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生九零:这辈子都不可能抑郁了》 第1章 重生了,舍不得睁开眼睛 一大早林满秀就在堂屋里忙活。 堂屋里两个灶台,一个烙饼,一个熬粥。 这边和面,把饼擀匀了,掸锅下油,大饼贴下去,翻几个来回;那边水咕嘟咕嘟已经烧开了,淘净的小米,切碎的红薯块一股脑下到锅里。 大饼一张一张烙出来,两面焦黄,又香又脆,码放整齐了,撂在案板上。 饼的香气立时窜满屋子。 趁着锅热有油,再打三个鸡蛋,洒了盐,院子里现摘两把小葱洗干净了剁碎,拿筷子跟鸡蛋搅拌在一起,往锅里一倒,只听刺啦一声响,扒拉几下,一盘子喷香的葱花炒鸡蛋就成了。 这是她闺女徐祯祯的最爱。 一想到徐祯祯,林满秀的嘴角就有点合不拢。 在小王庄,就没有人不知道徐祯祯的。 无他,从小聪明伶俐。 还没上学,就无师自通地会画,画的孙悟空拿金箍棒同电视上演的一模一样。 跟大人去庙会上看戏,回来就能把唱戏的女旦画到墙上,女旦头上戴的冠子,簪的花钗,甩的水袖,看起来还都挺像那么回事。 村里人嘛,一是觉得新鲜,二来也当个稀奇,便有意无意拿徐祯祯夸起来,说她手巧,心灵,是个神童,天才。 一开始还只是胡同里邻居们这样说。 后来随着林满秀的丈夫徐国庆工作得意,在县社做了主任,徐祯祯天才的名头在整个小王庄便传开了。 什么“县里的文化馆都来要人了。” 什么“当场画了一张画,画得可好了,大领导们都点头。” 什么“要带回县里重点培养。” 传得有鼻子有眼。 这里面自然有成人世界不可言说的地方。 但徐祯祯也确实争气。 会画画不算,自打上了学,学习成绩年年第一,每学期末,总要从学校带回来两张大红奖状,一张第一名,一张三好学生。六年下来,林家西屋的墙壁上已经快贴不下了。 今年小学毕业考初中。 就林满秀知道的,一个村里五十来个学生,能有一半考上就不错了。 这不,成绩出来了。 昨天夜里村委会的大喇叭念了人名单,考上的有一个算一个,分数从高到低,她闺女徐祯祯又是排第一。 林满秀一早起来饭都没做先去大队部拿了通知书。 通知书上写的明白,学费三百。 这可真是愁人。 她男人平常不回来,在单位住宿舍吃食堂,大周末才回村,平常就她们娘儿三个。家里现钱不多,她刚点了点,也就一百多个零头。 存折子上倒是够,可存的都是三年五年的死期,就算不要那个利息,现在去取也来不及了。 通知上说了,今天上午九点报道。 林满秀一边择了把青菜叶子洗干净,一边寻思着去谁家借两百应个急。 这一个胡同里住的,跟徐家关系都不错,前屋的徐国柱家,后屋的侯宝印家,还有左右邻居…… 可说到借钱,林满秀总有点犯嘀咕。 思来想去,还是得回趟娘家。 林满秀的娘家就在隔壁大王庄,骑车十来分钟就到。 锅里的粥沸了起来,林满秀忙抄起锅沿上的勺子磕了磕,这才往锅里搅了两下,把切碎的青菜叶子撒下去,又回身从案板上的盐罐子里舀了一勺盐出来。 她主意已定,手上的动作越发麻利。 眼见着青菜颜色变了,她熄了灶膛里的火,也不急着拿碗来盛,盖上锅盖,擦把手,拢了两下头发,瞄了眼西屋床上还睡着的两个闺女,关上屋门,推车出了院子。 动静不大,却还是惊醒了徐祯祯。 她吸了吸鼻子。 空气里弥漫着葱花、鸡蛋、还有油煎大饼的香气,再仔细嗅一嗅,还有小米红薯青菜的味道。 呵,红薯骨碌菜粥,这都多少年没有喝过了。 还怪想念的。 除了鼻子,耳朵也是显而易见的灵敏异常。 灶膛里熄灭的柴火偶尔又爆出一个轻响;虚掩的屋门嘎吱嘎吱;房檐下,麻雀啾啾喳喳,从这里飞去那里;院子里,母鸡一边拍着翅膀,一边咯咯哒咯咯哒,应该是刚下了蛋吧;猪圈那里也没消停,离着老远,就听见它们哼哧哼哧叫唤个没完。 再远些,有早起的邻居拧着车铃铛,一路出了胡同。 这响声惹恼了刚溜达回来的“一粒沙白”。 它立即对着胡同中气十足地狂吠起来,“汪!汪汪!” 徐祯祯不由弯了弯嘴角。 “一粒沙白”是条大白狗,刚从姥姥家抱回来时才两个月大,现在已经六岁了,在徐家也算老资格。 徐祯祯喜欢它一身白毛,当初同她爸商量给狗取名字。 徐爸随口丢出来个,“就叫伊丽莎白吧。” 一年级小学生徐祯祯认真记下了,还找来盛糕点的硬纸壳做成狗牌,写上狗名,拿绳穿了,套到狗脖子上。 于是,一整个胡同连同附近的人家都知道了这条白狗的大名。 一粒沙白。 一粒白净的沙子。 哈哈,真是太搞笑了。 徐爸见了,也只是一笑,提了一嘴“女王”什么的。 徐祯祯自然懵懂不知。 大概到了五六年级,她才从老师教桌上的旧报纸里认识了真正的“女王伊丽莎白”。 这些无比生动的细节,透过后来过去的三十多年时光,还仿佛发生在昨天一样。 清晰,美好。 就像这一刻,1992年,夏天,一个再寻常不过的早晨。 充满烟火气的徐家小院。 蒸蒸日上的徐家。 对生活鼓足干劲的徐妈林满秀。 工作稳定,受人尊敬,习惯了一杯茶水一张报纸的徐爸徐国庆。 连同徐祯祯自己,都以为,这样的日子会永远过下去…… 徐祯祯贪恋着这一刻的美好,舍不得睁开眼睛。 生怕一睁眼,现存的一切又都化为乌有,迎接她的仍旧是狼狈不堪的人生和满目疮痍的徐家。 是的,徐祯祯重生了。 一觉醒来,从步履沉重的四十三岁回到了身心轻盈的十三岁。 她还没有遭遇校园霸凌,没有抑郁,没有厌学,没有自杀; 她爸徐国庆也还端着铁饭碗,没有下岗,没有落魄,没有遭人诬陷差点深陷囹圄; 她妈林满秀也好端端的,没有被恶邻拿着木棒辱骂攻击。 真好,一切还没有发生。 一切都还来得及。 第2章 上辈子欠下的债就让他们这辈子慢慢还吧 1992年,对徐祯祯和徐家来说,是泾渭分明的分水岭。 十三岁的徐祯祯不知道,可四十三岁的徐祯祯却清楚记得。 就是这一年,她以本村第一名的成绩考入乡唯一一所初中。 因为成绩优异,老师们都很喜欢她。 徐祯祯不是个念死书的,事实上,她对学习有着天然的热爱。不像小学,数学偶尔还要痛苦一下。 初中几何,简直是她的强项。 英语也是手到擒来。 除了担任学习委员,徐祯祯还兼任语文课代表。 她兴致勃勃地制定作息表,什么时间学习,什么时间运动,什么时间休息娱乐,她的娱乐也简单,无外乎看闲书,听收音机。 可以说井井有条,干劲十足。 就像一株小小的香椿树苗,心无旁骛,一意努力向上生长,长枝长叶,葱葱郁郁。 却没想到风雨骤然来临。 初一上学期即将结束的时候,她月经初潮来了,且来势汹汹。 当时正值班里欢庆元旦,众目睽睽之下,毫无经验和准备的徐祯祯鲜血淋漓,洇透了一条棉裤。 这下子,徐祯祯出名了。 尤其在男生中间。 起初,他们还只是拿这件事私下里讨论,过过嘴瘾。 但伤人的暗流已经在冰层下面不断涌动,汇集。 冰山的崩塌,不过迟早的事。 也是由这一年,她爸徐国庆的事业开始如履薄冰。 大环境使然,在整个国家层面大力推进的改制背景下,企业单位打破铁饭碗势在必行。 彼时徐国庆已经从县社调到了乡供销社,还是主任。 虽然比不上先前的风光,但也有实打实的好处。 离家近是一个。 再有,每年到了乡供销社收购粮食、棉花、辣椒、大枣这些,乡里乡亲的找过来,给个一级的评定,也是他一句话的事。 这算以权谋私吗? 在此间土生土长的徐国庆看来,他一不收钱二不收礼,不过是帮乡亲个忙,落个“能处”的好名声罢了。 徐祯祯知道她爸的脾气。 也知道她爸咋想的:眼看到了不惑的年纪,对于继续往上走,早就没了期待,毕竟他一个没背景没靠山的农村小子出身,又不会逢迎拍马,对于当官那一套十分之抵触,二十九岁能在县社主任的位置上坐一遭已经十分知足了。 余下的,就是等退休。 女人五十,男人五十五,原本顺顺当当的事儿,谁想到又凭空起了波澜呢。 也不是凭空。 如果徐祯祯仔细回想的话,她的确能从当年那每晚七点钟的时政新闻里,她爸时不时带回来的报纸上,嗅出一点不同寻常。 再不济,从她爸日重一日的烦躁,暴涨的火气里,也能寻出些蛛丝马迹。 也是后来过去很多年,在对往事的不断咀嚼中,她才猜想到,在这一年,她爸开始诸事不顺。 然而在当时,徐祯祯毫无所觉…… “满秀嫂子。” “满秀嫂子在家不?” 院子里响起一个女人的声音,这声音越来越近,最后停在了窗户底下。 徐祯祯不得不从回忆里抽身睁开了眼睛。 夏日的白天来的早,看着天色大亮了,其实也还不到七点钟。 窗上光秃秃的,帘子也没挂一片,应该是挂钩坏了被她妈收到不知哪个几角旮旯里了,眼下就剩一格一格的窗棱子嵌着毛玻璃。 徐祯祯的眼睛不由移向右上角。 不出意外的,那一格的玻璃还是记忆中的老样子,中间一个小圆孔,四周则像菊花一样炸开好几道裂缝。 一看就是熊孩子拿弹弓打的。 至于肇事者,除了前屋徐国柱的大儿子再没旁人。 想到徐国柱一家,徐祯祯眼底不由一暗。 “咦?家里没人?” 窗子上凑过来一个脑袋,要不是有铁栏杆拦着,那眼睛恨不能粘到玻璃上。 竟然是屋后侯宝印的媳妇林桂枝! 如果现在手头有把菜刀,徐祯祯恨不得一刀飞出去剁了她。 上一世,她爸徐国庆还当着供销社主任的时候,林桂枝跟她男人侯宝印几乎天天长在自家,侯宝印找她爸喝酒聊天,田桂枝找她妈纳鞋底说小话,就是他们的闺女侯丽丽也天天跟在自己屁股后头姐姐长姐姐短的,两家人不知有多亲密。 后来她爸下岗了,家里糟心事一件连着一件,谁能想到呢,头一个跳出来落井下石的,就是他们两口子! 不过,没关系,上辈子欠下的债就让他们这辈子慢慢还吧。 她不急。 徐祯祯慢吞吞从床上坐起身,借着揉眼睛的功夫,把眼里的恨意轻轻掩去。 “祯祯,你妈没在家呀?” 林桂枝扒在窗子上叫得亲热,看样子是不打算离开了,“这大清早的干嘛去了?” “下地了吧。”徐祯祯说。 “哦,下地了呀。” 林桂枝一边说着,一边眼珠子骨碌乱转,见徐祯祯一张小脸上连个笑模样都没有,也不知道叫人,心里就有点不痛快。 她自以为遮掩的好,却不知道徐祯祯一直冷眼瞧着呢,当下把她那点不痛快瞧了个分明,心里不由冷笑。 “婶子有事?” “啊,没事,这不是夜里下了雨,家里柴火都湿了,过来借两把引火的。行了,你睡你的,我自己拿去。” 林桂枝自来熟地转身进了徐家的柴棚子,自顾自从里头抽了两大把麦秸秆,又从旁边找出个背筐来。 “背筐我先用用,回头让丽丽再送过来。”说着也不等屋里徐祯祯应声,头也不回地走了。 把徐祯祯都给气笑了。 这个林桂枝,她倒是差点忘了,最是贪便宜没够,今天借这个,明天借那个,偏偏她妈林满秀还挺吃这套。 “谁没有个不趁手的时候?房前屋后地住着,短不了今天你借我的,明天我借你的,俗话说远亲还不如近邻呢,这借着借着,关系可不就近乎起来了嘛。” 话是没错,可也得看跟谁,就她林桂枝只进不出两面三刀的东西,也配?! 徐祯祯撇了撇嘴,到底还是把火气压了下去。 屋门嘎吱一声,挤开了。 呼哧呼哧,喘着粗气的家伙轻车熟路走了进来,经过案板的时候,略作停留,最后还是乖乖进了西屋。 下一刻,两只爪子往床沿上一搭,歪头瞅着徐祯祯,尾巴摇得跟扫帚似的,一副欢天喜地的小模样。 徐祯祯忍不住摸了把狗头。 她妹妹徐瑛瑛还在一边儿张嘴打着呼,方才林桂枝跟徐祯祯说话,那么大声,也没见把她吵醒。 这家伙,还真挺能睡呀。 也对,徐瑛瑛比她小三岁,现在也才不过将将十岁的孩子,正是贪睡的时候。 徐祯祯笑了笑,轻手轻脚下床。 第3章 年轻的身体充满活力 找到牙缸牙刷,挤上牙膏,又从脸盆架子上扯下擦脸的毛巾,徐祯祯出了堂屋。 站在屋前台阶上,整个小院一览无余。 夜里果然是下过雨,地皮虽然干了,那坑坑洼洼的地方,还是存了不少雨水进去,不像后来打理得像个大菜园,这时候院子里还栽着十来棵高大的白杨树,叶子层层叠叠的,夜里拿雨水洗过一遍,精神极了。 空气里充盈着清爽之意。 徐祯祯深吸一口气,走到压水井旁的水池子边蹲下来刷牙。 不用照镜子也知道,牙齿整整齐齐,坚固牢靠,一个虫洞都没有。 真是让人欣喜。 也不止牙齿,十三岁的身体年轻又充满活力,那种从内到外无处不在的轻盈、清澈、爽利、生机,给她带来久违的舒适感。 身体舒服了,连带着心里也熨帖无比。 要知道,她已经三十年没有过这么身心轻盈头脑清明的时候了。 上一世,她因为遭遇校园霸凌患上了严重的抑郁症。 当然,那时候人们还没有抑郁症的概念,她周围的同学,她的老师们,只觉得她性格内向,脾气古怪。后来严重了,班主任又怀疑她得了精神分裂症。 班主任自然是出于好心。 徐祯祯那时候已经初三了,在学校的状态相当不好,上课不敢直视黑板,走路贴着边,自习课上男生随便一个动静,都能把她惊得不轻,她的肢体动作已经十分僵硬。 面部表情又常常控制不住。 神经兮兮的,怎么看,怎么怪异。 这样的言行举止,班主任能想到的也就是精神分裂症了。 徐祯祯后来查过很多资料,光新华字典里关于“精神病”、“精神分裂症”等相关条目就被她翻了不知多少遍。 有了网络后,网上的资料更加全面。 2003年,某明星因抑郁自杀,抑郁症这个名称也逐渐为人所熟知。到了2022年,抑郁症就跟感冒一样遍地开花。 大家提起来,也并不遮遮掩掩。 徐祯祯仔细对照一下就明白,当年的自己真的只是抑郁了,重度抑郁而已。 抑郁症对人的摧残从生理到心理,徐祯祯都切实领教过,说实话,她上一世能苟到四十三岁不疯不死,已经相当不容易。那种难捱,那种痛苦,她真的不想再来一遍了。 所以,徐祯祯再没有任何时候比这一刻更感到庆幸。 谢天谢地! 她回来的太是时候了。 不是十五岁,那时候她多次自杀未遂,身体早已经垮了;也不是十九岁,她浑浑噩噩刚考上了一所大专院校;更不是三十二岁,因为大龄未婚,社恐死宅的她沦为众人眼中的笑柄。 是十三岁! 脚步轻盈活蹦乱跳的十三岁! 很快刷完牙洗了脸,徐祯祯哼着乱七八糟的调子开始屋里屋外忙活。 算起来,这房子她得有小二十年没回来过了,上一世,她记得大学毕业不久,她们一家就搬离了这里。 最后的印象,还是那年带老公回老家探亲,两人由老宅跟前过,从坍塌的院墙上头看进去,一院子的荒草足有半人高,叶子上到处是鸟粪,杨树早就连根儿不剩了,墙角里唯一一棵香椿树,倒是枝繁叶茂的,树底下孽生出不知多少小香椿树苗子,连同荒草,把整个院子都占满了。 好好的房子,就那么荒败了。 可惜吗?可惜! 可如果再来一次,徐祯祯还是支持她爸她妈那么做!宁肯房子荒了,败了,破了,也绝不便宜了那帮恶邻! 不过这次嘛—— 徐祯祯一扬手,把碗里的麦粒子全撒了出去,刚刚还饿得咕咕乱叫的母鸡们立即闻声而动,张着翅膀全扑了过来,徐祯祯笑眯眯看着它们在自己脚边热热闹闹抢食吃。 既然老天给了她重生再来的机会,这老房子,连同房子里的人,怎么着,她都要想办法好好护起来了。 林满秀紧赶慢赶回到家,一进院子,就瞧见屋门大敞着,她大闺女徐祯祯正在堂屋里张罗早饭呢。 林满秀没想到她这会儿就起来了。 往常最爱睡懒觉的人,一到礼拜天恨不能睡到太阳晒屁股,尤其今年毕业考一过,更是撒了欢儿地睡。前几日林满秀趁着早晨凉快下地除草,忙活半天回来了,两个死孩子才刚爬起来吃早饭,早饭还都是她做好了留锅里的。 倒不是说她惯孩子。 这一个胡同里,像祯祯姐俩这么大的,也没几个天不亮就跟爹妈下地的,一来小孩子贪觉实属正常,二来也没必要把孩子使唤到这份上,好好学习就是她们的本分了。 林满秀自己没上过几天学,却一心一意要供出两个大学生来。 别看她就生了徐祯祯姐妹两个,连个传宗接代的男娃也没有,却从来没觉得自己低人一等,毕竟,她生的闺女比别人家的小子还要争气呢。 再说了祯祯也不是一味的懒,往年水井里水压不出来,家里吃的用的都是祯祯拎着大水捎从邻居家一趟趟拎回来的。那水捎可不是现在的塑料桶,铁皮的,沉着呐。十岁左右的半大孩子,走起路来,身子跟着水捎一左一右摇晃…… 今儿这是怎么了? 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不过瞅这架势,许是昨晚上听见成绩给兴奋的? 林满秀一边胡猜乱想一边忙低头去看手腕上的旧表,生怕时间晚了耽误她报道。 还好,七点刚过一刻钟,来得及。 林满秀把二八式的老旧自行车支好,顺手抹了把汗,抬脚先去了东南角的茅厕。 背后听见大闺女问:“妈,咱家的咸菜坛子搁哪儿啦?” 林满秀头也没回,“案板子底下你瞅瞅,那不是?” 徐祯祯听了,忙扯开案板下面的布帘子,果然露出几个坛坛罐罐来。她弯腰搬出最外边一个,打开盖子,一股久违的咸菜疙瘩味儿直窜鼻子。 伸筷子从里头夹了两块疙瘩菜还有一根胡萝卜出来,清水洗过两遍,拿刀细细一切,掏出个小碗装上。 烙饼顺手也切了,再寻出个高粱杆儿做的小浅篮子,放里面。 转身拿了笤帚去屋外,两下把屋门口的空地扫干净了,小圆桌提过去,又搬了三只小木板凳出来。 她兴兴头忙活着,脸上的笑意压也压不住,手上利索得就像换了个人儿一样。 第4章 现在钱就不够花了? 等她把最后一碗小米红薯菜粥盛好了端出来,林满秀也从茅厕里出来了,徐祯祯忙大声招呼她,“妈,吃饭了。” 林满秀答应一声,先去瞅了眼猪圈扔了把草进去,又从鸡窝里掏出来两个鸡蛋,这才走过来。 “鸡你喂过了?” “喂过了,喂了小半碗麦子粒。” 徐祯祯努力让自己表现得更平静自然些,心里的激动却是无法形容。 上一世,在她考上大学第二年,她妈林满秀就出了事。 那时候,她爸徐国庆已经下岗好几个年头了,曾经风光无限的徐大主任早就沦落成了满面风霜的二道贩子。 都说落架的凤凰不如鸡。 都说锦上添花容易,雪中送炭实难。 都说路遥知马力,日久见人心,不到最后一刻,不知道你身边的邻居是人是鬼。 …… 那几年,徐祯祯都见识到了。 嘲笑,白眼,抹黑,造谣……这些也就算了,千不该万不该—— 他们不该把人往绝路上逼! “瑛子还睡呐?” 林满秀抹了把脸,可能是路上赶得急,她鼻尖上都是汗。 “一会儿我喊她起来吃饭。”徐祯祯说。 不像后来憔悴得那么厉害,这时候的林满秀才三十八岁,脸上不白,还有几点雀斑,毕竟天天下地风吹日晒的,想白净也白净不到哪儿去,但是看起来非常健康,皮肤饱满紧绷,除了眼角几乎没有皱纹,头发黑嚓嚓的,又粗又硬,一根白的都没有,重要的是,精神头特别好,浑身洋溢着蓬勃旺盛的生命力! 真是,太好了! 徐祯祯眼角不觉泛酸,忙接过她手里的鸡蛋,“我来吧。” 说着话,娘两个进了屋。 徐祯祯记得她妈喜欢把鸡蛋存放到一个大篮子里,凑够一篮子了就拿去集市上卖,集市上有专门收禽蛋的小贩。 娘三个没事了,最爱脑袋碰脑袋在一起数鸡蛋,七八个鸡蛋能有一斤,一斤鸡蛋这时候能卖几毛钱来着? 徐祯祯心里一边琢磨着,一边找到篮子把鸡蛋装进去,回头看那边林满秀已经洗了手,擦完脸。 堂屋里有点暗,住了十来年的屋子,一日日烟熏火燎的,墙上早熏得发黄了,头顶几根房梁子差不多炭一样黑。 幸而屋门大开着,日光透过层层叠叠的树叶照进来。 把贪睡的徐瑛瑛喊起来,娘仨围坐在小圆桌前一起吃早饭,太阳已经升高了,凉气早就散下去,日头扑在身上暖乎乎的。 林满秀就着小咸菜喝了口粥,“通知书我一早领回来了,就搁你屋桌上了,你起来见着没有?” 徐祯祯把那盘葱炒鸡蛋往她妈跟前推了推,“见着了。” 放在那么显眼的位置,还能看不见? 上一世她见着通知书,光顾着高兴了,完全没担心学费的事,毕竟有她妈呢,轮不着她一个小孩子操心这些。 何况上辈子她睡得跟徐瑛瑛一样死,根本不知道她妈一早就出了门,更不知道去给她借学费了,还是后来林满秀跟别人聊天说漏了嘴,她才知道。 这回—— “妈,你是不是去我姥家了?” “你咋知道?” “猜呗! 徐祯祯夹了一筷子鸡蛋,“唔,好吃。” “你倒是会猜,行了,赶紧吃饭吧,吃完饭一会儿去报道,知道几点不?” 林满秀搪塞一句,就把话题引开了。 “知道,九点,误不了。” 看她妈实在不想说,徐祯祯也就没再继续追问下去,心里却泛起了思量: 难道说从现在起,她们家就开始闹经济危机了? 不能吧? 虽然她们一家子平常吃的喝的用的,也就那样,但在外头人眼里,已经相当不错了。 粗略一算就知道。 地就不用说了,家家户户都有,按人头分下来,她们家总共分得三个半人的,她爸徐国庆吃商品粮,家里没有他的地。除了她妈,她,还有她妹妹,剩下半个是奶奶的半份,虽然少,也有七八亩。一年到头的粮食是不用买了,除了交公粮还能有富余,指着这个发家是不成,可它是定海神针,是一家人的底气。 再一个,她爸有固定工资,少说了一月两三百,一年下来也有小几千块; 另外,她爷奶也不用他们贴补,他爷的退休金足够老两口吃喝嚼用了,说不得还有余钱帮补他们; 她妈又常年喂着猪养着鸡,两头猪喂到年底,杀一头卖一头,卖也能卖大几百块钱。鸡呢,就是留着下蛋,卖鸡蛋多少也能赚个零花。 这一笔笔算下来,怎么算都是她们家小日子过得好极了,旁人只有羡慕她们的份儿,她们绝无可能羡慕旁人。 现在却连三百块钱的学费都一下子拿不出来,说出去谁信? 上辈子的徐祯祯对这时候家里的经济状况没有一点概念,就记得她妈时常埋怨她爸花钱大手大脚,一年到头存不住钱。 是这样吗? 要说讲究吃穿,那也情有可原,总归钱有了去处,可她爸是那样的人吗?一个裤子上经常破个小洞,开会的时候总能从裤管里捻出来只袜子,顿顿挂面吃得也很开心的人,他会讲究吃穿? 既不讲究吃穿,平常也就买包烟买瓶酒,一个月的工资也不知道都花哪儿去了,反正最后确实是剩不下多少。以致于他一下岗,就跟吃饭断了顿儿似的,家里立即捉襟见肘起来。 徐祯祯眼睛在院子里打转,在看见东屋房檐下的几只鸽子笼后,心里有了答案。 她妈说得没错,她爸徐国庆确实不是个会过日子的人,花钱不说如流水,但也着实有点没谱儿。 他是不在吃穿上讲究,可在买鸽子上头是一点不含糊。一对肉鸽七八十,他说买就买,要知道他一个月工资那时候也才一百来块! 为什么印象这么深刻? 因为她妈不止一次念叨,也因为后来肉鸽卖不上价,好多都进她们嘴里了…… “对了,学费我一会儿放你包里,三百,你可看好别弄丢了。” 徐祯祯点点头。 林满秀咬口大饼,又接着道,“吃完饭我还得去地里一趟。瞧着吧,这一下雨保准又钻出不少草锥子来,我得趁轻儿赶紧拔了去。” 第5章 骑车,报道 娘仨很快吃完了早饭。 徐祯祯开始收拾桌子,林满秀见她手脚利索,做事有模有样的,嘴上没说什么,心里到底还是喝了蜜一样甜。 看吧,闺女就是比小子知道心疼人。 去柴棚里找了把小锄子出来,拿在手里比划了两下,感觉十分趁手,在车后座别好了,又去东屋墙上摘了草帽。 正在堂屋里洗碗的徐祯祯瞅见了,忙说:“妈,天热了就回来。” “热不了。”林满秀把草帽扣头上,又把长袖的衬衣往身上套,“粥跟饼都是现成的,晌午饭等我回来炒个菜就行。” 说着出了屋。 “带上雨衣!”徐祯祯又忙喊了句。 徐瑛瑛跑过来,“姐,你那车子,我一会儿能不能骑骑?” 车子? 徐祯祯想起来了。 因为初中在乡里,离家得有小三四里地,走着去不方便,因此学生们大都骑自行车上下学。徐祯祯成绩还没出来,她爸就把新自行车给推回了家,此刻就停在徐爸徐妈睡觉的东屋。 要说这辆自行车,徐祯祯真是印象深刻,毕竟初中三年,它总是掉链子,是真的掉链子,要不就是车胎动不动扎破了漏气。每次看她爸笨手笨脚扒在车胎上修补,徐祯祯就烦躁到不行。 她没记错的话,徐瑛瑛这段时间可不正在学骑车嘛。 徐瑛瑛今年才十岁,还没开始长个子,家里拿来练手的自行车就是那辆二八大自行车。她个子小,大梁跨不上去,只能从大梁底下抄腿进去。从远处打眼一看,不是她骑自行车,而是一辆大自行车上挂着个孩子。 她的新车就不一样了,二六的,大梁低不说,整个车身又轻便又漂亮,难怪徐瑛瑛眼馋。 “行啊。”徐祯祯没什么舍不得,“你随便骑。” 徐瑛瑛果然高兴坏了,“真的,太好了,我一会儿就……” “骑什么骑,你姐还骑去学校呢。”好巧不巧,这话就叫回屋拿手套的林满秀听见了,对着徐瑛瑛就一顿说。 “天天就知道野吧,这眼瞅着都要开学了,你作业写完了吗?要不然跟我下地拔草去……” “我这就去写!”徐瑛瑛不等她说完,一溜烟跑了。 林满秀回头又叮嘱徐祯祯,“这都快八点了,你同学是不是一会儿过来喊你?路上骑车慢着点。” “知道啦!妈你带上雨衣,我听天气预报说十点左右会下雨。” “真的?” “你还是带上吧,万一准了呢。” 徐祯祯一本正经胡诌,毕竟天气预报不准,但上辈子的经历做不得假。 又趁徐妈不注意,偷偷跟躲在西屋门口的徐瑛瑛使眼色。 徐瑛瑛立即笑眯了眼睛。 林满秀疑疑惑惑的,最后还是拿了雨衣出门。 “姐!”徐瑛瑛跳出来,搬着徐祯祯的胳膊,“快!快推车子!” “小心摔了碗!”徐祯祯惊呼一声。 八点刚过,徐家小院就嘻嘻哈哈热闹起来了,侯丽丽过来送背筐的时候,就见徐瑛瑛正两手掌着车把,骑在一辆崭新的自行车上大呼小叫。 “啊!撞树上啦!” “拐!拐弯!” 她姐徐祯祯在后面给她稳稳扶着车座。 车子可真漂亮,整个车身都是墨绿色的,她还没见过这个颜色的自行车呢。车身又小,连大梁都不用掏,直接坐车座上也能够得着脚蹬子。 侯丽丽眼巴巴看着,冲徐祯祯叫了声,“祯祯姐!” 徐祯祯淡淡应她一声,“丽丽来了。” 就再不理会。 直到徐瑛瑛骑累了休息,也没多问她一声要不要也来骑一下——这是她上辈子干过的蠢事,这辈子决不会了。 侯丽丽有点委屈。 徐祯祯才不惯她呢,把车收好了,又看了看天,太阳已经老高了,这才交代徐瑛瑛几句,“在家好好写作业,别淘气,等我回来还给你骑。” “别光顾着玩。” “把门看好了。” 徐瑛瑛不耐烦,“哎呀姐,你真啰嗦!” 说着拉侯丽丽一溜烟跑去看自己养的兔子了。 “祯祯!徐祯祯!”院墙外响起几道女孩子的声音。 是同学来喊她一起报道了。 “哎!马上!”徐祯祯把提前准备好的书包放进车筐里,利索推车出门,一眼瞧见胡同口五六个似曾相熟的身影,都是关系比较好的小学同学。 “八点半了!徐祯祯你快点!”当中一个圆脸圆眼睛一笑起来露出两颗小虎牙的女孩子冲她招手! 是徐祯祯少女时期最好的朋友林娟! 徐祯祯眼睛一热,忙答应一声,迎上去,加入了她们的队伍。 “走喽!” 大家呼啦一下,纷纷跨上车子,很快出了胡同,上了公路。 徐祯祯家所在的胡同位于村子最北边,旁边就是村里唯一一条通往外面的公路,出来进去十分方便。这也是为什么后来很多人觊觎徐家这块宅基地——全村再也找不出比这儿更好的位置了。 徐祯祯一路上听女孩们叽叽喳喳聊天,心里竟然十分平静。 “你猜咱们班考上了几个?”林娟的车子凑过来,跟徐祯祯说小话。 “几个?”徐祯祯问。 “昨晚上大喇叭念名字你没听?我可是从头听到尾,一个不差都记下来了,一共十八个,男生八个,女生十个……” “哎,你知道自己考了多少分不?我听王彩云说呀……” “也不知道今年初一几个班?要能分在一个班就好了,到时候咱俩还做同桌……” 徐祯祯一路微笑听着,心里也不免深感遗憾。上辈子她跟林娟一样盼着两人分到一起做同桌,愿望落空后,耿耿于怀了好长时间。 “放心吧,这回不管怎么分咱俩都会好好的!” 她徐祯祯不会遭遇校园霸凌,乃至抑郁缠身,留下诸多遗憾! 林娟也不会填错志愿,一步错步步错最后嫁给个妈宝男以至于香消玉殒! 公路一路向北直通县城,乡中就在公路出村口以东大概二里地的位置,还要骑一段还算宽阔平坦的土路才能到达。 拐弯儿的时候,徐祯祯有意落后了两三米,完美避开了上一世跟林娟两车追尾继而双双栽进沟里的厄运。 土路蜿蜒向前。 土路两边,目之所及都是绿油油的玉米地,玉米杆子已经有一人高了,绿的好似能掐出水来。 就在这绿意尽头,一道破旧斑驳的院墙怪兽一样渐渐露出头角。 徐祯祯呼出一口气。 乡中到了! 第6章 学校还是那个学校 王庄中学的大门近在眼前。 中间一扇大门,大门上写着“王庄中学”四个大字,两边各有一个小侧门,平常大门不开,学生上下学都走侧门,侧门很窄,仅容一个人骑车通过。 是记忆中的老样子,不过以徐祯祯现在的眼光来看,实在是太简陋太寒酸了。 “原来,我一直耿耿于怀,后来多少次避之不及仿佛怪兽一样存在的噩梦之地——也不过如此!” 徐祯祯心里莫名松了口气。 或许是新生报道的缘故,中间的大门今天大开着,不断有学生摇着车铃铛说说笑笑鱼贯而入。 徐祯祯紧跟自己的小队伍也进了学校。 顺着牌子的指引,把自行车停放到车棚位置,然后女生一队男生一队各进了一间三角房顶的老教室。 教室确实有些年头了,黑板的边角都有了缺损,没有桌椅,空荡荡的教室里挤满了报道的学生。 当然,这间都是女生。 徐祯祯眼睛只微微打了个转,就从中认出了好些熟面孔。 有她的同桌王月香,前桌魏彩霞,魏彩霞的同桌刘冬青,女班长孙会娴,还有一个眼睛小小穿衣却特别时髦的女生,徐祯祯一时想不起她的名字了。 她们曾经跟自己坐在一个教室里三年。 她们知道那些流言吗? 在每一个没有老师监督的自习课上,后排男生拿自己的外号取笑的时候—— 她们真的没有听到吗? 还是为了顾及自己的自尊心,假装没有听到? 徐祯祯目光复杂地看着她们。 她记得,是初一下学期,关于自己的流言开始在班级里不胫而走,到了初二,已经愈演愈烈。 那些男生给她取了外号。 一个极具侮辱性质的外号。 他们当着她的面吹口哨,互相使眼色,坏笑。 他们在她上学放学必经的路口,故意站成一排,不怀好意地对着她起哄,怪叫,大声调笑。 他们处于变声期的嗓音充满了猥琐下流的气息,几乎与一个成年男性的坏一般无二。 不,比那个还要坏。 …… “哎呀,下雨了!” 不知谁喊了一声,徐祯祯这才发现教室外面已经变了天,雨点子噼里啪啦从天而降,很快就跟瓢泼一样。 “这雨好大呀,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停?” “老师怎么还不来?” 大家七嘴八舌议论着,先前的兴奋不见了,都有点犯愁。 林娟也跟徐祯祯叹气,“天气预报一点都不准,早知道说什么也得带把伞!” “放心吧,过会儿就停了。”徐祯祯说。 又想起她妈出门带了雨衣,也不知道这样大的雨顶不顶事,不过好歹衣服不会再浇透了吧。 果然过了大概一刻钟左右,雨势小了下来,门外跳进一个打伞的女老师。 “好了,大家先排队交一下学费。” 排队的时候,林娟回头跟徐祯祯咬耳朵:“也不知道这老师教不教咱们?” “教室不会就是这里吧?这也太破了。” 徐祯祯只是笑。 她知道这位女老师跟她们没关系,因为她完全没印象。她还知道自己跟林娟将来上课的教室都不在这里,破倒是不破,相反还挺新呢,紧挨着操场,开校运动会的时候,她们班第一个搬着桌椅抢占下最佳位置…… 徐祯祯不关心这些,她关心的是接下来的碰面。 三天后,初一新生正式开学,她终将再一次踏入初一(1)班的教室。 再一次遇见那些人…… 她准备好了吗? …… 交完学费,天也就完全放晴了。 女老师又交代几句正式开学的时间和注意事项就宣布解散,她们可以回家了。 大家欢呼一声,纷纷奔出了教室。 徐祯祯跟林娟几个去车棚推车,徐祯祯问:“我想去个厕所,你们呢?去不去?” “去!”林娟第一个响应。 其他几人也没意见。于是大家放下车子,结伴去找厕所。 从车棚向西,途经两排老教室,就到了老师们的生活区,过了教师生活区往西,一直到墙根底下,就是一排溜露天茅厕了,男生女生包括教职工厕所都在这里。 王庄中学的学生教室跟老师宿舍这个时候还都是小平房呢,老师们的住宿条件也相当简陋,一人一间屋,做饭就在屋前空地上,大树底下盘着灶台,垒着石桌石凳。 徐祯祯她们经过的时候,一个四十出头的秃顶男人正挽着裤腿在树底下剥蒜,嘴里还骂骂咧咧的。 “这都月底了,工资还他妈不发,又往后拖,又往后拖……还让不让人活了?” 徐祯祯瞅他一眼,习惯性头往下一低,紧走几步,走过去才想起来,这位还没给她上课呢。 数学老师王大海,江湖人称王大炮仗,脾气不是一般的大,数学课上揍人那是伸手就来,一点眼都不带眨的。 八九十年代的学校,城市她不清楚,反正农村小学老师揍学生很普遍也很正常,不过升入初中就少多了,除了极个别老师。 王大海就是极个别之一,班里不论男生女生,学习好的差的,都怕他。 不过怎么说呢,王大海教课还是挺有一套,尤其在这所升学率相当低的乡中,简直是神一样的存在。 虽然也发怵,但过去很多年后徐祯祯也不得不承认自己从他的数学课上得益不少。 “王老师中午这是又吃面?” 徐祯祯回头看时,就见隔壁屋走出来个女老师,年纪在二十八九三十出头的样子,戴着黑色宽边眼镜,烫了卷的头发胡乱扎了个马尾辫,拿手在腰上卡着一个盆,盆里明显是刚洗过的衣服。 “吃面吃面,再不发工资呀,这面条子也吃不起了。”王大海抱怨道。 “哎,都一样。”女老师放下盆子,开始把衣服往两树间的晾衣绳上搭。 “到了!”林娟扯了扯徐祯祯的胳膊,“这厕所还真够偏的。” “可不是。”徐祯祯说。 真巧,教她语文的崔老师也在,崔老师可是徐祯祯曾经最喜欢的老师,经常拿她的作文在班上读。 可惜,后来调去了县城。 如果当初崔老师没走,自己在学校的遭遇是不是会不一样呢? 第7章 重要的是心态 徐祯祯后来也不止一次问过自己,如果在霸凌的苗头刚出现时,及时告诉家长和老师,后来的发展会否有所不同? 答案是肯定的。 可她没有。 从头至尾,将近两年的时间,徐祯祯就没想过这个选项。 因为,她无法诉诸于口。 那些丑陋的、恶心的、令人愤怒到浑身战栗、只要听一遍就仿佛无数虫蚁啃噬的字眼,她恨不得狠狠踩在脚底下,碾成灰,碎成粉齑,永永远远打入十八层地狱才好。 她怎么可能再说一遍。 怎么说得出来。 十几岁的刚刚步入青春期的女孩子,有着莫名强烈的羞耻感和自尊心,宁愿独自消化一切诋毁,宁愿为流言折磨到抑郁崩溃,就是不肯开口说一个字。 “真是,太傻了!” 徐祯祯蹲在臭气熏天的茅坑上,还是忍不住对着当年的自己翻了个白眼。 换了现在的自己,用老公的话说,“脸皮修炼到城墙厚,心比石头还冷还硬”,无论如何都不会坐以待毙。 “我昨天又从小姨那里拿了两本书,徐祯祯你要不要过来看?” 林娟一边提裤子一边问。 徐祯祯愣了愣。 “是《雪山飞狐》和《飞狐外传》。”林娟补充了一句。 徐祯祯想起来了,小学五六年级的时候,她一到礼拜天就跑去林家蹭书看,或者林娟跑到徐家来看书。 徐祯祯会把徐爸藏在衣柜里的《红楼梦》《二刻拍案惊奇》什么的翻出来,半白半文的竖版字两人看得囫囵吞枣。 却也不亦乐乎。 农村孩子能找到本书不容易,尤其老师和家长明令禁止的所谓大闲书。 上辈子两人没少干这事。 徐祯祯想了想,“这两天还有点事,礼拜天吧,礼拜天你到我家来。” 她得好好理一理接下来的路要怎么走。 就比如说,上学这件事。 初中三年,始终是徐祯祯上辈子挥之不去的噩梦,她的人生由此急转直下。 她抑郁,失眠,经常莫名其妙流泪,大哭,有时候又忍不住大发脾气。 她害怕去学校,害怕看见那些人。 她觉得自己声名狼藉。 走在校园里,感觉从旁经过的每个人,他们\/她们唇边流露的笑,他们\/她们的窃窃私语,仿佛都有了别样的含义。 他们\/她们议论她,这个光想一想,就忍不住令她发狂。 很长一段时间,她耳朵里听不得那三个字。 为了逃避上学,她变着花样编织借口。 今天,发烧了。 明天,感冒了。 后天,胃难受,恶心想吐。 逃学躲不过了,她开始尝试割腕,吞安眠药…… …… 这辈子,徐祯祯只想好好上学,好好读书。 至于那些烂人—— 如果还有人非要跳出来挑衅,徐祯祯发誓这次一定会像个真正的泼妇一样叉腰大骂回去! 或者撸袖子揍他! 揍得他满地找牙! 徐祯祯只稍微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就感觉十分之愉快。 她哼着歌出了女厕,林娟跟出来,“什么事这么高兴啊?” “好事。”徐祯祯笑道。 上辈子中考失利是徐祯祯永远的痛。 可以说,她往后余生所有的遗憾都在这里打下了伏笔。 徐祯祯不是没做过努力,只是时间紧迫,她的身体和精力又差强人意——中考之前,徐祯祯的身体已经很糟糕了,头痛,困乏,精力不济,昏昏欲睡,记忆力下降得厉害,丢三落四几乎是常态。 这样的状态直接影响到中考。 落榜是显而易见的事。 哪怕过去了三十年,中考分数还清晰无比地刻印在徐祯祯的大脑深处。 语文数学英语三科凭着还算不错的底子,都在115分以上(总分120分),数学原本有把握拿满分的,谁知错了道小选择题,英语也没发挥到最佳水平。物理化学两门意料之中的差,其他小科目勉强在及格线上,体育中档水平。 580! 这就是她的中考成绩! 距离县城高中分数线634分差了将近60分,60分啊! 县里一共三所高中,一个重点,在县城;一个普高,在石榴乡;一个职业高中,在槐树乡。 普高和职业高中基本不在考虑范围内,因为只要报名就能去。 634分,客观地说,真的挺高。 当然,分数线定这么高是有原因的。 徐祯祯也是去了之后才知道,一个年级八个班,一个班将近七十号学生,只有二十来人是真正考进来的,剩下的都被拦在分数线以外,需要拿钱才能进来。 徐祯祯就是剩下的那部分人之一,徐爸托了关系又花了三千多块钱。 三千多块钱在1995年不是个小数目,几乎花光了徐家的全部积蓄。 那时候徐爸已经下岗了,没了工资,又没别的进项,全指着地里那点收入,加上那几年通货膨胀得厉害,钱越来越毛,徐家的日子说实话并不好过。 徐祯祯一想到那三千多块钱就如鲠在喉,原本,她是可以给家里省下这笔钱的。 而中考失利,或者说校园霸凌对她的负面影响还远不止这些。 …… 数学老师王大海已经剥完蒜回屋了,教语文的崔老师还在搭着绳子晾衣服。 她脸上笑盈盈的,虽然对发不出工资也难免牢骚两句,生活到底还是有奔头的——她的儿子要上幼儿园了,老公单位在县城,过两年就能把她调回去…… 回去的路上,徐祯祯只顾盯着她看,脚下不妨踉跄了两下。 崔老师的目光看过来,“初一新生?” “是。”徐祯祯说。 “哪个班的?”崔老师问,眼眸里带着和善的笑意。 徐祯祯想了想,“今天没分班。” “哦,开学就分了。”崔老师道,“没准咱俩还一个班呢。” “嗯,一定会的。” “呵。”崔老师不由笑开了,“这孩子。” “老师再见!”徐祯祯轻声道,“三天后,再见!” 出了学校大门,大家都把车子骑得飞快,土路上已经没什么学生了,来时还翠绿清新的庄稼地,这时候早被太阳炙烤得热气烘烘的。 徐祯祯心里也不觉升腾起一股热意—— “看着吧,这一次,我一定会考上理想的高中和大学的,再不给自己留有一丝遗憾。” 除此之外,徐祯祯还有一个念头:把画画和写作早点拾起来。 上辈子她放弃了画画,在写作的道路上因为种种原因也是蹉跎许久。她写过武侠,写过言情,写过悬疑,一开始给杂志写,后来在网站写,再后来转战剧本,自费读了半年的编剧进修班,拉片子,写剧本,投稿,应聘剧本写作,一直到三十七岁才把人生第一部编剧作品搬上屏幕。 原以为事业的春天终于来了,谁想到转眼间寒冬又至,她无奈再次回归家庭…… 这一世,不会了。 第8章 还有好多事要做 徐祯祯兴冲冲骑车往家赶,感觉自己一刻也不能耽搁了,必须立刻马上回家找个本子把她此时此刻的计划拿笔记一记——因为上辈子丢三落四的毛病,她后来倒是养成了隔三差五记录的好习惯。 跟林娟她们在岔道口分开,徐祯祯刚拐进胡同,一辆车子迎面骑了过来。 “哎呦!” “哎呀!” 要不是徐祯祯车闸捏的快,两人差点就撞上了。 徐祯祯刚把身子站稳了,对面的女人已经笑起来,“你看我这着急忙慌的,没事吧祯祯?吓着你没有?” 一面又不住地夸,“这是去初中报道了?哎呀祯祯你可真行,昨晚上我一听见大喇叭里念通知,我就知道你保准能考上,这可不就考上了嘛……” 徐祯祯把着车把只是腼腆的笑,就像过去很多次面对邻居们夸奖时那样。 尤其是这位翠珍嫂子——没办法,徐祯祯辈分大,见了跟她妈年纪一般大的刘翠珍,也只叫个嫂子。 “你说你咋学的呀?回头也教教我家小娜,那就是块榆木疙瘩不开窍。对了,这回考了第几啊?我可听说了,一个乡的学生,好几百号人呢?” “考的不好……”徐祯祯不好意思道。 “不好也没啥,下来努努力……” “估计也就三四名吧。” 刘翠珍的安慰戛然而止。 徐祯祯心里笑得要死,脸上还要做出一副委屈不甘的样子来——来呀,继续捧杀我呀,做这个你不是一直很拿手吗? 果然刘翠珍脸上的肉不自然地抖了几下,方才恢复如初。 “你说你这孩子,哎呀,真是太好强了,第四还……还不满意?哎呦,光顾着说话了,我锅里炒菜还等着放盐呢。走了,走了,不跟你聊了。” 说着话刘翠珍蹬车子走了,她要去的小卖部跟大队部不远,都在村子的心脏里。 徐祯祯看她走远了,这才把车推着往家走,刚刚挂在脸上的腼腆笑容早就不见了影子,倒是眉毛眼睛乱动,颇有点咬牙切齿的意思。 呵呵,她家上辈子的这些邻居们呐,一个赛一个的,绝了。 也就她爸她妈一对傻子! 对了,还有她! 回到家,林满秀已经把饭做好了,一个肉炒茄子,一个凉拌黄瓜,一把洗干净的小葱,娘三个拿饼卷了葱,就着早晨的凉粥把盘子里的菜都吃光了。 问清了哪天开学,需要准备的东西,林满秀也就撒手不管了。 喂了鸡,又喂了猪,给兔子添了水,林满秀上了东屋的炕就歇下了,不到两分钟,留在堂屋收拾桌子打扫卫生的徐祯祯就听到了她妈的呼噜声。 林满秀一直有午睡的习惯,不睡不行啊,太累了。 地里的农活儿就是这样,哪有轻省的,也就是林满秀身体好,打小做惯了这些,不然换成徐祯祯,早就累瘫巴了。 徐祯祯不想她妈这么辛苦,累死累活一整年,年底一算账,根本就是白忙活,尤其往后几年物价一涨起来,啥啥都死贵,就粮食原地踏步便宜的厉害,在土坷垃里忙活来忙活去,连个化肥钱都未必能挣回来。 有什么其他赚钱的好法子吗?不这么累还能赚到钱;或者跟这个一样累但能赚到钱? 收拾完家务徐祯祯回到东屋,打开写字台的抽屉——当初这写字台还是她跟她妈一起拿板车推了家里的木料去村里木匠家打的,木匠的效率太低,一个写字台,一个电视柜,一张床,磨磨蹭蹭打了得有小半年,把徐祯祯巴望得呀,不说望眼欲穿,也差不多了。 从抽屉里掏出两个封皮半新的笔记本子,徐祯祯翻了翻,把日记本留下,另一个记课堂笔记的重新放回去了。又从文具盒里找出一根圆珠笔,徐祯祯在桌前坐定了。 要挣钱不光因为她妈太累,还因为她爸马上就要下岗了。这个家不能像上辈子一样在她爸下岗之后就断了顿儿。 徐祯祯想的是,还要给她爸挣出一笔创业的启动资金。 上辈子徐爸下岗后,曾经跟他的同事合伙儿开过一家小店,店在县城,具体卖什么徐祯祯不知道,因为很快就没了下文。 那时候徐爸还在闹着讨说法,去县里讨,去市里讨,甚至联合老伙计们去省里讨,根本就没时间经营小店。 无奈找了本家的堂哥临时帮忙,堂哥没经验,又傻憨的可以,账本都不会看,叫人家骗了个底儿掉,好容易凑出来的一点本钱也都搭进去了。 现在? 现在她当然不能让这种事情发生,找什么合伙人啊,自己当老板不香吗? 当然,前提得有资金。 徐祯祯记得上辈子她爸开店失败后,讨说法也不顺利,很是消沉了一段时间。 可抵不住现实世界里需要钱。 徐爸于是做起了二道贩子。 最开始贩羊,手里没本钱,兜里揣着百十来块从集市上左踅摸又踅摸,专踅摸小羊羔子,还得是公的,便宜。 买回来,养上一两个月,牵去集市上卖了,转头再买两头小的来,如此再精心养上仨俩月,再牵去集市上卖了,这回卖小羊的钱能买头半大的小母羊。 小母羊过上仨俩月,配了种,下了羔子,运气好的时候一次能下三四只。母羊留下来,继续卖小羊羔子,如此卖上几回,渐渐攒下本钱,又开始倒腾牛。 奶牛本钱高,一头少说四五千,牙口好正当年的买不起,就买那下过崽子正产奶的老奶牛,一头也就小两千。 挤奶,卖奶…… 大冬天的,早上五点多,徐爸徐妈就起来了,手指头都冻红了,挤出来小半桶,也就二十来斤,紧着忙着装好了,赶去县城附近的职工宿舍卖,有时候卖不完,就再换个地方。 …… 钱是赚了点,徐祯祯跟徐瑛瑛那几年的学费、生活费就是这么赚出来的,可也就是刚刚能满足基本的生活需求,想日子过得再好点那是不可能。 不仅累,也慢。 徐祯祯实在等不起。 算算日子,距离她爸下岗也就小半年了,年底上面就会有动静,底下人还会观望,等待,不相信一张下岗通知就轻飘飘切断了他们后半辈子的指望。 可等到明年,所有人——跟他爸同样工作半辈子原本安心等退休的人,都将来迎来同一个结果。 不管他们愿不愿意。 第9章 画画 “1992年8月27日,星期四,雨转晴。今天,我重获新生……” 徐祯祯拿起笔,在日记本上认真写道。 她将永远铭记这一天。 因为从这天起,她要将上辈子跑偏的自己和徐家重新拉回正轨。 她要身体健康,事业如意,还要很多很多钱;她要徐家在历史的变革中乘风破浪继续蒸蒸日上;她要徐爸徐妈有一个富足的中年和一个可以坐下来慢慢享受幸福的晚年;她还要妹妹一直开心不用小小年纪面临辍学的风险。 徐祯祯脸色郑重,笔下一直在沙沙沙地写个不停,她真的有太多规划要去完成。 不过眼下最迫在眉睫的任务就是—— 赚钱!赚钱!赚钱! 没有金手指,上辈子更没做过生意,赚钱对徐祯祯来说并不是件轻而易举的事。 要投入少! 还要见效快! 她能做什么呢?她身上现在唯一的技能点就是画画和写作了。 说到画画—— 徐祯祯放下笔,起身开始在房间里四处翻翻找找。 “姐,我还要骑车,我跟丽丽都说好了……”徐瑛瑛从外头跑进来。 徐祯祯头都没抬,“你作业写完了?” 终于从电视柜最底下一层翻出两个画本子来,都是年少时期的作品,大部分是胡乱涂鸦的线描人物,还有一部分素描写生,少量水粉水彩。 徐祯祯拿在手上一张张看,画的固然有幼稚的地方,却也不乏灵动俏皮之处。 徐瑛瑛嘟囔着,“你怎么跟咱妈似的?”一面也凑过头来。 徐祯祯看她一眼,“真想骑车?” “真想!” “那好,我有个条件。” 十分钟后,徐家小院里坐满了胡同里的小孩子,都是徐瑛瑛的小伙伴,有侯宝印和林桂枝的闺女侯丽丽,有刘翠珍的两个闺女徐丽娜徐红英,还有徐国柱弟弟徐国栋家的女娃徐春红。 这些孩子最大的侯丽丽十岁,最小的徐春红只有六岁。 她们看起来—— 是这么天真烂漫,良善无辜。 哪怕后来,她们的父母都干过指桑骂槐落井下石的勾当,此时此刻,徐祯祯面对这些稚嫩的笑脸,倒不好提一个恨字的。 不过,免费模特用一用倒是可以的。 徐祯祯给她们摆好了小板凳,让她们一个个坐好了。 纸、笔还有画夹子都是现成的,徐祯祯摆开架势,甩下鱼饵。 “你们想骑车吗?” “想,祯祯姑姑,我想骑。”徐丽娜说。 “我也想。”徐红英不甘落后。 侯丽丽问:“这么多人,每个人能骑多长时间呀?要是按年岁算……” “就看你在板凳上坐多久了,坐几分钟骑几分钟。” 这下侯丽丽不说话了。 “我,我想看兔子。”说话的是六岁的徐春红,说完果真起身跑去看兔子了。 徐祯祯也不拦着她。 “还有谁想看兔子?”徐祯祯一边画,一边问。 徐红英忙道,“我,还有我!” “去吧!”徐祯祯说,“记着别出声。” 徐红英答应一声就跑了。 板凳上就剩三个大的了,徐瑛瑛眼巴巴看着徐祯祯,“姐,还要多久?” “一会儿就好。” 她笔下不停,简单几下,就把三个人的轮廓勾勒出来了。 她画的是那极简风格的简笔画,三十年后文艺点的说法就是极简手绘,铅笔打稿,黑笔线描,熟练后,甚至不用打稿,直接落笔,寥寥几下,黑白两色,就把一个人的味道和神韵画出来了。 不仅快,连颜料钱都省下了。 徐祯祯是有素描基础的,上辈子她上了高中,跟着高中美术老师练过一段时间,后来因为家庭原因,也因为面临考学,她就把画画这件事放下了。 这一放就是二十多年—— 直到人近中年,有了孩子,辅导女儿画画的时候,她才真正借着女儿的名义重拾画笔。 她钟爱线描人物,从小就喜欢拿树枝在院子里比比划划。 刘翠珍夸她,“画个圈圈都要比别人画的更好看些。” 呵呵,虽然她说话夸张,居心不良,可有一点她没说错,徐祯祯对线条的运用确实越来越纯熟,小时候即使没有名师指点,在日复一日的练习中,她几笔下去,一个古风少女的脸庞身段便已经栩栩如生。 跟美术老师学素描,美术老师也说她造型能力不错。 所以在后来,她一见网上那种极简手绘和线描速写的画风就迅速入了坑。 感谢网络,让普通人也拥有了学习各种技能的便捷途径。 徐祯祯一发不可收拾,在辅导女儿的间隙,每天抽出十分钟画一小张。最开始临摹,后来拿女儿练手写生,记录生活日常,几年下来,她练画的本子摞起来已经足有女儿的个头高。 想到女儿,徐祯祯心里忽然疼了一下。 那个可爱的像天使一样的宝贝,这辈子她恐怕都不会拥有了! 徐祯祯埋头画着画。 心里郑重告诫自己:要努力啊,徐祯祯! “姐……” “好了!”徐祯祯搁下笔,“去骑车吧。” 徐瑛瑛欢呼一声,第一个跳起来,“我先来!” 侯丽丽坐着没动。 徐祯祯看她一眼,“今天就到这儿了,明天继续。” 侯丽丽这才不情不愿起来。 “去胡同里骑!”徐祯祯叮嘱一声。 三人答应着,把徐祯祯的新自行车推出了院子。 徐祯祯继续坐在椅子上画。 这次她写生的对象是趴在兔子笼前的徐红英和徐春红。画完了,又把椅子搬去胡同,画徐瑛瑛她们骑车。 徐祯祯画的全神贯注。 完全没留意身后什么时候多了个人。 “姐!姐!”徐瑛瑛忽然冲着徐祯祯大叫两声,一边叫一边拿手比划着。 脸上又急又怕! 再看侯丽丽跟徐丽娜的脸色,也好看不到哪儿去! 徐祯祯扭头往身后一看——乱糟糟的头发底下,一张脏兮兮的脸,正凑近了她手上的画。 疯子小玉! 徐国柱的大舅子田老旺十多年前花钱买来的疯子媳妇儿。 徐祯祯眯了眯眼。 “没事儿,你们继续骑。”她摆手安抚徐瑛瑛三人。 也不怪她们害怕,村里的小孩子从小都被家里人认真教导过: “见了疯子,要躲开。” “没事儿别去招惹她。” “小心疯子伤人。” 疯子,拿村里人的话说,就不是个正常人。 第10章 这个能赚钱吗? 不过,徐祯祯并不害怕,毕竟上辈子她从没听说过疯子小玉伤人。 她甚至问了句,“好看吗?” 也不管对方有没有听懂,徐祯祯一边收拾纸笔,一边眼睛盯着远处骑车的侯丽丽跟徐丽娜,状似不经意地又问,“小玉,你要不要回家呀?” 疯子小玉嘴里呜哩哇啦又说又笑的,也不知说的是什么。 反正,徐祯祯没听出她是哪里的口音。 上辈子这个叫小玉的可怜女人最后还是被娘家人找到了,不过那已经是十多年后的事,小玉一双儿女也都长大成人,因为徐国柱从中作梗,借着一村主任的身份,硬是把这女人从娘家人手里拦了下来。 到死,疯子小玉都没能从小王庄离开。 事关徐国柱,徐祯祯不介意必要的时候把这个事儿好好发挥一下。 “走了!”收拾完,徐祯祯招呼徐瑛瑛。 侯丽丽不情不愿从车上下来,把车还给徐瑛瑛,然后眼巴巴看着徐瑛瑛跟在她姐后面,把车一步步推回家。 “要不,咱们也去看兔子吧?”徐丽娜问侯丽丽。 “臭烘烘的,有什么好看的。”侯丽丽转身往家走,“还不如回家看电视呢。” 徐丽娜想想也是,转头也跟去了。 徐瑛瑛把车支好,徐祯祯见徐红英跟徐春红两个还老老实实蹲在兔子笼前喂兔子吃草,笑了笑,也没说话。 天气还是热,大人们都在屋里歇晌午觉,唯有小孩子不知倦,不知乏,各家窜来窜去地玩。 徐祯祯把手里的画收好,心里思量着街头卖画这件事可不可行。 画功她倒是还在,街头速写要的是又快又准,如果再加上一点趣味和个人风格,那就更妙了。 可是真会有人买吗? 上辈子农村赶集,她倒是见过有手艺人摆摊卖字卖画,花红柳绿的蝴蝶呀花朵呀,把小朋友的名字镶嵌在里头。 跟她这个倒不一样。 大城市确实有真正的街头人物速写,大部分是美院的学生出来写生练手,顺便挣个零花,通常一张十块或者二十块钱。 徐祯祯重新在桌前坐下来,拿笔在“赚钱”一项里,填上“卖画”两个字,想了想,又添上“极简手绘,人物速写”。 “几点了?”林满秀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下地找水喝。 徐祯祯忙去看表,家里现在只有两块腕表,她爸带一块去上班,她妈带一块下地,买石英钟得是她上了高中以后的事。 “才两点半。”徐祯祯说。 “刚才谁来了?我怎么听着有小孩子说话。”林满秀拿水瓢直接舀了桶里的生水喝,徐祯祯也没拦着。这时候直接从井里上来的水好着呢,纯天然无污染,甜滋滋的,还没异味,也没见谁喝了闹肚子。 “还不是侯丽丽她们,对了妈,咱们乡里大集是哪天?” “明天就是,咋了,你想赶集啊?也对,这马上开学了,是该买件衣服啥的。” 林满秀放下水瓢,“那明天我不下地了,咱去赶集。” 下午三点刚过,太阳还烫屁股呢,林满秀就要下地,“草太多了,还得打药才行。” 她说着话,手上已经开始配农药,把除草剂跟水按一定比例配好了,又灌进打药的喷雾器里,这回她不仅套了长袖褂子,还把一块塑料布也披身上了,帽子口罩都戴严实了,为的就是防止农药溅到身上导致人中毒。而且说实话,农药的味道也太刺鼻子了。 徐祯祯上辈子最怕闻这个,还有各种肥料的气味。不过今天她忍下了,还紧着给林满秀递这个拿那个。 等到林满秀终于收拾停当,背上喷雾器,又把水壶灌满了,徐祯祯一把抢过去,“还是我来吧。” 她略显笨拙的把水壶绑在了车后座上,帽子戴好了,一捏车把,“妈,咱们走吧!” “你下午没事儿了?”林满秀问。 “没事儿,我在家呆着也是呆着,还不如跟你去地里呢。” 这话倒是真的,毕竟壳子里的她已经不是小孩子,她妈这样辛苦,她总不能还坐在家里吹电扇吧,所以,咬牙也要上啊。 要知道原本徐祯祯最不耐烦干农活了,除了麦收秋收实在躲不过去,平时能不下地就不下地,她妈最常说的一句话也是,“好好上学,将来考出去就不用下地了。” 徐祯祯把这当做激励。 事实上,林满秀的用意也确实如此——她虽然干惯了农活儿并且也擅长这个,可还是希望她的孩子们不要这么辛苦,最好将来考学出去,跟她男人徐国庆一样坐办公室,风吹不着,雨打不着。 今天这大热天—— “我就想去看看。”徐祯祯说。 见她这样说,林满秀也只当她小孩子心性,去地里不过是玩罢了。 “行,你去吧。”林满秀也不拦她,“把口罩也戴上,回屋拿件褂子,这往玉米地里一钻,那玉米叶子能把人脸胳膊刮拉出血道子来,又痒又疼的……” 徐祯祯光想想就开始咧嘴巴,她忙放下车子,跑回屋套了件长袖褂子,口罩没有新的,她随便找了个旧的,反过来戴了。 当下娘两个又嘱咐徐瑛瑛几句,徐祯祯想起疯子小玉,担心她又跑过来吓着徐瑛瑛,特意跟她交代:“不用一惊一乍的,反而容易刺激到她,该干什么干什么,别落单就行。” 徐瑛瑛急着要出门玩,胡乱点头答应了。 “记得一会儿给兔子添点水,出门把锁挂上。”林满秀说。 “知道啦。” 林满秀骂了句,“就知道玩儿吧。”也就跟徐祯祯娘儿俩个推车出了院子。 徐家两块地,一块二类地在村南,要穿过整个村子往南去,路不好走还远。 还有一块儿头类地在村北边,沿着公路骑车两里地,下公路往西,再骑个二百米就到了。今天徐祯祯跟她妈要去的就是这块地。 地头差不多都是一个样子,不是玉米,就是花生、豆子,要不就是红薯,徐祯祯根本认不出哪块是自家的来。 还是林满秀说了声,“到了。” 徐祯祯才下车。 徐妈在地头点了花生,还压了红薯秧子,剩下的都是玉米。玉米杆子一人高,不,比人还高,已经抽了穗,结了棒子。 林满秀背着沉甸甸的喷雾器,径直迈过浇地的水沟,沿着田埂,走进了玉米地,玉米杆子很快就把她淹没了。 第11章 凶手藏在玉米地 这个下午,徐祯祯又着实体验了一把干农活儿的辛苦。 其实她这还算轻省的,只在林满秀打完了药,自带的水也用没了,她拎着空水壶去井边的存水沟里把水灌回来就行。 她妈则就着水,把除草剂在喷雾器里大致配好了,再顶着日头,在又高又密的玉米地里来来回回穿行。 哪怕戴了帽子口罩外面套了长褂,也备不住哪里就叫玉米叶子给刮一下,蹭一下,那个火辣辣的疼,还痒。 不帮忙的时候,徐祯祯就蹲在花生地里拔草,杂草眼下窜的比花生秧子还高。 中间林满秀歇了一次。 不歇不行,玉米地里又闷又热的,她捂的又严实,怕中暑气,也怕中了农药的毒气,每年都有为这个中毒晕过去的。 林满秀走过来,徐祯祯看她整个褂子都湿透了,脸上也湿哒哒的直淌汗珠子,就说,“要不我试试?” “你试啥试,你背都背不动。” 林满秀说着背着空喷雾器,走去机井边上洗手洗脸,顺便回来时候灌上水。 徐祯祯跟在后边,还没走近,就瞄到了树底下阴凉里两个眼熟的人影子,她眼睛闪了闪。 其中一个年岁大嘴巴有点歪的老娘们已经招呼林满秀,“你这大热天打药呢?也不怕中毒,咋不明天一早再来?” 是徐国柱的老婆田玉芬。 “明天有明天的事儿,我还是趁今天有空把活儿干完了吧。”林满秀道。 “来,来歇会儿。”田玉芬拍着身边的田埂子。 另一个年轻点的是她妯娌,秀眉秀眼的,徐祯祯一时想不起她名字了。 也招呼林满秀,“嫂子歇会吧。” 田玉芬又问徐祯祯,“你今天咋也来了,帮你妈打药?那你可背不动。” 徐祯祯只是笑。 田玉芬还是那个老毛病,说不上两句话就要抽动一下鼻子,然后半个脸也跟着歪一下,徐祯祯小时候瞧着有意思,忍不住下意识去模仿,最后差点改不回来。 徐祯祯摸了摸自己的鼻子,不好意思地低下了头。 “她呀,就是来玩的。” 林满秀放下喷雾器在水沟里洗了手跟脸,又涮了涮脚,这才坐下来。 徐祯祯把自家带的水瓶子拧了盖儿递给她妈,林满秀咕咚咕咚狠灌了两口。 “瞧瞧,还得是祯祯,懂事,知道心疼你,要我们家那个……” 田玉芬说着摇头叹气,她生了两个小子一个闺女,闺女难免养的娇些。 “建红那丫头还小呢,过两年就好了。”林满秀说。 “她还小?她比祯祯还大两岁呢,天天就知道吃了睡,睡了吃,要不就在家看电视,学也不好好上,天天吵着要退学。” 田玉芬越说越来气,“这死丫头,回去看我不收拾她!” 徐祯祯心里好笑,田玉芬三个孩子就没一个上学开窍的,一个比一个渣。要说他们家条件那在村里也是头一份,初中考不上,找了关系进去,结果两个小子连个初一也没跟下来,这最小的徐建红今年暑假过了升初三,又不想上了。 也不怪田玉芬闹心。 孩子实在不争气呀! 徐祯祯蹲在沟边捋了两根草叶子编蚂蚱,一边竖了耳朵继续听。 这个时候不管是林桂枝、刘翠珍,还是田玉芬,跟她妈林满秀关系都好着呢,就是她跟徐建红,关系也不错。 不过那都是以前了。 现在嘛—— 徐祯祯现在才没心思搭理她呢,要说恨,倒也不至于,可要她拿一个背地里使坏,怂恿小喽啰拿棍子打上门来,还要送她爸去吃牢饭,这样一个人的闺女做朋友,她徐祯祯自问还没这么缺心眼。 假装也不行。 “哎,你们听说了吗?”田玉芬忽然神神秘秘的,压低了嗓子,“咱们镇上那家化工厂的技术员,那个外地人,他老婆,出事了。” “也就前几天,隔壁村一个人在玉米地里给发现了……” “人是早死了,听说呀,身上还光溜溜的扒得一件衣裳都不剩了,肯定叫人那啥了。” “也是该着她死,你说说,来之前咋连个电话也不跟她男人打一个?就那么傻了吧唧抱个孩子就来了。” “孩子呢?”林满秀问。 “孩子也不见了。” “来也不看个时候,这大深的庄稼地,正是出事儿的时候。” “唉……” 三人又一阵唏嘘。 虽然刻意压低了声音,徐祯祯还是一字不落全听在耳朵里。 上辈子这件事闹的挺大的,连徐祯祯她们这些小孩子也道听途说了不少,不过都是大人拿来吓唬小女孩的,警告她们大夏天不要乱跑,玉米地里有坏人,乖乖在家做饭洗衣写作业就好…… 徐祯祯为此还做了好长时间噩梦呢,甚至留下了不小的心理阴影。 不过有弊有利,她也由此养成了出门在外异常小心谨慎的习惯,尤其一个女孩子,天黑不能落单,不可以随便坐三轮车出租车,贼眉鼠眼年轻力壮的司机不要理,要看清对方多大年纪,上车之前记下车牌号并且让对方知道你记下了他的车牌号还打给了朋友,坐车的时候随时观察路况,一旦发现方向不对立马跳车逃跑…… 徐祯祯把手里的草编蚂蚱弹了两下,心里对这个时期的治安状况心生警惕,她可别一时大意在小河沟里翻了船。 她虽然重生了,却也还是个普通人,成长路上潜在的风险并不比旁人少多少,尤其像这种天降人祸,小心谨慎绝没有错。 “祯祯,走了。” 徐祯祯还在出神,林满秀不知啥时候已经把喷雾器灌满了水,背在了背上,要往自家地里走。 “明天赶集叫着我,咱们一起。”田玉芬说着话跟她妯娌也走了。 “行。”林满秀答应一声。 徐祯祯忙跟上她的步子。 也不知道是刚才听了技术员老婆遇害的缘故还是怎么的,等徐祯祯再次走近玉米地的时候,心里扑腾扑腾的,总感觉瘆得慌。 她没话找话说:“妈,咱们晚上吃面条吧,我想吃你做的手擀面了。” “那行,咱吃面条。” “妈你只管擀面条,我来打卤。”徐祯祯自告奋勇道。 “你能行?” “放心吧,包在我身上。” 第12章 纳凉,隐秘的事 晚饭到底没吃成面条。 打完药,徐祯祯跟林满秀回到家已经快七点了,林满秀累得胳膊都抬不起来,徐祯祯也没了显摆手艺的心思。 幸而天色还大明着,徐瑛瑛刚把米饭做熟,就差炒个菜了。 徐祯祯跟林满秀先去洗澡,这个年代农村条件简陋,没有专门的洗澡间,更没有配套的淋浴设施,洗澡的话,也就是搁屋里一个大澡盆,装满了水,自己站盆里拿毛巾洗洗擦擦罢了。 夏天还好对付,不拘哪里总能拿盆洗一洗,冬天才麻烦呢,徐祯祯琢磨着,到时候大不了去县城。 上辈子她也是去了县城读高中,才知道有公共浴池这回事,名字就叫“大众浴池”什么的,五块钱就能洗一次。 徐祯祯洗完澡,身上立时清爽不少,又给她妈擦背,好容易把林满秀身上的农药味都洗下去了,娘俩个换上干净的背心短裤出了屋。 徐祯祯把米饭盛出来,林满秀就着院子里泥砖砌的简易灶台,快手快脚炒了个青菜,又凉拌了个小葱豆腐。 晚饭在屋里吃,打开电扇,将西屋的大圆桌摆开了,娘三个就在明黄的灯光底下,一边吃饭一边看电视。 这时候的电视还是黑白色的,13寸,看惯了大屏幕的徐祯祯一时还有点不适应。 徐瑛瑛倒是兴致勃勃的,“一休,《聪明的一休》。”说着跑去找台,总共也没几个台,把右边的频道按钮旋转了几下,就找到了,还在播广告呢。 徐祯祯夹了筷子青菜,当“咯叽,咯叽,咯叽……”的片头曲响起来的时候,徐瑛瑛手舞足蹈地跟着唱起来,徐祯祯看她唱得高兴,也不由受到感染,停下了筷子。 吃过晚饭,洗干净碗筷,收拾好桌子,林满秀拿了把扇子出屋乘凉去了。 徐祯祯看了会儿电视,想起来要跟林满秀商量一下明天赶集顺便自己摆摊卖画的事,拿把扇子也出了屋。 月亮挂在天上,煞白煞白的,林满秀却不在院子里。 徐祯祯摇着扇子一路慢悠悠去了胡同口,徐国柱家的大门旁,老槐树底下,已经坐了好些纳凉的婆子媳妇儿。 借着月光,还有徐国柱家院子里透出来的灯光,徐祯祯看见她妈林满秀果然就在里头。 徐建红也在,一见徐祯祯出来就招呼她,“祯祯!过来坐!” 徐祯祯犹豫了一瞬,还是走了过去。 “你今天去报道了?分班没有?我跟你说,你们这届呀,学生可多了,老师里头那个谁……”徐建红掰着手指头,开始给徐祯祯普及初中的大事小情。 上辈子初三开学没几天,徐建红就不去了,连个初中毕业证也没捞着。 不过她命好,仗着她爹徐国柱的关系,在家晃荡了两年后,因缘巧合冒名顶替了一个死人的名额进了交通局,成了有编制的正式工。 也不知道在单位天天被人喊着死人的名字,她心里害不害怕? 徐祯祯摇着扇子站在那里听,距离不远不近的,夜色掩盖了她脸上淡漠的表情。 “建红姐。”侯丽丽蹭了过来。 徐建红暼她一眼,鼻子里哼了两声,对她爱搭不理的。 徐祯祯乐得看热闹。 上辈子两家人蜜里调油似的,好的恨不能穿一条裤子。大人们联起手来对付徐祯祯一家,小孩子也并没有袖手旁观,说起来,两家的狼崽子倒一个比一个嘴狠心毒! 依着徐祯祯的意思,此时此刻,她们两个立时撕扯起来才好呢。 可惜未能如愿。 侯丽丽闹了个没意思,讪讪地坐了会儿就跑了。 她一走,徐建红就道,“三香子六臭的东西,昨天跟人说我坏话,叫我听到了,这会儿还有脸跑我跟前来,真不要脸!” “不会是你听错了吧?”徐祯祯淡淡道。 “绝对错不了。” “呀,八点半了!”有人喊了一声,“《新白娘子传奇》开始了!” “走,咱们看电视去!”徐建红也噌地站起身,像往常一样去拉徐祯祯。 徐祯祯躲开了,“我就不去了,一会儿还得回家收拾东西。” 《新白娘子传奇》的吸引力显然占了上风,徐建红见徐祯祯执意不去,也就丢下她自己跑回家了。 林满秀那边,一群妇女们还在热火朝天地讨论着技术员老婆之死。 “还能是谁干的?要我说,跑不了附近这几个村子里的人。” “瞧把你能的,我看也不用公安们了,你就能破案——” “那我可不敢,不过依着我的意思,挨村,一个别落,把那些二流子老光棍们都拎出来过过堂,保准有尿裤兜子的。” “快别说了,越说越吓人,赶明儿都不敢下地了。” “你怕啥?你都老白菜帮子了。” “我老白菜帮子?你还老白菜根呢!” 说着说着大家都笑起来。 徐祯祯不动声色听着,心里盘算起这时候给公安局打电话提供线索的话,会不会引火上身? 警察又凭什么相信她的话? 说到底她还只是个十三岁的女中学生。 可如果就这样袖手旁观—— 徐祯祯记得上辈子凶手被抓,是因为他又犯了案,把一个年轻女孩掳进了玉米地,完事后照旧把受害者掐死了——他以为对方死了。 没想到女孩命大,夜里风一吹又缓过气来,光着身子跌跌撞撞跑进村子呼救。 惊动了村里人,这才报了案。 据说那个女孩子是唯一见过凶手的幸存者,根据她的描述,罪犯很快找到了,同时在他家里找到的,还有失踪许久的技术员的孩子。 那个跟随妈妈从外地赶过来探望爸爸的三岁小女孩。 至此,技术员老婆之死才算有了答案。 为什么罪犯要把孩子抱回家? 因为他老婆不生育,他又胆大包天,自以为事情做得人不知鬼不觉,索性把孩子带回家自己养了——反正年龄小不记事,对外就宣称是捡来的,这事连他老婆都瞒过去了。 真要一个无辜的女孩付出最惨烈的代价才能把凶手揪出来吗? 徐祯祯有点于心不忍。 第13章 准备 快十点了歇凉的人还不散,徐祯祯就先一步回了家。 屋里电视大开着,徐瑛瑛脚没洗褥子没铺,就那么抱着枕头没心没肺地趴在床上睡着了。 徐祯祯把她归置好,回头又把电视关了,这才着手收拾明天自己要带的工具。 无外乎纸、笔、画夹子这三样,再有一个小马扎,齐活了。 徐祯祯检查了一下,发现自己画画的工具少的可怜,素描纸还是两年前自学素描时买下的,因为比普通白纸贵不少,徐祯祯一向舍不得多用,故而还剩下一些。 徐祯祯拿剪刀仔细裁剪了,分别裁成32开和16开两种大小的类型,用来画极简手绘的话,她感觉纸张太大了纯属浪费,尤其她现在没钱,还是省着点用吧。 颜料盒里的颜料都干了,涂色的笔因为长时间不用笔尖也毛刺棱棱的,这还是有一年去县城逛年集,徐祯祯眼馋那一套一套的作画工具,在分不清水粉还是水彩的情况下,脑子一热,就买了一套回来。 花了不少钱,徐祯祯自己摸索着画了几次,始终摸不到门径,又担心画糟了浪费,于是搁置下来,结果最后还是浪费了。 可就算是这样,徐国庆和林满秀也没多说什么,在培养徐祯祯画画上头,两人一向舍得下本钱。 怎奈乡下地方,没个像样的老师指点,终究还是不成。 徐祯祯仔细削尖了铅笔,又检查了勾线笔的笔水是否充足流畅。白天画的画稿打理整齐,拿夹子夹了塞进书包,文具盒里有铅笔、黑色勾线笔、橡皮,暂时也不需要别的了。 林满秀回来的时候,徐祯祯正在一张硬壳盒子的白色一面涂涂画画。 “这是啥呀?”林满秀好奇地问,“还怪好看的。” “好看吧。”徐祯祯笑嘻嘻的,最后一笔勾勒完成,顺便把自己的打算跟林满秀说了。 “你这孩子净胡闹,这马上就要开学了……”林满秀十二分不赞成。 “不耽误事,也就明天一个大集,有人买更好,没人买我就当练手了,不亏,妈你就放心吧。” 林满秀不放心,自己身上掉下来的,啥脾气性格她还不知道?祯祯打小就不是个能说会道的人,性子腼腆的很,别说卖画了,就是跟邻居家串门借东西她都张不开嘴。 “真没问题。”徐祯祯向林满秀再三保证说。 林满秀表示严重怀疑,“那你打算咋吆喝呀?” “不用吆喝。”徐祯祯拿笔在纸壳上刷刷刷又写了几个字,“这个一看就明白了,单人的两块钱一张,多人的三块钱一张,妈你觉得咋样?” 这也是徐祯祯粗略估量后的结果,毕竟过去了三十年,她对这个时期的物价已经十分陌生了,就打算明天借着大集先试试水,也顺便了解一下市场行情,还有人们的消费水平。 “不咋样!”林满秀忍不住泼她冷水,“两块钱都快够我买斤猪肉了,好好的猪肉不吃,我傻了才去买这么小一张画。” “两块钱现在能买一斤猪肉?这么便宜?”徐祯祯问。 不过想一想,她爸现在的工资一个月也才两百多块,两块钱一斤猪肉也就没那么离谱了。 “两块八一斤不便宜了,谁家不是十天半月才舍得割一回。” 林满秀看她一眼,“你要是馋了想吃肉,咱家老坛子里还腌着好些腊肉呢,等明儿一早我煎几块。” 啊,腊肉—— 可能是年轻时候油水严重不足,结婚有了孩子尤其分家另过后,她妈最偏爱的美食就是烙油饼,炸油条,煎腊肉…… 尤其鲜猪肉舍不得总买,腊肉就是徐妈最钟爱的美味了,除了炒菜用,最简便快捷的操作就是煎炸。 裹了面粉糊糊,啥调料也不用放,在油锅里炸得油汁麻花,然后拿大饼一卷,直接就粥喝,有时候烙饼的时候,干脆把腊肉就放在饼的夹层里。 徐祯祯记得自己每次吃饼都要忍不住把腊肉块挑出来,分给她妈,因为她嫌腊肉太咸,还大部分都是肥肉。 不过现在肚子里咕噜咕噜的叫,是怎么回事? 咳,可能是,这年头的猪肉确实更好吃,尤其自家养的土猪,肥肉?肥肉怎么啦,肥肉吃起来更香好吧!不像后来,都是养殖场里精饲料催大的,浑身都是瘦肉,吃起来又柴又硬。 “好啊好啊,明早就煎腊肉。”徐祯祯一边吞口水一边充满期待地说。 “这还真是馋肉了呀!”林满秀不由地笑。 她洗了把手,插了门闩,上床,把徐瑛瑛踢开的薄单子又给她搭肚子上,自己也在中间躺下了。 徐国庆不回家娘仨就在一屋睡,亲亲热热的,又能说话聊天。 又催徐祯祯,“快收拾收拾睡吧,明天还要起早赶集呢。” 徐祯祯答应一声,把自己的东西归置好,也洗手刷牙上了床。 “对了妈,咱家鸡蛋是不是要卖?现在多少钱一斤?” 林满秀的呼噜已经响起来了。 徐祯祯不再多说,轻手轻脚扯了灯绳,灯灭了。 这一觉睡得香甜,连个梦都没有。 次日,徐祯祯被公鸡清脆响亮的打鸣声叫醒,紧接着,腊肉的香气就随着门帘的掀动一股脑涌了进来。 啊,真是美好的一天! 徐祯祯幸福地叹息一声,随即一个鲤鱼打挺从床上跳了起来。 早饭,左手大饼卷腊肉,右手大米红豆粥,徐祯祯吃得嘴巴停不下来,那叫一个酣畅淋漓,满嘴留油。 “再来半个咸鸭蛋就好了。” 徐祯祯咬一口大饼腊肉,又吸溜一口粥,犹不知足地说。 外壳敲破了,拿筷子头扎下去,红油冒出来——光想象一下汪老先生笔下的画面,徐祯祯就受不了了,何况那味道,她还品尝过,啧啧,简直绝了! 林满秀暼她一眼,没说话。 收拾完桌子,林满秀把整筐的鸡蛋小心翼翼绑在了车后座上,里头一层一层都垫了麦秸杆。 “妈,还真要带去集上卖呀,我记得村里有来收的。”徐祯祯一边收拾自己的家伙什一边问。 “等他来家里收才七毛五一斤,集上能卖八毛呢。”林满秀道。 第14章 赶集 徐祯祯把自己的新车也推出来了,书包挂车把上,小马扎就夹车后座。 “咱们推车走着去,走着回,你这新车还是放家里吧。”林满秀不无担心地说,“大集上人多眼杂,这万一再弄丢了……” 咋说也是花了一百五十多块钱买的,林满秀可不敢大意。 徐祯祯想了想,“妈,咱们要买的东西多不多?我怕回来带不下,要不这样,我把车先放我爸那儿。” 王庄乡大集距离王庄中学不远,村里人如果不着急,喜欢抄近道从枣树林子里走过去,也就二十来分钟的路程。 她爸所在的王庄乡供销社就在大集主街道上,南来北往赶集的人都会从供销社门口过,可以说地理位置相当优越便利,徐祯祯她们推车过去根本不费什么事。 也不知道老爸这时候在干啥,是喝茶看报纸?还是又开会了? 开会能讲什么? 要知道这可是一九九二年。 距离年初那个重要讲话已经过去大半年了,也不知道改制的春风现在有没有吹到他们单位?她爸的日子是不是开始不好过了? “顺便咱们也去瞅瞅他。”徐祯祯说。 话说自重生回来,他们父女俩还没见着面呢,徐祯祯再没有哪一次像现在这样迫切想见到她爸徐国庆。 她心里有很多话要跟他说。 下岗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他无力改变也改变不了,不如索性认命及早寻找别的出路,哪怕心有不甘,也不必非要撞一回南墙,下海,经商……,这个时代换一个思路去看,充满挑战的同时其实也充满了机遇…… “瞅啥瞅啊,礼拜天他就回来了。”林满秀满不在乎道。 不过她说是那样说,换好衣服临出门的时候,到底还是松了口,“行吧,咱们先把车子放你爸那儿,完事儿了再赶集买东西。” 徐祯祯欢呼一声,骑上自行车在院子里兜了个圈,“瑛瑛你上来,我带你。” “姐,我上不去!”徐瑛瑛可怜兮兮地站在一边不敢动弹,等徐祯祯把车停下来,她取下小马扎抱在怀里,这才一手扶着车,小心翼翼爬上了车后座。 院门落了锁,娘三个出了胡同,在胡同口,林满秀喊了两声田玉芬。 “哎,在呢,在呢。”田玉芬胳膊下夹着个包就出来了,车也没推,“咱们还是走着抄近道吧。” 林满秀没意见,“抄近道,咱又不急着干啥去,建红呢,建红不去呀?” “不管她,这一大早上就跟我闹……” 徐祯祯不耐烦听她们两个唠叨,带着妹妹徐瑛瑛,骑上车嘻嘻哈哈跑前头去了。 不上公路,沿着土路往东走,再往北折过去一段路,就到了枣树林子的入口。 这片枣树地打徐祯祯的爷爷奶奶辈就有,多少年了,秋假一放,家家户户的小孩子们都会成群结队来地里看枣,跟着大人们打枣,过后拎着小篮子地上捡枣,在徐祯祯,这是无比开心的回忆。 可惜好景不长,过不了两三年,这片枣林就要彻底消失不见了。 说来还是徐国柱的“功劳”——因为枣树生病产量低,徐国柱建议伐了烧炭,多出来的地呢,就社员种庄稼。 庄稼种的怎样不知道,那烧炭卖碳所得的几十万,据说大部分进了他徐国柱的腰包。 徐祯祯一捏车把,停下来,徐瑛瑛跳下车。 “想吃枣不?”徐祯祯问。 “想吃,不过……” 徐瑛瑛还是上辈子的那个乖孩子呀,徐祯祯把车支好,“你等着。” 避开斜插进去人为走出来的硬邦邦的田埂路,徐祯祯猫腰钻进了枣树林子,这个时候的枣树已经挂果了,个头差不多长够了,就是火候还欠不少,颜色青绿青绿的,吃进嘴里一点甜味没有。 不过也不苦不涩就是了。 枣树都是分棵到户的,为了不浪费,村民们大都在枣树底下点了豆子,豆秧子连同杂草这时候都没过膝盖了。 徐祯祯往里走,在徐国栋的狗腿子徐德良家的枣树地里,找到一棵枝条下垂枣子相对饱满的。 徐德良这厮坏的很,又坏又没脑子,可挡不住他心甘情愿做徐国栋的狗,专门恶心人,仗着生了三个儿子,对着手无寸铁的林满秀喊打喊杀的,徐祯祯两辈子都不能放过他。 扯下枣树枝子摘了一把,徐祯祯往嘴里塞了一颗,余下的都装进了裤兜里。 大枣这东西补气血最好了,村子里的大姑娘小媳妇们,就徐祯祯所见,一个个脸色红润,很少长斑长痘的。 不仅养颜,荒年还可以拿来充饥,不过这又是另一段故事了。 徐祯祯狠狠吐了一颗枣核开始往回走,徐瑛瑛还在原地等着她。 等两人把枣子分吃完了,林满秀跟田玉芬还有其他几个同村的女人才说说笑笑,一路走过来。 大集上人已经不少了,徐祯祯她们沿着丁字路的入口慢慢往里走,一路上卖货的,买货的,吆喝声,问价还价声,此起彼伏,跟徐祯祯记忆里的大集重叠了,但又好像有所不同。 直到徐祯祯上了丁字路的横线,也就是大集主街上,才恍然——这么快就走到头了,比记忆里的大集小好多。 林满秀跟田玉芬她们进了供销社的门市部,徐祯祯上辈子来过几次,但已经没啥印象了,她停好车子,也想进去看看物价,林满秀催她,“你先把车放你爸儿那儿去,回头再过来找我。” 她说的是徐国庆的宿舍。 徐祯祯只能答应,“好吧。” 供销社分两个部分,前面几间店面是门市部,也就是商店,专门卖货的地方。 门市部旁边还有个大门,进了大门,里面是更加宽阔的供销社的院子,包括办公区、职工宿舍、公共食堂,还有一个特别大的收购区。 跟看门的老头儿报了她爸徐国庆的名字,徐祯祯带着徐瑛瑛很轻易就进来了。 明明徐祯祯早就忘了她爸的宿舍在哪儿,腿却好像自己有记忆。 徐祯祯推开她爸的宿舍门。 第15章 意气风发,又邋里邋遢的爸爸 宿舍里空无一人,徐祯祯把车停在门口,摘了书包背上,抬脚走了进去。 房间面积不大,摆设也简单,也就一张床,一个书桌,一把椅子,一个脸盆架子而已,椅背上搭着主人的深色旧外套,徐瑛瑛一眼就认出来了,“是咱爸的衣服。” 说着当先一步跑过去,坐上了椅子,晃起两腿开始左看右看。 “姐,爸不在,咱还等他不?”徐瑛瑛问。 “等啊,这才几点,等会儿吧。”徐祯祯四下里打量着。 这间宿舍她上辈子应该来过,有限的一两次吧,印象都模糊了,可如今故地重游,那种似曾相识的感觉做不了假。 说实话,比三十年后建筑工地的工棚也强不了多少,就比如这床,说是床,其实也就是个木板子搭在砖炕上,连个床靠都没有,紧挨床的一面墙上还糊了半米高的旧报纸。 床上的铺盖还都是从家里拿的,被面上红红绿绿的图案跟家里的如出一辙,连床单、枕头、枕巾也都一样。 就连竖在角落里的脸盆架子也是一个风格,脸盆上印着大红的牡丹图案,毛巾洗到起球儿了也不知道换一个。 一进门,右手边就是窗户,窗台上摆着牙缸牙刷,牙缸还是搪瓷的,里头插着用了一半的中华牙膏,刷皮鞋的毛刷丢在旁边,上面都是黑色的鞋油。 窗户底下就是唯一的桌子,桌子上照例铺着旧报纸,还摞着一沓新报纸,搪瓷杯子,打火机,火柴盒,烟盒,钥匙串,这些东西都胡乱堆放在桌上。 难得的是还养了盆绿植,小小的叶片梳子一般排列整齐,徐祯祯忍不住拿手指去碰了碰,刚刚还舒展的叶片竟然立时害羞地卷缩了起来。 徐瑛瑛看见了,从椅子上跳下来,“真有意思,我来试试,我来试试。” 徐祯祯把位置给她让开,“慢点,小心磕着你。”又随手从桌上拿了张报纸,看日期还是昨天的。 “祯祯来了?” 门外响起一个熟悉的声音,徐祯祯一抬头,她爸徐国庆正推门进来了。 背着满身阳光,头发黑嚓嚓的, 除了乱点没别的毛病,胡子也简单打理过了,国字型的脸上,浓黑的眉毛像是刚出鞘的剑一样,眼睛大,嘴巴大,越发衬得他两腮瘦的没肉,大部分时候都很严肃,仿佛天生不会笑一样,因为表情严肃皮肤又深的缘故,二十岁出头就常常被人误会四十了。 最有名的一个笑话是她爸跟她妈结婚的时候,两人去北京玩,坐公交,被车上的大爷恭维娶了个小媳妇儿,以为徐妈比徐爸小上二十来岁呢,但其实两人同年同岁,这也成了后来徐妈津津乐道的事。 哪怕眼睛里还有红血丝,头顶上的几绺头发一直不服帖地翘着,身上穿的也过于随性,徐祯祯却还是由衷地感觉,这时候的她爸状态好极了,年轻,不说意气风发,浑身也洋溢着一切尽在掌握中的自在自得。 看来还没被打击到呢,徐祯祯有点高兴又有点心酸。 “爸!”她叫了一声。 徐瑛瑛也跟着叫了声,不过声音明显小多了,见了徐国庆,她远没有在家时活泼。 其实徐祯祯上辈子也一样,对她爸天然有几分害怕,心里想亲近,行动上却又不敢,到了后来,更是颇多埋怨。 现在,现在还有什么比一个好端端的爸爸出现在眼前更重要呢。 “爸,你去哪儿了?” “食堂,我打饭去了,你俩吃了不?要不我带你们去食堂——” 徐祯祯这才看见他手里的饭盒子,还是上世纪九十年代那种灰色的铝饭盒子,老古董了。 “不了,我俩来时候都吃过了。” “那行,你俩玩会儿再回去,我一会儿还有个会呢。”徐国庆说着放下铝饭盒,开始找烟抽。 “爸你少抽点烟吧,吸烟对身体不好。”徐祯祯忍不住劝。 上辈子她爸抽烟喝酒啥都沾,尤其下岗后那几年,买不起好烟,就买土烟丝儿自己卷,酒也换成了最便宜的散装酒,喝到酒精上瘾了,几次都戒不断,直到把自己喝成高血压,差点心梗住了院。 “酒也少喝,喝了就跟人耍酒疯……” “咳,你个小孩子还管上我了,对了,你妈呢?咋没跟你们一起来?”徐国庆拿打火机把烟点着了,吸了一口问。 “我妈在在前头商店里,跟建红她妈一起买东西呢。” 徐祯祯也知道一时半会儿劝不了一个老烟鬼,索性闭嘴不提这茬儿了,不过心里倒是记下这件事。 “我看见你车子了,咋样,还喜欢不?” “喜欢。”徐祯祯违心道,不喜欢现在也不能换了呀。 “喜欢就行,对了,你哪天报道?” “昨天刚报道了,31号开学。” “这么快就开学了?你东西都准备好了不?有什么要买的东西跟你妈说,让她给你买。” 想起什么,又翻自己的裤兜,两个裤兜都干干净净的。 把椅背上搭的上衣拿过来,最后从翻盖的胸前口袋里找出来一卷毛票,徐国庆从里头抽出两张十块的,给了徐祯祯跟徐瑛瑛一人一张,“想买什么去集上买。” “哎!”徐瑛瑛欢天喜地接过去。 徐国庆又嘱咐一句,“小心别弄丢了。” “知道!” 十块钱现在可不是笔小数目,都够她妈买好几斤猪肉了,徐祯祯默默接了钱。 “哎?这是你画的?”徐国庆瞥见徐祯祯书包里露出来的画,“拿过来我看看。” 徐祯祯把画抽出来递给他,“都在这儿了,爸,我打算在集上卖画……” “不错,不错,画的不错,这画我以前咋没见过?哎,你刚才说啥?”徐国庆一边低头翻一边问。 “我打算在集上写生。”徐祯祯咬了一下舌头,重新组织好语言,继续说道,“人物速写你知道吧,大集上这么多人,多好的写生素材呀,我就坐那儿画就行,如果有人买当然更好了,不买也没关系,我就当练手了。”说完,有点忐忑地看着她爸。 “哦,你这是要打工卖画啊?就像外国那个啥?” “对,就是那样,爸你不是也说过,国外的小孩子一到放假都要自己打工赚零花钱吗?我也不小了,我也想赚零花试试自己水平?” “行,你试试!”徐国庆听了,非常痛快就答应了,又抖了抖手上的画,“我看这画挺好,不买那也是他们不识货!” 第16章 先把摊子支起来 说实话,徐爸的支持和不吝赞美徐祯祯还挺意外的,不过想一想也就明白了,这根本就是在哄小孩子嘛,其实心里并没有把她的话当真。 是,徐国庆一向很开明,对新鲜事物也表现得很包容很有兴趣,在教育孩子上面更不是循规蹈矩的人,跟村子里大多数动辄拿拳头棍棒教育孩子的男人一比较,他简直就是楷模般的存在。 小时候的徐祯祯还不能深刻明白这一点,还时常因老爸的暴脾气而心生怨怼,直到结婚有了孩子,才晓得当年的自己跟妹妹有多幸运。 她们并没有因为自己是女孩子,且生在那样相对闭塞愚昧落后的农村大环境里,而遭遇来自父母家人的性别歧视和区别对待。 相反,因为表现出来的一点点优异,还得到了他们真心的夸奖和重视。 哪怕条件有限,徐国庆对徐祯祯姐妹的培养也是尽了自己最大心力的。 从有记忆起,身边的小伙伴们还在流鼻涕玩泥巴的时候,徐祯祯就拥有了自己第一本儿童书,后来陆陆续续又拥有了各种各样的画册子,二十四支一盒的水彩笔…… 可要说到打工,说到赚钱,徐祯祯知道她爸内心并不以为然,毕竟—— “打工赚钱是大人的事,小孩子来凑什么热闹?瞎折腾,天天想起一出是一出!还打工赚钱?玩儿还差不多!” 徐祯祯都能猜到她爸心里的潜台词。 不过没关系,她会用行动和结果告诉他们自己是认真的。 “时间不早了,爸,我们走了。”徐祯祯当机立断跟徐爸告辞,再不走,好位置都没有了,她得赶紧先把摊子支起来。 徐国庆抬腕看一看表,“我九点还有个会,这都八点四十了,行,你俩去吧。” 徐祯祯赶紧收拾书包,“爸,我把车放你这儿,中午来骑。” “行,中午咱出去吃,把你妈跟建红她妈也叫上。” 眼看她们要出门,徐国庆又叮嘱姐两个,“集上人多,你俩别走散了,找个人少避风的地儿……” “知道啦!” 徐祯祯拉着徐瑛瑛出了门,取下车上的小马扎很快走出了供销社大院。 “姐,咱把摊子支在哪呀?”徐瑛瑛问,看起来比徐祯祯还兴奋。 要人流量大,还要不影响她画画—— 徐祯祯环顾四周,这个点,大集上已经上满了人,尤其供销社门前这条主街上,差不多已经人挤人,人挨人,街道两边大树底下占满了卖货的摊位,赶集的人沿着货物摊子一边低头问价,一边夹在人流里一点点往前挪。 连供销社的门市部门口也支起了卖衣服的摊子,一件件夏季的女装拿衣架子摆出来,围了不少人挑挑拣拣。 林满秀跟田玉芬也在里头,林满秀正拿了一件绿色衬衫在身上比划。 “妈!妈!”徐瑛瑛叫她。 林满秀转头看见她俩,忙招手喊她们,“快过来!试试衣服合适不?” 徐瑛瑛立即跑了过去。 徐祯祯没动。 感谢主街路边上枝繁叶茂的老槐树,把地面覆盖了一大片,徐祯祯现在所站的位置就在一片荫凉里。 正前方就是人流熙来攘往的主街,一个小口子从当中断开,为的是把人分流过来。左前方卖衣服的摊位前正闹哄哄的,林满秀给徐瑛瑛又选了件浅粉色的衬衫。右手边就是供销社大门口,为了不影响进出,按例是不允许摆摊的,可不影响逛累了的人们在这里歇一歇,吃点东西。 徐祯祯当即放下小马扎坐下来,掏出书包里的纸,笔,还有画夹子,做宣传用的纸壳子原本折叠在一起,现在也打开了。 她坐下来开始画,周围喧闹的声音渐渐消失不见了,眼睛所见皆是人物,皆是画面。 身后渐渐有观众围拢过来。 “这画的是?别说,还挺像呢。” “瞧瞧人家孩子这手,怪灵巧的!” “可不是,看着就那么简单几下,人就出来了。” 徐祯祯注意力大部分都在笔尖上,只留了一小部分给耳朵,听到人们夸赞,她面上毫无波澜,依旧埋头飞快地画着。 很快,一张张简笔速写就出来了,有大群像,比如主街上的人流。 也有三两个一组的,比如卖瓜子的小贩拿起称杆称重,买瓜子的老太太一边扯着孙子的手,一边踮脚去看称星。 还有单个人的,比如试衣服的林满秀、徐瑛瑛。 画了五张,徐祯祯暂时停下了笔,纸张很贵的,她可要节省着用。 起身活动了一下手腕跟脚腕,徐祯祯把倒扣着的宣传纸壳正过来给大家看,这时候人正多着呢。 “街头卖画……”有人念出声来,是个二十出头的大小伙子。 “就是像刚才那样,给人画像吗?”一个跟徐祯祯差不多大的女孩一边吸溜冰棍,一边问。 “是给人画像。”徐祯祯冲她笑了笑。 “这个价格——” “单人两块钱一张,多人的话,三块钱一张。”徐祯祯解释。 态度既不冷淡,也不过分热情,有问有答,脸上始终保持三分微笑两分矜持,就一个很随意自得的状态。 “两块钱!”旁边一个拿帕子擦汗的老太太叫了声,“快赶上割斤猪肉了。” 众人都笑起来,“可不是,太贵了!我可舍不得!” 说话的功夫走了三五个人,不过很快又有新的观众围上来看。 上辈子极度社恐的徐祯祯,现如今倒是镇定自若,一点儿没怯场。 田玉芬捅了捅林满秀的胳膊,“祯祯行啊,你瞅瞅,胆子还挺大的呐!” 林满秀这才抬头瞅见徐祯祯已经把摊子支起来了,“咳,她就是胡闹!”说完到底不放心,先把衣服放下了,赶过去看徐祯祯。 徐瑛瑛也忙追上去。 “祯祯,咋样了?”林满秀挤到徐祯祯跟前问,这看的人倒是不少,可就没见一个掏钱的。 “挺好呀。”徐祯祯把刚刚画完的五张画拿软钉子订在宣传纸壳上,这下子一目了然,清清楚楚。 “咳,我是说——” 林满秀心里替她着急,傻闺女咋不知道吆喝呢?正想着同旁边看画的人老王卖瓜一番…… “妈你鸡蛋换了吗?不是还有好些东西要买?快去吧,瑛瑛跟我一起就行。” 徐祯祯可不想她妈留下来添乱。 第17章 要换个思路 “我不着急。” 林满秀还不愿意走。 “那妈你帮我个忙,跟门卫那儿给我借把小椅子。” 来的时候没想那么多,毕竟是第一次干这个,结果小马扎就拿了一个,这眼见着不够用啊。 “哎,好!”林满秀答应了。 徐祯祯状似漫不经心地在远远近近围观的人群里踅摸,终于找到目标了,等林满秀把椅子借来,她立即开始动笔画起来。 好几个人围过来看。 “这画的谁呀?” “不知道。” “哎,出来了,出来了,我估摸着画的是他!” 说话的人拿手一指—— 大家随着他手指的方向去看,三米开外一对年轻小情侣,留着港式小分头的小伙子正一手扶着自行车车把,一手撑在车座上,望着试衣服的女朋友一脸笑意。 女朋友呢,乌黑油亮的马尾辫梳得老高,随着她的动作在脑后一跳一跳的,腿上穿条黑色健美裤,雪白的护士鞋,白衬衫的下摆在腰间打了个蝴蝶结,看上去又清纯又新潮。 徐祯祯心里猜度这俩人没准是放假回家的大学生。 “哎呦喂,还真像!” 围观的人一边看徐祯祯画一边指着小情侣议论纷纷。 动静这样大,自然惊动了港式小分头,他朝这边看过来, 徐祯祯明显感觉到对方已经不大高兴了,可不嘛,任谁这样叫人指着议论也高兴不到哪里去。 徐祯祯笔下一顿,把徐瑛瑛叫过来,耳语两句,徐瑛瑛看了看对面横眉冷眼的男青年,有点畏缩不敢上前。 “行吧,你坐过来,我去!” 徐祯祯说着起身朝两人走过去,她手上还拿着刚刚完成的画。 马尾辫姑娘也察觉到了异样,衣服也不试了,扭头跟港式小分头交换眼神,那意思在问,“出什么事了?” 徐祯祯快步走到马尾辫姑娘面前,“姐姐的衣服穿搭太好看了,我实在忍不住——”说着将手里的画递到她面前。 马尾辫姑娘疑惑地接过画。 “哇!这是我吗?哎呀,你把我画的也太好看了!” 马尾辫姑娘又惊又喜! “不止好看!姐姐还特别有气质!我猜您是大学生吧!”徐祯祯语气真挚,一口一个姐姐叫的脸不红心不跳的。 她的脸皮果然越发厚了! 不过她的羡慕和恭维也是发自内心的,要知道这年头的大学生可太值钱了,绝对是万里挑一的真学霸! “小妹妹真会说话,你猜得没错,我们都是h大的学生。”说着又将画翻来覆去地看,“这真是你画的吗?也太好看了吧,别看线条简单,却越看越有味道呢。” 徐祯祯抿唇微笑不语。 她猜,港式小分头要出手了! 果然,在马尾辫姑娘又一次赞叹画好看她好喜欢时,港式小分头问:“多少钱?” “三块!”徐祯祯立马接口道。 港式小分头挑了挑眉,想要说什么,看了一眼马尾辫姑娘眉开眼笑的样子,又不好多说了。 他痛快掏出钱,“我买了!” 这是徐祯祯今天忙活一上午挣到的第一笔钱。 总算开张了! 徐祯祯吁一口气,跟马尾辫姑娘说了再见,这才攥着两张票子回到徐瑛瑛跟前。 “拿着!” “哎!”徐瑛瑛笑的眼睛都快找不见了。 旁人看了也有咋舌的,也有摇头走了的,也有意动还价的。 徐祯祯不为所动,这个价格确实不能再降了,成本是一方面,另一方面,卖画毕竟不同于卖红薯鸡蛋,做为一个业余艺术从业者,她并不打算过分拉低作品的市场价格——这已经够低了好吧,太廉价的东西总是容易为人轻视。 不过,她也很快意识到了此路不通,或者说,此路并不是一条好的路径方向。 街头创作或者可以在接受度更高的大城市落地生根,但此时此刻的乡下大集绝不是什么生长的沃土,盐碱地还差不多。 艺术作品往往有两个极端的发展方向,一个往下沉淀,占据低端市场,沦为批量生产的廉价货色,就像过年时候老百姓买来张贴到墙上的年画。 艺术价值?no!no!no!人们图的就是个热闹,就是个喜庆! 再一个,就是努力往上挣,俗称的高端大气上档次!要有格调,要有气质!要有一种别人无法言说只能心里犯嘀咕的味道来! 当然了,要想脱颖而出,还需要跟这个时代的主流审美,以及人们潜意识里的精神和情感需求契合起来! 徐祯祯想到了几米的画,在九十年代末开始流行,在二十世纪初成为一种风潮,几乎影响了一代人。 她为什么不能走这条路呢? 她有绘画的技巧,她还能讲故事。 思路一变,徐祯祯整个人越发安定自若了。 她坐在马扎上开始旁若无人地画起来,要讲故事,总要先有生活和素材吧,她现在是真正把眼前的一切当做素材背景来画了,因为心无旁骛,笔下越发肆意自如,有人物,有风景,有建筑,有场景。 她琢磨着现在这个时期—— 不同于九十年代中后期,那时候变革基本已经成型,城市中新兴的一批小资男女,开始喝着咖啡慢慢忧伤,物质上富足了,于是渴望精神上的丰盈,情感上的慰藉。 现在嘛。 现在是九十年代前期,将处于巨变的震荡当中,多少人懵逼!多少人回不过神儿!多少人愣在当场!当然也有那顶顶聪明的,立马脑子转变思路,开始奔赴另一条路! 无论是懵在原地,还是夺路而逃,徐祯祯相信,这种强烈的精神震荡和情感冲击,绝不是那种温柔忧伤的笔触所能承载的。 换句话说,它需要更有力量更强硬更愤怒或者更坚定的表达! 想明白了这件事,豁然开朗的徐祯祯再下笔的时候,注意力就不光在人们的形态上着眼,她开始仔细揣摩他们的精神风貌,他们粗糙而含蓄的情感…… “哎,小姑娘,还画吗?我要来一张!”一道粗哑的公鸭嗓打断了徐祯祯的思路。 她抬头,看向来人。 第18章 论赚钱和花钱的速度哪个快些 一个胳膊上纹着老鹰的男人大马金刀地坐到了椅子上。 头发剃得板寸,大圆脸盘子,单论五官,这人眉毛眼睛嘴巴都生的标准,甚至有几分端正,坏就坏在眉毛上一条刀疤穿过额头直没入头皮,让人望而生畏。 脖子上如果再来条金链子,那就妥妥的社会大哥了。 他一坐下,围观的人群里就有人叫了一声,“呦,这不是豹哥吗?几天不见,这是去哪儿发财了?” “发个屁的财!这不前阵子跟哥们跑了趟广州,别说,人家那边确实比咱这强了不是一点半点。” 说着接过对方递过来的烟,“厂子多的是,好多都合资的,我去那个电子厂老板就是个台湾佬。” “那工资咋样啊?不瞒豹哥你说,就我那破厂子,效益越来越差,已经好几个月开不出工资了,麻蛋。” 豹哥吸了一口烟,笑眯眯伸出一根手指头,“这个数!” “一,一百?” “屁!一千!” “呲——”周围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 “真,真的假的?”大家都有点将信将疑。 “试用期五百,过了试用期涨到八百,熟练工一月拿个一千绝对没问题,还有好些老员工能拿到两千,一句话,计件工资加奖金,挣多挣少全凭自己能力。” 周围人听得聚精会神,大气都不敢出。 豹哥二郎腿一翘,“咋样?要不要跟哥一块去?厂子里正缺人呢,我这趟回来呀,就是打算带几个本家兄弟过去。” “那感情好。” 两人说着话,越说越近乎,眼看连买车票的日子都定下了。 徐祯祯把笔一停,“好了!” 众人这才发现趁豹哥聊天的功夫,徐祯祯已经把画画好了,还不止一张。 豹哥翻着画,一张张看,“哎呦,这还真是我哎!小姑娘,你这画不错呀,也就在咱这小地方,这要搁广州大街上,就这画,啊?” “能卖几块?”徐祯祯立刻问。 “咋也得五块——,哎呦,你这小姑娘心眼子还挺多。” “咳,我就是问问,您这几张该咋算还咋算。”徐祯祯说着指给他看,“单人的两块,多人的三块,你这一张单人的,两张多人的,一共八块钱。” 她特别鸡贼地把豹哥跟另一个人互动聊天的画面也画出来了。 “八块就八块。”豹哥从兜里掏出张十块的,“给,别找了,再来张两块的!” 徐祯祯自然求之不得。 “豹哥这真是挣大钱了呀。”旁人恭维着。 很快画好了。 等结清了钱,豹哥拿胳肢窝夹了画,跟相熟的村人走远了,徐瑛瑛这才兴奋地蹦过来,“姐,咱都挣十三块钱了。” “小意思。”徐祯祯不紧不慢收拾画笔,“要不要吃冰棍?” “要!”徐瑛瑛眼睛都亮起来,“我要红豆沙的!” 徐祯祯拿出张一块的,“给!” 徐瑛瑛转身要跑,徐祯祯又来一句,“不过我有个条件。” 等徐瑛瑛拿着记满了货物价格的小本子还有两根红豆沙雪糕从供销社门市商店出来,徐祯祯已经又给人画了两张三人全家福的画,挣了六块钱。 可能是豹哥的话起了作用——在广州一张单人画能卖五块钱,搁这儿只有两块,顿时让人有占了大便宜的感觉,刚刚意动的自然不再犹豫。 现在,徐祯祯已经挣了十九块钱,刨去买雪糕的四毛钱——红豆沙的一根两毛,两根四毛,她还剩十八块六毛。 加上她爸给的十块钱,她现在的总资产是二十八块零六毛。 徐祯祯一边咬着红豆沙一边盘算着等会儿拿这些钱买什么。 “姐,我饿了。”吃完雪糕,徐瑛瑛道。 徐祯祯看了看太阳的位置,差不多有十点半了—— 没块表还真不方便,等赚了钱,一定先买个石英钟挂家里墙上,还得买块腕表她戴着,这样出门在外就不用像今天这样看日头判断时间了。 “等着,我买烧饼去!”徐祯祯开始收拾摊子,纸、笔、画夹子都塞进书包。 留下徐瑛瑛在原地等林满秀或者徐国庆,以免他们过来找不见人,徐祯祯兜里揣着钱上了主街道。 沿着主街往前走,可能是天气热上来的缘故,这时候主街上人已经没那么多了。 循着模糊的记忆找到卖烧饼的地方,炉子就摆在道边儿,空间有限,一对中年夫妻正在炉子前忙活着,旁边还有个跟徐祯祯差不多大,但比徐祯祯要高上小半头的单眼皮少女在帮忙。 徐祯祯问了价钱,两毛钱一个,一块钱五个,徐祯祯买了一块钱的,单眼皮少女手脚麻利地拿纸给她包好了,又装进塑料袋。 徐祯祯把钱递给她,接过袋子,认真道,“谢谢!” 谢谢你曾经对我的善意! 哪怕这善意于深陷牢笼无暇他顾的徐祯祯来说微不足道,杯水车薪,但,还是要谢谢! 徐祯祯最后看了一眼单眼皮少女——她的同班女同学张素云,转身离开。 如果可以,这辈子我想和你做同桌! 徐祯祯拎着热乎乎的烧饼继续往前走,过了岔道口,再向西一拐,拐进一片开阔地,卖衣服的大棚就到了,整整三排,每排差不多都有二十来米长。 徐祯祯漫无目的地边走边看,这年头的衣服,料子也就算了,大部分都是的确良布,轻便是轻便,可是贴身不吸汗,不透气,她更喜欢棉料的。 还有款式,也是土的要死。 除了上衣,裤子的样式也过于简单,大部分是直筒裤,西服裤。 还有—— 徐祯祯指着货架子上拿衣架挂起来的健美裤问,“这个多少钱?” 健美裤是什么时候在她们这个地方尤其是校园里流行起来的呢?应该不是现在。 她记得初三一开学,林满秀就给她买了一条,她第一天穿去学校还是鼓足了极大勇气的结果。 穿惯了宽松的校服裤子,她对这种绷在腿上过于轻便的健美裤俗称脚蹬裤,始终感觉别别扭扭的,不过,也是在那一天,她发现校园里已经人手一条健美裤了。 后来,连林满秀她们这样的中年妇女也差不多人手一条了。 “十三!”女老板说着就要拿撑衣杆,“这可是南方最流行的款式,小姑娘要不要来一条?这样,你要诚心要,我给你算便宜点,十二块五咋样!” 呵呵,十二块五,还真是够便宜。 第19章 钱是好东西,就是不禁花呀 徐祯祯没打算买,不过问清了价格,她的心思却活络了起来,眼下卖健美裤的摊位还不多,也就一两家,主要是流行的风潮还没刮到她们这个小地方。 可也用不了多久了。 刚刚那位h大的女学生不就穿了一件?h大在省会,顶多再要一年两年,这大集上走着的就满是健美裤了。 钱拿在手里——哪怕半年之内赚够了开店的钱,严重贬值也是近在眼前的事,她可没忘记,打从1993年开始,通货膨胀就开始了,啥啥都开始涨价,到时候两块八一斤的猪肉估摸着能涨到五六块钱,一直到1995年,价格都没落回来。 倒不如趁着商品价格还便宜,赶紧花出去买!买!买!之前她光想着开店了,具体卖什么也没想好,那不如卖衣服,抓住未来流行的趋势,像什么脚蹬裤、蝙蝠衫…… “哎,小姑娘,你到底买不买?”女老板耐不住性子再次问。 “啊,不买——”眼见着对方立马变了脸,“内衣有没有?就是我能穿的那种小背心?”徐祯祯赶紧问。 她们这里管女人穿的胸衣叫小背心,“还有内裤!” “有!你等着!”女老板这才缓和了脸色,弯腰从脚下的大包袱里翻翻找找。 徐祯祯印象里自己到高中才开始穿正式的胸衣,初中三年,她贴身穿的是啥来着?她都忘记了,不过肯定没啥塑形的功能就是了,也就仅仅能保证夏天穿衣服里头不走光,那时候她的胸已经开始发育了,跟她的很多女同学一样,走路不敢挺胸,夏天不敢快跑,之所以没有养成含胸驼背的坏习惯,还要得益于她的胸太小…… “给,都在这儿了,你瞅瞅,棉料的,可舒服。” 徐祯祯看着眼前一言难尽的胸衣,软塌塌的一层布,跟她妈穿的小背心一个样,最多就是个缩小版。 “有没有那种……”徐祯祯拿手比划着,也不知道对方能不能看懂。 “没有!有你也用不上!”女老板扫了眼她的胸说。 杀伤力不大,侮辱性极强! 徐祯祯立马偃旗息鼓了。 给自己买了两件软塌塌的贴身小背心,又给她妈林满秀、徐瑛瑛、还有她自己各买了三条棉料内裤,徐祯祯快速在心里算了笔账,小背心五毛钱一件,内裤七毛钱三条,这一下子就花出去三块零一毛,得,她现在还剩二十五块零五毛。 钱可真是不禁花呀,徐祯祯一面感慨着一面继续买买买。 给自己和徐瑛瑛用的辫绳、辫花,五毛;一家人用的遮阳帽、口罩、袜子,六块七;给爷爷奶奶用的防干裂的油,这马上秋天了,天干物燥,奶奶的手跟脚后跟最容易裂口子,希望抹上这个能好点,一块钱一小盒徐祯祯觉得挺值。 在卖杂货的摊位上又买了一把圆珠笔芯,三毛钱;一沓信封,两毛。 迎面遇上林满秀跟田玉芬的时候,她手里还剩十三块零三毛。 “你咋逛这儿来了?瑛瑛呢?你不画了?”林满秀连珠炮似地问。 “瑛瑛说她饿了,我来给她买烧饼,顺便在这里逛逛,买了些乱七八糟的小零碎,对了妈,你买啥了都?鸡蛋卖了?” “卖了卖了,早卖了,这不过来要买衣服吗?正好,你跟着去试试。” “我就不买了吧。”徐祯祯说。 “要买要买,你这马上都开学了,咋也得买件新衣服,我家建红那死丫头天天气我,我还要给她买件衬衣呢。”田玉芬在旁搭腔道。 “走吧,不光你,瑛瑛也得买。” 在林满秀的坚持下,徐祯祯又跟她们重新逛了一遍衣服大棚。 没买花花绿绿的衬衣,徐祯祯打小讨厌扣子,纯生理性的,看见纽扣就想吐,因此林满秀也没勉强她,凭她自己选。 徐祯祯最后买了件白体恤,胸前印着简单图案,一条普通海藻蓝的直筒裤,当然,钱都是林满秀付的。 “快十二点了,咱该回家了。”林满秀看了看腕表。 “我爸说了,午饭就在大集上吃,一会儿他过来找咱们。”徐祯祯忙说,她有意忽略了田玉芬。 “那行,咱就去喝碗老豆腐,你说呢玉芬嫂子?”林满秀转头问田玉芬。 “我吃啥都行。”田玉芬说。 于是三人先走回去叫徐瑛瑛,徐国庆早过来等着了,这会儿功夫,供销社大门口已经没啥人了。 “你们要再不来,我俩可就先吃去了。”徐国庆道。 “姐,我都要饿死了。”徐瑛瑛坐在小马扎上,也可怜巴巴地说。 借来的椅子还回去,把林满秀跟田玉芬买的大包小包的东西都在车上系好了,徐祯祯的新自行车徐国庆也给她推过来了,“省得一会儿再跑一趟。” 徐祯祯把自己的东西收拾好,跟着大人们推车去了卖吃食的地方。 距离也不远,一张张遮阳伞支起来,底下坐了不少人,有卖老豆腐的,有卖豆浆油条的,有卖杂面饸烙的,也有卖凉粉凉皮的。 徐国庆问过田玉芬跟林满秀,买了三碗老豆腐,一斤油条,徐瑛瑛贪凉,非要吃凉粉,徐祯祯则要了碗杂面饸烙。 长长的木板子搭起来做桌子,底下还垫着砖头,坐的也是木板,只不过更矮一点,大家在长条木板桌前坐下来,等自己那碗做好端过来就开始吃。 雪白的豆腐脑,浇上各种调料,味道绝对鲜香,一直是林满秀的心头好,几乎每次大集庙会上都要吃这个。 徐祯祯却受不了里面的绿韭菜汁,嫌弃它味道冲,她心心念念的是杂面饸烙,别看黑乎乎的,特别筋道,尤其上面还铺了厚厚一层黄豆芽,热气腾腾的,大冬天来上一碗,别提多得劲儿了。 不过现在天热,吃一会儿身上就都是汗,徐祯祯抹了把脸,“爸,你猜我一上午赚了多少钱?” “瑛瑛都告诉我了,行啊你们,这一个半天,仨俩小时,挣得都比我一天工资还多了。”徐国庆拿勺舀了一勺老豆腐,滋溜滋溜两下进嘴里。 “也是运气好。”徐祯祯笑嘻嘻说,一面挑起根饸烙。 “怎么,下个大集还想来?” “不来了,下次大集又赶不到礼拜天。”徐祯祯说着不觉又叹口气,“哎,挣得没花得快呀!爸你猜我兜里现在还剩几块钱?” 第20章 奶奶 “几块?”徐国庆吃的头都没抬。 “嘿嘿,不算你给的,也就剩三块多钱了。”徐祯祯说。 “上学该买的东西都买了?” “买了。”不过原本计划要买的素描纸、颜料笔、还有颜料都买不成了,唉,还是要想办法赚钱呀。 徐祯祯陷入沉思,赶集卖画这件事还要继续吗?今天多少有运气的成分在,下次可就未必了。 而且时间成本也不能忽略不计呀,这一开学,她可有得忙了,学习肯定是第一要紧的事,绝对不能叫旁的事情耽误了。虽说初中的课程简单吧,可毕竟这么多年过去了,忘的也七七八八,想要重新捡起来,时间和精力都是要投入的。 除此之外,她还得着手绘本故事这件事,要构思,要动笔,要找合适的出版社…… 徐祯祯忽然想到一个问题,“上了初中还是一周六天课吗?” “是吧。”林满秀问田玉芬,“建红是不是就礼拜天不上课?” “她呀,倒是想天天歇,学校不允许呀。”田玉芬一碗豆腐脑吃完了,又抻了根油条慢慢咬,眼见徐国庆起身去结账,忙道,“我那份我自己来。” “不用管了,你吃你的。”徐国庆扔下一句话,把账都结了。 林满秀也说,“哎呀你别管,让他结账,他这月刚发的工资。” “哎呀,又让你们掏钱,下次我来。” 等徐瑛瑛也把一碗凉粉吃完了,众人离开了吃食摊子,推车上了大路,徐国庆看了看腕表,“不早了,我还得回去上班。” “行,你去吧。”林满秀说。 田玉芬也说,“你快忙去吧,我们抄近道走,一会儿就到家了。” 徐国庆点点头。 徐祯祯忍不住问:“爸,你这个礼拜会回来吧?” “回,不回我上哪儿去?”说着转身走了。 回去的路上,徐祯祯还在想着,“一周上六天课……”时间真是过去太久了,早就习惯了五天工作制的她差点就忘了这档子事儿,到底,是从哪年改的呢? 徐祯祯皱眉想了半天也没想起来,印象里怎么感觉一上初中,一周就有两天假了?难道是她记错了? 哎呀不管了,歇两天固然是好,意味着她一周将有两天时间可以自由支配做她想做的事,可如果歇一天,那她只能把事情往工作日均摊一下…… “祯祯,想什么呢?”林满秀喊了她一声,“马上到家了,一会儿进胡同,你跟瑛瑛先把这些东西给你奶送去。” 徐祯祯抬头,这才发现已经进村了马上就到她家胡同口了。 徐祯祯的爷爷奶奶跟小叔一家住,也在这个胡同,只不过距离有点远,从南往北数,最后一排,又往西拐进去,最后一家。可如果从村子外面进来,一进胡同,他们这最后一排又成第一排了。 徐祯祯答应一声,接过林满秀递过来的袋子,放到车后座上夹住了。 “都是啥呀?”徐祯祯问。 “没啥,你快去吧。”林满秀说着推车跟田玉芬进了胡同一直往南去了。 徐祯祯姐俩去了爷奶家。 黑漆大门敞开着,高大的门楼还是簇新的,门洞里铺了大凉席,小堂妹徐优优睡在凉席上,徐奶奶就坐在旁边给她打扇呢,不过头一点一点的,也在打盹。 “奶!”徐祯祯轻轻叫了声。 徐奶奶睁开眼睛,笑容慢慢聚上来,露出一口雪白整齐的假牙,“祯祯啊,大晌午的咋过来了?也不在家睡会儿?” “你袋子里是啥?” “瑛瑛你嘴边上是啥东西?快擦干净。” 徐祯祯把车子支好,袋子解下来,“奶,我们去赶集了,我先把东西拎你屋里去。”说着出了门洞。 徐爷爷徐奶奶虽然跟小叔小婶一起住,但早已分了家,五间大瓦房,西面三间小叔小婶住,东面两间爷奶住。 徐祯祯上了东屋台阶,东屋的门也大开着,门上垂着网眼纱帘子,窗户一扇一扇都往外推开来,窗上糊着新窗纱。 堂屋里静悄悄的,徐爷爷的鼾声从东屋卧室里传出来,徐祯祯把袋子打开,东西掏出来:半斤左右新鲜的猪肉,三个咸鸭蛋,两个烧饼,一袋白砂糖。 徐祯祯轻手轻脚把这些东西一样样搁到案板上,想了想,又拿个大盆舀了半盆凉水,把肉放碗里,搁盆里冰上了,这时候又没冰箱,大热的天真怕肉放坏了。 做完这些,徐祯祯瞄了眼东屋桌上的大座钟,还有五分钟就一点了,她轻手轻脚退出了堂屋,下台阶,回了门洞。 徐瑛瑛已经挨着徐优优躺下了,徐奶奶把自己的枕头给她枕。 “奶,你也躺下来睡会儿。”徐祯祯走过去挨着徐奶奶也躺下了。 “看你这一头的汗,热吧?”徐奶奶拿扇子给她扇风,“都买啥了?你们自己吃吧,还给我送?我这儿啥也不缺。” “我妈割了肉,叫我拿了半斤过来,奶你晚上赶紧炒了吃,不然放坏了。还有几个咸鸭蛋,早晨配粥喝,对了,烧饼还温的呢,奶你现在吃不?” “刚吃了饭,吃不下。” “那你记得一会儿吃啊,别忘了。”徐祯祯嘱咐着,不过嘱咐也是白嘱咐,看着吧,一会儿小堂妹醒了,烧饼肯定又得进她的肚子。 “算了,优优一个,你一个。” 徐奶奶笑了,“好。” 说着说着话,徐祯祯眼睛不觉闭上了,等她一觉醒来,已经是下午三点多了。 优优跟徐瑛瑛都不在,徐奶奶摇着扇子正坐在门洞里跟胡同里的老太太们聊着天。 这些老太太们徐祯祯也都认识,一个徐国栋的老丈母娘,一个徐德良的娘,一个徐奶奶的妯娌徐四奶奶,还有一个,徐爷爷大哥的儿媳妇,年纪也不小了,跟徐祯祯她爸是一辈人,看模样却跟徐奶奶差不多。 这时候的徐奶奶也才五十七岁,比大儿子徐国庆也就大了二十岁,眼下不管是身体还是精神头都好得很,天生的发质又黑又亮,只在鬓边多了两绺白的。 也是浓黑的两道眉毛,大眼睛双眼皮,嘴巴也有点大,老式斜襟的蓝布褂子浆洗地干干净净,十分挺括,年轻时候不用说,是个干净利落的俊俏姑娘。 哪怕现在上了岁数,在一众乡下老太太里,气质之好也是显而易见的。 第21章 老太太们的江湖 可就是这样一个干净利落的老太太,十几年后却中风瘫在了床上,腰部以下没有半点知觉,坐都坐不住,只能躺着,话也说不利索,拉屎拉尿都要人伺候。 因为长时间卧病在床,身体各部分机能都开始退化,头发更是一夜之间全白了,大把地掉,最后几乎掉秃。 徐祯祯看着笑眯眯听旁人说话的奶奶,百般滋味涌上心头。 奶奶的一生,倘若写出来,也是一部小说了,其人生之跌宕起伏,苦难与荣耀,都曾令徐祯祯难以忘怀。 小小年纪就尝过战乱流离之苦,以及人心无处不在的恶意—— “晚上不敢睡觉,白天躲在村外的庄稼地里,只要放哨的人把铜锣一敲,撒丫子就跑啊……” “沿着一人多深的大河沟子,身边都是逃跑的人,还有人牵着驴,背着鸡……上边炸弹落下来,那个响呦,眼瞅着把那个驴子就给炸飞了……” “奶奶你害怕吗?”徐祯祯记得当时年幼无知的自己这样问。 “害怕!能不害怕吗?可害怕也没用啊,大人不在身边,跑起来都跑散了。” “跟着同村一大帮人跑进个村子,也不知道是啥村,就在人家胡同口、房檐子底下,溜墙根蹲着,亏得是夏天…… “到了饭点饿的呀,前胸贴后背,那时候年岁小,脸皮薄,也不知道跟人家讨点吃的,就那么饿着,饿了两天……” “那时候你几岁?”徐祯祯问。 “七八岁,比你还小呐。”徐奶奶摸着徐祯祯的头一脸慈爱。 “邻居家一个姐姐,比我大个三四岁,平常玩儿的也怪好的,谁知道换个地方就跟换了个人似的,哎……” “咋了咋了?”徐祯祯追问。 “也没啥,我们逃过去的那个村子呀,有她一个亲戚,她有了投奔,不用饿肚子了……” “那时候光景都不好,人家愿意给口吃的是好意,不给咱也不多心,你说她不给就不给吧,还要站梯子上笑话人,笑话我是个小要饭的,饿死鬼,还故意拿着干粮边吃边馋人,问我……” “她还问啥了?” “她还问我是不是馋的咽唾沫了?丢不丢人?” 这些话当时奶奶是笑着说的,徐祯祯现在想起来都疼得厉害。 “好容易听到消息小日本子走了,我跟着同村的人回了家,到家就喊饿,我娘做了玉米糊糊,我抱着碗就撒不开手了,喝的头都不抬,最后还是我娘怕我撑坏了,硬把碗夺过去的。” “奶奶,那你有没有撑坏呀?” “你猜猜……” “国庆他娘——” 陡然传进耳里的说话声把徐祯祯的思绪拽回到现实世界。 她看了一眼说话的人,是徐国栋的老丈母娘,姓陈,大家都叫她陈奶奶。 “你是个有福气的,儿子争气,儿媳妇也孝顺,就连孙女们也一个比一个知道疼人,你呀,就等着享福吧。”陈奶奶说。 徐祯祯弯了弯嘴角。 这位陈奶奶也是个妙人,家就在本乡,跟小王庄隔着几个村子,家里三个儿子据她说没一个孝顺的,“娶了媳妇忘了娘,老话儿说的一点错没有。” 跟儿子媳妇不对付,实在住不到一块堆儿去,这不,就搬来了闺女家住。 她羡慕徐奶奶倒也是真心实意,不过别人可未必,尤其徐德良的驼背老娘。 “是呀,国庆他娘,你这一溜三个孙女,你就等着享孙女的福吧,我是没那个福气了,你看看,老大媳妇一口气给我生了三个孙子,这老二家的,又来一个……” 这话说的,还真是叫人膈应,谁不知道徐奶奶眼下啥啥都有就缺个宝贝大孙子? “咳,这孙子孙女还不都一样?”陈奶奶咳嗽了声,“我家里倒是都齐全着呐,可也得有那个命!倒是我小外孙女天天搁我跟前,吃个鸡蛋也要分我一半……” “说的就是呢。”徐爷爷的侄子媳妇孙招娣也道,“再说了,敢说文庆家的这胎就不能再生个小小子了?” 徐祯祯的小叔徐文庆跟小婶曾焕芝,头胎生了个丫头,隔了三四年,这才顶着罚款的风险又怀上了二胎。 自打曾焕芝怀了孕,徐奶奶心心念念的就是抱孙子,那些年徐祯祯记得自己没少当面念叨她奶,“奶奶你真是重男轻女!老思想!老脑筋!” 徐奶奶一点都不生气,“哎呦,奶奶老了,可不就是一肚子老思想老脑筋?丫头片子有什么好?哎,我就喜欢小小子!” 气得徐祯祯跺脚,“奶奶!” 徐奶奶这才笑眯眯揭开篮子里的布巾子,变戏法一样变出两根糖葫芦来,“快吃,快吃,吃完奶下次再买。” “你一个,瑛瑛一个,都不许抢啊。” 那时候徐优优还没出生,一大家子也只有徐祯祯跟徐瑛瑛两个丫头片子。 徐奶奶嘴里说着喜欢小孙孙,行动上却对两个孙女一直好的没话说,对林满秀也从不曾出过恶语。 徐祯祯想到那时候一根糖葫芦就堵住了自己的嘴,也不由的笑出声来。 “祯祯醒了?”陈奶奶见了,不忘招呼她一声。 徐祯祯对这个团团脸的老太太没啥坏印象,就算后来徐国柱给自家使坏,他亲兄弟徐国栋可并没掺和进来,这在当时已经很难得了,毕竟连那个不沾亲不带故的侯宝印为了巴结村支书都开始落井下石。 何况徐祯祯方才也听得清楚,陈奶奶字里行间可都在维护自己的奶奶。 当下一笑,喊了声,“陈奶奶。”转头又跟孙招娣和徐四奶奶打招呼,“大妈,四奶奶。” 唯独没理会徐德良的娘。 这个老太太打从徐祯祯有记忆起就已经是个驼背的样子,不是因为人老了缺钙不得不弯腰,是天生的,跟宰相刘罗锅一样的罗锅子。 徐祯祯承认自己是有点以貌取人了,每次看到这个老太太,心里都有点说不上来的抵触,倒不是歧视她的罗锅子,而是她给人的感觉,她看人的样子,她说的话,都叫人感觉不舒服。 后来的事实证明,她的感觉没有错。 第22章 伤人于无形 人之初,性本善还是恶? 徐祯祯答不上来,可有一点她非常确定:这人要坏起来呀,真不分年岁大小,就比如奶奶邻居家的小姐姐,就比如眼前这位罗锅子老太太。 要知道,在她爸徐国庆最落魄的那几年,这位可没少在胡同里埋汰人,说风凉话,尤其在徐奶奶面前,说的话那叫一个难听!那叫一个锥心! 徐奶奶心情郁结,郁郁寡欢,最后导致中风瘫痪在床,很难说跟她没有一点半点关系。 不过眼下嘛—— 眼下徐奶奶才不会平白无故吃她的话头子呢,她摇着扇子笑眯眯开口,却是冲徐祯祯来的,“祯祯呀,跟你妈说,下次赶集别给我买东西了,我这儿啥都不缺。” 徐祯祯又不傻,一听话音立马就接上了,“奶,我妈说了,也没买啥好东西,猪肉没割多少,天气热怕放不住,让你赶紧炒了吃,下集咱再买,不过奶你也别担心,我刚才拿凉水冰上了,放心吧!” “放心,放心。”徐奶奶果然笑得越发慈眉善目了,“难为你妈处处惦记我。” “瞧瞧,这儿媳妇多孝顺,吃口肉都要匀出来给你,我家那几个,要是有人家一半的孝心,我老婆子也不至于住闺女家了。”陈奶奶说到动情处,眼泪花都出来了。 徐祯祯心下暗乐,这老太太都快成精了,好会接话啊。 不过她说得也没错,她妈跟她奶关系一直不错,徐祯祯印象里两人从没红过脸,一个她奶敞亮,做事不糊涂,是个明白人,从不在大事小情上为难儿媳妇们,二来她妈也不是那斤斤计较的人,某些地方在徐祯祯看来可以说相当粗糙不拘小节了,关键她也没那么多心眼子。 好吧,就是她小婶曾焕芝心眼子多些,为人更爱计较些,同她奶住在一起四五年了,也没见闹出什么婆媳吵架撕扯的闹剧。 说白了,还是得分人,分家庭环境,做为一个大家庭的掌舵人,徐爷爷一向老实不吭气,主意大部分时候都是徐奶奶拿。 儿子争气,媳妇孝顺,老太太晚年生活原本顺心极了,那身体,那精气神,怎一个好字了得! 就是徐国栋跟侯宝印他们拿宅基地做筏子折腾她爸她妈,徐家差一点家破人亡的时候,也是她奶站出来,给大家提胆壮气,“怕什么!大不了我老婆子跟他们拼命!我就不相信了,他徐国栋一个村支书还敢把人往死里逼!哪怕往死里逼,咱们又不是泥人!又不是吃素的!还能由着他折腾!旧社会还有杨三姐告状呢!” 这样要强不怕事的奶奶,就是在恶邻环伺的艰难处境下也未曾退却半分的奶奶,后来却不得不禁锢在这小小的胡同里,由着像徐德良他娘这样的人明里暗里挤兑,挖苦,泼脏水…… 换做任何一个心智健全的人,怕也捱不过三年就要抑郁,何况一个原本就因儿子的事备受打击,风烛残年的老人? 徐祯祯看着眼前利落反击谈笑风生的奶奶,心里不由得再次庆幸,她回来的真是太是时候了。 去他的抑郁!去他的中风,去他的瘫痪在床!徐祯祯发誓,这一次,一定要让奶奶健健康康开开心心的安享晚年! “你个没羞没臊的,咋还掉起金豆子了?要我说你就知足吧,你好歹还有个好闺女。”徐四奶奶拿扇子指着陈奶奶笑。 “好姑爷。”陈奶奶一边擦眼角一边纠正她,没等擦完呢,她也咧嘴笑了。 “是,你有个好姑爷,你就烧高香吧,你还没瞅见那更不省心的哩!”徐四奶奶说着,没心没肺地拿胳膊肘子一捅她旁边的罗锅老太,“你说是吧,德良他娘?” 罗锅老太肉眼可见地黑了脸,“你说话就说话,扯我干啥呀?” “还不是你,天天叨咕你那个大儿媳妇油奸嘴猾心肠坏,二儿媳妇光知道惦记娘家妈,小儿媳妇又傻又呆,就没一个省心的,连带着孙子们也被带坏了,不是你天天骂他们小狼羔子,来家一趟就没有空手回去的,哪回不是连吃带拿,哎呦,你掐我干啥……” 大嘴巴的徐四奶奶真是个神助攻,一口气把罗锅老太的老底儿全抖落出来了,却犹不自知。 罗锅老太几次试图打断她都没有成功,脸色黑的快赶上老鸹了,这才不得不上手掐了她一把。 咳,怪谁呢,还不是她自找的,当初跟人叨咕儿媳妇们不孝的时候大概没想到还有这一天,简直是搬石头砸自己的脚。 “我让你歇口气。”罗锅老太还想找补找补,“再说了,我还说过我儿子孝顺呢,你咋不提?也不是我老婆子说瞎话,我这一溜仨小子,一个比一个孝顺,听话。” “上个集小儿子赶集给我买的鱼,这时候还没吃完呢。” “呦,那还不赶紧着,可别放臭了呀!” 徐祯祯再忍不住,“噗嗤”笑出了声。 “我去找瑛瑛她们。”看够了好戏,徐祯祯没兴趣再呆下去了,她准备回家整理一下自己这趟大集之行的收获。 推了车,看见自己的包,才想起来还有件东西没拿出来。 “奶,给,这是我给你买的擦手油,天气一干,你手上脚上是不是都裂口子?抹这个最管用了。” “你这孩子,你哪来的钱?”徐奶奶嗔怪道,“下次可别买了。”说是这样说,心里还是开心地不行。 “祯祯越来越懂事了。” “可不,真是长大了,还知道给你买擦手油了。” “我老婆子要有这么一个孝顺的乖孙女,做梦都要笑醒了。” 老太太们你一言我一语跟徐奶奶凑着趣。 徐奶奶也笑,“谁说不是,我现在就享上孙女儿的福喽!” 吃晚饭的时候,徐家饭桌上多了一盘切开的咸鸭蛋,林满秀拿筷子挖了一点进嘴里,又问徐祯祯,“你尝尝咋样?你早晨不是说要吃咸鸭蛋?别说,还真叫我找到个摊子,买的人还不少。” “咸。” “啥?” 徐祯祯又咬了口咸蛋黄,“好吃是好吃,就是太咸了。”其实也算不得好吃,不过面子还要给的。 第23章 自制咸鸭蛋 油不多,也不够沙,还有硬块,吃到嘴里更是齁咸齁咸的。 这个含盐量也太高了吧? 虽然说咸鸭蛋也是腌制品,可这么咸的吃多了对身体真不好,容易引起高血压—— 徐奶奶后来就患上了高血压,除了心情不好,跟饮食习惯偏咸也有关系,大冬天的早晨上厕所,在露天茅厕里蹲久了,猛一起身,结果中了风,幸亏当时发现及时,去医院拍了片子输了液,出院后除了腿脚不像之前灵便,倒也不妨碍走路,不过三年后再犯病,就没那么幸运了。 哎呀,可不能再吃这么咸的食物了,虽然说人上了年纪,嘴巴寡淡无味就爱吃咸东西,但为了健康着想,还是少吃为妙。 只是吧,这年头新鲜蔬菜少,别看家家户户都有菜园子,种的无非是白菜、胡萝卜、豆角、大葱、韭菜、青菜、莴苣这些,想吃点茄子、西红柿、黄瓜、菜花什么的还要去集上买,就是菜花,也是有一年姥姥家办喜事徐祯祯才第一次吃到呢,颜色又白味道又淡,徐祯祯吃了一口就想吐掉了,不过最后没敢,因为大家都说那菜很贵难得买来吃上一次。 这也就算了,尤其到了冬天,整天就是炖大白菜、炒胡萝卜,再有就是各种自家腌制的小咸菜,经常吃块腌腊肉已经算得上很奢侈了,咸鸭蛋么,就这么舍弃了也着实有点可惜。 徐祯祯吃过低咸起沙又流油的咸鸭蛋,如果不贪嘴,早晨就着白粥吃上一小瓣,问题应该不大。 “妈,咱自己腌点咸鸭蛋吧。”徐祯祯勉强把自己那块咸蛋黄吃了一半,这才开口道。 “你这孩子,真是想起一出是一出,咸鸭蛋可不就是咸的吗?想不咸,直接吃鸭蛋就好了。” 徐祯祯:“……”她一时竟找不到反驳的话。 不过最后林满秀还是妥协了,因为买鸭蛋的钱是徐祯祯自己拿出来的。 “我就买十块钱的鸭蛋,保证腌出的咸鸭蛋又起沙又流油,还不齁咸。” 为了让林满秀相信,徐祯祯又不厌其烦地把腌制方法特意写了下来。 上辈子困在家中的那些年,她照顾孩子的同时,闲来也从网上搜了不少美食方子,喜欢吃的就照着做上一做,像凉皮、煎饼、蛋挞、烤红薯什么的,没少鼓捣。 腌制咸鸭蛋是因为看了汪老的文章犯了馋瘾儿,特意网购了他家乡的咸鸭蛋过来,过后又忍不住搜了攻略,自己动手腌制,反复折腾了好几遍,才终于腌制成功。 徐祯祯把方子写在日记本上,写完又念给林满秀听。 其实工序也没那么复杂,只不过在关键的几个步骤上需要注意而已。 “就这么简单?”林满秀听完还是有点不肯相信。 “就这么简单,当然了,最主要还是看鸭蛋,只有鸭蛋好了,腌制出来才好吃。”徐祯祯也不再过多解释,解释再多,不如拿出作品来。 她把十块钱拍到林满秀手上,“妈,买鸭蛋这事就全靠你了!” 林满秀还真就认真琢磨起来,“要好鸭蛋,那指定是家养的鸭子下的蛋好哇,不过咱村拢共养鸭子的也没几家,养鸡的倒是挺多,鸭子,鸭子……”忽然一拍大腿,“哎呦,看我这脑子,我咋把他家给忘了呢!” “谁呀?” “嗐!就是大春儿他们家呀!” 徐大春? 徐祯祯眯了眯眼,乍一听到这个名字她还挺陌生来着,毕竟她跟他弟徐小冬才是同龄人。 他们家就住在徐国柱家西边隔壁,算是一排。 这边盖房子的格局就是这样,一条南北向的大胡同,伸进去,每排又东西向一个小胡同。 在大胡同里,从南往北,徐国柱家在最前头,他后面就是徐祯祯家,祯祯家后头是侯宝印家,再后面是侯宝印的兄弟侯宝堂家、徐四奶奶家。进了小胡同,他们又分别是各自所在小胡同里起首第一家。 比如徐国柱家是第一排第一家,徐祯祯家是第二排第一家,以此类推,侯宝印家是第三排第一家,刘翠珍家则是第三排第二家,侯宝堂家是第四排第一家,徐德良家则是第四排第二家,徐四奶奶是第五排第一家,徐国栋家紧挨着她家,是第五排第二家,徐奶奶家就在最里头,第五排第三家。而徐大春家算是第一排第二家。 第一排房子跟前一条土路直通王庄村小学。土路另一边,是条干涸已久的大河沟,只在每年夏季雨水旺的时候存下点水。 徐大春徐小冬两兄弟,还有他们的爸妈徐锁库刘彩芹两口子,徐祯祯上辈子都说不上多熟。 不过,徐祯祯没有记错的话,骑墙派徐锁库同志因为观望太久,以致于在投奔徐国柱的路上晚了侯宝印一步,最后只能屈居第三,也因此导致向徐祯祯一家落井下石的力度不够,更多时候只能暗戳戳拱火害人。 徐锁库在县医院上班,其实就是个打杂的合同工,不过死得早,不到五十就挂了。死之前通过关系把俩儿子都扒拉进了县医院,算起来有几分小聪明。 刘彩芹这个人呢,不像田玉芬喜欢东家长西家短,也不像林桂枝爱占小便宜,更不是刘翠珍那种见人就笑夸人跟不要钱似的,刘彩芹冷不丁一看,还挺严肃刻板,接触下来就知道,这是个内心极有城府脑子也极为灵便的女人。 徐祯祯仔细想一想,徐锁库家确实养过鸭子,麻灰色的鸭子,跟后来常见的当地白鸭很不一样,有时候放学路上徐祯祯还能看见鸭群就在门前大河沟子里吃草。 “这时候鸭蛋多少钱一斤来着?”徐祯祯心里这样想,嘴里不自觉也就这样问了出来。 幸亏林满秀这会儿心思也全在买鸭蛋上,没听出这话有啥不对,随口就道,“鸭蛋比鸡蛋贵着呢,集上收的话,得有一块钱了。” “那咱就一块钱买。”徐祯祯说,“但必须是最新鲜的,超过一个礼拜的咱就不要了,妈你会挑吧,拿在手里晃一晃……” “这还用你教?你妈我没养过鸭子,鸡总是养着的,鸡蛋新不新鲜我手上一拿就知道,行了,我这就去问问,十块钱也有十斤了,要是不够……” “不够的话,先买五斤的,剩下五斤你让她先攒着,攒够了咱再买。” 第24章 没那么难 本来徐祯祯还要说,“剩下五块钱的定钱可以先给他”,不过再一想,还是算了。 香料跟食盐也要买,反正最多一个月也就腌制好了,卖一批咸鸭蛋有了回笼资金就可以再拿来买鸭蛋了。 是的,徐祯祯打算卖咸鸭蛋,本来也没想到这点,可谁叫她妈买的咸鸭蛋给了她自信心呢,没道理这种不起沙油还不多还咸到齁嗓子的都能让人争着抢着买,她的反而不行了。 当然,这生意她打算让她妈来做,包括往后腌制、售卖,她有时间了可以打个下手,还可以喊徐瑛瑛帮忙。 腌制过程并不难,只要记住两个要点,看上一回,跟着做上两回,上手应该就没问题了。 吃完晚饭,林满秀简单洗漱一下,就去找刘彩芹问鸭蛋的事了,徐瑛瑛继续看电视,徐祯祯则拧亮了台灯,坐在写字台前把日记本打开了,她把所需的原料和器具简单罗列在本上,在昨天的计划表中,“赚钱”一栏里又加上了“咸鸭蛋”一项。 忙完了这些,徐祯祯心满意足合上本子,开始动手找家伙什。 她记得堂屋案板底下,挨挨挤挤的,还有好几个坛坛罐罐。徐祯祯把帘子掀开,搬走咸菜罐子和腊肉瓮,果然找出来两个空着的,还有一个,就剩个酸菜底儿了。 徐祯祯把两个空坛子搬到院子里的水池边上,先拿水淘洗两遍,洗出来好多渣渣黑水,又拿了高粱杆炊帚把里头掸扫干净了,还不放心,又过水淘洗,直到洗出来的水都清清亮亮了,这才把坛子倒扣着,把里面的水渍都倒干净了。 坛子有了,香料她翻了翻,发现只有小半包花椒,八角、香叶、桂皮这些都不见影子,盐也只剩半袋了,腌蛋的话肯定不够。 徐祯祯从电视上看了看时间,才八点一刻,村里小卖部和下属的村供销社商店都还开着门,徐祯祯跟徐瑛瑛说了声去买东西,拿了钱就要出去。 “我也去,我也去!”徐瑛瑛听说要去小卖部,忙把电视关了,反正现在都是广告时间,没有半小时绝对打不住。 姐妹两个把锁挂上出了门,经过胡同口的大槐树时,徐祯祯匆匆瞥了一眼,她妈果然还没从刘彩芹家出来。 过了桥,上了大河沟子北边,经过村小学,再往南不过两百米就进了村中心大街。 这条街上有两个小卖部、一家村属供销社商店、一家卖炸油条的油条铺、村卫生所、村大队支部。 徐祯祯毫不犹豫拐进了路北低矮的小卖部,她记得清清楚楚,这家小卖部看着不起眼,卖的东西可齐全着呢,还便宜。别看紧对面的大商店又大又气派,还有三四层高的台阶,论赚钱可未必是它的对手。 小卖部里面只有个老头子,颤巍巍的给人拿这个,给人拿那个,结账的时候,拨起算盘珠子来,啪啪啪的,再没有一回出错。 徐祯祯把自己要买的东西一一报了出来。 “八角,香叶,桂皮……”老头嘀咕着,开始慢慢翻找起来。 找到后称了重量,还是那种老式的称盘,一个秤砣一个秤砣往上加码的。 老头打开算盘扒拉了几下,徐祯祯要的量不大,总共也就不到二十克,算下来三毛五分钱,这时候酱油、醋都是散卖的,盐也有散的,也有袋装的,徐祯祯买了两个袋装盐,每袋250克,五毛钱。 结清了账,徐祯祯要走,徐瑛瑛扯她胳膊,“姐,我想吃糖。” 没想到一向大方的徐祯祯一口拒绝了,“不买!” 徐瑛瑛从小爱吃糖,刷牙又晚,早早就把牙吃坏了,二十出头就开始补蛀牙,徐祯祯想起这件事,回头又跟老头买了支徐瑛瑛能用的牙刷,“从今天开始把牙刷起来,回去就刷。” “啊?!”徐瑛瑛一张小脸皱成了苦瓜,“姐——” 徐祯祯最后买了一毛钱的糖官儿,这时候的糖官儿不像后来那么甜,但是挺粘牙,含在嘴里能倒腾好一会儿呢。 徐瑛瑛拿了一颗含在嘴里,心满意足地跟在徐祯祯屁股后头出了门。 徐祯祯瞅了一眼对面的商店,眼下这商店还属于国营的,店里两名男售货员,一个矮矮胖胖,一个瘦高个儿,算是她爸的下属职工,冬天晚上不值班了,有时候会到她们家里坐坐,跟她爸妈唠唠嗑,徐祯祯跟他们也就混个脸熟儿。 此时商店大门打开着,里面灯光大亮,安安静静,就不知道今天值班的是谁了。 然而要不了多久,这家商店就会承包转让给个人,从此“村供销社商店”的牌子摘下来,换成“宝堂商店”,没错,侯宝印的兄弟侯宝堂将接手它,成为这家私营商店的新主人。 承包转让的事徐祯祯不懂,就记得她爸徐国庆说过优先内部员工的话,徐祯祯还问他,“咱家为什么不包下来?” 她爸怎么说的? “你妈又不识字,又不会算账,嘴巴还笨,让她卖东西,她能卖出去?再说了,还要进货呢?得有个会开车的吧?你看咱家有吗?是,你小叔能开拖拉机,开车学学上手也快,可他不是还在学校里代课吗?你姑跟你奶也帮不上忙,一个在县里上班,一个在家看孩子,你小婶倒是能说会道的,这不又要生二胎吗?再说了,我还要上班,哪有精力管开店!单位说是说可以优先内部职工,说的是职工,我大小是个干部,倒不好抢这个头,没得让人说嘴。” 当时徐祯祯还不服气,哪怕是重生回来,徐祯祯也还动过承包商店的念头,毕竟侯宝堂确实因此走上了致富的道路。 不过认真想一想,她爸说的也确实有几分道理,最主要是现在她不想困守在这个小村子里了,出来进去都是曾经伤害过徐家的人,容易动气伤身,她要走出去,哪怕开店,也要开去县城才好。 回到家,林满秀正在灯下小心翼翼数鸭蛋,“这是六斤,再多没有了,我一个一个都瞧过了,是新鲜鸭蛋。” 第25章 腌起来 把口袋里的四块钱掏出来给了徐祯祯,“这是剩下的钱,还是你拿着吧。” 徐祯祯也不客气,随手接了过来,一面也蹲下看鸭蛋,看了一会儿,跟林满秀道,“妈你给我拿两个篮子来,我要挑一挑。” “还要挑?这可都是我挨个儿挑好的,你不知道,大春儿她妈都有点嫌我事多了。” “她说你了?” “那倒没有,不过我又不是那么没眼色的人,她高不高兴我还能看不出来?”林满秀说着,还是起身去拿了两个小篮子来。 “咋挑呀?”她问。 “这样。”徐祯祯轻轻捡了一个蛋皮薄又有点粗糙的鸭蛋,放到其中一个小篮子里,“皮薄,不光滑的,腌制起来更容易入味儿。” “那剩下的就不用了?”林满秀问,一面也上手帮忙。 “用,当然能用了,就是分出来咱自己心里知道。” “对了,没有破损的吧?”徐祯祯又问。 “短不了一两个。” “有破损的捡出来,这种真不能用,不然会臭。” “稍微一点裂缝也不行?” “不行。” 娘两个说着话,一会儿功夫也就捡完了,除了三个有轻微裂纹的,挑出来多一半蛋皮薄又粗糙的放在一个篮子里,剩下一小半放另一个篮子。 徐祯祯把鸭蛋小心翼翼搁到堂屋里阴凉通风的石灰板上,“留着明天咱再清洗。” 洗漱完,又教徐瑛瑛刷了牙,娘仨个这才上床睡觉。 第二天一早起来,是个大晴天,早饭是稀粥配鸭蛋,说实话煮鸭蛋真不如鸡蛋好吃,多多少少还是有点腥。 吃完早饭,林满秀不放心徐祯祯一个人鼓捣,地里也不去了,坚持留下来帮忙,咳,说白了就是监督指导。 徐祯祯也不说破,乐得她在旁做事。 “妈,咱先把鸭蛋清洗一遍,注意别弄混了,好的先来。” “一定要清洗干净。” “对了妈,咱家不有洗衣机吗?一会儿腌好鸭蛋,咱把它抬出来,把俩屋里的床单被罩都洗洗吧,还有要换洗的衣服,明天我爸就回来了,总不好家里太邋遢。” “还有窗帘,擦脸的毛巾,对了,昨天赶集买的新衣服,先过一遍水再上身。” 徐祯祯手上不停,嘴上也不停,她妈勤劳朴实做农活肯下死力,可就是一样,不爱收拾卫生,以前徐祯祯还为此抱怨过,嫌家里乱,不好意思带同学来。 可一个人的生活习惯很难改变,更别说这里里外外的,就林满秀一个人在忙活,又是家里,又是地里,能把大大小小几口人,连带一窝兔子、两头猪、一群鸡伺候好了就算不错了,哪还有时间穷讲究?脏点就脏点,反正没饿死! 林满秀满不在乎,“新买的衣服也要洗?我都上身了,穿脏了再洗也不迟,还省糟蹋水。” 徐祯祯也不跟她较真,好习惯总要一点点渗透,对她妈,她现在有的是耐心。 鸭蛋彻底清洗干净,徐祯祯又特意拿干净毛巾把鸭蛋上的水分一点点抹掉,选了个阳光直晒的地方,端把椅子,把盛鸭蛋的篮子摆好,徐祯祯笑眯眯端详一番,又去看表记时间。 “干嘛还要晒?也不怕晒坏了?”林满秀拿毛巾擦着手。 “放心吧,坏不了。” 至于为什么这样做,徐祯祯没解释,等成品出来了再说不迟。 忙完这些,徐祯祯又开始架锅烧水,就在院子里的简易泥炉子上,放了盐,水跟盐的比例要拿捏好,这时候也没那么精细到克的计量器,拿勺子比划着,大概是5比2的比例,没办法,要高浓度饱和盐水盐是一点不能省,徐祯祯眼睛紧盯着锅,手里也没闲着,拿大勺子慢慢搅着,直到盐都融化了,呈饱和状态。 徐祯祯把锅端下来放荫凉里晾凉,等的过程,又跟林满秀把洗衣机抬到院子里,顺便洗床单被罩衣服。 时不时回去看两眼锅里的水,完全凉透了,这才把四味大料一样样放进去,也不多放,每样捻上一点。 “妈,我爸平常喝的酒搁哪儿了?”徐祯祯问。 “东屋柜橱里,你瞅瞅有没有?”林满秀说着从洗衣机里往外捞衣服。 徐祯祯跑进东屋,果然从柜橱里找出来三瓶酒,一瓶开封的,两瓶还没打开,仔细看了下度数,竹叶青才三十八度,不够,幸好还有个二锅头,六十五度,不过没开封。 徐祯祯从抽屉里翻出起子、改锥,费了点劲儿不过最后还是打开了。 把白酒倒进个大碗,端到院子里,这时候鸭蛋晒了也有一个多小时了,夏天的日头毒,一个钟头也够用了。 不过徐祯祯又等了会儿,顺便帮林满秀把洗过的第二缸床单被罩都晒了。 徐家小院很快满满当当,扯了三四根晾衣绳才把所有的床单、被罩、窗帘、还有衣服晾完了。 林满秀搓着胳膊,“有这个功夫我地里的草都拔完了。” 徐祯祯笑,“昨天不是才打了药?” “药也打不净!” 正拌着嘴,忽然传来田玉芬的声音,“哎呦,这一大上午,你娘俩洗衣服呢?洗得可真不少!” 徐祯祯一抬头,就见田玉芬正坐在她家房上说话呢,手里拿莴苣卷了一把小葱。 “今天收拾一下,这不,要洗的太多了。”林满秀笑着说,“今天在家呢?没去地里边?” “没去!大热天,懒怠动!”田玉芬说着咬了口莴苣小葱。 接着,她跟发现新大陆一样问,“昨天我听彩芹说,你买了好些鸭蛋,咋的,要走亲戚?” “走亲戚不送鸡蛋吗?你咋想起来送鸭蛋了?” “是哪家呀?” 田玉芬满心好奇,一连串抛出来三个问题,末了,还不忘扯着脖子朝徐祯祯家院子里望。 “咳,走啥亲戚呀,这不是祯祯嘴馋了,非要吃鸭蛋。” “小孩子嘛。”田玉芬道。 “她也是想起一出是一出。” 两人啰嗦了好一会儿,田玉芬才心满意足地打着饱嗝下了梯子。 “唉呀,又耽误了半天功夫。”林满秀嘴里小声嘟囔着,这才回头去帮徐祯祯。 第26章 一点点开始 徐祯祯已经蹲在椅子前拿晒好的鸭蛋一个个往坛子里放呢,因为面向北边,所以刚才对方也只看到她个背影,根本没看到她手里鼓捣的是啥。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这田玉芬是有名的碎嘴子,闲话大王,徐祯祯根本不想她知道太多。 她叮嘱林满秀,“妈,她再问起来,就说是我瞎鼓捣呢,你也不清楚。” 林满秀笑,也没想那么多,“这有啥好说的,一个腌鸭蛋。” “看见挣钱说不定她就眼红了。” “你还想卖呢?要不好吃咋办?”林满秀问。 “哎呀,你尝过就知道了。” 把鸭蛋分别轻轻装进两个坛子,又把半碗白酒倒进晾凉的盐水里,拿勺子搅匀了,这才一块儿倒进坛子,坛子盖密封好,徐祯祯把它们又抱回案板底下。 “过个二十天再开封。” “二十天能入味儿吗?”林满秀问。 “可能薄点,不过也能吃了,想流油再多些,就得再等上十天。” 徐祯祯说着进了东屋,翻开墙上挂的小日历,“今天八月二十九,二十天……”数到日子,“九月二十八,是个周五。”她拿笔圈了起来,写上“鸭蛋”两个字。 林满秀看她一本正经忙活,心里莫名有点想笑,这孩子,这两天也不知道抽的啥疯,一门心思光想着做生意赚钱了,又是卖画又是腌咸鸭蛋的,做生意哪是那么容易的,要容易,大家都不种地了,都去做生意不好?反正她是不看好。 不过祯祯这孩子从小有主意,想做什么是一定要去做的,拦是肯定拦不住,索性由着她去,等一开学就没闲工夫瞎折腾了。 林满秀看看时间,这马上都十一点了,一个半天啥也没干就这么过去了,不行,还是得找点事儿做。 她瞅瞅院子,公鸡正溜溜达达的找虫子吃,母鸡们窝在麦秸堆里打着盹,两头猪好像又瘦了点,身上蝇子快围严实了,她找了把艾草,拿火点了,搁一个小盆里烧,烧的差不多了,冒出烟来,这才搁到猪圈的砖石围栏上,能熏一点是一点吧,这热天,人跟畜牲都遭罪,不过也热不了几天了。 徐祯祯看她妈在院子里忙活着,实在闲不住,也给兔子添了碗水,“妈,这兔子一窝下不少呀,等过两天长大点就卖了吧?” 这东西不好养活,稍不注意就拉稀生病的,真不如养头羊了。 想到养羊,徐祯祯心下不由一动,上辈子她爸下岗后因为缺乏资金,也是从最便宜的小羊犊子开始慢慢倒腾的,别说,这东西真好养活,耐实,至少比鸡鸭鹅还有兔子好养,饲料嘛,除了青草、玉米杆,玉米麸子就算顶好的精饲料了。 尤其这时候她爸上班呢,手头起码还有工资可领,资金不是大问题,而且羊价也便宜,一头母羊估摸着也就一两百块钱。 把兔子卖了,母羊让她妈从这时候开始慢慢养着,养上半年,下了羔子也不用急着卖——主要现在卖也卖不上价,倒不如等上一年半载,差不多到了明年这时候,价也上去了,小羊羔子也长大了,不愁赚不到钱,当然羊的品种要选好了,不是本地山羊,而是从外面过来的小尾寒羊,毛又长又密,光卖羊毛也是个收入。 她这里想得正美,就听林满秀道,“兔子不值几个钱,就是卖,也得有人买呀?” “我看集上也有卖兔子的,不如下回咱也试试?” “我没意见,反正我是伺候够了,卖了我还轻松呢。” “卖啥,你们要卖啥呀?”徐瑛瑛听到点话音儿忙从屋里跑出来,手里还攥着自动铅笔。 “兔子。”徐祯祯老实不客气道。 “不行,不能卖,兔子是我的,我不同意!”徐瑛瑛嚷嚷着。 “行了,回头再给你留下只小兔子玩。” 徐瑛瑛还是不愿意,“我养的好好儿的,凭啥你们要卖?” “你瞅你那嘴巴撅的,都快拴头驴了。”徐祯祯忍不住笑。 林满秀也道:“兔子三天两头生病,上回养了一窝,不都得瘟疫死了?你这么快就忘了?我看卖了行。” 徐瑛瑛说不过她们,眼睛都红了。 徐祯祯一见,忙说:“卖了兔子咱养别的,哎,小羊羔咋样?又耐实又能卖钱,这回我跟你一起养,卖了钱对半分。” “真的?”徐瑛瑛半信半疑。 林满秀也看过来。 “真的。”徐祯祯道,“哎你下周一是不是正式开学,作业快写完了吗?别等到最后一天再着急忙慌地补,快写去!” 总算把徐瑛瑛哄走了,林满秀给鸡们撒了把小麦粒问,“你啥时候又想起买羊了?” 满脸的不赞成。 “咳,我就是顺口那么一说。”徐祯祯道,这事儿呀,还得慢慢商量着来。 午饭吃的打卤面,林满秀手擀的面条,徐祯祯自告奋勇做西红柿鸡蛋卤。 家里仅有的三个西红柿她一顿切了两个,林满秀心疼地直咋舌。 也亏得徐祯祯没注意到,她的注意力都在西红柿上了,这时候的西红柿汁水饱满,又酸又甜,徐祯祯光看着都馋的不行。 先撒了两勺盐在上头等着它出汤,凉油下锅,烧热了,刺啦一声倒进去,再点上两滴醋,让它的味道更充分丰盈,盖上锅盖儿小火慢熬,差不多西红柿块熬成汁儿了,舀一碗凉水下锅,等烧的滚开了,拿两个鸡蛋搅匀了打进去,筷子搅出蛋花儿来,尝尝薄咸,西红柿鸡蛋卤也就做成了。 上辈子徐祯祯没少做这个,带孩子没时间,什么省时省力做什么,面条都是买的,冻在冰箱里,哪有她妈做的手擀面筋道?西红柿硬硬的,也总差点味儿。 林满秀也夸西红柿鸡蛋卤,“看不出来,还挺好吃。”就是有点心疼,“西红柿切一个就够了。” “妈,这西红柿真好吃,咱们菜园子里要不要也种点?反正我挺喜欢吃。” “我也喜欢。”徐瑛瑛说。 “咳,咱们这一个胡同也没见一家栽西红柿的,又不是个正经菜,炒菜还得是白菜土豆胡萝卜啥的。” “妈你不知道,西红柿能做好多菜呢,什么西红柿炒鸡蛋,西红柿炒茄子,西红柿……西红柿做汤下挂面也行啊,还能当水果吃,妈咱们种点吧,院子里栽就行,不占多大地方。” “院子里有鸡,你还想种菜,不叫它霍霍光了?” “那你还种小葱韭菜了呢。” “反正现在是赶不上了,节气不对呀。”最后林满秀说。 第27章 最好的解压方式 饭后林满秀照例先去午休,徐祯祯收拾完了也打算上床眯瞪一小会儿,说来自打重生回到十三岁,自觉精力无穷的她还没好好睡个晌午觉呢。 身体再好,也要悠着点用,徐祯祯告诫自己,劳逸结合,张驰有度,才是长久之策。 伴着午后的蝉鸣,细碎的风声簌簌吹过树叶,两日来一直高速运转的大脑跟身体渐渐放松,徐祯祯闭上了眼睛。 下午一觉醒来,林满秀跟徐瑛瑛都不在家,徐祯祯怔忪片刻,决定今天下午屋里屋外来个大扫除。 说干就干,先从她跟徐瑛瑛的房间开始,擦擦洗洗好一会儿,终于把写字台、衣柜、洗衣机、圆桌、椅子都擦干净了,玻璃、窗台也抹了一遍,上午洗的床单、窗帘早都干了,该挂的挂,该铺的铺,收拾完,整个房间都亮堂不少,洗衣粉混着太阳的味道扑面而来,徐祯祯深吸一口气,一股幸福感油然而生。 东屋徐爸徐妈的房间也如法炮制一遍,最后只剩下黑漆漆的堂屋。 徐祯祯把屋门打开,看着屋顶差不多炭一样黑的房梁,还有熏得发黄的墙壁,琢磨着什么时候找她小叔要点洋灰重新抹一抹。 屋里忙完了,徐祯祯又开始打理院子,先拿扫帚扫了一遍,把犄角旮旯都扫干净了,鸡粪收一收。 院子还是挺大的,胡同里每家每户都有这么个大院子,收拾的格局也差不多一个样,就是满院子的树,大部分是本地杨树,窜天猴一样窜的老高,足有七八米,一到大风天,呼啦呼啦的,那个树干连带着枝条左右晃动,真是蔚为壮观。 除了方便扯绳晾衣服,给孩子们打秋千,这些树卖钱其实也卖不了多少,还有时间成本呢,至少十来年才能成才,倒不如种种菜、养养羊…… “满秀嫂子,满秀嫂子在家吗?”随着声音,走进院子一个年轻媳妇,生得浓眉大眼,身材高挑,正是侯宝堂的媳妇葛巧云,见了徐祯祯,笑问,“祯祯扫院子呢,你妈呢,不在家?” “不在家,应该是下地了,婶儿找她有事?”徐祯祯问。 “啊,是有点儿事。”葛巧云说着,溜了一圈院子,“扫得真干净!对了,你爸今天是不是回来歇礼拜?” “今天?哦。”徐祯祯想起来了,“对,是今晚上回来。”要不说,她潜意识还老以为是明天呢。 “那就好,我跟你叔晚上过来找你爸说点事儿。” 送走了葛巧云,徐祯祯心里还有点犯嘀咕,“能是啥事呢?” 把院子打扫干净,徐祯祯暗自规划一番蔬菜区和养殖区,“挨着猪圈这儿,东墙根底下,小榆树提前刨了,另圈起一块围个栅栏,养只母羊跟三四只小羊羔子是没问题的,东北角梯子底下这棵香椿树留着,一进院子,出了门洞,沿西墙根一直到北边泥炉子,可以围起来专门种菜,上辈子这块菜地长得好着呢,不过这回呢,我要专门留出两垄种西红柿,还有圆茄子。” 忙完这些,回头又搬把椅子在院子里画画,规划中的小院在她的笔下,渐渐有了该有的样子。 画着画着徐祯祯心头一动,忽然想明白晚上葛巧云两口子来,是为什么了。 上辈子她不关注这些事,直到村里最后确定了商店的承包人是侯宝印,她才从大人们嘴里知道,时间,大约就在这年中秋节前后吧。 葛巧云这时候来问她爸,一定是哪里听到了小道消息,提前过来探探口风的。 徐祯祯暗暗猜测,他们两口子第一个要探的应该就是她爸徐国庆有没有这个承包的意向。毕竟,徐国庆本身就是供销社内部人员,可谓近水楼台,同时又是小王庄村民,哪怕徐国庆现在户口是城镇户口,林满秀还在这村住呢,徐家祖祖辈辈都是小王庄的人,怎么比,都比侯宝堂葛巧云两口子更有竞争力。 想明白了这点,徐祯祯倒也不急了,反正她现在也不想去承包。 不过,一定要让葛巧云达成心愿吗? 平心而论,在这个胡同里,葛巧云嘴巴甜是甜却也并不谄媚,手脚不光勤快,脑子还好使,会算账,会裁剪衣服,平常没少帮林满秀的忙——徐祯祯好几件新衣服都是请她裁剪的,她长得又好,说实话,这样一个人真的很难让人讨厌得起来。 徐祯祯上辈子还挺喜欢她,当然那是在她爸下岗之前。 她爸下岗之后,虽然侯宝堂没有跟他哥侯宝印一样落井下石疯狗一样撕咬上来,可也并没有在人前说上哪怕半句公道话,他们两口子算盘打得精明,两头不得罪,尤其徐祯祯姐俩都考上大学后,哪怕不是重点大学,也是货真价实的大学生,街上见了面,葛巧云跟她妈也会不咸不淡聊上两句,可徐祯祯不傻,尤其经历了世态炎凉,她对旁人隐藏起来的态度——是真正的善意还是漫不经心的敷衍或者纯粹看你可怜,再清楚不过了,也是从那时候起,她对这位八面玲珑的老板娘开始敬而远之。 所以,一定要让她达成心愿吗?为什么不可以换个人? 比如—— 比如她的小叔徐文庆。 不算夭折的,她奶这辈子总共留下了三儿两女,她爸徐国庆是老大,然后是大姑徐秋龄,二叔徐宝庆,二姑徐春龄,再就是小叔徐文庆了。 在这些姑姑和叔叔里,徐祯祯最喜欢的就是小叔徐文庆,因为是老来子,小叔比她爸正好小了一轮,比徐祯祯自己大了差不多一轮多一点。 小时候,徐祯祯没少跟在小叔屁股后头玩,上树、爬墙、下河沟捉虾摸鱼、找野桑葚吃、坐在小叔车后座上四处兜风、大年三十下午一起趴在窗台上临摹何仙姑…… 在她爸最难的那段日子,也是小叔徐文庆一直陪着她妈四处求亲告友,请人帮忙出手相助把她爸保下来,哪怕没多大效果,小叔的这份心意她是永远铭记的。 傍晚徐国庆下班回到家,果然跟她妈顺口提了一嘴,“村里商店要往外包了!” 第28章 前路漫漫 东屋跟堂屋的门帘子都是透明纱网的,林满秀在案板上擀面条,两个人说话隔着帘子一点不妨碍。 “为啥呀?”林满秀问。 “咳,上边下来的通知,这马上就开始了。”徐国庆把电扇打开,往沙发上一靠,“天还这么热呢。” “一会儿烧水你洗个澡。”林满秀手上不停,把案板剁地咔咔响。 “嗯。”徐国庆应了声。 旁边帮忙打下手的徐祯祯一早就支棱起了耳朵,这时候剥好了蒜,一面拿了小擀面杖砸蒜,一面状似不经意问她爸,“爸你说的是咱村街里的商店?为啥要包出去呀?包出去是不是就属于个人的了?再也不归国家管了?不过包不包,跟咱家也没关系。” “咋就没关系了?”徐国庆端过桌上早已晾凉的茶碗,喝了两口,凉沁沁的,不觉把心头一股无名燥火给浇了下去。 “咱们家又不包,可不是没关系?”徐祯祯故意说。 “咱们家咋就不能包了?”徐国庆心里舒服了,开始信口开河,跟徐祯祯逗乐子,“你爸我好歹还是供销社主任,我要是想包下来,那肯定没人能拦着呀,再说了,内部员工可以优先,我这又不违反纪律,就算我包了,谁也说不出什么来。” “说是这样说,那包下来,你来看店卖东西呀?”徐祯祯又激了他一把,“你一个大主任好意思?” 大主任? 徐国庆心底那股难受劲儿又上来了,这两天上面政策通知接二连三的,光开会就大大小小好几场了,别说他有点犯懵,就是那些比他大了一辈儿的老主任们也一样蒙圈。 不过人家马上就要退休了,政策再变,也影响不到他们身上,倒是像他这样四十左右正当年的一拨人,接下来到底怎么走?上头还有啥大动作不?哎呀,他可真是有点看不懂也摸不准了,难道还真像上头说的,鼓励企业职工下岗再就业? 下岗?说出来都新鲜! 人家铁饭碗都端多少年了,一直安安生生老实本分的,你主任说一声下岗人家就乖乖下岗了? 再说了,就算职工们都照做了,承包商店的承包商店,再就业的再就业,做小买卖的做小买卖,到头来剩他一个光头主任—— 那他又算哪门子主任呦! “你看你看,我说中了吧,你又不肯看店卖东西……”徐祯祯从透明纱帘子里看着徐国庆笑。 “不是还有你妈,你奶她们?”徐国庆情绪低落下来,从兜里摸烟盒,打算抽一支解解烦。 徐祯祯见了,忙放下蒜碗,走去西屋把徐瑛瑛藏在抽屉里的糖官儿捻了两颗。 这边徐国庆刚把烟点上,还没抽到嘴里呢,就被徐祯祯抽走了,正要生气,一颗甜乎乎的东西已经塞进了他嘴巴里。 “爸你尝尝这个,还是拿我画画挣得零花钱买的呐。”徐祯祯笑嘻嘻道,一面趁徐国庆不注意把点着的烟头在烟灰缸子里使劲碾了碾,确定碾灭了才撒手。 一听说是徐祯祯拿画画挣的零花钱给买的,徐国庆满嘴要呵斥的话就没秃噜出来,何况嘴巴里不仅甜,还粘乎乎的,他牙都被粘住了。 “咳,你这孩子……”徐国庆嘴巴里倒腾了几下,到底没吐出来。 徐祯祯还是笑嘻嘻的,继续不紧不慢砸她的蒜,“爸你说我妈跟我奶呀?我奶身子骨倒是挺利索,可她还要给我小婶儿看孩子呐,哦,对了,优优今年都四岁了,已经上幼儿园了,哪怕三天打鱼两天晒网呢,到底不用天天看着,不过我小婶儿这不又怀上了嘛,到时候还得伺候月子,帮忙照顾孩子……” “看个孩子还用得着她们俩?你小婶儿又不比城里人娇气,她一个人也就够用了,再说了,晚上不还有你小叔帮忙吗?” “那倒是!”徐祯祯道,“可我奶她不会算账呀,还不识字,还不会写,爸你也知道咱们村里那些人,买东西有时候爱赊账,别到时候把赊账的人名字都给搞错了。” “帮忙招呼客人你奶总会吧,没人的时候在柜台后头歇着,来人了她就在柜台上给人拿拿东西,买了东西不走的,她还能跟人唠唠嗑,不比整天在胡同里闷坐着强?至于算账的事,不是还有你妈?” 徐祯祯被说得连连点头,心悦诚服,“是哦。” 徐国庆谈兴上来,“你也别把你奶想太简单了,你是不知道,老太太年轻时候厉害着呐!就是现在,那心眼子,那嘴皮子,也比你妈好使多了,会说话,有分寸,有眼色,懂轻重…… 好一通夸! 徐祯祯心里不由暗乐,转头又冲堂屋里的林满秀问,“妈你会算账吗?我知道你不会打算盘!加减乘除你总会吧?哦,对了,你没上过学!” 林满秀顾不上理会,院子里水已经烧开了,她端起面条就出了屋。 还是徐国庆忍不住道,“你妈好歹也上过两年扫盲班……” “扫盲班呀。”徐祯祯语气里充满遗憾。 徐祯祯还记得上辈子妈妈握着自己的手一笔一划教写名字,“祯,祯祯,徐祯祯。” 那样认真,那样有耐心。 徐祯祯知道,她妈林满秀一辈子最大的遗憾就是没有正儿八经上过一天学,就是扫盲班,也还是大冬天晚上不用做事了抽空去读的,实在是娘家兄弟姐妹太多了,家里负担又重,她妈手上总有干不完的活儿,洗衣服、做饭、打水、看弟妹、割猪草……,哪还有闲工夫去上学?再说了,上面还有哥哥姐姐呢,轮也轮不着她! 因此十分珍惜扫盲班的学习,“老师总夸我字写的好,题算得快,考试都是满分,可惜,就读了两年……” 眼下开店,对她妈来说的确是个重新学习的好机会。 “算账算不利索也不要紧,还有计算器呢,学学就会。”徐祯祯不由道。 晚上吃饭的时候,倒是林满秀表现出了犹豫,“咱家真要包下来?” 第29章 截胡了 这些年不管在娘家还是婆家,她最拿手的就是种地,她不怕苦不怕累,还有一把子力气。 开店做生意?站在柜台后面听人掰扯价钱?跟人一手交钱一手交货? 这可是林满秀从没想过的事。 “哎呀妈,你看你还当真了!”徐祯祯笑嘻嘻看着她,“我爸他就是那么一说,开玩笑呗!不然呢?开店又不光是卖货?货卖完了总得要进吧?咱有货源吗?咱会开车吗?”一面说,一面偷偷打量她爸神色。 徐国庆果然没有再接话茬。 林满秀也不知是如释重负还是偃旗息鼓了,也松了口气道,“我就说嘛。” “吃饭,吃饭。”徐国庆催促。 晚上吃的凉面,面条煮出来过了凉水,配了凉拌豆角,盐水加醋调好的蒜汁,徐祯祯连吃了两大碗,吃得心满意足。 “对了爸,下午巧云婶儿过来了一趟,问你晚上回来不?她跟宝堂叔要过来找你说个事儿。” “没说啥事?”徐国庆问。 “没说。”徐祯祯道,又看起来就像那么随口一说似的来了句,“没准儿就是来问商店承包的事呢?” “她家要是包下来——”林满秀吸溜一大口面条,“巧云是个能干的,错不了。” “妈你可真是!”徐祯祯埋怨她,“就知道长别人志气灭自己威风!我看你还能干呐!比她能干多啦!” 林满秀笑得不行,知道闺女这是在夸自己呢,“净说傻话!你妈种庄稼还行,做生意可真不是那块料!你巧云婶儿能说会道的,还会算账——” “那我小婶儿也能说会道,我小叔还高中毕业呢,算账不是更厉害?就是开车,我小叔拖拉机也开得溜着呢,等他赚钱了再换辆小面包,不是更好?你说是吧爸?” 徐国庆一愣,他之前说自家要承包商店的话,当然也只是瞎说说罢了。 再怎么说,他一个主任,倒不好工作不干了反而跑去开商店——给职工优先承包的前提可是要人家下岗呐,虽然说,现在政策是这样,企业单位要优化改革,要打破铁饭碗,要精简人员,那是针对下面职工,他们这些党员干部再怎么样,也是经过组织层层考核选拔上来的,不可能到头来真的撒手不管他们,一定还有别的安排,比如调任其他单位、部门…… 徐国庆心里这样揣度,他当然不可能包啥子商店了,可要是他兄弟包呢? 原则上来说,村里的商店是国家跟村集体联合的,土地属于村集体,如果徐国庆放弃承包,那接下来本村的村民们都可以竞争一下,只要跟大队部说一声,双方签个合同就成。 如果侯宝堂葛巧云两口子可以,同样是本村村民的他兄弟徐文庆自然也可以。 林满秀忍不住道:“文庆还在学校教课呢,他哪有时间?再说了,焕芝这又要生二胎……” “就是个代课老师,有什意思!”徐祯祯不等他爸张嘴反驳,主动替他说了。 上辈子徐文庆做了将近十年小学代课老师,直到徐祯祯姐妹考上大学才入了正式编制。 赶上那些年教师待遇普遍低迷又经常工资遭遇拖欠,小叔一家的日子也紧巴巴的,要不是两口子节省,又跟着徐爸徐妈包地买牛,光凭小叔那点工资也不知道多久才能把新房子建起来,可建起来没多久,小叔也病倒了,恶性肿瘤,也幸亏发现的早,命保下了,但带班教课却是不行了,只能转了后勤,兜兜转转一辈子,连个小学校长也没混上,白瞎了他的高中文凭和教学能力。 “还不如出来开店当老板强!”徐祯祯道。 她是真心希望小叔这辈子过得更好的,说出来也真是邪门,徐家两代出了三个读书苗子,却没一个真正修成正果的。 她爸徐国庆是一个,初中开始发力,一直到高中,成绩都数一数二,可惜到他高中毕业也没恢复高考,还得是保送上大学,她爸没捞到保送名额,就此与大学无缘,唯一的出路就是参军。 到了徐祯祯,本来一切都好好的,可突然之间就遭遇了校园霸凌,从此一蹶不振好多年。 再就是她小叔徐文庆,原本成绩优异的好学生,小学常年第一,上了初中就开始参加各种竞赛,物理化学都拿过省级名次。 据她爸显摆说,“也没跟家里人说,把奖状一塞就塞到不知哪里去了,还是我无意中看到的,你小叔这个人呐,谦虚的很。” 不过他偏科,英语不好,初中还不明显,到了高中就扯后腿了,会考差点都没考过这科,尤其临近高考这一年,头疼健忘晚上睡不好觉白天上课打盹儿都找上门来了。 据小叔后来说,有个同学跟他一样的症状,看医生吃了药就缓解了——徐祯祯猜测八成就是营养不良缺铁缺钙缺锌什么的,他不知道也没吃药,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落榜,回家务农,结婚,做代课教师,生儿育女,生病,治病,在后勤岗位上过一天算一天,这就是他一生轨迹的写照。 徐祯祯觉得,她小叔应该有更好的人生。 也不知道哪句话触动了徐国庆,这次他倒是犹豫着点了头,“行是行,就是你小叔太老实了。” 老实人做生意容易吃亏啊,不过话说回来,老实人干啥好像都容易吃亏—— 徐祯祯立即道:“要我说呀,我小叔就是在学校里呆太久了。你想啊,他上了那么些年的学,一毕业,又回去学校教书,可不就人看起来越来越呆了吗?这幸亏他还年轻,出来社会上见识见识,再有我小婶儿扒拉着,说不定过个一年半载的,就让人刮目相看了。” 妈呀,这一顿饭说的话都快赶上上辈子她一年说的了,徐祯祯摸着自己吃得溜圆的肚子暗暗喊累。 徐国庆也吃饱了,开始拿牙签剔牙,一边剔一边忍不住认真思索起这件事的可行之处来。 等侯宝堂葛巧云两口子终于登上门来,他心里显然已有了主意。 第30章 好像说了点啥又好像啥都没说 当时天还有点透亮,林满秀围着围裙正在喂猪食,脚边一个大桶,里面都是吃剩的汤汤水水混杂着面条、豆角,猪槽子里也是,林满秀手里拿个黑乎乎的铁勺子,时不时从大桶里舀出来一勺倒进槽子。 两头猪甩着尾巴呼噜呼噜吃得头都不抬,别提多香了。 “瞧瞧这伙食,比过去人吃的还好呐。”林满秀感慨着。 “满秀嫂子!”侯宝堂葛巧云两口子一进院子就看见了她,忙打招呼。 林满秀一扭脸看见他们,笑道,“来了?吃了没有?” “吃了吃了,嫂子你们这是早吃了?”葛巧云说着就朝猪圈走过来。 侯宝堂落后几步。 林满秀知道葛巧云爱干净,平常屋里地上扫得连个土星儿都不见,倒不好叫人在这里站,“你俩先进屋,进屋坐。” 说着又扬声冲屋里喊,“国庆!国庆!宝堂跟巧云来了!” 说完把铁勺子往大桶里咣当一放,两手在围裙上抹了两下,“别在这儿熏着了,走,咱屋里去!” 就要解围裙把两人往屋里带。 “嫂子你忙你的,不用招呼我们。”葛巧云笑着劝止了她,又问,“嫂子你这两头猪养得够肥的,年底能出栏吧?” 林满秀还没答话,徐国庆已经从屋里迎出来了,“宝堂来了!” 门前空地上恰有一把乘凉的凉椅、两只小板凳,徐国庆随手指了指凉椅,“来,坐!”又叫堂屋里洗碗的徐祯祯,“祯祯,再拎把椅子出来!” 他不坐,侯宝堂自然也不肯当下就坐,仍旧站着跟徐国庆说话,“国庆哥,你今天这是下班早?” “到家有一会儿了。”徐国庆道。 说着话,徐祯祯已经把椅子拎了出来,徐国庆坐了,又让侯宝堂,“你坐!” “哎,好!”侯宝堂这才答应着坐了,看一眼徐祯祯,话却是对徐国庆说的,“祯祯这马上就上初中了吧?我听见说考得不赖。” “咳,就那样吧。”徐国庆一脸淡然道,心里那份小骄傲还当别人看不出来呢。 侯宝堂笑道,“啥呀,咱这胡同里的孩子,有一个说一个,哪个也没祯祯学习好,旁人家的我就不多说了,就我家那两个,唉呀,别提了!闹心!” “你家老大成绩不是挺好?”徐国庆把烟掏出来,递了一根给侯宝堂。 侯宝堂接了烟,“不踏实,一放假光知道玩了!” “男孩子嘛,大点就好了。” 两人正东扯一句西扯一句,那边林满秀喂完了猪食陪着葛巧云也过来了。 林满秀解下围裙,招呼葛巧云,“巧云,来,坐。” 葛巧云挨着侯宝堂在小板凳上坐了,又让林满秀,“嫂子也歇会儿。” “你坐你的。”林满秀顺手把围裙搭在晾衣绳上,“孩子们自己在家不怕吧?” “不怕,电视一打开,啥都不怕了。” 徐祯祯耐着性子在旁边听四个人东拉西扯,男的跟男的聊,女的跟女的说,半天都讲不到正题,心里着实有点不耐烦,人情社会,还真是一点效率都没有啊。 徐祯祯抬脚进了屋。 徐瑛瑛正开着电视写作业,还有一天就开学,徐瑛瑛写作业的热情明显高涨起来,简直有点奋笔疾书了。 徐祯祯倒也没再催她,反正不催她自己已经着急上火了。 徐祯祯把自己的画稿拿出来,一面支楞起耳朵,听了半天也没听出什么。 等天差不多全黑下来,徐国庆把侯宝堂两口子让进了东屋,正题这才开始。 等他们离开已经快十点了。 徐祯祯躺在床上闭着眼睛想心事,旁边的徐瑛瑛睡着了也不老实来回翻腾。 面对葛巧云的询问,她爸可是一点没遮着藏着,直言这两天刚下来的通知,是有这么回事,接下来具体流程怎么走还得看各村里大队部的意见。 还说,“是内部职工优先,可这个时候,大家人心惶惶的,都想着铁饭碗能不能保住,哪怕换个岗位,甚至说换个单位,谁还把这个事儿真正放在眼里头?能端铁饭碗,谁干个体户呀!你说是吧宝堂?” 可以说非常推心置腹了,徐祯祯猜不光是底下职工们这样想,她爸估计也这样认为的。 眼下大环境便是如此,老百姓眼里,端铁饭碗,吃公家粮,就是比干个体户体面,社会地位高,走到哪儿去都叫人高看一眼。 侯宝堂也上班,不过是合同工,听了徐国庆的话就说,“是这个理儿,我要是正式工我也不想着别的,一门心思等退休就行了,怎么着也旱涝保丰收,可眼下这个情况,我肯定是干不长了,第一批就得走,这不才想着找找别的出路。” “唉,都一样,上头政策初衷是好,可推行到下边,不说别处,就说咱们这县里头,唉呀,这两天乱哄哄的,还不知道最后咋样呐。” 侯宝堂也跟着叹气,说到最后,她爸给了句话,“别的我也不敢拍胸脯保证,我是没这个想法的,小刘小张(商店售货员)他俩,家不在这里,基本也没这个可能,不过文庆两口子——” “他们要想干,我也不反对。” 徐祯祯没想到她爸就这么直截了当的把这话说出来了,不过换作是她,大概率也是这样做吧。 侯宝堂葛巧云两口子啥反应她不知道,她只知道二人一走,她爸就去了她奶家,找她小叔小婶儿说事儿去了。 第二天一早,林满秀还在煎腊肉呢,徐文庆跟他媳妇儿曾焕芝两人就过来了,曾焕芝肚子已经显怀了,站在堂屋跟林满秀唠嗑,“也不知道是闺女小子?我这心里呀……” “放心吧小婶儿,肯定是小子,还是个又白又胖的臭小子。”徐祯祯笑嘻嘻地端了椅子给她坐。 上辈子小堂弟一出生就有八斤重,是个名副其实的小白胖子,长得又憨,不光爷奶稀罕,她爸她妈也拿他当宝贝疙瘩疼,就是她们这些做姐姐的,也喜欢的不得了,就这样也没长歪,一直踏踏实实的,简直跟他小叔一个模子出来。 曾焕芝听了,笑得见牙不见眼,“那就借祯祯吉言了!” 第31章 还是要有点闯劲儿 妯娌两个在堂屋说话,徐文庆进了东屋找他哥。 这时候徐国庆还没下炕呢,难得一个礼拜天,他起来又不急着干什么,能多睡会儿就多睡会儿吧,可以说,徐祯祯爱睡懒觉的毛病绝对有他这个榜样的一份功劳,还是听见兄弟跟兄弟媳妇来了,这才忙着往身上套衣服。 “这么早就起来了?”徐国庆问,顺手从枕头底下翻出来只袜子,刚要套脚上,想起来今天不用穿皮鞋,把袜子又塞回去了,下地开始找拖鞋。 “不早了吧,这都快七点了,宝堂哥比我还早呐。”徐文庆在沙发上坐下,身子往前一倾,老老实实道,“哥你不知道,一大早门还没开,宝堂哥就来问我了。” “他咋问你的?”徐国庆终于找到拖鞋穿上了。 “就直接问我呗,咱村这商店我想不想包?”徐文庆道。 “那你怎么说?” “我就说——”徐文庆刚要说话,想起媳妇儿也来了,忙喊,“焕芝,你进来呀。” 曾焕芝这才进了东屋,见大伯哥已经起来了,忙道,“哥,我跟文庆商量好了,我俩想试试。” 徐国庆点个头,“好。” 他去堂屋找脸盆洗脸,一面隔着帘子听曾焕芝说,“哥你不知道,听你昨晚上那么一说吧,我俩一晚上都在想这个事儿,觉也没睡踏实,这不,一睁眼就赶过来跟你说一声。” “娘还不知道呢,知道了怕她唠叨。” “文庆本来还不敢,生怕那边丢了学校的工作,这边店又开不好,还是我说,他工作先不辞,商店这边有我跟娘照看着,进货可以等他歇礼拜了再进城进货不迟。” “他又担心我大着肚子做不了,我说,再怎么累,这坐着开店卖东西总比下地干活儿轻松吧,风吹不着雨打不着的。” “他这才松了口。” 徐国庆拿毛巾擦把脸,隔着帘子看一眼他兄弟,哪怕知道这个兄弟老实心软一向听媳妇的,心里还是有点不是滋味,这样开店的大事也要媳妇拍板子做决定,果真像祯祯说的,学校里呆久了越发傻气,好在兄弟媳妇不是个笨的,再把店开起来,想必日子也差不到哪儿去。 想到这里,徐国庆也就释然了,“趁你俩还年轻,还是该做点事儿,不过文庆工作先干着也好,反正平常看店卖东西也用不着他。进货的事,等下来我问问小刘。” 徐文庆答应了。 曾焕芝说:“那哥你就多费点心了,我别的不担心,就是担心这农忙,这眼瞅着就该秋收了,到时候又是地里又是店里的,咱这两家统共才几个人?就怕到时候抓瞎。” 每年夏收秋收都是两家一起干,两家加起来也有十五六亩地了,地在小王庄不算多,搁不住能干活儿的人少啊,林满秀算一个,徐文庆算一个,往年曾焕芝算一个,今年她怀了孕,只能算半个,徐国庆比半个多一点,比一个差一点,剩下徐爷爷徐奶奶还有徐祯祯姐妹,老的老,小的小,也算不了几个数,这样算下来,今年秋收比往年要更加吃紧了。 “到时候再说吧。”徐国庆一想到秋收也是头疼,他早年间上学,后来去当兵,当兵回来教了半年课就接班参加工作了,要说地里的农活,他还真是不行。 “不行咱们就雇人,一人一天十块钱?”徐祯祯道,十块钱应该不算少了吧。 这时候秋收都有什么来着? 掰棒子、刨花生、土豆、红薯、摘辣椒、摘棉花、割豆子,对了,还要打枣,枣树还在呢,不像后来图简便省力秋季作物只种一样玉米,这时候种的既杂且多,小叔家要把店再开起来,不雇人哪忙得过来? “十块钱?你当钱都是大风刮来的?真是个不当家不知柴米贵。”林满秀忍不住嗔怪道,“来,吃饭,先把肚子填饱了咱再说秋收的事儿。” 一面又招呼徐文庆曾焕芝,“你俩也坐下来再吃点?” “不了不了,我俩都吃过了。”两人说着就要走。 徐国庆不忘叮嘱一句,“别忘了抽时间去国柱哥那儿说一声,毕竟这事儿最后还是落到村里定。” “哎,知道了!” 送走了文庆两口子,徐国庆这才踏踏实实坐下来吃饭。 早饭是烙饼卷腊肉,青菜下的挂面条,除了林满秀,其他三个碗里还各卧了一只荷包蛋,搭着一碟切开的咸鸭蛋,一碟辣椒碎,又香又辣又咸,吃得一家子四口人各个脸上冒汗。 吃完饭,徐国庆到底还是不放心,“算了,一会儿我去国柱哥家转转。” 他跟徐国柱也算从小玩到大的交情,小时候光屁股一起下河沟子摸鱼,上树抓鸟掏蛋,逮知了猴……两人年纪差了四五岁,不过混在一起的小子们,大的大,小的小,也实属正常。 那时候他们就住一个胡同,在河沟子对面的老宅子,后来结婚选新宅基地又选在了一起,就前后屋的邻居。 平常两人没事儿也常一处坐坐,有时候徐国庆去他家,有时候徐国柱来自家。 不光他两个,老婆孩子关系处得也不错,徐国庆是个念旧的人,哪怕后来进了县社做了主任,待一个胡同里的老邻居们也没啥不同。 他相信徐国柱也一样,哪怕当了村支书,也还是当年那个光屁股下河摸鱼的臭小子。 徐祯祯看他爸这么上心,倒是有点意外,毕竟上辈子可没这样。 也可能当时心神都被下岗的事儿牵引住了,就像他说的,单位人心惶惶,除了乡供销社门市店,对下边村属商店基本就放了权没管。 上辈子徐祯祯记得听她爸提过一两句,当时侯宝堂又找了徐国柱,至于交没交钱?交了多少?签没签合同还真不好说。 不过这次徐祯祯提醒她爸,“还是要签合同,把流程走一遍。” 徐国庆很不以为然,“你个小孩子懂啥呀?”说着把衬衫套外面,又拿手抓了两把头发,权当梳子梳过了。 第32章 过刚易折 “不怕一万,就怕万一。”徐祯祯笑嘻嘻劝他,“爸你可别在小河沟里翻船喽。” 这事儿说大不大,说小不小。 上辈子她爸也不是没被人整过,当初县社领导一句下岗就把人们全打发了,后续的安排措施就没一个到位的,整个w县的供销系统,用她爸的话说,“搞得那叫一个乌烟瘴气。” 职工们闹事,干部们也不甘心,她爸联合他的老伙计们——都是各乡的供销社主任、副主任去县里讨说法,后来又去市里、省里。 县社领导认定她爸是个刺头,为了阻止他带头闹事,下命令往死里查他的账——当主任十多年,就不信查不出他一点半点贪污受贿的罪证,结果,查了一个多月,愣是一点毛病没查出来。 她爸生活上是有不少小毛病,抽烟喝酒耍酒疯,不拘小节花钱大手大脚,可他公私分明,从来不干违法乱纪的事。 “查!我让你们查个够!” “我徐国庆这辈子打从第一天上班开始,就没占过国家半分钱便宜!” “我敢让你们查,你们敢让我查吗?!” 怼得对方灰头土脸讪讪而去。 可她爸也没落下什么好,单位彻底散了架子,连个骨头渣都不剩,他自然回不去,别的安排也不见落实,堂堂的供销社主任,就那么不明不白成了一个社会闲散人员、无业游民! 憋屈吗?憋屈!落谁身上都受不了!可不甘心又怎样?最后还不是回家乖乖种地! 再说回这件事,要说侯宝堂找了徐国柱的关系承包,别人可能还没啥话讲,毕竟侯宝堂两口子平常不显山不显水的,还没像后来那么张扬遭人嫉,可一旦她爸出面跟这件事直接扯上关系,怕就怕早就把他看做眼中钉的人,巴不得趁这个机会做做文章。 “其实有我小叔出面就够了,爸你找过去反而,反而——” 徐国庆看不得她吞吞吐吐的样子,“反而怎样?” “反而授人以柄!让人家揪住你小辫子告你以权谋私!”徐祯祯故意急吼吼道,就像一个真正的十三岁的半大孩子,对什么都懂一点,对什么又都懂不透彻。 “哎呀你这孩子,咋啥都敢说你!快吃饭,吃完收拾你的东西去,这明天就要开学了,你东西也该准备起来。” 林满秀唠叨一大串,怕的就是徐祯祯惹她爸生气。 没想到徐国庆眉头挑了挑,倒是没说什么难听的,“从哪儿学来的这些乱七八糟的?没你想的那么多事儿!” 说着掀帘子出去了。 徐祯祯呢,也不像刚才那么急吼吼的了,她坐在桌前埋头吃饭,脸色平静的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一样。 林满秀瞅她一眼,“你呀!” 这孩子嘴巴真是越来越敢说了,啥话都敢往外秃噜,她摇摇头,把徐国庆的碗筷先撤了下去。 “咳,我就是那么一说!”徐祯祯笑嘻嘻冲她妈道。 这件事嘛,能不留一丝把柄当然最好,即便留下了,最坏的结局也不过是下岗,跟上辈子从根子上也没啥不同。 不过能签合同最好还是签个合同,省得到时候两家闹掰,徐国柱翻脸不认账。 吃过早饭,林满秀嘱咐了徐祯祯两句,照旧下地干活儿了。 徐瑛瑛照旧奋笔疾书,经过连续几天奋战,她的作业已经赶出来大半了,徐祯祯抽空又帮她补上了两篇生字。 至于她自己,也没啥可准备的,书还没发,没有作业,衣服都洗过了,干干净净的,文具也够用了,书包她妈给新作了一个,黄底儿白色小雏菊的手提布袋子,还怪好看的。 这几年也不知为什么,特别流行这种布袋子,整个学校几乎人手一个,都是扯了布在家手工缝制的。 要不趁着开学季,做几个布袋书包卖?说干就干,徐祯祯开始从衣柜包袱里翻找碎布头、碎布片。 做这个最简单了,两块布片一缝,拎手就是两个塑料圈。她上辈子买过家用小缝纫机,给闺女缝制过小裤子小裙子,走线锁边都不在话下。 家里有现成的脚踏缝纫机,就在东屋,因为林满秀经常用,也不用告油,针头穿上线,一踩踏板,就走起来了。 正忙活着,外面有人喊她,“祯祯!徐祯祯!” 是林娟的声音! 徐祯祯一拍脑袋,这才想起来报道那天约了对方来家里看书,忙放下手里的活计,答应一声,“哎!” 跑出屋外,不光林娟,还有两个女同学也跟着来了,一个王晓月,一个刘虹。 “徐祯祯,你今天忙啥呢?也不出去找我们玩?”刘虹笑嘻嘻道,这是个爱开玩笑的小姑娘,一笑俩酒窝,除了个头矮别人半个脑袋,浑身上下再没一点遗憾了。 “咳,瞎忙活!快进屋!”徐祯祯说着把人让进西屋。 “瑛瑛你去东屋写作业!”徐祯祯道。 “我不——” “东屋安静,不打扰你,再说了我还帮你写生字了。”徐祯祯哄她。 “再写两篇!” “那算了!” 徐祯祯说着把人往东屋领,反正这时候他爸妈也不在。 “哎呀徐祯祯,你还会踩缝纫机呐?你做的这个是啥?”刘虹指着缝纫机上黄黄白白的一堆碎布片问。 一直沉默寡言的王小月也探头去看,“是书包?” 徐祯祯索性大大方方拿过来给她们看,“是布袋书包,就差两个拎手没穿了。” “真好看!比我妈给我做的那个还好看!”刘虹拿着布袋书包爱不释手,“这个图案我喜欢!” “送你了!”徐祯祯道。 “啥?送我?那,那怎么好意思!”刘虹捏着布袋书包道,“再说我家里已经有一个了。” “你可以换着拎。”又跟林娟跟王晓月说,“你俩也一人一个,我这马上就做好了。” “那怎么好意思。”两人纷纷拒绝着。 这时候不年不节的,也没有瓜子、糖,徐祯祯从橱柜里翻出来三根小嫩黄瓜,拿瓢舀水洗干净了,递给她们,“来,一人一根,多的没有。” 三人这回都没客气,接了黄瓜“咔嚓咔嚓”开吃。 “也不是白送,我还要你们帮个忙呢。”徐祯祯重新坐回到缝纫机前道。 第33章 定制 “好呀!” “没问题!” 三人都没带犹豫的。 徐祯祯于是把自己的想法说了,“这不是开学了嘛,我想大家肯定用到书包,就想着做几个,看能不能卖出去,就当给自己挣零花钱了。” “你们呢,也不用特意做什么,只要明天上学把书包带上,别人问起来顺便帮我吆喝一句,宣传一下就好。” “这个简单!”林娟笑道,“放心吧,这么好看的包一定有人跑来问的,到时候我就告诉她们——” “对对对,不难,也就张张嘴的事儿。”刘虹也笑嘻嘻道,“不过徐祯祯,你怎么想起来要卖这个呀?” “我不是说了,想挣零花钱呗!还能为什么?”徐祯祯脚下踩着踏板,手上走线走得无比顺畅。 刘虹还是有点不大信,“以前可没见你这样。”她托腮盯着徐祯祯不错眼珠地看。 徐祯祯坦然接受着她的打量,一点都不带心虚的,“怎么,看我现在钻钱眼里不习惯了?” “哈哈,钻钱眼里——有你这么说自己的吗?”刘虹笑起来,“那我现在也想钻钱眼里了,求你带带呗?” “真的?”徐祯祯忍不住斜睨她一眼。 “真的真的!”刘虹立即猛点头,“我也想给自己挣个零花钱!”又拽上林娟跟王晓月,“你俩是不是也这么想?别骗我说没有!” 林娟大大翻她一个白眼,“说你就说你,别扯上我俩。” 那边王晓月听了刘虹的话却忍不住点头。 徐祯祯想一想,“好呀。” 她原本的打算也是找人代理售卖的,毕竟她只有一个人一双手,时间精力都有限。 “我一块钱一个给你十个布袋书包,你先拿去卖,赚的部分都是你的。” “真的?那我要是卖到两块钱一个——” “那是你的本事,与我无干,我只要收回一块钱的成本就好。” “那要卖不出去呢?”一直没吭气的王晓月突然出声问。 “卖不出就给我拿回来,一手退货一手退钱。” “那行,我先来十个,呀,十个就十块钱呐,我存钱罐里没那么多。”刘虹皱着脸,有点受打击。 王晓月也咬着嘴唇不说话了。 林娟不耐烦,“我看你们真是都钻钱眼里去了。”说着从自己带的包里掏出两本包了书皮的书来,显然不是课本,“祯祯,书我给你拿来了,记得看完还我,我怕我小姨催。” 徐祯祯忙接了书,匆匆翻了两页,果然是金老的作品。 她把书小心翼翼收到自己书包里,“下礼拜吧,下礼拜我就看完了。”其实不用下礼拜,她现在早都熟悉剧情不用再看了。不过对方的美意她总不能辜负。 书放好了,这才跟刘虹和王晓月道,“钱不够啊?那我先佘给你们好了,一个礼拜也差不多卖完了,到时候再把钱给我,正好新款式也出来了。” “还有新款式啊?”刘虹忍不住问。 “那当然,这种就是最普通最便宜的。”徐祯祯说。 这种布袋子轻便漂亮,可是不耐磨损,徐祯祯记得上辈子自己一个学期下来,最少能用上两三个,因此不仅新生,老生也可以买来用,她打算先拿来试试水。 不过价钱也便宜,纯利润不大,也很容易就被别人替代。 她想做的是那种结实的帆布包,包上面再印上各种小清新符号,有趣的文字或简笔画,或者专门走定制路线,比如拿顾客自己的漫画头像印上去。 十三四岁的中学生正是个性萌发的时候,太过千篇一律的东西根本不能彰显他们的个人风格和魅力。 当然受众也不会一直局限在中学生身上,年轻的大学生,县城里的上班族…… 总要一步步来。 “这三个是我练手的,走线有点粗糙,你们可别嫌弃。” 三人临走的时候,徐祯祯把刚刚做好的三个布袋书包重新递到她们手上。 这回三人都接了,“不嫌弃,不嫌弃。” 又约好了拿货的时间,“明天一早上学的时候你们过来喊我一声,顺便拿包,一人十个没错吧?” 刘虹跟王晓月忙点头,“没错,没错。” 林娟原本不想掺和的,见她们两个都挺积极,也犹豫起来,“要不,我也来十个?” 徐祯祯笑道:“别勉强自己。” 林娟想了想,“那还是算了吧,有那时间我还想多看会儿书呢。” 三人走后,徐祯祯又忙活了半个小时。 瞅瞅天气热上来了,就打算洗个头发,她拿脸盆接了两盆凉水直接晒在太阳底下。 眼看到饭点了,午饭吃啥呢? 正发愁呢,徐国庆回来了,手里拎了两包东西,“你妈还没回来?” “没呢。”徐祯祯顺手接过东西,“爸你去商店了?” “嗯,顺手买点吃的,一会儿有人来家里喝酒。”徐国庆道。 “谁呀?”徐祯祯一面问,一面把袋子解开看,一根蒜肠,一包猪头脸,还有一包五香花生米。 “说了你也不认识。”徐国庆洗了把手,“水饭做上吧,早晨烙饼不是还有?一会儿把肠切了,猪头脸是拌好了的,拿盘摆上,还有一包花生米,你再切个咸鸭蛋,这几样当下酒菜就够了。” “哎!”徐祯祯答应一声,就开始忙活了。 “西瓜!卖西瓜!”胡同里响起小贩儿的吆喝声。 “咱家西瓜还有吗?”徐国庆问。 “吃没了吧。”徐祯祯也不肯定,不过这两天确实一片西瓜也还没吃过呢。 “走!咱换西瓜去!”徐国庆叫上徐瑛瑛,两个人拎着一小袋陈麦子就出门了。 这时候村里人买西瓜或者别的应季瓜果,大部分都是拿粮食来换,一斤麦子换多少瓜。 等徐祯祯把大米下了锅,还没烧开呢,徐瑛瑛一个人噔噔噔跑回来了,“姐,袋子不够,爸让再拿几个,还有还有,让你把车子也推过去,我俩拎不动。” “买了多少呀这是?” “好多。” 两人拿了袋子把车推出门。 卖西瓜的大拖拉机就停在徐国柱家门前的大槐树底下,车斗里西瓜堆得高高的,车边上围了不少人,一个胡同里几乎家家都有人出来买瓜了。 第34章 吃瓜 徐国庆正站在一旁跟人聊天,嘴里叼着一根还没点着的烟,“差不多就是最后一拨了,想吃那就得等明年。” 他脚底下是一袋子已经称好装起来的西瓜,袋子旁边还堆着七八个,长条绿纹,一个约摸得有十来斤重。 跟他聊天的男人大高个儿,大热的天穿戴还挺齐整的,白衬衫,黑色凉皮鞋,腰上扎着皮带,头发梳得溜光水滑,看起来特别人模狗样,不是别人,正是林桂枝的老公侯宝印。 徐祯祯咬了咬牙,还是推车慢慢走了过去。 “说得是,我也打算多买几个留着慢慢吃。”侯宝印笑着把打火机打着了,先给徐国庆递火。 烟点着了,徐国庆吸了两口,“最近挺忙的?” “咳,瞎忙呗。”侯宝印也把自己的点着了,“对了哥,您那边……我咋听说最近供销系统动作挺大的。” “你也听说了?咳,跟你说吧,这事儿才起个头,还不知道搞到最后会咋样呐?” “再怎么搞,你们当干部的肯定没问题。”侯宝印宽心道。 徐国庆的眉头皱了起来,“唉,不好说呀。” 一抬头看见徐祯祯。 “袋子拿了?”徐国庆问。 “拿了。” “来,装袋子。”徐国庆把烟一掐,招呼着徐祯祯姐俩一起把地上剩余的西瓜装进袋子。 侯宝印作势也要挽袖子帮忙。 徐国庆挥手阻止了,“你去挑你的。” 徐祯祯冷眼看得分明,侯宝印就是客气客气做个样子,哪里是真要帮忙,果然三两句话,就转身挑瓜去了。 临走,徐国庆招呼侯宝印一句,“一会儿过来喝酒。” “好。”侯宝印答应着。 回到家,先帮着徐国庆把西瓜袋子卸下来,徐祯祯这才去看简易灶台上的大米粥,热腾腾的,早都已经熬好了。 徐祯祯忙拿笊篱捞出大米,凉水过了两三遍,凉沁沁的水饭这才成了。 那边,徐国庆正指挥着徐瑛瑛搬小圆桌拿切菜刀到院子离来,一面自己从袋子里挑出个大的准备切,又倒出来两个特意放凉水桶里泡着。 “剩下的都吊井里头。”徐国庆道。 他说的水井是最早盖房子的时候挖的吃水井,后来水位下降,再也打不上来水,这井才废弃不用了,不过也没填埋,而是拿石头压了井盖,以防有人跌落下去,井台、辘轳、井绳这些东西,倒是都留着。 他这么一说,徐祯祯想起来了,那些年每到夏末秋初的时候,她们家买了西瓜总爱拿大筐子大篮子装满了吊到井里头,隔几天想吃了,就摇着辘轳把西瓜摇上来,拿一个切开一尝,哎呀呀,那个滋味,就像赶路的人渴极了饮一口山泉水,甜丝丝,凉津津,别提有多舒服。 徐国庆刚切开瓜,林满秀就从地里回来了,她草帽还没摘,就从车把上拎下一个袋子,招呼徐祯祯,“快接了。” “买的啥呀?”徐祯祯接了问。 “凉粉,回来路上正好碰见了,我就买了两碗。”林满秀说着,走去水池边洗手,“你们买瓜了?” “瑛瑛,给你妈拿块瓜。”徐国庆冲徐瑛瑛喊了句,又跟林满秀道,“你今天可是有口福了,我这刚切开的西瓜。” 林满秀洗完手,接过瓜,跟徐国庆徐瑛瑛两个一起坐到小圆桌旁的板凳上,低头咬了一口,“别说,还真甜,沙瓤的。” 又叫徐祯祯,“祯祯,凉粉你先放盆里,一会儿我来切。” 徐国庆也喊她,“先来吃瓜!” 徐祯祯答应一声,放下凉粉,把手擦了两下,这才走来小圆桌上拿了块吃。 “一会儿老范他们来家。”正吃着,徐国庆忽然轻描淡写来了句。 “老范?这大中午的他们来干啥?”林满秀这下瓜也不吃了,抬头问徐国庆,脸上也不是特别欢迎的样子。 “咳,这不是礼拜了,我难得回来一次,昨天下班就跟我说今天要来,行了,你也别不高兴了,我下酒菜都买好了,祯祯把水饭也做出来了,你再炒个菜,切碗凉粉——” 话还没说完,就叫林满秀打断了,“凉粉留我娘仨吃,你们喝酒去!” “行行行,留你们吃。”徐国庆说着看了眼腕表,“这都快十一点半了,估摸着该到家了,一会儿到家你再切个瓜,我们搁屋里吃去。”说着自己进屋去摆大圆桌。 留下林满秀还坐在板凳上生闷气。 “妈,这个老范是谁呀?他们都是我爸的同事?”徐祯祯凑过来悄悄问林满秀。 “狐朋狗友,都是你爸的一群狐朋狗友。”林满秀说着狠狠咬了口瓜,“真是闲得蛋疼,这大热的天也跑来喝酒。” “嫂子!搁家里呢?呦,这大西瓜!看着就甜!” 林满秀的埋怨刚落,院子外边就推车进来三个男人,最前头一个白白胖胖的,颇有两分富态。 “哎呀,老范来了,这是小陈,小刘吧?”林满秀忙起身招呼。 后面小陈小刘也叫,“嫂子,又来麻烦你了!” “麻烦啥!不麻烦!” 不等她招呼,徐国庆也从屋里出来了,“来,大热天,先吃块瓜!” “行!”老范也不客气,当下停好车,不等别人递,自己挽袖子就从小圆桌上拿了块,“还真是渴了。” 小陈去洗手,小刘还在客气,“不用,嫂子。” 林满秀把瓜递到他手上,“吃吧,客气啥!”小刘这才接了。 林满秀又要递瓜给小陈。 小陈忙笑道,“嫂子你快别忙活了,我自己来。” 徐瑛瑛一见人来早溜回西屋了,徐祯祯在边上捧着瓜悄无声息地吃着,这三人她都不记得了,一个眼熟的没有。 上辈子她印象里,喝酒的人隔三差五的来,大部分是她爸的同事,也有别的单位的,总之都是吃公家饭的,男男女女一大帮,来了就搁屋里吃吃喝喝。 那时候还没有分家,她妈跟她奶在堂屋里忙忙叨叨的,一边整治饭菜一边听屋里人拍桌子喝酒骂街。 喝到最后,照例又有几个喝醉了,说的说,笑的笑,还有的一觉躺炕上怎么都拍不醒,好不容易把人送走了,她爸又在家里耍酒疯。 第35章 司机 也不是说他骂人打人,就是话烦,拿她妈林满秀的话讲,“灌丧两杯马尿,就开始胡咧咧!” 大部分是冲林满秀来的,嫌她这个饭做的不好,那个衣服买的难看,气得林满秀把他一推,“去屋里睡你的觉去!” 徐国庆步子直打晃,被林满秀一推一个趔趄,就这也不输阵,一手叉腰,一手指着林满秀骂:“给,你,脸,了,是,不,是?你,这是,谋,害亲夫你知,不知道?啊?你,这是!”话都说不利索了,还在那儿不依不饶呢。 “是,我谋害亲夫。”林满秀说着又推他往屋里走,“快躺床上睡你的觉去,街坊四邻的都被你吵着了,你嫌不嫌丢人?啊?当着孩子们的面,你瞅你像个啥?挺大个人,灌丧两杯就不是你了!” 徐国庆自然不依,大着舌头跟林满秀理论,理论不过就笑。 跟个二傻子似的! 徐祯祯吃完瓜,默默从桌上又拿了一块,哎呀,这最后一拨瓜,还真是甜呐,再不多吃几块,就得等明年了。 她不在意她爸现在喝不喝酒,跟谁喝,反正到他下岗失业那天,这些人早就跑得一个不剩。 她就是有点心疼她妈,还有那一桌子好菜,她可不想吃他们剩下的口水。 “妈,我去拨菜,拨出一部分来咱就在院子里吃。”徐祯祯说着起身。 结果进了堂屋,徐国庆早就把菜都端进去了,徐祯祯跺脚,“哎呀,晚了一步。” 话落那个小陈就出来了,手上端了一个大盘子,里面是香肠,“太多了,来,拨你们一份。”又说,“这盘还没动呢。” 徐祯祯这才赶紧抽出个盘子,拿没用过的筷子拨了一小半出来。 拨完了,小陈又道,“你等着。”转身又进了东屋,端了另一盘拌好的猪头脸出来,“你再找个盘子。” 最后又端出五香花生米。 徐祯祯对这位颇有眼色的小陈暗暗竖个大拇指,“不错,孺子可教,下次就别来了!” 没想到她爸身边还有这么会来事儿的人,猴精猴精的。 林满秀快手快脚又炒了个土豆丝,留出一半,剩下一半拿盘子端进屋了。 院子里吃饭的时候,徐祯祯小声问她妈,“妈,那个小陈是谁呀?干啥的?” “你爸单位的司机。” “噢——”徐祯祯明白了,“原来就是他呀!” “咋了?你熟悉?” “不熟悉,没见过。”徐祯祯忙道。 她也没说假话,上辈子她对这位小陈也是只闻其名未见其人。 小陈,大名陈向荣,给他爸单位开车的司机,不是正式工,不过最后混得风生水起,比那些端铁饭碗的还好。 认真说起来,他的发迹跟徐国庆还有关系,那些年,依着规矩,逢年过节的,徐国庆总得去上头领导们家里转转,拜个早年,顺便送点人情礼物,哪怕是借着单位的名义,徐国庆也不耐烦去,可不去又不行,大家都去,单他这里不去,算怎么回事?工作他还想不想干了? 他躲懒,想了个省事儿的办法,就是每年节日一到,他买了东西就让司机,也就是这位小陈开车送过去。 一来二往的,领导就记住了小陈,加上本身小陈又是个嘴甜眼乖会来事儿的人,给领导留下了好印象,人情礼物最后也都记在了小陈身上。 以致于后来徐国庆都下了岗,他却调到了交通局,最后还从小陈一步一步混成了陈局长,你说这事儿闹的,可不可笑? 徐祯祯一边吃饭一边琢磨,最后摇头笑了,又听旁边林满秀嘀咕,“这仨人咋凑一起了?” 白白胖胖的男人老范,是供销社里干采购的,别看整天笑眯眯,其实最不是东西,回回来家吃饭喝酒都有他,还从来都是空手,除了一张嘴。 别说,他那嘴还挺能白话,嫂子长嫂子短的,林满秀嘴上答应是答应,心里可记着呢——从来酒桌上数他劝酒劝的勤,不把徐国庆灌趴下了决不罢休,说好听点是酒桌上的高手,实际上就是架秧子起哄不怕事儿大的,反正他躲得快。 小陈倒是懂事,来的次数不多,不过每回来,说话都亲亲热热的,却又不那么讨人嫌,还总是一刻不闲,忙前忙后地帮着择菜、收拾碗筷盘子。 小刘就在本村商店,偶尔过来坐坐,话不多,也不算特别勤快,但好歹过得去。 今天他们仨倒是难得凑一起了。 林满秀吃着饭心里一边暗暗寻思,莫不是都为了徐国庆讲的那个啥? 徐祯祯见她妈只顾埋头吃饭不说话,也就暂歇了打听的心思。 林满秀没有猜错,今天仨人过来全都是为了这两天刚下来的下岗通知。 到了酒桌上,平常最爱白话儿的老范也不胡咧咧了,实在是这事儿闹得大家心里都发毛,一杯酒下肚,就忍不住问徐国庆: “主任,昨天通知里那事儿是真的不?还有没有个回旋的余地?不是我老范害怕,实在是家里老的老小的小,可全指着我这工资吃饭呢,你说我这饭碗子要是砸了,我全家不喝西北风去?哎呦我的主任,哥,你给个准话儿,我老范还能不能干下去?” 他这一说,其他两人也心有戚戚,酒也不喝了,筷子也放下了,全都看着徐国庆等他回话呢。 徐国庆长叹一声,也说了句掏心窝子的话,“兄弟们,不是我不留大家,通知里就是这么说的,上头下了死命令,半点余地都没有,别说你们,就连我自个儿,我都不知道最后咋收场呐。” “唉,喝酒喝酒!” 这一场酒喝得没滋没味的,比林满秀预计要结束的早的多,不过徐国庆还是意料之中的又喝醉了。 徐祯祯猜他爸心情不好,絮絮叨叨了小半个时辰,方才踉跄着腿上炕睡着了。 林满秀一面收拾桌上的残羹冷饭一面生气,“一来就喝酒,一喝酒就醉倒,下次呀,还是别来了。” “放心吧妈,我猜没有下次了,这就是最后一回。”徐祯祯说。 “这你也知道了?”林满秀可一点也没被安慰到。 第36章 学习和钱,两样都要抓 徐祯祯最后还是闭上了嘴巴。 吃过饭,想起太阳底下晒的两盆水,徐祯祯赶紧去摸了一下,果然早就滚烫了。 她拿半盆凉水兑好了,短袖背心塞进裤腰,头发解下来,弯腰把脑袋扎进脸盆,就在院子里痛痛快快洗了个头发。 这年头,虱子还是寻常可见的东西,尤其到了夏天,一窝一窝的在头发上扎堆儿下崽儿,徐祯祯每回洗完头发,都要拿篦子仔仔细细梳理一遍。 印象里上辈子是到了初中,这些讨人厌的小东西才断断续续绝了迹。 徐祯祯这两天倒没觉得痒,可也不敢大意了,用了一小整袋的洗发膏擦头发,前前后后过了三遍水,扒着头皮对着镜子照了又照,见确实干净了,一颗心这才放进肚子。 回头又按着徐瑛瑛,给她连头发带脖子还有耳朵根都搓洗干净了,两人换上干净短袖背心,坐在墙根底下晒头发。 晒得徐祯祯昏昏欲睡,最后真的睡着了。 她梦见自己坐在初一(1)班的教室里,身边是说说笑笑的同学,他们\/脸上带笑,眉眼和善,可是转眼之间那笑脸就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张张冷漠无情的面孔,他们\/她们看着她,嘴巴一张一合,说的是—— 徐祯祯忽然整个身体都战栗起来。 上辈子有很长一段时间,她都以为自己没事了,那个坎儿已经迈过去了,再也不会受到那些语言的伤害了。 一个人的时候,她甚至尝试着以最自然的、浑不在意的口气,念出那三个字。 她张开嘴巴,“妈蛋,你个小……” 后来她知道了,哪怕过去了许多许多年,那种无以言说的羞耻和难堪都还跟钳子一样死死钳牢了她的心脏。 “姐!姐你怎么了?” 耳边传来徐瑛瑛略带焦急的呼唤,身子被摇晃着,徐祯祯猛地睁开眼睛。 入眼是刺目的阳光! 还有徐瑛瑛焦急害怕的脸! 徐祯祯恍然片刻,忽然笑了笑,“别怕,我没事,就是刚刚做了个不好的梦。” 说完又捏了捏徐瑛瑛的脸,“真的没事了,别怕。” 别怕。 徐祯祯也在心底轻轻安抚那个受到伤害的十三岁的自己,现在的她,已经浴火重生,无所畏惧,再没有人可以伤害到了。 所以,别怕。 小憩过后,重新精神抖擞的徐祯祯打算继续上午的活计——做布袋书包,可是她爸还在东屋炕上呼呼大睡,徐祯祯总不好咔哒咔哒踩缝纫机打扰他休息。 算了,正想设计几个新款式呢,她索性拿出笔在纸上涂涂画画,等徐国庆终于揉着惺忪的睡眼醒过来,徐祯祯已经坐在沙发上画了好几页纸了。 “几点了?”徐国庆沙哑着嗓子问。 徐祯祯闻言抬起头,这才发现时间已经不早了,她找到徐国庆不知道啥时候摘下来胡乱丢到桌上的腕表。 “快四点了!” 这下,不仅徐国庆,连徐祯祯也不由得懊恼起来,她还有预定出去的二十个布袋书包没做呢。 “渴。”徐国庆有点无精打采地说,“你妈又下地了?” “好像去我奶家了。”徐祯祯说着利索收拾起纸笔,去堂屋舀了碗水进来,递给徐国庆。 徐国庆一口气喝干了方才舒服些,他看着徐祯祯拿着一堆边边角角的碎烂布头在缝纫机上忙活,不由好奇。 “你这是弄啥呢?要缝东西等你妈回来,让她给你缝。你不是明天开学?东西都收拾好了?跟你说,上了初中跟小学可不一样了,咳咳,咳咳咳。” 可能嗓子还是不舒服,话又说得急,徐国庆连着咳嗽好几声。 徐祯祯忙又起身给他背上拍了几下,等他咳嗽停了,问,“现在好点没?” “哎,好多了。”徐国庆长出一口气,接着道,“初中课程多多了,还比小学难,人不说嘛,女孩子一到初中高中,这成绩啊,就慢慢不如男生了,你先别跟我急,我知道你数学还行,可初中数学比小学难的不是一点半点,还有物理化学,对了,还有英语,你小叔就栽在了英语上头……” 徐祯祯耐心听他爸啰里啰嗦话一大堆,也不出言反驳。 “我说这么多,你明白我意思吧?”徐国庆问。 “明白。”徐祯祯埋头踩着缝纫机,手下不停,很快缝好一个,“我有心理准备,我也打听过了,中学课程是难,女生拔尖的确实不如小学多。” “不过要说女生慢慢落后了,不如男生了,爸,我可是不服气。” “你也别急,听我说呀,是,确实有一部分女生到了初中高中就掉队了,但不一定就是女生不聪明,智力不行,而是——” 徐祯祯像林满秀一样拿牙齿去咬线头,结果没咬下来,她只好尴尬地拿剪刀剪断了。 “是啥?哎,你这到底做啥东西呢?我怎么看着跟个书包袋子似的?”徐国庆问。 “就是书包袋子。”徐祯祯说,又接着前面的话,“真正让女生落后的,是她们体力不行啊。爸你想呀,你上学的时候是不是一到下课就跑出去踢足球,打篮球,再不济打个乒乓球,总之,就没有一分一秒安静不动的时候,不打上课铃绝不回教室,有没有这回事?我相信一百个男生九十九个半都这样,下课拼命玩,体力好得不得了,那状态,那精气神,学习起来效率肯定高啊。” “女生就不一样了,一个个安静贤淑的都跟大家闺秀似的,下课就知道趴桌子上说小话,要她们出去跟假小子一样疯跑疯玩,那跟杀了她们也没两样,长此以往下去,一定是体弱精力差,那学习上头肯定就力不从心了,爸你说我说得对不对?” 徐国庆不由点一点头,“你说的,好像也有点道理。”关键以前从没有从这个方面想过。 徐祯祯于是笑了,“所以爸,你看,我只要把身体搞好了,精力充沛,上课专心,课下有规划,初中那点课程一样手到擒来。” “行吧,你心里明白就好。” “唉,我这工作呀,当年是接你爷爷的班,你们小时候我还想着,等将来我退休了,不管你跟瑛瑛谁吧,总有一个可以接我的班。” “现在,怕是不成了。” 第37章 形势变了,脑筋也要跟着变 徐国庆说完,又是一声长叹。 “不成就不成吧。”徐祯祯想了想,终于还是忍不住道,“爸,你也别因为这个担心上火,我跟瑛瑛,自己往后的路自己挣吧,总不能靠家里一辈子。” “说的容易,怎么挣?出路哪儿那么容易挣出来?”徐国庆道。 “不说别人,就说你爸我吧,当年上学成绩也数一数二来着,可高考没放开,我根本就没有考大学的机会,就一个保送的名额,因为你爷老实木讷不会走关系,就没我的份儿。” 徐国庆至今说起这事儿还是满心遗憾,遗憾这辈子不能堂堂正正考大学,做个大学生,这也是为什么他一意要供两个闺女读书。 “我就想着参军吧,在部队里拼一拼没准儿还有提干的机会,我有高中学历,这一去就当了班长,后来做了文书,眼瞅着提干的机会来了,组织上还到咱村调查来了。” 这件事徐祯祯听她奶提起过,她妈林满秀就是那时候跟她爸由媒人带着相看的。 除了林满秀,七里八乡不少有闺女的人家都托了媒人来徐家登门问过,毕竟大家都不傻,都知道徐家的大小子眼瞅着就要出息了,不然上头领导咋都派人来调查呢?可见事情八九不离十了。 直到后来徐国庆提干的事情黄了,说媒的人家才渐渐断了,也是那时候,由徐奶奶做主定了大王庄老林家的二闺女林满秀。 “满秀那闺女实在,本分,是个过日子的人。”徐奶奶一锤定音。 徐祯祯数了数手上的布袋书包,已经做好了七八个,剩下的大块布料不够了,只能拿碎布块拼接,一边听着她爸感慨不住点头。 “咱家是贫农,调查没问题,一点后腿儿没拖,可这回偏偏又碰上别的倒霉事儿了,跟我个人一点关系没有,唉,说起来都是命啊,那一年整个xxx就没有一个人提干的,全抹了,退伍回家。” 徐国庆也是有感而发,这话茬一提起来就打不住,徐祯祯上辈子都听过不知多少遍了,然而这次再听,还是忍不住心有戚戚。 的确,大时代风云变幻面前,个人的人生起伏就如一片轻飘飘的羽毛,是如此苍白和无力,也许一个呼吸之间,就沦为了时代的炮灰。 “到家能干啥呢?那时候你爷还没退休,社会上招工也少得可怜,干个体做生意也不大吃得开,我唯一的出路就是在村小学教书,当代课老师。” 这事儿有照片为证,徐祯祯就是那期间出生的,她的百天照背景就是村小学教室。 “教了一年半载,直到你爷退休,才轮到我这做老大的接班,我们兄弟三个,你小叔还在上学赶不上,你二叔可跟我一样,干个临时工,也眼巴巴等着接班呐。最后还是你奶拍板让我去,我这才进了供销社,从最底层做起,你爷干了一辈子售货员,我想着,这班既然让我接了,我得干出点名堂来。” “后来内部考试,遴选干部,我当时都高中毕业七八年了,心里憋着一口气,硬是仨月把高中知识点又自己复习了一遍,考试百十号人我考了第三。” “就这样,我考上了干部,安排进了县社,做了两年小科员,第三年我就当了主任,那时候我多大?还没三十岁,年纪轻轻的,又没背景又不会走关系,不知多少人眼热呐。” “果然后来借着内部精简的名堂,你爸我就被简下来了,当时科室里,一个副县长的小舅子,一个人大主任的亲侄子,你说,不精简我,简谁呢。” 徐国庆说完,好一阵惆怅,他平常不是个爱表达的人,也就是喝了酒,借着酒疯发发牢骚,这回跟闺女唠的有点多,不过话说出来,不知怎么,胸口倒不那么闷了。 “爸,我跟瑛瑛的出路就是考大学,我俩努力考一个好大学,你跟我妈就放心吧。” 徐祯祯说着,把裁剪好的几块碎布头颜色形状都搭配好了,踩着踏板走了一遍线,别说,经过这么一拼接,比原先整块布料做的那些,还要新颖别致。 “爸,你也别因为这拨下岗的事儿过意不去,你不也说了,连你自己都不定咋个收场呐?” “唉,看上头怎么安排吧,供销社肯定是散架子了。”徐国庆抓了抓头发说。 徐祯祯听他爸这话意思,还是没完全死心呐,“那上头要不安排呢?到时候你咋办?” 咋办?还能咋办?给国家干了一辈子,不能不明不白就把人打发了吧?总得给个说法!可要不给呢?就县里那几位领导的操性,还真有可能干出这种事来。 到时候他还能豁出去干架?徐国庆想想就有点犯愁。 “我是不懂这些,爸你不是一直在看报纸新闻吗?我那天在你宿舍瞅了两眼,我看报纸上说什么,要打破铁饭碗,要深化国企改革,要发展市场经济,是不是说,以后咱们国家要开始大力发展经济了,让老百姓们都挣钱做生意?” 徐祯祯一边走线一边瞄一眼她爸那边,徐国庆估计刚才说累了,此刻坐在炕沿儿上背靠着墙,闭起眼睛不说话。 徐祯祯索性把话又往深处说了说,“爸你看南边那些大城市,昨天我去集上,就有个广州打工的人回来说,那边工厂多得什么似的,他一个月工资能拿一千多,你看看人家,那经济发展的!再瞧瞧咱这边!也就咱这小县城闭塞太久了,还老想过以前那种仨瓜俩枣的日子,爸,形势可能真的要变了,咱们的脑筋也得跟着变一变了。” 徐祯祯说完,她爸那边半天没动静,再一看,她爸脑袋一点一点的,又睡着了。 得,合着她刚才都白说了。 等林满秀从外边回来,徐国庆这一觉还没睡醒,徐祯祯索性跟她妈一起又把她爸搬回到炕上,重新搭了薄单子。 “睡吧,到吃饭再叫他。”林满秀说。 期间侯宝印过来了一趟,说要找徐国庆说话,见他还醉在炕上,跟林满秀扯了两句,也就走了。 徐祯祯也终于赶在晚饭之前,把二十个布袋书包都做了出来。 第38章 开学 徐祯祯收拾收拾,拿两个小包袱皮儿都包上了,每个包袱里各十个,样式也是均分的,就等明天给刘虹和王晓月了。 要说对这两人多有信心,倒也不见得,刘虹是嘴皮子好使,开玩笑逗闷子都有一套,可要说到卖东西,估计还不如王晓月肯花心思。 奈何王晓月又是个闷葫芦,一向蔫声细语的,倒是跟上辈子的徐祯祯有几分对脾气。 可惜她家里条件差,下边还有两个弟弟妹妹,她学习虽说还算可以,考重点高中却是完全没戏,她家里也不会为她多掏那个钱,因此初中读了两年,就早早辍学打工去了,后来跟徐祯祯更是完全断了联系。 这辈子,徐祯祯暂时也想不到有什么法子可以帮她的,也许挣了钱,一点点把学费攒起来,好歹她能把初中读完吧。 必要的时候,徐祯祯不介意费心带一带她,反正她自己要做生意也需要帮手的。 林满秀看她包了两个包袱,随口问了句,徐祯祯拿话胡乱搪塞过去了,她打算等书包卖完了再给她妈报备,不然又要惹她瞎担心—— “你还是个学生,你的主业就是学习,其他乱七八糟的事还是少干,免得分心。” 用脚趾头想也知道她妈会怎么说,毕竟在她眼里,看课本以外的书都是不务正业。 晚饭也简单,有饼有水饭,搭着中午的剩菜,随便吃了点。 徐祯祯洗漱过后早早上了床,见徐瑛瑛又坐到写字台前摊开了作业本,不免为她生出两分同情,“还没赶完?” 徐瑛瑛眉毛都快拧成麻绳了,“还剩几篇生字。” “到底几篇?”徐祯祯问。 “八篇。” “呵!”徐祯祯倒吸一口凉气,“徐瑛瑛,你可真行啊你!” 到底于心不忍,就着蜡烛——倒霉催的,偏偏今晚还停电了,徐祯祯替徐瑛瑛赶了五篇生字,加上徐瑛瑛自己写的三篇,终于凑齐了数儿。 “这下没有了吧?” “没了。” “睡觉!” 徐祯祯一把拉了灯绳,房间里顿时暗下来,不一会儿,徐瑛瑛把头凑过来。 “姐。” “嗯。”徐祯祯迷迷糊糊应了一声。 “你可真好。”徐瑛瑛在她耳边小声嘀咕着,“都没骂我——” 徐祯祯在黑暗中微微弯了弯嘴角。 一夜好觉。 第二天徐祯祯一睁眼,窗外已经大亮了,她从床上爬起来,顺带把徐瑛瑛也叫醒了,洗脸,刷牙,吃早饭。 早饭是林满秀精心准备的,有徐国庆爱吃的挂面,撒了青菜,还难得的蘸了几筷子肉馅。有徐祯祯爱吃的炒鸡蛋,还有徐瑛瑛爱喝的小米粥,就着咸鸭蛋。 “妈,哪个是你最爱吃的?”徐祯祯忽然想起来问。 林满秀笑眯眯道,“哪个我都爱吃,我不挑食。” 等林娟跟刘虹还有王晓月几个过来喊徐祯祯一起上学的时候,刚刚七点半。 三个人跟在徐祯祯后面进了西屋,嘀嘀咕咕也不知又说了啥,反正出来的时候,林满秀看她们脸上都笑嘻嘻的,刘虹跟王晓月两个手上还各多了一个小包袱。 就是昨晚上,徐祯祯包起来的那两个,是祯祯送她俩的东西?看来关系处得不错,想到大闺女性子腼腆,除了跟林娟走得近些,也没见她主动去跟谁交好过,简直跟徐国庆一个脾气,林满秀不是不忧虑,眼下看她们几个关系融洽,心里自然也跟着高兴。 林满秀嘱咐徐祯祯:“祯祯,放学记得一起回来。” 徐祯祯答应着,跟林满秀还有吃饭的徐国庆说了句,“我上学去了!” 也就推车出了院子。 四人说说笑笑,车子蹬得简直要飞起来,很快到了王庄中学大门口。 这时候大门口已经有不少学生陆陆续续骑车进去,难得的是,中间大门也打开了,宽敞得很,因此三人都没下车,直接骑进了学校。 顺着指示牌,把车停好了,走到一片新教室区——就在校园的中间最靠东,再东边就是操场了。 新教室也都是平房,房前光秃秃的,除了一片杂草,一个空荡荡的花池,还啥都没有。 徐祯祯这一届初一,总共收了六个班,教室分了三排,每排两个,分好班的新生名字就贴在教室大门上,不过门是锁着的,眼下新生们都聚在门前空地上叽叽喳喳说话。 徐祯祯她们一路找过去。 “呀,我在六班!”刘虹第一个说。 她手上拎着鲜亮的新书包,人又长得娇小可爱,一双大眼睛仿佛会笑似的,一开口顿时引来不少新生目光。 “那我们走了!”三人跟她挥挥手,徐祯祯又特意拍了拍自己的布袋书包,“加油!” “放心吧!”刘虹道。 三人继续往北走,接着王晓月所在的(4)班也找到了,然后是林娟所在的(3)班,她俩教室挨在一起,都在第二排。 “祯祯,我俩也找到了!”林娟道,“你到底在哪个班呀?” 徐祯祯倒是一点不急,还不忘叮嘱王晓月,“头一天,也别急,要是有想买却忘带钱的,你可以先赊给他们,反正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 王晓月眼睛一亮,“哎,我知道了!” 徐祯祯跟跟她们告了别,这才走到最后一排,找到初一(1)班。 就在最东边,紧挨着操场,这时候的操场还比较原生态,南边是环形跑步区,篮球架,单杠双杠。北边,也就是紧挨徐祯祯教室的这边,还有刚圈进来时村人栽种的槐树、榆树、柳树、白杨树、甚至五六棵老枣树,眼下已经挂了果,圆鼓鼓的,透着一股青涩。 老枣树跟教室区之间,还夹着一条狭长地带,已经点了豆子,绿油油一片,因为没人除草,眼下荒草把豆秧子都没过去了,叶片上不用看,肯定爬满了肥胖的青菜虫子,上辈子男生们没少拿这个吓唬女生。 徐祯祯把目光收回来,落在教室跟前的花池边上,几个女生围在一块连比划带笑地说着话,屋檐下,一群小男生正打打闹闹。 第39章 同学 上辈子徐祯祯跟他们不熟,眼下更是连名字都叫不出来了。 不过开学第一天,叫不出名字也很正常,再说了,徐祯祯原本跟他们也没有多少同窗之谊。 相信以后也不会有了。 毕竟她来这里的目的只有一个,好好上学,认真读书,把中考的遗憾弥补上。顺便,再把上辈子欺负她的坏东西们好好修理修理。 至于别的,像结交新朋友什么的,徐祯祯觉得自己完全没这个需要。 初一(1)班教室跟前,断断续续又来了好些新生,很快三个一群,五个一伙,结成了新的聊天小团体。 徐祯祯完全没有兴趣,不理会女生们看过来的探询的目光,她在花池边随便找了个位置,拿书包垫了,然后旁若无人地坐下,没有跟任何人打招呼的意思。 要知道,上辈子她可没这么自在,同样的场景,当时她在干什么呢?哦,忙着从女生堆里寻找相熟的女同学。 按概率来说,十个村考上来的学生,总共三百来人,平均分配到六个班,一班五十来人,每班总要有几个同村的学生。 徐祯祯最后还真找到了,刘娜,她的小学同学,一个剪着齐耳短发的漂亮女生。 硬着头皮过去打招呼,聊天,加入对方的聊天团体,好像只有这样,她才能摆脱孤零零一个人落单的境地。 除了后来的抑郁症,徐祯祯还天生自带社恐症属性,咳,真是让人没法活了! 徐祯祯坐在花池边上,一边暗暗自嘲,一边正大光明四处打量着。 说实话,这个年龄的男孩子在徐祯祯眼里都跟豆芽菜似的,一个个要么完全没有发育,个子矮矮的,小身板又瘦又扁,说他们是小学四五年级的学生,恐怕也有人信。心思也单纯,在一起又追又打,玩的还是打弹珠撞对拐那一套。 要么就是看了点不该看的书,懂了点不该懂的事儿,可看的又不够深入,懂的也不算透彻,头发中分了,喇叭裤也穿上了,烟偷摸着也吸过了,总之把自己捯饬的跟个二流子似的,自认为又帅又酷,却不知在过来人徐祯祯眼里,简直可笑极了。 倒是女同学们,一个个不管心思单纯的,还是眼角乱飞的,起码表面上都是一副稳重模样,说话也轻声细语的,偶尔高声了,还要忙不迭拿手指捂住。 徐祯祯看着看着,实在没忍住噗嗤一声笑,把对面刚刚捂住嘴巴的女同学都笑愣住了。 “不好意思哈。”徐祯祯下意识就张嘴道了句歉。 女同学翻个白眼,原本就小的眼睛这下子越发可怜了。 嗯,是她——报道那天见过的小眼睛女同学。 徐祯祯忽然想起她叫什么了,王佳丽,是了,就叫王佳丽,一个彻头彻尾的学渣,上辈子没少抄徐祯祯的作业来着。 不过除了学习不好,人还不错,起码心思简单,啥事儿都写在脸上,对穿衣打扮更是信手拈来,无人敢出其右。 就比如现在,别的女生一律都是的确良衬衫搭一条直筒裤子,脚上再来一双艳俗的塑料凉鞋。 她不,她偏要穿一身连衣裙,还是那种很洋气的小洋装,脚上凉鞋也不是塑料的,是革的,还带点坡跟。 徐祯祯想,上辈子她咋没觉得初一(1)班卧虎藏龙,个个都是人才呢。 真是,太有意思了。 王佳丽翻个白眼,就再不看徐祯祯一眼,继续同其他人聊天了。 徐祯祯也转了目光。 不大会儿,班主任来了,姓高,是个大高个子的男老师,二十七八三十不到的年纪,走路带风,头发乱蓬蓬的,嘴边一圈胡子茬,感觉有几天没刮了。 徐祯祯记得那时候大家背地里都叫他老高,老高教体育,人狠话不多,带徐祯祯这个班纯属偶然——原本定好的老师人选突然调走了,语数英三位主课教师又各有各的事儿,教体育的老高无奈出山,接烫手山芋一样,接了初一(1)班班主任这个苦差。 徐祯祯对他印象还不坏,毕竟接了一年不到人家就卸任了。 老高开了教室门,先拿着人名单念了一遍新生名字,凡是被念到的,自动进教室,等把所有新生名字都过完,教室里站满了学生,老高这才吆喝一声,“搬桌子去!” 教室里男生立时跑出去了大半,另一半反应过来也忙欢心雀跃地蹿出去了。 很快桌子椅子搬回来,大家兴高采烈地放桌子,摆椅子,感觉跟过年一样,在这么高兴的气氛里,徐祯祯原本无所谓的心态也稍稍受到点影响。 她听到一个女生问,“哎,刘冬青,一会儿分桌咱俩一桌呗?” “好啊,咱俩一桌。”叫刘冬青的女生说。 徐祯祯扫了一眼教室,发现大家都在忙着给自己找同桌了。 她不记得第一次分桌是咋分的了,难道是自由组合? 好在老高很快就给出了答案,“都出来站队!男生一队!女生一队!矮的往前站,高的往后,往后,听不懂话吗你?” 老高说着,跨步过去,一把揪起个男生的后脖领子,“去,站后边去!最后边!” 大家纷纷扭头往后看。 一个留着小分头的高个子男生垂着脑袋乖乖走去了队伍最末尾,站定了,却趁老高不注意,偷偷冲他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 徐祯祯眯了眯眼睛,这家伙叫什么来着?时间过去太久,无论她怎么回想都想不起来了,不过总归也很讨厌就是了。 徐祯祯对他唯一的印象,就是初一开学不久,这个油头粉面行事做派跟个衙内似的的家伙,在自己放学回家的路上,特意堵过好几次。 好在徐祯祯从没落单过,每次都跟林娟她们一起,衙内堵了七八次下来,愣是一次单独跟徐祯祯说话的机会都没找到。 半年后,这家伙就辍学了。 功课跟不上,教数学的王大海又实在心黑手辣——做不出题那是真的哐哐揍人啊,好面子的衙内搁不住揍,感觉上学实在无趣,想泡个妞都不容易,只能辍学。 第40章 同桌 最后分桌的结果,跟上辈子还是有所不同。 原本徐祯祯的同桌是王月香,排队的时候,徐祯祯悄悄留了个心眼,她站在女生队伍里,从前往后,两个两个数了一下,刚好数到她跟王月香一组,后面则是一个双马尾女孩,双马尾女孩后边就是张素云。 双马尾女孩应该叫孙雪娟,徐祯祯想了想,跟孙雪娟商量,“我想跟张素云同桌,要不,咱俩换个位置?” 孙雪娟看一眼徐祯祯,又看一眼她身后的张素云,还以为她们两个早就说好了,略一犹豫,也就点头同意了。 两人个子差不多高,就算换一下位置,别人也说不出啥来,就连老高,也没在意。 就这样,徐祯祯这辈子的同桌变成了单眼皮少女张素云。 回到座位上,徐祯祯同张素云悄声说小话,“你不记得了,那天在集上我还买了你五个烧饼呐。” “啊?真的?不过那天人太多了,我一点印象都没有。”张素云笑道,对于自家爸妈集市上摆摊卖烧饼这件事,她一向都大大方方的,从不会羞与人谈。 徐祯祯喜欢的也是她这点,还有她幽默风趣的性格,当然,最重要的还是她的善良。 两个人的座位恰好在第三排,教室中间靠前的位置,前桌也不再是魏彩霞和刘冬青,而是换成了孙雪娟和王月香。 老高粗中有细,担心男女生同桌会引起不必要的麻烦,因此早早做了预防,男生一桌,女生一桌。 眼下刚开学,一个班里差不多坐够了五十来人,一排八个,一排紧挨着一排,差不多把整个教室都填满了。 因此徐祯祯的后桌眼下还是女生,刘娜和王佳丽。 分好桌,接着就是发新书,老高照例又吆喝了男生们出去,对这样跑腿儿的事,男生们好像都乐颠颠的,乐此不疲,果然一个个都跟坐不的猴子似的。 教室里剩下女生们,开始还是小声说话,后来说话声大了,渐渐连成一片,聒噪地跟进了鸭子池塘一样。 孙雪娟回过头来,问徐祯祯,“你是徐祯祯?我听说过你,你姥家是不是大王庄?” “是,你也大王庄的?”徐祯祯问,她想不起来哪里见过对方,上辈子两人座位离得远,都没怎么说过话。 “我家跟你舅家就隔着一个胡同,你小时候去你舅家,咱俩还一起玩过呐,后来咋不见你去了?”孙雪娟问。 自从姥姥姥爷跟大舅分了家,从老房子里搬出来同小舅一起住,徐祯祯的确就不大去大舅家了,说实话大舅妈那个人,她有点怕,所以能少见面就少见面吧。 “我去我小舅那边,下次过去我找你玩呀。”徐祯祯随口道。 “好啊。”孙雪娟立即答应了。 新书发下来,还泛着墨香呢,徐祯祯小心翼翼把新书收进了书包袋子,独独留下了代数和平面几何。 她随手翻了翻,发现公式虽然忘了大半,但知识点清晰,题目眼熟,尤其平面几何,感觉跟老朋友见面似的,分外亲切,想着拾起来应该不会太难,心里顿时踏实许多。 “哎,你新书包还挺好看的,在哪儿买的?”后桌的王佳丽拍了拍徐祯祯的后背忍不住问,没办法,她对漂亮好看的东西就是这么没有抵抗力。 “你喜欢呀?我跟你说4班的王晓月,还有6班的刘虹那里都有卖的,比这个还好看,要不,下课了我跟你一起去问问?” “好啊,反正下课了也没事儿干。”王佳丽道,又撺掇她同桌刘娜,“你也去吧。” 刘娜笑了笑,“我还是不去了。”她虽然跟徐祯祯王晓月还有刘虹小学同班,但她是六年级复习生,跟她们还没那么熟稔。 “好吧。”王佳丽也不勉强。 张素云忍不住问,“她们是你小学同学?还卖书包呀?” 这个主意她怎么没想到?新生开学,好多人都是空手来的,尤其男生,这一下子又是发新书又是发作业本的,没个书包咋拎回去?要是这时候有人卖,管它好看不好看呢,肯定要买上一个。 何况,还挺好看的。 “嗯,今天是带了不少要卖的。”徐祯祯也没再说别的,“下课要不要一起去?” 张素云想了想,点头,“行。” 很快下课铃声响了,徐祯祯带她们先去了4班教室,王晓月没出来,不过座位就挨着窗户,徐祯祯敲了敲窗叫她:“王晓月!” 王晓月看见她,忙快步走出来了。 “这是我们班同学,听说你这里有好看的新书包,就让我带过来问问,这样,你把书包都拿出来,让我们先看看?” 王晓月听明白了,这是有买家上门了,忙答应一声,跑回教室,不多会儿拿出来一沓新书包。 “都在这里了,你们随便看。” 王佳丽跟张素云也不客气,立即动手开始一个个翻看起来。 徐祯祯就问王晓月:“不错呀,你这卖出去好几个了吧?” “不多,就两个。”王晓月笑得腼腆。 “那也不错了,毕竟第一天,这还不到一上午的功夫。” 两人说着话,王佳丽左手一个,右手一个,两个看着都喜欢,咋办? “哎,你这多少钱一个?”她问王晓月。 王晓月看一眼徐祯祯,有点犯踌躇。 “价钱你定。”徐祯祯鼓励她道,“你卖你同学几块?” “一块五。”王晓月道,想了想又试探着来了句,“两块五两个。” “两块五两个?”好像比一块五一个要便宜不少呢,王佳丽稍微犹豫了下就做出了决定,主要是她也不差这几个钱,最最主要的是,这两个颜色的书包跟她的衣服还有鞋子很相称。 就这么决定了,“好,我要这两个。” 一手交钱一手交货,过程利索得都有点不可思议。 王晓月手里攥着钱,目送三人离开老远还有点回不过神,这一会儿功夫两块五就到手了? 刨去两块钱本钱,她啥也没干,就纯赚了五毛钱? 越想越激动。 第41章 把学杂费挣出来 旁边一直围观的两个女同学,这时候也按捺不住好奇心,围上来问:“王晓月,书包还有吗?” “有,有!”王晓月忙道。 往回走的张素云也忍不住同徐祯祯说:“你这个同学还真挺厉害,竟然想到了卖书包。对了,她新书包从哪儿进的货?价格是不是很便宜?唉,你们说,这样赚钱的法子我怎么就没想到呢?” “想赚钱还不容易?”王佳丽边走边摆弄欣赏着手里的新书包。 “去南边打工呗,广州,深圳,我两个表姐年初就去了深圳,上次她们来信还说呢,那边服装厂一直在招工,只要去了,一个月少说也能拿八九百。” “你们瞧我这裙子,还有这鞋,好看不?都是从那边邮过来的。我姐说了,等我初中毕了业,就让我过去,我还有个堂哥……” “那你不准备考大学了?”张素云问。 “大学?”王佳丽满不在乎地笑了笑,“就我这成绩,大学是不想了,能混个初中毕业证就行。” 张素云说:“那我跟你不一样,我想挣钱,我还想上大学。” “美得你!”王佳丽忍不住出言笑话她。 张素云也不在意,“想一想怎么了?又不犯法。” “就是,万一实现了呢?”徐祯祯也附和道。 “行,你们随便想!” 三人一路打趣着,回了教室,刚坐到座位上,上课铃声就前后脚地响了。 老高走进来。 因为今天还没正式上课,学科老师们都没来,都是老高在班里安排班级事务,左不过一些杂事,比如选班长。 老高临时指定了一个男班长,一个女班长。 男班长名字徐祯祯都叫不上来了,任务就是自习课替代班主任监督,有谁说小话呵斥两声,反正印象里挺负责任的,就是爱打官腔,让人喜欢不起来。 还有就是学习一般,到了初二跟不上了,很快辍学。 那时候徐祯祯对身边同龄人的辍学已经司空见惯了,刚入学五十来人的教室,到了初三下学期已经空空荡荡,差不多能减去小一半人。 他们,还有她们,都去哪儿了呢? 上辈子徐祯祯很少去想这个问题,初中以后她甚至很少再去想自己的未来。 现在—— 现在她当然知道了,无外乎三个结果:外出打工,在家务农,或者做点小买卖。 然后不到法定年纪就早早结婚生娃了,刚刚四十出头,就已经是做奶奶的人——她好几个小学女同学都是这样。 徐祯祯不想过这样的人生,当然,上辈子她也为此挣扎过,努力过,最后的结局,很难说就比做了奶奶的女同学们强。 不过这回嘛,她肯定能少走一些弯路。 女班长名叫孙会娴,人如其名,挺温和娴静的一个人,可就是太温和了,班里男生都不大服她管。 做事认真,为人稳重,学习一直很努力,可学习也不光是努力的事儿,孙会娴毕业后中专没考上,重点高中也没有掏钱上,最后去了一所职业高中。 当时她年纪已经不小了,比徐祯祯她们要大上两三岁,当然这在乡中也很正常,有可能上学就晚,也有可能小学留级了,或者初中没考上,六年级又复习一年,总之听说职高一毕业,她就结婚了。 徐祯祯想到这里,看着眼前安静稳重的女班长,心下也忍不住唏嘘。 原来不光是她自己,此时此刻坐在教室里的许多半大孩子,或多或少,都曾受到过这人世间的苛待。 所以,她还怨还恨吗? 徐祯祯立即对着心底那个自己嗤了一声,“哼,就你心软!先管好自己吧!别同情心泛滥讨人嫌!” “咳,徐祯祯?”张素云悄悄碰了碰她的胳膊,“你在嘟囔啥呢?” “啊?没有。”徐祯祯尴尬地笑了笑。 “哦。” 瞅了眼讲台上埋头看稿子的老高,徐祯祯想了想,压低声音问张素云,“你真想挣钱?” 怕张素云听不清,她索性拿笔在练习本上写了下来,写完推给对方看。 张素云看完,拿起笔,刷刷两下在后面回了几个字,完了,又把本子推回给徐祯祯:当然,我想把学杂费自己挣出来。 徐祯祯明白了。 她略一思忖,又在后面回复一句:我也是! 张素云回:咱们也试试? 徐祯祯写上一句:跟她们一起? 张素云:行吗? 徐祯祯:可以! 想了想,还是加上一句:她们的书包都是从我这儿拿的。 徐祯祯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写下去了,这事儿说来不长,可要写下来,还怪麻烦的,要解释的地方太多了。 犹豫的功夫,张素云已经一把扯过去看了,看完,眼睛嗖一下转过来,盯着徐祯祯,很是吃惊的样子。 “真的?” 徐祯祯不好意思点一点头,“咳,骗你干嘛?” “太好了!”张素云眼里露出笑意,挽袖子正要说下去,只听老高在讲台上咳嗽了声。 “咳咳,都别说话了!” 他的目光探照灯一样照过全班,“再说一句,外头站着去!” 张素云跟徐祯祯立马安静如鸡。 老高清清嗓子,继续:“现在班长选出来了,下面我再说一说纪律……” “课表我都贴教室前头了,下课大家自己抄一张回去,咳咳,从明天起,咱们就开始按课表上课了。” “下午呢?”有学生问。 “下午劳动,不上课,大家来的时候,咳咳,记住从家里带上除草的工具……” 徐祯祯耐心听着,一面看张素云在本子最后回道:带上我吧!我要加入你们! 徐祯祯冲她笑了笑,小声道:“好。” 终于等到老高讲完了,人走了,放学铃声响起来了。 初一(1)班的教室门哐一声打开,徐祯祯还没看清人影子呢,早有学生嗖一下飞了出去。 “快说快说,徐祯祯,我这节课都快憋死了,到底怎么回事?”张素云迫不及待地问。 “走,我带你去学校大门口看看。”想到跟林娟她们几个的约定,徐祯祯手上装书的速度又快了些。 第42章 勤工俭学小组 在学校大门口,徐祯祯一眼看见了路边等着她的林娟和刘虹,林娟掌着车把,正向大门口张望着,一见到徐祯祯出来,忙招手叫她名字,“祯祯,这边!” 徐祯祯推车穿过人流走过去,张素云紧跟在后边。 “林娟!刘虹!哎?王晓月还没到吗?”徐祯祯问。 “没呢!”刘虹早就把车子停好在路边空地上了,这时候正往外拿书包,一个个挂在车把上呢。 “这是我同学刘虹,林娟。”徐祯祯跟张素云说,又跟两人介绍张素云,“这是我新同桌,张素云。” “嗨!”刘虹笑着打了声招呼,一面手下不停,很快就把书包都挂好了。 林娟特意看了张素云两眼,“张素云?” “嗯,你叫林娟?你在几班?” “4班。”林娟道,转头又问徐祯祯,“哎徐祯祯,你咋才出来?下课都不见你找我去?” “咳,我忘了,下次找你。” 林娟这才不吭声了。 “上午卖了几个?”徐祯祯又问刘虹,一面观察大门口的情况,这时候大门口正拥堵呢,都是急吼吼往家赶的学生,没几个留意到路边的她们,最多扫一眼书包就过去了。 “你这样不行,大家都不知道你这书包是要卖的!”徐祯祯说。 “那咋办?要不吆喝两声?”刘虹道,“可是……” 可是不好意思呀。 “我来!”张素云忽然道,“你打算咋卖呀?” “一块五一个!”刘虹忙道。她卖之前都跟王晓月商量好了。 张素云清清嗓子,从车把上摘下一个颜色最鲜亮的,大声问,“你这书包咋卖的?正好今天刚发了书,我还愁没地方放书呐!” 说着还冲微愣的刘虹眨眨眼。 刘虹立即反应过来,也大声回答道:“一块……一块六一个!你要的话算你便宜点,一块五一个!” 徐祯祯也忙凑前问:“一块五?我要一个,颜色可以挑吗?” “随便挑!”刘虹道。 她们这边闹出的动静不小,果然有三四个女生骑车过来,把一只脚往地上一叉,探头过来问:“啥呀?卖啥呢?” “书包!簇新的布袋书包,正好拿来装书用。”林娟趁机向她们解释。 “我看看!” 终于有人对书包产生了兴趣,徐祯祯忙把地方让出来给她。 随着女生的挑拣,越来越多的学生带着好奇心凑过来,很快卖出了三四个。 这时候王晓月也出来了,脸上都是笑,可见心情不错。 徐祯祯忙招呼她,“晓月,王晓月!” 王晓月看见徐祯祯,忙把车拐过来,“不好意思,我来晚了。” “你都卖完了?”徐祯祯问。 “没有。”王晓月笑,“还剩两个。” “不错呀你!”徐祯祯忍不住拍了她肩膀一下。 “就剩这一个了?那让我咋挑呀!”这时候围在刘虹车前的一个女生不满意地说。 “这还有!这还有!” 徐祯祯听见了,忙推一把王晓月,“快拿出来!” 王晓月忙从包袱里掏出最后两个,递给徐祯祯,徐祯祯又隔着人群递给那个女生,“这两个颜色你喜欢不?跟你的衣服很相称!” “真的?”女生问。 徐祯祯一脸的真心实意,“真的,不骗你!” 那女生立即喜笑颜开。 左挑右选,最终从三个包里选了一个拼接的,心满意足地掏了钱。 剩下两个也很快卖出去了。 也就花了不到二十分钟的时间。 “哎呀,累死了!”刘虹拿手擦了擦脸上的汗,“不过咱都卖完了,耶!” 她高兴地比个手势,大家都被她逗乐了。 “时间不早了,咱也该回去了。”林娟冲徐祯祯道。 徐祯祯一看大门口,果然稀稀拉拉,没几个人了,“哎呀,这一忙起来,我就忘了问你,你同伴是不是都回家了?” 她跟张素云抱歉道。 “没事儿,我家就在乡里,顺着大马路一直骑,过了供销社就到了。”张素云道。 她这样一说,徐祯祯才放下心来,这条马路上不少做小买卖的,一直不断人,安全还是很安全。 “那行,我先回家了。”张素云冲徐祯祯她们几个挥了挥手,骑上车子。 “注意路上的车!”徐祯祯叮嘱她一句,“下午咱们再详聊。” “好勒!”张素云答应着,很快骑车走远了。 回家路上,刘虹跟王晓月都很兴奋,因为第一次赚到钱,尝到了甜头。 “没想到一个半天就卖完了,我还以为得好几天呢。”刘虹笑嘻嘻道,包在手里还没捂热乎呢,转眼就出手了。 这速度! 王晓月也笑,“一会儿到家,咱们先把账清一清。” 下午还可以再点货来卖,就不知道祯祯手里还有没有?对方不说,她也不好意思现在就问。 “哎呀,着那么大急干嘛!”刘虹不满地嘟囔,“总得回家先吃饭吧。” 徐祯祯也说:“刘虹说的是,时间不早了,咱先各回各家,下午再算账也不迟。” 王晓月这才道:“好,我听你们的。” 一直没吭声的林娟忽然道:“看你们赚钱的样子,我怎么这么羡慕呐,哎呀,搞得我也想钻钱眼里头了。” “哈哈,这就叫近朱者赤!” “瞎说,近墨者黑才对!” 众人互相打趣着,欢声笑语一路撒在身后,徐祯祯感觉整个人都被一股无法言说的愉悦包裹起来。 真好! 跟志同道合的小伙伴们一起赚钱的感觉,真好! 不过她还是忍不住泼冷水了,“书包也卖不了几回了。” “啊?咱们不卖得挺好吗?”三人都转头看徐祯祯,刘虹更是问出了声。 她不信刚热乎起来的小买卖就要黄了,“不会吧?” “学校就这点人,还大部分都是穷学生,半年能买上一个就不错了,你能等上半年?” 刘虹立马摇头,“不能!” 何止半年,半天她都等不了啦。 “要不,咱去大集上卖?”王晓月犹豫着道,“实在不行县里还有大集呢,买的人总不会少。” “哎呀,好是好,就是太耽误时间了,别忘了,咱们是学生,还要上学呐。”林娟忍不住出言提醒。 “就是,要把学习耽误了,我妈非揍我屁股不可!”刘虹也说。 这下子王晓月也哑巴了,她能考上初中,能把初中读下来也不是件容易事,不好好上学,叫家里知道她光顾着卖东西,最后反把学习耽误了,看到时候她咋个收场? 挨一顿揍?那还是轻的,八成会叫她辍学不上了! 想到这个可能,王晓月一缩脖子,也不敢出头了。 还是徐祯祯最后提议说:“要不,咱们成立一个勤工俭学小组?” 第43章 为了将来 怎么勤工?怎么俭学?三人都满心疑惑,纷纷问出声来。 徐祯祯一时间倒不知从何说起了。 其实她刚刚也是一念而起。 她要考大学,她还要赚钱,可她只有一个人,一双手,又是在交通闭塞信息落后的九零年代小乡村,难道靠她自己单枪匹马孤勇闯天涯吗? 徐祯祯还没有那么天真。 而且,她发现自己并不像上辈子那么排斥小集体生活。 “勤工俭学就是——”徐祯祯认真想了想措辞,“就是咱们大家一起想办法赚钱,同时还不耽误学习,互帮互助,互通信息。“ “好啊好啊,我就喜欢大家一起做事。”刘虹第一个表示支持。 她一向喜欢人多热闹,巴不得跟徐祯祯林娟她们天天绑在一起。 话说,以前徐祯祯虽然也跟她玩,但一般都是自己主动凑上去的,像今天这样,徐祯祯主动提出来要把大家拉到一起做事,还是破天荒头一次。 说实话,她更喜欢现在的徐祯祯。 王晓月想了想,也点头说,“我没意见。” 徐祯祯学习成绩一向优异,如果真像她说的那样,到时候互帮互助,于自己来说自然求之不得。 她脑子不够聪明,人长得也不好看,虽然考上了初中,成绩排名却很一般。 她爸妈就不止一次说过,“拿个初中毕业证就行了,还考大学?就咱这家庭,想都不要想了。” “还不如把钱省下来给你弟盖房子,娶媳妇。” 王晓月只能一声不吭地听着,可她心里头,实在不想认命啊。 “我没意见。”王晓月又重复了一遍,听起来就像在给自己打气一样。 只有林娟不放心地问,“祯祯,你最近这么想赚钱,是遇到啥事儿了吗?” 啊,是! 徐祯祯差点就脱口而出了。 她咬了咬舌头,“没有,就是突然开窍了,想早点为将来做准备。你们知道吗?报道那天,我妈连三百块钱都拿不出来,还大早晨跑去我姥家借了一趟。” 上辈子的徐祯祯对自家的窘况是羞于人言的,现在重活一回,这些面子上的事她早就看淡了,简直张口就来。 “这才是初中,这才刚开学,将来还要考高中,上大学,花钱的地方还多着呐,当然了,只要我考上了,我爸妈肯定砸锅卖铁也会供我的。” “可我想自己挣钱,起码把自己的学杂费挣出来,也好让他们轻松轻松。” 哪怕上辈子没考上,爸妈也拼了全力把她托举进了县重点高中。 徐祯祯不想他们那么累了。 当然,这只是其中一个原因,徐祯祯这辈子要赚很多很多钱,因为她知道,很多时候,钱就是一个人的底气和脊梁骨。 徐祯祯一番话把其他三个人都说沉默了。 尤其林娟,她还从来没想过这么长远的事,爸妈跟她一直说的是,“你只管好好学习,其他的事我们来操心。” 是,她学习好,成绩一直跟徐祯祯不相上下,人长得也水灵,从小到大,从来就没为学习以外的事情操心过。 还没到年根底下呢,她妈赶集就早早地把新衣服给她买回来了,一个班二十个女生,她新衣服从来都是最多的一个。 连徐祯祯,大家背后都说她家里条件好,她爸是铁饭碗,吃公家粮,还是个官儿呢,可也抵不上她的一半多。 实际上呢,她家条件也只是一般,甚至还不如刘虹家,跟徐祯祯家就更不能比了。 就这么享受了十来年,她真的心安理得吗? “我跟你们一起干。”林娟说。 “那好,回家吃完饭,先踏踏实实睡个觉,下午我们再好好商量商量,你们有啥好主意好点子,也记得提一提。”徐祯祯道。 “汪!汪!” 随着两声狗吠,一粒沙白从胡同里蹿了出来,冲到徐祯祯跟前直摇尾巴。 “沙沙!”徐祯祯招呼它一声,车闸一捏,一脚叉在了地上。 到家了! “记得多想几个好点子!”分别的时候,她还不忘叮嘱林娟她们。 “好嘞!” “知道了!” 一粒沙白跟着徐祯祯的车子进了自家院子,一进门,徐祯祯就喊:“妈,我回来了!” 林满秀从堂屋里探头出来,“回来了!快去洗洗手吃饭!” 午饭是鲜肉炒豆角,就着新蒸的大白馒头,每人跟前还一大碗稀粥。 徐祯祯边吃边想问题,不留神让馒头给噎住了,她梗着脖子使劲往下咽,眼泪都出来了,才把馒头块给咽下去。 “你说你这孩子,着啥急呀?吃口馒头也能把自己给噎着。”林满秀说着话,顺手给她拍背。 “不,嗝,不用了。”越拍越难受,徐祯祯忙躲开了。 端起碗喝了两口粥,这才打着嗝慢慢把气儿顺过来。 吃完饭,收拾好碗筷,一看时间,才十二点半。 徐瑛瑛早就跑出去跟胡同里的孩子们玩了,林满秀也不管她。 徐祯祯打算消消食再睡觉,她陪着林满秀在猪圈旁喂猪,两人有一搭没一搭说着话。 “分(1)班了?班主任是哪个?男的女的?老师们还好不?”林满秀絮絮叨叨的,关心的都是学校的事。 徐祯祯也不嫌烦,都一五一十地说了,“还行,挺好的,明天才正式上课呢,对了,下午我们还要除草,妈你记得提醒我带上小锄儿,我怕到时候我忘了。” “放心吧,一会儿我就给你别车上去。”林满秀舀了勺子猪食倒进猪槽子里,“哎呀,这里蚊子多,你快去,下午不是还要上学,睡会儿再起来,到点我叫你。” “不用,我到点就醒了,你还是睡你的吧。”有心把卖书包的事儿提上一嘴,想了想还是算了。 她回屋把日记本拿出来,把今天卖书包的事儿简单记了两笔。 二十个布袋书包昨天刚赊出去,今天下午就能收回来钱,一块钱一个,就有二十块,刨去布料费——大部分是做衣服剩下的边角料,不值几个钱,加起来算它两块钱好了;塑料圈就用了几个,剩下的都拿布条替代了,也不值什么,算它五毛钱;再刨去手工费,时间成本,这些都是徐祯祯自己在做,并没有额外请人,所以也可以不计费用,不过意思意思,算上五毛钱吧,这样下来,她总共赚了十七块钱! 第44章 同学,合作愉快 十七块钱对于现在的徐祯祯来说,也是笔巨款了,加上集上卖画所剩的两块一,还有她爸给的十块钱零花,不对,买鸭蛋已经花出去六块了,她现在手头已经有了二十三块一毛钱。 怀揣“巨款”的徐祯祯不由地又开始琢磨起其他生财的路子来。 这个年代,干啥最赚钱呢? 具有划时代意义的互联网经济还连个影儿都没有呢,房地产的繁荣也只是一个看得见的前景,此时根本都没有放开。 股票?倒是经常出现在港台剧里,可对于眼下的内地小城来说,证券交易所根本难得一见。 所以,还是先着眼现实吧。 咸鸭蛋腌了,学生用的书包卖了,再来一个啥呢? 没办法,本钱有限,人手有限,资讯有限,她现在也只能小打小闹一番。 原始资金哪那么容易挣到的? 实在不行,她就集资…… 集资,集资,集资的确可以解决本钱不足的问题。 一个念头忽然模模糊糊跑出来,可惜还没等她想明白呢,瞌睡虫就来了。 徐祯祯闭上眼睛,睡着了。 一睁眼,已经一点四十,下午两点上课,哦不,除草去。 徐祯祯赶紧收拾一下,拎起书包推车出了院子,刚出胡同,就瞧见林娟她们了。 “你们也睡过头了?”徐祯祯骑车赶上去问。 “才不是呢。”刘虹笑嘻嘻地抱怨道,“王晓月吃完饭就去找我了,嘀嘀咕咕跟我嘀咕了一中午,害我觉都没睡成。” “我不去,你就睡得着了?” “睡不着,哈哈。” 说着话,车子也就上了公路,顾不得多说什么,一路飞快骑车,刚进学校大门,上课预备铃声就响了。 徐祯祯踏进教室。 正跟前后桌天南海北聊天的张素云看见她来,立时话也不说了,天也不聊了,等她一落座,立即小声问:“徐祯祯,你可来了,快跟我说说,到底咋回事?” 这马上就到上课的点了,还没等徐祯祯开口,老高进来了,大手一挥,吆喝一声,“走,都带上工具,除草去!” 顿时教室里哗啦哗啦一片响,大家起身都跑出教室了。 “咱们外边说。”徐祯祯道。 初一(1)班教室右边紧挨着就是豆子地,不过有个坡度,下了坡,老高正给男女班长交代任务,“男生一边,女生一边,你俩盯着点。” 俩人频频点头,表示知道了。 张素云扯一扯徐祯祯的衣角,“走,咱俩去边上说。” 到了女生分到的一边,选了个边角的位置,两人一边埋头除草,一边低声讲话,徐祯祯这才有机会把事情从头到尾讲了一遍。 幸亏大家的关注点都在青菜虫子上,时不时传来几声女生的尖叫,“啊!虫子!” 招惹的男生那边一阵阵笑,“这边还有,要不要?”不由分说,一手捏住一个,就朝女生队伍里一扔。 “啊!”尖叫声越发此起彼伏。 这时候的男生真是讨厌极了,“幼稚!”徐祯祯眼角里瞥见,忍不住鼻子里哼了一声。 “咳,理他们干啥?”张素云根本不屑一顾,“还给他们脸了!” 徐祯祯想想也是,于是再不去看。 “厉害呀,你自己会踩缝纫机?”张素云道,一脸的新鲜。 “咳,就跟我妈学过一点皮毛,粗糙是粗糙了点,不过走线也简单。”徐祯祯还是很谦虚的,毕竟做个布袋书包还用不着多精细的针线功夫。 “哪有,我看怪好的。”想了想,张素云又问,“还有吗?我也批发几个。” “没了。” “没了?”张素云一脸遗憾。 徐祯祯解释,“就做了二十个,我原以为怎么着,也得一个礼拜才能卖完呀。” “没想到半天就卖完了。”张素云接口道,“而且看来还不够的样子。” 徐祯祯于是说,“其实,也卖不了几天了。”把中午跟林娟她们说过的话又说了一遍。 张素云想了想,果然如此,“哎呀,还想着挣钱的机会来了,没想到这嗖一下子又没了。” “还有机会。” “真的?你快说说看!”张素云的兴奋劲儿立马回来了。 徐祯祯就把跟林娟她们几个成立勤工俭学小组的事儿说了。 “这个好!”张素云立即道,“大家一起想办法赚钱,人多力量大嘛,点子也多,还互相监督学习,徐祯祯,说好了,也算我一个!” “好嘞,没问题!”徐祯祯笑。 中间休息的时候,刘虹叫上王晓月林娟跑过来找徐祯祯,“我俩把钱先给你吧,这搁我手里老怕弄丢了。” “好!”徐祯祯也不墨迹,痛快接过钱,塞进了裤兜里。 整整二十块呢!赶庙会够她买四十串糖葫芦了,还是又大又甜的那种! “咋样?收钱的感觉是不是很爽?”张素云在旁打趣说。 “那当然!”徐祯祯毫不避讳自己现在热爱小钱钱的形象。 又推张素云,“你来说!” 张素云就说了自己也想加入她们勤工俭学小组的事,“我也想跟你们一样,把自己的学杂费先挣出来,还不耽误学习。”说完略有忐忑地看着三人。 王晓月看了眼刘虹,两人都没说话。 倒是林娟第一个痛快回应道,“好呀,既然你跟祯祯说得来,也就是我们的朋友,大家一起做事,没什么不可以!” 刘虹想想大中午对方帮自己卖书包,心里那点小想法也就烟消云散了。 “欢迎加入!”她说。 “欢迎!”王晓月也不再迟疑。 徐祯祯跟林娟相视一眼,不由笑了,“同学,合作愉快!” “合作愉快!”张素云一颗心落地。 下午除完草,上了一节自习,早早就放学了,跟小学比起来,初中其实更多自由时间,下午通常三节课,上完就放学了,才四点半,大把时间自己安排。 徐祯祯几个约定好了放学后在初一(1)班教室集合,勤工俭学小组新成立,她们的确有很多事情要说。 比如集思广益,寻找更多挣钱的路子。 比如制定计划,如何做到挣钱学习两不耽误。 第45章 清风拂面枣树林 放学铃声一响,教室里顿时少了四分之三的学生。 剩下四分之一,除了一部分确实不着急,慢慢悠悠收拾东西,跟同学打屁唠闲嗑,只有两三位在翻书预习明天的功课。 其中就有女班长孙会娴,再一个就是她同桌林茂桐,上辈子常年占据班级第一和年级前三的女生。 还有一个男生陈峰,也在老老实实看书,同桌时不时抻一下他衣服领子,把陈峰搅得不耐烦了,也只是好脾气地说,“别闹了,看完这页就走。” 徐祯祯掏出代数,边翻书听张素云说话,边等林娟她们过来。 时间过去太久了,久到徐祯祯都快忘记这些书本的模样了,她近乎贪婪地一页页翻看着,仿佛翻看的不单单是课本,还有她曾经稚嫩无比的青葱岁月。 徐祯祯渐渐沉浸到书本世界,无形中与外界隔了一道墙。 张素云的声音听不见了,陈峰跟同桌扯皮的声音,孙会娴请教林茂桐问题的声音,这些统统都听不见了,直到—— “祯祯!”刘虹喊她。 徐祯祯抬头,发现刘虹她们三个已经走进了教室,都是一脸期待又兴奋的小表情。 张素云也跟她们打了个招呼。 徐祯祯扫了眼教室,陈峰正收拾课本准备走了,还在学习的就剩孙会娴跟林茂桐两个,看样子一时半会儿是不会走的。 “要不,咱们搬凳子去外边说?”徐祯祯提议道。 四人都没意见。 此时太阳高高挂在西边的树梢尖儿上,天色还大亮着,天气不凉不热。徐祯祯几人在枣树底下,或站或坐,清风徐来,拂在脸上,别提多舒服了。 刘虹摘了颗青枣丢进嘴里,“我都是一块五卖的,十个书包赚了五块钱,嘿,够我这个月买本子用了。” “我不如你多。”王晓月说来还有两分懊悔,卖的太急了,好几次两块五两个就卖出去了,反而不如刘虹坚持一块五一个赚得多。 不过再想一想自家的情况,她可没有压货的底气,把东西卖出去了,心里才踏实,“咳,能赚四块钱我也知足了。” “书包真不做了?”张素云提起来还有点可惜,“我看还有好多人想买呢。” “不做了。”徐祯祯道,做少了没赚头,做多了卖不出去。 初中生的购买力实在不行,兜里没几个零花钱,平常买根糖葫芦还要犹豫买三毛还是五毛的。 这次卖书包,徐祯祯事后觉得自己还是冲动了,考虑不周。得亏卖完了,不然砸手里也麻烦。 她想走定制路线的帆布包,小文艺小清新风格,考虑下来实在不适合现在做,价格偏贵一点是其中一个原因,她现在所能活动的生意范围,也就是王庄中学,附近几个村子,再有就是乡村大集。 初中生的购买力就不用提了,通过这回卖包,她心里也多少有个底儿,都是兜里没几个钱的主儿,买个一块五的包还嫌贵,磨半天嘴皮子。 而乡村大集上的购买主力——像她妈林满秀那样的农村妇女们,让她花十来块钱去买个包,还不如让她去肉摊上割半斤肉来得实惠,再说也不是她们喜欢的风格,小清新?小文艺?莫不如“花开富贵”“喜上眉梢”来得堂皇喜庆。 最好的办法是开一间店面,最低限度也要开在县城,县城里的上班女青年,比如师范毕业回来的女老师,机关单位女干事,医院里的小护士、女医生,上下班,或者休闲逛街的时候,肩上背上一个,再配上棉布裙子…… 徐祯祯掐指一算,纯棉风格大行其道的年代距今还有个七八个年头呢。 好吧,如果还想卖包,起码要等到她上高中,去县城上学了才能实现。 “咱们还可以卖别的呀。”徐祯祯说,“全天下又不是就卖书包这一个生意,你们有哪些好点子也说一说,对了刘虹,你不是说王晓月找你,你俩嘀咕了一中午,你俩都嘀咕啥了?也跟我们说说呗!” “也没啥,就是王晓月跟我说,她穿的那个小背心——”刘虹刚要往下讲,嘴巴就被王晓月捂住了。 “哎呀,你别乱讲话。”王晓月脸都红了,也不知道是急的,还是不好意思。 “晓月,晓月你先把手拿开,你看刘虹她脸都憋红了。”林娟忙好心提醒她。 王晓月这才羞惭着脸,把手拿下来。 “咳,咳咳。”终于脱险的刘虹拿手指着王晓月,却一句话没说出来,先忍不住一阵咳嗽。 “咳,那有什么!”张素云笑着说,“不用不好意思,咱们女生的卫生用品,确实太少了,稍微像样点的衣服,我是说里面穿的小衣服,大集上都没有,县城里我倒是见过有店在卖,可上一次县城也忒麻烦,没人一起也不好意思进去问。” “还有那种卫生巾,我听说县城里都用那个了,也就咱们村里头,还在用卫生纸——” “等等,卫生巾是干啥用的?”刘虹问。 张素云看她脸上神色不像作假,就猜这家伙的亲戚还没来呢,一时倒不知道该咋解释,“卫生巾就是,就是——” “月经初潮知道吗?”徐祯祯突然出声。 刘虹摇头,“不知道。” “那例假?大姨妈呢?”徐祯祯又问。 刘虹还是摇头说:“不知道。” 要命的卫生知识! 上辈子她要是提前了解过,或者她妈给打过预防针,她也不至于…… 算了,不提这茬了! “回家问问你妈,再不行,查字典去!”徐祯祯下了死命令,“卫生巾就是来例假时候用的。” 说完才发觉周围一片安静。 林娟跟张素云正张大了嘴巴看着她,应该是被她说话的直接给惊住了。 王晓月则跟刚蒸熟出锅的虾子似的,手脚都不知道放哪儿了。 徐祯祯:…… 我说啥了?我不就说了个月经初潮,例假,大姨妈? 你们至于吗! 还是张素云开口,“这主意不错,卖点女生用品,不光小衣背心卫生巾,咳咳,啥的,我看洗发膏,洗面奶也可以卖一卖。” 第46章 集思广益 “对对,还有辫花,发卡,头绳什么的都可以。”林娟也接话说。 “要我看,卖衣服最赚钱了,你们看大集上,除了卖吃的,就属卖衣服的摊位前人最多了。”刘虹也忍不住道。 “卖衣服?”徐祯祯想起赶集时候看到的健美裤,这东西眼下还没在这边儿大面积流行开来,不过也就这一两年了。 “我看行,我看报纸杂志上头,南方那边的城市,像什么广州,深圳,满大街都是健美裤,流行到咱们这边也是迟早的事儿,款式简单,风格老少皆宜,不管高的矮的,胖的瘦的,都能穿。” 至于穿上是不是辣眼睛,那就完全看个人自身条件了,反正她是不大喜欢。 “不如就卖健美裤好了,你们的意思呢?”徐祯祯问。 张素云问:“这个贵不贵?也不知道咱们这边爱不爱穿?这样,回头问问王佳丽,她两个表姐不是就在深圳打工?还是在服装厂?对不对呀,徐祯祯?” “她今天是这么说来着,回头请她打电话的时候顺便问问。” “电话哪儿能说打就打?我看还是让她回信的时候问问吧。” 啊,回信! 徐祯祯想起来了,这时候人们的联系方式主要还是以写信为主,打电话到底太奢侈了,通常一个村里,也就大队部里一部手摇电话,连村支书徐国柱家现在也没安装私人电话呢。 唉呀,通讯落后,还真是耽误时间耽误事儿啊! “写信的话,一来二去的,怎么也得小两个月,再多想想,还要问什么?一次问够了!”林娟提醒道。 “还问什么?哦。对了,问一问价格?问一问她有没有进货的渠道?或者当地那种服装批发市场?” 说起服装批发市场,哪怕上辈子徐祯祯从没做过生意,也知道天下服装批发多来自广州、深圳这两个地方,当然还有义乌,不过那都是以小商品批发为主了。 张素云也说:“她们不就在服装厂打工吗?她们厂里都做哪些衣服?如果可以直接从她们厂子里批发衣服过来,那就更方便了。” 她们这里说得热火朝天,好像事情马上就成了似的。 王晓月冷不丁泼了瓢凉水,“钱呢?批发衣服总得要本钱吧?卖衣服可跟咱们卖书包不一样,一个书包才一块钱,衣服,哦,那什么健美裤,一件怎么也不能低于五块钱吧,批发的话,又不是一件,往少了说,批发十件,五十块钱,批发一百件,五百块钱,咱们有吗?” 王晓月脸上还微微发着烫,她还从没有一口气说过这么多话呢。 可也顾不得了,喘了口气,王晓月继续往下道,“就算咱们几个零花钱加起来,怕也没有五十块,反正我手里头,现在就四块钱,这还是今天刚赚的。” “我存钱罐子里还有八块,加上今天赚的五块钱,一共十三块钱。”刘虹皱着小脸,又问林娟,“你呢?你手里几块钱?” 林娟想了想,“我也没数过,我零花钱都在我妈那儿呢。” “你呢,徐祯祯?”她问。 “我有二十三块零一毛。”徐祯祯道,今天刚数过,还热乎着呢。 “行啊你!隐形小富婆啊!”刘虹几个都忍不住打趣,外加羡慕。 “咳,也是这几天刚赚的,过年我爷奶给的压岁钱也都在我妈手里呢,说是替我收着,那我还真指望她给留着呀,还得是自己把钱挣出来踏实。” “那你咋挣的?就这几天?”张素云对这个更感兴趣。 徐祯祯也不瞒着她们,就把自己在集上卖画的事儿说了,“就是运气好,赶上了有那么几个人买,下回肯定就没这个运气了。” “我就说嘛,你从小画画好,将来肯定能当个大画家,到时候画就值钱了,就是没想到,现在你画就卖钱了!” 刘虹说着,就去翻书包找本子跟笔,“不行,你得给我签名!” 结果书包里啥都没有。 “算了,回头你给我画张吧,回家我好好收起来,等你将来成了大画家,我再拿出去卖!” “一定能卖不少钱!” 林娟她们都被刘虹的话逗笑了,唯有徐祯祯没笑,反而很认真很郑重地承诺,“好,抽时间我给你画一张。” 上辈子刘虹就爱这样说,还真的从徐祯祯手里要去不少画,可惜,她终究还是没有等到徐祯祯成名成腕的那一天。 泯然众人的徐祯祯,早就把画画这件事荒废了。 “我还腌了咸鸭蛋,过几天就能开坛子卖了。”徐祯祯抛出第二个重磅消息。 “哎呀徐祯祯,还有啥是你不能干的吧?快给我们说说,这个咸鸭蛋又是怎么回事?”张素云道。 刘虹跟王晓月也挺感兴趣,王晓月眼巴巴瞅着徐祯祯,就等着她回答了。 “我也是从书上看到过一种腌制咸鸭蛋的方法。”这个不好解释,只能胡诌。 徐祯祯接着道,“主要是我妈集上买了几个咸鸭蛋,我一尝吧,除了咸,也没别的味儿了,这咸东西吃多了又不好,就想起来以前看过的那个办法,据说腌制出来的鸭蛋起沙又流油,还不咸,就忍不住手痒,腌制了一坛子,到底能不能成,还得等开了坛子才知道呐。” “这个要多久?” “买鸭蛋花了多少钱?” “到底哪本书上看到的?我咋不知道?” 面对三人连珠炮似的问询,徐祯祯都耐心做了回答,“一般二十天就能开坛子吃了,不过要想更加入味,再等十天就行了,总之不能超过四十天。” “鸭蛋是从我们邻居家买的,一个胡同里,他家鸭子还好,是咱们当地少见的麻鸭,鸭蛋品质比较有保障。价格嘛,比鸡蛋贵了点,我按一块钱一斤买的,买了六斤,六块钱的。” “书?这个,我是真不记得了。”本来就没影的事儿,她总不能再胡诌出本书出来吧。 三人听了半天没吭声。 徐祯祯也没想着现在大家就跟她一起做这个,毕竟她相信自己的手艺,可别人不知道啊,总要尝过才能决定。 第47章 天马行空要不得,还是实际点好 “这个先不急。”徐祯祯想了想道,“刚才是我冲动了,一说起挣钱的事儿就兴奋,就不管不顾。” 这样子可不好,做生意最忌冲动,其实也不单做生意,无论做什么,都讲究个谋定而后动,不然,就等着哭鼻子吧。 她这样一说,张素云也有点不好意思了,“咳,我也是。” 的确是兴奋过了头,还卖这个卖那个,也不想想,就凭她们五个初中生,有那功夫天天去摆摊子吗?一点都不实际。 尤其她爸妈就是做小本生意的,那真是寒天下雨无休,还要一个烧饼一两面的精打细算。 “咱们毕竟还得顾着学习,哪有时间天天去卖衣服?” 亏她还觉得自己比别人成熟,没想到遇事也是个不着调的,也不知道徐祯祯她们四个怎么看自己。 咳,真是惭愧! “都一样。”林娟这会儿功夫也冷静下来了,毕竟做生意不是过家家,是要拿出真金白银来,不是闹着玩儿的。 “真不行?”刘虹不无遗憾地问,其实她心里也明白,衣服是卖不成了。 徐祯祯道:“一来没那么多本钱,二来也不能天天去卖货,进货就更难了,所以像卫生巾、健美裤啥的,咱们现在还真是卖不了。” 至于以后,当然要搞起来了,要不今年年底,要不明年春天,明知道将来大行其道的东西,她要不做,她就是个傻子! 现在嘛,现在当务之急是积攒本钱!所以卫生巾,健美裤,还是暂别了! “最好是本钱少,又不需要天天守着摊子的小生意!” 她这么一说,大家纷纷点头。 “还有一个,远的地方咱也去不了。”徐祯祯又提醒大家。 这样一来,能做的生意范围又小了一圈,气氛一时沉闷起来。 刘虹受到打击,有点蔫蔫的,“这么说,啥都干不了了呗。” “也不是干不了——”王晓月犹豫着说,“其实还有一个。” “啥呀?哎呀你别吞吞吐吐的,快说快说!”刘虹立即催促她。 王晓月看一眼徐祯祯,“就是刚才祯祯讲的那个咸鸭蛋,我觉得吧,咱们可以试一试。” “你说说看。”张素云也不想别的了,注意力都放到了咸鸭蛋上。 “就说本钱吧,这个本钱应该不大,起码比批发衣服便宜。” 这话不假,众人都没意见。 “刚才祯祯不是说了,她一块钱一斤买的生鸭蛋,咱们就按这个算,一块钱一斤,五十斤也才五十块钱,凑一凑很容易就凑出来了。”说到这儿王晓月还有点不好意思,“不过我就四块钱。” “我能拿出来十五块钱。”张素云忙说,“加上刘虹十三块,祯祯二十三块——” “还有我,我从我妈那儿把零花钱要过来,怎么也有十块钱吧。”林娟也忙道。 既然说好了一起干,她好歹也要参与一下,哪怕对咸鸭蛋兴趣缺缺,但既然是祯祯从书里看到的方法鼓捣出来的,那口味自然不俗。 张素云点头,“这一下,六十五块钱就出来了,生蛋论斤买,咸鸭蛋可是按个儿卖,赚钱肯定是能赚钱。” 具体赚多少,下来再细算呗。 她们这边大集上就一家卖咸鸭蛋的,摊主姓孙,孙老头孙老太还带着一个小孙女。 除了卖咸鸭蛋,还卖别的,不过主打的就是咸酱菜。 孙家摊子逢集必出,离她爸妈的烧饼摊子不远,也就百十来米,一个路东,一个路西,所以张素云不陌生。 别看老两口动静不大,但摊子前人来人往的,买的也不少。 尤其到了冬天,鲜菜少,除了白菜就是萝卜,嘴里寡淡无味,一颗咸鸭蛋切开了,就是一家子的下饭物。 想到这里,张素云眼睛不由一亮,“还不用咱们天天守着,礼拜天赶上大集,咱就自己去卖,赶不上,就让别人帮忙卖。” 说着把孙家的情况讲了一下,“就像刘虹你们从祯祯手里拿书包,从里头赚差价,我们也可以把咸鸭蛋便宜几分卖给他们,反正孙家一样要摆摊,卖一样是卖,卖两样也是卖,他们应该不会拒绝。” 张素云一番话顿时打开了大家的思路,七嘴八舌议论起来。 “这个主意不错。” “既然找人代卖,除了孙家,咱还可以找找别人。” “对,多找几家。” 还是徐祯祯说:“都在一个大集上,怕是卖不了多少!”总共也就那么点人流量,卖咸鸭蛋的摊位一多,价格怕是都要比下来了。 “这个好说,可以找找各村里的商店小卖部,光咱们这一个乡大大小小就十个村子呐,你们算算,咱们一个县又有多少?”张素云说着说着,自己也激动起来。 “真是哎!本钱少,不用天天守着,最多跑跑大集,再跟商店小卖部磨磨嘴皮子,简单,省事,还赚钱。” 刘虹说着冲徐祯祯道:“徐祯祯,咱们就做这个吧!” 张素云、林娟、还有王晓月也都看向徐祯祯: “我看行!” “我也一样。” “还有我。” 徐祯祯当然也想做这个咸鸭蛋生意,不然她辛辛苦苦腌那两坛子做什么,不过不是现在,“咸鸭蛋你们都还没尝过,万一失败了呐?” 岂不是又空欢喜一场? 要知道上辈子她第一次做,也是以失败告终。 后来还是经过多番尝试,反复摸索,又从那些网上众多的方子中去伪存真,甚至加了自己一点点小心得,才终于大功告成。 这回她倒是有百分之九十九的把握,可凡事都有个万一,万一不成呢? “总要你们亲口尝过了,觉得不错才行。”徐祯祯最后说,“到时候,你们再决定拿出多少钱来入伙。” “入伙?” “是,入伙,拿多少钱,到时候赚了,就按这个比例分钱。”徐祯祯暂时不想就这个话题讲太多,毕竟八字还没有一撇呢。 “这么说,我们五个都是老板喽?”刘虹笑嘻嘻问。 “老板是没错,不过——”张素云看一眼徐祯祯,“这个入伙儿也不光是拿钱的事儿,毕竟方子是祯祯拿出来的,还有腌制过程,都是祯祯一个人。” 她爸妈卖烧饼,虽说不是多大的生意,可要平白跟人分出利润去,也不愿意,毕竟里面有自家不能外道的手艺。 不然,都是卖烧饼,为啥赶集的人都爱买她家的吃? 徐祯祯做咸鸭蛋,也是一样的道理。 第48章 回家预习去,谁都别偷懒 徐祯祯没想到张素云会考虑到这些,或者说,替她考虑到这些。 “你说的这算是技术入伙。”徐祯祯也不避讳谈这个,大大方方说道。 亲兄弟还要明算账呢,何况朋友之间,成立勤工俭学小组,合伙做生意这件事,她是打算长期做下去的,最起码,初中这三年,她们五个人都会绑定在一起,丑话说在前头,总好过后面翻脸。 “咸鸭蛋这项生意,假如真要合伙做的话,腌制方法肯定是其中非常关键的一环,公平起见,这个方子肯定要单独拿出来算一份的。” 徐祯祯说着,环视一遍众人,除了张素云频频点头,其几个也若有所思。 “也不光卖咸鸭蛋,往后干别的也一样,不管是谁,有了好想法好创意,还有别人无法替代的核心技术,经过大家同意,照样可以多拿一份利,我这样说,大家明白吧?” 徐祯祯做生意其实也是门外汉,什么业主制呀、合伙制呀,股份制呀,她很多也是一知半解,不过胜在上辈子看得多,信息量大,啥啥都听了一耳朵,啥啥都知道点皮毛。 最关键的是,她对一切新鲜知识充满兴趣,也愿意去学。 上辈子在身体状况那么糟糕,对外界事务很难提起兴趣的情况下,她还是努力让自己保持着读书的习惯,学习写小说,学习写剧本,学习新的生活技能,学习如何成为一个好妈妈…… 更别说现在,她有大把的时间,她还有更健康的身体,旺盛的精力—— 当然要加倍努力了,努力学习一切有趣又好玩的新知识! “明白明白。”林娟说,“技术入伙,这是应该的。” 刘虹也点头说:“是这么个理儿。” 唯有王晓月咬着嘴巴,看起来一脸纠结想说又不敢说的样子。 徐祯祯就问:“晓月,你是不是有话要说?” “我——” “哎呀,有什么想说的你就说嘛!”急性子的刘虹最看不得她吞吞吐吐了。 “你别急,想说什么尽管说。”张素云倒是善解人意。 “你不同意技术入伙?”林娟最直接。 王晓月这下子急得直摆手,“不是,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你啥意思?”刘虹也不耐烦了,“你倒是快说呀!”她俩关系比跟别人更熟络,因此说话也就没了那么多顾忌。 “我同意技术入伙,就是吧,假如,我是说假如。”她看一眼刘虹,“下次刘虹有个生意,哦,项目,但我觉得不大靠谱,我就不想入这个伙——” 徐祯祯明白她意思了,“你说的这个情况,我知道了,强调一遍啊,咱们都是自愿原则,入不入伙,看个人意愿,别人都不能勉强她,比如觉得这项目风险大,或者手头钱不够,或者就是单纯不喜欢,那就不入,等下次呗,下次没准碰到个可心的。” 她这里话音一落,明显就看到王晓月松了口气。 刘虹不干了,“哎,王晓月你啥意思?咋到我这儿就觉得不靠谱了?你是不是瞧不起人?” “哪有?我就是拿你做个比方。” “我看未必,比方是假,心里肯定真这么想的——” “好了,你俩就别闹了,说正事儿要紧。”林娟忙阻止了她们打岔。 “咱们还是说回来祯祯的腌制方子,这个技术入伙——”张素云提了个头。 徐祯祯忙道:“现在提这个为时过早,等正式决定做的时候,咱们再说不迟,必要的话,还要立个字据凭证,往后也这样。” “那还要等多久啊?”刘虹问。 “我不是说了,二十天才能开坛子,我上礼拜六刚腌的,这样,这个礼拜天,下个礼拜天,下下个礼拜天,对了,就是下下个礼拜天,你们都到我家来,咱们一起开坛子尝一尝味道。” “好是好,就是等太久了,三个礼拜呐。”刘虹嘟囔着。 其他几个好像也有同感。 “要是再快点就好了!” “就是,这一说了入伙做生意赚钱,心里热乎得不行,真想着立马挽袖子干起来。” “怎么办?我晚上做梦怕都要想这个。” 还是徐祯祯提醒大家,“学习呀,趁这段时间空闲,咱们就踏踏实实学习,毕竟刚开学,初中课程跟小学还是不一样,大家都有个适应过程。” “基础打牢靠了,比啥都重要,往后也能轻松点。” 她这么一说,张素云也想起来了,“明天的课表你看了吗?我看有代数、英语,语文,语文应该没啥问题,就是英语和代数——” “代数回家预习一下,英语等上课跟着老师学就行了。”就现在农村这教学条件,想预习英语也做不到啊,最多课后及时复习一下。 “怎么预习?”刘虹问。 徐祯祯愣了一下,这才想起现在是1992年,不是2022年,学习环境还没那么卷,不是幼儿园孩子就开始提前学习小学知识的年代。 现在绝大部分学生在小学是没有预习习惯的,好多孩子能课后完成作业就不错了,寒暑假作业更是能拖就拖,拖到最后潦草写完就成,老师不会去查,查也没多大价值。 包括徐祯祯自己,也是上了初中之后,才开始自己摸索出课前预习,上课专心听讲,课后及时复习这个学习步骤,并养成了习惯,天天坚持,乐此不疲。别看简单,却无比实用。 可就是这么简单的学习方法,学习习惯,好多学生都不知道,或者知道了不去做,不愿做,不坚持做。 大道至简,学习也一样,做好这三件事就够了,没那么多花哨东西。 “把代数上第一节内容自己过一遍,重点概念反复读一读,直到理解为止。” “怎么算理解了?例题一看就明白,并且自己能做出来。” “如果还有时间,把课后的习题套用一下公式,不用全做,做上一两道就行,目的是检测你本节的知识点是不是真学会了是不是能灵活运用了。” 徐祯祯不厌其烦说了一大堆,也不知有用没用,“好吧,今晚回家就预习,谁都别偷懒。” “有问题课后赶紧问老师,问同学,别留着过夜。” “我问你行不行?”张素云问。 “当然没问题。” 时间不早了,夕阳西坠,差不多已经坠到树腰上了,漫天晚霞绚丽至极。 “真美!” 迎着霞光骑车走在回家的大土路上,徐祯祯忍不住感叹了一句。 第49章 专注力 晚上吃过饭,洗漱完毕,徐祯祯早早坐到了写字台前,把台灯打开了,徐瑛瑛还要开电视,叫徐祯祯制止了,“先把作业做完。” “今天老师没讲新课,没作业。”徐瑛瑛辩解说。 头一天开学,老师们忙忙碌碌的,又是换教室,又是发新书,又是重新排座位,还没正式开课,作业自然没留。 “明天总要讲吧,你翻一翻书。”徐祯祯耐心劝她道。 徐瑛瑛不是不聪明,唱歌什么的,一学就会,调子准着呢。 就是在读书上头开窍太晚,上了初中才慢慢发力,高中时期一直班级中上游,不过考大学那一年,家里又出了大事,她高考直接被影响到,最后也只读了一个医学类的普通二本。 林满秀收拾完手上的活计,也走进来了,听见姐妹两人的话,立即安排徐瑛瑛,“去,不看书就喂兔子去!” “去就去!”徐瑛瑛也犯了犟,扭头就跑出去了。 “这孩子!”林满秀气得念叨一声,又问徐祯祯,“祯祯,我那个包袱里的布料咋都不见了?” “昨晚上你爸说你踩缝纫机鼓捣啥东西来着,是你用了?” 徐祯祯抓了抓头发,知道这回彻底躲不过了,就把自己拿剩布还有碎布头做书包的事儿说了。 林满秀大为惊奇道:“你啥时候会踩缝纫机了?还自己做书包!还一口气做了二十个!” “咳,我不是老看你做嘛,反正闲着没事儿,我就想试试,也没那么难嘛。” “看把你能耐的!” 转眼看见自己亲手做的布袋书包就那么胡乱放在床边上,林满秀又不乐意了,“我这不是刚给你做的?你不喜欢还是咋的?” “喜欢,特别喜欢,妈我觉得你这书包做得太好了,瞧瞧这颜色,这图案,啊,多好看呀,我们班好多同学都问我来着。” “问你啥呀?” “问我从哪儿买的。” “哎呀,也没你说的那么好吧。”林满秀还是挺好哄的。 见徐祯祯把新书都掏出来了,就说,“那你先学习,我切个瓜去。”听见徐祯祯“嗯”了一声也就出去了。 留下徐祯祯一人在屋里看书。 上辈子发了新书,徐祯祯回家第一件事就是给书包新书皮,把家里的旧挂历好看的分一分,她跟徐瑛瑛就忙活开了。 这回嘛,这回不急,把书皮都给徐瑛瑛好了。 徐祯祯打开代数书,又拿出草稿纸跟圆珠笔,开始专心致志预习第一小节。 可能是得益于从小画画的缘故,徐祯祯学习起来特别专心,用后来的流行术语说,就是专注力特别好。 不管是画画,还是学习,或者做其他的事,一旦开始,她很容易就完全沉浸了进去,上课尤其专心,完全不知道啥叫开小差。 哪怕到了高中,身体和精力已经大不如前,数学课堂上,老师讲立体几何,她脑海里的三维图像清晰可见,好像可以由她随意翻来覆去折腾似的。 连数学老师都说,“看徐祯祯的眼神,就知道她在跟着我的思路一直走,一直走。” 人的大脑在专注思考和学习的时候,眼睛是会闪闪发光的。 徐祯祯屏气凝神,花了半个小时慢慢预习代数,预习不求速度,只求理解,果然捡起来没那么难。 完了又拿出了英语书,这时候的英语课本还是32开本,徐祯祯记得等徐瑛瑛上初中,英语书就换成了16开本,一打开里面全是对话,对话。 相比较来说,徐祯祯更喜欢现在这个版本,几乎没有独立出来的对话部分,对话都隐藏在课文里,就像语文课文一样,英语课文大部分充满故事性,趣味性,也有一小部分类似说明文、议论文。 每篇课文老师都要求背诵,背诵就背诵吧,徐祯祯的自行车有段时间总掉链子,她一气之下索性每天步行上下学。 那时候是冬天,地里全部光秃秃的,没了庄稼的遮挡,从王庄中学的大门口几乎可以直接望得见徐祯祯家的胡同口最北端,所以安全上绝对没有问题。 徐祯祯独自穿行在光秃秃的枣树地,一路上把上午学过的英语课文和语文小古文、文言文慢慢背诵着,一边背一边回忆,一边回忆一边背,等她走到家,基本上就全部背熟了。 一个人孤独吗?要徐祯祯说,她很享受这段难得的宁静时光,充实,且自在。 后来自行车的链子修好了,她依然喜欢每日步行,一边走路一边背诵,声音在空旷的枣树地里羽毛一样飞舞,仿佛在与一个不存在的精灵对话。 直到庄稼重新长起来,密密层层的,感觉下一刻恶魔就要跳出来,她才不得不停止了步行,继续骑车上路。 徐祯祯合上英语课本,这才发现徐瑛瑛不知什么时候也坐到了写字台前,手里拿了本语文书,一页一页慢慢翻着。 徐祯祯假装没看见,把自己的语文书也拿了过来,先翻了翻目录页,按照单元顺序念了一遍所有文章的名字。 徐瑛瑛原本漫无目的,看她姐那么读,不觉也照着读起来,读着读着,“咦?爬山虎的脚?”手指一痒,忍不住直接找到页数,津津有味读了起来。 徐祯祯见状不觉翘起了嘴角,兴趣是最好的老师,只要产生了兴趣,不用旁人催促,她自己就忍不住上心。 不再管徐瑛瑛,徐祯祯开始专心看自己的部分。 等林满秀把西瓜从老井里吊上来,拿刀在案板上切开了,进屋喊徐祯祯姐俩来吃时,就见两个闺女心思全在课本上,尤其徐瑛瑛,往常跟个坐不住的猴子似的人,今天竟然翻书翻的头都不抬。 林满秀心里高兴自然是高兴,不过还是喊了一句,“吃瓜了。” 徐瑛瑛听说,马上从椅子上跳了下来,“来了,来了。” 得,前功尽弃! 徐祯祯毫不犹豫放下课本,几乎跟徐瑛瑛同时冲进了堂屋,反正她背得都差不多了,也不差这一时半会儿。 还是西瓜要紧,“来了,来了!” 第50章 功夫都在平时 西瓜凉津津的,咬一口,能甜到心尖上。 徐祯祯边埋头吃瓜,边有意在林满秀面前表扬徐瑛瑛,“一本书都快翻完了,我听她读起来也顺溜的很,一点磕巴不打。” “是吗?”林满秀嘴里正含了口西瓜,听了这话忙抬头去看徐瑛瑛,眼神里满是欣慰。 倒是徐瑛瑛被夸的不好意思了,笑得有点腼腆又有点得意,“也不都是那么溜,后头几篇我就没读熟。” “放心,你一会儿再读两遍肯定就熟了。” 徐祯祯的语气无比坚定,搞得徐瑛瑛差一点就信了,要不是她妈跟她姐碰了个眼神—— “我一会儿看电视!”小机灵鬼终于反应过来了。 “好好好,你看电视!”徐祯祯继续谆谆善诱(套路)她,“只要你每天放学回来做完两件事,电视随便你看,不过咱们说好了啊,只能看到九点,九点半咱就上床睡觉!” “哪两件事?”徐瑛瑛果然一钓就上钩了。 “第一个,先把作业做完了,这个不难吧?反正你作业迟早要写,不如早点写,学校里不是有自习课?自习课上就做完了。” “这个没问题,我写作业一向很快。”徐瑛瑛说,“第二个呢?” “是,我知道你快!你就是磨蹭着不写!”徐祯祯忍不住在心里吐槽。 “别急呀,作业可不光快就行了,还得做对了!第二个也容易,你今天这不都超额完成了吗?接下来肯定也没问题!” “姐你的意思是——” “对,预习!我就是那个意思!你提前预习一下第二天要学的内容,保证上课的时候,全班同学都没你拉风!他们读不溜的课文你都读溜了,他们都不会的题不等老师提问你就说出答案了!你想想,到时候第一名都不如你厉害!” 徐祯祯一口气下来,说得嗓子都快冒烟了。 她狠狠咬了一大口西瓜。 徐瑛瑛到底还是个小孩子,徐祯祯一番话把她心里那点好胜心和虚荣心很容易就挑了起来! 到时候,第一名都不如她厉害!哼哼! “好!”徐瑛瑛豪气冲天,就差拍胸脯子答应了。 林满秀这次欣慰得真心实意,“好!好!” 做为奖励,徐瑛瑛这天晚上如愿看够了一个小时电视。 从八点到九点,连八点五十八分的广告她也没放过,看完,这才心满意足关掉电视,洗漱,尿尿,睡觉。 在这一个小时里,徐祯祯也没闲着,她在速写本子上画画。 每天坚持画画至少半小时,是她给自己定下的练习计划之一。 这次出现在她画稿上的人,都是身边的老师、同学。 林娟、刘虹、王晓月三个就不用说了,徐祯祯发现上辈子的自己除了林娟,再没有第二个可以称为朋友的人。 现在有了。 刘虹性子率真,王晓月虽然心思多了些,可生活在那样一个重男轻女的家庭,遇事不多想想,日子可怎么过呢? 徐祯祯现在非常理解她,以及为什么她是那样一个性格。 还有张素云,她的新同桌,爽快大气,有做生意的脑子,还能坚守本分,十分难得。 徐祯祯还画了班主任老高,女班长孙会娴,第一名林茂桐,陈峰,以及他的同桌。 还有一个,孙立强! 如果问上辈子的徐祯祯最恨谁?后桌男生孙立强肯定排第一个,做为霸凌者的头儿,孙立强持续不断的语言羞辱,直接导致了徐祯祯的神经崩溃和精神抑郁! 当然,这辈子的孙立强还没这个机会! 他还没有成为她的后桌! 在一群高高大大的男生里,孙立强明显还是个极其不起眼的存在,身高不够,瘦的跟虾一样,背还总是弓着。 哪怕不显眼,她还是第一眼就看到了他,仇人相见分外眼红吗? 说真的,并没有。 徐祯祯也没想到自己表现如此平淡、冷静、无动于衷。 她只是有点纳罕,有点不能相信眼前的孙立强还是个豆芽菜。 不过,又有什么关系呢。 欠下的债总要还的。 就像蠢蠢欲动的徐锁库两口子,就像徐国柱的狗腿子徐德良还有他的驼背老娘,就像落井下石的侯宝印和林桂枝,就像,村书记徐国柱一家。 一个一个,咱们慢慢来吧。 上辈子的徐祯祯在极度愤怒之下,的确有一瞬间生出过鱼死网破的冲动,那时候她年轻,莽撞,做事可以不计后果,甚至不惜一命换一命。 可徐国庆告诉她,“闺女,一旦动了手,打起来,你跟你妹妹记得不要往上凑,赶紧爬梯子上房,他们的坏,你们想像不到!” 有啥想不到? 无非是那些下作手段,看她们年轻没结婚,一定是扯头发,撕衣服,怎么糟践她们怎么来! 她不怕被打,她不怕挨揍,可她怕被打挨揍的时候还要以那样难堪的方式被人围观羞辱,怕她爸妈受难的同时还不能安心! 这辈子? 这辈子就更不可能了! 说实话,谁不喜欢爽文复仇女主重生回来立马啪啪啪打脸仇人呢? 可她不是。 她也不能。 打蛇打七寸!何况眼下的局面还不到她撕破脸的时候。 一刀斩首算什么! 钝刀子割肉他们才知道疼呐! 也是,现在的年轻人大多没有这份耐心了,也就是她这个老家伙,年轻的身体里住了一颗老灵魂的人,才舍得下这个功夫。 慢慢来,她不急。 上辈子她苟到四十三岁,别的本事没有,耐心总有一份。 在终于画完画,又坚持把今天的日记完成后,时间不早不晚,恰好九点钟,徐祯祯收拾收拾,也爬上了床。 她要早睡早起,保证十个小时的充足睡眠,毕竟上辈子她只有一米六的身高,不能不说是一个遗憾。这回,她想长到一米七。 什么时候,先把自家的日子过顺了,过好了,过强了,都是对仇人最好的打击! 让他们继续羡慕嫉妒不忿吧,让他们心有不甘,却还要像狗一样摇着尾巴舔着脸凑上来! 继续讨好她奶! 继续巴结她爸! 继续奉承她妈! 徐祯祯不介意他们做久一点! 又是一个含笑入睡的夜晚,徐祯祯,晚安! 第51章 一样的老师,不一样的前同桌 接下来的日子按部就班:上学,放学,写作业,练画,写日记,复盘总结。 过得简单而有规律。 徐祯祯整个身心也由最初重生回来时的躁动、满身戾气,慢慢沉静下来。 一个星期后,她几乎已经完全适应了现在的生活和学习状态。 跟上辈子一样的是,她再次成为学习委员。 徐祯祯想拒绝来着,她现在对班级事务毫无兴趣,对一个教室里听课的同学毫无热情,她就想过个清清静静的校园生活。 结果老高大手一挥,“哎呀,没那么难,你先干着,不行,咱再另说。” 徐祯祯只能面无表情接受了,其实学习委员就是个门面,根本不用她额外做啥事情,这样一想,徐祯祯也就释然了。 同样,还当了语文课代表,这次是崔老师选的,徐祯祯想,以后可以借着课代表的名头,多同崔老师接触一下。 上辈子因为害羞,徐祯祯哪怕做了将近两年的语文课代表,除了一本正经收发作业外,她一句多余的话都没同崔老师聊过。 崔老师不仅上课有趣,对课外阅读也一向很重视,甚者并不反对学生读金老的武侠书,这在上世纪九零年代简直是神仙一样的存在。 这辈子,徐祯祯很愿意同她多聊点课本以外的东西。 还有教英语的栗老师。 跟上辈子一样,她还是卷头发,性子急,一上课就查听写、查背诵,搞得人心惶惶怨声载道的。 平心而论,栗老师教课还不错,节奏张弛有度,效率极高,一堂课下来,徐祯祯常常感觉既紧张又充实。 不过她有个致命的缺点:发音不够地道标准,这点连栗老师自己也承认。 还是学校条件太差了,统共就那么几台录音机,三个年级三十个班合着用,狼多肉少,徐祯祯印象里,整个初一初二,她在英语课堂上听英语教材原声磁带的次数一只手就能数得过来。 徐祯祯琢磨着还是要买个随身听啥的,自己在家要经常磨一磨耳朵。 上辈子老公没少因为这个发音不准对她明嘲暗贬的,甚至直截了当表明态度,“辅导孩子英语,我来,你一边儿呆着去!” 那时候徐祯祯感觉到的不是轻松,而是赤裸裸的羞辱。 也有必要跟栗老师提个建议,多带大家听一听英语磁带,多关注听力和口语。 客观地讲,栗老师上辈子还是挺喜欢她的,当然,徐祯祯也不负所望,每节课抽查背诵,徐祯祯必定是最让她满意的一个,哪怕是第一名林茂桐,在徐祯祯这里也甘拜下风。 如今开学一个星期了,别的学生还在为26个英文字母犯难呢,徐祯祯早早把一整本书都过完了,随便拎出一段就能背诵。 栗老师简直像捡到宝一样两眼放光,要不是徐祯祯已经当了学习委员和语文课代表,她几乎立刻喊她给自己做课代表了,不过最后她还是抑制住了冲动。 徐祯祯看得出来,栗老师比上辈子更喜欢她了。 张素云听她一个早自习就把英语短文全背下来了,还背得无比顺溜,眼睛都瞪圆了,“祯祯,你怎么做到的?” “预习一次,上课一次,课后复习一次,晨读再来一次,每次不止一遍,你试试这样读这样背,你也能做到。” 上辈子的确是这样。 不过现在初一英语对徐祯祯来说太过简单了,她不想跟着老师一课一课慢慢学了,太浪费时间。 她打算加快进度,最好这一两个月把初中所有英语书都自己过一遍,提炼一下知识点,然后重点练习一下听力跟口语。 必要的话,把高中英语重温一下,总之,她要根据自身情况调整学习进度。 “咳,我就上课跟着老师读一遍,课后复习一遍,这不早晨起来还是磕巴。” “多读几遍就好了。”徐祯祯说。 跟上辈子一样的,还有数学老师王大海对她的态度。 王大海不喜欢她,虽然表现没那么明显,可徐祯祯又不傻,在其他老师对她的热情对照下,王大海的态度简直可以称为冷淡了。 “学习委员嘛,当然要选学习成绩最好的那个。”上辈子他在数学课上的确有说过这么一句话。 徐祯祯学习当然不差,但比第一名林茂桐还是差了两分,初一第一次期中考试,她排第三,第二名是男生陈峰。 主要是副科拖了后腿,语文、英语她都单科全班第一,数学跟林茂桐陈峰一样拿了满分。 第一次听到王大海那样说,徐祯祯的反应是羞惭,王大海说的对呀,她的确不是第一名,根本没想过其他原因。 可事实上呢,王大海对她有偏见,而这偏见就来自于徐祯祯的爸爸徐国庆。 两人从无交际,可是生活不顺、职业发展也受阻的落魄老师王大海,天然对当官的没好感,对他们的子女更没好印象。 “脑子笨,学习差,除了有个当官的爸,他们\/她们还有啥?” 徐祯祯无意中听到他这样说,才彻底解了心头之惑。 上辈子她乖乖忍了王大海对她的白眼、刁难,这一回,她绝不惯着他了! 除了老师们,她上辈子的同桌王月香对她态度变化之大,还是令徐祯祯挺意外的。 王月香跟她同村但不同班,上小学的时候,徐祯祯是一班学委,王月香则是二班的学委,两人也算脸熟,但交往基本没有。 小升初,王月香也考上了,但成绩一般,据她自己说是考场上突然肚子疼,影响了发挥。 上了初中,她成绩就一直在中间晃荡,偶尔一次能考进班级前十,中考毫不意外的落榜——这次她倒是稳定发挥了。 “我比你少了八十分,竟然。”王月香说,语气里的失落徐祯祯根本没有多想。 那时候中考已经结束很久,县城重点高中马上就要开学了,王月香跟林娟一起来家找她玩,她当时正在为即将到来的新环境焦虑着。 是呢,哪怕徐祯祯初中三年有两年时间都在遭遇校园霸凌,都在抑郁,都在自杀的边缘上徘徊,甚至中考前夕有好长一段时间都在休息,学校根本都没去。 可她的中考成绩,还是狠狠甩了王月香一大截! 第52章 原来你都知道啊 “哎,徐祯祯,问你道题呗。”前桌的王月香忽然大咧咧转过身,冲徐祯祯道。 语气里的自来熟令徐祯祯皱了皱眉,眼下正是大课间,学生们都在往外跑。 “不好意思,要去厕所!”丢下这句话,徐祯祯拉起张素云就走出了教室。 “下课一定要多活动,哪怕去趟厕所呢,也好过趴桌子上不动,只有气血流通起来,上课脑子才活跃。”徐祯祯说。 说得好像很有道理的样子,张素云频频点头,一抬眼,“你还真上厕所啊?” 徐祯祯忍不住噗嗤笑了,“说都说了,自然要上一个。要不,你在外面等我?” “来都来了。” 两人嘻嘻哈哈上了厕所,从里头出来,时间还长,她们索性慢慢溜达。 “你不喜欢王月香?”张素云忍不住问。 徐祯祯看她一眼,“有那么明显?” 她对其他同学也说不上热情,对王月香,嗯,她已经很努力做到一视同仁了。 “不明显,不过——” 徐祯祯在班里一向话不多,跟同学也不怎么说笑打闹,就是收语文作业,也是直接写黑板上了事,冷淡的很。 却并不惹人厌,学委的光环是一个,另一个,同学们请教问题,她从没拒绝过,该讲的都讲了。 王月香自然也问过,还问了不止一次,不过每次都被徐祯祯找借口推开了,而且每次的借口都让人说不出什么来。 就是这样才奇怪呢。 为什么呢? “可能是气场不合吧。”徐祯祯好像听到了她心里的疑惑,“要不就是她长得丑。” 因为长得丑?这算什么理由! 不过再想一想王月香的小眼睛和大龅牙,还有她在自己面前莫名其妙的优越感,张素云很轻易就被说服了。 这个王月香吧,确实不大招人喜欢,这才开学一个星期,她就开始嘀嘀咕咕传小话了。 “总之就是不喜欢。”徐祯祯道,何止不喜欢,简直是心寒。 “嗯,我也不喜欢。” 回到教室,王月香正跟她的同桌孙雪娟头碰头说小话呢,看见徐祯祯她们进来,孙雪娟欲言又止。 王月香看了一眼徐祯祯,徐祯祯还是一副面无表情的冷淡脸,好像谁欠了她八百块钱似的。 呸!牛什么呀牛! 王月香在心里狠狠吐了一口唾沫,不就是个学习委员?有啥了不起的,她王月香又不是没当过! 不过徐祯祯对自己的冷淡她也看出来了,是,她对谁都是这副臭德行,不过自己跟她说话的时候,态度尤其的冷。 以前好像不是这样子啊? 她记得小学毕业考之前,去找隔壁班的徐祯祯借卷子,她对自己还挺热情。 开学那天,看见徐祯祯一个人坐在花池边上发呆,自己好心过去找她说话,她态度就不对劲儿了,对,一定从那会儿开始的! 当时王月香还以为是陌生环境,徐祯祯不自在的老毛病又犯了呢。 别看徐祯祯小学年年考第一,是老师家长眼中顶顶聪明的好学生,但其实呢,她在某些方面,简直就是个傻瓜蛋。 都二年级了,还憋不住在教室里尿裤子,哈哈,尿裤子! 王月香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王月香!到黑板前面来默写一下二十六个英文字母,大小写都有!”讲台上,卷头发的栗老师正一脸严肃地盯着她。 “我——” “你什么你!快点!别磨蹭!” 王月香只能从座位上磨磨蹭蹭站起来,胆战心惊走上讲台。 她这几天光顾着熟悉新环境认识新同学了,除了写作业,课本就没怎么打开过。 完了,这下要挨骂了! “徐祯祯,你也来!”刚刚还疾风暴雨般的语气,这次却换成了温声细语。 王月香不由撇了撇嘴! 马屁精! 默写的结果很快出来了,徐祯祯全部准确无误,王月香则几乎全军覆没。 “王月香!” 栗老师气得拍桌子,“你瞅瞅你默写的!啊!你再瞅瞅人家徐祯祯!都是来上学,怎么你就跟脑子进水了似的,你学的东西呢?叫狗吃了吗?” 骂得那叫一个狠! 在替徐祯祯拉仇恨方面,栗老师从来不遑多让。 徐祯祯也不在意。 她一脸轻松地下了讲台,回到座位,王月香则耷拉着脑袋,神情沮丧地跟在后面。她们一个学霸光环附体光彩照人,一个惨兮兮犹如丧家之犬。 对比太强烈了,张素云都不忍心再多看一眼。 整节课,王月香脑袋都扎到课桌上,再没抬起来。 徐祯祯也没想到她这么菜! 微不可察地摇了摇头,继续专心上自己的课了。 上辈子两人一开学就做了同桌,自习课上,徐祯祯写作业,王月香也没闲着,跟她比着赛地写完作业,看徐祯祯复习默写背诵,她也不甘落后。 反正不管怎么着吧,王月香的英语比不上徐祯祯,但也不算差,没想到这辈子连二十六个英文字母都写不下来! 徐祯祯一点都不同情她! 她永远无法忘记多年后重逢,王月香跟自己说过的话,那时两人都已人到中年,都当了妈妈。 徐祯祯的电话号码还是王月香辗转从小叔那里要来的——她跟初中同学算是全部断了联系,电话打过来,王月香一开口就火急火燎地约见面。 徐祯祯同意了,内心咋说呢,还有点小激动,毕竟同学一场,多年未见。 还算热情的开场白,互道问候,寒暄,徐祯祯从她的神情里看出了急切,活到这般年岁,她在人情世故上早就不是一张白纸,也担心对方真有什么急事,却碍于情势不好贸然开口只能无奈兜圈子。 徐祯祯于是开门见山问,“月香,到底什么事儿?我看你挺急的。” “是,是我闺女!” 王月香忽然一把拉住了徐祯祯的手,“徐祯祯,这次你要帮我,只有你能帮我了。” 到这时候,徐祯祯还在满心替对方考虑,“到底什么事,你快说呀,能帮我肯定帮。” “你能帮,你肯定能帮!”王月香一口咬定说。 “你不知道,我闺女她在学校不痛快,有个女同学以前老针对她,我跟老师、跟对方家长都谈过了,女同学也道歉了,这事儿都过去了,可我闺女还是死活不去学校,天天哭,天天闹,闹着退学,要不转学,跟你说,我这心里呀,天天七上八下的,生怕她一个想不开……” “我能帮什么忙呢,我又不是心理医生。”徐祯祯喃喃道,这时候她已经感觉到不对劲儿了。 可惜,还是晚了一步。 “能!你能帮!我记得你当年也是,也是……你现在这不是好了吗?” “我就想问问你怎么好的?” “你可一定要告诉我呀,徐祯祯,我已经没别的办法了。” …… 徐祯祯脑子里轰隆隆,闷雷一样炸响。 原来,呵呵,你都知道啊。 当年坐在我身边的你,自习课上,在后桌的孙立强一遍遍叫我的绰号,拿我取笑时,安安静静写作业恍若未闻的你—— 原来一直都知道我正在遭遇着什么啊。 第53章 还好 认真说起来,孙立强从没指名道姓讲徐祯祯你怎样怎样,所以在老师跟前他可以狡辩说:“徐祯祯?没有,我跟她都不熟。” 最后连徐祯祯都恍惚起来,“可能,他们真的不是在讲我吧。” 真不是吗? 真不是吧。 徐祯祯让意念里的自己环顾四周,她看清楚了,教室里每个人都在写作业,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大家都在争分夺秒,孙立强唱念出来的噪音仿佛不存在一样,“小x货,你个小x货,你真是个小x货!”无线循环,无比刺耳,折磨的好像只有徐祯祯一个人的神经。 她看到她的前桌在写作业,她前桌的同桌在写作业,她的同桌在写作业。 十三岁的徐祯祯在那一刻感到绝望。 王月香甚至心平气和地跟她讨论数学题,她试图从对方的脸上寻找到一点异样。 可是没有。 除了跟孙立强臭味相投的几个后排男生,她身边的人没有一个作出反应。 难道她们的耳朵都失聪了? 怎么可能! 那就是我自己疑神疑鬼了?徐祯祯想,她倒情愿自己想多了产生幻听。 可惜并没有。 他们\/她们都在假装不知道。 徐祯祯的眼泪憋在眼窝里,开车回家的路上才硬生生气出来! 王月香她好大的脸呀!她怎么好意思问?她怎么敢? 我怎么好的? 我tm跟自己较劲儿较好的! 抑郁犯了的时候,她多少回盯着阳台的窗户跟自己说:“别跳!绝对不能往下跳!你要敢跳一次,这辈子都tm是个没出息的货!别说旁人瞧不起,我都瞧不起你!” 就这样,她活过来了! 走出来了! 她好了! 真好了吗?心口碗大一块疤,徐祯祯从不敢细琢磨这个问题。 初一(1)班的教室后头就是学校的北墙,教室跟北墙之间还有三棵老柳树,老柳树底下是块空闲地,上星期刚割掉一茬荒草,眼下又冒了一层出来。 徐祯祯大力跳着开合跳,据说这个动作坚持练的话能让身体长高,因此她从开学第二天起,就开始拿这个锻炼了。 张素云也在,如果不是林娟她们教室隔着一两排,行动实在不便,也早就跑过来了。 两个人鼻尖都是汗,刘海乱飞,脸蛋红的厉害,看上去实在不甚美观。 张素云多少还顾及点形象,跳动幅度不大,不过刚刚发育的胸脯子哪怕勒着小衣,也还是跟着动作一颤一颤,张素云害羞,必须背对着教室的方向才敢跳。 徐祯祯则彻底放飞自我了,幅度大,每一跳似乎都拼尽全力,手脚舒展的不能再舒展,耳边除了自己的心跳,风声笑声噪声统统消失不见了。 真清静! 徐祯祯闭上眼睛,放空大脑,全神贯注在自己的身体动作上。 今天她要跳够一百个! “五十二,五十三,哎呀,不行了。”张素云一边数一边呼哧呼哧喘粗气。 徐祯祯也不理会。 张素云只好自己给自己打气,“坚持!坚持到六十!” “五十六!哎呀,真不行了!”速度明显慢下来。 “五十七!” “五十,八!五十,九!六,十!” 终于咬牙捱下来,张素云的身子立马跟抽了骨头一样往下出溜。 “走动走动,别急着歇。”徐祯祯出言提醒她。 等徐祯祯跳完差不多一百个,手脚关节放松完毕,两人瘫在树下聊天兼喘粗气。 “太舒服了!”徐祯祯抹着汗说。 “徐祯祯,你知不知道你有时候很讨厌?”张素云道。 “知道,但我不在乎。”徐祯祯说完起身就跑。 “啊,你这个坏东西!”张素云反应过来,忙爬起身追上去。 可惜两个人体力都耗尽了,将将追到教室窗户底下。 隔着玻璃,王月香正盯着两人瞧呢。 “哎,你瞅瞅,王月香那是啥眼神呀?”张素云拿胳膊捅了捅徐祯祯。 徐祯祯早就看见了,“你得罪她了?” “切!她瞪的是你!关我什么事?”张素云随手扯了根狗尾草。 “怎么不关你事?就因为你天天跟我玩一起,她都捞不着机会孤立我,所以她记恨你。”徐祯祯煞有介事地说。 自打英语课上被英语老师拿自己做参照狠狠批评了一顿后,王月香对她的态度就变了,跟以前大不一样,反正再不回头问题了。 徐祯祯乐得清静。 “你不担心啊?我听孙雪娟说,王月香这两天说了好些你的坏话。” “随便她说,只要我不怕臊,脸皮够厚,小丑就是她自己!” 实在不行,再打一顿就老实了。 徐祯祯活动活动脚踝,“数学题你准备了几道?明天是不是该轮到你讲了?” 王大海上课有自己的独家秘籍,其中之一就是每节课让学生出题讲题。 不管是书上例题,课后习题,还是练习册参考书上的大题难题,哪里来的不管,但必须得准备好了,按学号轮,轮到谁,谁到讲台上给大家当老师。 非常锻炼学生能力,毕竟是给大家当众讲题,一点磕巴不能打,还不能模棱两可半懂不懂,必须反复推敲,钻研透了,才有站上讲台的勇气。 听她这么一说,张素云也紧张起来了,“哎呀,我还差两道题没吃透,祯祯,你帮我理一理。” 下节课就是自习,正是写作业的时间,“好呀,没问题。” 两人说着话,一前一后进了教室。 一进教室,就见围在王月香跟前的几个女生正在挤眉弄眼,看到她们瞅过去,又当什么事都没发生一样散开了。 真是幼稚到家了,徐祯祯边走边盯着王月香瞧。 “你瞅我干啥?”王月香被徐祯祯盯得浑身不自在。 “瞅你好看呗!”徐祯祯说。 “你——” 气得王月香脸都涨红了。 这个徐祯祯怎么回事?她不是最在意周围人的态度吗?她不是最害怕大庭广众之下跟人发生争执吗?她不是害羞,胆小,同人说话都脸红吗? 现在她竟然敢拿这种话来寒碜人了! 她是不是吃错了药? 她都不害怕吗? 王月香心里又气又疑惑,面对徐祯祯面无表情地回怼她正想发作,老高进来了,抄着两手在教室里巡逻,王月香只好偃旗息鼓,闷头写作业,因为一心三用,既要写作业,又要盯着徐祯祯,又要想个新法子治治她,结果数学题一连错了好几道。 刺啦—— 王月香恨恨地撕了重写! 动静这么大,张素云跟孙雪娟都看见了。 张素云撇撇嘴只当不知道。 徐祯祯是真没注意,一到自习时间,她就马力全开,心神全部放到了写作业上,她思路又快,人又专心,一会儿工夫,语文数学英语作业全部写完了。 还能留出时间预习,看得张素云直咋舌,赶紧也敛起心思,埋头写自己的作业。 徐祯祯又给张素云讲了数学题,思路明确,步骤清晰,张素云听得频频点头。 有了她们两个做榜样,孙雪娟想说的话又憋回去了。 后桌的王佳丽跟刘娜趁老高转完一圈出去了,开始嘀嘀咕咕。 “哎,刘娜,王月香说的是不是真的?讨厌,这道题老娘完全看不懂啊?” “那个,我真不知道,不过——”刘娜看一眼前桌的徐祯祯,故意吞吞吐吐小声道。 继续问我呀,这次我保证透露一点点。 “不知道?啊,你这题这不是做出来了吗?一会儿我抄抄答案。” “好。”刘娜有点想骂娘。 放学铃声一响,徐祯祯收拾收拾书包,毫不留恋地冲出了教室。 王月香盯着她的背影,眼睛里刀光一片。 “姐,咱走吧。” 堂妹王静香不知道什么时候过来了,喊她一起。 两人同年同岁,小学也在一个班,不过王静香好看是好看,学习却没她好,性子还腼腆,王月香在堂妹面前说话一向有份量。 “走。” 出了中学大门,王月香就憋不住了,“这个徐祯祯,简直太讨厌了!” “我看她挺好的呀。” “好个屁!我现在知道了,她以前就是装样子!”王月香看着前头跟林娟刘虹还有王晓月几个有说有笑的徐祯祯,心里头的怒火越发无法遮掩了。 “你瞅瞅,明明林娟跟咱们两个从小玩到大,自从跟徐祯祯一起,还找过你吗?” 不找就不找吧。 林娟学习好,嘴巴甜,唯一的毛病就是爱看闲书,一看起书来半天不挪地方,说实话,王静香跟她现在有点谈不来。 她跟徐祯祯倒是一对儿书痴。 “姐,你也别太较真儿了。” 这两天班里那些流言,她一听就知道谁传的,她这个堂姐一向骄傲,要说心眼,小也是真小。 “较真儿!是我跟她较真儿吗?明明是她挤兑我!跟你说啊王静香,以后少搭理她!” 见对方不吭声,又追了一句,“听见没有?” “知道了。” 她们堂姐妹这里一路打官司,徐祯祯这会儿功夫已经进了家。 她照例一进院子就喊,“妈,我回来啦!” 林满秀却没像往常一样答应一声,“回来了,快洗手进屋吃饭!” 徐祯祯心里不由一紧,正要冲进堂屋找妈,徐瑛瑛提着裤子从茅厕里出来了,背后喊她,“姐!” “妈呢?” “去奶家了,说让咱们先吃。” 两人进屋,开始摆桌吃饭,徐祯祯拿筷子夹了一个饺子,在醋碗里蘸了蘸,这才咬到嘴里,韭菜鸡蛋馅儿的。 “送饺子去了?”徐祯祯问。 “是吧,我没在意。”徐瑛瑛吃得头都不抬。 直到一碗饺子全部下肚,林满秀才端着一个大海碗回来,“这是你奶煮的毛豆,还有花生。” 去的时候是满的,回来的时候还是满的,婆媳两个都不是一味占小便宜的人。 “我奶干嘛呢?”徐祯祯随口问了句。 “犯愁呢,这不是你小叔小婶儿要包商店吗,你奶愁得饭都吃不下了,我瞅着不是个事儿,端碗饺子过去,顺便开解开解。”林满秀放下大海碗,洗洗手也坐下吃饭。 徐祯祯这才想起承包的事儿还没有下文呢,忙问,“这事儿定下来了吗?” 虽然眼下她爸还没失势,徐国柱大面上咋也得给几分面子,可侯宝堂葛巧云两口子如果势在必得的话,论情面,侯家的家族势力也不算小。 所以这事儿还真不是徐国柱一句话就能定下来的。 这样也好,省了将来有人翻旧账。 “没呢,听你小婶儿说要几家比着,估摸是谁出钱多归谁吧,你小叔原本就犯嘀咕,这回怕是又要打退堂鼓。” “我小婶儿呢?” “你小婶儿心气儿还挺高,我瞅她是想争一争的。” “两口子短不了拌几句嘴,你奶这不就跟着着急上火了嘛。” “我奶最近是不是睡不好觉?算了,一会儿我过去趟。” 徐奶心思剔透,年轻时候也是敢闯敢干的人,就是现在年岁大了,在儿女的事情上容易犯糊涂,本来也没指望着小儿子大富大贵,唯有平安两字就够了。哪成想,小儿子是踏实了,小儿媳妇这么能折腾!这还大着肚子呐,她肚子里可是自己盼了又盼的宝贝大孙子。 徐祯祯到的时候,她奶正摇着扇子在窗根底下跟她爷发牢骚。 “你说她咋想的?自己大着肚子不说,咱文庆还有工作,让他包商店卖东西?怎么说,当老师不比他站柜台体面?” 徐爷爷不乐意了,“老婆子你啥意思?站柜台咋了?我站了一辈子柜台,咋的,你嫌我丢你脸了?” “哎呀你个死老头子,咱说文庆就说文庆,你咋啥都往自己身上搅呢你?” “我不管,反正我不乐意听。”徐爷爷气哼哼道。 徐祯祯一掀帘子进屋,“爷,奶。” “哎呦,祯祯来了呀。”徐奶奶立马换了笑脸,“咋这会儿过来了?今天不上学了?” “上,这不顺道过来瞅瞅,一会儿从这里直接走。” “好,就在这儿歇会儿觉,到点我叫你。” 说着把吊扇打开了,屋顶上正对着炕的老式吊扇,吱呀吱呀慢慢转起来,接着,越转越快。 “别坐紧底下,冷。”奶奶说。 第54章 开解 炕上铺着凉席,徐祯祯选了个舒服的位置躺下来,“不冷,奶,你晚上是不是还睡不好觉?” 打从有记忆起,她就跟奶奶裹一个被窝里睡,直到分家另过,爷奶从老屋搬出来,她才跟徐瑛瑛住进了西屋。 不过一到寒暑假,她还是习惯性朝爷奶家里跑,奶奶的老粗布被子,睡着可舒服。 “咳,我这都是老毛病了,心里搁不住事儿,觉轻,一有动静就醒。”徐奶奶说着,在徐祯祯身边也躺下了。 睡眠质量对一个人的影响,徐祯祯可再清楚不过了,如果这时候能买到酸枣仁就好了。 上辈子徐祯祯心力交瘁,差点支撑不住的时候,连着喝了三回,效果相当不错,只是还没等她完全恢复,一睁眼就重生回来了。 “奶,你记得晚上睡前泡泡脚,解解乏,对了,少喝水,免得老起夜影响睡觉。”暂时也只能这样了。 祖孙两个闭着眼睛,有一搭没一搭说话。 窗外的知了一声声叫着,这天还是热,秋老虎最折磨人了。 “奶,儿孙自有儿孙福,我小叔小婶儿他们两口子的事呀,你就别管了,少操心,多享福。” “饭好好吃,觉好好睡,也别天天在胡同里闷坐着,坐久了血脉不流通,还不如在外头散散步。” “饭呢,也别天天喝稀粥,营养不够,还得煮两个鸡蛋吃,你一个,我爷一个。家里不是养了鸡?也别攒着卖了,自家吃了,把身体养好了,不比吃药强。” 年岁大了还容易骨质疏松,都是缺钙闹的。 这个时候补钙吃什么呢?家里奶牛还没养起来,想喝奶都没地方打去,买袋装奶吧,她集也赶了,小卖部也去了,后世寻常可见一箱一箱的奶制品现在都还不见影子。 徐祯祯寻思着,得买只小母羊了,这礼拜天她爸回来就跟他说。 相对于牛奶,羊奶更细腻,更适合中国人的肠胃,尤其老年人,喝了不拉稀不闹肚子。 “对了奶,给你买的擦手擦脚油,现在该用起来了。” “遇事别老存心里头,能说就说出来,说出来自己舒服。” “再听见徐德良他娘唧唧歪,你也别客气,该怼就怼回去,千万别生闷气,你想啊,她啥啥都不如你,心里头嫉妒的要死,可不就在嘴巴上占占便宜吗?能膈应一个是一个,给你添堵了她就高兴了,奶你这么聪明的人,可不能上她的当啊!” 老太太别的都好,就是心思重,想得多。 其实往根里说,徐祯祯跟她爸都随了她奶,徐祯祯爱钻牛角尖,他爸遇事脾气急,她奶多思多虑,都不是啥好事情。 她怀疑上辈子不光自己,她爸跟她奶也都有抑郁的倾向跟症状,只不过不严重,大家都不知道而已。 “累了走不动就多晒太阳。”晒太阳补钙,还能抑制抑郁病发作,都是她的经验之谈。 “你这孩子,唠里唠叨的,比我这个老婆子还啰嗦。”徐奶奶说,心里感叹着,孙女大了,好像一个晚上没留神她就知道疼人了。 不但疼人,别的上头好像也开了窍,枉她以前还担心来着,大孙女学习好是好,就是不通世故人情,心眼子还不抵侯宝印家那个丫头多,人家一两句话,就把她哄的啥都肯拿出来了。 现在嘛,现在好像没这个担心了,这丫头半点不傻呢,都知道明里暗里教她怼人了。 要说这胡同里谁那么碎嘴子讨人嫌,还凡事爱争个高低,除了徐德良她娘再没别人。 她也不是不知道那老婆子啥品性为人,就像祯祯说的,她就是故意膈应人呗,道理徐奶奶自己也懂,可就是越来越管不住自己。 生气!能不生气吗?这一天天的,天天哪壶不开提哪壶,谁心里不高兴她专往你不高兴上撒盐。 要不是她老胳膊老腿儿的,也去不了更远的地儿,她是真不想天天看见这个大膈应,吃饭都得少吃两口。 “奶你别打岔,我说的你都记住了?尤其不能生气,不能上坏人的当。”徐祯祯再三叮嘱。 “你都说了你奶多聪明一人,哪能她三言两语我就当真了?不生气,肯定不生气。” 孙女说得对哟,不能跟她个小人一般见识,哪怕管不住,也得管,实在不行我就晒太阳散步,少跟她往一块堆儿凑。 “还有我小叔小婶儿,他们想包商店就包吧,我估摸着,他俩也是想给您宝贝孙子多攒点钱,别的不说,这一出生罚款得交吧,就我小叔那点工资,我听说这又俩月拖着没发了。” 徐奶张了张嘴,“到时候实在交不上,我跟你爷也能救救急。” 这话按理不该跟孙女提,可祯祯这孩子现今十分懂事,徐奶奶不该说的话也就没瞒着她。 “救救急?是,这一次两次是没啥?往后呢?往后您孙子长大了总要娶媳妇吧,买车,买楼,哪样不是钱,到时候您在哪儿呢?还得我小叔小婶自己立起来赚钱。” 一番话说得徐奶奶半天没言语,还是一直装睡不吭声的徐爷爷开了口,“祯祯说得对,文庆这孩子也该立起来了,凡事总往后躲,怕这怕那,啥事儿也干不成,他不是还想当老师嘛,那他就先教着课,店里写写算算的事,还有我呐,我这站了一辈子柜台的老家伙,别的本事没有,就会拨拉算盘珠子,记账。” 徐奶奶叹了口气,看了看表,“祯祯啊,到点了,好好上你的学去,你奶还没老糊涂,才不会替他们瞎操心,这事儿啊,我不管了,他们愿意折腾就随他们折腾去!” 徐祯祯眼见大功告成,这才伸个懒腰从炕上爬下来穿鞋,“奶,咱说好了,不生气,天天笑,笑口常开,益寿延年。” 徐奶奶被她逗乐了,“你这孩子,哪儿学来这么多花里胡哨的。” 以前嘴巴可没这么甜,有时候还怪气人的,没想到这一甜起来,她还挺受用。 笑眯眯目送徐祯祯骑车出了门,徐奶奶回头问徐爷爷,“你真要去店里帮忙记账?” “咋了?看我老了不顶事?跟你说,算盘珠子我摸了一辈子,闭着眼我都能拨。” “看把你能的!我是说,你一个老公公,总不好跟儿媳妇老在一个店里呆着,好说不好听。” “那你的意思?”徐爷爷问。 “豁出去我这张老脸,我帮儿媳妇看店呗,她现在大着肚子到底不方便。” 这样一来,也不用天天坐胡同里跟徐德良他娘生闲气了。 第55章 有眉目了 到第二天晚上,徐祯祯就听说承包的事儿有眉目了。 “大喇叭里广播了,这个礼拜天报名的村民统一在大队部集合,说什么要公开透明,公平竞争。”林满秀一边切瓜一边叨叨。 这天气眼瞅着要凉下来了,卖西瓜的基本绝了迹,徐祯祯每晚却还能享受到老井里的甜西瓜,真是莫大的幸福。 为了表示对这幸福的珍惜,她每次都要比徐瑛瑛多吃两块。 “哎呀!这块是我的!”徐瑛瑛眼见最后一块西瓜又被她姐拿走了,急的不行。 “你叫它它答应吗?答应就给你!”徐祯祯毫无羞耻心地欺负着小孩子。 徐瑛瑛当然不能叫西瓜答应她,因此只能鼓着腮帮子生气,活像只小蛤蟆。 “妈,你看我姐!” 林满秀能怎么办,只能和稀泥,“祯祯,别跟你妹妹逗。” 徐祯祯答应是答应了,笑得却更大声。 林满秀无奈摇头。 说实话这大闺女最近是越来越滑溜了,倒不是说她跟家里人使心眼子——她当然看得出来祯祯在跟瑛瑛逗闷子,不过呀,在外头,到底不像原来那么憨了。 光林桂枝话里话外都说好几回了,说她闺女侯丽丽年岁小,不懂事,也不知道哪里惹祯祯不高兴了,最近都不肯带丽丽玩了,作业也不肯教。 明里是说侯丽丽不懂事,实际上在跟她林满秀告祯祯的状。 林满秀能说啥,她只能说,“没有的事,祯祯这刚上了初中,功课紧的狠,别说丽丽了,跟瑛瑛她都不咋玩了,没时间呀!” 不过看林桂枝那表情好像更气了是咋回事?一个学渣妈的痛林满秀当然理解不了,不过哪怕对方掩饰的再好,林满秀还是察觉到了。 她只能找补说,“回头我问问祯祯,小孩子嘛,哪怕有了误会,三两天也就好了。” 可她知道问也白问,祯祯现在对侯丽丽可是一句好话没有,还让徐瑛瑛少跟她瞎腻歪,“有那闲功夫不如做两道题,要不找徐春红玩也比找她强。” 就是林桂枝,祯祯也说了,“那就是个嘴甜心狠的主,妈,你可上点心吧,别啥啥都跟人说,哪天把你卖了,你都没地儿哭去!” 说得林满秀也不免犯嘀咕,侯宝印两口子确实都是人精,她哪怕再傻,也明白他们对她的热络,有三分是看在徐国庆的主任身份上。 这话要让徐祯祯听见,她肯定要说,“妈,您太低估主任身份在他们心里的重量了,您也高估了自己对他们的好所起到的作用,三分?九分还差不多,剩下一分还是看您好说话肯借东西上头,换句话说您这个冤大头用起来顺手!” 吃完瓜洗了手,徐祯祯才腾出嘴巴问林满秀,“妈,报名的多吗?都是谁呀?” 徐祯祯还挺好奇的,上辈子可没听说报名这回事,还公开透明?也好,他们不怕公开透明,他们怕的是不公开,不透明。 “好几家呢。”林满秀把桌子、案板、切菜刀都收拾了,“总共五六家吧,你小叔就不用说了,再一个侯宝堂,还有建红她舅——” “谁?徐建红她舅,田老旺?买了疯子小玉的田老旺?”徐祯祯惊讶道,“他家里媳妇儿疯疯癫癫的,他咋开店呀他?他有那闲工夫?” 徐祯祯不信田老旺想承包,八成是徐国柱的主意,好处嘛—— 徐祯祯想了想,没准儿是借着田老旺的名字徐国柱想扒拉到自己口袋里,不过他村主任的身份在那儿呢,总不好明着跟老百姓争利。 “还有谁家呀?” “别人,咳,说了你也不认识。”林满秀道。 算算时间,这都星期四了,到礼拜天也没几天了。 不过变数还是存在。 尤其侯宝堂葛巧云两口子,不得不防。 徐祯祯:“我小叔他们准备多少钱拿下来?” “没说,估摸着得借一借。” “妈,葛巧云要跟你打听,你可别啥都往外秃噜。” 林满秀不高兴了,“你妈我看起来有那么傻?你奶叮嘱我也就算了,连你个小毛孩子也来说?我要真是个傻子,能生出你这么个聪明娃来?” 这话没错,不过——,咳,还是算了,徐祯祯适时闭上了嘴巴。 过后葛巧云来借钱,林满秀就把徐祯祯开学三百块的报名费都还是她回娘家借的事拿出来说了说。 “家里存折子上倒是还有,不过一个五年期的,这还有半年就到期了,现在取出来实在可惜。再一个三年期的,也是太不巧了,昨晚上我弟妹刚过来借,我就把折子给她了,你看这事儿弄的,倒像是我存心帮她不帮你似的。” 葛巧云还是笑盈盈道,“嫂子别那么想,买东西还有个先来后到呢,何况是借钱。再说了,有国庆哥在呢,要论关系远近,自然是先紧着文庆,可要论平常交情,咱们也好着呢,不然我也不来这趟了,嫂子您说是不是?” 说得林满秀心里反而生出几分歉意来,“是,咋不是呢,平常我也没少麻烦你,祯祯姐俩的衣服裤子,哪回不是你给裁的?要我这笨手笨脚的,可裁不出来。” “嫂子这话就外道了,咱们一个胡同里住着,短不了今天你帮我,明天我帮你的,对了,嫂子,你那三年期的存折子怕是有三四千吧?” “咳,没那么多,也就——” “妈!妈!你来,我头上痒得难受,你看是不是又长东西了?” 听见徐祯祯在西屋里喊她,林满秀只好止住了话头,“你等会儿,等会儿我过去瞅瞅。” 一面同葛巧云不好意思笑笑,“这孩子,最近三天两头洗澡洗头的,头皮咋又痒了?” “莫不是虱子几子没除干净?嫂子要不拿点药用用,我家里是没有,我嫂子那儿我看倒是常备着。” 两人说着话,葛巧云也就告辞往外走,林满秀起身去送她,关于存折子上多少钱的事儿两人谁都没再提。 等林满秀回了屋,徐祯祯好端端坐在写字台前写作业呢,头发也没见乱。 “你头皮还痒不?来,我给你瞅瞅。”林满秀道。 第56章 花落谁家 徐祯祯眼皮都不带抬地说,“不痒了,妈你忙去吧。” “咳,你这孩子。” 林满秀这会儿其实也反应过来了,心里一时说不出是个啥滋味。 还真叫祯祯说着了! 葛巧云竟然真的来家试探她,还打着借钱的名义,当然真借着了更好,那是意外之喜。 林满秀原本没提防,葛巧云的试探又来得猝不及防,她差点就着了人家的道儿。 问她存折子有多少钱?知道了多少钱,变相地不就估摸出徐文庆手头能拿出多少来? 他们小两口家底有限,明眼人都能算得出来,撑死了一千,就算老头老太贴补点,说出大天去,能贴补两千块钱就不错了,如果再有了自家的两千块,五千块钱凑出来,一般的人家都得掂量掂量,五千块钱值不值得包下这个没啥值钱东西的破商店。 可要换了侯宝堂葛巧云两口子呢?就是想包这个破商店,还不想额外多花冤枉钱,那她出上五千零一块都算她赢。 林满秀慢慢算明白了这个账,对葛巧云的试探就有点犯膈应,合着自己在她葛巧云眼里算个啥? 棒槌? 得亏祯祯提前跟她说了一嘴,“但凡提到钱的事儿,能不说最好,万一秃噜出来,两张存折,你只管想着两千那个,妈,你是真打算借我小叔两千吧?” “两千我都肉疼。” 要不是丈夫婆婆现在都支持文庆两口子,林满秀还真舍不得拿这个钱。 “祯祯,今儿是星期六了吧?我咋觉得过这么快呐。” 看着写字台前认认真真写作业的徐祯祯,林满秀越想越是懊恼兼后怕,你说要真叫葛巧云从她这里探出底儿来,那可真是—— 林满秀实在不愿往下深想了。 徐祯祯看她妈一脸被打击的样子,索性开门见山道,“吃一堑长一智,妈,记住了,人心隔肚皮,往后别把人想太好了。” “道理还用你说,咳,我就是有点不得劲儿。” 林满秀说着一屁股坐到了床边上。 见徐祯祯拿笔在本上勾勾画画的,忍不住问,“你这是记啥呢?” “咳,记账。” “记账?你个小孩子家家的记啥帐?你零花钱都搁我这里了。” “妈,那零花钱——” “妈给你存着呐。”林满秀说起这话,脸不变色心不跳。 “行吧行吧,你存着花吧。” 徐祯祯也没真想着能要出来,反正她自己也在赚钱了,哪怕还是小钱钱。 这么一打岔,林满秀就把记账的事儿撂一边了。 她发愁眼跟前儿的,“晚上你爸就回来了,等他回来,葛巧云这事儿得跟他说说,还有你小叔小婶儿那边,也得一块合计合计。” “哎,真要包下来了,也是个事儿,这马上就秋收了你说。” “妈,咱先不管那些,包不包下来还不定呢。” 田老旺就是个最大的不确定因素,要不他真有竞争的想法,要不他就是个烟雾弹也说不定,徐祯祯不得不多想一想。 “说得也是。” 母女两个难得坐在一起唠嗑,徐祯祯一边在笔记本上忙活,一边同她妈说些小话。 “妈,你就是吃亏太相信人了,你留神想想,这一个胡同里跟咱家好的,跟你好的,有一个说一个,他们是真跟咱们好吗?” “那还有假!”林满秀说。 这一个胡同里出来进去的,哪个说话打招呼不是一脸笑模样?平常来家串门子的就不用提了,就是过年凑牌桌子也是她家凑得最多,东屋一张,西屋一张,挤不上桌的,宁肯里外三层看着,也不肯去别处耍,为的啥?还不是这里人气足他们人缘旺。 反正要说跟邻里打架,关系紧张,天天你摸我个鸡蛋,我偷你两把柴火的事儿,在她林满秀这里是绝无仅有。 她待人一向和和睦睦,不管是谁,东西借到头上来,绝不会小家白式的窝着藏着。 便是同田玉芬不错,也从不肯像她一样东家长西家短背后说人是非,是,林桂枝是爱占个小便宜,可是街坊邻居,一把柴火一根针的事又何必认真计较?就是麻烦葛巧云裁件衣服,她也不是白用人,哪回是空手上门的? 从她林满秀自己来说,一言一行都叫人说不出个不字来,她不信还有谁能在她背后戳着脊梁骨骂她不做人。 她这样想,也这样跟徐祯祯念叨了,徐祯祯一句话就把她问住了,“那你借钱咋还回我姥家呢?” “那不是,我不愿麻烦人——” “那你咋愿意麻烦我姥呢?不都说远亲不如近邻吗?他们借钱借东西的时候咋就不怕麻烦你呢?妈,还是从你本心来说,也知道他们都不是那大方的人,遇事儿信不着他们?” “咳,他们各家也有各家的难处——” “妈你就别自己骗自己了。”徐祯祯干脆直截了当问,“要是万一,我是说万一啊,万一哪天我爸下岗了,不当主任了,最后回家种地,连个工作都捞不着了,你猜他们会咋样?” 这话问的,林满秀说不上来,也从没想过。 回家种地? 咋可能呢,家里根本就没他徐国庆的地! 主任有可能不当了,就徐国庆那个脾气,酒桌上得罪人也不是一天两天,哪天叫人把他撸下来她是一点不吃惊。 不过要说到下岗—— 最近国庆嘴里是一直念叨,还有上回来家的老范他们,还都为的下岗这件事,职工们要下岗,那国庆呢?万一哪天,他真把工作给丢了—— “真要到了那天,”林满秀喃喃了句,“总不至于这好就一点不剩了吧?” 她林满秀还是林满秀,徐国庆也还是徐国庆,人没变,品性没变,难道就因为工作没了,就不值得街坊邻里们好好相处了? “哼!他们呀!”徐祯祯不屑道,“不落井下石就不错了。” “不至于,那不至于。” 说是这样说,林满秀这心里头却是忍不住一阵阵发虚。 看了眼手表,“呀,这都五点半了,该收拾收拾做晚饭了,晚上等你爸回来,还有好多事儿呢。” 到底是在心里落了根刺,林满秀再好的性子,说不得也生气了。 徐祯祯点到为止,车轱辘话暂且打住撂进了肚里。 “妈,胡同里还有谁家借咱钱呢?抽空要回来吧,理由都是现成的,就说我小叔他们眼下正是用钱的时候。” “也没谁,就是你翠珍嫂子那儿,还借了五百块钱没回来。 “啥时候的事儿了?” “前年,前年咱卖了猪你忘了?正赶上她家大闺女生病住院,着急忙慌的,医院里头让交押金,她一下子拿不出来,这不从我这儿借的。” “这都快两年了,她咋还不还?”徐祯祯问。 “咳,她家那情况你也不是不知道,一排溜生了仨丫头,光罚款都交了两回,她哪有钱还?她自个身子还不好,天天吃药打针的。” “妈,你可真是个活菩萨,啥时候有人也心疼心疼你就好了。”徐祯祯叹气。 “行了,我做饭去。”林满秀说着起身。 “好勒,我这马上也好了,一会儿帮你择菜。” “你瞅瞅,我大闺女这不是心疼我,别人我也不稀罕。” “妈你就嘴硬吧!” 娘两个说着话,林满秀开始动手忙活晚饭,这一天天的,翻来覆去也就那几样东西,林满秀心里存着事儿,晚饭简单做了个面条,凉拌了个土豆丝。 等徐国庆一到家,先切了个西瓜摆上桌子,四口人把瓜咔嚓咔嚓吃了半个,这才洗手重新上桌吃饭。 饭桌上林满秀把葛巧云傍晚过来的事儿说了说,又把大喇叭上的通知告诉了他,正说着,徐文庆跟曾焕芝两口子也来了,说的就是明天去大队部的事儿。 “哥,要不,明天你也跟去瞅瞅?”徐文庆说。 “行,我去一趟。”徐国庆道,又问,“钱准备下了?” “准备下了。” “就是这数目吧,哥你说,到时候咱出多少合适?”曾焕芝问。 徐国庆也有些犯难,主要是往年也没这个先例,别的村子都还没开始,人家咋整的他也不清楚。 “店里的货物作作价,大概也就一千来块钱的东西。” 徐国庆为此专门询问过售货员小刘,生意冷清,货架上东西不多,大部分还都是往年的存货。 “另外四家呢?”徐国庆问。 “不知道啊。”徐文庆老老实实道。 倒是曾焕芝犹犹豫豫的,好像有话要说,又好像不大肯定。 “小婶儿你是不是道听途说啥消息了?”徐祯祯问。 “咳,也不知道真不真,反正我来时候吧,听见胡同里巧云嫂子家的小光跟宝印哥家的丽丽拌嘴,我恍惚听了一耳朵,小光说赶明儿大商店就是他家的了,丽丽不信,说他吹牛,小光就说她爸妈把钱都借够了,整整三千。” “三千?”徐国庆有点不相信,“真是这个数?” “你在哪儿听的,我咋不知道呢?”徐文庆傻傻问他媳妇。 “你!”曾焕芝斜他一眼,“那时候你还在家蹲厕所呢你,我实在等不急,这才前头先出了门子,反正天不黑,也就几步道的事儿。” “就在她家房后头大石凳那儿,我说先坐会儿歇口气吧,隔着个拐角,俩孩子就在另一边玩,也没看见我,就在那儿小声吵吵呢,不过我听得真真的,就说了三千,后来我喉咙痒,忍不住咳嗽了两声,俩孩子看见我,这才跑了。” 徐国庆听完半天没言语,他不说话,别人也不说话。 这时候饭也吃完了,徐祯祯帮忙收拾桌子碗筷,林满秀把剩下半个西瓜抱上来,切开了,招呼着大家吃瓜。 “焕芝,来,这块大的给你。” “好嘞,嫂子,我自己来。”曾焕芝忙说,不等伸手,徐文庆已经把瓜给她递过来了。 林满秀就笑,“还是文庆知道心疼媳妇儿。” 曾焕芝就说:“啥呀?在家也不见他这样。”又冲徐文庆道,“吃你的吧,不用管我。” 徐文庆就笑,这才自己捡了块瓜吃。 三千块钱说多不多,说少不少,起码在徐国庆心里还是个可以接受的价码。 “田老旺呢?”徐国庆问。 “他?”徐文庆一开始就没把他当回事,“那就是个打酱油的。” “也别大意了。” 徐祯祯忽然想起上辈子关于田老旺的一件事,田老旺有个赌钱的毛病,有事没事赌两把,他手气通常都不大好,输的时候多赢的时候少,不过都是小钱,徐国柱跟田玉芬也不耐烦说他。 有一年输大发了,一来怕债主追上门,二来怕姐姐姐夫骂,田老旺家也不进,连夜跑城里去了。 躲了小半年,到年根底下回来,梳着背头,穿着皮衣皮裤,人模狗样的,据他满村子吹牛说是在城里赚大钱了。 后来有那精细人探出底细来,大家才知道他在城里给人当托,专门骗人钱财的,俗称仙人跳。 这事大概发生在啥时候来着?徐祯祯仔细想想,好像是她上大学期间,放假回来听人说了那么一嘴。 具体田老旺怎么骗人,怎么当托,她就不清楚了,不过一个人的品性德行大概率上是不会发生改变的。 按照眼下的情况,他承包是假,在里头浑水摸鱼,甚至赚取好处费应该是真。 至于徐国柱,徐祯祯改变了之前的想法,他有占便宜的心,但两个不成器的儿子志不在此,大舅子田老旺更是所托非人,所以现在徐祯祯更倾向于是他授意田老旺这么做的。 试想,再没有人比徐国柱更清楚几家竞争者的态度、拿下的决心以及透露出来的承包金数额了。 尤其她小叔徐文庆和侯宝堂两家,都是势在必得,都有面子人情,还都在一个胡同里住着。 答应了谁,另一家面上势必都不好看。 那应该怎么办呢? 在公开透明有村民旁观的情况下,两家都拿不到呗。 因为他们写在小纸条上的承包金数额都不会是最高,出钱最高的人,一定是田老旺。 可问题又来了,田老旺又不想真正承包,他接下来会怎么办? 第57章 没那么简单 他一定会—— 徐祯祯的眉头皱起来,预感到了事情的走向,可是这走向还真让人头疼啊。 游手好闲不事生产骨子里对坑蒙拐骗情有独钟的田老旺,一定会当机立断甩狗皮膏药一样把承包权转让出去。 这操作合不合法规他不知道,也不重要,反正背后有他姐姐姐夫担着。 徐祯祯也明白,这年头,尤其在这乡下地方,大家都不太讲究这个,就是上辈子签没签合同都是两说,现在能走个流程说实话已经大有进步了。 到时候背后有徐国柱出谋划策,侯宝堂和她小叔徐文庆,怕不被田老旺捏在手心里随意摆弄,说多少是多少。 当然,金额也不会高的太离谱,毕竟谁都不是傻子,明明三四千块钱就能拿下来的,你搞个七八千,小一万,心里再舍不得商店这块肉,她小叔跟侯宝堂估计都不会要了,到时候砸在手里,田老旺岂不是搬石头砸自己的脚? 最好是比两家高出个八九百,小一千,舍弃了可惜,咬咬牙也能凑出来,倘若自家扯皮,不是还有个对手正虎视眈眈? 田老旺,或者说徐国柱一手算盘打得再精乖不过。 哎呀呀,你说到时候要不要? 徐祯祯把自己的想法一说,当然说的尽可能直白不讲究,是个人都能听明白,听起来还仿佛小孩子瞎胡扯,但细一琢磨,怎么琢磨怎么有可能。 “别说,这事儿田老旺还真能干得出来!”曾焕芝第一个惊叫出声,扭脸又去看徐文庆,“文庆,你说呢?” 徐文庆是个老实人,心里从没想过这么多盘盘绕绕,可他是老实又不是傻,本身田老旺在报名的人里头出现就透着古怪。 要说一开始,他把人家当个打酱油的,着实是犯了轻敌之心,谁能无缘无故跑这里头打酱油呢,必是有所图啊。 他图什么? 当然是钱了。 徐文庆想明白了,他哥徐国庆自然想得更多,“徐国柱这样做的目的呢?” 要是一个星期前有人跟他说,徐国柱在他面前耍花活,他一百个不相信,打小的情分是一方面,最重要的一点,他徐国庆官场上混得再不济,大小也是个吃公粮的人,大小还有点体面,他徐国柱总不好下他的面子。 现在却不好说了。 徐国庆从来都知道对方并不是一味的良善之辈,良善之辈也不会把老支书挤下台后连同人家的儿子都排挤出了村支部核心团队。 如果有一天,自己真的下岗了,徐国庆忽然身上冒出一层冷汗,好多事情不能细想,越想越惊心。 企业单位改制的消息最近已经流传开了,其实上半年就有消息,只不过范围还控制在小圈子里,且不抵乡以下。 就是最近这些天,硬性通知已经下来了,不光他们供销社系统,乡里,村里,基本消息灵通的都知道了。 侯宝印在乡里挂着合同工的闲职,自然很快就知道了,徐国柱别看在村里,作为一个村支书他的能量却也不容小觑,徐国庆印象里,过年过节,徐国柱经常带着小跟班们往乡里跑,跟公社干部喝酒,跟派出所领导吃饭,基本上王庄乡的权利人物他都混成了熟人朋友,啥消息他不知道? 供销系统大改制,自己马上也面临着光杆司令甚至下岗的窘迫局面,这些情况他知不知道?恐怕不会比侯宝印晚知道。 所以,一个村里小商店的承包,他才这么大费周章,不光是给自己大舅子谋好处的事。 没那么简单。 徐国庆毕竟上了这么多年班,官场上的蝇营狗苟,你来我往,他做不到喜欢,但也一清二楚,明明白白。 这件事透露出来啥呢? 徐国柱敢在承包的事情上耍花头,不怕他徐国庆不高兴,换句话说,你徐国庆不高兴了又怎样? 我不怕了。 徐国庆想到了这点,却又狠不下心让自己完完全全相信。 “如果真是田老旺想赚点好处费,那就——”他抬头看着对面坐的几个人,随着他的话,众人脸上的表情也凝重起来。 宁得罪君子,不得罪小人,在这小王庄混的,地头蛇能不得罪还是不要得罪。 再说了,他跟徐国柱又没啥深仇大恨,顶多以前对方看在主任的身份上敬着自己,以后不敬了。 总之倒犯不上结梁子。 “把钱给他我是不乐意,”曾焕芝耷拉着眉眼,眼神儿里还有那么一丝不服气,“不过哥你要是说给,我也没有二话。” 弟媳妇终究还是个识大体的,徐国庆很欣慰。 问弟弟,“文庆你呢?” 徐文庆能说什么,媳妇儿都说话了,他还能说个不? 所以徐文庆也点头,说,“我听大哥的。” 倒是林满秀忍不住叹了口气,发表不同意见,“他田老旺算个啥东西,就知道在家打疯子老婆,出了门,死皮赖脸,混吃混喝,谁把他当个人物,也就仗着他姐姐姐夫在村里横行霸道的,这钱白给他赚了,别说焕芝,就是我也不痛快。” “爸,小叔,小婶儿,商店咱是一定要包吧?”徐祯祯问。 “那当然!”曾焕芝道。 早知道这事儿整这么麻烦,说不得她一开始也会打退堂鼓,不过开弓没有回头箭,现在肯定不能这样讲了。 “既然一定要包,还是跟村里签合同更保险,跟他一个二赖子签个转让合同算怎么回事?这种人有啥信用可讲?万一将来两家闹矛盾,一言不合,他翻脸不认了怎么办?你们说,徐国柱到时候帮他还是帮咱们?” 村里人闹纠纷,向来有权势的占理,你个老百姓想跟他们掰扯,简直不自量力。 徐国庆甚至不能不想到自己一旦失势,徐文庆背后连个保驾护航的人都没有,田老旺想欺负他,简直易如反掌。 屋里的人都忍不住点头。 尤其曾焕芝,毕竟从在娘家开始,身边一桩桩一件件,都是这么来的,她大米饭又不是白吃,哪能还像个小孩子一样天真。 当即道:“田老旺确实叫人信不过。” 就是徐文庆,也知道权大一级压死人,在学校,一个教研组长说句话也比他个普通小老师强。 何况一村之长,人都说天高皇帝远,这徐国柱在小王庄,就是土皇帝一般的存在。 他帮谁?他当然是帮自己的大舅子田老旺。 对徐祯祯的话,徐文庆这次再认同不过。 林满秀心也不由得提了起来,“这么说,这事儿怕是弄不成了?” 徐国庆看一眼徐祯祯,心里半是欣慰半是纠结,欣慰的是,这孩子仿佛一夜之间长大了,这里的长大不是指年龄,而是心性。 从卖画打工赚零花钱,到后来跟自己掰扯什么下岗就业什么搞活经济,再有今晚出言提醒田老旺存在的真实目的,徐国庆感觉自己都快不认识这丫头了。 以前她哪里会对这些感兴趣,以前的徐祯祯除了学习画画百事不问,最大的乐趣就是听收音机看闲书,典型的两耳不闻窗外事。 聪明是聪明,却都在学习和画画上,别的上头就要呆许多,尤其脾气又倔,将来遇事难保不吃亏,徐国庆有时候想起来也不免替她忧心。 眼下却一针见血,把个复杂问题说简单了。 另一方面又纠结,祯祯到底是个小孩子,小孩子的话他们听还是不听? 没容他多想,其他几人已经出声表达了自己的真实想法—— 听! 最后大家一致做出了决定,不给田老旺赚好处费的机会。 他们头碰头又把保证金的数额推敲了再推敲,又因为葛巧云家放出的烟雾弹,这个数额的下限就不能是三千了,怎么说也要三千五以上,上限在五六千,绝不可能再高了。 为了以防万一,他们也做了几手准备,等事情商量的差不多了,时候也不早了,徐文庆曾焕芝起身告辞。 送他们出门回来,林满秀见徐国庆还坐沙发上发呆,就问:“咋了,还真为这事儿发愁了?能包下来就包,包不下来老老实实种地也饿不死人,再说文庆还当老师呢。” 她心胸一向宽大,凡事都想得开,不像徐国庆遇事儿容易想东想西,平白给自己找麻烦。 “不是为这个。”徐国庆抓了两把头发,眉毛皱得更紧了。 俩孩子都睡觉去了,屋里也没别人,徐国庆就忍不住把烦心事说了一点,“还是单位那点事儿,底下人都乱了,一天天的,我这儿估计也玄乎。” “那你咋办?”林满秀问,可能是有前面祯祯拿话打底,现在提起来,林满秀担忧是担忧,却没那么吃惊。 “能咋办?过两天去县里开会,我找机会问问,再联络联络老伙计们。”徐国庆道。 想了想,又问,“家里现在还有多少钱?” “上星期你拿回家的工资,我还了债也就不剩啥了,家里现钱没有,就两张存折,这文庆一下子又拿走张两千的,就还剩下个三千五的,要不,我把它取出来?” “不用,先放着吧,我再想想办法。”徐国庆说着,脱鞋上炕,“睡觉吧。” 林满秀答应一声,也就简单洗了洗,拉灯绳躺下了。 这回却难得犯了思量,心里翻来覆去想,这马上秋收了,哪里不要钱呢,一会儿想着把存折要不取出来,一会儿又想着家里还有啥值钱东西卖一卖? 鸡蛋眼下还没攒够,猪才养了半年,肥是够肥,不过现在卖不上价,还是养到年根底下值钱。 实在不行,林满秀想,就去翠珍那儿把钱要回来,怎么说,也有五百呢,咋也能把秋收这个饥荒渡过去。 两口子各怀心思,也不知道啥时候才把觉睡着了。 第二天一早,林满秀肿着眼皮起来做饭,心里还在琢磨这个事儿,徐祯祯跟她说话都没听见。 徐祯祯现在也不大睡懒觉了,不过礼拜天还是比平常晚起那么一小会儿。 她洗了脸刷完牙,英语书都拿出来准备读了,就发现她妈还坐在风箱跟前的小板凳上愣神,锅里的粥都溢出来了,也不见她动身。 “妈!妈!”徐祯祯叫了她两声。 第三声林满秀才听见,“咋了?”转脸也就看见粥溢出锅来了,忙掀锅盖拿勺子去搅。 “妈你是不是哪儿不舒服?”徐祯祯不由得留了个心眼,她妈身体一向结实,平常也很少感冒发烧的,不过小心谨慎总没坏事。 “咳,我没事,就是晚上没睡好,这觉跟没睡醒似的。” “哦,那一会儿你补补觉,也别去地里了。” “我还没那么娇气。” 正说着,徐国庆这会儿趿拉着鞋子起来了,难得也没睡懒觉,不过眼睛里都是红血丝,显然也没睡好。 “爸。”徐祯祯打个招呼。 想起要买小母羊的事,就跟徐国庆说了,“我奶年岁也大了,喝点羊奶补补钙,再说了,我跟瑛瑛正长身体呢,也要补补。” “喝羊奶啊,行。”徐国庆随口答应着去了厕所。 买羊?家里现在哪还有闲钱买羊,这秋收都快过不过去了。 林满秀便道:“别听你爸瞎答应,家里没钱了,买不了。” 没钱了? “刘翠珍那儿不是还有五百,妈,正好,咱去要回来!” “你这孩子!” 林满秀不是不想要,这人家也是遇到了为难事儿,不还钱还不是因为手头紧,一时还不上!能还钱谁肯老把债欠身上?要她,觉都睡不踏实。 咋还好意思逼上门去讨? 林满秀就有点抹不下面子,“要不再等等?” 徐祯祯很坚决:“一会儿咱就去,我跟你一起。” 林满秀见她倔脾气上来了,想到自家眼下的情况,想一想也就默认了,就是还有点不好意思,去了咋说呀?人家是借,又不是白拿了不给。 她这里反复做着思想斗争,徐祯祯也不理会,专心把英语背完了,还有小古文,抑扬顿挫地读了两遍。 不一会儿,徐文庆曾焕芝来了,等着徐国庆把饭吃完,三人去了村大队部。 第58章 讨债 林满秀嘟囔着还要下地,徐祯祯把她劝住了,“妈,别去了,不差这半天一天的,咱现在就去要账。” 这会儿正是吃早饭的时候,刘翠珍跟她男人徐栓子肯定在家呢,再去晚了,没准儿两人就出了门,徐祯祯一准儿盘算好了。 林满秀还要喂猪喂兔子,徐祯祯早把她围裙解了,“妈你先放着,回来咱再喂不迟。”生怕耽误一点点时间。 林满秀叹口气,这才简单收拾收拾,跟徐祯祯出了门。 刘翠珍家就在房后第二家,跟侯宝印家是墙壁挨墙壁的邻居。 一进院子,就见刘翠珍的大闺女徐丽娜正坐在小板凳上烧火做饭呢,小脸上蹭了几道黑,二闺女徐红英给她抱柴火。 两人见了林满秀,喊了声,“满秀奶奶。”又喊徐祯祯,“祯祯姑姑。” 林满秀答应一声,问,“丽娜,你爸妈呢?在家不?” 徐祯祯看着这姐俩,心情也有点复杂难言,都是聪明伶俐的好孩子,嘴巴还甜,成绩谈不上多好,但也不像刘翠珍说的那么差,起码念个初中应该没问题,可惜都被她妈连哄带骗地劝退学了,最后连个初中都没念上。 “我爸上班没回来,我妈在屋呢。”徐丽娜说着冲屋里喊,“妈!妈!我满秀奶奶来了!” 话音刚落,堂屋里摇摇晃晃走出来一个妇女,徐祯祯定睛一瞧,可不就是刘翠珍,跟前些日子所见到时简直判若两人,此刻脸色煞白着,说话有气无力,“满秀婶子来了,快,屋里坐。” “呀,翠珍,你这又咋了?”林满秀一看对方这样子,吃了一惊。 徐祯祯心里暗道不好。 果然下一刻就听刘翠珍开口道,“唉,老毛病犯了,心口疼。” 上辈子刘翠珍的确患上了心脏病,虽然后来安上支架没事了,这个岁数上,却时不时就要犯上那么一次。 大家都说她是因为生了三个丫头,心里不痛快,这才做下的病根。 徐祯祯觉得还不止如此,别看刘翠珍见人三分笑,对谁都能奉承说好话,背着人的时候,也是个要强的不能再要强的人。 她本身长得一副好模样,心眼又多,可惜造化不强,嫁了个最窝囊最没本事的庄稼汉,生了三个丫头片子,妯娌又不是个好相与的,有事没事就拿她生不出儿子来说一说,婆婆也偏心。 再有,这胡同里有一家说一家,哪家都比她家好过,最不济当家男人也有份合同制的工作,不像她男人,出去也就是打个临时工。 还有儿子,也是她心头不能提的刺,怀老三之前,据说她让算卦的看了又看,都说是小子,结果呢,又是个丫头片子,当时她刚生产完看了一眼婴儿,就活活气晕了过去。 你说,这样一个人,天天对着你笑的时候,心里得有多恨? 徐祯祯担心今天要白来一趟了,要不到钱不要紧,她怕的是对方一开口,她妈再借出去一笔。 当然她也是白担心,林满秀再怎样,也不会家里都揭不开锅了,还要打肿脸充好人。 只是要账的话,终究开不了口了。 果然两人在堂屋说了一小会儿话,那边徐丽娜姐妹把饭也做好了,林满秀就随便找了个借口要走。 “你好好养着吧,少操心别的,保重自己身子要紧。” “咳,婶子,你是不知道,我这病啊,半点不由人,也不知道啥时候它就找上门来了,不瞒婶子你说,我这兜里时时刻刻都揣着救心丸,不然死哪儿别人都不知道。” “哎呀,瞧你说的,啥病都要养着,别死呀活的,没那么严重,你千万别自己吓自己。” “婶子你不知道,有时候我还真想干脆蹬腿走了算了,省得这么吊着口气,半死不活折磨人。” “哎呀,千万别瞎想,听见没啊?不为别的,还有孩子们呢,我瞅着你这仨丫头都知道心疼人,你福气在后头呐。” “这仨丫头,唉,哪个都不是那省心的,要是有祯祯一半好,我也就知足了。“ 见话扯到自己身上,一直没吭声的徐祯祯忽然道,“嫂子太谦虚了,我看丽娜红英两个就挺好,暑假辅导她们作业,做数学题,一群孩子,算上隔壁的侯丽丽,都没她俩脑子反应快,算得对,我看呀,她们是考大学的好苗子。” 徐丽娜跟徐红英两个正在堂屋里摆桌子准备吃饭,徐祯祯的话她俩自然都听见了,徐丽娜还不好意思,低头只是笑。 她妹妹红英就说,”妈,真的,侯丽丽比我姐还大一岁呢,算题都没我姐算得快,是吧,姐?“ 徐丽娜拿筷子敲了一下桌子,”快坐下吃饭,就你话多。“神色里却满是骄傲,瘦条条的小身子不自觉把背挺得直直的。 不想她亲妈刘翠珍当即泼了瓢冷水,”她一个小丫头片子,上两年学,能认俩字,能算个数,就够了,还考大学呢,我可没指望她考大学。“ “嫂子不是一直夸我学习好,将来妥妥的大学生,羡慕我妈羡慕得狠?说多少遍了,我还以为嫂子跟我妈一样,也有心要供两个大学生呐,哦不,三个。” “咳,我拿什么供,就我这天天吃药跟吃饭似的,哪有闲钱供她们。”刘翠珍说着说着,眼圈一红,兀自伤感起来。 林满秀忙悄悄扯了一把徐祯祯的胳膊,意思叫她闭嘴,打住,别啥都往外秃噜。 徐祯祯却跟不知道似的,想了想,也跟着叹了口气,“翠珍嫂子没说错,这供个大学生还真是不容易,别说大学生了,就是供我个中学生,我妈都犯难呢。” 刘翠珍直觉不好,还来不及拿话挡回去,徐祯祯已经道:“就那天报道,三百块的报名费我妈都一下子拿不出来,还跑了趟我姥家借钱才把三百块凑齐了,翠珍嫂子你说我妈她傻不傻?放着咱们一个胡同里,现成的邻居不借,偏要骑车子大老远往外村跑,你说胡同里谁家不能借个一百两百呢?再有借出去的钱,人家听说了,恐怕还要怪她不张嘴提一声,要是提了,谁还能赖着不还,你说是不是翠珍嫂子?” 刘翠珍一向嘴巧会说话,这会儿听完徐祯祯一段长篇大论,竟一时无言以对。 她张了张嘴,还没说出什么来,徐祯祯已经忙指挥徐丽娜道,“丽娜,快,翻你妈兜里,把药拿出来,我瞅她脸色儿不好。” 徐丽娜到底年岁小,一听这话,吓坏了,当即去翻刘翠珍的衣服口袋,两下翻出个小药瓶子,她拧开瓶盖倒了一粒,又喊徐红英,“红英,水。” 姐妹俩一气呵成,药拿出来了,水端过来了,刘翠珍当着大大小小几个人的面,只得咬牙把药咽进了肚里。 得,这病也不能犯了,晕也晕不成了。 “咳咳,满秀婶子你也是,亏得祯祯今天这过来提了嘴,不然我还真不知道呐,这样,我手头确实紧张,婶子你容我缓几天,等我秋粮下来,卖了钱,我一准儿还你。” “不着急,不着急——”林满秀忙摆手道,只是还没说完,话头就被徐祯祯截过去了。 “是啊,不着急,嫂子手头有多少还多少,三头五十也不嫌少,留下大头,咱们秋后再算也来得及,这不我奶这两天身子不舒坦,要补钙,三头五十小母羊怕买不出来,羊奶牛奶总能打几瓶,总不能让老人身体受亏,你说是不是嫂子?” 是喽,都是身子不好,不光你生病吃药需要钱,我家也有个老人要喝奶补一补呐。 哭穷谁不会?哭病谁不会?回回来这招,你不烦我还烦呢。 “是,是,谁说不是呢,满秀婶子你略等等。” 刘翠珍叫徐祯祯挤兑地再说不出别的来,只能摇摇晃晃进了东屋,半晌拿出来两张票子,“家里就这么多了,婶子别嫌少,等她爸回来,我再凑一凑。” “唉,你说这事儿闹的,要不是家里实在……”林满秀接了钱,心里还有点不得劲儿。 刘翠珍虚弱地笑了笑,“婶子别说了,我都知道。” 送走了徐祯祯娘两个,转头饭桌上刘翠珍就沉了脸,吃饭的时候险些把牙都要咬断了。 “妈,妈,你咋了,还不舒服?”徐丽娜看着她妈,一脸紧张地问。 “咋了?咋了?都快叫你们气死了!”刘翠珍啪地摔了筷子。 徐丽娜跟徐红英都吓得垂了头,不敢说话,炕上睡觉的小闺女也被吵醒了,揉着眼睛爬起来叫,“妈,妈——” 刘翠珍都要烦死了,搂了小闺女进怀里,“别哭,别哭,你是不是要尿了?丽娜,去,带你妹子去外头尿个尿!” 徐丽娜赶紧把老三接过去,哄着去了院子里,徐红英见状也赶紧溜了,“我给她拿纸。” 留下刘翠珍一个人在屋里瞪眼睛,生闷气。 自打听说徐文庆曾焕芝两口子要包商店,刘翠珍这心里就开始盘算,知道包商店要钱,他徐文庆一个小学代课老师,一月才挣几个钱?还没她男人县里烧锅炉挣得多,还不是有爹娘补贴,有个好大哥帮衬? 说到帮衬,不由想到了自己从林满秀手里借的那五百块钱—— 就这五百块钱,好像是她林满秀施了多大恩德似的,也不想想,她平常赔了多少小心?说了多少好话?瞧瞧那模样,还真把自己当个官夫人了? 刘翠珍心里不屑,鼻子里哼了一声,要不是她林满秀命好,嫁了个好男人,轮得着她在自己面前耍官太太威风? 还有那个徐祯祯,一天天鼻子都长眼睛上了,这还没咋样呢,就把她能的!要是将来出息了,还不把她们一个个都踩脚底下? 听听她今天说的话,一口一个翠珍嫂子叫着,就是逼她还钱,平常咋不见她叫人来着,个死丫头,就让她狂吧,人都说捧得越高,摔得越狠,不定哪天就叫她结结实实摔个大跟头,疼不死她! 又肉疼拿出来的两张票子,她原想着徐家正是花钱的时候,保不齐林满秀就来要,这两天这才佯装犯了旧疾,打算装一装赖过去,谁成想徐祯祯那个死丫头! 瞪了会儿眼睛,到底是怕把自己真气出病来,不敢多想了。 等徐老三尿完尿,徐丽娜徐红英把她带回屋,刘翠珍已经换了个笑模样,“尿完了?来,吃饭,再不吃,粥都凉透了。” 徐红英忙答应一声爬上椅子吃饭,徐丽娜也迟疑地坐下了。 “妈,你真好了?” “好了。” 刘翠珍夹了一口咸菜,又把饼子每人掰了一半给她们,见徐丽娜还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不由想起来徐祯祯挑拨离间的话,忍不住道,“别听徐祯祯她瞎咧咧,这年头考个大学哪有那么容易?” “咱们眼跟前现成的例子,她小叔徐文庆当年比她学习还好呐,奖状拿得比她还多,大家都说他将来考清华的料!到头来咋样?还不是回家种地,当个破老师还是代课的! “考大学?有本事她自己考去!再说了,有本事的人不在考不考大学!” “就说咱隔壁的侯丽丽,别看人家学习不好,可心眼子多呀,再有她爸在乡里,哪天学不上了找个班上,自己挣钱自己花,不比她徐祯祯苦哈哈上学强?” 说到这里,嗓音越发温柔了几分,“再说了,我闺女长得好看,皮肤白,眼睛大,这一个胡同里,再找不出比你们姐俩好看的闺女了,到时候找个有钱有势的婆家,看谁还能小瞧了你们?” “丽娜这眼瞅着都四年级了,等小学一毕业,咱就找个班上。” “妈,我还想上初中——” “上啥上呀,一个破初中,上不上有啥关系?你听我的,你老姑奶奶在首都呐,多少年前嫁人嫁过去的,这时候都成北京人啦,赶明儿你也过去,让你老姑奶奶给你找个好工作,介绍个好对象,不就啥都有了。” 一番话说得徐红英也有几分动摇了,“妈,首都真有那么好?” 第59章 办成了 “那当然,不然咋人人都往那里跑?不信你问问徐祯祯,她考大学是不是也想考北京?” “我也去!”徐红英激动道,“妈,我也想去首都,找我老姑奶奶,当个北京人!” “行,只要你听妈的话。”刘翠珍心里头高兴了,一早上徐祯祯母女带来的晦气顿时去了大半。 “吃饭!”她笑着招呼徐红英,还是老二听话,总算自己没白疼她,又暼一眼老大,还闷头耷脑不吭气呢,显然对自己的话没听进心里去。 这死丫头,都是跟徐祯祯徐瑛瑛她们学的,年岁不大,主意不少。 “赶明儿少跟着徐祯祯徐瑛瑛混,那俩就是个书呆子,你跟着她们能混出啥好来,回头找丽丽玩去!” 徐丽娜蔫蔫的,也不说话,只闷头吃饭。 “我说的话你听着没有?”刘翠珍不觉提高了音量。 这死孩子! “听着了!”徐丽娜闷声答道。 她们这里吃着饭,那边徐祯祯母女两个也到了家。 一进家门徐祯祯就问林满秀,“妈,这一百五十块够不够?不行就先买只小母羊。” 当然是刚下过羔子的最好,一来就能挤奶喝,可是价格也高,一百五怕是有点玄乎。 这刘翠珍也真是,还真跟她们挤牙膏呢,挤一点,出来一点。 林满秀斜她一眼,“你呀你!” 这孩子今天吃枪药了咋的?你瞅瞅她刚才在刘翠珍家说的那一大串话!一年也不见她说那么多! 要不是对方吃了药,说不定现在就叫她给气犯病了! 到时候一个好不好,不单她林满秀心亏,就是她闺女徐祯祯,也得叫人背后戳脊梁骨! 明知道对方身上有病,还不是小病,心脏病!还那样说! 那是闹着玩的吗! 小孩子家家不知道轻重! 真是! 关起门来,林满秀把徐祯祯狠狠数落了一顿。 徐祯祯垂头认真听,一副虚心受教的小模样,脑子里默默背着单词,初一年级两本英语她都过完了,徐祯祯打算下周去学校,跟栗老师继续借初二的英语书来看。 林满秀终于说完了,坐在沙发上直喘气,徐祯祯适时端上一碗水,“妈,嗓子干了吧,喝点水,润润喉咙。” 林满秀没好气,一把接过碗,喝了。 喝完才想起来说,“这眼看秋收了,家里得留点钱过秋。” “可是——” “没有啥可是,等过了秋再买也不迟。”林满秀道。 徐祯祯还想跟她妈再理论理论,可转念一想,秋收确实就在眼跟前了,也确实比买羊更紧迫些,算了,先不买了。 徐祯祯乖乖认怂。 难得一个礼拜天,还有不少事做,徐祯祯先把一大家子的衣服用洗衣机洗了,又把自己的小白鞋子刷出来。 她不习惯穿现在的塑料凉鞋,索性找出来一双春末夏初的小白鞋穿上,平常也没有换的,只能多洗袜子洗脚,礼拜天刷一回,刷干净了下周上学再穿。 做完这些,又开始大扫除,带着徐瑛瑛一起,姐妹俩先把自己睡觉的西屋桌子擦了,地扫了,床铺重新收拾整理了一遍,又把东屋爸妈住的房间打扫干净了。 林满秀闲不住,早就下地忙去了,哪怕不干什么,也得经常过去转转,为的是怕有人偷掰棒子,这时候玉米差不多能吃了,不过太嫩,掰了可惜。 等将将中午的时候,徐国庆还有徐文庆曾焕芝两口子才从大队部回来了。 曾焕芝进门就笑,“祯祯,这衣服都是你洗的?咋这么能干呐!哎呦,大扫除了这是!” 后面跟着的徐文庆也眉眼带笑,徐国庆一向板正严肃的脸上更是难得带点笑模样,徐祯祯就知道,商店的事儿成了! 徐国庆问:“你妈又去地里了?” “去了!” 徐祯祯说着跟徐文庆曾焕芝打个招呼,随三个大人进了屋。 徐国庆进屋就大剌剌往沙发上一摊,“md!幸亏咱们准备周全了,不然,今儿还真叫这俩孙子给耍了。”又招呼他兄弟跟兄弟媳妇,“来,你们也坐。” 徐文庆在沙发上坐了,曾焕芝屁股就坐在了炕沿上。 “大哥,这合同既然签了,这事儿是不是就算定了?”曾焕芝问,“不会再出啥幺蛾子了吧?” “不会!合同都签了!”徐国庆斩钉截铁道。 “那咱接下来——” “接下来,就是你俩的事儿了,开店不是小事情,你俩别跟个二愣子似的,啥都不知道,眼前一抹黑,就急赤白脸上路了,回家问问咱爹,这方面他懂的不少。” “我知道了。”徐文庆答应着。 曾焕芝也说,“是要请教请教咱爹,不说别的,单论看账本管帐目这块,我就得跟着学学。” “要学的东西多着呐,小到这店里面的布局,一个货架一个货架的布置,大到商品质量把控,进货渠道怎么找,再有就是定价怎么定,这里头都是学问,你俩慢慢学吧,咳,也不能太慢了,还是得快点进步。” 徐文庆听得频频点头,“是,哥你说的是。” 曾焕芝想了想,问:“大哥,你说咱开业的时间定在啥时候好?这眼瞅着就收秋了,顾了这头顾不了那头。” “先把店开起来!秋收一来,正是店里忙的时候。” 曾焕芝就说:“可不是,往年一过秋,家里啥啥都要买,先别说农具农药种子化肥啥的了,就是吃吃喝喝上,都比平常消费多。” 她这样一说,徐文庆也想起来了,“掰棒子累得要死,回家就想吃点好的,可不得买肉买菜买油条大饼,啤酒汽水也要来上一箱。” “你看,生意多着呐。” 三人聊得热火朝天,徐祯祯在堂屋一边切菜一边伸耳朵听,心里一块大石也终于落了地。 上辈子侯宝堂葛巧云两口子把一个村里的小商店经营得有声有色,在后期三四家同行的竞争下,仍然保持着不俗的业绩,可以说村里商店龙头老大的位置非他莫属。 两口子赚了钱,直接在商店旧址上盖了二层小洋楼,一楼开店,二楼住人,后面还有个大院子,等儿子结婚,他们在城里又买了车子,买了楼,等儿子儿媳闹着要离婚,侯宝堂葛巧云把商店已经开到了省会大城市。 葛巧云更是放出狂言,“离就离!我儿子就算离了婚,一样能找个黄花大闺女!” 言犹在耳,徐祯祯真心祝福她,这辈子梦想成真。 徐祯祯定了定神,回到小叔小婶儿开店的事情上来,她真心希望他们生意兴隆,越做越强,不止赚钱,还赚得问心无愧,踏踏实实,绝不像侯宝堂葛巧云两口子那样。 林满秀到家的时候,徐文庆曾焕芝已经走了。 到了饭桌上,林满秀问起来,徐国庆这才把上午在大队部发生的事一五一十说了,徐祯祯也没想到过程还一波三折的。 “五家报名的,最后去了四家,去了一开始也没讲别的,就村会计把商店的账目报了报,现有的货物作了个价,你猜他们作多少?” “多少?”林满秀问。 徐祯祯也好奇,等着听下文。 徐国庆比划了两根手指头,“两千!也就不到一千块钱的东西,他们就敢这么干!” “也亏了我跟去了,我一听这价不对呀,当时就跟村会计说了,干脆叫小刘过来吧,他是售货员,他手上现成的账本,这才改过来了。” “徐国柱没去?” “去了!咋可能没去!不过一开始没露面,等人都到齐了,差不多开始了,他才到,嗯,也开始摆架子了。” 提到这个,徐国庆心里多多少少还是有些不爽。 不过也不是计较的时候。 他说:“侯宝堂葛巧云两口子也不对劲儿,跟田老旺热乎得很,两家子也不知道凑一起说啥了,反正田老旺看起来挺高兴,侯宝堂葛巧云也不见不高兴,还真叫祯祯说着了,这两家子有古怪,尤其这个田老旺。” “报价的时候,也没明着喊价,还跟以前一样,一家拿个纸条写在上头,村委会几个人,还有我,还有旁的几个村民,还有徐国柱,都是见证人,会计念的纸条。” “侯宝堂出了三千八,跟咱们估摸的差不多,另一家三千五,田老旺五千一,咱们五千一百零九,就比他多了九块钱,你是没见着他们那脸色。” 徐国庆现在说起这些还有点解气,同时还有点心有余悸。 “不光田老旺,侯宝堂葛巧云两口子,还有徐国柱,他们一对眼神儿,我就猜到了,这三家子还真是勾连到一起了,徐国柱应该是准备把商店转让给侯宝堂葛巧云的,他大舅子从中赚个好处费,两全其美,既打击了我,还叫咱们说不出啥来。” 徐国庆一边分析,一边冒火,这徐国柱,这些年自己可从没亏欠过他,啥时候不尊敬着?就是那年去海南出差,回来带东西不方便,买的仅有的几样礼物里,也没少了他徐国柱的! 自己这还没下岗呐,还在供销社干着呐,他就敢这么来事,他把自己当啥了?徐国庆心里冒火的同时,原本还对未来消极等待的心态,也悄然发生了变化。 年轻时候力争上游的心气儿,不知不觉又提了起来。 他就不信了,他上了这么些年的班,最后连个村干部都能不把他放眼里,他才三十八,还没到七老八十无能为力的地步,他还能干事。 至于干什么,怎么干,他还要仔细想想,认真筹谋一下子。 不过供销社这块儿肯定是干不成了,供销社这眼瞅着就散架了,要不,走走关系,去别的单位? 就是吧,这些年也没费心维护啥关系,再有,他到底抹不下那个面子。 一定要在单位里端铁饭碗吗?出来创业行不行? 就像祯祯说的,企业改制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国家现在开始大力发展经济,南方那些沿海城市,他又不是没去过,最近方方面面传来的消息,都在说经济形式大好,打工的,做买卖的,外资,合资,个体经济…… 可是摆在眼跟前的困境让他一下子就把这个思路否决了。 没钱呐! 没钱啥都别想干!评书里不都说了嘛,一分钱难倒英雄汉! 借钱?说得容易,做生意从来都担着风险,一个不留神不小心,本钱都得搭进去! 到时候咋办? 自己要是孤身一个也好说,谁让自己还上有老下有小的,两个闺女还在上学,他担不起这个风险。 钱哪怕赔光了也还不是最可怕的,怕就怕屋漏偏逢连夜雨,老人再有个好不好的,孩子连学都上不起…… 徐国庆越想越摇头,把自己想创业做生意这个事儿说都没说就自己掐断了。 说完承包,林满秀又把上午从刘翠珍那里要回来一百五十块钱的事说了。 “我的意思,钱先留着过秋,过完秋咱再买羊,反正也不是很急的事儿。” 徐国庆看一眼徐祯祯,孩子眼巴巴盼着的,再说了,还有老人呢,家里再怎么困难,也还没苛刻到这份儿上。 徐国庆就说,“还是买了吧,也不差这点钱,我再有俩星期工资又发下来了,正好赶上过秋,怎么也够了。” 他这么一说,林满秀也不好拦着了,徐祯祯徐瑛瑛都高兴坏了,尤其徐瑛瑛,徐祯祯早答应买了羊归她养,下了小羊羔子也是她的。 当下连饭也不吃了,撂下筷子就要跑出去收拾院子,“我给母羊搭个棚子做窝。” “你以为养兔子呢?”徐祯祯忍不住笑话她。 “快吃饭,吃完饭咱去集上买羊。”徐国庆见孩子们这么高兴,也难得露出笑模样。 咳,烦心事先不去管了,还是紧着眼跟前吧。 “下午赶啥集呀?除非去县里。”林满秀疑惑道。 “就是去县里!”徐国庆也吃完饭,把筷子撂下了,“这不文庆包了商店,要去县上趟趟路,找找进货的供应商,我跟他一起去,顺便转转牲口市场,反正开车去,带回来也容易。” “要不,你也跟去掌掌眼?” 第60章 开始准备起来了 林满秀确实不放心,一个徐国庆就不用说了,上班上得快五谷不分了,别说买羊,买啥她都不放心。 再一个徐文庆,也是读书读傻了的,冷不丁从学校里出来,一头扎进个县城找货源,林满秀还怕他找不到路把自己弄丢了呐。 弟媳妇大着肚子肯定不能去——坐车颠簸就受不了,万一把肚里那个颠簸坏了咋办? 还得她跟着跑一趟。 当下便答应道:“我去,吃完饭咱就收拾出发,可别耽搁了。” 徐国庆的意思还想歇个晌午觉,“这大热的天,一路上晒太阳,不说别的,孩子们也受不了。” 没想到徐瑛瑛第一个站起来反对他,“不怕,我受得了。” 再看徐祯祯,也微笑点头,“我没问题。” 得,合着就他一个懒人呗。 林满秀快手快脚把家里收拾了,徐祯祯和徐瑛瑛也没闲着,帮着把该刷的刷了,该洗的洗了,该喂的喂了,锁头一挂,出发! 坐车去! 到了奶奶家,徐祯祯一看,小叔果然已经在收拾车了——两家合买的大拖拉机,才买了三四年,平常小叔没事儿就喜欢擦擦洗洗,因此还簇新簇新的呢。 见徐国庆一家子过来,徐文庆边擦车边打招呼,“哥,嫂子,过来了,祯祯瑛瑛你俩也去呀?这大热的天,受得了不?” “受得了!受得了!” 徐瑛瑛说着爬上了驾驶座,双手把上方向盘,“小叔,你教我开拖拉机吧,我想学这个。” “行,回来我就教你。” 徐国庆问他弟,“都准备好了?” “好了!” 两人正说着话,曾焕芝从屋里出来了,跟林满秀打招呼,“嫂子,麻烦你跑这一趟,说实话,光他俩去我还真不放心。” “有我看着呢,你放心吧,在家也好好盘算盘算,过些日子够你忙的,对了,肚里这个没闹腾你吧?” “没,可乖了!”曾焕芝说着把手抚上肚子,“比怀老大时候还乖,我都怀疑又是个丫头。” “不可能,片子都拍了,肯定不能错,兴许就是个安分的,知道爸妈要干大事儿了,这才不出来捣乱。” “谁知道呢。” 闲话两句,徐国庆就喊大家上车,曾焕芝忙把草帽摘了,递给徐文庆,“路上晒,戴上这个。”又嘱咐他,“记得多看多问,回头拿笔记下来。” 徐奶奶从窗户里隔着纱窗提醒他们几个,“天热,记得带壶水,路上喝。” 曾焕芝答应一声,又转身去找水壶装水,徐祯祯拿了两个汽水瓶子灌满了,打算她们娘三个用。 不想临出门的时候,徐爷爷也要跟着去,老爷子早早把自己收拾妥当了,草帽一戴,“走,上车!” 徐国庆忙把他拦住了,“这天气爹你就别去了,再把你颠簸坏了,有我跟文庆就行。” 老头斜他一眼,“我不放心的就是你俩!走吧,别看我老胳膊老腿的,死不了!” “咳,瞧您说的!” 徐国庆到底不放心,又给徐文庆使眼色,别看这个家走出去就属他最出息,关起门来,还是小儿子最讨老爹老娘喜欢。 徐文庆就劝他爹,“下次,下次进货您再去给我把把关,到时候天气也凉了,这回就算了吧,反正啥也不买,就是看看。” 徐爷爷不同意,“这看,看得就是一个眼力,看准了,看好了,这不才有下回进货这回事嘛。” 徐奶奶隔着纱窗骂他,“死老头子咋这么倔呢?孩子们都说了,下次下次,你非要赶着去,万一中暑了,你说到时候是顾你呀还是顾买东西?这么大岁数的人了,咋就不听劝呢你?” 眼瞅着两个老的就要掐起来,徐国庆一拍脑袋,“算了,去吧,文庆你把车开稳当点。” 徐文庆答应一声,就要扶他爹上车,徐爷爷一把拍开他,“起开,我自己能行。”说着搬住车帮,踩着车胎边边,翻腿爬了过去。 众人看着不免揪心,好在徐爷爷身体一向结实,上辈子八十多了还自己骑车呢,就是摇摇晃晃有点吓人罢了,不过吓着吓着也就习惯了。 等徐爷爷爬上车斗,林满秀带上徐祯祯徐瑛瑛也上去了,扶着车斗前的横栏,捡了个相对舒服的位置坐下。 徐文庆把车把摇起来,拖拉机终于突突突开动了,徐国庆这才抬腿坐到了驾驶座旁的位置上。 徐瑛瑛站在车斗最前边,徐祯祯坐在车帮上,迎着风,一路上阳光透过公路两边枝繁叶茂的老杨树的树叶子落下来,斑驳灿烂,徐祯祯忍不住舒服地眯起了眼睛。 在小王庄,徐姓算个大姓,但徐家不算个大家庭,从她爷爷那一辈起,人丁就不大兴旺。 徐爷爷弟兄两个,他是老大,底下还有个小兄弟,中间据说夭折了三四个。 到了她爸爸徐国庆这一辈,一排溜三个小子两个闺女,结果她二叔又因为接班儿的事儿跟家里人生了嫌隙,一气之下跑去给人做了上门女婿,过年过节都不回来,基本上断了联系。 还有两个姑姑,一个嫁的远,一个嫁的差,各有各的苦衷,轻易回不了几趟娘家。 因此徐爷爷徐奶奶眼跟前,就剩她爸徐国庆和小叔徐文庆了。 等到了她这一辈,更是接连三个小闺女,徐家人丁不旺的名头越发坐实了。 不旺是不旺,一家子却和和睦睦的,从没有过红脸的时候。 就说她爸跟她小叔吧,两兄弟年龄差了十来岁,感情处得一向不错,关键是大的肯吃亏,小的也知道好歹。 她妈林满秀就不用说了,没那么多心眼子,做人也实诚,她小婶儿呢,心眼子多是多,待家里人倒是好的。 徐祯祯希望这辈子,大家依旧和和睦睦的,劲儿往一处使,心往一处放。 拖拉机一路突突突地开着,好在这时候通往县城的路段大部分是公路,颠簸肯定是比汽车颠簸,但还算平稳,主要是小叔技术好。 徐祯祯看大家一副安然坐之的表情,尤其她爷爷,眼皮一耷拉,眼看着就要睡过去了,也努力把颠疼的屁股稳了稳。 真是好日子过久了,小时候常坐的拖拉机竟然还坐不习惯了! 徐祯祯呀,你还真是矫情! 往常四十分钟的车程这次因为徐爷爷,硬生生走了一个小时。 徐祯祯印象里这时候的县城只有一条主干大街,没上初中之前,一个胡同里的孩子们都跟着家里大人挤在一辆拖拉机里进城赶年集,大冬天的,个个鼻涕邋遢,小脸冻得通红,两只小手跟小红萝卜似的,就这,也挡不住孩子们赶年集的高兴劲儿。 好像自打上了初中之后,这样的盛况就再也没有过了,邻里之间,伙伴之间,开始波涛暗涌,再也回不到从前。 “姐!姐!你看!” 惊叫声把徐祯祯的回忆拽回到了当下,顺着徐瑛瑛手指的方向,她看见沿街一辆接着一辆卖瓜的大车,差不多都排到了地道桥底下,桥上正哐且哐且通过一辆绿皮火车。 “火车去哪儿了?”徐瑛瑛问。 “s市。” “它从哪儿来呀?” “北京。” “姐,你说它还能回去不?” “能。” “我还没坐过火车呐,姐,我也想坐火车去s市,去北京。” “会有那么一天的。” “姐,到时候咱俩一起,对了,再带上咱妈。” “行,还有咱爸呢?” “也带上。” “还有咱奶咱爷,还有,还有咱小叔小婶儿……” “带上,都带上。” 林满秀笑眯眯看着两个闺女说话,徐爷爷也撩起眼皮子瞅了瞅,他耳聋的毛病时好时不好的。 也不知道听到多少? 终于到了农贸市场,就从主街斜出去,没有门,直接就是一块露天空地,人挤人人挨人,哪怕不是大集,也跟大集没啥区别了。 沿着路边,还专门划出来一块地停车,啥车都有,自行车,马车,驴车,拖拉机,小货车,面的。 徐文庆把拖拉机开过去,好容易找到个位置,把车停下。 林满秀先站起来,去扶徐爷爷,徐国庆也过来了,两口子一个站车斗里,一个站地上,把老头慢慢扶下了地,站稳了,这才松手。 徐爷爷紧闭着嘴巴,这回倒是一声没吭,乖乖让人扶了。 徐瑛瑛还在东看西瞅,徐祯祯喊她,“来,我拉着你,别走丢了。” 姐妹俩手拉手,跟在大人们身边,寸步不离,林满秀还想再嘱咐两句,看她们这样乖觉懂事,也就放了心。 一家人顺着人流往前走,边走边看,不时停下来跟摊主说上两句,问问价格,不过只问不买的次数多了,得到的白眼差不多也有一箩筐了。 市场上不少零散小生意,也有扯了棚子的小摊位,还有盖了店面的小门脸,小店铺,徐瑛瑛看得眼睛都忙不过来了,徐祯祯也是,她甚至看见一个中年汉子拿了自家箩筐随便往那儿一戳,吆喝着卖鸡蛋鸭蛋的。 这时候太阳还挺晒,亏得栽了些树,多少遮挡些荫凉。 林满秀看公爹步子颤悠悠的直打晃,忙把水壶拿出来,“爹,先喝口水,凉快凉快。” 儿子的话可以不理,儿媳妇的话总不能当耳旁风。 徐爷爷在树底下站住脚,接过水壶咕咚咕咚灌了两口,喝完顺手递给了大儿子,“你们也喝。” 徐祯祯也忙把自己准备的汽水瓶子拿出来,一个给她妈,一个给徐瑛瑛。 前面一排溜好几家粮油调料批发店,门脸有大有小,徐国庆指着其中看起来最气派的一家说,“走,咱们进去瞅瞅。” “不急,咱先坐这儿歇会儿。”徐爷爷慢悠悠道。 歇会儿?别说徐国庆了,林满秀也急了,低头看看手表,这都快两点了,还一家没转呐。 只有徐祯祯痛快应了,“行,爷你跟我小叔先在这儿歇口气,爸,妈,前头还有几家五金店,你俩也门口瞅瞅去,看哪家进人多,我跟瑛瑛再找找其他日用百货店。” “你这孩子,还门口瞅瞅,这不是瞎耽误功夫吗?”林满秀道。 倒是徐国庆琢磨出味儿来了,“走,咱去瞅瞅。” 不想徐爷爷不乐意了,“等等!” 徐国庆站住脚,“咋了爹?” “让俩孩子乱跑,你放心?”徐爷爷指一指他跟林满秀,又指一指徐祯祯姐妹,“去!你俩一人带一个!” 徐爷爷说完再不理他,就在树底下,找个没人注意的小角落,把鞋子一脱垫在了屁股底下,两腿一盘,手上就差把扇子了。 徐国庆带了徐瑛瑛,徐祯祯跟了林满秀,两队人马各朝着目标去了。 徐祯祯回头看一眼她爷,平平无奇的一个小老头,长得干巴瘦,此时一双眼睛倒是炯炯有神。 徐文庆守在徐爷爷身边,这时候也想起来了,临出门,他媳妇给塞了张纸,说不知道了,就看着上面东西找。 徐文庆忙从裤兜里把纸掏出来,他媳妇上学不多,小学都没毕业,字多年不写,也写得歪歪扭扭,还没他班里学生写得好看,不过徐文庆一点都不在意,还跟读圣旨一样手捧着认认真真看完了。 “咋样?你媳妇说啥了?”徐爷爷在旁冷不丁问。 “没啥,就说手纸呀,洗衣粉呀,还有洗头发的,这些问问看。” 徐爷爷点点头,“秋收一来,干活累,衣服脏得快,家家都要攒一堆,洗洗涮涮的,洗衣粉肯定下去快,手纸也是,再说了,平常也用得着,多备下不亏。” “还有熟食,馒头,大饼,这些。” 到时候忙起来,有顾不着做饭的,就花钱买上一些吃,就是有人在家做饭,咋说也得买点熟食尝尝,好歹给家里几个壮劳力们改善改善伙食,毕竟一年也就两次,一个夏收,一个秋收,要不贴补贴补,还真不一定能扛得下来。 徐爷爷对小儿媳妇很满意,“就照你媳妇儿说的,一会儿都问问,还有烟,酒,都少不了。” “汽水,冰棍,也多备上些。” 第61章 买了多少好东西呦 徐爷爷又指点小儿子说:“你留心这几家,卖一样的东西,出来进去的顾客可不一样,有的人多,有的人少,还有的光手就出来了,啥都不买。成袋成袋往外搬的,也就那一两家,说明啥?说明进货的就认他们两家,一来可能便宜,二来质量不能太差,要是太差了也做不长久。” 父子俩说着话,就见两个中年男人手提肩扛着东西从里头出来了,老板送了出门,是个五十来岁的半老头子,戴着老花镜,胳膊上套着套袖,看起来比徐爷爷还不苟言笑。 不过徐爷爷看着他感觉还挺亲切的,起身把鞋穿上,拍了拍屁股,“走,进去瞅瞅!” 徐文庆忙答应一声跟上去。 他们这里进门看货问价跟老板一通交涉不提。 徐祯祯几个也没闲着。 经过观察,在客流量最多的一家五金和一家日用百货批发店,四处溜达着看了看货物,把价格暗暗记了记,同老板聊了聊,批发的意向算是有了,不过最后肯定还是徐文庆来拍板决定。 回到原来的地方,徐爷爷跟徐文庆已经跟粮油调料批发店老板敲定了几样货物,签了合同,交了少许定金,约定好了下周来取货。 主要是袋装大米,这个数量大,是花钱的大头。再有就是食用油,也是以本地榨的花生油、菜籽油为主。面粉不要,因为乡里有面粉厂,大家都是带了粮食过去换,很少有进商店买的。至于油盐酱醋,各种调味料,都定了些,量不多,但种类繁杂,一样样都必不可少。 老板还许诺,往后假如合作稳定,需求量达到一定的金额,他还会送货上门。 这一点颇令人心动,徐爷爷他们跟徐国庆几个说起来,也点头道,“老板是个诚心做生意的人。” 徐国庆林满秀又带他们去五金批发店、日用百货批发店,把紧要的几样货物定了下来。 最后进了熟食店,徐祯祯问,“要不要买个冰柜?” 熟食需要冷藏储存,秋收时候的天气,说热肯定不像现在这么热,但要说凉快,也凉快不到哪儿去,没有个冰柜,熟食两三天怕就要变质。 熟食店老板听他们说要批发,建议先租个柜子用,既可以冷藏食物,还可以冷冻冰棍雪糕。 徐文庆听了不免心动,还是徐爷爷说,“不急,回家跟家里人商量商量再说。” 又去看了其他一些生活用品,锅碗瓢盆筷子竹笼,毛巾香皂牙膏牙刷,等等。 看看时间,马上四点了。 众人准备打道回府。 徐文庆走去开车,在等着他发动拖拉机的时间,主街上一个路边报刊亭吸引了徐祯祯的注意。 刚才进来的时候没看到,因为处在另一个拐角,被其他建筑挡住了,不过现在看到也来得及。 想到自己的计划,徐祯祯眼睛闪了闪,立即做出决定。 不过脚步迈开之前,她还是跟徐国庆提了一嘴。 徐国庆见报刊亭就在眼跟前不远的地方,也就同意了。 不过徐瑛瑛要去,他拦住了,“人太多,小心挤丢了。” 徐祯祯站在报刊亭前,没时间怀旧,眼睛迅速扫过一遍,果然,她最中意的几本杂志赫然摆在其中! 时间紧急! 一秒钟都耽误不得! “老板,这本,这本,这本,还有这本,对,我都要了,是最新一期吗?” “是,都是新到的。” 报刊亭老板还没见过这么爽快的顾客,价格连问都不问一声,还一买好几本! 他把徐祯祯挑中的四本杂志很快挑拣出来,递到她手上,“给,小姑娘。” 生怕她反悔似的。 徐祯祯也不含糊,立马把兜里的十块钱掏出来,“给!” “等我找你钱哈。”老板说着低头从腰上的挎包里翻找零钱。 徐祯祯看一眼对面,她小叔已经把车倒出来了,她爷在她爸的帮助下已经爬上了车斗,徐瑛瑛也上去了,只有林满秀还满脸焦急地看向自己这边。 徐祯祯立刻挥一挥手,示意马上就好! 终于找好零钱,徐祯祯顾不得细数,把钱塞兜里,抱着杂志就往回跑。 林满秀看她买了一堆闲书,忍不住皱眉,“咋买了这么多?” 还要再问,徐国庆不耐烦了,“上车,走了!” 林满秀只得作罢。 徐祯祯吐一吐舌头,庆幸自己躲过一劫。 拖拉机终于开出了农贸市场,因为买卖牲口的地方在县城西南角,差不多已经出了县城主街,跟他们回家的方向是一个方向,稍微绕一截小路就行。 大概十分钟后,就到了! 离着还老远呢,那股难闻的牲口味道就飘过来了,牛马羊,还有狗,身上的腥膻气混杂着它们的屎尿臭,别提多呛鼻子了。 徐瑛瑛一开始还不肯下车,不过最终小羊羔的魅力还是战胜了熏天的臭气。 夏日天长,这个时间,市场上卖的买的,还有牲畜们,都还不少,除了留在车上歇息的徐爷爷,徐国庆一家子,还有徐文庆,都兴致勃勃进来逛热闹。 徐祯祯心心念念只有下过羔能产奶的小母羊。 在圈起来专卖牛羊的区域,在一众本地黄牛,肉牛,本地山羊群里,徐祯祯一眼瞧见了小尾寒羊,灰扑扑的卷曲长毛,因为天热的缘故,显得丑了吧唧的,跟雪白的本地山羊比起来,外貌上逊色不少,问的人也少。 徐祯祯却高兴坏了,要知道过不了多久,这个外来品种就要本地市场掀起风潮了,价格也一直高追不下,虽然比不了奶牛行业暴利,但在羊类一族里,也是个出栏快见效高的家伙了。 尤为难得是,一问价格还挺便宜,“五十?” 问明白了,才知道自己高兴早了,徐祯祯看着老板指给她瞧的五十块钱一只的小尾寒羊,“这才两三个月,还吃奶呢吧?” 卖羊老板笑道,“成年母羊的话,这个价你可别想。” 林满秀也过来了,她从在娘家时候起就养猪养鸡,虽然没养过羊,但村里也不是没养羊的人家,大概价钱心里还是有个数的,“母羊搭一起咋卖?” “三百。” “哎呦喂老板,你这可真敢要价,一头母羊二百五?吓唬谁呢,那边母山羊才一百,还是下过羔子的。” “大姐,你说的那一百的价,是老山羊价,别看下过羔子,牙口都老了,估计往后也下不了几只了。我这可是刚成年的小母羊,才一岁多,下的羔子还是第一胎。” “你这羊丑了吧唧的,这大热天,别再把它热死。” “放心吧,回家你把羊毛剪了,还能卖一笔钱。” “真有这好事?” “真的!大姐,这我还能骗你?市场上转一圈就知道!” 卖羊老板看她问了这么多,知道遇上真正买主了,这价钱上头就故意往上抬了抬。 徐祯祯道:“一百五,这母羊跟它下的羔子我都要了。” “啥?一百五!小姑娘,开玩笑呐!我二百五的价你一百五,你可真敢还价!” 徐祯祯使劲儿忍住笑,“你这羊太丑了,还贵的要死!妈,咱还是去看山羊吧,老就老点,反正不耽误喝奶。” 说着转身就走,那干脆利落劲儿把卖羊老板都整糊涂了。 不买了? 这大热天一天过来问的也没几个人,他还以为终于逮着一个。 “哎别走哇!”卖羊老板一咬牙“两百五,两只搭一起了!” 徐祯祯不为所动,还回头叫林满秀,“妈,走呀?” 林满秀反应过来,这招她倒是经常用,没想到闺女耳濡目染也学会了。 她再不犹豫,配合徐祯祯,“不行,还是贵!” 转身也跟上去了。 卖羊老板一看人真都要走了,这才咬牙说了个诚心价,“一百八!一百八够便宜了吧!再降,再降我连本钱都赚不回来!” 林满秀犹豫了,悄声问徐祯祯,“咋样?差不多了。” 徐祯祯想了想,扭头跟对方道,“一百五,卖就卖,不卖拉倒!” 这时候徐国庆带着徐瑛瑛也溜达过来了,来得太不时候了! 徐祯祯生怕她爸一张嘴,“一百八,这么便宜?” 让她前功尽弃! 正一颗心提到嗓子眼上,卖羊老板终于最先败下阵来。 “行!卖你!” 徐祯祯呼出一口气,太好了! 往外牵羊的时候,卖羊老板还一劲儿念叨呢,“这价钱,我真是一点没赚,小姑娘你也太敢还价了。” 巴拉巴拉。 徐祯祯青出于蓝,林满秀一路上也开心到不行,一百五,一大一小两只羊呢! 进了村,奶奶家大门前,坐了好些聊天说话的人。 令徐祯祯意外的是,葛巧云也在,坐个小板凳,正同曾焕芝头碰头研究小孩衣服呢,看两人亲亲热热的样子,好像上午的擂台从来没打过一样。 见到徐家人开车回来了,葛巧云第一个笑着打招呼,“这是买了多少好东西呀?呦,还有两只活物儿呐!” 她这么一说,大家都呼啦一下全围上来看羊了,尤其几个小孩子,淘气的很,伸胳膊就想往车斗里爬。 这时候车还没完全停下来呢,林满秀吓得忙赶人,“去去去!小心车撞着!” 孩子们这才罢休,围着车一蹦一蹦开始学羊叫,“咩,咩——” 两只羊一大一小瞪着无辜的羊眼睛,看他们发出跟自己一样的叫声,小羊心里发慌,一跳一跳的,就要往车下逃,还好徐瑛瑛一把抱住了它脖子不撒手。 母羊就镇定多了,嘴里也咩了两声,照旧一把草嚼啊嚼,很快就不把他们的戏谑放眼里了。 跟邻居们招呼两句,徐文庆把车缓缓开进院子,停稳了,第一个先把徐爷爷扶下来。 徐奶奶早在台阶上等着了。 “咋样?你这老胳膊老腿儿的,没事儿吧?”徐奶奶问。 小孙女徐优优也把小脑袋凑过来,“爷爷,爷爷,你老胳膊老腿儿不疼吧?” 一脸关心的样子分外真诚。 徐爷爷只好道:“不疼,爷爷不疼。” 不疼才怪! 这老胳膊老腿都快颠散了! “你呀,就犟吧,还不快屋里躺会儿去!”徐奶奶说。 掀开帘子,把徐爷爷送进了屋,徐奶奶又叫徐优优,“小羊羔子还认生呐,别离它太近,小心撞着你!” 徐瑛瑛就笑,“奶,放心吧,有我看着呐!” 这时候徐祯祯也过来了,手里拿绳子牵着母羊,同徐奶奶说:“奶,那小羊羔子就是它下的,正产奶呢,一会儿你挤碗奶喝。” “我啥没喝过,这羊奶还是留着你们姐儿几个喝吧,瞧你们一个个瘦的,正好补补。” 大门口葛巧云同林满秀也说得热闹,“这大中午的,还以为嫂子你去哪儿了?原来跑县城了,都买啥好东西了,不会就买两只羊吧?” 车斗里她都瞧清楚了,确实除了两只羊,啥货物都没有。 “嫂子是替我跑腿去了。”曾焕芝笑吟吟接话道,“这不商店也包下来了,合同也签了,不出意外的话,接下来这不得跑城里踅摸踅摸货源嘛,我这大着肚子行动不方便,还好有我嫂子帮忙去瞅瞅,不然,文庆他们几个大男人我是真不放心。” 她这样光明正大地说出来,葛巧云反倒不好细打听了,于是笑着说道,“是,你有个好嫂子,这福气一般人可没法比。” 说得众人都笑了。 曾焕芝就道,“我是有个好嫂子,巧云,你嫂子待你也不赖呀!” “不赖,不赖!” 看看天色不早,众人差不多都散了,徐家人关起门来,聚在徐奶奶屋里,这才把今天的收获一一报出来。 徐爷爷歪在炕头上,腰下还垫个枕头,显然这一趟没少遭罪。 徐奶奶一边替他捶着背,一边骂,“现在知道难受了,早干嘛去了?真是一点不听劝!” 徐爷爷嘴硬,“睡一晚就好了,行了,你别啰嗦了,听孩子们说事儿。” 曾焕芝也说,“爹你好好歇两天,下次可别去了!” “嗯,不去了。” 徐文庆忙道:“这次爹去了还真是帮我们大忙了。” 第62章 一家子坐下来有商有量 就把在农贸市场里,老父亲带他怎么选批发店,怎么看货,怎么跟老板交涉,过程说了说。 曾焕芝就道,“还真是,文庆你多跟咱爹好好学学,还有大哥跟嫂子,看的见的,都比咱多,我听祯祯说,五金店,日用百货店,还有熟食店,你们都看过了?” “五金店还是哥跟嫂子看好的,爹也说好,老板靠谱,日用百货咱本钱有限,先挑着要紧的定几样,倒是那个熟食店,老板答应先租个冰柜给咱们,到时候可以冷藏,还可以冷冻冰棍雪糕啥的。” 徐文庆还挺中意这个,毕竟收秋忙起来,熟食肯定下去快。 再一个,别看到时候都入秋了,天气一早一晚变凉,白天干起活来,还是汗流浃背的,要是歇气儿的时候来根冰棍雪糕可就美死了,有条件的谁家不是一袋子一袋子往地里拎?反正往年他不馋汽水啤酒,就馋个冰棍。 他想的挺美,分析的也有几分道理,徐瑛瑛第一个表示赞成。 林满秀跟徐国庆都没吭声,毕竟大主意还是要兄弟跟兄弟媳妇两口子拿,他们不能多做干涉。 徐奶奶就说,“等秋收一过,这天气眼瞅着就冷了,谁还吃那个,熟食也就几天,倒不如明年入夏,再租来用,剩下点钱,把眼前要紧的货物买一买,别到时候,人家进来一问,啥啥都没有,那就抓瞎了。” 老太太说得也在理,徐文庆看一眼媳妇,想一想手头的余钱,刨除承包费,剩下的钱确实不多了。 曾焕芝拍板道,“明年吧,明年入夏再说。” 徐国庆这时候开口了,“文庆你手头还有余钱不?没有的话,我这里还有张存折子,你先拿去用,店马上就开起来了,拿货的钱总不能短了去。” 林满秀也道,“钱不够文庆你说话。”话是这样说,心里还是舍不得,她再大方,到底还是个妇人见识,总不能把小家不要了,全拿去接济兄弟,没那个道理。 曾焕芝多精一个人呀,哪儿能让大嫂这个时候不痛快?两口子生嫌隙? 当下忙赶着拒绝了,“不用,不用,上个存折子刚借来这才几天?大哥大嫂也要过日子,总不能因为我们日子也不过了。” 这话着实说到了林满秀心坎里,嘴上却还道,“没有的事儿。” 曾焕芝又想着两家合伙儿的事儿,“倒不好叫大哥大嫂白忙活一场,我是想着,不如入伙,咱两家一起干。” 她这想法也不是第一天有,从打算承包开始,就动了这个念头,不说别的,单单钱上面,两家一起凑总好过她一家想办法。 这回还不等徐国庆开口,林满秀第一个摇头拒绝了,“你大哥上班,两个孩子上学,里外都是我一个人忙活,实在再抽不出空去弄商店了,不过闲了要我帮把手绝对没问题。” 徐国庆也说,“合伙就不用了,一个小商店,你一家也能忙活过来,倒不用两家都绑里头,这会儿刚开始,你担心也是常情,等上手了,熟悉了,就感觉简单了。” 徐祯祯在旁一直安安静静听着,到了这时候,她也觉得两家还是不要掺和在一起好,做生意一个可以带着另一个做,但不能合伙。 人性都是自私的,尤其金钱财产面前,多少兄弟反目父子生隙?她可不想有朝一日,一家子亲热和睦的局面因为这个土崩瓦解。 “再不济,爹娘也能帮把手,爹可以帮忙算账记账,娘可以帮忙招呼招呼客人,带孩子的功夫也就把店看了。” 说到这里,徐国庆看了一眼他兄弟,这才跟兄弟媳妇道,“不过丑话说在前头,爹娘咋说也是跟你们分家另过了,不能白做工,到时候说个钱数儿,一个月多少还是给点工资。” “不用,不用。”徐奶奶忙摆手,“我们两个老的,别的忙也帮不上,你爹还能拨拉拨拉算盘珠子,我是一点用没有,也就坐着看个店,跟坐家里看家也没区别,哪还能要工资?要工资倒不如直接雇人算了!” 她是真这么想的,孩子们做事,她做老人的,能帮就帮些,哪还能要钱呢?老大提出来,不过是心疼他们两个老的,老大也是个孝顺孩子。 曾焕芝反应也快,“雇别人哪有娘跟爹放心?娘你说是不是?我跟文庆这商店一旦开起来,怕是用你们两老的时候多着呐,总不能一天天替我白做。” 她原本还没想到这些,既然大哥提出来了,她就不得不想了。 她也不是那脑子转不过来的人,也不是一味的贪小便宜,认真一想,就知道有爹娘帮衬的好处,哪怕给钱,也就是意思意思,自家老人,还能狮子大开口不成?他们要的不过就是她一个态度而已。 想清楚了这点,曾焕芝也就不纠结了,痛痛快快说了一个数,“少是少了点,这不是刚开始嘛,等下来咱再涨。” “咳,这越说越生分了。”徐奶奶忙道。 徐爷爷自始至终一直在听着,这时候也发话了,“行了,就这么着吧,接下来的事儿还多着呐,怎么着,也要等钥匙拿过来,把商店里头的货物清一清,钥匙明天能拿过来吧?” “能,合同都签了,明天也就是收个尾,跟小刘他们交割一下,到时候交割完了,钥匙拿过来就行。”徐国庆说。 徐爷爷点一点头,“行了,这也到饭点了,晚上都在这儿吃吧,孩子们也饿了。” 他这一说,众人抬头才发现外边天已经快黑了。 女人们收拾收拾开始做饭,男人跟孩子们都围在两只羊跟前说话,徐祯祯带着瑛瑛和优优给小羊喂水喂盐。 一家人说说笑笑的,落日的余晖洒在这充满烟火气的农家小院里,平静而安宁,徐祯祯看着这一切,心里头满足极了。 “文庆!文庆!” 众人一抬眼,就见前面一排房子的房顶上晃上来一个男人。 瘦高的个子,走路一摇一晃的,边叫着徐文庆的名字边往嘴里丢东西吃,腮帮子一突一突的。 不是别人,正是徐德良的小弟,徐友良! “哎,友良,吃了吗?”徐文庆问。 “吃了,吃了,你们这是忙啥呢?还没吃?对了,我咋听说你们两口子包商店了?是真的不?” 徐友良晃到房檐边上,这才蹲下身,一边往嘴里丢花生一边问。 他跟徐文庆两个算是一起长大的,学也在一块上来着,只不过一个学霸,一个学渣。 他小学没念完就不上了,后来徐文庆高中毕业回了村,差不多跟他一年结婚娶的媳妇儿,连孩子岁数都差了不到一个月,不过徐文庆头一个生的丫头,他生的小子! “咳,是有这么回事。” “你两口子厉害呀,往后可不能叫你文庆了,见面得叫你老板。”徐友良笑嘻嘻开着玩笑。 “看你说的,开个小卖部,算哪门子老板呐。” “哎呀,你这个人,跟你上学时候一样,还是那么谦虚,行,说好了,到时候我买东西就去你店里买,要是赊个账你可别嫌弃!” 徐文庆实在惯了,哪懂他话里头真真假假的试探,就道,“嫌弃啥?不嫌弃!” 徐祯祯看徐友良心满意足下了房,不禁若有所思。 等到晚饭做好,一家子男一桌女一桌,在奶奶屋里凑一起吃的时候,她就忍不住问曾焕芝,“小婶儿,要是村里人买东西不掏钱,老赊账咋办?” 毕竟这一开始,流动资金很重要,而村里人赊账的习惯也不是说改就能改的。 尤其徐友良这人,又懒又馋,到时候还不可着劲儿赊账? 说实话,徐友良这个人比他哥徐德良可滑头多了,使坏都使在暗处,一般人发现不了,发现了也往往有苦说不出。 别说徐文庆了,曾焕芝也未必想得到。 要不是他岁数小,做事不着调,跟徐国柱又不在一个圈子,上辈子冲锋陷阵的难保他不是第一个。 不过即使是个微不足道的小人物,在他哥徐德良跟徐家彻底撕破脸后,他也没少在背后跳腾。 这样的人,还是早防着为妙。 曾焕芝倒是一下子被她问住了,这事儿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她之前还没空想,现在却不得不想了。 “还能咋办?就在门口拿块板子写上,‘现买现卖,概不赊欠。’” 她做姑娘的时候在小饭店打过工,对付赊账的人,她老板就是这么干的! 她觉得没错! 徐奶奶对此却有不同意见,“哎呀,焕芝呀,你还是太年轻了,在村里卖东西,可跟在外头不一样,乡里乡亲的,一点情面不讲,人家下次可就不往你店里来了,毕竟这村里小卖部又不是只有你一家开。” 这是真的,商店对面就有一家,看着不起眼,人流量也挺大。 徐祯祯想了想,出主意说,“那就限制下次数,要是做到一年不赊账不欠账的,年底有抽奖红包拿。” “啥意思?” “咳,就是个奖励促销的意思,奖品简单弄弄,一把筷子一个碗啥的,值不了几个钱。” “这个主意好,到时候咱就这么办。”曾焕芝拍手笑道。 她对着徐祯祯上下认真打量一番,忍不住笑道,“都说女大十八变,越变越好看,以前没留神,这一留神看呀,就感觉咱们祯祯还真是大变样了!” 倒不是说变多好看了,眉眼还是那个眉眼,人还是那个人,可就是说不上哪里不一样了! 也许是满满的精气神! 也许是说话做事的沉稳劲儿! 曾焕芝就觉得她这个大侄女儿,前些日子还一脸书呆相的女孩子,越来越让她刮目相看了。 她这里不吝赞美,林满秀那边不免客气两句,妯娌们和和气气说着话。 徐奶奶看着一桌子孙男娣女,眼里也满是欣慰。 徐祯祯只是抿唇一笑不说话。 撺掇老爸帮忙小叔小婶儿拿下商店承包权,一方面打击了侯宝堂葛巧云两口子的嚣张气焰,解气是一个,间接也削弱了侯宝印的助力。另一方面,也给自家摆脱即将到来的困境增加了砝码,商店赚钱是一定的,只不过赚多赚少的问题,什么时候,权跟钱都是一个家族一个家庭一个人最大的底气,尤其在这小王庄,在这拜高踩低的老胡同里。 小叔小婶儿赚钱了,日子越过越好了,她爷奶也舒心不是? 自打重生以来,这还是徐祯祯心愿达成的第一件高兴事。 这不是徐家人第一次聚在一起吃饭,满怀着对未来生活美好的憧憬,对开店生意兴隆的期许,一直吃到饭菜都凉了才散了桌。 徐祯祯跟徐瑛瑛一人牵着一只羊,往家走。 徐国庆跟林满秀跟在她们身后,看着两个闺女开心雀跃的背影,徐国庆难得说了句,“早知道这么高兴,我就——” 就咋样? 早点买羊?下次,不,下下次发了工资再买两只也不是不行。 早点包商店?现在好像也不迟,最难得的是他们兄弟齐心,两个妯娌也和气,老人们更是没得说,他即便下岗失业——现在想一想,好像也不再是那么可怕的事。 他兄弟那么一个两耳不闻窗外事的书呆子,这不是也开始尝试着跳出小圈子,开始尝试从开店一点点做起? 自己呢? 也不见得跳出来就会死! 这晚回到家,把羊们拴好了,一家人洗漱干净上了床,很快就都酣然入了梦。 徐国庆林满秀依旧打着呼噜。 他们不约而同做了一个奇怪而美好的梦。 梦里,大闺女徐祯祯带着他们这一大家子一路发财致富奔小康。 徐文庆曾焕芝的商店不仅开起来了,还越开越大,开到了县城,市里,省会城市,最后一个猛子扎到了首都北京。 徐国庆自己,更是了不得,他下岗了,失业了,可是很快就拿着闺女赞助的启动资金创业了,创业之路竟然一帆风顺,他最后成为当地着名企业家。 最最了不得的,还是徐祯祯,她竟然—— 第63章 提笔 第二天早晨。 徐国庆揉着眼睛出门上茅厕,看见徐祯祯蹲在母羊跟前挤奶,就是一愣。 “爸,你起来了?” “啊,起来了。”徐国庆愣愣回答,梦境跟现实差距太大,他一下子竟然无法回神。 看着挤奶手法熟练的大闺女,徐国庆总感觉哪里有点怪异。 等他从茅厕出来,徐祯祯已经把羊奶挤完了,正拿只小铁锅子盛了,在院子里的简易灶台上点火去煮开了。 “爸,一会儿给我奶端碗过去。” “行。”徐国庆说。 脑子还是有点不清醒,今天他确实早起了,可能是昨晚一觉好梦他太过激动? 这天早饭桌上,徐家第一次喝上了羊奶,不多,匀了匀,每人小半碗。 还给徐爷爷徐奶奶留出来一碗,徐优优那份要从两老碗里匀。 羊奶,还是太少了。 徐祯祯端着碗,看着院子里拴在猪圈旁边的两只羊。 毛太长了,还是要赶紧剪一剪,她记得上辈子专门有人上门来收这个,现在? 现在估计还没开始。 算了,先攒起来等明年再说。 羊棚也要搭一个,不用太麻烦,起码要有个盖子,刮风下雨下雪不怕,对了,把柴棚子稍微修改一下,差不多也就能用了。 羊们不喜欢太过潮湿闷热的环境,地上还要时不时铺点干草麦秸啥的。 过些天再给母羊配个种,别看其貌不扬,这种小尾寒羊成活率高,出栏快,四个月就能出栏,六个月就算成年,七八个月就能配种下小羊羔子了。 一窝最少下两只,多的话,三四只也有,甚至更多…… “祯祯,傻乐啥呢?快吃饭,吃完饭上学去!”林满秀看了有一会儿了,最后实在忍不住了,出声提醒一句。 “哦,好的,好的!”徐祯祯这才回神,赶紧埋头吃饭。 吃完饭,给两只羊喂了水和盐,吃了青草,徐祯祯这才把早起晨读的英语书和语文书塞进书包,想了想,把一本杂志也塞进去,这才骑车去了学校。 一路上,她完全忘记两只羊的事,只一心一意把今天早读的英语小课文和语文小古文再在脑子里默诵一遍。 学校生活除去王月香的部分,其实还算比较愉快。 今天已经是初一上学期,第三个星期,第一天了。 上周五英语单元小卷子发下来了,徐祯祯得了满分,同样得满分的还有林茂桐,陈峰九十九,张素云九十。 王月香,咳,六十八。 栗老师一个一个念下来,徐祯祯想不知道也难。 数学不考试卷,王大海每一堂课都是考试。 语文继续讲课文,不过周一两节作文课,崔老师有时候布置作文,有时候则给大家留出自由阅读时间。 徐祯祯打算趁这个时间翻一翻新买的杂志。 她很幸运,匆忙之中买到的四本杂志都比较可心,一本严肃文学刊物,一本以心灵鸡汤着称的时尚杂志,两本偏文学性的青少年读物。 每本杂志,在抚摩过封面之后,她都会飞快地掀到征稿一页,这个时期的征稿信息一般都在第二、第三页,征稿信息里通常会简单提一提征稿要求,风格,字数,然后附上地址。 原本严肃文学刊物,她是不打算现在碰的,毕竟以徐祯祯现在的年龄和阅历,都不合适,哪怕成功入选了,事后也很容易引起不必要的猜测。 不过早上醒来,徐祯祯又改变主意了。 她现在就想写这个。 如果没有记错的话,八十年代中后期到九十年代初,正是内地新写实主义小说崭露头角的时候。 当然,“新写实主义”这个颇为学术性的名词还是徐祯祯后来考上大学才了解到的,了解之后她开始如饥似渴阅读相关小说。 其实这类小说都有一个很明显的特点,就是写普通人的世俗生活,写小人物的平庸日常。 对此,徐祯祯倍感亲切。 相较于日后周旋于导演大佬之中的男性编剧作家,其实她更喜欢女作家细腻而感性的作品。 像《你是一条河》。 实际上,这部小说并不是她第一次接触,早在九零年代,在徐祯祯还不知道“新写实主义”为何物的时候,在她还是一个懵懂的即将踏入危险河流的女中学生的时候,在收音机里,她就已经听过了。 只不过听的时候,她并不知道而已。 也许冥冥之中,自有天定,徐祯祯回到了九零年代,回到了她也可以拿起笔写一写自家庸常生活的一个时间点。 这一次,她想写一写父亲。 下岗后买羊,卖羊,风雪之夜好不容易把一头成年母羊淘换回来,却在回家路上,淘气的母羊把绳子挣脱了,一路逃跑,而她爸徐国庆就在后面紧追不放,摔了一个又一个跟头…… 这还是上了高中之后,有一次放假回家,她妈林满秀一边坐在灯下摘辣椒一边告诉她的。 徐祯祯当时听完什么感觉? 没感觉。 是的,没感觉。 当然也不是完全没感觉,但她的表情看起来就是那样迟钝,麻木,好像外界再惨烈的情感撞击都无法引起她的共鸣和震荡。 林满秀对此不是不失望的。 现在,情感充沛身心健康的徐祯祯,打算为父亲徐国庆写一篇小说,嗯,新写实主义小说。 崔瑞英站在徐祯祯身后已经有一段时间了。 今天作文课是自由阅读时间。 咳,说是自由阅读,学生们能读到的书籍也没几样,除了课本就是那些少男少女杂志,纯文学性质的小说作品可以说几乎没有。 想想也知道,这年头,舍得给孩子买闲书的家长还是太少了! 是了,凡是课本以外的书籍,人们统一叫它闲书。 闲书,还买啥买呀?何况还是这乡下地方。 能供孩子上完初中就已经相当不容易,相当开明了。 这些,崔瑞英都知道。 她自己本身工资不高,还时常拖欠着两三个月才发,有了孩子,手头一点钱越发捉襟见肘了,老公虽然在县城机关上班,工资也一般,小两口带个孩子,还要赡养老人,十分不容易。 如果有一点余钱,给学生买两本书就好了。 有时间了,在班里轮流看一看,翻一翻,接受一下熏陶…… 然后她就看见徐祯祯从书包里掏出一本崭新的文学杂志开始专心致志读起来。 徐祯祯这孩子,崔瑞英对她还是蛮了解的,安静,沉稳,好学,学习的时候尤其专心,好像外物一切都离她远去一样。 就像此时此刻,徐祯祯一个人低头坐在座位上,手指轻轻捻着杂志边缘,眼睛盯牢在页面上,身子半天不动一下。 有这么好看? 崔瑞英忍不住走到她身后,也跟着看起来。 下课铃声响起的时候,徐祯祯恋恋不舍地合上封面,“走,出去兜个风。” “这本杂志你带的?” 不提防崔老师的声音响在耳边,徐祯祯忙转身去看,崔老师可不正盯着她手上的新杂志一脸期待吗? “是我买的。”徐祯祯道,“崔老师要看?” 不等崔老师回答,徐祯祯就道,“那老师你先看,记得上课还我就行。” 说着拉起旁边已经看傻了的张素云走出教室,无论如何,课间十分钟都要珍惜。 去过厕所,两个人依旧在老地方开合跳。 张素云现在手脚也放开了,不过还是要背对教室的方向,徐祯祯则像个陀螺一样控制不住地打着转,脑子里则彻底放空了,啥啥都不去想。 两节自由阅读时间,徐祯祯将文学杂志翻了个七七八八,阅读的过程中更加坚定了她写作的信念。 故事基本就是现成的,是经过了四十三年岁月的淬炼,她跟父亲的道歉、明白、和解和致敬。 那些片段,还有母亲失望的脸,都曾经无数次萦绕在她的梦里,令她心底难安。 她写出来,不光为父亲,最终也是为她自己。 晚上回到家,连两只羊也不看了,放下书包拿出草稿纸就开始写,作业早都在学校做完了,连预习环节也早都完成了。 她现在情感爆发,像止不住的山洪一样,必须,马上,写下来。 徐祯祯手握着简陋的圆珠笔芯,刷刷刷在素白的草稿纸上写着,写着,感觉不到时间的流逝,不对,时间真的像沙子一样沙,沙,沙,飞快流淌过去了。 林满秀在堂屋里做饭,时不时透过门帘向西屋里张望一下,祯祯一回来羊都不看了就钻进房间不动,搞啥事情? 是在写作业吧。 看她小身板坐得笔直,除了肩膀跟手腕,半天也不见她动一下,林满秀既骄傲,又隐隐有点心疼。 昨天出门一趟,可把两个孩子累坏了,正长身体的年纪,光吃青菜咋能成?不行,再炒个肉菜吧。 差不多用了六个晚上的时间,徐祯祯终于把小说写完了,这时候又不是电脑跟手机,不能自动计算数字,她自己大概估摸了一下,差不多有三万字了。 一个小中篇的长度。 当然比起后世动辄百万来字的网络小说,这点字数简直不值一提,不过严肃文学,不讲究字数多寡,胜在精神内核和写作手法。 写完之后,徐祯祯就把小说塞进了抽屉里。 她打算冷静冷静,晾上一个星期再看,再改,她相信所有初稿都是臭狗屎,不经过修改的文学小说不合规矩。 嘿嘿,真相其实是,她自己根本没时间拿到邮局去投。 当然,她可以请崔老师帮忙,可崔老师也只有礼拜天回县城跟老公孩子团聚,而现在好死不死,已经是周六晚上了。 只能等下礼拜开学交给她。 徐祯祯搁下笔,心满意足上了床,忽然想起她的两只羊,最近一周好像真的太冷落人家了,徐祯祯骂了自己一句渣,忙起身趿上鞋子跑去看羊。 星光闪烁,徐祯祯还是打了手电照明。 在徐祯祯的提议下,林满秀已经把草棚子改成了羊棚子,原本上头只有一个顶盖没有护栏,现在也围上了一圈木头桩子,母羊劲儿头还是挺大的,为免它把围栏撞到了,一开始还想拿树枝子扎一扎围起来的林满秀改了主意,把院子里剩余的废木料都拾掇了拾掇,一个半天就搞定了,徐祯祯徐瑛瑛放学一到家,就看见了两只羊的新家。 “姐。”不知什么时候,徐瑛瑛也凑上来了。 “嗯,作业写完了?” “写完了,还预习了。”徐瑛瑛一脸骄傲求表扬的样子,哪怕夜晚很黑,脸上的表情看不见,徐祯祯光听她的语气也能猜出来。 “真不错呀,瑛瑛,下周继续努力!” “好!”徐瑛瑛不自觉又挺一挺小胸脯,“姐,你看小咩,好傻呦,把头撞围栏上好几回了,明知道跳不出来,还要跳。” “还是大咩聪明。” 小咩?大咩?徐祯祯还不知道她给两只羊起了名字。 就,还行吧。 这一晚徐祯祯睡得踏实,没有噩梦,没有好梦,就是踏踏实实睡了个觉,像完成了多年的一个夙愿,全身力气都卸了一样。 第二天,徐祯祯难得睡了一个懒觉。 “祯祯!徐祯祯!” 徐祯祯翻身从床上爬起来,揉着惺忪的眼睛去开门。 林娟,刘虹,还有王晓月,已经笑眯眯等在院子里了。 “呀,徐祯祯,睡懒觉呐?没想到你还是这样的一个徐祯祯!”最爱开玩笑的刘虹笑嘻嘻道。 “快进来!快进来!”徐祯祯忙笑着招呼她们,“谁像你们,大礼拜天还这么早起!” “早吗?不早了呀!” “八点半了!” “已经等不及了!” “快!带我们去看咸鸭蛋!” 哈!咸鸭蛋!这才是她们早起赶过来的最终目的。 徐祯祯当然没忘,“来吧!” 堂屋里静悄悄的,整个徐家,现在除了徐祯祯,还有她的三个同学,就没有别人了。 徐祯祯猜测,她爸应该是按约定好的,跟她小叔一早赶去了县城农贸市场进货,她妈呢,大概在商店里帮忙收拾旧摊子去了。 这一个星期,她小叔两口子连带她爷奶,还有她妈,时不时就往商店跑。 钥匙已经拿回来了,他们忙着布置商店内部,库存的旧货该卖的卖,该扔的扔。 徐爷爷特意提醒过了,要留意过期商品,一般还能用的可以降价处理,不能用的像过期食品,吃了怕影响口碑,索性都清理掉了。 好不容易才把里面清理出来。 这会儿都要打扫干净,把货架规整一下,等着上新货。 徐瑛瑛不用说,一定帮忙看顾徐优优了。 徐祯祯打个呵欠,在其余三人异常热切的目光里,走到案板跟前,掀开帘子,挪出了那两个腌鸭蛋的老坛子。 第64章 咸鸭蛋的味道 时间定格在这个礼拜天的上午九点钟。 徐祯祯坐在小桌前吃早饭,她拿饼卷了一把小葱,在桌子一角轻轻磕破了鸭蛋皮,蛋白露出来,蛋黄凝滞了,徐祯祯拿筷子轻轻蘸了点,卷到大饼里头。 一口咬下去—— 再来一口大米粥,大米粥上浮着一层米油,徐祯祯沿着碗边慢慢吸进嘴巴里。 抬头,对上三个人的眼睛。 “还客气啥?来吧,拿饼卷葱,蛋黄抹上。”徐祯祯道。 “咳,我吃过饭了。”王晓月还在摇头摆手瞎客气。 林娟跟刘虹对视一眼,不约而同把袖子一挽,“好嘞!”反正这里除了她们也没别人,也不用害臊了。 王晓月手摆到一半,看她们咔嚓咔嚓开吃,就有点傻眼睛。 “那我——” “给!”徐祯祯把刚动手卷好的一张饼递到她手上,还贴心的把一个新蛋黄夹进去一半。 王晓月立即顾不得客气了,埋头开吃。 几个人很快吃得头都不抬。 “可惜张素云不在。”徐祯祯说,应该是离家远,她一时半会赶不过来,刚想到这儿,外面就响起了她的声音。 “徐祯祯!” “来了!”徐祯祯立即冲出去迎接远道而来的同桌。 “这是?” 跟张素云同来的还有一个八九岁大的小男孩,眉眼五官跟张素云看上去有七八分像。 “我弟弟。”张素云说着拍了弟弟一巴掌,“快叫人!” “姐!” “哎!你好!” 徐祯祯招呼一声,把张素云姐弟让进屋里。 “要不要也来一点?”刘虹笑嘻嘻问,说着把跟前的大饼,小葱,还有咸鸭蛋,推到两人面前。 张素云也没客气。 最后大家吃也吃了,喝也喝了,开始坐下来聊正事儿了。 “怎么样?”徐祯祯问。 几个人看看彼此,眼睛里都是笑意,“好吃!” 徐祯祯哪怕心里有数,听到这话还是非常开心! “来!”她作势挽挽根本不存在的袖子,“咱们谈谈这个生意!” 刘虹第一个激动道,“好啊好啊,终于要大干一场了!” 张素云、林娟、还有王晓月也跟着摩拳擦掌起来。 依照之前的约定,徐祯祯的方子和腌制技术算是技术入股,至于占比多少,因为大家都是第一次做,都没有经验,也说不好多少,徐祯祯原本不太在意这个,毕竟只是个小生意,但她也想看一看大家的态度。 张素云因为家里做小生意,从小耳濡目染,常听爸妈提起什么三七分四六分五五分的,她于是第一个提议道,“我看就五五分吧,祯祯的方子和腌制技术,和咱们几个包括祯祯拿出来的钱也就是资金,各占一半。” “我同意,其实咱们就是跟着赚个零花,大头当然是祯祯的。”林娟点头道。 刘虹也没意见,“好,技术算五,咱们的钱,哎,上次我说出多少来着?” 张素云就笑她,“这你都忘了?你有多少钱?” “咳,二十,我现在有二十块钱了。”刘虹吐了吐舌头,“这么好吃的咸鸭蛋,买的人一定不少,赚钱是肯定的,我就想着多出点本钱,到时候赚的也多不是?” “就你鬼机灵!” 王晓月道:“五五分成挺好,其实就算这样分,也还是咱们几个占便宜。” 她早就想明白了,就自己攒的那几个零花钱,攥在手里三年五年也还是那样,说不定早花没了,真不如跟着徐祯祯钱生钱。 “我也出二十。”王晓月说。 众人都吃了一惊,刘虹干脆问出来,“上次你还说手头只有四块钱,这才两个星期——” “我,我其实在家偷偷做了书包卖。”王晓月看一眼徐祯祯,还有点不好意思,“后来其实还有不少同学过来问,祯祯说不做了,没那个时间和精力,赚头又少,我就想着不如自己试一试,能赚一点是一点,我也不怕耽误工夫。” 主要是想着多攒些本钱,针线活儿她会做,家里的零碎布头仔细找找也有一些,缝纫机踩一踩也就会了,第一个书包做出来,马马虎虎吧,第二个看着就像模像样了,等第三个出来,王晓月知道可以拿出去卖了。 两个星期,她赚了十七块三。 不过一直偷偷摸摸做,没跟其他人提过,这时候就有点不好意思了,她问徐祯祯,“祯祯,你不会怪我吧?” “我怪你做什么!”徐祯祯说,她是真的不在意,她自己都不做的生意,总不好还拦着不叫别人做,就王晓月家的情况,能马上想到自己试一试,也是很需要勇气的。 王晓月看她的样子是真的不介意,心里头才一颗石头落了地,她不怕朋友说她藏奸,她怕徐祯祯因为这件事对她生了嫌隙,以后再也不带着她! “你们都出二十?算了,我也出二十。”林娟说。 上回她说出十块钱,看来还得从她妈那儿再要回来十块。 张素云叹口气,“哎呀,我也想来个二十的,奈何兜里只有十五块钱。” 这时候她小兄弟说话了,“姐,我借你五块!” “好!太好了!”张素云拍掌大笑,“不过你说的,是借!到时候我只还你五块钱!” 他小兄弟人小鬼大,“不行,到时候你赚了分我一半。” 说得众人都笑了。 轮到徐祯祯做决定,她说,“五五分就算了,总不能忙活半天,叫大家一口汤也喝不上。” 她心里刚刚估算了一下,小本生意,如果真要五五分,林娟她们几个基本就算白忙活了,第一次合作做事,总不好她赚个盆满钵满,小伙伴们干看着,也太打击大家积极性了。 “还是四六分吧,方子技术占四,资金占六。先说好了,这个方子和腌制技术目前我是不打算共享的,换句话说,不会外传。” “那是自然。”众人道。 “我也出二十,凑个整数,一百块钱本钱,留出五块钱买香料跟盐啥的,剩下都拿来买鸭蛋。” 徐祯祯是打算趁着这次机会,多买鸭蛋多腌制,到时候能赶着秋收卖上一波最好了。 她仔细想过,秋收实在是个打开市场的好机会。 跟小叔他们去县城选货的时候她就在想,秋收一忙起来,几乎家家户户做饭都是个大问题,不光熟食卖的好,凡是入口的东西都比平常卖的快,再说了,咸鸭蛋不仅下饭,还经济实惠,家家都能吃得起。 她把这话一说,大家都兴奋起来了,“算算时间,正赶上秋收。” 其实还是有点晚了。 这马上就要秋分,玉米有那早熟的,再过一个星期左右就开始陆陆续续掰了往家运了,到时候秋假也开始了。 不过眼下的情况,庄户人家地里不光点了玉米,还有豆子,红薯,花生,大枣,有果树的还要摘苹果,摘梨。 掰玉米一直是秋收最苦最累的活儿,大人小孩一人分两趟,往玉米地里一钻,遇到凉快天气还好,要遇到热天,那滋味真是别提了,永生难忘。 玉米棒子掰完了,剩下的玉米秆子还要砍下来,这时候都是人工,十来亩地,咋也要砍个四五天,还要往家里一拖拉机一拖拉机运呢? 忙完了这些,田总不能荒着,还要抓紧时间找机子犁地,翻田,点上麦种,接着就是排队浇水。 拉回家的玉米也不能放着发霉,老人小孩抽空都要剥棒子皮,把堆成小山一样的玉米棒子全剥完了,再拿背筐一点点背到房上晾晒。 这些都需要时间。 所以,秋假虽然只放三个星期,但秋收怎么着,也得一个半月左右才能忙完。 如果现在就腌制,二十天后开坛子卖,赶上肯定是能赶得上。 “要不,咱再多买点鸭蛋,多腌点,好容易赶上个秋收。”刘虹心痒难耐,“就算是一百块钱,也才买一百斤鸭蛋,一斤鸭蛋有几个来着?” “大的六七个,小的五六个吧。”徐祯祯说。 “就按六个算,一百斤,也就六百个鸭蛋,一个鸭蛋零卖的话,我记得大集上五毛钱一个来着,张素云,是不是?”刘虹问。 “没错没错,老孙家卖的就是五毛钱一个。” “一个五毛,六百个就是三百块,三百块,一百二先拿出去给祯祯,剩下一百八咱们五个分,一人三十六块钱。” 这样一算,赚头确实不多,关键是大家忙活一个秋收,才赚十六块钱,想想就有点不开心。 “还是要走量。”王晓月开口道,她刚刚一直跟着心算来着,早算清楚了,“卖多了才有赚头。” “所以,还是要多凑点钱。”刘虹下结论道。 可是,谁手头也没那么多零花钱了,除非跟家里要。 理由呢?总得扯个理由吧。 “我就说学校买资料,跟我妈借十块,再跟我奶借十块,反正这次我要赚多多的钱。” 其他几人都沉默了。 刘虹可以跟她妈她奶借,她们几个能跟谁借呢?尤其王晓月,就手里这几个钱还是她绞尽脑汁攒下来的呐。 半晌,林娟道,“我跟我小姨借一借,就说买书看。”她小姨一向支持她看闲书,自己也经常买。 张素云想了想,“我把我工钱先预支了。”她节假日帮父母卖烧饼,也开玩笑说过工钱的事儿,这回不妨问问还做不做得准? 徐祯祯原打算跟她妹徐瑛瑛开口借,徐瑛瑛有个挺大的存钱罐子,一直只进不出,往常家里人买东西,剩个一分两分的钢蹦,随手就给她了,如今罐子满满当当的,徐祯祯盲猜怎么也有十大几块。 可是再一想,还是算了。 一旦借了钱,背了债,做起事来这心里头难免急躁,赚了还好,万一赔了,或者资金不能一下子回来,自己倒没什么,她们几个怎么跟家里交代? “咳,我看借钱就算了,咱们还是有多大肚子吃多大饭,别光想着一口吃成个胖子。”徐祯祯说,“你们着急分钱吗?不着急的话,到时候咱们赚一点,继续拿来买蛋,随买随腌,随腌随卖,总之就是四个字,灵活行事。” 这个办法倒是解了王晓月的难题,她率先表示赞同,“我不着急,干脆卖到年底再说。” 她都不着急了,别人自然也肯等一等的。 徐祯祯看看时间,眼看十点钟了,“一会儿我跟我妈拿钱去买鸭蛋,中午就腌上了。” 几个人自然求之不得,忙把身上的钱都掏出来,交给徐祯祯。 徐祯祯翻出个本子,把钱数对应着人名记下了。 现在她担心的是徐锁库家的鸭蛋数量够不够,不够的话,只能先买一点是一点。 “你们也踅摸踅摸,看别家有没有好鸭蛋卖?” 几个人答应了。 徐祯祯把帐记好,八十块钱收拢到一起,一会儿她的二十块也要放进来,一百块钱呐。 接着,她拿出一沓早就准备好的宣传画,“趁着秋收还没到,咱们也提前做个广告宣传宣传。” 酒香还怕巷子深呢,卖东西总要吆喝一嗓子。 张素云接过画,画面很简单,就是一张餐桌上,一个大白盘子里切开的咸鸭蛋,蛋黄露出来,黄里透着红,看到就想吃。 旁边配着广告宣传语:起沙,流油,还不齁嗓子! 咸鸭蛋造型还有点卡通,有鼻子有眼有手的,小手指头勾起来,说的是:来呀!咬我一口啊! 又贱又萌的样子还真是有趣! “这是你画的?”张素云问。 徐祯祯点头,“每天练笔的时候随手乌鸦的,广告画嘛,不用多精美,老百姓看明白就行。” “好看好看,回头我去村里小卖部,先屋里屋外贴一张,保管有人看到就想买。” 张素云说着数出五张来,“再给村里小孩子发两张,让他们满村子喊一喊,也就两块糖一根冰棍的事儿。” “再有一张我留下。”说到这里张素云哈哈一笑,“万一将来值钱了呐?” 大家都笑了,徐祯祯也不在意,“好,五张你拿去!” 这时候王晓月问:“是咱们自己卖?还是像之前说的那样,找小卖部代卖呢?” 反正要放秋假了,抽功夫自己卖还能多赚点。 第65章 代卖,说服老妈 “我是打算走村里商店、小卖部。”徐祯祯说,“一来这两个地方人流量大,卖得快;二来也能帮咱们打个广告;三呢,有利于接下来继续合作,咱们总要开学的吧。” “不过如果你们几个有时间有精力愿意自己卖,我也不拦着,丑话先说前头,拿货一个价,也是五毛一个。” “代卖的话,商店小卖部价格怎么算?是直接便宜他们两三分呢,还是怎么着?” 徐祯祯想一想,“既然是代卖,人家店主肯定不会一下子把钱给咱们,肯定是卖完一批给一批的钱,卖高卖低自然由着我们定,这样也好,价钱统一,对外就是五毛一个。店主那里肯定不能让人家白帮忙,这样,每卖出去一个,可以奖励他们两分钱。” “这样一算,给咱们卖的越多,他自己拿到的也就越多,卖出去十个,他就能拿到两毛钱,卖出去一百个,就是两块钱。”张素云说。 “两分钱是不是太多了,一个咸鸭蛋才五毛。”刘虹有点肉疼。 林娟却有不同意见,“我倒觉得两分钱还是少了,啥时候才能赚到两块钱呢?一百个估计得卖俩星期,万一人家店主嫌弃没赚头,时间长,不愿意代卖了呢?” 两个人说着争执起来,互不相让,张素云就说,“先这样卖卖看,看情况再调整呗,你俩急啥呀,还能为这个掐起架来?” 两人这才不说话了。 “那咱们村里,一个商店,一个小卖部——”王晓月吞吞吐吐道。 “忘了说,我小叔小婶刚把商店包下来了,所以我打算先把咸鸭蛋放商店里卖,哦,代卖,就跟前的面说的一样,卖出去一个,给他们两分钱。” “对面小卖部先放一放。”徐祯祯还是存了私心的,卖东西能做到人无我有也是一大亮点,怎么说,人流量都会自然而然分过来一批。 众人听了也都没意见。 宣传这块,张素云那个办法就挺好,商店里外贴上宣传画,再让村里孩子们满村子喊一喊,必要的时候还可以摆柜台一盘试吃。 还有,宣传的话,光贴广告,光靠孩子们喊一喊还不够,张素云的意思,“最好见到实物,祯祯,你这里腌好的咸鸭蛋我先拿去小卖部几个,还有大集上老孙家,之前我跟他们已经说好了的。” “这是自然。”徐祯祯说。 不过数量有限,就她这两坛子,满打满算也才六斤,腌之前她就数过了,一共四十个,除去今天尝鲜的两个,还剩三十八个。 “我们村子大,我留二十个,再有十个给大集上老孙家,剩下八个给你,怎么样?” 张素云没意见,点头说好。 徐祯祯于是从里头仔细数出来十个,拿袋子装了,又数出来八个,另装一袋。 再找出一个布袋书包装进去,递给张素云,“你拿好了,仔细别磕破皮。” 正说着,林满秀带着徐瑛瑛回来了,张素云几个打过招呼,纷纷告辞。 买鸭蛋腌制的事就交给徐祯祯了,反正她们也帮不上忙。 倒是宣传这块,可以发挥发挥作用,因此不光张素云,林娟、刘虹、王晓月也各领了一张广告画,打算拿回去发给胡同里孩子们,让他们喊一喊。 林满秀难得见徐祯祯有这么多同学过来找她玩,忙热情留客,“别呀,吃了饭再走。” “不了,不了!” 已经吃过了! 眼见着大家跑得比兔子还快,林满秀只得作罢。 徐祯祯则提醒张素云,“路上注意安全,庄稼太深了,走大路,别走小路。” “知道,我就是害怕才带他来的。”说着带弟弟骑车离开了。 她们一走,徐祯祯就同林满秀道,“妈,你来尝尝我腌的咸鸭蛋,今天到日子了。”不由分说,拿起筷子就给林满秀夹了一嘴,“你尝尝,味道咋样?” 林满秀皱着眉头半天不说话,嘴巴倒是在动,看得徐祯祯也不由生出两分紧张,生怕她妈说出一个不好吃来。 那就完蛋了! 好在,林满秀皱着的眉头很快舒展开,嘴角上扬,“还行!” “林娟她们也说好吃!” “她们几个都是你同学?那姐弟俩我咋没见过?刚认识的?” “我同桌,人挺好的,家就在大王庄旁边的柳树屯,说起她爸妈来,妈你肯定见过,就是经常在大集上卖烧饼的两口子。” 林满秀一听卖烧饼,就知道了,“哦,是他家的,怪道这孩子看着面熟呢,你俩挺好的?” “好着呐!” “好就行,好好跟同学相处,别整天一个人闷着,不然学校有个啥事连帮忙说话的都没有。” 林满秀不担心别的,就是祯祯这性子,太独来独往了,不好! 徐祯祯没想到她妈会说起这个,上辈子她可不就是总一个人?一个班里关系唯一亲密些的就是同桌王月香了,谁想到,对方品性为人又是那样—— 这辈子她自然要带眼识人,哪怕性子里依旧喜欢独处,表面上还是要做到适当合群的。 “妈我知道了!” 徐祯祯说着拍了一下徐瑛瑛的手,“一个蛋黄还不够你吃?留着这些我还要卖呢!” “去,要吃,把蛋清吃了!” 徐祯祯说着把剩下的咸鸭蛋都小心收起来,装进竹篮子里。 “卖?你咋卖呀?”林满秀一面洗手,一面好笑地问道。 徐祯祯这才把几个人成立勤工俭学小组的事一点点跟她妈说了,“妈,学习的事我们一点不耽误,就是抽空大家在一块玩的时候弄弄这个,我们自己又不去卖,最多跑跑小卖部,让小卖部给代卖,这不,张素云拿走了十来个,拿她们村里小卖部了,再就是咱们村,我小叔小婶儿都把商店包下来了,我把咸鸭蛋搁他店里就行了,一点都不用我费心。” “还有啊,我们几个想赚点零花钱也不为别的,就是平常买个本子买支笔的,也省了跟家里要钱了,当然了,如果把学杂费赚出来就更好了。” “我们都想考大学呢,不过您也知道,林娟她们几个家里条件都很一般,家里还不知道能不能供得起,尤其是王晓月,她爸妈都说了,供她上完初中就拉倒,到时候出门打工,或者干脆嫁人算了,妈你说,她们能不着急嘛!” “就是张素云,妈你别看她家卖烧饼,生意看着还行,但其实可辛苦了,张素云不想她爸妈天天那么辛苦,就想自己赚钱,给爸妈减轻减轻负担。” “妈你说,她们要卖,我还能拦着吗?肯定支持啊。” 噼里啪啦连珠炮似的,连口气都不带歇的,林满秀根本没时间反驳,等她终于有机会反驳了,这一时又不知道从哪儿说起了。 都是好孩子,不是为了自己上学,就是为了给家里减轻负担,要她,她也不能拦着! “倒也不是不行。”林满秀说,“不过——” 脑子终于清醒过来一点,“哎?她们就这么肯定能赚钱,就你这个咸鸭蛋?” 徐祯祯笑笑,“妈,你自己说,是大集上老孙家卖的好吃,还是咱们这个好吃?” “自然是这个——咳,你这孩子,赚钱可不光好吃不好吃的事,还有好多道道儿呐,像什么成本了,有没有人买了,卖出去多少了,磕着碰着砸手里了,这些你不都得考虑?要我说,你们几个小孩子家家的,专心上学就行,没必要天天操心这些。” “尤其是你!徐祯祯!” 林满秀说着说着,又想起她执意买羊的事,还有买的一大堆闲书,已经忘了的事又重新勾起了她的不满意,“你说你这一天天的,一个人能有多大精力?你忙了这个,就顾不上那个,可别为了捡颗芝麻把西瓜都丢了!” 理智彻底回笼! 徐祯祯暗叫一声,完蛋! 不过她可不会轻易妥协,想了想,问林满秀,“妈,这些日子我学习你也看到了,可有哪天没写作业,耽误学习了?我英语小测刚考了满分,数学课上,所有题都会,不仅会还能第一个讲出答案,语文,语文更别说了,我买的杂志连我们语文老师都说好,还特意借去看了。” “真的?”林满秀有点不信,不过祯祯一向不说谎话,她又有点犯嘀咕起来,既然老师都说好,那可能还不是什么乱七八糟的闲书,是对学习有点用的闲书。 再一想这些天,祯祯学习确实从没耽误过,以前早起还让人叫,现在不到七点自己自觉就起来了,她做饭的功夫,祯祯就开始噼里啪啦又读又背的,有时候能听懂,有时候叽里呱啦的就跟听天书似的,她一边做饭一边也忍不住高兴。 还有中午放学回来,吃完饭就学习,学习半个钟头就午睡,啥啥都安排的明明白白的,根本不用家里操一点心。 这孩子,还真是没说的。 林满秀不由软下来,到底松了口,“行吧,你也大了,我也管不了那么多了,这个咸鸭蛋你们想卖就卖吧,不过可有一点,学习不能耽误!” “不耽误!不耽误!”徐祯祯一把挽住她妈的胳膊,“妈,你真是太好了!” “去,别跟我整这些花胡哨。”嘴上这么说,闺女的亲近却还是打心底里喜欢。 徐祯祯又把大家凑钱准备再买鸭蛋的事儿说了。 这回林满秀倒是痛快,“你在家做饭,我现在就去问问,九十五块钱的,就是九十五斤呐,也不知道他家里存没存下?” 徐祯祯为了保险起见,不忘交代一句,“有多少要多少,余下的把定钱给他,让他都给我攒着,别卖别人了。” 林满秀拿了钱,答应着去了,留下徐祯祯姐妹在家做饭。 徐祯祯心里高兴,看看时间,十一点刚过五分,忙把家里的小收音机打开了,这时候正播讲评书呢,难得的竟然是武侠小说《萍踪侠影录》。 一边津津有味听着,一边手上淘米下锅,点火烧饭。 徐瑛瑛在旁边打下手。 当张丹枫跟他的“小兄弟”云蕾正情愫暗生的时候,林满秀空着手回来了,“还真叫我说着了,鸭蛋不够,捡了捡,也就六十来斤的,这还是连着三个星期攒下来的,不过我跟刘彩芹说了,再下了蛋,都给我攒着,只要不磕皮破皮的,我都要。” “定钱给她了?”徐祯祯忙问。 “给了,刘彩芹那个人,都给她钱了,肯定不会再卖别人了。” 不给的话,那就说不准。 “家伙什儿不行,我拿不了,一会儿吃了饭,大春给送过来。”林满秀洗了手,拿毛巾擦了把脸,“来,咱先吃饭。” 吃完饭,果然徐大春拿家里大筐子装满了,放在自行车后车座上,推着给送过来了。 徐祯祯跟她妈一块儿,把鸡蛋小心翼翼捡出来,放进自家的几个竹篮子里。 “婶儿,你家最近买鸭蛋挺勤的,自己吃能吃得过来?”徐大春实在忍不住问。 “咳,那哪能吃得过来呀,还不是祯祯——” “是我一个同学,她家里办事儿呢,要吃鸭蛋,这不托我买的。”徐祯祯说。 这话漏洞百出,随他们怎么想吧,反正现在她不能说真话。 不为别的,就为她信不过徐锁裤刘彩芹这两口子。 要听说她腌了咸鸭蛋卖钱,保不齐他们也要试试,反正也费不了多少工夫,这年头会腌咸菜就会腌鸭蛋,当然,好不好吃就另算了,反正吃不死人。 在想方设法找营生赚钱这方面,这两口子从来都不输别人,应该说,在胡同里他们是头一份。 接下来,她得找找别家的鸭蛋了,实在不行,自家养起来。 徐祯祯知道这个不现实——家里也没那么大地方了,可暂时也想不到别的好办法。 正发愁呢,等吃完饭,她忙活一个中午,把鸭蛋又是洗又是晾,大料调进坛子——这次特意把家里最大的一个老咸菜坛子腾出来用上了,一通忙活完,跟她妈还有妹妹,娘三个去了小叔家的商店帮忙,推开后门,商店后面的大院子一下子扑进眼帘,徐祯祯知道自己找到养鸭子的好地方了。 第66章 院子荒废了可惜,不如养鸭子 可能当初比较重视,村里对供销社下属到村级的商店大开方便之门,光地皮一给就给了小两亩,不算前面门脸店,单后头的大院子,徐祯祯粗略一看,就比普通农户家的院子多出两三个来。 院子里三间小砖头房,以前应该做仓库用的,现如今都空着,拾掇出来住人是没问题。 还有五六个大缸堆在角落里,这样的缸,村子里几乎家家户户都有,通常都用来存粮食,像小麦、玉米啥的,防潮防老鼠。 要是腌咸鸭蛋的话,一个大缸腌个千儿八百的都够用,不比自家的几个老坛子省地方? 除此之外,徐祯祯极目一望,整个大院子又宽又长,是,眼下是长满了荒草,可打理出来,一边养鸭子,一边种蔬菜,中间砌条小石板路,上头再搭个长长的葡萄走廊,结了葡萄,连进货都不用了,直接剪下来拿到前边卖。 这时候大家还都一门心思种庄稼呢,根本不知道种个瓜果蔬菜啥的,葡萄都算个稀罕物。 越想心里越激动。 徐祯祯想着,回头就跟小叔小婶儿提一提。 “祯祯,愣着干啥?快来帮把手!”林满秀在店里喊她,手上正搬动一个货架子。 徐祯祯忙答应一声跑过去。 老商店的大格局徐家人没有动,靠墙一排溜的货架,货架前头是一米来高的柜台,柜台下面砌砖,上面一层半指厚的深灰色硬水泥,此刻已经擦得水滑锃亮的。 唯一的缺点就是太高了,对小孩子尤其不友好,对现在一米五四的徐祯祯来说,也非常有压迫感,这也是她为什么不爱进商店买东西的原因。 货架子上都腾空了,货架说实话还挺结实,毕竟公家的东西,一向舍得花钱。 货架子也擦了个七七八八,林满秀搬动货架子,为的是把犄角旮旯里的陈年垃圾清理干净。 徐祯祯跟林满秀一人一边,合力把货架抬起来。 徐奶奶在柜台外边扫地,看着搭手帮忙的徐祯祯,笑眯眯说,“祯祯力气不小喽,这么重的货架子也能抬起来了。” “奶奶,我现在吃得好,睡得好,天天锻炼,不光力气长了,个子都感觉在长。” “看来羊奶没白喝。” “奶,你喝着咋样?晚上睡觉好点没?”徐祯祯问。 “好,好多了。” 在宿舍里整理床铺的曾焕芝听见了,也掀帘子出来了,笑着问:“你们在说羊奶吗?那是个好东西,我看优优也爱喝,最近都长胖了不少呐。” 商店门脸的内部格局其实分三个部分,一进门,就是售货区,也是门脸内最大最宽敞的区域,柜台后面,隔着一堵墙,其实还有两个房间,原来一个做员工宿舍,一个做日常办公室,通常对账盘帐都在里头。 现在叫曾焕芝重新收拾出来了,一间还是做睡觉歇息的地方,另一间就打算盘个灶台做厨房。 “爱喝就多喝点,现在天气凉快下来了,大咩吃得好喝得好,产奶量也提高了不少,一天得有四五斤了。” “祯祯这姐姐真没白当,就是懂事儿,知道心疼妹妹。”曾焕芝真心夸了两句。 眼看收拾的差不多了,大家坐下来休息,徐祯祯就把自己腌制咸鸭蛋的事儿说了。 还问曾焕芝,“小婶儿,我把咸鸭蛋放你店里代卖咋样?卖出去一个,你拿两分钱,多是不多,但后面量大上来就挣钱了。卖不出去你也不用担心,还有我兜着,肯定不叫你费心。” 曾焕芝就说,“那敢情好,反正也要进货卖东西,进谁的不是进?不过吃的这块我还真没想好卖啥呢,行,你这咸鸭蛋算一个。” 说是这样说,心里对能不能卖出去可一点底儿没有,不过—— 咳,反正祯祯也说了,她就是帮忙代卖的,卖不卖出去,还用不着她操心。 因此也没把这事儿放心上,随口就答应了。 等徐文庆徐国庆两兄弟开着拖拉机载着满车斗货物回来后,大家又忙着卸货,摆货,忙忙叨叨的,直到饭点,才整个七七八八。 这天晚上,大家又在徐奶奶屋里开火吃的大锅饭。 徐祯祯把准备好的三个咸鸭蛋拿刀切了个十字花,一颗四瓣,一共十二瓣,凑了一盘子端上桌。 大家一开始也没在意,还是徐奶奶先吃了一瓣,咂摸咂摸味道,说:“祯祯,这就是你腌的鸭蛋?味道不赖呀。” 曾焕芝一听,心里挂着事儿,也忙拿筷子夹了一瓣,先把蛋黄咬了点放嘴里尝,果然,跟她想象的不一样。 别说,还真是不赖,关键是,不那么咸的齁嗓子,还面面的,沙沙的,越嚼越香。 “好吃,比大集上卖的好吃,还下饭。”曾焕芝真心道。 这村里的人,因为常年干活,口味一般都重,就喜欢吃个辣的咸的,这咸鸭蛋的咸度就好,老人孩子都能吃一口。 曾焕芝至此,对徐祯祯说代卖咸鸭蛋的事儿才算真正重视起来。 “祯祯,你到底腌了多少咸鸭蛋?都放我店里卖吧。” “不多,也就二十个,哦,现在还剩十七个了,另外十八个我同学带去她们村小卖部代卖了。”徐祯祯说。 “不过今天中午我又把第二批鸭蛋给腌上了,足足六十斤,小四百个了,再过三个星期吧,就可以开坛子卖了。” “那就好,那就好,能赶上秋收。”曾焕芝这下放心了。 她们这里谈论咸鸭蛋,徐文庆徐国庆还有徐爷爷那边也注意到了,免不了又问一遍怎么回事。 徐祯祯于是把跟林满秀说过的话又重复了一遍。 因为已经通过了林满秀那关,徐祯祯不用担心有人跳出来反对,所以放松得很,当然她爸徐国庆的意见还是要听一听的。 “把精力还是放学习上,赚钱的事儿,差不多就行了,别天天老琢磨这个。” 跟林满秀一个调子。 徐祯祯虚心接受,“知道了爸,我知道轻重的。” 徐国庆于是满意地招呼徐文庆跟徐爷爷,“来,咱们都尝尝祯祯腌的咸鸭蛋,支持一下。” 趁着大家高高兴兴品尝咸鸭蛋的工夫,徐祯祯就把自己担忧货源要断的事讲了讲,“我怕到时候大春他爸妈不卖鸭蛋给我了。” 众人想想徐锁裤刘彩芹两口子的为人,这事儿他们还真有可能干得出来! “那能咋办呐?”林满秀说。 还真不好办! 这满村子养鸭子的人家,加起来也没徐锁裤刘彩芹两口子养得多,尤其他们养得还是本地少见的灰色麻鸭,据说鸭蛋品质要好一些。 “要不,从外村踅摸踅摸?”徐文庆出主意道。 “行是行,就是太麻烦了。” 万一又中途变卦了呐?所以,终究不是长久之策。 “要不,咱们自己养吧,我看商店后面的的大院子,就那么空着实在可惜,不如圈起一边儿来养鸭子,另一边种种瓜果蔬菜,鸭蛋拿来腌制,瓜果蔬菜呢,还可以拿到店里卖,这块儿还省了进货呐。 “尤其到了夏天,种个小甜瓜小黄瓜小西红柿啥的,多方便呀,我瞅着大集上这些东西卖的死贵死贵的。”又把砌石板路,上头搭个葡萄走廊的话说了。 徐文庆一听石板路葡萄架,顿时来了兴趣,“葡萄走廊?挺好,挺好。” 他没事儿就喜欢在家里摆弄摆弄花草树木,葡萄倒是没种过,不过光想一想那满架葡萄的盛况,他就忍不住点头。 曾焕芝对葡萄倒是不感兴趣,对种点瓜果蔬菜来卖还是挺心动的,只是要养鸭子的话,她想着她在前面招呼客人卖东西,还有没有时间精力伺候后院一群鸭子,“我怕商店一忙起来,没时间照顾。” 这个徐祯祯也想到了,点头说,“小婶儿你要养的话,确实有点顾不过来,不如这样,我租你的院子,鸭子我妈来养。” 林满秀:…… 我说我要养了吗?还租院子!真是把你能的! “妈,养鸭子也就喂喂水,喂喂粮食菜叶子的事儿,实在不行,咱把半边院子种草,让它们随便溜达随便吃,中间再挖个小水沟,当然小池塘最好了,不过咱们现在不是没那个时间嘛,挖个水沟让鸭子们扑腾去,保准鸭蛋下的多。” “然后拿篱笆圈起来,省得到处拉屎拉粪,对了,鸭子粪还可以拿来肥田,最不济,肥旁边的瓜果蔬菜总够用吧,一点都不浪费。” 她说得头头是道,不光林满秀,连曾焕芝也不觉听住了。 “别说,大嫂要养的话,还真挺好的,鸭蛋现在多贵呀,哪怕不腌光卖鸭蛋也稳赚不赔。” 林满秀却不这样认为,“我这家里家外的,哪里还顾得过来,就不说地里的活儿了,就说家里,你瞧瞧我家院子,有鸡,有猪,有兔子,对了,现在又来两只羊,这么多张嘴物,哪个不要吃,哪个不要喝,不行,实在喂不过来了。” 这话确实是实情,徐祯祯也不好老妈太过操劳了。 就说:“要不,妈咱把猪卖了吧,这两年猪肉便宜,连带着猪也卖不上价,主要是猪这东西吃得多,太费粮食,就是往后猪价涨上去,养猪也不划算,养一年才出栏,妈你算算时间,算算本钱,是不是没养鸭子赚钱?” “我又没养过鸭子,我哪知道?”林满秀撅了她一句。 徐祯祯于是没话说了。 最后还是徐奶奶忍不住道,“不管养什么,那商店后头院子荒废了确实可惜,我瞧祯祯这主意就不错,一边养个鸭子啥的,一边种点蔬菜瓜果,要不这样,鸭子我来养——” 她刚说到这里,徐祯祯就忙劝住了,“别,奶奶你还要帮我小婶儿看店,还要带孩子,你哪有时间?再说这养鸭子的活儿,到底累胳膊累腿儿的,我可舍不得你操心费力。” 徐奶奶到底快六十岁的人了,身子骨虽然一向结实硬朗,偶尔还会下地干个活儿啥的,可徐祯祯还是不放心,万一磕着碰着,倒值了多的了。 林满秀:…… 合着我就不累胳膊腿儿了?你倒是很舍得我上,你到底还是不是我亲闺女? 徐祯祯说:“妈,你就不一样了,你还年轻有力气。” 林满秀:…… 万箭穿心有没有? 依着徐祯祯的意思,最好是信得过的人来养,可惜到目前为止,除了家里人,她再也找不出别的谁来了,而且过不了一年半载的,家里猪也不养了,兔子也卖了。 现在卖,不过是时间提前了一点点而已。 她是想着,慢慢把她妈从农活儿里一步步拉出来,伺候庄稼累个半死不说,一年到头也赚不了几个钱,尤其往后化肥种子价格一路猛涨,投入的成本都快赶上收成了。 上辈子也是,她妈始终舍不得她的庄稼地,直到满村子的人出去打工的打工,在家包地的包地,她年岁大了,实在种不动,这才把地包出去。 徐祯祯觉得包出去挺好的,一亩地收个大几百,七亩半地一年也能收个四五千,吃喝够用,还省心省力了。 她希望这样的日子早点到来,养鸭子赚了钱,照样可以拿去雇人帮工做活儿嘛。 当然,现阶段累肯定是累,可恨自己挂着一个初中生的名头,啥也做不了,不然她还真想挽袖子自己干呢。 对了,分散到各家行不行呢?她想着林娟、刘虹、尤其王晓月她们,算了,分散到户不但品质无法保证,后期管理还麻烦。 徐祯祯把这个想法否决了,一时也想不出更好的办法。 她妈最终也没说出同意的话。 男人们对养不养鸭子兴趣不大,在那边慢悠悠讨论着理货、开业的事。 等一顿饭吃完,回到家,差不多快九点了。 洗洗睡觉。 徐祯祯现在睡眠质量还不错,到点就犯困,她从不硬撑着,只要困意一来,立马躺倒就睡,常常把徐瑛瑛都看呆了。 徐祯祯心说,“小样,你要是经历过失眠、睁着眼睛数羊数到千只挂零的日子,你就知道一觉睡到天亮有多幸福了。” 第二天吃过早饭,她把重新誊抄在稿纸上的小说塞进信封,一并带去了学校。 第67章 投稿,以及王月香的梦 她在第四节自习课上,借着收送语文作业本的机会,带着作业本连同她的小说,去了崔老师的宿舍兼办公室。 是的,学校条件就是这么简陋,老师们的办公室面积小且有限,凡是分到宿舍的,一般都在宿舍办公,好给同事们腾出地方。 崔老师刚洗过头发,正拿毛巾包了头,一边煮面一边批改作业,她一个人教两个班,天天有备不完的课,批不完的作业,遇到写作文,两个班百十来号人,作文连批带改的,连眼圈都能熬红了,崔老师不想熬夜,白天可不就得加班加点,见缝插针的批? 午饭也是能凑合就凑合,煮个面就是一顿儿。 徐祯祯放下作业本,环视一遍简陋的宿舍,原本一个开间的格局,为了方便,崔老师自己隔出了里外两间,里间一张床一个小床头柜一个衣柜,权当卧室,外面则像个小客厅,一张吃饭的小餐桌,两把椅子,壁角立着一个橱柜。 餐桌不吃饭的时候就是书桌,学生作业就摞在书桌一角。 “作业都收上来了?”崔老师一边问,一边手下不停,时不时推一下往下出溜的眼镜。 “都收上来了,崔老师,我写了篇小说,您能帮我看一下吗?”徐祯祯轻描淡写道。 “小说?”崔瑞英批改作业的笔忽然一顿,抬头饶有兴趣地问。 “嗯。” “你拿来我看看。” 徐祯祯从信封里掏出稿纸递了过去,“崔老师您帮我看一下哪里还需要修改?” “还挺厚,写了多少字?”崔瑞英手指一捻,粗略估量了一下字数,嗯,这么厚的学生作文她还没见过呢。 虽然徐祯祯说是小说,不过崔瑞英潜意识里还是拿它当学生作文看了,这个年龄的孩子,要阅历没阅历,要技巧没技巧,能写出什么小说呢! 结果—— “这真是你写的?”崔瑞英只看了个开头,短短二三百字,她却忽然就像被捏住了魂魄一样,大吃一惊,学生作文可不是这个样子! “你坐。”她随手指了指另一把椅子,头都顾不得抬。 “是我写的,花了一个星期时间才写完。”徐祯祯依言坐下道,“我想投稿给小说杂志,老师您看能行吗?如果您能帮我润色修改一下……” 崔瑞英没说话,眼睛继续飞快地往下走,一目十行,又快又迫不及待,好像一口气看不完就是她的损失一样。 徐祯祯也不说话,她知道崔老师看进去了。 她看了一眼旁边小电锅上煮着的面,轻轻走过去,把调料包打开放进去,拿筷子搅了搅。 宿舍里安静极了,方便面调料的香气渐渐溢出来。 崔老师还在看,徐祯祯也不打扰她,等面条汤一沸起来,就赶紧拔了电源插头,又从碗橱里找出一只碗,拿开水涮了涮,捞出面条,摆好筷子。 “崔老师,你先吃饭。” 崔瑞英嗯了一声,头却并没有抬起来,依旧哗哗翻着稿纸。 三万字说长不长,说短不短,等崔瑞英终于看完,这才想起自己好像还煮着面。 “哎呦,我的面——”跳起来就要去拔电源。 “崔老师,面条煮好了。”徐祯祯提醒她。 崔瑞英这才看见一旁摆放整齐的碗筷,面条已经不冒热气了,她拿起筷子搅了搅,吃进嘴里一口,还温着。 “老师改不了!”崔瑞英说这话的时候,习惯性又拿手指往上推了推眼镜。 徐祯祯露出一个不解的表情。 “写得太好了!根本不用改!再说了,我这水平也根本改不了!”崔瑞英真心道,一点不觉得老师跟学生说这样的话,有什么不妥之处。 “那——” “直接投稿!哦,对了。”崔瑞英此刻也完全明白了徐祯祯的来意,“等我周末回县城的时候,我帮你带去邮局!”她爽快地说。 “谢谢崔老师!”徐祯祯真心感谢道。 原本投稿这件事,她是打算谁也不告诉的,这完完全全是她自己的秘密,可后来想一想,保险起见,还是要在崔老师这里走个过场,当然请教批改也出自真心。 只是成与不成都不会影响到她,她早过了那个或忐忑或雀跃的年纪。 崔老师当着她的面,把稿纸仔细塞进信封,又郑重把信封拿胶水粘起来,想起什么,“你等等!” 说着走去里间,从床头柜抽屉里翻出个集邮册子,摸出一张没用过的邮票,“我把邮票给你贴上,省得买了。” 徐祯祯再次认真道谢,又问,“崔老师,您还集邮啊?” “咳,就是个爱好。” 崔瑞英贴好邮票,递还给徐祯祯,“你周五再给我拿过来。”看徐祯祯不解,又解释道,“我这里人多事多,怕万一混在作业本里弄丢了就坏事了。” 其实也是为了避嫌,徐祯祯年纪小,想不到这些,她不能不想。 上大学的时候,崔瑞英也做过写作的梦,平常没事儿也爱看看小说,可她知道自己那两把刷子还是差了火候。 等一结婚生了孩子,再加上枯燥的工作,她的生活里除了尿布就是批改作业了,写作的梦早就只是个梦。 却没想到她的学生里竟然还有这样一个好苗子。 不说里面丰沛充盈的情感,光写作的技法就已经十分老道熟练了,根本不像一个十几岁孩子的手笔,可她知道有些人天生异禀,少年老成。 就像徐祯祯。 她知道徐祯祯无法作弊,要说抄袭更是无从抄起,生活的环境注定徐祯祯只能自己拿起笔,写自己的事。 可其他人会信吗?那些掌握着话语权的人?那些小说圈子里的大佬?那些负责小说去留的编辑? 她不能给人留下话柄,她希望这个叫徐祯祯的女孩子,在写作的道路上,能走的更长远些。 “好!”徐祯祯明白了,把信封麻利地收回来。 跟崔老师告别,徐祯祯回到教室,抓紧放学前的最后几分钟时间写了两道数学题。 投稿的事跟谁也没提起,林娟和张素云她也不打算提。 前桌的王静香回头看了一眼,小心翼翼问她借数学笔记,徐祯祯笔下不停,直接把笔记甩给了她。 是,她现在的前桌已经由王月香换成了王静香。 两人是亲亲的堂姐妹,脾气性格却一个天上,一个地下,要说讨厌,还是王月香更讨厌。 自打王月香跟她闹不愉快,两人算是直接撕破了脸。 徐祯祯根本没把她当根葱,通常直接无视,她现在心理强大,根本不可能被对方的小动作扰乱一点点心神。 王月香如坐针毡了两个星期,终究还是捱不住,跟王静香私自调换了座位。 徐祯祯乐得她跑去后排,跟班里那几个碎嘴子做邻居。 近朱者赤,近墨者黑,近不爱学习的学渣,她王月香的成绩只会更加惨不忍睹。 她以为跟王月香的小纠葛,到此终于结束。 没想到—— “哎,徐祯祯!徐祯祯!”后桌的王佳丽捅了捅徐祯祯的后背。 徐祯祯不情不愿扭头,“又怎么了?” 这个王佳丽没事儿就爱跟徐祯祯借作业抄,自习课上还爱说小话,着实有点碎嘴子,但要说坏心眼,还不至于,就是不会看人脸色儿,讨人嫌了还不自知。 “跟你个说事儿!”王佳丽压低了声音,“咳,我听说啊——” 这时候放学铃响了,徐祯祯立即回头收拾书包。 王佳丽忙把身子往前凑了凑,继续小声道,“那个王月香最近传你坏话呢,说你跟咱们班的孙立强——” 她回头看了不知道谁一眼,这时候同学们都急着往门口冲呢,根本没人注意到她。 徐祯祯原本不在意,听到这个名字,她停住了,“你说谁?” “孙立强!” “继续!” “说你跟他搞对象呐!” 徐祯祯都要气笑了,“她简直是放屁!” 要说把她跟那位油头粉面周衙内捏一块堆儿,还有点踪迹可寻,毕竟人家现在已经开始在她回家的必经之路上开始围追堵截了。 要说跟孙立强—— 徐祯祯感觉名字跟这个人相提并论都是莫大之耻! “好,我知道了。”徐祯祯继续平静无波地收拾书包。 王佳丽有点搞不懂她了,这人刚刚好像还很生气,怎么突然又跟没事人一样了? 她不知道的是,徐祯祯一出教室,就打定主意在路上要跟王月香干一架了。 骑车正往家赶的王月香也不知道,她还在兴致勃勃跟王静香说笑话呢,“你都不知道,就咱们班那个孙立强,别看他其貌不扬的,厉害着呐!” 将来可是能把徐祯祯逼到退学的家伙!能不厉害? 徐祯祯? 哼,别看她现在趾高气扬蹦跶得欢!要不了多久!哈!要不了多久她就得变成个笑话! 王月香一想到梦里的场景,就忍不住想大笑几声! 就在不久之前,对,就是在她英语小测考了六十八分的那个晚上,她竟然做了一个奇怪的梦,梦里的徐祯祯狼狈极了! 王月香一路看,一路笑。 太解气了!没想到她徐祯祯也有这么一天! 在学校天天被人叫外号,外号那个难听呦!不过她不介意多听几遍!还有那个孙立强,也是嘴巴坏得没边了! 徐祯祯天天如坐针毡,最后课也不上了,学校也不去了,天天闹着要割腕,要自杀! 可惜没死成! 不过也很惨就是了! 梦到这里戛然而止,本来王月香也没把这事儿当真,毕竟只是个梦,自己偷着高兴高兴就行了。 不过到底还是留了心,这一留心可不得了—— 本来在梦里头,这些日子班里会有个留小分头叫周亚平的学渣,也不知道脑袋咋想的,估计是进了水,天天在路上搔首弄姿,试图勾搭学霸徐祯祯。 结果运气不好,每次都叫徐祯祯避开了,两条路,偏偏两人就是遇不上,就是那么不凑巧。 王月香再看现实里的周亚平,果然这家伙不老实,天天眼睛盯着一个徐祯祯,放学后还偷偷摸摸往小王庄的方向溜…… 干的勾当竟然真的真的,跟梦里的都对上了! 王月香激动坏了! 这说明啥?是不是说,她徐祯祯接下来的命运也要跟她梦里看到的一样,即将迎来当头一棒? 可她想了想那件事发生的时间,还有小半年! 时间太长了,她现在一分钟都等不及! 王月香实在心痒难耐,既然徐祯祯迟早都是一个样,她就忍不住造个谣漏出个风出去,说班里的孙立强天天在路上等徐祯祯,两个人估计看对眼了。 至于为啥是孙立强而不是周亚平,王月香没别的意思,就纯粹是想嗝应嗝应人! 本来这流言挺假的,挡不住有人信呀,这不就—— “王月香!” 听到有人叫自己的名字,王月香习惯性回了一声,“哎!” 一抬眼,就看见徐祯祯横车挡在路中间,脸上的表情似笑非笑,在她身边,还有林娟、刘虹、王晓月三个人。 这架势不太对劲儿呀! 王月香一捏车闸,“吱”一声把车停住,警惕地看一眼四周,这条路上原本都是放学回家的学生,不过一上公路,就分散开了。 这会儿前前后后已经没有几个人了,不过她现在也不是一个人,她身边还有一个王静香呢! 王月香壮了壮胆子,问,“徐祯祯,你啥意思?” “没啥意思,”徐祯祯看着她,心里实在不明白,这个王月香是不是脑子有病,天天有事儿没事儿盯着自己,“就想问你,是单挑?还是一起上?” 说完她把车子一扔,非常霸气地搓了搓手指,上前两步。 王月香一时没听明白,“你说啥?单挑?” 徐祯祯立即道:“好!你说的,咱们单挑!”说着冲后边的几个人道,“你们靠后!不用过来了!” 王月香:…… 我说啥了?我同意了吗?你故意歪曲我的意思! 只是还没等她反应过来,徐祯祯作势,一个巴掌就拍过来了。 王月香忙歪头躲过去,“徐祯祯,你干嘛?你发的哪门子疯?啊,我不要单挑!我不要打架!” 吓得抱头鼠窜。 第68章 警告,开业了 要说这辈子徐祯祯最想揍的人,那一定是孙立强无疑了,可惜这小子她还没找到机会下手,王月香倒第一个跳出来了。 她也不知道这姑娘是怎么了,好像打从开学伊始,就跟她较上了劲儿,哦,不,也可能是自己的冷淡和避而远之刺激了她,把她心底的恶提前激发出来了。 徐祯祯恨她吗? 应该有恨的吧,恨她做为同桌在自己最痛苦的时候袖手旁观,连个最基本的安慰都没有。 可也仅止于此了。 她是真没想到王月香也恨自己,甚至对自己的恶意已经远远超出了想象。 为什么呢? 她什么时候有得罪过她吗?要知道在小学她俩根本都不同班,交集更是少得可怜! 那就是纯粹的嫉妒了。 徐祯祯毕竟不是真正涉世不深的天真少女,她知道人人心底都有可能住着一个魔鬼,有时候魔鬼的名字叫嫉妒,有时候魔鬼的名字叫不甘。 王月香是因为嫉妒不甘而对她心生怨怼? 徐祯祯不知道,也不想去了解,她现在只知道一件事,王月香正在造谣中伤自己。 换作是以前的徐祯祯,一定会特别在意,特别受伤,受到的打击和羞辱未必比孙立强带来的少。 所以,就算是制止流言,为自己讨回公道,徐祯祯也势必要教训一下对方了。 一个巴掌! 巴掌甚至都没有真正招呼到王月香的脸上! 就把王月香吓得鬼叫不止。 当然,徐祯祯的本意,就是要吓唬吓唬对方罢了,她只是没想到王月香这么不经吓! 徐祯祯看一眼躲到王静香身后的王月香,再看一眼僵硬了身体的王静香,王静香正努力挤出一抹笑容,就差张口求饶说,“祯祯,请你高抬贵手,放过我们吧。” 徐祯祯直觉这画面不太对,太像是恶霸当街拦路欺负一对良家少女了,有没有? 她立即收了巴掌,刚才招呼的架势确实有点猛,看来天天锻炼还是有效果的,不但身手灵活,还能做到出掌如风。 只是连她自己也没想到,刚才不光把王月香吓住了,就是身后的林娟等人也吃惊不小。 林娟从车把上腾出一只手,悄悄捅捅刘虹的胳膊,“哎,刚才那个还是我们认识的徐祯祯吗?” 毕竟徐祯祯以前给人的印象太过深刻,文静,内向,敏感,忧郁,甚至多愁善感,弱不禁风,妥妥的书呆子一枚! 可刚才她看到了啥! 彪悍大姐大? “咳,是吧,刚才我眼花了,没看清。”刘虹只能这样说。 这些天来,徐祯祯所言所行,几乎完全颠覆了她以前认识的那个徐祯祯,不过她以前跟徐祯祯也没有多熟就是了。 旁边的王晓月却不觉攥紧了拳头,徐祯祯刚才挥巴掌的样子真是太帅了!就那个王月香,别人不知道,她可知道,最是个欺软怕硬的东西,两家一个胡同里住着,她一向没少受对方欺负。 乖乖,今天竟然叫个徐祯祯给吓住了! 嘿,活该! 徐祯祯点到为止,冲王月香道,“王月香,我只说一遍,管好自己的嘴巴,下次再让我听到一句你造谣中伤我的话,我会让你知道什么叫生不如死!” 说完这句,留下狼狈不堪的王月香跟王静香两人,徐祯祯骑上车子扬长而去! 王月香盯着对方离开的背影,咬牙切齿,险些把嘴唇都咬破了。 不过,不知道她想起什么,很快又笑了起来。 只不过那笑听在王静香的耳朵里,阴恻恻的,怪吓人。 王静香以为她连吓带气,受刺激了,忙过去搀扶她。 “姐,你没事吧?” “滚!”王月香忽然一巴掌拍开王静香的手,“刚才你那鬼样子是啥意思?还冲徐祯祯笑呢,你笑个屁呀你!人家都欺负到咱们跟前来了,你倒好,骂都不知道骂一句,还腆着脸讨好卖乖!是不是看我受欺负,你心里高兴啊你?” “姐,我没有!我就是怕她们真动手打起来——” “我看你是巴不得她们揍我一顿吧,王静香你个吃里扒外的东西,告诉你,今天要有一句话漏出去,看我打不死你!” 说着也爬上车走了。 王静香咬了咬唇,最后也只能骑车追上去了。 徐祯祯到家就听林满秀说商店开业了,昨天刚把货物上架,家里两个大男人都上班不在家,这就开业了? “咳,本来你小婶儿要选个日子的,这不一开门,就有人进来买东西嘛,你奶就说,咱也不讲究那些了,挂两挂鞭炮就算开业了。” 林满秀说起来还怪激动的,她这两天也跟着忙活,地里活儿拉下不少,下午无论如何都要去地里转转了。 “咸鸭蛋都拿过去了?”徐祯祯忙问。 “拿过去了,连同你交给我的那个啥,宣传画,我跟你小婶儿也都店里店外贴上了。” “还找了两个不上学的小小子,让他们各拿了一张画,有空就满村子里喊一喊。” “也不白喊,一人两块糖。” 按照祯祯交代的,还在柜台上特意摆了一小盘子让人试吃,果然这一上午就有好几个人买,不过买也没多买,一人两个,统共卖出去六个。 这就不错了,五毛一个,六个就三块钱,除去给商店的六分,光这六个咸鸭蛋祯祯就毛赚了两块九毛四分钱。 林满秀挺满意的,对徐祯祯的鸭蛋生意也开始真正上了心。 徐祯祯也挺满意,照这个势头卖下去,怕是用不了三五天,放在她小叔商店的咸鸭蛋就得卖完。 卖完是卖完,新的问题也来了,这宣传都宣传了,把人也叫着来买了,到时候货却没有了,她咋个弄? 要等新坛子开封,还有仨星期呢,要不先来个饥饿营销,限售? 把自己的想法跟林满秀一说,林满秀当即道,“有人买还不高兴?还限,限啥售?你脑子咋想的我真是不明白了。” “妈,咱手里一共才剩几个,三两天卖完了,等下一波还早呢,中间不卖的话,谁还记得咱的咸鸭蛋呀,宣传不都白宣传了?哪怕店里一天卖一个,天天摆着人能看得见,还能试吃,就像有饵吊着一样,总会惦记着,等新坛子一开封,还不抢着买?” 这么一解释,林满秀有两三分明白,可还是保留意见,“那要我说,早卖完了早拿到钱,再去买鸭蛋不更好?” 说到底还是腌的太少了,鸭蛋买的太少了,接下来刘彩芹还卖不卖又是个事儿,林满秀想想就说,“要不,我再问问别处有没有鸭蛋卖吧。” “行,妈你问问,限售的事儿妈你听我的,准没错。” “好吧,我下午就去跟你小婶儿说一声。”林满秀这回没再坚持。 唠唠叨叨吃完饭,娘三个又开始各忙各的了。 林满秀给猪喂食,徐瑛瑛给兔子添水喂胡萝卜块,徐祯祯则把两只羊包了,不光要喂水喂盐喂草,还要适当喂喂玉米饲料。 这时候玉米正是鲜嫩多汁的时候,煮了吃,啥都不放就是美味,何况玉米秸秆还可以剁碎了喂羊。 徐祯祯就说,“妈,你下午去地里别忘了掰点玉米回来,玉米秸秆也记得带回来。” 这玉米眼看就熟了,谁舍得掰了煮着吃,要放以前,不被家里大人骂死? 不过现在日子到底好过多了,家里有孩子的,一般也会提前掰几个,煮了给孩子解解馋,林满秀见徐祯祯说了,也就答应下来,“好,下午我掰两个回来。” 家里还缺个铡刀,上辈子常用来铡草铡玉米秸秆的老铡刀还不知道在哪里呢。 徐祯祯就问林满秀,“妈,咱是不是要买一个?” 林满秀想想,家里既然养了这些活物,总不能跟养鸡似的,撒点麦子就拉倒,往后铡刀必是经常用的家伙什,是得有一个。 “买啥买呀,不用,你姥家我记得有一个,抽时间我过去一趟,能拿来用就拿来用。” “那我姥不用了?还有我舅呢,不会说啥吧?” 徐祯祯有点不放心,虽说大舅为人老实,对她们这些甥男甥女都挺好,舅妈还在呢,再说了,小舅小舅妈也不是吃素的。 “他们能说啥,那铡刀还是生产队时候,你姥爷做队长分下来的老物件,牲口多少年不养了,搁在柴棚子里怕是都生了锈。“ ”实在不行,我给你姥留个块八毛钱,也能堵住他们的嘴。” 就这样说定了,手头的活儿一忙完,林满秀惦记着徐祯祯吩咐的事儿,觉也不歇,先去了商店嘱咐曾焕芝。 一进店,看见柜台前站着的人就不少,有买东西的,有问价钱的,还有纯粹跑过来看新鲜热闹,顺便跟徐家人唠嗑的。 徐爷爷戴着老花眼镜在柜台后面一丝不苟拨着算盘珠子,板着脸,连副笑模样也没有,好在他这么多年都是这么过来的,村里人也都习惯了。 曾焕芝大着肚子从货架上不停拿东西,累了,就坐椅子上歇口气,别看累,气色比往常还要好。 徐奶奶带着徐优优在柜台外面空地上玩,徐奶奶会说笑,有眼色,又都是一个村子里的,基本都认识,她在那儿笑眯眯一声招呼,门外原本路过的人也不好意思不进来瞧瞧了。 林满秀在旁看着,也不觉佩服自己这个婆婆,老太太确实有两把刷子。 “一天限卖一个?”曾焕芝听了,也有点想不明白,不过既然祯祯说了,她照办就是。 “试吃还是要试吃。”林满秀忙又嘱咐一句,她虽说也肉疼,不过就像祯祯说的,这试吃就像是拿鱼饵钓着鱼一样,总得叫大家伙儿始终馋着这个味儿,想着这个味儿,“也别多了,切小小块就行。” “行,大嫂我记着了。”曾焕芝点头说。 “这一中午咋样?我看买东西的人可不少。”林满秀环顾一遍店里面,忍不住问。 曾焕芝就说,“还行吧,跟上午差不多,头一天,人们都新鲜。”心里的高兴却实打实的止不住,不免就挂到了脸上三五分。 正说着,葛巧云来了,要打醋,这时候醋大部分都零卖的,瓶装的很少。 曾焕芝手还是有点生,拿漏勺往瓶子里灌醋的时候,手不免抖了一下,洒出来两滴。 葛巧云就笑了一下,说,“不妨事,不妨事。” 曾焕芝还是拿勺子给她补上了,两人唠了几句,葛巧云打量店里面货物充盈,色色齐全,心里不免失落,这店差一点就是自家的了,面上却不曾显出半分。 出了店,一路想着心事回到家,她男人侯宝堂已经在家里等着了,见她回来就问,“你看他店里咋样?” “比咱想象的好多了。”葛巧云放下醋瓶子,叹口气,“我倒是没想到,曾焕芝还有这好命,不单俩老的赶着来帮忙,她嫂子也没闲着,老爷子拨算盘,老太太帮着招呼客人,连孩子也顺便带了。” 说到这里,心里又不免有气,“啥时候你爹娘也这样心疼你就好了,天天就知道偏心老大家,你哥也是,你这工作工作丢了,商店商店也包不成,他咋就不像人家徐文庆他哥一样,也来看顾看顾你?” 侯宝堂知道他媳妇儿因为商店的事不痛快,说实话,他自己也不痛快呢,原本以为十拿九稳的事儿,谁想到就出了岔子,算了,也许他命里就不该着吧。 当下也不敢拿话刺激她,只好声好气顺着葛巧云道,“媳妇儿说的是,这家里家外的,也就媳妇儿你心疼我,我都知道,商店咱不惦记了,赶明儿咱再弄个好的。” 葛巧云听了忙问,“前些日子商量的那事儿有眉目了?” 商店丢就丢吧,如果这事儿成了,跟商店比起来也不差什么,价格还便宜。 侯宝堂想到他哥侯宝印透出来的消息,就点了点头说,“不说十拿九稳,也差不多吧。” 葛巧云低头想了会儿,再抬头就忍不住笑道,“这么说,咱又要跟她曾焕芝打擂台喽?我就不信了,我还能干不过她!” “当然能了,咱这一个胡同里,谁不知道我媳妇儿最厉害,心灵手巧不说,干啥啥第一!”侯宝堂说。 “去你的!”葛巧云这回是真笑了。 第69章 秋收来临之前 林满秀的效率非常高,傍晚徐祯祯放学回到家,一进家门就看见了羊圈跟前的老铡刀,“我拿板车拉回来的,反正也不远。” 徐祯祯都不知道说啥了,“还不远?隔着一个村儿呢。” 林满秀只是笑,“玉米我也掰回来了,一会儿咱们煮几个吃,给你爷奶还有小婶儿也送两个去。” 因为家里兄弟媳妇开店,还有徐祯祯卖鸭蛋赚了钱,她这一高兴,索性多掰了几个,得有小半筐头了,足够一大家子分了吃。 “玉米秆子我也砍回来了,一会儿咱拿铡刀铡出来喂羊。” 这活儿必须得两个人一起干,徐祯祯答应着,跑去先把玉米剥皮捋净了玉米须子,再洗干净了码放到锅里,把柴火塞进灶膛,点着了,喊徐瑛瑛过来坐板凳上看火。 她自己又去检查铡刀有没有生锈,好不好用。 旁边是扭开的收音机,新闻,评书,相声…… 不知不觉,玉米煮熟了,铡刀生锈的地方也磨光了,徐祯祯跟林满秀一起,将一捆玉米秆子也铡了出来。 大部分装进袋子,剩下的全倒进了羊槽子,徐祯祯看两只羊吃得欢快,心里也开心到不行。 “妈,大咩是不是可以配种了?没准儿年底还能下两只小羊羔子。”徐祯祯满心憧憬道。 林满秀忙喝止她,“别瞎咧咧,你个女孩子家家的,别啥都往外秃噜。记住了?” 还配种!这哪是她一个女孩子能说的话! 徐祯祯无奈吐个舌头,心里腹诽一句,“老封建,老思想。” 不过她妈说的也对,这年头,这乡下地方,这满胡同的眼睛盯着,该谨言慎行的时候,还是要注意,“妈我知道了。”徐祯祯立刻保证道。 听说下小羊羔子,徐瑛瑛也跑过来了,“姐,小羊羔子是不是一出生就能站着?我们老师说小羊都要跪着吃奶。” “不错呀,你们老师还讲这个,是不是的,等大咩下羔子的时候你看一看不就知道了。” “那还要多久呀?” 徐祯祯也问林满秀,“妈,大咩如果要那个啥,还要多久?” 她买羊的目的,喝奶只是其一,最主要的还是给母羊不断配种,不断下小羊羔子,不断卖小羊羔子,或者养几个月卖羊。 她是要拿来赚钱的。 林满秀被问住了,“附近又没有公羊,有也是山羊,咳,我跟你说这些干啥,这事儿你别管了,回头我跟你爸商量商量。” 徐祯祯见好就收,招呼大家,“走,吃玉米去。” 晚上吃过饭,徐祯祯主动请缨,带着徐瑛瑛给她爷奶送玉米去了,这个时间,徐祯祯估摸着徐爷爷徐奶奶他们应该还在店里。 到了商店,果然大门洞开,徐爷爷摘了眼镜正坐在柜台后面休息呢,他本来就瘦小,这柜台一挡,差不多把他整个都遮住了。 要不是徐优优就坐在柜台上揪他胡子玩,徐祯祯兴许都看不见。 “爷,我奶呢?”徐祯祯一边把胳膊上的竹篮子放下来,一边问。 “祯祯瑛瑛来了,你奶跟你婶儿都在后头吃饭呢,你这篮子里装的啥?玉米?” 徐优优一听说玉米,忙爬过来扒拉篮子,“我要吃,我要吃。” “等等,我给你拿。”徐祯祯说着从篮子里捡出两根来,一根递给徐爷爷,一根递给徐优优,“小心吃,别噎着。” 徐瑛瑛见徐优优坐在柜台上好玩,她也忍不住蹿了上去。 “你妈下午去地里了?这玉米要熟了,我看过不了一个礼拜呀,就得掰棒子喽。”徐爷爷跟徐祯祯唠起了家常。 “爷,你也吃。”徐祯祯道。 徐爷爷舍不得,“一会儿,我这刚吃完饭,不饿。” 里头吃饭的徐奶奶听见声音也出来了,看见徐祯祯姐俩过来送玉米,就说,“留着你们吃吧,还送来干啥?” “煮的不少,我妈叫你们都尝尝。”又问,“奶,这一天累不?” 徐奶奶就笑,“累倒是不累,就是费嘴皮子,这一天没干别的,光跟人说话拉家常了。” 不过就是说话拉家常,也比在胡同里舒心,尤其不用看见徐德良他娘,徐奶奶整个人都透着轻松。 徐祯祯也替她高兴,“奶,累了就回屋打个盹,睡个觉,不想说话了,咱就歇会儿。” 毕竟还有小叔小婶儿呢。 “对了,奶,我小叔咋不见呢?他这时候早该放学了。”徐祯祯问。 “咳,他这会儿正收拾院子呐,不是昨晚上你说的,院子荒废了可惜,不如种种瓜果蔬菜,再搭个葡萄架啥的,你小叔他就真上了心,这一放学回来呀,饭都没吃,就开始拾掇院子。” 徐祯祯一听,也起了好奇心,“他想拾掇成啥样呀?不行,我要去瞅瞅。” 也不等徐奶奶回应,一阵风掀帘子进了门后面,经过一个小过道,推门下台阶,就瞧见小叔徐文庆正拿着一把铁锨清理垃圾呢,满院子的荒草差不多都割下来了。 小婶儿曾焕芝挺着肚子,站在他旁边,俩人有说有笑的,显然心情都好得不能再好了。 徐祯祯打个招呼,“小叔小婶儿,我妈煮了玉米,叫我带过几根来,你们快去吃。” 闻言,曾焕芝先回头笑道,“你这一说,我还真馋了,一会儿就去。” 徐文庆直起身,看着自己清理出来的大院子,一脸的满足和欢喜,“来,祯祯,你看我这院子,都种点啥好啊?这个季节瓜果蔬菜是来不及了,别的,也没啥可种的。” 徐祯祯也不知道,她在这方面懂的还不如她小叔多呢。 曾焕芝白了徐文庆一眼,“咋就没有了?小白菜,小菠菜,胡萝卜,芫荽,都可以种一点。” “这一点,那一点的,太麻烦了。”徐文庆摇头道。 “要不种油菜吧,到时候一院子的油菜花,多好看,还能榨油吃。”徐祯祯说。 她想起来有一年春天,上学路上经过油菜地,她还没见过那么大片的油菜花田,黄花绿叶,一眼望不到边,风吹起来,原本单个看其貌不扬的小黄花,汇聚成千朵万朵,齐刷刷的,跟波浪似的随风荡漾,壮观极了,从此她就对油菜花有了深刻的印象。 正好,这么大的院子,菜籽洒一把下去,也不用多费事,到了明年春天,就能收获黄灿灿的一片好景致。 徐文庆跟曾焕芝想了想,都觉得这主意不错,好不好看还是其次,主要是省事儿不说,还能榨油吃,万一油榨多了,还能卖不是? 两口子一对眼神,嗯,就这样决定了。 曾焕芝站了有一会儿了,这时候不免腰疼,又想着祯祯带来的煮玉米,跟他们两个说了声,扶着腰就回前头店里了。 徐文庆心思还在院子上,“我先把地翻一翻,整平整了,再施点肥料,趁这两天有空闲工夫就把油菜种子撒下去,等秋收一来,哪还有时间。” “是得快点。”徐祯祯在一边蹲下来,把割下来的荒草归拢了归拢,“小叔,这草我要了,抱回家喂羊。” “你抱你抱,这一大堆,我正愁不知道往哪儿扔呢。” “嘿嘿,那我就不客气了。” 也没多抱,就手拿韧劲儿大的草茎子扎了两捆,回家的时候,顺便她抱一捆,徐瑛瑛抱一捆。 一面听徐文庆继续道,“等开了春,沿墙根栽上几棵树,也不栽别的,就栽果树,像杏树、桃树、梨树、枣树、苹果树、李子树、柿子树、沙果树,对了,还有山楂树,都栽上一棵。” “小叔,你小时候是不是特别馋水果,没吃够?”徐祯祯忍不住笑嘻嘻问。 “还吃够?能吃过一样两样就不错了。”徐文庆老老实实道。 “要不,再栽棵核桃?吃的核桃,还有一种可以手上拿着玩儿的文玩核桃,小叔你听说过没有?可值钱了。” 徐祯祯没撒谎,过个小二十来年,大概2008年以后,大江南北会掀起一股文玩核桃风潮,到了2013年,达到顶峰。 有那鼻子灵敏早早嗅到商机的,一早下村子把村民的核桃树整个包下来,据说炒价炒到最高的时候,一棵老麻核桃树能包到几十万元。 就连徐祯祯他们这个小村子,届时也闻风而动,家家开始栽核桃,种核桃,差不多等核桃结出来了,风潮差不多也过去了,2015年后,价钱一落千丈。 赶不上风口的人,除了望核桃兴叹,也没别的办法。 而她爸徐国庆,则是小王庄第一个打核桃主意的人,他核桃树种是种了,还特意买了一本文玩核桃书籍研究,什么鸡心、蛤蟆头、狮子头、公子帽…… 可惜品种没选好,结出来的核桃能吃不能玩。 真是,白耽误几年工夫。 “核桃是个好东西,健脑,上学的时候我同学有吃那个的。”徐文庆说,“行,这个也算上。” “吃的要种,文玩核桃最好也来一棵。”徐祯祯极力推荐。 反正不管小叔种不种,明年开春她肯定要去大集上选两棵,就不知道大集上现在有没有。 还要保证品质,如果有机会去北边京郊附近的村子转转,能买到一棵老麻核桃最好不过了。 徐祯祯暗暗盘算着,把这件事记在了心里头。 “杏树桃树李子树一般两年就能挂果,梨树苹果得等三年,咳,先说前头,到时候你们可不许着急偷果子吃,得等它熟了。” “小叔你这连个树影子都没有呐,还偷吃果子?” “放心,过两年就有了,不过我最喜欢的还是葡萄,就你说的那个葡萄走廊,我觉得我能做出来,可惜今年葡萄是栽不上了,明年吧,明年一开春,我就把枝子压上,今年趁有时间先把走廊铺出来,架子搭上。” 叔侄两个在这里相谈甚欢,直到徐奶奶又来叫吃饭,徐文庆这才意犹未尽把铁锨放下了。 小叔去吃饭,徐祯祯跟徐瑛瑛也该告辞了,除了来时的竹篮子,两人还一人抱一捆青草。 徐爷爷徐奶奶还有曾焕芝也要带着徐优优回家,店里忙活一天了,除了抽空回家一趟喂喂鸡,喂喂猪,还没顾上别的。 晚上就留徐文庆一人值班看店,这个点基本也没啥人了,清静,他还能顺便备备课。 转眼到了周六,徐祯祯惦记着小说投稿的事儿,到了学校,早读一结束,她怀里揣着东西就跑去宿舍找崔老师了。 崔瑞英郑重接了信封道,“今天下班是赶不上了,明天一早我就去邮局。” 顺便把徐祯祯的文学期刊还给了她,又把几本旧杂志连同两本小说集送她看,“我以前买的,你要喜欢就翻翻,别弄丢了就行。” 徐祯祯高兴坏了,这下子书跟杂志都过了明路,连爸妈也不能说什么,忙跟崔老师道谢。 回到教室,班里可热闹了,兴许这马上就要放秋假了,不光学生们上课上不进去,老师们也都有点心不在焉,毕竟谁家里没有三两块地呢?除了双职工的,家里都要收秋,一个个索性课都不讲了,开始布置作业。 大课间休息的时候,徐祯祯拉着张素云,跑去跟林娟她们几个碰了个头。 这一放假,基本上就断了联系了,毕竟现在谁家都没装电话,更没手机,一般有事儿全靠骑车来家里说,当然,实在紧急,可以跑村大队部打个电话。 秋假从明天大礼拜天算起,一共三个星期,三个星期够她们卖一大拨咸鸭蛋了。 算着日子,还有两个礼拜第二批咸鸭蛋就能打开卖了,众人想想就很激动。 徐祯祯又叫她妈今天去刘彩芹家,把剩下三十五块的鸭蛋拿回来,攒了一个星期,也该攒够了。 明天她就腌上。 还有断断续续卖鸭蛋赚的钱,也有十四块挂个零。 张素云今天一早就把钱给她拿来了,“这还不到一个星期,就卖光了,老板还问我下次啥时候到货?可惜,还要等俩星期。” 谁说不是? 大家都有这个遗憾。 “明天要腌下一拨了?我这里又攒了十块零花钱,都给你。”刘虹说,说是攒的,其实都是借的,跟她奶还有她姐,各借了五块。 她姐刘梅十八岁,早早辍了学,在纺织厂上班,一个月不多不多,也有小一百块钱。 刘虹有时候很羡慕她姐,尤其刘梅每月拿工资回家的时候,可她姐说,还羡慕她能有学上,要她好好读书,将来考大学。 第70章 放秋假了 徐祯祯她们也说,将来要上大学,刘虹以前根本没想那么多,她学习还行,可也说不上多好,考大学在她,还是挺遥远的事儿。 现在,徐祯祯把大家考大学的劲头都挑起来了,她也不笨,为什么不能试一试? 当然相对于考大学,她更喜欢赚钱就是了。 不过徐祯祯也说了,考大学也不耽误赚钱,赚了钱还能减轻上大学的负担。 因此,对于凑钱卖咸鸭蛋这件事,她比林娟更积极,比王晓月,咳,两个半斤八两吧。 刘虹把钱郑重交给徐祯祯,“祯祯,我能不能赚大钱当大老板,就全靠你了。” 说的大家都笑了。 张素云也早有准备,从兜里拿出十块钱,交给徐祯祯,“这是我的。” 这还是她软磨硬泡从爸妈那儿领取的帮工钱,不是她耍无赖,实在是不能眼睁睁看着赚钱的生意就在跟前,自己却因为没钱参与不进去,太亏了! 咸鸭蛋有多好卖,她比林娟她们几个更清楚,也更直观。 她们村子小,村子当街只有一家小卖部,小卖部老板娘还是她隔了几道弯的亲戚,一个村子,不是叫婶子大娘,就是叫姑叫姨。 亲戚一开始还是看在她爸妈的面子上答应下来代卖,不过张素云知道对方并不在意。 她也不跟她多说废话,宣传画里外一贴,叫来认识的两个孩子,吩咐她们把广告语背下来,拿着画从村东走到村西,一个村子的人就都知晓了。 听祯祯说了试吃的办法,也拿盘子切了摆在柜台上,尝过味道,果然当下就有人买,这不,三两天就卖没了。 还有大集上老孙家,原本也没当回事的,可是卖着卖着,就卖出差别了,明显顾客们更喜欢徐祯祯的咸鸭蛋,卖完了还不断有人问。 老孙太太一开始还嘴里嘟囔来着,怕徐祯祯代卖的咸鸭蛋影响自家生意。 还是老孙头想得开,劝她说:“咱家本来主打的就是咸菜酱菜,这个鸭蛋卖不卖都没关系,再说了人家本就比咱腌的好吃,干脆,卖完这坛咱也别腌了,就代卖徐家的好了,也省了我老胳膊老腿儿四处收鸭蛋。” 老孙太太一想确实如此,跟张素云一学这话,张素云也乐了,答应下次带货多给她带一点。 她此刻也学着刘虹的样子道,“祯祯,我能不能赚钱当大老板,就全靠你了。” 她这一说不要紧,王晓月急了,可惜她手头现在实在没钱了,上回卖书包的钱都拿出来了,而书包她也不是总能做——家里布料用完了,她哪有闲钱买? 心里不免着急。 林娟摇头,“我零花钱取光了,这回就不参加了,对了祯祯,你说上回买了两本杂志怪好看的,这秋假我能不能看看?” “能啊,这样,放学你跟我回家拿,不光杂志,崔老师还借我两本小说集看,我一下子也看不完,咱们还像以前一样轮着看。” “好,说定了。”林娟自然求之不得。 最后,除去王晓月、林娟两人,徐祯祯跟刘虹还有张素云各自又凑出十块钱,总共三十块钱,打算继续买鸭蛋。 刘彩芹家鸭蛋肯定不够。 “你们打听出来没有?哪家还有鸭蛋卖?”徐祯祯问她们。 一说到这个,大家就都沉默了,村里原本养鸭子的就少,就小王庄,零零散散加起来也没刘彩芹一家多。 张素云所在的柳树屯也是,光听说养鸡养猪的了,养鸭子的还真是少见。 “要不,从鸭蛋贩子那儿先买一点。”张素云道。 “不行,不行,太贵了,他一块钱收上来,转手卖的话,还不得一块多,太不划算。” “那咋办?实在不行,咱自己养鸭子得了。”刘虹开玩笑说。 王晓月眼睛一亮,“这个主意好!这个主意好!” 见大家目光都看过来,她忙抑制住内心的激动,“我妈前些日子还说养猪不挣钱,还不如养别的,回家我就跟她说养鸭子。” “最好是灰色麻鸭。” “这时候养还来得及不?小鸡小鸭子我看刚入夏的时候有人进村卖,这个时候怕是没有了。” “干脆买成年鸭。” “没有小鸭便宜,我妈肯定不答应,算了,回家我们再商量。” 几个人商量未果,这时候上课铃响了,只能回教室。 下午老师继续布置作业,最后一节课,大家都慌着放假,感觉一分一秒都坐不住了。 徐祯祯跟张素云商量来家拿鸭蛋的时间,“再有两个星期,还是礼拜天上午,你来我家,记着带个同伴,这样路上不害怕。” “行,放心吧,我肯定不一个人出门。” “对了,养鸭子的事儿,你有啥想法吗?”徐祯祯问,以后鸭蛋的需求量一定会越来越多,她必须保证稳定的供货渠道和货源。 张素云自然也明白这个道理,“王晓月家不是要养鸭子?干脆,咱们各家都养上一些。” “可以是可以,不过量还是太小了,最好跟养殖场一样,走上规模化道路。”徐祯祯对自己的咸鸭蛋生意还是蛮有信心的。 等下午放学路上,王晓月带来了好消息,“我跟我妈商量过了,先买十只下蛋鸭子养着,顺便再买点鸭蛋孵一窝小鸭。” “从哪儿买?刘彩芹家?”徐祯祯来了兴趣。 “问过了,她家不卖,正好我姥家村里有养鸭子的,我妈说明天就回去问问,应该问题不大。” “是本地鸭吗?” “不清楚,应该是吧。” “产蛋的鸭子,还是麻鸭比较好,高邮鸭也行,体型比较瘦小,可千万别买那种体型胖大的肉鸭子,叮嘱你妈一声。” “好嘞。” “还有——”徐祯祯想了想,问,“那家人养的多吗?多的话,让你妈帮我捎三十块钱的鸭蛋。” 中午她妈已经去过刘彩芹家了,三十五块钱的鸭蛋将将够,再多一斤都没有了,而她手里刚凑上来三十块钱,闲置一天都是损失。 哪怕不是麻鸭蛋,她也认了。 王晓月高高兴兴接了钱,答应下来,“这个应该没问题。” 终于盼到放学,学生们都急吼吼冲出学校大门,徐祯祯几个也因为秋假的到来兴奋不已,一路说着秋假都干啥干啥。 头等重要的事情当然是掰棒子,像她们这个年纪的半大孩子,都是要下地的,就是比她们小的弟弟妹妹,也不能闲着,能跟着下地的跟着下地,不能跟着的留在家做饭、剥棒子皮、摘豆子,总之都给安排了事做。 其次,刨花生,刨土豆,刨红薯,割豆子,看枣,打枣,也不能说一点乐趣没有。 回到家,把杂志拿给林娟,等她们做好饭,她爸也下班了,赶上收秋,他也能歇几天。 背着孩子们,徐国庆把这个月刚发的工资拿出来,不多,也就两百六十八块挂个零,给自己留下二十挂零的零花钱用来吃饭,余下两百四十块钱都交给了林满秀。 “这些你都拿着,过秋应该差不多了。” 林满秀还从没有哪一次从他手里一次性拿到过这么多钱,往常徐国庆最多交个一百、一百五,剩下自己吃吃喝喝买买东西,一到月底基本都光了。 这回倒是挺大方。 林满秀很高兴,小心翼翼把钱收起来,心里飞快计算了一下,嗯,两百块钱过秋足够了。 又想起祯祯说给母羊配种的话,“你找个时间问问,看兽医站里能不能给配?” 徐国庆满不在意道,“急啥?先喝个把月羊奶再说,这要一怀上了羔子,奶都没得喝了。” 林满秀想想也是,不过——羊奶又不卖钱,喝不喝,少喝一点,又有什么关系? 祯祯说了,这要是能配上,年底就能下崽,一胎往少了说两只,一般正常三四只,运气好的话,五六只也是它,一只小羊羔子养上四个月就能出栏,到时候一只卖上一百,四五只就是四五百,如果赶上小母羊,价格还要高,两百也是有的,这样一算账,比她辛辛苦苦养一年猪还挣钱。 不怪林满秀心动,家里实在钱不够花。 她于是又忍不住劝,“还是配上好,祯祯瑛瑛都盼着下小羊羔呐,再说了,等下了羔子,还不是照样会产奶。” 徐国庆自来在这些琐碎事上嫌麻烦,“行吧,行吧,赶哪天我过去问问。”也不远,乡里就有一家,顺道的事儿。 饭桌上,两口子自然说到收秋,林满秀掰着手指头一样样安排哪天干啥,当然,花钱的地方免不了又提一嘴。 说到钱,徐祯祯不由地又想起刘翠珍,上回好歹从她手里拿回来了一百五十块钱,这还剩三百五呢,不行,趁收秋赶紧要回来,要一点是一点。 “妈,咱再去要趟账吧。”徐祯祯说。 “咳,家里钱过秋够了。”上回弄得不太好看,人家都病成那样了——林满秀想起来心里还是有点不落忍,“算了,过完秋再说吧。” “别呀,妈,刘,哦翠珍嫂子手里有钱。”徐祯祯说。 “她有啥钱,病病歪歪的。”林满秀不信。 “妈你忘了,她这半个月,天天煮了嫩玉米骑车去县里卖,应该卖了不少钱。” 说到这件事,徐祯祯还是挺佩服刘翠珍的,一般庄户人家没谁会想到做这个生意,她妈林满秀就想不到,一是舍不得,二来根本就没这根弦,琢磨不到县城里的人会花钱买煮玉米吃。 徐祯祯倒是想过,可惜她上学抽不出身。 林满秀还是不同意。 徐祯祯甩出杀手锏,“妈你把钱讨回来,咱还能多买点鸭蛋腌,你也瞧见了,咸鸭蛋有多好卖,三两天就卖光了,这回又赶上秋收,肯定卖的更多。” “明明有赚钱的机会,你咋能拱手让人呐?傻不傻?” 她这样一说,林满秀心里不由一动,嘴上却还是不改口,“小孩子家家的,这些事儿少操心,先把秋假作业做做,明天一早,跟我去地里刨花生。” 玉米棒子林满秀一早看过了,熟是熟了,里头还透着点生,不妨再等两天。 趁这个工夫,先把花生刨了,豆子割下来。 往年都是跟徐文庆曾焕芝两家一起收秋,今年情况特殊,徐文庆开了商店,曾焕芝又大着肚子,劳动力一下子就去掉了两个。 这收秋咋收?两家子得坐下来好好商量商量。 吃完饭,徐国庆跟林满秀出门去兄弟家商量事情,留下徐祯祯姐妹在家看门。 徐瑛瑛拧开了电视。 徐祯祯把日记本翻出来,将投稿的事情记了一笔,又将卖咸鸭蛋的账目对了对,她打算明天一早,先把从刘彩芹家买来的三十五斤鸭蛋腌进大坛子,稍后王晓月那边如果进展顺利的话,再买进三十块钱的,一并腌上。 本钱还是太少了。 就这样,五个人七零八凑的,也才凑出这点钱,简直不够看。 可是没办法,大人们在没见到成果之前,是不会轻易相信一个小孩子能赚到钱的,别看她妈现在略有松动,真要她掏钱入伙,她一定不答应。 徐祯祯发现自己现在有点急躁冒进了。 别急,别急! 徐祯祯告诫自己,努力壮大自己是好事,可急吼吼做事只能让自己陷入另一个极端,她不想失去来之不易的健康。 身体的健康,情绪的健康,精神的健康。 徐祯祯找出画笔和纸,开始秉神静气画画,果然,不大一会儿,浮躁的心情慢慢平静下来,她又找到了那种踏实安稳的感觉。 重生以来,所思所想,慢慢汇聚到笔尖,她的画一张一张,开始连缀成故事,是一个十三岁小女孩和她家人的故事。 在故事里,生活在乡下的女孩小祯跟妹妹小瑛,有一个四口之家,妈妈下地,爸爸上班,生活平静而幸福。 姐妹俩喜欢养小动物,小祯喜欢小狗,小瑛喜欢兔子,姐妹俩的生活也因为这些动物朋友的陪伴而变得生动有趣,丰富多姿。 有一天,爸爸回来了,带来一个坏消息。 第71章 画里有故事 他失去了工作。 妈妈安慰说,咱们还有庄稼,庄稼能变成粮食,有粮食就饿不着肚子。 爸爸却好像并没有被安慰到。 他开始在家里叹气,喝酒,喝完酒就发脾气,他的脾气变得越来越坏,还动不动就跟妈妈大吵,他们吵架的样子活像一对仇敌。 小祯和小瑛躲在角落里发抖,哭泣,她们不知道原本幸福安宁的家怎么会变成这个样子。 一天赶集,小祯小瑛看到了一头吃奶的小羊羔,小羊羔乱糟糟的长毛,难看极了,可是它依偎在大羊身边,咩咩一叫,大羊就会立即伸出舌头舔一舔它的毛发,小羊高兴极了,望着小祯小瑛的样子自豪又骄傲。 小祯小瑛觉得它简直是大集上最幸福的一只羊。 可能出于羡慕,也可能出于嫉妒,小祯小瑛立即决定带这只小羊羔回家,在她们的坚持下,妈妈终于掏钱买下了它。 但有一个条件,姐妹俩要自己伺候小羊羔。 小祯小瑛毫不犹豫答应了。 从此以后,她们开始了一边上学一边照顾小羊羔的日子。上学之前给小羊喂水喂草,放学之后,还要给小羊铡草,铡玉米秸秆。 礼拜天,她们还要带小羊出门去附近草地上撒欢儿。 她们给小羊取了名字,咩咩。 姐妹俩的日子重新变得快乐,在逃避父母争吵的角落,她们还有一只羊。 在她们的精心伺候下,咩咩很快长大,长成了一只结实漂亮的小母羊,后来咩咩怀孕了,下了四只可爱的小羊羔。 “家里四个人,每人都可以抱一只了。”小瑛这样跟小祯说。 “真是孩子气!”小祯笑。 但其实她也只是个半大孩子,可父亲的失业,同母亲的争吵,把她一夜之间变成了大姑娘。 等四只小羊羔一出栏,她就做主全卖了出去。 她还告诉爸爸,她要养羊供自己和妹妹读书考大学。 小祯小瑛姐妹的懂事和上进,终于把父亲从一蹶不振的泥潭里拉了回来。 他丢掉酒瓶子,看着两个孩子,认认真真道,“放心吧,爸爸会跟小祯小瑛一起努力。” “爸爸一定要振作呀!”小祯说出了她以前从不敢出口的话。 “爸爸会的。”爸爸笑着回答。 徐祯祯全神贯注,等她放下笔,收拾整齐画稿,时间不知不觉已经过去了两三个钟头,徐瑛瑛早就歪在床上睡着了。 东屋亮着灯,显然她爸妈也早从小叔家回来了。 隔着帘子两人小声说着话,徐祯祯不敢惊动他们,轻手轻脚上了床,幸好饭后已经洗漱干净了,不然现在还挺麻烦。 枕着舒舒服服的枕头,徐祯祯闭上眼睛,却一时睡不着了。 失眠可不是什么好征兆。 徐祯祯都开始准备数羊了,不过转念一想,算了,越数越精神,还是顺其自然吧。 或许是心态从容,没有被吓到,失眠这只恶魔最终还是恋恋不舍地离开了。 第二天一早,就听她妈吩咐说,“一会儿我们去刨花生,跟你们小叔小婶儿一起,你俩留下来帮忙看店,对了,午饭也是你俩的事儿了,帮你奶做一大锅米饭,再炒两个菜,就行了。” 遇到这种收秋忙时,三家子都凑一起搭伙做饭,如今徐爷爷徐奶奶带着徐优优看店,小叔小婶去地里忙活,像这种做饭炒菜帮忙打下手的小事,就留给徐祯祯姐妹了。 刨花生相对来说是很轻松的农活儿了,连大着肚子的小婶儿也能应付。 不过徐祯祯不打算看店,最起码不要今天看店,她觉得自己最近思虑太多了,有点失眠的征兆。 还是要跑一跑,跳一跳,在太阳底下干点活儿的好。 “把瑛瑛留下来帮忙看店好了,我跟你们去地里。” 在徐祯祯的坚持下,林满秀最终点头同意了她的要求。 坐在拖拉机上,徐祯祯再次感受到了收秋的繁忙和紧张,公路上,土路上,到处是来来往往的拖拉机,自行车,板车。 早熟一点的玉米已经开始掰了,地头上摆满了家伙什,筐子,装玉米棒子的大口袋,水壶,还有脱下来的褂子外套,却不见一个人影子,再仔细一看,就见玉米秆子乱动,波浪一样,原来人都钻进了地里头。 到了花生地——就是在玉米地的地头特意留了两分点花生,徐祯祯家的地跟她小叔家紧挨着,两家共用一个浇水的渠沟。 一下地,林满秀就开始挽袖子揪花生秧,两手一起均衡用力,最后连叶子带花生还带土拽出一整棵来,轻轻摔打一下秧子上的土坷垃。 徐祯祯负责把花生装进筐子,再背到车斗里,等到了家,再一颗一颗从秧子上摘下来晾晒,在地里没这个时间。 徐祯祯跟在林满秀屁股后头紧忙活,快乐地跟只小猪崽似的,嘴里直哼哼。 坐在田埂上的曾焕芝一面摔打花生秧,一面笑问她,“还说把你留家里看店呢,咋非要跟着我们来地里?你瞅这天气,太阳一晒上来,把脸都晒黑了。” “我不怕,帽子带着呢,再说了多晒太阳有益身心健康。”徐祯祯笑嘻嘻道。 上午把自家的花生刨完了,中午吃饭休息的时候,徐祯祯赶紧把鸭蛋洗干净腌上,因为要晾晒,耽误了个把小时,爸妈还有她小叔晌午也没歇息,开车先去了地里。 下午还要把小叔家的花生刨完,刨完装车拉回来还要晾晒,晾晒干透了才能归拢起来,不然容易受潮发霉。 曾焕芝中午也要歇个晌,等她睡醒,徐祯祯也忙活完了,两人一起搭顺路车赶去了花生地。 四个大人加上徐祯祯这个半大孩子,不到天黑也就把花生收拾利索了,一天忙活下来,把徐祯祯晒个够呛,累也是真累,不过还能坚持坚持。 晚上一起在店里吃,徐奶奶做的饭炒的菜,徐瑛瑛帮忙打下手,饭后还有一大盘子煮花生,拿花椒大料还有盐水浸泡着,吃起来非常入味儿。 说起店里的生意,徐奶奶就说,“半天里没啥人,大家都去地里忙活了,不过一到饭点,这人咔咔往这儿来,买啥的都有,镰刀,铁锨,筐头,麻绳,小锄子……” “买吃的也不少,幸好咱都准备下了,馒头大饼油条都不缺,还有肠子焖子花生米小凉拌菜,对了,祯祯的咸鸭蛋也好多人问来着,我就说,过几天就到货。” 徐祯祯边吃花生边忍不住给她奶竖个大拇指。 上次进城,小叔跟熟食店老板就说定了货物的事,毕竟到时候这个再好卖不过。 因为收秋农忙,小叔抽不出时间进货,跟老板约定了上门送货,先四天一送,接下来看买卖情况,卖的好下去快,三两天一送也不是问题。 不过量肯定不能太少了,太少了还不够人家来回一趟的油钱呐。 冰柜暂时不租了,为了便于保存,依照徐祯祯的建议,先把熟食存一部分到徐祯祯家的老井里,那可是个天然大冰窖。 之前吊在井里的西瓜还剩了几个,赶上今天中午天热,徐国庆就亲自摇了轱辘,拿上来一个吃了,切开一尝,还是凉津津的甜,保存的好着呢,剩下几个预备掰棒子的时候吃。 收秋累是累,不过一大家子各有分工,谁也不偷懒,谁也没闲着,都尽量把自己份内的事干好了,这不还有生活的甜嘛。 在徐瑛瑛和徐优优,吃上一口甜津津的大西瓜就是一天下来最大的犒赏;在徐文庆和曾焕芝,地里有收获,店里还能见到钱,真是做梦都要笑醒;在林满秀和徐国庆,两个孩子都抢着帮忙做事了,知道心疼父母,体贴大人了,这不比什么都强? 徐祯祯也满心里都是高兴,鸭蛋腌上了,画本故事草稿出来了,还有,最重要的是,一家人还都平平安安和和睦睦的,只要看着大家凑一桌有说有笑吃饭,她心里就无比满足。 吃完饭往家走,刚进胡同,就见家门口影影绰绰有两个人影子在说话,徐祯祯想起王晓月,忙拿手电一照,果然是她,旁边还有个跟她妈林满秀年岁差不多的中年妇女,应该是王晓月她妈了。 徐祯祯忙叫了声,“晓月!” “哎!徐祯祯!”王晓月忙答应了一句,一颗心放回肚子,“你再不回来我们就走了,快来,鸭蛋给你带过来了。” 王晓月她妈陈桂茹又跟徐国庆林满秀打个招呼,原打算在门口把鸭蛋篮子放下就走的,但在林满秀极力邀请下,最后还是进了屋。 进屋先把鸭蛋清点一遍,清点完了这才坐下聊天说话。 陈桂茹就夸徐祯祯,“学习好,年年考第一,这上了初中听说还是那个啥委员呐。” “学习委员。”王晓月在旁不好意思提醒她妈。 “是,学习委员,这不,把我家晓月也带的爱学习了,天天嘟囔啥?考大学!我是不指望她能考上大学,能把初中磕磕巴巴念下来就不错了。” “晓月学习不错,努把力考大学没问题,就是不考,把高中念下来,将来找工作也好找,挣的钱也多。”徐祯祯忙道。 初中学历能干啥呢?除了出卖劳动力就是出卖劳动力,还是最廉价的那种,未来三十年,都是看学历的世界。 王晓月眼巴巴看着她妈,陈桂茹就说,“咳,她底下还有个弟还有个妹呐,怕是没那个闲钱供她上高中,上高中又咋样?上不了大学还是回来种地,要不出去打工,要我说,女孩子家家的打个几年工,就该相婆家了。” 王晓月的眼睛黯淡下来,徐祯祯看着也不好受,林满秀能怎么劝呢,人家自己的孩子,还轮不到她多嘴多话。 坐了会儿,聊天也聊差不多了,王晓月就跟陈桂茹回家了。 她们一走,徐国庆也就躺下了,实在是自打参加工作后,他就没怎么干过农活儿,简单洗洗,倒头就睡着了。 林满秀还要喂猪,徐祯祯和徐瑛瑛也没闲着,喂羊的喂羊,喂兔子的喂兔子。 看见俩孩子不知疲累,忙里忙外的,林满秀心里熨帖的同时,也有些心疼,俩孩子懂事是懂事,可有条件谁愿意让孩子吃苦? “祯祯,今天早点睡,别熬夜看书了。” 昨晚上从妯娌家回来,时间已经不早了,西屋的灯却还亮着,她知道大闺女抽空爱看闲书,以前因为这个,说也说过,骂也骂过,可人家嘴巴上答应了,转头就把书藏起来偷偷看,这一放假怕是更不得了,还不得点灯熬油看个够? “你年纪小,别把眼睛熬坏了。” “妈我知道了。”徐祯祯答应着,能正大光明看书,谁愿意躲着藏着,“书是我们语文老师借我看的,等开学我就得还。” “你老师借你的?她赞成你们看闲书?”林满秀才不信她的鬼话。 “妈,这书有用,不是乱七八糟的闲书,语文老师的话你也不信了?等明天我拿给你看,书皮上还有老师的名字呐。” 崔老师还喜欢在自己名字下面写上:某年某月某日购于某地。 林满秀听了这话才不言语,过了会儿,她又问,“今天累不累?累的话,明天刨红薯你就别去了,留家里吧。” 徐祯祯想一想,今天陈桂茹刚送来的三十块钱的鸭蛋,点头答应了,“行,我明天留家里。” 留家里也要帮忙看店,做饭,抽空再把鸭蛋腌上。 看着林满秀把猪食一点点拌好了,从大桶里一勺勺舀出来倒进猪槽子,徐祯祯忍不住又劝她妈,“养猪越来越不划算了,我听王晓月说,她妈打算把猪卖了,再也不养了,要养鸭子,这回帮我买鸭蛋还是顺便的事儿,主要是她们自己要买鸭子,再买点鸭蛋自己孵一窝。” 还有这回事? 林满秀想着这一年下来,养猪费心费力还费粮食,确实越来越没养头了。 “不养猪,还能养啥?一年到头也有大几百块钱呐。”林满秀心里也是摇摆不定。 毕竟从生产队做姑娘的时候,家家户户都盼着养猪,这一嫁过来,也是养猪,后来分了家,还是靠养猪赚几个零花。 第72章 劳动使人睡得着 “养羊,养鸭子,妈你瞧着吧,我这两只羊要伺候好了,到年底怕比你养猪还赚钱,到时候吃的是草,产的是奶,还下小羊羔子。” 林满秀想了想,确实是这么回事,关键小羊出栏快,不像猪,从小猪仔到肥猪,得累她一年。 “行,不养猪了。”林满秀一咬牙,终于下定决心,“咱先把羊养起来。” 没说出口的是,得催催徐国庆去兽医站问问给母羊配种的事了,要是配上种,年底就能见到钱,这才几个月,想想就心动。 至于鸭子,还是先放一放吧,那东西麻烦,养少了卖不出钱,养多了嘎嘎嘎的,一听就头疼。 再说了也没地方,是,妯娌的商店大院子是挺大,可到底是人家的,不是自家的。 林满秀不想占那个便宜。 徐祯祯见把林满秀说动了养羊,也算解决了她心头一件大事,心里着实高兴。 拾掇完了回屋,看看时间还早,才八点半,索性又把昨天的画稿拿出来,从头到尾翻了翻,故事情节该精简的地方精简,画面细节该丰富的地方丰富。 画风和故事基本走的温暖治愈路线,也有励志热血的部分。 青砖红瓦,扎着篱笆墙的农家小院,篱笆墙上爬满了牵牛花,院子里,黄狗,白羊,紫红色的香椿芽,老榆树的叶子绿的丰富且有层次,用色清新自然,纯净饱满。 这是徐祯祯给自己虚构的一个世外桃源,是她梦想中家的样子。 两个女孩,小祯和小瑛,就是她跟妹妹的样子,一开始的天真不谙世事,家庭遭遇变故后的忧郁敏感,都来自上辈子的经历。 生活的温情时刻,支离破碎后的默默努力和奋发。 小祯的故事是她的有感而发。 是了,她所有故事,不管是小说,还是画稿,灵感的来源都是自家的生活。 父亲工作上的变故大概率仍旧无法避免,可她相信,有了家庭的支持,有了自己现在的铺垫,她爸会比上辈子更快振作起来,就像他在画稿故事里说的,“放心吧,爸爸会跟小祯小瑛一起努力。” 她们会跟他一起,找到一条更宽广的路。 又是晚睡的一天。 不过这次徐祯祯沾上枕头就着了,好像做了梦,梦里走马灯似的人来人去,也记不大清谁是谁,第二天一早就没起来。 还是徐瑛瑛把她叫醒的,“姐,姐,爸妈都去地里了,让咱们吃完饭就去商店。” 徐祯祯睁开眼睛,窗外鸟鸣啾啾,阳光灿烂,真好,这样充实饱满踏实干活的日子,她很喜欢。 吃完早饭,打发徐瑛瑛先去商店,“记得带上你的秋假作业,奶不说了,半天没啥人吗?你抽空把作业写写,我把鸭蛋腌上就去。” 徐瑛瑛不情不愿把书包挎上,“那你早点来,可别在家磨蹭。” “知道了,还教训起我来了。”徐祯祯轻拍了她一巴掌,也就紧着忙着收拾鸭蛋去了。 家里的坛子大的小的,差不多都找出来了,照旧刷洗干净,鸭蛋洗净晾晒,熬制大料,这时候温度不像前些日子,所以晾晒时间也要加长。 等待的工夫,徐祯祯把作业写了两页,把羊喂饱了,屋里打扫干净,连院子也扫了,一边忙活,一边听收音机。 上辈子听收音机是她不多的乐趣之一,主要是评书、小说连播、相声什么的,有时候新闻也听一耳朵,却是过耳不过心。 这回有事没事就把新闻节目打开来听一听,这是她现在了解外面世界的主要方式,电视上新闻也看,跟她爸一起,以前看不懂的地方现在也看懂了,有时候父女俩还会讨论一番。 忙完了,徐祯祯赶到商店,果然里头怪清静的,除了一个过来买农具的老头,就再没别人了。 柜台上趴着写作业的徐瑛瑛,徐优优在柜台外边玩,徐奶奶一边择菜一边时不时抬头看她一眼,叮嘱一声,“就在店里玩,别往外跑啊。” 徐爷爷却不见人影子。 徐祯祯把自己的书包放好,问,“奶,我爷呢?出去了?” “说是坐累了,去院子里走动走动,哎,祯祯,你鸭蛋腌好了?”徐奶奶笑眯眯问,自打开店以来,她天天精神奕奕的,一扫过去在胡同里闷坐聊天的郁气。 “腌好了,腌好了,奶我来择菜,你也起来走动走动,光坐着怎么行,身体受不了。”徐祯祯说着话拽过徐奶奶跟前的菜篮子。 “你这孩子。” “去吧,去吧。” 徐奶奶这才从椅子上站起来,两条大腿果然灌了铅一样僵硬不少,她忙活动活动胳膊腿儿,这才慢慢转身去了后院。 徐祯祯招手把徐优优叫过来,“来,咱俩一起玩个游戏,你看这豆角,看谁手快能把它两头的筋络撕掉,对,就像这样。” 徐优优再是贪玩不过,让她认真做事,她肯定不干,让她玩游戏,那肯定万万不能错过。 听了徐祯祯的话,果然趴在菜篮子边上,手快眼快择了起来。 徐祯祯有一搭没一搭瞅着她做事,一面留心盯着对面瞧。 也不知道对面这小卖部开了多少年头了,反正自打徐祯祯有记忆起,她就看见那两个老头儿站在柜台后面拨拉算盘珠子,两人的年龄加起来得有一百二三十岁了。 依照后世的眼光,这家小卖部也太不起眼了,门脸小,门口低,一进门里面更见局促,还没有个热情招呼的年轻老板娘。 但神奇的是,它在小王庄一直屹立不倒,风头甚至压过了公家的大商店。 人家靠的是什么呢? 是东西齐全,无论针头线脑,但凡顾客说出要求店主总能变戏法一样翻出来?是价格低廉,哪怕一分钱的糖果生意它也并不另眼相待?还是童叟无欺,从未听说在斤两上做手脚? 徐祯祯正在思索对方的经营之道,一个熟悉的人影子忽然映入她的眼帘。 侯宝堂? 他这时候不去地里忙活跑小卖部干嘛来了?看他脚步匆忙,左顾右盼的样子,倒像是防着人看见,尤其是朝商店这里瞄了两眼,又把头脸很快缩回去。 有点可疑啊。 徐祯祯脑子里闪过一个想法,但很快又摇头否定了。 有个老太太来店里给孙子买油条,“不吃馒头,大饼也不吃,就要吃这个。” 像油条馒头大饼这种,都是跟卖家商量好的,每天早晨来送一趟,基本一天下来也就卖完了。 这时候村里的油条还论斤卖,不按根算,徐祯祯拿过老式秤杆秤盘,挂上秤砣,给她秤了重量。 “你爷奶在不?这个秤你会不会用?”老太太有点信不过她。 徐祯祯只好朝里面喊了一声,“爷,你来。” 话音一落,徐爷爷还没答应,徐奶奶出来了,“呦,是大壮她娘啊,你今儿这是又来买油条?这秤我孙女会用,不信我喊我家老头子来,你看一不一样。” 她说完了,徐爷爷也出来了,边走边把老花眼镜戴上。 别看徐爷爷一向不苟言笑,但他做了一辈子柜台售货员,在这称重算账上面村人还挺信服的,果然老太太一见他上手秤,立即换了笑模样,“咳,一样,一样。” 送走老太太,徐爷爷摘下眼镜,问徐祯祯,“要不要跟我学打算盘,记账?” 徐祯祯想说不用了,她们小学二三年级的时候其实在学校还真学过,不过现在早就忘脑后边了。 况且计算器用起来多方便。 “爷,我还得写作业,怕没那个时间。” 徐爷爷听了也没说啥。 徐奶奶就说,“你大姑当年跟你爷学打算盘,打的那叫一个好,还记得那年,她才多大?二十出头吧也就,她们厂里到咱们村子里来收猪,你姑是会计,管账,一村人排队,你姑就坐在桌子后头噼里啪啦一通算,算得又快又好,咱村子里的人见了谁不说一句,这姑娘着实不赖,厉害。” 说这话的时候,徐爷爷也一脸与有荣焉的模样。 徐祯祯忍不住问,“奶,我大姑她过年来不?我都想她了。” 印象里,这个大姑年轻时候可时髦了,光看爷奶屋里摆的照片就知道,烫着俏皮卷发,双眼皮,大眼睛,微微翘起的小下巴,鼻梁高挺,一张普普通通的侧脸照,硬是照出了明星的感觉。 徐祯祯小时候穿的毛线衣,毛线裤,还有毛线帽子,都是大姑给打的。 徐祯祯童年记忆里,总有一个画面,穿着洋气的大姑还是姑娘模样,她迈过门槛,从堂屋里出来,踩着高跟鞋哒哒哒,一路走去茅厕,中间大白鹅张开翅膀要扑上去,大姑不耐烦挥手赶它,“走开,走开!” 经常欺负徐祯祯的大白鹅,竟然真的走开了! 那时候徐祯祯就想,“大姑可真厉害。” 大姑是挺厉害,嫁了一个家境优越的城里人,就是可惜离家忒远了,隔山跨海的,三两年也不见得能回来一趟,上辈子直到徐爷爷去世,徐祯祯才见到她。 后来徐奶奶瘫在床上,给大姑去信,没想到那边说,大姑没了! 忽然之间人就没了。 那时候正是家里乱糟糟的时候,她爸跟她小叔就没顾得上细查,还要瞒着老太太,怕她知道了身体更加受不住。 所以到徐奶奶去世,差不多两年的时间里,一直是小姑抽空过来瞅两眼,伺候伺候屎尿。 可小姑的日子也不好过。 或许是因为大姑远嫁的缘故,小姑当年找婆家的时候,爷奶就不肯叫她嫁远了,要求就在附近找,怎奈相亲相的不少,就没有一个看对眼的。 那两年可把爷奶急坏了,这姑娘眼看年岁大了,年岁一大,就容易叫人说嘴。 后来,不知怎么,小姑就跟一个厂子上班的同事,搞起了对象。 近倒是近了,就在一个县,距离不过三四十里地。 可惜人不对。 一家子都是极品。 婆婆是个碎嘴子,说话就能把别人挑火干架的主儿,公爹更不得了,惯会撒泼耍无赖,跟村里人经常干仗,一干起来,就躺地上嚎,骂街骂的比村里婆娘还难听。 一个兄弟一个妯娌。 两个小姑子。 兄弟精明,妯娌更精,两个小姑子都是个势利眼 ,刻薄嘴。 嫁之前,她爸徐国庆特意找熟人打听小姑对象一家的情况,熟人说的隐晦,但徐爸还是听明白了,这家人不行。 跟小姑说,“要不咱散了吧,再找个好的。” 哪知道小姑是个死脑筋,不同意,坚持要跟小姑父结婚。 女大不中留,徐爸毕竟只是大哥,再说了,有他在,想必那一家子还不敢欺负小姑。 的确,有徐爸在官面上混,小姑父一家还是老老实实的,对小姑也还过得去。 直到他落魄了,才撕下伪善的面皮,对小姑的苛刻刻薄也与日俱增,每回从娘家伺候徐奶奶回去,都要挨骂受气。 当然,这还是后来徐家人从别人嘴里听说的。 后来,小姑渐渐也就不来了。 徐祯祯一想到这两个姑姑的命运,心里也不免唏嘘。 徐奶奶叹了口气,“嫁出去的姑娘泼出去的水,哪儿能想回来就回来呢,上有公婆下有孩子的,怕是走不开。” 说是这样说,心底免不了还是难过。 这个时候徐祯祯也不知道该咋劝她,想了想说,“奶,要不过了秋,跟我大姑打个电话,叫她今天过年回来一趟,就说你想她了,到时候小姑自然也来。” 年底她爸的工作肯定要黄,但与此同时,也会有另一个惊喜。 希望两个姑姑不要让她失望,更不要让爷奶失望。 “不提这个了。”徐爷爷难得开口,“现在这商店后边的院子也打理出来了,祯祯不是想养鸭子?还养不养?” “我妈要养羊了,鸭子怕是得放一放。”这养羊还是她好不容易劝出来的。 “你妈天天跟个陀螺似的,也怪忙的,不养就不养。”徐奶奶道,“不过院子空着也怪可惜,你小叔小婶儿打算种油菜。” 第73章 要有竞争对手了,给母羊配种 种油菜也是她出的主意,“啥时候种?”徐祯祯问。 “就这一两天吧,反正种子都买回来了。” “挺好,挺好。” 说着话,冷不丁一抬头,就见对面小卖部帘子一掀,侯宝堂走出来了,脸上都是笑模样,像是办成了一件大喜事。 侯宝堂回头摆手,“你回吧,不用送?” 帘子后面一个老头嘟囔两句连门都没出来,转身回了柜台。 徐祯祯想笑,人家根本没送出门来的意思好吧? 侯宝堂脚步轻快地走了。 “奶,对面小卖部最近有啥动静不?”徐祯祯问。 “咳,还不是那个样,能有啥动静?该去那里买的还是去买,咱也不指望一下子把顾客都拉过来,这么大一个村子,人多着呐。” 徐奶奶看起来一点不犯愁,对于两家店打擂台这件事好像根本没往心里去。 “奶,看来生意不错呀!” “生意都是人做起来的,咱只要东西不赖,价钱上也公道,不愁没有人来。” 徐祯祯点头,“奶,我觉得你吧,现在越来越像老板了。” “还老板呢,我是老板他娘。” “哈,对!” 临近晌午,买东西的人多了起来,徐瑛瑛也放下作业帮忙看孩子拿东西,米饭徐祯祯已经煮上了,就在后面小厨房,菜也择好洗好了,就等着爸妈小叔小婶儿从地里回来,她再下锅炒菜,这时候也跟徐奶奶一起帮忙从货架上拿东西,算账,找钱。 做得有模有样的。 买东西的人就说,“这是老大家的闺女不?不知道的,还以为这店是老大的呐。” 徐祯祯看她一眼,“这店是我小叔小婶儿的,这不是大人们在地里抽不出空儿吗?我跟妹妹就是过来帮个忙。” “帮忙好,你爷奶也轻松点不是?”说着瞄一眼对面小卖部,扭脸又凑过来跟徐奶奶道,“婶儿,你听说没有,对面好像要换人了?” “换啥人?人家老哥俩不干的好好的吗?”徐奶奶不动如山,笑眯眯说。 “咳,我也是听人说的,说是老爷子干不动了,想把店转出去,对了,就你们胡同里那个谁?” 她眉头蹙起来,名字一下子卡在喉咙里,说不出来了。 侯宝堂?徐祯祯心说,还真有这个可能。 不过上辈子倒没发生这事儿,对面小卖部一直开到她高中毕业,两位老爷子实在干不动了这才歇业,老哥俩是亲兄弟,孩子们都有工作,也没人把个村子里的小卖部看在眼里。 到后来,这块地皮叫人要去做了宅基地,盖了房子,新房子的主人沿街开了两间门脸,一样卖东西做生意,却无论如何卖不过对面的侯宝堂葛巧云两口子,最后只好关门了事。 没想到现在侯宝堂就打起了小卖部的主意—— 莫非商店没包下来,他们还不死心?其实也没啥,都是为了生活,为了挣钱,侯宝堂的工作应该是没了,急切之间想抓住个生意做,开店倒是个最好的选项。 就是前边两家刚打过擂台,现在又—— 这两人做生意倒是一把好手,虽说有些地方过于急功近利,令人不齿,不过确实是一对儿不容小觑的竞争对手。 徐祯祯想,要提醒小叔小婶儿注意了。 中午凑一桌吃饭的时候,徐祯祯就在饭桌上把这件事说了。 “侯宝堂葛巧云两口子吗?”徐国庆问。 “是,我也是听人说的。”徐祯祯随口道,对方虽然没说出名字,但结合上午的情况,仔细一对比,除了侯宝堂葛巧云两口子,估计也没别人了。 徐文庆说:“看来他还真是想开店呀。”心里并不在意,他心思单纯,又是头一回开店,并没把人往龌龊里想。 “侯宝堂他们单位不景气,不少人下岗了,他个合同工,应该也下来了。” 徐国庆夹了筷子下酒菜,又喝口酒在嘴里咂吧两下,“一大家子要养,他不得赶紧找点事儿做?” 不免又想到自己,各村下属的商店已经陆续开始往外承包转让了,就连乡里的门市店也面临同样的命运,人人都有自己的小心思,人人都想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职工们已经开始四下里活动,想保留住铁饭碗的,想把门市店拿下来的。 徐国庆也管不了那么多了,他自己还没着没落七上八下呐。 上回进城开会,跟老伙计们碰了个面,大家除了牢骚还是牢骚,少有几个好建议。 想到这里,他不免暗叹一口气,现在走一步算一步吧。 实在不行—— 要不也开个店? 曾焕芝一听葛巧云的名字,心里多少还是有点犯嘀咕。 要说这一个胡同里,她最佩服哪个年轻媳妇,也就是葛巧云了。 葛巧云长得好看,心眼子多,手也灵巧,嘴巴还会说,这个会说不单是像刘翠珍那样说话顺耳受听,还泼辣,还敢说,就是嘲讽起人来,那话从她嘴里一出,也叫人有苦难言,不好反驳。 佩服是佩服,心里还是有点不服气,她比葛巧云小了几岁,一样都是年轻媳妇,一样长得好看,再说了她也不笨,平日做事免不了就存了比较之心。 之前两家都要包商店,一来她自己有这个心思,二来跟葛巧云也有点较劲儿的意思,她不比对方差什么,葛巧云能开,她一样能开。 现在葛巧云既然把对面小卖部接手下来了,往后两家门对门做生意,生意好赖,就各凭本事了。 曾焕芝摸了摸肚子,那股不服输的劲儿上来了,心说没道理自己干不过她葛巧云去! 一面手上慢慢动着筷子,一面早就心思百转,想着如何把商店做好做大做强。 不过面上还是照旧。 “吃饭,吃饭,咱不管他谁开,咱把自己的店开好就行,明天是不是要掰棒子?”徐奶奶说着催促大家吃饭。 “我今天又看过了,还得再等等,正好,明天咱先把花生秧子晾一晾。”林满秀道。 她种田是把好手,她这样一说,大家自然都点头。 “行,攒攒劲儿,后天掰,不过咱家今年掰棒子的人少,怕是要请亲戚家来帮个忙。” “那我明天回趟娘家,让我妹妹还有妹夫后天过来。”曾焕芝说,她家就在本村,不过娘家没有兄弟,留了最小的一个妹妹招赘了上门女婿。 林满秀也想跟娘家人打个招呼,“我捎信儿跟我二哥二嫂说一声。”他们能来就来,不来她也不埋怨。 安排妥当,吃完饭,众人这才各回各家。 一进院子,就感觉不妙,院子里乱七八糟的,像是遭遇了鬼子扫荡一样,徐祯祯拿手电一照,就发现了罪魁祸首。 小咩正满院子溜达呢,大咩则安然卧在铡刀旁边,嚼着还没铡的玉米秸秆,这俩祸害,竟然都从羊棚里跑出来了,尤其小咩,这小东西竟然真的从木头桩子上蹦出来了。 “小咩长大了。”徐瑛瑛说。 买回来这才几天,徐祯祯又气又笑,招手叫它,“过来!” 小咩半个好脸不给,一甩短尾巴,蹄子一撅,跑了。 林满秀看着俩闺女满院子捉羊,就同徐国庆小声说着悄悄话,“要我说,赶紧给问问配种的事,你要不去,我明天跑一趟。” 徐国庆见林满秀这么上心,倒是挺讶异,不过也没细究,想想明天也不是掰棒子的时候,与其在家晾花生秧子,他还不如跑一趟兽医站。 “行,我明天一早去问问。” 第二天吃过早饭,徐国庆果然骑车去了。 留下徐祯祯娘仨个在家,一遍遍把花生秧子摔打了土坷垃,晾上房,娘仨个有说有笑,旁边开着收音机,倒是挺乐呵。 这时候花生刚下来,正嫩着呢,吃一颗能吃出水来,还隐隐有甜味,不用蒸,不用煮,生吃就是孩子们最好的零嘴儿。 徐瑛瑛一边干活儿一边吃,徐祯祯也忍不住干一会儿剥两颗尝尝,还时不时塞她妈嘴里一颗,林满秀就躲,“我不吃,你吃。” 徐祯祯吃完就把背筐一背,爬梯子上房,这时候,家家户户都在房上晾东西,花生下来晾花生,玉米棒子下来晾玉米,等打了枣子,也会在房上支上草席子晾。 她干得起劲儿,徐瑛瑛自然也不甘落后,不大会儿工夫,娘仨个竟把堆成个小山一样的花生秧子背了个七七八八。 坐在房顶上歇息的时候,徐祯祯就问林满秀,“妈,我二舅要不来,咱雇几个人也行。” 雇人掰棒子,摘棉花,栽辣椒,除草,这些在十几年后都不算什么,大家普遍都能接受,现在,却有点难度。 果然,林满秀道:“雇啥人呀雇!咱又不是大老板,花那个冤枉钱干啥?就是你二舅不来,咱几个也干得下来,就是慢点累点呗。” 农民拾掇庄稼是本分,哪还能拿乔做势,动不动就雇人? 坚决不能! 徐祯祯原也没指望一次就能说动她,就是试试运气罢了。 显然她运气不好,躲不开钻玉米地掰棒子的命运了。 正郁闷呢,她爸回来了。 徐国庆去得快,回来得也快。 不到一个小时,他就带着兽医站的人进了院子,是个穿着打扮都很干净的中年男人,肩上背着个类似药箱的东西。 徐祯祯看那架势,心里明镜似的,知道是给母羊配种的,面上还要一脸懵懂假装不知道。 林满秀哄她们,“去,你俩也歇会儿,进屋看看电视,写写作业。” 之所以要提一嘴看电视,那是因为写作业对于徐瑛瑛的吸引力着实不大,怕是坐个两三分钟就要跑出来。 果然,一听看电视,徐瑛瑛跑的比兔子还快,花生秧子一丢,就飞也似的下了梯子进屋,兜里还不忘揣一把花生。 徐祯祯不情不愿起身,慢吞吞也下了梯子,心里却乐开了花。 徐国庆跟兽医站的人就站在羊棚子跟前看羊呢,大咩似乎感觉到了什么,在里头不安地来回踱步。 中年男人套上套袖,戴上手套,打开工具箱,从里头小心翼翼拿出一管针,跟徐国庆说,“你去,把它按住了别动。” 徐国庆依言打开栅栏门,挽袖子猫腰走进去。 朝着大咩越走越近。 “祯祯?!” 徐祯祯看得入神,不防背后林满秀喊了她一声。 她回头,林满秀正一脸不满地看着她,不住使眼色努嘴,“还不进屋去!” 徐祯祯这才恋恋不舍进了屋。 心里想着,终于要给母羊配种了,配了种,怀上小羊羔子,到年底就能下一胎,怎么着,也得有三四只,不过那时候天气冷,无论如何要做好保暖防寒措施。 就那个漏风的羊棚子,肯定不行,算了,还是上头再搭个草帘子吧,这样总要比敞开了强。 地上也要收拾出来,铺上干草,一层不行两层,这样万一下了雪,也不会湿哒哒的难受。 徐祯祯坐在电视机跟前,心里止不住盘算着,电视上演的啥节目,她是一点没看进去。 找出日记本,写上日期,把给母羊配种的事记上两笔,翻翻前面,发现计划中的事差不多都开始推进了。 希望年底攒够县城开店的钱。 这样过了不到一刻钟,听外边的动静,应该已经配成了。 送走了兽医站的人,徐国庆背着手站着看了会儿羊,这才换衣服换鞋,跟林满秀一起摔打花生秧,装进背筐里往房上背。 有了徐国庆的加入,不到半个小时,剩下的也都背完了。 中午在家吃饭,林满秀煮了一大锅盐水花生。 下午把红薯下了窖。 眼下储藏红薯也没别的办法,就是在院子里挖个地窖,像红薯、土豆啥的,都往窖里放。 等冬天想吃的时候,寻个太阳暖和天,把窖盖打开晾上一会儿,人再踩着梯子背着筐下去拿。 年年都有因为缺氧晕在窖里的事情发生,所以旁边一般情况下得留个人守着,时不时朝底下问一声,“难受不?难受就上来。” 就这样,也不能保证红薯一个不坏,总要烂上一点半点。 林满秀又煮了两大锅,打算晾成红薯干,给孩子们添个零嘴,多煮些怕能吃到年根儿。 第74章 最难捱的 徐祯祯督促徐瑛瑛把秋假作业写了写,自己则坐在写字台前正大光明翻小说。 作家名字是她熟悉的,小说也是看过的,不过再多翻一遍又有不同收获。 一本书翻完,徐祯祯渐渐萌生了一个念头。 她要写第二篇小说。 写一个少女的死亡,有点像意识流,又有点像《古典爱情》。 虚幻又现实,残忍且温情。 少女在不断与平行时空的自己相遇的过程里,使出浑身解数,欲解救对方(也即自己)于危难,可终究功亏一篑。 最后,因为无法更改的宿命般的厄运,她打算提前奔赴死亡。 然而最终,她还是没有死成。 命运叫她活着,必须活着,承受一切苦难。 名字?对了,名字就叫《少女之死》。 只因为作家小说里的一个情节,一个颇具冲击力的画面,一个令人扼腕的结尾,徐祯祯就忍不住开始遐想万千。 她在草稿纸上写写记记,乐此不疲。 再次忘记了时间。 直到第二天开始掰棒子了,她穿戴整齐一头扎进玉米地,脑子里还在胡思乱想着昨天缓缓展开的草稿故事,借此令自己的肉身减少一些不必要的痛苦。 曾焕芝的娘家妹妹妹夫来了,徐祯祯跟徐优优一样喊她小姨,小姨比小婶儿还好看,美的简直挑不出一点毛病。 再看她老公,原本该喊姨夫,但因为上门女婿的身份,只能喊舅的男人,跟小姨并肩站一起,真真切切就是“鲜花插在牛粪上”的现实写照,不仅长相砢碜,还显老,老得像她爹。 这年头在农村就是这样,凭你多好看多能干的闺女,一旦在家招赘,那相看一个好男人的概率就基本为零了。 对方不是兄弟姐妹众多穷得娶不起老婆,就是本身有各种各样的毛病,总之,好小伙子是绝不肯做倒插门的。 没得寒碜,叫人瞧不起。 小姨的老公无论从哪个角度看,都不像良配。 不过看人家两口子还算有说有笑的模样,徐祯祯也就不白替别人可惜了。 已经有过婚姻经历的她,早就明白,男人这种东西,秀色可餐固然是好,可如果只剩一个秀色可餐,那几乎就是灾难了。 说到底,适合的就是最好的。 徐祯祯的二舅没来,徐祯祯失望的同时,看她妈倒是一副浑不在意的模样,定了定心神,也就把这节略过去了。 一上午无话。 接下来两天,都是掰玉米,自家的,小叔家的,总共也有十来亩了。 人钻进玉米地,就是扎猛子往前冲,一边冲一边左右手不闲着,咔咔咔,蝗虫过境一样,把玉米棒子一拧一个。 秸秆上的叶子擦到脸上,刺啦一道印子,生疼。 为了抵御这种身体的难捱和痛苦,徐祯祯只好继续构思,放马行空,奔腾万里,随便跑,跑到哪里算哪里。 反正不能想眼跟前的事儿。 少女之死,是了,徐祯祯忽然想起来,她印象中,小王庄曾经真的有两个少女死亡。 其中一个女孩,死于冬天,一杆打兔子的猎枪。 村子里每到了冬天,总有闲来无事的男人们喜欢出门寻些乐子,别的徐祯祯不知道,怀揣上一杆猎枪,带上两三只猎犬,踏着积雪,满庄稼地里追兔子,猎兔子,就是其中乐趣之一。 女孩据说当时在地里捡拾烧火的枯树枝,却没想到祸从天降,在她起身的一瞬,一颗子弹击穿她美丽的心脏。 女孩当即栽倒在地。 当然,这个场景是徐祯祯想象出来的。 现实情况是,年幼的她当时只是跟在看热闹的人群里,目睹了一个模糊不清的乡村葬礼画面。 另一个女孩则比她还要小。 跟着母亲远嫁到小王庄,给一个大龄未婚的小伙子做继女。 小伙子上头还有三个已经成家另过的哥哥,母亲去世,剩下一个游手好闲浪荡惯了的老父亲跟着他们两口子。 女孩的母亲据说有过一段不太光彩的职业经历,跟村里这位大龄未婚小伙子结婚后,很快生了第二胎,是个男孩。 女孩早就过了上学年龄,一来就插班进了村小学,不过听说基础太差,跟不上,因此三天打鱼两天晒网的,天天一放学作业不写,就背着抱着弟弟四处玩。 好容易捱到小学毕业,彻底放飞自我。 徐祯祯那时候已经考上大学,渐渐远离了这片村落,不过偶尔回家,也能看到女孩把着车把跟胡同里的小姐妹一起头碰头说话。 女孩不难看,别有一种青春期的懵懂和娇憨。 再后来听到消息,就是女孩自杀了,毫无征兆的,吃了安眠药,早晨起来母亲喊她做饭,发现无论如何喊不动,一怒之下踢了门,进去一看才发现女孩已经僵硬了。 说是毫无征兆,有心人却免不了犯嘀咕,尤其一个胡同里住着的。不过除了嘀咕继父苛待继女、女孩跟同村男孩们乱搞对象啥的,倒也没说出什么其他难听的话来。 只是又过了三两年,女孩的继爷爷跟村里留守的小媳妇儿乱搞的事就跟长了腿一样,人尽皆知了。 徐祯祯不敢把这两件事联系在一起,毕竟太过残忍和恐怖。 “祯祯,累不累?” 林满秀已经把自己的两趟玉米棒子麻利掰完了,回头又折回来接应徐祯祯。 “不累,妈,你听,是不是卖冰棍的来了?”徐祯祯忍不住支起耳朵。 “是吧,不过咱们带了西瓜,掰完这趟就吃。”林满秀说着又招呼其他人,“一会儿到地头先歇歇,咱们切瓜吃!” 玉米杆子深处,立即响起几声欢快的回应,“好嘞!” 掰了总共三天,几个人才把十来亩玉米棒子彻底掰完。 拖拉机运回家,卸到院子里。 就这,还不算收拾清,地里玉米秆子要整个拿镰刀砍下来,一捆捆扎好,同样拉回家,找打麦场,或者房前屋后堆起来。 这样又忙了四五天。 小叔家的玉米棒子直接拉到了商店后院,这样徐爷爷徐奶奶或者小叔小婶儿看店不忙的时候,还可以抽空剥剥玉米皮。 徐祯祯跟徐瑛瑛在家开始剥棒子,趁秋雨没来之前,赶紧剥完背上房晾起来。 往年有徐奶奶过来帮忙,姐妹俩一边听她讲故事一边干活儿,时间过得就没那么慢了。 今年就只剩她俩。 收音机照常拧开,一分钟不带歇的,偶尔发生故障了,徐祯祯拿手拍打两下,也就好了。 休息间隙再吃吃花生,啃啃红薯,倒也不算无聊。 晚上吃完饭,屋檐下的灯大开着,一家子坐在玉米堆前边说话边剥玉米,通常八点钟电视剧开始的时候徐瑛瑛就撤了,徐祯祯还要跟爸妈一起再剥会儿。 她爸已经开始上班了。 不过上班也乱哄哄的,不是这个职工来找,就是那个职工来闹,他干脆继续请假。 爸妈聊天,聊到一个原来关系不错的战友,如今在榆钱乡政府做事,已经坐到了乡长的位置,榆钱乡紧挨县城,两口子就在县城买了房子,方便孩子上学。 徐爸不免感叹两句,现在机关比企业日子好过的话。 “爸,县城房子他多钱买的?”徐祯祯忽然开口。 她不记得这时候县城有商品房可以买卖,一般县城职工家庭都有单位分房,她小舅小舅妈就在县城分的单位房子,钱自己出一点,单位出一点,非常便宜,不过她一次也没去过就是了。 当然也可能她记错了,私底下已经有买卖存在。 “六千块。” “这么便宜?”徐祯祯吃惊道。 “六千是不贵。”林满秀也忍不住点头,徐文庆的商店承包转让下来也还五千挂零呢。 “咳,没在县城紧里头,快县城边上了,属于城中村自建房,不过也不错了,紧挨着县高中,还是两层小楼房。” 紧挨着县高中? 徐祯祯心头大动,上辈子她在县城读高中,记得班里有个喜欢穿牛仔褂牛仔裤的女同学,家就在学校附近住。 那时候高中有走读生,有住宿生,两者之间泾渭分明。 三年都在高中住宿的徐祯祯,其实很羡慕那些中午可以回家吃饭,下了晚自习可以回家睡觉的走读同学。 这位女同学的家,就是城中村,叫什么名字来着? 对了,细柳村。 五分钟路程,基本等同于无。 徐祯祯来了兴趣,“爸,我秦伯伯他们户口不在那边,买房子不受限制吗?” “你秦伯伯是城镇户口,没问题,不过说到户口——,现在城镇户口花钱就能买了。”这话他是同林满秀说的。 “真的假的?”林满秀有点吃惊,毕竟往前多少年里,一个城镇户口可是多少土里刨食的老农民想都不敢想的。 现在竟然花钱就能买一个? “多少钱?”她问。 别看徐国庆吃商品粮,可林满秀自己跟徐祯祯姐俩都还是地地道道的农村户口,政策就是这样定的,一个家庭里,儿女户口随妈。 徐国庆早些年也动过把林满秀户口转出去的念头,可一来,根就在这里,他老爹老娘还有妹子兄弟都在这里,他上班常年顾不上家,媳妇儿再出去了,总觉得照顾不到家里面。 再有就是,心里多少嫌弃林满秀没文化,担心她上班上不好,丢了他的面子。 因此这件事也就没再提起。 林满秀也习惯了拾掇庄稼,倒是落得一个自在。 现在既然花钱就有机会把户口转成城镇户口,她自己就算了,两个闺女倒是可以试试。 “五千块钱吧。”徐国庆道。 最近这事儿嚷嚷得厉害,确实有些人已经闻风而动下手了,还有一些人在观望。 “要不——”林满秀想开口,看一眼丈夫,再想一想自家的存款,顿时没了底气。 徐国庆没说话,要是早两年,没准他就应了,现在嘛,现在把孩子户口转出去有啥用?考学又不加分?县城又没房子,他们一家人吃住还不是在村里头? 他如果工作稳定还好,万一下岗了—— 最近他可听说了,县城的双职工家庭,两口子都下岗在家的,连吃饭都成问题,做饭都要去市场里捡人家不要的烂菜叶子。 “再等等吧,现在不是好时候。”徐国庆最后道。 徐祯祯没说话,她知道上辈子是有这么一股风潮,他爸妈也曾心动过,不过到底碍于家里的存款和对买卖户口的不看好,最后作罢。 那些买了的,就她所知,最后就没有一个不后悔的。 于是她也道,“我看还是算了,买个户口又不能当吃又不能当喝,还不如买套房子,像我秦伯伯他们家那样。” 嗯,一套二层小楼才六千块钱,跟后来动辄几十万一比,简直白送一样,哪怕是城中村自建房呢,也非常划算。 徐祯祯决定下一个目标,就是攒钱县城买房。 到时候她差不多也该去县城读高中了。 剥着棒子皮,徐祯祯美滋滋畅想着高中走读的小日子。 “买房子啊。”林满秀摇头笑笑,觉得闺女可能在说梦话。 徐国庆也没理会这茬,毕竟以他们家目前的情况,县城买房根本就不现实嘛。 晚上抽空剥棒子皮,白天就开始割豆子,摘棉花,打枣。 打枣是孩子们最喜欢的劳动,一家子打枣的打枣,拾枣的拾枣,忙得不亦乐乎。 通常是家里最有力气的男人们,拿着大长杆子,或蹲在树杈上,或站在树底下,朝着枣树一杆子打下去,就听哗啦啦一声,大红枣子就跟大珠小珠落玉盘一样,滚落一地,滚落一层。 老人妇女孩子们胳膊上挎着小竹篮子,紧着忙着去捡,一边捡,一边抽空往嘴里送一颗。 甜,又脆又甜。 终于熬到这天,跟张素云约定好了来取咸鸭蛋的日子,徐祯祯一早起来,就把坛子从东屋杂物间一个个搬到了堂屋。 徐祯祯、林娟、刘虹、王晓月、张素云五个人凑出来的九十五斤,连同徐祯祯、刘虹、张素云三个人凑出来的三十斤,总共一百二十五斤,整整六个大坛子。 徐祯祯喘口粗气,抹把汗,看着这六个大坛子,就像在看闪闪发光的人民币。 第75章 收获 不到八点钟,张素云就骑车赶来了,作伴的还是她弟弟。 看着眼跟前一排溜的六个大坛子,张素云脸上也是抑制不住的兴奋,兴奋完毕,立即跟徐祯祯动手忙活起来。 她带了两个大竹筐,一左一右架在车后座上,此刻都拿了下来,问徐祯祯,“你都数过了?” “腌的时候,顺便数了数,咱们再点一遍,看有没有错。”徐祯祯说。 “好。”张素云点头。 两人小心翼翼开了坛子,把咸鸭蛋一个个捞出来,一边捞一边记数,大约过了半个小时,坛子清空了,数目也点清了,总共八百零八个咸鸭蛋。 真是个吉利数。 两人商量好了,张素云带回去五百个,分三百个给卖酱菜的老孙家,两百个留她们村小卖部,剩下三百零七个徐祯祯要全部放小叔小婶儿的商店。 两人又约好了一个礼拜收一次钱,最好在周六收上来,把钱汇总到一起,交由徐祯祯礼拜天继续买鸭蛋,腌鸭蛋。 因为还有一个星期就开学,一旦开学就没时间腌制了。 徐祯祯特意叮嘱她开学前一两天把钱拿过来。 张素云点头答应了。 送走她们姐弟两人,徐祯祯也立即开始行动,先把剩下的鸭蛋小心翼翼装进大竹筐,一层层垫好秸秆,这才架到车后座上,扶着推到商店。 可巧小婶儿就在店里,当着她的面,徐祯祯把三百零八个咸鸭蛋又数过一遍,这才交由她保存。 把“咸鸭蛋今日到货”的牌子放在柜台醒目位置。 商店里外都贴了“到货通知”。 在街上喊住两个放假的孩子,把两张上次剩下来的宣传广告画交给他们,叫他们满村子里喊一喊,当然,都不白喊,每人照旧手里都塞了两块糖一根冰棍。 钱自然是徐祯祯掏的。 做完这一切,徐祯祯才回家。 依旧坐在棒子堆前剥棒子皮,听收音机,到饭点做饭,等林满秀徐国庆从地里回来,午饭基本也就做好了。 这时候的饭也好做,大米饭,再随便炒俩菜就行。 主要是零嘴太多了,像花生,大枣,都可以生吃,还有煮豆子,半嫩不嫩的煮玉米,晾得半硬不硬的红薯干,都可以没事儿揣兜里吃,怎么也饿不着。 有时候也跟去地里,砍掉玉米秸秆的玉米地,现在光秃秃的,除了秸秆茬子,啥都不剩了,也有的人家秸秆也不砍,随便点把火一烧了事,弄得附近黑烟瘴气的。 该犁地了,该翻土了,该刨垄种麦子了。 种上麦子紧接着就是浇水。 忙忙碌碌中,眼看就到了开学的日子。 提前两天,张素云来了,这回她空着车子,带着她弟,一见徐祯祯,就笑得合不拢嘴。 徐祯祯也高兴得很。 小婶儿的商店生意算是步入了正轨,也许是第一拨咸鸭蛋品质不错,尝过的也好,买过的也好,小婶儿问起来,都咂巴着嘴说,“味儿不赖,怪好的。” 有了前期的铺垫,后来持续不断的试吃,上货时的通知和新一轮宣传,三百零八个咸鸭蛋三五天功夫就卖完了。 除去给小婶儿的六块两毛(六块一毛六四舍五入),她拿到手的总共有一百四十七块八毛。 张素云也报了账,她分给孙家和村小卖部的也卖光了,总共拿到手两百四十块钱,一来就全都交给了徐祯祯。 因此,徐祯祯手里现在总共拿到三百八十七块八毛。 将近四百块钱了! 真是一笔巨款! 之前五个人都商量好了,卖的钱先不分,继续拿来买鸭蛋。 关键是,鸭蛋还能买到吗? 张素云走后,徐祯祯攥着这笔巨款出了会儿神,她决定再从刘彩芹那里试一试,毕竟农忙时候,往常收鸭蛋的小贩顾不上来,她总不好放太久了以免不新鲜。 林满秀刚从地里回来,正拿毛巾擦脸,一听她们卖了将近四百块,也吓了一跳,随之而来的自然是高兴。 “行,我去问问。” 她马不停蹄地去了。 很快带了消息回来,“有,她手里攒了五六十斤,一听说我买,痛快就答应了。” 徐祯祯一听,高兴之余又不免发愁,还有三百来斤没着落呢。 “不过,她果然也问了,问我老买老买,还一买就这么多,到底干嘛用?她还问我你小叔小婶儿店里的咸鸭蛋是不是咱们腌的?” 看来,商店售卖咸鸭蛋的事儿她也听说了。 瞒肯定是瞒不住的。 林满秀去之前,徐祯祯就跟她说了,“大春儿他妈要问起来,你实话实说就行了。” “我就跟她说,是,是我跟闺女腌了咸鸭蛋在卖,之前不敢往外说,也是怕卖不出去砸手里,叫人看笑话。” 这也是徐祯祯教她说的,毕竟做惯家务的林满秀站出来总比一个上学的徐祯祯更叫人信服。 “她啥反应?”徐祯祯问。 “她还能有啥反应?就是一通夸呗,还说没想到我还有这手艺,哪天跟我学学。” 学学? 人家赚钱养家的手艺,她轻易就敢张口说学? 徐祯祯摇头笑了笑,也没在意,只是叮嘱她妈,“她要真敢厚着脸皮问,妈你可别抹不开面子,犯糊涂,秃噜出去。” “那哪儿能呢?不能!” 林满秀心思再粗浅不拘小节,也知道这赚钱上头的事儿嘴巴一定要把紧了。 娘两个商量好了,趁中午有时间,紧着把鸭蛋拿两个背筐背回来了,六十五斤,六十五块钱的。 徐祯祯一点不耽搁,回家就开始收拾,下午不到三点半就全部腌进了坛子,照旧放到东屋杂物间。 徐祯祯想起上回王晓月她姥村里那家卖鸭蛋的,想着啥时候跑一趟好了,兴许还有。 真是说曹操曹操就到,傍晚王晓月来了,这次是她一个人,还拎了一小袋鸭蛋。 “上回不是买了十只下蛋鸭子?一来就下蛋了,攒了两个礼拜,都在这儿了。”王晓月说,跟徐祯祯单独相处起来,她还是有点腼腆不好意思。 徐祯祯拍拍她的肩膀,“你来的太是时候了。” 就把张素云过来交账的事儿说了说,王晓月听完也很激动,“卖了这么多钱?” 徐祯祯点头,“不过现在鸭蛋买不到了。” 第76章 买鸭蛋 王晓月带来的鸭蛋也不多,十只鸭子,两个星期,满打满算也才攒了十斤,65个。 “鸭子下蛋不像鸡,有的两天才下一个。”王晓月说,就这六十多个,除了不小心磕了裂了破皮的,她妈一个都没舍得给他们吃,全拿来了。 “饲料还是要跟上去。”徐祯祯说着,把十块钱递给王晓月,“这钱你打算怎么办?” “给我妈呗,不过——”王晓月忽然笑起来,“干脆,我劝她再买几只下蛋鸭子好了。” 她妈看到这么快见到钱,想必也会动心。 徐祯祯又问她上回买鸭蛋的那家,“鸭蛋不知道还有没有?要不我哪天跟你们去一趟,问问。” 总让人捎也不是事。 如果能见一见养殖户,坐下来谈谈往后的合作,最好不过。 主要是她还比较满意这家的鸭蛋,新鲜,品质有保障,腌出来的咸鸭蛋跟麻鸭蛋也没啥差别。 跟王晓月商量好了,第二天一早就去对方家里看看。 林满秀听说了,不放心她们两个小姑娘去,打算第二天跟她一起,快去快回。 没想到第二天一早起来,不光王晓月来了,还有她妈陈桂茹也来了,“我打算再去买十只鸭子,正好一起方便。” 林满秀自然高兴,“那敢情好,咱们早去早回。”又问,“麦子种上了?浇上水没有?” “种是种上了,这浇水一时半会儿浇不上,四五家子在前边排队呐,且等着吧。” “都这样,急也急不来。”林满秀一边收拾背筐一边道。 徐祯祯这头也问王晓月,“小鸭孵出来没有?” “我妈说还得俩星期。” “要这么久?” “嗯。” 四个人紧着忙着上路,所幸卖家距离小王庄也不远,虽然不在一个乡,往南走两个村也就到了。 徐祯祯留神打量,发现这个村子跟她们村子一样,养鸡的不少,家家大门敞开,从门口经过的时候,都能听见院里头咯咯咯的鸡叫声,养鸭子的却就那么一两家。 等到了上回那家,一个老太太正坐在大门口的石墩上给鸭子剁菜呢,大菜刀剁在案板上,当当响。 门前正对着一个不大不小的池塘,池塘里好多鸭子。 “桂花婶儿,忙着呐?”陈桂茹忙下车打招呼。 陈老太停下菜刀,“是老六家的桂茹?咳,瞧我这眼神儿,你不说话我都没看出来,上回买的鸭子咋样?下蛋没问题吧,我估摸着这十来天得有十来斤了。” “有,有十来斤。” 陈老太就笑了,“咋样?桂花婶儿没骗你吧,我说回家一准儿能下,你先头还不信?” “我信,我信,这不又来了,打算再买几只,不光是我,鸭蛋也要买不少。”陈桂茹说着把林满秀介绍给她。 陈老太一听林满秀要买三百块钱的鸭蛋,这买卖着实不小,忙把菜刀往案板上一剁,菜刀堪堪剁进案板,她搓着两手站起来。 “走,咱进屋说。” 说着把人往家里让。 徐祯祯一进院子,就看见沿西墙拿竹篱笆围起来,围了差不多小半个院子的鸭圈,眼下空落落的,想必圈里的鸭子们都在池塘里了。 进了屋,陈老太让她们沙发上坐了,一个五六岁大的小男孩揉着眼睛从炕上坐起来,看见进屋这么多人,有点发怔,好容易看见他奶,忙叫了声,“奶。” “淘气,去,把你爷叫回来,就说你桂茹姑姑买鸭子来了,还领了人来买鸭蛋。”陈老太说完,又向众人道,“这是我小孙子。” 淘气这才下了炕,揉着眼睛,跑出屋去了。 桂茹就把再买十只鸭子的话又说了一遍,又叫王晓月喊姥。 陈老太笑着答应了。 又问林满秀,“咋一下子要这么多鸭蛋?是不是办事情?” 林满秀就把自家腌咸鸭蛋售卖的事情说了,又问陈老太,“您这养了不少鸭子,总共多少只鸭子?一天能捡多少鸭蛋?” 徐祯祯最关心的就是这个,也忙竖起耳朵听,就听陈老太道,“咳,你问我多少只?我还真说不上来了,这年年有小鸭子孵出来,大鸭子卖出去,天天一早赶出门,傍晚才进家,我想想,总共得有五百来只了。” “一天光捡鸭蛋就是项大活儿,多的时候三百七八十个,少的时候,也有三百二三十。” 徐祯祯忙问,“姥,您这一个礼拜怕两千多只蛋了,是有人来收吗?还是自己卖?” “呦,这孩子嘴巴还真乖,不瞒你这小闺女说,往常都是小贩儿过来收,不过我儿子最近给联系了城里一家开小饭店的,让我们一个礼拜送一趟,余下的零七零八,卖卖小贩儿,再在村里随便卖卖,也就没了。” 这意思,不愁卖。 徐祯祯还有什么听不明白的,当下火热的一颗心立时凉了半截。 开小饭店的? 既然是固定生意,那需求一时半会儿肯定不会断,她想插进来一脚怕是没那么容易。 “姥,小饭店要多少?剩下的我都要了,我们家这咸鸭蛋也预备着长长久久做下去,不瞒姥您说,上回王晓月还有桂茹婶儿给我家捎回去三十斤,我……我妈全拿来腌上了,上礼拜刚开封,我一尝那味儿,咳,真是好,果然拿去小卖部,三五天就卖完了,我就想着,要想腌出好吃的咸鸭蛋,还得看鸭蛋,鸭蛋本身好了,比啥都好。这不,这才跟我妈一块来了,眼下先买三百块钱的,下次,下下次,可就不止这个数儿了。” 陈老太笑眯眯听着,直到徐祯祯把话说完,这才开口道,“你这小闺女,还怪能说的,既然你叫我个姥,我就跟你还有你妈交个实底儿,这小饭店呀,我现在是一个礼拜送三百斤。” 正说着,淘气把他爷爷叫回来了,一个白胖乎乎的小老头。 陈桂茹忙站起来跟他打招呼,叫他有才叔,又叫王晓月喊姥爷。 陈有才道,“再买十只鸭子?好说,一会儿我给你挑去,保准回家就下蛋,一天不带耽误的。” “这位要买鸭蛋,说是三百斤。”陈老太说。 陈有才冲林满秀客气道,“三百斤?这么多?” 不等林满秀开口,陈老太道,“人家要腌鸭蛋卖,她小闺女说了,咱这鸭蛋好,往后还得来,你说说,这真是不凑巧,刚跟小饭店说好了,合同都定了。” “嗯,还真是不凑巧。”陈有才道,“剩下也就两百来斤了。” 第77章 有底气了 徐祯祯想想,两百来斤也不错了,立即点头说全要。 并且跟两位老人商议后,也签了个简单合同,一个礼拜需要至少两百斤鸭蛋,多者不限,最好周六下午或周日上午给送过来,这样也省得徐祯祯她们来回跑了。 价格上面自然也稍微给了优惠,还是一块钱一斤,不过每一百块钱,多给五斤鸭蛋,徐祯祯每个礼拜先要两百块钱的,那就是两百一十斤。 林满秀利索拿出徐祯祯事先给她准备好的钱,从里头抽出两张一百的,陈老太给她称出两百一十斤鸭蛋,徐祯祯一看还有剩余,忙说,“这些我也要了。” 多要一点是一点。 陈老太又给称了秤,也有十六七斤,所幸把零头都给她了,“就算十五块钱吧。” 林满秀忙从裤兜里又掏出十五块钱,这一来,总共花了两百一十五,买了两百二十七斤。 徐祯祯暗暗估摸着得有一千五六百个鸭蛋了。 陈桂茹也买了鸭子。 一行人高高兴兴回了村,在岔路口分了别各自回家。 徐祯祯一进家就开始清点。 这次买的两百二十七斤,连同从刘彩芹家买的六十五斤,还有王晓月送来的十斤,她手头现在总共有三百零二斤鸭蛋了。 上回卖咸鸭蛋所得的三百八十七块零八毛钱,花出去了两百九十块,手头还剩下九十七块八毛。 看看时间才十点钟,太阳正暖和,最适合晾晒水分了。 说干就干。 先拿出十块钱给徐瑛瑛,让她去商店买香料,怕她记不住名字,徐祯祯拿笔都写下来了,十块钱香料也不少了,加上上回买的还有不少剩余,别看这回鸭蛋多,也已经足够了。 这样,徐祯祯手里就还剩八十七块八毛,她把钱收进自己的存钱袋。 徐瑛瑛拿了钱,骑上自行车去了,她现在车子骑得溜溜的,倒是节省不少功夫。 留下徐祯祯跟林满秀在家先清洗坛子,有林满秀在旁边帮忙,娘两个清洗的速度快了不少,先把坛子清洗干净,这次鸭蛋数量大,林满秀把家里能用的坛子都从几角旮旯找出来了,还不够,又跟徐奶奶借了两个咸菜坛子,一溜摆出来,总共八个大坛子。 “哪天赶集,还得买两个。”林满秀说。 “妈,这件事就交给你了。” “肯定是我买,你哪有时间?” 接着清洗鸭蛋。 等徐瑛瑛回来,徐祯祯顺手在灶上把香料煮上了。 娘几个说说笑笑,正在忙活,刘彩芹来了。 往常这时候,徐家院子大门都是敞着的,也不单她们这样,一般的农户人家没事哪有大门紧闭的? 不过这次徐祯祯留了个心眼儿,把门关上了。 还叮嘱大白狗沙沙蹲在门边。 沙沙摇着尾巴,一脸谄媚,也不知道有没有听懂,不过不叮嘱,它看见人来也会知道叫两声。 果然,刘彩芹手还没搭上院门边,沙沙就在院子里汪汪起来。 徐祯祯在院子里听见,立即住了手,给她妈使眼色,“妈,你看看是谁来了?” 她自己忙把火上煮好的香料盆子端进屋,还特意盖上个盖子。 鸭蛋没法挪到,一来数量大,二来就是简单的清洗步骤,也没啥不能叫人看的。 把香料盆子放好,徐祯祯这才不紧不慢出了屋。 刘彩芹已经跟她妈站在鸭蛋跟前聊上了,两个人都站着,徐祯祯打过招呼,就坐在小板凳上继续刷洗鸭蛋。 刘彩芹就说,“你家祯祯真能干,这都能帮你干活了,这鸭蛋洗得可真干净。” “咳,帮啥忙呀,她就是干个新鲜。”林满秀说。 “你这坛子之前是不是腌咸菜用的?其实鸭蛋跟咸菜还不都是一个腌法?满秀你说是不是?” 刘彩芹盯着徐祯祯手里的鸭蛋,大大咧咧问,好像还真没把这个事儿当回事儿似的。 林满秀就笑,“可不,大差不差,就是那么回事。”说着她进屋又拎出来一只小板凳,“来,彩芹,你坐下说话。” 说完自己先坐了,拿起一个鸭蛋来小心翼翼清洗。 刘彩芹于是顺势也坐在了她旁边,一边说话,一边盯着她们手里的活计看。 “你这生意咋样?我都听说了,卖的不赖。” “就那样吧,挣个零花没问题,想挣大钱可不能。”林满秀嘴上谦虚道,“对了彩芹,你家下次攒了鸭蛋可给我留着,我先预订下一百块钱的。” “行,给你留着,不过——”刘彩芹想了想,还是开口道,“不瞒你说,我家这鸭蛋今天小贩上门来收了,我跟他说,鸭蛋一个不剩都卖出去了,还是一个胡同里住的,这往后啊怕都不卖他了,小贩儿一下就急了,口口声声说给我涨钱,以前不一块钱一斤嘛,这次他给我涨五分,叫我务必给他留着,你说说,咱们这一个胡同里住的,我哪能给他留不给你留呢,我就没一口答应他。” 徐祯祯听明白了,刘彩芹这是要涨价呀,知道她们生意不错,需求量大上来了,一时半会儿肯定不能断了供货。 也或者,借着涨价的由头,不卖她们鸭蛋了。 两种可能都有。 徐祯祯打从一开始就知道跟刘彩芹他们做生意做不长久,不过能拖一些时候是一些时候。 也幸好,她们有了新的供货渠道,还签了合同,稳定肯定比刘彩芹稳定,价格上还有优惠。 这也让徐祯祯心头大定。 因此听到刘彩芹这样说,也就忍不住道,“婶儿,你真是太好了,小贩儿都上门了还处处想着我们,不过——”她扭脸又同林满秀道,“妈,咱可不能占这个便宜。” 刘彩芹就笑起来,“咳,我也不是看上了那五分钱——” 却听徐祯祯继续同她妈道,“妈我看还是算了吧,能卖小贩儿一块零五分,干嘛要卖咱们一块钱一斤,要我,多赚五分是五分,妈你就别让彩芹婶儿为难了。” 林满秀于是也点头道,“是呀彩芹,既然这样,我也不能让你为难了,更不能占你便宜,这样,你回头跟小贩儿说一声,还给他留着——幸亏你没跟他把话说死,不然我可过意不去,我也不能拦着你卖他鸭蛋不是?那我成啥了?不行,不行,你就别顾着我这儿了,我再想想别的办法。” 刘彩芹看着娘两个一脸不好意思不肯占她便宜的模样,心里就忍不住骂了两句街,真是两个棒槌,大的脑子不灵醒,小的也不开窍,我是那个意思吗? 算了,不买就不买,我留着回头也腌咸鸭蛋卖。 这看起来也没啥难的。 刘彩芹主意打定,又旁敲侧击问了林满秀几句腌制咸鸭蛋的话,听林满秀那意思,跟腌咸菜也没啥区别,刘彩芹就觉得也容易,拉了两句家常,也就回家了。 第78章 下一个目标 她一走,林满秀就忍不住擦了把汗,跟徐祯祯道,“要实在不够,她涨五分就涨五分。” “不光是涨价的问题,她贪心,怕是还打着别的主意,妈你等着看吧,后边肯定有事儿。” 徐祯祯把手里最后一个鸭蛋刷洗干净,站起来伸了个懒腰。 果然到了傍晚,就听说刘彩芹在家腌鸭蛋的事儿了。 话是田玉芬说的。 最近收秋不那么忙了,掰了棒子,种上麦,大家都能稍稍歇口气儿,不用整天长在地里。 地里现在都是些零碎活儿,慢慢收拾就行。 倒是家里堆了满院子的玉米棒子还没剥完皮,剥皮了还要背上房,码放整齐。 另外花生、豆子、红薯早都晾干了,眼下该归拢的归拢,该摘的摘下来。 田玉芬就在自家屋顶上垒棒子,估摸着她也是憋的狠了,光顾着秋收了,都没时间跟左邻右舍们聊天说话儿。 这不,终于逮着机会了。 见林满秀骑车进了胡同,看样子刚从地里回来,她忙扒着房檐跟林满秀打招呼,林满秀于是下了车,一面跟她说话,一面也就推车进院,停好车,进了茅厕。 茅厕都是露天的,又紧挨着南墙根,俩人一个蹲房檐,一个蹲茅厕,聊得不亦乐乎。 等林满秀提裤子从茅厕里出来,刘彩芹腌鸭蛋的事儿也就知道的七七八八了。 她心里多少有点膈应,跟徐祯祯抱怨,“这刘彩芹,你说说,她这啥意思?” “看咱们卖的好,她眼红呗,还能有啥意思。”徐祯祯早就想到了这一天,接受起来比她妈心平气和多了。 “她卖她的,咱卖咱的,妈,你可别为这个上火。” “我知道。”林满秀闷声道。 嘴上说是这样说,刘彩芹这一手真挺气人的,林满秀想起来对方还从自己这里套话,“还问我鸭蛋咋腌的?她咋那么敢问呐?脸皮也太厚了。” 气的晚饭到底少吃了小半碗。 徐祯祯也不劝,迟早都要撕开的假面,她妈能早一点看清,总比到时候当头棒喝来得好。 很快把这件事撇到一边。 心里估算着手头还有多少钱?除去这回买鸭蛋买香料的花费,她现在还剩八十七块八毛,而跟陈有才陈老太约定的送鸭蛋时间,就在下个礼拜六了。 到时候一手交钱一手交货,两百斤鸭蛋,就是两百块钱,当然,依照约定,对方还会多给十斤。 问题是两百块钱她拿不出来。 实在不行先从她妈手里借一百垫一垫好了,等这一拨鸭蛋卖出去再还她。 不过她妈手里应该也没多少钱了,先头买种子,眼瞅着又要买化肥……对了,刘翠珍那儿还欠着钱没要完呢,不信她还能耍赖不还。 徐祯祯主意打定,跟林满秀提了两嘴。 林满秀想想,大闺女这里确实需要钱,再说了,刘翠珍那里也确实说过过完秋就还钱的话,点头也就同意了。 “到时候我把钱要回来,肯定误不了你买鸭蛋。”林满秀说。 第二天开学。 一大早,林娟、刘虹、王晓月三个就来喊徐祯祯了。 四个人骑车上了大公路,徐祯祯就账目跟大家说了说。 听说一个收秋,咸鸭蛋卖了将近四百块钱,王晓月早就知道了还没什么,刘虹跟林娟两个都兴奋到不行。 “这么多钱!真是太好了!” “想一想,我要买点啥?”刘虹忍不住开始畅想。 “我都拿来买鸭蛋了,分钱等着年底吧。”徐祯祯泼她冷水道。 刘虹才不生气呢,过年分到的钱更多,“知道,知道,那我想想过年买点啥?” 徐祯祯又把跟陈有才老夫妻签了订购合同的事儿说了,“一个礼拜送一趟,先送两百斤。” 又叮嘱王晓月,“你家的鸭蛋也都卖给我,必要的话,到时候也签个合同。” “行!”王晓月也很高兴,赚钱的事能不高兴嘛,“就是量太少了,二十只鸭子,攒一个礼拜,也才十来斤。” “不怕,总会越来越多的。” 王晓月低头一想,这话倒是真的,她妈还孵小鸭子呢,就是下蛋得等明年了。 她想起一件事,“你手头钱还剩八十多,这礼拜六就开始送鸭蛋了,到时候——” 徐祯祯也不瞒她们,“是不够,我打算先从家里借点垫补上。” 林娟几个一听,“咋好意思让你一个人垫,咱们几个凑凑,看能不能凑出来。” 徐祯祯想一想,这样也好,就没坚持,说,“行。” 到了学校,跟张素云一交流,张素云也是这个意思,大家就说定了,礼拜六之前大家把钱凑出来,交给徐祯祯。 因为第一天开学,老师们上课就是收作业,查作业,或者干脆让学生补作业,并没讲新课。 过了不长不短的一个秋假,大家重新坐进教室,都感觉既新鲜又陌生,课上课下忙着说话,打招呼,写作业。 王佳丽照旧又跟徐祯祯借了作业来抄。 徐祯祯等她抄完了,就问她在南边打工的堂姐的事儿,“你上回说是哪个城市来着?是在制衣厂吗?她们厂里都做哪些衣服?啥款式?” 算算时间,马上入冬了,健美裤的事儿也该提上日程了。 王佳丽对此有问必答,且徐祯祯没想到的都说了不少,末了好奇问徐祯祯,“你一个学霸咋对这个衣服的事情感兴趣了?” 最后神神秘秘问,“哎,我说,你是不是真跟那个谁搞对象了?” “去你的!没有的事儿!”徐祯祯板了脸。 王佳丽仔细瞅了瞅徐祯祯的脸色儿,见她不像开玩笑,非常严肃认真的样子,就说,“咳,知道,我就说你咋可能看上他!” “行了,不说这个了,我就想问你,过年你堂姐回来不?我能不能请她捎点东西?”徐祯祯问。 “回来肯定是回来,过年她们都放假,不过你想捎点啥东西?” 徐祯祯就在纸上把健美裤的样子画出来了。 “这是啥裤子?”王佳丽好奇,一把将画稿抓了过去。 “健美裤,也叫脚蹬裤。”徐祯祯斟酌着用词,“我也是在电视报纸上看到的,说是现在南边城市可流行了。” “其实咱们这边大集上也有卖的了,就是数量极少,也就那么一两家吧。” “我咋没见过?”王佳丽边看边道,“行,捎件裤子还不容易,到时候我也来一条。” “不是一件,是上百件。” 甚至,咸鸭蛋卖的好的话,上千件也不是没有可能。 第79章 先打个招呼 “啥!”王佳丽吃了一惊,“你要上百件?” 也不怪她大惊小怪,任是谁听见徐祯祯这样说,恐怕都会露出这个表情。 徐祯祯只好安抚她,“不是我,是我家里面。” 王佳丽这才抚一抚胸口,“哦,呵呵,吓死我了。” 很快她就振作起来,小声问徐祯祯,“你家里要进货卖衣服?” “嗯。”徐祯祯点一点头,“就是找不到进货的地方,我想起你说过堂姐在南边服装厂打工的事,这才问一问你。” 王佳丽一听,两眼冒光,来了兴趣,“说说,怎么卖?是在大集上摆摊子?还是在哪里开的店?哎呀,徐祯祯,我还真没想到呀,你家原来是卖衣服的?” 她同桌刘娜听了,不由撇撇嘴角,这个王佳丽,简直没脑子。 不过,卖衣服开店是咋回事? 刘娜心里好奇,眼睛盯着书本嘴里念着英语,耳朵却还是忍不住支棱起来。 徐祯祯扫一眼半天翻不过一页英语书的刘娜,也不在意,继续道,“没有,没有,这才刚起个头,还都没影儿呢。” 王佳丽不信,“切!你都上百成千的进货拿衣服了,还说没影儿?算了,我也不跟你计较了,说实话,我也想开店卖衣服,我最喜欢漂亮衣服了。” 这话应该是真的,别看王佳丽学习不咋地,在穿衣搭配这方面确实很有些天分。 徐祯祯心头一动,“王佳丽,要不,你也跟着拿几件练手?” 有了王佳丽在里头,想必她堂姐那边更好说话。 “我?练手?” “是,练手,你好好想想,也别急着做决定。” 王佳丽擦了擦手掌,“咳,你这么一说,好像真的可以哎。”至于练手的本钱,她平时少买两件衣服估摸也就差不多了。 徐祯祯看她动心,也并没有继续怂恿,说到底做生意还是件冒险的事,虽然,她对这次卖健美裤有百分之百的把握。 “就是想让你帮我问问堂姐,这种款式的裤子,她那边多不多?有没有专门批发的地方?价格大概是多少?” 徐祯祯一边说,一边把问题都写在纸上,说完了,也写完了。 她把纸撕下来,递给王佳丽,“这个你拿着。” 王佳丽接过去一看,见问题列的清楚详细,她还真担心到时候自己记差了,问错了,当下大大咧咧往包里一塞,“行,没问题,我写信问她一声就行。” 徐祯祯点一点头,“那就麻烦你了。” 反正过年还有好几个月,就算写信一来一往太慢,也够了。 “就是你要的量太大了,我怕她过年回来捎不动。” “就是你先问问,捎不捎的,咳,我就是那么一说,总不能真让堂姐一个女孩子大包小包坐火车往家拎,不是还有邮局嘛。” “对对,可以邮局汇过来。” “运费自然我出,就是麻烦堂姐多跑几趟,不过这个忙肯定也不会白帮。” 肯定要花钱请人帮忙的,这个徐祯祯一早就想好了,就相当于雇人做事一样,能花钱的地方绝不能小气,这样人家才会尽心尽力。 她心里也踏实。 就是王佳丽,徐祯祯也不打算白用,“这个学期的作业你随便借,不会的题都可以来问我。” 还有钱,作为中间人,多少都要意思意思。 不过八字还没一撇,徐祯祯现在就没提这个茬。 就这,王佳丽也高兴坏了,“真的,那我就不客气了。”说着把徐祯祯的英语作业也拿去了。 张素云在旁边听了个够,一直没吭声,直到她俩聊完了,这才跟徐祯祯使眼色,“出去走走。” 还没到上课时间,徐祯祯感觉腰背屁股都坐僵硬了,于是伸一伸胳膊,“走!” 两人出了教室,直奔老地方。 活动胳膊腿儿的功夫,张素云就问徐祯祯,“你接下来真打算卖健美裤了?” “嗯,过年前能赶上一拨。” “本钱呢?” “你忘了,咱们卖咸鸭蛋的钱,到了年底应该够了。” 就是不够,她家里养的小尾寒羊下了崽,也能凑一笔了。总之,她不想错过这个机会。 张素云低头一想,可不嘛,光一个秋假,她们一百三十的本钱,卖咸鸭蛋就卖了小四百块钱了,卖的钱又不分,继续买鸭蛋,腌了卖咸鸭蛋,如此循环往复,到了年底,每个人分到的数目不用细算,也相当客观了。 更不用说,徐祯祯那一份,还要比她们多不少。 “到时候算我一个。”张素云忍不住道。 “好呀!” 就是张素云不说,到时候她也想问问几个人的意见,想入伙儿的继续,不想参与的分钱就是。 “不急不急,先跟王佳丽还有她堂姐打个招呼,后边,咱们再一步步来。” 做完这件事,徐祯祯还记得要把崔老师的书还回去,林娟一个秋假把从徐祯祯这里拿的小说集和期刊杂志也看完了。 徐祯祯问她观感。 林娟表示挺喜欢,尤其青少年文艺向读物,“里面还有征稿呢。” 徐祯祯心中一动,她倒是忘了,上辈子林娟跟她一样,也喜欢写点什么,两人还约好了要各写一篇小说发表呢。 不过后来嘛—— “你想不想试试投稿?”徐祯祯立即问。 “我?投稿?” “对呀,反正也不耽误多少时间。”徐祯祯循循善诱,“你看,这两本都是青少年刊物,里面的文章都是写给中学生看的,写的内容也都是咱们这个年龄发生的事,并不见得有多难。” 跟刘虹和王晓月喜欢挣钱相比,林娟明显更喜欢读书,阅读面也更广泛,毕竟这些年的闲书也不是白看的。 写小说可能有难度,但写写青少年喜闻乐见的小短文,林娟应该能做到。 从徐祯祯内心来说,她真心希望自己这个年少时期的伙伴,朋友,可以走到更远的一步。 如果能在文学路上并肩携手,就再好不过了。 因此这一刻,徐祯祯比林娟本人还要热切。 但她并不打算现在就把自己投稿小说的事说出来,有时候不说也是一种善意。 “那,我们一起?” 果然还跟上辈子一样,林娟发出了邀请。 “好!” 徐祯祯也再一次答应道。 第80章 志同道合的朋友 随着开学,徐祯祯的学习生活重新步入正轨,上学,放学,作业根本不用带回家,在学校基本就做完了。 至于预习,复习,只要充分利用好晨读时间,中午回家半个小时,下午自习课,也不需要她另外花费时间,毕竟初一课程还是太简单了,她也不想把自己逼太紧,初一英语上下两册过完了,初一数学上下两本也全部过完了,语文小古文天天都在温习。 总之,每天剩下大把时间,徐祯祯都可以拿来写小说,画绘本。 至于锻炼身体,健身活动,这个大课间利用起来,也就够用了。 做好了时间规划,徐祯祯每天都过得很充实,方方面面都没落下,还感觉不到一点累。 跟林娟约定好一起投稿之后,两个人每天放学拿出半个小时时间在学校枣树林讨论,构思。 刘虹跟王晓月对投稿什么的不感兴趣,但她们见徐祯祯林娟两个人都不走,也就不着急走,就在旁边互相提着背英语,背小古文。 张素云也习惯了跟她们一起。 因此,大家都没闲着。 不讨论挣钱的事了,小枣树林现在成为她们讨论学习和写作的秘密之地。 徐祯祯一开始没想好写什么,针对这种青少年文艺向刊物,她真正少年的时候感觉高不可攀,现在却有点提不起兴趣。 感觉太稚嫩了。 这也是她为什么一开始给严肃文学期刊而不是少年读物投稿的原因了。 不过现在,看林娟一脸认真不敢怠慢的小模样,徐祯祯也赶紧把自己不合时宜的想法挥手赶跑了。 少年文学也有少年文学的精华所在。 少年人的情感也最真诚质朴。 比如,她和一粒沙白。 除了一粒沙白,还有姥姥家养过的狼狗黑背。 在那个长着小毛桃的胡同里,它陪伴自己跟表姐表弟表妹们很长时间,从年少青壮到步履蹒跚,曾经是徐祯祯后来无法忽略的存在。 网络文学早期,徐祯祯还在各个门户网站游荡不定的日子,零零碎碎写过些小散文。 那时候正处于搜肠刮肚寻找素材的阶段,不知道写什么,有哪些值得写。 百爪挠心的时候,她忽然福至心灵,想到那些猫猫狗狗,那些独属于少年的柔软心肠与莽撞耿直。 她写一粒沙白。 写没有名字的狼狗黑背。 一粒沙白死于1993年夏,一个炎热的午后。 死于急性脑膜炎。 狼狗黑背则消失于一个模糊的冬天雪夜,尸骨无存。 据说成了别人桌上的一碗肉。 徐祯祯每每思及,就特别不是滋味,她从小到大养过的猫猫狗狗不计其数,她喜欢它们,善待它们,因为它们的死,哭的上气不接下气,她发誓一辈子不吃狗肉…… 她从小就是个情感充沛的孩子,可充沛的情感在抑郁之后也就戛然而止。 打从一粒沙白死后,好像再养多少只狗感觉都少了点什么。 后来,干脆就不养了。 现在,她就想着,不如写一写它们,写一写在自己兵荒马乱的成长岁月,它们所给予的陪伴。 写一个系列。 就叫,那只猫那只狗系列。 思路有了,徐祯祯立即开始动笔,上辈子她写的是散文随笔,这回她打算换个体裁,以童话的形式写一写那只猫那只狗跟小主人的情感故事,甚至可以从猫猫狗狗的视角展开叙述。 第一篇很快出来。 接着第二篇。 林娟那边也有了消息,在徐祯祯有意无意的提示下,她从自己最感兴趣的武侠人物里挑挑拣拣。 故事则从一个女孩的江湖梦开始,困于逼仄乡下小村落的女孩林梦,从小想的却是行走江湖扶危济困,没想到有一天,林梦穿书了,竟真的穿越到了《射雕英雄传》的世界:傻郭靖,俏黄蓉,还有一个美丽的公主叫花筝…… 没错,这是篇穿越小说。 在1992年的秋天,还是个极其新颖的存在。 徐祯祯因为后世满网络的穿越小说,穿越影视,对穿越这种烂大街的梗十分之不感冒,甚至有意无意回避。 不过在同林娟聊天讨论的时候,她免不了把穿越呀,重生呀漏出一句两句。 没想到林娟大感新奇十分喜欢。 徐祯祯索性建议她把穿越跟武侠不妨结合一下,林娟欣然同意。 花了差不多两个星期时间写好初稿。 速度在徐祯祯看来相当不错了,虽然总体下来不到一万字,在林娟,已经是一个不小的突破,毕竟作文最长也只要求八百字。 两人交换作品阅读,给出彼此的意见。 林娟说:“我喜欢你的童话故事,太感人了,尤其最后一粒沙白的死,能不能不叫它死呢?” 故事里当然是不能。 这个林娟想必也清楚,于是她又说,“幸亏只是个故事,现实里的一粒沙白还好好的。” “嗯,一粒沙白一定会好好的。”徐祯祯向她保证。 “但是黑背——” 黑背的消失终究无法挽回。 徐祯祯默了默,“林娟,你的小说太好看了,我都停不下来。” 是真的比预想中的好。 “是你说的穿越一下子打开了我的思路,我只要一想,如果我真的穿越到书里面会怎样,就忍不住往下写……” “咳,可能是我真的太喜欢黄蓉她们了。”林娟说起书中人物来就忍不住激动。 徐祯祯也忍不住笑,“嗯,如果把故事线再理一理就更好了,情节方面也不必太拘泥,不妨再大胆一点。” “好,我试试看。” 等两个人又花了一个星期,把各自的作品修改整理完毕,秋假最后一天腌制的咸鸭蛋也到开封的时间了。 徐祯祯自然又一番忙活。 自打签订了购买鸭蛋的合同,连着两个礼拜六,陈有才都叫他儿子给送鸭蛋过来,每次两百块钱的,两百一十斤。 除开第一个礼拜,徐祯祯手里还剩八十多,剩下一百来块五个人凑了凑,第二个礼拜两百块钱林满秀就先给她垫上了。 “等你卖完咸鸭蛋,再还我钱也不迟!”林满秀说。 徐祯祯想一想,这些钱她们果真再凑也凑不出来了,也就高高兴兴答应。 第81章 打擂台 这回开封的咸鸭蛋,足有八坛子,总共三百零二斤。 除了张素云,林娟、刘虹、王晓月三个也来了。 大家一起动手,把咸鸭蛋数出来,总共两千零六十个。 因为数量多,而且肉眼可见的,往后会越来越多,众人担心只有小王庄、大集孙家、还有张素云所在的柳树坨,三个地方售卖的话,市场容易饱和。 刘虹几个人就自告奋勇说,跑一跑别的村,主要是她们各自姥姥舅家所在的村子,都不远,就在附近各乡,或者本乡。 比如刘虹的姥姥家,在刘庄。 林娟的姥姥家,在林庄。 王晓月的姥姥家陈庄,上回徐祯祯也跟着去了,不远,跟小王庄就隔了两个村子。 有了这三个村子,扩大了咸鸭蛋的售卖范围,想必接下来就不存在货物积压滞销的顾虑了。 当然,因为第一次推销,需求量不大,众人商议之下,她们三个每人只拿了一百个,顺便把宣传用的广告贴画拿了三五张。 这个徐祯祯一直有准备。 剩下一千七百零六十个,徐祯祯跟张素云分了分,大集孙家需求量越来越大,这次就拿给他六百六十个,柳树坨五百个,剩下六百个就在小王庄卖了。 徐祯祯估摸着这次不会像上次那样三五天就能卖完,怕要耽搁俩星期,甚至三个星期也有可能。 毕竟收秋最紧张的阶段已经过去了,各家各户都能匀出人来做饭,咸鸭蛋也不能天天吃不是?谁家也舍不得那个闲钱。 当然也会偶尔给孩子们解个馋,但这种买法跟收秋买来犒赏壮劳力自然不可同日而语。 徐祯祯早就有这个心理准备。 不过她还是叮嘱张素云,“你还是一个礼拜收一次钱。” 张素云也知道她们现在资金周转是个难题,点头答应,“没问题。” 跟刘虹、林娟、王晓月三个也是这样交代的,“来回路上注意安全,千万别自己一个人去,要不你们几个一块?总之,人身安全是最重要的。” 这时候哪怕最能出事的玉米地也已经清理干净了,但要说一个十三四岁的女孩子单独出门上路,还是存在一定的危险性。 徐祯祯不敢让她们冒这个险,再三叮嘱了。 “放心,我让我哥跟我一起,顺便回趟我姥家。”刘虹说。 林娟跟王晓月也有人陪。 徐祯祯这才彻底放下心来,“还有就是,不管是否卖完,一个礼拜结次账。” “宣传也很重要。” 如此交代几遍,大家才各自笑嘻嘻散去。 抛开其他人不说,徐祯祯这里原本感觉顺顺当当的事儿,不想遇到了麻烦。 第一个,就是对面小卖部换了新主人。 跟她小叔小婶儿商店悄无声息开业不一样,小卖部闹出了好大一个动静,先是前些日子房子推倒了重建,这个徐祯祯倒是听她妈说起过一耳朵。 接着就是今天村大队部的大喇叭开始循环播放开业消息。 “村民们请注意,村民们请注意,宝堂之家今天开业,宝堂之家今天开业,店内货物齐全,物美价廉,开业三天内,所有货物一律打八折,一律打八折,有需要的请速来购买,请速来购买。” 这是一大早就开始的。 徐祯祯问过她妈才知道,之前小卖部哪怕房子推倒了重建,转手的消息也放出来了,但一直没有开业的动静,今天突然就来了这么大一个爆炸性消息。 又是大喇叭广而告之,又是放鞭炮,又是请了秧歌队,锣鼓喧天的,整个村子都轰动了,闹的比过年动静还大。 村民们好热闹,一听见了,自然都跑去看。 反正现在秋收也已经进入了收尾阶段,大部分人都在各家院子里继续剥棒子皮,或者房顶上堆玉米垛子。 徐祯祯最关心它打八折的优惠,“妈你去看过没有?价格上真有那么便宜?” 她怀疑对方先把原价定的高高的,然后再八折,所谓优惠,其实跟真实价格差不了多少。 上辈子他们两口子就擅长干这个,还经常从哪里淘腾来质量差点的便宜东西,卖的价格却比人家质量好的还要高。 大家私心里总认为,便宜没好货,价钱高的质量一定好。 可能就是逮住了村民这样一个心理,他们在价格上一直如此。 林满秀就说,“去是去过一回,打着买东西的名义,要说价格便宜,我看跟你小叔小婶儿那儿也差不多。” 这就对了,能便宜到哪儿去,侯宝堂两口子都是人精儿,他们才不肯做亏本的买卖。 现在打八折搞优惠,估计就是个噱头,目的就是为了吸引大家注意,等人都跑过去了,习惯了在店里买东西,价格估摸着又会悄不声儿地提起来。 徐祯祯把咸鸭蛋收拾好,顺便把到货通知的宣传画带上。 等推车走到商店附近,果然对面聚了好多人,原本低矮的小卖部在做了翻新修葺后,原本两小间的面积,左右加长了不少,虽然还是比不上商店,但也不小了,足有正常人家四间房的大小,房顶也加高了,门也往左右扩建了一倍有余,这样人们出来进去,再不像原来那样拥挤不堪。 窗子临街,又大又明亮,从窗户外面走过,不用进去,也一眼能看到里面琳琅满目的货物。 这一点,确实比商店强。 有些日子没来,徐祯祯没想到对面变化这么大。 她隔着窗玻璃,看见葛巧云在柜台后面跟买东西的村民热情介绍货物,拿取东西,葛巧云嘴巴会说,想哄人的时候,十个有九个半都逃不过,剩下半个还是因为耳朵不好使听不见才落后半分。 侯宝堂则站在店门口跟人寒暄,店门前两排溜的大花篮,也不知道他从哪里搞来的,倒是喜庆的很,村民们大多还没见过这阵仗,免不了围在跟前品头论足的。 看起来倒是一派热闹景象。 嗯,人气很旺。 相比之下,商店这边就冷清多了,大门倒是开着,只除了跟徐奶奶闲聊的两个老太太,正经买东西的就没有了。 徐祯祯把咸鸭蛋背进店里面,叫了声,“奶,我来了。” 第82章 要稳住 徐奶奶一见徐祯祯,立时天也不聊了,忙笑眯眯问,“咸鸭蛋带来了?”一面又同那两个老太太说,“上回你们不是还说,嘴巴里没滋没味的,吃啥都不香甜?这下好了,咸鸭蛋配上点小米粥,保准你早起连喝两大碗。” 两个老太太听了,也笑着打趣,“你就夸吧,看我喝不完两大碗回来找你算账!” 说说笑笑间,到底每人要了两个,徐奶奶笑眯眯收了钱。 嘴巴上还不饶人,“你们自己又不是没尝过,还跟我这里来装相!算了算了,算我老婆子没说!看我下回还给不给你们留!” “别呀,老姐姐!”一个道。 “不给她留,咋也得给我留两个,我老婆子还指着这个解馋呐。”另一个也道。 俩人又问徐奶奶,“对面这热闹半天了,秧歌队都扭过了,你眼馋不?要不你家也请两场?保准我到时候还来。” 徐奶奶才不上她们的当呢,“又不是打擂台,他请我也请,他请了你不是该买啥还买啥?热闹看看就够了,还能当饭吃?” 其中一个老太太就笑说,“我看你就是吝惜钱。” “你不吝惜?你不吝惜钱咋不多买我两个咸鸭蛋?”徐奶奶说着又拿过两个,“给,舍不舍得买?” “你呀你!”老太太就指着徐奶奶笑,“还这么会挤兑人!” 徐祯祯安安静静坐在旁边看,她对老太太们这种嬉笑怒骂的聊天方式一直敬而远之,等到对方拿手绢裹了鸭蛋终于颤巍巍走了,这才问徐奶奶,“奶,店里这生意受影响大不?” “就这一天,能看出啥来?”徐奶奶一面说着,一面把钱交给徐爷爷入账,看她的样子,倒是半点不着急。 再看徐爷爷,也沉稳的很。 “我小叔小婶儿不在?”徐祯祯问。 “你小叔去进货了,你小婶儿一会儿过来。” 正说着,曾焕芝牵着徐优优从外面进来了,一见徐祯祯就打招呼,“祯祯来了。” “哎,小婶儿,我把咸鸭蛋带来了,这回有点多,六百个。” “行,我记下了。” 徐优优跑过来牵徐祯祯的手,“姐,给我画,给我画。” 还是放假那段时间,徐祯祯跟徐瑛瑛在商店里帮忙,顺便看孩子,徐祯祯有事没事带着徐优优画两笔,徐优优就迷上了,动不动要徐祯祯给她画老虎,兔子。 “好,给你画。” 徐祯祯说着,把自己带来的宣传画打开了,“一会儿咱们把这个贴上去。” 徐奶奶也不管,笑眯眯看她们姐妹两个玩闹。 曾焕芝看店里没人,不由得垮了脸,同徐奶奶道,“要不,娘,咱们也请个秧歌队锣鼓队啥的?” 眼瞅着这人都跑对面去了,要说一点不急那肯定是假的。 “这就坐不住了?”徐奶奶不慌不忙拿了抹布擦柜台,眼睛还是笑眯眯瞅着对面,“急啥?咱做的又不是一锤子买卖,日子还长着呐,这村里人买东西可不兴谁家热闹就去谁家。” “咋就不是了,您看这人不都过去了吗?”曾焕芝到底年轻,耐不住性子。 “过去是过去,你也得瞅瞅,有多少人买吧?” “咳,人家打八折优惠,我看从门里出来的人,手上都买了不少东西。”曾焕芝拉把椅子坐下,也盯着对面,不过脸上表情就不像徐奶奶那么轻松了。 这下,徐奶奶也没话说了。 她自己心里虽然看得开,这做生意哪有不打擂台的?再说了,人家又是请秧歌队又是请锣鼓队的,不花钱呀?花了钱,那自然要见点效益。 这么大热闹,不说别人,就是她自己,要不是看店束缚住手脚,怕也要跑过去看个够。 热闹看够了,有想买的东西买上一两样,至于接下来,总要货比三家,一样的酱醋油盐,自然谁家的实惠买谁家的。 这还用说? “你也别急,上火了咋办?别忘了你肚子里还有一个。”徐奶奶也只能这样劝。 曾焕芝听了,心里更跟油煎似的,要不是肚子里这个拖累,她何至于这么束手束脚,连跟着徐文庆进城都不敢,生怕拖拉机颠簸,把肚里这个颠坏了? 曾焕芝心烦意乱,这会儿站也不是,坐也不是。 徐祯祯把咸鸭蛋到货通知的宣传画里外贴上了,回头看她小婶儿神色不对,想一想,也就出主意道,“难得一村子的人都被招过来了,干脆,咱也来个优惠。” “也打八折?” 徐祯祯笑了,“小婶儿,跟在人家屁股后头有啥意思,还没得叫人说嘴。” “那你说咋办?” “不减价,也不打八折,咱们这样好了,买够五十块钱的,免费赠送一样东西,至于赠送啥?一袋盐,一瓶醋,两盒洋火,甚至咸鸭蛋啥的都行,到时候多写几样,我就不信大家不贪这个便宜。” 这倒是,实打实的东西白送谁不想要? 曾焕芝又不傻,这样一来,不急着买的,因为要凑够那五十块钱,估摸着也得掏钱了,反正家里迟早需要。 走货量大了,利润自然就高。 就是免费赠送的东西,曾焕芝在心里略微一合计,也比降价打折来得划算。 连徐奶奶徐爷爷一琢磨,也不由点头,“是个办法。” “行,就这么干。”曾焕芝当机立断,立刻马不停蹄开始忙活起来,先盘点一下哪些东西可以免费白送,挑着家家户户都需要,价钱也不高的几样,列好了,摆出来。 徐祯祯则拿粉笔帮她在小黑板上写宣传词。 家里有粉笔,小黑板则是之前店里面遗留下来的,这时候用处就体现出来了,徐祯祯写完立即摆放到商店门口最显眼的位置。 果然,不一会儿功夫,围在对面看热闹的人群,就有一部分被吸引过来了。 更有三五个,直接进了店。 这时候曾焕芝也把东西摆放整齐了,不等人问,就叭叭叭把优惠情况做了介绍,又把免费赠送的东西指给人看。 要说曾焕芝嘴皮子也是有的,她讲得清楚又有趣,不由人不细看一番,东西虽然不贵,像盐,醋,酱油,白糖,洋火啥的,的的确确都是家里需要的,三不五时就要买上一买,既然买够五十就白给,那还有啥好说的,自然是买了。 要说五十也不是小数,可把一年到头要用到的卫生纸、洗衣粉拎上几袋子,再来桶菜籽油,一袋子面粉,三五包挂面,这钱也就差不多尽够了。 第83章 给别人做了嫁衣裳 曾焕芝数着钞票乐得合不拢嘴,这还没到晌午呐,只两个小时的功夫,就卖了小一千块钱的货物,差不多能抵上她三五天的走量了,能不乐吗? 就是平常卖货最好的时候,也赶不上眼下人多,一个村子里的人,只要不是忒忙的,男男女女,老老少少,谁不抽空过来瞅两眼? 十个人里总有两个忍不住捎点东西走。 咳,说起来,还真要谢谢对面两口子,曾焕芝一边数钱,一边美滋滋想着,哪天见到葛巧云,是不是得当面感谢人家一下? 她抬头看一眼对面窗口脸色难看的葛巧云,心里忙把那点得意压下去了,算了,算了,做人还是低调点好。 这才哪儿到哪儿,往后打擂台的日子多着呐,她可不能因为这点小利就忘了形。 徐爷爷徐奶奶也高兴,忙着招呼人,给人拿东西。 就连徐祯祯带来的咸鸭蛋,一会儿功夫也卖出去不少,比她原本预计的快多了。 真是意外之喜。 徐祯祯估摸着,这小半天得卖出去一百来个了,看来这样的活动还要多搞几次。 “这优惠好啊,是一年到头都有吗?”终于有人忍不住问。 “哪能呢?赠品送完为止,送完为止。”曾焕芝忙道,这也是徐祯祯跟她商量好的,这样买东西的人才有紧迫感。 至于赠品啥时候送完,还不是她说了算? 据说对面的秧歌队锣鼓队连续请了三天,这样白送的人流量不利用起来简直就是个傻瓜蛋,还省了她自己掏钱付演出费。 他们这里一家子数钱找零,忙得不可开交。 对面的侯宝堂葛巧云也没闲着,他们原本安排的不错,一早村里大喇叭就开始广播,还从乡里请来了最好的秧歌队和锣鼓队,务必把一村子的人都给招呼过来,侯宝堂还听从他哥侯宝印的建议,特意自费买了几个大花篮摆在门口,花篮上面写上“恭喜发财”之类的吉祥话。 两口子摩拳擦掌,就等着今天来个开门红,一炮打响自家小卖部的名头。 开门红是红了,听到动静,跑来看热闹的人果然跟预料中一样多,买东西的自然也多,店里面挤得里三层外三层的。 “宝堂之家”的名字也确实叫开了,大家满嘴里都在说“宝堂之家”啥啥啥的。 可除此之外,对面商店的名字也时不时夹在里头是咋回事? 葛巧云留心听了一耳朵,才知道原委,抬眼一看对面,这才发现之前还冷冷清清的商店现在竟然也挤满了人,最可气的是,好些人在自家转了一圈,问这问那,问了半天,费了她半天唾沫星子,最后一样东西都不买,不买就不买吧,出门却直奔了商店。 把葛巧云给气的呀! “对面咋回事?”瞅个没人注意的功夫,她悄声问侯宝堂。 侯宝堂一大早就站在门口跟人寒暄,应酬,商店的动静他也一直注意着,原本冷清的鸟都不稀罕去拉屎,后来小黑板一摆出来,立马热闹起来了。 黑板上的字又大又显眼,他自然看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当下心里就是一沉。 回屋见葛巧云问,便简单提了两嘴。 葛巧云一听,立时气得不轻,平常最是八面玲珑的一个人,这下子也忍不住怒气上脸,藏也藏不住了,要不是店里还有买东西的人,她气得都要骂娘了。 合着他们两口子一通忙活,又是掏钱又是费力的,竟是给她曾焕芝做了嫁衣裳! 这算什么事儿! 徐祯祯中午就回了家,她要赶着回去把昨天陈家新送来的两百一十斤鸭蛋腌制上,当然这次的鸭蛋钱还是她妈给垫的,连同上个礼拜的,总共垫了四百块,徐祯祯都记账上了。 她估摸着今天开封的这批咸鸭蛋卖一个星期,也就挣出来了。 眼下坛子都腾出来了,天气也好,吃饭的空当,徐祯祯轻车熟路就鼓捣好了,如今徐瑛瑛也能顺手帮个忙,她妈林满秀也快做熟惯了,倒是比往常还要利索。 娘三个一边忙活,一边徐祯祯就把她小婶儿跟对面葛巧云打擂台的事儿说了。 “你小婶儿倒是会趁便取巧,葛巧云怕是要着恼。” “她生气肯定要生气,不过都是开门做生意,她也管不着别人的腿呀?” “说是这么说,到底是把人得罪了,往后两家子事儿怕是少不了。”林满秀不无忧心道。 徐祯祯根本不在意,心里还解气的很,反正将来关系也好不到哪里去,还怕得罪她个鸟! 起码现在她小叔小婶儿把钱挣了,她的咸鸭蛋也卖的不错。 嘴里便说,“妈你别管她生不生气了,咱还是先顾好自己吧,我姥她们村里的小卖部,要不下礼拜抽空去问问?” 大家都在找机会拓展市场,她也不能只守着小王庄一个商店。 何况不出意外,刘彩芹家的咸鸭蛋马上也就出来了,不管成不成吧,总归是个威胁。 “行,下礼拜我去问问,正好回去瞅瞅你姥姥姥爷。” “妈,我也去!”徐瑛瑛忙道。 “好,咱们都去!”林满秀说,“也给你姥姥姥爷捎点鸭蛋,让他们尝尝。” 第二天一上学,徐祯祯就把赚钱的事儿抛到脑后了,一心一意搞学习,顺便跟林娟商量投稿,林娟还犹豫不决,打算再捂一捂。 徐祯祯就说,“你先把稿子投出去,万一不中,再转投下一家,这段时间也不耽误你慢慢修改呀。” 她想起某位可爱的余姓作家说过的话,“我野心很大,自己的小说不管写的怎样,先往最好的文学刊物寄,等退回来,在往档次低一点的地方寄,再退回来就往再低一点的地方寄。” 哈哈,改稿是不可能的。 不对,改稿也是可能的,“只要能发表,从头改到尾都可以。” 林娟被说动了,在信稿纸上仔仔细细誊抄了一遍,写上自己的名字,地址,拿信封装好了,贴好邮票,在礼拜六,跟徐祯祯一起拿给了崔老师,请她帮忙邮寄。 第84章 赚的越来越多了 崔老师自然满口答应。 这是徐祯祯第二次请崔老师帮忙了,距离她第一次投稿已经过去一个多月时间,就跟小石子投进大海,后续连个声响都没听见。 也不知道稿件到了编辑手里没有?没准儿还在路上呢。 崔瑞英担心徐祯祯着急,还安抚她说,“这个事儿急不得,编辑审稿没那么快,过了一审,二审,还有终审呢,这一耽搁,少说也得三五个月,你这才哪儿到哪儿呀,不用总惦记。” 就怕她为这个事儿分心,耽误了学习反而不美了。 徐祯祯也知道这时候的稿件反馈不是一点半点的慢,甚至从年头等到年尾也有可能,可私心里还是盼着快些,再快些。 林娟的心情就更为忐忑了。 这是她第一次投稿,自然希望一举投中。 不过往往期望越大,失望也越大,徐祯祯上辈子早已经历过这种等待以及退稿的煎熬,因此对于结果倒是更想得开。 反正,源源不断的写就是了。 这篇不中,还有下篇呢,这家不行,还有别家呢。 她笑嘻嘻的把自己的想法跟崔老师一说,崔瑞英便放心了,知道这孩子再不用自己开解。 就是林娟,也放松了许多,并在徐祯祯的建议下,开始考虑构思第二篇稿子。 徐祯祯想起秋假期间,自己一边掰棒子一边构思的那篇小说,还一直停留在构思草稿阶段,并没有真正落笔呢,事不宜迟,还是赶紧写下来的好。 于是这个周六的晚上,她把所有时间都花费在了小说创作上。 框架是有的,故事情节也不缺,人物更是早已熟稔在胸。 徐祯祯坐在写字台前,柔和的灯光打在她身上,屏气凝神的模样甚至感染到了徐瑛瑛,想打开电视,又不好意思,想了想,也翻出自己的作业本,刷刷写起来。 堂屋里忙活的林满秀见了,心里自然高兴,洗洗涮涮的,越发轻手轻脚,还嘱咐回家歇礼拜的徐国庆也小点声。 徐国庆正歪在沙发上看报纸呢,最近不像以前,以前他每次回家,都有胡同里的邻居过来找他坐会儿,聊聊天。 像侯宝印、侯宝堂兄弟都是常客,徐国柱也偶尔来一趟。 要不就是跟林满秀要好的媳妇儿们登门,唧唧呱呱十分聒噪,比如侯宝印的媳妇儿林桂枝,侯宝堂的媳妇儿葛巧云,当然最常来的还要数徐国柱的媳妇儿田玉芬。 眼下却冷清的很。 要说忙,收秋差不多都忙完了,往常这时候早就约着一块纳鞋底子缝鞋垫了。 林满秀心思粗浅,根本没注意到身边世态人情的变化,徐国庆却早就感知到了,不过他现在也渐渐接受了自家失势的事实。 不来就不来吧,这也是人之常情,不来家里还清静呢。 徐国庆拿着报纸翻来覆去地看,听到林满秀的嘱咐,也就点头嗯一声,表示知道了。 时间悄然流逝,徐祯祯埋头写得忘我,以至于把今天商店结算这回事都给忘了,还是小叔亲自送了钱过来。 “祯祯,这是三百块钱,你小婶儿说,多亏了你出的主意,这礼拜商店的生意好得不得了,所以这鸭蛋代售的钱就不要了。” “这不太好吧?”徐祯祯道,虽然也没多少。 “有啥不好的,我跟你小婶儿又不是别人,别的不说,你这咸鸭蛋给店里拉了多少回头客?行了,行了,钱你收下,就当是给你的零花,你要不落意,下回再给。” 见徐文庆执意,徐祯祯想一想,也就不再坚持,接了钱,整整三百块呐,手里一掂,真是特别有感觉。 加上白天张素云给她的五百五十六块八毛,原本徐祯祯还以为那两家一个礼拜都卖不完呢,结果也卖光了。 还有林娟、刘虹、王晓月各自拿走的一百个,因为数量少,也都在一个礼拜内售罄,她们三个加起来,也收回来一百四十四块钱。 这样一算,总共一千块零八毛,竟然卖了一千块钱! 这数字真是令人赏心悦目。 不过刨除还她妈的四百块钱,还有今天下午付给陈有才家的鸭蛋钱两百块,手里真正剩下可以支配的钱数,就只有四百零八毛了。 她把小叔小婶儿送自己的零花十二块钱放到一边,这个她打算放到自己的小金库,最后,她手里还剩三百八十八块零八毛。 下礼拜六买鸭蛋的两百块钱不仅有了,竟然还剩下小两百块钱流动资金。 徐祯祯高兴坏了,打算明天一早就把这个好消息告诉大家。 徐文庆又略坐了坐,跟他哥聊了两句,徐国庆就问他店里的情况,徐文庆自然就把最近跟侯宝堂葛巧云两口子打擂台的事说了说。 据说侯宝堂葛巧云原本请了三天秧歌队锣鼓队,后来不知怎地,砍到了两天,不过热闹还是真热闹,借着这股东风,他们自己的商店也赚得盆满钵满。 “说来,还是祯祯出的主意好。”徐文庆道。 “嗯,这叫顺势而为,借力打力。”徐国庆点头。 “对,就是这个意思。” 说到这一个礼拜的流水,徐文庆也是一脸喜气,“好的时候,一天就千把块了。” 把徐国庆也吃了一惊,“有这么多?”不过很快又恢复过来,“不错,不错。” 心里却不免掀起惊涛骇浪,没想到现在做生意这么赚钱,供销社的村属商店以前是个啥光景,他可是再清楚不过了。 一家独大的时候还好。 后来对面小卖部开起来,生意眼见着就被抢走了,一天流水能有个四五百就不错了。 还有他闺女的小生意。 这才两个月不到,已经卖出来一千块钱,不管是毛利还是净利吧,总之不是笔小数目。 只是卖个咸鸭蛋而已,都赶上他四个月工资了。 不能不令他刮目相看。 送走徐文庆,报纸也翻不下去了,徐国庆坐在沙发上出神。 徐祯祯就半开玩笑半认真地同他建议,“爸,不如咱们在县城也租个店面吧,趁你现在还认识人,办个证件啥的,也好说话。” “啥叫趁我现在还认识人?”徐国庆问,脸上着恼是有点着恼,却并没有真的生气。 徐祯祯就笑嘻嘻说,“总之现在好办事。” 甭管她爸有没有听进去,预热工作总是要做的。 第85章 要不,咱们也开个店吧 第二天一早,徐祯祯照旧又开始忙碌起来,刷牙、洗脸、读英语、背小古文、铡玉米杆,给羊喂水,一刻不带停歇。 看得徐国庆都一愣一愣的,私下里不由跟林满秀感叹,“祯祯这孩子真是越来越懂事了,瞧她干活儿那麻利劲儿,跟你一模一样。” 林满秀斜他一眼,“你以为都跟你一样呢,懒得要死。” 徐国庆就抓把头发,讪笑道,“我上班也没闲着呀。”月月都有工资拿回家,也算没吃闲饭吧,在以前,徐国庆肯定理直气壮顶回去,现在,到底有两份心虚在里面。 在院子里转了一圈,看见墙角里的大扫帚,于是抓过来,一板一眼扫起院子。 林满秀早饭做得丰盛,徐国庆跟两个孩子的口味都照顾到了,至于她自己,不挑食,做啥都能吃,都喜欢。 她把饭盛出来,如今天气凉了,早饭都摆在堂屋吃,她向门外喊了声,“吃饭了!” 徐祯祯刚巧把羊喂完了,答应一声,“哎,知道了。” 徐国庆也停下扫把,叉腰环视一遍住了十来年的小院子,发现这院子不知不觉规整了不少,在他看不见的时候,紧挨着猪圈的柴棚子改做了羊棚,结结实实的,木料整整齐齐堆放在墙角,麦秸秆和玉米秆子也归拢有序,丝毫不乱。 香椿树跟老榆树修剪过枝子,剥出来的玉米皮往年都胡乱铺满东墙根,如今也收拾出来,装进袋子,一袋一袋垛成垛子。 铁锨靠在墙角,镰刀挂在墙上,板车、背筐、自行车都各自有各自的位置。 猪圈里两只猪养得肥头大耳,羊棚里的母羊已经怀了羔子,估摸着过年就能下小羊羔,小的那只也长了不少,眼见着再有三俩月就能出栏。兔子满笼,鸡们满院子溜达,下蛋的下蛋,打鸣的打鸣,一派兴旺之像。 徐国庆心里高兴,想起祯祯开店的提议,不觉也升起一股豪情,饭桌上吃饭的时候就问林满秀,“家里还有多少钱?够用不?” 他最近月月工资都省着花,除了留下点吃喝,剩下全都拿给林满秀做家用了。 林满秀想起徐祯祯还给她的四百块钱,加上手头两百来块零花,“够用是够用了。” 就听徐国庆又道,“要不,咱在县里也开个店?” 这话一出来,不止林满秀愣住了,连徐祯祯也吃惊不小。 “开店?”林满秀好容易才把嘴里那口馒头咽下去,“还去县里?” 当初村里的商店承包转让,他都不想往自家身上揽,这时候咋又想着要去县里开店了? 村里开商店离家近还有个照应,去县里她可是两眼一抹黑,完全就是个瞎子,心里先就怯了三分,“你咋又想起来开店了?” 徐祯祯也瞅着徐国庆,没想到昨晚上自己刚提过一嘴,她爸今天早上就想通了,这也有点太快。 不过到底是件好事! 最初的惊讶过后,徐祯祯立即喜笑颜开道,“好啊好啊,我跟瑛瑛双手双脚支持!” 正忙着喝粥吃咸鸭蛋的徐瑛瑛,一脸茫然地抬头:“……” “到时候孩子上学,我也离不了家,你又上班,店就是开起来,也没人看呀?”林满秀道。 乍一听,确实有点无解。 徐祯祯怕她爸好不容易开的窍又给堵回去,忙说,“这个不怕,咱先把店开起来,看店卖东西可以雇人呀,当然这人得咱们信得过才行,爸妈一个礼拜过去转转,最要紧的是把账目理清楚了。” “等再过两年,我考去县城高中,帮忙看店是不可能,不过咱家可以搬去县城啊,县城里的房子又不贵,买也好,租也好,都不成问题。最重要的是,瑛瑛也该上初中了,在县城借读个初中也好过在乡中混三年。” 她可没忘记,她们姐妹俩的学习才是爸妈的软肋。 林满秀原本满肚子的不同意,雇人看店,雇人不花钱吗?还把家搬去县城,说的轻巧,一个家,好几口子人,又是鸡,又是猪,还有羊跟兔子,哪儿能说搬就搬?不管租房还是买房,都是她想都不敢想的事。 至于瑛瑛在县城念初中,“你在乡中不也挺好吗?” 徐祯祯就笑,“我当然挺好,不过要是在县城念,那肯定更好,不光老师们教得好,教学质量高,年年中考成绩都在前三,我听说学校里还有给学生用的图书室,英语课每个班都有录音磁带听,根本不是乡中能比的。美术课音乐课也都正常上,想在画画上更进一步,老师还能一对一教学。” 当然这个属于额外收费的项目,现在不比后来,还没有那么多课外兴趣班可以上,嗯,应该说是没有,甚至语数外想补习也找不到专门的教育培训机构,只能请学校老师私下里给补一补,收不收钱不知道,反正在徐祯祯所在的乡中,还没有补习这一说。 “乡中条件确实不如县城。”徐国庆看一眼徐瑛瑛,瑛瑛跟祯祯还不一样,祯祯这孩子自律,在学习上一点不用他们操心,瑛瑛显然还没开窍,要在乡中耽搁三年,将来怕是县城高中都考不上。 就是祯祯,耽搁在乡中也可惜了,如果在县城念,就像她说的,肯定比现在更好,要不,真把家搬去县城? “钱呢?搬家不是小事,在县城安家总需要钱吧?” “所以咱们要先开店呀,开店赚了钱就能买房子,至于开店卖什么?现在服装店最好做,利润也大。当然除了卖服装,还可以卖百货,卖零食,实在不行,咱就卖咸鸭蛋好了。” “至于开店的钱,爸,妈,我这咸鸭蛋卖到年底,也差不多能攒出来五千块钱,还有小羊羔子呢,大咩争气的话,一胎下个四五只,这就多少钱了?出栏就卖,一只两百,四五只也有八九百块了,这就小六千了,刘翠珍那儿还有我妈借出去的三百五,我爸的工资再凑一凑,每个月剩下两百,到年底也有七八百,这又一千多,七千块钱,别忘了我小叔小婶儿还借了两千块钱呢,我瞧着他们生意不错,年底应该能把钱换上,这就九千块钱了。” 她转头问徐国庆,“爸,现在县城主街上,租个一般大小的店面,大概多少钱一个月?是月付季付还是年付?你抽空问问,我估计得年付,不过能月付季付最好,咱们一次性不用垫那么多钱。” 第86章 我看这个行 徐国庆就说,“一年五千块钱撑死了,不过也要看地段。” 虽然县城就一条大主街,可西头跟东头肯定不是一个价格,东头挨着地道桥的位置,自来人流量大,流动小商小贩也多。 不过要说店面,还得继续往里走,就是上回进货的批发市场,里面开着各种小店,有卖服装的,卖百货的,还有各种大棚,是中低档市场的集中地。 出来沿街,也有一些零星小店,但因为过于分散,不成气候。 要说高端大气上档次,当然还属县城最阔气的百货大楼及周边,百货大楼现在还是公家的,不知道哪天就承包转让给个人了。 就像百货大楼周边几家商场,据说各个柜台已经开始往外承租了,商场人流量大,每天客来客往的,哪怕一个小小的柜台,也绝对不用担心无人问津,说起来倒比外头单独租店面强多了,租金相对来说也便宜。 他把这个想法一说,林满秀也不由点头道,“我看这个行。”她就感觉租个柜台比开店压力小好多。 徐祯祯权衡一番,拿柜台先练手的确再好不过了,于是也忙点头表示同意。 林满秀又道,“到时候,找个知己的人看柜台。”她想了想,说了徐国庆本家的一个堂侄子,“我看那孩子就不错,老实,大小也初中毕业的。” 徐祯祯一听,可不就是上辈子那位憨堂哥,忙笑道,“老实是老实,可卖东西还得会说话有眼色,妈,我看呀,我大舅家的小琳姐就不错。” 表姐林琳,上辈子读完初中就死活不上学了,大舅大舅妈让她复习也不干,倒不是她天生学渣,人家写作文好着呐,是真的在初中就挣到过稿费的能人。 不过一方面偏科,另一方面志不在此,一心就想着出门打工赚钱拼事业。 这位小琳表姐可不简单,哪怕只有初中学历,却特别能折腾,一开始给人打工看店,后来自己进货在各个乡村大集上卖东西。 再后来自己积攒够本钱,开店倒腾服装,小家电,最后把超市都开起来了,绝对敢闯敢干,有生意头脑。 虽然后来因为大舅妈的关系,跟徐爸徐妈也生分不少,不过后期两家人冰释前嫌,走动也算频繁。 徐祯祯是个小气爱记仇的人,不过那是针对外人,对内,她宽容度还算高,差不多的,只要不触碰到她的底线,睁只眼睛闭只眼睛也就过去了。 何况林琳确实能干,这样的人才,她怎么能错过呢。 “小琳姐不也初中毕业吗?妈,咱就请她来好了。”徐祯祯道,一面又问她爸,“爸,你说呢?” 徐国庆对林琳这丫头印象也不错,“说话办事是挺利索的,胆子还大,我看行,有时间你去问问。”后面这话是跟林满秀说的。 既然徐国庆都点头了,林满秀自然也没二话,毕竟是自己的亲侄女,还有啥不放心的。 徐国庆打定了主意,接下来就是抽空去百货大楼还有附近商场踅摸一下可以承包的柜台,打听打听租金啥的。 然后就是攒钱了。 “还有三四个月时间,爸,你慢慢踅摸,年底踅摸到了就行。”徐祯祯道,“至于卖什么,到时候看柜台的情况吧。” 徐国庆也是这个意思。 吃完早饭,他见家里也没啥事,跟林满秀说了声,骑上车子就出门了。 邻村就有个在百货大楼上班的小领导,跟他也算同行,都在商业线上,偶尔开会还能碰到,酒桌上也有两分交情,不如过去先问问,探个底。 留下林满秀娘三个在家开始忙活咸鸭蛋。 因为有了固定货源,一个礼拜一送,徐祯祯现在一到礼拜天,就要腌一拨咸鸭蛋,自然,每个礼拜天也都有腌制到期的咸鸭蛋开封。 这也意味着,往后每周都有收益,源源不断的收益。 先把腌好的取出来,两百块钱的,就是两百一十斤,在其他人没来之前,徐祯祯已经数好了,总共一千三百六十个。 徐祯祯考虑到最近秋收过了,各村里商店小卖部的销量必定下降,而大集上孙家占尽地利和人流量大的优势,销量应该跟往常差不多,于是做主分了六份。 大集孙家分了五百个。林娟、刘虹、王晓月姥姥家所在村的小卖部因为市场刚打开,需求量还在慢慢攀升阶段,因此每家分到一百五十个。还有四百一十个,徐祯祯留下两百一十个,剩下两百个给了张素云。 她这里刚忙活完,张素云几个也就赶到了。 徐祯祯先把账本拿给大家看,看见这次总共卖出的钱数,所有人都兴奋不已。 她们从开学忙活到现在,要说累,还真是没闲着,尤其张素云,几乎每个礼拜天都要骑车赶过来拿货,连带着她小弟也要受累跑一趟。 “回家给你买好吃的!”张素云蛊惑张小弟。 张小弟才不上当呢,“别,两分钱一块的糖就算了,还是留着年底给我包个大红包吧。” 张素云轻轻拍他一下,“行,你等着!” 就连林娟也忍不住畅想一番,“回头我要买一堆课外书,好好犒劳犒劳自己。” 刘虹就笑话她,“真不愧是书痴,要我,先好吃好喝一顿,再买两件漂亮衣服。” “你不应该先还债吗?借你奶你姐的钱,我记得你还没还吧?”王晓月问。 刘虹大手一挥,“那才几块钱,小意思。” 众人笑得不行。 王晓月又把拎来的鸭蛋交给徐祯祯,这回二十只下蛋的鸭子,攒了仨星期,终于攒够三十斤,两百四十个。 徐祯祯高兴不已,“晓月你太给力了。” 王晓月笑得腼腆,“我现在也只能攒这么点,好在小鸭子已经孵出来了,等长起来,明年开春下了蛋,就多了。” 徐祯祯点头,把三十块钱递给她。 同时把账本上剩余款项一栏减去三十,现在她手头还剩三百五十八块零八毛。 徐祯祯又把分好的咸鸭蛋交给她们,对她的分法大家都没意见。 第87章 要考试了 大家走后,徐祯祯这才开始清洗鸭蛋,连同王晓月带来的三十斤,她这次总共收上来两百四十斤鸭蛋,一千五六百个。 轻车熟路洗完,晾晒的工夫,徐祯祯就把数出来的两百一十个咸鸭蛋带去了商店。 然后,就听说对面的“宝堂之家”也开始卖咸鸭蛋了。 彩色大宣传画就张贴在小卖部的大玻璃窗上,比徐祯祯画的更鲜艳更俗气,但无疑也更吸引眼球。 徐祯祯心里早有准备,心想,果然还是来了。 用脚趾头想也知道,“宝堂之家”的咸鸭蛋来自哪里,肯定是刘彩芹的作品无疑了。 算一下日子,也到时候了。 她一点都不意外刘彩芹跟葛巧云的联手,自家的咸鸭蛋生意蒸蒸日上,早就看在刘彩芹的眼里,上回借着涨价的机会她断了自家货源,自己去鼓捣腌制,就等着今天大赚一笔。 葛巧云呢,明里暗里跟小婶儿打擂台也不是一天两天,两人自对方开业那天开始,就憋着劲儿呢,既然你卖咸鸭蛋,那我也卖,你卖的好,我卖的要比你更好。 这不,葛巧云就跟刘彩芹两个人一拍即合了嘛。 徐祯祯倒是一点不担心,她刘彩芹一个半路出家的,还跟她妈套话呢,手艺能好到哪儿去?真以为会腌咸菜就会腌鸭蛋呐。 因此徐祯祯毫无负担,还安慰曾焕芝,“没事儿,村里人也就图个新鲜,要不了两三天,这新鲜劲儿一过,该买咱的还买咱的。” 她味道味道比不过,唯有降价优惠一条路而已。 徐祯祯则打定主意,“到时候她降她的,咱们照旧,还是五毛钱一个。” 虽然价格战也很重要,但徐祯祯不打算被对方鼻子牵着走,况且她将来还想走精品路线,注册自己的咸鸭蛋品牌。 曾焕芝见徐祯祯这样说了,自然也就收起忧心,继续做自己的小生意。 徐祯祯继续按部就班做事,学习,马上就要期中考试了,她开始有条不紊复习。 她对这次期中考试还有印象。 能不有印象吗?上辈子成绩排出来,王大海当着全班学生的面奚落她,“学习委员,学习成绩咋也得是最好的吧,不然凭啥你当学委呀?” 其实她那次成绩也还行,班级第三,全年级前十五名,数学满分,语文英语单科第一,就是副科拉了点分,只在中档偏上,徐祯祯没觉得有啥丢脸的。 不过落在对她有偏见的数学老师王大海眼里,这个班级第三名就有点刺眼,根本不配当学习委员,起码不如他的宝贝疙瘩林茂桐。 徐祯祯对林茂桐没有私人恩怨,相反,她还挺佩服这位衣着简朴专心学习的小姑娘。 虽然为人有点刻板无趣吧,但也碍不着自己啥事。 林茂桐学习好,尤其数学,总是满分,别人做不出来的难题她能做出来,单这点,就很难得了。 据说林茂桐还有个哥,也得王大海亲传,如今已经考上一所相当不错的大学。 于公于私,王大海的偏爱都立得住脚。 徐祯祯不羡慕,也不嫉妒。 但她这回也憋了一口气,发誓考个第一给王大海瞧瞧,咳,这心态说起来是有点幼稚,不过难得重生一回,幼稚又怎样? 她允许自己在安全的范围内,可以任性一点,幼稚一点,更放松更自在一点。 张素云在她的影响下,也不敢偷懒了,一边课上跟着老师的进程复习,一边课下自己查漏补缺。 班里的学习气氛眼见着高涨起来,这让班主任老高一向严肃的黑脸上也难得露出几分笑容来。 早读时间,大家背英语的背英语,背小古文的背小古文,教室里聒噪得像跑进来了五百只鸭子。 课间也有学生拿着书叽里呱啦念念有词。 下午放学铃声一响,大家也不像之前那么迫不及待蹿出去了,开始留下来继续写作业,做习题。 林茂桐还有女班长孙会娴,是教室里雷打不动最后走的人。 徐祯祯不喜欢挤在教室,她更喜欢去小枣树林。 她去,张素云自然也跟着。 就是林娟、刘虹、还有王晓月三个,也习惯了跟她们一起。 于是一到放学,五个人不约而同搬着凳子去小枣树林集合。 五个人里,徐祯祯跟林娟是当之无愧的学霸,在班里稳居前三,年级前二十名。 张素云跟刘虹王晓月三个则要逊色一些,不过也能排到班级十来名,年级前八十名。 不过王庄中学中考升学率一向不行,她们这一届现在三百来人,等到后期不断有学生辍学,参加中考的时候,也就剩两百来人了。 就这两百来人,考上县城重点高中的也就十来个。 所以,不单张素云刘虹王晓月三个的成绩毫无悬念落榜,就是徐祯祯跟林娟的排名现在看来也并不十分安全。 徐祯祯就不说了。 林娟上辈子就差了五分与重点高中失之交臂,本来还可以花点钱进去,怎奈中考第二志愿填了普高,那年职高跟普高为了跟县城高中抢生源,规定凡是填报了本校的学生,档案一律不放。 所以哪怕像林娟这种,分数成绩也不低,却即便花钱也去不了县城高中,说来就很冤。 事后也证明,普高对林娟是个再糟糕不过的选择。 徐祯祯抬头看一眼认真背单词的林娟,清秀的眉眼,可爱俏皮的小虎牙,以林娟的聪慧,倘若进了县城读高中,徐祯祯相信她一定能考上个不错的大学。 最起码,不至于落到无学可上的境地。 后来更是仓促之间就定了亲,刚刚二十岁,就把婚结了,第二年生孩子,婆家怕进县医院花钱,就把人送到了条件简陋收费相对便宜的乡卫生院,结果遇上了血崩,在送去县医院的路上人就不行了。 林娟去世时年仅二十一岁,还是如花的年纪。 “祯祯,这篇英语课文你听我背一下?”林娟道。 “好,你来背。”徐祯祯笑眯眯说,虽然早就熟稔在胸,还是装样子打开课本,翻到了那页。 第88章 成绩出来了 时间过得飞快,一晃眼,就到了期中考试这天。 学校把初一年级跟初二年级穿插在一起考,徐祯祯所在的初一(1)班有一半儿的同学去二年级教室,剩下一半儿在本班。 老高大手一挥,“一、三、五、七组出去,二、四、六、八组留下。” 简单粗暴,又特别省事儿。 徐祯祯很幸运留在了初一(1)班,不用来回折腾了。 七门课考了三天。 相对于平常上课,徐祯祯感觉考试反而更轻松些。 考完就到了周末。 成绩要等下礼拜陆续出来。 徐祯祯考完就把这事撂一边儿了,开始专心摆弄自己的咸鸭蛋。 今天又到了分咸鸭蛋、腌制新鸭蛋的时候。 昨天晚上徐祯祯在记账本上写写算算好一会儿,最后看着算出来的结果,一千八百三十二元,还算满意。 今天一早起来,看天色阴沉沉的,担心下雪,紧着忙着先把新鸭蛋洗了出来,晾在院子里,光照不足,晾的时间就要加长。 忙完这个,再把坛子里的咸鸭蛋一个个取出来,两百四十斤,仔细数过,一千五百九十六个,照例分成六份。 这次均分了一下,每家两百六十六个。 等林娟、刘虹、王晓月三个过来,徐祯祯就把她们的份额发了下去,又收了王晓月攒了三个礼拜的三十斤鸭蛋,付给她三十块钱。 三人都有些心不在焉。 刘虹问徐祯祯,“祯祯,这次考试你觉得难吗?我怎么觉得数学特别难呢,后面两道大题我就做出来一道,还不知道对不对。” 徐祯祯道,“还行吧。” “哎,那你最后两道做出来了吗?”刘虹赶紧问。 “做出来了。” “那,你怎么做的?” 徐祯祯就随手拿过一支笔跟一本草稿纸,“这样,这样……” 王晓月也凑过去看。 林娟就问,“张素云怎么还没到?是不是有事儿耽搁了?” 正说着,张素云跟她弟弟到了,下车张素云就问她们,“你们考得怎么样?我感觉是考糊了,尤其数学,简直一塌糊涂。” “咳,都一样,一百二十分的总分,我能考上九十分我就知足了。”王晓月说。 刘虹还在听徐祯祯讲题,眉头紧皱,脸色难看,“错了?哎呀,早知道错了,我还不如留出时间检查前面的呢?没准儿还能多得几分。” 林娟就说,“考都考过了,现在想什么都没用了。” 就不知道最后七门加起来能考多少?能不能排进前三?第一名她现在有点不敢想,第二名也有点悬,第三名倒是可以拼一拼。 因此也捏着把汗。 徐祯祯见她们这样,莫名有点好笑,“你们可真是,这好容易考完了,还不放松放松?跟你们说,现在我们账上有一千八百六十二块钱了,嗯,刨去刚刚给王晓月的三十,一千八百三十二块,也不少了,小两千呢。” 几人听了,高兴是高兴,心里终究还是惦记着考试成绩。 把鸭蛋领了,纷纷告辞。 徐祯祯就说,“早点走也好,今天天气不好,一会儿怕是要下雪。”又特别叮嘱张素云姐弟骑车小心。 送走她们,徐祯祯回转来,把王晓月拿过来的鸭蛋也清洗干净,晾晒上了。 到了中午,阴了一上午的天气,竟然转晴了。 徐祯祯高兴坏了。 晒了足足四五个钟头,才把鸭蛋收进坛子,腌起来。 白天渐短,下午五点多,天色就暗下来了。 晚饭,林满秀特意煮了一大锅红薯,热气腾腾的,吃得徐祯祯心里也暖乎乎的,冷也不觉得冷了。 晚上睡觉,林满秀还特意给她们加了压风被子。 等林满秀一走,徐瑛瑛就忍不住凑过来跟徐祯祯说小话。 “姐,这次你能考第一不?” “能吧,不过考第二我也高兴,你呢?你这次能考进班里前十不?” 小学期中考试也同时进行了。 “姐你太小看人了!”徐瑛瑛不满道,“你该问我,能不能考进前三!” “呵,口气不小呀,那你能不能考进前三?” “嘿,有点悬。” 徐祯祯狠狠揉了她脑袋一下,“睡觉!” 第二天一早起来,才发现下了一夜雪,此时此刻,地上早积了厚厚一层,树上,屋顶上、羊棚顶上,柴草垛上,到处都是。 这还是今年第一场雪呢。 徐祯祯兴奋不已。 吃完早饭,把自己包裹得严严实实的,走路上学去! 还没出门,就碰到了好些同学,不止林娟几个,还有一起考上初中的其他五六个女同学,刘娜也在里面。 大家说说笑笑,踏着初雪,穿过已经干瘪的只剩黑色老枯枝的枣树林,一路嘎吱嘎吱朝着王庄中学走去。 徐祯祯瞧着这银装素裹的世界,忽发感慨,“忽如一夜春风来,千树万树梨花开。” “祯祯你在说什么?”一个女同学问。 徐祯祯笑了笑,“没什么。” 礼拜一,语文、数学、英语三科的成绩下来了。 跟徐祯祯自己估算的差不多,语文117,数学120,英语120。 语文也就作文扣了两分,一个小阅读理解题扣了一分。 语文跟英语都是单科第一,数学跟林茂桐还有陈峰并列第一。 张素云看着徐祯祯的卷子,羡慕不已,“我语文还行吧,110分,数学一般,103,英语扯后腿了,只有九十五分。” 徐祯祯安慰她,“下次努力。” 张素云:“……” 很想打人是怎么回事? 数学课上,王大海把考满分的三个人着重夸奖了一番,这次他对徐祯祯倒是没挑出什么毛病来。 不过话里话外,还是认为林茂桐最后两道大题的解法全班最佳。 “当然,学习委员的思路也挺新颖。”他最后补充了一句。 徐祯祯心里一笑而过。 其他四科成绩第二天也都出来了,都是满分100分的卷子,这次徐祯祯用心温习过,该记的记,该背的背。 也可能是徐祯祯心理年龄太大,现在理解起来竟然感觉简单极了,还特别有意思。 因此也没怎么死记硬背,就拿到了四个相当漂亮的分数。 这次,毫无悬念的,徐祯祯考了全班第一,全年级第二。 第89章 年级第一名抛来橄榄枝 年级第一名是个男生,初一(2)班的孙庆林。 少白头,走路总是塌着肩,跟徐祯祯小学不是一个村的,上辈子常年稳居年级前三。 后来中考,更是以全校第一名的成绩考入县城高中。 高考总分750分,他突破了700分,以全县高考状元的身份去上了沪市一所重点大学。 徐祯祯对他久闻其名。 实话说,徐祯祯跟他并没有什么接触,但她凭直觉就是不喜欢这个人。 除了学习好,这个孙庆林其他方面其实乏善可陈。 可能是气场不合吧。 或者,因为他的绯闻女友? 孙庆林长得人才不算出众,家里条件还差,为人性情怎么说呢,上学的时候,因为有个学霸光环,有一点半点问题,大家也都睁只眼闭只眼算了。 可很多事经不住回想。 尤其长大了,经历的事情多了,回头再一琢磨,这位孙学霸自私、凉薄的一面就越来越明显。 孙庆林初中跟自己班里一个小女生搞暧昧。 小女生是个挺可爱的妹子。 学习一开始也不错。 孙庆林吊着人家,不明确说搞对象,但就是有意无意让人家以为他对她有意思。 初中小女生,正是情窦初开的年纪,对方还是个学霸,时不时抛过来一点秋天的菠菜,小女生免不了春心荡漾。 大家背后都知道两人有猫腻。 可孙学霸从不在人前有明确表示,人后——估计是有的。 不然小女生不可能执迷不悟,一条道走到黑。 后来中考成绩出来,小女生落榜,回家种地去了,孙学霸拍拍屁股,继续他的高中生活。 听说后来小女生还去高中找过他。 孙学霸一开始躲着不出来,直到收到女生辗转捎来的信,告诉他,她要外出打工了,打工赚的钱,可以供他考大学。 据捎信的人说,孙学霸最后还是见了女生一面。 至于两人有没有约定什么,就不得而知了,但女生外出打工确实是真事,打工的钱孙学霸有没有拿,经捎信人证实,是拿了的,拿的还不少。 两人的最终结果,跟所有负心汉的故事一样,毫无新意。 大学期间,孙学霸疯狂追求家在沪市的女同学,毕业后,直接落户在女方家。 他就此脱下那层又穷又苦的皮,变成个体面的城里人。 小女生则黯然离乡,漂泊异地,再也没有人见过她。 看,孙庆林就是这么一个人。 因此在全校师生领奖大会上,徐祯祯第一次跟他并肩而坐,孙庆林向她抛出友好的橄榄枝时,徐祯祯也只是笑笑,并没有回应。 她才不要理这个死渣男! 没想到第二天一进教室,就见一个男生冲她挤眉弄眼,“徐祯祯,你厉害了!” 徐祯祯不明所以。 直到孙庆林从教室后面走过来,一屁股坐到王静香的座位上,跟她打招呼说,“咳,徐祯祯,我有个事情要跟你说。” 话都说到这儿了,他偏偏又打住,只管笑嘻嘻盯着徐祯祯瞧。 徐祯祯心里着实不耐烦,面无表情回了句,“有事快说。” 就开始一本一本往外掏书。 见她这样,孙庆林这自来熟也装不下去了,就说,“我听数学老师说,你后面两道大题解题思路非常好,就想跟你切磋一下。” 嗯,非常冠冕堂皇的理由。 徐祯祯看他一眼,“不用,我没有跟人切磋的习惯。” 孙庆林被噎了一下,多少有点尴尬,不过很快又恢复了自信,笑嘻嘻道,“呃,也不是切磋,就是请教,请教。” 旁边看热闹不嫌事儿大的男生们开始起哄,“哦,请教!请教!” 孙庆林笑嘻嘻挥手,“去,别捣乱!” 原本这事儿也没什么,他这个样子一摆出来,却像是怂恿别人怀疑点什么似的。 哄笑声更大了。 徐祯祯一直冷眼旁观,心说,“小子,还真是小看你了!小小年纪,就知道玩欲盖弥彰、欲擒故纵这套了。” “钱呢?”徐祯祯问,“我说,请教问题不能白请教吧?大学生做家教还一小时五十块钱呢,你打算付费多少?” 孙庆林最大的软肋,就是一个钱字。 徐祯祯心说,别跟我搞暧昧,要搞,也是欠债人跟债主的关系。 “这,徐祯祯,你没开玩笑吧?”孙庆林愣了愣,以为徐祯祯在说笑话。 “我不开玩笑。”徐祯祯说着拿过一本英语书,大声读起来,看都不再看孙庆林一眼。 这下子孙庆林彻底尬尴了。 现在是晨读时间,教室里断断续续有学生走进来,很快徐祯祯的前桌王静香就来了。 孙庆林自然也坐不下去了,“行,等你有时间了,我再来请教。” 说完就脚底下抹油,溜了。 速度太快,差点跟迎面走来的张素云撞在一起。 张素云忙闪身躲开了。 回到座位问徐祯祯,“这不是2班那谁吗?他来咱们班干吗?” “他要问题,我说一个小时五十,他嫌贵,跑了。” “一个小时五十?”张素云吓了一跳,“这么贵?” 徐祯祯看她一眼,笑眯眯道,“你,免费。” 张素云立即拍胸口做庆幸状,“哎呀,吓死我了!” 徐祯祯:“你英语背过了?” “没,没有。”张素云赶紧翻书。 孙庆林的出现,就这样轻轻揭过去了。 本以为两个人的接触也就到此为止,没想到第二天下午放学,孙庆林又出现在初一(1)班教室了。 他在教室后排跟陈峰一起写作业。 徐祯祯也是这时候才知道,两人是小学同学。 除了陈峰,徐祯祯最为厌恶的孙立强,跟孙庆林竟然也是一个小学的。 昨天早上,起哄起的最大声的,就是他。 现在天气冷了,徐祯祯她们的学习小组已经不大去小枣树林了。 林娟跟刘虹王晓月她们都在自己的教室忙着写作业。 孙庆林这次倒是不过来找徐祯祯说话了,老老实实跟几个男生在后面做作业,讨论习题。 徐祯祯一概无视,心静如水,丝毫没有受到影响。 连着一个两个礼拜,孙庆林都来,每次来了,也都是老老实实学习,给别人讲题啥的,很快就收服了一群小弟。 女生跟他搭话的也不少。 渐渐地,孙庆林喜欢徐祯祯这件事,初一(2)班的学生就都知道了。 除了徐祯祯。 第90章 也有好事发生 徐祯祯一点风声都没听到吗? 当然不是了。 同学们背地里偷偷议论,她自然听到过一耳朵,但是过耳不过心,她还有好多事情要做,才不肯浪费时间在一个孙庆林身上。 再说了,喜欢? 呵呵,一个渣男经不起推敲的喜欢,也太不值钱了。 她要信了就是个傻瓜蛋! 期中考试一血上辈子的耻辱,徐祯祯知道,在学习这条路上,自己还任重道远,一个期中考而已,这才哪儿到哪儿,她根本没有放松的资格。 因此,成绩出来第二天,别人还在为班级排名或喜或悲的时候,徐祯祯早已经放下第一名的包袱轻装上阵。 继续冲呀,下次期末考,她要拿到年级第一名。 还有林娟,这次考了班级第三,年级第十五名,也是非常亮眼的成绩了。 刘虹、王晓月、张素云三个,也都有不同程度的进步,刘虹班级十三,王晓月班级第九,张素云班级十五。 总之,她们这个勤工俭学小组,在忙着赚钱的同时,学习也没耽误,还在原有的基础上略有进步。 尤其王晓月,算是进步最大的一个,从小升初分数在徐祯祯、林娟、刘虹四个人里头垫底儿,到现在班级第九,把刘虹都抛后边了。 刘虹不服气,发誓下次也要考进班级前十。 一向腼腆害羞的王晓月胆子大了不少,“期末,我要争取考进前五。” 这个难度就相当大了。 其他三个都忍不住为她鼓掌加油。 林娟本来对保持班级前三已经很满意了,看见别人这么上进,她也不好意思不给自己再制定一个高目标。 “咳,期末考班级第二我就心满意足了。” 虽然只是前进一名,可学霸之间的竞争更加激烈,一分一毫都弥足珍贵。 “不止班级第二,还要挤进年级前十。”徐祯祯忍不住替她补充,上辈子林娟就是太佛系了,学习上没有拼尽全力。 这次可不能了。 林娟难得抱怨了句,“前十啊!这也太难了吧。” “我能做到,你也能做到,别忘了,你小学数学可比我厉害!”徐祯祯激励她道。 这下子林娟不说话了,很好,她的好胜心成功被挑起来了。 要知道,她小学成绩跟徐祯祯可不分伯仲的,怎么一上中学,祯祯还是那么精神抖擞,越学越有劲头,她反而偷懒松懈呢? 不行,她要跟徐祯祯一起进步! 徐祯祯瞧着林娟的神色,知道她听进去了。 又安抚一直垂头丧气的张素云,“别灰心,换一个角度想,你的进步空间比她们都大。” 张素云:“……” 呜呜呜,有你这么安慰人的吗? 不过紧接着,徐祯祯下一句话立马让她破涕为笑,“下次期末考,我保证你考进班级前八。” “真的?” “真的。”徐祯祯一口咬定。 之所以这么肯定,倒不是徐祯祯信口开河随便扯谎安慰她。 张素云的成绩她都分析过了,三门主科都不错,单论这三科,能排进班级前七,扯后腿的是史地生政。 跟徐祯祯上辈子一样,张素云副科不行。 用她的话说,记不住,背了就忘,关键是她挺不喜欢背这些的。 再一个英语,也有提升的空间。 虽然徐祯祯做了保证,张素云还是心怀忐忑,不过——算了,距离期末考还有两个月,万一实现了呢? 五个人都很开心。 背着人的时候,张素云也提醒徐祯祯,“祯祯,那个孙立强最近在班里可没少胡咧咧。” 咧咧啥?还不是传她跟孙庆林乱搞对象? 嘿,烂人就是烂人,啥时候都堵不上他那张臭嘴。 “别管他,我心里有数。” 林娟几个听见了,忙问,“怎么了?怎么了?” 张素云瞅瞅徐祯祯,这个口怎么开呢?毕竟谣言不是那么好听。 徐祯祯自己倒是挺坦然的,一点难为情的意思也没有,三言两语把孙庆林天天过来初一(1)班教室,故意误导别人他喜欢她,两人要搞对象这事给说了。 “嘿,孙庆林呀,就是那个年级第一?”刘虹问。 看,一提起来,大家率先想到的就是他的成绩。 徐祯祯点头,“就是他。” 刘虹还想开句玩笑,见徐祯祯板着脸,一点笑模样没有,这才赶紧把打趣的话打住了。 “可恶!”林娟道,“这人怎么这么厚脸皮!还年级第一呢,就这个德性?” 徐祯祯心里一暖。 上辈子她为什么从没想过要把发生在自己身上的糟心事拿出来跟林娟倾诉呢? 多半是自尊心作祟吧? 还是她自己也认为,是自己不够好所以才招致一系列诽谤跟羞辱? 可能两者都有。 “学习好,不代表人品就好。”徐祯祯提醒女孩子们,“你们以后找男朋友呀,可千万擦亮眼睛,别被男生外在的一些无关紧要的东西给迷惑了。” “去你的!我们才不搞对象呢!”女孩子们嘻嘻哈哈道。 徐祯祯眨眨眼睛,“是,初中三年,高中三年,你们都不要搞对象,上大学了再搞也不迟。” 尤其林娟,千万别被哪个臭小子蛊惑了。 至于孙庆林,哼,就让他哭去吧! 当然,除了孙庆林这件事多少令人晦气,也有好事发生。 王佳丽的堂姐回信了,信上说,她们那边现在满大街都是健美裤,蝙蝠衫,差不多的小青年都有这么一套行头。 她跟厂里的小姐妹们也有。 还拍了照片发过来。 王佳丽美滋滋拿给徐祯祯看的时候,徐祯祯一瞧,果然跟自己提到的款式一模一样,甚至颜色更加多样。 表姐还说,她们工厂就是做服装的,以女款为主。 健美裤也是产品之一,虽然不是主打,但因为现在需求量大,厂里还特意增加了设备,打算趁着这股东风,大赚一笔。 当然,她只是个小小的打工妹,这些话都是一个大姐说的。 大姐跟她算是老乡,资格老,进厂四五年,已经做到了生产线上的小领导,很多内部消息都是她透漏出来的。 表姐说,想拿货的话,倒是不难,她可以直接从厂子里拿。 量大了,还有优惠。 末了,还特意邮寄了两条健美裤给王佳丽,一条黑色,一条蓝色,都是大众色,保险。 王佳丽臭美,特意穿了条黑色的到学校。 女生们见了,都忍不住围上去,问这问那。 王佳丽把人轰走了,问徐祯祯,“怎么样?穿我身上是不是特好看?跟你说,我家里还有件蝙蝠衫,下次一起穿过来。” 徐祯祯:“全班再没有穿起来比你更好看的了。” 主要是,没有第二个人穿呀。 哈哈。 王佳丽大笑,“徐祯祯,你学坏了呦!” 徐祯祯这才敛笑郑重道,“好了,不拍你马屁了,说正事儿。” 第91章 还是差点钱 徐祯祯的正事儿,就是年底请王佳丽的堂姐帮忙拿货。 原本还以为要跑批发市场。 既然表姐信上说,她们厂子里就有货,她们可以直接拿,那就又省去一道麻烦了。 徐祯祯当即决定,就这么办。 本来做为买家,徐祯祯总要亲自跑一跑货源的,可她客观条件摆在这儿,她爸徐国庆还在单位上班,也根本抽不开身,她妈林满秀就更不用说了,除了当年结婚去过一趟北京,至今为止她连县城都没出去过。 指望不上。 至于表姐林琳—— 徐祯祯是打算往后不止看店,还要把进货的事交给她管的。 她妈林满秀已经跟表姐一家透过风了,表姐也同意了。 大舅更是没意见,“给谁干不是干,给你这当姑的打工,我心里一百个放心。” 大舅妈也说,“说的就是,她这一年出门打工,虽然一个月工资不少挣,两百块钱是有的,可到底让人悬心,还是跟着你们两口子好,你是她亲姑,你还能苛待了她不成?什么工资不工资的,你看着给就行。” 徐祯祯一早跟徐爸徐妈商量过了,给林琳表姐的工资,按基本工资加提成算。 基本工资一百,提成根据卖货的情况来给,比如卖衣服,每卖一件给多少钱。 徐祯祯相信以表姐的能力,一个月到手的工资绝不止两百块。 两家人就这样说定了。 只等徐爸徐妈把柜台定下来,林琳一准儿过来上班。 现在倒不好开口叫人一个小姑娘去那么远的南方城市拿货,太不安全了。 所以如今权宜之计,也只能先请王佳丽表姐帮忙。 这忙,自然也不是白帮。 在征得王佳丽同意后,徐祯祯开始提笔给王佳丽表姐写信。 王佳丽的表姐叫王佳慧。 徐祯祯在信里面称她佳慧姐。 徐祯祯把自己这边的情况和需求跟王佳慧简单说了一下,就说自家开店卖衣服,对方提供的款式她很满意,颜色也大方,希望双方可以合作。 佳慧姐负责选货,发货,务必保证没有残次品。 徐家出运费,本金,同时支付给佳慧一定酬劳,至于酬劳多少,徐祯祯暂定一次两百块,如果对方有不同意见,双方还可以协商。 她希望年前,拿到第一批货。 至于为什么是年前而不是现在—— 废话!她现在不是本钱还不够嘛! 是,卖咸鸭蛋是赚了点,可满打满算也才不到两千,这还包括买鸭蛋的本钱,况且这钱也不单是她一个人的。 其次,柜台还没最终定下来,衣服来了没地方卖也是个问题。 所以,现在并不是拿货的好时机。 年底就不一样了。 现在距离年底还有将近三个月。 就这三个月时间,卖咸鸭蛋预估到手的本钱,她毛估了一下,大概也有五六千了。 不但可以支持一下她爸租店,拿货的本金也有了。 手头宽裕,才好做事。 到时候柜台也租下来了,有了场地,才可以大施拳脚。 并且赶在年底,过年之前,正是大家逛集买衣服的高峰时期,哪怕最拮据的人家,一年到头舍不得吃舍不得穿,快过年了,总要赶集给孩子甚至给自己买件鲜亮衣裳。 这时候花钱最大方了。 徐祯祯把信写好,信封里还塞了一块钱邮票钱,交给王佳丽,“拜托了!” 王佳丽看她郑重,也就收了好玩的心态,郑重把这件事应下了,“放心吧,还没有我王佳丽办不成的事儿。” 徐祯祯放学到家,正赶上她爸下班回来了,就把这件事说了。 徐国庆一开始还担心她叫人骗了。 至于她的眼光,徐国庆虽然审美不大靠谱,也不知道现在卖啥衣服赚钱,但他一个经常翻报纸看新闻的人,又是全国各地都出过差的,南边城市也不是没去过,再稍微听取一下身边女同事的意见,心里倒是有谱了。 行吧,就健美裤了。 至于徐祯祯请同学表姐拿货的事,他没反对,但也不说支持。 他的意思还是再看看,反正徐祯祯现在也只是跟人书信商谈这件事,还没到拿出真金白银的时候。 徐国庆提醒自己,得赶紧把柜台租下来了,上回他去找邻村的小领导,对方倒是满口子答应说到时候内部承租的消息一出来,第一个先通知他。 徐国庆想,还是自己哪天过去问问吧,总不成真坐家里干等着人家来通知,时移世易,他现在的光景可不比从前,真要哪天下来了,咳,就像祯祯说的,趁现在还担着一个主任的虚架子,这些人情关系能用一下,还是赶紧用一下。 打定主意,趁着周末,骑车又去了邻村一趟,这次也没空手,买了大包小包的礼物,中午都没回来,直到天擦黑了才进家。 进家林满秀就闻见他一身的酒气。 不过既然找人办事,喝酒也是正常,林满秀埋怨的话到了嘴边,打了个转,又狠狠咽了回去。 徐国庆坐在沙发上,问林满秀,“孩子们呢?没在家?” “去看她奶了。” “吃过饭了?” “吃过了。” 徐国庆这才接过林满秀倒的水,一口气咕咚咕咚全喝完了。 “成了。” “啥?” “我说,咱们在百货商店租柜台的事儿,成了。”徐国庆说完,把脚上的鞋带子解开,鞋子甩开了,往沙发上一躺,舒服舒服地打了个酒嗝。 林满秀听了,半天没言语,愣愣地瞅着徐国庆出神。 徐国庆闭眼睛歇了好大一会儿,睁开眼睛,见林满秀坐在炕沿上一动不动。 忍不住打趣道,“怎么?高兴傻了?跟你说,下礼拜去咱们就去瞅瞅,看选哪一个?人家说了,紧着一楼跟二楼最好的位置,由着咱们选。” 林满秀喃喃道,“那感情好,就是,租金——” “租金我问过了,一个月五百到八百不等,这个呢,一是看位置,二是看大小,位置好,柜台又大的,租金肯定是最贵的。” “合同呢,一年一签。\\\" “租金一次性交情。” “最迟一个月,这事儿差不多就能办下来。” 徐国庆越说越高兴,“你跟你侄女那边也赶紧打个招呼,让她做好准备。” 林满秀答应着,“行,我知道了。” 心里却一笔笔算着账,一个月五百,一年就是五千,这还是最便宜的,五千块钱一次性拿出来,家里现在哪里拿得出来? 第92章 都在想办法 林满秀心里想什么,自然瞒不过徐国庆。 他心里也在掂量这件事儿呢,“五千块钱凑一凑,也能凑出来,咱家不是还有一张存折?这就三千五百块了,到时候我的工资也有四五百,这就四千了,再有文庆那儿,两千块钱他怕是一下子拿不出来,一千总可以的。” 这样算来,五千确实够了。 不过林满秀不这么想,“存折是有,再一个月也到期了,正好赶上。可你也不想想,柜台是租下来了,总要进货吧,进货的本金在哪儿呢?到时候,你别说全指着闺女给咱们兜底儿。” 徐国庆道:“哪能呢?实在不行,我跟亲戚朋友们借一借。” 林满秀低头想了想,“刘翠珍那里,还有我三百五十块钱,哪天我去要回来。再有家里这麦子玉米,也该粜了,两样加起来也有小一千块钱。再不行的话,我从我大哥那儿借个五百一千的。” 就怕大嫂不高兴,不高兴是不高兴,不过总比兄弟媳妇好说话。 “还有辣椒,棉花呢。”林满秀一样一样计算着,“今年辣椒价格我听说挺高,你们供销社多少钱收?便宜的话我就卖给二道贩子了。” “这个难说。”徐国庆,“今年兴许也得提提价。” 林满秀又问他棉花价格,两人说着说着,就偏到别的地方去了。 等徐祯祯跟徐瑛瑛一人咬着一串糖葫芦回来,徐国庆已经打着鼻鼾睡着了。 林满秀早把他推炕上去了,衣服胡乱脱了,卷着被子睡的三不知四不知,连徐祯祯姐妹回来都没醒。 林满秀还怕他冷,给他被子上又压了层厚毯子。 留他一个人在东屋睡大觉,娘三个去西屋床上吃烤红薯。 大冬天的,乡下人家也没啥零嘴可吃,也就是烤红薯、醉枣儿、煮花生、红薯干、炒黄豆…… 徐祯祯最爱烤红薯了。 林满秀通常临睡前,在已经封好煤泥儿的煤火眼上盖个洗脸盆,脸盆里面码上红薯,脸盆外面拿煤泥儿抹严实了,早起一睁眼就能闻到香浓的烤红薯味儿。 如果实在心急,等不了一晚上,就大白天烤,一个小半天也就出来了。 林满秀烤红薯最拿手了,每回烤出来都香喷喷的,又软又甜,一个不糊。 林满秀边吃边把徐国庆带回来的消息说给徐祯祯。 徐祯祯一听,高兴不已。 不过高兴归高兴,她心里也在飞快计算着租金。 五千块钱租金,她一个月可凑不齐!再说了,还有进货的本金呢。 这么一想,汗就出来了。 哎呀,这可真是,紧着忙着挣钱,还是赶不上花钱的力度! 怎么办? 林满秀拍拍她的胳膊,“放心吧,这个钱暂时还不用你发愁,我跟你爸说了,先把存折取出了,反正也到期了,这就三千五,还有你小叔借的两千呢,就算两千还不了,一千总能拿出来,再有我借出去的三百五,你爸存下来的工资,五千块钱租金是没问题。” 徐祯祯点点头,“暂时也只能这样了。” 吃完烤红薯,时间也不早了,林满秀叮嘱她们赶紧睡觉,“明天还上学呢。” 徐祯祯答应是答应了,等她一走,立马坐到了写字台前,开启算账模式。 这一下子又过去了两个礼拜,咸鸭蛋生意一直有条不紊进行着,钱滚钱,账本上现在已经滚到两千七百六十二块钱了。 每个礼拜除了固定的两百块钱支出,其他资金其实一直都在闲置。 徐祯祯原本没想好拿这笔钱干啥,现在却不得不想了。 这笔钱必须利用起来! 干点啥好呢? 买健美裤? 不行,徐祯祯立即否决了!这笔钱毕竟是跟林娟她们四个一起做起来的,而健美裤是徐爸徐妈要开店做的生意,一码归一码,她不想两者混在一起,最后纠缠不清。 干脆还是继续投资咸鸭蛋吧。 闲置下来的资金可以都拿出来买鸭蛋好了。 不过难题又来了,一来货源有限,二来,附近几个村子已经饱和了,她们还能去哪儿卖?就算把临近乡的小卖部都跑下来了,这么冷的天,小姑娘们送货也送不过来呀。 徐祯祯犯了愁。 第二天上学,她难得在晨读时间走了神儿。 晨读一结束,张素云问她怎么回事,徐祯祯就把闲置资金的事儿告诉她了。 “就觉得白放着太浪费了。” “那还不容易?”张素云笑嘻嘻道,“继续买鸭蛋卖咸鸭蛋呗!” 徐祯祯:“……” 问了等于没问。 张素云看她黑着脸一句话不说,这才收起玩笑做沉思状,“这个,嘿嘿,我一时半会儿也说不好。” 徐祯祯知道她最近把精力都放在学习上了,也不再强求。 转眼又到了周五。 晚上吃饭的时候,徐祯祯随口跟她妈提了句,“陈家的鸭蛋好是好,还是太少了。” “还嫌少?一次两百多斤呢。”林满秀道。 徐祯祯摇头,“妈,五百斤我现在也吃得下。” 林满秀吓了一跳,“你说真的?” “不然呢?我拿这个骗你干啥呀?”徐祯祯说完继续吃自己的饭。 没想到第二天中午一放学,林满秀就告诉了她一个好消息,“陈家上午把鸭蛋送过来的时候,我问他了,家里鸭蛋还有没有剩余?我们还想多要点,你猜怎么着?” 林满秀说到这里,眼角的鱼尾纹里都是笑意,“陈家大儿子说了,有。” “有多少?”徐祯祯随手放下书包,去洗手。 根本没把这个消息当回事儿。 毕竟陈家的鸭蛋数量在那儿呢,小饭店送三百斤,她这里送两百一十斤,哪怕鸭子养得好,大冬天也一直产量不减,再有剩余,还能剩多少?左不过三五十斤。 因此并不在意。 没想到林满秀张口就道,“三百斤。” “多少?”惊得徐祯祯手都顾不得洗了,“三百斤?他哪儿来的三百斤呀他?” “这你就不知道了吧,跟你说,他们送鸭蛋的那个小饭店生意做不下去了,这马上要关门了,这不,他儿子还瞒着老两口呢,打算找到下家了,再告诉他们,也省得两个老人上火。”林满秀说。 第93章 回信 这可真是,瞌睡来了,马上就有人递上枕头。 徐祯祯立即道,“这三百斤咱都要了,妈,你跟他说定了没有?” “说定了,明天一早送过来。”林满秀说完又提醒她,“钱你也要准备下,对了,你钱还够不够?” “够,够,刨去我昨晚上给你买鸭蛋的两百块,我手里还剩两千七百多块钱呢。” “这么多?”林满秀也有些吃惊。 徐祯祯笑嘻嘻点头,“这个月底,还会更多的。” 等鸭蛋数量上来了,赚头自然也更多。 徐祯祯心头大定,继续踏踏实实把英语作业写完。 晚上,徐祯祯预习完功课,又把新鲜出炉的小说《少女之死》仔细誊抄在稿纸上,打算第二天拿给崔老师。 这已经是她第三篇小说了。 第一篇小说投稿到现在,还一点消息没有。 徐祯祯安慰自己说,“没关系,也许小说刚邮到地方,也许,刚过初审。” 只是心态再好,这种等待结果的煎熬,还是很折磨人。 徐祯祯摇摇头,努力集中起精力,继续一笔一划把小说誊抄完毕,看看时间,已经十点钟了。 睡觉! 不管结果如何,她先要保证自己睡一个好觉。 谁知第二天一进教室,前桌的王静香就跟她说,“崔老师让你去趟她的宿舍。” 徐祯祯点点头,“好,我知道了。” 她以为就是跟平常一样,去宿舍拿崔老师批改完的语文作业。 这个时间,宿舍区好多老师才刚起床。 徐祯祯老远就看见数学老师王大海蹲在大树底下刷牙,嘴边上一圈子白沫沫。 她想从背后偷偷溜过去。 反正不出声,对方也看不见。 谁知刚走到崔老师宿舍门口,王大海就噗噗两声把漱口水吐干净了。 他回头看见徐祯祯,“找你们崔老师?” 徐祯祯点点头,“是,王老师好。” “嗯。”王大海这时候倒是脸上带笑,十分和气,“徐祯祯,这次期中考试成绩不错呀。” 徐祯祯笑笑,没说话。 王大海也根本不要她回答,一边拎着牙缸子往回走一边抹把嘴,“数学上有啥问题不?有问题尽管来问我。” “好的,王老师。” 王大海满意了,“嗯,你去吧。” 徐祯祯这才敲崔老师的宿舍门,里面传来崔老师的声音,“进!” 徐祯祯推门走进宿舍。 崔老师正在收拾书桌上的碗筷,应该是刚吃完早饭的样子,看见徐祯祯,忙招呼她坐下。 “昨天信就到学校了,不过那时候你们都放学了。” 崔瑞英说着把碗筷收进橱柜,然后走去里间,从床头柜抽屉里取出一个信封,小心翼翼交给徐祯祯。 “快看看,是不是投稿的事情有回音了?我看寄件地址没错,是从首都那边过来的。” 徐祯祯接过信封,先看封面邮寄地址,果然,就是自己投稿的那家杂志编辑部地址。 心里也不由一上一下起来。 昨天还在为投稿的事情默念呢,没想到今天就有结果了。 就不知道这结果是好是坏—— 崔瑞英看她的样子,也猜到她是紧张了,平常多稳重的孩子,现在,咳,搁她自己身上估计一样激动。 徐祯祯终于打开信,一目十行地看下去。 崔瑞英也忍不住停下手边上的事情,盯着她瞧。 她跟徐祯祯一样,也很想知道个结果,她甚至已经想好了到时候怎么安慰徐祯祯——毕竟审核通过是惊喜,退稿则属正常事件。 回信很短,徐祯祯一分钟不到就读完了。 但她眼睛盯牢在信纸上好一会儿,才恋恋不舍抬头。 “怎么样?”崔瑞英问。 徐祯祯张了张嘴,声音堵在嗓子眼里,说出来,轻的跟一缕风一样。 “什么?”崔瑞英忍不住又问了一遍。 “通过了,不过——” 不是徐祯祯投稿的这个杂志,而是另一个。 这件事说来话长。 编辑在信里大概意思就是,小说写的很好,已经通过了初审,二审,但终审的时候因为优质稿子太多,版面有限,只能淘汰。 编辑出于个人原因,非常喜欢这篇小说,因此推荐给了杂志社下属的另一本刊物。 小说将于十二月份刊登。 届时样刊和稿费一并发出,请作者注意查收。 徐祯祯心里激荡,三言两语也说不清楚,她索性把信件递给了崔瑞英。 崔瑞英也是一目十行读完,末了,长松一口气,“太好了!” 她把信重新折叠整齐,递还给徐祯祯,“祝贺你,徐祯祯。” “嗯,谢谢崔老师!” “哎呀,你真是太厉害了祯祯!”崔瑞英忽然狠狠揉了一把徐祯祯的脑袋,开心欢喜的样子跟平常一比,简直像换了一个人。 连徐祯祯都忍不住瞠目。 “咳咳,见笑,见笑,我就是太高兴了。”崔瑞英扶了扶眼镜,重新恢复了严肃端正的表情,只眼神里还透出一点不好意思。 徐祯祯也笑了,扑上去一把抱住崔老师,十三岁的女孩子已经很高了,脑袋抵在崔瑞英的肩膀上。 “崔老师,我真的太高兴了!” 崔瑞英一下一下拍着她的背,“我知道,我知道。” 中午回到家,还有一个好消息等待着徐祯祯。 陈家又送来了三百斤鸭蛋。 在两家新拟定的合同里,陈家以后每个礼拜六送五百斤鸭蛋,价格嘛,还是一块钱一斤,优惠也不变,每一百斤多给五斤,这样一来,每个礼拜徐祯祯就能收到五百二十五斤鸭蛋了。 徐祯祯心里高兴,小说发表的事暂且忍下了,就想收到样刊和稿费的那天,再一并告诉爸妈。 还有稿费,对徐祯祯来说,也是意外之喜。 本来她对过稿并没抱太大希望,毕竟是国内纯文学期刊里比较有名气的杂志之一。 能过稿除了过五关斩六将的实力,还需要一点点运气。 她上辈子运气一向不好。 没想到…… 咳,还有稿费。 这时候稿费也不高,毕竟到了二十一世纪,很多正规期刊杂志还是按千字两百、甚至一百来算。 能拿到千字三百已是相当厉害。 她记得她大学第一笔稿费就是千字一百的。 那还是稿费改革后提升的结果,放在九十年代初期,基本都是千字八十,千字五十,甚至更低。 徐祯祯这次的稿费是两千六百八十元,编辑回信写得很清楚。 算一算,她小说三万字左右,应该是按照千字八十的最高标准支付的稿酬。 在这个节骨眼上,还真是好大一笔呀。 第94章 鸭蛋,多多益善 不过要拿到手的话,怕是还要等段时间,小说十二月刊登,稿费一般在小说刊登后的下个月支付,到时候还要拿着稿费单跑邮局才能取出来。 现在十一月,还有两个月呢。 徐祯祯的兴奋渐渐冷却。 不过再转念一想,虽然解不了燃眉之急,也不是没别的好处,到时候年底了,买健美裤的本金不就有了。 想到这里,也就把焦虑减去大半。 搓搓手,扭扭脖子。 最近天气越发冷了,爸妈睡觉的东屋煤火早就生起来了,每年冬天买煤也是一笔不小的支出,徐祯祯因为闻不了煤火味儿——她打小对那个味道反应厉害,熏得她头晕脑胀,难受得不行。 再加上西屋的炕拆了,现在是床,因此今年冬天她屋里就没生。 林满秀担心姐妹两个晚上睡觉冷,特意铺了电褥子给她们,晚上睡觉是暖和了,不过白天屋里还是跟冰窖一样。 徐祯祯在写字台前写了会儿作业,就感觉手脚发冷,必须起来活动一下四肢。 她自己倒没什么,宁愿挨冻受冷,也不愿意再闻那个呛人的煤火味儿,就是徐瑛瑛,她担心她冻坏了,建议她去跟爸妈一起睡,不过徐瑛瑛拒绝了。 她也由得她去。 徐祯祯一面起身活动四肢,一面无比怀念上辈子的楼房暖气,暖和,干净,还不用烟熏火燎的。 徐祯祯给自己打气,加油,努力多多赚钱,争取早日住进楼房,享受暖气。 终于写完作业,徐祯祯也不午休了,跑去院子里给两只羊喂草料,羊棚子上早就搭了层草甸子,还有往年淘汰下来的破褥子烂棉袄,林满秀拾掇拾掇,也给搭上了,最上面再压层塑料布,这样结结实实的,就不怕漏风漏雨了。 大咩的肚子已经鼓起来了,年底就能下窝小羊羔子。 还有小咩,这才两个月,也长成一只大羊了,年底约莫也能配种了,想想就叫人欢喜。 兔子已经卖了。 中间生了一次病,夭折了三只,还剩两只大兔,五只小兔子。 在征得徐瑛瑛的同意后,林满秀拎到集上,只要别人给价,她就卖,最后卖了十块钱。 拿回来给了徐瑛瑛做零花。 两头猪也养肥了,就等腊月里出栏,一头杀了留家里吃,一头卖了换钱。 不过昨天徐祯祯听她妈话里话外的意思,怕是等不及腊月了,这个月就打算卖一头。 咳,都是为了租柜台,家里现钱不够,总要东凑一凑,西凑一凑。 除了卖猪,还有粮食,家里大麦、玉米拿出来粜一部分,徐祯祯知道这个年头,粮食不值钱,就算家里粮食全部粜卖了,也多不过两千块钱。 这点钱能干啥呢? 刨去买种子、买肥料,七七八八的开销,一年到头还真是赚不了几个钱,都在赔本卖吆喝。 要不说农民的日子苦呀,比下岗工人还苦。 徐祯祯喂完大咩,扫扫院子,感觉身上暖和不少,看看时间不早,这才出门上学去了。 到了礼拜天,对徐祯祯来说,更加忙碌了。 她这次要腌制足足五百斤咸鸭蛋,光坛子就要十来个,好在,小叔小婶儿商店那边还有一直空闲不用的大缸,跟存粮的大缸一般大小,一米多高。 徐祯祯索性借用了两个。 跟林满秀一起拿板车推回来。 她小婶儿曾焕芝肚子越发大了,还有两个月就要生产,不过徐祯祯看她手脚还算利索,也没有浮肿,放心不少。 曾焕芝还不忘打趣徐祯祯,“祯祯你不知道,自打对面也开始卖咸鸭蛋,咱家这生意就越发的好了。” “怎么回事?”徐祯祯也来了兴趣。 最近她倒是没太关注过这些事情,反正每次小叔小婶儿商店里的鸭蛋一个礼拜不到就卖光了,从没因为有对家竞争出现滞销的情况。 “嘿嘿,一开始我也担心来着,生怕对面抢了咱家的生意,不过后来一看,咳,我真是瞎担心,你不知道,对面那个咸鸭蛋呦,啧啧。” 徐祯祯想想刘彩芹的手艺,也不觉好奇,还能有多难吃呢?顶多就是咸得齁嗓子呗。 “不光咸,还臭,反正不知道咋回事,她家咸鸭蛋闻起来就不是好味道。” “一开始还有人买,便宜呀,咱家五毛一个,她家四毛五一个,可不有人贪便宜嘛,结果买了两回拉肚子也不买了。” “现在都降到三毛钱了,还是没人买。” “听说刘彩芹跟葛巧云为这事儿还打起来了。” 说到最后,曾焕芝就想笑,“你是没看见她们两个当时那样,啧啧。” 徐祯祯想的更多,她刘彩芹经此一败,怕是不会再鼓捣咸鸭蛋了,还不如老老实实卖鸭蛋呢。 问题是,她还会不会卖给自家。 回到家,徐祯祯跟林满秀在院子里清洗大缸,结果刚清洗完,刘彩芹就来串门了。 刘彩芹有多久没来徐家了? 是了,自打上回买卖鸭蛋提价的事儿谈崩了,她就再没登过徐家的门槛子。 刘彩芹生了两个儿子,丈夫也听话,她在婆家一向有地位,想干什么自己都能拿意见,因见林满秀的咸鸭蛋卖的好,她看得着实眼馋,于是也动了心思。 丈夫跟儿子都不赞成,他们的意思,卖卖鸭蛋就好了,费那个劲干嘛。 刘彩芹不听,就觉得,林满秀随便腌腌都能挣钱,没有她刘彩芹不挣的道理,况且,鸭蛋还是自家现成的。 因此紧锣密鼓的,回家就鼓捣开了。 方法也简单,就是腌咸菜一样,撒上盐装坛子里就是,这年头,谁还不会腌个咸菜? 刘彩芹没把这事儿看得多难。 至于腌出来哪里卖—— 商店肯定是走不通了,这不是还有侯宝堂跟葛巧云的小店吗? 也是刘彩芹运气赶上了,侯宝堂葛巧云的“宝堂之家”跟徐文庆曾焕芝的商店打擂台,两边都憋着劲儿较量。 村里人对吃的不讲究,却慢慢认可了徐家的咸鸭蛋。 葛巧云寻思着也得上些货,还没寻思好货源呢,就听说刘彩芹在腌咸鸭蛋了,于是主动上门商量合作的事。 可把刘彩芹高兴坏了。 面上却还要拿乔,价格定的高高的,并且还说了,她不走代卖,嫌那个麻烦,葛巧云想要,她就一次性全部卖给她。 到时候是赚是赔,跟她刘彩芹再没关系,全凭葛巧云一力承担。 这算盘打的,猴精猴精的,连葛巧云都要叹服。 第95章 只要你卖,我就敢买 要说葛巧云,还真是个能忍能伸的,为了一口气,咬牙答应了刘彩芹的条件。 不过合同三月一签。 防的就是刘彩芹的咸鸭蛋有古怪,到头来砸手里了。 两个人都是千年的狐狸,谁都不相信谁。 就这样大张旗鼓的开始了合作,也跟对面商店一样,煞有介事地搞噱头做宣传,折腾了一两回,鸭蛋倒是有人问津了。 可惜刘彩芹的手艺还是太差了,咸鸭蛋咸的齁嗓子,买的人越来越少,葛巧云只能把价格一降再降,心里晦气的不行。 事情如果到此为止,两个人还不会大打出手,起码面子上还能维持维持。 坏就坏在刘彩芹的咸鸭蛋,越到后来古怪越多,不光是咸,它还臭,可把一向爱干净的葛巧云给腻歪坏了。 本来她小店收拾得利利索索干干净净的,好嘛,咸鸭蛋一放,整个屋子都是臭鸭蛋味。 原本想进店来买其他东西的人,一闻这味儿,也捏着鼻子给熏跑了。 好好的生意都耽误了。 葛巧云能不气嘛。 甚至还有吃咸鸭蛋吃坏肚子的,也找上门跟她要说法。 葛巧云好说歹说把这件事摆平了,心里却着实咽不下这口气,去找刘彩芹要说法,她的意思鸭蛋坏了,要退钱。 刘彩芹怎么肯! 已经吃进嘴的肉是万万不能吐出来的,何况两家已经签了合同,这合同还没到期,至于咸鸭蛋坏了?怎么可能,从古至今就没听说谁家的腌菜三个月不到有放坏的时候,这又不是三伏天,要坏,也是葛巧云保管不当。 两人你来我往,可不就吵吵起来了嘛。 甚至还动了手。 葛巧云单枪匹马,固然没捞到好,刘彩芹因为丈夫儿子不在家,也没占到多大便宜。 反正事后两个人出门,脸上都挂了彩。 合作,自然是不可能了。 刘彩芹本来兴冲冲的,早又腌下了两坛子鸭蛋,就等着时间一到开封就卖。 这下子都砸自己手里了。 她老公徐锁库一开始就不赞成她腌什么咸鸭蛋,这下子更是冷嘲热讽,“我看你就是闲得蛋疼。” 两口子为此吵吵过好几回。 儿子们跟当爹的一个意见,“别腌了,卖鸭蛋。” 刘彩芹眼见大势已去,孤立无援,也只能作罢。 已经腌进坛子里的没办法,家里攒起来的新鲜鸭蛋还有好多,以前都是卖给小贩儿,最近小贩儿也不来了。 刘彩芹想来想去,又想到了林满秀。 得,还是卖给她吧。 也不管先前自己那事儿做得地不地道,反正两家也没撕破脸,她就当没发生过一样。 何况林满秀跟葛巧云还不一样,林满秀这人,傻乎乎的,不咋记仇。 于是腆着脸又来登徐家的门槛子。 进门就把自己的来意说了,“家里还有两百来斤鸭蛋,满秀你要的话,我给你算便宜。” “两百斤,这么多?”林满秀有点犯愁,她这儿刚收了陈家五百斤,哪还吃得下? 刘彩芹一见她皱眉,只道是她拿乔,忙说,“也就是满秀你,生意越做越大,现在满村子谁不知道你家的咸鸭蛋好吃。” 说到这里,心口忍不住又要泛酸。 不过一想到此行的目的,忙打起精神继续捧人家臭脚,“我是万万比不上,原本还以为是个人就能做,结果呢,一来就叫我弄砸了,不过,其实吧,就是有点咸。” 听得一旁的徐祯祯忙憋住笑,转过身子。 林满秀也有点接不住话,“咳,是吧。” 刘彩芹继续道,“谁知道葛巧云那个烂嘴巴,天天在外头编排我家的咸鸭蛋臭,你说,这我还能卖给她吗?忙活半天,倒落得一身气。” “气得我,干脆撂挑子不干了。” 林满秀听得点头,“不干了也好,省心。”她也纳闷,刘彩芹咋就能把个鸭蛋给腌臭了。 刘彩芹见状,忙趁热打铁,“是,家里人也都这么劝我来着,叫我别腌了,卖卖鸭蛋就好。我打量着,鸭蛋卖谁不是卖,卖小贩儿我还多赚五分钱呢,不过咱们老邻居了,还是卖给你我更愿意。” 又来了,又要得便宜卖乖了,徐祯祯忍不住撇嘴。 这回,非要剥她一层皮。 于是同她妈使个眼色,“妈,咱家不是刚收了五百斤,哪里还有闲钱?” 五百斤?刘彩芹一听,心里立时凉了半截儿,坏了,坏了,这还是来晚一步。 林满秀也道,“彩芹你不知道,我这刚收了五百斤,手头儿确实没钱了。” “要不这样妈,咱先把鸭蛋佘下来,等下个月咸鸭蛋卖出去,手头宽绰了再……” “哎呀你这孩子,净出馊主意。”林满秀摇头,“这么大一笔钱,哪能你说赊就赊呢,我看还是算了吧。” 不想刘彩芹一口答应了,“能,能赊。” 林满秀有点不敢信,“彩芹,你说真的?两百斤,也有两百块钱呢,咳,我是说,这个鸭蛋价,还是一块钱一斤。” “不对。”徐祯祯大声道。 “咋就不对了?”林满秀问。 刘彩芹也忙支棱起耳朵,笑眯眯问徐祯祯,“祯祯,这个价有啥问题?是高,还是低了?没关系,低也没关系……” “咳咳,我的意思是,我们从别家买的鸭蛋,可不到一块钱,人家还有优惠呢,一百斤另外再多给八斤鸭蛋。” 这? 刘彩芹心里把账一算,一百斤多给八斤,她两百斤就要多给出去十六斤,合着她两百块钱得搭出去两百一十六斤鸭蛋。 少赚十六块钱! 死孩子真特么气人,刘彩芹在心里腹诽徐祯祯。 嘴上却还要满口子夸赞,“要说,还是你家祯祯脑子好使,啥都能记住。” 林满秀真心实意同意,“要说记性,是比我好。” 刘彩芹真是服了这娘两个。 不过徐家提出的条件,刘彩芹最后还是妥协了。 两百块钱,买她两百一十六斤鸭蛋,还是赊的,下个月钱才能到手。 刘彩芹出了徐家大门,往回走的时候,越琢磨越气闷。 等回到家,看见堆了满地的鸭蛋,还有老公的冷脸,她又有点庆幸,终于卖——哦不,赊出去了。 第96章 进城 徐祯祯高高兴兴收了刘彩芹家的鸭蛋,这个礼拜天,她要腌制整整七百斤鸭蛋呢。 想想就激动。 林满秀也高兴,主要是刘彩芹家的鸭蛋是赊的,暂时不用掏钱,这可真是开天辟地头一回,她原本还担心祯祯手里资金紧张,现在好了,不发愁了。 清洗,晾晒,把调味料调制好,装坛子。 娘三个忙活大半天。 徐国庆在旁边看了会儿,也忍不住下手帮忙。 这回林娟她们几个还有张素云来得早,也没耽搁,把咸鸭蛋领了就走了。 吃过午饭,一家人又要去县城看柜台,这时候也没有到村里的班车,私人小面包还要等人坐满了才走。 徐国庆不耐烦等,于是坐了徐文庆进货的拖拉机进城。 现在天气凉了,徐国庆午觉也不歇了,心里有了奔头,倒比原来精神头还足。 一路上拖拉机突突突响,半小时就到了县城。 跟徐文庆约定了回程时间和地点,然后分道扬镳。 徐文庆去批发市场进货,他现在也历练出来了,一个人也能独当一面,再不用徐爷爷跟着。 徐国庆则带着一家子沿着县城主街一路向西,哪怕不是大集,街上人来人往也不少。 反正时间还早,柜台的事儿也不用今天定下来,徐国庆有意带孩子们慢慢逛,因此一路走一路看,走了约莫小半个钟头,才抵达百货大楼门口。 “到了!”徐国庆道。 徐祯祯抬头,看着眼前的百货大楼,呃,就是一栋普通的不能再普通的商业楼,数一数,总共才四层,外墙毫不出奇,根本没有后世商业楼那些夺人眼球的装饰。 唯一的亮点也就是台阶比较高,大门比较大,还是个旋转门。 徐瑛瑛已经第一个跑上前,看着旋转的玻璃门新奇不已。 大门里面,站着个穿制服的服务员,看样子是负责开门关门的,不过她表情冷淡,见着站在门外的徐瑛瑛也爱搭不理。 直到里头买东西的顾客要出门,服务员这才一躬身,拉住旋转门,送客人出来。 那顾客是个三四十岁的妇人,一头大波浪卷发,高跟鞋,黑大衣,洋气得很。 出来看见站在门边一动不动的徐瑛瑛,拿眼尾瞥了一下,虽然啥也没说吧,可是那神情,还真是叫人不舒服。 洋气大娘踩着高跟鞋咔嗒咔嗒走远了。 徐瑛瑛还忍不住回头看。 “进呀!怎么不进了?”徐国庆这时候也跟上来了。 许是徐国庆的穿着还算体面,再加上常年板着的一张严肃脸,多少有点唬人。 这次不等他推门,里头的服务员就主动替他把门扯住了。 徐祯祯心里呵呵一笑,也没说什么,挽住林满秀的胳膊,跟在徐国庆还有徐瑛瑛后面走进大楼。 进楼一层一层慢慢看。 有徐国庆在前,各个柜台后面的售货员态度还算不错,偶尔一两个见他们只看不买,脸子一甩,嘴里嘀咕两句。 徐国庆也不搭理他们,只在抬脚临走前,有意无意撂下一句,“这个点,老刘应该在了吧,一会儿咱去四楼他办公室。” 办公室在四楼,还姓刘,可不就是百货大楼的副经理刘长贵吗? 柜台后面的售货员把不住劲儿了,忙叫,“哎同志,您留步,有什么需要的,再看一看。” “不用了。”徐国庆头也不回。 徐祯祯看他爸把对方撅回去,心里也直呼解气。 咳咳,为什么好好的国营单位最后一蹶不振要解体?要转租?看看他们的服务态度就知道了。 别说顾客是上帝了,能做到一视同仁,就已经是最佳员工。 顾客的春天什么时候才真正到来呢?哦,快了,等所有柜台都转租出去,应该就是了。 花了两个小时,徐家人在百货大楼里一层一层逛了个够。 这时候的百货大楼货物品种还算丰富,什么珠宝首饰,男装,女装,童装,家居用品,床单被罩,手表家电,饼干罐头,文房四宝,笔墨纸砚…… 但逛了一圈下来,徐祯祯最大的感受就是,不知道为什么,所有柜台看上去一律暮气沉沉的。 徐国庆看中了一层一个柜台和二层的两个柜台,一层柜台人流量大,面积也适中,但租金也更贵,二层柜台人流量也可以,租金也合适,就是面积一个大,一个小。 林满秀说:“还是二层吧,小就小一点,也不算很小。” 徐祯祯也是这个意思,别看一层人流量大,但二层才是卖服装的地方,来逛百货大楼的,咋可能逛个一层就走?二层才是必到之地。 不过同是二层,她妈看中了面积小的,她则看中了面积大的。 徐国庆其实更喜欢一层。 徐瑛瑛没意见,租哪个她都喜欢,反正到时候她都可以天天过那个旋转门。 分歧就这么产生了。 徐国庆看看时间,马上四点了,冬天日短,五点来钟就要黑。 “走,咱回家再细商量。” 步行十多分钟,赶回批发市场,徐文庆早就装好货物等着了。 于是上车,一行人又在拖拉机突突突的震天响中出了城。 到家天可不就擦黑了。 晚上四口人围着圆桌吃饭,边吃边聊的还是租哪个柜台,一时七嘴八舌争执不下。 侯宝印来串门,一进门掀帘子就笑,“说啥呢?这么热闹,呦,国庆哥,满秀嫂子,刚吃饭呀。” 徐祯祯眯了眯眼睛,这位,可是好久不见了呢。 就不知道今天登门是为的啥。 徐国庆见了,忙招呼他坐,“咳,可不刚吃,你早吃了?” “也是刚吃完。”侯宝印说着接过林满秀给他递的椅子,在旁边一屁股坐下来,“嫂子最近挺忙呀,桂枝说过来几次都找不见你人。” “咳,我这天天也是瞎忙。”林满秀边吃饭边道。 “这天冷了,地里也没啥活儿了,嫂子还不歇歇?” “歇啥呀,家里这么多张嘴物,哪个不要吃,哪个不要喝,我呀,天生就是个劳碌命,歇不下来。” “还是嫂子太能干了,要我们家桂枝,光喂两头猪就天天喊累喊疼的。” “不一样,你家桂枝还要照顾个瘫在床上的老娘呐。” 扯了半个小时闲篇,侯宝印也好耐性,一直等着徐家人都吃完了,林满秀跟徐祯祯张罗着把桌上的盘子碗筷都撤下来,东屋只剩他跟徐国庆两个了。 这才进入正题,问徐国庆,“国庆哥,今年这辣椒跟棉花的行情咋样?” 第97章 嫉恨 他问得自自然然的,好像这根本就不是个多大的事儿。 在堂屋帮忙洗碗洗筷子的徐祯祯听见了,忍不住撇一撇嘴角,上辈子她傻,不明白这些问题意味着什么。 还是有一次闲聊,徐国庆跟她妈林满秀说,“你看侯宝印多精明一个人,每年种地,他看咱家种啥,他也跟着种啥,他肯定以为我这里有内部消息,辣椒贵了,我种辣椒,棉花贵了,我种棉花。” 徐祯祯一想,还真是。 侯宝印天天过来闲坐闲聊,原来还打着这个主意。 有用吗?估计是有点用,毕竟她爸在供销社,农作物的收购价格他一清二楚。 不过徐国庆也说了,“我也没有那个前后眼,也就是估摸个大概行情。” 徐国庆上过高中,刚参加工作的时候,也补过一些经济课,简单的供需关系影响价格走向这一点还是明白的。 不坐那个位置,他也能估摸。 就比如说,今年辣椒价格高了,那明年肯定降下来,那自家地里肯定要少种些。 道理再简单不过,今年辣椒价格高,大家肯定一窝蜂明年都去种辣椒,结果辣椒种的多了,收购量却没变,价格自然降下来。 多浅显的道理。 可侯宝印不这么认为,他认定徐国庆种什么都是参考了供销社统购的内部消息,因此往年跑得勤也有这个原因。 今年下半年倒是头一回。 徐国庆见他问,也不瞒他,“今年说不准,人心惶惶的。”往年这时候统购的通知单子早就下来了,今年却还迟迟不见影子。 侯宝印就说,“打从开春就有这个消息,这半年下岗下岗的,也喊了好几个月了,我看就是雷声大雨点小,供销社起码还不至于。” 徐国庆笑笑,别看侯宝印就是个公社的小合同工,这钻营的功夫可比他厉害多了。 开春就有消息?呵呵,在自己面前可一句没听他漏过。 “咋不至于,至于,供销社这架子已经散了,现在也就是强撑着。”徐国庆也不遮着掩着了。 要在以前,他最好面子,一般不怎么在别人面前拆自家单位的台,现在他也想开了,什么笑话不笑话的,爱咋咋地。 真等下岗那天,看笑话的人还能少吗? 他总不能跟缩头乌龟一样,天天躲在家里,嘿,到时候他就去百货大楼给自家看柜台去! 侯宝印又坐了会儿,见徐国庆始终还是那句话,知道再问不出别的来,脸上还笑着,心里到底憋了气。 等他一回到家,林桂枝刚给老娘擦完身子,累得正喊腰疼。 林桂枝老娘就林桂枝一个闺女,当初结婚的时候两家就说好了,侯宝印这个女婿要给老丈人和丈母娘养老送终。 早几年老丈人蹬腿去了,就剩下一个半瞎的老丈母娘,不过平常都是林桂枝在照顾,也用不着他侯宝印做什么,因此倒也睁一眼闭一眼算了。 今儿毕竟憋了一肚子邪气,到家就忍不住撒出来。 这一家子老的老,小的小,好几张嘴,全靠他养活,他在外头巴结这个,巴结那个,脸皮都磨出茧子了,是那么容易的? 结果到家还不消停,还要听她抱怨。 侯宝印没好气道,“天天你不是这儿疼,就是那儿疼,你可真是个身娇肉贵的玻璃人儿。” 林桂枝听了就是一愣,她跟侯宝印做夫妻好些年了,孩子都生了两个,对方啥脾气秉性,她这个枕边人最清楚不过。 别看在外头人模狗样的,在家最不是个东西。 因此也不敢多说什么,就问他,“咋的了?是不是徐国庆说了啥?” “他能说啥!”侯宝印嗤笑一声,“他都泥菩萨过河,自身难保了,他还管得过来别的?我看他是真不知道。” “你是说,他们单位真的要黄?他徐国庆真的不行了?”林桂枝也来了兴趣,一脸八卦地问侯宝印。 侯宝印笑哼哼往沙发上一靠,“去,给我弄盆洗脚水来。” “懒死你!”林桂枝白他一眼,到底还是扭身出了堂屋,拿脚盆倒热水去了。 侯宝印脱了鞋跟袜子,光着脚后跟蹬在鞋面上,眼睛眯起来,心里千百个念头,妈的,白费他这么多年往徐国庆跟前凑了。 到头来竟是个废棋子! 想想这几年,自己在徐家人身上下的功夫,巴结奉承陪笑脸就不说了,那都是常规操作,就是他媳妇跟闺女,他也时常提点着,让她们跟林满秀还有那个什么徐祯祯多走动,走近些。 结果呢,就这? 真是不值!枉费了他那么多唾沫星子和心思! 侯宝印越想越气。 等林桂枝端来热水,一双脚泡进去,舒服得打个哆嗦,他这火气才泄了三分。 侯宝印就把在徐家徐国庆说的话讲了一遍,“这个徐国庆最爱摆臭架子了,他不就是个小主任嘛,你等着吧,等他一下来,啥都不是!” “不能吧,毕竟当了这么多年主任,上头咋可能不认识人?到时候走个关系托个人情,还不是一句话的事儿?”林桂枝道。 “切!你以为他是我呢?”侯宝印不屑道,“就他那个臭脾气,死脑筋,还巴结领导呢,不把领导都得罪了算他厉害!” “也不能这么说,他脾气再跟茅坑似的臭,也得看时候,溺水的人还知道抓根稻草呢,他徐国庆又不傻,还能硬撑着往下沉?” “呵!”侯宝印笑道,“那咱就管不着了。” 他转念又打起了别的主意,“对了,林满秀那儿你往后少往跟前凑吧,有那功夫不如跟田玉芬多走动走动。” “知道了,最近我都没咋去过,满秀忙着腌鸭蛋卖鸭蛋呢,我可听说了,她钱可是没少挣!” 说到这儿,林桂枝打心底里羡慕,外加嫉妒,“你说,不就是个咸鸭蛋吗?有啥好吃的,偏偏咱这满村子的人眼皮子浅,一个个都跟没见过好东西似的。” 侯宝印知道她又犯了眼馋病,“她卖她的,你管她呢,一个咸鸭蛋,有啥出息。” 林桂枝听了,撅撅嘴巴,倒不敢再说什么。 过会儿,侯宝印又道,“还有丽丽,跟她说,徐家的两个闺女,徐祯祯跟徐瑛瑛,能玩就玩,不能玩也别惯着她们。” 第98章 亲戚来了 因此也不敢多说什么,就问他,“咋的了?是不是徐国庆说了啥?” “他能说啥!”侯宝印嗤笑一声,“他都泥菩萨过河,自身难保了,他还管得过来别的?我看他是真不知道。” “你是说,他们单位真的要黄?他徐国庆真的不行了?”林桂枝也来了兴趣,一脸八卦地问侯宝印。 侯宝印笑哼哼往沙发上一靠,“去,给我弄盆洗脚水来。” “懒死你!”林桂枝白他一眼,到底还是扭身出了堂屋,拿脚盆倒热水去了。 侯宝印脱了鞋跟袜子,光着脚后跟蹬在鞋面上,眼睛眯起来,心里千百个念头,妈的,白费他这么多年往徐国庆跟前凑了。 到头来竟是个废棋子! 想想这几年,自己在徐家人身上下的功夫,巴结奉承陪笑脸就不说了,那都是常规操作,就是他媳妇跟闺女,他也时常提点着,让她们跟林满秀还有那个什么徐祯祯多走动,走近些。 结果呢,就这? 真是不值!枉费了他那么多唾沫星子和心思! 侯宝印越想越气。 等林桂枝端来热水,一双脚泡进去,舒服得打个哆嗦,他这火气才泄了三分。 侯宝印就把在徐家徐国庆说的话讲了一遍,“这个徐国庆最爱摆臭架子了,他不就是个小主任嘛,你等着吧,等他一下来,啥都不是!” “不能吧,毕竟当了这么多年主任,上头咋可能不认识人?到时候走个关系托个人情,还不是一句话的事儿?”林桂枝道。 “切!你以为他是我呢?”侯宝印不屑道,“就他那个臭脾气,死脑筋,还巴结领导呢,不把领导都得罪了算他厉害!” “也不能这么说,他脾气再跟茅坑似的臭,也得看时候,溺水的人还知道抓根稻草呢,他徐国庆又不傻,还能硬撑着往下沉?” “呵!”侯宝印笑道,“那咱就管不着了。” 他转念又打起了别的主意,“对了,林满秀那儿你往后少往跟前凑吧,有那功夫不如跟田玉芬多走动走动。” “知道了,最近我都没咋去过,满秀忙着腌鸭蛋卖鸭蛋呢,我可听说了,她钱可是没少挣!” 说到这儿,林桂枝打心底里羡慕,外加嫉妒,“你说,不就是个咸鸭蛋吗?有啥好吃的,偏偏咱这满村子的人眼皮子浅,一个个都跟没见过好东西似的。” 侯宝印知道她又犯了眼馋病,“她卖她的,你管她呢,一个咸鸭蛋,有啥出息。” 林桂枝听了,撅撅嘴巴,倒不敢再说什么。 过会儿,侯宝印又道,“还有丽丽,跟她说,徐家的两个闺女,徐祯祯跟徐瑛瑛,能玩就玩,不能玩也别惯着她们。” 林桂枝答应着,伺候他睡觉。 第二天一早起来,等侯宝印上班一走,果然揪着侯丽丽啰哩啰嗦嘱咐起来。 侯丽丽一边收拾上学的书包,一边不耐烦道,“徐祯祯自打上了中学,我根本见不到她人影子,还玩呢。” “她干嘛呢?” “我哪儿知道,我又不去她家。”侯丽丽说。 “那徐瑛瑛呢?” “徐瑛瑛天天放学就知道喂她的羊,臭死了。” 第99章 有人等着看好戏 说着不等林桂枝再问,抓起书包蹬蹬蹬跑出了门。 “这个臭孩子!”林桂枝骂了句,心里到底装着事儿,有心去林家瞅瞅,看林满秀的咸鸭蛋是咋腌的,挣多少钱了。 刚出门,就见徐祯祯车把上挂着书包慢悠悠骑车迎面过来了。 林桂枝习惯性笑着招呼她,“祯祯,这是去上学呀?怎么刚走?别误了上课的点。” “不晚,八点十分才上课。“徐祯祯淡淡回道。 “你妈在家呢?” “在家。” 说着话,徐祯祯车也没下,径直越过了林桂枝走了。 她骑车很快到了北边胡同口,出了胡同,沿着小路直奔枣树地。 现在天气冷了,枣树下的豆子一收,原本两人宽的小路硬生生叫人走出了五人宽的大路,还硬邦邦的,骑车一点事儿没有。 她为了图方便,干脆骑车从这里走,也不止她,好多学生都这么干,近呀。 徐祯祯骑车到学校,果然还在上晨读,徐祯祯拿出英语书,清清喉咙也开始大声朗读起来。 教室里没生煤火,也没有暖气,唯一的取暖方式就是门窗紧闭,奇怪,竟然也没觉着有多冷。 可能是学生太多了,一个班里挤得满满当当的,都是火力壮阳气足的半大孩子,再加上一到下课跑跑跳跳的,就这么扛住了。 徐祯祯还在坚持自己的开合跳,已经养成习惯了,一天不跳就感觉浑身不舒服。 张素云也是。 不过今天她光看了,冻得哈手跺脚,但就是不跳。 徐祯祯还问,“你不冷啊?” 张素云只是笑,“我身上不舒服,跳不动。” 徐祯祯看她时不时蹙眉,时不时捂肚子,想到张素云毕竟比自己大一岁,就问,“你是不是来那个亲戚了?” 张素云不好意思点头,“嗯。” “那你赶紧回教室,喝点热水,来例假的时候最怕冷,对了,你肚子疼得厉害不?” 徐祯祯边说边扯着张素云往回走。 “就刚来这两天疼,忍忍就好了。”张素云说着,忽然脸一僵,站住不走了。 徐祯祯奇怪道,“怎么了?” “不,不能走了。”张素云脸红红的,声音跟蚊子哼哼似的,“感觉哗哗在往下流,你瞧我裤子透没透?不行,得去厕所换一下。” 徐祯祯立时就明白了,忙说,“别担心,我陪你去厕所,对了,你书包里有没有备用的东西?你呆着别动,我去给你拿。” “嗯,书包里有卫生纸,叠好了,你帮我拿,拿出来。”张素云说。 徐祯祯答应一声,飞快跑去教室。 这时候数学老师已经走进教室了,再有五分钟怕就要上课了,准备习题的同学已经上台开始板书。 徐祯祯也顾不得那么多,匆匆跑到座位上,把自己的书包袋子清空了,又从张素云的书包里摸出卫生纸,悄悄拿自己的包装了。 出教室的时候,王大海瞥了她一眼,也没说啥。 徐祯祯来不及多想,匆匆赶到张素云等她的地方,“走吧。” 第100章 一切就绪 张素云忙捂着肚子站起来,夹着两腿,也不敢走太快了,生怕那个血水沿着大腿往下淌,还没走到厕所,上课铃就响了。 “坏了!上课了!” “没事儿,回来跟老师说一声就好。”徐祯祯安慰她。 刚才出来得匆忙,她看见王大海,本来想要不要请个假,不过女生的事儿三言两语也说不清楚,她一犹豫,就跑出来了。 回去一顿训斥肯定跑不掉。 算了,不管了,先顾眼前吧。 她扶住张素云的胳膊,“现在好没好点?” “好,好多了。”张素云勉强道。 两人进了女生厕所,这都上课了,厕所里也没有别人,倒不用害羞叫人看见。 张素云脱下裤子一看,果然整个内裤都浸透了,这可怎么办? 就算新卫生纸都换上了,一屁股坐下去,半天下来,外面的厚绒裤也得湿透了。 “不行,咱们去找崔老师,在她宿舍里换件衣服。” “那,崔老师要不在呢?”张素云还有点不好意思。 “放心,她这节没课。” 张素云也没别的办法,忙草草收拾了一下,把卫生纸暂时垫上了,勉强系上裤子,这才两腿别扭着走出女厕。 崔瑞英果然在宿舍备课呢,听徐祯祯说完来意,忙把她们让进来,又让她们坐。 张素云哪敢坐呀,生怕把老师的椅子给弄脏了。 崔瑞英从床边翻出一包卫生巾,又从衣柜里找出一件自己的内裤,“还是新的,我一次没穿过,给你应个急吧。” 张素云接过卫生巾和衣服,面上又臊又不好意思。 这个怎么用?她还不知道呢。 崔瑞英已经走去把宿舍门反锁了,回头见张素云还在发愣,就说,“放心吧,门锁上了,进不来人。” 张素云这才开始脱裤子。 徐祯祯帮她把卫生巾麻利撕开,轻车熟路粘在新内裤上,看手法倒像是用惯了的。 张素云脸红红的,等她收拾妥当,半节课过去了。 崔瑞英又特意倒了碗热乎乎的红糖水给她,“女生来大姨妈的时候,喝这个补血。” 张素云捧着碗,连声道谢。 喝完,跟崔老师告别,两人慢慢走回教室。 在门口喊了报告,王大海倒也没难为她俩,叫两人进去,就问了句,“去哪儿了?怎么回事?” 张素云张了张嘴。 “我肚子不舒服,去找崔老师要了点药。”徐祯祯抢答道。 王大海看她一眼,再没说啥。 回到座位,张素云还是眉头紧皱,不过比刚才好多了,再扭头看徐祯祯,已经迅速进入了上课听讲状态,她忙也收敛了心神上课。 张素云来大姨妈这件事,给徐祯祯提了个醒。 快元旦了,她亲戚也要来了。 她得早做准备。 其实徐祯祯自打重生以来心里一直搁着这件事,深怕这个隐形地雷不知道哪天突然炸了,因此天天检查身体,好在并无异样。 当然,以她现在的心理承受能力,哪怕真的来例假了,且来得措不及防当众出丑了,最多也不过拍拍屁股,安慰自己没关系,根本不会像上辈子那样,因为旁人的冷言恶语就自我厌弃。 第101章 大功告成 可既然这个雷能避开,她为什还要硬扛呢? 她现在要做的事情太多了,才不想花时间分精力跟一帮小烂崽子周旋。 因此中午放学后,特意跟张素云一路去了乡里大集买卫生巾,这会儿大集上人还不少呢,还有干脆在集上吃了饭才走的。 先去供销社门市店,结果问了问,根本没有。 徐祯祯没法子,又跟张素云问了大集上几个小杂货铺子,人家连听都没听说过。 张素云道,“其实卫生纸用习惯了,也还好。” 徐祯祯能说什么,最后也只能放弃。 放弃是放弃,心里却打算着回家给小婶儿说说,实在不行,让她商店里下次进货多少进一点,不过那个价格是有点贵了,就怕搁村里卖不出去。 下午再去学校,却见张素云脸色臭臭的。 徐祯祯以为她肚子还难受呢,出主意说,“多喝红糖水,再不济,多喝热水也行。” 张素云扯扯她的胳膊,“走,咱们外边说。” 这时候外边太阳正暖和,两人溜溜达达去了小枣树林,张素云这才告诉她原委。 “你不知道,那个王月香太讨厌了,她中午一来就鬼鬼祟祟跑过来问东问西的。” 王月香? 话说自从上回徐祯祯放了狠话,这个王月香倒也消停不少,再加上换了座位,基本不在徐祯祯跟前晃了,要不是张素云提起来,徐祯祯差不多都要忘了有这么个人。 “她问你啥了?”把张素云气成这样,徐祯祯也很好奇。 “她问我上午是不是来例假了?”张素云咬着嘴唇还是不高兴,“你说她是不是吃饱了撑的?” 徐祯祯点头,“嗯,确实有点吃多了。” 张素云越说越气,“还不止呢,她还问你来着?我说没有。” 徐祯祯心头一动,“那她听了啥反应?” “反应?哦,好像是有一点高兴,也不知道脑子是不是有病,你说别人来不来例假关她屁事?她要真关心的话——” “她才不关心呢。”徐祯祯摆手,“算了,她爱干嘛干嘛,天天不学习净想东想西的,就等着期末垫底儿吧。” 张素云想一想王月香期中考的成绩排名,她没有记错的话,差不多是三十七八名吧,也是,跟她一个学渣较什么劲儿。 张素云的火气很快烟消云散。 跟徐祯祯在小树林背了会儿英语单词,听到预备铃响,这才溜达回教室。 教室里,王月香一直盯着她俩呢,尤其徐祯祯。 看样子,徐祯祯是没来例假了,害她白紧张一场。 王月香可没忘记,在她那个梦里,徐祯祯在元旦那天第一次来例假,结果第一次来就丢了大丑,哎呦呦,连那么厚的裤子都洇透了。 她可真是笨死了她! 还学习委员呢,就这个脑子?唯一的聪明劲儿都用在学习上了,可光学习好顶啥用?一遇到事儿就知道哭鼻子抹眼泪,还抑郁? 笑话,她王月香从小到大,都不知道抑郁俩字咋写! 对了,她的梦又向前推进了一步,不光看到徐祯祯元旦出丑,抑郁,割腕自杀,中考滑铁卢,她自己也中考失利了。 不过这都没什么。 哪怕她中考没考上县城高中,就上了一个小小的职高,她最后还是考上了一所大专,专业还不错,跟工程建筑审计测量啥的有关,毕业了工作也对口。 大学期间还谈了个男朋友,一毕业就结婚了。 王月香心里美滋滋的,哼,她徐祯祯现在考第一有个屁用?将来,呵呵,将来还不如自己呢。 知道元旦是个关键转折点,王月香心里一直惦记着这件事,因此上午徐祯祯跟张素云两个数学课都迟到了半节课,她就知道有事了。 看那样子,估计是大姨妈来了。 王月香自己是小学六年级来的月经初潮,她当时还挺不好意思的,一个班的女生,二十多个人,就两个来事儿的。 其中她就占一个。 第102章 进货 要说那几天真是不方便,肚子疼也就算了,上学换卫生纸都不敢上女生厕所,还得偷偷摸摸去女老师用的那个。 每回进去都跟做贼一样。 有不长眼的看见了,还要追着她问,“你咋去这个厕所?你是不是进错了地方?” 真是个蠢蛋,王月香忍不住翻个白眼。 也亏得那时候男生们还四六不懂,对女生的好奇心也没那么重,所以吆喝两句也就散了。 这要放到初中,他们可不得抻着脖子使劲儿看?使劲儿问? 不过也分人,别人都没事,就她徐祯祯丢个大丑,怪就怪她自己倒霉。 王月香才不会提醒她呢。 就是,万一,亲戚提前来了呢?再有个张素云在旁帮忙,没准儿就能叫她逃过一劫? 王月香耐不住,徐祯祯她是不敢多问,张素云还不能问吗? 因此憋了一上午,中午吃完饭一到学校,她就借着找王静香说话的名义跑到张素云前排来了。 跟张素云一聊,才知道自己搞错了对象,来亲戚的是张素云,不是徐祯祯。 这下她把心放肚子里了,看来自己那个梦还是挺准的,徐祯祯的亲戚没有提前,它应该还是更喜欢元旦那天。 也不管张素云脸色好不好看,她一脸带笑回了自己座位。 她后桌就是孙立强。 王月香对这个孙立强真是又爱又恨。 爱的是他嘴巴又损又坏,最喜欢造徐祯祯的谣,将来更是把对方逼到割腕自杀,抑郁厌学。 恨的也是他那张嘴,确实坏得没边儿了,天天胡咧咧,谁都敢说,有一回还笑话她难看。 虽然是背着人,没当她面吧,可两人就是前后桌,大自习课上她怎么可能听不见? 把王月香给气得呀! 不过让她转头跟孙立强吵吵,她又丢不起那个人! 不然他一准儿会说,“我又没指名道姓,我又没说你丑,你虽然丑得要命,跟我有啥关系呢?我就是自己哼个歌儿,这歌儿名字就叫丑八怪。” 跟个坏种哪有道理可辩! 孙立强正一边写作业一边跟同桌说闲话呢,一会儿扯这个,一会儿扯那个,反正满嘴没句好话。 他同桌跟他一样,也不是个好东西,孙立强说什么,他也笑嘻嘻应什么。 王月香瞅他俩一眼,忽然问孙立强,“我数学作业写完了,你抄不抄?” 孙立强头也不抬,“抄。” 王月香于是把自己的作业本拿过来给他,孙立强也不客气,当下在手里翻了翻,嘴上问,“你这对不对?别我抄一篇全是错的?” “没错,我都跟同桌对了,一模一样。”其实也有好几道题是抄人家的。 孙立强一听,也不点破,把写完的英语作业撂一边,开始刷刷刷抄数学。 王月香也是闲着没事,就回头时不时跟他聊两句,问他孙庆林怎么最近不来了。 “他来不来的,你那么关心他干嘛?”孙立强一边抄作业一边不憋好话,“你是不是看上人家了?” “去你的!”王月香佯怒,“我就是随便问问,你可真是狗嘴里吐不出象牙。” “嘿嘿,我狗嘴里长象牙?那你嘴里长的是啥?大龅牙?哈哈哈。”孙立强自以为说了个很好笑的笑话,说完自己乐得不行,他同桌也跟着乐。 把王月香气坏了,一把扯回作业本,“给我,不给你抄了!” 孙立强这下也恼了,“你他娘的脑子有病!” 还要再骂两句,预备铃响了,准备上课的老师已经提前进了教室,孙立强恨恨的,只能作罢。 徐祯祯一心一意要买卫生巾,可惜大集上没买到,附近村子更没有,因此下午放学就跑去商店了。 跟曾焕芝一说,曾焕芝也没用过这东西,还好奇徐祯祯是不是来大姨妈了,她问得含蓄,不过徐祯祯也听懂她意思了。 第103章 元旦 徐祯祯笑嘻嘻道,“是我同学要用,她们说卫生纸不舒服,还总是湿透裤子,看电视上有卫生巾的广告,就想买来用,结果大集上都没有卖的。” “咳,这个,我也没见过,下回让你小叔进货问问?” “行,也不用多拿,十包以内就够了。”徐祯祯煞有介事道,十包肯定是自己用了,不够的话,或者小叔进不到货,她下次去县城再买也来得及。 听徐爸徐妈的意思,月底之前就能把柜台租下了,只要赶在元旦之前……就算万一提前了,她还可以拿卫生纸应急。 现在她书包里已经天天备着厚厚一沓,就怕亲戚搞个突然袭击。 跟小婶儿说完,徐祯祯溜溜达达回了家。 过了两天,林满秀也把借出去的钱终于讨回来了。 林满秀也算看明白了,这刘翠珍有点赖账不想还的意思,本来上回都说好了,一过完秋她就还钱。 结果过完秋她去要,刘翠珍又跟她哭穷,说秋粮刚下来,还没来得及粜,等粜了粮食,卖了钱,她一准儿还。 林满秀一想,也是这么回事,于是回家又等她粜粮食。 左等她不粜,又等她没动静,问起来,刘翠珍就说,“现在粮价便宜,再等等,等粮价涨上去一点半点,再粜不迟。” 好吧,林满秀也在等着粮价上涨呢,哪怕就涨一分两分呢,好几千斤的粮食,也多卖不少钱。 结果呢,林满秀上礼拜把家里的麦子粜了,昨天又粜了玉米,今天去问刘翠珍,刘翠珍竟然还想再等等。 林满秀真是气坏了,再好脾气的人,也看出来这刘翠珍做事太不地道了。 当下抢白了两句,眼看对方捂着胸口要晕,想起徐祯祯用过的那招,也忙提着刘翠珍两个闺女的名字叫她们赶紧拿水拿药。 两个闺女却不像上回反应那么灵醒,见她们发呆,林满秀忙上前一把掏出刘翠珍口袋里的药,抄起桌子上的水杯,就给她灌了下去。 刘翠珍最终病还是没犯成,迫不得已把最后三百五十块钱拿出来,还给了林满秀。 林满秀一到家就把钱锁进了钱盒子。 粜麦子粜玉米总共卖得两千三百块钱,再加上这三百五十,断断续续攒下的零花,徐国庆的工资,现在钱盒子里总共三千六百块钱。 接下来几天,又找人把两头猪卖了,是了,两头猪都卖了,至于杀猪过年什么的,想吃肉到时候再割吧,两头猪最后卖了八百多块。 还有存折,等月底到期,林满秀就去取了出来,本金三千五,利息竟然也有大几百了。 这样林满秀的钱盒子里,前前后后摞起来,也有八千块钱了,在百货大楼二层租柜台绝对没问题,就是想租个大点的也不是很难。 礼拜六晚上,林满秀把钱盒子交给徐国庆,“家底儿都在这儿了。” 徐国庆点点头,把钱又仔细清点一遍,“明天去签合同,都拿上。”想了想,又道,“文庆那儿先不急,进货的时候再跟他要吧。” 第104章 注定不能风平浪静 林满秀没意见,反正现在钱也够了。 徐祯祯对第二天进城的事儿也很期待,百货大楼的柜台最终还是定了二层大的那个,明天去了就是走一遍流程,该交钱交钱,该签字签字。 流程走完,接下来就要敲定卖什么,然后简单装修了。 还是需要钱。 她这个月因为收获量加大,支出一直走高,受限于咸鸭蛋三个星期才能开封,上个礼拜第一批七百四十一斤咸鸭蛋才算腌制成功。 原本徐祯祯还担心突然增量,几个代卖方吃不掉,没想到大集上孙家还挺给力,约莫一半都叫他家卖掉了。剩下几个村子的小卖部,陆陆续续一个星期也全部售罄。 晚上徐祯祯一盘帐,账上现在有五千一百块钱了。 徐祯祯大喜过望,等下周,下下周,这数目还会继续涨,还不是涨一点半点。 憧憬过后,徐祯祯又开始提醒自己明天进城,第一件事就是买卫生巾。 眼瞅着过两天元旦就到了,她该准备的东西还没准备上,上辈子用过的粗陋的月经袋子打死她也不想用了,卫生纸更是不方便,还不卫生。 可恨村子里商店小卖部都不卖这个,她是跟小婶儿提过一次,可是进货的是她小叔徐文庆,在市场里打听了一圈,也没弄明白。 徐祯祯想,算了,还是自己去百货大楼买吧。 她记得上辈子用卫生巾还是上了高中以后的事,那时候已经是1995年了,现在,现在县城应该也有卖的了吧。 好像听谁提起过,咳,是谁也忘了。 徐祯祯一夜无话,第二天早起,紧着忙着分装新出炉的咸鸭蛋,这一批,因为刘彩芹家还没攒出来,只有陈家的五百二十五斤。 五百多斤也不少了,徐祯祯很满意,手脚利索地分出来六份,还是大集孙家最多。 等张素云过来取货的时候,她还问徐祯祯,“那个啥,卫生巾,你买到了吗?” 徐祯祯摇头,“没有,我今天去县城看看。” 马上就元旦了,元旦一过,就又是期末考试,因此大家都赶时间,不等林娟她们几个过来,张素云取了自己那份就走了。 徐祯祯带着一家人开始刷缸刷坛子清洗新鸭蛋,自打有了徐国庆搭手帮忙,倒是越来越快了,不等到中午,都晾晒得差不多了。 林娟、刘虹跟王晓月三个,这次姗姗来迟。 王晓月攒了四十五斤鸭蛋,全拿过来了,徐祯祯跟她一手交钱一手交鸭蛋,交割清楚。 因见林娟神色怏怏的,还以为她病了,还是刘虹小声儿跟她说,“是肚子不舒服。” “肚子疼?”徐祯祯心里一动,“来那个了?” 林娟点点头。 徐祯祯就没再多问,只在送她们出门的时候,叮嘱林娟多喝红糖水,注意休息,尤其注意保暖,别冻着。 回了屋有意跟她妈提了两句。 林满秀也是天天忙糊涂了,还真是把这件事给忘了,听徐祯祯说身边两个女同学张素云还有林娟肚子不舒服,一个月来一次亲戚,她忙算算时间,祯祯这才十三岁,她身边女同学大的也不过十四岁,这么早亲戚就来了吗? 也不怪她诧异,她们那时候十七八岁来都很正常,还有的结婚都没来呢。 “是不是也太早了点?”林满秀忍不住嘀咕。 说实话,这要不是徐祯祯提醒,她是一点没往那上面想,总觉得徐祯祯还小呢,怎么也得十五六再准备不迟。 徐祯祯就说,“可能现在大家吃得好,所以来得早?”要知道再过二三十年,十岁左右就来大姨妈的小女孩不要太多! “妈我也该准备起来了,免得到时候措手不及。”跟林满秀提这么两句,也是为了自己下午买卫生巾做个铺垫。 林满秀自然满口答应,“行。” 吃了午饭,把鸭蛋装进大缸,简单收拾收拾,照旧坐了徐文庆进货的拖拉机进城。 第105章 只要打不死,就往死里打! 这次到了百货大楼,一家人直奔四层副经理刘长贵的办公室,寒暄过后,刘长贵就叫个专门负责这事儿的小秘书拿了合同来,合同一式两份,徐国庆看过后,签上林满秀的名字。 为什么不签徐国庆?他现在毕竟还上班呢,还是林满秀的名字更保险,这也是徐祯祯的意思。 签完合同,把一年七千两百块钱的租金一次性交清,这事儿就算成了。 徐国庆要请刘长贵出去吃个便饭,刘长贵笑着推了,徐国庆想着今天时间不对,自家人又多,确实不是请客的好时候,也就作罢。 跟刘长贵告辞,一家人又去了二楼,在自家柜台跟前徘徊良久,琢磨着下一步干什么。 听刘长贵的意思,现在往外出租的柜台,百货大楼要统一给简单装修一下,不用租户掏钱,这点徐家人都很满意。 但租户要在装修前,把自己柜台的经营范围、品类上报一下,越快越好。 这个事儿徐家人还得回家仔细斟酌一下。 四口人又在大楼里溜达了两圈,徐祯祯趁这机会找到三层一个女性用品专柜,问过售货员,果然有卫生巾卖。 徐祯祯高兴坏了,一口气买了整整一箱子,一箱十二包,一包六块多,合计七十五块六。 这么一大笔钱,徐祯祯也不管贵不贵了,买买买,先买了再说,也不敢惊动林满秀,用的都是自己的小金库。 十二包,一次哪怕用两包,怎么也能用到过年了。 售货员是个跟林满秀年岁差不多的 自以为安慰到了林满秀,徐祯祯就把跟同学堂姐的约定说了,“再不济,咱们随大流从省城拿货也行,就是样子老点,进价高点,赔是不可能赔的。” “行吧。” 忙活一天,大家都累了,收拾收拾也就各自散了去睡觉。 第二天一早起来,徐祯祯就感觉肚子有点不舒服,说疼吧,也不是很疼,就是有点胀,她心里嘀咕,“莫非亲戚给预警了?” 上辈子还真是这样,每逢亲戚来之前,肚子都要发胀不舒服。 徐祯祯拿出一包卫生巾撕开,从里头抽出两个塞进书包,想一想,怕不够用,又抽了一个,另外,又卷了一小卷卫生纸。 这样两手准备总算够了吧。 心怀忐忑去上学,一天下来倒也相安无事。 就是王月香,徐祯祯感觉她看自己的眼光莫名热切起来,像是等待着什么事情发生一样,嗯,很有点不怀好意的样子。 这不由得令她多想。 其实上回王月香给自己造谣,还把孙立强拿进来恶心自己,徐祯祯就觉得这个王月香哪里怪怪的,好像知道点什么。 好像巴望着坏事在自己身上发生。 发生在自己身上的坏事——第一个肯定是元旦那件事了! 她怎么知道?莫非,她也是重生回来的? 可是—— 徐祯祯仔细回想一番她上初中以来的所作所为,没有逆袭,相反学业上还越来越渣,怎么看怎么不像啊。 徐祯祯摇头,管她呢,哪怕对方是重生回来的,她也不怕。 这一天无惊无险。 第106章 简单粗暴 礼拜二,徐祯祯收到了王佳慧的回信,她同意了徐祯祯的提议,负责拿货,发货,在保证货物品质的基础上,获得一定酬劳。 王佳慧现在工资是每个月九百块钱,两百块钱的酬劳在徐祯祯所在的小县城已经是大手笔了,但在王佳慧所在的南方城市,也并不如何突出,不过王佳慧很知足,这笔外快挣得简直不要太容易,一个周末再加两个下班时间就搞定了,尤其衣服从上班的厂子里拿就行,也就跑跑邮局罢了。 收到回信,徐祯祯当即提笔又给她回了一封,请她尽快先挑选第一批货物,除了健美裤,还有这个季节必备的皮夹克,大衣,棉服,西装外套,绒衣绒裤等,四季皆宜的牛仔裤也要来几条,除了皮夹克,其他都以女款为主。 还有羽绒服,也不知道这时候有没有?徐祯祯她们现在过冬穿的衣服还是棉袄,外面套个厚褂子,或者风雪衣。 风雪衣这东西,穿在身上也是又轻又暖的,也不知道里面是不是羽绒。 这时候卖衣服也不用太过细分,有时候一个柜台,男装女装童装都囊括了,上衣裤子甚至鞋子都可以有。 第一批货不求量大,就是先挑选个样式,如果前期走货好,后面会追加购买量。当然这也是双方一个互相试探和磨合的机会。 徐祯祯算算时间,信件加急的话,月中即可抵达,再等对方挑选好货物,加急发货过来,差不多也就月底了。 到时候柜台已经装修完毕,表姐林琳也该上岗了。 徐祯祯想好了,这次进货不动用爸妈的钱,毕竟从头到尾都是她在自作主张跟王佳慧联系,爸妈心里可是一点谱儿都没有,她也不能拍着胸脯保证说这批货包赚不赔。 算了,还是自己来吧,就当练手了。 为了不让徐爸徐妈揪心,徐祯祯打算暂时先瞒着他们,自己把回信写好了。 还要把进货资金一同汇过去。 稿费下个月才能收到,徐祯祯手头现在只有卖咸鸭蛋的钱,躺在账上的也有五千多块了,但徐祯祯也不能随便取用,还要跟其他四个人商量。 事不宜迟,下午放学,徐祯祯就把她们叫到了小枣树林。 徐祯祯把自家租柜台卖衣服的事说了,“我现在需要一笔钱进货,咸鸭蛋卖到现在账上也有五千一百块钱了,你们看是现在就分呢,还是怎样?” 张素云几个听了,都面面相觑,一时无话。 论本心,她们自然是想等到年根底下再分钱,这还有两个月呢,肯定越晚挣得越多。 可现在徐祯祯等着用钱,她们也不好意思赖着不分。 张素云想了想,刚要张口,就听徐祯祯又道,“要不这样,你们看好不好?这笔钱里头,其实每个礼拜买鸭蛋的支出也就五百块钱,留下三个礼拜的支出周转,还有三千多块钱在账上闲置不动,如果大家现在不想分,那我能不能先借用三千块钱?等下个月我稿费到了,立即还上。” 张素云一听,立即道,“三千块钱闲置不用也是浪费,还是借给你钱生钱去吧。” 刘虹跟王晓月也说,“没问题,你用好了。” 只有林娟的关注点不同,“稿费?你小说录用了?什么时候的事儿?” “咳咳,不是那篇,是另一篇,等样刊来了,我拿给你看。”徐祯祯说。 钱的事既然大家说好了,徐祯祯心头一块大石落地。 第107章 好像更快乐了 回到家,因为徐国庆上班没回来,家里只有林满秀跟徐瑛瑛两个,徐祯祯想了想,还是把这件事瞒下了,说出来林满秀也只是担忧着急而已。 只是提醒她妈,“小琳姐那儿,是不是该通知她一下了?” 林满秀道:“我昨天就去过你舅家了,她不在家,还上班呢,你大舅妈说打电话让她这礼拜回来。” 徐祯祯点点头,“我小琳姐打工的地方是不是在省城?那地方她熟悉,往后卖衣服进货,她可以带着咱们去。” 林满秀道:“她在省城也是给人家看店,哪里知道进货的事儿。” 徐祯祯笑道,“妈,等小琳姐来你问问她不就知道了?” 说话间,也就到了周五。 这天一大早醒来,徐祯祯就捂着肚子跑了两趟厕所,林满秀还当她冻着了,肚子疼,问起来,徐祯祯只是摇头。 “我感觉大姨妈要来了,对了妈,你第一次来,肚子疼不疼?量大不大?” 林满秀叫徐祯祯问得有点无语,这孩子,真是一点都不知道害臊,还问这问那的,要她那时候,可不敢问,也不敢说,最好别叫人知道。 肚子疼?肚子疼也得硬扛着,除了不能碰凉水,该干的活儿一样不少。 不过林满秀到底还是疼孩子的,见徐祯祯问,也担心她真的要来例假,于是方方面面都嘱咐了个遍,不能这样,不能那样,尤其不能碰凉水…… 徐祯祯听得点头。 她比林满秀还知道呢,这样问,不过是为了让自己心里更好受些,似乎林满秀回答了,就能弥补上自己上辈子所缺失的那一角。 喝过红糖水,换上崭新的内裤,早早把卫生巾粘上了,不放心,书包里还塞了好几个,忍着肚子一阵阵发胀带来的不适和隐隐而至的疼痛,徐祯祯这才慢慢走路去上学。 她本来还想着要不要请个假呢?后来一想,不至于,真的不至于,怎么说她也是重生回来的人,就算千准备万准备,糟糕的事情还是发生了,她也不至于像上次那样被打击到一蹶不振。 徐祯祯现在有这个信心。 种种后果都在脑海里走了一遍,她心态恢复平静,依旧跟平常一样,边走路边背英语课文,走到学校,课文也背完了。 因为今天过节,白天的课都不上了,上午各个班级在自己教室里庆祝,下午全校师生一起到大操场欢度元旦。 徐祯祯一踏进教室,就感受到了扑面而来的节日气氛,书桌被重新布置过,一张连着一张沿着教室四壁环成一个圈儿,屋顶上扎了气球,瓜子花生也安排上了,同学们三三两两搬着板凳坐一起大声说笑,中间空出的部分,就是一会儿表演的场地,这时候几个男生正在里头追逐打闹着。 徐祯祯找到自己的位置坐下,一边嗑瓜子一边冷眼旁观,她对庆祝元旦什么的一点都不期待,她只是对今天这个日子有点耿耿于怀。 因为课桌的排列顺序打乱了,现在她左手边是张素云,右手边是孙雪娟,孙雪娟右手边是王静香。 第108章 去省城进货 教室后面,女班长跟文艺委员还在忙着检查节目单,对台词,看得出来,她们两个做为今天的主持人既紧张又兴奋。 男班长指挥着四五个男生还在踩着桌子扎彩带。 前后黑板上的粉笔字已经布置一新,这回不知出自谁的手笔?徐祯祯端详一番,感觉还行吧,中规中矩的,比自己的也大差不差。 正左右四顾,王月香来了,特意从徐祯祯跟前慢慢走过去,一边走一边回头瞄她两眼,徐祯祯也没有躲闪,冷冷回望过去。 王月香一愣,似是没想到她这个反应,不过很快一撇嘴角,冲着徐祯祯撇出一个极其轻蔑不屑的笑。 徐祯祯眯了眯眼睛,这王月香果然有古怪。 眼角的余光里,王月香走到王静香跟前,弯下身子在对方耳边嘀嘀咕咕也不知道说了些啥,就见王静香不情不愿离开了座位,王月香则一屁股坐下去。 原来是要跟王静香换座位,这个座位换得——怎么感觉一股子不怀好意的味道呢? 徐祯祯摇摇头,再不耐烦理会她,继续百无聊赖嗑瓜子。 上午九点钟,老高走进教室,乱哄哄的教室终于一点点安静下来,老高清清嗓子,说了两句辞旧迎新的吉祥话,庆祝活动开始了。 徐祯祯看得漫不经心,隔了一个孙雪娟的王静香,关注点也全不在节目上。 她今天简直要彻底放飞自我,要不是仅有的一点理智还在约束着她,她几乎都要对着徐祯祯先大笑三声了。 不过还没到时间! 她还得憋着! 憋得好辛苦呦,王月香磕一颗瓜子,恨不得两个还在咬文嚼字的主持人快点滚蛋! 她坐在座位上,时不时瞄一眼徐祯祯,再时不时瞄一眼对面的孙立强,一想到接下来要发生的事,心里就乐得不行不行的。 节目开始后,中途语文老师、数学老师、英语老师先后到班里来了一趟,无外乎表达一下节日祝福之意。 王月香等得不耐烦,她现在可讨厌这三个老师了,比梦境里还讨厌。 过了没多久,徐祯祯开始又是皱眉又是捂肚子,王月香心说,来了,重头戏来了! 她立时瓜子也不嗑了,一双眼睛越过孙雪娟,几乎完全粘到了徐祯祯身上。 张素云看见了,不由拿胳膊捅一捅徐祯祯,“哎,那个王月香咋回事?她眼睛怎么老盯着你呢?是不是又憋坏主意了……” 徐祯祯摇头,“别管她……我肚子疼,怕是亲戚要来了。” 张素云一听,忙道,“你纸带了没有?要不咱们去厕所?” “不用,我就是肚子疼。” “疼得厉害不?”张素云想起自己每次来亲戚都疼得死去活来的,“要不咱们找地方歇一歇,反正也不上课。” “嗯。”徐祯祯想了想点头。 两人找机会出了教室,溜溜达达往厕所的方向走。 王月香见她们走了,也忙站起身要跟出去,她现在是真担心那个张素云坏事,不行,她得把张素云赶紧诳回来。 孙雪娟拉了她一下,“你要干嘛去?” “我去个厕所。”王月香随口扯了个谎,起身也出了教室。 可惜她跟了没多久,就见徐祯祯跟张素云两个进了语文老师崔瑞英的宿舍。 王月香没办法,跺了跺脚,只能原路返回。 崔瑞英把红糖水递给徐祯祯,眼看着她喝完了,这才打开抽屉,从里面抽出两个信封。 “是,我跟林娟的?”徐祯祯心内一动,想起她跟林娟的投稿。 崔瑞英点点头,“你一封,林娟一封,回头你给她捎过去。” 张素云好奇,“是你们上回写的小说回信了?那,到底是成还是不成啊?” 崔瑞英也好奇,不过她啥也没说,啥也没问。 徐祯祯索性把自己的那封信撕开了,薄薄的一张信纸差点滑落到地上,她手疾眼快接住。 打开,一目十行地看完,徐祯祯抬头对上张素云和崔瑞英期待的眼神,不由抿嘴一笑。 “成了?” “嗯,成了。” 写伊丽莎白和黑背的两篇小说竟然都成了,这实在是件让人高兴至极的事。 尤其还在今天。 第109章 市场 “我真是太高兴了。”徐祯祯捏着薄薄的信纸说。 回教室之前,徐祯祯又特意去了趟厕所,把卫生巾重新换了一片,保证万无一失了,这才捂着肚子跟张素云返回教室。 这时候表演环节差不多都进入尾声了。 徐祯祯心里高兴,哪怕肚子难受,也不觉得难捱了,注意到一直紧盯自己的视线,徐祯祯毫不客气地盯回去。 王月香脸色变了两变,最终还是扭过脸去,没敢跟徐祯祯硬杠。 她心里忿忿的,搞不明白到底哪里出了问题,为什么徐祯祯会没事?还一脸好事发生的样子? 她又看一眼孙立强,一点发难的意思也没有!这个孬种,平常那欠扁的劲头儿哪去了! 结果她这左一眼右一眼的,就叫人瞧出了问题。 “哎,王月香瞅你了!”孙立强的同桌跟孙立强开玩笑,“她是不是对你有意思?” “放你娘的屁!”孙立强立即骂回去了,他可不想跟个丑八怪联系在一起。 “要不然她咋老看你?”同桌犹不怕死,“她咋不看我呢?” 孙立强转头一看对面,王月香可不是又在瞅他了!看见他瞪眼就把眼神儿错开了,真特么地晦气! 孙立强气坏了,当下从桌子里头摸出一根粉笔,也不管有没有人看见,扬手就冲王月香打过去了。 王月香被打个正着! 她还在左看右看寻找罪魁祸首,对面一群男生已经笑嘻嘻起哄了,“哦!哦!哦!” 王月香这才发现对面的孙立强脸色不善。 “你特么地再瞅,信不信我把你眼珠子抠下来!”孙立强先发制人。 王月香动了动嘴唇,张嘴想骂回去,心里又着实不敢,可这么当着全班人的面叫他吓孙子似的吓住,她脸上又挂不住,正左右为难,男班长及时出手了。 “孙立强!别说话了!” 孙立强既然已经撂下了狠话,自然不想再跟王月香计较了,主要是他十分嫌弃这个人,不想有一丁一点跟对方产生联系。 “行,我不说话。”他看一眼身边起哄的人,“你们也特么地给我闭嘴!” 同桌见他真怒了,也不敢再乱开玩笑了。 徐祯祯冷眼看着双方偃旗息鼓,一场冲突就这么有惊无险地过去了。 至于她自己,徐祯祯一直等到放学,都还风平浪静,并没有什么坏事发生,徐祯祯这下子终于完全放松。 掐着放学的点,元旦庆祝活动也结束了,徐祯祯毫不留恋地第一个走出教室,去找林娟了。 她把信封递给林娟,“投稿的事儿有回音了。” “那——”林娟捏着信封,反而犹豫了。 徐祯祯也不催她打开,“走吧,先回家吃饭。” 一路上,林娟都有些神思不属的,徐祯祯明白她心里正受着煎熬,她也不打算开解,这种事也没法开解,成就成,不成拉倒? 说得轻松,真正做到可没那么容易,除非她自己想明白。 回到家第一件事就是去厕所。 等她出来,林满秀已经把饭摆上了桌,“祯祯,你脸色咋那么难看?肚子疼?” “嗯,没事,过两天就好了。”徐祯祯道。 林满秀松了口气,“那就好,那就好,快,吃饭,吃完饭我还要去你大舅家。” 她是一点都没有多想。 第110章 开业 徐祯祯还犹豫要不要告诉她自己来大姨妈的事儿呢,听见她这么说,就问,“是不是我小琳姐回来了?” “回来了,我今天过去就是找她。”林满秀说着已经三两口扒完了自己碗里的饭。 徐祯祯知道,小琳表姐一回来,从省城进货的事儿就有七八分把握了。 虽然徐祯祯已经联系了王佳慧,但她不想把鸡蛋放在一个篮子里,毕竟南边城市太远,她跟王佳慧除了一个王佳丽做中间人,基本还很陌生。 她的意思,说服徐爸徐妈由小琳表姐带着从省城进货,她自己借的三千块则全部交由王佳慧负责。 三千块钱呢,她第一篇小说稿费才两千六百多块。 说到稿费,徐祯祯又忍不住拿出今天的过稿信,仔仔细细又重新读了两遍,一边读一边笑。 可惜回信只说过稿了,没提半句稿费的事。 徐祯祯心中大概算了算,两篇小说总共一万五千来字,顶天了千字五十,这么一来,也就七八百块钱,不过两回加起来,总算凑够三千。 就是这稿费来得太慢了,估计要等年根底下,甚至过了年。 徐祯祯想着重生以来这么快拿到两笔稿费,又开心又遗憾。 她把英语单词写过一遍,又去过一趟厕所,这才拎书包上学去。 到了学校,一进教室,就发现好些女生围在一起嘀嘀咕咕,男生们则在后头又是怪叫又是坏笑。 徐祯祯心里就是一个咯噔! 莫非,她最终还是没躲过流言的攻击?可今天上午她明明什么也没发生啊。 不过,来就来吧,她现在可是一点都不害怕,徐祯祯眼神暗了暗,冷冷扫过那些还在怪笑的男生们—— 但凡叫她听见一个针对自己的字,别怪她不客气! 徐祯祯使劲攥了攥手指,也不知道是上辈子的恨意作怪,还是这辈子大姨妈来了她情绪不稳,总之,她现在真有跟他们狠狠打一架的冲动了! “哦,哦,哦!”一个男生手上抓着一卷叠得齐整的卫生纸,忽然怪笑起来,“这是谁的宝贝丢了?谁的?” 女生们纷纷抬头。 徐祯祯也看到了,那分明就是女孩们来大姨妈时用到的卫生纸。 男生说着还拿鼻子凑上去闻了闻,“呀!真臭!臭死了!” 孙立强眼神闪烁,笑嘻嘻问他同桌,“哎,你老实说,这臭东西是不是你的?” “屁!才不是老子的!”孙立强同桌跟他一唱一和,“这臭东西这么臭,一定是个臭三八的!” “哦,臭三八!臭三八!”男生们简直要沸腾起来了。 徐祯祯忽然发现坐在孙立强前面的王月香脸色难看到极点,她心里一动,不由多看了两眼,结果下一秒,王月香就捂着脸跑出去了! 她这么一跑不要紧,男生们笑得更大声了! 尤其孙立强,简直要拍手叫好,“臭三八,也不撒泡尿照照,真特么丑!” 还真是跟王月香杠上了! 女班长孙会娴听得直皱眉,说了句,“都别闹了,下午还要开会呢!” 她说的是全校师生齐聚操场欢度元旦的事。 可惜孙会娴的威慑力在孙立强眼里就是个屁,根本不管用。 “老子想骂就骂,谁特么都管不着!再说一遍,你们这群臭三八——” 徐祯祯浑身的血液齐齐上涌,她走到自己座位跟前,轻轻抄起一直坐的凳子,凳子是木头的,分量不算轻。 “祯祯,你——” “嘘!别说话!”徐祯祯轻轻制止了张素云的话。 此时此刻教室里乱糟糟的,男生们还在教室后头大放厥词,打闹说笑,孙立强的嘴巴一张一合,仍在满嘴喷粪。 真是欠扁呀! 第111章 随便更一下 徐祯祯掂了掂手里的木头凳子,盯着那张令人生厌的脸,她在心里又问了一遍,“徐祯祯,你想好了吗?” 上辈子四十三岁的徐祯祯坚定无比地回答:“想好了。” 这辈子十三岁的徐祯祯说:“开干吧!只要打不死,就往死里打这个烂人渣!” 孙立强还在骂,“我就是骂你们了,怎么着,臭三八,有本事来呀,爷爷我不怕——” 徐祯祯面无表情拖着凳子慢慢走到孙立强跟前,就在众人都不明所以的时候,她扬起凳子劈头就砸! 一句话废话没有,就是砸!砸死你个嘴里长蛆的玩意儿! 旁观的众人都惊呆了,一时不知作何反应。 孙立强也让徐祯祯给砸晕了!失去先机的他结结实实挨了几下狠揍! “你特么敢打我——”孙立强终于反应过来,开始还手,反击。 可是不知道为什么,一向在班里安安静静本分老实的学习委员徐祯祯,在这个午后,就像疯了一样,不要命了一样,逮着孙立强玩命地砸! 吓得教室里观战的男生女生都不敢上前。 几个胆小的甚至跳着脚躲开。 张素云也懵了,她是真没想到徐祯祯会出手! 她有心上前帮个忙,却硬生生被徐祯祯手里大开大合的凳子吓住了。 所幸徐祯祯并没有吃亏。 孙立强是嘴巴坏,一旦真刀真枪的打起架来,那气势竟然还不如徐祯祯一个女孩子。 “老周!给我上呀!” 孙立强也是叫徐祯祯这种不要命的打法给唬住了,连连后退,也顾不上丢脸不丢脸了,喊他的同桌帮忙。 老周蠢蠢欲动。 “周志辉!你敢动手试试!小心我回家告诉你妈!”张素云一嗓子镇住了对方。 老周怯怯放下了刚摸到边的凳子。 徐祯祯还在打!还在打! 打得孙立强嗷嗷直叫,最后干脆从后门蹿出教室,跑了。 徐祯祯这才放下凳子,站在原地呼哧呼哧直喘气。 初一(1)班的教室,在这个午后,安静地过了分,过了会儿,有男生反应过来,阴阳怪气开口,“徐祯祯,没看出来呀,你——” “闭嘴!”徐祯祯猛地回头,怒视对方,眼神冰冷,活似要在对方身上砸出个窟窿,男生不敢说话了。 徐祯祯又环视一遍众人,“往后谁再跟孙立强一样不学好,满嘴喷粪,造谣生事,就跟他今天一个下场!” “听见没有?”徐祯祯又厉声问了一遍,“你!你!还有你们!” “啊,听,听到了。” 徐祯祯这才拖着凳子慢慢走回自己的位置。 “祯祯,你真是太帅了!”张素云第一个夸张大叫。 接着,教室里稀稀落落响起女生们的议论,“徐祯祯太厉害了,那个孙立强简直不是东西!” “就是,他欺负人欺负习惯了,看今天那个怂样……” “他把全班女生都骂了,他嘴巴怎么那么臭!我都想给他两个耳刮子……” 徐祯祯甩一甩自己的手腕,疼是真疼!不过——她心里可真是痛快,太特么痛快了!孙立强那个龟孙子,她多少次做梦都想狠狠揍他一顿! 今天终于梦想陈真! 后果嘛—— 孙立强满口喷粪在先,是他先欺负人,所以,站在道德高地上的徐祯祯才不怕他呢。 第112章 看前面就好 什么?叫家长?报告老师?嘿,孙立强今天可是丢人丢大了,以他好面子的性子看,他是万万不好意思惊动家长跟老师的。 只要孙立强不说,别人是不会管这种闲事的,女班长孙会娴今天也不会的。 至于私下报复? 除了聚拢几个小流氓在她上下学的路上吓唬一番,他还能干啥?徐祯祯正愁没机会送他进少管所。 徐祯祯坐在凳子上甩着手腕闭目养神。 上课铃声一到,女班长孙会娴立即道,“好了,到时间了,大家搬上凳子,到教室外面排队去操场。” 徐祯祯慢吞吞起身,跟张素云一起去排队。 所有人默契一致地,都对这件事保持了缄默。 走在队伍里,不时有前面的女生回头向她微笑致意,还有胆大外向的女生冲她竖起大拇指。 这也让徐祯祯意识到,她的确做了一件大快人心的事。 班里受孙立强欺负的同学大有人在,也不止她一个。 王佳丽来得晚,徐祯祯拿凳子砸孙立强的大戏她没有亲眼看到,听别人转述实在不过瘾,索性从队伍后面挤过来,非要听徐祯祯再亲口说一遍。 “饶了我吧,我手腕疼得要死。”徐祯祯有气无力道,“肚子也疼着呢。” 王佳丽不甘心,只好退而求其次问张素云。 谁都没在意孙立强跑去了哪里,也没注意王月香什么时候悄悄回来的。 借着乱糟糟在操场上找位置的空档,王月香悄悄看了眼徐祯祯,心下复杂难言,她没有向徐祯祯道谢,当然,徐祯祯也不在乎她的道谢。 王月香就觉得今天这件事发展得太过离谱,简直离谱到十万八千里之外了。 在她眼里一向胆小怯懦的徐祯祯,竟然拿凳子砸破了小坏种孙立强的头! 说出去谁信! 不过,也不是没有一丁点苗头,先前徐祯祯还拦在路上要打她呢…… 徐祯祯安安静静坐在操场上观看表演,上辈子她是没心思看的,遭遇那么尴尬的事情,她整个人简直如坐针毡。 现在,她看到王佳丽上台了,如今孟庭苇的歌正大火呢,《羞答答的玫瑰静悄悄的开》经由女汉子王佳丽一唱,倒也,令人印象深刻。 1993年,就这样来了。 徐祯祯觉得,嗯,是个不错的开头。 第二天徐祯祯还是找老高把情况说了说,重点是,孙立强侮辱女同学,不仅欺负王月香,还把全班女生都骂了,她也是气狠了这才动手。 中国语言博大精深,避重就轻的能力徐祯祯还是有的。 老高一听,根本没把徐贞动手打孙立强这事儿当回事儿,一个小姑娘,细胳膊细腿儿的能有多大力气,能把人打坏到哪儿去? 反倒是这个孙立强,这个坏东西,他倒没看出来他嘴巴这么不干净。 “行了,这事儿我知道了,你先回去。”老高一个钢铁直男,也不多跟徐祯祯废话,就让她回去了。 过后,叫了女班长孙会娴去办公室问事情经过。 孙会娴当时都被孙立强顶的一点面子没有了,心里自然气愤,当下把经过说了一遍,貌似客观公正,实则还是一个避重就轻,把孙立强说过话,骂过的街,忍着恶心都说出来了。 老高越听越气。 第113章 教训 (不用看,复更) 接着又叫王月香,王月香一开始还不好意思承认,总觉得承认了孙立强骂自己,孙立强固然要受老师一顿批,她自己脸上也挂不住,丢人丢大了。 不过有孙会娴在旁作证,老高一看她扭扭捏捏的样子,哪怕说话吞吞吐吐,心里也门清了。 最后又把孙立强的同桌周志辉叫来一番敲打,周志辉多滑头一个人,这事儿显然是包不住了,自然吐个干净。 还把孙立强平时那些污言秽语的,也秃噜出来了。 老高一听,当即把周志辉打发了,喊来孙立强。 孙立强脑门上缠着一圈纱布站在老高面前,脸上还装作什么都不知道呢。 “脑袋上这伤是咋回事?”老高板着脸问,跟平常一个模样。 孙立强咬牙,“自己,摔的。” 要他说是叫徐祯祯打的,那也太没面子,他现在恨死了徐祯祯!这个女的,往后别落他手里,不然的话…… “疼不?”老高又问,声调还是不高不低的。 “不疼。” 脑门上确实不疼,疼的都在身上,那个徐祯祯可真是敢下手哇!不光敢打,还知道打哪儿最合适! 孙立强正在磨牙,冷不防老高一脚踹他腿上。 “我叫你不疼!” 孙立强一个趔趄往前扑了两步。 老高的踹腿神功又追上来了,“现在疼吗?” “疼,疼。” 老高又踹了两脚,看他呲牙咧嘴真的服软了,这才站定了,一边擦手一边问,“知道为什么挨踹不?” “不……” “啥?” “知道,我知道。” “记住了,以后再让我听见你说一个脏字,接着揍!”老高端起水杯喝水,“去吧!” 揍你妈! 孙立强心里不服气地很,嘴上却不敢耍硬,“是!” 老高看他跑远了,这才溜溜达达出了办公室,去食堂打饭去了。 这件事就算过去了。 对,就是这么粗暴,就是这么简单。 徐祯祯也是过了几天才听说孙立强在老高那儿挨踹的事儿,是他同桌周志辉传出来的。 徐祯祯笑笑没有说话。 打从她跟老高报告这件事,她就知道一准儿是这么个结果。 学生捣蛋不安分,挨老师两下踹,再正常不过,这时候真没见哪个家长哭爹喊娘要教训老师的。 至于孙立强怀恨在心,打击报复什么的,徐祯祯这两天也偷偷观察过了,孙立强见到她,绕着走的时候多。 应该是被她打怕了! 就是私下里有其他小动作,不是徐祯祯瞧不起他,孙立强还没那个胆子和魄力。 他也就是欺负欺负弱小跟女生罢了。 徐祯祯打完孙立强,心情舒畅,感觉压在胸口的一块大石份量都轻了不少。 第二件让她高兴的事就是,林娟的稿件也过了。 因为穿越的梗十分新颖,编辑还希望她能再写一个呢,林娟为此大受鼓舞,拉着徐祯祯说了好半天话。 徐祯祯也真心实意替她高兴。 这次,她也想写一个重生的老梗,走走捷径,赚笔快钱! 说实话,初一的课业还是很简单的,她花费在功课上的时间也就占了别人学习时间的五分之一,剩下五分之一用来做生意赚钱,五分之一写小说画画,五分之一运动健身,最后五分之一操心家里租的柜台。 主要是效率高,零碎时间都没浪费。 第114章 上学路上 (不用看,复更,继续修改前面的章节^o^0^o^) 林娟也是学霸,但在时间规划上还是没徐祯祯那么讲究,主要是她现在对写小说正是新鲜上头的时候,有时候想到什么,也不管上课下课,作业有没有写完,拿起笔就在草稿本子上写,因为这个事儿,班主任都点她名字好几次了。 徐祯祯也听说了,哎呀,真是发愁,你说这要是因为写小说把功课落下了,导致林娟考不上县城高中,那她罪过可大了。 因此利用上下学的路上,徐祯祯就把自己怎么规划时间,什么时候写小说提了提。 “还是要把功课跟写小说分清楚,两个都不耽误,两个也别搅和在一起。” “咳,我最近是有点上头了,上课都管不住自己想东想西的。” 林娟其实也知道这样不行,只是脑子里的念头就跟脱缰的野马似的,凭她怎么往回拽,都拽不住。 她现在也是发愁呢。 徐祯祯上辈子也犯过这样的错,说到底还是意志力差,甚至潜意识纵容的结果。 疏还是堵?堵是堵不住的,“你给自己准备个小本子,一旦有啥好的想法赶紧三言两语先记下来。” 记下来就不老惦记着了。 “然后尽量吧,把作业先在学校写完,这个你肯定没问题啊,跟你说啊,我都是早晨晨读背英语跟小古文,还有啊,我最近喜欢走路上下学,你知道为啥?”徐祯祯故意卖了一个关子。 “为啥?”林娟也好奇。 “跟你说,走路上下学好处太多了,一方面可以强身健体,你瞧我这个冬天,有一次感冒没有?” 林娟摇头,她之前还羡慕徐祯祯身体好的,抵抗力强,哪像她,稍微一个风吹着凉就冻感冒了。 “除了这个,我还能路上复习,一路上不光把英语小古文背完了,就是数学题也可以念叨念叨,推演一下步骤,等自习课写写作业,其他时间都是我的了,随便我怎么折腾,写小说也好,画画也好,甚至看闲书,都不耽误。” 林娟听了点头,“那明天我跟你一起走路。” 徐祯祯跟林娟两个交流学习心得,时间规划,连刘虹跟王晓月也听住了。 见林娟要跟徐祯祯一起走路上学,她们一想,现在天冷,走路还暖和呢,如果还能跟两个学霸一起路上温习功课,就更好了。 因此都点头说好,“咱们一起,一个都别落下。” 徐祯祯:“你们试试也行,反正我没意见。” 果然第二天一早,徐祯祯刚放下筷子,林娟就来了。 接着是刘虹跟王晓月两个。 因为离得远,刘虹还骑了自行车,顺带后座上驮了王晓月。 她意思是把自行车暂放在徐祯祯家里,等放学一路走回来再把车骑回去,这样可以节省不少时间。 林娟一见,就说:“真有你的,明天我也把车骑过来。” 刘虹笑嘻嘻道:“谁让我家离得最远呢,我可不想那么早出门。” 四人从徐祯祯家出发,已经七点二十了。 她们抄近路从枣树地走。 徐祯祯一出家门就进入了往日复习功课的状态,她先把昨天默过一遍的英语课文,又从头到尾轻声背了一遍。 学习学学习 (不用看,复更,继续修改前面章节^o^) 刘虹:今天课间把功课仔细过一遍,绝不能走马观花了,不然肚里没货,使劲儿想也想不起来呀。 王晓月:还是要把知识砸牢了,一遍不行,两遍…… 林娟问徐祯祯:“我听见你推导数学题呢。” “是呀,这样做题挺有意思。” “下次我也试试。” 说完两人相视一笑,挥手,各去各的教室。 进教室又翻了会儿地理书,早读时间才算结束。 徐祯祯始终笑盈盈的,跟以前冷漠疏离的样子简直天差地别。 “祯祯,我觉得你最近心情好好呀。”张素云说。 “嗯,我也觉得自己现在很开心,很快乐。” 多少年没这样了。 自打狠揍了孙立强一顿,徐祯祯连走路都能带风,干吃米饭也香得不行! 学习起来更是轻轻松松! 有仇报仇,有怨报怨,简直不要太酸爽了! 徐祯祯至此,才算真正解开心头压抑了两辈子的恨意。 她彻底解脱了! 这跟侯宝印林桂枝两口子落井下石,徐国柱联合宵小针对徐家还不完全一样。 这于徐祯祯,是真正的切肤之痛,人格羞辱。 在对方没有受到惩罚之前,她无法忘怀,也做不到真正释然。 “往后余生的每一天,我都会更开心,更快乐。” 徐祯祯说着歪头一笑,太阳的柔光投射进教室,投射到她笑盈盈的侧脸上,耀眼极了。 张素云忍不住点头,“会的。” 中午放学,徐祯祯四人再次步行回家,她这一路把上午老师课堂上讲过的知识点又梳理了一遍。 数学,语文,英语…… 这让刘虹跟王晓月两个再次大开眼界,原来数学还可以这样学,原来小古文还可以这样背,原来英语还可以…… 林娟也说,“这样回家都不用复习了,能省出好多时间呢。” 省出的时间可以拿来写小说。 徐祯祯习惯了自己一个人沉浸在学习海洋里,她点点头,继续口说解题思路,证明步骤…… 这样坚持了几天,不但林娟大得益处,刘虹王晓月两个也渐渐食髓知味,入了此道。 转眼又到了礼拜日,照例又是忙碌且充实的一天。 徐祯祯进货的三千块之前已经邮寄出去了,原本她还打算请崔老师帮忙邮寄的,但又担心太过麻烦对方,她自己跟爸妈进城,却又不好一个人单独跑去邮局,正在左右为难,还是张素云告诉她,最近乡里的小邮政所开门营业了,徐祯祯大喜,放学后跑去一看,果然。 她这么一大笔钱,邮政所的工作人员还担心她上当受骗,差点就要叫她大人来,徐祯祯好说歹说,又是拿王佳慧的回信给他们看,才终于办成。 算算时间,也差不多快到了。 表姐林琳最近经常过来,跟徐爸徐妈商量柜台卖货的事,有时候林满秀留下她吃饭,徐祯祯也能在饭桌上跟她多聊两句。 问她省城现在流行什么衣服?有几个批发市场,都在哪个位置?小琳姐有没有去过?里面货物的质量怎样?款式如何?价格便不便宜? 林琳一开始还当她纯是好奇,信口开河问着玩的,倒也笑盈盈的,有问必答,但没怎么动脑筋就是了。 要去进货了 (不必看,复更,后面还会修改^o^) 可慢慢地,她就看出来了,自己这个表妹是真的感兴趣,不仅感兴趣,说起来还头头是道的,懂得似乎也不比她这个见过世面的人少。 林琳渐渐收了轻视之心,开始认真对待徐祯祯的问题。 关于柜台卖什么,徐祯祯的意思还是卖服装,以女装为主,男装、童装都是捎带脚儿的事,以后做大了,还可以兼顾女生用品。 没想到表姐林琳也非常赞同,不愧是未来的县城百货女王,对做生意有着天然的敏感度。 有了林琳的支持,徐爸徐妈也不再犹豫,卖什么确定下来,随着柜台的装修步入尾声,进货的事进入议程。 在一个周末,徐爸带着林琳还有徐祯祯一起坐火车去了省城。 本来徐爸是不肯带徐祯祯的,怕耽误她学习,毕竟马上要期末考试了,别人都在紧锣密鼓复习呢,虽然祯祯期中考得不错,期末也不能大意呀,徐爸还是非常重视徐祯祯的学习的。 “放心吧爸,我自己已经复习完了,耽误不了。”她眼睛一转,“再说了,就我们考试出的题都太简单了,我还想去省城书店买点好的学习资料呢。” 她最后一句话打动了徐爸,是了,乡中的教学水平确实够呛,闺女有心更进一步是好事,他不能拦,再说他跟林琳一起出门,林琳也是大姑娘了,虽然在他眼里还是个孩子,却也不能不避嫌。 “行吧,咱们快去快回。”原本徐爸计划哪天去都行。这下子为了徐祯祯特意选了个周末,周六晚上坐火车去,第二天一早就到,白天去批发市场进货,进完货顺便去书店买资料,晚上再坐火车回来。 徐祯祯心里很期待,她上一次去省会还是上辈子去参加自考本科的结业考试,买了最便宜的慢车车票。 从晚上十点一直哐当哐当坐了近八个小时才到达省会城市,一路上看窗外黑皴皴村落,庄稼,房子,灯火。 后来她再也没坐过那么慢的车,“爸,火车是几点?快车慢车?”徐祯祯问。 记忆里她们这个县城通往省会的火车,只有那一个班次的慢车,快车不停。 “晚上十点的火车,就这一趟,也不慢,明早就到了。” 果然还是这个点。 等到周六早早吃过晚饭,徐祯祯跟徐爸还有表姐林琳搭了村里的拖拉机去了火车站,买了票还早,三人等在候车室。 大冬天的,候车室有点冷,人也没几个,徐爸特意出去买了两个热乎的小油饼,分给祯祯和林琳一人一个,“吃吧,吃了暖和暖和。” 林琳还要分徐爸一半,徐爸笑着回绝了,“我一个大人不吃零嘴儿。” 徐爸搓着手又嘱咐姐两个待会儿上车看紧自己的包,眼睛机灵着点,别乱走,又不认识的人搭讪,也别理会,上厕所俩人一起,说实话,现在徐爸还有点后悔了,这年头,丢孩子的不少,女孩子遭拐的也不是没听说过,他这一次带出来两个女娃,不大不小,正是花朵一样的年纪,因此再说叮嘱,就怕两个人大意了。 徐祯祯也晓得厉害,“爸,我知道了,我跟琳琳姐手拉紧了,绝不会走散。” 姐两个吃完,三人又搓手等了会儿,十点的火车才慢悠悠进站。 在林琳的带领下,三人直奔一个名叫建华大棚的自由买卖市场 去市场进货 (复更,不眼看,后面还会修改) 徐祯祯和林琳早早地起床,今天她们要和徐国庆一起去进货。三人来到集市,人山人海,好不热闹。徐国庆带着她们在各个摊位前挑选商品,不时还和摊主讨价还价。 突然,远处传来一阵争吵声。徐祯祯和林琳好奇地看过去,只见一个小贩正在和一个顾客争执不休。徐国庆见状,连忙走过去调解。 经过一番劝说,小贩和顾客终于平息了下来。徐国庆笑着对徐祯祯和林琳说:“做生意要以和为贵,遇到问题要好好沟通,不能动不动就吵架。”徐祯祯和林琳点点头,她们明白了父亲的教诲。 接着,徐国庆又带着她们逛了几家摊位,挑了一些生活用品和食物。徐祯祯和林琳认真地观察着商品的质量和价格,学习如何挑选货物。 在回去的路上,徐国庆问她们:“你们知道我为什么要带你们来进货吗?”徐祯祯和林琳相视一笑,异口同声地说:“是为了让我们学会做生意。”徐国庆满意地点点头,“没错,做生意不仅要懂得买卖,还要学会与人打交道。只有这样,才能做好生意。” 徐祯祯和林琳听了父亲的话,深受启发。她们决定以后要更加努力地学习,成为像父亲一样优秀的商人。 时间过得很快,太阳渐渐西斜。徐祯祯和林琳帮忙把货物搬到车上,三人带着满满的收获回家。一路上,徐国庆哼着小曲,心情格外舒畅。 到家后,徐国庆顾不上休息,便开始整理货物。徐祯祯和林琳也主动过来帮忙,将买来的东西分类摆放好。虽然忙碌,但大家都感到很充实。 晚上,一家人围坐在一起吃晚饭。徐国庆看着乖巧懂事的女儿们,心中满是欣慰。他知道,这次进货之旅对于女儿们来说是一次宝贵的经历,让她们学到了许多书本上学不到的知识和道理。而在未来的日子里,他也会继续教导她们,让她们成为更出色的人。 第二天,徐国庆的杂货铺正式开业了。邻里街坊纷纷前来道贺,店里热闹非凡。 徐祯祯和林琳穿着漂亮的衣服站在店门口,热情地迎接每一位顾客。 “欢迎光临!” “谢谢您的支持!” 姐妹俩的脸上洋溢着灿烂的笑容。 杂货铺里摆满了各种各样的商品,从日用品到零食小吃,应有尽有。徐国庆则在一旁忙着给顾客介绍商品,解答疑问。 一整天下来,杂货铺的生意非常红火,徐国庆忙得不亦乐乎。徐祯祯和林琳也学到了不少与顾客打交道的技巧。 夜幕降临,徐国庆关上店门,和孩子们一起数着今天的收入,眼中闪着兴奋的光芒。 “孩子们,今天咱们的生意不错,这都是大家共同努力的结果。” 徐国庆笑着说道。 “爸爸,我们明天会做得更好!” 徐祯祯和林琳信心满满地说。 从此,徐家的杂货铺越来越兴旺,生活也越来越美好。随着时间的推移,徐国庆的杂货铺名气越来越大,不仅仅是附近的居民,连远处的人们也慕名而来。 一天,一位商人路过此地,看到杂货铺生意如此兴隆,便好奇地走了进来。徐国庆热情地接待了他,并向他介绍了自己的商品。商人对杂货铺的一些特色商品产生了浓厚的兴趣,经过一番交谈,两人达成了合作意向。 不久之后,徐国庆的杂货铺开始供应更多种类的商品,生意越发火爆。 未命名草稿 (不用看) 见徐国庆一家子过来,徐文庆边擦车边打招呼,“哥,嫂子,过来了,祯祯瑛瑛你俩也去呀?这大热的天,受得了不?” “受得了!受得了!” 徐瑛瑛说着爬上了驾驶座,双手把上方向盘,“小叔,你教我开拖拉机吧,我想学这个。” “行,回来我就教你。” 徐国庆问他弟,“都准备好了?” “好了!” 两人正说着话,曾焕芝从屋里出来了,跟林满秀打招呼,“嫂子,麻烦你跑这一趟,说实话,光他俩去我还真不放心。” “有我看着呢,你放心吧,在家也好好盘算盘算,过些日子够你忙的,对了,肚里这个没闹腾你吧?” “没,可乖了!”曾焕芝说着把手抚上肚子,“比怀老大时候还乖,我都怀疑又是个丫头。” “不可能,片子都拍了,肯定不能错,兴许就是个安分的,知道爸妈要干大事儿了,这才不出来捣乱。” “谁知道呢。” 闲话两句,徐国庆就喊大家上车,曾焕芝忙把草帽摘了,递给徐文庆,“路上晒,戴上这个。”又嘱咐他,“记得多看多问,回头拿笔记下来。” 徐奶奶从窗户里隔着纱窗提醒他们几个,“天热,记得带壶水,路上喝。” 曾焕芝答应一声,又转身去找水壶装水,徐祯祯拿了两个汽水瓶子灌满了,打算她们娘三个用。 不想临出门的时候,徐爷爷也要跟着去,老爷子早早把自己收拾妥当了,草帽一戴,“走,上车!” 徐国庆忙把他拦住了,“这天气爹你就别去了,再把你颠簸坏了,有我跟文庆就行。” 老头斜他一眼,“我不放心的就是你俩!走吧,别看我老胳膊老腿的,死不了!” “咳,瞧您说的!” 徐国庆到底不放心,又给徐文庆使眼色,别看这个家走出去就属他最出息,关起门来,还是小儿子最讨老爹老娘喜欢。 徐文庆就劝他爹,“下次,下次进货您再去给我把把关,到时候天气也凉了,这回就算了吧,反正啥也不买,就是看看。” 徐爷爷不同意,“这看,看得就是一个眼力,看准了,看好了,这不才有下回进货这回事嘛。” 徐奶奶隔着纱窗骂他,“死老头子咋这么倔呢?孩子们都说了,下次下次,你非要赶着去,万一中暑了,你说到时候是顾你呀还是顾买东西?这么大岁数的人了,咋就不听劝呢你?” 眼瞅着两个老的就要掐起来,徐国庆一拍脑袋,“算了,去吧,文庆你把车开稳当点。” 徐文庆答应一声,就要扶他爹上车,徐爷爷一把拍开他,“起开,我自己能行。”说着搬住车帮,踩着车胎边边,翻腿爬了过去。 众人看着不免揪心,好在徐爷爷身体一向结实,上辈子八十多了还自己骑车呢,就是摇摇晃晃有点吓人罢了,不过吓着吓着也就习惯了。 等徐爷爷爬上车斗,林满秀带上徐祯祯徐瑛瑛也上去了,扶着车斗前的横栏,捡了个相对舒服的位置坐下。 徐文庆把车把摇起来,拖拉机终于突突突开动了,徐国庆这才抬腿坐到了驾驶座旁的位置上。 徐瑛瑛站在车斗最前边,徐祯祯坐在车帮上,迎着风,一路上阳光透过公路两边枝繁叶茂的老杨树的树叶子落下来,斑驳灿烂,徐祯祯忍不住舒服地眯起了眼睛。 在小王庄,徐姓算个大姓,但徐家不算个大家庭,从她爷爷那一辈起,人丁就不大兴旺。 徐爷爷弟兄两个,他是老大,底下还有个小兄弟,中间据说夭折了三四个。 到了她爸爸徐国庆这一辈,一排溜三个小子两个闺女,结果她二叔又因为接班儿的事儿跟家里人生了嫌隙,一气之下跑去给人做了上门女婿,过年过节都不回来,基本上断了联系。 还有两个姑姑,一个嫁的远,一个嫁的差,各有各的苦衷,轻易回不了几趟娘家。 因此徐爷爷徐奶奶眼跟前,就剩她爸徐国庆和小叔徐文庆了。 等到了她这一辈,更是接连三个小闺女,徐家人丁不旺的名头越发坐实了。 不旺是不旺,一家子却和和睦睦的,从没有过红脸的时候。 就说她爸跟她小叔吧,两兄弟年龄差了十来岁,感情处得一向不错,关键是大的肯吃亏,小的也知道好歹。 她妈林满秀就不用说了,没那么多心眼子,做人也实诚,她小婶儿呢,心眼子多是多,待家里人倒是好的。 徐祯祯希望这辈子,大家依旧和和睦睦的,劲儿往一处使,心往一处放。 拖拉机一路突突突地开着,好在这时候通往县城的路段大部分是公路,颠簸肯定是比汽车颠簸,但还算平稳,主要是小叔技术好。 徐祯祯看大家一副安然坐之的表情,尤其她爷爷,眼皮一耷拉,眼看着就要睡过去了,也努力把颠疼的屁股稳了稳。 真是好日子过久了,小时候常坐的拖拉机竟然还坐不习惯了! 徐祯祯呀,你还真是矫情! 往常四十分钟的车程这次因为徐爷爷,硬生生走了一个小时。 徐祯祯印象里这时候的县城只有一条主干大街,没上初中之前,一个胡同里的孩子们都跟着家里大人挤在一辆拖拉机里进城赶年集,大冬天的,个个鼻涕邋遢,小脸冻得通红,两只小手跟小红萝卜似的,就这,也挡不住孩子们赶年集的高兴劲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