃圣人作为也。” 王学礼和黄增寿也是一脸此乃圣人之道的赞许模样,啧啧称叹。 余生不以为然,嘴角撇了撇,心想这奸情都快溢出纸面了。半圣大人活着的时候,或许碍于人情礼法,不敢越雷池一步也就算了,这都作古多年了,不定两人的尸骨都化成灰飘哪里了,还这么矜持有必要吗。 正在胡思乱想的余生,眼神不经意的一瞥,发现杨柳青青轻咬唇瓣,面色不渝,似乎不是很满意务观半圣的做法。 女人嘛,是需要哄哄的,再说半圣也有需要学习的地方,就让我来为您指点迷津吧。 余生很理所当然的走到杨柳青青身边,似是在感慨,又似是在劝说: “家师曾经说过,人生七十古来稀,古人有云,七十而从心所欲,不逾矩,世俗礼法总归是有时间边界的,人生的遗憾也总该有填平的一天。” 不理睬满眼冒星星的杨柳青青,而是始终看着城门楼下,该有的格调还是要有的。 话虽是说给专心看言情剧直播的杨柳青青,却并没有压低声音,自然也逃不过半圣敏锐的听觉。 王学礼几人侧身看了看余生,惊叹这位少年居然有如此见解。而务观半圣身形则略微顿了一下,长叹一声: “老夫愚昧,居然需要小辈点拨。” 说罢再次伸手,拉起了清丽女子的手,情真意切的说: “可悲此时的老夫只是酒醉后的一缕残念,婉儿可愿与我携手对敌。” 清丽女子浅浅的笑着,嘴角只是微微上扬,天地却仿佛花开万朵。她握紧了那双温暖的大手。 “婉儿愿与陆郎同去。” 啪啪啪啪,一阵突兀的声音传来,正是窫窳拍响了掌声。 一边鼓掌一边揶揄: “不成想竟促就了美事,成全了传说中的遗憾。那就让我好人做到底,送佛送到西,这就送二位一同归于天地吧。” 务观半圣沉醉的看着丽人清秀的面孔,根本就不搭理这恼人的苍蝇。而是挥手召来了放在一旁的酒坛,一掌拍去,酒坛化作漫天碎片。 再次扬手一挥,酒坛的碎片便朝着自己和清丽女子的身上飞来。不一会儿就贴满了全身,仿佛各自穿了一件鱼鳞甲一般。 “还记得年少时,我两一同游学历练,也曾携手斩杀过一名妖族,今日就让我们重新回味一下昔年的求学路吧。” 清丽女子点点头,抖手甩出一截信笺,在手中幻化成一柄长剑,和务观半圣并身而立。 务观半圣背对着城门楼,自信而雄浑的声音却清晰的传到余生的耳畔。 “小子,多谢你的两首好词,不知可有名字。” 余生虽然看不见他的面孔,也知道这句话是对自己说的,大声回应道: “送给前辈的唤作《钗头凤·红酥手》,送给,嗯,嫂夫人的就唤作《钗头凤·世情薄》吧。” 话音落,清丽女子回头看了眼城头上这位少年,展颜一笑。务观半圣则是有无奈的声音传来: “虽说老夫无拘无束了,但似你这般调侃长辈也着实该打。” 说罢,他随手丢来一件物事,砸在余生的额头,将余生打的头昏脑涨之后,那件物事才顺势落入他怀中,仔细看去,却是酒坛上原本绑着信笺的一截细绳。 就在余生揉着痛兮兮的脑壳准备细瞧怀中物品一二时,城门楼前,三道身影已经重新开始交战在一处。 务观半圣的手中出现了一只虚幻凝结成的毛笔,在自己的身前凌空挥毫。而婉儿则居于他身侧,一柄长剑飘然舞动,不时向身前的窫窳刺出,而将他小小的逼退。 窫窳妖帅手中的祖妖之齿如鬼魅般在二人的身旁穿梭,血红的齿光可以划断务观半圣手中气运凝结的毛笔,也可以划断婉儿信笺幻化而成的长剑,可是在划过二位人族先贤的身体时,却不能如同先前一般顺利割成齑粉,而是在酒坛碎片形成的鱼鳞甲上划出道道金光。 片刻功夫,三人交手数合。突然,务观半圣一把拉住婉儿,抽身后撤数十米。手中的毛笔凌空向窫窳点去,口中爆喝: “红酥手、世情薄,借一曲钗头凤,送汝归尘埃。” 身后,重泉府城海量的文华气运滚滚而出,天空中的气运如同奔流的大江翻涌,在务观半圣刚刚凌空书写的地方,一个个雪白凝实字体闪现,细细看去,正是两首钗头凤的文字在飞舞。 随着务观半圣手中的毛笔点下,这几十个文字组成了一个红润酥腻的纤纤玉手,将窫窳包裹其中,盈盈握下。 第54章 妖军气运 窫窳挥齿如舞,一次次劈砍在那些积压而来的文字上,每一次劈砍都能将一枚文字劈成齑粉,可是他们又很快在空中重新凝结。 文字的数量不见减少,可窫窳舞动的血色齿影却偶有疏漏,不时有漏下的文字击打在他的身上,每一个文字落下,窫窳的身体都颤抖一次。很快,他的嘴角就有血渍渗出。 眼看这一圈环绕的文字有把自己活活困死的征兆,窫窳长啸一声。 “结阵!” 一声令下,数万妖军在几名大将的率领下迅速散开,结成了七个阵营,一个圆形大阵居中,六个长条形军阵向六个方向延展,居高俯视,此刻妖军就仿佛是一轮黑日射出六道光芒。 随着军阵列好,各种嘶鸣怪叫响起,七只巨大的妖兽幻影从军阵上方缓缓升起。 人面虎身的巨兽在最前方发出婴儿的啼哭声,哭的人头皮发麻,正是马腹; 旁边,一只野兽虚影,形状似牛一般,全身却长满了刺猬毛,开口又如同狗叫,狂吠声随即响起; 一只硕大的雄鸡身影自马腹另一边升腾而起,只是他灿烂夺目的一身羽毛上却簇拥着一张狰狞的人脸; 他的身旁,一只白首黑身,四肢细长,抓耳挠腮,刚出现就原地跳跃的巨兽兽影在摇摆; 身后,一尊人形身影缓缓呈现,只是却是一尊鸟头人身玉羽人,全身赭红色,侧身蹲坐,粗眉,臣字形眼,钩喙,头戴高羽冠,冠后连接着三个长圆形活结; 在他的身旁,一个狐狸模样的妖物虚影静静矗立着,只是他背生鱼翼,双眼中透着一股狡猾之气; 正当中,军阵内,一杆黑色的大旗高高竖起,大旗上一个血衣文士的模样随风舒展,赫然正是窫窳画像。 “马腹、穷奇、凫徯、朱厌、山犭军、朱獳。” 随着妖军军阵上一个个怪兽虚影浮现,王学礼的脸色越来越难看,他一个个吐出了怪兽的名称。 随着最后一尊怪兽虚影出现,白乐天也面色凝重的说道: “这些都是妖族有名有姓的大妖传承,各个都是远古时代传承下来的血脉,各个高傲无比。不成想居然都为一个人族叛徒号令,妖皇好气魄啊。” “明明是我人族精英,却在妖族得此重用,不知是可悲还是可叹啊。” 许久没说话的黄增寿在旁开口,一时间大家都陷入了沉默。 城门楼下,陷入鏖战的窫窳见军阵成,再次大喝一声,手持祖妖之齿,一往无前的向妖族军阵方向杀回。 拦路的文字纷纷被劈为齑粉,而身后的文字也不断地击打在窫窳逃离的身躯之上,只是,这万般手段最终也无法阻拦窫窳顺利的回到妖军阵中。 一场短暂的战斗停歇,那些文华凝结成的文字重新回到务观半圣二人身边。而妖军大阵中,嘴角溢血的窫窳却满脸疯狂的站立在中军竖起的大旗之上。 “所谓气运,不过是天地的钟爱罢了。禹皇已经故去千万年了,这天地之间该有一番重新的划分了。不止是人族有文华气运,妖族也有。” 窫窳疯狂的嘶吼着,又从怀中掏出一方小小的玉玺高高举起。 “妖皇令,聚阵,破敌。” 万妖嘶鸣,六只巨大的怪兽虚影也在空中嘶吼,所有的妖族将士身上仿佛都有气息升腾,汇聚到窫窳手中的那枚玉玺之中。 “传国玉玺?” 白乐天面色大变,失声出口。 “不对,尺寸不对,是仿制品。” 王学礼冷静的分析道。 “自始皇去后,传国玉玺多少朝都未曾见过,妖族居然有仿制品,难道玉玺也曾流落到妖族?” 黄增寿一脸疑色。 传闻禹皇去后,人族几经动荡,江山社稷图率先丢失,大一统王朝很难再将九鼎镇压的气运相互调配融合。 后有一旷世雄主曰始皇,用奇宝炼制了一枚传国玉玺,帝王凭此可以部分替代江山社稷图的作用。只是很遗憾,始皇去后,兜兜转转,传国玉玺也丢失了。 仿制品都是从真品仿制而来,传国玉玺莫非流落到了妖族,几人相视一眼,神色都极为凝重。 军阵上六大怪兽的虚影慢慢消失,窫窳的身形却逐渐高大起来。在六大虚影彻底消失后,窫窳将玉玺收入怀中,迈步走出军阵。 他一步步走向务观半圣二人,手中的祖妖之齿缓缓抬起,冷冷说道: “半圣大人,您所依仗的,无非是这一城的文华气运和身上的半圣遗宝。就不知我手中的祖妖之齿和身后七万妖军的气势凝结能否打败您?” 嘴上说的客气,可步伐却非常坚决,窫窳劈手,一道明亮的红光就向着务观半圣劈砍而去。 彼此知根知底,话再说就多余了,双方同时动手,巨大的血色齿影和柔和的白色玉手狠狠地碰撞到了一起。 轰鸣的巨响声浪撞起了翻腾滚动的云团,声歇、云驻,大家才看清,务观半圣二人明显被撞退了数米远。 “半圣虚影明显处于下风,我等需要早做准备了。” 白乐天一脸郑重之色,提醒王学礼。随后他又遗憾的看着余生说: “乡有遗贤啊,倘若小友早些考取功名该多好啊。如此才华横溢,当真可惜了,不能为重泉府增加更多的文华之气。” 所谓气运之争,其实就是各个种族,各个家族的道理之争,天地认可的道理越多,得到的反馈就越多。而文道就是人族被天地认可的道理之一,一个地方聚集的文华越多,人族气运就越强盛。 只是,这文华之气的生成需要纽带,最便捷的纽带就是功名伴身。 有功名的文人做出的杰出文章会让天地间生出新的文华,增强此地人族气运;而没有功名伴身的人即使做出杰出文章,也只能引来现有的文华之气汇集,无法转换成新的文华之气。 当然,他们还不知道余生在渡头山用残破圣笔书写的陋室铭文章,同样达到了新的文华之气转换汇集的效果。对于余生来说,功名之外似乎还有别的纽带存在。 而王学礼却豁然转身,看着余生,急迫的说: “重泉府的文华气运是有数的,可圣物遗宝却还有。余小友没有功名在身,再高的才学也无法凝聚新的文华之气。但可以让其余的半圣遗宝显威啊。” 第55章 一曲定心 “事不宜迟。奉天承运,吾与白乐天、黄增寿、余生、杨柳青青在重泉府文庙内。” 王学礼是个坐起而行的人,当下就带众人回了文庙之中。 众人刚刚在文庙大成殿内现身,一众文士学子就纷纷围了上来,七嘴八舌的询问城外的情况。 “县尊大人,战况如何了?” 侯凉平作为店内文士中最德高望重的一人,自然被推举出来,此时看见几人回来,急迫的上前询问。 王学礼本来想训斥众人惶急的模样,但看见是侯凉平上来询问,赶忙回礼说道: “老员外不要着急,城外战况焦灼。晚生怕务观半圣单独应敌不能迅速将其拿下,又恐夜长梦多。特带余生小友回文庙一试,看能不能再与其余几件文宝共鸣,让先贤幻化,助务观半圣同力破敌。” 大殿内的众多文士,听说务观半圣在城外已经将妖族大军挡住,纷纷松了一口气,连声回应说,县尊大人思虑周全。 然而侯凉平也是曾为官之人,听出了王学礼话中的意思,明白县尊大人是在安抚士子之心,城外的战斗怕是不太有利啊。 先贤遗宝不是路边的大白菜,拔了一颗还有一颗,这是无数年人族攒存下的底蕴,累积不易,等闲不会轻用。县尊大人用了一个半圣遗宝,观战后又重新返回要用剩余的圣物,只能说明战况很不乐观啊。 想到这里,侯凉平并没有多问,而是让开了身子。他不能说出自己猜想,以免士子们恐慌,浪费了县尊的一片苦心。 王学礼此刻心急如焚,并没有和侯凉平多寒暄的意思,而是领着余生走到大殿供桌之前,对着至圣塑像行礼后又对着余生深深一礼。 “就拜托余生先生了。” 余生吓了一跳,赶忙侧身避开,不敢受其大礼,扶起王学礼,苦笑着说: “县尊不必如此,晚生定当竭尽所能,勉力一试。” 王学礼不再多言,而是退至一旁等待。 余生长身独立在塑像供桌之前,他看了看四周,一众士子都紧张又满怀期待的望着他,再扭头看看身后,杨柳青青浅浅的笑着,见他转头,就紧握秀拳,竖起小臂,向下拉扯,这还是余生教给他的,说是加油的意思。 会心一笑,余生重新转过身来,不再犹豫,点燃一根长香,躬身行礼后,将长香插入香炉之中,就站直了身姿,看向了剩余的三件圣物。 一支丝管类乐器,一双草鞋,还有一柄连鞘的古朴长剑。 余生沉思片刻,心中已经有了答案,那首天上才有曲调是不是该出来见见世面了。 思及到此,余生不再犹豫,迎着众人热切的目光,大声说道: “晚辈余生,先前随好友游览重泉府时,经过一条繁华的小巷,听到了里面传来优美的丝竹之音,颇有感触。今日看到先贤遗宝,顿生灵感,愿为先贤遗宝丝管赋诗一首,以表晚生敬仰崇拜之情。” “重泉丝管日纷纷,半入江风半入云。 此曲只应天上有,人间能得几回闻?” 也不知道擅自篡改诗圣大人的诗会不会被他老人隔着时间和空间长河打屁股,只是这里确实不是天府之国的四川成都,而是另外一个世界陌生王朝的边陲城市。那就用重泉来代替锦城吧,或许这样才能把诗圣的文采从梦里思念的那个世界取出,烙印在这个光怪陆离的大陆上吧。 “此曲只应天上有,人间难得几回闻。这是对一个乐曲大家最高的赞美,就凭这一首诗,那位乐曲大家定然能名扬凉州,甚至名扬人族,身价倍增啊。” 白乐天听完这首诗,不禁悠悠的感叹道。 黄增寿在身边也是颇为感慨,略有些神往的说着: “不曾听说重泉府有如此丝竹大家啊。也不知是何方神人,能得此赞誉,此番若是能解危难,黄某定要一见啊。” 近些年来,王朝文华黯淡,人族已经多年不曾有诗词佳作传唱,此等千古绝句自然引得众人纷纷赞叹。 不提殿内众人被这一首佳作如何震撼,就看见香炉内的长香香头骤然明亮起来,一根香以极快的速度燃尽,袅袅香烟凝成一缕向那支丝管飘去。 一阵清婉、悠扬的笛声从大殿内响起,听得人心绪安宁,刚才还在为妖军攻城之事忧虑的众人都感觉一股平和之气由内而生,忧虑的感觉顿时抛于九霄云外。 一名手握丝管牧笛的方帽老者出现在供桌之上,慈眉善目,笑意盈盈。他的视线直接略过了众人,看向了供桌前发愣的余生,温和的声音传遍全场。 “小友将我唤起,有何需求?” 余生深深的吸了好几口气,才平复了自己翻腾的情绪,天可怜见,这位老者和自己上个世界教科书中被恶搞了无数次的杜甫插图实在是太像了,他严重怀疑那个出版社主编的来历,是不是也曾来过这里。 大殿内嘈杂声再起。 “是杜少陵,是杜少陵啊。” 有人激动的大喊出声。 千古长青李青莲,万民敬仰杜少陵,都在人族历史上最顶尖的半步文圣之列,达到了无数读书人梦寐以求的境界,拥趸无数。 已经发呆了片刻,听到大家的惊呼声,余生回过神来,赶忙躬身请求: “晚辈余生,此地乃是人族边陲县城重泉府,正被妖族侵略,几十万人族生命危在旦夕。恳请前辈出手,拯救重泉府。” 杜少陵深邃的眸子看向殿外,口中诵读: “一曲肝肠断,天下何处,嗯?重泉府外有知音。道友,我来助你一臂之力。” 话音落,杜少陵身形消失在大成殿内。 白乐天正准备去城门楼上观战,却发现王学礼居然没有移动,而是看着供桌方向蹙起了眉头,似乎在想些什么事情。 “学礼,我等不去城门楼上观战了吗?” 白乐天出口询问。 王学礼紧紧的盯着供桌上剩余的两尊圣物,似是思索了一番才说: “重泉府文华是有数的,增加一尊半圣虚影并不会增加气运,只不过增加了一个半圣遗宝的威能而已,纵使少陵半圣天纵奇才,也未免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妖军势大,我有些担心。” 第56章 三圣齐出 白乐天顺着他的目光看向了那双草鞋和那柄剑,略有沉思,开口道: “不错,狮子搏兔,需尽全力。我之意,留下一尊圣物做最后的手段,最好能再唤醒一尊圣物御敌,三尊圣物出手,再配合重泉府气运大阵,当能一举破敌,解当下危难。” 王学礼点点头,看着供桌上最后的两尊圣物又有些迟疑。 “纵使余生小友才气飞扬,可短时间内怎能做出第三首惊圣之文呢?何况,诗词双惊圣,已经足够他名扬天下,怕是纵有更多的才情也会藏拙啊。” 王学礼对其余人已经不抱希望了,他的殷切期盼都落在了余生身上。 白乐天先是纠正道: “是第四首,方才务观半圣城外大战时,余生还吟诵了另外一首钗头凤。” 他又接着说: “初时对此子的才华老夫还有疑问,现在老夫倒是充满了信心,每个时代都有它的宠儿,天才的做为是常人不可捉摸的,对于余生的才情,老夫是大为佩服的,我相信再出佳作对他不是难事。至于藏拙吗,少年人扬名是好事,此等紧迫之时,岂有再藏拙的道理。” 两人对视一眼,同时看向了余生。 此刻供桌前的余生正打算退回来,看看是搭哪位大人的顺风车去城门楼上观战。就听得耳边响起两声轻喝: “且慢。”“小友不急。” 王学礼和白乐天满脸堆笑的走上前来。 二人都一副笑容可掬的模样,就在余生身上汗毛都快被笑的竖起来的时候,王学礼终是笑眯眯的开了口: “小友文采斐然,才华横溢,文气逼人,才情卓绝,实在是少年人中不世出的豪杰啊。” 这一堆形容词差点给余生喷晕了,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啊。余生苦笑着说: “县尊大人,有事请直说。” 王学礼这才长叹了一口气,接着说道: “妖军凶猛,只恐两尊圣物仍不能挡其锋芒,恳请余生小友一展胸中所学,再赋新诗词一首,求得三尊圣物复苏,三圣同城,定能将那妖军斩灭于此。” 白乐天也拱手应声: “小友切莫推辞,老夫和这重泉府上上下下定当牢记君恩,为你扬名。” 余生听明白了,这是白嫖上瘾了,还想继续啊。只是大家都是一条绳上的蚂蚱,跑不了你们,当然也蹦不了我啊,根本不必如此小心翼翼的吹捧自己。 只能说,在这个文华之气可以支撑一个大家族的世界,大家对才学的看重如同稀世珍宝一般,岂肯轻易于人。大家族得传世佳作,圣笔挥毫之下,未必不能变成一个家族底蕴存在。 而余生,只能说身怀宝山而不自知,故在这方面尤为大方。他笑着说: “这有何难,晚生今日恰巧诗兴大发,这就再去恭请圣物。” 余生转身,再次来到供桌前,抽出桌上一根长香点燃,恭恭敬敬的插入香炉。他抬头看向了最后两件圣物。 古朴长剑,连着剑鞘,静静地横躺在供桌上,殷红的剑穗似乎在召唤,等待下一位英雄将长剑重新拿起。 好剑,余生暗赞一句,所以这次我选草鞋,他恶趣味的想着。 当然不是这么调皮,主要是他突然想到,若是重泉危局解了,自己能不能求取这把剑送给女匪首当礼物呢,毕竟她也是用剑的好手。 当然了,如果县尊大人有意见,完全可以拿陋室铭换嘛,哪个文人不希望自己的别院挂这么一副墨宝。反正山寨里的老老少少都要入重泉府了,不必再担心怪异入侵的事情了。 嗯,就这么定了。余生拿定了主意,就把目光盯在了那一双草鞋之上。 轻轻的咳了两声,东坡先生的前奏一定要拿捏好。 “前些时日,小子和青青姑娘以及几位友人在山中散步,道中遇雨。雨具先去,同行皆狼狈,余与青青独不觉,已而遂晴,故作此词。” 杨柳青青脸色微微泛红,什么时候这么熟了,还青青,呸,登徒子。 余生昂起头,闭着眼,似是在回味,口中郎朗声音传出: “莫听穿林打叶声,何妨吟啸且徐行。竹杖芒鞋轻胜马,谁怕?一蓑烟雨任平生。 料峭春风吹酒醒,微冷,山头斜照却相迎。回首向来萧瑟处,归去,也无风雨也无晴。” 身后的王学礼身影颤动,目光复杂的看着眼前的年轻人,是何等的才华才能写出这般历经风霜而孑然矗立的诗词。他口中呢喃着: “谁怕?一蓑烟雨任平生。” 这首词完美的写出了自己苦苦追求的人生境界,此时的王学礼恨不能立刻挥毫泼墨,将这一首词写下,将这一首词画出。归去,也无风雨也无晴。自己多么想完成自己谋划许久的大事,最后飒然离去。 苏仙的这首定风波对有了人生阅历的文人墨客触动是难以想象的,满殿的窃窃私语声戛然而止,那些上了年纪的老者各个呆立当场,这首词何等的洒脱,风雨中带着宁静,平淡里透出桀骜,文人的风骨溢于字里行间,谁人不爱定风波。 以至于供桌上那双草鞋饱饮长香的滋润后,幻化出一名清瘦高个,秀眉浓须的中年文士时,大家都不觉得惊讶,甚至泛起了一股,您果然出现了的想法。 白乐天率先从定风波的震撼中回味过来,冲着供桌上幻化的虚影俯身下拜,恭敬的喊道: “恭迎子瞻半圣显圣威。” 大殿内,众人惊醒,齐声拜见。 子瞻半圣虚影微微颔首,看向了供桌前的余生。还未等他发问,早就对流程熟悉万分的余生率先行礼开口: “晚辈余生,今身处的重泉府县城被妖军围攻,城内的几十万人族百姓生死难料。恭请半圣大人出手,助我等诛灭妖军,护我家园。” 子瞻半圣看向殿外,炯炯有神的目光直透远方,片刻后,他浑厚的声音在殿内响起: “还有故友在啊,莫怕,苏某去助他们一臂之力。今日这些胆敢犯我边境的魑魅魍魉,定叫他们有来无回。” 话音落,子瞻半圣一步跨出,身影消失在大成殿中。 “奉天承运,吾与白乐天、黄增寿、余生、杨柳青青在重泉府城门楼上。” 这次王学礼没有独行,而是在半圣虚影消失后,自觉的带上了余生几人迅速传送去往城门楼观战。 第57章 成王败寇 余生在城门楼上睁开双眼时,发现城门前的气氛非常紧张,四道或伟岸挺拔、或妩媚多姿的身影矗立在重泉府城门前,和对面战在数万妖军前的窫窳两相对峙,大战一触即发。 窫窳的神色已经不再那么轻佻,而是凝重中透着疯狂。他看着眼前四道身影沉吟说道: “小小的边陲之城,居然有如此多的圣物,又居然能唤醒如此多的圣物,着实让我不曾想到啊。人人都说,当代人皇昏聩,大夏国运颓唐,人族将再次历经战乱纷争。仅从当下看来,这个说法有待商榷啊。” 和窫窳大战良久的务观半圣,脾气最是暴躁,他不屑的鄙夷道: “你一个坠入邪魔歪道的人族叛徒,懂什么国家大势,在此枉谈国运。弃家国不顾之辈,国运岂会照耀在你的身上。” 听闻务观半圣不屑的话语,窫窳一直压抑在心底的疯狂被彻底点燃,桀桀的怪笑起来。 “汝等好运啊,国朝青睐,助汝等封为半圣,千百年后还能有一缕残灵在此大放厥词。只是黄沙漫漫、史书厚重,千万年时光长河里,那些埋没在黑暗中,踩踏在泥浆里的身影当真就都没有封圣之姿吗?” 窫窳的言语愈发冷冽,神色愈发癫狂,对着几位前人虚影继续怒吼: “我自幼勤学苦读,历经县试、府试、院试、乡试、会试、殿试,均毫无悬念的拿到第一,满朝赞叹“三元天下有,六首世间无”,先帝钦点我为太子少师,太子殿下亲手为我斟茶行礼。那年我才二十岁,诸位半圣大人品评,我可有封圣之姿啊。” 务观半圣沉默不语,旁边温和的杜少陵则出言应和: “如此才学,当为世间少有。” 窫窳愣了下,没想到半圣会正面回应他,冲杜少陵笑了笑,继续说: “正当我准备大展宏图之时,皇宫突然传来消息,传言太子殿下为了早日登基,弑父杀母,于皇宫内做出弑君之事。然后,就很恰巧的被回宫探视的燕王发现,又很恰巧的被燕王堵在皇宫内。” 窫窳的语气愈发的鄙夷起来,话语中还有一些悲凉。 “在燕王,哦,对了,就是当今皇上声泪俱下的怒斥下,太子殿下羞愧难当,居然引火自焚。当今皇上多次欲冲入大殿内救人,都因火势太大没能成功,据说众人劝都劝不住,身为一个武道宗师,最后居然被浓烟熏晕了,才没能继续亲自救人。呵呵。” 城门楼上,王学礼和白乐天等人默然不语,这些都是皇室秘辛,坊间也多有传言,只是没这么细致罢了。 窫窳丝毫没有为尊者讳的意思,继续嘲弄道: “燕王昏迷之时,他的手下就高呼,国不可一日无君,为其黄袍加身。呵呵,本朝太祖黄袍兵变开先河时,可曾想到,昏迷状态的人也能黄袍加身,啊。哈哈哈哈。滑天下之大稽。” 窫窳捧腹大笑,笑的上气不接下气。 “自古成王败寇,皇家的事岂能当平常事看待。” 务观半圣的声音打断了他的狂笑。 窫窳收敛了笑容,瞬间变脸,一张笑脸变得狰狞无比,冷冷的说道: “是啊,大家都是这么想的。所以当我还在为先皇、太子披麻戴孝之时,朝廷大员就已经纷纷上表,恭贺燕王登基为帝了。燕王等了我七七四十九天,也没有等到我上表恭贺的奏章,我也等了他七七四十九天,同样没有等到他为太子昭雪的旨意。” 窫窳痴痴的望着京城方向,似乎在对自己说: “太子府满门抄斩,太子被追称为戾废太子。我穿着一身孝衣被拿入了大狱。那一夜,我什么都想明白了,这个无耻的王朝没救了,这个卑劣的种族也没救了。只有毁灭才能拯救。哎呀,要不说我天纵奇才呢,儒道转修魔道,也能一夜大成。我杀光了天牢的罪犯,以免他们继续受苦,我杀光了看守的狱卒,以免他们助纣为虐,我一路杀杀杀,生啖视线内活人的血肉,这是他们的荣幸,他们将融入我的体内,看着人族在毁灭中重生。” 城门楼下的余生听着这仿佛渗入骨髓的冰寒话语,忍不住的打了个冷颤。或许这个人曾经星光璀璨,可如今却已经疯魔。 旁边一直没有说话的子瞻半圣开口: “你已经疯了,正在走向自我毁灭。” 窫窳转动眼眸,直愣愣的看着几位先贤,嘴角上翘,再次挂上一抹冷笑: “我疯了,可我也醒了。杀出京都时,我一身白色孝服。从那以后,我就再也不爱穿那高贵的紫色衣衫,只穿白色衣服。我要为整个人族送葬。” 话说到这里就没有再继续交谈下去的必要了,双方都是意志坚定之辈,岂能被对方的道理说服。人与人到最后,能说服对方的往往只有拳头。 务观半圣迈步向前,一身酒坛做成的鱼鳞铠甲闪闪发亮,护满全身。 身后婉儿身上的酒坛碎片都已经回到了务观半圣身上,而自己全身却似乎变得如同风中的浮萍一般轻盈舞动。 杜少陵长叹一口气,一只长笛出现在嘴边,悠扬的笛声从城门前响起,听的人凝神静气,就连务观半圣身上的铠甲似乎都更凝实了几分。 子瞻半圣则默默居于杜少陵身旁,手中出现了一根翠绿欲滴的竹杖,身旁似乎有隐隐的风云搅动。 我靠,余生的眼睛都要瞪圆了。这是什么神仙阵容啊,组团刷boss啊。 有前排的战士,有飘逸的刺客,有加状态的辅助,还有一个随时准备放大招的法师。就这阵容,余生觉得能稳稳刷通关啊。 按捺下激动的心情,余生把目光投向妖族大军的方向。 窫窳面露疯狂之色,张开双臂,仰天长啸。在他的身后,出现了一个巨大旋转的黑色旋涡,几万妖族士兵再一次凝结成的六道幻影,被黑色的旋涡强力吸入其中。 在窫窳疯狂的嘶吼声中,妖军阵上的幻影消失,几万妖族士兵如同卸去了精气神一般纷纷瘫软倒地,只剩下几名大妖将领和个别军士还能够站立其中。 窫窳的身体膨胀后又凝实,虽然比半圣虚影看起来小了几分,却要凝实不少,他长啸一声,化作一道残影向半圣虚影冲来。 第58章 各自底牌 激烈的碰撞声响起,务观半圣毫无惧色的迎面撞了上去,这是战士的较量,这是坦克的碰撞。 两个巨大而强壮的身影狠狠地撞在了一起,滚滚的气浪将周围的大地吹得尘土飞扬,狂暴的气息在肆意的挥洒着激情。这是最原始的美感,也是最虬结的武器,两个曾经各个时代里最才华横溢的身影却用最简单粗暴的方式碰撞。 斜刺中,一柄晶莹剔透的长剑如同白蛇吐信一般探出,贴着务观半圣的肋下伸出白色犀利的锋芒,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直刺窫窳的胸口而去。 剑光如电,窫窳的反应更快,他轻轻的倾斜身体,堪堪的躲过刺来的锋芒,又狠狠地一拳砸向面前的高大身影。 务观半圣封掌阻拦,空气中,拳掌交汇,窫窳借着碰撞的余力,抽身后撤,躲开了那柄利剑改刺为挑的一击。 正当窫窳准备重新蓄力之时,一股悠扬的笛声传来,他的大脑如遭雷击,整个人动作就仿佛被人控制了一般,不自觉的放下了抵抗的双手。 “谁怕,一蓑烟雨送往生。” 一道雄浑的声音在笛声的伴奏下响起。 杜少陵身旁,子瞻半圣嘴中清喝,手里虚握的竹杖凌空麾下。形成了一道巨大的风刃狠狠地击打在窫窳的胸口。 窫窳被狂暴的风刃击中,胸口的白衣尽皆化为飞灰,骨裂的闷哼声响彻全场,一口鲜血自口中猛烈喷出,瞬间倒飞出去。 就在他蜷缩着身体空中飞腾之际,一道由文字凝结成的温润而巨大的手印自上而下拍击。 “红酥手,黄縢酒,老夫一掌送你走。” 就在杜少陵和子瞻半圣联手对敌之时,婉儿突然化作一张巨大的信笺,裹着务观半圣自原地消失,又从窫窳的头顶出现。脾气暴躁的务观半圣狠狠一掌自天空拍下,将正在空中倒飞的窫窳硬生生的拍入地面之中。 这一切都在电光火石间发生,从窫窳自信满满的冲向几位先贤,到他被打入地底生死不知,就仅仅过了几个呼吸的时间而已。 城门楼上的余生甚至都没有看清发生了什么,子瞻半圣和务观半圣极其风骚的诗词改编犹自在耳边回荡,城门楼下的战斗就已经结束了。 杜少陵和子瞻半圣还在原地没有挪动步伐,务观半圣和婉儿姑娘则在半空中俯视地面。地面上一个凝实的身影狠狠地摔在尘埃里,那张面孔似乎都嵌入了泥土里,只余下一个后脑勺一动不动。 嗖,又一道凌厉的风刃劈向躺在地面上的窫窳,他看似已经无法动弹的右手突然抬起,一道红光划过,挥舞着祖妖之齿击碎了袭击而来的风刃。左手顺势在地面猛撑,整个身体滑向了妖军大营方向,再次避开了空中无声刺下的长剑。 六道妖兽身影自妖军阵中掠起,迅速扑向急速后撤的窫窳,合力抵挡下连绵不断地攻势,窫窳趁机挥舞着血红的祖妖之齿,狠狠地向前劈下,逼退了接踵而至的务观半圣和长剑丽人,才得到些许喘息之机。 六名大妖簇拥着一个照面就深受重创的窫窳妖帅,神色凝重的看着对面的几道高大虚影。六大妖兽中狐狸模样的朱獳低声说道: “妖帅大人,要不我们先撤吧,这次拿下了镇北军也是一大功绩了。这些圣物虚影不能长久存在,我们可以徐徐图之,过些日子再来。重泉府就是放在这里的一块肥肉,等这几根刺没了,我们随时可以过来享用。” 窫窳淡定的抹了把嘴角的溢出的血渍,摆摆手阻止了朱獳的进言: “你不了解人族的特性,这人族啊,就像是荒原上的野草一般,如果不能一次性把他们连根处理掉,很快又会长满一片。圣物这东西,虽然稀罕却也不少。至于镇北军,能吃下他们那是因为我们也动用了很多底牌,其实也付出了很多,如果不能得到更多,那这次出征和以往小打小闹也没有更大的区别。” 窫窳轻轻的舒缓了自己的身子,晃动了一下似乎有些僵硬的脖颈,握紧了手中的祖妖之齿,低下头痴迷的看着手中的宝贝,轻轻的说: “自从人族不能保全九鼎之后,这片大地上万族逐鹿,气运就早已经不再是人族的专属特权了。” 窫窳脚尖轻轻点地,飞回中军大帐中,矗立在那杆黑色的主帅大旗之巅,将手中的祖妖之齿平举在前方,口中吟唱着: “来自古老的传说,流淌在洪荒的大地,呼唤远古的生灵,为您奉献,请您苏醒。” 随着窫窳的呢喃声,原本就已经有些萎靡不振的数万妖军身体上升腾起一股股奇怪的气息,汇入了他脚下的黑色大旗,通过大旗转化为一股股浓烈的黑气缠绕着窫窳的身体盘旋而上,汇聚入他手中的祖妖之齿当中。 如同老牛哞叫的声音自妖军大阵中响起,一只四蹄雪白,通体赤红的巨大妖兽出现在妖军中军之上,硕大的龙首吞吐着云雾,这是一只龙首牛身的巨大怪物,哞哞的对天狂嘶。 “老夫初时还奇怪,为何一名人族却被称呼为上古大妖的名讳。现在看来,他的体内不是流淌着窫窳的血脉,就是得到了这个上古大妖的传承。” 杜少陵看着妖军大阵中升腾起的大妖虚影神色凝重的说道。 “妖族统帅,没有的底牌怎么可能。我奇怪的是,在我人族疆域,怎么会有如此浓烈的妖军气运可供他幻化。” 旁边的子瞻半圣蹙眉说道。这尊幻化的大妖虚影,气运之凝实已经足以和身后的重泉府大阵抗衡,而这里是人族的天地,恐怖如斯啊。 “他脚底下的那杆大旗有问题,滚滚气运都是通过那杆黑色大旗转换的。手里的祖妖之齿恐怕也和远古的窫窳本尊有关联。不过现在不是考虑这些的时候,老夫以为,我们必须彻底调用身后的重泉府气运大阵的力量了。我等毕竟不是半圣,只有气运才能击败气运。” 不知何时已经回到了二位半圣虚影身边的务观半圣虚影开口道。 三圣一女子相视一眼,站在重泉府城门楼前各自诵读起圣贤文章。阵阵白色的气流从文庙里飘向城门楼方向,而重泉府内,诸多百姓突然感到浑身乏力,一阵酸软,几欲昏昏睡去。 重泉府内,周、淮两家豪门中,早已回到家的二位家主,此刻都各自站立在自己的家族祠堂门口,手中各自捏着半枚玉佩,神色阴晴不定。而周家家主身后,一位眉眼清秀的年轻道人被五花大绑着,却依然笑容不减。 第59章 天地伟力 “周家主,可以做抉择了。” 那位年轻的道人张合着薄薄的唇瓣,一股极具诱惑力的声音自他的口中响起。 周作人没有理睬身后一直在蛊惑自己的年轻道人,死死的攥着手中的半枚玉佩,神色阴晴不定,似乎是在做什么激烈的抉择一般。 重泉府城门楼前,看着对面几乎已经凝实的龙首牛身虚影,渐渐的将黑色旗杆上站立的窫窳人形本尊吞没,几名半圣虚影也开始了变化。 “毕其功于一役了,诸位,到了我们需要做最后努力之时了。” 杜少陵依然是温和的语气,却说出了坚定的态度。 务观半圣看了看身边婉约可人的清秀丽人,千百年过去了,依然美的如此清新脱俗。再看看自己身上齿痕累累的酒坛碎片,洒然一笑: “也就不自称老夫了,我只是一段酒坛内沉睡的灵体,不是那个磨磨唧唧的陆务观,我身边陪伴着的也不是抱憾离去的病婉儿,而是陪着我一直相依相伴的书香信笺。我没有什么可遗憾的,本体已经碎了,我配合大家就行。” 杜少陵看着旁边洒脱至此的务观半圣,笑着微微摇头,真是一副直率的脾气。他背在身后的右手也拿到身前,仔细端详着一根翠绿欲滴的丝管竹笛。左手轻轻在笛身上抚过,在笛身的三分之二处,有一道浅浅的裂痕浮现。 “昔年杜少陵落魄之时,身无长物,唯有一箱书、一杆长笛陪伴,路遇野兽袭击,手无寸铁,只能以长笛退之,幸而得山中一猎户搭救。人虽无事,只是这丝管长笛却是裂了一道缝隙,只是救命之物,终身不忍舍弃,一直留在身边。虽然有了我这一缕灵性,不过载体终归是有所破损了,老夫也做一添头吧。” 说完,空中的杜少陵虚影便和务观半圣虚影一起将目光看向了子瞻半圣虚影。 子瞻半圣看看两人也不推脱,豪迈的笑道: “最终还是我这一双草鞋承担了所有啊。也罢,昔年随着苏子瞻踏千山,游万水,时常被人嫌弃简陋,唯有坚固耐磨还拿得出手。今番承蒙二位厚爱,我这一缕草鞋灵性就厚颜做这重泉府气运的主载体,听一曲杜少陵的笛音,饮一坛陆务观的烈酒,借这一城气运,斩那大胆妖族。” 话音落,几位半圣虚影相视一眼,哈哈大笑。豪迈的笑声传遍了重泉府城内,听得城内那些昏昏欲睡的民众莫名的心安。 笑声中,三圣一女子的虚影渐渐的融合在一起,务观半圣、婉儿姑娘和杜少陵半圣的虚影慢慢的消失不见。 而子瞻半圣的虚影却渐渐凝实,青衣长衫,目光锐利,仿佛能看破一切虚妄。脚下的一双草鞋仿佛变成了翠绿的藤蔓一般生机盎然。 一根色泽暗淡的丝管竹笛掉于一旁,其上一道深深的裂痕在干枯的竹笛身上尤为显眼。另外一边,一堆酒坛碎片上放着一封枯黄的信笺,而信笺已经被人撕成了两半,静静的放置在碎片之中。 城门楼上,白乐天、王学礼和黄增寿一齐弯腰,对着城楼下的竹笛和酒坛碎片深深行礼。余生和杨柳青青不明所以,也跟着行了一礼。 “务观半圣的遗宝和少陵半圣的遗宝当中的那一缕温养的灵性已经回归大地了,他们的力量都给了子瞻半圣遗宝,现在都只是一堆普通物件了。重泉府城的气运有限,分散在诸多圣物遗宝之上,不如将所有的力量都汇聚于一处,再集合所有的圣物灵性于一身,方能与强敌抗衡。” 白乐天轻轻的开口,为处于知识盲区的余生解释。 “那他们还能复原吗?” 余生问出了心中所想。 王学礼钦佩的回答道: “不能了,从此再无圣物酒坛和长笛,只有凡品老物件了。所谓圣贤,牺牲、奉献、无私,是他们最宝贵的品质。” 余生暗自佩服,如此果决的牺牲,面对一桃杀三士的局面没有丝毫拖泥带水的犹豫,完全当得起众人大礼参拜。 重泉府城门楼下,几位半圣虚影完成融合之时,妖族大军那边,窫窳的龙首牛身形态也完成了最后的准备,一头硕大凝实的上古大妖和城门楼前的子瞻半圣遥遥相对。 哞哞哞,狂野的嚎叫中,窫窳用最原始的姿态朝着子瞻半圣冲来,看着这极具压迫感的冲锋,余生丝毫不怀疑,这只上古大妖可以拦腰撞断上一世的钢筋混凝土大楼。 城门楼前,足下翠绿欲滴的草鞋闪烁光芒,子瞻半圣原地消失。下一刻,一支同样碧玉色的竹杖出现在冲锋的窫窳身影之上,裹挟着猛烈的罡风冲着窫窳的龙首后部狠狠的砸去。 半空中,正在冲锋的窫窳突然违背力学常识的急停转身,龙首回转,血盆大口哞的一声就死死的咬住了凌空抽下的翠绿竹影。 城门楼前的半空中,仿佛形成了一道凝滞的影像。上空,一名身穿青衫,脚踏青鞋的高大文人挥杖击落,下部,一个通体赤红,碧玉龙首的大妖仰天撕咬。一时间两道伟岸的身影在半空中僵持。 僵持中,一股白色凝实的气流从重泉府上滚滚抽离,形成一条白色的波浪汇入子瞻半圣体内,他的身形变成愈加凝实,手中的竹杖更加凌厉。 妖军大阵里,中军那展黑色大旗猎猎作响,周边形成一圈圈气旋在妖军上空旋转。黑色大旗上一道黑色的气流扑向窫窳体内,上古大妖的龙首似乎都更加狰狞了几分。 子瞻半圣清朗的声音从半空中传来: “妖族,天生地养之辈,拥有得天独厚的身体优势;而人族开天辟地之属,开创了无数与天地共鸣的法门。气运是人族为求生存,独特的抗争之法。你们舍本逐末,放弃自身优势,却学了不伦不类,老夫来教你气运如何运用。” 话音落,子瞻半圣右手竹杖继续下压,左手指天,高声吟诵: “抽天地灵气,运众生伟力,破敌。” 突然间,众人感觉天地都暗了几分。所有的妖族都有一种被天地抛弃的感觉,窫窳感触最深,除了还在为自己输送力量的那一条黑色纽带,他感到天地都在帮助子瞻半圣,汇聚成无形的压力,压向自己。 第60章 功亏一篑 噼里啪啦,窫窳感觉自己浑身的骨骼都在寸寸碎裂,刚才还能跟子瞻半圣分庭抗礼的力量已经完全抵挡不住对方的威压。他想对天嘶鸣,却已经张不开嘴,仿佛下一刻这一具数万妖族气运凝结成的身体就要崩散。 天地之威,恐怖如斯。窫窳满身的桀骜此刻都被牢牢的锁在身体之内,想嘶吼来发泄内心的无奈都无法做到,窫窳满眼都是天空中缓缓压下的那一根竹杖虚影,在他的眼中慢慢放大。 翠绿色的竹杖缓慢而又坚决的压下,落在窫窳庞大的头颅上,点在龙须上,龙须寸寸崩断,点在龙角上,龙角点点溃散,点在那疯狂又恐惧的双眼之间,窫窳巨大的龙首出现了一寸寸的裂纹,宛如破碎的瓷器一般,马上就会化作满地齑粉。 妖军大阵中,成批的妖族士兵哀嚎着倒地,部分妖族军士已经口鼻溢血,压阵的六名大妖彼此惊恐的看着对方,眼神在来回碰撞。 他们将眼神都不约而同的聚集到了中军阵内的那一杆黑色大旗上,那杆大旗是气运凝结的关键所在。当下与人族的气运比拼明显处于下风,几位大妖犹豫,是否要毁掉法阵,散去气运汇集。 他们同时把目光投向苦苦支撑的窫窳本尊,那巨大的古妖身影已经可以看见明显的道道裂纹,却根本无力分神指挥。 妖族军阵内,倒地吐血的声音此起彼伏,仅仅过了这一会儿,一小半妖族军士已经倒伏于地,不能战斗。 几名大妖还在犹豫之时,狐狸模样的朱獳开口了: “不能再等了,气运是人族的仰仗,却不是我妖族的必需品。撤掉那杆大旗,毁掉阵眼,我们肉身相搏,还有一丝生机,再僵持下去,怕是得全军覆没了。” 话音落,马腹小心翼翼的反对道: “窫窳可还没发话呢,你们确定不等等吗?” 几名大妖都不约而同的打了个寒颤,将目光投向了正在巨大的碧绿竹杖下苦苦支撑的窫窳本尊。 窫窳身上的裂纹更加明显了,妖军大阵中又倒下了一批军士。一直没有开口的穷奇张嘴: “这种情况下,窫窳还怎么开口,不能等了,撤阵吧,我们一起去中军。” 六名大妖相视一眼,一起来到最中间的圆形大阵中,走到苦苦支撑着黑色大旗的一名魁梧大汉面前,穷奇喝命道: “收起黑色军旗,撤去气运大阵,这是命令。” 那名浑身黑甲的魁梧大汉头顶上顶着一副牛角,根本就不理睬面前的六名大妖,对穷奇的话充耳不闻。 “没用的,窫窳不开口,他谁的话也不会听。” 朱獳在旁开口说道。 “那就拿下他,没有犹豫的时间了。” 穷奇暴躁的眼神中充斥着冰寒。 在穷奇的注视下,其余五名大妖一同将黑甲大汉围在当中,下一秒这位魁梧大汉就将被撕成碎片。 突然,半空中传来了子瞻半圣的轻咦声,本来厚重凝实的碧玉竹杖居然传出了轻微的碎裂声,然后就看见一道道裂纹从竹杖蔓延至子瞻半圣全身,宛如陶瓷上的冰纹一般夺人眼球。 城门楼上,王学礼等人骇然的看着城墙上作为气运节点的特殊城垛,居然有部分开始碎裂、上面的白色气柱正在迅速的消失。 下一秒,整个重泉府的城墙上,支撑着重泉府气运大阵的节点有一半突然碎裂,白色的气运之柱刹那间崩散,化为一股气流,迅速向城内飘去。 而城外,正牢牢占据绝对优势的子瞻半圣,全身上下此刻裂纹处处,仿佛是巨大的陶瓷罐被人狠狠的敲了一锤。他咬咬牙,准备用最后的力量将窫窳本尊虚影压垮。 然而,心有余而力不足。一直苦苦支撑的窫窳终于发出了交战以来的第一声嘶鸣,哞,一声巨大的吼叫贯穿全场,也将妖军中军里准备动手六名大妖震慑,他们放弃了毁掉黑色大旗的想法,齐刷刷出现在战场边缘观战。 窫窳那颗被碧玉竹杖压制良久的头颅终于吃力的昂了起来,全身凝滞的气息疯狂的运转,那身体上原来碎开的一道道裂缝迅速的愈合。他的眼神中闪过一抹疯狂,四蹄重重的踩踏在大地上,微微弯曲膝盖,又猛然高高跃起,顶着那碎纹满满的竹杖向子瞻半圣撞去。 咔嚓,清脆而巨大的声音从空中传来,子瞻半圣手中幻化的竹杖片片碎裂,那只硕大而疯狂的龙首生生的折断了竹杖,恶狠狠地撞入了子瞻半圣的胸口。 气运凝结成的身体寸寸崩碎,子瞻半圣的胸口深深的凹陷其中。而胸前的那只硕大龙首并不罢休,而是张开了血盆大口,口中一枚血红的牙齿分外显眼。随着血盆大口的疯狂撕咬,那枚利齿将子瞻的半圣的身体划的支离破碎。 战场的形势在一瞬间急转直下,快的让双方观战的人和妖都没能反应过来。突然,王学礼看着城墙上碎裂了一半的气运节点,他转过身体,声嘶力竭的冲着城内吼道: “周作人、淮安民,你们周、淮两家都不得好死。” 时光回溯,一炷香之前,周家祠堂门口。 那位年轻的道人依然笑颜如花,而他身上捆绑的绳索却都已经卸下。 他看着面前依然神色晦暗不明的周家家主,轻笑着说: “重泉府不能保啊,重泉府保住了,你周家可就很难保住了。” 周家家主身边,护卫们早已退避三舍,只有几名族老和少年才子周邦彦站立其旁,这些都是周家的核心人员。 周邦彦不解的看着老爹,他也是刚刚知道道士的存在,实在不明白为什么要和这个胡说八道的道士合作,刚才老爹亲自还下令为他松绑。 在听到道士戏谑的言语后,周邦彦怒斥道: “你这个杂毛道士,胡咧咧什么,我周家坐镇重泉府千年,周家就是重泉府,重泉府就是周家,是一体的存在,有什么区别。” 他略显稚嫩的声音呵斥后,却发现周围并没有人附和。一众族老都把眼神放在周作人身上,似乎在等待家主的抉择。 周邦彦似是察觉到自己还有不知道的内幕,也将目光收回,看向老爹。 第61章 家族万年 周作人先是深深的看了年轻道人一眼,再看向自己疼爱的幼子,才用一副教导的口吻告诉他: “彦儿,你说的没错,周家就是重泉府,重泉府却不是周家,我们千年矗立在这片大地上,靠的可不是重泉府那高大的城楼。这座城池翻修过很多次了。” 周邦彦悚然一惊,父亲很少在有别人当面时教导自己,更何况还有外人在场。立刻躬身受教,讷讷不敢言语。 耳畔并没有想象中疾风骤雨般的严厉呵斥传来,一双温暖而有力的大手轻轻将弯腰的周邦彦扶起,温和的声音自他耳边响起: “邦彦啊,你是我家麒麟子,文华满腹,才情出众。自你懂事以来,父亲从未让你插手过家族俗事。而是尽量让你无牵无挂的醉心于文学之中,积攒文气,期盼你有朝一日能文满自溢,一飞冲天。” 而后他看向了祠堂内站立的一众老者,冲大家一一颔首微笑。才接着对周邦彦说道: “只是今日,家族到了生死抉择之时,此等大事,为父希望你也能参与其中,对你的成长裨益良多。今日在场的人都是家族的股肱之辈,德高望重之人,你日后切不可怠慢,今日,只许带耳朵,不许带嘴巴,无论听到了什么,不准问,不准说,只准好好的听,明白了没有。” 话说到最后,周作人的语气愈发严厉起来,往日里笑面虎的形象早已荡然无存。 周邦彦后背上都有冷汗渗出,他明白,这是父亲在敲打自己,如此严厉的警告实在少见。念及至此,他冲着四周的各位族老拱手致歉,大家齐齐摆手连称不敢,谁都能看出来,周邦彦就是下任的家主人选了。 小小的插曲事了,周作人重新将目光放在了年轻道士身上,语气不善的问道: “你将我周家逼到如此境地,让我如何在信你。” 年轻道人并不慌张,耸了耸肩膀,摊开了双手说道: “这身上的绳索不是没了吗,这不就信了吗。” 没有打算继续刺激神色阴沉的周作人,这位道人接着说: “朝廷对道门的约束太多了,总以为道门中人都是淡泊世俗,无牵无挂之辈,其实道门弟子中对朝廷的刻薄慢待多有不满之人。我太平道就是以天下为己任的道门流派,教祖更是法力无上之辈,我辈的理念就是入红尘布道,以求天下大吉。” 周作人冷哼一声,不屑的说道: “你说的那个教祖我知道,自封大贤良师嘛,藏头露尾之辈,别说红尘俗事之中,就是在道门,都无人知其真实身份。若果然有大法力,何必如此鼠辈行事呢。” 年轻道人勃然大怒,仿佛被踩到了老鼠尾巴一般蹦跳起来,大声叫嚷着: “你们这群俗人知道什么,大贤良师通阴阳、晓八卦、能人妖变换、善避死延生,一身法力举世罕见。” 在吼完这些之后,他又突然平静下来,怜悯的看着周作人等人,再次恢复轻蔑的神态说: “硕鼠妖是大贤良师赐法宝召唤而来的,镇北军也是教主用大法力封印了军营周边,最终被妖族覆灭的。我来之时教中早有旨意传下,大贤良师算定,重泉府城必被妖族所破,周家主,这些事情你可都是提前知道的,现在可供你选择的时间不多了。” 祠堂内,众位族老都是神色变幻,而年纪最小的周作人此刻更是神情突变,满脸不可置信的看着自己的父亲,几次想要张嘴,却都诺诺不能言语。 眼看着周作人的面色阴沉的能滴下水来,一双目光也逐渐变得狠辣。年轻道人知道时机快要成熟了,冲着周作人又轻轻的说了一句: “硕鼠妖的事,王学礼也知道原委,小道在找你商量之前也去找县尊大人商量过。也曾告诉过他我能招来硕鼠妖,还和他一起谋划过,如何能借这妖物的事情扳倒周、淮两家呢。王大人那时可是信心满满能掌控全局呢,嘿嘿,不过这会儿,应该是不那么自信了。” 周作人豁然抬头,死死的盯着年轻道人,咬牙切齿的说道: “你怎么敢如此行事!” 年轻道人不以为然,此刻仍旧一副高高在上,俯视一切的态度,也不在意周作人的愤怒,而是淡淡的催促道: “重泉府破城,周家不一定破家,可重泉府要是挺过去,周家就不一定能挺过去了。” 周作人深深的呼了几口气,压抑住内心翻腾的杀意,对身边一位头发略有些斑白的中年大汉吩咐道: “八叔,劳烦您跑一趟淮家,面见淮家家主,亲口告诉他,我周家准备启动双鱼大阵,他那边玉佩有感应之后,请配合开启大阵。你告诉他,我周、淮两家血脉交融,休戚与共、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切莫犹豫。” 被称为八叔的中年人领命而去,他足尖点地,隐约有白光闪烁,只一个闪身就脱离了众人的视线。若是杨柳青青在此地,就会一眼看出,此人居然也是一名先天武者。世家底蕴,可见一般。 周作人让大家退出祠堂,自己慢慢踱步走向祠堂深处。密密麻麻的祖先牌位下,一张红的有些发黑的供桌静静的平放在牌位前。各种祭祀的肉食瓜果琳琅满目,三只长香插在正中的香炉之内,香味遍布祠堂。 周作人上前,整理衣衫,恭恭敬敬的三拜九叩,又点燃三支长香供于香炉之内。才将那半枚双鱼玉佩,放置在供桌香炉前一个半月形状的凹坑之中,玉佩落下,严丝合缝的嵌入其中,分毫不差。 周作人重新跪趴在供桌前的蒲团之上,头颅点地,屁股高高撅起,口中大声喊道: “周家第40代家主,不肖子孙周作人跪拜惊扰列祖列宗。重泉府面临生死存亡之境遇,大妖攻城,城破之危难就在眼前。周作人不孝,求请家族族运庇佑,开启双鱼大阵,护佑我家族万年延续。” 话音落,周作人跪在地上,头磕得梆梆作响,额头磕出了丝丝鲜血,血液渗入了面前的地砖之中。 供桌前,原本暗淡无光的半枚玉佩在青烟的缭绕下迸发出刺目的光华,而周家祖祠内,所有的祖宗牌位上红漆刷成的字迹都隐隐放光,仿佛有殷红的血液要滴落一般。 第62章 大势已去 同时间,已经接到周家八叔传讯的淮家家主,此刻也孤身立于祖祠之内,一众族老此刻都在祠堂外静候。 淮安民手中的半枚玉佩突然绽放出夺目的光华,他不再犹豫,双手将玉佩恭恭敬敬的安放于自家供桌上的的半月形凹槽之内。 放完玉佩,淮安民跨步后撤,重重的拜倒在供桌之前,大声向祖宗祈祷。在他的祈祷声中,淮家祠堂内的牌位也开始绽放光芒。 两道白色的光柱的从周家和淮家的祠堂之上冲天而起,在半空中仿佛被彼此吸引,交汇在一起,形成了一个硕大的白玉圆雕的投影,赫然正是一尊双鱼玉佩模样。 整个玉佩上用阴线刻出眼、腮、腹鳍、尾等细部,而玉佩顶端,就仿佛两条优雅的鲤鱼在接吻。 双鱼玉佩虚影形成的同时,整个重泉府上空,大量白色的气运朝着周、淮两家上空滚滚而来。而双鱼玉佩虚影在吸收了大量的气运同时,砰然炸开,化作一个薄薄的白色护罩,将整个周家和淮家宅院笼罩其中。 同时间,重泉府城墙上,作为气运节点的特殊城垛,有一半的数量突然间接连炸裂,其上的白色光华骤然泯灭。 而同时,周怀两家的大宅院墙上,一道道白色光点亮起,支撑起一个微型化的气运大阵。整个重泉府,依然有大量的气运向着周、淮两家滚滚而来,不断地凝实着他们气运光幕。 此时,重泉府城门楼外,子瞻半圣的虚影已经被狂暴的窫窳重创。整个人胸口巨大的创伤已经无法复原,而窫窳硕大的龙首还在对着他狂撕猛咬,眼看着子瞻半圣虚影的落败就在当下。 “无耻的周、淮两家小儿,我定要将尔等作为传遍天下,上奏朝廷,让尔等身死族灭,遗臭万年。” 王学礼看着急转直下的战斗场景,双眼血红的几乎要瞪出来,满口白牙咯吱作响,都要咬碎了一般。 “学礼,此番不是斗气之时,我虽然不知发生了什么,但是我们现在必须有所作为,文庙内还有一柄圣宝长剑,我们现在必须回去,做最后的努力。” 白乐天也是大骇,但是迅速平定了情绪,上来找王学礼商议对策。 “没用了,这气运节点崩碎了一半,肯定是周、淮两家动用秘宝,启动了他们自己的气运大阵,重泉府有一半文华气运都被他们吸走了,再多一件圣宝,也难以挽回大局了。” 王学礼咬着嘴唇,恨声说道。 白乐天几人闻言,也是万分震撼。他们没有想到堂堂县尊,在三尊圣宝的加持下,居然会被两个家族硬生生抢走一半的气运;更想不到,两大家族居然如此狠辣,完全不顾重泉府几十万百姓的死活。 黄增寿犹豫了片刻,朝白乐天身边靠了靠,似乎想对他说些什么。可白乐天仿佛没有看到他的动作,而是在缓过神后继续对王学礼开口: “死马当活马医,无论如何,我们现在应该回文庙做最后的努力。重泉府的精华都在那里了,拼一下总比等死强。” 王学礼闻言,绝望而悲愤的情绪才略微有所收敛,也不再犹豫,当下开口: “奉天承运,吾与白乐天、黄增寿、余生、杨柳青青在重泉府文庙之内。” 一阵白色的气流涌动,他们几人似乎被一阵乱流吹拂,却最终没有离开城门楼上。 几人神色大变,气运之力的衰竭已经到了如此地步,连一县之尊的敕令都无法掌握了吗。 城门楼下,身体多处重创的子瞻半圣虚影,感觉到自己身上的气运之力也在一点点的抽离。他眼神的余光看到了城门楼上似乎已经陷入了绝境的几人,长叹一声,似是做出了一番抉择。 他没有再抽离残存的气运去弥补躯干上的巨大创口,而是根本不理睬疯狂毁坏自己躯体的巨大龙首,用双手死死环绕住窫窳狂暴的身形。口中轻声的吐出一个字: “爆。” 顿感不妙的窫窳来不及躲闪,一股强大的冲击力自身体的四面八方席卷而来。将他凝结而成的巨大身躯瞬间崩散,手握祖妖之齿的窫窳本尊硬顶着狂暴的毁灭之力从战场上被炸飞回军营。 一场决绝的气运大爆炸,让两个气运形成的巨大强者从战场上同时消失。妖军军阵中,无数妖族闷哼出声,不少妖族甚至瘫软在地,口吐鲜血。 而爆炸声中,一双残破的草鞋,闪烁着明暗不定的光泽急速冲向城门楼上,在几人尚未被爆炸波及之时,卷起一阵狂风,将观战的余生等人从战场带离,直奔重泉府文庙而去。 一阵巨大的眩晕感袭来,余生感觉自己有强烈的呕吐欲。一双柔软的手臂轻轻抚摸他的后背,有一股柔和的力量从手心处传来,让他能够快速舒缓。 余生终于将不适感驱离,回头冲着帮自己调节的杨柳青青笑笑,才顾得上看周边的情形。 此刻大家都在文庙的大成殿内,王学礼、白乐天和黄增寿还没有彻底从眩晕感中缓过神来,而大殿之中,情况则非常不乐观,一众学子文士七倒八歪的躺在地上,许多人口吐的献血已经将胸前的衣衫染红。个别年老体弱者甚至已经昏迷了过去。 黄增寿和白乐天都不是重泉府籍贯之人,此时反倒没有受到多大影响,很快就清醒过来,而他们身旁的王学礼,似乎身体受到了重创,此刻虽然精神依旧坚韧,但嘴角却有一丝鲜血溢出。 “学礼,你如何了?” 白乐天赶忙扶住身旁的王学礼,急迫的关怀着。 王学礼在他怀中喘息着,半晌才说出一句话来: “我没事,只是气运反噬而已,不打紧,很快就能恢复过来。” 他好不容易才挣扎着起身,看着大殿内东倒西歪的人影,一阵心酸袭来。猛然间,他抬头看向了供桌,一双色泽灰败的破烂草鞋正放置其上,早已没有了半分灵性。 王学礼心头大恸,颤抖着走上前去,将那双草鞋轻轻的摆放整齐,甚至不敢有丝毫的用力,因为干枯的草杆随时都有可能碎裂。 黄增寿再次靠近了白乐天,耳语道: “事已不可为,宜早做打算,我可带你去寻求援兵。” 白乐天回头看着他,急切的问道: “能带走多少人?” 黄增寿面有难色,再次压低了声音回答: “四五人是极限了。” 白乐天眼眸中光彩暗淡下来。 第63章 文人风骨 白乐天拒绝了黄增寿现在离开的建议,他将头转向余生和杨柳青青,又看了看倒伏一地的学子文士,咬咬嘴唇轻声说道: “学礼重伤在身,我需要在此和他一起主持大局。增寿,你留下无益,带余生和这位姑娘离开吧。他们是我们未来的希望,不能折损在这里,老夫留下来做最后一搏吧。” 几人低声争执之时,王学礼表面上已经恢复了正常状态,也听到了几人的低语争论声。 他本不是重泉籍贯,此番作为整个重泉府气运大阵运行的关键节点,遭受到了巨大的反噬,若非多年勤学苦读蕴养的一腔浩然正气,此刻多半已经卧地不起了。 王学礼晃了晃有些发晕的头脑,缓慢的将手伸向了供桌上唯一的那一柄圣物长剑,用力的将剑鞘攥在手心,一把将其拿起,轻轻的抚摸过古朴的剑鞘。 看着长剑上暗淡的花纹,王学礼略作犹豫便不再迟疑,而是握紧长剑来到余生几人身边。 看着几人关怀的目光,王学礼心头微暖,制止了几个人询问的话语,开口道: “我没有大碍。几位先不要说话,听我把话说完。” 他首先看向了黄增寿: “黄大哥,我们三人中,你最为年长,看事情也最为通透,我昔年自请出任正九品县令主政一方时,你曾劝过我,无根浮萍,地方官难于登天,让我在京城六部先做一闲散小官,积攒了人脉和经验再谋求外放历练。彼时的我心高气傲,听不懂你的良苦用心,如今悔之晚矣。黄兄,家中尚有老母在,若你得空,万望能偶尔去看望一番。” 黄增寿长叹一声,几乎哽咽不能言,自己的这位同窗好友,心比天高,命比纸薄。满腔热血只留下一地叹息,他蠕动了几下喉结,才低声开口: “令堂就是我得亲生母亲,四时八节定不短缺。” 王学礼笑着点头感谢,又把目光放在白乐天身上,拍拍他的肩膀说: “这几日生分了,伤了兄弟感情。我就不称呼你白兄了,太假。就像往日一般称呼你贤弟吧。” 白乐天泪水在眼眶中打转,努力的控制着不流出眼眶,无言的点着头。 王学礼笑了,像几十年前初见时那般爽朗,这几日的龌龊瞬间烟消云散。他特别开心的拍着白乐天的肩膀说: “你出身大族,虽然是旁支,但你是能感觉出来的,为兄一直特别羡慕你,真的,很羡慕。黄大哥急流勇退,开了书楼谋生,而我今日注定要和重泉府一起变成史书上一次浩劫的笔墨。可你不一样,你还有光明的前途,你还有立于朝廷大殿、百官前排的可能性。不要冲动,凡事三思而后行,留存有用之身,直到你位极人臣之巅,再考虑我等当年的抱负。” 白乐天内心悲痛到极致,当他听到变成浩劫的笔墨之时,就想开口劝说,却被王学礼伸出左手,挡住了他即将出口的话语。 “你不必开口劝我,为兄虽然不是封疆大吏,但保境安民是职责所在。重泉府毁了,我就没有选择,逃出去也是一死,还会连累家人。我此刻很后悔将那个玉盒交给你,这是给了你一个沉重的负担和强大的敌人。你出去后不要打开玉盒,找一处山高水深之域将其抛弃了吧。倘若当真天可怜见,就让真相公之于众,倘若天地都被蒙住了眼,那就让它化作尘埃吧。为兄之前欠考虑了,世家大族行事如此果决狠辣,实不该将你牵扯进来。切记,不要打开玉盒,切记。” 用力的拍打了白乐天的肩膀,又将目光转向了余生,打量着他说: “你是异人子弟,来处模糊,去处不明。一身才华乃老夫平生仅见,老夫对你没有别的请求,只希望你日后名扬天下之时,说一声,你是凉州重泉府寒门人士,老夫实在不想日后重泉府再见,天下人还是只知道周、淮两豪门。” 余生心下喟然长叹,此刻眼前的这位不是一县之尊,而是一位为了重泉府殚精竭虑的老夫子,他耗尽心血建立的一城繁华,如今看来却只是空中楼阁,镜花水月。而他一心想要诛除的两家豪门却犹如小溪中的巨大磐石,溪水涨落,他们依然稳稳矗立在原地。 王学礼又将目光放在了旁边的杨柳青青身上,笑着递上了手中的圣物长剑,略带几分赞叹的说: “古人云,宝剑赠英雄。此刻的重泉府没有比红妆坐断重泉的杨柳姑娘更适合的英雄了。带着这柄圣物长剑,劳烦姑娘护送两位老友和余小友离开重泉府吧。入籍文书我已经上报凉州府城了,就等月底州府统一审核通过,渡头山老老少少就是我大夏的良善子民了。拜托你了。” 杨柳青青双手接过圣物长剑,郑重的对王学礼说: “县尊大人放心,既然大家都称呼我坐断重泉,那我就能护送白大人两位出的了这重泉府城。” 王学礼满意的点点头,就把目光重新投向黄增寿,催促道: “快走吧,黄兄,趁妖军还没进城,赶紧带路去平步书楼吧。别犹豫了,你让凉州巡抚署书吏帮忙搭建的小传送阵王某早就知道了。你还真当来个书吏就能把事办了,重泉府调动文气做事情,除了周、淮两家,谁能绕开一县之尊呢。” 黄增寿老脸微红,此事他当时确实想留一手的。 众人都不是婆婆妈妈之人,利害关系都讲清楚了,白乐天也不再坚持,和众人一道同向王学礼拜别,长揖之后就匆匆离开文庙了。 王学礼就站在供桌前,看着众人离去的背影,眼神中都是满满的祝福和一丝羡慕。等到白乐天几人离开自己的视线,王学礼转身,点燃一支长香插入香炉内。洪亮的声音传遍整个大殿: “奉天承运,重泉府文庙大成殿内所有人精神恢复正常。” 文庙毕竟是重泉府文运积攒熏陶之地,并没有出现城头上令不能行的情况,一股股文华气流在大殿中回荡,躺在地上的一众学子文士顿觉神清气爽,疼痛感不翼而飞,纷纷起身。 王学礼环顾众人,声音响彻殿宇: “吾辈读书人,今日展风骨,重泉府文人,可杀不可辱。” 大殿外,一阵粗犷的笑声传来: “说的好!” 第64章 四面破城 大殿之外,伴随着爽朗的笑声,一阵零碎的马蹄声传来,一名粗犷的大汉由远及近,出现在大成殿门口。 “大夏镇北军统领,孟珙,特来向重泉府县尊王大人辞行,多谢大人为某家疗伤。今日镇北军剩余将士共计三十四人,准备向妖军发起最后的冲锋,请王大人和重泉府列位老少静候佳音。” 大成殿内一片沉默,王学礼看着马背上精神抖擞的孟珙将军,此刻没有半分的伤病姿态,看着他胯下嘶鸣的骏马,久久不能发一言。 “哈哈哈哈,王大人可是见怪孟某马入文庙。实在抱歉,陷阵之士不下马,至死犹能战一程。老夫刚才已经成为陷阵之士了,无法下马入庙,它日朝廷上若有非议,还望诸位为孟某辩解一番了。” 王学礼深深的吸了一口气,大声吼道: “重泉府上下,为孟将军一众勇士壮行助威。” 哈哈哈哈哈哈,孟珙大笑着拨转马头,冲着殿外奔驰而去。片刻后,众人听见,零散的马蹄声连成一片,那是一群勇士向着死亡义无反顾的冲锋。 王学礼率领一殿的学子文士面朝马蹄奔去的方向长揖,久久不能起身。 重泉府城门楼外,妖军大阵,六名绝世大妖此刻都是人形状态,全部单膝跪地,垂头不敢言语。 在他们前方,一名白衫碎裂,浑身染血的中年文士长身而立,在他的身旁,一名黑衣黑甲的牛角大汉整衣束甲,似是刚刚汇报完事情。 跪地的六名大妖此刻都是冷汗直流,却不敢开口解释半个字,他们明白,静静地等待裁决才是他们当下最佳的选择。 中年文士正是刚刚经历了一场大战的窫窳,他一言不发的看着跪地的六名部属,平淡的眼神透露出森然的寒意,就在六名大妖心神难以为继之时,他才淡淡的开口: “之前的事我不问原由,也不想听解释。眼前的这座重泉府,护城大阵已经破了,剩下的就是战士驰骋的疆场了。这座重泉府有四座城门,妖族不需要围三阙一,虚留生路的兵法,去向我证明,妖族才是这个世间最强大的种族。我会从这里一步一步走到重泉府文庙,我到之时,目光所及之处,不想看到一个站立的人族。” 六名大妖豁然抬头,他们知道,这是自己最后的救赎,一齐大声吼道: “妖帅大人放心,我等定不辱命。” 吼声止,六名大妖火速归阵,片刻后,六道烟尘滚滚的妖族大军冲着四道城门分头冲去。烟尘落尽,窫窳对身边的牛角大汉吩咐道: “整军,随我进城。” 话音落,窫窳踱着步子,缓慢而坚决的向重泉府城走去,身后,中军在黑甲牛角大汉的率领下缓慢而无声的跟进。 重泉府城门楼前,马腹、穷奇和朱厌三支大军合成一处向着巍峨的城楼冲锋,眼看高大坚固的城门近在眼前,大军却丝毫没有减速的意思。 军阵中,两头长着巨大獠牙的红毛野猪嚎叫着从阵型中率先奔出,正是最先攻击过气运大阵的两只山膏巨妖。 奔跑中,两只巨妖的身形逐渐变化,从寻常的巨大野猪体型,慢慢变化成和一扇城门一般高大,两双眼眸也变得血红一片,身上的毛发根根竖立,两对獠牙锃亮发光。 轰,两头山膏丝毫不见减速的撞在城楼大门之上。这次并没有无形的气运大阵阻拦,他们结结实实的撞击在大门之上。大门两侧的门轴在一瞬间全部断裂,两扇朱漆犹在的大门在巨大的撞击声中轰然倒地,溅起了烟尘滚滚。 大门下,似乎有些许血渍渗出,那是在门后坚守岗位的守门兵丁,此刻都已经被压成了肉泥。 两只山膏在撞塌大门之后,迅速恢复成了原本野山猪大小,东倒西歪的躺在大门两侧。他们身后,丝毫没有减速的妖族大军恰好冲到城门前,踩踏着倒塌的两扇朱漆巨门如洪流般滚滚而入。 入城后,大批的妖族士兵如同星散般向全城扩散而去,每一栋民居,每一处家宅,都有妖族士兵破门而入。男子的惨嚎声,妇孺的哀泣声,老人的喝骂声,都淹没在妖族士兵的狂叫怪啸声中。 薄薄的家门根本挡不住孔武有力的妖族士兵,更有甚者,单薄的院墙被魁梧有力的妖族军汉尽数推倒。在他们血红的眼眸中,没有可怜的儿童,没有软弱的妇女,没有迟缓的老弱,只有一个个美味的口粮。 当家的男子勇敢的拿起菜刀和锄头想要拼命,可他们虚弱的反击甚至都没有阻挡片刻妖族士兵劫掠的步伐。男人的头颅被轻易的一百八十度扭转,弥留间他似乎看见自己的幼子在哭嚎中被一只血盆大口咬断了腰身。 身旁的妻子刚刚惨叫着想要疯狂的扑上来,一只锐利的尖角从她单薄的胸前衣衫中透出,身后,一只四蹄着地的独角怪兽凶狠的甩动头颅,女人娇弱的身躯就被抛飞出去。即将落地时,一只毛茸茸的巨手将她一把握住,恶狠狠的塞进嘴里,一口下去,咬的汁水横流。 两只妖族军士隔空嘶吼了两声,似乎又忌讳着什么没有争斗,分别转身冲向了别的院落。 城门楼方向,冲入城门的三支妖军一大半在入城后迅速的向四面八方散去,如同蝗虫一般猎杀着他们所能看到的一切生命。而放眼全城,另外三个城门也前后被迅速攻破,三股庞大的妖族军队在做着同样的事情,重泉府由外向内被地毯式屠杀。 重泉府城门楼下,一条笔直的官道直通文庙,而妖族大军有一队精锐始终没有分散,随着领头的三道大妖身影,向着文庙方向冲杀而去。 大道的另一头,一阵整齐化一的马蹄声自远方传来。定睛望去,为首的一名壮汉,身骑高头枣红大马,头戴金盔,身穿裂痕累累的鱼鳞铠甲,带着一队面容肃杀,皮肤干瘪的铁甲骑士冲着庞大的妖军冲锋而来。 三名大妖远远的就看见了冲锋而来的人族骑兵,对方丝毫没有减速的意思,而被下了死命令的妖族大军自然也没有任何减速的必要。 半空中俯视而下,两支规模天壤之别的军队在笔直的重泉府大街上相撞、交汇。隐约间似乎能听到有一名人族将领嘶吼着出声: “陷阵之士,有死无生。” 第65章 有死无生 呼啸而来的妖族大军在面对人族骑兵的阻拦时,甚至都没有做片刻的犹豫,在他们眼里,这一队骑兵和废墟中哀嚎的人族老弱没有差别。 烟尘滚滚,嘶鸣犹在,高头红马,金盔银枪。燃烧了全身精血的孟珙将军将一腔热血、满腹悲哀都化入毕生都未曾刺出的凌厉枪势之中。 马头高高昂起,银枪狠狠刺下,带着他一身真气的运转,带着他十万军魂的不甘,向着为首的大妖狠狠刺下。 “陷阵之士,有死无生。” 孟珙血红的眼眸里没有丝毫惧怕的神情,只有自己麾下数十万儿郎不能安息的身影。 左边,牛犊一般大小野兽,却发出野狗的狂吠声,身上突然射出一道道尖刺向孟珙笼罩而来。 右边,白首黑身的人形巨兽,挥舞着一只巨大的巴掌向孟珙拍击而下。 这些孟珙都没有在意,无论如何,自己也不可能是三名大妖的对手,他只求在生命的最后时刻,能够重创一妖。 他毕生的精力都汇聚在笔直向前的这一杆祖传银枪之上,近乎于突破极限,带着音爆刺向正中间的人面虎身巨兽的胸口。 这一切都在电光火石间交汇,孟珙分明可以看见,处于妖军正中间的马腹,面孔上的表情从不屑、到狰狞、再到难以置信,甚至有了那么一丝恐慌。 马腹没有想到,身边的穷奇和朱厌也没有想到,这名人族将领根本就没有格挡的打算,甚至都没有和他们较量几个回合的想法。他放弃了一切防御的姿态,只是想用手中的长枪完成人生最华丽的篇章。 马腹明白过来之时,已经来不及躲闪了。他匆忙间抽回探向人族将领头颅的巨爪,勉强阻挡在银色长枪前进的道路上。 嘶,厚实的巨爪没有任何悬念的被银枪撕开,贯穿肉掌的声音是如此丝滑。真气流转的枪尖甚至没有丝毫停滞,带着飞溅的血肉点向虎身结实的胸口。 马腹顾不上掌心剧烈的疼痛,嘶吼着不顾一切将银枪向旁边推开,而用尽毕生的气力扭转着身体,想要避开心脏的部位。 孟珙的眼神里只有那勇往直前的枪身,他的喉咙发出沙哑的吼叫声,全身的筋肉都在推进那雪亮的枪尖。 这一刻,枪是当之无愧的百兵之王。长枪贯胸,那一抹银色毫无悬念的刺穿了马腹胸口的血肉,并尽数刺入他血肉翻开的胸腔之内。 可孟珙最后的目光中却流露出惋惜之色,因为在马腹拼命的挣扎中,他凭借多年和妖族大战的经验感知,这一枪并没有刺穿马腹的心脏,只是从旁处穿胸而过。 可是孟珙没有弥补的机会了,数十道黝黑的尖刺贯穿了的全身上下,厚重的鱼鳞甲根本不能阻挡这些尖刺的突袭,一只黑色的毛茸茸巨爪狠狠地拍击在他血污遍布的金盔之上,孟珙的脖颈在一瞬间就咔嚓碎裂。 红色的高头大马轰然倒地,和他马背上的主人一起倒在了冲锋的路上,金盔铁甲下,血水慢慢流出,那具尸体的手上没有武器,插在马腹胸口的银枪,是马背上主人此生最后的荣耀。 孟珙身后,三十余骑都在瞬间被妖族大军吞没,一道道闷哼声传来,或许在他们生命的最后一刻,许多人的脸上都是带着笑容的。因为跟随他们一同倒地的,还有数十具妖族军士的尸首。 撕心裂肺的婴儿啼哭声传来,正是银枪贯体的马腹在哀嚎。他虽然用尽全力避开了要命的一击,可依然深受重创。 妖族大军终归是停了下来,看着被长枪贯体的马腹,穷奇和朱厌略有犹豫。马腹凄厉的婴儿惨叫声响起: “别管我,去文庙,杀光剩下的人族,你们知道的,若是办不到,那才是真正的死亡到来。” 穷奇和朱厌的神色一紧,留下几名亲兵照顾重伤的马腹,就重新率领军士向着大道的尽头狂奔而去。 妖族大军奔驰而去,道路上,几十具尸首被踩得血肉模糊,隐约可以看见,其中一具被踩成肉泥的尸首旁边有顶被压扁的金盔在血沫中滚动。 文庙门口,上百道身着长衫的文弱书生层层叠叠的站立在庙门口。听着由远及近的嘈杂声,有犬吠,有兽吼,妖族士兵的怪叫声盖过了人族乡亲的惨嚎声,这股声浪正朝着文庙方向四面八方的压来。学子士人们,许多人的身体开始瑟瑟发抖,部分人已经露出了恐慌神情。 王学礼、侯凉平和众多年长的士人站在人群的最前排,他们隐约听见了孟珙最后的那一声大吼。心头泛起的那一丝不切合实际的幻想,在看到视线尽头出现的两头大妖身影以及他们身后密密麻麻的妖军出现时,都烟消云散。 恐慌的尽头是无畏的勇气,看着越来越近的妖军身影,王学礼高高的举起了手中的物件。 仔细看去,正是文庙中供奉的圣人牌位,上书天地君亲师儒门朱熹九个鲜红的大字。 此方世界的儒门大道数条,各有儒门圣人尊上,只有几个人类大都市,文庙内供奉多名圣人,其余大部分地方文庙都只供奉一尊圣人牌位,至于供奉之人往往是由当地主官的学派所定。 王学礼出自儒门理学门下,重泉府文庙供奉的正是此界理学大成者,为此方天地认可的儒门圣人朱熹。 看着转瞬间就狂奔到近前的妖族大军,王学礼高举圣人牌位,厉声高呼: “恭请圣人出手,诛妖!” 高举的牌位和文庙大门上高悬的门匾同时光芒大作,一道粗大耀眼的白光自文庙门口向着城门楼方向贯穿整个大道,这是重泉府整个文庙无数年的积累,最后的依仗。 白色光柱一闪即逝,但凡碰着的妖族,各个如同被烈火着身一般撕心裂肺的疼痛,撕拉一声过后,冲锋的妖军宛如被一道粗壮的激光切割过一般,妖军军阵中间从头到尾倒下一片伤残。 为首的穷奇和朱厌躲闪不急,各自有一条臂膀被白光击穿,一股烤肉的烧焦味弥漫全场,两位大妖瞬间惨嚎出生,各自的左右臂膀暂时失去了知觉。 一击过后,王学礼手中的牌位和头顶刻画着苍劲有力的文庙二字的牌匾失去了最后的光华,变得黯淡无光。 第66章 杨柳青青 光芒过后,众人才发现,两名大妖已经冲到文庙门口。哀嚎的大妖面目变得分外狰狞,白首黑身的人形巨兽尤为暴躁,他的左手受到重创,可狂暴的右手高高举起,向近在咫尺的人群狠狠麾下。 前排的众多长者骨断筋折的飞了出去,撞在了后排的学子身上,一时间数百人的群体尽皆躺倒,哀鸿一片。 站在最前方的王学礼被朱厌的手臂实实在在的扫中身体,刚刚放下的圣人牌位在朱厌强壮有力的手臂挥舞下碎成两半,而他的胸口如遭雷击,肋骨尽断,五脏六腑被狠狠地挤压,一大口鲜血自口鼻喷出,整个人如同断线的风筝一般向身后飞去。 朱厌仰天长啸,耷拉着左手,用能活动的右手狠狠锤击着自己的胸膛,紧接着挥舞着粗壮的胳膊向着倒地哀嚎的众多人族士子砸去,他此刻内心无比愤怒,势要要将这群胆敢伤了自己人族蝼蚁全部锤成肉酱。 突然,眼角余光处,一柄闪着寒芒的利刃冲着朱厌的心窝直刺而来,他顾不上锤杀面前倒地的文士,极力的侧开身子,并将右臂改砸为扫,向来人攻去。 袭击他的身影格外敏捷,轻轻躲闪就让过了来袭的妖兽手臂,朱厌眼神中浮现了一抹素色衣衫,一点寒芒再次掠来。朱厌避无可避,准备用手臂硬接这一抹寒光。 而他身旁,数十道黑色的尖刺突兀的射出,不带一点破空之声,向那抹灵活的身影笼罩而去,穷奇出手了。 那抹本来刺向朱厌喉管的寒芒,瞬间撤回,化作一条柔软的丝带,如同白练一般在空中飞旋,并爆发的刺目的白光,叮叮当当,将来袭的尖刺全部挡下。 双方这才拉开距离,穷奇阴沉着脸说道: “先天真气,收发自如,巅峰先天武者。” 先天武者,是凡人的身体极限,不修炼术法神通的话,普通人的修为也就走到尽头了。这也是非神通者中,唯一能跟妖魔较量的人群,当然,指的是普通妖怪,碰到穷奇、朱厌这种大妖血脉,还是无法比拟的。 来人正是杨柳青青,先前仗着偷袭,两位大妖又是受伤之躯,自己才能在连续对招之后安然退回来。 此刻,白乐天、黄增寿和余生也都赶到了文庙门口,白乐天看着东倒西歪的人群,一眼就瞅见了身受重伤的王学礼,赶忙上前,颤抖着擦拭着王学礼口中不断溢出的鲜血,颤声说道: “学礼,你怎么这般了,大夫,我要找大夫。” 王学礼看到突然出现在面前的白乐天几人,本来涣散的眼神突然变得锐利起来,用尽最后的力气握住了手忙脚乱的白乐天,嘴唇开合,想要说些什么,可口中的血沫子却不断地打断着他的努力。 白乐天更难受了,用自己衣袍不断地为王学礼擦拭嘴角,知道他想问什么,痛苦着可还是如何相告: “重泉府气运散了,无法顺利凝聚,平步书楼的传送阵无法使用,我们没办法传送离开。四面八方都是妖族军士,我们想着,不如回文庙来,大家一起拼了。” 王学礼锐利的眼眸渐渐失去了光彩,听着老友们无法离开重泉府,他最后残存的气力也在迅速的流逝,如同心中的悔恨,带着浓浓的愧疚。 如果不是自己太过自负,错信了那个道人的花言巧语,以为自己能够掌握全局;如果不是自己的过分自信,错估了两大家族的决绝和狠辣,以为气运大阵能够保住重泉府;如果不是自己的过分犹豫,错评了气运流失散开的速度,最终耽误了老友逃出生天的时机。 王学礼无神的目光愣愣的看着蔚蓝的天空,重泉府上下二十万百姓尽皆葬送妖族口腹,自己的两位好友也要同自己一起共赴黄泉。他辛辛苦苦到底谋划了些什么,他知道那么多可以扳倒大家族的事情又能说给谁听呢。 白乐天一边擦拭着王学礼嘴角的血渍,一边嚎啕大哭,他能够感觉到,这位同自己相知相伴了多年的同窗好友生命正在流逝,身体逐渐变得僵硬,就这么在他的怀中咽下了最后一口不甘的气息。 至死王学礼的眼睛都未曾闭上,就那么直愣愣的看着重泉府的天空,带着无尽的不甘和苦涩。 文庙门口,穷奇和朱厌并没有心情去感受这些人类的悲伤,他们必须将面前的人族统统拿下。窫窳妖帅的命令是,在他到来之前,不能有一个站立的人族,否则他们就会是别人悲伤的对象。 战争从来都不是单打独斗的角斗场,没有人和你玩公平游戏。穷奇和朱厌身后数百名妖族士兵嘶吼着向杨柳青青冲来,他们要用最强大的肉体将面前这个柔弱的女人淹没。 渡头杨柳青青,三尺剑到妖亦休。余生从来没有见过如此飘逸的身姿,也没有见过如此绚丽的剑法。他发誓前世在电视上看到的那些个武功剑法都是狗屁,眼前的女子一个人就可以杀穿金古梁温的世界。 那一抹三尺白练如同神出鬼没的毒蛇一般点点探出,点在蜂拥而上的妖族军士喉咙,一个白点闪烁,就是一捧血花散出,硕大的妖族军士尸体层层叠叠的堆积在文庙门口。 直到那一抹身姿已经不再轻盈,那一袭素衣变成血染的征袍,直到悍不畏死的妖族军士都变得有些驻足不前。 几十根无声的黑刺在杨柳青青身影变得迟缓时突兀的出现在她面前,她不得不再次运足真气,将手中的软剑甩动成一个圆圈,好将袭来的尖刺挡下。 叮叮当当,几十枚尖刺被尽数挡下,而杨柳青青也被尖刺的冲击力逼退数步。突然,一阵疯狂的犬吠响起,杨柳青青气息一滞,感觉到自己精神受到了袭击,是穷奇的天赋技能,专门针对人的精神力量打击。 等她真气重新恢复运转,一只黝黑色,长着长毛,虬结有力的手臂就冲着她狠狠砸下。 杨柳青青没有选择,只来得及仓促将真气全部运集到手中的软剑上,一柄软剑变成坚硬的三尺锋芒,迎着拳头平直格挡。 哐当,这枚饮血无数的神兵利器在巨力的锤击之下,脆生生的断成两半,而硬接朱厌锤击的杨柳青青,借着长剑卸力的帮助,又连退十几步,退入文庙中,退到余生身旁,才堪堪稳住身形。 只是如今,杨柳青青先天真气损耗严重,手中传承的神兵利器也已经折断,赤手空拳面对着庙门外穷凶极恶的数百位妖族,就连坚毅如她也难免心生无奈,今日就要命丧于此了。 第67章 珠联璧合 一柄古朴的长剑递到了杨柳青青的眼前,她侧颜望去,正是之前自己飞身杀向妖族时,暂时保管圣物长剑的余生递来。 余生看着文庙门口一群凶神恶煞的妖族军士,突然鼓起了莫名的勇气,他咬着嘴唇对杨柳青青说: “青青,你用这把圣物长剑对敌,我来试试,看能否唤醒长剑中的灵性,文武两道加持,助你杀敌。” 常年玩网络游戏的余生心想,打架咱不会,加buff那是咱得强项啊。 文庙内,大队的妖族军士虎视眈眈,如果不是杨柳青青刚才单人一剑的红妆英姿,此刻大批的妖军已经杀进来大快朵颐了。在妖族士兵的眼里,拥有文华在身的士子是比普通老百姓更加美味的点心。 余生身后,一阵沉重的脚步声传来,扭头看去,正是满眼血丝的白乐天,他的胸口尽是王学礼临终前大口吐出的鲜血残留。 白乐天从怀中掏出学政大印,沙哑着声音对余生说道: “文庙是重泉府现在唯一可以调动文运的地方了,我用学政大印加持,你尽情展示自己的才华,为杨柳青青姑娘和这柄圣物宝剑加持,让我们为这重泉府上上下下杀光这群弑人的妖魔。” 话语落,白乐天将学政大印举在胸口,沙哑而洪亮的声音响起: “奉天承运,天地文运,浩然正气,聚。” 手中的学政大印光芒再次闪烁,一股股文华气运在文庙内流转。 庙门外,本来已经跃跃欲试的妖族军士瞬间后退了几步,王学礼最后的反噬手段令他们印象深刻,唯恐白乐天也有一式杀招。 眼见妖族军士远离,白乐天低声对余生说: “文气汇集已经是老夫目前能做到的最大程度了,当下这种情形,单纯文气杀贼退敌是不可能了。你需要一展胸中的才情,最大限度的让最后一柄圣宝长剑和天地灵气共鸣,让长剑舞动最后文华气运,这样的圣宝加持下,杨柳青青姑娘才有可能带我们杀出重泉府。” 余生闻言,将目光放到了圣宝长剑之上,剑鞘古朴,剑穗轻盈,再看看手捧长剑的杨柳青青,方才的一场厮杀让她显得分外英姿勃发。如果还有谁能匹配佳人此刻的气质无双,那么恐怕只有林青霞笑傲江湖里的东方不败了。 文庙门外,还有所忌惮的妖族军士重新蠢蠢欲动,余生不再犹豫,昔年诗圣杜甫观公孙大娘弟子舞浑脱剑舞,如见天人下凡,一气呵成,长诗做歌。而如今自己见佳人杀穿千百妖族,没有作诗的本领,还没有抄诗的能耐吗。这就借诗圣大人的才华为自己几人搏出一条生路。 “渡头山出杨柳氏, 一舞剑器动四方。 观者如山色沮丧, 天地为之久低昂。 燿如羿射九日落, 矫如群帝骖龙翔。 来如雷霆收震怒, 罢如江海凝清光。 绛唇珠袖两寂寞, 晚有弟子传芬芳。” 看不见公孙氏雄劲、矫健的舞姿,更不能想象公孙大娘惊为天人的盛世美颜。可是自己看到杨柳青青在一众妖族之间的辗转腾挪,一柄软剑也是发如雷霆震怒,收若江海凝波。 这一首观公孙大娘舞器行,用来赞叹杨柳青青英武的身段更加的契合。仅仅诵读了十句诗,杨柳青青就感觉手中的圣物长剑铮铮作响。原本黯淡无光的剑鞘陡然间光芒大作,垂下的剑穗随着环绕周身的气流舞动,鲜红欲滴。 手中的长剑微微的颤动起来,杨柳青青一手握住剑鞘,一手顺势拔出宝剑。嗷,嘹亮的一声龙吟响彻全场,冷冽的寒芒闪烁光华,震慑的庙门外的妖族心惊胆寒。 杨柳青青感受着剑身上传来的充沛力量,她能感觉到,手握这炳长剑,自己仿佛就能突破人体的极限,不再是那名武功无法寸进的先天武者,而是拥有大法力大神通的舞动天下风云之辈。 杨柳青青不是优柔寡断之辈,她敏锐的捕捉到了突破的契机,毫不犹豫的抓住了这丝感觉,如同下凡的仙子一般杀出文庙,她要用一众妖族士兵的鲜血和生命来铺就自己成为盖世强者的道路。 眼瞅着那一抹惊鸿出门而去,余生的朗诵诗文的声音更加高亢。 他发现自己小小的篡改先辈的诗文,比如将昔有佳人公孙氏,改为渡头山出杨柳氏,并没有让整个长诗的文华在此间天地的认可度降低,相反还更加契合当下的持有者。 余生不由得心下大定,继续对一些细节略作修改,并高声颂歌: “渡头美人在重泉, 剑舞此间神扬扬。 白公问答既有以, 感时抚事增惋伤。 世间侠女八千人, 青青剑器出第一。 二十年间似反掌, 今朝入圣杀妖蛮。” 杜甫老先生对公孙大娘的剑舞描绘并非只局限于舞蹈的描写,还有对安史之乱后大唐昏聩朝局的无奈,以及对昔年盛世繁华的反思。 只是如此悲天悯人的高尚情怀,余生此刻却无法带入了,他删除掉了老杜后面反思的话语,又略作修改,变成当下对杨柳青青杀穿妖军最大的助力。 文庙之外,杨柳青青的身体上流转着一层闪烁的白光,轻盈的步伐在场地间跳跃,时不时点在妖族孔武有力的身躯之上,足尖踩下之处,所有的妖族军士都骨断筋折,惨嚎倒地。 更恐怖的是杨柳青青手中的那一柄长剑,隐约间电闪雷鸣,呼吸间响起风雷之声,如闪电般迅速,又如同惊雷般威猛,每一次如同游龙一般射出,就是数名妖族军士的身躯倒地,神魂消散。直杀得一众妖族军士胆颤不敢靠近,惶惶四散奔逃。 一阵狂暴的犬吠声响起,吼得文庙内的余生和白乐天等人都头晕眼花,幸得白乐天还能凭借学政大印在文庙内调集些许文气护佑,才不至于被穷奇的吠叫声震破心神。 然而被狂吠声主要针对的杨柳青青,却仿佛没有感觉到一般,犹自挥舞着白色游龙一般的长剑肆意的收割着妖族军士的性命,那一层包裹着她的白色光华,好像隔音墙一般阻断了所有的音波攻击。 第68章 红尘仙子 黑色的尖刺密密麻麻的向杨柳青青袭来,另外一个方向,挥舞着独臂的朱厌,此刻猛吸了一口气,浑身的肌肉仿佛更加爆炸,挥舞着硕大的拳头,从另外一个方向向空中纤细的身影狠狠砸来。 杨柳青青这次并没有躲避朱厌排山倒海的攻击,而是轻轻一纵,高高跃起,口中轻喝,玉足裹着白光朝着朱厌黝黑的拳头踹去。 在余生眼里,简直就是美女与野兽的碰撞,完全不成正比。 只是出乎所有人的视觉感觉预料,砰,激烈的碰撞中,壮实如同小山的朱厌以更加迅疾的速度被那抹纤细的身影狠狠的踹飞回去,砸进了后方的一堆妖族军士群体中,砸的一片妖族士兵惨呼连片,骨头断裂之声连绵不绝。 而杨柳青青借着这一次撞击的反作用力,屈膝向穷奇标射尖刺的方位冲去,一柄游龙白剑勇往直前的格挡掉正前方突袭而来的黑色尖刺,穿过无声而迅猛的黑色尖刺群,朝着穷奇本尊狠狠刺下。 狂躁的犬吠声再次嗷嗷响起,却根本不能惊扰半分这个眼神中全是冷酷杀意的素衣女子。 锐利的长剑轻易的穿过层层音波,在穷奇死命的抵抗中,深深刺入了他的左肩,随着一抹惊鸿划出一道半圆,一支长满了黑色尖刺的臂膀带着飙飞的血花高高飞起。 穷奇惨嚎着后退跌倒,钻心的疼痛自左肩部位传来,下一秒他的眼中就是自己在空中飞舞的手臂,宛如艺术体操队员一般挥洒着自由喷射的血液。 杨柳青青的眼神中寒芒冷冽,她要将这头已经重伤在身的大妖斩落剑下。只是,就在穷奇被重创的一瞬间,大量的妖族军士悍不畏死的扑了上来,将杨柳青青层层叠叠的围住,使她不能再进一步击杀已经断臂倒地的穷奇大妖。 妖族军士讲究以部落联合体为基本作战单位,每个妖族大将率领的都是自家部落和附庸部族的军士,这样才能在最短时间内形成最大的凝聚力。 至于,如何将这些形成各自小团体的军队整合为一体,那就只能靠拳头了。妖族强者为尊,将帅只单靠妖皇指派是统御不了大军的,击败每一支队伍为首的将领才是最快最有效的军中地位确立方法。 这也是六名上古大妖血脉的妖族将领对窫窳恐惧至此的原因所在,他们被打服了。 文庙门口的妖族士兵都是穷奇、朱厌和马腹的部族军士,正因为如此,他们看到主将危难之际,明知面对犀利的剑光必死无疑,可还是义无反顾的向着杨柳青青冲锋,只为了给穷奇争取活命的机会。因为主将战死的部族战士也都只会沦落为受尽歧视打压的战场炮灰。 悍不畏死的妖族军士用生命替穷奇争取了时间和空间,雪白的剑光每一次划落,都伴随着数名妖族军士倒下的庞大身躯。 流转着白色光华的剑光在妖族军士的队伍中跳出了最炫美也最致命的桑巴,先天真气和文华气运的结合,造就了一个绝世武者。剑光落,一曲舞罢,几百名妖族军士的尸身流着温热的鲜血横躺在重泉府文庙门口。 而文庙大门几十米开外,失去了左臂的穷奇和颤抖着右手的朱厌领着上千名军士远远的观望着,这是几百名妖族军士用性命为他们开辟出的短暂安全距离,横七竖八的妖族尸首中间,那名风华绝代的女子如同战神般无敌,杀得他们肝胆俱裂。 宜将剩勇追穷寇,正是杨柳青青此刻的状态,这位无敌的女战神轻轻向前踏出一步,她准备将剩余的妖族军士尽数斩杀。 她这一小步落下,上千妖族军士齐齐后退,没有转身逃跑已经是他们最后的倔强了。 “杨柳姑娘,且慢。” 一个沙哑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杨柳青青回身看去,喊住他的人正是白乐天。 杨柳青青蹙了蹙眉头,还是转身走回文庙之内,来到白乐天几人身旁。而庙外的妖族军士莫名的松了口气,仿佛死神的压力在一瞬间撤离。 “何事。” 杨柳青青清冷的声音传来,接连的厮杀让她的声音里带着轻微的寒意,一股宗师的气度展现在众人眼前。大家都能感觉出来,眼前这位拯救了大家伙性命的女子已经完成了一种升华,武学境界定有跨越式提升。 白乐天也感觉到了眼前女子的状态,斟酌着用语: “文庙内散落的气运能收集的都已经收集了,可以说现在重泉府城能调集的气运都在你和这柄圣物长剑之中,我们不能在这里久战,倘若妖族大军重重合围,没有后续支持的我们都将在劫难逃。” 杨柳青青的神色不变,淡淡的问道: “白大人有什么想法?” 余生在旁边看着眼前的佳人,感觉她清冷的仿佛古墓中的小龙女,又好像自月宫落入凡尘的仙子,不带一丝烟火气,并没有故作高冷的姿态,却自然而然的流露出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疏离感。 杨柳青青的状态不对劲,明显少了太多的凡尘烟火气,这事儿得找个明白人问问情况。 白乐天仿佛对这种情况有所了然,并不介意杨柳青青的神态,而是耐心的给出自己的建议说: “目前城中的妖军还没有都集结过来,最重要的是窫窳和另外几名大妖都不在,我们需要迅速离开这里。为今之计,我们可以趁着这伙妖军被震慑住,直接杀出文庙,去城南周、淮两家大宅,寻求庇护。” 余生被白乐天大胆的想法震惊了,他有些不太理解白乐天的选择: “白学政,我不是质疑您的选择,只是如果文庙不能久守的话,我觉得出城似乎是比去周、淮两家更好的选择。” 白乐天叹息了一声,回答道: “我明白小友你的顾忌,只是重泉府周围数百里再无城池可守,出城的话怕是会被妖军追杀到死。而这文庙中还有几十名重泉府当地士绅学子,和两大家族总归有几分香火情在。” 说到这里,白乐天顿了顿,压低了声音说: “没有人知道王学礼有没有向我透露什么秘密,我毕竟是凉州学政,只要告诉他们学礼已经死在了妖军屠杀中,他们还是有很大可能接纳我们进府的。如今之计,先活下去才能谈将来。” 第69章 杀出重围 两害相权取其轻,两利相权取其重,余生明白了白乐天的意思,出城这条路十死无生,而去周、淮两家的话是九死一生,不如赌一把。 杨柳青青清冷的目光从白乐天身上移开,落到了余生的身上。余生可以感觉到,虽然杨柳青青的眼神中依然带着距离感,可是却比看白乐天那如同陌生人的眼神多了几分信任。 果然,就算变成了天上的仙子,总归还是有寄挂的人在红尘。余生略微有些自得的想着,他盯着杨柳青青的眼眸,用力的点点头,说道: “不妨按白大人所说一试。” 杨柳青青这才同意了白乐天的建议,说道: “能动的都跟着我,一起离开文庙。” 说罢,她又看着余生,迟疑了一下,才说: “你跟着我,别离得太远。” 不提身后一众文士学子相互鼓励着挣扎起身,在白乐天和黄增寿的带领下准备一齐离开文庙。只说此刻的余生,心中洋溢起甜蜜的滋味,果然,就算是月宫里偷偷下凡的仙子,那也是心中有自己这个牵挂的仙子。 生死危机下,没有人拖后腿,大家能站起来都纷纷咬牙搀扶着站起来,跟随在杨柳青青的身后从文庙大门里鱼贯而出。 最前方,全身笼罩着淡淡白光的杨柳青青就仿佛天上下凡的绝世仙子,淡淡的白光将一切污秽都推离在外,手中寒光凛凛的宝剑在众多妖族的眼神中就是夺人性命的勾魂使者,等闲不敢靠近。 轻盈的步伐踩着满地的尸体,杨柳青青一步步向南城方向走去,围着的妖族士兵都没有胆敢阻止的勇气,拼命救上官是一回事,可无谓的送命就是另外一回事了。 所有的妖族都将目光投向了两名大妖主将,压抑的气氛中,脾气暴躁的朱厌首先忍不了了,这名人族女子太目中无人了。 在妖族,女子的战力普遍是要低于男子的,即使是历史上出现过无数惊艳绝伦大妖的狐族,族长也多是男子之身。 所以朱厌很难忍受一名人族女子在自己面前流露出那种睥睨天下的眼神,他握紧了拳头,准备冲出去殊死一战,扞卫战士的荣耀。 一只带着尖刺的手臂挡住了朱厌即将暴走的身体,是穷奇,他用仅剩的右臂阻止了朱厌鲁莽的冲动,阴沉着脸说: “这个人族女子的状态不对劲,她手里的那柄宝剑有很大问题。我们只要远远的缀着他们,别让他们脱离视线就行,不要做无谓的送命。这一地的尸首和我断去的左臂都已经证明了我们的英勇,剩下的等妖帅大人和其他人来了再一起定夺吧。放心,他们跑不了。” 杨柳青青一步一步的向城南方向走去,余生则胆战心惊的紧紧跟在她的身后。看着不远处凶神恶煞的妖族军士,似乎随时都有冲上来围杀他们的打算,余生就紧张的吞咽起唾沫。 杨柳青青似乎听到了身后人吞咽口水的声音,没有回头,清冷的声音飘到余生耳中: “他们就这么吓人吗?” 不待余生作答,手中的宝剑突然斜刺出手,真气混杂着白光形成一道明亮的波纹,瞬间割断了右前方十数名妖族军士的喉管,噼里啪啦的倒地声响起。 妖族军士中一阵恐慌,瞬间又和这队人族拉开了十数米距离。杨柳青青转过身来,冲着余生莞尔一笑,血色的天地都似乎明亮了几分。然后她收敛了笑容,转过身去继续带头前行。 余生有点傻愣愣的站着,他实在有些分辨不清刚才发生的情形,难道说,这就是渡头山大当家安慰人独特的方式? 白乐天沙哑中带着惊叹的声音自身后传来: “文华共鸣,杨柳青青姑娘在向仙子迈进的道路上却依然对余小友如此在意,颇为罕见呢。” 余生清醒过来,赶忙和白乐天并排前进,小声的询问: “学政大人,我知道现在问这些有些不妥,只是我突然觉得青青她,嗯,怎么说呢,有点,嗯。” “有点不食人间烟火,仿佛成就世外高人。” 白乐天接话。 余生赶忙点头,连声询问: “没错没错,您一下说中了我得感觉。这是怎么回事呢,青青不是这样的性格啊。” 白乐天沉吟了片刻,才开口解释: “道门庄圣曾经说过一句话,至人无己,神人无功,圣人无名。讲的是修行超脱于凡俗后的几大境界,千万年来,这句话怎么解释有无数种说法,但有一点共同,就是人到了一个境界就会超脱凡人的情感,对身边的俗人俗事不再那么关心,而愈发的趋近于道,而道是无情的。” 白乐天看着杨柳青青愈发圣洁的背影,轻轻的说: “圣物本有灵,单独唤醒就是先辈的一缕灵智,比如之前的三尊圣物。可若在一名极度契合者身旁被文华刺激共鸣,圣物就只会觉醒本身的力量,而不会唤醒曾经的灵智,这个现象叫做文华共鸣,历史上也曾发生过几次,白某看过一些记载。” 余生皱眉沉思了一会儿,才继续开口问: “听起来似乎是好事,可是这对人的性格有什么影响吗?” 白乐天也不太确定的回答: “这把宝剑是半圣遗宝,力量层次极高。由凡人到半圣是质的跨越,道越往上走越无情,倘若是自己一步步走入半圣位格,刻骨铭心的红尘俗事反倒会更加深刻,半圣中也是有至情至性之辈的,比如务观半圣。但是倘若突兀的接受高位格力量的冲刷,凡人还能保有多少俗世的牵挂就很难说清了,史书上的记载,那些文华共鸣之人也大多会超脱于红尘,只会对印象深刻的人或事另眼青睐。” 话说到这里,白乐天颇有深意的看向了余生。看的余生茫然中带着意外,没想到短短的相处时光,自己在杨柳青青的心目中居然也有了一席之地。 事情解释清楚了,白乐天就没有再次开口的兴致了。整个前行的队伍都非常压抑,就连之前一直善于活络气氛的黄增寿也是一言不发。 一路走来,处处残垣断壁,时时惨叫连连,整个重泉府都变成了巨大的人间炼狱,大小人家都遭难,十门九户俱啼哭,三停杀死两停人,一停还似风中烛。 第70章 所向披靡 初时,那些疯狂虐杀城中居民的妖族军士,看到大道上走来的一众人族,还会嗷嗷叫的扑上来,可很快,杨柳青青手中的长剑便让那些疯狂的妖族渐渐清醒,他们都远远的避开了这位煞星,还有许多妖族汇入了后方的穷奇、朱厌的队伍,远远的缀着这队艰难前行的人族群体。 前方,隐隐约约可以看见一片高门大院聚集地,余生记得自己和杨柳青青在重泉府闲逛的时候来过这里,这是富人的聚集区,也是此行的目的地,周、淮两家豪门的所在区域。 道路的正前方,一尊全身赭红色的鸟头人身玉羽人侧身蹲坐在马路中间,几千名妖族军士,就整齐划一的站在他的身后,就这样横亘在众人前进的道路上。 山犭军,和他的部族勇士及追随者就这样嚣张的挡住了去路,余生看着眼前黑压压的大军,莫名想起一句话。 “此山是我开,此树是我栽,要想从此过,留下买路财。” 山犭军阴沉的声音从前方传来: “虽然不知道你们是如何打败了身后那群废物,但看起来你们要前去那片封印保护之地。很不凑巧,我没有为敌人让路的习惯,你们就都留在这里吧。” 山犭军的部属中多有善飞翔之辈,早就发现了杨柳青青等人。所以他早有所准备,集结了部属,准备在此完成阻击。 杨柳青青平静无波的俏脸不悲不喜,面对山犭军的阻挠没有做口舌之争,她用实际行动回复了挑衅。手中的长剑缓缓抬起,遥遥指向了面前的一众妖军,玉足轻点,整个人就如同离弦的利刃一般向前飞去。 白乐天语气快速的对余生说道: “我们不能就这样看着杨柳姑娘单独血战。重泉府大部分文华气运虽然都已经被消耗打散,但天地之威永远都在。我准备用学政大印为你背书,担保你将来一定金榜题名,仕途在望。看看能否得到天地的认可,让你的才华可以转化为文运力量,为杨柳姑娘加持。” 余生看了白乐天一眼,心想老哥思想很活络啊,您这是要先上车后买票啊,就是不知道能不能在这方天地蒙混过关。 白乐天想到即做,掏出学政大印,口中声音郎朗发出: “我,大夏凉州学政白乐天,用此官身和毕生文华为余生担保,担保其日后定当金榜题名,仕途通天。请天地认可。” 白乐天手中的学政大印绽放出夺目的光华,天地之间突然有一道闷雷声响起,白乐天感觉自己身上仿佛被套上了一层枷锁,他看向了旁边的余生,催促道: “试试有没有效果。” 余生心想,您老这是用自己的全部身家为我做了一笔抵押贷款,高尚啊。那没说的了,不能辜负一片信任啊,接着为先贤们扬名吧。 看着杨柳青青宛如剑仙一般纵横驰骋得身影,余生得眼眸愈发得明亮,你若为红尘仙子,我就为你加持青莲剑仙。 念及此,余生高声喊道: “今日人族蒙难,妖邪猖狂,余等危难之际,幸蒙渡头山侠女杨柳青青搭救,红尘仙子,单人持剑,侠客风姿,摄敌魂魄,特做长诗一首,歌以咏之。” 身旁白乐天的学政大印明晃晃得悬浮于余生身侧,将余生洪亮得声音唱遍全场: “仙子缦胡缨,吴钩霜雪明。 红妆照白剑,飒沓如流星。 十步杀一人,千里不留行。 事了拂衣去,深藏身与名。” 把侠客行中的赵客换为仙子应景,空气中凝结了一道道白色的光影,向着杨柳青青手中的宝剑凝聚,剑锋之上的白光愈发的凌厉,随着佳人手臂的舒展在空中起舞,在余生的眼中是曼妙的舞姿,可在妖军的眼中却是死神的镰刀,每一次挥舞都会带走一大片妖族军士的生命。 待余生朗诵到十步杀一人,千里不留行之时,杨柳青青原本还在几千妖族士兵外围砍杀的身影,猛然向妖群中冲去,手中的宝剑已经看不到剑影,只有一道绚丽夺目的白光从几千人的妖军阵营中直线穿梭,眨眼间杀穿了面前的整个妖军。 余生嘹亮的声音并没有半分停滞,一鼓作气方为上策,他继续颂唱: “闲过信陵饮,脱剑膝前横。 将炙啖朱亥,持觞劝侯嬴。 三杯吐然诺,五岳倒为轻。 眼花耳热后,意气素霓生。 救赵挥金槌,邯郸先震惊。 千秋二壮士,烜赫大梁城。 纵死侠骨香,不惭世上英。 谁能书阁下,白首太玄经。” 长诗歌停,杨柳青青的身姿已经在拦路的妖族大军中杀了个七进七出,无数妖族士兵的尸体横七竖八的躺在笔直的大道之上。杀的拦路的妖族士兵东逃西窜,看的后面尾随的妖族士兵心惊胆战。 杨柳青青傲然矗立在大道之中,上千名妖族士兵的尸体横陈于旁,剩下的妖族军士皆已星散。在她的正前方,一名鸟头人身玉羽人浑身浴血的站立当中,两条羽翼均已被折断,胸口和腰腹各有一个大洞贯穿前后。 山犭军就这么孤独的阻挡在杨柳青青前进的方向,长长的鸟喙微微张合,似乎想说些什么。 杨柳青青扬起右臂,一道烈如雷霆的白气划过了他的脖颈,咯咯声中,一个精致的鸟头从人身上滑落,赭红色的身体随后轰然倒地。 “我从小不喜欢听鸟语。” 一句淡淡的话语从山犭军的尸体边响起。 杨柳青青收起宝剑,继续向前走去,而身后,被她红妆英姿震撼的无以言表的一众儒生,也在余生的带领下,跟随杨柳青青前行。 再身后,数百米远,肝胆俱裂的妖族军士,在穷奇和朱厌的率领下,跟随的距离拉得更长了。 他们走到山犭军尸体旁边时,穷奇停下了脚步,看着那双目圆睁的鸟头,叹了口气,对部下说: “把山犭军的尸首收起来吧,带回他的部族去安葬。” 杨柳青青等人前进了一炷香的功夫,终于来到一个高门大院之前。和当下重泉府的惨状截然不同,这座高温大院依然是一派祥和的景象。 薄薄的白光顺着院墙保护着相连的两座大宅院,粉泥红墙上依旧可以看见探出墙头的高大松柏;砖砌的围栏上头依然能看见翠绿欲滴的丝竹,真是一番宁静祥和的气派。 杨柳青青在高门大院的朱漆大门前站定,抬头看着这方宅院大门前依旧高挂的红灯笼,上面硕大的周字分外醒目。 第71章 不喜欢你 身后,白乐天轻咳一声,上前对杨柳青青说道: “姑娘且先退后,老夫去叫门。” 白乐天迈步向前,来到了周家大宅门外,看着上面高挂的两只大红灯笼,轻微握紧了拳头又悄然松开,朗声叫道: “老夫是凉州学政白乐天,妖兵凶猛,求进府暂避。” 声音落,周围寂静无声,只有那两盏红色的大灯笼在静静悬挂着,默默的注视着来人。 白乐天深吸一口气,再次冲着门内大声喊道: “凉州学政白乐天,求见周家家主周作人,今有重泉府儒生十余名,求周家庇护,进府躲避妖族。吾等不胜感激。” 良久,门内传出了一个低沉的声音: “不是我周家大门不开,而是气运封印大阵已成,无法开门迎客。学政大人,诸位乡党,还请另去他处躲避吧。” 门外嘈杂声四起,一路上都在沉默的重泉府儒生们顿时如同开锅的蚂蚁,冲着周家大院叫嚷,攀交情者有之,怒骂者有之,声泪涕下者有之,只是却没有得到哪怕第二声回应。 白乐天制止了众人的叫嚷,继续向院内大喊: “白某有学政大印,得凉州府各城的主官允许是可以进出各地的气运大阵的。此印和凉州府各地的气运都契合,周家主不妨和白某配合一试,倘若还是不能进阵,白某定不多做叨扰,另寻他处庇护。” 只是周家大宅内,却再无半分回应。 白乐天咬咬牙,做最后的努力: “王县尊已经在妖军的攻击中不幸亡故,白某人千辛万苦带着一众乡亲前来投奔,还望周家主搭救啊。” 话音落下,近在咫尺的周家大宅内,依然平静的仿佛一个人也没有,好像整个大宅院都是空荡荡的,根本没有半分回应。 片刻后,周家后宅,周邦彦看着面前沉稳品茶的周家家主,还是没忍住开口: “父亲大人,王学礼已经死了,白乐天毕竟是一州学政,还有那些都是平日里多有来往的乡里乡亲,我们不如试试能不能接他们进来庇护。” 周作人没有抬头,而是轻轻的吹了吹手中的茶叶,淡淡瞟了一眼怜悯之心仍在的儿子,轻轻地说: “要么不做,要么做绝。做事情最忌讳的就是犹犹豫豫,收起你不值钱的怜悯之心,自己回房去反思,什么时候想明白了,什么时候再出房间找我。” 周邦彦不敢反驳,诺诺称是,躬身后退回房反思去了。 周家大门外,白乐天还准备继续劝说。 突然,一道冷冽的声音从远处的街道上传来: “不必喊了,这扇大门既然叫不开,我一会儿就替你劈开它。” 听到这个声音,余生、白乐天和黄增寿都是身形一滞,他们在城门楼上听到过这个声音,僵硬的转过身去,果然,映入眼帘的是一袭胸前破碎的白衣,一名丰神俊朗的中年文士就静静的站立在远处的大路之中,正是窫窳本尊。 窫窳进入重泉府城后,就得到了下属妖族军士的报信,言称有一名绝世高手正带着一队人族向南城方向逃去,妖族军队竟然不能阻挡。 窫窳既惊讶又好奇,是何等豪侠在城内搅弄风云,于是率领着大队妖军就向南城方向奔来,恰好在周家大宅外将余生等人堵了个正着。 杨柳青青早就听到了身后的大队脚步声,此刻的她孤身出列,挡在一众儒生身前,横剑立于路中,孤身一剑横亘在千万妖军之前,素衣翻飞,凌然无惧。 啪啪啪,清脆的拍掌声从对面传来,窫窳轻轻的拍打着手掌,由衷的赞叹道: “古人常云,巾帼不让须眉,我犹自不信,今日得见如此佳人,古人诚不欺我也。” 他上下打量着杨柳青青,突然笑着说道: “我喜欢你,很喜欢,有没有兴趣做我的夫人。” 对峙的千万妖军和一众儒生都呆立当场,余生心中更是千万头草泥马在沸腾,这是上门来抢媳妇儿了。 余生还以为这个世界全都是子曰诗云之辈,都喜欢大家闺秀、小家碧玉,女土匪这种类型可以任由自己慢慢攻略,可是没成想就有这不按套路出牌的,问题是自己还打不过人家啊。 叔可忍婶不可忍,拦路抢劫能忍,夺人妻子绝不能忍。余生咬牙跺脚,就要把心一横,怒斥面前这个人不人、妖不妖的无耻之徒。 就听得杨柳青青干脆利落的声音响起: “我不喜欢你,很不喜欢。” 双方队伍之间的气氛瞬间就凝固了。 窫窳的嘴角咧开一道巨大的弧度,他无声的大笑起来,眼角也慢慢微眯,泛起了危险的光泽。轻轻的吐出一句话: “那就去死吧。” 话音落,窫窳就如同一道闪电一般向杨柳青青扑来,手中骤然出现一道血色的巨齿带着危险的光芒迅速划下。 杨柳青青的长剑在刹那间出鞘,迎着迅如闪电的血色光芒自下而上挑起,叮,清脆的响声传遍众人的耳廓。 双方一触即分,随即又迅速向彼此扑去,动作越来越快,在场的众人都只能看到两团身影在道路间来回腾挪,根本看不清谁占据了上风。 双方从地面上打到了空中,从左手边的屋檐跳到了右手边的瓦砾之上,大家只看到两身飘逸的衣袂在空中翻飞,血色的巨齿和白色的剑光偶尔碰撞,两道人影时不时擦肩而过。 突然,下方观战的余生感觉自己的鼻头有些腥味传来,用手指轻轻的抹掉,才看见,那是一滴鲜血洒在了自己的鼻头。他顿时有些疑惑,哪来的血珠滴落呢。 场间出现了新的变化,两道身影挥舞着手中的利刃由远及近,狠狠的碰撞在一起,又各自倒飞回彼此的阵营,结束了此轮激烈而迅疾的战斗。 窫窳冰冷的声音从妖军阵前传出: “痛快,很久没有这样激烈的肉搏了,就在你临死之前陪着你好好的舒展一下筋骨。有什么遗言允许你交代下,我已经玩够了,迫不及待想要杀人了。” 说罢,窫窳拿起手中的祖妖之齿,放在鼻尖陶醉的嗅了嗅,齿刃上,有殷红的鲜血滴落。 第72章 背水一战 余生这才看清了眼前的佳人模样,杨柳青青一身素衣已经变成血染的征袍,一道道或浅或深的伤痕将她身上的衣物撕扯的破烂不堪。那一张清秀英武的脸蛋上也有一道浅浅的齿痕,鲜血正在不断的渗出,将她的半边脸都染红。 一众儒生的队伍开始喧哗,恐慌的情绪在迅速蔓延,在他们很多人的心目中,这一抹倩影是无敌的存在,而当这份无敌在他们面前被打破时,许多人的内心崩溃了。 好几名儒生心理防线彻底崩溃了,他们歇斯底里的大喊大叫,疯狂的转身去敲打周家紧闭的大门,只是,他们连那扇朱红色大门上的门栓都触碰不到,只能用手掌拍打在白色的光幕上,甚至不能泛起一丝涟漪。 白乐天被众人的表现气炸了,他愤怒的大声吼道: “男子汉大丈夫,死则死尔,如此这般失态,九泉之下有何面目去面对为我等披荆斩棘开辟一片江山的列祖列宗呢。” 愤怒的吼声渐渐压下了场面的混乱,众儒生看着白乐天暴跳如雷的姿态和血红的眼眸,也被震慑住了,只是低低的啜泣起来。 不提这区区十数人的丑态萌发,余生则是痴痴的看着面前几乎是一抹素衣变红妆的佳人,不自觉的走向前,伸手去擦拭她脸庞上的血痕。 杨柳青青下意识的想要躲开,却终归没有移动,在一双温暖的手掌拂过面庞时,身体微微僵直。 余生轻轻的擦拭着杨柳青青脸蛋上的血渍,笑着对她说: “先前一个人孤独的爬山,最终一脚踏空都不知道有没有人为我报警,是不是到现在我还是一命失踪人口。不过万幸,睁开眼后遇见了你,舞刀弄枪的女孩子我见得也不多,这辈子也从没想过自己会在一个女人的庇护下苟活。果然,这么好的事儿肯定落不到我头上,看起来生命也走到尽头了,其实我一直想对你说一句话。” 就在余生深情款款的叙述着,想要进一步表达之时。杨柳青青打断了他的废话,清冷的开口: “想想办法,我需要更多的气运。” 余生剩下的话被堵在了喉咙里,拂过佳人脸庞的手指也被轻轻的推落。 杨柳青青继续淡淡的说: “差距也没有那么大,这里毕竟还是人族的土地,如果有足够多的文华气运可以调动,我不一定会输。” 说到这里,又补充了一句: “万一赢了,你也有时间好好组织一下语言,别搞得那么仓促。” 她一直冷冰冰的脸上突然绽放片刻笑容,在那一抹伤口流出的殷红下分外动人。 余生呆立当场,才缓过神来,我是不是表白被打断了。 而一旁严肃的白乐天比他反应更激烈,冲着余生急切的说道: “再来几首佳作,我们还能再拼一把。” 不是我们,是杨柳青青,这群拖油瓶有啥用,余生腹诽的想道。 他很快调整好心态,别的没有,上佳的诗词那只能说,车载斗量都不足以形容自己的存货量。 就在余生准备继续做文抄公时,一直都没有说话的黄增寿开口了: “还有什么是比身后这座大阵更浓厚的气运呢?” 话音落,大家都沉默了。白乐天若有所思,看了看黄增寿,又看了看身后的双鱼大阵。 黄增寿接着说: “史书上记载,气运大阵是种族战争的底牌,却从来都不是人族内战的仰仗。历代皇朝更替,气运大阵作用微乎其微,同为人族,我们破阵的难度比妖族低多了。” 黄增寿的话语为众人打开了一扇新的大门,儒生中,侯凉平被两名后辈搀扶着,喘息着开口: “黄掌柜说的对,老夫也在史书上看过,只要有可以调配控制气运的号令,和足够强力的文华利器,气运大阵可一鼓而破。” 候凉平指着身后紧闭的朱漆大门说: “他周、淮两家见死不救,我们也不必顾忌他们的死活。白大人有凉州学政大印可以调配气运,杨柳姑娘有圣剑是一等一的文华利器。只要搭配可以引起天地共鸣的文章,破他这阵不在话下。” 老头子越说越精神,指着院墙上流转的白色气运大阵,恨恨的说: “什么狗屁周、淮气运半重泉,老夫打小就不喜欢听这句话,这半数的气运凭什么只保护他们两家,呸。” 妖族大军那边,窫窳看着重泉府最后还在挣扎的人群,嘴角的弧度愈发的明显,他喜欢这种掌握他人生死的感觉。他要在猎物最绝望的时候把他们杀死,在他们的哀鸣声中尽情的享受快乐。 妖族大军已经将所有的方向堵得严严实实,窫窳随时有可能再次出手。 白乐天不再犹豫,再次掏出了自己的学政大印,看着寂静无声的周家大宅说道: “奉天承运,我凉州学政白乐天,令眼前气运大阵破。” 一声令下,周、淮两家的气运大阵似乎开始流转,而周家祠堂和淮家祠堂内,各自供桌上的半枚玉佩居然离开供桌一尺有余,在桌面上浮空而立。 眼看着面前的气运大阵似乎有所变化,但却仅此而已,没有任何破碎的迹象,众人把目光放下了余生和杨柳青青身上。 黄增寿再次开口: “根据史书上记载,气运大阵开始流转,就是阵眼被触动的表现。余生小友,若是有可能,请做一首能引起此地人族英灵共鸣的诗词,此时城中妖族军士在肆虐屠杀,只要这半数人族气运更加认可我等文华和风骨,就能为杨柳姑娘加持,助她将眼前的大阵破开。” 余生深吸一口气,不就是战歌吗,这就为人族英灵颂唱: “醉里挑灯看剑,梦回吹角连营。八百里分麾下炙,五十弦翻塞外声,沙场秋点兵。 马作的卢飞快,弓如霹雳弦惊。了却君王天下事,赢得生前身后名。可怜白发生。” 一首词读完,满场寂静。白乐天口中喃喃的重复着: “了却君王天下事,赢得生前身后名。可怜白发生。王兄,你听到了吗,这是为你谱写的赞歌,也是为眼前这两座冷漠的大宅敲响的丧钟。这周、淮两家毒瘤,今日我们必定破他们的大阵。” 余生看着身边的杨柳青青,清朗的声音继续: “词名,破阵子,愿助杨柳青青破除眼前的气运大阵,让大阵气运再归重泉,助我等杀妖破敌。” 第73章 双鱼大阵 一瞬间,杨柳青青手中的长剑光芒四射,白色的光华流转闪烁,其光芒之盛逼得众人都闭上了眼睛。 不远处的窫窳眯着眼睛看了看垂死挣扎的猎物,挥了挥右手,招呼一众妖族: “对面的人要垂死挣扎了,撤后一百步,分散站开,围起来就行,暂避一下锋芒,别被临死的猎物伤了爪牙。左右不过一口气而已,过了这口气都是待宰的羔羊。” 窫窳带着大队的妖兵有序的远离了周家大宅,在他看来,困兽犹斗而已,没必要逼的太紧,自己经历了连番大战,身体也受创良多,躺着回妖族也不是一件好事。 周家大宅外,杨柳青青看着手中光华璀璨的圣剑,轻轻的说: “你也看不惯这座紧闭大门的宅院吗,那我们就一起劈开它。” 她扬起手中的圣剑,冲着周家大宅上的白色光幕狠狠劈下,口中轻喝: “这一剑为了重泉府上下无辜遭难的几十万百姓。” 杨柳青青血衣破碎的身影和周家大宅高大的朱漆大门相比显得那么渺小,她手中的白色剑气和周、淮两家宅院上空相连的气运大阵相比,显得微不足道。 但是,这一剑落在双鱼气运大阵上,却如同铁锤砸到了透明玻璃上一般,发出了清脆的咔咔声。 在众人眼中,原本白色丝滑的气运大阵上出现了大块连绵的碎裂纹路,从圣剑落下的地方向四周延展。 大阵内,周、淮两家的所有人都听到自己的心脏发出咚的一声闷响,不少人更是口鼻喷血。 周作人此刻早就从椅子上滚落下来,手中的茶水泼洒了一身。 但他对滚烫的茶水没有丝毫的感觉,而是连滚带爬的冲出房间,朝着祠堂方向奔去。 眼看一击奏效,杨柳青青重新扬起了手中的利刃,再次抡圆了臂膀向已经开始破损的大阵劈砍而去,再次轻喝: “这一剑为了凉州十五年前死去千千万万冤魂。” 咔嚓,剑尖落下之处,白色的光幕出现了一道明显的缺口,而撕裂的花纹更加密密麻麻的朝着四面传播,一直蔓延到整座大阵之上,周、淮两家的族人一边吐血一边惊恐的看着头顶如蜘蛛网般延伸的裂痕,恐惧渗透全身。 看着面前庞大的气运大阵在一寸寸碎裂,杨柳青青一直冷冰冰的脸上有了一丝畅快,她微微有些泛红的眼眶里闪过了父亲从涂山坳负伤归来,最后毅然决然投入鬼雾中的身影。 她轻轻的咬着自己嘴唇,多么想告诉父亲,这些丧尽天良的大家族,自己会亲手将他们全部葬送。 “这一剑为了守护重泉府而逝去的英雄们。” 杨柳青青再次昂起手中的利剑,这次圣剑的锋芒分外明亮,恍惚间众人似乎能够看见,身着破裂鱼鳞甲,勒马冲向妖族的孟珙和挥下的陷阵之士,也能够看见王学礼手持圣人牌位冲着妖族大军嘶吼的身影。 这些怒吼的身姿要和杨柳青青手中的圣剑汇合,一鼓作气将这护佑着两大腐朽家族的大阵劈成齑粉,让这两座高门大院也感受来自妖族大军的血腥和杀戮。 周、淮两家的祠堂之内,在供桌上虚空悬浮的两枚半阙玉佩绽放出刺目的光华,各自化作一道白芒冲天而起,将各自祠堂的屋顶击穿,白色光芒裹挟着玉佩向半空中飞驰。 两条庞大的白色鲤鱼在周、淮两家的上空浮现,他们嘴对着嘴,尾连着尾,在大宅院的上空缓缓的盘旋着。 在两条大鲤鱼接吻的地方,两枚雪白的玉佩稳稳当当的嵌合在一起,浓郁的白色光华自双鱼玉佩之上向外散发而去。如海潮般的白色波浪层层叠叠的从大阵的最上方向四周翻涌。 波浪翻腾过处,原本大阵上密密麻麻的碎纹逐渐愈合,原本已经摇摇欲坠的大阵再次变得凝实、完整。 所有人都能看见,双鱼大阵从濒临破碎的边缘被拉扯回来,天空中自主腾空而起的双鱼玉佩在结合后再次稳固了大阵,他们是双鱼大阵的阵眼,也是周、淮两家传承了千年的最大仰仗。 周家家主周作人此时已经连滚带爬的来到了祠堂门口,看着空中在修补大阵的双鱼玉佩,口鼻喷血的他跪地痛哭出声: “老祖宗功德无量啊,老祖宗余殷福祉万年啊。不肖子孙周作人为老祖宗叩首啦。” 说完,他根本顾不上什么三跪九拜的大礼礼节动作,而是将头重重的砸在青石地板上,一下一下又一下,磕的梆梆作响,不一会儿,就把面前的青石地板磕成了红砖铺就。 而淮家大院内,情形如出一辙,淮安民率领着家族内的老老少少,男男女女,根本顾不上女子不得拜祠堂的老旧礼仪传统,凡是能走得动道的,都跪趴在淮安民身后,对着天空中滴溜溜旋转的双鱼玉佩磕头呼喊。 男子在诚心的磕头拜谢祖宗福音,女子在哀嚎着磕头庆幸自己或生或嫁到了周、淮两家,即使是那些曾经不情愿的被送入大宅院的女人仆役,此刻也千恩万谢的跪叩着,他们无比的庆幸,自己来到了这座富丽堂皇的大宅院内。 周家宅院外,原来已经将圣剑高高举起的杨柳青青愣住了,闪在一旁看表演的余生愣住了,高举学政大印的白乐天愣住了,紧紧盯着破碎裂纹的黄增寿愣住了,原来慷慨激昂的侯凉平愣住了,一众互相搀扶的残存学子们也愣住了。 侯凉平抬起了颤巍巍的右手,指着那些逐渐愈合的裂纹,口中突然喷出一口鲜血,声嘶力竭的大喊: “苍天呐,你难道就不睁开眼好好看看吗,这重泉府几十万死难的百姓还比不上他们这两座大宅子吗!” 白乐天也是在口中喃喃自语: “难道说真的家族万年,风霜雨雪都憾不动祖宗留下的庇护吗?一千年了,一千年了啊,难道说他们还要在这片土地上再作威作福一千年吗?” 杨柳青青再次握紧了手中的圣剑,看着已经快要愈合完毕的碎裂缺口,咬紧了自己的银牙,恨恨的说: “我不信邪,我不信他们还能天长地久,我不信坏事做绝的他们还能连绵不绝的传承下去。” 她挥下了自己手中的白色圣剑,鼓胀全身的真气,朝着残留的裂缝狠狠的斩去。 第74章 致命手段 周家宅院内,所有的人都伏在地面上,哐哐的磕头,祈祷声传遍了整座宅院。 而大家都没有注意到,一名年轻的道士笔直的站立在庭院之中,带着邪魅的微笑,看着头顶旋转的双鱼玉佩。 自从双鱼玉佩的被动激发,冲破了周、淮两家祠堂,在天空中合二为一之后,年轻的道人就豁然起身,来到了庭院的一处空旷处。 此刻周家大宅院内所有人都人心惶惶,根本没有人再关注这位道人,自然也就没有人听到,道人喃喃的自语声: “终于等到了啊,双鱼玉佩终于结合了。” 周、淮两家传承千年,子子孙孙都被叮嘱要供奉好双鱼玉佩,这是他们家族延续的底牌。 可是到了这一代,已经没有人记得双鱼玉佩的来历,也不知道双鱼玉佩真正的作用何在,祖先从何处得到这玉佩,而玉佩又有什么用,这些都已经被历史的尘埃掩埋。 实际上作为气运大阵的阵眼,只是周、淮两家后来才发现的玉佩附庸功效,而双鱼玉佩真正的作用是合二为一后才会显现的,而这正是年轻道人在重泉府搅动风云的原因。 年轻道人贪婪的看着天空中不断旋转的双鱼玉佩,嘴角的弧度咧的越来越大,情不自禁的低笑: “转吧,尽情的转吧。这座凡人为你设置的牢笼困了你太久太久了。哈哈哈哈哈哈,愚蠢的周、淮两家后人,居然把你当做气运大阵开启的阵眼,他们的祖先难道没有告诉他们,你本身才是最大的财富。哦,也对,他们的祖先可能都不是很详细的知道这些事。” 年轻的道人将纤细的手掌伸入怀中,掏出了一截细细的绳索,上面有青翠欲滴的细小珠串镶嵌。 就在翠绿绳索被掏出的一刻,天空中的双鱼玉佩近似疯狂的旋转,周围的白色气流疯狂的潮起潮落。 年轻道人口中轻轻的呼和: “风来。” 脚底一阵旋风突兀的升起,裹着年轻道人扶摇而上,直冲双鱼玉佩而去。 眨眼间,年轻道人就已经升到了双鱼玉佩跟前,诡异的一幕出现了,就在他带着绳索来到双鱼玉佩前之时,雪白的玉佩居然停止了旋转,就这样静静的悬浮在半空中。 年轻道人嘴角微微上翘,依然挂着那副邪魅的笑容,摊开掌心,将绳索轻轻的送到双鱼玉佩跟前。 若是有缘仔细观察,就会发现双鱼玉佩顶端有一个细小的锁孔,那枚翠绿的绳索在接触到双鱼玉佩的一瞬间就自动从锁孔伸过,挽了一个漂亮的绳结。 整个绳索和双鱼玉佩浑然一体,仿佛这本来就是一件完整的物品一般,然后就被一只纤细白嫩的手握于掌心。 周家和淮家大院内,所有的家族成员和家丁仆役都看到了浮空而起的年轻道人,看到他轻而易举的将祖传的玉佩收入掌中。 所有人都惊呆了,周作人此时更是眼眶充血,赤红一片,他近乎破音的吼道: “贼道人,速速将我家至宝放下。” 话音刚落,身旁头发略有些斑白的周家八叔,腾空而起,跃上祠堂房檐,又弓缩着身子,在檐角用力一踹,吱吱呀呀的碎裂声中他像一道离弦的利刃一般弹出,直奔空中而去。 “给我将他碎尸万段!” 同一时间,淮家大院内也响起了咬牙切齿的暴喝声,语气内的暴虐之声比周作人有过之而无不及,却是暴跳如雷的淮安民。 同一时间,淮家也有一道身影向半空中直窜而去。 “嘿嘿嘿嘿。” 年轻道人就孑然而立在半空中,面对两道激射而来的身影不闪不避。 “狂妄!” 半空中周家八叔和淮家的那名高手都怒而出声。他们两人是周、淮两家的底牌之一,也是两家各自唯一的先天高手。 武学一道,迈入先天,虽然和凡人不是仙凡之差,也依然是云泥之别,万军之中取上将首级是不可能做到的事,但一万人中也不见得能出一名先天武者,整个重泉府城也就这么两名先天武者,都是大家族才能培养出的底蕴。 人类体弱,先天武者便是人类中可以和妖族战士正面硬撼的存在。假如修行到了巅峰,再有外力神通加持,如同杨柳青青那般一夫当关万夫莫开,也不是不可能的事。 而就是这样两位连妖族都不能忽视的存在,却被天空中悬空站立的年轻道人赤裸裸的无视了,也由不得他们不气愤。 噗噗两声,两位先天高手的手掌混合着雄浑的真气轻易击穿了年轻道人的衣袍,顺着破碎的衣袍印在了皮肤之上。只是他们都微微色变,因为他们的手掌仿佛没有打在皮肉上,而是戳穿了一张套着衣服的皮囊。 年轻道人的身体被两位先天高手前后击穿,在他们凌厉的掌风下迅速破碎,化作一张穿着道袍的人皮自空中慢慢飘落,他真的被碎尸万段了。 但是,让周作人和淮安民两人都目眦欲裂的是,半空中凭空消失的可不止那名道士,一直在大阵中心旋转的双鱼玉佩也消失不见了。 “画皮妖。” 两位半空中力竭坠落的先天高手互相对视,不详的预感涌上心头。 咔嚓,两座大宅院内所有人都听到玻璃破碎的声音,他们僵硬的头颅一点点扭转,看向了周家宅院大门的方向。 往日里庄严肃穆的朱漆大门此刻在所有人的眼光中却映射出巨大的恐惧光芒,白色的气运光幕再次从那里开始寸寸碎裂。 而这次,并没有连绵不绝的气运向云端之上补充,一道巨大的豁口从朱漆大门方向裂开,噼里啪啦的声音自大门方向连绵不绝的响起。 一道道裂缝张开,一片片洁白的光幕再次如同蜘蛛网一般碎裂。 啪。 一声清脆的声音自朱漆大门方向响起,那是一大块洁白的气运光幕掉下,摔在高大门楣上的声音。只是掉落的白色光块并没有留在原地,而是化作一股股气流向门外散去。 啪啪啪啪啪啪。 络绎不绝的噼啪声自周家和淮家的上空响起,一片片气运光团成批的开始掉落,有的砸在了树梢,砸的那颗数百年树龄的古柏更加翠绿,有的落在了房檐,显得那些红砖绿瓦格外晶莹,有的砸落在庭院内巨大的水塘之中,更是平添了几分落英缤纷的美感。 更多的气运碎片噼里啪啦的砸落在青石地板上,砸的周家和淮家族人的心都要破碎了。 第75章 阵破人离 大片的白色气流在空气升腾流转,往日里宏伟的两座深宅巨院此刻显得是如此的渺小,小到根本不能够承载这么多的气运,而所有破碎的气运都化作猛烈的气流向高墙之外扑散而去。 周作人麻木的看着眼前如同流星陨落的壮丽情景,他口中大块的吐着鲜血,也有大量的白色气运砸在了他的肩头,他颤巍巍的伸出手掌,想要触碰那些大块的文华气运,可是却根本摸不到,白色的光块在触碰到他的手心之后就纷纷气化飞腾而去。 而淮家大宅院内,同样口吐鲜血的淮安民此刻呲着被血染的牙齿,徒劳的捞着那些四散而去的白色光华,口中不住的高呼: “回来,都给我回来,都是我淮家的。” 直系的子弟都在承受气运反噬,轻者头痛,重者吐血,而旁系子弟也各个头晕目眩,家丁仆役们也纷纷倒地哀嚎,也不知他们是真的身体疼痛还是因为即将遭逢的大难而崩溃。 两座大宅院瞬间从云端掉下了地狱,所有人都明白,他们即将接受命运的审判。 大宅门外,侯凉平不可置信的擦了擦眼睛,看着那迅速崩裂的白色结界。突然畅快的大笑出声: “哈哈哈哈哈哈,苍天有眼,苍天有眼啊。” 杨柳青青看着面前崩碎速度越来越快的光幕,轻轻的吐了一口气,仿佛在自言自语的低声说: “阿爹,你总说别为你报仇,他们有很多保护罩,我们是没法对抗的。可是今天女儿已经劈开了一层。” 黄增寿看着喷涌而出的气运成云,忍不禁出声感慨: “这小小的周、淮两家大阵破碎居然有这么大的反应,重泉府大阵破之时,也没有这般夸张的异象。” 老哥,人家这两座宅院凝聚了半城气运,你们那一座城池凝聚了半城气运,打碎了保护罩的效果能一样吗,这是压力和压强的问题。 听到黄增寿的感慨,余生腹诽,本想解释一下,转念又想,自己的物理也是半吊子,被人问住了怎么办,还是老老实实的闭嘴吧。 看着如此这般气象万千,能多谱写两首诗词才是自己的专业。 谱写诗词?嗯?是不是该自己上场了,文华气运不能白白流逝啊。 余生醒过神来,去发现在场的众人都已经把目光放在了自己身上,嘿,这是都在等着自己发挥呢。 白乐天的声音自身旁响起: “我们当下要尽可能多的收集这部分气运,等他们散了,再聚合起来可就麻烦了。” 众人循声看去,一道道凝实的白色波纹向远方散去,逐渐在远方的天空中飘散。 “我觉得文庙是收集一城气运最好的地方,现在这个地方气运散乱,文华崩坏,不适合。” 看着面前的高门大宅,又看了看远方也听到动静重新围上来的妖族大军,黄增寿提出了自己的建议。 众人皆沉默,似乎有人想说些什么,杨柳青青直接开口: “文庙就不必了,我记得刚才路过了一间民宅,离此地不近也不远,我觉得就很不错,就在那个地方提升实力吧。” 说到这里,她挽了个剑花,对身边的余生询问: “你觉得呢?” 余生明白杨柳青青对这两座高门大宅的深恶痛绝,微微叹了口气,然后对着冰山美人笑笑说: “我也觉得那间院子不错,就是不知道前面的妖兵让不让路呢。” 其实在场的人都明白,如果他们一直站在周家大宅外,就是周、淮两家新的屏障和保护,这种结果大家都无法接受。 可让他们在妖兵环伺的情况下,冲进周、淮两家大宅院,对里面的人做些什么,空做内耗不说,也难以下手。 杨柳青青直接忽略了尝试和两大家族利益交换、联手抗敌的选项,而是态度鲜明的选择了袖手旁观。 余生明白,这已经是渡头山大当家最大的克制了,他也当机立断的选择了同意和附和。说白了就是不想队伍中突然有圣母般的声音响起,毕竟也不是每个人都如同黄增寿那般老于世故。 杨柳青青朝着余生莞尔一笑,说: “跟着我,我们去问问不就知道了。” 她没有同其余人打招呼的意思,提着长剑就向不远处的一座民宅走去。 余生率先跟上,黄增寿和白乐天对视一眼,一同跟上了。至于侯亮平和一众重泉府文士,他们没有选择,叹了口气一同离开,此等危局之下,到底没有人提出惹人不快的意见。 百十步开外,满城的妖族军士都已经停止了劫掠和虐杀,陆陆续续来到此处,将杨柳青青等人和身后的两座大宅外围的水泄不通。 所有的妖军都接到了命令,除了派出四队妖族士兵把守各方城门之外,其余的妖军全部前来助阵。 此刻,早已看到天空异象的窫窳率领妖族士兵重新围了上来,他看见周、淮两家上空原本凝实的防御大阵寸寸崩碎,也看见杨柳青青率领一群人向旁边的一所大宅前行。 窫窳眯缝的眼神中闪烁出危险的光芒,准备出手将这名女子拿下。 就听见杨柳青青用剑指着那所民宅的方向,清冷的声音从远方传出: “我欲在此处宅院内调理气机,和窫窳做最后一战,挡路者,死。” 大宅院外,把守的妖族军士都将目光投向了窫窳主帅。 妖族是崇尚强者的种族,他们的王国内,真正的强者一般不会拒绝其他强者的挑战,即使是类似这种占尽优势的情况,敌方若提出挑战,将对将单挑也是经常发生的事情。 窫窳裂开嘴笑了笑,他喜欢有人向他发起挑战,在无关大局的情况下一定满足对方的需要。 “给他们让开。” 那处民宅前,被杨柳青青冷厉的目光凝视的一众妖族士兵,在得到主帅的允许后,纷纷四散离去,他们都是一路跟着眼前这名女子,从文庙来到这里的士兵,对这位女杀神的敬畏早就渗入了骨髓之中。 杨柳青青就这样提着长剑,和众人一同走入了那处宅院。这处民宅的大门早就被狂野的妖族士兵推到,大院内的场景一览无余。 第76章 灭门之灾 众人走进大门内,才看清这里的情形。南城都是大户人家,这处宅院也不例外,苍苍白石之上绿苔早已被践踏殆尽,翳翳青草之间尽是被踩碎的花枝,四处破损的房屋到处斑斑血渍,墙角推倒的嫩竹再无半分雅致。 抬头从被推倒的影壁看向内宅方向,也尽皆是一片狼藉。跟着杨柳青青走进院内的重泉府学子此刻各个哀声啜泣,候凉平更是老泪纵横: “这是老友王家的宅院,入目尽是一片惨状,却无半个活人呐。” 余生沉默不语,他明白这些儒生都是在借别人家的新坟哭自己家的故事。 他们一路走来,看尽了满城凄惨,也都对自己家的情况不抱希望了,能做的只是不去提也不敢想,此时看到了这处宅院的模样,再也无法控制心中的哀伤。 杨柳青青也沉默的看着此间宅院的惨状,在庭院内驻足不前,对余生说: “就在这吧,不必进去了。” 而大宅之外,窫窳看见杨柳青青等人走入了宅院,就将目光投向了不远处另外两座人声嘈杂的大宅院。 他轻轻的招了招手,身边立刻跪倒了四名妖将。窫窳看着重伤在身的朱厌和穷奇,又看了看另外两位低着头颅的妖将,淡淡的说: “小小的一座重泉府,我派了六名大将率领六万军士进城。这才过了多久,死了一个妖将,重伤一个妖将,还有两个妖将受伤不轻。穷奇,本帅没有记错的话,你的血脉传承不止一条臂膀啊,左胳膊呢?” 单臂点地的穷奇深深的埋下头颅,他深知面前这位主帅的脾性,越是愤怒就越是平静,妖族更是对弱者没有半分同情,此刻,万万不能反驳的。 窫窳很满意四位大将的态度,没有继续施压,而是指着前面的两座大宅说: “凫徯、朱獳,各带一万军士,眼前的这两座大宅,就交给你们了,希望你们不要让本帅死亡。嗯,你们需要本帅帮忙吗?” 一身灿烂夺目羽毛的凫徯狰狞的面容露出狞笑,咯咯的叫着: “大帅放心看着,左边这座宅院交给我了,保证一个能呼吸的都不会留下。” 背生鱼翼的朱獳瞟了两眼旁边大气都不敢出的穷奇,轻蔑的说: “大帅且安心调息,右边那座宅院就交给我了。我这就把那座宅院里里外外清理干净,供大帅您一会擒下那人族小女子后歇息。” 窫窳满意的点点头,大手一挥,发号命令: “去吧,一炷香时间拿下那两座宅院。” 凫徯和朱獳领命站起,带领着麾下的妖族军士朝着两座已经没有了任何屏障的高门大院冲去。 乌乌泱泱的妖族军士向着高大的院墙爬去,两人多高的院墙根本不能阻挡身材高大的妖族军士,他们成群结队的翻越而过。几只头顶长着巨角的怪兽对着厚实的朱漆大门猛烈的撞击,粗大的门轴发出了吱吱呀呀的脆响声,在几只巨兽锲而不舍的撞击下,终于轰然倒地。 朱漆的木门倒下了,高大的院墙坍塌了,往日里两座庄严肃穆,连一县之尊都得报名而入的大宅院,此刻却被如同洪水猛兽一般的粗野妖兵从四面八方蜂拥涌入。 惊呼呵斥声和凄厉的惨叫声瞬间爆发,那一队队涌入的妖族士兵重复着他们前半日做过无数次的事情。 前日里在县衙大堂上跟着家主耀武扬威的仆役家丁此刻被粗野荒蛮的妖族士兵团团围住,妖兵毛发浓密的臂膀挥舞着简陋的石锤轻易的将家丁们的脑瓜砸碎,摔在青石地砖上宛如破碎的西瓜一般,红红白白撒了一地。 周家大宅内,那位曾经在县衙大堂上将王学礼气的三尸暴跳的富态老管家,正被一个粗壮的鸟爪踩在脚下,一个硕大的鸟喙重重啄下,顷刻间便将其开膛破肚,白色的鸟喙瞬间变得血红,叼起肥硕的肠子就往肚里吞咽,完全不顾及身下的老管家还没有死亡,颤抖着身体不住的哀鸣。 后宅,翻墙而入的妖族士兵疯狂的扑向那些男男女女,几位平日里养尊处优的老太爷颤巍巍的举着手中的木杖,想要指挥家丁们为自己阻挡,可平日里恭恭敬敬的家丁此刻却如同热锅上的蚂蚁四处乱窜,都在为自己寻找躲避妖兵的角落。 一位白发苍苍的老头用木拐试图阻拦乱跑的仆役,让他来帮助自己离开。被挡住了去路的青衣小帽仆从,恶狠狠的一脚踹在老头的腰间,将这位昔日里高高在上的老者踹飞了数米远。老头惨嚎着,差点就背过气去,努力的睁开浑浊的眼睛,却看见一只血盆大口朝自己狠狠地咬下。 周家八叔和几名供奉护卫着周家家主向外杀去,身边不断有女眷或家族成员被妖族士兵掳走虐杀,黑压压的妖族的军士悍不畏死向他们扑来,周家八叔手中的长刀都已经砍成了血色。 周家八叔一脚踹翻了前面一名挡路的婢女,双腿湿润的婢女已经被吓得走不动道了。不去看那名被妖族士兵开膛破肚的悲惨婢女,周家八叔咬着牙对周作人说: “家主,妖兵势大,可能很难杀出城去,早点拿个主意,我周家总得留个后啊。” 周作人此刻一手握着钢刀,凶狠的劈砍扑上来的妖兵,一手提溜着早就已经腿软脚麻的周邦彦,血红着眼睛回答: “列位供奉,大阵被破之前,凉州学政曾经带人前来叫门,他们肯定还在周围不远处,杀出去,找到他们。都是人族,不管有什么恩怨,当下这种情况,只要见面,他们肯定不会坐视不理,一定会守望相助的。” 周作人再次劈倒了一名想趁乱扑上来的妖族士兵,只一刀就砍断了那名妖兵的脖颈,没有人想到,平日里养尊处优的周作人居然还有如此狠辣的身手,他继续喊道: “八叔,客套话我就不说了,周邦彦是我周家麒麟子,无论如何,请您护佑他离开重泉府,只要能活下来,付出任何代价都可以。” 一众人等,劈砍着一切阻拦他们冲出大门的障碍物,例如倒塌的梁柱,凶狠的妖兵,甚至慌不择路的仆役。 在他们冲向大门的正前方路中央,一只长着狰狞面孔的硕大雄鸡身影傲然而立,在他的四周,孔武有力的精锐妖族士兵伴随左右。 第77章 怕问初衷 凫徯看着面前奋勇杀来的一队人族,微微斜了下嘴角,狰狞的面庞更加阴森,咯咯的声音传出: “先天高手吗?哼,拿下你们向窫窳主帅请功,顺便再让那几个废物好好看看,我们是如何打仗的。” 他挥了挥手,对身边的亲兵下令: “拿下他们,死活不论。” 大队的妖兵狞笑着向周家最后挣扎的人群中杀去。 周家大宅院外,破败凌乱的王家大宅中,同样有一群人在为了生存而挣扎。 侯凉平颤颤巍巍的身子努力挣脱了旁边搀扶他年轻人的双手,伸出枯瘦而布满褶皱的右手,摸向了门口一块沾染着大片黑红血渍的青石。一双浑浊的眼眸泪水横流,布满白须的嘴唇颤巍巍的张合: “老夫年幼的时候常常在这座宅院里玩耍,当年这座大宅的家主是一名和蔼可亲的长者,他儿子和我同岁。” 老爷子泪眼婆娑中似是在回忆往昔。 “我家没落了,在我之前三代人读书,却只出了爷爷一个秀才。父亲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读圣贤书,家中的良田一点点的变卖干净,也没换出来个秀才身份。后来就只剩下祖宅了,父亲这才从故纸堆中抬头,看着每日里缝缝洗洗贴补家用的母亲,他大哭着把自己的学子衣衫一把火烧了个干干净净,在全家人的哭声里穿着粗布麻衣去找零碎活计养家了。” 纵使外面妖兵环伺,可此时废弃的大宅子里面却是寂静无声,余生很难理解这种根本不是读书的料还耗尽家财去读书的做法,可院中的其余人却深有同感,不少人都低声啜泣。 “八岁时,县城各学堂普筛学习种子,我归王氏族学学堂老师考校,我居然一次性就背过了老师朗诵的课业。阿爹他,老泪纵横,当场跪地磕头,谢祖宗显灵,砸锅卖铁拿出给先生束修的学费,送我进了王氏的族学。” 侯凉平神童的故事几十年前就是重泉府的佳话,在场的许多学子都有所耳闻,寒门出贵子,总是让人提神。 “王家和别的大家族不同,他家的族学并不歧视旁的寒门学子,我的课业也争气,总是在考校中位列前茅。王家幼子和我相交莫逆,王伯伯对我照顾有加,他们怜我家贫,管了我的饭食,还准许我在王家大宅院内和一众幼童玩耍。” 侯凉平出神的看着这一处庭院。 “这座院子就是我成长的地方。这方青石是王家孩童最喜欢玩耍的地方,我们一起爬上爬下,被责罚了很多次却始终不知悔改,还有那处古树,也是我等时常攀爬之所,那片青草地上应该有一片花丛的,还有那片竹子,不应该是东倒西歪的。还有这个影壁,王伯伯告诉过我们,这是老祖宗立家的时候给修建的,千万不敢攀爬,损坏了那是要打板子的。” 侯凉平语气再度哽咽,哭的像是月子里的娃娃一般。 “说好了这影壁要留给世世代代看的,怎么就给弄塌了呢。” 白乐天上前扶起了老头哭的弯下的腰,眼眶红润的看着他说: “侯员外,你不要太伤心。这里是你出生成长的地方,也是我人族世代繁衍生息的地方,我们一定能把这群畜生赶出重泉府。” 说完,他扶着老头子坐到了青石之上,走到了沉默的余生和杨柳青青身边,看着他们两说: “我不知道你们是怎么看重泉府的。我也不是重泉府的人,可我觉得这儿就是咱人族的家园,这儿几十万百姓不能白白成为妖族畜生的口粮,我在城头看的清楚,重泉府的人族气运是强大的,如果不是两大家族在后面捣鬼,妖族的士兵是进不了重泉府的。” 他把头转向余生,盯着他一字一顿的说: “我拜托你,请你用心去感受重泉府的喜怒哀乐,感受重泉府千百年的荣辱变迁,感受重泉府的蹒通人从一个呱呱坠地的幼童到步履蹒跚的耄耋老人的悲欢离合,为这座人族边城争取最后的一丝希望。用你才华横溢的诗词去凝聚重泉府飘溢四散的文华气运,护佑我人族重新在这座城池立足,拜托了。” 余生沉默了,他从来没有感受过如此沉甸甸的话语,自己只是一个从正常世界意外闯入此间的普通青年,从来没有让自己背负如此大的责任和希望。 环顾四周,余生看到了十几双热切期盼的眼神,看到了侯凉平颤巍巍从青石上站起的身影,又转头看见了杨柳青青清冷中带着期待的眼神。 他没有回答白乐天,而是走到杨柳青青跟前,很自然的抬起了她的左手。手如柔荑,肤如凝脂,白皙的掌心握着那把已经收剑归鞘的圣物长剑。 余生看着眼前的佳人,轻声说: “来到这方水土,第一眼就看到了你,进这重泉府也是因为有你相伴。本想一起看看这世间繁华,却不曾看到了悲惨的人间不易。我本想回到山寨再将感慨心得写出,给寨子里面的孩子读读,可是情势不饶人,我就索性在这里说出心中所想吧。” 余生看了看期待的侯凉平等人,说道: “侯老先生的过往给了我很大感触,人生匆匆百年,就在这一座小城里寒来暑往的始终,让小子颇多感慨。就借用您的一生写一写这座城的故事。” 杨柳青青清冷的面色微微有些泛红,自己不是三从四德的普通妇人,可这么多人看着,自己的手还一直被一名年轻男子握着,而那个人正在侃侃而谈。 “最怕问初衷,幻梦成空。年少立志三千里,踌躇百步无寸功。懵懂半生,庸碌尘世中。 转眼高堂皆白发,儿女蹒跚学堂中,碎银几两催人老,心仍少,皱纹上眉中。 浮生醉酒回梦里,青葱人依旧,太匆匆。” 一首词吟罢,院外的嘈杂声仿佛都被院墙隔绝,白乐天等人呆立原地,侯凉平耸动着喉结咯咯难以出声。 大量的白色气流渐渐出现,在院中凝聚,顺着余生的牵着杨柳青青的手,向圣洁的长剑汇聚。 第78章 文采飞扬 天地的异象在增加,不待众人感慨,余生再次开口: “生在重泉府,抬走看天空,不认识皎洁的明月,只好问师长那轮白光是何物。如今回首看来,小时不识月,呼作白玉盘。又疑瑶台镜,飞在青云端。” “慢慢长大,父亲含辛茹苦送我去读书,读书不觉已春深,一寸光阴一寸金。不是道人来引笑,周情孔思正追寻。” “十八岁那年,我学成去京城大考,一举中榜,光耀门楣。昔日龌龊不足夸,今朝放荡思无涯。春风得意马蹄疾,一日看尽长安花。” “二十岁那年,我见到了邻家的她,有一美人兮,见之不忘。一日不见兮,思之如狂。凤飞翱翔兮,四海求凰。无奈佳人兮,不在东墙。” “二十八岁那年,我已经在官场蹉跎了无数岁月,依然不能一展胸中抱负,怒而离京,且放白鹿青崖间。须行即骑访名山。安能摧眉折腰事权贵,使我不得开心颜!” “三十岁那年,想要为民做事的我还是回京了,看着昔日夸下海口和友人惜别的山庄,去年今日此门中,人面桃花相映红。人面不知何处去,桃花依旧笑春风。” “又过了几年,一腔热血整日里都尽磨在蝇营狗苟中,不如意事常八九,可与语人无二三,自识津门才子甫,梦驰铁马战城南。” “四十岁出头了,该做的也做了,心气也都磨没了,疲倦之下累了。莫听穿林打叶声,何妨吟啸且徐行。竹杖芒鞋轻胜马,谁怕?一蓑烟雨任平生。料峭春风吹酒醒,微冷,山头斜照却相迎。回首向来萧瑟处,归去,也无风雨也无晴。” “五十多岁了,心虽在,人已老,风急天高猿啸哀,渚清沙白鸟飞回。无边落木萧萧下,不尽长江滚滚来。万里悲秋常作客,百年多病独登台。艰难苦恨繁霜鬓,潦倒新停浊酒杯。” “如今七十多岁了,古稀之年,回首往昔,世事一场大梦,人生几度秋凉?夜来风叶已鸣廊。看取眉头鬓上。酒贱常愁客少,月明多被云妨。中秋谁与共孤光。把盏凄然北望。” 说到这里,看着场中已经石化的所有人,余生摇摇头,长叹一口气笑道: “再过几年,或许已经埋入了黄土之下,如果还能重新看看这一生,九泉之下,一定纵声高歌。 滚滚长江东逝水,浪花淘尽英雄。是非成败转头空。青山依旧在,几度夕阳红。 白发渔樵江渚上,惯看秋月春风。一壶浊酒喜相逢。古今多少事,都付笑谈中。” 围观的众人早就已经麻木了,听着余生将人的一生用诗意的话语娓娓道来,白乐天几次想开口都不知道从何说起,黄增寿的下巴都快掉在地上了,他本是遍览古今藏书之人,但历史上能用诗歌将人的一生串联的人物只此一位,别无分号。 侯凉平本就有些抖的双手此刻颤抖的就像筛糠一般,咯咯的咽着唾沫,艰难的问道: “小友,哦,余,余大师,您是根据我的讲述写的诗词?” 看着侯凉平期待的目光,余生微微笑着说: “感侯凉平老先生一生经历,怜重泉府平民凄苦当下,为此地芸芸众人作感怀诗数篇,聚拢气运,以退强敌。” 不去看激动地快要晕过去的侯凉平,想必那老头此刻立马死去也愿意。余生将目光投向远处的周、淮两家大宅,冷漠的看着还在持续涌向那里的妖族兵士,还有那仍旧在断断续续飘出的气运,再次开口: “重泉府内野草花,南城巷口夕阳斜。旧时周淮堂前燕,飞入寻常百姓家。” 一首诗毕,周、淮两家残余的文华气运肉眼可见的暴走流逝,余生用手轻轻的拂过杨柳青青手心的圣剑,白色的气运凝聚成实质的气流顺着他手掌落下的地方贯入圣剑之中。 余生从剑柄抚摸到剑尖,滚滚的白色气浪贯穿了整个圣剑,剑身在古朴的剑鞘内嗡嗡作响,随时都有可能气冲云霄。 余生松手之时,杨柳青青觉得自己手握了重泉府的裁决伟力,整个重泉府似乎都在她掌心的剑中,这一刻,她觉得自己就是重泉的最高执掌者。 杨柳青青手握圣剑,素色的衣袍在白光的衬托下显得更加圣洁,她宛如飘飞的仙子向敞开的大门外走去,清冷的声音随后飘来: “诸位且在此安歇,我去将门外的妖兵斩杀。” 声音犹在耳边,佳人早已远去,待众人抬起头,大门外只剩下了一抹衣裙的背影。余生看着那抹迅速远去的孤身背影,莫名的生出一股无力感。他头一次痛恨自己是一名手无缚鸡之力的普通人,不能手持三尺剑,并肩去战斗。 白乐天最先从诗词的震撼中醒转,目光复杂的看着眼前的年轻人,又看了看远去的杨柳青青,沉吟了片刻才斟酌着说: “我本来已经将小友的才华尽可能的往高处想了,可是还是没有想到,你居然如此随意就打破了老夫认知的才子天花板。这一波不说收集了重泉府半数的气运,那也将周、淮两家溢出的大部分气运收进了圣剑之中。” 余生的目光始终盯着大门之外,白乐天顺着他的目光看出去,似乎已经看到那抹素衣身影冲入了妖军之中。他继续说: “杨柳青青姑娘杀出重泉府问题不大,你一会儿看情况,倘若局势焦灼,你就和杨柳青青姑娘一同杀出去,不要被我们这群老头子连累。呵呵,我们是黄土埋半截的人了,你的词写的好啊,世事一场大梦,人生几度秋凉,我们愿意和重泉府同去。你是人族的未来,在将来大成之时,记得来重泉府为我等上一注清香即可。” 院内,没有异样的声音传出,都是重泉府学子,都是读书人,此刻,读书人的风骨还在人性的群体中闪烁。 余生没有说话,而是默默的向院外走去,快到门口时,他停下脚步,回头冲着大家笑了笑: “不要怕,我们肯定能赢,我出去为杨柳青青助战,我对我们两有信心。” 说完,他也冲着妖军大阵迈步走去。 第79章 女子杀神 青丝如瀑云鬓夹,身着素衣踩云霞,一柄圣剑三尺半,两只玉掌气机发,盈盈粉面俏寒霜,朱唇仿似樱桃滑,端端正正美人姿,弯弯胭脂破妖煞。 一缕倩影直奔妖军中军而去,一缕寒芒远自天边,忽至眼前。挡在前面的妖族军士纷纷骇然,仓皇后窜,而站立在原地的窫窳看到已经被吓破胆气的妖兵,他面罩寒霜,眼角眯缝。 身旁只剩下一只胳膊的穷奇看到了主帅已经处于暴走的边缘,额角沁出了层层汗滴,这些都是自己麾下的兵卒,前期作战不利也就罢了,现在当着窫窳妖帅的面居然临阵退缩,畏敌不前,他已经不敢想象自己回去会是什么样的结局了。 穷奇再也呆不住了,爆喝一声,窜上前去,对着迎面而来的倩影大声喊道: “汪汪汪,勿那人类女子,休得猖狂,我妖族大军重重围困,岂容你在此放肆。” 随着穷奇声音一齐飞出的还有密密麻麻的黑色尖刺,这次他把自己全身上下的尖刺一股脑儿的全部激发射出,此刻的穷奇看起来就像是一个秃了毛的野牛,十分滑稽。 黑色尖刺是穷奇的本命底牌,这次全部射出等待下一轮黑色尖刺长满还不知是何等年月,但为了当下也顾不得那么长远了。 迎着黑色尖刺而来的是一名素衣白剑的清丽女子,正是杨柳青青。她轻轻转动手腕,手中的圣剑旋出道道白光,宛如一个流光溢彩的漏斗,将迎面而来的尖刺尽数收入其中,然后向前甩出一道横线,宛如弯弯的一轮残月横向切出。 在前排的妖族士兵眼中,就仿佛神奇的魔法一般,先是有一枚漏斗收掉了漫天的黑芒,然后变作残月洗涤人间,黑色的尖刺被一吞一吐,转变了方向,以更快的速度化作一道黑线向妖兵袭来。 惨叫声不绝于耳,数百名妖兵只看到黑影攒射而来,甚至来不及眨眼,就被一阵剧痛带的倒飞出去,身体单薄者甚至被尖刺透体而过,殃及后排。 穷奇毕竟是大妖血脉,在他看到杨柳青青挥剑一收一放之时,就知道大事不好,狂吠一声,声波向前击去,干扰了尖刺回转的方向,又用残存的右手狠狠下劈,将一枚漏网的尖刺格挡。 然而他的身边已经横尸一片,只有穷奇孤零零的站在最前方。只不过此时的他根本没有时间多想,因为那一抹倩影已飘然而至,一道璀璨的白光自上而下狠狠斩落。 穷奇最后的目光中是一抹素衣翻飞的仙子,持剑轻踩在自己光秃秃的身体上,蜻蜓点水,甚至没有丝毫停留就直奔后方。 他努力的想要转头看向后方,却再也无法做到,只是似乎看到了自己的身影在一点点的拔高。这是为什么呢,穷奇大脑最后的流转时刻想不通这个问题。 可旁边的妖族士兵却看的清清楚楚,那名看起来弱不禁风的人类女子迅如闪电般来到穷奇妖将面前,雷霆出手,只一剑就将妖将大人的头颅连同残存的右臂一道砍下,伤口是如此的丝滑,以至于头颅带着肩膀顺着缺口滑下时,穷奇大人的身体还没有倒地。 这一剑斩出了坐断重泉的风姿,这一剑斩破了妖族士兵的胆魄,前排看到的妖族军士都掉头逃跑,谁也不敢前去试探人族强者的锋芒。 窫窳自杨柳青青冲出大院之后,就看到了那柄闪耀着异常光芒的圣物长剑,便已经开始将全身气息注入手中的祖妖之齿中。 而他身后,黑衣黑甲的牛头巨汉已经擎起了黑色的战旗,黑甲巨汉身边的一万妖族士兵始终面色肃穆,和周遭的妖军军士完全不同,根本没有半分逃窜的意思。 黑色的气流渐渐在军阵中形成,一丝丝,一缕缕,一股股向黑色大旗汇聚,继而向窫窳手中的血色祖妖之齿汇聚。 穷奇底牌进出,却一照面便被杨柳青青斩杀,他挥下的妖族军士也仓皇向四处逃窜,完全没有抵抗的勇气。 窫窳淡淡的瞥了一眼身边已经汗流浃背的朱厌。 朱厌感受到了妖帅大人冷冷的目光,汗流的更多了,只是面前女子手中的剑再冷也比不上妖帅大人的心寒冷,自己没得选。 朱厌出身狂暴的种族,他手下的儿郎亦然,退无可退之时,他们反倒会激发种族最原始的狂性。 呲着两颗巨大的犬齿,对着苍天嗷嗷狂啸,朱厌用尽全身力气甩动着完好以及受伤的两条臂膀,死命的捶打着胸口,原地蹦跳着吼道: “冲上去,拦住这个女子!” 嗷嗷叫着,大量的朱厌族战士挥舞着简陋的石棒、石斧等物件,跟随者他们的主将向迎面而来的杨柳青青冲锋。虽然是数千人向一人发起冲锋,但却有一种将士一去不复返的悲壮。 唰,唰,唰,每一道白色的光芒落下,就是一片妖族军士的尸体倒地,杨柳青青轻盈的身子在妖族大军中来回穿梭,圣剑落下根本不必瞄准致命部位,凡是碰到圣剑光芒的妖族军士非死即伤。 大片大片的妖族士兵倒下,看的退缩在一旁的穷奇部族军士胆寒,跑的更远了,看的黑衣黑甲的牛头巨汉身后的兵士更加沉默。 尤其是,当眼眸赤红,嘴角咬出鲜血的白首朱厌高高跃起,两只黑色拳头借着坠落的力量狠狠砸向杨柳青青时,全场的动作似乎都静止了,大家的目光都随着朱厌砸下的身躯下滑。 然后,他们就看见,一道分外璀璨的白光自下而上延展,从朱厌的两腿之间切入,没有丝毫阻碍的向上竖切,划过肥硕的腹部,划过坚实的胸口,划过粗短的脖颈,一直将那个白色坚固的头颅划为两半。 最后还形成了一道白光在天空凝固,任由那一个坚实的身体从白光两侧滑落。 所有的目光都呆滞了,朱厌坚挺的身体被活生生劈成了两半,部族剩余的兵士们再也无法维持跟随主帅出击的悍勇,荷尔蒙上涌的大脑瞬间被冰冷的白光浇的冷静无比。 随后就是一阵冰寒裹上了剩余兵士的身体,不知是谁率先丢下武器,然后大家突然间就嗷嗷叫的四散溃逃。 第80章 重泉剑神 杨柳青青依然面色清冷的站在原地,旁边是无头的穷奇大妖和劈为两半的朱厌大妖,她甚至都没有低头去看,而是抬头看向了前方。 窫窳身后的大旗已经浓稠的要滴下墨汁一般,而滚滚的黑色气流也已经尽数涌入了他手中的祖妖之齿,不知道是红的发黑,还是黑的发红。 窫窳咧嘴笑了笑: “都说了是单挑,这群蠢货还要挡路,死了活该。就当是为了我们俩的精彩而暖场吧。” 杨柳青青没有接话,而是足尖轻点地,化作一抹白影向窫窳冲去,而窫窳也没有丝毫犹豫,重重的跺一脚,脚底的青石都碎裂了,整个人也飞了出去。 两人的飞跃是如此迅猛,所有的观战者都看不清人影,只能看到两抹身影带着两团光华转瞬间碰撞在一起。 白色的光芒刹那芳华,红中带黑的光芒刺眼夺目,嘭,巨大的碰撞声中两道身影又各自飞了回去,立于原地站定,谁也没有多后退分毫。 窫窳咧着嘴轻轻的笑着: “神兵利器原本就只是身外之物,倘若手中的兵刃不相上下,就要看各自的武学修养了。不巧,我也是先天巅峰转修的神通。更不巧,我还是儒学巅峰转修的魔道,姑娘,你不行的。” 这个时候,一个清脆的声音打破了场中凝重的气氛: “谁说她不行,她手中剑锋利,她的人更加锋利。” 窫窳的眼睛再次眯缝起来,看向大宅院中走出的粗衣长衫青年。 这个突然闯入战场的青年自然是跟随着杨柳青青走出大宅院的余生了。他出来的时候就看到了杨柳青青大杀四方,也看到了最后她与窫窳妖帅的平分秋色,更是听到了窫窳的口出狂言。 做为一个从没有见到过战场厮杀的现代人,余生此刻却没有半分的不适和畏惧,在他眼里,那些血淋淋的尸体不是生命,而是一个个残忍的屠夫。 听够了城内人族老弱发出的哀嚎,看够了妖族兵士的残暴兽行,余生此刻已经不再是一名旁观者,他要和杨柳青青一起并肩作战,将这群弑人的野兽赶出重泉府。 余生抬头看向了远方的杨柳青青,杨柳青青也回头看向了他,两人的目光在空气中碰撞,他们从彼此的眼神中看到了坚定和希望。 视线撤回,看着这满地的妖兵尸体,余生冲着杨柳青青比了个赞,开口说道: “大当家的,神功盖世啊。” 杨柳青青听到这声调侃,清丽的面庞也是微微一笑。 余生看着她的笑容,只觉得是如此的美丽,像是下了某种决心,继续开口: “你知道的,我曾经碰到过一只老鼋,那家伙一口咬定我就是什么天命封正人。其实我还蛮抗拒这个称呼的,我既不想是天命,也不想去封正,只想安安稳稳,踏踏实实的过完一辈子。但是这该死的命运啊,你不往前走,它就逼着你往前走。罢了,我今天就试试,这天命封不封的正。” 杨柳青青的神色没有丝毫变化,她不是很明白余生在说些什么,可窫窳的眼神骤然变得凌厉,他通晓史书,又位高权重,怎么不明白天命封正人的意思。 老鼋?通天江里的那一只吗,回去得好好问问。 余生没有理会旁人的神情变化,而是接着说: “大山有山神,大河有河神,大城有城隍神,那么人族地域就应该有守护神。我,余生,观杨柳青青单人独剑之声威,英姿飒爽,世间罕见,特赋诗一首,为其扬名,请此方天地认可,封杨柳青青为重泉剑神。” 天地之间雷声滚滚,明明是万里晴空,但却平地惊雷。所有的妖族和人族都惊疑不定,而余生则哈哈大笑,大笑对着苍天喊叫: “十年磨一剑,霜刃未曾试。今日把示君,谁有不平事?” 只有二十个字,却字字万钧,十年坐断重泉,日夜护持老弱,今日拔剑出鞘,荡平胸中郁垒。 天空中旱雷滚滚,声威阵阵,而大地上的一切异象都已经被压制了,窫窳身后的黑旗似乎都不再舒展,而一道道流转的黑气也有些迟滞。 庞大的天空中响起了一道沉闷而无情的声音: “不够!” 不够?是谁在说话,什么不够。所有的人和妖仿佛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声音镇住了,明明是一声低喝,威能却传遍了整个重泉府。 就在这一声低喝响起后,在场的所有人和妖都被一种威严的气势压制,也被一种无形的禁制束缚,谁也不能动弹,除了余生外,所有人和妖都听不见那一道声音,只是感觉到天地气机突然将自己封锁。 而余生,他本人没有受到任何影响,但却仿佛感受到了天地之间的无情注视。就好像有无数双眼睛从前前后后、左左右右所有的方向无死角注视着自己。 半响没有说话,余生感觉到锁定自己的气息在慢慢消失,眼中余光扫视,他发现妖军大阵中的窫窳似乎轻微的挪动了一下肩膀。 要失效了?不管了,拼了。 “等等!” 余生大声吼叫。 熟悉的注视感又遍布全身,余生咬着牙硬着头皮说道: “一名女子,腰缠软剑,坐断重泉十载,诺大的名头如何配不上剑神;单人独剑,代领一群儒生,从文庙杀到了南城,如何配不上剑神;素衣白剑,只身面对妖族大军,杀得尸横遍野,如何配不上剑神。” 余生感觉到注视着自己的目光没有丝毫变化,心下一沉,说这些没有用?坏了,那自己的优势在哪里呢,自己和其余人有什么不同。 对,是自己大脑中沉淀的别人不知道的璀璨文明史。余生把心一横,接着对沉闷的天空喊道: “既然不够,那我就再为她赋诗一首。” 余生声嘶力竭的大喊: “红妆十五二十时,素衣匹马白剑持。刺杀妖族穷奇兽,又斩朱厌黄须儿!一身转战三千里,一剑能当百万师。试拂素衣如雪色,聊持宝剑动重泉。” 天地之间,声雷滚滚,这次不止是余生,杨柳青青感感觉被无数道凌厉的目光凝视,而她却丝毫不能动弹。 余生没有等待那个威严的声音响起,只是略作停顿,继续大吼: “还不够吗?” 他仰头看着苍穹,再次咆哮: “巾帼缦胡缨,圣剑霜雪明。银鞍照白马,飒沓如流星。十步杀一妖,千里不留行。事了拂衣去,深藏身与名。三杯吐然诺,五岳倒为轻。眼花耳热后,意气素霓生。纵死侠骨香,不惭世上英。谁能书阁下,白首太玄经。” 余生双目赤红,看着惊雷滚滚的万里晴空,如此诡异的情形也没有让他有半分畏惧,他用尽全身的力气,对着苍天大吼: “就是这样一位一诺千金重,单剑护重泉的奇女子,可不可以封为重泉府剑神!” 沉默片刻,天空中传来一个依旧语调无情的字。 “可。” 第80章 这1章不算本书内容,就想问大家一个问题 这一章我还是取了80章的名目,其实就是不算本书内容,也不算本书字数,就当是发个朋友圈了。 最近写小说,想到一些中国历史名人,想弄个排名,和朋友争执了很久,没有给出来排名,本来今天写的还蛮有感觉的,想多更新几章,然后思路就全放在这上面了,走不出来了。 看看大家有没有看法: 中国十大名相: 我先给个我自己的初步筛选:伊尹,比干,姜尚,周公旦,管仲,商鞅,张仪,李斯,萧何,张良,曹参,陈平,霍光,曹操,诸葛亮,司马懿,王导,王猛,谢安,杨素,房玄龄,杜如晦,魏征,狄仁杰,赵普,寇准,王安石,范仲淹,耶律楚材,李善长,于谦,张居正,曾国藩,李鸿章。 能不能给十个排名出来。 中国十大名将: 我先给一个自己的初步筛选:武庙十哲里面几个我放名相了三个,就不在这了,孙武,吴起,白起,韩信,司马穰苴,伍子胥、李靖,李绩,乐毅,孙膑,廉颇,王翦,李牧,卫青,霍去病,关二爷,郭子仪,冉闵,徐达。 选个前十也不好选。 先探讨的名相,再探讨的名将,所以把一些文武双全的人没放进后一个榜单里。比如说姜尚、管仲、张良、诸葛亮、曹参、王猛;然后有几个我觉得武功大于文治的,没放进前一个榜单,比如吴起、伍子胥。 说起这些先辈的丰功伟绩,就是好一阵激动,好想给他们在小说里面演绎一下。现在就连排十个人都排不出来,实在是惭愧啊。 如果大家有什么想法,可以发出来一起探讨下。 以下是我关于穿越的一些浅薄理解,主要是凑字数发出去,和本章探讨内容无关,且随便看看: 穿越这种事儿,得有一个至少是单向的穿梭空间隧道,我们来分析一下,异世大陆,异世文明,至少离地球很远很远,根据现代科学理论,光的速度是每个小时分割成1800份,在每一份时间内秒速度达到7200公里,这就是光的速度,也是我们人类已知最快的速度。 而自人类上个世纪50年代以来,不断的探索外太空,证明几亿光年之内是没有生命星球存在的。也就是说如果你想达到最近的生命行星,体验完全不同的社会感受,那么第一种方法就是以光的速度穿梭至少几亿年后再说,这显然不可能,能活这么久还去个毛外行星啊,地球你都可以统治了,金钱美女为所欲为啊。 第二种方法就是就是所谓的空间跳跃理论,在两个生命行星间存在一种可以暗宇宙飞行,忽略既定常规的理论常识,瞬间到达,仔细分析一下这个其实很复杂,包括虫洞理论,也就是那个悬崖下面的空间隧道,然后暗宇宙理论,就是超越光速后所看到的世界,也就是科幻小说中的空间节点跳跃,古代哲学中的一眼万年,网络玄幻小说中的一觉醒来云云。。。 其实这有一个最根本的问题,暗宇宙飞行也罢,空间跳跃也罢,需要一个载体,一个坚固到超光速飞行也无法摧毁的载体,这个很好理解,超音速飞行的飞机有多坚固大家应该有概念吧,那超光速飞行呢,反正人体是绝对扛不住的。这点在科幻小说中是很难解决的,时光穿梭机,超合金宇宙服,一艘可以扛住核爆的宇宙飞船。 我不得不说这些弱爆了,在我们网络玄幻小说中,花50块钱从三里屯水果批发市场买一块古玉就全都解决了,还有我这本书这种更过分的,啥也没有,说走就走,前提是你必须要有主角光环。 第81章 神通无敌 天地之威,恐怖如斯,所有人都感觉到了一股天塌地陷的末日即视感。余生口中喃喃自语: “天倾东南,地陷西北,不外如是啊,我这是把天给捅破了吗?” 这两日已经看惯了各种超自然能力的集锦,重泉府外那两头巨大的野猪撞门,护城大战中几件古董经过加持,变成了超级豪华的无敌战队,还有此刻正在原地被禁锢无法动弹,面目狰狞的窫窳妖帅。 余生本来以为自己已经可以理解这个世界的超自然伟力了,但是此刻依然被眼前的异象狠狠的镇住了。 素衣如雪的杨柳青青脚下浮起一团青云,搭载着无法动弹的她向天空中扶摇而上。而天地之间所有的光华都慢慢消逝,众人仿佛都置身于一片混沌当中,所有的一切都逐渐隐没于黑暗里,而杨柳青青成为了世界里唯一的那一束光。 无边无际的混沌中突然出现了一道金黄色的光线,慢慢的自上而下压向缓缓浮空的杨柳青青,待那团金光慢慢抵近,众人才发现那是一个汉字“封”。 金黄色的光线和杨柳青青身上柔和的白光相互吸引,二者越来越近,就仿佛是一对分别许久的恋人一般,缓慢而又坚决的想要拥抱。 就在金黄色光线抵近杨柳青青之时,组成“封”字的线条逐渐开始变化,各自散开,重新组合,所有的细线汇聚在一起,众人才发现,凝聚成了一把金黄色的剑。 剑柄在上,剑刃在下,悬浮于空,很快和杨柳青青的身体接触,一点点汇入了她的躯干之中。 直到最后一缕金黄色的光芒隐没于杨柳青青的身体中,她僵硬的躯干恢复了行动能力,清水眼眸骤然变得锐利,整个人似乎都完成了某种升华。 天空中那个冷漠无情的声音再度响起: “成。” 天地之间的压迫感顿时消散的无影无踪。 地面上,王家大宅内,一众幸存的文士都瘫软在地,大口大口的喘息着,并且茫然的看着天空,不知道刚才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而妖族大军,此刻许多妖族士兵都双膝打弯,跪倒在地,祖祖辈辈流淌的血脉告诉他们,不要敬这方天地,但是他们有多么恨这天地法则,就有多么畏惧这天地之威,所有的妖族都生出了无法对抗的念头。 窫窳白皙面庞上的优雅早就烟消云散,此刻的他更是一脸疯狂的看着天空中依然漂浮的倩影,一字一顿的说: “神通境。” 无论是人还是妖,本身都有一个身体极限,在身体极限范围内捶打锻炼得到的力量、速度等能耐都被归结本身能力,也就是俗称的后天境。 一旦突破肉体极限,就能发挥出远超身体所蕴含的能量,量变引起了质变,看着身躯单薄,实则战力惊人,例如之前的窫窳和杨柳青青,对于他们来说,实际上已经和普通军士不在一个层面上,也就是所谓先天境。 而一旦某个个体的行为违背了天地运转法则,也就是我们戏称的不归牛顿管辖的人群。比如当初通天河上的两道身影,比如驱火御雷的醉道士,他们其实已经和凡人属于两种生命了,也就是窫窳口中的神通境。 而浮空而立就是最容易辨别也最直观震撼的神通表现,其实神通境只是凡人对大能修士的敬畏称呼,对于凡人来说,这就是他们眼中的神仙了。 而真正迈入了这个境界的人才知道,这其实也只是修行的开始。 但是浮空而立的杨柳青青已经给下面的妖族大军带来了极端的震撼,在他们印象中,每一个能做到这一步的人族修士都是不可力敌的存在,原本已经涣散的军心此刻濒临瓦解。 窫窳明白不能再等待下去了,继续对峙的话,涣散的军心还能不能支撑自己身后的黑旗凝聚气运就很难说了。 他深吸了一口气,握紧了手中的祖妖之齿,狠狠剁碎了脚下的青石板砖,化作一道血光冲天而起。 气运和宝物的加持是可以让先天武者甚至普通人掌握部分神通技能的,比如拥有官印的王学礼和白乐天,而先前窫窳和杨柳青青的打斗实际上经过各自的加持已经部分达到了神通境的层次,所以窫窳并不认为自己和天空中的女人有多大的差距。 天空中,浮空而立的杨柳青青默默感受着体内澎湃的力量,她并不是刻意在半空中显摆,而是此刻对于她来说,天空和大地没有本质的区别,她想站在哪里就站在哪里。 “哦,原来这就是剑神的力量。” 杨柳青青看着手掌上依然流转的淡淡光华,忍不住感慨。 随后她便感受到了一股汹涌的恶意冲自己袭来,眼神瞥去,正是冲天而起的窫窳妖帅。 “也罢,就让你也感受一下,什么是剑神的力量。” 杨柳青青甚至都没有拔出已经归鞘的圣剑,而是右掌朝着窫窳飞来的方向虚虚按下。 一道金黄色的光芒自她的掌心射出,在半空中化作一道剑气,眨眼间就斩落到窫窳眼前。 窫窳心下大骇,迅速将手中的祖妖之齿向前挥出,所有的人都看到半空中有一轮刺眼的光芒碰撞,金黄色的剑气在碰撞后消失,而窫窳手中的祖妖之齿,红光闪烁爆发后迅速归于平静,他整个人仿佛被巨力撞击,倒飞回去。 巨大的声响过后,妖军大阵前留下一名口鼻喷血,正在艰难起身的中年文士,正是窫窳。他咬着已经被鲜血染为红色的牙齿,难以置信的说道: “真正的神通境和借用的神通能力差别这么大吗?” 是啊,之前在重泉府外和几位半圣虚影大战,自己也曾经被多次打中,却都没有这次被杨柳青青随意一击造成的创伤严重。 杨柳青青在空中冷漠的看着挣扎起身的窫窳,俯视中也看到了密密麻麻的妖族军士和他们身后一片狼藉。 她没有回应窫窳的疑问,而是沉默的抽出了手中的圣剑,遥遥指向窫窳以及他身后的一众妖族士兵,冰冷的声音传遍全场: “满城不平事,一剑尽荡之。” 杨柳青青手中的长剑自身前虚空划出一道飞线,而下面的妖族士兵则看到了此生最恐怖的场景。 第82章 四大妖帅 一道白色缠绕着金黄气息的光芒自天上撒落人间,充斥着圣洁的气息,荡平重泉府内的污秽,而妖族士兵就仿佛圣光炙烤下的爬虫一般,躲不可躲,避无可避。 自左而右,妖族士兵,不分种族,不分修为,纷纷被白光斩断,拦腰斩断者不计其数,削首断肢者比比皆是,这一道白光将满城百姓的绝望和怒火尽数的倾泻在这群禽兽身上。 天空中的杨柳青青的眼眸顺着白光斩落的方向缓缓凝视,落在了窫窳军阵方位,落在了那面黑色军旗之上。 因为就在她的剑光斩落之时,那面黑色的军旗突然变得虚幻,化作浓稠不可看透的黑影遮挡住了窫窳和他身后的一万妖族军士。 没有被黑旗覆盖的区域,横尸遍地,哀嚎连连,几万妖族士兵在这一剑天降的威势之下非死即伤。而黑旗虚幻之处,白色的剑光斩落则犹如泥牛入海,虽然泛起了阵阵波纹,却最终消散不见。 杨柳青青皱眉看着脚下依然在滚动的黑旗,喝道: “何方神圣,还请现身一见。” 一阵爽朗的大笑声自脚下的黑旗处传来,在众人目瞪口呆的注视下,黑色的旗子慢慢收缩,最后化作一展正常大小的旗子,蠕动着缠绕在一万妖族士兵身前的黑衣黑甲牛角巨汉身上。 那名牛角巨汉原本浑浊的眼球变得锃亮发光,手中握着已经没有旗子的黑色旗杆,抬头看着天空中的杨柳青青,笑着说: “若非化身遇到危险自主觉醒,还不知道人族边陲小城,居然出了一位剑神。” 那名全身黑甲的巨汉手握旗杆,一步步踏出,就像在走楼梯一般轻松走到半空中,和杨柳青青平视,收起了笑容,问道: “我是妖族四大妖帅中的大力王妖帅,不知剑神大名。” 杨柳青青平视着这位黑甲巨汉,对方开口就已经说了,这只是一具化身。单单化身就是神通境,那本体得多么恐怖啊。 她不敢怠慢,正式回答: “重泉府杨柳青青。” 而后她将目光投向了下方满脸骇然之色的窫窳,不解的问道: “你是四大妖帅?那下面的窫窳也是四大妖帅,你们的差距这么大吗?” 黑甲巨汉哈哈大笑,甚至都没有向下看一眼的意思,轻蔑的说: “他算什么四大妖帅,不过是现在妖族皇庭里那把过家家用的椅子上坐的小崽子瞎封的罢了,还把我的一缕分身赐给这个二五仔,真是该打屁股了。” 黑甲巨汉说完继续凝视着面前的人类女子,淡淡的说道: “根据约定,我是不能在人族疆域出手的,分身也不行。不过,今天这事儿不好界定,我的分身是被迫过来的,我也是被你一剑斩出来的。那我见猎心喜,和你比试一招也不算过分吧。” 话语落,不待杨柳青青回答,黑甲巨汉就平平的刺出了手中的黑色旗杆。 杨柳青青确定,自己根本没有看见黑甲巨汉出招的姿势,这杆旗杆就平平向自己刺来了,这不是招式,更像是一种规则。 顾不得多想,她迅速后退,双手握紧手中的圣物长剑,向前狠狠的劈下,转瞬间,圣剑的锋芒就和黑色旗杆的顶部碰撞,一股巨大的反震力顺着剑柄传遍了杨柳青青的全身。 她被震的浑身酥麻,虎口剧痛,险些握不住手中的圣剑,幸而圣物长剑自动激发了璀璨的白色光华,而她身上的金黄色气息也疯狂的流转,在空中被击飞了数百步,才堪堪接下了这看似平平无奇的一招。 空中传来了黑甲大汉飘远的声音: “这过家家册封的妖帅和一万妖族士兵与我还算有些关联,我就带走了,至于剩下的残兵败卒,你随意处置吧。” 杨柳青青再次循声望去,那面硕大的黑色军旗宛如波浪一般已经飘飞到远方,而地面上的窫窳妖帅和一万名黑衣妖族军士也已经不见了踪影。 只是,天空中远方似乎又有闷雷声响起,那面黑色的大旗飞的更快了,转眼间就消失在天边。 百步之遥,杨柳青青看着远去的黑旗沉默不语,短暂的交手后她就明白,对方的实力远在自己之上,只是随手一击便比得上自己全力出手,只是似乎有什么顾忌在,不得不离开。 真正的四大妖帅如此厉害吗。 杨柳青青没有时间多想,脚底下的废墟宅院中,还有少量的妖族偷偷在民宅里穿梭,他们都是在之前的擎天一剑下苟活的妖族,此刻嗅到了危险的气息,意图躲避天空中的女战神,逃出重泉府。 “毁了我的城,杀了我的人,现在想跑,不嫌太晚了吗?” 杨柳青青嘴角微沉,眼神里泛起寒芒,莲步轻摇,化作一缕惊鸿向民宅中走去。 长剑吞吐,素衣翻飞,一步一涟漪,剑剑诛妖邪,妖族军士只能看到一道白色的身影在南城的宅子里来回穿梭,轻盈的不带一丝声响,而他们所有人的眼神里,最后的影像都是一抹白光。 素衣的死神在无情的收割着形形色色的生命,或长着角,或呲着牙,或一身长毛,或两只翅膀,无一例外,在这抹素衣飘过,白光闪烁过之后,所有的生命都失去了气息。 不知过了多久,南城所有的宅子里都安静了,除了那两座以外。 白乐天等人早就小心翼翼从王家大宅里走了出来,看到倒了一地的妖族士兵尸体和仍旧在原地孤零零站立的余生。 白乐天走上前去,询问余生: “这里发生了什么?妖族士兵怎么都不见了。” 余生还在呆呆地看着远处的各个大户宅院,被白乐天一句话叫回了神,咽了口唾沫,才回答道: “在这的都死光了,没死的也快了吧,等青青回来,估计也就死绝了。” 众位儒生脸上露出狂喜又难以置信的神情,这就结束了?自己等人算是活下来了吗。 突然,有一名儒生指着身后,大声喊了出来: “那,那儿,那儿还有妖族活着。” 众人一惊,循声望去,只见不远处的周家大宅门口,一尊鸟头人身玉羽人正面沉如水,眼神眯缝的看着这里。 第83章 剑神归来 门口是六名妖族大将之一的凫徯,他的身边,站着几名同样背生双翼的同族,不同的是他们的腿不像凫徯一般是人身,而是鸟腿,许多鸟腿都是殷红色的,不知是鲜血染成还是本来如此。 白乐天等人被这群妖族盯得毛骨悚然,只有一个念头,杨柳青青姑娘快点回来救人呐。 余生看着门内的妖族,却并不在意,而是提高了声调,似是说给惊慌的众人,又似是说给门内观望的妖族。 “不要怕,对于那座宅子里面的妖族来说,呆在里面还能苟活,出来一步就必死无疑,青青姑娘单人一剑杀穿了整个南城,却始终没有进这座宅子,自然是有说法的。不怕死的话尽管出来,看看自己会不会也变成地上的尸体。” 凫徯阴沉着脸看着宅子外面的人族,没有说话,也始终没有和部下踏出宅子半步,余生的话正是他心中的猜想,这座宅子有什么不一样的地方呢? 他亲眼看着杨柳青青从宅子门外飘过,还扭头和他对视了一眼,那是一双如何冰凉的眼眸,但也只是略作停顿,没有进宅子,就去了其余的地方。 凫徯猜想,这座宅子是不是有什么让那位绝世剑神忌惮的地方,既然能够苟延残喘,那就暂时不要出去了,留在这里,争取求一条活路。 妖与风雷皆过客,佳人挟剑落星河,愿有苍生可回首,且以期盼到白头,三生有幸镇重泉,纵然剑神也生情,即许一人以偏爱,愿尽余生之慨慷。 杨柳青青幼年时曾无比羡慕重泉府城的居民,羡慕他们可以在城墙内看世间花开花落,羡慕他们可以在朱漆大门后观天上云卷云舒。自己等一众乡野之民却只能够在崇山峻岭中和野兽争命,同妖怪求存。无数次她一遍遍的问自己,为什么不能够住在那座气派的大城中去。 可是今天,她单人一剑从最繁华的南城自左杀到右,自前走到后,却只看到一栋栋血迹斑驳的大宅院,一座座残垣断壁的破房屋,一次次杀光嘴角带血的妖族士兵,却一回回失望的没有看到存活的人类。 日头已经渐渐西沉,杨柳青青自天边云霞上缓缓的走下,在余生等人的注视中慢慢走到周家大宅门口,往日清冷的面孔上布满了疲倦和哀伤。她没有和其他人说话,慢慢的走到余生身边,轻轻的对他说: “此间事了,陪我回山寨里住几天,你再去别处游历,可好?” 余生看着眸光中略带期待的眼神,莫名闪过一丝心疼,这位新晋的女剑神也不过是个刚刚长大的女孩而已。 上个世界里,这么大的女孩应该还是穿着清凉,心思单纯,课业之余叽叽喳喳的探讨爱豆八卦的年纪吧。 余生用手拂过杨柳青青的青丝,在她的脸蛋上轻轻的拍了拍,轻声说: “好啊,等这里安全了,咱们就一起回山寨,看日升日落,听松林涛涛,睡到天昏地暗,再将那把长剑供起来,我们一块儿看风景,我们不杀人,也不杀妖了。” 杨柳青青看着他,笑了笑,把余生的手拍开,微红了脸说: “只是跟你说说话,别动手动脚的,我还要嫁人呢。” 余生正想说,只是动手,什么时候动脚了,忽然呆了下,不带确定的问道: “你这是从天上落回人间了?之前白学政说,和圣物共鸣会让人性格大变,你这是又变回来了?” 杨柳青青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圣剑,回答道: “之前确实对很多事情不怎么感兴趣了,刚才又感觉重新做回了自己,以前的事又都想起来了。” 余生点点头,心想红尘仙子说到底还是不如人间女子好交流。他没有和杨柳青青继续谈下去,心绪的抚平需要时间,当下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还有一些妖族活着,打算怎么做?” 杨柳青青顺着他的目光看向周家大宅门口,看着满脸戒备神色的凫徯,随意的说道: “之前气不过周家和淮家两家自私冷血的做法,特意绕过了他们两家,只是杀尽了南城的妖族后,我忽然放下了,纵然他们再不当人子,杀孽终究是妖族造下的。他们也得到应有的报应了,我这就去把残余的妖族士兵清理了,至于他们两家,如果有人还活着,恩怨两清。” 旁边一直在听着的白乐天等人,心底松了一口气,他们不是说一定要拯救周家和淮家的人,而是怕杨柳青青变成漠视人间一切规则和生命的存在,在他们心里,杨柳青青毕竟是山贼出身,礼法人情本来单薄,实在担心她会变成无法控制的模样。 卿本佳人,奈何变成杀神,世道如此,只能提剑入红尘。 凫徯看着一步步靠近的杨柳青青,狰狞的鸟头变得有些慌张,说好了这座宅子可以庇佑他们的,怎么没人来谈判就直接杀进来了呢。 他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音,尖叫着对杨柳青青喊道: “你站住,不要再往前走了。否则,我就把宅子烧了,我,我就把那些树砍了,我给院子里的水井投毒,我把花花草草都毁干净了。。。” 凫徯看着一步步逼近宅子的倩影,语无伦次的喊着,他期盼着自己的哪一句威胁可以让眼前的杀神停下脚步。 很可惜,杨柳青青完全不理睬他的胡言乱语,临近周家大门时,随意的拔出了手中的宝剑,雪亮的剑光吓得门口的一众妖族士兵连连后退。 很可惜众人听不到凫徯的内心戏,否则,余生很有可能要找一把椅子,抓一把瓜子,翘起二郎腿鼓励凫徯再想想,还有什么能想到的威胁。 剑气如虹,很随意的一道剑气就将门口的一名后退稍迟的妖族劈为两半,凫徯再也没有谈判的勇气,用尽全身的力气向后院跑去,他期盼自己能够逃离死神的关注。 只是不如意事常八九,岂能件件都随心,凫徯跑着跑着突然发现自己的身体怎么在自己的前方奔跑呢,疑惑中他的思维渐渐陷入了深沉的黑暗之中。 第84章 周家天才 杨柳青青宛如惊鸿一般的身影再次游走在两座大宅之中,很随意的一次的挥手,凫徯的鸟首就轻易的与身体分家,其余的妖族军士也是碰着即死,沾着即伤。素色的身影从周家飘到了淮家,又从淮家飘回了周家。 一圈轮回之后,周、淮两家瞬间变得和其余的家宅一般,寂静无声。 杨柳青青踩着青石板砖从周家的大门中走出,来到众人身边,面色有些怅然,对大家开口: “里面的妖族军士我杀光了,只不过周家和淮家的人都死绝了。两家的大门口打斗都非常激烈,还有真气划落的痕迹,他们两家都有先天高手。只是最后全都死在大门口了,各个开膛破腹,缺胳膊少腿,也挺惨的。对了,周家门口的假山旁边有一座石雕,我感觉有些问题。” 众人默然,白乐天带头,大家一起走入了周家大院,率先映入眼帘的就是一地的尸体,妖族的尸体居多,而人族基本都是残破肢体,难有全尸。 顺着杨柳青青的指引,大家来到一座假山旁边,一个栩栩如生的人形石雕斜靠在假山上。令人惊奇的是,石雕的面容惊恐而悲愤,就像是真人的表情一般无二。 余生看了一眼石雕,瞳孔就骤然收缩,脱口而出: “这不是周邦彦吗?周家居然为他立雕塑。” 白乐天也走到了石雕面前,看着眉眼清晰,比例协调的石雕也有些惊讶,他一时也分不清楚周家立此石雕的缘由。 “大家族规矩森严,周邦彦纵使是家族神童,也断然没有给他立雕塑的理由,而且哪有在大门口立这种雕塑的?” 而黄增寿似是有所了解,他蹙着眉头围着石雕转了半天,又上手触摸了一下,确实是真的石头,略带沉思的说: “我好像在一本古书里面看过这个,相传有一种神物叫做启母石,坚硬似铁,刀砍不动,斧凿不动,遇火不溶,遇水不化,堪称世间最坚固的神物。但是有一点,倘若将其含在嘴里,顷刻间就化为云雾顺喉而下,转瞬间就将吞服启母石的人化作石雕,坚如磐石,敲击有清脆的金斧之声回荡。” 说完,黄增寿小心翼翼的伸手在石雕的手臂上敲击,一阵清脆悦耳的声音响起,传到众人耳朵中,颇有丝竹管弦之美妙。 众人一阵沉默,余生率先打破僵硬的气氛: “也就是说,面前这座石雕就是周邦彦本人了?” 他仔细的端详了石雕面容,发现脸庞上的惊恐之色绝非雕刻能够做到的,假使当真有人能做到这一步,堪称划时代的大师级匠人。 隐隐约约余生似乎能看到周邦彦惊恐的眼神中似乎还有焦急的泪水泫然欲泣,而微微张合的嘴巴似乎想呼喊着什么。 余生不解的问黄增寿: “黄先生,如果说着就是周邦彦本人的话,我很难理解周家的做法,把一个少年才俊转化为石雕,有什么意义呢?” 有些话他没有说出口,这个家族都覆灭了,断了香火,就算要留一个念想,为什么是周邦彦这个小辈,又有谁来祭奠他们呢。 黄增寿犹豫了片刻,不太肯定的回答: “启母石本身就是非常罕见的存在,我也只在那一本书中看到过,仅仅寥寥数笔带过,是否存在这种神物都不好说,我也不知道化作的石雕有什么用。” 余生沉默的思索了片刻,这个事儿他确实得好好想想,因为周家的覆灭虽然是咎由自取,但也是自己这些人一手推动的,不可不防。 假使真的有启母石这种神物,倘若是要留一个雕塑给后世子孙拜祭,那么也应该由德高望重的人服下,而不是一个不懂世事的黄毛小子。可是这枚启母石偏偏就给了周邦彦这样一个不足双十年华的年轻人。 周邦彦的优势是什么呢,年轻,有才华,潜力无穷。也就是说这么做的目的不是拜祭,那就只有香火延续,东山再起了。 余生摸着下巴思索,彼时周家大宅里一定是人间地狱,周家族人危在旦夕,而此等神物只有一枚,服下之后,坚如磐石,妖族士兵不能毁坏,可以保留肉体长存。 换位思考,如果自己是周家家主,把启母石给谁服用呢,这个人一定要是周家血脉嫡系,也必须要有足够的潜力重新振兴周家。 那这个人就没得跑了,“吾那愚钝小儿,不期今日又要人前显圣。”周家麒麟子周邦彦,只有这一个选项。 世家大族不可能把鸡蛋放在一个篮子里,狡兔尚有三窟,其他的地方一定有资源在,留下的香火种子只要能够找到其余的洞窟,留下的人自己本身又潜力无穷,日后未必没有机会东山再起,复兴周家。 那么离石雕复活就只有一个条件不满足了。 余生停止思考,抬起头,看向了白乐天,询问道: “白大人,不知道周家可还有族人在外地生活,其中有没有惊艳绝伦之辈或位高权重之人呢。” 白乐天凝眉思索了片刻,方才开口: “周家毕竟是传承千年的大家族,在人族地界开枝散叶肯定是数不胜数,但许多血脉已经非常单薄,很难和本家有什么共鸣。要说当官之人,周家确有不少,但近些年周家也已经败落了,官场上的人也难入核心阶层,多是不入流的小官,带不给周家多少回报,否则他们也不用这么苛待重泉府的乡里乡亲。” 说到这里,白乐天顿了顿,似是想起了什么,不太确定的说: “传言周家当代家主周作人有一个嫡亲血脉的哥哥,乃是儒道不世出的天才,只是很早的时候就离开周家了,几十年没有听说过此人的名字了,以至于现在还有没有这个人的存在都没有人能说得清楚。如果他真的存在的话,此时应该是拥有极高位格的儒门高手。” 余生紧锁着眉头,追问道: “能有多高?” 白乐天叹了口气,回答道: “周作人那一代,儒门人才辈出,号称儒道大世。而他传说中的哥哥就是那个时代最耀眼的几颗星辰。这么说吧,当年和他哥哥齐名的一个天才,就是如今的国子监首座,当今儒门执牛耳者。” 嘶,余生倒抽了一口凉气。 第85章 十凤齐鸣 当下的天才只能称做天才,可几十年前的天才,如果没有陨落,人们就不会再用天才来称呼他们了,世人一般都尊称这种人为当世强者。 说到国子监首座,白乐天顺便给大家普及了如今国朝的情形,简单的说三权分立。 武人一道自成一系,统归枢密院管理,上层结构多为武道世家,勋贵集团把持,开国勋贵们故去之后,勋贵集团就慢慢退出了朝廷的主舞台,虽然至今还牢牢把持着各地兵权,但政治上基本已经没有发言权了。 皇族经过两三百年的歌舞升平,也繁衍出了一个庞大的群体,他们这个群体大多数平日里章台走马,玩鸟斗犬,纨绔子弟居多。但少数精英依然是皇家最为仰仗的依靠,皇城禁卫军的统帅位置就一直是皇家血脉把持。 至于皇帝,最为信赖的却不是禁卫军,而是皇城密谍司,此部门的首领历代由内宫大内总管兼任,最为恐怖的是,传说,这位密谍司的大统领与国同龄,自成立起就没有换过人。 密谍司大统领拥有危难时刻辖制皇城禁卫军的权利,所以,朝臣们将这两股势力划为一处,都归为皇族直系势力。 最后一股势力是目前朝堂上的文官集团,千百年发展后,诸子百家学派基本已经从朝堂退出,所有文官集团尽皆出于儒门学派,非儒门弟子不可致士,早已是千百年来约定俗成的事情,本朝自然不能免俗。 此地的儒门可不是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弱读书人,皇朝委任,官印在手,大儒们匹敌翻江倒海神通者不在少数。 国子监则是天下读书人的最高学堂,大夏王朝每三年举办一次抡才大典选拔人才为官,而国子监每五十年才举行一次大考,选拔各地学堂推荐的可造之材入门读书。 国子监难进更难出,每一个能从国子监毕业的人都会直接入职翰林院,而所有官场上的人都明白,宰辅的人选只可能出自翰林院,千百年来,从无例外。 国子监首座,又称为国子监祭酒,乃是国子监最高领袖,并不是单单舞文弄墨的那种,每一名国子监祭酒都是公认的当世最强者之一,他们的儒门法术并不走皇朝册封的捷径,而是自身苦修得来,皇朝灭而他们不灭,国家亡而国子监不亡。 白乐天说到这里,满眼都是憧憬和崇拜神色,望着京都方向说: “国子监不管世事,只有顺利走出国子监大门,入职朝廷的儒生才能对国事发表意见。世家里有传言,历代王朝都选择定都在如今的都城,就是因为国子监在那座城,而不是因为王朝定都那里,所以国子监才建在那里。” 余生已经不知道自己抽了多少口凉气了,万幸,周家传说中的那个天才不是国子监祭酒,而只是和他齐名而已。 嗯,只是齐名?而已?自己是不是太飘了。 余生感觉自己的额头都要冒汗了,赶忙问道: “白大人,您确定周家家主的嫡亲哥哥和当今国子监祭酒齐名?” 白乐天摇了摇头,说道: “不确定,我甚至不清楚有没有这个人。四十多年前,国子监大考,那一届录取了十名考生,史称十凤齐鸣。可是那十个人的身份却始终不能确认,因为他们再也没有出现在世人眼前。直到五年前,国子监祭酒换人,老祭酒隐退,新任首座就任,而他亲口承认自己就是当初的十凤之一。” 余生赶忙追问: “可是您说的这些和周家有什么关系呢?” 白乐天叹了口气,接着回答: “世家之间每隔一段时间是有聚会的,我听家族的人说过。有一次聚会周家家主多喝了几杯,就宣称自己的哥哥就是当初的十凤之一。当然了,他酒醒之后就矢口否认,说自己从没说过这件事。” 余生疑惑的询问: “就凭周家家主的一句酒后之言?” 一句戏言而已,自己喝酒那也是放荡不羁,没喝酒前自己是中国的,那喝酒了之后中国都是自己的。这种话也能当真? 白乐天没有搭话,这次是黄增寿开口回答: “世间唯名与器不可以假人,国子监的名声岂能容人假冒,还是在世家聚会上,酒后也不行。” 白乐天接话道: “可是酒宴过后,此事天下传的沸沸扬扬,国子监却始终没有任何表态。” 众人又再次陷入了沉默之中,有时候不表态就是默认。 余生看着面前的周邦彦,他不确定这尊石雕是否还有意识,也不确定这尊石雕能不能重新变为活人。杀人灭口自己没有那个能力,更没有那个想法。 他转头对众人说: “不去想这些了,我觉得问心无愧就好,就算日后有大人物来找麻烦,我依然可以说对得起自己的良心。我们去重泉府四处看看吧,看看还有没有能活下来的人,也看看还有没有藏起来的妖。” 众人是不敢去别的地方搜索的,所以商议,南城的妖已经被杨柳青青杀尽了,大家就在南城周家府邸稍作休息,而杨柳青青则是去全城搜索藏起来的妖族士兵,也看看有没有存活的人族,让他们都来南城聚集。 日头渐渐西下,就在落日的余晖之中,一些衣衫破损,步履蹒跚的人开始陆陆续续的向周家宅院走来。他们大多面有苦涩,往日里衣衫鲜亮的城里人此刻尽皆灰头土脸,可以想象他们都是第一时间躲在了犄角旮旯的人群。 更加令人绝望的是,这群衣衫破损的人除了个别人身上有轻微擦伤之外,居然没有人伤筋动骨,或者重伤在身。 听到动静的余生等人匆匆走到周家宅院门口,看着零零散散的人群,许久没有说话的侯亮平再次嚎啕大哭出声: “二十万重泉府百姓啊,二十万重泉府百姓,就这么些还能动的人了吗?” 余生心下不落忍,出言宽慰道: “兴许还有没找到的,兴许还有受伤的呢,我们再等等,等杨柳青青回来,没了危险我们就再一起去搜寻下伤员。” 谁知道,听到余生的宽慰,侯亮平哭的更大声了,一把鼻涕一把泪,跪坐在地上哭的上气不接下气。 第86章 地府密辛 看着几乎口不能言的侯亮平,一名头发斑白的重泉府学子流泪接话: “余先生不知啊,妖族最善于搜寻、掳掠便民,这么多年了,被妖族大军劫掠的人族聚集地,百姓要么侥幸躲过一劫,要么必死无疑。如果被妖族军队发现了,还活了下来,那很可能是生不如死。” 余生还想进一步询问,就看见天边一抹倩影迎着晚霞迅速飞来。杨柳青青踩着云霞落下,面沉似水,一言不发,看到了旁边无首的凫徯尸体,随手一剑,就将这具已经流干血液的尸体劈成了两半。 众人没有多问,很明显这位女子剑神被重泉府的惨状再次激起了胸中怒火,这一剑就是单纯的泄愤。 余生看着落日的余晖渐渐消失,不禁感慨: “满城二十万百姓,一夜将近二十万冤魂啊,不知道阴曹地府一次性接纳如此多的冤魂,是否能将他们妥善的安排,来世都能投胎一个良善人家呢。” 黄增寿奇怪的看了一眼余生,不解的问道: “阴曹地府乃是佛祖演三世神通,击穿时间长河,以无上大法力开辟的虚无空间。主要是揽收人间执念未了的枉死冤魂,何来来世投胎一说。” 余生愣了一下,和黄增寿大眼瞪小眼了片刻,又看了看其他人,才发现大家都用一副奇怪的眼神看着自己,才匆忙发问道: “你的意思,地府只管收纳亡魂,不管轮回转世?” 黄增寿理所当然的点点头,又摇摇头,才说: “也不是所有亡魂都收纳,只有那些执念深沉的亡魂才会被引渡进地府,其余的亡灵大多都会在12个时辰内消散于天地之间,就算有灵魂强度高的亡魂,只要执念不深,三天内也都会回归天地之间。” 余生更迷茫了,三天? “那你们这个地方都不给过世的先人烧头七纸吗?” 黄增寿却是更加奇怪的看着他,回答道: “头七是何意?我们若是有亲友故世,会在三天后举行悼念会,缅怀先人,也同时恭送他们魂魄回归天地。” 看着众人奇怪的眼光,余生只好以风俗不同打了个哈哈,就把这一茬接过去了。 重泉府所有的公职人员都殉职了,白乐天主动担负起了流民的归拢、安排工作,经过一夜的收拢、清点,重泉府活人不过两千余人。 天明时分,再无流民前来,众人看着蒙蒙亮的天空,再看看笼罩在朦胧初升日光里的残垣断壁,更是悲从心来,本地人都情难自已,真正的垂泪到天明。 朝霞中,白乐天将众人聚集到一起,他看着幸存下来的二千多人,扫视着灰头土脸,面色悲伤的人群,掏出了怀中的官印,大声喊道: “本官白乐天,凉州府学政。” 在人们最无助的时候,政府官员往往是众人迷茫中指引方向的明灯。白乐天亮出官印的时候,大家都下意识的目光看向了他。 “重泉府遭逢大难,妖兵为祸,杀我子民,掠我人口,重泉府上下虽然奋力抵抗,但终究寡不敌众,城破人亡。本官以学政官印在此为证,我等都是百战余生的勇士,都是奋力抗争到底的王朝子民,王朝不会抛弃我们。” 两千多人灰败无神的眼神中第一次透出希望的光彩。 白乐天继续说: “重泉府需要重建,我们就是第一批重建的先行者。好在这次战争结束的快,妖族士兵只杀人,没抢粮,也没来得及劫掠财物。重泉府虽然就剩下我们这些人了,可粮食和财物还有,我们只要撑下去,重建这座县城就是指日可待的事情。” 人是需要希望的群体,希望是这个世界上最没有用,也最有用的东西,他能让你远离现实,也能让你面向未来。 鼓舞士气是官员的必备素养,白乐天虽然不是地方官,但也熟知其中的奥妙,多轮讲话之后,存活的两千多人重新燃起了活下去的希望。 黄增寿看着侃侃而谈的白乐天,又想起了那个倒在文庙前的身影,想起了十五年前立志四方的三名朝气蓬勃的青年。 读圣贤书,走人间路,十五年的岁月洗礼让三个人走上了不同的道路,自己是最先退缩的那一个,王学礼是最接近民生的那一个,白乐天是最坚持理想的那一个,只是现在,看起来白乐天要走王学礼没有走完的道路了。 人心唤回来了,只要有了希望就有了活下去的动力。白乐天鼓舞的众人之后,就把疏拢流民的具体事项交给了侯凉平和存活的重泉府士子,这些读书人本就在当地颇有名声,此时出来领导流民重建再合适不过了。 白乐天把余生、杨柳青青和黄增寿喊到了一旁,见四下无人,才悄声说道: “诸位可知,我为何不遗余力的鼓舞流民的心气,让他们积极展开自救。” 余生和杨柳青青尚没有反应过来,黄增寿面色微变,凝眉问道: “白兄是担心冲天大将军旧事?” 白乐天沉重的点了点头,看着余生和杨柳青青依然不解的模样,开口解释道: “是前朝的旧事了,昔年前朝皇帝昏聩,朝廷腐败,文官贪墨,武将专权,地方上节度使独断专行,乡野间大家族横行无忌,遭难的就是普通老百姓,民不聊生不足以表达他们的处境,根据史书记载,黄沙漫官道,白骨便人间,更有甚者许多地方的灾民口粮就是其他孱弱的灾民,人间凄惨到史书无法落笔。” 余生咽了口唾沫,作为生在新社会,长在红旗下的新青年,自己确实无法想象那是一种何等凄惨的模样。 白乐天接着说: “人活不下去了,造反就成了唯一的出路。一代武道奇才王仙芝首举大旗,一时间从者无数,打的前朝军队土崩瓦解,后来还是多方合谋,由皇家牵头,世家出力,方外之人多有参与,才将王仙芝设伏斩杀。” 余生冷笑,哼了一声: “头痛医头脚痛医脚,这是王朝自身出了问题,岂是杀一个起义者领袖就能解决问题的。” 第87章 十里桃花 白乐天看了他一眼,微微点头认可,接着说: “是啊,王仙芝死了,可造反的队伍却越来越多,举朝烽火,遍地狼烟。到底是出了一名枭雄,自号冲天大将军,领一支义军,攻陷了王朝东都,将当时正在东都城内酒池肉林的皇帝和宗室人员尽数杀死,杀得起兴,叛军就开始屠城。史书记载,东都城内死者十之八九。” 黄增寿也忍不住插话: “东都号称当时最繁华的陪都,也是前朝那位末代帝王最喜欢巡游的都城,百万人族旬月之间多数被屠,是人族历史上最大的惨剧之一。” 白乐天在旁边冷哼: “什么巡游,史书春秋笔法叫做巡游,实际上就是花天酒地浪费民脂民膏。可怜东都的百姓,尽数化作一城的鬼燎。” 余生抓住了话语的重点,鬼燎? 就见白乐天深色凝重,恨声说道: “人死之后,魂归天地是需要时间的,短时间内大量的百姓暴毙,怨气冲天,冲天大将军的部队在屠城后又被多股势力联合绞杀,无奈流亡。可怜他们走后的东都无丁又无粮,一时间居然没有势力肯光顾,一座大城,冤死的亡魂无数,阴气冲天,不甘的怨念四处游荡,却始终没有足够的阳气,也就是大量的活人镇压,居然沦为鬼城。” 鬼城?余生竖起了耳朵,继续聆听。 白乐天惨笑一声,继续说道: “堂堂国朝陪都,居然化为一座鬼城,来往行商尽皆有命进,无命出。可怜当朝正处于皇朝末期,无人肯关注此事,让一方鬼城化作人间鬼蜮。鬼蜮祸害了人间几十年,不知吞没了多少条无辜的生命,等新朝建立,才发现人族疆域腹地居然有一方鬼蜮,滑天下之大稽,开国君主这才下了圣旨,聚集了许多方外之士,再集合了王朝的开国文武精锐携新朝气运,浩浩大世荡平了鬼蜮。” 余生摸了摸自己的额头,心想,阵势确实挺浩大的。每一个大一统王朝的开国文臣武将都是彪炳史册的存在,开国君主自不必说,都是称宗作祖的千古一帝人选。这种王牌阵容剿灭一方鬼蜮居然还需要号召方外之士助阵,其难度可见一般。 余生忍不住发问: “鬼蜮如此可怕,可有方法能防范鬼蜮的产生?” 这次是博览群书的黄增寿接口回答: “根据剿灭东都鬼蜮的记载,灭杀完鬼物后,需要有足够的阳气镇守鬼蜮,皇帝下令,从各地征调了几十万百姓迁居东都。但之后鬼物仍然时常有冒出,骚扰的东都人心惶惶。后来有方外之士禁言,此地已经化为阴阳互通之地,寻常人族阳气已经很难完全镇压此地。需要用至阳至刚之物镇守东都,封印阴阳转换的缺口,才能永绝后患。” 黄增寿顿了顿,接着说: “那名方外之士,领皇命搜寻神物,费劲九牛二虎之力找到了一片雷击而不灭的桃木林妖。桃木,本就是灭鬼驱邪的神物,雷霆又是天下至阳至刚的代表,这片桃木林妖就是东都所需的至阳至刚之物。那名高人用改天换地的手段将桃木林妖移植到了东都郊外,一时间十里桃花林,满城尽芳香。东都城遂安。” 余生都听傻了,三生三世十里桃花吗,前世就在电视里面看黄袍、紫袍道士拿着桃木剑杀鬼驱邪了,没成想这个地方也流行这一套。就是不知道自己做一身紫袍披上能不能镇住厂子,最好能拿一把千年桃木剑,雷击为佳。 嗯,余生脑中灵光乍现,似乎想起了什么,又没有抓住。 白乐天看着宅子外面已经被调动起来的人群,继续接话: “黄兄说的这段历史上的处理方法正是老夫想要借鉴的。我想着先把重泉府剩余百姓的心气调动起来,让阳火尽量旺盛,能够安抚这座城池被屠杀的亡灵冤魂。至于至阳至刚之物,老夫实不知从何处找寻。二十万生灵一天之内惨死,死亡人数虽然不及当年,然其惨烈程度尤胜当年的东都旧事。老夫实在是害怕,怕当年的旧事重演啊。” 余生一直在低头沉思,猛然间想到了什么,十里桃林,雷击。豁然抬头,是啊,自己怎么把它给忘了呢。 白乐天看到了余生的反应,不太确定又略带希望的问道: “小友有何看法。” 却看见余生骤然亮起的眸子又黯淡了下去。 树尊者是桃木成妖,又经历过天劫洗礼,可是问题是洗的太过了,已经被劈成飞灰了啊。 余生在原地来回踱步,他感觉自己疯狂的在运转大脑,cpu就快烧掉了。 自己需要什么?雷击的桃木林妖,可是能找到的符合条件的就只有树尊者,而树尊者已经在天劫下死亡了,而且是化作劫灰,这是个死结啊。 已知条件下想不通,就去搜寻更多的条件,总归能有解决办法的。 余生抬起头,看向白乐天希冀的目光,开口说道: “白学政,晚生确实知道何处有雷击的桃木妖。只是虽然那名桃树妖法力高强、心地善良,却已经被摧毁于天劫之下。” 白乐天的眸光亮了又暗,却听到余生接着说: “不过晚生坚信,车到山前必有路,船到桥头自然直,天无绝人之路。晚生的意见是,我和杨柳青青去那位桃树妖大人归天的地方看看,还有没有希望存留。而大人您和黄增寿则尽快回府城,一者将这里的情况详细的回报,二者也看看王朝有没有处理此事的方案。我们双管齐下,定然有办法解决的。” 白乐天暗赞,好一个天无绝人之路,此子的坚韧心性值得培养。 他点了点头,赞许到: “小友遇事不乱,颇有栋梁之姿,就按小友说的办,此事宜早不宜迟,我们这就分头去办理。希望能来得及将灾祸消弭于萌芽状态。” 他撕下自己内衣的一片衣角,用学政大印重重的在上面盖了一下,递给余生,说道: “小友的文华当世罕见,小友的秉性纯洁善良。请收下这片衣角,我白乐天认小友你这个朋友,此间事了,还望小友再来找白某一叙,我定当倒履相迎,与小友把酒言欢,纵论天下。” 余生双手接过衣角,小心翼翼的收入怀中,郑重的点点头说: “晚辈先去搜寻神物,他日定会上门叨扰。” 第88章 塞上江南 此时距离重泉府城数百里之遥,有一片无人居住的戈壁区,千里平原,漫天黄沙,几棵光秃秃的树木零星的矗立在视野中,放眼望去,居然看不到一星半点的绿色,谁能想到这里百十年前还被誉为塞上江南。 一个浑身上下打满了补丁的黄袍老和尚,拽着一个瘦瘦弱弱的小光头,步履蹒跚的走在黄沙之间。浑身上下无一文铜臭之物,唯一拿得出手的可能就是老和尚手里那个已经磕碎了一角的黑瓷大碗,碗面精光锃亮,仿佛被人时时刻刻舔过一般。 小和尚面色枯黄,嘴唇发干,只着一席破破烂烂的长袍,步幅摆动间可以隐隐约约看到皮肉,长袍内再无短褂,甚至似乎没有穿着长裤。 瞧见远方有人群围坐,星星点点有篝火升起。老和尚眼前一亮,大白天有篝火,说明是在生灶做饭,念一句阿弥陀佛,拽着小和尚踉踉跄跄的疾走而去,万一能碰见良善人家,混一口米汤,再多饱几葫芦凉水,兴许就能把这难熬的今日度过。 只是越临近人堆,老和尚的面色越发清苦,步伐越发沉重,口中连连低呼,阿弥陀佛,阿弥陀佛。。。 眼前是一群同样衣着阑珊的穷苦人家,聚成两堆,赶路的独轮车凌乱的扔在一旁,有两个瘦弱不堪的妇人怀抱着婴儿低声啜泣,而怀中的婴儿,哭声已经甚是乏力,有一个声音已经若有若无。 几个面黄肌瘦的汉子在旁边生火造饭,说来也甚是奇怪,就这么几个人,偏偏煮了两口铁锅,锅内清水已经沸腾翻滚,白花花的可以映出人影,可只见那几个汉子埋头添火,却不见下米入锅。 小和尚疑惑的看着众人,听见有脚步声前来,妇人们慌乱的抬头看一眼,又把头深深的埋下,只是哭声渐止,汉子们抬头看了看,两个比自己还要落魄的和尚,叹了口气,又低头添起了柴火。 总归是在生灶做饭,虽然不知道做了些什么饭,开口讨要一些总归没错,饥饿促使着小和尚率先开口: “几位善家,我和师傅苦行千里,饥渴难当,能否施舍两口米汤,管我二人一顿口食,以便上路,望菩萨心肠,佛祖保佑。” 言罢,已经止住哭声的妇人又忍不住低鸣起来,一位烧火的汉子头也不抬,甩出一根柴火砸到了和尚跟前,喝骂道: “滚滚滚,到别地要饭去。” 小和尚还待说些什么,被老和尚狠狠的拽了一把,宣了一声佛号,揪着小和尚扭头就走,竟是比来时更快的速度。 走了二三里地,小和尚实在腹中饥饿,脚底发软,硬是走不动了,看着依旧疾驰不已的老和尚,哀求道: “师父,徒儿实在是饿的走不动了,我们歇会好吗?” 老和尚停住了脚步,叹了口气,找了块矮矮的石头,坐在上面,半晌不发一言。 小和尚实在是不懂师父今天是怎么了,二人相依为命,依偎数载,名为师徒,实像父子,名曰苦修,多为乞讨,往日里讨饭,见得白眼多了,比今天更难听的话,更恶劣的态度那也不是没见过,哪次师傅不是带着自己苦苦哀求,最终能讨的半口饱饭吃。 师傅常说,人间百态,唯有这样才能尽数体会,自己也早已经习惯了被人喝骂的生活,怎的今天被人骂了一句就转身离开了呢,还走的这么果决,自尊?小和尚摇摇头,怎么可能。 沉默半晌,他还是没有控制住自己的好奇心,向师父说出了自己的疑惑。 哪只老和尚面色更加悲苦,连声宣告佛号: “重八啊,你是为师自废墟里捡到的孩子,因为那天恰好是八月初八,所以就叫你重八。这么些年跟着师父东奔西走,履历人间,竟是没有吃过几顿饱饭,虽然总说这样对修行有利,但为师已觉心中惭愧。” 小和尚更加惶恐了,师父这是怎么了,赶忙施了一礼,悲戚道: “重八将要饿死之际,被师父搭救,已是大幸。这么多年跟着师父修行,岂能有半句怨言,师父莫要再说这些话了。” 老和尚没有搭理他,而是转身面向离去的方向,双手合十,又念了一句佛号: “阿弥陀佛,世人疾苦,饥饿是源头,此次故乡扬州府遭逢大灾,十城中有五城遭难,饥荒满地,饿殍遍野。人皆不能饱腹,讨饭岂有便宜之事,贫僧阅尽人间百态,怎么会在意一两句粗言。况且我们本就是投奔老衲的师兄而来,这一路受的责难还少了吗?听闻师兄他在凉州府边城地界立了一座佛寺,发下大宏愿,教导边民,不论出身,有教无类,深向往之啊。” 老和尚憧憬的想了想未来,又看了眼依然懵懂的小和尚,回到了现实,深深叹了口气说道: “数米下锅,哪有开水煮粥的。刚才路过的那些人身无长物,口袋都已经尽数翻开,明明彼此坦诚相待,都已无粒米下锅啊。” “可是他们明明烧了两口大锅啊。” 小和尚忍不住争辩道。 “白骨露于野,千里无鸡鸣,人皆不能活,唯有易子而食哉。” “您是说那两大口锅,那些水。。。” 小和尚终究不能压抑心中的惊骇,一股恶心之情由腹内泛起,只是腹内早已饥肠辘辘,半晌,终究也只能干呕而已。 二人又沉默的走了半晌,小和尚终是忍不住心头的愤怒,止住了脚步,就要掉头去找那些人理论,怎么能如此没有人性。 老和尚喝住了他,只是淡淡的说: “都是亲生骨肉,不到万不得已,怎么可能出此下策。再说,我们能养活的了那两个孩子吗。” 一句话说的小和尚默然,许是想起了自己狠心的爹娘,再也不谈此事,只是同老和尚一道慢慢的走开。 遥遥路途,漫漫黄沙,一队骑兵呼啸着,簇拥着一辆马车奔走在官道上。车内一个身着华服的中年人撩开窗帘,无聊的看着窗外,白面无须的脸上看不出悲喜。 旁边一个谄媚的年轻人双手恭敬的递上了一杯凉茶,瞅了一眼窗外,大声说道: “这什么破地方,早就听说这凉州府山美水美,春景逸人,能够陪老祖宗出来,还想看看传说中的塞上杏花烟雨,哪知道到处都是这荒秃秃的场景,太扫兴了。” 第89章 意外相遇 中年人把窗帘放下,冷冷的瞅了年轻人一眼,直把他看的冷汗直流,叩头认错,才扯着清脆的嗓音的说: “咱家这次出来,是奉皇命办差,岂是游玩来的,再敢乱说话,小心掌嘴。” 然后又品了一口茶,慢慢说道: “不过这风景确实和奏折上的不一样呐。” 年轻人见大人没有真的怪罪,作势抽了自己一嘴巴,才凑上前去,赶紧给中年人按起了肩膀,直到他舒服的哼了一声,才喜笑颜开的说道: “老祖宗圣眷正浓,这次得负皇恩,巡查西北道,真是可喜可贺啊。” 中年人自得一笑,淡淡的说: “那是自然,咱家最懂皇上的心思,这巡查西北道倒是其次,要紧的是。。。” 说到这他突然闭上了嘴巴,而小年轻也知趣的不敢再问,一时间马车内沉默无声。 过了也不知多久,听到马车外有嘈杂声,中年人示意马车停步,着年轻人下去一探究竟。 片刻,年轻人回来,面色难看,似有干呕过,义愤填膺的对中年人汇报: “禀老祖宗,前面有刁民六人,竟然敢聚众食人,已经吃了两个小孩,这些吃人狂魔全部都被护卫徐统领擒拿,请老祖宗示下。” 中年人勃然大怒,朗朗乾坤,昭昭烈日,光天化日之下竟有这种事情发生,他整理好衣冠,掀开门帘,看着马车外被五花大绑跪着的众人,正是那刚才劈柴烧水,低声啜泣的一干人等,抽着尖利的嗓音,气愤的喊道: “真是穷乡僻壤出刁民,好好的一个凉州府被治理成什么样子了,徐将军,将这些人通通斩首,然后加快行程,随我去凉州府问一问。” 说罢,根本不听众人的解释和求饶,放下车帘,回到座位上,仍旧愤愤不平。 几声告饶惨叫过后,车队疾驰而走。只留下男男女女的无首尸身,几颗头颅,一地鲜血,还有两口刚刚被打落的铁锅。 车轮簇簇,马鸣嘶嘶,豪华的马车碾压着被黄沙漫过的官道,向着凉州府城的方向坚定的前进,数百名盔明甲亮的兵士随行拱卫。 马车很快向远方驶去,行驶的方向居然和两名和尚步行的方向一致。 马车很快追上了身着破烂衣衫的和尚师徒,嘈杂的马蹄声和车轮声老远就惊醒了赶路的师徒。他们赶忙让于路边,给即将到来的达官显贵让道,唯恐迟了会有灾祸降临。 开道的武士是一名骑着高头大马的青年将军,他星眉剑目,炯炯有神的目光始终扫视着四方,很早就看到了小心翼翼等候在官道旁的和尚师徒,没有从他们身上感应到真气波动和杀意,也就不再多加关注。 马车经过和尚二人的时候,中年人恰好烦闷的拨开了窗帘,看见了双手合十,垂头于旁的老和尚和怯生生站在旁边,却好奇张望的小和尚。 恰好两人的目光相对,小和尚冲着中年人局促的笑了笑,双手合十,念了声佛号,便同师父一起垂下了头。 中年人心念微动,喊停了马车,来到和尚师徒面前,温言问道: “二位大师何往啊?” 老和尚诚惶诚恐,赶忙毕恭毕敬的宣了声佛号,才回答: “回官家老爷的话,老衲师徒自扬州府而来,去凉州府大佛寺投奔我的师兄而去。” 来人衣衫光鲜,虽然没有穿官服,但抬手投足间贵气逼人,再加上大队的护卫,老和尚这点眼力价还是有的。 中年人平生最好佛法,很欣赏佛家度芸芸众生的教义,和京城内的诸多高僧也多有接触,也时常对佛家施舍。闻言哈哈大笑道: “这荒凉的戈壁,相逢即是有缘,我亦要前往凉州府,届时我也要去大佛寺上香,大师可与我同去。” 老和尚连道不敢,可中年人话语说完就回了马车,早就有军士前来,将一老一少两名衣衫破烂的和尚驾到了辎重马车上。 老和尚苦笑,只能再次合十礼拜。 小和尚倒是不以为意,反倒有些欣喜,这样就省了许久的脚程,路上也应该会有人管饭吃了。 他哪里知道,自己师徒二人落魄如斯,老和尚经年未见的师兄还不知是否待见他们,这番和贵人同去,有扯虎皮做大衣的嫌疑,若是被误会拆穿,恐难再有立足之地。 且不提黄沙道上前行的车队,几百里开外,余生和杨柳青青终于来到了初次见面的地方,山神岭。 此时的余生满面风霜,他不会骑马,先是和佳人共乘一骑,随后又被杨柳青青提溜着一路来到了山神岭之巅。 口中含了不知道多少树叶的余生站定,呸呸呸的吐了几口唾沫,才对杨柳青青抱怨道: “您能不能温柔点,所谓佳人都是娴静犹如花照水,行动好比风扶柳,窈窕婀娜身多姿。。。” 然后,余生就看见了面罩寒霜的一对眸子冷冷的瞥来,被山风吹的有点晕的大脑瞬间恢复清醒。他若无其事的看着前方,改口道: “当然了,花开千朵,各自芬芳。柳腰春风过,百鸟随香走那也是一种美啊。咦,树尊者和藤妖前辈的坟茔是不是到了,咱们赶紧去拜祭一下吧。” 说罢,就加装整理了一下衣衫,快步走向两块石刻的墓志铭处。 杨柳青青悠悠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你先仔细看看树尊者前辈的坟茔,是否还有能镇压重泉府阴气的神物存在。至于你那千朵的芬芳,回头小女子再和你慢慢探讨。” 余生讪笑了几声,不敢接话。大步走向了树尊者和藤妖的坟茔之前,掏出早就准备好的香炉和点心摆上,恭恭敬敬的上了三柱长香,这才有功夫细看周遭。 两座微微隆起的土包没有任何神奇之处,上面还残留着雷击后的焦黑。两面光滑平整的石块傲然屹立在土包之前,绝妙的两首词被遒劲有力的力道贯入石面,记载了身后土包埋葬的爱恋与遗憾。 “直叫生死相许。” 杨柳青青轻声的感叹道。 余生和她在虚幻中经历过两位树妖爱恨交杂的一生,也是颇为感慨,只是现在没有功夫同坟内的故人叙旧,两人开始分开寻找是否还有残留的古树存活。 山神岭的山巅面积并不大,也没有高大的树木遮挡视线,两人很快就搜寻完了整个山巅,碰面时都将希望的目光投向彼此,期待过后都归于沮丧。 “要不我们一起回渡头山,把你写的那篇陋室铭带到重泉府城去,兴许能管点用。” 杨柳青青提议。 余生正要点头同意,这个时候有主意总比没有主意强。 就听得身后熟悉的声音响起: “两位小友,又见面了。” 第90章 封正旧事 二人闻言回首,看到了一名身着道袍,伶着酒葫芦的醉道士。 余生大喜,高声叫道: “是道长前辈,您可想死我了。” 杨柳青青也是俯身行礼,拜见道人。之前自己境界低,没有感觉,重泉府大战后,自己才明白,这位醉道人最少是一名神通境的强者。 经历了重泉府的惨剧,余生才深切的感受到,自己先前碰到老鼋和醉道人是多么的幸运,妖族和大神通者对生命的漠视是深入骨髓的。 余生兴冲冲的跑向醉道人,张开了双臂就想狠狠地拥抱这位酒气微醺却又飘逸洒脱的中年道士,却被一阵微不可察的清风徐徐吹开,双手终究没能触碰到那张道袍。 醉道人被余生的热情吓了一跳,作为游离于红尘世外的修行者,自己多年没有遇见如此热情的招呼了,就动用法力轻轻推开了余生,才笑吟吟的问道: “你们怎么回来了?” 余生和杨柳青青见礼后,才将重泉府旧事原原本本的告诉醉道人,在他们看来,这位仗义斩妖的道长是一名可靠的前辈。 当然了,主要是余生说的绘声绘色,动情时涕泪横流,畅快时手舞足蹈。而杨柳青青就在旁边一直清清冷冷的站立着,伶着宝剑偶尔补充下战斗细节。 醉道人右手的食指一直在轻轻的敲击着手中的酒葫芦,一直沉默的听着两人的叙述。他没有感慨妖族军队的无情和残忍,年轻时也曾为此怒而出手,只是后来经历的多了就将满腔热血化作枯燥的修行。 当他听到了重点,才诧异的抬起了头,等余生说完才看着杨柳青青问道: “重泉剑神?” 杨柳青青微微点头承认,又施了一礼问道: “小女子家学从来只到先天境界,还想请前辈解惑,后面的路怎么走?” 醉道人端详了杨柳青青片刻,灌了一口酒,没有正面回答,而是先说自己来此的缘由: “道门修行讲究机缘,我先前来山神庙便是算出有机缘,随心而至,最后确实也得到了福报。此间事了,我本欲游历他方,但收纳的福缘却横生变故,有演化为灵根之趋势。老道掐指一算,跟脚还在山神岭,才去而复返。” 醉道人拿出了一枚玉匣,示意二人向前,打开玉盖,匣内平躺着一根青翠欲滴的树枝,正是先前在山神岭上历经雷劫后树尊者和藤妖留下的物事。 只是和当时不同,树枝的枝干似乎更加粗壮,其上缠绕的藤蔓愈发明显,金黄色的光泽在各个枝杈角交替闪烁,明暗交织中透出神圣的气息。 璀璨的光泽看的余生和杨柳青青如痴如醉,人们天生就对光泽艳丽的事物缺乏抵抗力,前世各种稀奇古怪的宝石都能卖上天价,听说就为了一些蓝宝石,沙特和泰国的王室都快宣战了,那这株宝树不得让世人疯狂啊。 在余生和杨柳青青惋惜不舍的目光里,醉道人轻轻的盖上了玉匣,才对余生问出了第二个疑问: “天命封正人?” 余生对此事也颇为疑惑,便把自己遇见灵感大王、老鼋和重泉府为杨柳青青封正剑神的事情统统讲了一遍,他也想确定自己在此方世界的身份。 醉道人沉吟了片刻,才沉吟开口: “这是个传说,那名老鼋倒也没有说谎,天命封正人大约每五百年出现一次,位置不确定,年龄不确定,第一代天命封正人何时出现不确定,最后一代天命封正人何时断绝不确定,唯一确定的是传承一定是人族,所以叫天命封正人。” 醉道人又灌了口酒才接着说: “封天封地封鬼命,天命封正我为尊,是八千年前敕封青城山白蛇的那位封正人说的话,也是天命封正人第一次正式在世间亮相,被各门称为初代封正人。老鼋不了解具体情形,可道门传承有记载,此人行为奔放,言语狂妄,做事随心所欲,狂放不羁。” 余生顿时有一种不好的感觉,小心翼翼的询问: “敢问那位前辈如何狂放不羁?” 又是一口酒下肚,醉道人打了个酒嗝才接着说: “那青城山白蛇虽是凡种,却得奇缘,修炼了一千五百年整,是扛过了雷劫、火灾和风灾的大妖王,佛门看上了此蛇的资质,有大菩萨出手,欲度化此蛇归山门,做为镇山灵兽。白蛇不愿,双方大打出手,那一战打的天崩地裂水倒流,凡间皇朝都不得不将那里化作禁区,等闲不得进入。” 余生咽了口唾沫,一千五百年的大妖王,和树尊者一个级别的,听着就不是等闲妖精鬼怪啊。 “白蛇虽强,可毕竟比不上佛门底蕴深厚,那位大菩萨乃是一方圣地的主持,最终凭借传承的一件封印法宝将白蛇困在山腰,并向白蛇开出了两个条件,要么皈依佛门,做他们圣地的护法神兽,大菩萨可以用圣地的名额送她去佛门化龙池,洗去蛇身,化作天龙;要么就用封印法宝镇封其百年,将其神魂炼化,尸身炼成法宝,一样由佛门驱使。” 余生听得牙根痒痒,脱口而出: “好霸道的大菩萨。” 醉道人斜眼眯了眯他,才笑吟吟的说: “嘿嘿,初代封正人也是这么想的,所以虎口拔牙,也不知怎么混到了青城山上,对着那条白蛇高喊,斯须九重真龙出,一洗万古凡马空。白蛇缠绕青城巅,踏碎凌霄啸九天。对着苍天高呼,敕封青城山白蛇为青城龙王。据我道门记载,霎时间天降霞光万丈,地涌金莲万朵,白蛇退凡骨,化真龙,头角峥嵘,嘶声震天。” 这么有逼格的吗,余生对自己的未来充满了幻想,嘿嘿傻笑着说: “剩下的事前辈不必说出口,晚生猜猜,白蛇化龙,突破佛门禁制,和初代封正人遨游四海,嬉戏红尘。” 醉道人嗤笑了一声: “一条刚刚诞生的真龙就想遨游四海?做梦吧你,上古龙族都被全部镇压了,区区一条化龙,哼。不过化龙也是真龙,确实是好东西啊,可惜是佛门的场子,我道门没插上手,有佛门大能出手,一巴掌就把那条龙给薅走了。” 余生满脑门子问号啊,不太确定的问: “那名初代封正人呢?” 第91章 了无生趣 醉道人又端起酒葫芦嘬了几口,才略带可惜的说: “这可是个新职业啊,香饽饽,几大势力同时出手,最终还是佛门近水楼台先得月,把那个狂妄的家伙带回了佛门禁地,给剃度了。” 剃度?变成和尚了。您确定那位初代封正人不是姓许,余生腹诽的想着。不过关系到自己的前途,他还是要问一下: “然后呢,变成高僧大德了,还是还俗红尘了。” 醉道人遗憾的叹了口气,说道: “那位初代,确实称得上心思玲珑,佛理一听就通,可法术怎么学也不会,寿终正寝吧,好像活了八十来岁。” 余生有些不能接受,追问道: “这就落幕了,这辈子都再没出来过吗?白蛇没有为了报恩和他生个儿子,中个状元什么的,最后冲进佛寺,推到佛塔,救出老爸老妈?” 醉道人用看傻子一样的眼光看着余生,哂笑道: “你的脑袋里面都在乱想些什么,白蛇公母都不知道就被抓走了,生什么儿子。再说了,佛门禁地谁敢乱闯,状元?重泉府那位可是连中六元,还不是差点就被你新封的重泉剑神劈了,凭什么去佛门救人。” 哎,这不是白蛇传啊,这是降妖传。得,佛门算是盯上封正人了,以后遇见和尚可得绕着走了。 看着眼前丰神俊朗的醉道人,余生讨好的说: “嗯,看起来天命封正人只能和道门有缘了。” 话音落,就看见醉道人怜悯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又一股不详的念头的涌上心头,不会吧。 果然,醉道人接着开口: “还记得老鼋告诉你的幽都鬼王吗,六千年前那个。对,想起来了是吧。幽都山地处极阴之地,本就容易汇聚鬼物,又赶上人间皇朝动荡,大战频繁,此地终究是生成了一尊极厉害的鬼王。我道门有前辈路过,看不下去鬼物猖獗,就和幽都山鬼王大战,茅山术法,专克鬼物,煌煌天威,化作神雷,神剑驭之,洗涤幽都。” 说到这里,醉道士停顿了下,看向了余生,看的余生汗毛都竖起来了才接着说: “旁人看见旱地生雷,听见鬼哭狼嚎早就跑远了,可偏偏有个白面书生不知死活,就在幽都山的界碑上挥毫书写,阳世奸雄凭在汝,古来今往放过谁,字体苍劲有力,落笔熠熠生辉。字落,幽都山鬼王居然在雷电中有喘息之机,向那名书生保证,定管好鬼物,绝不为祸人间。那名书生仰天高呼,敕封幽都山鬼王为幽冥正统。漫天雷电居然不受控制,化作一扇巨大的拱门,书生书写的十个大字烙印其上,幽都山居然从此成为天道认可的鬼物栖息地,幽都山鬼王也成为天道生灵,意图斩杀者会被天地厌弃。哎,可怜那一代的茅山掌门,差点被气的羽化飞升。” 余生小心翼翼的问道: “那一代天命封正人下场怎么样?” 醉道人嘿嘿笑着说: “茅山掌教给了他两个选择,要么一巴掌拍死他,灵魂归幽都山鬼王照顾;要么跟着一起回茅山,修行道法。你猜他怎么选?” 余生讪讪。 “可惜那个娃子虽然天赋聪颖,道门经典倒背如流,但就是法术学不会,在茅山日日诵经,高寿九十。” 完了,道门也得罪了,方外两大势力得罪了精光,自己日后想凭借脑海中的佛道经典混口饭吃的打算彻底泡汤了。 余生沮丧的说: “还想修道、礼佛呢,看起来没那个福缘了。小子我只能本本分分的读书,安安心心的考学,期盼有一天能金榜题名,光耀门楣了。” 然后,他就看见醉道人又一次怜悯的看着自己,不是吧,读书人的道路难道也被封死了。 不出意外的话,肯定要出意外。醉道人嘬了一口酒葫芦,笑着问他: “人族的名义上最高的领袖是皇帝,这个你总该知道吧?” 当然知道,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余生面如土色,他实在不敢想象,在封建王朝得罪皇帝是什么下场。 不理会余生乞求的目光,醉道人依然不疾不徐的拼着酒,砸吧砸吧嘴才略带同情的开口: “三千五百年前,人族内乱不止,征战不休,分裂为大大小小十几个国家,百姓苦不堪言。边陲之地出现一代雄主,外拒妖族,内平豪强,横扫六合,统一天下,在纷乱多年后建立起一个大一统的王朝,丰功伟绩彪炳史册。” 醉道人说的越伟大,余生的心情就越拔凉。伟大的君王往往都非常强势,希望前辈不要做摸老虎屁股的事情。 “对内实现人族多年后的大一统,对外打的妖族不敢冒犯边疆。这位帝王觉得自己的丰功伟绩媲美禹皇,就要寻一处山脉效仿禹皇定鼎不周山那般昭告天下。文臣武将便搜名山大川,最后确定泰山为不周山碎片所化,极为适合。那位大帝欣然允许。” 好事,好事啊,可千万别整什么幺蛾子,余生默默双手合十祈祷。 “但是,泰山上有一石怪,长期生活在人族疆域,不归妖帝管,不服人王辖。大帝拒绝了群臣提前清场的建议,决定在封禅当日,剑指石怪,若臣服,大帝便效仿禹皇旧事,单脚踩石怪,威武告天地。若不臣服,当场斩杀,祭祀天地。” 听到这里,余生心如死灰、面无表情的接茬: “然后那一代天命封正人就跳出来了。” 醉道人赞许的点点头,都学会抢答了,才开口说: “还是一个白面书生,在人皇即将落剑之时跳出来,说泰山石敢当,保乡民平安,有功无过。还当场挥毫写诗一首,岱宗夫如何,齐鲁青未了,造化钟神秀,阴阳割昏晓,荡胸生层云,决眦入归鸟,会当凌绝顶,一览众山小。当真是好诗啊,诗成就天地变色。” “那名书生对天高呼,敕封泰山石怪为泰山山神,五岳首尊。彼时天降祥瑞,雾霭升腾,有一道洪钟大吕的声音响起,可。人皇无奈啊,不知从哪一代人皇起,他们自称为天子,天都发话了,儿子怎么能违背呢,捏着鼻子也得认啊。那样一位脊背挺拔的雄主硬是对着泰山山神祭祀行礼,还昭告天下,着为永例。” 余生手脚冰凉,颤巍巍的问道: “我猜那位封正人没有寿终正寝。” 醉道人笑呵呵的反驳他: “怎么能如此猜度帝王心胸,那位封正人进宫了,高寿百余岁啊。” 余生灰败的眼神了无生趣。 “进宫了,男的女的?” “男的。” 第92章 天地灵根 “有件事麻烦您一下,如果将来我要是被朝廷盯上了,请您务必通知道门,一定把我带走,如果道门不方便,佛门我也是不介意的。” 余生面无表情的对醉道人说。 相比于进宫当太监,无论做和尚还是道士都不是那么难以接受,毕竟我可以不用,但你绝对不能拿走。 醉道人饶有兴趣的看着他,没有接梗,轻笑着说: “谁告诉你,你就一定是天命封正人了?” 余生惊讶的张大了嘴巴,咽了口唾沫,转头看向了杨柳青青,心想活生生的重泉剑神就站在您面前,这还能有假。 醉道人不疾不徐的饮酒,一小口一小口的吞咽,模样甚是儒雅,笑呵呵的说: “天命封正人每五百年出现一次,其实各大势力对这个职业都有了初步的了解,天命封正人的极限在哪里,大家都还处于探索、猜测阶段,但有一点是共识。” 说到这里,醉道人停止了饮酒,饶有深意的看了眼余生和杨柳青青才接着说: “天命封正人能封妖、封怪、封神、封鬼,但就是不能封人。” 余生如遭雷击,呆立当场,脖颈僵硬的一点点扭转,看向旁边的杨柳青青,柳腰纤细着素衣,斜拿宝剑俏佳人,肤如凝脂无媚态,鬓角青丝随风回。英武的面庞没有半丝妖气,清澈的眼眸更添几分人火。 这不可能啊,自己朝夕相处,难道是人是妖还分不出来了,余生分明可以看到杨柳青青在听见道长的话语后也是明显一滞,露出惊讶、迷茫的神情。 “道长,您这话靠谱吗?” 余生咽着唾沫问。 醉道人仿佛没有看到二人的窘态,而是接着说道: “很多事儿你们不清楚,世间的大神通者多有限制,不能在此方世界走动。你们最后遇到的大力王妖帅才是此方世界真正的高层战力,至于你们在重泉府的刀来剑往,不过是小打小闹罢了。” 醉道人将目光重点落在了杨柳青青身上,打量了片刻才说: “先天巅峰就是这个世界的极限,此方世界诞生不了真正的神通者。再多的话我就不与你们说了,说多了有害无益。先天武者不是路边的大白菜,在这方世界被称为先天高手,重泉府二十万人口,也不过是两大世家各有一名先天而已,并不常见。” 听到此处,余生和杨柳青青才开始认真思索这个问题,是啊,边疆大城二十万人口,才两个先天武者,还是千年世家供养出来的,确实稀有。可是。。。 杨柳青青率先发问: “可是小女子突破先天并没有什么太大的阻碍,仿佛是水到渠成的事情,我父亲也是先天武者,这点小女子可以肯定,至于我爷爷,我不太确定。” 醉道人呵呵笑道: “是啊,你们山寨怎么就能接连养出两名先天高手呢,是风水好呢,还是,血脉好呢。” 余生和杨柳青青都陷入了沉思。根据概率学,这非常的不符合常理,一个山寨,不管是从人口基数还是底蕴传承,都肯定没法和大县城相提并论的,可偏偏就是这么一个不起眼的小山寨,最少接连出了两名先天武者。 出现一个是天纵奇才,连着出现那就不能用简单的巧合来形容了,再联想到醉道人刚才说的,封妖、封怪、封鬼、封神,就是不能封人。 余生有了一个大胆的猜测,他的目光自觉隐晦的落在了杨柳青青的头顶,耳朵尖,胸围,臀部和脚尖。。。自认为不着痕迹的打量了一番。 不想还好,刚刚开始联想,余生的脑袋瓜子里就浮现出上个世界岛国的各类型二次元生物和内娱的各种妩媚妖精。 杨柳青青冰冷的声音传到了他的耳中: “如果你不能自觉的管束自己的眼神,我可以替你处理掉它们。本姑娘从小到大即没有长尖耳朵,也没有长毛尾巴。我严重怀疑,你就是赶巧了,不是什么狗屁封正人。” 吓得余生一激灵,赶紧眼观鼻、鼻观心,口中默念,阿弥陀佛。 醉道人没有理会二人的小动作,而是将目光移到了面前的两座坟茔之上,淡淡的说: “是不是天命封正人,试一试就知道了。” 他将自己手中的玉盒轻轻的抛向远方,一股细微的旋风升腾,拖着玉盒轻轻偏向微微隆起的坟茔,最后在两座墓志铭石碑前缓缓落下。 “生于斯,长于斯,老道虽爱宝,取之亦有道。” 醉道人师门的修行讲究缘法,万物不可强求,这玉匣内神物虽然难得一见,但终归有些乱了自己的道心。冥冥中总感觉这件神物似乎不归属于自己,当下将神物归于原处后,道心更加通透明亮。 心下透彻,醉道人开心的饱饮一大口美酒,才指着前方对二人说: “树尊者是天下有数的大妖王,也是难得的桃木成妖,满山桃木林,百里尽芬芳。更难得经过了天劫多次洗礼,又有藤妖顽强的生机注入,才形成了这玉匣内难得一见的神物,以老道的见识,这是一枚罕见的天地灵根种子。” 天地灵根,得天地气运而生,能汇聚天地灵气,镇压一方气运,乃是方外各种洞天福地大修士争相抢夺之物。若非醉道人的修行法门讲究的事万法随缘,天材地宝岂能这般轻易拿出。 醉道人指着玉匣接着说: “天地灵根难生更难养,非特殊法门不能孕育。这灵根遇金而落,遇木而枯,遇水而化,遇火而焦,遇土而入,非玉匣不能存放。培育时需要有大法力包裹灵根上下,慢慢炼化入土壤,待其气息和洞天福地彻底相容,才能栽种成活,日后悉心温养,直至成熟。” 他看着余生说: “东都的十里桃花林算什么,这树尊者和藤妖生成的天地灵根一旦发芽,别说重泉府有可能生成鬼物作乱,就算那地方原本就是二十万鬼燎,也得全部被桃木灵根镇压。” 余生目瞪口呆,看着玉匣,不确定的问: “就这么个小小的玉匣,这么厉害。” 第93章 身份确定 醉道人纠正道: “不是玉匣,是玉匣内的天地灵根。” 上古有传说,世间所有的鬼都来自一个叫“鬼门”的地方,最终也要通过这道门再回到地狱里去,这是通行人间的必经之路。而鬼门就位于一株巨大无比的大桃树的一个树杈之间。 “沧海之上,有度塑之山,上有大桃木,其枝间曰鬼门,万鬼所出入也。” 桃树自古就是镇压万鬼的门户所在,桃木大妖王所化的天地灵根镇压还没有成型的鬼城,就更加是蚂蚁尿湿柴不值一提了。 回想之前重泉府城那声洪钟大吕般的声音和无上的威严,再看看眼前晶莹剔透的玉匣,余生突然有种要揭开身世秘密的神秘感,脑海中忍不住蹦出了江户川柯南手指镜头的形象,“真相永远只有一个。” “我该怎么做?” 余生问道。 醉道人摊了摊手,示意自己爱莫能助。 不过他补充道: “每个天命封正人的口诀都不一样,但都有一个共同点,欠揍。” 余生满脑门子黑线,开始回想自己来到这个世界的所作所为,金鱼精渡劫的事情是误打误撞,老鼋讨封的事情不知结局,唯一确定成功的事就是杨柳青青晋升剑神。 自己做了什么呢,无所畏惧,没有退路,顺应本心,与天争论。 嗯,确实挺欠揍的,继续想,对了,顺势而为。 杨柳青青封重泉剑神,是因为什么呢,她单人独剑,对抗妖族军士,孤身震文庙,单剑破世家,仅靠一剑在重泉府杀出了赫赫威风。 自己才能顺势而为封她为重泉府剑神。 嗯,姑且算自己封的吧。 那么树尊者做了什么呢,余生开始回想在山神岭的过往,回想树尊者的平生做过的点点滴滴。 历经三灾,修成大妖王,拒绝妖皇拉拢,成就一方山神。 王朝没落,众神隐没而山神独现,不顾天劫临头,数次播撒本源,催生作物,只为救济山下的普通百姓,活人无数却独自面对灾劫。 灭世雷劫之下,苟得一条性命,仍默默守护挚爱,虽雷霆降世,天灾临头,仍遵循本心,无畏无惧。 世人皆求长生,而树尊者凡事只求无愧本心,但行好事,莫问前程。 他的本心是什么呢,余生沉默的看着面前的两座墓志铭石碑,再看看石前放着的玉盒,仿佛看透了玉盒,看到了高大的土黄色身影在坟茔里沉睡。 “那时那日此门中,桃花树下初相逢。只见仙人种桃树,未闻仙人看花红。朝朝期待仙人顾,日日桃花笑春风。忽闻仙踪一朝至,桃花人面分外红。桃花谷里桃花仙,桃花美人树下眠。花魂酿就桃花酒,君识花香皆有缘。美酒消愁愁不见,醉卧花下枕安然。花中不知日月短,岂料世上已千年。不入浊世凡尘染,情愿枝头做花仙。春来三月香风送,便是花奴问君安。” 余生口中喃喃,接着说: “都说大树底下好乘凉,又有谁知,一朝风云来,千年仙缘尽。” 余生一步步走向前方,来到墓志铭石碑旁,捡起地面上晶莹剔透的玉匣,轻轻的打开匣盖,看着匣中流光溢彩的宝枝,朗声说道: “皇朝不佑子民,你护佑,神灵不显世间,你显圣,作为山神,你的功绩闪烁此方;夫妻本是同林鸟,大难临头各自飞,但千年的岁月却洗不去你们半分的爱恋,你们的深情依然在这边土地流淌。至公至名,至情至性,我,余生,封桃夭夭和藤蔓儿死后所化的天地灵根为荆棘岭山神,即刻落地生根,庇护一方。” 轰隆隆,晴空万里惊雷响,滚滚雷声彻九天。 早有心理准备的余生没有被滚滚的惊雷声吓住,而是低头看着手中的玉匣。匣内的晶莹树杈无风自动,缓缓浮起,慢慢的飘到了隆起的坟茔之上。 晶莹剔透的树杈迅速膨胀,向上延展,刺破苍穹,向下延展,扎根山头。金黄色的色泽在枝杈间流转,嫩绿色的藤条在树干上缠绕,粗大的树根深深的扎入荆棘岭山巅,支撑着极速膨胀的新生树干向苍天探索。 惊雷不绝,树生不止,密密麻麻的枝杈挂着层层叠叠的嫩叶遮挡了余生向上仰望的视角。整个桃山山巅,不停有新生的桃树破土而出,枝枝叉叉遍布满山坡。天雷声威中,醉人的花香传来,就仿佛刹那间,纯白,粉红、红白相间的桃花开满了山巅,将余生三人埋入花海之中。 杨柳青青闻着醉人的花香,轻轻伸手,在一朵粉红色的花朵前停留,那朵小花就仿佛有灵性一般,自动从花枝上飘落,飘到她的手心,静静开放。 余生看着霎时间开满山巅的桃花,有点不知所措,回头看向醉道人,迟疑的问道: “天地灵根这就成新的山神了?我是不是确定就是天命封正人了?” 醉道人仿佛也被这满山的桃花震惊,被天地灵根的灵性震撼。听到余生的话语便开口回答道: “看着情形,你应该就是当代的天命封正人无疑了,当然你要是不确定可以问问那些方外禁地或者皇家禁地,据我所知,每一代天命封正人都是在那些地方度过余生的,他们判断起来应该最有经验。” 余生脸都白了,金蝉子每一回转世都被吃,光沙和尚脖颈上就挂着九个葫芦瓢,这天命封正人堪比唐僧啊,回回都被抓,这还得了。 余生说话都结巴了: “道,道,道长,您别开玩笑,不是就那三被带走了吗?” 醉道人瞥了他一眼,淡淡回答: “就那三个干的事情最有名,其余的,很多还没做出惊天动地的大事就被带走了。” 余生更绝望了,这就好比说,能走到流沙河被沙和尚吃掉的是九个和尚,还有多少个没走到流沙河的就难说了。 “道长,您对我有什么想法吗?” 世界上没有无缘无故的爱,余生想着醉道人对此事如此上心,应当有所求。实在不行,跟着这洒脱的道士过一生总比进宫或者敲钟强,最起码这辈子不禁酒不是。 醉道人乐呵呵的喝着酒, “没兴趣,不管你信不信,老道我都只是顺势而为,随心而走。我们这个流派被称作红尘道人,可以自由在人世间行走,而不会被其他势力限制。但门派也有诸多限制,比如最多只能同时有两个人存在,多了就会有好心人替我们保持平衡,老道还有个师兄,我问过了,他短期内没有羽化的打算,老道更没有。” 第94章 规则诞生 话语间,天地变色,浓厚的乌云不知从何时爬上了山巅,初时只是一道黑线,迅速就变成了厚重的云层迅速填满了方才还明亮的天空。 经历过树尊者渡劫的余生呆立当场,顾不得和老道说笑,惶急的问道: “道长,我不是册封他为山神了吗,这乌云是怎么回事,又有天劫要来了?” 醉道人沉默的看着正在疯狂生长的漫山桃林,将目光重点落在了桃树主干上面的一个枝杈。 青翠欲滴的藤蔓缠绕着大树的躯干,随着桃树主干的膨胀而变得粗壮,顺着粗大的藤蔓向上望去,她的顶端落在了一个巨大的桃木枝杈上,藤蔓顶端有一枚碧绿色的树叶若隐若现,宛如吐信的巨蛇一般。 而那座枝杈蜿蜒成一个巨大的弧度,枝干上开满了粉白相间的桃花,宛如一场室外婚礼的新人拱门桥。 藤蔓的绿色枝叶在拱门桥内来回游弋,仿佛正在猎食的蟒头,搜寻着它的猎物。 天空中的黑云已经将最后的亮光遮挡,隐隐约约间已经可以看见金色的闪电在云层中生成,时而闪烁,正在汇聚壮大。 醉道人看了好大一会儿疯狂生成的天地灵根和天空中的黑云,才深深的叹了一口气,说道: “根源还是在你啊。” 余生一头雾水,这和自己又有什么关系呢。 “桃树主干上的那道拱门应该就是传说中的鬼门了,如果成型,这处就是人间另外一处鬼门关,冤魂厉鬼都可通过它获得往生解脱。” 醉道人略带痴迷的看着拱门桥,生命的解脱是各家修行体系追寻的大课题,谁不想获得长生,谁又不想掌控轮回,如何洗刷业力,如何顺应天道,这是每一个大修士孜孜不倦追求的梦想。 “这座拱门意味的东西非常多,你就庆幸他不是在万众瞩目下诞生的吧,否则咱们三个会第一时间被清场处理掉。这是规则,而每一件规则之物的诞生都是要经历天地认可的。” 规则,这道拱门桥是规则之物。余生默默的品读着醉道人话中的意思。 规则应该是一种凌驾于众生修行之上的法门,被许多法力高深的大能或者实力雄厚的大势力所觊觎,否则醉道人不会说是他们三个人会在第一时间被人清理掉,不对,也不一定是被“人”。 怪不得树尊者会被未知的大能解救,是不是已经有大能算到了这一点,他会不会也在等这一天呢。余生脑海中冒出了各种阴谋论警惕的看向了四周,然后,除了越来越明显的金色闪电,他什么也没有看见。 可是自己明明册封了天地灵根为山神了啊,余生忍不住把心中的疑问说了出来。 醉道人乐呵呵的说: “所以我说根源在你,你册封的是山神,而不是鬼门关神,这里面意味可是不一样的。” 山水神灵,道门可封,佛门可封,俗事王朝亦可封,因为山水神灵只是代掌一地秩序,说白了就是公务员,负责一段时间内管理一个地方的秩序。 可鬼门关是规则之力,是一旦诞生就永恒存在,无法修改的规则之力,不是普通的山水神灵可以比拟的。 醉道人看着余生说: “你可能听说过,此方世界没有轮回,灵魂会在世间飘荡一段时间后消散于天地之间。” 余生接话: “是的,所以晚辈才担心重泉府会变做鬼城。” “这个世界是有轮回的。” 醉道人语不惊人死不休,在余生和杨柳青青目瞪口呆的注视中接着说: “这个世界的轮回在一个被称作无尽废墟的地方里,而所有的神通修行者都生活在无尽废墟里。那里有比此方世界更完善的大道,更坚固的壁垒,可以容许神通者尽情施展。神通者打生打死是常事,他们的灵魂坚毅程度绝非凡俗人能比,除少数选择鬼修之道长存外,多数都通过无尽废墟里的轮回地转生了。” 余生了然,果然是仙侠世界,不是不能轮回转生,只是这个世界轮回转生的层次很高,非神通者不能轮回,非大能者不可转世。 没有继续解释无尽废墟的存在,或许是觉得余生现在接触不到那个层次。醉道人又抬头看了看天空的闪电,接着说: “天地灵根在凡俗世界触动了轮回法则,这件事其实可降天劫,也可不降天劫。” “轮回法则是桃木类天地灵根有几率生成的本能法则之一,应该可以算作属于附属属性。看怎么算了,可以算作是你册封天地灵根为山神的附带产物,也可以算作是一个单独的规则类神灵诞生。” 哦,也就是说拱门桥的诞生是属于灰色地带,虽然余生的本意不是这样,只想诞生山神神灵,可是在诞生山神神灵的过程中,天地灵根附带诞生了规则之力。 “那这怎么算呢?” 余生不明白此方世界对灰色地带的判断,是严打呢,还是观察呢。 “那就得看此方天道的判断了。不过,这天地灵根的本体是树尊者和藤蔓妖,这两个妖王可是肆无忌惮的多次挑衅过此方天地。” 醉道人看着越压越低的云层,有部分金色的闪电似乎已经开始尝试着落下了。叹了口气说: “泥菩萨尚有三分火气,何况是天道,老道不看好他们的结局。” 明白了,这就好比法律规定了一种行为的判罚量刑是从无罪到有期徒刑,具体由法官和评审员根据当事人的行为做判罚。这个时候法官的主观意愿就非常重要了。 看着已经浓稠如同墨汁的乌云,余生喃喃道: “何止有期徒刑啊,这简直是要判死缓啊。” 巅峰期的树尊者和藤蔓妖都不能抵挡天劫雷霆,新生的天地灵根就更脆弱了。虽然它正在漫山遍野的疯狂成长,虽然那道绚烂的拱门桥正在迅速成型,但是相比于已经初见规模的金色闪电,山巅上的生命是如此的不值一提。 一道粗大的金色雷霆已经成型,迫不及待的吞吐着光泽向粉白相间的拱门桥探去。 缠绕在桃木主干上的翠绿藤蔓率先疯狂的舞动,那根在拱门桥边缘游弋的藤蔓尖高高昂起,迎着金色闪电而去。 第95章 天人论道 耀眼的光芒散去,藤蔓尖端已经彻底变成了焦黑色,那边碧绿的树叶也已经化作飞灰。 天空的金色闪电突然狂暴的凝聚,变成一道道金色的裂缝盘亘在半空。 醉道人和余生、杨柳青青仿佛已经看见了天地灵根的悲惨结局,类似的事情他们已经经历过一次了,凡间的生灵根本无法对抗天威。 就在那些金色闪电想要一股脑儿的倾泻而下时,黑色的天空中缓缓凝结出两个大字,挡在了天劫之前。 余生瞪大了双眼,看着天空中硕大无比的两个字,努力在刺目的金光照射中辨认,然后,他发现这根本不是自己认识的任何一种文字,倒有点像春秋战国时期的金文,也就是篆字。 天空中有雄浑的声音响起: “此天地灵根历经劫难已孕育,不应再遭天劫。” 余生四处张望,寻找声音的发源地。却扭头看见醉道人满脸震惊神色的看着天空的大字,嘴巴微张,手里的酒葫芦不知何时掉落在地,却浑然不觉。 “前辈,前辈,您认识那两个字。” 余生轻轻呼喊着醉道人,心想能让这位游戏红尘的高人如此这般失态,定是了不得的人物出现了。 “这是论道,这是论道啊。” 醉道人语无伦次的低声喊着,唯恐声音大一点就惊动了上方的大能。 什么是论道,余生更茫然了。 醉道人满脸欣喜神色看着天空中的两个字,低声对余生说: “天人论道,这是超脱境界的大能向天地发问,这是超越规则的存在询问天地的理念何在,千载难逢啊。山巅上的这株桃木生成的天地灵根有救了,有大能愿意出头,为了它和天地论道。” 和天地论道?余生奔走了两个世界,还是第一次碰见这种牛人,上个世界里这种人一般都被称为疯子,没成想这里还真有能和天地讲道理的人存在。 天地一片安静,就连天空明暗不定的闪电都仿佛静止了,没再有进一步的动作。 片刻的沉默后,那道声如洪钟的声音再次响起: “既然可降天劫,也可不降天劫,上天当有好生之德,应当不降。” 话音落,又是一阵死一般的寂静。 这位大能说话为什么要留有间隙呢,余生根据经验推测,兴许这就是大人物的逼格吧,很多大领导讲话都喜欢停顿,此处应有掌声嘛。 就听见旁边醉道人压低了声音给两人解释: “我的师门典籍有记载,有长辈记录过大能与天论道的事情,天道说话我们是听不见的,只能听见大能的声音,天道的话语只能靠猜。” 哦,原来是这样啊。这就是传说中的执旗手吗,和天地下棋,想想就牛掰,余生迅速开动头脑风暴,推测天道的回话。 天空洪亮的声音再次响起: “虽然是妖物,但生在人界,守护人界,不可当妖王对待。” 又是一阵死一般的寂静。 这是又开始纠结身份了,余生揣测道。 “鬼门关乃是应运而生,解的也是当下的人族危难,何来天劫的道理。” 还是死一般的寂静。 哦,这是开始说回正题了。 “哼,你有罚的理由,也有不罚的理由,为何一定要罚。” 寂静。。。 哇,不愧是大佬啊,话说的这么不客气,话说你一个律师和大法官这么说话真的合适吗。余生窃窃的想着。 “既然道理讲不通,那就来讲规矩,我先来的。” 还是一片寂静。 嗯?谈崩了,莫非要动手了。 “哼,天空那两个字,就是我先前留下的,这就是证据,根据天道法则,谁先到,谁说了算。这也是规矩。” 长时间的寂静,这次就连那个洪亮的声音都没有再次响起。 哇,不是吧,大佬啊,你们是台前去了幕后,动口还是动手了。千万别动手啊,城门失火,殃及池鱼,这种级别的大佬,打个喷嚏有可能都是台风啊。 余生三人忐忑不安的等待着。 洪亮的声音再也没有响起,而天空中金色的闪电渐渐隐入雷霆之中,黑色的乌云也慢慢的开始消散,甚至有一缕亮光重新投射到了山巅之上。 看着渐渐消散的乌云,余生的下巴都快掉到地上了,这就结束了。这是什么位格的存在啊,和天地硬抗,把天劫都给说散了。 乌云潇洒的同时,天地间硕大的两个篆字也开始慢慢模糊,一点点从天地之间消失,直到最后完全消失不见,仿佛从来没有存在过一般。 哇,消失的她啊,余生由衷的赞叹。 乌云消散在天空,温情再次洒满大地,柔和的日光重新照耀在荆棘岭山巅之上,蓬勃生长的桃木林层层叠叠的布满山坡,星星点点的桃花若隐若现。 余生吮吸了一口醉人的花香,看向漫山遍野的桃树,他确定,如果在上个世界,就凭借这座桃山,就能迎来五湖四海的游客群。 “刚才那位大高手离开了,天劫也散了吗?” 余生不确定的询问醉道人。 醉道人一直在眺望着远方,恋恋不舍的回头,才回应道: “论道结束了,天地灵根度过此劫了,鬼门关要成了。” 余生收回目光,兴奋的看向了桃木主干的枝杈处。 那里有一座拱形的桃木门正在一点点成型,桃树枝杈上的点点桃花在绽放刹那芳华后都已经凋零,而略带焦黑的藤条则顺着桃木形成的拱门一点点缠绕,就仿佛给木门包边一般。 藤蔓包裹完了整座木门,而同时漫山遍野的桃树也停止了生长,此时出土的桃树已经爬满了整座山巅。 桃木大门的中心位置突然变得模糊,最终变成一个个黑点,让人的目光无法穿透,黑色的斑点开始扩散,直至铺散至整座木门内部,让门内的空间变得黝黑、深邃,更显几分神秘。 咚,一声沉闷的声响在余生三人心脏处跳动。咚,咚,咚,连着三声响声,和三人的心跳同步。 “鬼门关要开了。” 醉道人望着头顶的黝黑木门轻声说道。 余生和杨柳青青都抬头看向了那处枝杈,黑色的波纹开始流转,仿佛有什么东西在孕育。 第96章 落子大道 黑色的波纹一圈圈荡漾后趋于平静,远远的望去,拱门内发出阵阵幽寒。仿佛有一阵冷风拂过,余生感觉自己的身体被一股阴寒的气息的扫过,打了个冷颤后恢复正常。 他哆嗦了一下问身边的杨柳青青和醉道人: “我感觉身体好像被冷风扫过了,你们有感觉吗?” 杨柳青青点了点头,醉道人则开口说: “是阴风,鬼门关彻底打开了,刚才那股阴风是它在圈定自己的接纳范围,阴风拂过的地方,新生的鬼魂都会被这股力量吸引,前来朝拜。” 他指了指重泉府城的方向,说: “鬼门关初开,需要大量的阴气滋补稳固,重泉府遭屠城,正是鬼道初生之所,这股阴气会优先向那个地方前进,最终和重泉府城相连,吞噬那里诞生的阴鬼之气,并在沿途形成一条无形的鬼门大道。” 余生似懂非懂的点点头,问道: “阴风扫过之处,鬼魂都能前来轮回往生吗,那重泉府日后会不会成为人们争前恐后前往的大城?” 醉道人失笑的摇了摇头, “天道无情,大道无主,所有的神通者都在争夺各条大道的主导权。轮回往生可是条大道,我曾经听师兄说过,不止一位大能在这条道路上落子,布局,岂是这般就能诞生的。刚才那位大能应该也是欲在此道上落子的人物,为日后争夺此道的主导权布局。” 他指了指黝黑到令人心悸的拱门,接着说: “这个初生的鬼门关最多只能吸纳无法消散的鬼厉阴气,收容消化,轮回往生肯定是做不到,如果有一天,庇护他出世的大能主导了轮回大道,这里或许会变成一处往生之所吧。” 余生感慨,原来只是有潜力,还没有实力。看来在这个世界上,轮回往生也是一件很奢侈的事情,大道之争,听起来层次就很高,自己可千万不要牵扯进去啊。 嗯,不对啊,醉道人说过无尽废墟里是可以轮回往生的,他将自己的疑问问了出来。 醉道人阴沉着脸,沉吟了半天才说道: “本不欲说,既然你问了,我就告诉你吧。师兄说过,无尽废墟里所谓的轮回往生乃是小道,初生的生命还没有诞生意识时,将一个已死之人的意识通过特殊的渠道挪移到另一个初生的生命上。师兄说,这不是真正的轮回大道,更接近邪道。” 夺舍、重生,余生脑海里突然冒出来这几个字。 醉道人把目光从余生放到了杨柳青青身上,接着说: “话说到这里了,我再叮嘱一句,此方世界的神通者大都是伪神通者,其本质还是先天或者后天,如杨柳姑娘这般的,留在此方世界也就罢了,如果去了无尽废墟,仍旧只是先天巅峰武者,一定要当心,莫要被人当做轮回往生的载体。” 杨柳青青正色,向醉道人俯身行礼,此等用心的告诫,不可不谢。 “好了,此间事了,老道机缘已了,准备去他方寻缘,我们就此别过吧。” 余生赶忙拉住老道的袖袍,嘿嘿的讪笑着。犹豫了半晌才开口问道: “道长,您之前说过,天命封正人,能封天、封地、封鬼、封神,可就是不能封人。您方才也说了,我应该就是这一代天命封正人,那,那个。” 他眼神略带尴尬的瞅了瞅杨柳青青,虽然说自己根本没有人妖两不同的心理障碍,上个世界什么样的骑士没见过。 不管是白素贞还是聂小倩,自己都是不大在意的,许仙和宁采臣那都是吾辈楷模,但总归是了解一下种族比较好,总得知道下一代是胎生还是卵生不是。 杨柳青青装作毫不在意,但耳朵却悄悄的竖了起来,她自己也很好奇。 醉道人轻轻挪动了一下身子,就甩开了余生拽住衣袍的手,袍袖轻摇,落在地上的酒葫芦就重新回到手心,美美的咂了口酒,又恢复了那副洒脱的模样。 “老道我不说,自然就是看不出来。老道看不出来,那这个世间就没几个人能看的出来,你们如果想要了解杨柳姑娘的身世,那就得看缘分了。” 话音落,这贪酒的道人就已经离开了原地,看不清他长长的道袍下步伐如何动作,只是眨眼间,那抹道袍已经消失在层层叠叠的桃花林中。 额,这还真是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啊,如此潇洒的身影,纵使余生都有些羡慕了。 “还在看什么,再看人家也不知道我是个什么妖精鬼怪了。” 杨柳青青冰冷的声音从余生的身侧传来。 余生赶忙转过头,却发现杨柳青青盯着桃木枝杈上神秘的拱门,却根本都不看向自己一眼。 心道,坏了,看起来这位还是很介意这件事的。 得赶紧表明立场,余生赶忙说: “这几日一直在忙,一直都没空跟你讲我家乡的事情。正好有几个家乡的小故事,分享给你听听,有一个是白蛇骑士的故事,一个鬼骑士的故事,还有一个龙骑士,嗯,龙骑士就算了。此间事已经了了,我们要不去凉州府城看看,跟白乐天和黄增寿说一声,免得他们担心,也问问他们后续的处理方案。” 说着说着,两人就并排下了山。 影影绰绰的桃花林中,隐约有清冷的女生传来: “那就讲讲鬼骑士的故事吧,应景。” “话说,有一名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来到了一座山庙避雨。哎呀,别打岔,不姓余,他姓宁,叫宁采臣,采花大盗的采,裙下之臣的臣,好好听。。。” 声音渐行渐远,桃花开满的山巅又重新恢复了平静,只有深邃黝黑的桃木拱门证明着刚才发生的事情。 半空中,方才与天劫对抗的两个硕大明亮的字体再次突兀的出现在桃山山巅,明亮的字体在半空中渐渐缩小,最终居然化作两名盔明甲亮的武士。 一人白衣黑帽,一人黑衣白帽,他们面无表情的从空中走到了桃木拱门旁边,伸手从旁边的桃树主干上每人掰下了一截桃枝,向着黝黑的鬼门中走去,直到两人的身影完全没入其中,黑色的拱门消失不见,只有满山的桃花在山巅绽放。 第97章 大人进城 凉州府东城门外,宽阔的大道上,有一列绵延的队伍向城门驶来。为首的将士明亮的盔甲上早就布满了尘土,所有的人和马都是黑纱蒙面,阻挡着风沙的侵袭。 为首的骑士,远远的看见了高大的城墙,竖起右手,制止了车队前进,跟旁边的属下说了一声。 身边马上就有一人拨转马头,快速的来到队伍中间的马车旁边,翻身下马,大声奏禀: “禀报刘公公,凉州城就在眼前,何时进城,请公公示下。” 马车内传来了一阵轻微的咳嗽声,车架前等候的士兵,躬身行礼,不敢抬头。 半晌,一个稍显尖锐又略带沉稳的声音响起: “化凤,你去看看,凉州府可有人在外迎接啊。” 尖细的唱喏声回应,马车厚厚的车帘被掀开一条缝隙,一名身着浅青色宽服的青年从车帘缝隙中钻出,纵身一跃,便轻飘飘的落到了恭候骑士的马匹上。 他轻喝一声,就拉转马身,向凉州府城方向驰奔而去,一套动作行云流水,任谁看了,也得夸一声好骑术。 马蹄声去而复返,那位年轻人重新回到马车旁,铁青着面色没有跟旁人打招呼就钻进了马车中,尖利的声音自车内响起: “凉州府东门外一片安静,除了几个守门的兵丁外,并无任何人出迎。” 马车内一阵沉默,尖细的声音再次响起: “义父,凉州府官员竟敢如此无礼,这是对您的不尊重,孩儿奏请,前去缉拿凉州巡抚和布政史。西北道总督也难辞其咎。” 啪,一声清脆的声音在马车中响起,车外的随从和军士悚然一惊,他们听出来了,这是耳光的声音,纷纷低头,大气也不敢出。 略带沉稳的声音再次响起,明显带有愠怒: “放肆,封疆大吏也是你能随意处置的。” 马车内传来一阵阵叩头、告饶的声音。 制止了青年人的磕头行为,沉稳的声音再次传出: “告诉徐将军,继续前进,不必再通传,我们直接去巡抚衙门。” 马车外的骑士诺了一声,就翻身上马离去,不一会儿,车队就重新动了起来。 马车内,中年人身着红色盛装,头戴黑色纱帽,一柄雪白的拂尘就静静的放在他的手边。 身边,那名身穿青色宽服的青年人战战兢兢的垂首跪坐于旁,他能感觉到,中年人的眼神似乎投向了窗外,并没有关注自己。 浩浩荡荡的车队很快就来到了凉州府城门前,几个正百无聊赖守门的兵丁看到庞大的车队到来,均是吃惊万分,这个车队有随行护卫甲士数百,中间的几辆马车更是奢华内敛,最主要的是,拉车的马匹是四马并行。 城内的上官并没有交代,今天有什么贵人到来啊,国朝礼制有明文规定,天子驾六,诸侯与卿驾四,大夫驾三,士驾二,庶人驾一,来的是何方神圣,怎么没有人通知呢。 早有眼亮的士卒急匆匆跑去通报了,其余人则躬身立于城门两侧,大气也不敢出。 盔明甲亮的骑士并排而入,手中的兵刃发出森森寒光。 中间最豪华的四马豪车进入大门时,马车旁边的窗帘被掀开了,一名身着大红衣衫的中年人柔和的声音自马车上传出: “尔等兵卒,就不问问我们是何方而来吗?” 守门的兵丁哪见过如此贵人,多数喃喃不能言语,城门官脑门子上汗珠流淌,勉强挤出了个笑脸,逢迎着说: “回上官的话,您这马队一看就是达官显贵,我等身份低微,岂敢问询。” 中年人笑呵呵的放下了窗帘,正襟危坐,面色恢复如常,淡淡的吩咐眼前的青年人, “身为守城兵丁,甲士入而不问,视为渎职,去把他们都砍了,人头全部带进去,咱家要好好问问巡抚大人,是如何为国守护边关的。” 青年人的面庞露出欣喜和阴狠的神情,快意领命,迅速掀开车帘,离开马车,招呼了十名甲士,离队而去。 待马车离开城门,狞笑的青年人就让甲士将守城的六名士卒全部抓起来,带到了城墙根下。 六人惶恐,城门官更是大急,被反扭着双手的他,死命的挣扎着,向青年人拼命的求情告饶: “这位大人,老朽实在不知哪里得罪了大人,请大人开恩呢,老朽感激不尽,定当有孝敬奉上,有孝敬奉上啊。” 青年人冷笑着啐了城门官一脸,鄙夷的说: “爷爷我什么大鱼大肉没吃过,看得上你那点孝敬。” 他扬手指了指根本没有半分停留的马车,说道: “你知道马车里面的爷是谁吗,说出来吓死你,那是我们大夏的司礼监掌印刘公公,不给他老人家面子,不灭你们三族已经是仁慈了。” 城门官面如死灰,他好像明白了自己为何会被抓起来了,城门失火殃及池鱼啊。 在一声声凄厉的求饶声中,甲士明亮的刀光齐刷刷的挥下,一颗颗圆滚滚的人头落地,呼救声戛然而止。 青年人吩咐甲士们将无头的尸身丢在城门口,将人头收拾起来,准备带到巡抚衙门去问罪。 “禀告小刘大人,人头放在哪里合适,悬在马背上还是拿在手里?” 有一名甲士询问。 青年人正准备回答,却看见队尾拉辎重的马车缓缓行来,一老一少两位和尚正坐在其中,老和尚还双手合十,默默的念着佛经。 青年人眼眸转动,轻轻的笑了两声,顺手指向了那两辆马车,低声笑着说: “就扔到那辆马车上吧,也好让两位大师帮他们超度下。” 咚咚咚,六个死不瞑目的头颅被甲士们扔到了两个和尚盘坐的辎重马车上,吓得小和尚尖叫连连,老和尚面色更加悲苦了,连声喧着佛号,将小和尚护在身后,一起念起了佛门经文。 青年人看着手忙脚乱的两位和尚,和甲士们一同哈哈大笑,完事才赶忙大踏步向前方奔去,轻盈的步伐很快超越了后军,明显也是有轻功伴身,很快就来到了走远的马车旁,轻轻跃上了车辕,略作停顿就钻进了马车中。 第98章 凉州巡抚 进城后车队走的不快,凉州府城也不小,缓慢的驶向巡抚衙门。不过马车内的大太监可不是为了观看凉州府的城市景色。 方才已经有城门小兵去通报上官了,大太监准备给凉州府官员足够的准备时间,看看他们是不是真的不把自己这个司礼监掌印太监放在眼里。 这次奉旨西巡,刘公公就是名正言顺的钦差大臣,再加上平日里替皇帝加印盖章,上位者的气势是油然而生的。 纵使宦官群体和清流官员不对付,但是胆敢直接当面给大太监上眼药的地方官员,怕也不多见。 哼,清流。 大太监嘴角忍不住轻轻翘起。 倘若真有一心博取清名的官员,他刘公公杖下也不是没打过上三品的大员。 “禀钦差大人,凉州巡抚衙门到了,巡抚等一众官员正在衙门口列队欢迎。” 马车外有甲士禀报的声音响起。 刘公公嘴角挂笑,看来只是想博取一些名声,不敢把事情做绝啊。只是,从自己身上捞清名,嘿嘿,真不知道马王爷有几只眼啊。 他对身边的年轻人吩咐道: “化凤,本官是奉命巡视西北道的,理应公事优先,你去先让他们把城门守卫渎职的事处理妥帖了。若不妥帖,本官就亲自寻根问底。” 青年人笑靥如花,恭恭敬敬的施了一礼,就掀开门帘走了出去。 车上门帘掀动的时候,衙门口站立的诸位官员就在巡抚大人的带领下,齐齐躬身行礼,口中喊到: “恭迎钦差大人驾临凉州府。” “诸位大人免礼,小的可当不起您各位这么多人大礼。” 一张笑容可掬,俊秀的有些过分的面孔出现在众位官员面前。 大家方才抬头望去,迟疑了片刻,有声音响起: “不知这位大人怎么称呼?” 巡抚大人曾经做过京官,是见过大太监的,面前这位年轻人,明显不是。 “不敢当大人称呼,本人刘化凤,是钦命西北道巡查钦差大人司礼监掌印大太监刘瑾刘公公的贴身伴随。” 年轻人颇有些自豪的说道。 神tm伴随,谁在乎你一个小小的伴随,巡抚腹诽道,面上却依然小心问道: “那不知钦差大人何在?” 话音刚落,这位自称刘化凤的俊美年轻人突然面色一沉,挺直了腰板呵斥道: “张升大人,您镇守西凉府,治下的军士却渎职懈怠,该当何罪。” 马车前的张巡抚面色微变,抬头看向了紧闭的马车车帘。 凉州府东大门外,六具无头的尸身横七竖八的躺在城墙根边,黑红的鲜血吸引来大量的蚊虫飞舞,来往的重泉府百姓远远的议论纷纷,却无半个百姓胆敢靠近收尸。 一辆朴素的马车从远方疾驰而来,扬起的尘土显示了马车主人的急迫,赶车的车夫汗流浃背,看见了近在咫尺的凉州府城墙,对马车内的乘客喊道: “两位贵人,凉州府城门到了,我们很快就能进城了。” 马车内坐着两名中年文士,正是从重泉府离开的白乐天和黄增寿。一路的颠簸疾驰让他们神情都有些疲倦,只是片刻都不敢耽搁。 “黄兄,进城后,你我就分开吧,你自去书楼休息,马车留给你,我要去巡抚衙门面呈重泉府祸事,商量善后事宜,片刻不敢耽误。” 进了凉州府城,白乐天的学政大印就能够调集文气,施展瞬移法术了,黄增寿点头答应。 马车很快便来到了东门口,此刻已经聚集了大量围观的群众,马车不得不在城门口停了下来。 白乐天最是性急,刚进城门就迫不及待的离开马车,准备掏出大印瞬移前往巡抚衙门。猛然看见城墙根躺着六具无首的尸身,而且都穿着守城兵丁的衣服,不由得心下微沉。 待从围观群众口中得知了事情的大概经过,白乐天心头怒火上窜,咬牙切齿的喊了一声: “阉狗!” 没有给黄增寿开口的机会,掏出学政大印,喝道: “奉天承运,吾在凉州府巡抚衙门大门外。” 一道煊赫的白光亮起,在黄增寿焦急的劝解声和周围围观群众的啧啧称奇声中,白乐天消失不见。 县衙大门外,张巡抚阴沉着脸对马车施礼后朗声问道: “钦差大人,张升添为凉州巡抚,虽不敢说有多大功绩,但总归是尽职尽责,渎职懈怠从何谈起。” 他笃定了刘瑾就在马车中坐着,根本不理会马车前的年轻伴随。 刘化凤勃然大怒,京城内,谁不知道自己是刘瑾的螟蛉义子,面前红人,谁敢如此无视他,不由得阴恻恻的回声: “张大人,是我在奉老祖宗法旨问询你。凉州府东城门外,城门官等六名军卒,见甲士入城而不问,视为严重渎职,如何保得了一城百姓之安危。这六名兵卒的人头已经被斩落,此刻就在车队后的辎重马车中,还请张大人给个合理的解释。” 咯吱咯吱,一阵令人牙酸的声音传来,车队末尾,一辆堆满了辎重的马车正在缓慢驶来,一老一少两位和尚坐在其中,六颗醒目的人头赫然摆于其上。 凉州府官员哗然,张巡抚更是目眦欲裂,他万万没有想到对方的反击来的如此酷烈和凶狠。 此次刘瑾前来巡查西北道,自己和属下多有商议,若是出城迎接这位大太监,恐被天下清流唾骂,若是不迎接又恐怕这位权势滔天的大太监怪罪。 苦思冥想了数日,有下属提出,张大人毕竟份数清流,理应以照顾清流情绪为主,就想出了这个不出城门迎接,只是在巡抚衙门外列队迎接的主意,想的是即保住了清名,又不得罪权监。 哪曾想到,这位大太监根本就不给自己首鼠两端的机会,初进城就斩了六位兵卒的脑袋,好狠啊。 自己在衙门口如此大张旗鼓的欢迎,却迎来了六颗下属的人头,这传扬出去,自己就是清流中的一个大笑话。 正不知所措时,一道闪烁的白光从场中亮起,众人纷纷侧目,马车前拱卫的甲士,手都已经按到了刀刃之上,随时准备出鞘。 白光落尽,众人方才看清来人面容,张巡抚看着满面尘土色,一身脏衣衫的中年人失声喊道: “乐天,何至如此啊?” 第99章 贼老匹夫 白光消散后,露出的人影正是凉州府学政白乐天。他没有回答张巡抚的关怀,也没有去看甲士环绕的豪华马车,而是迅速被两位和尚座下的六颗人头吸引了目光。 白乐天颤颤巍巍的走向了和尚盘坐的简陋马车,想要看清那六颗死不瞑目的人头。 沧啷啷,一片兵刃出鞘的声音传来,十几柄泛着寒光的刀剑亮出。 “呵呵呵呵,这就是我大夏锐士的能耐吗?” 白乐天苍凉的笑声传遍全场。 “尔等的所作所为和妖族禽兽何异呢!” 刘化凤在马车旁怒极反笑,呵斥道: “你是何人,胆敢冲撞钦差大人的行辕,还不速速叩头认错。” 白乐天斜眼看着他,咬牙切齿的说道: “什么钦差,杀我守城兵丁的钦差吗,杀我人族同胞的钦差吗。” 不等刘化凤答话,他接着怒吼道: “重泉府妖族屠城,杀我兵丁,屠我子民,尔等不去救援也就罢了,居然也在这杀人。” 重泉府妖族屠城? 在场的人哗然,张巡抚顾不上眼前白花花的兵刃,快步向前,一把揪住了白乐天的袍袖,急匆匆的发问: “乐天,你说的可是真的!妖族屠城,屠了重泉府?什么时候的事情,本官怎么不知道呢。” 白乐天血红着眼睛,盯着张升,看着他惶急的面色不似作伪,便用苍凉的声音开口回应道: “妖族四帅之一的窫窳带领数万妖族精锐,偷袭了国朝镇北军,十万镇北军将士全军覆没,继而他们又包围了重泉府城,王学礼启动了重泉府气运大阵,拼死抵抗下还是被破阵屠城,二十万重泉府百姓仅两千余人存活。这些您不知道?” 十万镇北军全军覆灭? 二十万重泉府百姓被屠杀? 张升眼前一黑,差点晕了过去。 哗的一声,豪华马车的门帘被掀开了,一名身穿大红袍,头戴黑纱帽,手握白毛拂尘的中年人从马车中走出,正是大太监刘瑾。 刘化凤赶紧跑过去,想要搀扶其下马车,被一把甩开,刘瑾顾不上平日里的排场,快步走到白乐天跟前,尖利的声音响起: “所言当真,若有虚假,就是谎报军情,当被治罪。” 白乐天看着眼前这位盛装在身的大太监,大红色的太监袍服令他作呕,深深的反感涌上心头。 阉党误国,这是朝臣们这么多年的共识,学政官都是清流中的清流,白乐天自然是看不上刘瑾的。 只是大太监毕竟还挂着钦差大人的头衔,又事关重大,白乐天只能开口作答: “当然是真的,彼时我正在重泉府城之内,眼看着孟珙将军重伤之身率领几十名陷阵之士跑到重泉府城提醒我们妖族来袭。眼看着王学礼果断打开重泉气运大阵挡住了妖族的第一波袭击,也看着妖族势大,破城后屠戮百姓,孟珙重伤之躯自化陷阵之士,死在了冲锋杀贼的路上,王学礼手持圣人牌位,临死前面对数万妖族犹自凛然不惧。” 白乐天痛心疾首的说: “气运大阵,各主城相连,我原以为,我回到凉州府城后,看到的是厉兵秣马,准备驱除妖族军队的威武之师,是一车车准备运往重泉府城的辎重物资,是诸公的同仇敌忾,是安抚屠城后事的详尽安排。” 说到这里,白乐天愤恨的指着辎重马车上的六颗人头,唾骂道: “可是,回来后居然看到我们的甲士在杀自己的兵卒,我们的诸公在欢迎视察的上官,何也。” 张升惊骇之余把握住了白乐天话语中的重点,他赶忙问道: “你是说王学礼打开了重泉府的气运大阵,我凉州府各座城池气运大阵相连,任何城破都有预警,怎么会没有收到消息呢?” 话音落,巡抚大人和诸位官员都将目光投向了场中身着黑袍,绣有锦鸡纹格丝补子,头发略带花白的一位大员,凉州府布政使韩文。 布政使,在前朝时就是地方上最大的长官,掌管一省之政要总事,上对总督负责,下镇一方官员,乃是真正的封疆大吏。 本朝改制后,在布政使和总督之间设立了巡抚一职,将权利更加细化,原本属于布政使的进京朝拜权、下属考核权、官吏、宗亲俸禄发放权全部归巡抚掌管,而布政使主管祭祀、赈灾等社会福利权限,虽然位高,但已不再权重。 张升盯着头发略有些斑白的老者,急声喝问: “韩布政使,近日气运大阵可有信息反馈。” 韩文面色惨白,讷讷不能言语,腿脚竟似有些发软,险些栽倒在地。 布政使主管祭祀等事项,气运大阵预警就在此列,张升这话问的理所应当。 韩文怯懦了半晌,才结结巴巴的开口: “前两日,气运大阵确实有反馈,重泉府城好像有异常发生。” 张升大急,冲着韩文吼道: “那你为何不禀报?” 韩文被张升的怒吼吓了一跳,哭丧着脸回答: “这气运大阵等闲谁也不会用,哪里知道是不是阵法反馈出了岔子。那重泉府的王学礼,本就是个刺头,有事没事的总喜欢找渠道反馈问题,谁知道是不是他在有心作怪啊。这钦差大人眼看就要来了,重泉府的事能拖就拖一拖嘛,等过了这一阵子再谈也不迟啊。” 这一番话不要紧,可是捅了马蜂窝了。即戳中了白乐天痛苦的往事,又戳穿了张升等一干官员早知道钦差大人要来的事情。 只是还不待张升发怒。 “贼老匹夫!” 韩文话音未落,白乐天就暴怒的冲上前,左手薅住了他的衣领,右手抡圆了就赏了他一个大嘴巴子。 众位官员大骇,学政和布政使都是国朝仅次于巡抚的地方大员,如此当众厮打,体统何在。赶紧一齐涌上,拉开两人,白乐天犹自怒不可及的咆哮: “贼老匹夫,重泉府二十万生灵死不瞑目啊。” 韩文被白乐天重重一巴掌抽在脸颊,站立不稳,跌坐在地,口中连连高呼: “造反了,这是造反了。” 场面顿时一片混乱。 “放肆,来人呢,把凉州府上下官员统统请进衙门里面,本钦差要好好询问一番。” 刘瑾怒不可遏的看着乱作一团的凉州府官员,命令甲士们将所有人都带进衙门里问话。 第100章 通缉要犯 衙门内,众位官员面色阴沉的看着场中悲痛万分的学政大人,尽皆不言。 白乐天此时已经是涕泪横流,他因为多日赶路而干枯开裂的嘴唇,此刻尽情的上下开合,将连日来的愤懑和痛苦一股脑儿在巡抚衙门大堂上吐了出来。 听到十万镇北军被屠杀,孟珙率领三十余骑突围报信,最终又在城破之日,有死无生的上阵杀敌。大太监身边站立的英武骑士不自觉捏紧了手中的佩剑。 听到王学礼果断开启封城大阵,却不幸被破城,最终站在文庙前以圣人牌位正面迎敌,却被妖族将领一掌拍死,张巡抚不自觉的挺起了胸膛。 听到周、淮两家大族为了自己的安危,居然在最关键的时候出手助妖族破了重泉大阵,导致满城百姓被屠戮,就连养气功夫一流的大太监刘瑾都勃然大怒。 然而,当听到杨柳青青这个名字时,已经被两位甲士按倒在地的凉州布政使韩文灰败的眼神内突然爆发出凌厉的光芒,剧烈的挣扎起来,向上位坐着的大太监刘瑾疯狂的大叫道: “钦差大人,下官有事禀报,有事禀报。” 韩文乃是一州布政使,仅次于总督和巡抚的存在,和学政并列,乃是清贵尊崇的官员,在凉州府城内,只需掏出布政使大印,调动府城气运,区区两名甲士根本不可能镇压住他。 但是,他的大印被刘瑾没收了,此刻就是一名手无缚鸡之力的老文士,拼命挣扎之下,胳膊和脊背居然都发出了咯吱吱的声音,可见用力之凶猛。 刘瑾示意甲士松手,得蒙解脱的韩文顾不上身体的酸痛,连滚带爬的来到了刘瑾面前,拼命的叩头,口中急呼: “钦差大人,下官要将功折罪啊。下官举报,白学政口中的杨柳青青,乃是不折不扣的悍匪,凉州府通缉的要犯啊,请大人速速派兵捉拿啊。” 白乐天正说到,杨柳青青大展神威,杀退妖族士兵,保下了整座重泉府。猛然听到韩文口出恶言,顿时怒急攻心。 “老贼!” 顺手抄起了巡抚大案上的惊堂木就向还在磕头的韩文砸去。 “不可。” 几声惊呼响起,是张巡抚等人,均是大惊失色,都没有想到往日里书卷气浓厚的白乐天居然会如此暴躁。 一道浅浅的青光闪过,白乐天顿感大力袭来,手掌酸麻,手中的惊堂木被击飞。定睛看去,刘瑾身旁的将军刚好回剑,方才正是他用剑鞘磕飞了白乐天手中的惊堂木。 刘瑾勃然大怒,居然在自己身边动粗,视上官如无物,大喝道: “学政大人,这是何意?” 正在地上磕头的韩文这才注意道场中的情况,略作犹疑,便明白发生了什么。顿时哀嚎着离白乐天远远的,口中不断急呼: “白乐天和女匪杨柳青青沆瀣一气,同流合污,这是要造反啊。” 刘瑾的鼻子都气歪了,比自己还会捏造罪名,就这么个意气用事的书生,造哪门子反,有这么造反的吗。 命令甲士重新把乱窜的韩文抓住,当着凉州府众官员的面,开始审问白乐天和韩文二人。 “本官问,你们答,问谁谁回答,擅自开口者,掌嘴。” 刘瑾制定了问话规则,而身旁的刘化凤阴恻恻的笑着看向诸位官员,看的众人心头微紧,皆不敢说话。 “白学政,我问你,重泉府妖兵如今何在?” 白乐天犹自愤恨的看了眼韩文,才答复道: “妖族大军除去少数部队被最后出现的大神通者带走,其余留在城内者均被杨柳青青悉数斩杀。” 话音落,他分明能听见堂中的众人都如释重负的吐了口气。 刘瑾满意的点了点头,最紧要的问题解决了,目光锐利的盯着白乐天接着问: “杨柳青青是不是朝廷的通缉犯?” 白乐天神色阴晴不定,咬牙切齿道: “本官只知道杨柳青青单人独剑镇守重泉府,将残暴的妖族士兵斩杀殆尽,是重泉的守护神,不知道什么通缉犯。” 都是官场的老油子了,白乐天避重就轻的话语一出,刘瑾的眼睛就眯缝起来,不正面回答就是有问题啊。这种事,经不起查验的,随便翻一翻卷宗就知道了。 旁边的韩文突然疯狂大喊: “杨柳青青就是通缉犯。” 还不待他接着开口,众人就看见刘化凤走到韩文跟前,伸出右手,轻轻的在掌心哈了口气,阴恻恻的说: “韩大人,您忍忍。” 说完,抡圆了胳膊,朝着韩文的脸颊就是重重的一巴掌。 啪,清脆的声音响彻大堂,所有的官员都是心中一凛。他们明白,这可不是小太监有什么正义的心思,而是在立威。借着韩文乱开口的由头,给刘瑾树立威信,也给自己找点面子。 果然,刘瑾没有呵斥擅自动手的伴随,而是看向了肿起了半边脸的韩文,轻声问道: “你又是怎么知道的?” 韩文捂着迅速肿起的面颊,含混不清的开口: “回钦差大人,下官原本就是从重泉府任上升上来的。那个杨柳青青不但是通缉犯,而且还是祖传的通缉犯,他父亲,他爷爷都是通缉犯,他们不仅世世代代为祸一方,而且还公然组织了一个山寨,收拢了大量对朝廷不满的人,对抗当地官府,那里就是个匪窝啊。” 说到激动处,韩文张大了嘴,仿佛扯到了肿胀的肌肉,嘶嘶的抽了几口凉气,才接着说: “渡头杨柳青青,三尺剑到人休,手持寒芒锋刃,红妆坐断重泉,这是一个悍匪啊。重泉府通缉榜排第一的悍匪啊,大人明鉴呐。” 白乐天再也听不下去了,自己已经讲了杨柳青青为了满城百姓和妖族大军搏命的事情,此人居然还如此厚颜无耻的攀咬,是可忍孰不可忍。 “住嘴,老贼,休得胡言乱语。” 话音落,众位官员都把目光投向了刘瑾身边的年轻人。 刘化凤再次阴恻恻的笑道: “咱家说话还真是不好使啊,京城里面的官员都没你们这么放肆。” 说罢,他哈了哈掌心,慢慢的走向了白乐天,扬起了白皙中略有些红润的右手。 韩文幸灾乐祸,众位官员目光复杂,而白乐天紧握着手掌看向了一步步逼近的小宦官。 “敢落下来,就砍了这只手。” 第101章 大堂对峙 声音是从门外传进来的,是一个清脆的女性声音。 刘化凤的身体僵到了原地,并没有继续上前抽打白乐天。他自小生长在深宫中,经历多了勾心斗角,从来不把脸面问题放在前头,所谓强龙不压地头蛇,敢喊刀下留人的都是过江的猛龙,看看情况再做决定不迟。 抬头看去,来得是柳眉樱唇俏佳人,素衣仙子落凡尘,首先迈入大堂的是一双白面青底鞋,最吸引人的自然是佳人手中的古朴连鞘长剑。 刘化凤敏锐的察觉到了女子身上的丝丝寒气,不着痕迹的退了两步,大喝一声道: “你是何人,胆敢闯入凉州巡抚衙门。” 那女子莲步轻摇,走到大堂中间,看着堂内谨慎看着自己的诸多官员,重点将目光停留在了刘瑾身后的披甲将军身上片刻,才回答道: “我?你们刚才不是正谈到我吗,渡头山大当家,杨柳青青。” 话音落,满堂皆惊。 打量着眼前这位女子,大堂上的刘瑾暗叫了一声好,果然是飒爽英姿。随后又似笑非笑的看着面前的佳人,玩味的说: “听说你单人一剑杀穿了重泉府的妖族军队,那最起码就是神通境的高手,只是莫非你以为这凉州府就能横着走了。” 杨柳青青还未答话,又一个气喘吁吁的声音从大堂外传来: “青青,等等我,不要鲁莽行事啊。” 众人循声望去,一个身穿麻布白衣,头发短小,仿佛是一名刚还俗的和尚发型的青年人,急急匆匆的从大门口跑了进来。 跑进来的人正是余生,他和杨柳青青星夜兼程,来到凉州府城,就是想告诉白乐天重泉府的鬼事已经解决了,让他重点做安抚生还的百姓事务即可,顺便问问渡头山的老老少少什么时候能去重泉府生活,眼下那座城正是缺人气的时候,正是立足的好时机啊。 谁知道刚到城门口,就听到百姓们议论,新到的钦差大人随意斩杀了守城的兵士,正带着人头去巡抚衙门兴师问罪。 杨柳青青本来就对朝廷的官员没有好感,听到这里已经是面色阴沉了,来到巡抚衙门口,又听见守门的衙役讨论刚才的事情,听到白乐天被抓了起来,怒上心头,两脚踹翻衙役,就冲了进来,余生是拦都拦不住啊。 接二连三的被人闯进衙门,张巡抚还没有表示,坐在上首的刘瑾已经是怒极反笑,当这里是菜市场啊。 他眼中寒芒闪烁,盯着闯进来的两人,嗤笑道: “神通境的大高手,从来不在人间游走,你们可知为何?那是因为我大夏皇朝不允许。” 说罢,刘瑾从怀中掏出了一枚晶莹剔透的玉如意,形状似长柄钩,钩头扁如贝叶,最重要的,玉身上刻着几个小字,如朕亲临。 刘瑾轻轻的把玉如意放在了案几之上,堂前跪倒一片,口呼万岁。他身后的亮甲将军已经握紧了手中的佩剑,而身旁的军士也都各个神色肃杀。 白乐天大急,岂能在巡抚衙门中火拼呢。 他急忙站到两人中间,惶急的向刘瑾施礼,解释道: “刘公公,切莫恼怒啊。杨柳青青姑娘常年生活在山野之间,不懂寻常礼数,冲撞了大人还望海涵呢。此二人于国有大功劳,绝对不是弑杀的匪徒之流,还望刘公公明察啊。” 被按在一旁的凉州布政使韩文反应过来,此刻不说,更待何时。 他踉踉跄跄的跪爬到巡抚大案前,指着堂下的杨柳青青喊道: “此人乃是官府明文通缉的要犯啊。先帝爷弘治三年,雍州和凉州大灾,饥民无数,朝廷调拨了上千万担的粮食,结果在涂山坳转运分粮之时,有一伙盗匪得到消息,冲了出来,抢走了大半的赈灾粮。最终那一次大灾因为饥荒,导致饿殍遍野,千里无人烟啊,为首的匪徒就是杨柳青青的父亲,渡头山那一代的大当家杨柳士信。” 韩文说的口沫横飞,而余生分明看见,杨柳青青的眼珠已经变得微微血红,手背上青筋暴突,随时准备出手格杀面前的布政使。 “老臣亲眼所见啊,杨柳士信在涂山坳劫粮,幸得守卫得力,才最终将此人杀退,然粮食却是十不存一啊,这可是凉州和雍州一起通缉的大要犯啊。” 一声清冷的暴喝从旁边传来。 “老贼,焉敢如此污蔑我父亲!” 一点寒芒先至,随后被人格挡。 叮,清脆的声音响起,余生只感觉身边的佳人含怒出手,而对面也有一团亮光同时闪烁,随后两道身影就各归原位。 定睛看去,刘瑾身后的银甲将军正目光灼热的看着杨柳青青,颇有些见猎心喜的味道,手中的宝剑已然归鞘,刚才正是他挡住了杨柳青青刺向韩文的一剑。 杨柳青青则抬头看向了刘瑾身前的玉如意,刚才就是这方玉如意光华闪烁,自己顿时觉得如同套上了厚重的枷锁,一身神通能力无法使用,才被面前的银甲将军轻易格挡住剑芒。 韩文像是被吓傻了,呆愣了片刻才反应过来,大喊着: “刺客,有刺客。” 一边向军士身后跑去。 刘瑾厌恶的看了眼躲在银甲将军身后的韩文,他虽然是个太监,但不是自小在深宫长大,而是成年后因为种种原由,自宫入宫。原本是个颇有些才华的读书人,所以对读书人的气节还是挺看重的,看到韩文如此失态,颇为不喜。 “徐将军,把韩布政使请过来。” 银甲将军一把提溜起藏在身后的韩文,把他重新送回了原位。 刘瑾这才看向了杨柳青青,略有些自得的说: “怎么?是不是神通用不出来了。这方如意是皇城司里带出来的,伪神通者见之打回原形,真神通者用之亦可镇压。” 大夏皇城司,乃是皇家专属武装卫队,归皇家直接管理,不属于兵部管辖。皇城司分东皇城司和西皇城司,分别监管方外高手和世家底蕴。 这块玉如意正是东皇城司的秘宝之一,功能之一就是镇压神通者的神通伟力。 皇城司最高长官称为公事,由于长期由宦官担任,也被称为厂公。东西皇城司现任公事正是司礼监大太监刘瑾的两位把兄弟,马永成和谷大用。 作为两位厂公的大哥,钦差大人带几件皇城司秘宝自然不在话下。 第102章 通缉诏安 杨柳青青没有答话,只是轻轻的握住了手中的圣剑,眼神凌厉,浑身肌肉紧绷,如同的一头猎食的雌豹一般紧紧的盯住了刘瑾。 余生也是满脸紧张神情的看着大堂上的披甲武士,心中警铃大作。 大意了啊,万万没想到这个钦差公公还有此等神器,不过想想也对,要是一个皇朝没有些许手段,怎么能让那么多神通广大的方外之士销声匿迹,乖乖蛰伏呢。 刘瑾浑然不在意杨柳青青的敌视态度,深宫斗争多年,什么样的狠人没有见过,这点场面还吓不到他刘公公。 刘瑾笑咪嘻嘻的看着杨柳青青说: “自古儒以文乱法,侠以武犯禁。杨柳青青姑娘,还是不要把手里的剑握的那么紧,朝廷永远都是朝廷,个人武力翻不了天。不要说区区一个边州的通缉犯,就是各种造反的所谓天王,咱家也杀了好几个了。” 笑容可掬,但是说出的话语却是狠辣无比。在场的人都明白,这位刘公公绝对不是只说不做之人,这么些年,栽在他手里的文臣武将都不在少数,更别提乡野武夫了,根本就入不了眼。 白乐天大急,他想要开口为杨柳青青辩解几句。 “刘公公。。。” 刚开口,就被刘瑾打断了。只看着这位大太监方才还满面春光,瞬间就变了颜色,一脸寒霜,冷冰冰的对白乐天说: “白大人,咱家问你话了吗,摆正自己的位置,不要乱插嘴,重泉府到底怎么回事,咱家还要问你的问题呢。” 白乐天被大太监一句话呛了回去,憋得满脸通红,却不知道该怎么说。 堂内一片安静,白乐天前车之鉴,所有人都不敢多说话了。 杨柳青青握着剑鞘的手掌轻轻前移,另外一只手已经开始向剑柄靠近。渡头山大当家不是个喜欢逞口舌之力的人,重泉剑神也是单人孤剑杀出来的威名,封锁神通又如何,长剑在手,自信就有。 银甲将领率先看到了杨柳青青的小动作,身为武夫,他对一切杀机的动作都非常敏感。他本身就是京城年轻一代将领中的武力值翘楚,此番见猎心喜,并没有半分紧张,反倒跨前一步,跃跃欲试。 “哈哈哈哈哈哈” 剑拔弩张之际,一阵爽朗的大笑声从刘瑾口中传出。待众人的目光重新投向了自己,他才止住了笑声,说道: “本官也没说,就一定要缉拿杨柳青青姑娘啊,拿出皇城司秘宝如意,只是让大家冷静下,能好好说话,不必紧张。” 见了鬼的不必紧张,之前你那副咄咄逼人的模样可不是这个态度,余生不由得多看了两眼这个大太监,能笑能怒,变脸之迅速让人咋舌。 “自古以来,杀人放火金腰带,修桥铺路无尸骸。虽说是侠以武犯禁,但朝廷对强大的武夫是有很大的容忍度的,只要能证明自己的价值,有报效朝廷的心思,过往的事情都是可以既往不咎的。” 刘瑾的话音落,白乐天松了一口气,余生和杨柳青青还有些摸不透这个阴阳人的心思,可旁边的韩文此时已经是冷汗直流,面色惨白。 朝廷对武夫是管理最严格的,因为武夫易怒,手中握刀的武者是社会上最大的不安分因素。 人拥有什么能力,遇事就会先想到用什么力量解决,读过书的喜欢口诛笔伐,练过武的喜欢拳脚相加,手中有刀的武者,遇到不平事首先想到的往往不是报官,而是先劈两刀。 人族历朝尚武,武者平日里不禁刀剑,所以各地官府对武者都倍加约束。但对先天武者大家都是有很大的容忍度,尤其是像杨柳青青这种先天巅峰甚至凭借种种手段迈入神通境的武者,刘瑾说的没错,皇朝一定是招抚优先。 杨柳青青沉吟了片刻,就顺着刘瑾的话说道: “我原本就答应了重泉府王县尊,此番事了,就携族人一起入重泉府籍贯,只要朝廷不出尔反尔,我就会为朝廷出力,坐镇重泉,抵御外敌自然也是理所应当之事。” 还有族人啊,呵呵,刘瑾笑容满面。自己从京师而来,有要务在身,雍州和凉州这种偏僻之所,通缉犯与自己何干,无非是想借势压一下武夫的狂傲性格,能够让这位奇女子为自己所用,为此次谋划的事情多一份筹码,只要有牵挂那就好说了。 “王学礼虽然已经为国捐躯了,但他的承诺朝廷是会履行的。本官需要在雍州府和凉州府地界公干半月余,只要杨柳青青姑娘肯随行护卫这段时间,咱家可以做主,批准杨柳青青姑娘的族人尽数入民籍,按人头赏赐良田房屋,这些都没有问题。” 杨柳青青略微犹豫,将眼神看向了身旁的余生,她拿不准这位大太监是何用意。 余生略作思考,就明白了刘瑾的想法,刘瑾是宫里的太监,地方上的通缉犯与他何干,杨柳青青能够为了一城百姓,和上万妖族军队对垒,已经证明了她的品性。 被通缉那就只能是本身和本地方豪强官员有过往纠葛了,刘瑾是谁,权倾朝野的大太监,边关的豪强和他八杆子打不着,官员们更是要仰其鼻息,用不着卖谁的面子。 反倒是杨柳青青的武力值颇被他看中,只要肯实心办事,他刘大公公不介意替人分忧。 余生想通了这件事的关键节点,就向杨柳青青点头,示意这个交易是没有问题,护卫刘瑾半个月就是他们的交易价值。 得到了余生的肯定,杨柳青青点头同意了刘瑾了提议,不过又顺便提出了另一个要求。 “我的父亲杨柳士信,是路见不平拔刀相助的好汉,不是劫粮的匪徒,希望刘公公能够为我父亲正名,也去除他通缉犯的身份,让其身后名不再被玷污。杨柳青青愿意为刘大人马前卒,在您巡视雍州、凉州的时间里由您驱驰。” 刘瑾满意的点点头,正准备答应杨柳青青小小的要求,区区一个死人的罪名,自己覆手可翻。 “钦差大人,万万不可,杨柳士信的罪名绝对不能翻案。” 刘瑾阴冷的眼光看去,正是冷汗直流的韩文在声嘶力竭的呼喊。 第103章 国朝气运 一而再,再而三的阻挠自己的决定,刘瑾眼中的杀意已经掩饰不住了,区区一个布政使,在地方上算个人物,放在朝廷官员里算个屁啊。 这样不识好歹的蠢货,刘瑾不介意用他杀鸡儆猴。 “韩大人,你这是不识好歹啊。来人!” 沧啷啷宝刀出鞘,两柄雪白的战刀抵在了韩文的身后,只要一声令下,韩文的人头就将被斩落在地。 张巡抚等人大惊失色,这可是巡抚衙门,封疆大吏的治所,要是被刘瑾在这里斩杀了凉州的布政使,那凉州上下官员都将被钉在仕林的耻辱柱上。 还不待他们求情,韩文早已经被吓得魂不附体,皇城司能封禁神通亦能封禁文华,他此刻连掏出官员大印反抗的勇气都没有,如同丧家之犬一般惶恐不安,一个劲的叩头求饶。 刘瑾也奇怪,这个韩文不像是有文人风骨那般的强项令,怎么敢当众忤逆自己的决策呢。 韩文把自己头上的官帽都磕掉了,额头见血,感觉身后的甲士没有进一步动作,才颤音喊道: “刘公公,钦差大人,我绝对没有质疑您的意思。只是,杨柳士信确实不能平反啊,这不是下官定的,这是雍凉二州官府和十大豪门世家一起定的啊。十五年前的涂山坳劫粮重案,是总督大人亲自行文,十大豪门世家家主按手印作保,镇北军八百里加急传递,上报给刑部报备的大案。这个案子是入了刑部甲级案件卷宗的,等闲不能推翻啊。” 韩文凉州韩家的人,是世家大族在凉州府官员中的代言人,有些事即使刀斧加身,他也不得不出头。 刘瑾面色微沉,白乐天则神色大变。总督亲自行文,十大世家作保,镇北军加急呈送,最重要的是被刑部列入甲级案件,平反的事要悬了。 刑部衙门甲级案件,这是刑部最高级的卷宗,各地上报给刑部的案件分为甲乙丙丁四级。 丁级为普通案件,地方上交刑部复核留档;丙级为地方大案要案,造成影响较大,刑部参与审判;乙级为中央参与的大案要案,或者多地方联动作案,需要刑部居中调节,多部门联动审判断案存档;至于甲级案件,都是三司会审的重案,刑部往往也只是作为一个职能部门,没有最终断案的权利。 被列入甲级案件的,要么是谋反作乱,要么是党争牵连,都是一垮台一大片的案件,区区一个山贼劫粮,有什么资格入甲级卷宗呢。 来不及思索其中的隐情,白乐天深知甲级案件的分量,心道不好,此事定要横生变故。 果不其然,刘瑾迅速转变了口风,吩咐手下的甲士收起武器,将韩文先扶了起来,才开口说: “既然是刑部的甲级案件,那总得和刑部方面沟通完了再说。这样吧,杨柳士信的问题先放一放,本钦差回京后亲自去刑部问一问原委,至于杨柳青青姑娘,已经用实际行动证明了自己对本朝的贡献,本钦差做主,凉州府立刻撤销她的通缉令,其族人也划入重泉府民籍,既往不咎,此事暂且就这么办了。” 韩文死里逃生,自然不敢再有意见,反正当年的决议是将杨柳士信死死的钉在劫粮的罪名上,自己也是此事的监督执行者,义务到了就行了。 张巡抚等人松了一口气,只要不再巡抚衙门内杀官员,万事好说,自然口中连连答应刘瑾的要求。 而杨柳青青柳眉倒竖,握紧了手中的宝剑就要上前讨说法。却被一只白皙的手掌紧紧拉住,扭头看去,正是余生冲自己摇头,示意不要争辩。 余生明白,这已经是刘瑾最大的善意了,看来对方确实是看上了杨柳青青的身手,有大事需要她帮忙。 这是十五年前的大案,军政联手,世家作保,刘瑾也不会轻易去趟这潭不清不楚的浑水。要想让他出力帮忙,那就得在接下来的行动中展示自身的价值,才有可能赢得这位大太监的进一步干预。 所以,余生出手拉住了杨柳青青,而后者虽然不明白其中的缘由,可还是选择相信余生,没有再进一步动作。 刘瑾看到了众人的反应,非常满意的点点头,终止了这个话题,他来凉州府城先立威的目的已经达到了,下一步就是做正事了。面对重泉府众人开口道: “府城守卫不严的事,看在众位大人尽忠职守的份上,今番就此揭过,咱家也不是弑杀之人,还专门请了佛门高僧随行超度那几条生魂。至于重泉府妖族屠城的事,那是你们地方官员和守备军的事情,咱家就不插手了,你们自己处理好就行。晚些时候,咱家还准备去大佛寺礼佛,顺便为城门口那几名军卒和重泉府亡灵安魂。” 轻飘飘的几句话,就将两件大事定了性。立威的目的达到,城门官的事就没必要追究,轻飘飘的一句超度就把这件事揭过了,区区六条贱命,还不放在他刘公公的眼中。 至于重泉府妖军屠城,妖军已经被干掉,不涉及自身安危,刘公公就更加不愿意掺和了。这种事上上下下不知道会有多少势力掺和,会有多少利益交换,非常麻烦,往日里刘瑾可能还想插一脚,目下,他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只是可怜重泉府二十万生灵和凉州城门口的六条人命,统统轻描淡写的带过了。 刘瑾从怀中掏出了一卷明黄色的丝绸卷轴,高声喊道: “皇帝诏书在此,凉州府官员听令。” 大堂内呜呜泱泱跪倒了一片,只有杨柳青青和余生很突兀的站在了那里,一个是匪性仍在,一个是现代教育。 刘瑾并没有在意二人的无理,而是展开了明黄色的圣旨宣读道: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近来朕心神有感,西北地界国朝气运有变,司天监根据朕之思虑,遥天卜卦,此气运与佛门有关,特名司礼监掌印刘瑾代朕巡查西北,搜寻源头,以震国纲。钦此。” 刘瑾宣读完圣旨,在一片万岁声中将众位官员扶起,笑眯眯的对大家说: “万岁爷近来总感觉国朝西北气运有变,司天监的各位大佬连夜卜卦,说是和佛门有关,有可能加强国朝气运,也有可能损耗国朝气运,陛下对此非常上心,特命我前来督导,咱家第一站就来了凉州,各位大人,请务必配合啊。” 第104章 西北佛寺 张巡抚率先表达了维护国朝气运的决心,布政使韩文更是连连表态,唯刘公公马首是瞻,一众官员积极表态,这种务虚的事情,大家最是支持了,在他们眼里,不就是配合钦差大人做几处祥瑞,拍皇上的马屁吗,这是最简单不过的事情了。 只有白乐天冷哼了一声,闷声说了一句: “重泉府气运大阵被破,西北地方气运流失,恐怕这就是皇上的忧心所在吧,安抚流民,重建重泉府,这才能对得起皇上的期盼。” 大堂内气氛一滞,刘瑾看了眼白乐天,他对学政清流之类官员的脾气早有领教,并不动怒,而是淡淡的说: “皇帝陛下说的是,感西北气运有变,司天监的各位大佬也说了,有可能是加强国运的契机,学政大人,不要总想着自己的一亩三分地,目光要放长远,好好找找这西北地界有没有增加国运的契机,难不成你比陛下和司天监的各位大佬更加了解国运,嗯?” 此言一出,白乐天不知如何反驳,众位官员的吹捧随即再次热烈,将这位多嘴的学政官淹没。 刘瑾笑容满面的和众位官员相互问好,拍拍这个,抚慰那个,甚至和韩文都勉励了两句,完全看不出方才还要在衙门大堂上杀人的模样。 待一阵寒暄之后,刘瑾婉拒了张巡抚晚上为其一行人接风,大摆筵席的邀请,而是说公事要紧,他决定,稍作休息,简单自己用一下午膳,下午就要去大佛寺礼佛上香,为国朝寻求机缘。 众位官员惺惺拜别,而白乐天主动表示,邀请余生和杨柳青青去自己府宅用膳,刘瑾沉吟后准许,让杨柳青青二人申时初刻来衙门口,一同去大佛寺。 阶下玉苔堆粉屑,窗前翠竹吐琼芽,桌上芙蓉娇色浅,门外木槿嫩枝垂。几人坐在白乐天的书房内,余生只感觉分外雅致,不提墙上挂着的各种名画,单是这花红柳绿就让人陶醉欣赏。 白乐天注意到余生的目光,笑了笑说: “平日里没什么爱好,就喜欢些梅兰竹菊,琴棋书画,装点下门面罢了。” 寒暄了两句,白乐天就叹了口气: “哎,重泉府那边恐怕要拖延一些时日了,刘瑾来了,官员们的心思就不会放在旁的地方,衙门上闹这一出,张巡抚恐怕会全力陪同钦差使团,无暇他顾。原本想着有没有重新镇压重泉府气运的方法,但此番将韩文布政使得罪的狠了,气运归布政使管理,巡抚不开口,他是肯定不会出力了。我只有四处奔走下,看看有没有人能帮上忙。” 看着垂头丧气的白乐天,余生赶忙将山神岭上的异变告诉了他,没有说具体的过程,只说得异人相助,桃树妖复活,重泉府的阴气会被引走,变成鬼城的可能性不大了,后续只要有人重新入住,就会再次换发活力。 白乐天猛拍大腿,激动的来回踱步,连连称好。然后对余生说道: “新人入住的事莫要担心,重泉府本来是周、淮两家的势力范围,此番大变,会有无数双眼睛盯着那里,只要短期内没有爆发鬼事,就会有多方势力推动着大量流民入城。雍凉二州贫瘠,可耕种的土地不多,流民很多,重泉府必然不会被放弃。” 余生看了看杨柳青青,又对白乐天说: “青青姑娘的族人就拜托您安排了。” 重泉府看起来又变成了一块肥肉,他实在担心渡头山的人到时又会被别人拿来做文章,被误伤。 白乐天大手一挥,保证道: “这个你们放心,渡头山的事,我亲自安排。凉州府我还是有几分薄面的,居住地和耕地都给大家安排好。” 余生放心了,要的就是这份保证。堂堂凉州府的三把手,在一个空出来的县城里安排百十号人,只要尽心,那就不会有问题。 放下了心头的重担,三人都明显松了口气,闲谈中聊到了刘瑾此次要去的大佛寺。 大佛寺,历史久远,因寺庙中有一尊躺卧着的石刻大佛而得名,又称卧佛寺。 在大夏朝内部,大佛寺名声不高也不低,挤不进大夏十大佛寺的行列,但提起来,大家似乎又有所耳闻。 所以,刘瑾千里迢迢,从京城跑到凉州大佛寺来礼佛,白乐天是有些不理解的。捋着短髯说: “按说,京城里的法门寺,陪都中的白马寺,甚至烟雨江南的众多寺庙,名气是要比凉州的大佛寺大上许多的,此番,司礼监掌印太监专门来大佛寺上香,确实令人费解啊。” 余生想要了解更多事情,毕竟下午他还要和杨柳青青一道陪大太监去大佛寺进香拜访,虚心问道: “那不知这座大佛寺可有神奇之处?” 白乐天沉思了片刻,才回答道: “寺庙都有传说,大佛寺也不例外。万道霞光遮凤辇,千条瑞气罩龙楼。这句谚语说的就是大佛寺的传说。” 听到龙和凤,余生来了精神,竖起了耳朵好好听讲。 “妖族的每一次皇位动乱都是在部族征战中打出来的臣服,他们的部族在皇位争夺战中每次出征都是举族迁徙。有一支妖族部族,号称种族里流着龙凤的血脉,自称黄金家族,势力庞大时曾在一次出征中征伐到人族凉州府境内。” “大军就在凉州府的一座荒山边驻扎,恰好山上有一间小庙,庙不过一门,僧不过二人,黄金家族的族长儿媳刚好有身孕,就趁大军驻扎间隙,去庙内祈福。岂不知刚刚上完香,就腹内剧痛,在寺内佛像前分娩了,诞下一名男婴。” 余生听得目瞪口呆,妖族是真的不讲究啊,这都身怀六甲,临盆在即了,还随着大军出征,族长家的心是真大啊。 “巧的是,这名男婴日后成了黄金家族新的族长,并且带领整个家族赢下了妖族的皇位争夺战,成了新任妖皇。而且,那一代妖皇无比凶悍,完成统一战争后就对人族皇朝发动了灭国之战,史书上记载,人族皇朝节节败退,几乎丢失了所有的领土,人族的皇庭都被迫坐船流亡到海上,王朝几近倾覆。后有方外大能出手,人族才解除了灭族之忧。” 第105章 不打妄语 余生和杨柳青青的下巴都要掉下来了,妖族还有这么猛的人物。 白乐天顿了顿,似乎在缅怀过往,继续开口: “传说妖皇的母亲之所以去大佛寺上香,是因为她在寺庙方向看到了霞光艳艳,所以说霞光遮凤撵,又在此地诞下了绝世妖皇,称得上瑞气罩龙楼。大佛寺自此被认为是妖族的龙兴凤鸣之所,那一代妖皇大兴土木重修了大佛寺,并尊为天下第一寺。” 余生明白了,原来这座佛寺还有这么辉煌的过往啊,怪不得刘瑾要来这里上香。 白乐天喝了口茶水,接着说道: “大佛寺的传奇还没有结束。” “严格来讲,那一代人族皇庭已经倾覆了,末代皇帝已经战死,他年仅六岁的儿子被人族抵抗军拥立为帝继续反抗。很可惜,这位小皇帝最后也被妖族大军俘虏了,为平息人族反叛军势力,妖皇封小皇帝为流国公,没有杀害,而是流放到大佛寺为僧。” “我们的小皇帝在此落发为僧期间,娶了一名妖族贵女为妻,诞下一子,据说孩子出生时头顶紫气环绕,屋内五彩霞光。后天下风云激变,几经波折,这位人妖混血的孩子居然成了新一任妖皇,于是就有了妖族天下,人族天子的传说。当然了,这些只是野史流传,实在无法考证。” 余生和杨柳青青的嘴巴张的老大,人族和妖族还有这番往事,这位小皇帝算不算曲线救国啊。 三人闲谈了很久,余生大体了解了大佛寺的历史由来和如今现状。对于此次佛寺之行有了初步的规划。 刘瑾此来,分明是为了虚无缥缈的国朝气运而来,那么同样虚无缥缈的神话传说就是重中之重。涉及到皇族,内廷肯定有更详细的信息,余生打定了主意,多看,多听,少说,尽量不掺和。 三人聊着凉州的风土人情,在仆役的伺候下用了午膳,眼看着约定的时辰就要到了,余生和杨柳青青起身告辞前往巡抚衙门口。 巡抚衙门后院,虽然说刘瑾一再强调不必招待,可依然有丰盛的饭菜摆在了他的房间内。此时的房间里,除了刘瑾和刘化凤,还有一老一少两名衣衫破烂的和尚。 “大师不必拘谨,这满桌都是素菜和素酒,大可尽情享用。” 看着不停吞咽口水的小和尚和正襟危坐,眼神却不停偷瞄饭菜的老和尚,刘瑾笑着说。 宣了声佛号,实在抵挡不住五脏庙的恳求,两名和尚狼吞虎咽的扒拉起了饭菜,夸张的模样让一旁伺候的刘化凤鄙夷的轻哼。 待到两位和尚吃的饱嗝连连,刘瑾才笑着拿起手中的酒杯轻嘬一口,笑吟吟的问: “大师二人与大佛寺有何渊源呢?” 老和尚赶忙抹了抹嘴上的菜渍,双手合十答话: “阿弥陀佛,不敢当大师称呼,贫僧有一个师兄在大佛寺做武僧,想着前去投靠师兄,看看能否在大佛寺挂单,好让我师徒二人安心礼佛。” 刘化凤眼神中的鄙夷之色更重,挂单的行脚僧最不受人待见。 刘瑾则笑容不变,饶有兴趣的问道: “原来大师还是个武僧,这个世道武者还是好混一口饭吃的,时日艰难,大师也不曾还俗,可见佛心深种啊。” 灾乱频发的年代,遍地都是乱民和强盗,对于武者来说,无论是镖师还是护院,谋一份差事糊口并不难。 老和尚苦笑道: “大人误会了。贫僧的门派传承是禅武双修,贫僧好读书,恩师教我禅意,师兄好棍棒,恩师传他武艺,只是后来师门变故,我等被迫各自流浪,贫僧手无缚鸡之力,几十年来求百家饭而修行,如今年纪大了,走不动道了,又有这个小沙弥需要教导,不得已投奔师兄而来。数年前听人说,他已经在大佛寺武院安身,故特来投奔。” 哦,原来如此。刘瑾心头的火热略减,一个武僧的穷亲戚而已,或许帮不上什么忙。不过他还是问了一句: “不知大师修的是何禅意?” 老和尚宣了声佛号,接着说: “妄语禅。” 刘瑾饶有兴趣的问: “何为妄语禅?” 老和尚犹豫了下,才开口道: “出家人不打妄语,贫僧的禅意只有一种用处,就是可以让一个人只说真话,不能说谎。” 刘瑾豁然起身,直勾勾的看着老和尚,半晌,才慢慢坐下,又慢慢的品了一口茶,顿了顿缓缓说道: “大师,您有这个能力怎么会混到百家饭都吃不饱的地步呢,不是咱家不相信啊,实在是没有听说过凡僧也有如此能力的。” 老和尚垂头不语,双手合十。 见状,刘瑾笑了笑,吩咐刘化凤近前,对老和尚说: “看起来大师很有信心啊,那就用我这义子做个验证吧,我问问题,你让他说实话。” 刘化凤赶忙谄媚的躬身弯腰,口中直呼: “老祖宗,我对您的衷心天地可鉴,日月可表啊,我对您可从来没有说过一句谎话啊,这怎么能验证老和尚的能力真假呢。” 刘瑾不置可否,而是对老和尚说: “需要怎么做?” 老和尚抬起头来,答话: “只需贫僧将手掌搭在这位施主的肩膀上,宣读佛号,大人您问话即可。” 刘瑾点头称善,刘化凤还想说什么,就被大太监森然的目光把话语逼着咽了回去,悻悻的来到老和尚身边。 “阿弥陀佛,出家人不打妄语。” 老和尚右手行佛礼,左手搭在刘化凤肩膀上。 什么事情也没有发生,刘化凤嗤之以鼻,悬着的心放了下来,正想怒喷老和尚欺骗义父,就听得耳畔传来刘瑾的问话声。 “凤儿,此次出行,是谷大用给我推荐的你, 你给他贡献了多少银两呢?” 刘化凤正想说,绝对没有行贿的事,自己是仰慕义父的光辉,才主动要求一同前来,谷大用也绝没有徇私。 可是话到嘴边,却怎么也说不出口。只觉得一股柔和的力量封住了他的嘴唇,破开了他的心扉,让他不自觉就将真话说了出来。 “回义父的话,凤儿给谷大用厂公送了足足一千两白银,才说动他向义父推荐我此次一同出行。” 刘瑾笑了, “呵呵,一千两,大手笔啊,你在宫里省吃俭用也就攒下这么多吧。倒是舍得,不怕打水漂啊。” 刘化凤面露挣扎神色,可还是老老实实的回答: “能够得到义父的赏识,区区一千两算的了什么,以后不都能挣回来嘛。” 刘瑾示意老和尚放手,就在他放下手掌的那一刻,刘化凤仿佛瞬间恢复了行动能力,扑通一声跪倒在刘瑾面前,头磕的棒棒作响。 第106章 明心见性 刘瑾似笑非笑的看了眼刘化凤,淡淡的说: “起来吧,别磕了,你说你有一千两银子,不孝敬为父我,却拿去孝敬谷大用,绕这么大个圈子干什么。” 刘化凤听到刘瑾的称呼,心底松了口气,还认自己这个义子就好,颤颤巍巍的站起来,故意把磕出血的额头在大太监眼前晃了下,才小心翼翼的说: “宫里面谁不知道您老人家两袖清风,喜好文风,见不得那些黄白俗物,我虽然在司礼监的内书堂读过两年书,但文采方面实在拿不出手。大家都说谷大用厂公喜欢金银珠宝,又和老祖宗您关系甚好,我这才投机取巧了,老祖宗,我实在是想伺候在您左右,一刻也不想分离啊。您那么多义子,我是真的怕失去这个伺候着您出宫的机会啊。” 这话说的就有些过分了,太监和一般人不一样,少了某些人生最重要的追求,就会对其他的追求更加疯狂,比如金钱,历朝历代,凡是掌权的太监就没有不贪财的。 谷大用贪财,刘瑾其实更甚,只是刘瑾自诩是读书人出身,和这帮子自幼深宫中长大的太监们不同,平日里瞧不上金银珠宝,偏爱文房四宝,瓷器古玩,沾染了大儒文气的儒宝尤为喜欢。区区一千两白银确实买不到什么像样的儒宝古玩,所以刘化凤才想着另辟蹊径,给谷大用送礼。 不过话说到了刘瑾的心坎了,他满意的点点头,瞧着刘化凤额头上的血渍嗤笑着说: “又没说把你怎么样,看把你给吓得,咱家确实见不得那些黄白俗物,你也是有心了。” 说罢,不理会松了一口气的刘化凤,而是看向老和尚说道: “大师,你的本事我算是见识了。这是一项明心见性的好本事啊,恕我直言,天底下用得着这项本事的势力多了去了,您怎么如此落魄呢。” 老和尚再次宣了声佛号,看了眼刘瑾身后年轻太监不经意流露出的怨毒目光,叹了口气,答道: “画虎画皮难画骨,知人知面不知心。这天下人都想知道别人的真实想法,又都不想别人知道自己的真实想法。所以贫僧的师尊在传我禅意法门的时候,特意叮嘱过,万不得已,不得轻用,否则恐有性命之忧。” 老和尚似是想起了什么往事,轻叹了一声继续说道: “我师门禅武双修,除个别天纵奇才外,基本都是师兄弟搭档修行,一人修禅,一人习武,修禅者为世人指路,习武者为彼此护身。因为蒙蔽人的谎言都是业障,令人说真话吐露心扉,则必定受业障反噬,无人护持,难以久远。” 刘瑾恍然点头,询问道: “倒是和司天监的法师们有异曲同工之妙,天机不可泄露。大师如此落魄恐怕也是早年无人护持,遭受业障反噬导致吧。” 老和尚点点头又摇摇头,再次宣了声佛号, “贫僧这是小道,不敢和司天监的大人们相提并论。我原本是与师兄一同出的山门历练,由师兄护持我安危。只是那时师门遭逢大变,我们两都没有修行到水准就被迫出山了。哎,下山第一次出手就惹来业障缠身,招惹了不该招惹的势力,被人围杀,我俩虽然逃出,却从此天各一方。贫僧孤身一人,自此沦为行脚僧,勉强糊口,不敢轻易动用禅意。后来又捡了这个小沙弥,就再也不敢做任何冒险之事了。” 老和尚怜爱的看了一眼目瞪口呆的小和尚,答复着大太监的问话。 刘瑾呵呵笑道,不以为意。什么业障,无非是拆穿了人家的假话,容易被人记恨报复而已。老和尚的师尊倒是有心,让一名武僧护持一名禅者,免遭不幸。 只是也能够想象,两名不谙世事的小和尚,初下山就卷入了一些地方上的俗事,被人家追杀,造成了一辈子的心理阴影。 这些刘瑾都不在意,笑话,这天下还有他司礼监掌印太监罩不住的人吗,只要对自己有用,自己就能护持。 “大师不必缅怀往事,今后就随咱家修行吧,尽管修你的禅意,咱家护持你周全,这次就先随咱家一起去大佛寺看看吧。” 说完就摆摆手,示意老和尚和小和尚先退出去。又对躬身哈腰的刘化凤说: “时辰到了吗?” 刘化凤房间内的沙漏,笑吟吟的回复道: “都说老祖宗有神机妙算的能力,小的这可是见识着了,您瞧瞧,时间刚刚好,约定的时辰到了。” 话音刚落,屋外有甲士禀报,余生和杨柳青青已经到了巡抚衙门外,等待随行出发。 巡抚大门口,刘瑾的队伍已经整装待发,四驭的马车尤为显眼,一声令下,整个队伍就敲锣打鼓的向大佛寺方向出发了。前面是府衙大队的衙役敲锣开道,后面是张巡抚带着一众官员躬身相送,沿途的百姓都战战兢兢的躲进屋子里,来不及躲避的百姓都惶恐的跪趴在街角边,根本不敢抬头,唯恐惊了贵人被迁怒。 长长的队伍很快就来到了一处小山包前,一群身着袈裟僧袍的和尚早早的等在了山下,迎接车队的到来。 马车在山脚下略作停顿,为首的僧人宣了声佛号,大声道: “老衲是大佛寺戒律院首座元慧,率戒律院僧众恭迎钦差大人莅临寒寺,我师兄元俨率领众僧在寺门口等候钦差大人大驾,请大人随贫僧上山。” 山道宽阔,直抵庙门,马车完全可以通行,刘瑾没有下车的意思,而是在车内笑了笑,朗声回复道: “有劳大师带路。” 元慧并没有介意刘瑾不下车的举动,大佛寺和其他的寺庙不同,由于种种原因,和人族皇庭的关系很微妙,需要小心维系。 元慧大师顺从的在前方带路,马车和大队人马跟着众僧一同上山了。 第107章 千年约定 寺庙的大门赫然出现在大路尽头,三山门外,层层殿阁,五福堂前,迭迭廊房,一林桧柏,两路松篁,安禅僧定性,啼树鸟音闲。 余生看到了半山腰上幽静的古寺,也忍不住夸赞一声,真是修禅礼佛的好去处。 走到近前,才发现大大小小百十号和尚在山门寺外列队等候,为首的是一名长耳慈眉,大腹便便的胖和尚,暗黄色的宽大僧袍也遮不住他凸起的腹部,厚重的耳垂几乎和下巴平齐,富态的模样让余生差点以为这位是从庙里的塑像上走出来的。 长耳胖和尚笑容满面的走到了队伍近前,宣了声佛号: “阿弥陀佛,老衲是大佛寺方丈元俨,率领全寺僧众恭迎钦差大人。” 一片整齐的佛号声瞬间响起,让人心中顿生肃穆庄严之意。 “哈哈哈哈哈哈” 略带尖锐的笑声从马车中传出,华服在身的刘瑾从掀开的马车车帘中走出,身后,小心落下车帘的刘化凤满脸狗腿神色的搀扶着大太监下车。车辕下,跪趴着两位随从,稳稳的接住了大太监踩下的脚步。 刘瑾迈步来到胖和尚身旁,笑容满面的说着: “岂敢有劳方丈大师远迎,刘瑾本就是礼佛之人,甚为惶恐啊。” 胖和尚也是个妙人,同样笑容灿烂,如同一尊佛爷,洪亮的声音自厚厚的唇瓣里传出: “钦差大人缪也,休说您是上差,老衲礼当出迎。但听闻刘公公在大夏朝是出了名的尊佛礼佛的大善人,名声远扬,就冲这一点,我全寺上下,扫榻以待,也是光荣之事啊。” 二人相视一笑,如同神交已久的老友,礼让着、寒暄着就迈过了大佛寺高高的门槛,踏入了古朴典雅的庙宇内。 身后,百十号和尚们就不敢和钦差大人的随从们并行了,而是恭恭敬敬的双手合十,目送钦差队伍进入大佛寺。 有眼尖的和尚看到钦差队伍中居然有一老一少两名同行,老和尚和小和尚早就已经换上了崭新的无垢衣。正所谓佛靠金装,人靠衣装,此时老和尚居然有了几分宝态庄严的模样,惹来一众僧人议论。 队伍前头,刘瑾在胖和尚的引领下,参观了大佛寺的前殿,继而来到最宏伟的大殿里,刘瑾在佛祖金身塑像前,虔诚的跪拜上香,和一名普通的香客无异,而元俨方丈神色庄重的立于一旁,敲打木鱼。 祝拜已毕,胖和尚领着转过正殿,径入后房,又安排斋供。待这一切完毕,坐在太师椅上的刘瑾笑容满面的对胖和尚说: “方丈不必如此多礼,还请坐下详谈。” 胖和尚连道不敢,在刘瑾的坚持下,才坐在另外一张太师椅上。 此时屋内,胖和尚身后是一名清秀的小沙弥和山门前迎接的戒律院首座元慧;而刘瑾身后是一脸谄笑的刘化凤和佩刀披甲的护卫将军,以及一老一少两名和尚,最后是余生和杨柳青青二人。 众人不言,等待刘瑾说话。 刘瑾喝了口寺院上的清茶,赞叹了一声好,才对老和尚说: “元俨方丈,本钦差率领队伍巡视雍、凉二州,第一站就来到了凉州大佛寺,这份重视你可知道原因啊?” 元俨赶忙宣了一声佛号,才回答道: “回钦差的话,您此番到来是我大佛寺上下的荣幸,我等都甚为欢喜,至于为何先到大佛寺,老衲委实不知啊,还望大人赐教。” “不知?” 刘瑾轻笑一声,没有兜弯子,而是直接说: “咱家这次来带了皇上的口谕,问方丈大人一句话。” 元俨立刻站起身,躬身听候。 “皇上让咱家问方丈一句,三千五百年前的约定,方丈大人是不是该履行了。” 元俨方丈面色骤变,似是根本没有想到会有如此问话,神色变幻一番后又恢复如常,才接着回话: “刘公公,三千五百年前的事谁能记得清楚呢,不知道是哪一份约定,和本寺有何关系,还望钦差大人明示啊。” “大胆,皇帝的口谕你也敢推诿,不怕大佛寺被灭寺吗?” 刘瑾还没有回答,身后的刘化凤就先跳了出来,虽然他不知道什么约定,但既然是皇帝的口谕被顶了回来,自己就有理由替老祖宗申斥。 看到老祖宗被并没有怪自己多嘴的意思,刘化凤更加欣喜,他知道自己又赌对了。 而老和尚自入寺以来,虽然一直对众人恭敬有加,此刻却并不十分慌张,而是笑吟吟的答复: “三千五百年前的事,这都十几个皇朝过去了,老衲记不清有何不妥。至于灭寺,呵呵,大佛寺虽然没落了,但也是佛门有数的大寺,想来佛门的人不会同意,朝廷,估计也不会同意的。” 这是一个软钉子,但也是非常硬气的软钉子。普通的寺庙朝廷找个由头灭也就灭了,但像大佛寺这样传承几千年的大寺庙,不提和方外大能千丝万缕的联系,在佛门中也有举足轻重的地位,打压可以,灭门,会引起佛门反弹的。牵扯到方外的势力,朝廷一般都是慎之又慎,不会轻言动手。 “多嘴。” 刘瑾开口了,轻声的呵斥了刘化凤,吓得后者连连称罪。 “大佛寺是传承几千年的大寺,佛门有数的势力,岂能轻言灭寺,不是人妖勾结,里通外国的大罪,怎么能随意恐吓呢?” 虽然是在训斥刘化凤,可余生分明从元俨的神色中看到了一丝紧张和忌惮。 刘瑾继续笑容满面的看着元俨说: “让方丈见笑了,可能是咱家没有把话说清楚。三千五百年前,人族和妖族在凉州、雍州地界拉锯,大佛寺地界一会儿份数妖族,一会儿份数人族,双方都曾在此地驻军,因为大佛寺有一样人族和妖族都想得到的宝物,已经在此地沉睡了一千五百年。后来双方在大佛寺立了个约定,将这件重要的物事继续存放在大佛寺中,沉睡封印,等待时机成熟,再打开封印,取出宝物。” 刘瑾笑容不减的看着神色几度变幻的元俨,继续说: “司天监的大人们算到了,宝物五千年当出世,并将此事告知了陛下。陛下命我等前来,打开封印,拿出宝物,带回朝廷。元俨方丈,现在想起来没有?” 第108章 以势压人 元俨方丈神色阴晴不定,变换不停,完全没有了方才憨态可掬的佛爷模样。 他被刘瑾打了个措手不及,完全没有想到,三千五百年过去,十数个朝代更替,大夏居然还记得这回事。 犹豫了半晌,才笑着打哈哈: “哦,想起来了,只是三千多年前一个传说,老衲委实也没有在意。经过钦差大人的提点,才想起这件事。说来也可笑,全寺上下,想必也就老衲还记得这个传说了,想不到朝廷居然还当真了。” 刘瑾却突然神色一变,冷冷的看着老和尚说: “谁跟你提传说了,皇帝的口谕就是圣旨,莫要和本官装糊涂。本官此次到这里,就是来履行约定的。元俨方丈,你想抗旨吗?” 屋内气氛一滞,众人都神色收敛,看向了长耳老和尚。 老和尚似是也被刘瑾变脸的速度震慑住了,愣了片刻,才嗫喏开口: “刘大人,老衲,老衲不敢抗旨。” 刘瑾跨前一步,继续逼迫,厉声说道: “既然不敢抗旨,那还不速速打开封印。” 元俨似是在挣扎,面对刘瑾突然咄咄逼人的气势,有些招架不住。 身后,戒律院首座元慧突然在他耳畔轻声提醒: “师兄,约定是两方面的事情,我们大佛寺只是中间人,大佛寺后山有贵人,您看是不是让他们在一起谈谈。” 元俨回头看了眼师弟,似是在质问,可师弟一脸坦然,仿佛一副为了大佛寺着想的神情。元俨咬咬牙,对刘瑾行礼道: “钦差大人,且先安坐,老衲先去准备一下再过来。” 刘瑾颔首,跑的了和尚跑不了庙,他并不担心元俨会逃走。 出了屋子,两位大和尚疾行数步,元俨才回头盯着师弟,慈眉善目的面庞此刻尽是冰冷,寒声问道: “师弟,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后山的贵人是谁你不清楚吗,他们能和这帮人见面吗,要是真见了我大佛寺就很难容于人族了。” 元慧满脸坦然的说道: “师兄,朝廷不来人也就罢了,既然来了人,还把事情挑明了。我们就不能装糊涂了,现在不是三千五百年前了,凉州属于人族管辖,大佛寺也在人族疆域内,我们没的选。朝廷虽然忌讳我们大佛寺的底蕴,可是我们的神通高人都在无尽废墟中,等闲不能出来,逼急了朝廷,他们是真的会下手的。” 看着元俨阴影不定的面色,元慧接着说: “师兄,你在犹豫什么,约定是人、妖两族订立的,我们说白了只不过是一个守门人,犯不着为了一家得罪另外一家。这样,你只需把朝廷使臣来的事情告知后山,让里面的人自行决定即可。如果他们都不愿意硬抗,那我们就更犯不着得罪朝廷钦差一行人了。” 元俨咬咬牙,说道: “好,你且去屋内稳住朝廷一行人,我去后山和贵人沟通,问问他们的想法。” 话音落,二位师兄弟拱手作别,分道扬镳。 且不提元慧重新回到屋内和刘瑾等人如何虚与委蛇,就说元俨步履匆匆的向山顶方向跑去。 暗黄色的身影几经腾挪就消失在了茂密的树林之中,肥胖的身姿很快出现在了山顶的一座巨石跟前。 宽大的巨石高三丈有余,仔细看去,巨石顶端细细的雕刻着数道纹路,如果此时有人在山顶上空俯视,就会发现这块巨石仿佛是一只立起的脚掌,而整个山顶都被凿成了一座卧倒的巨佛模样,近百米长,神态慵懒而威严。 只是大佛寺所处的山脉,虽然谈不上高,山顶处却常年云雾环绕,等闲人物看不到山顶的卧佛而已。 元俨在卧佛高大的脚掌处停歇,双手合十,宣了声佛号,就在卧佛的脚跟处轻轻的按了下去,只见原本浑然一体的巨石脚掌,居然裂开了一道一米多宽的石门,元俨走进去后,石门又重新关上了。 过了盏茶时间,卧佛脚掌处的石门再次打开,元俨胖乎乎的身影从门内走出,未做停留,就急匆匆的下山了。 此时,大佛寺的后院客房内,元慧正极尽所能的给刘瑾等人介绍大佛寺的风光和历史,大家虽然知道这名大和尚在拖延时间,可还是听得津津有味,毕竟都是密辛。 比如当年人族的末代帝皇在大佛寺何处爱上了妖族贵女,还俗坠入爱河;再比如,那位雄才大略的妖族圣主功成名就之后,在大佛寺足足拜谢了佛祖月余,虔诚之心,可表日月。 正当大家听得出神之时,元俨大师推门而入,和元慧互相交换了眼神,确定事情已经办妥,元慧舒了口气,不再说话,给钦差讲小故事也不是一件轻松的事情。 刘瑾看着匆匆而来的长耳胖和尚,笑着问道: “如何,商议妥当了,要打开封印了吗?” 元俨双手合十,念了声佛号,恭敬回答道: “回钦差大人的话,老衲已经和众僧商议妥帖。既然是三千五百年前的约定,那么我寺就一定要执行这份约定。只是我等修为不足,不能打开封印,但可以带诸位前去宝物封印地点,大人可自行取宝。” 刘化凤正想呵斥,却被刘瑾阻止,他并不恼怒,一切都在出行前的预料之中,宝物动人心嘛。 大佛寺毕竟在人族境内,还不敢明着抗旨,只能暗地里使绊子,但这些都不重要,只要对方把自己带到宝物封印地,自己就有把握拿回宝贝。 令银甲将军点齐了所有军卒,众人跟随着大和尚,浩浩荡荡的上山去了。 穿过厚重而湿润的云雾,山顶豁然呈现在众人眼前,一道道惊叹声响起,就连余生也忍不住倒抽了一口凉气。 整座山的山顶被雕刻成了一尊卧倒的巨佛,佛手撑着硕大的头颅,一双佛目紧闭,似是在沉睡之中,神态怡然,栩栩如生。 “好大的石佛啊。” 余生忍不住感慨,这要是在上个世界,佛寺的门票不得卖疯了啊。 刘瑾似也被巨佛震撼,虔诚的施礼后,问胖和尚: “元俨大师,不知宝物封印在何处?” 元俨回礼答道: “就在这石佛之下。” 第109章 宝影妖踪 刘瑾神色一滞,看着面前百米长的大石佛,再看看眼前低眉顺眼的元俨方丈,不怒反笑,不着痕迹的看了一眼银甲将军,才继续开口: “封印的事情不急,方丈不近前给咱家介绍一下这尊大石佛的故事吗?” 元俨松了口气,准备好的推脱之词咽了回去,走上前去,合十行礼,才开口介绍道: “这尊大佛是几千年前,我寺,啊,将军这是何意?” 身后,不知何时,银甲将军已经悄然来到元俨身后,迅如闪电的拔出腰间佩刀,凛冽的寒芒架在方丈的脖颈之上,元俨能清晰的感觉到刀芒贴着自己的皮肤,稍有异动,就会割破大动脉。 一直跟随着众人的元慧更是惊怒交加,手掌青筋暴突,浑身肌肉紧绷,随时准备出手救人,而身后跟随的数名子弟已经做出了御敌的姿态。 戒律院首座是大佛寺明面上的武力担当,被人当面挟持了寺庙的方丈,元慧尤为愤懑。 “各位大师,莫要紧张,咱家没有别的意思,只是想问方丈大师几句话,只要方丈大师配合就好。明心大师,劳烦您帮忙施展一下戒律。杨柳姑娘,麻烦您让诸位大师冷静一二。” 刘瑾仿佛没有看到剑拔弩张的气氛,而是淡淡的吩咐着。 杨柳青青冰冷的面庞没有变色,而是轻摇莲步,来到元慧等僧众面前,右手抚剑柄,轻盈而迅捷的拔出手中古朴长剑,一声清脆的龙吟低低吟唱,赤白的光芒顺着杨柳青青手中的长剑在佛像前的青石板上划出一道深深的沟壑,惊鸿一瞥,宝剑再次归鞘。 只是元慧等僧众犹如被冷水泼过头颅,瞬间冷静,不再吵杂。 此时,甲士队伍中默默跟随的老和尚,也就是刘瑾口中的明心大师,轻叹了口气,宣了声佛号,走到元俨方丈身旁,双手合十,低头礼拜,然后,右手行佛礼,左手搭在元俨肩膀上,清晰的声音从口中传出: “阿弥陀佛,出家人不打妄语。” 元俨脖颈上被钢刀逼迫,不敢有任何动作,眼睁睁看着陌生的老和尚在自己身前施法,随后就听到刘瑾笑吟吟的问话传入耳中。 “元俨方丈,此地可是我等寻找的宝物封印之所。” 元俨根本没有思考,就脱口而出: “不错,此地正是宝物封印之所。” 刘瑾眼神精光四射,继续逼问道: “你可知破开封印,取出宝物的方法?” 元俨面部似有挣扎,但明心大师搭在元俨肩膀上的手掌处似有光芒闪烁。犹豫了片刻他咬牙回答道: “知道。” 众人哗然,刘瑾白面无须的脸上绽放出兴奋的光芒,厉声喝问: “是何方法?” 元俨的面庞更加挣扎了,搭在他肩膀上布满老茧的手掌处,暗黄色的光芒已经肉眼可见,片刻,元俨还是开口说道: “这百米石佛是镇压封印的节点,要么使用神通伟力,毁掉石佛,封印破除,宝物自现;要么进入石佛内部,其中有人族和妖族共同布置的大阵,破阵即可入内,拿出宝物。” 刘瑾狂喜,似乎已经看到了宝物向自己招手,正准备询问如何进入石佛内部,就听见一阵银铃般的笑声传入耳畔。 咯咯咯咯咯咯,众人只听得耳畔的甜美的声音响起,让众人都禁不住想到了最美好的事情,心里的各种念头都被美好的向往取代。 刘瑾忘记了想要问的事情,而明心大师则缓缓松开了按在元俨方丈肩头的手掌,就连银甲将军架在方丈脖颈上的钢刀都不自觉的挪开了几分,甚至一直面色清冷的杨柳青青眼神居然也有了几分飘忽。 一道风一般的身影在人群中穿梭,轻轻挪开了明心老和尚伸出的右掌,纤纤玉指柔柔的点在银甲将军的刀芒之上,小心的拨开了一道缝隙。白皙的柔萦抓在元俨方丈的肩膀上,又似一阵风般飘走。 而这一切,都在电光火石间发生,众人只觉得神情恍惚了片刻,就悚然惊醒,在看向此时的人群中,被银甲将军控制的方丈已经消失,出现在不远处戒律院首座元慧大师的身旁。 但众人的目光并不在二位大师身上,而是全部凝眉看向元俨方丈旁边的身影。 娉婷袅娜,玉质冰肌,云鬓高盘飞彩凤,娥眉微显远山低。楚楚可怜的神态让人我见犹怜,盈盈一握的身姿令在场的男性心醉神摇。 似乎是被众人热切的目光灼烧,这名身穿艳丽牡丹裙的女子轻轻蹙眉,哎呦了一声,略微弯了下腰,在场的一众男子,无论是出家的和尚,还是煞气的兵丁,都忍不住关怀的看去,想要搀扶一把。 沧,清脆的龙吟声再次响起,距离该女子最近的另外一名清冷的女子,杨柳青青果断拔出了腰间的佩剑,悦耳的剑鸣声让在场的所有人都瞬间惊醒。 余生最是尴尬,他在一道冷冽的目光注视下,悄悄咽了口唾沫,装作寻找东西的模样,低头避开前方佳人杀人的眼光,顺势用衣袖抹了一把嘴角流出的哈喇子。 他无比确认,杨柳青青拔剑一半是想砍了魅惑众生的妖女,另外一半极有可能是想给自己的脑瓜子清醒清醒。 刘瑾和刘华凤是最先回过神的,也许是某方面的特长,或者说特短的优势吧。一齐满面慎重的看着面前突然出现的绝世妖女。 刘瑾自怀中摸出一串七彩琉璃佛珠,套在手腕上,煞有其事的单手行佛礼,口中不伦不类的念着: “阿弥陀佛,空即是色,色即是空。” 众人瞬间感觉一股柔和的力量拂过身体,方才各种旋眤的想法顿时抛到了九霄云外,余生甚至感觉自己刹那间生出了遁入空门的想法,赶紧抬起头,和杨柳青青依旧怒目而视的眼神对望。啊,还是熟悉的味道,还是留恋的红尘。 刘瑾冰寒的目光看着姿态妖娆的女子和身旁满脸苦涩的元俨方丈,一字一顿的说道: “大佛寺什么时候明目张胆的和妖族皇族勾结在一起了。” 刷刷刷,一道道雪白的刀光闪烁,所有的甲士都拔出了刀剑,撞见了如此隐秘之事,众人隐约觉得,要面临一场血战了。 第110章 素娥仙子 妖族皇族,人形而妖性,平日里看去和人族无半分差异,实际上都是术法高深的修行者。 和人族不同,妖族中,实力比血统更加高贵,凡是能修成人形态的妖族都可以自称皇族血脉。所以每个妖族皇族的原型都可能不相同,在他们现出原型之前,没有人知道他们来自哪个种族。 而魅惑是妖族皇族最常见的神通,刘瑾手腕上的七彩佛珠是皇室密宝,最重要的功能是一定范围内净化妖族的魅惑之术。注意,净化的是妖族的魅惑之术,所以,刘瑾才断定,眼前的妖娆女子是一名妖族。 元俨方丈面色凄苦,还未开口解答,就听得身旁的妖娆女子柔声开口,靡靡之音再次响起: “大人,何必咄咄逼人呢。小女子只不过是路过此地,想要瞻仰先祖的风光,哪曾想就看到你们对出家人动粗,故出手为大家调和下,以免在佛祖面前伤了彼此的和气不是。” 只是这一次,大家都没有被妖女的声音魅惑,刘瑾手中的佛珠持续发出七彩的光辉。 见识过妖族军士在重泉府兽行的杨柳青青眼中寒芒闪烁,冰冷的声音自口中传出: “妖就是妖,人就是人,妖化作人形也学不会人族的礼义廉耻,还不快现了自己的本相,顶着人族的皮囊招摇魅惑,恬不知耻。” 妖娆女子收敛起妩媚的笑容,面色冰寒的看着眼前的清丽佳人,两双同样冰寒的美眸同时升腾起无限的杀机,或许人妖两不同,又或许同性相斥,两人都看对方非常不顺眼。 刘瑾并没有搭理那名妖娆女子,而是继续逼问元俨方丈: “元俨,你们大佛寺确定投靠妖族了吗,今番莫非想把我等留在山顶之上。” 元俨听到如此诛心之言,不能再装聋作哑,而是苦笑着说道: “阿弥陀佛,本寺绝没有和诸位大人为难的意思,也绝对没有背弃人族的意思,大佛寺是人族的寺庙,自古如此,而今也无半分改变。” 刘瑾暗自松了一口气,可还是目光犀利的盯着元俨方丈,他需要大佛寺继续给出合理的解释。 元俨继续叹气道: “三千五百年前的事情了,大佛寺早已经忘记,所谓的宝物,老衲也只当是口口相传的传说而已。直到前几日,几位妖族的施主找上门来,说是要取走三千五百年前存放在我寺院的宝物。” 面色复杂的看了眼正在和杨柳青青对峙的妖女,元俨方丈继续说道: “虽说佛曰众生平等,然而我寺终归是人族寺庙,老衲原也想除妖卫道,然而几位妖族施主却拿出了我寺祖师昙光禅师的手书一份。手书上面清清楚楚的写着,昙光禅师得薛禅汗妖皇相助,在大佛山颠立卧佛石像,开大佛寺禅门一脉。后世大佛寺传承者若见此手书,当为持书之人开方便之门,行便宜之事,答应持书者一件不伤天害理的事情。” 薛禅汗妖皇就是那名传说中诞生在庙内佛像前的妖皇,南征北战,几乎将人族灭族的妖皇,是妖族历史上,最为雄才伟略的帝皇之一。 大佛寺如何开宗立庙在史书上语焉不详,通常的说法是一代高僧昙光禅师云游至大佛山一座野庙内落脚,开坛讲法,普度众生,才创立了大佛寺。 只是昙光法师如何以一人之力开凿大佛,建立宏伟的庙宇就被春秋笔法带过了,如今看来,原来是妖皇资助啊。 看到众人恍然有所悟的神情,元俨方丈继续说道: “佛门讲究因果循环,人若施我善因,我必回报善果。老衲见妖族并无伤害人族之意,来到寺庙中之后也从未踏出庙门半步,就准许他们在庙内安歇。” 刘瑾冷笑道: “安歇?那怎么跑到石佛这里来了,分明就是取宝。” 元俨神色更加凄苦了,却又不得不解释: “妖族的各位施主和贫僧说,大佛寺之下有重宝,但不归大佛寺所有,妖族皇庭和人族皇族有约定,时机成熟时双方均可取出封印在大佛寺内的宝物,妖族的持书人提出的要求就是,允许他们在大佛寺内取宝,且不得主动泄露他们的行踪,只要答应他们这个条件,昙光祖师欠下的因果就两清了。” 在场的众人都默然,平心而论,妖族提出的要求并不过分,宝物不是大佛寺所有,而妖族皇庭和人族皇族都有权利取宝,这是数千年前的约定。妖皇对大佛寺有建寺开派的大恩情,对方只是要求寺众保守行踪之秘密,就可还当年的恩情,换位思考,谁又能不同意呢。 刘瑾沉吟片刻,随即开口道: “大佛寺和妖族渊源甚大,朝廷也有所耳闻,勾结妖族皇族的事情咱家可以不追究,以后皇城司自会来人询问,咱家甚至可以为大佛寺作保,只要方丈大师今天所言属实,朝廷对此行为只做记录,不予处罚。只是。。。” 刘瑾话未说尽,而是抬眼看向了元俨方丈身边的绝色妖女。 元俨方丈心领神会,当即斩钉截铁的说道: “大人且放心,取宝之事我大佛寺绝对不参与,绝对不偏袒任何一方。” 刘瑾眉头轻蹙,心道,绝不偏袒?那就还是有所偏袒了。不过,他也不想再逼迫元俨,强龙不压地头蛇,这应该是当下最好的结果了。 刘瑾不再看元俨,而是目光灼灼的看向了那名绝色妖女: “敢问如何称呼?” 那妖女粲然一笑,娇滴滴的声音回复: “回大人的话,大家都叫我素娥仙子。” 哼。 杨柳青青冷哼出声,没有反唇相讥已经是她清冷的性格体现,而人群中的余生则小心翼翼的藏在甲士身后,唯恐被女人的迁怒误伤。 刘瑾根本不在意女人之间的暗流汹涌,皮笑肉不笑的问道: “所来何事啊?” 那妖女依旧楚楚可怜,哀怨道: “方丈不都说了吗,小女子家贫,取件祖宗的遗物,拿了就走,绝不逗留。” 言语哀婉,声调凄凉,纵有佛宝加持,大家也生出了些许怜悯同情之心。 “祖宗遗物?大佛寺是人族的地盘,东西自然也是人族的东西。你等若是愿现在离开,咱家保证,均可安然离去。” 刘瑾不为所动,嗤笑劝说。 可那女子却做西子捧心状,哀婉可怜,轻咬嘴唇,一言不发,泪水似乎都涌上眼眶,仿佛受尽委屈的小媳妇儿一般。 在场的甲士和僧侣眼神多有迷离,手中的兵器竟似都有些握不住了。 刘瑾豁然变色,阴恻恻说道: “敬酒不吃吃罚酒。” 第111章 陆吾神君 刘瑾不再废话,自怀中掏出一双薄如蝉翼的透明手套,轻盈而丝滑的戴在双手之上。 手套戴上的时候,大太监整个人的气质变得阴冷而邪异,左手腕上还套着那串七彩的琉璃佛珠,在手腕上熠熠生辉,绽放出圣洁而柔和的光芒,两股气息交相辉映,站在石像之下的刘瑾就好似一尊邪佛。 阴冷的气息贯穿场中,所有人都如同被寒风扫过,瑟瑟发抖后恢复清明,余生感觉自己彷佛站在冷库边缘,明明是炎炎夏日却感受到森森寒意。 他看见队伍中的大太监缓缓抬起右手,屈掌成爪,虚空向前抓去。天地间的气流彷佛都被这只白皙的手掌控制,迅速凝结成了一个巨大的虚幻手掌。 真气凝结成的异象中,一根根修长的手指还在寸寸拉长,犹如五根尖刺一般向妖娆女子抓去。 九阴白骨爪?余生被大太监的出手惊呆了,心想梅超风要是有这本事还能一个毛头小子背刺。 看着渐渐凝实而变大的手爪缓慢而坚定的抓向妖娆女子,余生脑海中浮现出上个世界抓娃娃机的画面,只是不知道这名女子有没有娃娃那般滑溜。 元俨和元慧等一众和尚本是站在女子身旁,此刻只感觉天地昏暗,一只无比滂沱的手掌屈指向自己方向抓来,满眼都是慢慢变大的指影,避无可避,躲无可躲。 刘瑾恼怒大佛寺两不相帮的态度,也想给大佛寺众僧一个下马威,施展神通法术之时并没有刻意避开众僧,可以不伤害僧人,但必须让他们了解朝廷的威严。 处于手掌正中的妖娆女子就没有那么好运了,此刻她精致的脸蛋早已没有魅惑的神态,银牙紧咬,似是在努力抗衡着天地威严,凹凸有致的曼妙身躯微微颤抖,高耸的胸脯上下起伏,浑身的肌肉绷紧,像是在抵抗万斤的重压一般。 刘瑾伸出的右手虚影迅速膨胀,已经占据了半边天空,徐徐向妖娆女子压下,粗大的手指指尖已经离女子的额头几寸距离,似乎再往前一些,就可以善意的替女子拂去她鼻尖渗出的汗珠。 素娥仙子并没有感觉到刘瑾的半分善意,她只是看到一只巨大的手掌填满了整片天空,而其中一只尖锐的手指正缓慢而坚决的点向自己的额头,手指头一点点在眼中放大,马上就要填满她的眼帘。 嗷,一声犀利的虎啸响彻云霄,在大佛寺山顶咆哮肆虐,所有的甲士都感觉胸口闷痛,不自觉轻轻弯腰,手掌按压心口,抵抗声波的冲击。 余生只感觉胸口沉闷,眼冒金星,鼻孔似乎有温热的液体流出,大脑一片空白,仿佛整个人被巨锤敲击了一般,身子软软的就要倒下。 一道靓丽的倩影迅速飘至他身旁,柔柔的手心搀扶住余生将要歪倒的身子,一股温暖的气息自余生的腰部传遍全身,正是杨柳青青眼疾手快的扶住了余生这个弱鸡,并给他度送真气稳住身躯。 余生只感觉浑身乏力,就仿佛大病了一场一般,此刻正在被杨柳青青输送营养液滋养身体,安心的看了眼身旁的佳人,感受着柔软和温暖,半靠半站在原地,买了个站票,蹭了个软席。 而随着震耳欲聋的虎啸声传出,几道尖锐的锋芒划破夜空,半空中有一道明黄色的长影挥舞,重重的击打在刘瑾幻化出的巨大手掌之上,庞大的气流碰撞,呼啸的旋风卷起巨大的尘土,将在场的所有人都吹得东倒西歪。 尘埃缓缓落下,众人眼神看向了场中,一道魁梧的身影站立在妖娆女子身前,和满脸戒备神色的人族众人遥遥相对。 但见来人一身明黄色的衣袍在渐渐停歇的狂风中猎猎作响,衣服当中处,三道粗大的黑纹横贯胸口,甚是显眼。 仔细看去,方方正正的面容,怒目圆睁的竖瞳,几根粗大的胡须挂在颌下,两鬓朱红的乱发蓬蓬松松,来人咧嘴大笑,血红的嘴唇裂开到耳边,露出森森的白牙: “哈哈哈哈,何必欺负一个弱女子呢,俺陪你走两招。” 刘瑾凝重的看着那双淡褐色的竖瞳,微微眯了下眼睛: “陆吾神君,你怎么敢出无尽废墟呢。昆仑之丘也敢无人看守吗,你就不怕佛道两家抄了你家的老巢。” 被称作陆吾神君的伟岸男子哈哈大笑: “谁愿意谁就去,开明兽天天在那睡大觉,都快睡出毛病来了,我也出来伸伸筋骨。” 言毕,他又看着刘瑾手中的蝉丝手套,啧啧称叹: “别的神通者都在无尽废墟里不敢冒头,只有你们人族,一会儿弄个儒宝,一会儿弄个法器,把神通力量都快玩出花了,要不说,外面总是人族的天下呢。” 刘瑾没有搭理他的挑衅,而是继续质问: “陆吾神君,虽然说妖皇血脉某些情况下可以出无尽废墟,但也只能在妖族境内游走,你可是有封号的,擅自来我人族境内,就不怕陨落在这里吗?” 这涉及到人族和妖族强者的一些约定,双方在多次大战后,将彼此的地盘都打得满目疮痍,寻常人和妖根本经不起风波的剐蹭。 后来在九州大陆多位强者的联手干涉之下,几位大能将多个种族的秘境和上古大陆碎片汇聚在一起,用无上至宝放逐到无尽星空之中,所有神通者都必须生活在那里,因为早年大家在那里激烈碰撞打斗,打得那片地方遍地废墟,所以人们又将那里称作无尽废墟。 至于封号,是对各族强者的尊称,也是对各族强者的标记,个别小神通者偶尔溜到九州大陆上可能会逃过监管者的眼睛,可封号强者就如同夜空中的明星,一旦暴露在九州大陆,就会被监管者的目光锁定,毫不夸张的说,此刻陆吾神君已经被无数道目光盯着了。 陆吾毫不在意的看了眼星空,咧嘴笑了笑: “知道当年妖皇为何要在这里资助昙光法师修建大佛寺吗,那是因为这片地方本就是一处秘境的入口,秘境属于所有神通者。我只不过是从无尽废墟来到另一片秘境,短暂的过境人族领土,要是有人因为这点事就想打杀我,嘿嘿,真当我就是个看门的吗。” 陆吾神君身后,素娥仙子早就恢复了往日神态,掩嘴轻笑: “呵呵,要不给人家留几两银子过路费。” 第112章 天外有天 刘瑾勃然变色,身为司礼监掌印太监,是真正大权在握的大人物,即使是文人清流们也很少当面无理顶撞自己,今日被陆吾神君和素娥仙子夹枪带棒的讽刺,素有笑面虎之称的他,也勃然变了颜色。 “陆吾神君,过境和交手是两码事,你方才擅自出手,破我神通,已经犯了忌讳,还不速速离去,以免被大能镇压。” 咬牙切齿的话语彰显了大太监心中的怒火。 “交手?” 陆吾神君诧异的看着这位蟒袍大太监,故作疑问: “还未请教,阁下如何称呼?” 刘瑾傲然挺立胸膛,朗声回答: “大夏皇朝,司礼监掌印太监,雍、凉两州巡查钦差,刘瑾。” 陆吾神君嘴角无声的咧开,沉闷的声音自口中传出: “完了?” 刘瑾面色一沉,何意?难道自己的身份还不够尊贵吗。 低沉而极具穿透力的笑声从陆吾咧开的大嘴中传出,震得众人胸口发闷,良久才听到后续的声音: “本君认识道门的金仙,佛门的菩萨,儒门的圣人,甚至那些粗鄙的武夫也有耳闻,唯独不认识什么掌印太监,大夏王朝?没听过,哼哼,人间的王朝也就三百来年的气数,值得称道的也就那几个。你,说的什么乱七八糟的玩意,也好意思说出口污了本君的耳朵。” 余生从陆吾神君的话里听出了很多信息,比如,这个世界各个体系都是有超凡脱俗的战力的,仅从名字上听,这些位格的存在,在自己上辈子的传说中,都是翻江倒海的大能。 而且陆吾神君也提到了一点,人间皇朝只有三百年的气运,这难道不是巧合,而是命中注定吗。 刘瑾被直白的话语刺激的勃然大怒,自己最引以为傲的事情,在别人的嘴里居然是如此的不值一提,白面无须的面庞憋得通红。 只是轮不到他发作,一直平静说话的陆吾神君突然就变了颜色,明黄色的衣衫无风自动,整个人缓缓的飘起了一丈多高,威严的俯视着一众人族。 “本君陆吾,昆仑之丘守护者,今日踏足大佛寺,取回三千五百年前我妖族约定留下的宝物,闲人退避。” 所有人都能看到,陆吾神君的身后缓缓浮现出一尊巨大的虚影,人面而虎身,四只硕大的虎爪踩着祥云,九条钢鞭一般的尾巴在半空中肆意摇曳,抽打的空气出现一道道裂痕。 半空中的巨大虚影不断地放大、凝实,瞬息间就将整座大佛寺山顶覆盖,竟比卧倒的石佛更加巨大。而陆吾神君身后的巨影也几乎从虚幻凝为现实,明黄色的虎皮毛发清晰可辨,虎头上硕大的人脸狰狞可怖,威压全场。 许多人族甲士惊骇的连连后退,却见虎影满山头,退无可退。余生也被这道虚影震撼的无以复加,幸而杨柳青青一直在身旁渡送柔和的真气,才没有腿脚发软。 狰狞的硕大虎头人脸巨口张合: “都给本君滚!” 夹杂着腥味的山风随着音浪滚滚而来,大量的甲士踉跄后退,刘瑾咬着牙挺住了身躯,自怀中掏出了一枚晶莹剔透的玉如意,艰难的喊道: “奉天承运,皇帝昭曰,此地禁止神通。” 夺目的光华自圆润的玉如意上绽放,贝叶一般的勾头似乎有水波流转,青翠欲滴,长柄的勾身之上,如朕亲临四个大字耀眼夺目,柔和的光华覆盖了石佛下大片的区域。 然而,半空中的巨大身影没有半分的消散,甚至没有丝毫的动摇。硕大的狰狞人脸低头看过来,似是对这件玉如意有些许好奇,打量了片刻,才哈哈大笑,笑的山顶地动山摇,僧众和朝廷的人都站立不稳,东倒西歪。 “区区一件仿品也拿来压箱底,你怕是根本不知道力量体系是什么样的,神通境?你懂什么是神通吗,就敢大放厥词。” 陆吾神君洪亮而不屑的话语从高空中响起,而那件曾经在巡抚衙门中压制杨柳青青的至宝如意,此刻却弱小的如同风中浮萍。 “本君的耐心有限,没有和你们这群蝼蚁说话的兴趣。十息之内,若是不走,那就都不要走了。” 随着陆吾神君霸道的声音传出,山顶上的众人都感觉到一道无形的枷锁压在肩膀上,似乎还在不停地增加分量,看样子,十息之后,若是不走,大家都会被压成肉饼。 纵然是有杨柳青青护持,余生也感觉到肩头有重担压上,再看看周围甲士龇牙咧嘴的表情,除了那位银甲将军等寥寥数人外,几乎所有人都被无形的重压微微压弯了腰。 余生轻轻叹了一口气,不出意外的话,刘瑾该下令撤退了,根据史书记载,太监都是能屈,亦能再屈的人物。 时势比人强,这根本不是一个层面的较量,三四五六七,对面直接王炸了还怎么玩。 果然,刘瑾咬着牙,已经不敢撂狠话了,向下山方向迈出了一步。 就在这时,一道清朗的声音传遍整座山头。 “子不语怪力乱神,散。陆吾,你越界了。” 众人顿时感觉肩头轻松,无形的重压瞬间撤去。 大家抬头看去,却没有在晴朗的天空中看到任何人影,但巨大的陆吾身影却死死的盯住了天空中的一片云彩。 “慎言语。” 另外一道冷冽的声音自另一个方向传出,晴空万里突然出现一道炸雷,不偏不倚的劈在陆吾神君狰狞的人面额头正中。咔嚓嚓,硕大的陆吾头颅裂开了一道黑色的缝隙。 “啊啊啊啊啊啊” 巨大的虚影瞬间发狂,嗷嗷啸声里来回甩动着硕大的头颅,连带着整个大佛寺山顶刮起了阵阵狂风,风流犹如利刃一般无差别的刮在众人的身上。 甲士们有铁甲护身,发出乒乒乓乓的声音,但另外一边的僧侣可就遭殃了,薄薄的僧袍被风刃扯烂,瞬间就在普通和尚身躯上拉出了道道血痕。 “阿弥陀佛,不动明王护持。” 另外一道浑厚而富有磁性的声音在山巅环绕,方才还狂暴的气流瞬间平息,任凭陆吾虚影在空中如何发狂,可山顶之上,平静无波。 余生长大了嘴巴四下张望,可天空中除了几块云彩外,晴空万里,除了发狂的陆吾神君外,任何生灵踪影不见。 第113章 大势所迫 大佛寺山顶,陆吾神君的人形模样渐渐变得虚幻,消失在半空中,而那个硕大的九尾虎影变得愈发凝实,斑斓的皮毛透露出霸气的姿态,绵长的九尾放肆的挥洒着内心的狂暴,偶尔剐蹭到山顶地面,便是一片山石滚落的声音。 九条钢鞭一般的长尾挥舞的更加肆虐,众人都能听到山下房屋被巨石砸翻的声音,还有一群僧侣慌乱逃命的呼救声。 偶尔有尾巴扫到了百米长的卧佛之上,居然发出了精铁敲击的声音,雕刻卧佛的巨石依旧浑然一体,岿然不动。 石佛下,朝廷的甲士早就结成了防御阵型,背靠着巨大的石佛,警惕的防备着危险的来临。 而另外一面,元俨方丈等人也结成了圆阵,禅师们在元俨方丈的带领下低声念诵佛号,武僧们则围在外围,手持戒刀、棍棒,全神戒备。 杨柳青青随手一剑劈开不知何处飞来的碎石,用眼神询问余生下一步应该怎么做,余生微微的摇了摇头,此刻外面大能环绕,战斗的余波也不是他们可以抗衡的,还是等等看为妙,毕竟这里是人族地盘,他不信,陆吾神君可以如此的肆意妄为。 果然,一道洪亮而陌生的声音再次从上空传来: “陆吾,在我人族疆域,如此癫狂,还想真身肆虐,你是想被当场斩杀,还是想去封神榜上走一遭。” 话音落,所有人都感觉到天地气息凝滞,仿佛有一种厚重的威压自天空而下,众人都感觉呼吸急促,气压变低,似乎下一秒天地就将倾覆一般。 半空中昂首而立的陆吾神君,森寒的竖瞳,闪过一丝畏惧,停止了疯狂的破坏举动,斑斓的虎皮上根根寒毛直竖,狰狞的人脸上写满了忌惮。 僵持之中,另外一道霸气的声音自陆吾神君身后传出: “陆吾,你已经是我昆仑之丘的神明了,就不要想着去封神榜上搏位置了,还不速速离去。” 陆吾神君如蒙大赦,虽然这道声音是在斥责他,可此刻听在他耳中却是悦耳的仙音,赶忙收束了身躯,就想往妖族方向撤离,然而,一道无形的气墙挡在了陆吾神君撤离的方向,令他无法离开。 陆吾神君豁然转身,咧开的大嘴里弹出两颗锋利的犬齿,九条尾巴全部高高的竖立,如同开屏的孔雀一般。 沉默片刻,霸气的声音再次响起: “人族,是想开神战了吗?” 话音落,场间的气氛瞬时紧张,还不待那道洪亮的声音答复,起先浑厚而富有磁性的声音率先响起: “阿弥陀佛,二位施主莫要大动肝火,九州和平不易,莫要再掀波澜,不如由本座说和,大家化干戈为玉帛,如何?” 洪亮的声音随之响起: “既然佛门说和,本皇给你们这个面子,陆吾可以走,但是,需要做一件事再走。” 本皇?余生迅速打开了头脑风暴,这是天空中相互交锋的声音透露出的一个关于身份方面至关重要的信息。 子不语怪力乱神,这位应该是儒门的大佬; 慎言语,这句话出自周易六十四卦中的颐卦,这位大佬不知道是哪里来的,莫非是道门? 阿弥陀佛那位就很好猜了,一准的佛门大佬啊。 至于那道霸气的声音,看对陆吾维护的态度,应该是妖族的强者。 最后这位自称本皇的人,莫非是人族皇帝?我去,要是这样的话,那就需要重新评估人族皇朝的力量了,该死的刘瑾,拉低了自己对人族朝廷超能力力量的评估。 啊,这个世界超凡脱俗的力量体系还真是复杂而全面啊,有空必须要做一个系统的了解,余生暗暗思索。 那道自称本皇的洪亮声音接着说道: “按照约定,大佛寺内的遗宝归人、妖两族,具体归属破开封印后各凭本事,这个没有异议吧。” “自然。” 那道霸气的声音立刻回复。 然后其余几道声音却诡异的沉默着。 洪亮的声音继续说道: “九州大陆,天道不稳,超凡层次的力量这次还是不要出手了,诸位意下如何?” 天道不稳?超凡层次?余生恨不得拿一个小本本记下来,他感觉自己的知识储备又大大的扩充了。 沉默了片刻,天空中陆续响起了同意的声音。 洪亮的声音非常满意。 “那就好。” 随即又略带调侃的说: “不过,超凡层次之下的小家伙们可进不去大石佛下的封印之中,关于这一点,妖族的小家伙们这几天都替我们试过了。” 半空中的陆吾神君神色阴沉,而霸气的声音则冷哼了一声。 “那就请陆吾神君,出点力气,把大石佛挪开吧。” 洪亮的声音随意说道。 陆吾神君的竖瞳微缩,本来已经垂下去的九条尾巴陡然间又竖了起来,咆哮的嘶鸣声响彻云霄: “什么?让本君把大石佛移开,怎么说的如此轻松。这尊大石佛里面都是各族各派的封印,几千年来已经交汇在一起,彼此难分,挪动石佛就是要同时对抗无数道封印的压制,你想累死本君吗?” 随着陆吾神君的咆哮声停歇,天空中的气流突然变得凝滞,森森寒意布满山涧,余生忍不住打了寒颤,心道气温怎么变化如此猛烈。 就听得耳边那道洪亮的声音再次响起,只是这次无比森寒: “那就是说,你不愿意了。那本皇就要和你论一论擅自闯入人族地界,还显威动手的事情了,昆仑之丘是不是该换个门神了。” 话音落,陆吾神君如同一只炸毛的猫咪,在半空中蜷缩着身体,似乎面对着莫大的危险。 就在气氛越来越压抑的时候,浑厚而富有磁性的声音再次响起: “陆吾神君,擅自在人族疆域出手确实是你的不对,还请挪开石佛。” 另外两道声音也随之附和。 “陆吾,不照办,你今天走不了。” “陆道友,挪开大佛吧。” 陆吾神君顿时感觉压力倍增,他能明显的感觉到,还有数道一直没有出声的气息将目光投向了自己,他被大势压迫了。 终于,就在陆吾神君马上就要爆发的时刻,身后霸气的声音再次响起: “陆吾神君,你就挪开石佛吧。” 话音落,陆吾如同炸毛的身体瞬间平复,低低的回复了一声诺,恶狠狠的看向天边的数道云彩,就重新将目光投向了大石佛,吼道: “你们都从石佛里面出来吧。” 第114章 八卦法阵 陆吾神君话音落下,巨大的石佛脚掌处缓缓裂开缝隙,几道身影随之跃出。 定睛一看,一名黑厮大汉,一名中年道人,还有一名白衣秀士,他们迅速来到之前的妖娆女子身边站定,满脸警惕的看着石佛下的一众甲士。 半空中陆吾神君,轻喝了一声,九条尾巴犹如长长的锁链探出,将巨大的石佛缠绕住,尾巴渐渐收紧,发出土黄色的淡淡光泽,试图将整尊石佛抬起。 而在陆吾神君尾巴缠绕的地方,石佛表面隐隐有不同颜色的光晕流转,青色、白色、黄色、红色,不同的触点有不同的光泽泛起,大石佛不再稳如泰山,而是轻微的颤抖,表面霞光若隐若现。 半空中的陆吾神君淡褐色的竖瞳射出寸许光芒,九尾绷紧,同时发力,真个是撼岭摇山,惊天动地。 就在陆吾神君的虎头人面上都布满了黄黑相间的条纹之时,一直光晕流转的大石佛终于被九条巨尾硬生生的提了起来。 众人分明看见,大石佛的下面,有赤橙黄绿蓝靛紫七条光线交织缠绕,将大石佛和整座大山连接在一起。 随着大石佛一点点的拔高,七条交织的光线根根断裂,断开一根就消失一根,在陆吾神君仰天长啸声中,最后一根光线崩断消失,而九条长尾猛然拔高又狠狠的甩出。 山顶上的众人看到了此生最壮观的场景,百余米的巨大石佛被人像扔石子一般扔出,在不远处的群山之间打着水漂,发出震耳欲聋的碰撞声后隐匿消失在升腾翻涌的烟土里。 “打水漂还能这么玩。” 余生目瞪口呆,口中喃喃,被身旁的杨柳青青不着痕迹的扭了下胳膊,刺痛让他瞬间回味,满天都是神佛,乱说话真的是会死人的。 陆吾神君竖瞳中的精光消失,九条长长的鞭尾也慢慢缩回,恨恨的盯了眼前方的一朵云彩,转身就飞向了妖族领地,转眼消失在天际。 “阿弥陀佛,封印已破,机缘就在下方,我佛门看守此地三千五百年,已经完成使命,接下来就看二位施主的手段了。” 浑厚而富有磁性的声音率先响起。 此时,大石佛消失的地方变为一片石砌的平台,就像是一处祭祀的场地。而平台的正中央,一汪三米直径的圆形池子凭空呈现,池中血红色的液体静静安放,宛如一池新鲜的血液。 天边的一朵白云处飞出半阙玉块,自远方而来,越变越大,最后化作一块半圆形的玉佩稳稳落在血池之上,覆盖了血池一半的面积,在接触血池的片刻,池中的血红色液体就向原本白色的玉片涌去,仿佛海绵投入了水中,尽情的吮吸着。 不一会儿,池中的液体就消失了一半,而那枚半圆形的巨大玉佩也变成了殷红的颜色。 洪亮的声音自天边传来: “三千五百年了,妖族若是有人扛不住岁月的洗礼,中途崩殂,遗失了阵盘,也可现在退去,免得丢人现眼,我人族自想办法破阵而入。” 原来,宝物一直在一片濒临破碎的小空间之内,后机缘巧合被一些强者发现,可强行进入小空间,恐会震碎空间,宝物又会再次遗失到虚空之中。 所以当时的强者打造了一座斗转星移大阵,可以将人直接传送到小空间之内,最大程度的避免强行闯入引起的空间动荡。 可当时不是取宝的最佳时机,有大能算出,三千五百年后合该宝物出世。为了坐等时机的到来,传送阵入口被特意打造巨大的石佛遮掩,中立的佛门更是被默许在此开宗建派,守护大佛,名曰大佛寺。各族各派大能还在石佛上下了各种禁制,为的就是有人破坏禁制时有所感应。 如今石佛挪位,禁制已破,就剩下最后一道程序,那就是斗转星移法阵的阵盘。 昔年,人族和妖族互不信任,斗转星移法阵的传送阵盘最终被一分为二,各自保留一半,待大阵开启时,共同拿出,开启传送法阵。 洪亮声音的主人说话自然是调侃成分居多,到了他们这个层次,陨落也是很难的事情,当然,若是妖族真的丢失了半块传送阵盘,那人族这么些年也尝试炼制过很多块另一半阵盘,并不介意独自尝试。 “哼。” 霸气的声音冷哼,随即也有半阙玉佩从妖族方向飞来,稳稳的落在了山顶平台的血池之中,和早先落下的半阙玉盘严丝合缝的接在一起,片刻间,这半块白润的玉盘也变作了血红色。 当整张玉盘都变成血红的颜色时,上面开始浮空而起八道光柱,直冲云霄。光柱间隐隐有八个大字,乾、坤、震、巽、坎、离、艮、兑。 “八卦。” 余生失声喊出,随即便感觉有目光似有似无的落在自己身上,赶紧闭口不言,不敢多说。 “八卦传送阵,生死有命,机缘在天。” 许久没有发声,喊出过慎言语的冷冽声音响起。 “大阵分内外两圈,内八卦和外八卦每处方位均可站立一人,每次可同时站上十六个人,最后一人站定,八卦阵启动,内外法阵分正反方向随机转动。内外八卦阵停止转动时,倘若八卦上的字眼内外一致,就代表传送阵启动成功,十六个人都能被传送至宝物所在地,否则,就代表失败。” 全场安静,片刻后有人在下方弱弱的询问: “失败又如何?” 冷冽的声音冷漠的回答: “十六个人会被传送到无尽虚空中,超凡以下,必死无疑。” 余生听到这里都惊呆了,大佬,俄罗斯大转盘都没有你们玩的狠啊,左轮手枪装五发子弹还有六分之一的活命概率啊。您这个正反转圈圈,和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有什么区别。 “大佛寺下的宝贝和气运有关,所以寻宝之人需要有最好的运气,才能最大可能的在秘境中找到宝物,这本身也是筛选寻宝人的办法,当日开启此法阵的天师曾经问天卜卦,三千五百年后,阵盘重现之日,定有有缘人在山顶,传送大阵必然会成功。” 神特瞄的有缘人啊,那个神棍只说会成功,可没说几次会成功啊,余生满脑子都是槽点。 第115章 转盘游戏 半空中传了几声“可”的声音就沉默了下来,没有询问山顶诸人的意见,仿佛他们的意见并不重要,但山顶上所有的人都知道,当半空中的几声“可”落定之后,他们就没有拒绝的自由了。 果然,天空中那道霸气的声音再次响起: “妖族只有你们四人,兵贵精而不再多,够了。但鸡蛋不能放在一个篮子里面,你们四个人得分四波去尝试。白花,你先进去。” 四名妖族神色不变,仿佛早就对生死置之度外,随着霸气声音响起,那名白衣秀士浅浅的笑着,诺了声,便迈步走向阵盘处,端详片刻,便在内八卦的巽字位站定,无他,好风尔。 随着白衣秀士的落位,山顶上诸人都感觉到许多道目光落在了他们身上,顿感压力倍增,有心躲避的人,此刻也根本不敢出言抗议。 些许沉默后,天空中浑厚而富有磁性的声音响起: “阿弥陀佛,元俨,山顶算上你共十二名僧众,就三人一组,前去配合启动阵法吧。” 元俨方丈和剩下的僧众神色微变,这并不在他们的计划当中,只是在白云朵朵背后大能的眼中,他们只代表势力和数字,并不比旁人高贵,没有网开一面的理由。 元慧首座率先宣了声佛号,对身旁的元俨方丈说: “师兄,师弟先去试试福缘,您为本寺僧众掠阵,最后进来即可。” 说完,他招呼了两名弟子大踏步的走向双重八卦阵,各自寻了想要的位置站定。 所有的目光都投向了刘瑾和他带来的人马,刘瑾额头上的汗珠噼里啪啦的滴落,往日里成竹在胸的神态早就消失,神色变换多次后才尝试着对天空上的一朵白云方向说话: “我此次带了五百名兵卒,皆分散布防在整座大佛寺山上,此刻在山顶上不足百人,且容我下去将军士全部唤上来,供各位上师差遣。” 刘瑾面对的是之前扔出人族玉盘的白云方向喊话,抱有一丝期待。 “不必了,没有第一时间在山顶的就大概率不是有福缘之人,待你们失败后,我等自会再让山上其余人等带来尝试。” 洪亮的声音未做犹豫便给出了答复,在他们的眼里,掌印太监和小兵卒没有什么区别。 “你们这群人刚好四十八人,恰好分为四组,这就是冥冥中自有天意,速速上八卦阵盘,莫要推诿。” 之前那道冷冽的声音再度响起,一道旱地惊雷在众人身旁炸响,几块青石大板被瞬间劈成了齑粉。 没得选了,刘瑾果断做出了决定,指挥十二名兵卒迅速去填满了八卦阵的剩余位置,说来也奇怪,明明只有直径三米的圆盘,可十六个人依次站上去之时,圆盘却在不着痕迹的扩张,让每个位置上的人都无法触碰到其他人。 待十六道人和妖的身影站满了内外八卦的十六个位置,圆盘法阵已经变得非常巨大,异变陡生,内外两个巨大的八卦阵开始呈顺时针和逆时针方向转圈。 看着法阵圆盘的转动速度越来越快,上面的十六道人影已经变得模糊,余生很是担心,上面的人会不会直接甩出来。 余生的担心是多余的,直到圆盘停止转动,都没有哪怕一只鞋子飞出来,只是当法阵圆盘彻底停止时,上面的十六个人已经消失不见。 众人瞳孔都是微缩,内外转盘的八卦没有对齐,外面八卦的乾字正对着内八卦的巽字,只是,原本站在内八卦巽字位上的白衣秀士已经消失的无影无踪。 一阵沉默之后,天空中响起霸气的声音: “苍狼,你上。” 中年道士略微犹豫,就很快坚定的迈着步伐踏上了八卦阵盘,外八卦的乾字位。 和尚堆里,三名和尚宣着佛号也走了阵盘。 轮到人数最多的朝廷使团时,出了点状况,队伍中的老和尚本想此轮上阵盘,却被刘瑾制止,示意让他最后一批和自己一起上去。 头顶上的仙佛没有说只要成功一轮就会停止游戏,山顶的所有人,甚至大佛寺整座山上的所有人可能都要在法阵转盘上走一遭。 刘瑾伴君多年,非常清楚大人物的想法,但凡有一丝可能性,都会尝试,至于人命,是最不值钱的东西。 不是怜惜老和尚的性命,而是刘瑾此人非常迷信,他认为路上遇到两个和尚,衙门遇到余生和杨柳青青都是上天赐予的机缘,他准备让这四个人和自己最后一轮同上转盘。 八卦阵盘无声的旋转,待飞速的转盘的停止转动之时,外八卦的乾字位对准了内八卦的离字位,而那位站在乾字位上的中年道人也已经随其余十五人消失在虚空之中。 些许沉默后,没等头顶的大能催促,还是妖族的黑厮大汉率先踏上了阵盘,他选择的是外八卦的坤字位,很快,剩下十五个位置也都站满了人。 八卦盘交替轮转,十六个人没有发出一丝声响,待转盘停止,所有的人依然消失的无影无踪。 山顶剩余的众人,身上都冒出了丝丝寒意,或许大家不害怕死亡,但有谁能抵抗这种未知的恐惧。 只是头顶大能的注视犹如悬浮的钢刀,大家都没有退路可言。还是妖族剩下的最后那名妖娆女子咬着红唇率先踏上了阵盘,她选择的是内八卦的乾字位。 此时场中还剩下三名大佛寺和尚,刘瑾,刘化凤,老和尚和小和尚,银甲将军,余生,杨柳青青,还有最后两名甲士。 刘瑾深吸了一口气,率先走入阵盘,他选择内八卦的坤字位,刘化凤跟着外八卦的坤字位,银甲将军选择了外八卦的乾字位,其余人也各自挑选位置。 等到余生和杨柳青青选择之时,只剩下了内外八卦的坎字位,余生满脑门子槽点,即使坐在同一搜船上,坎还是要留给别人啊。 没得选择,人生的坎该迈还得迈啊,杨柳青青和余生分别站在了内外坎字上。就在他两站定的一刻,内外转盘开始了命运的轮转。 片刻后,两个巨大的八卦转盘停止了转动,上面的十六道人影消失的无影无踪,而外八卦的坎字和内八卦的坎字此刻正严丝合缝的对齐在一起。 些许沉默,那道霸气的声音再度响起: “看来这一组成功了,不过山上其他的人也不能放过,都拿来试试吧。” “善。” 几声附和。 几道气息凝结成的巨手如同蒲扇一般向整座山抓去,一阵鸡飞狗跳之后,所有的僧众,甲士等人都东倒西歪的被抓到了山巅之上,在他们面前,一座血红色的八卦阵盘无声的矗立着。 第116章 浮云幻境 余生只感觉眼冒金星,头晕目眩,前世游乐场的大转盘和这个八卦阵盘相比简直不值一提。 他感觉自己腹内翻江倒海,只希望一会儿不要吐在别人身上,如果还能活着的话。 就这么胡思乱想着,余生渐渐昏了过去。 此时的余生正处于虚幻与现实的交锋当中,他感觉自己的灵魂似乎出窍了,飘啊飘,像是要飘向梦想的天国,只是四周苍茫一片,该飘向何方呢。 迷惑间前方隐约出现白色的光点,不断的放大、放大,继而像巨蟒猎食般将他吞噬。 奇怪,昏迷中的余生感觉浑身酥软,竟然生不出一丝反抗的力气,白光闪过,他下意识闭上双眼,许久,当他再次睁开眼睛时,惊呆了。 仿佛正午时分,烈阳当头,日光顺着枝叶间细小的狭缝顽强的渗透下来,斑斑点点,细碎杂乱,恍惚间让人生出白日里漫天星辰的错觉。梨梨落落的日光洒在余生的脸庞、胸口,还有朴素的衣衫上。 这是哪?天堂,昆仑仙境,还是诸神的永恒国度。山明水秀,鸟语花香,远方山脉峰峦叠翠,直至天边弯上云霄。 抬眼望去,有远眺时林木花草郁郁葱葱之景,却又依稀可以看到枝上林鸟欢声求偶,花边蝴蝶起舞弄影。 俯首看来,脚下是一望无际的大草原,纤草之稚嫩如同新妇出闺般含羞脉脉,一条小河穿梭嬉戏其间,诸多湖泊如点点珍珠散落盘中般点缀其上,又似满天繁星挥洒身姿于其间,白鹅戏水,野马奔腾,角牛斗力,苍鹰搏空。 哗哗哗,远处传来怒涛拍岸的惊吼声,顺声而视,雪白的浪花卷起千军万马的气势恢宏,层层叠叠拍打在峥嵘的悬崖怪石之上。 上善若水,碧波拧起的能量似角力之斗士那般雄浑。最神奇的是,广阔的天空被一道绚丽的彩虹横切两半,东边是新日激情挥洒着生命的光辉,西边却是一副星月交辉之场景,极度璀璨又极度诡异。 余生迷失了,久久不能言语。微风拂过,送来一丝凉意,他身上轻轻颤抖,却像打了个舒畅的冷颤。 迷醉的心神渐渐回味过来,余生重重的呼了一口气, “美,实在太美了。” “美自在乎人心,你谓之美而他人谓之丑,美丑一念之间而。” 一声突兀的话语从耳边传来。 余生转头看去,只见一名身着青色长袍,头戴发簪,满脸古朴之色的中年人不知何时已立于他身侧。 余生微微欠首,赞叹道: “先生此言差矣,此间景色独树一帜,日月同辉,水天相接,本是极度矛盾之构成,却又如此和谐,此间美实乃小生见所未见、闻所未闻。” 说罢还略晃其脑,一脸陶醉之色。笑话,面前这位突然出现的大佬一看便知是牛人级别的人物,而且还是大牛,只是此时还不知他是人是鬼。 听其一口古言,余生岂敢心生怠慢,只好有样学样,怎奈腹中墨水实在有限,略微显得有些滑稽。 “你这小子,倒是有些意思。” 中年人显然看透了他这些小把戏。 余生讪然。 “我姓叶。” 中年人看着脚下广阔的草原继续道。 余生心中咯噔一下,脸上更显恭敬之策,众所周知,不管是玄幻还是仙侠世界,姓叶的都是牛人啊,各种流派都有扛把子存在。 没有理会小家伙的小动作,中年人自顾自道: “我叫叶公,在这生活很久了,多久呢,我也说不清了。反正是很久很久了。” 叶公?难道是好龙的那位?那不是老妖怪那就是老神仙了,余生深吸口气,学着古人的样子作揖道: “余生见过老祖宗,谢老祖宗救命之恩。” 叶公看了眼毕恭毕敬的余生,笑着说: “瞎攀亲戚,我和你有什么关系。” 他顿了一下,继续说道: “严格的说,我只是将你的灵魂拉入了浮云幻境之中,你的肉体还在外面,倘若肉体全部坏死,你最好的结局便是与我一同修习灵道了。” 余生神色不变,依旧恭敬道: “全凭老祖宗做主。” 好家伙,灵道是什么道,余生一面恭敬一面腹诽,老而不死为妖。不过打蛇顺杆爬,抱住的大腿就没有松开的道理,而且这位看起来充满了善意,可千万别拉我在这陪您一起虚耗年华啊。 叶公悠然道: “你小子倒也精明,既然这么乖巧,那就留下吧。” 这回轮到余生直接傻眼了。 到底还是年轻啊,城府欠缺,本来想玩把深沉,结果被叶公轻轻一脚就把球踢了回来,老而不死为妖,和老妖怪玩心机,确实不怎么好玩。 看着如同热锅上的蚂蚁,就差跳脚咬人的余生,叶公玩味一笑,慢慢道: “逗你玩的,你也别着急,我看到外面有个年轻的女子正悉心照料你的肉身,寸步不离的保护着,一时半会你的皮囊还无甚大碍。” 大当家的就是靠谱,余生闻言舒了口气。 忍不住又心想,您老别说话大喘气啊,把我这小心肝吓得扑腾扑腾的,还以为您长时间独处心理有了什么微妙的变化呢。 叶公即使再神通广大,怕是也无法知道自己这个后辈心里如此猥琐,他指着眼前的天地奇观道: “你看那天边浮云,我若心动,他便形动。” 话语间便看到天边浮云,时而如奔腾之骏马昂首嘶吼,时而如邻家之少女婉约可人,时而如涓涓之溪水缠绵流淌,时而又如高耸之佛塔庄严肃穆,须臾间便呈现出万千形态。 没有理会余生目瞪口呆的神态,叶公手指下落,指着不远处一棵嫩绿的小树苗,轻轻说: “我赋予汝百倍生长之权利。” 枝叶招展,一株参天大树在余生面前绽放出生命最伟大的光辉——成长的力量。时间流逝,刚长成的参天巨树又流逝出黄昏的色彩,大放异彩后随之枯萎,只余下一节枯木在风中瑟瑟颤抖,证明这一切曾经来过。 饶是余生曾经生活在现代,见识过人,也是久久不能平静。他深吸两口气,尽量抹去内心的震惊,恭敬垂首道: “老祖宗神奇。” 第117章 天道规则 叶公似笑非笑的看着脸皮奇厚的后辈,再次纠正道: “不要乱叫,我不是你的老祖宗。” 余生乐呵呵的回答: “好的,老祖宗。” 叶公没有和他在这个问题上继续纠缠,而是饶有兴趣的问道: “唔,那你倒是说说,神奇在何处。” 余生继续恭维道: “流云之变化极是绚丽,老祖宗挥手间便可使事物圆扁变通,对空间的操纵炉火纯青。更让小子无法忘记的是老祖宗对时间的把握,此等神技只恐神仙也无法相比。” 最后这句倒是有些吹捧了,神仙之流,反正余生也没有见过。马屁是最廉价的开心剂,再者叶公对时空的操纵确实神奇,常言道,有钱难买后悔药,悔的便是这时光悠悠不待人。 叶公看了看他,失笑道: “你这小子倒是会说话,我哪有这等本事,时间流逝,乃是天道根本,古往今来又有几人可以参透。” 叶公看起来有些萧瑟, “你再看清楚了。” 他依旧抬手一挥,不过这次动静可就大了。万木枯萎,百花凋零,一片白骨铺地;日月异轨,沧海桑田,几度风雨沉浮,刹那间,换了天地。 此时的余生已经不是震惊可以形容的了,事物一旦超出人类认知范围太大,直接后果便是麻木,余生麻木了,连事先想好吹捧的词也忘了。 叶公却是依旧没有回头,淡淡的说: “心随意动,言出法随。” 听到这句话,麻木的余生有了些许反应,看向了中年人的背影。 似乎感觉到身后疑惑的目光,叶公继续说道: “很简单,你所在的这个世界并不是九州大陆,而是我世界。这一切都在我的意识掌控之中,我觉得他有存在的必要,他便存在,我认为他应该是什么样的,他便是什么样。对于每一个来到这里的人,看到这里的一切都是真实的,只因为我存在。” 纵使余生整个人已经麻了,他的心还是重重的弹跳了一下。这算什么,神说要有光,于是便有了光,老祖宗说这个世界真无聊,于是换了天地。别的人一旦进了此方天地,岂不是案板上的肉团,任其捏扁抡圆。 叶公转过身子,看着不知何时便会心脏爆裂的年轻人,沉思片刻后言道: “年轻时我游历天下,寻仙访道,欲求长生之术,幸得名师指点,结合多年累积,创出来一整套独有的修行方法。修炼多年,略有些心得,却一直没有合适传人,百无聊赖之间,每五百年从芸芸大千世界里揪几个有缘人,传他们些许神通解解闷,顺便看看有没有可堪造就之才。” 余生感觉自己心脏几乎都骤停了,大脑一片空白,每五百年,结合自己听到这个世界每五百年出现一名天命封正人的传说,艰难的抬起头,难以置信的看着眼前之人,嘴巴多次张合,却没有说出话来。 这算什么,一直以为自己和那些先辈一样,都是时代的宠儿,世界的先行者,结果有人突然在你面前,笑容可掬的告诉你,你们只是他一时无聊捏就得泥人而已。 看着呆若木鸡,连恭维都不会的年轻人,叶公轻轻的笑道: “怎么,不感谢一下救命恩人吗?” 余生喉结耸动,咽了口唾沫,还是不确定的问道: “您知道我得来历?” “嘿嘿,试探我?人不大还鬼精鬼精的。” 叶公笑了两声,干脆利落的说道: “凡人之躯,爬山时遇小雨,脚底打滑,滑落深涧,恰好我无聊观世间百态,看见了就顺手捞了起来,带回九州大陆安置。” 这一番话极大的冲击了余生的世界观,原来自己是这样来的此番世界。先是深深一礼感谢了老人家救命之恩,接着便虔诚向老头子询问,是否有需要自己做事的地方。 “你对仙佛怎么看?” 叶公对余生的问题不置可否,而是突然开口问他对仙佛的看法。 余生不明白老人家的用意,想着对救命恩人也没人好保留的,就将上个世界华夏神话的传说和各种玄幻修仙小说的体系猜测简单的说了一遍,最后总结道: “小子理解,所谓仙佛,跳出三界外,不在五行中,朝游北海暮苍梧,长生不死乐逍遥,神通广大镇天地,嬉笑怒骂戏红尘。” 然后他抬头看了眼面色平淡的中年人,小心翼翼的说: “就像老祖宗这样。” “像我这样?” 叶公古井无波的脸上终于露出了玩味的笑容, “本事没学多少,马屁拍的挺响,我可没有你说的那么神奇。” 中年人随手一指,远处草地上一只雪白的小兔子突然变成了虎豹大小的动物,唬的周围的小动物们纷纷逃窜。 “或仙或佛,或神或魔,其实归根结底就是力量的总称。” 他指着那只正在适应力量的兔子,从原本的一蹦两三米变成了二三十米,淡淡的说: “当你拥有了凡人难以企及的力量,就可以为自己换一个称呼,仙也好,佛也罢,神也行,魔也成,怎么叫都随你,其实就两个字,超凡。” 余生若有所悟的点点头,上个世界信息大爆炸,大家也对仙佛的传说有各种各样的猜想,不难接受这个说法。 “那你再猜猜,仙佛的追求是什么?” 叶公又抛出了一个问题。 思索了片刻,余生不太确定的回答: “更强大的力量,掌控全局的那种?” 叶公笑着摇摇头,否定了余生的猜测。 “是打破规则,随心所欲,唯我独尊。” 规则,余生若有所悟,前世人们的各种竞争中,最高级的竞争就是规则的制定和话语权,为此企业、机构乃至国家之间冲突不断。 看到余生若有所悟的样子,叶公微不可查的点点头,接着说: “力量是规则,速度是规则,至于长生,那是超凡后也必须遵守的规则。凡人争的是财侣法地,超凡争得是各种规则。” 余生若有所悟的点点头,又不解的问了中年人一句: “老祖宗让树木一瞬间春荣秋枯,让动物刹那间改头换面,是哪方面规则呢?” 叶公摇摇头。 “这些不是规则,都是浮云幻境的小世界法则,而我是浮云幻境的掌控者,这方小世界的山川河流,天地日月,万物生灵都受我掌控,出了浮云幻境,我也得遵守外面大世界的各种规则。” 小世界,大世界?余生决定继续听听,做一个好学生。 第118章 封正来历 叶公似是在回忆过往,悠悠的看着前方继续说道: “都说叶公好龙,最后却被真龙吓到。其实我好的不是龙,而是至高无上的力量,最后我确实也被毁天灭地的力量吓到了。” 说到这里,叶公眼球上布满了金色的血丝,宛如一道道闪电。他再次向前方挥手,沧海桑田变换,茫茫的草原转瞬间变成了一望无际的汪洋,巨大的山峰变成了高耸狂暴的海啸,方才还在肆意游戏的动物们瞬间葬身于海浪的翻涌之中。 余生发现自己被狂暴的海浪包围,方才日月同辉的天空也瞬间变得电闪雷鸣,他感觉只有叶公和自己的身体周围的方寸之地保持平静,视野已经被狂暴的气息填满。 战战兢兢的余生上嘴唇磕碰着下嘴唇,颤抖着声线说: “老祖宗,要不您先收了神通吧。” 猛然间,海浪退去,云开雨收,天地重归平静,潮水退去,大地居然又变作一片片黄澄澄的麦田,尽是丰收的喜悦。 叶公的面色重归平静,眼神重新古井无波,恢复了平静的语气。 “这就是我看到的龙,随心所欲,神通莫测。” 余生此刻心中如同惊涛骇浪,心想您是怎么做到收放自如的,千万不要是精神分裂症啊,这里可没有强行能把您抬进救护车的白大褂。 他尝试着换个话题: “您这个浮云幻境太神奇了,是您自己创造的吗?” 叶公似乎也等着他问这个问题,笑着回答: “老家有个传说,盘古开天辟地,身体发肤化作一方世界。老夫不才,找不到洪荒大陆那样的混沌巨蛋,也没有能耐融合那样的混沌巨蛋,就索性找了一处秘境,学习盘古大神,将我的血肉骨骼都洒进了这方秘境,侥幸和这方秘境融为一体,而我就顺理成章的成为这里的主宰。” 余生嘴巴张的老大,您这是拼夕夕版本的盘古开天地啊。他小心翼翼的问道: “能问一下,您为什么这么做吗?” 叶公仰头看了看天空,半晌后才回答: “这个问题我不能告诉你,你日后有机会自己去探寻吧。我只能告诉你,这一切都是因为规则。” 又是规则,余生记住了这两个字。沉默片刻后,他终于问出了深藏已久的问题: “是前辈将我带到了九州大陆,也是前辈将我拉入了浮云幻境。晚生斗胆,问前辈是不是需要我做些什么。” 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这是放之四海而皆准的道理。 叶公哈哈大笑,笑的余生心头发毛。 “痛快,你是第一个敢直接问出口的人。” 叶公深深的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了出去。 “许久没有呼吸过外面的空气了,真的很想念啊。知道吗,小子,我虽然是浮云幻境的主人,可也是浮云幻境关押的囚徒,每五百年才有一次看秘境外大千世界的机会,每次都看得我流连忘返。” 余生刚想安慰,猛然身体一滞,才发现自己刚才被时空变换所震撼,遗忘了一些猜想。每五百年才有一次机会,这个时间节点怎么那么熟悉,僵硬一点点抬头,难以置信的看着面前陶醉的中年人。 “想到什么了?没错,哈哈,就是你想的那样,九州大陆每五百年出现一名天命封正人。” 仿佛看到了余生脑瓜子上大大的问号,叶公耸耸肩膀,用一种颇为轻松的语气说道: “封天封地封鬼命,天命封正我为尊,当然了,这句中二的口号不是我说的,我也不知道谁说的,别说,还挺有气势的。” 余生艰难的咽了口唾沫,一字一顿的问道: “你千万不要说自己就是九州大陆的天道化身。” 叶公不知何时在身前搞了一张八仙桌,两张红木椅子,缓缓的坐在一张椅子上,伸手虚空招来茶具,倒了两杯热腾腾的茶水,轻轻一推就将一杯推到了余生面前,指着另一张椅子,示意他坐下。 慢慢的品了一口茶水,叶公才继续说道: “怎么可能,天道无情啊,哪里来的化身。我只是从天道那里窃取了一点点小小的权利而已。” 余生难以置信的说: “你把天道的封正权偷出来了?” 叶公摆摆手,辩解道: “修行人的事情,怎么能叫偷呢,是借用观摩一段时间。而且什么叫封正权,准确的说,是赋予一些碳基或者硅基等不同类型生命,在九州大陆的天道法则运转下,一定范围内,适当关照的权利。” 说的这么绕口,就是程序里开了个后门呗,余生忍不住吐槽。 不过他还是讨好的给中年人重新满上了茶水,谦虚的表示自己想了解这项特权的来龙去脉。 叶公非常满意的喝茶,对这次选中的年轻人很是中意。 “你可以把这理解为获得和天道强行交换的能力。你拥有在九州大陆给任何生灵拔升档次,指明前路,基因跳跃,位格提升的能力,前提是付出相应的交换代价。” 相应的交换代价?余生有种不好的预感。 “天道运行是有规律的,强行改变一个生灵的成长轨迹,自然要承受所带来的规律反噬。举个例子,你之前有名前辈,看到一条白蛇即将失去自由,冲动之下就为那条白蛇提升了位格。代价就是你那名前辈失去了自由,而且因为白蛇寿元绵长,可你那名前辈是个凡人,所以,直到死,他都没有恢复自由之身。” 余生想起了老鼋和醉道人给他讲的白蛇封正的故事,原来如此啊。又觉得不太对,小心翼翼的询问道: “那名进宫当太监的前辈呢?就是敕封泰山石敢当那位,他为什么不但被囚禁,还被阉割了呢?” 叶公眼神似有似无的撇过余生的胯下,看的他胯下一紧,不自觉收拢了双腿。 “天道规则的交换是没有标准的,胡乱强行交换,说不好会引来什么反噬。关于那位入宫的家伙,我是这么理解的。因为他挽救了一名生灵,所以天道判他偿还一道生灵,而要的不是他的命,是他子孙的命,所以嘛,你懂得。” 余生顿觉胯下一凉,一命换一命,还可以这么操作! 第119章 运行代码 叶公乐呵呵的看着他,笑着说: “你就不想问问,怎么能避免这样的事情发生吗?” 余生赶紧大礼参拜,为了后半生的幸福,此刻的他无比的虔诚。 “很简单,我当时向天道借权限的时候没借全,只借到了封正的权限,没有借到支付代价的权限,你有空去把剩下那点权限也借过来不就行了,到时支付什么样的代价不就自己说了算了,哪怕每次支付一泡尿也没人能说你半点不是。” 余生难以置信的抬起头,就看见叶公神色淡然的品着茶水,就像是在说一件稀松平常的小事一般。 你个老六,前面不知道用了什么办法,从天道那里偷取了一些权限,之后每五百年还放一个bug出来恶心一下天道。现在又准备派个人去天道那里把剩下的权限偷回来,怎么想的。 自己怎么做,难道礼貌的敲一下的天道的大门,然后鞠躬行礼,您好,许多年前我家长辈从您家里偷了点权限,没偷全,麻烦您再辛苦下,把剩下的权限给我拿出来,请多关照。 看到余生沉默到几乎自闭,叶公伸出右手,轻轻的叩击桌面,轻松的口吻说: “不要那么紧张,没有你想象的那么难,天道是讲规矩的,只要在他的规则范围内,你就是大耳瓜子抽他,他也不会多看你一眼。” 余生腹诽道,那您怎么不大耳瓜子去抽天道呢。 “当然了,不要在天道那里挂上号,否则就只能像我这样,躲在秘境里面自娱自乐了。” 叶公难得的轻叹了一口气。 余生似乎有些明白了,这就像是行走在灰色地带,只要不被有关部门的法眼注视到,就是安全的,一旦上了某某通缉榜,那就无处遁形了。 他若有所思的询问道: “所以,这就是您每五百年寻找一次有缘人的原因?” 叶公满意的点点头,捋了一把长髯,才说: “老夫被天道标记了,只要出现在大千世界,就仿佛黑夜中亮起了一堆篝火,会被迅速的锁定。只是大道五十,天衍四九,人遁其一,凡事总有一线生机,天道每五百年打一次盹,老夫也就每五百年出来透一口气,顺便寻一名有缘人,看看能不能把天道给老夫的那份标记给抹除了。” 原来如此,余生明白了,天道不知道什么原因,每五百年会放松一次对中年人的监视,而中年人则能趁机物色一名传人,替自己策划越狱,或者说洗白身份。 叶公每五百年试一次,居然还没有天道被堵住这个漏洞。这么看的话,天道不像是有意识的生灵,更像是一段设置好的程序,被人发现了漏洞,就可以无限制的利用。 咦,不对啊。余生猛然惊醒,想起了在重泉府为杨柳青青封正时那道洪钟大吕一般的“可”,赶忙将心头的疑惑问出。 “呵呵,谁告诉你,说“可”字的是天道了?” 叶公玩味的笑着,不理会余生满头金星的表情,继续解释: “天道无情,可众生有情,所有生灵都想让天道按照自己的意志运转。那么最简单有效的方法就有两种,一种是取代天道,自己变成新的天道,俯视人间;另外一种就是控制天道,修改他的运行法则,让他按照自己的意志运行。” 余生大脑嗡的一声脆响,他难以置信的看着叶公询问: “天道已经被人取代了?” 叶公慢条斯理的喝茶,仿佛那小小的茶壶永远喝不完一样。 “没有,天道是大千世界里面最为繁复的运行程序,人的大脑就算百分百开发,也不可能替代天道运行的。只不过,有的人在一定范围内,破解了一部分天道运行法则,并把自身代入其中,偶尔施加影响而已。” 明白了,天道就像是一台超级计算机,他无时无刻不在运行着庞大的程序,有人黑进了防火墙,窃取了一段运行代码,还编辑了一种病毒,可以影响这段代码的运行。 “那天空中批准我封正请求的声音是谁?” 余生追问,他想要明白现在九州大陆上空的黑客大佬是哪一位。 叶公摇摇头,无所谓的说: “我也不知道,或许是某一位人皇,或许是哪一位佛祖,也或许是一位道尊。到了如今,亿万年过去了,很多人都能够蒙蔽天道的日常运行。不过听你为那名小姑娘封正的过程,我觉得大概率可能是一名儒家圣人。哎呀,这些都不重要,他们也只能在天道运行的基本规则内,施加一些不违背运转规律的导向性影响而已,不会干扰我们的借用大计。” 余生心里有一部分底了,也就是说,天道的运行代码太过于庞大复杂,任何一个黑客目前都没有办法取代这个运行代码。但是,经过一众黑客亿万年来孜孜不倦的渗透破解,天道的防火墙对一部分人已经不设防了,现在的天道,可能有许多病毒在里面一起运行。 想到这里,余生满怀期待的问叶公: “那不知道您老人家当年在外界是如何影响天道运转的,能不能传授给小子,也让小子能更好的完成您老人家赋予的任务不是。” 既然大佬们都编辑病毒,没道理叶公没有编辑,余生非常想继承这笔福利。 叶公似是不屑的吐了口气,满不在乎的说: “我怎么会做那种偷偷摸摸的事情呢,我只不过是留意了他们每一名强者试图蒙蔽天道的方式,然后和他们的方式产生共鸣而已。” 自己没有能耐编辑病毒代码,但是另辟蹊径,可以追踪到所有的病毒运行轨迹,并且还能搭一趟顺风车,这是余生自己的理解。 果然是美特斯邦威,不走寻常路啊。 “您这样做,别的强者没有意见吗?” “他们能有什么意见,学习他们的优点,那是给他们面子。当然了,你在学人家东西的时候,还是得认人家这个老师,冠名权还是要分一份给人家的。” 哦,原来如此,也就是说,叶公这个体系属于万能充,可以学习任何一个体系的术法,但是,学的时候必须要装作人家的流派弟子,否则,被人家发现是偷学的话,就有被废除修为,就地打死的风险。 第120章 丢肉骨头 余生打定主意,出去后第一时间找到白乐天,给自己谋一个儒道天才的马甲,相信五千载华夏文华还是能帮助自己做到这一点的。 然后就听见叶公说: “自儒家至圣横空出世后,九州大陆的风气就变了,百家落而儒家兴,儒门是接二连三的冒出圣人,压得其余门派抬不起头。最近几千年的天命封正人,不约而同都选择走的儒道封正的门路,可见儒门之昌盛。我建议你,不如和光同尘,出去后也走儒道路线算了,能获得不少的庇护。” 英雄所见略同啊,儒门果然是当今天下最硬的靠山。看来叶公前辈也是能屈能伸,不在乎虚名的高人啊。 “当然了,随机应变,道门,佛门该用的时候也得用。佛门谒语,道门真言,皇家敕封,包括什么巫术,妖术,都学学,技多不压身,到什么地方用什么法术,那些都是唬人的幌子,咱们这一流派的核心技能就是心随意动,言出法随。” 叶公很随意的说着,似乎对诸多门派的花里胡哨很是鄙夷。 明白了,就是有机会的话,多弄几个马甲,谁强势就跟谁混,穿别人的鞋,走自己的路,只要最后把事办成就行,颇有一种黑猫白猫,抓住老鼠就是好猫的感觉。 “不过有一点,你记住了,千万别说认识我,我和其他人的道不同。” 叶公难得的郑重吩咐了一句。 道不同?余生愣了片刻,略作思索就反应过来,别人的道,都是蒙蔽天道,植入一段黑客代码,而你不同,你直接把一段天道运行代码拿走了。别人在锅里舀饭,你要把锅端走,那就是犯了众怒了。 想想漫天神佛的死亡凝视,余生忍不住打了个寒颤,小鸡啄米似的点头,承诺绝对不外泄师承。 看到余生这么快就领悟了自己话里的精髓,叶公非常满意。 “对了,你还有什么事儿要问吗,有事启奏,没事就退朝吧。” 叶公一边咂着茶水,一边懒洋洋的说道。 呵,就您这大逆不道的话语,放到外面得抄家灭族了。余生腹诽,却仍旧面色如常的问出了自己的疑问。 “老祖宗您是怎么把我召唤进来的,不是五百年才能出手一次吗。莫非你的出手次数可以增加了?” 这件事是个疑问,余生从地球来到这个世界,理论上叶公已经出手过一次了,怎么看到现在也不可能有五百年了。 “嘿,这次可不算我出手,是那群家伙联手把你们送进来的,我顺水推舟,借势就把你捞过来了。” 叶公满不在乎的说道。 您确定这不是因为您的算计,余生非常怀疑的看着他。 “当然了,我呢,也稍微向外面漏了点肉骨头的香气,他们呢,寻着味就跑过来了。” 嘿,还肉骨头,逗狗玩呢。这话要传出去,就算你躲在秘境里,也得有暴脾气的大能想闯进来抽死你。 感受到叶公的恶趣味,余生默默的想,一定要和这位保持距离,就这性格,指不定外面多少仇家。 余生还是略感好奇的问道: “不知道老祖宗展露了什么样令人垂涎的宝贝呢?” 叶公指了指桌上的茶壶,努了努嘴: “呶,就是这个喽。” 余生诧异的打量着茶壶,怎么看都是一个普通的紫砂壶,没有半分神奇之处。忍不住开口: “晚辈眼拙,这个茶壶虽然看起来古朴典雅,但是晚辈确实没看出来有什么特别之处。” 叶公眯着眼睛,似是很享受此刻的悠闲,随意说道: “这个茶壶确实没什么奇特的地方,主要就是名字奇特,叫什么来着,啊,对,凉州鼎。” 余生呆立当场,看着满不在乎的叶公,难以置信的问道: “禹皇打造的九鼎之一,遗失的凉州鼎?” 叶公随手把茶杯放在了桌上,打了个哈欠,兴致缺缺的回答: “啊,对,就这么个小玩意,没成想还引来了挺多熟人的。” 余生沉默了,自己已经听了很多关于这片大陆的传说,九鼎是九州大陆镇压气运的绝世珍宝,是人族,妖族乃至方外大能必定出手争夺的至宝。 话说你就这么悠然自得的拿来泡茶? “不要用那样的眼神看着我,九鼎在我的世界里,也得乖乖变个茶壶。” 叶公惬意的说着。 “这玩意我可不能给你,我得靠他和九州大陆保持联系,要不,哪天一觉睡过头,浮云幻境飘到虚空里迷失了,可就麻烦喽。” 然后叶公随意的抬起右手,虚空中凝结出一把戒尺,缓慢而又不容躲避的敲在余生脑瓜子上,敲的余生晕头转向,他才训斥道: “你要九州鼎干什么,带出去肯定会被人抢走,留不住的。” 余生龇牙咧嘴的揉着脑袋,被这位恶劣的性格气乐了,我说什么了吗你就揍我。 “当然了,弄这么大阵仗,也不好让你空手而归。呶,就你面前那个茶杯,喝完了就带出去吧,也好交差。” 叶公用戒尺推了推余生面前的茶杯。 看着茶杯里晶莹剔透的茶水,再看看没有丝毫特色的茶杯,余生不太肯定的问道: “这又是件什么宝贝?” 叶公随手又把戒尺变没了。 “嗨,不值钱的玩意,在九鼎丢失后,许多人都尝试炼制过很多仿制品。这个是三千五六百年前那位绝世妖皇一统天下时,炼制的仿品,虽然在那群大能眼里,做不到以假乱真,但也是难得的佳品,应付下这次的差事绰绰有余了。” 余生舒了一口气,外面鹰视狼顾,不拿点东西出去,确实很难善了。 “好啦,话也说的差不多了,该送你们出去了。给你个福利,你可以选择一种发现宝物的方式,然后就可以顺理成章的带着宝物和他们一起回去了。” 叶公顺手在远方广阔无垠的星空中抹了一把,就像投影仪一般,天空中出现了十六个大屏幕。 画面中十六个人两两一组在迷宫内转圈圈,搜寻着出路。余生一眼就看到了那个带着自己肉身坚定搜寻着出路的女子,满满都是感动。 然而当他看到杨柳青青毫不费力的单手提溜着他时,又陷入了短暂的沉思。。。 “麻烦您,既然要晚辈扮做儒门天才,要不就考虑一下文人的藏宝方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