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凰》 忆古长评 我年龄尚小,文笔和文学积累是都上不了台的,但还是硬着头皮送给归元姐姐一片长评。说实话,被文风给镇住了,写长平的时候我刚从燕倾那出来,怀着满心的不忍与惆怅,没想到往这一瞧,汗. 我理解了归元在燕倾将结时说的那一番话了,的确,燕倾与此书简直不像出自一人之手,但我也深知,这也是表面而已。此文的腹黑我也在文案中深深感觉到了,就像归元所希望的那样,我不会要求归元因为什么改变她的思绪,只是静静的看,静静的品。我绝对不会要求归元姐姐些什么完美的结局,毕竟世上的每件事情本来就是都有缺陷的。就像黑咖啡那样,很苦却能深入人心 很久没有这种感绝了,打动我的文很少,记得上次是在看完《倾世皇妃》后,打动我的同样是作者对小说的认真,你们都可以为了小说去查阅大量的历史书籍,你们都肯去静下心来去想小说,你们不会为了迎合作者而改变自己的思绪,不留情的写下悲剧、伤文,毕竟我们的生活中就充满了无尽的无奈与悲哀。 还是那句话:“写出自己所希望的东西,就算是孤芳自赏又何妨?”我一定会一直支持归元,相信跟我一样的还有很多人。 我知道,只是一篇文笔很稚嫩的长评,但我写下来了,这是我第一次写长评,送给归元姐姐。就算删了也没关系的,毕竟我写了,代表我的心意,呵呵~ ----------------------------- ----------------------------- 回复:谢谢妹妹在新文甫始便送上长评,实在令我意外并感动,竟有雪中送炭感受,新文开头也许会雷到沉迷燕倾舒缓清郁氛围里的诸位老读者,但是我还是那句话,请予我支持,耐心看下去,两篇文风格有异,笔法有异,但不至于和我的惯常水准差很多,我一直认为,只会用同一种笔法写文的作者,其发展腾挪余地是很有限的,当然我这话有点不自谦,我也不是那种全才写手,不过我希望能给自己一个机会去尝试,也希望大家能支持我的尝试,也许会失败,也许在网络写作的路上我因此不能走得更远,但是我尝试过,此生便可无憾。 再次谢谢妹妹,你的支持,你的理解,我永不会忘。 天一r:攒文党的心里话 俺也攒文中.虽说桂桂写文还是很快的,基本都是日更,但是每次看一章总是叫我牵肠挂肚、望穿秋水等着下一章!就像以前听评书联播,每到高潮,却是戛然而止,吊人胃口啊!虽然桂桂的小说没有章回体的评书那么故意吊人胃口,可是乃文笔太好了哈,实在叫我欲罢不能,意犹未尽,恨不能一口气读完!所以,桂桂,俺很不好意思的先攒文了,羞愧ing。其实我是为你好呀,我怕我一看文,就开始心急火燎的催文,然后你就被我催得烦不胜烦啊!所以我就先憋着不看,我可是憋了半年了诶,从年初到现在,不容易啊不容易。另外桂桂颈椎不好,我也实在不好意思催文啊,可是一天不看完就一天坐立不安,提心吊胆,矛盾啊矛盾.现在可以说句实在话了,那时候燕倾天下最后结文的时候,我就是这个状态啊,天天记着,时时惦着,恨不得一口气看得结尾,又怕结尾了我没得看了生活失去追求了,还怕催文太急了,桂桂烦我,哭啊。 系统提示,超过300字了,俺只好勉为其难,继续废话,凑字,桂桂千万不要放在长评里面,这个不算长评的,我没那文采写长评。燕倾天下最后我也是写的一点自己的追文感想,实在不能算长评,忘记提醒桂桂了,加在那么多精品长评里,俺羞愧不已.话说我明天去北京玩了,泡沫mm给我推荐了好多好去处,我都想去,可惜时间不够,呵呵,遗憾ing,其实我最想去的地方是全聚德,烤鸭啊烤鸭,名满中外,不知道我有没有这个口福涅?向往中.俺平生无大志,就想2件事----游遍天下美景,吃遍天下美食.可惜啊可惜,钱涅,时间涅.明天买彩票去.中个500w去,好像不够?那5000w?5个亿?那是不可能的,夜深了,该做梦去啦!各位晚安。明明没有网址在评论里面,怎么老是说有网址,怀疑有做商业广告的嫌疑?潇湘的破系统.控诉. 发表了n次了,哎。 ------------------------- ------------------------- 回复:摸摸,谢谢小天,你是给我折磨惨了,最早接受燕倾荼毒的人也就是最早被折磨的人,你其实是个非常体贴热情的人,我不记得你有催文催到我烦,有人催文是文章受关注的表现,也不应觉得烦,只是你被我这倔驴性格折腾得挺惨的,我自己也觉得很抱歉,攒文吧,攒文吧,我没意见,我自己也觉得,我的文描写多,等字数足够多了连在一起看才更有感觉。 说到北京,那地儿虽然不觉得好玩,但我也就记得蹲在椅子上啃全聚德烤鸭的感觉了,好肥腻啊啊啊啊啊……撑死我了啊啊啊……小天,你文里那个说有网站发不上去,估计是那个五百万那个字母惹的祸,哈哈…… 永爱灵希长评 作者姐姐是否记得我? 那个在你即将结文时在同一天连发两篇长评的永爱灵希,本是沐昕派却又因为贺兰悠的死而将恨转嫁到沐昕身上的永爱灵希。 也许你的忠实读者太多了,时间的流逝会让你早已忘却我,我会用实际行动让你再记起我,或者,再认识我。 作者姐姐,我自从去年看小说就有一个习惯,就是在接触一篇新的文章时,会为它配一首流行歌曲,并且每次一看那篇文章都会听那首歌,久而久之,它就会在你的潜意识里默然化了,这样,你一听这首歌曲,在你的潜意识里就会想起这篇文章。当然想要配歌曲就要看这本书是否能称得上佳作了。 因为我信任你,所以我没有看燕倾天下,帝凰,我就给他们配了两首有古代风的曲子,燕倾天下我配的是《千里之外》,而帝凰则是《发如雪》。 本来想你写的多一些再写长评,现在有些看不懂,但是我越看越心潮澎湃,越心潮澎湃 我的手就越痒痒,所以还是写下这篇长评。 当年,那个胸怀大志的少年,遇到那个惊采绝艳的弟子——秦长歌,命运就中就要在他们身上开一个玩笑。 当那个少年横身大叱:“你们,不配赶我出门,是我今日裂门而出,终有一日,我要你们,大开中门俯伏于地,长跪迎我!” 当那个少女于他身后轻笑:“你也忒没抱负了,仅仅大开中门俯伏跪迎?你为何不要他们一跪一叩,千里来朝?” 当那个少年黑发飘扬,两眼中有炽亮犹如火把。 当那个少女神情慵懒,笑容狡黠。 他们就要生生世世纠缠不清,直到来世········ ------------------ ------------------ 回复:我怎么会忘记灵希呢,燕倾将结束时一气给我三篇长评的12岁孩子,告诉我一家子疯魔令我默然的小灵希,某桂一向记着每个人给自己的鼓励和支持,怎可能会单单忘记你? 配歌曲看小说是件很有意思的事,我写文一向也是配音乐的,不过我和你不同的是,我不会从头到尾只听一首曲子,那样我会觉得听腻了没感觉,我在温馨的情节,悲伤的情节,阴郁的情节,壮阔的情节都各自有相配的曲子,听着符合心境的歌曲,写起文来会流畅些。 我写文一向慢热,帝凰虽比燕倾快了些,但也是细细描述,力求写出前世来生里,那份情仇难断,恩怨交缠的暧昧情感,这世界上没有无缘无故的爱,也没有无缘无故的恨,要想严谨的写文,便得不吝笔墨细致的交代,所以开头里穿插回忆很是令我为难,但也不得不为,感谢妹妹耐心的看下来,并愿意继续支持下去,我是个大俗人,虽然嘴上说希望能不再墨守燕倾,走出更广阔的路,毁誉由人,但转换风格之作,内心是还是很在意燕倾读者的观感和支持的,谢谢妹妹在帝凰伊始,便记得给我长评,抱抱。 小乖宝贝长评 看完了《燕倾》,我又来了新文。 请原谅我的过错~现在才来 看了秦长歌的前一世的死.偶痛心疾首~ 长歌和怀素是不是一类的女子,我对她们都有着一份敬重和喜爱。是不是穿越的文都不会在意,主要的是,桂桂的文是我喜欢的型。 话说我这个人是很懒懒的,很少留言,长评之类的更是少之又少(偶是不是还欠燕倾一个长评?能不能弄给新文捏?我看那个实在是太伤心了) 喜欢桂桂,因为桂桂平易近人,更是因为文笔~ 特别的很很的向很多喜欢看小说的友友们推荐了桂桂。都是我们喜欢的风格。我觉得是喜欢的文就要让大众知道! 桂桂不要没有勇气,还有我们支持你! 看了新文,我看到了秦长歌的独特,我喜欢,特喜欢,贼喜欢~ 我想看到她之后是不是也会想怀素那样曲折,桂桂的文笔是很很很好的。 不管是什么都喜欢桂桂~ 前面几章我看了几遍才知道关系~ 我不想跟桂桂提什么新文的意见,因为我想让桂桂凭自己的感觉去写,是怎么样就是怎么样的,不是以为读者的提议就改变的~ 我不催文,我知道好文不是催出来滴~ 看到桂桂的一日一更,我很开心呢,却也很担心。桂桂是不是晚上不睡?是不是很辛苦?请桂桂一定要注意身体,文章慢慢来,读者们都在! 桂桂加油!小冰永远挺乃~ 对了不小心就丢了几张票~嘿嘿~ 加油!加油!加油!加油!加油!加油!加油!加油!加油!加油!加油!加油! 观云长评 哈,以后就用这个名字了!想取个2个字的名字不容易啊!继续等小破孩!额~一个四岁的小破孩搞怪? 能搞出什么来?不会是个练武奇才,小小年纪都玩得一大片人无语? 小破孩见她的时候会不会吓她一下? 会不会从粪坑或者啥地方爬起来? 会叫他阿姨还是姐姐? 期待中… 又一个沐昕类的人物,又一个守坟的青年,只不过没有沐昕守七年那么久。 但他很强大啊,虽然才三年,但yy了三年 但人家沐昕守7年等了个真人回来,这个倒霉的家伙yy三年等了个冤魂回来,真够衰的! 而人家沐昕最后怎么也在一起了,而这个倒霉孩子,到目前来看,支持率堪忧啊!人家都有个小破孩了,他顶多算个第三?n)者。哎!可怜的孩子啊! 人家怀素怎么来说都对沐昕有情,但从现在女主的性格来说。哎!真是个倒霉孩子啊! …这个凄凉真… 十年生死两茫茫。不思量,自难忘。千里孤坟、无处话凄凉。纵使相逢应不识、尘满面,鬓如霜。 夜来幽梦忽还乡。小轩窗,正梳妆。相顾无言,惟有泪千行,料得年年断肠处,明月夜,短松冈。 真的相逢却不再相识了。额,转一下情感!~,我个人觉得,如果发生内乱不是说她个人能力不行,恰恰是她个人魅力太强,大多的人是奔着她这个人的能力来的,在他死后就难说了。现在社会中靠个人魅力组建起来的公司,在那个人不在了以后多半都出了问题的。 如果没有发生内乱,那是以谁为头呢? 小破孩是他们的目标?他们要把小破孩往哪个方面引导?怎么让所有人都相信小破孩是她的儿子? 她自己又怎么确定是她儿子?母子感觉?滴血认亲?都换了身体了,貌似都不行啊? 还是那个小破孩自己身体上有啥胎记? … 成功把脑袋弄得一片浆糊了!睡觉!这次更新这么多,很好! 听说以后也会增加更新?更好! 据说以后更新会越来越多?非常好!(貌似这个是真的!累计字数会越来越多的!) 传说以后更新字数会成指数增长?无限好!(貌似指数是1的可能性很大) …(—近黄昏,梦游中…!—) ------------------------ ------------------------ 回复:一大早起来看见这样的长评,实在是件很愉快的事。 亲的文字爽快明朗,读文便似可见其人,分外鲜活。 关于小破孩,笑,四岁玩转江湖?某桂因为职业和兴趣的原因,对武功有那么一点点点了解,练武之道,讲究循序渐进,扎实根基,四岁幼儿,便就是惊天奇才,然骨骼未成,也是无论如何也不可能技惊天下颠覆江湖的,如果那样写,帝凰就不是正剧,而是诙谐搞笑或者是玄幻神怪,于荒诞中博君一笑了。 萧溶是个早慧的孩子,早慧里偏偏还有点小白,某桂在写的时候,努力往真实可能靠拢,但有时依旧在想,是不是对于一个四岁孩子,他依旧是太聪明了些?是不是不符合幼儿的身份?不过某桂知道,极其早慧的孩子是有的,某桂见过,何况还有秦长歌的基因在,某桂写文,一向争取不离谱太狠,当然,在现实的基础上有所夸张,本身就是小说的艺术表现形式之一,希望萧家溶溶这个角色,能令大家喜欢,某桂比较偏心,希望在帝凰结束后,萧家太子能够当选最佳男主,合掌…… 至于见面的方式,粪坑……倒抽一口凉气,那不符合某桂的暴力美学啊啊啊,嗯,还有两章就可以瞻仰萧公子风采了,届时便知。 关于玉自熙,守坟?笑,今天的这章亲一看便知道,玉自熙绝不是第二个沐昕,这文中那许多男主,也绝没有第二个完全的沐昕,他会给长歌守坟?他哪里是守坟!某桂忍不住要笑,但又不想说太多,说多了是剧透,也会剥夺读者阅读的兴趣和感受,嗯嗯,看下去吧,亲会确定,他真的真的不是沐昕…… 关于内乱……某桂是个很怕麻烦的人啊,写内乱好费脑筋的……自pai个…… 关于更新的字数和指数的问题……更新的字数暂时会多点,指数的增长嘛……最起码某桂今天回复长评的字数很多,成倍增长,哈哈。 最后,例行老套,但是某桂一定要说的,谢谢长评,谢谢支持! 哦,差点忘记,再问个问题,亲是因为燕倾看帝凰的呢,还是因帝凰而来的?我记得我在燕倾的留言区,未曾见过这个id。 ----------我是分割长评的抛物线--------------------- 观云:额,这个id是新注册的,以前几乎没有书评,有时候说几句话都是游客身份。想名字都想了老久了,以前是想啥名字啥名字有人用了。注册成功一个id不容易啊,比qq名字难多了,qq允许重名,这个不允许。想取个名字要浪费老多脑细胞。 是从燕倾那里更来的,以前用个一个id。但可能是由于发言考虑不周,想说点幽默点的话,结果画虎不成反类犬,貌似引来了较多歧义,结果被人批了!(汗!我也不知道会这样,有点晕呼呼的)再加上那名字一点创意,我自己都不喜欢,所以就换了。你仔细一看可能就很容易发现我以前的id了,因为资料没有变,希望我以前的没有仔细考虑的评论没有给你带来坏心情。哈哈。 期待明天看到小破孩的时候会大出意料之外,会爆笑一次。嘿嘿! 有时候会恶作剧的想一下,那小破孩的行为,作法,行事方法会不会就是某桂圆、银耳、链子(貌似再加点东西就是八宝粥了)的小时候?——大大的眼睛闪亮闪亮的,一看就知道里面有很多鬼主意;小小的鼻子红红的,一猜就知道刚刚才哭过鼻子;矮小的身材,短小的四肢,略显点点的胖,不用看就知道还没有发育好的(废话,四岁发育好了那是妖精);满身的尘土光着脚丫坐在地上,一看之下,额~,还真不知道从什么地方钻出来的… 哈哈… 有什么东西距尽管扔吧,我旁边就是垃圾桶(要爱护环境)。为了保险,我加个盾牌,要扔准来啊,否则我也会学某很强大的一句话“你傻啊,这么大个盾牌在前面你不扔,非要扔在我头上!” 还有,我实在不知道长歌跑这个树林里面来干什么?难道他埋了什么重要的东西在里面,看到那个自熙在就没有去取? 还有,我没有看明白玉自熙是怎么进的那个地方?不是那么多机关么,而且那些机关多是为了对付强者而设的(难道空中没有机关?那貌似那些机关对玉自熙那类人几乎就没有用了啊,里面保护的东西不是很危险)。额~,貌似我又把自己绕进去了! 哈哈,现在我在想她的其他尸首在啥地方呢? 会不会一个比一个离奇?这个在树林里超隐蔽的地方。下一个呢?皇宫某禁地应该有一处吧!可能某山洞或某地坑深处应该有一处吧!某人的隐蔽地下室应该还有一处吧! …额~,想不出来了,不会像释迦摩尼一样出了舍利放在某个教哪里供奉了一处吧(有点汗)! 不会小破孩身上还带着一点吧(暴汗)! 再不会被某人吃了点到肚子里去了吧(瀑布汗)! 再不会————————(成吉思汗)! 呵呵!来,笑一个! 呵呵!!来,再笑一个! 呵呵来,继续笑一个! 笑吧,笑吧!笑傻了也没有糖吃! (这么逗个四岁的小孩是不是很没道德?下次我拿糖糖来!) ---------------------------------- ---------------------------------- 回复:回复:哦?以前有留言过吗?我是个很懒的人,不会去特意查人资料,也不愿查,总觉得来的都是朋友,翻查资料有窥人隐私的味道,就连qq聊天,我也是不看对方资料的,至于以前说过什么评论引发误会的,我是不会介意的,如果给亲带来什么不愉快感受,也请一笑而过,毕竟,于茫茫网海中相遇,也是缘分啊。 亲是不是漏看了一章?挑灯那章里,有写秦长歌进树林是为了取机关中的玉牌,取到后发现玉自熙,而玉自熙没有触动机关是因为,他以绝顶轻功悬空而行,根本没落地面,看得出,亲是个想象力很丰富的人,怎么不去写小说,一定比我强哦,哈哈。 摇光夜影长评 ——『揽天阙』作品 一把尸骨,几缕幽恋 林中那妖媚似狐、艳丽似火的男人,让人一见难忘。那一句“我想睡你很久了…”荒诞之下掩了多少哀婉,多少思恋,多少深深情意。想了半生、念了半生、思恋了半生的人,活着的时候只能相望,触手而不可得。香魂已去,守着一把尸骨对你来说是否也是幸福的事呢,无论怎样终是得到了。 转瞬经年,倩魂已归。林中相遇,旧影重叠。被调戏之后心中是否有须臾喜悦?故人已去,今又重来,再次相遇幸是不幸?三年寂寞后的重逢是一场美丽的剧幕还是一番戚戚烟火? 桂圆,我是万恶的催文党,知道你忙身体又不太好,可还是催了,谁让你写的那么好。每天那么一点点实在不够看啊,多写一米米好不?还有啊,快让非欢出场吧,你只写了他一笔我就心痒痒了,你要再不让他出场我就得买痒痒挠去了。呵呵,力挺你,从燕倾到帝凰,一部比一部好看,看见你的进步,真的很高兴,送香吻一个,接着~ 呜呜,桂圆,我发短评系统说超过300字了,不让,我发长评又说不够500字,这抽风的xx系统是咋回事,难道发评在300-500字之间的银都该死吗?哭死,字数不够,不让发,继续啰嗦,那个个人认为萧玦配不上长歌啊,上辈子长歌咋就看上他了呢。唉,一定是出门忘带博士伦了。我看看这回让发不喽,啊!可以了,泪奔 『揽天阙』摇光夜影 仙儿鱼长评 奉上票来。自《燕倾天下》完结以来,再上潇湘总觉茫然。看到《帝凰》,心中雀跃。一口气看完,心中对归元不禁感服。尽管归元会认为文笔不是小说之最重要要素,但我还是想说,没有如此的文笔怕是成不了归元的文风!当然,最吸引人的,还是隐藏再文笔背后的作者架构的心力。《帝凰》之于《燕倾天下》,更为圆融贯通。虽《燕倾》如午夜优昙般清幽绽放,但《帝凰》却若盛阳下的娇花,光彩绚烂!虽柔媚而刚毅,这正是归元文之于我的感觉。且看这样的描写:“打散发髻,黑丝束发,这宫女一头好头发,流滑如水,简简单单盘了螺髻,髻后垂饰缥色丝带,别无珠玉,丰姿飘举,正合:螺髻凝香晓黛浓。衣箱里搜罗得樱草色短襦,云英紫裙,低等宫女用不得披帛,秦长歌翻出一条碎金薄绡纱裙,毫不吝惜操剪便剪,裁成长条,披肩旋臂,衣带当风。妆毕,亭亭立起,镜中人鸦鬓雪肌,裁玉为骨,轻旋若舞,素锦散飞,细看来并无十分颜色,唯气度风华极佳,极是盈盈清丽之姿,一双妙目间流波万种,碎玉烁金,微有媚色,却与那秋水神韵,略有相异。秦长歌偏偏头,取过一色鲜艳胭脂,往眼下轻轻一点。一点猩红,宛如堕泪。轻轻的笑起来。”传神么?长歌之姿可谓跃然。这样精妙的笔致,我想,我将收藏《帝凰》,支持归元。虽然除了一路跟读,我并不能做什么,只但愿,能相惜。为文,为归元。 第12345678章 长评 痴相待,情阑珊。 哎,我家桂圆的文笔就是好呀,我都不知道怎么留言了,得了,又得凑数字。 引用别人的话:“我年龄尚小,文笔和文学积累是都上不了台的,”有时候还真为自己感到羞愧。 双靥妆,尽显佳人妖艳,一点猩红,化作千年泪。(今天去琢磨了一天,还是没搞清平仄,火啊,哪天桂圆指导我一下,无限感激。) 楚非欢,哎,光光就介么喜欢那男子。看样子是个爱得深,埋得更深之人,人生不过非欢戏。 想起沙滩宝宝,心血回复居然还需被删。心酸呀,无奈我太过稚嫩,终究帮不了什么大忙。 咳咳,言归正传,桂圆的男配都那么优秀一个,我怕纠结阿。想起兰悠死时回忆般的喃语,痛心。 林间点灯飘荡,月上柳梢头,人于黄昏后,美好,是永远怀想,却回不去。 玉自熙,一代妖男,祸害女子无数阿。 沉思背后的话语,终究掩下了多少情,生死两茫茫,三年不懈的守候。问佳人,是否懂我意? 萧玦,为伊痴醉,为伊狂,忘不了的仍是,当年那相视一笑。想当年,金戈铁马,气吞万里如虎。或许,最看重的,不是这帝王之位,而是你,温和的笑。且问谁共我,醉明月? 不得不说,辛弃疾的《贺新郎》上的确有萧玦的影子。 催文党心中的话,万恶的桂圆,你更得太少了,又太好看,我想攒都攒不下来。哪天桂圆也来个一日万字更给我们瞧瞧。 ——揽天阙:葛藤 bujiantti长评 恍若隔世的相遇是在梦中的祈求还是现世的纠缠? 是踏尽天下流枫,飒爽而来的傲世之才,还是历劫凡尘的九重灵元身? 是为复仇还是. 她是长风还是明霜? 是爱或是不爱?终是前世缠绵,半面妆,为谁梳? 一直以为秦长歌应是共苍茫大地,纵论天下。是说不尽的潇洒风流,是谈笑间翻覆朝堂,是一身风华绝代的妙人。 窗外灯火依旧明亮如昼,阑珊恍若隔世。纤云弄巧,飞星传恨,金风玉露,银汉迢迢. 把最璀璨的部分留在别人生命里,如果人间拭去脂粉的艳丽,还会不会有动情的演绎 东海沧波万顷愁,孤飞冤鸟恨悠. 醉不成欢愁依旧,思绪缤纷共相就。 弄章琢句涂鸦满,暗风入窗凉初透。 水深浪阔君知否? 冠盖京华斯人瘦,霏霏无尽江南雨,梦回冷泪湿薄袖。 楚头吴尾劳相关,顾影低徊敛鬓鬟。困顿波涛佳岁月,凋零风雨旧容颜。 堪憎勿怪人争避,太冷应疑我最顽;粉黛滔滔皆假面,笑君犹自问卢山。篮桥井台共笑之,天涯幽阻最忧思;旧游飘零音情断,感君凛然忘生死。犹记海淀冬别夜,吞声九载逝如斯;朝日不终风和雨,轮回再觅剪烛时。 其实我个人认为她应该不是这么容易就被仇恨左右的人,报仇的原因只是:犯我者,必诛。 天下写的书果然具有独特的风格,清丽婉转,不知不觉中便引人入胜。文案更是写的缠绵悱恻,一字一句,如诗如画。 貌似好像找到目标了,我一定要向归元姐姐好好学学. 小钢欣桐啊长评 桂圆姐姐啊,最近辛苦啦 小钢其实不是攒文党的说但是最近不学好,还是觉得情节大戏开怀畅读来得爽哈 不好意思啊,呵呵 小钢懒惰成性,总也不登陆,总也不留名,好似不太礼貌的,我决定以后勤快些,毕竟姐姐听到小钢的支持的声音会比较开心,是吧。沧海长歌真的很好看,情节引人入胜,人物个性鲜明翩然纸上,整人痛快淋漓,真是不可多得的美文奇文一篇! 最近听小雨说,写文者要克服的背负的负担很大,很累的,小钢有点心疼姐姐了,新文出炉的这么快,肯定会累的是不是?不要太拼,注意身体,如果有事就歇歇好了,大家肯定会乖乖的攒着等待的,恩,是的。大家都会,所以有什么事可以跟大伙共同研究下,我代表沧粉儿们说一句——桂桂,您辛苦啦(有点像教师节的气氛哈) 最近假期也奔波加上新文开篇,小钢关注的不够,小钢的歉意哗哗的(磕个小头)今后会更加关心沧海进程的! 再加句哈,我爱小包子啊,乍泄春光那一会儿,我这个血气上涌啊,无法克制啦嗷嗷!真是名不虚传的无敌男主!!卡哇伊到极致,软软嫩嫩的包子小勇士,我奈他。 说了这么多,不管废不废吧,都是偶滴一片心意,就请姐姐笑纳吧 哎哎。我的傻话最多的长评诞生啦!也不算啥长评,对,谁能告诉偶长评到底要表现点啥子啊?总觉得不像,侥幸的想~这也可能是长评的一种放纵型,是不。 此致。向桂圆姐姐庄严敬礼!再来回眸一笑,走掉…留下一片感叹号。 ---------------------------- ----------------------------- 回复:好看么?好看就好了……长叹,某桂每次写文时高高兴兴,写完后沮丧万分,总觉得不够好啊不够好,有小钢的鼓励,某奋发中…… 攒文我没意见啊,记得收藏就好了,某一直认为某的文是攒多了看最有感觉的,因为情节设置是相扣的,攒着看更容易理解些,不过,默一下,如果大家都攒着看,我的阅读流量也会锐减,算了,还是不发表这个意见哈,攒也好,跟也好,敬请随意哈。 写文是累,帝凰写得尤其累,脑海里翻天覆地的情节,要编网要处理,要步步为营,还要争取滴水不漏,时时回头修改,有时候睡到一半想到一处不甚妥当的,便再无睡意,或想到某个情节,整夜的好眠也就报销,是以最近一直在头疼,长叹…… 谢谢小钢的长评支持,抱抱,有你们在,我想我会坚持。 第三十四章 仿古文字白话版 嗯,今天这文中有一段仿古文字,是为了营造出史书的那种厚重气氛,某桂不敢学史记风格,写得浅显,想来诸位阅读是没有问题的,不过终究没有白话文通读来得方便,是以某桂很多事的在此简单以白话文通译一遍,诸位觉得没必要的,也就略过吧。 早先,魏元献兵力是天下最强盛的…那年冬,魏军与梁军决战于赤河关隘定阳城,魏军势力强盛,以四十万兵力围困定阳,魏元献骄纵,布列一百多军营,强攻定阳,说:我有百万军队,所经之处,如卷地而起,踏着敌人的鲜血前进,必定屠灭此城,到时一定很痛快!在魏军未到之前,帝(指萧玦)命令静安王(玉自熙)秘密奔赴偃陵,调取偃陵军力来援,武威公率领梁军精锐去攻打禹城,禹城是魏军南下的要道,得到禹城,便扼住了魏军的咽喉,帝则与后(秦长歌)独守定阳,以坚城力阻魏军,魏军一个多月也不能攻下这孤城,意志被削弱,十分沮丧,此时静安王调集到援军,即将到来,萧玦亲自率领三千勇士,趁夜攻入魏营,初战告捷,这个时候,禹城其实已被攻下,但是胜报还没来得及送到,秦长歌命令伪造胜报,派人飞箭射入定阳城头,又命死士故意去闯魏营,故意遗失胜报,魏军看到胜报,十分震惊,约束兵士不许进攻,萧玦再次带领勇士三千,于血月之夜,悄然渡过定水,决战于苍龙之野,杀魏大将成羽,重创魏王元献,那场大战血流飘杵横尸遍野,魏军战败,仓皇向北而逃,在禹城正遇上武威公…最后存活下来的士兵,十个人中不过两三个,经过这场战役,魏军和梁军的势力对比掉转,此消彼长,魏王终生不敢再攻打梁国,我西梁万世基业,皆由此开始。 冰凝冰释长评 我在猜啊猜啊,这两章的内容还真能猜...先不提突然冒出来的剑仙是不是算为前皇后报仇的目的.那影卫面具下的~~ 应该不是非欢吧,非欢自学成材的武功应该比影卫要诡异,而且,萧玦也不见得能驾驭得动非欢.但之前提到非欢瞒着长歌与宫中有联络的行为,以及背上中臻命一掌,想必受伤极深.也还是一条线啊.~~ 俺继续顺俺的思路,是萧玦和素玄的嫌疑目前比较小.楚非欢这么明显的行为,应该反而也不是凶手? 理由?嗯,长公主未对长歌说出口的萧玦与火焚殿前的痛心.应该不是凶手?还有就是关于叛国,叛情的提示.以萧玦之骄傲,应该不会去找戴绿帽这种借口的吧? 素玄,则是目前看来的为报仇目的.以及萧玦私下的召见与怀疑,认为是他是皇后的势力.似乎误会较多,目前为止目的相同,也该撇清些嫌疑?但肯定是萧玦和长歌之间有隙.才会被利用.联系第一章与妇人密室对弈的人,如果说目前出场人物里有嫌疑的话,玉自熙的应该嫌疑最大~有点奇异啊,如果是他夺了长歌遗体的一部分,应该是葬在自己的地盘,不会没事跑到有机关的人家地头去祭长歌?还有一个第一章提示的外貌问题,也让俺的怀疑,往他那里斜了斜. 每天过来的票子俺都投给包子了.捏~ 这两章里的萧玦,给我一种在试探明霜的感觉,应该是错觉. 由这两章,俺感觉心目中的萧玦形象似乎从长歌的阴影中走出来了,汗,不是指他的心理上的阴影,而是不觉得他像长歌的傀儡了.奔. ====================== ====================== 回复:嗯,也是个思路清晰的好孩子,别急,人物还没出全呢,帝凰美男多,城府深沉的美男更多,城府深沉又疑云重重的美男更更多……慢慢猜吧,这是长篇篇幅,于侦破中含纠葛,含言情,前生后世,过去现在,情爱种种交织在一起,并不拘泥于侦破——还有家国天下,群雄逐鹿的元素,某不知道某能不能驾驭这样的题材,私以为是很难的,要悬疑,要言情,要宫斗,要战争,要阴谋——尽力吧。 某很喜欢冰凝关于诸男角的客观的条分缕析的猜测,目前帝凰显示的数条明线中,还夹杂着暗线,而且线还没布完,等到十五万字的时候再猜,也许会更清晰点?或者更迷糊,哈哈。 最后还是谢谢长评,抱抱。 四月柳柳长评 关于萧玦杀妻的可能性分析写在正文前,有句话不吐不快,那就是俺也是个攒文党。一直攒到五万字了才开始看的。唉,坑啊坑啊,掉进去就出不来了。 话说长歌重生复仇,可是嫌疑犯那个多啊,有丈夫有婆婆有下属有朋友还有不知名的杀手。这么多的人中,她首先怀疑的人就是皇帝萧玦——前生的丈夫。 她为什么会这样认为呢?现在就来分析下。 原因1,他有时间有能力。作为相处10年的夫妻,萧玦最熟悉长歌的心思、反应以及寝宫的机关。这是一个很重要的先决条件。别人也可以通过长时间的观察揣摩推测出来,但是谁也没有萧玦那么方便。他们夫妻两个同上战场,生死相随,感情不可谓不深切,但是长歌怎么会怀疑那个挖去她双眼的人是萧玦呢?除非她觉得萧玦已经对她起了杀心。 这样就引出原因2:他有动机。那个时候,帝后之间已经有了很大的龌龊,可能快要或者已经决裂了。这个也很好推测,最普通的是这样的:打天下的时候,没人能抓住长歌的小辫子。但是建国后,双尊临朝,女主参政,就有不怀好意的小人在萧玦面前挑拨。天下太平了,这个皇后还手握大权,为什么不安于室?她出身千绝门,身份高贵,万人敬仰,又贵为皇后,为什么还要在外面偷偷的建立武林势力?她想干什么?莫非想弑君自立?或者是立自己儿子为太子,然后做太后独揽大权?再然后巧妙的制造些长歌与人有染的蛛丝马迹…这个萧玦一开始不信,然后怀疑,最后中招了。而长歌呢?性情高傲,又因为某些说不明的原因,两人沟通不良,裂痕慢慢扩大,最后最后就(也许还有更惊天的什么秘密,归元没有写,偶没有头绪也猜不着) 以上都是以长歌的视角分析的。 如果以上的都是真的,那他跑到长乐宫痛哭就是在故意制造假象,一个痛失娇妻稚子而悲愤难当的假象。但是!但是!俗话说,睹物思人。他那么爱老婆,为什么在宫里看不得她在世时喜欢挽的发髻?为什么在朝堂上听不得别人对先皇后的赞誉?为什么皇太后下旨皇后家乡的女子入宫永世为奴时,他不来阻止?这些行为都是有违他造假初衷的。如果是因为死遁私奔的流言,那就更不能这样做了。因为他的这些做法根本就等于此地无银三百两,默认了皇后私奔。哪个男人会故意给自己戴绿帽子?太假了。 所以我认为他的嫌疑指数比较低,根本没有谋杀长歌,甚至于是不知道这是一场阴谋。 在《相见》这一章里,萧玦有一段神游。写长歌这朵花不知道开在了哪个白玉阶,紫金阙。当时没注意,现在仔细想一下,猜测他应该是确信了秦长歌死遁,与人私奔,所以他才会变得喜怒无常、阴晴不定。同样的行为,只有这种心理才能说得通。他的狂燥易怒、动辄杀人,其实都是一个感情受到深深挫折和伤害的男人无可奈何的发泄? 再有,他是皇帝,可是却连自己亲爱的姐姐被太后皇后故意刁难都不知道,说明他的心思都在朝堂上,宫里的事他很少关注。而秦长歌对自己太自信了,把宫斗当成游戏,估计从来没对萧玦说起过后宫女人之间的暗流。所以萧玦也不知道谁有嫌疑… 分析完了,才五万字而已,也不知道我猜到了多少。好想快点看结局啊。潇湘评论团揽天阙成员四月柳 ============================ ============================ 回复:嗯,四月很有逻辑,思维清晰,这是我早先在圈子里看见你答复别人帖子时就看出来的,并且很冷静,赞一个,读悬疑,追寻真相,最忌讳的就是掺杂入个人观感的主观倾向,造成先入为主,正如长歌怀疑萧玦,并非完全因为被丈夫背叛的悲愤,她依旧是分析得出的结论——他具有天时地利人和,但长歌给萧玦机会,没有立即杀他,就是因为这件事根本不会这么简单,所谓权争,所谓女主专权,是否一定成为帝后反目乃至下杀手的诱因? 看这篇文,绝不能看每个人显现的表象,而要看关联和伏笔,涉嫌杀妻的萧玦,夜半怀人的玉自熙,来报恩的素玄,以及被指为背叛的楚非欢——我还是那句话,没那么简单,6万字便可对一篇悬疑下定言,便能鲜明的确定立场和好恶,便可认为一篇文怎么怎么写那就一定废了——那么这篇小说一定不是成功的悬疑,那么作者也不配写悬疑,某桂不希望看见这样的现象。所以,继续猜吧,笑。 最后,谢谢长评,抱抱。 长天青燕长评 这文弄得大家都在猜测结果,但是我想有一点是可以肯定的,那就是所有的事萧玦即使不是主谋也一定是知情的,并是在他顺水推舟,默许,装聋做哑之下进行的。做为一个开国皇帝,贵妃是天下共知他最爱的女人,平时他能不保护周全吗?白痴也知道做为一个男人在这庞大的后宫中,有个心爱的女人,再如何厉害,他也会暗地保她周全的,保护网之严密也是大家能想到了。如果能在如此的严密的保护网却出了裂口,那一定是萧玦自愿并且故意放出的一个门户,大局都掌握不住帝王早死八百回了,还能活到现在那是不可能的。但是萧玦顺手推的谁的舟,放纵了谁做了这件事可就耐人寻味了,但一点可以肯定,最后无论如何萧玦是难逃此事,长歌要是能再与他再续前缘,那我是大大的鄙视此种女人的,这类女人让人杀百回千回也不值得人同情(自找死路,可怜人真正是有可恨之处了),那这文也就废了。桂桂当然是要将文写到好处的,这种让人痛恨的女人做配角可以,做主角,是个作者也不会选的了。所以偶正在想谁是偶家长歌这一世真正的归宿是很有趣的事,就像偶自己要选美男一样的(一排美男并并站,萧玦除外没戏,剧情如此再如何发展也死定了,偶家长歌要这种男人没用,不能保护心爱的女人,雄性动物的本能都放弃了,偶对他xxxxxx),偶流着口水要在这么多美男中选哪个呢?看也是享受哇! 桂圆后文中要是能有长歌选美可就帅了,不好意思,偶是宅女一枚。有色心没色胆。只能想像此种福利了。桂桂,亲爱的。长歌有这一天可就好啦!放声大笑中---- 偶最看好素玄,虽然他现在戏份不多,但可塑性最大,最有前途,玉自熙与前文那个下棋红衣男是不是一个人,权利掌握在桂圆手中了,所以最后也有可能出线成为黑马,不过前生都没猎到长歌,这一生感觉希望渺茫哦。貌似美男还没全出来,强烈追求桂桂,弄真正的好男人出来给长歌吧,不然长歌再活这一世除了前世的儿子(那也是上辈子的事了)实在是没有收获。可别弄这些前世剩菜给长歌。强烈的看好素玄,这个男人长歌也没印象,是个新好男人的代表,期待中。更期待桂桂再弄出几个来,来个鹿死谁手,群雄逐鹿那就更好啦。 不过千句万句,感谢桂桂的劳动。以上为长天个人之言,桂桂不用太在意(嘻!如桂桂能来个逆反心理,我就偏不这么写我就把长歌配给素玄之外的新人,偶很能接受,万分期待了,但萧玦是不能忍受的,可千万别弄回去了,那可真没劲了(割腕)对男人彻底幻灭); 要注意身体哦,冬儿最近大病,现在还没好呢,所以一定要注意身体,想看好文,但更想你能健健康康的。握手,加油! ==================== ==================== 回复:笑,谢谢长评,不过呢,我的文,相信不是那种看到开头就知道结尾的类型,尤其是此篇悬疑,所以,在没看完全文之前,太早说谁谁一定不好,谁谁无论如何有问题,谁谁再续前缘就一定可恨一定该死一定要鄙视——都未免有些武断,当然,说谁谁一定没嫌疑,谁谁应该续缘——还是武断,呵呵,萧玦长歌之间,没那么简单,长歌之死,还是没那么简单——不到最后,莫下定言哦。 想当初燕倾,写到贺兰欺骗怀素背叛怀素之时,众皆骂之,然而现在呢?笑个,当然也别认为某桂是逆反心理,你这样猜,我就故意不这样写——哦不存在,大纲早已定好,结局已经定下,该是怎样就怎样,某桂写文,自有自己的坚持,轻易不动摇,算是某桂的特色。 欢迎大家各抒己见猜真相,某桂很想看见,谁真正猜对,笑,暂时还没有哦。 冬儿生病了?希望她早日康复,也谢谢亲对我的关怀。握手。 小钢欣桐啊长评2 实在是忍不住了啊,嗷嗷嗷。 桂圆姐乃再再再次勾起偶滴兴趣了哇介也是一种赤。裸.裸。的75哇?呵呵(希望姐看到不会冒烟,怎会有这么恶的小孩) 每次发文总在意兴未致时戛然而止,这次也是!从这乞丐刚出现就一身迷雾,偶抱着脑袋猜啊猜,可是偶也知道偶滴小脑袋看得懂的文绝不是桂圆的文了* 偶是介样垂涎千尺啊,离场感贯穿时间那个长哇…不过偶倒是挺同意他是楚非欢滴介种较为飘渺说法所谓真人不露相,隐藏越深说明越强悍吧哈哈!!(此“强悍”言论纯属无盐无盐。若有不服,尽可无视)盼望桂圆姐姐啊,能够将美文继续下去,偶们桂杆期待着乃的新一轮又一轮再一轮喷薄。桂,加油哇 偶有些想不明白,玉自熙真的比溶溶好咩?美男战胜说?爱妇女儿童战胜说?坏男一级战胜说?年纪优势也是溶溶最有利啊少年是朝阳,少年最美嘛。 再顶溶溶,软嫩卡哇伊的小包子!看来他需要正面刻画,刻画下,哈!希望他以后能成为圣香小少爷一样的人,美美动人的样子,还有最重要的,本事大大却不失赤子心,真的好想要那么个弟弟,天天看他也好哇(又在垂涎) 总之啦,还是老话祝姐姐的脑细胞运转的好,颈椎运转的也好,看到这活动活动.嘻嘻…健健康康,知道么健康第一,写文第一点五,小钢一出现,生活烦恼全拍走!!加油啊加油(默念一百遍加点点头) 555怎么一不小心写长鸟!那好吧,会员,我是会员,幸亏哇。 ================= ================= 回复:小钢啊,你嗷嗷嗷的吓着我了哇,这孩子咋了,兴奋成这样?快开学了所以兴奋? 有句话看不懂,你给我说明下先,“离场感贯穿时间那个长哇…”,这是咩意思啊? 岳微长评(包子专属) 桂圆的新文——《沧海长歌》,不知为什么执意的中意这个名字。沧海,长歌,明明是辽阔自在的大气象,然而一面看,我竟一面心寒。 萧包子,萧溶,四岁的小孩子。粉嫩可爱到每一次出现,都要令人微笑。在这样一篇迷雾重重不辨真假的文里,他似乎是唯一能够确认的单纯和光明的美好存在。 可是原来不是。桂圆始终要撕开那层温柔无害的表象,剖出腐败内里的鲜血淋漓,暴露出生活、或者说是命运,狰狞丑陋的面目来。 四十六章,活泼搞笑的萧溶,天真无邪的萧溶,他拉下长歌覆在自己眼上的手,以超乎年龄的平静,看着面前上演的血腥杀戮一幕。那一刻,他轻声问:为什么可以这样杀人?那一刻,往昔看到的和平世界在孩子心中发生扭曲,以往的认知被全数颠覆。那一刻,属于孩子不谙世事纯真心灵里的某个角落,轰然崩塌。而长歌说:不惮于以鲜血来唤醒幼子关于惨厉世事的清醒认识。原来,还是不能置身事外,这个孩子,纵使年幼,然而却是西梁开国帝后的孩子,也许,将来是要登上大位的。登上那个,既寒冷,又寂寞,由鲜血和尸骨筑路通往的地方。 看到他问长歌:你难不难过?脑海中忽然涌上他在街头胡乱认娘的小小身影,竟想要落泪。如果可以,时光如果可以静止,多希望停留在那一刻。那一刻,小小少年还没有开始成长,还不知道忧愁,还不懂世事残忍。 萧溶,萧溶,小小年纪的少年少年老成,抿嘴笃定的说:我不救你,你会难过。字字句句,都是令人惊心的早慧和聪敏。或者他对长歌那些话,对所谓权利似懂非懂,可是他说:所以我要强。 内心里好像是悲哀,悲哀这样小一个孩子,早早就已经要懂得弱肉强食,早早就看见人间冷暖,早早,就知道为了保护自己所爱所在乎的人,必须变得强大。 然后看到他说起玉自熙…逼着这个娘娘腔…本来被前文引出的暗沉情绪突然不能再维持原状,几乎忍俊不禁。然而笑了出来,笑过之后,又忍不住叹息。 总是这样的,总是这样的桂圆,在给出一个貌似美好的情景之后,在让所有人沉浸在短暂的温情之后,就迅速伸出手来,打破梦境。是如此的,残忍抽丝剥茧,于缓慢拉锯中道出事实。是如此的,让人眼前有光明,却又接着让黑暗骤临吞没一切。而最后的真相,或许将挟着森森寒意凛冽而来冲破黑暗。但到得那时,沧海泅渡,人心已老。 沧海长歌,谁人沧海,共长歌?这样一篇文,渐渐铺展开来,还十万字不到,可携仇而归的皇后秦长歌,嫌疑重重的皇帝萧玦,妖孽变态的玉自熙,还有倾全帮之力南来复仇的素玄,身负背叛罪名的楚非欢,再加上江湖宫阙的大背景,错综复杂疑云密布。看到这里,私以为关于血,关于黑。而在这样的血与黑中,只希望萧溶,可以如同他的名字一样,能够永远,永远有发自真心的笑容。 如果,他微微的笑一笑,那么,在这里,在桂圆笔下寒冷的世界里,一定也会有人,和我一样,觉得温暖。 ====================== ====================== 回复:我家正宫长评,不用我宣传,广告词都是公认的,“微微出品,质量保证”。 上次我向微微哭诉,作为我的正宫,我的写评专业大使,在帝凰长评已达十几篇的状态下,居然还未有新作问世,实在是件很不符合逻辑常理以及很辜负桂圆撒泼期盼的事情。 所以千呼万唤始出来,主角还是小包子,虽说诧异了一下,但是想来以我家微微的细腻感性慈爱温柔,对包子的成长和教育比对美男更为关注也是题中应有之义。 抱抱微微,抱抱所有为我写长评的亲们,你们的字数,就是我对你们的爱,相应成倍增长,哈哈。 银铒长评 看了《燕倾天下》总想不明白,像舞絮这样聪惠的人怎么会爱上朱棣这样的人,我总认为她这样的人应该无人能配。现在再看《沧海长歌》,我总忘不了长歌上仙的身份,她下至人间不过游戏一场,她与谁在一起亦不再重要。我从来就不看好帝王这一角色,萧玦自然排除在我认为的男主之外,玉自熙是个变态,这样的人我怎么放心把长歌交给他?素玄.萧琛这样的男子又让我总找到沐昕的影子,然后就就就…不待见他们。楚非欢,非欢,非欢!人生,不过一场是非之欢!我喜欢他的名字,可人在哪呢?!!溶溶包子是个可爱的孩子虽然年龄小不是问题…但他可以和他娘相守一生吗?在他们身上我感受不到怀素与沐昕的生死与共,与贺兰悠的爱恨纠结那样深的感情。长歌所谓的报仇,看起来是势在必得,但之后呢?这一世轮回完了就在回到天庭吗?他们都是很好的人,可我觉得他们都不相配… 在《燕倾天下》里对贺兰悠的遗憾,到现在依旧很遗憾…甚至希望这文是个悲剧(虽然对我来说已经是个悲剧了),怀素最终是孤独一生… 在《沧海长歌》里,我还希望能出现贺兰悠的转世,在长歌身上弥补遗憾,可长歌终究不是怀素,虽然结局我只需慢慢等待就好,但长歌上仙的幸福,担忧还是不可避免的… 长歌当哭,长歌如歌 【以上纯属个人想法,如有冒犯,请君任意制裁我吧】 ================= ================= 回复:昨天一天三篇长评哦,笑,关于舞絮,会有番外来写她的爱情,其实爱情很多时候真的没有理智可言,和智商无关,只是命定的劫和缘,多少鲜花插在牛粪上?多少莫名其妙根本不相配的夫妻?多少畸恋多少不能理解的爱?爱情这个东西,本就是最摸不透的东西。 看帝凰,会习惯性的找燕倾的影子,这个我理解,不过对于作者来说,很怕读者这样找影子,笑,每篇新作品,都希望能脱离旧的窠臼,塑造出新的人物,如果带着旧感觉读新文,肯定在下意识里向旧的形象靠拢,所以,潇洒脱略的素玄,清雅深沉的萧琛,这两个在我设定里绝不相像沐昕的人物,在亲的下意识的阅读中,自主的靠拢了沐昕,其实很多人性格中都有共性,任何人物都经不起这样潜意识中共性的寻找,所以,素玄和萧琛因为和沐昕“相似”而不为亲所喜,实在很冤枉,哈哈。 至于非欢,笑,后面戏份会很重,帝凰不会不写爱情,我喜欢写合理的,随情节发展而不断递进的感情,这毕竟是言情小说啊。至于幸福,幸福的定义很多种,有时我也懵懂,至于制裁,哈哈,笑,怎么舍得? 飞天泡泡长评 从燕倾到帝凰,桂圆的文笔一如既往的好!哎,看燕倾的时候想留言可是看见很多读者的留言不免自惭形秽。可是,现在鼓足勇气来写这个长评,不好之处,还希望桂圆见谅。 在我记忆中,曹先生的红楼当属小说的最佳选择,可是红楼之后,中国的古典小说便永远无法与之比拟。不知道什么时候,原创小说在中国已经是不可胜数了。穿越小说,架空历史成了古典小说的主流。可是,这些文章都如出一辙,都是那样睿智貌美的女子,与那些有着权贵和绝世相貌的男子之间的爱情故事。只是,它们都缺少了些什么?那样的爱,太唐突,唐突的有些让人难以接受,那些女子,到底又什么地方值得爱呢?我不明白。在枯燥乏味的故事里,燕倾真正的触动了我的心弦,我仿佛看见了那个风华绝代的女子——怀素,还有那两个都同样痴爱她的少年,让人心疼到痛的少年——贺兰悠,那个让人感动到心疼的少年——沐昕。燕倾让我明白了原来小说可以是这样的让人深刻。 随着帝凰的问世,独一风格的穿越文就这样诞生了。浓重的文学气氛,细致的描写,曲折的情节,更为它添了增光的一笔。它更成熟了,但是却不能说比燕倾更好,燕倾是我们心目中无法忘怀,永世纪念的。而帝凰,和它同样等重。 桂圆你是一个真正的作家。你为自己的内心而写,你把心中的故事通过手中的笔诠释给我们,让我们能够拜读你心中最好的故事。看完燕倾的时候,我真的很诧异,这样一篇佳作,那样费心血的作品竟然没有加v?实在是太不容易了。桂圆,不要那么无私了,帝凰往后写加v吧,我们一如既往的支持你! ^__*)嘻嘻…还是希望桂圆多写点玉自熙和包子,超爱他们的哦! 还有一个希望额!桂圆,你不用担心我们花钱,帝凰很长的划就加v吧,燕倾希望早日出版呢,我们翘首以盼… 桂圆加油哦。 ====================== ====================== 回复:摸摸泡泡,说的好,帝凰和燕倾同样等重,无论风格怎生转变,是否会有短暂的不适应,这都是我用心写作的小说,都是心血所系,要知道任何作者,都不希望自己在某一部作品上永不可超越,何况燕倾只是我的第一部长篇,如果燕倾之后我的水准被公认发生停滞或下降,或永远写着和燕倾面貌相似的小说,我自己觉得那是很悲哀的事。 所以我宁可冒着帝凰被一部分热爱燕倾的老读者拒绝的危险,也必须尝试新的思路和文风,无论成功与否,相信这对于我的写作都是有益的。 形成自己的风格,并于自身风格上不断有所突破,是我的梦想,而这样的梦想,需要你们的鼓励和诚恳评论,来帮助我确定自己的方向。所以,谢谢泡泡,你的话,令我很安慰,关于帝凰,那同样是个写爱的故事,只是它的爱不再是燕倾的单纯之爱,更复杂更深沉,我写小说,喜欢铺垫,我相信感情的细水长流水到渠成,而不是突兀的疯狂的爱,看下去,泡泡,也许,帝凰不会令你失望。 飞天泡泡长评2 呼呼~ 泡泡来给桂圆送票票了! 看见桂圆的回复偶真的狠感动呢。桂圆每天那么忙又要工作,又要更文,还一个评论一个评论的回复,真的是太感动了呢。 泡泡要再这里说对不起了,过几天泡泡就要开学了,每天不能来给桂圆送票票看文了,引文开学高二学习比较紧张,只能每个周末来看帝凰了,还请桂圆谅解呢。 这个暑假,桂圆让我明白了很多,燕倾和帝凰给了我很大的触动,以后的语文课我不会去找周公了,我会认真听讲,积累文学知识,希望有一天可以和桂圆一样把自己心里的故事通过笔告诉大家。 不能每天按时看文真的很遗憾,不过一个星期下来,就能一下看七章了,也狠过瘾呢,总之泡泡会一如既往的支持桂圆,支持帝凰,认认真真的把桂圆笔下的故事读完,体会。 帝凰的内容框架看来会更大,篇幅应该会更多,谢谢桂圆,让我紧张的学习生活有帝凰的陪伴! 偶爱萧包子额,好可爱的小孩啊,怎么那么聪明呢?4岁就精豆豆的,真想抱抱他呢…玉自熙这个人物桂圆塑造的太好了,虽然变态了点,但是让人狠爱呢,我都怀疑包子可是投错胎了,他们俩挺适合做父子的,^__*)嘻嘻…,这只是偶的设想。 长歌这个形象偶也狠喜欢呢,虽然有些狠毒了点,但是别有一番风味。桂圆啊,楚非欢什么时候出来啊,真想快点看见他呢… fish妍长评 报~报~报~报~报———————— 报告作者大人! 小的我是燕倾的忠实读者,燕倾是我在网上看的第一部小说,也是唯一一部让我读完的网络小说。小的我深深的为作者的文笔折服,从文章字里行间可以看出作者是一个很注重遣词造句也很擅长遣词造句的人,看作者的小说,常常觉得这不仅仅是一部小说——既有小说该有的扣人心弦跌宕起伏的情节,也有散文那般优美婉转清丽动人的情感,看作者的小说,能学到很多,感悟很多,享受很多。 因为太喜欢燕倾,我把我用了三年的qq名字——fish—改成了: 昕のfish(小的我挺喜欢沐昕的,嘿嘿)朋友们都在网上问我改的名字是什么意思,我翻译给他们:就是昕的小鱼——小的我小名是小鱼,他们皆大呼:是不是有男朋友了?我就趁机推荐燕倾给他们。呵呵o(n_n)o~。一直觉得这样好的文字一定会被大家所推崇喜爱,少了小的我一个人又没差。可是看到作者在回复其他读者的留言时,才知道,小说并没有大家所期望的那样被更多的人熟识喜爱。作者一再的说希望读者都能给出鼓励,小的我猜想表达出自己对作者文字的喜爱对作者来说多少会有些鼓励作用吧~终于注册了号打起了字来…虽然小的我文笔跟作者比起来差之千里,但是,我想让作者知道,有这样一个一直关注着作者文章的读者,而且,我敢肯定,不只我一个,还有很多很多像小的我这样悄悄喜欢着作者文章的但又懒得表达出喜爱的人!所以,请作者不要觉得自己写出的东西没多少人看,在关注你文章的人,绝对比你想象的要多! 作者的新书,帝凰,风格我很喜欢,尤其喜欢序幕,小的我一直喜欢喜剧不喜欢悲剧,新书新增搞笑部分,小的我觉得很好很好很好啊~不过血腥场面是不是太多了,而且又写得那么细致…胆小的小的我常常遇到这样的情节时都不能细读~ 总之,继续期待并关注作者的文~ (非得写满五百字才算长评~小的我文笔所限只能写两三百嘛~那就聊聊今天好了,今天是开学第一天——小的我是大学生—也是军训第一天,也是我当室长的第一天,军训很累,很热,网上买的防晒霜又还没有到,只能当烤鱼。训完还要检查寝室清洁,把我忙活的,快虚脱了!上午训练时,寝室四个同学倒了两个——其中没有我哦—你说我们可怜不可怜你说可怜不可怜?!如果这样练下来能瘦一点小的我也就忍了) 小的告退! ================= ================= 回复:真是可爱的mm啊,读你的长评很愉快,对于读完燕倾愿意继续转而支持帝凰的读者,我另有一份更加的感激,因为那代表了对我的更进一步的包容和喜爱,可以叫你小鱼吗?喜欢你字里行间的明朗和愉悦,以及体贴的心意,是的,再优秀的作者,也需要读者的肯定来加固信心,何况我不过是个普通的,刚写完一本不算成功的小说的小作者,我一向缺少满满的自信,而你们留下的每一句鼓励,都会是支持我继续写字的动力。所以,小鱼特意为鼓舞我而注册打字的举动,真的令我很感动,谢谢,抱抱:) 军训很辛苦吧?9月初秋老虎,比夏天还闷热,防晒霜可到了?记得选spf值高的防晒霜,记得脖子也要擦,记得多喝水,军训也是很有意思的经历,只是要注意照顾好自己。 舡321 长评 看完了实在是意犹未尽,于是在此也唠叨几句 是燕倾感动了我,网上的文字我多是为了消遣,从不曾想真能吧嗒出些什么滋味。意外的在百度贴吧里看了燕倾,随意翻阅竟再不能放下,我诧异网上还有这样执着认真细致书写的字,顿时有了一种久违的感动。于是也有了和大家一样的经历,多年不曾因为看小说流下的眼泪,送给了那声绵长的:阿悠悠~。于是我竟用手机夜夜翻阅,直至完结。唯一愧疚的是,当时也心潮澎湃的想写些感受,只是懒了,索性也没了。 于是追寻到帝凰,老实说开头并不是太喜欢,有些阴暗,血腥,风格转换真真让我水土不服,只是有着对燕倾的信心,耐心下去,越读越难舍,就当我放不下的那刻,聪明的桂圆及时的加v,忍不住,只看注册了,订阅了。实话说昨晚订阅是有分无奈,但是看了这两日的内容,也忍不住赞叹,真是慢热的桂圆,这一刻才觉得走到了谜团的边缘,行文张弛有度,情节铺设精巧,真真是一个聪慧,细致,执着的好写家。 桂圆,我总是信奉慢工出细活,淡定细致的书写,浮华落下,总有一天会因你的执着而名满潇湘。 第一次来潇湘,第一次追文,第一次注册,第一次订阅,全部给了帝凰,只是我舍不得送花,想留下些银子,多看桂圆些文字。 ^__*)嘻嘻… ======================= ======================= 回复:哭泣,抱住舡321,谢谢你本着对燕倾的信任,坚持着读下了帝凰,我知道这很不容易,毕竟,喜欢燕倾的读者,多半喜欢它的清雅沉郁的氛围,人对于习惯的东西总是先入为主的,所以,帝凰很难讨我的老读者的好,我从一开始就知道会有这样的弊端,但是我不舍得放弃我的尝试,阿门,我还能遇见对燕倾,对我有着强大信任的读者亲,真是万幸啊。 帝凰是慢热,甚至在感情层面上,比燕倾还要慢热,燕倾最起码从开篇就有情,帝凰却是埋线索伏笔在前,感情、跌宕、如燕倾一般纠结的剧情,基本上是加v后的情节了,在这种情况下,还能有大家的支持,真真无限感激。 谢谢亲的期许祝福,名满潇湘……也许是臭名满潇湘?笑,清者自清便好,其他的都不必挂心,亲说得好,浮华落尽,而今,只求安宁。 不必送鲜花,鲜花是赞美,长评,留言又何尝不是赞美?方式的不同,不会影响心意的分量,把银子留着,也好再看看别的你喜欢的文的。 最后,谢谢那么多个第一次,抱抱。 听得时光眠长评 我从燕倾追溯而来,惊异于如此好文却没有入v,让我能在归元写完之后一次酣畅淋漓的看毕,让我感动又为归元感到辛苦,作为一个空垂涎者写手的指点江山激扬文字的生活却深深震慑于写作的寂寞的人来说,我理解你为何要将帝凰入v,而我这个从来都不会在网上看书花钱的人,也在象征性的挣扎之后乖乖的掏钱了,我的第一次啊. 每天都等着归元的更新,成为了我生活的一部分,而归元端坐在云端之上,拈花哦不是拈笔邪笑,也让我的小心肝一次次的揪紧再揪紧.这种表面和谐实际腹黑又时不时的来点脑力逻辑大推理的阴谋家调调我实在是一点抵抗力都没有啊.默默的扶额. 燕倾看的我荡气回肠狼嚎许久但是我来的太晚,不知现在去评来来不来得及. 恩?来不来得及? 系统说要我说满500字.我本来就不是话多的人这不是逼啥为啥嘛. 贺兰为什么还要番外?小贺兰的内心根本就不需要独白了嘛,实在是日月昭昭恨不得把心都掏给大家看了啊,这种默默表白侧面表白抓着一点机会就表白死之前都要翻着花样的表白已经让我们这种(不暗恋会死星)人恨不得钻到书里面去死命倒贴了嘛。 就让燕倾默默的继续默默的随风去吧.贺兰死了也好,我得不到的谁都别想得到!就算你是女主角也不行!(顶锅盖爬走) ====================== ====================== 回复:再次为第n个将处女v奉献给某桂的读者亲撒花欢呼……包子,出来献吻!长歌,出来裸奔! 被支离破碎pia飞…… 哦,摇手指笑,帝凰入v不是因为我受够了燕倾的寂寞,其实燕倾不算寂寞,写文过程中那些美好的记忆,那些接连不断的长评,以及写完后获得的肯定与理解,足可以说是我终生受用不尽的财富,反倒帝凰,波折不断心力交瘁,加v,说到底是一些很俗却很无奈的理由导致,只是我在写文过程中一直在想,燕倾,我在得到,而帝凰,我在失去。 有所始,有所终,现在能做的,是好好的,尽力的,写完我应该写的故事,我希望我留下的那些字,能够最终让亲们感叹徘徊,轻易不可或忘。 至于长评,为什么来不及?怎么会来不及?没见燕倾长评区还空着许多位置呢?一百零八将还没完全归位呢,燕倾如果能在完结近三个月还收到长评,那素多么的有面子啊啊啊啊啊…… 番外……默默,泪流满面,要是个个都象亲这么彪悍那该多好啊?望天,唏嘘…… 绝世泪痕长评 一个关于爱恨、生死、天下、人心,沉静在表而激烈在骨的故事,一段适合于唇齿间细细咀嚼出暧昧与深沉的悠长旅程,正如这冷夜幽幽,宫灯未灭,风卷了玉帘金钩琳琅作响,紫金百合鼎中烟光袅袅,一缕沉香。 而香灰底,一抹火星暗红隐隐,以缄默的力量,等待某一刻的蓬勃燃着。 长风起,凤凰舞,天下谁主? 这个华艳的年代,这个富盛的帝国,这些绝色聪慧的男子与女子们,这些深潜的阴谋和久伏的恩仇,这些因为爱与怀念,相思与别离而墨色淋漓走笔于苍茫历史蓝图上的抵死纠缠。 此刻,开启。 初看这一段的时候,我就很好奇,这是一个什么样的文 说实话,我很喜欢文文的风格 第一遍看这个文的时候,我有一种凄凉感 秦长歌不是无情之人萧诀亦不是 但我不懂他们为什么闹成这样 萧决对睿懿的无情 长歌对萧诀的猜疑 我无法理解 我仅仅只有12岁 虽然我不懂这些爱恨纠缠 但我仍能感受到其中的心痛 好吧,希望萧诀和长歌能幸福 (这才是我的愿望啊!) 再入红尘,一笑如风,翻覆爱恨种种。 彼生彼死,莫失莫忘,今生前世,魂兮归来。 风起云烟,逐鹿舆图,天下棋局,纵横手谈。 宫阙之巅,浅笑回眸,苍茫大地,谁主沉浮? 转侧,弹指流光如许,落足,底定江山绮丽。 待得乾坤事了,谁人共我长歌? (超喜欢这段) ======================= ======================= 回复:嗯,十二岁的小mm,也如此细腻敏感,萧玦和长歌,到目前为止,表面设定一个是杀妻嫌疑人,一个是被害者,但是真相如何,这夫妻两人到底是否真的闹到了非要以命相抵的地步,萧玦是否真的杀妻,到现在我也没有明说,但在文中,我想我一直有在暗示,不知道亲有没有发现我的暗示,我的文比较隐晦,喜欢从侧面而不是正面来提示,喜欢通过种种疑问,让读者自己去思考那些嫌疑者嫌疑成立的合理性,帝凰留给读者的思考比较多,是有点费脑子的文,笑,因此谢谢亲们一直愿意看它。 最后,谢谢可爱的小mm。 晓雪长评 出门旅游了一趟回来,看文更了不少,迫不及待得看了,我已不做攒文一族了,桂圆看你的文越发变得欲罢不能了,通篇文章如画卷慢慢在我们眼前铺开,看到现在前因后果也明白了个大概,悬念是一个接着一个,以长歌之能且已到了母仪天下的位置竟落得如此惨烈的结果,着实让人费解又心寒,谁能在这么短的时间里潜入长乐宫中避开所有的机关布置好一切,谁又能算好这一切对长歌一击必杀,死后还要挖其眼珠,那是一种怎么样的深仇大恨?长歌自己推测是一群人合伙做的,这一群对其狠下杀手的人中定有及其熟悉她的人,她怀疑这一群人中可能有夕日的夫君这个君临天下的男人,只有他有可能在宫中草不闻声的杀了一国之后。但是我心中有感觉不会是萧玦,也许当时他们俩有什么误会误解,可萧玦觉不会为此对她下了杀手还是这么个悲惨的死法连小太子也不放过。两宫倒是有莫大的嫌疑,文昌说当日看到废后在长乐宫门口,让我不解的是萧玦为何不去查长歌的死因,只对宫中禁了有关她的一切,在长乐宫上重建了凤仪宫却是空在那,还有她曾经养的鸽子都还在,他的心中是否还是把那个位置留给长歌?这三年难道他真得试着去忘记叫长歌的人吗?还在在心中更加深刻? “未曾想,转瞬,恩爱风逝,换得火海中喋血的结局。谁是谁的债,谁是谁的劫?”请容许我不愿去相信,曾经的恩爱风逝难道就要换得喋血的结局。 谁弹得出俺的悲伤,长评 桂圆大大(幽怨飘来),小生乃赣州人士(对大大顶礼膜拜个),二九豆蔻年华(枝头乌鸦嘶哑:豆蔻!豆蔻!)甚喜潜水(一鱼翻白眼鄙视游过:丫在潇湘看了1年霸王文,留下的字还没俺一口气吐出的泡泡多),窃以为吾正处于并将长期处于潜水阶段(老胡板砖拍来:这位童鞋请表抄袭更改共党纲领!)却不料世事无常,人心易变(某生感慨:沧桑感扑面而来…被路人集体pia飞…要煽情去春晚!)昨夜偶然读得桂大之作,光是简介就已让吾心湖澎湃,思潮翻涌。如不留下只言片语,势必辗转反侧,夜不能寐。 ————————————絮絮叨叨完毕的分割线———————————— “风过,听得呢喃:人生,不过一场是非之欢。” “月圆之夜,西山之巅,青衫纨素,扁舟一叶。无拘束处是蓬莱。” 珠玑字句比比皆是,俯仰之间,顿悟。桂大文之精炼,意之高华,令吾怆然涕下,捶胸顿足,恨不得仰天长叹:呜呼!安得桂圆才思十一,此生无憾矣!看文已久,不免萌生操笔之心。本是意气风发,挥斥方遒,摩拳擦掌,跃跃欲试。熟料悠哉徜徉间路遇《帝凰》《燕倾》,直看得目眦尽裂,脑中轰雷炸响,芳心碎落一地。有文如此,压力倍增,奈何!奈何!低了头颅,拭泪踉跄而返。 ————————————继续唧唧歪歪的分割线—————————— 桂大,汝之文,吾必追,一得空,票票必皆奉上。(路人:乃个素必须滴!)桂大,吾唯汝马首是瞻,刀山火海,与君同蹈。(路人:丫就狗血)桂大,吾无语了。(路人:这厮磨叽个把小时,才写出杂个点字,哎呦,还是乖乖追文去咧) ======================== ======================== 回复:大笑,极妙极可爱的长评,话说我原本打算洋洋洒洒多写上几百字回复的,但再看一遍长评,又觉得汗颜,哪里当得起亲的夸赞呢,我最近一直在孜孜反思,整日整夜的思考失眠,想着,如今自己唯一能做的,便是尽我的努力,争取不虎头蛇尾的结束帝凰,还是那句在燕倾留言区曾经说过的话,希望,在最后,读过帝凰的亲们,不会后悔曾经为它驻足。 sherry81216 长评 嗯,在重读帝凰,找找桂圆给我们埋的小地雷们在哪里,1.貌似江太后和萧琛是坏分子之一,卿卿是哪个女子的小名啊?这个得仔细抓抓; 2.“叛情”,难道萧玦信了?以为长歌和某男?某男是非欢? 3.又看了长歌对着文昌,淡淡地讲述着自己前世被人谋害的情形,就那么淡淡的讲述,真是让人心疼,桂圆啊,坏蛋抓出来,一定要让他们经受比长歌被害时千倍万倍的苦痛(一会去查查有什么酷刑,给桂圆点儿建议,^__*) 4.萧玦是庶出之子,当时他被赶离淮南王府,遇到长歌,后助他才得天下,然当今太后不是亲母,且长歌当时为了萧玦诛杀了太后儿子,使得太后深恨,且与萧玦隔阂暗生。太后与某些人(我不太清楚是谁)欲谋萧玦天下且为儿子报仇,必得先杀长歌,长歌被害,萧玦孤身一人,纵使再厉害,也比不得长歌在世之时,杀害长歌也只是开始而已,其后有了包子手里的那个金弩事件。但是,我实在是不能相信,萧玦怎么能让他人草不闻声地杀了长歌,我觉得萧玦虽然不信长歌,却是不会值班决绝地杀害长歌,而且还有包子啊,必是他对长歌的不信任,给了他人可乘之机。说到底,萧玦真是孤家寡人一个,得幸遇到长歌得以拥得天下,不幸失去长歌,是否会连这天下也失去?但此时,天下虽然在他手中,却失去了挚爱娇儿。纵是长歌再生,溶儿在世,是否还能再续前缘,谁人能知?萧玦是否真能实现自己对长歌的誓言,江山稳固,废后宫三千,独宠佳人爱子? 盼桂圆为我们一一解惑!支持桂圆!! ======================= ======================== 抱抱,好孩子,大过节的还给我长评,真感动,先解释下卿卿这个词,在古代,卿卿是指对女子的亲昵称呼,《红楼梦》中,“机关算尽太聪明,反误了卿卿性命。”林觉民《与妻书》:“意映卿卿如晤”。都是这个用法,当然,也有姓名是卿卿的,第一章中到底是哪种用法,笑,俺还是继续卖关子吧。 “叛情”,我一直写得很隐晦,但是接下来就比较清楚了,萧玦是不相信长歌会死的,他是相信这个说法的,至于为何叛,和谁叛,萧玦未必会认为长歌和男子私奔,他只是怕因为那些龃龉,导致爱人对自己失望,从内心来说,他宁愿妻子离开,折辱他作为男性和皇帝的尊严,也不肯承认她真的死去。 小说写到这里,有些嫌疑人已经浮出水面,如亲所分析的,颇有条理,有些已经接近了部分真相,但是,帝凰里长歌之死是个绝大的命题,其真相不啻于庞大冰山一座,我们眼见,未必为实,那些最为明显的,未必为真,不妨从最荒诞的角度去想,这里提示一下,我曾经说过,帝凰前文埋的线索无一废话,真凶,被杀的原因,其实都已埋线,亲们有兴趣,继续抓地雷吧哈哈。 最后再次谢谢长评,呜呼,国庆大家大多都去欢度佳节了,难得还有亲记得没空去玩努力写字的我啊…… 绝世泪痕长评2 亲爱的桂圆姐姐,在长假期间,绝世再次送上长评 可以说,绝世没有多少耐心 所以啦,绝世看文一向爱看完结的文文(好奇怪的性子,囧) 我的收藏表里只看过两篇没完成的文,一片是以完成不久的燕倾,一篇便是帝凰。 帝凰给绝世的感觉是很奇妙的,可是帝凰更新太慢,我有时候不顾明早上课会不会迟到而抱着我那台笔记本等到凌晨一两点,等不到的时候我便想想长歌何时被玉自熙还有萧诀他们发现身份,但我知道,这是一个阴谋,而现在所显露出的是冰山一角,也许现在长歌暂时不会被发现身份,但我恳求桂圆姐姐一定要让萧诀素玄他们震惊死,吓死最好(好狠毒) 即使我心思再粗,也不难发现在这看似已愈合的伤疤下藏有的血肉是多么可怕 呵呵,说实话,对于帝凰,我始终抱着一种猜疑的看法,至于猜疑什么,我也不知道(囧) 我一直很奇怪楚非欢既然那么爱长歌,与为何对长歌如此冷漠(我是这样看得),非欢的性格正如你所写的:西苑桃林花开如雪,你从落华缤纷中走来。 醉了一地娇红。 风过,听得呢喃: 人生,不过一场是非之欢。 但我还是挺喜欢非欢的,在这里问一下,什么叫“人生不过是一场非之欢” 再问一下,非欢的腿会恢复吗? 好啦,今天就写到这啦 拜拜 呵呵,晚安,桂圆姐姐 (送上票票) ===================== ===================== 嗯,谢谢绝世,又送我长评,汗,帝凰的更新,一般都在晚上8到9点这个样子,没有就没有了,可千万别再等到半夜了,你还要上学,睡眠很重要,熬夜不好,再说就算迟更,第二日也看得见,等那么晚,我会不安。 帝凰的更新,如我在楼下和小蘑菇说的一样,在我来说算是快的了,我不愿意以粗糙凑字挣点数的作品来糊弄大家的银子,写文,有时难免在必要的情形下追逐利益,但不当为利益驱使而失却本意和初衷,这是我的原则。 很荣幸燕倾和帝凰都先后受到了亲的青睐,确实,很多人喜欢看完结文,连载文的追等,是件非常磨人的事,所以对于一直支持我不曾离开的朋友们,我是非常感激的。 当长歌身份揭开那日,自有震动和惊讶,这算是小说里的“抖包袱”,我会好好处理的。 非欢因为身世的原因,造成个性含蓄内敛,偏向淡漠,即使对着心爱的女人,依旧如此,有这么一种性格,或者可以叫做别扭,爱你在心,面上却淡淡的,做不来火热模样,非欢大约就是如此。 “人生,不过一场是非之欢”,这句是从非欢的名字化来,是对非欢的暗示性总结,从目前看,非欢一生纠缠于是非,至于腿能不能好,嘿嘿,暂且保密,其实对于非欢来说,能等到长歌回来,能长伴她身侧,应该就是值得并幸福的事体了,总的来说,非欢淡泊,一心一念,不过一人而已。 晚安,谢谢票票,呵呵。 小乖宝贝长评2 第一幕在地府的长歌,本是灵元上仙,主动历劫。却将地府弄得一团糟.连十殿阎罗都对她心生畏惧. 重生,选择了一个苍白荏弱,身姿纤秀,淡眉如烟笼雾,睫毛细密如丝的女子,唤作明霜。 再忆当年,长歌为文昌所做之事,文昌一定是刻骨铭心吧!那样的羞辱…让人不得不恨!(至少的,我看得极其不爽额) 聪明如她,睿智如她,绝色如她的长歌定是狠狠教训了那帮不知上下的蠢人! 文昌,一定是感激涕零,长歌变成为她的好友。(0.0对么) 又见故人,却物是人非… 听文昌所道,让人心酸之极。她仍是记挂着长歌的… 后来长歌寻子.聪明如她,怎么会不在儿子身上做记号,那记号也是极好的. ‘婆罗香,只此一家别无分号的婆罗香.’ 到了她的凰盟也是不忘说说那两人:荣啸天、祈繁. 那凰令让两人之讶异也是很经典。看到她那么成功的取得了信任也是大大的开心. 中间过很多不说,看了公开最后一章.说实话,我很希望他们相认~! 期间我看的时候每一次都是从头看了的。但是感觉是很好的,我只是文笔上不了台罢了。 看到桂桂的文入v了我狠狠开心了一场!但是随即又黯淡下来:我没钱.不能看了 但是我一直都会努力的!我会一直都支持桂桂的。 桂桂!加油!桂桂!加油!桂桂!加油!桂桂!加油!桂桂!加油!桂桂!加油!桂桂!加油!桂桂!加油!桂桂!加油!桂桂!加油!桂桂!加油!桂桂!加油!桂桂!加油!桂桂!加油!桂桂!加油!桂桂!加油!桂桂!加油!桂桂!加油!桂桂!加油!桂桂!加油! 我还是会支持桂桂,我会看下去,因为桂桂的文是好文,我去看的~|!一定会! ======================= 谢谢小冰又送上长评,并且细腻的记得前文内容,萧玦父子会相认的,笑,该发生的迟早都会发生。 小冰的真诚的支持真的令我很感动,谢谢小冰一直的支持,最近没有在群里看见你,是上课忙是吗?周末回来休息记得来玩玩,也可以找我私聊,挺想你。 观云长评2 哈哈,偶攒了好久的文。今天一次性的看完了,过了下瘾! 看到前面的评论说某桂圆喜欢吃包子,经常是yy萧溶包子?不知道可否问一下:你经常是把他yy成什么馅的包子?素的?桂圆?莲子?荔枝?青菜?萝卜……肉的?猪肉?羊肉?鸡肉?狗肉?……呵呵!笑一个! 在前面看到好羡慕你啊,你是偶尔会智商低一次。我却恰恰相反,只是偶尔会智商高一次。沉闷中…… 楚非欢那小强挺可怜的,早年生活不咋地,现在又落下个半身不遂。 素玄早年生活也是相当的差。 玉自溪,萧家兄弟…… 总之,秦长歌认识的人没有一个是正常的。 真可怜,也是啊,正常的人在那个圈子是活不下来的。呵呵! 恩,我很喜欢桂圆你原创的对联、诗词等。 虽然自己写的比不上历史名人流传经典之作,但是原创就是喜欢,而且桂圆写的也不差。 当然,我不是反对引用古人的东西,只要引用得恰到好处也是经典。 其实呢,我最反感的是现在网上某些作者的引用,拿着无数个流传积淀几千年的对联,或某着名诗人的经典之作,为了用来表现某个人时,全死套上去。 呵呵,这是发发牢骚! 总之一句话,支持桂圆原创的诗句,对联(额~虽然印象最深的是桂圆的一个淫联。哈,再笑一个)! 对于小包子,是很可爱呵呵!你在回复中说估计没有人会讨厌他,但你错了,哈!我讨厌他,他太成熟了,完全不像个4岁小破孩的心智。只不过想回来,遇到长歌这样的老娘,没有点心智怎么活下来啊。(很恶作剧的,为桂圆未来的孩子祈祷,默哀) 对了,我钻个牛角尖,那个小包子在哪里找了那么多青虫放到那个水姓女孩身上的?哈,因为我也想取搜集点来恶作剧下。呵呵,再笑一个! 对于长歌怕老鼠,哈,桂圆是不是和她一样的? 如果是的话,那就找到桂圆弱点了,以后想抢劫你的时候就不用那么麻烦了,直接去捉只老鼠来威胁你就行了! 比如说,你现在入v了,我就可以威胁你:把vip的章节给我发过来,否则我一天寄一只老鼠到你家里!发消息给全世界的老鼠说最好吃的奶酪在桂圆的家里!o(n_n)o哈哈~ 开个玩笑,祝贺你入v!呵呵! 再恶作剧的想一下,你怕老鼠是吧?假如将来,你的下一代像《家有儿女》里演的那样养只老鼠作为宠物,你会不会像里面宋丹丹演的那样去买只猫来养?顺便给你说下行情,但不得不对你说一句:现在耗子也像那着名动画里那样,怕猫的也不多了。 还有,你现在取的章节名好过好暧昧啊!呵呵!采花,蕾丝,压倒,醉心,捉奸……不知道是我不纯洁了,还是桂圆你有往这个方面引导的倾向。哈哈,再笑!只不过这些名字也确实会吸引不少人,给人以遐想……额~跑题了! 长歌和非欢好暧昧啊,居然可以读心!连她正牌的丈夫都没有用过,我真为那萧家皇帝悲哀! 长歌也真是的,既然她无法给与别人什么,却还要纠缠不放人家走,真为那一群男的不平!哈哈~ 还有,我得说一下,我不喜欢那个什么香珈蓝的那段。纯属个人偏好,不是你写的不好,呵呵,具体原因么?我用qq给你说吧,呵呵! 还有,那个送的佛像的那个,那么大的来头,是不是还是什么故事的铺垫?要不一个公主而已,哪里来那么大的面子? 还有,那个女的是山寨版的,是谁的山寨版啊?长歌么?又一老大的疑问?和正版啥关系? 我真为那废后可怜,既然已经那样了,而且已经得到了某些能力了,看到了那么多事还有什么想不通的,非要来趟浑水,落下个自己是谁也不知道的下场。装疯下去也行啊,至少是众人皆醉我独醒!而且她完全可以找个庙做做世外高人玩玩!哈哈,再笑! 那女宫女用啥方法打开的那几道锁?她背后的人又是如何得知那几道锁里面是萧家皇帝小时候的玩具?期待谜语揭晓中…… 属于铺垫的第一卷涅盘卷快完了吧?故事好像慢慢开始展开了,第二卷叫啥名字?翱翔卷?纵横卷?期待中……大概一共得多少卷啊? 他们父子快相认了吧,感觉不会太久吧?对后面的情节无线期待中…… 好像不知不觉中说了如此多的废话了,回头看一下,好乱,呵呵! 最后呢,说一句,桂圆,加油!我在精神上支持你!~ 千万不要让我再说,因为我的朋友要我说下一句的时候我都会说:“行动上反对你!媒体上封杀你!政治上打压你!军事上限制你!……” 哈哈~!大笑中…… ============================ 来回答观云超级多的问题。1,包子是肉包子,毋庸置疑。2、打倒淫诗!3、讨厌包子?我知道你嫉妒他,是的,嫉妒ing。得瑟的笑。4、青虫bug已修改,5、我不怕老鼠,基本上我怕的东西不多,所以如果你想用老鼠来威胁我,你一定会看到那老鼠被我大卸八块,如果一定要说怕,我怕蛇。6、暧昧章节名,叹气,原谅我,我是一个大俗人,就酱。7、读心是非欢的异能,不关风月。8、长歌纠缠谁啦?非欢自然不能给他走,失去武功重病缠身,让他再去当乞丐?流落江湖凄惨死去?观云你好残忍,再次强调,不关风月,长歌同学处理男女问题一直坦荡不搞暧昧,我看是你思想有问题,9、珈蓝你不喜欢?反正我喜欢,对于燕倾结局存疑的,在这里找答案吧。10、佛像是长歌让祈繁准备的,动用的是凰盟的力量,长歌前前世的身份,注定她有世人难知的潜伏势力,不是文昌能比,11、山寨版,关系第二卷的内容,涉及国争和隐秘,且待后文,12、分三卷,第二卷:六国卷。回答完毕,谢谢。 格宝贝长评 不知道该怎么诉说心中的激动,我是在燕倾写了一半多时开始追随大大的文章的,当时看到凌晨四点读至最新,然后便天天要来看看,看大大的更新,看书友们的留言,甚至再等着看大大的每一句回复,每天不下十次,一直到现在。大大的深厚文学功底以及每一句回复所表现出的人格魅力,让我崇敬不已。还有为燕倾留言写长评的那些书友,妮卡,岳微,鬼屋众,小刚好多好多耳熟能详的名字,他们或热情可爱,或文采斐然,或温文尔雅,让人印象至深并觉得亲切。由于总是用手机登陆看文章的,从来都是潇洒地各个网站逛,而大大的一部燕倾让我的脚步留在了潇湘,曾在燕倾结文时以游客身份留过两次言,表达过强烈想申请个账号的愿望,可没想由于种种种种原因,竟至现在才实现。唉,没电脑真的好不方便啊!呵呵,今天终于第n次申请成功,格格也终于可以有个书架放置大大的书,可以为大大投票,甚至可以入v了,对于我这个只拿看书当消遣的,尤其是课业繁重的人来说,真的好不容易啊,呵呵,大大,我会让大大经常看到我的身影的,别烦哦!嘿嘿,去其他地方看别人粘贴的大大的文,总觉得好对不住我心中喜爱的作者,所以格格还会来入v订阅的。在我心里,大大是真正用心来写文的,正如你所说,你的文是要于唇齿间细细咀嚼的,能品出人生百味,耐人寻味,并不是单纯的开怀一笑或淋漓一泣,而是喜得温暖,悲的深刻。大大,写文是一件费力费神的漫长过程,尤其在网上写文,时刻面对着读者的种种反馈,情绪很容易受影响,希望大大能不以物喜,不以己悲,总能以平常心对待人事。以前看到书友的肯定大大的开心,格格也会开怀一笑,看到一些否定大大的失落,心里也禁不住难过,大大,感觉你因为入v怕对不住书友们,更加尽力地写书,更在意书友的反应,这样认真负责的你让人敬佩,但又让人心疼,时间长了,大大心会累的,也容易患得患失,所以大大还是要以自己为重哈,也只管按自己的意愿尽情泼墨便是,书友们喜欢你,喜欢你的书,一定会耐心等的,也会尊重大大的安排的,呵呵。最后还是那句话,哪里有大大的身影,哪里便有我追随而去的脚步。是的,爱大大,爱燕倾,爱帝凰吼吼,加油加油 七月莉莉周长评 第一次都给桂圆了~唔唔,这么说,很暧昧,第一次为一文注册,第一次申请vip,第一次长评,小女子确实很懒很懒,约从十四岁看文到现在快十年,一直秉承万书丛中过片而页不沾身的宗旨,又爱自己又挑剔,从不荼毒眼睛,非美文不读,自以为已臻化境,看到再惊艳的文也会面色不改不动如山,谁知会为桂圆(姐姐)破功?偶尔看到燕倾,便百度桂圆又搜帝凰,手机看不过瘾再注册潇湘,边注册边惊异自己的反常,竟是老夫聊发少年狂?奈何昨天潇湘抽风,注册完了不能登陆,我“纡尊降贵不厌其烦高抬贵手”去问客服,客服也不甚了了,余我自生自灭,喟然离去,今天巴巴的跑来,倒自动好了。 分割 很爱沐昕,却在凌晨两三点看到贺兰死掉内牛满面,原来却是,觉得他太苦涩太飘零太沉重,那样的人,得到他的爱情与得不到都是水深火热无力回天,原来不是不爱,内心凄苦者,唯有靠近温暖 很爱笑容小包子,很爱正牌男猪,唯不喜女主,怀素和长歌俱是智多近妖,而太过妖孽伤人伤己,那么强大的人总不可控的让爱她之人受伤,难过又无奈 分割 再分割我都快精神分裂了 桂圆写的好好啊,振臂一呼应者云集啦,偶有投票票,眼睛涩涩,想哈欠飘走飘不走,我还得掰到500字,啊啊啊啊,生来折磨我的 那我们来竞猜下谁是凶手好了,个人认为不是萧琛,万一因错误判断而伤害到萧琛,会不会导致长歌和萧玦?不要啊,手抖中。 ========================= ========================= 唔……欢迎积极献上第一次……俺来者不拒地说…… 哈哈,对亲的经历笑个先,潇湘抽风一定是你人品不好,至于客服?我是不知道潇湘客服怎么样啦,但是就我自己多年来对客服形成的总体印象,那好像都是个摆设地说…… 也是从燕倾过渡来的读者啊,感叹个,曾有很多作者问过我为何燕倾没加v,可是如今我真的觉得,燕倾给我的,比一部v作品带来的收益要多上许多,最丰厚的馈赠,岂是银子可以代替的啊。 嗯,我的女主,多半强大,坚刚不可夺志,手腕智慧都不缺,也因此,在爱情上,爱上她们的人注定要比别人磨折些,望天,同情个。 爱包子吧,安全,无害,绿色,环保。 至于凶手,笑个,我曾说过,谁猜准了,将来我送她免费冠名番外,猜吧猜吧,哈哈。 留人醉长评 无常尽做无常事,一朝搭上鬼见愁。 孟婆不予忘情水,鬼差怯怯远其行。 判官惧看生死簿,阎罗移驾森罗殿。 若是此女栖于此,怕是地府也生变。 轮回台上观轮回,前世情与何人说。 一生为君帝王业,戎马半生无怨言。 朝堂本是机关地,不明火起断香魂。 魂魄茫然归黄泉,心牵肚念儿与郎。 忘川河畔三思量,婆娑树下两彷徨。 为解前缘千千结,愿回凡尘走一遭。 地府戚戚天上乐,八路仙官齐聚头。 再送此女入凡尘,辗转红尘寻孽根。 命官提笔撰华章,月老勤把红线绕。 凤啸九天风雷动,平地生烟暗潮涌。 姻缘错乱命多舛,庙堂江湖几沉浮。 风风雨雨数十载,生生死死几磨难。 再回首, 岁月荏苒,峰回路转, 世间浮沉事,几枯、几荣、几变迁。 红尘情与仇,终赋一笑中。归元大大,迟来捧文,特奉上打油“诗”一段为大大加油鼓劲~较《燕倾》,《帝凰》带喜中参悲,还真的应了一句话——朝堂是吃人的地方。但我执着于萧包子的喜剧色彩,一个敢请老天喝尿的稚童,小小年纪就有玩转九五之位,有朝一日,若是君临天下(yy中)但是孩子终是要成长,萧包子也不例外。咳,保持跟进大大写作进度,待见结局,再奉感想… ============================ 鼓掌,很好的诗,说打油太谦虚啦,鞠躬,深深感谢ing 揪住衣裳……不对啊,好像打油诗才写了开头的情节,后面的后面的呢?奸笑ing 留人醉也是包子拥趸哦,太子爷魅力无穷啊,改日大笔一挥,为包子赋诗一首可好?包子龙心大悦,一定会以身相许滴…… 亲说的哦,会“再奉感想”,话说桂圆别的本事没有,一是长评控,二是记性好,但凡说过给我长评的,那是再久也不会忘记的,绝对不让空头支票噩梦成真……所以,亲,做好心理准备哈…… 最后感谢长评,抱抱,多多益善吧! 四月柳柳长评2 今天看完这一章,俺终于…终于忍不住咧!俺也要内牛满面咧! 一天一天的看来,一步一步的思考,总是没事时怀疑自己的思路。呜…长歌有多阴险,桂圆就有多腹黑!今天虽然萧琛弟弟落网了,但也终于证实了,俺又想错咧!…!…虽不敢说俺聪明伶俐,但从小到大也都是唇红齿白人见人爱天生丽质清水芙蓉楚楚动人婷婷玉立…不信你去看俺的新头像! 说了那么多废话,桂圆你知道俺地意思了么?知道了么?知道了么?其实俺也忘了…嗯,废话说多了,果然把正经事耽误了,自pai一下! 话说,生活啊生活,你永远也无法理解,为了让自己对生活发生兴趣,我们付出了多大的努力。因为每天都有桂圆的文相伴,俺才能放心的去上班,高兴的回家来,因为每天都有桂圆的文相伴,俺才能面对着自己的经常断更而生出一点点惭愧之心,啊啊啊啊啊桂圆! 俺决定了: 从今往后,俺写文不为兴趣,不为钱钱,只为了开动脑筋,预防老年痴呆! 请走过路过错过的人们与俺一起握拳:桂圆树下死,做鬼也风流!p:做鬼俺们也不放过你!! 居然还不够500字,我平时凑字数就算了,对偶像也要这样么?潇湘太伤我心了! 好吧,对萧琛弟弟俺还是想说几句的。那个简介里“宫阙千层,楼阁深处,谁拔剑长吟,剑落处飞雪轻盈。谁携琴高崖,萧然抚曲,谁驻足聆听,引为知音?而斯人近在咫尺,远在天涯。”说的嘛意思?感觉他的故事还没有展开,后面还有后续么?文里面在桥上一见面就知道是一声的敌人,可又不是琛爱上玦,orz…悬念啊!继续追文! ========================= ========================= 那啥,四月,你云遮雾罩的长评,可比帝凰,无限膜拜ing 谁说你需要学开动脑筋?连俺都快被你绕迷糊了,你这长评,灌水忒多,主题暧昧,严重鄙视之。 所以说,我很严肃的告诉你,你高估我的智商了,我,不,知道,你,的,意思。 再pia之。 嗯,问题还是要回答的,关于萧琛,我刚才在另一位亲的留言里回复解释了,他爱的确实是萧玦,但是我说不是那样,是指萧琛的动机,不是你们想象的那样,至于简介里写萧琛的那句,前面拔剑长吟的,自然是萧玦,后面那句……还没写到呢,默默ing…… 下次给我个没凑字的长评,否则,哼哼哼…… 四月柳之帝凰小剧场系列 唔……柳柳同学出于对俺的厚爱,为俺的帝凰开辟了小剧场,很可爱,哈哈,特开一贴,与诸君共享之。 帝凰小剧场1——我心一片向桂圆篇: 夜深人静半夜1点,某柳趁人不注意,窜上只有一层楼高的自家屋顶,额系红绸,腰缠海带,迎着风,思考中… 10月20日,是个不平常的日子。这一天,《帝凰》上部完结了。自入v以来,亲爱滴桂圆顶着巨大的工作压力,繁琐的家庭琐事,以及装房子买家具陪父母搞装修找老公(不知桂圆美人儿结婚否)等等人生必不可少事,以每日平均6000字的速度更新,且字字珠玑,声声断肠,跌宕起伏云遮雾罩欲说还休琵琶半遮抱,看得某柳等心急粉丝抓耳挠腮上蹿下跳,恨不得冲入天庭抓了月老小儿子来个满清十大酷刑,只为一句逼问:是谁害了我家长歌?!!! 啊!从未试过如此清新自然滋味,好想袭一层透明皎洁的白纱,于蓝天碧水间的沙滩上尽情地撒欢舞蹈! 啊!从未有过如此追文的经历,就连某柳大姐的小姑子生了个小宝宝都不如此时的酣畅淋漓! 啊!从未想过如此宇宙爆发的时刻,一向三天打渔两天晒网视断更为家常便饭的无良某柳,今日也忍不住爬起来死皮赖脸地更了一章! 啊!这都是桂圆的力量啊! 啊——忽有一只臭鞋破空而来,正中某柳激动的嘴脸上:“乃个乌鸦!大半夜的叫什么叫!不想活啦!” 某柳向来胆小如鼠只敢踩死蚂蚁,如此彪悍强银他只得忍气吞声,悄悄远目。 就见远处天边,桂圆身姿随风飘举易发的高大。待到顶天立地之时,一头乌黑亮丽的长发凝了一水的银色月光流泻而下,满天的星辰也不及她闪亮!仿佛神话传说中的如意金箍棒定海神针铁! 哇咔咔!仙女转世! “你xxx的,大半夜的仙人跳!搞迷信活动!带走!带走!”斜刺里突然杀出一双城管,狰狞着双目就要将某柳拿下! 一番好说歹说跪地求饶后… 某柳指天立誓从此后洗心革面从新做人,两位兢兢业业爱岗奉献睡觉不忘巡夜的城管哥哥终于气哼哼地走了… 手握250块钱的罚款单,某柳再也忍不住内牛满面:“人不能晚上不睡觉哟~不睡觉就容易出事哟~俺是桂圆滴粉丝哟~桂圆要给俺报仇哟~” … ===========我是剧场分折分界线===================== 帝凰小剧场2——无耻穿越篇 天上一日,人间一年。某柳苦思桂圆一年之际,其情其感终于上达天听。 凌霄宝殿。 玉帝闲着无事随手拨弄着生死薄,道:“这就是你说个那个什么什么……丧心病狂扰你清梦的……某柳?朕看她明明是个痴情种子嘛。” 左下束手而立的阎罗王,忍不住上前一步哭诉道:“陛下有所不知。此女日日夜夜心念桂圆,吃饭喝水跑步打嗝都要提一遍桂圆,如此倒还罢了,可为何每次必先称‘阎罗’二字。陛下啊,老臣一向牙好胃口好,吃嘛嘛香!可自从被此女念叨后,每日每夜不打一万两千个喷嚏不算完!简直无法睡觉身心俱伤!陛下请看老臣——” 闻言,玉帝凝目望去,但见素来凶神恶煞提神醒目的阎罗眼圈浮肿,眼泪与鼻涕齐飞,袖口共前襟一色,着实惊悚,着实惊悚! “唔……”玉帝忍住呕吐转移视线,再开口时已是气愤填膺:“果如爱卿所言,此女不除不足以平尔愤!太白,你说该怎么处置她啊?” 太白未语,阎罗已抢上前去道:“此女最大的愿望便是穿越时空!请陛下速速关闭穿越通道,以免将来后患无穷!” “陛下万万不可!”太白急急叩首曰:“陛下忘记了,灵元上仙还在下界轮回。若是关闭通道……” 被太白一提醒,玉帝顿时大怒,道:“好你个阎罗,竟敢抛砖引玉!意图报复灵元小妹!是不是还想着上次蟠桃会上,小妹骗你嗑药的事!来人哪!拖下去!” “陛下——老臣冤枉——老臣绝无此意——”阎罗把把全是泪! 玉帝一挥手,金甲武士明清越“嗖”的一声飞出门外。 “嗯,让朕好好想想……如何惩罚了她又能成全她?”玉帝左思右想,一拍桌子道:“有了!太白领命!速去带她穿越时空,就落在帝凰好了。” “还有,阎罗,命你减去她寿命50年!”丫的,想要梦想成真就得拿你最重要的换! “遵旨!”“遵旨!” 太白与阎罗互看一眼,两人同时心道:这某柳原本寿命80年,此时已然二十有九!此番穿越归来也死到临头了!陛下果然够阴险!不愧与灵元并称仙界‘雌雄双杀’!!!!!!!!! 阎罗更是进一步的想到,50年后已是共产主义社会!哼哼!好你个不知天高地厚的某柳!得罪了十殿阎罗,俺就叫你看不到共产主义新中国! ……………………………………………………… 月色人间。 不知为了什么,某柳总是喜欢窜上自家房顶仰望星空。 看这星空多么寥廓!看着星辰多么璀璨!看着明月多么又圆又大! 咦?又圆又大?月亮怎么变大了?刚才还很小呢! 怎么回事!怎么回事! …………………………………………………… 眼睁睁地瞧着一个大活人飞出外太空,两只可爱的小鸟抱在一起瑟瑟发抖。 名叫月光邀的说:“雁雁,地球没有引力了么?” 雁无痕颤颤的说:“好像是哦~呜呜,刚买了新房子,这就没有了……呜呜,好命苦哦~~~~~~~~~~” 第三只小鸟李筝突出冒出,同声一哭:“真的好命苦哦!呜呜!” ……………… ============================== 帝凰小剧场三:无耻推倒篇(某桂画外音——是够无耻的哈哈……) 话说,西梁皇宫御膳房中,正是一派热火朝天的劳动景象。 大家洗菜的洗菜,刷锅的刷锅,炖肉的炖肉,是瞎忙活的瞎忙活! 突然,一声巨响,震碎了这和谐的人间胜景! 一向胆大包天狂抢沙发的面点师傅又名叫巴西的,大喝一声:“发生了什么事?!” 反应不及的人们登时众怒:丫的,又被他抢了台词!连这样的沙发都能抢到,果然墨吟天下第一数字化超人! 然,攘内必先安外!此时绝非聚众掐架之良机,且先去探看有何事发生。 一群人争先恐后抢出门外,但见院内诺大的荷花池中有一颜色灰暗、形态模糊好似海带状物事,正起起~~~伏伏~~~ “哦……”先知先觉派代表人物天yu首先发表意见:“此乃前世之劫灰!” (某柳道:此人智慧深不可测,一语中的,生于乱世比为枭雄!请大家密切监视!) 但是,但是,立刻又眼见为实派人物跳起来反驳道:“什么劫灰!我看就是有人乱扔垃圾!看!”玉指一伸,“水面上还是浮游生物!”眼见大家被她目光所引,不禁洋洋得意道:“此乃破坏环境破坏环保破坏和谐破坏人性之大恶劣行为!一定要严惩不贷!” 又有最最活泼最最可耐身材最最s形的超凡脱俗派慕容嘉怡小美女道:“拜托!那是池塘里本来就有的好不好?!我看是天外来客!” (某柳又道:此人也是个高危人物!一定要严防、布控!)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搞得骑墙两面派海水碧蓝很为难:“是毛?是毛?到底是毛?给个准信行不行?” 最后还是摸索实践派稳重人物辟荔一锤定音:“把它捞上来!” 一番深入浅出地捕捞后……众人围了上去…… 就见那一团不明湿状物,手指动了,胳膊动了,脑子动了,躯干动了,嗷!连牙~~齿也动了! 哦也!她活了! 善良又单纯的人们沉浸在解救投水轻生美少女的巨大喜悦中,纷纷弹冠相庆、载歌载舞!!! 正在热闹非凡之时,一声清脆脆清灵灵但是听起来火气很大很重的童音天籁般地响起:“本太子的点心呢!” 众皆回神。 但见御膳房大门前,一群虎背熊腰的东宫侍卫簇拥着一名4四岁小宝宝,无语凝噎地望着他们。 那小宝宝,眼睛大大的,鼻子翘翘的,小嘴红红的,头发黑黑的,粉嫩嫩的简直就是个刚出炉的白胖包子,粉雕玉琢,耀人眼目! 啊!正是帝凰西梁国第一人气小明星——萧包子是也! 众立时五体投地,匍匐跪拜! 包子轻咳一声,待要继续发表没有及时吃上美味点心的感想,突见一团物体呼的腾起,以迅雷不及掩耳盗铃之势直扑过来! 包子大惊,后退!侍卫飞身,拦截! 咣当!噗! 一切恢复了平静! 却于尘埃落定之际,一声震天动地的鬼哭,狼嚎般的突然响起:“包子啊——俺想做你娘很久咧——”!!!!! 众人抬起头来,震惊天下的事件发生了! 某个死不要x的某柳正好死不死的压在最最高贵最最可耐最最xxxxx的萧溶萧太子身上! 天怒人怨啊啊啊啊啊!人神共愤啊啊啊啊啊啊!俺们想了这么久都没机会啊啊啊啊啊啊啊!揍死这丫的啊啊啊啊啊啊! 被怒火烧的失去理智的人们,登时连滚带爬的跳起来冲向了超级碍眼的某柳! 而某柳还沉浸在踢飞侍卫强推包子的快感中,浑然不知死神的来临…… ………………九千九百九十九下拳脚后……………… 萧包子洗了个澡换了身衣服拉了个板凳看了很久,终于果断挥手:“停!” 众人领命! 包子围着某柳转悠几圈,小小短腿虚空踢了几下,却最终没有找到可以下脚的地方。 喟然一叹:想我天命神童,居然也有无可奈何之事!天道不公啊! 众哭:天道不公! “但是,坏娘也说啦!我命由我不由天!我非再添一脚不可!” 众笑:再添一脚! 左看右看,上看下看。包子飞起一脚踹上某柳的脸!“叫你丫的敢推我!” 众恐:再不敢瞎做梦啦! …… 人群散去,独留某柳瘫倒在地。 远远看去,已然分不清前后。唯有一点比较突出:她的满口牙齿,颜色鲜艳而相去甚远! …… …… …… 一水平波吐了口瓜子皮,叹服曰:此人心志坚定!被人群殴仍旧垂死挣扎!看她此时悄悄蠕动的腰身,果然柔韧似柳哇~~~~~” 天下归元听了不由得连连点头,喝了一口果汁后,转首对电视机前的观众道:某柳这种坚韧不拔的精神很值得深思!!!姐妹们以后减肥时,一定要深刻领会! 预知后事如何,请听下回分解! ======================== 归来阁>帝凰小剧场4——无耻广告篇 一:鲜花美味版文案: 西梁国皇家园林。长歌一身白衣,长发将束未束,只用一根很可爱很简洁很俏皮很漂亮的簪子轻轻挽住。窈窕的身影,由远及近,缓缓行走在一片绿草如茵的碧水河畔。彼时有长风远渡而来,吹起片片衣袂,雪衣黑发的尊贵女子翩然远眺,神情似喜似嗔,亦真亦幻。桃之夭夭,灼灼其华………(省略牛头不对马嘴之赞美诗一万八千个字) 彼何人哉,如斯之美也!被绝世美人吸引而来的围观群众们,自动自发地屏住气息,目不转睛地盯着美人的一举一动,生怕错过这百年不遇、千载难逢的绝地胜景! 突然,画面中出现了一名手牵黑马的英雄男子!是萧玦!萧玦走上前,柔柔握住长歌的玉手,深情地说道:“长歌…你好美!” 长歌闻言,垂首而笑。最是那一低头的温柔,像一朵水莲花不胜凉风的娇羞。萧玦顿时心旌摇荡,不能自已。 却见长歌忽然伸出玉指,虚虚点在空中——什么?众人大惑不解,萧玦也揽住长歌的肩头:“长歌,你想要什么?朕什么都可以给你!” 长歌仍旧但笑不语。 众人更是迷离,什么东西连帝王的承诺都比不上! 凝神望去,但见远处走来一红衣男子,一手挑灯,一手托物,踏水而来。他青春明艳,妩媚风流,犹如无上美玉昭然生光,曼妙一笑,与长歌之美不相上下。 那不是… 他走近长歌,长袖轻巧巧地一扬,正堪堪搭上了长歌空中的玉指! 啊啊啊!赤--裸裸的勾搭呀!群情轰动! 一人道:美人!美人!美色撩人!让我死在这永恒一刻吧! 又有人道:女美人是谁?男美人是谁?他们吃什么长大的?!我也要吃—— 还有人直接被雷晕了过去! 但! 更有人被气地生烟! 萧玦是第一个! 他眼一瞪,眉一紧,王吧之气陡然散发! 却不料身边长歌忽然被他阴冷气息袭击,脸色苍白,摇摇欲坠! 啊呀!萧玦惊呼出声,他怎么忘了——长歌最近在减肥!真的很辛苦! 然而大错铸成,美人发怒,不可饶恕!可怜萧玦灰溜溜被三振出局!(给萧派几分钟默哀!) 踹飞萧玦,长歌顿感心情良好,呼吸舒畅,遂撒娇道:“小玉玉,人家刚才好怕怕哦~” 玉自熙何时曾得长歌如此亲切,立时心花怒放,刚要张口安慰,却见长歌目光下移,转到了自己手中的玉匣上,一脸甜蜜道:“幸亏还有它!” 一双玉手不住摩挲着匣子表面,仿佛那是一生的爱人! 呃…玉自熙牙齿瑟缩了下,说不出话来了。 良久,长歌突然扬手,捏了捏玉自熙滑不留手的娇嫩脸蛋,面对着大庭广众嫣然一笑:“世间爱美的男男女女们,想要和我一样白里透红与众不同的如花美颜吗?想要小玉玉一样娇娇嫩嫩青春逼人的高弹力肌肤吗?请喝“桂圆”牌天地精华液!” 秦长歌:天地精华,桂圆独享! 玉自熙:某柳出品,质量保证! 合:有意者请拨打我们的免费电话:800——8820——0000.有免费试用装等你拿哦~ 二:鸡蛋营养版文案: 秦长歌重回西梁!消息迅速震惊天下! 连远在海外的离国也在第一时间得到了消息。 离国凤曜公主几次急招楚非欢。然非欢置之不理,凤曜心急火燎,只得亲身冒险前来。 凤曜:非欢!你离家十几年,姐姐好想念你! 非欢默然,抬首望天。 凤曜:非欢!你生了这样重病,为何不通知姐姐一声?若姐姐知道,必定集我全国之力,为你早早治疗! 非欢继续默。 凤曜毫不气馁:非欢!你怎么不说话?难道你还在为十几年前旧事而耿耿于怀?姐姐保证,只要你回到了离国,立刻恢复你皇子身份!荣华富贵总好过现在的农家小院! 非欢还默。 凤曜气结,转换口气:非欢!你以为你不说话就可以置身事外?要知道你是离国人,永远不会被西梁人信任! 非欢再默。 凤曜灵机一动:非欢!我知道你还惦念着秦长歌!可是你没看见最近桂圆写的10万字,全是萧玦和长歌的互动?!就算写到你也是几句病痛轻轻怜惜?非欢!难道你还不明白吗?你已经没希望啦! 非欢长长的睫毛忽然动了几下。 凤曜大喜,再接再厉道:且不说桂圆会不会突发狼心把你写死,就算把你留给了长歌,你这几年贫病交加,身子也早被掏空,恐怕你也没有那个x能力了吧~ 噗通!噗通!噗通!隐身于暗处听壁角的人们受不了这样打的刺激,忍不住仰头载到。 然,两人情绪激动,竟完全不理会。 就见非欢注目凤曜,明若秋水的双眼中热泪盈眶。 他一把抓住凤曜的双手,颤抖着说道:“凤曜大姐!你终于说道了点子上!我等人问我这个问题好久了!” 转头,面对着广大群众说道:“熟悉帝凰的读者们一定知道,桂圆在书中已经明确写出:‘我已经没有了让长歌幸福的能力’。 我要说的是:这句话是极其错误极其武断极其没有人权的!我本人可以保证:别的不能说,但是x能力这一项,我据对可以!” 半空中突现一粒包装精美的小药丸,非欢伸手一抓,放在大家面前:“内川大路通!主治头昏眼花、腰膝酸软、补肾保身,效果非凡!由国内从业二十余年的着名制糖专家祁繁教授亲自打造糖皮!保证口味清新,吃了还想吃!” 手腕一抖,药丸吞入腹中。非欢自豪一笑:内川大陆通!我能!… … … … …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猥琐地俺继续猥琐去! 天一r长评 作者回复:嘿嘿,小天,男人的世界,女人有时候可以偷偷懒地,太逞能男人不喜欢哦…哈哈 ----------------------------------------问题是现在很多男人比女人还要无能或者有依赖性挖,怎么依靠?当然帝凰里面的男主不是这样的,但就是无比强大的男人,依然会有让女人靠不到的时候,比如战神萧玦,前世里救不了长歌,让长歌在他的后宫被害,现在虽然救了一回,但是自己已经受伤发烧体力不支,现在不指望长歌,还能指望他?当然,貌似结尾的时候来了2个护花使者哩!可见这个不行,还能靠那两个,哈哈!谁呢?楼下的好像已经猜是素玄和非欢了,呵呵,我估计也差不多吧,那个近处的人静静的讲话口吻确实叫我想起非欢,不过他们怎么知道长歌遇险的?还是非欢的异能第六感?其实我觉得,如果只来一个人的话,我也许还会猜是长歌的师门友人之类的隐世高人,比如以前出现的剑仙,看剑仙刺了萧玦一剑在一边评价的2个老者,那次老和尚想要点拨萧玦的时候放出火球来的某人等等,这些半仙类人物的存在,总让我觉得长歌会绝处逢生,不过这个时候,天没亮的封闭小村庄,一下子来了这么多的强人,实在不可思议! 那个中年人的身份和能力很值得研究,半面强人已经很厉害了,上次在天牢一个人对付那么多长歌设置的机关,对付萧玦和非欢指挥的御林军、侍卫,还能带走蕴华,今天居然不敌中年人,而且蕴华想到他是谁的时候,那样的表情和表现,认为自己死定了,可见此人无比可怕。而且这个人还是西梁口音,下属又叫他公子,估摸着是某个潜伏在西梁很久的外国人士?比如南闽的王子一类的人物?另外有个疑问,估计要下文才能解开了,那个中年人为什么要施家老五半夜带他回去呢?如果他已经知道彩蛊教的存身之处,直接自己去就是了,干嘛要半夜三更叫老五带回去?之前还要给老五安排个差使? 貌似现在中年人已经知道长歌就是明霜了,蕴华估计以此秘密相换他的不杀,但是为什么萧玦和非欢当初对决的时候,萧玦不先处理了床上假装昏迷的蕴华,而是在那边先闲话家常,剖析真相,让蕴华听见了明霜的秘密?也许是他们太自负,觉得蕴华肯定跑不掉的?还有个疑问,2个人当初一听明霜在天牢有难,马上跑去了天牢救人,那个蕴华什么时候也被带去了?为什么不就地拿下关押?那么急的救人关头,还带着她? ============================= ============================ 唔,小天和我谈起现代男人的问题了,那啥,现代男人要都那么好,我还写小说干嘛,还沉浸在小说虚构的美好男主中流口水干嘛,我早飞奔去找了,是吧? 这场追杀夜战之戏,大家都得有表现的机会嘛对吧,不能一人把风头抢光对吧?尽力就好,战神同学还是好同学嘛,至于前世那个不能保护——唔,这个真的要到真相揭开,才有一个准确的说法了。 半仙不会来的,半仙很关键,半仙很隐蔽,来了反而不合理。 半面强人不是不敌中年人,这里面依旧有伏笔,事关政局,至于中年人利用老五,他事先并没有确定施家村是彩蛊落脚地,跟老五来是确认,为了专注男女主,别人的事我都侧笔写了,总会慢慢说清的,至于给老五安排个事,这里是呼应前文伏笔,暗示中年人潜伏的身份,这身份,不知道有人猜得出么? 关于蕴华那里,唔,我设置的是殿内蕴华装死,殿外他们说话,未必听见,而且萧玦是要杀她的,但半面强人太强始料不及,所以给跑了,这里有点考虑不周,却一时想不起来怎么完善,先搁着吧,蕴华是非欢要带去的,就是为了在紧急关头挟制暗袭长歌的人,因为毋庸置疑她们是一伙的,唔,帝凰伏笔多,线索多,某一个不经意的动作很可能关联下一步的计划或暗算,确实费脑子,看完需要仔细理解,解释起来都一大堆的,笑。 小雨点薇 长评 恩~潜了好久,冒个泡吧~其实跟燕倾的文,从怀素“偶遇”悠悠就开始了,看了开头几章就中意了,对味!后一直默默潜水,时时关注;从未留言,只因虽看文时心情澎湃,却自惭形秽从未留下爪印,怕自己文笔辱没了桂圆长评区一贯的优美;怀素掉下山崖时,把燕倾推荐给了妹妹,她同是作词写诗,行文流畅雅致的作者银儿~,两人开始欲罢不能地挨个章节分析评论,看了n遍,讨论的热火朝天,尤是找到了看似无事却暗埋玄机的桥段,前后温几遍还不能罢手;结文时很怅然,突然没了目标,还有俺最爱的悠悠,让俺心碎久久。帝凰,攒了很长时间才看,虽文风略有不同,少了些让我爱死了的雅句和缠绵纠结的情思,不过也多了幽默、轻松和悬念;刚开始有点找不到感觉,跟到现在,初见端倪,渐入佳境,看来俺还是喜深沉类的男主,为俺这恶俗的嗜好,埋爪蹲墙羞愧一秒钟;此文现好似弘大的长篇画卷,在徐徐展开,情节铺设时起时伏,高潮迭出,让俺有了灰常牵挂滴期待;同样的巧妙伏笔,同样的严谨思路,还有俺同样的默默支持,同样的欢喜票票;欣慰于桂圆一直不曾改变的初衷和写文的心,遇过不少初始精彩,后渐找不到方向,迷失自己的作者,文到后来都不忍去看;欣喜于桂圆坚持着你所坚持的,支持!期待每天,不一样的精彩.叼着香肠飘走~ ====================================对薇和薇的妹妹很感兴趣啊,不知道会是怎样的妙人儿?想到两位讨论燕倾桥段热火朝天的情景,突然开始暴雨梨花汗……燕倾有没有bug?有没有错字?有没有病句?哪经得起爱诗作词行文流畅的作者如此挚爱推敲?恍惚间觉得燕倾在裸奔……寒战一万次……在这种情况下帝凰还能得到亲的亲睐,实在有够幸运啊,因为我觉得好像我很多燕倾的老读者都没跟看帝凰,大约是实在不能适应风格的转变吧,叹息一个,其实帝凰到下半部,雅句和纠结情思,不会比燕倾少,缠绵嘛,以长歌的性子,想要看嘿咻的同学,要做好看马赛克版本的准备,哈哈。 帝凰构架远大于燕倾,人物众多涉及六国,伏笔线索更是多得令人发指,而且基本上我是慢热作者,往往是越写越能找到感觉,就目前来说,我在帝凰上花费的精力心思,真的是燕倾的十倍,呜呼,所以感激燕倾老读者的出面支持,留言投票,真的很安慰,谢谢,亲让我知道我没完全被抛弃,哈哈,相信我,我会坚持,只要你们在。 最后愕然问一句,为毛是叼着香肠飘走?还有,为毛不是火腿肠? 君小长评 咳咳~小圆圆~某君小的长评来鸟,哇咔咔咔咔咔咔~ 萧玦 无与相知的岁月年华,我一个人寂寞,然而你来了,风轻云淡,却给与我心底最温暖的澎湃. 曾经的你断了消息,曾经的我丢了自己,曾经放在心底的承诺,该与谁诉. 于是寂寞回归,我,独自等待.等待重聚的忐忑,等待轮回的无奈. 不知那梦中的百转千回,还能否,换的伊人的倾心一笑. 非欢 也许,她是他生命中的第一只蝶,接近传奇的生涯,却又在那痛彻心扉的一夜,远走高飞不见踪迹. 回眸中的等待,慢慢老去,当曾经的辉煌不再,当曾经的完好残缺,她,归来. 呵,长歌,你,终是我一场逃不掉的烟罗. 请相信,明日天涯,也必有我思忆追随. 长歌 自古的风月无边,被你离袖一挥,风华尽失; 血染江山的画,也不抵你眉间的一点朱砂. 谁,因你断了弦; 又谁,为你纷乱心神. 然而,你却在那目光与言语无法触及的远方,似近而远. 三年前的大火焚掉己身,却无法焚灭希翼. 因为,能够浴火重生的,永远只有凤凰!嗯嗯嗯~想了想,小玄玄呢,还处于神秘状态,玉狐狸呢,出场率还不是很高(以后要让狐狸童鞋多出来魅惑一下嘛)所以还是写这三个人好了~ 啦啦啦啦~ ================ ================ 小小的长评真是美丽啊,如诗如画,想必是个喜欢细腻诗意文字的女子。 有一种爱情,倾尽天下,或如纳兰悼亡,写于笔端,字字都是思忆,情意深长历百年风霜不改,供后人永久徘徊凭吊。 很希望帝凰里的爱情,能越写越美,如这些清丽的文字。 谢谢小小,抱抱。 小雨点薇长评二 兴奋ing,一来就看到圆大给俺的回复了,窃喜拍爪。时间好快,圆大的帝凰都完成一卷了。当初俺和妹妹通常是等圆大更新燕倾之后,电邮互诉此章感想以及预测发展(俩银不一个城市),嘎嘎,够专业吧,燕倾么,俺俩筒子都能毕业了的说,自豪笑。俺妹喜沐,俺喜悠(其实俺是严重的偏悠派);那散文般的、雅致而略带忧郁的文风,紧凑的情节衔接,弘大的人物背景铺设,严谨的构思(话说这俩筒子研读这多遍也没找到啥漏洞)巧妙伏笔,对于燕倾,怎一个爱字了得!初看新文时,确有小小不适应,不知怎的,闻不到桂圆的味儿,如今慢慢看来,已找到些端倪。每每看燕倾时,心底有着忐忑和淡淡的忧丝,可看帝凰么,几乎都是咧嘴傻笑看完;不一样的行文风格对作者,实是一种勇敢尝试和锻炼,需要鼓励和支持,因为这也需要莫大的勇气!卷一已结,前面诸多的铺设和伏笔,还有杀害皇后的真凶未果,料想此文会比燕倾长许多吧,毕竟人物那么多,不似前文,要每个都出彩,鲜活,不拘一格,不落俗套又各自不相同,想来桂圆的决心和付出可见一斑。慢热型很好,因为等待越长,爆发的越强烈,文也愈深刻,愈有内容。看到有次桂圆一条回复说,为了想好那个过渡的,看似平淡、实则重要的章节场面,举目望月反复推敲,改了又改到夜半,某很感动;为了这样的文,等待,也有了意义,因为不枉费。 眼含着泪花花,站凳举臂高呼,俺不是为了看嘿咻跟文那类的银儿.素真叠! p:解疑--因为看文通常是享受时间,加上香肠,对俺就是双重享受。另,作为专业吃肉肠者,怎能忍受速食品--火腿肠的粗制滥造,当然要新鲜香肠精品喽,享受就要享受最好滴,否则宁可饿着,肉肠如是,文,亦如是。 ==================== ==================== 汗,电邮聊燕倾?再次受宠若惊,看得出亲们姐妹俩对燕倾情有独钟,连篇累牍的赞誉,实在令我看得一阵阵脸红,青涩之作,有诸多不完美处,却能得那许多人喜欢,真不知道我哪里交了好运,笑。 不一样的风格会流失读者,不一样的风格会更易扑街,我不是不知道不一样的后果,但是始终想着,我不会是专职的作者,写作对我来说,终将是过客,那么,留下几个不一样的足迹,代表我曾经用心写过,那亦是人生里不可多得的一段体味吧。 不知道帝凰会不会是我的最后一篇小说,随着时间的越发不够用,我的去意越发明显,那些指间流逝的时光,因为太过宝贵,所以我无比珍重,比如那些一字字想出的情节,比如这日渐累积的全文字数,比如每日的回复留言,这些经历,一旦过去了永不再来,所以我以珍惜的态度,对待每一日写文的历程。 感谢成为亲的精品香肠,感谢你们的陪伴,有此一程,终不孤独。 帝凰另外三版本文案 【抒情版文案】: 秦长歌: 前生里,一只锦囊,收却绝世红颜身后艳骨,开国名后,落得功臣无冢,深怨长埋。 天女谪降,几世轮回。 我本九重灵元身,何须执着凡尘恩怨? 然而历劫未满,恩怨未解…到头来,解铃终须系铃人。 再入红尘,一笑如风,翻覆爱恨种种。 彼生彼死,莫失莫忘,今生前世,魂兮归来。 风起云烟,逐鹿舆图,天下棋局,纵横手谈。 宫阙之巅,浅笑回眸,苍茫大地,谁主沉浮? 转侧,弹指流光如许,落足,底定江山绮丽。 待得乾坤事了,谁人共我长歌? ----------------- 萧玦 前生里与她结发,红罗帐里一笑嫣然。 香囊暗解,罗带轻分。 纱帘下人如玉,雪色清光耀亮双眼,她的呼吸拂在耳侧,轻浅而幽香,带着隐忍与节制的欢娱。帘幕里逶迤唇齿,无人知这一刻幸福来得如此缠绵,瓷枕上黑发交缠,但愿这一生永远撕脱不开。 未曾想,转瞬,恩爱风逝,换得火海中喋血的结局。 谁是谁的债,谁是谁的劫? 谁漫步过断桥后那一地月华,一身寂寞。 谁凭栏问: 年年雪里埋新酒。 却与何人谋一醉? -------------- 楚非欢: 西苑桃林花开如雪,你从落华缤纷中走来。 醉了一地娇红。 风过,听得呢喃: 人生,不过一场是非之欢。 --------------- 玉自熙: 浮生面具三千,宛转指尖。 帘影后,玉镜中,谁窥见妖魅容颜。 爱情是玉鼎香炉中袅娜轻烟。 生命里最初的熙光,一瞥间。 --------------- 素玄: 月圆之夜,西山之巅,青衫纨素,扁舟一叶。 无拘束处是蓬莱。 此生里恩怨翻潮如涌,俱匆匆。 终为谁横剑一拭,裂长空。 换一回振衣而去,且共从容。 ------------- 萧琛 采西山之云,掬北海之水,吸长天之霞,撷瀛洲之花。 且换得人生里美玉无暇。 只是终不能忘 宫阙千层,楼阁深处,谁拔剑长吟,剑落处飞雪轻盈。 谁携琴高崖,萧然抚曲,谁驻足聆听,引为知音? 而斯人近在咫尺,远在天涯。 ------------------------------------ 【侦破版文案】:前世里一场血案,开国皇后死状凄惨,今生里挟怨而来,真相却如掩于重重迷雾中的楼阁,回旋反复,不见全貌,隔世重来,她的复仇之剑,到底应轻轻搁上谁的颈项? 是暴烈而为情迷失的当朝帝王?是沉静而生死相随的别国王子?是妖魅而城府深藏的异姓王?是清雅而绝顶聪慧的皇弟?还是潇洒而有所怀抱的武林骄子? 谁是她的敌?谁是她的友?谁葬她于残忍杀着,谁挽她于绝巅长风?谁最终凛然而观,见她傲然冷笑,轻轻于九霄云天之外拨动手指,摆布翻覆这深宫迷怨,天下棋局? -------------------------------- 【恶搞版文案】:本文讲述了一loli身御姐心的bh恶女以复仇为名行摧草之实,尽情荼毒众家美男,经过n次的调戏与反调戏,蹂躏与反蹂躏的斑斑血泪历程,最终完胜的故事。 (感谢流歌友情赞助……合掌ing) ninysea长评 写得蛮好,有几个小建议: 主角能明晰一点,女主角很明确,但是男主角的戏份太少,弄不清楚到底是萧还是楚;这篇的风格如果以搞笑为主(包子),中夹稍嫌多一点悲(楚非欢的遭遇);另外最主要想说的是,把萧玦写得太小白了,任何一个开国皇帝都是不简单的人,不太可能只凭打仗就行而不懂阴谋诡计,最着名的那句话“兵者,诡道也”,叫做战神必然有其优点,打仗打架都厉害,但现在文中的萧战神给我的感觉是名不符实,总是被人算计被人打得到处逃,可怜极了。萧玦我是很喜欢的,希望他和女主角有个好结局,但是越看越心痛,胸闷啊.文中的他怎么越活越回去,皇帝当这么久了还是不象个皇帝。 谈一谈长歌吧,写得太强大啦,实在不太象人而象神,类诸葛武候算无遗策啊,她毕竟只是在山中学艺不是实际在皇宫中长大,这么懂宫斗有点说不通,学和做是两回事,她唯一的一次错误就是前前世的被杀,照理说萧玦这种在大家族长大,楚非欢这种在皇宫中长大的小孩应该懂得更多才对,情况反过来了,这两个人倒单纯得离谱。长歌做了很多事不管对错就是不对男主解释自己的做法,希望不要陷入“我就不说,叫你猜,猜死你”的怪圈啊,这样就很没劲了。 总的来说写得很好,很棒,就是主线有点不突出,细枝末节的东西多了点,感情戏多一点,历史戏少一点。加油,希望可以看到更好的文。 ================== ================== 笑,男主是萧玦,我这文是女主文,女性第一主角,男主相对少些,不过后面会越来越多,我一般是双男主,一对一结局,关于萧的小白,今天已修改,其实另有隐情,萧不算笨,只是天性仁厚光明,我说过我看腻了城府深沉皇帝,想写个热烈的与众不同的皇帝,这个设置依然有伏笔,将来,全文结束,大家就知道了。 萧战神,会给他展示英风的机会的,呵呵。 另外,关于长歌为什么比谁都深通政治,这个我的第七章里有详细交代,千绝门的设定:帝王师门,专精帝王之术,“天机之子,隐踪之门,得一弟子可得天下”,长歌又是那一代派出专事辅佐帝王的最杰出弟子,可以说,单从出身讲,未曾接触政事早早离宫的非欢,和出身小王府不爱阴谋诡计的萧玦,先天条件上,确实是不如长歌的。而且本文并无宫斗啊,大多是谋算,长歌擅长的是阴谋算计,这个东西,是有天分的。 长歌不会不解释,那样很矫情,再说,明天更新就知道,不是那样的。 女主往强大的方向写,依旧是有原因的,是我全文主旨所在,叹气,我怎么老是说这句“我是有原因的”,感觉好像固定托词一样,哈哈,请原谅,伏笔是我的最大恶趣味,还是埋得很深的那种,真的很该自pia一万次。 少些历史,多写爱情,笑,我一直想写具有历史厚重感,大气广阔,涉及广泛,不同于现在除了爱情什么内容也没有的小说,感谢亲们,一直包容我的任性,给我实现梦想的机会,当然,既然是言情小说,会有情感的,只是我情感慢热,实在抱歉。 最后谢谢亲的长评和鼓励:) louisesong 长评 如果你也有个已经结婚多年的枕边人,就会发现其实最後你嫁的不一定是最了解你的,而是跟你最互补的那个男人 长歌是好,够聪明够狠,萧玦是笨,不管是对人性的了解还是谋略的应用,都不如长歌,当年他这个战神的由来应该有一大半是长歌的智慧帮的忙,照讲他配不上长歌的,但在性格上那种即使是在家里被哥哥们欺负,在庙堂上看尽人性的丑恶贪婪,但仍不失他的赤子之心,仍不失他对人的信任,这是要怎样大度的男人才办的到,如果不是他的敦厚,长歌的谋略也没有用武之地 萧玦需要长歌的帮忙,可以对付人性之恶,而国家需要萧玦的宽厚,才有可用之人 非欢确实让人很心疼,一个王子为了所爱,身体心灵皆受苦,照讲应该要能跟所爱的人相知相守,但长歌如果在他身边长歌的才智将无用武之地,会不会因而凋零?至少是寂寞的吧! 说实话我爱非欢的性格中那种不求,那种成全,碰到长歌这样的女子,能相伴相随也是一种幸福吧! 如果你也有过刻骨铭心的爱情,如果你也有高超的武艺,应当能理解,有些人在你的生命中很相爱,却不一定能激发你的潜能, 如果你跟我一样不愿被埋没,那你一定会选择让你能发挥却不一定是最爱你或你最爱的人 或者生命是有些无奈,也很难选择,细细的观察每个人的选择里,多半可以看到在他的潜意识中潜藏的若干想法 我不想左右归元对文章的安排,只是说说自己的想法,不过我深信,归元这样的安排几个男主必然有些信念在他心中,透过这篇文章慢慢抒发出来 =========================== 感谢亲的支持,亲对于情感的分析如此通透真实,令我感叹,姑且不论立场,也不论支持哪位男主,单纯的从情感的角度来分析,我对于亲那句“有些人在你生命中很相爱,但不一定能激发你的潜能”很有感触。 独孤珞儿长评 今日重温帝凰,深迷其中,不知日暮黄昏。掩卷深思,难抑澎湃心潮,如泉思绪。回味良久,终觉不吐不快,遂以吾生平第一篇长评,谨献归元之大作《帝凰》! 初识归元,始于燕倾。但见其文风如水,清冽甘美,然其情如墨,浓厚深涩。吾每每哀叹怀素之清灵如仙,沐昕之纯明如月,贺兰之冶艳如妖,其间情感纠葛,如清风抚,如烈焰灼,如丝线牵,如钝刀割,不觉悲从心生,竟不忍读之。然欲罢不能,遂终日泣涕涟涟,为他人笑矣。 再观新文《帝凰》,顿觉耳目一新。此文风格大异燕倾,自沉稳处见灵巧,于言笑中显真章。笔风转换,旋转自如,逻辑严谨,丝丝入扣,信手拈来,水到渠成,行云流水,气势恢宏。神来之笔岂非如此乎? 吾每思及睿懿之被害,恨不能手刃凶獠,拆其骨血,啖其筋肉;再观长歌之洒然自若,叹曰:此奇女子非尘世之所有哉。转而惑曰:长歌之腹黑得之于归元,莫非归元之腹黑更胜于此乎?又见包子之鲜嫩可爱,抚其头大笑曰:此等美味龙肉小笼包,吾之最爱,岂容错过?另有诸美男如萧玦、非欢、素玄之辈,观之赏心悦目,虐之润目排毒。 吾不禁仰天长叹归元之害我不浅也!想吾涉身此道近十载,阅文三千,自诩潇洒,有道是“万书丛中过,片言不沾身”,仅作消遣也,何尝牵肠挂肚念念不忘若此焉?何尝日日三顾而翘首以盼更新焉?何尝不见新文而遍阅留言焉?然思虑再三,终不敢有怨言矣。呜呼,哀吾之不可救药也! 吾素不善文辞,每有感言,必退而独品。而今心潮难抑,终搜肠刮肚,东挪西凑,撰此一评,猪鸡之言,只搏归元一笑耳! ================================= 非常感谢珞儿才华横溢的长评,唔,笑一个,曾说感冒好了来回复,不想到今天居然都没好,再拖下去未免对亲不恭,也不能体现我感激的心意,所以,说不得,只好赧颜前来致谢词了。 关于腹黑,嗯……其实我是很善良的,灰常善良、老实、无辜,真的,不信亲可以去群里问问,正因为善良无比,所以对于腹黑非常膜拜并深入研究,以假想之人物,来弥补俺因为过于善良而导致的人生缺憾,小说向来都是作者的幻想,所以千万不要因为长歌阴毒腹黑就联想到归元有过之而无不及,那个,我是好人,真的。 至于包子,师承乃母,血脉相传,不腹黑不合理,不腹黑不尽兴,哈哈。 哎呀,我发觉亲才是腹黑,诸美男或英挺或潇洒或清雅或妖艳,皆是人间奇葩,你居然舍得摧折之,以美男之摧心之虐,润目排毒,唔,我发觉,其实你才是腹黑的那个,众萧玦党,非欢党,速速扑杀之!大笑ing 亲这行云流水文采,还自谦“不善文辞”,那我这破烂溜丢小说,又成了啥?莫谦虚,谦虚太过,会被包子鄙视之。 珠玑之言,得之我幸,何止一笑而已?且将诸般感谢,付此短短数语,我之心意,亲当知。 摇光夜影长评2 再回首谁在原地等你 看桂圆的文,总会有那么一两个人让我念念不忘、喜爱异常,比如《燕倾天下》的悠、舞絮、近邪,比如《帝凰》的非欢、自熙、包子。 较之《燕倾》,《帝凰》中的人物给我留下了更深刻的印象,尤其是非欢。说不上为什么喜欢这个人物,还为出场就勾起了我的好奇心,一直叨念着他。不同于自熙的恣意妖娆,非欢给我的感觉就像是流淌在山间的小溪,清澈、柔缓,是不染尘埃嫡仙般的人物。以前看到喜欢的男主总是希望他能跟女主在一起,很奇怪,我喜欢非欢,却无法想象他跟长歌在一起的样子,我是说卿卿我我的样子。 文中非欢也一直没有对长歌有积极的追求,直到借粮一段。“我一直在这里,等你。”短短一句,却含千金。我想在前世睿懿长乐大火消逝后,他是否也是这样,等着,在“这里”“一直”等着,等着一个渺茫,一个不会出现的奇迹。又或是等着,等着于另一个地方,无论是天堂还是地狱再相见。 人生短暂,没有谁会一直在原地等着谁。随着时光的推移,随着境地的改变,没有什么会保持原样。能有一个人始终在“这里”等着,又是多么幸福的一件事。人生之路漫漫,路上诱惑颇多。奋力拼搏之后,得到了多少,又遗失了多少。回首时,又有何人在等着你,等着你拾起遗落的美好。也许这美好是心高气傲不肯低头错失的爱情,也许是忙于事业忙于社交而冷落的子女,也许是成长后便忽略的父母,也许是忙碌于琐事而久不联系的朋友。时光匆匆,再回首,早已物是人非,曾经的美好是否依然在原地等着你欣赏?再回首,依恋的身影是否还可依靠,长大的子女是否还可一起交心畅谈,年迈的父母是否还能等待,疏远的朋友是否还可贴心依旧。 人生短暂,珍惜眼前,莫待再回首。【揽天阙】摇光夜影 =========================== 我喜欢光光质朴动情,令人深思的长评,不需堆砌,不需辞藻,有一种感动直抵人心,赞一个。 celine5m长评 看了这么久,终于忍不住出来冒个泡啦。话说这是我看文三年第一次在潇湘上充值看v文,第一次留话啊,本人实在没啥文采,纯属话痨,写的不好一定多多见谅。 虽然我也是从燕倾过来的,但窃以为帝凰更胜一筹。怎么说呢,嘎嘎,大概是因为帝凰的女主是我最喜欢的那一型吧,腹黑强大但人物形象又比较真实可信。看多穿越文中的万能女主,那些桥段,都熟悉的让人想吐槽了。穿越前的身份都是天才,杀手,特工,千篇一律,姑且就算了,也是在为后文铺垫。可是穿越后动不动就遇到绝世帅哥,隐士高人,而且对方还会无条件的喜欢女主,相信她,帮助她。女主的对手,又都敌不过女主的算无遗策,似乎在现代学的东西,放到古代就万试万灵、天下无敌了。这样的文,一两篇可谓是换个口味,看多了,只能说很多作者懒,纯yy去了,完全就没有认真构思,只顾赚读者银子了。还好还好,总算有一篇不一样的文。首先帝凰穿越的背景就很不同,前世早有纠葛了,嗯嗯,比较自然过渡,有新意。不得不赞叹,桂元对情节的构思真的很用心啊,每每总在我觉得“嗯,这件事情总算快要结束了”的时候来个异军突起,一下子完全大逆转,而且还是绝对想不到的那种突变,惊得我的小心脏立刻普通乱跳。不过,这也正显示了女主不是万能的,虽然她心机深,算计多,却也总有算不到的时候,总有孤立无援,伤心痛苦的时刻。更别提间或有萧包子同学的插科打诨,掩盖了很多忧伤的氛围,爱死他了。 呜呜,桂元大人,现在我被你害惨了,每天打开电脑的第一件事,就是点开帝凰看你更新了没,深度中毒了说。为此,还被取笑了,被人说我没志气,可以攒文啊。可是,可是,对于我喜欢的文,没问题,憋着不看我还忍的住,可是帝凰,已经不是喜欢两字就了结了的,是热爱,挚爱啊,我实在是忍不住啊,哪怕每天就只能看一小节也比干等着好啊。所以,大人,为了向我一样深受荼毒仍不离不弃的读者们,你一定要加油啊。我知道催文是不道德滴,所以,我只有一句话:苟日新,日日新,又日新。相信大人你会不负众望,让我们看到一篇不一样的好文的。最后,以十二万分的真心祝桂元大人工作顺利,身体健康,心情愉快。(因为只有这样才能更快更好的写文,嘿嘿) ========================= 非常感谢亲的长评,我这人不太爱笑,但是只要看见有新长评,总是要忍不住傻笑一个,常惹得人惊诧,今天亲又成功的让我傻笑了一回,哈哈。 燕倾和帝凰,对我来说都有非凡的意义,燕倾是我第一部写完的小说,帝凰是我目前为止最用心的小说,帝凰的情节,花了我很多心思,脑细胞大片大片死,头发大把大把掉,嘿嘿,所以亲的赞语,真的是对我的极大安慰,帝凰不敢说是绝对有新意,绝对不雷,绝对不yy的小说,但是我一直希望,它相较于现今多如牛毛的穿越文,能有那么一点点与众不同的韵味,但望在亲们的鼓励下,我能顺利写出我想写给大家的文字。 我爱我自己努力写出的文字,我爱愿意认真看待我文字的读者们,那些催文的留言,我一直视为对帝凰真心喜爱情不自禁的催促,所以不曾有任何不满,只是因为年底工作忙,身体状况不佳,如今的更新,已是竭尽全力,感谢亲的祝福,相信我,我会始终以如当初写下帝凰第一个字一般的认真,来结束帝凰最后一个字。 但望亲能陪我,一直到帝凰结局的到来,给那些我们为之欢喜或感动过的情节,一个尘埃落定的归宿。 阅微长评2 脑海里总是有这样的画面—— 长林粮库,听得长歌道:我要尽量为非欢积福。仿佛可以想见那时她的淡淡语声和无波神情。淡淡语声和无波神情里却似有什么在涌动。是什么,是什么在电光火石间触到不能触及的柔软。悲哀如潮,点点滴滴,无声侵袭,终至没礁拍岸。她为了非欢,放弃了杀那不知好歹的守粮官,但若是福气真能累积,又何必去以人力强求。长歌,那么强大腹黑无所畏惧的长歌,也终于开始惧怕命运的无常了么。 有多在乎,就有多害怕。已怕到,不敢再爱。 长乐宫一场大火,烧毁的,岂止是那华美宫阙。它烧毁了长歌对世事的仅存信任,这样的女子,能够去信赖一样东西或者一个人,不知有多么艰难。然而,深宫喋血,隔世重回的长歌,隐隐生寒的又何止是一颗心。从容清淡里不动声色的拒人于千里之外,是在怕吧,是怕得到之后会再一次的失去吧。那样深的伤害,就算是于长歌,也是可一而不可再。 烧毁了萧玦的明朗光锐。一个年轻帝王,俯瞰天下富有四海、娇妻明艳爱儿娇憨,美满如斯,正是人生里意气风发的好时候,却被一场莫名大火生生夺去了一生里最可珍惜的事物。未曾想过的是,以萧玦的果敢英锐,竟会因不敢面对真相,选择自欺。自此,他宝剑光黯,暗沉情绪年年随酒深埋,因着那女子的不归,逐渐累积,终于成为传说中喜怒无常的暴戾帝王。此去经年,至重见明霜,已是物是人非。明霜就是长歌——千真万确,那一刻他该是多么的欣喜若狂。可更加千真万确的,是明霜已非睿懿。仍是长歌,但不再是他的妻子,一切都得从头来过。造化弄人,一至于斯——那一刻,他又该是怎样的惆怅和黯然。 烧毁了非欢的健全身体和惊世武功。离国王子,身负异能,本该超脱于尘世的他选择留在西梁,唯一的愿望不过是陪在长歌身边,护她周全。可世事残忍,栈渡桥上一枝迟桃,在夭夭的长乐大火中灼灼成灰,开灭了他一生的繁华。那桥下之水,寒入骨髓,偕同漫无边际的黑暗,带着比悲伤更凉的温度,渐渐没顶。不敢想象他是怎样度过,随后炼狱般的三年。三年之后,骄傲的非欢,点尘不惊的非欢,比与长歌重逢更加奢侈的,是那沉静且不曾改变的守护姿态。只盼望,给他的时间能够长一些,再长一些。 烧毁了萧溶的完满家庭与幸福童年。一岁的西梁太子在长乐火光中脸色如桃,等他再一次睁开眼睛,乾坤颠倒岁月翻覆。他成为棺材店里无父无母的小小少爷,妄图凭借同自己身上香气那一点微弱的相似,在熙攘繁华却于他无限阔大的西梁街头,寻找到自己的娘亲。入目皆人,满鼻芬芳,却没有人,是他真正的亲人。小小孩童的心智以惊人速度成长,幽州叛乱,他对曹昇说:我和你,是敌人。我唯一的错误,是我不该太可爱。那么腹黑无耻的包子,那么贪吃-精明的包子,那么温暖早熟的包子,那么,让人哭又让人笑的包子。 烧毁了…都毁了… 是如此一场无人幸免的巨大灾难。 却也有时候,会希望时间就此凝定—— 幽州刺史官邸,长歌缓慢翻阅五十一张信笺的手,昏黄的烛光,烛光里信笺上散发隐隐墨香的清晰字迹:青青子衿,悠悠我心。那一霎回想往事的长歌褪去坚硬,在柔和光影里变得柔软。 北魏杜城外西梁军中,帐篷里长歌迷昏了萧玦和非欢。那一霎,她还没有离开他们进城。那一霎,她的阿玦乖乖的睡着了。那一霎,非欢安静的睡着,不是躺在幽州城内小巷里石墩后毫无生气的模样,他很安全,很安全。 这一些,一帧一帧画面流过,我心里突然生出恐惧,不想这故事再继续下去。 或者,像非欢说的,长歌归隐山林也好。我突然不想知道真相,不想知道最后的结局。是那样一种恐惧,仿若面对一个黑洞,明明知晓危险,却抵不住诱惑的接近。然后,然后落入深渊。 曾经看过的一句话一直记到现在:真相永远无人可知。但长歌,我知她必然不吝于付出任何代价去获得真相,而她也必将获得真相。 喜欢一个人的话,会希望他好。桂圆说,希望她的女主——长歌,能够令四海噤言天地袖手。而我的愿望,要更世俗一些:只希望到万事底定的那一天,长歌可以不为曾经付出过的代价后悔,依然能守护住她真正珍惜的。像她这样的女子,本来已经足够寂寞,不要让她行到尽头,仍还是寂寞的一个人。 ----------------------废话分割--------------------- 某微看帝凰,常常会觉得无话可说。难以描述的感觉,似乎是看着一幅绘着瑰丽山河的巨大画卷,徐徐展开在眼前,描摹细致而气势磅礴。在那种令人惊叹的,圆转如意且流光绮丽的笔触面前,任何语言,都是苍白。 是天地阔大,于阔大中生出苍凉,又于苍凉中生出激越。境界大开大合却不失工整奇巧,奇异诡谲处如奇兵突出,潇洒自然处如行云流水,轻轻巧巧就诱人深入。情节于轻松中见厚重,于波平浪静下显兵锋暗藏,光明与暗黑同存,热烈与冰寒同在。写情细腻娓娓动人,写人性透彻入木三分,写… 呼,某微不会写了(反正写了某人也是习惯性bs无视忽视外加不相信的),总而言之我常常在想桂圆这脑袋是怎么长的,一对比简直不让人活啊,忧愁望天… 可能是某微不够淡定比较杞人忧天,经常想着想着结局再联想到某后妈就很悲催。不过不是说习惯是很可怕的么,虐啊虐啊的就习惯了。况且从前看过一句话说,总有人要活下来,总有人会活下来。那样的话,就好。 以上,废话完毕,速度飘走。 ================= 大笑ing,我家正宫的第二篇正式长评终于姗姗来迟鸟,啊哈哈 没说的,再次泪奔了。 所谓知我心者,微微也,细腻深情,不做第二人想,很多我写来时很用心很动情但是也很不经意很容易被人忽略的细节,往往都会落入微微眼里,生发出和当时我写来时一摸一样的细腻心情,她以最体贴的心思,读懂了我那一刻的潮涌的动-情和温软。 还有什么比表达了想表达的,而对方也接受了,更令人欣喜? 亲爱的,我们的频率如此波长相近,读你的文字,如同照见暗昧里我想要给你看见却又故意隐藏的自己,这令我无能抗拒你的魅力,哈哈。 抱着我家温婉动人的正宫,对着博学深雅,风流蕴藉的流歌傻笑,我何其有幸,能得美如此焉?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流歌之帝凰八部天龙篇--天众萧溶 金老爷子的《天龙八部》,以八部众暗喻众生百态,盖因“天龙八部这八种神道精怪,各有奇特个性和神通,虽是人间之外的众生,却也有尘世的欢喜和悲苦”。如今桂圆作《帝凰》,故事里那些绝色聪慧的男子与女子们,虽然皆出众非常,但是各怀心事,也有尘世的欢喜和悲苦。于是某凑出个“帝凰八部众”,送给抱病更文的桂圆童鞋看着玩——咳,那么水真怕你看不完,哈哈,喝茶ing~ 此为“水评”,旨在娱乐,不堪细看,如有异议,纯属正常,欢迎讨论,谢绝人参~ ——某流大默孤烟直的开场白~ ———某—只—是—流—式—无—厘—头—正—式—开—八—的—分—割—线——————帝凰八部众之天众——萧溶 天众,又称提婆众,指二十诸天以及其他天神,其首领为帝释天。提婆,梵文原意是光明、自在、清净、最胜、自然之义,也是六道轮回中的一道。 若要选《帝凰》中天众的代表人物,谁比较合适捏?某倾向于萧溶~ 帝凰众人里,永远明亮的无敌包子,貌似是最符合“光明、自在、清净、最胜、自然之义”的人物了吧,远目ing~ 另外,中国儒道两家的名言里,“天道有常,不为尧存,不为桀亡”、“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等,都有天道不变的意思在。到目前为止,萧溶是唯一可确定的无嫌疑者,而且从释一大和尚透露的意思来看,包子还有很长很长的日子要过……再有,某想无论主谋是谁,都不会动摇萧包子在长歌、甚至读者心中的地位。 ——日出西梁,唯溶不败~ (鬼屋众:差点看成了“日出西方”,还以为要变天了捏……) 关于天众,还有一个天神寿命终了之后,临死时出现的“天人五衰”(具体可百度),“天人五衰”是天神最大的悲哀。在这样一篇华丽而黑暗的文里,萧包子怕也免不了有伤心事啊,喝茶ing~ (一直记得秦长歌对儿子说“你记着,如果有一日,我遇险,而你不能救我,那么,你不要救。”那段,觉得后文可能会有两难场景咯。) 下面是借花献佛,点首歌送明宣太子~来啊~唱~ 鬼屋众:“我给你的爱写在乾元年,深埋在西梁朝的某个墙角旮旯旁边~哦喔~……几十个世纪后出土发现,棺材上的八卦依然清晰可见~哦喔~……” (原曲:周杰伦《爱在西元前》) 某流黑线ing……速度换回本来确定的曲目:《世子赋》 《世子赋》是为清静大笔下轩辕王朝的定亲王祈情而作的歌,世子和太子自然素有差别的,8过捏,都是惹尽众人心的人物,祈情是个让某不得不爱的妙人,包子则是令某不得不爱的……食物,哈哈~ 《世子赋》 作曲:青蛇原声 作词:风流七公子 原唱:风流七公子 白:有道是人不风流枉少年~ 风流少年时,笑看浮生变,神仙府里赛神仙,谈笑江湖间。 醉卧美人膝,醒掌天下权,乱世风云出我辈,金戈峥嵘归。 玉盏琉璃杯,绫罗飞天绘,酒不醉人人自醉,暖帐芙蓉被。 拨花弄柳月,行走无常间,左拥右抱岂是罪,惹尽芳心也累累累。 唱:琴瑟回,轻鸿飞,秋水星眸幽幽舞衣掩娇媚。 桃花魅,清风醉,古壁凝尘芳菲绵绵相思泪。 白:暗流风乍起,修罗意阑珊,红袖别苑藏玄机,誓忠轩辕王。 犹冀凌云志,冥冥眷红尘,庙堂之高伤神事,云龙御平尘。 别离伤幽肠,长乐少年狂,傲雪霜冷尤清艳,焚梅念故人。 风流徒枉然,世事话无常,痴心未曾两相忆,潇洒为红颜狂狂狂。 唱:风憔悴,心难慰,十载春秋唯守庵外度春晖。 无尘泪,雨愁倍,万丈红尘如殇笑眼看定王。 —————某—只—是—表—示—幕—后—讨—论—的—分—割—线—————— 鬼屋众:为咩要这么多事地贴歌词啊? 某流:旨在确定一个格式,不然接下来的几篇,可能会字数不够滴…… 鬼屋众:汝凑评之心……路人皆知…… 流歌之帝凰八部天龙篇--龙众楚非欢 《帝凰》八部众之龙众——楚非欢 龙众,又称那迦众,“那迦”为梵文,通常翻译做龙,有时也翻译做象(默默地想到了龙象般若神功),有无罪和不来的意思。龙可算是颇有佛性的一族,这从沙竭罗龙王之女八岁成佛可见一般。 若要选《帝凰》中龙众的代表人物,某倾向于楚非欢。 原文中就有提到,离国皇族自称是深海蛟龙之后,其子孙后裔中凡皇族男性,身上都有宛如金鳞的胎记,他们称这是龙鳞——非欢身上就有这样的胎记。 前面说过龙可算是颇有佛性的一族,非欢的介绍词也很有些看透红尘的味道,佛曾说: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这样的牺牲和坚忍,正是非欢身上非常打动人的地方;另外在中国的传说里,龙为四灵之一,掌水,非欢给某的感觉,也是很灵的一个男人,而他确实具有异能且……灰常招人泪水—— 又及,记得俗话里有一句:“龙游浅滩遭虾戏”,非欢出场的时候,因为身心状况都太坏而在玉自熙手下那受了罪,正是龙游浅滩遭虾戏——唉,真是个可怜的孩子。 下面是借花献佛,点首歌送离国王子~ 墨村的《若者》,这首歌曲捏,给某只感觉是……缠绵而脱俗的——多么神奇的感觉咯—— (《若者》的故事与佛有关,感兴趣的筒子可以到词作者荀夜羽大人的博客去看看) 《若者》 作曲:千草仙 作词:荀夜羽 演唱:hita檀烧 和声:hita 混音:hita 海报:荀夜羽 文案:荀夜羽 (注:开头唱经部分来自齐豫《般若波罗蜜心经》) (揭谛揭谛波罗揭谛波罗僧 揭谛菩提娑婆诃) 若者心动既是错是么 若者唯放手才是洒脱 见拈花便微笑是般若为何 若者早该参透这结果 若者有灵犀不需说破 灭却心头留无边月色 观秋水天连未曾见白鸟湮没 不是说归雁潭寒影落便能割舍心中这团火 善花开结怨果人生既痴缠为何会是错 入红尘婆娑为何偏求不昧三世因果 不知心向何处系何来解脱 一叶花开(一朝飘落) 一时相逢(一世纠葛) 一笑倾城(一场落寞) 一梦南柯(一语道破) 万语千言(你若不想听我便不说) 缄默便可(爱染贪着) 拼尽此身稀有功德 换你来生一诺 若者不想也是错是么 若者持手未尝不洒脱 心如琉璃也会被尘埃招惹 若者已然圈定了结果 若者索性不必去说破 尽我一生证明曾爱过 心系何处不求解脱 —————某—只—是—表—示—幕—后—讨—论—的—分—割—线—————— 鬼屋众:其实梁静茹的《勇气》也很合适啊~“终于做了这个决定,别人怎么说我不理,只要你也一样的肯定。我愿意天涯海角都随你去,我知道一切不容易……”(词:光良) 某流:貌似哦……不过还是挑古风一点的吧,比较衬文章咯,喝茶ing。 流歌之帝凰八部天龙篇--夜叉众素玄 《帝凰》八部众之夜叉众——素玄 夜叉,翻译为能啖鬼、捷疾鬼,有勇健、轻捷、秘密之意,佛经中的一种鬼神,有“夜叉八大将”、“十六大夜叉将”等名词。“现在我们说到“夜叉”都是指恶鬼。但在佛经中,有很多夜叉是好的,夜叉八大将的任务是‘维护众生界’”(照搬金老爷子的说明段子,哈哈) 喝茶ing。 《帝凰》中夜叉众的代表人物,某倾向于素玄素帮主——趴倒,说到这,某想某必须坦白一下:某中mp的毒很深,hc《圣传》里的夜叉王hc了十几年——好男人啊——这么好还这么帅…… 咳,下面八素帮主,素帮主那素毫无疑问的好男人啊,而且姿貌也非常滴赏心悦目,外加身手敏捷,做事勇健,来历成迷……令百鬼辟易,一直保护大众,并受人误解——炽焰帮被几大派围攻一事,咳,应该有些人素真的认为他盗了秘籍的吧,咳咳,表pia某了,某也知道这么说粉勉强…… 下面是借花献佛,点首《浩然令》送素帮主~ 《浩然令》是为清朗大的《谢苏》(《浩然剑》)而作的歌,苓苒mm填的词,通篇以文中之事连缀而成又浑然一体,大爱啊~ 曲子则是鲍比达编曲的将军令(改编自同名古曲咯),呵呵,也就是《男儿当自强》那调子,没想到这样豪迈的曲子可以演绎得如此……嗯……不失大气的同时又清冽宛然苍凉缈远?呵呵,某只当初一听就喜欢上了~(那个边听边泪奔啊,哈哈~) 之所以挑中这个,素因为素帮主给某的感觉就是……“风浩荡,欲飞举”(yy帮主挽剑于九天的样子),很有浩然之气的一个人,而且歌词最后一句“随风寄浩然”,又令某联想到帮主大人的人物介绍里最后一句:“换一回振衣而去,且共从容”。 《浩然令》 词:苓苒 曲:鲍比达编曲将军令 (唱的版本很多,不知道填哪个好,所以这栏就干脆不写了蛤)淡烟疏雨白石岸, 一梦轮回是江南, 故园桃李,临风微绽, 孤竹生冉冉。 (旧年庭院黯,灯火寂阑珊) 尘刹楼台误几番,醉眼看, 杏花因风挽,曾沏清茶淡。 寒江水不染,别易会常难。 月照烟水澜,天意任辗转, 堪不破青衫黯,琉璃火瞳中燃, 世路艰难,霜雪冰寒,金石自铿湛, 不信人间有白头,但纵使憔悴也相关。 对酌已无憾。 不问何年曾写梅花篆,何事辞别远重山, 榴花暖,梅竹淡,尘世纷纷归离散。 纵使相逢,但尽一杯春竹叶,对饮幽阑。 明月微冷杏花寒, 随风寄浩然。 流歌之帝凰八部天龙篇--乾闼婆众玉自熙 《帝凰》八部众之乾闼婆众——玉自熙 乾闼婆,意为“寻香”,有“变幻莫测”的意思,乾闼婆又称为“香神”、“乐神”,他们以香为食,是服侍帝释天的、专职演唱俗乐的乐神。 吼~《帝凰》里乾闼婆众的代表人物,舍玉美人其谁? 首先来看“寻香”二字—— 连着看,可想见玉王爷的风流不羁(鬼屋众:这吖童子功破得早!某流惊悚ing:就算这是真的你们也小声点啊!)。 分开看,寻字,可联系到文中玉美人对长歌的、一直以来的探究态度;至于“香”,咳,玉美人虽然不是脂粉气浓烈的美人,8过读过《荷塘月色》的应该还记得“通感”这回事,当谈及明艳而有活力的美人,人们常常会说一个词:活色生香。如果香气与容色可以互相转化的话,某想玉美人应该是迷香——很极品的那种,玉生香啊,哈哈~ 再说到“变幻莫测”,玉美人的人物介绍就明明白白地说闹:“浮生面具三千”~ 至于乐神,在最近的更新里就可以看出闹,玉王爷那是音律大家——据说乾闼婆在佛前弹琴唱赞歌的时候,“三千世界皆为震动”,何等牛x——而玉美人在李家夜宴时以乐声诱使众乐师渐次抬高音阶直至破音——那样特殊时节被李家请来的乐师,想来也有出色的技艺,故,玉王爷之bh,也素不同一般哪不同一般~ 接下来又到了点歌时间,为为狐狸般妖娆魅人的玉王爷点一首狐说魃道团队的《狐说》——歌词里什么“素手弹拨琴弦”的就不说了,那段“看,眉靥春风满面(春风满面),路人猜~谁家有女艳(把江山览遍)”——某如今一听就想到玉美人不但曾被人当成女人,还扮过女人,哈哈~ 《狐说》 文案: 月出皎兮,劳心悄兮;有意变化,君莫笑兮。 作词:李念卿 作曲:小巫习习 演唱:紫凌孤君 编曲:小巫习习 后期:灰原穷 三月天 柳絮纷飞满眼(细螺钿) 素手弹拨琴弦 推散云烟(梨涡浅) 看 眉靥春风满面(春风满面) 路人猜~ 谁家有女艳(把江山览遍) 人世间 美景万千 腰肢(云缠绵) 赛柳纤(春雨涟) 谁能剪 翩跹 断桥边 离人泪如雨点(巧笑嫣) 了拨听风而眠 唱罢流年(新叶拈) 令 出青丘莫等闲(出青丘莫等闲) 三潭映~ 泉照啄泥燕(看百花争研) 岁月迁 珠落玉溅 人言(谁曾言) 苏堤衔(苇草连) 似曾见 狐仙 流歌之帝凰八部天龙篇--阿修罗众秦长歌 《帝凰》八部众之阿修罗众——秦长歌 阿修罗,意译为“非天”,以其果报胜似天而非天之义,六道之一,身大好斗,族中男的极丑陋,而女的极美丽。 秦长歌的前身是灵元上仙,这身份拉风的很,把她拉到这里凑数貌似……真的有点扯……不过某想到“女的极美丽”,就忍不住hc了——喝茶,秦长歌确实是大美人嘛~(另外《圣传》里觉醒后超级美型的成人版阿修罗某也素hc了很多年啊很多年哈哈~) 咳,继续说长歌~ 原文提到:“据说在天界就是个冷血腹黑的人物,除了天帝,见了她不绕墙走的人物,很少。” 禁不住yy一下在天界时灵元上仙的性情,估计是个恣肆嚣张,生有反骨但表面却看不大出的主(鬼屋众:切,看得出哪里还叫腹黑?),下凡历劫也是自作主张的,这倒真有些“我命由我”的感觉,让某联想到“非天”二字,哈哈。 到睿懿这一世,秦长歌葬身火海,某免不了联想到阿修罗的红莲之火。 阿修罗有两面,既是杀戮者也是护法神,这正如回归后第一夜就在尸堆里睡了一觉的秦长歌—— 杀戮者一面:秦长歌要复仇,肯定有人要流血,而六国之间的战争,她是背后的助力之一,这样看来,说她是修罗场的开辟者之一貌似也勉强说得过去; 护法神一面:为人所害,复仇本就是天经地义的,更重要的是秦长歌要是不站出来面对这些的话,那些真正为她所珍惜,并珍惜她的人,将受牵累——如果可以坐视这样的事情发生,那某觉得长歌童鞋也就算不得一个很值得爱的人了……至于六国之间的战争,天下事分久合合久分,不是一人就可以完全左右的,将天下收归一统,更好的治理,未尝不能说是“以修罗手段救世”。 (咳,当然,某觉得秦长歌未必一心念着“救世”这种比较崇高的事情,可能只是潜意识里有……而这又与她的方向相合,于是她就这样做了。另外虽然她手段比较修罗,可某总觉得这人其实心地很好,因为她从不愿伤害任何可以不伤害的无辜之人,也不吝啬帮助人,嗯,这样的mm某喜欢。) 再说到阿修罗常常与帝释天战斗的问题并失败的问题……咳,秦长歌和包子之间也常常相斗——斗嘴,外加互相小小算计……目前看来是秦长歌比较占上风,不过包子也没怎么败……呵、呵,干笑ing。 下面点歌时间,点首《莫、莫、莫》送秦长歌童鞋~ 这首《莫、莫、莫》,素零四年温瑞安大人去武汉的时候,众粉丝送他的礼物~ 想当年某第一次在神候府见这词的时候,就觉得它很适合那种曾经沙场驰骋的,高远大气又带点沧桑的清冽美人,哈哈。 《莫,莫,莫》 作曲:红之颜 作词:红之颜 演唱:月紫嫣 清影非山,浊世拒勘破。 冷靥似冰,物化千秋过。 扬眉执箭,尘埃难染雪自白。 轻愁薄雾,眼底繁花落。 有缘仙聚,无意惹情祸。 明媚空转,智绝暗涌多。 纤指英发,玉帛一出红胜火。 浓笑深驻,春去阑干寞。 揽荆索,傲樽月,温柔锁,换刀兵握。 枉倥偬,逐日魄。寒鸦聒, 断鸿声吹斜阳没。 休戚戚,纵凉风末,苍穹尽,亦共我。 浮云万载楚天阔。 流歌之帝凰八部天龙篇--迦楼罗众水镜尘 《帝凰》八部众之迦楼罗众——水镜尘 迦楼罗,金翅鸟神,居于天空,金身,有种种庄严宝像,头生如意珠,鸣声悲苦,以毒龙(大毒蛇)为食,亦会因龙毒而死——据说它临死时毒发自焚,肉身烧去后只余一心,作纯青琉璃色。 《帝凰》里迦楼罗众的代表人物,某之前就挑了水镜尘水三公子,正觉得这娃资料有点少呢,桂圆今天就更了这章“猗兰”。 唔,照例来慢慢分析~ 迦楼罗为鸟神,而三公子驱铃鸟阻客; 迦楼罗居于天空,水家在天下人心中的地位估计也是一“天上人家”,三公子更是有着圣人之名; 迦楼罗金身,有种种庄严宝像,三公子的美貌可是连秦长歌和素帮主都赞叹滴,原文中按长歌的视角,还特别提到“不逊于自己身边那几人的绝色,犹为超拔出尘的风姿”,“超拔出尘”这感觉,可8素只要生得漂亮就能有的,那素气质问题啊气质问题~ 迦楼罗头生如意珠,三公子“智识似海”,从文中看,是一谋划强人,从这,某很容易就联想到俩常常用在牛人身上的词:圆转如意、智珠在握; 迦楼罗鸣声悲苦,水三公子悲悯万物(鬼屋众:悲悯和悲苦可以划等号?某流弱弱:俩词长得五分像,估计是亲戚嘛~); 迦楼罗以毒龙为食,三公子就住在一一年四季都有瘴气,毒蛇毒物海了去了的地方(某说三公子啊,乃不会真素吃毒蛇肉来养颜的吧?貌似乃小九九很多啊); 下面八一下迦楼罗纯青琉璃色滴心,三公子的姓氏是“水”,虽然净水本身素无色透明滴(纯),8过偶棉看见的水常常素碧色滴(青),琉璃素通透明澈之物,三公子心明如镜,正可对应~(默默……某这完全素瞎扯啊,捂脸ing) 神话里迦楼罗的结局是自焚而死,三公子似乎也素心中有“毒”滴银,不知道最后会怎么样咯~ 迦楼罗就暂时八到这里,点首歌送三公子,黑线帝国的《天下第一之生死棋》~ 《天下第一之生死棋》,素以清静大作品《天下第一》为蓝本制作滴广播剧滴主题曲。嗯,感觉天下这盘棋,三公子可以算素一眼光不凡滴下棋人之一了。(阿门,蛮喜欢他的,希望他不会是棋子,咳,尤其不要是……弃子)。 《天下第一之生死棋》 曲:葬英雄 词:薛丁格的猫 唱:rainsunday 谁翻开史篇,乍然现云烟 血泪凝成简,一梦又百年 人事谢,功名过,如潮涨潮落 数英雄,论分合,谁点燃烽火 笑翻云覆雨只不过是你手中棋 天下一局,输赢未定 将棋路藏心底,勘破那玄机 参商变,惊涛起,山巅当风立 鸿鹄问谁共,棋局上生死一笑独看罢 山称无名,谁刻下一世英名 俯仰间,一睨天下意气飞扬在苍茫云海间 天涯共此夜,明月照无眠 轻抚过书卷,嗤笑这变迁 残酒曳,空对月,风流何人见 醉梦过,红尘默,长啸亦为何 笑翻云覆雨只不过是你手中棋 天下一局,输赢未定 谁能走得冷静,藏一线玄冥 枯灯尽,乾坤定,成败岂天命 留残梦半壁,待来日挥手风云再起 江山万里,化一盘棋来对弈 问何年,天涯浪迹再青梅煮酒论天下第一 流歌之帝凰八部天龙篇--紧那罗众萧琛 《帝凰》八部众之紧那罗众——萧琛 紧那罗,在梵语中为“人非人”之意,歌神,他们也服侍帝释天,专门负责演奏法乐。 《帝凰》里紧那罗众的代表人物,窃以为是会弹琴的赵王萧琛~ 说到紧那罗就8得8联系一下之前说到的乾闼婆,此二族同是帝释天的乐神,但是一专职俗乐一负责法乐,分工有别,正如玉美人和小琛童鞋—— 他们同是萧氏臣子,同为王,甚至还并称西梁双绝,玉美人素外姓王爷,他养死士,平时不是逍遥于市井(俗乐啊俗乐~)就是杀伐于战场;萧琛则是皇家玉树,他养客卿,一般不是结交文人墨客于斗春节,就是行走于朝堂之上——他还主持修订了一出世便立即被周边诸国奉为上法的西梁国家法典——欧买疙瘩,小琛童鞋这法乐奏得可够好的啊~ 下面八一下其他方面~ 关于“歌神”,在西梁谚语“静安妩媚,赵王淡泊,水碧樱红,挑灯踏歌”里,踏歌就是指的斗春节,而西梁每年三月初春的斗春节,便为赵王所创,喝茶ing。 关于“人非人”……咳咳…… (鬼屋众:这吖的就不是人,是受!某流黑线ing:这是红果果滴歧视!是受怎么啦?受就不是人啦?!鬼屋众:至少不是一般人……) “那是你的亲嫂,你的未满一岁尚在襁褓之中的侄儿,你哥哥此生最爱最在乎的人。”——小琛童鞋啊,谋杀睿懿,乃虽然有份好歹并8素主谋,可是几年后,乃红果果地急着要将明霜置于死地——咱们那么多人都看见闹,乃那是怎么也推脱不去了的——这明明素你哥心尖上的人啊,乃也太不厚道了咯~ 唉,8说乃了,点首歌送乃,薛之谦筒子的,《传说》。 《传说》取材于美人鱼的故事,叹息,美人鱼虽然很美好,但是王子不喜欢她,也不是王子的错咯,喝茶ing~ 《传说》 作词:薛之谦 作曲:薛之谦 演唱:薛之谦 夜半琴弦声,思念两三声 它随浪而来,一层一层 你言难开口,用鱼鳞做证 说天定弄人,你爱我不能 我知道那片禁海会很危险 可我放不下对你的思念 浪如山雨如针都随风起 海的尽头住着你 天问用双手换双翼可否愿意 我放下双手去陪你 千年后会有人从传说里 借月光将思念看清 可雨停了雷鸣后我折了翼 别看我沉入海底 你愿我忘记你,你是个传说 当听你哭声,我誓死不能 我知道那片禁海会很危险 可我始终放不下对你的思念 我悔笔思念,借三分醉意,笑问苍天,我唱到那里 我鼓起勇气,借杯中美酒,唱,那日为何不留你 浪如山雨如针都随风起 海的尽头住着你 天问用双手换双翼可否愿意 我放下双手去陪你 千年后会有人从传说里 借月光是谁在哭泣 雨停了雷鸣后原来是你 我化成传说守护你 —————某—只—是—表—示—幕—后—讨—论—的—分—割—线—————— 鬼屋众:这首也不是很古风嘛…… 某流喝茶ing:但是切合啊。 鬼屋众:切合? 某流远目ing:是啊……明知道不行,但是“放不下对你的思念”……另外,“不要迷恋哥,哥只是个传说”,哦哈哈哈哈哈哈~ 流歌之帝凰八部天龙篇--摩呼罗迦众萧玦 《帝凰》八部众之摩呼罗迦众——萧玦 摩呼罗迦,大蟒神,人身而蛇头,与天龙相对应的地龙。《首楞严经》中说到:“摩呼罗伽。此云地龙。亦云蟒神。腹行之类也。由痴恚而感此身。聋呆无知。故乐脱伦。修慈修慧。挽回前因。脱彼伦类也”,意思就是说,摩呼罗迦原本是腹行类,但“由痴恚而感此身”,由于“聋呆无知”,反而能“故乐脱伦、修慈修慧”,最终挽回前因,摆脱腹行类,脱胎换骨成了正果。 话说看摩呼罗伽这个介绍,某就觉得有几分像萧玦……咳,8过萧皇帝素帅哥,生得没“人身而蛇头”那么个性,呵呵,远目ing~ 摩呼罗迦,大蟒神,瞧着这个蟒字,忽然想起皇帝穿龙袍,王爷衣上则是蟒,前朝老淮南王原锦不受宠、又被弃出家门的庶出之子,可不正是个“腹行之类”么?不过由于“聋呆无知”(心思诚厚明朗,不够奸诈),反而能“故乐脱伦、修慈修慧”(慢慢学厚黑),最终挽回前因,马上得天下(这又让某联想到“草莽”之“莽”了),摆脱腹行类,脱胎换骨成了个穿龙袍的,连姓氏都换了(其实这点某也不是很清楚,萧玦之前是姓原的么?小琛是他异母弟弟,如今也姓萧的说,一起改的?),还娶到了秦长歌这样的太太~ 八部众虽然是半神,不过并没有超脱生死轮回,仍有堕入恶道的可能,在这一点上,萧皇帝就杯具了——长歌一走,他心生魔障,明知有问题,但是却宁可自欺欺人,打回“聋呆无知”状态,这一“聋呆无知”,就是三年——估计之前看的时候,有人会忍不住想把他从文拎出来踹上几脚:靠,你这是干啥呀?还糊涂呢,我说你儿子他娘回来了你知道不?(请以宋丹丹式口吻读,哈哈) ——幸好现在他已经醒悟过来了,于是也变得比较招人喜欢了,不过到底最后能不能成正果,还粉难说啊~ 下面八点别的~ 摩呼罗迦是与天龙相对应的地龙。萧玦最强而有力的情敌,就是那位来自离国的楚非欢王子,离国那素君权神授,和他马上得来的天下,有点区别,呵呵~ 再看“地龙”二字,地下么,自然是黑的,龙么,可以对应帝王身份,所以……萧玦童鞋的衣服常常是黑底绣金龙……(鬼屋众:黑色还好说,金色怎么回事?某流干笑:岂不闻“土中生白玉,地内产黄金”——鬼屋众:好扯哦……) 呼~ 终于又到了点歌时间,萧玦素个并不恋栈权位的皇帝,只要长歌需要,完全可以“拱手河山讨你欢”(出自歌曲《爱不释手》,作词:小虫),于是送一首《天下》给他~ 张杰的这首《天下》,是网易的游戏《天下贰》的网游主题曲,很“江山美人”式的歌~ 《天下》 作曲:刘吉宁 作词:周毅 演唱:张杰烽烟起,寻爱似浪淘沙 遇见她如春水映梨花 挥剑断天涯,相思轻放下 梦中我,痴痴牵挂 顾不顾将相王侯 管不管万世千秋 求只求爱化解 这万丈红尘纷乱永无休 爱更爱天长地久 要更要似水温柔 谁在乎谁主春秋 一生有爱,何惧风飞沙 悲白发,留不住芳华 抛去江山如画换她笑面如花 抵过这一生空牵挂 心若无怨爱恨也随他 天地大,情路永无涯 只为她袖手天下 顾不顾将相王侯 管不管万世千秋 求只求爱化解 这万丈红尘纷乱永无休 爱更爱天长地久 要更要似水温柔 谁在乎谁主春秋 一生有爱,何惧风飞沙 悲白发,留不住芳华 抛去江山如画换她笑面如花 抵过这一生空牵挂 心若无怨爱恨也随他 天地大,情路永无涯 只为她袖手天下 烽烟起,寻爱似浪淘沙 遇见她如春水映梨花 挥剑断天涯,相思轻放下 梦中我,痴痴牵挂 —————某—只—是—表—示—幕—后—讨—论—的—分—割—线—————— 鬼屋众:如果就这样发上去恐怕会有人问你为什么不用《倾尽天下》。 某流远目ing:好无奈的说,某是更喜欢《倾尽天下》咯,可是人家那歌曲的背景是连在词上的嘛,某会不好意思的咯…… 鬼屋众集体喝茶ing:也是,人家都有周帝白炎了撒~ 某流也喝茶ing:再说了,那歌看起来就是悲剧啊,萧皇帝还素很明亮的咯。 —————某—只—是—表—示—最—后—总—结—的—分—割—线—————— 终于八完了,先自己给自己撒个花ing~ 《帝凰》现在只是行文过半而已,已是强人辈出——八个名额其实有点不够用……哈哈——实在是有的人虽然也很bh,不过资料太少,不好联系,名额又少,就没选上咯~ 另外,就素金老爷子的《天龙八部》里,八部代表人物也没有明确的归属,而且老爷子似乎主要是为了表现世间各色非凡人物的种种才以“天龙八部”为名来统称之,强要划分清楚好象反显得有些匠气,本抹倒置了——呵呵,某这里也是这样,yy而已,能不能自圆其说不重要……看着高兴就好,哈哈~ 就酱紫,完成,爬走~ 格宝贝长评2 读了这许多长评,捧腹深思感动兼而有之,忍不住想尽情一抒…呃…先问一句,流歌男的女的,如此能扯善扯扯绝扯妙之人,偶犯hc了说,准备打它主意…另,深赞微微长评,正如微微所说,帝凰之大气之瑰丽让人看得不能呼吸难以言述,桂圆把高度提得我们唯有仰望膜拜的份儿,可如此情境下微微仍能做出如此美评,让我辈望洋兴叹矣…那流歌更是独辟蹊径,八部众写得堪称一绝,个个人物对号入座,被这非人类诠释得更加丰满深刻。语言诙谐见解不俗,妙极啊!读完这些美评,再读桂圆欣喜之下的感言,却有一种感动盈满内心,竟让人忍不住地想流泪。我想作为一个作者,看到新面孔喜欢并支持自己的作品,一定是高兴不已;看到老面孔一如既往地支持,一如既往地热心,我想作者心里一定不只是欣喜,还会觉得默契,亲近,温暖,大有动力…我从燕倾一半多时开始追随,一直默默到帝凰三分之一时忍无可忍,爆发。申帐号、入v,同好多人一样,无悔地把第一次献给了桂圆,并再容不下其他人。燕倾期间翻遍更新留言,许多当时深记于心的读者名字如今依然活跃于桂圆的天地,热心未曾有一丝冷却。流歌八大篇妙评送上,轻描淡写一句:送给抱病更文的桂圆读着玩;微微细腻之极的感言背后,是多少倍的用心来读这一字一句,更有那许多问候,支持,和鼓励,作为曾一路旁观,见证过你们深刻友谊的“局外人”,欣羡于这赤诚情感之时,亦感动得热泪盈眶。喜欢这里,不仅仅喜欢桂圆和她笔下的故事,还喜欢这里每个人留下的真心的感言,这里诚挚的情感,这里温暖的心…桂圆曾叹息说燕倾她在得到,帝凰她在失去…我却觉得她一直在得到,因为时光淘下来的,都是金子…记得微微有次留言说,该在的人,会一直在,而我也相信,很多读者都会如她说的,对你,不离不弃,因为,你值得…不管文风格如何,它只要是你桂圆所写的,便一定…不一样…完毕。呃…我也偷偷爬走吧… ============================= 我这人有个毛病,真正最有感触,最动心,记忆最深刻的人或事,我反而不会用笔记述用言语表达,所以,宝贝感谢你,你用你的文字,代我说出了我一直放在心里,但因为言语障碍而未能说出的话,谢谢。 一路走来,从燕倾到帝凰,从2008年9月到2009年12月,一年多的时间,感觉上并不长,心里却已沧海桑田,那许多的得到与失去,欢笑和悲哀,拥有与错过,到得如今已将尘埃落定,我于这将近一百五十万字的故事里回望,只觉得什么都可以放弃,什么都可以忘记,唯独那些给过我温暖,支持,鼓励,陪伴,于一年多时间里不离不弃的朋友们,那些一直都在以及陆续而来的朋友们,我对你们的感激难以言诉,以至于可以写下百万字的小说,却不能用最深切最合适的语言,来表达我藏在心底最深处的所有细微而澎湃的感受。 所以我只能,唯有好好的写每一个字,珍惜每一刻和你们邂逅相处的时光,珍惜彼此相携走过的这一段的日子,记忆终有一日将烟云消散,而感动永存。 开到荼靡花事了长评 好久没写过评论了,羞涩娇柔的话咱也不矫情了,总之,相形见绌,虽然我也是羞愤的要死,不过也要写,谁让你是桂圆呢。 看了长歌才知道,原来桂圆也是个腹黑的,我很想知道你小时候是怎么长大的,每天调皮捣蛋?跟老头抢烧鸡?难不成跟包子一个德行?要不你怎么能想出来呢?还有那个啥,桂圆是不是从来也是劣迹斑斑?要不然怎么能搞出小玉那个神态的狐狸? 我快内伤了,自熙!自熙!自我调戏!这名字当真不是盖的,桂圆!你太有才了,我对你顶礼膜拜ing。 貌似我还在等贺兰的番外,我不是催你啊,我是告诉你,只要潇湘不倒,藏书架上就燕倾永在,所以我会慢慢的等,我还想知道我家贺兰的内心独白呢!多少个日夜过去了,我还梦到过悠悠呢! 你的两个文都成了我的范文,一不小心就点开了,哎呀呀,他们都说我转性了,想当初,咱语文老师循循善诱的教导我们看名家名段,我都叽里咕噜骂一通,然后就把那些上善之言丢到厕所了,还望老天不要pai我! 还貌似我被你的长歌教的有点步你的后尘,貌似我也开始有点腹黑了。 我要是个男人,我肯定要追求你,如此的玲珑剔透、腹黑无比、豁达其外跟名花美酒拼沉醉、心思细腻如水的桂圆应当是个妙人哪。我幻想:仰慕某桂,月下对酌.声明声明:我纯粹是欣赏,不是那个包子说哦:个二郎目光灼灼似个贼哈。 我的初v给你了你可要对我负责啊! 吾乃蒹葭记住了啊可要负责啊 ============================== 蒹葭这个长评,和以前的评论语气似乎有些不同,是帝凰开初轻快暗黑的文风感染了你吗哈哈。 我小时候也是个调皮的,不喜欢和女孩子玩,混在男孩子堆里爬树翻墙,喜欢兵器刀剑武功,六岁开始读武侠小说,七岁裁了本小本子写“武侠”,文末一本正经写“欲知后事如何,请听下回分解”,多少年被我父母引为笑谈,劣迹斑斑那是肯定的,不读书,好乱逛,书包里永远都是一本言情一本武侠,中考在即照看不误,老师在上面口沫横飞,我在下面喜笑颜开,我爹当时也是同学校的教师,每次路过我教室都看见我低着头不知道在做咩,特意要求将我调到第一排座位,我将桌子挖个洞,继续,哈哈。 如今还是和女同事们合不来,哎,那些化妆品衣服首饰养颜之类的话题,实在没有感觉啊,我还是喜欢打打杀杀,当年公安学院同班同学散打无一人是我对手,那个笑傲江湖的感觉,爽啊啊啊啊……泪,时光一去不回首啊。 贺兰番外,大约真的要等帝凰结束了,我现在陷进帝凰里拔不出来,两篇文情绪不同,不过,应该会有的,我很少食言的。 笑,不知道有多少女孩子和我说,“若我是个男子我定喜欢你”,可为什么真正的男人们,都看不上我呢?悲哀咬手绢ing…… 所以,你们,我的对我表白过的亲们,你们要对我负责哦,记住了可要负责啊。 哈哈。 liaoliaonj长评 萧玦,非欢,素玄,三个男子,赋予了如神一般的女子以爱和痛。欢喜与悲伤,犹疑或是决绝,都是必然存在于尘世间的感受,使得神有了人的心性。萧玦的爱是滚烫的,卷了帝王之气磅礴而至,肆意张扬却不刺眼,这样的男人该是女子生命里多么明快的一笔颜色。非欢的爱是深红色的血,波澜不惊地流淌在长歌的脉搏中,直到有了细微的切口才会缓缓流出,然而让人疼痛的不是伤口而是浓重的深红的爱的隐忍和哀伤。看到长歌和非欢的相处觉得心酸,彼此都那么希望能够温暖对方,却又都心有余而力不足,因为他们都负载了太多。似乎我再多的揪心也挽不回非欢成为悲剧的角色,心疼他,又无法为他设想一个好的结局。如果非欢没有遭遇那么多的不幸,是不是就该是素玄这样呢?看到素玄,非欢会很痛吧,只是因为一场误会,他便失去了站在长歌身边的资格。对于素玄而言,长歌是拯救自己灵魂的人,而对于长歌,素玄应该是在最最寂寥的时候出现的能够面对甚至分担危险的朋友,算是一个旁观者么,或是见证人,看着长歌的悲喜。这些嬉笑怒骂皆文章,又心意相通的人在一起,该是不会寂寞的吧。桂圆圆…我潜伏已久…今天终于憋不住了…要向你使劲撒花…我爱死你这个文乐…加油写,写完赶紧出书吧,我等着给你做封面设计~ ============================= 极精妙的比喻!尤其喜欢关于非欢的那一段,流淌于长歌脉搏中的血液,因细微的切口而流淌,波澜不惊静水深流,那疼痛却是长久牵扯,只要想起,便是一阵微恸。 对于非欢,大约,站在长歌身边,能更好的保护长歌,甚至比得到长歌更重要吧。 素玄是知己,是朋友,是一拂袖渺万里层云,却愿为心中的那个女子降落尘埃的男子。 抱住愿意浮出水面,告诉我你喜欢帝凰的亲,写v文,最容易遇见没有留言没有反应的状况,作者常会因此不知所措,留言评论的重要有时是直接关系作者心态和文章走向的,谢谢亲愿意给我鼓励。 亲擅长封面设计?唉,早些遇见你就好啦,当初帝凰发文时,在很长时间内,都找不到合适的封面,泪…… 格宝贝长评3 记着这个拥有一身太阳色彩的女孩…说得多好,多美丽…水灵徊,那个纯真烂漫的女孩,那种明朗热烈的感情,那等毅然决然的付出。深情…深水…她的生命竟这般宿命,而早知道如此后果的她却还是为他一步步这样地走了下去。千里迢迢追寻而去,第一步走得如此艰辛;换上女装千娇百媚,第二步走得欣喜羞涩;舍弃亲人返回危谷,第三步走得无怨无悔;第四步,这第四步呵,走得无望、哀伤、不舍,又如此地,欣慰…残留在她嘴角的那抹笑,开成了一朵永不凋零的太阳花,会日日灿烂在一个人的心中,尽一生,都无法再忽略…好想对她说:好傻啊孩子,他不爱你,他心里装的是另一个人,他不值得你用生命去付出,懂么?可又不禁问自己:向别人索取爱的爱,还是爱么?因为对方不爱你便不去爱了的爱,还是爱么?引起共鸣的爱成了爱情,而爱,从来不都是一厢情愿的事么?于是,我只能沉默地,看着娇弱的她,心伤的她,孤独的她,不舍的她,将手放进会夺走她生命的东西里,那一刻,这个我一直同素玄一样忽略着的她,让我仰望…轻轻的…我走了…正如我轻轻的来…我挥一挥手…不带走一片云彩…一泓深水,窒息了多少人的呼吸?!水灵徊,这本书里,又有一个无法再忘的名字,向我诠释着爱的真谛,一遍又一遍… =============================== 果然是感性热情的宝贝啊,半夜挥笔悼念灵徊,水家小公子之死得你一篇长评,也算不枉,唏嘘,大爱无声,恸至无言,换得故纸半卷,为女儿诔。 摇光夜影长评3 在绽放时凋零 北方的冬季很冷,树木枯败,百花凋零。有雪的日子就是银白一片,没有的日子则灰暗一些。但是那一年我看到了一抹粉色,一朵小小的花苞在花木上颤颤的立着,格外惹人注目。不知这个花苞为何会在不合时宜的季节出现,却惊喜于它的存在。于是每每经过那的时候都会多看几眼。直到那天,风很大,阳光却明媚。小小的花苞终于绽放,在风中完全展开了一片片柔嫩的花瓣,那一刻,我仿佛闻到了甜甜的花香。美丽,却只一瞬。在这个不属于它的季节,它的存在终只能是一霎。风过,花瓣不堪重负,随风凋零。 今天看到《深情》《深水》两章,看到水灵徊,一下子就想起了多年前那一个冬季,那个枝头上绽放时凋零的花朵。那样一个明媚的少女就这样永远的消失,为这短暂而凄美的爱情画上句号。心里突然觉得空空的,鼻尖酸酸的,可是眼里却没有一滴泪。 从初见时的惊艳,一见钟情,到出谷寻找,在炽焰的那些快乐的日子。正如她所说的,那过去琉璃般的十五年岁月,不是她自己活的,她真正活的,是这最后的一年。能这般全心全意没有顾及的活上这一段日子,能全心全意无限憧憬的去爱一个人。是啊,琉璃般的岁月虽美丽,却脆弱不真实。而能全心全意没有顾及的去爱一个人,去憧憬一段生活,又是多么真实而美好的啊。 在最后的时刻,我想水灵徊是幸福的。不能与心爱之人白头,至少能在他怀里死去,能让他记着她一生。念着她的美,念着她的好。记住她在觞山上挥舞铃铛爽朗的样子,记住她换上女装娇俏的样子,记住她在危险中选择留下了陪着他,记住她用生命来爱他的样子。王子和公主幸福的生活毕竟只存在于童话之中,人生于此,亦是另一种幸福。真实的幸福。 水灵徊走了,带着素玄的愧疚、后悔、怜惜走了。但她又一直在,在素玄的心里,现在在并会一直在。 ——————我是如魔似幻风中凌乱的分割线—————— 大家都来声讨桂圆啊,呜呜,干嘛写的那么真实嘛,让人家心情又,呜~ 嗯,让你汗了吗,那怎么做才能留住你呢 狂砸石头贿赂?唔,你好像不会在意,而且有刷榜之嫌,不能给你招事 要不以身相许?唔,你好像妃子多的自己都记不住了,而且想到你现在的口号我就… 打滚,到底该怎么办嘛 呃,对了,那个指的有我份嘛。就当是我啦,就算不是也别告诉我,自我陶醉开心中~ ============================== 我向来是喜欢摇光的长评的,有种诚挚朴素的情感,有返璞归真不事雕琢之美,读她的文字是种愉悦的感受,芳香淡淡,灵思盈盈,唇齿间渐生邈绵之香,想来诸位亲定然也如此。 在绽放时凋零,这个题目也非常契合文意,深得我心。 灵徊之死,是她自己最为满意的结局,残缺中自有其圆满处,非彀中人不能知晓。 摸摸勤劳的摇光,知道我喜欢什么便送什么,哈哈,长评长评,因有动心感受不吐不快所以滔滔而言而成长评,落笔时此情奔涌一气呵成,那一霎的触动,于你,于我,于她,都是极美好的经历。 摸摸亲爱的摇光,感情这东西,如果不能写得真实,那么就是一个失败的作者,不如不写,我不愿高举虐心或虐身的旗帜,向读者们大肆宣告整本书的基调,虐,或者不虐,都不应是一个作者写文的指向,而是应在合适的剧情推动下,呈现出悲剧或者沉郁的效果,引人动心动情,引人深思惆怅,单纯为虐而虐,我不想,我只是愿以悲凉爱情里某一个不尽如人意的结局,向亲们展示爱情的各个方面的美。 那个……我不怕招事,但是狂砸石头我亦不赞同,那不是钱?你丫大款啊?pia之。 以身相许?难道你不是我的人吗?愕然ing 阅微长评3 不知怎么,想到水灵徊,就突然想到了金大侠笔下的阿青。 一般的天真娇俏,一般的不谙世事,一般的,爱上一个不爱自己的人。 一般无二的开始。 阿青说:你们杀了我羊儿,赔是不赔? 灵徊说:素玄,你赔我的铃铛儿…你赔你赔你赔… 范蠡带阿青回府,宠她呵护她,却只是为了她的剑法。他能赔她一百头羊,却还不了她惨死的老白。 而素玄,以一个气吞山河的出现,令那少女惊为天人,誓死追随。给了她一生难以忘怀的记忆,给不了她永生的温暖。 一般无二的失去。 阿青转身叹息:白公公断了一条手臂,再也不肯来跟我玩了。 灵徊扑地大哭:我回不去了!我转身的那一刻,最后的通道已经毁掉了! 阿青失去玩伴朋友,灵徊失去家庭亲人。 一般无二的心思。 阿青说:范蠡,范蠡,我要杀了你的西施。 灵徊说:除了水家女人,其余女子,不可以下去。 他喜欢的那个人死了,自己就有机会了吧… 一般无二的输。 阿青喃喃:天…天下竟有这…这样的美女!范蠡,她…她比你说的还…还要美。 灵徊迎上长歌目光:她的存在,真的是所有自负女子的悲哀,尤其,是她的悲哀。 西施之美,令同为女子的阿青也动容。长歌之风华,让灵徊自惭形秽。只是在真正的爱情里,与容貌风华无关,那个男子爱上的的,只是那个女子的灵魂。 一般无二的放弃和牺牲。 阿青——纤腰扭处,一声清啸,已是破窗而出。 灵徊——那唇角,却有一抹微笑,如将要飘零的残花,浅浅一缀。 阿青破窗而出的身影,是一道青色的流光。从此她海阔天空,哪怕山河永寂,总有长风为伴。 而灵徊,如花生命,在冰凉的水中缓缓流逝,永不可回。 如此任性的选择去死,如此自私的选择去死,如此恶毒的,选择去死。 爱上素玄,灵徊开始一生中最初的苍老。求之不得,退而求其次,她要他永世记得她。他不要她的爱情,她就不容推拒的,强加给他永不能消散的阴影。她要用自己的生命,在他的生命中刻下痕迹,哪怕自己以后,再没有机会沿途来寻。 有一句话说:她觉得那牺牲是一个美丽的,苍凉的手势。 于是,为了美那一瞬,鲜血流尽,年轻绚烂的生命于最盛处嘎然而止,永恒定格。 -------------例行分割--------------- 某微无限怨念,某微没有被小公子的死虐到,但是想把小公子从文中揪出来打一百下屁股… 你死咩死咩死,活着多好啊,活着你啥不能干啊?你怎么知道素玄永远不会爱上你啊?你出谷干咩啊,过了十六岁你啥地方不能去啊?在谷里的时候你就修生养性努力提高个人素质成长为配得上素玄的人不行啊?你急咩急,俺这把岁数都没活够呢你说你如花似玉的赶着去死干咩啊?叫你傻叫你傻叫你傻…无限回音ing 呼…发泄完毕闹… 看见年轻生命的逝去总是很郁闷的事情。特别是这么孩子气的就去了。 但是,那毕竟是她自己的选择。勇敢,决绝,一往无前,让人唏嘘。那是年轻的生命,自己选择的燃烧。年纪再大一些的人,如我,永不会有那样的勇敢和决断,永不会去选择那样的牺牲,不会去选择用那样的方式令别人永远铭记。 无论如何,一个人,能够坚持自己的坚持,至死不改,是值得人尊重的。 呼,凑评完毕,飘~哦,不,是爬走。 ======================== 摸摸微微,水小公子的死让你纠结了,嗯,其实灵徊从一开始出场,就不是一个成熟完美的人物,任性,娇气,世家大族被宠坏了的孩子,只知道一心一意去要自己想要的,去说自己想说的,却不曾想过要去考虑别人的想法,比如在炽焰对素玄的死缠烂打,比如随口便说非欢是残废,这是特定环境下造就的千金大小姐,注定是不完美的。 所以她的爱情,浓烈奔放,一往无前,不去想后果也不去试图等候,给了你,你就得拿着,你记不住,我便用你必须记住的方式来提醒你,她是决绝的,无畏的,大江流水般奔泻而来直撞而入的,生命的单薄令她的孩子气里更多了悍然的决裂之意——人生如此苦痛,生死何须在意,能换一段永恒的记忆,也好。 没有永恒的人,最喜欢用决绝的方式来换永恒。 这种自私又无私的爱,惟愿这个尘世中的人不必去选择面对。 第1223章 公告(关于更新,必看) 今天更新大约会很迟,因为我很雷的发现,我把情节给写错了,铁壁那章我要大修,然后再写更新,时间上不够,而且更雷的是,就在我写这个公告的时候,停电了,笔记本的储存电量只够两个半小时,而且那点亮度只够照出俺营养不良面有菜色的脸,打字十分模糊,啊啊啊啊啊,人生惨淡一至如斯。 我知道v文回头修是件很悲摧的事,没办法,我没存稿,每日赶写更新,在工作繁忙混乱脑子里一团糨糊的情形下,大脑回路出现短路,将自己原本想好的情节忘个干净,写岔了的结果就是搞得我今天发现后文难以处理,所以我会在铁壁那章的后半部分进行大修,已经买过的亲们,回头再看一次是不会多花银子的,所以到时烦请回眸,谢谢。 亲们,在你们吃完晚饭洗完澡看完电视泡完妞一切都已经搞定闲得没事就差逮只老鼠来捉虱子的时候,再来看看有无更新吧,来早了,人生会很悲摧,阿门。 天一r 长评2 “他不要她的爱情,她就不容推拒的,强加给他永不能消散的阴影。” 微微的这句话,我看了很有感触,虽然小公子叫人唏嘘不已,感伤不已,也感动于她的付出,但是,还是觉得,她这样的死亡方式对素玄的伤害实在太大了!虽然素玄不喜欢她,但是也是当妹妹怜爱的,她这样的死亡,会是素玄一生不能磨灭的阴影!他以后面对长歌的时候,面对其他女孩子的时候,很难不想到小公子,虽然这样让小公子如了愿,但是素玄一生的幸福就很难有了!真正的爱一个人,不是应该希望他幸福吗?这样的爱,有点点自私了!不过我还是很喜欢灵洄,一个爱得很纯粹的人!舍去了自己的生命,让爱人活着,又是如此的无私!所以,自私与无私,很难说!希望,她在天之灵好好安息,希望素玄能从阴影里走出来! 还有,素玄的秘密,我还记挂着呢!希望不要有什么问题! 今天的章节,长歌又遇险了,可见不管她是不是长歌,只要有人觉得她挡道了,她就得死!哎!人家还计划好久好久了呢,也不知道怎么会那么早就想要置他于死地了!非欢的预感很准,可惜长歌又没有听劝,她不听劝不要紧,非欢又会自责了!长歌啊,麻烦你下次也体谅一下我们可爱的非欢的小心肝啊~貌似祁衡还是不错的,没有背叛,可惜被人利用了! ^_^_^_^_^_^_^_^哎,我是凑字的分割线,哈哈 乐弦长评 长歌暂赴火星出差,具体事宜不得而知,任命于我,心中狂笑三声,面上恭谨而答:“定不辱命,盼其早归” 那我就说一下我为何能得长歌青睐,没有犹疑的托孤以及托寡的。 首先问个题外话,你们看过仙剑3么?知道雪见吧!也就是天上那个种植果树的那一美女,拿下自己的随身玉佩,载着浓浓的相思坠落人间的。一番逻辑推理后大家应该知道我是谁了吧。猜的很对。 我就是那位传说中的,载着长歌对人世的眷恋,来到人间本来女1号的那位。可事情是复杂的,情节是曲折的,变化是多端的。长歌终不堪这思虑过剩,相思之苦,在天上两手一撒,奔向这滚滚红尘了。于是乎我的地位就滑溜溜的一落千丈啦,不过我也是识时务的的,毕竟能者多得,何况长歌本就是俺老大呢。我心服口服的。不过塞翁失马,焉知非福,那就当女2,那么那么非欢和我不就是门当户对了,与我也如探囊取物般潇洒自如了么!!狂笑三声打滚。 额!玉妖孽你啥时在门口的?看到我原形没?狂恼火。我抓了抓脑袋。哎,刚才太大意了,眼瞟了下玉妖孽,震惊又是盈盈双目,心扑腾一下。不好,莫非他于我亦是想断柔肠望穿秋水,罪恶啊。\"我命何其不幸,为何两番三次我都是可遇而不可求?为何我总是受伤的那一个?老天你何其不公\"玉仰天长啸,神色悲戚。我看在眼里,也悲在心头拍了拍他的肩膀,好人做到底“其一,你没给桂圆大大送钻石鲜花;其二,你没有给书虫长歌2号介绍好书,你的私下工作没怎么做好,长歌三号还有几年呢” 说罢,挽着咱非欢大大离开屋子,处理凤盟的折子去了。 ===================== ===================== 乐弦长评极有意思,改日来回复,哈哈。 惊起无痕长评 今天话说被桂圆布置了一篇作业~写长评~ 呃再话说偶真不是写东西的料连空间都空了很久了人~对于此还算是一个艰巨的任务。 所以,本人,终于深深的体会到了,作者被催文的感受so,大家别没事催文啊~!!替广大码字人士大吼一句。 (以上不算字数) 很久之前看帝凰的时候对于长歌不能原谅萧玦还是有所怨。长歌在穿越之前肯定没看《美女上错身》美剧吧?剧中的女子车祸而死然后重生成为一个胖女律师并且老公的同事。她去参加了自己的葬礼,老公在葬礼上致辞:对于最深爱的人的去世,悲伤总共有5个阶段,拒绝,愤怒,彷徨,消沉,然后接受。我想现在我处于愤怒的阶段,我还记得她那天早上对我说过的最后一句话“你的牛仔裤要不要洗?”没想到这句普通的话成为她最终的遗言。 萧玦对于长歌的死,一直处于悲伤的第一个阶段----拒绝。他是那么的相信长歌,以长歌的能力,怎么可能死于非命。他宁可相信长歌死遁,宁可相信长歌生他的气,不回来,他也不愿意给她置办葬礼因为他拒绝她死亡的真相,最深的悲恸是最冷漠的回绝。最深情的方式显得那么薄情。 在凤仪宫,酒醉时,他说“你不会死~你怎么可能会死~!?你们千绝门的弟子。本来就是世间最优秀的人,可是我又不愿承认是你要离开” 或许在他心里,一直以为长歌重生之后不见他是因为还生他的气吧?事实上的长歌还曾将他列为杀妻的最大嫌疑人,如果他知道了长歌的这个想法,该是多么的伤心(在某论坛里看到的一个调查,最令男人伤心的女友所作的事情第一是劈腿第二是对自己不信任。不信任也罢了,还对自己起疑心>_)。 话说男主是用来讲故事的,男二才是用来拉人气滴)但是偶就是很喜欢这样明亮阳刚霸气专情善良的皇帝。 关于第二卷~偶的理解这是承转的一卷~因此光顾着看热闹去了,想法和感慨不多(⊙﹏⊙b汗)倒是对水灵徊的死很是可惜。哎。 话说桂圆已经铺了这么大的一个垫~江山天下,六国之乱,连原先的长乐宫杀人事件都显得不再那么显眼。很期待真相一幕幕拉开的情景,更期待长歌和萧玦有更大的进展(再生个馒头吧~!!吼吼)桂圆曾经说过这是一个正剧,不会大喜也不会大悲。因此某正在yy中~结局会是会六国一统的,至于伤亡残废名单~555恐惧中 p:克里斯蒂说,当故事情节中埋伏9条左右的可疑的路线就会令读者晕头转向无法推理真相。而也证明了,她的推理小说站在读者的角度是可以推理得出来的。所谓草蛇灰线,绵延千里。so,桂圆同学也千万别学那个达芬奇密码啥的,好友反戈,猛然间来个狗血的结果~比如萧同学是梦游蓄意杀死长歌,萧同学有人格分裂蓄意杀死长歌,5555(对桂圆的恶搞很~不放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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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自始至终在感情上都是向非欢倾斜的,可能因为我不喜欢感情上有瑕疵,比较喜欢专一的执着,如果我是长歌,我无论如何也做不出伤害非欢的事,哪怕动动念头,也是对这样一位神只般的人物的亵渎呢。非欢对长歌来说就相当于空气,看似空无,实不可或缺,可如果是以长歌与非欢携手逍遥山水间为结局,则辜负了阿元一路行来所铺垫的荡气回肠和跌跖起伏;而萧玦却如烈焰,带来的是震憾,同时他又是长歌感情最初的归依,非欢是细细的渐入渐渗到长歌心中,萧玦却是一击入长歌心肺,然后由心中不知不觉间向外溢出,理智地说,长歌感情的天秤是倾向萧玦的,但非欢却又是无论从哪个角度都让人说不出不的,正因为长歌的天秤一开始就是倾斜的,故才有萧包子这一砝码被放在了非欢一边,可如果让长歌与萧玦并肩笑傲江湖,我定会为非欢大放悲声,那非欢何以自处,我将连同非欢一起被伤的很长时间返不神来。如果是三人行,我心里又似乎不很舒服,在我认为这样对萧玦和非欢都不公平,因为他们二人谁都值得最好的,不是吗?不过这也是阿元的魅力所在,以阿元的功力,又岂是如我这般思虑,必定能有出奇不意的尾声,之所以自说自话一番,是为了缓解一下心里对文文渴盼的焦灼感!阿元!超期待的说~ ============================== 分析得极好,搔中俺的痒处,大笑,帝凰读者亲们,分析能力果然都是很强大的。 wuaixiaoshuo长评 今天终于下定决心和桂圆多说几句了,我也不知道在谁的评论区看到了燕迷作的推介,就去看了燕倾,因为是完结的公众版,所以就下在手机里慢慢看了,又因为忍不住先偷看了眼结尾知道我钟情的阿悠没能抱得美人归,所以那书差点被我弃了,只因为文笔优美,所以就慢慢消磨了,(真对不起桂圆呀)没想到最后悠凄凉的身世和他凄美的死让我泪流不止,那种感动,谢谢桂圆让悠死了,这样,他反而在怀素心里永生了。至于后来番外写他复活已经不重要了,真的不重要了,他已经在怀素心里永生了,我也就欣慰了。至于那个沐昕,我觉得没个性没特色,始终都没啥感觉。 但这篇文里的人物塑造的很出色,我都喜欢,皇帝、素玄、非欢、还有那小变态的玉自玺、以及白渊等等都喜欢,包括那优美的皇帝弟弟,人物都有血有肉,形象生动,真的让我魂牵梦绕呀,相比之下,我更喜欢这本书,但我觉得我还是更喜欢你那沧海长歌的名字,潇湘里每天带帝呀凰呀的书实在太多了,没有新意,呵呵,别拍我哦。 但我心里始终有一点不大想的通,就是燕中女主的名字,为啥叫怀素?那可是个和尚的名字呀,七窍玲珑的美丽女主,用一个和尚的名字,一直让我觉得怪怪的,虽然那和尚是我国史上的大书法家,他喝酒吃肉狂放不羁,但、但和尚与美女,呵呵,形象上联系不起来,但一看到女主的名字又让我想到那和尚,真是怪异呀。 啰嗦这么多,无他,只因为我喜欢你,才留下我的爪印,让你知道我的欢喜,我这人实在太懒,能让我痛下决心去写点什么,还真需要很多的激情呢,你做到了,所以我喜欢你,每天都会来支持你哦! ======================= 谢谢亲愿意浮出水面让俺知道你喜欢俺,得瑟滴搔首弄姿ing……哈哈,我知道潜水看客有很多,经常做梦希望潜水的看客都突然冒出来,给我一句话几个字,让我知道你们到底怎么看待帝凰的,那就很美了,至于长评,更是意外之喜哈。 至于怀素的名字,就是因为我喜欢和尚怀素,哈哈,我本人喜欢书法,颜真卿和怀素,是诸书法家中我最待见的两位,而和尚的狂放不羁更是我的最爱,所以只好对不起朱mm了,安个和尚名字在她脑袋上。 感谢亲的支持,亲个,哈哈。 一树一菩提长评 被桂圆华丽丽的指责了… 那偶憋个长评出来?可以体会到萧玦童鞋的焦急如焚和惶恐万状,真的好冤枉,人家明明不记得有出轨(与美人云雨居然不记得?太亏了),偏偏又无法或无从解释,看着心心念念的人冷然而去,解释也解释不清,只能一味追寻,只是为了靠近,不要被抛下,无助害怕得如同被亲妈抛弃的孩子。(另,萧包子在大街上不断认娘的“坚韧”性格原来遗传自老爹,一百多次的碰壁呀,太师府的围墙不知道会不会被望穿)长歌,唉,也是一明面上我歌我狂笑傲四方,内心里感应着云卷云舒流连清风的娃——典型的闷骚型性格呀。爱着萧玦,所以害怕所以任性。害怕自己太聪明察觉出阿玦解释中的疑问,任性在于就是这会不要见你,急也急死你。不过俺们长歌属于想得开型,估计还是能学习鲁迅先生,善于“解剖”自己,罚也罚过了,就雨过天青吧。喜欢这样的性格,拿乔拿的是恰到好处,增之一分则太拧,减之一分则太糯(其实我很担心桂圆的另一半,不知道是不是被吃得死死的)以下灌水(其实之上也是灌水,不过下面的加了点醋,比较酸:噫吁兮,包子他爹,你就好似个光芒万丈、热情似火的太阳(包子云:向日葵吧,还产点瓜子),照耀着包子他娘,驱赶走她心中黑乎乎的犹豫疑惑,温暖着美人心头的那点冰冷。黑夜造就长歌的腹黑无比,然而腹黑之水浸泡中的心,却无比的渴望着阳光。噫吁兮,非欢呀非欢,你就好似轮清清皎皎、荧光水润的明月(包子曰:蛋黄饼吧,刚好当宵夜),遥遥入佳人梦境,成却她心头一片柔软(包子补充:酥软的蛋黄饼,我喜欢)。剪不断,理还乱(包子拍手:龙须酥呀,我也喜欢)。 ================= 笑喷,极妙的长评,菩提真是妙人,分析极好也罢了,诙谐起来也要人命,我愣是对着最后几句傻笑了半天。 乐弦长评----怯爱 看一部小说就像经历一场人生,随着主角待苦辣辛酸,一一尝遍。读帝凰深以为然。然某弦不才,不能演绎长歌之足智多谋,睥睨天下之姿,悍然之。幸得桂圆微微包子等人力建之,精神鼓舞之,委实震撼某弦内心之,某弦也要爆发一下。 某弦素喜非欢,毋庸置疑。然观纠缠这章之后,心灵震动,且惊讶察之:偶爱某炔已深入骨髓,犹不自知。 隔世而来,带的是戒备,储的是疑心。谁可疑?谁可信?谁是敌?谁是友?所以只有一切必须掌握在自己手中,才不会重蹈覆辙。只有紧握自己的心,才不会如此狼狈。然看到以前自己爱养的鸽子,依然在那萧索的皇宫无辜的存在着,某玦你是有情还是无情?听到某玦于一清晨,朦胧着睡眼,拿开女子素手,宠溺无奈嗔怒之,长歌别闹。而后睁开眼睛,看到的不是长歌,欣喜一少而光,暴烈憎恨一览无余。心微微随之一酸。场景翻飞,一株梅树之下,有人在凝视那些取出埋下的酒,喃喃自语\"年年我埋下新酒,等到第二年我一人独饮,长歌你呢?你怎么会死?你本就是世间最优秀的人群,可我又不愿承认是你要离开\"骄傲如你也在编织着谎言,阳光如你却也在用暴烈掩饰,因为心不想死,因为不甘么?眉宇紧蹙,手指收紧,却笑若无事般,“我来陪你喝酒”。依然在不停地筑着心墙,却也在一点点的被摧毁。而后就是赵王事发,然某玦尤似大海中一片孤舟,找到方向,继而舒省了。敏锐洞察,执着真相。再来就是野炊“浪漫\",水镜尘逼入绝境的生死相依 。淑妃诬陷时,某玦表现三百字省略明明知道那是假话,那是计谋,可为什么我却微笑得很苦涩很艰辛 种种前尘往事,一点点一滴滴在眼前幻化,一幕幕一场场在脑中回旋,那狠赖却又正直,深沉却又阳光,智慧却又白痴如稚儿,霸气却又可爱,倔强却又乖顺得令人疼惜,深情却又羞涩。某玦你也太彪悍了,竟编织了一张密密麻麻的天网,早已无形中向我扑面而来,将我困在其中,逃无可逃,避无可蔽。想不到,凭着长歌三世记忆以及某弦在潇湘阅遍美男的本领,到你这竟然仍心有发怵,使劲抑制着那颗不知何时复活何时跳动的心。最最是桂圆,为何你把某玦刻画的如此三维如此立体如此让人着迷。 尽管胆怯,尽管顾虑,尽管心有不甘,可心尤天不由我了,怎么办? 偶爱某炔已深入骨髓,犹不自知。 p:我仍然乃非欢党,紧紧地团结在以非欢为中心的广大亲们中的一员。桂圆长歌已将深爱献给萧某,而我也会执着的将我的爱寄给非欢。原因无他,二号男主永远是最简单最被爱最轻松。最善良的选择。非欢党们,抱抱帝凰党们抱抱桂圆大大更要抱抱== ============================ 看不出小弦子这般感性呢,爱着非欢却又对皇帝大人表白,啧啧,这叫嘛?这叫博爱! 哈哈,弦子功底不错,写文析情更是丝丝入扣,颇得我心,回忆出的几个场景连我都心动了动,赞一个。 抱抱弦子,感谢你的第二篇长评,我很喜欢,什么时候能给我非欢专评?你都说最爱他矢志不移了,给个长评不为过吧?哈哈。 mhdxxl长评 亲爱的桂圆,你可真是彪悍呀,怀素和尚放浪潇洒,而你的怀素美女却是温文乖巧(除了对老爹),这就是我觉得怪异的地方,哈哈,你要是把她塑造的豪放点,再把男主弄个张扬点的性格,那才合了颠张醉素的佳话,咳咳,名人被我如此开涮,他们知道了会不会气得活过来追杀我呀。 说真的看燕倾我郁闷呀,女主总是淡淡的总是冷笑,看长歌我就感觉爽呀,还击的爽,对恶人你就要比她更恶,我就喜欢萧皇帝这样感情激烈的,哈哈,小样,不信烧不化你! 桂圆我怨哪,上次潜了那么久终于出来冒了个泡,居然还是用的别人的账号,结果眼巴巴看着你抱着人家亲而我只能眼冒妒火呀,为什么是用的人家的账号呢?原因很简单,因为我天天偷用同事的账号登上去给你投票,两个账号一起投才有力道呀,否则那能表达我对桂圆的倾慕呢?嘿嘿,看我多喜爱你,为你我不惜天天做窃贼窃“票票”,你是不是考虑要补我一个拥抱加亲亲呀?—— 盗贼做多了果然有报应,结果难得拍拍桂圆马屁也顶着人家的脸了,唉,怎一个“糗”字了得呀。(顺大便解释一下,反正她每天9票放着不用也是浪费,我也算借花献那个啥了) 说到这你应该知道我上次盗用的谁的面具和你说话的了吧,因为只有我对怀素美女的名字提出异议的啦,记得下次直接亲我哦! 太后居然不是直接凶手,看来我领悟过了头了。恩,对,聪明过了头了,哈哈…但,不是直接的估计也少不了她的份,该付次要法律责任,反正看那老婆子不是好银,来人呀,直接杖毙,退堂! alire长评 亲爱的桂圆,偶下了很大的决心才在这里冒出水面,一举打破我潜水n久的纪录。 我不想说在潇湘里只喜欢你一个,因为我始终相信每个作者或者大多数作者都是在用心写文,只要能让我感受到真诚的作者,我都会喜欢,也都会去看文,去感受。 要说偶最喜欢的几个人,你、冬儿和周玉必是名列前矛了,嘻嘻,不要觉得我口气太大,好象在点评你们大家一样,我只是想通过这篇评,表达我长久以来对你们的喜爱。当然在这里,尤其想表达对你的钦佩和喜爱!! 你的燕倾我也早已拜读,当时就深为感动,只是那时还不曾有勇气出来写评。当我看到帝凰,不禁大为感叹桂圆的睿智——要知道人最难的就是突破,能够从燕倾的文风过渡到帝凰,可见桂圆你的功力非同寻常!!再次感叹!!… 十分感谢你,在这个越来越浮燥的社会里,写出如此好文让我们的精神得到享受,心灵得以悸动,更让我们相信这个世间或许还有真爱!! 以前我是很少看网络小说的,因为我已经并不年轻,总觉得那是孩子们常做的事情。但是看到你、看到你们几个写的作品后,我真的很感动,不仅因为你们的文感动,更因为国学得以发展而感动!!嘻嘻,有点悲天悯人的感觉了,希望桂圆不要鄙视偶的拖大行为!!抱歉个!! 非常喜欢燕倾中的怀素,也非常喜欢帝凰中的长歌(我个人认为还是原先的名字好些,呵呵)。虽然这是两个完全的不同的女主,但是也有着同样吸引人的共性——坚强、聪慧、自信、真诚…虽然长歌稍显狡诈,但那也是对敌人而言,对待亲人、对待朋友,她不是一直用自己的方式在守护吗? 关于男主,我不想说太多,相信桂圆早已有自己的打算,无论是在燕倾,还是在帝凰,我都会无条件支持你的写作安排,支持你的结局。 下来要谈一下包子了,实在是太喜欢太喜欢这个孩子!!真诚地希望桂圆多给包子一些出场的机会,让我们这些包子迷过过瘾!!有时候我常常在想,为什么在我儿子小的时候没这样教导一翻,说不定也塑造出一个包子来,那会是何等的乐事!!哈哈,不过就不知道我的相公是不是受得了啦!! 说了这么多,可能废话更多一些,桂圆要多多包涵一点,毕竟我的水平有限,所以才会一直潜水不敢出来献丑,只为了在长评区看到桂圆说希望潜水的人多一些出来,才终于有勇气表达一翻,不为别的,只为给桂圆打打气!! 可能我不会送你一堆堆的钻钻和鲜花,毕竟现在的我是上有老,下有小,实在负担不轻。但是我会坚持看你的正版文,会送上我的票票表达我的真诚!! 最后,祝桂圆心想事成。 ================== 非常感谢也非常感动,感谢亲浮出水面给我的支持,有感而发的言语最动人,无需文采和华章,我亦已不年轻,每写一字都觉得光阴流逝而年华老去,有多少时间能够奢侈的任我谱写梦想?那些孤独面对墙壁和电脑打字的日子,寂寥总是隐现于字里行间,感谢亲们,予我温暖,给我回应,让我知道在这一段独行的日子里,在我执拗的这一次坚持里,我的努力,不是完全没有回报。 liaoliaonj长评2 桂圆圆~原来看过一句话,貌似是说和生活相比,猜测实在是太缺乏想象力了。圆圆的文里,我看到了生活,是一个独立于我们存在的空间的小世界的生活,每一幕都很真实,每一个人都很鲜活,而我,每天都在期待,看到隔壁的小世界今天发生了些什么,没看到之前,总会忍不住猜测,等看到了实景,又觉得缺乏自己太缺乏想象力,因为圆圆在写生活,因为真实,所以感动了我。长歌,萧鈌,非欢就不用说了,连油条儿和老于海这样的配角角都能让人欣然微笑,感到人性的纯善。生活里的美遍布于每一个角落,而似乎每一个小小的角落都能被桂圆圆感知抚摸。文当中的每一个人都让人恨不起来,却又那么多的爱不释手。是了,利益会产生纷争,但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初衷和坚守,旁观者判断的对和错只是在于他爱上的是谁。桂圆圆是可爱的女子,好希望这个故事可以一直一直讲下去,让我保有和圆圆一样细腻的心,去体会生活的每一处美景。p~萧鈌好可怜哦,手又笨,人还单纯,比起来确实是非欢更讨女孩子喜欢呢,漂亮优雅深情执着居然还可以这么浪漫!口水滴答滴.人生若只如初见是多美的愿望,多希望画面长久定格在刹那芳华,但天总不遂人愿,伤心。萧鈌应该是不会被辜负了,桂圆圆.给非欢一个好结局吧~他好辛苦哦. ================ 谢谢亲的长评,抱抱,我一直希望能写真实的生活,而不仅仅构筑虚幻的梦想,但望我能做到。 今日太累,改日认真回复。 天香兰长评 一直以来,我都是作为一个默默的看客,独步红尘。只是这次,邂逅了桂园,《燕倾天下》和《帝凰》都写得如此精彩(这两字还不足以形容此书的美妙,只是词汇量有限,实在想不出别的来的,呵呵),让我一回首、二回首、再回首^__*)嘻嘻…每天上网第一件事就是上来看帝凰的更新。每天一章的速度,实在是让我不过瘾。本人不是催文者,虽然有急切看文的心情,却也能切身体会同时兼顾爱好和工作的某些不易,尤其这在年底,在本人也是异常忙碌的时候。 说实话,以前从来不看未完结作品,也不看加v作品,所以,在《帝凰》加v的时候,我曾经停止阅读过(大家伙儿别拍我哈,不过,既然敢说出来,咱还怕你们拍吗?哼哼)。那段时间,本人又去温习了遍《燕倾天下》,^__*)嘻嘻…依旧不例外地被桂园的文笔所折服。在快餐文化时代,能遇见这样的文并有机会细细品读,实在是我的荣幸。于是,我毫无悬念地跳进帝坑,一陷再陷,^__*)嘻嘻… 对于帝凰,对于长歌的最后归属,本人还是倾向于非欢的。那个历经劫难的男子,那个波澜不惊的男子,能给长歌安心、平静、温暖和幸福。帝王爱,终究无奈。但是感觉桂圆还是倾向于萧皇帝的呢,嘿嘿。希望桂圆不要让非欢有贺兰悠式的悲哀,那样就太伤心了,呜呜。 再说说灵徊,那个一见倾心于素玄的女子,终于在失去生命的时候,得到了他铭记一生的爱。那一章,感人至深。我常常在想,素玄是不是一直都在爱着灵徊,只是一直被心中那抹飞驰而至的白色身影蒙敝而不知己意?只是人若总是这样,失去后才知道珍惜,才懂得爱,该是怎样的让人痛心与惋惜! 看了桂圆的这两文,有点期待桂圆接下来的的文作呢,不晓得,又会是怎样的精彩呢,呵呵,好期待哦。p:文笔么?咱没有,一点小小的真实感受,话说,这可是俺滴处女作评论,终于拿来献给桂园了,o(n_n)o。 ========================= 被乱七八糟的事牵绊,差点漏了这么一个情真意切的长评,先向天香兰抱歉先。 感谢亲的喜爱和支持,文贵真诚,没有什么比诚挚的支持更重要。 tracycw618 长评 给名动天下人见人爱花见花开一树梨花压海棠的箫包子 从未想过小孩子能这么让人喜欢,让人心疼。 曾经留言给桂圆,问五岁的小孩如此聪明,会不会有点不真实。桂圆当时说她真的认识一个这样聪慧的孩子。我们平常听得多天才儿童,但大多都是智商很高而情商不高。包子有一个像长歌这样的亲娘,智商是肯定不能不高了。而对包子有如此高的情商的小小疑问,我最近才想明白。 初登场时,箫包子正满大街地像小狗一样用鼻子找娘,抓到一个身上有香味的,便抱着不放。这么古灵精怪的出场,真真让人一下子喜欢上了这孩子。却忘了,他还只是个三、四岁的孩子,竟在本应四处玩闹闯祸惹麻烦的年纪,坚持不懈地找娘。三、四岁的年纪,却没有享受过本应有的父母亲无微不至的呵护。这样一个早慧的孩子,在看到别的与自己同龄的孩子,能任性地向父母撒娇,享受着世间最温暖与包容的怀抱时,心里会是多么的难过与委屈。我相信他的祈叔叔和容叔叔一直全心全意地照顾他,只是他们再尽心的照顾,终究比不上骨肉至亲的一个拥抱。从来都相信,小孩子的心是最敏感和柔软的,所以包子才能从换了一个躯壳的长歌的怀抱里,感知到了那一份用血缘联系着的羁绊,才能知道眼前抱着自己的,就是自己寻寻觅觅了许久的亲娘。 自从箫包子登场,帝凰里就常有令人捧腹的段落了。腹黑母子的互动,不仅让我们这些读者心情愉悦,也是帝凰里充满艰险与迷雾的段落中,不时吹来的一阵清风,让长歌身边那些一路伴她走来的人们,感受世间最最温暖与真挚的存在。找到了母亲,又找到了父亲,还认了干爹,小小包子一下子得到了他一直想要的,能够在父母至亲身边尽情地任性了。虽然被他的腹黑亲娘欺压,但他能尽情欺负的皇帝老爹,还有一个疼他呵护他的干爹。其实很喜欢看包子和萧玦间的互动,每次看着都会被文里流露出的父子亲情感动。看着那些片断,就仿佛看见了一个普通的古灵精怪的孩子幸福地跟父亲撒娇。 只是他终究不是普通的孩子。 即使只有五岁,还是个孩子,他却是太子。只是这简单的两个字,就能抹杀所有他希望拥有的,所有爱他的人希望他能拥有的,最平凡的幸福。上林里的那句轻声的提问,赤奢河边那声平静的决定,安平宫里那个抽泣中的问句。我在惊异于包子如此迅速的成长同时,也伤感于这必须的成长。五岁稚儿,能掌风满楼,控情报网。当他自己提出要去京郊大营时,我才惊觉,这个人人爱花见花开的孩子早就已经在我们没察觉的时就迅速地成长起来了。只因我私心希望他还是那个无忧无虑的包子,才一直没有正视他的成长。他给了长歌那条让长歌掌控刑部的情报,他已经当了好几个月的监国,他怎么可能还只是当初那个一根筋地想用香味找娘的孩子呢。他已经知道自己要成为一个什么样的人,他知道自己肩负着多少人的生命,也知道爱他的人们对他寄予的期许。为了所有这一切,他一直在努力着。 一直在想,包子一直不停地在做的恶作剧,到底是正常的孩童心性的结果,是对自己肩上责任的小小反抗,还是对心疼他成长的人的安抚?应该,都有吧。希望这个聪明得让人心疼的包子,腹黑得让人发笑的包子,不用再经历别离了,能继续像现在这样幸福地成长。 -------------------------------------------------------------- 啊,第一次写长评献给了萧包子,还写到忘了煮饭.俺悲愤大喊:“包子!我要你风满楼十年免费饮食卷!” =================================== 很可爱很漂亮的长评,和包子一般的萌,啊哈哈,包子的情商,亲理解得很对,他的生活环境不同别人,相较之下,很无奈的早熟了。 亲是在国外么?凌晨三点要去做饭?(⊙o⊙)… 浅小殇one长评 我还是个小虾米,不过却很无耻大胆的送长评来了。 回想当初,初进潇湘,天天感叹自己的文惨淡无比。偶然中听闻丫头说到桂圆前辈,遂去看了《燕倾》,哪知,一看简介便迷上了。 桂圆前辈一见感觉是个很平和,很容易亲近的人。【于是某殇就很厚颜无耻的生了拜师的念头。】 --、大约一个月过后某殇很厚颜无耻的拜到了师父大人,师父啊,你是默认了的吧! 好啦,转入正题,小殇给师父送来长评,希望师父在清冷的夜里码字时,能感受到一丝丝温暖。师父的文笔是不用说的,怎一个赞字了得。 读师父的文,每一字,一句。都给人予无比的细腻,师父仿佛就是神,一挥一就,细细的给我们勾勒出一个个情节,一个个人物。 《帝凰》,此文正如这名字一样,大气,辉煌。 我记得,我最爱的花是曼珠沙华和昙花。《帝凰》予我的感觉,就像是这两种花的完美合一。 然而在师父细腻的文字背后,总感觉到有一丝沧桑,也许和师父自身的经历有关吧,偶尔的一点小白,笑笑后却留下了长久的回味,缓缓品来,便对这世界有了些许了然。 17岁,单薄的我,用我单薄的言语如何能够表达我的敬仰。 师父的文,是一种沉淀,一坛愈品愈浓的女儿红。 年轻如我,是无法有这种光彩的。 不由不叹,每次读起《帝凰》,仿佛品过醇酒,唇齿留香,心情依然起伏不定总想说一些什么,可是却觉得好像是一种玷污,最后还是来了,望师父不要见怪。 ==最后还是胡说八道一通,不要见怪,不要见怪! 还是那句话,年少轻狂的我,一定会超越你。 愿,师父注意身体,无论如何,小殇总惦记着你。 ==================== 谢谢小殇,师父是不敢的,不过共同切磋罢了,笑。 流歌之《帝凰》七种武器篇--长生剑 某只的囧囧事件薄之yy《帝凰》七种武器篇 古龙大人的《七种武器》系列,七篇文,看似在写七种武林中赫赫有名的武器,实则却是在说七种形而上的武器,要讲述和呈现的,是武器之外的人心与人性、人格力量与精神力量,《七种武器》也因而有了非同一般的深度,成为寓言式武侠小说中,开先河的不朽名篇。 桂圆的《帝凰》,自去年七月至今,洋洋洒洒已有近百万字,众生百态,家国天下,无数人的爱恨尽被收入其中。某喜爱之余,凑了个“帝凰七种武器”,秉灌水精神,借拉风标题,行凑评之实,以感谢某位长评控的辛勤创作,并祝她及同读《帝凰》的各位:新年快乐。 另外,《七种武器》除了书中点明的意思外,还各有引申意……咳,某按本意与引申意将“帝凰七种武器”中的每种武器皆分为明、暗二部分,以……增加名额,有利凑字,哈哈,喝茶ing。 ps:此为“水评”,旨在娱乐,不堪细看,如有异议,纯属正常,欢迎讨论,谢绝人参 ̄ ——无比龟毛的某流大默孤烟直的开场白 ̄ —————某—只—是—流—式—无—厘—头—正—式—开—八—的—分—割—线—————— 《帝凰》七种武器之长生剑——一笑&从容 “无论多锋利的剑,也比不上那动人的一笑。所以我说的第一种武器,并不是剑,而是笑。只有笑才能真的征服人心。” ——by古龙《七种武器之长生剑》 明之长生剑:素玄 记得有句话:剑为百兵之首。 so,若要《帝凰》中寻一个对应“长生剑”的人物,某一下子,就想到了那个有着清朗笑声的天下第一人,素玄。 于某,喜欢上素玄真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素玄,素衣白马,风仪超卓的,多么迷人的素玄; 素玄,一剑西来,所经处,万众俯首的,多么强大的素玄; 素玄,一管箫,一壶酒,袖挽清风,脚踏层云,登临天下胜景,遍阅人间春色的,多么洒脱的素玄; 素玄,宽容,仗义,体贴,爽朗,大方,知恩图报,一出现,便能让人感到温暖安心的,多么难得的,素玄。 …… 这样好的天人般的素玄,怎能不喜欢呢? 那个不满十六的小姑娘,还未见到他,似乎就已喜欢了他啊—— ——素玄素玄,如果早知那孩子的年轻的生命将会那般消逝在深水中,你仍会在那个有着上弦之月的夜,笑入猗兰吗? 世事没有如果。 因为水灵徊,众人得救;也因为水灵徊,光风霁月的素玄身上,终于有了黯淡的刻痕。 叹息的同时,忍不住想:如果水灵徊没有选择死亡,那么依那几人的能力,从猗兰谷中脱身,也不是没可能的吧?但是另寻其他路径的话,时间上应该是来不及的,因为等到绝望的楚非欢,已经准备好要炸山了…… 唉,世事没有如果。 或许在水灵徊十五岁的那个夜晚,素玄笑声如风、吹开她心扉时,深水中的结局,就已注定。 再见素玄,清逸依旧,却添了萧索和沉郁。 他笑声不再,某也不由惆怅——这牢笼似的宿命,素玄素玄,望你能早日走出来。 联想语录(因他而联想到的对某而言的,名言,哈哈): “一个男子汉总是看着另一个男子汉的背影而成长。” (本句出自罗森大人的《风姿物语》,嗯……其实初见素帮主,某立时就想到这句话了,因为——这人尊素优质偶像啊,值得学习值得学习,哈哈。萧太子摊上这么个师父,幸福啊 ̄) 咳咳,下面是借花献佛,点一……什么什么?歌?不是啦,这次打算新瓶装旧酒,虽然本质上某还是在凑字,不过具体形式上么,就稍微换一点,小白流这次要附庸风雅一把,点诗词 ̄哈哈 ̄ 为素帮主点一阙东坡大人的《水调歌头·黄州快哉亭赠张偓佺》,大爱那句“一点浩然气,千里快哉风”啊 ̄ 《水调歌头·黄州快哉亭赠张偓佺》 作者:苏轼 落日绣帘卷,亭下水连空。知君为我新作,窗户湿青红。长记平山堂上,欹枕江南烟雨,杳杳没孤鸿。认得醉翁语:山色有无中。 一千顷,都镜净,倒碧峰。忽然浪起,掀舞一叶白头翁。堪笑兰台公子,未解庄生天籁,刚道有雌雄。一点浩然气,千里快哉风。 —————某—只—是—表—示—明—暗—间—隔—的—分—割—线—————— “白玉京是古龙笔下侠的典型,篇章末尾:当他穴位被封,敌人环伺,他说了一句,笑到最后的不是你。身处逆境却能镇静自若,面对困难我们只能从容。” ——by百度百科《七种武器》词条 暗之长生剑:刘汝南 看到《帝凰》里的刘汝南,不由想起游戏《轩辕剑3-云和山的彼端》里的那位慧彦大师来了—— 慧彦大师: “吾乃大唐武僧慧彦,你们休想再前进一步!”为了阻止更大的杀戮,山谷中,面对如潮水般杀来的西域联军,慧彦大师孤身挡在路中央,猎猎长风吹起他的袈裟,他身后,是大唐狼狈不堪的溃败之军; 刘汝南: 临危之际再披战袍,面对如狼似虎的魏燕联军,带着一批死不弃城的士兵死守在那个缺口,在城墙处连杀三十二人,直到将长刀生生砍裂,而在职的云州守将,他曾经的上司,城破伊始便放弃了抵抗,率领部分将领投降; 慧彦大师: “刚才战败者不过前锋,大唐如老衲之武僧不知凡几,尔等欲入大唐,先过老衲这关!”慧彦大师寸步不让,战至油尽灯灭; 刘汝南: 最后失却兵器,眼见敌军包围过来,刘汝南大笑道:“敌寇尸首成山,丈夫死于其上,快哉!快哉!”爬上那三十二具尸体,触墙而亡。 这两个人,虽然一个是方外之士,一个是早被罢免的城门官,但当他们直面强敌时,是一样的寸步不让—— 因为身后,就是心爱的家国,所以他们明知必死,依然从容。 云州屠城,让某忍不住联想到历史上着名的“扬州十日”,“南京大屠杀”,痛恨杀戮者的同时,对遇难者,心痛之余,也免不了有几分哀其不幸,怒其不争——如果多些刘汝南这样的人,或许历史将会改写吧。 刘汝南实在是配角——或许叫他龙套更合适——描述他,桂圆仅用了区区百余字,然而只这百余字,便将一个视死如归的军人形象勾画得栩栩如生。 《帝凰》中还有许多这样的配角,高深如释一,单纯如于海,端方如老贾端,乖觉如小油条……等等等等,无不活灵活现。 一枝独秀不是春,百花齐放春满园。 他们与主角们一起,成就了《帝凰》的精彩,而又因为有这样的精彩,某觉得,《帝凰》必将“长生”。 联想语录: “假使我们不去打仗,敌人用刺刀,杀死了我们,还要用手指着我们骨头说:‘看,这是奴隶!’” (本句出自《假使我们不去打仗》,这首街头诗写于1938年,作者:田间) 下面点一首曹植大人的《白马篇》,以纪念“捐躯赴国难,视死忽如归”的刘大人。 《白马篇》 作者:曹植 白马饰金羁,连翩西北驰。 借问谁家子,幽并游侠儿。 少小去乡邑,扬声沙漠陲。 宿昔秉良弓,楛矢何参差。 控弦破左的,右发摧月支。 仰手接飞猱,俯身散马蹄。 狡捷过猴猿,勇剽若豹螭。 边城多警急,胡虏数迁移。 羽檄从北来,厉马登高堤。 长驱蹈匈奴,左顾陵鲜卑。 弃身锋刃端,性命安可怀? 父母且不顾,何言子与妻? 名编壮士籍,不得中顾私。 捐躯赴国难,视死忽如归。 —————某—只—是—表—示—特—别—说—明—的—分—割—线—————— 《七种武器》是古龙最着名的作品系列之一,然而由于个人原因,古龙实际上只完成六种武器的创作,现在有一种观念是把《拳头》(又叫做《愤怒的小马》)算到《七种武器》系列中去,但无论从思想上还是作品形式上来说都很牵强,甚至古龙在世时也没有予以承认过。不过“武器”是死的,正如同古龙写《七种武器》的用意一样,读者如果能够从《拳头》中领悟到新的精神力量,或许便可以弥补自己心中的遗憾了。 (《拳头》列入《七种武器》有争议,仅此说明并予以保留。) ——by百度百科《七种武器》词条 某将“拳头”算做《帝凰》七种武器之一,是从凑评的角度出发——本来想到最后再做说明的,不过想想,古龙大神读者众多,还是先做说明,以避免不必要的误会为好,喝茶ing。 另外,作为含有隐喻的名篇,对于《七种武器》的解读,肯定是说法多多,某为了保持全篇的协调,统一采用百度百科上的说法……咳,就酱紫,合掌ing,大家勿pia某蛤 ̄ ================================= 继《八部天龙》篇后,我们才华浩瀚的流歌大人《七种武器》篇再度横空出世,内牛满面,某何德何能啊啊啊啊啊,得流歌厚爱如此?什么都不说了,上茶,您老最爱喝的茶,任选! 流歌之《帝凰》七种武器篇--孔雀翎 《帝凰》七种武器之孔雀翎——信心&洒脱 “无论多可怕的武器,也比不上人类的信心。所以我说的这第二种武器,并不是孔雀翎,而是信心!” ——by古龙《七种武器之孔雀翎》 明之孔雀翎:白渊 《六国》一章,诸方势力中,唯一能对秦长歌所在做出正确判断的白渊,无疑是聪明人,不但聪明,而且可怕,因为他说:“她是人,同样是人,我为什么要紧张?” 聪明而有自信,堪为长歌敌手。 之后觞山一战,看白渊单身冲破万军杀伤无数,挟持秦长歌一路下山,险些一举杀掉萧皇帝,小楚,长歌三人,狠辣fh,bh非常,于是某对其的hc之情那是犹如黄河之水滔滔不绝啊 ̄ 孔雀翎是boss级的暗器,而白渊,也堪称boss级的人物咯。(某流hc无限ing) 白家历来出令某心水之人,下面来八上几个: 先说说《史记?白起王翦列传》(这个白起素历史真人蛤,《史记》的作者自然就是司马迁老爷爷了)中的白起:“我固当死。长平之战,赵卒降者数十万人,我诈而尽坑之,是足以死。”——屠城未必是白国师的意思,毕竟身边有一位不惮以城池百姓为饵,诱杀西梁大军的纯妃娘娘,但下令的是白渊,那么也就是他的意思了,当这个命令被执行得很彻底的时候,白渊,“是足以死”; 《九州·缥缈录》(作者素江南大人)中的东陆第一名将,御殿月将军白毅:“男儿生于天下,英雄相见,迟也是恨,早也是恨!”——哈哈,某一下就想到了白渊与秦长歌的惺惺相惜,而念及谢玄的断言:“他(白毅)若死,是死于孤独”时,就想到白渊对伊城说过的,“谁死我也不能让你死,全东燕,我就一个可以说真话的朋友,你死了,我会寂寞死的。”——如今,白渊连伊城也放弃了; 《风姿物语》(作者素罗森大人)中的白无忌:回思过往,自己除了杀人、放火、贩毒、走私,另加男女关系糜烂之外,并没有做什么伤天害理的事啊?——哈哈,多么cj善良的白无忌,如果这都不算伤天害理,某想某也可以以欣赏的眼光,来看待下令屠城时的白渊了,多么优雅美丽油菜花的主帅啊 ̄而白无忌单恋颜龙静儿,在他被大魔神王偷袭,伤重昏迷前曾说“……开、开什么玩笑……我怎么可以……倒在这里……我怎么可以就这么死了呢……我还没有……再见到你呢……静……”——这个……貌似就8用某多说闹 ̄ 当某弱弱八完这几段时,某fh作者告诉某:白渊童鞋啊,他其实8是这个姓 ̄ 某呆滞三秒钟。 忽然想起《七种武器之孔雀翎》的最后,秋凤梧告诉高立,“真的孔雀翎,已被先父遗失在泰山之巅了”,搞了半天,借给高立的暗器孔雀翎,只是幌子,目的是要予他信心,再回头看看这本不姓白的才智bh自信果敢的白渊,白渊虽然不是白渊,然而精彩的人物形象,却已经深入某心了,于是某仰天hc—— 国师大人,《帝凰》里明之孔雀翎的代表人物,非乃莫属了 ̄ 联想语录: “即使全世界都背叛你,我也会站在你身边背叛全世界。” (本句出自梵非大人的《一夜能有几多情》,哎,这些宁负天下,不负一人的童鞋们啊 ̄) 又到了附庸风雅的时间闹,打算给白渊美人点一首老温的诗 ̄老温的诗,清冽美丽而又颇富奇气,当某看到描述白渊对东燕女主思慕之情的那段,不知怎么,就想到了这首曾令某惊艳的,《山河录·长安》。 《山河录·长安》(节选) 作者:温瑞安 古之舞者……那一场舞后, 书生便输去了长安, 那年的容华,叫人怎生得忘。 你若是那闭月,舞后便是那羞花, 当沉鱼浮起,落雁升起, 满目都是灯迷。 我以呵暖呵暖你, 暮色那么浓, 暮色那么温柔, 而我又急着要走, 急着要走…… ……古之舞者,玄衣更霜 你发色多么柔, 像一朵黑色的芙蓉, 在水流里散开而落。 你抿嘴笑过少风流云散, 皓齿启合过多少渔樵耕读, 但我是谁呢?你知否, 我便是长安里那书生, 握书成卷,握竹成箫, 手搓一搓便燃亮一盏灯。 握刀握剑,或诀或别, 你且容我将缘份留下, 七世三生,永恒不变。 ps:全诗甚长,篇幅所限,只能贴上开始的两段了。另外弱弱推荐一下小楼大人写给《风姿物语》里那位白起的《风姿物语·白起·寂寞棋》,看白渊的时候,某一直在听,非常喜欢那歌词。 —————某—只—是—表—示—明—暗—间—隔—的—分—割—线—————— “孔雀翎代表的是一种必胜的信念,高立之所以能幸福是他忠于自己的内心,之所以能胜利是能洒脱的面对一切。” ——by百度百科《七种武器》词条 暗之孔雀翎:玉自熙 “世上绝没有一种暗器能比孔雀翎更厉害,也绝没有一种武器能比孔雀翎更美丽。”(摘自《七种武器之孔雀翎》) 其实说到《帝凰》里的孔雀翎,某首先想到是浮生面具三千的玉美人——原因无他——某好色罢了,喝茶ing。 说来西梁并不是没有美人,然依某所见,“瑞一”皇后美而睿智含威,赵王殿下美而文质风雅,都不如静安妖美不可方物,一眼便能夺人心魂——美丽本身便是利器,于是西梁第一绝色的名头,也就落到了玉王爷的头上 ̄ (其实某严重怀疑这个名号的归属离不开玉王爷常常赶狗过大街,逍遥市井所积累下的群众基础,另外那两只,对广大普通群众而言,有点小遥远啊 ̄内牛一个:银民群众才素最牛x滴啊 ̄) 言归正传。 继续说玉美人。 孔雀翎引申意是洒脱,而某觉得玉美人,实在称得上是一个洒脱的人。 《出殡》一章,素以放浪恣肆闻名郢都的玉王爷先是这样评价救命恩犬: “人能出殡,狗为什么不能?有些躺在棺材里装金裹银的贵人,我看还未必如我这狗高贵,我这狗下能捉鼠,上能灭狼,不弃贫贱,不媚权贵,近则可取欢,远则可护院,养之可防贼,杀之可食肉,比那些尸位素餐肥虫巨蠹的老爷们,有用多了。” 然后又让人大跌眼镜地打算吃掉它,并且还振振有辞: “一死如烟灭,要墓地棺材的做什么?不过虚无应景而已。” 不恋权位,不拘俗礼,观世透彻,悠游洒脱,秦长歌说他:“静安王,智人也。”素玄看他:“嬉笑怒骂,别有怀抱,这是个伤心人。” 而某觉得,玉王爷如生活在现代,食灭狼之肉时,估计会来上一句:“本王吃的不是狗肉,是寂寞。” 众人皆醉,你干吗独醒?聪明通透的人,自来都是难免孤独。 “……人在爱欲中,独来独往,独生独死,苦乐自当,无有代者。” 幸而玉自熙还有朋友。 无论是在当年的赤河战场,还是后来的炽焰总坛,玉美人总会在需要他的地方出现。 对这些朋友,他是在意的吧,因为他说“我不想告诉你,告诉你是害了你,我现在……不想你死。” 看到这句话,心头有细细的疼痛。 玉美人啊玉美人,无论是谁拿住了你的死穴,都望你能早日挣脱辖制,得回你的真洒脱,你的大自在。 联想语录: “天下竟有与我一样美貌的人?这世界真是奇妙。” (本句出自罗森大人的《风姿物语》,嗯……看着旭烈兀童鞋的这句,再对照玉王爷的那句“世上还有比我更美的眼睛吗?”……咳,某什么也不说了……) 咳,说美人啊,风流啊,不羁啊之类的诗很多,不过某想了想,还是打算点这篇太白的《春夜宴桃李园序》送玉美人——当然,这8素诗,但素这篇序言潇洒自然,韵律优美,再加上精彩的骈偶句式——看起来那是相当滴美好啊 ̄而内容上,私以为也很有花狐狸的感觉,故选之。 《春夜宴桃李园序》 作者:李白 夫天地者,万物之逆旅。 光阴者,百代之过客。 而浮生若梦,为欢几何? 古人秉烛夜游,良有以也。 况阳春召我以烟景,大块假我以文章。 会桃李之芳园,序天伦之乐事。 群季俊秀,皆为惠连;吾人咏歌,独惭康乐。 幽赏未已,高谈转清。 开琼筵以坐花,飞羽觞而醉月。 不有佳作,何伸雅怀? 如诗不成,罚依金谷酒数。 流歌之《帝凰》七种武器篇--碧玉刀 《帝凰》七种武器之碧玉刀——诚实&随缘 “所以我说的这第三种武器,并不是碧玉七星刀,而是诚实。只有诚实的人,才会有这么好的运气。” ——by古龙《七种武器之碧玉刀》 明之碧玉刀:萧玦 碧玉刀,也就是“碧玉七星刀”,寓意诚实——这真是一种让某想不往萧玦那yy都不成的武器啊,弱弱远目个,喝茶ing。 这回某来个倒“水” ̄ 关于“刀”历来有“刀为百兵之王”、“刀为百兵之帅”的说法,以刀对应能征善战、马上得天下的萧玦童鞋,某想素括椅滴 ̄ 关于“七星”:人们常说的“七星”,一般是指“北斗七星”,这七星指向正北,位于天心,在星宿中属紫微垣,而紫微垣对应的是人间帝王,又是帝星所在——话说萧皇帝,那就是个皇帝命格啊(鬼屋众:你这不废话么,人家八字那可是乾隆同学内真皇帝的八字啊) ̄ 关于“碧玉”…咳咳,某关于这个的联想,就比较小众了。记得小椴大人的《青丝井的传说》里,魔教长公主手中的“碧玉梳”,实是名为“必遇梳”的,相传“持有这梳的一个女子,某一日,必会遇到绝世的爱情”,所以才叫它“必遇梳”,只是江湖中以讹传讹,都以为是“碧玉梳”——萧玦与秦长歌的相遇,也是有如宿命的吧。 关于“诚实”——阿门,重点来了 ̄一直觉得明朗英锐,磊落深情的萧皇帝,是个诚实的娃——其实不只某觉得,小楚也说他“一生光明磊落,诚厚不欺”,嘿嘿——他不仅诚于他人,也诚于本心。 他如此评价睿懿:“她不算是好人…甚至我曾经责怪过她的心地…但是,对于国家,对于我,她无一分亏欠处…” 淑妃事件后,他屡屡碰壁,但是仍是觉得——“对着长歌撒谎实在是件既愚蠢又不情愿的事”; 诡镇之中,一霎心魔,他的满腔自弃愤恨都化为手中剑招,说:“朕终于知道朕非磊落君子,那就何妨做个真小人!” … 诚于本真的人,赤子之心不灭,心有阴暗或是隐身阳光背后的人,往往最难抗拒这样的光与热,所以尽管他并不完美,当初也得到了长歌的爱情,后来又得到了青杀的忠诚,连水家圣人般的三公子镜尘,都要赞他一句:“陛下,不得不承认,你收买人心很有一套。” ——其实挺喜欢萧玦这样的性情,长乐大火之后,看他年年雪里埋新酒,却总是独醉,听他问:“长歌,长歌,你为什么还不回来?”,就忍不住想到一次次问出同样问题的重华—— “昨夜小寐,忽疑君到,却是琉璃火,未央天。” 一样的寥寥十来字,也是一样的深情宛然。 然后相比重华长留的天人永诀—— 天幸,他和长歌还可以再见; 天幸,他和长歌还可以再次相拥; 天幸,他和长歌终于又可以再一次的…生死与共! ——当看到《旖旎》一章,不由抛书大叹:这诚实的人,运气果真不是一般的好啊 ̄ 联想语录: “我认识你,永远记得你。那时候,你还很年轻,人人都说你美…现在,我是特为来告诉你,我觉得现在你比年轻的时候更美,那时你是年轻女人,与你那时的面貌相比,我更爱你现在备受摧残的面容。” (本句出自杜拉斯的《情人》,归来的秦长歌,已无当年的绝色容颜,然对萧皇帝而言,只要是长歌,就好。现在的他比以往的他,更懂得理解与珍惜了。) 呼 ̄点一首纳兰性德的《蝶恋花》送萧皇帝童鞋,纳兰的掉亡词那是不需某多说的,巧的是这阙词里正好有萧皇帝的名,长歌又一度是他的“亡妻”,而他对长歌的爱,若说是“不辞冰雪为卿热”,私以为也甚为切合,另外,与长歌如“双栖蝶”般两情相悦共效于飞,也是他的愿望吧。 《蝶恋花》 作者:纳兰容若 辛苦最怜天上月,一夕如环,夕夕都成玦。若似月轮终皎洁,不辞冰雪为卿热。 无那尘缘容易绝,燕子依然,软踏帘钩说。唱罢秋坟愁未歇,春丛认取双栖蝶。 p:“昨夜小寐,忽疑君到,却是琉璃火,未央天”,出自菖蒲大人的《谢长留》 —————某—只—是—表—示—明—暗—间—隔—的—分—割—线—————— “碧玉刀代表的是诚实,当你相信,一切都不再是巧合。这便是我们常讲的随缘。” ——by百度百科《七种武器》词条 暗之碧玉刀:楚非欢 还记得楚非欢与秦长歌初见时的情景…秋水连天,白鸟翩然,某看着,就想起顾太清《醉翁操·题云林<湖月沁琴图>》里的句子来了—— “悠然,长天。澄渊,渺湖烟,无边。清辉灿灿兮婵娟,有美人兮飞仙。” 当真是如画一般的相遇,如画一般的一双俪人。 觉得楚非欢的爱,有点近乎于禅,仿佛喝时饮水,寒时添衣一样自自然然。 “只要你能摆脱这些挣扎,你无论和谁逍遥红尘,你无论选择什么方式离开我,我都乐意,为你祝福。”——长歌爱他也好,不爱他也好,只要她平安喜乐,他便什么都不计较,怎样都可以,他只在乎长歌,其他的,譬如他本身,譬如他的爱情是否为她所接受,都随缘就好。 长歌安好时,他可以淡淡笑着对萧玦说:“陛下,今日是个好日子,但望好自珍惜”; 长歌受人暗算,他却会冷冷对关切她的心不下于他的萧皇帝道:“咱们两个,好心办了坏事了”,某觉得他这话,悔恨之余又有责备——他责备令长歌受伤害的人,责备萧玦,更责备自己; 待到危机解除,长歌安好,他并不介意萧玦的一时过失:“那不过是你,爱她的方式。还有什么,比知道有人会全心全意爱她,全心全意用一生来呵护她,更让我愉悦?我很安慰。”他甚至会劝长歌去和皇帝谈谈:“长歌,你要明白,陛下只是太在乎你。” 其实…一开始的他,并不是这样的—— “长歌,我曾多么希望,此生能娶你为新娘。” ——是啊,也曾经…这样想过,彼时的他,与卿同一身,此生愿足矣。 而如今的楚非欢,远离故土,失去健康,隔过了生与死的他,连这个念想,也不再为自己保留,他的所有,几乎都付出了,然而他却似乎还在想着,怎样才能,再多给她一点,怎样才能,驱走她人生里所有的寂寞、仇恨、无奈、悲苦,让她永生幸运、喜悦、美满和幸福呢? 楚非欢的爱,是随心所至,就甘心领受。 楚非欢的爱,是守护,宽容,成全,也是…随缘。 楚非欢的爱,是心系此处,不求解脱。 联想语录: “不,我得到了好处!现在我拥有麦子的颜色了。再去看看那些玫瑰花吧!你一定会明白,你的那朵是世界上独一无二的玫瑰。” (本句出自圣埃克苏佩的《小王子》,小狐狸虽然希望小王子可以陪伴自己,但还是劝他回到玫瑰的身边,当小王子说“那你什么也没有得到”时,小狐狸回答“不,我得到了好处!”,因为“现在我拥有麦子的颜色了”,“金黄色的麦子会让我想起你,我也会喜欢听风在麦穗间吹拂的声音”。某觉得小楚这个离国王子,也是个…“小狐狸”,喝茶ing) 打算点给非欢的,是一首柳三变的《蝶恋花》,咦,居然也是《蝶恋花》,呵呵——“衣带渐宽终不悔,为伊消得人憔悴”的非欢啊 ̄ 《蝶恋花》 作者:柳永 伫倚危楼风细细,望极春愁,黯黯生天际。草色烟光残照里,无言谁会凭阑意? 拟把疏狂图一醉,对酒当歌,强乐还无味。衣带渐宽终不悔,为伊消得人憔悴。 ps1:“与卿同一身,此生愿足矣”,出自檀月的《破军之恋》; ps2:“随心所至,就甘心领受”,是改自楼雨晴《仲夏情方炽》里的那句“随心所至,就要甘心领受”; ps3:“心系此处,不求解脱”,原句“心系何处,不求解脱”,出自歌曲《若者》,歌词作者:荀夜羽。 (鬼屋众:乃果然是在…凑评啊 ̄某流笑眯眯ing) 天一r 长评3 夜半私语—发泄篇 好狠心的人哪! 无语… 居然如此大虐! 非欢和贺兰不一样,贺兰到最后已经失去了一生的目标和信仰,活着生不如死了;而非欢,他的目标还在,他心思单纯,唯一的目标就是守护长歌,他怎么能走呢!还有一个疑问,中间有一段,他好像感知到萧玦可能是凶手,然后请求长歌和他离开去隐居的,后来他却只看见萧玦全心全意爱着长歌了,那么,那时候他到底感知到了什么? 如果非欢的死还让人有一点点心理准备,毕竟有伏笔,但是萧玦的死真叫人意外和震惊!虽然一直知道,长歌之死,他绝不清白,但是却真的没有想到是这样的真相!是他,亲手挖了长歌的眼珠!(话说他进去的时候长歌已经死了,他要挖眼珠干嘛呀)难怪那时候,萧琛一个劲要顶罪,说长歌知道真相会生不如死!果然如此! 话说今天的打击和悲痛,还来源于2个人都走的如此突然,没有一个人和长歌见了最后一面!归元,乃好狠的心哪!虽然我知道你写得很好,虽然我知道你这几天辛苦,虽然我知道悲剧具有震撼人心的力量,而你不过是把这个力量发挥到了极致而已,可是还是要数落你几句,你虐得我的心都疼! 话说前几天的话里话外就流露出非欢要不好了,可是我今天刷新再刷新之后,发现了一个新标题,叫“重生”!我心里那个激动啊!心想,非欢说不定有救了!要凤凰涅盘,重生了!可惜,却是这样的结局!死了一个还不过瘾,还一下来俩!不过看了归元最后的几句话,我的希望又燃起来了!希望“重生”能名副其实!希望不要把我刚刚燃起的希望又打下去,要是又打下我的希望,那我可不活了!(此句没有威胁,归元看了不爽请自动忽略!俺绝对不敢影响你的心情哦!放心,俺是小强,俺很坚强,不到最后绝不放弃希望!) 可怜的包子,一下子失去了两个爹,情何以堪?那两人走的时候可一个都没和他告别! 那玉狐狸,到底什么来历,有什么苦衷,充当了什么角色呢? 那素玄,后面半部,一直神神秘秘,若即若离,欲言又止,到底遇到什么事情了呢?他又是什么时候确定长歌的身份的呢?他,知道之后什么感觉?他,到底有什么难题未解?那爽朗的笑声,不知道何时能再现? 一切,静待归元,慢慢道来! 看见楼下一朋友nke的留言,觉得很有意思,她说,“如果一位去了,me会更痛,两位都离开,却使me产生了一丝的希望”,呵呵,但愿如她所言,如我所望,大家都活着吧!总觉得,非欢,没有非死不可的理由,他不是个独占欲强烈的人,他只要看着守着长歌,就很满足了,即使长歌不属于他!萧玦,觉得无颜面对长歌,但是长歌会原谅他的,他被控制了,真正的杀人凶手还在幕后,是谁呢?! 刚刚又看见网友huangyuling78说,“有没有可能皇帝没有死,只是因为愧对长歌,假装死了?”我觉得很有可能诶,但是不是假装死,是假死,就是自己和旁人都以为他死了,其实没死,就相当于深度休克,他潜意识里觉得无颜面对长歌,所以觉得还不如死了算了! 不管如何,归元给我们展现的鸿篇巨制,在言情、武侠、江湖的世界里,如此打动我心者,绝无仅有! 归元,辛苦了!静候佳音! 惊起无痕长评2 不行~还不甘心~再来留言 萧玦毕竟是被控制害死长歌的~白渊也用这点害死萧玦,令其无颜面对长歌,失去求生的欲望。长歌也不是不明事理的人。长歌心中的恨也太多了既是下凡历劫,也该有放下怨恨的那天。桂圆,给这个男人一个好结局吧。现在的好男人不多了。失手误杀也是可以理解的~我这么小肚鸡肠斤斤计较的女人都能原谅,更何况是神女下凡的秦长歌?笔下留情~!! 不企望萧玦重生或是被某隐士半仙救活,也不企望这孩子在奈何桥拒绝喝汤留恋不走,给这个好皇帝一个结局。明明他可以一统六国河山或挽长歌于宫阙之巅,明明他是天命之人千绝门为之辅佐,明明他是有乾隆之八字妻星主贤。明明前几日屠城之时万千兵马当前还与长歌轻吻缠绵与其生死与共。看到他这么仓促而死,惊讶,震惊,无法接受。 还有非欢。他无奈离去也那么苍凉,让人无不为之悲恸。 猛然回首看到先前的文案。最后一句:待得乾坤事了,谁人共我长歌。 看来最终只有秦长歌独自吟歌了。或许这就是最终的结局?先前的文案早有预示?之前看桂圆这篇帝凰恰恰是被措辞华丽优美文笔不俗构思绵延千里的文案吸引。 不期待主角都是圣斗士里的不死小强,或者文章会来峰回路转。 但是还是奢望有一个对得起这两位爱得深沉的男人的交代。 ============================ 长歌从来都知道啊……她和非欢都知道啊,萧玦是自己不能原谅自己,震惊太过,他太爱长歌了。 开到荼靡花事了长评2 如若长歌知道,掀开这重重帘幕,是如此的残忍,她是否仍坚持要重生复仇? 那天重看开篇第一章时,我自己便断定:与太后合谋,以判情之罪引导众人心思的便是玉自熙吧?何其残酷啊! 那么,白渊,你杀了她还不够,还要以如此众叛亲离的方式么?还要让萧玦——那个深爱她,她前世甘愿追随的男子,那样去对她掏心挖眼么?真正阴毒啊! 那么,玉自熙,你呢?从一开始接近是不是就有目的呢?战场生死相随、几番相救,难道只为你日后可以自由出入皇宫么?萧玦应当是受亲近之人所下的蛊,才会有长乐之血吧?下蛊的是谁呢?你?或者萧琛?或者还是你吧,林中夜探尸骨,我几乎误以为你不是,以为你不过也是将感情长埋于心呢,原来也不过尔尔! 是非之欢,浮生中不知有多少人只仰望不追随,可你清澈如水的双眸荡漾的只是那个明艳动人的女子,人生,不过一场是非之欢,可你活透了一场。 而长歌,你将如何去继续未完的路?孤灯相对,故人不再,你又会如何的想起前世今生的那两个男子?一个对你痴恋从未沾过烟火,一个热情俊朗爱透两生! 长歌,你当如何?你又能如何? 桂圆,写至此,你自己也颇感凄凉吧?现在我才明白当时你所说的:这本比燕倾更显苍凉。 ======================= 是的,我确定说过的话,就一定会如此。 我没有说死的话,那就不一定会如此。 我从没说过帝凰是喜剧,帝凰风格暗黑,然而我要表达的,依旧是情,千姿百态,不仅属于主角,也属于配角的情。 万般生死,辗转磨折,皆为情。 君小之:最是寻常梦-纳兰词 之帝凰人物2 《最是寻常梦-纳兰词之帝凰人物》 之二——楚非欢 采桑子 而今才到当时错,心绪凄迷,红泪偷垂,满眼春风百事非。 情知此后来无计,强说欢期,一别如斯,落尽梨花月又西。 (最适合的一句当是“人生若只如初见”了,但是纵观全词,还是此首最和我意。) 我为一生去悲,哭泣的脸早已风干;我为一生独醉,扰乱的心早已破碎;我为一生出逃,麻木的躯体早已疲惫;我为一生清净,满池春水早已纷乱。 那湖畔的惊鸿一瞥,是初见吧 却又如此熟悉 仿佛在渺不可知的前世,早已悄悄凝视了千年。 那年的长乐妖火,焚尽了他一生中所有的追逐与信仰。他背负误会残了身体,却看向那玉坠,长歌,你死去依旧能够救我,为何我却不能救你? 待得重逢,她唤他,非欢。他垂首,我陪你,从头开始… 多少个夜晚,他静坐于轮椅,仰首凝月。这个简单的动作,却让他从一片夺目的华光中脱出,显得如此寂寞,仿佛他是那偶然离开了天界得神祗,孤独行走于茫茫世界之上,万物众生都不过片片尘埃,对他的一身洁白不能有丝毫沾染。 我就这样记起,你可知有一种感觉叫做荒凉?只能听到一己心跳,沉重而悠长,那种亘古无双的苍茫,该怎样去面对?非欢,他是怎样过来的… 妖花之劫,他拖着残破的身体,默数与她的距离。 幽州暴乱,他静静走入万人围困之下,只道:请让我共死。 倚兰之外,面对毁灭,他等到绝望,不愿独生。 … 他,永远不想再错。 终于,他拥抱住她。 他说,我多么害怕再失去你。 他说,真的太害怕,所以原谅我,我只想有一刻拥你在怀的真实感受。 他说,你无论选择什么方式离开我,我都乐意,为你祝福。 他说,做错了,我去补;做坏了,我去赔;弄丢她了,我去找,哪怕穷尽一生。 他说,长歌,我曾经多么希望,此生能娶你为新娘… 然而,伊人仍在,你却要抛却所有,归去吗?我明白,尽管她从未属于你,蹑云而来踏风而去,于你是云天之外般的遥远,而你,却从未有一刻想弃她于不顾。所以当你无力回天,你便笑着将她托付,愿他们良人相与共是吗? 非欢,你可知,于她,却早已失去不得。你,宛如柔星普照,早已嵌入她的生命,离开,便剜出血肉淋漓…然而,终是默数离人泪,一曲悲歌歇,你,可曾听见… ——如初见,芙蓉面,与谁能,双飞燕? 千年风雅,此经斑驳,我待成破。 君小之:最是寻常梦-纳兰词 之帝凰人物3 《最是寻常梦-纳兰词之帝凰人物》 之四——萧玦荷叶杯 帘卷落花如雪,烟月。谁在小红亭?玉钗敲竹乍闻声,风影略分明。 化作彩云飞去,何处?不隔枕函边。一声将息晓寒天,肠断又今年。“沧海风起,群雄毕集,逐鹿在野,看谁成王!” 这是萧玦,我从头深爱至尾的男人。 他是这般傲气坦荡,他总是以帝王雷霆之舞,霸气云霄,似惊雷,劈开所有阴霾,更似烈火,燃化一切坚冰。 曾经,他用手,轻拂过当年的金戈铁马,用他最终的绝望,怀念。 曾经,他说,我要举全国之力治好你楚非欢,我不要恃强凌弱,然后我们再痛痛快快,轰轰烈烈,去爱! 曾经,他于万人之中,在即将飞骑而过时,蓦然回首。 曾经,他暗自神伤,“为情伤心的滋味,本就是万念俱灰的……” 落雪时节,他独饮独酌,只得喃喃:长歌,你,为何还不回来? 倚兰之战,他背过整条微微颤抖的手臂,只是低着头,难以掩盖的欣喜与庆幸,朗然一笑:“长歌,你活着,真好。” 他是皇帝,却在多年后才堪堪懂得所谓帝王之术,所谓朝堂险恶。 他君临四海富有天下,却因单单一句“我娘等你吃年饭”而不禁湿了眼眶。 他的情,心明了,正如非欢那句,那皇位之尊,未必抵得过你回眸一笑…… 终于,换得佳人在怀,那相拥而吻,曾是怎样的温暖与满足。他想退隐山林,与她携手相耕而息,这般美妙的生活,他们亦都期待着,期待着,待红尘事了,与你,共长歌…… 谁的一句“太师,陛下驾崩,我军大败!” 看见你于马上,望向云外,透过这风烟血火,你,想看见什么? 看见了…看见了那长乐宫里,自己亲手,剜下她的双目…… 是我…原来是我… 突然想起白渊临行前那一抹悲天悯人般的笑,原来,他早已,掌控一切…… 于战场杀戮中,于惊慌呼号中,他只是回首,挣扎着,看向她所在的方向....无颜以对,可我却,多么想,再看你一眼,我此生的爱…… 他低唤,长歌.... 阿玦,你可见,她挽云鬓,妆飞霞,披冰绡,着素裳,她....回归睿懿... 你可听见,她说,此后再无赵莫言,我是秦长歌... 你可知,她的声音响彻全军,她说,西梁失去最为英明的开国大帝,而她,永失所爱....永失....所爱.... 以为拥有了沧海桑田般的誓言,以为拥有了矢志不渝的放逐,以为会是天崩地裂不与君绝的执着……到最后,掩上帘,只得默数离人泪,阿玦,你,怎舍得…… 终于明白,原来人这一生中,唯独“离别”,才是真的永远。愿此生结束后,我们,重逢…… =========================== 非常动人的长评,看得我亦心酸,君小果然最爱萧玦啊。 君小之:最是寻常梦-纳兰词 之帝凰人物4 《最是寻常梦-纳兰词之帝凰人物》 之四——萧溶浣溪沙 谁念西风独自凉,萧萧黄叶闭疏窗,沉思往事立残阳。 被酒莫惊春睡重,赌书消得泼茶香,当时只道是寻常。 (这般词话,还是给包子吧) 这个孩子,哦,还是应该叫他魔头?小小年纪,他从最初的当街认母,到如今的西梁太子爷,一派拉风造型,摇曳生姿。他是开心果,我们大家的调味剂,此包一出场,精妙绝伦的爪子一舞,粉嫩嫩的小脸儿一嘟,让人真真爱死了去。从什么时候起,这个可以对着释一和尚大呼“一鸡不争,何以争天下”的小小儿郎,褪去了童稚,可以对着伤害自己母亲的叔叔盈盈一拜,可以淡淡的问道啸天的死…不,他依然只是个孩子啊。小小的他不知道天下为何,他只知道,他只关心那么几个人——自己喜欢的人。他会扑到在臭爹的怀里,愤恨大哭“我恨起来就拼命吃!又胖了!!”他也仰着小脸儿,眼泪瑟瑟的问他的坏娘:“我可不可以…不要这个皇帝…去换永远的不要…离别?”他更是在梦里拽着他幸福的口水翻来覆去,想他爹想他娘,想他干爹也想他师父… 萧琛行宫外,他的坏娘一遍遍诉说着她的对不起,她抱歉让他过早知道人生的残酷和离别的无奈,抱歉始终打碎他的琉璃世界,抱歉无法给他一个无忧无虑的童年…而他却只是努力张开小小的怀抱,说她只是让他知道该知道的,让他得到想得到的,没有人比她更好…没有人,比她,更好…没有谁会允诺你一个没有伤害的世界,爱他,就告诉他一定会受伤。没有风暴的海洋,那不是海,是泥淖。所以这个小子,他幼时没有娘在身边慰藉,也没有爹爹的呵护疼爱,最初学会的也只是一句“叔叔”,但他依然很快乐,因为他身边的人,他爱的人,爱他的人,都教会了他,该怎样去面对苦难别离,该怎样,去成为王者。 然而,当睡梦中他所爱的人们策马扬鞭,背驰而去…当一夕之间,千里之遥的城郭之外,他的亲爹、干爹双双离世,一个帐内,一个帐外…当没有了会给他难吃的糖的叔叔,没有了会给他编难看的蚂蚱的叔叔,没有了会抱他骑在脖颈的臭爹,没有了会任他爬上膝盖的干爹…他,会是怎生的悲凉。 不忍,我始终不忍去想。 昨夜看罢帝凰后和好友的一通电话,两人俱是无言,真怕,这个曾经让我们开怀以对的开心果,也会离我们远去吗…西梁霸业必成,秦长歌必斩白渊于马下报仇雪恨,而此之后,这个小小的他,该如何… ========================= 写给包子的,叹息,当初写到包子沉睡中,三人拨马回顾随即远去的那幕场景时,我自己心中颇有不为人知的苍凉,只是在那含糊呢喃呼唤的梦境中,有些人已经一去永不回。 流歌之《帝凰》七种武器篇--多情环 《帝凰》七种武器之多情环——仇恨&执着 “仇恨本来就是人类最原始的情感。很可能就是其中力量最大的一种,有时甚至可以毁灭一切。所以我说的第五种武器,并不是多情环,而是仇恨。” ——by古龙《七种武器之多情环》 明之多情环:班晏 某之所以会因多情环而想班晏,其实不是因为多情环的寓意,而是因为“多情环”这三字本身。 咳,下面进入流姥姥讲古时间,咱先来说一个解连环的故事——听过的筒子请54某 ̄ 《战国策·齐策六》中,记着这么一件事: 秦昭王曾派遣使者送齐王一只玉连环,说:“你们齐国这么多聪明人,应该有人能解开这个连环吧?”(简直素红果果滴为难人蛤)这齐王可被考倒了,苦恼的他便将群臣召集在一起询问解环之法,群臣面面相觑,都素无计可施。尔后,bh滴齐王后华丽丽滴出场了,她取来锥子,将其中一个连环敲破(辣手啊 ̄),然后对秦王使者说:介不就解了吗? 从此,“齐后破环”即被载入史册。 (鬼屋众集体黑线:这故事谁不知道啊…某流弱弱:可素人家要凑字数啊凑字数啊凑字数 ̄) 当智谋穷尽仍然无法的时候,便只有以力降巧了,不破不立,欲解连环,唯有毁之,至于毁掉的连环还算是连环么?那便不是偶们要烦恼的事情了,喝茶ing。(秦昭王如果肉痛的话,大可找齐后晦气去) 讲古完毕,且说从头。 “多情环”三字,直让某想到情不知所以起,一往而深,多情如环,往往困锁身心,叫人不得自由。 “…有点寂寞啊…算了。”——当看到玄螭宫天使的这句话时,某默默地笑了,《帝凰》的女角中,终于出现一位可以与秦长歌双峰对峙,一较风采的人物了。 班晏其人,便如她的面庞一般,半是天使,半是魔鬼。 散漫随意,而又残忍毒辣的班晏,却甘心臣服于才智、武功、容貌比之她都弗如远甚的,从未救过她的阴离,为这个懦弱卑鄙的男人,付出了她一生的忠诚,乃至生命——这是怎样的冤孽呢? “仇恨本来就是人类最原始的情感”,而爱与恨往往孪生。 阴离无疑是爱着班晏的,但当他假借功力不够,放弃继续治疗班晏脸庞时,他心里是充满恨的吧?既爱,且恨,恨她的美丽,恨她的才华,恨自己,无法匹配她… 而班晏似乎并不介意他的种种,即使远超众人的她是那样孤独,孤独到不忍把有趣的秦长歌杀死,但她依然选择伴在阴冷的大祭司身边,直至自己死于这种阴冷——其实她完全可以离开。 情多如环,便是枷锁。 … 深坑里,一只形状优美的手,保持着一个捞取拂开的姿势,洁白纤细,宛似生时。 在自己与南闵大祭司之间,玄螭宫天使选择了阴离,于是,世间再无班晏。 楚非欢悠悠道:“以身相代,虽死无悔,恩耶?情耶?” 这个问题已然无人能答了。 就如那句最后的话——爆炸那一刻他听见她对他低低道出的:“离…” 是呼唤,还是决裂? ——抑或既是呼唤,又是决裂? 无解。 霹雳之下,碎去连城。 欲解连环,果然是唯有毁之么? 蓦然想起那个同样半是半是天使,半是魔鬼的绾绾,积雪深处,白衣赤足—— 爱你恨你,一生一世。 联想语录: “…希腊人说,众神认为不可理喻地爱某个东西时,是一种有违常理的事情。你记得吗?他们说,当有人这样爱的时候,众神就会变得嫉妒起来,而且会在这爱的对象开出怒放的花朵时,将它摧毁。梅吉,这里面有一种教训。爱得太深,是亵渎神明的。” (本句出自家科林·麦卡洛的《荆棘鸟》。荆棘鸟,一生一次的绝唱,竟要付出生命的代价。) 为班晏点一阙韦庄大人的《思帝乡》,普通的女子,还是强绝的女子,某些地方,都是一样啊。(尤其阴离同学哪是个“足风流”的主啊——咳,不排除班晏情人眼里出潘安) 《思帝乡》 作者:韦庄 春日游,杏花吹满头。陌上谁家年少?足风流。 妾拟将身嫁与,一生休。纵被无情弃,不能羞! p:绾绾,是《大唐双龙传》中的人物,作者:黄易。 —————某—只—是—表—示—明—暗—间—隔—的—分—割—线—————— “多情的人往往才是最绝情,绝情的人通常都是很痴的,痴情的人才懂得什么是执着。自古多情空余恨!谁曾想到对自己的残忍竟然是成功的第一步。” ——by百度百科《七种武器》词条 暗之多情环:水灵徊 说到水灵徊,某最先想起的,居然是电影《笑傲江湖之东方不败》里的东方不败。 “我不会告诉你的,我要你记得我,让你后悔一辈子。”——当令狐冲询问他是否就是诗诗时,东方不败如是说。 “如果我不能让你爱我信我,那么,我是不是可以让你,永远记住我?”——《帝凰》里,那个舍弃了家园的水家小公子如是想。 ——强绝一代的魔教教主,身患痼疾的娇憨少女,原来竟然会有这样相似的念头? “多情的人往往才是最绝情,绝情的人通常都是很痴的,痴情的人才懂得什么是执着。” 东方不败的执着是令狐冲,水灵徊的执着是素玄。 执着太甚,便成魔障。 坠崖凄美,深水哀艳。 说来,电影里的东方不败毫无疑问地得到过令狐冲的爱,而水灵徊呢? 暗恋。 暗恋是一个人的魔障,与另一个人完全无关。 暗恋一首低回婉转的歌,让人不忍打断,水灵徊的歌,无人打断,然而却渐行渐悄渐至无,花开刹那,红颜凋零,彼生彼爱,永葬深水,那个绝望而满足的少女,就这么无私而又自私地死去了。 对她,某真是既佩服怜悯,又有些怨念无奈。 忽然想到《妙法莲华经》中的一段:世人求爱,刀口舐蜜,初尝滋味,已近割舌,所得甚小,所失甚大;世人得爱,如入火宅,烦恼自生,清凉不再,其步亦坚,其退亦难。 如此辛苦,然而人们偏偏总是甘之如饴。 ——某不知所云了,或许爱恨这两字,本就是世间最难解的迷吧。 联想语录: “真正的爱情,发生在从今以后。” (本句出自凌玉大人的《从今以后》。其实某看着这句话的时候,也会想到宁觉非,现在还仿佛可以听到他痛楚的声音:“不该是这样子的,不该是这样子的…我为什么要那么心急,为什么就是不能等…为什么就是不能等…”从今以后,也许真的会有真正的爱情,但这些过早死去的孩子,终是得不到了。) 点给水小公子的是一首东坡大人的《蝶恋花》,可怜的孩子,“笑渐不闻声渐悄,多情却被无情恼”。 《蝶恋花》 作者:苏轼 花褪残红青杏小,燕子飞时,绿水人家绕。枝上柳绵吹又少,天涯何处无芳草。 墙内秋千墙外道,墙外行人,墙里佳人笑。笑渐不闻声渐悄,多情却被无情恼。 君小之:最是寻常梦-纳兰词 之帝凰人物1 《最是寻常梦-纳兰词之帝凰人物》 之一——水灵徊.蝶恋花 萧瑟兰成看老去,为怕多情,不做怜花句。阁泪倚花愁不语,暗香飘尽知何处。 重到旧时明月路,袖口香寒,心比秋莲苦。休说生生花里住,惜花人去花无主。 是怎样记住这个女子的?这个孩子般的少女,身娇肉贵的小公子… 你看,那年的倚兰,是谁踏云披月而来,双目如月色明朗;是谁这般洒脱无谓,于层云银辉中挥斥方遒;是谁,就这样,直直撞入她年幼的双瞳,撞入,她的心坎里. 当她紧跟着他的步伐,去寻踪觅影时,她就早不再是那个倚兰谷里心如止水的小小公主。倚兰之毁,她依然相随不弃,却换得朝夕间的一无所有,失去家人、身份,以及,她牺牲一切苦苦想要跟随的男人。那个,她从未拥有过的男人… 这个于一夜间飞速成熟的少女. 她说,除水家女子外其他女子不得下去。 她说,将石蛙口中的血莲汁抹在额上,可保无虞。 她说,这是倚兰独有的血莲,和别处不同,血腥气尤其浓厚些。 她说,素玄,如果我不能让你爱我信我,那么,我是不是可以让你,永远记住我? … 冰凉的水下,她感受着生命的流逝,却依旧满目幸福,因为,他握着她的手;因为,他在她身侧;因为他说,一起… 与子携手,不能共老。 但这却是她一生中最近的距离,最动心弦的言语,更是最温暖的存在,就这样照亮了,她仅剩的生命。 他始终望着前方的身影,而她,望着他。 最后那一刻,纵然生命消逝,纵然失去一切也未换得他的爱恋,她依然微笑,她满足,她庆幸,庆幸此生遇见… 这个让我心疼的女孩儿,遥遥天河,漫漫忘川,望你系相思一线,扬裙角为舞蹈,沧海间,寻得你的云帆… ========================= 感谢君小的纳兰词系列,真美,恰又是我极喜的纳兰,此番感动尽至无言,抱抱。 xifangjin长评 我是在看11处的时候发现本文的,看了以后曾一度以为作者是男士,毕竟文章词汇新颖,构思巧妙,风格更是大气磅礴,如行云流水,毫无小女儿家的作态。这是我发的第二篇文章的评论(第一个是写给11处的,因为冬儿换了男主),因为不想让作者给长歌这么一个悲凉的结局,本来自私地以为长歌为非欢难过了三日,而一眼也不瞧萧玦;非欢留了遗书,而萧玦却只字未留(那句“和我一样”我掩耳盗铃,没听见);包子貌似听到了非欢而未听到老爹的片言,况且素玄也问“真的不看一眼?”,那么萧玦一定还有生机,是不是?长歌的师门也不能救萧玦吗?他可是当年命定的天下王者呢!非欢的死有伏笔有铺垫,可萧的太突然,他只是自己意识到了当年长乐宫的事,可长歌还未原谅他呢,是不是?所以,恳请作者体谅一下读者,别让萧玦死,该给长歌一个圆满的结局,是不是?晨露如此,苿歌也如此,是不是? 既然已经变成长评了,那就再多写一些,我个人认为《帝凰》和《宸宫》有异曲同工之妙,耐读,禁品,值得回顾,通过作者细腻的描述,为我们展开了真实的虚拟画卷,至少让我深深沉浸其中,以物喜,以已悲。所以,请归元让萧玦复活,我想文章开头,长歌来自异世,不妨让萧在异世复活吧,人世也好,仙界也罢,总之我摆脱不了中国人习惯性的大团圆思想,人生本已苦短,何不乐哉? 流歌之《帝凰》七种武器篇--离别钩 《帝凰》七种武器之离别钩——相聚&专注 “你为什么要用这么残忍的武器?” “因为我不愿离别,”杨铮凝视着吕素文,“不愿跟你离别。” 他的声音里充满了一种几乎已接近痛苦的柔情,“我要用这柄离别钩,只不过为了要跟你相聚,生生世世都永远相聚在一起,永远不再离别。” ——by古龙《七种武器之离别钩》 明之离别钩:秦长歌 说到秦长歌,某想先引一句风弄大人的话: “美人之惑,一则以色,一则以韵。色易弛而韵芳远,不可同日而语。”(出自《孤芳不自赏》) 明霜的容貌,未必好过水灵徊,让后者自惭形秽的,是那份由内而外散发出的绝俗风华。 一直觉得桂圆取的名是很有意思的。 秦字,读来颇似“情”,又容易让人想到那个杀伐厉烈、短暂而强大的王朝;长歌二字,既琅琅上口,又有辽远大气,清越激昂的味道;而“睿懿”,看起来也是有趣的,睿者,深明,通达,懿者,美好之意,如果将这个字拆了看,懿,“一、次、心”,连起睿懿二字,岂不就是:睿智美好,令人一见心折么? 哈哈,诚哉斯言。 深宫喋血,长乐宫一场红莲之火,隔世重来的阿修罗之兰,依旧是王者之香,但已不容易人接近了。 即使她说:“我很孤独,在心里,非常孤独,我不知道谁是我的敌,谁是我的友。” 那些隔过黑暗的花与水,就算看来美好,又怎敢轻易去触碰呢? 所以,她决定,且待时光。 秦长歌是幸运的,因为她遇到的,是世间最为隽永深长的水,与最为明朗热烈的火;秦长歌也是不幸,当她终于缓缓伸出手去,命运却已经撒下天罗地网,那两人,永不能再回来。 仍是留不住。 辗转于西梁、北魏、南闵,她那些酷烈的修罗手段,其实只不过是想要守护而已。 “我要用这柄离别钩,只不过为了要跟你相聚,生生世世都永远相聚在一起,永远不再离别。” “阿玦,天下在一步步被我们收纳于掌中,那些我们看重的人,却在一个个离去,我们的一生里,还要经历多少离别?” “谁说他能醒?谁说他没死,他死了,你明不明白?……和我一样。” “和我一样。” 非欢逝去,萧玦驾崩。 一刹,焚梦黄泉,永失所爱。 一夕,已是沧海桑田。 从此天人永隔,只余自己,从富有至难以承载,忽而成为贫瘠至一无所有。 天地之间,唯有分离永久。 然而她还是,不能倒下,因为…… 纵使千百年后,你不认识我,我不认识你,此刻,那如山的责任,仍是不能逃避。 天地之间,唯有江山不朽。 纵使千百年后,灵元上仙劫后飞升,尘归尘,土归土,凡尘之间,已是几世轮回,但西梁开国皇帝打下的江山里,总有她的影子;凰盟三杰与开国皇后的知己传奇中,也总有他的存在。 他们,永在一处。 不问翻覆,无关迟暮。 联想语录: “谁,执我之手,敛我半世癫狂;谁,吻我之眸,遮我半世流离;谁,扶我之肩,驱我一世沉寂;谁,唤我之心,掩我一生凌轹。” (本句来自网络,作者到底是哪位达人,貌似已不可考了,感觉这句子对于高远清寒,历遍世事的人尤为适用。第一次见到它,是在纪念某位小说人物的贴子里,有朋友引用到,某一见之下,非常喜欢,曾经分别请教过度受及其相好谷歌兄,仍素没找到真正的出处……不是故意8写滴,摊手ing。) 至于点给秦长歌的诗词……当然是不用舍近求远了,秦长歌,桂圆为你,作金缕啊。 《金缕曲》 作者:天下归元 请共星辰起,看长风,穿帘入户,不绝如缕,拂我红尘三千梦,不谢流光如许。舞长剑,旧识谁记?且谱红颜香墨里,弄银筝弦乱得新句,裁沁雪,化泠雨。 尘寰旧事何须寄,叹传奇,豪情未已,怎生付与?云海苍茫风将起,且共椽文赋取,暂搁却,倾心华曲。休忆当年龙荒雪,向来此岚气下烟雨,论兴亡,铁蹄底。 ps1:“那些隔过黑暗的花与水”,为冲田总司辞世之时留下的句子。 ps2:“天地之间,唯有江山不朽”,出自菖蒲大人的《谢长留》,“我要你看见天下,就想起谢长留!不问翻覆,无关迟暮,他的江山里,总有我的影子,他年论史,也总有长留二字与他的天下一起浮沉。” ps3:……没有了……话说某怎么就这么囧囧有神捏? —————某—只—是—表—示—明—暗—间—隔—的—分—割—线—————— “每个人都有无可逃避的时候,离别只因必须得做出决择。如果用两个字来形容,那便是专注。” ——by百度百科《七种武器》词条 暗之离别钩:祁繁&容啸天 记得拜伦曾在诗中写道:“尽管我不为别人所爱,我还是在爱别人。我对你最后的恳求,只求你不再爱我,我知道你会允诺,因为你还爱我。”,某一瞧着这几句,便又想起庄周的话来—— “相濡以沫,不如相忘于江湖。” 祁繁和容啸天,一个看似跳脱滑稽实则谨慎阴险,一个外表鲁莽实则忠直鲜明,然而他们总在一起,总是,专注于同样的事物:长乐大火,他们一起入宫营救;经营凰盟,他们一起费心思量;养育包子,他们同样上心,祁叔叔做的糖与容叔叔编的蚱蜢,那也是伯仲间的物什;对于自身对楚非欢的误会,是同样的悔恨—— 两人一心,孟不离焦,焦不离孟。 (鬼屋众:介个可不可以说是藤缠树,树缠藤啊?某流摸下巴:那个说法太jq了吧?鬼屋众集体:这俩本来就是一对的吧?!有道是:男人之间没有亲情只有爱情!男人之间没有友情只有爱情!男人之间没有纯情只有jq!某流:……) …… 南闵玄螭宫里,阴离大祭司问出一句连他自己都觉得是废话的话:“你……不悔?” 得到的回答是容啸天留在世上的最后一句话—— “不悔。” 无可逃避的宿命,离别只因必须得做出决择。 “都以为这一生必将同生共死,谁知道他混蛋的抛下我先走了……” 那个年轻刚硬宛似发出无限光辉的男子,终于舍祁繁而去。 之后,纵然身居高位,富有一国,祁繁心中总有一处,是空的了,面对这种无以填补的空茫,即使强悍如秦长歌,也是无奈的吧,而祁繁想要做的,或许只是—— “……我要先把这些年我们一起踏过的地方,那些山川风物,城埠江海……都走一遍……” 不是不知道,忘记比较好,但是他的离去,已经让他失去了遗忘的能力。 唯有重新走过,一一记取。 联想语录: “我没有捏碎你的心,是你自己捏碎了它;你捏碎了它的同时,也把我的心捏碎了。” (本句出自艾米莉·勃朗特的《呼啸山庄》,话说……这话素说凯瑟琳说的,话中那个“你”,当然就素希刺克厉夫……那个啥……想pia某的稍微等一等,某先去顶个锅盖先……) 点给祁繁同学滴,是王维大人的《九月九日忆山东兄弟》,王维虽则飘零在外,与兄弟天各一方,然同在人间,重逢总是可期的,祁繁虽然故土称王,但和容啸天,却已阴阳永隔,若是内川的重九也有相似习俗的话,祁繁“遍插茱萸少一人”的心酸,当是远过诗中的王维,与他的山东兄弟的吧。 《九月九日忆山东兄弟》 作者:王维 独在异乡为异客,每逢佳节倍思亲。 遥知兄弟登高处,遍插茱萸少一人。 阅微长评4 当这样的一刻,终于来临。 无论是怎么样的战战兢兢,是怎么样的竭力抗拒,这一刻,仍然如同预期,残忍如谶语,缓缓降临。 脑中涌现的是这样的字句——莫欢喜,总成空,镜花水月空中楼阁。 其实,一早就知道。琉璃世界,温情梦想,我知总会碎。谁的江山染血,又是谁的天地倾颓。 头突然剧烈的疼痛起来。只是会想起很多事。 想起晟宁行宫长歌匆匆逃出殿门,在安平宫后山崖下听见萧琛的苍凉琴声。秦长歌,就算再怎么强大无匹,再怎么聪慧腹黑,她仍然,是一个女子。一个女子,总会对爱情有期许,在爱情里,总会有那么一点贪心,就算自己还暂时不能接受那个人,不能和那个人在一起。可是总希望自己得到的爱,是一心一意的无瑕。总想能有一个人,是全心全意的待自己。本不是妄念,本是最应有的坚守,是爱一个人的必须,却因为稀少,而显得这么奢侈,这么昂贵。 而竟有一个非欢。 想起非欢说:请让我进去,与她同死。 与长歌在长满芦花的湖边的初遇,以及栈渡桥边长歌微笑赠予他那一枝迟桃,固然是非欢命中的重大转折点,但恐怕也同时是他命中最可珍惜的时刻。前一个瞬间,心中苍茫的少年于冰凉湖水中缓缓回首,眸中撞入那飞掠而来姿态翩跹有若白鸟的少女,邂逅了此生最为惊艳的劫数,从此一生改变。后一个瞬间,一枝桃花一个承诺,他沉浸于能与那赠花的女子共享一个秘密的喜悦中,浑然不知命运深黑的阴影已将他们一起笼罩。 如果可以,多希望他什么都不知道。他不必拥有敏锐的感觉查知长歌的每一个细微的迟疑与无奈,不必拥有显赫的身份背负沉重的责任,不必天天年年时时刻刻因为自己不多的时日而心生苍凉无限疲惫。是一个普通人也好,心思简单,每日里踏着晨光去劳作,暮色降临就放歌而回,会单纯的因小小的收获而喜悦。若他懵懂无知一如婴孩,那样的话,会有多好。 他的爱是恒久忍耐,又有恩慈。 想起过年时他将萧玦让进屋子,说:陛下,今日是个好日子,但望好自珍惜——将有可能是自己毕生唯一能看见的光亮交付到另一个人的手上。珍而重之,形如托付。 想起扶风楼上他轻轻松手,放飞了那绘有美丽图画的天灯——那些记忆,多美,多好,多不舍得,却是永不可重回。如果,不能给所爱的人幸福,那么,就松手,那绮丽梦境,当是自己打碎也罢,最后告别也好,就放她自由。一个手势,轻悄至此,亦沉重至此。 竟还有一个萧玦。 笑遏行云,明朗劈开所有阴霾。他的心思易懂——冰雪中年年深埋的美酒,长街尽头马上平端一碗水的挺拔身影,因心爱女子一个微笑而闪亮的双眼。 是他们,是他们令梦想变得有具体轮廓,令奢侈昂贵的一切变得仿佛能够触及。 然而梦想破灭,亦只需瞬息。 非欢死,萧玦亡。 那瞬息自高空跌落的,是谁冰冷死寂的一颗心。 真的爱,是真的爱,却也是真的,永别。 命运的巨大阴影化成深黑巨网当头罩下,深黑巨网上刻着宿命字样,红尘阡陌,无人可逃。 所有的结局都已写好。自此蓝衫变沧海,黑衣成桑田,都是永不回来的人。 而长歌。 从看见她日夜泣血哀哭,到看见她终于抑住悲痛走出营帐,看见她素衣薄妆站在高岗。 神容平静,宛若重生。 但她的心呢,她的心不知道在哪里。这一生,难道她还会有真的快乐。 说是司命星君孽子改写的狗血命谱,可是谁在内心说话,说着的是永世不悔的倾世爱恋。 不过是灵元上仙下凡历劫很多世里的一世,却无知无觉倾覆了,倾覆了谁的一生。 ----------------这是为了分割的分割线--------------- 情不为因果,缘注定生死。 对白渊、玉自熙、萧琛,始终无法恨得起来。他们同长歌、萧玦、非欢,同世间更多的人一样,都是在深黑逆境中艰辛辗转的人。不得解脱,不得救赎。 爱情是悬崖上的青花,于满目漆黑的路途中隐隐暗香满鼻,引领人堕入魔障。他们不惜燃起战火烽烟,不惜颠覆天下朝局,他们在情与义,舍与得之间苦苦挣扎,都只是为了那么简单的愿望,都只想和自己爱的人携手共老而已,可是到头来,竟没有一个人,能够如愿。 所有人都在牺牲,所有人担负着自己因爱而生的罪孽,所有人身上闪耀着人性的光辉,同时烙印着人性的丑恶,所有人,孤独前行——结果走到最后,眼前只是一片黑暗,只有一片黑暗。 似乎是仰首就能看见的微光,但明明已拼尽全力,却终此一生,不能抵达。 可是如果再重来一次,再让他们选择一次,也许仍会是这样的结局,也许他们心里,没有值得不值得,只有甘愿不甘愿——他们为了自己想要守护的东西,不惧粉身碎骨,并且百死不悔。 于是终于开始,相信天意。那么凑巧的,那么令人齿冷的,天意。 如果战场上成羽不是另有所图,如果当时长歌杀死了魏元献,如果白渊不是成羽的儿子,如果玉自熙不是刚好看见那一舞惊艳的女子,如果萧琛不是爱着萧玦,如果江太后不是一直怀恨在心… 如果…却哪里会有那样多的如果。 心中恻然。 而佛祖在云端,拈花,微笑。看那些轻轻叹息,看那些红了的眼眶,看那些凡尘冷暖悲欢离合,看那些宇宙洪荒尘世翻覆,然,不动如山,不语。 悲凉的只是那些有着清澈悲悯眼睛,那些看得透世事浮云的人,那些人,或许会一直孤独下去,永远孤独下去。 从前种种,譬如昨日死;从后种种,譬如今日生。帝凰至此,已无一言可对。而桂圆想要让我们看见的,除了生之温暖与甘美,死之冰寒与苦涩,或者还有成全、付出、包容,偏执、疯狂、盲目,以及勇敢、无畏、无私——这样一些,爱的意义。 流歌之《帝凰》七种武器篇--霸王枪 《帝凰》七种武器之霸王枪——勇气&冷静 “可是他们现在已知道,一个人只要有勇气去冒险,天下就绝没有不能解决的事。” ——by古龙《七种武器之霸王枪》 明之霸王枪:萧溶 萧溶,当真是个好名字,当真是个好孩子,萧溶,消融,笑容。 小包子的存在,无疑是令人感激的,在这样黑暗的故事里,唯有他,是永远不变的欢乐温暖。 小小孩童,无知,无畏。 任何强人皆能直面。 天下第一人又如何?他戟指大喝:“个儿郎目灼灼似贼!莫不是个采花贼!” 西梁大帝又如何?他嘿的一声,一个嫩嫩的手刀,劈倒之。(鬼屋众:然后扒光之) 小小孩童,知而,无畏。 任何危险皆若等闲。 “后来我仔细想过这话…女人就是没见识,你瞧她说的什么话?我要是看见自己娘倒霉了还不救,我还是个男人吗?” ——啊呀呀,小正太,单为这一句,某就喜欢了你啊。 叩阍事败,小包子一脚踹翻了自己的小凳子:“我的娘,我欺负,别人,不行!” 幽州叛乱,萧太子不理会自己是否会暴露,他火烧叛军粮草,并华丽丽地爆了粗口:“烧,烧他娘的!” … 萧溶的勇敢,让某想起了《霸王枪》里,为寻杀父仇人,提着霸王枪,游走江湖要会遍使枪高手的王大小姐,这一稚子,一娇女,他们哪里来的勇气呢? “勇气并不是凭空而来,是因为爱,父子间的亲情,朋友间的友情,男女间的感情,对人类的同情,对生命的珍惜,对国家的忠心,这些都是爱。” ——古龙大神如是说。 说到这里,小白流忽然想要装一把深沉了:关于杯具和洗具,某觉得,当洗具到达了一定的高度,欢乐的表相下,往往是与杯具同样沉重的。 物极必反,光影相随。 还记得《设计师》的最后,ray的内心独白: “济济一堂的笑容之中,除了我以外,没有人真心当她(他的养女沙西娅)是宝贝,即使放弃自己的一切,也要钟爱她,即使她蓬头粗服,仍将她视作最后的天使…我很快就要走了,亲爱的,当我不在你身边的时候,有谁会让你觉得温暖呢?” 蓦然内牛满面。 小包子,你看,命运寒凉若此。 小包子,摸摸,某唯愿,当你登上颠峰,俯瞰天下时,扑面而来的,不是无边的孤单。 联想语录: “如果出现强大的怪物,就把他们彻底打垮。如果有许多金银财宝,就把它们占为己有。大胆无敌,电光石火,胜利是为我而存在的!” (本句出自《秀逗魔导士》,作者:神坂一。哈哈,这人见人爱花见花开英俊潇洒玉树临风一朵梨花压海棠的萧太子…大胆无敌的萧太子啊。喝茶ing。) 本来点给萧溶童鞋的,是屈原大神的《天问》,后来想想,小包子有那么个娘,奥特曼比基尼他无所不知,与时俱进得很,于是挑了一首今人魏新河先生(这位大人素空军特级特飞行员来滴)的一首《贺新郎·天半放歌》。小孩子总是好奇心最盛的,如萧溶这般有实力有勇气又有个上仙当老妈的,或许哪天真有什么事情无可解了,一个不爽小宇宙爆发杀上天庭问原因——那也不是不可能的,哈哈。 《贺新郎·天半放歌》 作者:魏新河 四望真天矣。扑双眸,九重之上,混茫云气。天盖左旋如转毂,十万明星如粒。那辨得、何星为地。河汉向西流万古,算人生一霎等蝼蚁。空费我,百年泪。 当年盘古浑多事,一挥间,太初万象,至今如此。试问青天真可老,再问地真能已。三问我、安无悲喜。四问蒸黎安富足,五问人寿数安无止。持此惑,达天耳。 p:《设计师》,作者:白饭如霜。 —————某—只—是—表—示—明—暗—间—隔—的—分—割—线—————— “霸王枪要告诉你的不是勇也不是痴是冷静,任何时候都必需保持清醒。哪怕四面楚歌,哪怕成功就在不远处向你挥手。” ——by百度百科《七种武器》词条 暗之霸王枪:楚凤曜 说到这位离国实际掌权者之一,请大家原谅,某想某又要大段大段的引用了,老这样凑评实在有点无耻…但是那谁谁谁说过,一直无耻啊无耻啊无耻,无耻多了,也就习惯了,喝茶ing。 “凤曜个性刚厉,眼光高远,她若真有心逐鹿天下,倒未必不是你(秦长歌)的对手,只是我觉得她未必愿意参与诸国之战。” 这是楚非欢对她的评价。 “楚凤曜是个手长的人,却也是个清醒的人。” 这是秦长歌对她的评价。 “霸王枪要告诉你的不是勇也不是痴是冷静,任何时候都必需保持清醒。” 建熹公主楚凤曜,一直很冷静。 犹记离王五十大寿,诸子献礼,年仅八岁的楚凤曜霍然拔出腰间短剑,一剑砍碎玉雕舆图,朗声陈词,末了,她踩着满地碎玉,跨前一步,盯着离王,问:“此礼,救我六十万军,救我三千万民,救我离国两万里国土,父王,可好?可珍贵?可喜欢?” ——“父王,可好?可珍贵?可喜欢?” 少女英姿,凛然天下,英风豪越,令人神往。 便是某也几乎要击节赞叹了,也不怪萧皇帝要来上这么一句:“可惜远隔高山大海,否则与这样的女子于沙场放怀一战,倒也未必不是人生快事。” 休言女子非英物,夜夜龙泉壁上鸣。 离王有女如此,当可大慰平生了。 … 瘫倒,这个公主素粉好粉强大,但素,话说,她为什么就木点粉红色滴八卦捏? 桂圆啊桂圆,什么时候给这位一直很冷静然而隐有霸气的mm来上几朵桃花吧。(鬼屋众:话说流流乃越发滴八卦了…某流:不是桃花也没关系,来两段逸事,磕磕牙,顺便hc一下,也素好的嘛) 《帝凰》中可以和长歌匹敌的女子,实在是不多了。 联想语录: “在当地找不到一个男人有足够的毅力去打破这套陈规陋习,能够根据情况的需要,不顾规章地去负责采取行动,只有一个人敢于这样做,那是一个女人,南丁格尔小姐。” (本句出马克思为南丁格尔小姐写下的通讯,咳,具体事件可咨询度受,某就不啰嗦了蛤 ̄) 借花献佛,送给建熹公主楚凤曜的,素班固大人的一首五言诗:《咏史》。这素一首叙事诗,讲的是缇萦救父的故事。这是班固大人在晚年牢狱之灾时所作,寄托着他的沉痛感慨——自己有五个儿子,竟还不如缇萦一个女子。 《咏史》 作者:班固 三王德弥薄,惟后用肉刑。 太苍令有罪,就递长安城。 自恨身无子,困急独茕茕。 小女痛父言,死者不可生。 上书诣阙下,思古歌鸡鸣。 忧心摧折裂,晨风扬激声。 圣汉孝文帝,恻然感至情。 百男何愦愦,不如一缇萦。 p:“休言女子非英物,夜夜龙泉壁上鸣。”出自秋瑾的《鹧鸪天》…默默,某知道某在废话… —————某—只—是—表—示—特—别—说—明—的—分—割—线—————— 离别钩原文并没有结尾一段,古龙在《离别钩》后记内写到离别钩前的一段停笔时间感悟良多,是以本书风格迥异于前五种武器,并且说此书之后为其晚期风格。但部分出版社为补其风格与前五种一致,在书末加上“骄者必败”类似文笔,也有理解离别钩寓意为“戒骄”的说法。 ——by百度百科《七种武器》词条 大叹,某就是个没记性的,这一段说明本该附在上一篇评后的…望天ing。 tracycw618 长评2 佛说,生是苦,老是苦,病是苦,死是苦,与所怨憎的聚会是苦,与所爱的分离是苦,所求而不得是苦。所谓,五取蕴皆苦。 五蕴齐全,谓之“有情”。 众生有情,而贪欢慕色。爱欲之河流转生死,爱乐受,爱有,爱无常,于是,六道轮回,苦海无涯。 ----------------------------------------------------------------------------------------------- 求不得之玉自熙。 佛说:爱是执念,执念生苦。 你说:“人在爱欲中,独来独往,独生独死,苦乐自当,无有代者。” 你所思所欲,只不过,是那年血月之夜,茫茫冰圈上的,那一抹曼妙明媚的身影。 那是自己,生命里,最初的熙光。 欲,自,熙。 于是,你弃十几年友情,叛挚友知己。 只求,那一个再次相见的机会。却终是, 不得。 缘起,即灭。 那年惊艳一瞥,给了你一个终生追寻的梦,却也成了你一生的劫。 一个人需要有多坚定的决心,多大的勇气,才能将自己所拥有的全部舍弃,而去追寻一个可能一生永不能到达的梦境。 如果,没有那一盏红灯,那个月下起舞的身影,最终将成你生命里的一个华丽绚烂却虚幻缥缈的美梦,只在夜深人静之时,带着遗憾与惆怅,静静怀想。 如果,没有那一截红绡,那次一见沉沦的邂逅,永不能让你背叛十几年浴血奋战肝胆相照的挚友知己,从此用流动妖魅的笑容,掩盖那无人能懂的绝望。 当你站在冰窟洞口,背着一身罪孽,却终不能再靠近伊人一步时,可曾,后悔? 不。 即使时光倒流,给你再一次选择的机会,你仍会背上那一身的罪孽,只求这一次相见的可能。 因为那个遥远的幻影,已经成了缠绕在你心上的一朵罂粟。而她氤氲的暗香,早已化作你血液里永不可解的蛊毒。 爱情是怎样的一种深痛的蛊惑,让人堕落至连虚无的幻影也不由自主地去追逐。 只是,当你最终知道,那个幻影后的真相时,将何去何从? ------------------------------------------------------------------------------------------------------------------------------------------ 玉自熙那一个诡异而惊艳的出场,竟让我想起了《圣传》里的乾达婆王。当时心里就有隐隐的感觉,这个妖魅的狐狸,可能会像乾达婆王那样,在最后为我们揭开谜底。只是,我没想到,他们两个竟如此地相像。一个为了追逐爱人的幻影而抛弃一切,一个则为了自己追随强者的信仰而选择亲手结束爱人的生命。他们两个都为了心中坚定的追求而选择无视世俗的眼光,放弃自己所拥有的。我一直都敬佩甘愿为自己的追求而付出代价的人,所以我爱乾达婆王的坚定,也理解玉自熙的执着。爱情本来就是不讲道理,不问缘由的。谁说一个虚无缥缈的身影,就不能成为爱情的理由了?只是最后的真相还没揭开,虽然我们已知,那对玉自熙来说,必定残酷。 (文首那段话是以前看的桃花渡口大人的《殒雷》里的,虽然俺查了一下,貌似这段话到处都是,还是把我看的出处写出来。倒数第二句,“爱情是怎样的一种蛊惑.”是文中桂圆写过的一句话,当时看着喜欢,就记住了,但是忘了哪一章了。) ======================= 非常通透的长评,终于有献给玉狐狸专人的长评,还是在现在人气大失的情形下,实在难得,代玉狐狸相谢ing…… 流歌之《帝凰》七种武器之外番篇 《《帝凰》七种武器之囧囧外番篇——《帝凰》奇门兵器 菊花本是东篱君子,又有谁听过菊花有刺? ——by古龙《菊花的刺》 菊花刺:萧琛 看萧琛的时候总会想到几首歌,《遇见》,《传说》,《流年》,那个有如天水之碧、清雅绝伦的萧琛,终于还是离去了……红颜薄命,岂独女子? 谁携琴高崖,萧然抚曲,谁驻足聆听,引为知音? “人性最薄,情又如何,终究是破!” “破!破!破!” 有生之年,狭路相逢,终不能幸免……是哪一年,让一生改变呢? 板桥霜冷,飞雪轻盈。 即使不惧史笔如剑,伦常如刺,这空付的相思,终于还是弦断无人听了。 联想语录: “不要触摸那刺人的野草……因为爱之束缚难以解开。” (本句出自《查太莱夫人的情人》,作者:劳伦斯。比起水家小公子,萧琛的恋情,更符合“暗恋”二字本身。他即使是也来上一句“如此,某便以身事君,又有何错”,然因那人另有所爱,这样的勇敢,也会成为苍凉的笑话吧。) ps1:“有生之年,狭路相逢”数句,出自《流年》的歌词,作者:林夕。其实《遇见》(词:易家扬)和《流年》,与水灵徊的遭遇也很衬,不过因为某些原因,在yy水小公子的时候,终于还是没把这些贴上去。 ps2:表问某为什么把小琛归到菊花刺蛤。 —————某—只—是—隔—开—不—同—兵—器—的—分—割—线—————— “失魂引……”她幽灵般的眼中,忽然有凄迷如雾弥漫,“只有它可以开启黄泉地宫……” ——by矜晓笙《失魂引》 失魂引:水镜尘 一直记得玄螭宫中,当班晏问出那句“灵徊死了,你可知道?”时,一直八风吹不动的水镜尘,有一霎水波般细微的变化……水三公子心中少得可怜的温情,又死了一份了吧? 水家便似一个由内而外,正腐烂中的果子,才华卓越的水三公子,背负着这样一枚果子,一边扮着大圣人,一边玩阴谋诡计,野心也罢,责任也罢,三公子,你就不怕精神分裂么? 萧玦说:从猗兰崩塌那一刻开始,就注定了你这种人,永远不会懂得真正的性灵之善。 上善家族的公子,却已经不懂真正的善了。 涉水而守,力开玄荒……不知忘却归路的水三公子,愿可得偿否? 联想语录: “暮春三月,羊欢草长,天寒地冻,问谁饲狼?人心怜羊,唯狼独怆,天心难测,世情如霜。” (本句出自古龙的《萧十一郎》) ps1:“涉水而守,力开玄荒。却忘归路,愿可得偿。”出自黄昏的《霜河》; ps2:古龙大神也有一本书,叫做《失魂引》的蛤 ̄ —————某—只—是—隔—开—不—同—兵—器—的—分—割—线—————— 突见苏浅雪双手齐扬,一手拍向唐迪胸膛,一手拍向自己心窝,口中格格笑道:“谁也杀不了我……” 笑声未了,两人已一齐翻身倒地,只见苏浅雪心上插着枝红色短箭,唐迪心上插着枝黑色短箭,这一双奇异的情人,终于也死在奇异的情人箭下。 ——by古龙《情人箭》 情人箭:李翰&曹光世 袍泽之义,故旧之恩,也是一种情吧。 古龙的《情人箭》里,唐迪最终死于情人苏浅雪的箭下,《帝凰》之中,诈降的曹光世,将自己的后心要害袒露给了他的恩人兼上司李翰,但是国公大人给他的,却是夺命的一刀。 “如今诡谲的局势,如此良苦的用心,如此齿冷的辜负,如此不可挽回的,生命的误会。” 这个恩怨分明的男子,没有死于敌手,却死在了同伴的手中——他们的敌手,却也是曾经的同伴。 ……暴寒,人参啊,怎么就这么寂寞如雪呢? 联想语录: “如果早知道是这个结局,在那个战乱的年代,我们为什么要那样的挣扎努力,要肩并肩的杀出一条血路,难道为了最后我们互相举起刀剑么?” (本句出自江南大人的《一生之盟》) —————某—只—是—隔—开—不—同—兵—器—的—分—割—线—————— “青竹蛇儿口,黄蜂尾上针,两者皆不毒,最毒负人心。” ——by某流 负人心:完颜纯箴 在这里,这个“负”,意思接近于数学中正数负数的负,“负人”,指的是那些rp为负的人…… 之所以把这民谚改成这样,素因为某觉得,无论男女,当人失去了基本的人性时,其心之毒,都远非“青竹蛇儿口,黄蜂尾上针”可比。(咳,话说某素隐藏在男女平等派中的大女子主义者……鬼屋众:你个伪男女平等派……) 完颜娘娘的事迹,相信大家都素很明白滴。 杀人者人恒杀之。 记得还有筒子说她死得简单了。其实某觉得还好,或许快了些,但她的死,某觉得还是合理的——这不止因为死亡本来就是很容易的事情,还因为这个女子第一次出现的时候,予某的感觉就很不上道,毫无boss的气势和大方,下棋佯败这码事,连魏王都看在眼里心里透亮,她还自以为得计。 哎,眼高手低,iq不行,eq又低,“心地下乘,草菅人命”,当真一个“负人”。 当真,世间绝毒。 联想语录: “大丈夫做人的道理,我便跟你说了,你也不会明白。” (本句出自金老爷子的《倚天屠龙记》,彭和尚这句话,尊素很好很强大啊。) —————某—只—是—表—示—最—后—啰—嗦—的—分—割—线—————— 《帝凰》强文……某这……水评,汗。 好好一文,某咋就凑了这么囧囧有神的评捏?某那九年义务教育都白瞎了么……啥也不说了,某蹲墙脚面壁去…… 一树一菩提长评2 可怜的小包子偶可怜滴娃,抱抱抱抱,乖,不哭不哭。——偶刚出差回来,你那可恶的狼外婆就把你两爹都虐死了。 至于玉,不知道怎么说,有点诧异他如此不堪的卷入谋杀长歌的事件中,但也许他就是那么个偏执的人吧,平日里的洒脱、不羁、不按常理出牌,貌似嬉笑红尘,实则掩盖起来一个脆弱的无依的不安的灵魂,在天地之中无所依,所以以他的方式游戏人间,他拒绝所有人的靠近。在他看来,没有什么是需要在乎的,无所谓有或没有。哪怕他跟萧玦、长歌共打下天下,也许在他也只是需要去找些事做聊以打发无聊的漫长的人生。 当这样的人一旦有了目标是很疯狂的,就像长期陷在黑暗的牢笼中且以为将天长地久困下去的时候,突然看到了一丝微弱的光,会不死不休的寻找出口。因此,当他刹那间心动了,心中有了那一抹牵挂,就算在众人眼中看来是虚无缥缈的依恋,在他而言就是唯一想要追寻的那丝光亮,他就当做了生命的全部,存在的唯一意义。所以他什么都可以做,也做了。 但他实实在在是不敢真正去剖析他自己的内心,哪怕对长歌心存愧疚,也是被他自己压抑在心深处,自我暗示他本就是为所欲为,什么都不在乎的人。直到外力的撞击冲破了他自己布下的重重防线,或者说龟壳,那一丝丝被他压下、被他埋葬在灵魂深处的痛逐渐决堤而出。才发现为了看清那瞬间出现过的弱光吹熄了本来照亮黑暗空间的蜡烛。 他用不同于常人的表现来演出一个他以掩饰真正的自己,却不知道他亦不知道他以为的那个自己也不是真的自己(很绕口,不知道能否看的懂)。从弗洛伊德的“本我、自我、超我“来说,他的“自我”很强大,强大到被他以为是他自己的“本我”,而真正的“本我”被掩盖的很深,“超我”被“自我”压制的很死,只有十级地震后,“本我”被震出来了,“超我”翻身得解放,审视了“自我”,自我意识得以改变,开始去满足真正的“本我”需要…总之,玉狐狸看似特聪明特狡猾,实际上是个自我意识特扭曲,就是所谓的”大愚若智”的可怜孩子——越说越复杂了,不说了。睡觉去了——睡前搅脑子容易做恶梦。 我最喜欢萧包子,爱屋及乌喜欢萧玦,其次包子干爹,其次包子师傅,居然首次这么长的人物心理分析是给玉狐狸的,太奇怪了。 =========================== 很好很强大,很猛很逻辑,各位,对玉自熙心理和行为存疑的,可直接参考此评,某桂脑子不好,就算解释,只怕也未必能达到这般深入的水准,多谢菩提,帮我省事了。哈哈,啵个。 tracycw618长评3 佛说,生是苦,老是苦,病是苦,死是苦,与所怨憎的聚会是苦,与所爱的分离是苦,所求而不得是苦。所谓,五取蕴皆苦。 五蕴齐全,谓之“有情”。 众生有情,而贪欢慕色。爱欲之河流转生死,爱乐受,爱有,爱无常,于是,六道轮回,苦海无涯。 ----------------------------------------------------------------------------------------------- 爱别离之萧琛 佛说:前生五百次的凝眸,换今生一次的擦肩而过。 你说:。我真恨你。是我哥哥。 你前生,在菩提树下,求了多少年? 才换来,这一世,同根生,手足缘。 骨肉至亲。 本应是,这个世上人与人之间,最近的距离。 却成了,那横亘在你和他中间,最深的鸿沟。 永生,不得跨越。 缘生,已空。 那年冬夜,被剑气扫下,带着梅香的碎雪,开启了你这段注定无望的爱恋,也凝成了你此后深冷人生的仅有支柱。 一个人,要爱得多深,有多绝望,才会因不能忘,而每日单衣抚琴,只求用高崖上的寒风秋霜,将自己的生命一寸寸冻结。 假如,那年的石板桥上,没有那个与他相映成辉的俪影,你是否,就不需因不愿令他伤心而独自痛苦挣扎,不愿害他自责而独自咬牙隐瞒,心甘情愿,背上嫌疑,让他心疑。 假如,那天的玉盏杯中,没有那支藏着攻心之计的银针,你是否,就不会为失去他对你最后的希冀与信任,万念俱灰,了无生意,而选择,寒夜高崖,日日抚琴,只求一死。 当你站平安宫里,听到门外那一声噩耗传来,霎时间,肝肠寸寸断裂时,你第一个念头,是什么? 没能告诉他,他的幼弟,至始至终,都没有背叛过他? 不。 你早就将他的喜怒哀乐作为了生命的全部重心,只要能让他欢喜,不令他伤心,你就会倾尽所有,乃至性命。 所以,你想以死亡换取永恒的沉默,为他守住那一夜的秘密。 所以,你用他的字写下最后的谎言,为他护住那唯一的骨血。 然后,你终于可以,追随他而去。 那条名为“兄弟”的鸿沟,已变成隔着生死的忘川。 你毫不犹豫地走向彼岸,奋力向那个你爱了一生,也追逐了一生的背影,奔去。 -------------------------------------------------------------------------------------------------------------------------------------- 萧琛,既是为所爱别离,也是与所爱别离。这四个男子里,萧琛的结局最令我唏嘘。于是,有了这篇长评。 p:看俺这篇长评,千万别以为俺素一腐女,俺其实素个什么都能接受的博爱女。 另:昨天一边复习今天最后一科考试一边写上一篇,结果没发现题目忘改了-->求不得,桂圆sama,你能给改改吗? ========================= 亲爱的,我有没有搬错你的长评?最近比较昏乱,经常干些低智商的事情,如果有错,告诉我。 题目改求不得?求不得之萧琛?不是爱别离之萧琛? 流歌之《帝凰》七种武器篇--拳头 《帝凰》七种武器之拳头——没有&团结 “快刀在身外,利剑也在身外,只有拳头才是真正属于自己的。 你握紧了拳头,说明你已经愤怒了。可是很多人拥有一双健全的手,但是却不知道握紧拳头。 他们在生活的奔波中忘记了自己应有的反抗,忘记了他们与生俱来的武器——拳头。” ——by古龙《拳头》 明之拳:天下归元 摸鼻子ing,这种“有即是无,无即是有”的调调,不知大家是否跟某一样…觉得跟桂圆的笔名很照应? 某有时看人,只见其长不见其短,叹息,某无法客观地评价这位用心写字的作者…为了不寒到大家,某想这里某只能留空了。 另外弱弱说一句:看天下归元的文,某不是那么怕虐的,因为某觉得,如果虐的话,大约她已经先虐过她自己了,于某…就算是极深的痛苦,如果总有人与某一同承受的话,似乎…也就不是那么难以忍受了。 联想语录: “‘有一个故事,也只有一个故事值得我们细细讲述。’对我而言,正是如此。” (本句是蓝淋大人的、《双程系列》的题记,至于这位诗人…则是罗伯特·格雷夫斯。) 想要附庸风雅点给桂圆的,是纳兰的《金缕曲·赠梁汾》,有些话,实是不用多说的吧。 《金缕曲·赠梁汾》 作者:纳兰容若 德也狂生耳。偶然间、淄尘京国,乌衣门第,有酒惟浇赵州土,谁会成生此意,不信道、遂成知己。青眼高歌俱未老,向尊前、拭尽英雄泪。君不见,月如水。 共君此夜须沉醉。且由他、娥眉谣诼,古今同忌。身世悠悠何足问,冷笑置之而已。寻思起、从头翻悔。一日心期千劫在,后身缘、恐结他生里,然诺重,君须记。 —————某—只—是—表—示—明—暗—间—隔—的—分—割—线—————— “现在我才知道,无论多高深的武功,也比不上真正的友情。” ——by古龙《拳头》 “文中说拳头代表没有,没有便能无敌。舒是掌,握成拳。拳头做为终极的武器,也是许多人所一直期盼和等待拥有的。每个人都有双拳头,但真正握的紧的又能有几个。” ——by百度百科《七种武器》词条 暗之拳:天下归元之读者 联系明之拳,很容易就可以猜出某这里,暗之拳的归属。 说到桂圆的读者们,某很容易就想到孔子在《论语·季氏篇》所说的益者三友:“友直,友谅,友多闻,益矣。” 一路走来,看在眼里,觉得真如桂圆所说,“邂逅你们,如同邂逅一场春意烂漫的盛景,无处不景致,无处不动人”,某无法评价桂圆,自然也难以评价她的读者们(某自己就是其中一员),但某(某是小白蛤)确实因能够结识刚直坦率、诚信宽容、博学多才的你们,而感到由衷的荣幸。 喜悦而无奈滴再次默。 联想语录: “友谊真是一样最神圣的东西,不仅值得特别推崇,而是值得永远赞扬。” (本句来自卜伽丘) 要送给桂圆的读者,是李太白的《赠汪伦》,哈哈,说来是送给大家,但这个“大家”里,也包括某自己,这感觉真是有些…奇妙的,哈哈,希望大家天天开心。 《赠汪伦》 作者:李白 李白乘舟将欲行,忽闻岸上踏歌声。 桃花潭水深千尺,不及汪伦送我情。 —————某—只—是—表—示—最—后—啰—嗦—的—分—割—线—————— 终于jjww完了,难为所有看得完某这些废话的筒子了,某素来凑字不能,捣鼓个评论也是换汤不换药,了无新意和质感,非常感谢可以忍受它的大家,鞠躬ing。 然后,致桂圆: 感谢你在这样寒冷的冬夜里,忍受着颈椎的疼痛敲下这一万又一万的文字,每次看到那更新的字数,某都会颇为感慨。 某想象你敲击键盘时发出的声音,或许在极静中,这样的声音也会如乐曲般的动人吧?每当一个字符跃上屏幕时,是否便似一朵寂寞而灿烂的花,忽然流光溢彩地在眼前绽放呢? 某记得有人说过:文字之道,即是魔道,艰难苦恨,焉能不老? 你的身体情况,某也略知,于是…有很多话,便是欲说已无言了。(表达不能的人就是如此杯具啊,泪) 不知桂圆写完此文之后是否还会再继续写文…不过某也记得古龙在《英雄无泪》中曾说道:“歌女的歌,舞者的舞,剑客的剑,文人的笔,英雄的斗志,只要是不死,就不能放弃”。某想,如果写作已经是你的一部分,那么即使你暂时离开,某与你的文字,也终会有再见之期;如果不是的话,这一场相识,也值得某永久珍藏。 嗯…微笑个,在你的文字里,某有感受到那些…那些“舍命相陪的拔刀,生死契阔的执手,雪夜待客的热酒,落花时节的琴声”,某很喜欢。 由衷感谢。 祝福你。 ——某流。 于新月初上时。 ========================== 昨夜零点,某人在屏幕上jjww,问,要不要发呢要不要发呢。 其实我是很想一鞭子抽过去,大喝:“你明天还要上班,快发!”不过实在不敢,也只好摸摸鼻子,虎摸劝之——发吧发吧发吧…… 其实是知道难为了流歌,要她这么个推崇君子之交的清淡人儿,以一种违背她行文含蓄内敛原则的方式,去直接表达对俺的那啥那啥,别说她自己了,俺想起来都觉得不容易。 所以昨日中午她拼命说凑不出凑不出时,我虽扼腕,但也不想为难她,当时想着,没有就没有吧,大不了以后利用她的愧疚之心,敲诈点别的。 不想这人真的极重承诺啊(也许还有怕我腹黑敲诈的因素在内?)到得晚上真的有了,据说这大抵是最艰难的一篇,我想,艰难的不是文字本身,而是习惯的违背吧。 然而于我,我非常感谢,从八部天龙到七种武器,几万字的长评,这个懒人光彩万丈的拿出来了,其心意厚重,无以言说,而这些文字背后所表达的东西,更是我最为珍视并感激的。 我也是个jjww的,有的话也羞于表白,那啥,如你昨日想抄袭一般,今日我公开抄你的:这一场相识,值得永久珍藏。 冰雨月123456789 长评 忍不住了,一定要写篇长评不得不说桂圆构思奇巧啊,直到看到倒数第二章我才终于清楚了背后的邪恶之手到底是谁直到看到大结局我才明白之前的每一个细节都有如神来之笔看似凌乱的描写需要仔细体会认真品读,最关键的是要记得住==这样在最终才能回忆起之前的有关片段帝凰我追了很久,从才写了十几章时就开始蹲坑了,看到加v后的几章下了架(o(╯□╰)o经费紧张啊)但没两天心疼的不行又重新找回来了,就再没放下过,一直潜水,一直投票,我虽然不发言,但绝对是真心爱帝凰的~前一段时间还花了一个周末去看完了燕倾天下,一样的桂圆风格,一样的大虐无声但跟帝凰比,燕倾真是清水啊清水,温柔啊温柔,因为帝凰已经不仅仅是讲一个女子的感情,一位开国皇后的复仇史。在其中穿插的爱,恨,背叛,无奈,痛苦,彷徨,悲凉,已经不仅仅是爱情的,也是有关友情,亲情,及种种说不清界限的情感的。当已经看不清是知己还是仇人,当已经看不清是枕边人还是身后的暗刀,就算她惊采绝艳纵横九州也会累吧?最信任的遭人污垢,最珍视的被人离弃。作为一篇悬疑,我丝毫都没猜到结局啊,太奇妙的幕后黑手啊~套用长歌的话,最终的bos真的很强悍~而且赶来的队伍不是支援我方的,而是敌方的,叹作为一篇穿越文,不落俗套是我的第一印象,在穿越泛滥的今天,打开一个新思路,桂圆很不易。细腻的描写和精致的文章布局就更可贵了。我喜欢萧玦,当了皇帝仍然保持最初的心性是最难能可贵的~我喜欢包子,多才多金和平演变了楚国的天才儿童~我喜欢玉狐狸,擦,这年头不看才华看长相啊~我喜欢非欢,默默守护的翩翩如玉佳公子,武功一流,性格一流,还说啥捏~我喜欢长歌,坚强,淡定,优点多的说不完,新时代的女性旗帜~当然我也喜欢桂圆,因为是桂圆把他们带给我,是桂圆给了他们生命。你创造了帝凰,而帝凰给了我快乐,谢谢。 ======================== 谢谢,我也要说谢谢,你们的支持和鼓励,同样给我了不可替代的快乐。 伊人伊梦长评 浩浩疆场,漫天黄沙,马声啾啾,短兵相接,死生无数.战场上的血雨腥风造就了帝后的千古爱情,满满的史册上记下了他们的光荣.是什么让萧玦用生命做代价?是什么能使非欢的"忠诚"变成不老的神话?是那生死与同的爱情,是那大爱无私的友情,是那亘古不变的亲情! 每当感叹着生命的那一段不息的旅程,心动的那颗芽便在心田的角落里长大.长歌的光环只属于那一群人,拥有大海一样智慧的非欢,高山一样的体魄萧玦,轻松一样不屈品格的玉自熙. 对今天的态度必将决定着以后的征程,是阳光大道还是荆棘小径,长歌,你是否听到了那一声声的呼喊,那一句句铮铮的誓言,是否看到了那一颗颗赤子之心? 生命诚可贵,爱情价更高.没有凛冽的寒风去催促萧玦,没有柔柔的柳枝来召唤非欢,而他们的灵魂是春天婆娑的身影.一切都是自然的,一切都是美好的.真的不需要再用绮丽的霞光去点缀他们的世界,墙壁上已挂满了他们的灵魂为长歌留下的彩虹。 长歌对萧玦:让我的森林洒满你的光芒吧!用你智者的心,推开我半掩的庭门,扫清零落的叶,用你丰富的情感去填补我的蹉跎岁月,对待生活的激情会冉起新一轮的火焰。 长歌对非欢:是你教会我经历风雨后的枝叶会更强壮,是你教会我没有黑夜的陪伴初升的太阳也会暗淡无光。我踏着你走过的路,看到的是一年四季的春天,偿到的是清晨雨露的甘甜,,角落里的那颗芽已开花,诉说着对生命的祈祷. 长歌:勇敢的苍鹰盘旋着仰视你们的光环,纯洁的云朵因你们雪白的心而掩面,今天的选择是我无悔的誓言,是玦欢的手指划过长空的那条弧线,无悔是藏匿其中的丝丝感悟,不可预知的是对未来的种种玄机,但你们的虔诚和深情时时把我激励,你们的生命之歌刻画上了我不死的心扉,天边那颗闪亮的星,是你们的灵魂,我愿用毕生扞卫此生之情,天上人间,永生同在! 月九长评 看到大结局,心情激动难以平静,一肚子话要说,可是潇湘抽得这叫一个销魂,怎么也登陆不上。泪~ 感谢萧玦终于重回人世,不枉我曾经虔诚祈祷。对于这样一个炽烈如炎火、温柔如春水、纯净如赤金的男子,让他那样心怀遗憾和愧疚的死去,终究是让人心里无法释怀的。感谢桂圆宅心仁厚,给了他一个圆满。 素玄,没有想到,他的人生竟然是如此进退维谷左右为难。他和玉自熙、萧琛、白渊他们全都不同,他是唯一一个几乎没有因为一己之私而站到长歌对面的“敌人”,也是唯一一个可以如复活之前的萧玦一般感叹命运捉弄身不由己的伤心人,可惜可叹。 长歌这个女主,和我以往所看到的绝大部分小说女主太不相同。我阅读过程中,往往无法把她当做一个女人,因为她太聪慧、太精明、太狠辣、太冷冰、太强韧。她确实是一个神(人家本来也就是神),一个可以将自己所有的脆弱、恐惧、无助、悲伤都牢牢地控制住不令其生长左右自己的女神。能做到她这样的人,不论男女,在这世上恐怕没有,就是这部书里的其他角色这点也难以与之比肩。因此,长歌也给了我几分不真实感,我无法把她当成一个人,一个女人。可是,历经人间3世的神,终究也是会沾染些人间烟火的吧。所以看到她最后抱着萧溶,遥遥地望向她心之所系的爱人,我就觉得特别不过瘾,觉得桂圆你在用长歌难得一见的温柔来逗我的痒痒,让我只窥得一隅,多不能见。 番外,番外,那我就一定要看幸福的番外。写写长歌、萧玦和他们儿子在一起的幸福生活吧。长歌也许终究做不到如普通女子一般秋水蒙蒙柔情缱悁,但总不会一直是嬉笑怒骂张扬不羁的吧,让我们看看萧皇帝老婆孩子热炕头的情景,可好? 最后恭喜桂圆此文完结,好文笔、好构思、好谋局、好文一大篇!鼓掌、撒花、放炮、送钻石! ps,我果然猜对了题目,帝凰=成了帝的凰,嘿嘿。 ========================= 说实在的,在最后写结局这段时间,我一直拎着一颗小心脏如履薄冰,生怕自己不能顺利的合拢布局,不能较为合理的说完这个真相,布线太多,牵涉人物太多,我为难了我自己的那点水准,于是在写结局时整夜做噩梦,梦见读者大块大块砖头砸过来,失眠无数次,掉发三千丈,老了三十岁,终换来这个尘埃落定,宽面条泪…… 番外会有的,不过大抵要缓一口气先,唔,我快成木乃伊了。 谢谢月九的称许,我自己知道帝凰其实还是有不少问题的,可惜能力如此,感谢包容,合掌ing…… tracycw618长评4 “万般生死,辗转折磨,皆为情。” 桂圆你说,虽然风格暗黑,但帝凰要写的,依然是情。不只是主角的爱,还有配角的情。 你要展示,“情”这一字下的,众生百态。 于是,有萧琛为情成\"痴\",玉自熙因情而\"疯,白渊由情入\"魔\"。 他们费尽心思,拼尽全力,牺牲所有,却始终,得不到。最终都沦为,滚滚红尘之中,可怜的伤心人。 当看到他们的结局都已尘埃落定之时,我仿佛听到了命远从远方传来的一声叹息。 他们三人里,我为萧琛唏嘘,因为他的爱是最沉重和绝望的。血缘禁忌,令他甚至不能像其他人那样,明明白白地让所爱之人知道他的感情,而只能在自黑暗中不断滋长的荆棘中挣扎。他恨长歌,却怕萧玦伤心。然而就连只是守在萧玦身边这样微薄的心愿,都不能得到满足。只能在破败的平安宫里,一心等死。这样的结局对他,反倒,是一种成全。(其实偶很大程度上是被萧琛的死法打动了,自汗一个) 而玉自熙,我为他感到欣慰,甚至可以说是欣喜。表面上看他一直嬉笑怒骂放浪恣肆,但从他一直不停地寻找亲人,甚至为灭狼的死而伤心这些细节可以看出,他内心深处是个极为重情,且渴望温暖的人。所以,他才会和萧玦成为朋友,才会在明知罗襄可能不是他妹妹的情况下仍全心全意照顾她。他的身世,很可能跟那间被他和素玄砸了的淮北沧州翠袖阁有关吧。桂圆应该会在番外里解释清楚(这算不算变相求番外=_=|||)。虽然他抛弃友情背叛萧玦杀死长歌,却最终得到了长歌的原谅。那风雪中的那三次鞠躬,终究为这对曾经一起浴血奋战肝胆相照也曾嬉笑打闹互相调戏的挚友知己间的恩怨情仇,划下了一个平静的句号。我曾以为桂圆会至少让狐狸知道最后的真相,但在看到他带着微微笑意永久地陪伴在心上人身边的时候,我才明白。原来,执着谜底的是我,是长歌,却不是他。他爱上的,就只是当年在冰上起舞的女子,想要的,也只是再次相见的机会。其他的,他何必在意何必执着。最终,当他闭上双眼,知道自己将永久地陪伴着爱人长眠时,心中,该是喜悦与圆满的吧。(桂圆果然素厚爱狐狸阿,给了他这么美丽优雅的结局。) 对白渊,我可怜他。在他们之中,白渊本应是最幸运的,他能一直陪伴在柳挽岚身边,甚至,她应该也是爱他的。如果没有那后来处心积虑的灭国杀夫,或许,他有机会能够得到他想要的。只是,他对柳挽岚的执念太深,以至心魔深种。为了得到她,他竟不惜毁了她,毁了她的国家,毁了她的子民,负尽天下人。他亲手用国仇家恨在两人之间生生地打了一个死结,以至于最终得到的,竟是个如此悲凉的结局。 还有灵徊,班晏,罗襄。她们或用生命换取爱人的平安,或用余下时光陪伴爱人,无一不坚定地展示了她们对爱情的态度。桂圆笔下,尽是痴儿。我相信,无论结局如何,他们曾经爱过,必定不悔。 昨天,这些爱与被爱,无奈与成全,遗憾与圆满,终于尘埃落定。回首来路,那些感动与哀伤,欢笑与泪水,终将成为生命中一次分外美好的记忆。我们何其有幸,能在茫茫人海中共同分享这段荡气回肠的旅程。桂圆,衷心地对你说一声:谢谢。 ---------------------------------------------------------------------------------------------------------------------------------------------- 下面是无聊的吐槽时间。 我跟很多亲一样,帝凰是看文几年来第一次从头追连载,第一次入v。我在燕倾将近结束之时看到了桂圆的文字,从此就不可自拔了(对桂圆文笔滔滔不绝的膜拜就不说了)。看文多年从不留言,因为觉得作者写文,是在和我们分享她的故事,因此不希望自己的想法影响到别人的故事。但在这里追文的时候,看见桂圆除了每天坚持更新外,还能每一条留言都认真回复,心就开始痒了。从第一次留言,到给包子的第一次长评,再到咬牙挠头地拼出给狐狸和萧琛的评,现在回头一看,几年没有用中文用心地写过东西的人,竟然得到了桂圆的一句“我很喜欢”。原来,从这里收获到的,远比我以为的多。看着桂圆在后来即使生病忙碌,每天平均仍坚持更五六千字,真的是感动又佩服。其实很想对桂园说,能分享你的故事,对我们来说已经是很幸运的了,如果因为写文影响到了你的健康和工作,请你先好好休息安心工作吧。真心希望写文带给你的是满满愉悦。 最后来个yy时间 估计长歌重新作为灵元返回天庭的时候,一个要找的,就是司命星君的宝贝儿子吧(笑) ======================== 对滴,一定要找那个混账滴,把好好的命谱改成一篇超级狗血的小说,折腾得人死去活来活来死去滴,忒不道德了。 亲爱的,写文有时候是很烦很糟糕很憎恨很无奈,不过有你们的包容支持鼓励和等待,那些糟糕也就不那么让人难以忍受,痛并快乐着,终究是很完满的经历。 亲,你喜欢我珍重捧出的故事,接受了它、读懂了它、将我所要表达的情感若有灵犀的如数吸纳、并对我不吝赞语,这真的对我很重要很重要,所以,说谢谢的应该是我,真的,谢谢。 卡洛塔长评 补充一下这个评的由来是男生写的因为某天我在追帝凰此人就顺手看了下当时看的就是重生那章前面也是断断续续看的于是我就逼他写了书评嘿嘿~ 正文部分 看到《帝皇》第八十七章《重生》的时候,就隐隐觉得不对。虽然早就觉得楚非欢会领便当。但依然不希望这么快就迎来这个结局。终于。楚非欢他送走了萧玦。送走了秦长歌。骄傲如他。始终不喜欢让人看到他脆弱的一面。就这么在对秦长歌的思念中,让生命随风逝去。在同一时刻。秦长歌也隐隐察觉了不妙。纠结的2个人。就这么在生命最后的时刻。擦身而过。当秦长歌看到楚非欢的尸体。她的精神终于濒临崩溃。往事一幕幕的回首。那些曾经属于他们的记忆,再也不会重来,也不会在谱写缠绵的序章。于是她伏在他的胸前,努力的靠近他的前胸,她只想用体温温暖这个曾经温暖她的男子,也许奢望着能从那个胸膛再次传来生命的搏动。可惜,上帝不再垂怜这个可怜的女子。于是她就这么趴着,守着,迎来另一个悲痛的消息。 萧玦这个人,我始终是不喜欢的。总觉得他四肢发达,头脑却有些简单。内心里。总希望最后和秦长歌有结局的人,不是他,而是那个总是默默守护着唱歌,淡淡微笑的非欢。终于,萧玦在对手的蛊惑中,想起了那个他不愿回忆的事实。虽然这个谜团终究没有解开,但他倒下了。败给了愧疚和自责。但此时,我已不再关注萧玦的死亡,更心疼的,是一夜之间,接连失去2个最亲近的人的长歌。 终于,长歌看见了萧玦的尸体。她开始沉默。此时的她,只能选择沉默。她到底应该为儿女情长而痛不欲生,还是应该承担起他们2人,未竟的心愿。于是久久的沉默。她回到了帐内。此时的她,已不能去怀念,再怀念,心就会立刻崩碎。也不能坐下,一坐下,就再也无法站起。她开始脱掉伪装。略施粉黛。镜前的她,依旧是那个华美的秦皇后。但时过境迁,心境已变。恋人永逝,能做的,唯有假装坚强。为了子民,也为了最爱的人。 本篇的题目。重生。曾经给我一个错觉。让我以为从烈火中重生的,是那个让人心疼的非欢。但最后,展现在眼前的,是涅盘后的秦长歌。她已不会哭泣,不会流泪。从此以一个女人的身份,承担起男人的责任。我只希望,到最后。一切能好。秦长歌,能够得到幸福。 作者说,喜欢大虐结局的,到此可以不看。所以我决定看下去,我不希望。这就是帝凰的结局。我始终希望,有情人终成眷属。天上人间,悲欢离合。每个人。都可以幸福。呃我也会写的啦不过刚回上海很累休息一下顺便等篇外 ==================== 读第一段的时候差点没断气啊哈哈。 是男生写的么?唔,全新体验啊,让我得知了男生读帝凰的感受是怎样的,非常感谢。 很萌很可爱,你们两个都是,哈哈。 喜欢非欢?我还以为如果男生的话会更喜欢阳刚激烈的萧玦呢,不过对于长歌,写评的这位摔锅很体贴很细致,很有悲悯心肠,我一向认为,男性对女性心理是比较粗疏的,现在看来倒未必。 嗯,最后的结局,不算大虐吧,有时一点星火,足以照亮全篇的黑暗。 谢谢,谢谢两位。 君小之:最是寻常梦-纳兰词 之帝凰人物5 《最是寻常梦-纳兰词之帝凰人物》 之五——萧琛 画堂春 一生一代一双人,争叫两处销魂。相思相望不相亲,天为谁春。 浆向蓝桥乞,药成碧海难奔。若容相仿饮牛津,相对忘负。 从什么时候起,他总是趴在阁楼,眺望那梅树下舞剑的身影;总是于长廊之角,凝视不忘的容颜。此刻日光流水,那夏日的清晨,那冬日的薄暮,一切,尽刻成心中不灭的追逐。世事漫随流水,算来一梦浮生。尽管近在身侧,却又远在天涯。那种距离,是他登上梯塔也无法触及的遥远。为他心思化尽,却注定水流花谢两无情,空悲切。当回眸中的等待慢慢老去,当曾经的一切终为宿命纠缠,倾其一生,不管是睿懿走后的全力相助,还是削官罢爵后府邸的郁郁等待,这般盛放,这般颓败,只为一人。他等的,永远是他,而等不到的,也永远是他。他终是不明,他是太爱护他,还是太不在乎他。将逆流而出的鲜血,一口一口咽进腹中,每一口,苦涩腥甜,恨,真的很恨,为何,你,是我哥哥… “求不得一点儿相依相偎,怎知一腔痴情到头来终是爱别离。”生命里最后一枝血梅,他唤,玦… 声声唤,唤来凄迷,唤来无奈,唤来痛彻心扉和永世绝离。 “——这滴泪已融于你心中,你需受利刃剜心之痛,直至将它每分碎片取出,这利刃剜的是心,更甚诛仙台上诸般皮肉酷刑,你可受得下来? ——受得。——取出这滴泪,我要将它植于忘川河中,与万株彼岸花同生,从奈何桥上每一只鬼魂身上吸取一丝魂气。百年方能生一魂,这三魂七魄共需整整一千年方能生全。你可等得? ——等得。——阴魂虽成,还须阳身依托。这滴泪是从你心头生出,因此这一千年,你须去转世投胎,而每世都将在壮年时穿心而死,你的心头热血全数用来浇灌碧莲,莲身才得重生如初。世世穿心横死,你可受得了? ——受得。——这些也罢了。待到一千年后,碧莲重生,不能再生长忘川河中,便要与你一同转世为人。但那时你二人不能不饮孟婆汤,这千年前情深意重,缘孽纠缠,都将忘得一干二净。你可舍得? ——.我舍不得。” 就这般记起这些话,阿琛,尽管你曾做错过,可是,终是恨不得,怨不得,你,何曾不是可怜人。留恋的人,最终相别于这伤感的季节… ========================== 在bg文里打bl的擦边球,难得没被大家厌恶,大抵是因为萧琛本身的美好,以及他的感情的内敛含蓄,忍辱负重,牺牲良多,这是个独自葬身于禁忌之恋中的悲剧人物,所以,作为一个配角,也得到了大家几篇深有感触的美评,为君小情真意切美评撒花,为一生独行的萧琛叹息…… 君小之:最是寻常梦-纳兰词 之帝凰人物6 《最是寻常梦-纳兰词之帝凰人物》 之六——素玄 蝶恋花 今古河山无定据。画角声中,牧马频来去。满目荒凉谁可语,西风吹老丹枫树。 从前幽怨应无数。铁马金戈,青冢黄昏路。一往情深深几许,深山夕照深秋雨。 月圆之夜,西山之颠,青山纨素,扁舟一叶。哦,是了,是你披云踏月而来,转手间翻覆天下烟云;是你于皓山之巅,一曲萧歌荡开胸中意气;是你白衣飒飒,长啸中笑意盎然。 那年雪地,挣扎待死的少年,邂逅他此生最美的追逐。她是他生命中的第一只蝶,接近传奇的生涯,远走高飞不见踪迹。她与他的相逢,不过是她生命中温暖的交集,而她予他的温暖却是他一生中从未有过的,足以将他燃烧殆尽。猗兰废墟中,她脸色灰白神情憔悴的,却又淡然自若的一句笑侃,气质高华如她,就那般窒住了素来潇洒无谓的他。然而一别如斯,当他抱着萧玦的尸身静静望着那个女子的时候,当他问她是否真的不再看的时候,她却早已心神疲惫,一如冷月寂寥而单薄。终于,她道,我怕…淡淡一句,重重创痛,扑面而来的万千悲凉,却同样窒住了他的呼吸,一如曾经的猗兰。 当猗兰湖下,那个铃铛一般的少女逝于他的怀中;当他迎着日光,语音喃喃道“我赔…”;当他阔别已久再次踏月而来时;当他于阁楼后缓步而出,答秦长歌一句“我”时;当他提剑肃然“千绝门下,素玄,请战师姐秦长歌”时…我终于告诉自己,那个曾云飞雪中朗声大笑的男子,真的,已经死去了…始终不忘,千绝门上的相对,她满目苍凉,你满心无奈。剑穿琵琶,你竟是将一身武学还给千绝,从此两不相欠。从此,两不相欠…世间恩仇快意否,从此再与我无关。 素玄,这一生,因你的善良,你的悲苦,你的慈悯,你的坦荡,终为恩情所缚,背负了太多太多…那最后一刻,这个一生背负追逐偿还的男子,对着她,始终的信念、化尽心思却注定擦肩而过的女子,粲然一笑,倾覆万物的容光,却就那般湿了我的眼眶。终是时候,轻轻道一句,素玄,别了…一曲琵琶,风雨歇… ================================ 对于素玄,叹息,他的结局放在最后,又被萧玦归来和温情末尾所掩盖,以至于关注度都下去了一点,但是我自己是很爱这个人物的,一生里恩怨如潮涌,俱匆匆,到头来横剑一拭裂长空,换一回振衣而去,且共从容,这个一生困于恩情,到得最后恩不成恩仇不成仇的男子,遭逢了人生里一场又一场的无奈,想要报恩的女子,自己却是她的灭族杀身仇人;想要报恩的师门,是杀自己恩人的幕后黑手,对于素玄来说,现实残酷,难以接受,所以只能以那样的方式将恩情偿尽,旧事尽皆去,潇洒如从头。 抱抱君小,感谢你为这个我爱的,旷朗潇洒男子,作评。 btwy001长评 没想到桂圆您还记得我,真是令我受宠若惊。您的记忆力之好真是叫我无比羡慕啊,话说我现在最缺乏的就是这个,每次到考试的时候我都对我的记性之差感到深深的痛恨。唉,早知道您记忆力如此之佳,我就不上来冒泡了,冒泡也要冒点漂亮的泡泡,给您留个好印象不是? 我本来是向来不做留言这种事的,可是请您原谅追文人焦切的心情吧,那时候正赶上备考,您这里又每每在紧要之处停笔,偏偏我是个没定力的人,每当看书看累了而且时间觉得差不多的时候我就开了电脑等更新,有时候等个一两分钟就有新章节了,可更多的时候能等上一两个小时——等不到就更没心思看书。我算是个比较“无知”的人吧,那时节真的不能体会作者的心情。看了《写在帝凰结局后的话》,突然就觉得您是很不容易,早知道您写作时的心情若此,我是绝对不会留那种话的。 我看小说也看了十多年了,口味是一转再转,现在是什么都不想看了。追文的事也做过,可是追着追着也就没了耐心。然而《帝凰》却陪我在备考之路上一路走了下来,在枯燥的备考路上,《帝凰》给了我另一种喜怒哀乐。您说对我留在这里感到欣慰,可是我怎么会离开呢?《帝凰》对我来说不仅仅是一篇小说,我应该感谢您才是。现在《帝凰》完结了,试也考完了,我只感到怅然。本来也想写点庆祝的话,无奈我几年没碰纸笔,文采实在不佳,有这么多朋友珠玉在前,我也就不献丑了。另:我冲了钱才三天您这书就完结了,要是没后话了,我可给您送鸡蛋了啊,嘿嘿! =============================== 摸摸,我怎么会不记得?甚至我连你后来少出现的原因都记得,哈哈,其实没什么的,怎么会印象不好?催文代表喜欢,只要用辞不是太出格激烈,一般作者都能理解,其实写帝凰,我真的一分钟都没敢让读者多等,每次是上一分钟写完,下一分钟立即发,常常是匆匆扒几口晚饭赶紧赶更新,没办法,我们的工作很有机动性,上班是说有事就有事,然后白天写不完的只好晚上继续,什么时候写完什么时候发,更新时间就无法保证到底几点,说到这个我很不好意思,从早上更新改成下午更新再改成晚上更新,实在是年底太忙的缘故。 至于停在紧要关头,其实不是,我每天更新都基本六千,因为六千是我写完一个情节的转折点,自然而然停在了那里,连载文就这样,追着看,总是会觉得吊胃口的,哈哈。 能陪着亲渡过紧张焦躁的备考阶段,并因此对亲产生了特别的意义,帝凰也是很荣幸的。 我没介意过催文,亲也别介意,哈哈,非常感谢一路不离不弃的支持,感谢亲让我知道你没弃文,抱抱。 barley007长评 先恭喜元元怀文四月终于圆满结果了,这下能安心过个年了! 当非欢在闵彩醒来阴离让他自己选择时,我猜非欢已经出局了,不论长歌的前世和今生,元元都让非欢与她有缘无份。而长歌一直不看素玄带回萧玦的尸身,我猜元元最终会给出一个一家三口其乐融融共享天伦的he。却没猜到结局不止非常地happy,竟是峰回路转精彩纷呈!在结局之前,所有矛头一直指向幕后是白渊。白渊,惊采绝艳、少年早慧,死时不到20岁,6年前谋杀神后长歌时应该是13岁。中国古代不乏神童,如项橐七岁为孔子师;如甘罗十二岁为秦相吕不韦的舍人,使秦不发一兵一卒得河间五城,上谷十一城,被秦王封为上卿;如将相本无种,男儿当自强,9岁诗惊县令的汪洙。不知元元设定的白渊8岁学艺是几岁艺成下山,几岁当待卫,几岁当国师。13岁早已名动六国的白国师不是如项橐答孔子一问成名,不是如甘罗出一国策良谋成名,不是如汪洙一诗成名。而是要从公主待卫坐到国师,要立稳朝堂,要持政权握军权,培植势力、遍布党羽、广纳江湖俊杰,步步为营,杀了神后长歌。我不怀疑白渊十一、二的才智高绝,但总觉得草蛇灰线伏延千里,在通迅交通都不发达的古代要做这些时间安排上有点苍促。元元给白渊的铺垫有点单薄,总是觉得说服力有点欠缺。而终章真相大白,千绝门是真正的始作俑者推波助澜,就让一切顺情合理多了。我认为这是一个相当的圆满的结局。 还有一问,成羽死时白渊大概不到6岁,而玉自熙已经艺成追随萧玦一起开国。白渊8岁学艺,我知古代师门不以年龄分长幼而是以入门先后分辈份,但白渊啥时成了玉自熙的小师兄元元还是给点交待吧!(亦或白渊师尊曾某机缘下点拔过玉自熙?) 《帝凰》全文竟都是只要美人不要命更不要江山的痴情种。萧玦、长歌、非欢、素玄、水灵徊、白渊、柳挽岚、阴离、班晏、玉自熙、萧琛。不过最悲哀的就是玉自熙和萧琛了。其它人或恨或爱或生或死对方都知道,而玉自熙和萧琛锥心蚀骨终其一生的痴恋而对方竟不知,元元够狠心。不过玉自熙竟见都没有见到雪饮神女就答应白渊叛主杀友还是有点让人费解的。 文中这一干痴情男女各个令人叹惜回肠。不过我最欣赏的竟是班晏。虽是半张残面却始终透着一种悠然睿智淡定洒脱的美。在天牢杀长歌时,无论长歌怎么妄图激怒她,班晏一直不急不燥从容淡定。而阴离复了班晏半张容颜的,竟不敢再为天资过人姿容无双的班晏再复另半张残面。而班晏一定明了阴离的想法,却为了阴离安心仍是说我知道我原来长得什么样就好了。班晏一直忠心耿耿默默的守在阴离身边,对阴离的爱是无怨无悔不求回报。因为不求回报才不会患得患失,才爱的洒洒脱脱,最终也生根在阴离的心中,班晏好一个聪明的女子。 写这篇长评虽语无论次却差不多花掉我看一本小说的时间,所以很佩服元元写文的速度也能体谅元元填坑地辛苦。 祝元元过个好年,休息一下身体,调整好状态,期待新文! ============================= 谢谢长评和祝福,亲辛苦了,也祝你过个好年。 解释一下,玉自熙是白渊师兄,不是师弟,当时笔误,已经修改。 另外,文中说了,神女所练镜花舞,不是普通的舞,是千绝奇术,是蛊惑人心的超强武功,玉自熙遇见时神女已将大成,所以效力非凡,以至他一生为其所惑,这实际上中的是情蛊,一生一世于心间纠缠不休,不因时光流逝而递减,痴狂常人难及,所以亲们都不必再执着于“连面都不见就疯狂如此”这个问题上了,因为根本不完全是这回事,而当时的情境,白渊既然问出那句话来,就一定知道神女下落,他本身就是在和玉谈条件“想见她,先杀人”,而玉自熙也是聪明人,自然知道他的意思,他又性格狂肆,不怕白渊耍手段,所以在确认白渊确实知道神女下落时,决然出手。 再另,白渊挂的时候,应该是22岁,七岁流亡东燕,当时秦长歌十五,秦长歌二十岁建国西梁,二十三岁被害,三年后,也就是二十六岁秦长歌回归,再过了三年多,秦长歌二十九岁时杀白渊报仇,当时白渊近二十二岁。 alire长评2 在这里,首先感谢归元的仁慈,总算没有让该文一悲到底!!说实话,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太入文了,所以我经常会有感同身受的体会,如果真的一悲到底,想来我会有很长时间不能缓过来,自己也会悲摧得不象样子了。所以,感谢,再感谢!! 下来,还是感谢归元写在结尾的话,没想到我居然也是榜上有名。之所以会为归元写长评,实在是因为归元的文深深吸引着我,惊心动魄中夹杂着包子的可爱与幽默,气势磅礴中又包含了男主男配们的款款深情…帝凰,实在是让人欲罢不能!! 只是,说到长歌的此番历劫,我仍感到太过悲哀,追寻的答案居然出自师门,理由更是莫须有的罪过,更有甚者,施予杀手的居然又是至亲至爱之人,长歌,何其悲哉!看到后来的几章,我真是有点看不下去的感觉,可能是我受虐的承受力有限吧。正因为如此,其实对于本文的悬疑,我居然都没有仔细去品味,正如世人皆以河豚美味,而我却不敢尝之矣。 不管如何,真心恭喜归元此文的完结。想来一路写到此处,归元经历的心理路程更不是我等可以体会,这是如何的心力纠结,如何的艰辛困惑!!感谢你坚持下来,让我们有如此好文阅读。 最后,希望归元在休整完毕后,可以有一些番外,对于文中的非欢,索玄,玉自熙,实在是有些意犹未尽的感觉,而包子,更不用说,大家一定都在期待!归元,我们等着你啊!! ===================== 哈哈,列出名字来是应该,因为我懒惰没有继续列上的亲们也请不要生气,我都记住并感谢你们,大家对我支持的方式,和给我的心意是一样的,都十分珍贵,我很珍惜。 看见亲的倒数第二段,说到心力纠结,十分感慨于亲对我的理解和体谅,是的,写帝凰对我来说很艰难,也几近心力交瘁,最后一段时间我整日头晕,所以到现在我看见帝凰都恨不得踩一脚,哈哈。 没有一悲到底,中途放弃原定计划的原因,亲想必已经看见了,亲这样及时给我的回应,让我颇安慰,本来因为结局狗血了点,纠结了好几天,天天悲摧中,如今想来,能令亲以一个愉快平静的心情来迎接新年,不至于因此长久郁郁扼腕,那么狗血也好,不够震撼也好,不够让人记住也好,都是值得的了。 番外会有,我答应了会写,其实结局的那点小温暖,也就个安慰罢了,大虐悲凉之后的一点亮光,不过不妨长此以之取暖,而真相,至始至终都是黑暗的,我说过,这是个正剧的结局,不是悲剧也不是喜剧,我只希望能带给亲们我想要表达的那些深情、感动、辗转、纠结、那些红尘悲欢中行走,各自带着自己美丽故事来去的男子和女子,希望他们在我的故事里真实的活过,美丽过。 谢谢亲的鼓励和理解,抱抱。 君小之:最是寻常梦-纳兰词 之帝凰人物7 《最是寻常梦-纳兰词之帝凰人物》 之七——白渊 虞美人 银床淅沥青梧老,屧粉秋蛩扫。采香行处蹙连钱,拾得翠翘何恨不能言。 回廊一寸相思地,落月成孤倚。背灯和月就花阴,已是十年踪迹十年心。 我曾说过,不知为何,对白渊,是恨不起来的。即便他主导了焚灭太多快乐的长乐之火,即便他手上沾有四十万云州父老的淋漓鲜血,即便他举一国之灭去换伊人的相随相伴…总有一幕浮现于眼前——那个冷夜,他抱住母亲,我们,都不要死…曾经的满门权倾,一朝倾覆,母亲彻夜的哀歌,妹妹小小的尸体,都埋葬了,埋葬了他过往的荣华。于他,又何尝不是残忍…直到,阿玦中箭。白渊是玻璃般通透的人,他总是知晓如何击溃人心底最温柔的防线,他总是以最残忍的方式给予敌人创击。一如多年前,他利用秦长歌身边最亲近的人置其于死地;也一如而今,他以最不堪的真相,箭杀萧玦…记起他总是悲悯天下的笑,那般慈悲,那般光韵无限,他,到底是在悲叹世人,还是根本就是挣扎于红尘中的自己?此时回忆,只为当年那一缕裙角飘香,便追掉彼岸花落,义无反顾,轰轰烈烈。她的身边早已伴有相爱甚欢的王夫,他不管,他只要自己的身边,有她;国人污他谋权专独,他不管,他只要,她信他;云州之败,好友被困,他不管,他只要她安然无恙…呵,本非无情人,却终被天意所逼,负尽天下。然而他心中缔造已久的殿堂,终于坍塌在她抬首的瞬间。他倾尽一生,负尽天下,到头来她还他一句,我报仇!他知道她以琴音诉心曲,是的,没有听错,但这一曲,却不是为他…她此生的最后一句话,也只是满含怨念的“夫死,我共亡!”夫死,我,共亡…碎了的心,化作一掊土,滚入红尘,从此不再回头。于是,哪怕只在一瞬便手抵她的后心,哪怕早已振开衣袖拂上船身,他依然顷刻放手,拥她在怀,一同坠落——是想最后一次感受她近在咫尺的温存,还是,心死,人将亡…即是临死之时,他流转氤氲的华光,依旧笼罩染血的十万江山,那样夺目,又那样刺眼——被自己信仰并追随的人所毁灭…何其苍凉。-------远在天涯参破轮回 ====================== 白渊之爱,是绝灭之爱,疯狂的,魔性的,一往无回不顾一切,如双刃剑般,光华厉烈,转侧之间,伤人伤己。 鲜明的人物总是容易被人记住,哪怕那是个罪大恶极的反面人物,摸摸君小,你的系列有七篇了,都很好,还有吗?哈哈。 君小之:最是寻常梦-纳兰词 之帝凰人物8 《最是寻常梦-纳兰词之帝凰人物》 之八——玉自熙 减字木兰花花丛冷眼,自惜寻春来较晚。知道今生,知道今生那见卿。 天然绝代,不信相思浑不解。若解相思,定与韩凭共一枝。 爱情里最大的悲哀,是站在云端,找不到前进的路,就这样停驻不前,等待老去,等到轮回,不敢一步跨过,因为,害怕错过了你,所以留着一场梦,折磨早已疲惫的心。于他,生命里最初的熙光,一瞥间。 他与她,只有一面,刹那芳华,却让他倾尽一生去探寻,去追逐。于那一面,他唤她为,爱人。为了她,他背弃了,伤害了,杀长歌,叛萧玦,却换不来哪怕一面得见。当初,望着那双悲剜下的双目,你可曾心痛了?痛啊,怎会不痛。这个一生中最为爱重欣赏的女子,竟这般毁于自己的私心,长乐火后,尸骨无存…他也会常常去上林山下的密林里,就那样坐着,想想曾经的金戈铁马,想想曾经的傲笑长风,想想曾经的口舌之争,想想那些,亲切美好,那些,被自己亲手葬送的日子.苦乐自当,真真是,无有替者…这份苦楚与伤绝,竟是连小小包子都感觉的到,他甚至想说,王爷,你很可怜。你,很可怜。踏出殿门的那一刻,你说,此生最痛快的事,做完了。心里蓦地一酸,原来,你早已做了决定…当一生的追逐期盼,终于换得冰川长存,这般伴于她的身边。此生之愿,你,是否已偿? 小乖宝贝长评3 初始的记忆便是她前世的记忆。心细如尘,能发现一些问题。那或许是本性使然。于文昌那些事,多少牵扯到了前世的记忆,心酸?我只认为,那是不能触摸的回忆,血色模糊的一幕。我不敢多看,一次便足以让我愤恨。这是手段问题… 最开始,那些话我真的以为是萧块,可是,那个皇帝也是站在最高处孤独的人啊…会是这样么? 我想我是个白痴,看着高手的对话,我除了傻笑就是惊叹。这种话什么时候我也能这么高深(做梦都不可能的吧…orz) 谈到国情,我还是不得不佩服长歌啊~作为一个女子,那般厉害…我服得很…但是,怎么就这么惨呢? 然后小包子出场了… 婆罗香啊…真是个聪明的女人。 好吧,跳过跳过(其实是我懒,不能一章一章的写出我的感受。) 看到事情的真相即将被揭开。我也猜到了一个大概,但是我真的不知道。是什么样的理由…或许是我笨吧,看不出什么来。但是我心里还是很开心的。毕竟,长歌她…解决了‘睿懿皇后之死’。我也不知道为什么要打上单引号。 看到后来,我已经是不知道什么爱不爱的了。我只希望,楚非欢,那个坚毅的男子。能获得幸福…我还没有看到六国卷,但是我真的真的希望非欢能幸福。我不希望他是第二个贺兰… 萧块的话,我真的没什么感觉。不是讨厌他,也没有讨厌他。同样能感觉到他身为皇帝的无奈,正因为是他身为皇帝,所以我才有一种他不能给长歌幸福的感觉… 皇帝,难免是要三宫六院的,他不能像平常百姓独爱一人。后宫的尔虞我诈,长歌不是不能应付…只是,如果是多了呢?难道要再上演一次类似于睿懿皇后的暗杀么? 不行啊…不行啊…我还是喜欢无拘无束的长歌,如是冠上了皇后、妃子这样的头衔,也不能无拘无束了吧? 包子…我可爱的包子!我记得最清楚的一句话。他说:“我的娘,我欺负,别人,不行!” 不愧是“爱国家,爱武功,爱娘亲”的萧公子(最爱还是萧公子啊~再下来才是偶家非欢) 哈哈~长评什么长评?这不算长评…多就算个读后感,我这样能写出什么有水准的长评,桂桂莫盼望了…我还是老老实实的写我的读后感吧。不敢冠上长评这样的字眼。我自认为是没那个能力写上一篇真正的长评来(叹)不过,偶才看完了第一卷。[重新看的哟~夸奖我吧(众:去shi)]到全部看完的时候,我还是会给桂桂读后感的~桂桂的文笔真的很好,这是我由心底里佩服的。我是写不出这样的文字来,所以只能拿着桂桂的文,反复的看着,看到我一次次被感动为止。 好啦~胡说八道就到此咱们就先暂停了~虽然是文写完了,还是多嘴几句:桂桂一定要注意身体,不写文了也不能太劳累,这样对身体不好~ 走啦走啦,等着我们再来看你~ ========================= 唔,宝贝,这是你第三篇给帝凰的长评了,很感谢你也一直都在,抱抱。 龙藤草长评 归元大大啊。我心那个痛啊,我觉得我真是不得你宠啊。看燕倾的时候,我一眼相中,毫无理由一心力挺阿悠,结果对着那个结局,怎么看也不觉得他得到了幸福。你说结局是个开放式的,怎么想全凭读者自己。可是我左想右想,始终只有无尽的心酸,始终无法说服自己,无法自行编织属于他的幸福。想来,至今尚未痊愈。这回看长歌,是我第一次难以抉择,其中无数次,我真的很想直接去看结局,看看最后到底你把幸福相守许给了谁,可是一次次,我都忍住了,我不敢去看,我宁可给自己留着个盼头,无论最终是谁,我都将心疼另一个,无尽的纠结中。直到。后来的后来,不知是从哪一次的点击阅读开始,我心中的那个天枰,开始出现了倾斜。但是我有预感,我有不安,文中深埋的那些隐线,都预示着某个结局,我想我或许又要心酸了。直到文中出现了‘所爱’与‘知己’这两个字眼,我想,一切已尘埃落定。其实,何尝不是在最初的最初,便已只能是如此呢。只是,在长歌的心未曾清明之前,我已替自己的心作了选择。我只叹,为何我的看文之路如此坎坷呢,为毛每次我相中的美男,最后都不是这样就是那样了呢。为毛为毛啊。这到底是为毛啊。归元的文确实很好看,我日日夜夜的见缝插针的看了1个多星期。只是我总是选错了人,放错了心。哎,万分悲叹中,献上本人有史以来第一个长评。 ================================== 摸摸,谢谢亲的长评,我对于支持我的亲爱的读者们,一向是怀着宠爱滴心来看待啊,你看,喜欢贺兰或者非欢,其实也是很美好的事嘛,惊才绝艳的贺兰,清澈剔透的非欢,喜欢并珍惜这样的人物,会让自己的心情细致而美丽。 有情,本身就是件很好的事。 莫悲叹了,快要过年了,新年快乐啊。 阿箬长评 我快要去上课了,不知道能说几句废话。不要奇怪,我不是学生,而是一个教师,一个老大不小的教师。像我这样的年纪,还看网文,是一件很奇怪的事情。更奇怪的是,我曾发誓不为网文花一分钱也为你破例了——天下归元。看别人都叫你桂圆,是挺可爱的称呼,可我总觉得那不符合你的初衷,想当初你起这样的名字,该是如何的气势磅礴,那种一览众山小的气势用“桂圆”怕是无论如何都表现不出来的。 说实话,看网文纯粹是消遣,要说感动,还真是很少。因为自小酷爱看书,所以长期以来,我的眼光也很高了,一般的文,很难让我记住,更不要说为他花银子了。可是,燕倾一文,让我震撼,我以为古龙又回来了,那种感觉真有点像,(如果剔掉里面的古体诗词的话)语言的精炼,言词的犀利,最重要的是对人性和善恶的诠释…只是你的文多了份女子的文雅和诗意。(不要误会,不是什么抄袭、模仿之论,而是我对文的最高评价——我非常喜欢古龙的小说。) 我也曾有个作者梦,也曾想用手中的笔为自己编织一个别样的江湖,可事实上我却拿起了粉笔,为别人前进的道路点起一盏明灯。不知道能照多远,但至少是个安慰。 其实一开始我还是忍着没有注册,只是一直追着看评论,那些或是诙谐,或是感伤,或是豪情万丈,或是风情万种的文字让我越发心痒难耐。 不要骂我,不是舍不得银子,是我不会网上充银子,很落后,是不是?但最终还是来了,万幸。 那么多,那么精彩绝伦的评论,看得我心儿潺潺,手儿颤颤,几次三番,不敢写下一个字来。 现在可好,帝凰完结了,这里应该不那么炙手可热,写上我的拙略,应该没那么多的嘲笑吧。 燕倾,最让我心动,让我恨不得时光能够停止的是怀素的那一声声“阿悠悠悠”。 帝凰,最让我心痛,又让我温暖者想要一直看下去(最好永不完结)的却是非欢的清淡笑容。 我想,做个像怀素和长歌这样的女子,拥有这样的故事,是你和我,也是好多女子心中瑰丽的梦想,所以,谢谢你,给了这个梦如此广阔的舞台,使我们都能华丽丽的好似亲身经历了一番。 ================================= 阿箬是教师啊?哈哈,我爸妈都是教师,对这个职业一向感觉亲切。 解释下桂圆这个昵称的由来,几年前我初上网的时候,我家老爹问过我的网名,当时他觉得天下归元这个名字过于气魄宏大,不符合国学中庸谦抑之道,怕于我这个小小凡人的运道有损,建议我昵称选个小点的东西中和一下,于是便有了与“归元”谐音的“桂圆”,说到底不是因为我喜欢桂圆这玩意,也不是喜欢这名字可爱,纯粹取其“小”而已。 古龙是我极其崇敬的小说家,曾经专门为他写过纪念文章,最早期读小说,也是从古龙小说启蒙,受到影响是不可避免的,不敢说像古龙,然而鬼才的独辟蹊径文风挥洒,向来为我所深慕,若能有其十之一二,则喜之不胜矣。 写文至今,觉得最可骄傲的事便是拥有一批真诚的读者,拥有她们形色各异的美丽评论,这是我莫大的幸运,如今再添上阿箬,幸福之上,又多一层。 也谢谢阿箬以及所有我的读者亲们,因为你们的支持,我的心中的故事,心中的梦,才能搭建起这个广阔的舞台,那些浮生色相,红尘三千,才有了邂逅网络的机会。 珊瑚长评 古朴广袤、大气磅礴、跌宕起伏、环环相扣、诙谐幽默…能够让人想起来形容美好文章故事的词语,竟不能表达出此刻看完《帝凰》心理的感受。故事完结了,然而弥漫于脑海中的深沉悲凉感越发让人倍感沉重,挥之不去的是那些为情所困,缠缠绕绕的悲欢离合,问世间情为何物,直教人生死相许!桂圆笔下人物的爱情,无论大善抑或是大恶之人,总是纯美的让人望尘莫及,自惭形秽…是萧玦的长情痴缠,是非欢倾尽生命的守护,是萧琛的孽恋情深,是水灵徊十六年花季生命的凋谢,是班晏阴离黄泉相赴,是白渊为情所陷身埋海渊,是罗襄山谷里草庐绝望的守侯,抑或是玉自熙的冰封千年…每一个故事都如镜花水月般凄清美丽,每一次想起这些鲜亮美好的人物,总有种悲摧到极致的酸痛。 不同于《燕倾天下》的雅致婉约,不同于怀素的灵秀聪慧,《帝凰》的深沉霸气,大开大合,秦长歌的腹黑狡炸,谋略算计,城府心机,迷雾层层之后的悬案,抽丝剥茧之后的真相结局更是引人深思。让人不由得再次惊叹于桂圆渊博的知识及文字驾御能力,这么庞大的架构,这么复杂的人物关系,却一个个鲜明活亮,风格迥异,情节伏笔环环相扣,沉重诡异的故事背景下,行文却是轻松诙谐,让人忍俊不禁之后方觉已是暗自神伤,桂圆的文笔真乃绝妙! 不由自主的想起那个辗转三世风华绝代却命运多歹的女子…金拨插喉,利刃穿背,金拨挖目,尸骨被分,满天妖火瞬间将一切的幸福无情的摧毁!秦长歌——前前世里的算无遗策的开国皇后,那个一出现便注定成为一世传奇的女子,死相惨烈。 隔世重来,凤凰涅盘,腾飞九天!她,搅动六国风云,逐鹿天下;她,翻手为云覆手为雨;这个强大到让人几乎忘记她也是个有着七情六欲的凡尘女子;忘记一夕之间失去两位世间最优秀、最爱她的男子那种撕心裂肺的痛;忘记站在宫阙之巅俯瞰天下时那眼底深深的寂寥,无限的悲凉;忘记她也是个害怕失去,所以不敢拥有的脆弱女子。 开国功臣、深宫喋血,死后名誉尽毁,幼子无踪,这样愁云惨淡,阴霾笼罩的深宫里,隔世重来,面对未知敌对势力,她坚定、无畏的笑看各方魑魅魍魉,谈笑间风云变色。 秦长歌,一个无情而又多情、坚强而又脆弱的女子,一个站在尘世巅峰的王者,一个搅动天下风云,谱写天地浩瀚长歌的传奇女子,此刻,在桂圆的文中,缓缓走进你我心里! ======================我是腹诽包子再现分割线================================= 花了一周的时间,终于看完帝凰,于是,某个可以媲美某种动物懒惰程度的某人,某个一直潜水看霸王文的某人,某个一直想学腹诽包子继续在心里发牢骚的某人,继唯一一次给《燕倾天下》中小沐同学长评之后又忍不住颤颠颠的蹲在电脑前,把心中的所思所想老老实实写出来,混乱不堪的长评,桂圆陛下请别介意,不吐不快,偶现在终于可以长吁一口气了! 至于一直被《帝凰》中众多美色迷得分不清东西南北的我,假如,假如,我有流歌微微等众后宫姐妹的一半半才华,我一定一定…此刻,多说无益,立即闪开,面壁去! ================================ 珊瑚,我等你这篇评已有很久,甚至可以这样说,我是带着一点忐忑的心在等的。 很早以前,在帝凰犹自连载前,群里聊天时你是以燕倾的忠实读者的面貌出现的,并说等帝凰完结后再看,当时我就在想,我当初燕倾的老读者,有一部分因为不适应帝凰风格的转换而没有继续跟随,不知道珊瑚将来看帝凰,会不会也不能接受,失望弃文?所以你这篇长评出来,我真的很欣喜。 写文至今,对所有读者都很感激,来看文的,来投票的,帮我宣传推荐的,还有看完后不忘记给我留言和长评,告诉我你们的感想和喜爱的,这些对我都很重要,所以,谢谢珊瑚,谢谢你告诉我你的感受,抱抱。 帝凰里,情感的比重并不算很大,却写了很多人很多类型的情感,甚至包括情义、道义、信任、忠诚等等关乎于情的多种元素,如此杂糅的题材,我一直很担心读者泛泛而过,只关注主角,而漠视我安排在配角甚至配配角身上的种种或美好或悲凉的情,所幸,如你,如大多读者,都用心去读了我的文,读懂了如玉自熙追逐虚妄一怀落索、如素玄陷于道义左右两难、如白渊一生疯狂而偏执的爱、如阴离班晏之间的爱与私心,如水灵徊自私而又无私的情感,如萧琛记忆中不谢的梅花雪……那些,我细细写来,而你们含笑带泪读取,想来真是美好的事。 有什么比看见一群知音更值得欣喜? 那就是再多一个知音。 哈哈。 珊瑚长评2 ---离海之蓝----楚非欢 母妃说:“非欢、非欢、人生不过是一场是非之欢”!而他的人生,注定为那名为长歌的传奇女子,倾注一生大爱无垠。 他深远、永恒、沉静、理智、隐忍、清冷. 上林山上形销骨立,面目全非,污秽脏稀,双腿残疾的青年乞丐,被群乞丐扑杀仍然不愿意出手攻击的脏污男子…记得当时看到非欢出场那一段,渗入骨髓的苍凉,让人顿感事世凉薄。那么一个清冷剔透,秀丽洁净的男子,因为一个莫需有的愧疚,因为一次意外错过的挽救,因为一次误会的缄默不言,终至身残一生。 轮回换,宿命牵,回眸看旧缘,若如初见,又何须伤离别。前世今生里,他与她是如此的契合,无须言语,一个眼神,一个动作,便知心中所思所想,然而,命运却何其残忍,以这样的方式,让他苟延残存下来,再次相见,已不复当年模样! 栈渡桥上一枝迟来的桃花,许下了他一生中最残酷的谶言,猗兰谷里以最决然的方式不顾自身安危为她炸开生命通道,杜城里以身为质只愿与她共死,一次次的损耗身体动用异能只为救她于水深火热之中。他坚韧、纯粹、无私、包容,就如那一片广袤的离海之蓝,深邃的蓝色,美丽而又无尽的静谧,永远姿态坚定的默默守侯与等待。他说:“长歌,我一生无有他愿,只愿你幸福” 他说:“我总是在你身后,我总愿意借肩膀给你依靠,只要你愿意,随时都可以” 他说:“长歌,我有多么希望,此生能娶你为新娘” 然而,他却等不及与她共赏山林美景,放舟五湖,携手归隐。踏香珈蓝换来一载康健躯体,换来一载倾力相护相伴,万古深情,抵不过命运齿轮的无情蹂躏,终就化做水晶棺里一如既往沉静的容颜,永眠深水! =========腹诽包子再现分割线=========== 对于楚非欢这样一个大爱包容,默默追随守护的悲情男子,几乎一出场,就让我心酸落泪,长歌能得非欢这样深情无私的蓝颜知己,足矣! 《帝凰》全文男性角色中,最虐之最非他莫属,虐身又虐心!总觉得非欢跟沐昕相同却又不同,一样的清冷聪慧,一样的包容追随,只是非欢的不争、牺牲更突显大爱的光辉,沐昕半生追寻终是守得云开见月明,而非欢却是以那样沉默哀凉的方式功成身退,似乎由始至终,他的来去,皆成定数! ================================= 非欢是帝凰里最为悲情的角色,确实,从某种角度来说,他比沐昕更为悲情些。 因为他更隐忍、无私、包容、如海之纳,揽入了那个女子一生的苦乐悲欢。 她的是非,于他皆为欢,爱情到了这种境界,正如流歌所说,近乎于禅。 我想要写个纯粹的角色,海之澄净与鲜明,这世事如此污浊,只能于小说中虚拟出水晶般的清澈美好。 话说,珊瑚,我看见这个长评,第一反应就是哎呀呀珊瑚要给我写系列评了,因为你说过你喜欢的很多的嘛……唔……你不会舍得让我失望吧? 阿箬长评2 看到桂圆也说非欢是帝凰里最悲情的角色,心中黯然默许。… 让我也为非欢默哀奠祭吧。这一串串晶莹的泪珠如同非欢晶莹纯粹的一生,美得让人心碎。 在我眼里,非欢始终都不曾狼狈过,因为他从没有认为自己狼狈过。一颗守护的心不曾变过,守护的姿态也不曾变过,那么,一个全心全意守护爱人的人又怎么会狼狈呢? 我也奢望自己的生命中会有这么一个人,清淡如轻风,温暖如春阳;不强势,但始终坚持自己想坚持的东西;不痴缠,但每到需要总会在我身边;给我自由,但又让我知道,我时刻在他心底…这个人,我如果等不到,就让我成为别人的“这个人”吧。好像沉重了点,其实我要说的是,非欢也许并不觉得苦。能心心念念的为一个人,而那个人也能为自己心疼,那是一件很温馨的事情,无论付出什么,都不会觉得苦。 在我看来,素玄,这个看起来最潇洒的人儿,才是最可怜的那个人。无论是“恩”,还是“情”,对素玄来说,都如宿命轮回一般,全然由不得自己,几番挣扎,到头来,一切都是错。“恩”也不是“恩”,“情”也不能说出口,除了心灰意冷,还能怎样?那看似潇洒的转身该是多么的凄凉! 玉自熙,这个妖娆的人儿,真的让人无法恨他。我想,对于他,心中唯一的安慰就是不曾第二次伤害长歌,不曾第二次辜负长歌的信任。那样看似华丽,其实是“空”的一生,能有一丝安慰,也该在冰封中微笑。 萧诀,对于这个明亮,浓烈的人,我说不出是什么样的感觉。也许是一种很真实,很亲切的感觉,熟悉的就像自己身边的那个人。 还有一个可怜的人儿,萧琛。爱情是甜蜜的,可是当爱了一个不能爱的人,就只有苦涩。不能说出口,就这样可以光明正大的陪在他身边也好,可是,想要保护他,连这样守在他身边的机会都要失去,苍天何其残忍?不如归去,不如归去!当念无可念,恋无可恋,归去,也许是对他最后的仁慈。包子着实可爱。一般来说,聪明的孩子可能就少了一份可爱,可是包子的聪明更是彰显了他的可爱,可爱的让我不知怎么说才好,那,就不说也罢。 … 喜欢的人太多,可我却无法用笔一一倾述我的喜欢,有心无力,那,不说也罢。…我是说出心愿的分界线 若,我能有桂圆这样的朋友,那更是一件幸福的事。 ========================== 我想,自然是朋友。 和我心灵契合的读者,我向来视之为友,网络小说何止千万,能在浩瀚文字中遇见帝凰,喜欢帝凰,为之驻足为之感叹,这本就是十分难得的缘分,有什么理由,不做朋友? 看阿箬的文字,沉稳朴实,对人生和世情别有一番理解,读来娓娓,如听见自己的心声。 对我来说,这也是很幸福的事。 珊瑚长评3 ------帝凰之萧玦------ 印象中,故事里的帝王无非就是城府深沉心机狠烈,争权夺势生性凉薄无情,金尊玉贵处处风流,万花从中一片绿,佳丽三千任采硕,坐享人间最美的齐人之福…爱情观里,我有严重的思想洁僻,总觉得既然是故事,那么如果爱,就请深爱,无论是心灵抑或是身体,成全爱情的纯美,故事才会更加动人心弦。所以,当我得知《帝凰》的男主是帝王身份时,我害怕了,退缩了,竟有种不敢翻阅的怯意…帝王之家,最是无情,帝王之身,怎有长情专爱?然而,我万万、万万没有想到,桂圆笔下的西梁大帝会是这般的出乎意料别具一格,这般的让我惊喜,这般亦令我一步步深陷在他亘古不变的长情痴恋之中! 深沉压抑的故事背景里,众多惊才绝艳的人物环绕之下,桂圆赋予了他最磊落明朗的胸怀气度——高贵俊朗、英锐果敢,重情重义、光明仁厚…纵使身居九五,身份尊贵,依旧一如继往倾尽全力呵护至亲血缘;纵使一夜间美满家庭支离破碎,背负不堪舆论,依旧心如磐石,坚定如初,信任如初! 永远忘不了仿千绝门而建的凤仪宫里,漫漫冰雪中俊朗高贵凌厉飒爽的尊贵帝王孤影埋酒,年年岁岁独影自醉,那自骨子里透出来寂寞哀伤,竟比寒冬飞雪更加森冷悲凉。深到刻骨的爱,让他一千多个日日夜夜自欺欺人不愿正视惨案真相,欲盖弥彰却让伤疤更加鲜血淋漓,一场大火,妻离子散,该是如何的痛彻心扉。而今伊人已逝,追忆往日成缱绻,夜阑珊,宫灯未缀,离合悲欢向谁诉! 不管前生宿命如何阴暗纠结,再次相见,他坚毅,明朗、灼热、善良真诚依旧。面对情敌非欢,他倾全国之力寻觅良药,甚至为生出一霎迟疑的相助念头而深深自责。万里河山,千秋霸业,抵不过她回哞一笑!因为深爱,所以害怕失去;因为深爱,所以当云州之战中看清那个让自己挣扎多年的魔梦时,愧疚、自责、无地自容,瞬间如灭顶之灾将他狠狠摧毁,万劫不复! 前生缘,今生缘,沧海桑田,转眼已成流年。 曾几何时,长歌面前发窘脸红的萧皇帝,迫不及待翻墙进宫见儿子的萧皇帝,满身馊水依然搂着儿子诉说思念的萧皇帝,挤身市井街头淘小玩艺儿只为博妻儿一笑的萧皇帝…万千镜头,汇集成无限苍凉的一句“未亡人为你戴孝”…爱到极至,已成殇! ==========================包子牌分割线=============== 萧玦,玦,乃半玉也,圆玉缺半乃玦也。不可否认,文前部分,皇帝大人确实没有吸引到我太多的关注力,帝凰中男性角色如:楚非欢、玉自熙、素玄、白渊、水镜尘等等,每一个都是风姿绝世,聪睿得让人惊叹,萧玦虽为皇帝之尊,脾性却略嫌暴烈粗莽,相比之下少了份细腻,且涉嫌杀妻。然而,随着情节的推进,我惊讶的发现,在这么沉重灰暗的故事里,皇帝大人粗莽却不失豪爽赤诚,面对长歌时更是细致入微,恰恰是一道最明亮特别的风景线,只要有他出现的地方,只要是涉及长歌包子一家三口的相关情节,都能让人忍不住流连于那温馨场景不愿离开,忍不住细细品读每一个透出淡淡温情的文字。的确,他就如一道七彩灼耀的光芒,照亮长歌阴灰悲凄的内心世界。 包子再现继续罗嗦…皇帝大人的泡妞史确实是惊天地泣鬼神可歌可敬,经过那么悲凉的生离死别后,幸好,幸好,某个一直说不是后妈的人,终于真正善良一把,让皇帝大人实实在在抱的美人归!阿门 还有,还有,本来想给萧皇帝的评也定个标题,可是,某人真的是山穷水尽江郎才尽欲哭无泪憋闷半天想不出个所以然,原谅俺吧! 罗嗦,继续罗嗦…看完《帝凰》后别的书再无心思翻阅,精神严重恍惚,俺决定去买几斤桂圆肉,狠狠的煲汤,狠狠的补一补!! ======================= 嗯,珊瑚果然给了我系列评,真是好孩子,哈哈。 萧玦嘛,严格意义上我并没有把他作为一个皇帝来塑造和刻画,他在我笔下,就是一个忠诚明亮,此心不渝的男主形象,帝凰全文暗黑,女主阴森毒辣,若再没有温暖纯粹的爱情,这文也就太寒凉了。 世事如同深水,所以我们需要一些可以温暖心灵的东西。 珊瑚长评4 -------质本洁来还洁去---------玉自熙 “人在爱欲中,独来独往、独生独死、苦乐自当、无有代者”——一句话,道尽绝艳倾城的红衣男子一生虚妄孽缘,千古遗恨! 红灯莹莹,红衣潋滟,媚眼如丝,神秘而又勾魂的微笑,一动一静皆成绝世妖娆。就如烈火般火焰妖娆的红,妖艳,、危险、诡异、矛盾、绝望… 静安王府里用水晶和碎银铺就漫天漫地如冰雪般价值万金森冷的后花园,只为圆心中一个虚幻无望的梦!灼热妖艳的红衣、冰寒森冷的雪白,映照他放荡不靳,目无礼法、不按常理出牌却始终良性未眠的矛盾心境。 上林山血月之夜斜卧孤坟,为爱犬灭狼大吹大鼓的出殡,杜城中倾城绝色的男装女扮…每一次出场,都是一次惊世骇俗的躁动,每一次出场,都让人捧腹大笑后刹那间心酸淡淡。这样一位行为出格的少年公子,这样一位无心权欲纷争的闲散亲王,这样一位惊才绝艳的男子,却是神秘莫测,城府深藏,心事重重…就如那一盏晶莹璀璨的红晶灯,炫目而又迷离! 欲加之罪,又何患无词,一个可笑到极至的借口,末世忠臣之家,惨遭灭门,小小少年孤身学艺,那时的他,已然深知要强大,要强大,只有变得更强,才可以做自己想做的事情,保护自己所爱之人。然而,造化弄人,冥冥之中注定他辅助知己建功立业手刃仇敌之后,必定邂逅冰雪中如昙花般绚丽的一生劫难。那惊鸿一瞥,流光艳耀的倾世舞姿,几疑玄女临凡,那一霎成魔,执念深埋,终其一生纠结徘徊在背弃、伤害、矛盾之中无法自拔,泥潭深陷…只因那一眼难忘,便是一世成伤,一生颠倒翻覆,两次叛逆,却终换不回佳人回眸一顾!最终负疚一生,最终将那一抹潋滟妖娆的红,永远定格于冰天雪地之中,冰封千年! 浮华失、魂空断、缘来是梦幻!可怜如他,可叹如他,可悲亦如他!=================包子牌分割线======================== “质本洁来还洁去”——不知道为何,看完全文及番外,回想玉自熙的一生,总觉得曹老先生的这句诗读起来有更多的感悟,但愿那晶莹通透的冰川雪地能还原他最初纯善洁净的心! 在这个喧扰浮躁的社会里,诱惑、利益、财富面前又有几个在经过挣扎、无助、迷茫之后依然能保有一颗水晶般干净透明的心,桂圆的文,总是可以让我在无意的恍惚中生出许多被掩藏在日益麻木的笑脸下最无奈的感触! 对于玉美人,我一直处于爱不得恨不得的矛盾的中,悲戚的童年,虚妄一生,文到最后,看到赤河冰川上那永恒的红,才恍然大悟,原来,我不仅倾倒于他的倾城美色,原来,有些人,虽然一生毁誉参半,却已是永永远远驻留在脑海中,无法磨灭! 忍不住美男的诱惑,断断续续把玉自熙一生过往又罗嗦一番~!感触颇多! ========================== 关于玉自熙,有人说我毁掉了这个形象,对此我不予辩驳,何谓毁,何谓成就,见仁见智的事情,我想有这种感觉的读者,大抵是对玉自熙一见钟情的那类,也是,他的出场顺序仅次于萧玦,而且比较惊艳,月下白石台,深林红灯照,睡倒孤坟的妖魅男子,开口第一句便让人心旌荡漾,这么魅惑的一个人,却是这般苍凉的结局,为虚妄轻掷一生,害己害人,令爱他的人想起来,着实扼腕。 然而读者看的是局部,作者把握的是结局,对我来说,我是从一开始就看见狐狸结局的人,因此我所有用于狐狸身上的描述,也是神秘的,妖魅的,轻藐的,放纵恣肆无所顾忌的,敢于做也敢于承担,到得后来,能行此欺天之行,除了他,再不能有谁。 我向来不喜写简单的人物,人的内心本就复杂多变,何况还有尘世诸般外因干扰,有多少人能抱元守一纯粹如斯,而我更相信,世人没有绝对的好,也没有绝对的坏,更多的是在红尘苦难中的,无助挣扎。 感谢珊瑚,读懂我想要表达的那些深藏在文字里的真意,其实很想写童话般的故事,告诉大家这世界可以美丽如水晶,爱情都很忠贞,友情都很完满,亲情都很温暖,没有背叛、伤害、心机、阴谋,大家跑跑江湖打打酱油,轻松愉快里走完一段故事,不过可惜,帝凰没能这样展开,我想,这大概是每一个经过点沧桑的作者,写文生涯中所不能逃避的宿命。 珊瑚长评5 --------纵然情深,奈何缘浅---------素玄 黑发飞扬,白衣皎皎,丰神俊逸…猗兰谷里风姿绝世的男子披云踏月而来,一个回眸,如烟花般绚烂璀璨了小小少女十六载被珍爱呵护的平静岁月,荡起心湖漪涟阵阵。风华一瞥,穿越了少女单恋痴缠的一生,至死方休。白色衣袂翻飞间,亦卷走了我心底最初的悸动,这个惊才风逸、跌宕风流、武功盖世的天下武林第一人,一出场便惊艳撼动了我所有的思索。《帝凰》诸多美男中,心疼如非欢,怜悯如玉自熙,同情如萧玦,意想不到的是,让我有着如水灵徊般一眼沦陷从此不由自主时刻追寻踪迹的会是他——天下第一大帮帮主素玄,会是这个出场次数寥寥无几,潇洒脱略却一生两难于恩情道义的男子。 也许是对身着白衣的角色有着不知不觉中潜移默化的好感,总觉得只有品质豁朗高洁之人方能配得起白色的纯洁、神圣与出尘脱俗,如嫡仙般的美好的沐昕,亦如朗月清风般飞扬洒脱的他。 传言中的他,一管玉萧,一壶清酒,登临天下胜景,阅遍人间春色;传言中的他,素衣白马仗剑江湖,快意恩仇,何等恣意潇洒。本是风过无痕般无拘无束的人儿,为报当年援手的恩惠,为一个长空飞雪中模糊不清的回首风姿,举全帮之力,怀着一颗思慕感激的心来历这红尘恩怨是非。可是,那样一位光芒万丈的女子,之于他,就如敬仰苍穹般,可望而不可及。遇上这样一位女子,注定他不靳的心一世孤寂,注定猗兰谷里小小公子银铃般的声音永成绝响。 纵然情深,奈何缘浅!人世间兜兜转转不过“情”之一字,是水灵徊用生命写下愧疚的绝笔,抑或是他还不清的恩义,道不出的深情。当一切真相水落石出,尘埃落定之时,这样一位光风霁月的男子最后留在视线里,只余一个落寞萧瑟的转身!就如君小所说,长歌那一声仰天长叹,叹出了所有人心底最无奈的悲痛! ====================包子牌分割线===================== 话说我这双老眼已经很长时间不知道眼泪的滋味了,当看到“深水”那一章的时候,唏哩哗啦的泪水华丽丽的流啊流,怎么堵也堵不住,坐在办公室里那个窘样啊,毕生难忘!仅仅一个出场几次的配角,还是一个任性娇纵不堪完美的名门小姐,桂圆却用这样的方式赚取俺“矜贵”的泪水,你狠,你狠呐!! 再说素玄本是俺第一个为之心动的美男,咋论到他的评时就是憋不出几个字来呢,郁闷,很郁闷!! 继续废话:话说桂圆笔下风格迥异却同样出色的四大美男的性情塑造及外形装饰等等都与红、白、蓝、黑四个颜色紧密相连,人物鲜明立体。我左看看右瞧瞧,就是下不了决心该扑向那位,于是呼,我心痒痒的、毫不客气的,一不小心就全收了!从今往后,美男约会轮流转,小日子无限美好惬意,呃,四个?那就从周一排到周四,周五放假给长歌一家小聚,双休日当然是奉献给我们天上少有地上无双机灵可爱拉风无敌的萧太子萧掌柜萧包子萧蓉小美人似乎还漏掉一个萧琛美人,这个…就算俺对他有意向,他对俺也是绝对没意向的至于水家大善人水三公子和白国师白美人怕是无福消受了,一个满是稀奇古怪的诡阵妖花毒兽,一个心态偏激手段阴毒狠辣,一不留神怕俺这条老命就搭上了!!阿弥陀佛!!色即是空,色即是空呐 看完帝凰这几天一得空就赶忙过来溜达,写评的认真勤奋劲堪比当年高考复习,感触深免不了胡乱一扯,桂圆看在数量的面子上请自动忽略质量------这回真正闪了! ========================= 摸摸珊瑚,真是深得我心的好孩子,没忘记素玄。 基本上,素玄是帝凰中我最喜欢的男人,因为他代表一个“侠”字,我自己是个七岁看武侠的武侠迷,古龙金庸笔下的倜傥潇洒的侠客们是我的初恋,如今我为自己的塑造一个初恋中爱过的人物,潇洒,旷朗,重情重义,来去无拘,有烟霞蓬莱,扁舟一叶的散漫,有拔剑一弑虽千万人吾往矣的忠义,对我来说,他是我为自己圆的梦,属于我自己的,永远的侠客。 所以,在早期思考大纲时,我曾打算最终把长歌配给这个我所钟爱的人物,以长歌的性子,和他最终相偕江湖之远,应该是件很痛快的事,可惜最后我被那俩男人感动了,所以素玄也只好被我忍痛推离长歌身边,不过没关系,反正是我喜欢的,我自己留用了。 至于他生命里那段疼痛的深水旅程,我只想说,没有故事的男人是乏味的;没有爱情故事的男人是更加乏味的;没有引人遗憾疼痛的爱情故事的男人,是无比乏味的。 感谢珊瑚的勤奋,哈哈,结文近两月,还有一批长评,真是一大快事。 冰玉容若长评 终于,在轻轻浅浅的阳光里,平静了下来,也终于可以给你——非欢,写下所有我的喜欢与怀念。 一直以来,很喜欢很喜欢武侠小说里的那些男子,李寻欢的隐忍与潇洒,铁中棠的执着与勇敢,沈浪的机智与儒雅,还有萧峰,民族大义与侠骨柔肠完美的结合体。可是,当我在故事《帝凰》里看到你,追随了两百多个日夜,将有关你的每一点滴细细品味时,你也悄悄地,在我的心底住了下来。该怎样来形容你,你的美好,你的执着,你的隐忍,你的深爱,都无法用词语来形容。第一次,是这么痛恨自己浅薄的文思,无法写出对你深深的钦慕。每每执笔,却总是无可奈何的放下。你的第一次出场,即使没有点明,我却感觉到了。看着你一步一步地在三年痛苦折磨之后回到长歌的身边,看着你陪她走过那些濯清污浊,复归清明的岁月,看着你在各种境况下对她的维护与安慰,看着你站在她的背后给她以支撑,看着你对她始终如一的理解与相信,我无法让自己不为你感动,不为你涕泣。你做的每一件事,总是会让人心痛,已然记不清,有多少次,泪蓄积在眼里,有夺眶而出的冲动,是刚回到长歌身边时为了救萧玦的全然不顾,是在长歌被围时毅然的相陪,是在旖兰山炸毁时拼尽自己生死的一搏,是在重生后依然以相助长歌为首务的选择,是太多的太多······ 有时候真的很恨,你为什么就不能替自己多想一点,既然她的幸福,不在你这儿,那你就该去寻求属于自己的美满,那样,我们的惋惜也就能够少一点。可是,亦是清醒的知道,若然如此,你就不再是你了,是那个我们所有人都心疼的非欢了。其实,你的所思所为,长歌都知道,她不仅仅是为了自己才执着于报仇,她的执念有一部分是因为你,毕竟,那场灾祸间接的害了你,这个世间她最不愿意伤害,她最相信的你。她一直都记着你,理解你,你的逝世,她三日的全心相陪,我相信,你是满足了。虽然她付出的没有你多,可是她给了你理解与信任,满足了你小小的私心。你此生无憾了,不是吗?只是,那几日,我真的就控制不住的哭了个痛快,为了你,为了这个故事,也为了我们心中的那一份理想。其实很清醒地知道,这样的你太完美,这样的你原本就是虚构,可是,却始终那么执着的去追寻你的思想你的足迹,去等待那个明知道会伤心的结局。私心是很不希望你最后成为神人的,因为那样,彻彻底底断却了我所有的执念,幡然间醒悟。天上人间情一诺,你是最完美的实践者——非欢。 ========================= 对于这个深情男子,我总是有很多话想说,却和你一样,每每下笔便心境黯然,竟至无言,有一种感慨沉默无声,唯有心知。 非欢是近乎完美的形象塑造,在某种程度上,萧玦代表真实,素玄代表向往,玉自熙代表吸引,非欢代表梦,梦一般美好,梦一般消散,也是我心里,梦一般的男人,不曾奢望世间存在,只在自己笔下浅浅触摸他的痕迹。 重寻碧落茫茫,料短发朝来定有霜,便人间天上,尘缘未断,春花秋叶,触绪还伤。 突然想起纳兰词里的这一句,想着非欢,这一段是非之欢,终化作水月镜花,人间天上,含笑回望,终不枉来过爱过这一场。 解读天下归元作品的二十六个字母--上篇 某只的囧囧事件薄之《有间黑店水煮桂圆八卦粥第一锅粥》 话说,庚寅年戊寅月庚戍日晚,因见红月,无心睡眠。适逢吾友借网络之便,msn上,相邀夜谈,遂欣然应允,携桂文数卷,烧刀子一坛,镇江香醋一壶,地瓜两个,零食若干袋,着公子负干柴二捆,与众聚于指间界有间黑店,燃红火一炉,温白酒,烹绿茶,团团围坐,共参八卦禅。(这素虾米禅?) 其时,月透窗棂,风动帘幕,屋内酒茶同芳,怪谈谬论迭出,众鬼指点三界,逸兴遄飞;屋外竹影绰绰,若有狐声悄悄,竟夜不绝。 翌日家主有旨,令与会末座者作文以记之。 (某虽忝居鬼屋末座,然确属小白,兼之年老昏聩……咳,厚颜将此评发表,不过为博桂圆及各位一哂,囧囧之处,谅解则个,喝茶ing) ———某—只—是—流—式—无—厘—头—正—式—开—八—的—分—割—线—————— 《解读天下归元作品的二十六个字母》(某流版)上篇 ——有间黑店·水煮桂圆八卦粥·第一锅粥 a—all世界 唔,这“世界”二字,立时让某联想到了“架空”,继而想到了诗词里面的“造境”,王国维大人曾在《人间词话》中写道:“大诗人所造之境,必合乎自然。”——区区深以为然。 某觉得世间一理通,百理明,从《燕倾》的清丽忧伤纠结缠绵,到《帝凰》的静水深流凛冽磅礴,桂圆笔下的世界,之所以可以这样若幻若真、让这么多的读者牵肠挂肚,料来与她对这六道众生万丈红尘的敏锐洞察深刻理解,是分不开的吧。 so,某要华丽丽滴来上一句:桂圆是世界的,世界也是桂圆的——喝茶ing。 (这句话……原型来自毛爷爷:“世界是你们的,也是我们的,但是归根结底是你们的。”……稍改一下蛤,合掌ing~) b—bright智慧 某历来不喜将智慧与聪明等同,正如不喜将美丽与漂亮等同一般。 雷蒙·潘尼卡先生有言:“智慧是个人与实在的和谐,与存在、道、天、上帝、无……的一致。”于某,简而言之,智慧就是一种谐之道,是对生活的思考,智慧出众的人,可以在任意的场合,做出最合适的应对。 智慧既是诚意伯的远走,释一的坐化,也是楚非欢的彻悟,深水中萧皇帝对班晏露出的明爽笑容。 智慧者,能于安逸时见微知着、未雨绸缪;亦可在险境中豁达开朗、从容不迫——当然,介桂圆地界里,最油智慧滴就素桂圆陛下闹~(谄笑ing~) (那啥,囧囧有神滴说一句,某似乎有那么一点点智慧崇拜情结啊,对手指ing~) c—child孩子 某赌一毛钱——本评一半以上的阅读者看到这个标题时会直接联想到萧溶同学——哈哈,喝茶ing。 聪明可爱的小孩子永远是讨巧的人物(关于这点可参看阵亡于明宣太子那袭万紫千红小袍子之下的各派读者人数),堪称小说中的另类boss,究其根本,也许是因为小孩子不仅仅代表着温馨、纯真、快乐,还能予人以希望吧。再有,小孩子是必定要成长的,这个伴随着喜悦与痛苦滴过程是一定要经历滴,而结果却是未知——多有悬念啊。 人们未必都会成为“老朽”,但是人们总是曾经年少。 某想成长本身,就是生命的乐趣之一吧——嗯,干什么都要从娃娃抓起啊,哦哈哈哈哈哈哈,狂笑一万次。 (鬼屋众喝茶ing:才赌一毛?某流笑眯眯:某这不是一毛不拔么~) d—death死亡 既有生之绚烂,怎少得了死之静美呢? 人参在世,除死之外,其他一切均属概率事件——更何况小说世界乃素危险高发区:这人在江湖飘,哪能不挨刀呢。 早在两千多年前,司马迁老爷爷就说了:“人固有一死,或重于泰山,或轻于鸿毛,用之所趋异也。”嗯,想想桂圆的文,《燕倾》开篇不久便是刘舞絮的死,《帝凰》一开篇,便说到了开国皇后秦长歌的死……这二人虽死,然其身后的影响力却是无远弗届;而《燕倾》文末的贺兰悠之死(?),《帝凰》文末的楚非欢萧玦之死,都无一例外的引发了大规模的洪水泛滥,造成长评数的暴涨……忽然想起罗森大人的一句话:“一个人一生的价值就在于在他的葬礼上有几滴真心的眼泪”,摸下巴ing:莫非死亡是检验小说人物价值的试金石么? e—eve女人 eve,本来指的是夏娃,后也被用来代指女人。(貌似有一本很有名的女性杂志就叫《eve》的说~) 女人,可以说是一个亘古流传下来,并且将会绵延到人类尽头的话题。 有句话十分出名:“每一个成功的男人背后都有一个女人。”摸鼻子ing——某每次看到的时候都会想:那每一个成功的女人背后呢?是否是……n个男人?哈哈。 截止到今天,桂圆发表在潇湘的文,应该都算得上是一女多男,漂亮的男子们分去了许多读者对女主的关注,甚至有很多人一直在猜测男猪到底是哪只,话说……其实……某一直没发现有男猪啊,那都是男配吧~ 真正的主角,貌似唯有女主吧——一本公主传奇,一本女帝传奇。 ——也许这是桂圆的文章总给某一种……“寂寞感”的原因之一吧,嗯,继续期待下一位女主。 f—friend朋友 古龙大人说过:“世上唯一无刺的玫瑰,就是友情。” 某想,真正的挚友间,非但性命,甚至连比自己性命更重要的东西,也是可以交托给对方的吧。 桂圆的文中,方崎对刘怀素的信任,秦长歌对玉自熙信心,都是某喜欢的,喝茶ing——虽然刘怀素对方家的营救可说是以失败告终了,不过那有既定史实在呢,而且……方先生的配合度实在没法和萧溶小盆友的相提并论啊远目~ 咳,忽然想起桂圆好象说过,如果没有读者朋友的支持,那么她的两本小说很可能都会无疾而终。啊啊,那么,某是不是可以问一句:这两篇某喜欢却绝无可能自己写出的故事之所以可以完成,某也是推动力之一吗……? ——哦哈哈哈哈哈哈,拒绝否定的答案,某流千般得志万分得意无限满足滴笑眯眯~ (鬼屋众狞笑ing:这个笑得这么欠扁的人是谁啊?拖出去挠涌泉穴半小时后关小黑屋!某流石化ing:看来某屋的友情玫瑰不仅带刺,而且那刺还是毒刺……) g—genius天才 少年时偶尔翻阅《汉书》,看到其中所收录的、司马相如谏猎的上书,第一句便是:“臣闻物有同类而殊能者”。这句话译成现代汉语,大意为:臣听说,物有族类相同但能力是不一样的。(结合后文,这里的“殊能者”,指的是物中能力超出一般同类的那些) 摸下巴ing:“物有同类而殊能者”,虽则只有八个字,8过拜其所赐某一下子就从理论上明白了什么叫天才,喝茶ing。 话说桂圆文中多天才,而某,也一直觉得桂圆本人素一位写文天才。不说那汪洋恣肆的想象力,不说那栩栩如生的人物刻画,不说那缜密巧妙的情节设计……咳,打住,非排比不足以表达某的仰慕啊泪~8锅对于大家都知道的事情某还是8罗嗦了以免被砸,喝茶ing,今天单说一下桂圆为众称道的文字。 记得有见过读者说桂圆的文字过于精致华丽,嗯,精致华丽……这也算是桂圆的特色吧,喜爱与否,自然由人,不过这些别人看来极尽雕琢的文字,其实于她而言,只是信手拈来罢了。 话说所谓天才,大约就是如此吧。 ——胸中如有丘壑,笔下自生云烟。 h—happy快乐 打上这个标题的瞬间,似乎看到了笑世的容颜,烟视媚行的花鸨精,漫不经心地说道:“我只卖身,不卖笑。”——那样流光四射的美丽,却最是伤人于无形。 人有七情,喜、怒、思、忧、悲、恐、惊,快乐,按国人的说法,应该是与喜仿佛的吧。 在《素问·阴阳应象大论》中,有“人有五脏化五气,以生喜怒悲忧恐。”之句,又有“心在志为喜”,所以,某想,没有发自内心的喜悦,即使是笑了,也是没有快乐的吧。 于是想到桂圆的《燕倾》与《帝凰》,其实某一直觉得《帝凰》比《燕倾》欢乐得多,这不仅仅是因为《帝凰》中有许多幽默之处,最重要的,还是因为《燕倾》之中,几乎无人不苦,而《帝凰》中的主要人物,除了几个反派外,近乎人人圆满。(话说讲这话之前某已经顶好锅盖了,啊呀……大家表只扔鸡蛋嘛好歹也来俩番茄一把葱什么的啊……) 嗯,某觉得生命无论长短,只要美好,都是圆满。 很喜欢大卫:奥格威先生的一句话:“活着时应尽量快乐,因为我们会死很久。”——说到底,传说是别人的,生活才是自己的,愿以此与诸君共勉之。 (东方妖夜谈之《花笑世》,素某好友阿零的文。) ———某—只—是—流—式—无—厘—头—特—别—说—明—的—分—割—线—————— 注:1、红月:啊,那天晚上正好是农历十六,月亮很圆很大,不过却是红色的,呵呵,某曾在书上看过,某些地方,有“红月不祥”的说法。 注:2、指间界有间黑店:指间界素某屋群论坛,有间黑店实际素那坛子里的一张帖子。============================ 此牛逼闪闪的26个字母解读,小白桂评论言语无能,事实上,从该文创作伊始,某便有幸见证其出世,直至华丽丽诞生,流歌的博学和深刻,流歌为帝凰写的一系列风味独具,见解深邃的评论,某一向五体投地难望项背,如此,便继续保持四肢着地状态,呆滞地、仰慕地、自惭形秽地、继续拜读吧。 解读天下归元作品的二十六个字母--中篇 《解读天下归元作品的二十六个字母》(某流版)中篇 ——有间黑店·水煮桂圆八卦粥·第一锅粥 i—i我 《世说新语》中,有那么一则很有意思的小故事,讲的是东晋时,“浩(殷浩)少与温(桓温)齐名,而每心竞。温尝问浩:‘君何如我?’浩曰:‘我与我周旋久,宁做我。’” “我与我周旋久,宁做我”,真是令人想要击节赞叹的精妙的回答——俺和俺自己斗争了很久很久很久很久……很久很久以后,还是觉得做回内心中那个真实的俺自己比较好啊。 于是想起桂圆在访谈中写到的:“这世间什么最重要?\/来,请和我一起。\/撮起双唇,做成一朵花的形状。\/说:\/我。” 某想,某对这样的,能够在繁芜丛杂的红尘俗世之中,心如赤子率性而为明白自己、肯定自己并且做自己的人,始终是喜爱的吧,嗯,应该还有些羡慕,所以,某喜欢沐昕,喜欢方崎,喜欢素玄,喜欢班晏,喜欢萧玦,喜欢萧溶……喜欢桂圆的文章,也喜欢桂圆,喜欢微微,喜欢晏晏,喜欢小天,喜欢妮卡,喜欢强强,喜欢阿涩……咳,族繁不及备载,笑。 (观众席上嘘声一片:“这吖凑的是评还是情书啊?”,鬼屋众淡定滴旁观ing:某屋博爱流第一。) j—justice正义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正义似乎变成了一个搞笑词汇,也许是因为在实力不足时坚持正义只会给自己和自己身边的人带来危险,也许是因为生存才是最重要的,也许是因为在言情小说中生存下来的人物最重要的事情是谈恋爱,而恋爱大过天——正义这种东西,在很多人眼中,大约是与伪君子和假道学等同的吧,奉行它只能说明信者的幼稚和愚蠢。 哈,虽然正义有其相对性,但是东汉的刘熙大人曾于《释名》中写道:“人,仁也,仁生物也。故《易》曰:‘立人之道,曰仁与义。’”,而“俄罗斯的良心”索尔仁尼琴先生也说道:“我绝不相信这个时代没有放之四海而皆准的正义和良善的价值观,它们不仅有,而且不是朝令夕改、流动无常的,它们是稳定而永恒的。”——所以,某觉得,既然生而为人,这世上有些东西,总还值得我们坚持,譬如属于良知与仁慈的正义,也所以,能在潇湘见到桂圆这样一个、作品中的主角从来不会“不义而取不义而诛”的、不吝于暗黑中展现人文关怀的作者,是多么滴叫人欢喜。 ——正如王尔德所说:“我们都在阴沟里,但仍有人仰望星空。” k—king君主 《燕倾》与《帝凰》的时代背景,貌似都是封建社会,这样的社会制度,又是牵涉到天下的题材……写到君主,自也是理所当然的了。 有趣的是,虽然都因为权位,自愿或被迫地付出了不小的代价,《燕倾》中主要提及的两位君主,建文帝朱允文永乐帝朱棣,貌似都过得不是很快活,而《帝凰》暗黑犹胜于《燕倾》,乾元帝萧玦凌宵帝秦长歌的小日子倒是滋润得很——摸下巴,难道素因为后面这二位一素主角一素主角丈夫而经过捆绑俩都有外挂开的缘故?某流被pia飞ing~ ——挣扎着爬回来,某继续八。 是不是因为皇帝这样的人物离现实生活实在太远,总感觉现在的小说中的皇帝有妖魔化的倾向?某觉得天下盈虚有数,皇帝这样的人,以一介凡人之身,坐拥万里江山,消受无边孤单,行走诸方势力之间以求制衡——有时似乎也有点可怜。(捂脸ing:这话不是应该由皇帝他相好来说的吗?某说了算不算站着矫情不腰疼呢?) 桂圆曾有言:“帝王也不是流水线上的产品,怎么就不能明朗热烈呢?”(大意),说到底,帝王虽无情,然人皆有心,皇帝如果可以好好经营,也未尝不能有自己的一份幸福吧。 (某流:话说某这都什么乱七八糟的啊泪,大家砸吧砸吧……鬼屋众集体喝茶ing:这人三鹿喝高了,民事刑事行为能力皆不具备,大家谅解一二,表砸了吧。) l—love爱情 正如一千个读者有一千个哈姆雷特,一千种人也有一千种爱情……于是有人说“情为何物”是个绝无标准答案的问题,其实没有标准答案又有何妨?标准答案那玩意儿本就是世间最无趣的东西之一。 玉自熙对饮雪神女的爱,应该算是目前为止桂圆笔下最具争议性的爱情了吧。 这样的爱情让某想起了姿容绝丽的古巴比伦公主——莎乐美。 向令自己一见倾心的先知约翰索吻、并遭到拒绝的莎乐美公主,以绝世一舞换得希律王的允诺,终于得到了约翰的人头,并如愿以偿地,亲吻到了他的唇:“你为什么不看看我。只要你看到我,你一定会爱上我……爱的神秘比死亡的神秘更伟大。” 《帝凰》故事的最后,选择冰封自己的玉自熙,到底有没有真正爱过饮雪神女,某不得而知,也不愿去纠结猜度,只当是……对爱之神秘的敬畏吧。 《圣经》中说,爱是永不止息。纳兰说,人生若只如初见。而于某,那个每次出现必会渲染出满纸绝艳的、某喜欢的玉自熙,也将永如初见,只一眼,便是永恒。 m—montage蒙太奇 蒙太奇,为法文montage的音译,原为建筑学术语,意为构成、装配。现在是影视电影创作的主要叙述手段和表现手段之一。蒙太奇在影视作品中,其实就是根据所要表达的内容与观众的心理顺序,将分别拍摄的多个镜头按照原定的构思组接起来——一言蔽之:根据需要做出的剪辑拼接。 使用得当时,蒙太奇对于烘托气氛,往往有着bh的效果——桂圆对这种手法的运用,私以为可为成功范例。 在《帝凰》序幕中,只几个画面,便顺利地引出了一段开国皇后被冤杀的公案,暗影幢幢,悬念被巧妙地布下,抓人视线。此后还有多处运用,而某最为喜欢的则是觞山一战,看白渊挟持秦长歌,以一人之力,冲破万军杀伤无数,其间桂圆不断切换镜头,萧玦的反应,楚非欢的作为,秦长歌命悬一线机变百出,白国师谈笑杀人手段酷烈,西梁将士悍不畏死气势如虹——精彩刺激,使某如临其境,阅读起来真叫一个酣畅淋漓。 ……唔,话说看着看着就忍不住yy了,不知桂圆的作品真的搬上荧幕,会是什么样子的呢? (啊,话说某流某天忽然想到,如果有一天电脑可以将人脑中的想象直接转化为影片,那么每个桂圆的读者不就都可以拥有自己版本的《燕倾》《帝凰》了么?也不用怕雷了,哈哈,喝茶ing~) n—name名字 《帝凰》里那一句“白渊葬于海渊,水三死于水中。”着实令某得瑟了一下。 在梦枕貘的名作《阴阳师》中,优雅神秘的安倍晴明说过一句颇有意思的话:名字也是一种咒——现实生活中,往往会发生种种惊人的巧合,令人不由得相信宿命的存在——譬如戴老板的“戴机撞戴山,雨农死雨中”——看来艺术来源于生活这话尊素大大滴有道理啊远目~ 又于是,不由感慨古代先人的智慧尊素牛叉闪闪啊:“赐子千金,不如教子一艺;教子一艺,不如赐子好名。” 某早些时候就说过喜欢桂圆所取的那些人名地名,所以今天就不再说那些了,尽管某很喜欢弃善近邪扬恶远真素玄班晏萧琛萧溶……等等的名字,8过某现在要说的,是桂圆取的书名。 《帝凰》原名《沧海长歌》,这两个名字都很大方,一个符合故事的内容,一个符合故事的气象,都好。然而一想到桂圆是因某些原因才改的书名,在庆幸改过的名字并不雷某的同时,总有些想要叹息,也许等到将来,当每个作者都可以无所顾忌地使用自己喜欢的书名时……嗯,呵呵。 o—organization组织 秦长歌有凰盟,刘怀素有不死营……话说桂圆的女主原来都是事业强人啊,哈哈。 相对朋友那样的小圈子,组织更有社会化的感觉。 记得《帝凰》结文后,有读者表示:罪魁祸首居然是几条门规,感觉实在太空(大意)。话说持类似观点的人应该不少吧,不过某倒觉得这个谜底虽因不符合一些读者的认知而难以被他们接受,但放在《帝凰》之中,却并无逻辑方面的不妥。 正如轩辕吟所说:“……你知道的,这对于以辅佐帝王,立誓永不染指皇权,并极重声名的本门来说,不啻于毁灭性的打击。”——相较于“毁灭性的打击”,除去一个小弟子又算得了什么呢?(再说千绝那几只貌似只唯本门为上,与女主感情又颇为淡漠的说) 绝不染指皇权,这千绝门规中最重的一条,不知经过了多少弟子的恪守,才能使之为天下认同,为历代千绝所辅佐之主认同。通向至高权位的路,从来荆棘满布鲜血横流,倘若容得秦长歌以辅臣之身践极九五,千绝将面临的是什么呢?是立门宗旨的颠覆,是完整制度的崩塌,至于名誉,更是要雨打风吹去了。越是纯白的事物,如有污迹就越显鲜明,只一点,便让人无法忽视,千绝一门,将再难得到世人、尤其是帝王的信任,某想,这才是轩辕吟那句“不啻于毁灭性的打击”的真意。 ——存在于千绝门规这满纸荒唐言背后的,焉知不是一把辛酸泪呢? p—poison毒 无论宫闱或者江湖,毒之一物,似乎都是必不可少的,桂圆的文中,自然也少不了——譬如上面说到的那位“死于水中”的水三公子,可不就是受了尸虫遇血后所生之毒的牵累,才早早挂了?(鬼屋众:毒啊毒,实乃居家旅行,折草采花,杀人放火之必备好物啊~) 不过,那些外物再怎么厉害,只怕也毒不过……人心。 王家卫的《东邪西毒》中,有一句台词说得好:任何人都可以变得狠毒,只要你尝试过什么叫做嫉妒。 ……嫉妒,便是那迷人心志的毒。连明朗的萧玦都难免因嫉妒而犯下大错,更别说完颜纯箴这等疑似先天就心肝不全的家伙了,即使秦长歌之后完成了对她的报复,云州四十万的父老,也是回不来了,可悲,可叹!(以战养战并不出奇,不过完颜纯箴只是为了造成对女主的心理打击而屠城,也尊是极品了。) (鬼屋众嗑瓜子ing:归元大人的文也很迷人心志啊,那算不算一种毒捏?某流远目ing:某什么也没说啊什么也没说……) q—question问题 哈姆雷特王子的那句:“生存还是毁灭,这是一个值得考虑的问题。”,想必是莎士比亚的作品中最负盛名的台词之一了。 在我们的人参之中,注定要途经一个又一个的十字路口,抉择往往意味着要有所舍弃,而这舍弃掉的,也许正是我们心头的珍爱——但是又有什么办法呢,舍得、舍得,有舍,才有得。 对于小说的作者,大约也是如此。 《帝凰》结局的时候,看到某位好友的留言:“好的文章都是在该结束的时候结束的。”一时为之叹息,这话自然是不错的,但是说到“该”,到底怎么样才算是“该”,又如何才能做到这个“该”呢?烂尾是作者的噩梦啊。 喜欢桂圆给出的《燕倾》及《帝凰》结局,桂圆的遗憾,某想某可以明白一二……嗯,实在难为这位杯具控了。 ——总之,现世如潘多拉之盒,感谢桂圆,感谢你为你那些对劫后余后的团圆抱有期待的读者,保留了那份微茫的希望。 (鬼屋众:那喜欢杯具的人怎么办?某流:耶?《重生》之章的最后,作者已经说了喜欢大虐的可以把那里当结局不用继续再往下看了啊。) r—responsibility责任感 中午回家的路上,听到一位mm的手机铃声:《不想长大》。于是某忍不住再次为自己的老迈悲催三秒钟——长大,意味着要直面这光怪陆离的世界,意味着要学会成熟的思考,还意味着要学会去承担自己应负的责任,光是想想,就怎是一个累字了得啊叹气~ 记得清静大曾在《长乐少年游》中写道:“为命运挣扎的人,谁手上没染过脏污。完全没染的人,是因为有人代他们染下了。”——但凡脊梁仍在,血液尚温,良知犹存,某想大多数的人就是再不甘愿,也无法拒绝自己的成长吧……因为我们不能总是躲在象牙塔里,让别人承担本该由我们来承担的一切。 所以,当《帝凰》的女主着装完毕走出帐外,说,“从此后,再没有赵莫言,我是,秦长歌。”的时候,大约也是某,最喜欢她的时候。 也所以,可以遇到认真负责又写得一手好文的桂圆,某觉得十分幸运。 ——唔,弱弱说点题外话。很佩服可以把《燕倾》写完、而后又在工作、疾病、精神三重压力下一直没有让《帝凰》断更的桂圆(仅有的两次因不可抗力引发的断更,也及时进行了通知),可以理解那些时常断更的作者,写文需要灵感,写文之外,作者也有自己的生活,不过也正是因为如此,某更加的感谢桂圆,喝茶ing。 ==================== 同样感谢流歌,所谓的辛苦与艰难,在遇上合适的人的体恤之后,便再不成为苦与难。 解读天下归元作品的二十六个字母--下篇 《解读天下归元作品的二十六个字母》(某流版)下篇 ——有间黑店·水煮桂圆八卦粥·第一锅粥 s—signal暗号 signal,有暗号,导火索之意,某看到这个单词,便会想到某位恶趣味的作者很喜欢做的一件事情:埋伏笔。 早年念书时,听老师说:埋伏笔,讲求草线蛇灰,伏脉千里;设谜底,讲究意料之外,情理之中——话说某忽然想起了蝴蝶效应。 ——“一只南美洲亚马逊河流域热带雨林中的蝴蝶,偶尔扇动几下翅膀,可能在两周后在美国德克萨斯引起一场龙卷风。”(这话来自:洛伦兹) 哈哈,当然,桂式伏笔并不完全符合蝴蝶效应“初起时之微小改变造成结果的巨大差异”的释意,但是它们给某的、那种“看似无甚重要关系,实则却是根源”的感觉,却是差相仿佛的。 从“弄篙莫溅水,畏湿红莲衣”,到贺兰家深藏二十余年的恩怨;从魏军的大将成羽,到东燕神秘狡狯的白国师;从上官清浔的华丽登场,到千绝山门中,那些死守门规的所谓世外高人——桂圆的作品,或许并不适合那些偏好快餐文化的读者,但是某始终相信,阅读时喜爱思考的人,会在思考中,发掘到属于自己的、思考的快乐。 (啊,话说某绝无bs快餐文化之意,因为无论大火快炒或文火慢熬都有其存在的意义而且……某自己就是泡面爱好者啊远目ing~) t—tolerant宽容 威廉亨德里克房龙先生在他的、《宽容》一书的后记《但是这个世界并不幸福》中这样写道:“从最广博的意义讲,宽容这个词从来就是一个奢侈品,购买它的人只会是智力非常发达的人——这些人从思想上说是摆脱了不够开明的同伴们的狭隘偏见的人,看到整个人类具有广阔多彩的前景。”——话说当某看到这段话的时候,想到的居然是孔老先生在两千多年前与子贡的对答: “子贡问曰:‘有一言而可以终生行之者乎?’子曰:‘其恕乎。己所不欲,勿施于人。”(典出《论语卫灵公》) 话说宽容并不等于一味的烂好人,要做到真正的宽容,确实需要智慧。 于是想到桂圆笔下的两位女主,某觉得……刘怀素最后对贺兰悠的宽容,感觉既是一种原谅,更是对她自己的放过,而秦长歌对两次背叛友谊的玉自熙,与其说是宽容,不如说是从未记恨——所以,喜欢刘怀素,更喜欢秦长歌。 (某流喝茶ing:咦,话说桂圆的两篇文,《燕倾》里一个远真,《帝凰》里一个玉自熙,两个背叛者都是故事的关键呢……鬼屋众飘过ing:表试图转移话题即使“两个背叛者都是故事的关键”这个结论偶们也赞同,但素偶们怎么觉得乃素因为秦长歌杀人放火方面比刘怀素强所以乃才比较喜欢她的啊?被看穿滴某流假装蛋腚ing:哎呀伦家怎么可能会对杀人放火那种危害公民生命财产安全妨碍社会正常秩序滴事情有兴趣捏?怎么会怎么会怎么会捏?!) u—unique独一无二的 《燕倾》尚在连载时,曾见某位读者的发言,伊认为两位男主美得相似缺乏特点——某当时立感虎躯一震——只觉此诚阅读《燕倾》半年以来未见之奇论也。 哈哈,说到相似性,某想到了一个颇为敏感的话题,借鉴。 数日前,读到阿箬淳朴美丽的长评,其中提到了读桂圆文的感觉与古龙文的感觉有相像之感,但是阿箬随后又特别说明:这并非是什么抄袭、模仿之论,而是她对文的最高评价——她非常地喜欢古龙的小说,笑,某想某能明白阿箬的意思,喝茶ing。(希望阿箬表pia某,哈哈,合掌ing~) 古龙大人的作品,也是多有借鉴的,大人本人曾坦言其深受西方和日本推理小说的影响,然而世所公认:古龙大人,是无与伦比,独一无二的。 某想,这是因为古龙大人在借鉴的同时,糅入了独属于他的、古龙式的东西,于是他并非是在简单的模仿,他在借鉴,也在创新,所以他得到了很多读者,包括很多西方和日本推理小说爱好者的喜爱;而在潜移默化中受到古龙影响但始终坚持“我手写我心”的桂圆,也赢得了不少读者,包括古龙读者阿箬的认同。 ——so,某觉得:古龙是独一无二的,桂圆也是独一无二的,而他们笔下的人物,亦都是……独一无二的。 v—vagrancy流浪 说到流浪,某会想起三毛,想起撒哈拉,想起《橄榄树》,还会想起蔡琰大人的《胡笳十八拍》:“为天有眼兮,何不见我独漂流?为神有灵兮,何事处我山南海北头?我不负天兮,何配我殊匹?我不负神兮,何殛我越荒州?” 桂圆的笔下,也有那么些流浪的人。沐昕成婚后,漂泊四海居无定所的刘怀素在流浪,长乐大火后,富贵登极顶却犹如困兽的萧玦也在流浪,一个处江湖之远,一个居庙堂之高,一个是在自我放逐,一个则是无处可去……某想,他们之所以流浪,大抵是因为心灵的荒芜,缺乏归属感往往会让人无所适从——即使这个“人”,是桂圆笔下霸气骄傲的出色人物。 孤寂是潜藏在人心最深处的鬼魅,它的阴冷,或许唯有家的温暖,才可以抵御——不抛弃,不放弃,流浪者无论身在何处,只要记得温暖,记得爱,记得还有人在为自己等待,那么无论面临着怎样的黑暗和苍茫,都不会迷失了家的方向。 当有一日,蓦然回首,发现阑珊的灯火中,有一盏是为自己点亮,那么流浪的脚步,应该可以就此停歇了吧。 ——此心安处,便是吾乡。 (鬼屋众:……难怪完颜纯箴要屠云州啊。某流:完颜娘娘整个就一社会不稳定因素啊……ps:“此心安处是吾乡”,出自苏轼的《定风波》。“不抛弃,不放弃”是在《士兵突击》里看到的,作者:兰晓龙……咳,话说后边这个大家都是知道的吧,某这算是注释控么,瀑布汗ing) w—wait等待 某一直对《将爱书》中,冷孤炫婉拒宁馨的场景记忆犹新——午后的钢琴室里,将一曲李斯特的《爱之梦》奏毕后,孤炫阖上琴盖,起身,温和而宁定地告诉她:“抱歉,我心里有不愿忘记的人。” 他说的是“不愿”——非不能也,是不为也。 很多时候我们忍受折磨,是因为那个折磨着我们的人,爱过我们,而很多时候我们愿意等待,不是确定会有可心的结果,而是因为……喜爱仍在。 桂圆的女主往往命运多舛,但她们总是让人羡慕,某想,很大一部分原因,就在于她们身边,都有一双温暖而坚定的臂膀吧,从沐昕,到楚非欢,那样执着的守护姿态,从未有瞬息改变——怎能不羡慕呢,时间如此强大,足以催折一切,所以他们的存在,本身就是奇迹。 ——愿意为你付出生命的人,未必肯为你等待。 唔,某之所以一直等待天下归元的新文,大抵也是因为,对桂圆作品的喜欢,一直都在吧。 (某流内牛满面举白旗ing:话说某知道最后一句看起来很雷很违和,但素某确实素因为喜欢所以在等待……ps:《非天外传之将爱书》,作者为某屋的紫家主) x—x未知数 未知给人们带来的是什么呢?恐惧?求知欲的爆发?再来……也许还有,希望。 是的,希望。 正如俗谚所说的那样:“nonewsisagoodnews”,没有消息就是好消息——话说有没有人想到《燕倾》文末紫冥教的新教主啊?哈哈~ 有的文结局是未知数,有的文过程是未知数,而桂圆的文,属于那种结局后还存有未知数令某yy无限的类型,这些未知数或许可以说是……留白?沐英刘舞絮外加已故太子朱标之间到底是什么样的关系捏?沐昂同学虽然不是石头里蹦出来的但是他到底是什么时候经历了些什么才使得他可以一直徘徊在牛a与牛c之间捏?历劫归来后的灵元上仙与玄胤元君佑圣真君会一直保持铁三角到最后吗?会不会有某方退出捏?萧溶、或者说楚溶童鞋会如何完成他的窃国大愿捏?还有还有…… ——一切都是未知数啊未知数,哈哈~ 唔,碎碎念完毕,小小正经一下:对某而言,目前的,关于桂圆作品的最强最终极的悬念是……新文。虽然对新文还处于一无所知状态,不过某相信一个一直寻求突破不愿自我重复的作者是值得期待的,所以,这个未知对某来说,也包含着希望,喝茶ing。 (那啥,桂圆的身体和情绪都素很重要的,有小说看自然是好事,不过某觉得你的健康,更加重要,嗯,桂圆啊,不急,不急蛤~) y—yesterday昨天 听着木匠兄妹合唱团(carpenters)的《昨日重现》(yesterdayoncemore,歌曲作者为:richard),在卡朋特(karen)优美的歌声中,再次想到了《东邪西毒》——“当你不能够再拥有,你唯一可以做的,就是令自己不要忘记。” 昨天,今天,明天;过去,现在,将来。 昨天对人们来说,往往意味这回忆,而回忆又是什么呢?也许是最珍贵的财富,也许也是最沉重的羁绊,对于近邪而言,回忆大约便是这二者的糅杂吧。 “近邪震一震,我注目他银发如雪,喃喃道:‘娘是了解你的,她知你此生必不能忘,劝你遗忘什么的只能是矫情残忍而已,索性留了这笄给你,告诉你,她永远记得及笄年华,此生情谊。’……她以此,作为她能给你的,此生仅余的温暖和怀念……良久,听得他低声道:‘她还是眷顾我的……’……他却推开我,将玉笄递了过来,道:‘我终无憾,给你。’” ——当繁华过眼,锦绣成灰,当天地间,再也感受不到你的呼吸,回忆便是我能拥有的,最后依凭。多么幸运,这样出色的你,是我爱慕的人,多么幸福,虽然没有得到你的倾心,但可以被你,一生惦念。 ——原来单恋也可以如此动人。 (嗯,记得某流认识桂圆以及群中各位的时候,是在2008年了,一转眼已近两年,但回首却仿佛还在昨天……话说开心的日子总是过得比较快么?喝茶ing~) z—zero零(原点) 终于到到了“z”,某本来有考虑过使用“zenith(顶点)”,不过最后还是决定使用“zero(零)”,喝茶ing。 零是原点,而原点,代表了轮回。 这篇八卦从“all(世界)”开始,到“zero(零)”结束,天下归元,也可以说是一个轮回吧,最初与最终,笑。 记得宋时禅宗大师青原行思所提出的、参禅的三重境界:“参禅之初,看山是山,看水是水;禅有悟时,看山不是山,看水不是水;禅中彻悟,看山仍然山,看水仍然是水。”——参禅如是,人参如是,某想写作与阅读,亦如是吧。 某所认识的,那位《燕倾》《帝凰》的作者,是磅礴大气桀骜不群的天下归元,也是果断又龟毛,真诚又狡猾,但某一用可爱来形容伊伊就会黑线的、微微晏晏妮卡家可爱的桂圆陛下。 唔,二十六个字母,就此结束吧,是开始,也是结束。 ——正如桂圆架构的世界里,一些人的故事完结了,而另一些人的故事,正要开始。 持续期待之,喝茶ing。 ——————某—只—是—流—式—无—厘—头—最—后—啰—嗦—的—分—割—线—————— 首先某要灰常严肃滴对桂圆陛下说一句:皇上啊,微臣发现自己又朝微臣的终极目标——留名本朝《幸佞传》——大大滴迈出闹一步,当尊素8胜之喜啊喝茶ing~ 哈哈,言归正传。 在这篇八卦初起时,某就面临着一个对某来说粉严重的问题,摸鼻子ing:这么矬的评论,怎么好意思发出去呢? 小白流想啊想,想啊想,终于决定了,这些八卦将只作为一篇站在朋友角度的闲谈、而不是一篇站在读者角度的评论来发表——因为赠友之礼,明珠非重,鹅毛非轻,所以即使发表出来的,是这样拙劣的东东,某也是可以比较……坦然的吧? ——当然,虽然角度不同,但这篇八卦仅只是某个人的jjww,绝不能代表桂圆的观点。 喝茶ing,原本上面这句话某觉得是不用说的,因为实在很有些自做多情的味道,笑,但是潇湘的网络环境有时实在让某觉得自己太火星,于是礼多人不怪,就……哈哈。 某小白,于是这一孔之见,难免偏颇浅薄,所以:此为“水评”,旨在娱乐,不堪细看,如有异议,纯属正常,欢迎讨论,谢绝人参~ 感谢一直鼓励某的桂圆和微微,感谢总是为某客串的众好友,感谢夸赞某的格宝贝(实在是过奖了)及帮某列出参考资料的mhdxxl童鞋(真是辛苦了),感谢参考资料中给某提供场外援助的众多从古到今的各色强人,也感谢为某负干柴二捆的某人(虽然说你那也是应该的而且你大约不会看到某的这句话,哈哈),嗯,非常感谢,合掌ing~ 最后,以笑猫大人的一句话做结吧:在这世上,有人有多冷酷,就有人有多温暖。 ——向笑猫大人、桂圆以及所有可爱的作者致敬,愿温暖、幸福和希望与你们同在。 ——某流 于晨曦初现时。 ps:话说为什么一点小小的说明某可以凑得这么四不像这么囧囧有神捏?咳咳……桂圆的作品包含的元素还有很多,譬如风骨风流,譬如骄傲寂寞,譬如忠诚背叛……不过名额有限,某的能力更是有限,于是很多方面都无法顾及,嗯……如果哪位读者大人有兴趣的话,还望可以不吝将自己的版本与众分享,相信那一定会比小白流的精彩得多了,到时某流也可以算是抛砖引玉滴功臣一个闹~哦哈哈哈哈哈哈~ ======================== 看见那个晨曦初现,狠狠滴抖了个,却一时不知道说啥好,于是,原谅我,我什么都不说了,私下再缠绵吧。 向流歌致敬,遇见你,及你们,一生之幸。 mhdxxl的强悍解读 读了“某流版”的《解读天下归元作品的二十六个字母》这篇论文之后,我发现还缺少了点什么,凡正规获奖的论文都是要注明参考文献的,正好某闲了没事,就为某流同学跑个龙套啦: 以下为《解读天下归元作品的二十六个字母》的参考文献: 《人间词话》、《汉书》、《素问阴阳应象大论》、《世说新语》、《释名》、《易》、《圣经》、《阴阳师》、《长乐少年游》、《燕倾》、《帝凰》、《花笑世》、《东邪西毒》…待续中 以下为《解读天下归元作品的二十六个字母》的友情客串名人: 王国维大人、毛爷爷、雷蒙潘尼卡先生、司马迁老爷爷、罗森大人、司马相如、大卫奥格威先生、刘熙大人、索尔仁尼琴先生、王尔德、莎乐美公主、先知约翰、希律王、梦枕貘、安倍晴明、戴老板、哈姆雷特王子、莎士比亚、清静大…待续中 当然还有某鬼屋一众人员! 哈哈,偶也喝茶去了… 完了,字数不够,发布出去了,不禁有点怨恨某流了,为毛才发了上篇和中篇呢?为毛你老大不能早一天发,有了下篇不就够500字了?怨完某流又怨自己,为毛不晚一天来看呢?为毛人家某流潇洒的喝茶你也就口干呢?最后悲催的仰天长叹:为毛人家某流喝茶姿势那么潇洒,而我就要被塞牙缝呢?难道就因为我是跑龙套的吗?什么世道呀,还给不给我们小人物活命呀? ================================= 很好很强大,很牛很兴奋,哈哈。 阿箬长评3 首先要对微微赞一个,不愧为桂圆的正宫,时时不忘为桂圆争取长评——我,就是被逼的,被微微一通高帽外加温柔的笑里藏刀的花言巧语的逼出这个长评来。我哭无泪,笑也无力,谁叫我这么经不住人家三句好话呢? 埋头苦想,绞尽脑汁,搜肠刮肚,我,我没词了,江郎才尽了——你说,这许许多多的美丽如是的评论放在这里,帝凰里每一个人物都差不多被里里外外审视了一通,不,不知多少通了,你说,我还敢说啥呢?还有我可用的素材吗?还有我可用的词吗?还有我说话的余地吗?——这一通牢骚主要针对某人,大家无视就好。笑ing,喝水ing(这个学微微流歌的,但我不爱喝茶,就改喝水了) 在帝凰里,几大美男晃花了大家的眼,让我们这一群本来就有点花心但实在不敢表现的女子都狠狠地疯狂了一番,明亮的萧诀,纯净非欢,妖冶自熙,潇洒素玄,文雅的萧琛,沉稳的祁繁,豪爽的啸天,即使水三公子的两面三刀。阴离的阴冷邪异,白渊的狠绝,都让人念念不忘。或是欢欣,或是心疼,或是迷惑,或是向往,即使恨,也是纠结的,让人黯然销魂的。 不过在我看来,帝凰之所以能够吸引这么多的人,是在于她给了我们一个真实的情感世界。这些人世间的喜怒哀乐艰难抉择每一个人都会有,即使微小如蝼蚁的人都会有。而桂圆的成功就在于给与小说中每一个人真实的情感。 锦云姑姑是长歌重生后感受到的第一缕温暖,我相信,正因为锦云姑姑的存在,才使读者为长歌前世火海葬身而纠结,猜忌,冰冷的心情有一点平复。她如同我们身边最熟悉的人,给与我们最普通最熟悉的关怀和温暖,甚至熟悉到我们往往忽略掉这样的温暖,只有当有一天我们失去时,才会感到没有这温暖,我们会冷入骨髓。 在帝凰里,长公主文昌是一个至关重要的人,可是她,始终是淡淡的,淡到我们往往忽略她的存在。可是这个看似淡然怯懦的人却在一开始就打动了我。那是在长歌问她:如果当年谋害皇后的事与萧诀有关,文昌是否后悔今日的相助?文昌的回答那般诚挚,又是那般大气:要帮忙,你也未必非我不可,而我帮了你,如果此事真的与阿诀有关,到时候也有个求情的理由。(我懒得复述原文,所以说出大意,大家凑合看看就好),当看到这里,我不得不对文昌刮目相看,好一个聪慧灵透的女子!这番话岂是一般庸俗怯懦的女子所能说出来的?我想,大多数人都错看了她,幸好,长歌没有。 还有一个女子,李玉人,或者叫完颜玉人,是真真让人感激的。她因为心有善念,有着想要保护的人,所以不忍心在杜城水源中下毒,她挽救的岂止是杜城百姓和西梁大军?她挽救的是人心,是人心中的一善犹存。对于这个女子,萧诀是感激的,长歌是庆幸的,而你我也是心存感激的,庆幸我们都是真正意义上的人。至于完颜纯箴,那是人吗?你确定你没有看错? 柳挽岚,这个让白渊追逐一生的女子,最后的举动竟是那般决绝,让我对这个存在感很差的女子一下子就记住了。被白渊那样的人爱上是挽岚的不幸,爱上挽岚也是白渊的魔咒。这样自私的不顾一切的爱毁了挽岚的国家人民和家庭,更是断绝了白渊作为人的最后一点良知。可能很多人都认为挽岚是无辜的,可是无辜的她却做出了最残忍的事。挽岚的残忍不是最后的绝杀,而是一直以来的纵容和默许。我想,对于一个你不爱的人来说,最善良的举动就是用语言和行动告诉他,你不爱他。可是挽岚对于白渊那般明显的爱意却选择沉默,不能不说是一种残忍。说到这里,挽岚同学肯定会露出讥讽的笑——谁耐烦对一个没有情的男人忍耐这么久?是啊,也许很多人都会遇到这种两难的选择:全心全意的去爱他,好像做不到,因为心里更在意的是另一个人;完全拒绝他吧,好像也舍不得,和他在一起,是那么的轻松和快乐。可是一般人并不会纠扯到这般境地,因为这两个人都会逼着你做出选择,即使不舍,总要放弃一个。可是,挽岚不同,她是一国之主啊,王夫司徒痕又如何敢质疑她的行为呢?就是白渊也不得不用“喜欢男人”来掩饰自己的真心。我想,挽岚也许只是在想:我给不了你(白渊)完整明朗的爱,就用对你的纵容来弥补吧,即使我的江山,我也在所不惜。可是,你不该动我的痕,痕死了,你我就给他陪葬吧。 喝口水先… 帝凰里让阿箬心动的人和情节太多,就不必一一在这里罗嗦了,相信众多火眼金睛聪慧灵透的读者都看在眼里感动在心里。 那个,有意见的同学请保留,阿箬也只是心里想想,口里说说,看在阿箬说了这么多(就是废话,也说了老半天),就请多多包涵。若有不妥之处,就当是愚人愚己,祝贺大家愚人节快乐吧。 ============================ 也要对阿箬赞一个,独辟蹊径,见人所未见,帝凰里那些容易被忽略的女配,有幸被阿箬注意,锦云、文昌、李玉人、柳挽岚,被阿箬分析得细致入微,看得出,没有一定的人生阅历和生活积淀,很难达到这般对人性和事态的炉火纯青的理解把握,俺自愧不如ing…… 墨韵2009长评 《帝凰》那大气磅礴的文字令我回味了许久,有些许感叹,点点忧愁,徘徊不去,文中每个人都性格鲜明,令人难忘,桂圆要继续加油哦,期待你新的大作,还有腹黑包子的窃国旅程~空灵的鸟鸣从远处传来,幽静的潭水仿佛蜻蜓点水般兴起了涟漪,一圈圈无声地荡漾,托起水中的那几抹红,宛如神秘女子在细细描眉,专注而疏懒。 于落红中拾起一朵,我幽然而叹。 轻轻起身,无奈那人的经历坎坷曲折,仿佛是幽深的山谷间突然起了雾,白茫茫,湿润,又带着些许清新,令人迷茫而又无从依靠。秦长歌初来到这世间的感觉也是如此吧,深深的迷茫,淡淡的疏远,隔开了别人的温暖安慰,只留下自己被慢慢地伤。辗转迷雾间,不知该何去何从,直到茫茫迷雾渐渐稀薄,炙热的阳光渐渐腐蚀阴暗的真相,当那苦苦追寻的结果突然撞进心灵,袅袅的余音已无回旋的余地,才觉得心已很累,只能淡淡地付之一笑。惊人的变故,令她也习惯放下。是伤,心的伤,如一把迟钝的刀,缓缓割进人的心,那锐利的钝痛,仿佛要将灵魂搅散,只有那拥有清澈眸子的漂亮孩子,站在她身边“不管如何,我总是站在你身边。”只有那些许的温暖,让她重新拼凑起支离破碎的心。 窗前花开如故,只是人已不再。 轻轻地一叹,掌心那抹红,还带着晶莹的水珠,似泪,却反射出人间的七彩光芒。放不下桥上那桃花迟开悠然一叹下互相依偎的身影;放不下那妖娆火花怒天绽放前凄然而跪的身影;放不下那风情万种的玉王爷冰封里的静谧;放不下那身后那蓝色身影默默追随的温暖怀抱,终化作轻轻飘荡在空中的绝笔,无声,却震落了满世的灰尘,凋零的心。许许多多的放不下,化作千万缕忧思,飘于空中,浮于心上。拾起记忆的一角,淡淡的灰尘只令我轻轻掩鼻,人生多情,辜负了谁,淡忘了谁,不愿忆及那伤痛的一刻,只愿珍惜现在,把握现在,随风而去的,是怀恋,是伤感,是感激,是痛心,将那人,那物,铭记于心。 淡淡的一眼,凝聚了太多,是谁在轻轻拨弦,将琴音挥洒人间?清凉而又带着疏离,仿佛要将这一生都付之一弹,轻轻的,笼罩了心,淡淡一瞥,留下了太多太多。 犹恋那亭中清凉而透彻的酒水,散发着淡淡酒香,红红的晶莹剔透的苹果,映衬着对面如仙的人,精妙的词句,清亮的琴音,传为当时佳话。如今,举起酒杯,人已不在。 犹恋那妖娆的人穿着火红的衣,一笑,一瞥,风情万种而又不失洒脱,那宛如浪荡子弟的人,怎料得他的心已伤得如此之深? 犹恋那轻轻的蓝色身影,总在身后默默付之温暖,从不索取,不求回报。那幽潭般的眸子,静静的没有一丝涟漪,本已放弃,本已无所留恋,直到再看见她,死寂的眼神渐渐转为温存。默默做出的那个选择,只是一生做她的蓝颜知己。直到那雕着暗暗花纹的沉香木,载着他沉静的灵魂,沉入这大海深处。 犹恋那清朗的笑声,潇洒的身影,绝世的容颜,却终为那蝴蝶般明静跳跃的女子,化作落花,永世沉静。他从不曾心动,却令她付出所有。“你既不曾爱我,那么,我便用别的方式,永驻你的心间。”阔别许久,直到在长亭听到他清丽的笛声,看到他淡淡的一笑,倾城,却又蕴含了许多,无奈,悲伤,还有一种,惊心的,痛。那时,我便知道,那个潇洒长笑的男子,已不在了。念念不忘她的恩,又怎知最终却成了她的仇人,人间世事颠倒反复,总爱将那深深的情蹂躏,伤了人的心。 念念不忘,情一字,有太多解释,太多诉说,包容太多;倾心。 只落得,情何以堪。 桥上,春风已至而桃花未开,是什么,令它自相惭愧而含苞未放吗?望桥下流水潺潺,总是往下流,缓慢,却从不回头,真希望,将自己满腔忧思,也付之东流。俩个绝代的人,相视而笑,连风都似为它屏住了呼吸。今天,还是这桥,这待放的花苞,却有什么人,什么东西,失落了,不在了,急匆匆想将它捞回来,却怎让流水回头? 人生若只如初见,又省得多少忧愁? 此时愁思千万缕,终化得一汪清泉流去。落花有情,点点绯红,缀亮清泉,缀亮心扉;流水无声,我望它一片清明,却仍有漫漫白雾,徘徊不去。哇~我努力了,希望能给桂圆一些支持,哦哦 ===================== 很强大的支持哦,笑。 墨韵的文字果然如其名,古风笔墨,韵味悠然,读这般文字,如行走山间清泉,琳琅之声不绝于耳,直愿披发长歌,枕石溯流,尽人生多情散逸之欢。 宣传新文《扶摇》 【骨感版文案】 鸾凤一日同风起,扶摇直上九万里。 【丰满版文案】 长孙无极: 我要她像这朵生于我血肉体肤之中的莲花一般,永远伴随我身侧,无论四海之远,五洲之阔,无论刀锋之利,血火之烈,直到跨越生死和时间,照见我和她同时湮灭成灰的末日之终。 皇天后土,永不离弃。 战北野: 看着我的剑,那剑柄上雕着天煞皇族苍龙在野的图腾,我握剑时,中指指腹按着的是苍龙的金晶石双眼,那是无上尊贵的剑神之目,整个天煞皇族,只有我能按在那个位置,现在我将剑交给你,我允许你,触碰天煞皇族最为神圣的剑神之目,以及…我的一切。 长孙无极: 和你在一起,需要下地狱么? 那么,我去。 战北野: 从生到死,我的剑都会和我在一起。 所以,当我将剑交给你的那一刻,我的命也已经交给了你。 你不可以不要,否则,我这脱手的剑,会穿过你的胸膛,插上这天下五洲大地,一去,永不回。 《扶摇皇后》出版公告 历经几个月折腾,《扶摇皇后》终于即将上市,由“悦读纪”北京阅读纪文化公司策划,江苏文艺出版社出版,定价49.8元,2011年6月13日全国上市,全国各大新华书店,民营书店,当当网均有销售。 书成三月,期盼已有三年,大家都知道,我不是专职作者,写文一开始只是兴趣和梦想,这梦想就是出版,我一直不讳言对所有人说——我写书,就是为了能出版,三年笔耕,顶着压力,忽视健康,历经无数次失望和等待,终等来这一日,其间滋味,难以言明。 所以也不多说,出版一途,我刚迈上,后面的路还很远,希望能和大家一起一直走下去。 为了便于大家购书,经“悦读纪”同意,现将各地经销代理书店电话、地址公布如下。 【悦读纪畅销经典】 1.《致我们终将逝去的青春》(珍藏版)作者:辛夷坞定价:25.00 2.《我在回忆里等你》作者:辛夷坞定价:25.00 3.《微微一笑很倾城》作者:顾漫定价:25.00 4.《一辈子暖暖的好》(全二册)作者:皎皎定价:45.00 5.《步步惊心》修订版(上、下册)作者:桐华定价:38.00 6.《独步天下》(上、下册)作者:李歆定价:49.80 7.《梦回大清》作者:金子定价:25.00 8.《寻找前世之旅》(上、下册)作者:vivibear定价:40.00 9.《蔓蔓青萝》作者:桩桩定价:39.00 10.《错嫁良缘之洗冤录》作者:浅绿定价:29.80 11.《错嫁良缘之一代军师》(全二册)作者:浅绿定价:45.00 12.《天配良缘之陌香》(全二册)作者:浅绿定价:49.80 13.《扶摇皇后》(全二册)作者:天下归元定价:49.80 14.《绝色倾城》作者:飞烟定价:29.80 15.《法老的宠妃》作者:悠世定价:29.80 16.《江山如画》(全二册)作者:四叶铃兰定价:49.80 17.《别对我撒谎》作者:连谏定价:28.00 18.《sorrysorry》作者:金国栋定价:22.00 19.《薄暮晨光》作者:晴空蓝兮定价:25.00 20.《一霎风雨我爱过你》作者:晴空蓝兮定价:25.00 21.《智斗》作者:缪娟定价:25.00 22.《老公的秘密》作者:瑛子定价:26.80 【悦读纪新书推荐】 1.《后宫薄欢凉色》作者:十青定价:29.80 2.《碧霄九重春意妩》作者:寂月皎皎定价:29.80 3.《游龙戏凤》作者:忆锦定价:25.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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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关情》作者:千岁忧定价:29。80 12。《我要逆风去》作者:未再定价:25。00 13。《宫锦》作者:闻情解佩定价:25。00 14。《复制初恋》作者:花清晨定价:25。00 15。《拒做帝妃》(全二册)作者:吕丹定价:49。80 16。《隐婚男女》作者:赵格羽估价:25。00 17。《时光之城》作者:皎皎估价:29。80 18。《十年飕飕》作者:姚竹、姜萌估价:29。80 19.《妖孽,别捉我!》作者:吾涯定价:29。80 20.《隐婚男女》作者:赵格羽定价:25。00 21。《大宫玉兰曲》(上、下册)作者:秋姬定价:45。00 22.《玉氏春秋》(全二册)作者:林家成定价:49。80 23。《11处特工皇妃》(上、中、下册)作者:潇湘冬儿定价:74。80 24。《浮世浮城》作者:辛夷坞定价:28。00 25。《媚世红颜》(全二册)作者:马涵定价:49。80 26.《青瞳》(一、二卷)作者:媚媚猫定价:49。80 27。《爱奴》作者:花清晨定价:27。80 28。《七年之痒:全新修订版》作者:高克芳定价:25。00 29。《爱情的诱惑》作者:瑛子定价:26。80 30。《天配良缘之陌香》(全二册)作者:浅绿定价:49。80 31。《天配良缘之商君》(全二册)作者:浅绿定价:49。80 32。《扶摇皇后》(全二册)作者:天下归元定价:49。80 33。《扶摇皇后》(终结篇)(全二册)作者:天下归元定价:49。80 34。《帝凰》(全三册)作者:天下归元定价:75。00 【悦读纪即将出版】 1。《错嫁良缘之后宫疑云》(全二册)作者:浅绿估价:49。80 2。《天配良缘之西烈月》(全二册)作者:浅绿估价:49。80 3。《凰权》(全四册)作者:天下归元估价:99。60 4。《燕倾天下》(全二册)作者:天下归元估价:49。80 5。《风影空来》(全二册)作者:倾泠月估价:49。80 6。《媚公卿》(全二册)作者:林家成估价:49。80 悦读纪—开维文化全国经销商名录(修订版) 全国各大新华书店均有销售 北京市 北京中宏文苑图书发行有限公司010—北京甜水园图书市场204号 北京锦瑟闻香图书有限公司010-北京甜水园图书市场甲201号 北京现代文化公司010—北京甜水园图书市场253号 北京昊跃得(原友谊明光书店)010—北京市甜水园图书市场丙1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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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定3历经周折,终于上市。当当、卓越、亚马逊都已有售。到得此刻已无欢喜,只剩唏嘘,除了我自己,没有人清楚这本书经历了怎样的艰辛的磨折,我为它流泪过,心酸过,拍散过键盘,气坏过胃,直到今天,当它上市,我依旧无法对这艰难的等候解释太多,千言万语只能化作一句:终于出来了。 抱歉让大家等待太久,有些事我也无能为力,出版环境的艰难,相信大家也略知一二。所幸,《千金笑》全本终于出版完结,有在等待出完一起收藏的亲们,希望你们能继续支持我,助我在这压力日重的路途上,继续走下去。 谢谢。 《天定风华3笑忘归》,作者:天下归元,全文字数:530千字,定价:59。80元,由“悦读纪”-北京阅读纪文化公司策划推出,出版社出版。2013年07月12日全国上市,全国各大新华书店、民营书店有售。为了便于大家购书,经“悦读纪”同意,将各地经销代理书店电话、地址公布如下。悦读纪—开维文化全国经销商名录(修订版) 全国各大新华书店均有销售 北京市 北京中宏文苑图书发行有限公司010—北京甜水园图书市场204号 北京锦瑟闻香图书有限公司010-北京甜水园图书市场甲201号 北京现代文化公司010—北京甜水园图书市场253号 北京昊跃得(原友谊明光书店)010—北京市甜水园图书市场丙119 北京片石书坊图书有限责任公司010—北京市朝阳区甜水园北里16号楼233号 北京小魔女书店010—北京市朝阳区北苑路5号黄金苑3号楼1门101 当当网上书店 卓越网上书店 广西省 南宁三希堂图书发行社0771—广西南宁市图书批销市场金湖路53—320 广西柳州新悦书社0772—\/柳州屏山大道306号图书批发市场 桂林前进书店0773—桂林市滨江文化市场a16号 重庆市 重庆聚知书店023—\/重庆市江北区北滨一路368号图书交易市场b006 四川省 四川蜀天文化028—成都市犁花街2号四川书市1楼27—28号 四川新闻书局028—成都市犁花街8号图书市场二楼45号 贵州省 贵阳艺海图书发行有限公司0851—贵阳市遵义路312号批发市场50号 天津市 天津新星书局022—天津市南开区长江道90号图书市场3区30号 天津图书批发市场汇源书店022—天津市南开区长江道90号四区27室 河北省 石家庄星云书店0311—石家庄市友谊南大街86号图书批发市场246、247室 河南省 郑州学友书店0371—郑州市陇海西路99号图书城中区10号 郑州文渊书店0371—郑州市陇海西路99号图书城南区17号 内蒙古 包头市文昌书店0472—包头市长途汽车总站大楼c座:包头图书商城213号(二楼) 黑龙江省 哈尔滨出版社图书批销中心0451—哈尔滨市道外区滨江街100号(南极书城)202室 哈尔滨青年书店0451—哈尔滨市道外区滨江街100号203室 哈尔滨精华书店0451—哈尔滨市道外区滨江路100号112室 大庆市明义书店0459—大庆市萨尔图区会战大街音像图书批发市场 吉林省 吉林名着书店0431—长春北京大街2号图书批发大厦一楼54号 长春新陆桥图书经销有限公司0431—长春北京大街2号图书批发大厦一楼21号 吉林文苑书店0432-吉林市大世界图书批发市场一区1号 辽宁省 辽宁华侨书店024—沈阳市和平区文化路44号3楼339号 沈阳都市书刊发行有限公司024—沈阳市和平区文化路44号4041室 大连文化图书发行有限公司0411—大连沙河口区107号图书城a区1号 大连双卿书店0411—大连市沙河口区西安路107号图书城(长兴市场地下一层)b区—3号 山东省 济南联合书社0531——813济南市马鞍山路46号文化市场515号 济南东方学林0531—济南市马鞍山路46号文化市场248号 淄博汇文书店0533—\/山东淄博市张店中心路140号书刊批发市场 宏大书局0532—青岛市昌乐路文化市场521号 广东省 广东省致富时代杂志社书刊发行部020—广州市建基路68—82广州市图书批发市场a005档 广东虹润文化交流有限责任公司020—广州市建基路68—82号a010档\/邮寄地址:建基路62号125室 广州朝阳图书有限公司020—广州建基路68—82号市图书批发市场二楼b100档 深圳扬帆书社0755—深圳市八卦三路图书批发市场512栋二楼208 珠海文华书城0756—珠海市拱北迎宾南路1013号国际大厦负一层文华书城 云南省 昆明经济书店0871—\/昆明市新闻路348号图书市场1楼14号 江苏省 南京万博文化有限公司025—南京市中山北路105号长三角出版物市场1楼42号 南京快乐文化传播公司025—南京市中山北路105号长三角出版物市场1楼33号 无锡三味书社0510—无锡市向阳路32号书城一楼a5市 苏州华夏书店0512—苏州市司前街117号文化市场130—131号 常州市华文书店0519—常州市小东门路小东门书城166号 江苏大众书局025—南京下关区热河路50号阅江广场四楼 福建省 福州远景书店0591—福州台江区江滨中大道116号f12 福州文华图书有限公司0591—福州市江滨中大道116号君临闽江一层e3号 厦门外图0592—\/厦门禾祥西路68号光华大厦4楼 湖南高官沙新文化0731—长沙市定王台书市1—71、72号 长沙连胜书店0731—长沙市解放西路定王台书市2—107 长沙创意文化0731—长沙市定王台书市2—115号 湖北省 武汉华龙书店027—武汉市长江日报路28号图书大世界沁园路27—29 武汉文艺书刊发行社027—武汉市江汉区长江日报路沁园路41号 江西省 南昌市佳丰书社0791—南昌市洪都北大道219号书刊市场70号 南昌青苑书店0791—南昌市洪都北大道219号书刊市场1号 山西省 太原伯乐玛文化发展公司0351—太原市建设南路699号图书批发广场1112号 新疆 新疆千页书店0991—乌鲁木齐市钱塘江路216号出版物交易中心1016号 新疆博海书店0991—乌鲁木齐市钱塘江路216号出版物交易中心1011号 上海市 上海花山文艺出版社驻沪经营部021—上海市文庙路215号 上海镜湖书店021—上海市杨浦区政立路江湾体育馆3号门109 上海天地新书总汇021—上海市永嘉路15弄9号 快乐文化上海雪鸿分部021—上海市杨浦区政立路江湾体育馆3门107 浙江省 杭州虫二图书有限公司0571—杭州登云路639号文化商城3—17号 杭州新视角图书有限公司0571—杭州登云路639号文化商城3—67号 杭州朗巢文化传播有限公司0571—杭州登云路639号文化商城339号 宁波新世界0574—宁波市江北区正大路62号1号仓库 温州文乐图书0574—温州市温州大道中兴路文化用品市场c幢2楼2号 安徽省 合肥新腾书店0551—安徽大市场书刊城7区1844号 甘肃省 兰州金陇图书文化0931——兰州市城关区雁北路780号图书批发市场328室 宁夏 银川市周末文汇书店0951—银川市解放西街111号 《燕倾天下》出版公告 亲们,等了两年,燕倾终于出版,对我来说意义非凡。这是我写作生涯的第一个小圆满。处女作,代表的是最初的曾经,永不可忘。回想当初捧着稿子到处碰壁无法出版的年月,忍不住唏嘘。 燕倾封面是着名画手钱妤的作品,附有全新番外、后记、限量赠送我的散文集小册子,都是一些年轻时的青涩文字。 另外,这本书属于典藏版。是我第一本不加删节出版的作品,除错字病句休整外,没有删除,可以说只加不减,原汁原味。从文字上,也真正保留了处女作时代那些虽然不完美、但最纯真的最初。这是一份珍藏和纪念。这本书予我的意义,难以言说,我想,大家会懂我的心情。 2013年9月7日全国上市,当当网、京东商城,全国各大新华书店、民营书店有售。为了便于大家购书,经“悦读纪”同意,将各地经销代理书店电话、地址公布如下。 悦读纪—开维文化全国经销商名录(修订版) 全国各大新华书店均有销售 北京市 北京中宏文苑图书发行有限公司010—北京甜水园图书市场204号 北京锦瑟闻香图书有限公司010-北京甜水园图书市场甲201号 北京现代文化公司010—北京甜水园图书市场253号 北京昊跃得(原友谊明光书店)010—北京市甜水园图书市场丙119 北京片石书坊图书有限责任公司010—北京市朝阳区甜水园北里16号楼233号 北京小魔女书店010—北京市朝阳区北苑路5号黄金苑3号楼1门101 当当网上书店 卓越网上书店 广西省 南宁三希堂图书发行社0771—广西南宁市图书批销市场金湖路53—320 广西柳州新悦书社0772—\/柳州屏山大道306号图书批发市场 桂林前进书店0773—桂林市滨江文化市场a16号 重庆市 重庆聚知书店023—\/重庆市江北区北滨一路368号图书交易市场b006 四川省 四川蜀天文化028—成都市犁花街2号四川书市1楼27—28号 四川新闻书局028—成都市犁花街8号图书市场二楼45号 贵州省 贵阳艺海图书发行有限公司0851—贵阳市遵义路312号批发市场50号 天津市 天津新星书局022—天津市南开区长江道90号图书市场3区30号 天津图书批发市场汇源书店022—天津市南开区长江道90号四区27室 河北省 石家庄星云书店0311—石家庄市友谊南大街86号图书批发市场246、247室 河南省 郑州学友书店0371—郑州市陇海西路99号图书城中区10号 郑州文渊书店0371—郑州市陇海西路99号图书城南区17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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封面大家已经看见了,走简洁明快大气路线,由着名画手钱妤画的人间刺,因为实际三棱刺形象太生硬,因此画手对人间刺做了艺术加工。这本书还配置了双封面,有一层紫色内封,做工相对精美。我曾为封面和编辑进行过沟通,编辑表示,一定将这本书做出典藏感,不辜负大家的期待。 书写得用心,做得用心,是为了给真心爱它的人捧在掌心心生愉悦,是为了对得起那一份收藏的心情。电子阅读和纸质阅读的不同感受,相信我也不用多说,我一直认为,作者最大的成就之一,就是让读者真心认为这本书值得收藏,作者写出的文字是糟粕还是精华,会被忘却还是纪念,自有读者的呼应来评判。 稍后针对实体书,我可能会有适当的反馈活动,请有意购买的亲尽早下手。 太史阑这本书,我可以毫不讳言地说,它和凰权一样,可称我写文五年来的用心之最。我写燕倾时,想出版,却不知道什么样的文能出版能受欢迎。写帝凰时,想写长,却还没能完全掌握好长篇的构架。写扶摇时,已经完全放弃了出版的执念,天马行空,纵情文字,结果歪打正着,反而成就了这本书,令它十分意外地成为了我的代表作。写凰权时我经历了扶摇的成功,悟出了写作的部分真谛,也真正了解了一部分出版市场,凰权是我面对出版选择的较为纯粹和厚重的故事,虽然未曾如扶摇为广众所接受,但风评却超乎扶摇之上。到了千金笑,应出版社要求再次改换文风,走较为明朗直白路线,之后是非成败不必再谈,有优势有弊端,但也不能完全否定一本书的存在。 而这一本,是我经历扶摇凰权千金笑三种风格的积淀,吸取经验,综合比较,折中平衡,对写作方式进行微调之后的作品。我想摒弃扶摇的浮躁,凰权的过于厚重,千金笑的清浅,写一本圆融如意,既有一定深度又符合市场,既大气也亲切的书;想写一本对亲情、友情、爱情和人间一切情义都深度涉足的书;想写一个从内到外蜕变的女子,不仅强大在武力,也在逐渐强大内心;想注入更多的个人思想,表达更多的新锐观点,展现更广的角度和更深的人性;想开辟一条对我来说全新的路线——这本书将不仅是一个女子,面对战争和政治的崛起传奇,也是一个封建大帝的养成传奇,是我在保证故事好看的基础上,首次尝试探讨教育主题,展现现代教育理论和古代教育观念之间的碰撞,展现个人对教育、爱情、道德、处世各方面观点的文本综合。 这些话听起来很枯燥很无趣,但追逐着这本书的读者都知道,故事本身依旧是澎湃而跌宕的,我至今唯一骄傲的就是,我做到了那些,我贯注了那些,而没有太过影响故事本身的可读性,没有让这本书因为这些严肃拔高的内核而显得枯燥无味,初步实现了个人原则和读者口味之间的平衡。 但不管我怎么看,读者怎么看才是关键,虽然已经出版六百万字,但每本书走上市场,我的心情都如初忐忑。就如捧出心血,不知是否能为他人所喜,而辗转不安。 一路走来有你们相伴,因此便不由自主期待下一步。那些我爱着的文字,我爱着的人物,那些热血飞扬的情节,深情缱绻的细节,个性张扬的设定,精心铺就的背景,是否真正能展开宏大画卷,让亲们甘心走入,邂逅珍藏独一无二、霸气无双的太史阑——我一直在等待。 女帝本色1女人花出版公告 一孕傻三年。女帝已经上市了一阵子,我才想起来忘记发出版公告。 《女帝本色1女人花》上市,当当京东有售,搜女帝本色便行。没有买到签名本而又有心收藏的亲,选择网购会比较上算,相对于书店购买,价格便宜三分之一。 以上都是废话。 今儿我想说点别的。 刚才我用计算机按了半天,算了算我的出版字数。目前为止所有书都出版,总出版字数八百多万,连同繁体及其他版本堆起来共计五十多本,不说着作等身,也够上个半人高。 很多人一定觉得,出版到今天,该很顺,很爽,很自在,很潇洒了。这个出版字数在女频,也不能算太少,人家喊一声出版大神,脸皮厚的也似乎可以应一声了。 可我要说一声,呵呵腾飞吧,皮卡丘! 已经不想再说什么出版市场的艰难了,也不想再说年年增加的压力,年年面对的新变化,年年为出版耗尽的心思。我便是翻腾着打滚着哭喊着有多难有多难,该看盗版的还是看盗版,该跳订的还是跳订,会买书的还是会买书,不会买书的还是理你个蛋。 我自己都想不到的是,在出版了七八百万字、几十本书的今天,女帝的出版,还会一再遇上超出底线的坑爹事,以至于错过最好上市时机,两百多万字才出第一卷。可以想得到的是,后面几卷也会相应推迟,整个出版节奏都会被打乱。 而这些,我完全无能为力。 作者,哪怕是我这样一个看似强势的作者,其实在很多时候,都感觉自己无力抗拒,渺小如尘埃。 所谓强势,不过是一个人自我鼓励的保护色。 我曾用“磨折,欺骗、背离、纠结、无奈、愤怒、退让”来形容女帝的出版过程,怀孕前三个月最需要心情稳定愉悦的时期,我被这样那样的负面情绪不断滋扰,女帝出版也是其中之一。 我知道,随着电子书的普及,售书越来越难,我及所有实体作者遇见的磨折,会越来越多,如今,不过是个建设心理的过程罢了。 我不知道这条路还要走多久。 我不知道这条路还能走多久。 我看见聚集,也看见更多离散,很多时候想在最好的时候云散光收,以免面对日薄西山的苍凉。 正因为明白那些离散,所以分外珍惜现今的不弃不离。 谢谢每一个坚持正版收藏实体的读者。 你们永远不会知道,你所收藏的那一本,对我有多重要,那都是我的力量补充,以走好下一步和下下一步。 只是希望下一步和下下一步,一直有你们。 没有的话,我趁早收拾包袱去逑。 还是那句话: 走到今天,因为你们;走向未来,期待你们。 感谢今日,你与我故事真心相爱。 愿异日离开,仍有文字芳香满怀。 序幕 灵元 秦长歌面带微笑,负手而立,俯视着黑暗中沉默躺在地下一动不动的女子们。 她身后,一脸敢怒不敢言神情的鬼使做龇牙咧嘴状盯着秦长歌背影恨恨,却在她无意中微微转头的动作下,吓得立即立正站好做恭谨状。 脸翻得比书还快。 偷偷抹一把汗,鬼使近乎崩溃的怨念,为什么今日偏偏是自己轮值?轮值也就罢了,为什么偏偏要路过阎罗殿门前,路过阎罗殿门前也就罢了,为什么偏偏要被这女煞星看见,被看见也就罢了,为什么偏偏碰到她老人家被阎罗劝得心动了,愿意投胎! 然后,他就万分荣幸的,无比光彩的,痛彻心扉的,心惊胆战的,被眉开眼笑的阎罗抓了来,送这位姑奶奶去人间。 他含泪跟着秦长歌走的时候,眼角瞅见判官们击掌欢庆,颠颠的说要去寻人间那叫烟花之类的玩意,以表由衷庆祝,顺便去去近日的晦气。 瘟神终于走了! 鬼使再抹一把汗……瘟神,哦不秦长歌秦大小姐,九重天帝之妹灵元上仙的历劫凡身,据说在天界就是个冷血腹黑的人物,除了天帝,见了她不绕墙走的人物,很少。 她老人家呆腻了天庭,便自作主张要下凡历劫,这本也是仙家常事,下了也就下了,天帝特意嘱咐司命星君给上仙安排个富贵悠游的命,让她老人家在人间混个饱食终日的几十载,也就罢了。 结果司命星君造命的那天晚上,吃多了仙丘桃林新出品的桃子消化不良拉肚子,星君家那位看多了穿越玄幻架空小说并因此引发对写作的无限兴趣的宝贝儿子,跑来大笔一挥,硬生生把个普通贵族女子的命改成了集狗血之大成的架空穿越小说,内容包括情仇,凶杀,倾轧,陷阱,宫斗,天下,战争,江湖,阴谋,俊男,美女,间谍与被反间,扑到与被扑倒…… 还硬生生折腾灵元上仙从古代穿现代从现代穿古代穿了好几次…… 是谁说,穿啊穿啊的就习惯了的? 拖出来乱棍打死! 鬼使磨牙…… 司命家孽子改了命谱的直接恶果便是害苦了地府,每次上仙穿死了回地府等候再穿时,她老人家都会把被司命家贼小子戏耍的怒气直接发泄在十殿阎罗身上,喝要喝人间法国依云矿泉水,吃要吃王母瑶池蟠桃干,千辛万苦搜罗来了,她老人家却又没兴趣了,用麻袋装了,命小鬼背到奈何桥,说是阎王赐给孟婆煮汤,尝试新品种的依云桃干孟婆汤,口味好的话,不妨申请个专利。 结果那段时间,喝了新产品的投生幽魂们,有的对前生记忆发生混乱,误以为自己能看见过去未来,干起了神棍巫师之类很有前途的职业,结果导致无辜枉死幽魂增加,地府爆满,有的念念不忘前生富贵,采取诸如投井上吊割脉嗑药之类很有潜力的自杀方式,又回来了。 登记造册的小鬼,连日连夜加班,写折了一百支狼毫笔,写断了好不容易辛苦蓄长的十寸美艳鬼爪,写得热泪涟涟叫苦连天,最后实在忍耐不得,举旗排队至阎罗殿前静坐请愿,要求加薪,休假,提高鬼工福利待遇,从优待鬼,劳逸结合…… 十殿阎罗坐在宝座上手指乱抖……令人发指啊啊啊,求告无门啊啊啊…… 可怜阎罗们,白发三千丈,缘愁似个长……有几个直接有壮年谢顶之虞。 好在,这是穿最后一次了,此番再次穿回古代,了却前生恩仇,玉簪花开,荼靡花谢,宝殿金銮血如雪,谈笑烟尘音容绝。 …… 秦长歌微笑回过头来:“这批宫女,都是必死之命么?” 鬼使赶紧回神,毕恭毕敬的翻翻命谱:“是的,这几个宫女都是柔妃宫里的,柔妃为了争宠,无意犯了忌讳,触怒了皇帝,柔妃一气之下,命令将当时在眼前的所有宫女一顿好打,然后关了黑屋子,现在,她们都已奄奄一息,很快,就会死得不能再死了。” 秦长歌似笑非笑看了鬼使一眼:“死得不能再死的东西,好像是鬼使阁下你。” 呃…… 委屈兮兮的看着秦长歌,鬼使惴惴不安……上仙心情好像不好?灵元生气了,后果很严重! 想了想,凑过来,鬼使凑过来,“那个……上仙……” “嗯?” “小使有些东西……不知道上仙有没有兴趣一观?” “哦?”秦长歌俯身看着一个宫女,漫不经心问,“精彩吗?有用吗?不精彩没用处的不要拿来浪费我时间。” …… 叹气,含泪,鬼使干脆啥也不说了,鬼爪一划。 眼前景物忽地一变。 巍巍高城,猎猎旌旗,兵锋如林,万军待发。 一片僵窒沉凝气氛。 却有一骑飞蹄,越人海而至。 红马其色如火,风般自万军中驰来,马上白衣女子,披风飞卷,犹如钉子般直立马背之上,远远望去,犹如日光下乘仙驹降临世间的神女。 将至阵前,伸手一挽,朱红长弓流弦声响,矢如流星。 无电光闪亮,比电光迅捷。 咻一声,高城城楼上,锦衣铁甲的男子,眉心血花迸溅,无声倒下。 惊呼声淹没在万军鼓噪声中,城下铁甲如浪,欢呼上前,瞬间席卷黄色大地。 唯女子立于原地马背之上,任黑色军队浪潮从身侧卷过,身姿纤弱而不动如山,目光平静却淡淡苍凉。 良久后,她缓缓抬起手,对着城楼上方孤独飘扬的黄龙旗帜,微笑。 “儿郎们,你们谁能把那面旗,今日晚间拿来送给元帅擦靴子?” 嗷呜一声,黑色铁甲大潮,越发汹涌凶猛,宛如野兽出柙,所经之处,皆带起血雨腥风。 …… 秦长歌瞥一眼,微笑,“这个我好像知道。” 言下之意,阁下你最好给点有意义的东西,要知道我的时间很宝贵的。 呜呜……鬼使抹汗:“上仙……有关联,有关联……” 再一划。 绡金罗帐,春风过十里沉香。 未掩好的朦胧纱幕里,隐约女子曲线玲珑。 又有男子,声气粗重。 “卿卿……你真好……” 女子娇笑声如鸣莺,如黄鹂,如玉珠落玉盘,声声清脆,声声旖旎。 “好……好在哪里?” “哪里都好……” 女子一阵吃吃而笑,昵声问:“比她好?” 一阵沉默,良久,那男子声音闷重,“她……她是谁?” …… 秦长歌瞥一眼,嫌弃。 “这镜头,像素太低。” 言下之意,她老人家都看不清楚是谁,你还好意思拿出来? 鬼使跺跺脚,牙一咬。 挑衅可忍,蔑视不可忍! 再一划。 紫阙宫室,玉屏迤逦,屏后榻上,两人对弈。 水晶棋枰,白玉黑玛瑙,各为黑白子。 左首紫衣妇人纤指微移,啪的一声,恨声道:“叛国。” 右首男子轻轻笑着,一袭长衣烂漫华锦,竟穿出女子也不能有的风情,桃花眼流光溢彩慑人心魄,黑子幽光璀璨,执于他如玉指尖,却远不及他眼神幽深难测。 “那可不是街头卖艺女,那是我西梁开国皇后,立国者叛国,谁信?” “那你说?” 男子指尖微弹,黑子带起幽光一抹,射于棋枰之上,牢牢镶嵌。 “与其叛国,不如叛情。” …… 秦长歌眯着眼睛,默默看着那对男女,良久,笑了笑。 “他两人竟然会有此密室暗谋,真是世事多奇啊……” 转头盯着鬼使:“听说,地府里的记忆,是不会带入阳世的,既然我看了也会忘记,那还为什么给我看这些?” 鬼使掏出手帕,颤颤擦汗……这个这个,叫我怎么说?难道直接告诉您我们觉得您太懒,现代里穿越了一遭,只怕早忘记西梁前生里的恩怨,未必肯花心思去报仇,到时候罔顾天命,弄得个不可收拾怎么办? 看见这些,也许能激起这位姑奶奶的愤慨怨恨之气,带着怨气去投胎,重新翻覆棋局,也好早早把事儿结束了回天庭? 好在秦长歌并不追究,只是懒懒道:“别浪费心思了,我虽然懒,但也不喜欢被人欺负,欠我的,我自然要拿回来。” 她微微笑,轻声道:“好好活着啊,你们,千万不要死得太早……” 鬼使的鬼爪抖了抖。 秦长歌已经漫步踱前。 缓缓绕着宫女们转了一圈,她温柔微笑的颜容上看不出什么怜悯之色,自然,秦长歌的字典里是没有怜悯这个词的,如果有人问她,她一定很无辜的问你,什么叫怜悯?能吃吗?能用吗? 凡界历劫这数十载,其间的起伏颠簸波谲云诡,生死一线恩义相负,给她的磨折和历练,较之简单散漫千年一日的仙界生活,不知惊险了多少倍冷酷了多少倍去,前生里那些锦绣荣华,诗酒唱和,兰麝齐芳,钟鼓遏云……那些呻()吟的灵魂,飘杵的鲜血,无辜的生灵,凄厉的面容……她早已来过,经过,看过,而且看得,太多。 纵然历劫时她忘却仙身,不过一介凡人,可这十丈软红浮华艳饰,再也无能蒙蔽重生者的通透眼眸。 仍然微微笑着,秦长歌随意一指:“那就她吧。” 鬼使凑过去一看,傻眼。 “上仙,您您您,怎么选了个这货色?” “嗯?这身子不好么?”秦长歌眯起眼,仔细端详那瘦弱的女子,不过十五六年纪,苍白荏弱,身姿纤秀,淡眉如烟笼雾,睫毛细密如丝,很好啊。 纵及不得她本尊以及在这皇朝前生的无双国色,也算不错了,最起码,她看着很顺眼。 “上仙……这宫女本身没什么不好,只是她老家是云州人氏,上仙想必还记得,您的前身,西梁皇朝睿懿皇后的出身地。” 秦长歌秀眉一扬:“云州。” “是的,皇太后自睿懿皇后薨后,便下了懿旨,云州女子入宫,永生为奴,不得封妃。” “哦?”秦长歌讥讽一笑:“是吗?” “上仙,”鬼使以为秦长歌意动,殷勤推荐:“换这个吧,这个出身不错,容色也更佳,上仙,您这次投胎是要了却恩仇的,如果您在这宫中不能封妃,哪有力量复仇,若您这一世误了事,您只怕不能及时回归天庭……” 似是想起了什么,鬼使又补充:“上仙,为了使您心无旁骛历劫,您投胎后,留存的记忆仅限于您在凡间经历的那两世,至于在地府的记忆和您的仙家身份,都会在投胎的刹那被抹去,啊,刚才我给您看的那一幕,在必要的时候会安排您知道……所以您有必要挑选个好点的身体……上仙,上仙?” 秦长歌收回仔细端详那女子的目光,茫然转过头来:“啊?” 鬼使狂汗……说了那么多,人家根本就没听……郁闷啊…… “上仙……你想好换哪个了吗?” “哦,不用换了,本上仙觉得,她很合本上仙的磁场。” 微笑回过头来,秦长歌解释:“我在现代的那一世,老师告诉过我,磁场就是那种可以用来解释很多难以用科学阐明的怪力乱神现象的东西。” …… 仰天,长叹,鬼使泪如雨下……做鬼以来最苦痛之事,莫过于遇见穿越过后的秦长歌! 第二章 西梁 午夜,凉风,外加一轮惨月。 有云,极其稀薄的在青色的月边浮游,缓慢而又迅捷,丝丝缕缕,似纤细女子臂上云肩。 秦长歌睁开眼时,看见的便是这番景象。 她所卧的位置,在一个狭窄的小窗口边,夜风带着微雪般的寒意呼啸而入,吹起她黑色的刘海,现出光洁的额头,额上,一朵小小的三叶花若隐若现的绽放。 举起酸痛的手指,轻轻抚了抚唇,触手所及,是枯干而微带裂痕的肌肤,秦长歌就着月光看了看指尖,毫不意外的发现一抹淡淡的血痕。 这个身体……还真是备受摧残啊。 腰部以下的火烧火燎的疼痛,咽喉的干痛,肌肤的裂痛,体内的闷痛…。嗯,看来这个身体,不仅外伤颇重,好像还有了内伤。 秦长歌皱眉,穿就穿了呗,为什么要穿到个病恹恹的人身上?瞧这身份,还是个刚受了刑的宫女,也不知道犯了什么错,说不准明儿天一亮,还会被拉出去砍头。 砍头就砍头罢,秦长歌懒洋洋的想,说不定还能回到前世,继续过那个有电视有电脑有酒吧有飞机的便利日子。 有点艰难的爬起来,秦长歌抱膝沉思,前世自己刚考上美术学院,第一次出门写生时,便遇上了一场地震,天崩地裂颠生倒死里,无尽的飞旋中,她恍惚记得自己眼前突然展开一片茫茫的屏幕,前生的记忆如倒带般静静在屏幕中流过,清晰而迅速,展现了一个女人的传奇一生,那个女子,如月下优昙神秘绽开在浩荡天地,轻衣缓带浅笑轻颦,运筹帷幄儿女情长,然而她最终只是震撼的记住了,那最后一幕,惨烈喋血,火海葬身的结局。 疾速的时光流逝里,她听见一个苍老的声音缓慢吟唱:“有彼凤凰,有彼新皇,汝恩我负,我恩汝偿,滔滔逝水,衮衮华裳,未解死仇,不共月光。” 听见那声音在耳边低语:“去吧,去讨回你所失去的。” 自己在混沌中茫然的问:“何谓失去,何谓得到?” 那声音笑而不答,渐渐远去。 她随即陷入一片黑暗之中。 再次醒来时,便拥有了这具身体,秦长歌缓缓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饰,青裙白襦,腰间坠如意丝绦,打成一个简单却别致的结。 果然是西梁皇宫。 这个结,是她在西梁皇朝的前世,还是以睿贵妃的身份统摄六宫时,偶尔无事打了来玩的,被其他妃子们看见,都说喜欢,便也照着打了来,后来宫女们羡慕,也学了去,反正西梁皇室对宫中女子服制的规定虽严格,但并没有细致到连丝绦也得分个三六九等,她又算是个宽慈的主子,久而久之,竟成了宫中风行。 秦长歌嘴角缓缓绽出个冷然的笑。 双结同心,心中有心,当初,亲手打这结时,满怀着欣喜与情意,红烛下,华庭里,九重纱幕中,女子笑意迤逦,纤细手指如穿花,打个结来,且把郎心记,你心共我心,日日得同心……丝丝缕缕都是情意,节节寸寸都是幸福……却从不曾知道,情意不抵生死无常,不抵阴私算计,不抵这薄情寡义恩将仇报的西梁皇朝的翻云覆雨手,最终,不过打了个永生无解的死结! 屋中飘荡着隐约的呻吟,浓厚的死气笼罩在幽深黑暗的陋室中,秦长歌伸出手,轻轻摸了摸身侧一具一动不动的女体,触手冰冷,早已死去多时。 扶着墙支起身,蹒跚着从横七竖八躺倒的躯体间穿过,面不改色的一个个摸过去,不由微微一叹,这些弱质女子,终熬不过重刑之后的缺食少药,娇花化为地府一抹幽魂。 洁白的裙裾在青石地面上拂过,沾染零落的斑斑血迹,如梅开得凄艳,秦长歌的脚步,突然停了。 屋角,斜斜靠着的女子,长发散披间露出一张惨白的脸,却是一息尚存,那极其细微的呻吟声,正是从她口中传出。 蹲下身,伸手拨开被汗水粘在女子脸上的乱发,仔细端详着对方清秀的眉目,在她的注视下,那女子动了动,缓缓睁开双眼,目光茫然。 “告诉我,”秦长歌语声温柔目光淡冷:“我是谁?” 第三章 明霜 青莲在半昏迷中被那个冰雪似的声音唤得神智一醒,她勉力睁大眼睛看着面前的女子,细弱的唤道:“……明霜……” 剧痛令她恍惚,令她思绪昏沉里却又无限清醒,眼前,那个素来怯弱寡言,任人欺负的明霜,不知为何看来却与以往有些微的不同,容色依旧,然那双幽黑明亮的双眸,深如古井,明若流波,照得见红尘沧桑万里烽火,照得见亘古天地日月生辉。 听见明霜一字字问她:“这是哪里?我们犯了什么事?我是哪里人氏?什么出身?” 明霜这是怎么了……被打得失去记忆了么,她喘了几口气,直觉的答:“柔妃娘娘的翠微宫……娘娘怪我们……没替她梳对……妆……你是……云州人氏……听说你父亲是……罪余之官……为了翻身……送你入宫……却没想……到,太后不许……云州女子入选……” 对面的明霜静了静,随即平静的声音传来:“告诉我,现在是天璧几年?” 明霜的问题怎么一个比一个奇怪,她无比疲倦的想,她会不知道皇帝改了年号么?睿懿皇后薨后,皇上就改年号啦,明霜就是那年进宫的……将死的神智不能支撑她的疑问与思考,她有问必答:“天璧二年……改了年号……现在是…乾元三年……” 感觉抓着自己的手一紧,指甲毫不怜惜的刺入她的臂,那尖锐的刺痛硬生生将她欲迈入鬼门关的脚步拉了回来:“先别死,回答完我的问题再死……现在的皇帝还是萧玦?” 她……直呼陛下的名字……她是谁……青莲声音断续:“……是……” 身前的人吁出一口长气,好似放下了心,青莲模模糊糊的想,她是谁? 朦胧的视线里,她看见明霜深深凝视着她,良久,俯身到她耳边,轻轻道:“你帮了我,我得谢你。” 顿了顿,那个明明很柔和的声音听来居然字字如金石:“没有人可以草菅人命,没有人可以作贱生灵,你去吧,我会帮你报仇。” 身子一震,随即绽开一个虚幻的笑,青莲软软跌落。 她陷入永恒的沉睡中,带着一抹满足的笑。 明霜说会为她报仇。 她相信。 ------------------------ 这一夜,秦长歌在尸堆里睡了一觉。 伤后的身体需要休整,至于死人,没关系,在西梁皇朝的前世,作为开国皇后的她,千军万马血流飘杵中,她都曾容色不改衣袂飘飘走过。 那些杀气凛然的过往,即使经历过一世平和普通的现代生活,依然不是那么容易被轻易遗忘。 比如……武功。 这具身体自然是不会武的,而且,秦长歌皱眉,这女子的体质也太差了,竟然先天有缺,是哪只混蛋,给自己安排了这具不中用的皮囊? 看来是练不成当年自己的不凡内力了,只能凭着记忆,拣些固本强元的心法先练,要想恢复到前前世的水准,只怕很难。 不过这也算不错了,最起码可以较快恢复自己的内伤。 在这波谲云诡杀气暗藏的宫廷中生存,头脑自然是最重要的,但若身子太弱,只怕也会少了几分可供自救的机会,少了把握与胜算。 如果没算错的话,睿懿皇后薨后,那人便改了年号,而自己在现代那一世的二十年,在这里,不过过了三年而已,现在,自己投胎在这叫明霜的小宫女身上,又回来了。 人生博弈,自今日始,秦长歌唇边绽出温柔而冷酷的微笑。 且看,鹿死谁手。 第四章 玲珑 抬眼望望天边,一线霞光如墨染,飞快晕红了浅青的天际,日头鲜艳如火,一点一点燃起,天光,越发的明亮起来。 秦长歌从窗口探头望去,外面是间破败的院子,初冬的天气里仅有的几棵花木也凋零了大半,看上去稀稀落落的好不凄惨,月洞门的铁门紧掩着,却有细碎的脚步渐渐传来。 秦长歌细听那脚步声……嗯,落足很轻,行动小心,是个谨慎的女子。 那人走到近前,绕过门,走到开启着的窗前,悄悄向里张望。 光线黝黯,她眯起眼努力的看,冷不防一张雪白的脸突然冉冉浮现在黑暗之中,虽眉目清丽,然在身后那些横七竖八的尸体映衬下,不免有些鬼气森森,不由惊呼:“鬼啊!” 鬼……秦长歌扯了扯嘴角,自己倒确实是个鬼,不过这个躯体,应该算是个人吧? 她眯起眼打量那女子,年纪约莫四十许,眉目平常,不过一身的爽利干净,看妆饰打扮,倒象个得脸的大宫女。 那女子被突然出现在窗边的秦长歌吓了一跳,所幸性子收敛,只一惊之下便定了神,认出这张脸,喜道:“明霜,你还活着!” 秦长歌直觉眼前女子的善意,想起自己时隔三年后再回皇宫,一切都已翻覆,要想在这波谲云诡的宫中站稳脚跟,必得有人倾力相助,眼下举目无亲,首要的,便得交结好眼前这看来颇有些地位的宫女。 只是,她是谁? 不过这也难不倒她,容易得很……秦长歌满脸茫然的抬起头来,目光呆滞,毫无焦距的看着眼前人。 果然,那女子一接触到这“失心疯”般的目光,立时慌了。 “明霜,明霜,你被打傻了?连锦云姑姑也不认识了?”那女子赶紧伸手入窗,摇撼着秦长歌。 呃,原来叫锦云,秦长歌立即“恢复神智”,如梦初醒般将目光落实在那女子脸上,呆呆看了半晌,毫不滞涩的哭了起来:“姑姑,我好怕……” 锦云满脸怜惜的拍着她的手:“可怜的孩子,被吓惨了……娘娘让我来看看还有活着的没有,万幸,你还好好的……”她探头看了看室内景象,脸色变了变,却没有再言语,只温和道:“赶紧出来罢……一地的死人,定然吓着你了。” 让开身,才看见她身后还跟着两个太监,木着脸,自去开了门,将那些屈死的女尸一具具拖出来,其中一细眉太监嘴里兀自咕囔:“真是晦气,苦差都是咱俩的!” 另一个眼神灵活,瞪了同伴一眼,道:“少咧咧了你,不知道这里的规矩?” 锦云根本不理会他们,只搀了秦长歌的手臂絮絮安慰,慢慢出门去,经过太监身边时,秦长歌目光淡淡一掠,掠过正被太监粗手粗脚拖着的青莲的尸体,再漠然滑过。 她不会浪费时间去哀伤或同情谁,她只会做好自己该做的事。 比如,摸清现在的西梁皇宫,到底是个什么格局。 一边思考着如何套话,眼角余光突然觑见那细眉太监正偷偷撸下尸体身上的首饰向自己怀里塞,而那个眼神灵活的小太监,仿佛没看见同伴的动作,只顾着将尸体整齐叠上架子车,对那些首饰视而不见。 秦长歌仔细的打量了小太监一眼,走了出去。 回到宫女居住的翠微宫东侧院廊间角屋,锦云亲自扶了秦长歌上床休息,又从怀中取出一瓶药来,那药用玉瓶装着,精致玲珑,栓着黄色的标签,照顾她吃了,环顾四周,皱眉道:“你这屋里的人,全被打死了,我晚上要侍候娘娘守夜,今晚你一人睡在这里,谁来支应你?要不我去请娘娘意旨,先去拨个小宫女来照顾你。” “别,”秦长歌挽住锦云的手,“姑姑不必费心,差事要紧,我没事了,何必再招惹娘娘烦扰。” 锦云顺势坐下来,满面怜惜的抚了抚秦长歌鬓发,叹息道:“就知道你是个懂事的,想当年……” 她似是被勾起了回忆,忍不住打开了话匣子,再加上秦长歌有心套话,很快便知道,这锦云和这身体的主人是同乡,但两人的交情倒不是因为这个,而是有次锦云失手弄坏柔妃心爱的九玲珑,谁都知道,柔妃封号“柔”,性子却一点也不柔,这般过错,多半是打死,运气最好也要重责后撵出去,锦云吓得日夜啼哭,后来是明霜知道了,不知道从哪拿来一个一模一样的九玲珑,给锦云悄悄放了回去,才免了大祸。 锦云感激,自此对她多加照拂,此事也常常提起,秦长歌明白始末,心中反倒多了个疑问,九玲珑是号称“能匠之国”,精通各类技艺的中川国进贡之物,虽不绝顶珍贵,但因九层精制,大多工艺需在极细微的方寸之地慢慢雕琢,极费功夫,是以很少见,当年自己宫里,也不过两个,一玉制,一金制而已,明霜一个小小宫女,哪来的这宝贝? 第五章 夜妆 将疑问收在心里,她做出倦然之状,锦云见状,急忙告辞,又絮絮嘱咐了些事由才走,秦长歌听着她离去的脚步声,缓缓坐起。 取过一幅铜镜,秦长歌仔细端详镜中人的相貌,翻了翻妆奁匣,小小宫女,没什么好物件,秦长歌想了想,取过眉石,沿着眉线上缘细细描了一遍,眉梢处轻轻一挑,立时便多了几分意兴飞扬之态,黛秀神飞。 口脂倒是有几种,依稀是当年宫制的品种,秦长歌记得自己在宫中时,仅流行的口脂就有十六品,“石榴娇、大红春、小红春、嫩吴香、半边娇、万金红、圣檀心、露珠儿、内家圆、天宫巧、洛儿殷、淡红心、猩猩晕、小朱龙、格双唐、媚花奴”,色泽各异,妆点后宫娇花万种,不过看得出来,这宫女喜清素颜色,秦长歌哗啦啦一阵乱翻,选拣了一种名叫“天宫巧”的水粉色口脂,淡唇一抿,立增娇艳。 复以胭脂晕开掌中,施之两颊,薄薄一层,再以香粉罩之,为飞霞妆。 打散发髻,黑丝束发,这宫女一头好头发,流滑如水,简简单单盘了螺髻,髻后垂饰缥色丝带,别无珠玉,丰姿飘举,正合:螺髻凝香晓黛浓。 衣箱里搜罗得樱草色短襦,云英紫裙,低等宫女用不得披帛,秦长歌翻出一条碎金薄绡纱裙,毫不吝惜操剪便剪,裁成长条,披肩旋臂,衣带当风。 妆毕,亭亭立起,镜中人鸦鬓雪肌,裁玉为骨,轻旋若舞,素锦散飞,细看来并无十分颜色,唯气度风华极佳,极是盈盈清丽之姿,一双妙目间流波万种,碎玉烁金,微有媚色,却与那秋水神韵,略有相异。 秦长歌偏偏头,取过一色鲜艳胭脂,往眼下轻轻一点。 一点猩红,宛如堕泪。 轻轻的笑起来。 文昌,文昌,这身装扮,你可还记得? 那些本应湮灭于紫阙龙楼繁华锦盛生涯里的记忆,经过这些年的风霜吹打,可还留存在你的怀念中? 犹记三年前,文昌公主寿辰。 一如往常,尴尬的人,尴尬的日子。 其来有因。 文昌是乾元帝萧玦长姐,前朝老淮南王萧锦的庶出之女,庶出本也没什么,在王侯之家是常事,问题是她那个娘,据说是耐不得寂寞,生下她不过三年,和府中马夫跑了。 萧锦失了面子,迁怒女儿,再也不曾理会她,文昌是由府里下人带大的,粗衣陋食,不曾过过一天小姐日子。 偏生文昌容姿好,在诸女儿中可谓翘楚,王妃和其余姐妹们,自然也是不喜欢,众兄弟男女有别,对这妹妹也少理会,唯独四弟萧玦,因为也是庶出,母亲早故,同为不受宠的孩子,反倒和她走得近。 萧玦不受宠,说来也是因为萧家家风,萧锦重文轻武,总认为乱世之中,武将多命有不舛,倒是文臣,道德文章放在哪一朝都是用得着的,天下任谁来坐,这礼敬文人,都是题中应有之义。 也因此,萧家诸子,聚在一起都是谈诗论文,品曲填词,唯独萧玦,诗文虽也读,但一有空闲便去舞刀弄枪,拼命抓着家中武师到处学艺,众兄弟嗤笑,他只听而不闻。 有次被笑得急了,十岁孩子勃然道:“你等所学,不过俯伏人下为人臣子之技,我要学的,却是登临人上救万民于乱世水火之技!” 此语一出,众兄弟肃然,再无人敢嗤笑这个武痴弟弟,这话很快传到老淮南王耳朵里,谨小慎微的淮南王大怒,说他行事荒诞妄言无知,将儿子狠狠打了一顿,关进柴房三日不给饭吃。 是文昌每夜偷偷跑到柴房,将自己的粗劣饭食从门缝里塞给弟弟,萧玦问她可有吃过,文昌摸摸肚子,微笑对弟弟点头,萧玦毕竟是个男孩子,心思粗疏,也没多想,抱着饭碗吃了个干净,全没看见姐姐在一旁眼巴巴看着饭菜眨眼就神奇消失的饥饿眼神。 直到第三日,萧玦刚吃了一半,姐姐饿晕在他面前。 萧玦慌了,抱着姐姐好一阵呼唤,又胡乱掐她人中虎口,乱七八糟救治了一番,文昌才醒来,剩下的饭,萧玦当然不肯再吃,姐弟俩互相推拒了好一阵,最后眼泪涟涟的共食了那碗剩饭。 此事是萧玦告诉秦长歌的,他对这半碗饭念念不忘,称帝后多次提起,登基后,文昌是最先得封赏赐最重的公主,萧玦多次对臣子后宫感叹:“此乃我一饭之恩长姐。” 却不知,帝恩深重,反倒令本就不受待见的文昌在宫中越发度日艰难,太后皇后视她便如眼睛里的肉刺,直欲抉去了后快,妃子们看两宫眼色,自然也是敬而远之,更过分的是,文昌已到适嫁之龄,比她年纪小的公主都已由两宫择配,唯独她,犹自在宫中蹉跎年华,时间久了,萧玦也觉得奇怪,意欲为她指婚,提出人选,都被两宫拦下,言说公主不愿,须得另择佳配,在萧玦心里,自己这个姐姐本就谁都配不上,也就罢了,只嘱托了两宫多加留意。 公主年纪渐长,再留在宫中已经不成体统,两宫商议了,又细细打听了一番,为她指配了中州安抚使宋耀的儿子宋煦,这宋煦倒也有些名声,据说生得好相貌做得好诗文,年纪轻轻便中了举,名满中州,萧玦听了也满意,当即指婚,出嫁那日,繁盛荣华,金粉迷离,公主陪嫁妆奁之厚,为诸公主之冠,好一场风光大嫁。 可惜好景不长,不过一年,宋煦病死,公主做了寡妇。 萧玦至此,也只得哀叹姐姐命运不佳,按说公主新寡,便当在中州守寡终身,他却怜惜乃姐寂寞,特意为她建造了金瓯宫,将她接回宫长住,本是一番深恩厚意,却是将她再次推入火坑。 秦长歌彼时尚未封后,还只是睿贵妃,她是不爱管闲事的人,他人吹皱一池春水,与我何干?但文昌不同,文昌和她之间,另有一段交往,不过那是另一段故事了。 那日,是文昌新寡回宫后的第一次寿辰,依文昌的意思,自己是不祥之身,也不必惊动上下了,偏偏萧玦却记得姐姐生辰,早早打发内侍颁下赏赐,各色锦缎珠玉,器物珍奇,满满堆了一殿。 看得某些人涨眼睛。 午后,两宫赏赐下来了。 也不过是寻常玩物,奇的是,凡是成双成对的物件,都只剩下一个。 第六章 双靥 前来颁赏的太监一脸假笑不阴不阳,捏着嗓子道:“太后娘娘,皇后娘娘说了,近日与北魏战事又起,前方战士作战艰辛,军需庞大,宫中也当撙节用度以示共苦之意,这成双成对的玉盏金勺,想公主这辈子也用不着了,倒不如帮公主节省下来,充做军需,算来也是公主一分心意,想公主深受皇恩,素明大义,定然也是愿意的。” 文昌俯伏在地,听着这诛心之言,浑身麻木僵硬,不知疼痒,却也只能将脸深深埋在尘埃,含悲忍辱的颤声谢恩。 便是这样还不够,太监一脸阴笑的催着她去太后所居的长寿宫谢恩,明知此去必是另一番羞辱,文昌却也无奈,只能匆匆换了衣裳,赶去长寿宫。 长寿宫妃嫔们珠围翠绕济济一堂,皇后太后盛装丽饰,端坐上位,公主上前谢恩,那两人徐徐饮茶,眼皮也不曾抬得,公主尴尬惶惑跪在当地,正不知如何是好,宫女来报,睿贵妃到。 一室女人,立即齐齐将或嫉妒或怨恨或玩味或深敛的目光投向殿口。 好半日,睿贵妃才长裙曳地,云髻微挽,薄施脂粉,神态曼然的缓缓步入,看似对每个人都温和微笑,那眼角目光,却谁都不在其中。 一室的华贵隆重,唯睿贵妃轻衣薄绡,桃花懒妆,螺髻无珠无玉,微垂缥色丝带,臂上绡金纱随风飞举,飘逸如仙。 这倒也罢了,最奇的是,眼下居然点了猩红微痣一点,宛如堕泪。 宫妃们面面相觑,无人敢言。 皇后却难掩刻骨妒忌,素日雍容的颜容满是厉色,对着那个时时威胁着自己后位而自己无能为力的女子,她连语声都难掩恨意。 “贵妃今日为何作此怪异装束?” “哦,”秦长歌素扇掩面,浅浅一笑。 “我听闻离国有‘双靥妆’,眼眉之下,双靥之上,朱砂一点娇红,越发衬得女子眼波婉转风姿楚楚,今日有暇,学做了来,可好?” 皇后身侧,枢密副使何安先的次女,受封瑶妃的何静瑶盯着自己新涂了北海之国进贡的珠贝丹的指甲,好像看不够似的仔细端详那闪闪发亮的指甲,一边冷笑道:“真是奇了,既然是双靥,如何只点了一边?难道是画虎不成反类犬?” 秦长歌毫不着恼,只是微笑。 “那是离国未及豆蔻的女子方可使用的妆容,反正我也老了,也用不着点双靥了,点上一边,也算沾了新鲜。” 她这一语出,众人皆变色,秦长歌今年双十年华,虽比诸妃大些,较之太后皇后却是要年轻得多,她说自己“老了”,岂不是在讽刺两宫“老朽”? 那句“反正我也老了,用不着点双靥了。”怎么听来都和先前两宫当着她们面下给公主的懿旨“想公主这辈子也用不着了,倒不如帮公主节省下来”语气一模一样,听着着实讽刺。 秦长歌却已看向犹自跪地未起的公主,好像刚刚才看见她,目光一变,起身惊呼道:“这不是文昌长公主么?公主如何跪在这里?” 她快步行至文昌身边,文昌见她来,目中泪光一涌,强自忍了,咬着嘴唇不语,太后却已淡淡道:“公主今日寿辰,来长寿宫谢恩,贵妃难道觉得,公主谢恩,不当跪我?” “当得,”秦长歌宛然一笑,“别说是公主,这里无论谁,见了您,都是当跪的,您母仪天下,天子尚执子礼日日请安,何况我们。” 太后“唔”了一声,脸色稍霁。 “只是,”秦长歌缓缓绕行殿内一圈,注目安坐着的嫔妃们,笑吟吟道:“妹妹们啊,我突然想起件小事,有些不明白,你们可否指教我一番呢?” 第七章 千绝 位次仅次于皇后和秦长歌,位列四妃之一的张淑妃,一脸浅笑盈盈,道:“贵妃但有吩咐,莫敢不从,只是这指教二字,实在是当不起,若是让陛下听见了,妹妹们只怕又担了不是。” 秦长歌瞟一眼淑妃,淑妃张玉鸾,是当朝太尉,手掌十万兵权的张廷的女儿,从龙有功的功臣之后,不仅是她,这里的嫔妃,都是萧玦为巩固政权,平衡各方势力所纳,萧玦无数次在她面前发誓,将来帝位稳固,定然是要罢却三千佳丽,此生只专守她一人。 秦长歌不过一笑而已。 天子之爱,是博爱,爱江山,爱臣民,爱权位,最后,才是女人。 一生一世一双人,不过是个遥不可及抓握即破的美梦。 她秦长歌,一向是不做梦的。 当年,前朝元敬帝沉迷炼丹长生,不问政事多年,朝政为奸佞把持,倒行逆施,各地节度使实力强盛者渐生离心,不受朝命﹐不输贡赋,划地自治,群雄割据之势渐生,为抢夺地盘兵丁年年征战不休,还时时抢割百姓辛苦所种的粮食,掳走所有壮劳力,导致烽烟处处赤地千里,百姓苦不堪言,兵战最为激烈的几个州,当地百姓逃个精光,流亡路途,食物不足便易子而食,血泪斑斑一路凄凉哀哭。 从幽州自平州自京城一路千里,白骨历历,零落于黧黑的道路,无人殓埋。 其时,一直在庙堂民间享有崇高地位,号称“天机之子,隐踪之门,得一弟子可得天下”的千绝门,终不忍乱世饥民白骨流离的惨景,重开了封闭六十年的山门。 启门之日,无数瘦骨支离的难民伏尘遥拜,哭声哀求之声直上云霄…… 而朝野有识之士,也改装简从,驱车而来,远远在山门外下马弃车,奔行于半山,喃喃祈祷。 当世人犹在翘首遥望猜测那烟霞之上缓缓洞开的神秘奇门,派出的是哪位惊才绝艳,一入红尘就注定掀起滔天巨浪,颠覆迷乱朝纲,解民于倒悬的弟子时。 千绝门小师妹秦长歌,已早一日离开师门,受命行走江湖,为乱世苦海中挣扎的苍生,寻天下之主。 按照师门指引,她只向西而行,某一日路过闲散郡王淮南王府门前时,她停住脚步,微笑。 深深注视那个因为酷爱学武被赶出家门又被兄弟嘲笑的少年,为他目中的炽烈飞腾的华光所惊。 那少年携剑当街,对着兄弟们在他面前重重阖上的朱漆大门,愤怒却不悲切,只是昂然上前,刷刷两刀! 砍裂正门,两道豁口深深,若张开的黑洞洞巨口,大笑世人有目无珠。 那少年黑发于风中飞扬,横刀大叱: “你们,不配赶我出门,是我今日裂门而出,终有一日,我要你们,大开中门俯伏于地,长跪迎我!” 院门后传来哄笑之声。 那少年立于寥落长街之上,目光虽然坚定,然而那双肩,却已担上一身的苍凉了。 毕竟尚自年轻,一怀抱负无人得解,独立长街一身茕茕,终难免郁郁,于是这秋风瑟瑟,轻染了他两眉霜色。 却有女子于他身后轻笑。 “你也忒没抱负了。” 他霍然转身。 “仅仅大开中门俯伏跪迎?你为何不要他们一步一叩,千里来朝?” 他的目光突地燃起,秋风中亮成了两团炽烈的野火。 听得她懒懒微笑。 “我会助你。” 明明她神情如此慵懒,笑容如此狡黠,身姿如此单薄,言语如此模糊。 然而他竟莫名安心。 如幼年,学步之时踉跄跌落,被身后之人挽扶而起,给他一个安心无妨的微笑。 他亦微笑,明亮如火。 那一诺,那长街初见,少年与少女,一个怀揣着尚自模糊的未来,另一个,早已将逐鹿之图勾勒在心。 那之后的跌宕搏杀,血战功成,再一转眼,竟已变幻流年,着了冠冕,换了战场。 无声,却杀气凛然,美丽,却利齿森森。 以舌为刀以唇为剑的日子,如此的,令人厌倦啊…… 不抵那沙场点兵,黄沙染血,剑气凌云,横槊赋诗的痛快,却较那白刀子进去红刀子出来得更阴狠更毒辣更血肉横飞伤人无形。 秦长歌微微一笑,那一闪的回溯记忆,瞬间拉回。 无妨,便当游戏也好。 她笑得比张淑妃更加温婉。 “妹妹这话听着奇怪……区区指教二字,不过寻常言语,如何你就认定陛下会因此生怒?……难道你是在暗示,我们英明天纵的陛下,是个轻易为他人一言而定人是非的……庸君?” 最后两字含在齿间,轻轻吐出低不可闻,却令淑妃立时白了脸色。 第八章 萧玦 最后两字含在齿间,轻轻吐出低不可闻,却令淑妃立时白了脸色。 秦长歌却已不理她,只笑道:“拉回正题罢,前数日宫务府呈上拟定上元节各处赐赏明细,给我看过用印,我大约是老糊涂了,一时忘却了陛下登基后拟定的亲王公主后宫品级……哎呀……我西梁,长公主是几品来着?” 座中一个姓杨的美人,立即嗤笑一声道:“贵妃娘娘那是贵人多忘事,长公主,一品封。” 这话出口,她犹自未觉,座中有人却已皱起眉头。 “哦,”秦长歌眼波流转,“多谢妹妹指教……说实在的,对这些品级封诰之类,我向来糊涂,也就仅仅知道自己是几品罢了。” 杨美人又笑一声,道:“贵妃娘娘位居一品,圣宠隆重,那是无论如何不能忘的。” “哦。”秦长歌立即笑道:“无论如何都不能忘?那么我真是不明白了,为什么我现今站着,你这小小四品美人,依旧敢坐着?” 她不待僵住的杨美人说话,目光一轮,笑道:“我更不明白的是,为什么堂堂一品,与皇后齐肩的公主跪着,你们依旧敢坐着?” “我西梁皇朝的后宫规矩,真是越发的让人开眼界了,仗着太后慈和,皇后宽悯,妃子们就只知左右西东南北了?” 嫔妃们全数僵在椅上,半晌,有人白着脸缓缓站起,接着站起的人越来越多,只有瑶妃淑妃几个等级高的妃子,依旧直直的坐着,只是那臀下似有针毡般挪动不休,神情也微有不安。 萧玦最不喜后宫闹事家务不宁,所以对妃子们管束很严,上下等级泾渭分明,若是给他知道了这不礼敬之过,轻则禁足重则降位,都是有可能的。 太后本已微有怒色,听着最后一句,动了动嘴角不再言语,皇后偏过头,看了看太后,忍了忍,缓声道:“贵妃所言甚是,只是那‘只知左右西东南北’何意?” “不知上下也!” 人随声到,年轻的皇帝,紫金冠绣金龙黑袍金光熠熠,大步进门来,身躯挺拔步伐利落,一身久经沙场的爽利明锐之气,行动间似可带起小小旋风。 殿外的阳光,随着他大力推开槅扇的动作,呼啦啦的被带进了一大片,白亮亮的射得人睁不开眼,但也远不及他英姿明亮逼人眼目。 妃子们呼啦一下,跪倒一片。 萧玦并不看她们,俊朗若天神的容颜上,黑曜石般的眸子光芒逼人,长眉微拧,先向太后请安,也不理皇后,自去扶起文昌,亲自按她在椅上坐了,又向秦长歌朗声笑道:“你素日懒得理会这些事体,未曾想今日也会有此一问,说得好!” 秦长歌浅笑一礼,皇后已冷然笑问:“陛下今日来得倒早,是和贵妃一起过来的吗?” 萧玦笑容一收,冷冷回身,盯着皇后,目光如冰片划过。 皇后不能自己的一噤,抿了抿唇缩了缩身子,随即又自矜身份的挺挺腰,萧玦已将目光转开,淡淡道:“朕自静意斋批完奏折,去长公主殿中给她贺寿,说是来给太后谢恩了,朕便过来了,皇后,这个回答你可满意?” 皇后脸白了白,求救似的将目光投向太后。 皇后江照微,本就是太后娘家侄女,淮左大族江家的嫡出的大小姐,江太后的兄长的女儿。 当初萧玦眼看要成就帝业,当初的淮南王妃,现在的江太后,立即在家乡为他娶了这表姐,信誓旦旦言说两人从小就有婚约,甚至拿出了所谓的约书信物。 萧玦怎肯为人摆布,怒发如狂,拒不承认这婚约。 明眼人一看就知道,这婚约定然有问题,试想萧玦一个不受宠的庶出之子,又被弃出家门,王妃放着自己亲生儿子不管,反会为他这叛逆之子先娶了江家贵女? 然而约书白纸黑字,江家萧家上下异口同声,而前元朝一向标榜礼教仁孝治国,君要臣亡父令子死,均得谢恩以受,违之则千夫所指,萧玦不从母命,拒娶表姐,竟成了不仁不孝,无信无义,一朝富贵便抛弃糟糠之妻的无情之人。 事情便僵持了下来。 最后反是本应立为皇后的秦长歌出面,婉言相劝,她道,当时新朝将立,旧朝老臣恋栈先朝,还有一些在朝在野都有些影响力,奉元氏皇族为正统的酸腐文人,写诗作文,讥刺萧玦夺位不正,篡国之贼,纷纷扰扰闹个不休。 萧玦征战沙场英姿神勇,对这些卖弄嘴皮子的文人却颇为头痛,秦长歌只劝萧玦,文人这种东西,最好的是名,你杀他,他觉得名垂青史,你辱他,他觉得千古流芳,你动了他一根指头,立即坐实了残虐暴戾,不尊道义,扼杀读书种子的罪名,偏偏这些人一张利嘴,最爱逮人痛脚,添油加醋妙笔文章一做,无知百姓难免被牵着鼻子走,你尚未登基,民心未定,是以万不可难为这些人,更不可给他们捉着不是之处,否则新帝凉薄不孝之名立刻给你扣上,不过是娶妻,先娶了就是。 最后一句让萧玦目光一亮,是以便默认了这门亲事,登基后也听了秦长歌的话,立为皇后,反倒真正有功之臣秦长歌,倒位居她之下。 然而世间事难得两全,抢了母仪天下的尊荣,却再难夺得良人之心。 太后接到了那个求救的目光,却只当没看见,只在心里叹气娘家无人,挑来挑去,依旧是个不成器的。 萧玦却已转身,向着那群凛凛战战的妃子,冷笑道:“朕今日可算见识了,我西梁的大家闺秀,一个个都好生懂礼节知分寸。” 也不理会妃子们请罪,左手携了文昌,右手挽了秦长歌便向外走,只淡淡道:“都禁足三日罢,抄抄佛经静静心,省得尽日里浮躁,三日后,带着佛经去和公主谈讲谈讲。” 三日后,带着受罚抄的佛经去拜见公主……摆明了是要她们亲自登门道歉,妃子们气白了脸咬红了唇,却也只能眼睁睁见着皇帝贵妃,言笑晏晏一路行去。 自此,文昌的日子好上许多,虽然太后皇后依旧不待见,可是落井下石,明朝暗讽的人,却一个也没有了。 她是内敛温厚的性子,有什么也放在心底,自那后见了秦长歌,一个不提,另一个也不说,但那眼神,却是温暖和煦,宛如日光,自彼此身上徐徐拂过。 再然后,便是那血色淋漓惨然一夜…… 文昌,文昌,一逝三年,午夜辗转,故人可曾入你梦来? 若是不曾,那么,我自己来,你,喜不喜欢? 第九章 夜探 起风了。 文昌缓缓睁开眼睛。 又是一个寂寞的夜啊,自从那人死后,自己在宫中越发寂寞,把日子过成了线装书中雷同的每一页,浑浑噩噩不知道今夕何夕。 故人早化飞灰,想必魂魄亦已转生,想又何用? 今夜的风,贴着殿角悠悠盘旋,好生诡异啊…… 殿前,重重纱帘被风吹起,晃起一天月色,博山鼎炉中沉香袅袅,荡漾渺渺烟光,那烟光忽散忽凝,飘摇如水晶幕。 水殿风来暗香满,绣帘开,窥人的却不是明月。 一双手,缓缓轻掠纱帘。 文昌瞪大眼,想惊呼,却不知怎的声音凝滞在夜色里。 掀帘的那双手,纤纤玉指,肤光胜雪,随意间便是一个华美的姿势,帘幕卷处,现出亭亭人影,漫步上阶,分帘穿堂而来。 风轻缓踱入,牵起她衣袂温柔前导,她螺髻缥带,丝衣轻绡,身姿弱不胜衣,举止却渊停有度,她似是走得很慢,然而转瞬便到了近前。 一线月光浅暗,淡淡的青色,映上她绝色眉宇,那一双眉扬掠的角度精美至令人惊叹。 不知道为什么,她却一直侧转着脸,看着窗外远远的龙章宫,文昌揪紧了心,心里有个念头呼之欲出,那个念头仿若雪珠般森冷敲击着她的五脏六腑,她的深藏的回忆被这个念头敲得隐隐生痛。她等待她转过脸来,却又害怕她转过脸来。 夜雾起了,地面凝了一层冰清的露珠,而殿外的昙花开了。 她终于结束了凝望的姿势,轻轻偏首。 说不尽的倾国风采,眼下却有猩红小痣一点,鲜艳欲活,宛如堕泪。 长歌! 你是英魂不远,于这凄清之夜,乘风而来,以那年长寿宫靥妆之象,暗示我,你旧事难忘,再度涉足这埋葬了你的辉煌黑暗宫廷,重温昔日荣耀和摧折么? 长歌! 文昌霍然睁开眼睛。 第一眼看见帐上玉钩轻轻摇晃,撞击床棂,其声清越。 文昌舒一口气,对着垂着夜明珠的帐顶,轻轻的,无力的抹汗。 原来不过一梦。 想必今夜风吹帘幕,细碎之声不绝,恍惚迷蒙中忆起曾经倾心相助的故人,心境摇动,故此入梦。 文昌欠身坐起,欲待关起宫女粗心忘记关好的窗户。 身子蓦然僵住。 纱帘后,窗前,树影婆娑,斑驳的灰色树影里,隐约有淡淡的人影,投射于地面。 不是梦! 确实有人。 梦中的一切仿若重现,文昌的惊骇冲破胸臆,张口欲呼。 那影子跨前一步,现出轮廓。 月光掩映在她身后,她的身周一层淡淡光晕,却不妨碍文昌看清那螺髻绡纱,素衣艳痣。 恍然若梦。 文昌的眼泪,忽的一下涌上眼眶。 喃喃道: “皇后,你回来了么?” 那人不答,只是静默的看她,衣袂在风中飞舞,似是随时欲乘风归去。 “皇后……”文昌梦呓般的低语,轻轻翻身下床,向那身影走去,将至近前,那影子却突然退了两步。 “皇后……你连我也不信了么?你是恨了这宫中的人心诡谲覆雨翻云?你是恨了这血肉堆积白骨垒成的琼楼华殿,金宫玉阙?你既然这般恨着,为何今日又要重来,难道你是怨气未解,想要问个究竟么……” 似是她问对了话,那人影不再后退。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啊……”文昌掩面啜泣起来,“那年,当我赶到长乐宫的时候,就看见你的宫殿已成火海,而废后不知道怎么的在那宫前,又笑又跳,口口声声说要涅盘重生……长乐宫七十二宫人,加上皇后和太子……一共七十四具尸体……后来不知怎的又有传言,说你是死遁,其实你是和……别的男子私奔了……可我不信……我知道你去了,我知道……他们害死你,还要污蔑你……” 够了。 秦长歌缓缓微笑,黑暗中目中明光一闪。 今夜这番旧日装束,再借着背光,朦胧月色,搞了个幽魂再现的戏码,就是为了试探下当年旧人,是否此心依然? 不是她多疑,实是鬼魅宫阙,妖影幢幢,充斥阴谋争斗和权欲诱惑的暧昧粘湿气息,无论谁,在其中浸淫久了,都难免染得一身腥气,转而成妖,时隔三年,文昌是否还能洁身自好,她实在没有把握。 此刻,夜见幽冥来客,心神摇动神智恍惚之下,脱口而出的话语,自然是心灵隐秘的最真映射。 文昌,已经过关了。 轻笑一声,秦长歌漫步而前。 文昌怔怔看着她,又怔怔看了看地上影子,半晌喃喃道:“我又糊涂了,鬼魂哪来的影子?” 她坐起身,盯着秦长歌,问:“你是谁?” 细长的眉皱成一线,她道:“你是哪宫的宫女?怎会穿成这样跑到我宫里?你不怕宫里的规矩么?” “文昌,你就是这点最好,”秦长歌好整以暇在锦凳上坐下,抬手掠掠鬓发,笑道:“惊而不乱,有大将之风,且宅心仁厚,看见夜半跑到你寝宫的宫女也不会象她们一样,尖着嗓子嚷嚷有刺客,不管三七二十一打死算完。” 倒抽一口冷气,文昌瞪大了眼,目光中透出惊骇之色,“你……你……” “我什么?”秦长歌眨眨眼,“我和她,神情姿态,说话语气,都一模一样?” “她……你……”文昌手指紧紧绞扭在一起,“你怎么知道她……” 秦长歌微微笑,笑得很诚恳,但怎么看这诚恳都要打个折扣,“你刚才说的啊,皇后,这宫里,死于非命的皇后,不就秦长歌么?” “你怎么可以直呼她名字?”文昌突然生怒,向来和煦的眉宇间一片凛然之色:“你怎么配直呼她的名字?你是谁?深夜来此,你有何用意?” 她直直坐在床上,手却缓缓探向被褥之下。 秦长歌一眼瞥见,叹息一声,道:“不必去床下暗格去摸你的匕首了,我对你并无恶意。” 文昌手一颤,手指僵在了被中。 床下暗格有匕首,是唯有她和长歌才知道的秘密,当年,她困于深宫鬼蜮,夜寐多梦,时时辗转不安,长歌给了她一柄匕首,又为她在床下制了暗格,设计了极精妙的机簧,劝慰她道:“神兵利器,向来有镇邪伏魔之效,压于枕下,可保一夜安眠,若遇上什么不利事体,有此机关,也可防身一二,只是千万不要对任何人泄露,否则机关也就不是机关了。” 她牢牢记住这话,多年来未曾对第二人言,如今这陌生的,装扮恍然是当年长歌的宫女,如何会知? 一个念头闪过她脑海,惊得她浑身一炸,忽地捂住了嘴。 而秦长歌已微笑注视她,道:“文昌,故人来访,别来无恙?” 话未说完,文昌一个翻身忽地滚下了床。 秦长歌呆了呆,接着便见文昌急急的去关门掩窗,赤着脚奔来奔去的查探四周,不由失笑,道:“放心,御花园的紫草和百里香,我经过时顺便采了些,撒在外殿的灯烛旁,你殿中的人,今夜托你的福,都有一番好睡了。” 文昌停住,背对着窗户往后一靠,双手反背压在窗上,目光似惊似喜的望着秦长歌,低低道:“你今夜,是附在这宫女身上显灵么……宫中对这些鬼魅之事极为忌讳,若被发现,这宫女性命不保,所以我不得不小心些。” 秦长歌上前,拉住她的手,微微一笑。 “不,是我,我回来了。” 第十章 死因 我回来了。 一句话如巨石投入平静的湖泊波心,荡开层层圆晕,皱褶出文昌此刻震撼的神情。 她呆立在当地,眼前一黑。 她以为自己惊讶或欢喜得晕了,结果定定神才发现是秦长歌在调弄烛芯。 微微俯身,秦长歌取过金拨子,轻轻的拨弄烛芯,晕黄的光影直射上她容颜,反而令得她眉目更加朦胧不清,而身后墙壁上投射出大而散的光斑,光斑内人影虚化,影影幢幢,更添几分幽深神秘。 将金拨子拿到眼前,注目半晌,秦长歌微微笑道:“我不知道如今的世人是怎样看待睿懿皇后薨逝这件事的,在他们的想象里,那不过是国母享尽尊荣,寿终正寝,唯有我知道,那一夜,所谓算无遗策的开国皇后,很可笑的死在一个专用于拨弄烛火的小小的金拨子下。” 浑身激灵灵一颤,文昌声未出口音已哑:“皇后……” “小小的金拨子,装在她的娇儿,仅仅一岁,刚被封为太子的萧溶身侧的机关里,而机关的机簧压在萧溶身下,那是一个连环机关,当太子睡醒哭闹,皇后很自然的将他抱起轻哄时,本被太子身子压着的机簧立即弹开,带动身侧机关,极近的距离里,角度精准的正正射入俯身向着娇儿,亦向着机簧的皇后咽喉。” 她语气淡淡,仿佛在说着别人的事,仿佛那诡异的杀着,死亡的结局与她无关,文昌却已经软软的倒了下去。 她努力支撑着身子,死死抓住窗棂,手指筋骨毕露,惊骇的听着当世以来足可震动天下的宫闱秘闻,听着那一直被传得绝顶神秘的睿懿皇后的死亡真相。 想过很多种皇后的结局,总觉得那样的人,什么人什么手段可以置她于死地?总觉得斯人已逝,注定这将是无解之谜,只是无论如何也未曾想到,今日竟于这不可思议的情形下,听受害人本人,亲口描述那阴森惊怖的一幕。 “……她向来机敏,多少年血海风浪里闯过的人,怎么会轻易为人所乘?但任何慈母对着娇儿,都难免心生柔软,放松警惕,金拨子射来,先向着孩子头颅,头颅之后是她的咽喉,她没有选择,只能先抛开孩子,然后,她咽喉一冷,一切都已来不及。” “……她中招,立即后退,当时她还未死,还在欲图反击自救,谁知道身后妆台,突然弹出利刃,自她背后扎入,自腹中透出。” 文昌的眼泪,已经滚滚的落了下来,秦长歌不为所动,继续漠然道:“她当时已知必死,也知道中了人处心积虑的埋伏,绝望之中,她不退反进,拼命扑到床前,对着不知母亲濒临死亡,犹自咧嘴微笑,张手扎脚等她来抱的儿子便是一掌!” “啊!”文昌惊呼,“萧溶……萧溶……” 秦长歌一直平和如面具的神色里终于有了一丝缝隙,宛如水波般一摇的表情,瞬间消逝,继续道:“她将不再动弹的儿子抛到一边,用尽最后的气力,倒在床边,最后的意识里,她看见有人轻轻走近,用金拨子,挖去了她的双眼。” 她缓缓伸手,轻触自己眼皮,似乎想用隔世的触摸,去重温记忆里那一幕惊心动魄无比惨烈的场景,鲜红的天地,一袭似乎比血色更鲜艳,但再也辨不清颜色的袍角,温柔伸出的手指,尖锐之物探入眼眶,眸子被血淋淋抉出,黑暗永久降临。 文昌扣紧手指,张大眼,眼泪却已不再流下,她看着秦长歌,半晌,轻轻道:“长歌,我不知道你是怎么回来的,但我知道你是她……这几年,宫中人都说你是和陛下有争执,自己离开了,只有我知道,你一定是去了,但是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你去的……这么惨…… 第十一章 迷局 秦长歌笑了笑,注目烛火飘摇,在地面涂了一层淡淡黑影,姿态千奇百怪的狰狞,形如鬼魅。 她直起身,缓缓踱步,一步一步,轻轻踩在那狰狞的黑影之上。 “死就是死,惨或者不惨,没什么区别。” “可是文昌,你说,我的死法,是不是很奇怪?” 秦长歌微笑转身,眼底却没有笑意,温柔的道:“我的寝宫,从无人可以随意进入,因为到处都是机关,那日萧溶入睡,我怕吵着他,便留下他一人睡觉,两名宫女在寝殿门口守着,我离开不过半个时辰,这半个时辰内,谁能潜入寝宫,避过我无数机关,再布好这般精巧的机簧,对我一击必杀?” “我被击中后立即后退,是我记得妆台侧的抽屉夹板里,有设计的飞刀,谁知道那飞刀却从妆台正中飞出,倒变成我自己撞了上去,是谁,在那短暂的时间里,布置好一切,还能从容改掉我的机关?” “算好我最疏于防备的状态,算好机关角度,甚至算好我的武功反应,在什么样的情况下能发挥到什么程度,会以什么姿势什么方向撞上妆台------说起来简单,做起来却难如登天。” “是什么样的人,能够做到这些?” “最后那抉去眸子,更是奇异----我已必死,何必多此一举,他是要掩盖什么,还是怕我发现什么?” “文昌,”秦长歌深深注目早已失去说话能力的文昌,一字字道:“前生里睿懿之死,绝不是简单的仇杀,其间必然牵扯到某些阴谋和潜因,而杀死我,也绝不是随便什么人一个人就能做到,那日我虽然只感觉见到一个人,但我敢发誓,能做成这件事,能在短短一刹间将我杀死的人,世上还没生出来,那样狠绝利落,步步算计的强大杀局,必然是多人合作的结果。” 文昌凄然一笑,道:“是的,宫中上下,谁不知道你能耐,大家都觉得,谁能杀死你?所以才没有人相信你是死了,私下里流言传得满天飞,陛下也……长歌,你既回来,你打算怎么做?” 懒懒往锦榻一靠,秦长歌似笑非笑。 “还能干什么?报仇呗,我既然回来了,还让他们继续高枕无忧的过日子,那怎么可以。” 文昌肃然道:“那么,长歌,需要我做什么?” 秦长歌瞟她一眼,忽道:“你已守寡多年,在宫中居住,其实于理不合。” 苦笑了声,文昌道,“我自然知道这个道理,可惜陛下不肯挪我出宫。” “不需要出宫,”秦长歌站起身,“你这金瓯宫的位置,位于宫城中心,很不方便,我记得上林别苑有皇庵,原是前朝老太妃出家祈福所住,老太妃去世后,便空了下来,你可愿意去?” 文昌点头:“那是最好不过,可是陛下不肯同意怎么办?” “何须问他?”秦长歌一笑,“这后宫诸般事务,不都太后操心么?长公主出家为国祈福,潜心事佛祈愿我国运昌隆,这是有光彩好声名的事,太后早就巴不得你离了她眼前,一定会恩准的,这种事,堂皇光明,萧玦再不愿,也不能阻止。” 轻轻拍了拍文昌的手,秦长歌叹息道:“委屈你了,你知道,云州出身女子在宫中永无出头之日,我在翠微宫,无法行事,我需要一个合理的理由出入宫禁,方便行事,上林庵那里离宫中近,却又位于宫外无人管束,又有出入宫禁之权,过几天,我会想法子跟着你,作为你随侍的侍女一同去上林庵……记得当年你也曾有过这想头,是我拦了下来,原打算替你另觅良配,谁知道……总之都是命运无常,将来,若能事成,终究是要为你打算的。” “那些情爱嫁娶之事,我也不想了,唯愿平安度日而已,”文昌露出一丝苦笑,想了想,试探的问,“你要出宫,是要重新联系你当初瞒着陛下建立的武林势力吗?” 缓缓回身,秦长歌目光中一丝笑意,隔着烛火注视文昌:“文昌,我记得当年,你我虽然彼此心知,但是,关于我在宫外的势力,我并没有告诉你。” 文昌低下头,她素来对秦长歌尊敬崇拜,从不敢和她目光相对,哪怕秦长歌目光并不凌厉,任何时候都温柔散漫,但她就是无由的畏怯,尤其当秦长歌露出这种看来亲切,实则遥远的笑意时。 看着她这种笑意,就象看着远古的神祗,于云端,温柔而透彻的冷冷俯视。 有种了悟的莫大心惊。 低着头,她碍难启齿的道:“……是陛下,有次喝醉了和我提起,说你隐瞒了他很多东西,说你在宫外有自己的势力,他怀疑是天下第一大帮炽焰帮,为此特地召见了炽焰帮主素玄……但却什么也没能问出来……” 她声音越说越低,作为当年事件的旁观者,她是隐约知道帝后当年的龃龉的,甚至觉得,睿懿之死的背后,隐隐有皇帝的影子,若非是他,谁有这般势力,在宫中杀人如草不闻声的杀掉了名动天下的开国皇后?然而这个念头太惊怖,令她每一想起就一身冷汗,只敢将这恐怖的思绪深埋在心底,如今,当着秦长歌的面提起萧玦,她竟觉得,无限心虚。 秦长歌早已看明白她心底的黑洞,微笑道:“文昌,事情未有定论,你不必紧张……我当年,确实因为某些原因,为自己安排了退路,只是没来得及用上,那只是自保的方式,无关隐瞒……不过也没有解释的必要了……我要出宫,暂时的目的只有一个。” 她远远望着高耸连绵殿宇屋脊之后,望向深浓至五指不辨的夜色里,仿佛只是那般的凝望,便可穿透那重重迷障,叠叠宫墙,望见自己想要探知的真相,望见自己想要见到的人。 “我想找到,我儿萧溶。” 第十二章 离火 哐当一声。 用力太猛,靠在窗上的文昌险些撞掉了窗扇。 “溶儿不是已经……不是已经……” 文昌实在不忍将那个“死”字说出口,但她却深深记得,当年,风将残灭的火星和焦灰,刮入金瓯宫时,自己是如何不顾一切迎着那呛人的烟灰奔到火场的,她到时,火势已歇,不顾太监劝阻,她奔进残破的大殿前,死难者的尸首被一一找了出来,在空地上排成长长的几排,一片死寂中,她失魂落魄的在散发着焦臭的尸体前踯躅,腿软得迈不开脚步,最后,最前方白布遮着的两具尸体,令她痛极驻足。 那两具,许是因为身处火海中心,几乎看不出布下有物,尤其右边那具,短小至几乎看不出白布下还有东西,她瞪着那小小一团,手指颤抖,不敢掀开白布。 难道,那小小一团,就是前几日还在她怀中起劲的将拳头啃得咿唔有声的溶儿? 那还是刚满一岁的婴儿! 她最终没能掀开那白布,然而颤抖指下的触感,告诉她那个令人绝望的事实。 溶儿死了。 他死在襁褓之中,死后谥封明宣,这是全天下人都知道的事。 连最被疑为死遁的秦长歌已经亲自证实了她的未能幸免,小小婴儿,又如何能在那火场存活? 何况秦长歌自己也说,临死前,她给了溶儿一掌。 她抖着牙齿,要不是太过明白秦长歌非胡言之人,她几乎以为秦长歌伤心爱子之死,有些迷糊了。 对上她的目光,秦长歌笑了笑,淡淡道:“当年,临死前那一掌,是我独创的闭穴龟息掌法,中掌之人,转穴闭气,有半个时辰的气息停滞,看上去,有若死亡。” 文昌啊的一声,想了想又道:“可是……” “所谓斩草除根,他们要杀我,必然也不放过溶儿,我那一掌,就是为了保溶儿的命,他们见溶儿中掌而死,想必以为我不愿爱子被人所杀,宁可自己下手,便不会再动手……我将溶儿扔到一边,也不是乱扔的,我那宫中,有三处死地,两处活地,两活地,一为分水,一为离火,溶儿被我临死奋力一扔,扔到离火之地,那里有南海灵犀珠镇着,火不能近,三个时辰内可保无虞……我知道那些人杀人之后必将毁尸灭迹,因为火焚之后,什么痕迹都不会留下,也必定会一击得手立即离开,溶儿在那离火地,只要等得到我在宫外的属下相救,就能保得性命……” 文昌怔怔的看着秦长歌,越看越觉得寒意森森,一个女子,重伤垂死,杀手环伺,不过仓促之间已经飞快转过了这许多念头,思考了这许多可能,为爱子安排了严谨的退路,生死之间,连敌人的心态,后着,举措,都考虑得清楚透彻,真真不愧当年号称算无遗策,智能天纵的秦长歌。 “如果我没猜错的话,”秦长歌负手,看着窗外黑沉沉的夜,“他们看见宫内大火,无论如何也该赶来救人,三个时辰,我给他们争取了三个时辰,如果他们还不能救出溶儿,我苦心栽培他们何用?” “还不如自己抹了脖子都死在我面前。”温和微笑,秦长歌态度轻松。 文昌看着她的眼睛,明明满溢玩笑般的笑意,不知为何她却打了个寒噤。 “这都是过去的事了,”她轻轻一个动作,秦长歌已经发觉,却当作不知道,微笑道:“你也不必费心想法子要我跟去,我现在不过是个小小宫女,柔妃翠微宫离金瓯宫也不近,你巴巴的要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宫女,反而露了行迹……你且等着,我会顺理成章的来你这里的。” “我走了,”看看天色,秦长歌笑道:“被发现了不好,你且按着我们说好的来办,不要有什么不安异常之处。” 点点头,文昌道:“你是如何过来的?回去路上一切小心。” “你忘记了,当年攻下皇城后,皇宫翻修过,”秦长歌似笑非笑,“睿懿皇后操心帝居安危,曾亲自参与宫殿道路设置。” 她神情平和依旧,语气也并不凛冽,可是文昌忍不住心生凄凉畏怖之意,再次一颤。 秦长歌举步向外行去,将至殿口,缓缓停住脚步。 并不回身,她仰头看着天际最深黑那一线苍穹,轻声道:“文昌。” 文昌立于她身后,嗯了一声。 “如果……是萧玦对我下的手,你会不会后悔今日帮我?” 第十三章 翠微 诛心之问,文昌却笑了。 “长歌,我会帮你,固然有报答你护持情意的缘故,但也是为了阿玦。” “哦?” 上前一步,文昌诚恳的道:“明眼人之前不说假话,你我都心知,此事陛下嫌疑最大,你既然回来,第一个要查的就是他,你的能耐我知道,就算我不帮你,你总有你的法子去查到真相,你,并不是非我不可。” “而我如果不帮你,那么将来假若真的陛下与此事有关,那么你身边再无可以为他求情的人,你无顾虑,萧玦险矣。” “所以我感谢你对我的信任,也感谢,你给了我这个机会,我会尽我全力的帮你,找出当年长乐宫血案的真凶,我想,如果我能够为你尽到我的微薄之力,将来真凶若真与阿玦有关,以你的性子,也许我还有机会为他求情,而不至于完全没有说话的权利,被排除在外。” “这是我作为姐姐,唯一能为他做的事。” 秦长歌默然,顿了顿,回身对文昌一笑。 “不枉他这许多年厚待你……” “我相信阿玦,”文昌道:“他爽朗明快,虽个性霸烈了些,但并无十分鬼蜮机诈心肠” “人是会变的,”秦长歌悠悠笑,“我现在听说的乾元帝,好像是个喜怒无常的暴君。” “那是因为……”文昌欲言又止,她有些微微出神。 当年,当年,她去迟了一步,虽不曾亲眼见着,但隐约听说皇帝是最先赶去长乐宫的,他嫌龙舆太慢,硬是从舆上跳下撒腿就跑,而当他见到熊熊烈火中缓缓崩塌的长乐宫时,连犹豫也没有,立刻发疯般的扑入火场,被侍卫死死拖回,听说,自己那从不落泪的弟弟,彼时半跪在长乐宫外,埋头不语,他已被烟熏黑的脸,被无声汹涌的眼泪,冲刷出一道道惨白印痕。 那样的凄凉和绝望,那样的一个在突然之间,失去爱妻娇儿的痛苦男人。 要她怎么相信,他是始作俑者? 半晌一叹,文昌道:“以我的身份,说来也是无用,长歌,你聪慧绝伦,你且自己看着吧。” “自然,”秦长歌温柔一笑,“恢恢天网,覆张以待,谁会最先撞进来供我观赏?我又会见到哪般的众生相?” 她微笑行出门去。 “我好期待啊……” ----------------------- 不数日,宫中传闻,文昌长公主求见太后,言及自己命乖运舛,不祥之身,不宜再于宫中居住,愿持戒出家,为国祈福,太后甚为嘉许,当即首肯。 长公主出家,自然要有随侍的宫人陪同,金瓯宫的宫人本来顺理成章的要跟着去的,长公主却说她们六根不净尘心未了,不可跟去亵渎佛祖。 这话说得也是实话,单看金瓯宫宫女的装扮,就和别宫不同,分外鲜艳招摇些,原因无他,不过是年轻俊朗的皇帝,尊重长姐,常去金瓯宫探望,次数并不比去后宫诸妃那里少,换句话说,金瓯宫的宫女的机会并不比在妃子们那里应差的少……不过这几年,谁也没捞着机会就是。 这几年,皇帝除了例行选秀,没有临幸任何宫女。 秦长歌听到这个消息时,正在翠微宫内殿焚香,紫金飞凤百合大鼎中沉香袅袅,烟气淡白,错金雕花长窗半掩着,一阵阵喧哗透窗而来。 锦云急急的进殿来,看见秦长歌,低声道:“明霜,陛下马上要过来,他心情不好,冲撞了怕有不妥,你今日又不轮值这宫中执事,娘娘见了你也不好,你避一避吧。” 秦长歌抬起头,一笑,应道:“好。”将鼎盖盖好,便出去了。 留下锦云怔怔站在当地,看着明霜不疾不徐的出去,姿态随意而气质高华,不由微微拧了眉。 明霜看起来……有点奇怪啊。 要说神情举止,倒也没什么特别,但不知怎的,最近看她,总觉得她恭肃依旧里多了几分散漫,那散漫也不是无规无矩的散漫,倒象是睿智天生,万事底定在心的上位者,方才能有的气度闲适。明霜原先就和翠微宫其他宫女不同,虽不是绝色,但风华尤其好些,如今看来,是越发出色了。 照这样的资质,自己不想她遇见皇帝,不知道是不是好事。 耳听得步履声近,锦云笑了笑,摇了摇头,想那么多做甚,各人有各人的缘法,她弯下腰,退到一边。 秦长歌也听到了帝驾到来的声音,她立即出殿,从翠微宫花园里过,用布包了手,顺手采了几朵五色梅和木芙蓉。 第十四章 奉茶 进了自己的小房,她将玫红黄白几色的花朵错落插放在一只青玉瓶内,仔细端详一番,满意的点点头。 在现代的那一世,她学过插花,她悟性好,是插花班里学得最快最好的一个,而选择五色梅,则是因为,有次她搬家,买了盆五色梅放在客厅增色,有此无意中摸了摸,结果,害得她过敏严重,奇痒难忍,手上脸上都是红疹。 若是睿懿前世,她有的是迷物毒物可以解决问题,只是如今她一个小小宫女,手头什么都没有,只有就地取材了。 端着花向外走,今日素翎当值,侍奉茶水,秦长歌几日之内,已经摸清她们的班值和个性特长,素翎擅长沏茶,陛下驾临,娘娘一定会唤她去,算算时间,她应该去应值了。 果然在长廊上遇见素翎,她目光掠过来,忽地一亮,喜滋滋道:“你这花倒是好看,哪里来的?” 秦长歌微笑道:“不过园子里摘的罢了。” “我看也是,”素翎凑近仔细端详那花,伸头过来闻了闻,又轻轻抚摸娇嫩的花瓣,笑道:“细瞅着也就是园子里的花,怎么看起来就那般不同呢?疏落有致,别有风韵呢。” 秦长歌笑道:“敢情你今日兴致好,看什么都舒服,也不过就是寻常花儿---你是要去茶房吧?方便的话和张公公说一声,我等下去替锦云姑姑拿些今年的秋毫茶,她念叨着要喝,总是忘记。” “你不说我倒差点忘记,”素翎哎呀一声道:“我得赶紧去应差,你的事我记着了。”她恋恋不舍的又摸了摸那花,才匆匆而去。 她一走,秦长歌立即抱着花瓶回到房内,将五色梅扔掉,只留下普通的木芙蓉。 略微等待了一会,她在房中翻了翻,取了件物事塞在怀里,施施然步向茶房。 掀帘进去,秦长歌笑吟吟道:“素翎姐姐,替我说过没?----咦,你这是怎么了?” 房内,素翎正抱着手团团乱转,急得声音都变了调,“怎么是好?怎么是好?” 秦长歌目光掠过,看见她手上,果然起了一层细密的疹子,密密麻麻鲜红小疹衬着如雪肌肤,看来甚是瘆人。 管茶叶的张公公在一边剔着牙,不咸不淡的道:“姑娘,不是我不提醒你,你这个样子,别说去给陛下沏茶,就是拿茶叶,也是不许的,谁知道你得了什么歹症候,你这样的手,去沏茶给万岁喝,不是找死吗?” 素翎急得连眼泪都下来了,“娘娘还等我沏茶去呢,这可怎么是好?” 秦长歌上前,仔细看了看素翎的手,道:“姐姐许是冒了风,或是饮食上头不曾留意,想来不是什么要紧事,不过确实不能去奉茶了。” 素翎哭丧着脸抬起头,看了看秦长歌,忽地目光一亮,一把抓住她道:“明霜,你去,我记得你也擅长沏茶,你在这里沏了送上去,娘娘一定不会怪你的!” 秦长歌这回倒是怔了怔,她原就是打算坑素翎一把,然后自己毛遂自荐的,不想素翎自动提起这具身体原来的主人居然也会沏茶,这倒有些麻烦了…… 眼珠转了转,秦长歌微笑道:“姐姐有难处,妹妹怎能不帮,只是我纵然会点茶道,但娘娘和万岁喝惯了你的茶,贸然换了口味怕是不好,还是我去拿茶叶,在姐姐指导下沏了送上去罢。” 素翎想想也是,便一五一十教了秦长歌她的沏茶步骤,稍倾,白玉浮雕荷蟹图茶盏里,已袅袅升起热气,杯中清茶澄碧,芬芳四溢,略略靠近,便觉耳目一明神智一舒。 秦长歌赞道:“姐姐好手艺。”端起同等质地图案的托盘,一路去了。 留下素翎站在当地,惴惴不安的看着手背的疹子。 喃喃道:“这丫头,不会给我闯祸吧……” 第十五章 相见 当侯在殿口的锦云看见来奉茶的是秦长歌时,脸色立即变了。 她动了动唇,终究是什么都没敢说。 秦长歌对她微微一笑,道:“素翎姐姐有些不妥,我代她来,姑姑放心。” 锦云微微一叹,道:“你这孩子……”轻轻推开了殿门。 殿中光线微黯,门缝微微启处,淡淡阳光洒进,人声低低传出。 “公主执意出家……为什么……上林庵那般凄苦……” 萧玦的嗓音听来有几分疲倦。 “陛下不必忧烦,公主素有慧根,如今洞彻世情,皈依我佛带发修行,为我萧氏皇朝祈福,是我皇朝之福……” 柔妃声气柔婉,语声娇怯,令人难以想象她大棒打杀宫女时柳眉倒竖时会是怎生光景。 饶是如此委婉,萧玦依旧怒了。 “你懂什么!你们这些人,都盼着她离开宫中很久了吧?哼,其心可诛!” 推翻桌几的声音。 衣裙拂过地面的细碎之声,似是柔妃大气不敢吭,俯伏请罪。 一殿的宫人,都面白唇青的跪倒在地。 低沉压抑的气氛里,殿门突然被人轻轻推开。 一地阳光如雪锦,华美的铺开在嵌金扣云砖地上。 秦长歌步履稳定的轻轻迈进。 端着香茗,神色宁静,她缓缓走近自己前世的伴侣、夫君。 一线光芒转射到萧玦浓密的睫毛上,他似有所感应的转头,看见的就是这样一副场景。 淡白的阳光,光中微尘起伏如雾,又似透明绡纱,绡纱笼罩中女子身形纤秀,面容沉静,松松挽髻,宛宛梨妆,衣袂飘举隐然有洛神之姿。 她走近的姿态,恍如绝顶尊贵的皇后帝姬,正雍容迈向九凤九龙的华座。 萧玦觉得自己隐然听见了那女子淡色衣袂滑过朱红门槛时,那温存而细腻的声音。 他的神思忽然有些恍惚。 想起多年前的寂寥长街,那蓦然回首的一刻,比雪洁比玉润,长发却黑得如辨不清五指的夜色般的女子,懒洋洋笑着走上前来。 红唇初绽如花,那花从此开在他血火一生的岁月里,从未有一刻真正凋谢。 如今那花,开在哪方白玉阶,紫金阙了呢? 昨日乱山昏,今朝衣上云,如今那云,早已飘浮渺绕,不知归处,他的锦罗衣上,熏香淡淡,却已非旧人手泽。 空留得他一身寂寥,一生空自记取。 如今,连自幼扶持,相濡以沫的长姐,也要离自己而去。 高处不胜寒,寂寞深深殿。 清脆的茶盏搁落声响传来,他震一震,眼神立即清明。 默然俯首,看着轻轻奉茶的女子,细看来,并不是十分绝色,除了那风姿不凡外,容色和当年的她相差很远,也不知道自己刚才是怎么了,竟会仅仅因为一个身影,便想到了她。 这是三年来未曾发生过的事。 秦长歌稳稳端上茶盏,目光掠过他黑底盘绣金龙的便袍,眼底隐约一丝玩味。 明明是不同的脸,为何萧玦看着自己的神情,竟然微有迷乱? 和萧玦,此世相隔三年,但于自己记忆中,却已经是二十三年未见了。 那许久日子的记忆鲜明,相互映照下的他容颜未变,依旧俊朗挺拔,神情英锐,任何时候都挺峻如剑,只是隔了这许多光阴,剑锋更厉,明光似雪,竟有不能自控的杀气,微微溢出。 他转掠间的目光,似可割裂空气,听得见细小而锋利的声音,薄冰快刃般嗖嗖生寒。 呵,时光流逝,未曾让他深沉潜藏,他反倒更为锋锐了。 垂下眼睫,一抹微笑浮上嘴角,萧玦……你的心,是否依旧是红的呢?你的血,是否依旧是热的呢? 当年那个痛下杀手的人,背后的庞大黑影,是属于你吗? 秦长歌深深的俯下身去。 斟茶。 萧玦目光一掠,忽地浓眉一皱。 叱道:“你怀里----什么东西!” 五指一张,劈手拂过秦长歌胸前,秦长歌啊的一声,撒手而倒,外衣衣襟为这一拽,微微裂开,啪嗒一声,一物掉下。 柔妃已经尖呼起来,“你你你你……你藏的什么东西!” 以难得的敏捷跳起,气急败坏的吩咐:“来人啊,来人啊,把这惊驾的贱婢给我拖出去----” 哐啷一声门被撞开,一抹青影卷入,行动无声而又迅捷如电,一闪身便到了秦长歌身侧,手一伸便卡住了她咽喉。 第十六章 华严 他身后,大开的门扉处,呼啦啦涌进大批皇帝的贴身侍卫,侍卫晃动的身影里,隐约露出面如死灰的锦云的脸。 秦长歌眯着眼睛,眼光下垂,看了看卡住自己咽喉的出奇稳定的手……嗯,年纪不大,虎口多茧,练剑……不对,还有外家掌力……内力也不错啊……江湖代有才人出,这才几年,便有如此少年英杰了。 面上却一片惊惶战栗之色,牙关打战的看着萧玦,嘶声道:“陛陛陛下……” 萧玦却不看她,只把目光投向地面。 一卷泛黄的经书,落在溅翻的茶水中,墨迹已被水迹洇染,但仍然可以看见陈旧封面。 《华严经》。 此时柔妃也看见那经书,目中掠过一丝惊诧,娇喝道:“你这贱婢,手脚忒不妥当,拖下去!” 她厉声吩咐,那掌扼秦长歌呼吸的人却理也不理,只看着萧玦。 萧玦盯着那经书,似是想到了什么,抬眼问秦长歌:“你身上,如何会有经书?” 咽喉被稍稍松开,以方便秦长歌回答皇帝垂询。 秦长歌恭谨伏地,颤声道:“陛下……奴婢少年多病,家父为了给奴婢积福延寿,自幼便在佛门做了挂名弟子,算是个在家居士,经书,奴婢是时时随身念诵的,今日冲撞圣驾,罪该万死,求陛下念在奴婢无心之失,饶奴婢一命。” 萧玦不语,目光深深盯着秦长歌,似要看出她言语里几分真实,秦长歌肚中暗骂,这小子几年不见,越发难测……身子却伏得更低。 萧玦看着俯伏脚下的女子,皓颈如雪,云肩一抹,纤弱秀逸得象秋风中不堪严霜的夏花,心中微微一动,难得的微生怜悯之意,挥挥手道:“起来罢。” 话音刚落,那青影仿若流光一抹,瞬间消失。 秦长歌很适时的做出惊讶之色。 萧玦也不理会,目光一轮,指着地上经书,道:“你既称熟读经书,那么考你一考,华严经第八十卷十二品,说的是什么?” 秦长歌眨眨眼,奇道:“陛下,我朝华严经有两个译本,一是元孝静帝朝无名氏译本,四十卷十八品,号称《四十华严》,一是元废帝朝拓跋罗陀译本,六十卷,又称《六十华严》,何来第八十卷之说?” 萧玦哦了一声道:“是朕记错了……华严经作为超度之经,文辞还是很精炼的。” “陛下又错了,”秦长歌微笑,“华严经是法界之法,圆融美妙,以大智慧宣讲菩萨的十信、十住、十行、十回向、十地诸法门行相,阐明法界诸法等同一昧,一即一切、一切即一,无尽缘起,辗转一心。” “无尽缘起,辗转一心……”萧玦的目光微微变幻,忽冷笑一声,也不多言,长身而起,道:“恕你无罪……柔妃,莫为难了她。” 言毕再不回望,竟至去了。 ----------------------- 当晚,秦长歌不出所料的接到太监传旨,命她至金瓯宫侍候,由文昌长公主斟酌是否选随入庵。 秦长歌平静的谢恩,自去收拾包袱,锦云急急的赶了来,执了她的手,道:“明霜,你今天怎么了……吓死我了。” 秦长歌反握了她的手,道:“姑姑,让你费心了,总之,有惊无险,是我命大。” 锦云上上下下的看她,忽道:“明霜,我不知道你今天是什么打算,只是姑姑要提醒你一句,这宫中,步步危殆,时时杀机,你是个聪明的,须得自己看清楚才好,有些事太过冒险,你成功一次,未必能成第二次,再说,陛下也非可欺之主,你,自己掂量了。” 秦长歌微微一笑,锦云在宫中历练多年,算是精明的,只是她依旧想左了,以为自己是想邀君恩宠,萧玦的恩宠??还是算了吧,自己不想要他的命就不错了。 “我只是倦了这翠微宫时时胆颤的日子,怕了那主儿反复无常。”秦长歌努嘴示意前殿方向,反握了握锦云的手,“长公主听说为人仁厚,就算跟她出家,也胜过这日日提心吊胆,动辄丢掉小命,姑姑,我没有别的意思,你放心。” “好吧,”锦云无奈,“你是难得的透彻孩子,这样也好,有机会,我去看你。” 秦长歌看着她眼睛,慢慢道:“姑姑,这几天,谢谢你,有机会,我希望能报答你。” “傻孩子,说什么报答,”锦云微红了眼,“当初你也算救我一命,这些都是该当的。” 秦长歌笑而不答,轻轻的拥了拥她,转身而去。 锦云怔怔的站在长廊中,看着她纤秀的身影转过长廊,良久咕哝道:“这孩子,这什么礼节呢?” 她突然觉得有些冷,寒意透体,忍不住打了个寒战,抬头看前方花苑,秋风肃杀,摧折枝头姹紫嫣红,不过短短一瞬间,遍地斑斓,一层红,一层紫,一层黄。 萧瑟中有种惊艳的美。 锦云缓缓蹲身,挑起一枝半萎的菊叶,单薄的花叶于指尖瑟瑟可怜,她突然觉得苍凉。 “起风了……” 第十七章 宫杀 不过数日之隔,秦长歌再次踏入了金瓯宫。 白日里看金瓯宫,果然不愧“金瓯”之名,辉煌灿烂,精美无伦,中庭彤朱,殿上金漆,黄金涂,白玉阶,壁带紫金釭,饰明珠翠羽,较之帝后的龙章凤仪二宫,不遑多让。 萧玦对这个姐姐,可谓赤诚。 也因此,国中上下,皆赞他仁厚重情,国之英主。 仁厚重情……秦长歌仰首,看着黄昏的阳光照射着萧玦亲笔题的金瓯二字,龙飞凤舞恍如似要破空而去,很慢很慢的笑了一下。 一笑而过,她谦虚而恭敬的,跟在太监身后,一路传报着进了正殿。 文昌公主正在和人对弈,不巧的是,对弈的那个人,还是萧玦。 她一眼瞥见秦长歌进殿,下意识的就要起身相迎,立即被秦长歌一个似有若无的眼光钉在榻上。 她对面,萧玦却已抬起头来。 勉强笑了笑,文昌道:“这是你说的,为我挑选的潜心佛学的婢子?” 萧玦唔了一声,思绪犹自沉浸在棋中,看也不看,随意吩咐道:“好没眼色……没见朕和公主正在对弈?殿外侯着。” 太监立即小心翼翼的躬身退了下去,经过秦长歌身边时怒瞪她一眼,道:“晦气种子……还不出来!” 秦长歌和婉的立即退出去。 在阶下等候,隐约看见重帘后皇帝公主的身影,一个淡淡微笑,举止端庄,一个神情专注,目光锐利,秦长歌微笑的看着,想起很久很久以前,长乐宫里,亦曾有过类似场景。 彼时言笑晏晏,今朝隔殿陌路,恩情留人不住,都随年华归去。 真相未明,阴云未散,从今之后,自己还能彻彻底底的相信谁? 时光未老心已老啊…… 头顶传来振翅的声音,抬头看去,被夕阳染成金色的层云里,泛出玫瑰红的晚霞,大片宫中豢养的雪白鸽子,如一团巨大的白云,腾空而起,伶俐的翅尖,划过淡蓝的天幕,一道完美的弧线。 这是当年……自己爱养的鸽子,不曾想在这几乎拔除了一切相关自己的记忆的皇宫,这些无辜的生灵,却还存在。 萧玦,该说你有情还是无情? 你会因为柔妃梳了一个睿懿在世时爱梳的螺髻而大发雷霆,间接害死了那许多宫女,你禁止宫中上下提及睿懿任何一句,违者立即杖杀,当年的长乐宫化为飞灰,你在上面盖了凤仪宫,一丝痕迹也不留。 然而凤仪宫多年空置,我养过的鸽子一代代繁衍不休,直至遮蔽那皇宫半幅晴空。 有情?无情? 心深处,微微叹息,面上却笑意更浓,看起来,似乎人生如此愉快美满。 神游了不知多久,才听到殿中叫进。 秦长歌眼观鼻鼻观心的进去,萧玦盘膝坐在榻上,天华锦挑绣潺针玉龙的黑色长袍流滑如水,他的俊朗如此逼人,不必任何矫饰,亦能四射光芒。 “公主要去为国祈福,”萧玦一向是明快性子,并无废话直入正题,“她看中你了,你好生侍候着。” 秦长歌恭声应了。 萧玦目光自她脸上滑过,略略停留,随即转头对文昌道:“姐姐可是心绪不好?朕见你今日弈棋,心神不宁,让了你三子,依旧输了,若是不愿离宫,就不要去了。” 文昌浅笑,“陛下,不过昨日睡多了,是以精神不旺,我既许下愿心,绝无反悔之理,否则,佛祖要怪罪的。” 萧玦默然,半晌意兴索然的长叹,起身道:“我会去看你,莫要拒我。” 文昌微笑,“上林庵正门永远为陛下敞开。” “敞开又如何?”萧玦神情萧瑟,浓密的睫毛在眼下垂成一小片弯月般的剪影,“连你也走了……”他欲言又止,衣袂一掀下了榻。 文昌送到门口,眼见弟弟的龙舆远去,看着他轩昂却孤寂的背影消失在重重宫阙之间,微微叹息,却听身后女子和声笑道:“并非生离死别,何必悲伤哀叹。” 转身,文昌看着秦长歌永远微笑的眼睛,在心中无声祈祷。 弟弟,不要是你,千万,不要。 —— 当夜秦长歌宿在金瓯宫,前世的姑嫂二人煎烛夜话直至三更,秋夜深凉,一轮圆月冷辉千里,刷得窗棂微有霜色,白日里金碧辉煌的宫阙,半明半暗掩在阴影里,看来颇为阴森诡秘,遥遥有更鼓的声音传来,一声声沉闷而凝重,宛如擂在人的心上。 “我总觉得有些不安”,秦长歌立在窗前,仔细打量着一别数年的皇宫,“好像有些事即将发生。” 文昌皱眉,“能有什么事?你在我这里是安全的。” “不是,”秦长歌摇头,想了想,笑道:“许是我多虑了。” 她正待从窗前走开,突然目光一闪,低喝道:“谁?” “是婢子,”进来的是文昌的贴身宫女绮陌,神情微有不安。 她发上凝着夜露,看来在外面站了有一会了。 文昌蹙眉看她,“你要进来通禀一声便是,做什么鬼鬼祟祟的样子?” 低低应了声是,绮陌委屈的道:“奴婢是看夜深了,不敢打搅公主,也不知道这件事当不当报……” “你说话怎么还是这么不着调?”文昌无奈道:“语无伦次的,到底什么事?” “是翠微宫的小欧子……”绮陌揉着衣角,“他偷偷跑来求见明姑娘,奴婢想着这算个什么事呢?已经回他姑娘睡下了,小欧子却不肯走,只说人命关天……奴婢只好来打扰主子……” 秦长歌霍然回身,道:“小欧子可是年纪不大,眉目清秀,看起来很精明的样子?” “是,他是翠微宫的杂役太监,明姑娘你不熟悉?” 秦长歌已披起披风,急急道:“烦劳姑娘带我去见他。” 绮陌看着文昌,文昌点点头,两人匆匆出门,殿门外的花树暗影里,一个瘦小的身影正搓着手不住徘徊,时不时抬头张望殿门,神情颇为焦急。 正是秦长歌重生那日见到的拖尸的小太监。 见到秦长歌,他目光一闪,急急迎了上来,张口就道:“锦云姑姑出事了,柔妃娘娘要打死她!” 秦长歌心中一冷,立即回头看文昌,文昌明白她的意思,道:“你先去,我就来。” 点点头,秦长歌跟着小欧子就走,一边走一边听那小太监述说事情来由,原来柔妃今日被陛下责怪之后性气不好,在宫中摔盆打碗的连着责罚了几个人都不解气,正巧当值的胡嬷嬷和锦云姑姑有些过节,便在柔妃面前挑唆说娘娘今日之辱,都是明霜那小蹄子惹的,要不是明霜出现,陛下一定会在翠微宫留宿,说起来这丫头早就该死掉,都是锦云救了她,听说还偷偷给她塞了贡品伤药,这药是娘娘您的恩德赏给我们头面宫人的,本就该供起来才是,怎好随意送给下贱宫人?如今陛下有旨意不许难为明霜,但没说不许惩治其他人啊。 一席话听得本就心火旺盛的柔妃银牙紧咬,命人传了锦云来,先是问她伤药哪去了,锦云自然答不出来,柔妃冷笑一声,反手就将手边滚烫的燕窝羹,泼到了锦云脸上! 锦云未及反应便已遭了大劫,捂着红肿的脸连声惨叫求饶,柔妃柳眉倒竖,喝命拉出去,扒了衣服打,打死算完! 太监们都是踩高爬底的货色,娘娘盛怒,明摆着不留锦云性命,下手自也极狠,这些人执鞭都练过手底功夫,可以血肉淋漓却不伤筋动骨,可以表皮无伤却内腑粉碎,锦云的待遇,却是外伤内伤都下了狠手。 当下三两下扒光锦云衣服,柔妃又命全宫男女都出来看着,以为惩戒,众目睽睽之下锦云裸身受辱,浸了盐水的缠丝麻鞭毫不留情重重落在赤身之上,带起血肉横飞四溅,沉闷的声响震得人心旌摇动,暗夜里弥漫着血腥的气味,粘稠的鲜血从刑凳上缓缓流下,在白石地面上流出纵横的沟渠。 围观的众人,虽也有目光淫亵看着锦云身子的太监,但大多闭上眼睛面有不忍之色,只有胡嬷嬷,始终噙着一抹得意的冷笑。 小欧子早先曾受过锦云恩惠,此时见打得不好,悄悄溜了出来,他自知无人会相助锦云,只能指望刚刚成为文昌公主侍女的明霜,想着也许公主慈悲,会顺手救上一救。 小欧子急急说完,却不闻秦长歌反应,诧异抬头,便见月光下的少女面色重如寒霜,素来秀婉的眉目间煞气微生,明明很平静的神态,不知为什么他却觉得有森森的寒意逼体而来,忍不住打了个寒噤。 而此时翠微宫已经到了。 沉静的翠微宫,没有呻()吟,呼号,没有交谈言语,只隐约听见长鞭破空的呼啸之声,响在阗黑的夜色里,反衬得这暗暗宫城,越发寂静如死。 头顶夜游的鸐鸟桀桀怪叫着,扇着青黑的翅膀,一闪间划裂层云阴霾的天空,瞪着幽深的眼珠,飞落琉璃飞檐的华丽宫顶,贪婪的闻嗅着四周浓郁的血腥气息。 有人即将死去,而无数的活物在漠然观看。 秦长歌匆匆前行,突然在殿门前停下脚步。 小欧子不明所以的低头一看,倒抽了一口凉气。 血,很多的血,汇流成细细小溪,蜿蜒如蛇般从前方缓缓淌来,宛如有生命般,逼向两人脚下。 从这里,到行刑的院子,还有十多米远,一个人能有多少鲜血,这样漫长的流过来? 秦长歌抬头,闭了闭眼,她知道自己来迟了。 没有任何蓬勃的生命,能够经受这般大量的失血。 拨开小欧子,秦长歌淡淡道:“你别和我一起,仔细连你也倒霉,寻个地儿呆着去。”一边快步进院。 院内月光如洗,衬着鲜血如锦,满院泥塑木雕的宫人,瞪视着刑凳上那惨不忍睹的“人块”。 那已经不能算是完整的人体,零落翻卷的肉块和被血水浸透的黑发纠缠在一起,从头到脚已经没有一块白色的肌肤,破烂如血絮的身体之上,太监的重鞭仍在不停息的甩落,每一下动作,都带飞细小的肉屑,有的地方已经露出森森白骨。 那无力的躯体被鞭力带得不停的震动,鲜血因此流得更急。 见有人进来,太监愕然停手,秦长歌已快步过去,看也不看便脱下披风,遮挡在锦云身上,那月白披风瞬间鲜红,秦长歌俯低身体,半跪在血泊里,凑近锦云唯一还算完好的脸,轻呼:“姑姑,姑姑……” 她声音低而凄切,响在静默的院里,有人低低的啜泣起来。 两个执刑太监,一个默默停手退开,另一个却竖起眉毛,尖声喝道:“贱人,滚开!” 台阶上,胡嬷嬷冷冷道:“明霜?你还敢回来?” 秦长歌根本不理会这些人聒噪,伸手去把锦云的脉,隐约间还有一线游丝般的气息。 想了想,秦长歌不再呼唤,立即去解缚住锦云手脚的绳子。 “呼”一声,凌厉的风声当头罩下,夹杂着那太监的怒喝:“贱婢大胆!” 胡嬷嬷同时冷笑,喝道:“连她一起打死!” “啪!”长鞭及体,衣帛裂开,血色泛出,秦长歌肩头一阵火辣辣的疼痛,她却看也不看,只快速的一一解开绳索,伸手到锦云腋下将她轻轻托起,极小心的想要背起她。 啪!又是一鞭,这次直冲着秦长歌的脸,秦长歌灵活的一甩头,长鞭勾住发髻,那太监发力一扯,发髻散开,黑发顿如流水倾泻,披了一肩,纷纷扬扬落在锦云脸上。 仿佛奇迹般,锦云竟然缓缓睁开了眼。 她奄奄垂死,却目光清明,那般清凌凌的眼光看过来,那太监竟怔了一怔,退后一步停了手。 秦长歌轻轻微笑,道:“姑姑……你受了点伤,我带你去请公主医治……”说着背起她,锦云却道:“放……下……” 怔了怔,秦长歌转身,尚未来得及说话,却见锦云不知道从哪里来的气力,居然自己摇摇晃晃的站了起来,鲜血立即从她各处伤口奔涌,迅速在地下汇聚成一小摊,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裹着的披风,目中居然露出了欣慰之色,惨然一笑道:“……谢谢你……” 心中一恸,默默无言,而殿口处有人叹息,秦长歌一回首,见文昌满面悲悯,立于门前。 只是这一回首的刹那。 锦云突然拔足前冲,大呼:“宁做鬼,誓杀汝!” 叫声凄厉如从九幽地狱冲杀而出,带着冲天的血气和赫然的怨气,如利剑般穿裂积压于这黑暗宫廷的重重云霾,击中云后那一轮颤抖的月亮,扑啦啦的喷洒上一层血光。 “砰!” 一声闷响。 她狠狠撞上玉石檐柱! 血花和脑浆如大幅泼墨,鲜红粉白的艳艳绽开,洒在雪白的石柱之上。 鲜血溅飞三尺,溅到阶上胡嬷嬷脚下,她尖叫着,脸色惨白的跳下台阶。 秦长歌未及扭头,那一声闷响已令她僵住。 拢在袖内的手指一收,目中冷芒一闪。 霍然回首,秦长歌已扑到软落在地的锦云尸身前,一殿的宫人都被这惨烈的一幕惊住,夺魂摄魄僵木无语,秦长歌长发披面的扑过来,所有人都忘记了反应。 手一伸,背对着众人勾起锦云尸身,秦长歌拔下她发髻上尖利的发簪,牢牢插()进锦云紧攥成拳的手中。 轻声道:“走……我带你去报仇。” 负起锦云,估算了下位置身形,秦长歌缓缓前行,四面宫人纷纷惊惶退开,掩脸不敢正视。 秦长歌不看任何人,刚才,所有人的位置,她已经看得清楚。 胡嬷嬷躲在宫女春晴的身后,藏得严实。 嘴角一抹冷笑,秦长歌步履缓慢而蹒跚,她故意将步子放得很重,声音拖得幽沉绵长,轻轻道:“姑姑,你且看着……姑姑,你现在是鬼了,那欠了你命的,别忘记……姑姑……活着不能报仇,死了总可以了……” 有幽风贴地盘旋,卷起落叶,簌簌的宛如幽灵的脚步。 夜枭戴着一轮惨红的月亮,在殿顶桀桀笑得更欢。 四面众人身处血肉狼藉之地,眼看着秦长歌一路行去背上尸身滴落的鲜血,弯绕虬曲如同符咒,听着她阴测测语声如从地府传来,想起锦云临死前的那句话,都不禁齐齐打了个寒战,从心底泛起冰水般的凉意,睁大呆滞的眸子,惊惶的望着四周深不见底的黑暗,只觉得那些暗影之处,似乎潜伏着无数魑魅魍魉,正在等待召唤蠢蠢欲动。 想不看,却如心神被拘般死死盯着那滴落的血,想逃,却双腿如被缚般绵软得抬不动脚步。 秦长歌已行至春晴面前,那宫女胆怯的退了一步。 秦长歌突然好似力竭,腿一软,斜斜一栽。 身后的锦云尸身顿时向她们歪落。 尖声惨叫着,春晴双手掩面不顾一切的逃开,胡嬷嬷惊得面色惨青的脸立时露了出来,她眼见着锦云血肉模糊沾着脑浆的尸身向自己扑来,扑鼻的血腥气令她心胆俱裂几欲发疯,她啊啊的语不成声的叫喊起来,拼命想逃开,裙子却不知被谁踩住,而锦云的尸身已经栽了下来,沉沉压向她,鲜血滴落在她脸上,恍惚间那被烫伤的惨不忍睹的脸突然睁开眼睛,龇牙向自己一笑。 啊! 惊天动地的惨叫,胡嬷嬷胡乱挥舞双手拼命厮打,想要将那可怕的脸拂开,隐约看见秦长歌似乎一脸惊惶的也扑了过来,好像要去扶锦云尸身,纷乱中变幻的红黑光影里她昏乱得看不清一切,不知怎的咽喉突然一凉,似乎也没怎么疼痛,全身的力气却突然如流水般都奔泄而去了。 狂喷的鲜血溅起丈高,那轮微红的月彻底变成了血色。 胡嬷嬷躺在地上,眼睛几乎瞪出了眼眶,瞳仁却已经散了,她身上压着锦云的尸身,那尸身手中一只寒光四射的金簪,正正插在她咽喉。 她死了。 四散逃开的宫人太监,僵僵的呆立着,看着这诡异恐怖的一幕,如死般僵滞沉凝的气氛里,人人面色冷白如鬼,良久,砰通一声,一个宫女栽倒在地。 她被活活吓晕了。 又是“砰通”一声,却是响在内殿的,众人呆呆望去,却见柔妃倒在门槛上。 她本已睡了,听见喧闹出来看,正看见锦云尸身扑向胡嬷嬷的那一幕。 娇贵的妃子哪里经得起这个,一声不吭的便吓昏了。 “冤魂索命啦!” 一声凄厉尖叫惊破惊魂的沉默,所有人都狂奔着,尖嘶着,四散而逃,转瞬跑个干净。 连晕倒的妃子都顾不得了。 只留下秦长歌负手而立于满院血色月光之中。 对担心的看着她的文昌微微一笑,秦长歌不急不忙的转身,轻轻走到柔妃身边,蹲下身端详了她一眼,淡淡道:“貌美心毒,终究有报,我现在不方便杀你,给你留点纪念吧。” 伸出双手,在柔妃左右耳后,重重一击。 半晌,柔妃的双耳里,缓缓流出血来。 细心的掏出帕子,把鲜血拭净,柔妃看起来完好无损。 “你再也听不见奸人挑唆之言了,”秦长歌微笑,“美人是最应该修心养性的。” 再不理会柔妃,步下台阶,秦长歌默默凝望锦云尸身。 这个女子,是她重生以来,唯一主动给予她温暖的人。 初见,阴暗的柴房,遍地零落的尸体,锦云隔着窗焦急的张望,看见她还活着的那一刻,由衷绽放的笑脸。她递过的那瓶药,在她这个睿懿皇后看来最为平常的物事,不曾想却成为致她死命的因由。 这宫中人情冷漠如隔远山,只有她揽她入怀,只有她微笑诚恳,说:“只是姑姑要提醒你一句,这宫中,步步危殆,时时杀机,你得小心着。” 不过几个时辰,这杀机便无声降临,葬送了她自己。 而秦长歌许诺的报答,将永无偿还之期。 她顶着明霜的身体,享受了她的关怀,却永不能如明霜一般,施恩于她。 月色微红,如冤魂双目欲流之血。 秦长歌看着她大睁的双眼,轻轻道:“我答应你,终有一日,我会结束以贵贱论分人命的不公,结束上位者可以任意支配他人生死的特权,我会让伤害我们的人在我们复仇的刀锋下呻【吟,以他们的血灌溉你我荒丘下的白骨,我会不惜踩碎无数人的头颅前进,只为不辜负这次不知悲喜的重逢。” 她的手指,轻轻抚上锦云的眼睑,温柔拂过。 手移开时,锦云已经安详的闭上了眼。 秦长歌站起身,再不回顾的离开。 文昌在殿口看着她,诧然道:“你不为她收尸?” “尸体无知无觉,不过一堆皮囊,何必去收?”秦长歌平静的看着她。 “留下她,翠微宫才好隐瞒消息,才方便你我离开。” 第十八章 挑灯 乾元三年十月十四日夜,翠微宫一宫女因不堪主子责骂而触柱自杀,死后冤魂作祟,致柔妃随身嬷嬷胡氏死,柔妃莫名失去听力,百治不愈,终身成残,自此宫中惶惶不安人心浮动,太后特命在护国寺作三日夜法事超度亡魂,三月后,帝命柔妃迁宫另居,封闭翠微宫。 乾元三年十月十五,文昌长公主自请离宫带发修行,素衣简从,轻车驱驰,只带着少许护卫和数个宫女,静默无声的进入上林别苑内,松柏绿树掩映间古朴庄重的皇家庵堂。 一线飞檐,斜挑于郁郁莹绿之中,檐下,秦长歌默然伫立,看着宫中正在建造的庞大工程,一道飞桥如矫龙,又似长虹贯日,自宫中延伸,飞搭向上林半山。 这是萧玦下的命令,因为上林庵离皇宫直线距离近,但真正要进宫需要下山绕路,颇费工夫,萧玦为了方便姐姐偶尔回宫,特令建造连接宫中和上林庵的飞桥。 听见身后脚步声,秦长歌回身,道:“文昌,如今天高皇帝远,我也不耽误时间了。” “今夜我就下山。” 文昌一惊,道,“你如今没有武功在身,深夜下山如何能行?” 秦长歌笑道:“不妨,我虽无武功,反应未失,自保没有问题,只要能找到当初的旧人,日后安全更无问题,如果呆在你这庵里,我倒觉得不安心。” “可也不用这么急……”文昌还待劝说,秦长歌一个笑意流眄的眼波过来,她无奈住口。 “宫廷闷杀人……”秦长歌说走就走,“我去散散心……” 她挥挥衣袖,骑上备好的马匹,漫然一鞭,轻驰下山,夜色里,很快只剩下一个淡黄色的纤弱背影。 文昌叹息着,回了庵,关上门。 秦长歌走出老远,回身,看门已被关上,无声一笑,下马,将马系在路边,徒步走回。 她起初走得寻常步伐,一直走回上林庵,却未从正门入,而是绕着围墙,一直走到庵后。 庵后不远处有林,林深茂密,少有人行,那些树,乍看来生得杂乱,东一棵西一棵,没个章法,且树形不知怎的,都长得奇突,歪斜难看,张牙舞爪的伸向天空,在一轮惨白的月亮映照下,凄森可怖。 秦长歌闭目沉思了一会,迈入林中。 只行一步,她便站定,环顾四周,低低道:“他们未曾忘记我啊……” 慢慢的按照进三退一,先左后右,再进二侧左,再进二退一的步伐,扭扭歪歪的绕树而行,一步步慢慢接近林中。 最后停在一方普通青石前。 蹲下身,缓缓抚上那青石,手指一点点摸过那青石,在靠近底端的部位,按到小小突起。 伸手,抵住青石旁一株古树,古树上有些节疤,秦长歌的手指,正正抵在顺数第二个节疤上。 将身子微侧,直到避开古树的范围,秦长歌才按下那突起。 一阵轧轧声响,古树平平无奇的树身,突然露出一方黝黑的洞口。 黑暗的洞内,有什么东西在幽幽闪光。 秦长歌松开一直按住节疤的手指,似笑非笑骂一声。 “一群混蛋,也不知道偶尔改动下机关,被人发现怎么办?” 眯着眼看看那机关,想想也觉得,这样步步为营的机密之处,实在很难为人发现,比如刚才,就算找到了青石上那个突起或者不小心碰到,不按住那个节疤伪装的机簧的话,立刻就会被射成刺猬。 取出准备好的布,包住手,取出那方搁在洞内锦缎上的幽幽闪光的令牌,小心的不让自己的手碰到洞内任何地方,秦长歌微微自嘲的笑了一下。 当年,自己亲自设置这机关时,非欢倚在树边,姣好如女子的秀丽颜容一片冷漠,出神看着天边明月,淡淡道:“真是个不置人死地绝不罢休的毒辣女人。” 洞内,有最后一招杀着,整个洞壁,涂满沾肤即死的毒汁,任何人,发现此洞欢喜探掌而入时,只怕都不会想到,千辛万苦破解了重重机关,最后一步,依然有死神殷殷等候。 她秦长歌,一向就是个很擅长抓住人最为疏忽的时刻施以攻击的女子。 而楚非欢……是个连她秦长歌也不能不愿轻忽的男人。 身世离奇,因特异的,时灵时不灵的预言能力而被视为鬼怪异端,饱受斥逐的一国王子,才智出众,仅凭一本拣到的破烂册子便学成武功,并有所新创的一代武学奇才,宁愿漂泊天涯,宁愿似有似无的跟在她身边,也不愿再回到那华贵糜烂的王宫,去和野心权欲膨胀泛滥的哥哥妹妹们,为黄金座,碧玉杵,天下权,作你死我活,血肉横飞的争夺。 他被放逐,亦自我放逐。 非欢,你,现在可好? 是回了离国,还是依旧在西梁飘荡? …… 突有夜枭尖笑。 扑楞楞的飞过树顶。 秦长歌抬起头,看着天际那一轮微微泛着血色的月亮。 那淡红的,似乎散发着腥味的颜色,看来有如杀人无数的兵器上生出的血锈般令人厌恶,觉得不洁。 一抹同样微红的云漂移过来,遮了半边月色。 秦长歌突然想起,很久以前,有个人,在这样的血月之夜里,便行径奇异,喜欢挑灯行走,那盏灯,鲜艳如血,如流着不绝鲜血的眼睛,在黑暗中无声悠游。 一阵微凉的风掠过。 林子里,最黑暗之处,突然出现一点红光,无声漂移。 第十九章 红衣 林子里,最黑暗之处,突然出现一点红光,无声漂移。 秦长歌睁大眼。 不会吧…… 当真是想到曹操曹操到吗? 轻轻站起身,回复机关,将玉牌塞进怀里,秦长歌直起腰,看着那一点红灯,在林子中旁若无人的飘摇。 那步伐,根本不对! 怎么会没有触到机关? 秦长歌极慢极慢的,跟过去,隐约看见红色的影子,挑着红色的灯,一路逶迤走过,仔细的看去,才发现那影子是微微离地的,足底并未沾着泥土,换句话说,那人是悬浮在空中行走的。 本应该尖声大叫“有鬼!”的,秦长歌却意味不明的笑了。 是你啊……我该说,真巧,对吧? 那人一直行到林子深处,不疾不徐的停下,注目林中一方汉白玉石台,似是轻笑了一声,然后,轻提袍袂,姿态极其优美的,一步跨上。 他懒懒卧倒在石台上,红色的灯悬挂在石台旁一株树上,血光般的灯光照下来,雪白的石台被映得微红,如一片被晚霞镀上丹色的轻软浮云,而他就卧在云中,姿态轻懒,红衣半敞,长发垂落一缕,微微挡了似笑非笑的优魅眼神。 如一只长卧云端的美丽火狐。 这个男子,是那种任谁一看都会觉得心头巨撞,灵魂飘散,失却说话能力的男子。 他明明卧在幽深恐怖的林中,造型怪异的石台上,四面夜枭怪啼,树影婆娑,石台侧杂草丛生,爬着肥蚁巨虫,经年掉落的落叶,层层腐积,散发着怪异如死尸的气味。 可他的姿态,便如于九天上,琉璃榻,深帘幕,淡春风,就明光璀璨夜光杯,饮丝缎般深红颜色的葡萄酒,身前舞姬姿态翩跹,香风阵阵,而他如此随意,只因看遍粱园美景,赏尽洛阳繁花。 他一个眼神,连枯骨也似可瞬间丰润肌肤,亭亭而起,作惊鸿之舞。 月下,游灯,红衣,白石台,夜枭啼,百鬼哭,妖娆绝伦,邪气冲天。 秦长歌嘴角勾起一抹笑意。 静静站在树后,看着那妖狐般的男子。 冷月,艳灯,红衣铺漫玉石台。 他以腕支颊,眼波流动胜过月色瑶华,默默似在沉思,半晌忽幽幽道:“我想睡你很久了……” —— …… 拼命咬住嘴唇,秦长歌早有准备,她就知道,这个人,不开口则已,一开口必有惊人之语。 他又道:“你真让人挫败……我想睡你,还得等你死了,才能在你上面。” 秦长歌哀悯的看了一眼那石台,这是谁家的姐妹啊,真可怜,死了还要被这流()氓意()淫。 他再次叹息,神情哀婉,“不过我总觉得,你那么阴毒的女人,谁在你上面,都要心虚吧?他呢?他心虚不心虚?” 秦长歌沉思……听起来好耳熟啊…… 拍拍身下石台,他的神情仿佛拍着美人香肩,“你瞧,枕边人未必有情义,倒是我这个被你一脚踢到一边的,巴巴的替你收了尸,选了个好地儿给你葬了,你说,你要怎么感谢我?” 秦长歌环顾阴凄凄的四周,啼笑皆非,好地儿?这叫好地儿? “不过说收尸也不对啊……”美男手一摊,无奈得令人心痛,“你那破烂尸体,本来就只剩一把乱七八糟的骨头……还被几个人抢夺,谁都说只有自己配葬你……我也不知道我抢到的是你的臻首呢,还是玉足?” ……这话听起来,怎么这么毛骨悚然? 美男一腿曲起,手轻轻搁在曲起的膝上,垂落的手指如玉簪花洁白似玉的花朵,在夜风中柔曼舒展,他婉转叹息的姿态,仿佛在爱怜早谢的春花,说不尽妩媚情致,美好风流。 说出的话,却让人恨不得五雷轰顶。 “咱们分尸了你……萧玦那里,剩下的也不知道是什么渣渣……哈哈气死他……” …… 萧玦…… ……嗯? 敢情这倒霉的,被这流氓睡在身下,被数个男人分掉尸骨,死后还被人调戏的,自己同情了半天的女子,是,我,自,己? 第二十章 藩王 秦长歌难得的竖起了眉毛。 再好的性子,看见这深夜乱林,红衣白石,妖魅而鬼气森森的男子大剌剌睡在自己遗骨上一番胡扯乱弹,只怕也要气得灵魂出窍。 不过秦长歌也就竖竖眉毛而已。 死都死了,骨头都烂了,他爱怎么调戏就怎么调戏,他愿意于这血月之夜抱尸谈情,也由得他。 跟他,跟玉自熙讨论道德是非,就象和豺虎讨论要不要改吃素,白搭。 不知道别人,还不知道他? 名动西梁,号称西梁第一绝色,功勋彪炳的开国功臣,本朝唯一的一位外姓藩王的玉自熙,外人都只看见他无尽尊荣无上辉煌,她秦长歌却很早就知道,所谓光鲜亮丽熠熠生辉得能刺瞎人眼睛的静安王,其实既不静也不安,就是个自恋跋扈,很会失眠,血月之夜会血脉躁动,然后挑盏灯四处乱窜吓死人不赔命还会说你活该的变态。 不过她不计较某人,某人却未必肯不计较她。 “喂,你”,美男水盈盈的眼波荡过来,不需言语也足够勾魂,“站很久了,累了吧,来歇歇。” 他拍拍身下白石,本就半解的衣襟因这动作又向外敞了敞,一抹玉色胸膛,肌肤润泽,香艳无边。 秦长歌脸红也不红,微笑迈出树后,本想装出畏怯害怕的模样,想想也算了,玉自熙面前,装了也是白费,何况这林中,本就不是什么人都能来的。 她既然出现在这里,便没有什么理由再去装白痴。 施施然踱到他身侧,秦长歌俯身看了看白石座,笑道:“这石头看起来怪冷的,你要我睡?把你袍子脱了给我垫吧?反正你穿着也是白穿。” 怔了一怔,玉自熙头一仰,轻轻的笑起来,笑容如优昙般神秘舒展,精致的下颌、洁白的额头映着远月的光辉,分不清哪个更莹润更似明珠,又或者就是一整块完美绝伦的玉,在眼波深水般荡漾的波影中盈盈生光。 “难得啊难得……这么多年了,居然还会有被人调戏的一天……”玉自熙笑得开心,眼色里却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上次被调戏是什么时候?那女人……哼哼……” 秦长歌知道他说的是自己,普天之下,敢不将他惑人无形的绝顶媚功当回事,毫不客气的反调戏回来的,当然只有她秦长歌了。 “我很喜欢你,”玉自熙媚笑深深,“跟我走吧,我会对你好,丝罗锦绣,金银珠玉,家人封官,重赏厚禄,只要你开口,我都给你。” 秦长歌微微倾身,挑起他美丽的下颌,笑道:“我也很喜欢你,你跟我走吧,青灯古佛,米饭素菜,天上星星,地下木鱼,应有尽有,不用你开口,我也都给你。” “我还能给你你不能给我的名分,”秦长歌微笑着用指尖轻轻蹭了蹭那丝缎也不能比拟的光滑肌肤,“咱们一起侍奉佛祖,你看,多有缘?” 浅浅笑着,秦长歌等待这妖精变色。 “哦?”妖狐这几年功力大进,眼睛眨也不眨,不退反进,一拉秦长歌的手,“你是上林庵的人?长公主带来的宫女吗?听说公主为挑选能够静心修禅的宫女,很费了心思,我看这回真是挑对人了,你真是时时不忘佛祖啊……来来,咱们既然有缘,那就幕天席地,借这花月良宵,共修欢喜禅如何?” 他微笑着来为秦长歌解衣,居然还很准确及时的红了脸。 秦长歌心中大赞这家伙几年不见,越发修炼得炉火纯青,什么欢喜禅,不就是要看看她深夜潜入林子是为什么嘛,不就是要摸出她怀中的东西嘛,我要给你摸到,我还是秦长歌? 微微一让,秦长歌垂目看看脚下,笑道:“别急嘛……” 玉自熙偏偏头,笑道:“怎么,看不上我?” 秦长歌笑着摇头:“你这样的人物,天底下哪家女子会不愿和你欢好?只是,在这里?” “是啊?”玉自熙无辜的眨眨眼,一天的星光都似被眨到他眼睛里,再被他眼中波光湮灭,“安静优美,平坦洁净,不好么?” “好,”秦长歌笑吟吟,踩了踩脚下石台,“只是这底下埋得有死人吧?你我在死人头顶欢好……万一气着人家,爬起来找你索命怎么办?” 有那么一瞬间,秦长歌确信自己看见,那目光的波影里掠过一丝迷茫和黯黑之色,仿如飞鸟的翅膀掠过深渊的粼粼水面,划出一圈流丽痕迹,转瞬无迹。 轻轻放开手,玉自熙吃吃笑,声音悄悄:“那我明日来找你,你要等我……” “嗯……”秦长歌声音比他还缠绵,“一定要来,不许失约……” 两人相视而笑,眼波盈盈,言笑晏晏,好一番温情脉脉如水流淌。 周旋一番,看看天色,秦长歌微微一笑,道:“我要回去了,记得来找我。”玉自熙微笑点头,斜躺不动,含笑看她,秦长歌娇嗔:“哎呀,你这样看人家,人家路都不会走了……” “那好办,”玉自熙懒懒一笑,“锦罗绣帕,玉人手泽,赏一块擦我因不忍别离而流出的眼泪吧?” 抿嘴一笑,秦长歌摸出一方锦帕,仔细的扎在他眼上,嘱咐,“不许自己拿下哦。” 玉自熙嘴角一抹销魂笑意,轻轻点头。 秦长歌蒙上他眼睛,笑容一收。 你以为你肯蒙眼睛,我就会相信你听不出我的步法? 飞快的在身边树上,采下一枚宽长的树叶。 就唇一吹。 玉自熙轻轻抚弄着眼上锦帕,柔声道:“你在吹什么?” 秦长歌侧耳听林中细碎之声渐生,遮掩了她的脚步声,满意点头,一边悄然后退,一边笑道:“唱山歌给你听……” 玉自熙笑意更深:“你的歌声倒特别,居然招蛇引虫?” 秦长歌已飞快走完步伐,远远笑道:“寻常俗曲,怎能入你之耳?可喜欢?” 一句话功夫,她又退出好远,已到林外。 忽听一声长笑。 回身看去。 红影冲天飞起,半空中妖娆艳丽如罂粟绽开,一个宛如舞姿的流畅转身,已到了最高的树梢。 红衣人静静高坐树顶,身后是一轮惨白的硕大的月亮,而狰狞的树的枝桠,映在月亮上,如同被人用力砍出的巨大的豁裂,其色深黑。 那团红影,因而越发热烈,宛如跳动着的火焰。 诡异而妖美。 第二十一章 觅香 秦长歌仰头,看看红影,并没有立即离开,而是转了另一个方向,借着山石树木掩护,再进了树林。 过了半晌,头顶一暗,红云飞过。 冉冉落于林外。 一阵迅速而训练有素的脚步声接近,有人远远恭声道:“王爷。” “给我包围上林庵”,玉自熙负手而立,再无方才那一刻的妖魅,冷而无情。 “不管你们用什么办法,给我找出一个年约十六七的宫女,”他简单明了的描述了秦长歌长相,“记住,不许惊动长公主。” 那人恭声领命而去,手一挥,灰衣红甲的士兵立即撒网般散开,潜入上林庵周围草木中。 玉自熙转身,看向幽深的林子。 她……会不会反其道而行之,并没有回庵,而是仍旧返回这林中? 以她的聪明,未必没有可能。 而她对这林子中机关甚是熟悉,派人进去,或自己亲身捉拿,只怕会着她的道。 要不要派人围住这林子,也不进去,只死守着,活活……饿死她? 玉自熙微微的笑了。 ……算了。 难得遇上这么有趣的人,这几年,自己已经够寂寞了,找点乐子也好。 他媚姿摇曳的笑着,摸了摸已经收进怀中的锦帕,挑灯离开。 ----------------- 西梁的都城,郢都,号称六国中,民风最善,却又最为剽悍敢战的都城。 六国,指的是当今天下,西梁,北魏,东燕,中川,南闽五国,和僻处恒海之侧的离国。 恒海是天下最大的海,恒海的支流沙江也是天下最长的河流,除了地理位置最为不利的中川,沙江流经所有的国家。 前朝元宗室曾统一天下,国祚不过数代,终因乱政而失天下,诸侯并起,竞相称雄,其中实力强盛者各自抢占地盘,虽然都欲图将疆域一统,但征战多年兵力国力都已不支,遂有志一同的纷纷罢战,休养生息,等待着某个合适的机会,继续侵吞蚕食,平日里,也不忘在彼此疆域边界,不停歇的试探,骚扰,接触,渗透…… 西梁实力最强,与北魏中川接壤,占据了最广大最富庶的土地,因此诸国中只有西梁称帝。 东燕地处陆地东北,接壤北魏,气候寒冷,南闽地处陆地西南,多蛮荒烟瘴之地,仅能自保而已,而中川,因为地处各国夹缝之间,生存艰难,早已向西梁称臣,年年纳贡以求庇护。 北魏如今算是勉强可以和西梁抗衡的国家,其国主新立,据说精明稳重,雅纳谏言,本因上代魏王奢靡而衰微的国力在他的励精图治下,渐渐有了复苏的迹象,而东燕这一代是女主,燕王只此一女,才能如何倒未听闻,盖因为东燕国师,据说是个惊才绝艳的神秘人物,有他在,女王的风采都稍显黯淡。 这位女主,据说容色无双,和当年西梁睿懿皇后并称“绝巅双姝”,艳名重于天下,不过数年前她纳了王夫,而睿懿离奇身死,这双姝之名,也就不消自散了。 北魏重文,天下文章,半出于北魏,东燕善猎,民风彪悍,女性为尊,中川擅奇技,能工巧匠为天下之冠,南闽国人多有异术,善控人心神,离国近海,拥有天下最为强大的海上军队,出产最为珍贵的明珠珊瑚,国力极富,陆地军队却因为本地人体质的缘故极弱,仅能勉强自保而已。 而西梁,文武兼备,就如这郢都民风,柔中带刚。 这大抵是当初西梁国策和独特的双尊并立国体造就的,开国皇后一向参与政事,皇后怀柔重文,长于邦交远交近攻,选拔贤能不计士庶,重视经济安抚农商,皇帝英明强武,夙夜勤政廓清吏治,法纪严明擅长用兵,信人不疑以正治国,诸般种种利民国策,如双壁辉映,照射得西梁前景一片光明。 但那也只是留存于秦长歌记忆中的三年前的西梁。 在现代的那一世,并没有西梁以及诸国的记载,正如此地的前元不是历史上那个蒙古元朝,如今的西梁自也不是南北朝时期的萧梁,虽然文化风俗多有相通之处,但她知道现在的天下诸国,于那个历史中并不存在,想必是平行时空的缘故。 这三年,秦长歌从宫人口中隐约听闻,萧玦已不如当年勤政,性情也日渐暴戾,喜怒无常,曾经因为一个老臣质疑他的某项激进国策,抗争中提到睿懿皇后若在会如何如何,结果被他下令当庭杖杀。 所幸当年制定的国策仍旧在推行,并未废除,被秦长歌重新设置训练出来的官员体制也运转上了轨道,皇帝勤政不勤政,于国事影响不大。 秦长歌缓缓于街上步行,望着街侧货物丰富的商铺,川流不息的面带笑容的人群,酒楼茶肆里人满为患的食客,无一不说明了百姓饱暖丰足的生活,想起这天下第一都城的繁华的缔造,有自己的一分功劳,可如今,又有几个人会记得她? 呵……没关系,你们不记得没关系,但是有的人,我迟早会令你们想起来的。 秦长歌一脸微笑温柔,穿行于人群。 萧溶小子,你在哪里? 第二十二章 萧溶 萧溶小子,你在哪里? 当年长乐宫离火地,南海灵犀珠上方的壁上,镶了“婆罗香”,这香平日无味,只有被烈火炙烤后,才能散发浓郁奇异的香味,那香可解世间火毒,只要在那香气笼罩下呆了超过一个时辰,香气入骨,终身不散。 除非另以他法解去,但这法子,目前这世上,只有她会用。 她一向行事细密,离火地灵犀珠本就是为避火所用,如果没有火灾之虞,那地方是不会启用的,一旦离火地使用,说明火起,婆罗香定然能发挥效用。 她未雨绸缪步步算计,只为了于风云变幻的鬼蜮深宫,随时可现的刀枪斧戟之下,保住幼子。 换句话说,只要能遇见一个香喷喷的孩子,那香气又合她心意的话,儿子便找到了。 她直觉,萧溶应该就在京城,当年她为了保护自己,主要势力都在京城,她也曾和亲信说过大隐隐于市的道理,他们离宫城近,随时和宫内通消息,当年他们才是应该第一批赶到的人,只要他们带走萧溶,定然能平安抚养他至今。 也有可能他们带着萧溶远走高飞,避世而居,不过,以她所熟悉的那几人的行事风格,这个可能不大。 她的目光,只在街角,墙根,巷子的拐弯处,斜斜向下,细细寻觅。 一线四角符号引起了她的注意。 笑意缓缓弥漫上眼底,秦长歌微微欣慰。 看标记,附近就应该有他们的人。 正沉思着,是直接奔向秘密据点呢,还是先见见在附近的旧人。 忽听不远处一声尖呼。 秦长歌转身看去,却见一个年轻女子,一脸惊吓的瞪着身前一个死扒住她不肯放手,小狗一样在她身上到处乱嗅的孩童。 那孩子粉粉嫩嫩得象只刚出炉的包子,大大眼睛长长头发,都漆黑明亮,耀人眼目。 包子穿得简单却精致,乌黑的头发束了玉色的结,明润润的肤色比女孩还细腻,一看就是好人家的孩子。 可惜脑子好像有点糊涂。 他死抱着那女子不放手,小鼻子不住抽()动,连连使劲嗅她身上香气,满脸陶醉的连呼:“娘!娘!这回可让我找到你了!” ……,…… 包子蹭啊蹭,陶醉万分:“娘……你真香……” 那一看还是闺中女儿的姑娘满面羞红,在大街上被孩子抱住叫娘,直让她尴尬羞愤得几欲落泪,要不是看着这孩子长得实在可爱,早就一巴掌甩过去了。 秦长歌皱起眉头,这小子,是真的找娘呢,还是借找娘之名行色狼之实呢? 啧啧,包子看起来不过三四岁,这小小年纪也会这招了?我西梁民风开化之速令人瞠目啊,这包子,实在不比现代那世被高速发展的信息社会熏陶得无事不懂的早熟儿来得差劲啊。 人群很快围了一堆指指点点,秦长歌隐约听得有人说:“又是这孩子!” “这孩子脑子不好……专爱认娘……” “还说呢,这个月认了第三回了……” “咳!我替他数着呢,今年的第十八回……” “他娘呢?不要他了?” “谁知道……许是个傻子,没人要吧?” 秦长歌慢慢皱起眉头。 正要过去,忽见一大汉急急的奔过来,拨开人群,小心的抱过那犹自死赖在姑娘身上的包子,低声责怪:“小少爷,你不是答应我不乱认娘了嘛,怎么又……”连连叹气,向那姑娘赔罪,连声道,“实在对不住姑娘……我家小少爷自幼失母,思母心切,见着姑娘容颜相似乃母,便唐突了……还请姑娘看在这孩子身世堪怜的份上,恕罪则个……” 一番话说得熟练,想必经常道歉练出来了。 包子抱住大汉脖子,嘴一扁,怒道:“明明她身上的香味和我一样的!她要不是我娘,为什么和我是一样的味道?你骗我!” 周围的人哄的一声笑,“这孩子说什么?香味?哪有凭香味乱认娘的?” “果真脑子不好……” 秦长歌本想走开,听见这一句立即停住,想了想,向着人群中那孩子凑了凑,仔细一闻。 婆罗香,只此一家别无分号的异香。 当即怔在当地,一时竟然有些浑浑噩噩,不敢相信有这般的好事降临到自己身上,是不是前世下场过于凄凉,这辈子老天补给她好运了?这才逛了半天,儿子就自动跑到面前来了。 虽说认错了娘,不过没关系,秦长歌决定,她一定会很努力的给萧包子留下很深刻的印象,让他很努力的记住自己的亲娘是谁的。 听着周围人的哄笑,秦长歌挑挑眉,笑什么?笑我儿子?我儿子只有我能笑吧? 快步上前,果然,一靠近,那奇异的淡香越发明显,萧包子一定是发觉了自己身上的香气,便自作主张的认为他娘身上一定也有和他一样的香味,他年纪又小,辨不出香味差异,觉得相近的,便扑上去认娘……天知道他认了多少个娘了。 众人犹自在笑,秦长歌理也不理,走到萧溶身边,伸手就抱,“儿子!” 这一声低柔婉转,却也是个婉转的惊雷。 硬是将众人都劈呆在地。 包括萧溶和那个前来解围的家丁大汉。 秦长歌巧笑倩兮的抱过萧溶,单手在他眼前晃了晃,见他犹自未回神,低低道:“小子,快叫娘,不叫娘我就叫你祁繁叔叔给你吃糖!” 立竿见影也没这么快法。 萧溶乌亮大眼一眨,长睫毛扇啊扇,抬手就搂住秦长歌,大声的,又甜又脆一声:“娘!” 鸭梨也没这个甜脆。 他还不罢休,犹自跟上一句:“这回再不错了!” 秦长歌微笑,看来祁繁那个家伙果然多年的坏习惯真的没改啊,他那爱研究乱七八糟糖果的毛病荼毒了大家那么久,居然还要来荼毒她儿子? “乖,”秦长歌微笑抚摸儿子大头,“你这回确实没错……我也不会再给你错的机会了……” 萧溶激灵灵打个寒战。 “以后你也不用再吃祁繁叔叔的糖了……”秦长歌笑得不怀好意,“他该吃吃我送给他的糖了……” 第二十三章 凰盟 祁繁突然激灵灵打了个寒战。 蹲在一具小棺材上,正努力的拌啊拌啊的他,停下搅动麦芽粉的手,纳闷的看看天气,咕哝道:“奇怪,怎么突然有点冷?” 容啸天站得笔直,冷冷瞪他,“你搞的这个鬼东西,天怒人怨,老天准备降雷劈死你,当然很冷!” “不要这样嘛,”祁繁嬉皮笑脸的端起另一个大盆子上前,“这回的这个糖,是用精选麦芽和米做的,我加了芝麻,杏仁,花生,绿豆,还有离国特产的雪花鱼子……海陆具备,荤素齐全,一定别有风味,你尝尝?尝尝?” “呸!”容啸天给他一个字的彪悍回答。 弯弯眉毛弯弯笑眼立即耷拉下来,祁繁沮丧的叹气,“没见识啊没见识……做了这么多,不吃会坏……溶溶哪去啦,等他回来,他一定会喜欢的!” 说到后来精神振奋,干脆拖了把椅子在门口坐下来,殷殷等待那个即将惨遭糖毒的可怜虫。 容啸天翻翻白眼,大步走了出去,经过祁繁身边时手腕一勾,糖盆歪斜欲坠。 仿佛早有准备,祁繁横掌一拦。 啪啪啪,转瞬之间,两人交手三招,糖盆歪了又正正了又歪,始终未倒。 两人衣袍上,也没有一点糖汁。 三招过后,容啸天自动收手,哼了一声,道:“你功夫倒是有长进,什么时候咱们动手?” “明年元月初一,他也许会出巡,至圣坛祭祖,”祁繁笑眯眯,“到时候,就看你的了!” “你呢?” “我?”祁繁一脸不可思议,“这是杀头的勾当啊,你总拉着我做什么?” 容啸天当没听见,又换了话题,“溶儿四岁了,他老吵着要练武,你也该教他了。” “溶溶倒是好资质,”祁繁陶醉的低头嗅糖盆,“可是你觉得,主子真的会愿意他学武吗?” 容啸天默然。 祁繁眼珠一转,假惺惺叹息,“可怜的溶溶啊,号称‘爱西梁,爱武功,爱亲娘’的溶溶啊……你的爱,其实一样也用不上啦……” “谁说用不上的?” 懒洋洋的女声传来。 祁繁的眉梢动了动。 容啸天的手指按向腰部。 两人的目光,或嬉笑或桀骜的目光,一刹那间,全都针一般的刺向那个贸然闯入,手中还抱着他们小主子的女子。 看起来不过二八年华,身姿纤秀,眉目清丽,论容姿虽不是绝色,倒也算是美人。 只是……祁繁眯起眼,这女子神情从容,眉宇虽然温柔无害,眼底却少有笑意,转目间波光微谲,偏偏气质又极为超拔,整个人看起来,烟笼雾罩,神秘高华。 祁繁瞄了瞄萧溶紧抱秦长歌脖子的手,暗地里叹息,小主子又乱认娘了,这回认的好像不是个简单的主儿,看麻烦了吧? ------------------------- 秦长歌笑吟吟看着祁繁和容啸天,她曾经的得力手下,凰盟三杰之二,时隔数载,依旧狡猾的狡猾,桀骜的桀骜。 非欢呢?三杰中最神秘,最冷漠,武功最高的他,为何不在? 秦长歌有微微的出神。 冷不防一直亲亲热热抱着她脖子的萧溶一见祁繁两人,忽地松开手,撒丫子就往祁繁那里钻:“叔叔,这女人逼我认她娘!” …… 好好好,好儿子。 你自己当街乱认娘,我好心给你解围你不提,倒打一耙还说我逼你? 这都是跟谁学的德行哪? 秦长歌盯着祁繁笑得令人发毛,全然忘记了其实萧溶的遗传都来自于她自己。 不过这小子说笨也笨,说不笨也不笨,一眼就瞧出了祁繁并不认识她,那么刚才在街上说吃糖就是吓唬他,有了亲人壮胆,又无吃糖威胁,包子立刻倒戈相向,见风使舵的本领,青出于蓝。 秦长歌蹲下身,笑眯眯问萧溶:“为什么说我不是你娘?” 萧玦黑溜溜眼珠一转,“你不是我娘,你不香!” “谁告诉你你娘一定会香?” 萧溶语塞,求救似的看看几位叔叔,没人理他。 嘴一扁,“因为我香!” “你香你娘就必须也得香?” “因为是我娘!” “为什么你香你娘就得香?” “因为我香!” …… 没几句,萧包子,萧小白就被“鸡生蛋蛋生鸡”这般高深难解永无答案的绕口令绕昏了。 祁繁将萧溶往屋子里一推,“丢人吧你,进去洗手准备吃糖。” 欲哭无泪的萧溶满怀仇恨的啃着手指进去了,秦长歌似笑非笑看着儿子,也觉得,挺丢人。 这厢,祁繁见萧溶安全进屋,无声的松口气,转头微笑盯着秦长歌,笑得极其可亲。 “姑娘是来买棺材吗?看在我家少主人被你逼着认娘的份上,咱们可以让利销售。” …… 秦长歌四面看看,叹口气,道:“怎么还是喜欢蹲在棺材店里,凰盟那么多商铺,选个绸缎店也好啊。” 祁繁笑意忽收。 容啸天松开的手指再次搁上剑柄。 不过祁繁立即又笑了。 “黄蒙?”祁繁神情茫然,回头看容啸天,“姑娘是不是找人?这里有叫这个名字的人吗?” 容啸天翻翻白眼,“我为什么要帮你找我不认识的人?” 秦长歌又一笑,“凤凰的凰,约盟的盟。” 第二十四章 凰令 秦长歌又一笑,“凤凰的凰,约盟的盟。” 这一回祁繁也装不成了。 “你是谁?”祁繁这次的笑怎么看都象只浮在表面上,“在下奉劝姑娘一句,在这里,还是谨言慎行比较好些,否则在下再怜香惜玉,也不得不免费送姑娘棺材了。” 秦长歌不理他,环顾四周,“连椅子都没有,茶也没一杯,这是待客之道吗?” “哦,”祁繁伸手一让,很诚恳的道:“敝店是棺材店,自然要做足棺材的生意,店内不设桌椅,唯大小棺材耳,清茶嘛……吃糖如何?” 秦长歌四处望望,面不改色脚一勾,拖过一具小棺材坐下,轻笑道:“不闹了,看看这个吧。” 一方墨玉令牌,雕出层云楼阁,旭日东升,其间飞凤翱翔,翅羽清晰,飞凤双目以火红宝石镶嵌,精光四射,灿烂华美。 那凤占据了整个令牌的大部分,山河日月,殿宇楼台,都被它凌云之翼,踏于足下。 墨玉红晶,光华流转,躺在雪白的掌心,倒真真是很美的场景。 不过祁繁容啸天,可没心情欣赏美人柔荑。 见令牌如见尊主。 两人呼的一下跳起来,齐齐变了脸色。 容啸天连声音都变了,“你是谁!你怎么会有凰令!” 当年,娘娘身死,他们潜入宫中救走小主人,他们都是亲眼看见主子尸身的人,他当时想将主子尸身一并带走,是祁繁力阻,说主子不会计较这些,若是带走尸身引起皇帝疑问牵连出凰盟,那才对不起主子,祁繁临走时,选了个个头高的太监,砍下他的头与肩膀,扔进火场中心火势最烈之处,他道以那般火势,等到扑灭,尸骸定然缩成一团辨不清晰,头颅与肩膀那段,估摸着就是个婴儿的长度,正好冒充,看不出四肢也正常,烈火烧掉四肢是常有的事,至于外殿那太监尸首不全,想必一个太监也不会引人注意,定以为是烧掉了滚哪去了。 他当时帮着祁繁砍尸拖尸,经过娘娘身边,看着她死状之惨,抉去眼珠的双眸,自后背入自前腹出的血淋淋的长刀,咽喉的血染的金拨子……只觉得一生的力气,都似乎在接触到那双曾经明媚绝伦如今已成血洞的眼睛时,如水流逝了。 祁繁的脸色,也白得象个死人…… 哦对了,还有非欢,非欢……平日里那么淡漠的一个人,对主子都爱理不理的,然而那刻他盯着尸体,脸色永远也无法以言语来形容。 主子死了,千真万确! 而上林庵后收藏令牌之地,是主子未雨绸缪的一处安排,重重机关,天下只有他们三杰得知! 难道是非欢? 可是,那夜,当他们发现非欢形迹可疑,责问非欢时,他一言不发拒不回答任何问题,在之后,他们悲愤的获得了白纸黑字的证据,又发现他和宫中勾结,听见他亲口坦承对不起皇后的言语,怒极之下,他下了杀手,非欢后背中的是他的灭神掌,主子亲传,神也能灭,何况是肉体凡身的他! 他是死定了。 那是谁,她是谁? 秦长歌目光流转,见着他们迫切神情,难得的有些感动,轻轻道:“我是宫中一个宫女,叫明霜,睿懿皇后生前,曾经告诉过我一些事。” 祁繁扯扯嘴角,“皇后不会轻易将凰盟的事告诉谁,你有何证据?” 晃晃掌中令牌,秦长歌微笑,“这就是证据。” “是皇后嘱咐你来的吗?” “自然。” “那为什么三年后你才来?” “这是皇后的吩咐,她老人家智能天纵,我怎么能猜知她的意图?” 祁繁皱皱眉,心里倒觉得,主子行事莫测,倒也确实有可能,别说眼前这个女子,就是自己跟随了她多年,有的时候,还是摸不清她的真正想法。 也许……主子早有预见,提前埋下了后着? 看着祁繁变幻不定,自我说服的神色,秦长歌微微笑,就知道把什么理由都推到死鬼身上最好,最方便。 她又忘记那“死鬼”,其实就是自己了。 呵……秦长歌微笑的想,自己真好心,真体贴属下啊,怕这些怪力乱神之事吓着他们,还要费心编身份。 她自动忽略自己其实只是想耍人的事实。 一直强调自己是好人,其实根本不能算好人的某人,邪恶的微笑…… 第二十五章 炽焰 接受了身份,接下来就好办多了。 凰盟,本就是秦长歌一手所建,极其隐秘,一直打着商家的旗号,看来就是普通商户。 萧玦隐约查到她有宫外势力,按照最合理的想法,秦长歌定然建立的是武林势力,以她的才智,她建立的武林势力定然也是发展最迅速最庞大的,所以才会找上目前势力最大的炽焰帮。 却不知道秦长歌要的只是韬光养晦,波澜不惊。 凰盟以最普通的木材店起家,对外一律由祁繁的弟弟祁衡出面,称“衡记”,先是贩运燕国木材到梁国从中取利,最初开的是棺材店,当然这是秦长歌的恶趣味了,她的棺材店木质好,做工精,价钱也公道,颇受欢迎,越开越大,渐渐又做起了远途生意,将西梁盛产的绸缎销往气候炎热的离国,再将离国贱卖满街都是的珊瑚明珠运回来,顺路在中川招上一批能工巧匠,高薪带回西梁,品质好的,精心做成首饰,销往皇宫和豪门巨户,品质差的,也仔细盘了花样,店铺里明晃晃摆着,式样奇巧,价钱合理,由不得人不掏银子。 秦长歌有时高兴起来,会亲自设计了花样,由匠人做了,戴上两次,立时便会成为西梁流行,而衡记的首饰店铺,会最先摆出和皇后戴过的一模一样的首饰,秦长歌吩咐了,不能多做,顶多五副,不定价,价高者得,所谓物以稀为贵也,是以每次首饰出来,立即满城蜂抢,高官贵爵的夫人小姐们,派了家奴彻夜守在店门前,经常打得头破血流,就为抢得那“绝品”珠花。 也有店家眼红,仿做了售卖,但是终究不及衡记的店做出来的精致不走样,久而久之,只有衡记黑底红色凌霄花标记的首饰,才能成为高贵尊荣的代表,戴了其余店家的仿制品,反倒会惹人嗤笑。 至于什么“时贱而买,时贵而卖”,粮食丰收时买进粮食,卖出丝漆,蚕丝上市时收购蚕丝售出粮食,什么“敬客如神,薄利多销”无论哪家大户首次登门必有让利,什么“知地取胜,择地生财”,不论远近,概择商业易于发展之地,多选南北要冲,交通水运便利,货往频繁之地,因地制宜易货通商,诸般茶盐丝帛,皆有获利,凡此种种诚实有信手腕精明的商家风范,凰盟的经商之道在千绝门出身的几乎无所不通的秦长歌调教下,越发炉火纯青,短短数年,已经发展成可以左右梁国经济局势的巨富。 “明姑娘,”在反复询问试探当年旧事,甚至屡设陷阱套话,秦长歌见招拆招,种种般般都合若符节,甚至连睿懿不为人所知的私隐都对答如流后,祁繁终于信了这女子确实是皇后亲信,盖因为有很多事体,不是皇后亲口,那是无论谁也不可能知道的,而皇后素有识人之能,她看中的人,就从没走眼过,定下心来的祁繁终于斟上一杯茶,放在另一具高点的棺材上,“观您行止,当可知不凡,我对主子的眼光自然也是绝对信任的,主子为人所害,凰盟上下悲愤难言,多年来潜伏查探苦心谋划,只为于最有利时机予仇敌致命一击,只是真相至今深潜晦暗,扑朔难明,我等眼见时光流逝,主子犹自沉冤未雪,实是食不下咽寝不安枕,偏偏屋漏又逢连夜雨,最近,凰盟又遇上了麻烦事体,您既然来了,这便好了,咱们也有主心骨,那自然是什么都不怕的。” 考验来了,秦长歌垂眼一笑,祁繁这小子还是那德行,看似跳脱滑稽其实谨慎阴险,哪里会轻易便信了一个空降到凰盟的新主人?找点问题刁难刁难,一看看她心田,二看看她处事风格值得效忠否,如果自己过不了关,秦长歌相信,祁繁才不象容啸天,会顾忌到凰令和先主遗命有所犹豫回护,他会直接将自己一脚踢开,不杀掉自己这个知情人就算烧高香了。 祁繁,永远只选择最有利于局势的人和事,而不为虚礼缛节,规则伦理所拘。 当初就是看中他和容啸天,一个圆滑玲珑内心阴险,一个外表桀骜实则忠直,实在是很好的搭配,如今看来,确实没错,最起码,在她死去的这几年内,凰盟没有分崩离柝,儿子也帮她养得很好。 虽然,包子,好像,笨了点…… 纷繁的念头不过是一闪而过,面上是浅笑盈盈,秦长歌如愿笑问:“哦?愿闻其详?” “我凰盟衡记这些年在郢都做生意,早已成了气势,可谓独霸商场畅通无阻,”祁繁抿了口糖稀,仔细的品了品,嘿了一声喃喃道:“要不再加点薄荷?……您想必知道,咱们是皇商,和各大豪门世家做生意也做出了交情,这也是我凰盟获取各项情报的重要来源,本来都好好的,谁知道最近,被人横插了一杠子,今年,北方一个巨商,姓凌,好大手笔的到了郢都,一来就开商铺拜山头,他做的生意,走的路子,和我们当年很象,也是木材起家,兼营各业,奇的是,他的木材比我们的还好,首饰比我们的还精致,价格也更便宜,便宜得似乎不合常理,照我们的账房核计,他那样的经营法,短时间内难有收益,真没见过人那么恶形恶状的做生意……他又舍得砸钱,没多久,就用白花花的银子砸开了豪门巨族的大门,混得风生水起,抢了我们很多生意,听说最近还在活动要走皇宫的路子,也做皇商。” “哦?”秦长歌眼波流掠,嫣然道:“这什么人哪,没根没底的,就能在短短数月内,挤倒经营多年势力雄厚的凰盟……还真令人向往……” 哼!容啸天重重拂袖,出门去了。 “咳咳……”祁繁讪笑着给她续茶,“那个……没有挤倒嘛,他那种做法,也很不对味……只是……有点没以前便利了,我们自然也不是吃素的,查探的结果,对方果然不是普通的商户,背后的势力,竟然是那个由小帮派起家,自从突然立了新帮主后这几年发展极为迅速,势力遍及全国的第一大帮炽焰帮。” “那你们就任人横插一脚,被动挨打?”秦长歌笑得开心,“凰盟如果只有这个能耐,还不如收拾包袱,一起去投炽焰帮吧。” “咳咳……”祁繁只当作没听见:“凰盟自然不能任人掠夺侵占我苦心多年的基业,说实话,我暗杀,使诈,设圈套,联合众商家打压,种种手段都使过,可惜对方身后的炽焰帮势力强盛,凰盟帮又限于身份背景,不能太过放肆,所以竟成了如今胶着局面。” “后来我们重金买通那商人的一个伴当,从他口中,听到了一个很奇怪的消息。” 祁繁喝一口茶,笑眯眯的卖关子,等秦长歌迫不及待的发问,秦长歌却看也不看他,只是敲了敲身下棺材,喃喃道:“木质细密,有金玉之声,上好的乌木,不错,不错……” 无奈的猛灌一口茶,祁繁悻悻道:“听对方说,炽焰帮原本一直在北方活动,此次大举南来,不惜血本的扎入郢都商圈,是为了替一个人报仇。” 第二十六章 红羽 “替谁?”秦长歌放下茶盏,注目玉色杯中微红的三片茶叶缓缓漂浮,茶叶其色殷红,茶色却奇异的泡出天水远山般的碧色,正是自己当年爱喝的,从南闽找来的“红羽翠衣”,不由微微有些出神。 当年,萧玦为了她这个爱好,曾下旨令人潜入南闽,挖出整株的茶树移栽西梁,谁知茶树水土不服,全数枯死,萧玦为此很是愤怒,欲责御花园管事太监,还是自己劝说他,“为君王者,胸怀天下,不可多生私意,更不可以私害公,自古明君,多摒弃自身好恶,须知喜之则多事,恶之则生怨,故去喜去恶,虚心以为道舍,不过是茶叶,喝得着便喝,喝不着便罢,何须生怒?若将这怒气带入朝堂与众臣议事,你要如何静心审势,决断天下大计?须知你一言便可决天下黎庶生死安危,若有失帝王之道,何其不利也,再者,你的喜好传出去,必有小人钻营,苦心寻来,博你欢心,如此,难免百姓遭殃,若群起而效之,必是对百姓的磨难灾祸,届时你的英明帝王名声,还能剩下多少?” 当时,萧玦正色听了,半晌叹道:“小小茶叶,亦有这样一番道理,我却是未曾想到这许多,千绝之门,精绝帝王之术,辅佐历代帝王无不功勋彪炳,果非浪得虚名,如此,真真受教了。” 他一揖到地:“若无你这一代贤后,如何成就我这英明之主?” 一代贤后…… 尸骨无存。 英明之主…… 涉嫌杀妻。 无情多是帝王家。 千绝门以拯救世人为己任,以造就治国之才为己任,以辅佐明主英君为己任,但非逢乱世,非逢天下大乱民不聊生,轻易绝不派遣弟子入世,就是因为深知帝王共患难易,共富贵难,狡兔死走狗烹,飞鸟尽良弓藏,历代千绝门弟子,虽出将入相,威权深重,但荣宠始终,平安到老的,却如凤毛麟角,寥寥可数。 是以有时,千绝门山门,百年不开。 深知伴君如伴虎,为了取信帝王,保全弟子,千绝门因此亦立下铁规,凡入世弟子,无论怎样官高爵显,不得觊觎大位问鼎皇权,否则必以天法惩之。 何谓天法?无人见识,千绝门弟子受师门熏陶,从无一人意图染指至尊之位。 第十代千绝门弟子欧阳素光,历任天下兵马大元帅,大司宰,国师,权柄之重几倾一朝,在无数趋炎附势官员上表请求为国师封王,加九锡,皇帝也暗示愿意禅让,大位当由德者居之的情况下,他愤然拒绝,挂冠留印而去,飘荡不知所终。 第十二代千绝门弟子董疏篁,干脆就在辅佐幼帝登位,灭尽别有用心的大臣之后,指定忠诚臣子辅政,自己功成身退,不领官职,于京城郊外草庐竹舍,自耕自食,若帝王亲赴垂询国事,他尽心指点,但绝不入仕,终身为布衣帝师。 千绝门弟子,留下的都是忠诚淡泊,一心为国的千古美谈。 这一代,千绝门派出了女弟子,秦长歌以女子之身,自择天下之主,幸运儿萧玦在秦长歌支持下毅然投军,投入节制幽、平、德三州,兵力最为强盛,号称有三十万控弦之士的平州节度使薛正嵩麾下,一路以军功升迁,成为薛正嵩手下头号大将。 再设计杀刚愎自用失却军心的薛正嵩,取而代之,连灭诸侯势力,兵锋所指,万军辟易,直至攻至元都城下,双重城郭的元都城易守难攻,号称飞鸟难渡永久不破的天下第一大城,元帝骄纵,自恃城高可触云端,箭矢难及,亲身上城头观战,结果被有备而来的秦长歌以师门神兵风羽长弩一箭贯喉,立时身死,军心大乱,生生将京城兵不血刃的送了人。 后来,萧玦无奈立了江太后娘家侄女为后,却将管束后宫之权交予贵妃秦长歌,再后来,江家被牵入一桩谋反案,皇后因“心怀怨望,谋害皇嗣”被废,秦长歌登上后位,成为千绝门历代弟子中,与皇帝关系最为亲近的人。 果然,祖宗的经验教训是再没有错了,一代开国名后,最后的下场,却是功臣无冢,深怨长埋。 秦长歌对着茶盏,淡淡的笑了,清冽的茶水映着她浮波浩渺的眼神,有一丝碎光飘摇明灭,有如流萤闪烁于银河长挂华星璀璨之中,难以察觉转瞬消逝。 祁繁坐在对面,看着这个女子,对着“红羽翠衣”出神的表情,不知为什么心中忽然一紧,神思也微微的拉远,想起当年那个微笑着走过沙场,走过朝堂,走过深宫,最后走进长乐宫熊熊烈火的绝世女子。 往事已矣,伫立无言,不过赢得凄凉怀抱。 只是,眼前的女子,如此陌生,却也……如此熟悉,熟悉到仿佛在很久很久以前,他就认识她,仿佛她的身体里,深藏着一个,他所熟稔的,逝去的灵魂…… 他无声的吁一口气,自嘲的笑,怎么可能,皇后之死,是自己亲眼所见,怪力乱神之说不足信,事到如今,能做的,也就是为皇后报仇了。 啜一口茶,他道:“您刚才问替谁报仇……我也不知道,这便是我们急需弄清楚的问题了。” “经商,未必需要拼个你死我活,有时候也可以求同存异嘛,”秦长歌微笑,“与其两败俱伤,不如同存共荣,我去试试吧。” 微微一怔,祁繁有点不太明白秦长歌的措辞,想了想也大概懂得其中意思,不由自失的一笑,自己真是疯了,怎么会将她和皇后联想在一起?这两人明明不是同一人嘛,皇后会满嘴说这些让人听不懂的怪词? “那辛苦您了。”祁繁装模作样的弯弯腰,“今日已晚,明日在下安排您会晤对方,如果不嫌寒舍简陋,请在这里用膳休息如何?” “好啊,”秦长歌温柔却毫不客气的应下,一边向屋内走,“也好和我儿子联络联络感情。” …… 祁繁僵在门口,笑不得哭不得。 你儿子? 这是你哪门子儿子? 你还真当你是他娘了? 这这这这……这是我西梁太子,太子啊!!! -------------------- -------------------- 过渡段,不过不是白写的,有伏笔,啊啊有恶趣味的伏笔…… 第二十七章 梦会 晚饭时,秦长歌终于见识到萧包子“爱西梁,爱武功,爱亲娘”的强大念力了。 最起码他对武功的狂热赤诚就非常人能比。 棺材店占地广阔,内院是很富丽的庭院,三进宅院,高轩畅朗,秦长歌在主人引领下迈进已经布好席面的暖阁时,见到的就是金鸡独立于椅子上的萧包子。 换了一身墨绿色小锦袍的萧溶,深色锦缎更衬得小脸粉嫩团团,可惜那表情横眉竖目,鼓着腮,咧着嘴,举着一包荷叶鸡,抖抖晃晃,努力要将姿势摆稳,只是看起来不太成功。 “你在做什么?”秦长歌仰头望“仙姿飘举”的儿子,一脸诚恳的发问。 萧溶白她一眼,多么愚蠢的问题啊,一看就知道是不会武功的人问的,要他萧大公子回答这么愚蠢的问题,又是多么的浪费体力啊,尤其是当他真的很想掉下来的时候。 可是这个女人脸上的表情好像真的很想知道……她的感觉也真的很象娘…… 好吧,萧公子很善良,那是自然的。 “我在练下盘功夫……下盘你懂吗?下盘功夫是练武的根基……”萧公子谆谆教导,授人艺业唯恐不真诚。 秦长歌哦了一声,将目光飘到一边那个笑咪咪趴在桌上,啃着鸡腿观看儿子英姿的少年,她记得,这是祁繁的弟弟祁衡,一个很有经商天分的孩子,当初凰盟初设,一应对外事务,都由祁衡出面,他比他兄长还八面玲珑,衡记就是以他名字命名的。 祁衡一接触到秦长歌目光,立即抖了抖,赶紧爬起来,笑道:“姑娘是……” “我是他娘,”秦长歌轻描淡写抛下一句,不理呆如木鸡的祁衡,伸手召唤萧溶,“儿子,下盘功夫不是这么练的,你被你祁叔叔骗了,下来下来。” “真的?”萧包子不信。 “真的,”秦长歌微笑,“你下来,明天我带你去见识真正的武功。” 两眼立时大放光亮,萧溶欢呼一声放下腿,不料独立得久了,腿一软,木头似的栽下来。 被早有准备的秦长歌一把接个正着。 将儿子小小的,溢着乳香的身子抱在怀里,不同于白日里人群中浮躁心情,钩心斗角中无暇体味重逢的欣喜,这一刻,与娇儿近至肌肤的接触令秦长歌钢铁般的心志都几乎崩溃,多少年忘却前生,多少年翻覆红尘,当一切从头再来时,当初那抱在臂弯的一岁婴儿,已长成如今娇嫩可喜活蹦乱跳的四岁孩童,而时隔一世之后,那被她拼尽生命里最后一点潜力死保下的娇儿,终于被她真实的抱在怀中,微香淡淡,却几乎牵起内心深处,最为隐秘最为伤肝扯肺的旧伤,然而这伤痕虽渗血心情却完满,无论当年真相如何,无论萧玦有无背叛,无论那疼痛有多令人于流年中暗恨,无论当年的遭遇有多悲惨凄凉,这一刻都似无需计较,这一刻都觉得老天厚爱,因为,萧溶,还在。 她几乎不能自控的将头微微埋进萧溶怀中,紧紧抱着他,沉醉在他的乳香中而不愿清醒。 立于她身后的祁繁,看不见她神情,她可以略微放纵那一瞬。 萧溶本是笑嘻嘻的,不知怎的见着她神情,突然安静了下来,静静看了这个看着自己,目光中似有千言万语的女子半晌,忽轻轻搂了她一下,在她耳边悄悄道:“现在我觉得,你真的是我娘。” 倒抽一口气,秦长歌按捺住激涌心绪,在泪光中轻轻微笑,也在他耳边悄悄道:“我真的是你娘。” “那,”萧包子狡黠的眨眨眼,“我们不告诉他们?” “对,不告诉他们。” 腹黑母子相视微笑。 “你既然是我娘,能不能帮我件事?”几个人坐下来开动,萧包子又对秦长歌咬耳朵。 “嗯?” “我好讨厌身上的香气,”萧溶表情无辜,长睫毛眨啊眨,那睫毛浓密得似乎能听见小扇子扇风的微响,“那是婆娘才会有的味道,我堂堂男子汉,怎么能有这香味,你帮我去掉。” 婆娘…… 祁繁那混蛋,把我儿子教成什么样子了……连婆娘都出来了,秦长歌大怒,眼光飘过去,祁繁正在喝汤,忽地一个冷颤,汤洒了一袖子。 “怎么了这是?”他表情迷茫的抬起头来。 秦长歌盯着他笑,“没事,要下雨了。” —— “要下雨了。” 萧玦自黑暗中睁开眼时,听见窗外萧瑟的风声抽打窗棂的声音,脑海里立即冒出这个念头。 刚才好像是在批阅奏章吧?怎么就睡着了? 还……梦见了长歌。 依稀是数年前的长乐宫,长歌刚刚产下溶儿,倚着床栏抱着溶儿玩乐,自己斜靠在她身侧,注视着这对母子,心中无限完满喜悦。 长歌不施脂粉,素面清绝,长发披泻,一床迤逦黑色流水,光芒熠熠,暗香隐隐,高贵天生的眉宇间,因爱子呢喃娇语,绽出温柔如水莲的笑容,如斯醉人。 爱妻,娇儿,他彼时亦沉醉于开满四季繁花的长乐宫似乎永不断绝的春风里。 然后……春风突然化成漫天妖火,火光里玉阶金釭,宫宇楼台,无声崩塌,火光里遍地奇花,玉树琼草俱成焦炭,火光里红颜化为飞灰,幼子缩成焦骨,火光里他一夕之间失去爱妻娇儿,成为一无所有的,真正的,孤家寡人。 …… 烛火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熄灭的,或许是被风刮的?窗户其实关的很紧,哪来的风?或者,是长歌,你肯回来看我了? 萧玦躺在黑暗中,锦榻上,无意识的呻吟了一声。 火光……火光……那夜的记忆,为什么只剩下了火光? 之前,之后,有些记忆似是久存的面具,为时光所侵蚀,慢慢腐朽,一碰之下便完全碎裂,再也无法拼凑完整。 他颤抖的伸出手,往事如平静的水面,荡开迷离的涟漪,有些场景很清晰,有些场景无限模糊。 有什么一闪而过。 哐啷! 满地碎片,描金双龙双凤青玉插枝瓶粉身碎骨。 满地白亮亮的碎片里他咆哮,声若惊雷,“你到底想要做什么!” 她浅笑,立于碎屑之中,永远的点尘不惊,“我从未只为自己想做过什么。” …… 那画面一闪,扭曲着不见,他来不及挽留。 “嗒……嗒……” 殿外萧萧庭树,切切幽蛩,一径疏落的白石径,谁的脚步来回盘旋? 彷徨,犹疑…… 他忽的一下跳起,扑到窗边。 长歌,你来了么? 急切的目光急急搜索,看见的却是几个太监。 因为他睡着了,过了用膳时间,太监不敢催请,在外殿等候着,不住探看,偶有细碎的声音传来。 萧玦的手指,深深陷进窗棂之中。 窗棂在无声颤抖,越抖越剧烈。 他突然一甩手。 哗啦啦! 袍袖飞卷间,木屑飞溅,木柱倾颓,整扇长窗,被他怒极施力,重重拉下! 连带着他扣入木料内的小指指甲,被他毫不顾及的拉扯之力,血淋淋的亦被拔脱。 他看也不看血肉模糊的小指,只是身影茕茕,立于一地碎裂的纸木之间。 于回旋不绝的碎裂的巨响里,于太监们惊惶的回望里。 无尽悲凉,无尽失望的怒吼。 “滚!” —— 龙章宫帝王雷霆之怒,棺材店母子却其乐融融。 秦长歌将困倦的儿子抱在怀里,小心的给他疏通筋骨,她记得师门有一套拍打松骨法,对于孩子的健体强身,增长个头都很有作用,萧溶给她侍候得很舒服,小狗样哼哼唧唧,昏昏欲睡。 “炽焰帮帮主,素玄是个怎样的人?”秦长歌若有所思的向祁繁提问,“我明日要去见他,必须要对他有点了解。” “他?”祁繁苦笑,“这个人好像是从天上掉下来的,三年前,他独闯炽焰帮,剑挑自帮主以下三堂主六护法十二香主,剑下无一合之敌,江湖中人,本就以武力为尊,当即奉了他做帮主,这人据说很有头脑,很善于发掘人才,更善于用人,只是手段很神秘,只知道没多久,炽焰帮就发展起来,而素玄其人,也渐渐名动天下。” 说到这里,祁繁停下,呷一口茶,笑道:“要不要听听关于素大公子的江湖传闻?” 第二十八章 素玄 江湖传闻,素玄是个很潇洒的人。 江湖传闻,他有世间最好的风姿,有世间最强的武林势力,喝世间最醇的酒,睡世间最美的女人。 江湖传闻里,他最喜一支箫,一壶酒,登临天下胜景,遍阅人间春色。 他曾放舟千里,只为陇东名湖夏季初开新莲,他去采了那莲中最美的一朵,玉缸清水养着,再行船三日,送到陇西名妓丝丝如雪柔荑边,只为换得佳人含媚一笑抚琴一曲。 他曾孤身一人,素衣白马,长笑驰入未阳城长胜盟和飞狮帮争夺地盘的血战之场,以一人单手接下两大巨头同归于尽之击,将他们毫发无伤的送回各自阵营,再微笑告诉他们,我们虽然是武林中人,但以武力解决问题,其实是件最蠢的事,命没了,基业焉存? 拣回性命的两大首领,当日在他见证下,合理的重新划分了势力范围,从此相安无事。 他是天下第一大帮帮主,默认的天下第一人,自然,某些企图早日成名的人,会将和他决斗作为成名的终南捷径。 他的战书很多,多到他经常拿来垫桌子。 偶尔他也会去应战,但战着战着,他突然觉得无聊,甩下对手就走。 对方自然不依,追上来缠战。 他微笑,风采翩翩一指天上明月或者天上朗日。 你看,这月色(日光)如此美丽,在这样的月色(日光)下打架不觉得太煞风景吗? 对方被他干晾着,不甘大喊:“你走了,就是认输!” 他耸肩,认输就认输。 对方更加愤恨:“你的第一名号就让给我了!” “好啊。”素玄笑嘻嘻,“如果你不介意的话,可不可以把炽焰帮帮主的位置一并帮我接下?” 然而无论他甩手避让决斗多少次,他的第一称号还是稳稳在脑袋上戴着。 炽焰帮帮主的尊位,依旧是他稳稳坐着。 所谓强人,强到了一定程度,即使他肯示弱,别人也当是谦虚。 有些话,即使他认真,别人也当是玩笑。 只敢当玩笑。 他一剑西来,所经之处,万众俯首。 江湖中人,称他潇洒优雅,飘逸脱略,比王孙公子还丰神如玉神采飞扬,莫不以见素玄一面为荣。 可是……秦长歌面上好谦虚的微笑着,心里却在腹诽。 他们想见的,崇拜的,尊重的,真的是眼前这个人吗? 祁繁嘴里的江湖传闻,还真是信不得啊。 眼前这个人,长得不可谓不漂亮,衣服不可谓不精致。 可是,潇洒?优雅?飘逸?脱略? 倚在红木椅上吃石榴的那个人,衣襟散落,姿态轻闲,一个硕大的石榴被他啃得七零八落,雪白长衣上暧昧可疑红色点点,精致的下巴犹自沾着细碎透明宛如碎玉的石榴子。 不过秦长歌看久了,倒也不得不承认,这人虽然吃得狼狈,也许依然是潇洒,优雅,飘逸,脱略的。 因为已经有人陶醉了。 某女侠目光飘荡,晕生双颊,轻声感叹: “石榴宛如红晶,衬得他肤光皎皎如玉,衣上红点处处,似雪地盛开梅花。” 好……好吧。 就算是吧。 美男嘛,自有化腐朽为神奇的本事。 今日,是炽焰帮每月开坛例会的日子,帮主不管爱不爱听汇报,都必须要在的。 秦长歌才不会老老实实的先去见那炽焰帮在郢都的生意代言人,她要找,就直接找上正主。 大大方方在炽焰帮堂口递帖求见,“衡记”新主事的身份,使对当前商争心知肚明的炽焰帮属下,立即没有二话的去通报。 她被让进正堂,和其他一些因事求见素玄的来客,一起去见素帮主。 只是昨晚传闻听多了,导致她对素玄已经形成了潇洒飘逸翩翩佳公子印象,如今这一见……好吧,还是佳公子。 秦长歌正在思考该如何措辞拜见这位看起来潇洒旷达得令人自惭形秽的大帮主,对方已经看见了她,目光一亮,扔了石榴便站起来。 只是这一起身。 红晶不见了,梅花消失了。 他整个人依旧长衣如雪,洁净如水。微笑迎过来的姿态无懈可击。 “哗!神仙!”萧溶目光发亮:“武功……武功啊!” 秦长歌觉得很没面子,这小子,早知道不带他来了,一张嘴就露怯。 不过萧溶很快就不发亮了,因为他发现那个神仙叔叔,盯着自己好不容易认来的娘,那目光比自己看见神仙还亮还贼。 萧溶怒了。 娘是谁?娘是自己千辛万苦从人堆里挑选出来的,是自己认错无数个娘后终于自己蹦到他面前来的,从昨晚开始,天上地下他就看中娘一个,怎容得他人觊觎? 不待秦长歌发话,萧溶横步一跨,小短腿努力拉成弓马步,运气,戟指,大喝: “个儿郎目灼灼似贼!莫不是个采花贼!” …… 咣当一声。 素玄摔到地下去了。 堂堂天下第一大帮帮主的素玄。 以“傅粉少年色皎皎,倚马斜桥红袖招”的风流潇洒,倜傥脱略赢“无双”之名的素玄。 为江湖无数女侠倾心不已,提到他就眼光荡漾,因此素来把形象看得比脑袋还重的,公子素玄。 栽到地上去了。 其余人还没反应过来。 秦长歌已经施施然上前相扶,一脸歉意的给素玄道歉: “抱歉抱歉……犬子实诚,出言无状,素帮主千万海涵,千万千万。” 实诚?出言无状?仅仅如此? 那不是坐实了“采花贼”这个称号? 素玄那张漂亮得据江湖女侠们每次提起都眼冒星星说一看就会夜夜春梦的脸,已经象是打翻了调料铺,五颜六色不知道怎么来形容。 萧溶犹自摆着气吞山河的姿势睥睨素玄,大有素玄不认罪他誓不罢休之态,秦长歌淡淡瞥一眼他裤子,微笑道:“儿子,你马步搭得不准,腿再张开些。” “哦,”热爱武功勇于纠正错误的英勇儿子连忙照办。 便听刺啦一声。 春光乍泄。 英雄“哇呀”一声,抱着裆便跳起来,腾腾腾红云上脸,蹬蹬蹬便奔了出去。 丢死人了呀呀…… 一泡眼泪在乌溜溜的大眼睛里转呀转,无奈不敢对着恶毒的娘哭。 素玄捂着肚子,好容易爬回椅上。 这回是笑的。 第二十九章 回首 等到秦长歌找回儿子--事实上也不用她找,凰盟的人在外面守着呢,虽说确信炽焰帮不会在自己堂口内对人下手,虽说祁繁并不认为秦长歌会对萧溶不利,但怎么说,萧溶的安全,是不能不考虑的。 凰盟的办事效率就是高,儿子奔出去,奔回来,裤子已经换掉了,本来萧包子觉得丢人,死活不肯再来,秦长歌只道:“据说素玄是天下第一高手哦。” “是吗?”包子犹疑,想了想,很有牺牲精神地道:“看来我还是得去。” 秦长歌笑而不语。 包子眼珠一转,道:“我不是为了武功……我得看着他。” 什么…… “祁繁叔叔说了,”萧包子一本正经,“凡是色迷迷看着女人的男人,都是狼变的,会把女人吃掉,所以我得保护你。” ……这都什么和什么! 秦长歌决定,一定,从今以后,要好好的关心下祁繁,免得他整日闲得无聊,毒害幼儿。 牵着儿子正准备回偏厅等候,迎面遇上一个执事,执礼甚恭,说素玄请她移步书房,他已在书房等候,秦长歌谢了一声,坦然进去。 经过书房外侧的花园时,远远看见书房大开的一排长窗里,素玄白衣如雪负手而立,背对来人,正出神看着墙上一幅画,秦长歌不得不承认,素玄姿态端然的时候,确实风姿卓越,仅仅一个背影,其风华神采,潇然之姿,也能令人久久注目,不能移开目光。 秦长歌踏入书房时,素玄已经洒然转身,朗笑相迎,秦长歌百忙中目光一瞥,飞快的掠过那幅画。 ------------------------ 长空,飞雪,空旷寥落的长街,视野之中一匹神骏黑马前蹄高扬,作飞驰中紧急勒马之姿,马上黑氅黄衫的女子,正单手勒住缰绳,半空之中,微微对着路侧侧头。 画到此处笔意已尽,那一侧头,看的到底是什么,竟无法得知。 那女子看来身姿纤秀,于神骏马背之上,宛然回首,长空烈风,一地积雪,万千萧瑟被一个骑马侧首的背影踏破,她黑发于雪花中飘扬,面容虽漫漶不清,然而飞雪中那遥远的,似淡然似无意的一侧首,便似已穿越时光,看进红尘深处无尽悲欢,风华无限。 看着这画,每个人都会在心中油然而生执念。 她是谁?她在看什么? 她为何于疾驰之中,滑冰之上,如此优美而又惊险的,突然勒马? 烈马飞奔的姿态如此鲜明,爆发的肌肉都历历可见,她定是急行匆匆,飞驰如电,那又是什么,令她于这十万火急的行路之中,乍然回首? 仅仅是一回首的风姿,凝固了最美最悲悯的那一刻。 …… 秦长歌只是飞快一眼,素玄便已察觉。 大大方方问她:“画得可好?” 秦长歌被发现偷窥,也不尴尬,也大大方方问:“帮主亲笔?果真好意境。” 素玄一笑,道:“不及斯人风采万一矣。” 他注目画卷,神情奇异,那目光如水流动,水波里涟漪万千,向往,敬慕,怅然,怀念,感激,忧郁……种种般般,翻卷起伏,如碧海生波,迭浪不休。 什么样的人,不过一个回首,便能令这隐然的天下第一人,思慕怀念如此? 第三十章 惊破 秦长歌好奇,又看了一眼,隐隐觉得,那马看起来有点眼熟。 还未来得及细想,主人已自无限追思中清醒,微笑揖让待客,秦长歌在黄花梨木雕八蝠椅上坐下,打量四周,笑道:“帮主风雅,这书房布置雅致,古琴名焦尾,书画多名家,臂搁玉玲珑,茶盏浮青花,衬上这香炉金鼎,青瓦白墙,松柏苍翠,人物风流,竟是难得一见的好景致。” “姑娘有此一语,足见也是高华人物,非凡夫可比,”素玄笑吟吟道:“其实我是不管这些的,除了刚才那幅画,其余都是我帮中子弟东拼西凑来的,他们只知道找好的,却不晓得但凡屋舍布置,在精不在多,在雅不在贵,这屋里的东西,值钱是有了,单论物件,品味也是有了,但是挤在一起,那就是画蛇添足,平添俗气了。” 此人倒是通透,秦长歌微有些诧异的看他一眼,竟然听出了她恭维里的笑谑,一番话既有见识又不失分寸,隐隐间意兴非凡,倒真不负其脱略之名。 素玄已殷殷笑问:“敢问姑娘芳名?” 秦长歌还未回答,被冷落了许久的萧包子已经愤愤道:“不告诉他!” 素玄目光转向萧溶,笑意满满,面上却一本正经的道:“为何?” “个儿郎……” “个儿郎目灼灼似贼嘛,”素玄笑嘻嘻打断萧包子再一次控诉,神情无辜,“窈窕淑女,君子好逑,美人在前,看都不给人看,少爷,你不觉得太霸道了么?” 萧包子愤怒,这人皮厚呀皮厚,令人发指! “那是我娘,只有我能看!” 怔了怔,素玄看向秦长歌,先前是听见她说犬子,只是当时自己忙着大笑,未曾留意,如今看来这女子不过十六七年纪,如何就有三四岁大的儿子?京中大户人家虽说都早婚,十二岁嫁人的也不是没有,只是那样的女子养在深闺,也不可能象她这样抛头露面,不过这些也只是在心中默默想了想,终究不好显得疑问,只笑道:“问个问题,你在街上遇见美人,是不是要多看一眼?” “是啊。” “再问个问题,你觉得你娘美不美?” “当然美!” “对呀,”素玄摊手,“美人才有人看,没人看的就不是美人,如果你娘没人看只能说明你娘不美,可是你娘很美,那么被人看也是应该的,合理的,美人没人看那就不叫美,没人看的女人没面子……你觉得应该被人看哪还是不应该被人看?” …… 萧包子再次被一堆“美人”绕昏。 秦长歌抱过儿子,笑眯眯道:“儿子,你不要和素帮主讨论美人这个问题,他可以和你说上三天三夜不喘气,你能么?” 萧包子愤愤:“我迟早都能!” “好!有志气!”素玄大笑,随即面容一整,转向秦长歌,“姑娘,虽说令公子极其有趣聪慧,可你今日前来,不会只是为了让我见见贵公子吧?” “我姓明,日月明,单名一个霜字,”,秦长歌微笑,“今日前来,只有一桩。” 她微笑竖起一指,“衡记愿助素帮主达成所愿。” 怔了怔,素玄定定看了秦长歌半晌,失笑道:“明姑娘,我原以为你要来和我商量郢都商事利益的。” “商量那个做什么?”秦长歌微笑,“你志不在此,我何必徒费精力?” 素玄仍旧在笑,但眼中已无笑意,“哦?志不在此?我炽焰帮大举南来,倾全帮之力,花费若干财力人力,为的就是在郢都商圈扎下根基,成为郢都第一巨户,全帮上下,期待丰厚的回报以更上层楼,诸般种种,无不尽心竭力,姑娘却一口咬定,我志不在此?” “问题就出在这里,”秦长歌宛然微笑,神情平和,“我来之前,调查过炽焰帮,在西梁国北地,赤河高原以东,炽焰帮拥有大量的草场牧场,盛产关外最为剽悍的骏马,最为肥壮的牛羊,炽焰帮起家于北地,帮中儿郎,多为土生土长的赤河一带游牧儿后代,习惯了高原草场游弋不散的割面长风,闻惯了牛马骡羊温热腥臊的气息,看惯了草原尽处天脉山终年不化的雪顶,喝惯了草原独有带着南人不能忍受的酸味的奶酒,如今,却变卖了经营得风生水起的牧场,抛下生养长大的故土,告别厮守多年的父老,拔根而起,大举南来,缩进这没有长风,没有烈酒,没有牛羊,没有广阔天地的小小京城,于这方寸之地,艰难竭蹶,一步步从头开始,放弃那些天高皇帝远的畅快日子,在步步拘束的京城谋求生存仰人鼻息--素帮主,你告诉我,这,很合理?” 目光变幻,面上笑容却不减,素玄道:“京城郢都,天子脚下,首善之地,天下名城,我等北地男儿,久居草原,却也仰慕南人文化,来此创我基业,于帝都一展我炽焰风采--有何不合理?” “是吗?”秦长歌慢条斯理饮茶,“可惜我并没有看见炽焰大开山门亮出旗号,说要南移势力,于郢都发展呀。” “时机未到而已,”素玄斜倚锦榻,将茶盏在手心轻合,茶香袅袅里他笑容亦微微摇曳,“何必一开始就亮明旗号,树大招风呢?” “我倒觉得,”秦长歌喝茶的姿势轻雅,话语却利如刀锋,“素帮主说了这许多,真正有用的只是八个字。” “哦?”素玄换个姿势,以腕支颊,雪白衣袖垂落,神容潇然,“愿闻其详。” 将茶盏轻轻搁在几上,秦长歌一掠鬓发,一字字柔声道:“天子脚下,时机未到!” 第三十一章 皇商 平静的室内,一切仍旧很平静。 却突然起了风。 不是温柔和腻的春风,不是惊风秘雨的夏风,不是斑斓萧瑟的秋风,不是雪意森森的冬风。 那风,柔,烈,幽,威。 有风的威势,无风的散淡。 只一霎间,便若有形兵器般,直挺挺的逼杀过来。 秦长歌只觉得面门一凉,有如冰水泼面,又似被什么寒冷无形的兵器撞面而来,肌肤尽为森寒凛锐的杀气所侵,不能自己的一个寒战。 她现在武功未成,但前世见识自然还在,当年,她也有这般威烈之气,这是真正的高手,在某些触动心境的环境下,有意或者无意逼放出的罡气。 心中暗赞素玄第一人之名,他的罡气,已至收放自如化气成形之境,凝化成剑,正正直逼到她最脆弱的眼睫分寸之地,刺激得她双目酸胀直欲泪流,却毫无损伤,而她怀中昏昏欲睡的萧溶,却连一根发丝都没被牵连。 笑了笑,秦长歌伸出手指,面不改色,缓缓向那无形罡气尖端一拈。 但凡罡气,逼出体外时最盛,至人身前时必弱,何况这种顾及他人,凝成一线的罡气,根本无意伤人,不过是素玄的警告罢了。 素指轻拈,秦长歌还笑吟吟做了个抛开的动作,嫣然道:“素帮主,对淑媛如此行径,有负你惜花之名呢。” 罡气立消,素玄笑道:“好,好胆气。” “帮主亦好武功,”秦长歌柔声道:“否则稍有不慎,我便双目皆毁了。” “是我孟浪,”素玄微微欠身,姿态优雅,“姑娘所言,关系我炽焰盟万余兄弟性命,素某实有不安。” 顿了顿,他笑道:“我知道在姑娘面前,再无可以遮掩矫饰之处,我只问姑娘一句,你是如何猜出?” “就是这个字,猜。”秦长歌笑得慵懒,“事有反常必为妖,以我对你的调查了解,你那个所谓仰慕南人文化前来就教,于京都创立炽焰帮不世基业的说法,根本不能成立,炽焰已是天下第一大帮,何必从头再来?你根本没有必要南来抢生意,但是你来了,不惜血本的来了,那么你所谋,必然就不是这些。” “你拼命抢生意,短时间内大肆交接官员,迅速成为京中巨商,归根结底的,是为了做皇商。” 秦长歌微笑,看着素玄流光溢彩的深黑眸瞳,“我西梁的规矩,无均输和采买之政,凡宫廷所需,一律以时价采办,只为不以之累民,皇商于战时,负责为皇家督造兵器运输粮草,于休养生息之时,则替朝廷负责采买内宫物资,大到宫廷修建的木材,后宫衣服织造,小到宫廷花木种植,女子胭脂水粉,皆由皇商操办,皇商与朝廷政事,宫廷内政联系之紧密,非常人可比,何况我朝还有给皇商赏官赐爵,出入宫廷之权,这对有心人来说,真的很重要。” “而成为皇商,首先要能成为京中乃至天下的巨商,有足够的财力支撑诸般种种需索,有庞大的势力进入朝廷户部挑选合作者的视线--素帮主,你这段时间的努力,和我衡记的处处冲突,不就是为了这个么?” “好,”素玄轻轻拍掌,“疑问已解,那么,姑娘你所表示愿意提供的帮助,又是什么呢?” 秦长歌浅笑:“素帮主,你真正的目的是为了接近宫廷吧?你真正要做的,是为了替人报仇吧?你接近宫廷是为了知道什么,你最终想怎么报仇,这些我都不管,我只告诉你,如果有人能以不同的方式帮你达到目的,那么,何必费这么大力气抢生意,拼却这些年炽焰苦心在关外挣下的基业,和衡记两败俱伤呢?要知道,炽焰帮树大招风,稍有举动难免为人所察,当朝因为先皇后出自武林名门,一直很忌惮江湖势力,多方打压武林门派,上次皇帝召见你的事你不记得了?万余兄弟的存亡,在你一念之间。” 瞟了她一眼,素玄也不想再问她是如何知道他要替人报仇的事了,这女子一身神秘,他会花时间好好琢磨的,想了想,他笑道:“姑娘说得句句在理,可是为了避免皇商太多,借端累民,先睿懿皇后规定,在京皇商只能有一个,听你的意思,你是要我们退出,那么,你打算如何补偿我?” “素帮主好精明,”秦长歌抿嘴笑,“不是说了么,天子脚下,时机未到,你想做的事,我大约能猜得着,而我有比你费尽心思去做皇商更好的办法,去达到你原本想要达到的目的,等到时机成熟,你想要做什么,都不会再有困难。” “好吧,”只不过略略沉思,素玄便对这看似含糊的承诺接受了,朗然微笑道:“我相信姑娘不致欺瞒于我,那么,炽焰帮近日会表现出应有的态度。” “与其说是相信我的诚信,还不如说素帮主相信自己和炽焰帮的能力威势,料定我不敢玩花招,”秦长歌眼波盈盈如一江秋水,“我确实不敢玩花招,帮主放心罢。” “说实在的,”素玄突然眨眨眼睛,“我虽然不用亲自出面,但听底下人来说,整日要费尽心思打通关节,处处屈居人下,时时拿银子讨好那些破烂官儿,干得实在憋气,如今你帮我解脱了,咱们都要谢谢你呢。” 微微一笑,秦长歌意有所指,“帮主岂是屈居人下之人?” 抱起睡得口水横流的儿子,秦长歌笑道:“任务达成,叨扰了这许久,实在歉甚,这就告辞。” 素玄目光扫过萧溶周身,忽道:“令郎好根骨……可愿学武?” 他这话一出口,是不知道多少武林众人做梦也期盼不来的纶音,入得他门,哪怕一技无成,也不啻于有了畅通行走江湖的王牌,秦长歌却只是淡淡一笑,爱怜的看看儿子的睡颜,“等他再大一些罢……或者问问他的意见……学武很辛苦,溶儿还小。” 素玄洒然一笑,不再言语,只微微俯身看萧溶,四岁练武,筋骨未成,正是伐筋洗髓的好时辰,这孩子又是个男孩,按说学些武艺强身护体也是该当,何况是他开口,这是多少人求也求不来的机缘,以这位明姑娘先前指拈罡剑的见识,不会不知道这些,然而她微笑拒绝,眼神中那一闪而过的萧疏落寞,令他也不由心惊。 然而探人隐私终究不好,素玄虽不屑于做君子,但也没有做小人的爱好,一笑作罢。 他光风霁月不欲探人内心,秦长歌可没这般自觉,她行至门口,忽转身道:“画中何人?” 突如其来一句,正沉浸在自己思绪中的素玄下意识答出了自己原本不会回答的话。 “我的恩人。” 答完方才醒觉,眉毛一挑,微微有些无奈,但随即一笑,那瞬间的懊恼,如清风了去无迹。 秦长歌毫无歉意的宛然一笑,飘然而去。 她的身影轻捷消失在四壁荫翠,绮窗朱户的高墙深院之中,西风剪剪,掀动衣袂,她看来轻逸如飞掠晴空的雁,奔向的却未必是温暖湿润的诸国之南,而是天下间,棋枰上,阴诡难测的迷局。 素玄注目她背影良久,回身,慢慢踱至那幅画前,继续负手仰首深深凝望,他伫立的姿势如高山顶积雪的石崖,沉默而坚定,仿佛能那样永生永世,风霜不改,历山河变迁日月更迭,依旧如前的立下去。 夕阳的光影转过地面,转过几案,转过香炉,转过长窗,转过他黑发白衣,渐渐在遥远的天边泯灭,一抹微红由浓转浅转青,最后换了一轮明光四射的月亮,将那白亮亮的冷光,不偏不倚的投射在依旧仰首独立,明明应该什么都看不见,却仍旧专注相望的背影上。 那沐浴于月色瑶华中的背影,浑然似与月光一体。 良久,黑暗与明光交界之处,听得人幽幽低叹,声音悠长。 如前尘往事纠结不休,如那些早已为人所忘,他却终生铭记的记忆。 “一晃,十年了啊……” 第三十二章 惊驾 秦长歌与炽焰高层的会晤,定下来的只会是心照不宣的承诺,具体的施行,自有各自手下就细节操心,炽焰帮言而有信,接下来数日,祁繁欣喜的发现,那家凌姓巨商渐渐放缓了钻营交接权贵的动作,原本不顾一切压低价位以求挤倒衡记,不惜两败俱伤的举措也趋于缓和,双方甚至还就彼此进货渠道,价格标定互通有无,算是化戾气为祥和的,握手言和了。 祁繁一高兴,老老实实吩咐了下去,正式介绍秦长歌为凰盟新主人,毕竟前世秦长歌就说过,见令如见人,只要持有凰令,就是凰盟之主。 不过饶是如此,他依旧对秦长歌的要求心生犹疑。 “您要带走小主人?”祁繁皱眉,“我想您一定知道,溶溶的真实身份吧?” 容啸天抱剑立于一侧,虽然没说话,但那表情表明,他不信任秦长歌可以保护好萧溶。 “我知道他的身份,”秦长歌坚持,“但我不觉得他需要保护。” “怎么可能,”容啸天嗤之以鼻,“他是西梁太子,将来迟早要成为天下之主,怎么能轻忽以待?” 秦长歌不急不忙,掏出昨晚灯下伪造的“先皇后手书”,道:“先皇后在生时,曾和我说,她铁血半生,树敌无数,要想平安终老,只怕难能,如果她有不虞,而太子年纪尚小,独处深宫,无依无靠,只怕迟早为人所害,她嘱托我,将来若真有不忍言之事,便将太子托付于我,由我依她之言亲自抚养长大,为西梁造就下一代英主,这是皇后遗命,不可违背。” 祁繁和容啸天都接过去看,果然是皇后亲笔,大抵便是秦长歌说的意思,当下面面相觑。 秦长歌暗笑,心道幸亏三世以来,自己的笔迹始终如一,不然还要费一番口舌。 容啸天仍旧在犹疑,道:“你一个弱女子,带着他,也太冒险……” “西梁所有人都知道,睿懿皇后和明宣太子葬身火海,而西梁皇宫里的传说,是睿懿皇后死遁,带走了太子,无论哪种说法,都不会有人想过,太子还在京城。” “最危险的地方,最安全。”秦长歌缓缓笑,“西梁太子,如果将来真要成为天下之主,怎能不见识黑暗鬼蜮伎俩,怎能不接触风云朝局大势,怎能不自小就开始培养应对杀伐的能耐?要象你们这样小心翼翼困养在棺材店,只拼命学些书本死板板的学说,将来就算你们想办法扶他上帝位,只怕不过三天,他这没根没基的皇帝就没命了。” 似是而非的道理说一大通,其实秦长歌只是想将儿子带在身边而已,只是现在他还算是“别人”的儿子,想带走,总要费些周章的。 他们在争论,祁繁一直在出神,他一向比容啸天灵活,当下笑了笑,道:“您说得有道理,只是小主人是先主子唯一骨血,若有个闪失,我等九泉之下也难见主子面,这样吧,反正在哪里都一样保护……人,您带着教导,但我们照样派护卫保护,这个,您可不能再拒绝了。” 要的就是这个,秦长歌眯眯笑,一口应下。 出来已经两天了,得回庵里应卯,当初要文昌搬出宫,来到这既游离宫外又紧密联系宫内的上林庵,就是算准孤家寡人的萧玦恋慕长姐,定会常来看望,而在这里,也就没了所谓云州女子身份的限制,较之主子苛厉的翠微宫,更易与萧玦接触。 当年的事,萧玦是最大的嫌疑人,怎么能,放过他? 在上林庵门外,秦长歌远远看见车驾侍卫,不由皱皱眉--萧玦这么快就跑来了?还以为总要再等几天呢。 想了想,秦长歌诱骗儿子,“来,溶溶,把脸涂脏。” “为什么?”萧公子不愿意。 “儿子,你不是答应过会保护我?” “那和涂脏脸有什么关系?”萧公子不上当。 “因为我要带你去骗人,”秦长歌毫无为人母者当谨言慎行的自觉,“你娘我现在呆的地方有坏人,只是不知道谁是坏人,所以我和你,都不能做原来的自己,他们会骗人,我们要更会骗人,谁把对方骗倒了,谁就赢了。” “哦,”萧包子果然酷肖乃母,对骗人这个词毫无抵触,“那我们快骗吧……” 秦长歌翻出早有准备的敝旧衣服给他换上,又将白嫩嫩的包子脸用泥灰抹得脏兮兮,如此这般的教了几句,牵着萧乞丐走向山门。 山门前果然被人拦下,内廷侍卫刀锋般的目光似要刮进秦长歌的骨髓里去,再三盘问,最后还是公主的嬷嬷出来接应了秦长歌进去,在二门前,再次被拦住,侍卫硬声道:“这来历不明的小乞儿,不能进去。” 萧包子不说话,手指含在嘴里,大眼睛骨碌碌的瞧着他,那侍卫还很年轻,被这看起来破烂流丢的孩子可怜兮兮一瞅,也不禁有些心软,正要放缓语气,却不防萧包子眉一皱,嘴一咧,张嘴就哭。 “呜呜呜……我三天没吃饭啦……呜呜呜……没饭吃三天啦……呜呜呜……三天没吃……” 自小锦衣玉食的萧包子心目中,三天没吃饭,不啻于人生里最大的苦楚,至于别的什么凄惨境遇,他还真想不出来,翻来覆去就是三天没吃饭。 秦长歌于无人看到的角度翻翻白眼,没奈何,怕儿子穿帮,只得蹲下身,抱住他,满面凄然向侍卫道:“这孩子流浪街头无人理会,我看着可怜,拣了回来,公主慈悯,我们又是半个出家人了,出家人慈悲为怀,哪有见死不救之理,便是公主知道了,也要责怪我们,小哥,让我们进去吧,不过是个五岁孩子,我带他进去厨房吃个饱饭,绝不会惊驾的。” 那侍卫犹豫着,看着面前女子姿容清丽婉转,烟笼雾罩的轻逸神秘气质,竟也有些小小心跳,对于算得上美丽的女子,再铁硬的人都难免心软,何况还有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水盈盈的小狗似的看着。 他犹豫着,职责与怜悯,令他两难。 却有人冷冷发话了。 “什么人在那里吵嚷?” 秦长歌垂下眼睫,再扬起,静静向院内看去。 满庭里长满枫树,十月枫叶红如火,被深秋温柔而萧瑟的风簌簌带落,很快在地下积了一层,仆佣清扫不及,看去就如霜红的地毡,地毡尽处,青瓦白墙,原木色刷了桐油的台阶向上延伸,连接了回旋反复的幽深长廊。 长廊上,旋转飘拂的红叶连绵成幕,鲜明映照出一身黑底盘绣十二金龙锦袍的当今天子,金冠螭带,长身玉立,脊背笔挺,身形气质如出鞘名剑,光华厉烈,高贵俊朗至耀目的面容上,双眉斜飞成英锐的角度,眉下沉沉压着的双眸,比衣色更为幽黑,也更为明光闪烁。 他微微侧首,远远的看过来,明明只是沉冷的站在那里,那迫人的凛然之气,竟似已逼至眼前。 一身素衣,气质端华的文昌公主,静静站在他身侧。 满院的人,立时呼啦啦跪下山呼万岁,额头及地,拜倒尘埃。 秦长歌本就是蹲着的,这下跪得利落,萧溶傻傻的掉头看他一眼,往他娘怀里一钻,悄声道:“我不跪!” 秦长歌将他身子向身后一转,立时大半遮了他小小短短的身形,低声道:“那蹲着。” 那厢,萧玦已经看见秦长歌,目光无意掠过那小乞丐,毫不停留的滑过,停驻在秦长歌脸上。 这个女子,他记得,不是她的容貌有多惊人,可以令他于见过的无数佳丽颜容中一眼就记住她,而是她如浮动雾霭般飘飘袅袅的气质,非常特异,看着她,犹如隔着水晶帘看帘外远山碧水,只觉得山势空蒙水纹隐隐,似近实远,不得全貌。 “你,”他目光一触即收,如枯叶飘过水面,“惊驾当杖杀,知道么?” 第三十三章 剑仙 “杖杀。” 两个冷酷的字眼令秦长歌眉梢微微跳了跳。 萧玦,你,真的变了。 昔年那个暴烈却善良的少年,曾于大军开拔之中,路遇流离失所哀哭于道旁的老人,省下自己的干粮,匆匆塞进对方怀里,自己咕嘟嘟灌一气凉水,大笑着跃上马去,扬鞭道:“虽说乱世人命不如狗,总该挣扎着活下去--老人家,等着我们平定山河,还你安好家园!” 那时的萧玦,何等的英风豪烈,恣意戎马?少年意气,光华万丈,明亮如仙子手中天镜,映照得出世间一切魑魅鬼蜮,阴沉暗昧,如天神般降世而来,光漫天地。 曾几何时,那光华虽仍在,却利如刀锋,出必伤人呢? 很多很多年前,曾有相爱的人,恣意纵马,和声高歌,于黄沙染血之境,傲然前行,彼时天地一色,万象寥廓,原野生发郁郁青草,而相视的眼波,胜过千万年月光牵萦。 是否美好通透如琉璃,终究不可于这污浊尘世长留? 而人间的污尘滚滚,终遮没了少年的清明眼眸? 侍卫的手,已将触及秦长歌肩膊。 按住欲待跳脚的儿子,秦长歌并不抗拒侍卫,微笑不改,抬头直视萧玦。 “陛下,惊驾当杖杀,可是,您惊了吗?” 萧玦抬起一边眉毛。 “我西梁以武力开国,陛下乃马上天子,征战四野,万军辟易,是白骨丛,赤血渊中走出的真龙之主,素来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麋鹿交于睫而目不瞬,若区区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婢幼乞,便能让我西梁之主受惊,传出去,怕于陛下威名有损,奴婢贱命,死不足惜,但万万不敢因此一事,有堕陛下赫赫英名,令环伺诸国,心生轻我之心。” 言毕,恭谨伏地,秦长歌头也不抬。 萧玦默默不语,注视秦长歌,目光流动似正午烈日,熠熠光芒令人无法直视,文昌一直注视着这对相见不识的曾经的恩爱夫妻,神情微有悲凉之意,此时亦轻轻道:“陛下,佛门善地,还请勿染无辜鲜血。” 那个血字犹在舌尖盘旋。 一声鹤唳般的清鸣,穿越层云。 一道雪色长练,突然自天际升起。 几乎在升起的那刹那,那耀眼无伦的光色刚刚抵达人们眼眸,那长练已化为滚滚光柱已到了近前。 如雪剑光。 烂漫如华锦,富丽如春色的剑光。 一剑可动山岳,华丽惊艳如苍蓝天穹摇曳过的流星般辉煌闪亮的剑光。 剑光似天瓢倾泻,无遮无拦,势不可当风卷雷啸的泼向萧玦。 那一霎萧玦整个人都笼罩在华光无伦的剑气中。 惊呼奔跑声里,秦长歌手指抠紧了地面。 “鹤唳九霄层云,剑动一山春色”。 “光华剑” “剑仙” 上官清浔! 这位成名垂三十年,昔年名动天下,如今本应逍遥烟霞之外,隐居蓬莱之洲的一代剑仙,如何会在隐匿仙踪数十年后,突然现身于此地? 谁能令这睥睨天下,据说性情极为高傲的一代绝世剑客再践红尘? 秦长歌在这一刹间转过无数念头。 救,还是不救? 剑仙生平有怪癖,不在认识他的人面前杀人。 而秦长歌,昔年曾经和他见过几面。 只要喊出剑仙二字,萧玦性命可保。 可是,一个小小宫女,认识剑仙? 可是,救萧玦? …… 伏身于地,三丈之外,依旧听得那风声烈如飓风,扯起秦长歌长发,衣袂裙摆,俱猎猎飞起。 漩涡正中的萧玦,必死无疑。 这一刹心乱如麻,秦长歌叹息,正欲抬头。 青影一闪。 快得仿佛原本就站在那里,原本就站在萧玦身前,那身法滑溜如游鱼诡异如鬼魅,迎着扑面令人气窒的强绝剑风,直直扑上。 风声忽歇。 剑锋入肩。 仿佛没看见贯穿身体的长剑,青影突然再次迎上一步。 咯吱。 令人牙酸的声音响起。 剑锋入肉,穿过肩胛,生生不能再前进一步。 剑锋,被那青衣男子以极巧妙的角度,用自己的肩迎上,再在入肉后错步一扭,生生用肩胛骨卡住。 血涌如泉,顺着剑锋倒灌而下,眼看将要涌进上官清浔衣袖。 手指一抖,长剑突然消失。 上官清浔已满面嫌恶,如一道长烟掠过天际般,瞬间飞退数丈。 他有洁癖,最厌恶人的鲜血,是以他也没有专用的名剑,因为他厌恶杀人后要拭剑。 名剑对他已经失去意义,在他手中,便是根枯枝,也胜过天下强兵。 立于一朵紫菊斜斜逸出的叶瓣上,他并没有看萧玦,只是目光似有似无的环顾四周,最后停在青衣人身上。 他寒冰般的目光,落在谁身上,谁便觉得被冰箭刺了一下般寒意顿生,只有那青衣人,血流如注却面不改色。 正是那日秦长歌初见萧玦,故意掉出经书时,如鬼魅般肃杀而出的青衣男子,萧玦的隐卫。 他面上一片苍白死寂,平平无奇的五官实在看不出刚才那悍厉无畏,将自身血肉视若草芥般的一举,是他所为。 年已八旬,却因为养气功夫已臻化境,看来只如四十许中年书生的上官清浔目光停留在他脸上,微微一晒,道:“揭下你的面具来!” 青衣人仿佛没听见,只是立在萧玦面前,鲜血从肩头不住滴落,滴答有声,很快在地上积了一滩。 被他挡在身后的萧玦突然推开冲来围护他的侍卫,缓缓上前一步,昂然道:“你是谁?” 上官清浔抬头看天,不理不睬。 萧玦立得笔直,一字字道:“无论你是谁,在朕面前,都休想无礼,也休想伤了朕的人便毫无后患!” 上官清浔目光一瞥,冷然道:“就凭你这几个草包卫士?” “也许我现在奈何不了你,”萧玦厉声道:“然,犯我西梁天威者,虽远必诛!” 上官清浔缓缓将眼光放下来,这才认真的打量了萧玦一眼,半晌喃喃道,“我一直觉得那帮老家伙领着小丫头选错人,弄得后来不可收拾……如今看来,倒也有几分意思……”,他忽然再次偏头看看四周,道:“小子,这回你可是错了……”哈哈一笑,袍袖一拂,流云般平平移了出去,转眼间身影已杳,只隐约听见有人高声长吟:“旧游无处不堪寻,无寻唯有少年心……”,声音游丝般转瞬飘散,似已高出云端,又似已远在百丈之外。 萧玦一直稳稳立于长廊,直到那声音完全消散,他抬起头,若有所思,眼瞳微缩。 然后,无声的倒了下去。 第三十四章 伤疤 秦长歌细心的拧着金盆里的绢布,动作轻柔,心里却在恶狠狠的暗骂。 那么多侍女,为什么偏偏在自己经过他身边时,那个明明昏迷的人,竟突然伸手,拉住了她的裙裾? 公主立即顺理成章的吩咐她留下来侍候,无人之处对她展现满面殷殷之色,眼神竟有几分哀恳。 秦长歌默然一叹,也无可奈何。 文昌真是想多了,无论如何,她现在就是一小小宫女,难道还会抗命? 秦长歌微微笑着,趁着屋内无人,毫不客气拉开萧玦衣襟,手指轻轻按在他因练武不辍,而较常人更为强健光润的麦色肌肤上。 只一按便知究竟。 萧玦还是那个逞能强硬的脾气--上官的剑,不是那么好相与的,青衣人拼死救护,强大无伦的剑气还是穿过青衣人肩背,透入萧玦胸口,裂肤三寸,皮肉之苦倒在其次,那寒意森森的剑气,多少伤了点萧玦肺脉,他又心绪不宁,以至于昏厥--其实没那么严重的。 只是……上官的剑,好像有留情之处呢? 这个老怪物,根本就不是为杀萧玦来的? 想着先前上官走时说的话,秦长歌笑笑,手指在他胸口一弹,眯着眼看着熟悉的前世丈夫的胸膛,手掌,轻轻的按在他平静有力跳动的心口上。 掌下肌肤,温热细腻,极有弹性,掌下心脏,跳动有力,声声入耳。 隐约间想起当年,战场之上,萧玦经常受伤,他又是个不惧艰险勇于前行之人,管他血流全身,管他刀山剑丛,管他横尸百万,管他火海冰河,只要他一息尚存犹自能战,他定然是要横剑纵马上前,先杀个痛快再说。 她却是个懒惰的性子,能不出手就不出手,只是时时伴在他身侧,他受伤得多,久而久之,她竟练就了一手娴熟的包扎技术,成了他专用的军医。 秦长歌手指缓缓移动,探入衣内。 轻巧然而准确的,摸到颈下三分,虬结而起的一道伤疤。 不长,却很深,以至于愈合之后,肌肉筋脉再也不能舒展,团结在一起,成了一个狰狞的疤。 狰狞的疤,刻在谁在心上…… 那年冬,赤河战场,与北魏开国之主,魏元献的生死一战。 西梁史书上,白纸黑字的记述: 初,魏元献兵盛甲于天下……是年冬,决战于赤河关隘定阳,魏军势盛,以四十万军围之,魏王元献势骄,列营百余,强攻定阳,曰:百万之师,所过如卷,蹀血而进,必屠此城,前歌后舞,顾不快焉!魏军未至,帝使静安王密赴偃陵,调平偃军转救之,武威公率精锐取魏军禹城,禹城,魏军南下之要道也,得之则扼魏军之喉,帝后独守定阳,坚城力阻,魏王逾月不能下定阳,神夺气沮,值静安王驰援至,帝亲帅三千骑,夜踏魏营,初战告捷,其时禹城已下,然消息未至,后命伪制胜报,射入阳城,又命死士佯闯魏营,故遗战报,魏军得之,一日三惊,勒卒自持,帝将勇士三千,血月之夜,密涉定水,决战赤河苍龙之野,戮魏军大将成羽,创魏王元献,是役血流漂杵,积尸遍野,魏军仓皇北遁,于禹城再遇武威……所遗军士,不过二三停矣,值此一役,两军之势逆矣,魏王终朝逡巡而不敢进……我西梁万年之基,由此始矣。 史书上那些枯燥生硬的字眼,善于将一切腥风血雨淡化,冷静的凝固于永恒的时光之中,只有参加过战役的人方才永生不能忘记,那些餐风饮雪,艰难竭蹶,誓死守城,浴血杀伐的日子。 天寒地冻的冬月,久困的危城,禹城攻下的消息尚未传至,秦长歌伪造的战报却已射入城头。 长啸的飞箭如烟花,带着同样如烟花般令人振奋的消息射入城内饥疲羸弱的士兵眼中,那些挥飞着热泪的拥抱里,那些无边无垠的欢呼雀跃里,萧玦一步跨上牒垛,于万众欣喜仰望的目光里,神采飞扬的下令,穷尽所有能下腹的食物,给今日出征的将士尽饱而止。 数月未吃饱饭的将士,欢笑领回了那掺杂着黍,糠,秫米,甚至还有不知名的晒干的虫屑的饭,席坐于地,枕着破败的麻袋,长满冻疮裂出无数血口的手捧着碗,大口大口的吞吃。 欢笑着说,总算能做个饱死鬼。 秦长歌和萧玦,吃得也是这饭。 萧玦倚着城墙,抱着饭碗,吃得很香,秦长歌看他半晌,将自己的半碗饭拨到他碗里,萧玦啊的一声,瞪她一眼,再拨回来。 秦长歌又拨过去。 萧玦再拨回来。 争执中洒落几粒饭,萧玦赶忙拣起填入口中,笑道:“这饭是你洒下的,我算是吃了你的饭了,你别再推,再推我生气了。” 秦长歌默默看着他,今夜,萧玦坚持要率军偷袭敌营,因为他知道,城里已难以支撑,魏军白日里接到禹城已下的战报犹自惶惑,而玉自熙的援军正在赶来,此时踏营里应外合,正是最佳良机。 但那是三十万人马。 以三千对三十万。 只有萧玦敢为。 秦长歌那段时间因为疲惫而缺乏营养,一直发着低烧,不明原因的热病令萧玦担心,他下了军令,严禁秦长歌跟随出战。 那夜,三千勇士静静磨刀,水渠边喂饱瘦骨嶙峋的战马。 那夜听惯了的深远的号角,于夜色中缓缓低诉,分外幽沉,牧野千里的处处白骨,斑斑鲜血,和着那一轮孤寂冷漠看人世间争夺杀戮的月色,都幻化成无数双战死荒原永生难归故土的游魂的目光,在深寂的夜里飘摇不休。 那夜月光惨淡,猩红欲滴,血月之夜,天色苍茫,萧玦领三千勇士,马衔枚,蹄裹布,一路潜行。 安静迅速,如长蛇般掠草而行的队伍,难以发觉远远跟随着的那个纤细身影。 夜色至深时。 萧玦飞渡定河,将近敌营,去枚掷布,扬蹄而起,一头撞入敌军腹地! 第三十五章 暗箭 三千勇士,鼓出全部的精神和杀气,飞蹄而来,马蹄声咚咚击响暗夜里沉寂的大地,如擂响的战鼓,敲击碎了懵懂沉睡人们的美梦。 那阵起阵落的马蹄声,犹如催命的号角,滴血的刀锋,带着极野之地铁腥浓厚的气味,如夜空中跨越苍穹闪电一掠,抬眼间便驰至近前。 三千人,生生奔出了十万人的肃杀气势。 魏军猝不及防,被踹营而来的敌人吓破了胆,慌乱中不知敌人几何,只知仓皇逃命,大多数人在赤身奔逃,少量人胡乱抓起身侧用具抵挡,被骑士尖锐的长矛大力刺穿,挑飞在半空,沉闷的锋锐入肉声响,淹没在喊杀声,惊叫声,拥挤叫嚷互相踩踏的慌乱声之中,而血光如大幅扇面般在血月之下淋漓展开,弥漫出一片腥热的气息。 魏军和梁军,本都是元朝子民,两军势力之地接壤,都有一部分子弟来自赤河及附近州县,黑夜之下,战乱之中,不知道有多少远房弟弟死在哥哥刀下,又不知道有多少原本的同村乡亲互相将刀枪刺入对方胸腹,带出血淋淋的肉块和生命。 沙场无情,几人能还?来年春草,沐血而生。 萧玦不管这些。 他只知道,杀戮是为了止住更大的杀戮。 他带着拼杀而出的最精锐数十骑,直奔魏元献大营而去。 一片混乱中,魏王帐营更是乱成一团,左右中军眼看着乱势不可止,拥着魏元献逃去,其余人围拥而上,拦截萧玦,萧玦眼尖,看见一锦袍男子被人护卫着转向帐后,心知必是魏王,奈何自己带的人太少,都已陷入混战之中,竟是分身无术,眼见魏王身影即将消失在帐后,急得眼睛都要瞪出血来。 却有一抹纤细黑影,忽然自魏王金帐顶上一掠而起,如轻羽似枯叶,毫无重量的一飘便飘到魏王中军上方一株枯树之上,抬手一拉,枯树上一枝轻脆树枝顿如利剑般,破空而去,激射魏王头颅。 心有所感骇极回身的魏王,惊怒之下抬剑欲挡,却已来不及。 然而他命大。 身侧一个死士,大叫一声,横身一撞。 硬生生将他撞开。 立即有三个人扑上,叠挡在魏王身前。 扑哧一声,树枝穿透那死士胸口,带出血泉和心脏碎块,再飞射入人群,转瞬之间,将和死士拥叠在一起的三名士兵,串成人串,再射入被护在第四个人身后的魏王前胸。 血出,然而魏王犹自能捂胸逃开。 秦长歌怎肯罢休,手指一扣,正要再来。 却突然微有晕眩。 全力施为之下,久病身躯已有不支,她的反应慢了一步。 她立在树上,突然心生警兆。 忽听得一声大叫,萧玦竟不顾围困他的三个人,拼着挨了一刀一剑,飞掠而至。 他鲜血满身,黑发披面,什么都顾不得再说,只是毫不犹豫用自己的身子,重重覆盖上她的。 与此同时,一抹乌黑流光,悄无声息直袭两人背心。 那人就在树下。 大将成羽。 以坚韧善忍着称的成羽,其耐性和阴狠令人心生惊怖,他隐在树下,眼见魏王遇险,竟也毫不动容,一直等到秦长歌最为疏忽虚弱的那一刻,玄铁巨弓悄无声息,直袭她后心。 吵杂之声中那一声大喝似有惊天巨响,响在秦长歌心头。 那一箭,射在对阵之中依旧时刻关注秦长歌,发现成羽在树下,立即及时横掠过来,以身相代的萧玦身上。 自颈后侧入,胸前出,鲜血喷了秦长歌一头一脸,伤口离颈项要害,只差一分。 秦长歌俯身接住萧玦软倒的身躯,霍然抬头! 第三十六章 神后 她的目光,自树梢之尖,冷冷投下,冰刀般的在成羽咽喉上划过。 成羽一击不中,立即要逃。 秦长歌抬手,咔嚓一声截断露出萧玦体外的长箭,深吸一口气,抬手一掷。 电光不及这箭光快,准,狠,厉。 惊天撼地的电光,不及这箭意怒极而发,杀气凌人。 箭出,箭没,断箭准确射中已躲入士兵群中的成羽后心,齐齐没入,一分不露。 成羽,死。 成羽这一死,全数坏了他打好的算盘,魏王遇险的那一刹,他于电光火石之间想定,拼着不救魏王,射杀凶手秦长歌,魏王既死,以他的威望,他便是下一个魏王,就算魏王未死,以他射杀秦长歌的功劳,也足可抵主险不救的罪名。 然而他未曾想到萧玦会不顾一切来救,最终死在秦长歌飞箭之下。 是以成羽死后极其凄凉,魏王秋后算账,略一思想便明白了他的私心,大怒之下,虢夺成羽封衔,他是唯一没有在北魏立国后,牌位入驻功臣祠的从龙阵亡重将,也是唯一一个没有任何荫封的将领,成家后代,在北魏一直境遇凄惨。 这都是后话了。 其时秦长歌抱着重伤的萧玦,陷入重围之中。 不敢拔箭,不能裹伤,不能剧烈移动,在这混战围攻之场,缺医少药的情形下,无论做了这三件事的哪一种而没能立即有后续护理,萧玦都性命难保。 也不能背着他跃出重围,那等于将萧玦当做箭靶。 秦长歌并指连点,先封了萧玦几处大穴,血流立止,又喂了他一颗护心丹,保住他残存的元气。 飞身上树,有若金石的双手,劈开身侧枯树树皮,单手拨开不断飞来的箭矢,另一只手,迅速在树身上挖了个半人高的洞。 那树虽枯死,树冠已失,但树身颇为巨大,秦长歌将萧玦放入,他的身体被包在树中,秦长歌眼光一掠间已经确定树身厚度,任谁也不能一箭穿透树身,伤到树洞内的萧玦。 秦长歌自己就坐在树洞旁的岔枝上,取了萧玦宝剑,一只手按在萧玦前心,源源不断输出真气,以维持他浅弱的呼吸和细若游丝的生命,另一手长剑幻化星菱点点,拨开四面飞箭,但凡上树来的,都一剑砍死。 此时密赴平州、偃陵调兵的玉自熙已经领兵赶至,但一时未得冲近,魏军已乱,但毕竟人数众多,卫护在魏王身侧的中军依旧建制未散,护卫受伤魏王逃走,魏王临行前下令,务必拿下秦长歌和萧玦,不论生死,提头来见,赏参领并白银万两;活捉,赏将军并黄金万两。 是以人若潮涌,拼死以上,性命重要,富贵前途也重要,无论在哪里,都有抱着侥幸心理妄图行险博取富贵的,萧玦带着冲入中军的护卫剩下的已不多,仅有几个陷在重围无法接应,只剩秦长歌高踞树顶,以一人对千军。 然而她还是那般没有笑意的微笑,长剑点落如雪花,轻而凉,受者亦觉咽喉如雪花拂落,只是那般幽幽一冷,生命已被无情收割。 血花飞溅,而天空真的飘起碎雪,落于秦长歌乌黑眉睫,她的笑容摇曳恍若瑶台仙子,眼神却冷寒如万年冰川。 尸体越堆越高,竟渐渐要涌到她脚下,余下的士兵踩着同袍的尸体冲上来,再被她一剑拂过,沦为后来者新的血肉阶梯。 那些积压成人台的尸体,散发着浓烈的血腥气味,令人作呕,秦长歌却依旧极其镇定,于无数鲜血尸体肠脏肉碎之中,手挥目送干脆利落了结人命,神情雍容宁静如高远之月,树下士兵仰望着她,犹如看见不可摧毁不可磨折的神人,心惊魄动之下皆生怯战之心。 那一夜的魏军中军士兵,存活回国者不足十中之一,然而只要活下来的人,都永生不能忘记那夜枯树之上,血月之下,绝艳如洛神的女子,那个守在爱人身边一步不离,视千军万马于无物的女子,笑容轻浅如雾神韵如诗,月光下幽美如清丽长赋,她拂袖之间血色漫天,却洁不染尘,姿态高妙,犹如血海中开出的圣洁火莲。 他们于残存的余年中日复一日的挖掘回忆,日复一日想起那夜那明艳无双的高贵眉目,不肯淡忘那一刻关于美与震撼的感受,他们在知道她的身份之后,悄悄称她“神后”,并在她死后,对着西梁国的方向默默拈香,哀哀叹惋世间最美传奇的风逝。 其实当时,只有秦长歌自己知道,她每挥出看似轻松的一剑,都会隐约听到骨骼不堪重负发出的咯吱声响,手臂酸软得恨不得自己砍掉。 她不是神,她没有永生不绝的力气。 她口中满是鲜血,那是生生咽下的内腑热血,和自己为了不致累昏而暗中咬破的舌尖之血。 她微笑,慢慢的转头,去看昏迷的萧玦,目光如水,拂过他苍白的容颜。 长风中衣袂猎猎,交缠一起,她的和他的。 死在一起,也是很愉快的事吧? …… 第三十七章 唇语 秋风穿堂过户,掠起秦长歌鬓发。 这发已是隔世的陌生人的发。 往事已矣,那些生死攸关,热血以共,两情深许,沙场同命,早已淹没于史书冰冷的纸堆中,供人凭吊的永远都是帝王的善战英勇,无人知晓那一刹的艰厄凶险,生死相逼。 正如此刻她指下,按着的陈旧伤疤,也只是隐于龙袍之后,无人知晓的他和她的纪念而已。 纪念,却亦成殇。 那年,在她以为自己和萧玦都会葬身此地时,玉自熙终于赶到。 他看似娇美,打起仗来也不比霸烈勇锐的萧玦差,那夜他命其余部下撒网围剿,自己带着五十骑直闯中军包围圈,人未至声已至,大喝:“魏王人头在我手,求元帅赏!” 劈手扔过来一个血糊糊不辨面目人头,中军顿时一乱。 谁都想拣起人头辨认一下,但纷乱之下,人头瞬间被无数双脚踩烂。 玉自熙已经冲了进去。 秦长歌自力竭昏眩中抬起头来时,见到的便是面白如霜,双眼血红,将一缕黑发狠狠咬在齿尖,长刀带出一溜血光冲过来的玉自熙,那白如雪玉,红似妖月,黑发深若黑夜,无限鲜明,他扬臂竖起长刀三尺,闪着雪亮的冷光,直矗于身后那一轮血色圆月之中,艳美异常。 宛如地狱里冲杀而出的妖魅杀神。 …… 秦长歌微微的笑,眼神中一抹玩味,若水波动荡不休。 还是当年战场之上,人更象个真实的人哪。 立国之后,随着地位阶级朝局利害的变化,渐渐的,谁也不是原来的谁…… 那般生死与共百战相随,连性命都可以互相交付的爱侣,却在江山底定,问鼎天下承平世事后,因政见和朝局纷争,渐生龃龉,终至…… 缓缓收回手,离开那个令她记忆翻涌的伤疤。 秦长歌极轻极轻的,说了句话。 没有人能够听见那句话是什么,包括近在咫尺的萧玦。 萧玦睁开眼时,正看见那个神秘的女子,微微动唇,似在说着什么。 然而他听不见。 他以为自己重伤至昏眩,不能听见他人言语,随即他便发现,除了有些皮肉伤,胸肺有些微痒欲咳外,自己算得上神完气足,血脉安宁,好得很。 不对……还有解开的衣襟。 萧玦的目光,缓缓下移到自己敞开的胸口,再移到毫无羞赧之色,仍大剌剌将手指按在他胸口的秦长歌脸上,长眉一挑,目中微微染起一抹怒色。 这个胆大妄为的女人…… 微笑着,不疾不徐将萧玦衣襟掩上,秦长歌无辜的道:“陛下,是奴婢给您包扎得不好吗?要不命人回宫招来太医再重新包扎下?” 嗯?萧玦再次低头,好像伤口是包扎过了。 看着秦长歌神情,他心中忽然一紧,目光再次落下,扫过伤口包扎之处。 移开时,萧玦神情竟飘过一抹自嘲之色。 他忍不住笑自己,在想什么?想从这包扎手法上看见什么?自己真是疯了! 秦长歌自然没漏过他转瞬的表情,目中笑意微微,微微笑意背后亦有淡淡冷意,萧玦,你想发现什么? 睿懿当年跟随你征战沙场,是你的专用军医,她包扎的手法和别人不同,白布不打结,而是绕进层叠的布下,纵横拉住。 而我现在,很细心的给你打了个结。 还是我在现代穿大头鞋时常打的蝴蝶结。 你,喜欢不喜欢? …… 秦长歌温柔的笑着,给萧玦掖了掖被角,柔声道:“奴婢去给陛下看看药熬好没。”恭谨的施礼退下。 萧玦注视她衣袂飘飘的退开,抿紧唇,忽怒声道:“朕不要你伺候,你看完药也不必来了。” 他的手在被下,紧紧握成拳,掌心薄茧触着前几日小指脱去指甲的伤口,一阵阵抽丝般的微痛。 却不抵这一刻心中翻转的浪潮,如此令人难以忍受。 刚才那一刹,这个女子眼中的春花般的笑意里,隐约那一抹的奇异的神情,竟令他恍惚间仿佛看见长歌。 很久很久以前,长街初见,那蓦然一回首,那如雪如玉的女子,立于街角微笑看他,依稀也是这般眼神。 那时的风很透明,路很寥廓,蜿蜒的长街延伸到她脚下,被她微笑而淡然踏足,她明明纤秀清瘦,温柔平静,然而目光里,睥睨天下。 第三十八章 双绝 秦长歌温婉的应对帝王的突如其来的怒气,行礼如仪的退了出去。 萧玦……还真是喜怒无常呢。 出得廊外,文昌等候在外,牵着已经梳洗干净的萧溶,目光中微有忧色。 看秦长歌出来,她转头看向萧溶,又看看秦长歌。 微一犹豫,秦长歌点头,随即道:“公主,如果你不能保守秘密,该消失的,不该消失的,都会消失。” “我知道,”文昌微喟一声,“相信我,我一直认为,这件事先瞒着阿玦,才是正确的,我不是那种不知轻重的傻姊姊。” “我自然相信你,”秦长歌一笑,“陛下遇刺这般大事,宫中一定得了消息了是吧?” “是的,”文昌道:“阿琛恰在宫中,听闻消息,带领御林军赶来了。” “萧琛?”听到这个名字,秦长歌难得的皱了眉。 赵王萧琛是萧玦幼弟,自幼体弱,有不足之症,是以也无心政务,专心的做个富贵王爷,其人雅好丹青,尤其精擅诗文,最爱结交文人墨客,西梁每年三月初春的“斗春节”,便为他所创,其时莺飞掠柳,娇燕穿花,江天澄阔,汀渚白沙,于西梁京郊景致最盛的俪山,张彩丝帷幕,置酒水案几,诗客仕女,踏歌而来,女子入幕弹琴填词,各展才艺,并自帷幕内案几上各取一花,每人以花为号,递出帘外的诗笺皆附此花,笺上花香淡淡,引人遐思,更兼有佳人手泽,精妙诗句,诗客儒生们凭酒临风把玩诗句,评出三甲,兴致来时亦可以诗相合,若得了哪家小姐青眼,难说又是一段美好良缘。 而三甲名花,从此亦一举成名,成为京中佳媛,炙手可热,为各家公子殷勤以逑。 聚会上还有斗草,射鸭,诗谜,联对,寻物等种种雅致游戏,务令人尽兴而归。 而节上诸般用度,皆由赵王应下,酒为好酒,食皆美食,更兼有皇家宫制名点,及赵王府诸般美婢侍候,由不得名士文人,不趋之若鹜。 只是节上毕竟有名媛淑女,为防登徒子滥竽充数,萧琛定下规矩,节日那天,进俪山只有一条水路,所有兰舟都在赵王属下手中,前来登舟的文士,需向赵王府人索取花球,每球内有随意命题一则,在一炷香时辰内必须完成,方有登舟之权。 一诗毕,踏歌来,舟破浪,长衣飞,那兰舟直向凌云崖诸淑媛帷幕之地而行,蓝天碧水,云浅山青,风掠衣袂,飘飘而来,落在诸般佳人眼中,又是何等的潇洒?这般意兴潇然的风雅之举,文士们怎能不动心? 是以能进俪山的,都是当时名士。 西梁民风开放,文武皆重,帝后对这类有助文学推广之道也甚为推崇,尤其睿懿皇后,称“文学可进民智,为基业之根本。”,甚为推许,是以起先原只局限于京中巨户贵族的“斗春节”,渐渐扩大到巨商名贾,寒门有才学子亦可一试,而自从据说睿懿皇后隐瞒身份,以普通仕女身份参与斗春节后,每年该节,都有大量书生不远千里而来,只为碰碰运气,期盼得见皇后尊颜。 睿懿那次的改装参会,被京都中人传得神乎其神,说皇后入得帷幕,被诸女讥笑衣着寒酸,皇后并不动怒,只哂然曰:“诸位皆以衣裳认人,安知衣裳有知,不为着于诸位之身而自觉羞辱焉?”一语出而众女惊,皇后看也不看,随手便取了几上诸花,也不坐下思索,在几前援笔立就,诗句传出帐外,令当时名惊天下的陇东才子,傲气冲天不可一世的文正廷当即变色,默然而去,众人挽留,他频频摇首,将诗句塞入袖中,以指示唇,不顾而去。 后来还是帝驾御临斗春节,众人才知,先前那一诗逼得牛气冲天的名士无言而去的寒门女子,竟是当朝名动天下的开国皇后。 再后来有好事之徒跑去问文正廷,当日为何有此一举,若能和皇后诗酒唱和,必能成就一番美谈,他文正廷也就流芳百世啦。 文正廷苦笑道,那诗如何能和?非人间气象,非人臣气象,他一介寒儒,敢和这般手笔唱和,不是找死么? 自此越发将皇后传得神乎其神。 如今秦长歌想起,不由苦笑,其实只有她自己知道,那日闯进斗春节,哪是什么风雅兴致,纯粹是和萧玦争执,心绪烦闷之下,找茬去了。 萧玦找不见她,急乱之下询问素以聪慧得名的萧琛,萧琛道:“皇后非向隅自苦之人,当哭之事也必以轻歌饰之,不妨往人多处去寻。” 所以才有那所谓帝后亲临斗春节的风雅盛事,歪打正着的越发令斗春节兴盛繁荣。 而萧琛也从此名动天下,与静安王玉自熙并称西梁双绝,京中有“静安妩媚,赵王淡泊,水碧樱红,挑灯踏歌”之谚,踏歌便是指斗春节了。 挑灯自然是指玉自熙的古怪嗜好。 微微一笑,秦长歌蹲下身摸摸儿子大头:“小乞丐,饿了吧?走,咱们去厨房偷东西吃。” “哦,”萧公子很谦虚,很文雅,很客气,“有东西吃吗?我要求不高的,水晶蹄髈,凤尾三丝,翡翠玉团,金丝燕窝,随便来几样就可以了。” 秦长歌微笑,“这要求是不高啊……不过我告诉你,你说的这几样其实都没什么意思,我倒是知道这里的厨子有样好手艺,叫白水绿玉,好看又好吃,你要不要试试?” “真的真的?”萧包子两眼放光,“走走走,去尝尝。”拖着秦长歌就拔腿。 秦长歌被儿子扯过回廊,听得院前有喧哗之声,转过头去,见回廊尽处,一袭如天水之碧,清雅绝伦的色彩飘过。 隐约文昌迎了过去,那人立于院中,轻轻的嗯了一声。 声音极其好听。 文昌低低说了几句,那人轻轻点头,天水之碧的长衣滑起波纹隐隐,每一条皱褶都清雅好看。 似乎又说了什么,引起院中树梢鸟儿不甘心的清鸣,一声声努力婉转。 似乎感觉到远处有目光注视,他微微侧头,薄透皎洁如明月的肤色,亦如月光于山巅升起,而凤眼黑而明亮,清澈有如山涧流泉。 那侧脸轮廓秀逸,转目行止间透着温文的书香,却又毫无酸腐气息,只是清雅灵韵,如精致的卷帙,无需翻动,于紫檀案头,博山香炉侧,将千古传奇,华辞佳句,轻轻无声诉说。 他的容貌毋庸置言自然很美,但更美的却是那轻云流月舞风回雪般的诗意气质,那气质如水如空气,无处不在,而又不令人察觉,却潜移默化,令人不知不觉沉溺。 高贵耀眼至咄咄逼人的萧玦,是华美大赋,妖魅绝艳至慑人心魄的玉自熙,是婉约丽曲,萧琛,却是一首于绝世诗人于山水蓬莱烟云间徜徉,偶得灵感写就的清词,水为骨玉为神,仙姿清妙,空灵无际。 秦长歌无声的笑笑,想起这些绝世姿容的男子,和那些前世纠葛,挑了挑眉,转身离去。 第三十八章 阴杀 萧公子坐在厨下,抓住一颗青菜死命的蹂躏,嘴里不住嘟囔。 凑近了去听,隐约可听见是“坏娘亲,臭娘亲”之类的表达非正常意义之友好喜爱感受的词语。 秦长歌当没听见他的控诉,自顾自站在厨房窗边对外眺望。 萧公子委屈兮兮抬起眼,瞅一眼八风不动的娘,再捏一把青菜骂一声,再抬眼,再失望的捏青菜再骂一声……如是三番。 坏娘啊坏娘,什么白水绿玉?这么好听的名字,怎么会是清水煮青菜?啊啊啊啊啊,他要吃水晶蹄髈,凤尾三丝,翡翠玉团,金丝燕窝…… 秦长歌不理他,只皱眉看着前院,萧琛进去有一会了,按说他应该会奉请御驾回宫,怎么到现在都没个动静? —— “你说这不是刺杀?” 萧玦半倚在床边,黑缎洒金便袍松松的披在身上,他微微皱眉,不确定的看着萧琛,“那么惊人的剑意……阿琛你没看见……” “陛下,”萧琛神情宁静,宛若上林山巅吟辉池那一泊秋水,“就是因为对方剑法卓然,臣弟才大胆推测,对方根本无意伤害您。” “为何?” “臣弟自从在京中得了些虚名,也有些武林人物来奔,臣弟向来不善拒绝,是以也都收纳了,闲暇时和他们谈论,也隐约知道些武林中人习惯行事,臣弟来见陛下之前,已经询问过当时在场的侍卫,也问过当时就在您身侧的文昌姐姐,她说她就在陛下身边,但丝毫没感受到任何剑气,这说明对方剑法已臻化境,达到收放自如之境。” “嗯,”萧玦冷笑道:“是很厉害。” 他神色有些舒展,满意的看了弟弟一眼,早些日子,他便听闻赵王府豢养死士之说,只是向来信任弟弟人品,一直隐而不发,如今萧琛主动提起,神情坦然明朗,顿时令他放了心,对弟弟毫不讳言自己府中有武林人物的朗然态度,颇为称许,只是面上未曾显露罢了。 萧琛却似未注意到皇帝神情,犹自沉浸在自己思绪中,只轻轻道:“当时情状,臣弟命人演练了来看,以那人武功,那般距离,青杀轻功再好,似乎也不能及时赶至救援,但事实上他赶到了,臣弟反倒怀疑,那刺客是有意放缓了速度。” “那朕为何还会受伤?” “我想……”萧琛缓缓沉吟,“或者对方被激起怒意,小小惩戒,或者青杀的动作撞开了他的剑气,反倒失控令您受伤……不过无论哪一种,青杀对您的忠诚天日可表,请您万勿责之。” “朕明白,”萧玦目光森冷,“那么你告诉朕,那刺客既然不是要杀朕,是要做什么?” 萧琛再次沉吟,半晌道:“臣弟当时不在面前,实在难以推测,但臣弟问过青杀,他说那人有两次环顾四周的动作,青杀寡言,惟因寡言之人,观测周遭情境更为仔细,我相信他说的话,那么,那人那一剑,目标就不在您。” “至于他的目标到底是谁,”萧琛目光依旧是平静的,“臣弟不知,臣弟的感觉,那人是在试探,但试探的到底是什么,臣弟愚钝,依旧不知。” 他微微的咳起来,气息有些不稳。 上官清浔此刻若在,只怕要惊异以对,这世间竟然有人,仅凭事后询问推测,便能抽丝剥茧,将真相猜出个八九不离十,所谓掩饰,所谓虚晃一枪,在智慧浩瀚之人的明亮双眼前,毫无用处。 萧玦向来是信任萧琛的,这个弟弟自小聪慧出众,若非体弱多病,他倒宁愿他入朝堂辅佐政务,只是当年睿懿劝过他,说赵王绝慧,惟因绝慧更不宜襄赞国事,否则易生事端,这世间总有不安分的人,若生出了些什么,将体弱的赵王卷了进去,反为不美,如今撒手政务,做个悠游王爷,于他未必不是好事,山水田园清逸之气,有助延年,朝堂人事纷扰政局,才是伤人利刃,萧琛自己也明白这个道理,屡次推却萧玦问政之举,韬光养晦,不动如山,只在近年,睿懿去后,才偶尔就萧玦疑难略略点拨而已。 想起睿懿,萧玦又是一阵不能抑制的刺痛,立即转移话题,道:“你近日可好些了?雪参丸还在吃么?若是没了,告诉我,我让太医院给你再送些去。” “臣弟谢陛下关爱,”萧琛欠欠身,含笑道:“雪参还有,臣弟吃完了自己会去太医院取,陛下忙于政事已是宵衣旰食夙夜匪懈,臣弟区区微事,不敢再劳陛下费心。” “何必总是奏对格局,”萧玦一笑,“你就是太谨慎,自家兄弟,平白生分。” “人臣之道,不可不遵,”萧琛一笑,“宁可生分,不可逾越。” 这句话一出,两人都沉默下来。 这话看似平淡,却真真是血泪之言。 无他,盖因当年,萧玦称帝后,他的两位长兄,先后封为楚王和秦王,封地各在楚州和秦郡,两人却嫌两地贫瘠寒苦,时时称病拖延不肯就藩,更在京中交结权贵,私募王军,玩些阴私狗苟的伎俩,秦王更出格,利用通商之便,掳了许多中川工匠来,在京郊隐秘之处,搞起了武器制造工场。 这些事如何能瞒过秦长歌?她却没有告诉萧玦,只是冷眼旁观。 她知道萧玦虽对兄弟们没有好感,却极为重情,无论如何那是他兄弟,如果不能抓到实证,仅凭这些,萧玦顶多对他们削爵。 而以萧玦的能力,秦楚二王是不可能打到宫城都不被他发现的,而萧玦会在发现他们反意的最初便晓以大义,然后打草惊蛇,然后秦楚二王偃旗息鼓却心有不甘,蛰伏狼顾,潜隐待发,终成毒瘤。 秦长歌不喜欢给敌人留下任何机会,哪怕那算是她的大伯兄也不成。 她记得当年长街初会,萧玦悲愤之下两刀砍裂淮南王府正门时,门后他的亲兄弟们嘲弄讽刺的笑声。 本就无兄弟爱,权欲亦令人疯狂,留着也是无穷后患,何必放生? 秦长歌下令封锁消息,不令萧玦得知二王异动。 然后,那年冬,秦楚二王安排的内奸打开宫城城门,集兵攻入宫城,秦长歌利用秦楚二王碍于事机绝密,双方属下不能尽识的破绽,令人假冒秦使报信,改动楚王进攻道路,楚王不知有诈,绕道而行,被路边雪堆里埋藏着的高手一击伏杀。 楚王属下大乱,秦长歌施施然现身,一番言语,惊惶无措的叛逆之属,立时跪地臣服。 秦长歌令楚军等候,自己拖尸街后,一番动作,稍倾,取得楚王面皮,以特制药水简单制成面具,令一身形和楚王相象的将领戴上,继续攻打宫城。 金水桥前,秦军终于等来楚军,眼见金銮殿玉阶丹陛就在自己脚下,天子宝座伸手可及,秦王连呼吸都在颤抖。 而闻讯而来的萧玦,负手阶上,目光悲凉的看着自己目中燃烧着贪婪欲火的兄弟。 他马上得天下,多年征战,深知兵权重要,京城防务内宫宫禁一向严控在手,秦楚二军虽然势盛,却未必真能动得他九重宫阙。 他愤怒,也悲凉,他立于大仪殿正殿前,袍袖无风自舞,他正欲对秦楚二王说什么。 却见皇后轻衣缓带,姗姗而来。 微笑启唇,唇若樱花。 道: “杀。” 第三十九章 负罪 轻轻一字,如雪花飘落金砖地,朱红梁。 然后他便看见在秦王身侧的楚王横刀一劈,刀光在半空中划过流丽的弧线,带出血锦一幅,血锦尽头,是一颗骨碌碌滚落他脚下的,和他相貌相似的人头。 那人头上,满凝惊骇之色,似是到死也不能明白这翻覆狰狞的世事,不能明白昨夜还暗室密谋与他握手言欢畅谈大计的楚王如何转眼间倒戈相向,辣手收割了他的生命。 萧玦却瞬间明白。 他看见楚军迅速包围了秦军,同室操戈,根本不须御林军动手,便将懵懂中的秦军分割缴械。 他看见那个砍下秦王人头的“楚王”,撕下面具,跪地向他请罪。 他看见兄弟的面皮,平平覆在地面,冬风森冷,吹得那面皮浮动不休,面上眼眉口鼻,便扭曲成诡异的表情,似在对他恶毒讥笑。 讥笑他为枕边人所瞒,变生肘腋之侧而不能察,讥笑他世称仁厚明君,却任由自己妻子以这般阴诡伎俩杀戮自己的亲兄弟。 萧玦只觉得胸口炙热,那地面上蠕动着的面皮令他连掌心都似生着了火,他霍然回身,怒视秦长歌。 那是他第一次用温情以外的目光看她。 而秦长歌只是温和的回望他,温和到他几乎错觉那刚才那冰冷的杀字,并非出自眼前这个瑰姿艳逸绝世神女般的女子之口。 那夜,长乐宫灯影幢幢,映出激动徘徊的人影,那夜,宫女们畏缩于一角,凛凛战栗,听着天子雷霆之怒,第一次如飓风般卷过长乐宫。 第一次啊…… 萧玦飘远的目光缓缓收回,抿了抿唇,取过案上茶喝了一口,垂下眼睫,不再言语。 当年,长歌是对的,秦楚二王,狼视鹰顾,祸心深藏,更兼为太后亲子,江家势力亦不可小觑,不以雷霆手段斩除,必有后患。 起初,两王在位时,与各地势力合纵连横私下勾连,更重要的是,两王为太后亲子,仗着太后宠爱,暗中于朝政处处掣肘,虽不能掀风起浪,却也麻烦不断,而他虽然不畏这些手段,但碍于孝道,屡屡不能发作,更有甚者,秦王还和宫妃有染,这些宫妃虽然不得他宠爱,但他怜悯她们寂寞,也多半予以厚待,但皇帝被戴绿帽这样的事,是男人都不可容忍,他为此特意去找长歌倾诉,彼时长乐宫暖火融融,长歌微笑听完他的话,轻轻饮茶,笑问:“陛下欲如何?” 他默然。 长乐宫金镂火盆里跳跃的火光映得长歌眉目一派婉娈,她目光深深,涓涓流淌如幽泉,静静看了萧玦半晌,良久笑道:“好,我知道了,这事便交给我吧,陛下今后不用再为二王操心了。” 他不答,却笑着道:“听说你棋艺有长进,咱们再来一局。” …… 当年,是他,明知这样的祸患,也动了杀心,却心有犹疑,又不愿甫定天下,便以杀兄之行有伤仁主令名,是长歌冰雪聪明,深体他意,不惜为人所诟,不计自身荣辱风评,替他下了决断,抢先背负了杀兄之罪。 她要做,便做得决裂,将他彻底摘清,以全仁主之名。 而他,却因一时变生顷刻的震讶,却因不肯承认内心里的私意,却因所谓的区区帝王之尊受损,向她汹汹兴问罪之师。 彼时她微笑如故,未有一言自辩。 那笑意深刻于他记忆,想起时却痛断肝肠。 楚台风,庾楼月,宛如昨。 再回首,却已是一派秋声入寥廓。 看着他陷入回忆,萧琛的清澈目光,也有那么一瞬间的迷茫,但瞬间便轮廓鲜明起来。 他转移话题,问萧玦是否回宫。 “不了,”萧玦尚未从刚才的思绪中挣脱出来,抱着茶盏懒懒道:“朕无大碍,不必回宫惊动太后,就在这里略歇息就好,明日再回,还是你先回宫向太后禀明吧。” 萧琛应了,想了想又道:“臣弟来前,太后还有一事嘱咐。” 萧玦目光一缩,“嗯?” 只这般一转目,他利剑般的目光重来,比日光还光芒盛烈,萧琛却神色自若,轻轻道:“废后病重。” 萧玦怔了怔,随即笑了,笑意如在云端浮过,极远,他狭长璀璨的双目瞟过来,眼角于某个侧面看来飞挑出极美的弧度,“她又病重了?” 那个“又”字,咬得极重。 萧琛只是微微笑。 萧玦向枕上一靠,看着帐顶道:“说我知道了,着太医好生看着,可怜她常要重病,实在辛苦,务必用些好药。” 他语气森冷刻毒,萧琛却依旧笑容无暇,淡若春柳,神情温恬的躬身应了,又唤过近侍来,一一关照嘱咐,才飘然而去。 他天水之碧的衣角拂过庵堂,顿时绿了郢都郊野之秋。 秦长歌目送他离去,转身淡淡看了看萧玦所居之处。 目中掠过一丝疑惑。 第四十章 梦魇 当晚夜雨潇潇,无声而来,瞬间湿了青黑屋瓦。 秦长歌给呼呼大睡的儿子掖了掖被角,自己却毫无睡意,只打坐练功。 雨声敲打屋檐,凄切而玲珑,有种怯怯的小心,仿佛怕惊了屋下那人沉静的颜容。 秦长歌心中却并不沉静。 白日里那长空西来的惊天一剑,上官清浔那似有若无,两次顾盼的奇异神情,都令她莫名警惕,心里有隐秘而模糊的不安,仿佛有漂移的浮云裹挟着某些暗闪的雷电悄然而来,乌黑沉沉,却密云不雨。 她在黑暗中默默沉思。 忽听被窝被人掀起,萧溶迷迷糊糊坐起来,呢喃道:“喝水。” 秦长歌探身去摸桌上茶壶,触手微冷,想着天气凉了,喝凉水儿子可能会闹肚子,便道:“等我去厨房取了热水来你喝。” 萧溶却拉了她衣襟道:“还要尿尿。” “床下有夜壶。” “祁繁叔叔说,撒尿当对清风明月,请老天喝尿,那才叫痛快。” …… 秦长歌笑得分外开心的给儿子穿衣服,大赞,“好,有志气,走,带你去给老天喝尿去!” 母子俩到了院中,萧包子爬上池塘边一块山石,拉开弓马步,一臂拉裤一臂戳天,吐气开声,神情严肃的剑指苍穹。 哗啦啦…… 秦长歌给儿子撑伞,一边抱臂沉思,下次看见祁繁,该怎么折腾他好呢? 真是个艰深的问题啊…… 等到儿子撒完威风,母子俩转战厨房,萧包子喝水是假,翻腾东西吃是真,在厨房里左摸摸右掏掏,翻出包什锦点心来,先用指尖沾沾闻闻,确定可以入口,才喜滋滋的准备饕餮。 这孩子看出来不喜欢暗处,吃个东西也要爬到窗口,坐在高凳上,两腿晃啊晃,秦长歌正要提醒他坐稳些,忽听包子一声尖呼,咻的一声便从凳子上窜了下来,一头扎进他娘怀里。 兔子般抖抖索索,“鬼啊啊啊啊啊啊……” 全无刚才请老天喝尿的英雄豪气。 秦长歌抱住儿子,缓缓偏头,厨房的窗户开着半扇,没有月光的雨夜,一切景物都被抹上一层迷离的淡灰色,那淡灰色的轮廓里,隐约前方回廊处一条黑影,正步姿飘荡的近前来。 -------------------------- 鬼么? 秦长歌眯眯眼,笑笑。 拍拍儿子,她道:“溶溶,据说现场教学印象比较深刻,来,我教你几个道理。” 兔子怯生生探出头来,只敢看她的眼睛,“什么?” “第一,这世间本没有鬼,说的人多了,也就有了鬼,第二,这世间很多时候,人比鬼可怕,鬼不过是虚像,啃不了你咬不了你,人却可以把你剥皮拆骨,焚尸扬灰,第三嘛……” “第三是是是什么……”萧兔子怨恨,坏娘为什么在这么惊悚悚的时刻用这么阴森森的语气说这么血淋淋的话呢?不是存心要吓坏他幼小的心灵么……呃好吧,其实他承认,他虽然有点点怕,但也没那么怕,只是想拱到娘怀里闻闻香气……难道这也被娘看穿了? “第三嘛……”秦长歌笑得不怀好意,“但凡你觉得是鬼的东西,其实多半不是鬼!”一把拖起儿子,拖啊拖的迎着那影子上前去,“走,去看看。” “不--”萧包子挣扎,“祁衡叔叔说鬼爱吃小孩子……” 祁衡?这回换了男主角了?秦长歌笑得那个温柔,“他胡扯,他那是侮辱你的英勇,你连老天都敢叫他喝你尿,区区一个孤魂野鬼,怕他?太没面子了嘛。” “哦……”萧包子觉得面子很重要,于是糊里糊涂的被拽着走,脑子里转啊转,好像这不是一回事吧? 回廊不长,那影子一直悠悠近前,秦长歌迎面而去,看清是谁时,她微微皱眉,随即一笑。 无上尊贵的皇帝大人,你也梦游么? 看了看只着寝衣的萧玦,第一抹视线在他胸口停了停,这些年练武不辍是吧,体魄不错啊。 然而他的眼神空茫,神情似真似幻,明明看见了秦长歌,眼神也有些光影变幻,却依旧毫无表情。 因为入睡时长发散披,卸了冠带,此刻的他看来再无白日里的锐利锋芒,倒多了几分清和之气,眉宇间隐隐几分疲倦,神情萧瑟。 回廊三面无遮,他赤足沿廊而行,毫无避雨意识,衣衫都已被打湿,月白软缎寝衣贴在肌肤上,乳白色变得透明,隐约露出光滑肌肤,秦长歌仔细的看了看,确定皇帝陛下此刻春光撩人,秀色可餐,还是不宜被太多人观赏的好。 不管是西梁国所谓的“迷魂症”,还是现代科学里描述的梦游,此刻的萧玦都不能被醍醐灌顶一喝而醒。 秦长歌微笑着,牵他的手,将他就近牵入厨房,“来……来……”声音轻柔,如天边随风飘荡的丝雨。 萧玦转首看了看她,一刹那间目光微凝又散,却是默默的被她牵了进去。 厨房里间存放物品的地方,为了防潮,提高台基铺着地毡,秦长歌携了儿子,又轻轻推了萧玦坐了。 三人挤在几个米袋后面,萧溶大方的递过自己一直没忘记丢掉的什锦点心,悄悄问秦长歌:“他是不是饿呆了?” 秦长歌瞟萧玦一眼,对儿子咬耳朵,“人家在做梦,不要吵,看我问问他做什么梦。” “哦,”萧包子立即收回点心,“我吃,你问。” 秦长歌拉过萧玦的手,以掌心温暖他冰冷的手掌,那热力刚一透肤,萧玦立即转过头来。 第四十一章 弑父 混沌迷茫的思绪里,万物皆飘摇如水中海草,四周的一切,都是含糊粘腻的灰白色,那些灰白的天地里,很多东西都在浮动,在他眼前连绵成黑色的光影,或圆或扁,辨不出原来形状。 只有一件物事,始终鲜明的漂浮在他眼前,鲜红的,细小的,拂之不去的围着他转悠,他伸手去触摸,却总是在最后一刻宛如烫手般缩回来,那物事发出细碎的呻吟,听来宛如哭泣,却不知道是谁的哭声,也许,是自己在哭? 绵长永无尽头的黑暗隧道啊……挣扎不出。 如困在海水之中,沉重无声的行走,双腿酸痛,忽听得女声低柔,如午夜拨琴悠扬一曲,却不惊酣梦,直令人更欲沉入更深的睡眠,却是轻甜的,欢悦的睡眠。 他茫然回首,忽觉浑身绑缚般的坠感一松,不由微微的笑了,白日里再不会有的笑意。 萧包子低低的哇了一声。 这叔叔,笑起来可真美…… 萧玦听不见那声低呼,他只听见那动人女声低低问他:“你在哪里?” 我在哪里?萧玦自己亦觉困惑,想了想,答:“海里……” “什么样的海……” “沉重……鲜红……粘腻……” “你经常在海里吗……” “有时……” “为什么会在海里……” “不知道……是因为罪孽吗?……” 那声音似乎顿了顿,然后依旧温柔的继续。 “什么样的罪孽呢……” 他停住,眼神在黑暗与光明之间变幻交错。 那声音并没有催促,似在静静等待,似可以这般千年万载的等下去。 他却恍惚间有些心慌,害怕这一刹的沉默会成为亘古的沉默,他再也无法听见这个无由令他心安,令他至粘腻深海无限深郁中拔身而出而得喘息的声音。 就像那一日,有些往事,错过了,再也无法挽回…… 于是他低低的开口。 “……我看不见……它就在我不远处……前面……飘着……我抓不着……” “是什么东西呢?” “……不知道……” 他的瞳孔有微微的扩张,那里面的神情,是惊恐。 不愿面对的惊恐…… “你,有看见一个女子吗?她睡在地下,还有一个婴儿……她的眼睛……” “啊!” 萧玦忽然抱住头,狂声喊叫起来。 剧痛。 排山倒海的剧痛。 那些黑色光影忽如海啸飓风,大片大片的飞卷翻腾,大块大块的拍打撞击他的精神堤岸,一波一波永无止歇,天地被摧毁,被淹没,被一寸寸覆盖,而那些浊黑浪潮卷过时,发出轰然巨响,那巨响连绵不断响在他脑中,无限昏眩,胜如凌迟。 他抱住头,痛苦至颤栗的倒下身去。 秦长歌正沉浸在最后一句的希冀揭破秘密氛围中,不防他就在耳侧大喊出声,一时难得的呆住了。 萧包子突然极其敏捷的跳起来,用尽全身力气,嘿的一声,一个嫩嫩的手刀,毫不犹豫砍在萧玦颈后。 萧玦应声倒地。 秦长歌再次呆住。 怔怔的看看地上的萧玦,再将目光怔怔的转向儿子,再怔怔的转向萧玦。 呃…… 萧溶萧公子。 你……劈倒了当今天子。 你这个四岁孩童,很有气魄的,劈倒了以武力征伐天下,能征善战的开国皇帝。 最关键的是。 你刚才,好像,劈倒的是你爹…… 这叫不叫大不孝,忤逆,弑君弑父? 萧溶才不管那许多,拍拍手,笑嘻嘻道:“容叔叔说了,对于疯子,最好的办法就是让他立刻安静。” 好,好,容啸天。 你们真是奇葩。 不想再理儿子,秦长歌赶紧给萧玦把脉,发现他脉象虚浮,所幸没有大碍,会被四岁小子砍倒,一方面溶溶受容啸天所授,力道虽弱但落掌位置精准,另一方面,萧玦当时精神趋近崩溃,体力也降至最虚弱的临界点,才会被儿子所趁,酿下这惨痛的千古奇糗。 但是现在不是研究溶溶创造何等奇迹的时机,现在面临的问题是:皇帝陛下惊叫了,皇帝陛下被砍昏了,内宫侍卫正在赶来,而他们这对凶手,逃也来不及的极其有嫌疑的正呆在皇帝陛下身边。 —— 杂沓步声。 夹杂着惊呼陛下之声。 有人请罪后撞开萧玦寝室,发现无人的惊惶之声。 往厨房寻觅而来的人声。 秦长歌无奈的叹口气。 没办法,只好牺牲儿子幼小的纯洁心灵,和前世夫君的完美色相了。 微笑招手,唤儿子。 “溶溶,来。” “干嘛?”萧公子正竖着耳朵听动静,不住的瞅屋顶,用短腿丈量屋子的距离,思衬自己爬上去以及自己带着娘亲爬上去的可能性各为多少。 坏娘的一句话让他霍然回首。 “来帮我给这人脱衣服。” 啊啊啊啊啊啊……不要吧。 秦长歌无辜的看着儿子,叹息,“溶溶,活命重要啊,没了脑袋,还怎么吃桂花糖?” 那是哦…… 萧公子捋捋袖子,大义凛然的开始给他爹脱衣服。 一边大汗淋漓的脱,一边好诚恳的问: “脱光不?脱光不?” 第四十二章 旖旎 “啪!” 厨房门被撞开。 侍卫们呼喊着“陛下”,齐刷刷的冲了进来。 然后齐刷刷的止步。 厨房内间门前,扭扭捏捏的站着个小小人儿,包子般的脸颊粉嫩嫩,一朵红云很精准的浮在脸颊上,于是包子成了寿桃。 寿桃以指竖唇,神秘兮兮的对着侍卫们,“嘘”了一声。 侍卫首领诧然止步,正要询问,寿桃已经羞答答道:“莫吵啊莫吵,陛下正在临幸呢……” 侍卫首领脑袋一炸,心道不好,寿桃已经跳开一步,让出内间仓库一点缝隙。 场景旖旎啊…… 米袋后,红毡之上,门启处的微光里,英明神武的皇帝陛下正裸()身俯卧在女体之上,状甚沉醉,白丝软缎寝衣凌乱的抛在地上,遮住两人上半身,隐约露出粉腻雪白的女子肌肤,在沉黯的灰黑背景里,仿若生出明月般的微光,活色生香的动人。 米袋遮住两人的下半身,皇帝的头遮住了那女子偏过一侧的容颜,但可以肯定的是,皇帝陛下的脸是不会错的。 侍卫首领心念着那声大叫,犹自疑惑那声音不像愉悦状态下发出的,还想看个究竟,寿桃已经跳了回来,遮挡住春光,而那厢,一声含糊的“嗯?”声响起,夹杂着重重的怒气,随即便隐约见陛下光裸的手臂一动,一只杯子已经被恶狠狠的砸了出来。 砸在地面上,溅开无数碎片,声响琅然。 侍卫首领立即如被火烧了般跳开,心中暗暗叫苦,早知道陛下居然会在这里临幸宫女,何必以为出了刺客这般大张旗鼓撞门而入?平白坏了陛下难得的兴致,真是吃苦出力不落好。 只是……听说陛下数年没有临幸过宫女,今日怎会在这地儿破了例?转念一想今日看见的那个宫女,风姿那是极好的,自己曾经远远见过的据说宫中容色最佳的柔妃娘娘,似乎也不及她,陛下毕竟年青,动心也是人情之常吧? 越想越觉得正是如此,又怨怪自己惊怒之下忘记思考,青杀不是时时都隐在陛下身边的嘛,他都没出现,陛下能有什么不妥?怎么听到声音就乱了方寸呢。 他是今天萧琛来的时候带来的侍卫,萧琛见萧玦受伤,怕安全有虞,特意带了批最精锐的侍卫来换防,并先将重伤的青杀送走疗伤,是以侍卫首领并不知道青杀受伤一事,这般阴错阳差,倒给了秦长歌机会。 鞠躬如仪,连连请罪,侍卫首领带着手下倒退着出去,出门时犹自不忘将门掩好。 听得侍卫脚步声离开,远远散在四周,秦长歌方哀怨的叹息,道:“压死我了……” 她费力的推开萧玦,将衣袖放下——刚才她卷起衣袖,露出手臂那点肤光,远远看起来,似也身无寸缕,效果不错。 那声“嗯”,是她捏着鼻子装的,她的手掩在米袋后,抓着萧玦的手在声音发出后立即砸出了那个早已塞在他掌心的杯子,两个声音几乎同时发出是能混淆人的听觉的,而砸出的杯子也令侍卫首领魂飞天外,哪里还顾得上去辨别那声“嗯”是不是陛下亲口? 萧溶犹自在一边搓手,心花怒放的道:“皇帝哦,皇帝哦,我砸倒一个皇帝哦……” 秦长歌白一眼儿子,有点忧心这孩子的傻大胆怎样才是个头呢? 接下来嘛…… “溶溶,你出去找公主,就是今天你看见的站在皇帝身边的姑姑,她住在……”秦长歌细细的教儿子。 萧包子领命而去,眼中闪着骗人成功的得意之光。 “等等,”秦长歌叫住大摇大摆欲出门的儿子,“你就这样跑出去?侍卫问你你怎么说?” 萧包子很无辜的眨眨眼睛,嘴一扁,作欲哭状。 “陛下把我赶出来了……” “为什么赶你?” 再次眨眼,葡萄般乌溜溜大眼睛很纯洁很无辜,“你说为什么?” 好……很好……以反问应万问,这小子孺子可教。 “陛下既然不喜欢你在那,那你刚才怎么进去的?” “我我我……我肚子饿,半夜爬进厨房找东西吃……陛下本来生气的,看我可怜没杀我,然后你们就来了……”掏出怀里的点心渣做证,“你要不要吃?很好吃的,吃嘛……吃嘛……” 秦长歌瞟一眼儿子手里那团脏兮兮,早已辨不出颜色和形状的点心渣,确定哪怕溶溶什么都不说,光凭这点心渣也能把人给吓跑了。 好了,儿子骗人的本事无师自通,过关。 果然萧包子畅通无阻的离开,一路去找了公主,公主由亲信嬷嬷陪同,又携了萧玦的龙章宫首领太监于海一起,于厨房外恭请陛下回驾寝居,以免污浊万金龙体,于海有年纪了,常常瞌睡,今晚不小心稍一盹着,陛下就不见了,正畏惧遭受罪责,急得团团转,公主却主动来找他,也未曾降罪,喜出望外之下,自然知道不该问的都不必问,不该管的都不必管,按照公主的嘱咐,他敦请了之后便推开厨房门。 却见黑暗中亭亭立起的女子,素衣轻丝,身姿娉婷,罩在那一层似有若无的远远灯光之中,犹如古画中淡笔描绘的女子,清灵毓秀之处,风雨不能减损其意,她只是轻轻看过来,于海便觉得呼吸一窒。 那女子招招手,他便不由自主向前,浑忘记对方不过一普通宫女,他却是六品的副统管太监,颠颠的过去,那女子轻轻道:“陛下累了,睡着了……劳烦公公负他回去罢。”说着双靥飞霞,眼波流动,不胜娇羞,他又是一呆。 习惯性的问:“不知姑娘姓名?按例要记档……” 那女子似有黯然之色,神色暗雅如兰,低低道:“陛下说了,不记档……” 他哦了一声,不自禁的几分惋惜,又瞟过去,那女子却轻轻侧过脸,一线微光之下,轮廓幽幽,姿态婉娈,却令人心中微湿,惆怅得象是刚坠了一地杏花雨,乱红荼靡。 他竟不敢再问,微微有些晕眩着去将看似熟睡的陛下负在身上,背回寝居。 就着灯光看陛下容颜,意外的发现陛下双眉紧缩,有痛苦之色,哪有安睡之状? 想起长公主神情,想起那个神秘的宫女,他心中一凛,赶紧探手去把了把皇帝腕脉,一按之下,反倒松了眉头。 他粗通医术,掌下脉动虽略有浮紧,有些微风寒入邪征兆,但并无大碍。 他皱眉,看着皇帝的单薄寝衣,陛下如何会这般模样跑到厨下仓库,去和一个宫女交欢?突又想起,以前听龙章宫侍夜小太监说,有时夜里会睡得特别死,难道…… 他颤了一颤,赶紧悄悄的熄灯,蹑手蹑脚的退出去。 历代皇宫,都是杀人如草不闻声的魔窟,自己这等微贱之人,要想存活的最重要一点,就是不管遇上什么奇怪事体,都得时时做个瞎子聋子。 他一向,做得很好。 第四十三章 夜游 萧玦醒来时,觉得后颈酸痛,头重鼻塞,双眼粘涩几乎不欲睁开。 身体很重,意识却很轻,有种在水中漂浮坠落的感受,萧玦皱眉--自己又做了那个怪梦了? 那个梦,三年前开始,不定时造访,每当他心绪浮动,体力稍弱,或有事端牵引思绪,便会不请自来,每次做梦后,他都会腰酸背痛,有时次日晨会发现自己衣衫下摆有有污迹,他疑心自己患了“离魂”症,夜间点了侍夜太监穴道自己出去游荡,怕此事为人所知会对他不利,萧玦只命太医院开了些安神养气的药丸吃着,秘而不宣,同时对龙章宫的夜禁更是下了死令,入夜任何人不能来打扰他,任何人不得在宫内行走,否则,杀无赦。 已经很久没做过那个梦了,没有做过那个血红海水中行走,满目细小鲜红物体乱飞的怪梦,他以为自己好了,没想到于这宫外御山,上林之苑,居然再次噩梦重来。 萧玦闭着眼睛思索,隐隐觉得昨夜的梦好像和以往有些不同,梦里似乎声音杂乱,又似乎有女声和童声飘过,然而无论怎么回想,他都无法自那些错乱纷繁的影像里捕捉出清晰的人或物,只好颓然放弃。 鼻端嗅到隐约的药味气息,萧玦睁开眼,隔着整幅的错金雕花长窗,一眼看见廊下素衣女子,正微微低了头,仔细观察药熬成与否,上林庵一院梧桐红枫将秋色深锁,而她就是色彩都丽斑斓而又沉厚萧瑟背景里最婉转的一抹亮色,如水似镜,清,而凉。 萧玦微微的皱起了眉。 每次看见她,都忍不住要多看两眼,似乎有微微的欣喜,然而欣喜里又生出淡淡的烦躁,却又不知道自己在烦躁什么,可当她离开视线了,他又有些许的失落,失落里偏又生出庆幸,这般交织纠缠的古怪情绪,令他每一次都几乎都以自控,不知道自己是要一把拉住她好生温存才愉快呢,还是喝命人将她拖出去乱棍打死才合心。 不过秦长歌是不会给他乱棍打死的机会的,她早已感觉到萧玦醒来,正注视着她,便不动声色的弯腰去看药的火候,直起腰来的时候,她已经有意无意将窗户轻轻一碰,关上了。 视线被阻,萧玦眼前一黯,突觉得心中一空,这种感觉令他不适,正要发怒,又觉得没有由头发怒,而此时,于海已带着太医匆匆进来。 于是可怜的太医很无辜的被迁怒,被皇帝怒喝:“滚!我好得很!”,连滚带爬的赶了出去。 于海小心的关上门,看见廊下的秦长歌,想了想道:“姑娘,按照规矩,既然不记档,得赐药给你,你且在这里等着,回宫后我会派人送药来。” 秦长歌应了,于海看了看她,又道:“要不我向皇上再请旨……” 于海还是和以前一样,忠厚谨慎啊,秦长歌笑了笑,道:“陛下已有明旨给我,公公就不要再去惹他不快了,哪家女儿不望入侍君王之侧?只是没这个福分罢了。” 于海想了想也是,只有矫称自己蒙恩的,哪有撒谎不肯记档的,陛下心绪不好,还是不要再问这事,免得触他霉头。 正要走开,看见炉子上的药已经滚了,随口道:“你去服侍陛下喝药,陛下不爱苦味,得用淮南进贡的秘制九酿金丝甜梅,先前赵王殿下带来了,就放在桌上,那个镂空小金花琉璃盒子里就是。”说着匆匆去了。 秦长歌无奈的送药进房,萧玦正皱眉望着窗外的梧桐发呆,一转眼见进来的是她,微微怔了怔,欲言又止,秦长歌放下药碗,去寻甜梅,一眼看见金托盘里放着从萧玦身上解下来的各类物件,卧龙袋,缀明珠的锦绦,金纽玉扣,那个精巧的小琉璃盒子也在其中,秦长歌伸手去取,冷不防听见萧玦低喝:“别动!” 秦长歌一怔,手指微动间已看见压在卧龙袋下,一个微旧的小小香囊露出一半,她手指虚虚停在香囊上方,尚未来得及抽开,萧玦已经再次怒声道:“我叫你别碰!” 秦长歌偏转脸,微微的笑了下。 不用碰,我也知道这是什么。 方胜形状,金累丝点翠镶嵌,墨绿底上非花非鸟,绣的是天下山川舆图,下方以晶曜名石穿孔结着墨绿彩线丝绦,内装白芷、菖蒲、藿香、佩兰、薄荷、香橼、辛夷、苏合香、冰片等三十多种香料,玲珑可爱--都是她自己,一针一线绣成。 那一年云州豪雪,遍地雪厚如绒毯,一色莹白无边无垠,雪地上梅花开得喧盛,点点瓣瓣风姿神秀,白梅树下少女一身红色狐皮大氅,清丽明媚恍如天女,而那少年眉目俊朗鲜明有如画成,注目她的目光深情无限,突伸手接了一瓣落梅点在她额心,一笑粲然。 雪肤红梅,娇艳无伦,而她轻轻笑着,递过百忙中绣成的锦囊。 他眼中绽出惊喜,她的笑意芬芳如梅。 …… 秦长歌这一刻的神情很遥远,突然想起前世里读史,曾读到唐明皇在马嵬坡兵变之后,意欲迁葬当时匆匆埋下的杨贵妃,寻出贵妃尸骸时,发现只余白骨,唯胸前香囊暗香依旧,后诗人张祜有诗咏叹: 蹙金妃子小花囊,销耗胸前结旧香。 谁为君王重解得,一生遗恨系心肠。 一生,遗恨,系心肠。 隔世重来,旧物再睹,看着萧玦如此紧张这锦囊,秦长歌久埋的怨意,竟如潮水决堤般,微微泄了一线。 你既如此怀念,为何,睿懿连陵寝也无? 你既如此深爱,为何会相信,睿懿会因为那些龃龉和分歧便放弃你? 笑意微冷,秦长歌去取那个琉璃盒子,手指有意无意一拂,锦囊落地。 白影一闪,仿若一阵风卷过,速度太快撞得秦长歌一个趔狙,身子向后一仰,撞到桌角,仰靠在桌上,脚下不稳顿时带倒凳子。 便听得哐当一声,只穿着里衣急窜过来的萧玦正巧被凳子绊倒,一时控制不住,砰一声栽到秦长歌身前。 …… 萧玦撞痛了胸前伤口,正在发晕,只觉得自己脸部所触,似有熟悉的清远幽沁气息,隐隐传来,竟令他一时昏眩,不忍离开。 这香味,如此相似…… 而秦长歌揉着后腰,本想等萧玦自己抬头,不想他竟然十分陶醉的模样久久不起,不禁有几分又好气又好笑的感觉----这家伙,当真没和女人嘿咻嘿咻太久了么?这么狼性? 不客气的伸手,抵在萧玦额头,缓缓道:“陛下,这不是您的枕头。” ……萧玦愕然睁开眼,看见她的眼睛,再目光下移,呆了呆,霍然跳起。 立即转头,去拣地上的锦囊,耳朵却似有微微发红。 他那一低首,未看见秦长歌微带惆怅的眼神。 拣起锦囊,细心拂去尘埃,萧玦背对秦长歌,挥挥手,道:“出去吧,不要你侍候。” 身后女子未曾言语,稍倾,听见门扉轻掩的声音,萧玦回首,身后空落落的无人,一抹纤秀的身影投射在窗纸上,迤逦如浮云般的去了。 萧玦慢慢的握紧了手中的锦囊。 久远的记忆奔涌而来,而熟悉的馨香积淀未散,萧玦轻轻嗅了嗅指尖,神情难明,这一刻,有什么东西,在他心底,也如浮云般投射于波心,微微漾起流荡的波澜,不住萦回。 —— 午时,皇帝起驾,临行前萧玦目光在人群中一扫,并没看见想看见的人,只好皱着眉头对文昌公主道:“过些日子是太后圣寿,姐姐莫要忘记,清修的日子虽好,也别忘记红尘里走一走。” 文昌微微一笑,道:“记着呢,定会前去拜寿的,飞桥即将建好,日后有暇,我会去看陛下,也免得陛下万金之体来回奔波,虽说这上林是御苑,寻常人来不得,终究不够安全,陛下看昨日这事,还不知怎么交代。” “无须交代,”萧玦傲然道:“你莫担心,自有朕一肩担之。” 注目弟弟半晌,文昌喟然道:“我知道……我一直都相信陛下……”她亲手替萧玦系好冠缨,退开一步。 萧玦再次回望一眼,目光沉黯,随即再不犹豫,转身离去。 他背影挺直而修长,在晨晖中拉出长长的剪影,落在后院的母子眼中。 趴在窗台上啃着核桃酥的母子,看着远去的皇帝大人的背影,良久,俱都幽幽一叹。 一个说:“看,这人身有旧伤,一夜没睡,又被打昏,居然一大早就爬起来,还这么精神奕奕,溶溶,你也是男人,你为什么这么胆小这么懒?” 一个说,“我胆小?我胆小那昨晚他是被谁打昏的?我懒?我懒那今天是谁先起床的?” …… 半晌,一个说,“皇帝真不是人干的活……” 一个说:“干皇帝的也多半不是人……” …… 萧玦远去的身影,同时落在山顶上一坐一立的人眼中。 山顶阳光稀薄,碎如掌心落花,四周静默无声,唯风声呼啸,良久,风声里传来淡淡一句低问。 “你……看出来了吗?” 沉默。 风声愈卷愈烈,似欲将人语声横切,碎裂,抛散。 很久很久以后,才有一丝语声,被风声卷起。 “……没有。” 第四十四章 尸油 上林山的秋色是很美的,枫红间疏黄,点染寒山苍翠,时有白鸟双飞,掠碧波而来,姿态飘扬如芦花,而双翅掠过的天空高远旷朗,深蓝如缎,云色轻盈,如雪似烟。 秦长歌抱着儿子,坐在后院凉亭里一起观景,看了半晌之后,萧公子忽道:“难怪说云烟云烟,这云和烟真象。” 秦长歌默然,半晌道:“溶溶,我发现人家说眼睛大未必有神是正确的。” “为什么?”萧公子立即转过他的大眼睛,努力展示他“美目盼兮”的风姿。 “因为那根本不是云,就是烟。” “啊……真的吗?除了颜色黑点,我看也差不多啊……” 叹口气,秦长歌懒得和萧小白说话,拉起儿子,“走,去看看。” ------------------------- 上林是皇家御苑,等闲人来不得,皇帝刚走,谁跑来生火?秦长歌心里思想着,走近那烟火时,看见那一角衣色,笑得越发温柔了。 腾腾烟雾中,某奇异残忍的一幕正在上演。 一群衣不蔽体瘦骨支离的乞丐正扑打纠缠混战在一起,尖声惨叫,撕头发掏下裆,抠眼睛抓耳朵,肉屑横飞中血淋淋的纠缠在一起,偶有落败的乞丐忍受不了惨呼着逃出来,立即几个军士抓住,三五下用破布条塞住嘴,用草绳牵在一起,栓在树下,而正中早已挖起石坑,架起火堆,火光熊熊毕剥作响中,士兵们恶狠狠轮流将逃出的乞丐往那火堆上推。 乞丐们无声的挣扎,惊恐的眼神宛如落叶在风中飘摇,落到何处何处便惊起宿鸟,扑啦啦的遮蔽那一方晴空,那目光里一层层血色惶然,仿若滴落在地,便是一滩淋漓的鲜血。 秦长歌的目光,向那群不顾一切残忍血腥相斗的乞丐一掠,目光突然一顿。 人群正中,一个形销骨立的年轻瘦弱乞丐,满面泥泞青肿,稀脏变形得看不清颜容,好似双腿也不良于行,倚在一处山石上,利用山石护住了自己的后心,那群互相扑杀的乞丐也没有放过他,不住往他身上招呼,然而这年轻乞丐虽出手无力,守多攻少,却目光奇准,每攻定为对方必救之处,是以和众多四肢健全的乞丐相比,他虽然也难免伤痕处处,却比那血肉横飞的惨状好上许多,但不知为何,他明明有很多次可以下杀手或取胜的机会,都自己放弃了。 秦长歌轻轻咦了一声,正要走上看清楚,却听人群之后,火坑之外,有鼓声缓急柔亮响起,声声奇韵,节奏琅然,秦长歌一听便知这是羯鼓,却非邻近几国的产物,而是草原大漠之外,高昌之国传来,鼓的两面蒙羊皮,中段腰细,号称八音领袖,前元元孝帝雅擅音律,尤长于击鼓,曾于明光殿前,见秋空迥彻,纤尘不起,遂作《秋风高》之曲,每奏之,则远风徐来,庭叶纷坠,其韵妙绝,名重一时,后前元亡国,会这羯鼓的人日渐稀少,不过对于号称西梁音律大家,诸般乐器无所不精的某人来说,实在不是问题。 其时秋阳高照,碧空如洗,木叶纷飞而红衣烂漫,那男子轻执鼓槌,衣袖翻飞间露出雪白的手腕,黑发飘散,荡出优魅的弧度,他微微仰首,阳光映照下,扬起的下颌精致明洁,明媚双眼微阖,似为那激昂音律深深迷醉,而他击出鼓声明冽琅然,激越时如万军齐进,悠缓处似静水深流,如静夜中闻得圆荷泻露其音铿然,着实是一副很美很意境的场景--如果没有那群可怜乞丐和那烟熏火燎的石坑的话。 为什么这个人每次出现,都要这般诡异呢? 凝目向灰衣红甲的人群中一张望,秦长歌将儿子往身后推了推,问:“溶溶,你害怕看见死人么?” “怎么个死法?”萧公子眨眨眼睛,“祁繁叔叔家里开善堂,有时候有些乞丐死了,叔叔会派人去收尸,有次也带我去看了,那是个饿死的,很瘦,骨头可以直接拿来做棒槌,叔叔叫我记着,说百姓流离,饿死于道是为人君者之过……奇怪,别人的过错,为什么要我来记着?” 棒槌……秦长歌默默了半晌,放弃此刻对儿子实施再教育的想法,叹气道:“我也不知道怎么个死法,我只是知道某个人很喜欢杀人,经常搞出古怪的名目来杀,我怕你会被吓着。” “某个人?”萧公子张望了一下,手指一指,道:“你不会说的是那个娘娘腔吧?” 秦长歌顺着他手指看去,“娘娘腔”正微笑着向她看来,双目流彩如烟波荡漾,每一道涟漪都风情无限。 “几天不见,你孩子都这么大了?恭喜恭喜。” 秦长歌微笑,“几天不见,您看起来又年轻了许多,上次八十四这次四十八,恭喜恭喜。” 玉自熙抚抚脸庞,哀怨道:“啊,我有这么老吗?难道我如此费尽心思保养容颜,依旧没有用吗?” “保养容颜?”秦长歌目光掠过那石坑,“不会是用这个吧?” “对啊,”玉自熙喜滋滋站起来,丢掉羯鼓,道:“有个方士告诉我,用尸油敷脸,可青春常驻。” “尸油?” 第四十五章 竞杀 “尸油?” 玉自熙笑容尤物,姿态宛如在谈论德州府的名花牡丹,娟娟静好,“将尸体架到石坑上焚烧,烧至半焦烂,用水浇灭火,将尸体扔到坑内水中,尸体内的油慢慢渗出,溶入水中,那油养颜是极好的。” “呕……”萧包子做呕吐状,大怒:“还我早上的翡翠包!” “人肉包吧,如何?”玉自熙微笑,“风味很独特的。” 秦长歌微笑,玉自熙还是这样啊,要多美有多美,说话要多恶心有多恶心,可是你真要他抹尸油,吃人肉,他一定立即把你杀了。 “阁下就在这里练尸油?”秦长歌环顾四周,“在我西梁皇室御苑别业,佛门清净地上林庵脚下,以活人搏杀炼油?” “怎么?”玉自熙妩媚的笑,“这里风水很好啊,练出的油一定是绝品。” “阁下一定在西梁官高爵显,”秦长歌微笑,“只是我记得西梁律法,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 “谁说我犯法了?”玉自熙眼角斜斜逸飞,肤色水光脂艳,红衣一拂,一张纸笺平平飞出,缓慢的逆风飞行,有如无形之人在纸下托举,将将停在秦长歌眼下三分处,供她观看。 包子见状不满,努力踮起短腿,又伸手去够,玉自熙眼波流转的看着他,衣袖一拂,不远处一方青石无声移近来,包子爬上去,正好。 眉开眼笑的道:“你不错,我现在看你不娘娘腔了。” 玉自熙莞尔,“多谢多谢。” 秦长歌盯着那纸笺。 “生死书”。 生死书是元朝留下来的规矩,前元一朝,起于草莽,早先是青玛山下西苍高原的游牧民族哈桑族,逐水草而居,沐天风而长,民风彪悍,骁勇善战,于先齐王朝式微之时,起兵横贯高原,带着高原牛羊膻味的雪亮弯刀,划裂暖风熏醉的长空,眨眼间便劈裂了歌舞升平早已不识兵马为何物的久安王朝,占据内川花花江山后,哈桑族人剥去厚重油腻的羊皮袍,换上轻薄柔软的丝缎,撤去案上滴着血水的肥羊肉,换上食不厌精脍不厌细的南人美食,休掉丰乳肥臀被草原四季长风吹得脸庞黑红,行止粗俗的妻子,纳进娇弱如柳颜如春花雅擅曲艺的亡国官宦的千金小姐,严禁治下百姓称其哈桑族,自称是出身于青玛神山下的天之神族,应约天命,拯救众生。 而生死书便是哈桑的久远风俗,是身为奴隶或地位低下人等者求进于高门的阶梯,哈桑约书上记载:“卑贱的奴隶之子,如果你们拥有无伦的勇力,欲成为老爷们麾下的勇士,终身甩脱奴隶的枷锁,那么来签订下生死书,生死不计,胜者荣光。” 生死书,便是欲图摆脱自身卑贱地位的人,不计生死进行的赌命搏杀,只要在书上签字,便代表死活与他人无干,元王朝建立后,因为此举的血腥残忍,渐渐少有此书出现,西梁王朝新建,在对前朝体制的动改当中,秦长歌曾经发现过这东西,本想下令废止,后来听闻国内几乎已无此类事端,便也罢了,不想如今这个妖美的玉自熙,竟钻了律法的空子,拣起前朝旧规矩,玩起杀人游戏来了。 玉自熙犹自不罢休,笑吟吟招手唤过一个灰衣甲士,道:“金梧,说说你是如何到我身边的?” 金梧立即上前一步,指了指那群混战的乞丐,大声道:“卑下原先就和他们一样,泥坑里寻食,万人欺千人唾的一个乞儿!卑下现在是六品武略骑尉,掌王府武器弓兵事!若非王爷给了卑下机会,卑下怎会有今天?卑下谢王爷恩德!” “跟你说了多少次了,说话不要这么大声,”玉自熙盈盈浅笑,“有理不在声高,杀人最宜无形,你什么都好,就这点悟性不够。” “是!”金梧一个躬身甲胄乱响,“卑下一定好好学着如何杀人无形!” 秦长歌面上笑容满满,心里早已懒得和这对变态主仆搭话,自顾自行至那群犹自扑杀不已的乞丐身边,看了半晌,忽道:“生死书虽然残忍,但向来公正,王爷,你的生死书,却有些不公呢。” 玉自熙眼光一掠,看着那个残疾青年,媚然笑道:“唯血火泥泞中挣扎出来的最为悍勇的生命,方有资格成为我麾下勇士,我选人,不论出身门第,不论心地行事,只论成败,越是于劣境困苦中脱出的胜者,在我麾下出头的机会越大,甚至一开始授职也是因此判定,你觉得对他不公,我却觉得我对他十足公平,换了别人,谁会给一个残废机会?” “我的规矩,能杀人的人,才配做我的属下,”玉自熙笑得婉娈,“他们当中,无论谁,只要能保护自己不被杀,并能杀掉一个人,就算输了,我也会照顾。” “他们,原本都是在一起的朋友吧?”秦长歌注目半晌,微微一笑,“只有杀掉朋友,才有活命的机会,才有进身之阶?” “生死荣辱之前,没有朋友。”玉自熙微笑,“为了所谓交情放弃这个机会的傻瓜,我不要。” 两人对谈之间,场中情势忽变! 第四十六章 活命 一个黑胖乞丐,因为身高体壮最具有威胁,被几个乞丐目标一致的合力围攻,一个年轻乞丐趁他不注意,咬咬牙,突然搬起一块石头,狠狠砸向他的后脑。 胖子听到风声,本想让开,不知怎的脚步一浮,那石块便狠狠砸了下来。 狂吼一声,那黑胖子一个踉跄,所幸他个子高大,那乞丐却不及他身高,兼之下狠手终究心虚,微微偏了准头,砸在他后脑下方,立时皮开肉绽鲜血淋漓。 那黑胖子立即晕头晕脑的栽了出去,栽在地下伸手一摸,摸到满手的鲜血,顿时急了眼,大叫一声便要爬起来,然而那几个乞丐见终于打倒了一个,一不做二不休狠下心来,抓了趁手的东西纷纷砸下,血光飞溅里,那胖子痛叫连连,虽然皮粗肉厚,终究也经不起这般连连殴击,但身体疼痛,一时也无法爬起,捂着脑袋,于石块棍影中突然觑见前方一双腿。 那个残废的青年,正坐在他前方,抵挡着另几个人的进攻。 人被逼急了,是什么都能做出来的。 求生,在最危急的时刻,几乎是本能。 “杀一个人就能活是不是!”一声狂吼,那胖子也不起身,就地滚了出去,抓起一块尖锐的石头,就去砸那残废青年的眉心。 秦长歌的目光跳了跳。 一伸手拉住了欲待奔前的儿子。 石块尖锐,隐约粘着鲜血和尘埃,于纷扰嚣乱,惨呼与怒骂同响乱石与棍棒齐飞的混战群中,无声无息而又杀气凛然的袭向要害。 霍然抬头! 那青年脏污的乱发中,掩映的目光忽若冷电一闪。 那目光寒锐似剑,雪亮胜刀。 又似大片冰雪,呼剌剌的一捧,于寒冬最萧瑟的风里,毫不容情的泼了出去。 冷至骨髓。 如此近的距离,残疾的躯体,围攻的人群,无法避让的空间。 看来,必死无疑。 那目光匹练般一掠,却瞬间平静。 他忽然一翻身,从石旁翻开。 极其敏捷,宛如一只水鸟,在猎人弓矢飞临前跃入水中,在空中划出流畅的弧线,一种决绝而凌厉的姿态。 这一翻,立即避开要害,却将自己的双腿,生生迎上对方猛力砸下的尖石。 令人牙酸的骨裂声起。 胖子怔了一怔,那喧嚣中依旧无比清晰的骨头碎裂之声,似一道闪电劈进他混沌的意识,令本已无所畏惧,只想着孤注一掷的他的心也砰砰的跳了起来。 而血花爆开,四处飞溅,有几滴溅入他的眼睛里。 他视线血红,惊心动魄的去擦。 手却被挡住了。 骨裂声起,血花艳绽的同时,那残疾青年一偏首,右手一伸,两指一扣! 喉核被捏碎的声音。 比骨裂声轻,比骨裂声软,却比骨裂声更为残忍凌厉惊动人心。 一声压抑在咽喉中的惨嗥,未待出口已经吞没在狂涌的血沫里。 而瘦弱的青年,已经面无表情,硬生生扣着胖子的咽喉上两个深深的血洞,慢慢的将他软瘫下来的身子拖过来。 乞丐们全数停下了手。 呆呆的看着胖子在他指下抽搐,痉挛,烂麻袋般被他扣着咽喉拖拽过去,身下泥土拖出长长一条血线,蜿蜒如蛇。 看着那血沫如泉,自那两个贯穿的小洞中不断的往外涌,一个人的身体里居然可以涌出这许多的血沫,多到似乎要将已成血人的胖子淹没。 看着那瘦弱而一身泥泞的青年,乱发后的眼神平静,仿佛指下扣着的不是人的咽喉,不是方才还强壮有力的人命。 不过是一只鸡或一条狗而已。 秋风卷起树上欲掉不掉的枫叶,鲜红的飘入另一处鲜红中,在浓郁堆积的血泊中轻轻荡漾,色彩越发明丽得诡异。 而天际云霞深红,映上那青年染血的唇角,偏偏那唇角,无一丝颤抖畏惧,冷静得仿如石雕。 石坑里燃着黑烟,灼烧人体的焦臭气味,树叶在火光里发出哔哔剥剥的炸裂声响,这一刻安静得近乎瘆人。 “逃啊!” 似是从噩梦中惊醒,忽有人发一声喊,被这冷漠残忍杀着惊呆的乞丐们如梦初醒,立即抛下手中乱七八糟的武器,四散奔逃。 玉自熙一直微笑负手看着,此时微微一哂,轻声道:“杀。” 金梧面无表情,手一挥。 飞箭如雨,连瀑而出。 向着那些手无寸铁的乞丐的后心。 惨呼声里,无数身体被利箭射中,洞穿,再挟带着狂涌而出的内脏肉屑透身而出,喷洒出一地的血肉,有的被生生钉死在地下,犹自如断尾之蛇在地上蠕动挣扎,却将那些血淋淋的豁口撕裂得更大,有的被贯穿后脑,乳白的脑浆和殷红的鲜血汇流在一起,在地上汩汩淌出腥热的沟渠。 秦长歌在听到那个杀字的时候,微微一犹豫,伸手去挡萧溶的眼睛,萧溶却自己将她的手拉了下来。 抿着嘴,四岁的孩子静静看着血腥的一面倒的杀戮,面容没有一丝惊骇。 惨呼声里,他轻声问:“为什么可以这样杀人?” “因为强权掌握在上位者手中,弱势者没有挣扎求生的余地。”秦长歌并不打算多解释生死书的残酷约定,弱肉强食,对于寻常百姓也许不需要知道其所包涵的血腥和残忍的含义,然而对于萧溶,对于自己,这都是必须要直面,并为之践行的要义。 萧溶的奇异出身,开国帝后的恩怨宿结,注定了他将来走的路途,既非普通百姓的安逸平常,也非养在深宫的太子顺理成章,他所要经历的,是比所有人都更为铁血的道路,心软,怯弱,浮躁,优柔之类普通人可以有的毛病,他不能有,因为那都会成为他前进道路上的森森利牙,成为在某一日寻机噬咬他生存机会的杀着,因此,秦长歌并不惮于以鲜血来唤醒幼子关于惨厉世事的清醒认识,她唯一的顾忌,只是怕萧溶肠胃不适而已。 儿子的表现,她很满意。 “那我们为什么不救?” “因为我们救不了,”秦长歌谆谆善诱,“我们还不够强。” “我们不够强,就必须看着?” “是的。”秦长歌近乎冷酷的微笑,“别说是这些和你不相干的乞丐,就是你祁叔叔,容叔叔,如果遇到这样的事,但你没办法解救,那你也只能看着。” “那如果是你呢?”萧溶转头看秦长歌,乌黑的眸子灼亮逼人,“如果是你,遇到这样的情形,我也看着?” “是,”秦长歌毫不犹豫,“你记着,如果有一日,我遇险,而你不能救我,那么,你不要救。” 萧溶默然,秦长歌叹了口气,觉得这样的话题对四岁的孩子来说太沉重,不由微微俯身,微笑道:“溶溶,我很高兴在你心目中,我地位不输于抚养你长大的祁叔叔容叔叔。” “你是我娘,”萧溶并不看她,语气却斩钉截铁,“我知道。” 顿了顿,他又道:“你难不难过?” “嗯?” “我不救你,你会难过。”萧溶抿着嘴,肯定的语气,小小孩童,脸上有淡淡的悲悯。 “你傻兮兮冲出来救我,平白多送一条性命,我才会难过,”秦长歌笑,“我会气得从地下爬出来揍你。” 点了点头,萧溶若有所思,“所以我要强。” 他一指那血色弥漫的修罗场,道:“我强,我便可以救下我想救的人,我便可以要他们不要欺负一个残废,我便可以找个高手来,逼着这个娘娘腔签下那个什么书,把他打得满地找牙,也尝尝被人随意杀掉的滋味。” …… 秦长歌抬起头来,正和玉自熙似笑非笑的目光碰撞在一起。 对着她勾起唇角,玉自熙的目光却缓缓下移,落在萧溶脸上,微笑道:“我要不要把这个将来的会找个高手把我打得满地找牙随意杀掉的大英雄,现在就灭绝后患呢?” 第四十七章 相逼 刚才还豪气满胸的萧溶立即眼珠一转,躲到秦长歌身后,大声道:“我可没和你签那个什么书,你杀我就是犯法。” “犯法?”玉自熙柔婉的道:“这里,上林山脚,四面全是我的人,我杀了你和你娘,谁会知道?” 萧溶抬头看看秦长歌,又看看玉自熙,笑嘻嘻道:“杀我娘?那太可惜了吧?我娘很美的,你舍得杀?” 小子你什么意思! 秦长歌悲叹一声,看来自己白忧心了,还担心真要遇到先前和溶溶讨论的那种情况,溶溶会不会不顾生死冲出来救她呢,他根本就不会救的,瞧瞧,人家才一威胁要杀他,他的豪言壮语立即没了还不算,还毫不羞耻的准备献上他娘的美色…… 不理那无耻小子,秦长歌根本没把玉自熙的威胁当回事,真要杀她,以玉自熙的性子,何必说那许多话?他不杀女人和小孩的习惯,看来还是没改啊。 “这位胜者,您打算怎么履行承诺?”秦长歌指了指那低头盘坐于地的残疾青年,他已经缓缓放开了早已死去的胖子,正在将自己被血染红的手指在对方身上擦拭,他擦得很缓慢很仔细,仿若那不是手指,而是绝世宝剑的青锋。 不过他的手指,确实也可比宝剑锋锐了。 “承诺?”玉自熙脸上突然掠过一丝诡谲的笑容,“什么承诺?” 秦长歌指指生死书,微笑道:“您不会想耍赖吧?” “本王一向言出法随,岂有耍赖之说,”笑容越发诡秘,玉自熙道:“不过你数数生死书上的名字,有几个?” 秦长歌看了看,道:“十七。” 目光一转,皱了皱眉。 场中连人带尸体,却有十八人。 玉自熙微笑,“他没有签生死书。” 怔了一怔,秦长歌目光转向那瘦弱青年,失声道:“没签生死书,那你……” 那人头也不抬,只继续擦他的手指。 “没见他一直不肯下手杀人么?”玉自熙笑道:“我遇见这批乞丐时,他们正在合力欺负他,将他按在地上痛揍,我看出他其实有武功底子,却好像不能也不愿使用,我想知道为什么,所以才提出签生死书,那些乞丐我根本没打算要,我只想看看他的身手而已,不想他大约是被人打习惯了,竟不肯签生死书,也坚决不让乞丐们签,所以这群认为他挟恨报复,认为他是居然妄想阻止他们脱离苦海的不知好歹的乞丐大多都围攻他,一方面是恨他阻路,另一方面是欺他残废,想拣个现成便宜。” “他不签生死书,自然不能杀人,他越不肯使用武功,我越感兴趣,终于逼出了他的老底……”玉自熙笑,仿佛杀掉这许多人只为看一个人有没有武功是件很轻松很有趣的事情,“如今,你没签生死书,却终于杀了人……哈,杀人赔命,你知道否?” 他缓缓踱步到那青年身边,笑得艳若深夏蔷薇,容光夺人,“嗯……你早已看出我的用意了是不是?你不想成为我的手下是不是?你阻止他们签生死书是想救他们一命是不是?你一直不下杀手,一方面是不想令我得逞所愿,另一方面也是你想保全他们性命是不是?可是你想保护的人,却想拿你做晋升的阶梯,踩着你的鲜血去邀功,为这些不识好歹的,拼命欺负你的,不明白你苦心还想恩将仇报的乞丐,你的忍耐和牺牲,值得?” 秦长歌淡淡看着玉自熙,这人就是这么恶毒变态,最喜欢逼出人性中最为黑暗无耻的东西,来映照出每个人心底的自私和丑恶,让人人在现实的冷酷无情中呻()吟哭泣心生怨恨,最讨厌看到善良温情柔软之类光明美好的东西,如果他面前有这类美好事物出现,他是一定要用尽手段也要将光明染黑,温情砸碎,善良摧毁,柔软风干。 那青年将手指擦尽,又默然看了看,突然开口道:“我只杀该杀的。” 这是他在这里第一次说话,声音微微低哑,嗓子似乎受过伤害,但听来不觉得难听,反而微微有些水波荡漾般的低徊之意,那水波冲击着人心堤岸,如浪迭起,每个字都沙沙的,磨人心魂。 玉自熙媚笑:“欺负你的人很多,为什么就他该杀?原来你那些善良也是伪装啊,逢到自己身临险境,你还不是一样下辣手?” 目光掠过胖子尸体,那青年冷冷道:“你——动了手脚。” 第四十八章 反胁 秦长歌目光一闪,她早已发现,胖子先前原本可以避开石头,却因为脚踝上的暗器,生生落入死亡陷阱。 不想给玉自熙察觉她懂武功,秦长歌缄口不言,那青年目光锋利如刀,自然也发现了。 “生死书虽残忍,但讲求绝对公平,”那青年不看玉自熙,“你耐不住性子,动了手,是你先毁约。” “那又如何?”玉自熙笑,“我要确定的就是你的武功,我管什么毁约不毁约。” “现在你得到你要的答案了,”青年漠然道:“那就别拿生死书说话,别说那许多废话。” “放肆!”金梧怒喝。 玉自熙偏了偏头,微笑,“听见没,他说你放肆。” “这世上没人比你更放肆。”那青年答得淡而重。 微微皱眉,玉自熙目光变幻,“你认识我?” 那青年不答。 想了想,玉自熙笑道:“你认识我也是应该,我经常路过你们那个破庙,十次倒有八次看见你被打,要不是看见次数多了,引起我奇怪,也没有今天这事。” 那青年依旧不答,只是将身子向后一仰,竟舒舒服服靠在山石上,闭目假寐了。 “放肆!”金梧再次怒喝,上步,抽刀,刀光亮起飞虹般的弧线,刷的指向那青年咽喉。 刀风拂得他额发微微颤动,那青年连眼都没睁开。 金梧哪里忍受得了这种侮辱,眼神一恶,毫不犹豫的向前一戳! 却有根手指,如玉般的光洁的手指,仿佛突然从空气中冒出来似的,轻轻按住他的刀。 玉自熙的手指。 他只温柔一按,宛如飞蝶落于平静水面般的轻盈翩跹姿势,点尘不惊的安静与祥和,那满溢杀气的雪亮刀锋,却再也无法前进一分。 手指改按为抬,轻轻托着刀锋缓缓升起,雪白的手指衬着一泓秋水的刀锋,分不清哪个更白。 日上中天,秋日阳光明光灿烂,正正映在那薄而亮的刀面之上,光华耀射,刺得人不由闭上双目。 只是那闭目的刹那间。 突有人影翻腾而起,半空中一个风车般的急转,已身姿诡异的转到玉自熙身前,低喝:“弃!”长刀刀尖已到了他手中。 手指一抖,奇异的颤动令金梧手腕一麻,长刀脱手。 那青年手指奇妙一拨,长刀方向立转,横划过一道滚圆灿亮的圆弧,转瞬贴到他的肘下。 而他立即以肘代刀,借着长刀支撑之力,整个人连人带刀,都狠狠的向玉自熙劈过去! 刹那之间。 掠起,夺刀,转肘,攻杀。 四个动作行云流水一气呵成,快得人连眨眼的时间都没有,他的泼雪刀光已经洒满天地。 金梧面色惊恐,不知为何看见长刀失手他竟如杀着临头般面色惨灰,脱手刹那,竟不顾刀光横截定会伤到手腕,赤手便夺。 血光一溅。 半只手掌飞上半空,五指在空中无力的痉挛抓握,洒落凄艳血雨。 那雪色刀光竟毫不停歇,卷着血雨腥风肉末碎骨,依旧宛如流电追光,劈向玉自熙颈项。 一切都发生在玉自熙闭目的那一刹。 等他睁开眼,刀光已带着浓烈的血腥气味,到了近前。 目光突然大亮,犹如于黑暗荒原燃起两堆炽烈的妖火,几千里外亦可追蹑得那妖艳颜色,令人向往却又心生诡怖不敢近前。 一片金红。 如华屏盛开,玉珀迤逦,满幅的耀目丽色,柔软如缎而又坚硬似铁。 玉自熙双目乍睁,宽袖已如铁墙般,华艳而又煞气四溢的横扫出去。 极其凌厉的“长空云袖”! 如天外飓风横卷而来,带来风云雷动,铁袖横扫,罡风凛冽,遍地沙土旋转卷起,犹如烟柱,直上云霄,而远在丈外的秦长歌母子,衣袂猎猎飞舞,几至不能呼吸,萧溶身轻个小,竟被那袖风扫得,蹬蹬蹬连退三步,一屁股坐倒在地。 霸气而华丽,不出手则已,一出手必是肠催肚烂的狠绝杀着。 玉自熙一向是这样的,如罂粟,妖红蛊惑里里孳生着致人死命的无限杀机。 秦长歌护着萧溶头脸,静听沙子噼啪打落身上的声音,看着那飘摇明灭在袖风中妄自挣扎的一线刀光,心中哀叹,那青年确实厉害,确实快,快得天下少有人及,占尽先机,然而惟因下盘重伤虚浮,功力全无,遇上外表娇柔而武功霸道的玉自熙,那还是一个死。 再快捷的刀剑,遇上沛然莫御的强大内力,都会毫无作用,如同被飓风卷起的飘摇的树枝,无力挣扎。 强横的力量面前,锋锐也失其光芒。 风卷,风起,风中有隐隐的焦臭和血腥气息,碎骨肉末被迅速挤压碾碎成无数细小飞沫,因着那强大的威势,亦扑头盖脸的落下来。 玉自熙挥到一半的铁袖,突然生生顿住。 只此一顿,形势立转。 雪亮刀锋,极善把握时机,在风歇的那一刹,如蛇般一钻,乘势而进,寒气森森,冷光耀眼的,轻轻搁在了玉自熙颈项。 第四十九章 碎刀 挑了挑眉,玉自熙缓缓俯视自己颈上的长刀,有点无奈的笑了笑。 秦长歌闲闲立在一侧,低声对萧溶道:“儿子,你以后要记住,行走江湖,千万不能有什么怪毛病,要知道,怪毛病,害死人。” 萧溶瞄了瞄玉自熙,很好学的问:“他有什么怪毛病?” “洁癖啊,”秦长歌谆谆善诱,“洁癖就是特别怕脏的毛病……你看,刚才如果不是这位王爷怕脏,不想袖风带着血肉卷到自己身上,半路停下了手,现在倒霉的,多半是那个残疾叔叔了。” 萧溶目光大亮,道:“我看这娘娘腔不是好人,保不准以后会害我们,娘,以后我们每次遇见他,都记得装上一袋土,他要杀我们,我们就撒土。” 秦长歌盯着儿子,看他当真是一脸诚恳和兴奋,不由哀叹,喃喃道:“儿子,你是怎样的性子呢?说豪气也豪气,说善良也善良,可是豪气里有无赖,善良里有奸诈,你这德行,象谁呢?” 萧溶没听见她哀叹,已经蹲下身,兴致勃勃的去找土了,还专找那种染血的肮脏的,也不嫌弃,撕了自己衣襟便往里装。 那厢,那一脸泥污青年,双腿无力支撑,整个人都斜靠在玉自熙身上,握刀的手却极其稳定,稳如磐石的搁在玉自熙颈上,王府军士们发一声喊,各自操着武器围了上来。 那青年一声冷笑,手肘下压,他力度把握得极好,刀锋微微入肉,玉色肌肤上一缕红痕慢慢洇开,看来鲜明得令人心颤。 玉自熙伸指,抚了抚那印痕,立时染了一指的鲜红,他微笑着,轻轻的舔了舔手指,姿态象一只正在洗脸的慵懒的猫,目光却暗潮翻涌,轻声道:“好……好……我很喜欢。” 挥挥手,他道:“没用的东西,都滚下去罢。” 军士们悻悻退下。 侧眼斜睨那青年,他道:“你想要什么,明说罢。” “你走就可以了,”青年被泥污得完全看不清眉眼的面上,目光冷厉:“从此不要再吵扰我,否则,我杀了你。” “你没这么讨厌我吧?”玉自熙笑容平静,对那刀视而不见,“你也没这么想做乞丐……你只是不愿意做我的属下是不是?” 青年默然。 “你……不想杀人,你没有杀气,”玉自熙温柔的道:“这么厉害的一个人,却不想杀人……你好蠢。” 最后一个蠢字初初出口。 他突然猛一侧头。 张口。 咔嚓一声,碎片纷飞。 刀身竟被他一口咬碎! “制人者人恒制之!”一声长笑,玉自熙横臂一挥,大袖飘飘之间,那青年已如断线风筝般飞了出去,重重栽在地下,一声不吭的昏迷过去。 对自己毫不顾惜的猛力侧首,令玉自熙颈侧肌肤被刀刃拉开,险些伤到劲动脉,血如泉涌,他用自己比血色更艳的红衣轻轻捂了,姿态曼然如彤云冉冉的行了过去,一路鲜血滴落,遍地里开出血莲花。 注目那昏迷不醒的青年半晌,他微笑道:“我最瞧得起的就是狠人,只是你狠得不到家……本来该将你延入府中,待为上宾的,不过你不想杀人让我不太舒服……打个折扣,另送你去个好地方吧。” 他一挥手,立即有军士上前抬了那青年,放上马背。 秦长歌皱了皱眉,萧溶已经忍不住了,大声道:“喂,这位大王爷,你要带他去哪?” “去好地方啊……”玉自熙笑容温柔,“大英雄没听见么?” 萧溶狐疑的瞅他:“你不会把他带走,扔哪个坑去练尸油了吧?” “怎么会呢,”玉自熙表情受伤,“难道我看起来很会撒谎?” “是啊,”萧溶毫不客气的点头,也不理会玉自熙,自走上前,低声唤:“叔叔,叔叔?” 那青年微微动了动,却仍昏迷未醒,玉自熙的掌力,不是他久经摧残的孱弱身体可以经受的。 萧溶想了想,又转头看看秦长歌,秦长歌对他缓缓摇头,意指此人来历不明,不宜收留。 萧溶叹气,伸手到怀里摸索,摸了个小小玉锁片出来,秦长歌目光一凝,有些担心这孩子不知轻重摸出皇宫信物,仔细一看不过是寻常富家孩子戴的长命锁,不过样式玉质都精致特别些,萧溶将那锁塞进青年手中,青年下意识的立即紧紧攥住。 踮起脚,萧溶在那青年耳边低声道:“叔叔,这个是我送给你的,我看你比那个娘娘腔顺眼,你好了以后记得要来找我,要是没钱来,拿这个去换钱也是可以的。” 那青年又动了动,却没有睁开眼,只是玉锁片依旧攥在手中。 玉自熙似笑非笑看着萧溶,对秦长歌道:“令郎很有趣。” “谢王爷夸奖,”秦长歌笑吟吟答:“只是我在想,如果您继续在这里夸奖下去,您的脖子恐怕就不太有趣了。” 婉转一笑,玉自熙偏头看她一眼,目光媚色深深,却不再说话,自领了军士去了。 秦长歌立于原地,看着他艳丽的背影,若有所思微微皱眉,随即,温柔一笑。 第五十章 争骨 上林庵后院西厢房,是秦长歌母子居处。 本来公主的意思是要秦长歌住更为轩敞的东厢,被秦长歌拒绝了,她不过是个普通宫女身份,虽说跟公主进庵的都是从小随侍她的亲信,但也不能太过张扬,更重要的是,西厢靠着院墙,还有一处池塘和竹林,幽闭深翠,光影幢幢,极少有人履足此处,对秦长歌来说,最为合适不过。 竹林深处,有一处干涸的枯井,砌着白石的台面,四面长满荒草,秦长歌养了批鸽子,就放在竹林里,吃吃草籽,偶尔喂食。 清晨的阳光转过一扇玲珑窗扇,透过绛红的霞影纱微红淡淡,洒在一身月白轻衣的秦长歌身上,将她的霜白的颊,纤细的手指,和手中的纸笺都抹上一层温暖的色彩。 注目那纸笺半晌,秦长歌微喟道:“……玉自熙……武功高绝的蒙面白衣人……出手诡异的蒙面黑衣人……为了争我的遗骨大打出手?不知所踪……这都什么跟什么?叫他们查骨头下落,就给我这个?” 萧包子正捧着大碗喝粥,整个脑袋都埋在了粥碗里,闻言立刻抬头问:“什么,什么骨头?” 小鼻尖上犹挂几粒饭粒。 秦长歌漫不经心的道:“哦,肉骨头。” “哈,”萧包子目光发亮,兴致勃勃,“说到肉骨头,这粥里是不是有放?鲜得来,郢都粥做得最好的四季春,好像都没这个鲜。” “四季春能和这个比?”秦长歌懒洋洋,“这粥里瑶柱鲜贝,枸杞百合,珠米鸡丝,文火慢熬,本就是宫中贵人最爱的御膳--你经常去四季春喝粥?” “是啊,祁衡叔叔爱喝粥,常带我去,”白嫩小脸上乌黑大眼睛转啊转,“不过我看他喝粥是假,看人是真。” “嗯?”秦长歌放下纸笺,眯起双眼。 “四季春有个唱曲子的姑娘,长得很美,”萧包子笑嘻嘻,“衡叔叔一边喝粥一边看她,经常把粥喝到鼻子里去。” “你不提醒他?”秦长歌微笑。 “他哪里听得见我说话?”萧包子一脸无奈,“有次他点了荷叶白果粥给我,那天那粥好像味道有点不对,我叫他帮我换他都没听见,后来才知道那粥里糖放错了,后来我回去告诉祁繁叔叔,他把衡叔叔臭骂一顿。” 他这里告状,超级护短的娘亲立刻自动忽略后面那两句话,笑得阴森森,道:“这小子带你出去,还敢这么不上心?”又默默笑了一阵,萧包子盯着他娘的笑容,缩了缩身子,却见他娘对他招手,“来,来。” “干嘛?” “下次你再和衡叔叔去四季春喝粥,你就去厨房,教厨子做一款粥,专门推荐给祁衡,就说喝了更加神采焕发与众不同,你衡叔叔一定会很高兴的。” 瞟一眼娘亲,萧包子笑得更加不怀好意,特纯真的道:“真的?好啊。” “喏,先将羊肾、羊肉、枸杞子、粳米放锅内,加水适量,文火煮粥,待快煮时放入韭菜,再煮二三沸,就可以了,不过你不用告诉他这些,你就说这粥叫英姿焕发粥,越喝越玉树临风。” “哦,”萧包子默念一遍,笑得贼忒兮兮,虽然他不知道这是什么粥,不过坏娘的主意一定是坏的,跟娘走,没错的。 “爱西梁,爱武功,爱娘亲”的三好幼儿萧溶萧公子,笑眯眯的背着粥方出去了,去看看那些娘交给他负责的鸽子。 秦长歌提笔写信。 “字呈祁先生繁足下:来信已阅,字字猪鸡,但见云雾,不见人踪,骈四俪六,重典靡赋,文辞华美,金缕玉衣,唯所寻之遗骨下落,千呼万唤,犹抱琵琶,君何其吝啬乃尔,君之凰盟,何其精锐乃尔,密报似商人议价,暗信如腐儒大赋,若睿懿身后有知,定当惊起黄泉,拊掌长叹:后继有人也。” 写完,搁笔,想着祁繁接到信气歪了鼻子的表情,秦长歌微微一笑,她并非无理取闹之人,今日这番讥刺,实是觉得祁繁能力当不止此,如何这般吞吞吐吐? 将信笺密封了,放出飞鸽,秦长歌一眼瞟见了竹林边立着文昌公主,正微微弯腰和萧溶说得开心,秦长歌缓缓过去,萧溶见她,立即举着手里东西扑了过来,欢叫道:“娘,公主姑姑给了我宝贝。” 淡淡看一眼公主,秦长歌弯身揽住儿子,微笑道:“傻子,叫错了,应该是公主姨妈,不过人前可不许这么叫。” 眼角瞟到文昌的衣袖微微一动,似是轻声叹了口气,却也温柔接道:“那便叫姨妈好了,姨妈给你的见面礼。” 看了那金色小弩一眼,秦长歌道:“溶儿,谢过公主姨妈没有?” 萧包子笑嘻嘻道:“谢谢姨妈。姨妈最美,姨妈最好。” 秦长歌早就猜到儿子见利忘义的墙头草性格,也懒得和他生气,只道:“学过没?” 萧溶得意道:“容叔叔教过我。” “那去练练,不许打鸽子,不许对着人。” 萧溶喜滋滋的抱着小弩一边玩去,文昌看着他小小的背影,怅然微笑道:“阿玦小时候,也爱这些……” 秦长歌缓缓回身,直视她的眼睛:“这小弩,是萧玦的吧?” “是啊……”犹自沉浸在回忆中的文昌痴痴应了,回过神来吓了一跳,连忙急急摆手:“不是……不是,不是,你别误会,阿玦不会知道……这是我收藏的阿玦小时候的玩物……” 见她着急,秦长歌倒笑了,和声道:“不必紧张,我不是那个意思,溶儿的身份,你就算告诉了萧玦,他也不会信,我的意思是,你何必?” 文昌镇定下来,黯然一叹道:“我见他父子相见不识,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相认,想着阿玦登基数年,溶儿之后未有一子长成,心里总不是滋味……” 勉强笑了笑,她又道:“你不让溶儿叫我姑姑,那就是不承认阿玦是你的夫君了,恕我冒昧问一句,对于阿玦,你怎生打算?” “我素来行事,不轻枉,亦不轻纵,因为人的生命只有一次,谁也无权草菅人命,”秦长歌仰首,看天碧云清,飞雁迁南,神情悠远,语声亦悠悠:“所以无论萧玦嫌疑多大,在真相没有完全摸清之前,我都不会下杀手,而如果前世里,睿懿真的是为他所杀,那么,无论昔日怎生恩爱,无论他曾算是我的夫君曾誓言永结同心,我都不会再有一分怜悯犹疑之意————必杀之。” 第五十一章 金弩 最后三字平淡随意,漫不经心,然惟因漫然而更显其人心意早定之坚决,文昌只觉得这三个字似是三把刀般,戳得她浑身一颤,心生疼痛。 失神的喃喃道:“昔日恩爱,委地成尘,再见不识,相隔九重……命运何其不堪……” “不堪?”秦长歌转身,微笑,“如果昔日恩爱,可以化为长乐宫惊天火海,如果昔日恩情,可以成为挖去我双眸的利刃,如果昔日情分,可以成为精绝的暗器机簧,那才叫真的不堪。” “这红尘无论走上多少遭,从不是为了可以让凡人立地成佛。”低声微笑,秦长歌目光流转。 “不过是为了,偿尽恩怨而已。” 文昌并没有听见秦长歌最后两句话,她的目光,正出神的凝视着不远处的萧溶,那小子并没有立即拿着金弩学射,却很有好奇心的细细把玩。 秦长歌的目光,也自然而然的再次落在她原本没注意的金弩上。 那小弩极其精巧,乌木弩臂镶以金箔,弩郭纯金,轻巧便捷,华光灿烂,弩槽中的箭矢金羽白木,比寻常箭也小上许多,实在是兼具可爱与实用的上佳玩物。 不过,萧公子好像重视破坏更甚于玩乐,因为他努力万分的……在拆弩。 铁棍撬,石块敲,力气不够的手拆脚蹬,恨不得连牙齿也用上,满头大汗的对付那坚实的金弩。 这小子对武器似天分不浅,不多时,金弩已被他拆开,有些沉重难以掰合的部件,他以诸般丝毫不顾后果的手段,叮叮当当搞落了一地,蹲在地上,一一咕哝摆弄一阵,恍然道:“哦,这样啊!” 抬起头,得意洋洋道:“娘,公主姨妈,我知道了,这东西好简单的,就是将弦挂上这个”牙“(挂钩),然后扳动”悬刀“(即扳机),弦脱离牙后,急速弹开,将箭槽里的箭弹飞就行了。” 想了想又道:“一次只能射一支箭啊?不好,得多射几支才痛快,”蹲在地上,唧唧咕咕的再次摆弄开了。 文昌一脸的哭笑不得,自己珍藏了多年的金弩,阿玦小时候最为珍爱的东西,送到萧公子手上,一刻钟就完蛋了。 秦长歌盯着一地的零件,忽眉头一皱,上前一步,拎起儿子,推到一边。 萧溶懵懂着抬头,秦长歌已经取过一根树枝,轻点着试了试方位,勾住原先悬刀的方位,将内装弩机的匣状弩郭一拉。 弩郭立即一阵细密而急速的微颤,接着一声低微的爆裂之声,匣身碎裂,一大蓬细如牛毛的飞针激射而出,绿雨般刷的落在草地上,一地翠绿碧草,立时枯黄萎顿,转瞬焦黑。 萧包子一声倒抽气响亮得三里外可闻。 好厉害的毒! 心中一冷,秦长歌暗骂自己大意,刚才提到旧事,心思散乱,竟没注意到弩弓有异,若不是溶儿不按常理出牌,先拆掉了金弩,而是按正常人的行为先试射,只怕他一搭弩,弩郭内的弩机受震,立即便要了他的小命。 也幸亏他最先拆的是悬刀,不然如果悬刀后拆,一样可能触动弩机,送了性命。 自己刚才一眼扫过,发觉弩郭边缝略大,似是被拆卸过,而溶儿并没有连弩郭都拆开,一时心疑,果然发现了这个恶毒的机关。 抓过儿子的手,看看没有染上毒气,秦长歌松了口气,皱眉回身,看着文昌。 瞪着眼睛,看着地下枯草,文昌已经呆住不能说话,见秦长歌回身看她,才倒抽口气,喃喃道:“长歌……不是我……” “我知道不是你,”秦长歌冷笑,“哪有拿自己亲手送出去的东西杀人的?只是文昌,你这金弩是从哪里拿出来的?” 文昌道:“一直收在我房中的箱子里,有三道锁,只有我和绮陌有钥匙。” 绮陌是文昌的丫鬟,在淮南王府就跟随她的贴身婢子,一起长大,最为贴心的丫鬟。 当下便宣了绮陌来,文昌只问绮陌,有无将钥匙给人,素来爽利能干的大丫鬟急急的翻了自己的衣襟,掏出一串铜钥匙来,满面诧异道:“这钥匙一直在奴婢身上,不曾取下过,更不曾给谁,奴婢虽愚钝,这点分寸还是懂得的。” 秦长歌看了看那串钥匙,笑道:“绮陌姐姐,可否拿来一观?” 文昌对亲信都宣称秦长歌对自己有恩情,不可以下人视之,绮陌自然不敢拒绝,解下钥匙,递了过来。 又絮絮道:“公主那描金箱里物事贵重,便是锁也是难得的,是中川制锁大师何言精制的‘君子四事’锁,最是精巧不过的。” “君子四事,琴棋书画,”秦长歌道:“公主这里是哪三把?” “绿绮,纹枰,翰墨,”文昌道:“卷帙锁在宫中,陛下用着。” 仔细看了看绮陌的钥匙,古人的钥匙论精致程度自然不能和现代那一世的钥匙相比,多为长条状,底端依据锁孔各自做出形状,秦长歌比对了文昌和绮陌的钥匙,笑了笑道:“所谓大师,尽在锁型奇巧上下功夫,锁是做得美轮美奂匠心独具,锁柱内芯却不过尔尔,你们没见过真正的奇锁--那是谁也仿不来开不开的,这钥匙定是被仿制过了,绮陌姐姐,今日可有人近你身?” 摇摇头,绮陌道:“不曾,我一直在房中收拾熏香的衣服来着。” 秦长歌对文昌看看,她点点头,道:“今早她一直在我房里,我看着她打开了锁拿出了金弩,然后我亲自拿了去送给溶儿,这其间,没有遇见任何人。” “那好,姐姐且去吧,今日之事,不可对人言。”秦长歌打发走了绮陌,对文昌一笑道:“看来你的箱子在出宫之前就被人动过。” 微微一惊,文昌皱眉道:“宫中人杂,倒是很有可能,但是这样一来,要想查出是谁,就难比登天了。” 秦长歌似笑非笑的听她说话,闻言淡淡道:“没有不露马脚的诡计,只有懵懂无知的愚人--——只是文昌,你想过没有,那人为什么要动你的金弩,他想害的,到底是谁?” 第五十二章 深局 “害的是谁……”文昌秀眉一锁,忽地睁大眼睛,道:“难道不是溶儿……” 赠送金弩给溶儿,完全是她临时起意,事先没对任何人说过,而溶儿也不过刚刚到上林庵而已,如果金弩是在宫中就被动了手脚,那么对方难道还能未卜先知溶儿的存在? 越想越觉得惊悚,咬住嘴唇瞪着窗外不语,天边忽飘过一朵乌云,遮掩了半边晴空,屋内荫凉下来,映得人面半明半暗,文昌退后一步,想着自己初初离开的那暗蜮深宫,诪张变幻,影影幢幢,魑魅魍魉,如夜枭潜伏于暗夜的阴影之中,桀桀怪笑,等待某个合适的时机,伸出惨白的十指尖长的利爪,攫人咽喉,一击必杀! “是谁?谁?……”她喃喃自语,有个惊怖的想法掠过脑海,令她浑身一颤,却无论如何也不敢说出来。 秦长歌微笑着,缓缓踱到窗前,掩好被突然一阵凉风吹开的窗扇,轻轻道:“想害谁?是你……或者说,是萧玦?” 文昌捂住嘴,倒抽一口冷气,惊恐万分的瞪着秦长歌,仿佛她才是那个暗地窥伏的凶手。 “我们可以想象某个场景,”秦长歌笑容高华,神情怡然的道:“某个风轻云淡草碧花荣的好日子,帝至金瓯宫,探望长姐,相谈甚欢,追忆往昔之际,难免提起幼时心爱物事,长公主自然会取出精心收藏的金弩,姐弟把玩,帝愉悦之际,自然会重温儿时豪情,亲自试射……即使他不打算试射,即使公主忘记提起金弩,即使你们不提往事,我相信,也一定会有人很合理很自然的提醒你们……然后……” 她一笑住口。 文昌面色死灰,秦长歌语气戏谑,然而字字森寒,句句真切,这不是猜测,不是预言,而是早已为人推演好,策划好,精心布就的一个深黑的局!若非她提前和秦长歌出了宫,若非今日阴差阳错,金弩迟早都会在某个机缘下被提起,而机关一定会触动……到那时,会发生怎样的大事!又会产生怎样的后果! 宫廷大变,朝政翻覆,风云乍起,血流漂杵……会死很多很多人,会有很多人乘势而起,很多人蒙冤下狱,很多人翻卷朝局,很多人颠覆后宫,会令当前最为强大的西梁帝国三分五裂,葬送阿玦多年血战沙场苦心打下的大好江山! 最后在血火与腐朽中重生的帝国,定已非原先模样。 越想越是后怕,越想越是惊怖,而那时,自己的下场如何,几乎不敢想象! 而自己什么时候卷入了谋害帝王的惊天阴谋之中?竟是从头至尾懵懂无知,文昌的寒意,一阵阵的泛上来,深秋天气,她竟拢紧衣襟,开始发抖。 秦长歌看她惨白唇色,也觉不忍,安慰道:“莫怕,如今你出了宫,原先的婢子大多都没带来,如今看来倒是阴错阳差的肃清了身边人,你放心,今日这事险些害了溶儿,我自也不能旁观的。” 说到最后一句,她语气里难得有了些微的寒意。 文昌听得她发话,稍稍安心,抖着嘴唇道:“长歌,谢谢你……” “叫我明霜,”秦长歌目色清透的转过来,如无雪之冬般清澈凛冽,“你我之间,原不需谢的。” 她用布垫了手,去拣地上的飞针。 文昌疑问的看她,秦长歌叹息道:“看来我真是个劳碌命……我还得下山,金弩被谁动过手脚,这个一时还查不出,但这飞针,想必是个线索。” 她将那针拿得远远的端详了一阵,道:“这材质,隐约是赤河那边的重铁锻造,似乎还有些别的……几年不在,西梁什么时候又多了暗器高手?” 笑了笑,将针小心的用盒子装了,招手唤儿子,“萧公子。” 萧公子颠颠的迈着短腿过来。 “来,咱们回去探望采花贼去。” —— 祁繁蹲在棺材上,满面惆怅的做他的新糖。 “吁--”祁繁狠狠的舔了口糖,悻悻道:“又没人吃----我想溶溶了。” 容啸天翻了个白眼。 “我说,你为什么答应把溶溶给明姑娘带走,”容啸天皱着眉,“虽说她看来无甚可疑,但是万一,我说万一,她心怀叵测,对溶溶不利,纵然我们时刻有守卫看护,也不可能防得了连睡觉都带着溶溶的她。” “这个道理我自然懂,”祁繁搅着他的糖稀,笑嘻嘻道:“我只是因为看见了你没看见的一幕,心有所动,觉得溶儿交给她是放心的。” “哦?”容啸天挑起眉,满脸狐疑。 第五十三章 路引 “你不知道,明姑娘初来那晚在揽幽阁和我们一起吃饭,进屋子时溶儿掉进她怀里,明姑娘抱着溶儿时脸上的神情……啧啧,你是没看见,我都没想到在那样从容淡定的人脸上,能看见那般的表情。” 祁繁抿了口糖稀,皱皱眉,抓起一把山楂粉往里扔,又道:“她以为我站在她身后,看不见----其实阁里有一方雕字铜版,刻着书法大家姚冲之的手书,打磨得比镜子还光滑,她偏巧正站在没有字的那方铜版斜对面,她抱着溶儿时,以为没人看见,那神情……” 祁繁顿了顿,停住手,神色中忽掠过一丝怅然之色,淡淡道:“我只在我母亲面上看见过。” 提到他的母亲,容啸天本想说话立即住了嘴,默然半晌后道:“其实你也应该偶尔回去看看……毕竟已经过去那么久……” “此事休提,”祁繁立即一口截断他的话,直起身来,看看天上,笑道:“鸽子回来了,看看新主子会怎么夸奖我们?” 容啸天不语,看着他灿烂的笑容,幽深的黑眸,眉头,再次紧紧的皱起。 将纸卷展开细细读了,容啸天嘿的一声,祁繁却皱了皱眉,道:“主子当年不许我们进宫,我们也不知道她身边都有什么人,如今看来,这位明姑娘倒一定很得主子欢心,你瞧,连说话语气都学了个十足十,够刻薄的。” 容啸天咳嗽一声。 “你着凉啦,咳什么咳,”祁繁犹自在观摩那“字字猪鸡”的密信,摇头晃脑道:“‘密报似商人议价,暗信如腐儒大赋,若睿懿身后有知,定当惊起黄泉,拊掌长叹:后继有人也’,啧啧,这丫头,明明才豆蔻年华,怎么说话口气阴森,象个死了几十年的老鬼?” 咳咳!容啸天再次咳嗽。 “你今天怎么啦?这么娇弱?”祁繁奇道,探手去莫容啸天额头,被他一巴掌打开。 这一和正对着门的容啸天眼对眼,祁繁终于明白容啸天今天为什么嗓子老痒了。 对方瞳仁里映出的那一大一小两个人影,怎么看都是在不怀好意的笑意盈盈。 祁繁扯了扯嘴角,慢慢转过身去,等到完全面对秦长歌母子,已经换得一脸流畅自然如春风的笑容:“啊……明姑娘,哪阵风把你给吹来的?啊,溶溶你终于来了,我想你想得好苦……” “东拉西扯风和地狱阴风把我这老鬼吹来的。”秦长歌迈步进门笑得温婉。 “是你想我,还是你卖不出去的稀奇古怪糖食想我?”萧包子亦步亦趋,皱着小脸躲得离那糖盆子远远的。 祁繁非常强大的继续保持不变的笑容,揖让待客,对母子俩的毒舌听而不闻,不过秦长歌接下来的一句话立刻令他苦了脸。 “替我准备几件东西,”秦长歌掏出个单子给他,“还有,我要三年前,睿懿皇后出事前后,所有进城的外地武林人士的入关出关路引,另外,我要当时,这三个人的行踪。” 祁繁先看了看单子,咝咝的吸着凉气,倒没说什么,听到秦长歌的任务布置,却皱眉道:“当年出事前,我们已经查了当日的所有通关路引,并无异常,这三个人的行踪……啊……他我倒没想到,不过另两个,也查过,当时都在自己府中。” “在做什么?” “一个在抚琴,我们的暗桩在窗外守了一夜,直到出事前,都没见他出来,琴声也没断过。一个在和郢都大儒论诗,那晚举办了诗会,参加的人很多,他至始至终都在。” 秦长歌唔了一声,点了点头,对自己当年得力手下的智商与缜密略略赞赏,嘴上却没有说什么,只道:“我马上要去拜会素帮主,请帮我准备拜帖,溶溶你先照顾着,当年的路引可有拓印下复件?当年的暗桩现在可在?请事先安排好,今晚或明日,我回来便要查问的。” 祁繁一一应了,却道:“两个暗桩,一个在两年半前被杖杀,一个因有过错被斥逐出府,现今在东安大街绸缎店做伙计,等姑娘回来,我带他来见您。” 秦长歌皱眉道:“被杀?被斥?”想了想,一笑,道:“果然是那两人的风格。”不再说话,取出那装针的盒子给他看,这下两人都凑过来,听得早上惊险一幕,面面相觑,半晌,容啸天道:“我和明姑娘的看法是一样的,这针有赤河重铁在内,但又不全象,式样也应该是北方的风格,却从没见过,明姑娘是想问问起家于赤河的素帮主?” 秦长歌点点头,“除了他,谁还能更对这玩意有发言权。”起身道:“我去了。” 走了几步,又回身道:“我听先皇后说过,当初凰盟有三杰,楚非欢,祁繁,容啸天,上次隐约听你们提起,说楚氏背叛,已为你等所诛,你们语焉不详,我却要问个明白,这毕竟是先皇后的老臣子,皇后一直挂念着的人,是是非非,总要弄个明白,等我回来,一并细说吧。” 第五十四章 饮雪 再次踏入炽焰帮总堂,一园秋菊暗香如故,于风过时轻盈曼舞,须臾间揉破黄金千万点,碎了一地妩媚潋滟。 近日因着两家的结盟交好,在正门前,秦长歌毫无阻碍的便被请入,此时陪同的执事正要提声通报,秦长歌已经轻轻阻止了他,微笑指了指万花丛中微露的一角雪白锦衣,道:“我自己过去就好。” 分花拂叶,沿着青石小路前行,花圃里格局雅致,独具匠心,较之上次在素玄书房里看见的华贵俗丽风格不可同日而语,想来是素玄亲手布置了。 在一丛紫菊深处,秦长歌找到正卧在花间,左手和右手对弈的素玄。 他左手执黑,右手执白,嘴里叼着酒杯,一仰头,灌口酒,再啪的一声,自己将自己一军。 意态洒然,月朗风清。 浅紫深紫,幽紫丽紫,色彩千变的花瓣不断飘落他衣襟,白底紫色有一种惊心的雅致,偶有花瓣落入酒杯,他看也不看,就势喝下。 “且洗玉杯斟白酒,簪花自饮最风流”,秦长歌微微笑,“帮主好雅兴。” 素玄正在仰首喝酒,听到人声微微一顿,眼角飞过来,漂亮的黑眼珠如浸在水晶池中的黑玛瑙,乌亮沁人,虽然面上带着笑意,然而与那般通透如水玉的目光触上,只怕任何人都会觉得浑身上下,透心的凉了一凉。 秦长歌自然不会凉,她只是飞快的确定了一件事:大帮主心情不好。 素玄却已长笑着站起,一起身花瓣纷落,他一侧首,口中的镂银酒杯突然飞了出去,稳稳落在不远处石台上,紫雨冉冉中他道:“难怪昨夜灯花爆了三爆,今日雀儿鸣得分外动听,原来真是来了贵客。” “客算是客,只是恶而不贵。”秦长歌浅浅一笑,也不多话,自怀里掏了那盒子递过去,道:“大帮主,我是请教来了。” 素玄接了,打开盒子微一注目,轻轻咦了一声。 半晌皱眉道:“这是哪来的?” “在某件旧物中,被人动了手脚,放了这个。”秦长歌道:“我非武林中人,对各家门派暗器武功之类孤陋寡闻,大帮主可断断不会不知。” “别拿话套我,”素玄笑,“这东西看起来普通,其实还真是个稀罕物儿,就是我,也只在机缘巧合下,见过一次。” 他凝眉看着那飞针,指着尾端对秦长歌道:“看见了没有?这尾端是有针孔的……你想必知道,武林中人的飞针,不会象绣花针一样真的搞个多事的针孔,有针孔的针,难以控制力度和平衡,为人所不取,这针却有,我就是看见这针鼻子,才想起来的。” 他抬手,啪啪拍了两下掌,立即有一个黑衣属下过来,素玄道:“把我书房里第三个暗格里的东西拿过来。” 那人匆匆取来,素玄接了那盒子,笑道:“明姑娘,我来考你一考,你看这是什么?” 秦长歌探头过去,却见盒子中只有一条极细的丝线,但仔细看,既非棉质,也非金属质地,闪着暗绿色的光,暗绿中还夹着浅褐,色泽诡异。 微微一嗅,有淡淡的腥味。 略一思衬,秦长歌笑道:“似是蛇身之物。” 目中闪过惊异的光芒,素玄笑道:“明姑娘非同凡响,居然能猜得八九不离十,你为什么不说是蛇皮?” 秦长歌道:“若是蛇皮,倒没什么稀奇了。” “不错,这是蛇涎。”素玄笑道:“在我们赤河高原,一直有个传说,传说赤河极北之地,有一处奇特的冰圈,冰圈较圈外寒冷数倍,寸草不生,圈内有一种奇蛇,食冰圈内异草为生,其涎剧毒,同时也能解剧毒,这种蛇的涎极其宝贵,因为落地风化,转瞬即无,但若以异法留存下来,则能化万形,终生不毁,只是冰圈极寒,进入多半会被冻死,当地人几乎是得不到的,唯独有一个也是存在于传说中的奇异种族,号称饮雪之族,生来不畏寒冷,虽天寒地冻而单衣赤足,他们亦懂得获得蛇涎之法,并以族中秘法将之特制造成各种奇物,以之杀人。” 指了指那条“线”,他道:“你再猜,这线是用来做什么的?” 秦长歌这回连瞟都没瞟了,懒懒道:“线能用来做什么?当然是穿针。” 素玄大笑:“和你说话真是省力----对,穿这多了针鼻子的飞针。” “针是空心,尖端也是空的,毒液自空心针尖出,难怪这毒性如此剧烈……”秦长歌喃喃道:“只是我什么时候得罪了这个什么饮雪之族?” 其实饮雪之族的传说,她隐约是知道的,只是和素玄知道的不一样,当年在师门时就曾听师傅讲解天下传奇怪诞之事,师傅当时对她说,所谓怪诞奇说,其实多半都有内里因由,有时甚至是人为掩饰歪曲出的传说,不可不信也不可轻信,其间师傅提起饮雪族,倒没说蛇涎之事,却说饮雪族女尊男卑,男子地位低下,尤其生于阳年阳月阳日阳时的男子,被认为是“灭阴”,将不利于女族主,生下来即被挑断筋脉,弃于荒野,当时自己尚自年幼,听了便缠着师傅问为何有这个残忍规矩,师傅避而不答,最后只道:世间万般烦难苦痛,多因情劫,你且记住了。 记是记住了,避却避不开,离开师门多年,学得技艺无数,最该践行的至理之言,最终成为她的谶言,千绝门惯例,山门不开,不入红尘,远在烟霞之上,智慧如海,博学如海的师尊,是否知道她的终局? 她在这里沉思,那厢负手而立的素玄,不知为何也在默默无语,神容绝世的潇洒男子,这一刻沉默而遥远,夕阳遥遥投射过来,将他衣袂脸庞,皆饰淡淡金边,金色光圈里的武林第一人,容颜精致,衣襟当风,宛如神祗。 第五十五章 神女 良久他轻轻道:“这个东西,是我一个属下,当年机缘巧合得来,那年他在赤河极北之地游历,其时是一年中最冷的时节,呵气成冰,树上都悬着几尺长的冰锥,冻得坚硬,掰下来就可杀人……那夜明月当空,万里雪野,遍地里不见一点杂色,而天色苍蓝如幕,他在冰圈之外,看见一艳装少女,轻衣薄绡,赤足于冰上起舞,冰圈之外的冰层还不算厚,可以看得见底下流水淙淙,然而她轻盈如絮,起落俯仰,载一线溶溶月色,翩飞似水上妖灵,凌波微步,不染轻尘,那薄脆明冰,连一丝碎裂声也不闻,万籁俱寂中,唯见得那女子绝顶颜色,光华可耀天地,如欲夺人呼吸,他当时如痴如醉,几疑身在梦中。 素玄语气轻渺,声音遥远,仿佛他亦曾于那奇妙时刻,亲见如梦似幻的绝世洛神一舞,从此永远铭记,不可或忘。 秦长歌静静听着,心中却在思考这听起来很美却不知怎的令人觉得很诡异的一幕,到底意味着什么? 素玄轻轻吁一口气,道:”他正神摇魄动之际,忽听见细碎声响,仔细看去,才发现那女子腰上以彩线垂挂着各色饰物,随着她云步风舞,不断丁玲做响,她腰肢极细,肤色极白,越发衬得这彩线幽青斑斓,在冰上月下,幽光闪飞成一道五色彩练。“ ”他看得痴迷,不留神踩着脚下碎冰,只是咯吱一响,那女子便立即停下舞步,他悔得恨不得砍断自己的脚,却见那女子宛然回首,对他一笑,玉肌冰雪,香靥深深。“ ”我这属下,平日里也是个英风烈烈的男子,一对长刀,纵横武林少有敌手,然而当日见那女子笑靥,竟怔在那里,一时不知道如何举动,方不是亵渎了这女子的美丽,目光放在哪里都觉得不是,只得看她的腰链,那女子却会错了意,以为他喜欢这腰链,竟就手一解,饰物落地,却将这彩练向他抛来。“ ”他惊惶之下急忙伸手去接,那女子却突然伸袖一拂,彩练生生在半空止住,竟不落下,这般隔空凝物的神技,非绝顶内功不可得,而那女子不过豆蔻年华模样,我那属下正惊讶间,那女子却突然开口,道,这个,别用手接,有毒。“ ”她语音怪异,竟非中土人士,但声音婉转柔脆,极是好听,只是咬字颇有不准,似是知道自己说话不好,她羞涩一笑,说得极是简短,又道:用三月草包着。“ ”我那属下不知道什么是三月草,那女子指指地下,他便低头去寻,看见地下冰层之下,居然长着三叶的小草,每片叶片都形如月牙,急忙采起,再抬起头时,那女子已不见了。“ 秦长歌皱皱眉,道:”不见?“ ”是,“素玄一笑,”不过一低头的瞬间,冰圈四周杳无人迹,而四野空旷,也无任何可遮挡之物,那女子竟凭空消失,极目四望,唯见寒风呜咽,卷起雪花四散,先前那香泽艳裙,莲步风鬟,春柳腰身,惊世一舞,竟如南柯一梦,转瞬梦醒而黄粱未熟。“ ”我那属下惊怔当地,久久不能动弹,良久醒觉,想是自己定然遇上了神女仙踪,一生中有此幸遇,已是不枉,当下对着冰圈深揖再三,回来后只对我将此事提起,并将这彩线赠于我,我知他定然爱重此物,再三拒绝,他却道,这仙踪遗留之物,非他这凡夫俗子所能拥有,一味贪恋,反有祸患,我便收下了。“ 他住口,一笑而不语,神情间不知为何,微有怅惘。 秦长歌一直默默听着,此时方笑了笑,道:”帮主,我有一事不明,可否相问?“ ”嗯?“ ”你其实一听他的故事,就知道她是谁,对吗?“秦长歌柔声道:”你为何不说?“ 似是轻轻震了震,素玄却没有回身,良久道:”何必毁人一生美好念想。“ 怕是还不止如此吧?秦长歌在心中默默腹诽,这潇洒脱略,不恋眷红尘名利纷争的大帮主,武林第一人,内心深处,其实并不似表面洒然明朗,倒象隐痛深深一般,只是用那些纵情山水,笑看风云的风采风度掩饰了而已。 ”你得罪的未必是饮雪族人,“素玄回身微笑,”她们族中虽然不问世事,但也有一些人,会以此牟利,那飞针,除了赤河重铁,还有冰圈内一种奇异明铁在内,也是饮雪族人的特制之物,你真要去查饮雪族,是件很麻烦的事,这族中人,古怪规矩极多,外人轻易触犯了,便是死路一条。“ ”我只需知道这东西是什么便足矣,“秦长歌一笑,收起盒子,道:”不曾想还有幸听了个精彩故事,实在是意外之喜,既如此,多谢帮主赐教,告辞。“ 微施一礼,秦长歌转身便走,走到园门口,却听素玄道:”请……留步。“ 第五十六章 遥望 他似有些犹豫,语气不甚坚定,但毕竟是出口了,秦长歌回身,已见他笑容明朗的一举手中酒杯,道:“今天是个特别的日子……素某要去祭奠我上次和你说过的恩人……素某想邀姑娘同行,不知道是不是冒昧了些?” 秦长歌微微一怔,原以为他是要将内心秘密相告,却不曾想是说这个,当下笑道:“这是我的荣幸。” 心中却飞快的将今日的日子思考了一下,确定既不是前世睿懿的生辰,也不是她的死祭,不由微微有些失望----早先在素玄书房里见到那画,她一直有些隐隐的疑问,后来想起,是那马眼熟,看起来很象自己前世的爱马踏风,马上那女子虽然不见颜容,但也依稀是前世的自己,但是那马却没有踏风额上那一撮白色长毛,而踏风的长毛是极为醒目的标志,所以秦长歌一直很疑惑,她也想过,是不是作画人当时视线角度的问题,没能看见踏风额头长毛,自然不会画出来,以至于自己一时不能确定,否则一见之下,哪有认不出的道理。 秦长歌一直怀疑他口中的“恩人”是自己,虽说想不起来什么时候给过他恩惠--想不起来也正常,当年随萧玦南征北战,战乱年代,路遇的颠沛流离,无家可归的可怜人实在太多,自己虽说不爱管闲事,但有时也会偶尔发发善心,只是都是从不停留,谁还记得都帮过谁? 然而今天这个日子,却不大对呢。 难道,真的不是? 素玄却已命人牵过马来,歉然道:“路远,委屈姑娘……不知姑娘骑术如何?” 武功还没练好的秦长歌可不会逞强,笑吟吟道:“不如何。” 素玄并不以为意,笑道:“我们江湖儿女,不拘那许多俗礼,但姑娘不是我武林中人……姑娘可愿委屈下,与素某共乘一骑?” 秦长歌眼波流转,嫣然道:“我是儿子都有的人了,和素帮主共骑,该说是我占便宜了才对。” “扑哧”一声,牵马过来的炽焰下属忍俊不禁,不由多对秦长歌看了两眼,这女子看起来娇怯高华的样子,说起话来却大胆得要命。 素玄怔了怔,亦大笑,一跃上马,道:“明姑娘果非凡人也,是素某拘泥了……”伸掌递向秦长歌,修长的掌心通透如玉。 秦长歌毫不忸怩的伸手握住,微一用力,一个轻旋,已在马上。 素玄目光亮了亮,赞道:“明姑娘身姿轻盈,定是练轻功的好材料。” 他马上身姿端挺,笔直如剑,控缰策马,姿势潇洒,说是共骑,却能在急速驰骋中一直不因颠簸挨着秦长歌身子,这固然是他出身北地骑术非凡,但君子品性,多少可见一斑。 秦长歌坐在他身前,微微笑,想着那个“睡世间最美的女人”的传闻,其真实性到底有多少呢? 身边的这几个男子,萧玦的暴烈中隐隐阴郁迷乱,玉自熙放纵中隐隐城府深藏,素玄潇洒中隐隐秘密重重,竟无一个单纯可靠人物。 想着,不由又自嘲一笑,真是昏了,前世结局惨烈如此,隔世重来,本就没有了信任的基础,还能想着靠谁?只能靠自己。 他们……包括传闻背叛的非欢,包括看似局外的清雅皇弟的萧琛,谁可疑?谁可信?谁为敌?谁为友? 秦长歌微微笑着,越笑越开心。 -------------------------- 飞马疾驰。 深色苍穹之上星光欲流。 云翳退散,一轮明月清光千里,照亮平坦的道路。 前方的女子,腰肢盈盈一握,黑亮的长发拂在面上,清凉的薄荷和木兰香气,很少见,却令人心神一净。 素玄闭目,深呼吸,再睁开眼时,目光怆然。 记忆中的那个女子,那个高贵如在云端只可仰望的女子,她若还活着,会喜欢用何种香氛? 无法想象,也不敢想象,他总觉得,每想起她一次,他便亵渎了她一次,她本应是谪落天庭的无瑕天女,却曾经亲触他的伤痛和尘埃,那亵渎的感觉几乎令他愧悔一生,而之后多年的时时怀想,更令他,如此深痛。 那年,那个人,那飞雪中的一回首,她灿烂至慑人呼吸的目光掠过,落于他身。 落于泥泞中,腐臭中,鲜血与呻()吟中的肮脏褴褛的少年身上。 那时,他蜷缩于街角,等,死。 第五十七章 旧恨 阴沉的天空,风刮过,透心的凉,雪花飞旋着飘落,冰凉的落在他多日未洗的黧黑的面上,他的脸比雪更冷,竟不能融化那雪花,瞬间身上一层薄雪。 身下是脏烂的破纸和废弃的破布袋,血染斑斑,他咬牙忍住呜咽,却不能阻止齿缝里破碎的呻()吟。 黑沉深霾的绝望如乌云,沉落他空洞双眸,他抱紧双臂,抬起眼,看着已经连续三日飘雪的天空,抚着因连续三日没有进食的抽痛痉挛的胃,知道,如果今夜依旧有雪,如果今夜他依旧不能找到食物,如果今夜他的伤依旧得不到救治,那么明晨,这个脏到连狗也不肯来的角落,将注定会多上一具僵硬尸体。 可是,他更知道,不会有人来。 高原小城,本就少人迹,而此处是关内关外交界之地,路人匆匆,都向着燃着温暖炉火的家的方向奔跑,面上浮现出温暖和憧憬,等待敲开门时,得见思念已久的笑颜。 这些温暖和美丽,他亦曾经拥有过。 只是如今,却不知遗落何方。 他是为世人遗弃的孩子,无处申诉命运的无情和凄凉,只能抚着遍身的伤痛,在高原寒冬的风里,等待老天给他一个最顺理成章的结局。 雪,越下越大。 扯絮飞棉,密织成网,旋转着,呼啸着,沉沉的压下来。 他已经失去了冷,饿,痛的一切感受,反倒渐渐生出暖意,不曾向火,却觉得暖洋洋的。 他知道,自己快要冻死了,冻死的人,在临死前,会觉得灼热。 他所居住的那个地方,人人都知道这个道理。 他觉得困倦,眼皮沉重如铁,一阵阵的向下垂。 他死命的掐自己的伤口,剧烈的疼痛令他不住微颤,但睡意多少驱散了几分。 不能睡,不能睡,不能睡…… 一旦睡着,就是死。 他还不想死。 被拖出门时,娘亲哭喊着追出来,被一脚踹倒在地,犹自在地上挣扎,爬着要去拉他,他疯了般的要挣脱,可是稚弱的少年,哪里敌得过成年男子的力气? 娘亲一路爬过去,砰砰砰的给他们磕头,她已经什么都不会说,只一遍遍的哀求:“他不会……他不会……他不会……求求你们,求求你们……” 她磕出了血,磕得额头肿紫一脸泥泞,和眼泪混在一起,昔日美丽的容颜面目全非。 有人去拉她,顺便扯开了她的衣襟…… 他悲愤的嘶喊了一声,却被更加大力的拖出门外。 他看不见娘亲发生了什么,他哀求周围的人去看看,他被拖着路过每一个人,他不断的伸出手去抓人家的脚腕,哀求她们去看看他娘,而所有人都嫌恶而漠然的避开,神情如见恶鬼。 他做错了什么? 难道生存也是错误? ……不能死。 要回去。 要知道娘到底怎样了。 他狠狠的咬自己的伤口,咬得更烂,鲜血横流中他抬起头来,对着似乎会永远阴霾下去的老天发誓: 只要他能活下去,他一定要活得比谁都好,都快活,都潇洒,都痛快! 他要加倍努力的活,活出十二万分的恣意。 他要把那些曾经伤害他和娘亲的人践踏于脚下,踩碎他们的头颅。 就象他们一根根,踩断他的手指…… 他不能死。 可他却快要死了。 鲜血的流失,一样会加速死亡的降临。 他的意识越来越重,而身体越来越轻。 他不甘心…… 却听得马蹄声响。 一连串急速的,有力的马蹄声。 朦胧的意识里,他想,又是晚归的路人吧,奔向属于自己的灯火,哪有时间再去理会街角的濒死之人? 马蹄声却突然停了。 他勉力睁开眼睛。 空旷道路之上,一匹神骏非凡的巨大黑马几乎已经占据了整个视野,那马前蹄高扬,鬃毛暴飞,而马上人,正蓦然回首。 那一回首,照亮了他余生岁月。 从此永远凝固在少年泣血的记忆中。 那一回首,长空里开出绝艳的凌霄花,芬芳了海角天涯。 宛如一道巨大的光,照进少年黑暗哭泣的街角。 他看见她回首,颦眉,下马。 看见她不惧污浊的亲自查看他的伤口。 看见她指挥手下,用冰雪擦他的身体,给他敷药,送进客栈,先用温粥,再用参汤,细细治理调养。 他看见她把着他手腕,神情平静,却飞指点掠,以绝妙的手法救治,终使他不致残废,成就今日的辉煌。 她似乎很忙,很急,很疲倦,然而她还是下了马,出了手,并在他性命无虞之后,留下手下照顾他,留下银子供他生活,那银两他收下了,却从没用过,当往事咬啮内心伤痛之时,他便取出,细细抚摸那雪花银上细丝窝纹,冰凉的触感让他想起多年前的大雪之夜……一晃,却已十年了。 多年后,当他功成名就之时,他一次次试图将那改变他一生的蓦然回首,用墨笔细细描绘,却无数次失败,意态由来画不成,那是他生命中的神祗,本非凡笔可以写意,直到那日……当那个消息传来,他一夜喝尽窖中珍藏美酒,大醉之后愤然挥笔,许是上天怜他心诚,怜她凄惨,天赐神机,所作之画,终得了她三分神韵。 自此那画日日悬挂书房,成为他生平唯一至宝。 而今夜,他去看她。 素玄目光变幻,看着身前女子,这几年,他常去看她,但都是独往独来,从未邀请过任何人同行,也不觉得任何人配站在她身前,然而今日却鬼使神差般,出言邀请,话出口时,他自己也吓了一跳,然而再想收回已来不及了。 他也不打算收回,他一向对自己的言行负责,哪怕那是错的。 这一路上,他始终在想,对于看来散漫实则还算谨慎的自己,为何会有此荒唐之举?然而只是那一刻,她转身而去的背影,竟令他心中一动,仿佛有什么久远的记忆在那一刻重来,敲打了他的意愿,让那邀请,脱口而出。 他轻轻的笑起来。 无妨,既来了,也算有缘。 马蹄声疾,恢恢长嘶。 他抬头看看,笑道:“山路崎岖,马不能行,步行吧。” 第五十八章 豪祭 素玄牵着秦长歌手指,在崎岖的山道上奔行。 潇洒君子,传闻中风流而不下流的素玄,伸出的手,确实只轻轻拈住了秦长歌的素指,指尖相交之处,暖流涌来,秦长歌只觉身轻如燕,飘然欲飞。 真是一种奇怪的感受,暌违二十三年,当年轻功绝世的她,依稀也是有这般功力的,素玄到底师承何人?能和千绝门杰出弟子相比? 月华如水,共漫天星辉相连相映,金波银汉,浮天无岸,霜白月色如牛乳泻下,照亮密林森森,山路蜿蜒,白衣素裳的男女,相牵飞行,宛如东海浮槎安期生,伴同南山青衣萼绿华,驭云山间,飘蹑烟霞。 不多时,素玄已经脸不红气不喘的停步,微微仰首,道:“到了。” 郢都郊外最高的山,觞山。 以其主峰形如酒觞而闻名。 觞山面临遐水,遐水是郢都大江,流经数十州郡,此时万籁俱寂,一轮孤月高悬孤峰之上,冷辉千里,尽在峰前水上,那月光如此之近,仿佛踏足便可身入月中,而夜来风啸,卷起水波千层,拍打青黑山石,于山巅之上,亦可隐约听闻。 素光遥指,绝巅之上,轻衣男女默默伫立,素玄微微俯首,神色平静而怆然,注目那浩浩江流滔滔东去,万顷碧波,一山绝崖,皆被他从容踏于脚下,这一霎月光清冷,月华霜白,映着他如雪颀长身影,和在风中翻飞的黑发,映上他微微忧伤的精致眉宇,他俯首淡瞰遐水的姿态,无限风华。 他遥望着顶峰最端处一处突出之处,神情无限追思怅惘,却不再进前一步。 长风猎猎,吹散衣袂,素玄从怀中掏出酒壶,刚一启盖,立时有芳醇至难以言说的酒香飘散,秦长歌眼尖,立即认出这是天下名酿,南闽以绝世奇珍并绝密技术合酿的名酒“万世春”。 此酒千金难求,无数人只闻其名,一生不得一见。 素玄却仿佛根本不知道这酒珍贵一般,只是淡淡笑着,缓缓将酒液倾下绝崖。 轻轻道:“普天之下,你为第一,天智神行,我辈难及,唯有以万象为几,以六合为案,以天下为毡,以青山为觞,方配你粲然一顾,慢饮细斟,如今只差美酒一樽,今以万世之春,倾入郢都遐水,一江酒香,入你万山之觞,唯愿换你云霞之上,碧落之间,回首一笑,一饮展眉……请,请。” 秦长歌负手一侧,微笑聆听,心中却道,好大的口气,一江遐水为酒,千峦觞山为觞,只为那恩人一次浅饮……这谁啊,比我前辈子还威风? 目光投向素玄一直注视却不走近的绝巅之巅,那是一块突出的孤崖,险险的悬于江流之上,形如玉簪,“簪”顶之上,隐约可见某件物事,幽幽闪光。 素玄将酒倾尽,回过身来,见她目光所及,微有疑惑,便道:“她的遗骸,便埋在那里,千年乌玉,离海浑铁,此生永无人能毁她的埋骨之所。” 此时月色西移,照在那闪光之处,秦长歌这才看清那是一处莲座般的雕刻,莲心中有奇异花纹,似非西梁样式,欲待细看,却被素玄虚虚一拦,道:“我葬她遗骨之处的山石,和别处不同,分外溜滑,且山石狭窄,当年我自己也差点掉落……你万万去不得。” 秦长歌一笑作罢,却见素玄席地而坐,自怀里取出一竿紫竹箫,闭目就唇,一缕箫声徜徉冷月孤峰之间,起初清冷婉转,渐转高亢激越,声震云霄,盘旋飞舞,穿云掠电,却是一曲《凤在天》。 “昔我西梁,有凤在天,吸海垂虹,嘉气非烟,双翼凌云,目顾四野,扶摇乘风,佑我万年。” 秦长歌很愉快的笑起来。 再无任何疑问,尘埃落定般的淡淡喜悦。 嗯……当日祁繁密信里那“抢骨者,有一蒙面白衣人也”,便是你素大帮主吧? 啊,素帮主,你抢到的是我的螓首呢,还是玉足? 虽然不知道今天这个非生辰非忌日是个什么日子,但对你来说一定很重要,重要到替代了死忌。 若不是这一曲专属于前世睿懿的《凤在天》,我还真的以为不是我。 微笑着,秦长歌在素玄身边坐下,偏首问他:“她是个怎样的人?” 仿佛听到了世间最难的问题,素玄竟一时怔住,想了半日才道:“我只见过她一面,她所有的事,对我来说都是传说,然而只是那一面,我便知道,那些神奇的传说都是真的,因为只有她配做到。” 他斜倚在山壁上,轻轻道:“以她的身份,她本应是雍容极贵的牡丹,可我觉得那花失之于俗艳,说她清美如莲,又觉低下,莲花沾淤濯垢,怎适合拿来形容她?至于什么梅花菊花,则失之于孤冷直远,我自己以为,唯王者之香方可配之,”薄秋风而香盈十步,汛皓露则花飞九畹。“然而普通兰花依旧是亵渎,唯有南闽王宫供奉的”雪素黄金兰“,才勉强可比拟一二,我去偷了来,雪素黄金兰向来在月末子正开花,等会你便可见到了。” 第五十九章 艳光 雪素黄金兰,秦长歌自然知道,南闽国花,色白如精绝美玉,唯叶尖有金黄之色,灿烂华美犹胜黄金,叶片厚重如凝乳,蕊叶皆为奇药,几可起死回生,便是那花开时的异香,闻之也可治病,遍国不过只有十株,除了两株在南闽第一神奇家族,号称“上善世家”的水氏家族所居的猗兰谷之中外,其余都在南闽王宫中,供在守卫森严的“兰台”中珍藏,被南闽王视为心尖肉眼中珠,等闲人便见一见也难得,不想却被素玄偷了一株来,虽然素玄说得轻描淡写,但偷花时的艰难险绝,猜也是猜得到的。 秦长歌笑笑,道:“王宫守卫森严,如何不去猗兰谷去偷?” “哈,你错了,”素玄一笑,“水氏家族那个猗兰谷,可比王宫难闯得多,我去过,先和水家守卫打一架,觉得马马虎虎,江湖一流高手吧,然后遇到水家副总管,觉得炽焰的大护法可以让位了,然后和水家总管交手三招,很想拉帮里最眼高于顶的总堂主去和他比划下,估计会收敛点,然后遇见水家排行最末的小公子水灵徊,咳咳……那孩子机变百出,哪有水家人的风范,险些着了他的道……最后遇上了水家那位有名得要死的继承人,那个据说全天下最好性儿的人,三公子水镜尘……” 他突然一笑住口,秦长歌投过疑问的目光,素玄喃喃的,神往的道:“真是美人啊……” 秦长歌白他一眼,素玄这才笑道:“这个全天下最好性儿的人,真不是白说的,我那时打起兴儿来了,不管三七二十一就出手,他却根本不和我动手,斯斯文文问明我来意,二话不说,就命人取花来送我,还将阻拦我的一堆人都很温柔的说了一顿,说得那些人服服帖帖,一致向我道歉,决定将花送我。” 微微一笑,秦长歌道:“好厉害的‘大好人’。” “是啊,”素玄向后一仰,无奈道:“你说我抢也罢了,凭武力得来不丢人,但人家客客气气送到你手上,何况人家未必打不过你----那还是算了吧。” “真是摸透了你这种人的脾性,”秦长歌笑,“心明如镜,智识似海,悲悯万物,不染尘埃,水家三公子水镜尘,果然是个人物……” 她一笑住口,想起多年前那一面,淡淡梨花,其人如霜,而暗香浮动里,他微笑回过身来。 惊为天人。 不逊于自己身边那几人的绝色,犹为超拔出尘的风姿。 不过那次偶遇,可不是什么愉快的场景…… 秦长歌似笑非笑的回忆中,却听素玄道:“不提这人了,总之,也不知是真那么大方还是阴了我一次,害得我只好硬闯皇宫,水家我算是见识了……雪素黄金兰种在这绝巅,我怕有人来偷,特意设了机关布了阵法,令专人常驻看守,每月末开花之时,我亲自来守,好在这里是绝巅之巅,无花无草无猎物,少有人来,我当日偷花蒙面为之,南闽丢花也没有面子,不好意思自己大张旗鼓的找,世人并不知道有一株兰花已经流落西梁,而雪素黄金兰不开花,看起来和普通兰花无异,所以到现在为止,花还好好的在,无人觊觎。” 他转头去看秦长歌,黝黑的眸瞳里映着一天月色,闪烁粼粼清光,清光里漾着难言的心绪,“明姑娘,不知怎的,看见你,我便会想起她来,真是奇怪……其实你们一点也不象。” “哦?”秦长歌笑,“我差得远,是不是?” 想了想,素玄笑道:“论容貌,我没见过比她更美的,但你的风姿可堪比拟了。” “真是荣幸,”秦长歌浅笑,“不过我还是做自己好了。” 素玄一笑,道:“是,做自己,再强的别人,也不能代替自己的悲欢。” 忽听叮的一声轻响。 素玄坐直身子,笑道:“一个提醒的小机关,要开花了。” 其时月上中天。 银河浓淡而华星明灭,微渡轻云。 山巅夜色,寂静无伦,露珠滴落的声音亦可清晰听闻。 远处有幽蛩切切低吟,而近处,有奇花于月下,雅态妍姿,无声绽放。 这一刹的艳光逼退月光。 漫野里都是那如玉之纯,如雪之白,如麝之芳,如金之绚。 花形轻软风致,如仙人之手,剪却天际白云,巧手盘成,蝶翼般的叶瓣如月色幽美纯净,而叶尖一点金黄之色,灿烂如正午的日光,明艳璀璨,不可方物。 而丽光流转奇香盈鼻,竟令人有短暂昏眩之感。 纵是前生里见多识广的秦长歌,也不由轻叹:“华贵绝伦,真是造化之功……” 一语未毕,素玄突一皱眉,叱道:“什么人!” 呼!流光飞曳过长空。 犹如凤凰尾羽,华彩流丽,挥洒出一片雪亮的光幕,当头向素玄和秦长歌罩来。 眩光中有人大叱:“好啊!你这个卑鄙无耻的偷花贼!拿命来!” 刷拉拉脆声连响,好一片丁零当啷,吵得人耳朵都隐隐发麻,那声音却清亮得象是山间无人发现的清泉,未被尘污染浊的干净绝伦。 素玄衣袖一挥,秦长歌立即被稳稳送到远处山石上观战。 而那如雪银光,夭矫长练,已到素玄面门! 第六十章 灵徊 素玄只是笑着,伸指一点,那银链便软软垂了下去。 雪色链光中秦长歌微笑,心道这个骂人家卑鄙无耻的家伙,好像是先动手后说话的…… 仔细看去,却是个绯色衣衫的小小少年,眉目灵动,执一银色长链,舞起来如飞凤夭矫,好看得紧,偏偏这家伙还不甘寂寞的在银链上坠了无数铃铛,于是便听得叮当乱响,银亮亮华丽丽吵嚷嚷让人头昏目眩耳朵直麻。 秦长歌仔细看了看他,挑了挑眉----衣裳包得真紧哪……那么高的领子,啧啧。 他一击不中,眨眨眼睛,手腕一振,银链刷的一声再次弹起,链上铃铛又是一阵连响,这回的铃铛不比先前只是发响,居然有的砰一声冒出烟来,那烟是绿的;有的啪啪啪弹出无数细如牛毛的针,那针是蓝的;有的里面涌出大量巨头大螯的蚂蚁,那蚂蚁是红的;居然还有个铃铛里,冒出五色斑斓的蛇来----天知道是怎么塞进去的。 溶溶月色下,灿烂金兰旁,便见赤橙黄绿青,苦辣酸臭腥的一大堆,毫不客气杀气腾腾而来。 却听素玄咦了一声,苦笑道:“小公子,你怎么会来这里----”嘴里说话,手上却速度不减,不过单手连点衣袖轻拂间,针回弹,烟驱散,蚂蚁横尸遍地,蛇……被素玄送回了铃铛中,大约是不想蛇血污浊了秦长歌埋骨地的缘故。 那少年被他的反攻逼得手忙脚乱,素玄最后一拂,以极巧妙的手法将蛇送回铃铛,笑道:“小公子,你重施故技可不成,上次我不知道你这花招,险些吃了亏,哪有再次----” 话未毕,一个最靠近他的看来最小最没有威慑力而且先前已经施放完飞针的铃铛,突然绽开,裂成两半,每半上勾牙无数,宛如小手,猛地勾住了素玄衣袖,那少年立即放声大笑,手腕一扯,素玄急速后退,却见白光一闪,一截衣袖已经被撕了下来。 那少年得意洋洋,叉腰大笑,道:“哪有再次?什么哪有再次?你上次撕了左袖,这次撕你右袖,下次我撕你裤子,说话算话!” 秦长歌在一边静静听着,突然一笑,那少年目光乌亮的转过来,指着秦长歌道:“这位姐姐你不相信我能把他裤子撕下来?” 秦长歌微笑,“相信。” “那你笑什么?” “我是想着你撕下他裤子那一场景,觉得非常愉快而已,嗯……你撕下来的时候记得一定要喊我看。” 那少年目光大亮,喜道:“姐姐真是妙人,比我家里那些酸气冲天的老爷子们有趣多了,好,就这么说定了,下次一定唤你一起看。” 两人在这里毫无惭色的讨论撕素玄的裤子,素玄在一边哭笑不得,苦笑道:“小公子,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你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话音未落,那少年突然双眉竖起,怒道:“呔!你还有脸说!你这个卑鄙无耻的家伙,哥哥已经答应送花给你,你不要,却要事后再去偷,你有毛病啊你!” 这孩子表情变化万千,前一刻笑吟吟,下一刻立即怒容满面,语速又急又快,处处不甘人后,衣饰神情,举止气度,看得出是娇养出的大家族的孩子,听他口气,好像就是先前素玄提起的水家小公子水灵徊了,果真古怪精灵得很。 素玄诧然道:“偷花?我?” “不是你是谁?”水灵徊双目一瞪,大眼睛越发亮得惊人,“你走了没多久,谷里的花就少掉一株,我说是你,哥哥偏说不是,我才不相信呢,哥哥又说你是西梁人,我便追到西梁来,我不知道你是谁,但我知道雪素黄金兰必须要在高处,沐浴月色精华和天露才能长得好,每到月末我就在西梁的各处大山的山巅转悠,今天可给我抓贼抓赃了!” 素玄扬扬眉道:“你确定这花是你家的?” “当然!” “为什么?” “因为我家少掉一株!” “你家少掉一株就是我偷的?”素玄笑,“你这也太不讲理了吧?” “你曾经去偷过!” “那又怎样?照你这个说法,假如有人去你家看花,对雪素兰十分喜爱,意欲索取,那是不是也有嫌疑?假如有人多望了你的衣服两眼,觉得好看,而你晚上衣服被偷了,那多看一眼的人是不是也肯定是贼?” “我衣服没人敢偷!” “你家兰花我也不想再偷,”素玄笑,“送我我都不要,我还费力气偷它干嘛?” 那少年语塞,眼珠转啊转,再次强词夺理,“你就是那种送你不喜欢,不偷不难受的天生的小偷!” “哦……”素玄扬眉,抽身一退,竟不再说话,远远退了开去。 “你干嘛?”少年斜睨他。 “你觉得这一定是你家的花,你就拿去,”素玄笑得毫不在意,“大不了我再去寻,象这样胡搅蛮缠下去,才是真的累。” 他也不理那突然气得脸色发白的少年,大笑着一指绝峰之巅,道:“喏,花在那里,顺便告诉你一下,那里还是你曾经最崇敬的人的埋骨之地,你若不怕惊动她的英灵,不怕掘人坟墓有违你水家家训,有辱水家上善清名,你就去挖吧。” “你!”那少年大怒,银链再次恶狠狠哗啦啦甩过来,素玄朗声长笑,振臂倒飞,深黛夜空中白色衣袂飘然,直似要飞入身后硕大金黄月色中去。 正正飞到秦长歌身边,一牵秦长歌的手,转身飞驰下山,口中犹自笑道:“就怕你认得那花,那花未必认得你……还有,你毁坏的机关,我会开账单送到猗兰谷你哥哥那里的,不知道他会不会打你屁股?哈哈哈哈……” 他笑得开心,秦长歌却悠悠一叹。 肆意挥洒懒怠纠缠的素大帮主啊,你肆意过头了。 怎么连屁股这个词都出来了? 接下来,你会很麻烦,很麻烦很麻烦…… 某人看似同情,实则幸灾乐祸的叹息着…… 第六十一章 出殡 下山路上,素玄很歉意的道:“明姑娘,实在抱歉让你受惊……” 秦长歌微微一笑,道:“有吗?我倒觉得很精彩呢,你看,人家好不容易找到你,还是很高兴的。” “他当然很高兴,”素玄哪里在意她意有所指,笑道:“终于找到偷花贼了嘛,这小子,哪里象水家人……不过话说回来,幸亏不象,虽然调皮了些,还有几分真性情,真要和那完美到人神共愤的水家三公子一样,我一定远远的拔腿就逃。” 秦长歌看着他神采飞扬漫不经心的样子,无声的一笑,也不打算去提醒素玄,如果她没猜错的话,孤崖之上,某个张牙舞爪的小小少年,必然正狼嚎着对月发誓,一定,一定要扒掉素玄的裤子,让那个想侮辱他无上尊贵的臀部的家伙,狠狠的被他打一顿屁股…… 想得开心,忍不住要笑,素玄一转目见她斜斜侧脸,沐浴在一缕橘色朝阳中,散淡日光下伊人笑容清美如莲,欲绽未绽间氤氲妩媚,更兼有几分慧黠,和她素日的神秘遥远,温柔淡漠的笑意截然不同,心中不由微微一动,目光不自觉的柔软下来,只觉此刻氛围静好,静谧宁和,懒洋洋的提不起兴致来说话,只想这般长长久久的立着,将这朵难觅的美好的笑容,永远的看下去。 一时默默无言,一片寂静里唯闻风穿树叶簌簌作响,素玄突然仰首,仔细聆听了一刻,“咦”,了一声。 秦长歌愕然看着他,他只是一笑,道:“有人出殡。” 过了半晌,才听见唢呐吹打哀乐之声隐隐传来,隐约还有孝子的痛哭。 秦长歌赞道:“好耳力!” 潇然一笑,素玄优雅欠身以逊谢,而前方,已迤逦出现送葬队伍。 一色黑衣,都是男子,引幡,吹打,抬棺,扛“烧活”各各俱全,浩浩荡荡,极为庞大的队伍,甚至还有两个愁眉苦脸的和尚在一边念经,看起来只是京城富户人家的普通葬礼。 只是那黑压压的人群中却有一人,镶金锦边的红色衣襟鲜艳如火,仿佛将要燃着墨色流转如夜之魅惑的艳媚眼眸。 “他怎么会在这里?” 齐齐脱口而出,秦长歌和素玄对望一眼,又齐声道:“你认识他?” 一时都忍不住一笑,秦长歌道:“静安王名动天下,想不认识都难。” 素玄笑道:“我认识他倒不因为他的身份,去年在……咳咳……淮北沧州翠袖阁遇见他,他在闹场,嫌姑娘丑得影响他弹琴,要换人,害得老鸨一连换了四个绝色,最后连名动沧州的头牌柳曼如都请了出来,他还是撇嘴摇头,说女人长得连男人都不如还敢说花魁?害得心高气傲的曼如险些跳楼……偏偏没人敢说他挑剔,谁叫他绝色无双?我本来倒觉得他有些过分,后来却见老鸨没了耐性,叫了一批护院便动了手,下手毒辣,我看不过去,便打了一架,伙同他把那院子砸了,后来才知道那院子不仅是妓院,大约还牵扯着拐卖贩运人口杀人谋财之类的事……和他也算是不打不相识了。” 说话间两人已近了那队伍,秦长歌下了马,皱眉笑道:“你瞧瞧这人,送葬还一身鲜红,蔑视礼俗实在也到了极点了。” 却不闻素玄回答,转头一看,见素玄盯着那棺材神色古怪,这才发现,原来那棺材竟然只有一尺许长短,虽然木质高贵雕工精美,但形状怪异--这死者,是婴儿? 目光一转,看见那“孝子”抱着黑底金字的神主灵位,上面很恣肆的刻着: “爱犬灭狼之灵位” …… 敢情,这是,给狗,出殡? 那些奉灵的,抬棺的,打幡的,吹唢呐诵经得一本正经的家伙,是在给狗出殡? 秦长歌自觉历经三世自己也勉强可算是心志强大,可是眼前的状况还是让她一时失语。 素玄那脸色更是无法形容了。 玉自熙素以放浪恣肆闻名郢都,常行人所不能行之事,只是今日这这这这,这也太出格了吧? “两位,好久不见了啊,今儿好天气,适宜踏青,祭祀,怀人,出殡,咱们真是心有灵犀。”玉自熙仿佛没看见两人脸色,笑得那叫一个摇曳。 素玄本是豁朗之人,默默看了玉自熙半晌,无奈一笑也就罢了,只道:“王爷,贵府的狗儿好福气,生极富贵,死亦哀荣啊。” “那是,”玉自熙正色道:“这可是我的救命恩狗,人能出殡,狗为什么不能?有些躺在棺材里装金裹银的贵人,我看还未必如我这狗高贵,我这狗下能捉鼠,上能灭狼,不弃贫贱,不媚权贵,近则可取欢,远则可护院,养之可防贼,杀之可食肉,比那些尸位素餐肥虫巨蠹的老爷们,有用多了。” 素玄怔了一怔,突然大笑,“妙!非常人行非常之事出非常之言,只是这话出自你口实在有些奇怪--王爷,你自己可是排得上号的顶级贵人哪!” “我吗?”玉自熙笑一笑,那笑容里意味难明,“我自然是不算的。” 他笑盈盈的去看秦长歌,满目挑逗,“美人,你为何满面寂寞?可需要本王为你安慰一二?” “哦,”秦长歌似笑非笑慢吞吞的答:“王爷,恕奴婢失礼,奴婢是听王爷一席话,突然心有所感,想到素常说‘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如今看来简直是大错特错,应该改成‘天地不仁,以万物不为静安王府之家狗’,比较合适。” “扑哧”。 素玄忍俊不禁。 瞅着秦长歌,目光亮得仿佛起了两簇妖火,玉自熙兴致勃勃道:“素玄,问个问题。” “嗯?” “你喜欢这妮子不?” “嗄?” “你要喜欢,我虽然未必会退让,不过看在你我交情份上,咱们不妨下个赌约,约定时间,单日你追,双日我追,谁先追到谁输银子,你要不喜欢,我可就不客气,明日我就上书陛下,请他和公主说说,把这宫女赐给我做侧妃,如何?” 素玄啼笑皆非的瞪着玉自熙,看了半天见他实在不象是开玩笑,只得无奈的道:“王爷,这个问题我实在无法回答你,其一,明姑娘的意志属于她自己,咱们不当拿她做个物件般定赌约,那实在有些不太尊重,第二,在下认为,这是明姑娘的终身大事,好像不应只局限你我二人之中吧?” 侧头想了想,玉自熙神情娇媚中微蕴天真,气韵如蜜芬芳沉醉,令人惊叹男色竟也可如此绝艳,他沉吟半晌,摇摇头道:“不对,素帮主,你好像已经抢先开始追了--你这不是在讨好佳人么?不公平不公平--话又说回来,你难道不觉得,以你我之身份容貌地位人才,怎么也算这天下凤毛麟角,这妮子不在你我当中选,还能选到什么好的去?” 话说到这里他突然想起什么,顿了顿,恍然道:“不对,好像他也……”他突然暧昧的一笑,没继续说下去。 拍拍手掌,秦长歌微笑道:“抱歉,打断一下,两位好像在讨论我的终身?” 眼角斜飞,玉自熙曼声道:“嗯,如何?” “刚才素帮主说的好,”秦长歌笑得温婉,“嫁人是奴婢的终身大事,您若真心爱怜奴婢,还请给奴婢一个思量选择的余地,您说单日双日,奴婢算什么人,敢劳动两位排日子去追?这样吧,奴婢就辛苦一点,这么复杂繁难的问题就交给奴婢去处理好了,单日奴婢思考素帮主,双日奴婢思考您,如何?” …… “哐当”一声,目瞪口呆想笑又不敢笑旁听这几人古怪对话的静安王府家人们,终于有人忍不得,砰通一声将手里的铜锣掉到了地上。 “……王爷终于遇上对手了……” “这姑娘还真适合做咱们的王妃……” “……绝配啊……” 素玄仰首,哈哈一笑,朗声道:“好!” 玉自熙瞟他一眼,幽怨的道:“好什么好,若是再有人看上她,那日子怎么排?” …… 漫不经心剔剔手指,秦长歌漫然道:“怕什么,奴婢行情哪有这么好,再说--一天有十二个时辰呢。” …… 素玄笑得几乎从马背上滚下去。 “那可说好了,”玉自熙却不笑,居然一本正经的道:“若真那么挤,你可别把我排到子时以后,我可不相信你睡着了还能想我。” “王爷您真聪明,”秦长歌笑吟吟,“这么快就看穿婢子的打算了。” 玉自熙抬头,看看日色,阳光下桃花面娇艳得灼人眼目,笑道:“本王实在对你不放心,说不准还是去请公主将你赏给我好了……时辰到了,墓地也空出来了,先告辞,我得赶紧去下葬。” 素玄诧然道:“墓地空出来?” 摸摸肚子,指着前方林子中一块空地,玉自熙道:“肚子空出来了,等着葬狗肉,那块地空旷,举起火来烤狗肉正合适,要不要一起?” …… 瞪大眼,素玄吃吃道:“你你你你要吃了这狗?你你你不是说它是恩犬,给它出殡的吗?” “对啊,这不已经出殡了吗?”玉自熙无辜的睁大美目,“该享受的尊荣也享受了,难道还要设个坟墓?谁会记得给它吊祭?我肯定不记得的,现在我送它最后一程,把它葬在我肚子里,从此它和我一体,这么高的礼仪规格,有什么不对吗?” 素玄默然向天,半晌无力叹道:“对,你很对……” “素帮主,人说你潇洒,本王看你还有些拘泥,”玉自熙拍拍素玄的肩,“一死如烟灭,要墓地棺材的做什么?不过虚无应景而已,与其烂在肮脏的泥地里,不如选个好地儿解决掉自己,比如这狗,我想它一定愿意被我吃掉,比如我自己,我想死在冰天雪地里,冻在千年冰层中,永不腐化,永远留存住我的美色,多好?” 他陶醉的望着北方,微微出了会神,转身上马,长鞭一扬,道:“走喽!” 素玄和秦长歌立于原地,看着他美丽妖魅的身影远去,都突然沉默下来。 半晌,素玄喃喃道:“嬉笑怒骂,别有怀抱,这是个伤心人。” 秦长歌负手默然,遥望天际嫣红霞光里那轮半掩的金黄日色,想起多年前,死尸零落的战场上,荒烟蔓草间浴血的玉自熙,在万众围困中肆然狂笑,森冷的剑锋掠向他胸口时,那只叫灭狼的狗,如黑色闪电般狂吠着腾身而起,任长枪穿体而浑然不顾,急风洒血,拼死一扑咬断了对方咽喉…… 那只狗,从他出现那一刻起,就一直陪着他,没有人知道他的身世,没人能真正接近他,只有那只狗总用依恋的眼神,影子般时刻跟随,当年萧玦笑言,这世间能忍受玉自熙最长时间的,约摸也就是这只狗罢了,别人,万万吃不消的。 如今,灭狼死了。 他是为这个伤心么? 是,也不全是吧…… —— 刚回到炽焰总坛,就见一执事急急过来,轻声道:“帮主……” 眉头一皱,素玄叹息道:“又发作了么?” 对方点点头,素玄道:“叫晏大夫先去,我马上就来。”回身歉然看着秦长歌,秦长歌已笑道:“天亮了,我也得回去了,帮主有事尽管自便。” 为秦长歌的善解人意一笑,素玄道:“实不相瞒,最近帮中延请了位客人,虽然年轻,却才识出众,武学一道,犹为奇才,我每日和他论武,自觉受益匪浅,可惜天妒英杰,他却有重疾在身,每一发作,苦不堪言,我的纯阳内功,却可对他裨益一二……今夜他又发作了,我得去照应,此人着实英秀,姑娘若不介意,不妨一同探望,都非凡夫俗品,相逢也是有缘,若能得成知己,便又是一段佳话。” 想了想,秦长歌道:“改日吧,但凡高才之人多傲性自尊,此番辗转床榻病痛狼狈,必不愿为外人得见,还是等他大好了,我再来拜访吧。” 恍然一笑,素玄看向她的神色越发光彩熠熠:“是我粗疏了,还是姑娘细致解人,既如此,我命人送姑娘回去。” 颔首应了,秦长歌脚步轻快的自出门去,经过园圃,隐隐见边门处一座清幽小院,人影穿梭,端着热水巾栉等物,却是安静无声,想那人病痛发作,连素玄也要匆匆赶去,定是重症,却连些微呻()吟声也不闻,定是个硬朗男子,却不知是何许人了。 这念头一闪而过,秦长歌已跨出门去。 —— 出了院子,炽焰帮的一个年轻执事,说是按照素玄的吩咐,在此等候秦长歌,要送她回衡记。 秦长歌笑应了,跟在他身后,穿过一进进院落,出了炽焰总坛,秦长歌盯着前方男子的步伐,忽然道:“哎呀!” 那青年闻声回头看她,秦长歌一脸失悔之色,“我刚才将我们衡记新出的四刻团丝天香缎花样拿给素帮主看,想和贵帮商量一起推广这新品南绸,一不小心将花样册子丢在帮主书房了,哎呀不行,我得回去拿。” 那青年怔了怔,微微变色,犹豫道:“这个……” “也许素帮主看见,会赶上来送过来也不一定,”秦长歌突然又展颜笑道:“那样我就不用再跑一趟了。” 那青年脸色再变,想了想道:“也不用您亲自去,小的替您去拿。” “如此有劳了,”秦长歌笑盈盈,“我那花样册子,不太起眼,你怕是找起来很难,我画个封面图给你看。” 那人神情微有焦急,听到说找起来不易更加为难,秦长歌说画图,他急忙应了,秦长歌随手拣了根坚硬尖锐的树枝,在地面上画了个剑戟相交的图形,笑道:“这是封面,最新品的绣样,你看是不是不错?” 那人低头去看,勉强笑道:“是的是的……” “是的是的,”秦长歌一笑,突地将那树枝向上一捅。 一声惨嗥。 鲜血狂溅。 激烈抽搐中,那人捂着眼睛仰天栽倒,不住翻滚惨嘶,而秦长歌微笑着,神色不变的将树枝缓缓拔出。 随着她的动作,那人颤抖得更加剧烈,惨呼声近乎呜咽,而树枝尖端,带出血淋淋一颗眼珠。 第六十二章 暗桩 瞟了一眼那以怪异姿势在地下翻滚的男子一眼,秦长歌微笑道:“你很有耐性----这般剧痛之下,居然还记得不能触及你衣裳后领里的机关。” 伸手一探,卡的一声干脆利落卸掉那人下巴,用衣襟裹了手在他口中一掏,从齿缝里掏出一枚黑色药丸,看了看,笑笑,裹好放进怀里。 步声杂沓,炽焰帮的人正在接近。 秦长歌缓缓起身,若无其事的抛掉树枝,对着已经闻声赶至正目瞪口呆看着她的炽焰帮众道:“诸位请认一下,这位不是你们炽焰帮的人吧?” 一个执事上前,低头看了看,诧然道:“咦,这是谁,怎么会穿着我帮中弟子的衣服?” 他想了想,脸色突然紫涨,转身向着身后几人怒道:“怎么给他混进来的!” 立即便有人道:“今日门口我等几人一直守着,绝对没有外人进入。” 秦长歌淡淡道:“不是从门口进入的----诸位看他脚下。” 诸多目光立即汇集到那人鞋底,淡淡的灰褐色泥土,看来没什么异常。 看着众人不解的目光,秦长歌道:“贵帮素帮主,最近新移栽了一种紫色乌兹菊是吧?” 那执事点头,秦长歌道:“我先前注意到,这菊花大约是品种不同的缘故,特意运了专门的土来培育,那土色和四周略有不同,而这人脚底,便是这种土。” 她微微一笑,道:“先前他在我身前走的时候,白石路上落下鞋底泥土,还夹杂着菊花的落叶,这说明他在园圃里呆过,并靠近过那丛菊花,而那菊花,就在素帮主书房窗外不远,种在园圃正中,四周有石径,若非必要,任何人都不应该特意靠近。” “他既然能靠近花丛,而又不引起其他人警觉注意,那必然是因为,”秦长歌一笑,“他的身份。” 有人露出恍然神色,有人却兀自未解,先前那执事却已回身问道:“今日轮值园丁不是老张么?怎么变成了这个人?” 于是立即有人唤了花房的人来,花房主管答:“老张昨天生病,怀疑是痢疾,回家调养了,乌兹菊叶子上生了锈斑,老张没来得及伺弄,临走前说叫自己侄子过来,也是善养花木的,今天这人便过来了,带了老张的亲笔信,也确实会调理菊花,我们便先留下他了----咦,他怎么换了外堂弟子的衣服?” 秦长歌点点头,笑道:“所以我便奇怪,炽焰帮帮规严谨,职司分明,一个园丁,怎么会专门派来给我带路?” “而且,”她笑着指了指地下那个剑戟相交的图形,“若是你堂口弟子,怎会连你们炽焰帮标记中,赤红火焰里那个剑戟图案都不认得?” 她略去自己发现那人走路姿势不对,后领装有暗器一事,试想一个商家女子,不擅武功,如何能看出这点?说出来反而惹人疑心。 饶是如此,炽焰帮众看她的目光也已与先前不同,这女子沉稳淡定,不动声色,兼之目光如炬心狠手辣,怕是男子也不及。 秦长歌只是微微笑,轻轻道:“去找找吧,你们外堂,必然有一个弟子被打昏,或者……” 她一言出口,众皆变色,立即有人奔出,而不远处,素玄形色匆匆,也接报赶来了。 他神情微有疲倦,显见刚才的救治颇费功力,神色却很平静,先向秦长歌致歉,又命人将那人押下,目光在他卸掉的下巴上停留一瞬,转头看看秦长歌,秦长歌对他报以谦虚的一笑。 无奈的挑眉,神情似笑非笑,素玄道:“明姑娘,素某门禁不严混入宵小,险些令你丧命,最后还得依仗你将奸细擒下,实在惭愧,为表歉意,也为了你的安全,素某亲自送你回衡记吧。” 秦长歌正要以不宜劳动为由婉拒,素玄已道:“素某上次见了小公子,很是喜欢,也想再见见他,还有点小礼物想亲自送上,先前险些忘记了--姑娘即使不愿素某拐了令郎去做徒弟,想必也不会阻止素某探望令郎吧。” 秦长歌笑笑,心想你堵我话作甚,不就想骗了我家小子做徒弟嘛,拿出点有诚意的礼物我绝对没意见,立即双手奉上兔子和狐狸的混合品种萧小白。 ----------------------------- 萧包子从昨夜开始,已经到大门前窜了无数回,先是以撒尿为名在门前转悠,祁繁坏心的提醒他屋里有夜壶,他大眼一眨,很无辜的反问祁繁:“你说要对着清风明月撒的,你说夜壶就是在合适的时候用来使坏的,现在你又叫我用夜壶!” 祁繁默然,小祖宗,叫你对清风明月撒那是戏言,现在是深秋也罢了,难道到大冬天的你也要披襟当风,抖抖索索对着大雪冷风飞流直下三十寸? 不就是不放心你娘么?还死不肯承认,这才跟出去几天,就娘长娘短的粘缠不休,咱们养你三年,都不抵人家三天。 祁繁恨恨阴笑,你娘,你娘被人拐着去爬山赏景啦,孤男寡女哦……等你知道,你不急得跳脚才怪。 他却不知道在炽焰帮固若金汤的总坛内部,居然还有人意图谋害秦长歌,凰盟的护卫都是按规矩在炽焰帮总坛外等着,不知道里面发生了什么事,如果祁繁知道,只怕这刻想跳脚的便是他了。 萧包子不理坏笑的祁繁,啃着手指在门口乱转,远远的看见一骑过来,喜颠颠的迎上去,看见只有一匹马,脸就黑了一半,再看见娘坐在素玄身前,而素玄的手虚虚的靠着她的腰,包子脸立即便成了栗子脸,就差没长出毛刺。 第六十三章 溯源 蹬蹬蹬的冲上去,伸手便要拉娘下马,可惜个矮腿短够不着,而素玄已经飘然下马,接下秦长歌。 仿佛没看见脸黑如锅底的萧包子,素玄只向秦长歌笑道:“今日之事,定当查问清楚,给姑娘一个交代。” 微笑点头,秦长歌道:“有劳,帮主帮务冗杂,还请早回。” 素玄一笑,这才转身对恶狠狠瞪着他的萧包子道:“小少爷,好久不见啊。” “少爷就少爷,为什么还要加个小字?”萧公子更加恶狠狠。 不过他恶狠狠的眼光语气,在看到素玄摊开的手掌后,立刻转了个大弯。 “这是什么?”乌黑大眼灼灼放光。 素玄手上,两件玩意,一件是个精巧的方块,共分六面,每面以各红晶,黄玉,黑玛瑙,绿松石,羊脂玉,青金石各九小块拼刻成一个兽头,日光照射下熠熠生辉,包子见雕刻精致,拿了过来把玩,三下两下的便发觉那些小块有的是可以转动的,立即劈劈啪啪一阵乱转,结果发现兽头被转没了,顿时兴趣大生,搬弄个不休,犹自不肯空闲的去抓另一件,却是个一环套一环的玉环,套在一个剑形框柄上,包子瞅了一眼,觉得没那兽头有趣,撇了撇嘴。 秦长歌却已一眼看出这是升级华贵版的魔方和九连环,在现代那一世,谁家的孩子没玩过来自匈牙利的魔方?难得西梁如今也有了这玩意,魔方可以锻炼孩子的空间想象力和灵活的双手,九连环却可以磨练孩子的燥性,训练强大的耐力,素玄看似旷达不羁,选起玩具来却颇有见地,一眼看出了萧家包子的毛病,这是打算因材施教了。 果然听得素玄含笑道:“这是恒海之外,外邦利莫里国传来的玩具,这个方块叫默克方块,据说那里的孩子都玩这个,拆开的兽头,要以最快的方式将它再合而为一,玩起来很有些好处,炽焰属下有在离国经商的,偶有出海,带了一个给我,这个是九连环,却是我机缘巧合得来,我留着也是无用,拿来给令郎玩玩。” “溶溶,”秦长歌招呼玩得不亦乐乎的儿子,“你觉得你有没有少做件事?” “没有。”萧包子头也不抬。 “嗯?” “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祁叔叔说的。”萧包子玩着人家送的珍贵玩具,脸也不红的振振有辞。 赶出来的祁繁,头疼的呻()吟了一声。 秦长歌微笑,“哦……那你何必收下奸人盗贼送来的赃物,污了你明家公子的清名呢?来,我们义正词严的把礼物退还吧!” 为了避免萧溶这个名字会引起有心人注意,包子早就改了名,原先叫祁溶,现在有娘了,自然叫明溶。 坏娘!萧包子哀怨的抬头,白了娘亲一眼,心不甘情不愿的给素玄道谢,素玄大笑,摸了摸他的大头,道:“能得明公子一言相谢,何其荣幸乃尔。” “那是,”萧包子老实不客气,“如果你不再围着我娘转,我会让你更荣幸的。” 这个占有欲超强的小孩……秦长歌阴阴笑起来,凉凉道:“儿子,你错了,你娘有你这个拖油瓶,哪里还有男人围着转?” 素玄一怔,随即仰首长笑,一转身掠上马,瞟了一眼秦长歌,俯首对萧包子道:“我说了,你娘是美人,美人必须要有男子来爱护,才不辜负了那华年美色,而且,你娘还是个妙人,美人加妙人,世间难得,我为什么不能献献殷勤?” 他大笑着扬鞭而去,雪白的背影挺直如竹,身后洒落一地明亮如珍珠的笑声。 萧包子抱着魔方,望着他远去的身影,呆呆的问他娘: “什么叫拖油瓶?什么叫拖油瓶?” ----------------------- 棺材店内,秦长歌将先前发生的事概述了一遍,祁繁听到一半已经怔住了,半晌怔怔道:“明姑娘,您说这是针对素帮主祸及您呢,还是直接针对您?” 秦长歌不答,却道:“昨日要你准备的通关路引和那府中的两位暗桩呢,我先看看。” 祁繁取过一个盒子,又叫过一个青年,道:“这就是那个在赵王府做暗桩的,名卫恭,卫恭,来见过明姑娘。” 那卫恭上前施礼,秦长歌仔细看他一眼,见他眉目精干,心下满意,道:“当年你在赵王府,是什么职司?” “回姑娘,是前院护卫。” “那夜,赵王在做什么?” “那夜是郢都大儒孟庭元六十寿辰,王爷亲自在王府为他庆寿,邀请了郢都所有知名文士,寿宴过后,孟庭元酒醉,王爷命人大轿送回,亲自送到轿旁,他那日兴致特别好,当时已经近三更时分,他却又约了几个平日看重的清客文士,在书房聚谈诗文,直到四更初方散。” “你在做什么?” “小的当日职守,一直在前府护卫,这一切都是眼见。” “有什么特异处么?” 卫恭想了想,道:“没有。” 秦长歌微笑,道:“你回答得太快。” 不明所以的抬眼,接触到秦长歌目光,卫恭竟不由自主打了个寒噤,连忙道:“是是,小的再想想。” 咬牙颦眉苦思,半晌犹犹豫豫道:“有件事……不知道是不是有问题……” 第六十四章 赵王 祁繁在一旁笑道:“无妨,你且说来。”他看了一眼秦长歌,想到她刚才那一刹的目光,有微微的惊怔。 “那夜三更许,王爷他们在书房谈论诗文,有个士子酒多了,大约谈得又太激动,竟吐了书房一地,王爷命人进去打扫,又着人将他扶出来,备了小轿送回,然后换到书房里间继续谈……小的当时没什么,现在想想,那日王爷兴致也实在太好了些……” 三更许,正是出事前后。 微微一笑,秦长歌不置可否,却已换了话题,“你是因何事被斥出府的?” “小的是因为失手误打了御赐玉瓶,本来是要杖杀的,王爷却说我是无心之失,罪不当死,但死罪可免,活罪难逃,便打了我十杖,赶出了府。” “你什么时候被斥的?” “那夜过后三个月。” 秦长歌点点头,道:“辛苦了,下去吧,祁先生,我看这人还算伶俐,绸缎店若缺主事,不妨栽培一下。” 祁繁应了,卫恭喜出望外,连连行礼,欢天喜地的下去。 “被杖杀的那个,又是因为什么事?”秦长歌若有所思的问,一掌拍开萧包子正探向桌上碟子里第六块金丝桃仁酥的狼爪。 “听说是因为办事不力……您知道的,静安王外貌娇柔内心残暴,他以军法治府,所有手下都签了生死契约,他杀自己府中人就像割草,是无人过问的。”祁繁手一伸,端走金丝桃仁酥旁边的枣泥糕,仿佛根本没看见从另一个角度悄悄攀援而上逐渐接近目标的小狼爪。 秦长歌嗯了一声,抓过三块枣泥糕,对着萧包子瞪大的眼睛晃了晃,在他渴盼的目光中神色平静的送到自己口中,很优雅的慢慢吃了,才道:“三件事,劳烦你。” 祁繁似笑非笑的站起,躬身听命,现出毫不违逆的态度,他一直隐隐觉得,这女子很有先皇后风范,也觉得她能解决掉这个惊天血案,为先皇后报仇,只要能为皇后洗雪沉冤,那又何妨忠心于她? 他站起来的时候,很有默契的“一不小心”,将搁在手边的枣泥糕拂落在地。 萧包子盯着沾满尘埃的甜食,将手中的九连环摆弄得哗啦哗啦响,连成一个圆圈,恶狠狠的套住想象中的某人的脖子,勒紧。 那两人瞄也不瞄他一眼。 被大力忽视的萧包子爬到凳子上,叉腰俯视,努力彰显自己的存在感:“三块糕,劳烦你们----还我。” “哦,”秦长歌这回正视他了,“真的要?” “要!” “原来你要啊,你要你怎么不说呢。你不说我怎么知道你要呢?”秦长歌无限惋惜的摇头,“不过,你确定你一定能吃得掉?浪费食物我是不允许的。” “一定!”萧包子嗤笑,三块糕嘛,算什么,他肚子里的五块金丝桃仁酥,还等着枣泥糕去相见欢呢。 “那好,”秦长歌笑眯眯,“你说的哦,三块糕,你要是吃不掉的话,以后就再也别想碰任何甜食了。” “当然。”萧包子不耐烦,坏娘今天忒啰嗦! 站起身,秦长歌翻了翻藏在高处的点心匣,端出一碟糕点,笑嘻嘻往儿子面前一推。 “请吧,萧公子。” 难得坏娘放宽对他吃甜食的限制,萧包子欣喜的目光往盘里一瞅。 啊! 万恶的,难吃的,他誓死仇恨的苦瓜糕! “吃吧,”秦长歌笑得殷勤,“你看,三块,糕,没错的。” …… 在萧包子的尖叫中,在他先是苦大仇深然后欲哭无泪最后楚楚哀怜的目光中,在他磨磨蹭蹭吃半口吐一口的折腾中,秦长歌神色不动的继续讨论正事,先将从素玄那里听来的飞针来历和饮雪族传说讲了,才道:“第一,你去查孟庭元户帖,看看他的生辰,是不是真是那一天,第二,你去查清素玄的出身,记住,真正的出身,任何有关的线索我都要,并派个能干的人,去赤河一趟,在冰圈周围村落部族,搜集所有关于饮雪族的信息,第三,你给我安排个身份,我要去赵王府做几天下人。” 祁繁先是应了,听到最后一句,瞪大眼冲口道:“这怎么能成----” 正跨进门的容啸天听见最后一句,张嘴正要说话,却被飞扑而来的肉球连同一碟糕一起砸中,那肉球挥泪如雨,含着满嘴不肯下咽的糕腻到他身上,一边抱着他大腿告状:“呜呜呜容叔叔他们欺负我……”一边趁机将满嘴的糕点吐到他衣襟里,爪子里的糕塞到容啸天袖筒里,还拼命搓揉几下以毁尸灭迹,不过一句话的功夫,三块糕都在容啸天身上壮烈了。 黑着脸,俯视正抱着他腰对他现出一脸讨好的笑的萧包子,容啸天的目光缓缓落到自己狼藉不堪的衣襟上,萧包子目光随之落下,看着惨不忍睹的衣服,心虚的抖了抖,那厢秦长歌已凉凉道:“萧公子啊,糕吃完了没有啊。” 飞快的换了个表情,萧包子霍然回首,义愤填膺抖抖索索的戟指指控,“我吃了!都怪容叔叔,他抱我那么紧!害我吐出来了!” …… 容啸天悲愤的黑了脸,先皇后,你为什么会生出这么个奸诈的祸害?!还有,为什么每次被推出来的替死鬼都是他,难道他看起来比较好欺负? 容啸天的耐性一向不怎么好,也没有被欺负了不还回来的习惯。 所以他立即手挥目送,将腹黑无耻的西梁太子殿下,稳稳恭送出书房,到十米远的花圃里蹲着去了。 送走了萧包子,三个人这才坐定议事,容啸天接上刚才的话题:“为何你惦记着赵王不放?明明是皇帝可疑,这三年来我们都查的是他----” “这三年你们也许都查错了方向,”秦长歌一笑,“我也是刚刚想起了一件事,才决定要先去查赵王----现于表象的,往往不是真相,萧玦是可疑,但当真就他一个有嫌疑?” 第六十五章 线头 “先皇后暴死宫中,他这个做丈夫的,不闻不问,连陵寝都没有,也不提为皇后报仇之事,不是他杀的,也定是他默许的!” “你忘记了那个流言,”秦长歌淡淡道:“这个流言绝非空穴来风,假如,萧玦深信了那个‘皇后死遁’的说法,那他就是个被妻子抛弃的男人,这对帝皇的尊严,是莫大的打击,他为什么还要报那个莫须有的仇?” 看着默然的祁繁,她又道:“眼下的诸多事端,看来纷繁复杂,其实只要理清了,左右也不过就那些人罢了----想杀掉先皇后,又岂是常人能为?” 她微微叹息,“无论是金弩暗藏的机关,还是我今日在炽焰帮总坛遇险,都说明,在暗处,有一处强大的势力,时刻对我们虎视眈眈,这个我们,未必就是萧玦,凰盟,或炽焰单个一体,也许,我们都在其中,都因为触动了某方利益都受到暗袭----这是很强大的力量,我们需要小心。” “如果我们真的处于对方监视下,为何我们还能平安度过三年,将溶溶安全抚养长大。”容啸天不服气。 “我说了,对方的视线点,也许未必就是直指凰盟,它指向的,也许只是所有可能触及它利益的群体,凰盟三年来韬光养晦,不过是一普通商户,未必能进入它的视线,但一旦凰盟有所动作,牵一发而动全身,就难免为人所察觉。” 秦长歌缓缓踱步,道:“刚才我看了下路引----别的倒罢了,陇西大豪安飞青,在事后第二天出城,你们查过没有?” “查过,他之前一直盘桓在郢都,出城是因为他的老母传信说病重,他在郢都赶着买了一批东燕出产的药材便赶着回去了,而他老母确实生病,我们悄悄查过。” “生的什么病?” “腹膨。” “购得何药?” “莱菔子、木香、槟榔、枳壳、青皮、甘草,何首乌,盾叶鬼臼,这药方没问题。” “你很精细,记性也好,”想了想,秦长歌微笑,“可惜精细太过了并不好,容易走岔注意力,弄错方向--这些药是没问题,可是你不觉得,大老远的从郢都买这些很普通的药回去是很奇怪的事吗?难道陇西没药草就等他的药去治?是的,陇西没有东燕特产的何首乌,可是偏偏何首乌是这个药方里,最可有可无的物事。” 祁繁一怔,喃喃道:“何首乌解毒消痈,润肠通便。用于瘰疠疮痈,肠燥肾气不行,是最合适的啊。” “是没问题,但是和前面的药合起来就很有问题,其实只要前面几种药草煎服,便有奇效,既然开出这个药方,就说明是行家,行家不会多此一举的添上收敛一药的何首乌,那么是谁添的?当然是那个想将‘送药回家’这个借口掩饰得更为合理的安飞青自己--毕竟大老远的巴巴的送甘草回去,谁也不信的。” “去查他,”秦长歌将路引一推,“就是他了。” 祁繁接下,想了想,笑道:“明姑娘好厉害的眼光。” 秦长歌一笑,道:“其实我取了巧----你看这药丸。” 她取出先前自那刺客口中掏出的毒药,掰开一闻,道,“我闻到这药丸里有熟悉的药草味道,枫前花,甘遂,都是生在陇西之地的药物,所以才特别注意了安飞青而已。” “那个刺客,炽焰一定也在查,”秦长歌笑笑,“我留下了药丸没给素玄,是想看看他们的本事,素玄如果找不到头绪,那么炽焰这个盟友不要也罢,反而碍事。” 毫无疑问,素玄大举南来,抢做皇商,是为了替自己这个恩人报仇来了,虽然没能想起来自己到底对他有何恩惠,但素玄的心思总算了然,只是查明真相,有时未必人多便有用,尤其炽焰树大招风目标明显,真要夹缠在一起,反可能处处牵绊,令凰盟也牵连暴露,秦长歌素来谨慎,在炽焰没展示出可以为她所用的实力之前,她才不管人家心意如何,宁可谢绝好意的。 “好吧,该做的事,先去做着,线索多了,总有理到线头的时候,”秦长歌敲敲桌子,道:“该把楚非欢的事情,说个明白了。” -------------------- 说到楚非欢,容啸天立即面有怒色,重重道:“一个死掉的人,又是叛徒,何必再问!” “啸天!”祁繁一喝,容啸天翻翻白眼,也知道自己语气不佳,悻悻的闭了口。 秦长歌并不生气,只温柔而坚定的道:“我听先皇后说过,楚非欢其人虽然冷漠少言,心性高傲,但绝非奸佞小人,皇后乍死,他就背叛,实在可疑。” “明姑娘,”祁繁皱眉道:“楚非欢是我们凰盟三杰之一,虽说和我等不大亲近,但也算是兄弟,若非有确凿证据指向他,我等怎会对他下杀手?所谓眼见为实,我们亲眼见的,想必不会有假。” 眼见便一定为实么?秦长歌微笑,你是没见过后世的视频剪辑技术呢,鬼都可以假造,何况是人。 “那么,你们见到什么了呢?” 第六十六章 密信 祁繁便看向容啸天,道:“啸天是最清楚的人,你先说。” 容啸天黑着脸,道:“事情要从那夜皇后出事说起……” 三年前,长乐宫大火突起,惊动了驻守在宫城外天衢大街棺材店的凰盟三杰。 其实火光未起时三人便已察觉,因为不知怎的楚非欢睡到半夜突然跳起,飞电般从屋内射出,一翻身便上了马,也不招呼其他两人,疯了似的便往宫城赶去。 等到祁繁和容啸天追出来,只看见他远远的背影消失在长街尽头。 对于楚非欢的神秘异能,祁繁和容啸天多少知道一点,两人对望一眼,立即追了出去。 按照皇后预留的隐秘道路混入宫城时,长乐宫刚刚火起。 长乐宫的火起,令宫中侍卫全数赶向那里,人影火影纷乱如潮,是楚非欢的神秘预感,令他们抢先一步,在侍卫赶到前先到了长乐宫。 当时宫中毫无呼号挣扎之声,静得诡异,只听见火舌燃烧木料发出的噼啪声响,祁繁冲进宫时,被身下的东西险些绊倒,就着火光一看才发现是具尸体,一剑穿喉,干净利落的早已死去。 而整个长乐宫,从宫门到内院,一路横七竖八的全是尸体。 祁繁的心,当时就沉到了谷底,然而还是不愿相信,皇后会出事。 那不是一般人,那是群雄逐鹿血雨腥风里底定江山的一代奇人,是出身千绝智慧出众以一肩之力挑起天下重任的开国名后,武功才智,韬略计谋都是无双之选,怎么会轻易死去? 而容啸天,看也不看那些尸体,已经冲了进去。 跨入殿门的那一霎,飘摇的火光和热气蒸腾得一切景物都看来扭曲虚幻而模糊,滚滚黑烟熏得他双目泪流,难以辨认事物的视野里,隐约好像看见楚非欢的手,掠过地下某具物体,似乎收了什么东西在怀中。 幔帐在热力烘烤下缓缓缩卷,百蝶穿花刺绣翩飞出诡异的弧度,承尘将颓而四壁焦黑,在毁灭和倾斜之中,他什么也看不清楚,只隐约认出了地下那女尸的身份。 “皇后!” 他扑过去,而楚非欢站起,游魂样恍惚四顾,突然扑到一处丝毫无损的墙角下,抱起一岁的婴儿。 祁繁冲进门时,见到的便是暴怒的容啸天,和将萧溶抱在怀中,怔怔的看着地下秦长歌的尸身的楚非欢。 容啸天满面狰狞,脸色血红,楚非欢却脸色惨然不似人色,不言不动恍如木雕。 祁繁看见地下那血淋淋的女尸,只听见脑海里轰的一声,眼前一黑。 然而他立即逼自己清醒过来,看了萧溶一眼,立即明白了主子临终的打算:无论如何,保下萧溶! 他忍着悲恸,拉着容啸天去砍尸拖尸,伪造太子被烧死的现场,其间楚非欢一直默默无语。 火光映得他秀丽的颜容一片死黯之色,仿若沉堕深渊,而永无得出之日。 等到诸事已毕,侍卫们即将赶到,祁繁拉着他离开,将出宫门时,楚非欢突然将萧溶往他怀里一塞,道:“你们先走,我马上来。” 当时已经时间紧迫,祁繁满腹疑问也来不及问,只得先和容啸天出宫,惴惴不安等了许久,一直到晚间,楚非欢才一脸疲惫的回来。 容啸天当即责问他去做了什么,楚非欢并不理会,问急了才道:“与你无关。” 他向来是个孤僻冷漠性子,大家都知道的,然而此刻容啸天想起先前在殿中看见他的动作,疑窦突生。 便将这疑惑和祁繁说了,祁繁表面并不相信,只劝他安下心来,兄弟同心,好好抚养小主子,将来为皇后报仇。 安抚下了容啸天,祁繁却并非表面那般大大咧咧,当天夜里,他早早守在楚非欢住处门外,果见夜深时,楚非欢自屋内掠出,向城外奔去,他有心去追,却自知以自己的轻功,万万不能既追着楚非欢又不被他发现,干脆不去追,潜入楚非欢屋子翻找一番,在他床褥之下,发现一封书信。 信上道:“二月乙未,天降垂虹,牝鸡司晨,天道不允,所请之事,务祈垂许。伏惟珍摄,不胜祷企。” 祁繁盯着那三十二个字,连手指都在发抖。 牝鸡司晨,必是暗指皇后专权,二月己巳,正是出事之日,而天降垂虹,不是长乐宫大火又是什么? 楚非欢,你好,好---- 暗夜里祁繁的目光幽幽闪烁变幻难言,却仔仔细细将那信原样叠好放回原处。 隐在暗处看楚非欢回来,大汗淋漓面色苍白,祁繁不动声色,继续回去睡觉。 第二天将这事和容啸天说了,容啸天当即跳了起来,大怒道:“这小子原本不过一个流浪汉子,是主子慧眼慈心收留了他,他竟然毒蛇反噬恩将仇报!”便要冲出去找楚非欢,却被祁繁拉住。 对着容啸天愤怒的目光,祁繁也觉悲哀无力,只道:“你现在去找他,并非他对手,再说,只凭那一纸信笺便定人之罪,未免太过轻妄,皇后生前十分爱重他,泉下有知,定也不愿我们草率处置,再看看罢。” 按捺下容啸天,祁繁立即抽调了一批凰盟高手,他是凡事不惮于向坏处想的人,对于楚非欢,他更慎重。 当夜,楚非欢再次出门。 众人远远尾随,这回见他奔向的是宫门。 远远见楚非欢在宫门拐角处等候,仰首向天,不知道在想什么,月色幽浮,隐约见他颜容秀美精妙,眉目如画,风过处衣袖翩跹,容姿光耀,只是神情怆然,默默不语。 祁繁等人知道他武功极高,不敢走近,远远的大气也不敢出,却见楚非欢有些神思不属的模样,只向着南方,看着那一轮月色,沉默如开满繁花的秀树。 过了半晌,便见宫城暗处拐角里走出一个男子,个子不高,走路姿势有些怪异,他走到楚非欢面前,很恭谨的弯腰说话,楚非欢并不看他,只漠然点了点头。 那人转过脸来,一个侧面,月光下面白无须,祁繁目光一闪,在容啸天掌心轻轻写了“太监”两字。 隐约间见那太监递给楚非欢什么物事,楚非欢微微迟疑,还是接了过去,那人躬身一礼,匆匆离开。 两人对望一眼,这下再无疑问,深夜之时,晤见宫中来人----于这非常之时,又有先前那信笺----楚非欢是奸细! 容啸天当即便要冲出,祁繁捺住他,和凰盟高手在黑暗中悄悄退出,埋伏在楚非欢回天衢大街的必经之路上,静静的等。 第六十七章 伏杀 而楚非欢在宫门前又站了一会,才缓缓离开,他步伐很慢,一路走一路似在想心事。 天衢大街与皇家宫乐所玉宇台相距很近,其间有一个偌大的广场,广场外侧,有一座汉白玉拱桥,桥亦名栈渡,这桥也是当年皇后命人建造的,亲自命名题字,栈渡桥桥高水深,因为天冷,水面微有薄冰,祁繁等人就隐在桥洞中。 听见步声渐渐接近,却在桥中忽然停住,祁繁心头一紧,以为楚非欢发现了。 桥上他沉默良久。 祁繁握紧了手掌,掌心微汗。 却听桥上楚非欢淡淡道:“……长歌,是我对不起你,但是……” 语音未毕,黑影暴起。 是听见那句话忍无可忍的容啸天。 与他同时冲出的还有凰盟的十数高手。 祁繁同样也听见了那句话,只觉得心中一冷,黑暗降临,最后一点残存的希望星火也被掐灭,一时觉得悲愤恨意难平,恍惚间反应慢了一步,容啸天已经冲了出去。 白石桥上,正沉湎在自己思绪中的楚非欢霍然回首。 高手的本能,令他在发现遇袭的那一刻,立即下意识的进行了反击。 腰身一挺,他姿势诡异宛若无物般立即平平飞起,半空中沉膝弹踢,啪啪两声便踢飞了两人,而腰身反转那一刹,长剑无声无息的出现在空中,手指一弹便到了冲向最前面的凰盟中人面门。 那剑势盘旋夭矫,快若飘风,众人难撄那似可充溢天地的精芒光华,纷纷躲避,他却已如流水般一滑三丈,势如破竹般直直撞入人群,雪白手掌月光般一抡,剑光暴涨,便要贴上那人前心。 却在看见衣角凰盟的火红凌霄花标志时,愕然一顿。 而此时,容啸天的掌力,已到了。 “灭神掌”。 愤怒烧毁了他的理智,怒极之下,他弃用了自己的刚猛掌力,使用了皇后教授的掌法,他要用皇后的掌法,让她自己为自己报仇! 灭神一出,万物崩催,祁繁本想留下活口审问清楚他与何人勾结,此时看见这掌法,便知来不及。 白色雾气氤氲,悄无声息,贴向微微一怔的楚非欢后心。 然而楚非欢的敏锐非常人能及,掌力未及他已察觉,此时再避已来不及,楚非欢头也不回,低叱一声,竟一把抱住身前的凰盟高手,直直向前一倒。 这一倒掌力和刀剑全都落空,容啸天却连个顿也不打,上前一步,大喝:“你这个叛徒!” 掌力向下风声猎猎,势不甘休。 楚非欢在地上一个翻滚,正正和他目光相对。 又是一愕。 下意识手指一扣,待发的掌力又收。 对敌之际,他绝无仅有的连顿两次,两次收招,立时凶险万分,第一次为他的机变躲过,第二次,容啸天不会再给他机会。 森寒入骨的掌力,直袭向他前心。 那一霎楚非欢目光黝黯,翻腾如海,却什么也来不及说,而掌力已袭体。 他咬唇,单手在地上一拍,飞腾而起,平平如箭射了出去。 灭神掌他也会,他却没有在这生死之际,选择和容啸天玉石俱焚。 楚非欢轻功卓绝,轻功中最难练的平空虚渡,被他使得元转如意,然而终究快不过近在咫尺的容啸天的厉掌。 毫无声息,灭神掌印在了楚非欢的后腰。 楚非欢飞掠的身体突然微微一颤,出现倾斜,他就势一转,重重坠入桥下河中! 破冰声响,激飞浪花。 祁繁和容啸天一起冲了出去,探头看桥下水面,黑沉沉幽深深的不见底,这桥下水看似不深,但郢都人都知道这是活水,连接沙江和陇川运河,水势很急,一旦下去,很快就会被冲到下游,难以生还更难浮上来,所以桥两侧护栏都很高,并设了告示告诫行人。 楚非欢中了灭神掌再落入桥下,那是绝对没可能生还的。 祁繁命凰盟手下下去搜索,自己盯着淡淡泛起红色的水面,只觉得心中空落落的,楚非欢直面容啸天那一刻的惊愕,中掌前翻涌难言的眼神,在他心中盘桓不去,令他隐隐不安,然而证据确凿,楚非欢异常的举动,和宫中的私下勾连,亲口说的那句话和那信笺,种种证据指向再无疑义,唯一遗憾的是性情暴烈的容啸天愤怒太过,只想杀死叛徒为皇后报仇,却忘记留下活口,审问出皇后死亡的真相了。 凰盟当夜在栈渡桥的彻夜搜索,如预想一般,没能找到尸体或和楚非欢有关的物件。 只在水中捞出了楚非欢的剑,祁衡看着那柄寒光四射,较寻常剑窄上许多的长剑,想起当初皇后赠剑给非欢时的场景。 那是一个夏末之夜,风敲冷竹而浮云轻妙,后园里花墙上羽叶茑罗歇着淡红粉紫的骨朵,淡香幽幽,花墙下先皇后轻衣散飞,自紫檀镂雕的木匣中取出新铸的长剑递过,微笑而言:此剑千年明铁,轻薄明锐,最适合你的飘风剑法,这铁是我无意得来,我命人请中川铸剑大师曾瑞铸成,你可喜欢? 犹记当时,非欢默然接剑,修长手指拭过明若秋水剑锋,良久,一笑。 轻风流月,秀若芙蕖。 ………… 物是人非,斯人已去,赠剑之人和佩剑之人,都已远离这扰扰尘世。 恩也好怨也罢,终归尘土。 只是那夜月色静好,花香无限,那美若壁人的男女,相视一笑的默契,都已永不再来。 祁繁沉默着,找出那尘封的剑,递到秦长歌手中。 秦长歌缓缓抚过剑身,心中怅然。 栈渡桥……多么巧合。 非欢,你没有死,对吗? 第六十八章 赠春 当年,栈渡桥本不叫栈渡,叫玉宇。 也不是如今这初云出月,长虹饮涧,仅桥拱便有十六个之多的巨桥。 只是一个普通的小小石桥而已。 那时京城已下,萧玦尚未登基,秦长歌还没有进宫。 一日和楚非欢议事,行至玉宇桥上,两人停下,秦长歌注目桥下清清流水,又看了看桥身,道:“此桥下水极深,桥栏却甚矮,若儿童嬉戏翻落,后果不堪设想。” 又遥遥望着水流远去方向,一笑道:“近日我重新布局皇宫,无意中发现某宫中荷池是活水,内有地道直通宫外,看样子,好像和这水是相连的。” 说罢便倚栏沉思不语,彼时长风远渡而来,掀动层层衣袂,素衣墨发的尊贵女子,姿态轻闲,唇角一抹笑容似真似幻,浩然高妙,如有仙气。 楚非欢向来知道她的心思,凝视着她,轻喟一声道:“皇宫鬼蜮之地,有这些也不奇怪,只是既然发现,何不利用起来?” 秦长歌目光一亮,忍不住展颜一笑,道:“还是你知我。” 当下议定,回宫后秦长歌便向萧玦提议重修玉宇桥,萧玦自然准了,楚非欢便在每日夜间歇工之后,另带了一批中川的巧匠,按照秦长歌给出的图纸连夜施工,在桥下设置了密道,密道隐在水下,与皇宫荷池相连,为防万一,另辟了一条密道,通向城外。 竣工之日,密道亦成,督工官员请赐名,秦长歌大笔一挥:“栈渡。” 这个名字虽说古怪,倒也没有太离谱,于是顺利成章的勒刻于桥身。 只有秦长歌和楚非欢心照不宣,所谓栈渡:明修栈道暗渡陈仓矣! 当夜两人约定夜游栈渡桥,秦长歌在宫中办完琐事,先在桥上等候。 不多时,便见那如玉璧的人儿出现在视野,时近春末,临近栈渡桥的西苑桃林花开如雪,只是多半凋谢,一地落英中楚非欢缓步而来,浅粉微褐间的淡蓝衣衫秀朗如秋日晴空。 他秀丽姣好得令女子也自惭的容颜一片平静,目光却深而清远,似有水雾轻浅,倒映朦胧繁花,他经过的地方,烂漫春景都似在渐渐淡去,只余他轮廓秀致鲜明显现,犹如造化惊艳之笔,精心绘就的妙绝身姿。 两人对视,目光牵连一瞬,再不约而同的立即转头去看新落成的桥,秦长歌临波照影,微掠鬓发,楚非欢抚摸着白玉般的桥栏,若有所思。 也不知道是地气的缘故还是什么,桥两侧的桃树却是迟桃,刚刚开出了娇嫩的骨朵,秦长歌采了一支于手中把玩,偏头对楚非欢微笑,“也不知道这么做有什么意思,说不定一生都用不着。” 楚非欢目光深深,也不知是在凝注那桃花,还是比桃花更娇美的人面,半晌只淡淡道:“只要你喜欢,便值得去做。” 笑而不答,秦长歌转身去看流水,楚非欢立于她身后,沉默如天际明月。 良久秦长歌道:“改日和祁繁他们说说,将来说不定也是条退路。” 却听楚非欢道:“不。” 愕然回身,月色下桃树前,楚非欢眉目隐于半明半暗之中,秀过桃花,神情间却微微怅惋,“长歌,我希望这一生,能有个独属于你我的秘密。” 顿了顿,他又道:“你给我的,一个人的秘密。” 默然半晌,秦长歌轻轻一笑,道:“好吧。” “只是,”秦长歌侧头看他,眉目间不尽婉转,“将来若是遇险,有用得着处,这个密道,你还是不能对大家藏私。” “那个自然。”楚非欢答得坚决。 微微笑着,秦长歌递过那朵桃花。 “非欢,我有个预感,这密道会用得着,看来你终究享受不了独有的秘密,为了补偿你,就把这独有迟来的一枝春送给你吧。” 月明,云淡,桥下春波绿,桥上人如玉。 素指纤手,递过粉色微微的一朵未绽桃花。 那花朵如此娇嫩,不堪风紧,颤颤巍巍,如某些无法宣之于口,只能积淀于心,于午夜梦回时辰无限徘徊的美丽心事。 他缓缓伸手,带着珍重的神情,接过了那朵桃花。 接过了,一生里,最为残酷的谶言。 -------------------------- 微微叹息,将长剑交还祁繁,秦长歌本想责怪容啸天过于鲁莽,此时也已意兴阑珊,不想再说了。 事已至此,夫复何言。 问题的关键,在那封信上,白纸黑字,证据确凿,较之言语更惊动人心。 秦长歌却隐隐觉得,自己当年,做错了一件事。 她微微侧头看着容啸天,当年,自己看中他忠直敢为,虽说鲁莽了些,但配上祁繁的谨慎细致,和非欢的冷静聪慧,却是最佳搭档,非欢太冷,祁繁太细,遇事都容易行动力不足,很可能贻误时机,但加上个一腔热血的容啸天,应该是完美的互补。 如今看来,再缜密的思考,再细心的安排,终不抵命运齿轮的强大转动,裹挟得彀中人血肉横飞。 无声叹息着,她问容啸天:“容先生,假如,我是说假如,是你冤枉了楚非欢,误杀了他,你要怎么办?” 容啸天怒道:“怎么可能!” 秦长歌不说话,只温柔而坚持的看着他,容啸天本想嗤之以鼻的掉过头去,不理这个荒谬而绝无可能的问题,然而不知怎的,那平静的目光仿若无处不在,又似生出倒刺,刺得他不得不回过头来正视。 接触到秦长歌目光,他的心突然抖了一抖,半晌,咬牙狠狠道:“我若冤枉了他,冤枉了自己兄弟,必自裁以谢!” 一旁的祁繁一直默然看着,此时也轻声道:“是,繁亦自裁以谢,并以黑巾覆面,至死不敢再见先皇后!” 秦长歌闭闭眼,在心中默然叹息,那一刹间她突然犹豫,值得么……两命对一命?然而瞬间她计议已定,睁开眼,道:“祁先生,我听说你麾下有个专门至离国经商的商队,这几年还继续么?” “有,”祁繁道,“只是他们还没回来,大约要在三个月后。”他奇怪的看着秦长歌,道:“明姑娘,您突然问这个做什么?” 笑了笑,秦长歌道:“还没回来啊……那么,派个稳妥的人,帮我送封信给公主,我要请她帮个忙。” 说着匆匆下笔,写好纸条,交由容啸天带出,见祁繁欲问又止,遂笑道:“我请公主帮我去皇史宬查查看三年前离国的大事纪,离国远隔大陆僻处海疆,西梁民间没听过这个国家的都有,国中事务,传不到这里,商队又没回国,我想知道的事无处查问,但是负责记录西梁皇史和天下大事的皇族史料馆,一定有相关记载,哪怕只言片语也好。” “您想知道什么?为什么是离国?”祁繁大惑不解。 秦长歌却不想把心中那个揣测先说出来,她需要确实的证据来验证,隐隐间,她觉得,自己当年尊重楚非欢意见,未曾将他的身世告诉祁繁两人,可能因此已经犯下了不可挽回的错误。 轻轻叹息,她已转开话题,道:“明天我要去赵王府了,还有件事须得劳烦你现在办。” 祁繁对她的步步筹谋万事底定在心的风范早已心悦诚服,再不能嬉皮笑脸,当下躬身道:“请吩咐。” “江太后那里的管事大太监童舜,是不是有个老母在宫外过活?” “是的,还带着他兄长过继给他的侄子。” “江太后寿辰要到了,”秦长歌点点头,一笑道:“上次我请你准备的东西,可准备好了?” 祁繁笑道:“可费了一番功夫,玉观音倒不是难事,难的是紫玉观音,还要绝品的”葡萄紫“,光是为了这底料,便砸了衡记绸缎庄半年的利润,这本就是有价无市的宝贝,凰盟的伙计大肆出动,才在一个早年簮缨巨族现今家世败落的老秀才家里找到这东西,再加上延请大师雕刻,啧啧,好大手笔。” “非紫玉不可啊,江太后喜欢紫色,”秦长歌叹息,“而且,不如此不能掩饰……这是我为公主准备的寿礼,贺寿那日便要送上的,但是你知道,太后不待见公主,东西虽好,她未必会供奉上,所以需要有人敲边鼓,这个边鼓还得敲得不落痕迹。” 祁繁眼睛一亮,笑道:“所以,童舜?” “对,”秦长歌笑,“童舜一肚子坏水,但有一点好处,极其看重亲情,对家人极其照拂,尤其疼爱那个名义上的儿子。” “您的意思是……”祁繁眼睛又一亮。 “锦上添花不如雪中送炭,施人恩惠,要施在点子上,才会让受恩之人铭记在心。”秦长歌懒洋洋笑,“咱们让公主去帮他一个大忙,不求回报,他心中留了一分感激之意,将来再小心,对景的时候也会帮公主说上几句好话的--他的话对江太后,可不是一般人的效用。” “可是哪来的恩惠施给人家呢……他老娘和儿子都好好的啊……”话说到一半祁繁突然顿住,瞪大眼睛看着秦长歌,不会吧,这个明姑娘,和先皇后的黑心有得一拼哦…… “祁兄你终于开窍了,”秦长歌似笑非笑,“没有条件创造条件嘛。” 第六十九章 惊心 晚上萧包子缠着秦长歌出门,说西府大街那里的夜市好久没去逛了,尤其没和娘一起去逛过,这是不合常理的,看在他萧公子整日鞍前马后跟着娘水里来火里去的辛苦,做娘的无论如何也应该轮到陪他一回了。 秦长歌瞄瞄儿子,见他把“鞍前马后水里来火里去”这样的字眼说得毫不脸红,不禁油然生出几分膜拜之心,十分扼腕的想着包子可惜没有生在二十一世纪,不然《厚黑学》哪里轮得到李宗吾老先生开帮立派,创始人一定非她家萧溶莫属。 和祁繁交代了一声,秦长歌带着儿子去逛街,想着西梁也没几个人认识她,又是晚上,便没有改装,一路步行过去,西府大街果然热闹得紧,人头攒动挤挤挨挨,满天的油烟味水果味小吃味脂粉味,混合成难辨香臭的奇异味道,熏得秦长歌直皱眉,包子却如鱼得水熟门熟路,在人缝里窜来窜去,笑眯眯频频和路边小贩打招呼,“王大爷好啊,今天的栗子好吃不?给我来一斤!” “今儿栗子好!粉糯!北地的名品!小公子好久没来了啊……拿着,这么多,你吃得下么?” “我娘要吃!” “孙叔叔,一斤橄榄脯,要甜的!” “哎呀是祁小少爷呀,今天买这么多,请客?” “我娘要吃!” “田家大娘,您最近气色真好……我要牛皮糖、龙游糖、福桔饼、山楂糕、松子糖,文官果各一包!”包子掰着手指头说得飞快。 田家老婆子笑成一朵菊花,利落的抓糖装包:“哎哟,小少爷今天胃口好,又来照顾我生意。” “我娘要吃!” ………… 抱着一大包零食果品的秦长歌,开始考虑把这些玩意统统散给隔壁土地庙前捉虱子的乞丐们算了,反正“我娘要吃”,娘才有处置权,不关他包子的事。 正准备付诸实施,忽然眼前光线一黯,有人横身挤过来,偌大的个子行走带风,碰的撞在她身上! 哗啦啦一阵响,本就已经颤颤巍巍堆到秦长歌鼻子尖的零食包顿时被撞散了一地,那人收势不及,又碰到秦长歌身侧一个老人,撞得他一歪身子往后就倒。 那人急忙去扶,却不及秦长歌方便,秦长歌不顾零食撒了一地,一伸手揽住老人,头也不回的道:“这位兄台,您是属螃蟹的?” 没听见身后有声息,秦长歌诧然回首,正望进一双深邃幽黑的眸子里。 那眸子晶光灼然,带着几分炽烈的急切和深沉的期盼,却在她回首的那一刻,乍然一黯,但转瞬又是一亮,已经认出了她是谁,随即立即转为浓浓的疑惑。 …… 萧玦怔怔凝视着面前的女子,目光里翻涌难言的情绪。 刚才,她说:“你是属螃蟹的吗?” 有什么东西从遥远的记忆深处蹑足而来,悄步迈入他脑海,喧嚣的闹市和人群瞬间淡去,四周依稀是当年微凉的风和淡淡的青草气息,那风里,少女清美的声音如露珠洒落,笑意莹然,“你又撞到我……傻子,你属螃蟹的?” 如此……巧合啊…… 先前,人海之中,远处那少女走路的姿态,令微服出宫观察民情的他愕然立于当地,如遭雷击,被身边人叫醒后,他不顾一切的便挤过去,撞翻她的零食和那老人时,她头也不回的那句话,几令他失声相唤: “长歌!” 可是……终究是幻梦如真么? 萧玦抿着唇,一动不动注视着面前女子,害怕自己会在心神失控之下,当真唤出那个令他痛彻心扉的名字。 长歌……告诉我,这世上,有没有人可以这般似你? 这一刹之间,他眼神之变幻跌宕令秦长歌不由心惊,刚才,自己无意中说了什么? 暗暗叫苦,她努力扯出一抹谦恭的笑容,“……陛……” “美人,真是人生何处不相逢啊……这位是我们东家萧大少,不姓毕,你可别记错了。”忽地探过来一张笑吟吟的脸庞,在夜市流彩灯火下美艳如花,飞过来的眼神勾魂摄魄,漾着烟波迷离的水光。 这个妖孽居然也在……秦长歌暗恨自己,怎么就忘记了,静安郡王府就在西府大街内街嘛,这是跑到人家家门口来了,不碰上才怪呢。 目光一掠,看看冷冷负手站在一边的穿着便装的皇帝大人,秦长歌尴尬一笑,“瞧我这记性……玉公子好久不见,看来气色不错,最近在何处发财啊?” 玉自熙笑得媚色鲜活,华美炫目如流荡飘摇的一匹精绣丽锦,伸手就来摸秦长歌的脸,“美人,咱们不要谈这么俗气的话题,我气色很好吗?当然,看见你我就神采焕发,比用一两银子买了十座庄园还开心,还要发财干嘛?” 一方墨锦绣银线青竹的衣袖突地伸过来,半空中格挡了玉自熙的魔爪,萧玦神色不豫,低叱道:“自熙你闹什么,这什么地方,你想给朕……给我招麻烦吗?” 吐吐舌头收回了手,玉自熙一点惭愧的神色都没,将手拢在袖中,微笑看着秦长歌。 萧玦盯着秦长歌,正要开口,冷不防有枚肉弹突然从背后飞射了过来,与此同时还伴随着悲愤的大叫:“还我零食来!” 第七十章 路遇 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飞弹兮不复返。 头发乱飞满面狰狞,咬牙切齿杀气腾腾,萧包子带着一往无前的必杀决心,踩着满地糕点尸骸,满腔仇恨的以身作弹,磨牙霍霍向帝王,以有生以来难得的敏捷,奔杀而去。 我冲--- ! …… 萧玦抿了抿唇,咳嗽。 秦长歌满面怆然,望天。 玉自熙偏着头,单手悬空拎着四岁娃娃的后衣领,满面好奇的与在半空中荡啊荡的萧包子狐眼对大眼。 困惑的道:“大英雄,你这是在干嘛呢?” 正在狂奔中却冷不防被某人无礼粗鲁的拎起而被迫中止追杀行为的萧包子,四脚踢腾满面悲愤,大叫:“放开我!还我零食--” 玉自熙眨眨眼,巧笑倩兮,“哎呀,你在说什么?我怎么听不见?” 恨恨不已犹自在半空中张牙舞爪的萧包子,舞了半天见没啥效果,艰难的扭过头,正准备采取怀柔政策以德服人,好叫这混账家伙放下他来,突然认出了玉自熙的脸。 呆了一呆。 这不是上林山下那个娘娘腔? 立刻想起那日烟熏的石坑,惨嗥的乞丐,飞电的利矢,淋漓的血肉肠脏和遍地的尸体,包子脸皱成一团。 悄悄扭头,瞄了瞄萧玦。 ……刚才太激动愤怒了,怎么就没认出来变态王爷和梦游皇帝呢? 萧包子一向识时务者为俊杰,立即决定将功补过。 闪电般的换上笑脸,萧包子呵呵笑:“我刚买了新糖果,高兴,高兴,送来给你们尝尝……”一边转头,将乌黑爪子里的糖葫芦揪下一颗,献媚的塞到对面萧玦嘴里。 …… 萧玦石化。 秦长歌四顾地形,准备觅路逃生。 包子乐呵呵的再揪一颗,再次艰难转头,玉自熙一看不好,立即五指一松。 砰!萧包子摔了个屁股墩。 …… 龇牙咧嘴的摸着屁股,包子在腾腾的灰尘中哀怨的转头看玉自熙,娘娘腔你太过分了,你不懂得什么叫做怜香惜玉吗?你犯得着为颗糖葫芦将我往最脏的那块地儿摔吗?你比皇帝还金贵?皇帝还吃我的糖葫芦呢。 他得意洋洋的去看萧玦,皇帝大人面无表情的站在那里,弧线完美的嘴唇上很不协调的粘着亮晶晶的糖球。 四面伪装成百姓赶来的侍卫,在不远处围成一圈,齐齐张大了嘴。 看着高贵的,俊朗的,一向风采奕奕气质非凡宛如天神无人敢于亵渎的皇帝陛下,粘着糖果默然伫立,神情惨不忍睹。 这辈子前所未有,以后也绝不会再有之西洋景啊…… 半晌,在萧玦还没反应过来之前,糖葫芦终于因为黏度不够,缓缓下沉,拖着粘稠的鲜艳红线,啪的掉落地上。 萧包子一骨碌爬起来,大叹,“可惜,可惜!德胜铺子的糖葫芦,全城做得最好的!” 他拍拍小袍子上的灰,一溜烟绕过那两个恐怖人物,溜到秦长歌身后,拽她的袖子,“走,走……” 良久,萧玦终于僵硬的抬袖,拭了拭唇上糖汁,皱着眉看萧包子,这小子,胆大无耻! 不过……耐打耐摔的皮实劲儿,倒有几分自己幼年的影子。 就是太狡猾奸诈了些,也不知道什么样的夫妻能生出这样的孩子? 看着秦长歌身后探出的那双乌亮大眼,心中突然生了一丝微微的疼痛,溶儿若在,是不是会有点象这个孩子?有相似于他的坚韧,有相似于长歌的慧黠;溶儿若在,是不是比眼前这个古灵精怪的孩子更漂亮更可爱? 心情缓缓的低落下去,低落中突生出一丝烦躁,那燥郁如火苗一拱一拱,舔舐着裂痕宛然的记忆,令他晕眩耳鸣,控制不住的想要发火。 想要向这个似长歌却又非长歌,令他一次次产生希望再失望,一次次无法掌控自己的情绪而愈发低落烦躁的罪魁祸首,发火。 目光如利剑般盯向秦长歌,萧玦冷冷道:“大胆宫女,不好生侍奉公主,竟然偷溜出庵惹是生非,你就不怕国法宫规,治你之罪?” 退后一步,秦长歌微有些诧异的看了看萧玦面上泛起的红潮----他这是怎么了?刚才那糗状都没生气,现在却上了无名火?这神情气色也不对,难道这几年暗传的他性情有变喜怒无常,另有原因? 一时又想起上林庵那夜萧玦莫名其妙的梦游,隐隐觉得哪里不对,但此时不是细想的时辰,秦长歌微微一笑,直视萧玦双目。 “怕,当然怕,只是,如果奴婢没记错的话,现在您应该是富商萧大少。萧大少打算在这繁华闹市之地,将和您那富商身份风马牛不相及的长公主侍女,镣铐加身押解过市吗?” 萧玦一怔,方皱起眉,秦长歌又淡淡道:“或者,您在人群中亮明身份,将微服变成公巡?” 不待面色沉黯的萧玦回答,秦长歌指向人群,“您看,这盛世街景商埠连绵,百姓和熙笑语繁华,西梁子民,沐浴皇室德政,历经多年辛劳,缔就这红尘里极好的去处,雍容,平静,欢乐,和祥,人心所向,这些,都是人世间美好的东西,不应因修行而故意摒弃,不应因龃龉而任意破坏,正如修行既当出世也当入世一般,上位者当威凌天下也当俯就臣民,就如此刻,如果您摆开仪仗,亮明身份,隔开关防,清场驱逐,令商贩做不成生意,孩童买不了玩具,老者惊乱跌足,万民战战俯跪,将这难得的欢乐之时祥和之气破坏干净,只为了申斥一个无足轻重的婢子……您觉得,值得?” “啪,啪,啪”,有人鼓掌, 却是一直微笑倾听的玉自熙。 艳光妖冶的男子,倚在墙边,懒懒笑道:“少爷啊,你瞧她侃侃而谈强词夺理的这个样子,啧啧……” 他一笑住口,神情忽然间有些遥远,如春波秋水的明眸里,依稀荡漾着一些细碎难明的忧伤。 萧玦笔直的立着,眉宇间的神情,似是永不融化的苍山之雪般千年万年的寂寞寒冷,他当然明白玉自熙未说完的那句话是什么意思,在刚才那一刻,那少女仰起的线条细致的下颌,温柔而又明朗的言语,无畏的神情,雍容的风致,令他费了好大力气,才告诫好自己别将她和秦长歌的身影重叠。 只是,这几年来,真的没有见过和长歌风神气质如此接近的女子。 她那随意一指的姿势,便宛如包揽天下。 只是她的温婉无谓笑意里,为何始终有一抹淡淡的,仿佛历经尘世只余劫灰般的沧桑? 心底突然掠过一个模糊的想法,但瞬间便搁下了,萧玦的手指扣在掌心,忍住想伸手抹掉她那奇怪笑容的冲动,转过身,不再看秦长歌,冷哼一声,道:“回宫!” 看着他挺直的背影仿佛逃离般匆匆离开,秦长歌微微皱眉,想着他看她的奇异眼神……萧玦对她的感觉,好像颇奇特呢…… 一直在暗影里似笑非笑注视着他们的玉自熙,突然轻笑着上前来,拈起秦长歌乌黑长发,埋首陶醉的深深一嗅,在她耳边低声道:“做他的妃子,或者,做我的王妃,嗯,你选择下?” 乌亮的长发如丝缎般掩着他雪白的面孔,他瞟起的眼角妖魅如一个深紫绚丽的梦,梦里却满是狐狸般的狡诈笑意。 笑吟吟抽回发尾,秦长歌不以为意的拍了拍玉自熙的肩,惆怅的道:“为什么不能有更好的选择呢?比如,你,静安王,换上女装,做我的蕾丝边?” ……美人瞪大眼睛迷惑不解的模样是很养眼的,秦长歌好心情的吹了声口哨离开,招呼早已跑到一边继续努力搜集零食的儿子。 “公子爷,起驾了,明天开始咱们要去赵王府做苦力喽。” —— 嗯,蕾丝边:女同性恋者。 第七十一章 改嫁 秦长歌一身男装,易容成黑肤粗眉的男子,牵着萧包子的手,站在车水马龙的东安大街上,齐齐仰头看着雕金饰藻的高大正门上,金光灿烂的“赵王府”三个大字。 “哗----”萧包子啃手指,满脸艳羡,“这么大的字----比我还高----该多少金子啊----能不能刮点下来?” “哦,”秦长歌一点也不意外的答:“等你学了武功,会飞了,你去刮就是了。” “武功……”萧包子沮丧,“我想找武功第一的人学。” “素帮主就是啊,”秦长歌诧异的看他,“我说溶溶,你不是爱西梁爱武功爱娘亲的嘛,武功还排在娘亲前面,素帮主那么个金光灿灿的天下第一在你面前,你为什么不哭着喊着要拜师?” “还不是因为你----”萧包子哀怨,“我当然知道他武功好人厉害,可是我每次看见他对着你笑我就生气,生气影响我拜师的兴趣。” 秦长歌回头看他,挑高一边眉毛,“我说溶溶,你不会有恋母癖吧?你不会将来万一我嫁人了,你去操刀杀你的便宜老爹吧?” “你嫁人?”萧包子尖叫,“嫁谁?谁?谁?那个素帮主?还是那个娘娘腔?谁?” 他团团乱转,怒气冲天,“不行----都不是好人!” 仰首向天,秦长歌默默哀叹,包子却突然扑过来,扒着她的腿神秘兮兮道:“我觉得吧,如果你一定要嫁,你嫁上次我们遇见的那个叔叔好了,就是腿不好,后来我送他个玉锁片的那个。” “嗄?”秦长歌眨眨眼睛,有点不相信自己的耳朵,包子的眼光,好特别哦…… “你不要嫌贫爱富啊,”包子指控,“那个叔叔其实很不错的,你离得远看不见,我看见他的眼睛,很漂亮!” “眼睛漂亮就是好人了?”秦长歌好奇的看着萧包子,“我记得玉王爷的眼睛也很漂亮,勾魂呢。” “他!”萧包子嗤之以鼻,“不同不同。” “什么不同?” 咬牙歪头想了半日,萧包子最终颓然放弃,“我说不出来,反正不同……” 秦长歌不理他,看了看不远处的四季春,突然道:“那天祁衡捂着鼻子回来,是你干的吧?” 萧包子笑嘻嘻眨眼睛,“不是你教的么,那个粥,我教给大厨做了,他还不相信,我说你做这个,衡大爷最爱吃,一定会赏你,他就做了。” 他笑得宛如偷到鸡的狐狸,“那天那个曲子唱的好的宛翠姑娘又在衡叔叔桌子前唱,衡叔叔一边喝粥一边听,还说今天这粥口味特别,赏了大厨银子,然后----他就流鼻血了,店里的人轰的一声笑疯了,宛翠姑娘脸红得象块大红布,哈哈,衡叔叔这个脸丢大了,最起码一个月不敢去喝粥……哈哈……” 无良母子相视微笑,笑得那是一模一样。 ---------------------- 带着儿子,秦长歌大步向赵王府----偏门进发。 赵王府广纳天下才杰之士,门下清客三千,不论门第,只要清白出身有德有才之士,都可为王府延为上宾,因此,常有落魄饱学之士投奔而来,为了表示雅纳人才的诚意,也为了有序管理防止有人混水摸鱼,萧琛在王府边门专设了几间偏堂,有专人进行登记考校,实在不学无术的,别说王府,便是这几间偏堂,也是过不去的。 秦长歌本想来府中做下人,又觉得下人未必能接触到萧琛,倒是门下清客,听说常得到萧琛另眼看待,是以改了主意,至于萧包子为什么会出现----因为他死活不肯放秦长歌走,坚决要和娘一起上刀山下火海----秦长歌很怀疑,上刀山下火海是假,跟着娘好玩又刺激才是真。 两人大摇大摆的进了偏堂,远远听见一堆人在大肆谈笑,有个尖利嗓子道:“鄞成公主那个驸马爷,生得粉团儿似的,那时我见过一次,当时就说好兔儿爷的资质!你们看看,我眼光没错吧?西府大街公主府,养了一窝兔子!” 哄堂大笑,有人怪声怪气吟道:“一溪幽涧芳草润,两团玉蒲琼柱滑----这其间的妙处,东方兄你这辈子是别想的啰。” 又是一阵放肆的大笑,秦长歌皱了皱眉,心道这些所谓的饱学士子,论人阴私也罢了,还出语下作,萧琛养得他们太舒服了,真该打发到玄天门去修城墙,累得要死要活就没力气饱暖思淫欲了。 却听大笑声里忽有一人冷冷道:“无耻之尤!” 笑声突止,如被利刃齐齐切断,寂静里有种无言的尴尬。 偏偏还有人在一片寂静中好纯洁好无辜好清晰好奶声奶气的问:“爹,什么是兔儿爷啊。” “哦,兔子他爷。” “兔子他爷养一窝兔子?” “对啊,”秦长歌笑眯眯的弯腰摸儿子大头,夸赞他非常及时的好学不倦,“告诉你一个哲理,关于兔子的----养着不如瞅着,瞅着不如偷着,偷得着不如偷不着!” ………… 这回的沉默简直可以说是死寂了。 半晌有人蹬蹬蹬冲出来,一眼看见门前的两人,一怔之后骂道:“哪里来的小子,找死么?敢在赵王府门前撒野!” --------------------- 兔子,指男同性恋,古代娈童,现代牛郎,汗……那淫诗是我自己胡诌的,行家莫笑。 第七十二章 窥兔 “撒野?”秦长歌微笑,“阁下是赵王否?” …… “此处为阁下府邸否?” …… “那阁下是此处守门人?” “……我是王爷亲自延请的清客!” “哦----”秦长歌笑若春风的踱过去,拨开那男子便向屋里走,和声道:“你是清客----我很快也要是了,我无论怎么撒野,也只有赵王可以责我----你?东方兄,你还是去研究你的兔子去吧。” 她漫不经心的长驱直入,却没有注意到前方照壁后在她进门后拐出一个人来,那人一身妖红云锦华丽霞彩,却不抵他容色妖魅流光,他远远的似有若无的瞟了她一眼,又看看她身后那个跟屁虫,目光如风过涟漪般晃了晃,露出一丝绝艳的笑意。 他身后的管家打扮的男子,微微俯身,神情恭敬的笑道:“不过是一盏灯,您随意打发个下人来就是了,或者咱们府里给您送去,哪敢劳动大驾亲临呢。” 日光下玉自熙容华极盛艳色夺人,笑容却迷离幽魅若有深意,“老刘你错了,本王的灯,向来不假他人之手,若不是你府里这位巧手慧心做得好样式,合了本王心意,本王也不会来找她。”他举起手中未点蜡烛的灯,细细端详那精巧奇特的形状,似笑非笑道:“这是灯,但这又岂止是灯呢……” 不再理会一头雾水的管家,他径直出了门,王府外泥塑木雕般站着两列精悍的府卫,名贵银锦外罩东燕出产的云纹铁锁子甲,威风煞气逼人眼目,见到他,刷的施下礼去,再同时起身,蹬鞍控缰,齐齐腾身上马,铿的一声动作整齐利落一毫不差,极具力度和美感,马弁撞击鞍鞯的清越之音远远传出去,竟然也只有铿锵一声,路过的百姓,俱都轰然喝采。 而护卫正中金鞍玉辔的一匹高骏白马下,小厮早已俯身而跪,玉自熙懒洋洋踩着他的背上了马,却并不立即离开,微微偏首看了看王府偏门,想了想,又是媚然一笑,道:“走罢。” 十八声鞭响宛如一声,撩起的光影整齐划一,十八人齐齐策马,瞬间烟尘滚滚怒马如龙,驱驰而去。 偷窥的人带着满意的笑意离去,闹场的人的考验却还尚未开始,秦长歌进入屋内,一众敌视的眼光齐齐射来,这些人毕竟不比真正的下人,知道刚才那番话给外人听了去,终究有辱斯文,是以也不敢发作,只将阴冷的目光冲着进来的人狠狠挖着,秦长歌视若不见笑意如常,一眼扫过,见屋角一男子背对众人负手而立,似乎正在生气,想必就是刚才那笑谑之中,怒极责骂无耻之人了。 这人,倒还有几分风骨。 此时已有小厮去通报专门负责清客考校的管事来,那是个中年男子,有几分儒雅之气,倒不似那些清客轻狂下作,一举一动显示出赵王府良好的教养风范,端端正正施了礼,先是请教秦长歌姓名,秦长歌便道:“在下沈无心,淮南华州人氏,听闻王爷高义,特携犬子沈溶来奔。” 那管事便道:“先生远来赐教,敝府之幸,只是规矩不可废----王爷求贤若渴,急欲一观高士文字,但请先生赐下诗文,不拘格式内容,随意便好。” “哦,”秦长歌满不在乎的笑吟吟应了,袖子一捋,道:“纸来!笔来!墨来!”做足狂生姿态。 旁边小童赶紧铺纸磨墨,秦长歌执笔濡墨,想也不想,一挥而就。 清客们见这狂生如此敏捷,哄的一声便拥过来,那东方兄犹自不甘,尖声嘲道:“这位兄台,看你这样子,写得这般熟练,莫不是哪家青楼妓馆的俚词淫曲?小心王爷大棒打出你----” 他的声音戛然而止。 一片静默。 质地优良的陇东蜡生金花罗纹熟宣上,极漂亮一手好字。 还不仅如此。 “问世间繁花几许?有春日桃,夏日莲,秋日菊,冬日梅,或凝碧绽媚缀乱云霞,或卷绿分红袅舞流水,或瘦枝寒蕊静立寒雪,万花中各自妍喧,然独爱霜菊笑傲,香阵冲天,满苑失色皆俯拜。 看天下疆土四分,为东国燕,南国闽,西国梁,北国魏,纵挽弓煅铁目注青玛,纵炼丹养蛊阴觑内川,纵修德揽才遥望赤河,诸国里齐皆狼窥,终将尊强梁睥睨,霸气凌云,万国惊心尽来朝!” 横批:“蹈步江山!” 四个大字更大上一圈,写得那叫一个狰狞。 豪情绝世,霸气十足,不仅呈荡平天下之志,指点六国,国家疆界各国国风信手拈来,更现作联之人傲视群芳的气概,言语间隐隐傲杀之意令人凛然,再配上那龙飞凤舞,风骨秀朗,笔意开阖,气势绝伦的大字,还有那份难得的援笔立就的敏捷,看得一众狂生面面相觑,作声不得。 眼光下移,瞅向底下一排小点的字,脸色齐齐青黑。 “名士不名,垂涎西府兔。” “才子无才,俯媚东安花。” 横批:“窥兔之窝” ……,…… 一众“名士”,羞愤得恨不得一头撞死。 那管事却是个有城府的,只呵呵笑着看那联,道:“果然绝妙,王爷见了,必然也是喜欢的。” 他眼光四处一圈,突然落在正得意洋洋与有荣焉看着他的萧溶身上,微笑道:“这是令郎么?” 秦长歌颔首。 “令郎也是来奔的么?”那管事微有难色,“王爷的规矩,但凡前来客人,都得留下笔墨,令郎这般年纪……但以前未有先例,在下也不敢擅专……这样吧,在下折冲一下,在下出一对,令郎答出来,便算过关,敝府一样延为上宾。” 不学无术的萧包子一点意见都没有,眨着黑水晶似的大眼睛,点头如捣蒜。 怕什么,有娘呢。 秦长歌亦微笑应了。 怕什么,对错了正好把这累赘小子赶跑。 拈拈胡须,那管事目光一轮,看着先前那讨论兔儿爷的东方兄,笑道:“就以先前那话题出题吧--听童儿说,诸位在谈论鄞成公主的驸马……有了,就‘驸马’,请对下联。” 萧包子正咬着手指开小差,看着门外一匹长得挺不错的白马飞驰而过,满脑子就是觉得这马漂亮,于是便将“驸马”听成“父马”,想也不想便大声答:“母牛!” …… 屋子里静了一刻,随即轰的一声再次炸开,“名士”们听着这“绝对”,先前自愧不如而淤积的闷气和羞辱顿时有了发泄的地儿,纷纷肆意狂笑起来。 “这什么对句?驸马对母牛?” “驸马为马,洗马是不是也是马?哈哈……” “这小子是不是痴愚儿?痴愚没关系,别带出来丢人现眼嘛……” …… 秦长歌挑了挑眉,她本想借此机会把拖油瓶赶回棺材店的,毕竟来赵王府并不是玩的,然而眼见儿子被人肆意嘲讽,也微微有了怒意,这群人不仅无才,还无德,不敢向她挑衅,却和一个四岁稚子过不去,人品低劣得简直令人羞于与之为伍。 果然有人低低怒哼了一声,正是先前那负手而立怒责无耻之尤的男子,他转过身来欲待斥责,一眼瞟见桌上联对,目光一闪,竟然怔住了。 而秦长歌待那群人笑声止歇,也扬起头来,“哈!哈!哈!”,长笑三声。 ------------------- ------------------- 说明一下,写帝凰我改变习惯,不再如燕倾一般大量引用诗词,所以帝凰中若有诗句,多半是我自己胡诌原创,而帝凰中所有对联,也是我自己的拙作,碍于时间关系和个人水准,不能多做推敲,还是那句话,看着玩罢了,行家莫笑,我很脆弱的,经不起打击,笑。 第七十三章 巧解 笑声里有人嗤声冷嘲:“啧啧……无话可答了?笑就能笑出理由了?” 秦长歌不理他,三声过后,笑容一敛,不急不忙对面有难色的管事道:“犬子过关否?” 又是一阵哄笑,管事呐呐道:“这个……” “咦--”秦长歌诧然道:“犬子此对可谓工对,管事先生难道也为那无知士子所惑,以为犬子对错了么?” “你什么意思!谁无知!”立即有人跳出来怒骂。 先前那东方兄隐隐是诸人之首,虚虚伸手一拦,阴测测笑道:“哦?工对?何工之有?以人对兽之工?鄞成驸马是马,那公主是什么呢?” “马总比兔子好吧?”秦长歌一句话堵得他面色紫涨,不再理他,只向管事笑道:“不过犬子怎会肆意讥嘲当朝驸马?而管事之联,又怎会如此浅显?犬子深体管事大才,知道您出的联,其实典出《史传平淮记》中,‘父马’。” 不待管事回答,她微笑着又看萧包子,目光赞许,“而犬子尚算敏捷,立即对出‘母牛’,典出《易典·说卦传》。” “诸位读的书,可能是少了点,又或者囫囵吞枣了点点,”秦长歌笑得婉转而嘲讽,一指屋内书架,“如若不信,两书俱在此,请自行翻阅。” “名士”们再次面面相觑。 “不必翻了,”一人声音清朗,正是先前那颇有风骨的文士,他一直在看那联句,此时抬起头来,目光灼灼注视着秦长歌,道:“父马在史传第四百三十一页,母牛在易典第二百五十六页--在下记得。” 这一抬头,秦长歌立时一怔,这不是前世里,斗春节上,曾经被自己一联惊跑的那个着名才子文正廷嘛,他也投奔萧琛来了? 一转念想到一事,立时暗叫不好。 文正廷目光灼亮的注视着她,却不再说话,反倒退后一步,退到墙角暗影里,只默默注视她不语。 而萧包子厚颜无耻的喜滋滋道:“原来我还有对对子的天分!” —— 秦长歌“父子”当晚受到了王府的礼遇,那个负责考校的管事,叫刘一鹤的,特意在专门安置清客的“文枢园”给她单独安排了个小院,两进房屋,虽不华贵,却干净清爽,又送了一对婢仆来,关照了饭时自有婢仆负责去大厨房取,还道王爷进宫去了,稍候回来,定然是要请见的。 秦长歌点头应了,阖上门一转身,便见萧包子已经爬上床,和棉被努力厮打了。 “饭还没吃睡什么睡?”秦长歌拖起包子,“小心晚上睡不着。” “没事,”被窝里伸出小胖手,懒洋洋挥了挥,“我这辈子就没失眠过。” “你这辈子?”秦长歌冷笑,“敢问尊庚几何呀?” “犬马齿四岁,”萧包子答得理直气壮。 秦长歌笑嘻嘻道:“犬马齿都出来了……跟谁学的?可知道什么意思?” 萧包子道:“棺材店对门药铺老板孙爷爷,整天对人家说这个,犬马齿六十有三……” “哦,”秦长歌笑,“不懂,不懂是吧……” 恰巧婢子来叩门,送上晚饭,秦长歌接了,还没端到桌子上,萧包子已经欢呼一声跳起来,狸猫似的窜到了凳子上等开饭了。 秦长歌不理他,慢条斯理的给自己盛了一碗饭,开吃。 萧包子眼巴巴看着吃得很香的娘亲,咽了口唾沫,想了想,自己去盛饭。 秦长歌手一伸,立即将碗筷拿走。 包子抓了个空,眨巴眨巴眼睛,有点不相信的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看了看空荡荡的桌子,再看看自顾自吃饭的娘亲,睫毛越眨越快,想了半天,吃吃道:“我还没吃晚饭。” “我知道你没吃晚饭。”秦长歌不看他。 “你饿我饭!”萧包子终于后知后觉的发觉娘亲的意图,大怒,跳起来指控,“你无故饿我饭!” 秦长歌奇怪的抬头看他。 “无故?我还无辜哩,不是你说犬马齿的吗?犬马齿索,就是老得牙齿都掉了的意思,你牙齿都掉了,还吃什么饭?” 包子呆在当地,终于惨痛的发现,原来文盲真的是很吃亏的! “我错了……”萧包子一向不惮于为了现实利益而迅速认错,认个错有什么关系,肚子饱才是最重要的,谄媚媚腻上他娘,“我掉的是乳牙,又长出来了,不关狗牙齿的事……” 屋外有人,突然轻声一笑。 笑声极其好听。 —— —— 关于“父马”“母牛”两典,因为本文是架空穿越,所以不想照搬史上典籍,稍微改动了书名,原出于《史记平淮传》和《易经说卦》。 第七十四章 醉心 秦长歌笑笑,敲敲桌子,道:“樱红水碧,挑灯踏歌----素闻赵王风雅,不想竟已至仙人之境,餐风饮露,蹈空御虚----佩服,佩服。” 装狂士嘛,就要装得象一点,否则怎么引起萧琛注意?秦长歌其实很委屈--这不是她的风格的说!她的风格,是暗地里阴人的说…… 重生以来她每夜练功不辍,她所记得的功法又是当世绝学,如今耳目已较常人灵敏许多,早已听出有人来到近前,在院外一方略高之处静静听她母子斗嘴。 那人呼吸不稳,轻浅微细,显有宿疾----不是萧琛是谁? 又是一声轻笑,宛如夏日夜风,舒缓舒畅,空气里立时荡漾了无限花香,清丽优雅,温醇醉人。 声音里带着笑意,“高人光降,蓬荜生辉,琛今日回府,听得窥兔妙闻,一时兴起急欲就教,不想做了回恶客,扰了先生父子就餐雅兴,歉甚。” 秦长歌对儿子努努嘴,萧包子撅着嘴跑去开门,门开处,大片月光不请自来的涌入,闪亮如缎,在堂前地上铺开一色银白,却不抵不远处月下青石上斜斜坐着的那人光彩莹然,清雅飘逸如谪仙,细碎的月光映上他天水之碧的长衣,穿出尘世中人难有的韵致和风华,而他面容皎洁,目光清澈,亦如明月。 听得门启,他斜斜侧首,一抹笑容美得恰到好处,纯澈至极,反生出无限吸引的诱惑,然而那风致高洁,却又令人觉得何等的私念,也是亵渎。 秦长歌已微笑起身相迎,月光下浅浅一礼,“王爷好风采,不枉沈某抛家携子,千里来奔。” “不敢,能得先生青眼,本王之幸。”萧琛微笑,“扰了两位用餐,是本王不是--醉心亭薄具庶馐清酌,扫席以待,两位可愿移驾赏光?” 萧包子听得个半懂不懂,隐约知道人家是请他吃饭,而且还很给面子的将他当个人物看待,口口声声“两位”,顿时龙心大悦,很想张嘴就应,不过被恶娘刚刚整过,不敢造次,便不住的揉秦长歌袖子,不住的推她,推,推,推…… 秦长歌微笑俯首,凑到儿子耳边,温柔的道:“你再揉,你再推----我留你一个人享用屋子里的饭菜。” 刷的缩手,萧包子委屈兮兮的又去啃手指,把满腔的怨恨都发泄在自己的指甲上,我啃啃啃,啃啃啃……本就支离破碎的指甲,被他怀着巨大的仇恨,啃成了花边。 秦长歌拉开他的手,拍拍他脑袋假惺惺的抚慰了一下,抬首对萧琛笑道:“尊者赐,不敢辞,能得王爷亲自相邀,亦敝父子之幸也,如此多谢了。” 萧琛莞尔,“请。” —— 醉心亭想来是赵王府景致最佳之处,临一泊碧水,向四面楼台,连接亭子的一路长廊都垂着紫缨宫灯,远远望去如一串玛瑙玉珠飞天而来,长廊两侧都摆着盆栽的菊花,只有两种颜色,白色的檀心木香,淡绿的春水碧波,都是很少见的品种,难为王府里竟有这许多,夜色里一色的粉白润绿,清美难言。 长廊一面空旷,行来风声烈烈,微有寒意,醉心亭却四面围了锦帐,是国内闻名极其珍贵的“雪影纱”,轻软透明,但又极其聚气挡风,纱上精织枫叶图案,华美亮烈,也颇应景,豆蔻年华的俏丽小婢笑盈盈的迎了出来,为主人挽起纱幕,亭内一桌酒菜,香气立时蒸腾的逼了过来。 亭角四面有灯,青花粉彩,内置导烟管,一丝烟气也无,四壁垂着金镂花的银熏球,散着淡淡的香氛。 亭内一人,身形轩挺,正负手看前方湖景,听得人声转过身来,笑道:“王爷,沈兄。” 却是文正廷。 秦长歌暗叫不妙,却见萧包子欢呼一声,爬上锦凳,也不待招呼,立即操筷大嚼,白嫩嫩的小脸整个埋在了一盘菜里,就看见扎着漂亮发结的脑袋在一动一动,秦长歌皱眉看他,尚自在考虑要不要重新给他恶补关于礼仪和教养的课程,萧包子已经未雨绸缪的挥了挥筷子,道:“当我不在吧……当我不在吧……” 秦长歌只好向那两人致歉,“在下教子无方,见笑了。” 轻轻一笑,萧琛道:“令郎天真坦率,活泼可喜,有何可笑处?如此烂漫,真是令人见之心喜。” 文正廷亦道:“令公子今日妙对,在下可是见识过了,何来教子无方之说呢。” 他目光紧紧盯着秦长歌,亮若晨星。 秦长歌并不回避,侧首直视他的目光,笑道:“先生贵姓?如何这般看着在下?” “不敢,免贵姓文,”文正廷一眨不眨的看着她,道:“只是在下以为,沈兄应该是认识在下的。” “哦?”秦长歌挑眉笑,“惭愧……”她笑向萧琛,“在下僻处淮南,对当世高人多有不闻,想来文兄定然是文章名士,八斗高才,实在失敬了。” 萧琛微微一笑,道:“是,文先生才名着于海内外,凤藻郢声,天下公认,能得文先生折节下交,亦是本王的福分。” 秦长歌心中满意,几年不见,萧琛还是这般的冰雪聪明啊。 却不料那迂生根本不理会她的马虎眼,依旧紧紧盯着她,道:“在下不是这个意思,在下是觉得……”他突然一笑,斟了一杯酒自饮了。 秦长歌目光在亭内扫视一圈,在某处微微一顿,立即转开,转目看文正廷一眼,笑道:“今夜好风明月,最宜喝酒,待得清晨鸣天鼓,不妨一同醉去,如今好酒当前,佳景在目,却将大好时光,用在酬答之上,实在有负王爷美意了。” 文正廷目光一亮,大笑道:“是,是我拘泥,平白辜负王爷,先赔罪一杯。” 当下三人坐下饮酒,文正廷绝口不提刚才话题,只谈些风土文章,人情花鸟,他饱学才子,见识高远,虽有些酸腐迂执,但不算过分,一桌上尽见他滔滔高论,神采飞扬,而萧琛素来内敛沉稳,养晦韬光,只淡淡含笑,或亲自给两人斟酒,偶尔插上一两句,却正是题眼,言论精妙,激发得文正廷谈兴大发,再一轮的滔滔不绝,满座只见他指点江山,纵横捭阖,而秦长歌懒得开口,只管微笑聆听,至于萧包子,人家妙句如雨,他筷下如雨,人家襟袖欲飞,他夹菜如飞----总之,也很忙就是了。 酒至酣时,文狂士的话题开始由国内转向国外,登萍渡海,直指诸国,道,“东燕近来国势渐有起复之势,据传都是那国师之功,说此人少年成名,惊才绝艳,却又不知是何等的风采了。” 又道:“听说东燕国师极其神秘,深居简出,且身边没有妻妾----说到这个,倒和今天那些名士的话有些相似了----东燕国内,也是传说此人有龙阳之好的。” 秦长歌一笑,道:“哦?” 文正廷皱眉摇头,满面嫌恶,“不知流言真假--在下是一直很仰慕这位国师的,曾经机缘巧合见过他的《论国》,实在是绝品精妙文章,非大智慧者不能为之,东燕女主得他之助,真不知是几辈子修来的福气--但若有了这事,实在大打折扣,令人不齿。” 秦长歌微笑道:“此不过人伦之私,与道德品性却是无关的,文兄过苛了。” 文正廷大摇其头,非也非也,便开始了长篇大论关于龙阳之好的抨击,秦长歌不喜辩驳,只有一句没一句听着,她坐在萧琛对面,无意间眼光一瞥,见萧琛正微低了头斟酒,神情宁静,手腕稳定,却不知怎的,有些微微出神的样子,酒将溢竟也没有移开酒壶。 他身侧一个婢子一直侍候着,见状上前一步,微笑道:“王爷,此壶将尽,容婢子换上新的。”毫不着痕迹的将酒壶轻轻取过,此时酒将将盈满酒杯,多一滴便要溢出。 萧琛神色平和的微笑,道:“好。”缓缓抬眼看过来,秦长歌已俯首喝酒。 那婢子转身去换酒,身姿盈盈,秦长歌趁萧琛不注意,仔细的看了她一眼,是个清艳女子,容姿不凡,更难得眉目间有英逸之气,举止有度气质高雅,实在不象个婢子。 想到她刚才的机变灵巧,不露痕迹,更加怀疑。 注意看了看,她一直伴在萧琛身边,而四周婢子,无一人不看她眼色行事,心有所悟,却也不点破。 此时夜已将深,萧包子吃饱喝足,早瘫在椅子上呼呼大睡,萧琛也有倦色,低头轻咳,秦长歌笑道:“今日一宴,着实尽兴----只是实在夜了,王爷又事忙,还当早些歇息才是。” 文正廷瞟瞟她,看看天色,立即附和,萧琛坐着不动,只笑道:“也好,来日方长,有的是尽欢之时,蕴华,代我送两位先生。” 那先前斟酒女子躬身应了,秦长歌逊谢一番,向萧琛告辞,那叫蕴华的女子,亲自执了宫灯在前方引路,她身材高挑,却步姿轻盈,行走飘逸若在云端,文正廷先时未在意,看见了也不由吟道:“漫乘九霄风,徘徊月正华。” 那女子回首,宛然一笑,道:“长啸若鸾音,日下正无双,妾蒲柳之姿,不敢当先生谬赞。” 此答先赞文正廷风采才名,再逊谢自身,言辞文雅,非常人能为,文正廷目光大亮,赞道:“不想赵王府执灯侍婢,也有此等才情!” 侍婢么?你看走眼啦,秦长歌拖着儿子,坚决要他自己走好消化满肚子水陆奇珍,在心里懒懒的笑。 第七十五章 夜约 黎明,天色将明前那一段最黑暗的时辰。 于西梁国,称“鸣鼓”之时,因为那是宫中鸣鼓,催帝起身的时间,所以也称“天鼓”。 鼓声隆隆,龙章宫却仍静静矗立于黑暗中,如同他的主人般沉睡未醒,风从窗棂处潜入,拂过紫金帘幕玉钩明珠,明黄纱幔后销金龙凤枕锦绣蚕丝褥华光灿烂,隐约有人影绰约,身姿起伏如优美的山峦。 萧玦疲惫的翻了个身,懒懒的不想起床——昨夜失眠至丑时才睡,未满两个时辰的睡眠令他十分疲倦,听着那扰人鼓声,直恨不得明日取个锥子来戳破鼓皮才痛快。 粉光腻脂的修长玉臂轻轻伸过来,指尖蔻丹嫣红诱惑,伴随着女子昵侬软语的娇媚声气,嘤咛声流荡在暗香四散的幽暗寝殿里,十足魅惑,“……陛下……” 皱皱眉,拂开女子不甚安分的藕臂,萧玦闭着眼迷迷糊糊的道:“长歌,别闹!” 雪色玉臂突然一僵,忙活不休的纤美手指拗成了一个古怪的姿势,凝在了半空中。 萧玦瞿然睁眼。 ……刚才说了什么? 霍然回首,正对上女子惊惶的眼眸,娇媚的面孔一片惶然之色,抖着嘴唇抓起衣物意欲下榻请罪,却又不死心的故意露出雪肌玉肤玲珑曲线,希冀能令帝王情动迷失。 面色一冷,萧玦抓起褥垫,狠狠一拖。 “啊!” 女子凄切娇呼,身子哗的被抽开的褥垫带翻下榻,额角砰的撞在榻角上,一时竟爬不起身。 从榻上冷冷俯视,萧玦狭长明灿的双眸幽深冷冽,“钱氏,朕命你睡在外殿,你竟然敢爬上御榻!” 第一次被召入寝殿便被帝王如此对待的钱美人早已吓懵,对上帝王的目光如被冰雪泼下,心胆俱裂里恍惚想起宫中流传已久的那个绝大忌讳,一时吓得手足麻木,就势在冰冷的地面上一个翻身跪了,也不顾额角红肿身无寸缕,拼命磕头请罪,眼泪滴滴落下,在明亮的金砖地上洇开水晕。 “滚!” 衣衫不整狼狈抽泣的钱美人被太监们连拖带拽架了出去,萧玦重重的倒在榻上,睁大眼毫无睡意。 “咚。”第二声鼓声,沉雄的响起。 穿越苍穹层云,甬道深殿,穿过天街小巷,王府内院,传入那些深眠的,失眠的,根本未眠的人们耳里。 秦长歌就是没睡觉的那一个。 负手立于院中,仰首遥望黑乌乌什么也看不见的天际,秦长歌看起来很潇洒风雅——其实她真的好想睡觉。 可惜,没办法,说话要算数。 “待得清晨鸣天鼓,不妨一同醉去。”这句话是说给文正廷听的,意思就是:凌晨天鼓鸣时,咱们再约见。 文正廷听懂了,所以才肯在酒宴上放过了她。 半晌,墙头传来重重的咚的一声。 有人从墙头栽了下来。 秦长歌回身,便见文大才子正飞快的从地上爬起来,迅速掸尘整衣,不想给她看见刚才栽了个嘴啃泥的狼狈。 秦长歌默然。 为什么要爬墙呢? 我虽然栓了门——但你可以敲门啊…… 你怎么就这么木瓜脑袋,见门锁着就去爬墙呢? 秦长歌好无辜的看着他,微笑,“文兄好雅兴,是不是墙头上的夜色更加好看些?” 手忙脚乱的打扫周身,文正廷努力神色端整,笑道:“沈兄说笑了。”一只手悄悄握紧了扯破的外袍下襟。 秦长歌装作没看见,上前热情的去携文正廷的手,“文兄光降,蓬荜生辉啊,来来,屋里坐屋里坐……” 文正廷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手刚一伸,又赶紧再抓紧袍子,神色狼狈。 一笑撒手,秦长歌懒得再恶作剧,只随意向院中石桌前一坐,道:“既然文兄嫌屋子里憋闷,那就在这里吧,有什么想问的,赶紧着,不然下次,在下也许就不会回答了。” 文正廷尴尬一笑,却不由自主的也随着坐下来,眼前这个貌不起眼的男子,形容散淡,言辞简练,举止间却自有高华气质,更有隐隐霸气,如久居高位者般,随意行止间亦威重自生,令人心生敬意不敢违拗,自己算是笑傲王侯的一介狂生,等闲高官贵胄,也未必放在眼里,不知怎的,却不敢在他面前造次。 然而盘桓在心的疑问还是要问的,他想了想,一时却不知如何问起。 秦长歌却已笑笑,为他代劳,“你是想问我,和睿懿皇后有什么关系?” 呆呆的看着秦长歌,文正廷的手伸进袖里,轻轻捏紧了那张珍藏了多年的纸笺,很多年以前,那个飞白浪笑春花的日子,那个俪山之巅纵横高论笑傲群伦的日子,那个日子里自己狂放得意的笑声,被一个布衣女子传递出锦帐的纸笺生生切碎,从此那张轻软的纸,伴随着自己行遍五湖四海,那些步履天下饱览山川的日子里,昔日的偏狭自大渐渐为壮丽风物所淘洗干净,偶尔也有狂性发作的时候,然而摸摸那纸笺,便不自觉的收敛许多。 很多个寂静的夜里,山居羁旅,孤灯明灭,他无数次取出那纸笺,目光一遍遍掠过那字迹。 那字迹,不似女子手笔,风骨秀峻,笔意恣肆,铁画银钩之间,凛然之意渐生。 看多了,那手笔便深刻于他的记忆之中,永不能忘。 如同今日,偏堂之内,这个自称沈无心的男子,一副长联,令他震惊。 如同世间不可能有一模一样的两张脸,这世间也不可能有一模一样的两个人的笔迹。 他是谁? 秦长歌早已想到这个疏漏,文正廷是见过她笔迹的,亦已想好应对之策,所谓说谎,必得在七分谎言中掺杂三分真话,方能令人混沌莫辨——金老先生说的,韦爵爷必杀之技。 “实不相瞒,我是女扮男装。” 文正廷怔了怔,却听她又道:“你是看见笔迹,所以怀疑的是吧?当年,睿懿皇后在锦帐内写联句之时,我是一旁侍候笔墨的婢子,当时见了皇后手笔,十分仰慕,也贸然求取了皇后的字,皇后宽宏,也没因我身份卑贱而拒绝,之后我日日琢磨,时时临摹,久而久之,也学成了皇后的字体——我在这方面,也算有些悟性。” 她语气忽转哀怨,幽幽道:“后来我嫁到淮南,有了溶儿,先夫不幸去世,生计无着,无奈窘困之下,听得赵王广纳门士,只得易装来投,今日见先生目视联句神情有异,便知先生疑虑,特以词相邀,来此分说明白,还请先生看来我孤儿寡母悲苦无依分上,务请守口如瓶,无心在此先谢了。”说着微微一礼。 文正廷立时跳开,期期艾艾道:“啊……不必不必,不敢不敢……你放心……” 秦长歌已直起身来,眨眨眼睛,道:“先生既然知道我的身份,如今再留先生已是不便……先生请回,还望从今之后,能待无心一切如常,想先生高义,无心自然不必再担心身份泄露,如此先谢了。” 说着便去开门,微笑一揖,“孤男寡女,不敢久留先生,请,请。” 文正廷糊里糊涂的被请出了院子。 走出好远,低头看见月色渐渐隐去,突然道:“不对啊,她什么意思?三言两语打发走我,还暗示我,如果她身份泄露,就是我言而无信多了嘴,以后我为了名声,还得替她弥缝掩饰身份…………我也蠢,明知道不可能是先皇后,还非要问出个什么来……这下好了,成她同谋了……嗐!这奸诈女子!!!” 他怒气冲冲的一脚踢在身侧一棵树上。 却听哧拉一声。 本已裂了个大缝的袍子,因他的动作一下子开到腰部,两片分岔,滑稽的拖在臀后。 文正廷哎呀一声,悲泣:“这怎么了得?有辱斯文啊……”他捂着臀部走了几步,突然皱眉喃喃道:“不对……还是不对……再说这事无论瞒谁,也不能瞒王爷啊,王爷对我恩重,我辈当以赤心报之……王爷仁义,必会如我一般同情她,不会伤害她的……” 他计议已定,远远看见有人过来,赶紧奔开。 早起的厨房伙计阿张挑水经过,远远看见一个高高的黑影,拖着两片奇异的翅膀状的东西,捂着身后,一蹦一跳飞窜着没入黑暗中,大惊之下,哐啷一声,水桶坠地,水泼湿了半边裤脚犹自未觉,大呼:“妖怪!!!” 次日,天鼓时分出现山精鬼魈的消息,惊悚的传遍了赵王府。 -------------------------- 注:第六十一章《辣手》现改为《出殡》,添加玉自熙和长歌互动,亲们可以去看看,今日上传六千余字,也算小爆发吧,笑。 第七十六章 金虺 “听阿张说,那个鬼怪,两片好大的翅膀!” “是啊,是啊,还一跳一跳的,莫不是僵尸?” “胡说,王府这里还会出现僵尸?” “那你说是什么?” “……” 秦长歌躺在床上,双手枕头,听窗外小婢和僮仆窃窃私语,想了想,微微的笑起来。 伸手一拍儿子屁股,“喂,公子爷,吃早饭了。” 霍地一声,萧溶刷的坐起来,“起床!起床!吃饭!吃饭!” 极其利索的穿衣,无比神速。 祁繁要是在场,定然会惊掉了眼珠子,悔掉了小心肝,啊啊啊过去那几年,叫萧公子起床是件多么艰难的任务啊,啊啊啊啊怎么会有人才和他相处了几天就知道怎么叫他起床啊,啊啊啊啊啊早知道用这个办法就可以解决凰盟第一艰巨难题那以前那许多功夫都白费了啊。 他却不知道,秦长歌这个娘极其恶劣--如果萧溶不能以紧急集合的速度把自己整理干净迅速坐到桌前的话--她会笑盈盈说:哎呀,时间太长了,这啥啥啥都馊了……不行不行,不能让你坏肚子,倒掉倒掉。 而非常巧合的是,每次“馊掉”被倒掉的食物,一定是萧包子最爱吃的东西。 而当萧包子欲哭无泪咬着手指看见因为自己赖床一会儿便神速“馊掉”的食物被毫不怜惜的倒掉,如是三番之后,他终于深刻的认识到速度的重要性了。 母子两人享用完毕,秦长歌将小婢叫进来,听她绘声绘色的描述了“妖怪”之后,拊掌道:“哎呀,这可不成,怕是惹了不干净的物事,”她四面看看,又阴森森道:“这院子偏僻哦……” 小婢给她语气里的暗示讲得打了个寒战,颤声道:“这……这可怎么办好……” 想了想,展颜一笑,秦长歌道:“有了,听说西府大街那里有个算命先儿,是上清天师的第三十二代传人,写得好符,最擅镇邪除灵,我去求张符来。” 说着便吩咐小婢守门,顶着光明堂皇的理由,自携了萧包子出府去了。 到了棺材店,远远见祁繁和容啸天正送出一个人来,那人十分精悍,一看就是武林中人,神色却对祁繁十分感谢,捧着一盒物事,不知道又说了什么,祁繁笑着点头,说了几句话,有意无意间和容啸天对视一眼,便见容啸天命人牵了马来,和那男子一起去了。 萧包子见他两人,便要扑上前去,秦长歌却一把拉住了他,道,等等。 眯着眼,隔街见祁繁默默出神,似是想了想,顿了顿足,自己也牵过匹马欲待上马。 秦长歌立即走了出来。 祁繁一抬头见了她,微微一怔,翻身下马,道:“明姑娘,如何今天就来了?” 秦长歌微笑看他:“祁兄,出门哪?” “哦不,”祁繁一笑,“不算出门,正是想去找您。” “哦?”秦长歌往里走,左右张望,“容兄人呢?” “哦,”祁繁跟进来,看看院子里晾晒的糖,又低头去搅糖汁,“先前素帮主派人来找您,说有事寻您商议,您不在,咱们也不好说您的去向,又担心您才进赵王府就出来会启人疑窦,啸天当时没事,就先去了,我正准备自己去寻您,正巧您来了。” 秦长歌哦了一声,低头看祁繁搅糖,漫不经心道:“素帮主那边说什么?” “也没什么,我猜着是那个刺客的事有了眉目,”祁繁突然想起一事,伸手在怀里摸出一张纸条递给秦长歌,“公主那边关于您询问离国事由的回信。” “唔,”秦长歌接过尚未拆开的字条,打开扫了一眼,神色不动的收进怀中,继续道:“没别的事吧?” “能有什么事?”祁繁笑,“就算您不去,啸天回来也会和您说清楚的。” “是啊,”秦长歌坐下,“那我不去了,等他回来吧。” “好,”祁繁看了看天色,道:“先前首饰铺掌柜捎信要我去趟,说最近进的货有点问题,您先坐坐,我稍候就来。” 秦长歌应了,目送祁繁出门,飞快的跟了出去,眼见祁繁是向着西府大街首饰店的方向去了,又返身回店中,想了想道:“儿子,先前在门口,那人手中抱着的盒子,好像是我们店里的东西哦。” 萧包子想了想,道:“是哦,你一说我想起来了,有咱们的记号嘛。” “那盒子一般装什么?你的糖食?”秦长歌笑。 “我的糖食,小气衡叔叔才不舍得用这么好的盒子,”包子哀怨,“那是装宝贵药草的,我在祁叔叔屋子里见过,他有一个专门的药架子,每个格子放不同的盒子,盒子和架子上有药名,不过那个架子我只见过一次,平时看不见的。” “哦……”秦长歌笑嘻嘻道:“我们去翻翻,看他藏了什么好东西。” “好好好,去偷去偷--”,包子对于破坏一向很有兴趣,立即目光发亮的拖了她去祁繁屋里,只一进门,秦长歌的目光便落在床沿的帐钩上。 当初,问他们三人,都想学什么,好武的容啸天和楚非欢选了灭神掌,祁繁却学了机关之术。 这也是千绝门的规矩,千绝门号称千绝,但凡医药星象武功机关之类绝技浩瀚如海,为防贪多嚼不烂,每个弟子,入门后由师尊考察心智天分后,定下可以学的项数,然后按自己的兴趣择选决定要学什么,再由上一辈专精此项绝艺的师长辈指导,凰盟三杰不算是秦长歌的弟子,但也算半个千绝门的人,按照门内规矩,非直系千绝门人,授技不可超过三种,秦长歌因循这个旧例,各授了一技。 所以师承于她的祁繁的机关,在她看来,雕虫小技耳。 窗户开着,清风徐来,靠在窗边的帐钩却一动不动,太明显了吧?秦长歌一笑,伸手一拉。 轧轧连响,整面墙移开,现出博古架。 萧包子哗一声,难得的用眼光表示了对娘的崇拜。 秦长歌一眼扫过去,发现架子第三层中间一格,空了,而架子上的标签,贴着,“金虺珠”。 手指一颤,秦长歌呆住。 金虺珠…… 她不及再想,返身就走。 正撞上祁衡,匆匆道:“照看溶儿,我去去就来。” 奔到院中,牵出一匹马,飞身上马,直奔炽焰总坛。 长鞭连甩,秦长歌疾驰在寒气渐渐弥漫的黄昏中,俯低身体,不住策缰,只觉耳旁风声呼啸,发根微痛,发丝似已在极速的奔驰中被风扯直,先前微微出了些汗,瞬间又被风吹干,冰凉的贴在身上,冻得肌肤生生起栗。 希望……没有迟。 金虺珠,生于陇东万虺谷中的奇兽金虺的内丹,色赤红,寻常人用之,是巨毒必死之物,唯独对因霸道掌力下行而致的经脉枯淤之症有奇效。 霸道绝伦无法驱除的掌力,灭神掌。 “……最近帮中延请了位客人,虽然年轻,却才识出众,武学一道,犹为奇才,我每日和他论武,自觉受益匪浅,可惜天妒英杰,他却有重疾在身,每一发作,苦不堪言,我的纯阳内功,却可对他裨益一二……” 当日未曾在意的素玄的话,在刚才看见金虺珠的那刹,突然极其清晰的掠过脑海。 炽焰帮为素玄极其推重的神秘病人……求药的炽焰帮属下……容啸天和祁繁对望的神色……祁繁的避而不谈……祁繁的借口商号有事离开……金虺珠……纯阳内功…… 这些散落的事情,在看到那个药名的刹那,被秦长歌迅速连串成线。 线的尾端,系着一个据传早已死去的人的下落。 祁繁和容啸天定然也是因为求药一事,意识到了什么,所以容啸天跟了去,而祁繁,因为不放心,也想办法抽身前去。 他们如果证实了自己的猜测,那么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把三年前未了之债讨完。 非欢! 秦长歌深恨自己为什么到现在才想到?! 第七十七章 父子 秦长歌前脚出门,后脚萧包子就溜出门去。 刚才在街上远远看见陈记糕铺的枣泥千层糕出炉了,那香味十里外都闻得到,包子馋涎欲滴,恨不得立即冲过去买上一堆,可惜娘最恨他吃甜食,只要她在,那是绝对和甜糕无缘的。 啊,谢天谢地娘出去了。 包子眯着双眼一路寻香飘去,神魂俱醉的飘到铺子门口……眼前,那刚出锅的雪白粉嫩的甜糕,中间夹着紫红细腻的枣泥,白红相间,层次鲜明,咬一口,香软、粉糯、清甜、入口即化…… 咬一口…… “啊!” 千层糕咻的消失,包子迷蒙的睁眼,咦,糕呢?这是谁的爪子,咬在我嘴里? 呸呸呸! 吐掉假冒产品,包子抬头怒瞪打断他好梦的恶客。 那恶客一脸郁怒的也低头看着他。 …… 皇帝大人,您很闲么?没人造反么?国家大事都办完了么?后宫妃子们都轮过一遍了么? 您怎么有事没事就爱在这街上转呢? 包子欲哭无泪的转身,抬腿,跑! 蹬蹬蹬跑了几步,突然觉得不对劲,转头一看,后衣领拎在高贵的陛下龙爪中呢,尽在原地踏步了。 萧溶萧太子立即决定以后一定要在后衣领上放毒,插针,设机关--这衣领已经被人拎过两次了,他聪明绝顶玉树临风的萧公子要是还会犯第三次同样的错误,那也不用在郢都混了。 叫你们拎,叫你们下次再拎--哼哼! 想象着皇帝或王爷抱手跳脚的狼狈,萧包子阴险的笑起来。 萧玦沉着脸,盯着萧包子,他记得他是明霜拣回来的小乞丐,伶俐得很,只是……他莫名其妙的在笑什么? 不过,更莫名其妙的是自己,怎么会在这里,和一个孩子纠缠? 今日原本不应出宫的,本打算处理完一天的国事后叫进户部尚书,安排下明年春赈的事宜,却在搁下墨汁新鲜的紫毫笔后,看着堆满奏简文书的御案,再看向眼前辉煌而空寂的大殿,再遥及大殿外平坦光滑如浩浩水面的偌大广场,和广场上方一望无际的苍穹,忽觉尘世如此广阔,人生却何等局促,而寂寥深深,如潮水漫上心头。 不知不觉便丢开手,漫步过踏足无声的紫金镶花的厚软地毯,漫步过直线般排列在御道两侧钉子般立得笔直的禁军护卫,漫步过玉阶丹陛铜龟铜鹤,漫步过碧水盈盈的玉带桥,漫步出了沉重巍峨,高耸如可顶天的巨大宫门。 神思恍惚,不知道自己去向何方,也不知道自己要去找谁,更不知道跟随他的大太监于海和禁军统领,御前侍卫首领见他神色郁郁的出宫,不敢阻拦,立即急若星火的安排关防快马传递,自己亲自带了上千侍卫军士,匆匆换装跟随。 下了朝的萧玦,一向只穿黑色锦袍,只在袖口袍摆绣金龙,今日这件尤其简单,绣的不过麒麟而已,麒麟双目虽是龙眼大的极品离国海珠,但并不算太打眼,只是帝王之尊,久居上位者的高贵凛冽气质和他俊朗无伦的容貌,令路人不由频频注目,碍于侍卫们有意无意的一直阻挡,无一人能够接近。 萧玦走了一阵,见人烟渐稠,街市繁华,才微微有些诧异的停下脚步,四面一望,发现是前几天自己来过的东安大街,怎么糊里糊涂走到这里来了? 站定脚步,微微沉思,萧玦自嘲一笑……是想和上次一般,碰见那个宫女吗?怎么可能? 自己真是……疯了。 转身正待离开,却一眼望见一个小小的身影,脚步游魂般的飘到附近一个铺子面前,眼睛半开半阖,站在那糕点铺刚出来的一锅糕点前,满脸陶醉神情,正是明霜身边那个鬼灵精。 心中一喜,还没来得及思考已经走了过去,自上次注意到这孩子之后,他时时想起他,总有说不出的喜欢,见他馋兮兮的站在糕点铺前,以为他没银子买糕,便伸手去摸他的脸,想问他是不是想吃糕。 结果…… 他嗷呜一口咬住了自己的手。 萧玦开始觉得这孩子是不是自己的克星,为什么自己每次遇见他都倒霉呢? 抽回手,小小牙印赫然其上,四周是滴滴答答的口水……萧玦皱着眉手一伸,立即有个便衣侍卫靠过来,递上丝巾。 擦了手,一把揪回萧包子,萧玦懒得问他为什么奸笑了,直接道:“明霜呢?” “在庵里念经。”萧包子毫不犹豫的撒谎--他可是记得上次皇帝拿这个为难娘亲呢。 “那你怎么会在这里?” 眼珠一转,嘴一扁,萧包子毫不困难的立即开哭:“我溜出来玩来着……想吃糕……没钱……” 唔……庵堂对于一个孩子来说确实太过枯燥了些……萧玦目光稍稍柔和了些,俯身牵了他的手,问,“想吃哪一种?” “嗄?”萧包子反应不过来,咬着手指发呆。 萧玦一笑,自己都不知道这笑意里带了宠溺的意味,转身对跟上来的于海吩咐,“叫老板每样都拿一包。” “是!” “啊……别别别……”萧包子冷汗冒出来,开什么玩笑,这店里糕点几百种呢,你想用糕点砸死我啊?再说怎么带回去呢,娘一定会整治我的…… 不过,有便宜不占是傻蛋啊…… 萧玦用疑问的目光看着萧包子,萧包子换上一脸谄媚的笑容:“皇……大爷,这么多甜食全带走,吃不下倒浪费了,放久了又不新鲜,您要是真疼我,不如将这些买下的糕饼都记在帐上,我想吃随时来取,好不?” 这小子几岁?也忒精明了吧?萧玦瞪着他--谁家爹娘生出这么个精小子?找出来,给他当户部尚书! 于海抿嘴笑着,微微倾身还在等旨意,萧玦挥挥手,他会意的去柜上放了一张大额银票,估计即使以萧包子吃甜食的凶猛水准,最起码也够天天吃吃上三年了,老板喜不自胜,颠颠的迎出来,力邀两位贵客去店里喝茶吃糕。 萧玦此时也觉得有些肚饿,闻着那糕的香气,一笑道:“你这小子,倒和我一样,最爱甜食。” 牵了包子的手进店,老板立即招呼小二仔细侍候,殷勤的送上各式糕点,水晶汤包上来的时候,两人齐声道:“不要醋,要豆酱,加辣椒。” 话音一落,大眼小眼瞠然相视。 “好罗,”老板满头大汗的送上豆酱辣椒,笑道:“不愧是父子,这口味都一个模子脱出来的,还真没见过吃水晶包子不要醋的呢。” 萧玦怔了怔,看了看萧包子……父子? 萧包子黑了脸--臭老板胡说些什么,俺萧公子的爹,还没筛选决定呢。 千层糕最后上来,热腾腾美味绝伦,欢呼一声,萧包子操筷便夹,啪的一声与另一双乌木筷子撞在一起。 两个再次撞车的人缓缓抬头,互视一刻,半晌,萧玦去夹豆丝酥,包子将糕拖到了自己碟子里。 这么多点心,干嘛就和我抢千层糕?哼! “神手摸骨……铁口直断……紫薇术数……指点迷津……风云山贾仙师第十一代真传弟子方神算,深知道家三味,济世救人……”突有沙哑的声音传来,乍听还很远,转眼便到了近前,好快的脚程! 光影一暗,门帘忽地掀起,一个身穿破烂蓝布道袍,头发好像十天没洗,瘦骨伶仃的道士探进头来,嘻嘻一笑,腿一抬就进了店,一屁股坐到萧玦身边,抓起翡翠煎饺就往嘴里塞,嘴里鼓鼓囊囊的道:“……小道士瞅着紫气冲天,就知道有福了……好大的口福……” “哎哎!”御前侍卫首领气急败坏的追进店来,一把揪住那道士,急道:“这里我们包了,你这臭道士给我出去!”他拖着这道士便往外走,天杀的,外面的布防他负责,外松内紧戒备森严,一只苍蝇都别想接近,这道士是怎么进来的?竟然没有一个人看见! “唉唉唉……”那道士拼命抓着桌上的点心,“道士不是白吃的……道士给你父子算一命就是……” “呸!你胡咧咧什么!”侍卫首领吐了那道士一脸唾沫,“还不快滚!” 他拽着那道士便要走,萧玦却突然道:“慢。” 怔了怔,侍卫首领立即停手,萧玦点点头,他立即躬身施礼退下。 看着那道士,萧玦笑了笑,筷子敲了敲碟子,道:“道士,你妄称什么铁口直断,却玩的是骗人把戏,什么父子?你一开口便算错了!” “错了?怎么可能?”道士眯着糊满眼屎的小眼,觑觑他又觑觑萧包子,“道士敢在您面前胡言?这骨骼,明摆着是父子啊。”他又看了萧包子一眼,突然如被针刺了般,霍地跳起来,连翡翠饺子掉地上都不知道,愕然瞪大眼睛,吃吃道:“……这这这……这这这……这怎么可能?……难怪这紫气那般……” 萧玦听得莫名其妙,正要询问,那道士忽然往西南方向望了一眼,眼珠霎时瞪成圆球,啊的一声大叫起来,“……又有!不可能!……那是……啊!” 他霍地转身,啪的甩了自己一个巴掌,飞快的向店外冲,一边大叫,“……我一定是没学成……一定是看错了……怎么可能……我回山再闭关三十年去……” 他看似瘦小,却灵活得水貂似的,转瞬已到店外,萧玦想拦也没拦住,叱道:“拦下他!” 外面立时一阵呼喝,数百人追了出去。萧玦面色沉肃的等着,不多时侍卫首领悻悻的回来复命,“……公子,人不知怎的,一晃就不见了……” “这些佛道中人,总有些神通,只是疯疯癫癫的,只怕找回来也没用……”萧玦顿了顿,吁出一口长气,冷冷道:“下去吧。” 惊出一身冷汗的侍卫首领退下,萧包子对刚才那幕仿若不见只顾吃喝,萧玦默然沉思,想着方才那道士颠倒混乱的话,忽然嗅到一阵奇异的味道,说臭不臭说香不香,萧玦目光一亮,道:“好像是臭豆腐……” 话未说完已见萧包子跳了起来,挥舞着筷子道:“臭豆腐臭豆腐!” 缓缓放下筷子,萧玦怔怔看着萧包子,头也不回的对侍立一侧的禁军统领挥挥手,位居二品的大统领只好再次去买臭烘烘的臭豆腐。 向前微微倾了倾身,萧玦仔细的端详面前四岁孩子,长眉浓黑,鼻梁挺直,眼睛大而明亮,婴儿肥的小小粉嫩脸庞看不出长大后会是什么脸型,五官却是清晰鲜明,相当漂亮的。 父子…… 他……是不是有点……象自己? 萧玦真恨不得现在就有一面镜子,好仔细的比较个清楚,环顾四周哪有这东西,转头不抱希望的问禁军统领邱原:“你身上带了镜子么?” “嗄?”邱统领愕然,想了想,以为陛下暗示他不够男儿气概,涨红了脸悲愤的道“臣……奴才怎么会带这个东西在身上?” 还要表白,萧玦已经失望的哦了一声,漫不经心的扭过头去,他此刻的心思早已不在食物上,只不住在眼前孩子全身梭巡,意图寻出些蛛丝马迹,目光突然一凝,落在了萧包子操筷的右手上。 小手的小指指节上,微微有一处突起,不明显,看来就象一个小小的肿块。 萧玦的心,砰砰的跳起来,按在几上的手有些发抖,他将手放到桌下,轻轻抚摸自己的左手,那里,同样的方位,也有一个小小的突起。 深吸一口气,努力的平静心绪,萧玦开口的声音竟然有丝微微的嘶哑。 “你……几岁了?” “四岁。”萧包子头也不抬。 闭了闭目,再睁开时一片清亮,萧玦紧紧盯着他,“你叫什么名字?” “明溶。” “……哪个……溶字?” 萧包子从水晶包子中抬起头来,狐疑的偏头看着他,“大爷,您问这个做什么?” “没什么,”萧玦一笑,眼睛里却没有笑意,他目光灼灼发亮,手指却微微颤抖,故作镇定的端起茶,轻轻抿了一口,“你怎么姓明?你自己原来没有姓么?你是随明霜的姓?” “我当然要随她姓,她就是我娘啊。”萧包子莫名其妙的看着萧玦,“不跟娘姓跟谁姓?” “啪!” 茶盏落地,在青砖地面上摔成粉碎,溅开淋漓的花。 第1103章 请假条 因为电脑中毒,系统启动不了! 所以今明两天桂圆姐可能无法按时更新小说! 她自己也很焦急,望亲们能够谅解!————泡沫中的苦涩代发 第十二章 书 第十二章 书 乾元四年,春,五月初三。 癸未年、甲戌月、壬子日。 宜:祈福、祭祀、结亲、开市、交易。 忌:服药、求医、栽种、动土、迁移。 正值,殿试之期。 步云踏金殿,登科应帝询,杏花红一色,不谢满庭芳。 金殿之上,帝驾之前,凤阙龙楼辉煌之地,会试中榜的士子凛凛然于玉陛之下,饱蘸浓墨,轻提紫毫,于长达两米,卷首钤有皇帝御宝的洒金素纸之上,一笔笔谨慎小心的构筑通往荣光殿堂的文章桥梁。 只有德州士子赵莫言,一副精神困倦之状,顶着个超大黑眼圈,坐在自己位子上目光呆滞,乍一看象在构思精彩华章,再一看八成是在魂游太虚。 主持考试的礼部尚书及各考官都目光抖抖的看着这个德州士子,再瞅瞅御座上的萧玦--陛下是不是要龙颜震怒了?怎么死活盯着这个士子不放?那眼光好生奇怪……该怎么形容来着? 满腹文章的大儒们绞尽脑汁想了很久,也没想出该如何形容陛下笼罩在这个穷酸士子身上的充满仇恨却又无限无奈的古怪眼光。 礼部尚书恨恨的看着好似抽去了几根筋的赵莫言,直恨不得上前对他肚子踹一脚,再拎着他衣领晃几晃,把这个连至高无上的殿试都敢不放在眼里的狂生晃醒。 有几个考官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光--这家伙定然与一甲无缘了,二甲也别想……唔,阅卷时直接把他的墨卷定到五甲,再由陛下御选罢。 …… 萧玦目光是很古怪……因为他正在,浮想联翩。 昨晚他又跑出宫,带了一大堆补药送给楚非欢,送了药后不想走,便说太子爷最近功课不好,要找秦长歌这个娘亲算账,秦长歌哪里理他,只管看自己的书,看得眉开眼笑目光荡漾,他好奇,凑过去看,冷不防秦长歌施施然起身,换了个位置,背对他坐了。 怔了怔,萧玦锲而不舍的再坐到她面前。 秦长歌再掉头。 再坐。 再掉头。 自始自终,萧玦连书名都没能看见,这下好奇心起来了,无论如何也要知道,便佯装离开,冷不防刷的伸手,夺了书去。 秦长歌看样子怕把书扯坏,没和他争便放了手,她这么爱惜的,萧玦反倒奇怪了,原以为不过是明日殿试要温的书,大不了溶儿在里面鬼画符了什么引人发笑,看长歌神情,倒不像? 先看名字《金瓶梅西梁手写典藏版》。 没听过,什么传奇志怪小说? 萧玦得意的笑着,一跃上梁翻了翻,差点从梁上栽下来。 yin词浪语! 好生大胆! 萧玦眼睛发直--这这这从哪里搞来这么直白香艳的小说本子?还是完全手抄的?本朝虽也有些传奇本子,笔者用笔稍稍绮艳,便已被当朝大儒们批得一钱不值,自己有次路过礼部,看见一个侍郎怀里掉出这种本子,正在被尚书责骂,拿来翻了翻,当时是觉得忒胆大了些,看得人怪不好意思的,不想天外有天山外有山,和今天这个《金瓶梅西梁手写典藏版》比起来,人家写得简直清淡如水庄严如圣了。 本子拿在手里,有点烫手,直觉的要扔开,却又舍不得,有一眼没一眼的往那些字眼上瞟……转目见秦长歌负手梁下,正仰首淡淡看来。 她当时晚饭已毕,刚刚洗了澡,发也未束,青丝乌泉黑瀑般倾泻在身后,在五月和煦的夜风中轻轻飘扬,沾了湿意的眉目面庞,黑得深艳,白得晶莹,目光里秋水盈盈,扬眉间韵致清灵,从他的角度,可以看见她线条流畅如弦的优美颈项…… 萧玦发觉自己好像在不知不觉的咽口水,而且咽口水的声音好像大了些,因为梁下秦长歌突然红了红脸,错开了身子。 萧玦也有些脸红……是很久没沾女人身子了,不过也从没这么控制不住啊,后宫女子何其会邀宠争媚?自己就是偶尔路过她们的寝殿门口,也会装昏倒昏在自己怀里……但是那时,也没这般急色啊。 还是,只对她有感觉? 明月下灯火旁,月光和灯光交织,织成一片一片的雪白,一片一片都是旖旎,一片一片都是精致的浮着暧昧的花影的香笺。 萧玦往黑暗里缩了缩,有点尴尬的发现了自己的变化。 糟糕的是,一向敏锐得不像人的秦长歌好像也发现了,她微咳一声,转身去收拾笔墨。 萧玦尴尬中突然觉得有些好笑,这叫什么?明明三年前,她还是自己名正言顺的皇后,长乐宫凤榻之上,燕好敦伦之举不知有多少,早过了会脸红会尴尬的情态,不想三年一过,不仅身体改变了,连心态都在变,如今对着她,竟生出几分当年初见,欲近不敢近,小儿女般的微妙来。 想来她也是如此,否则一向心黑皮厚的她,哪来这等回避之举? 盯着她难得微红的脸颊,那一抹艳色镀上雪色肌肤,宛如月色镀过花墙,或是雪地上飘落梅花一点,清艳无双,明明是最为平常的神情,不知怎的那抹红,就像一个微笑而无声的邀请。 萧玦头昏了。 萧玦头一昏,就从梁上飞下来了。 ……朕现在就记得你是朕的皇后…… 一搂……就搂上了那肌骨均匀的香肩……杜若和薄荷的清丽清凉香气,水一般在空气里缓慢荡漾……萧玦缓缓俯身,欲待以唇体味那薄瓷明玉般的细润肌肤的触感,不知道是不是如淮南嫩绿水乡一般柔软而芳香,鲜明而甜美? “啪!” 萧玦一个俯身的姿势,僵在了秦长歌身后。 自突然弯腰的姿势缓缓站直,绽开一个若无其事的笑颜,秦长歌很抱歉的道:“抱歉,看见腿上有个蚊子。” 她顺手自呆怔着的萧玦手里抽走书,巧笑嫣然的道:“夜了,不留陛下了,陛下早些回宫,明日殿试,得养养精神。” 朕哪里还养得成精神! 这种天气,又哪里来的蚊子? 你这……越发令人咬牙切齿的坏女人! …… 翻了一夜烙饼的皇帝陛下,最终在天将明时,在记忆中那些娇软荡漾字眼的陪伴下,以某种对他这个皇帝来说完全没有必要的方式解决掉了自己的躁动,然后累极睡去,差点误了殿试。 此姝实在忒恶劣,教我如何不恨之? …… 秦长歌其实也好不到哪去。 昨夜萧玦走后,半夜里非欢突然发病,他好生有耐力,居然一直一声不吭,若不是自己挣扎取水时碰翻了杯子,被因为萧玦骚扰一时也没睡着的秦长歌听见,熬到晨间不知道会成什么样子。 静夜里把着非欢的脉,感受那细微杂乱的脉搏在自己指下浮乱而不祥的跳动,每一几乎难以察觉的震动,在沉默的空气和黯然的心里都如在敲着别离的钟声,一声声撼出如潮的悲伤,那钟声每敲一响,离某个令人不敢去想的结局便近了一分。 黑暗沉潜如重水,谁在其中挣扎? 秦长歌的手指按住脉,心中却突然茫然纷乱如潮,有什么从心底湿润的泛起,一寸寸将自己淹没。 这一刻的黑暗,这一刻相伴自己多年无论生死都不离不弃的人,他细微的呼吸散在空气里,而沉静苍白的颜容沉在月光背后,那一生里的月光早已碎成千万把刀,都插在他余生的路上。 累极后睡去的他面容平静如水,仿若长眠。 秦长歌伸出手,慢慢的在虚空中一抓,她抓得如此用力,仿佛如此便能够抓住一些虚无缥缈的希望和未来。 ……非欢,如果属于我的东西,可以拿来换回你的健康和生命,我想我是愿意的。 我是个自私的女人,一辈子爱自己胜过爱任何人,也从不以为这是错,一个人如果连自己都不懂得爱,还奢论什么爱人? 前世里惨烈的死亡,今生里到现在我都不敢去爱,我害怕重蹈覆辙,害怕旧事重来,我的敌人如此众多,如此强大而黑暗,如果再错一次,我知道我永远不会再有这一次的好运气。 不敢爱,却不是不知道爱,然而无论你,或者他,于现今这个时刻,竟是无论谁,都不能让我敢于坦然无畏的去爱。 因为他的爱隔着我至今不敢定论的真相,而你--你其实已不打算和我在一起。 因为你知道,你现在的身体,已经不能给我所有女人应该得到的东西。 甚至连时间,都不能。 所以你想离开我,在某个人迹罕至的深山里默默死去,死亡如烟花飞散,最后一刻你想于浮尘中看见我重登后位,再次做回皇后睿懿。 我对你们的感情,隔着真相,隔着时间。你们对我的爱情,隔着生死,隔着命运。 如今我惟愿什么都不想,只想先打破这噩梦的真相,争过这飞速流逝的时间。 你们,请,相信我。 …… 一夜无眠。 黎明即起的秦长歌,一大早便吩咐祈繁小心关照非欢,然后昏昏然进保文殿,心中大骂殿试规矩不人道,时辰定那般早,睡眠不足怎么做得出好文章? 再一看题目,更是愤怒,萧玦你这个不好读书的,今天居然出这么个冷僻题目?! 《卮言日出赋》。 卮言:没有主见没有立场,支离破碎未能形成个人的思想,人云亦云的言论,卮言日出,即此番言论每日都有。 秦长歌眨了眨眼--看来萧玦余恨未消,对那日金殿叩阍事件中连成一片的“臣附议”耿耿于怀,虽然碍于人心稳定,不好因此对百官重责,然而在题目中出出气也是好的。 秦长歌一向也是记仇的人,眼看时间将到,大笔一挥,一篇赋洋洋洒洒,末了毫不客气,抄袭辛弃疾《千年调·卮酒向人时》。 卮酒向人时,和气先倾倒。最要然然可可,万事称好。滑稽坐上,更对鸱夷笑。寒与热,总随人,甘国老。 少年使酒,出口人嫌拗。此个和合道理,近日方晓。学人言语,未会十会巧。看他们,得人怜,秦吉了。 卷子交上,秦长歌对着上座正凝视着她,目光含义不明的萧玦有意无意一笑,随众人退出。 她离开保文殿时,正值日暮,一群归巢的鸽子,如铺天盖地的云一般从金碧辉煌的皇宫上空飞过,长空下,如云飞鸽前,女子微笑着抬起头来,她身前是保和殿前一眼望不到尽头的玉阶,身后幽深大殿中,九龙御座上,高踞九重的天子,于极近极远的距离,遥遥望着那个美好的背影,看着她的前生和自己的今生一起养起的鸽子,正轻俏而温存的,从天幕飞过。 == 三日后,殿试发榜,状元刘弥,榜眼宋文淮,探花赵莫言。 据西梁官场私下传说,当日阅卷时,读卷官八人,有四人是礼部尚书门下,有两人无门无派,还有两人是本朝新贵后代擢升的官员,这些人在定其他人时大多没有异议,唯独在探花郎那里出了问题,按照西梁殿试律例,优劣共分五等,圆圈最优,三角次之,横线再次,竖线再次,最差是一个狰狞的叉叉,然而探花郎的卷子上,符号画得极其出奇,竟是四个圆圈,加四个叉叉。 最优加最劣,居然如此平衡的落于一份墨卷,着实是西梁开国以来从未有过的奇事。 而引发这般大的分歧的,便是探花郎在赋文最后的一首词,不按规矩老老实实写赋还是其次,关键是这词讽刺辛辣,讥嘲鲜明,鞭挞官场痛快淋漓,心中有鬼的自然看了如眼中添刺,讥讽“此无德小人嘅嘅之言也!”,少壮派和一些公允有才之士则拍案大赞:“发百年来未有之鲜明之声!” 这已经不是单纯的阅卷分歧了,而是新老势力的碰撞,是前元遗老出身的官员派系和本朝新贵派系之间的龃龉再现,是他们在争取新兴势力上的无声角逐。 最后一直闹到御前,据说当时卷子递上,陛下眉头便立即跳了跳,将那短短的赋上下看了很久,眼光尤其在最后的词上徘徊良久,末了,突然将卷子往力持此卷当黜落或降为五等的礼部尚书脑袋上一砸! “华美流畅,论理鲜明,诸卷中无有能及也!” 礼部尚书不敢摸头,先抖着手去捡卷子,刚想说那该生定为状元,却听皇帝又道: “字迹散漫,不成规矩,当略黜。” 哦,榜眼。 收好卷子正想告退,却听陛下又一句: “此词极佳,入木三分,但非赋体,考生失堂皇气象。” 呃…… 礼部尚书硬生生多等了一刻钟,没等到再来惊人之言,抹着汗抖着腿下去。 最后,探花,三甲之末。 三甲夸街的时候,探花郎又出了问题。 其实这回问题没出在探花郎身上,出在一个意料之外也意料之中的人物身上。 夸街那日万人空巷,争睹三甲风采,今年尤其特别的是,大家都想看看那个还未点榜便有如传奇的狂生探花赵莫言,对状元的兴趣反而淡了些,结果探花郎一出来,清秀,有点恰到好处的瘦,风姿清逸,半点狂生摸样都没有,和五大三粗脱离状元想象的那两人比起来,越发出众,当时便引得满街的姑娘媳妇一阵春心萌动,砰砰乓乓砸过来好多绣囊荷包袜带,甚至还有鸳鸯戏水的肚兜。 众目睽睽,都等着看探花郎脸红,谁知道探花郎毫不羞赧,慢条斯理的从怀里掏出一条汗巾,将那些香气扑鼻的东西都包裹好了,绑在马上,引得女子们又一阵尖呼。 尖呼未毕,便听长街那头,蹄声连响,十八彪悍骑士飞马而来,一字排开,挡住夸街队伍的前行道路。 随即队伍一分,让出一人一骑前行的缝隙,一骑嗒嗒而来。 万众目光汇聚中,某个最喜欢出风头最妖娆最风情最不懂得脸红的但也最美的人出现了。 掠掠发冠,整整衣袖,曼妙长风里玉自熙神姿更为曼妙,眼波流荡如早春华艳的烟光。 抬首,脉脉含情,破颜一笑。 “莫言,我来接你回府成亲。” == == 实在抱歉,前晚电脑当机,一个字也没写得成,发短信请泡沫代发了请假公告,昨天的更新因此而延误了,昨天下午出去重装了电脑系统,本想昨晚更新的,也没来得及,失信于诸位,非我所愿,谢谢体谅。 辛弃疾《千年调》:讽刺了当时朝廷中那些随人俯仰、趋炎附势、不以国事为重的官僚们的丑态。 在此感谢在我请假断更时依旧记得给我投票的诸位亲们,以及始终追看帝凰的亲们,谢谢亲们把可怜的帝凰和桂圆放在心上,哈哈。 (本章完) 第十三章 酒楼 第十三章 酒楼 长街之上,一片死寂的沉静。 惊雷劈下,一片焦土,大抵也就是这样了。 半晌。 呼啸忽起,席卷长街,随即便见如波逐浪的人群,蜂拥着向前挤去,争抢着要看“静安王和探花郎的断袖私情。”以及“男人当街娶男人的惊世奇闻。” 艳绝郢都的美貌郡王,芝兰玉树的风流探花,两个原本毫无交集也不可能有交集的人物,居然摩擦出如此惊天私情,怎叫人不激动?不颤抖?不奔放?不疯狂? 人潮很快冲散了夸街的队伍。 眼前着将要逼近探花郎的高头大马。 状元和榜眼露出骇然之色--被惊了马可不是玩的! 对面,行事从来不管后果的玉自熙笑吟吟操手马上,偏着头,无辜的看着新任探花。 ……小子,他们不敢冲我这里来的,他们一定冲你那边去,小子,我的便宜那么好占?今日一语娶你过门,明日你就名满天下,兔子探花的头衔儿,不折不扣的背了--谢我,快谢我吧! 想起那天被这穷酸压在身下,听他嚣张的一遍遍问:要杀吗要杀吗要杀吗,玉自熙就觉得,这世道实在是奇怪了,向来只有他欺负人的份,居然会阴沟里翻船,给个臭小子欺负了,此仇不报,真是枉为郢都第一妖孽。 早就知道他是来自德州的应考士子,专等这一刻万众目睹的时辰堵人来着,来吧,兔子探花,从今后,你且背负着你光彩熠熠的名声,在郢都官场上混日子罢! 风姿摇曳,静安王笑意如夜空明彩辉煌的烟花。 人潮涌动,冲往少年探花的步声听来杂沓如千军万马。 堪堪冲至探花马前。 却见少年突然竖起一指--中指。 万众愕然,西梁百姓自然不可能明白这个彪悍的现代骂人手势所代表的含义,然而这般激烈蜂拥的情势下,探花郎突然竖起手指,什么意思? 人都是有好奇心的,最前面的已经停下脚步,满面诧然的也跟着竖起手指,喃喃道:“……什么意思?” 其余人有样学样,茫然的竖起或粗或细的手指,把眼珠凑成了斗鸡状,互问:“什么意思?” “象姑馆的新暗号?” “静安王和探花郎的调情手势?” 众人眼盯着探花郎,却见他笑吟吟将竖着的中指对玉自熙一指。 众人毫无意识的被操纵,也茫然的跟着一起对玉自熙一指。 上千手指刷的指向玉自熙。 颇为壮观。 秦长歌再笑吟吟将中指再次对着玉自熙一竖。 上千手指再刷的对玉自熙一竖。 鄙、视、你。 我们一起鄙、视、你。 …… 对着茫然的人群和本来笑得开心,却因为手指大军也开始愕然的玉自熙温和一笑,秦长歌道:“诸位,想听静安王因何会看赵某不顺眼,有心败坏赵某名声的故事由来么?” 言简意赅,一句话已经足够阐明玉自熙用心,众人恍然中生出兴奋,齐喝:“要得!” “十日后,正安大街风满楼,佳肴美酒,传奇佐餐,期待诸位光临。” “好唻!”又是一阵呼喝,也有反应快的,愕然道:“正安大街没有风满楼啊……” 然而探花郎已经在马上微笑拱手,拨马前行,众人还纠结在“正安大街什么时候开了家风满楼”这个问题里,不由自主的纷纷让开道路,一行人继续向前,到得玉自熙队伍前,秦长歌一笑道:“王爷,想娶我?一没聘礼二没媒人,上未告天地下未告父母,好歹我也是个当朝探花,太寒碜我了吧?” “你待如何?”尚自在思索那个上千手指齐竖的含义,忘记命人拦截的玉自熙,眨眨眼看着秦长歌,“我三媒六聘披红挂绿的来娶你?可是我只想娶你做我的男妾啊。” 众人绝倒之中,秦长歌微笑如常,“是吗?可是我对王爷没兴趣啊。” 再次竖起手指,秦长歌轻轻道:“我最讨厌有性无爱了……王爷,求求你,让我爱上你吧--你不会对自己的美貌没有信心,觉得自己不可能讨人喜欢,所以一定要强抢吧?” “我喜欢你的激将,”玉自熙媚笑着看她,姿态优美的倾身让她过去,也轻轻道:“今天让你一次,但你得告诉我,那个手势什么意思?” 拨马前行,姿态闲逸,乌衣子弟五陵年少般风姿的俊秀男子在春阳下淡淡仰首,举止间自有一段风流香。 “哦,表示,满城春色关不住,一棵玉树出墙来。” == 正安大街当日人潮如海。 都在寻找那个“风满楼”。 结果将千米长街从东逛到西再从西逛到东,愣是没能找见和风字有关的招牌。 人潮在日落时怏怏散去,大骂新科探花好生奸诈,敢情搞了一出空城计。 不想,当夜,附近的住户隐约听见有建房造楼的声响,睡梦里朦胧翻了个身,想着谁家半夜三更造房扰人清梦?第二日早晨起身,临街的住户推开后院的窗,目瞪口呆的看见正安大街一块空地上,突然神奇的冒出了一座楼。 当然还是雏形,不过这速度也够神异了,有当日观看夸街闹剧的好事之徒立时猜测,这是不是就是探花郎说的“风满楼”?难道到现在才开始造? 自此该楼夜夜施工,日日新颜,果然不过短短十日,便成就一座精巧别致酒楼,最后一日,众人眼见菜蔬酒肉水流般的送入酒楼,数目多得令人咋舌,大厨跑堂都已就位,爽利干净得个个都像公子哥儿,唯独掌柜的不见踪影,众人扒在门前目光灼灼的盯着,等着挂匾,顺便看看这座酒楼的主人是谁,新科探花?不是说是德州普通人家出身的么? 太阳高高升起,晒得人身上冒油,焦躁不安,远远看见静安王那标志性的十八骑风般的卷来,在正对着楼的荫凉处撑起火红重锦垂流苏的遮阳棚伞,还是一身火红的玉自熙懒懒在伞下坐了,斜撑着腮,上挑的桃花眼似笑非笑盯着那楼。 当王爷就是好啊……养狗养奴,遮风挡阳,男女都要,旱涝保收,啧啧…… 日上中天,人群正等得骚动不安,才见大街那头,缓缓几骑而来。 有眼尖的欢喜大呼,“来了来了,我认得,新科探花!” 众人踮脚去瞅,可不是,左侧青衣少年,风姿神秀,顾盼神飞,正是探花郎。 中间的是谁?好大的马儿,看不见坐在上面的主儿。 空马? 半晌走进,才见马上确实是有人的,一个五六岁的娃娃。 一身火红的小锦袍,颜色妖艳得比一向以红衣为标志,把红衣穿成个人特色的那位还出格几分,红衣上居然还绣着红色的美人图,仔细看,美人雪肌乌发,媚眼如丝,回首一笑间姿态神情怎么看怎么熟悉--脑袋灵光的已经去瞅玉自熙--咦,这不是女装的静安王吗?原来他扮起女装来这么个模样啊…… 穿得这么嚣张可恨,行事这般拉风招眼,不用想,改装版西梁太子殿下到了。 风满楼这个东西,其实原本就是萧包子的创意,他自从吃了老娘的豆腐乳,有感于西梁的酱菜业不发达,有心将此美味发扬光大,秦长歌哪里肯理他,你做你的太子就好了,做生意招蜂引蝶的,你还嫌我不够忙啊? 结果没几天,她见包子和油条儿凑在一起,两人鬼鬼祟祟的袖子里揣满了宫内珍奇,准备贩出来到城西专卖赃物的杂市上去卖,换了钱好去买个临倒闭的酒楼。 她甚至听到包子恶狠狠说准备选个看中的酒楼,不倒闭也让他倒闭,今天汤里放蚂蚱后天饭里添蛤蟆,一定要让你贱价转给小爷我。 面临着儿子的超前叛逆期的老娘,默然良久后,没收了儿子袖子里的宝贝,把盲目跟从主子的油条儿关三天禁闭以示警告,然后决定给儿子做生意算了。 不过秦长歌向来不白让步,她的要求是,三年内你把生意给我做大,分店开满全西梁,能每月给我提供十条有用的特情信息,否则,你这被证明做不了商人只配做太子的家伙,就等着乖乖回宫,三年足不出户的读书学太子之道吧。 包子嗤之以鼻:我每月给你高质量的一百条信息!我分店要开到离国! 为什么是离国,他嘻嘻一笑,看着楚非欢,腻上他膝盖,抱着他脖子悄悄道:“那国家本来该是你的吧?我帮你拿回来,那些欺负过你的人,全揍死他!” 楚非欢沉默许久,一线日光下秀丽男子的容颜隐在暗影中看不出表情,半晌,伸出手,将孩子温柔的抱了抱。 秦长歌当时掉转身去,抿抿唇,去看五月开得正盛,鲜艳得涨眼睛的石榴花。 由此,夸街那日,被玉自熙当街挤兑的秦长歌灵机一动,便诞生了“风满楼”。 至于这个因非欢而生的灵感,脱胎于前世里《陆小凤》中悲悯而温柔的残疾男子花满楼,由秦长歌随口起的楼名,日后会风靡于整个内川大陆,成为独树一帜富甲天下,并因之引发一国动荡的连锁名楼,就远非当时的秦长歌或楚非欢可以预料到的了。 风满楼的诞生,秦长歌想过,自己选择了大隐于朝,却因为无意中卯上玉自熙而注定不得隐形,那索性就出格点算了,一个风标独具的狂生赵莫言,和一个温柔和善的小宫女明霜,不是更搭不上界? 既然打算干出点事儿,将来官总是要做大的,编造个不引人怀疑的公开关系,将儿子的产业早早置于自己的保护伞下,将来对他的这个除了太子以外的第二职业想必也有好处。 于是今日他很招展的陪风满楼大老板巡视总店来了。 一眼看见人山人海,秦长歌笑嘻嘻对儿子道:“完了,老板,你要亏本了。” “怕什么?今日吃了,早晚会叫他们十倍的吐出来!”包子满不在乎咧嘴一笑,红红火火的从马上爬下来,蹬蹬蹬的迈上台阶,很有气势的手一挥,“挂匾!” 黑底鎏金的“风满楼”三个大字,立时在众目睽睽下被徐徐挂起。 上千人“咝”的一声,立时起了一阵寒嗖嗖的气流。 小小身子极有气势的站在三层台阶的最上一层,包子气吞山河的大喝:“风满楼今日开业,特价酬宾,自现在至今夜子时前,所有前来用饭的顾客,一律免费!” “咝--”这回的气流声更响。 “楼内好酒好饭,免费说书!”包子爪子再一挥。 百姓们眼中冒出惊喜的光,吃饭不要钱,听书也不要钱,可是从未听过的稀奇事儿,只是……这掌柜的几岁?会不会是瞒着家人出来搞的仙人跳?可别吃完了再被人狠揍……还是先看看? 对此早有预料,也早就吩咐过娘不必插手的包子笑嘻嘻使个眼色,早就布置在人群中的改装了的凰盟属下,都高呼着挤上前去。 “小掌柜好大方!” “咱们谢啦!” “小掌柜好手笔!日后定然生意茂盛通四海,财源茂盛达三江!” 包子有模有样的作揖,“大家发财,大家发财,还望日后多多捧场,多多捧场!” 十几人进去,大厨跑堂立即开动,所有的窗子都大敞着,店堂内一览无遗,眼见着这些人好酒好菜的点,吃完嘴一抹走路,众人眼睛立即蓝了,一声“走喽!”立时潮水般的涌进去。 有人一边挤一边扭头对秦长歌招呼:“探花郎不去吃?探花郎也是这风满楼的掌柜?” “区区今日要去刑部点卯,”秦长歌一笑,“区区穷酸出身,哪里配做这里的掌柜?这是德州大族薛家的小公子,是我的恩主之子,前来郢都见见世面,区区陪着而已。” 众人哦的一声,消息灵通的已经想起来,这位探花郎独树一帜,不肯做清贵的翰林,去做了刑部的主事--那里事多人杂得罪人,有什么好的?真是个怪人。 管他去哪里,自己白吃比较要紧。 人潮如水般的涌向风满楼,看上去好像全城的人都开始往店里涌,包子不急不忙的命人抬出一长溜桌子,挡住店的一周,派专人发筹子排队,前面进后门出,吃过的,在筹子上划一勾,不可再用,以便尽量杜绝一吃再吃吃撑死的那类人的出现。 吃到一半,包子开始挨桌赠送清粥小菜,粥是淮南精品香珠米加鸡丝和离海干贝,熬得香浓粘腻,小菜便是开风满楼的真正重头戏--请大厨改良过的豆腐乳,没那么臭了,只是卖相依旧不佳,诸人今天见识的全是新鲜招数,都揣着一怀不安,看着这很像霉变食物的东西,都犹犹豫豫,不敢动筷,于是依旧是安排好的凰盟下属做托儿,大肆开吃赞不绝口,是人都有个从众心理,果然,一尝,立时拍案大赞,目放异光。 包子极擅把握时机,立时把最近缠着娘一一回想做法,制作出来的小菜各一小份送上来,吃惯了咸鱼腊肉就粥的西梁人,哪里见识过这类清淡却或甜或酸或辣或咸,别有百般特别滋味的东西?当时就嚷着要添粥添菜,早已得了吩咐的小二执礼甚恭却口气坚决,称粥菜既是奉送,一人只得这一份,否则后来的客人便不够了,众人怏怏,想着白吃再要添确实也说不过去,便都商议着明日再来。 包子掌柜坐在柜台上,笑得那个得意啊,仿佛已经看见今天飞出去的白花花的银子,明天再更为气势惊人的白花花的滚回来。 很懂得打铁须趁热的包子再次笑嘻嘻拍拍手,重金聘请,并且经包子亲自训练了十天的新派说书人惊堂木一拍,一声吆喝,嗓音脆亮的开始在气派宽阔的专门的说书台开始说书,众人的眼光刷的一下被吸引过去。 说的却不是大家都听烂了的《开国英烈传》之类的老掉牙书,还没听几句,众人就开始目放异光。 题目是《爱情修炼宝典--教天下所有的笨男人,搞定智商180的美丽富婆》。 原着:金庸,原名:《射雕英雄传》。 说完这个,新书是《失去贞洁之后,我该拿什么来爱你?--神雕侠侣》 下一部《一个女人和一百零七个男人不得不说的故事--水浒传》 下一部《欲练神功,必先自宫--笑傲江湖》 …… 众人此时早已吃得忘记了今日来风满楼的初衷,此时一听说书才想起探花郎曾经说过会在风满楼说起自己和静安王的过节,都凝神在故事中揣摩,于是玉自熙一忽儿成了郭靖,一忽儿成了黄蓉,还有猜黄药师,丘处机的。 还有个听了半晌,一拍大腿,恍然道:“我知道了,梅超风!” …… 包子得意洋洋听了半晌从老娘口中挖来,经他自己胡编乱改已经不成模样但绝对够雷的故事,一转眼看见老娘要离开,人妖王爷又在拦她,眉毛一挑,对小二招招手,忽的窜出门去。 门外,妖孽正牵着秦长歌袖子,作猴急状:“莫言,香汤已备,玉榻待伏,我们去睡觉吧。” “砰!”跟在包子身后端着香粥小菜的小二,一头撞到了墙上,险些撞翻了手中的托盘。 “小心些,不然我扣你工资。”包子回头很老板的嘱咐一句,面色不改的对玉自熙笑,“这位是玉王爷吧?怎么不进店去坐坐?楼上有雅座,景致极好,要做什么也方便,还能助兴哪。” “小掌柜好知情识趣,那么楼上有房间么?”玉自熙只顾对着秦长歌含情脉脉,“你要喜欢这里,在这里也可以。” 包子非常有主人翁精神的插——进来,“有,有,但是那个谁说过,饱暖思yin欲,先吃东西才有力气对不对?来,来。” 手一挥,小二送上托盘,清淡而又诱人的香气立即在空气中淡淡弥散,玉自熙眉头一挑,纵然吃惯天下美食,此时也不由赞:“好!” 取了碗,随意一尝,又是目光一亮,却漫不经心的搁了,一甩手扔过来一颗明珠,道:“你年纪小,却是不凡,将来这种明珠你会有很多,我先给你讨个彩罢。” 包子笑嘻嘻接了,大声谢赏,装作没听见四周围观人等倒抽气的声音。 那可是极品离海深海明珠,千金难求,也只有玉自熙这样放纵散漫的人,才会随随便便拿来赏人吧? 结果还有个更随便的人,随手就将那珍贵明珠往袖筒里一塞。继续笑嘻嘻道:“王爷?楼上请?” 玉自熙美目流盼的看秦长歌,秦长歌对他一笑,居然道:“有美同游,何不乐焉?” 眉开眼笑,玉自熙漫步上阶,进入店内时,整个店堂都静了静。 秦长歌对儿子看了一眼,包子对说书人看了一眼。 接到目光的说书人会意,惊堂木一拍,忽道:“前段故事小老儿且搁在一边,给诸位讲段近朝的传奇故事,名字叫:冰川天女传……” 行在玉自熙身后的秦长歌,很明显的看见玉自熙的身子突然一僵。 秦长歌目光一闪。 随即便见他缓缓转过身来,面上笑容灿亮如日色辉光,烂漫得近乎失真,柔声道:“你们这个说书人口齿好生清晰,故事也有趣儿,我且听听。” 说着便坐下来,招手让自己的侍卫送上自带的翠芽名茶,浓浓的沏上一碗,竟是打算长听了。 秦长歌腹中思绪千回百转,面上却故作为难,讶然道:“哎呀,王爷,区区原本以为只是上楼春风一度,想着王爷这个身板,约摸也不会超过一刻钟,不想王爷还要听书--这个这个……区区还要去刑部点卯呢……” “来日方长嘛……”玉自熙对秦长歌故意提起的对男人最大的侮辱毫不动气,只笑颜如花的盯着说书人,“会有机会让你知道本王的雄风的……” 和儿子相视一笑,只是包子笑的得逞,秦长歌笑得,意味深长。 (本章完) 第十四章 刀锋 第十四章 刀锋 刑部新任郢都府主事秦长歌,刚到任就迎接了个下马威。 刑部尚书龙琦,在自己的官廨里接待了前来报到的探花郎,浓眉下一双寒光四射的三棱眼,将秦长歌上下打量了一番,不阴不阳的道:“郢都近年来托赖府尹清明,治理有方,积案甚少,你算捡了件清闲活儿,不过说起来,前任主事手头还是有一件无头疑案未清,正思量着寻积年老吏一起想想法子--你可敢接?” 很谦虚的笑着,秦长歌道:“莫言一定尽力而为。” 再次将他上下打量一番,龙琦挥挥手,杂役立即抱上好高的一叠案卷,秦长歌接过时硬是被压得一沉。 “少年人,好生努力吧,”龙琦神情闪烁,笑容意味深长,“这案子办好了,有的你飞黄腾达之期哪……” 当晚秦长歌把那叠案卷抱回了小院,秉烛夜读。 五月的风已经有了夏意,墙角里,青苔背后的夜虫唧唧的鸣,一声声起伏顿挫如吟诗,花墙下石榴的骨朵饱满得似乎随时都会“啪”一声绽开,喷出艳红飞绿的奇香,月光如淮南上好的烟华锦般,在那些一页页翻过的纸页间流动,掀开纸页时,便如击起流泉般被远远的溅开去。 全神关注案卷,秦长歌不时做个记号,隐约听得背后有响动,转身,身后蓝衣男子比月色更霜白的,静静凝望着她。 他越发清瘦,衣袖间生起薄薄的凉,象青瓦上的一层霜,丝幔间的一缕流动的月光,或是午夜玉鼎炉中燃尽的沉香,似有若无一抹,说不清那是否只是余韵的回味,说不清那是否真实存在过。 秦长歌注视着他,宛如注视韶华里一段流年,那坚刚如玉般的少年,不知被谁偷换了一段迷迭香,摊开手掌,连指缝里都是苍凉。 施家村雨夜来救,和中年人一段预言般的对话看似轻易,其实启用异能对非欢的伤害,是难以言喻的,尤其在他本已在透支生命的情形下。 秦长歌有时恨自己不能很完美的保护好自己,以至于非欢一而再再而三的动用本该永不再用的异能。 他为她不惜此身,她又如何能坦然承受? 爱情是鲜甜的血,一口口咽在喉间,无人得见肺腑间催裂的生痛。 缓缓绽开笑容,秦长歌的神情是若无其事的,“还不睡?” “睡不着,”楚非欢亦只是静静凝视她,如凝视碧落之外,沧海之后的天涯,斯处风景独好,却与谁看?是自己吗? 然而他却不愿做盛世里,一缕不甚完美的悲音。 手指扣着袖囊里薄薄一张纸,如此轻软而又如此沉重,凤曜被警告了一次,算是知道了他的意愿,她好像没打算勉强,却令人送来了一个消息。 南闵圣谷内,听说悄悄珍藏着一株踏香珈蓝。 踏香珈蓝,最起码,可以令自己重新站起来罢? 站成数年前,和她平视的高度,可以走在她前方,不用再看着那个纤细的背影,想着她双肩的重担,想着尸首不全的睿懿而心生悲凉。 楚非欢一抹笑意洇染得屋内似乎都亮了一亮,侧首看着秦长歌桌上的案卷,目光尤其在秦长歌所作的记号上掠了掠,半晌道:“这些失踪案,瞧来甚离奇啊……” 秦长歌一笑,倚着书案慢悠悠道:“你大约也是知道了,这不是简单的失踪案,龙琦是想送个烫手山芋给我啊……” 秦长歌抚摸着因久已尘封有些纸张都有点发脆的案卷,挑了挑眉,其实这个火种,从殿试墨卷上的圈圈叉叉各占一半开始,就已经埋下了吧? 最近几年间,京城常有女子失踪,都是普通寒门小户的女子,都有姿色,都是偶然外出时失踪,家人遍寻无着,便去报官,官府人手也就那麽多,随意找找,胡乱填个“失踪”也就结了案,这些女子生不见人死不见尸,从此消失,徒留家人日日悲号,却求告无门。 直到去年杜长生接任郢都府尹,无意中发现了这些失踪案数目多得离奇,遂将案卷誊清一份送至刑部,希望能共同派员缉拿查案,刑部接了,却是整日找些理由开脱,一日日的拖下来,郢都府要管整个京城吃喝拉撒,但凡民生军政狱案之类无一不管,也没有时间去太多过问,积案便越积越多。 乍一听,这案件一再发生却多年未破,想来一定是疑难重案,秦长歌原以为龙琦也就是看他不顺眼,想刁难一下,如今仔细一分析案卷,却发现对方用心险恶。 案子看似扑朔迷离,其实隐隐有指向,应该就是最简单的恶少掳人事件,大约手段狠残,直接把人给处理了,然而明明一个线索明确的案件,却在两处当地最高刑案处理部门尘封了那许久,实在是件令人不得不深思的现象。 无数破案老吏的刑部,破不了简单的案件。 号称清官的郢都府尹杜长生,没有选择独力查处,却发文刑部请求协助。 刑部虚以委蛇,石沉大海。 这其中种种,都暗示着凶手的身份不同寻常。 简单的案件,会造成这般僵持状态,就暗示了背景定然不简单--牵扯着西梁国内一直潜伏着的最大矛盾,也是所有推翻旧制国家建立新朝的帝王所必须面对的矛盾:前朝公卿贵族势力,与平民出身从龙有功的新朝新贵之间的不可调和的势力碰撞。 当初秦长歌和萧玦,为此也多方做了努力,最终将这两方势力控制在一个平衡的位置上,这个平衡的维系,建立在双方在朝堂的势均力敌,利益均沾并互不触动的基础上。 制衡,本就是所有帝王必须要掌控的帝王之术。 换句话说,一旦有某方势力被对方触动,引发的连锁反应和对抗,那是难以估计的。 对视一眼,秦长歌和楚非欢目光里都暗潮一涌,楚非欢淡淡道:“京城恶少,左不过那几个。” “是的,”秦长歌慢慢思索,“姜华死于太陛天牢,他家的恶少姜川允,也成了拔了毛的公鸡,萧玦虽没有处罚他,但那番永生难安的惊吓也够了,既然姜家败落,此案却没有被立即提起说要查侦,说明不是姜川允,剩下的……” 两人再次目光一闪,都想起那个身份足够引起两方甚至三方势力敏感动荡的人物。 武威公李翰独子李力,京城一霸,武威公本人是前朝将领出身,但是从龙极早,曾经于战场上救过萧玦性命,他自己的妻子是前元郡主,昌城郡王的娇女,昌城郡王新朝改封安国公,李家即是流有前元皇族血脉的高贵门阀又是拥立有功的新朝显贵,真正的一门显赫。 李家小公爷的身份,牵扯到的将不仅仅是两方势力,甚至还有帝王本人--如果凶手是他,英明仁厚之名传遍天下的西梁皇帝,该如何处置自己的救命恩人的三千里地一根独苗的娇子? 何况此案一出,定会引起门阀元老,贵族阶层的警惕和注意,为了保护阶层利益,维护阶级权威,不被政敌借此机会进行打压,贵族门阀们定要求情,合纵连横,上窜下跳,于宫中朝堂,拉起广阔无垠的关系网,而那些激进清醒的朝中新贵,出身寒门的官员,以及受害的百姓阶层,则会组成另一同盟,坚持要严惩凶手,一个普通的杀人案,最后会演变成公卿势力与平民出身的官员两个阶级间的拉锯战,新旧两股势力各有所长,扭绞糖似的扭在一起,哪一方处置不好,都有可能引发朝局动荡百官离心。 楚非欢一国王子,秦长歌开国皇后,对于政治,其敏锐性皆非常人可比,几乎在案卷刚刚翻完,就于其中嗅到了阴谋的气味,嗅到了即将拉开的朝局的硝烟。 而如今龙琦将这个系列失踪案交到新来的菜鸟主事秦长歌手上,已经不仅仅是简单的刁难了,那是要借他这个微末小吏的手,掀开根本不能动的事实真相,等到搅乱朝局整倒政敌后,区区一个刑部主事,在各方权贵势力挤压下,只怕连尸骨都不存了。 幸亏赵莫言的真身是秦长歌,否则,会是什么结果? “好歹毒的心思,”秦长歌冷笑,“简直都不知道算一石几鸟了。” 默然不语,楚非欢翻着案卷若有所思,半晌道:“夜了,早些安歇吧。” 不待秦长歌回答,他已转过身,缓缓进入屋檐下的暗影里,午夜的风稍稍有些紧,他衣衫被风吹起,看来甚是宽大。 遥远夜色里不知谁家的不眠人,吹起缠绵的箫声,箫音清落,吹碎了苍穹薄云,吹彻了琉璃月色,徘徊迤逦,惊醒宿于树梢的夜鸟,扑啦啦飞起,洁白的羽翼一瞬间割裂夜空。 一曲《但相忘》。 秦长歌遥望着那个沉没于暗色中的背影,一声叹息飞落如碎雪。 == 三日后,京郊鸣凤山武威公别业,巨大华丽,占地绵延百里的洛园,接待了一对陌生的借宿客人。 老仆人背着自己的年轻少爷,说是上山游玩伤了脚,他自己年老体衰动作慢,背少爷下山怕是赶不及进城,半路上遇上野兽便不得了,请求洛园看守的管家,行行好给住一夜。 洛园向来是严令不得接待外客的,守门的管家却耐不得老人左塞银子右哀求,再看这两人一个行动不便一个年纪老大,想来也是无妨,他担心那男子装假,特意装作搀扶,去试了试他,见他双腿绵软不能落地,确实是难以行路,这才安排了园子最偏一角一间下房给两人住了。 饶是如此还不放心,安排了护卫去观察,老头子咳咳的咳了一夜,少爷悄无声息,好像有点失眠,偶尔在床榻上辗转,吱吱嘎嘎的竹床声音断断续续到天明。 众人放下心,继续每日百无聊赖中打发时间的赌牌九去。 第二日清晨,那一老一少很自觉的告辞,管家忙不迭的将他们送出去。 没有人知道,当那一老一少转出山坳时,路边树林后,有人悄无声息的闪出,推出精致的轮椅,服侍年轻男子坐了,年轻人于椅上淡淡回首,对着逶迤道路尽头恢弘巍峨的洛园,一声冷笑。 随即,震动京华的李力奸杀数十民女案爆发。 武威公李翰之子,李力,私蓄武士,专为自己寻芳所用,平日里这些人流连街市,看着衣着平常,没有丫鬟侍女跟随但是容姿出众的女子,便掳了去,囚困于他的郊外别业 “洛园” 密室内,由李力日夜宣淫,玩腻了便扔给家奴,被摧残而死的女子,尸首统统扔入园后枯井,以大石埋填,洛园偏远,门禁严格,这些女子凄惨死去无人得知,家人犹自殷殷寻找,却不知娇女弱质,早已化为深井底一抹枯骨幽魂。 洛园被迅速封锁,郢都府的仵作花了整整一天时间,在枯井底,起出了三十六具尸首。 有的尸首已成枯骨,有的尚自半腐,有的容颜如生--新尸叠旧尸,层层叠叠难以辨明,最新的一具,年方十六,刚死数日,娇容如花,却已是被摧折的花。 枯井底挖出方圆十丈的大坑,里面累累尸骨,浊臭冲天。 负责挖尸体的杂役从井底出来时,爬到一半已经腿软,伏在井口大呕特呕,其余人等,皆面色惨白,不似人色。 消息传出,前来认尸的家人挤满了洛园门口,哭声震天。 数日间,从半山上的洛园门口到鸣凤山山脚,足足数里山路,蜿蜒一地香灰和纸钱,为冤死女儿招魂做道场的人家,唢呐声吹得凄然,吹得那月色阴惨山风寒凉,叫人数里外远远听了,都不禁泪下潸然。 很长时间内,郢都笼罩在凄凉肃杀的气氛中,那些为女儿出殡的人家,无论路远路近,一定要将出殡队伍经过武威公府,无论门前守卫怎么驱赶呼喝,一定要将纸钱魂幡,扔过他家高墙。 那些沉默无声却仇恨的眼光,似乎仅是那般力道深刻的盯视,便可将这百年堂皇府邸摧毁。 李家人连买菜的下人都不敢轻易出门,因为哪怕随便开门探个头,都有可能被不知从哪里飞来的砖头砸破脑袋。 而郢都大街小巷,茶馆酒肆,人人低声紧张议论着的,也都是这皇帝会如何处置罪行令人发指的李力,以及势力雄厚的李家会以何种方式保住自家那根独苗。 也有人提起这起案件的破案人,不过,提起他时,众人都十分一致的惋惜,摇头。 一副对方很了不起,对方很倒霉,对方死定了的模样。 掀开这起惊动西梁大案的人,是新晋探花,刚做了刑部主事没几日的德州赵莫言。 一举将气焰熏天势力豪强的李小公爷拿下的,依旧是出身寒薄,无根无基的赵莫言。 至于他是如何连捕快都没带,孤身将李力连同武士党羽拿下,随即迅速投入刑部大牢的,全京城无人得知,是以武威公认定,一定是朝中平民出身的新兴官员,功名之心极热,想整倒以他为首的贵族势力,明里暗里做了推手,在其中帮了忙。 李翰悍将出身,鲜血和军功实打实挣就的如今地位,至今军中还遍布他当年军伍部属,性子又勇悍刚烈,可谓最是天不怕地不怕的一个人,如何能容得有人将主意打到他唯一爱子头上,大怒之下,当即便持了九环大刀,要去刑部先砍了那个混账王八蛋的主事。 他那九环大刀,当年闻名沙场,刀底幽魂无数,如今封刀多年,那杀人饮血自生灵性的刀有时还会半夜跃鞘,不拔自鸣,是以当武威公操刀怒马,狂风怒飚过郢都大街时,四周百姓纷纷被惊动,刑部官衙门外很快聚集了一堆百姓,还有些很佩服秦长歌的勇气,对她即将遭受的噩运心生怜惜的人,已经开始悄悄到附近棺材店,打算免费给杀身成仁的义士送一副上好的棺材。 “砰!”李翰一脚踢开刑部官衙又厚又重的镶铜大门! “啪!”他一路打烂刑部官衙里所有摆设桌椅,踢飞意图拦阻的官员! 气冲冲直闯而进,面色紫涨须发暴张的李翰,杀气腾腾无人敢拦,龙琦这几日早已装病告假,摆出了隔岸观火的态度,几个侍郎有的扎着手不知怎么办好,有的暗暗冷笑,等着再看一场热闹。 “哗啦”一声一脚踹开秦长歌的公事房,李翰大喝:“兀那小子,你诬蔑我儿,意欲置我独子于万劫不复之境,我先杀了你给我儿抵命!” 门开处,空荡荡早已躲得无人的公事房内,秦长歌手执案卷,稳稳高踞座上,喝茶。 对李翰手中寒光闪闪杀人无数,曾经饱饮他人头颅热血的九环大刀视若不见。 李翰反倒为她旁若无人的态度惊得一怔,不由自主后退一步。 一怔间,秦长歌手一挥,似是拉了根线,刷拉拉一阵响,房梁上突然落下两副长卷。 是一副对联。 黑底红字,每个字大如圆盆,笔致淋漓,竟如鲜血滴滴垂落。 风从大开的窗户中卷进,吹动对联飘飞而起,盆大的字扑面而来,隐隐竟似有血腥气息,李翰大惊之下,再退一步。 抬首一望,那字迹大得涨眼,那联句,更触目惊心! “噫吁戏!恨苍天无目,容此刍狗,摧折我娇魂三十有六,黄泉有路我未走!” “呜呼哉!看四海生怒,灭那凶獠,凌迟他臭肉一万零八,炼狱无门你自来!” 所谓文字可生风雷,墨笔亦成刀锋! 李翰心口一紧,蹬蹬蹬再退。 秦长歌一声冷笑,手一翻,对联翻转,露出落款。 落款字迹较小,一连串的闺阁名字:许樱、苗深云、刘翠翠、李碧柔…… 李翰茫然的读下去,心中突然一紧,仔细的数了数,一、二、三、四……三十五……那越来越接近三十六的数字,竟数出了几分寒意来。 风声啸厉,忽远忽近,绕庭盘旋,徘徊不绝。 宛如女子细声啼哭。 李翰再退! 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 杀人无数的九环大刀颓然落地,自炼成以来首次未曾饮血而空回。 沉重的刀身,将平整青砖地击得粉碎,碎裂声令旁观诸人齐齐一颤,碎裂声里,唯有秦长歌声音清晰明锐,一字字如钢钉钉入李翰脑海:“皇天不容性灵之恶,厚土不存杀身之罪,善恶到头,终究有报,所谓恶贯满盈,当如是也!三尺侧刀,五丈披红,正为汝子所设,冤魂号哭,徘徊不散,正待以血偿此深冤,你--难道听不见?” 李翰只觉得风声里号哭之声更响,三十六个姓名化为三十六张鲜血淋漓的女子面庞,旋转着,哀哭着,向他逼来。 李翰骇然抬首,冷汗涔涔。 对面,面容如霜,玉立如竹的少年,拂袖,厉喝: “即已听见,你还有何颜面立于此地?”! 他冷叱: “去!” == 风声渐歇。 没有阳光的公事房中阴气逼人。 失魂落魄的李翰,连刀都忘记捡,踉跄退了出去,再去先前咄咄逼人的杀气煞气。 守在门外的百姓们,已经从一直在公事房外旁观的衙役口中听说了里面的精彩一幕,本还有些不信--李国公何须人也?他又不是三岁娃娃,百战沙场的杀人魔王出身,杀的人比他一个十八岁少年吃得盐还多,谁光凭气势,能压倒他? 结果当真看见李翰怏怏而出,头发也散了,刀也没了,精神气全跑光了,顿时都直了眼。 李翰走到哪里,哪里便刷的让出道来,避得远远,那感觉却再也不是当初底层人士对于贵族的凛然畏惧尊敬之意,而是无尽的厌恶,仿佛见着了蟑螂臭虫等不洁之物,再也不愿接近。 仰头向天,李翰只觉乌云遮顶,黑暗压城,眼前的云层迅速翻腾变化,生出无数迷离黯沉,难以辨明,却似可摧毁一切的阴云来,他轻轻的打了个颤,原本因为身后强大的门阀势力和贵族连横,而有恃无恐的心,突然因今日这本想对人家下马威给教训,结果却被人教训了的一场见面,生出不祥的预感来。 那少年……非凡啊…… 他黯然着,身影远去。 背后。 突然爆发出震天动地的喝彩。 “好!” == “好!” 沉寂下来的刑部公事房,一群看热闹的人已经散去,靠近公事房的墙头,却突然传来鼓掌喝彩声。 秦长歌头也不抬,手中案卷轻轻敲着书案,淡淡道:“这世上有爬墙高僧,就有爬墙君王啊……” “爬墙高僧是谁?”墙头上探出丰神俊朗的脑袋,目光闪亮的看着秦长歌,“不会是释一大师吧?他害的我好苦。” “那是我的意思,”秦长歌缓缓一笑,“不让你认清事实,将来你岂不是会认为我是骗子?” “我又不是白痴,”萧玦骑马一般英姿勃勃骑在墙头,“顶着张脸就是你了?那咱们在一起那么多年都是白呆了。” 笑而不答,秦长歌懒懒仰首道:“还不下来,爬上瘾了?被人看见,你好意思的?” 朗声一笑,轻捷一跃,身姿在半空中划出流畅弧线,下一秒萧玦已经站在秦长歌面前,微笑道:“李翰真可怜。” “他可怜的时辰还在后面呢,”秦长歌不以为意。 敛了笑容,萧玦微微一叹,道:“我看过案卷证词了,是李力干的毫无置疑,只是他死活不认,你知道的,他背后有人授意。” “你知道么?”他苦笑,“这几日朝堂之上,廷辩得不可开交,李力的案子,引起了那些门阀元老,贵族阶层的警惕和注意,阶层利益和阶级权威不可侵犯,他们也害怕因李力案子被政敌牵出更多的事来,导致集团覆灭,所以他们这几日非常繁忙,用尽手段誓要保得李力性命,其余那些呢,那些激进的朝中新贵,出身寒门的官员,坚持要严惩凶手,这出杀人案,最后竟演变成公卿势力与平民出身的官员的阶级战。” “何止如此,你看着吧,”秦长歌冷笑,“李翰今天没讨到好,大约是要采取哀兵政策了,他要不对你围追堵截,不哭泣哀求,我就不姓秦。” “你可以姓萧啊,”萧玦接得飞快,容光焕发。 白他一眼,秦长歌顾左右而言他,“不管别人怎么闹,关键是你,陛下,你怎么想?” 伸出手,极其自然的抚了抚秦长歌滑顺如缎的长发,萧玦没有立即回答她的问题,而是缓缓道:“这几日,你辛苦了。” 顿了顿,他又道:“长歌,你掀起这桩案子,李翰那批人恨你入骨,定不肯放过你,近期郢都里还有一些来路不明的势力和人物,我总觉得那些人是在找你,你虽然有本事,但敌在暗你在明,防不胜防,这让我很有些不安,长歌,请,让我保护你。” (本章完) 第十五章 厉杀 第十五章 厉杀 微微一笑,垂下眼睫,再抬起来时依旧一脸平静,秦长歌道:“好啊,有人保护我有什么不好?无论是你派来的人,还是我自己的人,我都接受,没什么比命更重要,没了命什么事都做不成,我不会逞能的,放心,不过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李力的处理,你打算怎么办?” 凝视她半晌,萧玦目光里挫败与希冀交织,好生翻卷了一阵子,最终平静的道:“龙琦昨夜偷偷请见,谏言说可以在牢中给李力背土袋,闷杀了他,也算给百姓苦主一个交代,”萧玦目光讥诮,“他说李力在牢中死不认罪,他身份高贵,又有无数人照应,好吃好喝好侍候,日子过得舒舒服服,反激起了百姓愤怒,甚至有冲扰刑部牢监的举动,而且李力有荫封在身,也无法刑求,没有口供,证据湮没的情况下,如何处置李力?莫如‘自杀’,李翰他们那批人也无话可说。” “哦?”秦长歌扬眉看他,“好主意。” “我叫他滚!”萧玦傲然一笑,“我是西梁帝王,众生皆置我脚下,帝王明德无私,德被天下,区区一个李力,又是罪有应得,我竟不敢明公正道的杀他?我需要用这种阴私手段杀一个恶贯满盈的人?他以为他提得贴心的好谏言?他在侮辱我!” 浅笑盈盈,目光却隐隐生寒,秦长歌道:“铁证如山,冤魂不灭,如此恶行令人发指,理当昭明法制当众弃市,如何反要暗室杀人偷偷摸摸?如此置国家律法于何地?” 她悠然笑着,伸指在桌上,慢慢写了一个杀字。 淡淡道:“要杀,还要开堂公审,当堂认罪,再明公正道的--杀。” 萧玦皱眉,“只要他肯认罪,我立刻就可以杀他,关键问题就在这里,李力有封荫,不可动刑,又得了武威公一帮谋士的嘱咐,抵赖得滴水不漏,李翰又和朝中一批人交情颇好,难免私下关照,这些人从中作梗,如今再牵涉到新旧势力之争--要他当堂认罪,实在很难。” “不就是口供认罪么?”秦长歌漫不经心一笑,眨眨眼睛,“你不擅长人心奸狡之术,我来。” 极其信任的点点头,萧玦道:“也好,只是总希望多少顾全李翰些,老来失子,他也忒可怜……说起来前两天李翰已经向我哭诉过,哭得那是老泪纵横,我直接和他说王子犯法与民同罪,这人老而弥辣,怒极之下昏了头,居然问如果太子犯罪,该当如何?我看他急糊涂了,也没和他计较。” 忍不住一笑,他道:“溶儿?他忙着做生意还忙不过来呢,李力配和他比?” 两人想起萧溶有模有样蹲在账房里数银子的德行,忍不住相视一笑,适才论案的肃杀气氛略略淡了些许,萧玦想起一事,忽然道:“北魏那边的探子有报,北魏发生政变,晋王魏天祀得北魏法主何不予一语神机,称其‘真龙之子,天命所授’,短短数日之间聚集大部分朝中势力,并获九门提督和京师善卫营长林军倒戈相助,以‘清君侧’为名,与宫眷纯妃里应外合,后者以慢性毒药毒病魏天祈,杀宫门守卫太监数十,打开宫门,将魏天祀引入皇宫,估计再过数日,魏天祀便要改年号了。” “是吗?”秦长歌毫不意外的一笑,赞道:“蛇人之子亦如蛇啊,阴毒蛰伏,择人而噬,懂得选择最有利的时机,不错,不错。” 萧玦若有所思的看着她,道:“你好像一点也不惊讶?长歌,这事是不是有你的手笔?我记得你说过你认识何不予。” “唔……”秦长歌眼波流动,嫣然道:“大约是有那么一点点的……” 昏暗的公事房内,刚才还杀气凛然,硬是以无尽的威压将一员老将逼出门去的清瘦少年,眼风里渐渐露出一丝难得的调皮的神色,那神色里有轻微的媚,有浅淡却灵慧的笑意,有春风细雨般的轻灵,于灰色沉暗尘絮飞舞的空间里,依旧干净如流泉,宛似一朵绝世名花,于万山之巅正光华万丈的绽放。 她笑起来的样子,令萧玦仿佛听见远山上的琴音,在风中铮铮作响,一瞬间便跨越红尘传到耳边,长风里是谁在抬指拨动流弦?一弦,一华年。 有那么一刻,他想将她揽入怀中,用自己的全部力量,狠狠的,将她的强大与娇小,完完全全揉入怀中。 他想深深埋头,以真实的感觉,体味久违的女子清丽微凉的体香。 他想要品尝她的唇,冰凉柔软,雪峰之巅开出的莲花,如玉之洁,如麝之芳。 然而最终他退后一步。 对于她这样的女子,不知分寸的接近,等同懵懂无知的推开。 她不是寻常会软化于男人气息中的普通女子,将娇痴呢喃都化为绕指柔,那些愿意做男子的靴子,腰带,亵衣的女子,也如靴子腰带亵衣一般遍地可拾,男人喜欢取用,但不会珍惜。 而有些女子,她们钟天地之灵气,得造化之爱—抚,可近不可亵,只适宜用心与诚挚,来博取她们垂青的笑颜。 如果不是爱并尊重这份灵魂中的高贵,他又怎么会愿意放低自己去重新开始,再次等候? 他爱的是她的与众不同,他便没有权利自己去妄想首先改变这份与众不同。 他微笑,将欲待伸出的怀抱化为一个灿亮的笑意。 “我总是相信你的,”他道,语气意味深长,“正如我总是愿意等待你的。” 秦长歌看着他神色变幻、经历沉思、犹豫、领悟,然后,退后。 一抹难得的绽在眼底的微笑,淡淡洇开。 聪明的不去点破,她继续刚才的话题,“纯妃是谁?” “不知道,”萧玦答得快速干脆,“北魏后宫里,家世煊赫的我多少也知道几个,都不是,她大约出身平凡,是个后宫不显山露水的普通妃子,但是做起事来可是不凡得很,魏天祈何等小心谨慎?她居然能给他下慢性毒药而不被察觉,当晚魏天祀兵变时,她令自己的亲信宫女看守好太后和皇后,自己出现在宫门前,居然连尝试都没有,二话不说便杀人,一口气连杀欲待阻拦的守门太监七人,全是一刀毙命,手段狠辣得当时就有人吓昏了,宫门开得极其快速,硬是在内宫侍卫赶来前,便控制了整个皇宫--好决断,好杀气!” 眉毛一挑,秦长歌问:“她叫什么名字?” “完颜纯箴。” “完颜氏?”秦长歌一怔,随即慢慢笑开,轻轻道:“呵……不想还有这个变数,真是天助我西梁,我本来还担心蛇人坐稳了以后也会有麻烦,如今看来,他这个王位难安,魏天祈也好,这个女子也好,谁也不是省油灯,闹吧,继续闹吧,你们越闹得凶,我越开心哪……” “探子的回报,是说纯妃和晋王达成协议,一个主控内宫一个掌握政权,魏天祀登位后,将封纯妃为皇后。” …… “好,好,”半晌秦长歌笑起来,“原来她打的是这个主意,这两人也是绝配了,改嫁的理直气壮,娶嫂的不遮不掩,无视物议强权至上,连个傀儡也不打算搞,什么虚伪粉饰的政治面纱都不用,直接赤—裸裸攫取自己想要的,果然不愧为蛇人之子和完颜氏后代啊……” “我怎么觉得纯妃这个当皇后的条件,听起来有那么点点别有意味?”萧玦皱眉,“不会是冲着你来的吧?” “她的目标不是皇后,”秦长歌笑盈盈一挥手,“且看着罢,有得戏唱哪,咱们,先管好自己这一摊罢!” == 数日后,李力公审之期。 连日来一直艳阳高照,春光媚好,唯独那日,天公忽然变脸,一早便阴阴沉沉,不多时飘起细雨,在贴地的风里飘摇动荡,整个郢都,都笼罩在一片灰色的雨雾之中。 上了年纪的老人,倚着门扉仰望天空,半晌叹一声: “深冤不解,上应天象,不祥,不祥啊……” 年青人却兴冲冲撑开油纸伞,“什么不祥!我看是那三十六个可怜女孩儿在哭!老天长眼,终究要给那恶霸报应!走,看公审去!” 谁也没想到,李力这个身份,居然会进行公审,据说是陛下下旨着令公审的,百姓连呼圣明的同时,也冒出疑问,不是说至今不肯招认么?又不可能动刑,能审出个结果来? 怀疑归怀疑,百姓还是从各处街巷潮水般的涌出来,呼朋引伴的去了,不管怎样,看看那个横行郢都,令无数人吃过亏的恶霸老老实实在堂下受审,本身也是件很痛快的事嘛。 至于今日会审出个什么结果,会如何将凶手绳之以法--老实说大家虽说态度激烈的要求惩办凶手,但内心深处,绝不认为这事会这般容易解决。 李力什么身份?李力的爹是什么身份?刑法这东西,向来是设给老百姓用的,大夫贵人,自有其脱罪的一万种办法,以命抵命?怎么可能?谁敢冒着杀身破家的危险杀李家子?可怜那三十六娇魂,注定是白死了罢! 阴雨如飞絮,密密给天地镀了一层油,地面上闪着青光,湿湿滑滑,刑部尚书龙琦自后堂赶往公堂时,不知怎的脚下一滑跌了一跤,跟从伺候的长随吓了一跳,他却已快手快脚爬起来,有点不安的看着公堂外。 长随探头去看,也吓了一跳,喃喃道:“这么多人……” 刑部大堂外,密密麻麻全是人头,人山人海,胜过任何一次郢都大型集市出现的人数。 龙琦的脸色白了。 怎么下雨也没能让人少来几个? 这万一要是这些人不满意,一人一口唾沫,也能淹了刑部大堂! 无奈的咽了口唾液,龙琦铁青着脸看着黑沉沉的刑部大堂,不知怎的,今日总是心神不宁,似乎有什么不受控制的事,即将要发生了。 有人从对面过来,翎顶辉煌,却是今日公审的另两位,丞相毛鄂和郢都府尹杜长生。 今日是龙琦主审,毛鄂和杜长生陪审,那两人也看见外面的势态,都绷着脸不言语,三人相对一揖,听得外面鼓响,齐齐咳嗽一声,迈出方步出堂。 结果第一个出去的龙琦,差点又是一跤。 公堂一角,黄杨木椅上,看起来早就坐在那里的武威公大马金刀坐着,竖着眉毛谁也不理,大有谁杀他儿子他就杀谁的架势。 公堂之外,三十六家苦主家属抬骨于刑部大堂外跪侯,吊着眼睛盯着李翰,亦是一副不见李力斩立决誓不罢休之态。 还没升堂,两边气氛便已紧张得一触即发。 龙琦勉强镇定着坐了,不热的天气里不住抹汗,毛鄂瞅了瞅人群,神色反而凝定下来,眯着眼睛打瞌睡,杜长生则对李翰嗜血的目光视而不见,神色平静,微带冷笑。 李力提上堂来时,万众鼓噪,声浪如潮般一浪浪扑过来,令得这素来天不怕地不怕的嚣张贵公子,两股战战不敢回头。 龙琦问话前,有意无意看了李翰一眼,武威公坐在公堂偏角的暗影里一动不动,看不清脸上神情,龙琦有些诧异,却也迅速收了目光,啪的一拍惊堂木。 问讯,报名,例行公事,“呔,你可知罪!”龙琦一声大喝。 声音好像因为紧张,有点提得太高?龙琦赶紧清清嗓子,悄悄放松了下一直绷紧的背,他以为还会象以前很多次那样,李力大呼冤枉,抵死不认,然后草草了结,无功而返,再次收押。 不想今日却出现奇迹。 堂下,白胖富态的李力眨眨眼睛,开口便道:“知罪!” 一语出万众皆惊,憋着浑身劲儿准备今日再审不出是非就大闹公堂的苦主家人,一口气吊在那里险些没噎过去。 龙琦僵在座上,毛鄂的细眼睛突然睁大,杜长生浓眉一挑,目中精光一闪。 公堂外鼓噪如啸! 奇怪的是,李翰依旧沉在暗影里毫无动静。 却见李力根本无须讯问,竹筒倒豆子般噼里啪啦将如何掳人,如何逼奸,如何淫乐致死,如何抛尸深井,一五一十说了个爽脆欢快,那神情,几乎就是不吐不快得意万分的。 龙琦呆在那里,几乎以为李力得了失心疯。然而见他神色无异,言辞清楚,述说罪行一切合若符节,实在没法子睁眼说瞎话说他神智昏聩,毛丞相素来是个老奸巨猾的的墙头草,只眯着眼睛若有所思,自然也不会多说一句话,又去看武威公,见他直挺挺坐在椅子上瞪着眼睛一言不发,而杜长生已经微笑着令书吏将写好的供状拿去给李力画押捺印。 便见李力看也不看,兴冲冲几乎是迫不及待的画了押,他手指落下,堂外上万百姓,齐声欢跃。 龙琦只觉如在梦中,浑浑噩噩间正要例行公事说请旨处决,杜长生慢条斯理从袖中掏出圣旨,一句“万岁有旨,若李犯当堂认供,无需报有司献定,斩立决!” 简短旨意,字字风雷,惊骇震翻了堂上堂下数万人,杜长生却似早有准备,神色悍厉的手一挥,立即扑出两个分外高壮的衙役,抬手就扳倒李力,膝弯里一踹,桃核往嘴里一塞,勒了口上了镣,哗啦啦拖到刑部大堂外,红巾包头的侩子手也不知从哪冒了出来,雪亮的大刀一扬,小雨初晴后的阳光反射出一道流丽灿亮的光辉,耀人眼目,万余百姓条件反射的齐齐伸手去挡那光。 手未抬起便听见侩子手一声霹雳大喝,刀起刀落,血如飞泉红练般喷起丈二,那一刹阳光都似被那血色浸染,光芒血暗如晦,而骨碌碌一颗人头,瞬间滚落在地,滚到数丈之外,那身躯才缓缓软倒。 这一番动作利落无比快如闪电,宣旨上镣拖出行刑几乎发生在刹那之间,爽脆迅捷得令人目不暇给眼花缭乱,人们犹自沉浸在突如其来的圣旨之中的震讶还未过去,人头便已滑溜溜的带着浓稠的鲜血滚落脚下,堂上的人早已成了泥塑木雕,堂下万余百姓心旌摇动目瞪口呆之下也忘记欢呼。 直到很久以后,广场上才响起如梦初醒的巨浪般的爆声喝彩,“好!” 群情激动之下,大部分百姓如颠如狂,乱糟糟一阵嚷叫,呼声地动山摇,谁也不知道自己在喊什么,谁也不想探究自己想喊什么,只觉得今日这梦境奇迹般的当街杀人一幕,犹如一个沉痛已久的血瘤突然在心肺间爆裂,鲜血狂流间别有一种冲裂的愉悦,压抑了很久的情绪如山洪勃然爆发,直泻而下痛快无比酣畅淋漓,这番激越情绪,如鲠在喉不吐不快,直欲抓裂胸口决然长啸!不知道是谁最先冲了出去,人群顿时如波逐浪的向前涌去,叫喊,推挤,挥手踢足,人人满面红光双目灼亮,黑压压潮水般涌向刑部大堂! 早已得了关照的杜长生对此早有准备,手一挥,三千精锐的禁军甲胄鲜明的出现,无声而沉默的一线排开,挡在人潮之前,钢铁般的漠然神情,闪亮的长刀,深黑发亮的甲胄迅速令狂热的人群清醒下来,急欲发泄兴奋的百姓不再试图向前,转而去抢李力的头颅,有人撕到了半片耳朵,有人挖着了一颗眼珠,有人扯下了半片头发……更多人是抓到了些混着泥泞的肉屑,大笑着鲜血淋淋送到那些尸骨面前,道:“姑娘们,你们也吃一口!” 直到杜长生见龙琦早已惊失了神智,当机立断越俎代庖宣布退堂,并令士兵驱散人群,百姓盘桓良久方渐渐散去,堂上,所有人噤若寒蝉,龙琦犹自呆坐,满面豆大的汗珠滚滚而下,毛丞相眯着的眼睛终于睁大,一言不发快速离去,只有李翰,始终坐着不动,眼角,却缓缓流出鲜血来。 他硬生生把眼角瞪裂了。 他脸上的神色,连杜长生都不敢多看一眼,他收拾东西,离开,走到一半,忍不住回首,便见一道淡淡黑影,自李翰身后掠过,转瞬消逝,随即,空寂黑暗的刑部大堂之上,突然爆发出一声厉嗥。 如孤狼啸月,猛兽被围,冰天雪地里为世所遗弃,无尽愤怒悲哀惨痛绝望的滴血长嗥。 梁柱桌几都似在颤抖,地面浮尘飞卷倒退。 月光崩裂,黑暗如幕布甩落,呼啦一声罩下来,这惨厉长嗥声声飞血,哗啦啦湿透了这青紫之夜的血腥深凉。 杜长生呆站在黑暗中,一步也不能移动,等到醒觉时,后背已湿透重衣。 他缓缓转身,遥望宫城,素来平静无畏的脸上,现出一抹惊恐的神色。 李力奸杀数十民女案,终于在发案半月之后,以最快,最不可思议,最为难以想象的方式,最令众人始料不及的结局,尘埃落定。 所谓利落爽脆,所谓快刀斩乱麻,所谓震撼人心,似乎都不足以形容此案带给西梁朝廷,乃至全天下百姓心中的震动。 长达数月的时间里,茶馆酒肆里的话题,无一例外是那日刑部大堂前,被万众手撕口咬凌迟的李家公爷之死。 李力,也成为西梁开国以来,下场最为惨厉的贵族后裔。 他运气着实不够好。 此案轰动京华,影响力也是极其深远的,百姓从李力被诛一事看见帝王的英明果敢,认为从此看见了盛世的曙光,权贵从此事上看见年轻帝王的计谋和深沉,收了几分往日的自恃和骄狂,那些出身寒门的新贵们,则欢欣鼓舞的认定皇帝必将为千载以下第一大帝,意气风发的为跟随新帝开创天璧盛世而殚精竭虑,除了整日在府中失魂落魄苦思冥想爱子为何会当庭认罪的李翰,所有人不管内心如何波动,表面上都积极起来。 并没有亲眼看到刑部广场上那惊人一幕的萧玦,事后知道了李翰的遭遇,却呆了半晌,在朝会上也微微失神。 她是如何做到的? 李力怎么可能认罪? 还有,为什么,要让无辜的李翰,亲眼看见爱子如此惨烈的死亡? 最后一个问题,令他突然黯然。 长歌,长歌,隔世重来,你的心,是否比当年更冷上了几分? 血泊里的睿懿,让你从此难以回复温暖,永远深恨? 我要如何,才能真正温暖你? …… 乾元四年六月,桐花馥郁满城香的时节,深门大院花墙下的凌霄也开得火艳,高达数丈似可攀云。 新晋刑部郢都主事赵莫言的仕途,亦如这姿态超拔的凌霄,步步凌云。 到任刑部不足一月,以破李力奸杀民女案有功,升员外郎。 成为西梁有史来,最为年轻,升迁最速的五品官员。 == == 这两日的内容,男女主直接出场少,似乎看起来没什么关联,大约有的亲不太喜欢看,但是无奈啊,有些情节是不得不写的,因为关系到以后的剧情走向和发展,还请耐着性子看下去。 另外,向昨晚留言的某位亲(抱歉我记不住英文,而且亲出现的频率好像也只此一次,无法加深我的记忆),你的留言我本想加精回复,结果鼠标一滑滑上了删除,请不要介意,对于你的疑问,就是我上面的回答,长篇正剧,总是要有铺垫的,尤其我这种放在大背景里写的文,难免要分些笔墨出去,总之,我会避免废水情节,目前看来也是没有的,谢谢。 (本章完) 第十六章 轻吻(已修改部分情节) 第十六章 轻吻(已修改部分情节) 风满楼最近生意可真叫好。 日日爆满,人流如潮。 用小掌柜的话说,便是:“咱家来势凶猛,挖尽你家敲米桶”。 不过一个月,便在百姓的热烈要求下,在城南又开了一家分店。 说起来生意好,也有老板与众不同的原因--谁见过五岁掌柜?谁见过那么精明的五岁掌柜?谁见过那么精明又无耻的五岁掌柜? 开店第二日,他便把最受欢迎的香粥小菜搞了个限量销售,每日只卖三百份,绝不多买,小菜每日只卖一种——您想吃酸豇豆?对不住您哪,今天只有酱腐乳,要么您明日再来?不过小店今日的酱腐乳,刚刚郢都第一美食大师带了一份走……今天的粥也是新品……您确定真的不需要尝尝?……真的不需要?……啊,请,楼上雅座一位—— 秦长歌现代那世的广式早茶也被包子掌柜有样学样的搬了来,习惯早上喝茶啃面饼吃粥的郢都人,刚刚找到酱菜的感觉,一转眼便见衣服干净得像是随时都刚洗过澡的小二,推着个亮闪闪的镶银小推车漫步而来,车上放着几十个精巧的小笼子,好奇的人便掀开来看——翠绿晶莹的翡翠饺,粉红透明的虾饺。红酥喷香的凤爪,金黄甜脆的香芋卷,——夺人眼球的色相和扑鼻的热腾腾食物香对清晨饥肠辘辘的肚腹的诱惑力是难以想象的,于是,早茶继续大卖。 包子最近的床垫里都塞满银票,银票床垫的美好感觉让他睡眠质量飞速提高,包子每晚听着银票在自己身下簌簌作响所产生的兴奋感,好比色狼听见美人在身下娇吟。 “每日想个赚钱计,明日枕着银票睡,真爽啊……”每晚包子都笑眯眯的进行睡前告解,时刻模拟着富翁的感觉,油条儿给他洗脚时,都能看见他陶醉的张开怀抱,做拥抱财源状。 包子再也不睡懒觉了,每日卯初即起,巡视两家分店,下午回宫读书练武,晚上陪着干爹看完由凰盟专训属下担任小二的两家店内收集的三教九流消息后,早早睡觉。 他每天从店里回来时都精神愉悦,今天看来更是高兴得要飞了。 还没迈进房内,老远就听见他的声音:“干爹!” 书桌边正仔细翻阅凰盟原属商铺和风满楼送来的各类情报的楚非欢轻轻抬头,微笑看着小小人儿,披着一身明媚的阳光,风一般的窜了进来。 “又讨了什么便宜?笑得这么开心?”楚非欢随手从桌上取了一方面巾,仔细的替包子擦脸上不知何时粘上的米粒,包子早已习惯性的占据自己的老位子——干爹的膝盖,得意洋洋的抱着他的腰,晃着漂亮的大头,“我今天恶狠狠地宰了一个冤大头一回。”一边还做了个掌刀下劈的手势。 “谁运气这么好被你宰?”楚非欢和这天雷阵阵的娘俩在一起久了,多少也懂了点她们的口头语,偶尔对着包子,还会陪着说上一两句,“想必是熟人吧?” “干爹你快赶上我聪明了,”包子很有个人风格的夸赞一句,笑嘻嘻道:“你猜?” “你那倒霉的爹。”接口的却不是楚非欢,门帘一掀,秦长歌漫步而入,先将端着的药递给楚非欢,笑道:“秦长歌新制风满楼独家美食,功能延年益寿怯病除灾,客官请用。” 她看起来有些疲倦,目光却依旧明亮,如珠如玉,如宛转流过山间碧树的清泉,缓慢而无所不在的落于楚非欢颜容,只是那目光里淡淡笑意,却有些责备的意味。 浅浅一笑,接过药碗,楚非欢对着那浓黑药汁似乎有一刻的犹豫,然而最终还一滴不剩的喝下去。 他喝药时,秦长歌瞅着包子,笑道:“你怎么宰他的,说来听听?” “你也有不知道的事啊,”包子得意,“他今天带了几个人来楼里用午膳,我还是让小二去接待,他说要见我,小二说老板亲自接待要加钱,收了一锭黄金,然后他要吃店里最有特色酱菜,我说店里不可以点菜,要点菜,必须要加点菜费,又是一锭金子,然后我说为了配上他的高贵身份,可以安排专人给他进行布菜解说,唔……这个光荣任务由高贵的老板我亲自担任……这回他掏出了一张龙头银票……” 包子啃着手指,乌黑大眼贼亮贼亮,美滋滋的等老娘表扬他无耻厚黑。 “你错了,”秦长歌却一脸肃然,拍拍愕然的包子,“你这个赚钱法子又累又蠢,我教你一招省力的,对付你爹一定管用,他不是带了人来吗?你别小气,你上菜,拼命上,哪值钱上哪个,上完了你就不要钱。” “啊?”包子愕然。 秦长歌正色道:“他一定会问为什么,你就说为他省钱--不容易啊,瞧您几个手下,营养不良的样子,忒可怜的,饿的吧?跟着您跑没吃的是吧?当我施舍了!” …… “明白了!”包子一拍头,“堂堂皇帝啊,请大臣吃饭结果还被施舍,他面子往哪搁?他不赶紧撂张超级大面额银票来证明他不需要同情,我就不姓萧!” “孺子可教!”秦长歌赞,“话说回来,你改姓的代价,我还没和那家伙要呢……” 轻轻一笑,楚非欢喝完药接口道:“你两个更适合做商人,做太子实在可惜了的。” 他将碗放下,包子已经乖巧爬下他膝盖,递上面巾,又将碗端了出去,楚非欢用面巾按了按唇角,抬眼看似笑非笑倚桌看他的秦长歌,淡淡道:“长歌,我答应我会老实喝药,你就不用亲自熬药看我喝下了,你已经够忙了。” 一斜身在楚非欢对面坐了,秦长歌一笑朗然,“非欢,你如此聪慧,有些事想必不用我说得那么透底,如今我只望你不要放弃,相信你自己也相信我。” 垂下眼睫,笑意如清晨露珠转瞬即逝,楚非欢道:“我只知道不相信你的人都是蠢人。” 他微微有点神思不属的模样,转目看着窗外桐花,那些花儿淡紫粉白,色泽沉厚润泽,馥郁香气一阵阵透窗而来,这盛世之中,人人欢欣鼓舞,连花也香得这么奔放热烈。 记得母妃就最喜欢桐花,偏不爱那些富贵雍容的牡丹芍药,她的宫中种了一株桐树,六月间花开得极盛,过不了多久就会落了一地的花朵,宛如浅紫地毯,母妃便懒懒往上一躺,吹起玉笙,鸣泉溅玉般的笙音吹彻琉璃长天,吹亮一轮月色,吹起漫天星光。 他当时就趴在殿阶之上,静静聆听,直至睡熟。 可以放心的睡去,因为第二日,会在母妃怀中醒来,她用雪白的手指笑嘻嘻捏他的鼻子,问:“小懒猪,你为什么又赖上我的床?” 他永远记得她的笑容,是一树开得最璀璨的花,芬芳甜蜜,永无悲伤。 纵使她寂寞、思乡、不为他人所接受,亦不曾摧折那笑意醇美。 母妃……是离国后宫最美的妃子,也是最特别的。 那个没有机心,不懂世故,年近三十久居深宫依旧奇迹般保持天真烂漫赤子之心的女子,于鬼蜮深宫中出奇的干净如雪绢纯洁如幼童,十年宫廷,她竟然连争宠都始终没能学会。 和那些一进宫便被严酷事实逼出机心与诡诈的女人相比,她坚持着年少的纯真,不为现实和时光而改。 然而,便是这样一个与世无争的淡泊女子,却于父王五十大寿那日,被喝醉酒的二哥闯入寝宫,将当时正在洗澡的她一番猥亵。 这个冲淡却刚烈的女子,不能容忍洁白被污,选择了结束自己的生命。 那夜星光好生烂漫,烂漫星光之下,纯净女子在他怀里咽下最后一口气。 临别前她对他说:“人生不过一场是非之欢……” 从此他改名楚非欢,原来的名字,楚昭晟,被他嫌恶抛却。 昭晟昭晟,双日辉映,光芒万丈,可是这世间如此黑暗丑恶,哪来的光? 当夜他闯进二哥寝宫,杀宫人数十,倒提的长剑一路滴落鲜血,蜿蜒如狰狞赤龙。 二哥缩在床角涕泪横流的求饶,他只是冷冷看着他,冷冷的,将剑锋插入兄长的下体。 撕心裂肺的惨叫声里,他道:“你何必做男人?我实在不喜欢你和我一样是个男人。” 阉了那禽兽之后他淡淡坐下来等,他以为自己会下天牢,会被狠狠惩治,毕竟他的母妃只是离国南疆乡下的一个孤女,二哥的母妃却是大司马的长女。 结果那夜,御林军围困之下,父王将他驱逐出宫。 火把照映下数千人鸦雀无声,他在万众目送中负剑而去,踏出宫门前终于忍不住最后一回首,看见父王突然一夜之间佝偻的腰。 那一刻他终于知道,原来他是爱着母妃的。 他不宠爱她,只是害怕这个单纯的妃子,蒙宠后却不能保护自己,会被其余妃子害死。 然而再有万千放在心底的爱又如何?斯人已逝,终究再不能知。 那夜宫门前黑暗的漫漫长路,他一步步踏出,他对自己说:我以后,要爱一个人,全心全意的爱她,保护她,我要让她知道我爱她,但是绝不强求她去接受,去感激。 爱是成全,不是封锁和掠夺。 然后,便遇见了长歌。 他对她一眼动心,却从未想过要将她从萧玦身边夺走。 由她,自己选择罢…… 楚非欢眼眸中清光如碧水摇曳。 今日桐花开得好生灿烂……许是为母妃庆生吧? …… “非欢,”秦长歌突然蹲身,仰首凑近,细细看他眼睛,“你在想什么?” 冷不防被插—进来的话打断思绪,楚非欢不由一怔,下意识的一低首。 一低首。 一个无意识的吻飘落恰恰迎上的洁白额头。 如蝶翼落于花瓣,或是清风拂过平静水面,抑或是一朵云,投射于晶莹的波心。 平静表象下隐藏唯有自知的翻卷悸动。 …… 楚非欢闭上眼。 也许是今日桐花开得太好,也许是想起母妃太过怅惘,也许是害怕这一霎时光不待人,也许是突然觉得疲倦。 他突然想,放纵自己一刻。 就那么一刻。 这些年风雨磨折,那些年朝夕相伴,至今为止最为接近的距离,便是此刻。 可不可以允许他,多多贪恋一分? …… 他将自己的唇,几不可察觉的,微微多停留了那么一霎。 没有立即移开。 午后日光静好,照得屋内宽阔光明,一线明光如画卷缓缓展开,画卷里,坐着的俯首的秀丽男子,俯向半跪仰首的清灵女子,他的唇温柔落于她额,他的发如水流泻于她肩,他闭目,这一刹的沉醉里隐隐一抹深静幽蓝,蓝如命运底色上不可消弭的沧桑。 长风从遥远的天际奔来,在此处脚步放缓,天地万物都因某个微带酸楚的期望,屏息停滞,花缓缓绽开,姿态含蓄而矜持,如此静好。 稍倾,他轻轻移开。 所谓时间拉长的放纵,不过是内心里难以言说的延迟。 他一向是隐忍而自省的男子。 那电光火石,一擦而过。 已是自觉奢侈。 只是,从此,谁的心上抹上一道无痕的印痕? 风卷轻帘,帘前蓝衣男子轻轻低首,对着怔怔看着他的秦长歌一笑,顺手取过桌上的情报,淡淡道:“最近京中有异动,我怀疑各国势力都已派遣人手来到郢都,其中离国的飞鲨卫被你整治了一回,套走了想要的东西,再扔到了平州近海港口,逼他们回国,南闵那两拨人,有一拨暂时无暇搅事,另一拨最近也销声匿迹,北魏国内政变,暂时也不会有动作,现在我只担心白渊,我始终没能看出,他如果布置暗探,会是什么样的情况。” “白渊这个人,我没见过,”秦长歌慢慢道:“但是这个人,绝非易与,我搜集过他的所有资料,发现他是真正的来历不明,而且在成为东燕国师之前,非常能忍——所以他的势力,郢都绝对有,而且一定是长期潜伏的。” “一定有,而且不会是寻常人物,”楚非欢扬起脸,秀丽眉目在日光下轮廓清晰美好,“不过,潜伏再深的人,也终有露头之日。” “自然,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秦长歌微微一笑,随即道:“我还要去衙门办点事,你别太劳心,多休息。” 刚要转身,门口探进一个大头,贼兮兮道:“我有一个消息,贱价销售,谁要?” “我要,”秦长歌懒懒道:“一枚铜板,你不卖,我就没收风满楼。” 撅撅嘴,包子无奈的道:“城西石板桥下面最穷的王老三家里突然阔了,搬到城北买了一座小院子。” 他没头没脑这一句,原以为娘和干爹一定觉得无味不要听,那么将来也怪不着他不说实情了,不想那两人竟然齐齐转头,问:“哪来的银子?谁给的?” 翻翻白眼,包子突然觉得和太聪明的人生活在一起实在不好玩,“不知道,王老三最近失踪了,今天又个来吃饭的人说起,怀疑那银子来路不正,他说就王老三那个刀疤脸三角眼的,哪配发财呢。” 若有所思的听了,秦长歌拍拍儿子大头以示奖赏,对楚非欢点点头,直接出门了。 ====================== 她是去见萧玦。 西梁律例,四品以上官员才可以为帝王召见,秦长歌还不够资格,所以萧玦只好约她宫外相见。 距离李力案已有数日,萧玦一直没有和她联系,秦长歌心知肚明,这人是有心结了,她也懒得解释,让他自己静静想想也好。 萧玦这次约在觞山,六月的觞山,清凉荫翠,繁花香茂,时有飞鸟啁啾而过,掠响松涛,于这幽幽山林之中,反衬出别样的寂静。 沿着一弯清泉反向上行,水声叮咚,如珠落玉盘,水流尽头,半山之腰,有亭名:扶风。 扶摇乘风,鹏翼千里,如此阔大的名字,正合亭下惊涛拍岸的滔滔遐水,意境非凡,令秦长歌想起去年夜访觞山,绝巅之上,将万世春缓缓倾入遐水以示祭奠的素玄,那日他衣襟如雪,神色怆然,飘逸潇洒之姿,仿佛亦将乘风而去。 想起素玄,秦长歌不禁又再次叹息。 这人自从回到郢都,就神龙见首不见尾,着实奇怪…… 叹息未完,已有人在亭中道:“你步子好快,武功果然进益了。” 秦长歌抬头,看见背光的皇帝陛下,一身轻锦黑衣,袖角绣银龙飞舞,和掌中银质雕龙的酒杯非常协调,正举杯对她做出邀请的姿势。 阳光在他身上细细的勾勒了一层辉煌的金边轮廓,他看来灿然如神。 秦长歌眼角一扫四周,笑了笑,看来萧玦吸取上次两人单独出门险些丢掉性命的教训,老老实带了不少贴身护卫。 在萧玦对面坐了,萧玦默不作声的亲自替她斟酒,秦长歌也就默不作声的喝了。 风里传来松针的清香和四周的花香,都不抵这酒香浓郁,两人好似也爱上了这酒,硬是和酒拼上了,一杯接一杯的喝,转眼间一壶酒去了一半。 萧玦酒量一向好,秦长歌也是越喝越清醒的人,两人目光灼灼,都只喝不说话。 最后还是萧玦耐不住,无奈的道:“长歌,李翰这几日没有上朝。” 秦长歌淡淡的唔了一声。 “他老了许多,”萧玦盯着秦长歌,“长歌,不要误会我是为李力的事怪你,他是非杀不可的,只是你能不能告诉我,你是如何让李力认罪的?” 如何让他认罪的?秦长歌盯着掌中酒杯,露出淡淡笑意。 不外乎就是那些阴谋诡计,你这光明心性,何必要知道那些黑暗阴私的东西? 好吧……你一定要知道,由得你。 “我买通了李家的一个很得信任的家将,”秦长歌慢慢道:“他带了我安排的一个精擅内媚的女子去了刑部大牢,那女子一番媚术,迷得李力死去活来,欢好情迷之时,那女子便告诉李力,国公不忿帝王凉薄,欲待起兵自立,国公现在已经派人潜入幽州,万事俱备只欠东风,唯一碍难的就是公子现在羁押在牢,对方又咬得死紧,无法以无罪开释,若是一直不认罪关着不放,万一国公起事,李公子你一定会被皇帝砍了头,国公的意思,是要你赶紧认罪,他已经打通各方关节,到最后会判你流放燕州,到燕州必须经过幽州,到时命人假扮山贼,杀了押解官兵,救出你去,就地在幽州起事,等到国公从萧玦小儿手中夺了这江山,李公子你就是我朝的皇太子……” 她讥诮的笑了笑,模仿那女子的口气道:“……奴婢在此先恭贺太子了,太子将来御临大宝,可莫忘记奴婢……” 侧首看着萧玦,秦长歌微笑,“你说,这么美好的一番话,李力怎么会不动心?他当时眉飞色舞,恨不得放声大笑,本就被媚术和控心之术迷失了的心,很容易便被太子美梦冲昏头,怎么舍得不相信她的话?所以,他上堂时认供才会急不可耐,我想,他画押时一定想象成这是自己在用玺,黄绢裹着长枷也成了金丝龙袍,听说他认罪时,快乐得几乎笑出声来。” 微微感叹,秦长歌道:“无论如何,他死之前,还是愉快的,也许你觉得他大笔一挥,墨迹落纸的那一刹,落地了自己的人头很凄惨很可笑,可是在当时,他是很开心的。” 怔了半晌,萧玦忽的将掌中酒一仰头喝干,喃喃道:“好,好,杀人害人还能让被害人愉快的去死,我……佩服你。” 仿佛没听出他的语气,秦长歌也一扬手,喝完了杯中酒。 “那么李翰,又是怎么回事?”萧玦默然半晌,问了一直盘桓心头的疑惑。 “李力上堂的那一刻,他已被我派出的高手封住了穴道,动弹不得。” 惊心的惨剧缘由被主使者淡淡说出,立即被鼓荡的山风吹散。 但是有些砸入心底的震撼与黯然,却一时难以消除。 萧玦怔怔看着山巅挂着的漂移的浮云,半天都没说出话来,他知道自己该感激长歌,感激她干净利落的解决了难题,雷霆万钧冰雪一片,强大有力的震慑了各方势力,亦博取了民心,又杀了该杀的人,维护了律法的正义,可谓难得的漂亮活计,可不知为什么,他突然觉得心很凉,彻入骨髓的凉。 他听说过当时发生的一切,李力被诈招供,李力被杀时的震撼和群情涌动,死后尸首被万人糟践得只剩白骨……这一切落在一个老父眼里,却眼睁睁只能看着,连闭上眼睛逃避亲子被万人撕咬的那一幕都不能--何等的残忍。 李翰,是他的救命恩人,当年他被人设计,错立军令状,最后一战时辰将到之际,他无奈之下带着死士闯营,身中暗箭,是李翰冒着箭雨拼死救护,又将他背出战场,等到回营时,精疲力竭身中三箭的李翰,一头栽倒在地,栽倒时犹自不忘将他先推到一边,生怕触动他箭伤。 这些都是他醒来后听部下说的,自那日起,他便对自己发誓,苟富贵,莫相负,绝不做凉薄无德之主! 如今,他却杀了他的独子,并让他眼睁睁不能逃避的看着爱子惨厉绝伦的死去。 纵使李力有错,他也从未打算放过李力,可是,千错万错,死亡便已是最大的惩罚。 杀掉李翰的独苗,他虽无悔,但已觉不安。 如今他却黯然深凉,有一些一时说不清道不明却令他烦躁不安的隐忧,在心里抓挠着,一时却又理不清,到底为何担忧。 他默默的坐着。 遐水之水,不知疲倦向东奔流。 载人间几多忧愁,几多悲欢? 良久,萧玦抓过酒壶,一气喝个干净。 涩然一笑,他道:“长歌,我心乱,我还是回去了,你和我一起下山吧。” 摇摇头,秦长歌一指眼前苍茫云海,笑道:“此处风景独好,我再呆一会,你先回吧。” 萧玦默然,转身离开,他匆匆行过觞山山道,在四周侍卫的迅速集结中快速离去,他步伐如此快速,掠动山道侧草地细密的绒草,那草俯伏于他黑底镏金边飞银龙的锦袍下,如同这江山这天下万民百官俯伏于他脚下,然而这一刻他却只想到过往那些杀人如草芥千里不留行的征战岁月,想到那个背他出尸山血海的粗豪汉子,想到长歌重生以来,越发温柔的微笑,越发漠然的眼光。 他突然心生悲凉,却一时难明为何悲凉。 他走后的扶风亭,步伐风声带起的亭角铜铃微微晃动,声声脆响,山腰一缕浮云飘摇动荡如烟光,光影后秦长歌神色不动的取过酒壶,轻轻摇了摇,无奈的道:“还真小气,一点都不肯剩给我啊……” 清丽容颜噙一抹淡淡笑意,无波眼神满是通透的了然。 仁厚重情的萧玦,会在听到真相后对她心生寒怖吧?会觉得她是故意不拦李翰到刑部大堂,而因此心寒吧? 她是明白的……他毕竟不是皇宫中长大的孩子,从小学习的就是帝王之术,面对的就是阴诡杀机,早已锻造出冷硬悍厉的深沉心志,他只是一个普通王府长大的个性仁厚的孩子,劣境排斥造就了他的坚韧勇悍,沙场征战锻炼了他的铁血敢为,而那些阴谋算计,一直都是秦长歌一手操办,他懂,但是不愿为,他是战神,是属于光明和胜利的年轻皇帝,他的赤子心性,会使他在直面残忍时,也许会有些难以接受,甚至也许会……迁怒她? 她明明知道。 只是终究不忍见他那郁郁神色。 只是,你离去得太早,你为什么不把想问的话问出来? 我……其实有派人去拦阻李翰。 但那晚,李翰根本不在府中,连我的手下也没找到他在哪里。 …… 良久,秦长歌站起,斜倚孤亭,遥望云霞深处漫漫长天,忽然一笑,一撒手,将酒壶扔入云海。 无妨,他只是一时心结罢了,不管怎样,做仁厚英明之主,也比做阴毒暴君来得好…… 酒壶银光一闪,如流星没入云雾层层深不见底的深渊。转瞬不见。 却隐约听得铿然一声。 白云忽然一分,而烟霞忽起,层云深处,乍起鹤唳清音。 其音清越,若凤翔舞,自蓬莱而生,自九天而降,星光穿越,仙气浩然。 啸声未尽。 长衣飞舞,仙姿逸然,宛如神祗开辟鸿蒙裂世而出,带着无尽的烈烈光华,一人自云裹雾绕的山崖深渊之上,冉冉而起。 他脚下只有虚空浮云,却若有物托举一般,缓缓上升,最后停在半空不动,正对着秦长歌。 手一抬。 日光初生,月色乍起。 那光芒转眼便到了秦长歌眼眸! 上官清浔! 这世间,除了剑仙,谁还能如此武功惊人,啸声如鹤? 秦长歌的第一反应是庆幸。 庆幸萧玦已经走了,护卫也随之而去,否则又要有人白死了。 第二反应是立即做了个手势,暗示自己的护卫也无需动作。 铿! 剑光停在她眉睫前,寒气逼人。 对面保养极佳的中年男子,明明很远,却象近在身侧,明明平视,却象傲然俯视般,看着她。 只是……并无杀意。 上官,是不会轻易杀人的。 秦长歌只是在拼命的满面惊惶,双腿抖如筛糠。抖着嘴唇,吃吃的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远远的,上官清浔横剑而指,皱眉看他,良久咦了一声。 秦长歌继续做足胆小鬼模样,连滚带爬的躲到亭子角。 上官清浔目光闪烁不定。 这个人……奇怪…… 要不要…… 却有人突然大笑一声,骂:“哪家混账,乱扔东西砸到我头,害我比武输给师叔?” 话声里,一道灿亮白线如火炮中的硝烟般,笔直飞速的自深渊下突然升起,浓厚的云雾立即宛如被利刃划开,齐刷刷分成两半,裂成整齐的天地之帛,再被那衣袂猎猎黑发飞扬的男子一拂袖间,大笑着卷入袖底。 不同于上官清浔姿态蹈舞的缓步飞升,他来得飞快,闪电般惊动风雷,却姿态潇洒,光华逼人。 秦长歌目光闪了闪。 那人手中抓着刚才秦长歌扔下去的酒壶,看也不看秦长歌一眼,就手将酒壶做了个舀白云的姿势,大笑递到上官清浔面前,朗声道:“师叔,既已无酒,何如以山崖为几,以遐水为席,饮白云,就清风,吞吐烟霞,鲸吸沧海,然后你我再战三百回,方不负此一番豪意?” (本章完) 第十七章 剖心 第十七章 剖心 傲然转首,上官清浔衣袖一拂,一足踏上崖边一块摇摇欲坠的山石,半晌道:“你不错。” 眯了眯眼,秦长歌想,上次这老家伙夸人“不错”是多少年前来着?好像夸的是三十年前武林盟主谢如意?当时谢如意还不是武林盟主,只是一个被逐出门墙的毛头小子,得此一语,名动天下,垂三十年盛名不衰。 能让高傲绝俗惜字如金的上官说声“不错”,素玄好有面子。 秦长歌不知道,上官夸人不错的频率不是三十年是十五年,十五年前,上官曾经在碧落神山某个连千绝弟子也不知道其存在的地方,对着断桥上云雾间梳双髻的灵秀少女注目良久,最终对身侧之人一笑,说:不错。 只是当年那句赞语最终没有传出去,没能造就刹那轰动的名声--因为那不是说给当事人听的评价。 那个被上官赞誉“不错”的少女,几经红尘起落生死,如今改头换面重新站在他面前,换来的是他不屑一顾却又微微疑惑的眼光。 世事有时真的很奇妙。 还有更奇妙的。 被名动天下的剑仙夸赞的那个人,居然毫无受宠若惊之色,衣袂飘飘也一足踏上崖顶,他踏的地方看起来有些怪异,仔细看去才发觉,他立足的根本不是实地,而是一株挣扎着从石缝里露出一点茸茸绿色的细草的叶尖。 长叶细弱,颤颤飘摇,看起来似乎连一颗露珠也难以承载,然而素玄修长身形稳稳其上,除了飞动的发丝和衣角,他看来稳如泰山。 踏万里层云,拂四海清风,俯首笑瞰云涛如怒,弹指间追逐流光,令人仰视的绝顶风华人物,一笑间山河浩荡。 山风横卷如铁板,以足可将人卷下山崖的力度不肯停休的打在那两人身上,那两人只是若无其事,素玄将手中酒壶抛起,忽然衣袖一卷,酒壶如一道银龙尖啸着飞了出去,转眼间没入云雾之中不见。 “师叔!”素玄的声音响在空寂群山之中,听来越发清朗有力,四面八方都在不由自主重复着他的言语,隆隆震人心神,“今日你我只比了剑术内力,尚有轻功未曾比试,如何就可罢手?您即已多年未动手,何妨今日和侄儿动个痛快?刚才那酒壶,侄子将之掷向觞山之西,那里侄儿曾经藏过一坛好酒,请容侄儿先去一步,将之盛满,以待师叔,如何?” “何须你等我?”上官清浔傲然一笑,“我寻了来,我就先喝,你若迟上一步,别怪我不留给你!” 话音未落,素玄身形一闪,一道雪箭般已经射了出去,转眼已在层云之外,遥遥听得他笑道:“师叔,侄儿是晚辈,可得容我先走一步,那个,您要是赶不及,侄儿要不要等您?” “坏小子!”上官清浔忍不住一笑,却自尊身份的矜持的不急着去追,稍稍一停,才拔身而起,半空中飞鹤般的身影一纵,已在山外。 秦长歌看着他远去,青衣高冠的身影转眼淡如薄云,终于松了口气。 不是不感激素玄的。 硬是用激将法,将这个修炼得快要超凡入圣的老家伙激起了好胜心,引开了他。 秦长歌知道自己那许多护卫瞒不过老家伙,知道自己有武功也瞒不过他,这个时辰,一个看起来象个书生却身有武功的人,带了这许多护卫跑到这个冷僻地儿,确实是件令人奇怪的事情。 所幸,高手是寂寞的,多年来立于武学巅峰没有对手的高手更寂寞,上官那样高傲淡漠的一个人,遇见惊才绝艳的素玄,也在多年难逢对手后,被激起傲性,起了争竞之心。 放弃了继续探索她的兴趣。 秦长歌在胸口画了个十字。 祈祷。 素玄,保佑你不会被老家伙揍死,阿门。 == 天色将暗,暮色里飞鸟归巢。 秦长歌却不急于回城,却是于扶风亭下,茫茫云海之前,负手立定,无声一笑。 晚风越发剧烈,拂起她黑发缭绕飞舞,她看似无意的,突然摸了摸自己垂落的长发。 寒光一闪。 宛如自空气中神奇的突然出现,一截同样如黑色的发丝般的东西,闪现于她纤白的手掌,几乎是刚刚出现的那一刻,便立即呼啸着飞了出去。 悬空跃起,精准一抓,半空中身姿流光一转,借那飞旋之力不留余地的挥臂一抡,剧烈的罡风气流中青衣少年长发和衣袖一同飞起,黑光闪耀成一片水晶幕墙,秦长歌一抡间仿佛要打碎了这铁桶江山般,横扫方圆数丈! 尘雾飞腾,地面细草被大片卷起,瞬间被强大气流绞成绿色的细末,纷纷扬扬如下了一场翠绿的雨。 “啪啪”连响! 宛如被飓风连根拔起般,山石巨树,草间崖缝,近处所有可以藏人的地方,统统被巨力掀开,滚出狼狈的黑影来。 被猛烈的气流逼得睁不开眼无法呼吸,这些人捂着脸到处乱滚,试图找出可以躲避这割面杀气的地方,然而却觉得天地之大,突然缩成了铁桶般大小,毫无缝隙的牢牢地捆绑住自己,往哪处都是碰壁,往哪处都撞得头破血流。 他们今天运气不甚好,遇上了因为刚才发生的事有点点郁闷的秦长歌,一出手就施了自己功力大进后新创的杀招“怒神卷”。 如神之怒,惊动风雷,一着即出,天地束手。 噙一抹淡淡笑意,秦长歌单手向后一拖,那些人立即身不由己的被拖至她脚下,毫无抵抗之力的啪啪啪啪的叠在一起。 手指一划,风消云散,黑光再次掩于黑发之内,谁也无法自满头乌发中分辨出哪根才是足可杀人的利器,秦长歌漠然一瞥,一脚踩上最近的一人胸膛。 以臂撑膝,笑吟吟俯首下望,眼睛里却没有笑意,秦长歌轻轻道:“李公爷可好?” 愕然瞪大眼,刺客再没想到对方居然第一句话不是那句例行的“谁派你来的?”,而是直接问候了主使者。 他的神情,令秦长歌得到了自己想要的答案。 冷冷一扯嘴角,秦长歌道:“无趣。” 直起腰。 啪啪啪啪几脚。 连惊呼声都没有,连想好的求饶之词都来不及说,四个刺客,被秦长歌干脆利落眼也不眨的踢下了深渊! 连看都不看一眼,仿佛刚才自己踢下深渊的不是生命,秦长歌漠然回首。 一回首便看见黑色锦袍的颀长俊朗男子,正立于山路一隅,看她。 他长袍在风中飞散,衣上银龙栩栩如生,似欲破衣而出作九天之舞。 他眼神幽邃,凝望眼前女子,默然不语。 怔了怔,随即满不在乎一笑,秦长歌道:“陛下怎么去而复返?真不巧,又给你看见我无故杀人了。” 萧玦默然,半晌,上前一步,涩涩道:“长歌……对不住。” 本已迈步前行,准备和他擦肩而过的秦长歌,无声的站住,想了想,笑了笑,道:“你何曾对不住我?” “你从不无故杀人,”萧玦腰背笔直,并不回首看秦长歌,只是注目刚刚湮灭四条生命的山崖,轻声道:“比如刚才这四人,是李翰安排的刺客吧?你不能让李翰知道你有武功,也不能让李翰知道你有护卫,你只能灭口,而且,这四个人既然是刺客,完不成任务的下场多半也是死,你不过是保护你该保护的,你没有错。” “陛下很通情达理,真是我西梁万民之福。”秦长歌的语气听来一点也没有讽刺,淡淡一笑,“既然陛下不要求我杀人者死,那我就告退了。” 她微笑着,拍拍手,和萧玦擦肩而过。 冷不防萧玦突然一伸手,抓住了她的肩。 皱皱眉,秦长歌缓缓看向自己的肩,再看向他的手,语气平缓却清晰地道:“陛下,这里有很多人,在看着你我。” “别叫我陛下,别管那些人,”萧玦语气铿锵,双眉长挑如剑,“长歌,我知道你生气了,你当生我的气,是我糊涂了。” 秦长歌目光平静的看着他。 萧玦在这样宁静博大其实却有点森寒的目光中毫无气馁,只是坚持说自己欲待出口的话,“我刚才下山到一半我就后悔了,这其中定有隐情,你不是那样的人--长歌,其实这许多年,我高踞九重,诸般阴私鬼蜮伎俩也多少见了些,换成别人,我也许会怜悯李翰,但我不会有这般心寒,刚才我在想,为什么我会这样?我反常的心寒,烦躁,失去耐性,隐隐担忧,我并不是无知孩童,我不当如此!快到山脚时我终于想通了,那是因为,做这件事的人是你,我根本不是为李翰心寒,我是在为你,在我内心最深处,我更害怕我爱的女人,真的沉溺于仇恨之中,真的冰冻了整颗心,真的不知人间悲欢何物只一味被仇恨所折磨困扰--长歌,我觉得那是很可怕的事,被仇恨桎梏了心灵的人,这一生不会再有任何幸福可言,我害怕你会这样。” 他用力钳住秦长歌的肩,将她转向自己,盯着她眼睛,目光灼灼,“长歌,你的仇,我会报,无论现今你还愿不愿意回我身边,至少当初睿懿死去时,还是我的妻子,我的皇后,我枉为一国之主,生不能相护,死不能复仇,我有何颜面苟存于天地之间?有何颜面称孤道寡,坐享你我共同打下的江山?” “萧玦,”秦长歌抬起眼睫,终于直视萧玦,“你觉得我不会那样对待李翰,你觉得你误会了我,所以你回转来,但是,如果,我真的就是那样对待李翰的,你根本没误会我,如果我确实沉溺于仇恨中,扭曲心性,真正成为了一个坏女人,你是不是有朝一日,又要嘲笑自己看错人,再次后悔?” “不!”萧玦吐字如断金,决然干脆毫无犹疑,“我不会看错你,你不是那样的人,长歌,当初,我是曾对你不够信任,但是那些犯过的错,一场长乐大火已经给了我足够的教训,这些年孤身一人,寂寞深宫里,我想了很多,明白了许多,也因此发誓很多次,再给我一次机会,我绝不再重蹈覆辙,长歌,我现在知道了,没有信任,何言深爱?相信我,我真的只是害怕你沉溺阴毒手段伤损心性,但我不会再,不信任你。” “如果有一日,那仇恨走到尽头,发现面对的是无比强大的敌人,是一国,甚至天下,”萧玦的眸瞳深邃,目光中燃起烈火,奔腾似一刹便可燎原,“那么,我去杀人,我去挑战那个国家,我去踏平天下,如果你想亲自报仇,那么,你杀人,我帮你处理尸体;你灭国,我帮你运兵遣将;你踏平天下,我帮你开拔大军,陪你一同驰骋沙场,一起剑挑世间英豪--长歌,好不好?” 长歌,好不好? 记忆里,很多年前,那个眉目英朗的少年,擎一朵新开的蔷薇,绕着伏案疾书不理不睬的少女,一遍遍问:“你都不戴花的,戴一朵我看看,好不好?好不好?” 他从来都是如此,坦诚朗然,光风霁月,那样不管不顾的去,坚持。 苍穹之下,山崖之上,对面的男子,以一种沉默而执着的姿态,无声倾诉。 他的指力深深钳入她的肩,似乎想靠那般的用力,将自己说出的每一个字,都深深楔入她心底。 他的惊涛骇浪,和她的平静深潜,绝不调和却又莫名契合。 晚风起了。 吹破扶风亭畔,一树繁花。 繁花飞散里秦长歌轻轻拈起一朵残花,指尖轻弹,花瓣宛如线牵一般,缓慢的在空中前行,直至缓缓落入深渊。 萧玦看着那花前行的轨迹,向着永久的消亡,目光闪动,良久道:“你--拒绝了我么。” “万物生灭,自有定数,恩怨爱恨,亦如潮汐。” 秦长歌淡淡道:“命运何其无常?在我们没有到达彼岸之前,说什么,都太早。” 她微微一笑。 “且待时光。” == 做皇帝就是比做五品部吏小官来得幸福--最起码皇帝回宫后就可以睡大觉,可怜的赵员外郎还得回刑部,今天轮到她值夜班。 将积压的公事办完,秦长歌提了盏灯笼,去刑部大牢里巡视。 守门的几个狱卒见秦长歌过来,都赶紧巴结了去开门,秦长歌揭起李力一案,如今也算名动天下,摆明着迟早飞黄腾达的主儿,自然无人怠慢。 提着灯笼,缓缓绕着黑暗的牢房行过一圈,秦长歌目光无意间扫过最后一间牢房,一个汉子背对着她正在呻—吟,看样子象是有了病痛,秦长歌皱皱眉,站住脚,问陪同着的狱卒,“这是哪个案子的犯人?病了怎么不去治?” “哦,是杀人案,这人叫曹谦全,是个富家子,一个月前当街口角杀了人,因为手段残忍,已经勾决了,很快就要处斩,反正是要死的人,治不治也没什么。”狱卒谄笑着,给秦长歌照路:“大人辛苦,小的们外间有酒菜,赏光用一杯?” “唔……”秦长歌淡淡应了,心中却在思索,看这人背影,瘦骨支离,根本不像富家子,何况既然出身富家,如何没人照应,连病了也不见家人探监照看? 她缓缓绕到牢房一侧,将灯笼举得高了些,道:“你,且抬起头来。” 那人仿佛没听见,狱卒又骂了一声,他才浑身一颤,抬起头来。 很奇特的脸型,如被刀削的瘦削的双颊,脸上有一道明显的横贯额头的刀疤,一双三角眼黯淡无光。 秦长歌持灯的手颤了颤。 “……城西石板桥下面最穷的王老三家里突然阔了,搬到城北买了一座小院子。” “……王老三最近失踪了,今天又个来吃饭的人说起,怀疑那银子来路不正,他说就王老三那个刀疤脸三角眼的,哪配发财呢。” 刀疤脸,三角眼。 原来--是到了刑部大牢里。 秦长歌在暗影里不动声色的笑笑,先对狱卒道:“我喜欢吃花生米,给我备办点来。” “好唻!”狱卒不过大着胆子邀请,哪曾想到这位气质高贵出众的大人竟然真的应了,受宠若惊下赶紧颠颠的出去了,秦长歌将灯笼搁在一边,俯下身,就着牢门,轻轻道:“王老三,你怎么在这里?” 病着的男子霍然回首,瞪大眼睛看着秦长歌,半晌道:“你怎么会……”似是突然想到什么,急忙改口,道:“谁是王老三?你认错人了吧?” “嗯,”秦长歌似笑非笑的看着他,点点头,“许是我认错人了,那么,王老三一家子被人从新买的院子里赶出来的事,自然也不用和你说了,你好生等着砍头吧,我走了。” 她说走就走,毫不犹豫的转身,身后丁林当啷一阵响,那男子已经带着锁链镣铐扑过来,抓住牢房铁栅哐啷啷一阵摇晃,悲愤大呼:“怎么会被赶出来?怎么会!” 转身,秦长歌一声冷笑,“不是和你无关么?” “你告诉我,你告诉我,”发着高热的男子,脸颊泛着两团不正常的酡红,疯狂的晃着牢门,“我不能送了性命,再被人骗了!” “嗯,我也觉得,你这样真的很亏,”秦长歌微笑蹲下身,轻轻道:“那么,你也告诉我,我该怎么救你呢?” == 乾元四年六月十一,刑部尚书龙琦收受贿赂,以无辜百姓替代死囚案爆发。 刑部立即被查封冻结所有案卷,所有人停职待勘,郢都府受命清点大狱,查办刑部替换死囚案。 这一清点,才发现历年来类似案件足有近十起,多是富家子杀伤人命,为逃避刑罚,以威逼利诱方式寻找穷困无计之人或自家佃户充入牢中,再以金银买通龙琦以及相关刑部官员,逍遥法外。 这是建国以来官场最大丑闻,新一起的惊天大案。 被今年以来接二连三的惊悚事件连番震倒的郢都百姓,这回很默契的不再怀疑,保持了强大的信心--等待奇迹就好了。 此案一出,帝王震怒,当即明旨:但有所涉者,定斩不饶! 此案牵连甚广,足有十数官员牵涉其中,事发后齐齐锒铛入狱,关人者变成被关者,请旨处置折子一上,皇帝连犹豫也没有,全部勾决。 天衢大街正中百螭广场,是隐然的贵族受刑台,多年来未曾有新鲜血液洗涤广场上洁白的石砖,如今可谓饱饮贪官之血。 观刑之日再次人山人海,十数颗人头落地时,众人齐齐倒抽一口凉气。 已有心理准备的百姓兴奋依旧却不再疯狂,目光都十分敬佩但有有些悚然的,盯着不远处庄严辉煌的刑部大门。 那里,已经换了新主人,雷厉风行,每一出手,必有尊贵人头落地,所至之处,必将血流成河。 刑部员外郎赵莫言,因首告龙琦贪赃害命事有功,升侍郎,因龙琦犯事,新任的十八岁刑部侍郎,代尚书职,主持刑部一切事务。 == 大家周一快乐,前一章已修改,诸位请再去看看,下一章有打架,唔……有冲突和表现,美男们多多出场,哈哈……那个,给点票票吧? (本章完) 第十八章 围困 第十八章 围困 郢都风云乍起又歇,在众人都等着新任侍郎再有什么惊天动作时,侍郎大人却开始优哉游哉的上他朝九晚五的公务员班。 或者对着宝贝儿子发发牢骚。 “公务员还有强制公休假,为什么我没有?”秦长歌捏着包子的脸,很有成就感的左摇右晃。 因为赚钱腰包鼓鼓脾气很好的包子掌柜,笑嘻嘻的任老娘蹂躏,财大气粗的一拍老娘的肩,“你请假!我出钱送你到离国旅游!” “请不了,”秦长歌哀怨,“你老娘我现在好歹也是个副部级了,出国是要特批的,问题是你老爹肯批么?” 包子同情的看着老娘,摇摇头,“我都开了七家分店了,你却才当个副部级,还要被人管,你混得忒差了。” 被儿子鄙视的秦长歌,毫不生气的手一摊:“连锁食品企业ceo萧溶萧先生,请发放精神损失费和抚养费一万两,给你混得忒差的老娘一点安慰吧。” “我给你两万两,你以后不要再扣我零食好不好?”包子立即从袖子口袋里掏出一堆乱糟糟的银票,“没见过当了饭店老板的人,吃零食还要被所有人监视,我活得太悲摧了。” “五万两。” “你宰人。” “六万。” …… 母子俩正在讨价还价,冷不防灰影一闪,容啸天风般的卷了出来,又风般的卷了出去。 “你怎么了?”两人齐齐愕然。 “大战!”容啸天言简意赅。 “什么?” 已经奔到门口的容啸天匆匆回首,抛下一句,“武林十大门派今天齐齐挑上炽焰帮,指名要见素玄,说素玄偷了嵩山镇派之宝《琅嬛秘笈》,要素玄交还,否则就踏平炽焰!” “搞什么!”包子刷的一下跳起,“那是我的!” 他抬腿就往外冲,砰的一下撞到某人,鼻子被某人坚实肌肤撞得生痛的包子大怒,骂:“我的高鼻子要是被你撞塌了你赔我六十万……” “你的高鼻子就是我给你的,赔什么赔!”大步进来的是包子原型制作者萧玦,他下了朝直接赶过来,隐约还可以看见镶绣金龙的深衣,将衣襟往外袍里掩了掩,萧玦一把抓住还在不住踢腾的儿子,皱眉道:“长歌,隐踪卫给我的回报是,不知道是谁把消息传了出去,重宝自然人人觊觎,现在全西梁武林人士都在往郢都奔来,而素玄是绝不会说出秘笈现在何处的,他已经成为众矢之的了。” 秦长歌将儿子抓回来,冷笑一声道:“这叫什么?浑水摸鱼?《琅嬛秘笈》是嵩山的?真是有够无耻。” “我已经下令京城九门,以清查敌国奸细为名,自今日起所有江湖人士装扮的人物,一律不许入城,”萧玦转身看向城门方向,“善督营已经调派往九门,管他来的是谁,全部挡在城门之外!” 秦长歌嗯了一声,道:“好,我也是这个意思,先断了那些人的后援再说。” “长歌,”萧玦于窗前回身,沉吟道:“此事似有人于背后有心作为,十大门派从各地赶来,居然无人知道,相随而来的武林人士极多,如果不是九门提督警觉性高,及时回报,这些人混进京城,真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事——” 话未说完不由一怔,身后,几句话的功夫,秦长歌已经快手快脚换了一身利落衣服,换了张面具,又顺手扔给萧玦一张,道:“去不去?” 目光一亮,萧玦喜道:“去!如何不去!素玄收了溶儿做徒弟,竟惹来这般祸事,我如何能不出面?要不是因为知道用朝廷武力解决江湖纠纷,会令素玄此生都为人不齿,我恨不得调善督营来,直接将十大门派灭了算了。” “江湖人自有江湖人的平衡和法则,”秦长歌已经举步向外走,“这件事背后有什么内幕暂且管不着,无论如何,这见鬼的十大门派,得让他来得去不得。” 出了院子,几匹产自东燕的号称“九花虬”的名马,正神姿英发立于当中,秦长歌目光一亮,笑道:“好!” 一侧身看向楚非欢屋子,正想用什么托词骗得他不要去,却发现屋子空空荡荡,桌上一支墨笔未干,笔尖指着城东郊炽焰总坛方向。 无奈的一笑,随即皱皱眉,秦长歌叹息一声没有说话,回屋装了点楚非欢一向用的药,正待上马,身后屋子里滚出一团球,爪子一捞就抓住了马尾巴,大叫:“哥们一起去!” 秦长歌一笑,萧玦已经一手将儿子捞起,稳稳放在自己马上,道:“那是你师傅,又是为你惹的事,你是该出点力,我西梁的太子,本就不当畏首畏尾遇事退缩,走!” == 绝世名马,追风蹑月。 四周的景物飞速倒退,头发在极速的奔驰中也被扯直。 三人两骑,奔向京郊“沐风山庄”,也就是现今的炽焰总坛。 素玄自从放弃了做皇商,便只在京中留了一处大院作为联络点,举帮搬迁到了京郊风景旷朗之处,自建了庄院,占地广阔,屋舍轩朗——他终究是习惯了北地高风朗日的壮丽景致,不喜欢挤在人头济济的京城。 两人还未驰近,便见整个庄院气氛肃杀凝重,正门大开,红色和白色相间的长长甬道两周,每隔两步,都笔直立着神色肃然的红衣黑带的炽焰弟子,这些人沉默平静,但眉宇间悲愤愤怒之气,隔老远都能感受得到。 在甬道的尽头,以红石砌成的飞腾火焰形状的平台之上,已经站了不少服色各异的人,拥着当中十个人,男女老少都有,正以各式武器愤愤捣着地面,不住叫骂。 “素玄好大架子!到现在还不出来?” “是怕了吗?以为做缩头乌龟,咱们就饶你一命了吗?” “跪下来磕几个响头,再把偷的秘笈交出,爷爷们就放过炽焰!” 有人揪住负责接待的玄木堂主宋北辰,“喂,素玄呢?” 冷冷拨开他的手,宋北辰抿紧的嘴唇锁住所有不屑与恨恶,半晌淡淡道:“帮主在午睡。” 哄一声又炸开了锅。 “竖子竟敢如此小瞧天下豪杰!” “叫他出来受死!” “就冲你这句话,今日定然血洗炽焰!” …… 骂声里,那十个中心人物一言不发,其中有个老者虚虚伸手拦了拦,众人立时住口,显见这人是此间首领人物。 他神色铁青,却并无怒色,只是沉声道:“我等远道而来,求见素帮主,帮主便是这般待客的么?” 他的声音一字字传开去,每个字都引起庄院中悬吊在古树上的巨型铜钟的共鸣震动,嗡嗡声不绝的震得人耳朵发麻,远处的群山似乎也起了呼应,一时四面八方,俱是他的沉雄声音。 秦长歌眉毛一挑,笑道:“好雄浑的内力,唔,下盘功夫也好。” 萧玦远远看着,手一招,立时上来一个普通人打扮的侍卫,递上纸条。 看完,就手在掌心将纸条摧毁,萧玦道:“嵩山掌门,木怀瑜。其余九人分别为天机、终南、泰山、九华、万杀、天龙和蓬莱、重玄、紫霄三大剑派,据说木怀瑜放出风声,只要相助嵩山夺回重宝,必以秘笈中某项绝世武功相赠。” “怀瑜握瑾,他配用这样的名字?相赠?笑话!”秦长歌讥嘲一笑,旁边包子已经恶狠狠道:“我叫他怀孕落井!丫的想抢我东西!” 秦长歌一拍儿子大头,道:“等下少胡说,今天不是玩的。”眼见萧玦示意两人的护卫都隐身以待,便拖着儿子进了门。 今日炽焰帮大开正门,所有人不阻不拦,也符合素玄一向的性子,爱来便来,何须避让? 一进门便发现除了那些来挑事的,郢都周边武林人物也来了不少,大多是受十大门派之邀,冲着武林至宝来的,还有些人,知道自己没戏,但是来看看绝世高手大战,对自身武功进益也有好处,素玄对七大门派掌门,这可是千载难逢的机会。 秦长歌目光一转,看见院子山石后的祈繁容啸天,一丛树荫的青石下,坐着改装的楚非欢。 他清澈的眼神随意一转,流泉般从秦长歌身上拂过,又看看萧玦,眼神中并无波动,却有意无意的对包子做了个手势。 包子立即不动声色但速度很快的向那个方向移动。 萧玦郁闷的抬头望天,装作没看见,秦长歌忍不住一笑,目光转动,突然轻轻咦了一声。 庄院两侧都是大树,一株最大的翠盖榕树上,懒懒躺着红衣男子,姿态如狐,散漫魅惑,火红衣襟在翠绿浓荫间若隐若现,宛如一道红色的溪涧,大约是有些热,他衣襟半敞,精致的锁骨远看去是一抹笔致惊艳的“一”,一线优美的如玉颈项自艳丽衣领间曼妙延伸,延伸出世间最为风雅的妙笔丹青者,也难以描画的美好曲线。 他弯膝曲腿,指尖在膝上轻敲,眼波纵然只对着那一盏他随身不离的红灯,也是放纵缠绵的。 今天很热闹啊……秦长歌笑了笑,说实在的,玉狐狸不出现,那才叫奇怪呢。 萧玦在她注目玉自熙时也没闲着,目光自人群中扫过,忽然轻轻一拉秦长歌,两人避到离楚非欢很近的暗影里,萧玦道:“长歌你看西北角那两个人。” 目光落在西北角两个形容普通的人身上,看了几眼,秦长歌道:“你觉得哪里可疑?” “左边那个黑皮肤男子,”萧玦盯着他的手,“他不像武林中人,他行路的步法,以及在身后斜背挂刀的方式,倒像是久经沙场的将领,而且他应该不是本国的将领,他审慎而小心,时刻与身周的人保持距离,这般防范,只有一个原因,那就是,所有人都是敌人。” 赞许的笑了笑,秦长歌低声道:“陛下已较当年更具察人之能,真是可喜可贺。” 赧然一笑,萧玦道:“还不是当年你教的。” 浅浅一笑,秦长歌道:“那他身边那个人呢?” 仔细的看了看,萧玦沉吟道:“此人几乎一点特色都无,举止细节更是无懈可击,只是……看着他,有种奇怪的感觉,却说不清是为什么。” “那感觉就是,天生的敌意,”秦长歌语气干脆,“久居高位者,对于地位相当的敌对者,天生的本能。” 瞿然一惊,萧玦道:“地位相当?和我?” 他当然知道这句话代表什么意思,换句话说,秦长歌的意思是,这两人不仅是敌国人物,甚至是帝国帝王之类的身份! 这是何等惊人的消息,一个敌国帝王,怎会跑到西梁武林人物的地盘,去看这个什么争夺重宝的热闹? “不可能是魏天祈和魏天祀,这两人现在都忙着内乱,这两人绝不是女子,也不会是柳晚岚和楚凤曜,你的意思是,北堂啸,或阴离?” “你忘记了一个人,说起来我虽没见过,但你和他还有一面之缘……”秦长歌眼波流转,“会不会是他呢?很有可能啊……” “你是说……他?” 萧玦在问出这句话的时候立刻退后一步,向着改装跟进来的隐踪卫首领做了个手势。 秦长歌只是操着手,隐进了暗影里。 西北方向,那个斜斜倚在树边,姿态平静的男子,突然微一侧首。 眼光看似散漫的在场中流过一圈,随即收回。 他那轮过一圈的目光,看起来好像就和任何人无意间扫上一眼一般,没有任何着重和出奇之处,但目光如剑的秦长歌,于短暂刹那,已经捕捉到了他目光的几次难以察觉的停顿。 他在玉自熙和萧玦身上,各停留了一次。 而楚非欢,在刚才那一刹那,忽然低头弯腰去捡掉落的汗巾。 秦长歌一抹微笑淡淡——今日何止是素玄的战场?只怕来的人,都有活儿要做呢。 此时午时已过,素玄仍旧没有出来,众人怒骂如潮,那老者也微微动了怒气,再次沉声道:“素帮主,我等依足江湖礼节前来拜山,你为何这般托大,迟迟不出,你当真藐视天下英雄如此?” 最后“当真藐视天下英雄如此”十个字,他一字一顿说出,每个字都有如黄钟大吕,震人心魄,便听嗡嗡之声不绝,隐约有细微裂开之声,有人转目一看,惊呼出声。 围绕石台悬挂的十座足可容纳小儿在内坐卧的巨钟,忽然全部裂开,悬挂巨钟的儿臂粗的锁链,齐齐断裂。 他每说一个字,铜钟便一震,最后一字结束,十座铜钟,坠落尘埃,生生将地面砸破十个大洞,腾起呛人的灰尘! 有座铜钟就在一个炽焰弟子身侧,铜钟落下,砸断了他的脚趾,那人痛得脸都扭曲了,却硬是一动不动,咬牙瞪着对方,连一声呻—吟也不闻。 惊呼声里,炽焰帮人咬牙扭腮,皆露愤怒之色。 这是明摆着砸场了,原先这些人一直想依照江湖礼节逼素玄交出琅嬛秘笈,将来说起来也好听些,如今终于耐不住动了手。 炽焰帮近期正逢半年巡视之期,帮中总护法和赤火、黑水、金土三堂堂主都已分赴各地视察,帮中高层只剩下左右护法韩凭,梁汾,和宋北辰。 三人此时都在,大约是得了素玄嘱咐,铁青着脸一言不发,性子比较冲动的宋北辰几次欲待冲上,都被韩凭拦住了。 然而木怀瑜这一手内功也着实了得,收放自如,已至炉火纯青之境,宋北辰也不会是对手。 秦长歌露出疑惑之色,喃喃道:“素玄怎么回事?他不是这个性子,给人欺到这个份上,还不露头?” 一转眼,看见楚非欢也在轻轻皱眉,微有些担忧的看着正厅方向。 却忽然起了一阵风。 柔和而凛冽,宽广而凌厉,缭乱浮云踏破星阙,转瞬已是万重山。 风声里有人大笑道:“你们算劳什子英雄人物?” 一样是十个字。 他却不是一个字一个字运足力道才出口,而是随意道来,流畅无碍,然而每说一个字,都令人仿佛整颗心都被人攥紧,大力往上拔了一拔,他十个字说完,石台上七派人物间,功力浅的弟子齐齐喷出血雾,软倒在地。 十字说完,跌落地下的铜钟突然不敲自鸣,拔地而起,竟逆冲而上,哗啦啦一阵铁链响,那链子如有隐形人摆弄般,昂首怒龙般自行攀援上古树之梢,再次稳稳挂起! 一片哗然里,七派人物不由自主齐齐后退一步。 以内力击落铜钟固然不易,但也只需取巧的将锁链击断而已,声势惊人,还是因为铜钟自身的重量坠落罢了。 但将深深砸入地面的铜钟再次拔起,铜钟自身重量已逾千斤,便是抬起便已不易,何况人未出现,以声传功? 天下第一人,名不虚传。 十派掌门神色已经凝重许多,互相交换了个眼色。 秦长歌却皱了眉。 素玄……其性潇洒散漫,并不争强好胜,他如果故意先声夺人,多半是由于情形急迫。 比如当日施家村,比如前几日觞山绝崖。 难道…… 念头未及转完,白影一闪,快到谁都看不清是怎么出现的,木怀瑜身后突然多了一个人,轻轻拍了拍木怀瑜的肩,微笑道:“木掌门,别来无恙啊?” 练武之人,突然给人逼近后背空门,不啻送死,木怀瑜大惊之下霍然转身,却已扑了个空,素玄一错步,已在丈外,背对着七大掌门,负手施施然,迈向石台连接的正厅帮主正座。 他颀长挺拔的身姿,于午后清风里飘起的雪白的衣角,都笼罩在一抹淡金色的阳光里,举步如登云,轻盈如振羽,飒沓似流星。 就那般,背对数百高手,无数敌视目光,不急不忙,负手走向他自己的帮主紫檀大椅。 众人屏息,怔怔注视他的背影,竟然没有一个人敢于兴起偷袭的念头,就这么白白放弃了最好的机会。 树梢上,玉自熙上挑的眼角突然飞了飞,盯着素玄的背影,极其特别的笑了笑。 素玄坐定,舒舒服服向椅中一靠,一笑伸手,姿态优雅,“诸位,请,请坐。” 众人面面相觑,着实有些尴尬,坐?坐哪里?椅子都砸碎了…… 因为刚才的失态而万分羞怒的木怀瑜首先就挂不住面子,上前一步,寒声道:“素帮主,也不必惺惺作态了,你偷窃我嵩山重宝《琅嬛秘笈》,也该原物奉还了吧?” 黑眉一挑,素玄目光转落木怀瑜面上。 目光相接,只是被这双漂亮的乌黑眸瞳一盯,不知怎的木怀瑜便觉心中一跳,听得素玄慢慢道:“我偷?你的?重宝?” 三个问号,说不出的讽刺,木怀瑜脸色变了变,厉声道:“《琅嬛秘笈》是我嵩山创派祖师风吟子得琅嬛圣手亲手所赠,历年来一直珍藏于我嵩山后山密洞之内,却于半年前被你打伤我守洞弟子,夺走秘笈,怎么,你还不承认?” “喂,老木头!” 接话的却不是素玄。 声音从树梢顶端传来。 众人齐齐抬首。 树梢一分,探出一张笑吟吟的美艳面孔,光华璀璨,连这午后的阳光都失了色,“我说你脑袋怎么长的?你的嘴皮子是怎么好意思说出这番话的?琅嬛圣手三百年前就死翘翘了,你嵩山创派不过二百年,你家祖师爷是怎么得琅嬛圣手‘亲手所赠’?梦会?还魂?还是你家祖师也是圣手——盗墓圣手,去扒了琅嬛圣手的坟?” 语气慵懒,语锋却着实毒辣。 扑哧一声,人群里有人忍俊不禁的低笑。 老脸上泛起赤红,木怀瑜暴怒转身,盯着玉自熙,“阁下何人,为何出言无状,辱及我派创派神圣祖师?嵩山上下,从此与阁下不共戴天!” “很好,我也不想和你戴同一片天,”玉自熙还是媚笑如常,“我觉得好侮辱。” “你!” 衣袖一飘,宛如一朵红云怡然落地,玉自熙姿态妖娆的靠在树上,勾勾手指,“老木头,我今日看你好生不顺眼,你快来,让我打发了。” 他如此狂妄托大,木怀瑜反而不敢轻举妄动,偏首问问身边一个精干男子,两人低语几句,木怀瑜目光突然一闪,再不理会玉自熙,反转身冷笑盯着素玄,高声道:“堂堂炽焰帮主,所谓天下第一人,不想也和官府勾结,依仗朝廷势力对付我江湖汉子,你也配做武林中人!” 此言一出,众皆哗然,江湖中人最忌讳对上官府势力,如今听得这般说法,立时群情愤怒,性子急的已经开始大声斥骂。 素玄稳稳坐于座上,带着一分难得的森冷的神情,注视着木怀瑜,他的目光沉冷若绝世名刃,自寒潭中初初捞起,带着凛冽的光华四射,逼视着木怀瑜。 被他目光一逼,木怀瑜也不禁窒了一窒。 却有清亮童音突然大叫道:“琅嬛秘笈?不就在小爷我这里?你个老头找素帮主干嘛?” == == 咦……我咋写了这么多还没来得及写到打架呢?约莫是人物太多必须交代的缘故,诸位原谅则个。 怀瑜握瑾:瑜,瑾,都指美玉,比喻有美好的品德。 (本章完) 第十九章 设陷 第十九章 设陷 一语如投石入水,激起千层浪。 哗然一声,众人齐齐回首。 便见小小影子,穿一身花里胡哨的袍子,披着日光,飞窜到院子当中一座青石假山上,用力挥舞着手里的册子,笑嘻嘻大叫:“傻帽们,你们都被这老乌龟骗了!你们看看这是什么?” 武林中人目力都极好,早已看清那黑底皮封面,四个古朴的金色篆字,《琅嬛秘笈》,依稀正是传说中秘笈的模样。 那孩子挥舞着册子恨不得跳上一曲伦巴般,在假山上蹦来窜去,他动作夸张宛如卖菜般哗啦啦掀开书页,隐约可见书中画着的练功的人形。 咝的抽了一口气,见猎心喜的人们,已有人来不及思考为什么秘笈会在这孩子手里,眼放异光就待猛扑。 黑影一闪,木怀瑜闪身而出,伸手一拦道:“各位稍安勿躁,切莫上了这孩子当,《琅嬛秘笈》是何等重宝,怎么会落入一个幼童手中?” 众人也觉有理,已经冲出半个身形的人也讪讪停下脚步,那孩子也不急燥,拉开潇洒迎风的八字步,横刀立马站在假山最高处,得意洋洋道:“老乌龟,有志不在年高,夺宝不看年少,你家祖师能扒死人坟,我为什么不能扒?你家祖师扒迟了,拿的是假的,我扒出来的,却是真的。” “胡说!”木怀瑜大怒呵斥,“琅嬛圣手坟墓世间无人得知应在何处,据传在深水之下,无人能进,你一个小小无知孩童,如何能取出秘笈?” “咦?”假山上自然是太子掌柜萧溶同学,瞪着大而亮的黑眼睛,摆着忠字舞的经典姿势,愕然道:“老乌龟,你说话好奇怪,既说坟墓无人知道在何处,又说在深水之下不能进——不知道在何处怎么知道在深水之下?你家祖师真去过?不能进?” 轰然一声,众人早已听出这句话有些怪异,如今被包子一点拨,立时恍然,顿时目光异样的瞅着木怀瑜——江湖中人,尊重光明磊落的好汉英杰,盗墓之类的事情,那是相当不齿的。 被众人这么一盯的木怀瑜,老脸顿时涨得通红,暗恨今日怎么总是心神不宁,三十老娘倒绷孩儿,竟然被一个孩子抓了言语把柄,如今可谓颜面扫地,再拿不到琅嬛秘笈,此行便亏到家了。 暗暗咬牙,发誓无论如何,《琅嬛秘笈》一定要拿到手,大不了以后武功大成,将这些人都杀了便是。 何况那人说过,秘笈确实是在素玄手中的…… “你家祖师不能进,我鱼龙世家能进啊,”包子继续感觉良好的在众人目光笼罩下胡吹法螺,“鱼龙世家听过没?听过?没听过?没听过你丫还活着干嘛?” “这孩子说话就是啰嗦,”秦长歌皱眉盯着儿子,“浪费口水。” 她先前看见包子和楚非欢做了几个手势,估计两人达成了某种意见,也不想拦着爱表现的小鬼头,做她的儿子,不出奇点倒不正常了。 萧玦也不担心,微笑看着儿子耍宝,善督营兵马就掩在庄外不远,怕什么,捅破了天,爹给你补! 此时场中亦起哗然之声,鱼龙世家,场中达到一定级别的高手都听说过,据说是离国皇族的分支后裔,因为政变被放逐,在内川大陆各地游荡,这个世家的人都精擅水性,据说可在海底睡觉,在水中如蛟龙般敏捷勇猛,家族中上至八十老翁,下至三岁娃娃,都履海若行平地,只是这个家族向来神秘,从无人见过。 正因为也是传说中的家族,众人反而又相信了几分——这孩子不过五六岁,看起来也平平无奇,若不是家族中人,如何知道这个神秘世家? 包子打铁趁热,将册子一挥,得意的道:“咱看不惯你们栽赃陷害人,什么素帮主偷秘笈?他看得上你这烂秘笈?明明就是我下海去玩无意中拣到的,你们不信?我背段书你们听听,站稳了,可别栽倒啊……子午卯酉四正时,归气丹田掌前推。面北背南朝天盘,意随两掌行当中。意注丹田一阳动,左右回收对两穴。拜佛合什当胸作,真气旋转贯其中。气行任督小周天,温养丹田一柱香……” 呼! 砰! 啊! 三声忽响,响于刹那间! 半空中几条人影乍起又分。 随即,数条人影砰然落地,重重砸在石台上人群中,人群哄的一声惶然后退,隐约听得有人嘶声道:“你……好狠……” 稍倾,自人腿缝里,慢慢流过一条条艳红鲜血,自地面缓缓扭曲成怪异的图案,如枝桠横斜的老树,渐渐聚成血泊,猩红的倒映着蓝天古树,白云假山,还有玉自熙和素玄诸人,冷笑讥诮的目光。 台下一片混乱。 有人扑上去,悲呼:“师父!” 有人愤声大骂:“木怀瑜你这个奸恶老贼!” 更多人目光惊恐,退下石台。 秦长歌望向楚非欢,后者对她展开淡淡笑意。 而萧包子,抱着肚子在假山之上,无声仰天大笑。 适才,那一段《琅嬛秘笈》内的绝世功法内容,终于刺激得欲望升腾的诸高手出手相抢。 十大门派本就利益各异,其中七大门派向来同气连枝,还有几大门派各自为政,此次木怀瑜为了一壮声势,以利相诱,达成了十大门派共同进退,但是其间心思各异,便予人可乘之机。 如此促成了楚非欢以毒攻毒之计。 你以利诱达成联盟,我以利诱拆你同盟。 于是包子一番做戏,诸人立时争相出手。 其中和木怀瑜向来不和,只是因为贪图可分得绝世武功的紫霄、九华、万杀三派掌门,重宝在前,有独吞的机会怎可放过?包子话音未落,长空里如鹰飞起数条人影,直直扑向假山。 然而螳螂捕蝉黄雀在后,早已心生防范的木怀瑜,连同素来和他一鼻孔出气的天机掌门静玄子,立即贴身而起,掌力无声无息,重重击在同伴后心。 三掌门不防同伴骤下杀手,后背整个空门大露,一声惨呼里齐齐栽落。 木怀瑜和静玄子偷袭成功再不犹豫,双双如鹰隼攫食般扑向包子。 却被早已等在假山后的祈繁和容啸天拦截下来,祈繁笑道:“两位成名武林垂三十年,今日当着天下英雄面,对一垂髫孩童出手,羞也不羞?” 笑声里一伸手,金锏上蓝光闪闪,摆明了淬毒。 容啸天则闷声不吭,单手一掣风声虎虎,用的居然是重型武器韦陀杵,杵上还更为恶毒的改装了一个三菱刺,刺上遍布小刺倒钩,他横臂一甩便是沉重的银光之墙,夹杂尖利啸声,牢牢挡住了包子,让人无从下手。 那两人为了偷袭都没来得及拔出武器,半空之中的仰扑姿势又是空门全露,哪敢和这样的杀神武器对招?恨恨一扭身,霍的翻回,铩羽而归。 这一番起落攻袭暗杀对阵,只发生于刹那之间,武功稍低一点的人根本就没看清始末,只知道三大掌门扑起又落地,他们落地的同时,木怀瑜和静玄子也悻悻回归。 而三大掌门已经重伤。 紫霄、九华、万杀三派的门人,眼见掌门被暗袭重伤,悲愤之下纷纷扑上,要向木怀瑜和静玄子讨个公道,嵩山和天机门下自然也不是吃闲饭的,拔剑掣刀,悍然迎上,一时竟然砰砰乓乓,自己先混战起来。 惨呼声不断响起,不断有人被利器刺入胸膛,拔出,带出喷涌血泉,不断有人残肢断臂的倒地,在冰冷的石地上惨叫着滚来滚去,不断有人,在制造着他人的死亡,或被他人制造着死亡。 鲜血浸透了白石台面,地面上尸体越来越多,有七大门派的,更多的是那三派的。 木怀瑜铁青脸色,死死盯着包子,眼光如蛇,包子浑然不惧,不动声色欣赏着自己挑起的这一场无数人伤亡的混战,眼看那三派势弱,被杀得节节后退,不能和其余几派形成势均力敌的平衡之势,有些惋惜的摇摇头,高声叫道:“咱背首诗给诸位听啊……很好听的——老天给我一双脚,教我如何屹立不倒,可我只学会了——逃跑;老天给我挺拔的腰,教我如何百折不挠,可我只学会了——招摇! 老天给我灵巧的手,教我如何耕作勤劳,可我只学会了——管他妈的是敌是友,杀掉!” 他笑眯眯的看着脸色如锅底的木怀瑜,继续火上浇油,“还有一首,专门写给掌门你的——大海啊,你全是水;马儿啊,你四条腿;掌门啊,大爷我气歪你嘴!” 童音清亮的大笑里,包子慢条斯理将收进怀里的秘笈再次取出,打开封面,将内页内容,遥遥对着木怀瑜。 “琅嬛第一式:炒菜十八招。” “琅嬛第二式:锅台水上飘。” “琅嬛第三式:切菜大神通。” …… 喝骂声打斗声刀剑声哭泣声戛然而止。 众人都呆呆瞪着包子手中,册子上画的练功图形背后,原先被他手指挡住的锅台菜刀蒸笼等物。 就就就就是这个孩子胡编乱造的东西,引得三位掌门重伤待死,引得十大门派尚未对敌便自相残杀,引得三大门派子弟凋零,并将注定在武林史上永远抹去? 啊! 紫霄剑派向来以女子为主,掌门小师妹秋紫岑,那个看起来只有七八岁的女童,遍身鲜血中突然拔剑向天,发出一声凄绝的厉吼。 厉吼声上冲云霄,诸人默然聆听,只觉无限寒意自心而生,恍惚间心生黯然。 利欲之心,杀人无形。 出师未捷,便已折损。 这又算什么? 厉吼之后的秋紫岑,恢复了平静,恨恨一抹唇间血,下死眼盯了木怀瑜一眼,一扭头,道:“走!” 还有人心有不甘,哭道:“掌门她……” “现在我是掌门!”秋紫岑决然一喝,转身冷冷看向木怀瑜,“姓木的,今日你有种就当着天下英雄面,灭了我紫霄满门,否则紫霄剑派但留得一口气在,必取你木怀瑜性命,不死不休!” 她语气铿锵,杀气凛然,虽鲜血满身但毫无狼狈,只挺立于一片狼藉的尸首鲜血之间,风声猛烈,吹起少女长发,粘住额间鲜血,她理也不理,拔剑出鞘,横剑一砍,一截血肉模糊的小指落地! 连一声冷哼都无,她厉声道:“以此为誓!” 木怀瑜目光闪烁,一言不发,此女年纪虽然幼小,但烈性非凡,留着确实祸害,可是如何能当天下英雄之面,在虎视眈眈的炽焰帮众之前,灭她满门? 今日……处处不谐啊…… 见他无话,秋紫岑看也不看自己的残指,转身就走,三派弟子,抬起自己的掌门,默默跟在她身后,众人无声的,让开道路任他们离开。 走到包子面前,秋紫岑突然停住,容啸天目光一闪便要上前,被祈繁拉住。 目光复杂的注视包子半晌,秋紫岑出奇的一言不发,包子自假山上居高临下的俯视着她,意外的,却对她挑了挑大拇指,道:“你很好,将来你若要找我报仇,记得来郢都正阳门内一号找我。” 难得正经的笑了笑,包子又道:“我会饶你三次性命。” 轻轻一震,秋紫岑目光有些困惑看了看包子,终于默然而去。 秦长歌仰头望天,咕哝:“正阳门一号?你为什么不说大仪殿一号?还有你这叫什么?泡妞?你丫才五岁啊……更莫名其妙的是我,我才十八岁,还没谈恋爱,为什么就要见到儿子对姑娘多看一眼,就下意识的考察未来媳妇?” 旁边萧玦,满脸黑线,默然至无语。 那厢楚非欢,则目不转睛的看着秋紫岑远去的背影,半晌轻轻摇头,秦长歌一眼看见觉得好笑,忍不住对他微微一笑。 怔了怔,楚非欢自己想想也觉可笑,眼光里流露笑意。 这一刻这一隅的温暖与默契,无声流动。 …… 现在石台之上,只余下了七大门派。 其余原本来助拳的武林人士,经此一番变故,已经看出了木怀瑜虎狼之心,这种人怎么可能在秘笈到手后将武技分享?只怕给了你再杀你满门拿回来--权衡利弊,都已觉得完全没有必要蹚这趟浑水,纷纷退下石台,做出两不相帮的观战姿态。 如此炽焰压力顿减。 偌大的石台上,现在只站了七派子弟,顿时显得有些孤清。 木怀瑜想依靠人多势众逼迫素玄乖乖交出秘笈的打算已经落空,现在率七派围攻也不上算--虽说他们趁虚而入,现在炽焰帮高手大多不在,但炽焰子弟多以彪悍闻名,真要拼起命来,即使能赢,己方也要元气大伤,何况还有个号称天下第一的素玄在。 如此……只好启用那人的第二个打算了…… “素帮主,”木怀瑜上前一步,“你好计策,用一个黄口小儿,便杀伤我三派高手,木某佩服!” “这位小兄弟,素某不认识,但是素某佩服他,他今日所作所为,诸位尽管算在我素玄身上,与他无关,”素玄视诸人于无物的漫然端坐不动,紫檀虎皮大椅雕刻着飞旋的苍鹰,衬得他气势凌云宛如神祗,冷然道:“素某也佩服你,素某决定把天下第一的名号让给你。” 啊? 众人愕然,连木怀瑜也一脸惊讶,文无第一武无第二,天下第一何等风光称号,他要公开相让?他怕了?可能吗? 窃窃私语中,素玄慢条斯理的道:“当然,前面要加几个字。” “心黑无耻,天下第一!” 玉自熙立即笑吟吟接上。 抬眼,对着玉自熙一笑,素玄脸上的神色,满满赞同。 台下诸人望望两人,极有默契的都退后一步。 任谁都知道,今日之事,是多年来武林难遇的大战,所发生的诸般事体立即就会传遍天下,名动江湖的天下第一人素玄给木怀瑜的这番考语,必将人人皆知跟随他终身,话说到这个程度,素玄已经动了真怒,木怀瑜也绝不可能容忍如此侮辱,两人之间的一战,在所难免。 一时人人屏息,等着这南北两大高手对决。 极度寂静中,只听得悠长的呼吸声,以古怪的频率响起,是木怀瑜在调匀气息。 然而半晌后,却听得他慢慢笑道:“素帮主,今日并非木某一人之事,七大门派的兄弟们,都要和你讨个公道,木某何能,敢抢诸位先。” “公道两字,你不配说,我听了影响食欲,”素玄仍旧没有笑意的微笑,洒然往椅上一靠,缓缓道:“素某很懒,素某刚才午睡睡得不够尽兴,还想补一补,不耐烦一个个来,你们,一起上吧。” “竖子放肆!”七大门派中脾气最爆的重玄剑派掌门习千帆连胡子都飞了起来,“老夫第一个教训你!” 这是真的打算车轮战了,台下众人虽然早有预料,也难掩讥嘲之色--习老家伙,你一把年纪了,把无耻内功练到这般面不改色,也着实不简单啊。 不防木怀瑜伸手一拦,阴笑道:“素帮主小视天下英雄,我等却不必小视自己,何必车轮战?输也要你输得心服口服。” 众人再次愕然——木怀瑜改了心性了?有这么光明磊落的? 秦长歌却对着萧玦一笑,低声道:“喂,生意来了。” 萧玦目光闪亮的看着那七人,低笑道:“好极,好极——” 果然听得台上木怀瑜道:“我等七人,今日向炽焰帮挑战,各人比试一阵,点到为止,以场数多者胜,胜者向败者提出一个要求,如何?” 轰然一声,这回众人再次拜倒在木怀瑜的卑鄙算计之下。 谁都知道现在炽焰高手尽出,剩下的能和七大掌门一战的只有左右护法和玄木堂主,而且很明显玄木堂主不会是他们中任何一个人的对手,只要安排得当,除了对素玄那场必败之外,七大门派是赢定了。 这比对素玄车轮战好——素玄名动天下,先前那一手以声驭钟着实惊人,七个人就是连番上,只怕也要多少折损一半,万一素玄下杀手更是后果不堪设想,如今素玄只能战一场,又只能点到为止,等于将这绝世高手拘住了,而现在的炽焰,又如何能找出足可和对方七人对战的七大高手呢? 木怀瑜目光阴森的看着素玄,这番算计他不可能看不出来,如果他不答应的话-- 素玄抬眼,目光越过木怀瑜,在场中一转,朗然一笑,道;“好!” 这下连木怀瑜也愣住了。 素玄却只用琉璃般光华通透的眼眸冷冷看着他,道:“木掌门,既然是比武,当然要公平,你可以从你方任选高手参战,我也可以,对不对?” “那个自然!”木怀瑜大喜,立即接口,“素帮主自然可以任选高手参战。” “那好,”素玄道:“请吧。” == 乾元四年七月十三,郢都东郊,占地广阔的炽焰帮,迎来了自成立以来最为居心叵测的敌人,武林风云史,则迎来了参与者级别最高,最为翻覆诡诈的一幕铁血传奇。 这一役自日正当空始,至血月隐于云层之后止,七场对战,尤以后四场名动天下,成为江湖挑战史中的经典战役,世代传唱不衰。 在这一役中涌现出来的几个神秘人物,更成为江湖中人在漫长的岁月中,不断提起并兴致勃勃猜测其来历的永恒话题。 而那几人自此一役后便销声匿迹,从此再无在江湖中出没,仿佛只是为了这场挑战而出现,之后便闲云野鹤无觅处,其神秘更令众人感兴趣,每个人都说那几人一定是武林中成名已久的人物,否则绝无那般机变武功,杀气悍然,然而所有人翻烂了武林册,数断了手指,排遍了所有形貌个性相似仿佛的人物,也无法准确找出对方的真身。 最后只好归结为世外高人,说不定有的还是素玄的师门兄弟,不是说武林中人,无人得知素玄的师门么? 没有人知道。 风云起,沧海怒,只为一个女子的一首天下长歌。 七月十三,午后。 人数众多却突然归于寂静的炽焰总坛。 静到可以听见苍苍远山上的木叶坠落的声音,那层峦叠嶂深处,隐约有樵子放歌的曲调,音节铿锵明朗,遥遥听来,象是一曲为即将开始的决斗唱响的战歌。 第一场,终南派掌门胡炳毅对炽焰左护法韩凭。 两人势均力敌,各自苦战,在第七百招上,胡炳毅一锤击在韩凭左肩,碎了他肩胛骨,韩凭的长鞭则硬生生打断了胡炳毅的小腿。 两人一时都失去再战之能,平局终场。 第二场,重玄掌门习千帆对玄木堂主宋北辰。 宋北辰本就是炽焰二流高手,四堂主中最弱的一个,对上内力雄厚擅长外家功力的习千帆,那是绝对不可能有胜算的,众人都心里有数,素玄更是早早便在座上道:“北辰,尽力便好,不必以命相拼。” 对着素玄微微一躬,宋北辰肃然道:“帮主,你遭小人侮辱,受此不白之冤,这亦是我炽焰之辱,想我帮纵横天下,什么时候受过这等欺负来着?如今只有不惜此身,以血还血而已!” 他说得杀气腾腾咬牙切齿,众人听得都是一凛,心想今日可谓得罪炽焰到底,将来炽焰报复可如何是好? 看了直爽莽撞的宋北辰一眼,素玄温和的道:“北辰,我知道你的心情,只是此事冤有头债有主,某人居心叵测煽动武林同道与我为敌,这个帐,我终究要着落到他身上算的,你放心。” 这话是摆明不和今日盲从的人计较了,众人都舒一口气,想着素玄滴水不漏潇洒优雅,雍容之风令人心折,果然不愧是年纪轻轻便执掌天下第一大帮的第一人。 习千帆已经等得不耐,在台上狞笑道:“兀那小子,哪来那许多废话?死了就安静了!” 宋北辰铁青着脸上前,也不例行施礼,二话不说,长剑一展立如星棱四射,光华漫天,呼啸着向习千帆当头罩下,竟是一招“凤唳九天”的杀着! 习千帆心存轻视,漫不经心,哪想到这小子招呼不打上来就是杀手,失去先机之余,又被抱着必死之心的宋北辰着着抢攻,一时竟然手忙脚乱,眼看着竟要输。 众人惊呼声迭起,虽知宋北辰失了比武规矩,但是木怀瑜等人心地阴私欺上门来辱及人家帮主,属下以命相拼也是忠义所在,江湖中人敬重好汉子,所以一时都忘记自己的尴尬立场,忍不住叫起好来。 叫好声里却见宋北辰左膝忽然一软。 只是那么电光火石间微微一倾。 高手过招,失之毫厘谬以千里,刹那光阴便可以让对方输十次。 习千帆立即扳回了劣势。 素玄的黑眼睛,微微往场上一瞟,露出一丝若有所思神色。 宋北辰失去抢占的先机,立时大落下风,习千帆深恨刚才被这小子逼得狼狈,众目睽睽下大丢面子,已经不再顾及什么“点到为止”的规矩,招招冲着宋北辰要害,都是残忍至极的杀手。 第五百一十七招上,习千帆一个虚招,攻宋北辰胸腹,宋北辰中计侧身相避,不防习千帆的掌力竟然自己转弯,呼的击向宋北辰后心! 掌风雄浑,足见十成真力,惊呼声里,众人都已以为宋北辰必死。 然而习千帆的右膝,突然也软了软。 也就那么刹那间微微一倾。 掌力斜斜落空,只击中宋北辰左臂,闷哼声里,宋北辰左臂立时软软垂下,他犹自不肯弃战,咬牙奔上。 “够了。” 座上素玄淡淡开口,衣袖一拂,气劲如墙,宋北辰再也难以前进一步,素玄转头看着木怀瑜,道:“这场我们认输。” 木怀瑜目光闪动,他当然知道这场比试里双方都有猫腻,只不过一为取胜一为保命,扫了场中一眼,他一时不能确定相助已方的人是谁,无论如何,能在素玄面前做手脚,此人武功之高,也是难以想象了,想着己方有这样一个超等高手暗中助阵,心中着实安定许多。 拈须微笑,他道:“素帮主干脆爽快,佩服。” 第三场,泰山掌门宋治辰对炽焰右护法梁汾。 这两人都功夫轻灵,宋治辰的“飞鸿渡水”身法和梁汾的“青云纵”,都是武林中驰名的轻功,两人高来高去,满场游斗不休,身法煞是好看,看得人眼花缭乱。 可惜梁汾毕竟年纪轻了些,内力不如修炼多年的宋治辰,终在第八百招上,以一着之失败北。 如此,三局一平两败,炽焰处于劣势。 只要再赢一局,七大门派便接近胜利。换句话说,炽焰不能再败。 然而炽焰高手,尤其以内外兼修名满江湖的总护法易天擎,俱都不在总坛。 眼看炽焰除了素玄外再无高手,众人一时不知是喜是忧,想着木怀瑜如胜,少年成名惊才绝艳的素玄一定会被逼自尽,这么一个声势煊赫的帮派从此要被毁灭,着实也是件颇扼腕的事。 一时看着素玄的目光,宛如凭吊。 第四场,木怀瑜阴笑着手一引,天机掌门静玄子,目光枭厉的迈步而出。 静玄子,号称南地第一剑法名家,剑法凶悍狠辣,迅捷无伦,号称“惊羽”,据传舞剑之时,但凡飞鸟经过,哪怕离得再远,也必被剑气掠羽,哀啼而亡。 是十分难缠的人物。 他冷笑,声音亦如枭,道:“谁来受死?” 素玄的目光,遥遥落在场中。 一人步出,亦冷笑,道:“你。” (本章完) 第二十章 决斗 第二十章 决斗 众人回首。 夏日午后阳光灿烈,其人逆光而出,一时难辨容颜,只觉得长发如墨,身形修长如玉山孤松,黑色锦袍上云纹缭绕,随步伐行动不断变幻,远远行来便觉风神尊贵吸引,令人难以转开目光,及至行到近前,看容貌也不过普通男子,然而却也不觉得失望,只因为那深邃纯黑眸瞳,宽阔如深海,偶一转动,便光华厉烈,锋锐逼人。 拥有这样一双明亮双目的人,怎么会是寻常人等? 静玄子的目光在对方身上上下一转,声音尖利的道:“取下你的面具来。” 来人自然是萧玦,马上帝王血液中的好战因子,自然不甘人后,早年军伍之中,没事也要拉人斗上三场,自登极后,君临天下的同时也失去了和人拼斗对战的愉悦,如今这机会实在难得,萧玦实在开心得很。 素玄目光一凝,已经认出了他的身份,愕然之下不由看向秦长歌,后者对他展开不可察觉的笑意,暗示:无妨。 确实无妨,萧玦少年时武功底子便打得极好,后来军伍之中耳鬓厮磨,秦长歌有意无意更是替他伐筋洗髓,千绝武功虽然碍于门规没有全传,但选教的也是精中之精,最适合他练的武功,这些年萧玦从未搁下,静玄子凶悍又如何?论起悍勇,谁怕谁啊。 石台上萧玦负手而立,衣袂飞扬,对刚才静玄子的问话听若未闻。 目中闪过凶光,静玄子声音又快又急,“你没听见我的话?” “战就战,废话那么多做什么,”萧玦这才看他一眼,语气傲然,“别吠了,你不配。” 凶光更厉,似欲噬人,静玄子二话不说,哧一声,比寻常剑更长更窄,宛如毒蛇般的剑锋明光一闪,流星曳空般刹那便到萧玦喉间! 好快的剑,快得令人不及眨眼! 根本也不眨眼,萧玦一脚刷的倒踢,风车般螺旋一转,已经避过要害杀招,只是招式已经用老,在所有人都以为无论谁都必须要在这样迅捷无伦的剑势下先选择后退,而后退便一定失却先机的时候,“不后退皇帝”萧玦,忽单掌就地一拍,横地而掠,黑色身影如游龙般刷的窜前,横臂一拉,一截如同秋水的剑锋神奇的自腰间匹练般闪出,转眼到了萧玦掌心,萧玦立即转身抡臂,剑风巍巍如高山压顶,一气呵成的一剑横砍! 那一剑竟要将静玄子拦腰横斩! 大开大阖,不遮不掩,气象雄伟,攻杀凌厉,老远亦可感受到扑面之风,观战众人咝的倒抽一口冷气,面面相觑--这位比静玄子更凶悍! 一惊之下惊而不乱,静玄子毕竟是一代宗师,半空一个倒窜已避开这雷霆一剑,饶是如此,他站定后腰带突然裂开掉落,空荡荡的道袍散开来,本就瘦如枯竹的身形越发嶙峋,宛如一截竹竿挑着件衣服,看来着实有几分滑稽,众人忍不住哄笑开来,怔了一怔静玄子青色的脸孔微生薄红,还没来得及反应,对面萧玦却已又是一剑,一丈外剑风猛烈,直劈他天灵! 横剑一架,铿然大响,连连被挫性子弥辣的静玄子,大怒之下猱身展剑扑上。 剑凝江海之光,剑起风雷之声,萧玦以帝王雷霆之舞,展大漠长河一般的雄浑悍厉剑法,一剑比一剑快,一剑比一剑狠,静玄子号称快剑,却也不得不打起全部精神应对萧玦连绵不绝狂风暴雨般的剑气,两人以快打快,以悍对悍,一时只听得场中叮叮叮叮之声不绝,到得最后因为快到一定程度,百十剑也只如一声,一黑一黄两条人影翻腾卷跃,快如流光,众人看的心旌摇动目不暇给,数着那剑招渐渐被那超速频率所控制,竟胸闷得喘不过起来,接着便听见几声大喘,几个功力较低的武林中人,竟然一口气接不上来,晕倒在地。 有人瞪直了眼睛,喃喃道:“大开眼界,大开眼界,此生不虚,此生不虚……” 有人心跳如擂鼓,激动之下抓住自己的剑跃跃欲试,掌心里全是薄汗,所谓凶悍,所谓狂猛,众人行走江湖多年,都自以为见识过,然而直到今日,才知道什么叫做真正的悍然! 那个剑法如泼风雷暴般的男子,气势惊人无人可比,他根本连一招防守都没有,全是攻杀,按说这样完全没有防护的剑法对上高手是很危险的,然而唯因杀气过于凛冽,剑气纵横如密网,所以试图穿越剑网的招数,在那般惊人的气势面前都有如弱草飘摇,瞬间被搅成齑粉。 就像自然的力量,山洪海啸,突临人前,其实不可能完全横扫席卷,其实未必没有逃生的机会,但那般震天撼地的强绝气势,会先控摄住人的心神,令人无力兴起抗拒的念头。 对付凶悍的人和剑法,在功力相当的情况下,唯一的办法,就是比他更凶悍,谁压住谁,谁就赢! 萧玦本就是那种战斗意志强烈的人,越拼杀越勇悍状态越好,剑招如江河狂涌,目光似日月经天,灼灼逼人,静玄子气势被夺节节后退,根本没有机会反击,只得一个后空翻连着一个后空翻躲避他的杀着,每翻一次都可以看见空荡荡道袍中的灰布亵裤,着实不雅,窃笑声不断响起,好面子的静玄子由此不敢再翻,于是更加捉襟见肘的狼狈,众人又是惊讶又是好笑,好笑之余又是相顾骇然--武林中什么时候多了这么一位剑法刚猛气势逼人的顶级高手? 先出手的以快剑闻名的静玄子,竟然会被逼到没有再次出剑的机会! 场中剑光如冲天巨浪,如水晶之墙,如连天烈火,如呼啸飓风,萧玦剑势连环,奔涌不绝,静玄子不住后退,退、退、退…… “哧!” 软剑形似飞龙,龙首上一颗黑曜石斑斓华光于骄阳下四射,宛如杀人眼,冷冷瞪着静玄子咽喉。 萧玦的剑,终于停下。 停在了被逼到石台边缘的静玄子喉前。 风停雨歇,云尽光收,漫天杀机逼成一线,逼向敌手要害,萧玦衣袍与黑发在风中飞卷,比发更黑的眸子,冷冷看向静玄子铁青的脸。 他一言不发,却比说了一堆话的胜利者更能给人压力,全场瞪着他稳定掌心中的璀璨剑锋,手指扣在掌心,满手冷汗的等着他轻轻向前,刺入。 这一霎如此漫长,漫长到极度的寂静和紧张之下,被无尽杀气笼罩着的静玄子无法自控的咕的咽了一口口水,声音响得全场都听得见。 死亡不可怕,可怕的是等死的那一刻。 就在静玄子开始考虑是不是先开口求饶换得自己一命时,萧玦突然冷冷一瞟,收剑。 流星一抹,乍现又隐,极轻微的“呛”一声,全场人却都不由自主的震了震。 听得台上风神非凡的黑衣人淡淡道:“下次腰带换个结实点的。” 看也不看满面紫涨的静玄子一眼,萧玦转身便走。 远远的,他向树下似笑非笑注视着他的少年,微微一笑。 “嗤!” 桀骜狠辣心有不甘的静玄子,在萧玦转身的那一刻,突然满面恨毒的旋身飞剑,长剑飞射,射向近在咫尺的萧玦后心! 杀了你,我便能挽回我的耻辱! 万众惊愕,不及反应。 萧玦背对静玄,前行! 惊羽之剑,刹那便至! …… 萧玦忽然矮了下去。 修长双腿一滑,前后一字劈下! 这一矮,只剩下半人高,剑尖险险从他头顶飞过,而萧玦立即弹起,以一种难以维持平衡的姿势向后倾身单足而立,一腿猛力上抬向后弹踢,直直踢过自己后仰的头顶! 啪一声刚刚飞过的长剑被他猛力转向踢向身后,如电飞过他平行成直角,姿态如飞鹤的身体,以比刚才更为猛烈的力度和速度,射向飞剑出手,正得意狞笑扑上前的静玄子胸膛! 他一番动作快如闪电,于静玄子,只看见出手的剑,几乎立即便神奇的向自己飞来! 静玄子大惊之下也算反应超绝,立即向后便倒。 而对面,踢出飞剑的萧玦凌空翻身,突然重重一拳,锤落地下。 一拳落,石台裂。 石板砌成的台面被击碎翻开,翻出一条深沟。 静玄子后倒的脑袋,顿时重重碰在深沟翻起的白石上。 一声闷响。 他眼前顿时烟花飞越,星光四散。 那些星光有些奇异,灼热、微腥、鲜红、冲天而起再如雨倾落。 扑啦啦落在他瞬间枯干的面上。 惊呼声如潮响起。 旁观诸人,经历了有生以来,最为迅速,最为翻覆,最为凌厉和不及反应的一幕暗杀与被杀。 他们看见一场可谓山崩海啸的惊世剑法。 他们看见一代宗师对敌手的背后卑鄙暗算。 他们看见那个高贵男子宛如背后长了眼睛,以一个常人难以达到的柔韧和力度,以宛如长空之鹤的矫健凌厉身姿,回踢暗剑。 他们看见坚硬石块被计算精准的击碎。 同时四散的还有静玄子胸口上激越标出的鲜血! 第四场,静玄子死! 震惊到了一定程度,便是缄默。 沉静肃杀气氛中,烈烈夏风里萧玦不屑抬腿,冷笑道:“早知道你会这样!” 啪一声将静玄子尸首踢飞,正正落于木怀瑜脚下。 碎石刷拉拉落地,砸在木怀瑜袍角,木怀瑜脸色凶狠的抬首,恶狠狠盯着萧玦,道:“规则点到为止,你却动手杀人,不能算胜!” 此言出万众哗然,天下还有这样无耻的人! 萧玦胜出时留静玄子一命,枉为一派掌门的静玄子却在极近距离下施以暗算,那力道,明摆着是要杀掉萧玦的。 无耻到一定程度,是敌是友都会心生不齿,一些脾气激烈的汉子,已经鼓噪起来。 七大门派中人也有人面露不赞同之色,毕竟大家日后还是要混江湖的,将脸皮撕破到这种程度,以后怎么抬头见人? 而上座素玄已经冷然道:“你毁约无信,我自然也可以,余下的也不必比了,我直接杀了你们便是。” 权衡利弊,木怀瑜知道自从假秘笈那一场混战,自己占尽的先机已经损失大半,再过分下去,连看客的人心都转向素玄,今日七大派便难以收场,当下冷哼一声,不再说话,却对天龙门掌门任清珈使了个眼色。 任清珈缓步而出,此时天色将黯,炽焰帮众点起火把,映得石台上一片通明,火光里那掌门却还是少年,眉如翠羽眼若点漆,形影清瘦斯文温雅,真真是风度翩翩的美男子,他上前,不急不缓的向素玄一施礼。 众人面露惊讶之色——他要挑战素玄? 有部分人露出惋惜之色,这个任清珈,据说当年也是临危受命的少年掌门,短短数年间重新起复天龙门,跻身七大门派之列,据说武功神秘,行事为人也极出色,年纪虽轻,却是仅次于木怀瑜的厉害角色,若是折在素玄手下,倒是可惜了的…… 素玄在座中欠身回礼,却微微生出一丝犹豫,他只能出战一场,去赢这个任清珈……实在不上算啊…… 未及他站起,已有人轻笑道:“长得不错,虽然和我比差了不少,不过也配和我过招了。” 话声里,红衣如火的男子,已经意态飞扬的上前来。 他掌中红灯艳光流动,不抵他容色烟水迷离,他笑嘻嘻的看着任清珈,将他从头看到尾再从尾看到头,目光火辣赤-裸,半晌吃吃笑道:“我府里还差个养花的小厮,看你眉清目秀可怜见的,跟了我去可好?我会好好疼爱你的。” 语气轻佻,全不将驰名天下的一派掌门看在眼里,有些天龙弟子已经开始怒极喝骂,任清珈轻轻摆手,骂声立止,玉自熙目光一闪,笑意更深了几分——这人年纪虽轻,却挺有威望,很好,很好。 “阁下是朝廷中人,”任清珈声音也如他这个人一般,清如流泉,“怎能参与到江湖争斗中来?” “谁说朝廷中人就不能参与?再说我现在也不是朝廷中人,”玉自熙眨眨眼,神情妖媚,“我三年前就加入炽焰帮啦,现在是玄木堂中一名头目。” 已经行到秦长歌身边的萧玦闻言不禁一笑,悄悄骂道:“这家伙说鬼话的本事越来越厉害了。” 秦长歌却皱眉看着那个任清珈,半晌道:“这个人不简单呢……” 台上任清珈似笑非笑的转向一脸尴尬的宋北辰,问:“宋堂主?” 宋北辰看着玉自熙,吃吃答不出话来,那边素玄已经接口笑道:“敝帮之幸。” 任清珈无声一笑,不再说话。 玉自熙缓缓转身,将手中红灯在石台侧的一株树上插好了,红灯蒙着精致的半透明红色霞影纱,影影绰绰映着持灯人如画眉目,玉自熙似乎很自恋的忍不住停顿一会,在灯前掠发整鬓,自我沉醉的欣赏。 他身后,任清珈负手向天,很有耐心的在,等。 银河寥廓,漫天星子化成流光之泉自天际一泻而下,映着屏住呼吸观看台上美人的武林人士,映着赤红石台,红灯娇艳。 红灯前美人对灯整衣,实在也算是很美的画面。 就是时机好像有些不对。 玉自熙却根本不管,只在大战前,隔了数丈背对敌人,专心致志的,无比自恋的,欣赏自己。 似乎嫌灯纱粘了灰有些不清晰,玉自熙伸手,去掸灯上的灰。 他伸手,向前。 星光飞越! 如刹那掌间牵起一抹跨越长天的流虹,又似拉开了一段折叠的月光,或者铺开了一截飞瀑! 长笑声里,玉自熙倒飞而起,半空中一个大翻身,那自红灯中突然拉出的如流星如凤羽的长形武器,已经银光夭矫跨越数丈距离,向任清珈当头劈下! 台下一片哄然! 任谁也没想到这个妖魅绝色的男子,竟会以这般诡异的方式和角度出手,出手后的绝杀阴毒更是令人咋舌,一出“大劈手”,竟摆明了要把对方头颅劈烂! 这般出人意料防无可防的杀手,谁曾见过? 哄然声里,谁都以为,负手向天毫无防范的任清珈,死定了。 流光飞舞,当头砸下。 银光罩遍任清珈全身,毫无死角。 银光里,任清珈突然奇异的笑了笑。 手指一抖,彩光一闪,再一闪。 几乎玉自熙对灯整发拉出银色锁链的刹那,他掌间忽然飞出一条丝索,手指一抖,丝索立即分成无数条彩色细丝,每条不过头发粗细,自五指间源源不断生出,瞬间横织竖排,漫天里都是五彩光芒。 锁链飞至,他的丝网也已成。 便听霍霍有声,那些彩色丝线如有生命般,寻着锁链中的环孔钻了进去,自动的绕上几圈,每条丝线都绑牢了一节锁链。 温和一笑,任清珈猛然挥手! 哗啦啦一声,锁链被拉得笔直,停在他头顶上方,再也无法前进一步。 风吹起一阵浓云,刮得古树簌簌作响,微微起了凉意,一抹淡淡光晕照上石台,已经入夜了。 层云逶迤,月光一暗又明,那光色有些朦胧,隐隐发出淡红的颜色。 血月之夜。 淡红月色下,红衣男子和淡青长衫的少年,相隔一丈遥遥而立,红衣男子手中银彩闪烁的锁链和淡青衣衫少年五指间七彩丝线纠缠在半空,在风中不住抖动,时不时发出拨琴般的轻吟。 真真是一副很美的画面。 如果不去仔细看锁链上的隐隐蓝光,和丝线上淡淡黑气的话。 媚然一笑,玉自熙忽然伸指,一弹。 锁链每节环扣,突然刷的一下齐齐生出倒钩,啪的将丝线割断! 彩光一敛。 赤橙黄绿青蓝紫七色丝线悠悠落地。 众人吁一口长气--还是这人狡猾啊…… 然而那锁链仍然处于被扯直的状态,没有回到玉自熙控制之中。 仔细一看,才发觉那丝线居然只是外面一层的包装,丝线割断,里面还有一层内筋,是灰色的仿佛野兽筋骨一般的东西,细得几乎看不见,但连玉自熙的利刃也无可奈何。 众人再抽一口气--原来这个也不差啊…… 美目水汪汪的一瞟,玉自熙笑赞:“好!我看上你了!” 任清珈微微一笑,答:“我不养娈童。” …… 轻笑若凤吟,玉自熙衣袖一拂,“流云飞袖”无声无息暗劲一涌。 锁链头突然脱节飞出,直打任清珈面门。 极速飞射所产生的呼啸声里,玉自熙笑道:“打掉说话不中听的牙齿。” 任清珈微笑,轻轻“呸!”了一声。 一道黑光被他“呸”了出来,自齿缝间电射玉自熙双眼! …… 众人早已经看呆了。 这叫什么打法? 到现在为止,两个人连步子都没挪过,连手都没递出过。 还隔着丈许远近。 居然已经各自试图杀了对方三次。 这两人,一个比一个狠毒啊…… 偏头让过黑光,玉自熙扬起弧线优美的下颔,深深看了一眼天上的血月,忽然唱歌般的轻轻道:“我不耐烦了……” 他懒懒一伸手,锁链突然起了一阵奇异的波动。 灰筋越抖越急,晃起弧影,竟有被抖落的势头。 任清珈慢慢绽开一抹清灵的笑容,五指一抹,灰筋颤抖立止。 随即,锁链和丝线,都安静了下来,一动不动,仿若被时间或两人在暗夜中碰撞的火花,凝固。 远处暗影中的秦长歌,忽然皱了眉,萧玦咦了一声,想起什么似的,抬头看看天上朦胧血月,恍然的哦了一声。 无可奈何的叹气,秦长歌道:“这人呀……明明和你不是一个性子,有时候和你还挺像的……” “唔……”萧玦目光明亮的看着她:“长歌,有个问题我想问你好久了。” “嗯?”秦长歌心不在焉的问,目光一直流连在场中。 “你是不是看上玉自熙那个小白脸了……” “啊!” 一声忍痛的低呼。 秦长歌笑嘻嘻转头,看着扭歪了俊朗的脸的皇帝陛下,轻轻道:“我穿的是高跟鞋。” …… 玉自熙和任清珈,仿佛被一条锁链和一些丝线定住了,以同样扬手的姿势,无声而恒定的立于场中。 众人一开始摸不着头脑,随即便明白,两人竟然拼起内力来了。 真诡异啊,明明都是心有千窍花招百出的狡猾人物,却偏偏最不合常理的,最蠢的,拼起了内力。 月色游移,血色越发深重。 银链光辉亦越发璀璨,宛如日光下粼粼水波,逼人眼目。 灰筋隐约间在渐渐拉长,然而无论拉得多细,始终不断。 玉自熙的媚笑,有点点僵,好像挂在脸上的一个美艳面具。 任清珈温和清淡的笑容,也失却了先前清逸自在的韵味。 他的脸色越来越苍白,相对的,玉自熙的脸色却渐渐起了微红,如白玉之上飘落桃花,灼灼的艳丽。 众人都是行家,知道两人都已到强弩之末,生死胜负,当真只是一发间。 屏住呼吸,每个人都在等待最后战局的揭晓,这场决斗绝然不同先前静玄子那场狂风暴雨般的猛烈快速,让人尽情体验绝杀招式的酣畅淋漓的快感,这是静止的,阴沉的,杀机暗涌的决斗,其凶险,却分毫也不逊于先前那场。 时间在慢慢流过。 月上中天。 渐渐西移。 移过檐角,石台,古树,移上古树上插着的红灯。 当月光正正落于红灯之上时。 忽然血光一闪,惊虹乍起! 红灯突然不动自转,旋起血红的月光,那红光以一个精准的角度激起,虹桥般落于银彩斑斓的锁链之上。 银红光芒交织,光华大盛,那光如此热烈喧嚣,隐隐间似有妖异图案不住飞舞,令看见的人都不由心神一窒,下意识的微眯双目。 任清珈也不例外,他正对着锁链,首当其冲,瞬间被这强光刺激得眼睫一颤,朦胧间仿佛看见烈焰之后,雪山皑皑,隐约有黑发赤足女子,身子曼妙,作惊鸿飞燕之舞。 那舞姿鲜明亮烈,宛转妖娆,莲步凤舞环佩飞旋,举手抬足间无限风情,明明只是一个模糊的影子,那扭动踏步间,却也自喷薄出刻骨的诱惑,任清珈虽然武功强绝,但毕竟还是青春勃发的少年,许多年清心寡欲,哪经得这般喷血的画面?顿时内元一泻,心神一昏。 只是那么一泻,就足够了。 玉自熙所谓比拼内力,本就故意为之:等的就是这一刻。 任清珈内力一泄,玉自熙内力立即狂涌而上,手中的锁链突然直起如棍,怒龙般飞射,重重击在任清珈胸口! 噗的喷出一口鲜血,任清珈如断线风筝般飞了出去,半空中犹在呕血。 玉自熙手指一转收回锁链,顺手将灰筋也没收了,笑吟吟一个优美的转身,道:“你不错,我就‘点’到为止,饶你一命。” 他击碎了人家几乎整个胸骨,还毫不脸红的说“点”到为止。 真是好重的“点”啊…… 木怀瑜扶起脸色死灰的任清珈,面色却比任清珈更难看。 第五场,任清珈重伤。 至此,七大门派和炽焰,各为两胜两败一平,势均力敌。 众人连着看了两场惊心动魄手段奇诡的绝世争斗,现下更多的心思,倒是希望不要错过这场注定要轰动天下,百年难得一见的绝顶比试,早已打消了夺宝之心。 现在七大门派还没参战的,只剩下木怀瑜和蓬莱剑派掌门江钦。 看木怀瑜的脸色,他似是动了真怒,打算亲自出手了。 果然,众人目光汇集处,木怀瑜脸色阴沉,上前一步。 素玄洒然一笑,再次打算站起,结果却发现人群后,那两人在悄悄拉拉扯扯。 “不行。” “行。” “你武功未成。” “上次施家村中蛊,阴错阳差成了。” “真的?” “假的我就赔你银子。” “也不用赔银子,去龙章宫陪我谈一夜心就成。” …… == == 友情推荐好友诸葛云清的新文《妖帝》,有兴趣的亲们,不妨去看看,文链接如下: http:\/\/read。xxsy\/info\/。html (本章完) 第二十一章 绝战 第二十一章 绝战 第六场,木怀瑜终于出战。 素玄的目光,有些担忧的落在笑嘻嘻迈出的少年——秦长歌身上。 隔了距离不能如萧玦一般试图阻拦,但是他眼神里满是询问和不赞同,“别逞强。” 秦长歌目光远远的瞟过去,眼神里将他的意思原本奉还,“你也别逞强。” 苦笑了笑,素玄知道自己瞒不过她,自己出来得迟,出来后始终没有移动过,一直在不动声色调匀气息,别人也许发现不了,但她一定看得出来。 当日和上官师叔一战,最后师叔打得兴起,硬拉他在觞山云海之间足足战了三日,力竭而罢战,两人都伤损了真元。 他本来回来就打算闭关的,结果一回来就遇上这事。 无奈之下硬是拖延时间,简单的进行调息疗伤,勉强使了那手以气驭钟,没给木老狐狸看出破绽,使完便觉得心跳如鼓汗出如浆,硬是支撑着不动声色的坐了,前面五场比试中,他一直在抓紧时间恢复。 对于她现在的武功,素玄自然知道已经不同往常,那日和师叔战后,担心她安危,素玄特意赶回扶风亭看了看,结果发现了秦长歌那一鞭扫出的惊人效果。 按说论武功倒也未必不可一战,只是木怀瑜这个人阴险毒辣,不是易与。 而且素玄也担心那个神秘人背后作梗。 先前北辰那一战那人出手,被他拦下,之后萧玦剑锋猛烈严密,打法太快,而玉自熙那一战又太慢几乎没有动作,无从遮掩,那人都无法钻空子,如今木怀瑜这一战,会是个什么状况? 此时场中人亦盯着步出的少年——前面两场出现的都不是炽焰中人,但都是极其意外的绝世拼斗,这场,这个看起来更年轻,年轻得有些单薄的少年,又会给出什么奇迹? 或者,奇迹终于要在老奸巨猾的木怀瑜手中结束? 而素帮主手中,到底藏了多少张神秘的王牌? 如果他们知道这些王牌都是不请自来,而且等级高到令人咋舌的话,不知道又会怎生惊叹了。 夜风凛冽,火把飘摇。 王牌之三秦长歌,优哉游哉出台来。 她在上台前,将长发散开重新扎了一下,又束了束腰,然后空着双手,笑得很温柔的看着面色凝重的木怀瑜,以完全不同于萧玦凌厉,玉自熙魅惑的个人散漫风格,随随便便站到了木怀瑜对面。 木怀瑜目光一缩……这小子没有武器? 然而他也不言声,只是双手一振,现出一双精光四射的奇形爪型武器,共分三爪,可张开可闭拢,爪尖略长,向内弯曲,远看去锋锐无伦,不用想,这种东西一旦碰着人身,那一定是连皮带肉挖出一大块,创口血流不止而死的。 前面两场比试给他的震撼太大,以至于他现在完全不敢小觑对方,甚至不想表现大方的提醒对方应该用武器。 他不提醒,底下的人却已开始骚动,谁不知道木怀瑜的“捉魂爪”由中川锻造大师长谷浑亲手制造,是天下十大利器之一,爪下抓死高手无数,号称“饮血神抓”,这个清瘦得风一吹就倒的少年,托大到这种程度,不是找死? 有些性子磊落的汉子已经喊起来,“喂!拿个武器啊,他那个很厉害的!” 秦长歌微笑拱手,做了个谢的姿势。 又对木怀瑜伸手示意,请。 目中狰狞光芒一闪,木怀瑜杀机顿现——小子,你托大最好,等你死了就知道,面子永远没有性命要紧—— 双手一拱,木怀瑜做出回礼的姿势。 冷光一闪! 一个拱手礼刚做到一半,顺势一个抛手,木怀瑜的捉魂爪已飞光电射,惨白爪尖直抓秦长歌胸口! 一阵哄然。 “娘的,卑鄙!” 假山上包子大怒,立时问候了木怀瑜祖宗三代。 爪尖将至,利风嘶嘶,精擅武器制作的大师,亲手打就的绝顶武器,本就具有最强的速度和破坏力,一时劈开空气的声响,亦宛如抓裂。 眼看将到秦长歌要害! 秦长歌突然伸手,手腕在最先到达的中间爪尖一磕! 啪! 她手腕上一个黑色手镯般的东西突然张开,掉落,和爪尖碰出巨响,一溜火花明红暗紫的闪现,秦长歌手指一推,手镯快准狠的套进爪尖,秦长歌顺势一捏,咔嚓一声。 手镯合拢,钢爪关闭,爪子刹那间变成拳头。 一个铁板桥大后仰,秦长歌哧的一下从拳头下滑了出去,后背平贴在地,单腿向上一蹴! 正对着身形已经完全扑过来木怀瑜裆下! 行云流水,狠毒绝伦! 全场仰倒,齐齐“咝”一声咝出一股气流,萧玦脸色白了白,开始慎重思考这一招的破解方式,以备后用。 木怀瑜老脸通红,半空中大喝一声全力翻身,罡风怒卷,钢爪再射,向着躺在地下还没来得及翻身的秦长歌抓下! 哧的一声,秦长歌竖起的靴尖突然飞出一截黑色钢丝般的东西,她双腿一搅,那钢丝盘旋扭曲而上,活活有声,已经缠上冲着自己而来左边钢爪,随即迅速一个滚翻,啪一声,被缠紧的左边钢爪被她翻滚之力一带,再次闭合! 被对方以出奇手段连毁两爪,木怀瑜露出愤怒狰狞之色,低喝一声,右边钢爪突然扭了个诡异的角度,击向秦长歌还连着左边钢爪的腿,力道之大,存心要把她双腿敲碎。 单手一挥,手上一个不起眼的戒指突然弹出薄薄刀刃,就地一划,秦长歌划断靴尖黑丝,一滑间已到了木怀瑜背后,头也不回一撒手,又是一截神奇出现的黑丝,黑丝上还有个奇怪的白白的东西,秦长歌挥手一抡,啪的黑丝再次搭上木怀瑜右边钢爪。 早已吸取了教训的木怀瑜哪会再蹈覆辙,立即催动真力,钢爪光芒暴涨,瞬间将黑丝化成尘雾,狞笑着木怀瑜来势如电,钢爪化成漫天爪影,向秦长歌当头罩下。 秦长歌清瘦的身形瞬间淹没在狂涛怒海般的真气里! 木怀瑜果然功力非凡,招式精妙内力雄浑,飞爪卷起的风声剧烈呼啸,站得近的人发髻嚯啦一声竟被卷散,贴着头皮向后狂乱飞舞,面带震讶之色的人们一边忙着束发,一边紧盯着场中那个单薄瘦弱,在巨大压力之下不住摇晃,一直退到石台边缘,看似就要输的少年。 有人在叹气……这孩子出手狠辣诡谲,却奇异的举手投足间行云流水流畅如诗,应变更是惊人,刹那间连毁两爪,实在是难得的高手,可惜好像功力不够啊…… 有人则诧异的盯着最后那个完好的右边钢爪——怎么每次开阖,都拉开白色的粘粘的东西?而且随着开阖次数的增多,整个右边钢爪都似乎粘上了那东西? 看了半天没看出名堂,便将注意力转回看起来支撑艰难的少年身上。 只有萧玦,虽紧盯着场中,但并不担心,他看出秦长歌看似身形摇摆,如风卷浮萍般飘移不定,但身姿有度,每个动作精确协调,几乎每次移动,都精准的躲过了对方内力气流的挤压,而且那种躲避,精确绝伦,分毫不差,可见秦长歌对自己体力身法的控制能力,已经到了惊人的地步。 换句话说,既然能很好的控制自己,那么木怀瑜就杀不了她。 果然是秦长歌这种懒人的打法啊——多一点力气都不肯出。 秦长歌一直在退……已将至石台边缘,木怀瑜目中精光闪耀,一丝冷笑浮现嘴角。 秦长歌似是根本就没发觉自己下一步就会栽落石台,犹自被雄浑的爪风逼得继续后退。 她突然一脚踩空! 着月白紧身衣的身影一晃,骤然消失在台前。 惊呼声起。 被打下石台了? 木怀瑜毫不犹豫上前一步,最后一个钢爪狠狠张开到最大程度,如恶狼之口,飞扑下噬! 下一瞬,月白人影乍隐又现,秦长歌忽的从石台边呼的一个三百六十度大旋转,飞弹而起,弹起的刹那间,她手中突然多了一把乱七八糟的树枝树叶等玩意,秦长歌眼疾手快的将这些玩意,猛的向扑面而来的钢爪中一塞! 众人惊呼,有人在摇头——据说很多人在应对木怀瑜这个鬼爪时都采用过这一招,想用东西卡住利爪,但无一例外都失败了,而失败的人无一例外都死了,虽然不知道死的原因,但这招,看起来是最好的办法,但八成是木怀瑜的陷阱。 这孩子明明很聪明的样子,看样子落下石台也是故意的,然而这下不知深浅,聪明反被聪明误,要倒霉了—— …… 早在秦长歌落下石台,伸手去抓树枝时,木怀瑜便露出笑意。 他甚至微微放缓了进逼力度,好给秦长歌腾出空来抓树枝。 他的钢爪,有个无人知道的秘密。 钢爪在被猛力塞入异物时会被触动爪心内的机关,喷射出毒针毒液——要知道但凡想塞东西进爪心,必然要冒险选择在正面对着钢爪的极近距离内动手,这个距离,一旦中招,便是大罗金仙也无法逃脱。 多少成名江湖垂几十年的名宿高手,都折在这一陷阱下。 这也是木怀瑜最大的秘密和制胜法宝。 秦长歌果然采用了这个办法。 风声里木怀瑜得意大笑,道:“我这捉魂爪还怕你这个——” 他笑声突然戛然而止。 右边钢爪,并没有如以往那许多次般,喷射出该喷射的东西。 也没能启动机关,将杂物自己推出。 那团乱七八糟的东西还在里面。 大惊之下木怀瑜急忙以指力推动钢爪机簧,不想机簧仿佛被什么东西堵死,竟然毫无动静! 至此,钢爪全毁! 而对面秦长歌一声轻笑,突然一扯发带,霍的一抖! 发带在风中月色下刷的抖开,斑斓五色色彩潋滟,本极柔软的东西,被灌注了真力,看来便如一条钢鞭。 秦长歌飞身而起,啪的一鞭! 鞭向木怀瑜不使钢爪的左臂! 翻转身再一鞭! 鞭石台边上的树! 再一鞭! 鞭地面! 霍霍霍霍四声,刹那间秦长歌以难以目视的速度连出四鞭,除了第一鞭击向对手,其余每鞭都打在了别人想象不到的地方。 她半空中翻滚的身子灵巧如一只美丽的雁,散开的长发流荡出优美的弧度,那般翻惊摇落随意泼染的姿态,令人目眩神迷的风华无限,无数人在那一刻都痴痴张大了眼,目光随着那身形翻转而起落,心中模模糊糊的想:如果这是一个女子,那该是怎样的绝世容华? 台下,台上,那些或沉默或锋锐,或潇洒或魅惑的男子,亦目光复杂的看着那身影,月色下有人仰起脸,迎上那一抹清寒;有人微微笑起,笑容宛如日光;有人带着怅然之色,遥望山峦深处,仿佛想从那里看见一些不可触及的往事;有人似笑非笑,轻轻抚摸手中红灯。 这月夜里,心深处泛起的无声潮汐,灭了谁的繁华,湿了谁的心岸? …… 发带为舞,惊世一舞。 不带女子柔媚之姿,摒弃男子阳刚之烈,拥有中性却广大的美,如这轮毫不暧昧的清凉月色般,腾起,翻转、摇曳、劈落! 木怀瑜以爪为棍,横击飞带! 击飞的飞带横贯长空,秦长歌一个翻身跃上,身姿轻盈若羽,脚踩飞带,若天女降世,衣袂飘然飞过木怀瑜头顶。 木怀瑜如苍鹰般腾起,不能再张开的钢爪挥舞起巨大的光墙,隆隆推向秦长歌后心。 “嚓!” 极其轻微的一声。 跃动的火光里有什么一闪。 木怀瑜半空中的身子忽然僵了僵。 随即他有点踉跄的跌落,却脚一歪跌入地上一条裂缝! 惨呼声起! 而秦长歌一笑回首,半空中一翻身发带又在手中,反身一抡霍的缠绕上木怀瑜脖子,背对他一勾,硬生生将木怀瑜勾了过来! 横掌一拉,将呼吸瞬间窒息的木怀瑜掼倒在地,秦长歌扯紧发带,在血色月光下,慢慢,一笑。 那一笑睥睨众生。 …… 台下的众人,早已和木怀瑜一样,瞬间把呼吸丢掉了。 这叫什么打法? 为什么所有情况都出乎意料? 该喷射机关的钢爪没有发挥作用。 木怀瑜好好的突然不动。 那挥空的几鞭子,更是不知奥妙。 只有寥寥几人,看清了从秦长歌伪装栽落石台后的刹那战局。 只有更少的人,才弄明白了那钢爪的奥秘。 早在秦长歌划断靴尖黑丝,第一次试图搭上右边钢爪却被木怀瑜摧毁时,钢爪便被秦长歌盯上了--那黑丝完全是假象,关键是要将那白白的东西送入钢爪,那个东西很有粘性,进入钢爪后粘附其内,随着钢爪不断开合,渐渐被拉开得到处都是,粘满堵塞了钢爪内发放毒针毒水的机关孔眼。 而秦长歌栽落石台,捞取树枝杂物堵塞钢爪时,还做了另一件事。 她捞取树枝树叶时,袖筒里滑落一枚三棱刺,被她顺手嵌入树身。 她永远未雨绸缪,在好久以前的某件事中便为下一件事做铺垫,以至于没有谁能摸清她的行事规律,那些潜藏在平平无奇举动中的细微动作,如浮云琢磨不定。 随即她一鞭激得木怀瑜飞起,脚踏发带诱使他改换方向,再一鞭抽上树身,将三棱刺击飞而出。 方向正对着木怀瑜后心。 木怀瑜哪想到她人在前方背后无人处却有暗器飞出。 他中刺,栽落。 正栽在秦长歌第三鞭鞭打裂开的地面上。 那裂开的地上,秦长歌刹那间已经撒上一把针。 …… 何谓精准杀人?何谓利用一切条件手段层出不穷的杀人?秦长歌早在前前世,还是十四岁少女时,就曾手无寸铁,只用山崖上一切事物,就将自己的大师兄逼下绝崖。 区区木怀瑜,何足道哉? 能栽在开国皇后的“自然杀人法”下,他应该觉得荣幸。 特别是那白色的粘物,那是祈繁终于研究出来的唯一一款口味正常的糖,粘性极强,秦长歌和包子都爱吃,打算开发研究成口香糖在风满楼试推广,她口袋里随时都有这糖。 口香糖使用第一人,木怀瑜好运气。 …… 将手中发带松了松,秦长歌现在还不想杀木怀瑜,她俯身,盯着木怀瑜终于露出惊惶之色的双眸,轻轻道:“谁叫你来的?” 一边问,一边将木怀瑜拖到树前,他前方是素玄,右侧是萧玦,左侧是自己,后方是树。 那谁,在我问出答案来之前,我才不给你灭口的机会。 木怀瑜盯着她,嘴唇蠕动。 秦长歌附耳过去,半晌微笑,道:“好,你懂事,我留你一命。” 她缓缓直起腰,环视全场,接触到她目光的人都不由自主一缩,听得她淡淡道:“你觉得还有比的必要么?” 木怀瑜脸如死灰,诸人也默然,都觉得到了这地步,实在没有继续的理由了,江钦,难道还会是素玄的对手? 炽焰至此,已是大胜。 看着木然不语的木怀瑜,和生出畏缩之态的江钦,秦长歌一笑,横脚一踢,道:“带着你的人,滚罢!” 砰一声木怀瑜偌大的身子被她直直踢飞出去! 却不是踢向七大门派当中。 而是踢向台下人群,西北角,一个不起眼的角落。 那里,人们纷纷愕然抬首看着木怀瑜突然飞来,再重重砸落。 只有一个人,并没有去看木怀瑜。 而是突然侧首,看向秦长歌。 那目光似乎很遥远,但转瞬便跨越长天到了秦长歌眼底,那目光宛如天涯沧海之上生起的明月,光华满海,每一横波荡漾都意象阔大,绵延无际。 又或是塞上寒冬,冷月清笳里飞落的雪花,于无尽的暗黑的底色里,惊心的明亮而又自由不羁,于茫茫黄沙中作呼啸之舞。 只是那一眼。 这个极其普通,普通得全无特色的男子,突然从一群精干彪悍也面目平凡的人中脱颖而出,超然人群之外而凌驾风云之中,看来宛如金光灿烂的神祗。 他深深的看了一眼。 突然微笑。 同样睥睨骄傲,久居上位者抓握风云万事底定的清贵微笑。 然后,他退! 完全无视砸向他的木怀瑜,什么作势也没有,突然一拉身边同伴,箭似的向后弹射! 宛如挽在弹弓上被射出的飞石一般,急速倒退! 砰一声他速度极快的撞上院墙,再毫不停留的消失在那个巨大的洞中。 他退得令人难以想象的快。 然而对于早有准备的人,再快也没用。 萧玦和楚非欢,在秦长歌“滚罢!”开口之时,各做了一个手势。 萧玦竖臂一挥! 楚非欢弹出烟花。 院墙外的凰盟属下,和掩在院中的侍卫,依次将暗令传出,一里地外的善督营,齐齐出动。 遥远天边忽有华光闪耀,隐约有凤唳之声。 白影一闪,清越长啸滚滚而过天际,每个人都觉得自己耳侧好像突然起了一阵风,还不及回首,便见石台上座,一直安然端坐观战的素帮主不见了。 下一眼,便见空中淡金身影一闪,一人跃上围墙,单手一抡,一圈金碧二色的光轮如另一轮太阳灿烂显现,光轮所过之处,隐约有人影不断扑上又栽倒。 而素玄直如飞云,直扑那个淡金身影。 半路上他遇见一扬手的秦长歌,接住了她抛来的一件物事,毫不犹豫的往嘴里一扔。 那人单手击落无数敌人,犹自能施施然转身,二话不说对素玄便是一掌。 掌力如海啸,奔腾连环不绝而来,四周起了蒙蒙的雾气,那些不断闪动的影子,撞上那层雾气,便再也无法接近一步。 素玄单手一划,手掌白如玉石亦坚如玉石,划开淡金雾气,掌力一拢,一团,一揉,竟将那虚无的雾气揉成金球模样,手指一弹,金弹子般砸向对方! 呼啸声里他大笑,清朗语声穿越天际,远远传到远山之外。 “都不用费心了!这最后一场,是素某的!” 哗啦一声人群如潮涌上。 素玄终于出手! 天下第一人和神秘人的绝世拼斗,又该是怎样传说千年的武林神话? 今夜已经产生了太多的神话,何妨再多一个? 很多人激动得浑身发抖,为自己有幸参与武林盛事。 很多人飞快而痴迷的在地上画剑招步法,被踩了手也浑然不知。 这一夜之后,江湖中涌现了许多走刚猛路线的高手,江湖上的杀手杀人的手法更加奇特诡异,江湖人诞生了以改造武器为生的行业,养活了很多人。 这一夜对江湖的影响,无法估计。 当然这都是后话了。 人群涌上。 再蹬蹬后退。 前面撞翻了后面的,后面的正要骂人,忽然觉得巨大强猛的真力逼来,如巨浪当头,也不禁踉跄后退,又撞翻自己后面的,而自己后面的那个,准备开骂时又在迎接新一浪的气浪…… 一波一波,如大海生涛毫不休止,没有人能够在素玄和那金衣人之外五丈方圆内站稳,到最后所有人都和糖葫芦一般滚成一团。 最后只得蹲在地上,看墙头上那两个人影,绝世一战。 翻腾起跃,快如极光,淡金玉白光晕中两个身影的招式几乎无人看清,两人所经之处,诸物全毁,随着他们的快速移动,一截一截的围墙有如冰雪在阳光之下融化般无声静默的坍塌,而落地后,两人每踏出一步,地上便是一道深长的裂缝,灰尘漫天,全部激射到五丈之外的众人脑袋上,光晕中两人尘埃不染,依旧宛如谪仙。 光华太过明亮,远看去如用双目直视阳光一般灼眼,有人眯缝着眼,眼泪涟涟的坚持数数,喃喃道:“三百招……三百零一……这天下居然有在素玄手下走过三百招的年轻人……” 地上很快全是裂缝,两人又战到树上,秦长歌负手石台之上,看着两人之战,一笑道:“今日炽焰总坛只怕要全毁了,阿玦你可得赔修缮费。” 包子慢条斯理从口袋里掏出个墨镜,架在鼻梁上,从容观看那两人的拼斗,漫不经心的一挥手,道:“我负责!银子挣来是干什么用的?花的!” “师傅拜了是干什么用的?帮你背黑锅的!”秦长歌没好气的一拍他大头,“哪来的墨镜?” “干爹听我提起这个,用离海黑水晶给我磨了个,”包子摆一个蜡笔小新的pose,得意,“如何?” “很好,”秦长歌微笑,等到包子展开一个大大笑容,才道:“很抽风” …… 忽有人惊呼:看地面! 众人这才发现,地面上,刚才那些裂缝竟然不是杂乱无章的,素玄踏出了一条万字的图形,而那金衣人龙飞凤舞的画了个奇怪的符号。 有人偏头,用步子去描,喃喃道:“这是什么怪物?” 秦长歌眯着眼看着那图形,眼神里暗潮汹涌。 仰头去看树上,更看不清了,只看见树叶飞射,片片都如飞刀般在半空中旋转,绿色的尘雾一阵阵激起,再一阵阵消亡,那绿叶飞刀忽成雁行忽成盾形忽成尖刀形,发出凌厉的尖嘶攻向素玄,而素玄驭动所有枝条,忽成网忽成刺忽成桥,变幻万千而又分毫不让的回击过去。 轰! 百年古树也经不起这般摧残,在刹那间被剃成光头后,颓然倒地。 长笑声里那淡金人影轻轻一踢,巨木如柴禾般轻巧飞起,他半空一个飞踢,双人合抱粗的巨树带起沉猛的风声,撞向素玄。 五丈外一个比较接近的武林人士,被那狂风般的来势带倒,几经挣扎试图稳住身形都徒劳无功,砰的一声在地上滚滑出好远,愣是将后背磨得血肉模糊。 同样一声大笑,素玄白影一飘,单足踏上巨树,只轻轻一踏,那炮弹一般的冲势立止,素玄腿一抬一绞,巨树比刚才更快更猛的又飞了回去! 那人双手一抡,一道淡金华光闪过,巨树裂成千万碎片! 如月光四面迸射。 哎哟声不断响起,一些靠得近的武林人士纷纷被碎片击中。 碎片犹在激射,素玄双眉一挑,单手一挽,手掌划出一道圆环的弧线,他身前突然生出一个巨大的漩涡,那漩涡发出玉白的炫目光华,生生不息的无声转动,四周的碎片,全数被卷入漩涡中,再瞬间化为齑粉。 巨树一棵棵倒下,再消失。 淡金玉白的光晕如具有神异摧毁能力的月色,照到哪里哪里崩毁。 树倒了,墙没了,地裂了。 而血月渐渐隐于云层之后,似也在为这场惊天大战所惊,不敢惊扰。 天边隐隐又是一声凤唳之声。 素玄突然仰首。 只是这一仰首的瞬间,金衣人再次飞射后退,掠过长空,一把抓起一人,两人向远处鸣凤山飞驰。 素玄只是那一怔神,立即恢复,衣袖一拂,追了过去。 三人很快消失于众人视野,快得无人能够追及。 众人拼命往那个方向看,隐约只见一点淡金光芒以诡异的速度远去,而那玉白之色紧追之后,随即便因为跑得太快离得太远,所有光点都淹没在黑暗里,再也无法辨识。 秦长歌懒懒的坐下来,她不想去追,她的轻功和素玄还有距离,追不上的。 少顷,听得远处,鸣凤山方向,一声大响。 华光崩裂,有白光起于天际。 众人纷纷站起。 又过了一会,白影如飞鹤一闪跨越天际,背对着众人,稳稳落于平台之上。 众人不知怎的都松了口气,也忘记自己先前的来意好像是来觊觎重宝的了,纷纷欲待上千恭贺得胜归来的素玄,还有人想要趁机攀攀交情--看素帮主的武功,如此惊世骇俗,能得指点一招半式也好啊,还有今天出手的几位绝顶高手,大约都是素帮主的朋友吧?说不定也能攀个交情? 素玄却始终没有回身,只是摆摆手,自有炽焰帮众上前应对众人。 此时他架子再大,也没人敢叫嚣“血洗炽焰”了,强横至绝的武力,本就比任何轻飘飘的言语都管用。 众人讪讪退去,面目全非的炽焰总坛在经历一天一夜的喧嚣争斗之后,终于回复寂静。 夜虫重新开始轻鸣,风里有碧草飘摇,全不受刚才摧毁一切的真气的影响,这世间刚折柔不折,越是卑微的生命,往往越能生存长久。 天边的曙色微露,清爽的夏风里,一线阳光照上众人面庞,炽焰帮众带着敬慕骄傲的目光,望着自己的帮主。 素玄却只是负手背身而立,身姿挺拔,只是不知怎的,看起来有些沉郁。 众人的目光都投在他颀长背影上,包子奔上前去,秦长歌缓缓移步。 “师父你——” 素玄突然晃了晃身子。 轻轻一咳。 “噗!” 烂漫鲜艳的鲜血突然如烟花飞射,扑啦啦在洁白的石台之上,画了一幅笔致凄厉的梅花写意。 == == 赶出八千更新!因为明日没有时间更新,只好今天先提前解决,否则卡在昨天那里,亲们想必要怪我无良了。哈哈。 (本章完) 第二十二章 狼爪 第二十二章 狼爪 “帮主!” 惊呼声中炽焰帮众齐齐涌上,受伤的宋北辰浑然忘记自己伤势,第一个飞奔上来,“帮主你怎样——啊——” 拦路恶客秦长歌,一脚将他踢出丈外。 宋北辰被她的回旋之力踢得在半空中轻轻翻了个跟斗,毫发无伤的稳稳落地,瞪大眼睛,他愕然的看着秦长歌,一脸糊涂。 “你,你们,”秦长歌指指梁汾等人,毫不客气的指挥,“刚才的武林人士,也许有看出你家帮主受伤的,还有七大门派的弟子们,或者会心怀不忿回头寻仇,你们赶紧去把大门围墙补补先,庄内防御要做好,别给人看出什么,素帮主的伤,我们负责了。” 梁汾立即躬身应命,拉着宋北辰匆匆去了,纵然不认识面前几人,然而今日一战亲眼目睹,炽焰上下哪还有不感激放心的?真真命令一下,无有不从。 素玄一手扶墙,缓缓回首,勉强笑道:“我的属下看来很快就要成为你的了。” 他脸色青白,气息不稳,看来受伤不轻。 楚非欢皱眉,轻轻道:“你少说几句。” 秦长歌则根本不理他,直接上前将他推倒。 也不看被推坐在椅子上的素玄尴尬的表情,手指一搭已经搭上他腕脉。 萧玦仰首向天,微微有点郁闷的怀念当年沙场之上,那个给自己裹伤的少女,也曾这般毫不客气不容抗拒的将自己推倒。 什么时候,能再推上一回呢? 唔……刚才静玄子偷袭的时候,要是反应不那么快,小小受点伤就好了…… 秦长歌当然不会知道皇帝陛下此时心中居然转着这么无聊的念头,她只是专注的,将自己的真气源源不断的传给素玄。 真气乍一进入素玄奇经八脉,突然隐隐有些抗拒之感,秦长歌的内力仿佛受到了什么阻碍,滞了一滞,秦长歌一怔,正要探索,那阻碍突然消失,仿若破开堤坝的洪水,宽广的接纳了秦长歌的真力。 此时也不是多想的时候,秦长歌专心施展,素玄却皱了眉,意图抽回手,秦长歌睁眼,对素玄微笑,目光却有点杀气凛然。 怔了怔,素玄苦笑,随即便见萧玦默不作声的走过来,看看秦长歌,伸掌按上秦长歌后心。 “呼”一声,刚才大战时不知去了哪里的玉自熙突然冒出来,红衣一飘,笑吟吟,又伸掌按上萧玦后心。 日光淡淡,照着站成一列,俱都丰姿绝艳的男子和女子,那连结的掌心流过的,彼此传递的,是人世间最为难得的珍重和关切。 这红尘你来我往,看来交集无数,然而其间又有多少人擦肩多少人错过多少人迷失多少人背离?时光漫长而又短暂,这一霎的微笑也许就是下一秒的永别;命运幸运而又苛刻,适才还携手共看烟霞的爱侣也许转瞬间就天各一方,所以,拥有这一刻看似普通的信任与默契,体味某些不涉于私的情感刹那间开放,是足可在余生的风烟里,支枕静听光阴河流默默流过,而不生惆怅的莫大奢侈。 素玄抬眼,感激眼神默默流过,最终一言不发闭目接纳。 楚非欢坐于一侧,沉静的看着他们,再仰望苍穹之上流动的浮云,神情难辨悲喜。 掌按秦长歌后心,以自己的阳刚真力分担并弥补秦长歌流失的真气,萧玦也在默默注视着眼前少年打扮的女子,月白紧身衣下双肩纤细,肩上一抹皓颈如雪,在乌黑的发的映衬下,洁白得宛如午夜里静静开放的栀子花,令人有种想要以双唇的细腻碰触,并埋首其中的冲动。 只是……不能,萧玦苦笑, 苦笑方起,身后有人悄悄凑近,语气暧昧如呢喃,说的话却将他的冲动浇灭大半。 “陛下,您前面那位,是您什么人哪?还有,您怎么会在这里?” 玉自熙目光流荡,上上下下在秦长歌身上盘旋,眼神宛如发现猎物的狐。 侧转首,看看玉自熙,萧玦并不意外他认出自己,毕竟自己的武功个人特色太过鲜明,和他一起血火风烟多年的玉自熙早已熟悉,然而长歌是重生以来第一次公开施展武功,而且以她的狡黠多变,她所施展的武功与前世亦有了很大不同,应当不会被这个狐狸很快摸着原形。 长歌一直说,无论是秦长歌还是明霜,都是越少人知道下落越好。 “武林绝世难逢的大战,我怎舍得不来?”萧玦坦然一笑,“好久没痛快打上一场了,真舒服啊……那位是素帮主的师弟,出门历练的,我上次在风满楼遇见,谈得很投机,算是布衣师友。” 此时行功完毕的秦长歌及时收手回头,任素玄闭目调息收拢真气,转身落落大方的向玉自熙抱拳:“小可谢维云,见过静安王。” 微笑斜睇,玉自熙道:“你认识我?” “经此一役,王爷必将名动天下,哪会有人不识呢?”秦长歌笑得诚恳,看起来谆谆儒雅。 “你也不差,今日一战,着实好手段,想来声名鹊起,也就在顷刻之间了。”玉自熙笑意怎么看都不像在赞美,“素玄有师弟如此,真是令人羡慕,只是你师兄弟武功,怎么路数完全不对啊?你这杀人风格,倒有点似我某位故人哪……” “小可要那虚名无用,”秦长歌坦然笑,“小可不日就要回山,再不涉红尘争斗,今日若不是为师兄,小可也断断不肯出战的,至于武功……小可本就是半路出家,身有武功投入师门的,正因为以前武功太过阴毒狠辣,有失正道光明,眼见将误入歧途,幸得如今的师尊救助指点,至此大悟,长年于红尘之外潜心修炼正道武学,今日一战,因争斗之心而起,已失却我修炼之人的清净无为之意,是以不欲以师门武学对人,勉强拿以前的功夫凑数……却让王爷见笑了。” 他说得一本正经,答得滴水不漏,玉自熙一时却也无可挑剔,目光闪动,笑了笑,慢慢道:“客气,客气……” 他不再理会秦长歌,一拉萧玦,道:“千金之子坐不垂堂,您亲身犯险已是不智,如今总该回去了吧?” 萧玦本想和秦长歌一起回去,然而现在已经撒了谎,再反口也不可能,只好无奈的被玉自熙拉走。 路过包子身边时,玉自熙突然漫不经心的一指包子,道:“陛下您不和太子一起回去么?” 正在懊恼的萧玦不防这一问,刚自一怔,包子已经笑嘻嘻道:“太子?我认识,我们离国的太子,是个大傻子。” “西梁的太子,可不是傻子,不仅不傻,简直太恶毒了,”玉自熙笑容甜蜜,“他大约和你差不多大,狡猾奸诈,大胆心黑,难缠得很,难缠得很。” “哦?”包子眨眼,满脸都是期望,“这么厉害?那你介绍我认识,我和他比水性,哈哈,比水性他一定还是个傻子!” 旁边萧玦已经不悦的道:“自熙,那是国之储君,你放肆了。” 媚笑着向萧玦欠欠身,玉自熙宛如爱-抚般轻轻打了自己一个小小的巴掌,道:“是,太子春华懋德,德行完美,人品贵重,有如怀瑜握瑾,是我胡说了。” 怀瑜握瑾…… 包子恨恨瞪着玉自熙风姿优美远去的背影,直到看不见人了才跳脚大骂:“啊呸!骂我是木怀瑜!” 他哀怨兮兮的扑向楚非欢,“干爹,我被人家当面骂了还不能回嘴,还得跟着骂自己,我啥时候吃过这么大亏呀我……” 楚非欢摸摸他的发,提供了自己的膝盖供他磨蹭,抬头静静对秦长歌道:“看来是瞒不住他的,我看溶儿的身份也不必遮掩了,越遮掩越坏事。” 秦长歌挑眉,叹气:“是,那只狐狸瞒不住,最起码溶儿瞒不住--毕竟象他这样黑心的小孩实在太少了……其实咱们动不动换面具,时不时吃变声丸,真是够累的,按说他也该不是敌人,只是我心里,总是对玉自熙防范三分,这个人,秘密太多了,而秘密多的人,是不安全的。” 微微叹息,她道:“算了……顺其自然,他猜到多少,算多少吧……” 她一直背对素玄,遥遥看着那两人消失的方向,所有人都在看着她,都未曾注意到身后素玄,突然缓缓睁眼,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烟水漠漠,长风悠悠。 == 风满楼最近推出了新的服务项目。 一是说书人开始说“惊世之战——因为一本琅嬛秘笈引发的惨案。”的最新故事。 重金聘请的说书人极富言语技巧,将或英风豪烈,或奇诡莫测,或惊世骇俗的七场战事,用华丽璀璨的语言,富有煽动性的语气,以比拟、渲染、夸张等种种方式,说得那叫一个天花乱坠惊心动魄,听得人人蹲在凳子上张大嘴,口水掉了三尺长尚不自知。 说书人还很无良的每天在最紧要关头戛然而止,惹得一众听客拍桌子打板凳嚷着要砸店。 砸是自然不舍得砸的,第二天一早,还是乖乖的奔来等“最新更新”。 二是包子在听书时开始挨桌赠送西梁版口香糖,这个口香糖是可以吃的,以上好的明紫玉版纸包装成指头大的一小块,盛在精致雪白的瓷盘中,尚未开尝,便以色相夺人眼球。 店堂里挂着红锦底黑色字的宣传广告,城中还有五十辆马车时刻不停,缓缓行于各处街道,务必要让全郢都的百姓都看到口香糖的广告词。 广告词由秦长歌主笔,包子润色,内容为: “你曾因为接吻时有口气,佳人离你而去而烦恼吗?” “你曾因为中午吃了大蒜,偏偏下午要你去相亲而意图崩溃吗?” “你曾因为应对上司垂询时,说话有异味被上司嫌弃,以至于难以升迁的惨痛经历吗?” “如果你有过这些悲惨经历,如果你曾为此痛苦万分却没有解决办法,那么,让我告诉你,解救你苦痛的救星,已经横空出世了!” “请立即收拾好你的银两,带上你全家老小,奔向‘风满楼’,体验风满楼超级大厨带给你的至尊级的味觉快感!感受小小一块糖,便能给你‘口吐清芬,唾兰喷麝’的终身奇迹!” 下面是包子掌柜笑得见牙不见眼的大头绣像,十位巧手绣娘绣出的包子掌柜光辉形象足有真人三倍大,精致毕肖,穿一身洁白的衣服,举一块小小的糖,做陶醉万分状。 一个大大的黄框内,写着包子掌柜的总结性的呼吁: “风满楼口香糖,您的居家泡妞升职相亲旅游必备良品!” 被这样惊悚而别开生面的广告词吸引来的看客,源源不绝的向风满楼奔来,包子紧急自青楼中聘请了十位美貌清倌,作为“口香糖小姐”,并在其中选了最美最有才的作为“风满楼形象大使”,身披绶带,穿着露大腿的旗袍,在吃客们咕咕咽口水中,全力推介风满楼牌口香糖。 众人咀嚼着口香糖,瞄着小姐们的大腿,不停的抹着口水,呜呜噜噜的赞:“好!,美!” 也不知道是赞糖美呢,还是人美? 不过口香糖果然以龙卷风的速度,迅速在郢都飚红。 上至达官贵族,下至平民百姓,人人以争尝口香糖为荣,经常有豪门巨户派出小厮整包整包的购买以为炫耀,惹得怀才不遇做糖果不顺利被人嫌弃很久的祈繁整天扶墙望天眼泪涟涟,“……我终于成功了啊……” “成功的商业运作才能造就成功的商品。”秦长歌抱着儿子,严肃的灌输生意理念,“你祈叔叔那个糖也就是说得过去而已,关键在于包装。” 包子却在神游物外,半晌瞟一眼一旁好像在认真看书的楚非欢,神秘兮兮凑到秦长歌耳边,“我看见父皇身边的老于海来买糖……” 秦长歌咳嗽,正色道:“他买糖有什么奇怪的?” “他牙都没剩下几颗了,能吃那么粘的糖?他吃完一颗糖要是还剩一颗牙我就跟他姓。” “我们继续,”秦长歌瞟一眼楚非欢,翻开手中的书,“今天学盖茨是如何炼成的……” “你说我爹买口香糖要做什么呢?”包子根本不管她岔开话题的意图,俯在她耳边咬耳朵,“他要口气清新,讨谁欢心呢?” “……” “他那口香糖的香味儿,是想谁闻见呢?”包子不怕死的继续撩拨。 “萧溶,你好像好久没有回宫读书了吧?”秦长歌笑得阴测测。 “不要恼羞成怒嘛……”包子腻老娘腻得更紧,这回声音更低了,“我再说一句就走。” “嗯?” “干爹今天对那糖出神很久了哦……” 啪! 西梁国高贵的太子殿下,被某人恶狠狠地一屁股踢出了门外。 == 龙章宫御书房的玉瑙沉香的味道本来是很好闻的,如果不是在被迫留下来加班的时候闻的话。 尤其当被迫加班的那个人明明很困,还得加不属于自己管辖的班时,那香气令秦长歌很想揍人。 揍上座那个一本正经看奏章的人。 “幽州因为今夏雨水极少,今年报大旱,武威公自请赈灾。” 半晌,皇帝陛下抬首,神情还是很严肃的,正色问:“诸位以为如何?” 一边问,一边牙痒痒的盯着多出来的那个人。 玉自熙。 最近这家伙天天上朝,每次上朝一定要挑赵侍郎秦长歌的错处,秦长歌哪里是好对付的?再明来暗损,都自有对策,两人碰撞多了,几乎一见面就有火花,朝臣们早已把“静安王vs赵侍郎”作为每日朝会必看桥段了。 今日萧玦下朝后召秦长歌“议事”,玉自熙硬跟了来,说有要事请见,结果进来半天了,他也没说清楚,那要事到底是啥。 萧玦只好真的议事了。 为什么看起来最风情的那个,却偏偏最不解风情呢? 他咳嗽,看着秦长歌,“赵卿以为如何?” “陛下,微臣是刑部侍郎。”秦长歌正色回答。 言下之意:你弄错了吧? “你当知道此事与你有关,”萧玦意志坚定不为所动,“幽州旱灾,朝廷已经拨下赈济,但被刺史乌南番侵吞,灾民因此暴乱,杀官夺库粮,闹得不堪,今日朝会,朕本打算让御史中丞何晏去赈灾抚民,缉拿乌南番一干无耻官吏,不想武威公李翰却跳了出来,自请抚民。” 他说到此处,顿了顿,似是不知道怎么措辞才是合适,玉自熙却已心领神会的笑了笑,道:“幽州都督曹光世,当年是武威公军中悍将,深受信重。” “何止是当年信重?”萧玦冷笑,“如今也交情匪浅,私下鸿雁往来,热络得很。” “幽州是边境重镇,曹光世手下重兵三十万,”玉自熙眼色明媚,隐隐有兴奋之意,“麾下还有许多武威公旧部,国公此去,想必旧部们都欢欣得很。” 微微一笑,萧玦道:“你觉得怎生处置较好?” “陛下不是已经在朝会上准了么?”玉自熙浅笑,“圣心独运,智珠在握,微臣不过一介凡夫,何敢擅自揣摩?” “你少来,”萧玦将奏折往龙案上一扔,目光灼灼看着秦长歌,“文正廷观风使的职司还没结束,朕让他立即赶去幽州,会同李翰督办赈灾事宜,朕给了他密折暗奏和相机行事之权。” 余下话意,在座的都是聪明人,自然不用说出来,督办督办,你办我督,相机行事,有事必上嘛。 “陛下,”秦长歌思考了一下,淡淡道:“李翰必反,您放虎出柙,必有后患,对此,您可有把握?” “我哪里想放他?是他今天将了朕一军,”萧玦叹息,“这等光明正大为国为民之事,历来只要自请,没有拒绝的说法和道理,所以就算明知李翰心思不正,也无法在朝会上驳回,否则说起来,朕又成了多疑寡恩之主。” “让他去不了就是了,”玉自熙笑意流动,“老李啊,年纪大了,骨头硬了,丧子之痛是个好大的打击啊,唔……现在看着精神还好,其实骨子里已经有病啦……” 秦长歌一笑,赞:“王爷好计谋!” 斜斜睨她,玉自熙道:“你没想到?你这么聪明,会想不到?” 他微笑站起,踱到秦长歌身后,趴到秦长歌椅子后,偏头,如嗅早春之花或梅枝深雪般一嗅秦长歌耳鬓,神情陶醉的深吸一口气,悠悠赞:“不谢风流一段香呵……” 龙案后萧玦脸色微微一沉,忍了忍,努力平静的道:“静安王,你这是做什么?当真要朕以君前失仪之罪治你?” 自椅背上直起腰,玉自熙轻轻一转已经转到秦长歌面前,伸出修长的手指轻轻的在秦长歌脸上慢慢描画,眼波旖旎的吃吃笑,“陛下,别生气嘛……您看赵侍郎,不仅是治世良臣,还真真生得好模样……这眉,这眼,这鼻,啧啧……这脸上皮肤细如脂玉,比姑娘家还美上几分……哎呀,你身上我瞅瞅,看看会不会表里不一,是不是肌肤也好……” 他的狼爪,一不做二不休,不住下移,最后干脆去扯秦长歌衣襟,探头凑向秦长歌领口,意欲一览“山川秀色”。 “哎!” == ? ?  == ?   关于那个“最新更新”,恶搞了诸位亲一把,莫要pia我。哈哈。 ?   此章为小高潮之后的过渡章,交代一些必要的伏笔,唔……我承认写得时候状态不甚好,太累了,接近年底工作贼忙,本来就累,晚上写文,凌晨一点关电脑,站起来砰的一声撞到了墙上……哈哈,此章便容我暂缓吧,后面还会有不断高潮的。 ? (本章完) 第二十二章 云起 第二十二章 云起 “嗄?” 玉自熙探头,看见外袍下里面居然又是一件外袍。 怔了怔,玉自熙不信邪的,继续扒。 又一件外袍。 再扒。 又一件。 目光发直的玉自熙,不死心的继续,这回终于看见了一角雪白的衣色,大喜,想着终于不是外袍了,就是啊,这世上还有人从里到外,都穿着外袍的? 他开始扯那件雪白的衣角。 秦长歌一直笑吟吟的任他忙。 甚至对龙案前面色发黑,恨不得将案上镇几狠狠砸到某人头上的萧玦,悄悄做了个稍安勿躁的手势。 萧玦忍了又忍,怒极之下干脆掉过头去。 玉自熙拽,拽啊拽…… 怎么没个尽头? 他缓缓抬眼,对上秦长歌看起来时刻都淡定无波的眼眸,秦长歌好客气的看着他,轻轻道:“拉,拉啊,怎么不拉了?这本就是给你的嘛。” “嗄?” 秦长歌正色道:“上次风满楼第一大厨曲胖子,自从偶遇王爷一次,自此惊为天人,痴心托寄,辗转反侧,思慕不已,总缠着卑职絮絮询问王爷诸般事体,他总和我说,您什么都好,什么都美,就是足大了些,得裹裹才好,特意去扯了丈二裹脚布裁好了,托我带给您,瞧我这什么记性?总是忘记,今日正好,您既然亲自来取,最好不过了。” 说完慢条斯理将余下裹脚布抽去,整整齐齐叠了,双手奉上,笑吟吟道:“宝剑赠英雄,裹脚布配佳人,王爷艳福不浅。” …… 修长美丽的手指以一个优美的姿势顿在半空,玉自熙脸色连连变幻了几回,方恢复了从来不曾消失过的媚笑,也笑吟吟接过裹脚布,道:“好,好,风满楼大厨好眼光,本王记着了,改日亲自去会会我的追求者……” 可怜的裹脚布到了他掌中,明明只是轻轻一揉,不知怎的却突然化为飞灰。 似笑非笑的瞟了秦长歌一眼,第n次铩羽而归的玉自熙,终于懒洋洋放弃了最新一轮的试探和作对,向萧玦施礼告退。 萧玦害怕自己多看他一眼就会有拔剑的冲动,直接埋首在奏章之后,挥了挥手。 “赵侍郎不一起走吗?”玉自熙偏头看秦长歌。 “他不走,”答话的是语气平静却森冷的萧玦,“刑部还有些事务待办--如果静安王你最近很闲,不如去刑部主持大局?” “啊,臣很忙,臣要去善督西营练军……”玉自熙立即“操劳公务”去了,御书房内只剩下萧玦和秦长歌。 只一步便跨下御座,黑影一闪萧玦已经在秦长歌面前,先二话不说,就去拉她领口。 “你做什么!”秦长歌这回可吃了一惊,不会吧?受刺激了?终于狼变了?也想效仿“先贤”了?那个,我可没有第二份裹脚布啊。 就在秦长歌开始慎重考虑要不要先趁没人给萧狼一个过肩摔,却见萧玦的手指,匆匆拉拢了她被拉开的那点点领口。 …… 很久以后。 “喂。” “……唔?” “那个,你的手,好像已经完成了它想完成的任务,”秦长歌温柔的微笑,“可不可以给它换个地方呆着?” …… 萧玦如梦初醒的自秦长歌颈项间收回手指……咦,我刚才干什么了? 讪讪退开,趁秦长歌不注意,萧玦悄悄拈了拈指尖,那一点滑腻的触感呵,暌违已久。 怔怔在龙案后坐了,萧玦对着奏章看了半天,叹气。 唉……衣服确实穿得多了点…… 大约“看奏章”的时辰太久了,等萧玦终于回味完了,却发现被yy的对象已经不打招呼的离开。 龙案前不知何时整整齐齐放了张纸,几排大字墨迹淋漓。 “唧唧复歪歪,唔识就唔识 。” “拉衣够刺激,猪手又一只。” 萧玦愕然看了这四句“诗”半晌,又拿起来翻过来掉过去的端详品味,喃喃道:“这是什么诗体?猪手是什么东西?长歌的学问,真是越来越高深了……” == 乾元四年八月,盛夏。 声声蝉鸣,隐在翠绿浓荫中不住喧嚣,为这一生里最后的时光不懈歌唱,阳光透过树叶直射下来,每一点光斑都灼烈如同一轮新的太阳。 日光照射下的土路,被烤得有点变形,人行走其上,立即腾起一片灼热的灰尘。 路上几乎没有任何行人。 这是个连鱼也恨不得躲在水底乘凉的酷暑。 幽州城门口,却有一队队伍,重甲在身,衣冠整齐,笔直如铁的立于城门口。 当先一员将领,黧黑的皮肤上细细碎碎的有些印痕,仔细看仿佛都是伤疤,长眉细目,容貌平凡,只是偶一转目间,那沉沉乌眉下压的眸子幽光闪动,宛如秋风拂过的稻田,金光,一闪。 他神色平静,唇线紧抿,一动不动的看着前方的官道,无遮无拦的阳光刺下来,却不曾令重甲在身的他生出微汗,他身后的士兵却没有这般的定力和内功打底,一个个汗透重衣,额头上的汗如流水般流进颈项,模糊了视线,却始终没有一个人移动分毫。 身后,便是宽阔荫凉的城门门洞,却没有一个人试图进入避暑。 “曹都督,”门洞里突然探出个人头来,伸手挡着阳光,眯着眼道:“实在是太热了,让兄弟们卸卸甲吧?” 马上,曹光世缓缓转身,用不屑的眼光看了下眼前这个“小白脸”,方淡淡道:“行伍之人,这点热,还能耐不得?” 说完立即转身,连多余的一眼也不回顾。 被晾在门洞里的男子,皱皱眉,苦笑了笑。 半晌,官道之上,终于隐隐出现车队,随着队伍的接近,渐渐可以看见飘扬的“李”字旗帜,曹光世眼中露出喜色,策马迎上。 队伍缓缓停下,面色沉肃的李翰,缓缓从车中迈出。 “刷”一声,数十人齐齐下马,跪倒尘埃,“见过国公!” 李翰急忙上前来扶,曹光世仰头,看着李翰,半晌,哽咽道:“国公,您——” “回去再说吧。”李翰打断了他的话,两人目光一碰,通透了然,俱都带着一分令人寒悚的杀气。 两队人马,浮尘不惊的穿过城门,没有人看隐在暗处的男子一眼。 半晌,男子从城门的幽暗之处,缓缓走出,阳光射上他普通的青衫,映着昔年陇西狂生不可一世,如今经官场历练,逐渐沉潜深藏的眉宇。 观风使文正廷,于烈日下,城门前,远去马蹄肆无忌惮扬起的漫天尘土之中,忧心忡忡的转身,回望幽州巍巍高城浩浩河山,发出了一声悠长的叹息。 “风云将起,山雨欲来啊……” == 午后的阳光,射在碧绿竹纹纱的明窗之上,将地面筛出了一片莹绿的色彩,看来颇有几分清凉。 同样清凉无汗的楚非欢,斜倚桌前,仔细的翻着一张图表。 “非欢,在看什么?”声到人到,秦长歌轻衣素衿,长发散披,一身闲适自在的走进来。 天热,怕热的秦长歌不仅搬了许多冰块来降温,还自制了凉鞋,解放解放自己总被闷在官靴里的脚,反正这个院子等闲人也闯不进来,当然是自己凉快比较重要。 凉鞋很简易,牛皮底,两根带子的鞋面,舒爽透气,秦长歌心情愉悦,悠然在院子里乱逛,经过的祈繁和容啸天,却都远远的避了开去。 她怡然自得的进屋,楚非欢放下图表,正要回答,忽然怔了怔。 那是什么鞋子? 还有…… 黑色的,几乎等同没有鞋面的奇异鞋子里,少女的双足雪白晶莹,天生的精致玲珑的天足,脚趾圆润,指甲粉润如珍珠贝,脚背皮肤紧绷,闪着牛乳般的莹亮光泽,至脚踝处收束成一个流畅的弧度,弧度之上,是更为纤细优美的一截小腿。 楚非欢的手心里,突然微微生出薄汗…… 天好像太热了些…… 有点慌乱的将眼睛躲开,一时却又不知道往哪放才合适,往哪放,眼前都仿佛浮动着那雪白精致的影子,一点点的扰到眼底,那秋水横波般具有韵律美感的线条,尚未轻触,便觉心底柔软荡漾,有些欲诉不能诉的难言心思,在缠绵氤氲的心境蒸腾下,仿佛将要浮出一层冰清的露珠来。 一时竟然忘记她刚才说什么,素来聪慧的男子,微微红了脸,掩饰的咳了咳。 他的掌心紧紧抵在椅子冰凉的扶手上,那触手的温度令人稍稍收敛了心神,稳了稳自己,楚非欢抬眼,尽量平静的答:“在看风满楼的分店计划。” 秦长歌注视着他,刚才那一霎他的不自在她当然看在眼里,男子脸上泛起的薄红,令她有点好笑,然而淡淡的喜乐之心之后,心中突然微微一酸。 有多久,没看见他脸上现出正常的气色? 常人能有的,他已没有,秦长歌不会忘记,那日炽焰决斗,明明好武的非欢,除了她比试那场一直抬头注视战局外,其余几场,他都出神的望着远山,仿佛身前正在展开的,不是他以往最为在意的高手之争一般。 他,还是在意的吧? 闭了闭眼,秦长歌再转首时已微笑如常,轻轻在楚非欢对面坐了,笑问:“多少了?下一家打算开在哪里?” “已有十七家了,溶儿说,陇北一线,还没有风满楼的招牌,下一家要开在陇北。” “嗯,”秦长歌听着,脸上已渐渐失了笑容,皱眉问,“他不是要开在幽州吧?” “是的,”楚非欢淡淡道:“知子莫如母,幽州军事重镇,人口众多,是陇北最为繁华的城,他早就和我说过,要在那里开店,这是第十八家,他说要讨个好……口彩,还要亲自去幽州剪裁,被我驳回了——长歌,开店和剪裁有关?” “他这是在说剪彩,你别理他,”秦长歌语声快速,“非欢,溶儿什么时候说要到幽州开店?” “前几日的事,”楚非欢道:“这几日轮到在宫中读书,他还没来过这里。” 霍然站起,险些碰翻了凳子,秦长歌道:“我得立即进宫一趟!” 她难得流露的紧张令楚非欢也吃了一惊,愕然道:“怎么?” 秦长歌拔脚向外走,一边道:“幽州战事在即,萧玦和我原本打算放虎出柙,干干脆脆把那个毒瘤挤出来算了,现在溶儿……” 话未说完楚非欢已经明白事情的严重性,溶儿那个性子,说要去幽州开店,保不准早就有计划溜走,现在幽州大变在即,如果他恰恰碰上—— 不敢再想,楚非欢疾声道:“我和你一起去!” 转身,看着男子坚决的神情,想着这对干父子情谊不同常人,秦长歌道:“好。” == 天色已暗,宫城九门已闭,秦长歌选择走直通太后后宫的密道,毕竟,长寿宫正好在冠棠宫和龙章宫之间,而自从上次金弩事件后,江太后不久便“凤体欠安”,移居上林别苑西的晟宁行宫,由仍旧住在上林庵未曾回宫的文昌“照看”。 文昌一直没回宫,萧玦已经着手替她寻找合适的夫婿,目前仍在精挑细选中。 从长寿宫出来,楚非欢留在宫中等消息,秦长歌先去了冠棠宫,果然没人,连油条儿也不在,翻了翻冠棠宫书房桌上的东西,想了想,秦长歌直奔龙章宫。 外殿已经熄了灯火,老于海隐约知道这位赵大人在陛下心中地位不同,一言不发的将她引入内殿。 珠帘龙帷深处,萧玦正合拢了眼假寐,面前一堆奏章堆了好高。 近几日为了做好对幽州事变的应对,那些战争在即的准备工作,兵马粮草将领辎重,都需要先期布置,但又不能露出风声打草惊蛇,是以萧玦这几日颇费精力,和秦长歌日日议事完,再熬夜几近通宵。 两人当初就是否放李翰出京仔细商讨过,最终选择挤出李翰这个毒瘤,一方面是因为,幽平二州是西梁龙兴之地,最早的薛正嵩节度使,正是在幽州打出反元旗号,揭竿而起,带领两州儿郎冲出北地,铸就西梁萧氏皇朝前身的,所以幽州都督的地位不同于寻常将领,素来制霸一方,幽州军伍中的士兵军官,也骄悍非常,寻常外调去的将领,根本无法统御,而李翰作为最早期跟随薛正嵩的老牌将领,最初起事时,萧玦尚自是个伍长,李翰已经是副将,可以说在军中,尤其在幽州守军之中,李翰具有任何人都无法比及的威望,这是所有帝王都私心忌讳的事情,而这个李翰,又不肯韬光养晦,一直和曹光世暗通有无,每逢朝廷兵部欲待换防,他便发动诸般力量阻扰屡屡掣肘,以至于数年来,朝廷竟未能完全顺手的将幽州军权统归中央。 这本身是件十分危险的事,等于将整个西梁的北边门户安危交给了一个人的意志去选择,所以萧玦多年来不间断的在幽州守军中换调中层军官,又在相邻的灵州平州布下重兵,呈犄角之势三足鼎立,才算可以安心睡觉。 幽州,虽还未至于再建出个小朝廷,但作为与北魏接壤的军事重镇,可以说在西梁舆图上地位重要至牵一发可动全身,怎能任由这匹野马,脱缰在外? 而北魏多年来时常叩边,骚扰边境,北魏内乱导致各地将领生出割据之心,边境守将极有可能掠夺西梁的粮食百姓甚至土地以扩充自己的实力,这也是必须要解决的问题。 所以秦长歌和萧玦都觉得,时机成熟便可顺水推舟,长痛不如短痛,以短暂兵锋之起,拔除野心分子,换得边境军权完全回归中央;以雷霆行军之烈,震慑蠢蠢欲动的北魏边境守军,用境内一场军事力量的展现,换取边境百姓在一段时间内的平安生活,无论如何是值得的。 但前提是,必须迅速的,利落的,以绝对强而有力的厉杀手段,镇压下一切纷乱! 一旦拖延蔓延,后果不堪设想。 于是人选又成了个难题。 朝中并非没有优秀将领,但纵观西梁甚至整个天下,世间最优秀的将领,居然就是坐在那里决策要打仗的那两个人。 秦长歌和萧玦为此已经争执过数次,萧玦要亲征,秦长歌不同意,认为区区荡平边境逆军也需要你皇帝陛下亲征的话,也就太没名气了,反倒被正在虎视眈眈的周边诸国笑话你朝中无人。秦长歌的意思是自己去,萧玦又不同意,至于为什么不同意,他理由充足,而且极其简单: “不行,”他坚定的摇头,“你不能去,我不放心。” 想了想他又加了句,“你已离开我身边太久,我真的很害怕一不小心,又会丢了你。” 秦长歌至此默然,实在想不出什么话来应对这般灼热的坚持,这世间的伶牙俐齿,都是因为事不关已,流利的口舌,犀利的反应,痛快的解决方式,从来就不是为那些纠缠牵结的感情而准备的。 谈了数次没有结果,如今,也许真的要有结果了。 龙章宫内燃烧的巨大牛油蜡烛光影荧荧,烛光下假寐的萧玦却似睡得很沉,连秦长歌快步进来的脚步声都没能惊醒他。 皱皱眉,秦长歌示意于海出去带上门,自己上前仔细的看萧玦。 烛光下萧玦俊朗容颜上并无睡眠的宁静安适表情,反而隐隐有些烦躁的端倪,眉头皱得很紧,浓长而卷起的睫毛不住颤抖,呼吸也有些急促,似乎正在困扰在某个噩梦中。 噩梦? 秦长歌隐隐想起那个在心中搁了很久的疑问。 然而现在实在不是追索的时候,她直接伸手去摇他,却发现萧玦根本没醒,仍旧沉在梦中,口中极其低微的喃喃着一些字眼,秦长歌心中一动,附耳去听。 极其模糊的语声,近在咫尺也听不清爽,隐约有“……恨……去……”的字眼,秦长歌皱皱眉,半蹲下身,将脸又凑得离他嘴唇近了一些。 萧玦却突然睁开眼。 烛影摇红,影影绰绰,殿中一切景物晃荡在尚自有些流荡的视线里,还没能完全从刚才的深海妖红中挣扎出来的萧玦,睁开眼便觉得熟悉的幽凉芬芳沁人,一阵阵冲入鼻端,而脸侧有一片雪白在微微晃动,一抹润泽玉色,宛如一朵玉兰花,正姿态静好的开在唇边。 这本就是世间最为芬芳的邀请,最为旖旎的等候,最为纯真的诱惑,最为荡漾的姿态。 开放在尚未完全从噩梦中清醒,创裂的心正需要温暖安宁的感受来给与抚慰的萧玦眼前。 何必犹豫? 一偏首,萧玦快速而又不管不顾的,狠狠吻住了那片熟悉的洁白。 轻轻的发出一声呻—吟,思念已久的香气立刻俘虏了他全部的理智,就势一伸手,将身侧的女子抱紧,萧玦沉醉的深深埋首,轻轻咬啮唇下那方明月般的肌肤。 熟悉而又陌生的温软触感,满唇处子幽香暗散,一切都如此美好,萧玦只觉得脑中轰然一声,有什么在熊熊燃起,将他瞬间烧毁。 四海崩塌,长乐崩塌,自己也在崩塌,而烈火里谁一笑回首,如当年红罗帐中相顾粲然。 萧玦喘息着,一拂袖,袖风卷灭了烛火。 宽阔寝殿里,错金长窗被风重重关上,连那一轮欲待窥人的明月,也被阻隔在外。 萧玦已经什么都不想再想。 离别有多久,思念有多久,此刻欲待决堤的潮水,便已等待了多久。 他俯身,推倒。 却听见身下女子突然轻声道:“溶儿。” “嗄?” 一怔之下急忙回身,难道是溶儿跑来偷窥了? 一回身,秦长歌已经坐起,理衣,挑眉,幽黑的眸子在更黑的大殿里熠熠闪光。 看着神色无奈的萧玦,秦长歌没有笑意的笑了笑,不欲令他尴尬的直奔主题,“溶儿去了幽州。” ! == == 昨天睡得太迟,早上起床错过时间,较平时晚了些更新,亲们见谅。 第一段那个诗,是粤语,化用《木兰辞》,唧唧复唧唧,木兰当户织那几句,意思嘛,笑,我不算太懂粤语,能听不能说,也不知写得对不对,至于猪手是什么,咸猪手的意思,亲们想必都知道吧?哈哈。 (本章完) 第二十四章 兵锋 第二十四章 兵锋 “他怎么会去幽州?” 霍然翻身而起,情欲全失,萧玦大惊之下急急便往冠棠宫而去,秦长歌道:“不必去了,我看过了。” 她站起,皱眉道:“溶儿要去幽州开店,我看过了,大约已经走了一天以上,追是要追的,但是以溶儿的狡猾,我看等闲人还追不着,此事你我都有责任,所以,我自己去吧,正好把李翰解决掉。” 萧玦长眉一皱,直觉的否定,“不行,我去。” “你去?”秦长歌一笑,指指龙案上堆成山高的奏折,“请问兵马调拨,粮草运送,将领布置,谁来下令?我?请问谁会听?唔……我篡位为帝差不多了。” 这话原本是玩笑,不想萧玦正色答:“你若想做我就让你,反正这江山,你坐我坐,本就一样。” 秦长歌无语,想着这种玩笑果然不能乱开,萧玦不是史书上那种权欲至上的帝王,他至情至性坦荡磊落,皇帝这种职业在他看来也就是需要好好履行的责任而已,他心中,本就有许多比帝业更为重要的东西。 尤其秦长歌,萧玦从未忘记过,军功章有她的一半。 从来不喜欢挟恩望报这种德行的秦长歌,暗自后悔无心中牵出这个尴尬的话题,赶紧说正事,“于情于理于公于私,这趟我都是走定了,你放心,我向你保证,三月之内,我必带着溶儿回来。” 萧玦默然,他立于琉璃瓦飞龙柱的龙章殿门畔,于一个半回身的姿势,就着满天满地穿堂入殿的如银鳞的月光,注视暗影深处神情萧散的秦长歌,她沐浴在月色光辉里的容颜,宁静、无畏、睿智、幽微而无限旷朗,这是个可以用自身尺寸之宽的心去容纳整个天下的女人,可是他却始终在担心,她心中正因为什么都有了,反而挪不出小小的空间,去盛放他满满捧出的爱意。 当年结发时,一笑两心知,而今再相逢,人远天涯近。 是哪首命运的曲调错弹,划下无奈的休止符?又是谁的纤纤手指按下琴弦,将那一腔欲待喷薄而出的飞天之音,温柔而又沉静的阻止? 江山终成浅唱一曲,然而那一首相思调的尾音,却散在龙章长乐,开国帝后俯瞰天下的宫殿华堂的空气里,欲待追寻,无从追寻。 萧玦捏紧了手指--刚才,她在他身下,一线青丝绕上了他的指尖,他不舍得挥去。 那细润的发丝在指尖盘桓不休,他无意识的一层层的绕着,缠紧,心底有些言语千丝万缕,如茧密密的围上来,和那些奔腾翻涌的心事悍然相遇,然后再,抵死缠绵。 他沉默的站着,月光凉凉的浸上来,湿了殿廊下的夜芙蓉,湿了他绣金龙盘祥云的帝王袍角,他侧转身看着幽州方向,那里,遥远,深暗,乌云密布而风云将起。 然而,良久后,他轻声道:“好,你保重。” 秦长歌一笑颔首。 她迈步而出。 经过他身侧时,听得他涩涩道:“三个月,三个月后,你们若还不能回来,我去找你。” 顿了一顿,秦长歌在与萧玦齐肩的位置相背而立站定,侧首对他一笑。 她的笑容浸在月光中亦如一朵开得正好的夜芙蓉。 她道: “好。” == 乾元四年八月,盛夏日光笼罩下的幽州。 一辆全黑的马车,毫不招摇的驶进了幽州城门,马车虽然样式普通,但是做工讲究结实,车身上印着一个金色飞鱼的图案,鱼身跃动有腾龙之姿。 这个标记,目前的西梁,大约只有陇北一线现在还不认识,其余各州各地,谁不知道,这是大名鼎鼎的风满楼的标志? 至于为什么会是这个logo,灵感自然来自楚非欢,这标记,就是他身上的离国皇族与生俱来的胎记。 马车在幽州城最为繁华的十方大街的“居安酒楼”门口停下,车帘一掀,一个黑黑瘦瘦,看来只有十岁左右的伶俐小子跳了下来,对迎上来的小二道:“两间最好的上房,另外,雅座给我开一桌最好的席面,我家少爷要用膳。” “抱歉哪您,”小二笑嘻嘻的鞠躬,“上房只剩下一间,雅座也没了,两位包涵则个。” “怎么会这样?”黑瘦小子自然是油条儿,皱皱眉,顺手从怀里掏出一锭银子抛过去,“你费心,给安排一下。” 小二接过银子,脸上都笑开了花,一哈腰道:“上房着实是没有了,雅座倒还能为两位挪出一个,今天曹都督家三公子在敝店请客,原本是要清场的,既然这样,请两位在隔间坐了,只是请不要发出声音来便是了。” “自然不会,”这回掀帘出来的是一对小丫头,脆生生的嗓子,乌亮亮的大眼睛,雪肤樱唇,气韵清灵,竟然是难得的美人双胞胎。 小二眼睛一亮,一时竟怔在那里,这么漂亮的双胞丫鬟,北地还从未见过,哪家的豪门巨户,用得起这样的美人胚子? 小姑娘一边一个跳下来,绸巾覆手,便要去搀车中人。 “去去去!”一双小爪子突然伸出来,气吞山河的一挥,将绸巾直接挥得远远,“我又不是娘们,别玩你们以前伺候人那一套!” 双胞胎看着地面上的绸巾,委屈的抽抽鼻子,退开去。 车帘一拉,一个漂亮的大头钻出来,比前面这几个孩子还要小几分,一双眼睛乌黑灵动,亮如星辰。 自然是萧溶萧太子萧掌柜了。 小二愕然的看着包子,又往车子里张了张--这家的大人呢? 伸掌将他的脸不客气的推开,包子抬腿就往里走,“非礼勿视,非礼勿视你懂不懂?” 看他几步就奔上楼,小二赶紧上前引路,原以为这不懂事的毛孩子,一定会闹着坐曹三公子早已定好的大席面,不想那孩子对席面望了望,却按安排坐了。 小二放下心,源源不断的送上菜,见那几个孩子老老实实吃饭,不多时也便忘记了。 “主子,”油条儿压着声音,“郢都风满楼郭二掌柜在幽州等您,您怎么不直接去见他?” “见他?”包子声音更低,“见他的后果就是我被立刻送回郢都,你以为我爹不会下令幽州刺史找我?我是来干大事的,我不要这么快回去。” “还有,”包子皱眉,“你没发觉进幽州城很难啊,要不是我们几个年纪小,又塞了银子,差点被堵在城门外,我看城门口盘查得好严格,总觉得有点不对劲。” “主子我们还是去联络郭掌柜吧,”油条儿自觉身负保护太子安危重任,肩头重量直若千钧,忧心忡忡道:“万一有什么事……” “万一,我还怕万一?我是未来的一万岁!”包子一挥手,“幽州人民,太子爷我来解放你们了……” 他一转头看见双胞胎怯怯的站在他身后伺候,一皱眉,指了指凳子,道:“你们,吃饭!” “奴婢们是下人……” “呸,什么上人下人,不听我的话就是傻人!”包子不耐烦,“我不缺丫鬟,不耐烦看人跟着,你们再啰嗦,我不带你们走了。” 双胞胎一激灵,赶紧靠着凳子边乖乖坐了,她们是华州大户柳百万家的侍婢,因为长得好,被妒忌的大夫人赶出门去,流落无依时被路经华州的包子收留,自此便认定了五岁的小主人是恩人,死心塌地的伺候,不想主子很古怪主子很风骚,主子想的做的都和一般人不一样,双胞胎小美女不习惯,也只好乖乖的学。 刚坐下,便听得楼梯踏踏的响,一群人寒暄着上来,众星捧月的拱着一个少年,在前面席面坐了,有人探头望了望包子这边,皱眉道:“怎么还有一桌,赶走!” “都是孩子?”那少年看了看,笑道:“大约也是和我一样,老子管得忒紧,溜出来吃顿好的,算了。” “三公子最是厚德之人!”立即有人拍马屁,“您这个身份,这个地位,还能这么体贴百姓的,真是我幽州桑梓之福!”转头对包子喝道:“你们!来给三公子磕头谢恩!” “我呸!”油条儿大怒,低声呸了一声,道:“什么玩意儿,主子,我去教训他!” “你拿什么去教训?拿你的花拳绣腿?”包子翻白眼,慢吞吞道:“谢恩嘛,叫本大爷谢恩?那就谢咯。” 他慢条斯理的站起来,端了酒壶酒杯,笑嘻嘻的过去,双胞胎亦步亦趋的跟着。 两个小姑娘,一模一样的打扮,一模一样的容貌,娇花照水剔透晶莹,雪搓粉揉的一对妙人儿,立时让席上众人眼睛一亮。 那少年也忍不住看了过来,道:“这对丫头好!”想了想又叹息,“可惜爹爹要我去军中磨练,收了也用不着。” “都督怎么舍得让三公子去军中?”有人接口笑道:“不过应个卯罢了。” “你错了,”那少年摇头,皱眉道:“怕是要……” 他话说到一半,生生打住,转目对过来的包子看了看,道:“你这对丫鬟,卖不卖?” “卖!”包子毫不犹豫,根本不管双胞胎立刻扁了小嘴珠泪欲滴,“一万两,不还价!” “三公子要你的人是瞧得起你,你敢要银子?”立刻有人喝骂。 “我不要他的钱才是瞧不起,”包子笑嘻嘻,“堂堂三公子,买对丫鬟买不起?” “你这话说的好,”那少年傲然道:“我曹家玉堂金马,威震幽州,怎么会买不起你家婢子?来人,取一万两给他!” “三公子!”收了银票的包子,众目睽睽之下突然冲前一步,眼泪涟涟的抓住三公子的手,道:“您真是好人啊,我走遍一路,还没遇见过象您这样贵而不骄的贵人啊,你就行行好,顺便把我也给收留了吧?” …… 满厅僵木的人群中,包子紧抓瞠目瞪着他的三公子,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呜呜呜……我家败了,爹娘没了……这婢子不卖给您也得卖给别人……我这顿是最后一顿了,吃完了我就没银子付账……三天没吃肉,想得慌啊……” 一边唱苦情一边悄悄扭了张大嘴愣在那里的油条儿一把,油条儿痛得咝一声,顺势哭上了。 “公子……行行好吧……咱们一起做你家奴仆,只求给我主子不要再流浪……能有个窝呆着……” 尽忠职守的油条儿哭得声情并茂,唱作俱佳,哭得满座几欲泣下,这孩子悲惨啊,可怜啊,沦落成这样了啊…… 包子早已觉得哭得累,顺势收了声,好整以暇的观赏,心里却在打小九九——老娘啊,不得已咒了你一把,你别找我算账啊…… == 乾元四年九月,风云乍起,九州激荡,鹰击长空,剑吼西风。 武威公李翰,偕同幽州都督曹光世在幽州起兵作乱,以“帝王无道,义拯天下”为名,将猎猎兵锋,灼灼利剑,指向西梁腹地,富盛繁华的无上帝都,指向了君临天下,高踞九重的萧氏皇朝。 誓师之日,杀幽州刺史唐武,长史武原琦,录事参军事傅子赢祭旗,炮声一响,三颗朝廷地方官员的血淋淋人头落地,昭示着李翰一往无前孤注一掷,定与萧玦你死我活的无穷杀气和悍然决心。 鹰旗翻卷如云,遮没北地久已平静的天空。 龙章宫偌大黄绢舆图之上,幽州数十万叛军,以一个粗壮深黑的蛇形箭头,狰狞盘旋于边境重镇,与周围两股红色军锋扭缠一起,那宛如毒蛇之目的幽黑箭头所指:帝都之心。 长风卷荡,扑不灭龙章宫长明的灯火,重重帷幕后年轻帝王面色疲倦而目光灼热,深深注视箭头纵横的舆图,良久,喃喃道: “长歌,愿你平安。” == == 卡文卡得令人发指啊……前面和后面的情节都有,唯独在这一处卡住了,脑子里一片空白,好容易写了四千字,泪奔,亲们见谅……唔,大约熬过这章要好些了,下一章就可以开始战场风云的高潮了。 (本章完) 第二十五章 挖心 第二十五章 挖心 夜色如晦,风雨未歇。 北地风沙,无休无止的吹打着今古河山,画角声里,战马沉默低首而眠,穹庐下万帐灯火渐次熄灭,一抹星影,摇摇欲坠。 这是与幽州尽在咫尺的平州大营。 主营牛皮大帐内,一对牛油蜡烛不倦燃烧,照着男子手中信笺,笺上笔迹,铁画银钩,凛冽凌厉。 “字呈南都督讳星凡足下:……君为先烈之后,国之长城,何独甘于凉薄无德之萧玦小儿之下?放眼天下,唯君与光世二人矣!时势可为,正当英杰奋起之时,光世不才,愿附兄之骥尾,放马北疆,逐鹿四海,待得有成之日,愿为兄之不二辅臣,拜兄于丹墀之下!光世诚意,天可鉴之!” 江山……帝业……兴亡……问鼎……醒掌天下权,醉卧美人膝,这是所有男儿心中炽烈的梦想,埋于沉寂的岁月之中,不见端倪,但时刻等待被唤醒。 哪怕劫火里燃尽残灰,英雄碧血洒满龙堆,荒城古戍里饥鸟野雉尖鸣着聚集在历历白骨之上,亦不能阻止某些升腾于血液里的向往。 平州都督南星凡,抬目,目光如极地星光,决然一闪。 夜深,夜深千帐灯。 数骑快马,流星般穿透黑暗,长驰而来,泼剌剌踏破死般的寂静,激起沙尘飞扬漫天。 当先两骑,神骏非凡,马上骑士横缰一勒,骏马飞飚扬蹄,刹那已到营前。 早已得了严令的守营士兵立即横枪一拦,啪的一声枪尖交击出一溜闪亮的火花。 “来者何人!速速报名!否则杀无赦!” “督军使、陇东路监察御史、刑部侍郎主尚书事,赵莫言,求见平州都督南公!” 士兵对视一眼,齐齐仰首去看,马上骑士身形看来不甚高大,声音平静而清晰,平静中自有渊停岳峙的非凡气度,相隔虽只一个马身的距离,不知怎么便令人感觉高远。 士兵再次对望,粗声道:“请在营外稍候,容我等通报都督大人。” “不必了!” 士兵已经转过半个身,愕然回视,对方已经一扬马鞭,淡淡道:“我乃天子使节,代天巡视,按说你家大人应该迎出先叩请圣安才对,如今我不用他迎,他还好意思要我通报么?” 话音一落,男子长鞭一甩,不知怎的便巧妙的卷落了拒马桩上的绳扣,啪的一声,营门敞开,男子一声长笑,已经长驱直入。 他身后一骑,马上一名骑士一直默不作声,士兵本想打个暗号,通知下都督,不防他突然回首,夜空下男子目光如寒星如利剑如出鞘的闪亮刀锋,平静森冷而又威慑无限,竟吓得他一惊,生生将动作给逼了回去。 还没反应过来两骑已经直闯主帐。 那两人的马极其神骏,快如流星电闪,军哨们纷纷阻拦,然而马上骑士手一翻,亮出一幅黄绫圣旨,低喝:“圣旨在此,谁敢阻拦?” 不过一怔神间,他已经风一般的卷过。 主帐密密深掩,隐隐透出灯火,男子下马,毫无顾忌的笑道:“南都督好筋骨,这么夜了也不睡!可是正在深夜把酒纵论天下英雄?在下可否叨扰一杯?” 一掀帘,毫不犹豫跨入。 无遮无掩的灯火扑面而来,同时一齐射过来还有诸多含义难明的目光。 怔了怔,目光一轮,男子笑道:“……诸位到得真是齐全……” 帐内,济济一堂,平州大营所有将官全数都在,主座之上,容貌儒雅,不似武将倒似书生的南星凡慢条斯理抬起头来,微笑道:“正等着天使你呢。” 底下将官个个面色肃然的盯着这位天子使臣——太年轻些了吧……还是个少年呢。 来者自然是反串狂人兼阴毒侍郎秦长歌。 她数日数夜奔驰不休,和楚非欢两人,丢下大队随从,只带了几个护卫先期赶来,就是因为担心平州大营动向,要在第一时间之内,取得主动权。 取幽州,必得经平州,曹光世不是蠢人,他会有的做法,秦长歌用手指都能猜得到。 现在,抢时间就是抢胜利。就是抢得这场内战的主动权。 平州灵州两大营,秦长歌之所以不先去较近的灵州,却宁愿绕道赶来平州,就是因为南星凡其人,不仅出身勋贵世家,而且文武双全,为人城府深沉,此人自幼练得童子功,一身内力十分了得,是员猛将,据说当面对招,天下还没有能在百招内取他性命的高手。 如此强悍人物,自然要先掌控在手。 这是一场惊心冒险——孤身闯营,面对的是十万大军和一群高手将领,每人砍一刀都会活活将人累死,只要稍有不慎,绝世高手也会尸骨无存。 秦长歌的原意,是想自己一个人来,然而楚非欢默然无语,却坚持上马,他宁静的姿态显示着绝不妥协的决心,大有你一个人去我也一个人去,咱们各行其是的意思,秦长歌怎敢让身有沉疴的非欢单独冲过来?无奈之下只好答应。 虽千万人吾往矣,虽千万人吾愿与你死生一同。 星空下苍白男子不着一言,已胜千言。 回首,有意无意对非欢一笑,示意他放心,秦长歌立于帐门口,盯着南星凡的眸瞳略略一看,坦然一笑道:“如此星辰如此夜,正当对酒好时节,莫言多谢都督美意了。” 却不先进来,而是顺手从怀里取出一枚长针,将牛皮门帘掀开钉住,灯火与月光交织在一起,映着帐外一直未曾下马的男子身影,他挺直如竹,沉在黑暗中的轮廓秀丽逼人。 “天热,牛皮大帐不透风,诸位不觉得闷气么?”秦长歌笑吟吟手一伸,似要接住满手的月光,“诸位见笑了,这北地长风,浩淼星月,非我等南人时时可见,所以不舍得用帐幕隔在门外,须知但要饮酒,怎可不就此掬清透月色?” 她微笑着,漫步上前,在地下自取了一坛酒,随手拍开泥封,仰首一饮,又对诸将照了照。 众人一直目不转睛的看着这少年,风姿清逸,潇洒自如,于满帐刀剑在身,杀气凛然的诸将之中,视诸人久历战场风霜的杀气血气于无物,谈笑风生,磊落自然,举手投足之间自有风流态度,却又不失男儿豪气,着实神采光耀,令人心折。 须知沙场男儿,敬慕腹有诗书的文人才子,却又嫌弃那份书读多了的酸儒气息,如今难得见到一个集文雅与豪迈于一身的人物,顿时觉得这才是完美无缺真男儿! 有人忍不住喝一声,“好!” 喝声刚出,便被上司警告的目光逼了回去。 秦长歌当没看见听见,只是笑嘻嘻将酒坛放了回去,摇了摇手腕道:“哎呀,好重,原来还是装不来英雄,劳烦给个碗罢!” 有人哈哈一笑,递过碗来,有人面露轻松之色——原想着这少年光风霁月风采非凡,心中有些不安,现在看来,也不过是个花架子,连个酒坛都抱不动的。 气氛略略轻松下来,诸将们开始各自敬酒。 南星凡使个眼色,副将俞雍端着酒碗上前,笑道:“我们北地风俗,招待第一次上门的贵客,那是要喝个‘架臂酒’,再谈来意的,赵大人可愿折节,与末将架臂一饮?” “哦?何谓架臂?”秦长歌眨眨眼睛,一脸好奇。 “以臂而架,相对而饮,以示情谊永好。” “固所愿也,不敢请耳。”秦长歌微笑,“真是荣幸啊……” 面目英俊,浑身绽发英悍之气的俞雍取过酒碗,双臂沉沉往秦长歌双肩一压,笑道:“就是这样!” “砰!” 秦长歌被活活压倒在地,一屁股坐在了酒坛上,酒水立即湿透了下袍。 帐中静了一刻,随即,哄然大笑。 笑声里有人大叫道:“赵大人,你的袍子比你更馋酒啊?” 有人调侃:“臀入美酒,滋味如何?” 有人摇头,咕哝,“废物!” 坐在帐篷靠门边的一个司官笑得呛住了,捧着肚子踉跄的跑到帐外,扶着木柱吭吭的咳,一边想一边觉得乐不可支,得意洋洋的抬起头来,正对上一双清澈却深不见底的眸子。 那眸子清透如水晶,反射着世间一切光怪陆离却不染尘埃,矜贵而冰冷,水月镜花一般的通透深明,他那般森冷而讥诮的看着他,目光仿佛在看一头泥泞里打滚的猪。 怔了怔,司官一霎间有些恼怒,这人不过是姓赵的一个侍卫,敢这么看他?姓赵的自身都难保,这侍卫还敢如此嚣张? 他愤愤的转过头,思考着假如都督真的下决心杀了那个朝廷来使,自己就亲自解决掉这个侍卫。 转头的刹那他突然一怔。 有什么不对…… 不过一个侍卫…… 为何有这般冷然至漠视的眼神? 还有,他的腿…… 他转身,好奇的想再看清楚。 “嚓!” 仿佛有人扬了扬袖角,白光一闪。 他觉得咽喉一凉,不过是一朵雪花飘落肌肤时所能感受的凉度。 然而体内所有的热流都被这凉度带走,力气、精神、灵魂……哗啦啦如水流逝。 他扶着柱子,一声不吭的软软倒下去。 柱子上很快从上到下涂了上一层鲜艳的色彩,在月色下闪着诡异森凉的光。 身前,不远处,士兵们目不斜视的巡逻而过。 身后,帐篷里的肆意讥笑还在继续,那些奔涌的声浪,热烘烘的人体气味夹杂着牛皮的气息一阵阵冲出来,如此蓬勃而喧嚣。 可惜,自己再也不能拥有了…… 司官缓缓倒在帐篷与木柱之间的暗影里,临终,嘴里犹自喃喃低语。 没有人注意到暗影里刚刚死去一个同僚,更没有人听见,他最后的那一句,散在风中的警告: “小心……” == 秦长歌在满帐篷的哄笑里,讪讪的、不知所措的笑。 她看起来颇有几分狼狈,袍子臀部的位置全部湿了,湿嗒嗒的向下滴着酒水,帐篷外的风闯进来,将他的袍子吹得紧紧贴在腿上,显现的轮廓清瘦紧致。 面对众人哄笑,她似十分尴尬,但仍强撑着,道:“岂不闻好酒者愿以身溺于酒?我这也算是效仿古人矣……” 众人听他还要掉古文给自己圆场,笑得越发开心。 俞雍装模作样的上前给秦长歌擦酒渍,一边笑道:“赵侍郎,对不住,末将给你赔罪……”一边却咧着嘴,顺手悄悄在秦长歌屁股上捏了一把。 众人自然都看见了,这回笑意里都夹了几分淫秽之意,军中没有女人,以男作女的花招也不是没有,赵莫言生得好模样,在众人看来着实是个兔子料儿,众人盯着他湿透的袍子贴紧后显现出的紧窄臀部,忍不住咕的一声声咽口水。 想着俞雍那“侍郎”两字说得怪模怪样,话里的调笑含意分明,又是一阵想入非非。 俞雍得意的转头,向南星凡眨眨眼。 上座南星凡瞪他一眼,有些不喜他的随意放肆,然而目中也不禁微微露出笑意,这个赵莫言,半年来名动天下,更曾以雷霆之举杀掉李国公爱子,定然不是寻常人物,所以他自从听得消息是他前来,早已令探马时时注意,进营时设席相待,也有考察探究的意思。 乍一见面,见这少年也算先声夺人,风采非凡,确实不负能人之名,不由泛起杀机。 不过这番一试,却知终究不过一介书生,顶多算个运气好,看起来有点不凡其实还是不脱酸腐气息的小书生罢了。 这般想着,也放了心,将一直凝神布于全身的内力散去,端着酒碗,含笑下座来。 他却不知,有种人懂得一味扮弱一样会惹人怀疑,有种人善于揣摩并控制他人心理,有种人擅长最合适最有分寸的伪装,最阴狠最森冷的隐忍。 他微笑,端杯,不再蓄势待发的,下座来。 杀这样一个书生,当真只是捏捏手指的事。 干脆,给他个全尸吧…… 酒碗中酒色清冽,南星凡微笑着举起酒碗,递给秦长歌一碗,朗声道:“赵大人,俞副将粗鲁武人,不懂规矩冲撞天使,请念在他无心之过,恕罪恕罪……星凡在这里给赵大人赔罪了。” 秦长歌微笑去接,逊谢不已,“不敢,不敢……” 她平伸手掌,去接酒碗。 “嚓!” 比刚才外面那一声更低,更亮! 一匹白色亮锦!一浪深海之涛!一霎惊破苍穹割裂长空的烈电! 电光起,电光飞,电光刹那没入南星凡双眼! 没有人能把横练功夫练到眼睛! 惨嚎声起,血光飞溅,那声音刚刚曳出咽喉未及发出,秦长歌已拔身而起,霍地一个飞旋,恶狠狠横刀一劈! “嚓!” 南星凡头颅落地! 带着两个几乎能穿透后脑勺的偌大血洞的头颅,咕噜噜滚落尘埃! 一片震惊得无以复加的僵滞中。 秦长歌脚步一错,唰的一下一退数步,行云流水般到了余雍身前,看也不看反手一刀,刀光连柄没入俞雍胸口! 刀入,刀出,血锦随刀而出,在半空中华丽丽悚人眼目的狂肆铺开! 转身,一缕黑发飘在唇角,被秦长歌咬住,似笑非笑,宛如修罗般轻蔑的看了瞪大了眼,格格的冒出血沫的俞雍一眼,秦长歌俯身过去,轻轻在他耳边道:“吃我豆腐?你可知道吃我豆腐的下场?” 俞雍已经说不出话来,眼中光芒渐散,只是不肯错开眼珠,依旧死死盯着她。 秦长歌毫不在意的笑了笑,不急不忙的接道:“你吃豆腐,我挖你心。” 单手一递,一搅,再一拖,一颗血淋淋尚自跳动的心脏,自刀尖跳跃而出。 横刀一拍,刀背上的心脏带着一抹血线飞了出去,啪一声落在主帅案几上,犹自微微跳动。 一地鲜血淋漓,一身微尘不染,立于两具狰狞尸体之间的秦长歌,满意而肃杀的看着早已僵成泥塑木雕的众将,一笑,缓慢而清晰的道: “陛下有旨,南星凡、俞雍欺君附逆,罪无可赦,着处枭首挖心之刑!其余诸将,护国有功,着即原地加升一级!” …… 所谓恩威并施,大棒加蜜糖,正如是也。 营中诸将,早已给揉搓得昏昏然不知所以。 南星凡的心思,座中有点级别的将领多少都有点数,除了性情勇悍急功好利的俞雍一力赞同,其余人多少都有些犹豫,毕竟这是造反的事,一旦事败下场可是株连九族,就算事成,从龙有功的功臣,封王拜相的能有几人?在萧氏皇朝是将领,在李氏皇朝还是将领,拎着脑袋苦杀一场,到头来算算也没多大赚头嘛。 何况以幽平一地之军对抗全国军力,对手又是有战神之称的皇帝,这胜算并不大。 但是南星凡驭下甚严,平日里也多有恩惠,本人作风也是绵里藏针城府深藏的类型,诸将听命惯了,一时也不敢兴反抗之心。 当然这多少也有点侥幸想头——说不定成了呢?成了就是开国功臣,就算不成,咱们到时扯个“被逼附逆”的由头,也未必就杀头罢? 尚在两难之间,打算交给上司决定自己命运的诸将,今日,原本是打算看一场朝廷天使被诛的好戏的。 结果,确有死尸横陈于地,却是盛名满天下的都督大人,和勇悍无伦的俞副将。 谁也没有想到,一个文官出身的朝廷使臣,竟有如此雷霆万钧的绝杀手段,二话不说奋起杀人,枭首挖心残狠绝伦! 诸将们也是血战沙场奔杀出的战士,饶是如此,也被如此狠辣霹雳手段给震翻了。 风从帐篷开处无休无止的灌进来,打在众人脸上,木木的不知疼痒。 他们只是呆呆注视着那个少年。 一地鲜血横流,浓郁血腥气息里,刚才还不可一世,鲜活跋扈的两大将领成为尸体,而那个刚才还被自己嘲笑挖苦,轻蔑讥刺而不敢发作的单薄少年,正一脸若无其事的微笑转首,语声淡淡,送上加官一级的恩赐。 他们满心震撼,慑然竟至不敢言声。 长风啪啪的击打案上书卷,吹断营帐外悠长马嘶,昨日满心期待奏起的金笳,今日已罢吹。 一张纸笺被风卷落,悠悠落地,秦长歌微笑俯首,看了看。 正是曹光世写给南星凡的“共享天下,愿为臣子”的邀请书。 讥诮一笑,秦长歌用指尖轻轻拈起那张纸,盖在南星凡“死也无目”的头颅上。 帐篷口那一眼对视,秦长歌刹那间看穿了对方心思,在对方考虑是否要杀她的同时,她已经决定砍掉对方的头。 杀人,也要看决心的。 拍拍手,直起身,秦长歌浅笑回顾,飘摇星火里容色清透雍容。 “君威浩荡,君恩深厚,诸位,你们还在犹豫什么呢?” 众将怔怔的目光落在盖住头颅的那张纸,已经被血粘在了南星凡面上,在风中抖抖颤颤却不肯飘离,那浓黑的“放马北疆,逐鹿四海”字样,如今看来着实是个讽刺的笑话。 而案上,刚才还在那个奔放热烈的人胸膛中猛烈跳动的心脏,如今死寂冰凉,僵硬微紫。 还犹豫什么呢?再犹豫下去,等着自己的又是什么呢? “啪!” 身着重甲的将领们,突然齐齐跪了下去,呼声如雷,震撼天际! “臣等领旨谢恩,誓忠吾皇,吾皇万岁!” 呼声隆隆的传出帐外,辗压着北地初秋之夜微凉的空气,士兵们好奇的纷纷从营帐中探首,望向主帐的方向,他们不知道,就在方才好梦沉酣的一瞬间,有一个人,已经完美的结束了一次冒险和挑战,已经翻云覆雨,扭转局面,将一群各怀心思的勇悍杀将,牢牢握在手心。 星光烂漫,洒在沉寂又躁动,荒凉又寥廓的北疆大地上。 星光下,帐篷外,沉在暗影中的苍白秀丽男子微微仰首,向着天际最为灿烂明亮的那颗星子,发出了一声悠长而喜悦的叹息。 == “三公子我做你的伴读好不好?” “三公子我做你的小厮好不好?” “三公子我做你的陪练对手好不好?” “三公子我……” “停!” 疾行中的少年无奈停住脚,低首,侧身,看着自己被魔爪抓得惨不忍睹的袍角和抓着袍角,坐在他袍子上的那个漂亮肉球,头痛的发出一声哀叹。 后者眨着大眼睛,好无辜好可爱的问他:“三公子,你为毛不高兴?” 不高兴前面为什么还加个“为毛?”,为毛是什么意思?曹都督最宠爱的三公子曹昇,这几日早已被小鬼的胡言乱语搞昏了,实在也懒得问,直接道:“我没有不高兴,我只是想告诉你,不行!” “为毛?” “……你才多大?伴读?你认得几个字?小厮?你会伺候人?陪练?你骨头经得起我摔?你省省吧你。” “啊……”包子颓丧,耷拉下卷翘的长睫毛,喃喃道:“原来我百无一用啊……可是为毛很多人都说我很强大呢?” “你强大,你赖皮的本事好强大!”曹昇又好气又好笑,“放开我,我要去点卯了,今天父帅要我去参加练兵,去迟了我会挨板子的!” “挨板子叫油条儿代你挨,”包子毫无良心的出卖忠仆,一脚踢开跟在他身后听见这句无耻言语正欲扯着他袖子哭诉的油条儿,再次粘上曹昇。 “三公子,带我去从军好不好?” == == 唔……感谢大家在我卡文卡得魂飞魄散的情况下还记得投票鼓励我,来来,各送美男香吻一个…… 哦对了,为毛是网络语言,大约有的亲不懂,就是“为什么”的意思。 (本章完) 第二十六章 心疑 第二十六章 心疑 “从军?” 曹昇愕然回首,盯着小不点儿,小不点一脸诚恳的回望他,还用力按下油条儿的脑袋,逼得他频频点头以示诚意。 “哪,公子你想啊,当兵很苦的,上战场更可怕,你带着咱们,尿盆油条儿给你倒,暗箭赵溶我替你挡,这才符合曹三公子的身份啊,对吧?” 包子最近又姓赵了,没办法,老娘喜欢玩改装游戏,害得他在短短一年内不知道换了多少姓。 “我是去当兵不是去踏青,”曹昇哭笑不得,“怎么可能带你们两个孩子?我爹也不会肯的。” “可是老太君肯啊,”包子贼笑,“老太君说了,昇儿去军营可以,但是不能没人侍候,既然阴人不宜进兵营,那就让小溶儿去--就是这样。” 瞪着包子,曹昇默然,不过一点也不怀疑这话的真实性--包子同学自从被他带回曹府,不过几天功夫,从内院到外院,从男的到女的,上至八十祖母下至八岁小丫鬟,全部为他魂飞魄散宛如中蛊,这家伙嘴似蜜甜滑如鲤鱼,哄得老太君整天乐淘淘,一刻工夫没见他都小溶儿呢小溶儿呢的唤,听说他是败落的大户人家的孩子,更是抹眼泪擦鼻涕的心疼,连他送上的那对绝色双胞胎都没要,硬是退还了他,还说什么“这孩子可怜见的,身边只剩下这几个人,咱们还好意思要他的?本来这么小,也该拨人伺候的,既然有自己的丫鬟,想必用熟了的更方便,你们还伺候他罢。” 好吧,人还了就还了呗,银子该退吧,结果,他小少爷爬上太君膝盖,不管不顾的抱着老人家脖子就是一个口水滴答的吻,还撒娇,“唔……太君你真好,太君我爱你。” 当场惊倒了一屋子丫鬟仆妇,以为素来端庄的老夫人定然要生气,结果老人家擦擦口水,看了看怀里的孩子,笑了。 捏捏包子的苹果脸,太君很慈爱的微笑,抱着包子转身对当时在一旁伺候的曹昇道:“别吃味,你五岁的时候,也是这麽着人疼的,那时你总爱腻在我身上,一拉开就不肯睡觉……” 她絮絮叨叨的说下去,抱着包子不肯放手,满脸带笑的慢慢回忆,曹昇先是好笑,随即便默然,这才想起,父帅戎马倥偬,自己爱玩爱闹,祖母已经寂寞了太久了。 自此曹昇放任包子在曹家内院外院畅通无阻的窜来窜去,也算给祖母一个慰藉,曹光世虽然忙着造反,隐约也知道这个孩子的存在,但是无论如何,不过是个才只五岁的孩子,没有谁,真正将这个横空出世,半路粘上曹家的孩子当回事。 包子要的就是不当回事,咱就一小孩啊,幼稚啊,白目啊,就会流口水咬手指讨糖吃讨不到就满地打滚滴小破孩啊……赶快忽视我吧,求求你忽视我吧!!! 被如愿以偿严重忽视的包子,知道想进大营不是那么容易,从一开始就把目标瞄准了这家的无上太尊,走曲线救国路线,终于讨得了太君的懿旨,曹昇只好听令。 曹昇虽然嘴上不愿,心里还是喜欢包子陪伴的,没办法,人妖包子的最大魅力就是男女通杀。 次日,赵溶同学便以侍候三公子的小厮身份,和油条儿跟着曹昇去了军营,而曹光世虽然教子严厉,但是事母至孝,也只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进营后的某一天,日上三竿。 “少爷起床了!” 包子挥挥爪子,宛如挥去苍蝇般拂了拂,嘟囔,“别吵我……这火腿好……丰满……油亮……好……好……” “……” 曹昇瞪着眼睛,看着自己被拽过去,含在某少爷嘴里的手指……我的手指,你的火腿? 气极反笑,突然起了戏谑之心,曹昇双手一掐包子脸,左摇右晃,阴阴笑道:“火腿?你再不起床,马上割了你的肉做火腿!” “哎哟我的妈呀!你又折腾我!” 话音未落,包子霍然眼一睁,刷的一下就蹦了起来。 倒把曹昇吓了一跳,呆呆的看着自己的手,一转眼看见包子的眸子,又怔了一怔。 ……这孩子明明浓睡方醒,为何有如此清醒剔透的眼神? 还有,他说什么? 包子眼一转,已经看见曹昇的神情,大怒,你丫的什么人不学,学我的坏娘! 眼珠一转,霍地扑过去,抓住曹昇衣角就开始抹鼻涕,呜呜咽咽,“……梦见我娘了……不给我吃火腿……” 曹昇见他“一把鼻涕一把泪”,想着这孩子“家破人亡”,怪可怜的,心软了一软,也就不再多想,故意岔开话题,笑道:“少爷,你说伺候我的呢?这都什么时辰了?” “主子,小的立即伺候您!”包子跳下床,谄笑,“您是要宽衣呢,还是穿衣?” “等你给我穿衣我都挨八百板子了!”曹昇瞪他一眼,道:“马上要打仗了,你要还想跟着我,就不能再懒成这样子,小心我踢你回去。” “唔……打仗?”包子瞪大眼做惊愕状,“我还以为跟着你,就是去城外野营呢。” “来平州就是为打仗,这是我们必经之路,我们被人抢了先,”曹昇收了嬉笑之容,有些忧伤的看着南方,轻轻道:“父帅想做一件大事……不知怎么的我总是有些不安……可是他老人家不听……” 包子瞟了曹昇一眼,这个十六岁的少年,是曹光世的第二个儿子,虽出身玉堂金马之家,却并无骄矜跋扈之气,算得上本性良善,这段时间以来,包子熟悉了他,心里也是有些喜欢他的。 只是……他是敌人。 来了有几日了,要是还不知道曹光世打算干什么,包子就枉为秦长歌的儿子了,知道曹光世打算的那刻,包子就差点掀桌--搞啥?我家的江山,我不要可以,我送人可以,但是你抢?去逑! 他有心为老爹做点事,混进军营应该是最好的办法了,只是听曹昇说李国公也在,李国公曾参加了太子册封礼,当时隔着远远的大殿,包子不确定他是否看清楚自己,总之,安全起见,包子最近一直避着主帐。 曹昇没有注意到他的神情,只是忧心忡忡的想自己的心事,包子瞅着他,想起老娘曾经扯着自己的脸,很严肃的告诉自己:永远不要轻易付出你的感情,尤其当对方很可能是你的敌人的时候。 包子望天,呻-吟……怎么办啊老娘,你怎么没教我,当别人对你付出感情,而你也有一点点感动的时候,你该怎么办? 其实他问也没有用,秦老师对这个问题,自己都是无解。 想了想,包子还是试探的道:“三公子,都督大人那么宠爱你,你要不……劝劝他?” “怎么劝?”曹昇苦笑,“这不是你们小孩子玩游戏……这是世间最最重要,最最蛊惑人的事,一旦起了那个心,八匹马都拉不回……算了不和你说这些,你小小孩子,懂什么?” 他想了想,突然振奋起来,笑道:“其实是我悲观了,父帅何等人也?我曹家军旅世家,论起打仗,普天下几个人是对手?不过是那个黄口小儿,一时抢先而已,这样也好,仗打得不乏味,这次跟着父帅,我也有个历练的机会,说不定还能立功呢!” 眼珠一转,包子立即拍手嬉笑,道:“三公子,你书房里好多兵书,你又有一身好武功,你立个大大的功,都督大人一定开心得很。” “嗯……”少年目光明亮,兴致勃勃,“我要立个大大的功劳,叫他们那些老拍我头说我还是小孩子的叔叔们,另眼相看!” “是啊,”包子懒洋洋托腮趴在床上,“我看那些大将们,都拿你当小孩子看呢,你说话,他们都爱听不听的。” “哼!”曹昇毕竟是少年气盛,立时愤愤然,道:“终有一日,终有一日我要他们……” “现在不就是机会?”包子笑嘻嘻在床单上乱画,“三公子,我听过很多说开国英雄的书儿,里面的英雄真是了不得,韩长天匹马震魏军、玉自熙单骑夜闯营……嘻嘻……” 他漫不经心的说,装作没看见曹昇突然目光一亮,又扯了曹昇袖子,哀怨的道:“给逮只猫来吧,啊?夜里总有老鼠对我吼,我怕。” “老鼠对你吼……”曹昇向天翻了个白眼,这叫什么用词? 他无奈的摇摇头,叫过几个士兵,命他们去抓只野猫来,给难伺候的溶小厮。 抓只豹子也许有难度,抓只猫实在太容易,不多时,便有人抱了只流浪猫来,送给包子。 包子笑嘻嘻的接了,抱着猫去晒太阳,在帐篷背风的无人角落里,他扯着猫脸,大眼对着猫眼,严肃的问:“要不要派你去?” “喵呜。” “你这个表态我听不懂,”包子瞪猫,“你给个动作暗示先。” 猫举起右爪。 “唔……”包子抓着猫的右爪,瞅了半天,点点头。 “你是说,要去。” 懒懒的叹气,他道:“好吧,我知道,我和我娘一样坏。” 他将猫浑身上下摸索了一遍,又看了看河对岸,那里,隐隐约约可以看见对方的军营。 刚才听说,平州大营被人雷霆万钧的走马换将,对方一封讨逆书刊行天下,杀气腾腾毫不退让,直指李翰曹光世为逆臣,公开表示只追究逆首罪行,其余人等只要及时拨乱反正,不仅免罪并有加恩。 对方并联合灵州大营,双方形成犄角之势夹击幽州,现在平州大军在两州相交处的赤奢河摆开阵势,将起初势如破竹兵锋直下连克数城的幽州大军直直挡住。 据说双方其实已经短兵交接过一场,幽州大军没讨到好,对方战法灵活狡诈,难以捉摸,来如雷暴去似飞狐,竟是令人无从下手。 据说对方布的阵法也很奇特,幽州大营观察了好久,又在主帐中用沙盘推演了好久,硬是摸不准该如何布阵以对才合适。 现在幽州大军之中隐隐已经浮动一层诡异不安的气氛,这也是曹昇神情异样的原因,他还算是谨慎,并没有对包子说太多,然而遗传了秦长歌狡猾血液的包子何等警醒?贵族子弟出身的曹昇虽然大了他十岁,但论起心计哪比得上这天赋出众的孩子,包子揣摩他神色,大概便摸着局势了。 包子不懂兵法,御书房里学了没几天哪里派的上用场,但他的直觉告诉他,行事这么彪悍的人,八成是他老娘来了。 既然她来了,他就不会白费力气。 将猫装入从火头军那里偷来的竹篮,竹篮放入河中,包子拍拍猫脑袋,道:“阿黄,三军总司令现在命令你以八路军第一纵队纵队长的身份,单枪匹马渡河杀敌,不见老娘誓不回,请相信,胜利属于我们,祖国的英雄丰碑上,将会勒刻你的光辉名字!” 他悲壮的道:“去吧!” “喵呜!” 猫在竹篮中晃晃悠悠飘远,包子捧着心,做西子状蹙眉哀叹。 尚未叹完,便听见身后步声杂沓,有人道:“国公,照今日天气,今夜似是有雾,不如……” 有人轻轻咳了一声,那人住口,却道:“咦,这里有个小孩。” “喂!”那人在招呼,“你是哪里的小孩,怎么会跑到这里来?你,过来。” ================================= “你说溶儿会在哪里?”平州大营主帐中秦长歌仔细看着由凰盟属下充任的高级斥候十二个时辰不间断送来的军报,一边皱眉问盘膝坐在一边的楚非欢。 不想却没听见回答。 怔了一怔秦长歌抬头,这才看见楚非欢倚着书案在出神,他目光明明盯着帐篷一角,可是神情显示他根本不是在看一角的那个兵器架。 秦长歌缓缓放下军报,也皱了眉。 非欢怎么了? 他好像从那日出京开始,就时不时的发呆,自己曾经怕他是病重却不肯说的缘故,然而仔细把了脉,却发现他近期虽没好也没甚坏,萧玦源源不断送来的各式奇药,秦长歌找出勉强对症或固本培元的灵药一直给非欢用着,最起码精神是好了些,以一国之力寻求药方,就算不能根治他的沉疴,努力延续再延续,还是有用的。 那么,到底是为什么? 秦长歌仔细的回想,隐隐约约记起,好像那日从龙章宫出来,到长寿宫和非欢会合出宫时,非欢神情便有些不对劲。 秦长歌越想越确定,对,就是从那时候开始的。 丢下军报,蹑足走到楚非欢身边,仔细看他的眼睛,想探究他的眼神。 感应到了有人窥探,楚非欢霍然转首,转首的一霎那,看见是她,这一刻他的眼神犹豫、不解、悲伤、迷惘…… 再次一怔,秦长歌有点不相信自己看见的,非欢在迷惘,在悲伤…… 在看见她的时候,迷惘、悲伤…… 不同于那种沉疴在身境遇悲凉导致的悲哀,而是一种带着切身沉痛的,为她而生的悲伤。 秦长歌盯着他的眼神,指尖突然有点冰凉,而对面,楚非欢突然伸手,重重压下她的头。 他将下巴搁在她头顶,手一伸,将她紧紧抱在了怀里。 不同于往日的刻意的距离和淡然,现在的楚非欢似乎有心要忘记一切,只想将心爱的女人揉进怀里好好体贴安慰般,将她深深拥抱在怀。 他身上的清逸散淡的木莲香气和她的薄荷幽兰清香杂糅在一起,在彼此的发端、衣间、相触的体肤间,徘徊迤逦缠绵不散。 他微有些瘦弱却温暖的怀抱,他搁在她头顶的下巴,他紧扣相拥的双手,都以一种沉痛深埋却难以言说的力度,一点点,似要将她揉进心里般,使力。 肌肤接触到丝绸般滑润的发,指端是她玲珑有致的曲线,有一种美丽存在便是蛊惑,楚非欢闭上眼,只觉得心底荒芜,不知道从谁心里刮起的大风,吹得那一点不灭的星火,隐隐飘摇。 楚非欢的手,停留在秦长歌的后心,那里,最接近心脏的地方。 我总是要保护你的…… 秦长歌在最初的愕然之后,心中突然生出淡淡的凉意,这股凉意让她突然渴望身前怀抱的温暖,她沉默的,没有挣扎的,近乎婉娈的,伏在楚非欢怀里。 听得他在自己头顶,轻轻道:“长歌,请让我爱你。” ……是哪里起了潮声,是遥远的离国海岸,是西梁那些繁忙的内陆港口,抑或只是心灵深处突然翻涌的浪潮? 潮头尽处,心如明月,顺潮而生。 此刻静数秋天,人在谁边?误了谁的心期到下弦? 良久,秦长歌伸手,缓缓反抱住了楚非欢。 她依旧埋首在他胸前,一肩长发如流水泻于他膝上,她语声模糊的低低道:“非欢,发生什么了?告诉我。” 感觉到脸颊贴着的胸膛微微一僵,瞬间又恢复如常。 眼前一亮,天光冲到眼底,楚非欢已经放开了她。 他眼中有一些深潜难言的情绪,面容却是平静的,不再看秦长歌,他淡淡道:“对不住,我僭越了……帐中气闷,我想出去走走。” “我陪你去,”秦长歌怔了那么一霎,随即无声叹息,不再说什么,先给他披了披风,自己也加了件衣服,推着他缓步出帐。 两人向着河边行,夜风猎猎,吹得衣襟鼓荡,两人在河岸边站定,看着对岸点点星火,隐约有人影穿梭,看着北地塞上草劲节不折的在风中起舞,看一弯带霜的冷月,形如吴钩。 “大战将起,多少英雄将埋土丘,”秦长歌一叹悠悠,“这片土地上,要灌满多少人的鲜血,才能使来年春草越发葳蕤?” “曹某固执,明知不可而为之,也是一腔对李翰的愚忠,”楚非欢目光冷静,“值得么?” “这世间事,本就没什么值得和不值得,”秦长歌目光饱含深意的看着他,“最终的结果,是自己无悔的,便是值得,你说呢?” 楚非欢掉开目光,默然,不远处却有喧哗传来。 “咦,有个篮子!” “勾过来勾过来!” “啊哈,还有只猫!” “烤了吃!” “你这个馋鬼!” 秦长歌眉头一皱,快步过去,士兵们见她过来,都放开手退到一边,秦长歌目光一扫那只神奇坐船而来,有幸成为鲁滨逊第二的猫,目光突然一亮。 身侧,楚非欢亦微微一震。 抱起猫,秦长歌笑道:“这猫大约主人不要了,怪可怜见的,我养着。” 她将猫交给楚非欢往回走,回到帐篷里,未及开言,楚非欢已经道:“溶儿在对面!” 秦长歌无奈而恨恨的一笑,道:“这个小子……” 在猫爪子下找到画着自己胎记的小油纸条,展开,楚非欢道:“曹光世之子今夜要袭营。” 秦长歌微怒道:“他瞧不起他娘我,当我对付不了曹光世么?要他这么逞能!他知不知道一万个曹昇也换不来一个他?” 苦笑,楚非欢道:“还要求别杀曹昇,用用就得了。” “好人,真是好人,我居然生出个超级好人,”秦长歌冷笑,“他还是想想,如果给人家识破,人家会不会这么好心罢!” “难得见你这么生气来着,”楚非欢皱眉看向河对岸,喃喃道:“我现在只望他能保护好自己,不然全完了……” (本章完) 第二十七章 奔逃 第二十七章 奔逃 “喂,小子,过来!” 扬声相唤的人带着习惯了的命令口气,大声招呼。 背对着李翰诸人的包子暗暗叫苦。 嫌麻烦,自出郢都后就没带面具,这下出事了吧? 李翰那老头子,和咱娘深仇似海啊,要是被他认出来,包子会不会变成生煎包、小笼包、灌汤包、大肉包……? 想着生煎包,包子平生第一次没有流口水,而是抖了抖。 没办法,该面对的还是要面对,拖延更为不智。 包子转头。 态度自然的颠颠便要跑过去。 冷不防河边湿泥滑脚,包子一踩一滑,啪的跌在了河边一个泥坑里。 “呜哇!” 五岁娃娃开始大哭,用小拳头拼命的砸地,砸得满坑泥水四溅,全数溅到了脸上和衣服上,一张漂亮小脸,立刻成了一个看不清眉毛眼睛的大花脸。 油条儿闻声远远跑来,看见李翰怔了怔,随即举起胳膊便冲过去,赶紧去扶包子,一边抖抖道:“少爷呀……跌痛了不?” “啪啪!” 受了委屈的小少爷抡起黄泥水滴答的小巴掌,左右开弓便是一对金光灿烂的耳光,打得油条儿的小黑脸立刻也满是黄泥浆水,精彩绝伦。 背对着李翰,油条儿对包子挤了挤眼睛,嘴里却抖抖索索一个劲儿赔罪,“少爷啊……是小的不好……”一边伏下身背起包子,包子脸埋在他肩上,犹自哭个不住。 李翰周围,几个开口相唤的将领谋士,见这两个孩子满身泥水的邋遢相,都皱眉让开,李翰一直紧锁着眉头注视着对面大营,只是淡淡随意瞟了他们一眼,便继续和身边谋士说话。 一对凄惨主仆,无人理会的走了开去。 一直到帐篷内,油条儿才舒了口气,余悸犹存的道:“好险好险……幸亏主子你抹花了脸。” 包子一边换衣服洗脸一边问,“他见过你没有?” “我远远见过他两次,但是主子你放心啦,这些贵人,从来不会正眼看我们这种下人的,我是怕他认出你,还好他没注意。” “嗯……”包子换了干净衣服,坐在床上若有所思。 == “看对方扎营态势,一场决战在所难免,”深暗夜色里,点点篝火中,一名谋士眯着眼看着对面排列整齐,同样星火闪烁的军营,神情间有些忧色,“国公的打算是……?” “他打得是速战速决的算盘,我偏不让他如意,”李翰神色阴冷,一想起爱子惨死,他就觉得浑身发冷,胸中却有烈火升腾。 那把火,从力儿被万众撕咬那一刻开始,就烧起了。 那火烧得他彻夜不眠,辗转不安,多少次半夜霍然坐起,浑身颤抖咬碎钢牙——力儿死了,他一生没有什么想头了,此生所念,唯报仇而已。 如今,对面,不死不休的杀子仇人,再次堵在了他面前——很好,正愁没机会手刃你呢! 他目光怨毒的盯着对面,恨不得一把掏出熊熊燃烧的那颗悲愤的心,狠狠砸到赵莫言的头上,也让他尝尝烈火焚身,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滋味! 他要一寸寸剥了他的皮,烧给力儿祭奠! 但在这之前,他愿意忍,愿意等——除了曹光世,没有人知道,他暗中联络了北魏守边将领冉闵道,以事成后划出平州为条件,约定由他正面吸引平州灵州两大营,北魏军队绕道自德州渡河,绕到灵州大营背后,再两相夹击,到那时平州腹背受敌,还能嚣张什么? 今夜有雾,对方不会发起总攻,但是偷袭却是个好时机,李翰微微冷笑,偷袭怕什么?一旦对方早有准备,偷袭的意义早已不存在。 他一直在小范围的与对方接触,并放出风声,假称将会分兵去袭灵州大营,迫使对方不敢大规模发动总攻,目的只是为了拖延决战时间,等到北魏顺利渡河。 盘算着北魏行军速度,李翰微微露出一丝笑意,漫不经心道:“赵莫言那小子,再怎么厉害也只是会文人那些阴柔奸狡心术,行军布阵,兵法诡道,他一个十八岁的少年,如何能懂?陛下自己年轻,便也重用小儿……小儿……” 他突然停了下来,露出思索的神气,刚才说到小儿两字,不知怎的脑海中灵光一闪,仿佛有什么快速掠过但转瞬便消逝,快得难以捕捉。 幕僚们惊讶的注视他,轻唤:“国公?”李翰摆摆手,仔细回溯自己的记忆,刚才是说到哪个字,突起灵感来着? 小儿…… 孩子…… 刚才有个孩子…… 那脸…… 霍然一惊,连脸也扭曲了,李翰呼吸急促起来,一把抓住身边幕僚,疾声道:“刚才那个孩子,刚才那个孩子,长什么样?” 一脸愕然的看着李翰,那个幕僚吃吃的道:“没看清楚啊,脸上全是泥水,不过五六岁年纪,眼睛好像很大很灵活的样子。” 眼睛……李翰努力在脑海里回忆刚才孩子的样子,和先前突然掠过的一幕影像相对应,那个想法太过荒诞,然而那张脸,却又太过相似! 他记得那孩子的眼睛,很少有谁的眼睛,能有那般的清澈乌黑,明亮粲然,令人一见便不能忘记! 霍然转身,拔足便奔。 直冲到大营之内,李翰抓住一个士兵便问:“那几个孩子住在哪里?” 士兵们惊讶的一指,李翰一挥手,跟随他的亲卫立即包围了那座小小帐篷。 虽然不明白国公为什么一脸严肃如临大敌,明明帐篷里住的就是两个小孩,亲卫们还是将帐篷包围了个水泄不通。 李翰大步过去,长刀啪的一声出鞘,他目中闪着杀气和兴奋的光,比刀光还亮上几分。 “刷!” 他一刀挑开帐篷门。 …… “人呢!” 一眼扫过,空荡荡的帐篷让李翰勃然大怒,看见众人都懵然摇头,更是忍不住咆哮:“饭桶!连个小孩都看不住!”。 众人屏息凛然不敢言语。 人群里有人怯怯道:“这里面住的是三公子的小厮,三公子也许知道人在哪里。” 李翰立即挥手,“去找三公子!” 亲卫还未奔出几步便遇上匆匆而来的曹光世,他一脸焦急愤怒之色,跺脚道:“昇儿没打招呼,偷了我的令箭,悄悄带了三千骑,渡河偷袭去了!” 李翰色变,刷的扭身看向对岸,半晌恨恨一跺脚,咬牙,腮帮鼓起坚实的肌肉,从齿缝里嘣出声音,一字字道:“此去必中敌计!光世,现在说什么都已来不及,现今只剩唯一一个能救昇儿,甚至能令我们大胜的办法!” 本已绝望焦灼得一脸死灰的曹光世立即问:“什么?” “找到那个孩子!” == 当夜,幽州军营里彻夜无眠,无数士兵来来去去,挨个搜查帐篷,军营里弥漫着紧张的气氛。 由于已经吃过晚饭,火头军的帐篷,还有堆放粮草的地方除了几个士兵懒洋洋的看守,四面无人。 军营太大,搜查的人还没轮到这里,不过也快了。 一个最大的草堆里,突然细细碎碎一阵响动,接着,钻出一颗大头。 过了一会,又一颗黑瘦的脑袋从旁边钻出,紧张的道:“主子……你钻出来干嘛?” “废话!”包子压低声音,“帐篷搜完,等会他们就会来搜这里,你想被一枪撅死么!” 他四面望望,用帕子捂住口鼻,蹑手蹑脚走到上风靠近那几个士兵的地方,取出块黑黑的东西,放在手心,双手一擦,轻微的啪的一声,他掌心冒出一股淡淡的黑烟,黑烟顺风,缓缓飘散到那几个士兵鼻端,不多时,几人都软软的瘫下去。 包子拍拍手,赞:“坏娘的东西就是好用!” 带着油条儿溜进存放食物和炊具的帐篷,包子翻出了火折子,菜油等物,寻出了两根空心的大葱,给自己和油条儿各揣一根,又找出一副猪肠,瞅了瞅,转了转眼珠,得意的嘎嘎笑起来,招手唤油条儿。 “来,”他把猪肠递给油条儿,“吹,给我使劲吹。” 油条儿是个好太监,好太监的标准就是主子说什么你便做什么,不用问为什么。 油条儿的肺活量也着实的好,一阵猛吹,吹成了好大的一串泡泡。 包子又叫油条儿背了只木盆,看了看外面的天色,叹口气,喃喃道:“英俊潇洒玉树临风一朵梨花压海棠的萧太子,今天可真运气不好啊……” 两人出了帐篷,正想趁人还没过来的时候向河边跑,包子突然住脚,看了看堆放粮草的帐篷,眯了眯眼。 随即绕着帐篷飞快转了一圈,将怀里抱的一壶菜油洒了个遍。 油条儿猜出他要干什么,抖了抖腿连忙阻止,“主子,不成啊……火一起,咱们就暴露了啊……” “烧,烧他娘的!”包子恶狠狠爆出一句粗口,“先点最西边的火,然后再点最南边的那个帐篷的火,那里靠河近,点完咱们就跑!” “主子……别别别西边南边了……”油条儿白着脸抖着手指向前方,“人人人……追过来了……” “呸!”包子撒腿就跑,一边跑一边不死心的继续洒菜油,又从怀里掏出弹弓,点燃火折子,啪的一下把火折子弹飞出去,正正落在菜油之上,顿时火起熊熊。 他有秦长歌给他一直固本培元,有学绝世琅嬛秘笈的绝顶内功,虽然年纪小未能所成,但较之寻常孩童自然要灵活矫健许多,力量也大,那火折子分量不轻,硬给他用一个小小弹弓给弹了出去。 一边跑一边弹,数十个装粮的帐篷都起了火,出兵在外,粮草不啻于生命,立时分出一大批人去救火,但是追来的人,已经开始张弓搭箭,向着那个小小的身影。 “抓活的!抓活的!”曹光世和李翰双骑飞奔而来,大声呼叫。 众人立即停手,但是有些快弓已经呼啸着飞射出去,李翰的脸白了白,虽然杀了那个小兔崽子会让他很解气,但是从大局考虑,还是活的最有用啊。 长弓响起弹弦的嘎嘎之音,黑暗里跃动的火光中,箭矢如流星飞射,仿佛劈出空气里的花火般,直向包子后心。 众目睽睽中,那小小身影飞快在箭雨中穿行,身姿灵活步法快速,再加上个子又矮,第一轮箭雨都是习惯性平臂射出,大多数都落空了,但也有少数蹲姿射箭的箭手,箭如连珠飞瀑般下行而去。 天空中暗青的箭雨一闪,云朵被风声扯碎遮没。 那小小影子忽然一个踉跄,随即,骨碌碌的滚下去。 中箭了? 李翰眉头一皱,一挥手,立时有人围成一圈扑过去。 突然从一个帐篷后窜出个略高一些的黑影,一挥手扔出个盆,滚下去的装死的家伙立即窜入盆中,那后来的黑影一个飞扑,死命将盆推向河中! 这两人动作迅捷,似乎演练了很久一般衔接流畅,一个怔神间那盆已经推向河中,随即那后来的孩子扑通往水里一跳。 他身上缠着白白亮亮鼓起的什么东西,在水中漂浮,李翰大怒,指定河中不明漂流物,喝道:“射!射翻那盆!” 顿时又是一阵青色的箭雨,笃笃笃笃的接连不断的射在木盆上,可惜水流流动,木盆不住晃荡,那些箭都失了准头,那孩子趴在木盆里屁股朝天双手抱头,硬是不让自己的身体露出木盆,而水下那孩子大约还在推着水盆,盆一路向对岸而去。 李翰既愤怒又诧异--这孩子水性这么好?这么久都不冒头换气的?只要他冒头,一箭射死他,失去人推动的盆会不断在水中央旋转,前进得很慢,那么自己就来得及在自己这边水岸便能把他追回来。 如今糟糕的是,虽然士兵们已经在放舢板,但照这个速度,怕是追到时,已经到了对方那半边河面。 这条河本来就不甚宽,能够隐约看见对面动静,对面仍旧黑沉幽暗,更令两人心急如火--没有动静才叫糟糕!曹昇渡河偷袭闯营,无论如何都应该有厮杀声响,偏偏没有!三千铁骑,就这么悄无声息的消失了?对方难道不是和他们一样,是血肉聚成的军营,而是蹲伏在黑暗里,张着血盆大口,无声吞噬掉数千人的狞厉巨兽? 李翰咬咬牙,一伸手取过马背上重铁长弓,厉声道:“箭来!” 较寻常箭矢更粗重上几分的三支镶铁重箭被立即送上,稳稳搭上长弓,曹光世皱眉,道:“国公,杀了便无用了……” “让他落水!”李翰冷冷的答,手一松,满月之弓立时射出一股飓风一道星光,奔雷般直冲木盆而去。 木盆前行更疾,看出来水下人在拼命前游。 第一箭,入水! 隐约听得童音哎哟之声,木盆立即慢了下来! 第二箭紧追而至,比前一箭更快的,击上盆身! 啪一声箍盆的铁箍被生生射断,木盆散架! 木条刷拉拉散开来,现出坐在底座上正因为不适应四面光光而茫然四顾的包子。 宛如只可怜兮兮的小狗,撅着屁股啪在只剩盆底的木盆内。 岸上士兵齐声惊叹,国公好箭法好准头!黑夜之中,水流之上,射断晃荡不休的盆的细细铁箍! 此时第三箭已至,直袭盆底上的包子! 李翰目光一缩——水上不比陆地,随时流动的目标,会使原本计算好的方向错失,这箭本来是向着这孩子肩膀去的,如今看来竟是向着眉心了! ……杀了就杀了吧,萧玦,你杀我子,如今,这正是报应! 箭来如风。 惶然抬头,映出夺命之箭汹汹来势的乌黑大眼里满是惊恐和愤怒,包子突然抱头,尖着嗓子,大叫。 “丫的你看热闹!叫你看!再看你没人可以欺负啦!” 岸上人齐齐愕然。 “啪!” 对岸,宛如黑暗中谁擦亮一点星火,又或是宇宙洪荒一片混沌中盘古一斧悍然劈裂,现出光亮天地,幽光一闪,后发先至,疾电奔雷,狞然飞射! 直直击上李翰最后一箭,将之狠狠劈开两半,依旧去势不止,直袭李翰面门! 整整跨越了一条河,击裂了一枚重箭的来箭,速度丝毫不减,杀气腾腾一往无回而又极其精准的,向着李翰的咽喉! 河宽十数丈,谁的膂力眼力如此惊人? 冷哼一声,李翰不敢对射,拔剑,用力劈落来箭,震得手臂酸麻,蹬蹬蹬连退数步,抬头,目光露出一丝惊异。 对面大营,有如此高手? 黑暗中有人一声长笑,悠悠道:“你胆子太大了,不给你点印象深刻的教训,你下次还是胡作非为。” 话音里,黑光一闪,似是细索般的东西被扔出,刷的一下缠上包子的腰,凌空一振,漂亮肉球便姿态轻盈的被拖回主人的怀抱。 主人心情却不太好的样子,东西到手随手一扔,在一片吱呀乱叫声里将肉球扔到了另一个等待已久的怀抱里。 肉球立即眼泪涟涟的往那怀里一扑,拼命一阵乱拱乱蹭,呜呜的哭。 “呜呜呜油条儿死了……” “都是你害的。”有人毫不客气绝无怜悯神情闲淡用心恶毒的凉凉扔过来一句话。 “哇哇哇……”包子这回真受刺激了,一张嘴哭得更凶。 楚非欢皱眉看着自己很快被湿了一大片的袍子,再看看负手而立神色平静的秦长歌,虽说知道长歌要给这个胆大小子一个教训,好让他印象深刻点,但终究见不得素来笑嘻嘻的包子被打击得这么惨,轻轻一声叹息,道:“别哭了,下次知道怎么做了?” 恶狠狠一抹眼泪,包子道:“下次不了!” 楚非欢正想宽慰的叹息,听得这小子杀气腾腾的道:“下次我直接调兵,灭他满门!” …… 包子一转眼看见楚非欢默然的表情,立时又悲摧上了,抱着楚非欢脖子抽抽搭搭:“我知道了,以后我不乱来,但是今天你先不要管我,我要给油条儿报仇!” “主子……” “啊!鬼!” 刚才还义愤冲天要给忠仆报仇的某人,一转眼看见忠仆还魂,正湿淋淋惨兮兮脸色青白的拉着自己袍角在地下蠕动,一脸悲凄抖抖索索的唤自己,标准的冤魂索命姿势,立即尖叫跳起,抱头鼠窜。 “主子……” “别找我别找我!冤有头债有主,你丫找李翰!”包子撒腿飞奔,动如脱兔。 忠仆望天,悲愤。 忠仆本来被义主感动得眼泪涟涟,包扎还没完毕就挣扎着来表忠心,结果义主看见他时的惊悚反应,令忠仆由衷觉得自己还是死了比较好。 秦长歌淡淡看着儿子乱窜的身影,有点恼怒有点郁闷:这一夜,惊险紧张刺激,更在生死线上走过一遭,萧溶同学,爽吧? 不过更多的是安心——总算把这臭小子给搞到手了。 其实她自从看见那只猫,就立即着手做了很多事,布置埋伏,派人下水,非欢负责指挥对付偷袭的那小子,自己则一直在河边等着逃家的小子。 那三箭一出,秦长歌大怒,她原想着包子一旦身份泄露,李翰一定不会杀他,无论如何活包子比死包子有用多了,李翰的箭没有冲着包子要害,也在她意料之中。 李翰先射油条儿,秦长歌派人潜伏在水下的士兵,立即游过去,用长钩钩住油条儿,把他抢了回去,油条儿不过是擦伤而已。 一声冷笑,手一挥,秦长歌的声音远远传向对岸。 “国公,别来无恙?我这里有位故人,想来你们定是愿意一见的。” 蓬一声,一簇巨大的篝火瞬间燃起。 火光照映着少年苍白悲愤的脸。 他黝黑的目光并没有盯着对岸自己的父帅,而是死死的,充满怨毒和仇恨的看着前方的一个方向。 那里,正在满地乱窜的包子呆呆的住了脚。 == == 天冷了,亲们的热情也被雪浇灭了,整个潇湘貌似都人气低迷,多么凄清萧条滴时节啊……某桂钻被窝里哀怨中…… 唔,记得多穿衣服,十一月就开始下雪,这苦日子咩时候熬到头啊啊啊啊——最怕冷最恨冬天一到冬天就恨不得变成乌龟宁愿下辈子做个恒温动物滴某桂留。 (本章完) 第二十八章 瓦解 第二十八章 瓦解 那少年眼底燃烧着黑色的幽火,猛烈愤恨得似乎恨不得将所有的人和事物都烧毁,将自己这许久来所有的喜悦和信任,都一把火烧个干净。 他不理会虎视眈眈的执刀军士,不看在对岸焦灼注视他的父亲,只是死死的,恨不得将之碎尸万段的,看着包子。 包子在他的目光注视中缩了缩,一瞬间有些恍惚,想起最近这段寄人篱下也寄得很舒服很温情的日子,想起抱着自己微笑的老太君,想起总是塞给自己点心的厨子,给自己做新衣服的丫鬟姐姐,还有……总是看起来很不耐烦很接受不了他,其实每次他的要求他最后都会答应的三公子。 他们……没有亏负他的地方,甚至,他们是对他很好恨好的。 我……做错了么? 包子有点混乱,张张嘴,没能说得出话来,转身求助的看着秦长歌。 负手向天,秦长歌不理。 楚非欢叹息一声,代替那个恶毒无情的娘,给那个可怜倒霉的儿子解释: “你娘的意思,是要你自己抉择,自己做的事,自己负责,如果你觉得被他这样看得你心虚恼怒,想干脆杀了他,那你娘就杀,如果你觉得对不起他,良心大发要放他,你娘也放,总之,不管你的决定怎样,不管你的决定会给我们带来怎样的损失,你娘都要你自己去想。” 顿了顿,他又道:“抉择本身就是痛苦的,不痛苦那不叫抉择,你是男人,你是将来的皇帝,逃避不该是你的行为,你必须自己做决定。” 抽了一口气,包子白着脸看着楚非欢,后者却对他展开一个鼓励的笑容,轻轻道:“溶儿,帝王要走的道路,本身就是极其苦痛的,但是,我们觉得,你适合,你能。” 呆呆的在原地站了一刻,包子咬咬唇,向曹昇走去。 那少年看见他过来,立刻疯狂的挣扎起来,摇得捆绑他的木桩都不住晃动,见实在无法扑过来掐死这孩子,他大力一扭首,呸的一声,一口浓痰恶狠狠唾了过来,嘶声大骂:“我瞎了眼,相信你这个小贼!” 包子一动不动,推开上前要给他擦脸的油条儿,自己用袖子缓缓拭尽了,昂起头,对捆绑着的少年道:“我是萧溶,当今太子。” 霍然抬首,曹昇惊讶得连脸都变形了。 “你爹作乱,要抢我爹的江山,我和你,是敌人。”包子安静的看着曹昇。 “敌人无论对敌人做什么,都是应该的,”包子道,“我从来都不是那种别人欺负到我头上我还抱头挨打的人。” 曹昇开始安静下来,默默的听着,听比自己小十岁的幼童,以超乎年龄的冷静和理智,对自己说着自己从没想过的道理。 “我一直以为我该对你愧疚,”包子继续,脸色苍白但目光乌亮,“但是刚才我突然想通了,我没什么好愧疚的,一旦为敌,就没有什么婆婆妈妈的怜悯,你爹想要抢我爹的江山,杀我爹的脑袋时,有没有想过要因我而愧疚?” 曹昇目光中露出深思的神色,脸上肌肉微微抽搐。 “我唯一的错误,是我不该太可爱,可爱得得到了你们真正的喜爱和欢心,”包子有些自嘲的笑了下,“我娘说过,对付一个人最狠的,消灭他的肉体还是其次,更狠的是摧毁他的爱、自尊和信任,我大约,伤害了你们的爱和信任了。” “然而那不是我要的。”包子咧咧嘴,“没办法,我就是人见人爱花见花开。” 一直注意倾听的秦长歌对天翻了个白眼,刚才还听得觉得沧桑和悲壮,想着这孩子是不是被逼得太狠了,不想他说着说着,又开始雷了。 抬首,向着黑暗处无声吁气,秦长歌这一霎心中生出隐隐悲愤和酸楚,敌人,我隐在暗处的强大敌人,如果不是因为你们的存在,我何须要逼着自己的唯一爱子学着去做一个帝王,而不是仅仅做个我最想他做的,无忧无虑的孩童? 篝火前,木桩前捆绑的少年身边,胜利者和失败者,孩童和少年的对话还在继续。 “我还是要向你道歉,三公子,”包子微微一弯腰,“不是为骗你偷袭这事,而是为辜负了这段时间你们对我的关心和照顾,辜负了太君和姐姐们对我的心,请你记得转告她们,我向她们道歉--如果你还能活着转告的话。” 说完,他再不看脸色震惊的曹昇,直直走向秦长歌。 万军屏息,风声静默,等着一个五岁孩童,做一个关于许多人性命的决定。 连对岸一直愤怒喝骂布军备战的幽州军,也似感应到了这刻平州军奇异的气氛,渐渐安静下来。 茫茫碧落,萧萧夜风里,数万人屏息附耳,不敢错过一个字的,倾听一个孩童的声音。 听他平静的道: “我决定了,不放他。” 空气中有种震惊的沉默。 秦长歌再次吁出一口气。 楚非欢的眉头跳了跳,缓缓侧首去看神色坚定的包子,目光中神色复杂,不知是喜悦还是悲哀。 他仰望星辰,那里,西南之角,一颗星璀璨华光,四射耀目,在臧蓝天际熠熠生辉。 此刻。 一颗注定会惠泽天下德被四海的帝星挟云霓而起,升腾于九天之上,一个懵懂孩童的身影,却将渐渐淡去。 这是幸福,还是无奈? …… 包子对深深注视他的老娘眨眨眼,道:“不要放,用还是要用的,我这许多力气不能白费,只是……”他声音低了低,确保曹昇听不见,才道:“能不杀他么?” 缓缓转首,秦长歌今天第一次对儿子展开微笑,淡淡道:“很好,我很高兴你懂得了变通,我一直希望你既不迂腐又有一定的良心,要知道,秉持基本的人性,比做一个完完全全的六亲不认杀心浓重的阴毒帝王,要好得多。” 她蹲下身,看着包子明亮如星辰的双眼,道:“儿子,为人当不可失基本的仁义友俤之心,为人亦不可失坚刚决断机巧之能,这两者听来极其矛盾,其实,只要把住了一定的原则,你就能——我但望你能做到。” “我自然能,”包子长睫毛扇了扇,厚颜无耻的微笑,“我是你儿子,而你的就是我的,我的还是我的。” …… 哑然失笑,秦长歌想着自己的儿子,终究不是一般小孩啊,担心他太多那是浪费感情,干脆也不再啰嗦,转身,遥遥向对岸道:“曹都督,听说你长子痴愚,这是你唯一爱儿,我可没敢亏待他,你瞧见了,他连油皮都没擦破——你想好要以什么方式接他回去了吗?” 对岸风声凛冽,秦长歌目光如炬,看见曹光世脸色铁青,两腮肌肉扭曲虬结,目光里似乎可以爆出刀光般狠狠盯着自己,而李翰,则极其轻声的不知说了句什么,便见曹光世咬咬牙,举起手。 秦长歌立即好整以暇的道:“曹都督,听说太君最疼爱的,也是这位三公子?唔……我瞧着也甚好,三公子失陷敌手的事情,老人家还不知道吧?她年纪大了,你当心点儿。” 她言语温柔,谆谆体贴,着实一副为曹光世着想的贴心口气,听得李翰恨不得拔剑上前,把她砍成肉泥。 火光照耀下曹光世脸色白了又白——他可以不受挟制,他可以狠心杀子,为成大业,本就不当儿女柔肠,只是,他怎么能令老母悲哀伤恸?寡母抚育他成人,不是等着要被他活活气死的! 抬眼,看向对方军营,阵容严整,军威雄壮,布营列阵精妙奇诡,又有这么一个城府深沉,拿捏人心如臂使指的强大统帅。 开战以来第一次隐隐对自己的举动产生了怀疑——是不是太骄傲了点?太轻率了点?太相信国公了点?多年来鸿雁往来,听得国公说萧玦小儿为政散乱,不复从前,朝廷混乱各自谋私,感觉上那就是一团泥潭,只有靠国公和自己,才能重整清明朝纲。 现在,朝廷来使就在自己对面,十八岁少年,清瘦得似可被风吹去,但是,狠辣、阴毒、深沉、单薄躯体里有一种莫名的强大压迫,谁也不敢小觑。 能驱策这般的臣子,陛下何尝称得上“散乱”? 激烈斗争了半晌,他不知不觉颓然一叹。 一直在旁关注着他动静的李翰见势不妙,目中闪过一丝厉色,背在身后的手,决然的做了个手势。 曹光世事母至孝,他能杀子,却绝不肯伤母。 但是,被拿住了软肋的是曹光世,可不是他。 “嘶!” 劲弩发射的声音震动了一小方空气,更震动了全数的幽州军,刷的一身黑色铁甲的士兵齐齐抬头,看见一支弩箭闪着赤红的光,切割窒闷的空气,直奔对岸火光中目标明显的曹昇而去! 数十万人惊呼的声音,震如雷霆! 曹光世身子一抖,忘记身前还隔着河水,往前便扑! “啪” 火光下秦长歌单手一抬,截下弩箭! 她横臂执箭的手指,惊险万分的停在曹昇胸前! 而对岸,李翰在曹光世前扑之时,也冲了出去,一把拉住曹光世。 他的手指紧紧扣在曹光世后心,低声的,快速的在曹光世耳边说了句话。 曹光世僵了僵。 秦长歌目光一缩——李翰手掌下,是曹光世的后心,他知道自己刚才的举动定然引起曹光世愤怒,怕他阵前反水,这是一不做二不休,想逼曹光世破釜沉舟了。 浅浅一笑,秦长歌道:“曹公啊曹公,心寒否?你始终记得人家是你恩主,冒着倾家杀头的危险想为他找回公道,可人家怎么对你的?你帮他报儿子仇?他却要杀你儿子!” 目光一转,她又笑道:“国公啊,你的亲卫,挟制住所有中层将领,可是却不能挟制住二十万幽州军啊。” 众人目光一转,这才发现不知何时,将领们背后都已经架上了刀剑,森冷的刀光在月色下幽幽闪光。 “你轻狂什么!”李翰冷冷道:“我和曹都督是刀山血海里走出来的交情,我怎么会伤害他们?我只是不想他们被你这个妖人胡言乱语蛊惑,将来后悔莫及!” 星垂平野,月涌大江,大河水流滔滔,滔滔水声里秦长歌一笑道:“是不是胡言乱语,到底谁在胡言乱语,咱们不妨细细解说一下:对了国公,你怎么不问我,三千偷袭的铁骑,去哪里了?” 曹光世霍然抬头,李翰则皱了皱眉,硬声道:“你自然已经杀掉——” “你以为我是你?”秦长歌笑吟吟截断他,“你以为我不知道你这几日一直在拖延时间?不过正好,我也希望拖一拖——刚才,在咱们进行亲切友好会见的同时,我们的人,已经穿上了贵军的衣甲,佩戴了贵军的标志,挥舞着贵军的旗帜,去灵州,热烈欢迎冉闵道将军了。” 似笑非笑瞅着浑身一震,脸色死灰的李翰和曹光世,秦长歌道:“当冉将军看见国公派来的引路支援部队,自然是极其欢喜,要延入军营大帐的,到时……呵呵。” 她的笑意突然一冷,提高声调,厉声道:“冉闵道是谁?冉闵道是敌国将领!是频频扰边的‘边境杀神’,幽州营的男儿们,你们告诉我,你们当中,谁家没受过北魏军队侵扰?谁家辛苦耕种一年的粮食没被北魏军队抢过?谁家的姐妹,没有被迫长年抹黑容貌,以避免敌军士兵的侮辱?谁家的爹娘老人,没被如狼似虎的北魏士兵,恶狠狠踹翻在地?” 幽州军士兵多为本地出身,正如秦长歌所说,家中父老,深受北魏边军侵扰,苦不堪言,如今听说主帅和国公竟然放北魏军队入关,顿时愤声如潮! “而你们的国公,你们的将军,”秦长歌冷笑,一指李翰曹光世,“他们引狼入室,将敌国军队请入西梁境内,袒开自己承诺爱护的子民和土地,拱敌人烧杀掳掠,并且,他们答应,事成之后,割让平州给冉闵道!” 万众哗然中,秦长歌一抹讥嘲深深:“平州的男儿们,你们真幸运,如果不是我截到了他们的信使,你们很有可能就要成为北魏人了!” 那边已经快要炸营了,秦长歌犹自不忘记火上浇油,微笑道:“幽州营的男儿们,看看对岸,这里,隔河相望的,很多都是你们的乡亲,邻村的亲戚,甚至或许是真正的亲人,而你们,即将因为某些人的私欲和野心,和杀害欺负你们亲人的敌人为伍,却对着和你们同样血脉的亲人,挥起刀剑——你们觉得,这应该吗?” “杀了这些狼心狗肺的狗军官!” 不知是谁喊出了第一声,随即,无数双手举起来,无数柄武器寒光闪亮的竖起,铁甲与铁甲的碰触撞击声不断回响,人潮如奔涌的海水一般向着自己最近的军官涌去,铿锵的兵器撞在一起,激起一溜一溜的火花,而那个军官立即将自己的武器向地下一顿,大喝:“老子也有亲人在对面!老子家里也被北魏军抢过!老子和你们一起,和他们那些混蛋拼了!” 呼声如潮,一波波翻卷开去,如地震如海啸,难以控制的蔓延开去,那些挟制着高中级军官的李翰亲卫,早已被士兵们呼啦一下涌上,狠狠的撞了开去,立即便有无数双脚踩上他的头颅,直至将他踩成肉泥。 而被士兵们裹在中间的高级军官,目光中亦闪耀着愤怒的神色,一指曹光世,大喝:“都督这个决定,我们不知道!都督,你忠于国公,我们跟着你!你想建功立业,我们给你拼命!但你为什么瞒着我们,要把大家一起拖上船,拖成万众不齿,死了也无颜见祖宗的罪人!” 有人愤然而去,有人愕然而立,犹豫不知所以,有人狠狠一口唾沫呸向曹光世和李翰,更多人则是放下武器,和士兵们一起,飞奔向对岸。 “大人!我们无知痴愚,为野心主帅所蒙骗,作对朝廷,请大人看在我等爱国赤诚之心不死,原谅我们,收留我们!” “我们愿意誓死跟随大人,不做卖国贼!” 月光下,大河中,幽州营建制全散,大批大批的士兵涌向对岸,不断有人搬来舢板,来不及的就纷纷弃甲跳入河中,一片片青黑色的人头,乌云一般黑压压涌向平州营。 注视着这般不可挽回的狂潮,李翰的手,不能自禁的颤抖起来,而曹光世突然开始惨笑,道:“国公,你还挟持着我做什么呢?难道你觉得现在我说的话,还是命令么?” 踉跄一退,李翰脸色苍白的垂下手,曹光世看了看还在拼命挥舞着刀剑呼喝想要重新集合队伍,拼死挡着自己不被士兵们伤害的中军,宛如一个小小的圈子,被外面数万人挤压得不住颤抖飘摇,随时都有破裂粉碎的可能。 有人一刀捅死了意图冲向对岸的士兵,立即引起了更多人的愤怒,更多人呼啸着冲上来,一人一刀将他砍成碎片。 人群乱糟糟的纠结在一起,看不清容貌神情,听不清呼喊嘶叫,人们只有两个选择--或者随着狂潮的队伍向对岸涌,或者逆着这个方向,被踩成泥。 月光若流动的寒霜,火把却升腾起炽烈的烟光,飘拂的平州大营旗下,秦长歌微笑深深,淡淡道:“李翰,你是只猪,你不懂,内战再怎么打,还有份道理在,成者王侯败者寇,谁有本事谁当王,一旦借助敌国势力,性质就全变了,毕竟,大多人都不喜欢当卖国贼的。” “你是谁!你是谁!”李翰突然抬头,嘶声大呼:“我不相信,不相信!” 抬头看了看还有部分犹豫不定的军官和士兵,以及死死护住曹光世的中军,这些人大约都是死忠曹光世的那派,秦长歌目中精光一闪,向南方一拱手,朗声运足内力,声音远远的传开。 “我是德州士子赵莫言,但在入仕之前,我曾有幸遇见赴海外养伤的睿懿皇后,曾得她亲自指点,治国平天下之大策!” “啊!” “而皇后,也即将回归!” “啊!” 惊呼声起,那群还在观望的军官士兵面面相觑,这才想起,皇后未死,虽然远在海外,但随时都有可能回归! 一个级别最高的副指挥使,忽然哐当一声扔掉自己的长剑,滚落马下跪伏尘埃,大声长泣。 “末将当年曾经伤重垂死,幸得皇后亲手相救!此恩此德多年来不可或忘!男儿生于当世,忘恩负义者有如猪狗!我已经无奈做了一次无耻之人,再不能继续下去!都督,你虽对我恩重,但恕我实在不能再跟随了!” 当年的帝国双璧,萧玦冲杀战场,为人懒惰的秦长歌则大多负责出谋划策,以及充当不拿薪水的军医,千绝弟子的医术,岂是常人可比?她救活的士兵或者将领,就算这些年调动布防都被打散,分布在每个军营中也还是不少的。 本就已经风雨飘摇,人数锐减的曹家嫡系军,这一下又被策反一大批,感恩的,畏惧皇后盛名,对照现今形势觉得大势已去的,纷纷放下了武器。 大旗猎猎,火光熊熊,平原之上星光欲流,一片夜枭低飞而来,向着那些散发着血腥气味的人群欢喜而去。 马上少年,不动如山,笑容如风,轻蔑的眼光如流水,瞬间淹没那妄图作乱的不自量力者。 她启唇,淡淡道: “错误的永远是最上位者,而盲从者的过错要想被原谅,真的很简单。” 她笑,宛如弹去烟灰般,弹指。 “用始作俑者的鲜血,洗去那些错误的历史。” “杀了他们。” == (本章完) 第二十九章 错杀 第二十九章 错杀 杀了他们! 一声命令宛如魔咒,成千上万人为之疯狂。 嗷呜一声,有如虎兕出于柙,潜龙游于渊,汹涌人潮直扑向有如大海小舟飘摇动荡的曹光世中军。 那叶小舟勉力挣扎,在波峰波谷之中上下颠摇,很多次险欲灭顶,又撕扯着坚持了下来,小小的人圈无数次被挤压得变形,但始终未被冲散。 秦长歌远远看着,淡淡道:“曹光世经营多年,不是全无人望的,这个时候留下来的,都是死士了。” 楚非欢颔首,“都是西梁好儿郎,为那人私欲野心,死于自家兄弟之手,何苦来?” “是的,”秦长歌一笑,“练出精兵不容易啊,我舍不得。” 她一挥手,早已准备好的平州营军立即开始搬了木条架桥。 由凰盟属下组成的一个队伍最先赶过木桥,直奔那个小小包围圈,那里,曹光世和李翰意图突围,几次拼杀不出,拼死护卫的中军,倒下的尸体层层叠叠,足有丈高。 反戈的众人都知道自己犯下的是弥天大罪,若非送上曹光世两人足够有分量的人头,如何能够挽回在陛下心目中的评价?是以越是反水的高级军官,攻杀越厉,下手越狠。 那些无辜的士兵,为不再清白的忠诚而死,死于自己兄弟上司手中。 直到凰盟高手赶到,二话不说,统统三下两下处理了点了穴道扔到俘虏堆里,圈子很快被打开缺口,再被凰盟高手以自己人填补,不断填充扩大,过不多久,李翰和曹光世几乎就是被凰盟属下全部围困住了。 背靠背,抬眼望去,举目滔滔,皆为我敌,李翰发出一声英雄末路的惨然大笑:“天不怜我,时运不济啊……” “不,”脸色苍白却神情冰冷平静的曹光世冷冷道:“你我,从一开始就必败。” “哼!” “这个人,”曹光世抬眼看正和楚非欢缓缓过来的秦长歌,“他有很多种办法可以赢我们,其实无论是拼硬仗,比阵法,使计谋,我们都不会是他的对手,你我现在觉得输得冤枉,只是因为他选择了一个最省事最取巧的办法而已。” “一言瓦解万军的奇迹之所以出现,根源在我们自己,”曹光世惨笑,“你不该为仇恨冲昏头,选择从北魏借兵;我不该明明知道这样不妥,还不愿拂逆你的意思;而我们又太过轻敌,竟然让对方截到了我们的信使,我们做了这么愚蠢的事,还能不服别人吹灰一般轻易的消灭我们?” 他笑着,一伸手抓牢了一柄刺过来的长枪,抬目一瞟,认出那曾经是无数次对自己表过誓死追随忠心的部下。 那人正满面狞厉的意图去拔自己的枪,然而曹光世的手稳若钢钳纹丝不动,那人大惊之下连忙撒手,却发现后退已经来不及,曹都督只要轻轻一送,那枪就会刺穿自己的肚子。 曹光世于万军从中,喊杀声里,注视着自己曾经的部下,如今的敌人。 看着他满面冷汗,惶然抬首。 淡然一笑,他抬手,将长枪轻轻的塞回到对方的手里。 不再看那张愕然的脸,隔着黑压压的人头,他远远的向对岸木桩上绑着的少年看了一眼,目光里隐隐眷恋,但是却立即收回。 随即,他低低道:“国公,对不住了……” 反手一掌。 李翰厉嗥一声,倒了下去! 所有人都吓了一惊,呆呆的住了手。 怔怔的看着他。 安静也是会传染的,圈内震惊的气氛渐渐感染了外圈的人,喊杀声渐止,人们面面相觑,转头看向这个方向,用眼光互相询问:“怎么了?” 风里有血和火的气味,夜枭得意的桀桀大笑,在火焰顶端做盘旋之舞。 逐渐安静的战场上,曹光世声如奔雷,“我已擒下逆贼李翰,请赵大人一见!” 哦! 众人恍然。 原来你做的也是和我们一样的事儿啊。 马蹄声嗒嗒,清晰的近了来,人群自觉的分开,平州大营的军官,已经开始接收投降队伍,清点人数,编制名册,准备天明后打散幽州军队建制,重新编入各营。 秦长歌和楚非欢自万众中央缓缓而来,无数双目光,带着畏惧和敬慕仰视。 而他们却只看着那两个统帅——气焰不可一世的国公,和号令如山一呼百应的幽州都督,一个昏迷于地不醒,一个头发披散遍身血迹,形容憔悴而狼狈。 毫不示弱的和高踞马上的秦长歌对视,曹光世缓缓道:“赵大人,光世知悔,如今已擒下逆贼李翰,连同光世自己,交由朝廷发落。” 秦长歌深深注视了神情宁静的曹光世一眼,他满是鲜血和灰尘的脸上,有着生死度外的平静光辉,火光里,眼色黑白分明。 笑了笑,秦长歌下马,曼声道:“都督大人迷途知返,深明大义,莫言感佩。” 曹光世一笑。 秦长歌也一笑。 笑容尚自未逝,寒光如雪亮起,曹光世突然一个大旋身,嚓的一声拔出身后马背上的丈二长刀,一刀“巨斧开山”,扬起狂暴飚风,恶狠狠劈向秦长歌天灵! 与此同时,大约还要早上一刹。 昏迷不醒的李翰突然暴起! 他先是怨毒的看了曹光世一眼,一撒手向他后心射出一柄飞刀,随即狂扑而起,直扑楚非欢! 几乎发生在同一瞬间。 非常奇异的,四个人相对的人中,有三个人受敌。 曹光世攻秦长歌,李翰攻曹光世和楚非欢。 万军齐齐惊呼,愕然不解。 刀光一闪便没,没入曹光世后心! 后心袒露给他,全无防备的曹光世浑身一震,劈出的长刀顿时失了准头,他愕然回首,目光怆然。 “爹!” 远远地一声惨叫,震得人人回首。 而秦长歌仿佛什么都没听见看见,根本没管过那长刀汹汹来势,霍然飞退,退到楚非欢马侧。 但李翰本来就离楚非欢马近,他暴起的剑光,已经先一步到了楚非欢胸口。 秦长歌霍然回首,目光中无限自责后悔! “咝!” 楚非欢袖底突然飞出一线白光,啪的弹上长剑,随即立即向后一倒! 剑尖被白光击得微微一歪,擦着他胸口滑过,掠开一条皮肉翻卷的血痕,即将钉入他左肩! “呼!” 袖风一卷,荡开剑尖,来势不止,一股奇异的震荡传来,李翰把握不住,长剑脱手。 一声愤怒的冷笑,秦长歌甩袖一挥,袖底长剑霍然转向,直袭李翰咽喉! 那剑来势如急电,无可辟易,李翰大惊之下拼命扭身后窜,然而终究慢了一步。 长剑穿透他琵琶骨,再钉入地面,将他生生钉在地下。 血光起,和刚才已经倒地的曹光世的鲜血,流在一起。 变起仓猝,一切只在眼帘开启的瞬间开始,在眼帘未及眨动的刹那结束。 结果:一死一重伤一轻伤。 万军凛然,惶然四顾,不明白发生了什么,更不明白为什么会发生这样的事。 曹光世和李翰是诈降?那李翰为什么要杀曹光世? 秦长歌不去管那两个,抿着嘴二话不说先奔去喂了楚非欢一颗药丸,随即简单看了他的伤口,所幸只是皮肉浅表伤,血已自动止住,秦长歌惊魂初定,忍不住自责:“是我不好,我以为他们的目标只是我……” “别说了,”楚非欢淡淡阻止,脸色苍白,目光亮如清泉,“让我自己来。” 他目光里浅浅悲哀,“如果我需要你的保护才能生存,那我还不如立即死去。” 秦长歌低声叹息,道:“非欢,不是这样的……” “是的,不是这样的,”楚非欢微笑,秀若皓月,“我只是,永远不想让我在乎的人,为我忧虑担心。” 立于马下,昂首看着清瘦,却精神无限高大的男子,秦长歌轻轻道:“没有人能比你做得更好,我不担心,真的。” “我亦希望,没有人能比我对你更好。”楚非欢一笑俯首,催她,“去解决那两个吧。” “送公子回营休息。”秦长歌吩咐属下,看了楚非欢一眼,转身走到血泊里的曹光世和李翰面前。 看着血泊里挣扎蠕动,喘息着死死看着李翰的曹光世,秦长歌目光里不知是恨还是怜悯,半晌道:“你从头到尾,都帮错了人,到头枉送性命,死在你全心为他着想的人手里,你何苦来?” “你说什么?”咬牙忍痛的李翰瞪大眼,“这个无耻之人,卖友求荣,你说什么为我着想?” 曹光世颤抖得更厉害,抽搐着从齿缝里崩出一句话,“……我没有……完全……想救他……但我想……我想……” “你想帮他报了仇,也算对得起他了,”秦长歌淡淡道:“你恨他欲杀你子,但你觉得他有情可原,毕竟独子被杀,实堪可怜,你这人一向恩怨分明,所以你擒下他,算是他要对你儿子下手的报复;然后你出手杀了我,帮他了结毕生唯一心愿,报了独子被杀之仇。” 她看了一眼脸色大变的李翰,冷笑,“可惜有人不理解你的苦心,还以为你真的只是要卖友求荣。” “你怎么……你怎么……” “我看见你的神情,便知道你是诈降,一个卖友之人,怎么会有那般平静坦然,忧伤决死的目光?”秦长歌目中生起怒色,“所以我注意了李翰的呼吸,我发现他根本没昏,我以为是你们俩串通好了诈降好一起出手杀我,所以没有防范别人……谁知道你是真的出手,李翰却早已对你有防备,他以假昏骗你,他恨你对他下手,所以先杀你,再意图挟制我身边没有武功的同伴。” “阴错阳差,连我也没想到,你们竟然不是串通好的……”秦长歌叹息,“天意……天意要你摧折于一个无奈的误会……” 众人至此方才恍然。 心中都不禁凛凛生出寒意。 如今诡谲的局势,如此良苦的用心,如此齿冷的辜负,如此不可挽回的,生命的误会。 如此悲凉的,结局。 苦苦一笑,躺在自己血泊中静静望着天空,曹光世喃喃道:“国公……我算对得起你了……当年……你救了杀了人……将要处刑的我……还救……了我娘……我说过要……还你两次……命……我还……你……了……” 他艰难的喘息着,拼命掉转目光,深深看了木桩上的少年一眼。 将死者的视线其实已经模糊不清,他那般努力的看,也只看见跳动的火焰和苍白的人影。 看不见那少年嘴唇咬出了鲜血,泪流满面,死死盯着血泊里的父亲,却坚决不肯发出一声抽噎。 黑暗之潮一点点蔓延,卷没生命的堤岸,曹光世眼中的光芒,渐渐淡去。 他留在这个人世间的最后一句话是: “真冷啊……” == 真冷。 冷的是这夜的风,是少年曾经火热的心,是义气男儿一腔奔涌的热血,还是暗黑森凉的命运本身? 数万人于北地平原的初秋微凉的风中寂然无声,看着那个曾经自己仰望的高贵人物,星光暗淡的逝去。 看着素来豪雄英勇的国公,怔怔看着身边同伴的尸体,良久,发出一声泣血的嚎叫。 叫裂了那一夜躲避于云层后的月色,受伤的月亮汩汩流出鲜血,光色暗红。 满原偃伏的长草,被那无尽悲凉绝望自责的一吼,惊得齐齐立起,在风中妖舞。 秦长歌回身,月光下一个冷静漠然的秀致侧影,淡淡道:“看守好俘虏,别让他们死了。” 匆匆进了自己的中军大帐,一眼看见楚非欢正在看书。 过去,抽掉他的书,秦长歌不容分说的开始解他领扣,楚非欢无奈,也只好由她。 衣襟解开,明灭烛光下最先入眼的是一抹精致锁骨,平而直,紧紧绷着洁白光滑的肌肤,玉簪一般美好莹润的弧度,不同于红衣妖艳的玉自熙那袒露的放肆的美,楚非欢微微苍白的肌肤,透出月白般清爽的色泽,衬着如大海之蓝般清素而又内在华美的外袍,宛如一弯掩映在浅云薄雾后的朦胧月色。 纵然此时不是有绮念的时辰,秦长歌也忍不住多看了两眼,对于美的事物,任谁也难以抗拒。 因了她这多看的两眼,楚非欢立即发觉,尴尬的掩了衣襟,咳了咳,道:“你看见了,一点皮肉伤,刚才军医端了参汤来,也用过了,你还不放心什么?” “那就好,”秦长歌毫不脸红的在他身前坐了,叹息,“我还没犯过这么大的错误呢,我是真没想到曹光世居然肯为李翰牺牲如此,他也算人杰了。” “此人真英雄。”楚非欢正色道:“李翰其实不配为他之主,可惜他选错了效忠的对象,否则天下之大,何愁没有他一席之地?” “士为知己死,将军阵上亡,他也算死得其所了吧,”秦长歌道:“我会厚葬。” 正说着,秦长歌突然对地面变幻的光影看了看,淡淡道:“再偷看就罚款。” “钱迷!”笑嘻嘻进来的自然是最近发财的财主萧包子,贼兮兮的左瞅瞅楚非欢右瞅瞅秦长歌,楚非欢拒绝和他目光接触,默然不语,秦长歌则皱眉道:“你看什么?你再看一样罚款。” “罚就罚呗,犯错误就得认罚,”包子一摊手,“我觉得你很善良了,最起码你没提出没收风满楼。” “谢谢你提醒我,”秦长歌露齿阴测测一笑,“我会记得回京后着手办理移交产权手续的。” “我不会签字,”包子悍然答:“要签字,毋宁死!” 秦长歌根本不当回事的瞟他一眼,问:“哦?死?是想在甜汤里淹死,还是想被火腿砸死?” “我想吃得撑死。”包子肃然答,“八十年之后我遍尝天下美食,肥死。” 忍不住一笑,秦长歌道:“好了别闹了,知道你来干什么,曹昇现在不能放。” 垮下双肩,包子喃喃道:“他死了爹,去祭拜一下不成么……” “你想他在他爹灵前撞死么?”秦长歌摸摸包子的头,“人总是要长大的,能够一帆风顺的成熟自然是幸运,可是有多少人有这般好运气?有些经历,虽然残酷,但是熬过了,自有一番新天地。” “你不杀他么?你不怕他报仇么?”包子大眼睛亮晃晃的盯着老娘。 “我怕他报仇?”秦长歌挑眉一笑,“儿子,怕人报仇的都是懦夫白痴,我问你,你怕他报仇么?” 包子立即摇头。 “那就是了,”秦长歌一笑,“我不在乎,我儿子也不在乎,我儿子的儿子——那是萧溶你自己的责任了,如果你把你的儿子教育成一个懦夫,一个无用的人,那被人寻仇杀掉,也是活该,我只负责一代,不管第二代。” 她悠悠的道:“那还远得很哪……” 出神的看了远山高天许久,她回身,对楚非欢和包子道:“现在我们要操心近在眼前的事,我要吃掉闵冉道的军队,然后,大约,咱们和北魏的亲密接触,便快要开始了。” (本章完) 第三十章 珠泪 第三十章 珠泪 乾元四年九月中,晦朔之日,龙战于野。 重新整编过的幽平大军,一路急行军,几乎没有采取任何战术,如风行奔雷一般,直扑北魏闵冉道大营。 存心要以强盛的兵力,压上对方深入敌方的孤军。 而当时,刚刚被三千骑改装袭营的北魏军,冉闵道重伤,手下副将死三伤六,主帐大营中,彼时正在慌乱一团,仅剩的几个能主事的将领,手忙脚乱的令士兵包围三千骑。 正当三千骑陷入苦战之时,时间把握精准的秦长歌率大军到了。 秦长歌下令不惜一切代价飞速行军,并寻找当地向导自平灵二州之间的碧野山小道抄近路,以只花了四个时辰的超速度,天兵降临般的出现在八万北魏军之前。 连绵不断的军队海洋般连波迭浪的出现,地平线上黑压压的一道肃杀的线,凝望着这条线,北魏军队脸色死灰,仿佛看见末日降临,而死神在仰首尖啸。 他们不是听命行事的幽州军队,军队如刀刃,错的向来只是拿刀的手,刀本身换个主人立即便可重新使用, 他们是站在饱经他们侵掠骚扰的敌国土地上的敌军,举目四顾,遍野都是仇恨敌视的目光。 存心要以威慑力和绝杀手段给北魏一个警告的秦长歌,嚣张彪悍到连阵势都没摆,翻卷大旗下一挥手,直接道:“给我,消灭他们!” 连缰飞鞚,烟云尘拥,蹄声踏破碧野山阙,惊起一轮肃杀残月,马上健儿摘下白羽雕弓,在茫茫平原之上飞驰如电,从四海八荒无穷无尽浩大之处吼起凝结了无数军魂和鲜血的战歌。 “西梁!泱泱长河,浩浩疆土! 驰骋万里,风龙云虎! 西梁!百万强师,逐尽敌虏! 天道残缺,待我来补! 西梁!九州之旗,四海腾舞! 看我苍生,萧秦做主!” 九月北地平原上的风,无休无止无遮无挡的穿透男儿胸膛,换成雄浑悠长的北地长调,和痛快杀戮的兴奋嘶吼。 杀,杀了他们,这些曾将自己家乡劫掠得一根草芥都不留的敌人,如今,换我不留你的一丝呼吸! 曾险些刺入亲人同胞胸膛的手中刀枪,如今,终于,劈入它该去的地方! 这才叫痛快! 除了护卫中军的十万大军,其余二十万,被秦长歌一次性的悍然压入对敌战场! 我、用、人、海、淹、死、你。 枪起枪落,刀劈刀收,剑出剑往,鞭闪鞭飞,无数武器乱糟糟的纠缠在一起,无数血肉挥洒在广阔的碧野山脚,人性中杀戮的本能在苍凉的嚎叫和激越的战声中被无限激发,每个人都近乎狂肆的砍杀,将那些曾经鲜活的肢体,柔韧的肌肉,大好的头颅,闪亮的双目,一一消灭在粘满鲜血的寒冷的各式兵器之下。 那一夜,碧野山脚,千万人明月共,千万人生死同,千万人的热血灌满脚下黧黑的土地,千万白骨化作了来年长草间如星子般闪烁飘飞的磷火。 很多年后,后来者小心翼翼翻开厚重的史书,在阅读此页时皆凛然不语,意味深长的目光,穿透书页,看见了多年前,沧海舆图之上,真正拨动逐鹿天下战局,真正掀开六国之战的序幕的一个浸透鲜血的悍然开始。 “乾元四年九月十三,灭冉闵道军于碧野山脚,歼七万余,余者逃奔于野,为民所诛,八万魏军,无一生还,是日,血浸三尺,来年,草木盛极。” 史称:碧野之战。 八万无家可归永远流浪异乡的幽魂,成为上位者野心的殉葬品,碧野山脚从此,留下了雷雨之夜阴兵列阵,鬼魂夜啸的传说。 此战的最直接的效果,是在和北魏正式开战之前,边境百姓安宁得可以开着门睡觉,北魏军连一个喷嚏,都不敢打过了边境线。 当然,传说的制造者,秦长歌同学,是一点点也不会在意死人闹鬼之类的事的,皇权统一的路上,本就是浸透鲜血的土壤,才能开出帝业的繁花。 她知道与北魏的正式大战即将开始,但是还不是现在,北魏国内局势现在波谲云诡——软禁冷宫,仍旧拥有一批效忠臣子的魏天祈,神奇的躲过了一轮轮的暗杀,逼得等得不耐烦了的魏天祀只好以‘搜宫’为名,亲率大军进入魏天祈宫内,却被黄雀在后的纯妃以一曲离奇曲调吹垮意志,连自己都受了重伤,随即,纯妃干脆请这两兄弟一起住进行宫享受软禁生活,自己打算垂帘摄政,却因反对声浪过于高昂,且尚未掌握军方势力而作罢,据说,玉玺和天下兵马虎符在魏天祈处,北魏都城九门大军军权在魏天祀处,纯妃则掌握了宫禁御林军,北魏数月内三易其主,却是谁也没能坐稳龙庭,如一团乱麻纠结对峙在一起,三人都拥有令对方忌惮的一定势力,三人都交错着困截对方的进一步举动,三人一时都不能呈绝对压倒性的优势占据上风,形成了绝无仅有的古怪“铁三角”。 对于纯妃,秦长歌潜伏在北魏的凰盟的信息回报是,魏天祈一直很防备她,对她很有戒心,入宫那几年,纯妃备受恩宠却处处受制,直到魏天祀篡位,对这个宫妃不知底细的魏天祀,放出了这条美女蛇,至于为何两人明明达成协议,纯妃却再次对枕边人下手,以及事变的具体情况到底是怎样的,现在还是个秘密。 秦长歌不急,她有预感,和这个螳螂一般的女人(螳螂有杀夫的爱好),迟早会对上的,她甚至觉得,自己对北魏的消耗,也许会让魏氏兄弟放弃对敌西梁的企图,但是,完颜纯箴不会。 女人疯狂起来,本就比男人更不顾后果的。 秦长歌懒得去揣摩一只母螳螂,她现在忙着去做正事,比如,李翰本来的职责。 赈灾。 朝廷的赈灾粮食早已运到,灾民却没有及时得到赈济,市面上米商囤积居奇哄抬物价,无数灾民流亡于道路,瘦骨嶙峋嗷嗷待哺,只记着为自己的权位名利追逐而置黎民不顾的上位者,自然会被天道抛弃。 李翰和曹氏家族其余人等,都已押解去京,这些善后,交给萧玦去头疼吧。 刨去路上时间,她只花了短短十日,便漂亮干净的解决了幽州事变,顺带灭了杀伤边民最狠的冉闵道军队,其雷霆风云之举,翻覆风雨之能,行事作风之狠,瞬间传遍天下,四海震惊,诸国警惕。 赵莫言大名,成为六国间,成名速度最快,口耳相传最广泛的三个字。 用包子的话来说,就是:亲,你红了! 萧玦的旨意来得很快,秦长歌那个“代尚书”的“代”字很漂亮的去掉了,现在她是部长级别,真正跻身国家最高决策部门的高干了。 圣旨后面还粘着一封信,传旨太监小心翼翼的提醒秦长歌,“陛下说,请尚书大人务必亲阅。” 亲阅就亲阅,还务必,看来萧玦对自己,真是超级不放心啊…… 秦长歌捏了捏信封,好厚…… 晚间回幽州刺史官邸歇息,新任的幽州刺史已经就职了,文正廷,这个到现在也不知道自己沾了谁的光的好运气的书生,因为在幽州事变中,揣测准确,报信及时,擢升幽州刺史,成为主掌一方的方面大员。 秦长歌住在刺史官邸的前院,灯火下展开信笺。 “青青子衿,悠悠我心。” 洁白纸笺明亮如玉,徽州香墨光洁明润,纸上只有这四个字。 萧玦的字体,一改往日的龙飞凤舞,一笔一画,凝重谨慎,看得出,下笔时一定写得慢而悠长。 仿佛下笔者,每画下一笔,都凝结了自己无限的心意和思念。 那些饱满欲将溢出的墨迹,写满龙章宫里孤灯对影,遥思伊人的牵念和寂寞。 烛火跳跃,跳跃光影里秦长歌慢慢的笑了笑,翻开下一张。 “青青子衿,悠悠我心。” …… 秦长歌愕然,手指连连翻动,厚厚的一叠纸,每张纸都是这四个字。 翻完最后一张,秦长歌向椅背一靠,望着承尘怔怔半晌,随即,哑然一笑。 这叫什么?另类情书? 突然想起了什么,她坐起,仔细的数了数纸张。 五十一张。 恰恰是自己自郢都出发,到得圣旨下达那日,离开他的天数。 换句话说,这些字,是他每天一张写下来的? 从她出发,踏出龙章宫那刻始,御书房里凝望她背影远去的帝王,便缓缓抽出信笺,于满案奏折书简,纷繁国事之间,静心埋首,一笔笔写下自己的牵挂思念。 这是一封厚重超过所有记载着急如星火的国家大事奏折的,信笺。 相思迢递,有一种表达简短而心意绵长,字字凝结着深沉牵记。 秦长歌的手指,不由自主的缓缓抚过那些因为墨迹饱满而微微凸出的字体,一笔一画的抚过去,细致得仿佛想在这些字体中,抚出某些深藏的画面来。 好像是很多年前,又好像只是离此刻不远——那个英风俊朗的少年,也曾于沙场分离时,战火烽烟间,写一封封的信给自己,他似乎一直是这样,不喜欢用长篇大论来表达心意,只是一遍遍的告诉自己在乎的那个人: “长歌,云州战紧,你且小心。” “长歌,天寒将雪,请多保重。” “长歌,今日拔营,看见春枝抽芽,你若在,一定欢喜……我想念你。” …… 时光有时仿佛能叠印记忆般,将一些难以忘怀的事体,提醒般的不断重复,每一次重复,都是一次沉默而有力的镌刻。 秦长歌微微有些恍惚的微笑着,将这五十一张纸一张张看过,收好,放回信封。 站起身,想为这封信找个安全的地方呆着,以免被某个无孔不入的家伙窥视,结果找了半天,却无奈的发现大约只有自己身上最安全。 将信封费劲的塞入袖筒,秦长歌腹中暗骂。 你不能少写几张?唔……袖子好重。 她却不想提醒自己,其实可以扔掉很多张的,反正内容都一样。 …… == 漫步出屋,月光下仰首看云的男子,亦浸透了月光一般的清越皎然。 皎皎白驹,在彼空谷,生刍一束,其人如玉。 秦长歌轻轻过去,一侧头,对他一笑,“夜深风紧,小心着凉。” 这一侧头,再次看见沉溺于自己思绪中的非欢,眼中那熟悉而惊心的神情。 轻轻转首,目光直接落在秦长歌袖筒,楚非欢的笑意有点古怪,道:“他有信给你?” 秦长歌有些尴尬的唔了一声,心里更起了一层疑惑,非欢一向对她秉持着距离,并从不过问她的隐私,最近却颇奇怪,他好像,不太愿意看见和萧玦有关的东西。 宽慰的一笑,秦长歌道:“也没说什么。” 楚非欢再次转回头去看月亮,沉默了很久,两人的呼吸细细,散在北地初秋寒凉的夜风里,静谧里有一丝躁动。 “长歌,你今生最大的想望是什么?”半晌楚非欢开口,“做回你的皇后?” “我没想过,”秦长歌老老实实的答,“我现在想的是,报仇。” 默然良久,楚非欢轻轻道:“长歌。” “嗯?” “你愿不愿意放弃报仇,隐迹山林?”楚非欢转首,目光亮得惊人,紧紧盯着她,“你的敌人,太黑暗太强大,而你现在,太沉重太累,你真的觉得,有必要以今生本来可以过得很轻松的新生,去报这个已经过去的仇吗?” 月色森凉,低伏的花叶上结的那层霜因此看起来越发寒冷,秦长歌将一枚冰凉的叶子在指尖轻轻的揉了,轻轻道:“非欢,这话不是你会说的。” 楚非欢默然。 “不是我要报仇,而是,他们未必放过我,”秦长歌一笑,“我不可能真的一直做一个小宫女,来混这一辈子,我不可能不认回我的儿子,让他做个在大街上到处胡乱认娘的孤儿,那些人,一天发现不了我,一年发现不了我,不代表永远发现不了我,我能做的,只是拖延他们发现我的时间,并在这段时间内做好准备,扩充自己的实力,等待着最后的对决而已。” 盯着楚非欢的眼睛,秦长歌毫不放松,“非欢,对方强大,如果我隐迹山林,以我孤身之力,我未必能保护好溶儿和我自己,你是知道这个道理的,为何你如今改了论调?” 楚非欢这次没有回避,很直接的看着她,“我心疼你,我很想能有一个机会,能好好照顾你,给你一段真正清闲自在,没有仇恨背负的生活。” 他伸手,覆盖住秦长歌的手,微凉的掌心,传递的却是深藏的体贴和热意,他道:“长歌,我想,我能占用你的时间,并不多了……” 伸掌,捂住他的唇,秦长歌轻轻道:“不要说,不会的,不会……不会……” 她一遍遍重复着那两个字,却将自己越说越惘然。 楚非欢却突然轻轻吻了吻秦长歌掌心,轻如吻一朵新绽的花。 秦长歌一怔,脸在黑暗中却微微红了,下意识的想抽手。 楚非欢立即抬手,抓住了她的手,没让她的手从自己唇上移开,他难得这么坚持而强势,秦长歌深深的看着他,放弃了收手。 楚非欢却不看她,只是将她的手缓缓移动,去靠自己的额,声音低低如呻-吟:“长歌……长歌……你看……我大约是烧糊涂了……你不用理我……” 手指一颤,掌心下额头是有些热度,秦长歌震惊的盯着楚非欢,不是为那热度,而是为他绝无仅有的脆弱和迷茫,非欢是何等坚强刚毅之人?是什么样的沉重心事,令他混乱失所语无伦次? 秦长歌缓缓靠近他,低声道:“非欢……我答……” “起火了!” 一声大喝霹雳般突然响在耳际,声音里的无限惊惶令两人霍然抬头,这才发现幽州西南角存放粮食的仓库红光映亮了半边天际,定然已燃起大火熊熊,两人刚才都是背对粮库,又各自一番混乱心思,竟然没有注意到何时失火。 霍然回身,秦长歌问匆匆赶来的文正廷,“怎么回事?好好的怎么会失火?着人去救了没?” “已经去了,所有的府官衙役都已赶去,”文正廷一脸被熏得乌黑,只看见发亮的目光中满是焦灼,“火头是刚刚燃起的,但是来势很猛,好像是多个火头一起烧起来的,很凶猛,我还在丈外,前额的头发就没了,根本无法接近。” 放火! 秦长歌和楚非欢对视一眼,心中同时闪过这个念头,原本准备明日放粮赈灾,消息已经传遍全城,四邻八方的灾民都在源源不断的赶进幽州城,此时出了这事,希望灭绝的灾民一旦暴动,后果不堪设想! 至于是谁放的火,到底为什么放火,此时已经来不及细思。 包子揉着眼睛晃出来,立时被红通通的天际吓了一跳,“大火!” 他似是十分畏惧火,刷的一下立即跳进楚非欢怀里,秦长歌看了看他,知道大约一岁时那场大火,给这孩子留下了自己都未察觉的恐怖阴影,他潜意识里甚是怕火,这样也好,省的硬要溜去凑热闹。 匆匆道:“我去看看,”刚要举步,楚非欢道:“军粮。” 心领神会的点头,秦长歌道:“知道了。”拔足便和文正廷赶到粮库,一路上看见无数饥民正往城南涌,粮库前无数人意图冲上去救火都被冲天的烈焰逼回,看见抢救粮食无望,许多饥肠辘辘的饥民都开始伏地大哭,鲜红火光里他们乌黑的脸被泪水冲出一道道的沟渠,衣不蔽体的身躯露出嶙峋的瘦骨。 眼睁睁看着生的希望就此断绝,灾民们悲声震天,消息一层层传递出去,无数人痛哭流涕,眼看着粮库渐渐被烧成白地,整个幽州城,笼罩在绝望的号哭之中。 有人狠狠捶地,锤得鲜血淋漓,“……我一家老小……等了五日……幺儿快死了啊……” 他身侧瘦如一把干柴的妇人,抱着一个奄奄一息的孩子,眼泪如涌泉,却已哭不出声来。 文正廷的眼泪已经哗啦啦的冲了出来,一跺脚正要说话,被秦长歌一把拉住。 “城中现在足有几十万饥民,你能救得了几个?”秦长歌注视着黑压压的人群,脸色森冷,缓缓道:“你一旦救了这个孩子,无数双手就会立即伸向你,淹没你,你打开刺史官邸,无数人就会立即涌入,会挤倒整个官邸,然后,有人死亡,有人受伤。” “这……”文正廷怔怔的看着那将死的孩子,“难道我就什么都不做?我是一方州牧,我要眼睁睁的看着饥民因为没能及时被救济死去?等到朝廷再千里迢迢筹集一批粮食运来,这里的人会死上大半!” “现在不是筹粮的问题,”秦长歌阴冷的道,“现在是你我怎么活命的问题。” 她话音未落,哀哭的人群里突然爆出一声大吼。 “那些狗官!他们不赈灾!他们把粮食烧了!他们要饿死我们!” “狗官!” “杀了他们!” “这里有两个官!” “把他们扔到火场里去!” 绝望的人群,是最容易被挑起愤怒和仇恨的情绪的,不过寥寥几句,饥民的暴动,便如山洪海啸,不可遏止的开始了。 无数双手臂竖起,无数人冲上前,搬起身边的砖头,石块,木条,甚至用自己的头,去试图砸死或撞死这些“狗官”。 刺史府邸的衙役军士拼命阻挡,可是和几十万饥民比起来,这点人力量微弱有如沧海一粟,很快便被踉跄推倒,然后很多双沾满灰泥的脚冲上去一阵踩踏。 数万人呼啸着冲过街道的声势,立时将街道周边所有陈放的东西都卷碎,轰隆一声,街旁一座低矮的危房被生生挤倒,落下的土块茅草瞬间就被带入无数双脚底,再被踩没。 黑色潮水飙风般前进,每经过一处,便如巨浪卷过,面目全非。 秦长歌近乎狼狈的前逃。 在无与伦比的强大人潮前,个人的力量是极其轻微的,尤其还在自己不能肆意杀人的情况下。 秦长歌忍不住苦笑,风水轮流转,前几日,自己还隔岸观火,看着曹光世和李翰在万军攻击中挣扎,如今便轮到自己了。 不,自己比他们更倒霉,最起码他们还有中军护卫,自己的军队驻扎在城外进不来,身边不是悍勇的同伴,是个一点自保能力也没有的累赘书生。 无奈的运起全身功力,秦长歌一把抓起文正廷,便往前方一处较窄的街道逃去——逃往狭窄的地方,人群进不来太多人,压力会轻些。 她的碧落神功运到十成,所经之处,所有人都远远被击开,秦长歌不下手伤人,这个时候伤人杀人,等于自杀。 凭借强横的功力,她自万千涌动的人潮中闯进那条街道,身后拖着长长的,不死不休的狂暴愤怒的黑色人潮。 一把抓住大汗淋漓的文正廷,道:“你给我立即去灵州,调灵州粮库的军粮!我在这里,负责稳定灾民情绪!” “你疯了!”文正廷瞪大双眼,“军粮非圣旨不得调用,擅用者视为谋逆,诛九族,他们怎么可能给你调军粮!” 秦长歌怒道:“叫你去你就去,所有罪责我来担!” “我不怕罪责!”文正廷立即怒瞪回去,“我一介文官,无兵无卒,孤身前去,他们会听我的?只有你去,你城外有军队,你还有武功!” 目光一亮,秦长歌道:“你可知我一去你必死?” “大丈夫死则死耳!葬于八尺宽坟之内,和葬于百姓之手,有何不同?!”文正廷目光卓然,直立如松。 “好!”秦长歌一边赶人一边拍他肩,“我没让错你!” “嗄?” 秦长歌不理文正廷的愕然,运足真气便要想办法令灾民安静下来,尽量保全这书生的性命,不想人群外突然起了一阵喧嚣,喧嚣之后,奇迹般的渐渐静了下来。 怔了一怔,秦长歌正要开口,忽然听得前方有人说话声音。 那声音听来不是一个人的声音,倒像很多人齐声大喝。 “请让开,让我进去,和人共死!。” “让我进去,和人共死!。” 怔了怔,秦长歌脸白了白,灾民们面面相觑,这话的内容着实太令人惊讶,谁不知道万人围困等同死地?有人居然要自己进去?惊愕之下,也忘记愤怒和追杀,呼声渐止,随着一遍遍的大喝,人群终于完全安静下来。 只剩下了远处毕毕剥剥的大火燃烧声音,随即,有人咳了咳。 他声音低微,中气不足,一听便知身有重疾。 万众瞩目中,他道: “诸位,请让我进去,被你们追杀围困的人,是我的兄弟,如果我不能救他,我希望能和他死在一起。” 万众默然,齐齐看着坐在轮椅上的苍白男子,月光下他脸色白如冷玉,目光平静却坚决,他如此消瘦虚弱,气力全无,连最初意图压下哄吵的巨大叫声都需要靠数十护卫齐声呼喝,但是,只要一看他眼神,谁都知道,他不是在开玩笑。 风里卷着火焰燃烧的焦味和铁腥,一弯残月欲掉不掉的挂在枯瘦的树梢,星空下,数万眼睛注视着沉默而安静的男子,数万人突然屏住了呼吸。 听得他道:“刚才,被你们追杀,意图置之死地而后快的,是刑部尚书赵莫言,他上任后,连破李国公之子奸杀民女案,刑部受贿替换死囚案,他手下救出的都是贫苦百姓,杀掉的都是作奸犯科贪官污吏的人头,就在前几天,他还不费一兵一卒,一言瓦解乱军,保得幽平灵三州不致陷于战火,为乱军铁蹄所践踏,保得三地百姓,不曾因此流离失所。” 他道:“这样一个官,你们说他是狗官;这样一个从没亏负过百姓的人,你们要将他杀死;我没有力量阻拦你们,但是我可以选择,和这样一个你们不知去感恩的人,死在一起。” 他道:“让我进去,我是个残废,我不会对你们造成任何威胁。” 最后一句让一直默默倾听的秦长歌晃了晃。 楚非欢说完,抿唇,不再言语,人们默默的看着他,看着他忧伤而高贵的眉宇,看着他不能再动的双腿,看着这个男子,不看任何人,只是遥遥望着人群中央,那个千夫所指的方向。 终于,有人深深叹息。 随即默默的,走开。 又一个。 又一个。 走开的人越来越多,围堵拥挤的人群,很快的分开了一条道路。 一条道路,通向楚非欢和秦长歌。 靠着身后的墙,秦长歌咬着唇,重生以来,她第一次微微泛出泪光。 死生与共,多年前,那个秀丽少年,曾经极其清淡而又不在意的和她这样说。 原来他从未忘记。 有的人,语言单薄而行为重若千钧,如他。 前生,今生,他从来如此,不曾相负。 要怎样的割心般的牵萦和执着,才能有这般死生不弃的沉默坚持? 他甚至放下自己的骄傲,用自己深痛于心的伤痛,来换取一分走向死亡的陪伴。 …… 秦长歌摇曳的泪光里,楚非欢平静的缓缓驱动轮椅,他的目光,细细的上下看着秦长歌,见她没有受伤,神色宽慰。 秦长歌闭闭眼,一滴晶莹的液体,缓缓在长而黑的睫毛上凝结,欲坠不坠。 仿佛是很久很久以后,万籁俱寂,冷月无声里,数万人都听见那一声极其细微,却又如惊雷般响在心底的声音。 “啪!” 轻若鸿羽,重似万山。 击穿久远岁月,击碎久凝坚冰,击起波澜壮阔生命里,翻腾卷涌的浪潮。 这山河染色胭脂,只为这一刻盈然花开。 睁开眼,秦长歌已在微笑,笑容清丽如流风回雪。 她伸出手,道: “好,一起。” 轧轧的轮子辗过地面,那颗泪在青石板地上迅速消失不见,只留下淡淡印痕,夜风一吹,连印痕也已不见。 有些相关的记忆,却已深刻。 停在秦长歌身边,楚非欢对着她倦然而安心的一笑,轻轻道:“灾民最愤怒的时刻已经过去了……现在,我在这里,能够继续安定他们的情绪,你去调粮吧。” 仰首,秦长歌目光透过远远的幽州城门,看向灵州粮库的方向,随即决然道:“好。” 转身,她朗声道:“诸位,粮库虽毁,但朝廷不会全无作为!” 轰然一声,灾民齐齐愕然瞪大眼,都抬头向她看来。 秦长歌已对文正廷道:“文刺史。” “下官在。”文正廷肃然躬身。 “此地安危,我现今交给你,”秦长歌目光一掠楚非欢,文正廷立即会意的轻轻点头,秦长歌欣慰一笑,随即肃然道:“请你立即安排将灾民造册,分地段安置,重病者,将死者可入医寮免费救治,开放刺史衙门和各级官署衙门,年七十以上者和三岁以下幼童进入休息。” “是。” “下令全城所有米商、富户,除留足自家口粮外,其余存粮,一律交献刺史府,安排专人,先按各类情形,紧危重者先发放!” “是。” “如有拒不交粮者,囤积居奇者,”秦长歌一笑,笑得杀气森森,“杀。” “是!” “陛下怪罪,我给你做主。” “下官不怕!” “好!” 底下一阵叫好声哄起,有人在喊,“咱们冤了你们了,你们是好官!” 也有人大声质疑,“城中余粮有限,这么多人,还是会有人饿死!” “你们让我出去,”秦长歌冷然道:“我发誓,一日之内,必调粮食来救!” 又是哄然一声,宛如巨石投入油锅,溅起惊呼叫嚣无数,半信半疑而又饱含希望的目光,如一盏盏灯光亮起,齐齐盯紧秦长歌。 有人叫:“你莫是想逃走!” 立时又一片乱糟糟的附和,这些灾民被官府骗怕了,说要赈灾,一次次拖延,如何敢再轻信? 有些凄凉的一笑,回身,和楚非欢目光一触,后者的坚定让秦长歌微微叹息。 上前一步,一指楚非欢,秦长歌道:“我的兄弟在这里,他不走,他是你们的人质,诸位,你们刚才也看见了,他为我自愿赴死,赵莫言如果今日当着千万人的面将他丢下自己逃走,这辈子我也不用做人了。” 众人的叫嚣渐渐安静了下来,大家都陷入沉思,是啊,这种情形下,当着全城军民的面做下这等事,这人官也好,命也好,以后都很难保了。 他们面面相视,都已开始动摇。 这也是楚非欢要进来,并坚持以自己为质的用意,不如此,长歌如何脱身? 良久,刚才闭拢的人群,终于再次让开,一条蜿蜒的道路,通向城门方向。 秦长歌却没有立即赶着过去。 她默默的站了一会,侧转首,轻轻对楚非欢道:“等我。” 微微一笑,明白她的担忧,楚非欢颔首,“放心。” 他的容颜在流动的火光月色下安静如一湾幽潭。 “我一直在这里,等你。” (本章完) 第三十一章 重逢 第三十一章 重逢 朝阳升起,一线光芒,有如长天之剑,劈开黑暗。 日升原野上少年策马奔驰,衣带亦如剑划开北地翠绿苍黄的风。 身躯和马贴成一线,一条墨色的明锐的线,黑色的轨迹前一秒尚自摄入瞳孔,下一秒已经寻不见踪迹。 又或是一支射穿广袤大地的鸣镝,风生雷动的穿越浩瀚碧野。 秦长歌单人独骑,飞奔与幽州紧邻的灵州。 大军调拨需要时间,如今她已来不及去城外军营指挥此项事宜,只能命令属下随后赶来,自己单身上路,与时间赛跑,抢回所有人的生机。 逐风追月,驰至天明,前方,灵州城外十五里,一个规模完整的小镇般的连绵建筑出现在眼前,镇中,分布着一座座两层楼高的建筑,都是高大结实的库仓。 长林粮库到了。 灵州长林粮库,是西梁钦定军粮总库,立国初便有明旨:存粮万石,一年一换,非战时奉旨不得开库,擅取粮草一芥者,诛。 守粮官纪震,职在三品,是土生土长的北地军人,因为不受幽州都督曹光世待见,被排挤来,做个日日数粮袋的守粮官。 官场嗟跌的纪大人,性子愚拙固执,不认为自己的行事为人有何不足之处,将命运的不如意一切归结为怀才不遇,时运不济,自此时时怅叹,日日倾倒酒乡。 秦长歌一马长驰直入粮库时,他正在镇上小酒馆听曲买醉。 秦长歌报出身份时,官低两级的纪大人不情愿的搁下酒杯,慢吞吞的行礼。 秦长歌一伸手,还未来得及虚扶,纪震已经自己挺直了腰,斜睨了秦长歌一眼,心中暗暗愤懑,为何眼前这个年轻得胎毛未退的少年,已经是中央堂皇机构的一品大员,而自己混迹官场多年,鬓发已苍,却还只是个在这鸟不生蛋的地方做个闲得抓虱子,没油没水的守粮官? 因此秦长歌一说要借粮,他想也不想立即摇头,大约觉得这个要求太过荒诞,语气里忍不住对这个“不知轻重的毛孩子”生了几分轻蔑,“赵大人,国家律法不用下官教你吧?你借粮说起来简单,却是在要下官的脑袋,下官怎么能够罔顾律法,将一家老小的性命,平白无故的送给你?” “我说了,朝廷若有怪罪,我一身担之,”秦长歌忍着气,没办法,自己的人还没来,没有他的支持和配合,粮食是拿不出来的。 “你一身担之?”纪震拿惺忪的醉眼看秦长歌,不紧不慢的悠悠笑,“赵尚书,少年幸进,果然意气非凡,可吞虹霓啊……只是可惜,你的脑袋,也不比纪某重上几分罢?” 他放纵的瞄了瞄秦长歌,还拿手比了比她的头颅,似在称量份量,随即装模作样的摇头,借酒装疯,有意埋汰眼前这个孤身前来,令他看得不舒服的少年显贵,随从的兵丁立时也捧场的一阵吃吃的笑。 深吸一口气,秦长歌决定再忍他一次,笑道:“赵某的脑袋自然不如纪大人厚重有容,不过纪大人也不必忧心,赵某在来前,已经给朝廷递了折子,所谓事急从权,陛下深仁厚德,定然也不愿放着粮库不支用,却任幽州饿殍遍地,灾民暴动以致搅乱民生,一定会准了的。” “大人此言差矣,大人口口声声陛下,可记得陛下说过,军粮是国家战备,决不可轻易动用?眼下各国势力不宁,齐皆窥视我西梁国土,你动了军粮,如果北魏打过来呢?届时陛下调用,我拿什么喂饱大军?万一因此打败仗,那些死的人,不是人?” 默然半晌,看着对面自以为已经凭借绝顶词锋和彪悍辩才,将她说得哑口无言因而洋洋得意的纪震一眼,秦长歌微微一笑,道:“是我思虑不周,受教了。” 她甚至微微一礼以示歉意,纪震象征性的扶了一下,满足的捋须笑道:“难怪赵大人少年得志,单凭这份谦冲雍容,知错就改的泱泱之风,便不虚盛名啊……” 秦长歌笑得越发谦虚,“您夸奖了,纪大人是前辈先贤,莫言当执弟子礼求教之。” 纪震得意的呵呵大笑,手一招,道:“赵大人,你忧国忧民之心,下官佩服,只是那些肮脏贱民,死几个便死几个,反正过不了几日便有粮运来,闹事,出兵镇压便是,办法多得是,不值当咱们为这种不知好歹的贱民冒险。” “大人真是老成之言,”秦长歌干脆一掀衣袍,不急不忙在桌边坐了下来,她在桌边似是出了一霎的神,随即摇了摇酒壶,笑道:“在下衷心感佩,可否借花献佛,容在下敬上一杯?” 纪震大笑着连道不敢,却已立即坐了下来。 笑着给纪震敬了杯酒,看着他一饮而尽,抬眼瞄了瞄几个护卫的兵丁,秦长歌道:“我与老兄一见如故,蒙老兄点拨深有所悟,有几句体己话儿想和老兄说,只是……” 纪震立即挥手赶走了几个兵丁,“去去!不要妨碍我和赵大人说话!” 喜笑颜开的凑近秦长歌,心想着也许和这少年显贵攀上交情,折服了他,许是能够调出这鬼地方,换个肥差。 “我想说……”秦长歌看着他,慢吞吞道:“你该糊涂了……” 怔了怔,还没反应过来,纪震脑中突然一晕,却又没有完全晕去,只觉得眼前景物突然一晃,水波般影影绰绰动荡不休,对面少年清逸的容颜,也有些怪异的扭曲了。 语声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模糊却令人安心,有种温柔熨帖的感受,令人不想拒绝对答。 “粮库有多少位副守?” “粮库如何开启?” “钥匙在何处?如何使用?” “副守粮官都是哪些人,现在何处?个性如何?” …… 一一回答,根本意识不到对方问什么,纪震最后朦胧的看见少年倒尽杯中和壶中酒,直身而起,听得他淡淡道:“……我本想杀了你,我连祭吊坟墓的躬都给你鞠了,但是最后一刻我放弃了。” 空气中沉静下来,少年沉默了顷刻。 好像很久之后,他模模糊糊的听他道:“……我要尽量为非欢积福。” 他的最后一抹视线里,是少年决然开门而去的背影。 == 边陲小镇长林,在平静了很多年后,于一个看起来最平凡的日子,迎来了一个寒气凛冽的场景。 一路以绝杀手段实现仕途升腾的杀头尚书秦长歌,在长林小镇,再次给当地居民们留下了关于她的永生难忘的记忆。 长林粮库库门开启,需要所有副职守粮官和纪震一起到场,每人手中钥匙一把,在相关记录上做过开启记载,方可一起使用。 秦长歌哪有时间一个个找来等开门?她必须要在日正中天,充当运粮队伍的大军赶来之前,把所有粮库都打开,这样才能来得及如约赶回,给几十万翘首期盼的流民一个交代。 现在灾民的情绪就像一个火药桶,暴躁烦闷,经不得一点撩拨和不顺,秦长歌很想将日期定得宽限点,可是灾民们定然不愿等待那么久,每刻时辰流逝,都会造成垂危的灾民死去,而死去的人越多,耐心和信任,便会消磨得越发单薄。 一天一夜,是一个极限。 秦长歌也不愿拖延,她宁愿在一日一夜间奔去半条命筹措粮食,也不愿让非欢在那种危险之境中多呆上一刻。 没有谁等得起,那么,阻拦我的人,就是我的仇人。 出了酒馆门,秦长歌立刻抓了十个兵丁,冷笑着每人弹了一颗药丸到嘴里,告诉他们这是催命夺魂断肠十全大补丸,要人三更死不能四更活,想要活命,每人必须得在一刻钟内找到每库的守粮副官,在粮库前集合。 于是长林百姓便愕然看见一幕平日懒散得一步三拖的粮库兵丁,以媲美奔马的速度一路狂奔。 一刻不到,秦长歌就在粮库前等到了所有守粮副官。 第一句话秦长歌就是:“钥匙带来了么?” 十个人面露惊讶之色,秦长歌一封文书刷的扔过来,众人看了,一起拜倒:“尚书大人!” 秦长歌笑笑,道:“开库罢。” 她一指被她带到粮库门前,看起来软瘫如泥的纪震,道:“幽州赈粮被烧,饥民暴乱一触即发,我前来借粮,事后若有不是,与你们无关,纪大人已经被我劝服了。” 她劝服两字咬字极重,众人看看纪震模样,谁知道他是个什么办法“劝服”的?大多人都不想被这样“劝服”一把,再说眼前这位赵大人,名声可大得很,杀神。 迫到眼前的杀神,和暂未到来的处罚,两害相权取其轻,众人乖乖的掏钥匙。 却有两人梗着脖子,不言不动。 秦长歌看过去,带着笑意,轻轻问:“冷超,匡建齐?” 那两人互望一眼,目中有惊异之色,却仍有恃无恐硬硬的施礼,“是!” 盯着这两个据说因为后台很硬所以脾气很大的副官一眼,秦长歌问得客气。 “两位大人有异议?” 冷超上前一步,话语硬邦邦冰雹般砸过来,“下官别无他意,下官的意思是,开库事关重大,是否先发文朝廷,等批文下达后再开库——” “啪!” 一条人影飞起半空! 再重重撞到粮库门上! 秦长歌一脚飞起,雷霆万钧,冷超被她直直踢起,横飞出去,后背砰的一声撞击上厚重铁门,发出瘆人的沉闷声响,冷超啊的一声喷出一大口鲜血,软软的顺着铁门滑到地上。 九个人齐齐后退一步,匡建齐脸无血色。 秦长歌微笑,上前一步,九个人再退。 无人敢靠近她身前三尺之地。 “幽州灾民数十万,因为活命的唯一希望被毁,绝望之下,如今正围困了整个幽州城,今日我若借不回粮,死的就不是一个人,而是千个万个人,是整整一座城,”盯着匡建齐的眼睛,秦长歌慢慢的道:“和死很多人比起来,我不介意杀掉你们十个人,因为我没有时间和你们罗唣,现在,我再问一遍,这遍问完后,是继续死人还是活命,你们自己决定。” 她一字字道: “钥、匙、呢?” 当啷连响,九把钥匙先后掏了出来,连匡建齐也阴着脸,掏出了钥匙,秦长歌一挥手,书办老老实实捧上记录册,十个人,连同昏死的冷超和人事不省的纪震一起被拖过来按了指印。 钥匙一一对上,沉重的铁质机钮在缓缓转动,轰然一声,库门开启,清香的稻米本味伴随着草木谷麻的微涩气味,汹涌的扑鼻而来。 这是生命的味道。 堆得岗尖的囤子里,满满的都是粮食,秦长歌心算了一下全部的粮食数量,终于露出了昨夜以来的第一个真正的笑意。 转身,日光烂漫的从库房的通风天窗顶上射下,映着白而亮的前方道路,而道路远处,渐渐出现了黑压压的人头,前来接粮的大军,已经到了。 == 来时压力沉重,去时心急欲飞。 秦长歌还是先运粮军队一步,提前赶回,让非欢包子他们呆在那个一触即发的城内,她实在不放心,早点回去通报好消息,也好让非欢早点被解围。 根据镇子里的百姓指点,她抄了一条近路,是从一处林子中穿过,绕过一座低矮的山坡和泥泊,可以比大路提前两个时辰到得幽州。 初秋黄昏下的草原色泽华艳,金乌将沉未沉,万朵浓云背后有一抹浅浅的冰轮之影,远处的山色在日光坦然的照射下分外明媚,极目处皆苍穹高远,风物阔大,原上离离长草涌动如浪,起伏的金色的浪。 人在浪中驰。 只看见神骏的黑马乌光一闪,流星飞坠般的速度,转眼间掠草飞花,路面渐渐不复最初的平坦,已到了一处黑压压的树林前。 秦长歌仰首看着那树林,目光一闪,江湖规矩,遇林莫入,此时已将近夜,这林子比想象中要大而密,按说是不该进的。 轻笑一声,一抖缰绳,秦长歌继续前行。 还没看见危险就被吓走,不是她的风格。 进入林子前,却在路边土坡下看见有人埋锅造饭的痕迹,地面上还有没收拾尽的充当柴禾的树枝,被小心的塞进石缝里,秦长歌抽出来,看了下数量,又摸了摸那块地面的温度。 十几人,刚走了大约一个时辰。 虽然知道这个时候出现在这里的一定不会是普通行客,但秦长歌并不以为意的继续前行。 林子依山,树木高大茂盛,地上有积年掉落的树叶,马行走起来不甚着力,秦长歌策马而行,注意聆听一切异样的声响。 不想直到走出林子,依然未见异样,秦长歌不禁笑自己草木皆兵,加快策马前行。 马方扬蹄,踏出不远,突然前足一软,半个马头向下栽去! 秦长歌一惊之下立即飞身而起,看见脚下树叶堆积的地面突然开始下陷,宛如地底有一双恶魔之手,正缓缓揪住地面往下拉,而马身刹那间已经下去一半,马腿全数落入地下。 是泥沼。 马哀声长嘶,努力的想要挣扎,但泥沼一向是越挣扎越向下陷,马下沉得越发迅速,秦长歌一脚踏上旁边一棵树,摸了摸自己常用的黑丝,想着不能用,刷的撕下外袍衣袖,撕成一条条再连接成柔软的布条,凌空一抖,霍的一声缠上马脖。 手底使着巧力,秦长歌缓缓的将马外拉,马不能失在这里,她还指望着快点赶回幽州呢。 此时来不及思考为什么说是出树林还有一截距离才到的泥沼,会在刚踏出树林时就遇见,秦长歌只管专心拉马,却觉得手底马身的重量着实有些奇怪,重得超出想象,好像泥沼底真的有个人在和她角力一般。 只是这腥臭幽深泥沼,入者即死,怎么会有人? 今夜无月,层云厚重,偶有星子的微光一闪,象是苍穹被那些尖利树梢刺穿的,露出的苍白的缝隙。 风里有一点奇异的腥气,不是血腥,不是铁腥,也不是泥腥,倒像是这些气味混在一起的味道,鼻端有点生涩的冷意,气温好像降低了点,但是心里却隐隐的燥起来。 秦长歌把背往树上靠了靠。 被树叶覆盖的泥沼,突然汩汩的冒出气泡。 那些啪的一声鼓出的粘腻气泡,再啪的一声炸灭,炸灭的瞬间各自缓缓爬出一条怪异的蛇虫之物。 只有一条腿的蜈蚣,长尾巴的蟾蜍,两头的壁虎,头上有角的大蜘蛛。 总之,都是奇形怪状,世间难见的恶心东西。 这些东西在泥泡上呈圆心状蠕动,似乎在等待什么。 最后一个最大的气泡,终于缓缓炸了开来,爬出来的是一条好像正常了点的东西——一条三足赤红小蛇。 那蛇爬出,所有怪虫立即俯首,那蛇宛如帝王巡游般缓缓一圈,忽然转头,盯了那被渐渐拔起的马一眼。 真的是“盯”,宛如人的眼睛,阴毒而邪恶,有表情的一盯。 秦长歌怔了怔,因为一条蛇的表情而突然手心发冷。 那蛇突然腾身而起,飞快的绕着马脖子游动一圈。 它游动速度极快,眨眼间一圈完毕,游完,再次落入泥沼,扭头,这回很有“表情”的盯了秦长歌一眼。 那一眼竟然好像有点得意的神气。 与此同时秦长歌手底一空,随即便见鲜血喷射,那马的马头突然如被人齐齐斩断般,咕噜噜滚落泥沼,立即被守候已久的怪虫们一拥而上分舌,转眼间那马首只剩白骨,唯剩一双大眼原封未动,那怪蛇不急不忙的过去,享受属于它的美餐。 秦长歌盯着那蛇,隐隐约约想起一个自己闻名已久但一直缘悭一面的人物,想到那个人秦长歌立即头皮一炸,心知不好,立即将布带一抛,翻身就起。 却听有人柔声道:“小红,少吃点,等下还有好夜宵。” 星空下,马身已经全部陷入泥沼,一个硕大的圆弧却在缓缓崛起。 先是半圆形穹窿形状,随即渐渐凸显出人体的轮廓,长而圆的头颅,宽大的身体,不合比例的手脚,在星子冷辉下,萧萧木叶间,披着灰黑淋漓的泥浆外衣,混沌一片如鬼魅般从地下钻起。 他不辨面目宛如泥捏的“脸上”,大约是嘴的那个方位,凹出一个圆圆的洞,发出的声音却不是想象中那般幽深难听,而是微微沙哑,带几分磁性温柔,只是每个字的尾音都有些下沉,有一点阴邪的味道。 他招了招手,那条名字很乡土气质很邪恶的蛇,立刻很小红的婉转游了来。 而翻身而起的秦长歌早已僵在半空——在她身前身后前后左右,各各冒出一条“小红”,俱都“神情妖媚”的盯着她。 她相信,只要自己的手指尖再动上一动,小红们一定会娇笑着扑入她们看中的任何一个属于自己的身体部位的。 苦笑了一下,深吸了口气,秦长歌道:“请问阁下是谁?” “我是小红的主人。”对方回答得很绝,泥塑般的身体闪着灰色的幽光,“过路客,你打扰了我和小红。” “是,我打扰了你和小红卿卿我我,实在对不住。”秦长歌歉然道:“其实我什么都没看见,啊,你们继续,继续。” 对方呵呵的笑起来,鼻子那个位置好像抽了抽,道:“你很有趣……我闻见了熟悉的气味……我想,我还是杀了你好了。” 秦长歌偏偏头,无奈的对头顶一条“小红”道:“你能不能换个角度,不要看我的领口——” 寒光一闪,秦长歌的黑丝从发间弹出,刹那飞缠,刷的一声已经荡到另一棵树上! 以令人不及反应神速的安然着陆,秦长歌松了一口气,正想继续荡出去,逃离这个见鬼的人和蛇。 然而一抬头,几双很有表情的蛇眼,光泽幽魅,继续紧盯。 小红们一步不丢的跟了来,连位置都刚刚才一模一样,该看她领口的还在看领口。 秦长歌也有点懵了,小红们她本来就不喜欢,再加上最不喜欢练功被人打扰的——南闵大祭司阴离,她要怎么逃? 阴大祭司如何会出现在这里,秦长歌隐约能猜到和睿懿未死这个消息有关,大约还和即将展开的战役有关,只是自己运气着实不好,抄个近路也能抄出这么个强人来。 今日要是死在这里,不仅冤枉,还后果堪忧啊…… 大约感知到秦长歌的心急如焚,小红们得意的昂头,尖鸣起来,声音高亢嘹亮,居然是闽地山歌的调子。 暗夜下泥沼前蛇们在唱歌,着实惊悚。 歌声里阴离混沌的脸上起了一层层的泥浆纹路,好像也在愉悦的微笑,并轻轻哼着调子。 一边哼调子一边轻笑道:“吃夜宵吧,宝贝们。” 立即,嘶嘶的妖红长舌,流着翠绿微黄的液体,液体散发出千年泥潭般的腐臭气味,向近在咫尺的秦长歌靠近来。 秦长歌苦笑着,祈祷了一句什么,老老实实的闭眼。 “咚!” 仿佛巨炮砸出的千钧炮弹,又或者是满弓射出的重箭强弩,一道黑色的飓风以酣畅磅礴的冲势飞射而至,以一种面前是海把海撞飞面前是山把山撞垮的无以伦比的悍然气势,轰然而来! 地面落叶被罡风带得猛的旋飞而起,唰啦啦聚成一片再呼啦啦散开,如一件破碎的巨大披风,霍然展开在天地间,再被瞬间丢弃在流光般的身形之后。 那风所经之处,树枝颤动,枝上的小红们齐齐向后一缩。 狂射,电闪,人未至半空中长剑一掣,亮出满月般的炫目光华,一闪跨越天际,比自己身子更快的直直递到阴离咽喉! 阴离抬头,伸指就去夹锋芒寒锐的长剑。 那人却霍地一个翻身,头下脚上,长剑往泥沼里猛力一挑,大片泥浆立即黑墙般被挑起,矗在阴离面前! 只是那么阻隔视线的一瞬间,那人已经霍然飞退,退起来居然比冲过来还气势惊人,满地好不容易静歇下来的落叶再次刷的腾舞,落叶漫天里那人戟指大喝:“给我烧了那蛇!” 秦长歌同时大叫,“那蛇不怕火,用水!” 说完怔了一怔,此时哪里有水? 那人却想也不想,又是一声大喝: “脱衣,小解!” == == 周一例行问候,亲们早上好,本想写六千字,结果写出了七千字,自我表扬并自我唾弃下,请不要pia我,谢谢。 (本章完) 第三十二章 乱起 第三十二章 乱起 …… 陛下,你真绝。 秦长歌第一反应就是闭眼。 别害我长针眼嘛。 还有……尿水泼过来,我岂不是要被波及? 呃……人在江湖飘,哪能不挨尿啊……秦长歌痛苦的转过眼,看见萧玦在泥墙落下那刹又冲了回去,横剑一抡,剑光如雪练如飘风,密织似网穿射如电,将手指一转欲待出手的阴离拦住。 萧玦的武功风格,用霸道来形容最合适不过,他的极其具有个人风格波涌涛啸般的快剑,向来先声夺人而又不容对方退却,哪怕面对的就是天下第一高手,出剑依旧大开大合毫无顾忌,明明自己稍逊一筹,但给人的感觉,倒像对方远远不是他的对手。 他自然猜得到阴离是谁,这是要省出时间给侍卫泼“水性物质”,好让与蛇吻处得极近的秦长歌先摆脱了那东西再说,好在走阳刚路线的萧玦,确实是武功阴诡的阴离的最佳对手,相反,武功同样走阴柔路线的秦长歌,反倒容易在阴离手下受制。 所以秦长歌并不担心萧玦,眼看侍卫的“水性物质”用树皮兜了泼来,还隔着距离那些蛇便纷纷尖鸣着狼狈四窜,这回唱得不是闵地小调了,听起来倒像嚎丧,秦长歌见蛇一掉头,立即一蹬树身远远飞出,饶是如此,衣角下摆也湿了几点,显出暗黄的暧昧的污渍,秦长歌一挥手,喝道:“你们先走!”一边刷的撕下一截衣襟,兜头就向一条逃得最慢的小红罩下。 小红哀呼一声,硬是在那软软的布下不敢逃脱的扭动,秦长歌目光大亮,笑道:“歪打正着,原来这东西比水还好用。”毫不怜香惜玉的一棒子砸下去,小红香消玉殒,秦长歌脚尖一挑,将蛇尸往另几条身上砸去,那几条纷纷扑上,争相咬啮,秦长歌一边啧啧摇头,一边毫不停顿的抽身飞起,赶到打得兴起,对着阴离一身的幽光彩练左劈右砍的萧玦身边,一把拉住,道:“走!” 两人腾身而起,半空中萧玦还在咕哝,“每次打得兴起你都要拖走我——”秦长歌哪里理他,一伸手放出旗花火箭,见那些忠心护主的侍卫不敢先逃还在发愣,黑丝一甩,拽了就走。 饶是如此,落在最后的侍卫,还是被泥坑中的阴离,懒洋洋的招手,虹彩一闪,拖入泥沼。 阴离并不追来,只发出了一声古怪的啸声,秦长歌和萧玦已经奔到林外,打马飞奔,一边疾驰萧玦一边道:“其实我们俩是能留下他的……” “他还有人在附近,”秦长歌道:“而且现在我没时间,刚才我放出的火箭,暗语是‘包围此处’,如果你愿意的话,你留下来等大军到来,把南闵大祭司一次性解决好不好?” “不好。”萧玦道:“杀了他又怎么样?南闵那个国家,不受礼教规矩约束,一向强者为尊,觊觎大位的强横势力多着呢,死了个祭司,立即会有新祭司取代,要我说,阴离沉迷练武,对扩充疆域没有太大的野心,对咱们是好事,若是换了人,难保又要不安分。” “陛下越发精明,”秦长歌赞一句,一抬眼看见前方有泥沼,急忙小心绕过去,道:“原来路没走错,泥沼果然还在后面,刚才那个,大约是阴离练功搞出来的东西,我倒想擒下他研究一下他练的什么武功——哦对了,你怎么突然出现在这里?林子外埋锅造饭的是你们?为什么走在我后面?” “我想你了。”萧玦答得简单直接,疾驰中的猛烈夜风扯不碎他明朗的语声,“颁旨太监一走,我就坐不住了,后脚就出了京,我很怕你嫌我的信啰嗦,都给丢了,或者那太监不小心搞没了,或者生火时被烧了——路途遥远,什么事都会发生啊,所以我来了。” 秦长歌无语,小心的将袖子掩了掩。 “我们进了林子,有个侍卫想起来做饭时,丢下了一件内廷标记,这东西落在有心人眼里会给我带来麻烦,又回头去取,大约就是在这时候落在你后面,后来有个母亲是南闵女子的侍卫,说闻见了他们那里的圣蛇气息,我心里不安,便直接从树上悄悄过去,怕脚踩在落叶上发出声音,结果看见了你。” 萧玦转头,带点责怪的看着秦长歌,道:“你答应过我你会保护好自己,可是今天我要不是凑巧出现,大约你就……” 他突然住口,似是连不祥的猜测也不愿开口去提,神色中极为不满。 秦长歌一手挽着缰绳,一手过去拍拍他的手,意欲安抚下皇帝大人的郁卒情绪,不想萧玦顺势手腕一翻,一把抓住她的手,用力一拖,已将她拖到自己马上。 凛冽风声里萧玦笑得愉快,声如水晶相击,明朗澄澈:“我救了你,你便以陪我共乘回报罢!” “没见过这么小气的皇帝,”秦长歌微笑,一直以来的焦灼压抑情绪,因了他金声玉振的笑和痛快朗然的心态而微微有些纾解,宛如春意将至之时,薄冰下浅浅化了冻,看得见簇簇嫩绿的草芽。 “我自然是小气的,”萧玦紧了紧她的腰,俯首在她耳边道:“我心中只有方寸之地,放了一个你,自然再没有地方容纳别的。” 秦长歌一笑,忽然轻轻道:“你听。” 塞上明月生,生于云涛之中,月色辉光朗照着静谧的北地草原和隐隐远山,无边无垠如一帧阔大画卷,画卷上那一骑扬蹄飞驰的骏马,以优美的韵律正于河山之卷上挥洒轨迹,蹄声踏碎草木之香和流水般的月光。 月光下两人齐齐仰首,风纠缠着彼此长发,以一种静默而了然的姿态,聆听碧野山外,连绵山脉尽头之处,隐隐传来的悠长之音。 那是长笳声,这种北地乐器雄浑豪迈,虽奏欢乐活泼曲调,也依然低沉徘徊,带着震撼人心的沉雄魅力,声声奏响。 “缇兰族,《碧野歌》,诉说山河的美丽和时光的宝贵,”萧玦慢慢道:“缇兰,落日满霜山,碧草舞星阑,风卷孤烟起,不越幽门关。” “缇兰,昔家有儿女,远嫁幽山峨,漂泊无所依,谁见流光还?”秦长歌轻轻接上,微微扭首看着乐曲传来的方向,听得身后萧玦,耳语呢喃,“长歌,你有多少年,没有和我一起唱过这首歌?” 手指在缰绳上挽了几挽,秦长歌悠悠道:“总有近十年了……那时你还只是个小伍长。” “第一次幽州战役我杀敌近百,名声传遍军内外,爱嫉妒的郑副将,抢去了我的功劳,”萧玦低首,说话间轻轻吹起秦长歌耳边鬓发,后者怕痒的微微一躲,耳下连同肩颈肌肤亦如这塞上明月,逼人眼目的亮在眼前,萧玦叹息着,用额头轻轻的蹭。 “你蹭得我痒……”秦长歌这个怕痒的忍不住笑,倾了倾肩道:“那时你很愤怒,要去和他比武,被我硬拖着去草原上赏月,你哪有心思赏那劳什子的月亮?后来我叫你听,当时就是这个调子,苍凉而沉静,把你这个暴躁的家伙安抚下来了。” “我哪是听歌安静下来的?”萧玦声音更低,漾着浓浓的相思韵味和旖旎情思,“你还不知道罢?当时,就是这样……你在我身侧,长发下一抹肌肤白得耀眼,我听着歌,看着你,想着那个远嫁幽山峨的女子,如果是你,你会嫁谁呢……我想着,不如生米做成了熟饭罢?那么好的清风和月亮--可惜大将军传唤我,坏了我的好事……” 啊一声秦长歌转过头来,手指一弹他额头,怒道:“原来是个根本没有音乐细胞,只会用下半身思考的色狼!” “唔……”萧玦乐在其中的摸摸额头,问,“什么叫色狼?” 秦长歌抬手扬鞭,呼呼的风声里她笑道:“喏,看见碧野山顶那只啸月的狼了没?它其实啸的不是月,而是在倾诉对月中美人的倾慕,因色而啸(萧)之狼,所以叫色狼。” 听到一半萧玦已经笑了,佯怒的一捏秦长歌的腰,道:“你哪日要肯说我一句好话,我就该烧香拜佛了。” “你哪缺好话听?说不中听话的苦差事,只好我来做,”秦长歌说话时已经敛了笑容,淡淡道:“此去幽州,不安全,你还是留在城外罢。” 本来因为那一捏心中荡漾,正想趁长歌心绪好像还不坏的时候小小的再占点便宜,冷不防听见这句话,萧玦倒怔住了,道:“怎么?我这几日日夜赶路,廷寄文书没能跟上,发生什么事了?” 秦长歌将幽州事变简单说了说,萧玦已是怔了,半晌道:“难怪你一直把这马催得飞快……” 秦长歌装作没听懂他话中醋意,直接岔开话题,“粮库在关键时刻被毁,有三种可能,一是势力盘踞幽州多年的曹家残余势力泄恨报复,有心要和朝廷作对,一是北魏细作所为,另外一个可能就是,粮仓本来就有问题,有人烧粮以掩饰罪行。” 萧玦颔首,寒声道:“终究饶不了他们!” “你先莫泄露身份,”秦长歌一扬马鞭,“到了。” == 天色欲曙,薄云浮动,幽州城门处,许多衣衫褴褛的灾民,不眠不休的翘首向南而盼,神色焦灼。 忽有人大叫:“来了!” 哄的一声所有或坐或卧的人立即飞爬而起,跌跌撞撞的向前涌去,伸长脖子看见遥远地平线上两人飞骑而来,当先的正是那少年尚书。 张开双手,喜极而泣,有人大呼:“是他,是他,咱们有救了!” 也有人见秦长歌身后空空,疑惑的瞪大眼,露出失望的表情,秦长歌一拨马,长驰而来,大呼:“粮草已至,押粮军稍候便来,诸位不会再被饿死了!” 欢声雷动,早有人撒开腿,一路狂奔进城通报好消息,无数人簇拥两人的马前行,目中满是感激,秦长歌估算了下时间,离一日之期,尚差一个时辰。 心情一松,秦长歌舒了口气,这才觉得一日一夜毫不停歇的奔驰,全身骨头都好像松动了,忍不住龇牙咧嘴的按了按肩膀,和萧玦对望一眼,扬手命令城门处的守兵,道:“把城门关了。” 不管对方用意如何,此时必定还在城内观测着动向,城门一关,先堵掉他的退路再说。 担忧着非欢的安危和身体,秦长歌不住扬鞭飞驰,幽州城占地广阔,从城门处赶到那日被围堵的街道,还要穿过数条大街,秦长歌转过一条街,忽然看见前方地上倒卧几具尸体,赫然正是刚才兴奋的赶回去报喜讯的几个灾民。 身侧萧玦已经咦了一声,注目一看,道:“刚被杀死,血迹犹热。” 心中一跳,秦长歌抬目注视远处,隐隐听得呼声再起,她凝神静听,突然双目一张,道:“不好!” 与此同时萧玦亦惊道:“好狠毒!” 两人拼命策马飞驰,堪堪转过几条街,便听得呼声雷动,无数人大叫,“没借到粮,那狗官骗了我们,杀了他,杀了他!” 呼声如浪,波波迭起,“杀了!杀了!” 前夜的巨浪狂潮再次重演,等待了一天一夜早已无比焦躁的灾民,哪里经得起这般灭顶性的失望打击,顿时被撩拨得狂嘶乱喊,人头攒动,拼命向前挤去,想要将那个“骗子的兄弟”撕成碎片! 无数双手举着一切可以使用的致人伤害的器具狂冲而去,无数人头黑压压淹没那窄巷原本的一块无人走近的空地,喧嚣的人声和晃动的身影层层遮没视线,没人能够看见里面发现了什么。 看不见,不知道,更令人恐惧至几欲疯狂! 秦长歌脑中一片空白,什么也不敢想,刷的一身从马背上翻出,一个跟斗已经掠上人群之顶,不管不顾从无数人头上飞踩而过,半空中大喝:“休听他人胡言挑拨!粮食已到!” 外围的有些人,半信半疑的停住手,但是内圈的人狂躁情绪已经被撩拨起来,自己的大声呼喊中也不去听秦长歌喊什么,只是红着眼睛,拼命前扑。 又是一声霹雳大喝,一道黑影腾空而起,顺手一抓,一手抓一个人就往人群最前端掷去! 砰砰几声,那两人撞翻了几个人,齐齐绊倒在地,滚成一团,立时将路面堵塞,将长龙般的人群截成一小半和一大半,灾民的步子顿了顿,还未来得及扶起栽倒的人,便觉得头顶黑云一闪,两条人影呼呼的先后窜了过去。 两人都是全力施为,身形追光逐日,快如流星,生怕稍稍迟了一步,便恨海永铸,再难挽回。 秦长歌先起一步,一脚跨入窄巷之内,一眼看见文正廷血流满面,正领着一队衙役围成一圈死死对抗着涌进来的灾民,每个人都鼻青脸肿血迹斑斑,身上衣服都被撕得几不蔽体,却拼命不肯退后一步,看他们每个人都疲累欲死摇摇欲坠的样子,天知道刚才那一刻,他们顶过了多少波的猛烈攻击。 秦长歌风一般的抢过去,黑丝一甩,直接甩飞最前面两个灾民,文正廷抵抗得几近脱力昏眩,人都被卷走了还惯性的舞动双手,直着眼睛大喝:“你来啊!来啊!有本事拼命--” 秦长歌一把抓过他啪的一个耳光,文正廷这才被打醒,晃了晃头,看清了秦长歌,这个迂直的书生大喜欲狂,眼泪都差点出来了,直着嗓子道:“你去看——去看——” 他一口气接不上来,翻着白眼晕过去了,一日一夜的焦灼守候奔波忙碌,心理的巨大压力早已不堪承受,今日这番几近崩溃的一场对抗,更消耗掉了他最后一点精神,在看见秦长歌的那一刻,咬牙坚持的意志,瞬间消亡。 饶是如此,他倒下前,手指犹自不忘直直的指向一方石墩后。 秦长歌一把接住他,将他放在墙角,向石墩走去。 咬着嘴唇,心跳剧烈,秦长歌突然觉得双腿如此酸软,而迈出的步伐如此艰难。 转过石墩,一眼看见地上安静侧首而卧宛如睡去的男子,秦长歌突然觉得自己失去了呼吸。 石墩后,满是沙砾的地面上,非欢以一种毫无生气的姿态斜卧着,黑发披散一地,黑而长的睫毛纹丝不动,脸色苍白得可以看见淡蓝的血管,他额角鲜血淋漓,伏身的地面,也有殷然血迹。 风声远去,喧嚣远去,那些猎猎大旗画角连营溅血杀戮那些翻覆风云前生后世恩怨仇恨统统远去,多年前那一朵桃花却突然鲜艳的逼至眼前,姿态触目的灼灼晃动,其色殷红,一如那惊心的鲜血。 秦长歌蹲下身,手指有点颤抖的缓缓凑近非欢鼻端。 手指一触即收,随即,她晃了晃。 宛如绷得太紧的弦,在乍然松开的那一刻,会不能自主的颤动。 他还活着! 巨大的喜悦如扑面的风奔涌而来,秦长歌仿佛听见遥远的青玛神山上传来四弦琴的铮铮声响,一声声清泠如玉,那是传说中一种代表生命与情感的琴,发出的琴音可以令垂危者刹那间生机盎然。 带着一抹含着泪光的微笑,秦长歌仔细的拭干楚非欢额角的血渍,看见他身侧有一些碎石,大约一开始灾民投掷飞石砸中了他,幸亏文正廷机警,不知道从哪找来这处石墩,将他严严的护在石后,自己和衙役兵丁将他围成一圈,才在那般悍猛的冲势下保住了楚非欢的性命。 若非如此,以非欢的重症之躯,他又不愿杀伤灾民以自保,如何能够等到秦长歌回来。 蹲下身,秦长歌想将楚非欢负起,不防一双手伸了过来,将楚非欢接了过去,是萧玦。 他的侍卫刚才赶了过来,堵在了巷口,明晃晃长剑剑锋一致对外,谁再上前就是拿血肉往剑上撞,这才逼得灾民停住了脚步,所幸今日闹事人潮本就没有那夜多,不少灾民被秦长歌故意分流到各处官署休息,还有些领到口粮的心存感激不愿动手,才使侍卫们能挤进来,才使文正廷领一队武功不高的兵丁,守住了楚非欢。 此时文正廷已经悠悠转醒,一眼看见萧玦,吓了一跳,揉了揉眼睛,愕然道:“陛……” “闭嘴!”萧玦回答得简洁有力,语气不豫,秦长歌瞟了他一眼,对文正廷使了个眼色,道:“文刺史,现在不是行礼的时候,是谁在煽动闹事?” 直起身,文正廷恨恨道:“自你走后,一直有人挑头闹事,暗地里煽风点火,总想着闹大了置咱们于死地,咱们抵挡了一批又一批,楚公子便是早早的被流石砸伤的,他醒过一次,我说要拼命想办法送他回刺史府,他却坚持不肯,说他答应了会等你回来,你若回到这里不见他,会被惊着……我只好着人搬了石墩挡着他。” 秦长歌听着,默然不语,身边萧玦神色古怪,想说什么却没有开口,秦长歌出神半晌,方道:“闹事者还在附近,城门已闭,暂时逃不出去,你可还记得那人声音?” 仔细想了想,文正廷老老实实的答:“难,当时说话的人太多了。” 旁边有个兵丁喘息着道:“我有隐约看见一个瘦子,颧骨上有颗痦子,一直躲在人后挑拨。” 此时灾民们已经渐渐安静下来,因为收到秦长歌催促旗花火箭暗号的第一批运粮队已经赶到了,堆满一袋袋粮食的推车络绎不绝的涌进城门,比什么宣言昭告都能证实事实,灾民们迅速安静下来,欢呼雀跃。 文正廷怒道:“这些混账,长肚子没长大脑,刚才险些杀了我,还给他们吃什么!”说得气势汹汹,却立即随随便便包扎了一下脑袋,就去安排设粥棚救济事宜了,秦长歌看着他背影远去,微微一叹道:“我总算没有托付错人……”言下不胜庆幸感慨。 萧玦颔首,道:“此人有风骨。”他盯着秦长歌面上神情,再看看楚非欢憔悴气色,不禁微微露出一丝黯然苦笑,却仍旧伸手抵住楚非欢后心,低声道:“昏迷久了不好,我先救醒他,他看见你安然回来,想必会好些罢。” (本章完) 第三十三章 争霸 第三十三章 争霸 秦长歌抿抿唇,轻声答:“谢了。” “你为他谢我,你……为他谢我,你为他……谢我……”萧玦行功完毕,收回手,听了这句先是黯然,说着说着便突然生怒,“秦长歌,你能不能不要这么客气这么有礼?你知不知道你这么客气有礼只会让我觉得自己很失败?你为何不能体谅我的心境?我是你的夫君!是你曾经最亲密的人,如今却要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妻子这般隔膜相待!我做错了什么?要忍受这些离别,落寞,和生疏,甚至也许,要永永久久的忍受下去?!” 秦长歌愕然的看着他,萧玦对上她清凌凌的眼神,自己也觉得颓然,先一刻的咄咄逼人立时散去,半晌喃喃道:“对不住……我有点心绪不好……长歌,很多时候我觉得我好像刚刚走近你一点,但是转眼间你又离远,这种感觉让我很不安……长歌,告诉我,是不是我以前让你伤透了心,所以你不愿再和我一起?” 秦长歌沉默的看着他,她的眼神近在咫尺而远在天涯,交织着雾气和怅惘,还有些萧玦看不明白的东西,如同隔着烟霞看红尘尽头的蓬莱之境,烟光浩淼里,属于凡尘外的一梦沉酣。 半晌,秦长歌慢慢道:“萧玦,不是这样的……只是,我有点……怕……”她语声有些恍惚,烟雨飘摇捉摸不定,萧玦惊异的看着她,她?秦长歌?说?怕? 怕什么? 秦长歌缓缓蹲下,不胜疲倦的靠在他肩,低低道:“等等……再等等……萧玦,我是为大家好……等到报了仇,一切也就不是问题了……” 深吸一口气,萧玦伸手揽住她,努力对她一笑,道:“好,我等。” 他豪气干云而又微微有点酸楚的笑,低声而坚定的道:“反正这许多年都等了,反正最坏的感受也尝过了,还会有什么比这个更糟?” 他指的是当初知道睿懿确实死讯时的天崩地裂的疼痛,是的,这么痛的痛都痛过了,还能有什么更糟的? 就算长歌最后决定离开他,最起码,她还活着,那便很好。 萧玦笑得明朗,秦长歌盯着他眼睛,慢慢的,也绽开一个神色悠悠的笑容。 身后传来轻咳的声响,两人齐齐转身,见楚非欢睫毛翕动,缓缓睁开眼。 几乎在刚睁开的那一刻,他的目光就落在赶来的秦长歌身上,定定的注视她半晌,嘴角勾起一抹微微的弧度。 他虚弱得不能说话,但眼神里有种感情茁壮如生机蓬勃的翠芽。 秦长歌轻轻道:“非欢,我回来了……” 只此一句,她便再也说不下去,只是微笑着,握住他微凉的手。 失而复得的庆幸与欣喜,如暗潮,缓缓漫过心岸。 萧玦早已转过身去,负手看着远处的人群,楚非欢睫毛抬起,目光掠过他背影,眼底有一丝阴霾转瞬而过,秦长歌却只对他云淡风轻的笑着,道:“都过去了。” 楚非欢默然,秦长歌命侍卫找来软轿,几人回到刺史府,秦长歌亲自开方子,命人抓药来给楚非欢调养,本来还打算守在旁边,耐不住萧玦和非欢连连催促,一个恨不得咆哮着赶回她,一个眼神里全是拒绝,只得回了自己屋子,抱着先前就被楚非欢迷倒一直在呼呼大睡的儿子就是一顿猛睡。 这一觉一直睡过了一整个白天和一个黑夜,第二日清晨秦长歌睁开眼,看见清晨的朝阳和昨天一样清爽明亮的照在窗纸上,一时居然错觉自己根本没有睡着。 不过很快,一双特大号漂亮眼睛的虎视眈眈,立刻让她提起精神,伸手一捏某人的肉脸蛋,阴笑道:“你这么无辜可爱的看着我,是不是又做了什么坏事了?” “我这叫无辜可爱?你这什么眼神?”包子拼命眨眼,努力瞪大眼睛以显示出“龙威”,悻悻道:“我是在谴责你。” 秦长歌给了他一个鄙视的表情。 包子颓丧,亏他辛苦的维持着这个姿势已经等了很久,等着给老娘一个最鲜明的印象,结果她以为他在邀宠。“ 为毛彪悍的人连错觉都这么彪悍呢? ”请问你要谴责我什么?“秦长歌起身,根本不把谴责当回事的指挥儿子,”去,给我把外衣拿来。“ 说完突然怔了怔,低头看看自己的清凉衣着,想起好像自己昨天睡觉时是和衣而睡的吧?为什么现在却只剩下亵衣? 谁帮自己换过衣服了? 狐疑的瞟向包子,没可能,这孩子哪有这么多事。 秦长歌问儿子:”昨晚有人来过?“ 包子摇头。 ”你爹来过?“ 包子再摇头,抿着嘴一言不发,脸上的表情是”你打死我我也不说。“ 转了转眼珠,秦长歌抓过外衣一阵乱搜,突然惊道:”我衣裳夹层里的密报呢?哪里去了!“ ”什么密报?“门帘一掀,立即探进来一张精神奕奕的俊朗脸庞,神情有些不安,”我看过了,没有啊……“ 话说到一半,觑见秦长歌脸上似笑非笑表情,立时知道这个阴毒女人又使坏了,刷的把门帘一放,消失在门外。 身后,那女人阴恻恻道:”关门!放萧溶!“ == 睡饱了的秦长歌,手指头勾着包子,神清气爽的走出房,一眼看见外间萧玦人模人样的坐着看军报。 看见秦长歌出来,他抬头,一笑,本来很明亮的日光立即暗了暗。 秦长歌那点小小的怒火也给这亮得灼人的笑容给扑得飘了几飘,霎那湮灭,无可奈何的叹口气,也不想追究豆腐被吃的事儿了,在桌边坐下,萧玦早已分外温柔又殷勤的推了推桌几上的案盘,道:”睡了一天一夜,饿了吧?多吃些。“ 秦长歌盯着满桌子的东西,忍不住道:”我不是溶儿。“ 旁边萧包子立即翻白眼,道:”你侮辱我,这本来就不是我的规格,我刚吃的比这个多多了。“ 秦长歌拍了拍他鼓胀如蛙的肚子,包子立即作肚子欲炸状。 白他一眼,随手拈起个象眼馒头,秦长歌喝了口白果粥,问:”非欢吃过没?“ 包子道:”吃了一点,又睡了,这就是我要谴责你的,你那晚对干爹做什么了?弄得他半死不活的回来?“ 噗一声秦长歌嘴里的粥全喷到了萧玦袖子上,萧玦顾不得擦自己袖子,眼疾手快的先塞了块方巾给秦长歌,转而怒瞪包子。 包子被瞪得一缩,看皇帝爹杀气腾腾状,赶紧掩面假哭奔出,在回廊处撞到那对双胞胎,眼珠一转计上心来,回身探头笑嘻嘻对萧玦喊: ”爹,这两个,你夸过漂亮想要她们侍候的丫头,现在儿子我送给你,一个叫宛儿,一个叫妙儿,儿子我连她俩的封号都帮您想好了,宛嫔,妙嫔。“ ”当!“ 皇帝大人绣金镶明珠的九龙荷包,恶狠狠的砸到了门楣上。 == 砸走了腹黑儿子,萧玦赶紧叫两个丫头走路,生怕秦长歌生出一丝误会,两个丫头再次眼泪汪汪被赶开,站在回廊当中相顾茫然,不知该往哪间房侍候——呜呜呜少爷不要我们,老爷也不要我们,呜呜呜不是说以我们的容貌谁家少爷老爷都会一起当宝贝抢的嘛,呜呜呜为什么这家子都恨不得把我们推出去才好呢? 室内,秦长歌浅笑着慢悠悠喝粥,萧玦不住亲自给她布菜,用银匙舀起一勺翡翠芝麻羹,笑道:”这个好,养颜,来。“便要喂她。 秦长歌掀起眼皮看了看,笑盈盈道:”原来陛下嫌弃我丑。“ 萧玦手顿了顿,苦笑着将芝麻羹送到自己口中。 刷的一声横空出世一只漂亮大头,一口将银匙叼了去,喜滋滋道:”她丑,你也丑,你们养颜养了也不过这样子,不如养养我的玉树临风一树梨花压海棠的英姿。“ 两个”丑男丑女“相顾苦笑,秦长歌道:”这无耻性子可不是我的。“ 萧玦立即申明:”也不是我的。“ 突然想起了什么,萧玦若有所思:”象玉自熙那家伙……“ 秦长歌毫不动气,笑吟吟道:”溶儿,那你就改姓玉好了,玉溶,玉容,多符合你的一树梨花压海棠的超群气质。“ 包子哀号一声,立即丢下翡翠羹再次窜出,不要啊,不要和那人妖联系在一起…… 笑闹了几句,萧玦神色一肃,取过一方纸卷,摊开,六国舆图赫然其上,萧玦用筷子指了指德州方向,道:”玉自熙已经率边军四十万赶来。“ 秦长歌一挑眉,笑道:”终于要开始了吗?也好,争霸之战终不可免,将天下乱势以最快速度结束在你我手中,对黎民未必不是好事。“ 萧玦的银筷子好似长剑一般在舆图之上纵横激荡,尤其在北魏疆域之上风雷捭阖,”长歌,你看,北魏每年秋冬之际,必定进行边军换防,届时北魏京城肃京防卫空虚,最宜趁虚而入,现在北魏政局纷乱,各地将领纷起割据,正是收拾他们的好时机……“ 秦长歌趴在舆图之上,仔细看着那些以不同颜色标出来的军队标记和动向箭头,淡淡道:”今年北魏政局不同往常,若是那三人互相挟制,不敢换防呢?“ ”那更好,“萧玦傲然一笑,神情风云在握,”他们绳子般绞扭得死死,心思全在帝都那个位置上,连换防都顾及不上,那就说明因为势力分散,三人都已无余力应对外敌……哈哈,那么,北魏之大,由我驰骋罢!“ ”若三人因外敌来侵,同仇敌忾,暂时放弃了争权夺利,先齐心对外呢?“ ”合在一起有合在一起的打法,说实在的,我还宁愿北魏拿出全国之力,咱们硬刀硬枪的拼一场,才叫痛快,“萧玦说起打仗立时眉飞色舞,目光发亮的一把扯过舆图,筷尖上的芝麻准准落在肃京的位置,道:”你看他们的京城,据说粮仓丰储,围城三年也足可抵御,其实……“ 秦长歌将那芝麻拈了来,慢条斯理的吃掉,笑嘻嘻道:”吃了!“ 萧玦大笑,一转眼看见眼前女子虽然依旧是男装打扮,但眼神乌亮清灵,眼波流转之间风姿醉人,粉色舌尖如杏花初探,于嫣红樱唇悄然一抿,一个无意却诱惑十分的轻舔姿态。 那一舔,仿佛舔在了干涸已久的心上,酥麻微痒间,生出些细细的火苗,熬煎着久旷健朗男子寂寞已久的情思,萧玦只觉得连掌心都丝丝热起,忍不住便要拉她的手,揽她入怀温存摩挲。 忽听外廊文正廷跪启:”陛下,微臣等捉获了那几个煽动闹事者……“ 萧玦和秦长歌齐齐抬首,对望一眼,秦长歌立即避坐到一旁,萧玦怒气一现又隐,暗骂自己运气不好,总是在紧要关头戛然而止,长此以往,真是伤身伤神。 长眉一挑,忍不住冷声道:”你身后没有人,人呢?死了?“ 完全不知道自己打断了陛下绮思的文正廷冷汗冒了出来——陛下根本没有出门啊,怎么就知道自己身后没人的?将身子伏得更低了些,愧然道:”几人在西门被查获,他们混在灾民中想出城,被认了出来,其中有一人是原本刺史衙门专司粮库的长史,兵丁们将他们擒下后,一时不防,都已服毒自尽,臣办事不力,请陛下降罪。“ 秦长歌起身,出去问了问文正廷那几人的死法,回来对萧玦一笑,道:”不曾想那日的三个猜测,居然齐齐命中。“ 北魏密探以重金买动那名长史,将赈灾粮库里的粮食全部偷运至北魏,李翰需要借用闵冉道力量,对此事自然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长史满心盘算着李翰打入京城,朝廷自顾不暇,幽州无粮自也无人理会,不想秦长歌雷厉风行,以令人措手不及的速度平息了内战,立即便要赈灾,粮库全空无粮可赈的长史急了,在有心闹事的北魏密探和曹氏门下余孽教唆下放火烧库,北魏人更一不做二不休的打算挑动灾民闹事,令野心勃勃的西梁暂时无法北顾魏国,才有了那场险些令非欢丧命的惊心暴乱。 理清来龙去脉的萧玦,脸色阴霾,目光沉沉的看着魏国方向,半晌,一声冷笑。 ”魏氏,赶紧数日子当着你的王罢,朕的碧骝马,等着用你们的皇家马厩呢!“ 乾元四年九月中,幽州城历经灾荒、内战、民变、暴乱之后,再次迎来其作为边境重镇不可摆脱的战场宿命——九月十七,西梁皇帝萧玦,引兵八十万,御驾亲征,以静安王玉自熙为主将先锋,封刑部尚书赵莫言为建翎上将军,提马北魏边境确商山,誓师北伐。 是日,平原秋霁,苍翠如洗,猎猎塞上风中,八十万男儿静默无声,如钢铁之龙,蜿蜒无际陈兵平原之上,日光反射着钢铁兵刃的寒光,泛出一片海洋般的沉凝厚重乌金之色。 八十万人沉默于野,八十万双眼睛亲眼见证帝国皇帝,于深秋金风之中,黑袍金甲,一骑驰骋,原野广阔,阳光灿然如碎金,那英朗男子飞马而来,以万丈霞彩为披风,以光耀烈日为冠冕,英姿灼烈,耀人眼目,如一柄黑色神剑般飒然霹雳穿过大军阵前,众人屏住呼吸,看见帝国年轻的皇帝,直驰两国边境,驻马,仰首,缠金丝黑色长鞭迎风一抖,在炫目的阳光下划出一道流丽的弧影,啪的一声,生生甩断了分割西梁和北魏两国,已经矗立多年的坚硬的岩石界碑! 豪情满天下的西梁皇帝一声朗然大笑里,风雷锋锐,拔地而来。 风雷裹挟着那声鞭响和长笑,穿越广袤内川大地,激荡起铁血风云,沉沉压上九州苍穹,苍穹之下,诸国震栗回首,目光惶然。 雪刀所指,向北长驱,八十万西梁大军以烈火利剑之姿,剖开北魏沉静已久如今却暗潮汹涌的国土,刀下,燃起帝国争霸,带着血色鲜艳的层层烈火。 乾元四年九月,秋,北地草尖凝霜雪,万里征戍为一统,长缨击取,谁为天骄?心怀倥偬,冲却尘笼,高岗上金冠男子洒然挥手,谱写胸中慷慨云梦。 西梁制霸天下,征战六国的序幕,自此,始。 == ? ?  == ?   == ?   这个字数,汗,实在没办法写下去了,改日补给大家罢,今早考试,耽误更新,状态不好,敬请将就着看吧。 ?   看见亲们慰问的留言,某桂抱着一堆面巾纸呜呜噜噜眼泪汪汪……亲们真好啊……非常感动ing ?   最近这个气温很神经,亲们也多注意冷暖。 ? (本章完) 第三十四章 窑子 第三十四章 窑子 乾元四年九月十九,定阳关。 北地九月已有冬意,风里飘散霜花清凉沁人的气息,定阳关前,万丈骄阳下,萧玦金冠金甲,灿然如神,意兴飞扬的对身侧秦长歌道:“当年我曾险些丧命此地,是你救了我……你可还记得?” 秦长歌微笑颔首,目光邈远穿越层云,看见云烟尽处,那些共血与火的烽烟画面里,那个清艳少女,正轻笑着自记忆中回身,给了她一个粲然笑容。 笑容里,往事如荼靡纷纷开放,升起于无涯的时光,再冉冉而落,那一番开谢的姿态,成熟而优雅,如这再生来一世的路途。 萧玦深深凝注她,目光里感慨万千,当年,当年的救命古树,如今可还在?当年染血的树洞,血迹是否依旧可寻?那些穿裂无数箭孔的树身,风穿过那些寂寞的空洞时可会发出感慨的吟唱? 他亦欲拔剑而起,于这异国大风霜花之中慨然而吟,将这万千雄心,无限情意,都化作苍凉沉雄高歌一曲,与身边心爱女子共享。 他的歌声写在眼睛里,那双眼睛明亮如雪,凛冽的万里风沙洗不去灵魂深处万丈光芒,某些灼烈如火的情感,永不磨灭。 他微笑,拔剑,剑芒如虹霓乍起,直指向天。 “今夜,下定阳!” 呼声如潮,扬尘蔽日的大军,以悍然之姿,势不可挡的攻向定阳关本就抵抗薄弱的城墙,连投石炮之类的大型杀伤武器都未使用,黄昏未尽,晚霞初起之时,定阳城头,已经飘扬起西梁黑底金龙的帝旗。 帝旗下,英朗男子轻轻摩挲斑驳城墙,怅然道:“曾经也有一方城墙,你我共倚,城墙下你推我让那一碗黍米饭……长歌,此生以来,我未曾再吃过那般美味的饭。” 手按城墙,秦长歌遥望远山尽处落日如血,而山间起了薄薄的岚气,越发苍青,她微微的笑着,不无怀念的道:“过去了的,因为不可重回,总会比现在的要好些。” 她目光远远落在城楼之下,一株古树之前,红衣妖魅男子,正微笑着抚摸那棵早已失去树冠的树。 他姿态轻柔,仿佛怕惊破某个凝固于时光中的永恒记忆般,一个个的,抚过那些仿佛早已凝成化石般的箭孔。 当年那惨烈浴血一战,他是否亦正在缅怀? 在秦长歌目光笼罩里,他突然做了个投掷的姿势,就像很多年前,他曾将黑发咬在齿间,竖起雪亮长刀,于一轮血月前奔杀而来,将假魏王人头,霹雳雷霆般的掷来。 秦长歌目光如水波一晃,随即便见那妖艳男子宛然回首,突然对城楼上的她一笑。 心中一震,面上却不动分毫,秦长歌亦报以温文一笑,礼貌而有距离。 收回目光,离开牒垛,秦长歌悠悠道:“前路未已,人心难测哪……” …… 乾元四年九月二十一,禹城下。 乾元四年九月二十三,卫城下。 乾元四年九月二十七,廉城下。 短短十日间,西梁大军一路连克北魏边境禹城、卫城、廉城、昶城、侵掠如火,不动如山,烈烈兵锋,长驱直入北魏腹地,那些各怀异志,希图保存实力的北魏将领纷纷按兵不动,对北魏朝廷连连发出的征兵抗虏令恍若未闻,观望着年轻的西梁战神,数年帝王生涯不改英风杀气,身后倒拖着血色淋漓的雪亮长刀,缓缓长行于北魏疆域之上,所经之处,山河变色,草木低伏。 直到那一日,黑衣帝王,红袍郡王,和雍容潇洒的少年将军于漫天血雨腥风中抬首,才发现已经攻到了北魏边境和富庶腹地之间最大的城。 北魏重城,杜城。 比寻常城市更为高阔的城门,和城楼雉堞上黑压压的箭手,昭示着对方的蓄势已久和严阵以待。 北魏国土上,终于有一座如虎之踞之城,以强硬的姿态,对西梁大军,张开了狰狞之口。 一路过关斩将无往不利的西梁军队,其长驱直纵之势终于在杜城有所停顿——玉自熙麾下最勇猛的将军申绍,接连攻打两次杜城,都未能攻下。 而早在西梁大军逼近杜城之前,留守杜城的守将李登龙,便实行了坚壁清野之策,放弃外围城池,集中周围的守军及粮食,全力保卫杜城。 他们放弃了附近所有不必要坚守的城镇,将所有能带走的都带走,带不走的全部烧毁,并截断上流水源,在沿途所有水井中大量投放毒药脏物,并投掷诸如女子污浊亵衣等杂物,腥臭的水面上漂浮着花花绿绿颜色暧昧的烂衣,令人望之生呕。 萧玦令人重新择地挖井,但是此地毕竟是北方,水源本来就少,挖出来的水既少,又微有气味,给动物饮用出现腹泻,秦长歌怕水井中大量投放的药物影响了相通的地下水源,没敢使用。 这给西梁军队带来了一些困难——因为逐渐深入北魏腹地,补给线拉得过长,八十万大军的口粮是个惊人的数字,所以玉自熙每到一地,都下令抢割掉一半当地居民的的稻子,他本来的意思是全部抢光,萧玦和秦长歌都表示反对,萧玦认为这样会引起北魏百姓的仇恨,对大军行进不利,秦长歌则一向心怀广大,从无一家一国观念,在她看来,这天下迟早都全是西梁的,那么北魏的百姓迟早也是咱的百姓,把北魏百姓欺负狠了,以后抚慰起来也麻烦,所以两人一致赞成割一半留一半。 如今杜城来了这么一手,粮食多少受到了点威胁,更关键的是水源,八十万大军没有了水,那才叫可怕。 杜城守将李登龙,是死在碧野山脚的倒霉的冉闵道的表兄,他摆出决不妥协的姿势,是要给表弟报仇来了。 那些青苗,尚未全熟便被割完,地上连根瘪穗都被拣尽,秋阳高照之下,百里之内,无人烟,无水源,连所有的果树都被劈倒,劈不倒的,果实全部摘净,太多了带不走,全部踩烂在泥地里。 昔日最为繁盛富饶的秋季的土地,在此地,却成为最为贫瘠和沉默的荒原。 “百里之内,所有的水井都被堵塞,所有的河流都飘满死猪,”秦长歌舔舔干裂起翘的嘴唇,有些怨恨的盯了近几日特别晴朗的天空一眼,再看看神情烦躁的巡逻士兵,皱眉道:“攻了两次,没能攻下,现在八十万人,没有水,可真是糟糕的事儿。” 萧玦怜惜的看着她,轻轻道:“你一天没喝水了……渴狠了吧?” 他带着点欣慰的神情,仔细的在袖囊里,变戏法般的摸出一只梨子,带点得意的微笑着道:“我特意留着的,没舍得吃,这个解渴最好了。” 秦长歌眼睛一亮,问:“哪来的?” “玉自熙送来的,某村一棵梨树上因为太高,没来得及摘下的最后一只梨子。”萧玦小心的用自己的盘金龙锦缎衣袖拭净了,递到秦长歌唇边。 秦长歌接过,想了想,递给一旁沉默看军报的楚非欢。 楚非欢立即摇头拒绝,一言不发掉转轮椅就要走,秦长歌一把拉住他,道:“非欢,你当初要参战时,答应过我你会好好照顾自己,你的身体不比从前,也不比我们,你不能不吃。” 萧玦心疼的再看看秦长歌起皮的嘴唇,却也在劝说:“楚先生,你吃吧,我们终究要好些……” 他心知楚非欢心性高傲,有些字眼不愿提起,楚非欢停住,没有回头,却只淡淡道:“我不需要。” 他说得斩钉截铁,萧玦只得苦笑,秦长歌对着手中梨子看了看,又递回给萧玦,道:“你的嗓子都哑了,还让给我做什么?你说话比我多,事情比我多,等会还要探营,给兵们鼓气,哑着个喉咙怎么成?” 萧玦立即退后一步,努力的清清嗓子,笑道:“谁说我哑嗓子了?我明明中气十足得很。” 他语音虽然努力清晰了点,却依然听见丝丝的声音,大约咽喉已经充血了。 秦长歌默然,看着手中圆润饱满,散发着果味清香的梨子居然送不出去,露出一丝苦笑,喃喃道:“这是梨子还是炸弹?” 取过一柄小刀,秦长歌干脆将梨子劈成三份,再递给两人,不想萧玦再次拒绝:“不成,不吃。” “你这是做什么?”秦长歌眉毛一挑,有些生气,萧玦神色有些古怪,迟疑了半晌才慢慢道:“分梨,分离,我觉得不吉利……还是算了。” 怔了怔,秦长歌又去看楚非欢,后者长长睫毛垂下,不和她眼神接触,但显然也是不愿的。 深吸一口气,秦长歌喃喃道:“溶儿若在就好了,那就顺理成章是他的,咱们也不用推来让去了……” 包子在萧玦誓之时已经返回京师,国不可一日无君,储君也是君,太子监国,哪怕只是五岁太子,也不啻于给西梁百姓吃了定心丸。 萧玦自然早早安排好了文武重臣好生操心国务,萧监国只需要每日在御书房坐坐便成了。 如今没了“吃神”包子,远离国土的异国战场之上,一只普通的梨子,竟难住了从来都举重若轻的秦长歌。 最后秦长歌无奈的一笑,干脆寻了碗和捣汁的小木杵来,将那宝贵的梨子细细的捣成汁水,小心的分了三份,道:“喏,现在不是梨子,现在是果汁,再不喝我要生气了。” 萧玦接过分给自己的那份,仔细的和秦长歌手中那份比了比,秦长歌忍不住好笑,道:“看什么,没少给你。” “我巴不得你少给我。”萧玦慢慢的笑了笑,秦长歌怔了怔,明白了他的意思,心中不由微微一热,一转眼看见楚非欢正试图将那点可怜的梨汁放进帐篷角落,立即喝道:“你们谁要不喝,我立刻倒了这梨汁,大家一起别喝拉倒!” 萧玦立即像喝酒一样将梨汁一饮而尽,抿了抿唇,笑道:“喝,为什么不喝,你别看我,我不会给你的。” 楚非欢的手顿了顿,慢慢收回来,低着头,一口口喝掉了梨汁。 秦长歌出神的注视着碗底那点流荡的清亮液体,真的很少,不过一口而已,那两人,一个帝王,一个王子出身,享尽人间尊荣富贵,见识过不知多少珍贵之物,此刻却把这一口普通果汁推让得好似那是什么生死人肉白骨的绝顶名珍,一时有些好笑,好笑里却微微生出酸楚——患难见真情,不过最普通的一句话,然而不身临其境,不亲自触及患难铁青森冷的面孔,是不能真正感受那一刻贴心沉默的温暖的。 梨汁喝完,萧玦放下碗,秦长歌拍拍手,楚非欢抬起头,萧玦和秦长歌同时道:“今晚一定要攻下杜城!” 楚非欢虽然没说话,但眼神也表明了这个意思。 “不能再这样渴下去,要知道绝食能坚持七天,绝水只能坚持三天,李登龙龟缩不出,坚不应战,杜城兵力充足,一时也攻不下城,他拿人命拼命的填缺口,就是为了拖延时间,等西梁大军因饥渴退兵。”萧玦凝望着杜城灰青色的,民夫赶工加厚了的城墙,神色凝重。 楚非欢也抬首对杜城看了一眼,一回首接触到秦长歌目光,他皱了皱眉,尚未来得及说话,秦长歌已道:“我有一个办法”。 她拍拍手,“杜城作为北魏重城,凰盟是有属下潜伏在内的,只是未曾混入实权阶层,我去联系了,搞点事出来,里应外合,当日可破。” “不行。”萧玦和楚非欢齐齐反对,秦长歌笑道:“别说得这么干脆,非欢,你刚才一直在看地形图,眼光落在了什么位置?萧玦,先前你召了申绍来,布置了什么任务?莫不就是挖地道吧?” “那也是我用,不用你去,”萧玦倒没有否认,“大概楚先生也看出来了,杜城城墙东南角有一处小树林,因为隔了几处地势看起来好像离城很远,其实直线距离并不长,我已经安排申绍,派兵挖地道,八十万人,挖个几里长的地道,还不容易?但是去的人及其危险,长歌,我们男人在,还要你去行险,不成,绝对不成。” “唔,那你就去吧。”秦长歌的回答令萧玦瞪大眼,十分愕然这女人这次怎么这么好说话的?却听得她悠悠道:“只是,陛下,非欢,你们两个,有没有觉得有点困呢?” “啊……你在梨汁里放了……你这女人……”这是萧玦被迷昏前的最后一句话。 楚非欢以手支头,目光抬起,与秦长歌相触,随即轻轻一叹,叹息声里,怅然无奈。 秦长歌看着两人都闭上眼,立于帐篷中央悠悠一笑,淡淡道:“没想到吧?没想到我这么没心没肺?这么温情感动的时刻也能算计你们,不过,我没有歉意,阿玦,非欢,谁叫我们彼此,这么了解对方呢……” 她温柔的将两人放好,还很体贴的各自给盖了被子,拍拍萧玦的脸,她道:“乖阿玦,你最近够累了,好好睡一觉,等我回来。” 给非欢掖了掖被子,秦长歌默然半晌,轻轻道:“非欢,我知道你在想什么……总之,相信我,没事的。” =================================== 一身紧身衣,束好各式准备派上用场的武器用具,秦长歌步伐轻快的出了皇帝大帐,一路对着暗号,不急不忙的离开大营往小树林去。 走不多远,一株杨树下,突然转出身姿曼妙的男子,倚着树,叼着草根,眼波流动似笑非笑,斜眼向秦长歌水汪汪一瞟,问候:“早啊,赵将军。” “不早了,”秦长歌好诚恳的笑,老老实实答:“已经将近黄昏了,王爷是来此欣赏这杜城郊野的壮丽日落吗?” “我来欣赏一个准备做坏事的小贼,”玉自熙笑得开心,“看他爬洞时姿态是否优美。” “论起爬洞姿态优美与否,”秦长歌肃然,“想必无人及得静安王爷您,莫言一想到王爷在我身前爬洞,身姿摇曳,暗香微散,以超越郢都城第一象姑馆醉春居的第一红倌人清吟的无比诱惑之姿,以足可荣膺菊花教教主尊位的绝世风情,尽莫言一饱眼福,莫言就热血沸腾,欢欣鼓舞不能自己啊……” 玉自熙眨眨眼,突然扑哧一笑,道:“好,好,你果然猜得到我要和你一起,和聪明人说话就是有意思,不过,什么叫菊花教?” “这个问题很复杂,涉及抄袭人妖绝恋悲情自恋美少年娇弱小雏菊等等时髦激-情因素,若要等下官给您解释完,只怕明早的太阳都出来了。”秦长歌微笑,“还是先去爬洞吧。” “哦,”玉自熙转身看了看那掩蔽过的洞口,想了想道:“你先。” 秦长歌暗笑着矮身入了地道,身后,美人跟着进来,地洞其实挖得宽阔,尽可躬身前进,秦长歌听得身后玉自熙悠悠道:“莫言,你步子很快啊。” “贼嘛,钻啊钻啊的就习惯了。” “莫言,你哪里人,为什么说话我都听不懂?” “王爷您太纯情了,纯情的人需要保护,不懂最好。” “莫言莫言,遇事莫言,你这名字,很有玄机啊。” “王爷,自熙自熙,自我调戏,您这名字,更有玄机。” “……莫言……楚非欢为何出现在大营里,我记得他是皇后信重的人,你认识他?” 秦长歌半偏头,回首,黑暗中某人的狐狸眼灼灼闪光,亮若明玉。 无声的笑了笑,秦长歌声音平缓,“楚兄我自然是认识的,我曾经遇见过皇后一次,得她点拨教导,并特意提起,如果有遇见楚兄,不妨结交为友,我与楚兄一见如故,楚兄聪慧刚毅,虽不幸身残,但志节不堕,我很佩服。” “难得听你说一句正经话,”玉自熙笑,“我也认识他,皇后出事后,他失踪三年,后来再出现,连我一时也没认出来,啊……我记得三年后再见他那次,当时他偷了我东西,被我叫人揍了一顿。” 他偏头,微笑看着秦长歌,秦长歌哪肯上他的当,愕然道:“是吗?不会吧?听说楚兄被人所冤沦落过一阵,但以他风骨,怎可能行偷窃之举?王爷记错了吧?” 无声的笑了笑,玉自熙突然道:“唔……也许是我记错了,这世事,真真假假,是是非非,哪里理得清呢。” “王爷是有心人,从来都理得清,单看您愿不愿意理罢了,”秦长歌一伸手,指向头顶一点隐隐的光亮,笑道:“到了。” 她的手,顶在地道上方那层浮板上,微笑的看着玉自熙,“王爷,您猜猜,咱们这个出口,在哪里?” 玉自熙立即答:“人多噪杂之处。” “为何?” “地道离城西最近,城西是三教九流杂居地,没安静地方的。” “中隐隐于市,“秦长歌一笑,伸手一引,”静安王,请容下官陪你,亲自视察异国妓院。” 她笑得客气而狡黠,“您先请。” ===================================== 这世间即使充斥再多苦难战争杀戮危险,依然会有夜夜笙歌销金买醉的温柔乡。 尤其是战时,越是紧张的气氛,越是恶劣的环境,越有被肃杀压力逼得不堪忍受的人们,奔向姑娘们的雪臂樱唇,寻求纾解的最佳渠道。 “客自来”听起来象个酒楼的名字,却是杜城城西首屈一指的窑子。 姑娘们价廉物美,老鸨儿风韵犹存,龟公们个个俊秀,必要时还可亲自上阵充当娈童。 夜半,妓院各处木廊下都挂起气死风灯,灯光绮丽红艳,远远投射出方圆数丈,照在院子中的双人合抱的树上。 哗啦一声,一排纸质拉门被拉开,喧嚣的人声立即如浪一般冲了出来,一个嫖客喝多了酒,大声笑着,跌跌撞撞跨出门。 身后有人笑着打趣,“老安,听说这院子里有美艳女鬼,你解手记得解一个回来,给兄弟们一起尝尝新鲜!” “好说,好说!”老安笑得口水直流的回身挥手,“一定带个,一定带个!” 哄笑声里,他歪歪斜斜的走到树下,开始脱裤子。 树突然一动。 接着,一大块树皮掉了下来。 接着,探出一个容色美艳的脑袋。 女鬼…… 真有女鬼…… 真有美艳女鬼…… 老安瞪大眼睛,即将出来的尿意,刷的一下又憋了回去。 酒喝多了导致嘴角不受控制的流涎水,惊吓之下流得更多,啪的一声滴到地上。 那”女鬼“慢慢抬眼,春色流波,华光潋滟的眼神,先瞟了瞟地下那滴口水。 再慢慢上抬,瞟了瞟老安拽着裤子的手。 最后瞟了瞟正对自己脸蛋的物体,皱皱眉,露出个嫌弃的眼神。 …… 夜半,深院,遥远的人声,树洞里冒出的美人头。 老安拽着裤子,僵在半夜的冷风中,只觉得“重要部位”冰凉冰凉,忍不住浑身开始打抖,但是腿软得像面条般,怎么也拖不动脚步。 张了张嘴,老安想喊,却根本发不出声音,整个人仿若沉入梦魇,看得见人影听得见声音,感觉得到危机逼近,却无法挣扎和动弹。 他眼睁睁看见那女鬼,懒洋洋的爬出来。 看见女鬼,漫不经心的靠近自己。 看见女鬼,似笑非笑的用帕子垫了手,拈了拈他的“重要部位”。 看见女鬼,手指宛如兰花般,优美的弹了弹。 一脸鄙视的道: “太小!!!” “砰嗵!” 遭受生理和心理双重严重打击的老安,眼睛一翻,晕倒在地。 ============================== ============================= 关于菊花教,请搜索强悍的百度大神。 (本章完) 第三十五章 女妆 第三十五章 女妆 “不就是说你小嘛,犯得着伤心成这样?”玉自熙嫌弃的踢踢老安,咕哝,“要给你看见我的,你会不会愤而自杀呢?” “王爷您在说什么?”第二个脑袋探出来,坏心的秦长歌,笑眯眯的看着玉自熙。 “喏,这个。”玉自熙努了努嘴,给秦长歌示意衣衫半褪的老安,“这家伙吓昏了。” 媚笑着指了指老安,他道:“莫言,你看,这也算是男人哦。” “唔,”秦长歌面不改色煞有介事的打量了一下,由衷颔首,“很悲哀。” 玉自熙有点失望的耷拉下狐狸眼,靠在树上,看着秦长歌随手将人点了穴,扔进树洞里,又把那块伪装的树皮盖好。 “你打算刺杀李登龙?”玉自熙悄悄对秦长歌耳语,“你去,我给你把风。” 他俯得极近,说话间的气息吹动秦长歌耳边鬓发,敞开的领口微微散出奇异的香气,浓郁魅惑,有点象朱顶红花的香气,朱顶红也叫孤挺花,秦长歌忽然想起前世里看过这种花的花语:华丽之美,喋喋不休。 忍不住淡淡笑起来,倒真是像这位啊,只是,前前世里,玉自熙并不像现在这般多话呢…… “喂,你在发什么呆?”某位美丽妖狐的声音更近了些,近得,秦长歌只要下意识一回首,就会把自己的脸颊送上他的娇艳双唇。 僵着脖子,把自己不动声色的移出三寸,秦长歌道:“杜城有咱们朝廷的人,陛下有给我联络方式,咱们对这里不熟悉,先得想办法混近李登龙身边再说。” “老安怎么解手到现在还没回?”刷的一声有人拉开纸门。 刷的一下秦长歌一把抱住玉自熙,转了个身,将他压在树上。 那人四处张望了下,看见院子中背对着卿卿我我的两个人,“喂,你们看见刚才有个人在这解手没有?” 秦长歌用力将玉自熙往下压,踮脚俯身将头靠在玉自熙肩上,从背后看就是她正在“深吻”某人,一边百忙之中胡乱挥手对那人摇了摇,呜呜噜噜的道:“没见!正忙!” “哈,你慢慢忙,慢慢忙,”那人怪声怪气一笑,拉回纸门,隐约听得他大声对里屋同伴笑道:“这半夜三更的在外面吹冷风玩女人,是不是更有野趣点?” 里面一阵哄然大笑。 “我这是被你压第二次了。”玉自熙声音轻轻,当真如情人呢喃。 “压啊压啊的就习惯了。”秦长歌哈的一笑,毫不脸红的蹭蹭玉自熙光滑肌肤,啧啧叹道:“王爷,您皮肤怎么保养的?这北地风沙,愣是没能磨损分毫啊。” “新鲜玫瑰花汁拌离海明珠粉,加入牛乳,记住,牛乳得是东燕花斑牛,玫瑰花得是中川‘金丝玫瑰’,离海明珠,每颗不得小于拇指大小。”玉自熙微笑,“很容易的。” “那我还是算了,反正我没您天生丽质。”秦长歌看看天色,玉自熙已经催促,“你还磨蹭什么,今夜好多事要做,难道等天亮去杀人?” 秦长歌笑一笑,也不答话,先从怀里取出一张面具,往玉自熙脸上一贴,又往自己脸上贴了一张,直接拽着玉自熙就走,玉自熙很是不满的叹气,“哎,我的绝顶美貌啊,就这样被你埋没了……”却也没有取下面具,两人大摇大摆一路前行,这院子原本就热闹,出了后院前堂更是人来人往,谁也没有注意到,两个面容猥琐的男子,径自出了门。 跨出妓院大门,秦长歌看了看方位,目光在一溜墙根下掠过,微有些惊异的亮了亮,随即左拐,行过一条短街,然后,再慢条斯理的跨进另一道悬挂红灯的大门。 玉自熙愕然抬头看看门楣,“百媚楼”。 又是一家妓院。 “喂,我说,”玉自熙一把勾住秦长歌的肩,吐气如兰的低低媚笑道:“你是不是行军在外,饿狠了?尽向妓院跑?你真想要,哥哥我陪你嘛,何必总往这三流妓院钻?” “好啊,可是你陪我也得一张床嘛,咱们这就去找床。”秦长歌似笑非笑,拖着玉自熙向里走,院子中迎客的龟公过来,秦长歌笑道:“我找玉人姑娘。” “啊您不巧,”龟公赔笑,“玉人姑娘现在有客人,要么,给您唤玉雅姑娘来可好?玉雅姑娘色艺双绝……” “烦劳你告诉她,家乡来客,渴欲一见。”秦长歌就手抛过一块碎金,笑道:“她会见我的。” 龟公笑应了去通报,不多时过来,笑得越发殷勤的道:“姑娘有请。”将两人引入二楼一间闺房。 房垂水晶帘,帘后光影淡淡,中川出产的名贵织锦地毯上,素裳女子怀抱琵琶,正出神的看着窗外。 她长发散披,长可及地,并未挽成时兴的各式繁复华丽的髻,发质光亮如一匹上好黑绸,又或是一抹流动的幽水,长发流泻下的身段虽然只是个散漫的坐姿,却曲线恰到好处,饱满喷薄处诱人遐思,曲线玲珑处引人爱怜。 听见人声,她回首。 只觉得一段乌黑的目光如巨大的黑色浪潮般扑面而来,幽邃,沉重,遥远,苍凉,彷如远古的钟声或是那些深埋于地下的遗迹,带着被尘封和压抑了的久远记忆,带着故纸的暗香和劫灰的黯沉,直直的冲入人心底,令人呼吸一窒,心魂俱都一失。 对望一眼,秦长歌和玉自熙都心中惊讶,这个潜伏在魏国多年的密探,竟然如此年轻,更奇特的是,如此年轻的女子,竟然拥有如此死寂沉重,如同垂暮老人般的眼神。 看着她乌黑超过寻常人的眉眼,秦长歌的左手垂在腿边,三指缩于掌心,微微躬身,笑道:“玉人姑娘。” 那女子眼光在秦长歌手上掠过,随手在琵琶上拨了个音,声若玉珠,她语声也若玉珠般玲珑清美,只是充满疲倦,淡淡道:“你们来了……很好,我等很久了。” 秦长歌凝视着她,缓缓道:“玉人姑娘贵姓?” “我姓李,”那女子一笑,笑容萧索,“李玉人。” 她年轻,美貌,身姿动人,可是每句话的语气姿态,都好似老妇般不胜疲倦。 “李姑娘似有痼疾?”秦长歌看着她的气色,问:“可需在下为你看看脉。” “不用,”李玉人无所谓的道:“两位来得不容易,别在我这里浪费时辰,我自从听说城外断了水源,想着你们该来了,本来是不见客专心等你们的,不过刚才那个客人,倒是非见不可,而且……”她笑了笑,“你们听了想必很高兴。” “哦?”秦长歌一笑,“莫非是李将军府中人?” 目中难得的生出一丝惊异之色,李玉人颔首,“是,今夜是李将军府中最受宠爱的小妾二十岁生辰,本来正当战时,李登龙不欲操办,不过他这房新娶的小妾雅擅音律又容貌无双,李登龙着实疼爱,拗不过她的要求,答应寻了杜城最好的伶人,合力来奏她最近新谱的‘碧云霄’之曲,刚才便是前来下帖邀请的李家家人了。” 她懒懒的笑了笑,“你们去吧,反正李府没什么人见过我,我一向不见李家人,今日事了,我等在这里的任务也完了,明日我就离开杜城。” “和我们一起走吧,去西梁,”秦长歌看着她,“我会安排好你的。” “不了,”李玉人叹息,悠悠叹息,“我习惯一个人了……想到处走走,看看四海之大,天涯之远,外间的风物,想必很美吧……” 她语声中淡淡向往如流星般一闪便没,随即便起身,打量了两人一下,一把将玉自熙推坐下来,随手就揭去了他的面具。 玉狐狸倾国倾城的绝艳相貌,令得幽光淡淡的室内都似乎亮了一亮。 李玉人也惊了一惊,怔了一刻方笑道:“真是意外之喜,公子绝色,倒不需我费工夫了。” “费什么功夫?”玉自熙皱眉看着她取过胭脂水粉,“你不会要我扮成女人吧?” “公子不扮,谁来扮?”李玉人端详着他的眉眼,“这里谁还能比你更适合?” “他!”玉自熙立即手指秦长歌。 李玉人微微一笑,“这位想必相貌也是好的,但是现在要的不是容颜,是风情,妓楼女子天生当有的风情,玉人觉得,普天之下,真的没有哪位男人能有公子这般与生俱来的风情了。” 玉自熙一拂袖,坚决拒绝:“不,不要做娘们。” “玉人姑娘,好了么?”门外传来敲门的声音,一个中年男子沉声问:“堂会快开始了,就差您一个,九夫人命我来催请。” 李玉人对两人做了个手势,曼声答:“马上就得。” 秦长歌窜到玉自熙身边,附耳道:“王爷,您千万委屈则个……” “不!” “只要今晚事成,莫言必赠以重宝……” “不稀罕!” “……赤河冰圈内蛇涎链饰一枚……” “好吧。” 玉自熙立刻冉冉自锦凳上坐了,长指一挑,乌发泻落如水,垂落如瀑,笑吟吟看着李玉人道:“来,把我扮得更美一点,我要艳惊李登龙,我要他拜倒在我的石榴裙下,做鬼也风流。” 佩服的看了秦长歌一眼,李玉人微笑着先递过一件浅红贴金丝蔷薇花绡纱长裙,玉自熙眨眨眼,把这件裙子从上看到下再从下看到上,正色道:“请你为我准备姜汤,我一定会冻死的。” 秦长歌同情的看着那裙子……确实,这种衣服,就是用来若隐若现,云山雾罩,吸引男人寻幽探秘的,美观价值无限大,保暖系数等于零。 叹口气,毫不在意外人在场,玉自熙漫不经心的宽衣换装,李玉人避过身去准备首饰插戴,秦长歌却靠着椅子,笑嘻嘻一眨不眨的注视着眼前男体,极其赞赏的吹了声口哨--所谓造物之美,尽钟于一人之身,不仅给了他绝色容颜,还给了他世人难及的美妙躯体。 瘦不露骨,尺寸均匀,宽肩细腰长腿,每一寸的线条都恰到好处,肌肤微微泛着莹光,如玉般的温润明洁,却又令人感受到那温润之后的弹性和力度,如水黑发下躯体饱满而收敛,每个动作都充满优美至控人呼吸的诱惑。 秦长歌鼓掌,“美……美不胜收……你干脆别穿算了……不穿比穿了更好。” 玉自熙哪有空理她,满头大汗的和裙子折腾,喃喃骂:“这东西怎么这么复杂?到底怎么穿?” 李玉人抿唇过来,亲自替他将系错到脖子上的细带重新系到腰上,那些细带繁复无比,都缀着细小晶珠,折转间不断泛起水波流动般的粼光,衬着如雪肌肤,不同于寻常女子浮弱的充满弹性之美的线条,令人不舍错开眼珠。 芙蓉髻,明月珰,轻纱绡裳,一枚芙蓉石攒千珠金翅步摇迷离晃荡,行步间雪肤隐隐,暗光闪烁,真真是风华万千。 “活色生香啊……”换了小厮装束的秦长歌趴在桌子上流口水,“你生来就是为了气死女人们的啊……” 玉自熙瞟她一眼,香风冉冉的曼步过来,靠上秦长歌的肩,俯下娇颜,轻挑玉指,眼波流荡吐气如兰,“李将军……妾身美不美?……您那第九房如夫人,和妾身比起来,如何?” “不如何,只配给你提鞋,”秦长歌肃然,作陶醉状,“玉人,你当真如玉砌成,绝色丽人,请允许我,五体投地的拜倒在你的七寸大足之下。” 玉自熙哈的一笑,李玉人已经过来,给玉自熙披了一袭高领披风,领圈一圈雪色绒毛,如此便遮掩了略宽的肩,又披了一幅珠光雪丝面纱,雪亮的珠光和玉自熙流波般幽黑眼瞳交相辉映,越发摄人心魄。 哗啦一声拉门开启,屋外早已等得不耐烦的人抬起头来,便见风姿婉丽的女子,扶着门框,娇弱不胜的回首向屋内人嘱咐道:“乡亲们请稍候,玉人去去就来。” 说话的自然是李玉人,她半掩在门后开口,玉自熙演双簧一般楚楚动人的给了外面的人一个回首的剪影,好掩饰先前秦长歌和玉自熙进来后的行踪。 然后,玉自熙一回身,娇花照水般的风姿,屋外李家下人眼睛一亮,齐齐抽一口气。 “小乖,”玉自熙娇笑着招手示意抱着琵琶的小僮秦长歌,“咱们走罢!” 秦小乖挑挑眉,笑影一闪而逝,“主仆”二人,怡然而出。 ========================= ========================= ========================= 非常糟糕的一天,快被气昏的某人挣扎着发了四千字,呜呼哀哉…… (本章完) 第三十六章 魅惑 第三十六章 魅惑 坐上李府派来的马车,玉自熙和秦长歌先看了李玉人塞过来的自己的生辰出身等等记述,以备应付万一的询问,秦长歌赞道:“这位李姑娘着实细致谨慎,思虑周全。” 玉自熙却皱眉道:“我这嗓子,今晚怕是不能开口了,等下依仗你圆场吧。” 秦长歌从怀里摸出变声丸,笑道:“刚才没来得及拿出来,如今王爷吃了正好。” 她其实并不是没来得及给玉自熙变声丸,只是这东西,本就是她前世里偷了大师兄的药方,独家研制出来的,给了玉自熙,难免更令他猜疑自己的身份,然而刚才玉自熙一个举动,令她忽然改变主意,想用这东西,引出一个话题。 果然玉自熙笑眼斜瞟,悠悠道:“你只是和皇后见过一面,她连这独门宝贝也给了你?” “承蒙皇后爱重,得她赐了一些药方。”秦长歌微笑道:“王爷对皇后想必也很熟悉,自然是知道她,为人豁朗,从不拘泥身外之物。” “自然是熟悉的,”玉自熙突然沉默下来,半晌后才慢慢开口,“她这人,想叫人不熟悉都难……” 秦长歌抚摸着琵琶光滑的流线,瞟着玉自熙,打趣,“看王爷神情,倒像是思慕佳人哪……” 神色隐隐怪异的觑她一眼,玉自熙道:“思慕?呵呵。” 他竟然不愿再说下去,只是下意识的轻轻抚了抚腰部。 刚才他换衣时,秦长歌已经瞧见,那盏他从来不离身的红灯,已经被他仔细的折叠了,收在腰部的一个暗囊内,难得那灯精巧,用料精简,每个绷架都是可以拆卸的,玉自熙为了能将这灯随时带着,当真也是费足了心思了。 “我见过王爷从不离手的那盏灯,”秦长歌状若无意的微笑,“一直觉得眼熟,现在想来,这个样式,我好像很久以前见过。” “你见过?”玉自熙面纱后一直懒洋洋半开半阖的美目微微一睁,变声之后细了许多的嗓子听来着实可笑,“在哪里?” “在赤河……”秦长歌说到一半停住,一眼瞟过玉自熙神情,笑了笑,一伸手掀起车帘,非常恶劣的道:“姑娘,到了。” 很有损风华的扯了扯嘴角,玉自熙一步就跨下了车辕,步子好像迈得太大了些,秦长歌夸张的去扶,低唤:“姑娘,仔细些。” 玉自熙媚笑着顺手抓住她的手,却不是纤纤弱质弱柳扶风般的将手轻轻覆上,而是恶狠狠揪着秦长歌手背,在她耳边轻声道:“我头晕,气得头晕,抓你抓得紧了点,别见怪啊。” 秦长歌一伸手去揽他的腰,笑嘻嘻道:“哎呀,头晕怎么了得?来,我抱着你的腰……咦,你腰带里什么东西?” 玉自熙立即放开了她。 车马是一直行驶到内院月洞门前的,带领他们前来的家丁在二门前已经退下,来接应的是两个嬷嬷,虽然脸上有掩饰不住的轻贱之色,但看见玉自熙容貌时,也不禁怔了怔,交换了一个眼色。 两人仿若没看见,一路在嬷嬷引领下前行,都在有意无意观测周围地形和李府布局,李家想必是武人家风,建筑装饰少浮华雕饰之气,有厚重沉凝之风,每隔数丈,都种有挺拔桦树,花却是极少的,亭台路径,疏落有致,显现建造院子的人,胸中颇有丘壑。 更重要的是,整个内院外院,防御外松内紧,地面上所有可以藏人或遮掩行踪的物事都被铲去,守院护卫一队队穿梭而过,身背劲弩腰挂朴刀,防备森严,显见李登龙对于西梁可能采取的破城方式,也做了多手准备。 九夫人的香闺自然不会依旧是这般男人风味,精致的、仿造西梁陇南格式建造的房屋明亮轩敞,垂着美人图案的宫制风灯,檐下金玲铃声细碎,清越动人,而立于檐下原木桐油长廊之上的娇俏女子,亦如这灯下金铃般光彩亮丽。 她一开口,也似金铃般的好声音。 “久闻玉人姑娘一手好琵琶名动杜城,不想居然生得这般绝色!” 秦长歌低眉,在心里暗笑——好浓的醋意哦。 玉自熙娇怯不胜的敛衽,“见过九夫人。” 他一敛衽,披风微微散开,里面的绡纱轻衣立刻春光微露,一片雪色晃眼,九夫人脸色变了变,随即下阶来,亲自挽了玉自熙手,道:“姑娘初次来李府吧,这台阶高,小心些。” “玉人怎么敢当?”玉自熙扮足柔婉,木九夫人却突然惊道:“玉人姑娘如此纤弱,怎么手上会有茧子?” 秦长歌抬目,注视玉自熙,后者不急不忙的笑道:“玉人本就贫苦人家出身,否则怎会沦落风尘?这茧子,一半是少年时农家劳作,一半是欢场生涯中学琵琶所致,让九夫人见笑了。” “你真会说话,”九夫人娇笑,“我怎么会笑你?你这般好容貌,我羡慕还来不及呢。”三人进入室内,众人齐齐抬眼,都为玉自熙华光震慑,原本容貌娇丽的九夫人,立觉黯然失色。嘴角掠过一抹冷笑,眼珠一转,九夫人道:“将军马上就来,他素来不喜人多,诸位妹妹还请委屈一二,在纱屏后熟悉曲谱,稍候奏给将军听,可好?” 这是明摆着不想将军看见玉自熙了,众人心知肚明,都微笑颔首,立时便有嬷嬷搬了纱屏来,密密将众人遮了,诸人有心讨好九夫人,故意抢着前面坐了,把玉自熙挤到屋子最角落。 玉自熙不急不忙,施施然坐了,将手中曲谱微微一翻,露出一丝讥诮的笑意。 不多时听得外间步声橐橐,似有一队人在接近,随即前庭处响起一个人的脚步声,另外那些脚步停在廊下没有继续前进,秦长歌和玉自熙对视一眼,都觉得李登龙其人果然周密谨慎,进入内院,居然也带着不少的侍卫。 接着便听见九夫人接出去的声音,低笑呢喃的声音,李登龙温和对答的声音,纱屏前光影转换,隐约见九夫人依偎着一名男子进来,男子身影在烛光下投射到精绣牡丹的纱屏上,不过刚到那簇牡丹枝节的上半端——个子不高。 九夫人不知在李登龙耳边说了什么,引得他愉悦的大笑,笑声浑厚,震得金铃齐声脆响——内力不错。 透过纱屏,看见他坐在九夫人左侧,他的右侧是廊外卫队,前方是窗,后方是墙壁,全身上下没有可以给人一次攻击到的地方——极其谨慎。 甚至,他潜意识里,连九夫人也可以是他的盾牌,秦长歌在心中极为不齿的给他下了一个定义——极为自私。 综合判断,此人人品不佳,极难下手。 玉自熙却只是浅笑着,轻拨幺弦。 屏后黄杨仕女浮雕灯架上玉钩连纹云灯投射出晕黄的光影,有一盏正斜斜的照射在拨弦的人儿身上,风鬟雾鬓,轻敛娥眉,不着言语而足尽风流。 隐约听得纱屏外娇声燕语,九夫人笑道:“妾身以此《碧云霄》之曲,恭祝夫君风云直上,龙腾九霄。” 她纤细的手指擎起金杯,句句祝祷:“夫君为我北魏擎天之柱,不倒长城,想那萧玦小儿,乳臭未干,定当拜服夫君足下,战栗求饶。” 李登龙拈须大笑,就手在九夫人香泽四散的玉手中喝了酒,道:“也莫小看了萧玦,此人善战,不过这般情势下,八十万大军,补给困难,一旦在杜城之下折耗,也必将难以继续,届时不退兵也得退……哈哈,再说……我等岂是任人宰割之辈……” 他最后一句话说到半途打住,哈哈一笑,语声里隐隐得意,却谨慎的只是喝酒,不再说话。 秦长歌和玉自熙对视一眼,这家伙,在坚壁清野,高墙深沟的抗敌政策之外,还有什么打算?偷袭?骚扰?内应?杜城之外,多是平原旷野,西梁大营扎营之处,离最近的山脉还有三十里,想要不被发现的冒出什么援军来是不可能的,那么,只有前面三种可能了。 六国之间,本就在一直不断渗透,你中有我,我中有你,我用的计策,你也在暗中使用,本就是很正常的事,端看哪一方使用得更高明罢了。 和秦长歌对视一眼,两人已经完成了眼神的商量。 “现在出手?” “不宜,防备过严。” “引他当面?” “好。” 玉自熙低垂的眼睫下一抹笑意玩味,而纱屏外,九夫人三声击掌,琴、筝、箫、笛、箜篌、笙……甚至还有高昌羯鼓,一时八音齐奏,丝竹悠扬。 《碧云霄》之曲,起音平平,渐起渐扬,如履足青云,步步升腾,直至步及九霄之上,俯览众生小,一笑云霓生。 曲子意境阔大,暗藏龙腾凤舞之心,看不出九夫人一个双十年华的少女,竟能作得如此曲谱,难怪李登龙如此宠爱,当此战时,也不愿违拗她的意愿,为她延请全城知名伶人。 不过,这样的水准,一般人自然仰之弥高,看在西梁第一音律奇才,同时也是名扬四海的音律大家玉自熙眼里,却简直不值一哂。 修长手指在曲谱上点点划划……啧啧,这个音太高……这个音太促……这里当有个转折……这里…… 《碧云霄》以豪壮沉雄曲调为主,琴鼓乐器为主乐器,玉自熙的琵琶比较闲,只有间奏的三小节,很容易便会被主音淹没。 有人在演奏间歇用讥嘲的眼光看玉自熙——枉你如此费心打扮,却只分配到区区三小节,极其短暂的过渡性弹奏,点缀性质的转瞬即逝,而这里人人名手,个个使尽浑身解数,哪里还有你出头的机会? 散漫的、蔑视的笑着,玉自熙抬手。 一个仿若拈花般的清美手势。 众音将歇未歇,琵琶当起而未应起。 抢先一拍。 拨弦。 声起。 明珠溅落琉璃盘,月光照破水晶井,碧落之上飞起乱雪,雪下丝弦上恰恰落了一朵天女不慎遗失的曼陀罗花。 春风里花-蕊颤巍巍的摇曳,一滴露珠坠落芳草之尖。 有飞鸟掠过,嫩黄的翅尖载着远山的青翠,新鲜明亮。 竹林里簌簌的下了一阵清雨,被晚风瞬间带走,浅黛暮色里青笋拱破地面,沁出一点玉白的嫩芽。 …… 有一种东西美好到了极致,会令人产生心神俱失不知所已的感受,如这刻听见这琵琶初起,便如看见九天宫阙楼台深处,夜露森凉冷月无声,一抹梨花暗香疏影,淡淡照上深垂的帘幕。 帘幕深处,谁环佩轻响,姗姗而来?步声迈向月下楼台,一个足迹一朵桃花。 桃花开处,又是什么样的女子,深青螺黛,心字罗衣,目如横波,遥遥自银河烟云深处,漠漠回首? …… 一众凛然寂静失声中,琵琶音忽顿,众人心一沉,立起茫然若失之感,琵琶却已在这摄人心魄的一顿之后,刹那再起,起音明脆,高昂,迥彻,丰神迥绝婉若清扬,声声急弦,声声低促。 众人为那奇音所摄,下意识的各自操起手中乐器,随之奏起,再成合奏。 然而情势已变,琵琶虽然依旧不成主音,却隐隐掌控了整个曲调的起伏升降,转折递进,甚至,在那清冷深彻的玉珠之音带领下,原本曲子中的一些不足之处都被行云流水不着痕迹的更改,宛如从来就该是那样一般,大风鼓荡四海腾舞的奏下去。 这就是真正的音律奇才,随手改了曲谱,并在没有事先演练的情形下,用自己的乐器魅力,带领所有乐器不自觉的随之更改。 微微抬目,注视纱屏前方,僵直的女子和目光烈烈盯过来的男子,玉自熙现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 秦长歌一见那笑意,顿知有人又要使坏了。 玉自熙抬指,拨弦。 一声,又一声。 每一声都在前音将尽后音未起之时。 每一声都拔高了一个音阶。 一声高过一声。 所有的乐器都随之不由自主带高音阶,一声声上拔,渐至力不从心。 “铮!” 琴弦断、筝弦断、三弦弦断、箜篌弦断! “嘎!” 萧、笙、笛、管、齐齐破音! 只剩下羯鼓,单调而无措的继续响,却也开始杂乱无章。 扬眉一笑。 右手弹、挑、滚、分、勾、抹,摭、扣、拂、扫,轮、双挑、半轮,左手揉、吟、推、注、绰、捺打、虚按、绞弦、泛音、挽,玉自熙于刹那间展示了琵琶繁复精美的全套指法,手指以灵巧得令人难以想象的速度和控制力,以琵琶一种乐器,起和弦和音,在将所有乐器都逼停爆破之后,目中无人而又全无破绽的,单独一人奏完了合奏乐曲《碧云霄》! 声势不减,韵律优美更上数层,指法优美灵动如穿花蛱蝶,看得人眼花缭乱目不暇接,直直张大了嘴,早忘记了自己该干些什么。 一曲毕余韵尚自袅袅,满室静寂如死! “好!” 喝彩声起,李登龙终于站起身来,对九夫人大声赞:“此曲非凡!如聆仙乐!意如!未想到你如此才情!” 不待僵着脸的九夫人回答,李登龙大步前行,一把掀开纱屏。 灼亮的灯光突然暗了一暗,满院的月光羞怯不胜的退避。 纱屏后光影里,所有的人都迎着灯光来处喜悦昂首,只有那“女子”,仿似受惊般的微微一侧肩。 风过了太液玉池,满池莲花不胜凉风的娇羞,千万首诗赋因此而华光璀璨的奔涌而出,只为那一侧首的温柔。 那一刻所有看见这一幕的人心中都隆隆滚过“尤物,绝世尤物!”这几个字样。 李登龙目光中早已容不下任何人的存在,只是立于当地,灼灼的盯着玉自熙,笑道:“好曲,好琵琶,好人!” 玉自熙盈盈立起,琵琶半掩娇容,一个万福姿态娴静,“见过将军!” 起身时心里已在暗骂——这家伙连靴子尖上都镶了利刃! 李登龙挥挥手,其余人既羡慕又嫉妒的看了玉自熙一眼,知趣的退下,九夫人僵立堂上,气得粉脸铁青,咬牙绞扭着手帕,明丽的容颜在灯光下看来近乎狰狞。 不是说那个李玉人虽美,但性子不好么?原来见了将军,再不好的性子也会化为春水啊。 九夫人怔怔的看着那相对而立的男女,暗恨……从来也没听说过李玉人美到这种程度啊……真是晦气……这样的姿色,便是再不好色的将军,看来也心动了……早知道……唉! 思量再三,知道李登龙不喜女子不识大体,九夫人只得委委屈屈的上来,强笑着为李登龙介绍,李登龙心不在焉的听了,随口道:“唔……李玉人……禹城人氏啊……”九夫人看见夫君这个模样,自然不敢再多言语,忍着懊恼,随意找了个借口退了下去。 室中只剩下了李登龙,玉自熙,秦长歌三人,李登龙一挥手,道:“你,下去!” 秦长歌立刻乖乖向廊下走,避到院子中。 黑暗中两队侍卫站成一排,直立沉默如松,铁甲兵器在月色下寒光闪烁,无人理会一个被赶出暖阁的小厮。 …… 暖阁里轻烟氤氲,紫铜鎏花鼎炉里翠屏香香气华烈,镂空刺绣银线花锦帐上赤金帐钩丁玲作响,身前伊人体肤润泽,隐约也有种迥异但更为好闻的香气散发,李登龙目眩神摇,心旌摇动,忍不住伸手过去揽佳人的腰,轻笑道:“来,过来。” 玉自熙抬眼,一眼瞟见那两排正对着暖阁的卫士,李登龙始终没有让自己离开他们的视线,得让这家伙离开。 娇笑着,不着痕迹的避开腰部某个位置,玉自熙伸指搭上李玉龙伸出来的手,在他掌心轻轻挠了挠,悄悄道:“……这么多人看着,怪不好意思的……” 李登龙被他搔得宛如心上生出小手,一抓一挠的只想将眼前风情万种的可人儿狠狠压在身下,一伸手将玉自熙一带,玉自熙立即“娇呼”着被他带入怀里,李登龙大笑着将他推上一侧锦榻,自己也爬了上去,一边上下其手,一边喘吁吁的在玉自熙耳边道:“小乖乖,这样不就看不见你了?” 眼中寒光一闪,玉自熙的手指已经抵上李登龙前心,突然一怔。 随即他状似无意的抬手掠鬓,手一抬间,又是一怔。 两怔之下,李登龙已经将他浑身揉搓了个遍。 伸臂护着上下重要部位以免露馅,玉自熙肚中不知道骂了多少遍这人小心谨慎得令人发指。 刚才一拉间,本想出手的玉自熙立即发现李登龙穿了护身宝衣之类的东西,连咽喉都以高领薄铁甲相护,玉自熙要的是不动声色的一击必杀,未想到这般防卫严密,没奈何只得先停了。 那人的狼爪趁这一愣神,立即开始向粉光致致的前胸进攻,玉自熙“娇喘”着,等着他俯首。 现在这个角度,杀了他,跌落的尸体好像只是在狼扑,最不惊动他人的死法。 李登龙的手却突然顿了顿,好似突然想起什么,犹豫的道:“……你姓李?二十一岁?禹城深槐人?……你……” 他目中渐渐露出深思的光芒,手顿在半空,不再前进,只是吃吃的问:“你可是甲申丙子乙酉……” 他语声突然一顿。 鲜血如一朵硕大的大丽花在他眉心突然溅开,劲爆血柱随即喷涌而出! 玉自熙一把抓过软枕,直直向他眉心一堵,吸水性能极好的杏黄枕头,很快就无声的变成鲜红饱涨湿淋淋一团。 皱着眉将枕头往被底一塞,玉自熙娇笑着一把抱住缓缓向他倾倒下来的李登龙尸体,缠缠绵绵的一滚,滚入床榻深处,嬉笑着道:“……这个总不能再看了吧?……” 脚尖一勾,层层叠叠的缀珠绡纱帐幕无声垂落,梦一般的朦胧遮掩了一床春色。 撕裂布帛声起。 声音简单,粗暴,直接,却带着暗夜深处最为引人躁动的绮思。 随即,帘幕掩处,浅红细晶珠,折转着如春光一般色泽的绡纱长裙,碎成没有规则的几片,带着绮丽的艳色和无边的诱惑,悠悠坠落平金青砖地。 隐约有女子呻-吟声低低响起,在无边寂静的夜色里无遮无掩的传开去。 院子中卫士们站得更直,神色更铁,但隐隐听得有不能自禁的咽唾沫声。 有人的裤子好像起了变化。 …… 红罗帐里,鸳鸯锦被中,香气和血腥气混淆在一起,辨不清是什么气味,只令人心生寒冷,觉得这暗夜气息,彻骨森凉。 死亡,有时候是很简单的事。 相反,活着倒是另一种艰难。 已经换好衣服的玉自熙,顶着被子,对睡在同一个被窝中的瞪大双眼,却再也不能看见世间万物的那具尸体,轻轻道: “……你看起来好像很恨,好像有一个问题没有得到解答?” 他叹气,微笑。 “带着疑问去死很残忍,那么我告诉你,是的,李玉人的生辰是甲申丙子乙酉丁丑,和你没来得及说完的,大约是一样的。” 他笑得越发妖媚流荡,只是目光,一截截的寒冷了下来。 “她,是你的女儿?” =============================== =============================== =============================== 音律这东西,我不甚懂,姑妄写之,亲们姑妄看之吧……更新迟,实在是精神不济,抱歉ing。 大汗,连花-蕊,也成禁词了…… (本章完) 第三十七章 暴露 第三十七章 暴露 锦被下尸体冰冷,血腥气浓郁得令人作呕。 玉自熙若无其事的手一挥,掀开被子,将李登龙尸体密密裹好,只将他苍白的脸露在外面。 他目中有深思的神色。 李玉人,是李登龙的女儿? 私生女流落青楼,怀恨在心,借助他人之手,杀掉遗弃自己的亲生父亲。 听起来很合理。 玉自熙却皱着眉,只觉得怪异,李玉人真的有心弑父,为何这许多年不曾动手?并一直避开李家人? 既然不想亲手杀他,为什么又要呆在靠近他的地方,日日都能听见他的消息? 将疑问揣在心里,玉自熙掀开纱幔,从暖阁大开着的门看过去,隐约看见院子里,两排护卫依旧直挺挺的站着。 怎么?那家伙还没把人解决? 再仔细一看,站姿好像有点不对啊…… 玉自熙目光流转,看见黑衣小厮从院中回身,对他一笑。 唔……就知道这家伙,彪悍毒辣,到现在也没见过什么事能令他吃瘪。 玉自熙微笑着,翻了一下尸体,看见李登龙左耳上有块铜钱大小的黑痣,想了想,割下他的耳朵,用布包了揣在袖中,掠出帐幔,他已经换上李登龙的靛青长袍,首饰全扔掉,头发也重新束了,只是袍子短了点,玉自熙叹气,道:“又要花费功力维持我的缩骨。” 秦长歌瞄他一眼,道:“你缩骨功力不佳……想必破身太早。” 夜色中看不清脸上神情,玉自熙声音听起来有点遥远,道:“人生尽欢,须趁少年嘛……” 这话明明很潇洒,不知怎的,总觉得多了几分沧桑意味。 秦长歌只作没听见,一拉他袖子道:“趁着外院的人还没发现,赶紧走,你能不能换件衣服?穿着李登龙的袍子其实更显眼,谁见了都会招呼。” “难道你还要我穿着那女人裙子?”玉自熙一边去扒一个卫士的外袍,一边水光流荡的白她一眼,“你可知道我是征北主帅?军中穿这个最晦气不过,我要是战死沙场,你给我收尸?” “好人不长命,祸害遗千年,”秦长歌不以为意的笑嘻嘻答:“你活个千把岁没问题,穿个裙子算什么,哪可能伤着你强大的煞气呢?” 懒得和她斗嘴,玉自熙正要把衣服换上,忽听身后娇唤:“夫君……” 暗叫不好,秦长歌和玉自熙目光一碰,玉自熙神色一厉。 身后,九夫人端着托盘,盘上一盏燕窝羹犹自散发袅袅热气,她温婉的行近来,诧异的笑道:“夫君,如何在这院中赏月?玉人妹妹呢?” 刚才她回房悻悻良久,思量再三还是忍了气,命厨房炖了燕窝羹,打算给刚和别人欢好过的夫君补补身子,并强捺住不满,亲自端了来。 聪明的女人不争宠,争的是如何以绕指之温柔,争得夫君的心。 这是娘在她很小的时候说过的,她一直记得。 九夫人姗姗近来,先看见一边也换了卫士装扮的秦长歌,怔了怔道:“你怎么……” 秦长歌对她露齿一笑。 九夫人又一怔,一转眼发觉四面僵立的卫士有异,仔细一看,一声尖呼便欲冲口而出。 “刷!” 黑丝如暗雾腾起,挥出扇形的光影,无声无息卷近,喷的一声,将地上一团泥土塞进了九夫人的嘴里! 随即连点九夫人大穴,秦长歌笑意未散,黑丝一弹,啪的和玉自熙扫过来的袖风相击,犹如钢铁相交激起火花一闪,火花里秦长歌微笑道:“啧啧,真是一点也不怜香惜玉。” “你要留她做人质?”玉自熙猜到秦长歌意图,皱眉,“带这个女人好累赘。” “谁叫你不肯扮女人,”秦长歌叹气,“玉人姑娘要回楼里,你我现在却都是男人。” “你让她扮李玉人?”玉自熙目光落在院子中犹自停放着的小轿上,神色有点不情愿,“谁来抬轿?” “自然是苦命的男人们。”秦长歌笑,用袖子捂着嘴,学着李登龙语气,瓮声瓮气的道:“你们两个,送玉人姑娘回去。” 笑吟吟一瞟玉自熙,狐狸立即会意,两人用本来声音装模作样答:“属下领命!” 秦长歌再学:“我乏了,今夜就歇在这里,你们别来打扰我。” 然后两人再惺惺作态“轰然领命”。 双簧唱毕,估计九夫人所住的“清波阁”外守夜的戍卫都有隐约听见,一搭一唱的两人相视一笑,秦长歌将九夫人用玉自熙穿来的披风裹了,戴好面纱,塞进轿子里,又选了个身材瘦小的侍卫尸体放进轿内,自己两人抬轿而出。 清波阁黑沉沉的内室里,一盏烛火幽光明灭,晕黄的光圈淡淡笼罩下,死尸睁大无神的双眼,死不瞑目的望着那对演戏高手,施施然的离去。 夜静,风无声。 一抬小轿匆匆前行。 一路里闪出无数暗哨暗桩,一路里经过无数护卫,一路都有人拦下盘查,没人仔细看抬轿的两人一眼,只是掀开轿帘,探头看见“玉人姑娘”以肘支腮,她的小厮埋头大睡,两人都累极假寐,不由会心一笑,挥手放行。 内院静悄悄,没有人及时发现,李登龙已死,杜城的心脏已经停止跳动。 眼看着出了内院,再过一进院落,便可以出李府。 两人都暗暗松口气。 前方突起嘈杂之声,隐约有人声音清冽,道:“我有紧急军情,求见将军。” 护卫大约说了什么,那人声音里有了冷意,森然道:“军情如火,最忌延误,若因耽搁生变,你们承担得起?” 一阵沉默,随即,人影晃动,前方防守最严密的正门处,匆匆行进几个人影,当先一人高颀雄壮,风灯照耀下浓眉深目,形貌甚是精干。 秦长歌和玉自熙两人控制住自己的气息,小心的将轿子避到道旁。 这人行步甚是快速,带着久经沙场军人特有的利落彪悍,几乎一阵风般,便要从这一行小轿旁卷过。 却突然住了脚,偏头看了看轿子,问:“半夜三更的,这是什么人?要往哪里去?” 陪同的护卫笑道:“这是百媚楼的红倌人玉人姑娘,应邀来给九夫人庆寿的,将军着人给送回去。” 他说得语气暧昧,众人都是一笑,那人却没有笑,缓缓转身看了看轿后的玉自熙,又看了看秦长歌,随即掀帘,探身向里看了一眼。 秦长歌的手,抚在肩前,玉自熙的手掌,则抓住了轿杠。 那人探身看了一眼,漫不经心的放下轿帘,众人本都觉得他有些小题大做,都微笑看着,想着章副将是不是听说了这姐儿美貌,想趁机瞅上一眼?如今见他讪讪放下轿帘,不由笑了起来。 那男子手抓着轿帘,放到一半。 忽然大力一扯! 轿帘被整幅扯落! 大喝一声,男子横臂一甩,呼啦一声将轿帘横甩出去,灌满了真力的布匹有如一片无坚不摧的钢板,恶狠狠的带着漫天的罡风和杀气,直直的,拦腰横扫秦长歌和玉自熙! 鼓荡起的大风里,他喝声如雷,震得半个府邸都听得见,“抓住他们,他们是奸细!” 变起仓猝,众人怔在当地! “呼”一声,秦长歌被远远的“扫”了出去! 她尚未落地已经反手一抓,隐约夜色里指尖暗红,那暗红手指霍地抓上一个还在怔着的家将的咽喉,一抓之下那人哀号一声,已经脸色惨青的死去,秦长歌顺手将他整个人抓起一抡,如同舞着人棍一般呼呼的砸向那男子带来的几个人! 她什么招式都没用,最简单的横劈怒砸,倒有点学萧玦打架的泼辣德行,那几个人一是猝不及防,二是根本攻击不到秦长歌,因为无论怎么出手,都只能是将自己的同伴削掉一条腿或是一只手,对整个人都在那人身后的秦长歌毫无办法,都被逼得连连后退,而只要被秦长歌手中惨青的躯体稍微靠着,那人也立即乌黑抽搐着倒下。 如此泼皮无赖无耻恶毒的打法,自然是一面倒的挨打,不多时,在场十数人,已经死了一半。 章副将罡风攻出,横扫两人,阴毒无耻的头号狐狸秦长歌借势而出,灭掉喽啰,将棘手对手,留给二号狐狸玉自熙。 呼一声,玉自熙如深黑浮云一朵,轻轻的紧贴着钢铁布片上擦了过去!。 他手上不知何时已经戴上了先前弹琵琶时戴的玳瑁指甲,轻笑着随手一划,刺啦一声,本如钢铁般坚硬的布面顿时被划裂成无数碎片,悠悠的罩了章副将一头。 布片遮没章副将视线的同时,玉自熙的闪耀着华丽的黄黑二色的玳瑁的指甲已经狠狠挖向对方眸子! 一个跟斗倒翻出去,对方反应也是奇急,身子转过来时手中已经多了一柄亮闪闪的分水刺,带着呼啸的风声,直直搠向玉自熙眉心! 此时远处,灯笼一盏盏如星光亮起,步声紧急不乱的齐齐向这边集合,隐约间人影闪动,潮水般涌来。 李家军法治府,果然不凡。 章副将的分水刺寒光森冷,冷过深夜寒风。 轻笑一声,玉自熙手一抬,一道银光如龙从他掌心飞越,流星般跨越天际,刷的击开章副将的分水刺,自他左颊际掠过,右颊际返回,玉自熙双掌一错,银光一绞,瞬间勒上了章副将的脖子! 他轻笑着,双手一错! 章副将咽喉一阵格格作响,拼命伸手去抓勒紧自己脖子的银带! “射!” 一声疾劲的低喝,响在微微起了雾气的暗夜里。 雾气里淡金的光影一闪,宛如起了一片金色的云,嗡的一声自地底腾升,瞬间遮蔽深黑的苍穹,带起强劲的气流,撕裂夜的乌黑的面具,一往无回,奔腾而来! 玉自熙银带一抽,章副将直直被他拖来做盾牌! 大吼一声,章副将也算悍勇,竟不顾弩箭袭身,反身一扑,扑向玉自熙! 这一扑,银带被拉近,再无勒喉之能。 章副将大张双臂,全力扑向玉自熙下盘! 他原先未曾料到两人强悍如此,如今对上便知今日难以幸免,伏低身子,拼命去抱玉自熙的腿,有心要把他困在当地,两人同归于尽。 玉自熙怎肯和他同归于尽? 他一脚飞起,靛青衣袍翻飞怒卷,已是十成功力,章副将堪堪触到他的腿,已被恶狠狠踢飞出去,眼看就要迎上密集的箭雨! 半空中黑影一闪,刚才躲过那阵箭雨的秦长歌突然冒出来,一伸手在章副将后心一拍,笑道:“我也送你一程!” 章副将去势更疾,射成刺猬的下场已将注定! “住!” 黄影一闪,一声沉喝,一人自黑暗中电射而来,一伸手已经抓住章副将,另一只手深黑如铁,一一拨开弩箭,那弩箭遇上他什么防护都没有的手,竟也如遇上铁盾一般,一阵当当连响,然后全部折断落地。 而他的手完好无损。 玉自熙曼声笑道:“好内家横练功夫!” 他一句话没说完,黑色衣袍呼呼风声起,秦长歌已经掠了来,道:“你真话多!”,扯了他就跑。 两人正迎上一队赶来的士兵,一人一脚将人踢下马去,放马前奔,身后箭雨如瀑追逐不休,整个李府都被惊动,号声次第传出,隐约听得城北军营和城门搂头吹角之声急促,城中军队想必也得了消息,正要出动! 好快的消息传递速度! 身后的弩箭已经追不上,无数护卫策马追来,玉自熙忽然回首,一掣马鞍旁的长弓,两指一抹搭上四箭,曼声笑道:“第一个我要左眼,第二个我要右眼,第三第四,我要舌头和脑浆!” 他说得不高,声音却远远传开去,涌来的人群齐齐一怔,什么人如此狂妄,于奔马之上,万众围捕之中,极远距离之时,扬言精准的要人眼珠? 冲在第一的虽然不信,但也下意识的勒缓速度。 然而已经迟了。 大笑声中男子张弓如满月,月下马上,优美的身姿动作如一笔上好的流丽的行书,他的深黑的目光和星子般闪耀着冷光的箭尖交相辉映,轻微的嗡一声,无限噪杂中所有人都好像听见了这一声割裂空气的震动,四周景物,被震得似乎有些微微变形。 四箭连珠,流星般飞射! “啪!” 其实是四声,只是因为太快连在一起,听起来宛如一声。 第一匹马上的骑士,无声无息的栽倒地下。 他左眼血光暴射,那一箭穿裂他的左眼直直从脑后穿出,在眼睛被打爆之时,他已立即死去。 而此时惨呼声才起! 接二连三,跑得最快的前四匹马上的骑士纷纷惨嚎栽落,森黑长箭分别插在他们的右眼,口中,最后一个,被射穿天灵盖,乳白鲜红,飞起半天! 鲜血喷射亦如雕弓飞箭!哗啦啦地面上下了一阵猩红的雨。 夜被浸湿,绞扭成结,所有的声音一霎间仿佛都已失去。 黄影一闪,先前那救了章副将的男子再度掠前,手中一柄巨大的长满倒刺的铁弓,弓上搭的居然不是箭,而是锋尖呈三棱的奇形剑状物,每一棱都锋锐无伦,可以想见这种东西射上人身,必将血肉模糊大量流血。 他扣指,三棱怪箭瞄准玉自熙,玉自熙忽然空弹弓弦,铮铮声响里,他手里不知何时多了个物事,穿在箭尖,笑道:“这回不要你的,这回我送你个耳朵!” 啪的一声羽箭射出,那人手一抄,已将箭抄在手中,凝目一看,神色大变。 周围已经一片哗然。 “将军的耳朵!” 黑色胎记在火把照耀下灼灼跃动宛如生时,众人的脸色已成死灰,杜城全城,谁不知道将军耳上那绝无仅有的胎记? 将军被刺杀了! 只是这心惊得一怔神间,玉自熙和秦长歌已经飞马前奔,黑丝银带光芒交织,乍起乍落,两人角度诡异配合精准,力道毫无保留,那些普通的士兵护卫,尚未来得及集结成阵,如何能是两人一合之敌?立时分水划浪般被甩得左右跌开,转眼间两人已经冲出李府。 黄衣人最先反应过来,急急一挥手,道:“一路去找将军!一路去通知营地围捕!其余人跟我追!” 众人看着这黄衣男子,这是魏王天祈最为信重的太傅端木旭的大弟子单卓,奉太傅命奔走于各地掌握重兵的将领之中,为势力饱受冲击的魏天祈稳固人心争取支持,在杜城已有时日,李登龙对他一直态度含糊不置可否,虽以上宾之礼相待,却始终不让他参与杜城重要事务,如今他发号施令,又当此敏感之时,而杜城军中,因为北魏政局的变化,如今也分出几个流派,除了李登龙本人,任谁也难以顺利指挥得动全部势力,何况这个外来户? 听,还是不听? 众人犹豫,有的赶来的将领已经开始出言讥讽:“单大人,你虽然领个殿前副指挥使职衔,但只怕也使唤不得我等地方将领吧?” 单卓立即将手中耳朵一抛,直直砸向对方手中,冷笑,“好吧,我没资格使唤你们,你们就去对着将军的耳朵请示,然后等着西梁大军破城吧!” 他一转身,厉声道:“将军一定已经被刺,要想保住杜城,必须抓住那两人!想活命的,跟我来!” 耳朵砸过来,那将领下意识的要避,一转眼想起这是将军的耳朵心中一寒,忙不迭的接了,脸色难看的正要说话,却见正跃上马的单卓,忽然晃了晃。 熊熊火把光芒里,他背对众人茫然的抬起手,刚才还精铁一般的手,已经变成了苍白的颜色 。 砰嗵! 单卓呻—吟一声,栽落马下! 众人心神一凛! 单卓什么时候中招的?这位号称肃京三大高手之一的殿前指挥使,居然不知不觉就被对方下了阴招! 再看被单卓救下的章副将,居然也一直没能爬起身来。 己方可以依仗的强悍人物,再倒两位! 正在慌乱无措间,远处一声巨响,地动山摇! 好像正是从城门外传来! 众人霍然抬首,遥望着城门正门处,正一阵阵腾起浓黑烟云,在天际缓缓漫散开来,如一张狞恶而不祥的面孔,带着杀气和冷笑,森冷的俯视惶然的杜城。 隐隐传来嘶喊之声,被带着硝烟和烈火的风迅猛的卷了来,冲入每个人震惊的脑海。 “西梁攻城了!” == 长街之上马蹄急响,将那些追逐喊杀声远远抛到身后,秦长歌和玉自熙放马直奔百媚楼。 城门处的攻城声响他们自然也听见了,玉自熙啧啧叹,“陛下是不是一直趴在李家门缝里偷看来着?不然时机怎么把握得这么精准?” “大概是趴在城门缝里偷看的,” 秦长歌微笑,“看见城内士兵调动异常,猜到城里出了事,自然趁机攻城。” 两个不晓得敬畏天子的胆大人物兴趣盎然的调侃讨论,萧玦如果知道,只怕要气得吐血,枉自己拎着一颗心,不眠不休、眼珠也不敢错开一霎的死盯着杜城,生怕将他两人陷进杜城有个差池,看见城头微有异动立即攻城,这两人居然还在好整以暇的讨论他到底扒的是什么门缝。 不过这两人说得轻松,却都是久经沙场之人,心里何尝不知道萧玦的辛苦和艰难?黑夜之中,远隔高城,城中调动多发生在内部,城头方位更动并不明显,其实非常难以发现,攻城能如此及时配合,可以想见那人,是怎么样的熬干心思,彻夜不眠。 本来约定好得手脱险之后,秦长歌发射火箭通知萧玦,没想到还没来得及发射,萧玦已经目光神准的动手。 现在两人只需要赶紧出城,只有回到西梁大营,才算大功告成。 前方就是“客自来”,秦长歌不打算去接李玉人,那样只会暴露她的身份,杜城被破,她便可趁乱出城,反而不会有危险。 长街空旷,百姓畏惧战火杀戮,听见喧嚣炮火,也只敢跪在自家小佛龛前焚香告祷。 马蹄前突然有白影一闪。 那女子一伸手挽住缰绳,急声道:“客自来不能去!李府骚乱,全城立即开始搜捕,那里有士兵,外围还有三千民团,只要呼声一起,你们就落入围困,人马上就要出来,你们也不能这样在大街上奔。” 秦长歌和玉自熙对视一眼,俯眼看了看抓着缰绳的李玉人,快速的道:“李姑娘可有好去处?” “跟我来!弃马!” 毫不犹豫的弃马,秦长歌和玉自熙随着李玉人,一路从窄街僻巷而行,李玉人极其熟悉地势,往往能从很难发现的地方找出躲避的地点,一路闪躲过了三批搜查的军队,七拐八弯,一直转到了一处小巷内的一间民房前。 李玉人先看了看四周无人,这才招手唤两人进入,随即匆匆上前去开小院的锁,秦长歌站在她身后,闻到女子身上暗香隐隐奇异魅惑,很享受的嗅了嗅,偏头笑问:“姑娘这是什么地方?” “你看这是什么地方?”李玉人转首,笑得很奇异的用手一指。 两人目光一亮,看见门开处,小巷对面,隔着一堵花墙,便是“客自来”深红挑青,雕刻精致的飞檐。 “姑娘真是熟悉地势,这般一阵乱转,咱们都转昏了,不想却转到了‘客自来’的院子后面,真是神妙!”秦长歌由衷称赞。 “我有次路过这里,发现这间房子隐在一处园子后,隔着一条巷子便是‘客自来’,但从直路无法走进去也看不出来,未雨绸缪,便买了下来,终于派上了用场。”李玉人微笑着,站在两人身边,抬臂指点,“你们看,等会搜查的士兵都过去,你们直接翻墙,便可以从密道直接回西梁大营了。” 她长发散披,宽衣深袖,举起的手臂带动袖风微展,一阵暗香,宛如桐花混合玉兰和松针的香气,既清逸又魅惑的,淡淡散发。 “是啊……”秦长歌微笑,“今日真是仰仗姑娘你了……该怎么谢你才好呢?” “哦……”李玉人一笑,笑容幽深,先前带领两人逃奔时的精明利落瞬间散去,那种古井般的目光重来。 她轻轻的,宛如吟唱般的道: “拿你们的命来谢我吧。” (本章完) 第三十八章 死境 第三十八章 死境 声起,人落。 秦长歌和玉自熙双双倒了下去。 李玉人负手,先是很谨慎的俯身仔细打量了两人,见他们气息不稳,若断若续,正是中毒情状,不禁微微一笑。 满意的绕着他俩转了一圈,李玉人低低道:“凝香散,凝月成香,攻心必散,不错吧?” 她仔细聆听着远处人喊马嘶的喧嚣,轻轻道:“其实该谢的是我,若不是你们,李登龙怎么会死得这么迅速呢?现在,你们帮我杀死了他,城中有地位的将领各分流派,必起纷争,谁也难以驾驭全局,到那时,谁又能比我这位擒下刺客帮将军报了仇的纯妃来使,更有理由主持大局呢?” 她笑的得意,“螳螂捕蝉,黄雀在后,能为我完颜玉人而死,是你们的荣幸。” 望着李府方向,她的笑意忽然敛了敛,淡淡道:“澹云,当年我曾经对她发誓,为了你的后半生安宁生存,不杀他……但是现在,没关系了,我找回了自己的身份,我将获取权力,等到我掌握了杜城,纯妃会派军支援,逼退西梁……以后我能保护你,这样的乱—伦罪孽,还是结束了吧……” 微微出神不过一霎,随即恢复了先前的冷静,李玉人俯身去拉玉自熙。 手突然一僵。 地下,玉自熙密密长睫,微微眨动,妖娆的对她抛了个媚眼。 李玉人霍然后退,一退数丈,脸色苍白的盯着玉自熙,玉自熙也不动手,懒洋洋坐起身来,姿态曼妙的托腮,唉声叹气的道:“哎……你怎么不继续说下去了呢?乱—伦?罪孽?听起来很传奇哎。” 他用脚尖踢踢身边秦长歌,皱眉道:“你装完了没有?人家已经不说了。” 以臂枕头,秦长歌神态慵懒的躺卧地下,对神色难看的李玉人一笑,打了个呵欠,“累死了,多躺一会也是好的嘛。” 她比玉自熙还要痛苦万分的爬起来,对目光闪烁欲待寻路夺门而出的李玉人笑了笑道:“别走,李姑娘,唔……姑且称你为李姑娘吧,我们两人在这里,你是走不了的,一不小心,说不准还会伤着你的美目玉臂什么的,那就不值得了,你说是吧?” 李玉人咬咬唇,眼见确实逃脱无望,已经镇定下来,冷笑道:“好,装得好!” 秦长歌看看远处黑烟弥漫的城楼,很客气的道:“过奖,过奖,托福,托福。” 李玉人不堪打击的踉跄退后,双手后压靠着墙壁,低声问:“你们是怎么发现的?” “我不记得杜城的暗探武功高强,”秦长歌笑眯眯的道:“偏偏你一伸手,就挽住了疾驰的怒马——那是千钧之力。” “你一个不常出门的青楼姐儿,对杜城这些偏街陋巷这般熟悉?”这回接话的是玉自熙,媚笑着瞟李玉人,“我可记得,鸨儿们守姑娘一向守得很紧。” “你那香气,可不是寻常香气,”双簧二人组秦长歌再次接话,“我要是连这个都嗅不出来,我早死一万次了。” 慢慢踱步过去,秦长歌悠悠道:“完颜玉人,你刚才说,乱—伦?” 完颜玉人闭紧嘴,不回答。 “你为了某人的嘱托,不杀李登龙,因为怕毁了某个人的幸福……”秦长歌仿佛不胜寒冷的拉拉衣襟,摇了摇头,“你别告诉我,那个人,是九夫人吧?你更别告诉我,九夫人,才是李登龙的私生女吧?” 完颜玉人脸色死白的紧紧抠着土墙,嘴唇抿成一线,似乎怕自己一开口,就会将某些黑暗的秘密冲口而出。 “九夫人倍受李登龙宠爱,你怕李登龙被杀,她会失去良人,被其他姬妾欺负,或者你还有不愿辜负某人托付的意思,大约那人对你意义非凡……”秦长歌淡淡道:“现在,你认为,你将成为杜城主宰者,九夫人置于你的保护之下,有没有丈夫,已经不再重要,是吗?” 玉自熙在一旁啧啧两声,道:“我说呢……” “你和完颜纯箴什么关系?和九夫人什么关系?”秦长歌已经行到完颜玉人面前,探索着她的眼神。 “我和……”语出一半,冷光暴起,完颜玉人一直压在身后土墙上的手突然飞起,连带着一对寒芒乱闪的短剑从墙体中抽出,狠狠插向秦长歌前心! “铿!” 极近的距离里秦长歌飞速转动身体,左一斜右一斜,毫厘不差间不容发的掠着短剑擦过,躲过短剑不退反进,黑丝一抖已经缠上短剑,三绕两绕便将短剑打了个蝴蝶结,还是个活结,嚓的一声她一抽活结,短剑自动缠上了完颜玉人的脖颈。 一直懒洋洋坐着没动的玉自熙很无聊的道:“你和他玩阴招?你这是徒孙遇见了贼祖宗。” “啧啧,”秦长歌端详着那堵看来毫无异状的墙,“你果真是个谨慎人,连院子里的墙上都暗藏了短剑,不错的法子,可惜对我没用。” 她一伸手亲亲热热挽住完颜玉人,道:“这不是咱们谈心的好时辰,请容我邀请玉人姑娘,去西梁大营免费一游吧!” “还是先到舍下免费一游吧,”有人微笑着接话,“我等两位已经很久了。” == 城门处的震动越发激烈,撼得城中地面都在微微颤动,火药的硝烟气味充塞了整个杜城,令人鼻尖发呛,不时有飞石呼啸着砸过城门上的天空,重重落在地下,砸出灰烟弥漫的深坑,看那力度和数量,萧玦把投石机全数用上了。 在不到半个时辰的时间内,西梁弓弩手向杜城发射了十万支箭,用迅猛如雷霆的密集箭雨,压下城头本就开始慌乱的对抗,随即,城下冲车上载着三人合抱的巨木,恶狠狠冲向厚重城门,城上无数西梁士兵顶着城头开水礌石火把飞箭之类的攻击,架起云梯,举着盾牌不顾一切的向那高度远超一般城墙的城头攀爬,青黑色城墙上密密麻麻蠕动的人头,落下一批立即又覆满一批,顶着宽盾牌一路滚过的士兵,在城墙脚不住填埋火药,往往填到一半便被冷箭射中死去,然而立即有人继续接上,那些无限杀伤力的暗线在点燃后冒出咝咝的火花一路逼向宽厚城墙,如巨锤一般,悍然将灌了米浆的青砖大面积粉碎——在内外交攻,情势混乱的情形下,这座号称鸟也难以飞越的北魏第二大城一贯无坚不摧的城墙,终于在西梁士兵悍不畏死的挑战中开始渐渐崩溃。 战场上的血肉不叫血肉,战场上的人命不叫人命,钢铁血火交织的腾腾杀戮场里,如潮如浪的喊杀声里,杜城城头人影攒动一片仓皇,死去主帅的军队,因为缺乏一个强有力的调度人物和统一明确的指挥开始慌乱无措,各有势力流派的将领各有顾忌,看见城头攻势凶猛心生畏惧,都不愿将自己的嫡系投入一线,用自己的人命去填埋无情的战争机器,他们开始考虑保存实力——萧玦不杀俘虏,留得活命,将来只要手下有兵,无论怎生改朝换代,总有进身之阶。 他们开始约束军队,将自己的队伍,悄悄撤下城门,四处城门,防守之势都开始减弱。 将领们各自因为私心,开始放弃防守,百姓们却知道要守住自己的家园,在军队灰溜溜撤下或者消极抵抗开始后,百姓们却开始自发奔上城头,用自家的砖头瓦块,路边的石头木条,以及那些铁锨刀斧那些平日里伺弄菜地的家什,砍杀向登上城楼的西梁士兵。 战乱竭蹶之时,最忠诚的,未必是那些深受朝廷恩惠的贵人,势力的膨胀只会令人更加自私,金银买不来归属感,贫苦之人才更懂得热爱自己的土地。 一个将领正要奔下城楼,准备去商量投降事宜,迎面碰上一个披头散发满面血痕举着菜刀去杀人的北魏少年,微微生出惭意,将自己的刀递了过去,却换来呸的一声,一口浓痰! 将领怔了怔,怒道:“你去送死吧!”扭头奔下城楼。 他奔早了一步,没看见身后,西梁士兵突然比先前更多数倍的冒了出来,纷纷悍不畏死的冲向那些奔杀过来的一切利器,而在他们身后,城墙之上,金甲黑衣的俊朗男子,一朵怒云般腾身出现在城楼。 他一出现,西梁士兵立即飞扑着成群成群的过来,用自己的身体和血肉,堵死了一切他可能遭受攻击的角度,惹得男子连连大骂,“滚开!滚开!” 呼的一下又爬上一个黑甲男子,也有一堆士兵围着,那人低喝:“拦着!拦着!” 此时那北魏将领已经奔下城楼,如果他看见这一幕,定然能有所悟,如果他悟着了什么,抓住这个机会,也许,杜城的历史,甚至北魏,和整个天下的历史都要改写。 可惜他没能抓住机会,整个杜城的统帅阶级,都没能意识到,这一刻,西梁主帅,副帅,尚自孤身陷在城内,西梁皇帝,则因为这个原因,啥后果也不管的自己爬上了城楼。 唯一抓住机会的是那个送给他一口痰的北魏百姓。 他举着自己的菜刀,直直冲着萧玦冲过去——没别的,目标最显眼。 啪一声,黑甲男子申绍申将军抢先冲上,一脚将那百姓踹开。 他愤怒啊,腾腾怒火在燃烧——这世道都怎么了?建翎将军去刺杀敌军主帅也就罢了,静安王作为主帅,为什么也偷偷跟了去?当刺客很好玩啊?好吧,他们两个不在,陛下总该坐镇大营总揽大局吧?结果他自己第一个抢先爬城墙!他以为自己是个大兵啊?害得他为了护驾,堂堂将军也亲自爬城墙,城下大军,全交给那个病歪歪的残疾男子指挥——陛下还说不要紧,没问题——这仗打成这样,简直胡闹! 统帅们胡闹,申绍肚子里骂了一万遍,却也只得死死跟着,没办法,这几个身系西梁国运的人不把自己的命当回事,他申绍可不能不管。 “啪”又一声,他第二次把那个分外强悍,从地上爬起来再扑的百姓踢了出去。 此时城头上已经被拼命爬上,源源不断的西梁士兵占据,北魏士兵不是战死,就是丢下武器被俘虏,只剩下那群举着锄头铁锨菜刀板凳的北魏百姓,犹自不肯下城头,那被申绍两次踢出去的举着菜刀的少年,在地上打了个滚又爬起来,歪歪扭扭,第三次冲萧玦而去。 他已经被踢得半昏迷,只知道下意识的坚持着自己最初的那个杀敌的信念,少年面容惨白神情呆滞,有点钝的菜刀歪歪斜斜举在头顶,看起来着实有些滑稽,然而士兵们都不禁停住手,怔怔的看着少年的眼睛,那眼神悲愤壮烈,燃烧着灼烈的无畏,和为了保护想保护的人,那种不惜一死的坚持。 战场之上,敌国之间,刀兵相见,势均力敌,你割了我脖子我捅了你肚子,该多狠就有多狠,然而面对这样一个等于手无缚鸡之力的百姓,士兵们突然都想起自己家中的弱弟,或是西梁国同样年纪的少年们。 他们默默的,将捅出的武器都收了回去,有人上前,试图将少年拽开。 更多的百姓看见这里的战况,齐齐扑了过来。 申绍急了,呸的一声,厚背朴刀刀光闪耀起一片光幕,狂猛的当头向少年罩下。 当的一声菜刀落地! 啊的一声少年跌落。 刀光亮起,劈下,一条年轻生命,即将陨落。 忽然伸过来一只手,快速而稳定的,抓住了申绍的手臂! 申绍的刀顿时再也不能前进一分。 城头之上,金甲黑袍的男子背对晨曦的微光,面容肃然,一双长眉浓黑飞扬,似可腾于九天之上。 他不悦的盯着申绍,道:“你做什么?拿大刀对菜刀?” 申绍脸一红,讪讪道:“这小子凶悍……” “不要你们假好心,你们这些恶人!”栽落在地口角流血的少年,恶狠狠抬头,盯着萧玦申绍,大声道:“你们迟早都会杀了我们,抢我们的土地,粮食,财物,和亲人!你们这些西梁狗!” 四面,被士兵拦住的北魏百姓,大声呼喊起来,语气里满是仇恨和敌视。 “和他们拼了!” “兵们没一个好的!” “他们说的,西梁兵吃人肉!” …… “你这么凶狠的要对付我,是不是因为,你有想保护的人?”萧玦并没有生气,他负手看着少年,俊朗容颜上眼神幽黑,“你害怕他们,折损于即将入城的敌军铁蹄之下?” 少年怔了一怔,显见萧玦说中了他的心事,愤然道:“你们喝人血吃人肉,杀人如麻,一路过来的百姓,禹城定阳,都被你们杀光了!” 萧玦突然大笑起来。 他立于朝阳之中,城楼堞垛之上,于漫天红霞灿烂日照金光之中,仰首长笑,声遏行云。 晨光如金线,勾勒出他颀长的身姿,那些雄伟的远山连绵,奔腾的浮云飞卷,在他逼人的光耀下,此刻都做了退避而沉默的背景,江山如画,云涛如怒,万众中央,独此豪杰。 北魏百姓怔怔的看着这一刻,沐浴金阳之下,英姿俊朗神威不凡的男子,心中一霎间都转过一个念头: 这样的人,怎么像咱们兵们说的,是会吃人肉喝人血的恶魔? “对不住,我对人肉人血,都没兴趣,在我眼里,西梁百姓,北魏百姓,都是人,连我自己,也是人。”萧玦笑得尽兴,一转首看着少年,“大家都是一样的,一样吸纳天地精气,一样饮用恒海之水,一样行走于内川大地,一样看着这轮日色,自东而起,自西而落。” 他一指天际彤霞之上,华光烈烈炽日一轮,笑道:“日光普照,无分今古疆域,那么,西梁百姓和北魏百姓,在我心中,又为什么要有不同?” 他又伸手一指天下河山,朗声傲然道:“不过是在舆图上抹去一条国境之道而已,难道一切就不一样了?” 申绍和北魏百姓一起,痴痴的望着那日色,以及日色下宛如神人,衣袂飘飞的神采焕发的男子,忠勇男子对他的话似懂非懂,只觉得陛下言语,听来意象非凡,字字风雷,别有超拔之境,不由心中凛凛然,于凛然之中又生出更多鼓舞之气,热血沸腾,激越不已。 当此有为之时,随此有为之主,吞云霓揽四海,挽雕弓射白鹿,丈夫一生,当如是也! 陛下,注定为九州之主! 申绍热血激涌,忍不住就要上前说些什么,却见陛下突然弯下腰,将落地的菜刀捡起,递给那怔在那里的少年,微笑道:“我理解你,你有想保护的人,你为了他们不惜此身,以一柄菜刀,对上千万兵刀光寒的西梁大军。” 他深深的笑着,带着挂记、担忧、牵念的神色,看向杜城之内,轻轻道:“我也有自己想保护的人,我也会为她不惜此身,你能以一柄菜刀对西梁大军,我为什么不能?所以,我要去亲自接她了。” 他大笑着拍拍自己的腰,一脚踹开大惊失色想上来拦阻的申绍,厉声道:“这城中此刻,有多少人敌视我,多少人想杀我,都没关系,因为我比你强多了,我还有一身好武功,有一柄上好的剑,我还有什么理由,不去保护她?” 他笑着,长腿一抬,飞身而起,星矢利剑般穿越城楼,瞬间消失于高墙之下,远远听得他语声传来,“申将军,我军对待敌国战俘以及黎庶的‘不扰民,不掳掠’的一贯军规,你负责给北魏军民们,好好的宣讲实行,等我回来,我要看见一切如常的杜城!” == “今天这出戏实在够诡谲啊,”秦长歌笑得有点无奈,“怎么一环勾着一环,没完没了呢?”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对方姿态端庄的坐在墙头,身后一排劲弓长弩毫不客气的指着院子中的所有人,“我喜欢做最后的那只黄雀。” “是不是最后那只,谁说得准呢,世间事千变万化,前一刻的胜局,转瞬就可全盘皆输,”秦长歌慢慢一笑,“您说是不?纯妃娘娘?” 墙头上,紫锦宝莲衣,飞凤琉璃簪的华艳女子,以明明不雅却神奇的保持着优美的姿态,在满城火药气息中,稳稳笑道:“我想全盘皆输的是你们,玉王爷,赵将军。” 毫不在意对方叫破自己身份,懒洋洋往墙上一靠,玉自熙道:“完颜纯箴,完颜玉人也在你的射程之下呢。” “我知道,”完颜纯箴笑得和蔼可亲,目光转向完颜玉人,轻柔的道:“玉人,非常感谢你,愿意为姐姐的帝国大业而牺牲,放心,将来英烈庙中,你的三牲祭享,定然代代不灭。” 完颜玉人脸色惨白,不可思议的盯着笑得和婉之极,甚至对她微微躬身施礼感谢的纯妃,秦长歌却开始鼓掌,“好!好!果然无耻厚黑已极!” 她同情的拍拍完颜玉人的肩,满脸怜悯的道:“可怜你为了她潜伏杜城,为了她做了双面间谍,为了帮她夺得杜城兵权不惜设计杀李登龙,以身犯险,结果她却把你当一块旧抹布一样扔掉了,你这个姐姐,实在有够了不起啊。” 完颜玉人身子颤抖,牙关咬得咯咯直响,完颜纯箴神色不动,只悠悠笑道:“杜城有什么了不起?我根本没打算要杜城,萧玦要来,来便好了,城中几支最为强大的军队,在李登龙死后已经听我号令,悄悄撤出杜城,我要杜城,和杜城先前的抵抗,都只是为了制造一个假象而已。” 她微笑着托腮,看着城门方向,轻笑着道:“你们渴不?想喝水不?杜城的水,玉人已经按我的命令,全放了毒物了,两个时辰后发挥效用……西梁军很渴了吧?萧皇帝很渴了吧?喝吧,喝吧……” 她语气温柔,笑容美好,满目憧憬,甚至轻盈的做了个饮水的姿势。 秦长歌和玉自熙对视一眼,目光骇然。 这女人疯了! 她这是要以杜城为诱饵,以杜城百万百姓为陪葬,毒杀西梁八十万大军!让西梁全军覆没于此地! 她的连环计无比毒辣——坚壁清野、断水的西梁军只得派人灭杀李登龙、借刀杀人、趁机拉拢转移杜城军方势力、对实力已空的杜城水源下毒、饥渴的西梁大军战胜之后入城、寻找水源,然后,全军覆灭。 所有人的举动,都被她借力打力算计精准的使用得恰到好处,以成全她这个疯狂的灭杀计划。 杜城,将成为死亡数百万的死城! 攻城疲惫的萧玦,只要喝一口水,就会折戟沉沙,将吞并天下的宏伟计划和年轻的生命,葬于杜城! (本章完) 第三十九章 人心 第三十九章 人心 萧玦在奔驰,骑着随便抢来的一匹马,他从城门刚被撞开的杜城长驱直入,于一片灰黄的烟尘里头也不回的往城西而去。 风声和日光追不上疾驰的骏马,一抹金光灿然的黑影从长街上卷过,飚起了一阵小型飓风。 快马突然停下,停在了一处水井边。 略略犹豫了一下,萧玦扭身看了看身侧的水井,井很深,井水在日光下荡漾,泛出清冽细碎的粼光,令人可以想象到水质的甘甜和醇美——尤其对一个已经渴了很久的人来说。 萧玦翻身下马,取了水桶打满了水,一时没找着容器,看见井旁一家住户紧紧关着门,窗台上有一只碗,伸手过去取了,在身上摸银子没摸着,顺手拽下袖口银纽,放在原来放碗的地方。 他舀了一碗水,端碗就口。 ======================= “你说,打仗为什么要亲自动手,染上那些不洁的鲜血呢?”完颜纯箴用一把小巧的修甲刀,磨了磨她本就形状完美的指甲,姿态优美的吹了吹那剔透晶莹的长达数寸的指尖,“你看,我连手指都没动过,西梁的皇帝,就要死在我的手下了。” 秦长歌笑了笑,道:“死在你手下又如何,杜城已经被西梁大军围困,你要如何出的去?” 完颜纯箴很纯真的一笑,纤细手指虚空点了点秦长歌,“你猜不到?你真的猜不到?你们不是有密道嘛,西梁大军在全力攻打接收死城杜城的时候,纯妃娘娘我已经进入了你们空下来的军营,唔,营地里剩下的人不多了吧?我接应的军队也许还可以杀几个人替咱们杜城百姓报报仇,自然,你们剩余的粮草,咱们也是要带走的。” “好算盘,好算盘”,秦长歌赞,“算无遗策啊。” 她那个策字还在舌尖盘旋,身侧,玉自熙突然一把抓起完颜玉人,一甩手抡了出去。 正正抡向墙头那排弩箭! 随即腾身而起,身形一缩,整个人缩在完颜玉人背后! 与此同时秦长歌也动了。 她看也不看玉自熙扔人的成果,也不向着任何人,黑影一闪,直直撞向完颜纯箴身下那堵墙! 人到,腿出,墙毁! 轰隆一声,整面墙都豁然倾塌,坐在墙头的完颜纯箴和身子靠在墙头的弓弩手立时倚靠不稳,完颜纯箴飘身而起,伸手便抓向飞来的完颜玉人,玉自熙立即从完颜玉人身后衣袖一拂,流云飞袖如钢铁般的罡气烈烈扫向她的手臂! 立即半空缩手,完颜纯箴连美丽指甲都不愿伤损着一般,刷的抽身后退,一退便退到了隔巷的客自来的树上。 她远远回身向前方街道看了一眼,突然面色一变,立即扑身而入客自来院子中树下的密道。 那厢弓弩手的在弦之箭被秦长歌釜底抽薪的对墙一击,纷纷斜射向天,秦长歌扑上前一阵连踹,脚下之力千钧之重,立时将弓弩手全部踢死。 玉自熙一把将完颜玉人扔给秦长歌,笑道:“美人我去追!你去通知他们水不能喝!” 也不待秦长歌回答,青光一亮,已经跟着从密道钻了进去。 秦长歌接住完颜玉人,一边拖着她疾驰一边笑道:“咱们果然没看错,你姐姐其实还是疼你的,要不然她早就可以开口射死我们,还那么多废话做啥?把你扔出去,她还真犹豫了一下没肯放箭……可惜她对你的心意,也就是和她那宝贝指甲差不多罢了。” 完颜玉人被刚才那毫不怜香惜玉的一抡抡得险些闭过气去,心伤身伤之下面色死灰,翕动着嘴唇欲言又止,秦长歌点了她哑穴和软麻穴,让她闭嘴先——伤心的事想多了,也会死人的。 她一路疾奔,并不敢停留,虽然刚才和完颜玉人调笑,其实只是为了纾解下内心的焦虑——城破已有一刻,万一他们喝了水……这后果实在想也不敢想,现在唯一能做的,也就是拼命狂奔罢了。 不想还没奔出数步,忽听蹄声连响,清脆急速,长街尽头,一骑黑马飞奔而来,马上骑士身姿英挺,披一身明亮华彩的朝霞。 他右手控缰,左手稳稳的擎着一个碗,看不出什么东西。 秦长歌愕然站住,平生第一次露出失措神色,半晌吃吃道:“萧……萧玦?” 不是刚刚攻破城门么?不是西梁大军还没完全进城么?他这西梁皇帝,征北军和整个西梁的灵魂人物,全军之中最重要的人,不是应该在重重大军保护之下,刀出鞘箭上弦的围护着,接受跪降将领奉上的佩剑,隆重的、威严的进城么? 怎么就这样一身灰土,孤身一人,头发上还挂着飞箭插落得碎羽,看起来甚至有点狼狈的出现在她的眼前? 这人每次出现得,真神奇啊…… 很难得怔在当地的秦长歌,还没来得及反应过来,眼前黑影一闪,随即马声长嘶,一道温暖而带着淡淡被阳光晒过的草木和松针清香的风掠过来,一只手突然递到她鼻子下。 “来!喝水!” 俯眼,看了看水波平静,一滴水都没洒出的碗,如镜的清澈水面,照出他的笑眼,和自己同样染了尘灰的眉目,他目光明亮深黑,黑曜石一般光彩流转,满满的喜悦和得意。 再缓缓抬眼,看着那双眼的主人,目光着重在他干裂起翘的唇皮上盯了盯,又转回去看那满满一碗水,半晌,才有点艰难干涩的问,“这水……” “你进城危机重重,疲于奔命,一定没来得及喝水是吧?”萧玦微笑看着她,一眼都不肯错开,连眉梢都挂满喜悦:“我本来想喝的,想着你还没喝,我怎么好意思独享?这井水看起来特别清冽,味道一定也最好,我带了来,和你一起喝。” 他把碗向秦长歌再递了递,笑道:“你先。” 不防却看见秦长歌晃了晃,大松了口气的模样,不由一惊,皱眉道:“你受伤了?” “……没有,”秦长歌盯着那长街奔驰辛苦送来,因为那人的牵挂惦记,因那人的不舍得独享而全然未动,不知道是珍贵还是可怕的一碗水,强自按捺了心潮涌动,轻笑道:“我是在庆幸。” “庆幸什么?”萧玦笑得有点不好意思,“我知道,你在笑我多此一举,这边附近就有井,还要骑马送来,不过我觉得那口井的水,确实看起来要特别好些。” 抬眼,仔细端详着萧玦,仿佛从没这般崭新明亮的认识他一般,秦长歌轻轻道:“我真喜欢你的多此一举……” 萧玦目光亮了一亮,目中喜色更浓,突然想起什么,欲言又止,秦长歌看着他神色,有些心惊,立即问:“怎么了?” 萧玦想了想,才有些讪讪的道:“其实我忍不住……有沾了沾唇……” 秦长歌笑容一敛,急问:“喝下去没?” “记不清楚了,”萧玦赧然道:“跑得太急,也许有咽下一点,唔……我不是撒谎骗你欢心,啊,长歌你怎么气成这样——” 秦长歌扑过去,一把勒住萧玦咽喉。 “吐出来,吐出来!” “呃……”萧玦何曾看见秦长歌这般着急模样,先是有些好笑,立时觉得不对,长歌可不是会为了一口水撒泼的人,微一思索下神色大变,拨开秦长歌的手,沉声问:“怎么了?水有问题?” “你觉得怎么样?”秦长歌一伸手就去把他的脉,“有无异状?运起真气试试?” “没有,我自己的身体我很清楚。”萧玦答得肯定,一转眼看见地下完颜玉人,“到底怎么回事?” 秦长歌立即拍开完颜玉人穴道,完颜玉人早已将这一幕看在眼里,她出神的看着萧玦,再看看地下那碗泼了的水,目光中涌动着难以形容的情绪,羡慕、嫉妒、苍凉、怀念、交织着属于自己记忆里不可磨灭的回忆,烟云般的淡淡惆怅。 对上秦长歌目光,她抿了抿唇,默然不语。 “到底怎么回事?”秦长歌蹲下身,盯着她的眼睛。 淡然一笑,完颜玉人嘴角勾起一抹讽刺的弧度,不知是讽刺她那草菅人命的狠毒“姐姐”还是讽刺自己,她淡淡道:“没有毒,没有。” 双肩一垮,秦长歌自己都觉得快要软倒了,一口气提到现在,这一刻才知道自己原来早已惊出了一身冷汗,风一吹,整个后背都凉飕飕的。 身后萧玦一把扶住她,惊道:“她们有计划在水井中下毒?这得先以杜城百万人命陪葬!” “有种人,为达目的不择手段,死百万人算什么?帝王之业,白骨筑成。”完颜玉人笑得讥诮,“可惜,她是她,我是我。” 她遥望着肃京的方向,淡笑如霜,“她忘记了,我在杜城呆了这许多年,这一方水土,这一方人,我再淡漠,也会渐渐生出感情的,我也有我在意的,不想她死的人,我也有我喜欢看见的那些少年,如果他们都成为尸体横陈于昔日繁华的杜城街道,如果那些和我交谈过的,对我展开笑容过的人们,或者我亲手抚摸过的孩童都死于我的手下,一座城因我而彻底死去,我想我这一生都不能再安枕。” “她以为我是她?”完颜玉人笑声凄厉,“我永远成不了她,我还是个人,但她早已不是,所以她是纯妃,是家族寄以厚望的佼佼者,我却注定是被遗弃,被埋没在黑暗中的那一个。” 她的笑声渐渐沉下去,低低道:“我是被家族冷遇的孩子,愤而出走,是九夫人的娘,养育我长大,她是李府被弃的小妾,带着出生不久的女儿回到禹城娘家过活,三岁时九夫人走失,养母念叨了她好多年,等到好容易找到,她已经成为了她父亲的妾,养母知道后,吐血而亡,临去时嘱托我照顾她,并要我答应不杀李登龙,后来纯妃重新找上我,我才知道,家族一直知道我在哪里,并注意着我的行踪,我永远也不能真正摆脱家族的控制……其实家族现在也只剩下了几个人,可我从小就怕他们……我害怕完颜家族中人,那种永不消散的阴暗诡秘味道……” 她缩在朝阳的光辉里,把自己缩成了小小的一团影子,阳光压上她的瘦削的肩,她似乎不堪沉重的往下一坠。 秦长歌和萧玦对视了一眼,萧玦缓缓道:“你,走吧。” 霍然抬首,眼神不可思议,完颜玉人道:“你……放我走?你不想知道完颜家族的秘密?” “我问了,你会说?你说了,你还能活?”萧玦朗然一笑,“说起来你对我西梁大军是有恩的,虽说那恩惠不是你的本意,但不管怎样,咱们托你一线之仁,留得性命,就凭这一点,也不当再难为你。” “走吧,带着九夫人离开杜城,我会知会大军放你出城。”萧玦看着她,“完颜家族,迟早会毁灭于西梁铁蹄之下,你会自由的。” 完颜玉人怔了一刻,看向秦长歌,秦长歌微笑道:“我现在心情很好,什么都不想计较。” 她笑容浸在晨曦里,少年的脸,少女的眼,眼瞳里一抹清透娇艳的蔷薇般的丽色,完颜玉人微带酸楚和羡慕的看着,想着自己寂寞如深井,永无人真正关爱的一生。 良久,她一声叹息,微微施礼,决然而去。 长街上,只剩下相对的两人,风拂动彼此衣袂,一寸阳光照在彼此脚尖,以优美的姿态缓缓绽放,一时间两人都觉得这一刻的场景似曾相识,恍惚间想起很多很多年前,仿若前世,长街之上少年悲愤转首,邂逅阳光下清丽少女。 一段江山征途,由此开端。 如今兜兜转转,征途再启,昔日重来,一切都已不同,一切却又都是崭新的感受,十月异国之城晨曦下的长街之上,相视的两人,于铁血战火跌宕起伏沧桑之后,心境温软如绸。 半晌,萧玦微笑,道:“长歌。” “嗯。” “不打了罢。” “哦。” 忍不住哈哈一笑,萧玦道:“你到底有没有听见我说什么?” 秦长歌转过脸来,似笑非笑白他一眼,道:“你当我是猪?说实在的,我本就想和你说,先打到这里吧,现在补给线拉得过长,很容易出问题,接着又要入冬,北地气候严寒对我将士不利,如果退回禹城休整也不是不可以,但是明天春天气候回暖道路翻浆,一样不利战争,倒不如就此罢手,隔段时间再来,把魏家这群男女彻底收拾了。” “唔……”萧玦状甚遗憾的道:“我还以为你在发痴,正想着趁机占你点……啊哈哈。”他见秦长歌眼神已经开始阴险,立即改口,笑道:“杜城若是打不下,那是无论如何不能退兵的,折戟于杜城,于军威有损,我军必将士气大沮,只有杜城打下,咱们才算此行有成,杜城的位置直瞰北魏腹地,如今归了我,哈哈,北魏疆域,指掌之间矣。” “看来北魏三大主事人物对于杜城态度不一啊,心不齐则必败,”秦长歌微笑,“再说,纯妃再怎么精于算计,始终漏算了一样,那就是,人心。” 她缓缓转身,看着城门的方向,那里硝烟弥漫,隐约间可见日光反射的兵器寒光跃动,西梁大军正在列队入城,胜利的号角悠长的吹起,那响彻天地的雄浑之声里,秦长歌悠悠道: “天时、地利、行兵,列阵,都是战争决胜因素,都有一定之规可循,唯有人心如水,非巨力可主宰,无论谁,纵有握天巨掌,亦不能轻易将流水握于掌心。” 萧玦默然颔首,伸手,轻轻抚了抚她的发,他笑容明亮而眼神深邃,一句言语沉在内心深处,无声而坚决的,一遍遍说给身边的人听: “此生我惟愿以我足掌天下的手,握住你如流水般的心。” == 乾元四年十月十四,杜城之战,主将李登龙死,副将章淮及北魏殿前副指挥使单卓等被俘,是日,北魏纯妃完颜纯箴潜入杜城,谋杀西梁大军未成后联合杜城诸将踏营,偷袭反攻西梁大军,被早有防备的西梁军缜密布局请君入瓮,两翼包抄,灭杜城余军十万,完颜纯箴重伤率残部逃脱,自此,西梁大胜。 乾元四年十月十六,征北主帅玉自熙在杜城西部的百丈山筑长围,又在南面的襄山、龙头山筑城,连接诸堡,完全切断了杜城与北魏腹地的联系,杜城,禹城,卫城、廉城、昶城、定阳六大北魏重镇,至此全部陷落西梁之手,随即,西梁开始迁居边境民众,两族杂居,驻军镇守,重设管辖机构,并制定颁布一系列免税减赋优民惠民政策,迅速安定下惶惶不安的北魏降民人心,自此,北魏版图上三分之一疆土,从此属于西梁,那块舆图上划出的枫叶状的江山,从此成为西梁大帝九龙冠上的最新点缀。 原本就是第一大国的西梁,如今更是将疆土向北扩张到了内川大陆的三分之一,如一处巨大的阴影,虎踞龙蟠于诸国之上,西梁大帝一声长笑,四海震荡,惶惶不已。 各国的密探,由此往西梁派得更多更积极,诸国之间,也开始试探交联,寻求合纵连横,共御强敌的可能。 萧玦尚在回銮途中,一道圣旨颁行天下,杜城一战,论功行赏,玉自熙郡王那个郡字去掉了,成为西梁首位外姓亲王,建翎将军赵莫言,封太师,诸国历史上最年轻的诸臣之首,再次神奇诞生了。 乾元四年十一月末,除去派驻诸城大军,六十万大军在帝驾率领下得胜凯旋,回归郢都之日,合城欢庆,黄土垫道,清水洒地,监国太子率文武百官出城三十里郊迎,上万百姓将入城大道的两侧挤了个水泄不通,欢呼之声,响彻云霄。 午时,大军缓缓进城,百姓们热泪盈眶的争相一睹铁血依旧风采不改的西梁长胜之师,奇怪的是,除了玉王爷骑着他那匹火红如焰的妖娆桃花马妖娆的出现在大军之前,接受众人“兴我国威,西梁万岁”之类的膜拜欢呼之外,陛下和传奇新太师赵莫言,始终都没有露面,御驾车辇上的明黄垂帘严严密密,据说,陛下和太师正在抓紧时间,研究最新的对敌作战扩张计划。 百姓和诸将齐齐肃然,为西梁国能有如此勤谨奉业,热爱本职,着迷扩张,夙夜匪懈的皇帝和太师而感动得热泪盈眶。 午时,礼乐齐鸣,金鼓三响,难得一身正式太子衣冠的萧太子亲自上前,万众屏息之中,轻轻掀开辇帘。 众目睽睽下,将帘子微开一线的萧太子,小手突然顿了一顿。 随即立即将帘子放下。 姿态轻闲的转身,萧太子面对瞪大眼睛殷殷期盼的民众,笑嘻嘻的摊了摊手,道:“陛下和太师太累了,正在假寐,本太子不忍心吵醒他们,庆典照常举行,咱们都轻些。” 众人恍然,频频点头,理解理解,陛下和太师抢人家地盘抢得太累了,也该休息休息了。 于是接下来的锣鼓罢歇,百姓齐齐只做动作不发声,郢都京城大道外,出现了万众无声蹈舞,张嘴欢呼不出声的诡异一幕。 没有人发现,马上玉自熙似笑非笑对萧太子比了个手势,萧太子满脸乌云的瞪了他一眼。 更没人知道。 当夜,冷清清的御书房内。 包子一脚跳上堆积得如山高的奏章堆,将奏章踩得邦邦响,大骂: “丫的搞空城计!丫的居然就这么不负责任的溜了!留我在这里继续当苦力,臭爹坏娘,太过分了!” (本章完) 第四十章 猗兰 第四十章 猗兰 “你说同样的季节,为什么换了个国家,就不是那么回事了呢?”客商打扮的秦长歌今天第二次解开上衣一个扣得严密的领扣,用手小小的扇风,透过时处冬季仍然深绿的丛木,很哀怨的对着那些虽然只是细碎的透过来,却仍然显得灼烈的阳光叹息。 穿着普通,也是行商装扮的萧玦从马车中探出头来,先仔细的盯了一眼那个解开的扣子,顺便联想了一下去年凤仪宫断桥雪地上,少女横陈的晶莹的玉体,胸前那一点艳红如雪中梅……不由喉头有些发紧,目光向下延了延,心里想着:这太阳不妨再大些……嘴上却正色道:“北魏地处偏北,南闵却是往南而行,自然越来越热。” 秦长歌瞄他一眼,用目光逼得他红着脸掉转头去,才若无其事笑道:“北魏十一月已经开始飘雪,南闵却还是夹衣,可惜了新添置的那些皮袍和水貂围脖,东燕进口,油光水滑,毛皮特别丰美,我本想还穿穿皮草找点贵夫人的感觉,这下没戏了。”一边转头对身后马车里道:“非欢,你若是热,可别脱衣服,我把帘子给你支起来就成了。” 车里楚非欢淡淡的唔一声,再无动静,萧玦嫉妒的扭头看一眼,却亲自过去支起车帘,一边笑秦长歌,“什么贵夫人,秦太师,你自己现在已经是天下最高层的人物之一,什么贵夫人能及得你一根手指?” “有,”秦长歌一扬马鞭,笑吟吟道:“完颜纯箴,纯妃娘娘,还是及得上我的手指的。” “她算什么?”萧玦立即摇头,“心地下乘,草菅人命,这样漠视苍生的人,苍生怎会选择她?” “群雄并起,技高者得白鹿。”秦长歌微笑,仰首看天际浮云飞卷,“说起贵夫人,我倒想起各国政坛的女子们……非欢,建熹公主楚凤曜,你那宝贝妹妹,如何?” “她不是我的宝贝妹妹。”半晌,车内楚非欢沉静的答:“凤曜个性刚厉,眼光高远,她若真有心逐鹿天下,倒未必不是你的对手,只是我觉得她未必愿意参与诸国之战。” “哦?” “我说件事给你听,”楚非欢声音安详的道:“父王当年五十大寿,诸子献礼,凤曜当时年纪最小,不过八岁,排在最后,二哥先献,献的是玉雕天下疆域图,那图上以水晶为海,黄玉为地,碧玺为山峦,极其精致,尤以离国疆域更为精美庞大,父王极喜,直赞诸子之中,唯二哥龙章凤姿,深肖朕躬,众臣也连连逢迎,说我离国疆域广大,水军雄厚,离国男儿尤其壮健,他日挥师天下,区区山海,不当健儿一踏矣,但当时我却看出了,二哥故意将隔开离国和诸国之间的离海以及离山,都造得小了许多,看起来,我们离国并不是远远僻处海疆之一隅,也并无飞鸟难渡的高山阻隔,倒像战船一启,便可挥师西进,参与逐鹿一般。” 他语气淡淡,却有藏不住的讽刺,西梁的皇帝和太师兴致勃勃的听着海疆之国的皇室秘事,秦长歌笑问:“凤曜做什么了?” “轮到她献礼,她上前,从怀里掏出一个绣帕,帕上绣着金龙飞舞,她立于殿中,昂然对父王道:陛下,这绣帕是凤曜绣了整整一个月,和来自中川的最好绣娘学绣,戳破手指很多次才绣成的。” “父王当时很欢喜,他一向宠爱这个最小的女儿,便伸手去接,凤曜却突然扭身,将绣帕往还站在一边洋洋得意的二哥眼睛上一蒙。” 两人听得都是一怔,对视一眼,秦长歌想了想,目中生出激赏之色。 “当时满殿的人都怔住了,父王怒道,曜儿你这是做什么?凤曜不急不忙的答,女儿觉得,这个礼物,现在献给二哥更合适。” 萧玦咦了一声。 楚非欢冷笑一声,语调悠悠,“满殿愕然中,凤曜笑道,女儿是觉得,二哥被帝位这东西,给迷昏了头,闭目塞听,自以为是,看不见也不想看见离国真正的状况,全国的人都知道离海茫茫,万顷之远;离山巍巍,万仞之高;轮到他,离海就成了水池,离山就成了土坡,只看得见帝位看不见事实,他要眼睛何用?不如小妹把这飞金龙的遮眼布,直接送了他罢!” “好!”萧玦大笑,“久传凤曜公主女中豪杰,智勇双全,如今听来,果然不虚!” “凤曜说完,不管满殿静寂,又是一笑道:给父王的寿礼,虽然给二哥抢去了,但不献礼是女儿不恭,女儿现今就送上女儿认为的最好,最合适,最珍贵的礼物!” “她霍然拔出腰间短剑,一剑砍碎玉雕舆图!” 萧玦啊了一声,秦长歌短暂的赞叹了一句。 “真乃非凡女儿也!” “……当时满殿人都呆住,凤曜的母亲华妃几乎急昏过去,正要请罪,便听八岁小女朗声道:父王,女儿今日为你,碎去这用心恶毒,完全失真的舆图,是为免我离国上下夜郎自大,自骄自矜自我迷醉,对着这假图,忘记离海离山的艰险难越,扩张之心无谓膨胀,最终以区区僻处海疆之国,区区六十万军力,弃长就短,擅动刀兵,妄图以水军翻越陆地高山,再参与陆战,最终导致灭国之祸!” “这就是女儿送您的礼物!” “……她踩着满地碎玉,跨前一步,盯着父王,问:此礼,救我六十万军,救我三千万民,救我离国两万里国土,父王,可好?可珍贵?可喜欢?” “父王,可好?可珍贵?可喜欢?” 长空之下,骄阳之中,南闵的微带潮湿粘腻气息的风里,那些天下最强,从无畏惧的人物,于纵论世间奇女子的此时,恍惚间听见很多年前,那个碧海万顷的国度,金瓦珠墙的大殿之上,八岁女童,挺着笔直幼小的身躯,目光如剑声音琅琅,寥寥数语以风雷之声不断回荡于高远金殿,一句凛然无畏的问话,便问哑了那许多年长兄长,问哑了满殿文武,问哑了君临一国的离国老王。 少女英姿,凛然天下,英风豪越,令人神往。 “可惜远隔高山大海,否则与这样的女子于沙场放怀一战,倒也未必不是人生快事!”萧玦三句话不离打仗,目光灼灼亮如星辰。 “你大约是没机会了,也许可以指望下你儿子。”秦长歌微笑,“溶儿对离国很感兴趣。” 萧玦的脸黑了一黑,他自然知道为什么萧溶对离国感兴趣,这令他着实有些郁卒,太不公平了,只因为自己在萧溶的生命中出现得稍微迟了一点,“父亲”那个最伟大的位置,便被人捷足先登了,在萧溶心里,只怕干爹要比亲爹还要重要些吧? 干爹当然好做,干爹只负责宠他就得了,亲爹要逼着他学史学武学政务,亲爹要在他做错事的时候吹胡子打屁股,亲爹这个差事,吃力不讨好,早把太子爷得罪狠了。 何况这次,把太子爷继续丢在御书房监国,自己赖着长歌跟来南闵,溶儿要是没在御书房指天大骂砸东西踩奏章,他就不姓萧! 踩就踩吧,早就知会各州,递上奏章时记得用结实一点的牛皮纸,不怕踩。 自北魏战事告一段落,偷溜三人组在昶城就离开了大军,昶城和南闵接壤,秦长歌早就打算从这里取道南闵,去为楚非欢寻“踏香珈蓝”,据说南闵大祭司那里珍藏有一株,上次因为幽州暴乱事件,无暇他顾,很可惜的被阴离突破围困逃脱,这次秦长歌只好亲自来了。 其实偷溜三人组根本不是同时离开军营的,最先跑掉的是非欢,经过昶城时,他说出去吹吹风,吹着吹着便不见了,可惜秦长歌何许人也?她早知道非欢不愿拖累她的心意,别说楚非欢去吹风,就是说去方便,她也毫不脸红绝对照跟,而萧玦,时时刻刻将秦长歌念在心上写在眼睛里,秦长歌失踪不过一刻钟他便发觉了,他比秦太师有良心,秦太师连个招呼都没打就跑了,他还记得打个招呼,不过也就是在主帐内的军报上胡乱画了个“我走也”,便也丢下六十万大军和一大堆战后事务,溜之乎也。 他走后,妖娆的红衣男子,听着军士惶然的回报皇帝和副帅都失踪的事宜,对着那个几乎辨认不出来的三个字,妖娆的剔了剔指甲,将纸揉成一团,温柔的塞进了来报的士兵嘴里,媚笑道:“记住,千万记住,人没丢,人在大营里班师回朝了,万一你记错了,我下次塞进你嘴里的,就不是纸团,是火炭和砒霜。” 于是西梁皇帝和太师失踪之事,硬生生被压了下来,于是三人组在打下北魏三分之一版图之后,潇洒的挥挥袖子,去南闵旅游了。 秦长歌看见追上来的萧玦,很是无奈了一阵子,问他:“你来干嘛?” “我来报仇。”萧玦答得脸不红气不喘,“去年施家村之事你忘记了?我生平未曾吃过那般大的亏,我得找回来。” “你策兵八十万,踏平南闵就是,”秦长歌摊手,“岂不闻千金之子坐不垂堂?” 萧玦摇头,语气铿锵,“丈夫报仇,当亲身为之!” 秦长歌懒得理萧皇帝的借口,报仇?报什么仇?倒是要去阴离的玄镜宫,会先路过南闵猗兰谷,萧玦,想必是不放心吧。 此地,已经进入南闵腹地,向前三十里,便是猗兰谷的势力范围。 当初,施家村雨夜,楚非欢对中年男子的一番预言,令他急急回国,这段时间却一直未曾听见“上善家族”有何异动,出了阴离前段日子出现在西梁边境有些异样之外,南闵政局,看来风平浪静。 秦长歌却不认为楚非欢当日之言是为了救她而胡诌,因为那日之后,楚非欢又狠狠病了一场,何况,若非实在有根有据,中年人,岂是为人一言逼走之人? 淡若梨花的水三公子,雅致如兰的水三公子,天下最好性儿的水三公子,上善之族的光辉所在,全天下景仰推崇的白璧般无暇明珠般璀璨的水三公子。 潜伏西梁官吏衙门操持师爷贱务的水三公子,插手秦长歌叩阍事件,放出蕴华害秦长歌下狱的水三公子,暴雨之夜举手将施家阿公全家灭门的水三公子,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连破秦长歌五行大阵的水三公子。 哪一个,才是真的水三公子? 他在整个事件,甚至在三年前那场迷雾般的谋杀案中,到底扮演了什么角色? 一个他国巨族的非凡人物,一个和秦长歌前世只有一面之缘并无仇怨的人物,一个圣人之名传遍天下,如珍惜自己羽毛一般珍惜声誉的人物。 为何会在三年之后,选择踏入这趟浑水,以绝杀手段,将本就乱麻一般的缠局,搅得更乱了几分? 也许,这将是注定要纠缠很久的谜团,也许,南闵之行,很快便能将答案揭晓。 秦长歌眯着眼,看着傍晚南闵山野之间,慢慢升起的雾气,前方深黑的山崖上,那些本就油绿的叶子越发深翠,叶尖带着点妖异的暗红,彷如一双双诡异的眼,在渐渐混沌的夜色里,将来往行人不住窥视。 “还好,这个季节,大约是没有瘴气的,”秦长歌端详了一下,确定那雾气只是山间岚气,“不过据说再往南走,玄镜宫所在,一年四季都有瘴气,尤以冬春两季最为厉害,那里没有苍翠蓊郁的树木,只有大片乱石堆积成山岭,长久的雨淋日炙,湿热重蒸,加上无数毒蛇毒物的痰涎矢粪洒布其间,酿成毒气,听说连溪水都色泽不对,不是浓绿就是深红,腥秽逼人,彩蛊教的妖功,就是在那里炼成的。” “总是要见识一下的,”萧玦无所谓的道:“阴离那个武功,我看我还能对付……” 他说到一半突然止住,于此同时秦长歌竖起手掌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四周的环境立时安静下来。 一静下来,便感觉这个看似普通的林子,四周流动的空气粘腻,风里似乎都带着嘶嘶的声音,昏黄的夕阳一轮残照,挂在奇形怪状的飞鸟扑飞的翅膀上,那些翅膀每次扇动,都响起轻微而遥远的铃声。 铃声轻细,却带着梵唱般的高远空灵节奏,随鸟的高飞而振动不休,在云端和树梢漫天遍野的响,那些鸟姿态宛转,在半空中不住蹈舞,越舞越近,声音也越来越清晰,听来宛如佛光沐浴里,黑发洁净的女子们,正启唇齐声吟唱。 “铃鸟。” 秦长歌和萧玦对视一眼,与此同时车帘一掀,楚非欢苍白的脸静静的探出来,向被那黑压压鸟儿遮没的天空看了一眼,轻轻道:“不宜再向前,这是南闵大族发生巨变,阻止闲人前进的礼节。” “众鸟所舞,行人止步,若有违背,众神所诅。” 萧玦冷笑一声,“好大的口气,众神?他是哪门子的神?” 楚非欢只是静静看着那鸟的数量,皱眉道:“放出这许多鸟,三十里外阻客,一定是大事,看这样子,短期之内,要么绕道,再想前进一步,对方都不允许。” “不是上善之族么,这么霸道?”秦长歌一笑,“倒像剪径的强盗:此鸟我放,此树我栽,要想路过,留下路财。” 萧玦忍不住哈哈一笑,楚非欢无奈的看秦长歌一眼,道:“你又装傻,你又不是不知道水家在天下人心目中的地位,换成别人,只会觉得敬畏荣幸,哪里会不听。” “这是挺象三公子之类的行事风格,以这等风雅手段拒客警戒,也不血淋淋的说什么违者必死,来个‘众神所诅’,唔,很好,死了也是神灵惩罚,和水家无关,多高洁啊。”秦长歌笑嘻嘻的看着那些鸟,“我们今晚吃烤鸟儿好不好?” 萧玦立即道:“我会烤,不要你烤,十年前你烤过一次鱼,从此我再不敢吃鱼。” 秦长歌瞪他一眼,萧玦面不改色的坚持,楚非欢默然半晌,轻轻道:“其实也不是那么急的……还是绕道,或者等等……” “绕道?那要绕到中川去!”秦长歌一口否决,“至于等,非欢,谁知道水家出了什么事?万一等上三个月?我们不能这样等。” 她望着那些鸟,始终在前方十丈处盘旋,显然意思是:到这里为止,再进有危险。 眯了眯眼,秦长歌正准备有所动作,不想身边,萧玦突然一掀长袍,朗声一笑,大跨步的向前走,正正走到十丈处,飞鸟盘旋的范围内,随即,靠树一坐。 “呼啦”一声,漫天飞鸟立即尖嘶着俯冲而下! “一群鬼鸟,也配欺我!”大喝声里萧玦突然由坐姿腾身而起,身形剑般的一窜,转眼已经窜到了黑压压的鸟群中,他伸出的双手迭起漫天掌影,飞花逐叶,快得令人难以捕捉那运行的轨迹,只看见漫天里突然下了一阵五彩的羽毛雨,纷纷而落的翅羽里,鸟们嘎然尖叫着,挣扎着逃脱那双迅捷得可怕的手,快速的冲向高空,不敢再接近,却也不敢离开的哀鸣着不住盘旋。 而萧玦大笑落地,双手各抓着数只怪鸟,鸟毛都已被拔光。 秦长歌摇头,笑,“行动力真是超强。” 转目看楚非欢面有忧色,微笑道:“非欢,别担心,凭我们三人,天下哪里去不得?” 她一指那些倒霉的鸟,愉快的道:“干粮早就吃够了,今晚打牙祭!” 她一边漫不经心的讨论吃,一边却将衣袖头发全身上下,全部细致的整理一遍。 楚非欢不再说话,回车里不知捣鼓什么去了。 那厢,抓着光秃秃待人烧烤的鸟,萧玦兴致盎然的一踢身边树身,立时落下许多断枝,他嚓的点起火折子,立时起了一阵蓬蓬火焰,手脚麻利的将鸟穿在树枝上抹了盐不住翻烤,萧玦抬眼笑道:“如何?这许多年,我当初的战场手艺,都没丢下呢。” 他看似满不在乎的烤鸟,却有意无意间选择了一个最好的位置点火,身前身后全是树,前方还有断落的树桩,而他堆积起的生成火堆的树枝,奇异的堆成金字悬空状,随意挑起一根树枝,便可翻成一张火网! 这里的三个人,当年都是百战血海中走出来的人物,能立于天下顶端俯瞰众生的绝顶之人,从来都不会是简单愚钝的,轻敌这样的毛病,自然绝不会犯。 敢睥睨一切的做,也会谨慎小心的应对,战术上藐视之,战略上重视之毛主席的格言,于另一个时空,亦被另一个开国皇帝所圆熟使用。 看似谈笑风生的在烤鸟打牙祭,实则早已蓄势以待,长夜沉沉,一顿烤鸟,烤的将会是警告者与挑战者的耐性和应对。 火光映得微笑等待的三人脸色酡红,连楚非欢都似乎泛出了些微血色,不过那三人,没有一个坐立不安看远处的,都看着大厨烤鸟——火堆之上,树枝串着的鸟儿,被烤得滋滋作响,渐渐冒出油来,一种带着树叶草籽的清香飘散氤氲,香气里秦长歌斜斜靠在树上,夸张的吸了吸鼻子,轻笑,“好,这鸟不吃荤,肉一定香得紧!” “诸位却吃荤,连圣鸟也要烤了吃,就怕香过头了,忘记回去的路怎么办?” 半空里语声未落,哗啦啦突然一阵乱响,随即天上刷的砸下无数黑色细小物体,直接砸在火堆上,顿时将萧玦精心布置的火堆砸倒砸灭! 随即,那些铃声、鸟振翅的声音、尖嘶的声音、远处的风声、树叶簌簌摇动的声音,草丛和树根深处虫子唧唧低鸣的声音、自然环境所拥有的一切声音突然都神奇的消失。 宛如被一柄巨刀,霍然一砍,万灵噤声。 天地仿佛轰隆一声被突然装进了一个密不透风毫无声息的巨型铜钟里。 四周,顿时沉浸在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之中! (本章完) 第四十一章 妖花 第四十一章 妖花 被扣进闷罐子里是什么感觉? 黑暗、窒闷、拘束、无声。 世间什么感受最会令人心生恐怖? 安静,绝对的安静,不仅没有人声,甚至连万物生灵都完全无声的安静。 就如此刻。 明明就算什么声音都自动消失,最起码也该听见自己的呼吸之声,然而,没有。 空气沉重而粘滞,彷如糖汁一般缓慢流动,那些一直不绝的风声也停歇了下来,于夜的沉黯幕布里,抽出比夜色更黑的细丝,一道道将人捆缚。 时间好像突然走快了一步,明明一刻前,还是黄昏,夕阳残照一线微光,转眼间,夜已深。 难道,是不知不觉间,生命已经消失?所以,堕入永恒黑暗? 否则,怎么会连自己的呼吸,都无从找寻? 无穷无尽的黑,辨不出轮廓,极度的空和沉,令人迷茫而不知所以。 远处突然有了声音。 仿佛只是一声笑声。 一声笑声,轻,而短,似有,若无。 那声音,不算清朗不算明亮不算华丽不算绵柔,也并非旖旎诱惑惹人遐思,却听来低沉悦耳,无限优雅,仿佛一幅上好的九华锦,轻轻拭过釉面明洁的名贵瓷器一般的,滑润熨帖,光华暗隐。 只是一声笑,令人窒息得要发疯的沉默的黑暗里便仿佛突然开启了一道光,推动人的脚步,不由自主向着那笑声里的美好追寻。 秦长歌和萧玦,缓慢的动了。 黑暗中楚非欢目光清澈明亮,如星子不断闪耀。 笑声响在西南方,那两人寻觅着一路前行,前方黑暗空洞,不知从哪里生出了风,风声听来盘旋如舞。 “蓬!” 目光茫然走在稍前一步的秦长歌,突然身子一斜,消失在地平面上! 萧玦立即伸手去拉,却不知怎的突然一滑,也倾身滑落! 轰隆隆一阵滚落的声音,无休无止令人心惊的一路跌落下去! 笑声尽头,是为绝崖! “嚓!” 宛如黑暗中天神之手微笑着擦亮了火折子,点燃了月亮的明烛。 漫天的星光立如烛火腾起闪烁。 原本的漆黑之色自天际缓缓剥脱,刚刚入夜的浅淡暮色,一点点如渲染般的涂上色彩,天上的浮云如碎雪,月色却斑驳娇艳如桃花,苍穹幽浮,残星零落。 桃花般的月色下,油绿深翠的阔长叶面上,冉冉凸现淡白的人影。 蔼蔼浮光溶溶月,滟滟云霞深深雪。 沉沉静夜,晓风清淡,仙姿琼葩,有美一人。 天地交合之处,一片深黑暗昧,唯有光源所在,一抹笔直银亮。 银冠素袍银玉带的男子,如一幅仙家笔触的名画般立于柔弱不堪风的碧叶之上,带着悲悯而朦胧的神情,微微望向山崖之下。 “咚!” 流光一抹,极星弹射,黑沉沉山崖之下突然青影一亮,宛如飞石力掷,瞬间横越绝崖,长空直袭素袍男子! 与此同时一直沉静坐于落叶之上的楚非欢,袖底一抬,白光曳着灿亮尾羽,直打素袍男子前胸。 青影如电,电射而来,速度超越人力所能达到的极致,人在半空黑丝一展,一个圆满的弧度,化成一道深黑的光幕,铺天盖地,幻化成无数同样的光影,大圈套小圈,小圈生大圈的套向男子颈项! “刷!” 男子伸指,夹住白光。 随即身子一斜,衣袂翩翩倒飞而起,以诡异的角度做无数个连闪,每次身形的闪动都细微却准确,间不容发的避过了那些虚虚实实,不知哪个是真的套圈。 漫天圈影齐齐落空,秦长歌突然露齿一笑,双手一张,沾满烂树叶和淤泥的手脏兮兮的往男子脸上便抓! 那手上明明应该是泥吧,却又生出碧绿磷光,怎么看怎么不对劲。 男子微微露出嫌恶之色,一抽身飘然后退,他身法极其优美,灵秀轻逸如飘落的梨花,只是虽有梨花悠然清冽风姿,却又不减飞速,一眨眼间已流光般退出数丈。 然而身后,萧皇帝砰的踢飞了一桩腐烂了半边的大树! 对面,楚非欢突然再次衣袖一扬,向上空发了道白光。 树倒,那些腥臭的烂叶子臭枝子哗啦啦的向男子倒下来,男子背后却仿佛有眼睛,也不回首,衣袖一拂,半空中硬生生登云般的拔起丈高。 这一拔起,恰恰遇上向他面门呼啸而来的白光! 等于将自己大好头颅送上去一般。 男子反应奇疾,半空深吸一口气,呼的降下三寸,白光掠发而过,带起青丝几缕,呼的一声钉在了对面树上。 天罗地网算计精准的三招精巧避过,秦长歌的笑声却也到了。 她双臂一张,黑丝成网,等君入瓮! 这时楚非欢又是两道白光,完全对空虚发,却封死了所有退路,无论他往哪里躲,立即会以肉身相撞! 而萧玦,冷笑着出现在头顶一株大树上,抱臂冷睨,扬眉相视。 目光如水波般一掠全场,素衣人再次半空旋身,手指一擎,掌间突然出现一面镜子,镜面凸凹,成无数细小棱形,在半空滴溜溜旋转,月光顿时被转成了无数激射的碎片,四面八方的溅开去。 秦长歌目中也不禁露出惊异之色,从对战到现在,素衣人被自己三人连环逼攻战术逼得一口真气始终没有来得及换过,在半空中腾挪游移毫无滞碍,真气绵绵不绝也就罢了,居然还能使出如此大面积的月光斩! 只是那激射的月光,竟无一缕是冲自己三人而来,所为何意? 秦长歌心生警惕,然而接着便眼睁睁的看见素衣人终于因为真气难以转接,直直下落,跌向她的黑丝之网。 机会在前不可错过,秦长歌一眼瞄过四周发觉没有异状,立即上前,双臂一振,“温柔的拥抱”了素衣人。 与此同时。 一声轻微的声响,千万个黑丝精准而完美的套上对方颈项。 低眉,看了看颈间那线黑色,男子一抹笑意,淡若素梨。 身后萧玦则在鼓掌,“好!” 他笑得明亮,亮过月光,目中有赞赏之色,这天下无论谁,躲过他和秦长歌围攻,同时还完美应付了楚非欢出奇毒辣计算精准,专挑死角和退路攻击的暗器而毫发无伤,都已值得骄傲。 先前,假作滚落绝崖的秦长歌,一脚踢下断树伪装跌落,本想就此瞒过对方,不想对方并不轻敌,竟然不惜现身,也要查看自己几人的生死,秦长歌怎敢将非欢置于那人攻击范围之内,和萧玦对视一眼,萧玦立即一掌拍出,雄浑真力飓风刚卷,将身子轻盈的秦长歌远远的送了出去。 仅是那一送,融合两大高手全部功力的极速行进,速度可比拔地而起的龙卷风,远超秦长歌和萧玦平日单独一人能够达到的速度,不想对方竟然轻轻松松便躲了过去。 如此清妙,如此强绝,如此意气高洁,风华迥彻,对着杀身之器围攻之人亦能笑若和风,明明风神清越不与群芳同列,然而眼神温存悲悯,仿佛切身感知尘世悲欢哀苦,怜我世人之忧患,转侧间莫大心伤。 将高远与和蔼,悲悯与超拔,奇异而又和谐的融合于一身。 心明如镜,智识似海,悲悯万物,不染尘埃。 水镜尘。 秦长歌目光感慨的注视着他,想起很多年前,最后一次诸国混战中,本已将大败的南闵神奇的翻转不利局势,还从北魏手中多夺了三郡,当时她正因为一块绝世明铁,跑到中川寻绝顶匠人,当时的战场螭郡离中川的舞阳城很近,大战之时她也曾远远观战,只记得万军阵中,不着盔甲的素衣人指挥若定,运筹非凡,轻衣素袖穿行铁甲阵中,身姿侧影丰神清绝,最后战胜之时,他遥遥回首,对着自己一手造成的无数横尸的血染战场,一笑悲悯。 ……就像方才,他那一笑…… 有什么念头闪电般一亮,悍然砍裂思维的罅隙,比先前还要鲜明的警兆顿如潮水般奔涌而来,秦长歌霍然抬头! 但是已经迟了。 月光碎片,远远激射,射于草木繁茂的山崖。 立于树梢的萧玦,突然身子一倾。 而秦长歌,则忽然被什么绊了一跤,手一松。 接着便有一个好似很柔软的拳头,嗵的一声撞到她的后心,力道不大,却逼得秦长歌必须放开水镜尘。 秦长歌不肯放。 她恶毒的将手中黑丝一紧。 抓紧你我才有机会继续! 萧玦和她一个心思——他突然被隐形的东西往树下拖去,萧玦立即拔剑去斩,那东西一缩,一缩之时萧玦什么也不管,一剑顺势砍向水镜尘。 “哗!” 四面突起尖啸之声! 接着又有仿佛藤蔓爬行,或是绳索飞越的声响,刷刷刷刷几声,月色下铺天盖地纷繁的黑影一阵乱闪,已经缠上萧玦手臂。 那东西一触体肤,萧玦立时觉得手臂麻痒,宛如无数小针在刺,麻痒之后便是僵木感,大惊之下再顾不上砍人,回剑飞斩藤蔓。 而勒紧黑丝的秦长歌,突然听见水镜尘温和的叹息了一声。 他闭目——却不是等死的闭目。 他开始念大悲咒。 秦长歌则无奈的笑,无奈的松手——背后,就在她刚才勒紧黑丝的那一刻,突然有巨大的吸力冲来,仿佛有巨神之口在努力吸气,或者地狱开启,正想狰狞的想将她吸卷而入。 秦长歌心神全在前方水镜尘,因为她知道背后没有任何物体,然后那吸力真真实实存在,力道强大,那种背后生出黑洞般的漩涡和巨兽灼灼窥视的感觉,令人心生寒栗。 萧玦一剑斩断藤蔓,一抬首看见秦长歌被吸得往后一仰,大惊之下长剑出手,夺的一声钉在秦长歌身前地面上,大喝:“抓住!” 秦长歌立即伸手去抓长剑,不防水镜尘手一扬,指间突然出现一个精致的琉璃小瓶,瓶中泻下青色石露一滴,落于长剑剑柄,柄上立时起了青青雾气,秦长歌的手刹那间就缩了回去。 缩回去才听见水镜尘温和的道:“没有毒的,我不用毒。” 秦长歌大恨,左足千斤坠用力一跺,直入地面,稳固住自己的身形,以抗拒那巨大的吸力,右脚腾空将剑尖踢起,踢起那一霎剑光忽转幽绿之色,直冲水镜尘而去,绿光大盛里秦长歌冷笑道:“我这个有毒没有毒?” “还是没有毒。”水镜尘轻笑,很温和很同情的道:“你踩错地方了……” 话音未落,轰隆一声,整个地面突然神奇的抽去一层,地下露出无数横丝竖绊的巨大的绿色枝条藤蔓状的物体,那些东西仿佛见不得光一般在被抽开的瞬间立时纠结成一团,恶狠狠的将一条腿踩进去的秦长歌绊倒! 随即仿佛有大地妖神提起裙裾般一提,绿色妖枝们嘶嘶的被连扯带拉成网,牢牢裹着秦长歌全身,将她裹得连手指都动不了,随即又将地面之上所有物事,连同那些火堆啊鸟骨头啊行李啊乱七八糟打包在一起,刷刷的向后飞退,呼的消失在黑暗里。 又是呼的一声,萧玦一脚踢开几条纠缠不休的枝蔓,捂着手臂冲过来! 水镜尘衣袖一扬,飞身而起,躲过萧玦,再次立于翠枝之上。 萧玦根本不管他,只大力往飞卷的绿色藤蔓上一扑,明知那藤蔓带毒,仍无所畏惧的扑上,不顾那毒辣的倒刺立即肆虐的钻入肌肤,沉声一喝,挥掌之间已经毁去一大块绿色麻团,一眼看见深绿之间雪色肌肤一闪,目光一喜,立即努力的伸手去够秦长歌的手。 然而那绿色妖枝实在太多了,整个树林,浮土之下的地面,全部被这东西布满,毁去一大团还有更大一堆,立即补上,这些手臂粗细也如手臂灵活的千万枝条,不放过地面任何一个物体,呼啦啦的从后罩上,将赶来的萧玦也一阵乱裹,这东西中人之后立即浑身麻痒,萧玦顿时身子一僵。 完全失去动弹之前,他拼命伸手,扣住了乱糟糟妖绿色之间露出的秦长歌的手指。 “死也要死在一起……” 他的声音瞬间被隆隆卷过地面的藤蔓一同卷去,消失在十丈之外山崖之上——那里,突然出现了一朵硕大无朋的花形物体,占据了整个山崖,花瓣妖娆艳丽,布满眼状花纹,花蒂之处一道血红横沟,有如血盆大口——暗夜下这花看来便如生有无数双眼睛的诡奇巨兽,正微笑着等待自己今夜送上门来的大餐:萧玦和秦长歌。 那些潜伏地下的绿色枝条,正是由它的花根处伸展而出,布满了整个林中地面。 飘身而起,姿态庄严,水镜尘悲悯的看着那两人消失的地方,悠悠笑道:“是老朋友吧?险些又在你们手下栽一次,在下这许多年来,两次被制,两次都是阁下们所赐,实在难得……可惜,此生此世,注定要永别两位风采了……英年早逝,折于中途,真真人间扼腕憾事……” 月光照上他晶莹肌肤,翩翩佳公子眉目之间,溢满惋惜。 他突然扬眉,轻咦了一声,目光在林中细细搜索。 “还有一位呢?” 衣袖一拂,正待飘落。 远处突然传来悠远梵唱,空灵,肃穆,带着悲悯尘世的淡淡忧伤。 水镜尘欲待寻找的身形,顿了一顿。 他于树梢之巅回首,望了望声音来处,脸上浮现出奇异的神情,忧伤、憎恶、犹豫、无奈……随即他轻轻叹息一声。 饕餮花长年沉睡,只有在极亮月色照上花—蕊之时方才开启,一旦被惊醒,会疯狂饥饿,吞噬所有经过的活物,这种花年岁越长,威力越强大,而啸风崖这一朵,已经生长百年有余了…… “乾天镜”击碎月光,照上花—蕊,饕餮苏醒,万物难存。 那个不良于行的男子,一开始就被拖了去吧…… 虽然有饕餮花最讨厌的“碧露”护身,但被惊醒的饕餮花,还是不要靠近的好…… 桃花般的月色下,梨花般的男子,温和的笑着,轻轻拔起因为蒙着一层青露,而被绿色枝条纷纷避开,弃如敝屣的绝世宝剑。 “我拿去,给两位做英雄冢吧……” 月光如绸,一匹嫣红桃花绸,温柔的拂上他温存的容颜,遥立高枝之上的他,闭目叹息的神情,高洁如雪。 宛如圣人。 == == == 饕餮(taotie)是中国古代传说中的神兽,它最大特点就是能吃。饕餮是一种想象中的神秘怪兽。这种怪兽没有身体,只有一个大头和一个大嘴,十分贪吃,见到什么吃什么,由于吃的太多,最后被撑死。它是贪欲的象征,这里饕餮花,亲们可以想象成巨大的食人花。 最近很神奇啊,长评与恶评共来,美文与鸡蛋齐飞,砸得我那个喜悦不胜,状若癫狂。 有没有人要安慰我?安慰的方式请参看留言区。 有没有人要踩踩长评强人流歌?踩她的方式请参看八部天龙,流美人八篇,诸位给几个字,俺也幸福。 最后,感tvmtvktv……感谢乡亲父老妹妹相好大姐大妈……我爱你们……给点票我就更爱你们了……捧蛋娇羞ing…… (本章完) 第四十二章 距离 第四十二章 距离 被饕餮花肆虐过的山林,仿佛抽去了筋骨的大地,地下陷出一个个铜盆大小的坑,那些绿色的枝条看似无害的纵横于其上,以一种妖异的姿态,静静吸收月色精华——看来饕餮花肚子还没饱。 林子里一片寂静,连虫鸣声也不闻——已经没有虫子了,都和西梁的皇帝太师一起,被吃了。 某棵腐坏了半个树身的树洞里,突然微微有了动静。 那个非常污浊,布满不知什么颜色树液腐叶的,令人看一眼都恨不得逃脱的树洞里,突然探出了一双手。 清瘦的,秀气的,苍白的,可以于月光下看见淡淡青筋的手。 手紧紧的抓住那早已腐烂的树身,对自己抓了一手淤烂恶臭的物质也不理会,只是用力的,艰难的,一寸寸摸索,一寸寸挪移,直到挪出了自己的身子。 好容易从树洞中完全爬出,满身上下青青绿绿已经不知道都是些什么东西,他却仿佛根本没看见般,依着树,吐着长气脱力的滑下。 他一仰首,月色勾勒出惊心秀丽的轮廓,微微凌乱的鬓发浸出细密的汗水,衬得眉睫深黑。 楚非欢。 站不起来的人,因为视野方向和接触地面的面积都和直立的人不同,楚非欢比秦长歌萧玦早那么一霎,发现了那记落空的月光斩的秘密。 然而也只早那么一霎,楚非欢发现身下有东西有异动想提醒秦长歌时,巨大的妖花产生的吸力已经让他胸口剧痛无法开口。 随即秦长歌一脚踩落妖花的触须,自己将自己陷进了陷阱,萧玦为救她也将自己带落。 楚非欢几乎立刻选择了逃离。 三年之前他不知道逃离是什么滋味,正如那时他也不知道污秽、饥饿、被人揍是什么滋味。 可是没关系,三年的苦痛时光教会了他在最恶劣的环境中,为生存而对原则步步退让,只要能活下来,能等到自己想等的,怎样都没关系。 不懂,不愿,那就去学,去勉强自己接受。 哪怕在很多寂静独处的夜里,想起往事而心中泪流。 就如此刻,他在那一霎决定了不去救,背对着她爬入树洞。 爬洞的那一刻,他突然想,假如站在她身边的是自己,假如扑过去的是自己,假如伸手去拉她的是自己…… 没有假如。 这一生,也许都没有假如了。 当年一剑光寒震九州,冷眼笑看红尘乱的少年,在三年之后她陷身危险之时,只能背对着她,仓皇的选择逃离。 她那一刻,想必只看得见满面焦灼扑向她的人,只看得见那般不畏生死,上天入地下黄泉的决然陪伴吧? 楚非欢的手指,深深的扣进那些腐烂的树木纹理里,指尖微微沁出了血。 然而他的面容依旧平静如恒。 要逃。 总要有人留得自由。 不能三个人都落入险境。 不能陪她舞剑如飘风,不能陪她策马似流光,但,他可以选择别样的方式去保护她,如此刻,三年的乞丐生涯,让他经受住了这般的令人难忍的污秽腐臭气味;三年劣境,让他懂得如何在最不利的环境中发现生机保全自己;所以他才能在那短暂一霎间,发觉绿色妖枝很讨厌腐烂的东西,凡是半腐的树周围,都有一小块地方没有那枝条。 楚非欢静静的坐在那一小块地面上,小心的不让自己碰到任何妖枝,他仔细的看了看,发觉这个林子,很多树都有点腐烂,而腐烂的树旁,都有点隐约的骨殖,兽类为主,也有人的,只是很少,一节指骨之类的,南闵之地,本就以阴森诡秘,妖物众多着名,所以三人先前看见这些东西也没在意,死人骨头对这三人来说,和树枝也就差不多,所以忽略了骨头出现的规律。 树身腐烂之处,都是迎着妖花之口的方向。 腐烂的树根,对着妖花之口的方向,都有碎骨。 楚非欢神色凝重,盯着前方山崖上那绚丽诡异,如一张千眼魔脸的妖花,心中一阵阵发冷。 有没有可能,这些骨头都是妖花喷出来的?喷出的同时带着花内溶化掉它们的液体,落在这些朝向山崖的树上,导致这些树的部分腐烂? 那些溶化掉的兽骨人骨…… 楚非欢抬起头来,眼神幽深,凝视着妖花的方向。 == “喂。” “嗯。” “这什么鬼地方?” “你问我我问谁?” “下面的这些黄水,看起来不是好东西,不能碰。” “嗯……” “长歌……” “嗯?” “你可不可以,不要蹭我?” “……” 秦长歌自萧玦身上抬起头,无奈又好笑的瞪他一眼,幽怨的叹气。 这个……非我所欲啊…… 就算我有欲,这个姿势……也太具有挑战性了吧…… 抬头看四周,朦朦胧胧的四壁呈圆形,乳白色,有绸缎般的厚重质感,却生出无数细小的触勾状的细丝,底下,一片萼绿色中,浮着些冒着泡泡的深黄色液体,散发着古怪的气味,萼绿色底托四边,各有白色的光滑的一小片絮状物,伟大的西梁皇帝萧玦,正是以极其彪悍的姿势,双手双脚反撑着那四小片白色,把自己撑成拱桥形状,供秦长歌伏身其上。 至于为什么会形成这么诡异的姿势,秦长歌自己也不知道。 只隐约记得方才,山洪海啸般的巨力突至,直将浑身突然麻木的她拖拽至一处大开的穹窿般的黑洞之前,看见黄光红肉一闪,便翻腾着卷了进去,与此同时一直拉着她的萧玦忽然猛喝一声,手腕大力将她腾空一甩,大约是本想趁最后一刻将她甩出去,结果那东西及时闭拢,萧玦那一甩,顿时将秦长歌重重的甩到了自己身上,压得他一声闷哼,就要落到黄水之中,好在被摔得七荤八素,撞到某人坚实肌肉鼻子差点流血的秦长歌突然看见一只山鼠卷落黄水,浮上来的却是森森白骨,刹那清醒,百忙中用脚一勾头顶一处柱状的白色茎状物,伸手用力将萧玦拦腰一提,硬生生将他在离黄水只差毫厘之处捞起。 不过须臾之间,生死关头两人都走了一遭。 现在萧拱桥继续拱着,秦长歌一脚勾在长茎之上悬空吊着,整个上半身趴倒在萧玦胸前,看起来有点像双人杂技,姿势优美而惊险。 可如今在这上不着天下不着地的地方,以这种难以支撑的姿势,能坚持多久? 何况那些带着触勾的细丝不断骚扰,秦长歌忙着为自己和萧玦挥掸开那东西,身子动个不休。 只是她这般动个不停,蹭来蹭去,对萧玦是个严重而艰难的考验,因为天热,她衣服脱得只剩内衣和单件长袍,因为搏斗凶猛,领口扣子掉了,现在的姿势又不方便整理。 其实非关暴露……对于肖想秦长歌很久的萧皇帝来说,就是她穿着里三层外三层的棉袄,只要她在他身上,他就受不了。 萧玦觉得自己好生悲惨,这种拱桥式的姿势让他觉得腰都快要断了,身前女子又太晃眼太刺激。 …… 萧玦想自己干脆撒手掉黄水里去算了。 但转念一想,自己撑着那女人呢,自己一撒手,她不也跟着掉?只好继续辛苦的煎熬。 煎熬中还不忘申明自己的清白,“……什么我的妃子好幸福……长歌,我没有临幸过她们你不知道么?” “真的吗?忒可惜了的。”秦长歌吸气,努力使自己身子轻盈,面上却笑吟吟继续取乐。 萧玦苦笑了下,道:“我这辈子最可惜的事,就是莫名其妙丢了我的皇后。” 秦长歌微微敛了笑意,随即道:“塞翁失马焉知非福?”一边塞了颗药丸到萧玦嘴里。 “什么东西?” “刚才那些藤条上的倒刺,大约是有点短暂麻痹的毒效,对身体伤害不大,不过为了小心起见,还是弄颗解毒丸吃吃,这个对一般毒物都有用。”秦长歌神色庆幸,四顾一周,道:“萧玦,这好像是花,我们现在在花—心里。” “我也觉得,”萧玦皱眉,“花—心里的东西和外面的触须类的东西不同,只怕毒性要大些,咱们现在什么都不能乱碰,你试着把花顶端戳戳看。” “戳什么?”秦长歌感觉到身子越发的灵活了些,毒性几乎全散,小心的试了试那白色茎状物的柔韧度,估计勉强能承担得起两个人的重量,遂道:“不能随便乱戳,万一刺激了这花喷毒液,你我两人正对那黄水,逃都无法逃。” 她悬空将自己顺着那茎叶往上蹭了蹭,一把捞起萧玦的腰,笑道:“来,也给我占点你的便宜。” 看出来西梁皇帝不太适应这个姿势,但仍死撑着面子,“我倒觉得是你终于送上门来给我了。” “那你吃啊,”秦长歌笑嘻嘻,“请,请。” …… 此姝愈来愈卑鄙,教我直想放倒之…… 调笑归调笑,秦长歌神色里,却一点轻慢的意思都没有,她缓缓将萧玦上提,试图将萧玦也提得够上那唯一安全的白色长茎,省得这姿势实在辛苦。 眼看萧玦的手即将够着长茎。 花体突然一阵颤动! 长茎刷的一收,萧玦手落空,随即长茎再一放,砰的一声,秦长歌再次被恶狠狠掼到萧玦身上,漂亮的鼻子巧巧撞上他牙齿,哗啦一下鼻血长流。 更糟的是,萧玦刚才已经脱离了那四处白色安全地带,这下直接被撞向黄水! == 每棵腐烂的树之间,都有一定的距离。 对于武功高强者,如掉进花里的那两位,那点距离,抬抬腿就得,然而对于武功已失,身体因长年摧残而越发荏弱的楚非欢,每一步,都是在艰难的跨越天堑。 月色浅红,在树影间缓慢移动,大约有点不忍看那男子的挣扎与艰辛,色泽分外黯淡。 楚非欢就着那点黯淡的月色,看向下一棵树。 他袖底装着的机簧发射机关已经拆了下来,那些钢条被他灵巧的接在了一起,如一条长链,在月下闪着银色的波光。 波光之上有鲜红点点——钢条不是打磨光滑的链子,真要用起来很磨手,楚非欢的手早已破了,不过那皮开肉绽的伤痕,根本未曾换得他自怜的去看一眼。 他只是用尽全身气力,甩出钢条,搭上树,利用全部的手劲,将自己拖拽过去,以避免碰上地下那些纵横的妖枝。 每挪动到一棵树下,他都不得不倚着腐烂的树根喘息半天。 不过当他抬眼看着自己离那朵妖花更近了一点,便有了浅浅的喜悦。 离她……还有十七棵树的距离。 楚非欢不去想那十七棵树对他代表着什么,不去想他那每挪动一棵树都累得面色苍白几欲窒息的身体,在如此这般重复十七次后会产生什么样的后果,他只是很简单的认为,女人再强大,依旧需要男人的保护,秦长歌也是如此。 妖花离奇,力量强大,到现在她还没能出来,说明这东西没这么好对付,如果他不去努力,他会再错一次。 他曾经以为她强大到不畏一切暗算,在最关键的时候迟疑了一步,那一步便铸恨终生,几乎没能再给他赎罪的机会,从此他发誓永不单独置她于险地。 为过去的那个错,他已经狠狠的后悔过一次,后悔到他觉得,失去武功,健康,健全的肢体,是他完全应当承受的惩罚。 他永不想再错。 钢条出,银光飞闪,利用巧劲,霍霍缠上下一棵树。 楚非欢再一次将自己荡了过去。 仰首,秀丽男子汗出如雨,在如雨的汗水里,他目光里交织着欣喜与焦灼。 离你……还有……十六棵树的距离。 (本章完) 第四十三章 家书 第四十三章 家书 萧玦栽落,栽向黄水! “咝!” 秦长歌将头发里藏着的五根黑丝都使了出来,幽光连闪,缠住萧玦四肢和腰,全力向上一提。 与此同时萧玦吐气开声,生生将自己上移一寸。 坠落的身形刹那停顿。 好险不险的正正停在黄水上方,相隔——约莫也就是几根发丝的距离。 两人对视一眼,庆幸而又焦灼,明明一身武功未失,却在这鬼花之内无从施展,谁也不知道触动了哪样东西,会不会导致那花喷射黄水,两人落下的位置,离那花心太近了,一旦黄水溅开,连躲都无处躲。 刚才也不知道触动了哪里,导致那花忽然收起那长茎,幸亏收的是这东西,万一是别的,大约现在花内只剩两具骨架了。 萧玦心疼的盯着秦长歌的鼻子,还在流血,一点点滴落他胸前,很快湿了外衣和内衣,温热的濡湿感让他的心也潮潮的,仿佛被夜露浸透了般隐隐生出透骨的凉,忽然有点悲哀的放纵的想——如果实在不能救她,就这么死了也不坏吧?因为毕竟和她在一起——很多很多年前,一次同样濒临死亡的杀机之前,自己不是曾经挽着她的手,这般说过么? “愿与卿同葬一方厚土,上随碧落九天,下堕修罗阿鼻,千载之下,永不离弃。” 如今自己虽在原地等候,她却已经迭转了一世,这一世她心思如飘风,一切都已不同,那个将来陪她同葬厚土之下的人,也许未必能是自己,那么,死在这里,最起码还算完了同葬的夙愿吧? 萧玦微微笑了笑,突然觉得没什么不好,西梁帝位后继有人,儿子会比他这个老子更适合做皇帝,那么,还有什么关系? 秦长歌哪里知道一瞬间身下男人转了这许多颓废念头?她现在只想着逃出这妖花,抬眼瞄了瞄上方,头顶那白色长茎,因为刚才不顾一切的大力动作,隐隐出现了裂痕,已经支撑不了多久。 下方萧玦则若有所思,突然道: “长歌。” “嗯。” “刚才那花突然动的时候,露出了一点缝隙,我看见那个白色的茎直通向外面,长歌,你把黑丝解开,顺着这个爬上去。” “你呢。” “你爬出去,来拉我。” 秦长歌冷笑,“我不相信你忘记了,这花只有在被触动后才会弹动这个白色长茎,才有缝隙露出,问题是,下次被触动时,你能保证底下那个销魂噬骨的玩意儿也不被触动?还是你自己明明知道不能保证,却在装傻?” 萧玦默然。 “我知道你想让我逃生,刚才你努力想把我甩出去,现在你又出这个馊主意,”秦长歌叹息,“可是我不喜欢踩着你的尸骨爬出去。” 她侧转头,看向花的内壁,眼光深深,仿佛想将那花看出一个洞来。 “你在看什么?” “我在想……非欢在做什么?”秦长歌慢慢道:“他没有被卷进来。” 不待萧玦反应,她轻轻道:“不过我更希望……他什么都不做。” 微微苦笑了下,秦长歌吸一口气,语调轻快的道:“好了,反正也看不见,我也拿他没办法……阿玦,我有个办法,只是现在空不出手,你来,到我身上来摸。” “嗄?” ! 萧玦激动了,兴奋了。 秦长歌扬起眉毛,“……来摸我身上的毒药。” “哦……” 似笑非笑的看着他,秦长歌低低骂,“种马。” 萧玦讪讪的伸手进秦长歌怀里,她胸前的玉符里藏着最起码七八种毒药。 玉符贴身,手指不可避免的触及温软莹润肌肤,萧玦几乎又要不合时宜的心中一荡,一眼对上秦长歌杀气腾腾的眼神,无奈的笑了笑,只好加快速度。 “辟离子自然之毒,配上硝金金属之毒,不知道能不能令这花萎谢腐蚀……”秦长歌喃喃,“花太大……也不知道有没有效果。” 她示意萧玦用布裹手,将混合起来的两种毒药轻轻涂在花壁上。 涂上毒药的花内壁起初没有动静,随即慢慢起了萎缩,开始发黄,发黑,渐渐卷皱,四周却没有动静,萧玦喜道:“好了!” 秦长歌却低喝,“糟了!” 花体受损,突然开始轻颤,花萼一阵收缩,黄水一涌! 萧玦的一截垂落的衣襟立时没了。 毒力在继续,花体抽搐越发明显,花萼应激震动,黄水开始慢慢上涌。 眼看快要涌上萧玦的靴子。 秦长歌心急如焚的盯着那毒药涂过的花壁——已经是最大剂量,但是蔓延的速度还是抵不上黄水上涌的速度——花太大了。 头顶,一直支撑着两人身体的白色长茎因了那细微震动,裂缝越发扩大,摇摇欲断。 上有危顶,下有死水。 只要白色长茎一断,两人立将无处可避的落入黄水池,而只要底下黄水再涌一涌,萧玦的腿也没了。 无论上或下,都绝无生机。 生平最大的危机当头时秦长歌居然很冷静的突然想起前世看过的一个故事,一人避虎爬入水井,结果井底有毒蛇盘旋,而井边猛虎徘徊不去,那人后退是死,前进是死。 无奈之下,心一狠爬出井,结果发现,老虎已经走了。 秦长歌苦笑,自己两人会不会有这个好运气?茎是马上要断了,谁也不能挽回,那么,指望在断去的那一霎前,黄水退去? 萧玦一直神色平静,突然抽下缠着自己臂的黑丝,伸指一弹,哧的一声穿透了已经开始腐烂的花壁。 秦长歌皱眉,道:“你已经够不稳,小心——” 只靠四根黑丝悬空的萧玦,扬眉道:“我轻功还不错的,只是——”他苦笑,“这花真恐怖。” 黑丝没入,花壁突然因为毒性开始扭曲,将细长的黑丝绞住,弯曲的堵在半途,再也难以前进一分。 而花壁奇厚奇韧,那么剧烈的毒药也不能很快将之烂穿。 长剑已经丢失,而黑丝偏偏太细。 长茎断裂已经超过三分之一。 黄水涌上萧玦靴底。 秦长歌绝望的想——真是天亡我也! “嚓!” 花壁之外,突有微声一响。 黑丝透出之处,突然好像被什么硬物从外面钩住,随即那物件开始扯着黑丝缓缓移动,一进,一出。 萧玦一怔,随即反应过来,秦长歌已经喜道:“拉住!” 萧玦立即伸手拉住黑丝这端。 头顶长茎裂缝继续扩大,宛如一张渐渐裂开的狞笑的嘴。 黄水已经快要触及萧玦靴尖。 秦长歌紧紧盯着,头发都快急得要冒烟了,身子却一动也不敢动,长茎马上就要断,自己一旦跌落,那么正下方的萧玦一定首当其冲,这花内空间无法施展轻功躲避,两个人都是死。 萧玦却根本不去管,他专心致志的拉着黑丝,和对方极有默契的快速顺着毒液涂过已经开始腐烂的花壁,上、下、左、右。 如同两人隔着木板拉锯,四四方方拉着黑丝走了一圈正方形。 呼啦一下月光涌入,一大方奇厚无比的白色花瓣被无声锯下。 “卡擦!” 长茎断裂! “呼!” 黄水剧涌! 断裂的刹那秦长歌大叫,“趴倒!” 花的裂口处立即有个影子无声倒下,随即黑影一闪,萧玦被秦长歌一脚踢出! 萧玦一脱出妖花立即反身回扑,砰的一声和随之窜出来的人再次撞了个鼻子对胸。 捂着再次鲜血滚滚的鼻子,秦长歌悲哀的想,完了,自己这辈子一定会是个砂鼻子了……一边对着萧皇帝瞪眼睛,“干嘛?你干嘛?” 萧玦仿佛有点不相信的上下看着她,“去救你啊,你怎么就出来了?” “我呆在里面等化骨?”秦长歌没好气的扯扯萧玦身上的黑丝,“你忘记这个啦?咱俩本就是用黑丝连在一起的,把你大力踢出去,我自己自然也被带了出来,这是当时境况下,最快的自救方式了。” 她快步的上前,一把扶起刚才及时让开的楚非欢。 他只是让开卧倒,不知道为什么却一直没有爬起来。 秦长歌半跪于山石上,扶起他,月色冷冷,照着气息轻弱,仿佛随时可以随风而去的男子,他看起来着实狼狈得很,身上不知道是什么东西,污污浊浊黄黄绿绿的散发着恶臭,秦长歌却仿佛没闻见,抓着他冰冷的手,一边源源输着内力一边低声唤:“非欢……非欢……” 她一直唤着,不敢停,也不敢回首去看那从原路到达妖花这里的距离,她不知道非欢是怎么过来的,也不敢去想,那样的想象,太过疼痛,令得即使冰冷坚硬如她,也觉得不堪承受。 有些事,她选择强硬的去撕裂,有些事,她却隐隐生出惶然,害怕去深想,仿佛一深想,便如陷入妖花花萼之中,头顶生起断裂之声,而脚下腐水即将没过脚背。 比如,非欢神奇的出现在妖花之侧。 比如,萧玦落入花萼之前那奋力一扔。 比如,栈渡桥上非欢仰首向月,轻轻道:“长歌,我对不起你……” 比如,凤仪宫断桥雪上,醉后的萧玦喃喃道:“我一直等你……从火起等到火灭,从废墟等到宫室建成,从埋下那坛酒,到起出,再埋,再起出……” 比如,幽州暴乱,非欢静静走入万人围困之下,说:请让我共死。‘ 比如,杜城的硝烟里,饥渴的萧玦,匹马冲入全是敌军的城池,单手稳稳擎着的那碗水。 …… 英雄冢,向东风?何处荒丘埋枯骨? 将前生,换此生,此情欲思不胜思。 与谁眉目相映,照上那一刻生命的熙光?与谁千山万水,共此尘世里爱情的曼妙?前方的路不知道还有多久,来路却已是斑斑深痕,一笔一笔的印记,每一笔都默然花开,每一笔都笑傲长风。 轻轻抚上男子疲惫的眉宇,在他气息稳定之后点了他睡穴好让他休整精神,秦长歌幽幽一叹,一转眼看见萧玦负手立于黑暗中默默若有所思,他俊朗眉目沉在黑暗里看不清神情,却在看见秦长歌要伸手扶起楚非欢的时候快步过来,默默将楚非欢负起。 他这一迈步秦长歌才发觉有异,愕然盯着他的靴子,萧玦一笑,跷了跷鞋底--精工厚底的靴底已经没了,早在先前黄水涌上,萧玦专心和楚非欢,以黑丝和钢条合作将花割开的那瞬间,就被化掉了。 行李马车先前都已被卷进花萼,秦长歌皱眉道:“你这样如何走路?” 萧玦朗声一笑,顺手扯了山崖上的草藤,胡乱在靴子上捆了捆,道:“当年偷袭魏元献大军,需要半夜从崖上下去,我穿的就是草鞋,走山路方便,如今重温下,挺好。” 他大步行了出去。 秦长歌默默看着他背影,转身看向那妖花,非欢选的位置极其巧妙,正在妖花之下一个死角,那花除非会偏头,否则永远吸不着自己。 啪的一声秦长歌指尖弹出一点星火,正正落入花萼之内,轰一声火光立即蓬然腾起,那些花叶触须,硕大妖眼的花瓣都吱吱绞扭起来,扭曲成诡异的弧度,宛如千百张鬼脸,在火中凄厉的疯笑。 空气里弥漫着酸腥的味道,收缩的花萼里不断腾起灰白的烟,花瓣激烈的颤抖着,不住张开又关闭,四周卷起了腾腾的风,还有一些枯枝碎叶被卷进花萼,顿时将火燃得更凶。 秦长歌满意的笑了笑,慢条斯理的道:“有仇不报非好女,哪怕你是一朵花,我也没理由任你留下肆虐路人。” 她袖着手,看着妖花在火中挣扎,千百眼状花纹变幻出无数诡异的表情,连同那张仿佛可以吞噬一切的血盆大口般的花蒂都在焦臭的痉挛,渐渐焦黑、低伏、收缩、成灰。 花心已被烧毁。 山林里满地绿色妖枝,突然全部枯萎,如一条条枯黄的死蛇般毫无生气的趴倒地下,轻轻一碰便断裂了。 灼灼的灰烟里秦长歌等那带毒的烟气散尽,才小心的过去,用树枝仔细的在花心中拨了拨。 但凡这种成长百年有余的巨大妖物,吸收天地日月精华,浸淫久了,都会生出一些很好用的东西,秦长歌守着,就是为了拿到人家的最后老底。 她一向喜欢酣畅淋漓的榨干任何一点好处。 树枝拨动,烧毁的花萼深处,突然滚出来一个珠状物。 说珠子也不像珠子,有点象不规则的橄榄形,约摸鸡蛋般大,灰蒙蒙的不甚起眼,里面似乎有一层浅红的闪烁着磷光的物质。 秦长歌用银针试过没毒,小心的包好放进自己袖囊里。 按说这该是个好东西,不过一时还没明白用途,秦长歌决定自己先戴着,确定没有害处了,再送给非欢防身。 正要追上萧玦,忽然听见衣袂带风声响,似有不少人向林中而来。 秀眉一挑,秦长歌阴狠的想,水家来人了?正好—— 前方萧玦已经冷叱道:“谁!” 他一伸手便劈下身侧一截粗枝,平凡的树枝到了他手中也成了名剑,一掣之间风声雷动,直指来人。 对方却愕然“啊!”了一声。 只一声,秦长歌已是一怔,想了想,笑了起来。 “祈繁,你这马后炮,现在才来?” == 空地上再次燃起火堆,萧皇帝舒舒服服换上新靴子,笑道:“不曾想你鞋子也多备一双。” 祁繁在火上热着干粮,笑笑道:“南闵湿热多水,大小泥沼多,有时还会突发阵雨,丛木之中行走也容易损毁衣物,我可不敢衣衫不整的来见陛下和太师大人,所以都多备了些。” 容啸天在一边照顾着楚非欢,也已经给他换了衣物,皱眉咕哝道:“怎么搞成这样?” 祁繁白他一眼,容啸天扯了扯嘴角,去包袱里翻养生补气的药丸去了,秦长歌在火上烤着手,跃动的火光下她神色平静,缓缓道:“我原以为你要来得更早些。” 凛然站起,祁繁正色道:“是,是我不好,我在南闵边境听说了一些事,为了早做防备,我多耽搁了一些时辰,做了些准备,所以来迟一步。” “祁兄,我没有怪罪你的意思,”秦长歌抬起眼,“事实上我只是猜你们会来,毕竟凰盟得到我去给非欢寻药的消息,你和啸天是不会坐视的。” “自然不能,这本来应该是我兄弟的事,累及姑娘您已经是不该,更不该……”祁繁看了一眼萧玦,想着皇帝陛下也许根本不以为苦甚至正在乐在其中,自己不安倒显得假惺惺,干脆闭了口。 秦长歌看看他神色,从明霜“死后”他神情渐渐改变,对谈举止间越发象一个属下,隐约是当年睿懿和他相处时的模式……祁繁,是心中已经知道她是谁了吧。 当然,大家都不打算点破,心照不宣罢了。 “你在边境听见了什么?”秦长歌淡淡问。 “水家出了事,”祁繁言简意赅,“水家老家主暴毙,家主诸弟争位,据说死了不少人,上善家族出现这种事是会损及水家在天下人心中的声誉的,所以消息压得很严密,凰盟在南闵的暗线,花了很多功夫,刚刚打听到。” “难怪驱鸟于三十里外拒客,水三公子怕家丑外露呢。”萧玦冷笑,“不过这般声名煊赫的巨族,出了这等事居然还能令消息密不透风不能传开,水镜尘真的很有手腕。” “驱鸟?”祁繁双目睁大,愕然道:“铃鸟?” “嗯。” 左右看看萧玦和秦长歌神情,祁繁吃吃道:“……您……没……那个……吧?” 秦长歌若无其事的回答:“那个了。” 萧玦气质很高贵的撕着熟牛肉,漫不经心道:“还没这个牛肉好吃。” “嗄?” 祁繁的冷汗冒出来,“不仅……那个了……,还……那个……了?” 秦长歌毫不困难的理解了他的火星语,抓着牛肉深有同感的点头,“还那个了。” 萧玦一拍张口结舌的祁繁肩头,笑道:“咱们知道那铃鸟是南闵神鸟,大约还是靠近此地的中川部分州郡百姓心中的神鸟,此鸟闻梵音起舞,舞姿有天魔之态,素来为两地部族所崇拜,可是那是对南闵和中川,不是我西梁,在我看来,不管怎样,鸟就是鸟。” “会跳舞的鸟还是鸟,而且不比寻常雀儿好吃。”秦长歌很彪悍很默契的又补上一句。 看着可怜的很难接受事实的祁繁,萧玦很好心的安慰他,“不就是吃几只鸟嘛,你想象成雀儿不就成了?” 秦长歌则施施然道:“咱们反正是绕不过水家的,反正是要卯上的,那么,能让他多吃点亏的事,咱们都要去做,哪怕是吃只鸟。” …… 祁繁抹着冷汗站起来,连声咳嗽,“我去再拿点干粮。”撒腿就走。 离这两个万事都当耳边风的彪悍人物远点吧,太折磨他的小心肝了。 这是两国神鸟啊,中川边境和南闵国内,家家户户都供奉有此鸟神位,若是谁家运气好捡着一根掉落的鸟羽,被视为一生都将得到神鸟垂青护佑,会被乡亲羡慕至极,并永生尊敬服从,这两个人,居然就把鸟给烤吃了,也不怕万一传出去,会被愤怒的两国百姓撕咬成碎片。 祁繁决定要多联络些凰盟属下,中川南闵,西梁边境,得时刻准备着保命。 翻干粮时翻到一封信,这才想起还有个任务没完成,想起那家伙派人赶上他送来,千叮咛万嘱咐的要求务必在见到他们的第一时间将信递到,自己却差点忘记了,不由有点惊悚,虽说那家伙看不见,可不知怎的,仿佛就看见他表情无辜眼神阴笑的站在面前,含着手指对他瞟:“祁叔叔,你又食言了哦……” 祁繁有点郁闷的想,那孩子,自己养着的时候明明很好嘛,除了大街认娘,别的都正常嘛,怎么一回到他娘的怀抱,就无耻、阴毒、皮厚、恶魔了呢? 近墨者黑啊…… 揣着信过去,祁繁道:“差点忘记这个,对了,这也是我迟来的原因,萧太子猜到我大约要走,硬是整整跟了我三天三夜,连我解手他也蹲一边看着,要不是我逼着陪侍他的老贾端下迷—药迷昏了他,我估计现在还在西梁和太子磨蹭呢。” “贾端下迷—药?”萧玦愕然,“人品端方正直得号称圣人,连一只蚂蚁路过都要绕道的朝廷楷模贾端,对太子,下迷—药?怎么可能?” “就是因为他楷模他正直他圣人,所以只有他下迷—药才有用啊,”祁繁笑嘻嘻的看着秦长歌,“令郎狡诈无比,所有食物不许咱们经手,除了老贾端,谁送上来的东西他都不放心,所以,只好委屈老贾端了。” “想让一只小狐狸被擒,你得选一只猪去行骗。”秦长歌万分怜悯的摇头,“可怜的老贾端,晚节不保,一生清名,毁于萧溶之手,呜呼。” 祁繁心有戚戚焉的点头,叹息,“是啊,溶儿被迷倒后,老贾端硬是砰砰砰的撞墙,老泪纵横,呼天抢地,大呼臣子两难,此心悲摧,令名终毁,愧对此身……可怜了啸天的胸口,愣是差点给他撞骨折。” “他怎么肯的?我觉得他死也不会肯啊,老贾端曾经宁愿饿死也不接受一个欺压良民的财主送来的粮食,他会干下迷—药这种事?”萧玦怎么想都觉得不可能。 一摊手,祁繁无辜的道:“我就跟他说,太子准备丢下国家出门去玩,咱们拦不住,贾太傅,要不,你就辛苦一下,坐镇御书房代行玉玺?” “在毁去令名和国家无主两大最悲哀的事件之间,他选择了舍去原则保全国体,”秦长歌肃然正色对萧玦道:“陛下,请记得回去得升他的官。” 萧玦瞪她一眼,“你怎么不记得回去打溶儿屁股?” “那个光荣的任务交给他的令尊,”接过祁繁递过来的厚厚的信封,秦长歌扬眉笑,“哎哟,好厚哦,这孩子真有爱心。” 萧玦兴致勃勃的凑过来,“我看看他给我说什么了。” “陛下,”秦长歌慢吞吞拆那个封了十七八道,明显不信任祁繁人品的强悍信封,道:“我们要不要打个赌?赌一枚铜钱。” “嗯?” “我赌他最先问候到的人,绝对不是你。” 萧玦默然,这个问题,他确实没有底气,想了想道:“最先问候到的男人……” “还是不是你。” 悲愤的几欲长啸,半晌,萧玦怒道: “我不赌!” 秦长歌怜悯的摇摇头,专心攻克炸弹般的信纸,慢慢开读: “怀娘。” 坏字写成了怀字,墨迹深浓十分用力,显见写字之人十分悲愤,秦长歌喃喃道:“怀娘?你娘要是还在怀胎,你在哪里给我写信?你这文盲。” “……你把我干爹怪哪里去了?” 第二排字更大,错字依旧亮堂堂的挂着,萧玦见果然自己没排上号,挂不住面子,怒道:“贾端怎么教的?到现在写字都错字连篇!” “他就是为了气你,”秦长歌不动声色一瞟他,“知道就你受不了这个。” “还有臭爹。” 萧玦对那个爹字前面的表达非良好意义的修饰定语视而未见,自我麻醉的笑道:“这排总算没有错字了。” “把你怪哪里去谈恋爱了?” …… “谈恋爱什么意思?”萧玦盯着那几个字,总觉得意思古怪。 秦长歌瞟他一眼,道:“就是打架的意思。” 萧玦瞅她一眼——你当我白痴哪? “看在你是我娘份上,儿子我提醒你一句先,挑男人要慢慢挑,别嫁得太早。” 萧玦咔的一声粉碎了手中吃剩的牛肉。 这叫什么儿子? “我很生气。” 看信的人对着这换了红颜色的分外狰狞的“我很生气”笑嘻嘻。 “馅害人不是这样搞的,你们没义气,以为皇帝好当啊?” 儿子……知道你号称“吃神”,但也不能时时刻刻记着馅饼啊。 “我最近被你们害得,天天在奏章上画圈圈,圈圈越画越圆。” 旁边画了个圈圈以示证明,秦长歌啧啧赞叹:果然很圆。 “我画腻了,我给你们三个月时间,你们到期不回,我就在奏章上画裸女。” 旁边画了个他自认为的裸女,秦长歌眯起眼睛仔细看了看,道:“咋这么象头烤乳猪呢?” 萧玦冷笑,“以后就按这个标准,给他选太子妃!” “还要在刊行天下的邸报上写《西梁大帝和瑞一皇后不得不说的故事》” 秦长歌瞟一眼脸色全黑的萧玦,笑吟吟道:“喂,陛下,你什么时候娶了新皇后,瑞一皇后?” 萧玦已经被儿子操得习惯了一点点,面不改色答:“就是方才,信中,你儿子帮我娶的。” “当皇帝很无聊,天天早起,存心不想让人活。” 萧玦愤然,“你爹我天天早起都二十多年了,不还活着?” “总之,总而言之。” 啰嗦,你真啰嗦。 “把我干爹带回来,把你们两个带回来。” 秦长歌望天:这什么语法?主语呢?这孩子强大的逻辑,咋这么诡异呢? 你关心人怎么也这么没温情呢? “哦对了还有件事。” 就知道你不舍得这么快废话完。 “臭爹的小老婆们,虽然被拦着不许见我,但是抢着送汤啊水啊点心啊什么的,看起来很好吃。” 萧玦呼的一下扑过来,惊道:“这馋神,我就知道他看见吃就腿软——” “我都请我的便桶们享受了。” 秦长歌摸摸袋子里的僵饼,满目羡慕的哀叹,“好幸福的便桶……” 萧玦开心的笑,“就知道我儿子没这么蠢……” “……好了,别翻了,我知道你们还想看,下面还有很多纸,但是,没字了。” 秦长歌一怒之下把信纸扔了,我没翻! 萧玦脾气好一点,他把信捡起来,不死心的继续翻后面一叠厚厚的纸。 感叹号! 感叹号! 感叹号! 每张纸都没字,每张纸都比前面多加一个感叹号,几十张纸翻完,最后一张上满满的全是感叹号。 “这是什么东西?”古人是没有标点符号的,萧玦对着这个符号愕然。 “他在说……”秦长歌似笑非笑,遥望着西梁郢都的方向,想象着儿子孤零零趴在御书房超大红木案上恶狠狠画感叹号,小脸上沾满墨汁的样子,心里有点酸酸的温暖,以及淡淡的歉疚。 五岁就要学做监国,虽然象征性的但也要早起晚睡的去管一国国务,还被老爹老娘没良心的丢下,难怪他这般感叹: “苦!” “苦!” “苦!” (本章完) 第四十四章 秋水 第四十四章 秋水 收好包子的“家书”,秦长歌拨了拨火堆,看看在另一个火堆和容啸天说着什么的祁繁,若有所思。 萧玦却一向在她面前有话就讲,很直接的问,“长歌,你说你这位属下,是南闵人还是中川人呢?” 抬眼,给他一个“原来你也不笨”的神情,秦长歌淡淡道:“你也发觉祁繁提到铃鸟时神情不对劲?咱们吃了神鸟他那个悲痛欲绝,看来也是属于神鸟的膜拜人群,不过我等他自己说。” 她倚着树,似笑非笑道:“凰盟三杰,我最早遇见的是非欢,祁繁和啸天,则是我在德州碰见,当时他们正在管人家闲事,却又不敌人家被追得狼狈鼠窜,我这人不好多事,本不想管,祁繁玩了点小心眼令我改变了主意,我看中他的机变,救下了他们,当时他们并没有立即跟着我,后来机缘巧合,几次碰壁几次被我解围,才死心做了我属下,这许多年来,我从没问过他们来历——凰盟有个原则,不动用自己的力量,去查自己人。” 她笑了笑,道:“用人不疑,疑人不用,祁繁他们,并不是一开始进入凰盟就是我的亲信的,但只要有朝一日成为我的亲信,那就是,真正的亲信。” 她说着与祁繁的初遇,脑海中浮起的却是很多年前,那个秋水汤汤白露为霜的清晨,水湄之侧芦苇开得热闹,少年立于大片大片飞扬的芦花之中,那些白色的精灵悄然钻入他蓝如天水的衣袖,他微微拂袖,一个优美飘飏的姿势。 那一年,十六岁少女驻马岸上,遥遥注视少年的背影,明明有许多急若星火的事要做,不知怎的,看着那背影,年轻而沉默,秀丽而苍凉,于水之湄,风之底,那般寂寥的立着,那般可近不可亵的清淡着,便觉得心底思绪翻涌,想起幼小的自己被大师兄带进千绝门,那一日也是秋日深凉芦花如雪的日子,一时竟出了神。 随即便见那少年,一步步涉水而入。 她惊了一惊。 却也没想着去救——她一向觉得,活着是至简单也至难的事,却是一个人必须要去做的事,一个人如果连活的勇气都没有,那也没什么去拦的必要,轻易抛弃自己的人,不要怪你自己被这尘世抛弃。 她笼着袖子,以寻常少女不会有的透彻和冷然,看着少年一步步行向湖中心。 那个背影,从无回首,似乎对尘世毫无留恋,却在即将接近湖中心时,忽然做了个接取芦花的姿势。 湛蓝湖水中,秋日阳光将湖水镀上金光万点,金光中少年湿漉漉的黑发披在清瘦的肩,他昂首,伸出的手掌晶莹如玉,那一朵芦花在他指尖飘荡,宛如天女之舞。 少女的心,突然动了动。 ……那年,幼小的女童半路歇息,在河岸边喝着冰凉的水,芦花飘进水中,喝起来很不方便,她皱着眉,大师兄立于她身后,淡淡道:“河中间的水没有芦花,那里水干净,你去喝。” 她茫然回顾,问:“你为什么不帮我去取?我会淹死。” “千绝弟子,一生对自己负责,一生不能依靠别人。”大师兄神色平静,“如果将来被派下山的是你,那么,你的一生将艰险重重,波澜不止,你注定将成为别人的领导者,注定有无穷无尽的苦难要你自己去面对去解决,所以,从现在开始,你就必须学会自己争取。” 他一拂袖,推她入水,喝道:“去取水!” 她一个踉跄,咕咕的灌进好多凉水,冰冷的湖水几欲没顶,不会游泳的她立刻觉得窒息,胸中疼痛欲炸,眼前一黑将要沉落时她拼命的想着别人游泳的姿势,拼命的挥动手脚,然后,不知挣扎了多久,眼前一亮,光明重来,清凉的空气涌入鼻腔,她已安然在水中央。 隐约听见岸上,大师兄永恒不变的平静语声,“千绝弟子,以扞卫天下为己任,以扞卫本门荣光与承继为己任,但凡入门者,必为万中无一之奇才,也必得经历十关考验——恭喜小师妹,你过了第一关。” 她浮在湖水中,那一刻突然心中森然,想,这是第一关,这只是第一关,如果这一关通过不了,那么刚才,是不是自己就会无声无息死在湖中? 一定,会。 小小女童立在湖中,不知道是湖水冷还是心更冷,她一直在发抖,秋日阳光将她的影子照上水面,小小的孤零零的一截,她心底空茫的想——为什么是我一个人?人呢?那些爱我的人呢?那些不让我沉溺湖水,很温暖的怀抱呢? 谁将我交给天下,谁又把天下交给我? ……很多很多年后,经过十关生死考验的女童,终于成为那一代的救世者,成为这一刻抱臂冷眼旁观一个生命走向寂灭的少女。 然而这一刻,看着那个一步步走向湖心的少年,仿佛看见当年一步步挣扎向湖心的女童,看见他停在湖中心接起芦花的背影,仿佛看见当年浮在湖中心的沉默茫然的女童。 她看见她的挣扎,即将沉没的一刻泪流满面,她看见她浮出水面,没有生的喜悦,只有预见得到此后沉重背负的凄然。 她突然,很想要救她。 那个在湖水中挣扎,接受自己不得不接受的命运的孩子。 她飞起,半空中雪光一闪,姿态翩然,宛如一只骄傲的,不肯服输于命运却又忠于自己誓言的雁。 下一霎她的手已经拎起少年臂膀。 奇怪的,那人没有挣扎,他只是,回首。 她浮波而来,如一只美丽的白鸟掠过碧色水面,而他宛然回首,清冷眸子里倒映着水色山光和她轻捷飘逸的身姿。 目光相触的那一刻,彼此都为彼此目中的清冷和森凉而微微震动。 水晶般的水波溅起,少年眼中倒映经年的异国深蓝的海水,从此换成了一处无名湖边的飘着芦花的秋水。 …… 很久以后,她才听他说:其实,那日我不是要寻死。 她愕然,傻傻的看进他的眼睛。 他淡淡浮起一个不知是喜悦还是苍凉的笑意。 “我只是觉得,湖中心的那朵芦花,特别的美一点而已……” …… 那是楚非欢和秦长歌的初遇。 火光摇曳,炽烈艳红,摇曳的火光里那一年的秋水奔涌而来,那些经过的事和人,遗失在久远的岁月中,却镂刻在刹那回首的男子眼中,他的目光,从此永远是那一泊静水,永不干涸,永远洁净。 秦长歌一回身,看见火堆之侧,刚刚醒来的楚非欢,正目光复杂的静静看着她和萧玦。 没有怨恚、疑问、责怪、自怜,却有担忧、关怀、包容、守候。 他看着秦长歌。 不知怎的,刚才他竟然做了梦,梦见那年高爽的秋日,无名湖边的芦苇,深凉的湖水,白鸟般掠水而来的少女,梦见她听见那句话时的愕然而璀璨的笑容。 梦里的一切,依稀当年,只是在结尾处,有了些微不同。 在梦里,最后,他对她说出了当年没有说的话。 “我还想知道,冰凉的湖水,没入头顶会是什么滋味?会不会和母妃死在我怀里时,一样的感觉?” 当年,这句话他没说,他不忍那句话出口时,会令她欣喜中微带尴尬的可爱笑容瞬间消逝。 如今,在梦里,他说了出来。 是不是自己内心深处也觉得,有些话,再不说,会永远没有了机会? 楚非欢迎上秦长歌目光,对她展开一抹云后月色般深邃清凉的笑意。 让她多看看自己的笑容吧……将来想起时,会多些美好点的记忆。 秦长歌吸了口气,亦对他微微一笑。 她知道他在想什么。 极度衰弱的躯体和精神,会让人陷入黯沉的黑洞,长夜茫茫,看不见前路的光。 秦长歌不想安慰,安慰是最无谓最空洞的行为,她只做有用的事,她永不放弃应有的努力。 那么,也让他多看看自己的笑容吧,秦长歌比任何时刻都希望自己的笑容明艳如春光,炽烈如焰火,驱去一切沉潜于他生命中的阴霾和忧伤。 她甚至在想,回京后,要不要去找找那个妖孽,学学他风情万种艳丽如火的笑容?多么希望不算温暖的自己,能有一样散发着热力的东西,去温暖雪般清冷的非欢啊…… 萧玦突然站起身,大步走了开去。 不是嫉妒,不是愤怒,他只是突然觉得,自己应该走开。 那两人相视的笑容,明明都明亮美丽,毫无阴影,一个比一个更坦然,可不知为什么,他的心酸,竟也一阵阵的漫上来。 他无法再继续热烈的笑下去,再若无其事的挡着他的目光。 从私心里,他一刻也不愿离开长歌,他发誓要得到长歌,长歌的两世里,他一直认为,不管“情敌”在她心里占据了如何的地位,不管“情敌”如何的优秀如何的博她欢心,他都一定要以自己全部的努力,完完全全的夺回她。 然而看见楚非欢的笑意,他竟然突生退让的念头,最起码这一刻,他不想打扰他注视她的目光。 长歌不是物品,他没有权利去让,他依旧会去努力争取,这是他认为的,他能给她的最大尊重和爱。 但是现在,淡淡悲凉气氛里,把过那人若断若续的脉象的自己,若是再坚持呆在那里,自己都觉得卑鄙而残忍。 如果再不能拿到踏香珈蓝,楚非欢的时间,也许真的不多了。 萧玦飞身上了树,遥遥注视着南闵中都的方向……月色朦胧,照不见前路,淡淡山林岚气里,笔直的背影如一道去意坚决的剑。 ……一定要拿到踏香珈蓝,救下他,抢回更多的时间,大家没有顾忌,没有悲伤,快快乐乐,轰轰烈烈的,去爱! == “南闵遍布深山,妖物丛生,唯有猗兰这里有通道,要想最快时间进入南闵中都玄棣宫,水家绕不过,既然绕不过,那就正面卯上吧。”秦长歌弹弹手指,宛如谈论天气一般,轻描淡写的建议。 萧玦立即赞同,“好,很好,我的剑托他保管着,也得拿回来。” 对死要面子的皇帝大人瞄一眼,秦长歌懒得拆他台,祁繁已道:“水家势大,现在又在闭谷期,周围全部被封锁,咱们人手不足,如何卯上?” “你不是调集中川南闵和西梁边境所有可以使用的凰盟属下了么?”秦长歌瞟祁繁一眼,“别告诉我那些人都不是人。” 祁繁一脸冷汗的想着这女人越来越可怕,怎么就知道自己调集属下的事?那厢容啸天已经皱眉道:“但是,和水家相比还是不足,何况猗兰谷位置神秘,只怕咱们还在找门在哪里,对方都已经布置好陷阱等咱们撞上去了。” 一直没开口的楚非欢突然轻轻道:“老谷主的死讯。” 他气力不继,只说了半句,但秦长歌和萧玦都是目光一亮,秦长歌微笑道:“咱们想到一起去了。” “发动所有的人手,先把水老谷主的死讯传开,”秦长歌笑得很温柔,“水家争位的事一个字也不要透露,就说老家主死了,你看,上善家族,饱受天下人尊崇的水老家主去世,那些受过水家恩惠的,想对水家示好的,想拉关系的,有所求助的,等等等等,都该上门去慰问吊唁吧?” “你真奸诈,”萧玦用一个完全没有褒义的词语表达了对秦长歌的由衷赞赏,一拊掌道:“上善家族嘛,断断没有把好心前来拜祭吊唁的人拒之门外的道理,到时候,武林来人如潮涌,咱们也……啊哈哈。” == 南闵大衍王朝承和六年,素来平静的南闵武林史上,终于发生了一件足可动摇南闵政局的大事,这个惊震的消息在一个毫无预兆的冬日渐渐传开,并以极其快速的速度传播于天下武林——久镇闵南,对南闵政局和武林都有长足影响的上善家族老家主水应麒去世。 上位者的死亡,预示着风云翻卷,山雨欲来,死讯传开,南闵大衍王安天庆遣使吊祭,大祭司阴离也派出圣坛上三使中的天使班晏前来吊唁。 南闵政体特殊,王朝虽存却无实权,只是个花样摆设,朝政大权全部掌握在大祭司手中,这和南闵王的特殊身世有关,据说安天庆自幼寄人篱下,倍受欺凌,幸得一位残疾家仆时时跟随相护,后安天庆起于草莽,这位家仆展示了越来越强的政治和军事才能,助他挣下了这一地江山,众人这才知道这位家仆出身不凡,本身就是南闵之地被前元暴政灭族的神秘大族赤螭族之后,后来南闵建国时,一手奠定南闵疆域的家仆阴采成为大祭司,阴采极具才干,悍厉跋扈,并深谙宗教信仰对民心的掌控程度,重建赤螭圣教,以圣师之名,享全国香火,政治和宗教的双重势力叠合是极其强大的,南闵明明是双尊并立的国体,后来朝政却渐渐偏斜向他一人,安天庆却一日日荒诞无道,散漫不理政事,众人一直以为,安天庆迟早要死于阴采之手,不想阴采却因为旧疾反而早早死去,继任的大祭司阴离,沉迷武功蛊术,对于朝政并无太大野心,这才和安天庆相安无事,大家都好好的活了下去。 当年秦长歌和萧玦说起安元庆的不问政事,说起明明人人都以为死的是他结果却是阴采,都啧啧赞叹安元庆能忍,绝非庸碌国主,只是世人愚钝,不及政治家的明锐目光,看不清楚笼罩在南闵朝局上方的迷雾假象罢了。 朝廷来使,圣坛来使,仪仗规矩之类的事儿很多,来得自然不会太快,相反的,武林人士几乎是立即便奔向猗兰,其中,最引人注意的,便是天下第一大帮帮主,同时也是号称天下第一人的,素玄。 “素玄也来了!”秦长歌看着凰盟的密报,惊喜,“这家伙,跑得好快。” 萧玦在一旁悻悻道:“真有面子……比我有面子多了,一听说他来,猗兰谷已经派人出谷二十里迎接,大约是准备开谷了。” “如果你摆出身份,别说猗兰谷,就是玄棣宫大衍宫也会立即出三千铁甲,万斤重锁把你给请过去的,”秦长歌斜睨他,“你要不要试试?” 萧玦满不在乎一笑,“如果你摆出身份,只怕待遇不比我低,据说在各国高层心目中,你的声名比我还难听些。” 秦长歌笑赞,“你口舌越发厉害了,”瞧瞧桌上猗兰谷的大概方位图,道:“重量级的人物到了,谷不开也得开,何况水镜尘知道,素玄是去过猗兰谷的,当真要等到人家到你门前敲门?哈哈,阿玦,咱们又有一场好戏看了。” 她笑嘻嘻的望着猗兰方向,手指轻轻敲着桌面,低低道:“水镜尘,做好人做得累不累?救世哪有灭世爽?我给你一个机会,咱们比一比,谁更黑吧?” == 南闵大衍王朝承和六年冬,天下风云,人间英杰,因为某个人的有心推动,齐聚于猗兰谷幽美神秘的谷地上空。 水老家主的逝世,使一直沉寂于世人景仰的目光背后的猗兰谷为世所瞩目,连日来无数有头有脸的武林中人奔驰而来,将猗兰谷所在的景山塞得满满,众人抓着从武林中专卖消息的二道贩子手中买来的似是而非的猗兰谷方位图到处转悠,找累了就睡在树上,早上醒来往往都是一身的鸟粪——被占了家园的愤怒的鸟们,用这种方式抢先欢迎了武林大侠们。 有头有脸的人物则支起帐篷,等待猗兰开谷,风餐露宿日子不好过,不是没有人有怨言,并对水家连吊唁的人都拒之门外十分不解,只是上善家族声名太好粉丝太多,大家怕犯了众怒,只得先保持沉默。 “水镜尘只怕还在和幕僚们商量怎么应对,或者正在查问谁把消息泄露出去了呢。”也搞了个帐篷混在武林人物中的秦长歌笑嘻嘻的掀帘张望着前方唯一的路,她在等素玄。 “你说谁去接素玄?”祁繁托着下巴若有所思,“该是十分重要的人物哦……” 他语气拖得很长,一脸暧昧,一直倚着枕头出神的楚非欢也淡淡笑了起来。 “来了!” “来了来了!” 外面的人群突然喧闹起来,树下帐篷里窜出无数条人影,满脸艳羡的向着前路望去。 道路尽头,烟尘滚滚,数十骑飞奔而来,马神骏,人彪悍,一色红衣黑带,姿态轻捷,齐刷刷的下了马,雁列两行,向着西南方位一躬身,轰然道:“炽焰素玄,虔具薄奠,特至来贵谷亲祭于水老家主灵前,请予通报!” 这是拜山礼节了,众人茫然回首,正想着猗兰谷连个人都没有,怎么接拜帖,忽听轰隆一声,隐约西南之侧起连绵之响,随即重重藤蔓之后,也突然行出两列少年,青衣淡素,束着白色腰带以示戴孝,姿态平静的过来,当先少年温文施礼,笑道:“敝谷上下俱蒙帮主德惠,不胜感激,请。” 双手接过拜帖,又一一和在场各地武林大豪们见礼,一再致歉因为家主去世诸事纷乱以致礼节不周怠慢贵客等等,风姿平和端静,言语洵洵儒雅,交接人物丝毫不乱,一派大族风范,由不得人不暗赞,果不愧“上善”之家! 一时见毕,便听前方蹄声大响,炽焰属下齐齐敛容转了个方向向着来路,众人不由肃静,许多南闵本地人物并没有见过天下第一人的风采,也不由伸长了脖子要瞧。 帐篷里秦长歌悄悄对萧玦道:“素玄是有意光明正大拜山,逼得水家不得不大开谷门让这些乱七八糟的人一起进去,真得我心也。” 萧玦立即很敏感的瞟她一眼,认真推测了下秦长歌那最后几个字到底是字面意思还是别有深意,想了想觉得秦长歌不至于在这个时辰思春,便也放心的搁下了。 一片静谧中。 一骑踏风,飞驰而来,南闵之冬深翠斑斓的背景里,马上白衣人衣袂飞卷风神毓秀,肤光皎皎神采朗朗,长发黑眸漆黑如墨,一扬眉便是一场铿然江湖的风云。 众人屏息着寂静着凛然着仰望着那个当之无愧的天下第一,神采飞扬,步云而来。 却有女子声气,声如银铃,脆得像初春清晨从最新鲜花瓣上摔落地下的露珠儿,清亮的笑道:“素玄,你到现在才来见我!” (本章完) 第四十五章 哭灵 第四十五章 哭灵 众目睽睽下,一抹粉红宛如枝上新桃,活泼泼的从一色浓翠之中亮起来,细看来却不是粉衣,依旧规规矩矩着素裳,只是细得不堪一握的腰间,粉色绣花腰带着实扎眼,那身影娇小玲珑,乌发黑润而眼眸明亮,明明很温柔很淑女的颜色,偏偏给她穿成了火般的鲜明亮烈。 她一阵风的卷过来,死死牵住素玄衣袖。 众人的目光自那被抓得紧紧的衣袖,转向天下第一人的俊美的脸,看着这潇洒倜傥的男子,扬了扬眉,神情间掠过一丝尴尬。 众人又看着那女子,哦不还是少女,水家什么时候有这么一位小姑娘了?瞧这胆大妄为的,当天下人之面也敢对男子拉拉扯扯……世风日下人心不古哟…… 轻轻挥开水灵徊,素玄目光向场中一掠,突然与一双探出帐篷缝里的明眸对个正着,那目光微有笑意,却又清泠泠的若寒水笼月,看他看过来,狡黠的一眨眼。 素玄目中光芒一闪,看了看对方的手势,多了点心领神会的笑意。 水灵徊却没看见,只顾纠缠着素玄,视在场人于无物。 “哎哟,桃花,红果果的桃花!”秦长歌笑嘻嘻的扒着帐篷缝给楚非欢看,“非欢,有好戏看了。” 楚非欢微笑不语,最近几天他十分沉默。 萧玦看了他一眼,喃喃道:“其实这两人挺配的啊……” “嗯,陛下,”看破某人心思的秦长歌微笑,“你加紧步子把南闵吃了吧,水家成为你治下之民,你便可以下旨赐婚了。” 萧玦一笑,道:“我给他赐上十七八个美妾,叫那个醋坛子整日鸡犬不宁,哈哈。” 他笑声方了,帐外忽起喧哗,再一看素玄已经下马,水灵徊也老老实实的站到一边。 前方山壁忽分,现出葳蕤长道,宽阔轩朗,道路尽头,隐约见碧湖林木,屋舍栉比,一层层沿着山脉之势,分布着筑上去,最上端巅峰之处,有白色屋舍,高旷阔大,沉默而又平静的俯瞰深翠大地,于烟霞缭绕,云飞雾起之间,竟生出了几分仙家意境。 此时初晨微雨,山势空蒙,碎云间群鸟起舞,舞姿有飞天之态,隐约间梵音遥唱,恬淡深远,南闵武林人士已经齐齐神色庄严躬下身去。 秦长歌和萧玦对视一眼——不想这蛮荒山谷之地,遍野林木之间,居然别有洞天,也不知花费多少人力,方辟出这一方世外天地? 世外天地里素袍男子衣着轻简,月白色衣料质地式样都不算华贵,却令人看了觉得舒服得如同陷进了一团云,那团云洁净素雅,卓朗从容,浅浅一揖的姿势也令人如沐春风。 他道:“诸位远道而来,镜尘有失远迎,敬请恕罪。” 众人连忙纷纷回礼,秦长歌注视着那个梨花软云般的男子,脑海里诸般纷繁接踵而来,暴雨杀人夜……使诈自屋顶闪电击下的长剑……悍然破阵的猥琐中年大叔……翠叶之尖辗转腾挪手段阴险的男子……俱都电光般一闪。 看着众人膜拜崇敬目光,忍不住笑了笑,却见素玄和水镜尘正在见礼,两人揖让文雅风度非凡,任谁也想不到去年某个暴雨夜,这两人曾经千里追踪生死相斗,一个将另一个打下山崖。 水镜尘微笑一让,神秘的猗兰之谷终于对天下武林敞开,众人当然都不能乱哄哄的连随从都带进去,那也对主人太过不恭,每门每派的头脸人物,自觉依照身份依次入谷,素玄和水镜尘在最前方把臂而行言笑晏晏,水灵徊看见三哥就老实了,乖乖跟在后面。 秦长歌回身对楚非欢一笑,道:“好好休息,一觉醒来,我们就回来了。” 楚非欢神色平静,只道:“保重。” 不待秦长歌再说什么,他已阖上双目不再理会,秦长歌自然知道他的心情,然而无论他怎生乔装,再不可能瞒过水镜尘,所以这一路,是再不可能陪伴了。 对于不求共此生只求伴卿侧的非欢来说,现下心中自然郁郁,秦长歌吸一口气,和心中乱糟糟的情绪奋力挣扎了一番,方对萧玦轻快的一笑,道:“走吧,闹他个狠的!” == 世上的灵堂,都是肃穆宁静的,正如所有的孝子贤孙,都宝相庄严一般。 哪怕孝子贤孙们之前已经为了遗产打架打得一塌糊涂,将死掉的那个人当做柴禾扔在一边已经很久。 宽阔灵堂之内,麻衣草鞋仪容庄肃的诸水家上下,个个姿态风仪的接待吊唁来宾,厅内燃着气味浓厚的檀香,轻烟袅袅中一口沉香木大棺停放厅堂之中,巨大沉雄的奠字笔笔泣血,却不知道泣的是谁的血。 秦长歌满脸悲容的看着那大棺材,心中却在推算水家财力——沉香木寸木寸金,仓猝之间搞出这么个标准华贵的棺材,水家果然不简单啊。 耳中隐约听到水镜尘在絮絮陈述先父如何得病,如何缠绵病榻而死,如何死前遗命简葬入土不欲惊扰天下武林,水家上下又是如何感激诸位心意不辞劳苦远道而来,先父九泉之下亦感哀荣云云,语气沉重中不失缅怀,哀伤中不失颂扬,分寸言语拿捏得恰到好处,听得诸人频频点头,不胜唏嘘。 萧玦无声冷笑——得病?缠绵病榻?不欲惊扰天下?好一篇孝子文章。 秦长歌则在仔细观察地形,这里不是最顶端那白色宫殿般的建筑,只在半山腰,厅堂极大,布置隐约有阵势存在,却又似是而非,水家上下看来对素玄防备极深,所有人有意无意都卡在他面前,每一行动,上香拜祭都紧紧陪侍在侧。 秦长歌紧紧盯着素玄的动作,隐约看见他上香时,袖风微微一扬,而水镜尘那时却突然恰到好处的神色悲哀的去抚棺,尾指一抬。 一扬一抬间,已是无声无息的一招,素玄退下,转身时对着秦长歌微微点头。 排在最后的秦长歌目光流转,规规矩矩的上前敬香,她和萧玦现在的身份是“中川大明帮左右护法”,大明帮本就是凰盟的障眼法,水镜尘是知道这个小帮派的,好性儿的水三公子自然不会势利眼,他和对待素玄一般,率领兄弟们齐齐态度慎重的回礼。 秦长歌抓着三支香,凝望着棺木久久不语,眼眶里泪珠转啊转,看似十分悲戚,其实只是在努力酝酿情绪来着。 她颤抖的手,哆嗦的嘴唇,想要痛哭却又努力死忍的神情令堂中人都有所感动,齐齐将目光转过来。 水家亲族们却也齐齐往棺材边再挪了挪。 水镜尘有意无意的看过来。 秦长歌却已敬完香行完礼,恭恭敬敬将香插上,转身。 水家人平静眉宇间有了一丝释然。 人群之旁,素玄突然抬了抬手。 水镜尘等人目光立即转向他。 “水老家主!” 就这注意力一分散的瞬间,刚才明明已经转过身,打算退下的满面泪痕、一身哀思的武林无名小卒秦长歌,突然霍的一下大力扭身,跌跌撞撞却又极其快速,神色哀凄的却又张牙舞爪的,扑向水应麒的棺材! “水老家主!当年我落魄江湖身无分文,武技未成又被豪强所欺,潦倒无依之际愤而暴起杀人,被人围殴险至于死,幸得您老路见不平拔刀相助,我才留得此残命,混到如今总算挣得一席之地……此恩此德,此身此志,皆为您老所赐……大恩未报,您却已驾鹤西归!叫我情何以堪,情何以堪啊……” 死命扒着值钱的大棺材,秦长歌用脑袋将棺材撞得砰砰响——嗯,素玄说得不错,果然不是空棺。 萧玦心疼的盯着秦长歌的脑袋,为损失的那点油皮咬牙切齿,暗中发誓将来攻打南闵,首先要踏平猗兰谷! 水家人快速起身,满面哀容的去“解劝”“伤心欲狂人”,吊唁来人也都乱糟糟涌了上来,沉静肃穆的灵堂因为这个超级哭神顿时喧闹成了一锅粥,素玄抢先扑近,一伸手看似去拉秦长歌,却巧巧拦在了水镜尘面前。 “水老家主啊——” 一声可比当代专业哭客的色香味俱全升降调和谐的长哭声中,“恸极失态”双手乱推双脚乱蹬的秦长歌,在蹬开一堆人后,“豁拉”一下,推开了沉重的棺盖! 一霎间满室寂静。 ……刚才的臭气怎么突然没了? 秦长歌扒在棺材口,瞪着棺材里的尸体,怔住了, ……按照密报,水家闹家务已有一个多月,水家家主最起码也已经死了一个多月,南闵这种湿热多雨细菌极易滋生之地,再强大的尸体保存技术也不能保证尸体不腐败,按说应该臭气冲天才对,所以早已达成默契的素玄和秦长歌,在发现厅内檀香气味浓厚,连棺木也是沉香时,便已知道水老家主一定已经腐败得不成样子,而素玄敬香时那一试探,确认了棺内有尸体,以及,有浓厚尸臭。 人的鼻子也是会被麻痹的,进入这香雾缭绕的厅内,时间久了自然闻不见别的东西,素玄却是有心而来,秦长歌更是比狗鼻子还灵光些,那般尸臭,名贵檀香沉香都掩不住,不是水老家主是谁? 正是因为有了这个确认,秦长歌才临时决定当众推棺,她并不是不知道以水镜尘的心思,按说应当会有防范,然而现在非欢的状况已经让她心急如焚,每一分时间都如此宝贵,经不起再多耽搁。 秦长歌并不怕水家搞假尸体,她的哭声已经将所有人都吸引到棺边,这些人都是认识水应麒的,伪装活人,还可以通过动作神情给人的感觉来胡混,伪装死人,因为尸体肌肤僵化细胞破坏,并不是那么容易的。 只要水老家主的尸身腐败程度和死相超过水家官方提供的死亡时间内的应有标准,秦长歌就有办法当着武林中人面,揭开水家伪善面目! 永生为恶者,一善可挽千罪,永生为善者,一恶可毁终名! 这种多年来以厚德之名蒙骗世人的上善世家,要毁掉他们的金字招牌,反而比亦正亦邪的普通家族容易! 然而棺盖推开,惊变突生,明明尸臭浓厚,却在棺启的那一霎突然散去! 秦长歌探眼往棺材里一瞧,里面那具尸体,完好整齐,并无“暴毙”狰狞之态,面色不敢说栩栩如生,却也只是苍白僵木,符合一具“久病缠绵”尸体应当有的情状。 目光一掠,众人脸上神情并无异状,看来这是水老爷子的尸体。 心中微微轰然一声,秦长歌知道上了水镜尘当了。 也怪自己太过急躁,竟然有些失了方寸,水镜尘怎么可能这般简单就开放猗兰谷?没有仗侍,他敢拿上善世家百年声名来冒险? 心念电转,一切不过刹那间。 所幸秦长歌行事向来不会做绝,一计不成,暂且放弃就是。 一个“伤心欲绝之下失态推棺”的受恩者,上善世家总不好恶言相向公开动手吧? 秦长歌不死心,就势就准备往棺材里滚,水老骨头,我和你滚一滚,看看你到底哪里出了问题? 可惜有人不给她这个出墙的机会,一人静静伸手,搀起她的胳膊,温言道:“阁下小心些,莫要失足入棺,咱们南闵风俗,生人入棺不祥。” 众人啧啧赞叹着看着水镜尘神色祥和的扶起秦长歌——果然不愧上善家族的旗帜啊,不愧为心底慈悯的水三公子啊,这家伙闹成这样,惊动水老家主遗体,人家都一言不责,体贴宽凉,厚德之风,真是仰之弥高啊…… 没有人知道,那一扶暗劲汹涌,逼向秦长歌心脉。 秦长歌手指一扣。 素玄突然出现在秦长歌另一侧,也满面哀容的去扶秦长歌,两人一个左手,一个右手。 他扶着秦长歌的手指一振。 两大高手,借着秦长歌的身体,暗劲刹那对冲。 秦长歌脸一红,再一白。 随即恢复正常。 抬眼看看素玄,后者目光无奈,秦长歌扯扯嘴角,知道他顾及自己,出手只为保护她,无心和水镜尘用她的身体来比拼内力,否则怎么可能只和他扯平? 水镜尘自然不会顾及她这个媒介,素玄却不得不在意。 秦长歌只好退开,那两人面面相对目光一抬,半空中几乎霹雳一声撞出火花! 和刚才努力的有意无意绊住水家其他人的萧玦对视一眼,秦长歌无奈的知道,明日下葬,今晚大家都不会走,而留下来的自己,注定要面对一个月黑风高杀人夜了。 那么,好吧…… 你杀我,我杀尸! (本章完) 第四十六章 幻阵 第四十六章 幻阵 月黑,风高,杀人夜。 看我,潜行,去查尸。 被安置在谷底最下层客房的秦长歌和萧玦,正在为做偷尸贼而准备。 他们知道今夜定难善了,不仅没有吃水家送来的一应食物,没有挨水家的床铺,甚至没有碰水家的任何东西。 虽说寻常毒物难不倒这两人,但这是南闵是猗兰谷,成名江湖垂数十年,猗兰怎么会是等闲之地?小心些总没有错的。 水镜尘将客人们安排得很散,几乎所有人都被隔开居住,尤其是素玄,被安排住在半山之上,离他们这谷底小喽啰距离足有好几里。 “长歌,”萧玦递过一块冷牛肉,细心的帮她一条条的撕了,道:“吃饱些,咱们好有力气做坏事。” “嗯,”秦长歌将牛肉翻来覆去的拿在手里看,萧玦忍不住悻悻道:“看什么?怕我下迷—药啊?我有你那么奸诈么?” 秦长歌笑吟吟抬起头,凝视着他,道:“别翻旧账嘛,那次算我错,现在给你赔礼好不好?” 她难得的言语温柔,带点撒娇的意味,素来有些清冷的笑意里亦生出芬芳如蜜的甜美气韵,易容过的容颜上一双眸子微透娇俏慧黠,明波荡漾。 萧玦心里一热,恍惚间当年黄衣少女花间回首,一笑粲然当面,忍不住一伸手揽住了秦长歌。 秦长歌没有挣扎,她轻轻靠上那熟悉又陌生的肩,浅浅闻着男子身上松针和柏叶混合的淡淡的清朗男子香,低低道:“阿玦,感谢你摒弃帝王之尊,一直陪伴着我……” 萧玦的手抚在她背上,听见这句轻若呢喃的话,突然顿了顿。 随即缓缓道:“长歌,你最不需要感谢的人就是我,因为为你,我无论做什么都应该。” “是吗……”秦长歌双手缓缓攀上他的肩,在他耳边吐气如兰,“……包括,想点倒我?” 萧玦笑了笑,干脆抓紧机会将秦长歌重重一搂,也在她耳边轻轻道:“是的,包括……长歌,咱们想的都是一样的,不是吗?” 烛光下两人紧紧拥抱,却是你按在我的肩井我按在你夭枢,以一个互相偷袭的姿势无言诉说着彼此的关怀,谁也不肯让步谁也不肯先挪开手。 最终,抬首互视,无奈一笑。 “……一起吧,谁也别想把谁留下独自去赴险。”萧玦贪恋的埋首秦长歌的肩,近乎渴望的嗅着她独有的薄荷和水仙的清凉香气,短暂的欢乐的晕眩里,往事浮光掠影飞奔而过……江山、战马、白骨、金銮、一番红尘万般纠葛,他的皇后他的爱人,此一生彼一生里光阴如水便逝去了,翻覆间他便失了她……失了她,说不得,再从头来一次罢了,然而如今抱她在怀也成了奢侈的欢喜;然而如今抱她在怀中,依旧狠狠的,想她。 那极近又似远的距离,那浸透了开国帝后跌宕血火一生烽烟气味的十载流年。 早已开在彼岸,早已弹指偷换。 “我要怎么……”他一句喃喃低语碎在她的肩窝里,那个精巧的温软的弧度,他愿死而骸骨葬于其中。 秦长歌缓缓放开按在萧玦穴位上的手,转而去抱住他的腰,有一种炽烈与深爱不容人冷漠相对,百炼冷钢何妨于这一刻化为绕指柔? 静静相拥,于敌人恶意环伺之中,于即将开始的艰险诡异冒险之前。 这一霎烛火静谧,风声温软。 不知过了多久,淡黄窗纸上映出的人影轻轻分开,刷的一声萧玦当先弹射了出来,却在瞬间又退了回去。 秦长歌随后掠出,萧玦手一拉,道:“且慢,这雾气不对。” 黑暗之中一片浅红雾气笼罩着这个偏僻的小独院,雾气似有若无,并无异味,很容易便和月色瑶华相混淆,却似乎有目标一般,迤逦舞动着逼近来。 “未必是毒雾……”秦长歌往后退,凝视着那雾气道:“却肯定不是好东西,你看,屋前屋后都包围了,而且就咱这里有。” 萧玦衣袖一拂,劈空掌力雄浑无伦,足有裂石之力,那雾气刷的一散,却瞬间立即又聚拢来,柔绵无质,阴魂不散。 秦长歌黑丝出手,一线直刺入雾中,瞬间拖回,黑丝上附着了一层淡红的水状物,却很快消逝。 “只要屏住气息,这东西根本拦不住我们,就怕不能沾着体肤。”萧玦飞快的扯了布条将自己和秦长歌两人裹得严严实实,所有露在外面的肌肤都遮住,却对眼睛犯了难,“……眼睛怎么办?闭着走?在这个地方闭着眼睛前行等于自寻死路,水镜尘这家伙,就是想我们缚手缚脚,他好痛快宰我们吧?” “哪有那么好的事,”秦长歌哈哈一笑,在怀里摸啊摸,摸出两块晶片,有点惋惜的看了看,道:“早知道多偷几块了……” “什么东西?”萧玦好奇的看着那白色透明水晶状的薄片,想起当初在炽焰总坛,素玄和金衣人那一番大战时,溶儿掏出来的那个什么“墨镜”。 “溶儿的玩具,我偷了两块备用,还真派上用场了。”秦长歌笑嘻嘻的用黑丝给晶片穿了孔,用丝线系了挡在眼睛上,又如法炮制递给萧玦一块。 “一人一块?”萧玦愕然抓着薄晶片——太没形象了吧? 摊手,秦长歌无奈的道:“我随手就拿了两片,你我一人用一个,另一只眼睛遮住吧,反正这样也差不多了,记得控制好平衡。” 萧玦悻悻的用黑布将另一只眼睛挡住,戴上打磨过的水晶薄片,看看秦长歌,一只眼睛白光灼灼,一只眼睛黑布沉沉,着实滑稽。 秦长歌也在偏头笑嘻嘻打量自从跟她在一起后就越发没形象的皇帝大人。 一对独眼龙大盗面面相觑,俱都扑哧一笑。 萧玦牵起秦长歌的手,触手温软细腻,却不曾内心荡漾,直觉宁静温暖。 一起行走的路途,即使前方无数凶杀和冒险,依旧在心底开出温馨的花。 “走吧。” == 掠出几步,秦长歌突然停住脚步,与此同时萧玦偏头向一方草丛看去。 秦长歌弹了弹手指,一缕指风激射,草丛一动,跳出来个毛茸茸的东西。 那东西非兔非狐,似獐似猫,拖着个蓬松的大尾巴,一身肥白可爱,四爪小小眼珠大大,长得有点象秦长歌前世养过的荷兰鼠。 萧玦目光一亮,道:“象溶儿!” 秦长歌仔细一瞅那东西啃着爪子眼珠乱转的无辜目光,想起某人含着手指大眼睛乱瞟的德行,忍不住便笑,“是象,可惜没带他来认个亲戚。” “他会直接把亲戚烤了吃进肚子里,”萧玦提起儿子更是欢欣,偏还要故意作严肃状摇头,“这家伙吃神转世,为了吃一向六亲不认。” 说话间那东西已经一蹦一跳的过来,姿态憨拙,停在萧玦面前,冲着他偏偏头,居然有几分“抱我吧”的表情,萧玦想着儿子心情愉快,忍不住蹲下身伸手去逗弄。 秦长歌目光一转,急声道:“小——” 话音未落,那东西口一张——着实一张狰狞大嘴!口内竟然有两个舌头,肥厚猩红,呼的一阵浅红浓雾直喷萧玦面门! 与此同时它伸出利爪,小小的爪子上指甲竟然是可以伸缩的,刚才藏起时根本看不见,现在一弹开,啪一声宛如十柄小匕首般直划向萧玦脉门! 刷的一声萧玦黑影一闪已退后数丈,面罩下的笑声有点含糊却充满得意,“当我是傻子?出现在猗兰谷,出现在这片雾气里的东西,怎么会是寻常动物?” 秦长歌笑一笑,一伸手已经抓住那想逃的东西的尾巴,“你和水公子一样能装!和萧溶一样腹黑!外表越好,心地越坏!” “长歌你好像说的是你自己。”萧玦揪住那东西的大尾巴,在半空晃啊晃,那东西拼命悬空扭头,对萧玦龇起森森白牙。 萧玦晃了几圈,一伸手,将那东西远远扔了出去。 “怎么不杀?”秦长歌瞅着他,“因为长得像溶儿?” 萧玦笑道:“杀得完么?这东西这谷里一定不止一个,得罪狠了,一起蜂拥来报仇,咱们麻烦不麻烦?吓吓也就罢了。” “这倒是,动物有时候比人更团结更有原则,人这种万灵之首,越聪明心思越复杂,杂念越多,反而不易整合在一起。” “所以,你是想玩各个击破那一招了,”萧玦笑看她,“今天扑棺时我看你眼睛乱瞟,在找谁?” “找那个传说中叔叔争位的叔叔们,你有没有发现,今天水家都是水镜尘这一代,叔叔辈的只出来个看起来最没用的家伙,跟在水镜尘后面唯唯诺诺,争位的那几个呢?”秦长歌掰掰手指,低笑,“最起码有三个人,神秘失踪了。” 说话间两人已经奔出淡红雾气,却没有取下晶片,小心总不是坏事。 “你想利用水家老一辈和小一辈的矛盾,找出水老家主死亡之因?”萧玦一边仔细辨别着山谷里的雾气,小心的行在秦长歌左手边——自己右手特别灵活些,万一有什么陷阱什么的,想要拉住她应该也会快些。 秦长歌自然不知道他连行走方位都会仔细揣测出最有利她的方向,在她记忆里的萧玦,明朗亮烈,英风悍勇,性子却不算细致,却不知道历经那一场惨痛失去,萧玦现在心态近乎于患得患失,每一刻都在无由畏惧,每一刻都想将她挽在手心,却又不愿拘束了她自由凌云的凤凰之翼,只得丢开一切,陪她于风雷烈电中穿行飞翔。 “那些争位的人,大约都死了吧?”呼呼的风声里两人一路上掠,奇怪的是,明明应该步步艰险的,但是除了先前那淡红雾气,竟然什么都没有,连巡谷的人都不见。 “未必,争位之争能延续这许久,说明这些人也不是省油灯,想必各有势力,水镜尘如果想得到完整的猗兰谷,而不是一个人心惶惶四分五裂的家族,他就不应该杀掉那些人。”秦长歌眯眼看着半山腰——先前的棺木就在那里。 “不知道素玄住哪里,这家伙大约现在正在艳福永享寿与天齐。”秦长歌笑嘻嘻的看着黑沉沉一片的建筑,“灯都不点,摸黑好办事哦。” “你整天想些什么?”萧玦好笑的轻轻一敲她的手。 “我在想……”秦长歌眯着眼睛望着半山之上一处不起眼的屋舍,“那一点闪烁的东西,是鬼火,还是人火呢?” 半山之上,一片虚空之中,突然出现了屋舍轮廓,阴森森浮在淡薄的雾气里,屋舍中隐约闪现点点微光,一闪一灭,稍不注意就会看成鬼火萤火之类的东西,萧玦咦了一声,道:“我记得那里白天看的时候,明明是空地啊。” 他欲待向前,刚刚抬腿,忽然被秦长歌大力一拉,愕然回身,看见深黑的夜色里,紧紧抓着他手的秦长歌眸子幽幽闪光,神情有些凝重怪异。 “先别动……”秦长歌站定不动,只转动身子四面观望,她目光幽黑,渐渐泛出森冷的笑意。 “原来……整个猗兰谷都是有问题的,”半晌,秦长歌仔细向后退了几步,再次环顾一周,慢慢道:“难怪水镜尘有恃无恐,难怪他连个守卫都不派,难怪他不派人来杀我,原来整个猗兰,本身就是个大阵。” “日月轮回循环大阵,上古奇书《乾坤志》上有载,但是因为布局庞大,需要花费的人力物力太过恐怖,至今没有人布过,我先前看见那绕着一座山一层层建上去的建筑我就觉得有点不对,现在想来,原来如此。” 她指向山顶那座白色圆顶宫殿般的建筑,道:“阿玦,你看,颜色是不是变了?” 萧玦仔细的看了看,诧道:“好像发淡红色?” “《乾坤志》有载,‘殊缪’之地,珠镇峰巅,轮回不绝,日月经天。这个巨大圆顶建筑正为宝珠之形,日间呈白色夜间呈红色,颠倒昼夜,是为日月轮回,据说此阵工程浩大,需挖山填海,只是《乾坤志》这书,千绝门没有,我也只是听师祖有次谈起堪舆之术时提过这个阵法,现在看来,这里四峰环绕,正是青乌经中所指的‘殊缪’之地,最合适使用这个大阵的。” “可有解法?” 秦长歌皱眉摇摇头,不过随即一笑,“这个阵法具体解法没有,不过师祖当年说了三个字。” “嗯?” “反着来。” “那么……” “我想……前方屋舍连绵灯火闪烁处,应该依旧还是空的,我们如果扑过去,后果就是栽下山崖。”秦长歌冷笑,“从半山开始,所有你现在看见的景象,都是相反的。” 她一拉萧玦,忽然向后便退! 而后方便是什么都没有的绝崖! 萧玦毫不犹豫大步向后飞射,抢先挡在她身后——如果推测错误,他会先栽下去,那么长歌就可以避免跌落了。 铿的一声,两人明明应该踏空,脚却突然落在实地。 “糟了。”萧玦突然皱眉。 “怎么?” “素玄今夜一定会出来的,万一他不知深浅中计怎么办?” “你大约不太清楚水家那小丫头对素玄的痴迷,”秦长歌笑笑,“她也不是笨人,她一定会想办法提醒素玄的。” 她当先向一片空茫处行去,萧玦也毫不犹豫抢先一步——要知道想克服视线反射的幻觉本身是件非常困难的事,正常人对着眼前一片绝崖空地,即使明知那不是真的,也很难有勇气迈出脚去。 然而秦长歌一向不是正常人,然而萧玦爱秦长歌也一向爱得不太正常。 他对她有强大信任,他和她在一起便不想在乎任何艰险——危险,陪着;暗算,陪着;死亡,也陪着! 好在,秦长歌不会拿自己和萧玦的性命开玩笑。 眼前浅雾突分,现出屋舍轮廓,灯火还在嚓嚓的闪,明灭间颇有几分诡异。 秦长歌大摇大摆上去敲窗子,山风中面罩后的声音听来朦胧沉闷,“兄台,你这信号不标准,sos不是这样搞的。” 窗纸后的人影突然顿住了。 萧玦却已经彷如迈进自己的龙章殿一般仪态高华的迈进了这间屋子。 简陋的室内,屋内男子惶然回首,看见一对形容古怪的独眼大盗,高点的那个正在问矮点的那个,“你怎么不从窗子进来?” “毛病啊?”矮点的那个嗤之以鼻,“武侠小说看多了吧?有门不走非要爬窗子?” 两人旁若无人争执几句,齐齐转头看屋内人,屋内男子顿时觉得眼前一亮,一人目光光华厉烈,一人明明温存如水却精芒内敛,隔着那古怪的晶片,依旧能感觉到气质非凡迫人而来。 男子微微的笑起来——自己努力了这许多天,不知怎的一直没有人来,如今,是终于等到了吧? 对面,矮个子独眼大盗秦长歌,一步过来,指着他停下的手,命令,“继续,继续点了灭灭了点!” “嗄?” “你以为水镜尘不知道你在求救?你突然停下,他一旦发现,就会知道你这里来了人。”秦长歌微笑,“水家大叔,你这么聪明的人,不需要我多说吧?” 男子恍然,急忙继续玩火石,一边问:“两位何许人?是我黄堂属下么?” “不是,”秦长歌干干脆脆的答,“你那个什么黄堂属下,大约都葬身绝崖了吧。” 男子震惊的回首,瞪大眼睛,“为什么?” “因为你的召唤,”秦长歌盯着山崖对面,道:“你们猗兰谷,是不是有入夜不得外出的规矩?” “你怎么知道?” “我刚刚知道,”秦长歌冷笑,“整个猗兰谷都是一个陷阱,你召唤人来也没用,来多少死多少。” 男子怔了怔,脸上现出愤激之色,恨恨道:“难怪从来不许我们……”他急切的望着秦长歌和萧玦,“你们是来救我的吗?我不会让你们白救的,只要你们帮我解决掉那个弑父孽子,不让谷主大位落于奸佞之手,将来事成,我必以珠宝十箱,黄金万两相送,你们一夕之间,便可富可敌国!” “哦?弑父?”秦长歌目光闪亮,“水镜尘吗?水老谷主到底是怎么死的?” 男子犹豫了一下,眼底闪过一丝阴霾,半晌烦躁的道:“你们只管救我就成了,至于这些上善家族秘事,问那么多做什么?” 他一立掌,劈下身边式样平凡的桌子的一块桌角,断口处灼灼黑光,竟然是一块乌金。 乌金价值远超黄金,整块乌金做成的桌子,着实值钱。 男子将乌金托于手掌,冷笑道:“水镜尘以为夺去我的所有宝物我便一无所有了吗?他这黄口小儿,哪有我懂得金钱的重要?”他傲慢的伸手一指房内,“我这屋子里,看似除了器物什么都没有,但是,所有器物,都是乌金的!” “哗!好多银子哦,谢谢哦。”秦长歌立即很捧场的鼓掌,“可惜命如果没了,要银子何用?打棺材么?” 她拽起萧玦就走,“你这里乌金我看也不算多,大约就够打你自己一套棺材的,我们就不和你抢了,那个,山高水长,后会无期啊,拜拜。” 说走就走毫不犹豫,秦长歌潇洒得令人发指,萧玦更是从头到尾都懒得看那男子一眼,转身就行。 “站住!” 那两人根本没站住。 “等等!” 没人肯等。 “求求你们!” 秦长歌不为所动的背对他挥挥手,意思是:求人不如求己。 “我……我说!” 呼的一声两个潇洒的家伙立即稳稳的坐回男子面前,姿态安详,秦长歌笑眯眯的看着他,“早说嘛,浪费时辰。” 男子苦笑,这从哪里冒出来一对恶客?油盐不进八风不动,满室财物都没能令他们多看一眼,尤其那个高个子男人,眼神甚至是鄙弃的。 秦长歌嚓嚓的点着火石,推算着素玄能挡住水镜尘的时辰和水家可能有的动作,有一个可能令她心里隐隐焦灼,面上却笑意晏晏的看着男子有几分相似水应麒的脸庞。 “来,水家大叔,告诉我,水应麒的尸体,到底是怎么回事?” (本章完) 第四十七章 暗谋 第四十七章 暗谋 “他的尸体?”男子愕然,“他尸体还能看啊?早该枯了吧?” 秦长歌和萧玦对视一眼。 枯了?不是应该烂了吗?那棺材里那个是什么? “敢问尊姓大名?在水家何等身份?”秦长歌笑吟吟盯着对方,看来这家伙地位不低。 “在下水应申,老家主二弟,水家副总管。”水应申皱着眉,他已由最初的急躁渐渐安静下来,沉下心来仔细打量眼前两人,在心里默默掂量。 “水总管,咱们现在也没什么时间慢慢磨蹭,”秦长歌笑得和蔼,“你且把你所知的全数告诉我吧。” 对欲待开口的水应申一摆手,她毫不客气的道:“别,别问那许多,别提条件,谈判是地位平等的双方谈的,你现在,没资格和我谈。” 看着对方阵青阵红的脸,她淡淡道:“水总管,聪明人要懂得审时度势,你现在的状况,我们看得出,你武功受了限制是不是?你只能把我们当唯一的救星,没有别的选择,好了,说吧。” 被她言语气势压得无言以对的水应申咽了口唾沫,又看了看那个负手而立,只一个背影便无限压迫的男子,想了想,道:“好……我说,老家主虽说是暴毙,其实他死得很离奇,他是春天突发怪病,随即缠绵病榻渐至不起,当时镜尘不在南闵,我们对外封锁了消息,四月的时候镜尘回来了,他回来时很不好,受了伤,送他回来的是东燕国师白渊。” 秦长歌和萧玦再次对视一眼,施家村楚非欢的一番预言果然是真的,水家当时就出了事,而水镜尘果然备有后路,他被素玄追击奔向觞山,等在那里接应的,竟然是东燕国师本人! 他们为什么来西梁?水镜尘为什么要潜伏于郢都?他出手干扰凰盟,将蕴华放出赵王府,他在施家村杀掉彩蛊教余孽都是因为什么理由?而白渊,他又是为何而来? 秦长歌只觉得谜团仿佛如乌云层层压在头顶,解开一个又来一个,生灭不休。 “镜尘回来后,没有先养伤,而是去了家主的寝居,当晚……” 他突然露出了奇异的神情。 窗外风声嘶嘶,没有月色的遥远天际繁星明灭,远处树桠上不知什么鸟,一声声叫得凄厉。 水应申声音听来颇遥远。 “……那时我还住在谷顶,离家主寝居不远,猗兰有入夜不得出门的规矩,除了历代家主和继承人,没人知道为什么……当晚我在房内练功,忽然听得远处隐隐传来刀刃破空的声音。” 他抿着嘴,神色森然,“我扑到窗边,向声音传来的方向去看,只看见家主寝居烛影明灭,颤动不休,似是被什么风声压得欲熄,然而始终不熄,我看了一会,想过去看却又没敢,水家严令,夜间出门者必将受家规处罚,我不敢。” “第二日一切如常,我揣着一怀疑虑,想问问其他住得近的兄弟有无听见声音,但是又觉得难以开口,这事令我心里隐隐觉得不祥,为了慎重起见就没说,而且我的屋子的朝向和距离,都是离家主最近的那个,那风声并不明显,也许就我一个人听见。” “这声音我听了十六天,”水应申脸上露出了憎恶的神情,“到了第十六天,我躺在床上仔细的听那破空之声,劈、横、折、撇……每道风声里都能感觉出动作的不同,我一遍遍的想着,忽然坐了起来!” 他说到最后几个字语气突然紧张,脸上也出现微有些激动的情绪,连手指都在微微痉挛。 “……我发现,那是个‘之’字!” “之字?”秦长歌偏头看着他,“这十六天,都是在以剑练字?” “不是练字,是练‘采苢’剑法!”水应申神情似喜悦似畏惧,瞪大了眼,仿佛自虚空中看见了某件宝物,“这是我们水家据说失传已久的无上剑法,威力无伦,但这剑法自出世后便迭生不祥,据说早在数十年前便由先祖毁去,严令水家人永生不得再练,这剑法本身自十六个字脱胎而来,‘采采芣苢,薄言采之。采采芣苢,薄言有之’。据说练此剑法者,得自然之法,不畏百毒,轻盈若羽,真气流转,连绵不已。” 秦长歌立即想到密林里翠叶尖的水镜尘,三大高手不得喘息的车轮围攻下的真气圆转如意。 “你是说,水镜尘练了你们水家禁忌的剑法,是水老家主教了他的?” “还不知道是不是自愿教的呢。”水应申脸上露出一丝冷笑,“他病得奇怪,教得也奇怪,水镜尘不顾重伤未愈,抢着学这剑法也奇怪,更奇怪的是,最后一天,最后那个之字,连我都听出来了,明明应该一笔划成的,不知道怎么回事始终僵硬滞涩,无法连贯。” “我当时坐在床上,听着那无论如何也不能突破的风声,自己都觉得隐隐焦躁起来,不知道使剑的那个人,又是如何的挫败万分?然而他还是不急不忙的练下去……真真好耐性……” “忽然风声止了,我凑到窗边一看,只看见烛火一暗,随即一明,然后,风声再起。” 他的嘴唇突然抖索起来。 秦长歌玩着自己手指,森然笑着,做了个插心的手势,水应申脸色又是一白,半晌才接着道:“风声再起,这回再无滞碍,元转如大江奔流,风生云涌,我当时听着这莫大的变化,只觉得心怦怦的跳起来,仿佛就是刚才那烛火明暗之间,有什么可怕的事已经发生了。” “我不敢出门,现在出门去看,谁知道会不会给刚练成采苢剑法的水镜尘拿去试剑?我想了想,爬下床,趴在地上仔细听,隐约听得走路的声音……移动桌椅的声音……寻找东西的声音……水声……液体滴落声……” 他语气透着森森寒意,窗外的风突然猛烈了起来,四周的树木的狰狞的黑色阴影在墙上疯狂摇摆,仿若恶魔之手,正举爪下望,选择着待噬杀的猎物。 风声宛如鬼哭,却不知道在哭的那位,是那个死得离奇的水应麒呢,还是缔造了上善世家光辉声名的水家先祖? “第二天,家主死了。” 水应申语气淡淡目光深深,“一早我就听见梵音三十六响,这是家主逝世的丧音,我立即冲进家主寝居,镜尘盘膝坐在堂中,身后是白绸覆着的家主的尸体。” “厅堂里香气浓郁,谷中两株雪素黄金兰都被镜尘搬了来,放在家主尸身头脚之处,黄金兰的香气为无敌之香,珍贵无伦,一向供奉在山巅,等闲我们也见不着,按说家主逝世这样的大事,拿出来也无可厚非,可我总觉得,不是这么回事。” 秦长歌笑了笑,轻轻道:“遮掩气味而已吧?” 惊异的盯了她一眼,水应申点头,“是的,我想是这样,我当时第一个到,抚尸痛哭,镜尘不让我靠近尸体,我趁他不注意拉了一下家主的手,家主的手垂落下来。” 他不由自主的做了个五指垂落的手势,目光骇然。 “……我看见他五指已经完全枯干了,苍白得宛如一截断柴。” 他眼底有惊恐之色,低声道:“……家主原先微胖,体肤丰润,身体一直很好……” “我趴在地下痛哭,突然看见前方砖缝里有样东西在滴溜溜滚动,我伸指悄悄一捞,发现是重银。” 秦长歌挑挑眉,重银就是水银,也就是她前世的汞,在内川大陆这里,被赋予了新的名字。 用上水银……做木乃伊哦。 “我又仔细的闻,终于闻见了一点烈酒和郁金香的味道,我自小五识灵敏,听力、目力、和对气味的辨别和比别人强上许多,闻见这些我隐约便明白了——” “明白你前天晚上听见的那些动静,是水镜尘在收拾尸体。”秦长歌冷冷接道:“以烈酒泡郁金香汁抹身,再挖去内脏,腹部内壁涂上汞,用别的东西塞满,所以尸身未腐——他为什么要费这么大劲儿把老子做成木乃伊?是因为怕你们发现尸体有异?” “我不知道……”水应申摇头,“我既然知道了这事,怎么还能让那孽子继位?当即和几位兄弟商量了,在第二日家主下葬之时闹事拦棺,不想镜尘早有准备……我们两方势力都不弱,这场恶战持续了很久……我拼死想逼得他出手,只要他使出采苢剑法,我们就有理由废了他,然而他根本没有使用过那剑法,唉……” 他以一声深深的叹息结束了这段诡奇的诉说,神色间不尽愤恨,秦长歌细细想着他话里有无漏洞,半晌道:“我还想问一个问题。” “问吧。” “上善家族声名如此,世所敬仰,为何水镜尘倒行逆施,自毁声名?他和好名声过不去么?” 脸上微微露出一丝苦笑,水应申道:“这倒不完全怪得他,你是不知道,这世上,坏人难做,好人更难做,我们水家百年积善声名,天下善行楷模人间道德丰碑是不假,可是行善是需要花钱的!正因为善名在外,天下穷苦武林人但凡有过不去的难处了,都来投奔我们,于谷外跪求哀哭,求助的,借钱的,告贷的,源源不断潮水般涌来,每日里花出去的银子如流水,但有一个不理会,百年声名都将全毁,水家又有不行歹事不挣不义之财的家规,许多来钱快的经商方式咱们都做不得,而上上下下,那许多人要求借,那许多人要吃饭,这都是钱……早在上任家主之时,水家就已经入不敷出,钱成了上善家族最大的难题,镜尘之所以在诸兄弟中脱颖而出,就因为他会挣钱,十二岁时出外游历,不知怎的认识了白渊,后来听说在外面很是建了些产业,水家这才支撑了下来……至于他外面到底是怎样的产业,家主后来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懒得管了,实在是难哪……白渊那个人,最是不择手段城府森严,镜尘和他在一起久了,渐渐也转了性子……水家后来就陷入一个怪圈——私下赚着不义之财,去维护仁义名声……” “哦?”秦长歌眼珠一转,“既然水家这般为钱财所困,那么你这一屋子的乌金哪里来的?” 脸皮一红,表情讪讪,水应申吃吃道:“我原先一直掌管水家财务进出收支……” 忍不住扑哧一笑,秦长歌讽刺的一笑,道:“别把责任都推别人身上啦,你们自己就没有贪欲么?上善家族,也许第一代确实是仁德良善以义为先的,然而一代代传下来,子孙良莠不齐,家风不再也是寻常,偏生又舍不得那好名声,舍不得天下景仰的崇高地位……你们这群为声名所困的可怜虫!” “万物终将如浮云,黄金屋,白玉床,也不过三尺一卧,天下名,铁门槛,到头来一场空花。”冷然接话的是一直没开口的萧玦,神情鄙弃,“愚钝无知!” “你懂什么!”水应申身居水家高位惯了,习惯逢迎不习惯申斥,虽说最近境遇不佳收敛了些盛气,终究还是经受不住这等言语,怒道:“你们这种身居底层的小人物,怎么知道上位者的无限荣光?怎么知道声名给人带来的巨大好处……” 他说到后来似觉得说漏嘴,僵僵的住了口,萧玦讥诮的一笑,向门上一倚,道:“我是不懂,我不懂你们这些人怎么想的,世间有那许多事物值得珍惜保护,你们偏偏选了最无趣的那一种。” 秦长歌转目笑道:“夏虫不可以语冰,和这些人说也是浪费口舌,办正事吧……喂,素玄,你听够了没有?” 有人低低朗然一笑,白影一飒,素玄已经出现在门口,也不废话,手虚虚隔空一抬,室内顿时起了回旋的风声,随即便笑道:“水总管,再运气试试。” 依言运气,水应申霍然抬头,诧道:“我水家独门锁穴手法,你怎么知道解法?” 素玄的脸竟然微微一红,避而不答,对似笑非笑看着他的秦长歌道:“我刚才进门前已经令随我来的总护法孟铭睿去偷尸,水老家主的尸体有异,足够证明水家的问题了。” “你怎么可能这么顺利的来这里?”萧玦皱眉看他,“水镜尘这么大意放你过来?” “他被人绊住了,说起来我不认识那人,是个女子,武功极高。”素玄道:“那女子自称玄坛天使,她手下还有一批人,也不管水家夜间是不给人进谷的规矩,直接闯谷,挡其者死。” “应该就是那个来吊唁的阴离手下上三使中的天使班晏了,大约还是当初被水镜尘于施家村暗杀的半面强人,”秦长歌微笑,“来得好啊来得妙,我等你们很久了,就知道你们一听说水家生乱,便一定会来搅浑水,此仇不报更待何时?果然深得我心,啊,你们先打一场吧,谢谢。” 素玄和萧玦齐齐默然,都觉得和这女人打交道的人,着实倒霉得很。 秦长歌转向水应申,正待说话,忽听一阵怪响,听来嘈乱,令人心生烦躁,直欲呕吐,脸色一变,急急道:“班晏的音杀!” 众人急忙运气的运气,捂耳朵的捂耳朵,秦长歌掠出屋外,便见谷口之处一座断崖上,半面鬼魅半面绝色的班晏,正笼着袖子,向着刚刚出现的月色,慢慢的在尖啸。 她的对面,素衣银冠的男子,席地趺坐,坐在一地银白的月色里,四周起了淡红的雾气,映得他衣袍微薰如染,他搁琴于膝,修长指尖一抹间便起鸣泉之音,袅袅迤逦开去,他一抬首,月光淡淡照上他的脸,所有人呼吸一窒。 绝代风华。 班晏停下尖啸,侧首看过来,她说话语声还是那么缓慢,比正常人要慢许久,“你和我斗音?你不怕大家都死?” 水镜尘一笑,笑意也如浸透月色的梨花,“捣乱的人太多了,那就一起吧。” 他轻轻拨弦。 白日里安排住在各处的武林人物,渐渐从各自屋中走了出来,目光茫然,僵木前行。 他们眼中的实地,现在都是绝崖。 水镜尘是要将这些可能带来祸患的人,一起杀掉灭口了。 班晏目光一凝,忽然发出几个古怪音调。 那些人抬出的腿又收了回去。 水镜尘再拨。 再迈。 班晏再啸。 再收。 一时就见半山之上,那群武林大豪,提线木偶般齐齐伸腿收腿再伸再收,着实好笑,好笑里却又生出诡异来。 有些武功较高的人,拼命的和音杀带来的控制梦魇以及水镜尘的琴音相抗,额间大汗淋漓。 月色下水镜尘一笑,微微仰首,月光勾勒出的轮廓精致至难以描述。 他手不停弦,轻声道:“枉你算尽机关,不过白费力气。” 他带着笑意的眼光转过来,极其精准的落在秦长歌几人身上。 轻轻抬手,浅笑拨弦,姿势悠然宛如一个美妙的梦境,直欲将人溺死其中。 他道:“我等了很久,终于等到,你们都来了。” == ? ?  == ?   == ?   年底的事超级多,我写文的心都乱了……汗,更新这些事儿,越发的难以保证,亲们见谅吧。 ? (本章完) 第四十八章 深爱 第四十八章 深爱 “你们都来了。” 他神情温和语气轻柔,满是大局在握的从容与清淡,仿佛面对的不是来自各个立场和阶层的敌人,而是跋山涉水远道而来的好友,而他也不是以杀机琴音相向,而是烹茶将沸,扫榻以待。 夜风里一片树叶忽然脱离树梢,悠悠飘落琴端,却在离琴身还有一人之远的距离时,忽然消失。 是完全的消失,没有碎片没有粉末没有灰烬没有筋脉——什么都没有。 秦长歌的眼瞳一缩——水镜尘果然比当初在施家村时,功力更上层楼。 眼珠滴溜溜在他面上一转,水镜尘目光温润晶莹,皎皎如明月静朗,内家功力也已到了巅峰,而且,没有中毒的迹象。 秦长歌郁闷的叹气,这家伙怎么这么好命呢?怎么就练了那个什么采苢剑法不惧毒物了呢?原以为施家村自己施的毒,和先前密林里玩的花样,能多少对他起点作用,可现在看来,人家好得很。 哀怨的望天,秦长歌暗恨老天为毛不给她一个万能无敌美少女的躯体?长得差强人意也就罢了?体质骨骼也远远不如前世,好不容易借助水三公子的蛊毒达到了突破,但终究错过了固本培元的最佳时间,始终难以达到前世的水准,她现在算是高手,但是和这些顶级高手比起来,还是不够看。 事实上,秦长歌对敌,真材实料的武功一向用得少,她喜欢用诡秘的手段,恶毒的阴招,以及神出鬼没花样百出的方法去杀人。 只是今晚……秦长歌皱着眉,总觉得哪里不对劲……水家其他人呢?为什么到现在都不见,就算有入夜不可出门的规矩,闹成这样,多少也要探个脑袋来看看吧? 水镜尘再强悍,对上素玄,班晏,再加上萧玦和自己,他能活命? “我要杀你。”班晏说话永远都是那么语调缓慢用词干脆,形成诡异的搭配。 “真巧,我也是。”水镜尘不疾不徐的微笑,转目一顾素玄和秦长歌三人,“还有诸位,今日日子好,一起把旧账结了吧。” “轰!” 最干脆的萧皇帝,招呼不打二话不说,开掌! 他身影如怒龙夭矫,一闪便到了水镜尘头顶,所经之处腾起滚滚烟尘,气势逼人飞卷而来。 与此同时班晏长发一卷,半边鬼脸在夜色中狰狞一现,十八条灵蛇般的长辫分成八个方向,天罗地网般的罩下! 水镜尘身子不动,忽地平平一移,也没见怎么花哨的姿势,随随便便就脱离了两大高手的攻势,还是原来那个姿势落在了崖上斜斜逸出的一棵树的树梢,那树梢直对深谷,摇摇欲坠,他在梢尖浅笑俯首,闲闲拨弦。 “我没说要动手,两位性子真急。”铮铮之音里水镜尘和声道:“能轻松将各位送上黄泉路,为什么还要费力气动手呢?劝诸位也省省力气,找我报仇也好,查问家父死因也好,偷尸昭告天下也好,对于将死的人来说,都实在太没必要了。” 萧玦一拧眉,长臂一伸,掌中一柄临时使用的普通青钢长剑也被他凛凛指出睥睨天下的名剑气概,“水镜尘,不管你玩什么花样,我死的时候,一定会拖着你。” 班晏则慢吞吞的开始四顾查看。 “我却不耐烦陪着阁下。”水镜尘柔声道:“新的猗兰,还有很多事要做,我很忙。” “新的猗兰?” “嗯,”轻轻笑了笑,水镜尘淡淡道:“所以我说,诸位都不必忙,因为过了今夜,这个猗兰,就不存在了。” 班晏瞪大眼,急若星火的问题她依旧问得很慢,“你要毁灭猗兰!” “错,我要毁灭你们,而猗兰,永远存在。” 对上众人的目光,水镜尘展颜一笑,眉目皎然,“猗兰本就是世外家族,隐形豪门,天下武林,有多少人知道猗兰到底在哪里?那么猗兰换个地方存在,自然依旧还是猗兰。上善家族,从来都不是猗兰谷,而是水氏家族,是我,只要我在,我随时都可以建造出一个新的猗兰。” 众人齐齐震惊! 他竟然要以先人百年心血造就,神秘庞大,拥有得天独厚上古奇阵的整个猗兰,毫不吝惜的拿来作为杀死敌人的毁灭武器! 这不是一块石头或是一柄剑,这是整个横霸南闵大地的猗兰谷! 世间竟有人疯狂若此,大胆若此,睥睨若此,漠然若此! “你要这许多人葬身此地!南闵武林巅峰人物大多都在此处,你要如何对天下交代!” “交代什么?”水镜尘微笑,“猗兰谷从来都没有等到前来吊唁的武林人物,镜尘派人出谷等了许多天,都未能见到一个人……听说玄坛大祭司最近在练九幽阴功,玄螭宫附近常有青壮百姓失踪……说起来玄坛和上善家族关系不算很好啊,大天使班晏这么远道而来的,到底是为什么呢?……不过,既然诸位为水家而来,水家一定会负责的,诸位的仇,自有水家一身揽之。” 他微笑得纤尘不染,雍容悲悯,“至于阴大祭司交不交得出已经失踪的天使班晏,就不是在下操心的范围了。” 班晏盯着他,如同在看一个疯子,世间最好风度最温文尔雅的疯子。 秦长歌抽气,喃喃道:“这才叫真正的狂人……好性儿?大善人?全天下人都瞎了眼,他比希特勒还彪悍!” 素玄已经箭一般的掠了出去! 众人都是高手,到目前为止并没有发现猗兰谷有什么异状,这毕竟是偌大方圆的地盘,如何说毁就毁?然而众人更知道水镜尘绝非虚言大话之人,信他,下场会惨,不信他,下场会更惨! 素玄身如流星,人在半空已经掣出飞光似月,一道瑰丽七彩霓虹自他掌间耀现,惊鸿彩羽,直追那抹素影! 水镜尘微笑,飘身而起,眉宇间平静祥和,这个从容温和的表象下藏着酷厉疯狂的灵魂的美丽男子,以一种惋惜的姿态对场中诸人各看了一眼,随即,一纵身跃下高崖! 素玄想也不想也跳了下去! “轰!” 仿佛地下一条沉睡的巨龙突然被惊醒,懵懂下翻了个身,又或者有巨人大力举起开天巨斧,恶狠狠劈裂了无辜的大地,山腹深处,巨大的隆隆声响不断传来,犹如蛮荒之时蚩尤敲起的惊天撼地的声声战鼓,战鼓声里地面开始抽搐颤抖,撕裂痉挛,不堪痛苦的,将所有依附于其的物事,悍然抖落! 环山之上,巅峰的白色圆顶屋舍突然出现黑色裂缝,随即,那些层层叠依山而建的房屋都开始跳舞,地面的褶皱仿佛咧开的狞笑的大嘴,黑森森的欲待吞没所有依附于其的事物! 秦长歌弹身而起,冲向水镜尘和素玄奔下的地方,然而眼前白光一亮,衣袂一卷,素玄已经一个跟斗倒翻着冲了上来,随即一股巨大的气流轰然涌上,沛然莫御的天地巨力狰狞反卷,狠狠将两人推了出去! 那山崩海啸般的巨力,夹杂着无数碎石飞射,其劲力有如天神挽起风雷强弓,追星赶月无可避让,砰的一声秦长歌右臂已经软垂了下去! 她咝的一声吸了口气,努力站稳身形,却被巨力推得骨碌碌滚倒在地,连带撞翻了在逆风之中刚刚挥掌为她推开一块迎面巨石的素玄。 此时另一边的崖面已经倾斜,裂出另一条深谷,这一撞两人顿时都被推向深谷! 地面因为雾气不断,一直都很湿滑,连个可供抓住的裂缝都没有。 “长歌!” 本来和秦长歌紧紧站在一起,现在因为山谷崩毁拆分之力而突然站在了她对岸的萧玦,怒龙般不顾一切的扑过来! 他的声音被隆隆巨响遮没,地动山摇间他飞出几步便是一滑,山在后退而他却努力向前,与天地之力悍然对抗,砰的一声角力失败萧玦栽倒在地,他霍地一个翻滚,在一地飞卷滚动的砂石间飞快的前滑,拼命伸手想去够秦长歌。 然而已是够不着。 半空中素玄大喝一声,一伸手抓住秦长歌,白色衣袖飞卷如刚刃,刷的一下在地面上砍出深深裂缝,他立即将秦长歌用力一扔! 落入石缝的秦长歌手一伸紧紧抓住翘起的石块,感觉到头顶有沉沉黑影即将压上,她抿紧嘴唇,看也不看长发一甩黑丝扬起,呼的一声黑光冷电,将因为大力将她上扔自己因此飞快下落的素玄拉住。 素玄在接到黑丝的那一霎立即翻身而起,他的轻功本就举世无双,转瞬间已经上了崖面,站定后一回身,眼前景象顿时惊得他眼前一黑。 那截被砍断的崖面,前段尖削,似一柄斜插的巨剑直直曳出,不堪地面抖动得厉害,被震得向另一面倾斜,另一面极近的距离,是更为嶙峋巨大的山崖,而秦长歌正在这巨剑之尖上,就要撞上! 只要撞上,秦长歌就一定会被挤成肉泥! 素玄晃了晃——她刚才一定有看见这个状况,如果当时立即翻身而起那一定来得及,但是那一霎她选择了将他先拉上,避免了他落入深谷或者被两峰挤死,就这么一瞬间,两峰已经碰上! 她好像已经断了一臂,现在闪避不及! 素玄拼命飞掠。 “轰!” 黑雾腾腾而起,黑雾之中似乎还有黑影一闪。 那是萧玦。 早在他们险些落谷的那刹那就奔来的萧玦,眼看伸手去拉对面位置稍低的秦长歌已经不可能,在“轰”声初起的那刹,长声大喝,刷的拔出自己腰间长剑,青芒一闪,光芒暴涨,霍然砍向自己所在的崖下! “哗!” 刹那间崖上一株斜生的树连根被砍带着大片泥土轰然坠落,崖上顿时空出一人大小的土窝! 这一砍有天地之威! “砰”! 两崖撞上。 尘灰漫天里素玄心底突然一颤,一时竟然不敢睁开眼。 如果睁开眼,看见的是两崖相抵间血肉模糊的她…… 尘灰漫天里萧玦不顾烟土扑面呛人,紧紧扒住崖边,瞪大眼在一片灰黄里努力寻找,宁可吃了一嘴土,哑着嗓子嘶声咳嗽不断低唤,将那个名字含在齿间辗转,“长……歌……咳咳……长歌……咳……长歌!” 他突然住了口,手指紧紧扣在崖面,指甲裂了也不知道。 素玄则悠悠一声长叹。 崖下,对面。 秦长歌单手扒在尖崖顶端,蜷缩在萧玦制造出的土窝里,灰头土脸的,抬首倦倦对两人一笑。 她低低道:“阿玦……你真聪明……” 崩毁之际,急乱之中,萧玦却不曾乱了方寸,在确认无法自崖尖及时拉上秦长歌时,刹那间选择砍掉巨树腾出空间,使本应撞上对崖被挤死的秦长歌准确撞进了树木被砍留下的土洞里,逃脱了被挤的命运,这一举说起来简单,但那般目光敏锐心思镇定反应准确迅捷,已是举世难寻。 素玄的叹息声里满是喜悦和感动,目光闪亮的掠过来,小心的将秦长歌拉出,赞道:“陛下真神人也,仓猝之间便看出对崖土质不同,砍出可供容身的大洞,真不知怎么想得到的?” 怎么想得到的?萧玦自己也不知道,那一刻灵光闪现不顾一切,那一刻雷霆一击拼尽全力,此刻手心里全是汗水,手指都在颤抖,连剑都把握不住……刚才……刚才若是没看见那树……刚才那树如果没能完全砍断……刚才若是迟了一刻……那会是什么结果? 萧玦不敢想,也来不及想,那一刹他听不见山风呼啸,看不见黑云怒滚,管不了乱石齐飞,他只看见她即将撞上山崖,他只知道无论如何不能令她死去,他只知道,救她!用尽全力,救她! 爱情让人爆发出令人震惊的奇迹潜能,爱情让人的智慧惊动天地万物袖手。 爱情起风雷之声,逼退世间灰暗苍茫人祸天灾,豁喇喇如闪电穿越苍穹,一闪间照见前生后世所有不舍心动与纠缠。 一声轻微的裂响,青钢长剑突然碎裂,千百片明光闪闪坠落在地。 这柄普通长剑,终究经不得那般全力施为,在完成救人使命后,彻底崩碎。 萧玦低头看了看,笑了笑道:“还好,没在那一刻碎掉,我该谢谢它。” 他始终没有从素玄手中接过秦长歌。 甚至在素玄将秦长歌轻轻放下,自己带着一脸感慨之色稍稍避开后,他依旧没有靠近秦长歌。 他的手背在背后,整个手臂一直在不断的微微颤抖——刚才不管不顾使力过巨,关节已经脱臼,轻轻一动刺痛感便不绝涌来,大约筋脉也受了损伤。 他只是低着头,带着庆幸和欣喜的神色,于依旧不断崩绝的山崖碎石之间,于山间淡白迤逦薄雾之间,于渐渐升起的那轮远远的轻红日色间,明光朗然的,一笑。 他说: “长歌,你活着,真好。” == == == 原本今天打算断更,不想还是挣扎着忙出了更新,自我表扬个……最近写得不好,票票少留言少,含泪蹭墙ing (本章完) 第四十九章 深情 第四十九章 深情 崩毁还在继续。 猗兰谷本身就是一个上古大阵,看那布局依山为阵,奇妙宏阔,绝非一朝一夕之功,想必是水氏家族百年来未曾停息的心血努力造就,然而彻底毁灭,真的也就是顷刻间的事。 那些精美的屋舍,宽阔的道路,奇异的花草,精巧的殿室,因了某处中心机关的绝然一毁,在转瞬间便完成了它们的沧海桑田。 世间唯一的依托自然建成的失传大阵,世人可望而不可即的绝顶奇地,从此将永远少了一处。 这是任谁都难免扼腕叹息的事。 作为生于此长于此的水镜尘,本应有更多的不舍与留恋,偏偏就是他,微笑而毫不犹豫的选择亲手将百年猗兰毁灭。 其人心志之坚,行事之狠,令人心生寒意。 四面环山的猗兰,在缓缓下陷,那些依山而建的建筑,自巅峰圆顶殿室开始都已全毁一层层的裂开崩塌,整个山体都在神秘崩散,四面的山因为地势的倾斜,发生碰撞、挤压、推移、变形,那些山势以各种奇异的方式在重新排列组合,没有一处地方能一直安全,没有一处地方能确定不会再变动。 巨响不绝,乱石不绝,灰烟弥漫里世界仿佛要永远崩塌下去,直至将所有生灵毁灭。 巨响乱石倾斜的崖面和山体间,铃鸟无数哀鸣争飞而起,那清越悠远的梵音不再,取而代之是一片慌乱的嘈杂声响,无数兽影四处飞窜,在天地之威之前竭力选择有利的位置,寻找生的空间。 萧玦看看脚下再次抖动的裂缝,单手捞起秦长歌,一把掷给素玄,大喝:“你保护好她!” 素玄也不客气,一伸手接住,秦长歌在他怀里努力扭头,大喊,“你是不是受伤了,是不是受伤了?” 萧玦根本不理她,只是在震天撼地的声响里大声道:“谷口已经被堵,出不去了!找到刚才水镜尘下去的地方,那里一定有路!” 三人一起抬头看那个方向——山势已改,那处位于谷中的绝崖被抬高,高高翘起,中间相隔一道数丈宽巨大裂缝。 秦长歌却在挣扎,挣扎着从素玄怀中下来,大叫,“出谷!出谷!” 两人一愕,随即素玄脸色变了。 向着四面崩毁早已被堵的谷口方向,秦长歌决然道:“非欢在谷外!他知道这里的动静,一定会进来!” 楚非欢进谷——三个人都知道秦长歌一定没说错,三个人都知道楚非欢进谷的后果。 萧玦看看早已堵塞死路一条的谷口,又看看水镜尘落下的那个唯一有生机的地方,再看看秦长歌神情,突然一笑,道:“好!” 素玄看着她,怔怔道:“可是你的伤……” 秦长歌一伸手,啪的折断了身边滑过来的一棵树的树枝,就手一撕衣襟,将衣襟撕成碎布条,向素玄一递,道:“帮我绑住!” 素玄目光变幻的看着她,神情间意味难明,最终伸手,将她的断臂牢牢绑在身体上,秦长歌满意的看看,笑道:“很好,高手就是高手,绑的这个位置基本准确,我大约不至于残废了。” 她脸色灰败,神情憔悴,然神色如常谈笑自若,滚滚风烟里虽一身狼狈,气质却依旧高华雍容如水中花,素玄望着她,只觉得心潮澎湃,一浪浪一迭迭的卷过来,竟令素来潇洒无畏的自己气息为之一窒,天地静朗间似有光辉四射长啸而起,如这山崩地裂,如这四海翻腾,如这云霞迸射,如这长风肆虐。 他转身,看着已经无路可闯的谷口,道:“如此,一起!” 一伸手他突然抓住萧玦右臂,一托一抬,咔嚓一声里萧玦连眉都没皱,只是笑道:“谢了!” “陛下曾经亲身为我炽焰解围,如此小事相较之下何足道哉!”素玄朗然一笑,抓住秦长歌完好的那只手的袖口,道:“起!” 三人腾身而起。 “别去!” 一声女声高呼如嘶,尾音因急切竟带了几分凄厉,三人回首,便见水镜尘落下的绝崖上,突然爬出娇小身影。 她看起来也很狼狈,一身白衣已经看不出白色,满是灰尘和血迹,原本光亮的黑发已经乱糟糟的纠结在一起,动一动浑身的灰土就在簌簌的往下掉,漫天的黄土灰烟里她张开双臂,凄厉大呼,“别去谷口,别去谷口!” 水灵徊。 在水家人齐齐失踪的此刻,在猗兰已经被放弃被毁去的此刻,在万物崩塌能逃的早已逃掉的此刻,她出现在绝崖之巅。 秦长歌看着她出现的方向,突然轻轻叹息。 这也是个情种啊…… 她明明已经离开了……却在发现猗兰崩毁的那一刻选择了回身,这个古灵精怪带点自私娇气的孩子,在最危险最关键的时刻,选择奔向自己身处险地的爱人。 水灵徊在绝巅之上奔奔跳跳,用力挥舞手臂,“无论如何,谷口不能去!那是龙目之地!双目已阖,死路一条!” 素玄凝视着她,他这许久以来第一次这般认真的看着这女子,然而转瞬他目光一闪,决然回身,道:“走!” 他头也不回牵着秦长歌飞身而起。 萧玦奔了几步,想着素玄转身那一刻,水灵徊震惊失落的表情,心底终究有些不忍,忍不住回身,对呆呆站在崖上看着那两人携手而去,连石头也忘记躲的水灵徊道:“水姑娘,我们有必须去谷口的理由,你还是从原路返回,去追你的家人吧。” 水灵徊有点茫然的看着他,似是没反应过来,萧玦躲过一块飞石,又说了一遍,水灵徊眨眨眼睛,眼泪顿时断线珍珠般扑簌簌滚落。 她双膝一软,跪倒碎石之间,突然扑地大哭! “我回不去了!哥哥让我选择,回头,从此我和水家永无关系!我转身的那一刻,最后的通道已经毁掉了!” 她哭声悲凉凄切,在碎石乱云的峰顶不住回旋,这个还是孩子的少女,世代豪门里身娇肉贵的小公子,自出生起一直过着金尊玉贵万众呵护的生活,从不知人间疾苦世事森凉,如今,朝夕之间,她便失去了家人、身份,以及、她牺牲一切苦苦想要跟随的男人。 过往十六年呼风唤雨万事如意全部倾覆,换了这一刻巅峰跌落一无所有的无限凄凉。 半空中素玄的身子僵了僵。 秦长歌已经轻轻叹息,道:“带她走。” 素玄回首看她,他难得的目光中也有了痛苦之色。 “我想,她更愿意和你死在一起。” 素玄眼中的光芒淡去,他默默看了秦长歌少顷,随即半空旋身,如长天之凤的身影一闪,已经扑至对面崖顶,一伸手拉起水灵徊。 水灵徊抬起头,如梨花带雨的灵秀面庞,一片泥尘狼狈的望向他。 素玄俯身,只是平静的看着她,问:“我现在去的,是你口中的死路……你愿意和我一起么?” 水灵徊立即毫不犹豫的点头。 秦长歌遥遥看着素玄搀起水灵徊,那少女带着泪水的眼眸明亮如星,对着白衣潇洒伸手相挽的男子破颜微笑,她的喜悦如此直接而简单,水晶坠落玉盘般的清脆响亮,漫野崩落的废墟里,因此而生出绚烂的花。 “只要能和你一起,哪怕是共死。” 秦长歌微笑叹息,身侧,萧玦的语声低低响在她耳边。 秦长歌回身,看他。 她的目光亦如开在暴风中的一朵花,美得收敛而沉静的花。 “世间有情人皆是如此。” == 将水灵徊带下崖顶的素玄一直很沉默,他一手拉着一个女子,直奔谷口。 水灵徊不再哭泣,她对着秦长歌因奔逃而披散的长发,以及破损的高领露出来的颈项看了看,确认了她的女子身,却也没有不分时机的追问她的身份,这个一直嚣张跋扈的女孩子,似乎在被弃的那一刻,突然飞快的成熟了。 猗兰占地广阔,不过以几人脚程来计,也不过须臾的距离,不多时几人在谷口前方停住脚,饶是已有心理准备,也不禁倒抽一口冷气。 原先谷口处是一截崖壁,形成天然豁口,再以藤蔓和阵法遮挡,如今崖壁断裂,直直横倒堵在谷口,那些茂密的藤蔓被巨石压碎,在碎石间蜿蜒的露出来,宛如猗兰之山流出的眼泪。 素玄看着这转瞬间便一片狼藉的废墟,皱眉道:“纵然猗兰谷机关总控,但人力所制的机关终究有限,怎么会连山体都摧毁?” 秦长歌淡淡道:“这是一个连环阵,地下地势一定有异,并且不知道埋填了多少火药,以一定线路机关连接,总机关被毁后被依次触发,所以崩塌是一段段来的,并没有同时发生。” 她仔细仰望着前方——无数碎石颤颤巍巍的以各种造型堆积在一起,隐约有缝隙可以穿过,但是那些互相关联的碎石都在摇摇欲坠,轻易一碰只怕就会发生多米诺骨牌的连锁反应,如果想从那些碎石间钻过去,那么谁也不能保证会不会无意中触及某块不起眼的小石头,而导致被小石头那个支点支撑着的某块巨石当头砸下。 在那种乱石嶙峋的环境中行走,轻易便可以再次邂逅一场山崩,还是正面迎上的那种。 这三人却仿佛没看见即将面临的险境,头也不回的向前,素玄挥开水灵徊欲待阻拦的手,一马当先,他轻功提到极致,当真轻盈如羽,一飘就飘上了石山。 刚走了两步,便听得极其轻微的“咯”一声。 秦长歌立即大叫,“退!退!” 素玄早已抽身便退,刹那间哗啦啦石块倾颓,顶端一块万斤巨石轰隆隆的滚压而下,直直向着素玄头颅,巨石同时压得无数尖锐石块四散飞迸,扑头打脸铺天盖地千百柄利剑般恶狠狠的扎过来,因为速度过快,有的石块已经在半空中发出鬼哭般的尖啸,素玄瞬间已被石雨笼罩,水灵徊捂着嘴,发出一声惊恐的尖叫。 尖叫声里,素玄倒退如电,一泻数丈,他没有选择向下逃窜,而是半空中扭身飞步,脚踩乱石步步登高,硬生生将自己拔高数丈,这才躲过了雷霆闪电一般下袭的乱石雨。 他落下地时,白衣也成了灰衣。石山瞬间重新排列,比刚才看来更逼仄陡峭。 秦长歌奔上前上上下下拉着他查看,水灵徊已经开始抽噎。 素玄若无其事的摇摇手,也不看秦长歌和萧玦,却突然问水灵徊:“水姑娘,前方危险,你还是不要去了吧?” 水灵徊惊魂初定默默流泪,连素玄的话都没听见。 她先前从奔向谷口开始,就一直在沉思,似乎在考虑什么,又似乎在为难犹豫,刚才素玄这一番历险,吓得魂都掉了几分,眼见石山难越,几乎是一条死路,这几个人偏生疯了般一定要过,神色间不禁浮起几分怨恨,怨恨里却又生出无奈来,盯着那碎石,拼命咬着嘴唇,直到把嘴唇咬得泛白沁出血丝。 秦长歌仔细的盯着她,突然缓缓道:“水姑娘,你是不是有什么话想说?” 沉浸在自己思绪中的水灵徊被吓了一跳,睁大眼睛瞪着她,半晌吃吃道:“没……没有。” 秦长歌哦了一声,却在她松了一口气的时刻,漫不经心的道:“咱们为朋友赴死也没什么,水姑娘年纪轻轻,也要陪着咱们一起去死,实在过意不去。” 素玄瞟了她一眼,没有说话。 水灵徊似乎忍了忍,终于没忍住,道:“我又不是陪你。” “嗯,”秦长歌微笑,“我知道,陪素帮主嘛,说起来素帮主也完全可以不必陪我的,你睥睨天下,几为武林之主,为我们葬身此地,怪可惜了的。” 素玄又瞟她一眼,他眼神清透如水晶,照见秦长歌狡黠的眼神,目光相接间心有灵犀,朗然一笑道:“大丈夫死则死耳,身名都是身外之物,猗兰谷的风水,我看也不错嘛。” 水灵徊的神色立时又痛苦了几分。 秦长歌已经拉着素玄开始讨论死在哪里最合适,可以福泽子孙后代等等,素玄有一声没一声的应着,一边时时分神注意着给两人挡去飞石。 水灵徊始终一副心神恍惚内心挣扎的模样。 终于在秦长歌指着前方不远塌成裂谷的谷口处笑吟吟的说龙目之地一定最好的时候,水灵徊歇斯底里大叫一声。 “别说了!” 几人齐齐转头看她。 咬着下唇,水灵徊脸上现出不正常的潮红,有点像激动有点像决然,更多的倒像是一种悲壮无奈的情绪。 素玄盯着她,心里突然升起一种不祥的预感,他直觉的开口要阻拦。 水灵徊却仿佛不想让自己后悔般,又急又快的开了口。 “我知道有一处地方可以穿越谷口!” 她停也不停的道:“祖爷爷很喜欢我,小时候他曾说给我听过……那条通道,通往谷外,是猗兰大阵中一处不为人所知的活地,跟我来!” 秦长歌和萧玦对视一眼,都有喜色,水灵徊已经挣脱素玄的手,当先跑向前方,消失在一处歪倒的照壁后。 那处照壁,如一般大户人家横在大门后一般横在谷口,当初秦长歌和萧玦一进谷的时候有看见,虽然觉得这占地广阔的大谷弄这么个小小照壁有些奇怪,而且位置也不在正中有点偏,只是当时心神都集中在水镜尘身上,也没有注意,隐约记得刻得是就着溪水掬水的女子,如今仔细看摧毁了半边的照壁,见那女子手势有点奇怪,三个人都咦了一声。 掬水,应该手指兜起向上,女子的中指指尖,却是向下的。 下方,一处原先只是平地的地方,因为地裂,地表伪装被扫尽,露出青石板缝,青石板也裂开一个大缝。 水灵徊低低道:“猗兰之毁,是四面射向中心的,四面崩塌,中心崩塌,谷口之前这块地方损毁反而好些,看样子密道还在,真是万幸……” 她说着万幸,不知为何语气却有些苦涩,有点落寞的笑了笑。 她回身,看着秦长歌,突然道:“除了水家女人,其余女子,不可以下去。” 素玄一怔,萧玦扬了扬眉。 秦长歌笑了笑,道:“好。”她转向素玄和萧玦,道:“帮我找到非欢,我另想办法出去。” 萧玦嗤声一笑,转身就走。 他向着石山的方向。 水灵徊满目希望的看着素玄。 素玄盯着她,轻轻道:“水姑娘,这是你水家的规矩呢,还是你自己刚刚定的规矩?” 水灵徊目中水亮的光芒立时散去,眼底涌上层层的黑云,黑云渐渐散尽,换上新的闪亮的粼光--那是泪水。 素玄立时又有些不忍,他轻轻叹息着,道:“水姑娘,你的好意,咱们谢了,你自己从密道走吧。” 随即回身,他去搀秦长歌。 秦长歌无奈的苦笑着,有些不忍看怔怔望着素玄背影,瞬间已经泪流满面的水灵徊。 三人毫不犹豫的背转身,与那个方便安全的密道背道而行。 水灵徊咬咬牙,突然跺了跺脚,大呼:“是!是我自己胡说的!你们回来!” 她抹着眼泪,追上去拽住素玄,哀哀道:“是我嫉妒她……” 素玄的背影僵了僵,水灵徊已经放开他,决然向青石下的大缝一跳。 秦长歌俯首望着脚下,轻轻道:“去吧……素玄,这是她的一片心意……” 萧玦已经向下一跳--既然已经决定下去,他当然得挡在长歌前面。 素玄无可奈何的也只好拉着秦长歌下去。 一下去就是一个斜坡,众人不由自己的斜滚向下,风声呼呼里萧玦大声道:“素玄你护好她的手——” 身后是素玄决然答:“你放心——” 秦长歌在黑暗中苦笑,那个,萧玦,你如果能够回头看见,不知道你会不会更不放心?素帮主大人直接把我揣他怀里呢…… 素行无忌,洒然而为的帮主大人才不管她怎么想,紧紧将她护着,一路翻翻滚滚,前方突然一亮。 砰砰几声,几人落地。 一脚触到实在地面,秦长歌第一眼看见青砖上浮凸的铃鸟腾舞花纹,栩栩如生,不由赞,“好雕功!” “雕功雕功雕功雕功……” 四面的回声立时迭连不断传来,轰隆隆的倒把秦长歌吓了一跳,自己觉得声音并不大,怎么回声如此空旷悠远,一抬头才发觉所处的空间,竟然大得吓人。 巨柱、穹顶、满壁浮雕、荧荧青灯。 雕刻着铃鸟飞舞的青色穹顶如一道拱桥横亘上空,连接着对面一道断壁之后幽深黑暗的空间,那里已经在断续的崩塌中被落下的山石阻断,堆满乱石,牢牢堵死。 地下童女奉盆形状的人形青铜灯足有半人高,虽然还保存完好,但是也已七歪八倒的倒了一半,失去一半光源的室内,越发阴森黝黯,鬼影烁烁,连壁上那些浮雕,都似乎在悄然扭动。 浮雕画着长须的男子,眉目清逸,隐约有几分水家人的好容貌,看来是水家先祖,一幅幅浮雕刻着他出生、学艺、行善、济世……光辉慈善的一生。 可惜那些写在史书中的光风霁月的事迹,在很多年后,连同这记载着辉煌与荣耀的猗兰谷,一同被他的某个心怀大志的“圣人”子孙无情抛弃。 水灵徊遥望着被堵死的那一面,目中不知是悲哀还是喜悦,半晌低低道:“……那是先祖们的停灵之所,现在被砸毁了……还好,砸毁的不是这半边……” 她虔诚的在浮雕壁前跪下,向着先祖像磕头,嘴里喃喃的不知道在说什么。 萧玦等三人也微微俯身——无论如何,水家先人所作所为,还是对得起上善的荣名的,当得起他们一拜。 水灵徊感激的回望他们一眼,起身,在地面上数了数,在第十三个青铜灯前停下。 “嚓!” 一阵飞快的滑动声响,接着便是双足落地的声音。 众人齐齐回望,暗道洞口处,半面美人班晏,正慢悠悠的看过来,她额上居然也被乱石砸了一个好大的包,身上拖泥带水,看起来滑稽得很。 然而天使班晏任何时候都是不疾不徐的,滑稽不影响她的心态,她四面瞟了一下,慢慢道:“上面门没关,我下来看看。” 水灵徊苦笑了一下,喃喃道:“反正也不多这一个……”旁若无人的将青铜灯一扳。 轧轧声响,地面突然裂开,居然又是一个地下暗道,在地下的地下,众人愕然——都以为密道定在壁画后,不想还在下一层,水家先祖的心思,着实也奇异得很。 水灵徊看着素玄——从刚才开始,她的目光一直都在素玄身上,目光里无尽留恋,无尽决然,却又有几分凄凉——她不是笨蛋,素玄看秦长歌的目光,她比谁都清楚,只是那一眼,她便知道,她失去他了。 哦不,不是,其实她从来没有拥有过。 那个她一见钟情的男子;那个曾经大笑着穿越层云,以天神之姿坦然降落猗兰,降落于她视野,为她带来一片崭新明亮心情的男子;那个月圆之夜朗笑飞入那一轮巨大金黄的月,于雪素黄金兰的倾国香气里目光闪亮的对她看过来的男子,从最初那一面起,就已将自己的身影,无可替代的刻进了她心底,多少长夜她带着对他的思恋入睡,再在多少个清晨满面憧憬的醒来,那些美妙的梦里,天下第一人与猗兰谷的小姐,以最为相配,武林中人最为欣羡的姿态携手双双,绣榻闲时并吹红雨,雕栏曲处共倚斜阳……她因此时时笑醒。 再在此刻,无穷无尽的跌落黑暗深渊。 那些喜悦过后越发感觉深切的悲凉扑面而来,窒住了她的呼吸——再相逢,却已是沧海桑田,她不再有家,而他以那般复杂深切的眼神看着另一个女子。 他不要她。 他甚至不愿相信她。 原来她,什么都没有。 水灵徊无限凄凉的笑着,她目光明亮如水晶,被泪水浸泡过被绝望洗礼过清澈透明的水晶,她的笑意沉在黑暗里,散发出香灰般的淡淡沧桑气味,沧桑里隐隐生出几分无望的凄厉……素玄,如果我不能让你爱我信我,那么我是不是可以让你,永远记住我? ……黑暗中有人疑惑的将目光转过来,另一双清亮沉睿,难辨心思的眼神,另一个女人。 水灵徊不避不让迎上秦长歌的目光,她是谁,她已不想知道,这样的女子,她只是站在那里,便不断散发从容高华,不变不惊却又善体人意的气度,是那种得天独厚无论站在何处无论怎生色相都注定会是最吸引人目光的女子,她的存在,真的是所有自负女子的悲哀,尤其,是她的悲哀。 呵……我输给你,我输给你…… 水灵徊自嘲的笑着,手扳在青铜机关上,她声音听起来有点虚幻遥远。 她道:“机关需要水家人一直控制,你们先走。” 她道:“我最后来。” (本章完) 第五十章 深水 第五十章 深水 密道门开启得越来越大,微微传来水声,原来居然要泅水而渡,众人目光都是一闪,萧玦有些担忧的看了秦长歌一眼,担心她的断臂会受到影响。 秦长歌却在密道口回望水灵徊,她总觉得她的语气听来有些不对劲。 挑起眉,她走向水灵徊,看向她一直搁在青铜盆里的手,水灵徊目光幽幽的看着她,突然一低头,吹熄了自己掌下那盏连着机关的灯。 随即她怒道:“机关只能开启一炷香时间,并且只能从这里开启一次,你磨磨蹭蹭,想害死大家吗?” 素玄立即伸手去拉秦长歌,萧玦却拦住了他,道:“我来带着她。” 他目光向水灵徊掠了掠,示意素玄注意着,几个人都是智慧出众之人,水灵徊的异状如何看不出来,都怕这孩子伤心之下做出什么傻事,素玄微微颔首,示意自己明白。 水灵徊不去看他们的动作,只是淡淡道:“进入水道之前,记得在道旁一个流出液体的石蛙口中接取一点血莲汁抹在额上,那个可保你们无虞。” 萧玦点点头,当先揽着秦长歌进入密道,随即班晏不急不忙进入,最后素玄站在密道口,回望着水灵徊。 水灵徊低低道:“你走吧。” 她的手和脸都沉在锈迹斑驳的青铜灯背后,暗黄光线明明灭灭,素玄看不清她脸上神情,却坚决道:“水姑娘,我们一起。” 身子微微一颤,似这为这句话惊动了内心深处某个等待了很久的渴望,水灵徊眼中泛起泪光,咬着嘴唇,迟疑半晌,终于将空着的那支手递给素玄,另一只手却没有放开机关。 对着素玄疑问的目光,她低声道:“咱们必须等到最后一刻再走,不然他们会遇见危险……” “什么危险?” “密道里有猗兰雪兽,这是一种爱吃新鲜血肉的动物,只有我们水氏家族的后裔的血液,它们不爱碰。” 素玄在黑暗中回首看她,目光明锐如日光看进她的眼底,“水姑娘……你方才好像说过,血莲汁可以保得他们无虞。” “是的,”水灵徊惨然一笑,看了看渐渐合拢的暗门,迅速抽出手,道:“走罢!” 她不由分说,拉着素玄在暗门闭拢前那最后一霎,投身而入密道。 素玄原本担心她不肯和自己一起走,如今见她当先进入密道立时舒了一口气,行下了几个阶梯,便见平坦的一截麻石路,一色的青石砌顶,洁净里微微散出些年代久远的陈旧气息,脚步声响在其中,反而更衬出瘆人的寂静。 水灵徊的步声很重,响在幽深空寂的密道里回声不断,素玄有些奇异的望着她,暗想女孩子毕竟是女孩子,胆子再大,在这种沉睡多年气味森冷的地方都难免心慌的。 于是将她的手更紧的握了握,心里生起淡淡的怜惜……她还是个孩子,一日之间为家族所弃,也够她受的了…… 感觉到手心里细腻的小手先是微缩了缩,随即更紧的攥住了他,素玄在黑暗中微微笑了笑,包容的接受了她的靠近。 身侧有幽幽的呼吸,轻细,微微有点急促,女子莲花般的体香淡淡传来,素玄有点不安的将身子侧了侧。 行了几步,看见道侧果然有张着嘴的石蛙,素玄上去,在掌心接了几滴“血莲汁”,先要给水灵徊抹,水灵徊却避了,轻轻道:“我是水家人,不需要这个的。” 素玄恍然哦了一声,自嘲一笑,自己抹了,却突然皱眉道:“这是血莲?这气味……” 水灵徊静静道:“这是猗兰独有的血莲,和别处不同,血腥气尤其浓厚些。” 她紧紧靠着素玄,在他牵携下前行,身边男子行走间散发着杜若般清远的气息,那是一种远山之上云海之间穿行的风般的味道,带着绿叶的苍翠和岩石的苍青,或是长天之雁羽翼之尖的云朵的飞絮的清凉,或是绝峰之巅青松之上生出的第一颗露珠的清透,宽广而无垠的包围过来,令她沉醉得恨不得溺身其中。 此刻……他握着她的手,他在她身侧,他说,一起……一生里最近的距离,最动心的言语,最温暖的温度。 水灵徊在笑,不住的笑,眼底却渐渐聚集起晶莹的泪花,那一滴泪颤颤悬在眼角,欲坠不坠,一个永远无法圆满的弧度。 这里是幽深的密道,散发着陈腐的气味,四壁倒映拉长的黑影,远远近近都是空而远的足音,然而此刻在她眼里,这里是早春一碧深翠的小径,四处弥漫繁花的芳香,远山之巅白衣的男子回首,身后传来悠长的鸽哨的清音。 一生里最黑暗却也最光明的道路啊……可不可以走得慢一点,再慢一点? 那短短几步丈量出的距离,写尽了谁的一生…… 前方,水道在望。 水灵徊闭上眼,那滴颤颤的泪珠,终于被轻轻挤落,在雪白脸颊上留下了一道清亮的印痕。 素玄只是看着前方水道,注意着水中萧玦和秦长歌的安全,不经意的问水灵徊,“水姑娘,你可会水?” 水灵徊点点头,素玄一笑道:“那么小心了。”拉着她纵身跃入水道。 他依旧攥着她的手,掌中柔若无骨的手那般娇小,令他错觉那是孩童的手,于是这艰难险阻之前他不敢放开,怕一个疏失那娇小的孩子就会随水流去。 水很冷,掌中的手因此也如冰之凉,感觉到水灵徊动作有点迟缓,素玄回头看她,问:“是不是有点冷?” 水灵徊只是摇头,目光一瞬不瞬的看着他。 素玄被看得有些尴尬,讪讪的转过头去。 水流无声,无声的水流里,一些湿润的液体,亦滴落无声。 == “痛不痛?” “还好。” “我以为你会说不痛,”萧玦轻轻一笑,单手划水,另一只手轻轻揽着秦长歌,抬眼看见水道两侧渐渐不是齐整的巨石,而换成了自然的嶙峋的崖壁,一些肥短的白色影子飞快的窜来窜去,时不时越过水面,冲近两人,却在接近的瞬间退去,看身形依稀是那晚遇见的“动物版萧溶”。 “原来这就是猗兰雪兽,”萧玦笑了笑,庆幸的道:“看它们那模样,对这血莲汁真的是避之唯恐不及……只是这个血莲……” “你也发觉了。”秦长歌目中有忧色,“血莲咱们又不是没见过,无论哪个品种,也没有这么浓郁的血腥气。” “你的意思是……”萧玦霍然扭头看她,“兽血?人血?” “兽血的话,水姑娘就不必骗我们了,”秦长歌低低唏嘘,“我有点担心……” “你是说那是她的血?”萧玦一惊,回身去看水灵徊跟上没有,不妨正对上班晏的脸,那女子恶意的将遮面长发撩开,黑沉沉的幽深水道里,用半边鬼脸对着萧玦一笑。 一只扑近她的雪兽立时尖啸着逃窜开去。 班晏得意的等着看萧玦吓回头,结果,大胆萧皇帝却明亮爽快的,回她一笑。 那神情,仿佛见到的就是个惊世美女。 班晏悻悻的继续游…… 秦长歌好笑的看着这一幕,随即又皱眉,想了想道:“我怀疑那个机关是要血祭的,她当时死活不肯抽出手,大约……不过按说咱们学武人士,流点血也不至于丢掉性命,只是那孩子的神情,总令我有些担心。” “她那是伤心,”萧玦不看她,望着什么也看不见的壁顶,悠悠道:“为情伤心的滋味,本就是万念俱灰的……” 他的神情有些遥远,目光似乎透过深黑的岩壁,看见那些深埋了守候和绝望记忆的过往岁月,那时的他,每想着长乐宫那一抔不全的骨灰,自己便也真成了灰,飘飘洒洒扬在天地间,浮游着没个着落,看什么都是迷离的,看什么都隔着天涯之远,肉身虽还在,精神,却早已成了一抹陪她一起被焚尽的游魂了…… 看着他的神情,秦长歌默然,良久,悠悠一叹。 身后,单调的划水之声,安静得只听见几个人的呼吸,秦长歌隐约看见跟上来的素玄和水灵徊,心下微微安定了些,低低道:“但望我是多虑……但望无事……” == 水声悠悠,他在身侧。 不用去看,她也能在心中描摹出那白衣如雪,长眉飞扬。 一如当年,那夜。 ……那一夜,猗兰终年笼罩着雾气的山谷难得的云开月明,云翳散尽后那一弯上弦月薄凉如玉,女子娟娟之眉般挂在树梢。 ……当时自己在做什么来着?好像爬在树上看月亮,有两只雪兽围着她团团转,正在拼命争宠。 听见大笑声时,那弯月亮都似乎震了震,雪兽尖啸着转过头去——那么清朗的笑声,象雪山上吹过来的风,瞬间带着山巅上的雪沫,清凌凌的卷了来。 扑到人脸上,胸臆间都爽亮了亮。 自己愕然回首——猗兰谷,真的好多好多年没有人能进谷过,更别说半夜突然出现。 他是怎么越过前方饕餮之林,避开猗兰十六暗关守卫,找到猗兰隐藏在山壁间的隐蔽门户,出现在谷内的? 前方响起喝问声,对答声,然后,掌风呼啸声,兵刃相接声…… 她懒懒的躺了下去,听风声,那是水家守卫出动了,水家守卫若是行走江湖,最起码也是个一流高手,水家的坎离阵,等闲人来得去不得。 这位,自然也去不得。 然而她立即听见守卫们的惊呼声,她霍然转首,看见数十柄水家独有的飞银刀似旋转着的月光,四面迸射开去,黑夜中开起了一朵灿烂的银色的花。 随即她听见叔叔水应申的叱声,一道青影流光般的掠过来。 她起了点兴趣,翻了个身,托腮等着看叔叔教训那个狂妄小子。 远处银辉下只看见青影沉雄而白影潇洒,流光般的飞旋转折,仿若天地间一道流星冷电,又或是仙山之上生出的云霓流霞,明明只是普通的招式,却浩浩然如四海之威,朗朗然若玉山之摧。 她不知不觉看入了迷,抓住一只雪兽无意识的在拔毛,每看见精彩处都揪一揪,那只倒霉的争宠成功的雪兽不住吱哇乱叫。 不出数招,自己那号称猗兰谷三大高手之一,犹以功力精深着称的二叔就踉跄退后,而那白影一个旋身,月光下他伸手一引,长笑道:“打得痛快,佩服!” 那一引仿佛引出了苍穹下的全部星光,辉煌的没入他的双眸。 她心口若被雷撞,手一松,雪兽哀呼着逃走。 大叔叔的掌风排山倒海袭击向他时,她已经不由自主的跳下树,远处凛冽的掌风里,那个轻盈飘逸前进后退圆转如意的身影,似有魔力般吸引了她全部的目光。 她一步步,走近对敌之场。 呼啸的罡风里,背对她的男子,突然一回身。 他黑发扬起,双目如月色明朗…… 她心底泛起摇撞不休的涟漪,涟漪中开出清丽而芬芳四散的花,面上却漠漠然冷若霜雪,她抽出铃链,一声清叱: “来者何人?速速受死!” ……来者何人?何人?何人? 此番一来,踏云披月而来,那般不可逃避的生生撞入她心底,泛起碧波千顷,直至此刻,此刻尚未休。 她被撞裂了十六年琉璃般绚丽华美,被珍爱被呵护的平静岁月,那些记忆里无忧无虑不知悲苦的人生从此呼啸而去,她腾身而起,努力去追,然后眼睁睁看着自己落入永恒的深水。 深水之中,她渐渐无力挣扎,也不想挣扎……十六年来,她享有过其他兄弟们不曾有过的珍惜,也许是贪婪的要得太过,命运罚她一朝失去,一朝全数相还。 ……十六年前,她给出水氏家族最后一声欣喜的婴啼,却换来祖爷爷一声悠长的叹息。 ……薄命之女…… ……十六岁之前勿换回女装,十六岁之前勿出谷,或可保一生平安…… ……她被当做男儿养大,自小吃着奇异的苦涩的药,她会时不时流血,一旦流血就汹涌可怕永无止歇,她的关节常常因充血而肿胀,她曾经大病欲死,险险被救回。 所有人都保护着她,不让她劳累、悲伤、受伤、流血,所有人都在等待那个十六岁,小心翼翼的带着黑暗的影子过去。 ……然后十五岁那年,她看见他。 ……她不顾一切奔出谷,以雪素黄金兰的失踪为借口,为了寻找她,三哥这个家族最重要的人物亲自远赴敌国,将她带回。 ……遇见她的那一刻,看见她的女装,三哥那般平静雍容的人,终于变了脸色……他叹息,说,冤孽。 冤孽,是么? 她不悔。 那过去的琉璃般的十五年岁月,不是她自己活的,她真正活的,是最后这一年。 能这般全心全意没有顾忌的活上这一段日子,能这般全心全意无限憧憬的去爱过一个人。 真好。 ……水好重啊…… 却……如此温暖。 她用最后一点力气,向身侧的他,轻轻靠了靠。 他没有避开,而是体贴的将她往身侧拉了拉,她满意的笑着……今生里寤寐不得的拥抱,最后一个拥抱,终于以这样的方式成全了自己……真好。 她的手,在他手中,她整个人,在他怀中。 与子携手,不能共老。 不过没关系…… 她微笑着,阖上双眼。 素玄……我庆幸此生遇见你。 …… 水声悠悠,在黑暗中泛着细碎的粼光,隐隐的上方依旧传来震动,延伸至这地底深处已经转至轻缓,水面漾了一层又一层,光怪陆离的弥散开去,看来如一场绵延不绝生生不息的梦境。 素玄觉得身边女子的手,越发的冷下去,动作也渐渐轻缓下去,她似乎有些冷的,向他靠了靠。 这寒冷的水中靠得再近也不可能有温度传递,素玄还是怜惜的将她往身边拉了拉,承担了她全部的重量,女子舒舒服服的躺在他怀里,一点力气都不需使用了。 这个女孩子……还是很可爱的……一直以来,他象看待妹妹的一样看待她,在炽焰帮里,那般的纠缠喜悦都是她的,他只是浅浅无奈,包容着这孩子的任性。 ……今日,大约是伤了她的心了……好在这孩子虽然跋扈却本质不坏,当初在炽焰帮,她粘得太紧导致自己发怒,她狠狠哭上一场,转个身立即又笑了。 素玄淡淡的想着,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嘴角轻轻泛上一个笑容。 前方,水势渐浅,隐约可以看见阶梯。 素玄目中露出喜色,道:“水姑娘,你看——” 他突然住口。 怀里的女孩子,为什么突然重了许多? 这点重量原本不会被他这个高手感觉得到,然而他从自己思绪中拔离,抬首去看前方的那一刻,怀里依着他颈项的头颅,并没有随之扬起。 素玄心中轰然一声。 他近乎慌乱的去扳起她的头。 …… 眼前少女的湿漉漉的脸,眉毛头发都被水浸得乌黑,纤长的睫毛紧紧的闭着,睫毛下,双颊上显现出不祥的惨白之色。 连唇,都已是霜白的。 那唇角,却有一抹微笑,如将要飘零的残花,浅浅一缀。 素玄盯着那笑容,有生以来一直稳定如恒的双手,突然开始颤抖。 他抖着手,轻轻去探她的鼻息。 ! “灵徊!” == 一声大喝惊住了前方已经离开水道爬上阶梯的萧玦等人,尚有半个身子在水下的秦长歌霍然回首,便见身后数丈远处,幽深水道黑暗背景里,素玄站在水中,双手抱着少女,少女黑发披散,双手以一种毫无生气的姿势软软垂下。 秦长歌只觉得浑身冷了冷,霍地腿一软磕在台阶上。 萧玦急忙去扶她,秦长歌一把推开他,霍然回身涉水奔向素玄,一边艰难的前行一边从怀里拼命摸索防水的火折子。 素玄立于水中,一动不动。 “嚓!” 班晏点着了火折子。 秦长歌停在水中,停在素玄面前。 飘摇的火光照着那水中的男女,照着那女子下垂的手,她右手的一根食指已经没有了,断指之处,被泡得发白的伤口犹自在不住的滴落淡红的鲜血,落到水里,洇开淡淡的血丝,瞬间不见。 秦长歌盯着那到现在还在流血的残手,只觉得手脚冰凉,她轻轻唤,“素玄……素玄……” 素玄缓缓抬起头来。 他脸色惨白不似人色。 他声音响在空洞的密道里,听来远如隔在红尘之外,“……我为什么没能发觉?” 秦长歌默然……水中,感觉不到温度和血液的流逝,她大概一直在流血吧……混杂入水里,无声若默默流下的泪,没有人能够知道。 素玄又是那么随意的性子,她不动,他还以为她想偷懒,他将她保护在怀里,不要她费力去游,他一路前行,看着前方的身影,不知道身侧女子的生命在一点一滴随水而去。 看着水灵徊绝无生气的脸,秦长歌知道已经没有挽救的希望,那个孩子,她在死前的一刻,想着什么? 素玄还在怔怔的问,“我为什么没能发觉?” 秦长歌突然觉得胃痛,五脏六腑翻搅在一起如同被巨手捏紧,她深深弯下腰去,大滴大滴的冷汗冒出来。 这是一个……永远没有答案的问题,一个永远不能回答的问题。 因为答案,太过残忍。 耳边响起萧玦的担心的询问声,却又混沌得仿佛什么都听不清,四周安静诡异而又喧嚣杂乱,一幕幕景象浮光掠影而过……脆笑如银铃的少女……月光下铃铛中窜出的奇形怪状的虫蛇……拼命抖着裤子里的毛虫的要哭的孩子……背着楚非欢在屋脊上拼命逃窜的女子……猗兰之毁……绝崖上扑地大哭……石山前的犹疑与被挤兑……密室里沉重而古怪的神情……她伸手去扳机关……她的手一直在青铜盆中……她不许她靠近……石蛙口中流出的状似人血的“血莲汁”…… 那许多前事蜂拥而来,变幻起伏,如波般于她脑海汹涌不休,最终只剩下言笑晏晏容颜灵动的小小公子,在绝峰之巅得意的大笑,“这位姐姐你不相信我能把他裤子撕下来?” …… 灵徊。 我曾答应你一起去看素玄被扒裤子,如今我站在水中,看素玄抱着你的尸身茫然相问。 我曾经送了女装供你相换,好让你在你的心上人面前一现娇媚,如今我却用自己的言语的机锋,挤兑着送你走上绝路。 我一生杀人从不手软,害人从不皱眉;我一生悍然与敌相遇,从不惧苦困相逼;我一生不畏以暴止暴,用鲜血来淘洗鲜血,换得铁血的秩序与新生;我一生翻云覆雨,玩弄人心,使尽计谋,算尽机关。 然而这一次,我终于,算错。 (本章完) 第五十一章 炸山 第五十一章 炸山 密道尚未开启,却不知从哪里起了一阵小小的风,旋转着贴近水面,起了一个个精致漩涡,令人想起,依稀仿佛,那个逝去的孩子,曾经也拥有过一对世间最明媚的笑涡。 风里,素玄抱着怀中女子冰凉的躯体,神色之间一瞬间空无所有。 风里,睥睨天下从不低头的开国皇后,生平第一次因为苦痛,深深俯下身去。 她弯身的姿态艰难而疼痛。 宛如一种,赎罪的姿势。 素玄慢慢抬眼,看了看秦长歌,他目中什么表情都没有,瞳仁黝黑如永远不见天日的深狱,他抱着水灵徊,缓缓绕过了秦长歌。 那前行的步子竟然有些踉跄,秦长歌身侧的萧玦下意识的想扶住他肩头,却在将要触到他的那一刻,收回了手。 让他……一个人安静吧…… 萧玦看着他的背影,沉重而漂浮,令人觉得似乎只要不小心触着,就会立刻碎成千片,彻底崩溃。 这一刻的深水,淹没人世间一切欢乐的堤岸,要等到多久多久以后,才能挣扎得出? 萧玦悠悠叹息,他亦是痛苦的过来人,长乐妖火,曾经焚尽了他三载的欢乐,他比谁都清楚此刻素玄的感受,何况,素玄只怕还要比他更多上一份“我不杀卿卿,卿卿因我而死”的自责与内疚。 还有……长歌。 担心的扶住秦长歌,萧玦细细注视着她的神情——长歌一生里明锐决断心狠手辣,却并无伤害无辜之事,并无亏欠人心之处,然而今日之事…… 谁都没有错,却酿成大错。 世事弄人,一至于斯。 水声悠悠,不绝流淌,永不知人间悲愁。 素玄抱着水灵徊,缓缓上岸,上行几步阶梯,又是一盏做成童女托盆状的青铜灯。 盆里,果然有一处圆形的孔,先前,通道的那端,水灵徊就是将手指伸进了那样的孔,从而失去了自己的手指和生命的。 萧玦和秦长歌立即同时伸出了手,却被素玄决然拂开,他力道之大,将秦长歌挥得一个踉跄,萧玦手一伸拉住她,深深一叹,无声退了开去。 素玄将手指卡进圆孔,轻轻一勾,轰隆一声,前方看起来只是山壁的地方,突然出现门户,缓缓开启。 秦长歌盯着素玄的手。 没有鲜血流出。 素玄缓缓抽出手,手指完好无缺,他似乎有些遗憾的望着自己没有伤痕的手,怔怔的出神。 秦长歌回望幽幽水道尽头,那已经看不见的那处水家密室里,那个开门的机关,到底设置了什么样的伤害,来惩罚擅自泄露家族祖先停灵重地的水家子弟,已经注定将成为永久的谜,伴随着这个女孩的亘古沉睡,永远沉没,无人能解。 秦长歌只大约猜出,那是血祭的机关,鲜血涌出,积蓄到一定位置,冲开机簧打开暗门,多余的鲜血便从石蛙口中流出。 而水灵徊当初的犹豫,是缘于她的不同常人的体质,别人只是残肢的伤口,于她就成了死亡的切痕,秦长歌深恨自己为什么就没有想到,有种人是不能流血的。 暗门开启,新鲜的空气与外面逼人的翠色霎那涌入,那么鲜亮的颜色和感受,仿佛是那个孩子给人的感觉,然而这一生里她再也不能如此鲜明,然而他们这一生里再也不能看见那个总爱翠绿绯红鲜黄素白,将色彩穿得界限分明的小小少女。 她的鲜明,结束在那一段暗无天日的深水里。 是不是预见到结局的苍凉和灰暗,所以那十六年里她拼命着亮丽逼人? 素玄缓缓抬头,迎着暗门开启处那一缕日光,似乎有点疼痛的眯起了双眼。 日光灿烂的逼过来,日光里,有人在盈盈冲着他笑……素玄,你赔我的铃铛儿……你赔你赔你赔…… 她说起铃铛的时候总要带个儿字音,舌头微微翘起,听起来娇俏而玲珑,自己也宛如一个到处都在响的漂亮铃铛。 那么活力四射的女子,玲玲脆响着闯入他生命的女子,怎么会变成了此刻,他臂弯里那个冰凉脆弱的躯体? 素玄伸出手,轻轻挡住了那道鲜黄的日光。 他喃喃道:“我赔……” == 他身侧,秦长歌轻轻震了震,她默然抿紧嘴唇,森然的望着暗门之外,已经远远越过猗兰疆界的深绿的山峦。 有一种崩毁难以复苏,有一种废墟不能重建。 深吸一口气,秦长歌决然跨出了门外,并用力一拉,将一直站着不动的素玄拉出门。 萧玦很有默契的走在最后,阻拦住回去的路——他和秦长歌都很害怕,素玄会在他们走出后将暗门关闭,将自己永远留在暗道中陪伴水灵徊。 素玄立于朗日长风之下,不动,不前行。 他素来挺直颀长,五陵年少乌衣子弟般风度优雅的背影,这一霎似也因沉重的背负而微微佝偻。 秦长歌回身看他,她神色憔悴痛苦却已恢复平静从容,她冷冷盯着素玄的眼睛,轻轻道:“……素玄,我知道你很痛苦,我知道你觉得对不起她,我也一样,在她面前,我们都是罪人,而我的罪,比你更重。” 素玄抬眼看她。 他目光亦如深水,水底翻涌无尽波澜,每个起伏都是疼痛的伤痕。 “我明明看出她的为难,我明明知道她此去定有难处,我明明清楚她擅自开启祖先陵寝必将受到惩罚,但我为了大家脱险,为了一己私心,我装作不知道,我自欺欺人的以为,一点小小的惩罚不会要了她的命。” 秦长歌深深看着水灵徊,用唯一能动的那只手,轻轻抚过她冰冷的脸,一字字道:“是我,杀了她。” 素玄的手抖了抖,萧玦目中泛起痛色,正想说话,秦长歌已经继续道:“但是,素玄,我不会因为我的错误去将自己赔给她,因为她要我的命毫无用处,而她更不会愿意看见你自责伤心,将一生就此颓然虚掷。” 她扬起脸,眼底水光晶莹,在南闵之冬温暖的阳光下镀出流丽的反光,“素玄,灵徊爱着的,是那个深夜闯入猗兰谷,挥手间连过三关的你;是那个觞山之巅,大笑着毁去她的铃铛,还说要打她的你;是那个立于武林庸庸众生之上,俯视天下笑看风云的你。” “你若想她含笑九泉,你若想用她最希望的方式永远怀念她。” “请,继续做回当初那个你,那个她所深爱膜拜,用尽生命去爱的你。” == 素玄沉默了很久。 他长立风中,风声嘶嘶似马鸣,风声悠悠似水流。 多年以前,街角驻马的少女,勒缰之下,一声马嘶唤醒了他濒临死亡的神智,她淡淡下俯的脸,如一朵艳丽光明的花,照亮了他余生黑暗的岁月。 多年以后,猗兰密道下水流悠悠,女子的笑意绽放在青铜灯的微弱光芒下,她贴近了他,再轻轻离开,从此带走了他心深处的某一处温暖。 世间一得一失,一饮一啄,似有天意。 森凉而轮回的天意。 良久,素玄微微仰起头,对着云端之上,那个迤逦飘近似有若无的笑靥,微微一笑。 他道:“你放心,我明白。” 转过脸,看着秦长歌,他淡淡道:“抱歉我不能陪你去找非欢了,我得先给她找个她喜欢的地方住下。” 深深看进他的目光,良久,秦长歌道:“好。” 素玄再不多话,抱着水灵徊决然离开,他雪色的背影很快消失在翠绿的丛林之中,在他臂弯之处,女子飘落的乌亮黑发绸缎般的在风中招展,宛如生时。 秦长歌和萧玦,目送着他离去,落木萧萧长风悠悠里,心中生起离别的苍凉和悲切。 那些永生不能圆满的忧愁,终究换不得命运的怜悯回首。 == 班晏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离开。 秦长歌不想关心她的下落——她只要活着,那么就一定不会放过水镜尘,如果不是因为水镜尘是灵徊的三哥,秦长歌其实很想自己就先杀了他,现在有班晏,那更好。 南闵玄螭宫和猗兰谷,两大势力一直勉强维持着表面的和平,如今终于撕破脸皮,一场碰撞势不可免。 秦长歌打算趁乱取得踏香珈蓝,然后回国整军,趁两方打得两败俱伤之际,将南闵给收拾了。 此次南闵行,心伤身伤,若不要回点利息,着实会郁闷吐血。 环顾了下地形,秦长歌确定现在竟然已经到了猗兰外围山脉,换句话说,非欢现在反而应该远远在她身后。 两人当下不再犹豫,萧玦一把拉起她,飞奔向原先非欢等待他们的谷外。 路程挺远,地形复杂,两人不熟悉方向,居然绕了将近一天一夜才找回正确的路,好容易远远的看见熟悉的地方,以两人的目力都已看清楚谷外景象,秦长歌步子晃了晃。 那里已经没有人,谷口崩毁,紧紧挨着的谷外自然也受到波及,树木地面都被砸得支离破碎,那些支起的帐篷早已被压在滚落的碎石下不成模样,原本等在谷外的各家弟子在大难来临时早已作鸟兽散。 秦长歌拎着一颗心奔过去,在原先楚非欢他们那个帐篷的位置转了一圈,那里也没了人,帐篷在碎石之下露出破碎的一角,秦长歌缓缓揭开那些角,害怕自己会看见零落的血迹和狼藉的断肢。 还好,没有,什么都没有,走之前非欢裹身的毯子也压在帐篷里,秦长歌抽出来仔仔细细看了,没有血迹。 长长吁了口气——幸好,幸好,非欢没有象幽州暴乱那日,宁可放弃生的希望也要在原地等候她。 萧玦也松了口气,笑道:“大约他们避开这里,驻扎到安全的地方去了……” 秦长歌突然面色一变。 她连招呼都来不及打,发足便奔。 萧玦不知所以,也跟着奔过去,却见她是向着谷口那个摇摇欲坠的石山的方向,想了想脸色也变了。 疾奔中隐隐闻到一种呛人的奇异气味传来,萧玦咦了一声道:“好像是火药?” 秦长歌奔得更快,远远的看见乱石山下,一处靠近边沿碎石较小的地段,堆积起一堆黑色的火药,火药底牵出长长的引线,依稀有几个人围着那堆火药,在计算着方位和距离,似乎还在争执着什么。 看身形正是祁繁容啸天和楚非欢三人。 三人争执着,似乎正在为什么不肯相让,楚非欢突然动了动袖子。 随即祁繁和容啸天便倒了下去。 接着楚非欢便挥手示意旁边的帮工属下将两人远远拖开。 他昂首看着狰狞堆积的石山,这么远看不清他脸上神情,可是动作却毫无犹疑,手指一晃,指间已经多了一个火折子,一簇鲜红火苗跳跃着燃起。 秦长歌眼前一黑——非欢要炸开通道!可这不是固定完整的石山,这里全是乱石,一个计算不好,乱石崩塌,他会被第一个压死! 成功的几率只有百分之一! 不,非欢不会这么蠢,他怎么会不知道这样做的后果? 他为什么要这样? 此时却什么也来不及想,只顾发力狂奔,秦长歌开始咳嗽,巨大的风铁板般的撞过来,心胸间一痛的同时秦长歌突然脑中一醒,明白了楚非欢的心意。 谷中崩毁,声势如排山倒海剧烈庞大,任何人都会觉得里面的人难逃性命。 这种摧毁程度,时间越长越没有生机,以他们几人的武功,只要活着,以猗兰的距离,早该出来了,到了现在还没有出现,谁也不敢再往好的方向想。 非欢已经等到绝望。 所以他选择了以最决然的方式援救。 石山难渡,他肢体已残更不可能跨越。 那么,炸吧。 如果能炸出通道,那还能为她求得一线生机。 如果不能,那么,陪她一起死。 不愿独生。 …… 大喝一声,萧玦也已看出楚非欢的意图,两人都在拼命狂奔,可是两人此时的状态都糟糕,不仅都疲惫万分,而且萧玦早在发力砍崖的那一刻便伤了筋脉,一路不得休息左臂越发疼痛,平衡和速度都受了影响,秦长歌现在也是个半残废,原本她因为身体轻盈,轻功一直练得高超,应当比萧玦快些,现在先奔出去,也不过就快了一步。 而猗兰内部崩山犹自未完全歇,隆隆之声不绝,对面说话都需要大声,两人拼命呼喊,却是除了自己谁也听不见。 楚非欢出神的看着山那边,缓缓俯下身去够引线。 秦长歌急得已经快要吐血。 她霍然回首,向着萧玦,道,“我们俩的肢体都不平衡,跑起来太慢,我身子轻,你送我一程!” 萧玦心疼的看着她满身灰土伤痕,却只一言不发咬了咬牙,道:“好!” 他猛力前冲,单臂挥出,一把托起秦长歌脚底,大喝:“起!” 运足全力的秦长歌立即一朵轻云般的飞了出去。 楚非欢指尖火花明灭,瞬间靠上引线! 秦长歌飞身前纵! 引线瞬间点燃,火花哧哧的闪烁着向后退去! 秦长歌啪的一声半空中抖开黑丝! 引线很快燃尽大半,只剩下巴掌长短短一截! 楚非欢仰首,神情决然。 “啪!” 黑影一闪,大力抽下! 火花顿弱。 “砰!” 人体重重砸落,悍然砸上地面火线,随即狠狠一个翻身,将最后一点火星也压灭。 腾起的灰尘间,有人在不住咳嗽。 腾起的灰尘间,楚非欢慢慢睁大了两日一夜间已经满是血丝的双眼。 腾起的灰尘间,那个人体肉弹缓缓抬起头来,狼狈的脸上只剩下一双眼黑白分明,她不住的咳着,却一直在笑。 她笑着道:“非欢,我们都不要死。” == 南闵大衍王朝承和六年冬,一场性质单纯的吊唁,葬送了南闵武林绝大多数的豪强人物,成就了百年巨族猗兰的死亡与新生,那些将故族的废墟悍然踏于脚下的人,将过去远远的抛在身后,雄心万丈的打算重新开始,猗兰新谷主水镜尘在老谷主的吊唁仪式上,对前来询问的天下武林人物坦然相告,水家从未接待到玄螭宫天使班晏以及诸位所说之武林豪雄,水家在谷外等候已久却始终没有找到任何人。 此话出自圣人水镜尘之口,谁也想不起来去怀疑,水镜尘在仪式后邀请来客参宴,淡淡品茗间几句话,立时叫人联想到天使班晏的身份和玄螭宫大祭司的诡奇行径,和光辉灿烂的猗兰比起来,阴诡深沉的玄螭宫,名声自然差上许多,一时众怒顿起,群雄汹汹,恰逢在百里之外就被水家派人接过来的王宫来使也在座,众人转而请求来使主持公道,来使一番书简上报朝廷,本就对玄螭宫颇有心结的王朝立时“派员至玄坛求问无辜人士失踪细故。”与此同时,水家昭告天下——诸位武林人士乃是为吊唁老家主而葬身奸人之手,水家责无旁贷,定当助朝廷以绵薄之力,为天下英雄求得一个公道。 于是,一场吊唁风波,南闵三足鼎立多年的局面被打破,一直势力庞大却旁观世事,不参与人间风云的水家作此表态,南闵政局一直以来维持的表面和平的面具立时被撕裂,有了底气的大衍宫的“派员询问”立即将那人员数增加到数万军马,与此同时,水家“猗兰雪甲卫”同期出动,这个只在传说中闻名天下的猗兰铁卫,终于在新任家主接任大权之后,以肃杀彪悍之姿,出现在天下武林之前。 当然,在一片喧然勃然对立向玄螭宫的呼声之中,也有一些异声出现,比如南闵幽火泽玄螭宫三十里外的赤偃城中,一个平日里总爱说大话的半疯的乞丐就曾一边捉虱子一边对隔壁一个正在搓垢泥的乞丐道:“什么求公道?什么失踪?什么伸张正义?都是他妈的笑话,我看是看阴大祭司正在练神功闭关的紧要关头,趁火打劫来了!” 可惜小人物的声音,注定要被愤怒的正义的大潮所淹没,那些飘荡在空气中的不和谐的音调,瞬间便如尘灰般,踩在前进者的脚步下瞬间无迹。 顶多换得搓泥的那个乞丐嗤声一笑,答一句:“关你屁事!” 然而事物的变化总是离奇的,就在天下武林和朝廷势力齐聚幽火泽,要求阴大祭司给出答复,交出天使班晏,愤怒的大祭司悍然相对,拒不理会的时刻,看起来有点狼狈的班晏突然阴森森的出现,半面鬼魅半面佳人的班晏,一出现就以天魔音杀镇压下喧闹的人潮,尤其针对雪甲卫和朝廷中人,幽火泽上,她长发飞舞厉啸干云,转瞬之间横尸数百,硬生生将人群窒得一静。 刹那的安静里,班晏口齿清楚不疾不徐的,将水家明修栈道暗渡陈仓,毁猗兰另起炉灶,嫁祸他人心怀叵测的种种般般,俱说了个字字分明 万众哄然。 哄然声里,风姿殊然的水镜尘神色不动,微笑如常,只温和的问:“可有证据?” 班晏自然是没有证据的,猗兰建筑全毁,谁能指着那一堆废墟说那就是猗兰?谁又愿意相信水家会发了疯将百年基业全毁?何况众人刚由“猗兰”谷中过来,那亭台楼阁,建筑恢弘,明摆着建筑多年,岂是一朝一夕能成?荒谬,真是荒谬! 班晏也不动气,安静的看着觉得被愚弄了的愤怒的人群,她的神色居然也和水镜尘的招牌一般,悲悯而温柔,她只看着水镜尘,轻轻问:“灵徊死了,你可知道?” 灵徊死了。 你可知道? 没有人知道当时人群之前,只面对着班晏的水镜尘当时是什么神情,那一霎水波般的细微变化,只有班晏看见。 这是玄螭宫和上善家族的最后对话。 之后,大战爆发。 幽火泽面对围攻,展现了它经营多年所拥有的凶悍势力,阴大祭司始终没有出现,自然是上三使主持大局,班晏是理所当然的首领。 对于汹汹围攻人群,她只是慢慢将长发梳起,脸容全露,全然不顾万众惊呼,缓缓道:“事情,终究是要有个了结的。” 自此,这位在武林中鲜少出现的神秘女子,第一次在天下人面前展示了她惊世骇俗的实力,三日三夜中,她一步未移的高踞幽火泽一处断崖之上,利用幽火泽的独特地势,以妖雾、幽火、沼泽、万螭、音杀,以重重叠叠如万物生如波涛起的绝杀手段,挡住了南闵朝廷和水家一波又一波进攻,并派人截断道路,将南闵朝廷派来的援军阻在幽火泽之外,天地人上三使和风雷电下三使,各自领玄坛守卫镇守一方,幽火泽,成为三方势力拼命死绞在一起的修罗杀场。 三日三夜里,鲜血蔽日,尸骨成山,幽火泽终年暗红的土壤岩石转为深红之色,天空中一直被迷离的血色雾气笼罩,远远看去胜过明霞,妖艳如火。 三日三夜,喊杀上冲云霄,惊破连绵山阙,万鸟惶然齐飞,乌黑的羽翼遮没风云变色的天空。 那些喧嚣带着死亡的绝音和飘飞的血火,曳着兵器交击的长音,远远传出幽火泽。 却传不进某处,安静幽然的角落。 那些临终的呐喊和得意的长笑,那些将死者在践踏的脚底的悲惨呻—吟,摧折着对敌者的心魂。 却无法摧折那几双永远明亮冷静的眼神。 万骨之枯,谁家之荣? 承和六年冬,十二月末,风里有了微微的寒意。 幽火泽背后,一处凹陷的山地里,几个行商打扮的男子,眯着眼看着眼前那条蜿蜒隐秘的小道,眼底有审视的意味,半晌,一个清瘦男子转身,问身侧一个乞丐打扮的人:“就是这里?” 最爱在庙中说大话捉虱子的乞丐,生平从未有人认真听过他的话,此时却也没有惊喜和受宠若惊之色,他神色复杂的看了看那条道,半晌,点了点头。 那一霎他眼底的神情,渺远苍茫,意味无穷,那一霎他看来不再是个零落赤偃城的乞丐,而象个曾经叱咤风云,拥有无数的人上之人,那曾经的繁华荣盛,风云翻卷都于他眼神中飞速掠过,倒映了红尘烟华三千。 他笑笑,指向那条道,低低道:“这是阴离也不知道的秘密……从这里,直接通往玄螭宫,因为出口就是玄螭宫的玄天大阵,多年来没有人进去过,所以从无人发现,你们如果要从这里走,出来时一定会触动大阵,”他突然皱眉转头,看着眼前几个衣着普通的男子,眼光尤其在那个虚弱残疾的男子身上转了转,道:“其实这等于也是条死路,你们一定要去?不如等前方战事有个结果再……” “谁知道要打到什么时候?谁知道会是个什么结果?从战场穿越还不如走小路。”男子满不在乎的微笑,“放心吧。” 他抬头,看着前方血雾笼罩的天空,眼底掠过一丝森然的笑意。 “阴离,乖乖练功,你就不用,费心接待我了。” (本章完) 第五十二章 尊臀 第五十二章 尊臀 这世间有很多事,巧合得仿佛天意。 就像命运落子,从不看棋局是否稳操胜券。 破庙里捉虱子的乞丐也许是个有着伤心往事的曾经的大人物,破庙里的搓垢泥的乞丐却肯定是凰盟属下。 三教九流,下层人士,往往有着更灵通,更接近事实的消息,因为他们没有诸般利益攸关的顾忌,没有身在高处浮云遮眼的蒙蔽,他们较之高层人士,更坦白,直接,明朗,并不吝分享。 凰盟属下平日里各司其职,各有各的身份,以那些带着尘世烟火气息的身份混迹于十丈软红,可以是青楼里的烟花女,可以是街头的小贩,可以是出入皆华堂高马的从政人士,可以是随便哪个武林小帮派的二代弟子,没有身份高低,只有岗位任务角色不同而已。 比如那位在赤偃城破庙里搓泥的乞丐,就是凰盟大学毕业后分配到现实岗位的一个菜鸟,岗位不太理想,但是员工很敬业。 那日,搓垢泥的乞丐没有搓出泥,却敏感的搓出了那句话里的含义,而一直在思考如何能够更加有利的进入玄螭宫的凰盟老大秦长歌,则敏锐的抓住了这个信息的源头。 “真是好脏的路啊……”秦长歌小心的跟在萧玦身后钻洞,仔细看着被落叶和淤泥覆盖的小道,延伸进一个青砖砌成的半圆通道,隐约可以看见一些颜色和形状都暧昧不明的污物,这里原先大约是玄螭宫的排水渠之类的设置,后来又废弃不用,看这年代,怕是有一些年头了,大约还是阴采在世时候建的,阴离大祭司日理万机,自然不会知道一条废弃的管道。 “脏最好,说明没有人来过。”萧玦捂住鼻子,没办法,皇帝大人虽然一向没什么架子,也不吝于为心爱的人陷阵冲锋,但是嗅惯了龙涎檀香之类气味的高贵鼻子,一时还真的没办法接受这般腐臭的气味,总是想打喷嚏,只得用袖子拼命捂住。 回身看其他人,脸上的表情也忍耐得很,唯独祁繁负着的楚非欢,依旧神色沉静,仿佛什么都没闻见。 萧玦心中突然一沉,想起丛林妖花出来时看见的楚非欢,那一身的污臭狼狈而神色不改,想起他那三年的生涯,微微出了会神,却将袖子放下了。 秦长歌偏头看他一眼,目光掠过楚非欢,看着他越发不济的精神,转过脸时她神色一黯。 那两日一夜的灼心的等待,耗尽了非欢最后的元气。 从猗兰崩塌那刹起,十八个时辰的焚心等候,一分一秒,每一霎时间流逝,是不是都化成了坚硬而生满棱角的沙砾,时时挫磨着非欢如贝壳般外表坚硬内在柔软疼痛的心?终至伤痕累累,血肉模糊? 秦长歌缓缓用左手,抚过自己的指骨……那日,扑身火线之上的她,就着惊喜至微微颤抖的非欢递过来的手爬起时,竟然被他突出的指骨给咯着。 那嶙峋坚硬的触感让秦长歌立时心中一凉并一恸——非欢什么时候瘦成这样了? 往日他一直穿着宽大的袍子,因为畏寒手总缩在袖中,袍子一日日宽松,不需行动也随风飘举,可以看得出人瘦如菊,只是不亲手触及,当真难以想象到那般消瘦的程度。 令人惊心,惊心中生出悲凉。 那一处短暂相接的嶙峋,从此硬硬的梗在了秦长歌的心深处,压迫了她的呼吸和微笑,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她发觉自己越来越难以做到重生之初,可以对着任何场景和人物笑意淡淡的散漫无心,重生以来这些日子,每前行一步,每将身边的人们多看一眼,每当闯过一次阴诡灼烈的铁血风险,那些不断发生的人或事,那些或悲凉或沉重或寂寥或无奈的他人的人生,那些执着的守候和等待,那些无畏的追随和牺牲,都带着鲜艳的颜色和迫人的光彩,闯入她一直宁愿静如深水的心底,一波漾起,终难止歇。 从什么时候开始,不再漠然的转过身去? 从什么时候开始,不再清淡从容的微笑? 是因那山崖上衣袖砍出的裂缝,将她抢先扔上的决然?是因那两崖相抵之前霹雳一击,身为高手却将自己使力脱臼的拼命?是因那火药山下,明知粉身碎骨下场却不避不让淡淡俯身,将火花凑向引线的无畏? 还是因为那夜静水悠悠,死在爱人怀里那个孩子,明明一生遗憾却满溢愉悦的微笑? 水渠污脏,道路血腥,那些开放在漫漫旅途中的情意,却洁净无垢宛如青莲。 水渠污脏,终至尽头。 秦长歌扬起头,看着头顶那一方锈迹斑斑的生铁盖子,那东西在她眼里,不会是什么了不得的艰难,但是关键是,打开这个盖子后,自己会遇见什么? 排山倒海而来的机关大阵? 军列整齐早有准备的玄螭属下? 毒蛇小红们娇笑的烈吻? 还是那些或者少个腿或者多个脑袋的玄螭怪物们? …… 既来之,则安之。 皇帝大人的无畏一向名闻各国,是以他以比秦长歌更快的速度伸手,悄然而又准确的,金刚般的手指绕着铁盖飞快的划了一圈。 他的手指,穿石裂刚,厚重的生铁盖子,立刻无声无息的掉落下来。 铁盖掉落。 仿佛有什么红色的圆形的东西啪的往下一顿。 险些逼到萧玦和秦长歌眼帘前。 随即那红影一闪,向上一拔,呼呼衣袂风声卷起,眼花缭乱的一阵乱飞。 接着便是吱吱吱的一阵乱叫。 声音听来甚是熟悉。 秦长歌和萧玦相视——苦笑。 哎呀,与姑娘们暌违久矣,辗转反侧求之不得,不想咱们缘分非凡,他乡处处遇故知,随便从哪个角落钻出来,都能遇见美貌与智慧并重的小红姑娘你。 真令人感动得泪奔…… 而刚才那个圆圆的,隐约间轮廓熟悉的,险些掉落到秦长歌脸上的物体。 好像是…… 阴大祭司的。 尊臀。 == 还有什么比你偷偷摸摸钻了人家狗洞想偷人家家里东西结果刚从狗洞里爬出就发现人家的狗和主人就蹲在洞门口更悲摧? 世间倒霉事莫过如此。 秦长歌皱着眉,努力让自己忘却刚才阴大祭司尊贵的臀部曾经险些压上自己如花的脸庞的悲惨事实,恶狠狠想着阴离刚才怎么不直接掉下来算了,直接掉下来,把盖子一盖,几个人砰的往上一扑,压也压死他了。 可惜人家武功太好,现在自己倒成了瓮中的鳖。 心中暗骂那个提供入口的家伙缺德,出去后一定要大卸八块先。 不待她发狠,洞口,阴大祭司已经阴恻恻道:“底下五位朋友,何必在地窖中受那腌臜气?不如上来,让本座好生招待你们。” 秦长歌默然——本来还想让祁繁保护着非欢留在地下想办法退出去,不想大祭司连有几个人都点出来了,再遮掩实在没有必要了。 唉……来南闵前应该先算个命的,这流年不利的程度,着实令人发指。 只是……他说,地窖? 阴离不知道这地下是什么地方? 那就是说,乞丐并没有骗他们,只是他大约多年未曾回到玄螭宫,不知道内部布局更改,原先出口处的大阵,现在好像改成了阴离的练功闭关之所,而关闭水渠的铁盖子,现在成了大祭司屁股下的坐垫。 阴离目光幽幽,阴火闪烁,遥遥看着地洞并不近前,秦长歌讪讪的准备爬出来,被萧玦一拉,抢在她之前出去。 一爬出洞,便觉五色迷离,刺人眼目,地下以金丝银线刻着七星图,四壁挂满各式镜子,镜子多半式样古奇,什么颜色都有,交织着反射着勾连成纵横光网,镜子下小红们围成一圈,看见五个人出来,脑袋齐齐一动。 那一动,不知怎的光网立即一阵变幻,又是一阵令人头晕的冷光激射。 除此之外,这间阔大却丝毫没有人气的房子内,什么东西都没有,哦对了,还有个破碎的坐垫,掉到洞里去了。 容啸天上前一步,挡在楚非欢面前,避免他直接接触那光,秦长歌捂着脑袋,喃喃道:“哎呀……这什么地方?” “这什么地方?”远远高踞于一张八角赤色蝙蝠镜子下的阴离,僵木的脸毫无表情,“我也想问问诸位呢,你们原先以为,这是什么地方?” 穿得很土气,形容很猥琐的秦长歌搔搔腮帮,笑嘻嘻道:“我以为是象姑馆。” …… 阴离宛如木头雕成的枯黄的脸居然还是没有表情,阴沉沉的望着秦长歌,手指在一条小红头上缓缓摩挲,道:“说吧,水家的?还是大衍宫的?我会给你们不同的死法。”== ? ?  == ?    == ?   没办法,实在没时间写文,也不能和别人一般承诺“明日我会多更”,只是想起一位亲曾经给我留言,“哪怕每天一小段也好”,于是厚颜将这些字贴上来,叹气…… ? (本章完) 第五十三章 回首 第五十三章 回首 秦长歌微笑看着他——大祭司,你底气很足,但是行动却好像不是那么回事?你抢占了这个大阵唯一的生门,你的小红们在你身边左拥右抱,你隐在那些光芒逼人的镜子身后说着废话——其实这些废话你完全可以再擒下我们之后再说,你为什么不擒呢? 眼珠转了几转,秦长歌在看清楚阴离脚下的时候,几乎想要仰天大笑了。 那个……大祭司,你又不是三岁小孩了,怎么还尿床呢? 她微笑着,弹了弹手指。 身侧,从来不会将她放离自己视线的萧玦心有灵犀的看向地下,目光在触及那摊水的时候先是微微一怔,随即目光大亮。 而秦长歌已经笑吟吟的拍拍衣服,突然腾起一股灰尘。 小红们立即开始躁动不安。 萧玦突然剑一般的射了出去。 人未到剑光已经洒满宽阔的室内,绚丽的白色光柱腾腾而起,长龙般直直穿向屋顶,将那些飘连的光网牵引得四处漂移,于此同时秦长歌一反手,啪的砸碎了身后的一个镜子。 镜碎,光散,千万碎片四溅,对面一直站在那里的阴大祭司,突然消失了。 秦长歌却根本不为所动,立即低头看地面。 西南角。 没有人。 地面上却突然多了个带着水印的足迹。 “果然如此”的一笑,秦长歌腾身而起,怒鹰般飞扑西南。 天光突然一黯。 镜子,小红,大祭司,非欢,萧玦,突然都不见了。 头顶也不再是炽光反射的镜子,忽的换了飞凤盘龙,丹顶金藻的宫殿之顶。 那殿顶看来有几分熟悉,十二金凤姿态腾舞攒拥江山之珠,睥睨下望,凌云般的神姿。 她心中轰然一响,一时竟至怔住。 这是三年前的长乐宫。 翠屏金案,锦毡玉榻,榻后重重羽绡沉落如梦,一挽便是一手的离海明珠,风过,珠子碰撞的声音细碎,旋动光华灼灼,有如流萤般闪烁不定,紫金珐琅山河鼎中龙脑香暗香隐隐,小宫女用金拨子去拨那暗青色的香块,氤氲的香气里懒懒的一个呵欠。 ……仿佛如是一梦。 却真实的触到那珠子明润,嗅到那香气幽沉,一色晃动的珠光里她神色怔怔,欲待开口却不知从何说起,却见殿口光线一暗,有人缓步进来。 小宫女揉着眼睛张望,视线自她身上穿过,仿佛什么都没看见般,突然有些慌张的丢下金拨子,匆匆迎上去。 “皇后娘娘!” 她霍然回身。 ……殿口处,丝衣女子螺髻珠簪,背光而立,衣裙轻盈飘带欲飞,背后锦绣宫灯光彩深深,映得一双妙目眼波流转,姿态间明媚飘逸如天际飞鸿。 她微笑抬了抬手,道:“溶儿睡了?” 小宫女低低答:“是……太子已经睡了有一刻。” 丝衣女子颔首,步伐飘然进殿,厚而绵软的织锦长毡淹没她的脚步,行路无声,一切都如此安静,仿佛困于梦魇之中。 她行过秦长歌身边,没有任何异常的进入内殿。 夜明珠在抹了香料和椒泥的温暖芳香的壁上熠熠闪光,没有烟气的温柔照耀着丝幔后的空间,盘凤镶翡翠的凤榻之上,小小的孩子,正在安静的香甜的沉睡。 那个世间最高贵的母亲,停在了榻前。 一切如此华美、祥和、温存、静谧。 一切如此森冷、诡异、阴沉、魇魅。 秦长歌浑身一冷,心深处如炸开千万霹雳,震撼得几欲失声。 ……这是再次穿越了吗? ……这是回到了三年前吗? ……那么,我有没有机会,救回自己,将之后那许多血泪、悲剧、伤痛、艰辛都一笔抹去? 秦长歌霍地回首,看着身后的描金妆台,那里,会有致人死地的绝杀机关,正隐藏在某个不为人所知的角落,森凉的等待。 猛的扑过去,秦长歌去拉那个妆台中间的抽屉。 她的手,透明的穿过了妆台。 …… 身后。 水晶帘玲玲作响,丝幔后,微笑的母亲,将要轻轻俯身。 秦长歌再次大力奔了过去。 别!!! 别去抱溶儿! 她大喊出声,自己觉得那声音尖利响亮似可穿越苍穹,然而女子却恍若未闻的俯身,去抱那睡醒哭闹的娇儿。 “啪!” 金光一闪,悲剧眼睁睁在当事人身前再次发生。 她亲眼看着自己,中伏,救儿,被杀。 ……那飞出妆台的长刀,穿过她透明的身体,再扎入丝衣女子的后心。 秦长歌缓缓伸出手…… 鲜血艳红,红得凄丽惨烈,张扬若燃起的妖火,升腾不休…… 终究……什么都不能做。 不能救自己,不能避免悲剧,不能阻止溶儿在无母的环境中长大,不能令非欢肢体不残武功不废。 什么都不能…… 要你何用? 忽有巨音似于天穹响起,又或是于自己内心深处爆发出的自我否定与怀疑的呐喊?要你何用要你何用要你何用? 轰然一声,心底有什么蠕动着蹒跚欲出,有个小小的身影逼近来,问:你是谁你是谁你是谁? 那个影子扒开她的心……探头看外面的世界,她笑吟吟,给她一个单薄秀致的侧影,她说我叫明霜,云州女子,当年术士算命,说我偿恩而来,今世此身贵不可言……爹爹耗尽家财送我进宫……嘻嘻…… 那我是谁? 你不就是明霜么? ……五色迷离,天地颠倒,那些金红翠紫绯白黑蓝交织成一匹匹斑斓的锦,呼啦啦的向她当头罩下来,眼前混乱而昏暗,她突然觉得手指酸软,一身的武功和元气刹那间没有了,仿佛从来不曾存在过,那些拼命挣扎撕掳中,有什么在一遍遍蛊惑般在她耳边呻-吟……你其实早就死了,早就死了早就死了……所以你救不了自己,谁也救不了……明霜明霜,为什么要把你的躯体借给别人?……明霜明霜,你其实就是一个死人……你为什么还要站在这里?……回你该回的地方去……回你该回的地方去…… 回我该回的地方去。 …… “吱呀”。 长乐殿门再次开启。 开启的门拉出日光的匹练,匹练下那长长的影子,被一线日光深黑的镀在了金砖地面,渐渐逼近。 她踩在自己狼藉的尸首血泊中,缓缓回首。 =============================== 天地突然一黯。 正在飞行中的萧玦愕然回首。 砰一声,腿下一软,他突然坠落。 坠落在锦被玉帐之中。 眼前一切混沌不清,香气烈得令人想要永久醉倒,不知从哪里伸来粉光致致的手臂,一兜就兜住了他的脖子。 他下意识的要挣扎,忽然发觉浑身酸软,四肢百骸的力气,都空荡荡的不知哪里去了。 他大惊——刚才中了阴离的迷香了?没觉得有什么不对啊。 这是哪里?刚才那个镜室呢? ……有红唇丰润,柔腻香艳的递过来,一段旖旎香一段风月,那么活色生香那么柔软流丽的卷了来。 要把他卷入其中。 肌肤如月,肌肤如波,肌肤如脂如玉如梦如明珠如花瓣如世间一切最美好的物事。 他却满身冷汗的挣扎。 忽有人轻轻扣响床前玉帐勾,浅笑吟吟。 “陛下,此番滋味可好?” 他撕扯着那黏黏缠缠滑滑腻腻的锦被,满面诧异的,回首。 =============================== 天地突然一黯。 眼前蓬的一声起了勃然的烈火。 烈火腾的一下冲过楚非欢的身体,火龙般穿过他胸膛扑向那些楹殿玉阶,朱垩丹墀,宫阙万间,宫阙万间瞬间都做了土…… 他诧然摸了摸心口——没有灼热的痛感,没有跳动的力度,什么都没有。 一转眼,看见前方地下,那个看起来背影很眼熟的男子,跪于女尸之前,轻轻自她腰间,取下一方羊脂玉佩。 男子的手指缓缓摩挲那方已经不再带有主人体温的玉佩,一点一点触摸过那光洁的凤雕,长乐二字浮凸于上,清晰鲜明,于这熊熊烈火中却如一个巨大的讽刺。 长乐,长乐,从此无乐。 男子将玉佩珍重的挂在自己腰间,随即轻轻站起,转身之间,容颜一闪。 立于一角的他怔住…… 那不是自己么? 哦……原来我已死去? 他怅然的看着自己的手指穿过那些火焰,并不曾惊惶恐惧,这个时刻他已预见了很久……只是有些微痛的想起……长歌呢?我死,她会不会伤心? 会不会流泪? 幽州事变那一滴珠泪,滴落在他心上,却如烈火般不绝燃起,灼得他疼痛至难以呼吸,一夜夜烙下永难愈合的深痕。 不想看见她流泪或叹息,那本不是属于永远都平静从容睥睨天下的她的神情。 记忆里她永远翩若惊鸿,一瞥间眼波流连,白鸟般飞越芦花而来的女子,凌厉而又温存的闯入他心底的寒潭。 长歌……但望此生里你幸运永如上天钟爱。 哪怕那钟爱要将我一生好运拿来换取。 如果可以,我宁愿将我此生的所有幸福祭献,叠加于你人生命盘,换得从此后一路坦途,海晏河清。 却绝不愿成为你的负担或罪孽。 熊熊烈火,焚此残躯,他在火中微笑。 无论如何,今生今世,萧玦不会再负她了吧? 这段日子冷眼旁观,内心里的不安和疑虑一点点被消磨--萧玦依旧爱她,他是那么的爱她,那眼神真挚热烈,任谁也做不得假,虽然那样的爱燃烧得绚烂而华美,越发对比出他的无力和苍白,虽然那样的爱如刀似剑的横在他眼前割至他心痛,然而心深处他是喜悦的,真好,她不寂寞,她有人那般全力爱着,那么将来即使他离开,她永不会堕入寒冷与孤独。 长歌,我将长行,不必相送。 长歌,若有来生,你可愿再与我重逢? …… 恍惚中景物一变,一碧深水,栈渡桥下水寒如冰,鲜血温暖的融入,再瞬间消散,他意识渐渐消亡,下肢的游动变得沉重滞涩。 隐约听得碎裂声响,有白色玉片坠落纷纷,落在桥底沙砾之上,远远看去若滴滴眼泪或闪闪星光,明灭。 他苦笑着摸了摸腰部——刚才容啸天那一掌,正击在玉佩之上,玉佩粉碎,自己却挣得半条性命……长歌,你死去依旧能够救我,为何我却不能救你? 水波粼粼,宛如巨大的水晶,逐渐凝固,将他包围。 “哗!” 水波突然如墙竖起,转眼间化为长寿宫墙,深红明黄,直直矗立在眼前。 ……月过宫墙,花影摇曳,风里有晚香玉的清香,这人间风月,从来不看是否身处凄凉地,没有主人的长寿宫,不影响那花开得热闹,艳裙香风。 他穿过一朵半歇的花,看见宫中那个蓝衣男子,正若有所思的看着内殿的一面墙。 那时候在做什么?哦……溶儿偷跑去幽州了,长歌和自己来找他,现在长歌去了龙章宫找萧玦,自己留在长寿宫密道处等候。 ……男子驱动着轮椅,慢慢的行向那面墙。 他扣紧了手指,掌心里满是冷汗……算了……别看,别看…… “轰!” 他于长寿宫妖艳繁花之间,霍然回首。 =============================== 轰! 容啸天杀气腾腾的突然一剑劈裂了地面。 他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在他眼里,他只看见秦长歌击碎镜子后突然怔在了那里,萧玦剑至半空突然砰的掉下来在蛇群中挣扎,在祁繁背上的楚非欢突然满面冷汗的双手颤抖掐住了祁繁的咽喉,祁繁被猝不及防一勒,立时接不上气。 容啸天也算半个千绝门人,顿时知道他们都被阵法控制了,虽然不知道这是什么阵法能令几大高手不知不觉间全部陷入,但是情形危险,间不容发——阴离冷恻恻的飘向秦长歌,蛇群咝咝吐着蛇信纠缠不休,虽然萧玦是高手,下意识的挣扎保住了一时安全但绝对不能长久,至于祁繁——快被神情痛苦的楚非欢给勒死了。 这一霎情形之险,不容犹豫! 容啸天死马当做活马医,万事不管,立即一剑悍然劈地! 镜子不能打,秦长歌碎镜的下场就是被困,蛇群不能动,一看就知道那东西和阵法无关,那么,剩下来的只有这七星地面了。 剑光扬起,向着:北斗! “咔嚓” 地面碎裂,一道笔直的裂痕横亘于七星图上,直直将北斗星劈成两半。 满室光网,霍然一敛! 秦长歌瞿然一醒,目光一亮,一眼正看见阴离枯黄的脸已经逼到自己面门! ============================= ============================= 这章还是满关键滴…… (本章完) 第五十四章 分桃 第五十四章 分桃 铁板桥,大仰身,秦长歌砰的向地上一倒。 肩颈触地,机关连动,立时唰唰的射出几枚闪着蓝光的飞刀。 阴离拂袖,掌中红光一闪,飞刀顿时无影无踪,秦长歌却已经一蹬墙角,哧的一下倒滑一丈,到了祁繁身边,一抖手银针飞闪正扎在楚非欢虎口,楚非欢手一软放开祁繁,脱力晕去,容啸天一把接住,秦长歌嚓的掣出腰间长剑,横在自己眼前一照,随即抬腿,旋风般将他两人一踢! 砰一声容啸天和楚非欢被秦长歌踢向一处只挂了一块巨镜的墙壁,那块巨镜隐藏在诸镜之后,在入口的正后方,先前几人出来时,因为方位问题一时都没有看见。 秦长歌毫不犹豫的踢出。 身后腥风袭近,阴离枯黄的手一闪,抓向半空中的容啸天! 秦长歌跳起,火箭般向阴离怀中一撞! 以头抢怀耳。 嚓的一声她的后领里咻咻冒出一排飞箭,这回冒的是绿光。 阴离掌间红光再一闪,飞箭粉碎,然而秦长歌已经衣袖一抖,又是一大堆梅花针。 飞针完了是如意珠,如意珠完了是金钱镖,金钱镖完了是金弹子…… 最后出手的是黑丝,振臂一甩黑光暴涨。 刷的一声劈向阴离面门。 阴离急退,身后,萧玦毫不客气狂飙而来,半空中飞身下劈,毫无花哨却杀气惊人的“力劈华山”,悍猛绝伦的劈下来,看那架势,似想将阴离一劈两半! 阴离看起来并不畏惧秦长歌满身乱七八糟没完没了的暗器,却对这样真力雄厚的真功夫颇有忌惮,拂袖一甩,再次一退数丈。 随即他仰头发出一声尖啸。 尖啸方起,呼的一声,容啸天和楚非欢即将撞上巨镜的那一刻,镜子突然消失,出现空洞,两人毫无阻拦的从洞中飞出。 尖啸方起,秦长歌突然奔向萧玦。 看那模样就像怀春少女奔向自己情郎。 萧玦怔了一怔,立即受宠若惊的伸手去接。 秦长歌一抬头,对他好抱歉的一笑。 黑丝再次出手! 一把缠住萧玦伸出的手,三绕两绕飞快绕了个结,就手振臂一甩,将萧玦甩出刚才容啸天带着楚非欢飞出的那个镜子! “这个昊天阵!人多反而坏事,去找东西要紧!应该就在这附近!” 懊恼的低喝一声,萧玦回身便扑,秦长歌早已手快眼快的一脚将旁边一个镜子踢过刚才那个洞口,哗的一声,光芒一亮,接着便是什么东西在外面闷声撞上的声音。 秦长歌暗暗对萧皇帝的额头忏悔哀悼了一秒钟,一翻身拉着祁繁腾的跳上了一面古镜,和阴离面面相对,低低对祁繁笑道:“抱歉,生门开启就那一刻,实在来不及再把你送出去了,你就陪着我吧。” “固所愿也,不敢请耳,”祁繁也在笑,低声问,“你刚才不是被迷了么?现在怎么又看出来生门了?” “我智慧天纵,”秦长歌脸红也不红的答:“击镜是对的,只是这个阵法有所改变,而我被阴离站的位置所迷惑,计算反了击错了,这个阵法攻人内心,越是彼此间有心灵感应者越易被控制,最终摄魂夺魄而死,啸天误打误撞击碎北斗,换得这一刻生门开启,再不将他们送走,反而大家互相牵绊,都会困死。” “阴大祭司,武功好像不怎么样啊,只是怎么看起来好像有点愤怒?”祁繁眯着眼打量对面一直按兵不动的阴离。 “人家正练到紧要关头,被我等不识相的惊动尊臀,绝世神功即将大成之际却被打断,一番心血付诸东流,现在比个普通高手还不如,你说人家要不要恨你?”秦长歌幸灾乐祸的拍拍祁繁的肩,“你我就等着被小红们分食吧。” 祁繁满不在乎的一笑,“既然要死,我想明白的死,刚才你们发生了什么事?” 秦长歌的嬉笑之态忽然一收,默然少顷道:“……一点幻觉……也未必全是幻觉……大约这个阵法利用了人心最脆弱之处,将心中最隐痛最畏惧的事以暧昧朦胧的方式显现,还反射了一些深藏的秘密,尤其以互相之间有情仇纠缠的人之间更易堕阵……我一时也不甚清楚……” 祁繁狐疑的盯着她的神情,这人说话向来明决干脆,从无象今日这般吞吞吐吐,她刚才,到底看见了什么? “大祭司,”秦长歌已经转向阴离,“你在调玄坛阴兵是么?我知道你现在很想将我等碎尸万段,但是把我杀了也挽不回你的损失,这样吧,咱们来谈谈。” 怒极反笑,阴离森然道:“你觉得你配和我谈?” “配。”秦长歌不以为杵,笑吟吟答:“因为,我能杀了你,在你的阴兵从幽火泽战场赶来之前。” 长声大笑,笑声里满是轻蔑,阴离道:“你当我神功未成就杀不了你?你以为我身边没有守卫?你以为我就孤身一人闭关?你当玄螭宫是你家后院,想进便进想出便出?” “我家后院没这么多小红,也没这么销魂的怪兽。”秦长歌抬起手,做了个拨弦的手势,“外面那位趴在屋顶上的家伙,是你们幽火泽神兽穷奇吧?” 阴离目光微微一变,“你知道穷奇?” “西南海之外,大荒之隅,有泽而名不负,有两兽守之,其状如牛,猬毛,音如獆狗,是食人,是为,穷奇。” “你很博闻,”阴离冷笑,“可惜再博学,穷奇也没耐心听你背书,你去它肚子里背吧。” “唉,”秦长歌叹气,“怎么就不肯听我说完呢……大祭司,我得罪了你,自然会想法子补偿你,你若一定要我死,补偿就拿不到了,这是笔不划算的生意,对不?” 阴离默然不语,眼光刀子般在她全身上下一剜,嘿然冷笑。 “你身上有奇异的气味……让穷奇杀了你,我会发现那是什么的。” 秦长歌懒洋洋敲敲身下的镜子,“是啊,让穷奇杀了我,一样能得到,可是大祭司,你的啸声发出了这许久,为什么穷奇没有下来呢?为什么阴兵也没来呢?” 脸色木然不变,眉梢却微微动了动,阴离没有回答。 “阴兵不来,是因为无法分身,”秦长歌笑得可恶,“在我来之前,我已经派人调开了天使班晏派出阻截大衍宫的人,大衍宫援军终于赶到幽火泽,阴兵正纠缠于战斗,无法分身。” “至于穷奇……”秦长歌弹弹手指,“我身上那个东西,它好像很不喜欢。” 她从袖子里掏啊掏,掏出那日从妖花中烧出来的内丹般的东西,托在掌心。 阴离的脸色立即变了。 “现在我告诉你,我既不是水家人,也不是大衍宫的人,我来,只为踏香珈蓝。”秦长歌晃了晃手掌,那东西在掌心骨碌碌滚动,“所谓宝物,对自己最有用的东西才算是宝物,踏香珈蓝虽然珍贵,但是珍藏在玄螭宫多年没有动用,大约对祭司你的武功没什么用处吧?这个东西却不同,这是生在你们南闵的奇物内丹,饱吸百年南闵地气精华,是土生奇宝,而大祭司你们这一脉的武功,很多时候,是要在土中修炼的吧?” 秦长歌微笑的望着微微动容的阴离,大约他这一生还没有人这般直接的点出他这门武功的奥秘所在,秦长歌原本也没想到,却是在那日平州和幽州交界处的树林里偶遇阴离,发现他将存身之地变成了一个沼泽,由此想到闻名天下的幽火泽,是不是就是阴采这一门练功练出来的?那么生于石缝地心的妖花之丹,应该比踏香珈蓝对阴离更有诱惑力,如今一试探,果然不错。 “踏香珈蓝,也是举世奇珍,我为什么要和你换?”阴离半晌后低沉开口,目光缓缓掠过屋顶,“无论如何,玄螭宫不是这么好进好出的,你闯进来,坏了我的大事,还想换了我的东西后安然退走,天下竟然还有这么好的事?你岂不是欺我玄坛无人?” “你玄坛现在就是没人,”秦长歌很不客气的接口,“大衍和上善家族,这次本就合力而来,一力要将玄坛摧毁,阴离,你让他们看不顺眼已有很久,这本就是他们设下的,对付你们的一个局。” “笑话!”阴离衣袖一拂,神情阴鸷,“我玄坛是南闵圣坛,座下教民数十万,一呼出而百声应,毁去玄坛,等于毁去百万子民的信仰和神祗,届时万民暴怒,揭旗而起,又将是何等局面?安天庆什么东西?水镜尘什么东西?他们敢冒这个险?” “信仰是什么东西?”秦长歌立即反唇相讥,一指小红们和头顶的屋顶外的穷奇,“是你这些奇形怪状的妖物?是你泥巴里打滚练出的神功?你们玄坛供奉的神灵,也就是一摊烂泥,打碎了,再堆个新的,安天庆指着说那是神,昨夜刚托梦给他,大祭司阴离亵渎神灵,倒行逆施,令他代天谴之——你说,成不成?” “愚民愚民,自然是易被愚弄的人民,”秦长歌盯着神色渐变的阴离的脸,“你多年沉迷武功,无心政务,无心经营教众,你在民众心中的神圣地位,其实并不是那么稳固,阴离,不要以为神坛高贵,永不可摧,当你从神坛栽落,就会发现原来每个代替你坐上去的人,看上去都像神。” 她微笑着上下打量阴离,“大祭司,做人不要太自恋,那个神的位置,安天庆也好,水镜尘也好,他们坐上去,民众都不会有任何抗拒的,你信不信?” 阴离继续沉默,连小红的咝咝声都沮丧了几分。 “这是一个‘破’的时代,”秦长歌拍拍一条游过来的小红的脑袋,将之拍死,温柔的道:“水家积弊已深,再继续扮演原先的角色,终有一日会出问题,水家的新一代也扮腻了,他们需要在政治舞台上换个轻松有前途的角色当当,多年来经营人脉,多年来韬光养晦,当水镜尘觉得可以开始的时候,那么前面无论挡着的是谁,他都会一脚踢开,所以,家主死,所以,猗兰毁,所以,南闵武林精英毁于一旦,所以,他的目光,落在了玄螭宫——还有谁能比他更适合做一个可以掌控政局的精神偶像?还有谁能比他更适合替代你?这许多年来,他苦心孤诣,早就将自己塑造成了神,就是为了,以最光明最不损害水家声名的理由,顺理成章的坐上你的美妙玄坛,继而走向更高更辉煌的宝座。” 怜悯的看着阴离,她道:“你拼命练武有什么用?你练得天下第一,也只能保住你一个人,幽火泽终将落入虎视眈眈的他人之手,阴离,你们阴家人玩起手腕来从来都不是安家的对手,阴采死因离奇,听说死后尸身不全,丢失了玄螭宫最重要的神玺,你知道那东西在谁手里么……我看你根本不适合政治,你只适合做个一派掌门。” “你适合政治?”阴离突然开了口,目光阴森,“你知道怎么杀掉那个虚伪的水镜尘?你如果能为我战死的幽火泽那许多儿郎报仇,如果能把上善家族就此毁灭,别说刚才的惊扰之罪,就是踏香珈蓝,本座都可以立即给你。” “你愿意相信我了?但是我要如何相信你呢?祭司大人?你会不会过河拆桥,等我帮你解了今日之围,你就把我们给宰了呢?” “我以先祖阴绝之名起誓,”阴离森然道:“若你今日真的助我玄螭宫解围,保存实力并反制仇人,阴离定以踏香珈蓝相赠,并礼送诸位出宫,若有反悔,阴家世代永堕赤火炼狱,不得超生。” 赤火炼狱是赤螭教义中最为恐怖的地域之渊,阴绝是阴家始祖,这样的誓言,很重了。 秦长歌微微一笑。 “其实真的很好解决啊……听过二桃杀三士的典故没?哦我忘记了你没穿越,”秦长歌笑吟吟打了个响指,“小红们,唱起歌跳起舞来,等下你们就有新鲜人肉吃了!” == 南闵大衍王朝承和七年一月初,幽火泽在被围数日,血流成河后突然退兵,随即,隔着沼泽,围攻的两家人士看见玄螭宫沉寂已久的巨大玄坛燃起熊熊烈火,噼噼啪啪的燃烧声远远传来,火光映红了人们面面相觑,疑惑不安的脸。 数日未曾离开的班晏脸色大变,厉啸一声冲了回去,再也没有出现。 幽火泽阴兵开始分批后退,将死守了数日夜的阵地坦然让给了敌人。 这般出乎意料的变化,反而令进攻的人群不敢冒进,纷纷停在了当地。 火光映照下水镜尘遥遥望着玄螭宫,低声吩咐了身边人几句话。 就在众人四顾茫然的时刻,一阵沉重的震动声传来,地面微微颤抖,隐约树叶拂动中传来咻咻的鼻息声,四面出没的各种奇形怪状的怪兽突然战栗着退了开去,齐齐伏倒在地,用两个前爪牢牢抱住头,看来甚是恐惧。 空气中有种躁动的气息,带着鲜血的微腥气味。 “嗷!” 一声非虎非狼非狮非豹的怒吼,刹那响彻幽火全泽。 众人心底齐齐一震,随即便见火光尽头,一条巨牛状的怪兽出现,比寻常牛身大上几倍,浑身毛发却尖利直立如刺猬,闪着凛凛幽光,兽蹄豹尾,碧目獠牙,森白的牙齿每一颗看起来都好似一柄解腕尖刀,尖刀间叼着一卷红色卷轴。 众人不禁凛然后退,却见那怪兽头一扬,状似鄙视的将卷轴又向外顶了顶,众人这才注意到那红锦金字的卷轴,好像是传说中上应神示的“玄坛神卷”。 神卷一出,即为神灵宣诏,上至大王下至黎民,当人人凛遵。 大衍宫来使的脸上露出了一丝冷笑——领兵前来之前,大王特意召自己密室相谈,指出阴离迟早都会用上神诏,以神灵的力量震慑众人,使之退兵,大衍宫早就有所防备,不必理会,既然事已至此,放手做便是。 他伸手入怀,摸了摸怀中那个硬硬的物事……阴离,你终于玩这一招了,大王说了,你不动用神卷,咱们也不动神玺,毕竟那意味着在天下人面前自认杀害阴采,说起来终究不光彩,但是一旦你不肯认输死命挣扎,咱们也没什么好在乎的,成大事者不拘小节,区区声名,何足道哉? “嗷!”怪兽等得不耐烦,又是一声震动山林群兽拜伏的嘶吼。 大衍宫来使与水镜尘对望一眼,两人迈步上前,怪兽扬头一甩,哗啦啦长卷展开,几排红底金字,灼灼亮于人前。 所有人读完,齐齐怔住。 == “就知道你们不肯离开这里,”秦长歌无奈的看着守在门外寸步未移那几个人,低低道:“我绊住阴离的时间,你们趁玄螭宫人少赶紧找到踏香珈蓝多好?省得我还要拿妖花内丹来换。” “你在说梦话,”萧玦刚才见她毫发无伤的出来,松了口气,立即黑下脸,也不看她,“根本不可能的事你偏要逼我们做,你下次再这样自作主张,我就……我就……” “你就什么?”秦长歌笑吟吟的看着他。 萧皇帝想了半天,也没想得出来自己能怎么,就揍她?……不舍得;就骂她?骂得过她么?就不理她?算了吧,她会立即很高兴的送我离开在天涯之外…… 半晌悻悻道:“就请你当皇帝!” 秦长歌扑哧一声笑出来,眼波流动,嫣然道:“你这话说得真象一个昏君……” “自从你回来,我就昏了,”萧玦坦坦荡荡的看着她眼睛,“我做了六年皇帝,没觉得有多快乐,尤其那后三年……如果拿帝位可以换到你,为什么不换?” 笑容一敛,秦长歌神情肃了肃,抬眼仔细看他,半晌轻轻道:“别说傻话……” 萧玦一笑,也不继续刚才的话题,只道:“为什么要把我们赶出来?” “非欢不能呆在那里,”秦长歌注视着神智一直没清醒的非欢,也注视着萧玦一直给他渡气的手,“那个迷乱心神的阵法,他这虚弱体质如何经受得?” “那为什么不让我陪你?”萧玦皱眉感受着楚非欢体内的状况,神情有点不安。 秦长歌却静默了一刻。 直到萧玦等不到她回答愕然抬眼看她,她才恍如突然醒神般的道:“咱们关联太近,有……情意牵扯,一旦陷阵便如入泥浆,纠缠不清,甚至可能互相攻击,所以我把所有和我有心灵相通的人都踢了出去。” 她轻轻叹道:“而一旦阵法不能再制住我,阴离当时又需要时机调匀气息,更不会立即对我动手,其实以他的糟糕状态,地下冷汗都积了一滩,咱们拼命也不是不能杀了他,只是我想着,留下他,制衡野心勃勃的水家和大衍宫,南闵政局才会更乱更好下手……” 有点自嘲的一笑,她道:“别瞪我啊,我是习惯性思维,行事喜欢向着最有利政治的方向考虑,而不是个人得失利益,没办法,从小在师门被洗脑了。” 萧玦无奈的摇头,伸手去抚她的长发,缓缓道:“长歌,你要明白,没有什么比你的安危更重要。” 话音未落,忽听得远处隐隐喧嚣,秦长歌扬眉笑道:“开始了。” 红黄之色衣袍自廊角一现,阴离出现在众人面前,手中端着一个黑色晶盒,淡淡道:“踏香珈蓝。” 容啸天祁繁喜动颜色的奔过来。 人影又是一闪,这回出现的是班晏,她鬼魅般幽幽道:“神卷一启,大衍宫那个家伙立时就怔住了,我看见他手伸在怀里,准备掏那东西却没掏出来,然后便要去接神卷。” “水镜尘没动?” “没有,”班晏瞟秦长歌一眼,“但是水家人和南闵前来助阵的一些帮派人士不满了,神卷上说玄坛新主当于今日幽火泽中人应命而生,玄坛上下六使将由赤火神重新选择,在场各位,自然人人都有希望,谁接?谁不接?这个自然要紧得很。” “只是……”她疑惑的望着阴离,“祭司大人,你真的不做祭司了么?一旦他们打完了,真的推选出新的祭司,咱们怎么办?” 阴离指了指燃起红色妖火的玄坛,木然道:“你看,神卷还有一卷。” 班晏上前,展开金卷,匆匆一阅,先是愕然瞪大眼,随即不由缓缓展开笑意,喃喃道:“妙……妙……” “人一旦有了利欲之心,便易为人所控,”阴离道:“他们本来是抱着杀死我,不理会任何神谕的心来幽火泽的,但是如今神卷的内容出乎他们意料,将玄坛大位拱手相让,他们如何舍得不接?一旦接下,便意味着接受神谕尊奉玄坛,那么这第二卷神卷,他们有什么理由不接受?” “不管胜出的是谁,最后进入玄坛的只能是少数首领,而这些首领一旦进入玄螭宫,进入我们的势力范围……”班晏很慢的笑了笑。 她和阴离,同时对秦长歌看了一眼,秦长歌微微一笑,也不掩饰,直接道:“大天使,现在你出门去演戏吧,阴大祭司走火入魔,快死了,作为他最忠心的属下,你不出去悲愤一下,实在说不过去。” 班晏诡秘的笑了笑,手一招,身后出现一批彩蛊男女,女子跟着她出去,男子留了下来守卫。 阴离注视着手中的踏香珈蓝,淡淡道:“你们知道这东西的用法么?” 秦长歌皱皱眉,当年师祖说起这个,着重于传说了,至于用法,倒确实没有提过。 面上却丝毫不露声色,坦然道:“自然是知道的。” 阴离抬眼,瞅她一眼,枯黄干涩的脸上露出一丝莫名的笑意,道:“那好,那么,趁着那边没打完本座还有点空,趁早把事情办了。” 秦长歌心里有点懵懂……办事?办什么事儿?这话听起来好生暧昧哦…… 阴离已经指了指萧玦等人,道:“他快不成了,你们浪费什么真气?随我进去吧。” 萧玦等人齐齐一怔,秦长歌心念电转,心道莫非这东西是要现取现用的?莫非只有阴离才懂踏香珈蓝的用法,所以他顺理成章的叫他们留下来治疗? 当下试探的问,“用这么多人?” “除了你们阴人不宜靠近踏香珈蓝,男人越多越好,”阴离漠然道:“我受了伤,功力不够。” 秦长歌将袖子里的妖花内丹收了收,讪讪笑道:“大祭司,内丹在我们离开时一定会给你……” 摆了摆手,阴离傲然道:“不必再说。” 他衣袖一拂,身后廊角,突然出现一方八角形的门户,门上画满红色妖蛇,双目湛碧栩栩如生,阴离看也不看众人,当先进入。 容啸天抱起一直不曾清醒的楚非欢,二话不说跟了进去——楚非欢确实已经命在顷刻,无论如何,有任何机会都不能放弃,哪怕前方是深不可测的危险与杀机。 秦长歌看着几人鱼贯而入,门户深邃,内部黑暗不见微光,什么都看不见,然而正因为全然的黑暗,越发觉得神秘幽邃,前路难测。 萧玦最后进入,即将跨入门槛时忽然回身一笑,笑意温暖,朗声道:“放心,我们会给你带回健康的楚非欢。” 秦长歌对着他明朗的微笑,亦回以信心十足的笑容。 然而心跳如鼓,手心里突然生了一层薄汗。 == == == “二桃杀三士”,具体可请教百度大神。 (本章完) 第五十五章 死生 第五十五章 死生 门户缓缓关闭。 走在最后的萧玦恋恋一回首,看见门扉合拢前那一线光亮里,秦长歌突然露出担忧凄惶的神色,那神情在她眼底一闪即逝,却令他突然失了神。 她在担心。 她在为谁担心? 为……楚非欢吧? 自嘲的一笑,他回头,大步追上前方阴离。 阴离一拂袖,嚓的一声,四面忽然一亮,壁上的油灯仿佛被什么控制一般,突然燃起。 仔细一看才见壁上游过三足壁虎,舌尖鲜红,莫非刚才是那壁虎点燃了油灯? 玄螭宫怪物太多,萧玦不敢松懈,眼见四壁空荡无物,唯地面有几个蒲团,室内正中有火焰形状的祭坛,赤色石块砌成,微微高出地面,萧玦和容啸天目光一碰,两人很有默契的避开那个祭坛,容啸天连蒲团都没敢用,自己席地坐了,将楚非欢放在膝上。 当初那个误会,导致后来惨烈的后果,容啸天自觉是个罪人,午夜梦回,想起此事辗转反侧,对自己深恨在心,若不是因为记着秦长歌的话,记挂着治好楚非欢,他早无颜存活于世了。 这些日子积极寻医找药,还是一日日见着楚非欢不可挽回的衰弱下去,容啸天心里如被烈火炙了千万遍,每一遍都生不如死。 如今但有希望,自然欣喜若狂,千辛万苦得来的机会,他绝不敢让自己有一丝松懈导致功亏一篑。 三人站成三角,有意无意形成围攻之势,阴离仿若未见,只是一伸手,掀开黑晶盒子。 彩光冲天而出,光华烂漫,成七彩之练,刷的在暗黑底色的穹顶上拉开斑斓虹桥。 艳色夺人。 众人被这绝世闪耀的夺目华光刺激得忍不住闭一闭眼,再睁开时才勉强看清那名动天下的踏香珈蓝,原来是一块小小的半透明的心形物体,其形宛如一颗琉璃心,隐隐还有横贯的裂痕,仿佛是一颗受伤碎裂的心。 一时都有些恍惚,隐约想起那个着名的贺兰氏的传说,将爱人拂下绝崖的贺兰教主,携着那个武林中人人窥视的奇宝,一步步血流成河的走下紫冥的时候,是否珈蓝便是因此感应到他的悲伤,不堪疼痛的裂成两半? 阴离手指流连的抚向踏香珈蓝,淡淡道:“先祖机缘巧合得到这东西,多年来却因为和本门武功相克不能使用,不想今日便宜了你们。” 他手指一弹,珈蓝起铮然之音,仿若凤鸣,余音袅袅里他道:“谁帮我将珈蓝碎裂成粉,越碎越好。” 看着三人一副“你会虚弱到连块药也粉碎不了?”的疑问神情,他讥讽的翘起嘴角,“别小看了这东西,不是一流高手的纯正阳刚内力,很难将它碎成齑粉,我现在还真的不成。” 他将盒子一递,离他最近的萧玦顺手接了过来,触手一摸,觉得珈蓝竟然温润滑软,握在手心宛如软玉,不由怔了怔,随即运起两分内力,使力一握。 珈蓝毫无动静,连裂痕都没扩大一分。 萧玦又加了五成力,依然如此。 这才相信阴离的话,运足全身真力,将珈蓝一搓。 黑晶盒子里立时落了一层淡蓝的粉末,五色迷离,宛如碎晶。 阴离瞟了萧玦一眼,赞道:“很纯正的内家罡气。” 他一伸手,手掌悬浮盒子上方,粉末被他缓缓吸至掌下三分处聚而不散,随即吩咐道:“你们两个,助我一臂之力,我现在的内力尚未恢复,无法保持住粉末不落。” 萧玦和祁繁对望一眼,祁繁当先伸掌按在阴离后心,笑道:“大祭司,我来就可以了吧?” “那也行,”阴离无所谓的看他一眼,“只是珈蓝不同它物,如果粉末散去,入地立即就会消失,到时药量不够你不要后悔。” 萧玦立即将手掌按在了祁繁背上。 阴离扯扯嘴角,霍然伸手,一把撕开了楚非欢前襟衣服。 “啪”一声,他的手碰在容啸天立即伸出格挡的手臂上。 手指停在手臂上方,两人凝固着那个架臂的姿势缓缓对视一眼,阴离道:“嗯?” 容啸天勉强笑了笑,道:“我以为你要出手呢……抱歉。” 他放下手,手臂挡在楚非欢前心。 那里,名闻天下的离国皇族的金鳞神鱼标记灼灼耀目,若是给阴离看见,楚非欢身份立即要暴露,连带萧玦和在外间的秦长歌,只怕都有麻烦。 萧玦和祁繁都出了一身冷汗,暗骂自己怎么忘记了楚非欢这个标记。 说实在也怪不得他们,正常治伤的程序根本不是阴离这样,他出手又突然,若不是容啸天一直保持高度警惕,刚才阴离已经撕开了衣襟。 饶是如此,容啸天也出了一身冷汗,暗暗思忖刚才阴离到底看见没? 阴离却已经不再理会,掌间一翻,掌心突然出现一对红色蛇形细长针状物,手指一掣,长针穿过那层蓝色悬浮的粉末,立时内部也呈蓝色,阴离指尖一弹,针尖呼啸着插—进楚非欢心口。 三个人都屏住呼吸看着。 阴离手指按着针尖顶端,神情凝重,似在以针探脉般细细把握楚非欢体内灭神掌的瘀伤,半晌皱眉咦了一声,随即想了想,又皱眉。 三个人心立时都随着那一声咦而惊得一颤。 容啸天手指移向楚非欢后心,突然身子微微震了一震。 祁繁抢过来,问:“怎么了?” 阴离正要说话,容啸天看了看他神情,突然道:“大祭司稍等,我和两位兄弟说句话。” 阴离目光在他面上一顿,点了点头,容啸天放下楚非欢站起,祁繁和萧玦都愕然道:“怎么?” 容啸天一手拉一个,将不明所以的两人拉到墙角,低低道:“我刚才发现--” 他声音极低,两人都不由自主的凑过来。 “发现什么?” 容啸天手掌突然一翻! 快如流星,左右一拍! “兄弟,对不住了!” 萧玦祁繁应声而倒!倒下时脸上犹自带着惊骇至不敢相信的眼神。 容啸天垂头站在被暗算倒下的两人面前,默然不语。 良久缓缓蹲下,仔细的看着一起携手自刀山血海中闯过,一起在最艰难时刻将皇后留下的一切支撑起的多年同伴的脸,脸上没有悲切之色,只是目光暗潮翻涌。 那些总角交情……那些心意相通……那些流浪江湖……那些明明武功未成却敢于悍然向着奸恶无赖拔刀的烈气热血……那些追随皇后行走天下转战于沙场的艰难困苦……那些在她死后的悲痛中的互相扶持…… 兄弟,这些年我们焦不离孟孟不离焦,如今,原谅我丢下你一个人前行。 很久很久以后,他轻声道:“兄弟……以后……好好保护她,不要像我这样,再犯错了……” 祁繁安静沉睡,不知道从此后身侧那个位置将永久空缺。 容啸天叹息一声,决然站起,又行至萧玦面前,看他半晌,道:“……无论如何……你们都对得起她……我很安慰。” 身后,阴离一直笼手在袖中,不言不动,毫无表情的看着他的动作。 半晌道:“你决定了?” 容啸天缓缓转身,坚定颔首。 阴离眯着眼睛看他,“你怎么知道因为他的生机将绝,踏香珈蓝效用已经不能完全发挥,需要人心做引?” 惨然一笑,容啸天低声道:“机缘巧合得知……” 怎么知道的?当年,自己寄养在他府中,两人常常在一起读书练武,有次他生病,自己去小厨房给他端药,路过王爷的书房,听见不知谁在说,“踏香珈蓝传得神乎其神,但也救不了沉疴太久生机断绝之人,据说需以其同形之物做引子,方有奇效……” 当时并不知道踏香珈蓝是什么东西,那段话听完便丢进了记忆深处,这许多年从未想起,然而今日,看见心形的踏香珈蓝,看见阴离给楚非欢把脉后那一刻的神情,手指触及楚非欢将停的心跳,多年前尘封的记忆突然被大力掀开,带着血腥和沉痛的气味,逼至面前。 至此时幡然一悟,如醍醐灌顶,彻彻然凛凛然里生出无限寒凉——原来兜兜转转结果便是如此,原来万事都有命定安排,原来他是楚非欢的劫数,这劫数因他而生亦将因他而结束,而他从有记忆开始,就是因为这段劫数而存在。 仰头,轻轻一笑。 世事离奇,命运翻覆,到头来,谁才算是谁真正的劫? 不过……这样也好。 他突然痛快的笑起来。 好,真好,背负了这许久的债,一朝彻底清偿了个干净,真是痛快得每个毛孔都舒畅啊…… 楚非欢,从此我不再欠着你。 我一开始就为欠你而来,再为救你而去。 这世事着实公平,着实……可笑。 他不再看祁繁,大步走回,在楚非欢身前坐下,好整以暇的整整袍子,将膝上衣袍掸平掸直,双手平平搁膝,抬头,向阴离朗然一笑,大声道:“来吧!” 阴离深深的看着他,看着这个年轻刚硬宛似发出无限光辉的男子,看着他玉山孤松一般坚刚不折的神情,看着他意态从容走向死亡的不可夺志的坦然,一贯如死水的目光也终于有了微微波动,他问了句自己都觉得是废话的话。 “你……不悔?” 容啸天慢慢仰首,望向穹顶,他目光似乎穿透那层屏障,看见了童年的祁繁和他抱在一起在雪地上拼命厮打,雪花塞了一嘴,冰凉而清透的寒意里,力气丧尽的两人相拥着哈哈大笑。 看见某个婴儿,在他尴尬无措的臂弯里哇哇哭泣,再一眨眼长成穿着小锦袍的小小太子,对着他咧开无辜的笑容,踮起脚,说:叔叔抱! 那些极其美好的往事。 他露出微微笑意。 道:“不悔。” 这是容啸天留在世上的最后一句话。 == 楚非欢睁开眼睛时,第一感觉就是自己仿若刚自一场大梦中醒来。 那梦如此沉黯深痛,挣扎如魇而不得出。 以至于很长时间内,他眼前黑暗与光明交替,一片片黑影混沌飞窜于视野,搅成乱麻,好久以后,才慢慢理清那飞闪的线条,恢复了一点目力,看清自己面前那张枯黄僵木的脸。 阴离。 突然醒来,随即这般接近的面对敌人,楚非欢却连睫毛都没眨动,只是平静清冷的迎上阴离的目光。 阴离若有所思的看着他,手指轻轻搓动,见楚非欢目光转动似在寻找什么,身子微微一移挡住了。 他盯着楚非欢的眼睛,木然道:“我把你先弄醒,是要问你一句话。” 楚非欢用目光表示疑问,阴离言简意赅的道:“我和你朋友有交换,答应给你踏香珈蓝,阴家人立下重誓永不反悔,你不必疑虑。” 然而楚非欢的目光立刻暗了暗,那句“交换”令他心生不安,心里挂记着同伴,想挣扎起来看看长歌等人是否安全,然而却发现自己连一根手指都弹动不得。 鼻端隐隐闻得血腥气味,心底不祥的感觉越发浓厚,楚非欢额上,沁出一颗颗豆大汗珠。 阴离掌中红色蛇形长针一抵,按住楚非欢道:“别浪费我时辰,听我说话。” 他道:“有个选择,你自己选。” == 前庭喧嚣声远远传来,第二卷神卷开启,大约已如奔雷裂电般震翻了自以为得胜,玄坛大位即将在握的那些人,秦长歌却已不想关心自己一手打造的计谋最终会是谁胜谁负,她目光紧紧盯着廊角,看似神情平静,却已将一茎草叶在掌中揉得稀烂。 抬起手掌,盯着自己汗涔涔染上草绿色泽的手心,秦长歌清楚的听见自己的心跳声,一声声仿佛擂鼓,近在耳边。 她慢慢走近那处掩蔽的门户前,那点机关拦不住她,好几次她已经摸上了那机簧,却在最后一刻颓然放手——阴离不是妄言之人,万一自己贸然闯入铸下大错,那真真是用什么也挽回不来。 南闵人极重誓言,秦长歌本不怕阴离反悔对萧玦等人下毒手,何况以那三人合力,应当也无须畏惧阴离,然而心底那般的焦躁和不安,不住汇聚成巨大的阴影,重重压上她头顶。 再如何步步为营,终究有无能为力的时刻。 从不祈祷的秦长歌,只能一遍遍在心底念:要平安,要平安…… 远处隐隐传来尖啸声,听起来是班晏的声音,廊下木然守卫的男性彩蛊教徒,突然齐齐一震,随即仰首应和。 声音尖利若女子,远远传出,毫无男子嘶哑低沉,却因为来自男子天生较女子宽阔些的声带,听起来越发震撼摄人。 秦长歌转首,盯着那些男子平滑的下颔,目光闪电般的一掠而过,发现所有人都不生胡须的。 隐约想起楚非欢那日遇险,回来后简单和她谈起的经历,提到灰衣彩蛊妖人时那般阴狠变态的心态,仇恨疯狂的举措,当时迷惑不解,不知道那般仇视从何而来,然而此刻听见他们施展音杀时的声音,突然大悟。 这些……可怜的“男人”…… 修炼音杀,历来都是女子,然而女子体质所限,于别的功夫难以进益,班晏独辟蹊径,以资质好的男子选练音杀,但男子天生声音低沉,练音杀难有所成,班晏便将他们都去了势。 彩蛊音杀,因此更上层楼,然而那些畸零男子,到底是如何进入彩蛊教的,又是如何被人以残忍的方式毁去肢体,练成音杀的,想必对于他们,都是难以回首的惨痛经历吧。 因此心态仇恨疯狂,暗昧如魔。 秦长歌一声叹息,目光黯沉。 眼前人影一闪,却是班晏出现了,她一身鲜血,形容酷厉,神情却颇兴奋。 “神卷一启,他们都傻了,谁都以为第二卷是神灵指示玄坛六使着落谁家的谕示,哪知道却是宣诏大祭司阴离闭关敬神,得神灵垂爱附身,升为无上圣主,南闵自玄坛新祭司起,俱得凛然尊奉,违者必遭天谴,哈哈……” 被两家联军围攻数日一腔愤怒的班晏,此时只觉痛快淋漓,秦长歌转目看她,淡淡问:“水镜尘进来没?” 半边鬼脸一抽搐,班晏悻悻道:“没有!不仅自己没有,还约束水家人不得进入,说水家此来只为替武林同道求个公道,无心争权夺利,有几个利欲熏心的进来了,水镜尘立即将他们逐出了家族,现在带领水家人,已经退出了幽火泽。” 秦长歌不出所料的笑了笑,淡淡道:“玄螭宫又不是被白白欺负的,等到解决了大衍宫,自然没有水镜尘的好日子。” “那是当然,”班晏冷笑,“玄螭宫自大祭司接位后,并无争夺权位窥视王座之心,对王朝甚多退让,不想他们就以为玄螭宫好欺负?既然他们想毁去玄螭宫已有很久,那就不妨试试,谁更会杀人?” 她目光一转,看着秦长歌,道:“你是个人才,要不要加入我们?下三使中的雷使司徒燕战死,你去做倒合适。” 秦长歌忍不住莞尔,这个班晏武功非凡,性子却颇随意,生死名位,荣辱利害似乎都不在她眼里,想起当日地牢一夜,自己半途胡乱一喊叫停了班晏杀手,心中一直有个疑惑未解,遂道:“我是闲云野鹤之身,在哪里都拘束了的,再说大祭司未必对我放心,我不是你,你想必从一开始就一直跟随大祭司,深得信重吧。” 班晏听得最后一句,突然怔了怔,神色一瞬间有些恍惚,下意识的摸了摸脸道:“……我曾经生了一场大病,是祭司大人救回的,是以情分不同寻常,说起来祭司大人是我恩主。” 秦长歌目光在她脸上一掠,随即收回,正要再试探几句,忽听轧轧之声响起。 秦长歌霍然转首,刷的一下站了起来。 门开处,最先出来的是阴离。 他如幽魂般飘了出来,也不打招呼,直接飘向了前殿,班晏随后而去。 然后是萧玦。 从黑暗的门户中出来,迎面照上幽火泽淡淡的日光,萧玦的脸色看起来分外的苍白。 秦长歌看他出来,先是心中大喜,一转眼看见他神情,立时又是一惊。 难道…… 她的手指扣紧了身后的廊柱,一时竟然不敢迈步上前。 萧玦身子一斜,将自己遮住的那一小片阳光微微一让。 阳光呼啦啦的奔了过去。 照上男子如缎的长发,照上男子长天之蓝的轻衣。 他似是有些不适应光线的转换,斜斜举手,挡住了自己眼眉。 秦长歌的手指,咔的一声剥掉了南闵乌木做成的坚硬的廊柱。 男子一抬头。 秀丽眉目,苍白容颜。 当年芦花飞扬的碧湖里,以同样一个扬手的姿势,召唤来生命里那只白鸟的少年。 秦长歌怔怔看着他,看着他——迈步而出。 时隔多年之后,那个被长乐妖火焚尽健康依旧誓死追随的男子,那个她生命里玉石般沉静坚刚不改风华的男子,历尽苦难艰辛,世事磨折,终于再次迈步向她走来。 盯着他的动作,秦长歌只觉得心里乱糟糟的一片,她曾以为非欢沉疴如此,即使踏香珈蓝有用,顶多也只能救回他性命,断无可能连毁损的经脉都恢复如初,饶是如此,她也觉得那已经是值得拿一切去换的莫大幸运,然而此刻阳光下向她行来的楚非欢,用事实见证了命运的奇迹。 有什么声音在喜悦的呼喊,有什么声音在激烈的长啸,心底生出纷繁的艳丽的巨大花朵,再在终于扫去阴霾的晴空里灿烂的炸成一片。 良久,她缓缓拔出卡在柱子里的手指,不顾那手指已经被木刺扎破,伸手捂住了自己的眼——前生里不知多少次看肥皂剧,笑话过那般矫情女主的姿势,然而今日轮到自己,终于明白,有一种奔涌的欢喜与激越,能够冲毁所有最冷静理智之人的心房堤岸,令她忘记所有语言的功能,只想痛痛快快,流泪。 遮住双眼的手指,迅速湿了一小块肌肤,被楚非欢的完全恢复的巨大欢喜淹没的秦长歌,错过了那一霎他眼底的幽暗神情。 伸手在萧玦递过来的手上微微借力,楚非欢有点吃力的走出——他只是刚刚勉强能够移步,还没完全恢复,只为了这一刻秦长歌的惊喜所以才勉力而行。 八角门再次光线一明又暗,最后走出来的,是祁繁。 (本章完) 第五十六章 归国 第五十六章 归国 他手中抱着容啸天,一步步,走出。 日光照上他的脸——如果说萧玦是苍白,楚非欢是虚弱,那么他就是,不似人色。 秦长歌缓缓放下手,指尖刚刚被喜悦的泪浸湿的痕迹未干,立即又被掌心沁出的微汗浸染。 她目光自祁繁令人不忍目睹的神色上转过,转向他手中的容啸天--他看起来并无外伤,亦如这也只是一场沉睡,秦长歌慢慢的看了看他胸前挡着的祁繁的外衣,伸手去掀。 萧玦霍地伸出手,横臂一拦。 秦长歌慢慢缩手,嘴唇抿了抿,转过身去。 既然不愿我看见,我就不看吧……只是,看或者不看,其实都一样了。 大喜之后的突然的疼痛的打击,仿若从高崖坠下,那坠落引起的巨大风声,刹那穿透人心,令人心生凉意,突然失去了所有说话的兴趣。 对面,已经从前殿赶回的阴离默然看着这几人,目光复杂难言。 他伸手一招,一个灰衣玄螭宫属下恭谨的过来,阴离木然道:“带他们从边门出去。” 秦长歌掏出妖花内丹,交给阴离,看着他的眼睛,她道:“大祭司,告诉我,这是不是必须的牺牲?” 阴离默然良久,答:“是。” 秦长歌惨然一笑,喃喃道:“但望你没有骗我,否则我必……” 后面的话她没有说出来,扶着楚非欢,跟随引路者离开。 阴离遥遥望着一行人背影消失,面色沉冷,目光中似有妖火跃动。 == 玄螭宫边门出去,是幽火泽一条不起眼的小道,穿过那条斜径之后的一丛灌木林,便是一处山丘,几人在那里停了下来。 祁繁放出火箭,召唤安排的属下过来接应,自己放下容啸天,默默去寻找枯枝木叶。 秦长歌盘膝坐在萧玦身边,听他将密室里的一切说了一遍,萧玦的记忆也只到昏倒前那一刻,醒来时他只看见容啸天已剜心而死,险些以为是阴离下手,当时祁繁已经扑过去拼命,是楚非欢及时说明了情形,两人这才怔住。 楚非欢一直盘坐调息,只在萧玦说完后淡淡道:“我对不起啸天。” 秦长歌听得他语气古怪,忍不住抬眼看了他一眼,楚非欢却已再次阖上双目。 火堆燃起。 一切终将化为飞灰。 始终一言不发的祁繁跪坐在火堆之前,出神的注视着火光和腾起的黑烟,眼光空茫而遥远,不知想起了什么往事,竟微微露出一丝笑意。 秦长歌负手立于山岗之上,看着那个鲁莽而鲜明的男子渐渐化为青烟和惨白的灰末,飘散入四季无冬的南闵的一碧深翠,再远远飏向遥远的东方,那里,最东方的青玛神山沉默伫立千年,而这万千无限春色,终将化作寂寥绝巅那一抔深雪。 人生无常,悲苦轮回。 ……初见他,拔剑向豪强,眉目肃厉如刚,一遇再遇,终究成就了开国皇后和凰盟三杰的知己佳话,她身遭不测,他和祁繁始终不改初衷,抚养太子,支撑凰盟,以一种沉默而坚韧的姿态,一日也不曾放弃为她赎回公道……即使是今日他赎罪之举,其根源何尝不是因为她?若不是心心念念要为她报仇,容啸天何至于对楚非欢下杀手?若不是造成了这般惨痛误会,容啸天何以这许久郁郁寡欢,沉重背负,终将性命相送? 到底错在谁?到底又是谁欠了谁? 秦长歌遥望云天之外,眼底泛起深红血丝。 祁繁却突然转过头来,仿佛看穿了她的心思,淡淡道:“主子,你不必伤怀,谁欠的,谁还,这本就是我兄弟份内的事。” 他再次扭头,看着火光里渐渐化为虚无的一生的兄弟,无奈的一笑。 “我只恨他不肯让我一起。” == 火光渐灭,有一个人从世间永远消失。 始终没有落泪的祁繁,抿紧嘴唇,亲手将容啸天的骨灰仔细收敛在一起。 秦长歌没有上前去帮忙,就让这对从来不曾分开过的生死兄弟,好好的走完最后一次的同行的路吧。 从此后,天上人间,碧落黄泉,他身侧再没有他。 祁繁将骨灰收拢好,直起腰,突然腿一软栽倒在地! 秦长歌一惊,连忙扶住,原以为他伤恸过度导致昏晕,不想身侧萧玦突然也晃了一晃。 他即将栽落时,被及时睁开眼睛的楚非欢一把扶住。 秦长歌一把祁繁的脉,皱了皱眉,又去伸手把萧玦的脉,楚非欢已经静静道:“他中毒了。” 想了想他又道:“也不能说是毒,倒像是一种阴毒暗劲……伤人元气经脉,应该就是阴家这一门的武功。” 说完见秦长歌并无愤怒之色,有些诧异,秦长歌已经冷笑道:“玩毒物的人,和那些不正常的东西混久了,怎么会没点阴诡手段?阴离不擅政治,不代表他不擅杀人……不过很遗憾,我擅长政治,也擅长杀人。” 楚非欢看着她,心有所悟,“你在内丹上做了手脚?” 秦长歌颔首,道:“玄螭宫那种地方,阴离班晏那些人,无论如何不能不防着一手。” 她闭目想了想,道:“是了……先前我听阿玦说时,总觉得哪里不对,现在想来,阴离要阿玦将珈蓝碎成粉末,是想察看他的内力,他其实对我们已经生了警惕之心,不想放虎归山,随即他以无力维持珈蓝粉末悬浮为由,让祁繁和阿玦输真力给他,也不知他用了什么古怪法子,在那时便催动了这门阴毒手段,潜入了他两人的经脉中……” 冷笑一声她道:“南闵重誓,他是给了踏香珈蓝,也将我们送出了宫,他没有违誓,因为他算准,我们还会乖乖回去,我们再回去,可不算在誓言范围内了。” 她拍拍膝上的灰,阴冷的道:“我偏不回去。” 楚非欢把了把两人的脉,道:“陛下毕竟隔了一层,受损要好些,而且他们两人都极审慎,当时大约都有运气防御……万幸。” 话音未落,远处一声长啸,运气调息的萧玦突然睁开眼,顺手一把将祁繁搀起。 秦长歌目光一亮,立即用脚踢过去一大堆泥土,堆在燃烧后剩下的焦炭上,做成坟头的形状。 楚非欢立即起身,将受伤较重还未醒来的祁繁往“坟头”前一放,做出长跪的姿势。 三人配合默契的瞬间伪装完毕,萧玦深深吸一口气,苍白的脸色立即回复了几分红润,目光也亮了几分。 秦长歌担心的望着他,道:“你不要紧吧?撑得住吗?” 萧玦朗然一笑,不以为然的道:“死不掉,阴离那家伙诈我,怎么能不让我诈回去?” 秦长歌无奈的笑笑,道:“既然如此,咱们便可不受阴离挟制,阴离只能听我们的,只是阿玦,你千万别拿身体不当回事,若是有什么不好,咱们便让阴离占点便宜,总之不要逞强。” “不行,”萧玦傲然答:“没有人能耍了手段阴我之后,不付出点代价!” 话音刚落,黄影如流光曳过,黄底红色妖蛇图案长袍的阴离已经出现在山包上,僵木的脸色隐隐有铁青之色,看见萧玦好好站立当地,祁繁背对他“伤心长跪”,看起来都好得很,脸色越发难看了几分。 秦长歌笑吟吟一招手,道:“大祭司是来送我们出南闵的吗?” 阴离哼了一声,目光对几人上下打量,神色微微有些疑惑。 秦长歌打个响指,先前赶到守候在一旁的接应车队出现,当先一辆马车驶过来,正好挡住阴离能够看见祁繁的视线,秦长歌将手背在背后对赶车的凰盟属下做了个手势,示意他们悄悄从车后将祁繁弄上车,自己上了另一辆马车,坐在车辕上微笑道:“大祭司,我怕你消化不好那内丹,丹上涂了七八层毒药,药性又复杂,药物又少见,我还真怕会搞错了,还得回去才能找出合适的方子来……这南闵山穷水恶,人心如兽,我胆子又小,很怕又落入陷阱,只怕要劳动大祭司亲自送我们一程了。” 萧玦一掀衣袍,一步跨上车辕,进入车内之前回身一笑,琅琅道:“大祭司,不要想着交换了,你玩的把戏,我们根本就没上当,你想要解药,还是老实给在下赶车罢!哈哈!” == 当初从昶城起程时是十一月,然而当昶城雄伟的城池遥遥在望时,已是次年二月初。 三个月的光阴,仿佛转瞬间便逝了无痕,然而有些刻在心上的伤口,永难平复。 北地山水在携了几分春意的风中,也由冬日的肃杀莽苍平添了几分秀丽韵致,让人恍然想起,这已是乾元五年的初春。 数辆马车辘辘行过昶城之外的一处官道,在一处长桥前停下,过了这道桥,便是最新的西梁地界了。 最前面的一辆车车帘一掀,探头出来的人,面貌看来不过是寻常男子,一双眼睛却乌亮灵动,正是秦长歌。 微笑看了前方一眼,秦长歌转头对身后不远处“一路护送”的阴离车驾,微笑道:“大祭司,前方就是西梁地界,想来你也是不愿出国旅游的,不如在这里便把事情办了如何?” 阴离冷冷的扯扯嘴角,接着便见秦长歌将车帘一掀,伸手一让,“先请大祭司解了他们的锁脉暗劲吧!” “你!” 看着阴离枯黄面色已经气成了猪肝红,秦长歌收了笑意,森然道:“我如何?只许你使张良计,不许我搭过桥梯?骗你许久又如何?我出谋划策帮你玄螭宫解了灭绝之危,你又对我们做了什么?” 阴离无言以答,愤然一拂袖,道:“解药拿来!不然杀了你!” “解去锁脉,不然杀了你!” “轰!” 对面,隐隐绰绰晨雾里,突然出现黑甲红袍的骑兵队伍,黑压压如一道钢铁洪流般压过来,兵器的寒光在晨雾中若隐若现的闪着寒光,这边秦长歌声音一落,那边万马齐齐踏蹄,轰然一声连桥对面的地面都在嗡嗡震动。 阴离脸色大变,愕然道:“你怎么会……” 秦长歌又恢复了雍容微笑,施施然道:“请吧。” 她的目光怜惜的在这些日子苦苦支撑,不肯在阴离面前露出疲态被他看穿的萧玦脸上柔软扫过,让了让位置。 阴离无奈,寒着脸过来,秦长歌把玩着一个小瓶子,笑嘻嘻道:“大祭司,不要再玩花招,不然咱们可以无休无止的玩下去。” 阴离深吸一口气,不再理她,专心替萧玦和祁繁拔除了锁脉的暗劲,秦长歌和楚非欢一一仔细把过脉,互相点点头,秦长歌扶下他们两人,对岸接应的军队立即过桥,拨出几匹马将几人接了过去。 秦长歌就手将手中小瓶向阴离一扔,笑嘻嘻道:“我比你守信……不过大祭司……你其实要这个没有用了。” 她眼见着诸人都被接走,而桥对岸,萧玦和楚非欢都驻马回身等她,一笑翻身上马,万军簇拥下,她在马上回首,傲然望着阴离。 “阴大祭司,很不幸的告诉你,你刚才救的,是我西梁皇帝,萧玦。” 懒得看对方震惊懊悔恨不得吐血的神情,她一扬马鞭,于二月春风中微笑道:“在此,我代表西梁皇朝感谢你们,感谢你们为西梁吞并天下的大统事业所做的贡献,听说最近这段日子,玄螭宫开始反攻,杀了大衍宫来使,将群龙无首的大军杀得血流成河,同时号令天下教众追杀水家,和水家也火拼了很多次——感谢你们为西梁创造了收拾你们的最佳时机,我西梁数十万儿郎,擦刀洗马,殷勤的等待这个机会,已经很久了。” 她大笑,长鞭竖起,猛力向下一挥! “进攻南闵!” 如猛虎出柙,如巨浪席卷,万千西梁铁骑,铁血大潮般控缰而来,马蹄在铮铮的风声踏出杀气腾腾的脆响,漫天烟尘里瞬间便卷过了西梁和南闵交界的界桥。 阴离和他的队伍,瞬间便被裹挟在钢铁的洪流里。 “你是谁!”一声愤怒大喝自胸腔喷薄而出,响彻二月北地的清晨。 万军之中,秦长歌于马上悠然回首,一笑嫣然。 “西梁太师,赵莫言!” == 乾元五年二月初三,刚刚攻占北魏三分之一国土不久的西梁,再次对南闵悍然举起侵掠长刀,寒芒闪闪间,映射出南闵末路王朝惶然不安的面孔。 根本未曾想到西梁这么快就再次进行其夺国大业,一心以为西梁暂时无暇对付他们的南闵大衍王朝,在这次争权扫荡行动中,为弥补玄螭宫的嗜血反攻中导致的极大伤损,将各地守军予以抽调,集中到了幽火泽附近,导致各地守卫空虚,西梁大军长驱直入。 揭开西梁南闵之战序幕的,是界桥之战。 此战后来成为西梁战史上最为神秘的一次战事,本应在南闵中心玄螭宫的大祭司阴离神奇的出现在界桥,成为西梁铁骑最先迎上的南闵之刀,大战中,阴离护卫死伤殆尽,只剩数骑逃回玄螭宫。 兵锋如火侵掠如林,以西梁大将单绍为主将的三十万西梁军,一路连克南闵十八城,很快便逼到南闵都城大衍城下。 面临灭国之灾的南闵王朝,很快和上善家族联合在一起,将全国残余兵力全部积聚到京城,高墙巨门,决然死守。 三十万雄师旌旗猎猎,在大衍城下排开长达数十里的连营,绵延无际,将大衍死死包围。 战争在最后关键决胜之时,进入了僵持状态。 而此时,那几个引起挑动南闵纷乱的人物,已经优哉游哉的踏上回郢都的路途。 “为什么不杀阴离?”春光里萧玦神采涣然,扬眉笑问秦长歌。 “你何尝不知道,他留着就是个炸弹?”秦长歌一笑,“阴离不是水镜尘,他心地狭窄睚眦必报,又不爱政治,家国天下的概念不重,留着他,对大衍宫和上善家族也是个牵制。” 萧玦颔首,目光掠过楚非欢,欲言又止。 一路行来,楚非欢依旧如前沉默,千辛万苦得来的沉疴治愈似乎并不能让他完全展颜,然而他的武功却在一直以惊人的速度恢复着,连秦长歌都惊叹这般进展的神速,为这般奇迹庆幸不已,楚非欢却一直淡淡的,只有在看见她明妍笑意时,才微微露出笑容。 秦长歌注视着他的笑容,却往往心底泛起浅浅辛酸和迷惑,这一路走来何其艰难?没有人比她更清楚楚非欢的伤势,对于完全治愈他,她几乎从未敢抱殷切希望,如今的结果美好至自己不敢相信——真的不敢相信。 远远超出希望预期的结果,反而令人不安。 她时常细细观察楚非欢的神色,却无从寻找出疑问之处,非欢向来是沉静性子,不以物喜不以己悲,没有欣喜若狂也是正常,自己的多疑,是不是真的没必要? 长吁一口气,秦长歌抬头。 前方,郢都在望。 == “哎哟我滴神啊,他们还知道回来?” 御书房里萧监国横眉怒目,高高站在尊贵的龙案上,以圆规的经典姿势,叉腰怒视底下前来通报陛下回銮消息的侍卫。 可怜的侍卫头也不敢抬……妈妈咪啊,太子爷最近那个火气听说那个大啊,每天早晨起床都要愤怒呐喊,喊什么假萝莉同人女,森林小屋的巫婆白雪公主她后妈……总之没人听得懂,但杀气腾腾却是听得出的。 害得早上从来没有人敢去向太子通报事务。 太子爷最近已经将奏章上的勒红改成了画叉叉,每个奏章上都好大一个鲜红的叉,太子爷画叉叉姿势也极其彪悍,站在凳子上膀子左右开弓,一对漂亮双胞胎负责给他捧着墨砚随着他的膀子同步移动,慢上一步太子爷眼睛里就嗖嗖飞出飞刀。 可怜的如玉似雪的一对双胞胎,换哪宫里不是宠妃的料啊,偏偏遇上这么一个不开窍的。 那些画上叉叉的奏章,到了老贾端等一堆辅政之臣手里,也只能叹着气再给涂掉,导致最后各地督抚将领上奏章,都一式两份,一份给太子爷画叉叉,一份给老贾端批复。 随着时间推移,太子爷脾气越发古怪,比如早上一定要奔到宫门前绕三圈,去的时候满面期盼,回来时候眉毛下垂,去的时候遇见他,准有赏赐,回来时候遇见他,准被踢屁股。 以至于宫中太监最后都摸清了这个古怪的规律,专拣他奔向宫门的时候守着,据说冠棠宫小太监小海子就因为最先发现这个秘密而发了财,在正阳门外买了宅子。 比如晚上他一定要搭梯子爬上龙章宫顶,对着宫城之外搭檐了望,美其名曰健身,一堆太监唉呀妈呀的在底下抹着冷汗守着,第二天还得上殿顶修补被太子殿下踩坏的琉璃瓦,导致有部分太监得了心脏病,有部分太监练成了轻功。 全宫上下,便这么抽风着、摇摆着、痛并快乐着、渡过萧监国在位的非凡岁月。 侍卫趴在地下,抹一把冷汗,今天这个消息明明是好消息,太子爷居然看起来更愤怒,龙案上全是脚印,陛下最爱的那盆雪兰也被他恶狠狠踢翻了……太子爷眼睛里的飞刀,已经插得御书房满壁都是了。 救命啊…… 包子阴恻恻蹲在龙案上,慢条斯理的磨着牙……回来?还知道回来?丫的把我丢到这漫天遍地的国务里,自己公费出国旅游,泡妞泡马子,保不准还玩了几个人妖,现在拍拍屁股回来了,指望我娇呼着泪奔着奔入他们怀抱?我呸! 萧太子愤怒啊,积蓄已久的哀怨让他的小宇宙蹭蹭爆发。 嚓嚓嚓嚓嚓嚓嚓,还在几十里之外的几个假想敌身上,被他再次于想象中插上了满身的飞刀。 萧玦突然打了个寒战,有点愕然的抬起头,道:“太阳很好,怎么忽然有点冷?” 随即欢欣的道:“真想溶儿,他一定等我等得急了,一定在宫门前侯着呢。” 秦长歌似笑非笑挽着手中缰绳,悠悠道:“是吗?” …… 御书房里萧太子依旧以严肃的姿势蹲着,思考着西梁皇室有史以来最彪悍的命题。 “你,过来,”他对着侍卫勾勾手指,笑得非常的秦长歌。 “去,给我关宫门。” == == == 友情推荐好友笑看花的《剑杀》,有兴趣的亲可以看看公众版,感觉下是否符合自己口味。 http:\/\/read。xxsy\/info\/。html (本章完) 第五十七章 天伦 第五十七章 天伦 这世上有没有在自己皇宫前吃了闭门羹的皇帝? 大抵是没有的。 所以萧玦觉得自己大抵也算最倒霉的皇帝之一了。 瞪着关得严严实实的宫门,以及宫门口居然一个守卫都没有的怪异现象--包子知道侍卫看见萧玦那是一定会开门的,所以很干脆的给他们放假,当日宫门值戍侍卫头领磕头如捣蒜不肯领命,被萧监国咧着又白又亮的牙齿,阴恻恻威胁“你放假,也许会死,你不放假,那一定会死,自个选罢!” 侍卫头领只好含泪掩面,带着当班侍卫翘班了。 高阔宽大的宫门上,居然还贴着一张五颜六色花哨得让人看了想死的纸,纸上画着状如烤猪的“裸女”,旁边几个大字,“陛下啊,太师啊,干爹啊,人妖好玩吗?还回来干啥啊?再继续去玩嘛,去嘛去嘛去嘛——” 秦长歌笑眯眯的看着那个“裸女”,点头评价,“这回画功进步了点,看起来是头比较瘦的猪了。” 萧玦无奈的一把撕下那有碍风化的太子墨宝,皱眉道:“你还笑得出来,儿子不给咱们进家门了!” “不给进就不给进,咱们又不是没有外室,”秦长歌无所谓的耸耸肩,“与其到宫里去看一张弃妇脸,我还不如回我的新建的太师府去喝茶呢。” 她优哉游哉的甩甩袖子,道:“非欢,去看看我的新房子去。” “喂!”萧玦急了,一把拉住她,“你这女人,儿子你都不想的?当真不进去?你有太师府,我却是以宫城为家啊。” “谁说我不想?只是我从来不惯他脾气罢了,”秦长歌摇头,“陛下啊,你儿子这次被我们得罪狠了,跑掉一个两个,留几个陪他兴许还好些,偏偏全部跑光,丢下他一个人孤零零在宫中,自然越想越悲摧,越想越阴毒,我跟你说,怨妇是很可怕的,心理不健康,攒那这么久的劲就等着虐咱们了,现在正是生理高—潮期,我可不打算正面迎上,要去你自己去好了。” 她胡乱抓出张纸,随便写了几个字,封好,递给萧玦,“阿玦啊,麻烦你把这信带给太子爷,另外……” 她深情的抓住萧玦的手,盯着他的眼睛:“你保重。” …… == 世上有没有在自己宫城前爬墙的皇帝? 大抵是没有的。 所以萧玦今天已经创造了第二个皇帝之最了。 宫门很高很宽,但是还是拦不住他这等高手的,只是在自己家门前踹门实在有伤国体,萧玦只好捏捏鼻子爬墙,好在宫门前那一大片广场今日清场清得特别干净,没有一个闲人能够有幸远远看见西梁大帝爬墙的英姿。 萧玦怀疑这一定是萧太子给安排的,他存心要他爬墙来着。 梯云纵上了墙,角楼里嗖的便是一排弩箭,来势劲疾,萧玦也不敢硬接,倒翻而起一个跟斗避到角楼之顶,遥遥立于宫城之巅,喝道:“是我!” 侍卫大统领夏侯绝探出头来,仔细看了萧玦一眼,愕然道:“陛下!” 立在角楼顶上的萧玦,黑着脸瞪他:“你昏了!连我也敢射!” 夏侯绝扑通一声跪下磕头,“陛下恕罪……臣是刚刚接到太子谕旨,说有人会在这个时辰闯宫门,叫臣弓弩侍候着,但有犯我西梁国威者,狠狠射之,臣赶过来看见有人影进来就下令发射了……不知道是陛下……” 是犯你太子龙威吧?真威风!萧玦站在高处不胜寒的冷风中,咝咝的从牙缝里冒火……儿子,你狠!逼你老爹爬墙也就罢了,还逼你老爹翻跟斗! 悻悻的从角楼处下来,萧玦在夏侯绝一路诚惶诚恐的引导下坐上太监们赶着抬来的御辇回龙章宫,一路上太监宫女遇见龙辇都叉手躬身退立道旁,萧玦仔细的盯着他们神情——一个个看起来怎么都那么奇怪?似喜似忧,神情古怪? == “喂,人到了没?”萧太子蹲在龙章宫宝座上,一脸阴笑的问几个扒着门缝的小太监。 “快了快了,看见御辇了!”油条儿忠于主子,如实报告敌方动向,一边拉开一个趴得太近的小太监,“笨蛋,叫你别碰着门!” “刀拿来!”包子手一伸,向着老于海。 可怜的老于海扎煞着手,老泪纵横的不住摇头,“太子爷,别玩了别玩了……” “玩什么玩?”包子大眼一瞪,越发圆如珍珠,“我是来真的!” “啊!” 一步跨上宝座扶手,包子横刀立马披襟当风,“我记得某人的教导呢,要想让人记忆深刻,就要来狠的,丫的每次都是我被来狠的,现在风水轮流转,也该轮到他们了。” 他嘎嘎笑了几声,忽然想起什么,问油条儿,“一个御辇?” “是。” 沮丧的往宝座上一瘫,包子颓然道:“又整不到她……” “到了!到了!” “啊哈!”包子一声怪叫,一跃而起,一把从老于海怀里抢走他死死抱着的那个鲨鱼皮小腰刀,霍霍在半空中挥舞了个四不像的刀花,喝道:“哭!哭!都给我死命哭!谁哭得漂亮,等会狠狠赏!” “咕咚”一声,最近刚给太子操出心脏病的老于海,终于再次发作了。 == “龙章宫门也关着?老玩这等把戏很有意思?”萧玦下了御辇,哭笑不得的注视着大门虚掩的龙章宫。 夏侯绝担心的看着龙章宫,正想提醒下陛下太子爷的恶劣,还没来得及开口,雌雄莫辩的惊慌尖喊,已经嘶声惊破沉寂的内宫皇城。 “太子爷自杀啦!” “太子爷!太子爷!别!别啊!” “救命啊!” 还夹杂着孩子清亮的童音,“让开,都给我让开!我这爹爹不亲老娘不爱干爹抛弃叔叔不理的倒霉孩子!还活着干嘛?” 夏侯绝脑中轰然一响,玩大了! 正待飞奔,身侧黑影一闪,奔雷惊电般一个飞身,以从未达到的彪悍速度,如一道黑色飓风般转瞬便卷入了龙章宫。 “哐当!” 龙章宫门被撞开的那一霎。 沉重宫门上方立即翻倒下一桶泔水! “哗啦!” 西梁国伟大英明仁厚刚毅俊朗高贵风华卓绝的乾元皇帝陛下,立即成了一个浑身散发着馊味的落汤鸡。 落汤鸡皇帝理都不理,带着泔水的馊味一阵风的卷过来,卷向宝座上那个抓着鲨鱼皮小腰刀正杀鸡般拼命在自己脖子上比划的小小身影。 包子瞪大眼,嗄?一个动作还没做完,老爹已经卷了进来?虽说计谋得逞,但他飞过来的速度好像也太快了点吧?老爹轻功什么时候这么彪悍了?眼瞅着那个泔水四散飞溅的影子将到身前,包子才后知后觉的想起一旦给老爹抓住,自己也就同时壮烈的成为泔水太子,立时将刀一扔,怪叫一声,往宝座后便翻。 可惜已经迟了。 萧玦手一伸,已经一把抓住混蛋儿子,大笑着将他狠狠一抱,道:“儿子,爹想你!” 将小小软软的身体一把揉入自己怀里。 包子立即成了阴沟里的泔水包子。 包子大怒,一把掐住老爹龙颈,拼命摇晃,“你好意思说!你丢下我!你们都丢下我!你们这群没良心的!” 萧玦任儿子那点小力气不疼不痒的掐,只笑着轻轻拍他的背,“是,是,没良心,没良心……”一边仔细的扳着包子脸细细端详,“我看看,瘦了没?” 他浑身臭气的,一脸笑容的看着掐着自己脖子的混蛋孩子,眼光里满满都是心疼。 包子杀气腾腾的目光和老爹的目光对上。 老爹眼光,好烫,老爹的笑,好烫,老爹的话,好烫! 突然崩溃。 手一撒,也忘记了自己身上的泔水,因为被抛弃积蓄了半年想要好好闹场的怒气突然散尽,将近半年日思夜想的委屈立时泄洪决堤而出,包子大力往萧玦身上一扑,嚎啕大哭。 “呜呜!我恨起来就拼命吃,又胖了!” 萧玦喷的一声笑出来,随即却觉得鼻子酸酸,他轻轻拍着儿子,仰首向天,将眼底泛起的泪花逼了回去。 听得那头小猪在他身上哼哼唧唧,拼命的拱啊蹭啊,将眼泪糊了他一肩,犹自断断续续抽噎,“你丫……能不能……不要……这么煽情?” …… 无语望天的萧玦,很忧愁的思考着自己这个民间长大,被秦长歌另类教导方式培养出的彪悍儿子,将来坐上大仪殿金銮宝座时的模样,该是个什么德行? 想了很久,没有答案,萧玦也不再想了,轻笑一声——无论是什么德行,他相信溶儿都是最好的,如果他能早早成人,如果将来长歌接受了自己,那么早点将皇位交给他,自己陪着长歌畅游天下,饱览四海风物,该有多好? 到那时他不会再哭鼻子吧? 萧玦轻轻笑着……儿子,盼你长大,却又怕你长大,做皇帝哪有现在这个彪悍太子潇洒呢? 偏头看看,怀里的小小身体已经安静下来,萧玦爱怜的望着肩头的小脸,长长的睫毛安静的垂着,呼吸平稳--闹了一场闹得很累,心情终于平静下来的包子安心的睡着了。 小心的将儿子放到榻上,嗅了嗅他和自己身上的泔水味道,有心唤醒儿子去洗澡,一时又舍不得惊醒他好梦沉酣,当下无声挥挥手,示意太监们退下,给自己准备沐浴。 洗完澡神清气爽的出来,却见包子已经醒了,换了一身衣服,坐在榻上满面郁卒的思考,萧玦过去捏捏他的脸,晓得此时绝不能提刚才的事,因为萧太子一定会因为觉得很糗而恼羞成怒,干脆什么都不说,吩咐传膳。 用膳时包子神魂不属,一副想问什么却又发狠不想问的样子,萧玦心如明镜,却忍住笑故作不知,只顾给儿子亲自布菜,“来,吃,吃。” 包子便目光茫然的将源源不断送来的堆成山高的食物,食不知味的一口口塞下去,动作机械,表情呆滞。 萧玦瞟着他,心里也在暗骂某个没良心的娘,不知道你儿子想你么?居然就能忍心不见,你这比男人还心狠的臭女人! 吃到一半,吃到肚子已经高高鼓起,包子终于撑不住了。 大力将银筷往玉碗上一搁,清脆丁玲声里包子大声道:“我娘呢!我干爹呢!祁叔叔容叔叔呢!” 听到最后一个名字,本来露出笑意的萧玦脸色微微一暗,随即笑道:“在太师府吧。” “他们为什么不来?”包子转头看他,大眼睛水汪汪。 “因为你娘脸皮薄,”萧玦一霎间突然想通了秦长歌的心态,很无奈的觉得自己果然不是个挑拨离间的料,老老实实的给儿子分析他娘,“你娘知道你一定要闹的,她自己心里也有愧,不知道怎么对你交代,所以,溜了。” 只怕还有怕自己栽倒在包子的泪水之下,也跟着出糗的原因在吧?萧玦不怀好意的揣摩着秦长歌。 “溜得了一时,溜不了一世,”包子恶狠狠撕下一个鸡腿,邦邦的敲在玉碗上,“我代表正义的小宇宙,迟早要消灭你!” 萧玦无奈的从怀里掏出纸条,“你娘给你的。” 刚才还满面幽怨愤怒要将某人消灭的包子,立即目光闪闪的转头,“我的?给我的?” 不理老爹瞬间黑脸的表情,包子一把抢过纸条,展开一读。 “啊哈!” 蹭得一下太子爷就射出了门,老爹的一口汤愣是被他卷出的风给掀掉了。 “你去哪里!” “太师府!不用等我回来吃饭!”某人胡乱的一挥小胖手,转瞬消失在殿门前。 萧玦郁闷的瞪着被撞开的殿门——这世道真不公平啊,我又爬墙又翻跟斗又淋泔水又哄又劝,才把混世魔王好不容易安抚住了,你连门都不进,一张小纸条,就能让他捐弃前嫌自己颠颠奔向你,你你你你,你才是最彪悍! 萧玦越想越悲摧,干脆自己也不吃了,一起身向外就走,算了,去找那个女人,叫她赔我损失。 迎面碰上正喜颠颠捧着山高的待批的奏章颤巍巍往龙章宫奔来的老贾端,从奏章缝里勉强瞅见萧玦身影,惊险万分的要施礼,萧玦停也不停,“免礼!”,大步绕过他就要走。 老贾端悲呼,“陛下……国事……” “你们都代批了这许多天,还在乎多一天?”最近越发倦政的皇帝大人手一挥,再次出门泡妞去也。 留下空欢喜一场,指望着今晚放假的老贾端,无语问苍天。 == “额滴神啊!太幸福了!” 包子绕着楚非欢左左右右的转,眉开眼笑的也忘记了要找谁算账的事,呼的一下窜到楚非欢背上,抱着他脖子大笑,“我喜欢这个高度!” 楚非欢浅笑着托起他,笑道:“你又胖了,偷偷告诉我,你偷吃了多少零食?” “我需要偷吃吗?”包子得意的笑,“你们都不在,我最大,我要吃多少就吃多少,冠棠宫我的床上,褥子底下都是松子糖,我每天都睡在糖堆里,真幸福啊……” “你小心给你娘发现,把你以后三十年的糖都给克扣掉。” “怕她什么,我监国都当过了,她当过没有?按级别,她现在见我要拜的……” “你娘来了。” “嗄!” 正在牛皮哄哄的包子呼的一下窜下来,慌忙甜甜脆脆的喊:“娘,我想死你了——” 没有动静。 咦…… 看着依旧紧紧关着的门,包子满面哀怨的慢慢回头,阴毒的瞪着楚非欢——这世道不能活了,干爹这么清澈的人也会骗人了……呜呜。 疑惑的又看一眼门,皱眉问楚非欢,“干爹,娘为什么还不出来?祁叔叔和容叔叔呢?” “她和你祁叔叔在谈话,至于你容叔叔,”楚非欢顿了一顿,目光里浮现出一层黑色的疼痛,面上却平静如昔,“他还有些事,过段日子才回来。” 包子哦了一声,没有多想的玩着他的手指,道:“干爹,你好了,我真开心。” 却没有听见楚非欢回答,他疑惑的仰首,却只看见干爹飞快的掉开头。 听见干爹淡淡答:“是,我也开心。” 双手温柔的抱紧了他的腰,将他搁到自己膝上,楚非欢下巴抵在包子的大脑袋上,轻轻道:“溶儿。” “嗯。” 包子安静乖巧的应声,直觉干爹的心绪好像有点不同往日,一种淡淡的轻郁的氛围笼罩下来,他突然有些茫然。 楚非欢环抱着怀里的小小孩子,感受着他孩童的甜蜜的温暖。 “但望你一生都愉悦如初,你,你们。” 他顿了顿。 半晌,道:“任何时候。” == 一扇紧紧关闭的门,将门外的父子天伦和带着深意的对话隔绝在外,门内,有更重要的事要做,因此无暇顾及半年不见的宝贝儿子的秦长歌,和祁繁正平静对坐。 室内香茶将沸,烟气袅袅,一整套紫檀茶道器具陈放几上,烹茶四宝:风炉、玉书碨、孟臣罐、若琛瓯一样不缺。 祁繁正微笑着道:“碧连香茶身骨重实,条索紧结,芽叶细嫩,宜用‘上投法’冲茶。” 他用茶匙小心的拨茶入盏,拦腰金线青花盏色泽明润,冲泡入的玉山泉水向以轻浮清软出名,被优质乌木炭煮沸后品质更上层楼,茶叶在晶莹水面上旋开碧绿花朵,再姿态静雅的缓缓沉落水底,直而不倒,如根根含苞欲放的翠芽。 祁繁手指灵巧,动作轻盈,烫壶置茶温杯高冲低泡分茶,一整套手法熟练而极具美感,满室里芬芳浓烈,入口处回味犹甘,沁得人胸臆间爽朗明澈,若有灵机。 “……擅瓯闽之秀气,钟山川之灵禀,祛襟涤滞,致清导和,中澹闲洁,韵高致静……”秦长歌举盏就口,淡淡而吟。 她从茶盏上方斜挑起一双娥眉,望着祁繁,“内川大陆,非巨户豪族不能有此高贵手法,尤以中川茶道自成一派,更有其出众处,祁兄,你这一手,这许多年我竟未曾有幸见识。” “世间绝品人难识,闲对茶经忆故人……”祁繁一笑,并未直接回答她的话,倒似陷入回忆般语气悠悠,“当年家父教导我茶艺时,啸天总是最不耐烦的那个,我一遍遍的沏,他看着总生气,闹着要走却又不走,每次沏过了的茶水要倒,他不给,自己喝,喝得肚子饱圆,我笑他,他说不忍心我那么辛苦弄出来的东西被扔掉,可惜了的……” 他微喟一声,不再说了。 秦长歌笑容一敛,默然无语。 祁繁笑了笑,吸了口气,道:“我又昏了,和主子说这个做什么?主子既然问起,祁繁也没有再隐瞒的必要,其实主子一定已经知道了,我是中川人。” “我也是知道不久,”秦长歌慢慢转动茶盏,“当日你出现在南闵,我就怀疑了你的速度,你如果没有从中川借道,断无可能那么快过来,你对铃鸟的态度更加深了我的想法,还有那日那一堆火药,这东西是禁品,仓猝之间你从哪里搞来的?我向来用人不疑疑人不用,并无疑心过你,但既然你是中川人,你的身世,我也隐约猜出个大概。” 她放下茶盏,看着祁繁眼睛,“你是中川后族一脉是不是?北堂啸前面的那个王后,那位据说因为和北堂啸的兄长,早夭的川王北堂鸣有私情而被废的冷王后,是你的什么人?” 祁繁脸上慢慢露出痛苦沉黯的神色,半晌未答。 秦长歌却已了然的向后一倚。 当年,传说冷雪润和北堂鸣有一子,生下来就死了,按时间推算,那个孩子,应该便是祁繁吧? 非欢给过自己一个资料,大抵是说北堂啸的堂弟北堂吟多年来韬光养晦,不问政事,广收姬妾,膝下儿子无数,当时当笑话看了便撂开了手,虽有些疑惑非欢怎么突然搜集起这种无用王爷的资料,却因事务繁多也没放在心上,如今想来,却是非欢在提醒她了。 北堂吟收养了这个父母双亡的皇族之子,混入自己那一堆儿子中,祁繁自己却不愿留在令他深恨的中川,所以早早的出来流浪江湖。 “啸天是我义父的朋友的儿子,和我同日所生,也是个父母双亡的可怜人,早早寄养我家,我和他算总角之交。”祁繁微微苦笑,“都以为这一生必将同生共死,谁知道他混蛋的抛下我先走了……” 秦长歌黯然道:“终究是我对他不起。” “主子不必说这般话,”祁繁一笑道:“我们当初在主子面前立过誓的,没有主子,我们俩早就在豪强追杀下骨化飞灰,这一条命,主子给,我们还,天经地义。” 秦长歌苦笑摇摇头,拨着盏盖,“你是什么时候知道我的身份的?” “很早,不过一直不敢相信,”祁繁庆幸的道:“还好……啸天没有发觉……” 他默然半晌,偏头看身侧一个小盒子,那里装着容啸天的骨灰,他用一如往常看老友的目光看着那冰冷的盒子,良久歉然道:“只是主子,我怕是不能继续跟随你了,我要将啸天归葬中川,至于还回不回来……”他低喟,“我也不知道了……” 他仰起头,望向落日尽头云霞深处,眼神渺远,“……我要先把这些年我们一起踏过的地方,那些山川风物,城埠江海……都走一遍……” 他目光空寂,纵然偶有火星冒起,也是燃尽的寂寥灰堆了。 “祁繁,”秦长歌闭了闭眼,良久道:“你走吧。” 她自失的一笑,淡淡道:“来也去也,都是一场缘分,咱们缘尽了,也不必勉强再续。” 祁繁肃然,直腰而起,在榻上向她深深叩首。 三叩首。 秦长歌面色平静目光清冷,向祁繁缓缓俯身答礼,以庄严的倾斜的弧度,来表达她对这位跟随自己两世,从来都忠贞无二的得力手下的由衷感谢和尊敬。 室内幽暗,无人燃灯,风从窗棂闯入,却因这一刻的静谧凝重而舒缓下来,风掠起开国皇后和她的知己护卫的发,挡住了彼此注视而疼痛不舍的目光。 秦长歌默默注视着祁繁抱起那个小小盒子,起身。 起身的那一刻,她突然道: “祁繁,没有你们,便没有溶儿的安全成长,你们对我本人的扶助,我不还了,但是护持溶儿这番恩德,我要还给你。” 她看着愕然抬首的祁繁,缓缓道:“其实当初中川之主,原本应该是那个少时便有才名的北堂鸣,然而在中川定国之前他便莫名暴毙,若非如此,中川之国,本应该是你的。” “我帮你,拿回中川。” …… 很久很久以后,人去室空的屋内,黑暗中长久沉寂的秦长歌终于轻轻转首,看着窗外不知何时突然浮现的一个高颀的身影。 “阿玦,天下在一步步被我们收纳于掌中,那些我们看重的人,却在一个个离去,我们的一生里,还要经历多少离别?” 身影淡去,珠帘一阵闪烁晃动,下一步她已经被重重揽入一个温暖的怀抱。 “无论有多少人离去,长歌,” 他灼热的呼吸腻在她细致的耳侧,那热度,似要将世间一切深入骨髓的苍凉怆然狠狠捂热。 “……请相信我永远在你身边。” (本章完) 第五十八章 宫怨 第五十八章 宫怨 乾元五年三月末,在围城长达一个半月后,一直对南闵围而不战的西梁使反间计,命人散布水镜尘与西梁早有勾结,将要里应外合杀大王献都城的消息,使因为身世背景缘故,疑心病极重的南闵王安天庆对上善家族心生疑忌,一应军国重务都避开水镜尘,又不顾水镜尘劝说阻扰,起用自己的姻亲,大司马聂子遐作为主将,聂子遐在南闵朝中号称“儒将”, 文人出身,最出名的是曾将一部《兵论》背得滚瓜烂熟,可惜的是纸上谈兵是高手,实战对阵却是白痴,第一次对战便将步兵齐齐拉出,方阵推进,被西梁铁骑以狂飙之势冲散,阵脚大乱之际西梁以步兵掩进,杀了个大浪淘沙。 聂子遐经此惨败却不认为自己的战法有问题,拒绝了水镜尘连续三次的飞马传书,将他的书简拆都没拆就扔进了篝火,还将水家来使棒打一顿逐出营门,继续整兵秣马雄心勃勃的要和西梁对阵。 据说水镜尘闻知,不过平静一笑,在城内最高的君山山顶弹了一天琴,末了推琴而去,笑道:“竖子不足与谋,天下将再无南闵矣。”当日率上善家族退出大衍城。 聂子遐对此则嗤之以鼻,“危言耸听!”三次上表劝说打算换将继续守城的安天庆,称最初那一败不过是偶有失误,再给他一次机会定可大败西梁,指天誓日得恨不得洒狗血,光是“精妙阵法”就推演了四种,每种都“足以将西梁鼠辈毁灭”,安天庆被他的信誓旦旦所动,令他戴罪立功,聂子遐这次“吸取教训”了,特意命钦天监推算了休咎吉日,确定三月二十九日晦日为当月最为不吉之日,此时擅动刀兵万事不祥,三月三十日却是个黄道吉日,好得不能再好,遂决定三月三十日出兵。 不想三月二十九,在那个他所认为的最倒霉,无论谁都不会出兵的日子,西梁悄没声息的攻城,当时软枕高卧,还给将领们轮休好明日备战的聂子遐毫无准备,援军抽调不及,城头守卫也比往日薄弱,而攻上南闵大衍城城头的西梁士兵,不仅带来了染血的刀剑,强悍的投石车,巨木礌石等杀人利器,居然还在每人的衣服上画上了南闵赤螭神教的图腾,当那狰狞三足火色巨蛇扑入眼帘时,很多同样身为赤螭教徒的士兵立刻诚惶诚恐的跪下,满怀虔诚的信仰礼拜大神,然后被西梁毫不客气的俘虏。 兵败如山倒。 当城楼被占,城门被破,西梁铁甲洪流源源不绝的冲入南闵都城,并迅速包围南闵王宫时,大势已去的安天庆怒杀聂子遐,欲待号召全宫侍卫太监拼命死守,却被单绍悍然下令烧宫,火光熊熊而起,满宫惊惶逃窜,陷入疯狂绝望状态的安天庆爬上高台挥舞腰刀,勒令大家抗御来敌,却被大太监鹿成一把推下高台,摔成肉泥,随即首级被割去请赏,尸身在乱军中不知去向。 南闵,灭亡。 ================================== “一个国家,从内川舆图上永久消失了。”秦长歌面色无波的看着掌中最新军报,现出一抹毫不意外的笑意,“恭喜陛下。” “这非我一人之功,对南闵的计策,本就是咱们三人一起商定,”萧玦朗声一笑,“你大可不必谦虚。” “让安天庆起用聂子遐,倒也不是我的本事,多亏了非欢掌握了灵通的消息,并早早未雨绸缪,在南闵国主身边和朝中聂家都伏有内线,再加上这次机缘巧合,玄螭宫也元气大损,不然那些奇怪玩意用出来,咱们的军队难免要吃亏。” “不知道水镜尘现在在哪里?”萧玦皱眉恨恨道:“我的明霞剑还在他那里呢。” “要么去了东燕,要么就和玄螭宫一样,转入山林……”秦长歌慢慢浮现冷笑,道:“阿玦,你相不相信,现在想杀我的人,一定很多。” 萧玦嗤笑,“来一个杀一个,来两个杀一双。” 秦长歌笑着摇头,“阿玦你像个土匪更甚于像个皇帝。” 萧玦抚了抚她滑亮的长发,轻声道:“你觉得谁会杀你?各国王者?” “那是自然,不过原因未必相同,”秦长歌笑笑,“我已发令凰盟注意近期京城动向,京城善督营加强京城防务,并调派京西驻军进京,与九门提督麾下十六营换防,无论是谁,我要他来得去不得。” 她突然有点好笑的看着萧玦,“京中大约各国密探都有,有几国走的是高官路线,我已经制定了制度,朝中诸般公务,但有泄露者,必有重惩,枢密副使何安先,你知道的,罢职的真正缘由就是这个……说到这里,当初恶少姜川允身边那个使计撺掇他给你灌药的师爷,我们查出来了,你猜是谁?” 萧玦脸红了红,想了想道:“水镜尘?” “是!”秦长歌冷笑,“黑查山泼风寨剪径毛贼出身的胡师爷,在吏部尚书府中投身报效,做个被人低看的小小清客,多么滑稽的身份,和那个绝世圣人,神山之雪般高贵圣洁的水家公子,真是天上地下般不着调啊。” “居然真是他……他到底为什么不惜亲自执此贱役,潜伏西梁?” “我还在寻找原因,”秦长歌沉思,“彩蛊教原先是玄螭宫派出的密探,后来大约是因为蕴华反而爱上了……萧琛,以及后来的我叩阍事件,彩蛊势力撤回,却被黄雀在后的水镜尘趁其孤身在外,杀了个七零八落,但是水镜尘到底是因为看见作为玄螭宫的一支重要实力的彩蛊教落单,趁机下手,然后推到西梁身上,想引起玄螭宫和西梁的矛盾呢,还是另有深意,一时还没查出。” 她大约想到了那晚萧玦的狼狈样子,微微露出笑意,萧玦脸又红了红,一伸手抓住她的手,轻轻道:“长歌,我可从未对不起你过……你可知我寂寞了多久?” 龙章宫烛影摇红,映着他俊朗眉宇,目光里满漾情意,丝丝摇荡。 秦长歌心中一跳,不防这大胆家伙光天白日的就提出这暧昧问题,这个……要怎么回答? “我不知道你寂寞多久了。”? 不成,万一他说,“现在让你知道下可不可以?”岂不完蛋? “我知道你寂寞多久了。”? 还是不成,万一他说,“既然你知道,成全我吧……”,那更糟糕。 “你寂寞多久不关我事。”? 那个……太生硬了吧? 一旦碰上情事就开始智商为零的秦长歌,龟毛而抓狂的思考这句话该怎么回答,最后决定,顾左右而言他。 “那个……我要下班了。” 萧玦却已轻笑着揽住她,道:“就知道你会说这个……长歌,你还会因为我而脸红,我已觉得很开心。” 秦长歌抿着嘴,手抵着他胸膛,抗拒着他的狼爪,笑道:“为什么不会?我是正常女人,看见帅哥都会脸红的,这是生理反应。” “不懂你在说什么,”萧玦摇头笑,“我不管,你别想逃,别拿什么你现在男儿装扮来搪塞我,你穿什么,你长什么样儿,我都不在意,我只记得你是长歌。” 他叹息的抱紧她,低低道:“每一步都如此艰难……大约我曾经欠了你几辈子,所以要这辈子反反复复的还。” “我倒觉得是我欠你的,死死生生兜兜转转总没个清静。”秦长歌呜呜噜噜的答。 萧玦微笑轻轻道:“谁欠谁的,也不必计较了,都是命……” “让我进去!!” 尖利的女声,穿透龙章宫内外沉静温暖的空气,带着勃然的怒气,传入两人耳中。 秦长歌抬头一笑,挑挑眉,“看,我说没个清静吧。” 萧玦已经怒道:“龙章宫守卫干什么吃的?不是说任何人不许打扰么!” “你要人家怎么拦呢?”秦长歌瞟他一眼,“你的宠妃,你的尊贵的老婆要来见她的丈夫,不管不顾要向里冲,侍卫们都是男人,怎么好伸手去拦?触及你的美人们的玉体?用兵器自然更不可能,你的宠妃一句大不敬,他们便吃不了兜着走了。” 萧玦眉开眼笑的转首看她,“长歌你在吃醋吗?” 无奈的望天,秦长歌只好装没听见自恋皇帝的问话,“陛下,你还是想好怎么安抚人家吧,瑶妃的父亲昨日因为贪贿被罢职,她一定要来求情的,你们夫妻闺房之淑,我怕看见长针眼,告退先。” 她也不待萧玦应允,起身便走,身后萧玦恨恨道:“我废了她们。” 秦长歌无所谓的挥挥手,施施然向殿外走,出了龙章宫殿门,前方哄闹处突然红影一闪,啪啪几声脆响,瑶妃何静瑶已经各自甩了几个侍卫耳光,柳眉倒竖的向里奔来。 秦长歌姿态谦恭的避到一旁。 瑶妃神色愤怒匆忙,看也不看秦长歌一眼,匆匆擦肩而过,娇呼着便要奔向萧玦。 忽然想起了什么似的,狐疑的回首,看了正待溜走的秦长歌一眼,怔了怔,又看了一眼。 随即眉宇间涌起怒色,娇喝道:“站住!” 秦长歌背对着她站住,皱了皱眉,想了想,对守卫们使了个眼色,示意他们退下。 龙章宫守卫是知道太师大人在陛下心目中的地位的,俱都沉默施礼退去,秦长歌叹气转身,瑶妃已经冷笑着走了过来,上下打量秦长歌,傲然道:“赵莫言?” 秦长歌弯了弯腰,“是,参见瑶妃娘娘。” 水红双鸾衣,宫髻金步摇,一身华贵的瑶妃双眉带煞,盯着秦长歌,目光若利刃般射过来,厉声道:“好个不知礼教的野人,这是你参见本宫的礼数?给我跪下!” 秦长歌挑眉,一言不发退后一步,乖乖做出要跪的姿势。 有些惊异,不想她竟然真肯跪,瑶妃生出几分得意之色。 秦长歌双膝弯了一弯,弯到一半时突然摇摇头,自动站直,笑吟吟道:“娘娘,我刚想给你跪来着,想想,又怕你消受不起,你不过一个二品宫妃,我却是超品太师,我跪你无妨,但我好怕你折寿。” “你!” 瑶妃气得身子都在微微颤抖,垂珊瑚珠金步摇在精致的灵蛇髻上不住与双凤海水纹青玉长簪碰撞,发出细碎丁玲声响,她银牙咬紧,话从齿缝里一字字迸出,“赵莫言,你果然狂妄,我父亲罢职,是你的首尾吧?你这媚上欺下,卑鄙无耻的佞臣!” 不待秦长歌回答,她上前一步,指上珐琅镶碎金七彩护甲划出一道斑斓的弧线,恶狠狠往秦长歌脸上抓来! “我今日毁了你这以色媚君的龙阳君!” “住手!” 萧玦快步自殿中奔出,扬眉怒喝。 原本他知道瑶妃不认识秦长歌,以为秦长歌已经安然离开,在龙章宫中批奏章,等那女人来发作,不想等等也不来,心知不好赶紧出来,便看见了泼妇打架的经典一幕。 “你这个迷惑君王的弄臣!” 瑶妃却十分聪明的只管自己拼命尖叫,装作没听见身后萧玦怒喝,恶狠狠继续抓向秦长歌的脸。 她心中怨毒积蓄已久——早就听说陛下最近迷上了那个小白脸太师,整日和他同进同出,下朝后还要在龙章宫单独召见,后宫以前偶尔还能看到他影子,如今却是半年一年的不得见君王面,诸家妃子愁云惨雾,少人照应,连自己父亲被罢免,家族失势,还是千辛万苦花了多少体己才打听得来的消息,听说这事也是这个小白脸太师的手脚,此怨此仇,当真恨海难平。 事到如今,她也算死了心,陛下是不可能回心的,想依靠他实现家族荣盛,实现自己凤仪天下的梦想,都真的只能是梦,既然梦都破了,还在乎什么? 顶多打入冷宫,可现在整个后宫,不就是一个超大的冷宫? 还怕什么? 她目光里燃着怒火,誓要将这张她已经诅咒了无数次的脸抓裂! 长长的护甲宛如十柄小剑,风声呼呼的抓来! 秦长歌皱眉。 笑话,人皮面具要是被你抓下来,我还混什么? 单手一推,手一伸便抓住瑶妃,秦长歌温柔的笑着,手指用力,“咔嚓”一声。 瑶妃尖叫立止。 以一种古怪的姿势张嘴僵在那里。 她的下巴被秦长歌给卸了。 嫌恶的看了看手指瞬间染上的脂粉,秦长歌温和的笑着,反手在瑶妃织锦精绣的华裳上慢慢拭干净,轻声道:“娘娘,你好吵。” 她笑得温柔,“你吵得连陛下旨意都听不见了,我只好帮你安静点。” 瑶妃目中闪过恨绝之色,忽地抬腿便踢! 直直踢向秦长歌在南闵断掉,还未完全痊愈的左臂! “咚!” “啊!” 秦长歌愕然看着几颗雪白的门牙飞上半空,看着瑶妃捂着鲜血淋漓的嘴惨呼着倒下去。 大怒正待出手将瑶妃踢开的萧玦,也怔在当地。 两人齐齐回头,只觉眼前花里胡哨影子一闪,隐约还有金光闪烁,肥肥短短的小影子一阵风般的突然出现,大骂着冲了过来。 “我#¥%……&**&……%##@@¥,……&*&,¥……” …… 西梁大帝和太师面面相觑,再各自扭头无语望天。 儿子骂人的本事,实在太牛叉了…… 不忍卒听啊…… 萧玦想了想,瞪向秦长歌,用目光控诉,“一定都是你教的!” 秦长歌恶狠狠瞪回去,“我都骂不出这么词汇饱满层次丰富色彩多样花样翻新的词儿来!” 包子却不管老爹和臭娘正在为自己的教育状况互相推卸责任,只管抓着自己的小弹弓,拼命的踹捂着嘴痛得珠泪滚滚的瑶妃。 “这里你也敢打人?太子爷我罩着的地方你也敢动手?你们这些女人活得太好了是不是?还叫?还叫?叫一次敲一颗牙齿!” 他嘿嘿阴笑着,将手中金弹弓在瑶妃嘴前移来移去,不住比划。 瑶妃立刻呜呜着闭嘴,嘴却迅速的肿了起来,望去一张如花娇容又是血又是泪又是肿如山包的上唇,实在惨不忍睹。 却也只敢流泪,再不敢出一声惨叫。 这叫什么?恶人自有恶人磨? 秦长歌对萧玦看了看,这里可不是她教育儿子的地方,萧玦会意,一伸手将儿子逮住,怒道:“你也够了!” 包子霍地一下跳起,大怒,“你帮你小老婆打抱不平!” 他瞟了秦长歌一眼,大叫,“赵太师,你今天受委屈了,请回去先,太师府有人在等你喝茶喝酒谈心赏月,记得好好玩,玩开心点。” 萧玦的脸立时黑了。 这个臭小子,什么叫有人等你喝茶谈心?你这是在报复,血淋淋的报复! 秦长歌笑眯眯的看着包子,用嘴型轻声道:“牛人,惹是生非本领超群,我好崇拜你。” 包子打了个抖,委屈的瘪瘪嘴,老娘,你骂人都不带脏字的。 人家不是为你出气嘛,你笑得这么阴,好打击我脆弱的小心肝。 甩甩袖子,秦长歌已经懒得理无聊皇帝彪悍太子泼妇后妃了,一个礼施下去:“陛下,微臣谨遵太子谕旨,回府喝茶喝酒谈心赏月去了,陛下万几宸函,诸务操劳,还请务必保重。” 操劳两字,尤其咬得重些。 萧玦悲愤的看着她的身影离去,衣袖一挥,“来人,把瑶妃送回燕台宫,禁足三月!”看也不看地下翻滚哭泣的妃子,一伸手搂住拔腿想溜的宝贝太子。 “溶儿,咱们爷俩进去谈谈心,讨论下,什么叫胳膊肘儿向外拐!” ================================== 出了宫城,坐轿回位于东安大街的太师府——秦长歌又搬家了,这回搬到东安,这里本就是西梁超品以上王公贵族的集居地,很不幸的,新建的太师府,和尊贵的静安王爷对门。 秦长歌对玉妖孽向来很有提防之心,要是依她自己,那是绝对不想和玉妖孽这样的极品对门住的,但是西梁规矩在那里,而且建造太师府的时候她和萧玦都不在西梁,玉大王爷自己跑到负责王公大臣赐宅建造的内务府那里,自说自话的表明,新任太师很愿意和他做邻居,托他带话交代,房子一定要建在静安王府附近,以促进两家和平友好交流,达到敦亲睦邻的美好效果。 内务府哪敢不听玉霸王的话,点头如捣蒜,碍于隔壁实在没有位置了,便在静安王府对面为太师建造了府邸。 秦长歌回来看见,十分悲摧,但也回天无力,甚至还小小庆幸了下,幸亏静安王府隔壁没位置了,不然每夜保不准都会遇见红灯美男妖艳爬墙,或者一觉睡醒看见美男裸卧身侧——美则美矣,只是于心脏功能只怕大大有损。 为了避免麻烦,秦长歌十分低调的早出早归,尽量不和晚出晚归的玉王爷碰上,并命令门房家政,时刻竖着耳朵听着,但凡听见对面宰相们兴奋咆哮了,或者红灯飘摇了,咱们就关门。 玉王爷已经上门拜访过很多次了,没一次见着秦长歌,为了更好的拒客,秦长歌特意给门房列了张表,列出七种理由,每天一换,每七天为一个轮回。 星期一,“太师上朝。” 星期二,“太师晨跑。” 星期三,“太师拉肚子。” 星期四,“太师郊游。” 星期五,“太师逛街。” …… 唔……今天算起来是星期几?西梁历自然是没有现代历法的,但不妨碍秦长歌按自己的来,今天的理由,好像是拉肚子? 因为经常“拉肚子”,静安王府送来的治疗痢疾和腹泻的名贵中草药已经堆满了一屋子,秦长歌在考虑办个药房,或者高价卖给风满楼萧老板做药膳。 大轿在府门前停下,正在将近期凰盟的一些信息消化思考的秦长歌,心不在焉的伸手去掀帘子。 手突然顿住。 现在给自己掀帘的手指,看起来好像不是那些下人们的粗糙手掌啊…… 秦长歌偏偏头,隐约看见如玉肌肤后红色衣袖一闪。 某人如此执着,令人无比悲伤。 …… 天光一亮,轿帘掀开,某个衣服穿得有伤风化的妖孽,一身艳红里雪肌隐约,斜斜倚着轿身,似笑非笑水色流光的瞟着秦长歌,昵声道:“太师大人,小的来给您侍候下轿了。” ================================= ================================= 龙阳君:bl的领军代表人物,古代bl的先锋旗帜,具体事迹请问询百度大神。 万几宸函:万几指帝王日常处理的纷繁的政务,宸函指帝王墨迹,简单的说,就是:陛下你很忙。 (本章完) 第五十九章 布局 第五十九章 布局 笑吟吟的看着他,秦长歌好谦虚的答,“岂敢岂敢。” “没事没事。”玉自熙好温柔的伸手,居然想来牵她。 “不成不成。”秦长歌袖子一缩。 “无妨无妨。”玉自熙笑得更加甜蜜,够不上袖子就去够她脖子。 “这个这个……” “挺香挺香!” …… 在玉自熙的滑腻肌肤即将腻上秦长歌脖子那一刻,秦长歌刷的一个侧身,从他身侧一步跨出了轿,顺手反推,将倾了半个身子入轿的玉自熙推入轿中,随即呼的放下轿帘,喝:“起轿!” 轿夫立即将轿抬起。 秦长歌快速挥手,表达依依惜别之意,自己脚一滑已经进了太师府门。 关门的那一刻,想着这狐狸今日怎么这么好说话,推他进去就乖乖的听话了?忍不住回头,却见轿窗帘子被掀起,玉自熙宜喜宜嗔的绝艳面孔笑吟吟的看着她,很欢喜的吩咐:“既然太师借轿子给我,那自然要好好坐一阵子,只抬到对门太可惜了,来啊,送我去风满楼。” 秦长歌默然。 好像溶儿今天有说要去店里? 让溶儿和这个狐狸单独对上,她可没把握不穿帮。 微笑着下阶,秦长歌慢吞吞袖起袖子,做出随时要回府的样子,漫不经心的道:“风满楼最近倒是推出了些好菜品,吃起来很有风致,吃法也特别,王爷可别忘记品尝了。” “吃法特别?”玉自熙立即双目放光,喜滋滋道:“那倒一定要去尝尝,走,我请客。” “不好吧,”秦长歌假惺惺退让,“怎好意思要王爷破费?” “来嘛来嘛,”玉自熙出轿来拽她,“你得教教我吃法,万一吃错,岂不丢咱们西梁王族的面子?” 秦长歌半推半就的上前,嘴中犹自谦虚,无意中一转身却见楚非欢自后廊匆匆而来,看见她和玉自熙,面色一变,做了个手势。 秦长歌眉毛一挑,用眼光示意自己知道了,一转身砰的撞上一个高挺的鼻子。 玉自熙不知什么时辰已经突然到了她的身后。 他越过她肩头,探头探脑的向府门内张望,“喂,你看谁这么深情的?姘头?” 府门却突然砰的一声关上。 秦长歌微笑挽住玉自熙,“王爷,我只对愿意花钱请客的冤大头深情,来,咱们去吃海鲜。” “冤大头?” “就是指那些最喜欢倒贴的人种,比如现在王爷你的动作……啊,王爷,你手感真不好,要不要去隆胸?” ===================================== “这就是海鲜?这是茹毛饮血!”风满楼陈设精致,每间只要坐一坐就得花上五百银子的雅阁内,玉自熙难得的睁大从来都半眯半睁无限风情的媚眼,愕然盯着盘子里的花蛤,用特制的小夹子拨了拨,壳里立刻流出血水。 玉自熙夹起花蛤,仔细的嗅了嗅那滴出来的红色液体,看样子很怀疑那是花椒水,然而海鲜独有的淡淡腥味令他挑高了眉毛,斜眼看着对面秦长歌手法熟练的撬壳取肉,大快朵颐血淋淋的花蛤肉,姿态优雅神情平静,嘴角优美的流下一点狰狞的鲜血。 玉自熙咝的倒吸一口气,夹子上的花蛤当的一声掉在盘子里。 秦长歌尔雅微笑,甜蜜的提醒,“王爷,小心些,盘子十两银子一个,夹子五十两银子一个,加起来够普通百姓一年的生活费。” 玉自熙立刻掏出一叠银票,最上面一张面值一千,一张张摊开垫在盘子上,斜眼笑觑秦长歌,“这下还用不用小心?” 秦长歌肃然,将盘子一起推了过去,“请,请砸。” 玉自熙再次对着那堆盘子里的东西抽气,转目四顾,外间大堂十张桌子有八张桌子的吃客在对着形貌狰狞古怪的海鲜无从下手,还有两桌则和秦长歌一般若无其事操刀霍霍向花蛤,看来这就是新客和老客的区别了。 “吃,吃啊,王爷,怎么不吃啊?”秦长歌微笑布菜,将血水淋淋的花蛤叮叮当当往玉自熙盘子里扔,溅得血花四散,“快船从离国海运,用巨型冰块保鲜,三千斤到了西梁,能吃的只有三百斤,现今在风满楼独家一份,三千两银子一桌,限量供应,你不吃,首先三千两银子就白费了,再者外面那许多等着翻桌的人一定会揍你——听说有人已经等了很久了,我还是走后门才搞到这一桌的。” 玉自熙趴在桌子上,下巴搁在盘子前,气色惨淡,奄奄一息的道:“生的啊……” “生的才爽啊,”秦长歌一摆手,“何况,这菜名字还美,这个,”她指着一碟蛏子,“这个叫惊艳一枪” “……哪里惊艳了?” “咱们要看实质不看修饰,蛏子长长的,勉强算个枪嘛。” 玉自熙咕哝,“枪要长这个样子,咱们一定打一场输一场。” 秦长歌当没听见,又指花蛤,“这叫沧海血月明。” “别侮辱我最爱的血月。” “抱歉,那叫沧海红月好了,”秦长歌继续指生鱼片,“这叫小雪初晴。” 玉自熙翻了翻眼皮,有气无力的道:“好冷啊……” 抬眼看她鲜血滴滴的介绍这些拥有优美名字的变态的菜肴,再对着自己盘子里血水里的花蛤愁眉苦脸了半晌,从齿缝里咝咝道:“我宁愿吃烧熟的人肉!” 秦长歌立刻一摆手,“上人肉!” “来罗,”包子掌柜亲自端盘,端着一盘热气腾腾的肉奔上来,脚一踮,手一挥,一个极其拉风的姿势,大声道:“此菜名:‘龙生九种,种种不同!’” 玉自熙俯身看了看那没什么异常,香气还尤其浓郁些的肉,一时不能确定是什么肉类,问包子,“为什么叫这个名字?人肉?” “您别听她吓唬,这肉是东燕奇宝‘地龙’肉和中川名菜‘竹香’混合烧制而成,重金购得,希世难求!”包子眼珠一转,笑嘻嘻做广告,“王爷,这可是熟的,今天刚运来的,全郢都头一份,您这么尊贵的身份,最适合给这肉开苞了,请,请!” 秦长歌咔的捏碎了一个花蛤的壳——你这小流氓!跟谁学的这话?等下收拾你! 玉自熙却已经被包子捧得眉开眼笑,眼见那肉确实是熟的,放心夹了一块。 “嗯,好!” “细腻香滑,鲜美醇厚!”,刚咀嚼了一口的玉自熙忍不住大赞,一边频频下筷一边神采飞扬的问包子掌柜,“地龙?竹香?都是什么东西?” 包子笑嘻嘻的看着他,目光纯善,表情温良。 “地龙,就是蚯蚓,竹香,就是竹鼠,简单的说,就是蚯蚓和老鼠。” …… 郢都最亮丽的风景线,郢都最鲜艳的妖魅旗帜,郢都最嚣张最邪肆向来都是他赶着人家跑自己从来都优雅淡定笑看他人狼狈的玉自熙玉王爷。 突然如被狗咬着了屁股或被人烧掉了裤子一般,刷的一下窜了出去。 大堂里的人只感觉到一道火焰呼的一下卷了过去,下一眼人已经消失无踪了。 “哇塞,静安王今天轻功发挥超常!”包子鼓掌。 秦长歌怜悯的放下筷子,叹气道:“估计找哪疙瘩去吐了……真是暴殄天物。”顺手抓了几个蒜头吃了,狠狠瞪包子一眼,“叫你上海鲜,你居然上全生的,我要得了痢疾你这风满楼我就没收!” 她匆匆起身,想着先前楚非欢赶过来的手势——有危险,心里有些微的不安,勒令包子,“你回宫去,这里不要呆了。” 包子哀怨,磨磨蹭蹭不肯走,秦长歌对他咧嘴一笑,道:“你不回去,明天油条儿就会彻底失踪,那句开苞,是他教你的吧?” 包子立即鼠窜而逃,速度几可比拟狂奔的玉王爷。 一边跑一边回头喊,“衡叔叔今天没来店里,说是病了,他最近在西府大街那里新买了宅子,据说还……嘻嘻,你要是路过那里,给看下吧?” 祁繁离开西梁后,祁衡并没有跟着离开,他已经习惯了西梁的生活,北堂吟儿子那么多,不差他一个,何必回去做不受重视的王府公子之一?所以仍旧留在郢都,除了凰盟的生意,有时也顺带帮包子打理下风满楼。 祁家兄弟都精明内敛,秦长歌对他们一向看重,听说祁繁生病,当下便决定要去看看。 身后有帘子掀动的声音,是一直在大堂默然守候的楚非欢进了雅阁,他细细打量秦长歌,轻声道:“要去哪里?” 听秦长歌说祁衡生病要去探望,遂道:“我陪你一起去看。” “不用了吧,”秦长歌微笑,“我知道你大约有点不祥预感,可是你看,玉自熙已经走了,而溶儿提起祁衡完全是偶然,没有人能事先预计到,祁衡又不会武功,又是咱们熟悉了已久的绝对信得过的老人,能有什么问题?要出事,也不在那里。” 她看了看包子消失的方向,看见一群便装打扮的侍卫很快的跟了过去,想了想道:“非欢,你的感觉准确吗?你只是有些不安是不是?那会不会是溶儿?” 楚非欢怔了怔,仔细想了想道:“你也知道的,我的预感并不十分准确,而且很模糊,是不能确定到底是谁有危险的。” “那么我觉得,也许是溶儿,”秦长歌道:“这样吧,非欢,劳烦你跟着溶儿护他回宫,我担心那些护卫不济事,我去看了祁衡就回头找你,还有些事想和你商量。” 楚非欢皱皱眉,犹豫半晌道:“看完祁衡就回来,哪里也不要再去,我送溶儿回宫后就立即来找你。” “放心吧,”秦长歌对他展开笑靥,“我身边一直有凰盟护卫跟着呢。” 她嫣然的笑意绽放在楚非欢眼底,看得他微微一个怔神,恍惚里那年秋水芦苇里白鸟般的女子飞近,惊动了他平静心湖,引起不断涟漪,再一次次飞掠出他的生命。 如同此刻,她步伐轻捷的,步出他的视野。 ================================== 西府大街八角巷,好巧不巧就住了八户人家。 祁衡买的新宅子,就在最里面一户,也是房子最为精致的一户。 隔着院墙看过去,一枝桃花斜斜的曳出来,在青黑屋瓦上探出一个精美的弧度,一直垂到黑漆大门边,枝上桃花繁茂,红瓣粉蕊,明霞般鲜艳灿烂,衬着门上明亮黑漆,金黄铜环,艳丽喜庆,逼人眼目。 秦长歌顺手采了一朵垂到自己颊边的桃花,笑道:“看不出祁衡这小子,这么会侍弄花朵,人家的桃花都谢了,他这里居然还开得这么热闹。” 她身后,几个凰盟护卫互望一眼,露出了一丝会心的微笑。 秦长歌却没看见,轻轻敲响门环,不多时响起脚步声,声音听来却甚轻盈。 挑了挑眉,秦长歌向后一退,吱呀一声门扉开启,一张娇嫩的小脸探出来,垂双髫着彩衣,有点害羞的看着门外来人,却是个看起来不过及笄年纪的小婢。 她不认得秦长歌,却仿佛熟悉她身后的护卫,连忙一一微笑招呼让客,秦长歌看了看她,又望了望齐整轩敞的院子,啧啧摇头,“满苑桃花动春色,一袖彩妆喜客心……祁衡这小子,会享受,好福气。” 一挥手道:“你们几个看样子也是常来常往了?那就前院里先歇着吧,等我召唤。” 众人笑应了,秦长歌抬腿就向里走,那小婢上前想拦,被一个护卫悄悄扯住,也就罢了,吃吃笑着,给众人奉上茶果。 一个护卫笑道:“老爷子呢?他不是喜欢在前院晒太阳?若是有闲,请出来给咱们说说古记儿,嘿!他老人家真不愧当初名满郢都的说书先儿,如今他跟着女儿享清福歇业了,四季春的生意我看都淡上了许多。” 厨房里伙夫笑嘻嘻的出来,用墩布擦着手,道:“司马大哥,不来上一局?今天难得有闲过来,听书有什么意思?” 那个姓司马的护卫笑了笑,他还算是谨慎,没有回答什么,只是对秦长歌进去的背影指了指,道:“咱兄弟职责在身呢。” 厨子偏头对秦长歌看了看,笑道:“祁大爷的朋友啊?倒年轻得很,对了,上次有托你帮我在‘衡记’里直接拿点东燕出产的红参,可有货?” 那护卫歉然道:“货是拿了,只是今日临时过来,未曾带得,这样吧,下次叫人给你送过来。” “那就谢了!”厨子眉开眼笑,奔进伙房端出几碟点心,“来,吃,大家吃。” 一边将颤巍巍过来的一个白须老者小心的扶过来,坐到众人之前。 “老爷子,司马大哥们难得过来,想着您的书儿,您给说段好听的?” “好唻!”老头子慢悠悠的点着自己的铜烟锅儿,那东西擦得铮亮,在阳光下闪着黄澄澄的光。 一缕青烟,从烟管里悠悠散出,与桌上点心冒出的热气,腾腾交织在一起,逸入空气中。 ============================ “你这厮什么时候搞了这么个舒服的窝?竟然我都不知道!”秦长歌轻笑着敲门,尚未看见祁衡的脸,便开口笑谑。 开门的人一抬头,明媚鲜亮的一张脸。 秦长歌倒怔了怔,仔细一打量,忍不住扑哧一笑道:“我道是谁,我道那小子神神秘秘的,原来是金屋藏娇了,四季春听书听了这许久,终于把佳人芳心打动了?” 祁衡从床上半坐起来,微红着脸道:“您过来怎么也不说一声?我好出门去迎啊,这样子……真失礼,宛翠,过来见过赵公子。” 那女孩子羞赧不胜的上前施礼,秦长歌看她穿锦着绣,身姿娉婷,鸦鬓青青桃腮宛宛,行动举止间天生一段风流态度,想起当初四季春卖唱时她还有些黄瘦,远未及此刻风光娇艳,不由啧啧赞叹,笑道:“果然好花也需呵护扶持,不过祁衡,你眼光确实不错,不枉了当初对着宛翠姑娘流下的鼻血。” 祁衡的脸轰的一下爆红,却又不敢发作,只得讪讪的错开话题,吩咐宛翠去敬茶,秦长歌一眼看见桌边一碗刚刚煲好的药,皱眉道:“你这是怎么了?我看看。”上前去取了药碗,轻轻一嗅道:“风寒?” 祁衡佩服的点了点头,道:“公子您可真是神人,既然您屈驾过来了,在下也就僭越了,想请公子给个脉案。” 秦长歌笑道:“你讨了宛翠,果然出息,说话越发人模人样。”正待伸手去搭脉,却见宛翠奉了茶过来,秦长歌欠身接了,目光一瞟她的手,指甲莹润,掌背肌肤细腻,掌心处隐约可见些茧子,只是中指指节尤其白些,总的来说是一个出身贫苦后期注重保养的女子应有的双手,秦长歌宽心的接过茶,却也没有喝,随手往几上一搁,便去把祁衡的脉。 一边把脉一边问些日常起居,祁衡一一应着,几句问下来,忍不住笑道:“公子心也忒细了……” 他突然一顿。 目光里浮现惊恐之色。 那睁大的瞳孔深处,突然泛出一个窈窕纤细的影子,影子正无声无息将一柄闪亮的匕首,向背对她的秦长歌后心扎下! 随即四面都见黑影鬼魅般出现! 惊呼一声祁衡霍地坐起。 秦长歌盯着他的眼睛,冷笑一声,看也不看,反手一抓已经抓住了身后女子的手,就手大力一甩,呼的一声将宛翠整个娇小的身子都甩了起来,重重砸向地面! 宛翠的黑发呼的一下散开来,半空中摇曳成一面黑色的旗帜,她咬紧牙,伸手一带,刷的一下单手展开一个黑色巨网,顺着秦长歌的手势铺天盖地的罩过来,秦长歌抡起她的姿势,倒成了自己罩下自己。 秦长歌立即放开她的手,脚一蹬床榻飞身而退,一闪间已经穿越黑网的范围,一仰头她低声尖啸,啸声远远传遍三进庭院。 然而整个院子全无动静。 秦长歌身势如电,即将倒射出门! 吱嘎一声门突然关上,在秦长歌触及门槛前那一刻,非常精准的合拢。 砰一下秦长歌后背重重撞上门板,只觉后背撞上的物体全然不像木门,厚重沉实,重若千钧,那般狠狠一撞,五脏六腑都似要移位。 秦长歌拔出腰间软剑横剑一劈,火花四溅里大门簌簌掉漆,露出里面乌黑的本色,竟是极厚的生铁! 秦长歌一怔间便要扑窗,耳中突然听见轧轧声响,正从背后发出,心知不好,立即不管气息未匀,猛的往地下一扑。 夺夺夺夺,四枚练羽飞箭从她身前飞过,杀气凛冽的狠狠扎入地下三分,左右两胁各两枝——刚才如果她慢上一步,现在她身上就要多四个血洞了。 秦长歌吁出一口气,一个翻滚正待跃起,四面八方突起细碎绞动之声,嘈嘈切切,带着森冷寒意和铁腥气息,不祥的逼近来。 头顶,身前身后,地下,同时都在微微晃动,却又不像地震,只限于这间看起来很普通的屋子。 怪声里,宛翠尖声大笑。 “死心吧!整个这间屋子,就是个大机关,你四面左右的内壁都是精铁!大罗金仙也逃不出进不来!你就等着被挤死吧!” 她得意的大笑,手扣住了床边的一个矮几。 “赵莫言,我们等着杀你,已经很久了!” ================================== ================================== ================================== 关于宛翠,前文有伏笔,呃……在很前很前面。 (本章完) 第六十章 铁壁 第六十章 铁壁 秦长歌一个大旋身,旋风般的已经扑过来! 咔的一声,地面突然翻起,地表那一层青砖齐齐掉落,露出生铁栅栏,每根栅栏足有儿臂粗,森然立起,顶天立地的竖在屋子中间,立时将秦长歌和宛翠祁衡隔开。 一个跟斗倒翻出去,秦长歌立即大喝:“祁衡,挡住那个凸起!” 矮几之侧,有四面蝙蝠雕,每个蝙蝠都展双翼,头凸出在几上,宛翠的手,正要落在西侧角上的蝙蝠的头上。 那个角,就在祁衡手侧。 祁衡早已因这惊变呆在当地,听见这句恍如梦醒,伸手一挡,死死按住了那个凸起,怒道:“你出卖我!” 宛翠却没有躲避,注视着他的眼睛,轻声道:“祁郎……” 祁衡的手僵住。 她唤:祁郎。 一如昔日情深。 得了她的这些日子,那些良辰燕好,那些床榻缠绵,那些将琴代语聊诉衷肠,那些簪花画眉两情深长,都闻得她一声声——祁郎,祁郎…… 徘徊回旋,不尽柔肠。 然而只是怔了那么一霎,他立即伸手又去挡那个机关,咬牙道:“你……你害我成为无义之人!” 宛翠甩袖而出,伸手架住祁衡手臂,凄然一笑道:“祁郎,放手,你别管这事,我们还是恩爱夫妻,别逼我伤你。” “伤我?”祁衡被她甩得一个踉跄,抬头上下看了看她,点了点头道:“我忘记你会武功,可是宛翠,你已经伤了我了!” “如果你忍心,你便继续吧!” 他掉转眼,不再看宛翠。 那女子雪肤花颜风姿楚楚,剪水双瞳碧波盈盈,正是自己多年来倾心爱恋,四季春初见,便将一颗心都系在了她身上,这些年苦心经营,好容易抱得佳人归,佳人温柔婉娈诸般体贴,他开心得连心花都似片片绽了开去…… 正如此刻心也片片被她割裂了去…… 那些温存缱绻情思绵邈…… 却原来,不过一场利用—— 祁衡惨笑着抓着那个冰凉的蝙蝠头,用力去扭—— “嚓!” 刀光一亮! 雪光匹练展开,半空中泼辣辣一道白绸般飞落,悍然砍向祁衡手腕! “哧!” 黑丝灵蛇一现,穿越生铁栅栏,精准而灵活的趁着宛翠扬臂落刀那一霎腋下露出的空隙,穿过她一直挡住机关的身侧,啪的一声搭上那柄刀。 随即恶狠狠一拉! 呛啷一声长刀落地,秦长歌却在无奈叹息——刚才要是不管那柄刀,直接搭上蝙蝠头把机关毁掉多好?可惜看见刀锋下脸如死灰的祁衡,一霎间,祁繁和容啸天的脸突然闪过。 离国前祁繁言语殷切,“主子,祁衡不懂事,请您多包容。” 南闵容啸天安静的躺在祁繁臂弯,胸腔里永无热血鼓动。 这是,他们的,兄弟…… 只是不经意的手一抖,黑丝便仿佛自己长了意志般,根本不听理智使唤,直接迎向了长刀。 良机一失,再难挽回。 被卷飞长刀的宛翠立即半空飞跃,一脚踢在了蝙蝠头上! 隆隆声起! 秦长歌苦笑着看见整个屋子四面墙都若有生命般一步步移近来。 “秦氏肉饼”,不知道风味是不是会分外好些? “咔!” 正门和栅栏的铁壁之上,突然现出黑色空洞,洞中黑光连闪,数十短箭对面射出! 秦长歌正位于两墙之间。 短箭厉飞如铁雨,带着腾腾的杀气扑飞而至,交织成密集的黑色杀戮之网,存心要将被挤在这方寸距离之间的秦长歌彻底射穿。 “砰!” 秦长歌平平睡倒下去,后背紧紧贴上地面。 短箭呼啸着从她的面门前擦过。 那些机关碍于人的习惯位置,安排得不会太低,秦长歌躺倒避过这一轮箭雨,却也不敢大意,立即一个滚翻,一脚勾起一个盆架,死死抵在不住移动逼近的墙上。 坚实的鸡翅木做成的三脚盆架抵在不断缓缓靠近的两墙之间,渐渐经受不住那般的压力,发出吱吱的断裂之声。 “咔嚓。” 盆架断成两截。 秦长歌立即又勾过一个椅子。 少顷。 “咔嚓。”椅子断。 桌子断。 门闩断。 凳子断。 当最后一点可以拿来抵墙的东西在秦长歌掌中彻底粉碎时,秦长歌的身子已经快贴到了铁门,森冷里带点铁腥气息的墙壁已经逼到她的眼前,她的手已经无法伸直。 千钧之力,退无可退。 啪的一声秦长歌黑丝穿出栅栏,拖过那半边的一只装饰性的铜琵琶,卡在了两墙间。 宛翠摇头一笑,道:“屋里就这么几件东西,你已经拖完了,还能拖什么?”她微笑着欣赏秦长歌的窘境,一手掐住祁衡腕脉,全身酸软动弹不得的祁衡目中全是怒火,死死盯着宛翠,那女子却全然仿佛未见。 秦长歌深吸一口气,贴紧栅栏,目光瞄向祁衡,闪电般向那矮几一掠,示意他别忙着愤怒,注意机关。 祁衡目光一抖,仔细一看宛翠的手,发现她的手始终停留在右侧一个蝙蝠附近,不让他靠近。 铜琵琶亦在巨大压力下不断呻-吟,嘣嘣之声里丝弦一根根断裂,声声宛如催命,祁衡听着那声音心急如焚,可惜全身却毫无力气,只得愤恨听着眼前女子格格娇笑,声音清脆,看着她微微晃动的乌鬓下皓颈如霜雪,耳后那一侧肌肤洁白若明月。 若明月般的细腻的耳后肌肤…… 祁衡忽然心中一动。 他低下头,轻轻在宛翠耳后一吹。 细微的发丝扬起,女子的笑声突然软了软。 祁衡带着一丝冷笑,亲昵而旖旎的凑近宛翠颈后,气息低微,轻轻唤:“翠……翠……” 宛翠的身子,渐渐软了下去。 两人多日狎昵,床第之欢,耳鬓厮磨间彼此都最熟悉对方的身体和情趣喜好,没有人比祁衡更清楚宛翠身体的每一寸,耳后向来是她的死穴,但有撩拨,一定眼炀情饴,瞬间化为一汪春水。 祁衡的冷笑更森然了几分,俯向宛翠耳后的姿态却更为亲昵,伸舌轻咬宛翠耳垂,昵声道:“翠……” “咔嚓!”铜琵琶断裂,秦长歌一把抓起断成两截的琵琶,再次反身一抵,背对祁衡——这种活色生香的现场表演,有人看着总是影响发挥的,要给人家施展的空间。 身后传来低低轻吟,秦长歌却已无心欣赏——最后半个铜琵琶戛然断裂,两面墙已经即将合拢,面前那面墙已经逼在了她鼻尖! 秦长歌被卡住! 再多一眨眼的工夫,她就要被活活挤死! …… 祁衡在努力调情。 心急如焚面色焦急、口舌繁忙言语温柔的,调情。 宛翠已经红晕上脸,身子微微颤抖,身后男子熟悉气息腾腾袭来,令她不断想起那些被翻红浪两情欢愉,耳后的酥痒似乎已经传遍全身,她的手劲,渐渐松了。 祁衡立即不失时机的轻舔她耳后…… 宛翠轻轻啊了一声,手一松。 “啪!” 恢复自由的祁衡立即伸手将那个看中的蝙蝠头一扳! 轧轧一声,似乎是齿轮和链条相互摩擦的声音,发出了令人齿酸的尖锐声响。 隆隆之声立止。 移动的墙停住,停在秦长歌鼻子前,将她还算高直的鼻子,挤得微扁。 秦长歌想舒一口气,却发现被挤得太紧,已经不能痛快呼吸。 身后传来惊呼声碰撞声,两个人的声音都有,秦长歌已经无法转身去看,干脆听着风声,手越过栅栏,黑丝再次甩出。 呼的一声缠上某个肢体,那人一声低呼正是宛翠,秦长歌暗劲一涌,啪的一声甩了宛翠一个跟斗,大喝,“祁衡,逼问她移墙之法!” 祁衡立即扑了过去,一把拔出宛翠用来想砍他的长刀,架在了宛翠脖子上。 宛翠不断咳嗽,刚才被秦长歌那一掼,已经受了点内伤,眼见祁衡无限愤怒的扑过来,眼中闪过绝望的神色。 她神情一狠,突然张嘴。 秦长歌却已背对这边再次大叫,“祁衡不要让她自杀!” 祁衡原先以为她要呼救,此时才想起她是想咬破齿内毒药自杀,眼见她牙齿落下,自己也不会卸人下巴,慌急之下将自己的拳头塞进宛翠口中。 随即哎哟一声大叫,拳头鲜血淋漓。 却也不敢将手撤出,死死的堵住宛翠,宛翠哀哀的看着他,神情间突然多了几分凄楚之色。 秦长歌听声辨位,知道祁衡已经制住宛翠,当下吩咐,“祁衡,掏出她齿缝里的蜡丸,问她怎么将墙移开。” 祁衡应命行事,当他将药丸掏出,将刀死死架在宛翠颈上时,宛翠的眼泪突然流了下来。 祁衡的手抖了抖,刚才的满腔怒火因了她这一刻的凄然宛转,瞬间变得无措茫然。 她……还是爱自己的吧? 否则那般挑逗,也难以让她动情,女人和男人不同,对于自己厌恶的男子,是不可能那般容易被撩拨的。 先前那一刀……也未必是真的要杀自己吧? 她有很多机会可以一刀杀了他,就再不会有后面自己被反制的事,然而她没有。 谁心软,谁就输。 祁衡知道自己不能心软,他心软会害死秦长歌,然而对着自己心爱的女子,想起那些眼波暗递两情相悦的岁月,想起这段日子的幸福欣喜,恍惚间直如一梦,梦境未毕,心却已被眼泪泡软。 这世事怎能奇突如此? 明明昨日还言笑晏晏你弹琴来我唱曲,相携殷殷看桃花,今朝便天地翻覆,成了拔刀相向尔虞我诈的死敌。 三年四季春,千碗翠玉粥,他喝粥喝到一生里再不愿碰任何粥,才换得她芳心轻系相与归。 到头来她掐住他腕脉,他架刀她脖颈。 祁衡心底突然生出了莫名的火气,却又不知为何愤怒对谁愤怒,满腔郁愤烦躁里只欲仰天大骂,却也不知道该骂谁。 他怔怔的架着刀,看着自己爱人在自己刀下无声流泪。 “逼问”二字,实不知如何做起。 身后一片寂静,令秦长歌一声叹息。 尔有情我有意的一对男女,却因为份属敌对而不得不拔刀相向,多么俗烂的戏码,俗到一百集的韩国肥皂剧都懒得再用的情节,然而当真遇上,才知那痛鲜明殷切,难以逃脱。 祁衡这个未曾经历宫阙江湖诸般艰险,从来被兄长保护得很好的孩子,学不会冷酷狠心,也是正常。 只是自己……不能不狠。 墙壁挤压太紧,心脏受到压迫,她呼吸困难眼冒金星,仿佛时时都被人扼住喉咙般难受,再拖延下去,迟早窒息而死。 这也是宛翠采取哀兵之策的原因,只要祁衡不忍对她下手,拖过了一定的时间,秦长歌也死定了。 秦长歌手一抖,黑丝拉直,黑丝那头的宛翠,被她悍然一拉飞起,砰的一声落在栅栏前。 速度太快,祁衡来不及撤开长刀,雪亮刀锋哧的在她颈上拉开一道口子,鲜血若珊瑚珠子般一路滴溜溜滚了过去。 秦长歌反手一抓,一把掐住宛翠咽喉,冷笑道:“我快闷死了,你也来感受下。” 宛翠双眼反插,挣扎着喘息,犹自冷笑,“……你一定比我先死……” 她十分不甘心的恨恨道:“……你居然……没中毒……” “那碗药么?”秦长歌冷然道:“你以为我真的会去闻?”她一伸手,咔的一声折断了宛翠一根小指,低喝,“说!哪个枢纽是移开墙壁的!” “啊!!”宛翠一声惨呼,却随即冷笑,嘶嘶的抽着气,冷笑,“……没有!根本……没有!” “咔!”又是一根。 秦长歌拗断手指的手法极为残酷,骨断的那一刻将断骨反插,那种疼痛非人可以忍受,宛翠一声惨叫后身子迅速瘫软下去,满头冷汗瞬间滴落,落在精铁地面啪嗒有声。 祁衡下意识的冲前几步,又站住。 秦长歌毫不动容的折着宛翠手指,听着她不断惨呼却什么也不说,心一点点沉落下去。 自己猜得没错,果然只有启动和逼近两个机关,这两面墙竟然是不能分开的。 身后的精铁栅栏,质地也非普通钢铁,对方处心积虑,自然不会留下可以轻易对付的漏洞。 萧玦的明霞剑如果不失就好了,再加上他的雄浑内力,也许可以一试…… 秦长歌深吸一口气,只觉胸腔似乎下一刻就会炸裂,已经无力去思考对策。 其实不是不知道最有危险的也许是自己,只是终究不放心,怕应在溶儿身上……臭小子,你娘我要死在这里,那真亏大发了…… 这般精巧妙绝的机械之术,这帮人,应该来自中川吧。 秦长歌惋惜的叹了口气——她听见了衣袂带风声,那步法却不是非欢的,从风满楼到皇宫再到这里,是颇为周折的一段路,非欢不可能现在赶过来。 来的不是友朋,自然是敌人。 秦长歌不再拗宛翠手指,手一滑落于她肩井,毫不动容的暗劲一吐。 宛翠立时喷出一口鲜血,软软晕在地上。 秦长歌已经彻底毁了她的武功和全身筋脉。 祁衡面色惨白的冲过来,抱起宛翠,只觉得她全身软如泥浆,沉甸甸的压在自己臂上,根本不像个正常的人体,祁衡霍然抬头,望着秦长歌。 秦长歌淡淡道:“今日落入人手终不可免,难道你觉得我应该留着她健全的肢体和武功,等下来报复我?还是你觉得,你可以保护我不被她报复?” 祁衡震了震,嘶声道:“你可以杀了她,你可以杀了她……这样子你要她怎么活?” 秦长歌转眼看了看他,默然不语,祁衡不懂武功,不知道自己为了他放弃了唯一的脱逃的机会,他只知道为情人的悲惨遭遇悲愤,秦长歌不打算和他计较,也懒得解释自己的心思。 毁人比杀人威慑力更重,秦长歌那一手阴毒无比的毁脉之力,敌人见了多少也要有几分顾忌,这本就是无奈情形之下的自保手段。 不再理会祁衡,秦长歌摸了摸面前的墙壁,想了想,伸直手臂运起真力,掌力一层层催吐出去,对面铁壁上那些伪装用的木板泥浆之类立即簌簌掉落,每掉一块,秦长歌便将那些垃圾从栅栏里踢出去,那些木板本身都有厚度,大约有半根手指厚,不多时身边的铁壁的空间便宽阔了些,秦长歌慢慢的挪过去,胸腔被压迫的爆炸感立时减轻了许多。 最起码,现在不会被憋死了。 忽然感觉身侧黑影一闪,有人从栅栏前掠过,单手一挥,一线银光闪现,随即便看见身前身后上下左右的铁壁上,各自飞出铁条,搭建成马车大小的四方形,然后铁壁慢慢向后移开,移出也约莫是马车大小的空间。 转眼间,铁板的重新排列组合已经完成,秦长歌现在呆在一个三面铁板身后是铁栅栏的一个四方形的空间里,看起来有点像铁制的马车车厢。 秦长歌扒着栅栏,赞叹道:“巧夺天工啊,这叫什么?有点像死囚上刑场的牢车,就是栏杆方向摆错了。” 对面宛翠“父亲”捋了捋山羊胡,笑道:“咱们的东西,不会错的。” 秦长歌身下铁板忽起轧轧之声,地下突然翻起一面薄铁板,大小正和栅栏等同,牢牢将栅栏裹住。 秦长歌立即落入完全的黑暗里。 “哗啦”一声,身侧四根铁条突然后缩,缩进铁壁之中,空出小小一面窗子。 从窗子中看出去,隐约外面有人影晃动,身下也有震动,秦长歌盘膝而坐,闭上眼睛,仔细感受着震动,在心中缓缓的数,“……左、右、左、右。” 愕然睁开眼,秦长歌自言自语,“不会给组合成一辆马车了吧?” 那老者得意的用烟斗敲敲铁壁,笑道:“果不愧是赵太师,是的,铁屋已经成了铁马车,即将载阁下去敝国作客了!” (本章完) 第六十一章 两心 第六十一章 两心 请亲们在看这一章之前,一定要先看看前面那章的最后一千字,情节已经修改,已经买过的亲不要担心会多花银子,不会的。在此特表歉意,是我太忙,写糊涂了。 —— —— 八角巷最末的一间院子,桃花依旧开得热闹,那枝垂在门边的桃枝,不曾因院里的惊变而摧折一分。 青石板巷子平滑洁净,连一根草节都不见,阳光照在淡青石面上,遥遥看去恍如晃动的波影。 远处高楼有人吹笛,笛声悠远,曲折幽微,如绿波淡淡,自天际倾泻而来。 一片安静祥和幽谧的气氛。 如同这江山千古,从不因主事者更替而换颜,长天厚土,永恒不老。 沉静的巷子里,却有人飞快掠来。 那飞掠的姿态,如一朵蓝色的云,一抹清逸的流光,一捧长天飞落的仙泉之水。 楚非欢。 长长的巷子,在最后一间院子之前有一个转折,如同一个精巧的角,横在来客的眼前。 楚非欢流水般的身姿,突然在这个转折前停下。 他目光极其精准的在转角处一个不起眼的角落一掠,随即蹲下身,轻轻拣起一个小小的物件。 那是一只耳环,上好的翡翠,琢成别致的海棠形状,质地华贵雕工精美,等闲店铺是做不来的。 只有衡记的店铺能有。 楚非欢目光上移,看见转角墙体上,有被重物和硬物摩擦的痕迹,青砖从上到下都有破损。 霍然抬首,将耳环攥在掌心,楚非欢比刚才更快的射了出去。 黑色木门前他停也不停,风一般掠进,那一枝垂落的桃花被他快速行进带起的风声惊动,纷纷碎落如红雨。 院门启处,楚非欢停住。 忽然觉得不能前进,不能呼吸。 那许久伤残期间时时而生的无力感和绝望感再次重来,疼痛的研磨着他的记忆……明明已经付出了一切,只为好好站在她身侧保护她,为什么事到临头,还是发现自己完全无能为力? 院子里,横七竖八躺倒的,全是长歌带去的凰盟护卫。 而原本该是正屋的地方,只剩下一片狼藉,屋子倾毁,墙皮掉落,满地乱糟糟的毁损的家具物事,这个院子外表看来一片寂静,里面却十分狼藉。 楚非欢掠到废墟之上,在地面一寸寸查找,他的手指不顾污脏的一一摸过那些乱七八糟的杂物,在一处碎成几块的铜琵琶上,发现了他害怕的血迹。 手指轻轻一拈那血迹,血色淤紫——谁受了内伤?谁?谁? 一想起某个可怕的可能,楚非欢便觉得自己五脏六腑都似乎在绞紧,尚自温热的鲜血突然也变得冰冷,却不知到底是血冷,还是自己指尖寒冷。 眼光一瞥地下,隐隐露出铁器的尖端,楚非欢伸手去扳,却扳不动,以他的真力却无法撼动的东西,那一定是深埋地底的。 楚非欢仔细看了一眼那碎得不堪的铜琵琶,裂口在中间,边缘不规则,是被来自两端的重力挤压断裂的。 重力…… 楚非欢手指一抖,铜琵琶的惨躯在他手上再次粉碎。 长吸一口气,楚非欢再不停留,飞快掠出院子,先去凰盟总部,再去皇宫。 == 不多时,八角巷外震响隆隆,无数飞马疾驰而来,来势凶猛迅捷如雷,整个地面都在微微震动,漫天烟尘里隐约听见训练有素的军队按照各级命令分散包围并驱散围观百姓的脚步声,更有一骑抢在众人之先,穿云蹑电,长驱而来,尚未赶至便已悍然厉喝:“善督营,给朕将这地面,全部掀了!” 三千人齐齐掘地,蔚为壮观。 包子从马上骨碌碌滚下来,扑向那堆废墟,大呼,“哎呀我的妈呀,你和奥特曼干架了?怎么连屋子都掀了?” 萧玦黑着脸,将他往旁边一拎,萧包子一看老子脸色,知道自己最好闭嘴,围着地面转了三圈,趴到地上,用鼻子拼命嗅。 萧玦原本不想理他,只想找找有没有长歌留下的蛛丝马迹,一转眼看见儿子德行,怒气又不打一处来,喝道:“做什么?” “不干嘛,”包子爬起来,悻悻道:“我好希望我是警犬。” 他想了想,趴在地上,屁股撅起老高,抓着个玩具似的小金锄头,吭哧吭哧的挖地,挖了半天,地上才掘出个浅浅的小坑。 萧玦纵是满腔焦灼,也不能不管儿子,大步快速过来,手一伸拎起某只球,怒道:“这里是连着铁板的浮土,你挖什么挖?你是来挖坑还是来捣乱的?” 包子半空中很有气势的瞪回去,“我来目莲救母,愚公移山的!” 他低头对半米下的地面望了望,想起当初被玉自熙掼到地下的悲惨往事,立刻威胁自己看起来心情不太好的老爹,“不许扔,不许扔哦,你扔我就跟你急哦——” “呼——” 很没面子的萧太子被萧玦毫不客气的扔了出去——扔到再次赶到的楚非欢的怀里。 楚非欢接住包子,一把再把他传送到马背上,将自己掌中的耳环递过去,道:“我已经命令凰盟属下全员出动打听消息,陛下,请看这个。” “我也已经下令九门关闭,从现在起只进不出,所有出城者要有九门提督的亲笔通关路引,一只鸟,也不许飞过郢都城墙!”萧玦面色沉重的接过那个耳环,问:“谁的?长歌不戴耳环的。” “宛翠。”迎上萧玦疑问目光,楚非欢静静解释,“刚才我已经问过,就在我们去南闵的时候,祁衡将四季春卖唱姑娘宛翠和她的父亲接了回来,并置了这座宅子,盟里很多兄弟去喝过喜酒,这女子据说三年前就在郢都四季春卖唱,祁衡一早就看上了,这女子却一直不为所动,近期才应了他。” 萧玦有点不可思议的打量着楚非欢——从出事到现在,楚非欢到小院,去皇宫,去凰盟布置命令探听消息,再几乎紧跟着就赶回这里,这般周折奔忙,才花了半个时辰,怎么做到的? 神情有点黯然,他道:“换句话说,对方很早就潜伏西梁,甚至在长歌重生之前,那么最初的目的,难道并不是为了对付长歌,所以不肯接近祁衡?而最近他们的目标突然转向了长歌,她才嫁给了祁衡。” “陛下说的是,”楚非欢颔首,“我怀疑这是一批他国潜伏在郢都,长期执行密探任务的间谍,平日里以三教九流的身份搜集消息传递回国,遇到需要便执行一些秘密行动,比如,俘虏长歌。” “看来他们想对付长歌也有一段日子了。”萧玦转头看士兵挖地的成果,人力无穷大,不过一个时辰,整个小院地面已经全部被翻开,正屋周围的地面更是被掘地丈许,露出整间屋子下设计精巧、占地足有半间屋子大的巨型机簧。 机簧看起来象是一个巨大的齿轮,连着无数错综复杂的链条,齿轮中间还有些繁复设计,精密而又有序的各自排列,如一只幽深的巨眼,森然的望着天空。 真的很难想象这个普通小院的地下竟然会有如此精妙强大的巨物,令人望之生畏,天知道设计机关的人,又是何等的能人。 军士们齐齐用眼神表示了惊叹,然后悄没声息的退开。 萧玦和楚非欢上前,看了看那东西,对视一眼,齐声道:“中川。” 萧玦森然一笑,语气幽寒的道:“单绍打下南闵后,我让他回师时顺带把中川给解决了,大军已经逼临中川,北堂啸这是狗急跳墙,想挟持长歌逼我撤兵,难得他也算消息灵通,居然隐约猜出了长歌的重要性。” “吞并诸国,是在长歌任太师之后,陛下向来又爱重太师。”楚非欢语气听不出别的意味,淡淡道,“中川国小力微,不敢和我西梁雄师对战,只能用点下作伎俩了。” 萧玦脸色僵了僵,道:“你是在责怪我将长歌置于风口浪尖了是么?” “陛下,事已至此,再去争执谁是谁非毫无意义,现在咱们的当务之急是找到长歌,”楚非欢目光清锐的转过来,直直的和萧玦对上。 “是我的错,我没能保护好她,前世如此,这辈子也如此,”萧玦神色痛苦,牙齿深深陷进下唇,“可是她一直拒绝,我要派大内侍卫轮班守卫,我要安排内廷高手随身跟随,她都不肯,说自己有凰盟护卫……楚先生,我有时甚至觉得,长歌好像有点故意以自己为饵的意思,想引出一直潜伏在背后的一些人和事,她始终没有放弃寻查真相,可是她为什么不能相信我?不能让我去努力?非要拿自己来冒险?有多少幸运能够一直垂青一个人?如果,如果再来一次长乐事变——” 他突然说不下去,猛的掉转身,背对着众人咬牙注视前方不语,从楚非欢的角度,只能看见他黑龙袍宽袖下突然攥紧的双拳。 夕阳的金光镀在那个背影上,那一直挺直如松的身躯,此刻竟然有些微微颤抖。 楚非欢一声叹息,逸散在黄昏霞光明灭的云岚里。 “我们不是长歌,我们不能真正知道长歌的心思,”半晌,他道:“但就我来说,无论她是怎样的想法,无论她怎么做,无论她做了结果如何,都不是我要管的事,我只管陪着她去做,做错了,我去补;做坏了,我去赔;弄丢她了,我去找。” 他平静的仰起头,看向云天深处,他所爱的女子,前世今生,都于他如云天之外般遥远,她蹑云而来踏风而去,从未有一刻真正属于他,然而他亦从未有一刻想过要弃她于不顾。 她是他无声的誓言,写在生命里,血液里,无数个辗转难眠的梦里,不需出口,却时刻等待时光和磨难的考验。 他语气清淡,字字却重如千钧: “去找,哪怕穷尽我一生。” (本章完) 六十二章 如花 六十二章 如花 铁马车上那个小洞,在老者说完话后便啪的关上,完全的黑暗寂静里,秦长歌突然趴了下来。 她伏耳于地,仔细听着车轮的震动,感觉到地面先是平整,随即渐渐颠簸,那种颠簸是有规律的,不停的一顿一顿,象是走在砌得不平整的麻石地上的感觉。 郢都只有通往城南的窄巷,才有这样的麻石地。 城南宁安门,是九门中最为偏僻的一个门,也是地位最低的一个门,全城的粪桶,秽物车,棺材,都从这个门进出,城门之外不远处便是乱葬岗,一般百姓是很少去这个门的。 相比之下,宁安门也是驻兵把守最为薄弱的一个门。 但是,从现在开始,就未必是了。 秦长歌微微露出一丝冷笑——非欢会很快发现她失踪,萧玦会立即封闭九门,想出去?门都没有,一旦搜起城来,以萧玦性子,只怕城里每寸地他都能挖上三尺,每块石头他都会翻开看看底下有没人,到时候,到哪去躲? 车子的行进渐渐慢了下来,显见得是到了人流车流密集之处。 然后突然停下。 停了约莫有一刻,突然开始掉头。 想必城门搜查严格,对方发现根本没有出城的可能,只好回转。 秦长歌立即脱下鞋子,从鞋跟里取出一柄薄铁匕首,当当当的在铁壁上敲了起来。 声音尖锐,有如钟鸣磬响,远远传了出去。 她真力未失,对方忌惮她手段一直不敢接近,自然也不敢搜身,而秦长歌这个人,哪怕只穿比基尼,那也一定会找到地方揣着她那些防不胜防的武器的。 车厢里传出铁器敲击的巨响,怎么着也要吸引守门士兵前来查看吧? 秦长歌讥讽的笑了笑——小国就是小国,而且主要精力都放在了奇技淫巧之术上,能人有限,能够把自己困上这么一阵子,已经算是穷尽手段,很了不起了。 果然,车子突然开始加速,颠颠簸簸的想逃,她敲得越发起劲。 大约后面有追兵,车子赶得飞快,真难得这内部全是厚铁的马车,居然也能有如此惊人的速度,大约有机械推动装置,秦长歌摇摇晃晃的赞叹:中川的技术水准确实领先内川大陆的总体水平,将来收拾到自己口袋里,一定要好好利用。 感觉车子似乎在往偏僻宽阔的地方走,越走越急,忽然不知撞到什么东西,砰的一声大震,车身剧烈晃动,秦长歌在四面不靠的铁马车中哧的一下滑了开去,赶紧伸手攥紧了一根铁栏杆。 晃动之后,车身摇摆了半天,好几次险险要倒,秦长歌半跪在车厢内,全身真气流转,做好马车车门开启随时冲出的准备。 虽知车厢一阵乱晃之后,突然如被千斤之力一坠,一霎之间稳稳落地,随即马车继续前行,比先前更为快速平稳,而且左一折右一拐,将偌大的铁马车驱使得如同胯下之马,灵活轻捷,快若飘风。 秦长歌皱了皱眉,缓缓盘膝坐下……看样子,好像换了车夫? 马车越行越远,越行越快,最初的慌乱无措已经全然不见,大约,摆脱追兵了吧。 眼见事态有变,一时脱逃无望,秦长歌干脆躺倒睡觉--养好精神,谁知道等下车厢开启,会看见谁呢? 不多时听得咔嚓一响,先前关上的小窗突然被打开,露进一线明媚的天光。 小窗中突然露出了一双眼睛。 不是先前宛翠“父亲”那细长眯缝如狐的双眼,这双眼睛,有着极漂亮的弧度,眼瞳不是纯黑的,微微泛出褐茶色琉璃般的明莹色彩,却光华蕴藉神采迥异,看人时金光灿然,仿佛全天地的光彩都集中于他瞳底。 而一双眉既工整又飞扬,如仙家帝子于云端之上飒然挥毫,一笔间画下这十万里江山郁郁青青。 这双出众的眉眼一眨不眨的看着秦长歌,带着几分散漫的笑意。 秦长歌懒洋洋躺在地上,双臂枕着头,跷着二郎腿,一晃一晃的唱着小曲,见他看过来,笑嘻嘻的挥了挥手,道:“给床毯子吧?太硬了。” 那双眼睛笑意更浓,随即从窗口消失,隐约听见咔哒声响,不知触动了哪里的机簧,头顶铁板缓缓开启。 铁板上方有人笑道:“毯子是没有的,我的衣服可不可以?” 秦长歌抬起头,头顶,闲闲倚着淡水色长袍的男子,宽袍大袖,衣服穿得极有林下之士的散逸风度,漫不经心的把玩着一支紫箫,箫上垂下深碧丝绦,于他臂弯处悠悠晃动,满天云霞下他微微偏首看过来的姿势,令人惊艳得心神一窒,象是迎上扑面而来一场来势和缓后劲却无穷凶猛的风。 秦长歌觉得,如果自己不是已经阅遍人间美男色,身边俊朗优雅潇洒妖媚什么类型的都有,多少养成了点定力,而只是一个初初思春的豆蔻女子的话,一定会在他刚才的那一回首间兴奋欢喜得晕倒。 不过现在,自己不想倒也得倒了。 男子一回首,给了她一个惊艳的剪影,并用自己一个随意的站姿,便堵死了她所有的退路后,掌中紫影便破空而来,连点了她三处大穴。 秦长歌苦笑,随即认命,好吧,和那个中川老头比起来,落在这般出众男子手里,最起码可以赏心悦目,不算亏。 仔细看那男子,却发觉他容貌却不如何出色,和那惊世眉目无双姿态并不相配,大约也有易容,只是易得着实马虎,稍微细心点的人都会发觉不对劲的地方,也不知道是这人不擅易容呢,还是根本个性疏狂得懒得用心去掩饰自己。 男子伸手,一把将她拉出车厢——秦长歌真气在他刚才那紫箫一挥间已经被锁,但是肢体还是可以动的,看样子这人也很懒,特意保留了她的行路动手能力,省得还要照顾她。 偏头看看他,秦长歌无奈的道:“这位兄台,我很想知道,你救了我,为什么不肯放我?” “我没有救你。”男子微笑看她,“我只是在街上吃面,无意中看见这辆马车看起来有点特别,便端着面碗上了车顶继续吃,车子被宁安门守军追得厉害,撞上石头,我不想洒了我的面汤,便把那几个赶车的笨蛋给踢了下去自己来,这车里面装的是人是鬼,我还真不知道。” “我非常感谢阁下的面汤,使我荣幸的被转手,”秦长歌肃然道:“实话和您说,我是人,还是个女人。” 男子挑起眉毛,那一霎的姿态如同长天之雁在优雅剔羽,他的目光很随意的在秦长歌全身上下扫了一遍,淡笑道:“哦?” 秦长歌正色道:“是的,女人,他们掳了我,说是有个国家的国主最喜欢武林中有点武艺的女子,转卖过去就是厚赏,所以我倒了大霉。” “我看你并没有倒霉,”男子轻笑,“你武功还在,全身上下,连一点伤都没有,如果他们要掳你,怎么会你一点伤损都无?” “因为我全身是毒,”秦长歌每句话都半真半假,“靠近我,很容易死。” 男子唔了一声,突然抬手一引,秦长歌头发中的黑丝立刻飞到了他手里。 “这是什么?”男子饶有兴致的把玩黑丝。 “编织、杀人、胳膊断了可以系起,万念俱灰之下还可以用之上吊。” 男子哈的一声轻笑,转目看她,“你很有意思,西梁武林居然有你这般奇妙的女子,我真后悔我来得太少了。” “阁下不是西梁人?”秦长歌明知故问。 “我是来找人的,顺带办点事。”男子又是顺手一抽,这回飞出的是她腰间的腰带,明明很柔软的东西,摸起来却疙疙瘩瘩,男子手指一捋,腰带一端噼噼啪啪掉出一堆零件,他手指虚虚一拈,拈起一只铁蝴蝶,微笑看着秦长歌。 “您怎能这般轻薄?”秦长歌根本不看那铁蝴蝶,娇羞万分的嗔怪,“那是我的腰带啦。” 男子一笑,将铁蝴蝶一扔,眯着眼睛看她,半晌道:“你叫什么名字?” “如花,颜如花。” “好名字,”男子赞,“想来你一定眉目如画,容颜胜花。” 秦长歌娇笑俯首,做羞怯不胜状。 手心里,却一层层的沁出薄汗,凉凉的攥在那里,握着自己手指便似握着一块沁凉入心底的冷玉。 刚刚看见那一双光芒波耀,沧海月明清笳飞雪般惊心明灿的眼睛时,她便知道了他是谁。 那样的目光,任谁也不能轻易忘记。 对着这个传奇般的男子,这个遥远国度的神秘人物,以秦长歌睥睨天下的万丈野心,也不敢轻忽以待。 她不能让他知道自己是赵莫言。 更不能让他知道赵莫言是睿懿。 所以她宁可先揭露自己的女子身份,以进为退,先推翻掉“赵太师”这个身份可能,毕竟赵莫言在诸国之间,至今是以男子面目呼风唤雨,至于自己真面目,有几个外国人见过明霜? 反正,自己的女子身,迟早瞒不过他,莫如以一份假惺惺的坦诚,以一份截然不同传言中的赵莫言或睿懿的面貌,先混沌下这个男子明亮如镜的双目。 至于能够混多久,秦长歌不敢抱太大希望的在肚子里无声叹气……那两个,求求你们,快点找到我吧,和这个家伙在一起,我会很累的…… == 男子牵着秦长歌的手,优哉游哉在闹市中穿行。 是的,闹市。 郢都主干道,闻名六国的最繁华都城的最繁华街道,天衢大街。 天衢大街今日人流尤其多,许多衣着普通,但目光精光闪耀,看来十分精悍的人物混杂在人群中,将一条街从东走到西再从西走到东,目光不住在武林人物装扮的人身上梭巡,时不时互相擦肩,目光一触即收。 毋庸置疑,他们在找郢都灵魂人物,彪悍杀头太师赵莫言。 这样的情形,在郢都全城各地同样上演,但是没有人知道,在他们刚刚背转身的地方,在他们刚刚擦肩的刹那,他们苦苦寻找的那位,正被某位男子随意的牵着,以恩爱夫妻的姿态相偕而行。 秦长歌已经恢复了女装,那位先前温柔的捧着她脸,很客气的说要将她如花容貌回复,结果在去掉她的面具后,他对着她容貌啧啧摇头,然后从袖子里掏出一堆乱七八糟的易容之物,在她脸上一阵胡乱涂抹。 她去临波照影的时候,差点一口血喷到了水里——如花!如花再世啊啊啊啊啊。 然后男子说那家面条确实不错,带她去尝尝,然后和他一起回国——他看上她了,准备收了她做妾。 于是迎着满街兵丁,两人漫步而来,一起去天衢大街一家面店吃面,他偏着头,和她讨论喜欢哪家绣娘的手艺,洞房花烛夜的新娘礼服该缀珍珠还是水晶。 秦长歌微笑而听,心里却在盘算打下他的国家后用他的黄金权杖去撵狗,用他的漂亮眼珠去擦鞋。 在面店不急不忙坐下,男子叫了两碗面,点了些小菜,并温柔殷勤给她夹菜,秦长歌面不改色的吃——反正他要杀她,也不会用这种累人的方式。 她的哑穴也被点了,所以她只好用含情脉脉的眼光来表示对他的膜拜。 对方悠然而笑,对眼前如花的代表了另类美的笑容十分欣赏,对自己易容的化神奇为腐朽的绝顶手艺十分欣赏。 如花的含情脉脉的眼光无意中掠过对街,突然一顿。 对面。 一骑正自城门方向长驰而来,黑衣黑马,身姿在马上亦笔直如剑。 虽然只是一个远远奔来的身影,已可感觉到那男子容华气度蔚然高贵,只是他频频扬鞭,催马甚急,一身质地名贵的黑色金线锦袍也微微染了尘灰,他一路长驱而来,快若急电,街上百姓为他狂飙气势所惊,纷纷避让。 正是萧玦。 秦长歌一瞬间心跳如鼓,手心里立时又起了一层冰冷的汗,她盯着看起来神情焦灼的萧玦,只恨不得立时大喊出声,唤得他飞奔而来,却又知道别说现在喊不出来,就算喊了,男子也能在一霎间先杀了自己或拿自己要挟萧玦。 一时间心焦如焚,思绪纷乱,却又无能为力。 男子瞟她一眼,轻轻转首,笑看着那飞骑,道:“这谁啊,这么威风?” 秦长歌立即将目光收回,若无其事的继续吃面。 马上萧玦却若有所感般,突然于万人之中,即将飞骑而过秦长歌身边时,回首。 == == 太忙了,晚上回来好不容易赶出了四千字更新,更得迟,特此致歉,其实原本想着平安夜,看文的亲一定不多,想偷懒的,只是看见有亲还在等,还是写吧。亲们平安夜快乐。 (本章完) 第六十三章 追寻 第六十三章 追寻 萧玦于马上回首。 方才那一刻,千万涌动的人群之中,隐约间似有一丝细微的呼唤,穿越重重喧嚷的阻隔,突然响在了耳侧。 那声音如此熟悉,以至于他立即惊喜回首,期盼着目光回转那一刻的嫣然花开。 然而他失望了,举目望去,千万张陌生的脸孔,千篇一律的漠然神情,人人都在匆匆前行,向着自己要去的方向,而身后暮色渐合,长河般的街道灯光燃起,一盏盏街灯星光般次第亮开,五色迷离花影如潮的繁华天衢之上,人流如河流,却载不动思念的沉重的小舟。 这是他治下的国土,他治下的子民,然而万千人海里,他却一不小心便失去了她的踪迹。 萧玦不愿死心的用目光扫过每一张脸庞,甚至每个人的身形,希冀着能寻找到某个相似的轮廓。 他目光掠过街边一座寒伧却干净的小酒铺,黝黯屋角坐着一对男女,男子一抬头,发现了他的眼神,微笑着举起杯,向他姿态随意坦然的一照。 这位,想必是个沦落天涯的羁旅之人吧,看见陌生人寻觅的目光,也愿意举杯相邀,萧玦向来对他人的好意感受鲜明,是以纵然一怀烦乱,也很客气的点了点头,随即掉开目光。 那被男子隐在身后,只露出半张脸的女客,他直觉自己不方便看——想必是那位羁旅之客的红尘伴侣吧。 他勒缰马上,仰首向天,玉黄的月色洒上他的脸,长眉英逸,纠结成锁。 刚才那一声呼唤,到底响在耳侧,还是只是因为焦心担忧太过,出现幻觉,还是长歌在某个遥远的地方,于内心深处对他进行呼唤? 萧玦的一声叹息,散在三月带着紫云英甜香气味的春夜和风里。 == 秦长歌一声叹息,深深藏在自己的肚子里。 她已经完全失去了胃口,却硬逼着自己看起来很感兴趣的将一碗面吃了个干净。 男子托腮看着她,神情宠溺,当真如在看自己即将过门的小妾,在她吃完后,居然还伸手用自己衣袖帮她拭净嘴角沾上的一点酱油,姿态极其温存。 秦长歌盯着他样式分外简单舒服、看起来也不甚显眼、质地却只有王公贵族才能看出那绝顶不凡的长袍,拈拈那弄脏了的袖角,道:“我不会洗衣服。” “放心,不要你洗。”男子随随便便道:“这衣服明日便扔了,我的衣服从不过夜的。” 秦长歌眨眨眼,一时难以找出合适的表情来表达自己的膜拜或鄙视,这件衣服抵得上西梁百姓半年伙食费呢,你居然穿一天就扔,你好奢侈……国师大人。 既然这衣服注定明日就要被抛弃,还不如今日便好生利用了,秦长歌笑眯眯一把抓过他袖子,擦了擦手,擦了擦嘴。 白渊的袖子立即惨不忍睹,状如抹布。 手一撒,微笑看着不动声色的白渊,秦长歌道:“既然我是你的妾,我也要求一样的待遇,你在哪里买的衣服?我也要求每日一件。” 她想着白渊每日要换一件衣服,自然不可能自己背着偌大的衣服包来西梁,多半要在成衣店买衣,西梁最高档的成衣店,自然还是凰盟衡记开的,只要自己和他进店,有的是办法让凰盟知道她是谁。 白渊却仿佛没听见她的话,只是斜斜倚在椅子上,仰头看着小店外明灭的星辰,眼睛里波光流溢,风吹起他宽大的袍,姿态轻逸,他明明只是坐在黑暗的小店厅堂下,也如置身月下树梢,苍茫原野,一曲清音里冷看繁华更替,世事荣枯。 他长眉微敛淡淡出神的表情,令人觉得深凉而怆然,如明月照上苍山背后的雪。 然而只是一瞬间,他已经微笑转首如常看着秦长歌,道:“好,一日一件,现在我带你去换衣服。” 他站起身,牵起秦长歌的手,步出小店,一路逆着人潮而行,渐渐转过天衢大街,走过东安西府,往城东方向而去。 城东是善督营驻军地,这是拱卫京畿重地的皇牌军,军营占地广阔,附近很少有住家,军营外有郢都城内最大的湖玉梭湖,以形如玉梭而得名,原先是皇家御苑,后来萧玦不欲惊扰练军,才弃用了此地的行宫。 秦长歌看着远处的湖,内心里盘算,难道白渊窃用行宫?那胆子也太大了点吧,何况附近还有数十万驻军,这不是自寻死路么? 秦长歌自然是很希望白渊自寻死路的,但是怎么看,东燕的国师大人也不像会做傻事的那种人啊。 玉梭湖前有座小山,名字很方便的叫玉梭山,山势不算险峻,胜在精巧,白渊牵着秦长歌的手,一路向山而行,直至爬上山顶。 玉梭山上,明月汤汤,两人向着那轮月色而行,衣袂飘飘长草悠悠,行走在久无人迹的山间小道,很快便被草尖的露水湿了衣角,一路上行,草越发茂盛,不知名的野花星星点点的开着,衣角上的露水便沾了几分素净的香气。 白渊行步看起来似乎不甚快,却是转眼间便到了山顶,连秦长歌都没多用力气,只觉得身子轻盈飘然欲飞,心中暗自估量着他的武功,将自己知道的高手都拿来比一比,觉得楚非欢全盛时期都只怕稍逊他一筹,水镜尘练成剑法不知能否和他齐肩,玉自熙遇上他不会死,但要赢很难,班晏或许可以平手?真要赢他,只有素玄了。 至于自己和萧玦,一个因为前世绝世武功并没有能使自己免于杀身之祸,今生里练武便越发注重逃命和暗杀自救之术,走了斜路,以至于难臻绝顶;一个可惜的被家中最初的那些二流武师教坏了根基,学习绝顶武学的时间太迟,若不是因为自身根骨太好又勤练不缀,硬生生挤入高手行列,现在也不过是个二流功夫皇帝罢了。 秦长歌在这里出神的评判天下武学高手,不知不觉的已经站在了山巅,无意中远远一看,隔湖不远军营处处,灯火与漫天星光交织辉映,隐约可以见火把移动,那是夜巡的士兵,秦长歌心里突然一颤,暗道我西梁驻军重地,竟在此处被此人一览无余,这里虽然离军营尚远,等闲人看不清布置,但是以白渊的目力,咱们的驻京部队的军事机密,还不早被他看光了? 正在思考如何补救这个漏洞,忽听白渊笑道:“乘清风骑月色,蹑云霞采星光,一跃万仞之高,听取风声烈烈,人生最得意处,莫过享受这般坠落之美,如花,你喜欢不?” “嗄?” 秦长歌还没反应过来,已经被白渊一把拉住手,跳下! 风声烈烈,急速从耳边掠过,头发在飞速下降中被扯直拉开,再呼的一下展开如黑缎,飞扬在青翠的山崖间。 巨大的风声里,平滑如镜碧绿如玉的玉梭湖在旋转着飞速接近,如一面硕大的天地之玉,等待着两人悍然撞入,再沉落到底。 霎那间秦长歌脑子里只有一个想法——如花不喜欢坠落,如花喜欢把你打落。 白渊突然抬了抬手。 一线浅金淡碧的光芒从他掌中飞出,啪的一声打在崖壁的一株斜斜逸出的树上,白渊就势一拽,两人迅猛的降落之势顿时一顿。 就这么一顿,白渊已经半空抬腿,如同走在实地一般,携着秦长歌“一步步”的走到那树上。 树后,有一个石缝,看起来小得不足婴儿进入,白渊伸手,将石缝一撑。 生满青苔的石缝竟然被他撑开,现出足可容纳一人进入的山洞,秦长歌愕然的盯着这个洞,这才发现这个洞两侧根本不是石崖,却是用木板涂了灰黑色漆,还故意雕弄出许多褶皱,做成了山崖的模样,甚至还种了些青苔在上面,在一片灰黑苍绿的山崖间,实在看不出什么特别来。 其实看出来也没用,这个石洞在山崖半腰,上下几成直角,要想进来,先要跳崖,这世上有几个人肯没事玩没有任何保护措施的蹦极,就为钻进一个很难找到的洞? 这个洞,是原先就有的?还是白渊新辟的? 秦长歌揣着一肚子疑问,被白渊不容退避的轻轻推进洞里,进洞就是阶梯,一路向下,弯弯曲曲蜿蜒了不知多久,前方突然出现光明之处。 是一间寻常房屋大小的石室,布置得极为奢华,朱幌金灯,纱帘翠幕,石室中有两个石榻,一个锦褥丝被,上悬夜明珠,一个堆满了各式衣服,全是质料高贵的长袍。 秦长歌前行几步,突然缩了脚。 脚下,一碧晶莹,水波粼粼,竟然仿佛玉梭湖水。 可是这里明明是石室,哪来的湖水?如果是湖水,为什么又不湿鞋? 仔细一看,才发现原来地面中央,有一处地方竟然不是石块,而是透明的巨大水晶,水晶打磨得极为精细,看得见地下波光荡漾的深碧湖水,人行走其上,竟如在水中行。 这里果然是玉梭湖底。 秦长歌突然想起前世某着名武侠小说里某着名武侠人物的奇遇,依稀也有湖底石室的经历,可是人家最终学得绝世武功,自己呢?自己好像可没这般好运气。 这石室华贵富艳,锦被翻红韵味旖旎,万一某人淫心大发,直接要今晚提前过洞房,怎么办? 秦长歌欢喜的奔着堆满衣服的那个石榻而去,娇笑,“我睡这张床。” 白渊斜倚石壁,微笑道:“那是我的衣服,你要睡在我的衣服堆里?” 他一伸手,抓过秦长歌,神情温柔的道:“来,如花,如此神妙之地,良辰美景不可辜负,既然我迟早要娶你做妾,咱们不如今日便在此地,洞房吧。” == “她还在郢都。”太师府里楚非欢平静的看着萧玦,“陛下,你们的人都没有消息么?” “没有,真是一群废物!”萧玦焦灼的在地下转来转去,才一天工夫便已微见精神憔悴,眼下出现淡淡青黑,今天已经有十个前来回事的大臣被他赶出了门,脚下嵌金砖地都似快要被他一直未停的步子磨薄。 包子跪在锦椅上,双手合十喃喃自语,萧玦凑近了去听,却是,“神啊,我家臭娘一不杀生二不害人三不抢人东西四不放火投毒……最最老实良善品德高尚……请一定要佑她这样的好人平安……算了,我都不好意思说了,重来……我家娘虽然杀生害人抢东西放火投毒,奸诈狡猾人品恶劣,其实不算太坏……真的……” 萧玦不忍卒听的伸手点了儿子睡穴——求求你安静点,上天若真有知,象你这么个祷告法,九天神佛立刻就会一个雷劈下来。 有种人,真是不说话比说话要令人有幸福感。 楚非欢小心的将包子抱上床盖好被子,道:“陛下,不要以为他不担心长歌,他只是看你焦灼,自己也有点慌,用胡言乱语来纾解紧张罢了。” 萧玦叹息一声,在儿子床边坐下,抚了抚他嫩红的小脸,道:“我知道……只是我不能不担心,中川的那批人已经被俘虏,祁衡也已经找到,但是无论谁也不知道长歌的那辆马车去了何处,只知道被一个武功极其非凡的人抢走了马车,楚先生,你知道的,这天下武功高强人士,除了我们这边的素玄,其余都算是我们的敌人,长歌落在强敌之手,这叫我如何放得下心!” 楚非欢颔首,“中川‘潜狐’,潜伏郢都多年,如果是郢都的武林高手,他们应该认得出,既然不知道,那就应该是西梁之外,他国人士。” “难道是水镜尘?”萧玦霍然转身。 “不能确定,”楚非欢轻轻皱眉,灯影下他看起来似乎憔悴得比萧玦更厉害些,脸色苍白得毫无血色,在堆积如山的凰盟各类信息中继续翻阅,楚非欢慢慢道:“无论是谁,我可以确定的是,他还没有离开,陛下,我们如果找不到他们,就得另想办法了。” “你的意思,引出他们?”萧玦反应极快。 “嗯,选择一个时机,抛出一个诱饵,引蛇出洞。”楚非欢目光转向沉睡的包子,嘴角露出一丝怜悯的笑意。 “陛下,溶儿的六岁生日,快到了。” == == 推掉两处圣诞酒会的邀约,推掉烟火晚会歌舞晚会推掉免费泡温泉,赶回来写更新,为我自己的敬业勤奋鼓掌个。 (本章完) 第六十四章 斗春 第六十四章 斗春 石室内,花纹繁复的翠玉小鼎中燃起瑞脑香,那是六国间奉为珍品的名香,据说,有助眠安神补脑壮阳功效。 尤其最后一种功效,使之身价百倍,素来为六国豪族趋之若鹜。 秦长歌人在白渊臂弯,手抵着他胸膛,白渊身上混合柏叶和松针的疏淡香气一阵阵传来,他俯首注视秦长歌的表情春风无限,眼神却平静如脚下凝玉一般的湖水。 这个男人……他心里想的到底是什么?秦长歌素来很擅长洞察人心,然而对着白渊,只觉得如同面对流动的风翻卷的云,变幻无定踪迹难寻,他的亲昵带着淡漠,他的温柔深藏阴冷,他揽人入怀的姿势无比温存,怀抱却空漠寂然仿佛那只是一座空城。 这个权倾天下,只手遮天,等于拥有整个东燕国度的男人,他为何还会寂寞? 青玉贝壳状油灯里灯火黝黯,映得石室内影影绰绰,气氛迷离,相拥的男女,以一种暧昧的姿,各自揣着各自的思绪。 暗黑里秦长歌眸子闪闪发亮,在白渊微笑着将她揽得更紧了些时并不抗拒,甚至还向他很羞涩的笑了笑。 随即很忸怩的低低道:“人家……今晚不成。” “唔?” “那个……那个……”秦长歌眼波流动,欲语还休。 白渊眼神一闪,笑道:“这么巧?哦不对,这么不巧?” “你不信么?”秦长歌坦然将手一张,“那么,你来检查吧。” 白渊愕然……这是女子会说的话?天下有这般厚颜的女子? 秦长歌面不改色,“反正咱们迟早要洞房,反正迟早我都是你的人,早被你看迟被你看都一样,我这人不喜欢被人误会,夫君,良人,如果你不怕撞红忌讳的话,你尽管来吧。” 她娇笑着扑入白渊怀中。 白渊一伸手扶住她的肩,他的神情已经恢复了正常,微笑看着秦长歌,道:“既如此,也不必急在一时,我的妾本来便不当同寻常人家纳妾,这山地湖底野合,终究委屈了你,还是等回国,八抬大轿风光娶你过门,给你一个不下于正室的洞房花烛吧。” 秦长歌嫣然道:“那是夫君爱重妾身,妾身谢了……对了,至今不知夫君大名,着实失礼,还有,你我即有姻缘之约,那么到底回哪国,夫君可否告知?” “我名……陈渊,至于回国,是回东燕。” “陈?耳东之陈,还是成败之成?”秦长歌抬头笑问。 那双月光满海意象无限的双眸,突然光芒一敛又盛,宛如沧海之上,突起长风,掀起碧浪千顷,遮住了那光华明灿的月色,却是一起又灭,瞬间浪静风平,而明月如故。 他淡淡道:“陈姓是我东燕大姓,你夫君我尤其是此族灵魂人物,你记住了,将来回国,可不能太失身份。” 秦长歌极其乖巧的应了,白渊牵着她的手迈向石榻,笑道:“床只有一张,纵然不行夫妻之礼,同榻而眠却是不能免,来吧。” 秦长歌温柔婉娈的谦让,“夫君先请,妾身睡在床边便可以了,有什么端茶倒水的,也方便侍候。” “你真是可人儿,”白渊手一伸,双臂张开,“来。” 秦长歌怔了怔,白渊挑眉对她望了望,又对自己衣服示意。 秦长歌这才想起白渊国师大人是在等她这个“小妾”服侍宽衣。 啊……睿懿级别的宽衣待遇,白渊你一定会折寿! 不过秦长歌对于占便宜的事其实没多大抗拒,反正脱的是他的又不是自己的。 啧啧……身材真好,多么精炼多么细致多么优美多么流畅的线条啊…… 秦长歌毫不客气的帮白渊剥衣服,羞羞答答却又不肯停手,一直脱到只剩亵衣,犹自打算继续。 反倒是白渊自己在被剥光前,似笑非笑的挡了她的手。 他躺下前,衣袖一拂灭了油灯,手指一弹,一直开着的石室的门,立即缓缓合拢,听那门移动的声音,石门相当沉重。 黑暗而寂静的石室内,同床而卧的男女,各自安睡,鼻息沉静,一副好梦沉酣的模样。 谁的梦里,都有谁? …… 夜半。 沉寂的黑暗里,秦长歌睁眼。 满额里慢慢沁出细密的汗水。 ……不行。 试了大半夜,无论如何都不能解开被锁的穴道,白渊的手法极其古怪,锁脉的力道深入内腑,气劲阴寒,秦长歌左冲右突,都无法冲开。 黑暗中她目光闪闪,一直安静垂在自己身侧的手掌静静摊开。 手掌白净光洁,没有任何饰物,秦长歌慢慢的伸右手,抵近自己的左手掌根之处。 她屏住气息,手指一挑,掌根处突然起了一层皮肤状的薄膜,那薄膜望之极似人手皮肤,上面居然还隐约可以看见掌心纹路,秦长歌慢慢将薄膜揭起。 地下水晶透出的蓝色水光照得石室一阵幽蓝,光线看起来有几分阴森,阴森的蓝光里女子在自己手上揭起一层皮。 着实有几分诡异。 秦长歌极慢极慢的揭着,生怕薄膜和皮肤分离时发出的哧哧声响会惊醒白渊。 白渊一直斜对着她,睡相甚是安详。 秦长歌已经揭到了指节第二节处。 白渊突然翻了个身。 秦长歌立即缩手,但也只来得及缩回正在揭那层假皮的右手,左手却好巧不巧的被白渊压在身下。 白渊连眼都没睁,一把抓过她的左手,压在自己颈项下,很舒服的调整了一个姿势,以她的手为枕,继续大睡。 秦长歌扯了扯嘴角,拉了拉自己左手,拉不动。 黑暗中,秦长歌悲愤的对闭目大睡的东燕国师大人,比了个中指。 …… 第二天,秦长歌揉着被压得毫无知觉的左臂,对一夜好睡显得分外神清气爽的国师大人媚笑,“您睡得好?” 白渊很温柔的答她,“你手臂太细了,枕起来不舒服,下次不要塞到我颈下。” …… 当日白渊也没有出去,石室中有许多干粮,还有一些书,白渊看书吃干粮,秦长歌吃干粮看书。 因为悲愤,秦长歌吃得很多,有进就有出,秦长歌很快要求解决生理问题。 原以为白渊一定会带她出去解手,不想那人将一面石壁一推,现出一间小石室,里面居然有石马桶。 马桶做得极其阔大,从桶口到桶底高度非凡,基本上如果小解,那绝对是有飞流直下三千尺的惊人效果。 秦长歌很忌讳那马桶不知道被谁用过,不肯坐在上面,便爬上马桶,蹲在上面,那样直线距离实在有点惊悚,为了避免小解声音过大令白渊怀疑天降暴雨,秦长歌开始大声唱小曲。 唱完小曲出来,秦长歌问白渊,“这个满了怎么办?” 国师大人理所当然的回答:“你去倒。” 秦长歌既辛酸又鼓舞——虽然沦落到去倒马桶实在是此生最为悲惨的时刻,但是倒马桶终究是要出去吧? 结果等当晚她去倒马桶,白渊将石门一开,带着秦长歌沿密道向上走了几步,突然推开一处隐蔽的石门,道:“就倒这里。” 秦长歌探头一看——居然又是个坑洞,大约连通着外面,马桶倒在坑里很快消失,那坑小得很,人实在没法子过去,过得去秦长歌也不想去钻,沦落到倒马桶已经够惨,再去钻粪道,这辈子她也不想活了。 第二晚,秦长歌“脚气犯了”,悄悄的“蹭痒”。 蹭了没几下,白渊长腿一抬,大喇喇的架在了她腿上。 秦长歌怨毒的抬头,看着架在自己身上的那双修长的腿,很想操刀将之割下,再撒上自己的所有毒药,腌成东燕国师版金华火腿。 可惜刀子和毒药,都被火腿的主人没收了说…… 第三晚,秦长歌说要给国师大人按摩,国师大人很乐意的接受了,秦长歌很温柔的要他趴下,准备给他全副马杀鸡,国师大人很听话的趴下了,秦长歌的纤纤玉手正要按上他的肩,国师大人突然手一伸,在床头一拉。 哗啦一声,床头石壁分开,出现和地面一样的水晶石,水晶透明,将两人照得纤毫毕现。 秦长歌对着水晶怔然半晌,国师大人懒懒用鼻音催促,秦长歌只好捋袖子——按摩。 水晶光色盈盈,映出疏狂秀逸男子和清丽娇俏女子,男子俯身而卧而女子婉娈倾身其上,素指如拨弦,在男子身上起落挥弹,如奏花间清词一曲,着实美如画卷,唯一不和谐的就是,女子眼神好像也太怨毒了一点? 三日时光弹指而过,三日时光漫长如龟爬而过。 前者是对白渊而言,后者自然是指倒霉的秦长歌。 这三日内,白天黑夜,她用尽手段,使遍花招,以所有人类能想出来的彪悍暗杀阴毒技巧试图将白渊放倒,试图接近石门机关,可惜对方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有意无意间,将她的杀手全部化为无形,将她死活堵在了自己面前。 两人都心知肚明,两人都若无其事,两人不停玩着试探与被试探的把戏,两人到最后竟然生出点惺惺相惜的味道。 他惊异于她的机巧多变,永远玩不完的古怪奇特花招;她惊异于他的连消带打,永远不曾松懈的警惕之心。 他思考着她的身份,并在各国知名女子之间搜索而一无所获;她思索着他的出身,想着这个人很多流传于六国间的传说。 号称有“龙阳”之好,不爱美人却爱娈童的白渊国师,为什么对她起了兴趣,看他的样子,是真的有打算收了她。 这人是个双刀?还是只是需要一个障眼法? 他则渐渐充满兴味的看着她,想着她是谁?那天天衢大街暗流汹涌,这几日城门封闭,是不是在找她? 想着那日长街之上,那个驻马回首的英锐男子,他回首的那一刻目光深情期盼无限,仰起下颔时失落重重写上眉端。 那样风神超拔的男子,天生的人中龙凤,他认得他胯下的黑驹,正是产自东燕边界青玛神山下勒格草原的骊马,号称马中飞电,超影逾辉,是万中无一的绝世名驹,等闲人一生中欲得一见而不可得,更别提拥有。 能用这样的马,非王公贵族不可,这个高贵男子,是她的爱人吗? 能拥有这样爱人的女子,又会是怎样的非凡脱俗? 白渊的目光沉落在静静看书的秦长歌脸上,这个女子,静默而观的姿态宛如帝王据于龙案之上,正在阅批天下奏章,行走举止之间,天生的雍容高华,居于人上,偏生雍容里自有一种洒脱睥睨,悍然无畏之态,吞云霞吐虹霓,一转目间都是天地灵气所钟的滟滟之光。 很像……那个人。 若非容颜实在不是一个人,几乎自己要以为她就是睿懿。 何止容颜,年龄、骨骼、功底,都和睿懿天差地远,实在搭不上号,不然他真的要欢喜的以为,自己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可惜……她不是。 白渊的目光渐渐沉静,沉静里生出决然。 第四日。 一大早便有人敲门。 秦长歌霍然抬头,以为自己听岔了——敲门? 白渊却已施施然去开门,他的身子半掩在门后,挡住了秦长歌的目光,只看见他微微点头,随即道:“去吧。” 秦长歌却根本没看门,她紧紧盯着地上的那一大块水晶,那里映出了来客的半边影子,看起来是个普通的个子高高的男人,身后斜斜露出长刀的刀鞘,秦长歌觉得那刀鞘的式样,看起来有点眼熟。 男子离去,白渊回转身,微笑看着她,道:“想不想出去透透气?” 秦长歌挑起一边眉毛,询问的看着他。 “西梁太子的六岁大寿到了,西梁国决定以举办‘斗春节’的方式,为太子庆生,另外,据说在海外养伤的睿懿皇后伤势大好,也已回国,准备参加爱子的生日庆典。” 白渊的笑容若有深意。 “西梁皇帝大赦天下,举国欢庆,睿懿皇后凤驾回归,这般百年难遇之盛事,你我怎能错过?” == 斗春节,已废的赵王萧琛首创的节日,是当年郢都的春日盛事,萧琛事发,去年的斗春节便没有举行,今年的四月初三是萧太子的寿辰,据说萧太子听说了这个节日,在陛下询问当如何庆祝之时,提出要举办西梁有史以来最隆重的斗春节以兹庆祝。 而睿懿皇后思念爱子,也从海外仙岛归国。 郢都百姓这几日疯魔般的守在各处城门,狗仔队般守候皇后凤驾,期待能够第一眼见着名动天下的神后,当然,他们失望了,抵抗着春夜寒气抖抖索索守了很多夜,除了遇见几只半夜叫—春游荡的野猫,和城墙根儿下掏阴沟的老鼠外,啥也没遇见。 但是,希望落空不代表人类的想象力被扼杀,正如绯闻可以编造般,皇后来归自然也可以凭空诞生,郢都的各处的茶楼酒肆里,到处都有无数版本的皇后驾临场景,有人拍桌子打板凳说亲眼看见陛下摆出全副皇后銮驾,从正阳门迎进皇后,凤辇娥冠,红妆十里,皇后在珠帘影里露出半张脸庞——啊呀呀呀美如天人!隔壁我家翠花和她比起来,本来水嫩的小脸蛋顿时就成了屎壳郎…… 翠花从隔壁奔出来,悲愤的一把揪住这口沫横飞的屎壳郎之夫,回家整治去了。 还有人嗤之以鼻,说皇后不爱奢华,什么全副銮驾都是胡扯,要说看见,咱家那天去城东探亲,亲戚住长宁门外,那天戒备特别森严,我便留了心眼……哎呀,你们猜我看见了什么? 他招招手,众人神神秘秘的凑上来。 “看见陛下黑衣黑马,带着御林军守候在城门口,天蒙蒙亮的时候,突然飞驰而来十八匹马,每一匹都雪白雪白,一根杂毛都没,最前面的那匹尤其神骏,白毛金蹬,漂亮得一塌糊涂……” 有人恶狠狠拍他脑袋,“丫的你能不能说正题!” 那人被拍得一缩,立即道:“马上那女子带着面纱,姿态那个美好哟……她一看见陛下,当时就从马上飞扑过去了,哎呀……乳燕投林小鸟依人,雪白的面纱在风中飞舞,仙女一般,看得我那个心痒痒哦……陛下一把接住,两人紧紧拥抱在一起……” “哗……” “真美……”有人目光发直的感叹。 “离乱夫妻终于团聚,真好。”某人双手捧心,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破镜重圆,有情人终成眷属。”某女双目荡漾,眼带桃花的瞟着一个俊秀少年,少年落荒而逃。 …… 秦长歌用筷子理了理自己手背上的鸡皮疙瘩。 用酒杯压了压竖起来的汗毛。 白渊若有所思的托腮,道:“最后这种说法还比较靠谱。” 秦长歌正色道:“夫君,斗春节是西梁士子唯一有机会接触西梁名媛的机会,你是要去讨正室的吗?” “唔,”白渊漫然道:“未为不可。” 此时听得前方一阵喧哗,随即有御林军远远驰来清道,一路关防,这处俪山脚下的小酒肆立时安静了许多。 两人齐齐抬眼看去,便见远远的,皇家仪仗正一路而来,最前方的御辇上,小小的萧太子正探出头来,很有风范的向四周山呼舞拜的百姓挥手。姿态拉风,表情虚荣。 秦长歌眯起眼睛,觉得儿子这几天好像没瘦,居然还胖了些,顿时在肚子里悲愤的大骂:回去扣你零食! 白渊轻笑道:“听说西梁太子十分……与众不同。” 秦长歌笑嘻嘻道:“是啊,据说皇后被奸人所害,太子流落民间,自小在市井长大,因此很是随和的。” 白渊似笑非笑瞟她一眼,突然抬手点了她哑穴,随即道:“走吧。” == 觞山之顶,一处阔大的草地上,早已围了一处处的锦幄,粉紫莹蓝,嫣红翠绿,鹅黄雪白,如一朵朵硕大的斑斓的花,盛开在嫩绿的绒毯般的草地上。 今年斗春节因为规格不同,排场比往年更盛,参与人数也达到了历史之最,一大早草地就几乎占满了,整个偌大的山顶,除了明黄锦帐围起的皇家高台,其余地方都挤满了前来瞻仰西梁皇室风采,顺便求得佳人青睐的士子。 按规矩,登俪山素来只能走水路,兰舟由皇室宫务府掌管,所有参与士子都得向宫务府属下太监先索取花球,白渊携着秦长歌自去取花球,那帐篷里太监满头大汗的忙着分发花球,人多得在排队,秦长歌目光一扫,突然心中一震。 帐篷最里面,不急不忙折花球的蓝衣男子,容貌普通,一双眼睛却明若秋水。 不是戴了面具的楚非欢是谁? 她只是这一侧首,白渊立即发觉,微笑俯首看她,一伸手揽住她肩,挡住了她的视线,将她带出帐外。 秦长歌连和楚非欢目光接触的机会都没有。 暗暗叹气,秦长歌也不费心思想着通知楚非欢了,她知道今日这斗春节绝不仅仅是给溶儿庆生,萧玦和非欢的意思,定是想引蛇出洞,因为揣摩不出敌人到底来自何方,动机为何,为了增加吸引力,萧玦不仅把自己和儿子拿出来做饵,连睿懿都派上用场了。 而白渊来,到底是因为他们中的谁,现在还不知道,但是秦长歌可以肯定,以这位心思缜密的国师大人的行事风格,他也绝不会孤身毫无仗恃的前来俪山。 双方都各怀心思,也不知道谁将计就了谁的计,一场争斗,文斗武斗,只怕都在所难免。 白渊在展开花球看题,秦长歌也懒得看,她知道白渊绝不会将题目交给自己做的——否则楚非欢立即便可知道自己是谁。 白渊只瞄了一眼题目,立即大笔一挥答了递给太监,秦长歌瞅了一眼,发现那联句做得不好不坏,毫无突出显眼之处,太监果然只是散漫的看了一眼,随即挥挥手命令开船。 兰舟结彩带,乘风破浪而行,精巧的舟头剖开碧蓝水面泛起雪白弧线,七彩锦带在风中翻飞,白渊立于船头,宽大的淡金衣袍衣袂飘飘,他容颜虽然化得普通,然天生的好身材好气质,风华怎生掩盖也难以遮住,澄阔江天,轻舟碧浪,飞袖流云,衣带当风,俪山山巅,远眺踏舟而来士子的各家仕女,纷纷将目光转了过来。 而皇家锦帐之内,镶龙飞凤的高台之上,萧玦正步出帐外,目光牵念而寻觅的,望向俪水诸舟。 (本章完) 第六十五章 天网 第六十五章 天网 白渊突然回身,温柔俯身问秦长歌,“可冷?” 秦长歌有气无力的摇摇头——冷,心冷,你丫真无聊。 今天白渊终于开恩,不再给秦长歌画如花妆,直接用了个面具给她套上,扮成小厮模样,面具做得极为精致,难以辨别,国师大人犹自不肯罢休,彪悍的给她系上一个由一节节小木块串成的腰带,外面罩上袍子,那腰带其粗无比,秦长歌纤纤细腰立时成了上下一般粗的水桶腰。 人的曲线,腰部是最为明显的地方,腰部曲线一旦改变,会在第一时间造成错误的判断。 这位国师大人,看来不仅写得好文章,治得好国家,还做得好木匠。 轻轻摸了摸她的木腰带,白渊笑容深邃,淡淡道:“戴好它,不要想着动它,否则,你一定会后悔。” 秦长歌低头看看那玩意,手指在木块上抚过,露出一丝苦笑。 两人上岸,直上山顶,白渊脚步也不停,直接走向一处彩丝帷幕,那处帷幕尤其与别处不同,别人因为今日皇室驾临,为表尊重肃穆之意,都是单色锦帐,虽然华丽却凝重,也不招眼,这处帷幕却是整个淮南烟华锦制成,浅银底色上大朵大朵的妖红曼陀罗,有如花伞倒垂的曼陀罗花心,俱以金线绣成,笔直的曼陀罗花茎,则镶了水玉,风过帷幕,烟华锦幽光流水,曼陀罗妖艳摇曳,金线水玉华彩四射,璀璨艳丽得逼人眼目,四周彩帐锦幄,顿时黯然失色。 彩帐内更见奢华,雪白的白虎皮地毡一铺到底,玉几金瓶,锦屏古琴,几后琴前,坐着轻衣美人。 见白渊进来,美人轻抬娥眉,脸上喜色一闪而过,然而看见他手中还亲密的揽着一个人,顿时神色一黯,敛眉站起,盈盈施礼。 秦长歌欣赏的打量着那雪肤樱唇冰肌玉骨的女子,在心中大赞:娇弱!优雅!精致!高贵!女人味!这才叫美人! 突然想起当年无聊人士将她和东燕女王柳晚岚并称“绝巅双姝”,并品评两人容貌气质时曾说过,西梁皇后清丽超拔,以婉娈手腕行王霸之事,气韵如神山之上,修罗王者兰;东燕女王娇弱柔美,依绝世奇才而成圣明女主,风华如天池之中,天女临波莲。 眼前这个女子,倒有点符合传说中那临波之莲般的女主形容。 当然,这位绝不会是柳晚岚当面,据说白渊对柳女王向来呵护得很,怎么可能任她远来敌国,置身危险之中。 秦长歌很有兴味的注视着白渊神情,刚才,他看见那女子的那一刻,眼神空幻中微生欣喜,象是透过她的绝世容颜,看见了另外一些他珍惜已久的东西,然而这神情一闪即逝,再看向那女子时,已经恢复了原先的平静随意。 他微笑着,在那女子身边坐下,笑道:“取了什么花?” 美人指了指案几上一朵蔷薇。 斗春节有取花为诗的规矩,仕女们在皇族大帐内各取鲜花一朵,以此为号,递出帐外的香笺都附此花,并冠以仕女之姓,比如取了蔷薇的姚姓女子,便称之“姚薇”,这也是谨防闺名外泄之意,毕竟来应节的,多半是西梁大家闺秀。 秦长歌看了看附笺,上书一个云字。便知道女子姓云。 此时各家淑媛多半到场,俪山顶也满满是人,金锣三响,却是司礼太监宣布盛会开始,开头照例文绉绉的官样宣诰,也不知是哪位老翰林做的四平八稳辞藻华丽的制式文章,随即说明此次皇族与民同乐,诸与会淑媛士子无须拘束,稍后帝后太子会亲自下场观词应题,诸位当尽展长才云云。 立时有人摩拳擦掌,指望着自己的诗词文章一朝为帝后选中,立可青云直上鱼跃龙门,这可是比应科举还要简单风雅的好事儿,还有人开始认真思考,今日据说是为太子爷庆生?太子爷的喜好最大吧?写个什么诗儿,讨太子爷欢心,不也一样能飞黄腾达? 于是淑媛们花笺传递,士子们笔墨添香,各处欢声笑语不断,白渊却不急不忙,斜倚着锦几,把玩掌中那朵娇艳的蔷薇,忽然一笑,轻轻将花于指尖碾碎。 花是斗春节的入场券,失了花,便无法参与,面对两人惊愕的表情,白渊漫不经心的道:“别人做什么,咱们一定要跟着做?青蝶,我说,你写。” 那名叫青蝶的女子轻声应了,听得白渊想也不想,曼声吟哦,“宝霓衣,薰香笼,浓淡参差间绿丛。且由行云逐飞羽,尽此娇花散轻红,生成锦刺千万枝,只为不折轻薄中。” 另附一张较小的纸笺,上书:“何必天香色?只敬诗风流,猜中小女子所取之花者,当可为帐中佳客,词赋唱和,不亦乐乎?” 随即手一挥,道:“传出去罢。” 随侍的侍女把诗挂了出去,没有附上花的香笺着实显眼,立时涌来一大批文人墨客,对着这个别开生面的诗谜摇头晃脑的猜,此花到底为何花。 更有人对着那张小笺目放异光——这句子风雅中蕴含轻浮之态,有儇薄挑逗之意,非等闲闺秀手笔,却不知帐中女子,又是何等出身? 秦长歌看着帐外盛况,心里明白白渊这是故意要招人眼目,引起西梁皇室注意,从而走近他的帐幕,只是不知道他的目标到底是谁。 她的手指扣在掌心,亦在等待萧玦非欢等人的到来。 == “喂,我那臭娘,今天确实来了么?”包子今天已经把这个问题问了十遍。 萧玦只管听着侍卫不断的回报,从第五遍开始,他的耐心已经被儿子消磨殆尽,根本懒得理他。 楚非欢却是向来对包子有耐心,从堆积如山的凰盟各式信息中抬起头来,抚了抚包子大头,笑道:“你娘来了,虽然我还不知道她到底在哪里,但我感觉,她就在附近。” 他顺手帮包子理平半天功夫已经皱成一团的小锦袍,摇头道:“溶儿,你这袍子真漂亮。” “漂亮吧?”包子立即忘记忧心忡忡,得意的咧嘴笑起来,还模特似地转了个身炫他的彪悍长袍,肥球般的小身子一旋间,万紫千红的小袍子散开来,看得人一阵眼花。 萧玦瞪着那袍子,看了半晌还是捂着脑袋转过头去——算了,眼不见为净。 那哪叫袍子?那叫豹子。 比豹子还花哨。 深红的锦缎上,绣了大大小小的花朵,足有几百朵,桃花樱花梨花杏花蔷薇凤仙云英桐花梅花菊花迎春……红的绿的黄的紫的白的蓝的一堆堆的颜色,领口上还彪悍的绣了一排字,“路边的野花不要,踩!” 衣裳下摆绣着:“名花虽有主,我来松松土! ” 楚非欢原本没在意这乱七八糟的绣字,此时看见不由倒抽一口气,喃喃道:“溶儿,你这衣服也太出格了些,外间很多西梁百姓,看见了有失国体,能换一件不?” “不能,”包子摇头,悍然道,“走牛b的路,让sb去说吧!” 转头看见干爹无语的表情,连忙笑嘻嘻的摸摸他以示安慰,“干爹,你不知道,这衣服是我特地定做的,就是要这么漂亮,油条儿和我说了,但凡谁看见这么漂亮的衣服却一点都不惊讶不想撞墙,一定是我娘。” …… 萧玦和楚非欢对望一眼,萧玦转头,对御帐角落怯怯坐着的那名女子道:“走吧。” 皱眉看看那女子怯生生站起的姿态,萧玦怒道:“腰直些!眼光抬起来,微笑!你为什么连微笑都不会?” 那女子被他突如其来的怒气吓得后退一步,纤细的手紧紧抓住身后的锦帐,一张酷似前世睿懿的娇颜上,眼泪已经在眼眶里打转,萧玦立即喝道:“不许哭!眼睛哭肿了怎么出去?” 女子惊吓更甚,却硬生生把眼泪逼了回去,苍白着一张脸,不住抖着嘴唇,楚非欢示意包子去安慰安慰那女子,皱眉看着萧玦,道:“陛下,你若吓着这位姑娘,等下更演不好戏。” 萧玦吸一口气,悻悻不语,他自己何尝不知道这个道理,然而几日遍寻不获长歌,他已经快要被内心的担忧焦虑逼疯,每夜辗转反侧难以入眠,一闭眼,当年的长乐妖火便逼近眼前,妖火里宫阙崩塌,长歌凄然而死,或者便是长歌于满地淋漓鲜血里向他拼命伸手,自己努力去够却怎么也够不着,眼看着指尖相距只有丝毫距离时,长歌便会在眼前突然被黑洞卷入,而他于惊叫中大汗淋漓的醒来,只看见龙章宫寂寥空旷的穹顶和飘摇欲灭的灯火。 失去过,所以更加害怕失去。 想起那些噩梦,他有些失神,突然转首问楚非欢,“楚先生,我记得当年出事时你有进长乐宫,你能不能告诉我,长歌……是怎么死的?” 楚非欢神色一黯,目中有苦痛之色,半晌道:“您没问过?” 萧玦苦笑,“她不肯说。” 楚非欢震了震,随即仰首长吁了口气, 良久道:“别问了,不知道比知道幸福,她这是好意,你我……都成全吧。” 萧玦却决然道:“朕终究会知道!朕终究会血债血偿!” 楚非欢深深看他一眼,苦笑了下,道:“先找回她再说。” 金锣三响,锦帐轻分,帝后自帷幕后相偕而出,等候已久的西梁士子们立时山呼拜倒,高台之上龙袍金冠的萧玦挥挥手示意平身,携着他身边紫衣珠冠,以半幅绡纱遮住容颜的女子缓缓而下。 西梁士子们激动了——啊啊啊皇后来归,西梁帝后相隔五年后再次携手出现在天下之前的盛事,居然给咱们有幸先睹,几辈子修不来的福气啊啊啊。 人群如潮蜂拥,却被关防森严的御林军给死死挡住。 今日萧玦有备而来,御林军三千随侍上山,善督营则一路布防至山下,俪水水道所有船只都被军队接管,山上许多打扮成百姓装扮的人,其实也是朝廷中人。 原本玉自熙在西营练兵,也有自动请缨说护驾关防,萧玦碍于京师防卫不能被抽空,没有抽调他的军队。 天罗地网,誓要入网者有去无回。 高台之下,雍容高贵的帝后言笑晏晏,相偕而行,时不时停在某处锦帐前点评诗词,穿得花蝴蝶般的小太子则四处乱窜,所到之处人仰马翻,每到一处锦帐,帐中女子便隔幕而拜,太子爷年纪小,百无禁忌,往往便在太监护卫下直接奔进去,抱住人家姑娘便嚷一阵好美好美好香好香,蹭完了便宜占完了还转上一圈给小姐们炫耀他的生日长袍,再在人家发乱钗横,口红被吃光的狼狈状态下,光荣退场。 每退场一次,包子都会失去刚才的欢快之态,有点悻悻的样子,油条儿赶紧递上锦帕,让太子爷把脸上那些各个品种的口红脂粉给擦干净,一边怜悯的看着主子的脸,想着主子今天看来约莫要吃一斤的猪油脂。 包子擦干净口红,振作精神继续下一个锦帐的欢快,一副打不死拉不退你踢他他还反踢回去的悍然劲儿。 大半锦帐都转过了,每次出来,包子都嗒然若丧,扮成太监的内廷高手则对萧玦和楚非欢轻轻摇头。 萧玦神色不动,只是缓缓而行,楚非欢则已将目光投向那分外华艳,帐外士子也特别多些的曼陀罗彩帐。 和萧玦目光一碰,萧玦立即携着假皇后向那帐幕行去。 御林军、善督营高手、内廷高手供奉立时各司其职,有意无意隔开无关人士,缩小包围圈。 帐幕内,云青蝶不急不忙戴起面罩,白渊则轻笑着揽过秦长歌,俯首在她耳边道:“好戏就要开场,你开心否?” 秦长歌笑眯眯的看着他,指了指天边一排飞过的大雁道:“夫君,你看这雁,飞得多壮观啊。” 白渊怔了怔,想了想才自以为了解的道:“你是在羡慕这雁的自由?” 秦长歌笑盈盈摇头,道:“你看,春天来了,大雁正向北飞,一会儿排成b字型,一会儿排成t字型,多么bt的人生啊……” 白渊望了她半晌,突然一笑,道:“如果不是……我还真的……怪可惜了的。” 秦长歌嫣然答:“如果不是……我也真的……怪可惜了的。” 云青蝶在一边听着两人天马行空的对话,一副想要晕倒的表情,秦长歌和白渊的眼底,却都出现彼此了然惺惺相惜的扼腕神情。 他们原本应该是同一类人,是心灵最易契合的人种,是茫茫人海中最该成为灵魂知己的人,却因为彼此身份立场的对立,不得不各自站在一方,对着对方无所不用其极的操刀。 锦帐外西梁重重围困向着白渊;锦帐内秦长歌的腰带里,有足可在一霎间令她死一千次的好东西。 秦长歌刚才已经想通了,白渊有恃无恐单身上山,确实有依仗,这个依仗,就是她。 白渊应该已经确定,只要有她在手,便可抵千军围护。 至于白渊要对付的,自然是西梁帝后。 这两年,养精蓄锐时机成熟的西梁开始了并吞天下的霸业,连攻连克,诸国震栗不安,而攻下北魏部分国土和南闵后,西梁国土已经对东燕形成了半包围势态,东燕国力原本就弱,若非白渊就任国师之后励精图治,稳住了那一方河山,东燕早给北魏吞并,饶是如此,将来第一强国西梁如果挥师东进,东燕一定也是独木难支,据说东燕已经私下联络北魏朝廷,欲求共盟。 秦长歌猜测,那位去北魏寻求共盟的使者,想必是国师大人自己,然而他不知为何,顺便转道到了郢都。 斗春节上,锦帐烂漫,帐内帐外,杀机却一触即发。 帐外,萧玦看着那香笺,朗声一笑道:“茎生密刺,叶如飞羽,这明明是蔷薇。” 底下顿时一片赞叹之声,萧玦又是一笑,目光名剑般一转,光华烈烈中他手一摊,道:“笔来!” 士子们齐声哗然,对锦帐中人的好运道艳羡不已,陛下要亲笔应和了!这谁家姑娘?这下怕不要成贵妃娘娘了! 有人悄悄睨那个立于陛下身侧,一直含笑未语的神秘皇后,一脸看好戏的神情。 萧玦笑道:“既然猜出何花,自当有诗句奉上以敬佳人,只是朕素来是个武夫,于文章一道笔力薄弱,如此,献丑了。” 他想也不想,于镶金线玉版纸上洒然挥毫,一挥而就。 太监上前,将纸卷展开。 “剪却五湖为锦履,裁将四海作绢衣,莫弃此姝无国色,独隽天下第一枝!” 诗殊不工整,似乎也将帐中女子抬得甚高,然而气魄宏大,真真帝王手笔,众人忙不迭赞好,又纷纷艳羡的看着锦帐,想着那个被帝王品鉴为“独隽天下”的女子,可真是福分非凡。 也有人疑惑,陛下不是还没见过帐中人么,怎么就知道她“无国色”?怎么就赞誉到了这等地步? 楚非欢却若有深意的看了萧玦一眼,知道他借诗寄情,此花指的是长歌,愿以五湖为她锦履,四海做她绢衣,虽无国色,天下第一,这是倾尽全心来赞长歌了。 锦帐内,白渊看了一眼递进来的纸卷,微微一笑,在秦长歌耳边道:“萧玦可真看重你,独隽天下第一枝的话都出来了,不过,我觉得你也确实当得起,你确实不错……赵莫言,赵太师。” 秦长歌眼波流转,嫣然道:“承蒙夸奖,白渊,白国师。” 目光若有所憾的看着她,白渊道:“没想到,纵横西梁名动天下的杀头太师,西梁攻伐他国的一力推动者,各国名列暗杀榜名单第一的强绝人物,竟然是个女子,这个秘密,大约我是最早发现的吧。” 秦长歌笑道:“过奖过奖,想不到惊才绝艳、曾以单人之力力挽狂澜的东燕国师,以治国修身爱娈童名扬天下的白渊白大人,竟然不算个纯种断袖,还记得要娶老婆,这个秘密,大约我也是最早发现的吧?” 白渊哈哈一笑,道:“娈童要玩,老婆也要娶,人生苦短,为什么要死守着那些规矩过一辈子?为什么我就不能男人女人的滋味都尝尝?” 他微笑着手指一扣,咔哒一声里他道:“这里有十八节木块,每个木块里都有一种不同的杀手,木块是递进的,后一个撞上前一个,连续触动引发,这些机关中有的是针对你的,有的是针对靠近你身边的人的,这样你就没空使坏了……嗯……我很欣赏你,这世上值得我欣赏的人不多了,杀一个少一个,余下的人生也许会很无趣,所以我不想主动杀你……马上,他们进来后,我将一个个触发机关,赵太师,能不能在短暂的时间内自救并救人,就看你自己了。” 他微笑着拍拍她的肩,道:“如果你能在我下山前解决完这十八道机关,你就能活……赵莫言,我对你真好,我给你这个机会,很可能会害了我自己呢。” 秦长歌对他露齿一笑,道:“人生是很不好玩的,但是既然活着,便不妨恶狠狠玩它个几场。” 白渊大笑,道:“好!”一转目示意云青蝶,那女子立即娇声道:“民女青蝶,恭请圣安!” 帐外静了静,随即有人影飞快散开,日光照上锦帐,将几条高颀的身影,映在嫣红曼陀罗花上,最前面那条身影,伸手掀帘。 一线明光透入。 光线刚刚到达秦长歌眼睛,白渊手指一弹,飞快一抽,从木块中抽出一根金线,随即,木块咔咔一响。 响声里云青蝶扑向萧玦,手一伸十指青芒闪烁如鬼爪,风声厉厉如啸! 白渊则抓着她的手直扑“皇后”,扬声大笑。 “现在,开始!” (本章完) 第六十六章 狂追 第六十六章 狂追 “咔哒”一声轻响,却如震雷般响在秦长歌耳底。 第一块木块,缓缓推移,现出青黑色针尖,秦长歌立即伸指,却没有试图将长针弹回去,而是重重弹在木块中端,与此同时秦长歌腰身一扭,角度一转。 啪的一声木块断开,针被这断裂力道一激,原本刺向秦长歌腰间肌肤的方向立时改道,唰唰交错着向两边飞出去,而此时秦长歌已经扭转方位,侧面正向着白渊和云青蝶。 用来钳制她的毒针,反而攻击向了那两人。 白渊笑赞:“好!不过,情理之中!”他这句话说完,毒针已经突然消失在空中,而他的手,已经抓上了“皇后”的面纱。 护卫们纷纷涌上保护帝后,萧玦一掌击退正在避让毒针的云青蝶,低喝,“护卫太子和……皇后先走!” 大内侍卫统领夏侯绝抢先奔上,一把抱起拼命大叫的包子奔了出去。 善督营迅速奔前,将无关百姓远远隔开。 而楚非欢却已无声无息滑了过来。 他人在半途,腰后已经流水般掣出一柄奇形长剑,形状如细长飞鱼,鱼嘴处排列无数细密利齿,精光灿烂,楚非欢长剑一展,剑光向着秦长歌腰间木块,剑尾处竟然突然弹出同样的一个鱼嘴状刃锋,寒光冷曜,直向白渊! 白渊一笑,左手一抡,淡金浅碧光芒亮起,撞上楚非欢飞鱼剑,白光与金光一交,光彩大盛,金色光芒顿如无数利剑般迸射开去,正正向着攻杀而来的护卫,惊叫声里护卫们纷纷栽倒,白渊停也不停,掌中淡金雾气猛然大涨,直直向着那惶然站立已经吓得不知躲避的假皇后,萧玦立即大步迎上扬眉抬掌,轰的一声两人掌力对上,萧玦蹬蹬蹬退后三步,却已趁着后退之势,一把将假皇后拉开扔出。 白渊身姿凝定,懒懒一笑道:“果然是个西贝货!”突然拽着秦长歌猛力前冲,手指一划,锦幄哧一声裂成两半,白渊一抬腿,已在帐外。 与此同时楚非欢身姿在半空中一个毫无窒碍的流转,宛如蛟龙在深海之中畅游般圆转轻捷,飞鱼剑利光再闪,锲而不舍再次跟来。 秦长歌却斜身一避,大喝:“非欢让开!” “咔哒”一声,第二块木块已经启动。 秦长歌手指一触,已经明白这个木块里的玩意是什么,她霍然反身一撕身后锦帐,扯下一大幅厚实的布料,刷的一下抖开挡在自己腰前! “蓬!” 一股黑色毒水瞬间激射而出,哗啦啦打在锦缎曼陀罗花图案上,那硕大花朵立时现出焦黑之色,抽搐颤抖经纬分裂,被毒水腐蚀得不住收缩,很快烂出一个大洞。 大洞里露出楚非欢素来沉静此刻却微生焦灼的眉宇。 秦长歌隔着那个洞对他坦然一笑,做了个“安心”的手势。 毒水将所有人都逼得退了一退,白渊一声长啸,直直冲着里三层外三层的包围圈而去,寻常大内高手如何是他的对手?何况又不能发射暗器飞箭,白渊淡金色的手有如天神之掌无坚不摧,撕裂、折断、挖心、扼喉、转瞬之间已经连杀数十人,杀出一个血豁口,白渊拽着秦长歌就往山下奔。 人群中突然传来女子凄声悲呼:“大人!” 白渊和秦长歌齐齐回首,前者目光冷静,后者目光淡淡怜悯。 云青蝶欲杀萧玦而不得,陷入重围,厮杀得娇喘吁吁发乱钗横,无意中一眼看见白渊欲待下山,肝胆欲裂中尖呼求救。 白渊回首,目光掠过她容颜。 那一瞬间他的神色既苍凉又厌恶。 忽然一掌击向了已经快要被人群淹没的云青蝶。 掌风阴寒,所到之处却形成回旋气流,那些围攻云青蝶的护卫立时被一一带倒栽飞出去,随即掌力生出粘劲,带向云青蝶的腰,陷入包围的云青蝶大喜回身,娇呼:“知道大人不会放弃我——” 她的欢喜呼声突然冻结。 对面,白渊很温存的对她一笑,掌力一收又放,淡金衣袖飞卷出一片雪色霞彩,竟然卷起云青蝶的身子,猛然向飞奔而来的萧玦砸去! 大笑道:“此女有毒,敬请陛下爱怜!” 他脚程极快,行动起来便如飞卷的淡金旋风,一声未毕人已掠出好远,而此时云青蝶才刚刚落下。 萧玦愤然迎上,不肯为此美女炮弹所阻,然而听到这女子身上有毒的护卫,哪里肯让陛下冒险?纷纷不顾一切狂扑而上,将萧玦阻在身后,长刀利剑如林般齐齐刺出,刹那间血花飞溅。 身在半空的云青蝶躲避不得,一声惨呼,已被万剑穿身,鲜血如泉,飞起老高。 这个可怜的女子,在最惊喜的时刻跌落云端,被所爱的人送入地狱。 护卫们松了一口气,暗道原来对方诈敌,这女子身上哪来的毒物嘛。 此时鲜血方从半空中扑啦啦落下来,阳光下竟然呈深紫色,星星点点溅了御前护卫一脸。 那些护卫随意的抹了抹,突然觉得不对,而身边的同伴无意中对他们一望,都骇然惨叫起来。 他们的脸皮在那一抹间,已经被抹掉了下来,露出淋漓的血肉,而自己犹自未觉,还在抹着那血,将一张脸,抹得脸皮一块块掉落。 阳光下,看见自己同伴浑然不觉抹掉自己脸皮,那感觉着实骇人,有些胆子小的侍卫,眼睛一闭就晕了过去。 其余人惊呼着纷纷退开。 惊呼声里那些中毒的侍卫方怔了怔,看了看自己鲜血淋漓的手,随即脸色大变惨呼着倒下去,捂着脸在地下打滚,只是瞬息之间,脸上便只剩下森森白骨。 侍卫们何曾见过这等狠厉的阴杀手段?震惊之下都愕然立在当地。 忽觉头顶上带着金光的黑影一闪,衣袍猎猎中一人踩着他们脑袋飞掠而过,转眼间如江河直泻奔向山下——暴怒的萧玦杀气腾腾的追了下去。 呼的一声又是灰影一卷,脑袋再次被踩,这回奔下的是夏侯绝,他将太子交给善督营保护好便急急赶来,人尚在半空中已经一声大喝:“前方堵截!” 一批批埋伏好的御林军自道旁奔出阻拦,刀枪剑戟铿然齐鸣,黑色铁甲在阳光下闪着乌青的光。 白渊只拖着秦长歌疾奔,头也不回飒然前行,全身都笼罩着淡金浅碧的光华,以单人之力悍然穿越铁甲之军,从山顶看下去,便如一支金碧色的箭,带着呼啸的风声和强悍的去势,穿裂黑色的铁鳞巨蛇,所经之处,狠狠剖开长蛇背脊,带出左右纷飞的鲜艳的大蓬大蓬的血花。 而金碧长箭之后,紧缀着水蓝色流波尾羽般的轻盈身影,飞光蹑电一步不离,水蓝色影子之后,是黑色闪电直飚而下,如一道狂暴的飓风,不管面前任何山石阻碍道路崎岖,见山踢山遇沟跨沟,在苍翠山路间画出一条丝毫不肯迂回的直线,长追而来。 “咔哒咔哒咔哒!” 白渊丝毫不给秦长歌暗害自己、以及和楚非欢萧玦相互通气的机会,他刚刚冲到半山腰,秦长歌腰间木块已经连响过了十声。 第三关是四散弹射的蛇形铁匕,第四关是短小细密见血封喉的微型劲弩,很难想象那么小的木块里怎么能设置下劲弩这种装置的,第五关是弹簧珠,大珠撞小珠小珠崩出更小的珠,烟花般的笼罩秦长歌全身,第六关居然是一只铁鸟,扑啦啦飞出来恶狠狠就啄秦长歌眼珠,还会自己闪避,一条铁线连着它的翅膀,双翼扑飞快得令人无法辨别,秦长歌眼疾手快剪断铁线,那鸟居然内部还有机关设置,弹飞向后面楚非欢萧玦,楚非欢避开了,萧玦则恶狠狠将铁鸟踩在了尘埃里。 第七关是象秦长歌前世烟花棒一般的东西,在木块内部震动,并不出现,却一阵比一阵沉重的撞击着秦长歌内腑,存心要把她撞出内伤,秦长歌怕它会最终爆裂,在自己腰上搞出个洞,一狠心咬破手指,鲜血滴入木块之中,将整个木块浸湿,那东西果然偃旗息鼓。 第八关第九关第十一十二十三关……一关比一关奇特一关比一关恶毒,秦长歌在白渊控制下腾挪闪避,间不容发都一一或使计解决或闪避开去,有的机关直接冲着后面两人,好在楚非欢和萧玦都不是弱手,两人心急如焚却不曾乱了方寸,也极其惊险的一避再避,堪堪逃过并不曾减慢速度。 飘飞如羽,流光似电,楚非欢死死缀着前方白渊,面色凝重的注视着他的背影,此人武功智计,足惊天下,竟是三人这许多年来从所未遇的超强之敌,只凭一人独创千军,是为勇;单手控制秦长歌,一条木腰带便令杀着手段层出不穷的秦长歌疲于应付,是为智;一路攻杀血海翻腾还带着一个人,真气始终不曾减弱一分,那淡金浅碧的雾气一直在他身侧缭绕不散,内力深厚令人震惊,是为能;东燕国师,当真名下无虚! 而长歌,靠她的超强应变和绝世聪慧,险险避过这许多关,然而下一关,再下一关,又会是什么近在咫尺的危险,在等着她? 楚非欢咬紧下唇,身形如碧水东流,倾泻在烟尘滚滚的山路上。 厉啸遏云,狂飙如风,萧玦的怒火已经快要将自己给烧着了,白渊这个混蛋!居然阴狠到了这种地步,他们原以为白渊此来,挟制长歌是必然的,但必定也有相关布置有人手接应,所以将军力布在了整个俪山山顶总控全山,又制定出阵法,对方无论怎么接应,无论人多人少,都有相应的阵势来应付,本是万无一失的对策,不想白渊居然胆大狂肆到了这个地步,什么人也不带,什么接应也不要,只在长歌身上下功夫,一条血路杀下山,竟是无人可谓一合之敌。 萧玦呕得想吐血,早知道就把所有人全放在那锦帐前,用人海战术来阻碍他前进的脚步,他就是一人踢一脚,也会活活累死! 眼看着秦长歌腰间那层出不穷的绝杀机关不断生出杀手,萧玦急得恨不得自己生出四条腿,每次木块里飞出新东西,他的心便吊到嗓子眼,每次长歌险之又险的避过,他便吐出一口长气,十几关过来,狂奔中尚自还要分心担忧的萧玦,几乎急出了心脏病。 他只恨自己起步慢了一点,被美女人体炮弹那一阻,拉开的距离难以追近,心急之下,萧玦突然厉啸一声,凝聚全部真气发力直追,身子顿如一条黑龙般滚滚而过天际。 楚非欢却立即回首,半空中运气大喝,声音清朗,“陛下!此獠辱我国体,掳我太师,狂妄之心,天下共愤!臣等必为陛下擒之于玉阶之前,请陛下休逞一时意气!” 萧玦一怔,立时明白楚非欢这是在提醒他,秦长歌现在公开身份不过是西梁太师,他萧玦对一个臣子再爱重,也不当去这般疯狂拼命,自己着急担心太过,会令白渊警觉秦长歌的真实身份。 立即大声道:“朕登极多年,还未曾遇见如此丧心病狂之贼子,伤我西梁勇士百姓,掳我西梁柱国重臣,辱朕竟至于斯!一国之君,又怎可见治下臣民生生为人所杀戮而袖手旁观?是可忍孰不可忍!” 兵士们听得萧玦这一声,齐齐大喊,“主忧臣辱!主辱臣死!杀了他!” 越发奋勇而前,拼杀而上。 此时已到半山之下,白渊哈哈一笑,道:“不过多死几个人罢了!”手挥目送,一群人鲜血狂喷着飞出去,然而士兵们被萧玦一番话激起热血,比先前更加狂猛的涌上来,用刀剑用身体,层层叠叠的挡在白渊面前。 白渊箭一般的去势,因这般的悍不畏死,略阻了一阻。 只一阻,楚非欢已经驰了近来。 而此时秦长歌正忙于对付第十四关。 第十四关,飞箭,很小很小的金色飞箭,箭尾缀着圆珠状黑色物体,既不向里射也不向外打,而是啪的一下从木块中弹出,直射正在低头寻找破解之法的秦长歌双眼! 秦长歌霍然仰头,一个超级大力的铁板桥,飞箭呼的一下从她面门掠了过去,正迎上紧追其后伸手努力够她手的楚非欢,楚非欢偏身一让,抓住箭尾一带,入手突然觉得不好,前面秦长歌已经大声喊:“那珠子是霹雳弹!” 话音未落爆炸声起,轰然一声身后腾起漫天黑色烟尘,小小的一颗珠子竟然爆发力巨大无比,生生将地面炸出一个坑,激起的黄土黑烟整整遮蔽了半边山路。 秦长歌的话被生生砍在了喉咙里,惊得浑身一颤,一时竟然不敢回头,只敢悄然低头用眼角搜寻,一低头看见后方,楚非欢被阳光投射的长长的影子还在,始终浅浅覆盖在她的背影上,不离不弃。 而更远一点,穷追不舍的萧玦的怒啸之声已经响起。 安心的舒一口气,秦长歌虽然没看见他们俩怎么避过那霹雳珠,想来不曾上当,此时也来不及多想,下一声咔哒声催魂般响起。 这回是什么? 这回秦长歌不敢低头也不敢转头,眼角余光却突然觑见淡淡一股黄色烟雾从木块缝中泄出。 那烟雾极其浓密,纵使秦长歌在急速奔行,烟雾依旧凝而不散,一条黄色细线,在极速奔行的两人身后长长逸出,宛如女子身后斜飞的飘带。 这黄烟是冲着追来的人施放的,提气急追的人,一口真气流转不休,万万不能屏住呼吸,黄烟当面,就是逼他们屏息放慢速度,再也追不上两人。 然而秦长歌最是知道楚非欢和萧玦,这两人虽然性子不同,但是逢上她的事,那是百死不回,一定会不管不顾追上来的。 秦长歌怒道:“白渊你到底是要杀我还是杀救我的人?” 白渊掌挥袖卷,一路不停攻杀而下,此时正将一个侍卫单手捉了来,顶在自己膝盖上,轻轻一拗。 “咯嚓”一声令人毛骨悚然的脆响,那人的腰被他轻描淡写生生折断,惨嚎声里白渊轻笑道:“都杀。” 他顺手将那个被他一折两半的人抛出去,砸倒了扑上来的五个人。 秦长歌冷笑,突然极快的用牙齿撕下自己左手那一层假皮,左手背上粘着一块小小的方形膏药状物体,脱下的仿真人皮手套的五个指尖,隐约也塞了些东西,秦长歌从拇指指尖里拈出一个做成手指尖形状的小瓶子,用手指啪的捏碎。 一滴浅红色的厚重液体从碎裂的瓶子中滴出,正落在木块泄出黄烟的圆形裂缝中,瞬间将裂缝堵死,并立即在空气中凝固成石状。 秦长歌动作极快,而白渊一手对敌,一手总控着她腰间的机关,抽不出手来阻止,却也不甚愤怒,悠然道:“南闵的赤火神乳你这里也有?拿来堵洞太可惜了,那晚你就是想用这个杀了我吧?” “我这里好东西多呢。”秦长歌对他温柔一笑,“想不想都试试?” “你试不了的,”白渊回眸对她一笑,“只要我运起了我的护身罡气,等闲物件根本不可能靠近我身侧,否则你早就想办法用上了。” 此时木块轻响,第十六块被启动,这回整块木块裂开一道大缝,飘出许多细小雪花般的轻羽,悠悠缓缓,却又无处不在,吹也吹不散,扑也扑不灭,明明只是小小的木块,却无穷无尽的大蓬大蓬的冒出来,一部分直扑秦长歌脸面,一部分几乎肉眼难以看见的散在空气中。 秦长歌心中一凛——这是什么东西? 白渊的机关向来不会给她思考对策的时间,秦长歌若非反应超疾应变强悍,在第一关就已死掉,此时也什么都来不及想,啪的一声将薄膜手套向自己脸上一贴! 随即转头,单手高高扬起,示意楚非欢看她的脸。 此时那雪色飞絮已经散开,四处飞落,飞向喊杀而来的士兵的口中和鼻子中,拼杀中的人哪里在意这个,继续举刀向前,然而那东西一入口鼻之中,立即飞速膨胀变大,瞬间涨成白白硬硬的一大团,死死堵塞住了所有可以呼吸的器官! 那些人立即拼命去掏,可是哪里掏得出来?那涨成的一团似乎粘在了咽喉里,越掏越深,还在不断涨大,仿佛一条白色大蛇,堵在了咽喉口鼻之中。 不过须臾之间,凡被白絮沾上的士兵,都窒息而死! 秦长歌心中一凛,知道自己好险的又蒙对了,转头去看那两个,却见楚非欢撕下衣袖,紧紧缚住口鼻,已经拼命赶上来的萧玦,则毫不顾惜的运起真气,身侧起了淡淡的白色光华,那些飞絮丝毫不能靠近。 飞絮散得无边无垠,刚才的凝乳已经用完,无法堵住木块,不住有士兵窒息倒下,仅仅死在这个无形杀手下的西梁军士,就已经超过先前白渊一路杀下死亡人数的总和。 萧玦眼见不好,担心身后赶来的士兵中招,想着他们追也是跟在人家屁股后面傻撵,何必白白送死,一挥手示意军队停止追赶,只夏侯绝带着内廷高手们,一路护驾追了下来。 这般阻了阻,楚非欢原本能够够上秦长歌的手,立时又离了丈许距离,而第十七关,已经开启。 金光耀目,刺得所有人眼睛一闭。 木块里爬出个活物来。 柔软、金黄、肥胖、看来全然无害。 秦长歌眼角一瞄,心中大惊——金蚕! 这是奇毒奇寒之蛊,据说百毒不侵的神话遇见这东西也是白搭,平日里休眠毫无可怕之处,一旦被召唤,所经之处,除宿主之外,所有人都会被冻僵,骨裂而死。 白渊微笑,突然发出几个古怪的音节。 金蚕昂起头,似在认真凝听。 秦长歌知道这东西立即就要被召唤,刷的左手一抬,将手背上的那块膏药般的东西往金蚕面前一递。 金蚕慢吞吞低头嗅了嗅。 秦长歌趁它嗅那东西的时候,连连回首,示意楚非欢和萧玦立即离开。 楚非欢笑了笑,萧玦黑了黑脸。 没人理她。 秦长歌无奈回首,看见金蚕已经对那块“千虫膏”表示了不感兴趣,正懒洋洋昂起首,将尾巴微微翘起。 一股森然寒气立即扑面而来,透骨彻髓,冷得象一把冰刀恶狠狠割上每一寸肌肤,或是热身堕入冰库里。 秦长歌眉毛上立即结了冰霜。 然后手指也僵硬了,腰也麻木了,腿也僵了。 血液似乎也不再奔流,在血管里慢慢的凝结成冰。 眼前迅速凝上一层冰花,什么都看不清楚,秦长歌知道下一秒,自己就要被冻死。 那东西还在翘尾巴,秦长歌拼命的眨眼睛,睫毛上的霜花立时扑哧哧掉下来,砸在金蚕身上,被它喜滋滋吃掉。 秦长歌知道它再翘一下尾巴,自己的小命就得玩完,然而金蚕这东西是绝对不能碰的,《毒物谱》上这东西排名第二,向来尾下无活口。 把冰花眨掉的秦长歌,没看金蚕,只盯着丝毫没有受影响的白渊,终于看清金蚕翘尾巴的时候,同时张嘴,嘴中有一道鲜红的细线,在白渊身上一粘又收。 秦长歌想了想,从牙齿缝里咝的一声。 随即一脸阴狠与悲壮的,慢慢抬起已经骨节僵硬的手,一点一点的挪向金蚕。 金蚕毫不在意的瞅着她,再次欲抬起屁股。 同时嘴里红线一闪。 秦长歌的手,立即飞快的递了出去,一把抓住那根红色细线狠狠一拽,也不管那东西是金蚕的舌头还是肠子,闭上眼睛往嘴里一扔! 管它呢!吃错毒死,不吃冻死,差不多! 白渊愕然回首。 身后萧玦发出哀鸣。 楚非欢突然对萧玦使了个眼色,两人手掌相叠,汇起一股气流,飘向前方。 秦长歌不知道身后身前的动静,她只在全神对付那玩意。 她觉得自己突然吞下了一个火炉。 一道火线,迅速的从喉间延伸而下,所经之处燃起熊熊烈火,那些积年冰霜万年冰雪摧枯拉朽的在狂猛烈焰的卷掠之下倾毁消失,瞬间潺潺溶化成温泉,缓缓流过全身。 受损的经脉血管被这般温暖柔和的抚摸,渐渐修复了那些细小的伤口,某些被锁的经脉有如破冰化冻,阴寒之气被一点点抽丝般的驱除,随即,某处积痼细微的一动,积冰碎开。 秦长歌霍然睁眼,目光大亮。 此刻她全身暖洋洋,舒服得恨不得现在就飞升,当然,前提是拒绝去想刚才自己吃下的那个东西。 哈哈一笑,秦长歌对终于出现愕然神色的白渊笑道:“终于可以请你尝尝我的手段了!” 她手指一招,薄膜手套指尖里突然飞出星棱碎点,呼啸着打向白渊眼睛。 白渊也对她一笑。 道:“不,你们都来不及了。” (本章完) 第六十七章 春水 第六十七章 春水 撒手,一退。 白渊突然放开了一直对秦长歌的钳制,金光一掠,瞬间飘出数丈。 “轰!” 比先前那小霹雳弹更为巨大的爆炸声,更为浓密的黄色烟尘! 烟雾升腾,惨呼声起,红色的火光和黑色的硝烟交织成浓重的烟幕,烟幕里,密集围攻而来的人影狂呼着栽倒,满地七零八落的残肢断臂四散分飞,恐怖的砸落在惊慌四散开来的官兵脸上,顿时又一阵撕心裂肺的惊呼。 爆炸的中心,正是秦长歌刚才站立的地方。 那些被炸飞的残肢断臂,有没有秦长歌、楚非欢、萧玦的? 任谁做下了这等事,都会回头看一看自己造成的后果,白渊却也头也不回的一卷衣袖,平平漂移了出去。 前方,山脚,一泊水平如镜,俪水静谧,悠悠等候。 迈过俪水,西梁再无可以阻拦他的地方。 他单身上山,再于万军围困高手追逼中杀出血路,一路不停直抵山脚,天下已很难有第二人能做到。 白渊脸上浮现一抹淡淡的讥诮的笑意。 她死了吧? 这个奇特的、洒脱的、雍容里偏生又有几分邪气的非凡女子,终究逃脱不了这一条步步是杀着的“修罗带”,终究过不完第十八关。 最后一关,并不是第十八个木块。 他手中一直掌控着的,牵着腰带的那根金线,也并不是机关的总控线。 那只是根引线而已,等待着被困人万一能够连过十七关,在最后一关,令人避无可避的悍然引爆。 十八个木块,并不全是木块,整个腰带很多部分,包括整个第十八节,都只是包着木皮,内里满满装填着火药和威力十足的霹雳弹。 火药内部,以金属丝栓着拉环,金属丝猛力抽开,摩擦撞击出的火花点燃引信,腰带在被困人身上爆炸,无法闪躲,尸骨无存。 最简单,最直接,最有效的杀人方法。 这才是最后的杀着——根本不给你任何反应时间的杀手。 她那时尚自从金蚕噬身之危中摆脱,如何能够来得及解下腰带? 总之,死定了。 白渊微微昂起首,随手一拂袖将数名士兵甩跌出去,他疏狂秀逸眉宇间有些淡淡的解脱和怅然意味,眉间轻皱的弧度便如眼前俪水因风微起的涟漪。 来去匆匆这一场,阴错阳差,总算得偿所愿,那些有趣的人,不想杀却不得不杀。 真是无奈啊…… “叹气什么?等我死了你再叹不迟!” 声音未至,一道锐风已直袭他后脑! 来者语声带笑,声音在偷袭之后,出手在讲话之先,这风格,明明就是那个阴毒卑鄙的女人。 白渊的目光,竟然亮了亮。 不过他依旧没有回头,这个时候回头是很浪费时间的,白渊立即提气轻啸,衣袖一卷,一把卷起两个士兵,抓住他们脑袋砰的一撞,脑浆迸溅里两人哼都没哼一声便即毙命,白渊一手将一个士兵反手扔向追来的秦长歌,自己拖着另一具尸体直扑俪水。 俪水无舟,所有舟船都被大军看管,白渊除非杀进军中抢舟——那是不可能的。 要想在三大高手围攻下凭真气一口气横渡俪水,那也是不可能的。 白渊却一副好整以暇的模样,毫不着急,也根本没有往那个方向去,他只是拖着尸体赶到岸边,也不知道他到底要这尸体做什么。 蓝影一闪,黑影一飚,楚非欢萧玦齐齐赶到,飞鱼剑和雪亮长刀,一个寒光冷锐一个怒涛似雪,罩遍白渊全身上下所有大穴。 白渊拂袖一退,已经落入湖中浅水之处,立在浅水里一块稍稍露出水面的石头上,衣袂飘飘里扬眉笑道:“你三人居然没事,佩服!” 秦长歌飞鸟般翩然而来,在他身前立定,抱臂笑吟吟道:“我猜到你根本没打算让我活,最后一关一定是炸药,果然不错,可惜第十七关你不该放了金蚕,那东西好巧不巧的帮我打通了你用来锁我经脉的阴寒气劲,本来还需要点时间恢复的,正好陛下他们合力击出的一掌,打在我后心期门穴,将最后一点阻滞化去,功力恢复的那刹正是你抽引线时,我立即缩骨逃脱,当你腰带爆炸时,已经炸空了。” 白渊一直抓着那具尸体,左手按在尸体前心,颔首微笑而听,并无愤怒失望之色,轻瞄了一眼目光沉静的楚非欢和面有怒色的萧玦,悠然道:“看起来几位打算车轮战。” 秦长歌挑挑眉,毫不脸红的笑道:“车轮战是看得起你,国师大人,你应该觉得幸福才是。” 楚非欢突然道:“世间两大神山,碧落青玛,碧落有千绝,青玛却一直颇为神秘,相传青玛也有世外门派存在,武功高绝,行踪无定,不知道阁下在青玛,可有故交?” 白渊目光一闪,笑了笑道:“阁下何人?” 楚非欢淡淡道:“无名小卒。” 目光在他飞鱼剑上掠过,白渊又转目看了秦长歌和萧玦一眼,突然抬手将手中尸体往水里一扔,身子一仰,唰的一下向后倒飞。 如苍鹰掠过千顷水波,羽翅之尖带起猎猎的风。 呼的一声,萧玦立即涉水追了过去,长剑横抡,抡起满月般的光华,剑尖所向,劈起滔天巨浪,直扑白渊。 白渊一脚踩上浪头,顺着巨浪飘然一滑,竟然不是滑向直扑而来的萧玦,淡金浅碧掌力一现,直袭秦长歌。 秦长歌手掌一翻,中指指环上突然生出一对尖刺,直扎白渊腕脉。 白渊这招却是虚招,还未到秦长歌身前,他霍然一转,单掌拍向楚非欢,右脚踢起一块浅滩石,风声激烈,砸向萧玦。 楚非欢横剑割裂掌风,萧玦长剑一劈,巨石粉碎,三人都在化解白渊攻势,白渊却已趁着这一刻飘然后退。 他一掠便到了水中央,手一伸提起刚才他扔到水里的尸体,那具尸体一拎出水,秦长歌倒吸一口长气。 道:“人舟。” 尸体薄而透明,鼓鼓涨涨,因为吃饱了水膨胀了许多,浮在水上晃晃悠悠如小船。 “好狠的人,”秦长歌啧啧摇头,“他刚才抓着那人,用内功摧毁了他的内脏,往水里一扔的时候,内脏碎片流出,水灌进来,人便浮起,于是他便有了现成的人舟……这个白渊!” 四面士兵眼看着白渊顺手在岸边折了一节树枝,微笑尊贵的踏上那狰狞人舟,树枝一摆人便荡了开去,还雍容的向岸上诸人招了招手,一时面面相觑,俱都面无人色。 萧玦手一挥,厉声道:“放舟!朕亲自去追!” 夏侯绝早已令人放舟,却死死阻住萧玦,不肯令他涉险,急急道:“陛下……此人凶残……” “混账!”萧玦一脚将他踢开,“朕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过的!” 他大步冲前,一伸手却抓回了秦长歌,“你别去!” “陛下!”秦长歌笑吟吟,“臣也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过的!” 怔了一怔,萧玦忍不住一笑,突然仰头朗声道:“好罢!一起!生一起,死一起,杀人追敌,自然也是一起!” 一跃而上舟头,萧玦道:“白渊,今日若不将你打落这俪水,朕有何面目再见我西梁军民?” 远处“人舟”上,白渊笑而不语。 秦长歌突然返身向山上看去,一路上御林军和善督营在收拾残局,迅速将死难士兵尸体收敛,空出山路,供解除警戒的淑媛士子下山,远远看见桃红柳绿的各式车轿迤逦下山,在山道上拖曳出一道斑斓的彩线。 隔这么远,看不见是谁家的轿子,秦长歌附耳对萧玦低语几句,萧玦颔首,招手令夏侯绝过来,对他说了几句话,夏侯绝领命,令副统领匆匆而去。 秦长歌皱皱眉,本想问他为何自己不去,但想着萧玦亲身涉险,作为御前侍卫统领,他在场护驾是责无旁贷之事,当下也没说什么,腾身而起,三步两步赶上前方已经荡开的船。 此时白渊已经到了湖中心,以他的真力,划个人舟反而比萧玦的大舟来得快,萧玦看得焦躁,一脚踢开侍卫船夫,自己亲自操桨。 秦长歌却发现,楚非欢突然不见了。 秦长歌一低头,看见水波粼粼,舟下一道白线分水辟浪,迅捷无伦直行向前,速度竟比自己在岸上施展轻功还快上几分,离国皇族神蛟后代的说法,看来还真有几分可信。 此时夏侯绝带领内廷高手的座船,和水军船只都已就位,将一条俪水封锁得密不透风,下山的士子淑媛,都改从山道离开,山道离俪水尚有一段距离,中间隔着一处泥泊,生着些浮草,寻常人难以渡过,泥泊过去是一片芦苇荡,草木葳蕤,那里船是过不去的,为了防止白渊从那里逃脱,另有一队侍卫守在岸上。 白渊驱着那人舟,果然往那芦苇荡而去。 此时已近湖中央,白渊真气使足,去势如箭,那一条白线却如风行水上,划开凌厉流畅的线条,转瞬追上。 随即,那鼓胀的尸体突然瘪了下去。 白渊飞起,半空中淡金浅碧光芒一闪,一双手悍然分波,大力一甩! 蓝影破水而起,如一条灵活的鱼,随着那一甩之势飞过他头顶,飞鱼剑冷光一亮,直直插向白渊天灵。 白渊悬空一个滚翻,一脚将快要沉落的尸体踢起,连水带尸,扑头盖脸向楚非欢袭去。 楚非欢避过,却不防白渊的手突然穿过那尸体胸膛,攫向他心口。 船上秦长歌神色方自一变,楚非欢脚一滑,水面对他竟如地面,他滑过水面,身子一倒,竟然如同身下是实地一般,平平贴倒在水面。 这般神奇水性,白渊也不由动容,笑道:“好水性!”一转身再次扑来,两人斗在一处,碧波翻涌,晶墙横矗,水浪滔天中淡金人影和水蓝人影穿梭来去,前者姿态高妙后者身形灵动,招式精妙出手如风,着实美如画卷。 秦长歌和萧玦自知水性不佳,只得命令船只紧紧跟随,看着两人对战,秦长歌皱眉道:“白渊一直在向芦苇荡那个方向移动。” 萧玦冷笑道:“去又如何?不会给他靠近那里的机会。” 手一伸,萧玦喝道:“弩来!” 平金重铁的“神风腰引弩”很快被两名士兵抬上,萧玦单手取过,九石重,需要力士用脚踩着才能拉开的强弩被萧玦轻松用腰力拉开,十枚涂满火油的火箭送上,萧玦搭箭上弦,大喝:“着!” 劲弩开,火箭驰,曳着深红火焰尾羽的长箭在空中划出惊艳的流丽的弧线,却根本没有射向任何人,只在缠斗的两人上空掠过。 火箭准确的落于芦苇荡中,有的跌落水洼之中,大部分却立即将那些芦苇燃烧起来。 萧玦立于舟上,对着芦苇荡火箭连发,他膂力非凡,寻常人拉开这弓后最起码要歇息半个时辰才能使用胳臂,他却连发连射十分轻松,芦苇荡迅速燃起大火,噼噼啪啪的燃烧声中,芦苇渐渐烧尽,现出隐藏在荡中的小船,那些火焰落入小船,将船也烧了起来。 不用想也知道这船一定是白渊隐藏在这里的退路了。 白渊半空中回首,微微变色。 船上萧玦一声长笑,声遏行云,痛快将劲弩一摆,道:“再来!” 又是十箭,这回是普通铁箭。 十箭连环,紧衔而出,后面一个追上前面一个,前面一个再追上再前面一个,半空中叮铛之声不绝,最前面那枝箭转眼间就到了白渊咽喉。 白渊衣袖一拂降下三尺,可三尺之下楚非欢的飞鱼剑寒光森森,突然平平直扫,荡起一阵华丽的弧光。 白渊立即斜斜飞出去,可后面九支箭突然四下一分,分袭他天灵、咽喉、心口、双臂、双腿、双膝。 来势凶猛,箭尾擦撞之间迸绽出绚丽火花。 天罗地网一般的群箭,水面之上无可凭借的地形,眼看白渊注定要避无可避。 白渊忽然身子一折,瞬间将自己柔若无骨般折成两折,两折之间飞箭从他身上身下呼啸而过,而白渊的身子在箭过的刹那柔软的展开,一弹之间呼的一声掠过水面,直直飘向前方不远一艘军船。 半空中他一声清啸,四面都起回荡之声,楚非欢身形依旧如飞鱼般穿越水面直追而去,却有冷箭,倏忽而来! 箭来自所有人的背后,直袭楚非欢后心。 萧玦秦长歌霍然回首,秦长歌大喝:“非欢小心!”掌中黑丝冷芒一闪,已经打落数枚暗箭。 对方似也用连弩发射,箭势准确狠厉,在水中的楚非欢全身都被笼罩。 楚非欢突然消失在了水面。 箭入水中,激起波澜。 秦长歌紧紧盯着水面,发现没有红色漾起,不禁松了口气,和萧玦齐齐回首寻找刚才出箭的人,然而身后密密麻麻都是水军的小型舟舶和内廷侍卫的船,这么多人,又是从背后射出,到哪里去寻? 萧玦想起刚才那箭是从他们背后射来的,脸色一变,将秦长歌往自己面前一拉,用自己的后背对着刚才那个方向,想了想又觉得拉着秦长歌挡在自己面前好像也不对,又将秦长歌往自己左边一拉,秦长歌被他拉来拉去,看他一副想不出怎么放置才妥当的样子,不禁又好气又好笑,悄悄一拍他的手道:“拉什么拉!咱们后面有那么多侍卫挡着,射也射不到的。” 萧玦哦了一声,却不肯放开她的手,宽大黑底绣金袖子好遮挡,萧玦紧紧攥着她手指,用自己指腹轻轻抚摸,低低道:“长歌,这几天可把我担心得……” 秦长歌却眼睛眨也不眨的注视着水面,突然惊声道:“非欢怎么现在还没冒头?” 萧玦一怔,这才发现自刚才楚非欢沉入水下后好像是没探出头,而那一方水域突然出现许多大大小小的漩涡,水泡不住咕噜噜的翻滚,就像有很多人人在水底大战一般。 萧玦一挥手,跟在他船上的水师副将立即带着几个士兵跳下水游过去。 秦长歌和萧玦虽然会水性,但是要想在水底长时间打架那还是不能的,两人只能令船驶近,一面下令前方舟舶拦截渡水而来想要抢船的白渊,一面向刚才楚非欢失去踪影的水域靠近。 哗啦一声一个湿淋淋的人头冒了出来,却是刚才那个水师副将,他抹了把脸上的水,大声道:“底下有人!不止一个!臣插不进——” 他话说到一半,身后突然蹿出一条淡淡的黑色影子,宛如一条黑灰色的巨型鲤鱼般鬼魅出现,手间幽光一闪,一把锋利的小插子在他颈后一抹! 血光暴射,染红湖面! 随即仿佛有人从水下一拽,副将露出来的头立即沉没。 所有人齐齐大惊! 萧玦秦长歌飞扑向船头,看着那一方被血染红的湖面,血色越来越红越来越浓,而刚才那几个士兵根本没有冒头,想必已经死在湖底。 自己的水师副将当面被杀死,令萧玦暴怒如狂,他抬腿就要跨过船头。 夏侯绝扑上来,死死拉住了他。 他拉得住萧玦却没能顾及得上秦长歌,秦长歌在看见副将沉没萧玦被拉住的那刻已经无声无息掠下船舷,跳入水中。 她是顺着船舷滑下的,入水几乎没有声音,在入水的那一刻,她齿间已经含了一柄小匕首。 一下水,就看见前方水下,四条穿了水靠的身影正在围攻楚非欢。 只是那么一眼,秦长歌就看出楚非欢并非不敌,只是对方战术纠缠,且水性出奇的精熟,对楚非欢采取“黏”字诀,一沾就走,不住骚扰,却绝不允许他前行一步,显然是要为白渊争取时间。 四人身上的水靠都又涂了一层油,在水中辗转腾挪,灵活无比,死死缠住楚非欢,秦长歌无声游近,四人已经发现,立即分出一个人游向她。 这几人以为是刚才的士兵之流,出手并不在意,一对精光闪闪的分水刺毫无花哨的直直扎来。 秦长歌脚一蹬不退反进,趁着那水的冲力,与那人分水刺迎上的刹那猛一斜身避过,冲到对方身后,两人背向而立,那人游鱼般一滑便待转身,秦长歌一甩手黑丝出手,勒住那人咽喉,一伸手接住口中吐出的匕首反手一划。 鲜血立时腾腾如雾,散在碧蓝的湖水里,将水下染成了一片红色的帷幕! 那三人骇然转首,这才知道来了个杀神,一时犹豫着不知道是分开对敌还是合力围攻,无论分出哪两个对付楚非欢或秦长歌,落单的那个都一定死,三人水底目光交接,都打算不分开。 秦长歌却并不给他们合力来围攻自己和楚非欢的机会,她来就是为了分别击破的,手指一弹,两粒钢丸直直打向一个黑衣人的鼻孔,狠狠将对方鼻子堵个正着,那人鼻子被堵条件反射的立即张嘴,秦长歌扑过去,一刀从他口中插入,咽喉插出! 又是一阵血色弥漫! 紧接着又是两团血雾涌起,连死两个同伴心慌意乱准备逃生的剩下的两个黑衣人因为斗志大失,瞬间被楚非欢解决。 尸体沉落,秦长歌这才看见不远处一处水藻绊着的还有两具着黑衣的尸体,看来原先还不止这四人。 松了一口气的秦长歌,水下呆了这一刻也觉得憋闷,双脚一蹬欲待上浮,忽看见蓝影一闪,楚非欢已经游近来。 他一伸手已经揽她在怀,随即,一双冰凉的唇轻轻压上她的唇。 秦长歌脑中轰然一声,再也没想到非欢突然有此举动,惊愕之下胸中气息散尽,几欲窒息。 却突觉暖流涌入肺腑,缓缓流经奇经八脉,胸腔窒闷感立即消失,混沌的意识一醒,立即明白非欢在渡气,脸红了一红,有心想让开,非欢却紧紧抱住她不肯撒手。 他的姿态温柔而坚定,仿佛等待这一刻已经很久,是以再不愿放手。 碧水之中,相拥的男女,青衣蓝衫缓缓纠缠在一起,彼此的黑发在流动的水中轻轻拂动,楚非欢密密的长睫覆盖在秦长歌脸颊之上,水流冰冷而相接的唇却温暖如春。 他伸手,攥住秦长歌冰凉的手掌,用指尖在秦长歌手心轻轻写: “我多么害怕再次失去你。” 秦长歌震了震。 楚非欢继续慢慢写: “真的太害怕,所以原谅我,我只想有一刻拥你在怀的真实感受。” 秦长歌身子突然软了下去……有些最简单的理由,从来最能撞入人的心最深处。 是自己的错,不听他的劝告而致落入敌手,失去联系的这些天里,对非欢,只怕又是一场五年前的噩梦重来,他必将自责自己没有跟她去祁衡那里,他必将恐惧五年前的悲剧重演,他又是怎生背负这日日夜夜的自责和恐惧,去不眠不休的寻找她的? 他,他们,这许久她都在辜负,辜负到如今,从最初的冷若深水到如今的心如乱麻,那些剪不断理还乱的复杂思绪,她用尽自己的智慧头脑也无法理清。 破十八道生死关易,破心深处魔障难。 秦长歌一声叹息溶化在彼此口唇中,溶化在静谧湖水里。 ……自己是个混蛋,一个自大无知自以为是不懂珍惜自己也不懂爱惜他人的混蛋。 她闭起眼,反抱住了非欢。 在他背上,轻轻写: “从此以后,我会珍重。” 楚非欢睁开眼,他的目光比这湛蓝清澈的俪湖湖水还要晶莹剔透几分,而写在这般清亮眸瞳里的,有月色,星光,一江春水,万古深情。 他突然移开了自己的唇,轻轻放开她,对她很满足的一笑,随即将她推出水面。 哗啦一声,秦长歌破水而出。 第一眼,看见被夏侯绝死死拽住,无限焦灼扒在船边,看见她出现目光大亮的萧玦。 第二眼,看见对面,白渊一脚蹬上一艘军船,一挥手士兵们纷纷栽倒。 突然红光一闪,船舱舱门碰的一下被撞开,一道烈火般的妖艳旋风刹那卷出,手中银光夭矫,风声漫卷,杀气凛冽向白渊当头罩下! (本章完) 第六十八章 花狐 第六十八章 花狐 那人红衣妖艳,修长曼妙,远看去有女子和媚和男子的秀,交织成中性的妖魅。 只是今日衣袍尤其宽大些,似一面红色飞扬大旗,在深黑色舟舶之上猎猎飞舞。 他出现得突然,杀手也极其狠毒,门未开而银光至,依稀是上次在炽焰帮和任清珈拼斗中,从红灯底部抽出来的那根银链,长而雪亮,人还在门边,银链已经当头罩下。 立足未稳的白渊一声冷笑,淡金光芒一现又隐,攥住链子,瞬间银链前端已经化为银粉。 白渊漫不经心笑着,欲待甩开已成废物的银链,银链受那一甩忽然一震,中端处一个火红物事,呼啸而出! 砰的一声打在白渊胸口! 距离极近,来势极猛,任谁也难闪避! 何况玉自熙冲出来极快极突然,白渊本来就没来得及站稳。 红光一闪,白渊倒下! 玉自熙立即无声无息上前,火色衣袖中伸出白玉般的手掌,一掌按在白渊前心! 白渊仰天喷出一口鲜血,断线风筝般从船头坠落,落入水中。 玉自熙毫不犹豫跟着一跃入水,追逐而下不死不休。 两人这一战几在瞬息之间,链出,掌起,中掌,落水,只是眼帘开启闭合之间,战局已定,白渊已经中掌落船。 白渊落水的地方,已经靠近岸边,旁边就是那个长满浮草的泥泊,楚非欢箭似地游了过去,还未走近就见水底波流翻涌,隐约有红色液体一团团冒出,楚非欢沉入水底,便见玉自熙得意转身,对他扬了扬手,手里拖着一具尸体。 那尸首修长,一身淡金衣袍,依稀正是白渊,只是从脸至颈,都被玉自熙霸道暗器烧得面目全非,难以辨认。 楚非欢怔了怔——白渊死了? 这个单身冲破万军杀伤无数,挟持秦长歌一路下山,险些一举杀掉他三人的绝代强人,就这么轻易的死了? 虽说白渊在水中和自己大战一场,没有任何凭借,单凭一口真气长渡大湖,那么坚持到船上那一刹定然真气最弱,还没缓过来,那个时候无论谁把握准了时机,都有可能将他一举击溃,玉自熙杀他的手段,也精准凶猛合情合理,然而楚非欢仍然有些茫然——这个自己生平以来从所未逢的绝世高手,自己追逐一路从山上战到水下的强敌,竟然死了。 他缓缓下沉,仔细看了那尸体几眼,身形轮廓,确是白渊无疑。 玉自熙打了个手势,示意自己水性不好,得先走了,遂微笑着拽着尸体上浮,楚非欢犹自在水底思索,他向来呆在水中和呆在陆地是一个样,遂慢慢在水底散步,忽然看见前方晶莹光芒一闪。 楚非欢过去,拣起那物,才发觉是一个小小晶坠,做成水晶瓶形状,瓶中隐隐雪点如絮,望去有如天降大雪,覆盖山河。 楚非欢将那晶坠捡起,抬头看了看,头顶是军舟铁黑色的船底。 他神情思索的,将晶坠揣入怀中。 == 秦长歌、萧玦、夏侯绝和水上万军,一直紧张的注视白渊和玉自熙落水的地方。 当水面“哗啦”一声涌起水晶墙,玉自熙容颜如新莲盛开水上,身后拖着淡金衣袍的尸首出现时,万军欢声雷动。 萧玦和秦长歌对视一眼,秦长歌慢慢笑了笑,自己走到船舷边去挤头发里的水。 萧玦跨前一步,朗声道:“多谢静安王灭此凶獠,扬我军威!” 玉自熙黑发散在水中,浸了水的眉目越发鲜艳华美,笑吟吟道:“此臣分内之责也,不敢当陛下相谢。” 他拖了白渊尸首回船,请示该当如何处理,萧玦注视那尸首半晌,感慨的道:“此人一代枭雄,在他国也是身居高位,身后之躯,不当侮辱,厚葬了吧。” 随即又道:“方才追捕白渊之时,身后有冷箭射来,水下也有埋伏,只怕这周围还有东燕余孽——夏侯。” 夏侯绝上前领命,萧玦道:“善督营今日不要撤离,好生将周围仔细查探了,但有动静及时回报。” 夏侯领命而去,萧玦微笑挽住玉自熙,道:“回舱换件衣服,等下随朕进宫,朕隔几日亲自设宴给你庆功,并有赏赐予你。” 玉自熙眨眨眼:“陛下,既然要庆功,为何还要隔几日呢?臣今天正好想喝酒,便以宫中佳酿,作为给臣的赏赐吧。” 他微笑对周围军士挥挥手,高声道:“凶獠授首,诸位今日都辛苦了,等本王领了陛下恩赐回来,当携宫酿,与诸将士同醉。” 四下立时一片欢腾之声,萧玦怔了怔,随即道:“你既有兴致,自然当得。” 当下玉自熙自去舱中换衣服,此时楚非欢也已上船,和秦长歌目光相交,楚非欢极轻的摇了摇头。 夏侯绝有些疑惑的看着秦长歌,萧玦笑道:“那是赵太师,被贼子暗害改装了,也难怪你不认得。” 夏侯绝恍然道:“原来陛下先前那句掳我柱国重臣是指太师,当时臣还疑惑呢,此贼当真丧心病狂,其罪百死莫赎。” 随即命人收敛白渊尸体,搜查这一带水域,等候回报的时辰内,秦长歌过去翻了翻白渊尸体,见自己的东西都揣在他怀里,一一取出收好,回舱将太师面具找出戴回。 不多时一路路军队都回报,没有发现任何人踪,萧玦不死心,道:“再搜。” 一直待到晚间,依然一无所获,秦长歌和萧玦对视一眼,又看了看斜倚船栏一直笑盈盈的在唱小曲的玉自熙,眼看着天色已暗,萧玦只好命令回銮。 当下一路上岸回程,在俪山山道下上车时,秦长歌问赶来的御前侍卫副统领:“各家淑媛们可都护送好了?” 对方恭谨应是,秦长歌看他一眼,道:“可有异常?” 对方摇头,秦长歌皱眉,回首看他一眼,道:“再想想。” 副统领偷偷抹了把汗,赶紧苦思,半晌道:“真的没有什么,只是静安王府襄郡主的轿子,曾经半路停下过,郡主说轿中闷气,要透风。” 秦长歌欲待掀轿帘的手顿了顿,“哦?出来过?” “出来过,一刻工夫又回去了,属下亲眼见着郡主在下人服侍下上轿的。” “从头至尾,郡主都在?” “都在,轿子敞着帘子,一直隐约可见郡主身影。” 秦长歌微微沉吟,道:“郡主今日穿的是什么颜色衣服?” 副统领思索了下,道:“是黄衣。” 秦长歌怔了怔,点头道:“你辛苦了,下去吧。” 顿了顿,她又道:“周围方圆几十里,以及京郊通往外城的通道,你们从现在开始,留心给我搜。” 看着副统领领命而去,秦长歌抬首,注视前方已经烧尽的芦苇荡,长吁了一口气。 一路回城,秦长歌将萧玦赶回宫里,叫他专心请玉自熙吃饭,萧玦一开始不肯,说请玉自熙她也该在场,秦长歌立即扶着脑袋嚷嚷这几天被白渊虐待,精神不好需要补觉,萧玦只好悻悻放手。 包子自然粘着娘跟着回太师府,书房里秦长歌抱着包子,仔细的看了楚非欢递上的晶坠,皱眉道:“似是女子之物。” 想了想又道:“非欢,咱们也不必绕弯子,现在大家都对那具尸首有怀疑,但是我刚才问了,玉自熙今天过来接妹妹,在俪水岸边等候,半路上了船,一直在舱内休息,也没有离开过,而他下水到你赶去,几乎是须臾间的事,你到的时候,白渊已经成为尸体,假如死的那个不是白渊,那么他人是被谁接应走的?能这么长时间潜伏水下的又是什么人?假设那是襄郡主,襄郡主又是怎么脱身赶到水下的?假设白渊被救走,那么他在哪里?偌大俪湖,几百艘水军舟舶,我下了命令一一的搜,但是,没有结果。” 她顺手蘸了包子正在啃的豆沙包的豆沙开始画图,“你看,那条船的位置,白渊落水的位置,你遇见玉自熙的位置,以你的水性,你当时离那船不远,可以说几乎就在刹那间你就到了那里,是不是?” 楚非欢颔首,灯光下他容颜雪白得甚至有点透明,精致得令人心惊,声音也沉凉如玉,“我遇见他的位置,就在白渊落水的地方,我到得很快,他没有任何时间来做手脚。” “问题就在这里,”秦长歌皱眉道:“你知道的,我一直有命凰盟属下跟踪玉自熙,从没发现过他和谁往来,这次也是一样,玉自熙是骑马过来的,襄郡主只带了几个侍女,十八护卫在俪水对岸就停了下来没动过,俪山今日封锁得苍蝇也不能多带一只,那么能做这偷梁换柱的事,只有玉自熙本人,顶多再加个襄郡主,但这两人,都一直出现在众人视线里,谁也没有很多的时间去水里等候接应,而且两人分在两地,无人传递信息,是怎么能够配合得时辰恰到好处天衣无缝?他们是怎么做到的?我想了一路也没想出来……难道我真的疑心错了?” 楚非欢轻轻一笑,拍拍她的头道:“想不出来就不要想,何必折腾自己的脑袋?这几天过得不舒服吧?早点歇息。” 秦长歌往后一仰,看向对面的方向,悠悠道:“你说……白渊会不会大隐隐于市,就在对面呢?” 想了想又道:“不会,玉自熙了解我,这种把戏他不会在我面前玩,今天最无奈的就是他‘亲手杀敌’,万军所见,咱们不好动作,可惜今日去监视下山人群的是章副统领,要是夏侯绝,他心细,也许就能发现些端倪。” 微微一叹,秦长歌道:“凰盟已经全部出动了,阿玦也命令隐卫配合善督营全城内外搜捕,白渊这人如果没死,我得把他堵在郢都境内,这种人,留着终究是祸患。” 包子突然在老娘怀里蹭了蹭,不耐烦的道:“说完没有?说完给我挠痒痒,我今天过敏了。” “过什么敏?”秦长歌怔了怔,扳起儿子脸蛋看看,发现果然下巴周围生了一点点小水包。 楚非欢忍不住一笑,将包子白日里吃粉的壮举说给秦长歌听,秦长歌开怀一笑,道:“叫你乱蹭,那些胭脂水粉混在脸上,不过敏才怪。” 包子抱着老娘的脖子,乐滋滋道:“幸亏你没那坏习惯,你脸上就没那些可怕的东西,最香了——对吧干爹。” 他突然回头问楚非欢,立时两人都怔了怔,楚非欢的脸立刻泛出微红,秦长歌想起水底那一吻,立刻不停干咳,讪讪道:“整天胡话!去睡觉!” 赶走那个眼神诡秘表情无耻的小混蛋,秦长歌和楚非欢一时都不敢眼神相对,秦长歌胡乱扯过一张纸,写了几个字道:“非欢,劳烦你查查这个家族的下落……” 楚非欢目光落在纸上,愕然道:“他?” == 夜深,起了点风,将东安大街贵族集聚地的各处高楼门户下的气死风灯,都吹得晃晃飘摇,灯影迷乱。 远处隐隐有夜市繁华喧嚣的声响,携着午夜长街上脂粉香花香食物香,被风一阵阵吹向城池的各个角落,到了这高墙深院格外肃穆的门楼前,已经逐渐轻微,化为嘈嘈切切的私语,反衬得这条街分外安静。 秦长歌蹲在对面静安王府石狮子头上,在王府家丁战战兢兢的举着的灯下,无聊的磕着瓜子。 地上很快积了一堆瓜子皮。 这都半夜了,玉自熙的酒还没喝完? 前方宽阔青石长街深处,突然出现两点闪烁的红灯。 红灯至,八抬大轿落地,王冠锦袍的玉自熙似笑非笑的从轿中跨出,上挑的媚惑眼角风情如春梦,染了熏然酒意的眉梢鬓角,越发风致蔓延。 他看见秦长歌毫不意外,慢悠悠的踱过来,在秦长歌掌中抓了一把瓜子,倚着石狮子慢慢的磕,笑道:“你这瓜子不好,下次我叫人从我华州庄园带几盒好吃的给你,包你吃了打嘴巴也不肯丢。” 秦长歌瞟一瞟他,道:“王爷太也小气了,就给几盒瓜子?” “那你要什么?要我这个人么?”玉自熙浅笑着俯低身子,脸几乎凑到她唇边,衣襟本就大敞的外袍因为这个动作又向下坠了坠,雪色隐隐闪现,秦长歌只要眼睛一溜,大抵就可以把这个妖艳王爷给看光了。 秦长歌的眼睛也老实不客气的溜了溜,将脑袋微微一低擦过那家伙故意凑过来的唇,扒着他衣服向里张了张,笑道:“王爷皮相是真好,可惜却看不出里面那颗心,到底是什么颜色。” “自然和你一般颜色,”玉自熙扶住她的肩,轻笑,“那你要什么?” “找你喝酒,”秦长歌拍拍身后的酒壶,“王爷的后花园,不介意借出来赏月看花吧?当然,如果藏着美人,在下也就不煞风景了。” “喝酒么?”玉自熙眯眼的神情越发象一只妖狐,“我盼着和你把酒言欢,已经很久了。” == 静安王府的后花园,向来在郢都百姓脑海里有很多想象,比如有人说里面全是狗屎——宰相御史将军尚书们的排泄物;有人说全是镜子,因为自恋而美貌的静安王每天都要对着镜子问:全西梁谁最美?有人说是草,全是草,因为王爷太美貌,花看见王爷,全都羞死了。 然而当秦长歌第一次跨进静安王府的后花园时,却没看见以上猜想中的任何物体。 冰雪。 漫天漫地的冰雪。 没有亭台楼阁,花草树木,假山岩石,没有所有王府宅邸都会有的雕瓮插檐精巧装饰,没有一切符合玉自熙精致妖媚气质的设计和建筑。 这里只是一片皑皑的白,和仿造的粗犷的假山,假山做得全无秀致之风,就是一个个的土山包,而且所有地面和假山上,全都覆盖着积雪,甚至还凝结着冰晶,在清冷的月色下,闪耀着森凉的寒光。 秦长歌怔在那里,一霎那间心中隆隆的滚过两个字,“赤河。” 这里的布局,景致,感觉,仿佛正是极地冰圈之内的赤河。 可是四月仲春,一年里最明媚的季节,哪来的冰雪? 秦长歌缓缓走近,明明那些洁白的山水并没有散发寒意,她的心底却突然幽幽生出微凉的怆然之感。 仔细一看,才发觉那些冰晶都是水晶,那些积雪都是碎银。 一个森冷的,价值万金的后花园。 秦长歌立在这个人工赤河冰圈之内,一片白茫茫大地真干净里翻滚不休心思突然沉静空灵,一点灵机触现,突然摸到了那个神秘人的万千心思的一点。 冰圈,果然是赤河冰圈。 从她重生以来,甚至,好像在她前世死亡之前,玉自熙对于冰圈就特别的在意,这仿佛是很久以来玉自熙生命中的一个谶言,他忌讳避开却又无时无刻不将之铭记,以至于他从未对任何人开启的后花园,竟然是一个具体而微的冰圈。 他为什么念念不忘冰圈?铭记到在自己家里,也要一模一样照搬一个? 回身,看着倚在园门口的玉自熙,他的神情空茫遥远,微带哀伤,却在她回首的那一刻瞬间收拾干净。 秦长歌看着他的眼睛,试探的向园中仿造冰圈中心的那一处冰层走了一步,玉自熙果然立即道:“别去那里,那是空的。” 他过来牵着她的手,走到一处小山包坐下,秦长歌取出酒来,晃了晃,问:“赤河烈火酿,可敢喝?” 玉自熙笑笑,一伸手取过秦长歌手中的两个酒壶,扔了另一个给她,道:“经过我的手的酒,可敢喝?” 秦长歌露齿一笑,“那就看谁能毒死谁吧……花狐狸。” 她最后三个字,说得极轻极轻。 对面玉自熙正在拔酒壶塞子的手忽然轻轻一震,随即若无其事的将塞子拔起,仿佛根本没听见她那个突如其来的称呼,举起酒壶对她一让,仰头便喝。 秦长歌慢慢将壶就口,冰凉的酒液入口,激得人浑身一颤,下腹时却一路灼热的烧下去,仿佛一条火线腾腾的直贯全身,又或是一蓬烈火砰的一声在内腑深处炸开,将人眩晕而热烈的抛上云端。 燃烧的灼热里她却在森然的想,他为什么装作没听见? 花狐狸……花狐狸。 当年还不是皇后的秦长歌,和也不是静安王的玉自熙,在一起出生入死浴血打江山的过程中,从来对对方都没一个好称呼。 他称她母蝎子,她唤他花狐狸。 他说她一肚子坏水,手段百出毒辣无情,是个谁碰谁死的母蝎子。 她说他男生女相阴柔奸狡,笑里藏刀杀人如麻,男人比女人还美,男人比女人穿得还妖艳,生生的笑面花狐狸。 那时她十六岁,他十七。 他是秦长歌辅佐萧玦之后,唯一一个由萧玦自己带来的死党,秦长歌记得那日清晨踏过石板桥的霜,小城之外溪水边,萧玦突然驻马,扬鞭指着前方,笑道:“长歌,带你认识一个人。” 溪水里,阳光下,濯足的红衣少年一回首,那一刻水波不流而阳光静止,秋风里吹散浮动的魅香。 永生里美如彩蝶蹁跹的容颜。 他是萧玦的朋友,却连萧玦也不知道他的来历,只在某日踏青之时,遇见了,合契了,喜欢了,他便目光发亮将他引为知己,他懒懒散散从此也将就算他是朋友;他说要去从军和他告别,他却说打仗好玩自己也去混混;他以为这么懒这么桀骜的人迟早受不了森严军规会跑掉,他却陪着他从小兵到副将到大将直到成为他的开国重臣;他对他说自己爱上长歌,他出了会神,然后鄙视的说早就知道了,还说女人这东西,是最麻烦的东西,永远不要遇见的好。 他一生如流云如烈火如飘摇不定的风,从来都不象肯拘于一地的人物,却一直将这云这风这火系在了西梁皇室周遭。 这些都是萧玦说给秦长歌听的,还曾开玩笑的说,是不是他也喜欢长歌,所以才甘为驱策,当时秦长歌就长声一笑,说胡扯,玉自熙这个人,如果真喜欢谁,那是绝对不管你是上司还是朋友,绝对不客气的动手就抢。 不是恋人,却是一起杀人闯天下拼出来的交情,那一声花狐狸,普天之下除了萧玦、自己和他,再无人知晓。 …… 秦长歌慢慢举起酒壶,看着身前人波光明灭的眼眸。 十余年风霜血火,八千里转战烟尘,那些幽州、赤河、云州、平州、定阳、德州……那些血流飘杵的战场生涯,那些一声声带着笑谑和讥刺的花狐狸,我不相信你会忘记。 玉自熙。 为什么你装没听见? (本章完) 第六十九章 苦乐自当 第六十九章 苦乐自当 后花园银装素裹,“积雪”皑皑,一片肃杀清冷里,两个只着单衣的人脚踩水晶柱,醉卧白银堆,在最奢侈的地方喝着最不值钱的烈酒。 “喂,王爷,”秦长歌醉醺醺一晃酒壶,敲了敲玉自熙脑袋,“你醉了吗?” 玉自熙手搭在额头,懒洋洋躺在地上,“醉了。” 秦长歌伸出双手,在他眼前晃,“哪个是左手,哪个是右手?” 玉自熙懒懒掀开眼皮看了看,答:“左手旁边是右手,右手旁边是左手。” “嘿,果然醉了。”秦长歌凑近他,“你妹妹呢?” “她的闺房在花园月洞门过去右拐过那个镜池,旁边那栋小楼就是,你爬窗的时候轻点。” “为什么我要爬窗?难道你不去给我开门?” “为什么我要给你开门?我又不是龟公。” “你和她住一起?” “我喜欢独睡。” “喜欢裸睡不?” “喜欢和女人一起裸睡。” “哪个女人?” “美人。” “他在哪里?” 四周气氛突然一静,明明没有风,地下一些银粉却在无声自舞。 半晌,玉自熙放开搭在眼睛上的手,微微扯起一边嘴角,定定看着秦长歌,道:“谁?” “得了吧,”秦长歌笑起来,将酒壶一抛,道:“咱们别玩了,我都玩腻了,你也别装醉,我也别套话,直接点,成不?” 玉自熙无声笑一笑,坐起身,他头顶一株银树上,永不离身的红灯艳光流动,映得他眼波醺然欲醉,然而那点朦胧的粉色底,透出的依然是薄冰般的冷与凉。 “他走了。” 秦长歌冷笑着看他,“玉自熙,你可知道你在通敌叛国?” 玉自熙莞尔,偏头看她,“赵太师,你可知道,如果没有证据,你就是在构陷朝廷重臣?” “是吗?”秦长歌悠悠笑,“阁下的赤甲护卫很有名。” “嗯?” “阁下赤甲护卫用的兵器,也和一般护卫不一样,他们的刀柄上,有一道弯钩,这个设计大约是为了不让长刀轻易脱手,我记得你的护卫们都有一个规矩,人可亡,剑不可脱手,哪怕为此断腕,也不放弃。” 当初上林山下,赤甲护卫金梧,就曾在楚非欢抢刀时宁可断臂,也不愿放开刀柄。 玉自熙神色不动,道:“那又如何?” “玉梭湖底洞中,斗春节那日,有人前来给白渊通风报信,当时他的影子映在地面上,身后背着的长刀的刀柄,我觉得很眼熟,俪水之上看见你,我立即想起,那是你赤甲护卫独有的长刀。” 秦长歌微笑托腮看着玉自熙,“这算不算证据?” “算什么?”玉自熙斜睨她一眼,“一个影子?你用一个影子来告倒我?” “告你?不,我没兴趣为这破事告上朝堂。”秦长歌一笑,“证实你通敌又如何?削爵?你根本不在乎这劳什子王位;下狱?什么样的监狱可以关住你?杀你脑袋?我还要考虑西梁军心哪!” “你明白就好,”玉自熙温柔的拍拍她的脸,“当一个人什么都不介意的时候,他就没有了死穴,你怎么对付,都是白费力气。” “你有死穴,”秦长歌冷笑,盯着玉自熙微微变色的脸,“只是这死穴被人抢先拿住了,轮不到我而已。” 默然半晌,轻轻一笑,玉自熙目中有浅浅的矛盾之色,道:“我知道你想知道白渊的下落,但是,我不想告诉你,告诉你是害了你,我现在……不想你死。” 他将秦长歌没喝完的酒拿过来,灌了一气,道:“我只明白和你说,白渊不是一个人,而我也不是他最终的救星,我只是第一站,第一站你明不明白?我只管最初的那一救,至于后面,从西梁到东燕那漫长逃亡路,自有人一站站的接应安排,而且每一站互相都不知道是谁,也不知道下一步去哪里,所以你要问我,我确实不知道。” “你只管把他送到俪山之外,郢都京郊?”秦长歌若有所思,“能在这般天罗地网中将人送出去,非等闲之辈可以为之,你没看到你的接应人?” “你很贪心,”玉自熙白她一眼,“你下面是不是还要问我和白渊到底是什么关系我在这个事件中到底扮演了什么角色我到底怎么偷梁换柱怎么把人送出去谁和我联络等等?我为什么要告诉你?你不是很聪明的么?自己去想吧。” “我现在只在想一个问题,”秦长歌甜蜜的对着他笑,“你怎么突然肯和我说这个的?难道真是因为我送的酒比较合你意?” 玉自熙水汪汪的瞟她一眼,笑道:“我突然看你很顺眼,成不?” “成,”秦长歌起身,冷笑:“我看你是觉得看我的尸体比较顺眼,你不会不知道,白渊是西梁大敌,我们迟早要和东燕一战,去掉白渊就是去掉柳挽岚最重要的臂膀,而只要他活着,以他的能力超卓,将来会增加很多变数,你放虎归山助纣为虐,将事态复杂化,置西梁将士于越发艰难竭蹶之中,你还觉得你是在帮我?” “乖,你生气起来真可爱,”玉自熙根本不生气,只是眉开眼笑的看着她,“别和我说大道理,本王最不爱听这个,本王想做什么便做什么,本王如果觉得,白渊回国,比你去追杀白渊相较之下对你更安全,那么你就只有失去他的下落,任他安全回东燕。” 他再次懒懒躺下去,玩着身边的水晶花,“当然,你一定要去追,也由得你,人如果自己找死,那是谁也不必拦的。” “找死?”秦长歌斜睨他,“我身后有西梁大军,我自身武学也不算弱,我还有武功高强的友朋,我去追白渊,会是找死?什么人强大到视整个西梁于无物?还是静安王你自从改穿过女装后,胆气就没了?看见只毛虫也会吓哭,看见只蟑螂也要尖叫?” “随便你怎么激将,总之并不是你想的这般简单,我觉得今晚我已经说得太多了,”玉自熙抓起一把银粉,在指间飘飘扬扬的洒,媚笑道:“我的好心只限于今晚,下次就没这好事了,当然,你觉得这不是好心,同样不关我事。” 他躺着不动,伸手一引,道:“好走,不送。” 秦长歌注视他半晌,扯了扯嘴角,顺手从树上板下一根银条,道:“我现在心疼我的酒了,这个抵我的酒钱。”抓着银条扬长而去。 她踢踏的脚步带起银雾腾腾,漫天飞扬里宛如大雪突降,雾气里玉自熙缓缓睁开眼,水波般荡漾的目光比那雪雾更飘摇朦胧几分。 明明没有寒气,他的声音却字字如冰珠凝结在空气中。 “……人在爱欲中,独来独往,独生独死,苦乐自当,无有代者。” == 乾元五年五月末,潜伏在西梁的中川“潜狐”组织,因为一次暗杀绑架行动的暴露,遭受西梁官方和地下势力的合力扫荡,全军覆灭,“潜狐”组织头脑为求保命,献上自己多年来从事间谍密探工作,暗中积攒下的中川朝局的百官档案和衡京兵力布防图,六月末,西梁以中川狼子野心为由,提马南下,逼近衡京,七月初,中川成王北堂吟上表北堂啸,称先鸣王殿下遗孤北堂繁尚在人世,请求归入皇室宗室金册,北堂啸大怒,欲将北堂吟削爵下狱,并下令追杀“妄图冒充皇兄遗孤之奸贼。”,不料旨意竟被诸臣联名抗遵,认为是“乱命”,百官长跪隆德门外请求大王收回成命,更有好事求名之徒接连上表,暗指北堂啸当年夺兄所爱并鸩杀兄长的旧事,北堂啸被气得险些中风,回宫大发雷霆,却被内臣梅唯一番相劝,附耳说了几句话,第二日便改了旨意,令北堂繁认祖归宗。 据说归宗之时,宗庙之内,北堂啸假惺惺抚摸北堂繁的背悲泣,要其不要偏信市井流言,孤王寻找兄长遗孤已久,如今天可怜见,你我叔侄终于团圆,北堂繁也连连叩首,神情恳切,称多年来飘零在外,常有家国之思,对叔王更是满心孺慕之情,如今终得回归中川王室,满心感激,无有他想,只愿此生随伺叔王身侧,鞍前马后执鞭坠蹬,便此心足矣! 叔侄俩言辞恳切,表情生动,执手相看泪眼那一霎哀婉凄切,北堂啸老泪纵横的张开臂膀的姿态,比大戏还要好看,据说宗庙外跪侯的礼官提起袖子频频拭泪,为这亲人久别重逢的感人一幕而涕泣不已。 而那些父丧母死,经年流浪,忍辱隐藏;那些夺人所爱,杀兄废妻,追杀亲侄,拒不相认,仿佛从来没发生过。 当日北堂啸便封北堂繁为德王,并授上元大将军之职,北堂大王十分殷切的抓着新任德王的手道:“侄儿啊,叔叔老了,如今国事也筹措不来了,西梁大军压境,我中川风雨飘摇危在旦夕,想我中川小国如何能够抵挡大国雄兵,叔叔近日急得寝不安枕,可巧你回来了,年富力强,英姿勃发,风采不逊我兄当年……真是老天有眼,叔叔便把我中川举国上下,齐皆托付于你!” 北堂繁几番推辞,称不敢当此大任,北堂大王坚持此命,并设盛宴给大将军接风并提前庆功,宴席上诸臣谀辞潮涌,皆称大将军王风采非凡,定能旗开得胜马到成功,想西梁不过区区孤军,怎抵得我国全民作战,兵精将勇?敌酋授首,万军覆灭,当真只是大将军动动手的事情,一番吹捧,新任大将军飘飘然,当即立下军令状,以自己性命担保,必将于三日之内退敌。 当时北堂大王连声赞好,抚着大将军的背,称我侄果然深有乃父之风!北堂一族得此佳儿,当真幸事!只要你能打退西梁大军,孤的王位,就是你的! 据说当夜大将军喝得醉醺醺回府后,中川王宫又开了第二次小型宴会,至于这次宴会的庆祝主题到底是什么,那就不得而知了。 随即,西梁大军压境,要求北堂啸亲自去西梁大营对主帅就“潜狐”事件做出解释,并献城十二座以示赔罪,中川国小兵微,总共也就十一座城池,哪来的十二座?北堂啸被逼得团团乱转,再次在朝堂之上信誓旦旦:大将军繁若能退兵,保我王国安全无虞,孤愿退位以让,北堂繁当即领了令箭,出城应战去了。 他出城“送死”,王宫里已经开始商量,如果一定要割城池的话可不可以讨价还价,以割几座为最低限度,献上多少珠宝金银以求免祸,一群内臣为这个数字吵了大半夜,天亮的时候听见外间喧嚷,还以为西梁大军终究打进王城,吓得魂飞魄丧四处找地方躲藏,结果在凳子底,桌子底,床底纷纷被士兵拉出,随即北堂繁被众人喜气洋洋的接了进来,称西梁已经退兵。 北堂啸哪里肯相信,亲自上城楼去看,结果发现西梁军果然退出十里,撤开了对衡京的包围圈。 据说是英明的德王爷,不顾个人生死安危,单身夜闯敌营,一番滔滔高论,“感化”敌军主将,自愿退兵。 当然,这番话除了啥也不懂的百姓,是没有几个人相信的,但是无论如何,兵退了,是大家眼见的事实。 眼前危机一解,北堂啸大松一口气,对北堂繁倍加赞誉,金银赏赐源源不断,早先的王位承继却一字不提。 他不提,却自有人记得,第二日北堂繁便王袍加身,直上金銮殿,“接叔叔王位也。” 北堂啸当时起床,赤脚奔出大殿,看见跟着北堂繁前来接任王位的大臣,足足占了朝廷重臣的十中之九,这一惊手脚冰凉,才明白大势已去。 当日北堂繁就在中川临光殿接中川王位,奉北堂啸为太上王,迁宫嘉德殿,随即大赦全国,减免赋税,撤去因为西梁大军压境都临时征召的新军,修表上书西梁皇帝,愿永为治下臣属之国,忠心不替。 西梁朝廷回复来得很快,正式承认北堂繁中川王位,并赞其“深承中川先王鸣之膜烈,龙资凤表,堪为人主。” 此旨传遍中川朝廷,众皆凛然,西梁虎视天下,雄心勃勃,有志在天下一统之心,谁都觉得中川这个小国,迟早都会被揣入西梁囊中,不想竟会对这个突然冒出来的北堂鸣遗孤,在中川无根无基的北堂繁如此青眼相加。 只有几个重臣心中有数,立于玉阶之下,斜着眼睛看宝座之上神色平静的年轻的王,想起数月前各自在家中接到的一封神秘文书,文书上以温柔而彪悍的语气,一一点明了他们从政以来的所有利害关系、私下家财、阴私把柄,并非常客气的提醒他们,中川之主到底应该是谁,不妨把眼睛擦亮点看清楚,如果看不清楚,自然有人帮你擦,信末署名,西梁,赵。 赵,哪个赵?重臣们掂着那信,看着自己家里一夜之间所有能坐的凳子都插满了刀,再对着衡京之外一直按兵不动好像在等待什么的西梁军营看了看,一瞬间恍然大悟。 原来那个飘零他国的遗孤,找到了强硬绝伦的后台啊…… 随着北堂繁王位坐稳,众臣俯首,西梁大军果然开始缓缓退军,好像来这一场,就是为了护持北堂繁从容登位一般。 再两个月后,秦长歌接到了返京的单绍带来的北堂繁的亲笔书信。 将信一字字读了,秦长歌淡淡一笑,递给楚非欢,怅然道:“一番操持,总算尘埃落定,祁繁啊祁繁,那般高处,可曾觉得不胜寒?” “容兄逝去,祁兄一生,永远有一处空寒了,”楚非欢轻轻摩挲着那信纸,“纵然身居高位,富有一国,然彩云终散,知己难逢。” 秦长歌微微叹息,“是的,我终究觉得亏负了他……” “亏负他的是我,却是你去帮我偿还,”楚非欢长眉一扬,“本来拿下中川送给他,是最省力的事,但你不希望他被国人所骂,背负着勾引外敌这个名声去做他的王,你的苦心,我知,祁繁自然也知。” “非欢,”秦长歌抬眼,语声轻柔,“你为我付出了多少,我没有算过,所以你也别算那么清好吗?我们之间,本就不必计较那许多。” 楚非欢微微动容,注目她半晌,突然道:“长歌……” “嗯?” “如果你……” “报太师!” 太师府护卫的声音突如其来响在静寂的夜里,打断了楚非欢欲待出口的询问。 两人齐齐转过目光。 对上秦长歌有些不豫的目光,护卫有点惊慌,磕了一个头还没说话,他身后跌跌撞撞赶来的宫中太监已经扑跪上来,惶然磕头道:“太太太……师……” “慢慢说,急什么?”秦长歌看着他神情,心中突然一慌,皱眉问,“怎么了?” “陛下被刺!” (本章完) 第七十章 成长 第七十章 成长 下弦月如弯钩,勾在雕龙飞檐的皇城之巅,月下的皇宫,静谧肃穆的矗立,将庞大的黑影,沉猛的笼罩了整个安静的郢都。 这寂静却突然被马蹄声踏碎,向来夜半深闭的深红宫门次第而开,数骑如踏云蹑月飞驰而来,转眼卷过层层高阔的宫门。 飞马而来的,自然是秦长歌。 她连衣服都没来得及换,穿着家常便鞋就上了马,极速的奔驰中,没来得及系腰带的长袍被九月初秋的寒凉夜风吹得啪啪直响,鼓荡如一面飞扬的旗。 两刻钟的路,她只用了一刻钟便奔入龙章宫。 龙章宫灯火稀疏,老于海扎着手在殿门口转圈子,秦长歌不及和他打招呼,步伐如风一路直进,珠帘在她身后翻卷荡漾出丁零当啷的交击声响和闪烁的珠光。 珠帘细碎之声未歇,她人已经卷进后殿。 “阿玦你没事吧——” 声音戛然而止,秦长歌站定在后殿门口,瞪着那个斜倚龙榻正在好端端看奏章的俊朗男子,正满面笑意目光闪亮的抬起头来。 “切!” 秦长歌恶狠狠对装死皇帝大拇指朝下,然后转身,拔腿就走。 身子突然被人拉住。 秦长歌头也不回,“萧玦你无聊不无聊?” 身后一声叹息,随即,温暖的怀抱猛然沉沉罩上。 背后的男子,用一个环抱的姿势,抱紧了秦长歌,甚至无赖的用双手紧紧扣住她的腰,两人都衣衫单薄,隔着本就软滑的布料,彼此都能感受到对方衣下温热的肌肤,萧玦灼热的呼吸拂在秦长歌耳侧,吹得她心底突然起了阵回旋的风。 恍惚间想起那年凤仪宫断桥雪地上,身后这人大醉后也曾这般紧紧抱住她,一声声的问:“你为什么还不回来?” 他等待了多久?五年,一千六百多个写满期盼的日日夜夜,二十个春夏秋冬季节轮回,那些日子,用记忆的小刀割下去,碎成千片,每一片都仍是一个完整,都能托出一颗永远饱满鲜润的深爱之心。 秦长歌闭上眼,心底缠缠绵绵,尽是纠结至难以理清的心事。 萧玦抱着她,似是贪恋这般亲昵的距离和踏实的感受,他的颈项往前凑了凑,一动之间,秦长歌突然隐隐嗅见一点淡淡的药味。 心中一惊,立即回首,秦长歌道:“你——” 一回首,正迎上萧玦的脸。 唇瓣擦过他微热的脸颊。 如电光掠过黑色丝绸般的苍穹,惊起颤栗。 男子的好闻的松木香立时氤氲而来,明明是清爽明朗的气息,不知怎的,却如佳酿般生出了熏然的魅惑,如那内殿沉沉帘幕里博山香炉里五华香,一丝一缕的绕了上来。 萧玦的肌肤比平日微热,动作却比平日温柔,温柔里却有分不容拒绝的决然,他微一用力,已经将秦长歌拉倒在身后的榻上。 锦褥松软,一倒入便如陷入一个五色迷离的梦,梦境里男子俯身而向,一声声唤着思念已久的名字。 “长歌……” 前生戎马两心结,今生难见花前月,刻骨相思是一把逆风燃烧的火炬,一日日反噬着迎风而奔的他,疼痛而燥热,只期盼肌肤如雪的冰凉。 他翻身,贴近那个梦境。 爱如梦境,梦境里女子的眼神,却渐渐由先前的迷蒙转为清醒,那双深明清亮的眼眸里的黑色雾气渐渐散去,情爱刹那如万千空花,换得灵台寂灭。 秦长歌的手,缓缓伸出,抵在了他胸前,阻止更进一步的探索。 萧玦僵了僵,苦笑了下。 半晌道:“长歌……给我抱着睡一下,有点累……” 秦长歌的手顿了顿,指尖缓缓一移,触着了萧玦前胸某处,那里包扎得微厚,秦长歌皱眉道:“你真的受伤了?是谁?”萧玦却没回答,只是一侧身睡在她身侧,揽紧了她。 秦长歌也没继续问下去,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她的回应散在偌大的内殿空间里,听起来轻而远。 五华香沉郁厚重的烟气在明黄飞龙幔帐间缭绕着腾舞的弧度,错金长窗上窗纸光影变幻,由深黑慢慢转为浅白。 这一夜秦长歌始终没有闭眼,睁大眼目光炯炯,将重生两年来的诸般种种都在心底仔细梳理了一遍。 这一夜身边的萧玦居然一直睡得很安静,呼吸听来很平稳,秦长歌轻轻偏过头,细细看他睡梦中依然微微皱着的眉,隐约想起当年那很多个相拥而眠的日子,萧玦也是这般睡在她身侧,他沉睡时一向安静如同孩童,全无平日里凌厉飒爽之气,只是那时眉目舒展,梦中也神情愉悦,全不似现今这般,纠结深锁的眉峰。 他遇上了什么事?这般郁郁不欢? 秦长歌极慢极慢的伸手,轻轻点了萧玦睡穴,然后小心的退开他死死扒住自己臂膀的手,从他怀里溜了出去,穿了软鞋无声出殿。 老于海忠心耿耿在殿外打瞌睡,自从上次赵王萧琛图谋暗害国母事件案发,龙章宫有太监暗中和王族勾连的事也被扯出,老于海很费了一番劲将龙章宫太监都梳理了一遍,自己更是不顾年纪老大,亲自守在萧玦身侧。 秦长歌问了问情形,老于海颤巍巍道:“陛下昨日去了安平宫,回来后就郁郁不乐,午后瑶妃娘娘求见,陛下原本说不见,后来又召见了,说不了几句话,就听见瑶妃娘娘哭声,然后陛下命老奴请娘娘出去,娘娘不肯走,拼命抓着陛下衣襟哭泣,老奴去请时,娘娘突然将老奴推开,从怀里拿出把剪子就插了陛下一刀……是老奴不好,老奴一急就去挡了,陛下不想伤着老奴,先把老奴挥开才会被刺伤的。”说完连连磕头请罪。 “起来吧,你忠心为主何罪之有?陛下功力深厚,这点伤无妨,你就不必自责了,”秦长歌皱眉听了,问,“瑶妃娘娘哭泣时,说了什么话?” “娘娘就反反复复说陛下狠心。” “狠心?”秦长歌若有所悟的重复了一句,挥手令于海下去,转身回殿解开萧玦穴道,坐在床边抱膝看着他,萧玦缓缓睁开眼,第一眼看见她,无奈的一笑,“你真狠心。” “你真无聊,”秦长歌微笑看他,“一点皮肉伤,偏要叫太监做出这个样子,吓得我。” “吓到你了吗?”萧玦目光一亮喜不自胜,“看来你还是有点点担心我的。” 秦长歌一笑,萧玦坐起身来,轻轻揽住她道:“我哪舍得你担心?只是当时情形乱,老于海自责得要自杀我还得拦着,偏偏以你的太师身份,按照朝规我这‘被刺’的事是第一个要通知你的,传报太监不知道事情轻重,光顾着被‘皇帝被刺’这事儿惊吓了,倒带累你慌张一场。” “不过,”他突然哈哈一笑,深黑眸瞳越发光芒璀璨,“后来我想起来了,却也不想打发人去通知你没事,我就想着,如果还能看见长歌为我着急一次,这辈子也不枉了。” “什么傻话,”秦长歌掩住他嘴,“这辈子长远着呢,何况我哪有你说得这么漠不关心?” 萧玦一低头,就势在她掌心吻了吻,笑道:“好香好香。” 秦长歌轻轻一拍他的颊,佯怒,“流氓流氓!” 她浅笑薄嗔眼波流动,神情如一朵开得正好的蔷薇花香醉人,萧玦看得有些发怔,喃喃道:“不知长歌之美者,无目也。” “我倒觉得你眼光不好,”秦长歌笑嗔,“为了我这根小草,却想放弃整个花园,还差点给蜂儿蛰了,你好亏。” 萧玦怔一怔,苦笑道:“你知道了?老于海告诉你的?” “他哪有这个胆子,”秦长歌似笑非笑偏头看他,“瑶妃说你狠心,哭成那样,还彻底绝望的动手,说明被刺激了,按说这么久,你冷落后宫已成习惯,不会没事闹成那样,那只有你赶人家滚蛋了。” 萧玦一挥袖,掸尘灰的姿势般痛快干脆,“我很早就想遣散后宫了,自从你回来后。” 秦长歌摇摇头,叹息道:“何必呢……” “有必要。”突然探进来的漂亮大头自然是萧包子的,大眼睛转啊转,包子笑嘻嘻道:“他要追你,当然得先把小老婆打发掉,不然我第一个不答应。” 萧玦长眉一扬,怒视自己那个从来都胳膊肘向外弯的臭小子,“你不答应?你不答应有用?” “有用,”包子一向不怕老子只怕娘,一句不让针锋相对,“我娘上辈子呆的那个地方,一个男人只能有一个老婆,象你这种有了很多小老婆的怪蜀黍,是根本没有竞争力的,哪有我干爹好?出身高贵,用情专一,还是个童男子……” “萧溶!”皇帝大人再也忍无可忍,怒喝,“你从哪里学来这些下流话儿!” 包子扮了个鬼脸,腿一滑,以肉球能够达到的最快速度拔腿就溜,留下秦长歌和萧玦面面相觑,半晌,秦长歌叹气忏悔,“好吧,是我的错,我说给他听的那些睡前故事,好像涵盖范围太广了些。” 她看看天色道:“今日早朝时辰已过,我先前让老于海去传旨说你欠安不朝,好好休息吧,我先回府。” 刚刚移步突然被萧玦拉住,秦长歌回身,愕然看见萧玦的脸色竟然微微有些发红,躲避着她的探询的目光,半晌才期期艾艾道:“那个……长歌……那个……” “嗄?” “……你是不是嫌弃我那个……” 秦长歌怔了怔,看着他尴尬脸色又想了想,才恍然这可怜老爹说是不睬儿子,还是对他的胡言乱语上心了,他大约是想起来自己此生还是黄花女子,他自己却早已不是处男,怕她是因为觉得吃亏所以才拒绝? 一时又好气又好笑,却也实在难以开口解释,难道说:“不,你是不是处男没关系,反正你的童贞还是献给我的嘛。”? 那也太寒碜我们的皇帝大人了。 秦长歌只好摸摸鼻子向外走,当没听见。 一出宫门就看见前方两个人鬼鬼祟祟探头探脑,秦长歌住马,笑道:“我数三声,你不出来我就没收风满楼——三!” 咻的一声包子神兵天降出现在她马前。 秦长歌微微俯身,巧笑倩兮的看着包子,“太子爷,早上好啊,您今天的书念完了吗?贾师傅说你学业精进,知识面越发丰富,他快教不了你了,建议给您增加老师,臣今日瞧着也觉得太子爷真的进步神速可喜可贺,现在臣就给你找师傅去。” 说罢一挥马鞭,轻巧绕过包子便待扬长而去,包子立即一个飞扑,谄媚媚的扑上她的马头,“太师……” 秦长歌打了个寒战,包子立即转头命令油条儿,“太师冷!去!,把我的紫貂大氅给拿来!” 油条立即颠颠领命而去,秦长歌斜睨着包子的媚相,笑道:“你的大氅?我拿来做围巾?” 伸手一把提起肉球,往自己马鞍上一扔,低低道:“你想做什么,老实说吧!” 包子立即蹭进她怀里,呢呢喃喃道:“念了几天书了,带我出去散散心,听说老爹把幽州军和京防军换防,将天下兵马交给你节制,你抽调了一批精锐练军,干爹亲自帮你练兵,你得带我去看看。” “想去京郊大营?”秦长歌笑吟吟看他,“那是军事重地,不是军人不可以进入,你去可以,但得去做个小兵,从最底层做起,不许带油条儿,我就同意你去。” “咱国都监过了,还怕当个兵?”包子嗤之以鼻,“成!” “那好,”秦长歌拍拍儿子大头,“先跟我去个地方。” “哪里?” “去看看你的好叔叔。” == 安平宫位于城西南,原先是元献帝的行宫,后来成为元朝囚禁犯事皇室宗亲的地方,西梁建国后,萧玦素来是个简朴不爱铺张的,原先元朝一切建筑都只是简单修葺便原样使用,安平宫也是如此。 最爱奢靡的元末帝,连个废宫也修得颇为华丽,占地广阔,高墙连绵,只是因为久未修葺,宫墙根的青砖有的剥脱掉了红漆,斑驳的砖缝里生出长草,在九月初秋的风中飘摇,显出了几分繁华落尽的凄凉。 在守宫主管太监小心的引导下,秦长歌携着包子,踏着同样长满萋萋野草的砖道进入安平宫,一路景致衰败,虽然当初的荣华还残留几分气象,但是假山是倾颓的,花朵是蔫败的,满地的草胡乱倒伏,池塘干了大半,塘上观风亭栏杆也坏了,远远望去如同失去牙齿的空洞的嘴。 世事如棋,棋局中每个子都不能操控自己的走向,都只能被动接受自己的结局,如同昔日繁盛的安平宫不能阻止自己的没落,如同盛极一时的赵王萧琛不能挽救自己的败局。 英杰下场凄凉,便如红颜无奈老去,一般令人怆然感慨,何况,如果这一幕看在那曾经情意深挚的兄弟眼中,又会是怎样的疼痛感受? 秦长歌突然明白了萧玦昨日的心情,心底升起淡淡疼痛。 在卷起满地乱草的风中停住脚步,秦长歌远望着前方那一角飞檐,吩咐那太监,“你下去吧,我自己去找他。” 太监不敢多话的退下,虽知道于规矩不合,但这两人一是当朝太子,一是权倾天下炙手可热的太师,谁敢阻拦? 自进入安平宫就一直很安静,不知道在想什么的包子突然牵牵秦长歌衣角,严肃的道:“娘,问你一个问题。” 秦长歌蹲下身,看着儿子清澈的眼睛,心底有隐隐的预感,平静的道:“你问。” “我想起我的祁叔叔和容叔叔了,”包子抿着嘴,不看老娘,只看着前方枯干的荷塘,“你告诉我,他们去了哪里?” 深吸一口气,秦长歌淡淡一笑,等儿子这一问已经等了很久,原以为他早就该问的,不想这小子看似莽撞彪悍,心思却有城府,或者他根本就是在害怕什么,居然一直没问,直到今天,安平宫衰败的凄凉景色面前,那小子被牵动情绪,终于问出了口。 秦长歌也曾经想过很多次万一儿子问起当怎么回答,然而今日真正听见这个问题,她突然决定说实话。 “你祁叔叔回中川当王了,将来你去中川,还可以见到他,你容叔叔,”秦长歌顿了顿,轻轻道:“去了。” “死了?”包子问得很平静。 “嗯。” 包子扭过头去,半晌,轻轻拔了根草,在指间绕了绕,编了个很丑的蚱蜢。 “你看,”他将蚱蜢递给秦长歌,“我小时候总爱在大街上找娘,找了回去祁叔叔容叔叔再给人家赔礼把人家给送回去,我以为他们要骂我,他们都不骂,祁叔叔做他那个恐怖的糖给我吃,容叔叔就给我编蚱蜢,他编得比我还丑。” 他对着秦长歌绽开一个梦幻般的大大笑容,道:“那糖难吃,那蚱蜢一玩就散,真可恶。” 秦长歌定定的看着他,半晌将手一伸,轻轻道:“儿子,想哭就哭吧。” “哇!” 包子猛的扑进老娘怀里,将脑袋拼命的向她怀里扎,声音呜呜噜噜的传出来,断断续续含糊不清。 “……可是我再也……再也玩不到了……” 秦长歌抱住儿子,轻轻拍着他小小的背脊,低低在他耳边道:“溶儿,我们的一生里,永远都在经历离别,这是所有人都必须接受的现实,而你,你是将来的西梁甚至是天下的大帝,你所要面对的残酷事实,会比普通人更多……我的孩子……哭吧,哭吧,但望哭完这一场,此生里你便再不惧面对任何森凉的命运……” “我可不可以……不要这个皇帝……去换永远的不要……离别?” “这不是选择题,人生里有无数选择题,唯独生死不是,”秦长歌给儿子拭泪,“那些陪着你长大的人,那些曾经将你抱在怀中的人,那些爱过你的人,他们终有一日要离开,不过早与迟而已,我们唯一能做的,就是学会接受,并让自己过得更好,帮那些未能将生命之途来得及过完的人,活出双倍的精彩来。” “对不起,”她靠在不住抽泣的包子耳边,轻轻道,“我很抱歉,我是个不合格的娘,我让你一岁就失去母亲,四岁之前靠在大街上找娘来弥补心里的空缺;我没能给你完满的幸福的双亲俱在的童年,你会说话时,最先会叫的不是爹娘却是叔叔;我没能保护好你的等同亲人的叔叔,甚至故意让你过早的知道人生的残酷和离别的无奈,我始终在打碎你的琉璃世界,却不能给你提供幸福无忧的童年……溶儿,对不起。” 包子深深埋在她怀里,伸出小小手臂,将她努力的抱了个满怀,抽噎道:“不……你来得很及时,你让我找到了亲娘,你给我最大的自由,你没逼着我留在冠棠宫傻兮兮的做木头太子,你让太子去做掌柜,你让掌柜满地疯跑去开分店做广告,你让我知道我该知道的,你让我得到我想得到的……没有人比你更好。” 秦长歌吸了吸气,抬头望天,突然觉得自己也要嚎啕大哭了。 此生重来,颠沛流离,艰险不断,时时觉得疲累,时时难忍伤心,然而今日此刻,忽觉走这一遭终究一切不枉。 她轻声叹息着,抱紧了怀里小小的身体,只觉得这一刻时光静好,却已什么都不必再言。 她不愿说话,却有人不愿成全这对母子宁静交心的一刻。 那一大一小的温情相拥,在落魄心寒的人眼中,如此刺目。 “真感人啊……西梁尊贵的太师大人,哦,不,尊贵的皇后,你想哭的时候,有没有想起,你曾亲手造成了多少人的生死离别,那时你怎么没哭?” 那声音极其讥诮,带着淡淡的漠然和轻蔑。 “你这样的人,也会因为离别而想流泪?你,配?” (本章完) 第七十一章 软禁 第七十一章 软禁 声音就在身后,秦长歌却仿若未闻,只细致的给儿子擦干净眼泪,才缓缓起身,回首看着身后的人。 她的眼睛突然睁大。 眼前的人,瘦得宛如弦月一弯,天水之碧的长袍着于他身,宛如挂着飘摇旗帜的细树,空空荡荡在风里飞舞,露出袖口和领口的肌肤都苍白得如同一层薄膜,隐约看见肌肤下淡青色的脉络,唯有一双眼睛,却如有烈火在其中不懈燃烧,灼热执着,似想将天地间一切物事,都烧了个干净。 秦长歌怔怔看着他……萧琛,这是萧琛?这是那个水碧樱红,挑灯踏歌的诗酒风流的尊贵王爷?是那个意态闲雅,清贵灵韵的皇弟萧琛?是那个任何时候都如清泉如流水如月光如佳词般的空灵男子? 清泉将涸,佳词已残,所有的美好传说都已逝去,只剩下迥然不同往日的怨毒的幽火,在日复一日的燃烧。 秦长歌目光缓缓下移,仔细打量了萧琛全身,他衣着依旧精致干净,气质清洁,但是谁知道是不是因为萧玦昨日来过,看守他的太监刚给他换的? 不过从萧玦昨日只是伤心却没有愤怒来看,安平宫人应该不至于虐待萧琛,毕竟这位王爷名声和雅宽厚,是着名的贤王,很得民心爱戴。 秦长歌讥嘲的笑了一下,这世事当真有够不公啊,一代贤王沦落囹圄,自己这个阴毒狠辣的坏人却春风得意,真真叫人想起来就切齿痛恨呢。 生生把一个绝世美男,痛恨折腾成了这般形销骨立,宛如幽魂。 情爱和仇恨,多么可怕的东西。 微笑着,她抬了抬手,道:“王爷,别来无恙否?” “别叫我王爷,”萧琛漠然道:“蒙你所赐,赵王这个封号已经不存在了。” “哦,抱歉,我忘记了,不过无论如何,你还是陛下的亲弟,血缘之情,是谁也抹杀不掉的。”秦长歌牵着儿子,闲闲擦着僵立的萧琛的肩,迈入萧琛所倚的那个残破的亭子,顺手折了荷塘里半残的荷叶垫在满是尘灰的栏杆上。 身后,萧琛被她那句话刺激得一颤,手指痉挛的抓住栏杆,定定看了她半晌,冷笑道:“皇后,今日你是来示威的吗?你们夫妻前后来看我,是想告诉我,你们要再次大婚了吗?” 他把再次那两个字咬得很重,语气里满是讽刺。 秦长歌托着腮,抬眼瞅着萧琛,根本不理他刚才那句话,只是缓缓道:“萧琛,我发觉,你是最快接受我还没死这个事实的人。” “那又怎样?” “不怎么样,我只是由此确定了,”秦长歌盯着萧琛眼睛,“事发之时,你根本没有进入长乐宫。” 萧琛一震,默然不语。 “你如果进了长乐宫,你亲眼看着了某些事实,你便不可能这么快便接受‘皇后未死’这个信息,”秦长歌步步紧逼,“萧琛,你没有动手,你是在为谁做替罪羊?” 沉默。 极度的寂静,听得见身后花圃里一朵花被风垂落一片花瓣的声音。 良久,萧琛极慢极慢的道:“没有谁可以逼我做替罪羊。” “当然,”秦长歌接得飞快,“你自愿的。” 抬起眼,萧琛古怪的瞅了一眼秦长歌,再次拒绝答话。 秦长歌的神色,却一点点的黯然下去,她抬手,拈起被风吹过来的一片落叶,慢慢在掌心碾碎了。 听得对面萧琛低低道:“你这个阴毒的女人,你在击败我之后,犹自不忘再施暗算,太陛天牢里,哥哥和我对饮时,那酒你玩了什么花招?” 秦长歌瞟着他,冷冷道:“你拒绝回答我,我为什么要回答你?” “不用你回答,我知道,”萧琛冷然道:“毒在银针上,试酒的银针,是你给于海的对不对?你……”他一字字道:“你、好、狠。” 语气怨毒。 “谢谢夸奖,不胜荣幸。”秦长歌不为所动,连坐的姿势都没换过,“萧琛,你去喝泼在地下的那酒了?是不是?你喝过,所以知道那酒根本没毒?” 这个问题是不用等待回答的,萧琛的神情已经说明了一切,秦长歌面色平静,心里却隐隐有些微凉,想起那夜烛火飘摇的太陛天牢内,萧玦带着被弟弟背叛了的伤痛匆匆而去,而一片黑暗里万念俱灰的萧琛爬到地下,试图喝那“毒酒”以自尽,这一幕兄弟决绝,这一场逼到死角的斩情之计,虽说是萧琛咎由自取,然而终究是悲凉而疼痛的。 苦笑了一下,秦长歌站起身,觉得自己这一趟何必过来?水至清则无鱼,人至察则无徒,有些事,何必非要搞得这般清楚?揣着个明白装糊涂,说不定人生还过得幸福些。 虽然萧琛什么也没说,但对于秦长歌来说,想知道的,不想知道的,都已明白。 他那般讥诮的笑容,是想等着看自己同样被打落尘埃的那一日吧? 微微仰首,望着南归的雁,秦长歌清晰而缓慢的道:“萧琛,你我都是聪明人,你能做的,我未必做不到,别笑得太早。” “我有什么好笑的?”萧琛目光里的幽火似可燎原,“人生修短,苦乐贫富,到头来都是一抔黄土,纵赢得了一时,终赢不了一世,大家都好自为之吧。” 他讥讽的笑着,伸手一引,姿态依旧有几分当初的优雅气度,“请,不送。” 秦长歌深深看他一眼,本想让他迁出安平宫的打算也懒得再提,牵着儿子走路。 包子乖巧的跟着她,却在擦身而过的时候突然回首道:“听说你害过我娘?” 萧琛看着他,淡淡道:“太子殿下,欢迎你在将来登位时,赐我一杯鸩酒来替你娘报仇。” 包子嗤之以鼻,“我娘的仇她自己负责,我管这事做什么?我还没说完,听说你对父皇很好。” 萧琛神色突然晦暗下来,默然不语,半晌又冷笑了一下。 包子道:“上一辈的恩怨,我娘说过和小辈无关,无论如何你是我叔叔,我好像从未拜见过你。” 他微微弯腰,道:“皇叔。” 萧琛微微一震,看向眼前孩子的目光里,苍凉的意味更重了几分,半晌喃喃道:“但望你更似你父皇,不要像你母后……” 包子却已转过身去,随着仿佛什么都没听见的秦长歌离开。 只留下一地盘旋枯黄落叶里,残破长亭中那个长久伫立的孤独的人影。 == 出了安平宫,秦长歌直接把儿子送到了京郊大营,楚非欢对包子要来做个小兵的提议毫无异义,并立即给了包子一个下马威,将准备粘上他膝盖的包子给捋了下来。 包子对此表示十分的抗议,扒着干爹的膝盖死活不肯放手,楚非欢很平静的告诉他,作为一个大营中最低等的小兵,时时爬上总军师的膝盖是非常荒谬的,当然,如果是太子殿下爬那还是合理的,那么,太子殿下,请你回冠棠宫,换了太子衣冠再来爬在下的膝盖吧。 包子只好悻悻爬下干爹膝盖,悲摧的发现,自己上了老娘的当,当个兵的牺牲,着实也太大了点。 可是男人说话驷马难追,答应了的事要想赖账,恐怖老娘会有一万种办法来整治他,包子无奈,只得换上大了好几码的最小号士兵装束,抓了个最小号的细如筷子的长矛去站岗了。 秦长歌和楚非欢一副理都不理的样子把他踢出大帐,转手就对虚空处点了点头,黑影闪了几闪,太子爷永不离身的凰盟护卫和内廷护卫都跟了出去。 苦头要给他吃,安全更要保护好,这个多事之秋,秦长歌绝不敢拿儿子的安危冒险,包子现在无论在哪里,明里暗里的护卫足足有一个连。 大帐里只留下两人,楚非欢给秦长歌斟了杯茶,淡淡问:“陛下没事吧。” “嗯。”秦长歌掉开眼,不接触楚非欢目光,低头专心喝茶。 楚非欢抬眉,目光如水在她微红的脸颊上拂过,眼神微微一痛,随即平静的道:“我见你昨夜未归,也没有信来,便知道不会有事。” 秦长歌脸上腾腾的发起烧来,再次含糊的唔了一声,将脸几乎埋进了茶盏里。 心里乱糟糟不知道是什么滋味,非欢和自己同时接到萧玦被刺的消息,非欢却没有跟去,他是不是已经预料到萧玦不会有事,所以给自己留了和萧玦单独相处的机会? 自己一夜未归,非欢心里会怎么想? 秦长歌的手指在茶盏外沿毫无意识的画圈圈,想着和非欢这两年来的种种心路历程,非欢对她,先是拒绝,不愿拖累她,然后又因为某个原因,试图对她追求,并希冀和她归隐山林,身体和武功复原后,按说他当可完全抛开最初的顾虑,全心追逐,然而他的神情举动,虽然真诚依旧此心不移,却又多了分若即若离,有时候甚至觉得他,隐隐的苦痛和矛盾…… 秦长歌这里沉吟半晌百转千回,楚非欢却沉静如旧,只道:“既然那边没事,这里正好有事等你处理。” 秦长歌愕然抬头,问,“有新军情?” “不是,”楚非欢道:“昨夜你走了后,来了个女子在大营外探头探脑,被当做奸细抓了进来,属下报来我去处理,那女子说是文昌公主近侍,叫绮陌。” 秦长歌怔了怔道:“我认识,她怎么会到这里来找我?” 楚非欢道:“我也很奇怪,她却不肯和我说来此事由,只说请你去上林一趟,便走了,我本想派人进宫通知你,但是夜间宫门非军情不能开启,只好等你回来,你既然回了,就去一趟吧,我瞧她神情有些怪异不安的样子,怕是确实有事。” 秦长歌皱眉道:“前几天萧玦还和我说,文正廷回京做户部尚书,有次无意中遇见文昌,很是仰慕,他问过皇姐意思,也是愿意的,正商量着要给她操办,难道文昌要大婚了,找我去做参谋?” 哈哈一笑她道:“新娘综合症?” 楚非欢深深看她一眼,突然道:“陛下有无和你商量,你正式回宫的事体?” 秦长歌被问得一怔,楚非欢看着她神情,苦涩一笑道:“那日斗春节,放出睿懿皇后回归的消息,是我和他商定的计划,这一风声传出,皇后不回归也得回归,差的只是时间罢了,是不是?” 秦长歌怔怔看着他道:“非欢,你明知……你还……” “没有什么比你的安全更重要,只要对你有利,我都会去做,至于那后果是否对我有利,我当时不会去想,事后也不会去后悔。”楚非欢淡淡道:“长歌,我一生无有他愿,只愿你幸福。” 他不去看秦长歌神情,嘴角一抹笑意淡如春水涟漪,“我曾经拙于言语,什么都不愿和你说,只喜欢将心思都放在心底自己想,经历生死那一场,那些等待的日子里我无数次后悔,那许多话没来得及和你说,你就去了,却叫我到哪里再去剖心表明?那些日子里我一次次对自己发誓,如果还有机会,我绝不再漠然对你,我会和你分享一切,我要让你知道,再寒冷的日子有人始终会给你温暖关切,但是你只需要听着就好,听没听进去,应不应答,要不要,都在你自己。” “就如同今日这句话,我依然不要你回答,不要你担上心事,我只想你知道。” 楚非欢轻轻凑近秦长歌耳边,语声低如极远海岸吹掠来的清风。 “长歌,我曾多么希望,此生能娶你为新娘。” == “我曾多么希望,此生能娶你为新娘。” “如果这辈子还能看见你为我着急一次,此生也不枉了。” …… 秦长歌骑在马上,晃晃悠悠往上林山去,突然将马鞭狠狠在半空中一抽,似乎想要将这两句魔咒般在脑海中盘旋不休的话给彻底抽飞。 她四周大批护卫给她突如其来的动作惊得浑身一颤,愕然望着莫名其妙发威的太师大人。 秦长歌嘿的一声,悻悻的将马鞭收回,决定暂时不去想这些烦恼事儿,她的智商,从来就不是为了这些情事给准备的。 前方上林庵在望,不远处是江太后“荣养凤体”的晟宁行宫,文昌喜欢上林清净,住在这里,也有监视江太后的意思。 秦长歌现在的身份,不比当初的小宫女明霜,到哪里都有几分警哔森严的意味,她私人卫队足有三千人,个个都是千挑万选的骁勇精壮之士,萧玦自从她上次落入陷阱一事,现在恨不得一片树叶落到秦长歌脑袋上,都要在三十丈外绞得粉碎,现在普天之下,要想单人独剑接近秦长歌身侧,门都没有。 刚到上林山脚,前方探马部队已经散开警戒,不多时隐隐有喧闹之声传来,隐约可见人影晃动,随即听见兵刃交击声响,秦长歌挑眉——这是皇家御苑,怎么会有杂人?居然还敢动手? 想起楚非欢转述的绮陌的奇怪举动,心底隐隐有些不安,策马上前几步,立即有人拦住,道:“太师大人,前方有敌,请莫涉险地!” 秦长歌只好哭笑不得的驻马,知道这些人都是得了萧玦命令,丢了她或者伤了她会掉脑袋,小心翼翼得恨不得用盾牌将她裹住,前方有敌没肃清,那是绝对不敢让她靠近的,秦长歌不想为难这些下属,只得在原地等候,抬头看着上林庵紧闭的山门,发现那里似乎也有人影晃动。 好在不多时前方喧闹渐止,前探护卫几骑泼风般驰来,将几个灰衣人重重向地下一扔,那几人都极其彪悍,从马上扔下的力道不轻,却一声呻—吟也没有,秦长歌俯身瞄了一眼,立即道:“卸下巴!” 那几人猛的张嘴,可惜已经迟了一步,训练有素的侍卫咔咔连声,按秦长歌吩咐卸了下巴,从齿缝里掏出了毒药。 随即一通搜身,搜出一万两银票数张,离海明珠一袋,还有进京的通关路引等物。 那几人悍然怒视秦长歌,咬紧牙关一副“你想从我兄弟嘴里掏出秘密门都没有”的悍不畏死模样。 秦长歌笑嘻嘻看看那几人眉目,撇撇嘴,扬了扬头示意。 立时有护卫上前,合上几人下巴,二话不说恶狠狠一通鞭子,那几人被打得满地乱滚,忍不住脏话粗话乱骂一通,秦长歌听了会,道:“仪州人氏。” 那几人立即如被雷击的闭嘴,可惜已经迟了。 秦长歌拂拂衣袖,悠然笑道:“问案是很麻烦的,你们憋着气等我问,我偏不问,看,你们现在不是自己说了?仪州嘛,仪州能出得起十万白银和离海明珠的大户,可不多哦。” 她冷笑着,扬鞭一指上林庵门。 “给我把那些在上林庵周围鬼鬼祟祟的家伙,一个不漏的逮了!” == 秦长歌在侍卫拥卫下进上林庵的时候,一路都是被擒下的灰衣人,侍卫上前敲门,敲了半天山门好久才小心的开了一线,探出个陌生婆子的脸,她没看见后面的大部队,只狐疑的瞅着敲门人,皱眉道:“什么人?不知道这是御苑重地么?出去!” 秦长歌在后面眉毛一挑,终于明白绮陌为何会去找自己,看样子文昌被软禁了,大约对方也阻挡了去皇宫的路,所以绮陌找了机会去大营找自己,秦长歌的身份一直没有瞒过文昌,绮陌作为文昌心腹,自然知道赵太师就是原先的明霜。 原先留给文昌的外廷侍卫,现在大约也被困住了吧? 文昌好端端的为什么被软禁,连消息都送不出去,秦长歌现在还不得而知,但觉得多少怕和那晟宁行宫的老女人有点关系,秦长歌微微露出冷笑——江太后,你又要出什么夭蛾子? 那婆子还在絮絮叨叨的赶人,秦长歌上前,拨开侍卫,对着那婆子慢条斯理打量一番,道:“你是谁?面生啊。” “我是文昌公主的侍应嬷嬷,”那婆子见她气度威势,倒也不敢放肆,只是仍然死死把住门,粗声粗气道:“公主不见外客,诸位请回吧!” “还是我请你回姥姥家吧!”秦长歌对她露齿一笑,啪的一脚踢出去,将那婆子砰一声踢出丈外,直直滑了老远,跌在二门阶前哎哟呻唤着直不起腰。 黑色庵门撞击在墙壁上发出巨大声响,庵里立即涌出一堆男男女女,大多面孔陌生,秦长歌看也不看长驱直入,头也不回吩咐:“我点出来的人,你们不要动,其余人,都绑了!” 顺手将自己眼熟的,那些神情委屈惊惶的原先文昌的忠心侍女嬷嬷都点出来,其余人立即被如狼似虎的侍卫一齐绑翻,秦长歌看看四周,问:“公主和绮陌呢?” 有个嬷嬷立即一撇嘴,答:“那骚蹄子怕在和谁明铺暗盖被翻红浪呢,可怜公主被关在地下黑屋子里……” “什么地下黑屋子?”秦长歌霍然转身,“谁关的?” 嬷嬷立即闭了嘴,胆怯的看了看那些捆在一边的人,嗫嚅着不敢言语,秦长歌注视着她,森然道:“我是西梁太师赵莫言,奉圣命前来解救公主,你若耽误了事体,我先拿你是问!” 嬷嬷吓得扑通一跪,连连磕头,秦长歌挥手命人都出去,俯身问:“黑屋子在哪里?公主可好?” “……公主被关了有几天了,不过听说还活着,黑屋子在哪里老奴还不知道……原先几个侍女跟随公主的都死了,老奴不敢探问……不过外间绑着的那个嬷嬷是他们的人,他们应该知道。” “他们是谁?” 嬷嬷伏首于地,颤声道:“奴才不清楚,只是……” “嗯?” “奴才隐约听说,公主是知道了不该知道的事,有人想杀她灭口。” == == == 节日好萧条哦,大家都出去玩了哦,于是某桂也很想休息一次断更ing…… (本章完) 第七十二章 旧情 第七十二章 旧情 “灭口?”秦长歌眯起眼睛,看了看那嬷嬷,知道也问不出什么别的,挥挥手命她下去,想着先前她说绮陌的那句话,微微挑眉,绮陌做什么了?这婆子说得这般难听? 正想着,门外有护卫通禀的声音,说抓到一对白日宣淫的男女。 秦长歌嗯了一声,回身便看见一对衣衫不整的男女被掼在阶下,男子是个胖大汉子,一身黑肉十分精壮,女子掩面哭泣,桃红鸳鸯肚兜遮掩不住香肩玉肌,看轮廓正是绮陌。 秦长歌皱皱眉,招手唤自己的侍卫头领过来,道:“拿我的手令,去人到善督营,通知章将军带五千军到晟宁行宫,就说听闻有贼子将对太后图谋不轨,前去护驾;另去一拨人到龙章宫,将此事报知陛下,其余人转过身去。” 众人依命行事,秦长歌又对暗中做了个手势,隐身护卫的凰盟属下接令而去,秦长歌下阶,将自己的披风披在绮陌身上,看着女子身上斑斑点点淤青血痕,目光一软,轻轻道:“委屈你了,绮陌。” 绮陌震惊抬头,原以为自己这般模样被捉了来,一番羞辱必不可免,不想太师什么话也不用自己解释,直接温言抚慰,一时想起这段日子为了保全营救公主,不得已委身事敌,受尽不明真相的嬷嬷侮辱,那些朝夕相伴的人还不如一个不甚熟悉的贵人来得体贴心意,不由悲从中来,泪下如雨。 秦长歌拍拍她肩,道:“你是忠仆,这段日子已经熬过去了,将来总有你的好日子……公主在哪里?” 绮陌擦干眼泪,道:“奴婢知道,奴婢领太师去。” 经过那被捆绑的大胖汉子身边,绮陌忍不住停步,含泪狠狠咬唇,秦长歌袖手在她身后,淡淡道:“此人由你处置,只需留活口给我问话就成。” “啊!” 血光暴溅,绮陌恶狠狠一脚将汉子的裆下踹爆了。 汉子满地乱滚的哀嚎,秦长歌看也不看,随绮陌匆匆而去。 经过厨房后面有一间不甚显眼的杂物房,绮陌小心的搬开杂物房上的柴禾堆,露出一个黑黝黝的洞口,秦长歌皱眉道:“我很少来后院,以前居然没有注意这里还有个暗室。” 绮陌道:“上林庵虽是皇庵,多少年来并没有皇室人员在此清修,但是年年都选宫女剃度了进庵,这些假尼姑天高皇帝远,又耐不得清规戒律,便和外边的人有了些风流事儿,这个地窖大抵就是当时挖出来的。” 说话间两人已经下去,有侍卫跟下,因为地窖太小,只能下来几个人,地窖一路挖得粗糙不平,转转折折,上面的光根本射不到地窖底处,地窖里隐约还残留着一些难闻的腌菜味道,再加上空气不流通,黑暗中满是浑浊腌臜的气息,令人闻之欲呕。 绮陌轻轻唤,“公主……公主……” 没有人回答。 绮陌要点燃手中油灯,秦长歌一拦,问:“公主在这里几天了?” 绮陌答:“三四天了。” “先别点灯,免得刺伤她眼睛。”秦长歌目力自然比绮陌好,直接向墙角一堆烂棉絮走去,一边问,“你没能下来过?” “谁都没能下来过,”绮陌小心的摸索,“连我一开始都不知道公主在这里,只知道她突然不见了,然后我们就被看守起来,多了许多陌生人,后来我没办法才……” 她再次泫然欲泣,秦长歌拍拍她以示安慰,有侍卫想上前,秦长歌一拦,她怕久困黑暗中的人因为神智迷乱,会有衣衫不整的情形,文昌贵为长公主,无论如何要避讳,遂亲自上前,手中灌注了真力,掀开了那团一动不动的烂棉絮。 一双惊惶的眸子霍然抬起,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里那眸子光亮得有些不正常,随着棉絮的拉开,蜷缩成一团的人体更快的向棉絮深处钻去,将自己裹成了厚厚的一大团。 秦长歌目中闪过一丝怒色。 养尊处优的文昌,多年来金尊玉贵,何曾受过什么苦楚?这些人竟想将她困在这暗无天日的地窖深处,活活吓死饿死! 秦长歌叹息着,低低唤:“文昌……文昌……”伸手去扳那团人影的肩头。 手势将扳未扳。 惊变乍起! 寒光暴射,明彩灿烂,宛如漫天云霞一瞬间照亮混沌天地,棉絮里刹那间突然迸射出千万道夭矫霓虹,呼啸着笼罩了秦长歌全身! 秦长歌的手,还在棉絮一角。 惊呼声里身后侍卫大力扑上。 刷一声棉絮被她大力一扯一抖,如铁板竖起,那华光啪啪的打在棉絮之上,发出沉闷扑扑声响,穿裂薄絮,直射其后之人。 秦长歌却已抓着绮陌离开了原地。 几声闷哼,两个躲避不及的护卫砰嗵倒地,浑身射出无数个透明窟窿,汩汩的冒出鲜血。 好强劲的暗器! 秦长歌冷笑一声,黑丝无声无息飞出指间,刷的缠上那个欲待逃窜的黑影的脖子。 手臂一振,直接将那人如巨锤一般抡了出去,砰的撞上了地窖的墙壁,轰然一声土墙碎裂,原来只是薄薄的一层,满地灰土和弥漫黄烟间,土墙夹层后一人缓缓抬起头来。 文昌。 绮陌惊魂未定的奔过去,大叫,“公主!” 秦长歌黑丝一收,将那人飞快牵回,顺手点了那人穴道,反手抛给身后侍卫,道:“带出去!别让他死掉!好好审问!” 话音未落听得上方洞口有喧哗之声,似乎有人在阻拦什么,随即一声闷响,一条黑影飞快的奔了过来,人还未到便一声急唤:“皇姐!” 秦长歌挑挑眉,萧玦来得好快。 身侧掠过一阵风,萧玦已经冲过来,一步上前揽紧了尘灰满身不住颤抖,几日间已经瘦了一层的文昌,低声道:“姐姐,姐姐,没事,没事了……” 文昌缓缓抬起无神的眼睛,从轮廓和气息中感觉到是萧玦,浑身一阵大颤,蓦地紧紧抱住萧玦,嚎啕大哭。 “阿玦……她要杀你……她要装病诈你去请安然后杀你……我听见了……” 她的手指紧紧扣在萧玦臂上,指上青筋毕露,倾泻的眼泪很快湿透了萧玦黑金飞龙袍襟,她似用尽全身力气,想将这些日子里的惊惶害怕恐惧委屈都拼命宣泄干净。 萧玦微红了眼眶,轻轻拍着姐姐的背脊,眼底却有怒火和杀机熊熊燃起。 秦长歌不去打扰那相拥的姐弟,只将目光投向上林庵西北的晟宁行宫方向,露出一丝森然的笑意。 == 乾元五年九月十一,阴雨之夜。 秋夜的雨无声清冷的一层层涂抹着大地,位居上林山西北的晟宁行宫的宫墙和御道在雨水浸润下都泛出苍青色的微光,围绕在晟宁行宫一周栽种的柏树被带雨的风吹打得啪啪作响,那单调的声音,反为这寂静的夜增添了几分凄清。 雨中,黑暗之处,静静伫立着五千善督营军士,那么多人风吹雨淋,却连声咳嗽声都不闻,远远看去仿佛一排石翁仲。 两盏红灯笼在雨幕中飘摇而来,持灯者是两个小宫女,后面跟着晟宁宫总管太监,时已近亥时,他是去检查宫中各处的门户的。 老太监的目光在宫外那数千铁甲梭巡一圈,目中微微露出忧色,他抬头看看天色,一点微光都没有的雨夜,令人越发心生压抑。 ……风雨欲来啊…… 这些兵,黄昏时过来,到现在不说话也不动,只将晟宁行宫包围得死死,还不许他们去通报太后,老太监这种在宫里打滚了多年里的老人儿,哪里不知道其中厉害?别说不敢通报,还得约束所有宫女太监,谨言慎行,生怕招惹了一点事儿便惹来杀身之祸。 只是……通报不通报,太后都会知道……这里上上下下都是人,有人出不来,有人进不去……今晚注定不会善罢甘休的,瑶妃娘娘和淑妃娘娘都在呢,现在出不去,急得热锅蚂蚁似地…… 老太监叹息着,正准备转身。 前方突然起了骚动。 急速的马蹄声和车轮声快速传来,隐隐出现大片队伍,最前面三十六金甲骑士如三十六道金色旋风飞驰而至。 老太监睁大眼睛--陛下驾临! 自从太后在此荣养,陛下从未来过,如今冒雨惫夜而至,总不会是心血来潮? 听惯了皇族波谲云诡腥风血雨秘史的老太监吓得手一软,灯笼落地破碎,迅速燃起小小的火头,在凄冷雨夜里,生出一些诡异的热烈。 轰然一声,宫门开启,几乎没有容许任何有任何反应,三十六金甲护卫风似的卷进来,左右一站,随后是御林军,将宫院宫道站得满满,随即,长身玉立的西梁皇帝,快步匆匆迈步而进。 他身后跟着清瘦雍容的黄衣少年,姿态散漫神情潇洒,眉目转动间却有睥睨之气,他温和的目色如明月一般一转,老太监便觉得自己的全身上下连内心想法都被他看尽。 老太监膝盖一软,跪伏在阶边喃喃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萧玦和秦长歌也根本没有多看一眼,他们匆匆行过晟宁行宫的长廊,在宫人的俯身请安声中快速行进,萧玦步伐如此快速,掠动长廊侧草地细密的绒草,那草俯伏于他黑底镏金边飞金龙的锦袍下,如同这江山这天下万民百官俯伏于他脚下。 他用最快速度进入内殿,人还在廊外,一声“儿臣给太后请安”刚刚说完不等人回答,便已冷然推开殿门。 殿内,三个女人同时抬头,两个惊惶,一个平静。 萧玦立于殿门前,目光缓缓从三人脸上扫过,先前勃发的怒气突然沉潜下来,淡淡道:“母后这里,今日倒是热闹。” 他不待江太后回答,直接推门而进,理也不理上前怯声请安的瑶妃淑妃,秦长歌跟随其后,江太后突然道:“皇帝,你越发没有规矩了,这个外臣,居然也带进后宫内殿?” 萧玦漠然道:“回母后,这是赵太师,现在领侍卫内大臣,按西梁律法,但凡后宫涉及谋逆案由,内侍卫大臣有权领皇命出入宫禁参与审理,不知道这个解释母后可满意?” “谋逆?”江太后平静的声音也有了丝破碎,地下那两个女人也骇然抬头,惊异的看着江太后,瑶妃还不明所以,淑妃脸色已经一片死白。 萧玦冷笑着,大马金刀的往江太后对面一坐,一言不发。 江太后吸口气,双手平平搁于膝上,抬头直视萧玦,慢声道:“皇帝,我江家一直都在你掌心任你播弄,你想要废后就废后,想要弑母便弑母,你将江家赶尽杀绝,你将后妃亲族都削权,你当初专宠那狐媚子,如今遍朝野都是你荒淫断袖之声,这都由你,何须扯出这么个惊世骇俗的谋逆由头,来整治你的母后?” “母后,”萧玦将这两个字咬得很重,他身子微倾的看着江太后,目光华光厉烈,似想将眼前这个雍容的女人看透一般,用力的看着她。 “既然您今夜想痛痛快快说话,朕也陪着您把话说个明白干净,说不准这也是咱们最后一次这般对谈了——朕倒觉得朕对江家,对您,一直仁至义尽,奈何您苦苦相逼,与其说朕要弑母,倒不如说您一直想弑子,那只金弩是怎么回事?文昌是怎么回事?文昌听到了您的秘密,您不敢杀文昌怕因此惊动了朕,就想活活困死吓死她!您昨夜令人通报凤体欠安到龙章宫,若不是朕忙于国事,于海没敢打扰没有禀告朕,朕知道了前来看您,今日怕已经就是尸体一具了吧?母后,朕若驾崩,您打算立谁为帝呢?想来您一定不会垂顾你那六岁的皇孙的,那大抵您要垂帘?效仿前元高太后?” 萧玦每句话都自齿缝蹦出,字字森冷,句句诛心,跪在地下的瑶妃脸色越听越白,最后身子一晃晕了过去,淑妃勉强掌住自己,伏在地下瑟瑟发抖。 江太后却冷然一拂袖,寒声道:“皇帝,你贵为天下之主,须知不可轻言轻纵,你说哀家谋逆刺驾,证据呢?” 萧玦倒被她问得一怔,他怀着一腔郁愤之气,怀着为姐姐讨公道的心匆匆而来,一时哪里想到搜集证据。 秦长歌不急不忙上前一步,从袖囊里掏出一袋离海明珠,微笑着捧在手心。 淑妃的脸色立即变了。 “这袋明珠,不知淑妃娘娘可认得?”秦长歌蹲下身,将那华光闪耀的珠子一颗颗倒在淑妃面前,笑得温柔。 “本宫……本宫怎么会认得什么明珠……”淑妃掉开眼睛,慌乱得不敢看那滴溜溜滚动的珠子,她对上江太后目中厉色,眼底慌乱的光芒渐渐收敛,沉了沉气道:“不过是一袋普通明珠,你叫本宫认?你这是对本宫的态度?” “哦?那么是微臣失礼。”秦长歌微笑如故,淑妃见她道歉,胆气立壮,厉声道:“既知失礼,还不——”目光一转看见萧玦恶狠狠的看过来,说了一半的话顿时被吓得吞回了肚子里。 “娘娘不认得,微臣认得,”秦长歌笑意里没有一丝温暖,“这明珠成色极好,只有靠近海岸的仪州才有,因为从离海运过来的明珠,除了贡品外,会最先在仪州售卖,而这般颗颗拇指浑圆的珠子,非豪族大户不能得,何况,这袋子,”她晃晃手中锦袋,“这袋子翻过来,里面的内衬是一种滑锦,也只有仪州才有这种布料……淑妃娘娘,我记得您就是仪州人氏?” 淑妃脸色死灰,半晌吃吃道:“这种东西仪州多得是,你不能因为本宫是仪州人,便栽此滔天罪名于本宫!” “够了!”萧玦一声怒喝,淑妃浑身一颤,再不敢开口。 秦长歌嘴角扯起一抹冷笑,轻轻道:“淑妃娘娘,不用急,关于证据,只要我想问,都能问得出,您知道不?令尊一族在郢都的府邸,先前便已经被包围,你们那么大的家族,总会有一两个人嘴不紧的,放心。” 她直起身,冷然道:“不得不佩服诸位封锁得好消息,若不是你们派去看守文昌的人不妥当,沉溺女色,使公主贴身宫女用自己身子换来出外的机会,通知了我,只怕陛下今日便要被晟宁行宫周围潜藏着的太尉大人手下暗杀了吧?” 她一步跨出内殿,对着殿外静静等候着的善督营总管,做了个单手一劈的姿势! 齐整的脚步声立即响起,随即殿顶廊下花园桥下,所有可以藏人的地方都起了厮杀之声! 到处都有喊杀声,到处都燃起火光,殿顶上逃与追的人群踩破屋瓦的碎裂之声不断传来,衣袂带风声和兵器交击声交织如网,罩下秋雨连绵的晟宁行宫。 那些响在头顶的铿然撞击声和人体跌落声里,燃着温暖炭火的华贵内殿内五个人却静寂无声。 都在沉默着对抗,沉默着聆听两方势力的碰撞,一方潜伏已久,一方蓄势而来,你死我活,没有容让。 良久,喊杀声渐渐寂灭,风里隐约飘摇而来呻—吟声,远远听来有些瘆人,善督营统领踩着积成洼的雨水大步而来,溅起纷飞的水花和血花,大声报告,“陛下,谋逆凶徒已平,计两千人,死三百一十七,伤八百二十,余者全部就擒!” 沉寂的空气越发寂静如死。 良久,座上,江太后却突然一声叹息,闭上双目。 淑妃却突然一声哀嚎,大力一扑,狂扑上端坐不动一直冷笑的萧玦膝盖。 “陛下!饶我!一日夫妻百日恩!妾身是您这五年唯一临幸过的宫妃,您是爱我的!” (本章完) 第七十三章 纠缠 第七十三章 纠缠 “临幸!” 一句话如炸雷,炸得萧玦刷的站起身来,直直将扒着他膝盖的淑妃撞翻在地。 “临幸?”他惊得连声音都有些变调,“淑妃!你疯了!你想朕饶你性命也不当用这种蠢法子!御前胡言,朕立刻可以赐你死罪!” 淑妃扬起脸,梨花带雨的精致妆容看来着实楚楚可怜,只是这份哀婉此刻实在难以打动帝王心,萧玦瞪着她的目光,直欲吃人。 人到了绝境也没什么太多顾忌,淑妃危难之际早已将当初的警告抛之云外,她哭泣着膝行几步,抱住萧玦双腿,“陛下……陛下……当初……” “淑妃!”一直闭目不语的江太后突然出声,声音清冷如玉珠相撞,带着隐隐的寒意,“你急昏了!胡言乱语什么!” 一直负手而听的秦长歌突然闲闲拂了拂衣袖,淡淡道:“据说险急之境出真言,微臣倒想听听淑妃娘娘的肺腑之言。” 萧玦立即转首盯着她,目光里满是焦灼,若不是顾忌着江太后和张淑妃在场,只怕就要奔上来言明心迹,秦长歌对他笑了笑,完全是一种臣下对帝王的恭谨笑容。 萧玦心沉了沉,目光下移到张淑妃哭的不成模样的脸,恨不得一个兜心脚踢死她算完,然而现在越是这般长歌越会起疑,无奈之下冷笑道:“当初什么?朕爱不爱你,朕有没有临幸过你朕自己不知道?你想找死,朕自然成全你,来人——” “陛下!”张淑妃突然不哭了,昂起脸,紧紧盯着萧玦,清清楚楚道:“今夜之事,陛下要臣妾死,要臣妾一家满门抄斩,那都是陛下一句话的事,臣妾再蠢,也不会蠢到在这个时辰撒谎,臣妾何敢于重罪之上,再领一份欺君之罪?陛下临幸臣妾是在五年前,天璧三年二月初九,皇后头七之日……” “你放屁!!!”狂怒之下萧玦连粗口都爆了出来,啪的一声他手中的扶手已经彻底断裂粉碎,木屑纷纷扬扬落了淑妃一头,淑妃被刺得眼泪长流不住咳嗽,却显然已经豁出去了,停也不停的继续道:“当日陛下突然闯进臣妾的明央宫,陛下口口声声唤臣妾‘卿卿’,还说臣妾比……比她好--” 萧玦满面通红浑身发抖立于当地,愤怒得几乎难以言语,手指痉挛着张了又收收了又张,每一张开必有东西被他外溢的真气逼得粉碎,不住激射在淑妃身上,淑妃狼狈的滚来滚去躲避,口中却一直未停。 她素来是个精明的女子,早已直觉自己出口那一句话后,陛下和赵太师之间情形怪异,今夜本就已是死局,不如破釜沉舟拼死而言,保不准还能换得一线生机,是以虽然对萧玦的冲天怒气害怕得神魂俱丧,仍然坚持着一句句说下去。 萧玦却已忍无可忍七窍生烟,再给这个疯女子胡言乱语,长歌误会了怎么办?两载艰辛追逐路,好容易换得她芳心微有松动,若是被这女人一句话给撬翻掉,他会活活气死! 狂怒的一挥手,萧玦不能自控的真气豁啷啷郎将身边博古架上一个巨大的青玉瓶碰得粉碎,刺耳的碎裂声里他大喝:“来人!拖出去——” 如狼似虎的侍卫早已等候在阶下,闻声冲入,也不敢看殿中诸人神情,抓住淑妃就往外拖! 淑妃死死扒住地下金砖,不顾双手保养精致的指甲通通折断,扬头大喊:“陛下说臣妾哪里都好!!” “拉出去!!!!” “臣妾记得!陛下龙体之上,左下腹处,有豆大红痣一点!” …… 死般的寂静。 一瞬间满殿泥塑木雕。 刚才乱成锅沸粥的内殿突然沉静得连滴泪水掉落地毯的声音都能听得见。 江太后僵坐在宝座上,侍卫架着淑妃的胳膊呆怔在当地,萧玦抓着一块青玉碎片呆立当地,半晌,握得紧紧的指缝间,慢慢渗出鲜血来。 一滴滴,滴落在满地青色的玉光之上。 最镇定的大约只有秦长歌,她突然笑了笑。 只是那笑容怎么看,都好像有点苍白。 她微笑着,突然对萧玦躬了躬腰,平静的道:“陛下,这已经不是宫闱谋逆案,非臣下之人可以与闻,微臣请求告退回避。” 说完也不待萧玦回答便直起身,目光在紧紧盯着她的淑妃身上一转,对着萧玦扯了扯嘴角,步伐轻捷的转身。 袖子突然被人拉住。 秦长歌睫毛微垂,瞥过紧紧抓住自己衣袖的那只手,手上黑曜石浮雕金色飞龙,气势尊贵狂放,手的主人却似有些紧张般,指端都因用力过度显出苍白之色。 他掌心的鲜血本已止住,这般激动用力再次迸裂,鲜血很快濡湿了她的衣袖,湿湿凉凉,似是此刻心情。 缓缓抬眼,直直对上那双深黑眼眸。 那是什么?怒海、巨浪、狂涛……重重叠叠翻翻卷卷都是起伏的浪,卷着不解、迷惑、委屈、伤心、愤怒、疑问……甚至还有哀恳,一层层飞涌而来,一层盖过一层,一层高于一层,一层比一层更激烈更汹涌,直欲将她淹没。 …… 那是什么?她的眼底,烟云、飞雾、迷林……隐隐约约来来去去都是飘荡的雾气,隐着思绪隐着悲欢隐着心意隐着神情,如迷宫之墙隔于当面,一堵又一堵永无止境,他跌在这样的眼眸里,仿佛无意错入迷踪,走进蓬莱,隐隐听见远处梵音轻唱,重重烟树深处不见去路和来路,明知道想要寻找的人或事就在前方,但却云深不知处。 萧玦恍恍惚惚的想起,两年前翠微宫初遇明霜,她的眼底,隐约也有这般神情,只是现在看来,竟比那时更遥远。 自己失去她了是吗? 只因为一个疯女子让人无法辩驳的指正,她便要不相信我了是吗? 萧玦的指缝间鲜血流得更急。 秦长歌掉开目光,深吸一口气,轻轻扳开了他的手。 不,不是不相信你,只是这一刻我亦心乱如麻,只欲逃开这一霎的纠缠。 重生一路,风刀霜剑严相逼,我以为我走过了很多血火,下一步将是光明与烂漫,然而我突然嗅见命运的严酷的气味,黑暗中有些铁青的轮廓在悄然显现。 那令我,不安。 秦长歌这一拂,已经带上了真力。 猝不及防心绪激动的萧玦竟被她拂得一个踉跄。 他扶住身后沉香木椅,一扶一个血手印,却根本没有任何知觉般只是抬头看住秦长歌,目光中满是不解和伤痛。 秦长歌却已掉开目光,匆匆步出。 她飞速下阶的背影越行越远,满地跪伏的侍卫只觉得一片黄色浮云在眼前一掠,转眼间她已走出宫门。 萧玦怔立当地,看着她背影毫不留恋的消失在晟宁宫门处,只觉得心中一空并一痛,有什么砰然一撞,激得他似欲呕出血来。 身后有人怯怯问:“陛下……” 萧玦霍然转身,目光隼厉如鹰,闪电般劈向淑妃。 淑妃捂着胸口,瘫软在地,终于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了。 萧玦狠狠盯着她,目光如果可以杀人,淑妃早已死了一万次。 手指捏紧成拳,劲力的收缩导致骨节格格作响,萧玦努力控制自己一拳击飞她的冲动——此生从未这般恨过一个人,直欲将这个满嘴胡言的疯女人碎尸万段搅成肉泥,再狠狠在脚下一寸寸踩烂。 可是不能。 长歌离去前那一眼,明明已有疑虑,此时杀她,就成了自己心虚杀人灭口。 那许多剖明心迹坚刚誓言也就成了不堪一击,一句话就可吹灭的笑话。 “拉下去!张家和何家涉嫌谋逆,全数打入天牢,给我好生搜捕党羽,一个也不许漏网!” “是!” “请太后在此好生荣养!拨三千京西驻军关防晟宁行宫,从今日起,所有未奉旨接近行宫三里之内者,杀!所有未奉旨踏出行宫一步者,杀!” “……是!!!” 宝座上,一直身姿端凝的江太后,听见那两个杀气腾腾的杀字,身子终于微微一颤。 浅紫深锦金芙蓉衣袖底的双手,死死绞扭在一起,无人知晓那细腻肌肤上,一片片青紫印痕。 ……苦心筹谋,于劣境中费尽心思联络,好容易说动了这两个因为深宫寂寥常来她这里礼佛的妃子,瑶妃不晓事,只用来做障眼法,淑妃却是一门心思想做太后,她让瑶妃去时时闹萧玦,使得他心烦意乱更加不愿理会后宫诸事,让张家在仪州重金买下杀手,暗中抽调张太尉忠诚旧部掌握的部分边军,万事俱备只欠东风,不曾想身边有白眼狼,将消息递给了文昌,更不曾想看管文昌的人这么昏聩,为了女色误了她的大事……时也命也,当真是再强求不得的事…… 似乎从那件事出奇的成功之后,便将所有的好运气用完,之后,便是步步嗟跌,不复再起。 从此后,晟宁行宫日升月落,再不会有什么不同了吧…… ================================ 秦长歌在黑暗中疾驰。 身下宝马,来自青玛,最是矫健无伦,全力奔驰之下越发激发了来自辽阔草原的雄野之性,快如追光。 没有方向,没有目标,漫无目的一阵胡乱飞奔。 风从耳边飞速掠过,呼啸如冷笑,仿佛在嘲笑她这些年的不断追索,穷尽心思,说不准到头来是个“何苦来?” 何苦来,何苦要执着真相?何苦要将镜花水月的虚幻美丽打破,去鲜血淋漓的面对现实的青面獠牙? 萧玦……也许一切都不是你的错,可我不能阻止这一刻心凉彻骨。 我亦伧俗,我亦凡人……会因为这红尘恩怨爱恋间的不如意而策马狂奔,如世间所有普通女子,不管不顾的放纵自己。 便……放纵一回罢! 秦长歌突然站起,在马背上稳稳直立。 好似多年前她立于马背之上,以追风神弩,灭杀了一个王朝的最后的皇帝,以一个血花四溅的定格,宣告了前元二百年国柞的消亡。 带着一抹虚幻的笑意,秦长歌稳如磐石的站在飞奔的马上,缓缓伸手,做了个拉弓射月的姿势。 “铮!” 仿佛是意念中的一声响,又仿佛不是。 秦长歌茫然抬头,这才发现自己一阵乱奔,竟然到了安平宫宫后的一处崖下。 而崖上,隐约有铮然琴音传来。 琴音隔得远,听不真切,但是清冷凄切,倒合了秦长歌几分现今心境。 秦长歌脚一顿,旗花火箭般直直在马背上拔身而起,脚尖连点几点,半空中衣袍展开如花,轻轻巧巧便到了崖中段。 那里有斜出一株青松,宛如一把绿伞张在崖下。 秦长歌一个旋身,稳稳盘膝在松上坐了。 很好,既隐秘又安静,又可以免费听琴。 头顶丈许之地,不知是谁携琴高崖,萧然抚琴,伴孤松冷月露下长风,于拨弦间起落生平如飞雪的悲苦,一声声将所有的心事弹奏,再将那些不能出口的言语,零落萎谢在秋夜微雨后的高崖之巅? 那琴音如簌簌落雨如渺渺烟云,徘徊宛转空灵虚幻里满是淡淡牵念和盈盈悲愁,仿佛是某年书房外盛开又凋落的花,某年亭台落雪间翩若惊鸿舞剑的人影,又或是石板桥上那一层晶莹的霜,一生里再无人可以于其上留痕。 秦长歌静静听着,慢慢绽开一个微带苦涩的笑容,想起萧琛讥诮轻嘲的笑意……你在等着看谁的笑话?他的?我的?还是你自己的?到底谁是这命运之局里身不由己的棋子,在彼此碰撞厮杀里,腾起四海八荒的不灭硝烟? 我们的一生里,那些铭记的,留存的,不肯忘却的,到底是生命中的熙光还是谶言? 琴音深冷,如同在深海之底浸泡千年后再取出,于冰晶世界里弹奏,一奏一朵霜花,季节瞬间由秋便到了冬。 这秋夜冷雨,苔滑石凉,崖上寒风如许,萧琛那身子,夜夜这般孤身抚琴?他是要纾解内心郁结,还是根本想慢性自杀? 秦长歌稳稳坐着,目光森然,一个人如果自己不想活,那么死了也未必不是解脱。 崖上,崖下,斯人抚琴,斯人听琴。 谁才是谁的知音? 谁听进对方心深处,看见彼此的结局? 捂起耳,闭上眼,做个耳聋目盲的痴儿,是不是比耳聪目明的精明人要来得幸福? 头顶那个伤心人,因为不能忘记,终究日日自苦。 而自己呢?因为不肯放弃,最终会揭动的,难道不止六国风云天下逐鹿,还有那些千丝万缕休戚相关的人们的命运? 琴音越来越轻,将近曲终,秦长歌的目光却越来越凉越来越亮,仿佛突然生起了两簇蓝色的幽火,纤毫毕现的照见自己初初混乱的心意。 她目光缓缓拉开,罩向身下,那里是秋夜雨后,月下千里山河。 山河不变,亘古不老,人心又何必总如尘埃,随风摇摆? 突有吱嘎一声,在静夜里传出好远。 弦断,惊声。 崖上有推琴之声,不多时,一张由中川名师精心制作的价值千金的名琴,翻翻滚滚从崖上落下,摔在山下,发出嗡然声响。 有人于崖顶长声叹息,低语: “人性最薄,情又如何,终究是破!” “破!破!破!” 连呼三声,待到最后一句,其声已远。 崖空寂寂,月下秋风正凉,穿过孤松,拂起崖下女子黑发,女子一动不动,宛如石像稳稳端坐。 良久,风里响起她喃喃语声。 “萧琛,我终于明白了你。” ================================== 来时疾,去时缓。 下了崖的秦长歌勒马由缰,缓缓而行,忽听见前方马蹄声疾,暴风骤雨般踢踏而起,听起来对方似有急若星火的事务,不由失笑,自言自语道:“倒像那家伙的德行……” 话未说完便见一匹神骏黑马长驰而来,马蹄踏破一街寂静,马上人金冠歪斜神色焦急,英朗眉目满是郁愤之色,却不是倒霉的萧皇帝是谁? 秦长歌愕然看着他,这人在自己身上放窃听器了?这是怎么找来的? 咬了咬唇,秦长歌觉得自己心里还是有点膈应,有点暂时不想看见这个让自己烦恼的人,当下装作没看见,拨马就走。 身后忽起衣袂带风之声,呼的一声自己的外袍衣袖的同一个部位今晚第二次被人狠狠拽住,萧玦的声音气恼急切的响起,“长歌,你听我解释!那女人一定是偷看了我洗澡!” 虽然满心郁郁,秦长歌听到最后一句也差点喷了,勉强按捺住自己,神色清淡的俯眼看着自己不成样子的袖子,又转头看了看马下那个弃马飞身而来,死死抓住她袖子的尊贵又无赖的家伙,淡淡道:“陛下,你很喜欢我的衣服?” “嗄?” 萧玦满心焦虑奔遍全城,好容易神奇的碰见她,满心的焦灼瞬间化为欣喜,欣喜里又生出惴惴不安,正想好好的和长歌解释一番,不想她劈头一句问得莫名其妙,一时反应不过来怔住了。 秦长歌已经再次很温柔的对他一笑,道:“看来陛下实在很喜欢我这件袍子。” 她突然快速的将外袍脱下,揉成一团迅速塞到萧玦手中,萧玦下意识的抓住,秦长歌对他露齿又是一笑,霍然扬鞭。 马立刻如箭射了出去。 萧玦反应过来立即提气要追,不想那一吸气,外袍里突然腾起一股淡淡雾气,萧玦立即吸进许多,立时头一晕,砰嗵一声倒在地下。 惊呼声起,那些马匹不如陛下的坐骑神骏,现在才赶到的侍卫纷纷冲上去去扶起萧玦,见他昏迷不醒,吓得六神无主,其中有走过江湖的武林中人出身的侍卫,仔细把了把萧玦的脉,道:“无妨,陛下只是中了最低级的迷-药,睡一觉或者浇一盆冷水就好。” 侍卫们面面相觑,谁敢浇皇帝一盆冷水?没办法,只好把皇帝背回龙章宫睡觉算了。 人群散尽,街角转过秦长歌,扬着鞭子无声大笑,笑着笑着,嘴角的笑意渐渐淡去。 她怔怔的举着鞭子,突然忘记了自己为什么笑。 身后有人轻轻叹息,道:“长歌,不想笑不要勉强自己。” 秦长歌没有回头,站了半晌,身后也一片沉默,仿佛从来没有人说过话。 秦长歌突然向身后一靠,那里一片黑暗,她也从没有回头看过身后是什么,然而就那么毫无顾忌的靠了过去。 她并没有栽倒。 她靠在了那个永远在身后等待的温暖的胸膛。 将头轻轻搁上他的肩,秦长歌调整了个舒适的姿势,闭上眼,喃喃道:“非欢,真好,我就知道你总是在的……” 楚非欢动了动,秦长歌伸手轻轻阻止,道:“别动……别动……借我靠一靠,一下就好……” 楚非欢不动了,却伸手轻轻从背后揽住了她,低低道:“我总是在你身后,我总愿意借肩膀给你依靠,只要你愿意,随时都可以。” 轻轻唏嘘,秦长歌闭目道:“非欢,你其实可以不用理我,我只是个自私的女人,真的,自私,无耻。” 身后一声轻笑,隐约感觉到身下胸膛的微微震动,那里的那颗心,永远只为一个人跳动。 “长歌,你自私,心里却装着天下民生;你无耻,杀的却从来都是罪恶之人,如果世间伦理道德真的判你自私无耻,那么我愿跟随你成魔。” 缓缓睁眼,秦长歌长吁一口气,道:“我何德何能……” “长歌,”楚非欢轻轻抚摸她头顶的柔滑黑发,“你累了,犹豫了,是吗?我能感觉到你的疲惫,你还记不记得,当初我曾和你说过的话?” 秦长歌转身,看着黑暗中他越发清澈明亮的眼睛。 “我曾和你说,愿不愿意和我一同退隐山林,过那啸傲烟霞远离红尘的逍遥生活,如今,你可有答案给我?” 秦长歌沉默着,偏过脸看着远处的东燕方向。 “长歌,”楚非欢语调更慢,每一个字都仿佛是从心深处挤出,“如果你希望能与之相偕归隐的人不是我,那么你为什么不和他说?以他的性子,皇位之尊,未必抵得你回眸一笑。” 他低声叹息着,将难得神情茫然的女子轻拥在怀,姿势珍重得仿佛那是他一生中不可再得的珍宝。 “长歌,我只是希望你能远离这些纷扰仇恨,远离苦痛磨折,并没奢望你身边的那个人是我,只要你能摆脱这些挣扎,你无论和谁逍遥红尘,你无论选择什么方式离开我,我都乐意,为你祝福。” ================================ ================================ ================================ 关于此章,长歌的心路历程,可能一时看着有些迷糊,不过亲们耐心看下去,总有明白的一日。 帝凰在逐渐收尾,线索众多我要慢慢理,真相将慢慢揭开,希望诸位亲能沉得住气不以物喜不以己悲,坚持到最后自然明白,呜呼,想起帝凰终于可以走向结局,心里既欢喜又苍凉。 当然,说要结束,还有个十几二十万字呢,哈哈。 (本章完) 第七十四章 赠礼 第七十四章 赠礼 萧皇帝最近日子很难过。 太师府的墙头,以前很好爬的,以前有事没事他就爬爬,爬到某人房间偷窥一番,或者直接把人拐出来花前月下,虽然那个偷窥往往不成功,虽然那个花前月下总有人不太合作,可是不管怎么样,就爬墙这件事本身,还是很自由很奔放的。 现在不同了,在某件令萧皇帝无比冤枉无比悲摧无比不解的事件发生后的某日,萧皇帝再次重施故技准备翻墙的时候,一抬头,立即倒抽了一口冷气。 太师府高墙之上,一夜之间,栽满了密密麻麻的尖钉,钉子都是精铁做成,粗如手指,钉尖闪亮,在月色下光芒幽青——这种彪悍的颜色,皇帝大人用手指想也知道喂了毒。 萧玦从齿缝里发出咝的一声,不胜寒悚的望着太师府那一角高楼,那楼里住着的女人,用“最毒妇人心”来形容都嫌太客气了,生怕钉子挡不住他,居然还有毒! 好吧,墙爬不了,走正门可以吧,萧玦转到正门,发现往日到了夜间仍然车水马龙的太师府今日着实冷清,萧玦闷头向里奔,身后突然转出侍卫,伸臂一拦,“陛下!” 萧玦大怒,长歌拦我也罢了,你也敢拦?正要喝斥,侍卫战战兢兢用手一指,萧玦这才发现门楣上挂着好大的红黑两色灯笼——在西梁,这是府中有人出天花,其余人等务请回避的意思。 萧玦再次倒抽口气,眼睛瞪得溜圆——天花!这你也好意思说得出来! 你得了天花,溶儿怎么还在营中做小兵?你得了天花,楚非欢怎么还白天练兵晚上回府?你回避我阻拦我,你怎么不回避他?他和你住在一府朝夕相对我都捏着鼻子忍了,现在居然连墙都不给我爬,门上还挂了灯笼说天花! 萧玦伸手就想去抓灯笼,把那玩意在脚底踩碎,他的暗中护卫的侍卫们立即一群群的涌出来,拼死拦着——不能啊不能啊,天花是什么东西?世人闻天花而色变,陛下竟然想用手去接触家有天花病人的府邸挂出来的东西,那是无论如何也万万不成的! 奔出来的侍卫在太师府门前挤成了一堆,哭天抢地拼死阻拦,萧玦硬生生被逼得后退,眼看四周已经有人探头出来看热闹,没奈何只好停步,真恨自己怎么不是个暴君?谁拦我谁杀头! 这般离去又实在心中不甘,长歌自从那事之后,托病不朝已经有段日子,自己着实想念得紧,连觉都没能好生睡安稳过,如今太师府对自己拒绝开放,连天花这理由都扯了出来,这相思难熬的日子,到底还要过多久? 思前想后,手一伸,萧玦大喝,“拿纸笔来!” 纸笔很快送来,萧皇帝趴在门口石狮上唰唰提笔几个大字,墨汁未干便毫不客气的贴在太师府大门上,随后退后一步,留恋的看了那角飞檐一眼,默不作声转头就走。 他准备去京郊大营,走曲线救国路线,让儿子带他闯关。 门前人群散尽后,那张纸犹自在门上招摇,无人理会,周围住户害怕那天花二字,虽然好奇也不敢靠近。 良久,紧闭的太师府门突然微微启开一线,探出一只雪白的手,手形纤细,指尖极为灵巧的一拈,将纸飞快拈走。 风吹得纸角翻起,隐约看见上面龙飞凤舞的字迹。 “你便得天花,我也不管它,要得一起得,别把我拉下!” == 萧包子最近日子也很难过。 当个兵和当个太子,那个天壤之别,着实让包子悲愤得难以言述。 跑操日当午,汗滴身下土,谁知盘中餐,白菜碗中煮。 独蹲岗哨上,肚饥复长啸,苦楚人不知,明月来相照! 包子垂头丧气的抓着自己那个筷子粗的长矛站岗,胸前贴着张纸条,上书:此兵已死,有事烧纸。 长矛支着下巴,身体倾斜成四十五度的弧度,包子正在神游物外浮想联翩,烤猪、鹿舌、羊炙、火腿、各式点心正在他眼前呼啸飞旋,带着扑鼻的香气和诱惑的姿态娇笑着向自己扑来,包子在美梦中不胜欢欣的咧开嘴,正在考虑是先抓火腿好呢还是先抓烤猪好? “咳咳。” 在包子久经挣扎,终于决定先享用烤猪,指尖已经触及那美味金黄油皮滋滋作响的猪腿时,一声不识时务不合时宜的干咳响起。 砰的一下,美梦散了,烤猪飞了。 包子大怒抬头,嘴角一滴晶亮的口水颤颤落地,宛如萧太子和美食悲痛欲绝作别的悲泪。 “你丫丫的打断老子的好事……” “萧溶!” 一声怒喝及时阻止了萧包子接下来准备出口的足可以骂上三天三夜绝不重复的问候,睡得混混沌沌的包子愕然睁大眼,这才看清楚面前是他那怒发冲冠的皇帝老爹。 包子盯着老爹,想起他从宫中来,一定是吃饱了宫中的美食才出来的,哎哟我的玉米酥,哎哟我的翡翠羹,哎哟我的凤尾饴糖……悲从中来不可断绝,包子立即横矛一拦,中气十足大喝:“来者通名!” …… 半晌,在儿子面前也遭受了闭门羹的悲惨命运的萧皇帝,上下打量了“英风飒爽”的儿子,目光尤其在他扣错扣子的上衣上多转了两圈,又看了看他踮脚的一个大木墩,阴恻恻的道:“萧玦。” “唔,”包子装模作样的掏掏耳朵,“没听过,哪个营头的?做哪门生意?拜山有拜山的规矩,柬帖呢?” 噗通噗通,赶来迎接的军官们纷纷倒地。 “柬帖就是这个!”轰的一下天地倒转,萧包子被老爹一把抓起,啪的一掌拍在他屁股上,一声脆响,“朕的龙掌印子,够不够?” 包子大怒,一把抱住老爹的腰就是恶狠狠一啃,“不够!再送块烤龙肉!” 咝的一声倒抽气的声音山响。 萧玦被咬在腰肉软处,不觉得痛倒觉得痒,忍不住一笑,却听得那坏小子扒着自己胸口低声道:“你揍我?我回去告诉我娘去,就说某家长因为某些生活不和谐,无故将自己的情绪发泄在儿童身上,导致了对儿童身心的摧残,造成了不良的心理后果……” 萧玦一低头,对上儿子满是威胁的眼眸,虽然听不太懂他满嘴的怪话,隐约也知道是要向长歌告状的意思,第一反应就是这小子反了天,欠扁!再想一想突然很悲哀的发现,好像无论谁在长歌面前说话都比自己有用有效果……呜呼! 压抑着满心悲愤和仰天长啸的冲动,萧玦“很温柔”的将儿子放下,低声在他耳边道:“儿子,今晚回家不?父皇带你一起回去好不好?叫你娘开一桌宴席给你好好补一补,瞧你都瘦了。” “别啊老爹,”包子将他一推,笑嘻嘻的看着萧玦那张神情古怪的脸,“我娘给我在主帐中存了好吃的,每隔三天可以去补充油水一次,如果我擅自回家,扣三次补充;如果我擅自带她不想看见的人回家,扣三十次补充;老爹,你算算,三十次啊,我三个月的零食啊,你就算开一桌宴席,补得了我的损失么?” 萧玦默然,手指骨节咔咔直响,半晌低声恶狠狠道:“我天天带宴席来给你补充油水,你不用理你娘的零食。” “我娘说了,只要我擅自收受贿赂,她立刻让风满楼在三天内倒闭。”包子摇摇手指,“老爹,宴席,我所欲也;风满楼,我所欲也,两者不可兼得,舍宴席而取风满楼也。” 萧玦将儿子往地上一墩,大怒道:“爹,你所欲也,娘,你所欲也,二者但有龃龉,舍爹而取娘也!” == 乾元五年那个无雪的寂寞的冬,就在某人团团乱转八方试探四面遭遇铜墙铁壁走投无路的悲惨状况下,缓缓流过了。 等到皇帝大人两眼无神的坐在龙章宫宝座上,掰手指算着长歌已经有三个月零十二天带两个时辰没有见他的时候,龙章宫的太监已经忙碌着爬梯子挂灯笼垂彩缎了。 萧玦茫然的看了半晌进进出出喜气洋洋的太监,又看了看装饰得分外喜庆富盛的龙章宫,这才醒觉,好像已经快到新年除夕? 从腊月二十三开始,皇宫就进入了新年的庆祝期,一系列的封印、彩服、祭灶、掸宫、贴桃符、接神、拈香、踩岁……萧玦心不在焉的一一打发了,总觉得做什么事都提不起劲来。 今日,四更起床各殿敬香,按说敬完香后该到长寿宫行礼,和众妃共用早膳,可是长寿宫没了主人,后宫更因为瑶妃和淑妃的事,更令萧玦厌恶,上书房已经封印了,也没什么事可做,从四更到午时七八个时辰,皇帝大人就尽用来发呆了。 午后日光缓缓转过龙章宫,将一方红缎的艳光照进萧玦茫然的眼眸,他才阒然一醒。 今天是除夕啊!新年啊,万家团聚啊,难道朕还要和以前那么多年一般,呆在空旷的龙章宫,和明月做伴,对影子敬酒,一个人醉倒金粉玉锦之中,再于大年初一的金鼓声中茫然醒来么? 如果她不曾回来,一切休提,不过年年这般过罢了,她回来了,朕却还要继续呆在龙章宫对着空冷的内殿喝冷酒,而她带着男人抱着儿子围成一桌红烛高烧喜乐融融的过年,朕只能满腹凄酸的想象,连她的热闹欢喜,也只能绕墙而闻? 是可忍孰不可忍,作为男人更不能忍,作为她曾经的男人,尤其不能忍。 萧玦腾的一下跳起来,立即飞马出宫,准备悍然迎接自己的第一百二十八次碰壁。 一路穿过热闹的天衢和西府大街,满街都是那些全家采买年货欢欢喜喜相携着回家过年的人们,穿红着绿,呼妻唤夫,萧玦纵然快步匆匆,也不自禁的停了马,出神的多望了几眼。 人间天伦,红尘温暖,自己什么时候才能彻底拥有? 萧玦在马上微微出了会神,忽觉马身晃动,却是嬉戏的孩童兴高采烈举着糖葫芦和鞭炮串儿飞奔过他的马侧,身后跟着连声呼唤生怕他跌倒的父母,父亲抢先追上,给儿子拍身上的灰,一脸嗔怪里透着宠溺,母亲则絮絮叨叨收拾着那小童不慎散落的玩具,平凡夫妻的脸上,洋溢着和乐满足的笑意。 萧玦怔怔看着,虽然这太平年月物阜民丰的盛世景象是他一手缔造,然而此刻西梁大帝毫无荣光满足之感,只觉得深深羡慕。 他怔了半晌,突然一跃下马,在路边的小摊子上开始买东西,可怜皇帝大人活到如今,要么就在打仗要么就在当皇帝,少年时王府公子再不受宠也不至于亲自去采买,今日算是此生从未有过之新体验,所以摊子上逛了半天,也就和人家学,人家买糖葫芦他也要,人家买拨浪鼓他也拿,人家的鞭炮要千响的,他就要万响的,惹得摊主恶形恶状白他一眼骂:“哪来的傻帽儿!万响的鞭炮只有宫制,你有银子也买不着!” 萧玦摸摸鼻子,继续给长歌挑东西,这回犯了难,怎么看都觉得这些摊子上的东西太过粗劣,配不上独步天下的长歌,绢花俗艳,胭脂浓腻,玉钗金环样式老土,怎么拿得出手? 皇帝大人挤在一堆红男绿女间,在摊子上挑挑拣拣,花样儿几乎给他翻了个底朝天,小贩皱眉连连萧玦根本看不见,只顾着专心挑选——哎,这辈子还没亲自买东西送给长歌过呢,这感觉,真奇特。 明明东西还没送出去,人家还不确定收不收,怎么自己光是在这里挑礼物,心里就这么愉悦呢? 萧玦抿着一丝舒展的笑意,终于在货摊底部挑着了一枝钗儿,很普通的质地,钗头上整块的青玉做成一只展翅的雁,眼珠那里是一小块黑玛瑙,色泽深邃莹然生光,在满摊子的金凤玉桃间别有一种超拔韵致,尤其那眼睛,令他想起长歌的眼眸,流动间无限光辉。 萧玦喜滋滋道:“就这个!” 小贩翻着白眼把东西递给他,付钱时又出现麻烦,萧皇帝没带银子。 小贩看他左掏右掏掏不出东西,脸色已经由青变黑,梆梆的敲着摊子,不耐烦道:“客人若是没有钱,可别摸坏了我的东西!” 萧玦讪讪的笑着,他自然知道买东西要付钱的,只是实在没那个习惯,有暗中跟随的侍卫要上前付银子,萧玦立即伸臂一拦——今天所有的礼物,他得自己亲手买。 想了想,啪啪啪的揪下袖口的金纽,手指一抹抹平上面的龙纹,递给了小贩。 小贩有些狐疑的接过来,反反复复在手中看,西梁国富,但也没到用黄金做货币的地步,底层百姓最多见过大锭银子,这样随手从衣服上揪下来一颗纽扣就是黄金,着实有些不相信。 萧玦却不耐烦和他罗唣,抓过一个金纽扣,轻轻一捏,纽扣立刻被捏成薄薄的金叶子,萧玦长眉斜挑,对小贩笑出一口白牙,“如何?” 小贩吓了一跳,生怕他用连金子都能捏扁的手去捏自己的脑袋,赶紧二话不说收了金叶子,萧玦哈哈一笑,抱着一堆东西上马往太师府去。 老远看见墙头青惨惨的钉子,萧玦叹了口气,将东西扎了个包袱在背上背了,准备爬墙,钉子就钉子,有毒就有毒,今天无论如何,也要在太师府过年!他就不相信,自己中毒了栽在她太师府,她还能不管不问? 真要不管,咱活得也就无趣了。 萧玦吸气,抬腿。 “吱呀”。 萧玦愕然转首,便见多日来紧闭的太师府大门缓缓开启,两行人提着灯笼出来,当先一人依稀认得是长歌的凰盟属下,太师府总管家,上前对萧玦深深一躬,道:“太师命小人在此等候已久,您请。” 萧玦睁大眼,有点对现在的场面适应不良,这几个月早已吃惯闭门羹,人家好声好气相迎反倒有点无措,怔了半晌才道:“迎我?” 管家平静的容颜里藏着一抹笑意,再次躬身,“太师吩咐,若见有人爬墙,务请从墙上拉下来,进府一聚。” 萧玦挑挑眉,回身看着那钉子高竖的墙头,痛快一笑,也不再问,跟着管家进了府。 进门时注意到那个所谓的天花灯已经不见了。 太师府里亦是张灯结彩,席面从正厅一直摆到院外,除了按例值守的各级属下,太师府下人和凰盟属下都已聚在院中吃酒,谑笑声直传到后院,气氛极为热烈轻松。 管家谦恭的引路,低声道:“太师在暖阁相候。” 萧玦听得心中一热,步伐越发快速,刚刚转过一道回廊,一道小小红影唰的一下窜出来,圆滚滚热辣辣往他怀里一扑。 “父皇!” 萧玦一伸手接个正着,还没来得及在穿得极其骚包妖艳的儿子脸上亲一口,就被那小子抢先用口水洗礼了他的脸,随即小手一伸,一把抓过那个偌大的包裹,得意洋洋大笑道:“压岁钱!压岁钱!” 萧玦赶紧把他放下地,带点炫耀的展开包袱道:“溶儿,看我给你买了什么?” 包子瞪大眼,将包袱里的东西好一阵拨弄,看着那些两岁时自己就玩腻了的泥娃娃拨浪鼓小风车陶口哨,很有想笑的冲动,然而一抬头看见皇帝老爹一脸显摆期待的模样,眼珠转了转,扑上去便蹭,“好爹!你真好!我最喜欢这些了!” 油条儿一脸黑线的盯着自己那个正抱着泥娃娃做陶醉状,骗得老爹一脸满足傻笑的主子,在心里腹诽主子的无耻,“……昨天还说自己最讨厌泥娃娃来着……” 包子在老爹身上蹭啊蹭,将先前叔叔们在他脸上涂的乱七八糟的胭脂印儿全部在老爹袖子上擦干净才放开萧玦,不住推他,“去吧,去吧,我娘等你吃年饭呢。” “我娘等你吃年饭。” 简简单单一句话,萧玦却觉得自己眼眶都差点湿了。 不仅是为数月以来长歌第一次不再给以拒绝和冷淡的面孔,传递出了原谅的信息,更为这句话所隐含的家的气息。 有多少年,没有人等我一起吃年饭? 萧玦轻轻摸了摸藏在怀中的钗子,带着闪闪亮的满足笑意,去推暖阁的门。 门却突然自己开启,楚非欢端着酒杯飘然而出,一边开门一边对屋中人道:“我去给兄弟们敬酒,顺便带溶儿放鞭炮。”一转头和萧玦打了个照面,对他淡淡一笑,楚非欢道:“陛下,今日是个好日子,但望好自珍惜。”再不回首的去了。 萧玦望着他清瘦秀逸的背影,心里不知道是嫉妒是羡慕是不解还是感激,在门口怔然了半晌,却听得屋内人轻笑道:“怎么?闭门羹吃惯了,新年大餐反倒消化不良了?” 萧玦的目光亮起来,如冬夜闪耀在天际的寒星,他一边跨进门去一边笑道:“长歌你终于愿意见我……” 他突然怔住。 暖阁内,那个素日习惯一袭黄衫的男装少女,难得于这喜庆日子换了女装,长裙绯红浅白,绣着浅银花朵,色泽丽而不妖,于这喜庆日子更是一份令人欣悦的点缀,鸦鬓堆云眉目婉约,转侧间光华流动如朝霞映雪,而长眉连娟微睇绵邈间,别有一分清丽素净,如带露芙蓉于风中摇曳生姿。 萧玦痴痴看着她,犹如看着一场最美的记忆最华丽的传奇,又或是看着自己失去已久的美妙梦境,于重逢的那一刻不胜欣喜,他的目光宛如浸了一天的琉璃明月,清亮湿润,满满的都倒映着斯人丽影。 良久,他才叹息般的轻轻道:“长歌,你不知道我想你想得有多苦……” 秦长歌似笑非笑的看着他,对他直接而洋溢爱恋的目光有些恼怒,恼怒里却也生出微微的欣喜……这个直心肠的热烈的人啊……叫人恼叫人恨,却更叫人无奈。 却见萧玦突然红着脸,在怀里一阵仔细的掏摸,摸出一柄钗子,轻轻塞到她掌心。 眉毛一挑,秦长歌一看便知道这不是宫制的精美玉钗,也不是凰盟由名师雕琢的饰品,多半是外面摊贩的普通货色,这家伙,君临四海富有天下,怎么这么小气? 却听对面男子呐呐道:“长歌……这是我自己买的,选了好久,觉得这雁儿眼睛好生象你,一般的灵秀……你,喜不喜欢?” 你,喜不喜欢? 秦长歌的手颤了颤,忽然想起很多年前,某个春光烂漫的日子,那个飞扬跳脱的少年,在自己身边转来转去,趁自己不防赶紧给自己鬓上插上一朵玉簪花,笑嘻嘻的问:“这是我刚采的,最美的一朵,我选了好久,你喜不喜欢,喜不喜欢?” 那时候自己怎么回答的?忘记了,大抵是忙于整理军情,胡乱打发了他罢? 事隔多年,沧海桑田,那个少年和自己,都已步上天下顶端,来了去,去了来。 往事早已成了一场烟云,所有人都沦为红尘一遭翻翻滚滚的过客,那些颠颠倒倒的心事磨折历遍,谁也不能保证自己的心境一如从前。 她早已有失去一切的准备。 可是世事如此悲凉却又如此幸运。 那个少年,她曾经的少年,立于高处多年心却依旧还在原地,依旧带着明亮如前的笑意,递过千挑万选最不值钱却也最珍贵的玉钗,诚恳中带点熟悉的羞赧,问,喜不喜欢? 秦长歌目光感慨万千,笑容却淡若春风,她轻轻握紧了掌中的钗子,有点粗糙的玉质,沙沙的摩挲着掌心细腻的肌肤,摩挲着柔软悸动的心。 她微笑,轻轻答。 “喜欢。” (本章完) 第七十五章 深吻 第七十五章 深吻 酒不醉人人自醉,色不迷人人自迷。 萧玦很快就醉了。 暖阁里明烛高烧,锦帐低垂,眼前风姿优雅的心爱女子笑意婉娈,频频劝酒,萧玦恍惚的想起几个月来的寂寞焦灼,对比此刻的神仙意境,一时不知道现在是梦呢,还是当初是梦。 带着点醺然的笑容,他轻轻抓着秦长歌的衣袖,喃喃道:“长歌,你真好……” “哦?”秦长歌挑起一边眉毛,神容平静的给他斟酒,“哪里好?” 萧玦的一句“哪里都好”下意识就要冲口而出,忽然一激灵,想起那日淑妃口中那句恶心的“陛下说臣妾哪里都好。”立时浑身出了一阵冷汗,赶紧改口,“你原谅我了,真好。” 似笑非笑看他一眼,秦长歌道:“陛下想起来自己的过错了?” “没有!”萧玦立即接口,神情坚决,“都是淑妃胡扯,真的,长歌,我……” “过去的事,不用再提了。”秦长歌轻轻打断他,“从太师府管家出门迎接你那一刻开始,阿玦,那事便过去了。” 萧玦怔了怔,他原以为见到长歌,自己要费很多唇舌才能解释清楚,不想长歌这般轻轻巧巧一句话便揭过,一时感激得恨不得狠狠抱住长歌转上几转才痛快。 喜悦之下又有几分庆幸,说实在的,自己口口声声说要解释,真要解释起来还真不知如何自辩,说什么偷看洗澡自己都觉得是在胡扯,龙章宫向来是后宫妃子的禁地,妃子们想来,连外围宫墙还没看见就会被挡驾,到哪去看洗澡?这本就是萧玦自己都想不通,自己都觉得心虚的事儿,而对着长歌撒谎实在是件既愚蠢又不情愿的事,如今长歌轻描淡写的就免了这一层,萧玦几乎要含泪感激了。 忍不住连干三杯,将自己灌得又醉了几分。 朦胧中看见对面长歌笑吟吟举杯,道:“来,为我们终于学会忘记,干杯!” “干杯!” 萧玦已经醉了,摇荡的目光里,俱是那阿修罗莲般绽放在锦绣华堂里的晏晏笑意,暖阁里金炭炉中木炭燃烧炸出轻微的噼啪声响,听来也如喜庆的响鞭。 他忘情的伸手,抓住了秦长歌的手,将她微凉的手背靠在了自己火热的额头,呢喃道:“不……不是所有事都要忘记,长歌……关于你的一切,我从未忘记过。” 秦长歌深深凝注着他,欲言又止,最终将万千言语,都化作莞尔一笑。 这一笑对萧玦不啻于莫大鼓励,本就酒酣壮胆,伊人素来的冷面冷心今日又难得化为春水一泊,此时若再迟疑畏进,等于眼看着城池将破却弃城而去,那定然要终身扼腕。 萧玦从不想给自己机会后悔——再不犹豫的将秦长歌手一拉,紧紧将她揽在怀中。 他如此用力,仿佛要将那个久违的躯体,深深揉进自己的血肉心肺中,永远珍藏,永不献出。 如此火热的怀抱,带着无穷无尽的猛烈如火、此生不改的炽艳如初的深情和坚定,如火焰熊熊燃起,不留任何空隙不容任何逃避,那般直接而鲜明的闯进,执拗的要温暖那女子冰封很久的心。 又或是长空一剑,雷霆霹雳,用无数个难忘的刹那和回首,劈裂她心深处寒冷的藩篱。 躯体相贴,近得听见彼此的心跳,那般热烈而稳定的跃动,一声声宛如出口无悔的誓言。 秦长歌的手,轻轻按在萧玦胸口,这个怀抱,不同于非欢的温柔博大,无限包容,不同于非欢的清冷遥远,似有若无,他如此执着鲜亮的存在,不容她看不见,不理会。 秦长歌微闭上眼,叹息着拥住了他,感受着掌下熟悉而坚实的肌肤,心境恍若隔世,这些年谁的心如此荒芜只待枯死,这些年谁最终成了谁的救赎? 眼前黑影淡淡,松针和柏叶的气息靠近,他俯下首,用唇寻找着她的香泽。 吻若春风,带着珍重和深爱,一一轻拂过洁白的额,挺直的鼻,缓缓下移,寻找着世间最醇美的源泉。 唇与唇的重叠,宛如闪电刹那相击,荡起华丽的弧光,五色灿烂里他欣喜无垠,心若炸成千片,每一片都冲上云端。 欣喜里生出无限的辛酸,竟似有想放声一哭的冲动,这许多年的日子汹涌而来,电光石火瞬间而过……天崩地裂的失去、火海中无法挽回的哀恸、三年的寂寥消沉、再遇后的若即若离……伐北魏、闯南闵、猗兰之毁里的生死相救,饕餮妖花中的紧紧相拥……那般烽烟跌宕种种,刀光里鲜血里他始终挽紧她的手,让她始终站在靠近他心脏的方向,却难以真正寻回她的心,五年,一千五百多个日夜,伤心过失望过后悔过疲惫过并从不曾想过放弃……这一刻来的突然却又来得太迟太艰辛,这一刻等待仿佛已等了三生,三生里我漫渡沧海,长久遍寻不着我的长歌。 直到此刻,直到此刻,终醉在你的笑涡里,此生里愿永远倾倒不需人扶出。 苍天,你终不负我! 深深叹息着,萧玦温柔辗转,吸吮着身下女子芬芳的唇,这多年相思,无限寂寥,都化为唇舌相触间珍重的力度,一寸寸虔诚膜拜。 “咻!” 火树银花于身后长窗外飞射而起,在高空中迸射开如雨的星光,照亮臧蓝苍穹,照亮暖阁里温暖而旖旎的一幕。 那里明烛高烧,沉香淡淡;那里黑衣的男子和绯衣的女子,相拥成美丽的弧度;那里女子轻轻踮脚的姿势,宛如一枝柔曼的柳,瞬间绿了三千里寂寥雪后的江南。 ============================ 当夜,按例,大仪殿赐宴,陛下与百官同庆新春。 几乎所有官儿们都发现了,陛下龙颜甚喜,喜上眉梢,搔首弄姿,姿态万千。 已经饱受了数月青黑龙颜折磨,被朝堂上那沉沉的低气压压得很想自杀的官儿们痛快的舒了一口气,目光古怪而又心有灵犀的齐齐转向文官首座的赵太师。 你说这事儿怎么这般巧呢?赵太师生病不朝,陛下就好像到了更年期,霹雳蛋儿般一点就炸不点还炸,赵太师出现在新年赐宴,陛下立刻欢欣鼓舞得好像刚刚灭了北魏。 不对,灭北魏也没这么兴奋法,瞧陛下那眉梢眼角,春意盎然,活像刚刚在龙床上和心爱妃子敦伦了一万次舒爽万分的模样。 啧啧……不是说皇后回归在行宫养病吗?不是说陛下夫妻恩爱多年此心不移吗?怎么皇后几年不在,陛下就转了性向,由红巾翠袖转向断袖分桃了?啧啧,丈夫丈夫,果然一丈之内才是夫哟。 官儿们挤眉弄眼,皇帝大人秋波暗送,太师大人自斟自饮,硬是能把四面八方色彩各异的眼光当成下酒菜,喝了个有滋有味。 她对面,红衣妖媚的静安王以酒杯轻掩容颜,杯后一双神光荡漾的凤目比那绝世美酒还醉人,一阵阵瞟向她。 秦长歌只当他眼睛抽筋。 自从玉自熙放跑了白渊,萧玦和秦长歌虽然没有为难他,但是在秦长歌的坚持下,诸般军务事宜也有意无意的不让玉自熙插手,好在玉自熙向来安于做个闲散王爷,人生里目前最大的乐趣也就是养狗泡妞去风满楼吃各国特色名菜,军队里自己有没有话语权,他看起来无所谓得很。 秦长歌曾和萧玦开玩笑,幸亏玉自熙没野心,不然现在西梁到底是谁在做皇帝还难说得很,玉自熙和萧玦同时投军,两人都是一步步从小兵做到统兵大将,战场上很多时候,玉自熙这个懒散无谓的人都将冲锋陷阵出头露面的事儿丢给萧玦,自己干些轻松的,救救人啊清清场啊之类的活儿,所以升迁不及萧玦迅速,但是当年和萧玦同批从军的百战余生的士兵,后来多半成了西梁独当一面的统兵大将,至不济也是中层军官,而这些人中,很多人都曾被玉自熙顺手救过性命,论起军方人心,玉自熙可谓除了萧玦和秦长歌之外的第一人了。 可惜狐狸的心思,向来好像不在权欲政务,就好像他那流动的眼波,向来喜欢在秦长歌身上粘来粘去一样。 他在这里粘啊粘,御座上萧玦本也在粘啊粘,粘来粘去的难免交叉,萧玦很快发现玉自熙的不老实,立刻黑着脸开始用目光劈他,劈啊劈啊的降龙十八掌都使完了,玉自熙却根本不直接对上陛下龙目,只顾着笑眯眯托腮看着秦长歌。 官儿们何等精明,早已发现三大巨头间的波谲云诡,都小心的把屁股挪了又挪,离那两人远一点再远一点,开玩笑,这都什么人啊,陛下就不必说了,天下之主,一言决万人生死;赵太师,文官之首,神奇崛起,行非常之事杀非常之人,一步步踩着人头和鲜血前进,是有史以来的最年轻的太师;静安王,武将之尊,从龙第一重臣,行事邪肆狂诞,却多年来根基不倾,麾下赤甲护卫号称皇朝第一护卫,这几个人有些什么古怪,谁敢凑热闹? 一片古怪气氛里,秦长歌慢条斯理抬眼,看着那个什么事都不干专门来盯人的玉自熙,笑了笑,用手在衣服上拈了拈,做了个将目光拈起的姿势,再把那“目光”往一旁的唾盆杂物盒里,“一扔”。 有人忍不住扑哧一声低笑,随即拼命咽住。 众人用金樽挡着脸,从酒杯缝里偷偷看静安王有没有被气疯。 玉自熙却毫不动气,在自己那盏随身不离的红灯下舒展的伸了个懒腰,突然笑眯眯的对秦长歌竖了竖中指。 ……竖中指。 这回秦长歌黑线了,这家伙怎么可能知道竖中指是什么意思?想了想才明白,对,他还是不知道是什么意思,但是绝对知道不是好意思,所以特地做给我这个意思。 正要回敬,耳边突然听见一线凝音,细细道:“白渊已经回国了哦。” 秦长歌挑了挑眉,也传音道:“王爷听起来很开心。” 玉自熙眉目妖魅,轻轻敲着桌子,细细传音:“再多说一句,白渊在来西梁之前,好像就和北魏达成了某种协议。” “是吗?王爷这下想必更高兴了,在下建议王爷,在今日宴席上撒一把毒药,将大家伙儿都毒死算完,你坐了龙廷,带着西梁投降东燕,哥俩好一家欢——多好。”秦长歌把玩着银筷,筷上银链在一片静寂中叮铛作响。 两人手中都在制造声音,因为此刻出现了真空的寂静,在这种情况下传音很容易被感知到,于是百官们再次瞻仰了诡异的“静安王敲桌子,赵太师玩筷子,两人好像在以一种神奇的武功在决斗”的一幕。 “太师啊,你真冤了本王,怎么说本王也是西梁人不是?也是陛下从小玩到大的玩伴不是?”,敲桌子,夺夺夺。 众官看向左方,玉王爷。 “哦,原来王爷还记得,在下还以为王爷改换门庭,投奔了东燕,做了白渊国师的后-庭花哪!”,玩筷子,叮叮叮。 众官扭头看右方,赵太师。 “东燕那冷地方,本王不感兴趣,本王还是爱我南人风流啊。”敲桌子,夺夺夺。 众官再左扭,看玉王爷。 “在下是真的不知道,王爷到底站在哪方,打得什么心思?”玩筷子,叮叮叮。 众官再右扭,看赵太师。 “我嘛……我也不知道我在做什么,也许前一刻是友,说不准下一刻就是敌了,你看这样的人生,是不是特别的有意思?”敲桌子,夺夺夺。 左扭头…… “有意思,有意思,只是玩火者若自焚,想必就没什么意思了。”玩筷子,叮叮叮。 右扭头…… “砰!” 众官忽的一下齐齐扭头,看向上方砸碎了玉杯的萧皇帝。 “哎哟!” 某个颈椎不好的倒霉官儿,因为左扭扭右扭扭再突然中扭,动作过于频繁迅速,错筋了。 萧玦手一挥,倒霉官儿立即被腾腾腾的抬下去找太医正筋了,皇帝陛下谁也不看,只是皱眉盯着玉自熙,玉自熙对他媚然一笑,皇帝陛下险些又碎了一个杯子。 百官们在肚子里拼命抽气--啊啊啊今儿个赐宴长见识哪,再不是以往的枯燥喝酒对诗啦,这明明就是一出君臣争兔戏码,呃……赵太师是兔?有这么彪悍的兔子?那么玉王爷是兔?有这么妖艳的兔子?……不对不对,这两个杀神不可能是兔,气质太不符合,难道是陛下?啊呸啊呸,打嘴巴!!! 百官们一边拼命在肚子里打嘴巴,一边目光闪闪亮的对那三人瞅来瞅去——好看啊,比一百出大戏还好看! 不过很快,更好看的就出来了。 当当当一阵锣鼓响,敲得着实没个章法,乱七八糟的鼓点里,玉阶屏风后突然蹿出个花滴滴的小人儿,扯着个旗子欢欢喜喜蹦跶出来,旗子和衣服是一个风格,花得惊天地泣鬼神惨不忍睹睹了想死,上面红艳艳八个大字:恭喜发财,红包拿来! 花滴滴的小人儿后面,跟着白袍子上面绣满大红包花样的黑皮肤小少年,背着个大大的麻袋,拖啊拖的跟在身后,不时很尽忠职守的提醒主子,“您慢点儿慢点儿,仔细步子,不对,这个是秧歌步……” 百官露出痛苦的神色。 无他,西梁国名动天下,人见人爱花见花开满城春色关不住一树梨花压海棠的萧太子,再次无视众人的悲摧和切齿痛恨,华丽丽的驾临了。 驾临便驾临吧,为毛拖着那么大个麻袋呢?百官们最近都得了麻袋恐惧症,看见麻袋就寒战。 最近,自从冠棠宫放寒假停课,太子爷闲了下来,突然迷恋上挨门挨户去视察各家官员府邸,美其名曰关心下属生活和身心健康,关心就关心呗,他每去必得拖个大麻袋,说空手上门不是君子所为,带点土特产给亲们尝尝,百官们怎么好意思拿太子爷的土特产,而且据说这土特产是太子爷在京郊大营站岗时亲自刨出来的,真正的土里的特产,百官们一想着太子爷亲手刨出来的土产,亲自送到自己府里,这个荣光啊,幸福啊,连连磕头就差没老泪纵横了,急急忙忙寻出自己府里所有的精致好东西,欲待供奉,却被太子爷肃然拒绝,称:“本太子是来看望老大人,感谢老大人勤政为民劳苦功高的,怎么好意思再收您东西?” 官儿们过意不去啊,再三再四跪请太子多少赏脸,太子才勉为其难重重叹气,道:“收东西是万万不成的,父皇知道了要打我屁股的,这样吧,我那个油条儿的一个远方亲戚是风满楼的销售部经理,年前接了三千张消费券的推销任务,每张一百两,正在愁怎么推销呢,你们若是真想孝敬我……” 官儿们闻弦歌而知雅意啊,立即连连表态,“太子爷不需为此烦恼,油条儿公公的事就是咱们的事,这什么……消费券,咱们认购!老臣认一百张!” 于是太子爷龙颜大悦,对“认购有功”的“忠臣”大加褒奖,末了被恭送出门奔下一家,官儿们抹一把汗,呼来全家,摆上香案,将那包麻袋小心翼翼捧出,解开一个袋子,里面又一个袋子,袋子里还有袋子,官儿们啧啧赞叹——包得这般紧密,一定是好东西! 一直解了十几个袋子,方现出小小的一包东西,捏在手里软软的,官儿们仔细打开。 一包蚯蚓。 …… 在长达十天的时间里,共计有一百多位官儿收到了蚯蚓大礼,积极认购了三千张消费券,总价值白银三十万两,萧太子的“从土里刨出来的特产”,成为有史以来最值钱的蚯蚓。 今儿这个日子,彪悍无耻的萧太子再次拖出了麻袋,百官们很有昏倒的冲动。 不想花滴滴的太子爷今日很上道,往皇帝老爹腿上一蹲,很拉风的宣布,“本太子要送给诸位臣工你们没有见识过的实用礼品!以感谢诸位对我西梁朝廷的支持!本太子绝对保证实用,还是全西梁独一无二头一分的好东西,诸位作为我亲自发展的vip会员,一定会享受到尊荣贵宾待遇--至于收了我的礼是不是要给我个大红包,这个,随便啦,意思意思就好了,哦对了,我准备的红包是纸做的,放银子会破,诸位给金叶子或者银票就好了,谢谢。” 萧玦无奈的拍了他一屁股,低声骂:“不许要钱!” “我有要钱么?我是先送礼耶,至于送礼回礼,不是天经地义?”包子眨着无辜的大眼睛,一脸奇怪的看着皇帝老爹。 萧玦语塞,想了半天道:“你准备的是什么礼物?我隐约听说你给诸臣工送东西,问他们他们又不说,一个个一脸苦笑,你又搞什么花招?” “哦,父皇,你要不要看看?”包子立即很殷勤的从麻袋里掏出个半透明玩意儿,套在手指上,“我觉得你迟早会用得着的。” “这是什么?”萧玦皱眉盯着那软软的半透明的象是肠子的东西,直觉儿子不怀好意。 “这是保证我的太子地位固若金汤永远不会被突然冒出来的其他弟弟抢去的好东西。”包子一气不停的说完,得意的道:“我只听我娘说过一次哦,我就记得了,想了很久才做出来的,啊哈哈哈,试了好多动物的哦……” 他得意的嘎嘎笑着,从老爹膝盖上挪下来,一摇一晃的再次举着旗子蹦跶着下去送礼,留下可怜的皇帝大人,一脸严肃的继续沉思。 包子从小官儿先送起,当每个人手指上都套着个肠子一样的套子转来转去一脸沉思的时候,油条儿则在忙着收红包,金叶子很沉,银票子很轻,当然,价值都很可爱,包子收得一点也不手软,开什么玩笑,这是全天下头一份套套也,没和你们要专利费就不错了。 最后送到赵太师这里,赵太师自然是不用对着这东西思考是什么玩意的,赵太师很甜蜜的收下礼物,转手塞给太子爷一大把银票,“莫客气莫客气,请笑纳请笑纳。” 太子爷摸着厚嗒嗒的银票笑得见牙不见眼,“哎呀您太客气了……” 展开一看,全部面值一两。 …… 太子爷欢快的脚步终于在太师案前稍稍滞涩了一会,哀怨的瞪了老娘一眼,太子爷转向玉王爷。 这回太子爷又欢快了。 “王爷是我西梁第一重臣,一份礼物还不足以表达本太子的倾慕之心,本太子还为您另外准备了最适合您的年礼。” “哦?”玉自熙眯眼看着包子,一大一小两狐狸两两对望,噼里啪啦冒出火花。 包子眼睛眯得比玉自熙还细,慢慢的从麻袋里掏出两件东西。 缎质的,镶花边的,布料很少的,细带很细的,上面俩圆的下面一小三角的。 “噗!” 秦长歌难得的失态的喷出了口中的酒。 比、基、尼。 ============================== ============================== 推荐引凤阁好友央央的《四人行必有我夫》,这文我看过前面部分,央央文字在潇湘是偏古风的,文风清新浪漫,很得好评,链接我简介上有。 在此感谢某位亲,本文中扯旗子的创意来自于你的一个留言,谢谢。 (本章完) 第七十六章 佳节 第七十六章 佳节 玉王爷自然是不会认得这个在现代高举性感旗帜,风靡不衰的代表性内衣的,他偏头盯着那玩意,用指尖拈起罩罩,满脸疑问,“这是什么?” 包子肃然答:“眼罩。” “太大了吧?”玉自熙在眼睛上比了比,“脑袋都罩住一半了。” “那是36d型号的眼罩,”包子神情还是很严肃,“王爷,你眼睛太小了,真可惜。” “有吗?”玉自熙对着酒杯照了照,很满意的道:“世上还有比我更美的眼睛吗?36d型号是多大的?” 包子做了个怀抱江山的姿势,无限憧憬的道:“这么大。” 玉自熙愕然,喃喃道:“那还是人吗……” 摇摇头,又拈起那个小三角,皱眉道:“独眼眼罩?” “哦不,”包子凑过来,殷勤的把三角裤往玉自熙嘴上套,“口罩。” 伸掌一挡,挡住包子贼兮兮爪子,玉自熙盯着太子爷不怀好意的眼神,似笑非笑的道:“太子殿下,不劳费心,微臣会好好琢磨这东西到底该怎么使用的。” “那就好那就好,”包子直起身,手拢在袖子里退开一步,笑眯眯道:“这两罩罩花了我很多心思呢,特意找最好的绣娘绣的,您瞧瞧这手工,这刺绣,这花边,哗,西梁,哦不天下,天下独一无二啊,绝对配得上您天下第一美人的称号,美人就该配美罩,不是36d我不要!” 斜眼瞟着太子爷,玉自熙慢吞吞的道:“您费心了,这般瞧得起微臣,微臣该给您个多大的红包才合适呢?” 包子根本不觉得自己再要玉自熙红包着实有点无耻,笑嘻嘻在麻袋里翻了翻,“您看着办!您是西梁武官之首,您的身份在那里嘛……唔我看看一品德威将军的红包,三千两!” 御座上萧玦以掌托额……生子如萧溶,做爹难光荣。 对面秦长歌满面微笑,心里却在盘算等会回去红包统统没收。 玉自熙笑吟吟道:“好,承蒙太子爷瞧得起,微臣的礼,是当比其它臣子更重些。” 他向萧玦欠欠身,道:“陛下,微臣给太子的年礼太重,请允许下属抬入殿中。” 包子一听“太重”眉开眼笑,萧玦无奈的点点头,秦长歌却开始微笑。 果见两个赤甲卫士抬着一大锦盒上来,听那步声,礼物着实沉重,包子笑眯眯的欣赏礼物,心里却开始打小九九——这个狐狸王爷不可能送什么好东西的,这么重,难道是铜钱?铜钱也成啊,这么多铜钱,比老娘那个一两银票可值钱多了。 众官儿艳羡的看着玉自熙,还是王爷有钱啊,送礼这么漂亮的,啧啧。 众目睽睽,期待礼物揭开,玉自熙好整以暇,慢慢的去开启锦盒,包子眯眼笑着,状似万分喜悦,却小心的后退一步。 锦盒开启。 哗然一声。 包子瞪大了眼,愕然。 一堆土、两堆土、三堆土……一共六堆土。 官儿们面面相觑,包子翻着白眼要抽筋……丫丫的,送土! 萧玦忍着笑,扬眉问玉自熙,“玉卿送此奇礼,何意?” “陛下,”玉自熙神色比包子先前赠送比基尼时还肃然还神圣,“此乃六国之土也,为西梁碧落神山、北魏确商山、东燕青玛神山、中川衡山、南闵幽火泽、离海海岸六地之土,微臣令人踏遍天下,珍重寻来,特于此新春嘉日敬献太子,愿我西梁神威远扬,策马天下,将六国疆域之土归于一统,成四海终极之主!” 众臣哄然一声,立即齐齐赞好,大赞玉王爷心思灵巧会送东西,多么吉祥的礼物啊。 “好!”萧玦也“龙颜大悦”,拍案大赞,转向一脸哭丧垂头丧气的萧太子,“溶儿,静安王心怀天下,以六国之土敬献,实乃祥瑞嘉言,这个礼,你好生收了!” 包子目光茫然,喃喃道:“怎么收……搬不动呀……” “这个不难,”秦长歌及时接话,“太子殿下那个麻袋,把红包清空出来放土正合适,哦,红包没地方放?没关系没关系,微臣替太子保管着,保准等下原物奉还,红包一个不少。” 红包是一个不少,里面的金叶子和银票子一定一个不留,咱不知道别人还不知道你?哪怕送给油条儿都比交给你保管来得稳妥——包子哀怨的盯着秦长歌,摆摆手道:“谢太师好意,不过不用,油条儿,把你袍子脱了。” 可怜的凡是遇上倒霉事儿一定会先被拿来做挡箭牌的油条儿,更加哀怨的开始脱自己新订制的长袍。 秦长歌笑眯眯的看着包子满头大汗的用油条的长袍和花旗子包“六国之土”,酒杯在指间悠然转啊转,想起前天凰盟监视玉自熙府邸的属下通报说,玉王爷命人在府中挖土,还不要花园的,要茅坑边,狗圈旁,污水渠侧,下人自栽的菜地里的各种土,当时不得其解,现在算是明白了,好土,好土啊,身为静安王府家狗很幸福,生为静安王府家土居然也这么幸福,茅坑土摇身一变,就成了青玛神山和碧落神山的神土,金灿灿,亮光光啊。 玉王爷满嘴胡言的本事,越发长进,令人膜拜啊。 玉自熙一抬眼,遇见她目光,两人目光在半空中擦过,一个笑吟吟,一个盈盈笑,玉自熙比了个咔嚓的手势,秦长歌眉毛一挑,知道他的意思是:你再派人监视我就杀了他们。 很温柔的看着他,秦长歌目光上移到那盏红灯,撮唇做了个吹灭的姿势——你再捣乱我就踩烂你的灯! 铿铿铿铿,两人在半空中甜蜜的过了几招,各自错开。 秦长歌突然有些好笑,想起很多年前,自己和玉狐狸就是这样对对碰的,多少年一个轮回,往事重来,竟有些微微恍惚,她不再是完全的睿懿,而玉自熙呢,他还是不是完全的当年的玉自熙? 秦长歌微微苦笑着,举起酒杯,敬了自己一杯,无论怎生跌宕怎生艰难,乾元五年的最后一日,注定要不可挽留的过去了,而接下来的日子里,又会有多少风烟血火,在等待着自己呢? == 正月初七,“人庆节”。 正如内川大陆是平行空间,文化风俗上和秦长歌前世的古代颇有相通之处,这里也有女神造人的传说,传说女神创世,于第七天造出了人,是为人日,按例,这一日,女子戴人胜,人胜是一种头饰,又叫彩胜,华胜,剪彩纸为花,或者剪彩纸为人,高级点的就镂金箔,贴在器物屏风上,也有戴在头发上的,此外还有登高赋诗,男女诉情,放天灯的习俗。 秦长歌向来是个懒人,什么规矩礼节都不放在心上,既然封印不需上朝,她就天天睡到太阳晒屁股,事先还吩咐了,谁打扰她的懒觉,必送打虫药。 正月初七,好太阳,漫天漫地铺得灿亮,遮得严密的碧影纹的窗纱也不能阻挡金光万丈,满屋明光里一对母子酣然高卧,睡眠质量好得令人发指。 包子一天睡宫内一天睡太师府,今天正好轮到太师府,阳光照上那娘俩时,包子还扒在老娘身上流口水呢。 可惜这世上注定有一种人,最爱扰人清梦,最爱闯人府邸。 尤其当天花灯也撤了,毒钉子也没了之后。 一大早府门便被嗵嗵敲响,接着急速的步声便如小型旋风般一路从外院卷到内院,不过一眨眼功夫,偌大的太师府就被某人长驱直入,直接奔向那角精致小楼,梆梆梆无比热烈的敲门,“长歌,长歌。” 秦长歌霍的一下扯过被子蒙住脑袋。 包子根本就听不见。 “长歌!长歌!” 可惜某个人的执拗和耐性,向来是你不崩溃我不罢休。 秦长歌呻—吟一声,从暖暖的被子里挣扎着伸出手,先把犹自不肯睁眼死死赖在她身上的包子举起来,脸对着脸,懒洋洋道:“我真后悔太早原谅你爹。” 包子的口水晶莹透亮如一道冰丝挂在自己下巴下,在半空中晃晃悠悠,以经典的美眸半睁的姿势,更懒洋洋的答:“就知道你丫心太软,活该。” 被骂活该的秦长歌立即手一松,啪的一声包子栽到了被子里。 包子呜呜噜噜假哭两声,挣扎着爬起来,骂道:“你自己更年期心情不爽,就来欺负我。” “我更年期?哦我更年期。”秦长歌拼命揉儿子刚刚睡醒因此显得更加粉嫩的脸蛋,笑嘻嘻道:“儿子,更年期的女人身体不好,脾气是很可怕的,你要照顾你更年期的娘,现在,你去开门,然后从今天开始,你负责给你提前过更年期的可怜的娘打水侍候。” “啊……老娘,你怎么可能更年期呢?你明明还是少女,年轻漂亮,那些男人嗡嗡嗡的围着你,你要更年期,全西梁女人都八十了。”包子谄媚的用小手摸老娘,不住啧啧赞叹,“瞧这腰,瞧这胸,瞧这身材……” “瞧你这混蛋。”秦长歌啪的把儿子一推,起身去开门,“我这么高尚正直,为毛你这么无耻?” 包子撇撇嘴,咕哝,“你要高尚正直,全西梁女人都是圣女——刚才我的话全是假的,只有这句话是真的。” 秦长歌没听见儿子的腹诽,啪的一下打开了门,门外那个等得焦急的人正要推门,不防她哗的一下突然开门,前倾的身子往前一冲,秦长歌早已避到门背后,心情很不好的不给他软玉温香抱满怀的机会,抬脚在某人尊贵的龙臀上一踢,将某人踢到了床上。 包子立刻抱着被子飞过去,恶狠狠往老爹龙头上一扑,哈哈大笑,“靠,皇帝老爹,终于给我骑一回,爽!” 萧玦伸手一掀,将儿子掀倒,佯怒,“你越来越无法无天!” “父皇,爹,”包子粘腻腻的缠上皇帝老爹脖子,“人家孩子都骑爹脖子,唯独我从没有,你为毛要做皇帝?很多事我想做却不可以做。” 萧玦怔了怔,想起那日集市上那将儿子背在脖子上乐呵呵回家的男子,那孩子抱着爹的脑袋笑得开心,转而想起溶儿一岁离开父母,回归后又是皇太子,自己碍于身份不能享受红尘幸福,他不也一样?据说他四岁前最爱在大街上认娘…… 萧玦心酸了。 一心酸就心软了。 “来,儿子,爹今天给你骑一回,反正太师府也不怕人看见。” 包子立即乐呵呵的爬上来,胖爪子一挥,“驾!驾!” 秦长歌在一边微笑摇头,道:“你惯他,你惯他总有一日你有苦头吃。” “这还不是你害的?”萧玦含笑瞟过去,眼神居然有一丝委屈,“我这个正牌爹,最后才被他接受,在他心里的地位,不知道要排到哪里去,这小子到现在心还偏着别人,我不对他好点,保不准他哪天把你洗洗干净了给送出去。” “胡扯什么。”秦长歌一笑,“今天这么早来做什么?” “今天是人日嘛,你们女子要戴人胜的。”萧玦放下儿子,又在怀里摸。 秦长歌好气又好笑的看着他,自从上次送了个集市上买的钗儿她说喜欢之后,萧玦便认为是送东西的功劳,有事没事便在集市上淘些玩意巴巴的送来,据说他越买越熟练越买越得瑟,经常挤在大妈媳妇堆里挑东西,眼光似飞梭,落手如雨点,甚至练成了还价高手,八文钱人家只能买一面镜子,他能买一面镜子还饶两盒胭脂。 秦长歌初次听说直欲喷饭,喷完了仔细想想却又忍不住微笑,想着皇帝大人这般体验也是人生中难得之事,挑选礼物时那份愉悦心情只怕任是什么成功荣耀都不可替代,便由得他好了。 所以最近太师大人收的礼物水准很低,待遇很高,一堆乱七八糟的胭脂水粉花绸布小镜子都用精致的沉香木盒子装着,盒子表面镶嵌的宝石每一块都比盒子里所有的东西价值加起来都高。 今天这家伙又玩什么把戏呢?是价值一个铜板的梳子呢还是价值三个铜板的头油? 秦长歌噙着一抹笑意,看萧玦掏出一个人胜。 瞪大眼睛,秦长歌看着那个歪七扭八用彩纸剪出来还贴了金箔的人胜……这是虾米造型?两头猪?不对,还有个圆的,猪玩球?不过这猪也瘦了点,耳朵也小了点,那么两只兔?兔玩球?作为兔子,腿好像也太长了,两只鹿?鹿玩球? 正在拼命猜测,听得那人喜滋滋道:“这是我和你……带着溶儿……” 秦长歌摇摇欲坠,包子直接昏倒。 == 晚上在太师府最高的小楼“扶风楼”用膳,秦长歌是个喜欢风物阔朗的人,楼造得几乎可以评为郢都第一高楼,只是事务忙碌,平日少上高楼,当然也有安全问题的考虑因素,因为附近就有原先的郢都第一高楼摘星楼,若是谁站在楼顶,操强弓劲弩,凭借无双膂力来上那么一箭,很有可能会射穿敬爱的太师大人。 而赵太师那么爱民,自然不会因为自己的安全问题而生生拆掉摘星楼的,所以平日不常去扶风楼,今日有登高的习俗,秦长歌又懒得出门,就便在扶风开了一桌,也就四个人,她,萧玦,楚非欢,包子。 萧玦内心里是很希望“一家三口”聚餐的,但他知道在秦长歌心里,楚非欢的地位未必会比自己低,开口要她撇开楚非欢,保不准自己会先被赶走,萧玦有时候也会很有醋意的想,长歌到底对非欢是什么感觉?一个女人有没有可能同时爱上两个男人?扪心自问,换他是女人,对楚非欢这样沉默着永远在身后支持等候的男子,只怕也不忍心抗拒拒绝,这样想着萧玦就越发的有危机感,越有危机感,他就越有意无意的注意楚非欢……哎,他用什么眼神看长歌?长歌用什么眼神看他? 咦,楚非欢并不看她啊…… 咦,长歌也不看他啊…… 可是为什么长歌手指一动,楚非欢就知道长歌想喝水,很自然的递过水来,而长歌不用看,也知道楚非欢胃口好不好,心情好不好? 萧玦越看越郁闷,忽然觉得有两道目光粘在自己背上,转头看见宝贝儿子正转着一双骨碌碌的大眼睛笑嘻嘻的盯着他看,见他转头,立即伸出大拇指,先朝上,然后缓缓朝下。 萧玦愕然盯着他的大拇指,问,“什么意思?” “这是鄙视的意思,”包子凑到他耳边,悄悄道:“老爹,你很衰。” 萧玦啪的一下把儿子捺回座位,“吃你的,闭嘴!” 包子撇撇嘴,切,老爹情场失意就拿我出气,鄙视你。 萧玦黑着脸回头,忽然看见秦长歌鬓上那个“人胜”正在阳光下熠熠闪光,立时心情又好了几分,无论如何,长歌还是很珍视他的心意的嘛,自己亲手剪的人胜,亲手贴的金箔,花了一夜工夫才搞成,虽然看起来不是那么好看,她不也戴上了嘛。 萧玦摸了摸自己掌心,唔……昨夜剪刀在掌心戳了个洞,可别给长歌看见。 之所以以男儿之身动剪刀,是因为听老于海说,亲手剪了人胜送人,寓意深切祝福,可保戴人胜的女子一生美满,福泽绵长,萧玦想着自己万乘之尊,最具厚福的帝王天子,自己亲手剪出的东西,是不是比普通人更有福泽,更能护佑长歌一生平安?当即让老于海教他,老于海自己却犯了难,太监虽然下面没有了,但也算半个男人,男人哪里会这事儿?没法子,老于海悄悄找了最巧手的宫女,自己先学了,然后偷偷回来教给尊贵的皇帝大人,一个半男人整整忙活了一夜,才搞出这个“双鹿玩球”版人胜,可怜老于海学一次教一次,导致皇帝大人戳了一个洞,自己戳了一对洞。 萧玦想起昨夜对着彻夜不熄的明烛,两个“贤惠”的大男人剪纸的时候,老于海很有经验的说,女人就是要哄的,再强势的女人都喜欢男人哄,哄着哄着就化为水了……唔,长歌,你什么时候能化为我怀里的水呢? …… 皇帝大人在那里浮想联翩,秦长歌却在不住给楚非欢劝菜,“非欢,你吃得太少了,最近气色不好,是不是太劳累了?” 秦长歌的目光有些担忧的从楚非欢面上掠过,眉峰淡淡一蹙……非欢何止是气色不太好,简直近乎苍白,隐约又有点像当初重病时的气色,若不是自己有意无意间把过他的脉,觉得他真气如常,真的要以为他旧病复发了。 楚非欢轻轻举杯,酒杯后的目光缓缓在秦长歌鬓上人胜一掠,随即转开,垂下眼睫,他将杯中酒一饮而尽,喝得略微急了些,鬓间竟隐隐沁出细汗来。 他本是敏感的人,感觉到长歌的目光一直不曾放松,干脆搁下酒杯,浅笑站起道:“长歌,人庆节有放天灯的习俗,你准备了没有?” 秦长歌心不在焉的道:“没有,要不,咱们去集市上去买?” “不必了,我给你做了一个,”楚非欢微笑着从宽大的袖囊里掏出一个东西,秦长歌目光一亮凑过去看,见是小小的折叠起来的一个方块,一时看不出是灯,楚非欢不急不忙一一拆解装接,不多时掌心便神奇的出现了一个精巧的,可折叠的天灯。 淡紫的柔韧竹麻薄纸上,两面都有图,一面绘秋日碧湖,湖中芦苇飘飞,素衣的女子,如白鸟般飞掠而来,姿态轻盈;一面绘小桥流水,桃花斜逸,微笑的高贵女子,纤指间一朵迟桃娇艳如真。 灯上一排小字秀逸飞扬:人生若只如初见。 秦长歌心中一震,一时心底一暖又一冷,深深喜悦里忽生淡淡悲凉,仿佛看着一场绮丽的回忆如梦境般在眼前缓缓展现,然而心底又那般清楚的知道确实是梦,就那般欢喜着苍凉,却又不知道为何苍凉。 人生若只如初见,再向后走,谁也看不见是怎样颜色的命运在等候,那些写在记忆里的蔷薇色水晶帘,穿越过去,往往却会撞上人生的森凉的墙。 如初见,芙蓉面,与谁能,双飞燕? 秦长歌指尖轻轻抚过制作精美的灯面,似乎想用手指一笔笔绘下楚非欢亲笔所画的那两副图,半晌才轻轻道:“很美。” 楚非欢淡淡笑着,在灯笼底部装上横架,用铁丝仔细捆扎好沾满豆油的布团。 萧玦怔怔的看着那个精巧漂亮得令人赞叹的灯,再看看秦长歌头上那个惨不忍睹的人胜,脸色忽然黯了一黯,过来轻轻拉了秦长歌的手,道:“长歌……” 秦长歌只对他回眸一笑,萧玦目光立即亮了亮。 楚非欢却仿佛什么都没看见,只是专心的将布团点燃,他修长的手珍爱的抚过灯面,突然淡淡一笑,手一松。 一点五彩光芒燃起,灯成五色,绚烂如霓虹,迅速飘摇上繁星明灭的夜空,飘飞间时而是白鸟蹁跹的女子,时而是桃花人面的嫣然,在丝绸般的深蓝夜空中幕幕流转,扶摇直上,渐渐消逝。 高楼扶风,群星如在手端,推窗便觉清风明月在怀,然而那一点摇曳的彩光,却不可追逐的飞远。 隐约听得底下人声欢噪笑语连连,随即便见无数天灯漂浮而起,如地面上升起万点繁星,缓缓融入天空,与烂漫星光汇聚不分彼此,四人从高楼下望,看见整个郢都大街小巷,都有人群出动,人们挤挤挨挨笑闹着,各自放飞了自己满载祝福祈求平安的天灯。 漫天彩灯如花开千树,七彩琉璃五色喧艳,而高处最先飞起的那盏,最先悠悠消逝在苍穹高处,云层之巅。 楚非欢仰首,秀丽身姿被月色星光剪影成清逸弧度,高楼上清风鼓荡,吹起他长发蓝衣,衣袂飘飘风神如仙,他出神的看着天灯飘远的方向,轻轻道: “长歌,我唯愿这盏灯,放飞你人生里所有的寂寞、仇恨、无奈、悲苦,给你带来永生的幸运、喜悦、美满和幸福。” (本章完) 第七十七章 困梦 第七十七章 困梦 秦长歌仰起头,出神的看着天灯消失的方向,眉宇间浮起淡淡的忧虑,她转目看了楚非欢一眼,他却避开了她的眼光。 秦长歌正想说什么,忽听见对面摘星楼上,传来一阵笛声。 笛声清亮悠扬,似天际奔泻的一段流泉,于城池的最高处缓缓散向浮云苍穹,笛声超拔浩然,闻声如见烟水蓬莱,如览沧海五湖,如履莽莽高山皑皑平原,却又如面对……无尽寥落怆然。 阔大,而又苍凉。 高楼上凝听的三人,齐齐动容。 秦长歌心紧了一紧,霍然回身,扑向扶风楼另一个角度,一掌击开窗,一眼看见摘星楼顶,窄窄飞檐之上,白衣男子正于清风明月之中,专注吹笛。 他身后是苍蓝浩瀚长空,身前是飘飞如星的天灯盏盏,他雪色袍角散在风中,悠悠如逝水。 遥遥看去,那人似也是一轮月,冷而远的浮在高空。 秦长歌怔怔看着他,无声无息中突然湿了眼眶。 上一次看见他,他抱着那女子的尸体,消失在南闵深翠山林之中,半生里啸傲江湖的意气风发,都化为那一刻难言的孤独。 一别将近一年,秦长歌几次去炽焰帮都说帮主未归,失落之余不禁想,素玄此生是不是从此流浪江湖,不再回归,自己这一生是不是注定见不着他了?不想这人庆之节,漫天彩灯之中,蓦然回首,忽见斯人。 “师傅!”包子尖脆的欢呼打断了她的思绪,他站在凳子上拼命挥手,“师傅!师傅!”要不是隔着高楼,大抵他就要飞扑过去了。 笛声戛然而止,月色下素玄回首,一个淡淡的笑容。 秦长歌心中又是一冷,知道那个层云飞雪中朗声大笑的男子,真的已经死去了。 对面素玄突然站起身来,抬腿向前方虚空一跨。 底下一些隐约听见笛声抬头观看的人们一阵惊呼。 惊呼未毕,素玄已经稳稳站在了扶风楼上,连秦长歌都没能看清他到底用的什么身法,只觉得一载不见,素玄的功力似乎又更上层楼。 他这一年,是不是就是用来心无旁骛的守坟练功? 素玄落地的第一眼,看的就是她,那一眼意味深长,却转瞬而逝。 他只是对秦长歌淡淡颔首,便和萧玦楚非欢见礼,顺手抓过飞奔过来的包子,皱眉道:“武功练得着实没有进益,你这个懒小子。” 包子咧嘴傻笑,道:“等你回来教我啊。” 深深看了一眼包子,素玄道:“好,我教你,做了你这么久师傅,却没能好好教你武功,是我不对。” 包子愕然,随即垂头丧气,他本来是顺口说的,师傅帮主那么忙,从来也没留下来教过自己,不想今日这么好说话的,哎呀人家不过是客气话嘛,何必这般认真呢。 随即更悲摧的听见素玄道:“赶日不如撞日,那就今天开始吧。” …… 包子砰砰砰的撞墙……丫丫的我嘴那么快做毛?我还在放寒假呀…… 秦长歌却有些怪异的看了素玄一眼,他一别一年,回来后不去炽焰帮打理事务,却先要来传溶儿武功,他为什么这么急? 然而这些疑问却已问不出口,自从灵徊之死,两人仿佛倒退回了初见的生疏,素玄刻意的在两人之间隔下无可跨越的藩篱,秦长歌自然也不敢轻易越过。 当下只好淡淡道:“夜了,既然素帮主今夜要授功,还请就在敝处下榻如何?”转目看了眼包子道:“你今晚去和你师傅睡。” 包子一脸悲惨,欲哭无泪的咬着手指点头。 下了楼,秦长歌命下人去安置客人居处,包子小碎步抢着先奔到秦长歌住的小楼,秦长歌把住门怒道:“不是说爱武功的么?怎么一动真格的就稀松了?” 包子含泪道:“丫的谁说不爱的,可也不能爱成那样,大半夜的过节的去学武,没说的,我知道你们这对没良心爹娘肯定不会护着我,我是去找我的护膝护腕头盔铁靴子的。” 秦长歌白他一眼,“你当你师傅是来和你摔跤的?” 包子撅着屁股在床底下翻,辛苦的拖出一个装满了乱七八糟东西的大箱子,一边乱翻一边答:“我觉得他心情不好,心情不好肯定会摔我,他要不摔我我就跟你姓。” “我才不稀罕你跟我姓,我的遗产可不打算给你继承。”秦长歌一眼看见儿子翻出来的那堆东西,再次怒道:“你这没长性的坏小子,你师傅送你的好玩具,给你搞成这个样子!” 地下,金光熠熠玉色璀璨的,正是当初素玄送给包子的魔方和九连环。 魔方给包子掰得已经开裂,九连环乱成一团,包子找出了自己想要的东西,抓着那两件东西想了想,大约想讨好师傅,也揣在了怀里。 他揣九连环的时候,玉环尾端光影一晃,秦长歌一眼无意瞟过,突然道:“且慢。” 快步过去,拿过九连环,入手便是一怔,秦长歌以前没有注意过这两件东西,不过是孩子玩具罢了,何况素玄送的,他一代大宗师,还会送假冒伪劣产品,然而此刻九连环拿在手中,秦长歌突然发现九连环重量不对。 不是不对,而是不均衡,两边重中间轻,按说既然是玉做的,怎么会有重量不一状况出现? 秦长歌目光在玉环尾端停留了一会,那里,不知道什么时候突出了一小节黑色铁丝般的东西,有小指头粗,从一处玉环孔冒出来,玉孔边缘还有点粘浆状的东西,质地也宛如白玉,大约是包子这个暴力狂玩得太粗暴,生生将一处封好的玉环孔玩裂了,出现了这东西。 秦长歌盯着那截熟悉的黑色粗丝,抿着嘴,慢慢的将那黑丝从孔中拉出来,那东西非铁非铜,质地坚硬而又柔韧,套在指上也是一个圆圈。 秦长歌一一将玉环掂过,确定这九连环中,除了中间那个环,其余里面都有个这样的东西。 闭了闭眼,秦长歌摸了摸自己的头发,手将要触到自己发的时候,突然放开。 她怔怔的将那环在掌心握紧,握紧更握紧。 包子奇怪的瞪着老娘,她为什么看起来那么奇怪?那叫个什么表情?发生了什么事? 半晌后,秦长歌缓缓松手,睁眼一笑,平静的将那黑色粗丝塞了回去,顺手从自己房间暗壁内阁里取出一个小瓶,从中倒出一点白色溶液,将那玉环再次封好,和原先一模一样。 她手势快,包子没看清楚瓶子上的字,隐约只看见一个“碧”字。 将九连环恢复原状的秦长歌,神情也恢复如常,拍拍儿子的头,平静的道:“去吧,好好学,素玄肯教你武功,你这一生无论遇见什么都不怕了。” 包子点头去了,秦长歌慢慢踱到窗边,突然一弹指。 身下窗下立即无声无息的出现凰盟隐卫,躬身等候她的指示。 秦长歌却在出神,很久很久之后,当隐卫愕然抬头去看她的时候,她才缓缓的,对着客居的方向指了指。 隐卫领命而去,秦长歌独自站在黑暗中,灯烛不点,沉默肃然如雕像。 身后传来脚步声。 秦长歌并不回头,只是幽幽道:“我突然觉得累了。” “累了那就歇息吧,”身后萧玦揽住她肩,姿态轻得仿佛对待易碎的珍宝,“什么也别操心,有我呢。” 秦长歌无声的笑了笑,没有答话。 “长歌,我以后早点将皇位传给溶儿,然后陪着你五湖四海,逍遥天下好不好?”萧玦轻轻扶着她的肩,目光里满是憧憬,“我想着,给你报了仇,统一了天下,咱们也没别的事可做了,如今我看这两件事也就是一件事,听说北魏和东燕结成同盟蠢蠢欲动,大有叩我西梁边境之心,把这两国解决掉,大家的清净日子也就来了。” 他神往的望着远方,轻轻道:“咱们到处走走,累了就停下来,搭个茅屋住了,我砍柴你织布,不不不要你织布,那太累着你,嗯……不如多带点钱,或者叫那小子在全国各地银号给我存银子,到哪里就去取用,咱们逍遥的花,心疼死他,你若觉得田园日子好玩,就找片有山有水的地方,开一片地种点菜,养点鸡鸭,新鲜菜下锅热炒,口味可比宫里的温火膳好多了,哈哈……” 秦长歌听着,浮出淡淡笑意。 青山绿水小茅屋,你打渔来我种菜,真好。 他口中的平凡美丽日子,听起来如此真实,仿佛伸手就可以触摸得到,真要到了那一日,该是怎样的红尘幸福呢? ……真好。 == 这一夜秦长歌失眠了,辗转到半夜依旧目光炯炯,干脆起身打坐练功,忽听得窗棂夺夺声响,过去开了窗,先前派过去的隐卫低眉垂眼道:“主子,有点不对。” 秦长歌目光一凝,“怎么?” “屋内有异光,属下不敢靠近,还请主子过去看看。” “楚先生在那里么?” “在,而且也无异声,属下本不觉得有什么,不过想想还是来通报主子一声。” 秦长歌皱皱眉,本来无论如何,只要非欢在,想来不会有什么事,想了想还是披衣而起,奔向素玄今日下榻的“韵华轩”,她轻功极好,自己府里又畅通无阻,赶到韵华轩只在刹那间,隔着院墙一看,灯火如常,哪有什么异光? 她身边护卫愕然道:“刚才明明看见的。” 秦长歌问:“什么样的光?” 侍卫想了想道:“也不甚明显,淡蓝色的,边缘上有点金光,远看去只是小小的圆形的一点,象是个小夜明珠的模样。” 秦长歌想了想,挥手示意护卫退下,自己大大方方的去敲门,开门的正是素玄,毫不意外的对她一笑,坦然一让。 秦长歌也非常坦然光明的笑笑,擦身而过的时候突然低声道:“你最喜欢什么地方?你最痛恨什么地方?” 素玄默然,然而秦长歌就站在院门口,一脚门内一脚门外不肯走,无奈之下素玄只得道:“最喜欢某处深谷,最恨某处雪地。” 秦长歌很缓慢的笑了笑,道:“是吗,我和你相反呢。” 说完不待回答迈步而入,感觉到身后素玄并没有追上来,他只是沉在黑暗里,目光重重的落在她背后。 秦长歌仰起头,看向北方的方向,露出一丝微凉的笑。 == 打开门时,房间里一切如常,包子盘膝坐着练琅嬛秘笈上的内功,楚非欢微微俯身看着他。 秦长歌目光飞快在两人身上打了个转,没有发觉任何异常,楚非欢听见门声回首,他神情平静,可秦长歌突然觉得那一刻他眸子看起来特别黑而深,看着她时的目光似乎有些散,然而很快目中神光敛聚,对着她淡淡一笑道:“溶儿根骨很好,不过需要减重,不然轻功只怕难练。” 秦长歌忍不住一笑,答:“他一定会和你说,不吃肉,毋宁死。” 就手在楚非欢身侧坐了,手臂一搭椅背,那么巧的落在楚非欢腕侧,然而还没等她有所动作,楚非欢突然站起,擦着她的手指走了过去倒茶。 秦长歌的手指无力的搭在椅子上,忽然觉得今天的一切都像是一场梦,一场奇异的难以参详却写满神秘的梦,她困在梦里,别人在梦外清醒前行,不容她追赶。 无奈之下只好起身去搭溶儿的脉,除了气息似乎流转得特别顺畅之外,别的也没什么,素玄刚才在这里,一定有给他打通经脉,他气息通畅也是正常。 秦长歌缓缓放开儿子的手,突然不想再试探,霍然回身,正迎上楚非欢递上的茶,秦长歌不接茶,抬头直视着他的眼睛,道:“非欢,你有什么瞒着我?” 烟气袅袅里楚非欢秀丽眉目水波般微微一动,然而那一动只是漾开了一丝平静的笑意,楚非欢目光坦然的看着她,轻轻道:“长歌,此生我从不愿意对你有所隐瞒。” “不愿意不代表没有。”秦长歌毫不放松,突然伸手抓住了楚非欢的袖子,“非欢,不要隐瞒,不要,这许多年我们风雨共渡直到如今,是生是死是好是坏都一起闯过,你根本没有理由突然抛开我不让我参与。” 她仰起脸,目光直直落进楚非欢瞳眸深处。 楚非欢静静看着她,眼前,他所爱的女子,素来坚韧强势,智慧天纵,如今却第一次在目中露出哀恳的神情,而这哀恳,是因为担心他。 纵使她也许不能给他永生爱恋,也许不能和他共历红尘,也许不能全部给予身心。 可是,那又有什么关系? 他所爱的人,亦有关怀回应于他,已经足够。 人生至此,可谓无憾。 楚非欢微笑着,俯下身,唇如蝶翼,落于秦长歌微颤的长睫。 他清淡如佛手柑的气息,如飘落的轻烟悠悠笼罩了女子明丽的容颜,夜风吹起他的发,丝绸般掠过秦长歌肌肤,再掠起秦长歌鬓发,那般缠绵的纠结在一起,悠然飘飞。 明月之下,满室辉光之上,秀丽男子一一珍重吻过明艳女子的双眸。 秦长歌闭目,良久,眼角微微浸出湿意。 听到他淡淡道:“重来这一世,你为我流过两次眼泪,我不舍,却也自私的满足,长歌,今生今世但望你不要再为谁流泪。” 秦长歌没有睁眼,手指缓缓抚过他衣角,半晌道:“那需要你给我承诺。” 沉默了半晌,隐约听得楚非欢似是笑了笑,道:“我的承诺是,对你,我永不放弃。” 门声微响,他开门出去,秦长歌始终没有睁眼。 就这么先闭着吧。 体验这一刻,黑暗降临。 == 素玄在府中住了几日,深居简出,竟是专心专意的教包子武功,包子被操得神魂颠倒五内俱焚,时时悲号日日挠墙,太师府后院的那堵墙被他苦大仇深的挠掉了一层墙皮,并且随着他经脉的打通功力的猛进,墙皮越发惨遭荼毒,以至于秦长歌不得不命令将墙壁加厚,比城墙还厚上一块砖,给你挠,你用力挠! 萧玦倒是乐得那小子被支开,整日没事就泡在太师府,一大早报到三更后回宫,恨不得在皇宫和太师府之间也造座飞桥,好让他和长歌“暗通款曲”。 正月十一这日,他来得更早,习惯性的直闯秦长歌闺房,也有点顺便偷香之意,不想还没来得及装模作样的敲门,门突然哗啦一声拉开,秦长歌衣着整齐神清气爽的出现在门口,笑吟吟的盯着他看,道:“早啊,陛下。” “早啊,长歌,”萧玦悻悻答,“你今日怎么起这般早?” “昨夜我接到了边境军报,估计你今日来得一定早,”秦长歌行到楼下书房,那里挂着整幅内川大陆舆图,“北魏和东燕结成同盟,整合兵力号称百万,挥师北下,直压杜城百丈山,扬言要将北魏失去的国土全部夺回,并瓜分西梁,啧啧,多么豪气万丈的口号啊,激动得我一宿没睡着。” “得了吧你,我看睡不着的是那个吹大气的,”萧玦顺手在舆图上标出黑红两色箭头,冷笑道:“百万雄师?胡扯!北魏剩余兵力满打满算不足三十万,东燕能凑出七十万?就算能凑出这么多,以白渊的性子,会以倾国之力为他人做嫁衣裳?糊弄谁呢。” “陛下你一遇上战事就特别精明,”秦长歌笑,“微臣真是不胜欣喜。” “你又讽刺我,”萧玦佯怒,一把扔下笔就来呵秦长歌痒,秦长歌素来怕痒,忍不住笑成一气,她身姿摇晃轻盈娇俏,萧玦呵着呵着忽觉心猿意马,落手便忍不住想有些不老实,秦长歌立即发觉,啪的一声打开他的狼爪,一闪身躲了开去,道:“别闹,严肃点,你也太不把人家两国讨伐大军当回事了,小心骄兵必败。” “我早已在杜城部署兵力,”萧玦傲然一笑,手指一指杜城百丈山方向,“百丈山筑长围,那里山势险峻,‘断肠崖’尤其一线逼仄,有进无出,我特意命令他们在筑长围时将崖缝填埋了一半,更加成了羊肠道挤身崖,而那里是敌军必经之地,仅是那里,我就能叫他葬数万军!” “战略重视,战术藐视,你倒深得伟人之精髓。”秦长歌微笑,“那么,我们先把眼前事儿解决吧,比如……婚事。” “啊!”萧玦大喜,呼的一下冲到秦长歌面前,“你愿意再做回我的皇后了?” “你说什么呢,想到哪里去了?”秦长歌莞尔,“不是你昨天说要和我商量文昌公主下降的事么?我说的是文昌的婚事啊。” “哦……”萧玦宛如被抽了筋般,无限泄气的双肩一垮,怔怔的发了半天呆方懒懒道:“也就是那些事罢了……哦对了,我差点忘记了。” “嗯?” “文昌下降,最近搬回宫休养并等待出阁,她有和我说,明霜的父亲来找过女儿,文昌也不知道该怎么答复人家父亲,先把他安置了,现在还住在上林庵外的一处草堂里。” 秦长歌怔了怔,明霜死了,自己借用她的身体,却让她的身份也早早“死去”,如今她的亲属寻上门来,是残酷的告诉他女儿已死的真相,还是顶着明霜的这个皮囊去安慰下老人? “你别用明霜的身份去,”萧玦猜出她心中所想,悻悻道:“我听文昌说,明霜父亲提起她在家乡是有未婚夫的,还指望明霜被放出宫回去完婚呢,你去了,万一给绑回去成婚可怎么办?” “这世上谁绑得了我?”秦长歌一笑,“走,去看看。” == == 这一章也是满关键的……唔…… (本章完) 第七十八章 拆墙 第七十八章 拆墙 秦长歌第一眼看见明霜父亲明宗华的时候,便怔了怔。 这人的脸,怎么看起来隐约有点眼熟?却又想不起来在什么地方见过。 她站在厅堂外,隔窗看见那个老者,拉着个男子,谦恭的对文昌道:“公主,听说宫女期满五年是可以放出宫婚配的,霜儿在宫中也满五年了,可否请公主代为斡旋,将霜儿放归?”他指了指身边一个精壮少年,呐呐道:“他也等了五年了……” 文昌抬眼看了那给她请安的少年一眼,露出怜悯的眼色,掉开目光沉吟不语,她身边的嬷嬷却是个知情的,笑道:“明老爷,以往咱们听说过,您费了好大心思才将姑娘送进宫,如今怎么又急着想她出宫?” “唉……”明宗华叹息,老脸上每条皱纹里都写满懊悔,“是我鬼迷心窍,想着攀龙附凤,现在看来,也没指望了,总不能耽误孩子一辈子。” 他苦笑着道:“当年霜儿出世抓周,有个游方道士上门求乞,拙荆心软,送了些他吃食银子,当时那道士吃完便指着门内道,你家新添小女,此身贵不可言,原是九霄莲华会,天女掌中花,赴此红尘,只为以身事主,后面又古古怪怪说了许多,我也不懂得,但是此身贵不可言却是明明白白的,自从便多了份妄想,谁知道士胡言……” 他叹息着不再说,屋外萧玦和秦长歌对望一眼,萧玦突然将秦长歌一拉,拉着秦长歌退到屋后,低低道:“换回去换回去。” 秦长歌皱眉看他:“干嘛?” “你这个样子,”萧玦指着今日没有化装的秦长歌,忧心忡忡的道:“你去认了,明霜她爹一定会要你跟着回去成亲,我怎么办?” “怎么办?凉拌!”秦长歌没好气,“是你自己不忍心,说还是以本来面目见她爹算了,现在又反悔,世上有你这样的赖皮皇帝?” “是个男人都要在这事上赖皮,”萧玦振振有词,“我不知道他把那未婚夫也带来了,如今人就在面前,万一今晚就要你们洞房花烛怎么办?” 秦长歌忍不住一笑,却也皱起眉,如今确实是个两难的问题,灵魂上,明霜已死,身体上却依旧存在,这样如何向人家交代。 想起明宗华那句“此身贵不可言”,心知他定是理解错误,将“此身”理解为“此生”,道士冤枉啊,其实人家算得极准,明霜这个身子,现在可确实是贵不可言了。 照他那预言,可怜明霜,竟是生来就是为了借人家皮囊的。 “不然这样,”一直在苦苦思索的萧玦突然眼睛一亮,“他不是希望女儿攀龙附凤嘛,我就给他攀啊,我告诉他,我纳明霜为妃,这不皆大欢喜了?” 秦长歌皱眉,仔细打量了一下明宗华的气色,突然叹了口气,道:“好吧……大约这做别人女儿的日子,也不会久了,只是终究可怜了那个等待五年的未婚夫。” 萧玦立即眉开眼笑,道:“做我的妃子?” 秦长歌白他一眼,“假冒的!明家老爹气色不佳,似有沉疴,我看日子不久了,我用了人家女儿身子,再用噩耗打击人家最后一段日子,也实在说不过去,只好从权……喂,我跟你说从权,你的手在干嘛?” 一把挥开某人揽上她腰的狼爪,秦长歌手指一扬,指间刷的弹起五根明晃晃的针,温柔微笑,“五根,五种感觉,痒麻酸痛冷,要不要一起试试,还是轮番来?” “敢要你就不怕你的手段,”萧玦毫不在意,“只要你舍得,尽管来。” 秦长歌愕然,半晌道:“一定是溶儿那个泼皮教你的。” 萧玦大笑着,得意万分的一把揽住她的腰,跨了进去,一边朗声道:“朕的女人,如何能与他人成亲?” 厅中人闻声齐齐回首,看见阳光中俊朗黑衣男子拥着清丽女子大步而来,两人披一身金光宛如从画中走出,真真一对璧人。 认出萧玦的立即山呼万岁拜伏在地,明宗华和那未婚夫还愣在那里,嬷嬷悄悄拽他们一把,叱道:“陛下驾临,还不跪迎!” 那两人吓了一跳,傻傻的跪下去,明宗华部曹小官,从无资格觐见天颜,本就惶恐,眼角一觑看见揽在萧玦怀里的正是自己女儿,大惊之下便是大喜,眼前一黑几乎晕去,赶紧掐自己手指,心道:我这是欢喜疯了……霜儿,霜儿她…… 那少年却脸色惨白,跪在地下,死死盯着萧玦揽住秦长歌腰肢的手。 萧玦在明宗华面前停下,低首俯视他,道:“你是明霜之父?” 明宗华深深叩首,“去职罪臣明宗华,参见我主,我主万岁。” 他深深伏地,大气也不敢出,女儿当面,也不敢抬头多看一眼。 秦长歌偏头沉思,是不是要去给明宗华见礼?萧玦哪里愿意她对着别人下拜,何况他对这个明宗华并无好印象,这人这般热衷,百般打点将十余岁的女儿送进宫,就为了攀附皇家,生生枉送了女儿的性命,若不是长歌看见他没多久好活了一时心软,干脆不如告诉他女儿死掉算了。 萧玦紧紧牵着秦长歌的手不让她下拜,秦长歌只好将明宗华扶起来,还没来得及唤上一声,萧玦已经拉着她转身,今日难得有机会把秦长歌软玉温香抱满怀,那是一定要抱个够的。 手指在秦长歌掌心慢慢的蹭啊蹭,在她腰边慢慢的蹭啊蹭,萧玦笑容可掬并心不在焉的殷殷垂询受宠若惊的明宗华,自己都不记得自己胡乱说了什么,只觉得,长歌的手好滑,长歌的腰好细,长歌的身子……唔,想起那一点殷红了……雪地梅花啊…… 秦长歌摆出一脸僵硬的笑,仪态万方的端坐君王侧,手指伸到身后,恶狠狠的掐住了萧玦的后背——掐死你这逮住机会狂吃豆腐的混蛋! 两人表现仪态雍容,背后指来掌往,文昌那个角度看得清楚,只是抿嘴微笑。 萧玦问了几句,末了笑道:“起来吧,朕即将纳明霜为妃,从此后就是一家人了,不必拘束。” 明宗华狂喜失态,霍然抬头。 正面相对,秦长歌一眼看见他颔下的一个黑痣。 目光一闪,秦长歌突然想起来自己什么时候见过他的了。 当年,云州战役,那时自己还没正面出现在萧玦身侧,凰盟却已建立,当时萧玦屡立战功,很被同僚嫉妒,有人密谋暗害他,这信息却被凰盟属下截获,当时自己长夜驱驰前去报信,胯下马却一时没来得及换良驹,在云州清风镇累毙,那时夜深买不到马,自己便去了当地一家大户偷马,谁料偷马时,被个小姑娘看见,那孩子却没有叫喊,看她一脸疲惫风尘,还去厨房拿了些糕点送了过来,自己当时顺手从怀里取出一串九玲珑送给了她。 那晚后来自己骑马闯门而出,身后那户人家被惊动,燃起火把来追偷马贼,火光里她扬鞭连连,将那些家丁打得四处逃窜,她大笑回首,看见追出来的中年家主颔下一颗鲜活的硕大黑痣,看见小小女娃抓着那个九玲珑怔怔看她,火光里容颜秀丽。 原来,那就是明霜。 原来世事轮回,流传成环,每一个缘结打下,都是为了多年后再解开。 当初自己疑惑过明霜一个小小宫女,怎么能赠九玲珑帮助锦云逃脱厄运,却原来那九玲珑本就是她自己送的。 秦长歌怔怔看着明宗华,忽然觉得天意森凉,心生寒栗。 明宗华此时却在欣喜如狂,多年美梦终于成真,不枉了自己倾家荡产将女儿送进宫,可怜自己挪借银子赶进京来,身上盘缠都已剩下不多,也就外袍勉强像个样子,内衣都缝缝补补,也没钱置换,唉,女婿刘良家也是去职小官宦,不然……哦,不对,良儿如今,算不得女婿了。 他满面光彩的悄悄看着萧玦——那才是自己的女婿呢,帝王啊,西梁大帝啊,明霜真争气……稍候还是把良儿打发回去罢! 秦长歌注视着他的神情,目光闪过一丝嫌恶,萧玦却只顾沉浸在“今日便宜占得好足”的无限愉悦中,心满意足的在秦长歌再一次狠掐之下收手,对着明宗华淡淡关切几句,拽了秦长歌就走。 明宗华恭谨的退到一边,一句也不敢挽留,倒是秦长歌路过他身侧,突然问了句:“爹,云州现在,还是老样子么?” “回娘娘,”明宗华进入角色很快,一躬身就称呼上了,“云州这些年越发繁荣,这都是陛下英明爱民,云州黎庶有幸沐浴德辉之故。” “哦,”秦长歌漫不经心道:“多年没回去了,现在记得的,也就长鼎关了,印象中那城墙是当年睿懿皇后在云州战役后监造的,糯米汁和粘土石灰浇合夯打,正门箭楼闸楼都极雄伟,仅雉堞就有近五千个,是边境一线数得着的坚固城墙呢。” “……是,是,”明宗华诺诺连声,不住赞同,不知怎的,神情却有些异常。 秦长歌目光一转,微微诧异的看着明宗华,“爹,怎么,我说得不对么?”心里有点担心,自己本来是突然想起,云州作为边境一线城池,位于原先的魏梁边境确商山脉尾端,军事位置极其险要,如果魏燕联军不走杜城,如果确商山脉有西梁不知道的小道可以直穿,那么最先对上联军的,很有可能便是云州,所以才有此一问。 别是明霜官家小姐,大门不出二门不迈,连长鼎关都没去过?那可就穿帮了。 明宗华却只是抹汗,连连道:“不,没什么,长鼎关气象雄伟……那个雄伟……” “什么气象雄伟!都拿去给刺史大人造房子了!” 少年的一句话石破天惊。 萧玦霍然转身,“你说什么?” 那少年一仰头,跪在地下有些愤恨有些幸灾乐祸的看着萧玦,朗朗道:“陛下想必不知道吧?云州刺史马大人,是个最迷信堪舆风水紫薇术数之类东西的人,他三年前偶得一梦……” “良儿!” 秦长歌目光冷然一瞥急急开口阻止刘良的明宗华,明宗华立即闭口,怔然半晌,悄悄抹了一把冷汗。 ……这眼神……这是自己女儿么?难道说做了皇帝妃子,这威严尊贵,也就不请自来了? “你继续,”萧玦却已镇静下来,一回身往椅上一坐,“无论说什么,朕赦你无罪。谁挡你,谁有罪!” 明宗华腿一软,又跪了下来,刘良已经冷笑一声继续道:“三年前,马大人偶得一梦,梦见神人以九龙蟒袍相赠,醒来后请术士解梦,说他有帝王之份,唯独尚缺一份福气,须得以帝王砖建阳宅阴宅,必保万代基业,这个帝王砖,咱们云州可没有,马大人再大的胆子也不敢进京购买金砖,便有人献计,说云州长鼎关城墙是当年睿懿皇后亲自监制,也算帝王砖,不如截一段城墙来建宅,必定祥瑞。 “嗯,”萧玦眼里黑云翻涌,面上神色却颇平静,示意他继续。 “马大人也不敢明目张胆的截城墙,当年皇后曾经在城墙建成后下令,云州城墙,必须年年加固,时时修补,以风雨不摧之天堑之墙,护我云州军民万世之宁,马大人偷偷派人夜里拆砖,为了不被人发现,特意选了城西不起眼的一角,拆一部分,就补一部分,马大人倒是关照补城墙须得用心,可惜上面命令一回事,下面办事又是一回事,那些官儿们,拿着下发的补墙银子去喝花酒,补墙的墙砖就弄些烂砖碎瓦代替,外面糊上青灰浆,看起来没什么问题,其实一推就倒……” 秦长歌静静听着,感觉到掌中萧玦的手指在微微发抖,知道他的愤怒已经到了爆发的边沿,轻轻捏了捏他的手,萧玦僵着身子,深吸一口气,冷冷道:“你荒谬!马思锐朝廷一品大员,吏部考功司年年报卓异的重臣,他敢行这大逆不道混账无伦之事?再说这般秘事,你一个弱冠少年,平头百姓,怎么会知道得这般清楚?” 他一拂袖,森然道:“污蔑朝廷命官,是杀头的重罪!” “草民何敢于驾前行荒诞之举,诬陷朝廷命官!”刘良毫不畏惧的仰起头,先是瞟了一眼秦长歌,随即咬牙道:“这事儿云州百姓本就知道,至今还有歌谣,草民背给陛下听——‘长鼎关,万里墙,拆做马家屋内坑,盘龙卧虎睡三晚,皇帝明年我来当!’至于草民为什么连那个梦都那般清楚,因为草民父亲本就是长鼎关守城官,因不肯与诸同僚同流合污,被诬陷罢官,这其中肮脏事儿,草民父亲最清楚!” “刘良!仔细你的态度,这是御前!”明宗华一声怒喝,瞪着这个愣头青“前女婿”。 刘良轻蔑的瞟他一眼,也不理会,只砰的磕了一个头,大声道:“陛下,草民无一字虚言,陛下不信可派人暗中至云州查探,便知究竟,草民若有虚假捏造之处,愿领杀身之罪。” 萧玦盯着他,刘良并不畏惧的迎上,目光灼亮,半晌,萧玦缓缓道:“你如何对这城墙特别上心?” “陛下,草民读过几日兵书,知道守城之重,莫过于城墙,云州城墙有了这一处缺失,等于云州全城都袒露敌前,万一有敌来犯,城破不过俄顷之间,其间利害,草民每次想起,都冷汗涔涔,辗转难安。” 萧玦赞赏的看了他一眼,点点头,道:“看你是个书生,不想你还懂些兵法韬略,也颇有风骨,好,如此心性,何处不能挣扎个出身?” 他转首,目光和秦长歌一碰,转瞬间两人已经达成一致,萧玦道:“明宗华,刘良,你们暂且留在京中,不得离开,朕自会派人照拂你们。” 两人磕头谢恩,刘良一个头磕得很重,磕起来再次瞟秦长歌一眼,秦长歌只当没看见。 “今日之事,你们听见的,说过的,都必须立刻忘记,否则,”萧玦森然道:“朕不喜杀人,却也不惮于以血止谣!” “奴才们不敢!” 萧玦站起,和面有忧色的文昌微微点头,撮弄着秦长歌,一阵风的去了。 两人直接回太师府,一路上萧玦一言不发,面色铁青,勉强控制着自己不失态,书房们一开启,他就冲了进去,紧攥着的掌心一开,砰一声积蓄已久的真力不受控制的外泄,啪的将地面数块坚硬的青石砖砸得粉碎。 秦长歌默不作声,一转身,拍拍手,凰盟属下应声出现,秦长歌低语了几句,那人领命而去。 回身看见萧玦正站在书房那个巨大舆图前,手臂在舆图上画出了一道弧线,秦长歌目光一缩,冷冷道:“如果我们都没猜错的话,所谓魏燕联军压上杜城百丈山是假的,他们的根本目标,是云州!” “不错,”萧玦颔首,“云州是诸关中最接近内地的城池,越过云州,西梁的腹地就完全袒露在敌人眼前——这个马思锐,我要凌迟了他!” “什么神人授蟒袍?保不准这是一个局,”秦长歌目光冷然,“有心人未雨绸缪,在很多年前,就布下的局。” “杜城守将周知皓,是个老成守重的将领,现在定然已将全部兵力抽调,布置在了百丈山附近,单绍的大军还在路上,原计划大约三日后抵达杜城,现在看来,他们全部要扑空,而魏燕联军走确商山,虽然道路艰难路途远,但是等到单绍和周知皓得到消息返身去追,那是一定追不上的。” “现在只剩下了一个办法。” 两人对视一眼,齐声道:“用正在练军的二十万京郊换防边军,直奔云州!” “长歌,我要走了,”萧玦返身就走,“我得立即命令上书房发军令,我要亲自率军,将那群挖我墙角的混蛋给解决掉。” “我和你一起去,”秦长歌一把拉住他,不待萧玦阻止,冷笑道:“北魏东燕联军倾巢而出,里面一定有咱们的老朋友,比如,白渊。” “说不准很多给我们逼得乱跑的老熟人都在啊,”秦长歌漫然一笑,“这是最后一战,关系天下归属,他们怎么舍得不来?” “那么,一起吧,”萧玦傲然一笑,“沧海风起,群雄毕集,逐鹿在野,看谁成王!” =================================== 乾元六年正月十五,上元佳节,十万烟火生,花市灯如昼,人影花影乱如潮的繁华迷离里,京郊外一支大军肃然无声拔营,在西梁最高层人物的亲自率领下,披星戴月起程。 向着,云州。 深冬凛冽寒风里,西梁皇权巅峰的那几个最优秀的人物,于黑暗中轻轻拨马,深深看向郢都太师府的方向。 天边星子闪烁,星光微闪里男子目光深情而女子若有怅然 此去,应敌,策马渡悬崖弯弓射胡月,人头做酒杯饮尽仇雠血。 月轮空,风力紧,英雄双鬓寒光染,不诉离别。 太师府中,那座精巧小楼里,某个再次被扔下的监国太子睡得正香,小小脸颊红艳喷薄,忽然喃喃翻了个身,道:“娘……” 半晌又嘟囔,“……唔……臭爹……胡子扎我……” 半晌又抱住被子,道:“干爹……师傅好坏。” 他喃喃的,甜蜜的翻了个身,再次拽着他出名的口水沉沉睡去。 不知道那几个被他唤着的没良心的人,此时正不舍凝望他这个方向,而他再次睡去的这一刻,他们叹息着转首,策马扬鞭,一步步背对他而去。 星月无声,光芒浅淡照进小轩窗,缠绵在被褥中的萧太子,露出世间再无忧虑事,人生完满莫过此的灿烂笑容。 ============================ ============================ 颈椎不好,写得慢,更迟了莫怪。 帝凰进入最后阶段,以后会越来越难写,阿门,希望我能处理好。 最后感谢留言区为我正名的亲们,清者自清浊者自浊,文在这里,大家看着,公道自在人心,怕毛。 (本章完) 第七十九章 诡镇 第七十九章 诡镇 乾元六年正月二十一,冬日未已,大军在途。 “大约再过一天一夜,就可以赶到云州了。”萧玦扬了扬马鞭,指着前方。 秦长歌点点头,接过楚非欢默不作声递来的水喝了一口,道:“咱们一路赶小道抄近路急行军,士兵们走得辛苦,如果到云州正好碰上联军,疲兵远行不得休整,那就是一场难打的硬仗。” “难打也要打,”萧玦冷笑道:“他们何尝不是疲兵?” 转头看着秦长歌,萧玦满目怜爱,低低道:“你很累了吧?这几天你都几乎没睡好。今晚又要睡在荒郊野外,委屈你了。” “你怎么知道我没睡好?”秦长歌似笑非笑看着他。 “这个,这个……”萧玦怎么好意思说自己每夜都会潜出大帐,看见长歌的帐篷灯火很久才灭,偷窥的人生是猥琐的,而猥琐是不能宣之于口的。 好在秦长歌了解萧玦就像了解自己的手指头,也不过一笑便罢,没人偷窥的女人是寂寞的,而且是羞于承认的。 楚非欢突然淡淡道:“要下雨了。” 仿佛是给他的话做注解,立时“豁喇”一声巨响,黑云滚滚的天空中金蛇妖舞,明光穿裂,一道巨大的闪电横贯长空,随即轰然巨雷如同打在头顶般,震得地面都似乎微微一晃。 秦长歌仰首,愕然道:“这大冬天的,居然有雷?” “大抵是春雷,”萧玦居然有心开玩笑,“帮我劈死几个拆墙的混蛋。” 楚非欢却面有忧色,皱眉看着黯沉天色,山雨欲来,四周寒气很重,若有雨,只怕还夹了雪,这里还是旷野山郊,一时要到哪里去扎营避雨? “陛下!”跟随出征的禁宫统领姚彦宇飞奔而来,“马上要下雨了,这里不能停留,前方十里处有个小市镇,奴才侍奉銮驾先过去。” 萧玦嗯了一声,道:“叫大家伙儿加快些。” 雷声一阵比一阵急,几人策马飞奔,行了不过五里,冷风忽起,随即雨点簌簌下落,雨声中有轻微的冰晶碎裂声,落在人肩上嚓嚓有声。 不仅是雨夹雪,还有冰雹,并且这冰雹个头还不小。 秦长歌暗骂一声,运起真气逼出体外,将冰雹驱散,扬鞭策马跑得更快。 这个时候不能再心疼自己的真气和体力,这大冬天的赶路又急,万一湿透受了风寒,那就是好大的麻烦。 姚彦宇浑身湿透,跟在萧玦身侧,在猛烈的风中努力的想扯起黄布桐油伞给萧玦遮盖,被萧玦一手劈开,大笑道:“迎雹而上,雪中奔驰,人生最痛快事莫过于此,打什么劳什子的伞!” 他无遮无挡,一马当先,黑衣飞舞迎风而去,众人不由都跟随着加快脚步。 稍倾到了前方小镇,却是个废镇,镇子很小,到处都是断墙残垣,大军只好驻在镇外。 萧玦的马蹄声在空旷的小镇上利落响起,惊起那些躲藏在破瓦烂墙间休憩的夜鸟,扑啦啦飞上天空,在那些枝条枯干狰狞的树上停了,偏头打量不请自来的夜客。 空气中有种极度的寂静,镇子外大军休整的声音听起来很遥远,冰雹簌簌落着,地面很快积了冰亮一层,又被马蹄压碎。 不知道哪里传来野兽长啸的声音,苍凉狂野,镇子上的夜鸟们再次被惊动,呼啦啦的一阵阵拍翅膀,却并不尖鸣,只是在昏暗的雪雾中不住盘旋,将掠翅的声音传得满镇都是。 秦长歌手笼在袖子中,仰头看着凄冷迷蒙的天色,喃喃道:“这个镇子,感觉阴气很重啊……” 身后,姚彦宇带领众侍卫,勉强找了个屋顶不漏雨,看起来是原先镇上大户的房子,小心命人打扫,众人擦着檐下摇晃的残破的灯笼,卷着一身的碎雪冰晶奔进厅堂里,萧玦和秦长歌站在屋檐下,看看雪势不小气温降低,士兵们很多人都在瑟瑟发抖,便命火头军起火熬姜汤,分发下去,又不及休息,先去巡视大军,亲自察看扎营事宜,忙碌了一阵才回来。 刚踏进厅堂,忽听前方有人呵斥,“喂你个死花子,滚一边去!” 三人回身,便见那座空屋的滴水檐下,蜷缩着个蓬头垢面的花子,正抱着腿埋着头发抖,侍卫想把他赶走,不住踢他。 萧玦看了看,走过去,怒道:“你们踢人做什么?” 侍卫见他过来,急忙垂首道:“启禀主子,这个人死赖在这里,看样子还有点病,奴才们怕过了病气……咱们那么多人哪。” 萧玦听这话也有道理,但是这个天寒地冻的天气,将人向外赶那人也难活,当下皱眉道:“有病就隔开治,将人驱逐出去那不是要人性命?扶到后厢,叫大夫过来看。” 侍卫唯唯领命去了,萧玦回身看秦长歌若有所思的模样,笑道:“无妨,这人没有武功。” 秦长歌笑笑,道:“早些歇息吧。” 她看见侍卫匆匆抱起刚才那乞丐蹲过的稻草,突然目光一闪,道:“且慢。” 与此同时楚非欢也道:“慢。” 秦长歌向他一笑,戴起手套,伸手将侍卫捧来的稻草翻了翻,手突然一顿,随即慢慢抽出。 掌心里一点红色淤泥。 萧玦咦了一声,道:“血?” “不是,”秦长歌欲待去闻,萧玦和楚非欢却齐齐一挡,两人仔细上前看了看那淤泥,又闻了闻,相视一眼,都在对方眼睛里看见疑问。 半晌楚非欢喃喃道:“好像就是泥土。” “但是这附近哪有红色泥土?”萧玦皱眉。 两人抓着秦长歌的手套,一人抓一只,同时扔到一边,秦长歌不由失笑,摇头道:“我是纸扎的?面做的?这么小心干嘛?” “虽说这废镇荒郊,看起来没什么问题,但小心驶得万年船,”萧玦摇头,“这两年日子,我过怕了。” “你也有怕的时候,”秦长歌一笑,当先在侍卫铺好的褥垫上睡下,道:“赶紧休息吧,雨一停还要赶路。 三人各据一角闭目调息,自然而成三月贯月的阵法,秦长歌自然是被护在当中的那个。 夜半,人声沉寂,风雪未歇。 呼啸的风声里,镇子上那些没有关好的门,砰砰的发出撞击的声响,开、关、开、关……一声声单调而沉闷。 然而这单调的声音,却令人听出悚然和肃杀的感觉来,好似无数僵硬的尸体,正于地下缓缓推开棺盖,一步步走上没有月光的街道。 安静的破旧厅堂内,一簇火堆将熄未熄,红色火焰在黑色灰堆里明灭,如夜色眨着诡异的眼。 守护在一边的姚彦宇爬起来轻手轻脚的去添柴,想着这风雪之夜,难得在这家人柴房里找到没有被打湿的枯枝,起了这堆火,不然大家都得冻着。 又想,楚先生他们真是细心,连柴禾都亲自看过,不过事关陛下和太师安全,小心些自然最好。 这样想着的时候,他突然觉得哪里不对劲,但是一时却也想不出,偏头思索着,眼角却突然觑见地面上淡淡的影子。 姚彦宇吓了一跳,有敌人! 直觉要呼喊,突然发觉那影子好像只是自己的,不由失笑,这见鬼的镇子,阴气森森的,搞得自己疑神疑鬼的,连个影子也怕。 姚彦宇自嘲的摇摇头,继续添柴。 他的手突然顿住。 这影子……不对。 自己右手在添柴,地面上映出来的自然是相反的,为什么看起来还是在右边? 而且自己手已经停下来了,为什么那只手的影子,好像还在添柴? 姚彦宇惶然抬头,前方没人,对面没人,后面是陛下和太师他们,头顶屋梁一览无余,也没人! 这完全是个空荡荡的大户人家的正堂,甚至整个镇子,都是空荡荡的!他担负着护卫陛下安全的职责,进镇之前,所有屋子都看过了,没人! 地下,那只手的影子,还在添柴,不仅如此,四周突然都多了很多影子,在”添柴“。 姚彦宇浑身汗毛都炸了起来。 有鬼! 霍地站起,火焰被他这猛力一站带得光焰一收,姚彦宇突然觉得眼前一黑,恍惚间一阵轻雾扑来,咕咚一声往后便倒。 他栽落的声音惊动三人,三人齐齐睁眼。 秦长歌一睁眼,便看见一朵巨大的花向自己奔来。 是的,奔来。 没有腿,却摇曳生姿,款款而来,肥厚的叶片一卷,扇到脸上,自己呼吸便是一窒。 一窒间她也往后便栽! 身侧楚非欢一把扶住她,而扑出去看姚彦宇的萧玦半空扭身,满面震惊的一个跟头倒翻而回。 看在秦长歌眼里,却成了那花忽化鬼魅之形,露出森森利齿獠牙,扑向她的咽喉,欲待噬杀她! 脑中一急并一昏,秦长歌掌力排空而出,怒涛狂卷,直向萧玦! 萧玦人在半空,身形难避。 楚非欢突然拽着秦长歌一转,侧身一让。 轰的一声一面残墙被秦长歌拉偏了方向的掌力轰碎,土屑泥尘碎砖纷落,露出墙后横七竖八躺着的,原本假寐的护卫。 巨响声里秦长歌脑中昏乱因那声音短暂一清,心中一醒间秦长歌立即闭目,道:”我中毒了,幻象之毒,别靠近我,我也不能睁眼。“ 萧玦大惊道:”那我和楚先生为什么没事?“ 秦长歌清醒只在那一刻,哪里答得出话来,她闭目摇摇头,楚非欢扶她坐下,一边以真力助她驱毒,一边冷冷道:”咱们两个,好心办了坏事了。“ 萧玦怔一怔,长眉一扬道:”难道你是指……“话音未落忽听身后一声低喘。 萧玦一低头,看见身前地面身影纷乱,风雪凄迷中半开的门前隐约响起脚步声,而身后姚彦宇突然挣扎着爬起来,双目发直的扑向自己。 楚非欢低喝:”莫碰着他!“萧玦颔首,身子一错一抬腿就将他踢了出去,使的是巧劲,姚彦宇半空中一个筋斗稳稳落地,落地后茫然站了半晌,一抬头看见门檐上摇曳的一盏残破灯笼,突然像是看见了什么鬼魅般大吼一声,返身再次扑向萧玦。 萧玦怒骂一声,”混账!“手臂一抖再次将姚彦宇摔跌出去,楚非欢一扬衣袖,袖底一道白光激射,啪一声打掉了那个灯笼。 灯笼落地,风突然猛烈了几分,砰的撞开门,卷入雪沫和冰晶,哗啦啦的将火堆扑灭。 正堂立时沉入一片全然的黑暗。 黑暗中气息微微,人影蠕动,毁去半边的墙壁后,那些被毒倒的侍卫纷纷爬起,蹒跚而来。 楚非欢单膝跪在秦长歌身前,始终不离她身侧,低声道:”陛下……劳烦你相护了。“ 萧玦点点头,横剑一掣,剑气雪亮光华透射,耀得这黑暗厅堂都亮了一亮,那些中毒的侍卫都不禁退了一退,萧玦手摔脚踢,也不用兵器,将他们毫发无伤的都点了穴道摔了出去。 两人都知道此时不宜长啸唤阵外大军相助,因为敌人定然在自己入镇后布置了阵法阻住入镇的道路,普通士兵将领来了也是白白折耗,而这些人自然也不敢和大军对上,目标其实就在萧玦他们三人。 至于对方怎么埋伏在这里无人小镇的,两人一时也猜不出,大军行军极其隐秘,为了赶时间,走的也多是荒郊野岭,敌人能算准他们落足此处,不露痕迹的布下埋伏,着实有本事。 甚至还没照面,就令长歌中毒,萧玦暗恨自己粗心,怎么就没亲自将全镇查看一番呢? 楚非欢的目光却在地面上一扫,看见那些卷进来的冰晶,大多进门的瞬间就消逝,却有些并无变化,骨碌碌滚入先前那柴堆,地面立时起了一层淡淡的烟气。 顿时恍然,原来那些冰晶中有些是毒物,但本身却也无毒,正如那他查看过的柴禾也无毒一般,但是和那敌人早已布置好的”柴禾“燃起的烟气一中和,立时就成了迷幻之毒,而时当雨雪,身上卷些碎冰,地下落些碎雪,当真是再平常不过的事,谁也不会注意的。 风吹着地下那残破灯笼悠悠乱滚,也滚出些白色颗粒——那些几可乱真的”冰晶“,竟是从那些残破的灯笼中泄出,落在众人肩上身上,再被带入厅堂的。 这种下毒的手段离奇,敌人心思的灵巧,着实到了惊人的地步。 楚非欢回首看了看后院——自己和萧玦离奇的没中毒,大约是拜那个乞丐所赐吧。 原以为那出现在无人废镇的乞丐,定然是个神秘敌人,自己三人都暗中吩咐属下注意,不想这诡异风雪之夜,敌非敌友非友,小心防备的人却是前来相救,那乞丐故意引起他三人注意,露出身下稻草,稻草里的红泥,其实是解药。 那东西大约闻一闻就可以解掉之后的迷幻毒,可惜自己和萧玦关心长歌太过,不肯让她去闻不明物事,反而害了她。 楚非欢转首去找刚才扔掉手套的地方,目光一轮间却发现手套不见了。 刚才明明就扔在附近,怎么会突然不见?还是被风吹走了? 楚非欢不死心,将身子再转了转,忽然看见一张旧柜子底部缝里,有白色柔软物事在微微晃动,好像正是那手套。 楚非欢心中一喜,立即伸手去拿那手套。 指尖触及柔软布料,楚非欢心中一松,将手套拿起,突觉手指一痛。 五指立缩,刹那间楚非欢反掌一抓,黑暗中一探一攫,一把拽住了一样东西往外狠狠一拉,低喝:”出来!“ 砰一声有物体撞到柜子底部木板的声音,楚非欢目光厉色一闪,横臂一抡,轰然一声柜子粉碎,一个黑色形体被他从柜子底部一个洞中生生扯出。 楚非欢反手一甩,将那黑影狠狠的往地下一掼! 那影子却极柔韧,黑暗中恍如一道烟般变幻无形,身子将要接触地面时突然横弹而起,呼的一声仿佛一块布帛般从楚非欢头顶飞了过去。 楚非欢并不追,刷的拔出腰间飞鱼剑,毫不犹豫削去右手中指一块皮肉,鲜血涌出,楚非欢随手撕了一块衣襟包扎,紧紧勒住指根,又从怀里掏出一颗解毒丸吃了。 刚才那埋伏的一刺,不管有没有中毒,楚非欢都不想给别人机会放倒自己,否则萧玦一人群敌环伺,如何保护好长歌? 黑影飞出,一道轻烟般越过楚非欢,瞬间就到了萧玦头顶,萧玦冷笑一声,长剑一掣,剑光如瀑,毫不客气的一剑捅心! 对方轻笑一声,反手在腰间一按,一截秋水剑锋突然如白练般弹了出来,冷光熠熠,直袭萧玦双目。 一个凤凰点头,刷的避开软剑,萧玦双眉一扬,目中露出怒色,他已认出了那正是自己的剑,冷喝:”水镜尘!“ 对方又是一笑,柔声道:”陛下的剑很好用,我很喜欢,我还很喜欢陛下的头颅,特意前来借用。“ ”朕对你的头颅也很感兴趣,“萧玦对他森然一笑,”你考虑考虑,先借给我算了,然后我再借给你。“ ”是我先开口的,凡事总有个先来后到吧?“水镜尘轻笑不停,掌中长剑夭矫变幻,光幕如画,或如佳人轻舞拨弦,或如女子陌上摘花,每一招都极尽美妙优雅,优雅中无限杀机。 萧玦却是怒涛狂卷,大开大阖,每一招都似穷尽自己的全部真力,每一招都像是最后拼命的一招,然而拼完这一次命之后他还能拼下一次,波浪迭起狂潮汹涌,绝无止歇。 两人身周都起了蒙蒙雾气,罡气剑气激得室内物件四下纷飞,楚非欢绝不离开秦长歌身边,看见一个椅子腿飞过来,顺手捞住,反手一掷风声猎猎直击向水镜尘背心。 他真力强劲手法高妙,水镜尘也不敢托大不理,偏身一让笑道:”背后暗算小人行径。“ ”这话用来说阁下更合适些。“楚非欢冷然道:”外面灯笼里的那个,你为什么还不出来?“ 外间,檐下,另外一盏灯笼悠悠摇晃着。 楚非欢淡淡道:”你在掌控外间阵法,阻挡赶来的护卫是不是?你不出来,我请你出来便了!“ 他手指一弹,一线灰色光芒飞射。 隐隐不知哪里传来冷哼声,灯笼里突然飞出黑色冷芒。 然而楚非欢的灰色光芒却不是打向灯笼,而是击向水镜尘。 水镜尘再次一让,让出空隙,而此时萧玦的剑势正好使到这个方向,剑光一闪,击飞灰光,啪的一声击到门上。 灰光碎开,腾起的烟尘竟然是黄色的,缓缓钻向灯笼。 那射空的黑色冷芒夺的一声钉在一方案几上,瞬间消逝。 啪的一声灯笼碎裂,一个红色人影悠然飘出,那身影骨架颇大,真的很难想象刚才是怎么塞进那个小小灯笼的。 那人身子柔软,似一匹华丽的锦缎,在门口的台阶上叠了几叠,忽然弹开,弹开的时候,天地间忽然罩下了一片彩芒。 那人桀桀一笑,立时雾气氤氲而起,七色迷离。 一直闭目调息的秦长歌突然睁开眼,道:”彩蛊!“ 楚非欢大喜转头,正想问”你好了?“,却见秦长歌再次飞快闭眼,急急道:”非欢,我们必须先把外面的阵破了,放凰盟属下出去,调大军包围这个镇子,否则咱们就只有困死在这里了。“ 楚非欢犹豫了下,道:”你现在……“ 秦长歌闭着眼听水镜尘和萧玦打斗的风声,知道这家伙虽然武功稍逊水镜尘一筹,但是悍勇之力却也是个极好的补偿,当下微微放心,传音唤他,”喂,萧玦,退一退。“ 萧皇帝打架时是从来不喜欢退却的,不过秦长歌的呼唤是个唯一的例外,扬眉一笑刷刷刷连攻三招,逼得水镜尘后退一步,立时剑势一收,腾的窜到秦长歌身侧,喜滋滋道:”你没事了?“ ”余毒未去,我不敢睁眼,“秦长歌低低道:”他们没那么容易控制我,不过阿玦,阴离和水镜尘今晚竟然联合在一起,那是一定想人不知鬼不觉在镇子里解决掉我们三人了,现在,我们只好先向外冲,我的凰盟护卫一定没那么容易被毒倒,只要和他们会合,解开镇子外的禁制,二十万大军一人一脚,踩也踩死他们!“ ”但是你这个样子,我们不能丢下你!“ ”谁让你丢下我的?谁丢下我我鄙视谁,“秦长歌一笑,”阿玦,非欢,是生是死我们一起冲,你们两个,做我的左右眼吧。“ (本章完) 第八十章 心魔 第八十章 心魔 一手扶着一个,秦长歌站了起来,捏了捏左边那个,叹口气道:“阿玦的爪子就是硬,手感略欠。” 捏了捏右边那个,眉开眼笑道:“非欢一摸就知道出身比阿玦好,不像那个农民胚子。” 然后无奈的叹气,咕哝,“要是还是前世,那帮腐女们一定又会大叫npnp,啧啧,莫愁前路无知己,极品不会没人理,天下美男出我侧,不要说我心太色……” 那两人将她咕哝听得个清楚,俱都毫不意外的一笑,都知道秦长歌这个人,愈是险危之境愈见颜色,这个时辰还有心情开玩笑,也就她了。 萧玦拍拍她的头,骂道:“女登徒子。” 楚非欢则只是温柔的紧了紧她的手。 对面,水镜尘微笑圣洁,也不追击,只淡淡看着三人,突然道:“陛下,不得不承认,你收买人心很有一套。” 萧玦冷笑睨他,“哦?” “不然你们今日和他一样,连眼都不敢睁开。”水镜尘目光掠过屋后,做了个手势,不知道哪里传来蹭蹭蹭的声音,好像有人远远的快速的穿过街面,接着兵刃相接声和闷哼声隐隐传来。 萧玦若有所悟的对屋后看了眼,犹豫道:“那个乞丐……” “贵人多忘事啊,跟随你身边那么久的旧人,居然也记不得了。”水镜尘漫然笑,“若是给他知道,不知道会不会觉得不值?” 萧玦怔了怔,秦长歌突然低声道:“青杀?” “太师大人好生厉害!”水镜尘轻轻鼓掌,“这么一个微末小人物居然都知道,青杀此生不枉了。” “他是你的人?”萧玦冷冷看着他,“不可能。” 水镜尘微笑,“陛下说不可能就不可能吧,说实在的,我也觉得真离奇,你有什么本事,能令他一再抗命拒绝杀你,最后不惜找机会自废武功,离开了这么久,还想办法回来救你?” “你不会懂的,大圣人,”萧玦冷笑,“从猗兰崩塌那一刻开始,就注定了你这种人,永远不会懂得真正的性灵之善。” 一直没说话的阴离突然阴恻恻道:“说那么多做什么?什么注定不注定,萧玦赵莫言,你们今日注定会死,倒是真的。” 秦长歌忽然一偏头,大喊:“班晏你——” 水镜尘一怔。 阴离一怔。 阴离甚至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黑青兰三色流光飞射,同时闪掠向较远的阴离,极有默契的一伸手,青光长剑袭目,淡蓝飞鱼袭胸,秦长歌在楚非欢低声指示方位中,黑丝上缠阴离颈项,同时抬腿一脚恶狠狠直踹阴离命根! 一霎间阴离全身都被三大高手的杀机笼罩,天罗地网,无处可避。 轻微的噗的一声,阴离的身子突然软泥般瘫了下去,象一层泥皮欲待贴上地面,四个杀着齐齐落空。 可惜秦长歌脚尖踢出,人便突然滑了出去,依旧牵着两人的手,身子斜斜一滑送出丈许,腰间啪的一弹,弹出一截雪亮的剑锋,正向着阴离后心。 利刃风声里她微笑道:“阴离,你这么丑,好意思压我?” 阴离只好退,这一退,便退在了飞鱼剑的剑锋上,楚非欢不知何时转到了他后退的方位,单手执剑,剑势却稳如泰山,飞鱼带着利齿的刃尖,寒光熠熠,正对喉心。 而另一个方向萧玦砰然一声,和赶上欲待救援的水镜尘拼了一掌,泥尘摇落里萧玦晃了晃,却是一步不让的护住身后秦长歌,大笑道:“水圣人剑法超绝,内力也这般浑厚,真是可惜了的。” 他回身一探,掌力暴涨,直直罩住阴离三大要穴。 三人本身就各各是一流高手,再加上难得的配合默契,毫厘不差,三人偷袭联手,别说一般高手一招难挡,只怕素玄都要费一番功夫才能逃脱,擒下失神的阴离,当真只在须臾之间。 这本就是秦长歌的心理战术,阴离好武,资质却不甚佳,手下有班晏那样的绝世强人,怎么可能不心生忌讳?果然那一声班晏,惊得阴离回首,导致被擒。 阴离目光隼厉的盯着楚非欢,楚非欢根本不看他,手中剑紧了紧,剑气透喉,阴离根本说不出话来。 秦长歌已经带着暧昧的微笑,伸手到阴离怀里去摸,被萧玦一把拉开手,道:“我来寻解药。” 秦长歌笑了笑,道:“小心。” 萧玦戴起手套,从阴离怀里摸出一大堆瓶瓶罐罐,不由皱眉,现在哪有时辰一一慢慢试? 还没来得及细细寻找,长街上一声低啸,随即砰砰砰砰连声,从街头开始,长街上所有的地面突然一块块爆翻而起,仿若地下有金刚力士施无穷膂力,正移山倒海,汹汹而来! 而每块翻起的地面,都跃出一个身影,男着灰衣女着彩裳,轻功曼妙,有种诡异难言的姿态。 低啸由远而近,自那些柔曼男女头顶卷过,掠地飓风般刹那近前,人还未至,衣袖一挥,彩光冲天而起,夹杂着淡淡的腥气直向三人窜来,如一条斑斓巨蛇,张开血腥大口扑面而至。 三人根本不避,楚非欢默不作声将阴离向前一顶,萧玦立即拉着秦长歌躲到超级挡箭牌阴离身后。 彩光一收,现出班晏窈窕身形,半边秀眉高挑,冷冷道:“卑鄙!” 秦长歌刷的一下从阴离身后探出脑袋,答:“难道你要我挟制了贵大祭司却不用他?和愚蠢比起来,我宁愿卑鄙。” 班晏窒了窒,她并不善言辞,半边鬼脸一抽搐,看了看阴离,却真的是不敢出手了。 水镜尘却如流泉般滑了过来。 他滑过来的时候还是空手,软剑系在腰带上,滑到一半,不知怎的手中突然出现了淡银色的剑状物,似有若无,光华内敛,仿佛真气凝化而成,他手指一动,那虚幻的“剑”突然扭曲流动,成了刀,再一动,成了枪,再一动,成了戟,变化万千,流动无定。 他手一扬,最后出现的“气戟”,直直捅向萧玦后心。 萧玦立刻将阴离拖来一挡,与此同时班晏一个翻身倒飞而起,嚓的掠过来,手中一道彩光铿然一架,怒道:“大祭司在他们手中!” 水镜尘微笑,“哦……抱歉,我忘记了。” 班晏哼一声,撤开兵器,谁知她手刚一挪开,水镜尘掌中气戟再次成为气枪,光芒暴涨,一枪搠向阴离! “你!”班晏气得几乎吐血。 那一枪去势狠厉,好似不搠死阴离不罢休,却在半途突然折成两半,变化成了双节棍,前棍忽的一折,风声呼呼直击楚非欢面颊! 楚非欢却已在先前班晏架开水镜尘那一刻便滑了出去,那猛烈的棍风直直打在他身后,豁拉一声地面出现一个长形大坑。 此时秦长歌那边已经成了一个长蛇形,阴离被顶在最前,楚非欢其后,萧玦最后,秦长歌被护在中间。 四人踢开虚掩的大门冲出台阶,小镇上长街凄冷,风声呼啸,树梢上的夜鸟仍然在沉默的下望,各处残破的檐下挂着幽暗的灯笼,在风中有节奏的摇晃,那悠悠摇摆的姿态,令人看着有些发窒,混沌的黑暗里飞雪旋转着飘落,冰雹仍然夹杂在雪中不断坠落,簌簌声里有种憋闷的沉静。 每个人都觉得心里紧紧的,想说话都有些憋不上气。 长街上,从地底窜出的彩蛊教等玄螭属下投鼠忌器,面面相觑,楚非欢一言不发,只是冷然将阴离向外顶了顶,诸人便只有后退。 外圈却突然出现了些素衣麻冠的男子,并不后退,僵僵的站立在那里,眼睛只看着水镜尘。 楚非欢冷笑道:“不用看,尽管攻击,你们谷主,一定是很希望阴大祭司趁乱被杀的,省得被我们挟制。” 班晏的脸色变了变,水镜尘已经悠然笑道:“很好的离间计,可惜我和大祭司早已捐弃前嫌,结为盟友,南闵国灭,我们之间已经没有利益纷争,却有了共同的敌人,任你怎生离间,都是没用的。” 楚非欢不理他,只是微微偏头,听秦长歌细语,随即在她掌心写字,随即握紧了她的手。 “是吗,”萧玦接口笑道:“谁说没有利益纷争,杀了朕,灭了西梁,地盘怎么分?这是不是得争?” “陛下,天下传闻你英风磊落,仁厚天子,不想也心思如此诡诈,”水镜尘面带欣赏的看着萧玦,淡淡道:“只可惜我们都不是三尺幼童,利弊权衡,得失轻重,自有分寸,不劳赐教。” 他一弹手指,指中真气所化之枪突然又成了剑,光彩如虹一耀,他冷然道:“挡住他们!不许伤及祭司大人!” 轰然一声,内圈彩光花蝶般招展,外圈素衣流泉般奔泻,一阵眼花缭乱的走步,各走方位,长剑相交,铿然声响里,剑幕如墙,森然林立。 秦长歌突然仰头,长啸。 女子声音尖利,啸声又带了充沛真气,宛如一根极细的利线咝咝的割过平静沉滞的空气,刷的一下将夜的肌理悍然割开。 砰砰砰砰连响,整条长街上的纸灯笼都炸了开来,摇摇欲坠却没坠,仔细看去似有细线相连,而此时楚非欢清啸之声也已到了,新一轮摧毁中,细线纷纷断裂,灯笼坠地,啪啪连声中燃起黄绿色火焰,隐约火焰中还有蠕动的物体,挣扎着被烧灭。 水镜尘和班晏都面色一变,萧玦不待他们反应,一仰首厉啸干云,扑啦啦的那些树上的沉默的夜鸟们,一部分无声诡异展翅飞向高空,另一部分却僵僵木木的栽落树梢。 哈哈一笑,萧玦再啸,这回啸声更加响亮清越,远远传开,不似先前,过分瘆人的安静,连声音也好像闷在皮鼓里出不去。 远处隐隐传来杂沓声响,号角声,马嘶声,整军声,外围阵法阵眼已破,萧玦的啸声传出镇外,惊动大军。 近处,原本被阵法所困的凰盟暗中护卫的属下,飞跃而来,一路和南闵中人短兵相接,兵器相交激发的火花,在暗夜中闪出一溜暗光,似不断眨动的眼睛。 现在局势成了诡异的五花肉形,最外圈,是赶来救驾却不得其门而入的二十万大军;次外圈,南闵人和阻拦大军的阵法;再次,凰盟属下;再次,又是南闵人;再次,相互对峙的秦长歌萧玦楚非欢阴离和班晏水镜尘。 双方纠缠在一起,看人数,自然西梁为众,看情势,双方各有弱处,单看谁先抢得先机,谁就赢。 “蠹鸟阵控人气息,时辰越久越会为其所趁,所以你才不急着救人或杀我们,是不是啊水谷主?”萧玦不急不忙,斜睨着水镜尘,朗声一笑。 “劈破长空,冲裂天地,朗朗乾坤,明月如洗。”秦长歌手一引,一只眼睁一只眼闭,很滑稽的瞅着水镜尘,“你那灯笼和鸟做得以假乱真啊,看样子,以后要是做不成谷主了,做个小贩也是奇才啊。” 水镜尘毫不动气的微笑,道:“若是做了,还请太师赏光。”手一挥,两圈人马飞快转动,剑光和彩光交织闪动,看得人头晕。 楚非欢冷冷道:“儿郎们,结阵!” 外圈的凰盟属下训练有素,不过须臾之间,亦成日月经天阵法,反攻了彩蛊阵外的水家的属下,水镜尘扬眉看了看,轻轻咦了一声。 萧玦秦长歌三人却已互视一眼,目光中同样一个字。 “闯!” 身形跃起,横跨长空,呼啸风声里萧玦青光剑和楚非欢飞鱼剑都光芒暴涨,牢牢护住秦长歌,秦长歌则卑鄙的用黑丝拉紧阴离,顶在自己前方。 四面八方彩光如练,与飞舞的雪花冰雹混杂一起,交织成瑰丽的光网,每隔五个人,光芒便越发艳丽点,彩光跃动,不时射出细小彩珠,宛如雨落霓虹。 那些光网,罩到阴离身上,对他并无伤害,却如附骨之蛆,紧追着三人身形,空中不断有哧哧风声,交织得越来越密,阵法忽紧忽收,无论几人奔到什么地方,都随之移动,光网所落之处,便如利刃相割。 本来如果三人散开各自作战,那么只要攻开一个缺口,都有望闯关,现在秦长歌不能视物,萧玦和楚非欢一步也不敢离开,抓着阴离又妨碍了一只手的施展,是以一时左冲右突无法冲开,三人辗转腾挪的余地,越来越小。 “哧啦”一声,一道彩练鬼魅般萧玦背后一个诡异的角度出现,绕过他,击向秦长歌背心。 萧玦青光剑立即横拍,将那彩练猛力拍飞,那练飞起时突然一荡,荡出小小的彩色珠子。 萧玦啪的一个铁板桥,跪地哧然一滑,滴溜溜的彩珠擦着他的左臂掠过,臂上衣袖被那东西轻轻一擦,突然现出丝缕,随即化成大洞,那洞还在不断扩大,毒性蔓延极快。 萧玦刷的扯下那截残破的袖子,扔到对面一个彩蛊教徒脸上,那人啪的向后便倒,倒下时脸上肌肉扭曲五官碎裂,狰狞不成人形。 他一倒下,立即就有人无声无息的补上,缺口瞬间合拢。 萧玦咝的吸一口气,大笑道:“什么玩意!要逼得朕赤膊上阵么?” 秦长歌摸摸他衣袖,闭目听风霍然拔刀,剑尖在阴离臂上掠过,带出一溜血珠,随即脚尖踢起一大块翻起的泥土,血珠入土,秦长歌喝道:“一人抓一把!” 萧玦和楚非欢齐齐伸手,各自抓了一把,同时先塞到她手中,才抓了自己那一把。 琉璃彩蛊,当初秦长歌对付蕴华就用过这一招,以带血之土破之,尤其阴离的血,彩蛊连阴离身子都不靠近,他的血一定极好用。 果然,接下来彩练光芒虽然还是极盛,但是到了近侧,却会自动一折避开,彩珠也不再飞出,萧玦和楚非欢对视一眼,齐齐往先前死了一个人的那个方向冲,无论如何,替补的肯定没有原来阵中那个熟练,要想打开缺口,只有从这里突破。 然而水镜尘和班晏见阵法失效,对望一眼,齐齐扑起,水镜尘身姿流云,班晏步法鬼魅,一闪便进了阵中,水镜尘手指一抬,掌间流动的剑气突然飞射丈许,成了一柄超长的枪,直戳秦长歌咽喉。 萧玦和楚非欢立即齐齐来救。 水镜尘要的就是这个。 他微笑着,双手一分,身姿如梨花飘落,“长枪”突然变成两柄“短枪”,拉开扇形光幕,左右笼罩扑过来的楚非欢和萧玦,于此同时彩蛊阵光芒大涨,耀得人睁不开眼睛,彩光中班晏无声无息已经到了秦长歌上空,“泰山压顶”,毫无花哨却杀气凛然直拍秦长歌天灵。 楚非欢在秦长歌右手边,离班晏近些,一眼看见彩光里隐约探出一双雪白的手,按向秦长歌头顶,大惊之下也不管即将插向胸口的“短枪”,横掌上扬,硬接班晏掌力。 “短枪”袭胸。 萧玦一掌拍出,将枪尖震得歪了一歪,侧身的刹那由于角度的问题,他第一眼看见的是即将插入楚非欢胸口的“短枪”。 第二眼看见的是秦长歌霍然回首,无限震惊关怀焦虑担忧的神情。 她那眼色落入萧玦眼里,仿佛重锤击落,又或是刚才那一枪击中了自己,贯穿了胸膛,搠开一个大洞,有森凉森凉的风透进来。 电光石火间忽然掠过一个念头。 她是爱他的……是不是? 她那么害怕! 如果,如果没有楚非欢…… 这么一个念头一闪而过,却象一堵墙突然横亘在了面前,阻拦了直觉会做出的动作。 本来来得及拨开那射向楚非欢的短枪的萧玦,手突然慢了一慢。 然而也是慢了那么一慢而已,下一瞬萧玦迷蒙的目色突然一醒,大喝一声,毫不犹豫的长剑横挥。 然而高手对决,一瞬便是生死。 掌力落,掌力迎,短枪射,如电光奔袭楚非欢心口。 灿亮的银色光芒,在脱离唯一可能造成威胁的拦截之后,以一往无前不容躲避的速度,射入。 萧玦目眦欲裂! “楚兄!” …… “短枪”射向楚非欢胸口。 秦长歌突然闭目横肩,全力对楚非欢一撞。 楚非欢被撞得身子一歪。 “短枪”呼啸着穿过他的肩,带出一溜血花,灿烂开放在漫天冰晶里。 而班晏的掌力,击空落地,轰然一声巨响,地面一层石块被齐齐整整的毁去。 一声大喝,萧玦猛扑过来,他目中闪着怒色,也不知道是恨着班晏还是自己,二话不说一掌便向阴离拍去。 他这一掌含怒而发,十足真力,竟是不打算再将阴离作为人质,定要将他立毙掌下! 班晏果然急了,横掌一抬,一道彩光横削过来,萧玦反手一转,恶狠狠将阴离一推! 班晏只好收手,再退,萧玦直推着阴离冲过来,青光剑在阴离身后舞出泼风般的杀气,完全是不顾一切的打法,班晏不敢回手,竟被逼得一退再退。 萧玦此时已经动了真怒——你攻我们必救,我便攻你必救,大家都有软肋,看谁杀了谁!不要以为我看不出你喜欢阴离! 水镜尘怎么可能容许这种情况出现,衣袖一拂手指一转,“长枪”又成“气剑”,无声无息追缀而来,直袭正在一边躲彩网,一边努力急急摸索着给楚非欢点穴止血的秦长歌。 楚非欢一抬头看见水镜尘的剑气,一把抱住秦长歌一个翻滚,腾空而起闪过那一剑,鲜血顿时又如红绸般飘洒在碎雪之中。 秦长歌恨然咬牙睁眼,一睁眼就觉得眼前狰狞,似有赤身妖魔扑面,只好再次闭眼,然而这一瞬间看见的景象令她心中突然灵光一闪。 冷笑着,秦长歌在楚非欢耳边说了一句话。 楚非欢怔了怔,随即点头,两人再次一个翻滚避过水镜尘的追杀,秦长歌五指一扬,数十道黑光闪过,楚非欢横剑一抡,那些黑光被击散得到处都是。 那些细长的黑光飞快的穿过彩练,消失在包围圈内。 彩蛊教徒看见黑光,都下意识的先护住自己的要害,不想那黑光在半空中叮叮当当一阵乱撞,突然改了方向,在他们身前一滑而过。 彩蛊教徒怔了怔,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事,突然觉得下身冰凉。 低头一看,裤带断裂,裤子突然掉落,露出残缺不全被阉割的下身。 “啊!” 彩蛊教徒齐齐发出一声惨叫,他们深以为恨,永生不愿露于人前的悲惨缺陷突然袒露人前,不啻于天崩地裂,何况还有秦长歌大声嘲笑:“哎呀,人妖!好多人妖!” 男人耻辱,莫过于此。 心魂俱丧羞辱万分下这些人哪里还管什么阵法,哗然一声齐齐提着裤子作鸟兽散。 阵法离奇崩溃。 这下连水镜尘也怔住了。 而那厢,萧玦狂笑着,将满腔自弃的愤恨都化为手中剑招,再也不想管什么光明磊落君子不欺,招招都向阴离身上招呼。 插眼、掏心、扼喉、碎腑。 什么杀手残忍就来什么。 班晏武功本在萧玦之上,百招之内便可杀他,然而如今因为阴离招招受制,一个只管杀,一个拼命抢,不落下风也落下风。 眼看萧玦杀着连绵不穷,完全是不杀阴离誓不罢休,班晏这么温吞性子也动了怒气,喝道:“萧玦!枉你身为一国之主!竟干得出这种泼汉般无赖行径!” “待君子当如君子,待小人当更小人!”萧玦狂笑,“朕不过以彼之道还施彼身而已,何错之有!” “我是小人,”班晏一招拍开萧玦挖阴离眼的剑势,冷笑道:“不过你好像也未必从来都是君子?” “是!”萧玦呼的又是一剑插向阴离咽喉,“朕终于知道朕非磊落君子,那就何妨做个真小人!” 班晏只好再次去挡。 秦长歌突然无声无息的窜过来,笑道:“那么多个人妖,不妨再多一个!”横剑向阴离下身插落。 班晏目光一厉,横袖一拦,袖如铁板,巨大真力狂涌而来,秦长歌却已飞快伸手在阴离面上一抹,笑道:“九龙大补丸!”飞出黑丝将阴离往班晏面前一递,一把拉住萧玦退了开去。 萧玦一扭头,涩涩道:“长歌我——” 秦长歌只是摇头,拉着他和楚非欢飞退。 水镜尘飞身追来,突然顿住脚步。 那边,黑丝送出,班晏下意识伸手去接阴离。 “轰!” (本章完) 第八十一章 纤手 第八十一章 纤手 “轰!” 剧烈震响之中,漫天硝烟将起未起之际,隐约仿佛有雪白的手指,做出了一个捞取拂尽的姿势,随即狠狠一推。 地裂天崩,硝烟升腾。 爆炸并不算范围巨大,却极其凶猛集中,浓黑烟气夹杂着被激飞的碎雪黄土迸射而起,在半空中形成一团黄黑的矮云,然后砰砰砸落在地,洒了人一头一身。 地面因这凶猛无伦的一炸,不住颤栗震动,仿佛有人在用巨锤,一锤锤拼命敲击,欲待敲开万顷厚土,挣扎而出。 硝烟未尽,秦长歌三人已经倒掠而出,秦长歌低声快速的说了几句话,萧玦立即横剑飞卷,光芒暴涨,倒走七星步,三转两转穿插入因为爆炸而分神散乱的水家阵势,抬手间刷刷几剑,便砍倒两人。 缺口一出,凰盟的日月经天大阵立即反攻,原本旗鼓相当的阵势,出现了势力倾斜的局面,不多时,阵势被毁。 水镜尘突然倒掠而起,手中剑气一掷,如飞龙夭矫,直贯萧玦天灵。 立即有分身出来的凰盟属下,拔剑迎上,十数道剑光灿然闪亮,夹击那道银光。 然而那却是虚招,银光击到中途突然掉转,水镜尘飘身而起,落于银光之上,飞雪中一个回首,眉目宛然的微笑,梨花淡淡,月光深深。 他脚踩“银剑”,御风而行,留一个玉树琼葩般的超逸背影,瞬间远去。 萧玦手一挥,凰盟属下一部分去追,一部分去镇口破阵。 萧玦无心去追他,先从那些阴离怀里搜出的瓶瓶罐罐里找出解药,给秦长歌嗅了。 他始终不敢看楚非欢,低着头递过宫中最好的金疮药。 楚非欢笑笑,接了,秦长歌过去,亲自给他包扎,楚非欢却只看着那爆炸的地方,脸色苍白而目光微凉。 前方硝烟未尽,地下隐约已经出现了一个深坑,坑中鲜血殷然,隐约有碎肉残肢。 却一时辨不清是谁的。 秦长歌突然发出一声叹息,轻轻道:“其实我想杀的并不是你……” 楚非欢捂着肩,注视着那方地面,悠悠道:“以身相代,虽死无悔,恩耶?情耶?” 深坑里,一只形状优美的手,奇异的没有被鲜血和黄土所污,仍然保持着主人生前的洁白纤细,保持着一个捞取拂开的姿势,轻轻指向侧前方。 侧前方,灰土里,阴离蠕动着,挣扎着咳血起身。 来自中川,经过名匠改良过的,比霹雳弹更胜一筹的霹雳子,终于在首次使用中,便发挥了它无与伦比的威力,将当世顶尖高人,炸得几近覆没。 班晏死,阴离伤。 本来是应该倒过来的,班晏完全来得及退开,然而那一刻她选择了继续接下,其实就算接下,她也完全来得及松手,只要不管阴离死活就行。 然而她永远做不到不管。 她突然发现,秦长歌在阴离全身上下,都塞了那东西。 班晏的选择,毫无犹豫。 最后一刻,她将所有霹雳子飞快从阴离身上拂下,然后将他推出。 须臾之间,生死倒替。 谁在多年之前便拨动了命运的弦索,以一个苍凉的尾音,将生死相随的故事结束。 阴离伏倒尘埃,那一霎时间终究还是不够,班晏没来得及将最后一个粘在他腿上的霹雳子摘尽,他的左腿被炸断,鲜血浸透了地面那层混着雪色的黄土。 他却并不知道疼痛,只怔怔注视着那只至死还指向他方向的手,恍惚中想起很多年前,那个无名寨子里,遇见的那个因为触犯禁忌全家被诛,自己也被扔进毒虫谷里,日夜号哭将要死去的小女孩。 他当时就在谷中,借那遍天遍地的飞行毒虫,练教中的百毒大法,始终不得突破的功法令他心情烦躁,那女孩被扔进来时,就落在他身边不远处的草丛里,各种毒虫立即嗡嗡的飞去,寻那芬芳的人体的气味,孩子凄惨的哭声响彻天地,他连眼皮都未睁开。 哭声不知道什么时候停止的,他没在意,他只关注自己的功法,然而一日夜后他终究未能突破,郁郁站起,转身就待离去,不想看见草丛微动,那孩子居然没死。 他冷然俯身,看着那孩子,她的脸已经被毒虫叮咬得全部毁去,脸上结满疮疤和黑色瘤子,狰狞扭曲,宛如火灼,尽成焦炭,然而身子却毫发无损,她在落下时,本来没有衣物,她一边哭一边拼命搬开石头挖了个洞,将自己的大半身子埋进土里,又拔草遮盖了其余的部位。 他目中闪过激赏——这是个聪明的孩子,如果好好培养,必成大器。 何况,自己修炼的百毒大法,如果不能进益,那么反着练拔毒,拿她来试验倒是不错。 他带走了她,培养她成为忠心属下,十数年里她创彩蛊教,一步步成为玄螭天使,为他主掌全宫应对来敌,为他出谋划策拓张势力,她向他献出全部,从无一刻背离。 十数年里他慢慢给她治伤脸,当一半容颜出现时他惊为天人。 忽然便起了私心,为什么要全部恢复她的容貌?这么一个倾国倾城又天生武学奇才的女子,一个比他迟练阴家武功很多年,却练得出类拔萃有所创新,甚至远超阴家武功最高的先祖的女子,她只是因为身世和容貌的悲惨,才留在了阴冷的他身边,如果她光艳如常,她会令天下疯狂,那么到时,他又将置身何地? 他假借功力不够,放弃了继续治疗,她无一句怨言,只笑着说终于看见了自己原本应该长什么样子,此生不枉。 她盈盈拜谢他的大恩,他看着她,不知道惭愧。 玄螭事变,自己那时正在练九天玄极功,阴差阳错再次失败,若不是她三日三夜一步不退的守在幽火泽,宫中子弟怕已无存。 和西梁的界桥之会,他被西梁诈了一回,乱军中狼狈奔逃,若不是她迎出数百里悍然接应,他未必能全身而归。 他并没有真正救过她,她却还了他一生的忠诚,乃至生命。 阴离不住的咳着,咳出血沫,这许多年他只知道沉溺武学,习惯了她的存在,习惯到不知道去深想一切,然而此刻他突然觉得,自己的心已经没有了,大约在刚才那一炸中,便已被炸碎了。 只留下了一处巨大的空洞,穿过这午夜森凉的带血和雪的风。 他看着那只手,那只手搁在坑侧,黄土飞雪中一个上扬的姿势,看似一个人扒在坑边,正想努力爬出坑来。 阴离忽然挣扎着,一点点蠕动过去。 身后拖出长长的一条血线。 萧玦探身动了动,秦长歌伸手一拦,三人默不作声的看着阴离,一步步挪向深坑。 阴离的手,终于够到了坑边那手,他大喜的喃喃道:“班晏我来救你……” 伸手大力一拉。 落空的力道令阴离一跤栽倒,被震伤的内腑再一次鲜血狂喷。 那只雪色纤手落于阴离怀中。 阴离怔怔的看着那只断手,目光中满是怆然和不可置信。 ……好像很多很多年前,某个黄昏,日光镀上明纱长窗,他匆匆进了她闺房,欲待和她商量宫中的事务。 她彼时正在梳妆,半边长发垂落遮住鬼面,铜镜里只见云鬓香腮容色鲜妍,见他进来,回眸一笑,停在黑发边的纤手如雪。 那般惊心的白与艳,宛如碧池边一朵盛开的莲。 仿佛也只是一眨眼,那朵莲花便悠悠垂落枝头,萎谢在他的怀中。 阴离轻轻的抚摸那只手,抚摸那只记忆中自己从没有这般温情的触摸过的手。 很多年前他在毒虫谷漠然听她哭泣,很多年后爆炸那一刻他听见她对他低低道:“离……” 只来得及说一个字。 是在唤自己的名字,还是在告诉他,从此,你我,离。 阴离低低的咳着,偏头将血沫咳进尘埃,他不愿有一丝血迹,沾染怀中那玉色柔荑。 他将那残手紧紧揣进怀里,挣扎着要跳进坑,将班晏的其余尸骸收敛。 秦长歌注视着他,无声的挥了挥手,立刻有凰盟属下意图去帮忙捡拾,却被阴离大力挥开,他什么人都不看,艰难的滚进坑内,脱下自己的外袍平摊在地上,枯瘦的手指在坑内一点一点摸索,每摸到一点骨殖,都小心的剔去泥土,放在袍上。 不知什么时候,雨停了,黑暗天空中只有雪花旋转飘落,落入那些黄土黑烟鲜血白骨中,瞬间消失不见。 冰雹小了些,细细的飞落,听起来象是环佩叮铛的女子,莲步姗姗远去的步声。 长空下,飞雪里,数百人的注视中,曾经煊赫一时,总掌一国大权的南闵大祭司,旁若无人伏倒在冰凉污浊的泥坑之中,将那伴随了他半生的女子血肉,一一珍重收敛。 她在时,他不曾予他回顾,她去后,他方知心意几许,却为时已晚。 不过无妨,以后,我和你还有很长很长的日子,近乎永恒。 阴离沉默抿唇,将那血肉敛成一堆,放进怀中,仰首看着天际飞雪徘徊如女子轻舞,渐行渐远,而远处,夜鸟悲鸣,掠过空山。 然后撒手,坐在坑中,闭目,淡淡道:“埋吧。” == 乾元六年正月十五,无名小镇风云再起,一场精心布置的针对西梁最高层决策人物的暗杀行动中,南闵两大势力捐弃前嫌,合力出动,设大阵、掘地道、布幻毒、重重布网,意图将西梁帝王暗杀于诡镇之中,却最终折戟沉沙,彩蛊教全军覆灭,水家伤亡过半,水镜尘于大军追逐中逃逸,玄螭宫天使班晏被炸死,大祭司阴离抱骨自断心脉而亡。 那一夜飞雪落冰,死伤无数,大军终于冲破阵法抢进镇中后,对未及逃逸的南闵人大开杀戒,横贯镇中的一条长街,堆满了来敌的尸体,鲜血融进薄冰,化成红色晶体,沾染上了士兵黑色长靴,一步一个血色脚印。 那一夜山风呼啸,飞雪呼啸,厮杀或奔逃的人们在呼啸,然而在镇中心,却有一块最为安静的地方,永久埋葬了曾经叱咤风云的一对男女。 南闵人视为神祗的玄螭宫,从此和那个国家一般不复存在,而南闵遗民心中曾经的精神领袖,默默无闻的葬在了这个连名字都没有的废镇。 古戍苍苍,大荒茫茫,从远山奔过来的风,将那些刀光剑影和生死枯荣都凛冽的卷了去,再惊破,所有写着谜题的梦境。 那一日,还有一段对话和一幅场景,永久的留在了血迹殷然的废墟。 雪尽,日升,最初一道日光投射到并肩而立的两人身上。 “……对不起。” “你有什么对不起我的?” “我突然发现自己是个很卑鄙的人……很卑鄙。” 沉默。 良久以后,男子叹息着转身,欲待走开。 “那不过是你,爱她的方式。”朝阳下,蓝衣男子回首,眼眸清透如玉,“还有什么,比知道有人会全心全意爱她,全心全意用一生来呵护她,更让我愉悦?” 他微笑着,脸色有些苍白,却不掩神采光芒四射。 “我很安慰。” == 乾元六年正月十九,晴空万里。 山背后还是山,只有一条苍茫的古道向天际延伸,清晨的风吹过来,带着雪后初霁的寒意。 前方,越过那片渐生微绿的平原,云州在望。 秦长歌在马上仰起首,长长的吁口气。 此刻,魏燕联军和西梁军队,都在和时间赛跑,谁最先赶到云州,占据了有利地形以待对方的疲兵,谁就胜。 沧海舆图之上,两支强雄势力,一自青玛神山山脚下,穿蒙都草原,越确商山千里奔袭而来;一自天下第一帝都的心脏郢都,经平、齐、德、定、成州诸州远途行军迎上,然后在云州狠狠相遇,天下势力间的最后碰撞的巨响,注定将震动睿懿皇后家乡之城,并远远扩散,引起四海翻腾之怒。 谁的戟最先染上敌人的血,带着火花燃起攻城的炮声? 前方斥侯已经来报,没有发现敌踪,将帅们疲惫焦灼了多日的神情,终于有了微微的纾解。 秦长歌安慰的笑着,转身看着楚非欢道:“非欢,你伤势未愈,这么多天不眠不休赶路,都瘦了一层,今晚到了云州,无论如何你得先好好休息下。” 楚非欢淡淡一笑,道:“无妨。”他出神的看着云州方向,眉间微蹙,秦长歌细心的观察着他的神情,小心的道:“非欢,你觉得有什么不对么?” “……哦,”楚非欢怔了一下才回过神来,展眉笑道:“长歌,我那点预知能力其实很有限,越是亲近熟悉的人才越灵验,而战场休咎这般大事,是难以预测的。” “没事,”秦长歌抬头看着前方隐隐出现轮廓的城池,“我只是担心你太累了,至于打仗,风云莫测,要都给你推算出来,那还要咱们干嘛。” 楚非欢淡淡一笑,突然头微微向萧玦的方向偏了偏,道:“你去和陛下谈谈吧,他心绪不甚好。” 秦长歌默然,半晌道:“你们不是谈过了么?” “长歌,你要明白,陛下只是太在乎你,”楚非欢偏头看她,“他一生光明磊落,诚厚不欺,那一霎的迟缓,于他是毕生耻辱,你如果不原谅,他更是永生都不愿原谅自己。” “我没有不原谅,你都原谅我为什么要坚持?何况他真的只是一刹间的心魔而已,人的一生中,谁都有被心魔所扰的时刻,”秦长歌缓缓把玩着手指上的缰绳,“只是非欢,我最近好像心很乱,我甚至不知道我为什么心乱。” 楚非欢转首,静静看着秦长歌,透明的风里,她亮若星辰的眸子宛如金刚钻,光芒闪耀,照得见大千世界故事种种,却当局者迷,看不清自己去向和来路。 无比珍重的看着她,楚非欢眼底渐渐起了一层迷离的雾气,随即缓缓散去,他一笑清透如风,却只是拍了拍她的手,没有回答。 == 时间倒回到正月十八,夜。 无星无月,只有一层一层无比厚重的云,叠加在远处深黑的天际,前几日下了一场雪,沉沉的压在树枝上,时不时听见“咯嚓”一声,一些细弱的枝条被压断。 三面环山的云州城,安静的沉睡在雪后清冷的空气里。 “咯嚓”、“咯嚓”、“咯嚓”、接连不断的声音一声声响起,响起城西外不远处的确商山中。 听起来却不再像是树枝断落的声音。 一只夜游的兔子,惊惶的从草丛中窜出来,惶然回顾身后。 “嘿,兔子!” 大步的脚步声传来,一双大手拎起这只莫名慌乱的兔子,那个猎户打扮的人扬起眉,得意的拍了拍兔子毛皮上的雪。 他住在山脚附近,夜里出来解手,不防看见这只乱窜的傻兔,嘿,夜半家中睡,兔子送上门,多好的美事!敢情今年转运? “咯嚓”、“咯嚓”、“咯嚓”。 猎户什么都没听见,只是喜滋滋的拎着兔子,回身。 “咯嚓”。 黑暗中明光一闪。 猎户顿住身子,有些讶异的瞪大眼睛,他缓缓低头,看着自己胸前突然凸现的一截带血的枪尖。 “噗通”。兔子掉在了地上,他努力的想在贯穿了自己的枪上转身,看看杀了自己的人是谁。 然而枪尖突然一收,刷的从他胸膛抽回,随即一股大力涌来,啪的一声,他被踢飞到山路边,如果一块破麻袋弃之路边。 他斜斜倚在一丛柴垛上,看见自己身后的一处隐蔽山路上,突然出现了一个黄甲黑衣的士兵,正在冷然拭着滴血的枪尖。 随即,更多的同样装束的士兵出现,越来越多,如同潮水般从那条山路源源不断涌出,黑压压的占据了整个山脚偌大的平地,山坡之上,茂密的丛木之中,隐约也可以见人影闪动,如一道道溪流,无声汇聚在那越来越大的队伍中,天知道有多少人神奇般的出现在这个平时很少有人踪的确商山中。 那些人无声无息却又步伐快速的从他面前走过,目不斜视,有人将那只兔子一踢,低低骂道:“西梁这鬼地方,连兔子都瘦许多!” 立即有人喝:“噤声!” 猎户瞪大眼睛看着陌生的队伍如狂潮般从面前冲过,将死的神智里突然隐约明白了这是异国的军队,他充血的眼睛吃力的投向西方一处茅屋——那里,住着他的妻子儿女。 他最后听见的一句话,是一声森冷的低喝。 “全数杀掉!” == 确商山脚的风,吹到云州城墙下时,已经不带一丝血腥气息。 正如那黑压压的大军行到云州城墙下时,已经不容毫无防备的城中军民惊惶或喘息。 本来应该有防备的,可惜朝中发来的所有传递军报文书的人,全数被潜伏西梁境内的南闵势力给截杀干净。 几乎在联军到达的那一刻,攻城便立即开始。 这些人,没有带粮草,没有带辎重,没有带战车巨炮之类一切可以用来攻城的武器,完全的轻装简骑彻夜奔赶,甚至连干粮也是计算精确,到得城下时,恰恰吃完。 上头有命令,没有粮食,什么都没有,要吃,进城去抢;要换掉那些被荆棘勾破的衣服,进城去抢;要金银珠宝,进城去抢,要玩玩西梁美女——进城去抢。 按照正常的用兵方略,良将不策疲兵,本当休整完毕再开始,然而士兵们长途奔驰,筋疲力尽,如果此刻给他们躺倒,定然能睡上三天三夜。 可是没有三天三夜的时间可以等待,西梁大军亦在急如星火的赶路,争的,最多就是几个时辰! 那么,就一鼓作气的继续吧,用逼迫和利诱的方式,逼你继续。 夜最深时,攻城战打响,魏燕联军燃起火把,整个云州都被火把的海洋包围,站在城楼上远望,宛如漫天星辰降落平野。 马思锐从自己的“帝王砖大宅”中被士兵们匆匆拱卫上城头时,一眼看见地下黑黄二色连成广袤一片的联军大军,直接昏厥。 魏燕联军很有默契的直接攻击城西,他们从确商山脚砍下巨树,数十人抬着巨树,不去撞击城门,直接冲着那一片颜色有异的青灰色城墙而去。 西梁士兵拼命的发射弓箭,向下投掷火石火把石块,然而联军人太多了,死一个补一批,那些黄甲的东燕士兵尤其悍勇,踩着脚下士兵同乡的尸体,不管不顾冒着箭雨,顶着巨树一次次撞击。 十数下后,城墙不出意料的断裂,裂口处全是碎砖和泥灰。 联军发出狂喜的呼喊,争先恐后的跃进缺口,最先进去的被守在墙后的士兵一刀砍死,然而更多的人涌进去,将那些守墙的士兵踩死。 城墙上一个不算大的缺口,却成为了云州城偌大躯体上的致命之伤,带血的创口被有心的一遍遍咬啮,无数人头蚂蚁般的源源冲入,象是黑色的毒汁,融进了云州平静跳动的心脏,融进了云州的血管。 西梁士兵犹自不肯放弃的抵抗,城内却已隐隐响起百姓的哭喊,街角小巷里一簇簇火光烧起,如夜色凶厉的眼。 夜未央,而杀戮刚刚开始。 联军欢呼着,涌上城头,砍死那些据城不退的士兵,将他们的头颅从高墙上扔下去,摔得稀烂,再在碎裂声中哈哈大笑。 云州城的父母官,住过帝王宅,睡过帝王炕,等着自己做下一个帝王的马思锐,拆掉了自己的墙,终于轮到了别人来拆他的墙。 他在城楼里一处夹角里被发现,攻城的士兵不认得他的代表身份的官袍,把瑟瑟发抖的他揪出来,活活从城楼上扔下,再被卷入城中的士兵们一遍遍踩过,零落在泥尘之中,以至于后来,再没有人能找到马大人的遗骸。 云州守将在城破伊始便放弃抵抗,率领部分将领投降,只有一个被罢免的城门官刘汝南,临危之际再披战袍,带着一批死不弃城的士兵死守在那个缺口,在城墙处连杀三十二人,将长刀生生砍裂,最后失却兵器,眼见敌军包围过来,大笑道:“敌寇尸首成山,丈夫死于其上,快哉!快哉!” 爬上那三十二具尸体,触墙而亡。 联军士兵默然伫立,无人上前践踏尸体,男儿心性重英雄,纵然敌对,纵然残忍,依然不免为此触动,一个小队长肃然三躬,将刘汝南尸首端放于地,其后数十万联军士兵经过此地,无一人辱及刘汝南尸身。 午夜,不过一个时辰,云州城已被占领。 厚重的城门在月光下,缓缓开启。 数骑绝尘而来,马蹄腾起如线如电。 士兵们雁列城门之侧,排出一眼望不见头的队伍,见那当前一骑驰到,齐齐跪地。 马上骑士一勒缰,淡金衣袍在风中飞卷,他缓缓抬头看着城门之上,云州两个骨秀神清的大字熠熠闪光。 清冷月下,男子仰起的下颔,有着流动的韵致和风华。 他一扬眉间,十万里江山郁郁青青。 散漫的笑了笑,笑意慵懒而洒然,男子一扬鞭,在众骑拥护下长驱直入,如利剑悍然穿透云州。 联军如浪如潮的欢呼声中,男子登上城楼,淡然下望,只是一个扬掠的眼神,呼声立止。 数十万士兵,用崇拜敬慕期待的目光望着自己心目中如同神人的主帅,望着这个弹指间便击破西梁独霸天下的不破神话的气度非凡的男子。 看见他轻笑,平静开口,声音不大,却响彻全城。 “屠城。” (本章完) 第八十二章 旖旎 第八十二章 旖旎 乾元六年正月十八,浩劫降临云州,魏燕联军先期军队三十万,神兵突降于确商山脚,无声截杀所有城外周围十五里地的哨楼和关卡,以云州守军猝不及防的速度攻破城墙之后,在联军主帅白渊的一声屠城命令中,欢呼着冲入云州大街小巷,用别人的粮食衣服去补充自己的粮食衣服;用别人的头颅去练自己的刀法和枪术;用别人的姐妹女儿去安慰自己“久旷的身心。” 城中黑烟四起,哭声震天,无数人被杀,无数家门户被砸碎,如狼似虎的士兵冲进哪里,哪里就爆发出瘆人的惨叫,冲出哪里,哪里就汪出高过门槛的血泊。 老人们被踩在脚底,婴儿们被挑在刀尖,青壮男子更是第一时间被杀戮干净,云州城最大的承天街,尸首堆积了足有三层,没有一具堪称完整。 满街的箱笼翻倒间,士兵们狂笑着,在口袋里揣满银两,脖子上挂满了金链,手腕上叮叮当当几十个手镯,连裤裆里都塞满了首饰。 那些韶龄的女子,连同花花绿绿的被褥一起被拖出来,士兵们轮流当街作乱,女子的哭喊声冲破云霄,再渐渐细弱至无声。 战死城墙口的刘汝南的女儿,十八岁的刘莹,同遭厄运,她和母亲没来得及上吊就被拖了出来,这个刚烈不下乃父的女子,一刀捅死母亲,自己却没有自尽,一直奔到城门处,被一群士兵挡住,当一个士兵扑上她身子时,她咬断了那个士兵的舌头,将那舌头嚼碎成块,一半狠狠吞下肚去,一半喷吐了一地。 满街等待施暴的士兵齐齐被震住。 听得女子满口鲜血,仰头大呼:“皇后!云州乃你凤潜之地,为何你不护我云州数十万姐妹!” 有人上前去拉她,却发现她张开的口中,自己的舌头也被咬断。 当夜风声低徊而惨呼猛烈,士兵们杀到最后觉得手软,干脆挖个坑一起埋掉算完,原先看见女子都去动手,后来变成一人分一个,再后来相貌不美不要,杀掉。 到得天亮时,云州城已经成为死域,白渊国师的屠城命令,被执行得非常彻底。 这一夜,史称“云州绝灭夜。” == 清晨,淡薄的阳光升起,照耀的却再也不是云州父老安详的容颜,而是那些惨遭浩劫死不瞑目的尸体。 兴奋了一夜的士兵们,游魂般的在尸堆中穿行,倚着人头堆吃干粮。 很多人换穿了西梁士兵的衣物,到城楼上守卫。 马思锐的帝王宅,现在自然是白渊的住处,这里庭院深深高墙连绵,外间的哭喊和血腥,云州城的惨烈和悲愤,是不会传进来的。 白渊在下棋。 他轻衣缓带,意态悠然,眉宇流动如风云变幻。 单手轻轻敲着棋坪,白渊笑谓对面的华衣女子:“娘娘号称北魏国手,如何今日这棋下得心神不属?难道屠城也令您手软了?” 女子微笑,笑容妩媚华艳,正是北魏纯妃完颜纯箴,“屠城是我的意思,我为何要手软?” “说到这个,在下也觉得奇怪,娘娘为何一定要屠尽云州父老?” “国师撇得好生干净,这个命令,不是您亲口下的吗?”完颜纯箴神情无辜。 白渊轻轻敲着棋子,淡笑不语。 门外传来传报声,白渊应了,掀帘进来的是投降的云州守将郭恒,大气不敢出的跪在地下,深深俯首。 白渊微侧身子,瞟了他一眼,道:“郭将军,府中未受惊扰吧?” 郭恒颤声道:“……没有,谢国师护佑,下官一定忠于国师,甘甘甘为马前卒……” “哦,很好,马前卒是不用你亲自去做的,先锋却是你最合适,”完颜纯箴娇笑接口,“你的主子很快要到了,点齐兵马三千,你出城去迎吧。” “啊……”郭恒僵着身子,不知所措,要自己一个降将,用三千兵,去迎战本国陛下的二十万大军?这这这这不是要自己死无葬身之地? 白渊轻笑着瞟了完颜纯箴一眼,淡淡道:“娘娘和你说笑呢,她的意思就是你去迎,不是出战。” 郭恒怔了怔,背上突然出了阵冷汗,敢情这两位大人物是要自己将陛下迎进云州,然后关城门,一举杀掉陛下和太师! 郭恒的手指颤抖起来,却压抑着不敢言声,自己的一家老小,全部被联军士兵“保护”着呢。 白渊突然微笑着招了招手,道:“你过来。” 郭恒身子一颤,犹犹豫豫靠近,白渊手一伸,轻拍在他胸前,郭恒不由自主张开嘴,白渊手指一弹,郭恒眼前黑光一闪,一个药丸般的东西被弹到他嘴里,咕噜滚了下去,随即咽喉深处泛起淡淡苦味。 “你胆气着实有点小,我很怕你等会觐见天颜露了马脚,给你吃个大补丸壮壮胆,”白渊不再看他,继续下棋,“如果你不想全身寸裂而死,你就给我争气点。” 郭恒面色死灰,连连称是,抖抖索索的退了出去,完颜纯箴微笑着,啪的一声搁下棋子,道:“将!吃你老帅,叫你有去无回!” == 正月十九,午时尚差三刻。 西梁大军出现在地平线上。 秦长歌在马上仰首看了看前方云州城平静飘扬的西梁黑龙旗,目光细致的在城头上方一一掠过,没有攻城的痕迹,没有血迹。 萧玦手一挥,一队士兵转向城西,去看那道传说中被拆的城墙,不多时回来,报说确实是青灰浆糊了碎砖,很容易被攻破。 萧玦上挑的长眉怒气一现又隐,一挥手道:“进城再算账!” 大军接近,先行官带队策马前驱,不多时城中鸣炮三响,云州守将郭恒,带领三千兵马,军容齐整的迎了出来。 从萧玦开始,三人的目光都极其严格的审视了郭恒和所统带的士兵全身上下,盔甲齐整,刀剑鲜明,精神状态也很正常,郭恒的气色有点不好,眼圈发黑,不过那实在也不能作为怀疑的理由。 城门开启,云州城袒露大军面前,隐约可见承天街平直道路,时有行人三三两两行路,一派安宁祥和,未受惊扰景象。 将领士兵们都露出了欢喜的神色,这些天大军长途跋涉,没日没夜的赶,着实疲乏透顶,终于赶在了敌军的前方,想着等下可以进城休整,又可以背靠坚城迎据来敌,都有些迫不及待。 萧玦秦长歌在郭恒恭敬的引领下入城,大军浩浩荡荡跟随其后,经过护城壕时,秦长歌俯身看了看壕中的水面,又仔细看了看城门上的角楼,笑道:“郭将领的部下,不愧我西梁健儿,身姿步法,看起来都杀气凛然啊。” 郭恒低眉敛目,连连躬身,“太师夸奖,太师夸奖……” 此时萧玦,秦长歌,和大军主帅冯子光都已进入城门洞内,萧玦目注前方,轻轻驻马,颇有感触的道:“云州城风貌依旧,不知道当年的梅林是否还在?” 他目光有些遥远,想起多年前梅林中的清丽女子一笑回眸,想起云州战役自己和长歌的并肩作战,不想此生居然还有和长歌再次于云州齐心对敌的一刻,命运翻覆轮回,当真是再奇妙不过的事。 郭恒苦涩的牵了牵嘴角,俯低的脑袋让人看不见他的神情,只是连声道:“还在,还在。” 他神情有些犹豫,手指掩在身后紧张的绞紧,他身边一个面容平庸的将领,有意无意的向他靠近了一步,低咳了一声,郭恒的脊背霍然一僵。 抬眼,看了一眼因为萧玦停住而停下的大军队伍,郭恒咬咬牙,小声道:“陛下……梅林就在落凤台之后不远,要不进城后,末将带您去看看?” 萧玦唔了一声,笑道:“不劳你,朕自有人陪着。”他目光有意无意扫了秦长歌一眼,秦长歌微微露出一丝笑意。 几人继续策马前行,郭恒殷勤的在前方引领。 前方,城门洞一半的地方,是一座悬门,这东西的作用,就是待敌军破门后紧急落下,可将其一分为二各个击破。 郭恒的任务就是在将西梁的皇帝主帅们引入城中之后,放下悬门,将大军割裂,然后瓮中捉鳖杀掉西梁所有首领,则大军不攻自破。 萧玦的马蹄,已经过了悬门的位置。 郭恒不敢看萧玦的脸,眼角余光瞥着他的马身,手心里的汗一层一层,连袖子边缘都已湿透。 他的“副将”,眼光则紧紧罩在那个平静雍容的赵太师身上,这个名动天下的西梁第二人漫不经心,却目光如炬,从出现在城门前那一刻开始,所有的可以埋伏的地方都没能逃过他的眼睛。 他捏紧了掌心的长鞭,等待刹那之后的杀机。 秦长歌其实只是习惯性的扫描,她计算过路途和时辰,自己无意中得到的消息是比较早的,随即立即行动,一刻都没耽误,而敌人大军行进,远跨两国,无论如何也不可能比自己要早,而这一路过来,角楼暗哨都完好无缺,四处都无可疑痕迹,确实没什么好再担心的。 午时日光强烈,射进幽深的门洞,将马身的影子拉得很长,最前方萧玦的马头,已经过了悬门,越过了内城门那道弯弯的弧影。 大局已定。 马上就会放悬门,而悬门之后,足有五千军马等待围杀,“副将”悄悄的松了一口气。 郭恒神色阴晴不定,却也慢慢放开了紧捏的手。 陛下……对不住,诱你入陷,非我所愿,只是自己的命,终究要紧些。 秦长歌也松了口气,到目前为止都无任何异常,看来自己真的是多虑了。 一转目间,突然发现楚非欢不在身边,秦长歌怔了怔,回头去找他。 目光流转间,眼角余光忽然瞥见前方内城城门门轴处一点异物,秦长歌一眼扫过没有在意,继续回首。 红色……碎肉?……门轴上…… 秦长歌脑中光影一闪,突然觉得有点不对,霍然扭头。 大喝:“退!” 淡黄身影一闪,秦长歌那声大喝一出口,萧玦立即反应过来,左手一挽秦长歌,右手一拉冯子光,飞身便退。 与此同时另一声大喝响起:“放!” 身后影子一黯,不知何时那悬门已经放下一小半,如一道黑色幕布,自几人背后飞速降落。 “射!” 城门内、城头上,街道旁、屋顶上,突然闪出无数黄黑二色衣甲的士兵,足有数千之众,齐齐弯弓搭箭,嗡的一声箭落如飞蝗,又似突然飞来了朵深青色的密云,带着无穷杀机射向城门洞中后有悬门,前有乱箭的几人。 萧玦大喝一声,伸手抓起郭恒横着一挡在三人面前,郭恒立即被射成刺猬,萧玦将他当成人棍霍霍的一阵飞舞,将箭全数荡开。 只这么缓得一缓,悬门已落大半,已经不够萧玦那样的身高直立穿越。 秦长歌立即伸手去推萧玦,萧玦一把抓住她的手,运足真气横臂一甩,生生将秦长歌扔出悬门。 秦长歌倒飞而出,脚尖在城墙侧一勾,立即就要荡回来再救萧玦。 只这么一出一回,悬门已落四分之三。 冯子光抢过来,掌中金锤一阵飞舞挡在萧玦面前,大喝:“陛下出去!” 萧玦一声长笑,将郭恒的尸体一阵猛舞,血花飞溅中,他再次一拽冯子光,一脚将他横着踢出。 巧巧的从只剩五分之四的悬门空隙底侧穿过,正撞上抢上来想回到萧玦身边的秦长歌,将她的身形撞得歪了一歪。 两人砰然相撞里秦长歌眼前黑了一黑,心底大叫:“来不及了!” 悬门将闭。 秦长歌百忙中抬眼一瞥,发现悬门的机关不在自己那面,而在内侧,想要从这里卡住机关停止下降也不可能。 秦长歌倾身冲前,看见萧玦的马已被射倒,他的身子被悬门遮住,看不见全身,只见黑底金龙靴子飞快腾挪跳跃,越离越远。 他一个人,而城内足有数十万大军…… 秦长歌手指冰凉,心似乎都要停止跳动。 不,不能! 一咬牙,秦长歌唰的一下纵身而起,在悬门还剩最后半米高度时贴地飞掠而过,堪堪落于城门内。 落地就是一个翻滚,滚到被射死的马后,借马身遮掩自己的身形,大叫:“萧玦,萧玦!” 没有应答。 秦长歌眼前又是一黑,耳中突然什么声音都听不见,连身后一声巨响都只是隐约听闻,漫天箭雨里她只是心底冰冷的想……来不及了……来不及了吗? 头顶风声呼啸,无数飞箭擦过头皮掠过,夺夺擦过身后的门,闪起一溜又一溜的火花,有一枝箭特别的低,卷起秦长歌头发,带走她一缕黑发,险些伤到她头皮,她竟然也不想去躲闪,只是觉得万分疲倦,疲倦得连眼睛也不愿睁开。 却突然感觉到身侧风声流动,熟悉的柏叶和松针的气味卷近,一双温暖的手,轻轻然而有力的抓住了她的手臂,爽朗中带点嗔怪的语声响起,“你疯了,回来干嘛?” 秦长歌霍然睁眼,看见萧玦正在身侧,不禁目光大亮,却立即怒道:“刚才叫你你怎么不回答?” 萧玦对她眨眨眼,无辜的道:“我刚才一直用郭恒的尸体挡箭,结果他尸体被射穿,内脏全部出来了,泻到我身上,你喊我的时候,我正恶心得要吐,又没想到你居然回来,险些岔了气,哪里还答得出话来。” 说完一瞪秦长歌,“我问你的问题你还没回答我,你跑回来干什么?你不知道这是死地么!” “那你不知道这是死地么?”秦长歌捂着鼻子皱眉很嫌弃的看着萧玦一身的淋漓污脏,神情中却透出点尘埃落定的欣喜,语气里隐隐有点小任性,“你能留,我为什么不能?” “真想不到你居然会说这么孩子气的话,”萧玦哭笑不得为她挥开连绵不绝的箭雨,“如果咱们俩都折于此地,西梁必败,东燕北魏怎么可能放过西梁百姓?到时咱们真的就成了西梁的罪人了,你素来大局为重,怎么会如此冲动?” “我知道应当以大局为重,但是萧玦,”秦长歌微微一笑,“要我任你一人留下面对数十万魏燕大军,要我看着你走上死路,我做不到。” 萧玦突然不说话了,他抿着唇,目光闪闪亮的看着秦长歌,秦长歌一剑拍开一枝险些射到他眼睛的飞箭,又好气又好笑的道:“喂,你傻了?这什么地方什么时辰?由得你发呆?” “让我发呆一刻,就一刻……”萧玦突然深深叹息一声,呢喃道:“长歌,虽然我不愿意你回来,可是我又好自私的那么欢喜,欢喜你回来。” 他附耳在秦长歌耳边,低低道:“长歌,我终于又可以和你生死与共……” “是的,生死与共。”秦长歌对他嫣然一笑,一转脸,正迎上萧玦的唇。 宛如风遇上了潮湿的云,注定要下一场润物细无声的雨。 萧玦的唇立即滑了下去。 他的唇沿着秦长歌柔美的脸部轮廓下滑,急切的寻找着她的唇,他呼吸灼热而急促,松柏的清朗气息阵阵扑面而来,奇异的拥有令人沉醉的魅力,秦长歌叹息一声,突然觉得有些手软。 手一松,秦长歌突然也不想管那些乱七八糟的箭了,反正五条马的马尸都拖了过来挡住,暂时那些士兵也不会上前来,等上前来,来一个杀一个,来两个杀一双好了。 反正四面皆敌,前路多半是死,拼得一刻美好光阴也好。 她抬手,抱住了萧玦的腰。 战场之上,马尸之后,无数敌军包围之前,万千箭雨笼罩之下,那一对曾经生死与共却因命运的无奈而渐行渐远的男女,终于再次坦然相拥,旁若无人的在彼此唇间打下属于自己的陌生而熟悉的烙印。 这一刻杀气笼罩下气氛却旖旎如春,漫天的飞箭也夺夺连响,似也成了带着温馨和喜悦的琴音。 萧玦直愿这个特别的吻可以缠绵的继续下去,直到天荒地老,石烂海枯。 秦长歌却终于推开了他,她面色微红眼波流动,气息有些微微不稳,嗔道:“这都什么时辰了……准备死拼吧!” 眼光落到远处隐约飘飞而来的人影,秦长歌露出一丝忧色,她素来是个生命重于浪漫的人,之所以肯在这里战地一吻,是觉得此番回来,只怕难逃生机,就算后面大军马上冲破悬门,可白渊呢?白渊是不会给他们留下活命的机会的。 不如死前浪漫一把也不亏嘛。 青光长剑横拍竖点,漫天里都是星棱闪耀,将那些强劲飞箭一一击飞,萧玦突然笑道:“喂,你发什么呆了,谁说我们要死拼了?” “嗄?” 萧玦目光向身后悬门溜了溜,示意秦长歌去看,秦长歌这才看见身后悬门不知何时已经被谁极其精准的卡住了一块巨石,没有彻底合拢,还留了可以供人贴地而过的缝隙,想必是先前故意落到后面的楚非欢,在关键时刻赶上来,掷了这块救命石头。 秦长歌心中大喜,喜欢完了突然反应过来,萧玦那混蛋,竟然诈我?他早就知道自己和他不会死,偏偏不说,还搞那么悲壮的同生共死,害的自己居然陪着他一起疯狂了一把。 秦长歌恼羞成怒,却又没处发作,能说什么?你赔我?赔什么?萧流氓会立即眉开眼笑的凑上来要求“赔偿”的。 恼怒之下大喝道:“我不想再爬过去,那太没面子了!我是太师!” “我还是皇帝咧。”萧玦这话可不敢出口,一剑拍飞那些越来越密集的箭,无奈的道:“好,太师,你不想爬过去,我背你爬过去。” “我不做乌龟的壳!” 萧玦差点没被呛了个倒仰——这女人,这女人还是当年那样,平日里冷静得象神,强势得像男人,遇着不顺心的情事就是完全的小女儿态,无理取闹的本事比溶儿还强上几分。 正在想着万一她真的不肯爬自己是踢她还是踹她的时候,秦长歌突然扑哧一笑,转了转眼珠道:“喂,萧玦,这些年你腿功练得如何?” “你要试试吗?在这里?不好吧?”萧玦万分羞赧。 “你这下半身思考的萧狼,”秦长歌瞪他一眼,道:“我为什么要爬过去?趁城门还开着,白渊还没过来之前,我要把悬门吊起,咱们借力打力,先攻他个措手不及。” 她和萧玦示意了几句,随即一伸手,从身前那个倒霉的被射死的“副将”腰间抽下他的长鞭,又从头发里取出黑丝,一根根连接好,抬头看了看悬门顶,道:“来,踢马尸!” 萧玦抬脚,呼的一声将一具偌大的马尸踢起,直飞到城门半空。 秦长歌立即一个翻滚,缩到马尸之后,手中黑丝长鞭一甩,啪的一声搭上头顶高大的悬门的闸口,低喝:“再来!” 萧玦再次一踢,这回这具马尸被踢得更高更远了点,秦长歌一踩先前那具马尸,半空滚翻滚到第二具马尸之后,借马尸遮掩,再飞出一条黑丝,搭上先前那条长鞭,伸手一拉。 轧轧连响,一边闸门被拉动,悬门动了动。 此时第一具马尸方才落下,第二具马尸降落未落,萧玦已将第三具马尸踢起,恰恰遮住秦长歌将要暴露的身形。 秦长歌再次一拉,另一边的闸门也被拉开,悬门开始缓缓上移。 第三具马尸落下,而第四具马尸也到了,如流星赶月毫无破绽,秦长歌的身形,始终没有暴露在那些齐齐向她飞射的箭雨之中。 两人配合得天衣无缝,衔接流畅巧妙,马尸在半空中此起彼伏翻滚得煞是奇妙,有些弓箭手竟然看怔住,呆呆的停了手。 后方却突然传来一声轻笑。 轻笑在后,电光在前。 一道淡金身影,明明刚才还在很远的地方好像一个小点,转眼间就立在了城门前一方屋檐,衣袂飞舞,微笑下观城门洞里的奇妙场景。 他仿佛只是扬了扬手,掌间便射出淡金浅碧的华光,如一道月光从苍穹远处射来,华美亮烈,不容人躲闪退避。 那光行至中途,忽分两道,一射扯住闸门的长鞭,一射那遮住秦长歌身形的马。 白渊已至。 啪一声,长鞭瞬间就不见了,不是断裂,是不见,仿佛浮尘般消散在空气里。 秦长歌立即撒手,一个筋斗翻了回去,拽着萧玦,也不管悬门未来得及全部拉起,也不管赵太师不爬洞那个宣言了,立即蹭蹭蹭的爬了出去。 知其不可为便绝不为,秦长歌一向很识时务,绝不勉强自己去送死。 钻出悬门缝,秦长歌立即一返身,凑近门缝大喝: “白渊,你若杀我云州父老,我定要你碎尸万段!” 一阵静默。 随即,门后,闲淡悠然,却又奇异带有睥睨万方感觉的独特语气,淡淡响起。 “那么,我等着。” (本章完) 第八十三章 惊梦 第八十三章 惊梦 坚城被夺,先机尽失。 而后方,将是新一轮的速度比拼——谁的后续援军最先到?如果是魏燕联军先到,西梁大军将腹背受敌,如果是单绍带领的西梁援军先到,与二十万先期军队会合,拿下云州,灭掉三十万城中联军,则会轻易许多。 这是新的一轮时间的赛跑,竞赛者却不再是白渊和萧玦,连他们自己,对接下来的形势也全无掌控,只能等待结果。 先前悬门之险,几乎在秦长歌萧玦遇险的那刹,城头士兵便对城下欲待入城的军队展开了攻击,所幸楚非欢落在了后面,他先前不在秦长歌身侧,就是去重新部署入城队伍的,将盾牌步兵调在最前面跟随帝驾入城——城楼飞箭,盾牌兵除了一个开小差的被射死,其余及时退下毫发无伤。 看见秦长歌安然退出,守在门那侧的楚非欢眉宇一舒。 西梁大军有序后撤,在城周扎营,环围住云州,三人步出主帐,遥遥注视前方云州城,那里的旗帜已经换掉,斗大的“白”字在风中招摇,萧玦忍不住哼了一声。 秦长歌却一把拉住楚非欢,手指抓得紧紧,目光紧紧盯着那半落不落的悬门,低声道:“非欢,非欢,云州是不是死了很多人?” 楚非欢目光一闪,沉默半晌方道:“别想太多,现在最要紧的,是夺回云州。” 秦长歌怔怔看着云州方向,低低道:“那个门轴上,是碎肉,我一眼看过去,好像是人的舌头,不知道是谁喷在那里,提醒了我。” 她不胜寒凉的看着远远城楼上大步巡视的士兵,道:“我在进城的时候就觉得,那些兵,步态身姿,不像安宁了多年没有打仗的守军,倒像刚刚经历过一场嗜血杀戮的人,那么远,看过来的眼神都是酷厉的……非欢,云州……云州遭受了什么?” 三个人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里看见了那个恐怖的念头,都齐齐立即掉开目光,不愿去直面那样残忍的想法。 萧玦狠狠的甩下头,似乎想将那个可恶的想法从脑海里甩出去,从齿缝里森然道:“如果他敢,我必以十倍报之!” “我们不能等待,”秦长歌冷冷看着那个“白”字大旗,“谁知道等到最后,是不是等来攻击我们背后的敌人?” 她转身,看着萧玦和楚非欢,三人目光一碰,俱都颔首。 “白渊料定我远来疲兵,定然要先休整,我偏不休息!” “如果我们现在不动,今夜他必派人踏营,咱们休息也休息不好。” “白渊定然有防备,但是联军不是他一个人的,只要有一部分人有懈怠之心,咱们就有机可趁。” “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反正一股气到了这里,不必让那气泄尽重来。” 萧玦一笑,一拂衣袖,大喝:“攻!” == 云州刺史府。 雅室摆设精致,锦帐珠幌,风过水晶帘琳琅有声。 帘前白渊负手而立,微笑打量着四壁,看的却不是那些名品书画,而是墙砖。 半晌微笑道:“这帝王砖造出来的宅子,好似也未曾庇佑马大人?睿懿皇后福泽万里的传说,看来早就该破灭了。” 他对着墙壁而言,竟似像在和人说话。 一阵沉默,半晌,帘后忽起“仙”“翁”之音,其音清越绵邈,比那水晶帘还明丽上几分。 白渊嘴角噙着一丝笑意倾听,眉宇间微有神往之色,良久道:“您的琴艺,似是更有进益,天下第一琴,大约除您之外也无他人配称了。” 帘后无人应答,却又起拨琴之声,其音轻快,似少女春日里蹴秋千,随风轻飏里荡出一串银铃般的巧笑。 白渊也笑,竟是少年儿郎般的明亮笑意,自眉梢眼角间一丝丝漾开去,每一丝弧度都泛起春水涟漪。 如果有熟悉他的人在身侧,定然要愕然至不敢相认,无法相信纵横万里手段狠辣的白渊国师,竟然也会拥有这般明朗纯粹的笑容。 带着灿然的笑意,白渊轻轻道:“您何必一定要来?战场凶危,何况……唉。” 帘后光影淡淡,铮铮琴音又起,这回琴音先是明快干脆,随即又转低徊宛转,徘徊迤逦,不尽喜悦缠绵。 白渊先是无奈挑眉,听到后来笑意却渐渐淡去,却又没完全散干净,有些奇异的神情凝固在他眉宇间,映着珠光明灭的水晶帘,半边清晰半边模糊,看起来竟有几分森凉。 然而语气却和刚才一模一样毫无变化,甚至轻笑都不曾有一点走样,“既然您坚持,那么,臣唯有拼死护您周全而已。” 他回身,面上神情已经完全如常,姿态优雅的对着水晶帘轻轻一鞠躬。 “女王。” == 乾元六年正月十九傍晚,西梁和魏燕联军,在一次意图诱杀失败后,正式拉开了争霸最后一战的序幕。 西梁此次采取了非常规的战术,在自己失却先机,城池被占,刚刚长途行军到达云州城下还没来得及休整的情形下,悍然对占尽优势的魏燕联军展开了进攻。 城门守军每隔两米一人,魏军和燕军士兵各占一半,在占城最初,联军已经接到了国师和纯妃的命令,今夜务必加强防守,不可懈怠,东燕士兵对国师向来视如神人,凛凛惕惕不敢有违,魏军对纯妃娘娘却没有什么太大的好感,因为法王何不予曾经对这位北魏三大巨头之一中的唯一女性下过批语,“女面之蛇,深泽之妖,窥伺阴潜,必祸我主。” 北魏人膜拜何不予,何法王一言定论,纯妃最起码在底层民众心目中的地位,是难以翻身了。 这么一个祸国妖孽发布下来的命令,北魏士兵爱听不听,纷纷抗着刀枪在城楼上找避风处睡觉,精神好点的,则兴致勃勃的聚在一起,从袖子里口袋中裤裆里摸出自己昨夜搜罗在的金银珠宝,互相估算着价值,美妙的陶醉着自己暴增的家产。 所以城头上出现了极其古怪的一幕,东燕士兵守卫的那一边,旗帜森严神情肃然,人人立得标枪般直,北魏那边稀稀拉拉,远望去那边城墙像个缺了牙的老太的嘴。 西梁大军就是直接冲着那半边城墙去的。 动用了能带来的所有的床弩和抛石车,床弩由八张弩连成,所用之箭粗如车条,箭镞大如巨斧,抛石车所用的石块,已重如一个十岁孩子的体重。 萧玦一声令下,粗重的箭矢和巨大的石块立即呼啸着穿越长空,带着凌厉的风声恶狠狠砸向城墙,随之而来的是燃烧的裹着干草的泥团,以及中川赶制提供的一批上好的爆炸弹。 黑色夜空里青光一闪,震耳欲聋的撞击声几乎同时撞上了厚重的城墙,每块石头砸落,城头上牒垛顿时被削去,连带着人体落地的惨叫声响,随后而来的燃烧和爆炸弹则将破坏力进一步扩大,北魏士兵还没来得及把裤裆塞好,那些闪烁着死亡之光的火团已经钻入了他们的裤子,将那些金银宝贝连同他们自己的宝贝同时烧化。 西梁砸石头的劲儿更是深具乃帝风格,极其疯狂,床弩和投石头一刻不停的对着北魏守卫的东边城墙倾泻,底下的石车一遍遍的撞城门,无数士兵如黑色狂潮奔来,蜂拥而上,利用勾索拼命攀爬城墙,火把照耀下只看见蚂蚁般涌动的人头,不停栽落,再锲而不舍继续爬。 东燕士兵自然不会任由北魏守卫的城墙被轻易攻破,在最初的突如其来的猛烈打击之后,没能反应得过来的北魏士兵死伤惨重,但是东燕士兵迅速进行了替补,他们拼死抵挡,连射带刺、连砸带呛、连烧带浇,并训练有素的点燃火炬伸出墙外,眩目的火光耀射,城头上便成了盲点,攀墙的士兵看不清墙头情况,墙头的守军却将来敌动向看得清清楚楚,造成了一方被动挨打的局面。 城头上,先期爬上的士兵和联军士兵面对面的肉搏,长刀入肉的声响嚓嚓不断,鲜血和肌骨在这里仿若泥石土木,被大肆砍伐,而生命贱若蝼蚁,时时被踩在军靴的脚底。 强攻持续了整整一夜,西梁的冲撞焚烧对城墙造成了一定的破坏,但是很可惜,除了那条被拆去的城墙之外,云州的其他城墙都遵循敬爱的睿懿皇后的命令,造得极其坚固,而那条昨夜的大缺口,今日已被白渊早早命人重兵看守,城内的兵力本就盛于城外,攻守之间攻方向来也是难度较高的一方,如此,西梁三进三退,整整一夜的厮杀,始终未能攻上城墙。 本来如果是正经的攻城战,那么萧玦和秦长歌有的是办法攻城,堆土台占据制高点压制城墙,挖掘地道塌陷城墙都是很好的办法,然而这都需要时间,而现在,最缺的是时间。 一夜攻城,萧玦三人也一夜没合眼,将近黎明时,秦长歌趴在案几上睡着了。 萧玦看着她,无限怜爱的叹息一声,轻手轻脚走过去,想要给她披件衣服,坐在一边看军报的楚非欢却突然对他摇了摇手。 萧玦怔了怔,明白了他的意思,长歌十分警醒,给她披衣服会惊醒她,当下放弃,楚非欢对他做了个手势,两人一起出了帐。 看着前方惨烈战况,萧玦无奈叹息一声,下令退兵,鸣金声响,西梁开始有序撤退。 城头上黄底红字舞双龙大旗立时大肆挥舞,舞得极其嚣张。 萧玦重重哼了一声,楚非欢却道:“斥侯有报,确商山三百里外,有敌军。” “换句话说,我们顶多还有一日夜的时辰来攻打云州,”萧玦皱眉道:“单绍大军也在三四百里外,比魏燕联军远些,但是道路状况比他们好一些,约莫花的时辰也差不多,竟是无法确定谁会先到。” “凰盟随军下属已经派出,在确商山搜索敌踪,尽量扰敌,拖延他们的到达时辰,”楚非欢遥遥看着退回大营的西梁军,眼光在云州城外的确商河上掠过,极慢极慢的道:“敌方倚城而战,兵力将领皆不逊于我,单凭强攻实在难胜,陛下,还有一个办法……” “不,不能,”萧玦立即摇头,长眉皱起望着确商河的方向,“我知道你说的是水攻,确商河在云州城上游,如果筑开堤坝,引水倒灌云州,敌军必败,可是,可是……不能,别说我,就是长歌也绝不会答应的。” “引水灌城,生灵俱灭,我知道陛下不忍云州四十万父老随葬,”楚非欢脸色在日光照射下白得近乎透明,连唇色都是白的,话语却坚冷如铁,“但是,云州现在,还有父老存在么?” 萧玦被这句话惊得一跳,霍然回首,连声音都变了,“你说什么?不,不至于如此,不至于!” “陛下你知道,至于,因为白渊那个人,是完全做得出来的,何况还有北魏首脑在,无论是完颜纯箴还是魏家兄弟,都不惮于屠城,为了避免后患,为了激励士卒,这本就是最好的法子,”楚非欢依旧一副冷若千年冰晶的模样,“陛下,你只是不忍去想,就如长歌,长歌也一样。” 萧玦退后一步,看着云州的方向,手指紧紧攥成拳,拳头在不住颤抖,半晌道:“四十万,四十万条人命……如果真是这样,长歌会气疯,云州她虽然没有住过,但是是她的祖籍所在地,她从小被带入师门,不知道自己的出身父母,唯一知道就是师门告诉她,她祖籍云州,所以对于云州,她一直感情特别,朕因此对云州也分外厚恩,年年免赋……不,不能。” “陛下!” 一声传报打断萧玦失神的低语,萧玦回首看见冯子光垂首立在三丈外,身后跟着一个浑身灰土黑烟,极其狼狈的士兵。 萧玦盯着那个士兵,心里突然升起不祥的预感,这是谁?不是事关重大,冯子光会带个小兵来见驾? 冯子光见萧玦目光扫过来,立即一脸惭色跪下,先为攻城失利请罪,萧玦淡淡道:“你尽力了,罪不在你,朕不一直也在亲自督战?这是谁?” 冯子光张了张嘴,突然有点出语艰难的模样,那士兵却突然猛地一个扑跪,跪倒萧玦脚下尘埃,仰起满是烟尘血迹的脸,放声大哭。 “陛下!陛下!草民是云州守兵,趁乱逃出来的……云州……云州城四十万父老,四十万父老都被屠了啊!” …… 萧玦突然晃了晃,脸色瞬间焦黄,冯子光一把扶住他,焦急的唤:“陛下,陛下,陛下切莫忧急,龙体要紧……” “放屁!”萧玦一生里第二句脏话在这一刻终于暴怒的飚了出口,他只觉得整个心腔都在被烈火烧灼,涌到喉间都是血腥和铁锈的气味,那样铺天盖地的愤怒扑过来,竟然一时不知道该去做什么。 耳边响起冯子光惊惶的连声呼唤,萧玦只觉得乱糟糟的吵闹,恶狠狠将冯子光一搡,冯子光被搡出丈许,在地上滚出老远。 那士兵在地下膝行几步,一个头,重重磕倒尘埃,抬起来时,已经满面鲜血。 “陛下!云州昨夜,血流飘杵横尸无数,人头在承天街上堆成了山!全城无一家保得全命,无一女保得贞洁,四十万云州父老,一夜灭绝!” 他泪流满面,梆梆梆的在地下磕头。 “求陛下为我云州父老报仇!” == 秦长歌在做梦。 眼前影影绰绰,有迷离的雾气不住徘徊,似乎是龙章宫鲛绡的帐幕在拂动,又似乎是自己太师府的内室的珠帘,那帘一层又一层,自己拨了帘一层层的走,却如入迷宫,怎么也走不到尽头。 正疑惑着急间,突然眼前帘子一掀,溶儿笑嘻嘻的从帘后转了出来,手里抓着一件红衣,道:“娘,我和你换衣服。” 他手中那衣服却是寻常男子衣服,只是特别宽大些,自己愕然接过来,心里浑浑噩噩的想,溶儿什么时候这么大了?要穿这样尺寸的衣服?换衣服?和谁换? 尚未想清楚,眼前场景突然一变,仿佛到了什么船上,溶儿在船上招手,在自己小小的袍子上套了件宽大的红衣,笑道:“娘,还不换?”随即一个跃身,跳下船舷。 水波溅起,竖成水晶墙,似曾相识的场景,仿佛突然有什么晶亮的东西划过心湖,秦长歌心中也是一颤并一亮,灵光一闪。 “哗啦”一声,水波中突然涌出人头,却是个陌生女子的颜容,湿淋淋的眉目凌厉,她张开嘴,满口鲜血! 她在水中大呼。 “皇后!云州乃你凤潜之地,为何你不护我云州数十万姐妹!” “为何!为何!” …… 秦长歌被那大喝惊得浑身一颤,霍然坐起,眼光一掠,四周军报案几,兵器架江山图,依然的御帐如前,哪有什么溶儿,船,陌生大呼的女子? 原来是南柯一梦。 却又不全然像是梦。 秦长歌以掌托腮,静静思索,心里忽明忽暗,一些以前没有想通的事情,因这离奇一梦,忽有所悟。 她的指尖,慢慢的在案上划过,写了几个字。 隐约听见帐外人声,她走了出去。 == 萧玦已经恢复了平静,只是脸色着实难看,他的手一直按在营门的木辕上,粗糙的木块上的刺戳进了掌心,却也不知道疼痛。 一个字一个字的听完了云州遭屠的经过,他仿佛刚刚生完了一场大病,重重向后一靠,出神的看着天边不语。 他身边,楚非欢脸色已经白得无法形容。 良久之后,萧玦才无限疲乏的道:“朕知道了,这个仇,朕一定会报,但是,”他看着楚非欢,“我们先不要告诉她吧……” “我已经知道了。” 语声清冷平静,带着非熟悉的人不能感知的森然和杀气,突然而来。 营门口,秦长歌目色幽黑,静静伫立。 她迎上萧玦担忧的目光,微微仰了仰下颔,一个坚定的,昭告着决心和决断的姿势。 她甚至还笑了笑,只是笑得着实令人毛骨悚然。 “既然云州已无西梁子民,既然我四十万父老俱已无存,那么,我再犹豫徘徊,也太对不起那四十万冤魂,对不起那嚼舌而死死不瞑目,英灵不散入我梦来,予我带血一喝的云州姐妹。” 她转首,看着确商河的方向。 “淹死他们!” (本章完) 第八十四章 追随 第八十四章 追随 掘堤淹城,光天化日之下是无法动手的,整整一个白日,为了不使城内守军猜到端倪,西梁军轮番继续进攻,将城头守军骚扰得疲惫不堪。 金乌渐渐西沉,天边的霞彩由绚烂渐渐转为黯淡,当天色一层层黯下来的时候,楚非欢精挑细选出来的西梁精兵,也已经扎束停当。 这两千军,有五百都是凰盟护卫充任,秦长歌这次带出来最优秀的凰盟护卫一千名,一半用于阻截敌军,剩下的全用在了今夜,其余是当初京郊大营里楚非欢选拔出来亲训的精锐,真正的尖刀骁勇之师。 兵不在多而在精,夜袭掘堤,人多反而坏事。 当秦长歌行走带风,大步出现在士兵面前时,所有人都惊讶得张大了眼睛。 太师大人一向懒散闲逸,风神雍容,连上战场也是羽扇纶巾,一身黄袍飘飘洒洒,兵们早已习惯了太师的散漫风华,不想今日大人居然一反常态,黑衣劲装,浑身上下扎束得精炼利落,更出奇的是,黑衣袖上还钉了块小小白布,着实显眼。 兵们疑惑的目光在白布上顿了顿,又注意到大人的眼睛里全是血丝,脸色苍白,嘴唇好像有点上火,都起了翘——这是怎么啦?不过一时没攻下云州,一向谈笑风云的太师大人就着急成这样? 还有一旁的陛下,那脸色……都不知道怎生形容。 兵们睁大眼睛盯着西梁的最高统治者们,秦长歌只是漠然的一挥手,手臂上的白光在夜色中划过一道弧线。 “儿郎们,”她声音低而有力,带着肃然杀气,“刚刚接到的消息,云州全城被屠,四十万父老死绝。” 两千人齐齐怔住,随即轰然一声,每个人都脸色苍白的发出低喘,望向云州方向,那里,死了四十万人?死了我西梁百姓四十万? 人群中有人开始哭泣,那些在云州有亲戚友朋的士兵,不能自抑的震撼悲哭。 更多人则狠狠大叫:“魔鬼!畜生!” “杀了他们,杀了他们!” “四十万人命,要他们四百万来赔!” “杀光他们!” 群情愤怒,有些性子急的士兵已经按捺不住跃跃欲动,睁大燃烧着怒火的眼,急切的望着萧玦和秦长歌,铁甲和战刀因为激动和愤怒的颤抖,不住撞击,发出当啷轻响。 秦长歌双手抬起,做了个用力下按的姿势,喧嚣立止。 “就在昨夜,云州城四十万人命,包括老人,壮年,女子,乃至无知婴儿,全数被杀,云州十数万姐妹被污辱,云州那些抱在母亲怀里号哭的婴儿被捅穿,云州的老人们被肢解,云州的青壮年被活埋,四十万生灵的鲜血在承天街上积成血河,高过了靴面。” 她语气沉凝缓慢,响在空茫冷肃的夜色中,听起来空洞遥远,众人张大嘴,听她缓缓描述昨夜云州的地域惨景,恍惚中火光、号哭、鲜血、尸首、刀尖上号哭的婴儿、血泊间伸出双手努力挣扎的母亲、长街上被拖出来,几十个人轮流施暴的女子……电光石火,悍然一闪。 每个人的气息都被揪紧,心脏疼痛宛如刀割。 夜静无声,唯有火把燃烧的声音噼啪作响,风里不知何时传来淡淡的异味,感觉像是血腥气味,众人都是心中一紧,想起那夜云州城四十万生命都流出的鲜血,那气味如沉云盘旋在城池上空,要多久才能散尽?而云州,要多久才能从废墟中重生? “四十万人,一个城池,百年承继,一夜湮灭。”秦长歌缓缓道:“我云州的父老,西梁治下的子民,在最绝望最惨烈的时刻,没有等到国家军队的救援,这是国家宰辅之责,是我永生不能偿付的罪愆。” 她身边,萧玦张了张嘴欲待阻止,却最终化为一声沉重的叹息。 “重罪已成,回天无力,草木低伏,山河同悲。” “现在,我能做的,只有为他们报仇。” 秦长歌霍然转身,一指确商河方向,大声道:“皇天在上!四十万父老冤魂在上!你们睁眼看着,我不灭北魏东燕,不杀白渊完颜,天不容我!天必诛我!” “誓灭魏燕,誓杀敌酋!” 怒吼声撼动天地,火光将将士脸色映得通红紫胀,抓紧刀柄的手,迸出鲜明的青筋。 “跟我来!掘了确商堤,倒灌云州城,将那些丧尽天良的刽子手,统统淹死!” “走!” 几乎是立刻,楚非欢挑选出的带队队长便一个箭步窜了出来,抓住件黑衣,悍然撕碎,亢声道:“太师在给云州父老戴孝,咱们不能全贴着那白布显眼,兄弟们,想报仇的,想杀人的,给我上来,袖子上一人绑一块,这孝,咱们一起戴!” 士兵们立刻排着队列过来,每人经过队长身边时,都狠狠在他手上黑衣撕下一个长条,绑在自己袖子上。 远处喊杀声传到大营背面,已经只剩下隐约的节奏,静寂中唯闻布条被不断撕碎的哧啦声响,单调而又杀气凛然的响起。 那些离去的笔直背影,臂上迎风飘舞的黑色布带,凄凉而又悲壮的飘摇在午夜的冷风中。 不知道哪里传来夜鸟的呜咽,一声声。 秦长歌待队伍过去,一旋脚跟就要跟上,萧玦一把拉住她道:“我去!” 他目光坚定,抓住秦长歌的手指十分用力,谁都知道今夜决不仅仅是掘堤这么简单,白渊城府深沉智谋非凡,怎么可能不考虑到引水倒灌这一灭门绝杀计?堤坝处定有重兵把守,此去定然艰危重重,否则秦长歌也不用在刚才,将云州父老被屠的消息公布,以此惨烈事实和铮铮誓言,激起敢死队奋勇血气和同仇敌忾之心了。 秦长歌却轻轻拨开他的手,道:“萧玦,你不能去,你需要出现在正面战场,松弛对方的防备,只要你在攻城,完颜和白渊,便必须留下一个对付你,他们只能去一个,我们会轻松得多。” 萧玦沉默不语,手指的力度,却稍微松了点。 “阿玦,让我去,那是云州,我云州的父老。”秦长歌轻轻道:“我不能不去,否则,此生寝食难安。” 萧玦目光黯淡了下来,无声的放开手,怔了一刻,对一旁沉默伫立的楚非欢道:“楚先生……” “你放心。”楚非欢面具下的双眼坚定冷锐,一字足重千钧。 == 攻城的硝烟飘散到刺史府上空时,已经淡得没有一丝铁血的气味,静谧的重兵拱卫的刺史府内,琴音铮铮而起,声声干净空灵,仿佛那拨琴的手,全然不曾沾染上那四十万具尸首的鲜血;那雅致的琴,全然不曾震撼于那徘徊不散的怨愤和悲伤。 在水中央,有玲珑假山,做了些荫翠的装饰,精巧的石阶上去,一亭翼然,藤枝青蔓,韵味古雅,亭名:凌虚。 白渊斜斜倚在亭栏,淡金色衣袍散在风中,掌中一枝玉箫垂下深碧丝绦,丝丝缕缕如柳丝。 他含着一丝迷醉的笑意,聆听着前方暖阁里传来的琴音,那里一方碧纱窗掩得密不透风,窗影上隐约映出淡淡一抹影子,极玲珑的曲线。 白渊掌心的玉箫,有一下没一下的,轻轻敲着。 琴音悠悠。 这般听了很多年。 很多年前,这琴音还没这般流畅宛转,空灵韵致,最初的时候,是有些生涩的,时不时还冒出个破音。 那时景阳宫内一传出这样的琴音,附近的百姓们便会露出会心的微笑,说:“小公主又在练琴了。” 便会有三三两两的人,隔着宫墙远远的站下,由那琴音的断续程度,来揣测小公主的身体状况。 他也在听,一边听,一边卖切糕。 切糕是娘做的,全家唯一赖以生存的就是卖糕的收入,娘每日早起四更,手泡在冰冷的水中洗糯米,一双曾经纤细洁白的贵妇的手,早早的成了十根萝卜。 银子挣得很艰难,不过聊以果腹而已,三岁的妹妹,随着她们颠沛流离,得了伤寒没钱医治,在一个凄风苦雨的冬夜,死在娘的怀中。 他一生都不会忘记那夜,破旧的灯盏里那一点如豆的灯光,映着斑驳漆黑的墙壁,映着妹妹惨白的脸,映着娘亲没有表情,却更令人心碎的神情,娘紧紧抱着妹妹,四面漏风的破墙上,她们瘦弱的影子轻轻摇晃,那般瘦的影子,像下弦月月瓣一弯。 风将门吹得哐哐直响,每一下都像撞在他心上,他呆呆的看着娘,她只是茫然的抱着妹妹,低低的唱。 “乖囡囡,好好走,转生来,做福人。” 那调子依稀是家乡古调,人死的时候,由客人在家门前哭唱,可是他们寒门陋户的外乡人,哪来的客人?只能自己唱了。 风撩起娘的乱发,露出她苍白的脸,昔年名动京城的贵夫人,如今憔悴得不成模样,昔年那享誉公侯的好嗓子,如今唱着凄切哀婉的丧歌。 她整整唱了一夜,唱到最后已经发不出声音,依旧在唱,天明时,他觉得自己如果再听下去,一定会疯掉,他扑过来,从娘的怀里抢走妹妹,在院子里掘了个坑,将那冰冷的小尸体埋了进去。 娘抢出来,哭着脱自己的衣服要给妹妹敛葬,哭着说怎么能令她赤身下葬永世受寒,他咬着嘴唇,一把将娘推开——他们娘俩,只剩下身上那件衣服,已经不足以御寒遮羞,再脱了,要怎么活下去? 冻土挖起,一铲铲的落在白蜡样的小尸体上,他咬牙看着妹妹永远消失在土层里,一声声在心里发誓: 清儿……将来我要给你烧很多很多衣服,就像我以前也有很多很多衣服一样,你先……忍上几年。 那一夜的风真凉,那院子里土真硬,他葬了妹妹才发现自己已经被磨出满手血泡,他慢慢的,一个一个的挤掉那些血泡,满手血水里他冷冷的,笑了一下。 妹妹死后,不善操持家务的娘终于和邻人学会做切糕,用以养活他,娘将他抱在怀里,一声声的说:“我要养活你,不能让你再死掉。” 他回身抱住娘,说:“好,我们都不要死。” 他从此成了卖切糕的孩子,篮子拎不动便抱着,在人群中钻来钻去,时不时受到呵斥,因为他是外乡人,在东燕这处民风彪悍,天生对外来人有敌意的国度,外乡人等于敌人。 他最喜欢公主弹琴的时刻,若是弹上多半个时辰,东燕百姓觉得在行宫休养的小公主今日身体不错,便会欢喜起来,多买他几块糕,若是弹得特别短,他便得抱着篮子早早躲一边去,不然迟早挨上几脚。 那一日小公主似乎精神特别好些,足足弹了一个时辰,他的切糕,也托福早早卖完。 以往都要卖到天黑才能回去,那天他午后便空了篮子,一时不习惯这般的清闲,便怔怔的坐在宫墙根下晒太阳。 公主的琴声还在继续,以前他没有认真听过,要一个肚子始终饥肠辘辘,挎着沉重的篮子焦灼的等待顾客买切糕,好换了铜钱回家买米下锅的小小孩童想起来去欣赏琴声,那实在不太可能。 这些都是贵人们衣暖食足之后的闲暇奢侈,不是他的。 不过那日太阳真好,暖洋洋的,平日里衣服单薄抵御不了寒气不得不到处跑动,那日居然能安静的坐下来。 也许,一切都只是为了成全那个相遇。 他倚着墙,静静听琴,七岁之前他也听过琴的,甚至学过,家里的琴师曾经盛赞他天赋异禀……不过,都过去了。 琴音清越,如玲珑玉珠串串滚落,只是略有些滞涩,指法还不算熟练,不知道拨弦的那双手,又是怎样的娇小柔美,细腻洁白? 也许,像娘当年那样? 他托腮,听着琴,好像听见一朵花在月色下缓缓闭合,蕊心里一滴露珠晶莹。 又或是轻盈的黄莺儿,轻俏的在碧绿枝头跳跃,羽绒轻软而嘴尖嫩红。 那个同样娇嫩的,据说自小便身子不好,常常到景阳行宫休养的小公主,她的人生,是不是也如露珠般璀璨,花朵般美好? 那般沉静的聆听,久劳的疲乏袭来,他渐渐堕入朦胧之中。 “哪来的脏小子!” 尖利的声音传入耳膜,随即,他腿上被人狠狠踢了一脚。 “撵走撵走,不要惊着了公主!” 他浑浑噩噩的被拉起,睡得迷迷糊糊的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惶然睁开眼,看见自己的篮子被人一脚踢在路边。 他扑过去,珍惜的抢那个篮子,那是唯一一个完好的篮子,如果被踢散了,再花钱去买,三天的切糕就白卖了。 他不能想象自己挎着坏掉的篮子回家,看见娘亲愁苦的眼神。 有人恶狠狠拉起他,将他连同那个篮子一起,想要抡出去。 他睁大眼,看着即将被抡的那个方向,那里,有块好大的石头。 “住手!” 空谷莺啼,风过晶帘,一朵花悄然开放。 世间最美的声音。 那双即将将他扔出的手立即停住,他在那个侍卫手上艰难的转头,颠倒的视线,最先看见的是一双小小的粉色的绣鞋。 精致的,玲珑的,绣着铃兰花,花叶摇曳,鲜活如真。 随即是粉色的裙摆,镂空刺绣,一样的铃兰花,自裙角斜斜别致的逸上去,在玲珑纤细的小小腰肢处收束,化为月白色华缎镶琉璃腰带,那腰带那般的细,令人担心风一吹,会将那腰吹折。 他突然不敢再细看,眼光匆匆直接掠上她的脸。 这世间有这样秀丽的眉,秀丽如远处东燕最美的女神山;有这样朦胧的目,朦胧如女神山下永远烟气氤氲,永远薄雾笼罩的玉湖水;有这样精致的脸庞,精致至他有生以来第一次懂得了,什么是完美。 她看着他,他便突然失却了自己的呼吸。 她的眼神却亦如湖水流动不定,只是那淡淡一瞥,她的目光便如丝绸般从他身上滑了过去,落在了更远的地方。 她甚至没有说话,没有如他想象般去询问去理会,她只是用眼神示意侍卫放下他,便目不斜视的走了过去。 她的裙袂缓缓曳过白石地面,留下一阵铃兰的香气。 他在她香气飘拂的裙角下瑟缩得蜷缩起身子,将赤脚向后收了收,生怕污了她精致的衣履,生平第一次,他为自己的不洁和低贱而羞愧。 她的背影,却那般毫不留恋的远去,宛如一道月光移过高墙,照亮陋屋内的黑暗,转瞬又消失,而他再次留在了黑暗中。 他怔怔的看着她离开的方向,生平第一次觉得心里很寒冷,不同于妹妹死去那夜的愤怒悲凉的寒冷,而是由于对过于美好精致事物的仰望,而觉察出那种不可跨越的遥远的寒冷。 那样的寒意,笼罩了他一生。 以至于后来他机缘巧合拜师学艺,重回东燕处心积虑的和她再遇,从她的侍卫做起,一步步助纤纤弱质,不堪朝堂惊风密雨权欲倾轧的她铲除异己夺得王位,一步步掌握东燕大权,成为东燕一人之下的国师,永远追随在她身侧,依然不能挥除那种深入骨髓的寒冷。 他万人之上,却永在她之下。 他永远追随,她的身侧却早已另伴他人。 她本就比他大几岁,他学艺时她已经纳了出身高贵的驸马,当他听到这个消息时他狂奔下青玛神山,在怒涛汹涌的青玛江的嶙峋江岸上横剑狂舞,一次次和奔涌的江潮悍然对抗,一次次将巨浪击落,直到最后力竭而倒,险些被江水卷去。 他湿淋淋的躺在江岸上,潮起潮落,淹没他的脸,再退去,再淹没,再退去,周而复始他失去所有的力气,甚至希望被潮水带进青玛江底,永远不必浮起,永远不必面对这些红尘里的永在错过,永不可追。 她的人生里,他迟了那么一步,因此注定永远是过客,是当年她裙底那个瑟缩着伏倒尘埃的穷孩子。 …… 白渊淡淡的笑起来。 一晃,这么多年过去了。 后来他学艺未成便早早下山,只为了心中那份不甘,直到走近她身边,才知道当年她为什么没有理会他,她竟然,口舌不甚灵便。 世人很少有人得知,东燕女王柳挽岚,那个美色名动天下,尊贵世间无双,和西梁皇后秦长歌并称双姝的女子,是个言辞有障碍的人。 她不能自如的运用舌头说话,所以一直选择用琴音来表达所思所想,听了这么多年,他已经对她的琴音熟悉到能知道每个音节在不同时候拨出所代表的意思。 平日朝堂上,所有的奏折都先经过他的手,他会在最快时辰内给出处理方案给她过目,她只需要说一两个字。准,或者不准。 五个字以内,她是没有问题的。 也因此,东燕朝中一直传他独断专权,传他有谋朝篡位之心,传他把持朝政架空女王。 那又如何?世人毁我誉我,辱我馋我,都与我无关。 只要她,相信我。 白渊的双眸,闪烁在微降的暮色里……转瞬二十余年红尘颠簸,他负尽了天下人,终究有一人坚持着未曾相负,这几年弹指韶光,日日都是幸福日日都是折磨,他看着她一步步走上高位,一步步离他更远,他看着她小鸟依人于王夫身侧,夫妻恩爱鹣鲽情深,连琴音中提起他,都满是喜悦缠绵。 情何以堪。 他在她身侧,那么近,那么远。 ……琴音突然起了颤音。 白渊双眉一轩——她又犯病了? 正要飞身下亭去看,身后藤蔓拂动,香风暗送。 微微皱眉,回身时却已神色如常,白渊微笑,“娘娘出来散步?” 完颜纯箴似笑非笑的坐下,偏头看着白渊,神色居然有几分小女儿的娇媚,“我是来看戏的。” “哦?什么戏?”白渊神色不动,“娘娘点了戏?” “我在看一出‘无意女碧波阁内轻抚曲,痴心臣凌虚亭畔悄听琴’的唱作俱佳的好戏儿,”完颜纯箴笑吟吟,“不知白国师可有兴趣?” “是吗?听起来着实是好戏,”白渊淡笑,“比我上次路过北魏听见的‘魁星阁一曲动禁宫,宜平殿两王争一妃’,好像要精彩许多?” 完颜纯箴正在轻轻抚摸亭栏杆的手顿了顿,随即恢复如常,她一丝媚笑漾开,手指弹了弹,远处小树林里一只归鸟突然尖鸣着栽落,地面簌簌的落了一层枯叶。 “国师说得这戏,本宫却是没听过,不过,你我如果仍旧在这里谈戏,今夜只怕就要唱一出‘莽西梁夜袭云州,怯魏燕畏战弃城’的新传奇了。” “哦?”白渊淡淡挑眉,“偷袭?” 完颜纯箴却又不说话了,只是似笑非笑的看着白渊。 轻轻笑了一下,白渊已经不耐烦和这蛇蝎女子玩那种高层人士爱玩的迂回把戏,刚才阁内的琴音,他还没来得及去查看哪。 “今夜如果不出意外,西梁有可能去动确商堤,我在那里已经派了重兵把守,稍候我会亲自过去。” “还是我去吧,你留下来对付萧玦,那也不是个好相与的,”完颜纯箴绽开一丝冷然笑意,“有些人,我早就想好好会会了。” 白渊犹豫了一下,直觉自己应该去,然而刚才那声颤音就似丝弦般在他心上刮啊刮,又或是细线绕住了心尖,缠缠绕绕的怎么都不舍得去扯断。 她怎么样了?长途奔波,本就不是她的身体所能承受的,可莫要着了风寒。 完颜纯箴是完颜家族之后,一曲散北魏大军的本事,自己也未必做得到,她去,应该没问题。 只是,那个人…… 只是,挽岚…… 心中思绪几经翻覆,白渊最终缓缓点头,道:“娘娘小心。” 一声微带邪肆的娇笑,完颜纯箴张开双臂,姿态优美的转身向下走,媚声道:“国师,您错了,您还是该叫他们小心才是……” 她妖娆的身影冉冉远去,白渊皱了皱眉,一个转身,飞快投入暖阁之内。 == 夜色沉凝,风声肃杀。 西梁军以最快速度赶到确商堤附近时,发现那里点着些零星的火把,堤坝两侧各有一队守军,支了连绵的一排帐篷,夜深了,依然有一队队士兵来回在堤坝上下巡视。 秦长歌手一挥,五百凰盟属下立刻无声脱离队伍,从另一个方向绕了过去。 他们将全身上下裹紧扎实,利落得风吹不进,头扎黑布,脸涂黑泥,嘴里叼着短匕,腰间绑着火雷,身上带着中川巧匠制造的简易皮筏,利铲、霹雳子之类的东西,这些拥有内功和轻功的凰盟高手,是掘堤的主力军,一人足可抵普通士兵数十。 秦长歌立于黑暗中,手狠狠向下一劈。 一千五百精兵,立即无声的扑了过去,扑向那些还未能察觉敌人接近的巡视守军。 一个士兵正提枪沿着堤岸巡视,突有一只手,鬼魅般出现,倏地捂住了他的嘴! 士兵大惊,死命挣扎,却又被另一只手,死死匝住了腰。 士兵大力踢腾着,靴尖带起黄土灰烟。 突然,“噗嗤”。 刀尖入肉的钝响。 踢腾的腿一阵剧颤,抖动几下,渐渐僵直,那士兵发出最后一声沉闷的、困在胸膛里的呻—吟。 有人倏地放开手,尸体软软落地,大睁着的双眼,正不甘而茫然的瞪着黛色苍穹。 细碎之声响起,尸体被拖开,一切又恢复了平静。 只空气里,飘荡着隐约的血腥气息。 堤坝下,道路旁,长草后,这样的伏杀在一次次重复,楚非欢亲自训练出来的彪悍精兵,暗杀一样是不可缺少的课程,解决得干脆利落,不过须臾之间,堤坝上夜巡的士兵已经被解决干净。 秦长歌和楚非欢飘身而起,自那些帐篷上掠了过去,每经过一个帐篷,秦长歌都无声割开帐幕,将手里一个管子,对着帐篷里一吹。 趁你睡,要你命。 转眼间,已经解决了数十个帐篷。 突有一声大喝,响彻静夜。 “谁!” (本章完) 第八十五章 讨债 第八十五章 讨债 几乎在喝声响起的立刻,火光便即亮起。 一个褐衣男子,自一处帐篷中掠了过来,他奔过来的步法极其迅速,似一头苍鹰般扶摇直上,再在半空中一个大力转折,流弹般的飞过来。 秦长歌看着他的身法,隐隐觉得有些熟悉,然而又绝不是白渊。 男子落地,一声招呼都没有,抬手就是一剑,冷喝道:“果然你们来了!” 秦长歌一笑,腰侧软剑一弹,精光耀起接了他一剑,身子一侧间突然发现楚非欢晃了晃,身处剑气边缘却没有退开,那凌厉剑风险些擦着他胸前过去。 秦长歌一惊,急忙伸手去拉,楚非欢却已不退反进,身子一滑就到了对面,头也不回反手一剑,直刺男子背心。 秦长歌立即极其默契的一剑劈向男子前心。 两大高手前后夹击,剑风凛冽,男子武功不低,却也绝非两人敌手,眼见得便要丧命剑下。 男子忽然怒喝一声,斜身向后一撞,竟然直直撞向楚非欢飞鱼剑。 噗嗤一声,利刃穿透肩骨的声音在静夜中听来极其清晰,鲜血狂涌中男子冷笑,狠狠往前一冲,将自己肩膀生生从剑锋中拔出,一个滑步,已经带着一溜鲜艳的血珠,滑出丈外。 “好!” “好!” 两声叫好同时响起。 先一声是秦长歌,她目光里满是赞赏,对方武功不算太高,应变和决断却十分出色,仓促之间看出楚非欢前不久受了伤,半边身子稍欠灵活,因此选择了撞上他的剑,而此人心志坚毅也着实非凡,自撞剑锋,躯体被穿而面不改色,着实勇悍。 后一声,则是完颜纯箴。 她已经带着属下赶来。 她本想悄悄掩伏过来,可惜秦长歌手下精兵太精,几乎在她的属下接近的第一时间便发现敌踪,她甚至还没来得及布阵势,对魏燕联军恨之入骨的敢死队已经扑了上去,刀劈、剑砍、枪搠、鞭抽,无声无息却又杀气凛然,饿虎扑食般对上了完颜纯箴带来的人。 因为萧玦在猛烈攻城,所有城门都没有放过,左右两翼骑兵互相策应,发现哪里有异动就增援哪里,完颜纯箴断然不敢带大军开城门出城,否则萧玦一定立即缠上来,不仅耽误时辰赶到堤坝,还有可能折损在萧玦手下。 完颜纯箴带的是她自己的属下,人数不多,但个个是高手,从西城门出城,施展轻功赶来的。 敢死队是不管你来的是谁,不是同僚便是敌人,喊杀声几乎在瞬间便响起,这个窄窄的堤坝,再过去就是树林,只有一长条空阔地带可供驻扎,根本无法埋伏布阵,连战场都无法大范围的拉开,那些人只能人挤着人人挨着人拼杀在一起,而随着被惊醒的堤坝守军的加入,越发成了混战,反而导致完颜带来的高手无法施展得开,被裹挟在人流中,用一样的鲜血和肌肉,来悍然肉搏。 半空里不断飞起碎肉头颅,时有断臂残肢自人群中迸开,再在那些飞耀的刀光中被绞成粉碎,血雨纷纷溅了人一头一脸,没人来得及去擦拭,便任那些肉屑粘在睫毛上,眼皮上,在鲜红摇晃的视野里,继续惨烈的厮杀。 敢死队心中只有一个信念,杀!杀!杀!杀掉这些手上沾着四十万西梁父老鲜血的禽兽,不惜牺牲的杀!如果用自己掉下的眼睛,能换来挖下敌人的心,就掉!如果用自己断却的手臂,能换来掏出敌人的肠,就断! 西梁军那种悍然拼命的激越之气已经惊到魏燕联军,气一沮则志为之夺,有人开始后退,一退便会被绊倒,割喉,一串一串的死去。 士兵们纠缠成了一锅红色的沸粥,溅出的泡沫都是血雾。 却有一小方天地,安静如死气氛诡异。 敌对的双方将领,在不急不忙的审视打量。 完颜纯箴在大大方方的鼓掌娇笑:“伊城,伊将军,好胆识,不愧是白国师手下第一爱将。” 伊城冷哼一声,掉转头去,对这个妖邪女子,他和北魏军队一般,宁愿敬而远之。 完颜纯箴也不动气,目光流盼的看着秦长歌,“当日你我在我魏国杜城一别,今日再次在西梁云州重逢,人生际遇,当真神奇哪。” 秦长歌莞尔一笑,道:“当日杜城,纯妃娘娘钻地洞,遭埋伏,狼狈鼠窜数百里,方能逃回魏都;今日云州,纯妃娘娘打算钻什么呢?堤坝?河道?有没有带水靠?没有我借给你。” “你还是留着自己用吧,哦不,我看你用不着了,我倒是有好东西送给你。”完颜纯箴手一招,身后有人递上一个匣子,完颜纯箴抚摸着精工镂刻的匣盖,无限温柔的笑道:“最近我在练一门新功夫,以音破心,昨夜我在云州城试了试,挺好,不知道赵太师的心,破起来是不是和云州百姓一个感觉?” “最近我也学了一门新功夫,我儿子教我的,”秦长歌慢条斯理的戴上手套,十个指尖,十个颜色,暗夜中光芒幽幽,“抓波龙爪手,也‘挺’好,不知道纯妃娘娘的波,抓下来当皮球踢,是不是会很爽?” “什么波?”完颜纯箴怔了一怔,“你——” “轰!” 前方堤坝后,突然出现爆炸声,一波波一浪浪毫不止歇的传来。 完颜纯箴神色一变,秦长歌已经悠然笑道:“改良过的霹雳子,着实是个好东西啊。” 完颜纯箴抬手就去摸腰间。 蓝影一闪,楚非欢刹那间已经到了完颜纯箴身后,抬掌间掌力碧蓝,如拉起碧海海水千顷,轰然向完颜纯箴罩下。 他身后,伊城不顾肩上重伤,举剑悍然力劈! 秦长歌立即如灵狐般窜了出去,手一扬一道黑光穿入地底,腰一转匹练般的剑光飞出,击向完颜纯箴天灵。 剑光飞出,她看也不看一个半空大旋身,一掌横拍于地。 哧一声,黑光突然从伊城脚底地下穿出,带出激越的鲜血,射向天空。 一声闷哼,伊城站立不稳倒下,一个翻身快速滚出,而楚非欢的掌力,已经到了完颜纯箴后心。 完颜纯箴身子一折,双手上举,手中突然神奇的多了一只精巧的小鼓! 红色的,宛如血液流动的颜色,坠着无数雕刻精细的金铃,完颜纯箴媚声一笑,腰肢忽然从不可思议的角度一扭,宛如风摆残荷,雨打娇花,七彩锦绣的披帛妖娆飞散空中,摇曳宛转如天魔之舞,她越转越快,越转越急,漫天的金铃都丁玲冷的响起,清脆迷乱,宛如一个雨夜玉覃枕上,带着秋的凉意的迷离梦境。 楚非欢的掌力,宛如遇上玻璃屏障般突然缓了一缓,而秦长歌射来的剑光,则离奇的半空折转,竟转而向她自己射去。 秦长歌一斜身避过,完颜纯箴一声娇笑,声音流媚如雨中烟光,掌中突然多了一对小小的纯金鼓槌,她一抬手,小鼓咚咚敲响。 “砰,砰砰。” 秦长歌突然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那么清晰的一声声响在自己耳侧,近得仿佛自己的心突然被人掏出,举到耳边聆听一般。 而手指突然酸软,连抬起都觉得艰难。 完颜家族一曲可破万军,纵横天下的音杀! 对面,离小鼓极近的楚非欢,脸色白了一白。 他的掌力还停滞在完颜纯箴面前,完颜纯箴举鼓作舞,铃响鼓起本就是一刹那间的事。 鼓声沉闷的响起,沉闷中隐隐有躁动的气息,仿佛不知不觉在人心魂之中放进了一头怪兽,那怪兽在人心中左冲右突,撞击着每个人内心深处最脆弱最隐痛的伤处。 秦长歌的脸色,白中渐渐起了青。 ……长乐宫……血……光影渐渐扩大……开启的殿门……走进来的那个人……眼珠……火……机关……烟云……窥伺的人……无奈……绝望……挣扎……犹豫…… 本就心思繁杂,比常人更多人生跌宕挣扎,更多内心隐秘疼痛的秦长歌,是“摄魂鼓”最易攻破的对象,两世红尘,万千烟涛,刹那间俱被那幽魅躁动的鼓声唤醒,全身激血和真力再不受控制,冲破苦苦铸就的心防堤岸,冲向隐隐出现裂痕空隙的丹田和血管。 秦长歌急退,退的时候嘴角已经出现血丝。 对面楚非欢目光一凝。 他本已缓缓放下的手掌,突然再次抬起。 抬起得极为缓慢,艰难得仿佛逆潮而上,极尽挣扎,仿佛能够听见肌骨在和音杀音浪的悍然冲撞中所发出的摩擦之声。 完颜纯箴目中露出惊异之色。 她来西梁之前,特意调查过西梁这位太师,直觉他是个神秘且复杂的人物,这类智慧出众的人,心志虽强大,内心隐秘却定然很多,心思芜杂最容易为音杀所趁,这“摄魂鼓”就是专门练来对付这位赵太师的,果然极有效用,效用甚至比自己想象得都好。 不知道这人,心底到底有多少不可告人的秘密呢! 然而眼前这戴了面具的蓝衣男子,居然能在鼓声当面中不为所动,甚至再次举掌!完颜纯箴看着楚非欢的眼睛,心底一慌——多么清澈的眼神,拥有这样眼神的人,一定心无旁骛,志向单纯,毕生只为一件事而努力。 红尘中人,利欲千万,谁都难免为各种因由苦痛挣扎,谁都难免为外力侵犯磨折而动摇,真正心志坚定如磐石,并一生矢志不改者,能有几人? 完颜纯箴很有信心,自己的摄魂鼓,就是针对世间一切凡人而练,只要你在红尘中打滚,世事中挣扎,你就一定会辗转呼号,死于鼓下! 你不过,多挣扎得一刻罢了! 完颜纯箴冷笑着,身姿旋转成了一团金紫色的风,掌中小鼓舞得更急,摄魂鼓一旦开始击鼓,那么全数的真力都融贯于其上,是无法再分身对敌的,她也不惧什么,只要鼓声一响,谁还能动着自己? 楚非欢慢慢抬掌。 每一动作都重如千钧,每举起一分都似举起一座山。 心头在突突乱跳,全身热血乱窜,耳鸣声阵远阵近,天地间一会儿完全失声,一会儿吵闹得令人想发疯。 楚非欢却面不改色,只是抿着唇,抬掌,一直齐胸,然后按向小鼓。 他已经看不清完颜的位置,眼前金紫之光飞舞若练,不知道完颜的要害在哪里,但是那鼓,凭声音可以断定位置。 他慢慢的按下去,不管那影子旋转得令人一看就会晕倒,他干脆闭上眼睛。 完颜纯箴目中已经露出惊慌的神色,手中鼓敲得如狂风暴雨。 楚非欢面无表情,掌力终于碰上鼓面。 那一刻他的目色,突然分外的黑了黑。 没有人能看见,那面具下本已苍白的脸,亦更白了白。 完颜纯箴惶然抬头看他,飞旋的舞姿已经有了错步。 深吸一口气,楚非欢强忍着连心脏都欲呕出的烦躁恶心,用力咽下一口激涌的鲜血。 他可以心无旁骛,少为外力所扰,但是…… 不,没有但是。 但尽全力,无有所悔。 猛然张口,楚非欢低低一喝。 “破!” 目色更黑,脸色再次雪白,修长的手掌,却一往无回的按下! “轰!” 一声闷响。 掌出,鼓破。 鼓音止,金铃碎。 完颜纯箴喷出一口鲜血,洒落碎裂的鼓面上,再滴滴流过已经对穿的鼓身,落在地面。 秦长歌立即恶狠狠的扑了过来。 人在半空,刀光已经到了完颜纯箴面门。 完颜纯箴惶然后退,张嘴欲啸,楚非欢怎么可能给她开口的机会?默然一挥袖,完颜纯箴立时气息一窒,再也无法发声。 然而却有怪异的声音依旧传出,她张开的口中,舌头不住弹动,和喉间无声的气息挤压,居然也能发出幽魅摄人的怪声。 只是威力比起鼓声自然小了很多。 秦长歌却在刚才扑过来的时候,就已经塞了两个棉团到耳朵里,那东西挡不住鼓声,对这个微弱许多的声音却有用。 她杀气腾腾扑上完颜纯箴身子,盯着她的嘴,狞然一笑,“叫你唱?叫你杀?叫你屠?” “老娘不介意做回蕾丝边!” 伸手“咯嚓”一声扭脱了完颜纯箴下巴,秦长歌猛的凑过嘴去,牙齿一咬咬住了完颜纯箴的舌头,恶狠狠上下牙一碰! “啊!!” 惨叫声惊天动地,连堤坝上隆隆爆炸声和四周乱成一团的喊杀声都盖了过去。 鲜血呼的喷射出来,全数泼到秦长歌面上。 秦长歌冷笑着,半跪在惨叫抽搐成一团的完颜纯箴身上,膝盖顶着她的胸,恶狠狠一偏头,将口中的半块舌头,往地上一呸。 “云州姐妹们,你咬掉的舌头,我叫她赔给你们了!” 完颜纯箴惨呼着在地上滚来滚去,鲜血喷了一地,却犹自未死,因为秦长歌存心不想她快点死,咬掉的只是一个舌尖。 挣扎着,完颜纯箴颤颤抖抖的意图给自己点穴止血,秦长歌一抬脚,啪的将她的手踢开。 完颜纯箴抬头,披散的长发和满面鲜血里眼光怨毒,如蛇般死死盯了秦长歌一眼,忽然深深吸气,腹部微有起伏。 一阵极其悠远雄浑,却令人心生悲凉的声音响起,似羌角,又似长笛,却又都不像,只让人听来,无限凄恻森凉。 “你将丧失一切,你将死无全尸,你将堕下地狱,我在黄泉等你!” 那声音一遍遍重复,却不知道从哪发出。 两边士兵齐齐茫然停手。 秦长歌有些怔怔出神。 楚非欢突然道:“腹语!” 他声音清锐,利刃般划破空气,惊得秦长歌一醒,一低头盯着完颜纯箴肚子,目中杀气一闪而过。 冷笑,丢刀,秦长歌大步上前,一拳狠狠击中完颜纯箴的腹部。 声音立止,完颜纯箴蜷缩成一团,嘴中伤口再次猛烈喷血。 拳心抵在完颜纯箴腹部,秦长歌森冷的、缓慢的道:“你杀人害人之心不死,我又怎舍得不成全你?不用你等我,云州城四十万父老在等着你,你去慢慢,一个个再杀一次吧!” “啊!!!” 又一声惨呼划破长空。 魏燕士兵惶然回首,看见的就是那个血流满面的赵太师,金刚般的手,剖开纯妃的胸腹,将那一颗心拽出,然后,轻蔑的踩倒尘埃。 “噗嗤”,宛如鱼鳔碎裂的声音。 所有人,都机伶伶打了个冷颤,所有人,接触到秦长歌燃烧着愤怒和杀机的眼眸时,都忍不住向后退了一退。 “轰!” 一声巨响,卷起冲天的烟尘,堤坝的缺口终于被越啃越大,高出地平面,像是悬于空中的平静的确商河水,终于被激怒,如巨龙翻腾而起,咆哮而出。 堤坝断了。 一千五百死士的拼命牵制,整整绊住了一万魏燕联军,使五百凰盟护卫能够心无旁骛泅水至堤坝之下,炸开了堤坝。 在刚才秦长歌两人和完颜纯箴的一场不长的对战中,一千五百死士已经死去一千余,但是,杀敌六千余。 地上全是尸体,纠缠着抱在一起,到死还保持着你挖我眼我扼你咽喉的姿势。 远处,隐隐出现人群,当先一人淡金衣袍,飞驰如电。 白渊。 他给旧病复发的女王真气治疗后,立即马不停蹄的赶来,然而秦长歌他们动作太快,他终究迟了一刻。 远远看见堤坝上奔涌而出的水流,白渊仰首,默然一叹。 犹豫之色一闪而过,随即一挥手,匆匆返身。 云州毕竟是西梁城池,而且前方战报,西梁大军会先一步赶到,此时大军困守于此已非上策,好在,刚才趁完颜纯箴不在,自己已经将东燕士兵不动声色的换下城楼,十万东燕军,从城北出城迎战,那里是萧玦相对顾及不到,攻击比较薄弱的地方,从那里可以杀出一条血路,再和后续军队会合,大抵伤损不会太大,就让北魏,陪着云州被淹吧。 萧玦还是厉害啊……阵法使得圆转如意风声云起,自己灭了他四分之一军力,他依然有本事牵制住城内守军,使自己明知堤坝可能有危险,也无法抽出更多的兵力去死守堤坝,从而等到自己的援军。 而伊城还在那里……从小唯一扶助过自己的同伴,一生里唯一生死相随的朋友。 可是,此时再去堤坝救伊城,定然来不及在水到之前回城。 天意……天意终不佑我么? 逼我,终负天下人。 白渊一声叹息散在风中,回程的脚步却更加匆匆。 女王还在城中,必须先护驾出城! ======================= 确商河水如怒龙,不住咆哮冲击着已经出现巨大缺口的堤坝,恶狠狠撞击着堤岸,缺口两侧的泥沙不断坍塌崩溃,空隙越来越大,水流越来越急,确商河浩浩烟波,一改往日的平静,如同被人从宝瓶中放出的妖魔,积蓄了很久亟待发泄般凶猛不可控制,百里河道迅速涨满,水势连天,浊浪铺天盖地,掀起丈余高,如野兽出柙般,发出巨大的轰鸣声,冲向云州。 守堤的魏燕联军为那声威惊得神魂飞散,忙不迭的往高处奔,附近本有个小山峦,秦长歌等人在过来时已经侦查过地形,堤坝一毁,第一时间往山上奔,联军士兵慌不择路的跟着,被西梁士兵横过来就是一刀,仅是一路逃奔,山道上就堆了一地尸体。 河水肆虐,淫威无限,如一条黄色巨龙奔入云州,所经处荡村毁寨,万物席卷,秦长歌立于高处,看着前方脚下怒水奔流,转瞬成为一片浩瀚汪洋,而最多几个时辰后,云州便将被淹没,连同那数十万联军士兵。 不过,未必能淹死白渊吧……云州地势虽然略低,但是三面环山,只要白渊想办法出城,往山上一跑,穿行确商山脉,那水是动不了他的。 今日来的是完颜纯箴,却不是白渊,令秦长歌颇有些讶异,什么事重要到能令白渊明知此地关乎战局胜负,依旧不来抢救堤坝? 秦长歌一边赶回大营,一边观测四周地形,揣测着白渊如果要逃,会采取的行走路线,偶一回身,看见身后跟着个个带伤稀稀落落的敢死队,两千人,只剩下不到八百左右,心中不由一酸。 身侧,楚非欢牵着她的手,秦长歌突然觉得他手掌冰冷,心里一惊,道:“非欢你——” “赶紧回去,点兵去追白渊。”楚非欢飞快截断了她的话,“现在是最好的机会。” 他拉着秦长歌一路奔驰,一路上秦长歌频频转首,楚非欢却根本不给她说话的机会,风声极速的向前直掠,不多时回了营,萧玦正在大骂负责城北攻击的副将谈树青。 “混账!发现敌人佯攻为什么不及时回报?就这样给人家声东击西的跑掉!那是燕军!是白渊那个混蛋的军队!” 看见秦长歌他惊喜的迎上来,也不管跪在地下的谈树青,一把拉着她进了主帐,先是上上下下一阵好摸。 秦长歌没好气的一把打开他的手,道:“摸什么摸,点兵给我,我要去追白渊。” 萧玦盯着她嘴角没有抹干净的血渍,心疼的用自己的衣袖轻轻抹去,道:“我去,你一夜搏杀辛苦,也该休息下。” “我去,刚才接报,单绍大军要到了,你不能不在,等下随后接应我吧。”秦长歌匆匆向外走,突然停住,看着一进帐就盘膝坐下,低头看军报的楚非欢。 “你先去吧,我稍后就来,”楚非欢对她抬头一笑,神色如常,“我把手头的新到的信息整理下,就来追你。” “好,”秦长歌微笑,“我等着你们,我们一起,斩白渊于马下!” (本章完) 第八十六章 真相 第八十六章 真相 乾元六年正月二十,西梁在攻城不下之后,怒掘确商堤,引确商河水倒灌云州,城中十余万敌军,全军覆没。 虽然只是一处局部战场的小型战役,确商堤之战却是真正扭转云州战局的关键,史称:确商之战。 此役,北魏纯妃死。那个野心勃勃的女子,期望着在云州令西梁大军覆灭,进而掠夺瓜分西梁腹地,从而为自己三分之一的北魏政权再加一份够分量的砝码,结果在确商堤折戟沉沙,曾经妄想竖起的凤凰旗帜,化为碎屑,被滔滔确商河水彻底卷没。 此役,东燕将领伊城重伤,后得手下拼死救护,逃得一命,与保存大部分实力及时出城的白渊大军在云州城背后的确商山脉古道内会合,在那里,后续的魏燕联军也已赶到,白渊一力阻止众将提出的反扑西梁军队的建议,带领大军跨越确商山脉,进入平原。 秦长歌带领两万西梁骑兵衔尾急追,骑兵无法穿越山脉,她直接从临近边境原南闵地面绕道,数日数夜她自己不吃饭不下马不睡觉,骑兵们也只是在马上吃吃干粮,第二日晚追上北魏,自此进行不断的追逐与骚扰战,时不时与落在后面的燕军打上一架,时不时在人家埋锅造饭的时候去踏营,或者半夜三更睡得正香的时候去骚扰,弄得燕军也不能休息,频频狂奔不胜其扰,若是想回头集阵对付她,秦长歌立即拍屁股跑路,逃得无耻之极。 秦长歌同时发令前路上原定阳守军发兵来助,只是她跑得太快,援军居然一时追不上,双方由攻城战转为不断的野战,战场由西梁边境转为原先北魏的地盘。 追到第二日,军中来了位客人,被秦长歌大喜迎入营内。 追到第三日,前方是离禹城百里的“虎口崖”,“虎口崖”逼仄一线,崖石嶙峋,犬牙交错成利齿,远远看去有如一张虎口大张,正待择人而噬。 风从崖口穿过,也被那利齿割得支离破碎,声音破碎宛如低吟。 山崖背后,是重重密林,黝黑深黯,一望无际。 斥候从前方奔来,扬眉道:“启禀太师,没有动静,前方马蹄杂乱,还有些丢弃物,从印记看,有大批军队过了崖口。 秦长歌在崖口前驻马,抬眼望了望前方崖口,突然伸了个懒腰,道:”我累了,传令下去,不追,睡觉。“ 跟随的副将谈树青愕然抬头看着秦长歌,太师这是怎么了?前方虽然地形险要,但这几天联军被西梁军追得这么急,哪里来得及布置陷阱?何况斥侯已经查探过,没有可疑之处,不赶紧趁机会去追,双方会拉得越来越远。 秦长歌笑了笑,道:”看我做什么?我脸上生出花来了?“ 谈树青被噎得一句话也不敢再说,乖乖下令埋锅造饭,就地休整,秦长歌看了看他们扎的营,道:”围成一圈,枪弩队驻扎在最外,离那条溪远点,也不要在崖附近。“ 谈树青无奈,明明靠崖背风,近水方便,太师大人却什么都要反其道而行之,不过太师大人的命令,谁敢违抗? 扎营完毕,秦长歌一头钻入帐篷道:”我睡觉,谁也不许吵我。“ 谈树青一脸悻悻然的看着太师大人酣然高卧,自己乖乖的去亲自站岗放哨。 夜静无声,唯有穿越虎口崖的风,带着自洪荒时代便开始的孤独的韵律,在崖中和密林里,不断吟唱。 崖尖上一轮残月,淡淡冷冷的挂在树梢,像是一点欲待熄灭的烛火。 那些横斜的树影映在月中,像是永生不能痊愈的伤痕,而铁壁似的崖身,那些在月光下或明或暗的褶皱和阴影,看起来也像一张经历无数沧桑和烽火的脸。 月色清冷,照着那张”脸“,那”脸“上,忽然好似有泪痕缓缓蠕动。 仔细一看,却是些黑色的小点在快速移动。 沉静的西梁营地,毫无动静。 ”咻!咻咻!“ 突有艳红火光,摇曳一线,如漫天突降红色星雨,自崖壁上纷纷射下,在夜空中曳出灿烂的火凤尾羽。 向着,西梁营地。 黑沉沉毫无动静的营地中,突然弹起数百条黑影,矫健,利落,半空中身姿如临水一跃的飞鱼,数百柄长剑齐刷刷展开,在夜空中化成巨大光幕,水泼不进明亮璀璨,将那些意图烧毁西梁营地,烧掉士兵斗志的火箭,全数拨飞熄灭。 蹭蹭连响,原本火把黯淡的营地突然光芒大亮,亮光里所有的牛皮帐篷都弹出强弓劲弩,齐齐对着山崖上攀下的燕军,下一个,杀一个。 一声长笑,主帐帐门霍然一掀,秦长歌衣服齐整大步而出,黑色披风在风中飞卷,抬头,对着山崖笑道:”等不及了?不喜欢被追得狼狈鼠窜的感觉了?这里风水很好,我打算就把你葬在这儿,你可满意?“ 淡金身影一闪,山崖上出现白渊,极其危险的站在一枝不住摇摆的枯树之尖,微笑道:”好啊,我们合葬好不好?你追我追得这么狠,一定有很多话想和我说,是想我继续纳你为妾吗?“ 他手一挥,轰然一声断崖后涌出一队队燕军,反向包围西梁营地。 ”我不想做你的妾,我想做你的生命终结者。“秦长歌眯眼笑,”这是你燕军重步兵精锐吧?看我骑兵不利于近战肉搏,在这个地形也无法发挥远程穿插冲击的功用,想一举灭了我?啧啧?一万弩兵,五千弓兵,一万长枪兵,五千刀盾兵,五千陌刀兵……对付骑兵的好战术啊。“ ”你眼光真利,于是我越发坚定了我的想法,“白渊笑,”让儿郎们自己打架吧,你要不要上来,我们两个好好谈谈?“ ”这本就是我和你的恩怨,到得今日,终于有机会面对面说清楚,我怎么舍得放过?“月光下秦长歌笑得森凉,目色幽深。 她腿一抬,已经利箭般跃身而起,三步两步上了崖,立在白渊对面一株树的树枝上,选择了一个他无法偷袭的角度,笑道:”晚上好,柳女王凤体安康?“ ”托福,“白渊答得温和,”我已经命大军护送她离开,不然你们俩见一面也不错。“ ”她去了哪里?“秦长歌如对佳客,问得坦然。 ”你们去哪里,她就不去哪里。“白渊答得令人绝倒。 两人对答得谆谆儒雅,全无剑拔弩张敌对气氛,光是看他们神情,不知情的人大约还要以为这两人是在月下谈家常。 ”那真是可惜,“秦长歌微笑,”能让白国师不顾一切去护佑的人物,我还真想会会。“ ”能仅仅凭在下的举措便推断出女王在军中,您也不亏是和女王齐名的人物。“ …… 一刹静默,蒙住秘密的薄纸,被那人不凉不热漫不经心的揭开。 良久,秦长歌微笑,轻轻道:”你终于确定,我是我了?“ 这话问得奇妙,白渊却笑起来,道:”是,正如你也终于确定,是我了?“ 目光里翻腾云烟,云烟尽处无限恩怨渐渐涌起,秦长歌感慨的看着白渊,缓缓道:”长乐大火,皇后被杀,世人都以为不外乎是宫闱倾轧,或者朝政谋局,或者帝后离心相害,谁也没能猜到,一切的布局,竟然延及西梁之外,六国之远,那背后罩下的杀戮之网,网扣,竟然握在远在东燕的国师大人您的手上。“ 将手中一枝枝条轻轻一截截粉碎,秦长歌淡笑道:”您真神奇,手真长。“ 白渊负手微笑,半晌道:”您也很神奇,一个明明死掉的人,一个被穿心剜眼,死得透得不能再透的人,竟然在数年后复活,卷土重来,最终对六国造成了极大的威胁……这世间怪力乱神之事,不得不信啊。“ ”有人到今天都没相信哪,“秦长歌温柔的道:”比如,水镜尘。“ 眨眨眼睛,白渊奇道:”你怎么知道?“ ”废镇一役,水镜尘称我‘赵太师’,他并没有将我和睿懿联想在一起。“秦长歌淡淡道:”当时我就确定,他当晚一定有份参与谋杀,因为只有亲眼见证过睿懿死亡,并且以后也一直没有什么机会和我本人接触的人,才最不容易相信她的复生,正如你所说,睿懿死得不能再透,连骨头都分掉了,凭什么认为她还会活?“ ”你猜出是镜尘抢了你三分之一骨殖了。“白渊扬眉,”你可知那骨殖现在何处?“ ”我没兴趣知道,“秦长歌耸耸肩,”骨头就是骨头,你拿去垫猪圈也好,当鸡饲料喂了也好,都与我无关。“ ”怎么能那么侮辱西梁开国皇后的遗蜕呢?“白渊轻笑,”我拿去给我妹妹垫坟了,可怜她死后,我人小力微,埋得太浅,第二日尸体被野狗拖出来啃干净了肚子,我只好后来瞒着我娘把她给烧了,小小的一捧灰,装在盒子里,我觉得她太寂寞,而且她一定很想亲眼看看西梁皇后的尸骨,看看那个害她早夭的人的骨头是不是和她一样,所以我叫镜尘拿给我了。“ 他语气平静,笑容流动如风,神情依然如前的散漫闲淡,不像在和生平死敌说妹妹的惨死,倒像面对佳人,月下花前。 崖上却突然起了一阵阴风,盘旋着掀起两人的袍角,风里有,砭人肌骨的寒意阵阵袭来。 秦长歌沉默了下去,半晌道:”沙场胜负,成王败寇,本是再寻常不过的事……白渊,你太偏激。“ 想了想她又道:”错了,我想,我该叫你成渊……是不是?“ 白渊的神情,刹那间有了微微的震动,这个姓氏的出口,令他的思绪微微飘远,想起了一些自己宁愿尘封的往事,想起当年成氏家族一门容华,却一朝倾覆,从此流落异国备受欺凌,想起妹妹死去母亲的一夜悲歌,想起景阳宫那远去的飘香的裙角,那一生的错过。 这一切,都拜这个女人所赐。 成渊,成渊,多么陌生的名字。 那个曾经高贵的姓氏,早已湮灭在北魏风起云涌的历史中,成为贵人们踩在脚下的故纸上最为空白的一页,再不会有人提笔为之写下光荣的记载。 那些被践踏碎了的,早已散在风中的,家族,姓氏。 离开北魏时,他改姓白,谐音”败“,相对于那个”成“。 他曾对自己发誓,一日不复仇,一日不改姓,然而当他终于复仇了,他突然也觉得改回姓氏已经没有必要。 因为女王说,白渊,如雪之白,如渊之深,很好的名字。 这句话,女王分了三次说完,他很欢喜。 仇既然已经报了,姓什么已经不再重要,让那个成渊永远死去,只留下女王喜欢的那个名字。 白渊浮起一抹讥讽的笑意,暗夜里依然光华万里的眼眸,瞟向秦长歌,”……我偏激?皇后殿下,如果你父亲被我所杀,并因此家族罹祸,被抄家,被驱逐,大王勒令所有人不得收留你孤儿寡母,北魏再也呆不下去,一家流落异国,受尽欺负和白眼,贵妇从此跪伏于地,操持着贱役以养活家小,依然不能阻止弱女的死去……你告诉我,你会无动于衷?你会风轻云淡?你会不思报仇?你会的话,你就不是秦长歌,正如我,我不报仇,我不是白渊!“ 秦长歌深深看着白渊,当初,玉梭湖底三夜共枕,当她询问”夫君大名“,他答”陈渊“,她问”成败之城,抑或耳东之陈“,那一霎他的神情变幻,俱为她看在眼底,脱险后她想了很久,最后想到了当年禹城之战中,因为偷袭重伤萧玦而被她怒而箭杀的成羽,她立即拜托非欢,动用所有的凰盟力量,去查成氏家族的下落,最后得到的消息是,成氏家族在当年禹城一战后,便被魏王清算,抄家驱逐,百年簪缨巨族风流云散,族人沦为北魏下贱平民,多操底层贱业谋生,直系一脉的成羽妻儿则离开北魏不知所终,再多方探查,一直找到当年成夫人闺中密友,才查到,成家后人流落到了东燕。 到了这个时候,再想不到白渊是谁,再想不到谁这般处心积虑的杀了自己,秦长歌就不是秦长歌,是猪了。 轻轻一叹,秦长歌道:”你父是被我所杀,但是战场敌对,不是你死就是我亡,何况你父之所以被魏王清算,是因为当时魏王遇险,你父却没有去救,只顾着暗杀我,他的心思,我想你我都清楚,因此魏王认为你父其心可诛,才导致了你成家之祸,他之所以成为唯一没有在北魏立国后,牌位入驻功臣祠的从龙阵亡重将,成为唯一一个没有任何荫封的将领,究其原因,根子其实出在你父自身。“ 白渊默然良久,淡淡道:”我只知道,如果我父不死,那么后来的一切都不会发生。“ ”对,如果你父不死,以你父当时的威望,和他隐忍阴狠的谋算,说不准现在坐在王座上的第二代魏王,是你。“秦长歌讥讽的笑了笑,”说到底确实是我坏了你父的好算盘,直接导致成家从天堂堕入地狱,你压在心底那么多年的仇恨,自然要好好的和我算。“ ”这帐,我已经算过了,你,还有魏王元献。“白渊负手向天,”丈夫恩怨分明,我已经杀过你一次,父仇早已得报,按说我不应再杀你第二次,所以我在隐约猜出你是谁后,并没有完全的痛下杀手,但是,事到如今,你我之间,已经无法转圜,最终还是一个死局,便是我不想再杀你,你也绝不肯放过我,是不是?“ 秦长歌不答,半晌道:”白渊,对你,我有三个问题不明,你可愿答否?“ 白渊掸掸衣袖,淡淡道:”能答就答。“ ”你为什么要屠云州?“ ”那不是我的意思,但是,我也没有反对,“白渊仰首出神的看着崖顶的月,”既然对我军有好处,为什么要反对?“ ”你为什么会出兵助魏?为什么选择远离本国在他国作战?甚至连女王都来了?“ 白渊慢慢的笑了下,这回给了她一个不打算回答的表情。 秦长歌却在摇头,啧啧有声的道:”这是我一直疑惑的问题,但是我不需要你的答案了,白渊白国师,这些年你的传说甚嚣尘上,什么玩娈童不近女色,什么性跋扈架空女王,我看都是胡扯,是你故意放出的烟幕,你,倾慕你家女王吧?“ 白渊微笑。 ”可惜佳人罗敷有夫,心有所属,“秦长歌笑得诡秘可恶,”不可近也不可得,看着自己心爱的女人依偎他人身侧,而自己只能干咽馋涎,这怎么符合你白国师的风格?你倾东燕之兵远战他国,你撺掇着女王亲征,却又秘而不宣,你打得什么主意?“ ”什么主意?“白渊笑,”我王亲征,天威浩荡灭你西梁的主意。“ ”你是个疯子,“秦长歌不理他,只是满脸寒意的摇头,”什么家国天下,什么吞并征伐,统统不在你心上,你在乎的,从来只是自己的私欲,东燕对你算什么?尊荣对你算什么?只要能换来此生红颜相伴的机会,不妨扔弃!“ 白渊笑吟吟的看着她,还是不答。 月光越发冷寒,像是一块巨大的青色冰块悬在夜空,高远的风吹过去,仿佛都能听见敲击出的梆梆轻响。 ”可怜的东燕,可怜的女王,竟然都是被你随手拿来利用的工具,“秦长歌怜悯的一叹,”魏燕联军赢不赢,你根本不在乎,东燕灭国,正好,当女王不再是女王,当王夫‘护国身死’,当然,他不护国你也会趁机要他死的,那时,失去丈夫又失去国家的女王,不过是个普通的伤心的小女子,那时,谁能比一直誓死追随,倾心护佑的白国师,更能安慰她,更能给她后半生的幸福生活呢?“ ”你不能篡她的位灭她的国,那样你就算得到她的身,也永远得不到她的心,所以你只有推波助澜制造灾难,再在灾难中一力护花,以你的武功,护她周全当无问题,这天下之大,什么地方去不得?保不准你连后路,都早已安排好了。“秦长歌鼓掌,”白国师啊白国师,你这种人,我生平第一次见,该称呼你什么?多情的疯子?残忍的情种?搅乱天下换红颜回顾的独夫?“ ”你果然智慧无双,一点点线索可以推出这许多事,甚至连别人的内心隐秘都看得清清楚楚,秦长歌,我佩服你,“白渊温柔的道:”但是你错了一样,不要说我利用挽岚,挽岚和你不同,她虽然和你齐名,其实齐的只是容貌而已,她只是个略有残疾的女子,脱去女王的冠冕,她是再普通不过的凡人,她因为身体原因,并不沉迷权欲,也不能过多沉迷权欲,这些年,我看着她困于朝政,日夜苦心思虑如何抵御西梁,三更眠五更起夙夜匪懈,身子一日比一日不好,她那个只爱琴棋书画的才子王夫,却只会在云阕宫堆满天下名品字画,日日埋没书堆,着实是个废物,你看,她这么累,我不帮她,谁帮?“ ”得了吧,帮她解脱就是灭她国家,杀她老公,白渊,你的逻辑真是令人发指,被你爱上真是倒了八辈子霉,“秦长歌嗤之以鼻,”我懒得和你讨论你的情史,那只会让我害怕,现在问你最后一个问题。“ ”你到底是怎么杀掉睿懿的?“ 你,怎么,杀掉,我的? 冷月无声,层云飞动,风突然大了点,将树叶刮得哗啦啦的响,底下的战争还在继续,这两个东燕西梁的最高层实权人物,都已事先将对敌之策交代过手下将领,此时只管树枝高坐,安然平静的将昔年恩怨,天下局势,人心诡谲,风云变幻,一一道来。 底下的喊杀声,传到崖上,立即被风吹散,和那碎成千片的月光一起,被平和却暗藏森冷的言语,挤压成齑粉。 ”我怎么杀掉你的?想杀,便杀了。“白渊轻笑着,伸指做了个碾碎的姿势。 ”只凭你一人之力,甚至你还没亲自出现,就想杀掉我?那也未免太瞧不起我了。“秦长歌冷笑,”吹牛皮也得看着对谁,白渊,我不会低估你,但你也别让我觉得,以前我都高估了你。“ ”那么你觉得,是谁呢?“月光下白渊上挑的眉峰像是一个难以到达的倾斜的高崖,在暗处远远传递着生冷和窥测,”如果我杀不了你,那么是谁帮了我呢?“ 秦长歌抿唇,半晌淡淡道:”玉自熙。“ 现出一抹神秘微笑,白渊道:”哦?“ ”六年前那夜,是个群雄毕集,风云际会的夜。“秦长歌半边容颜沉在暗昧的月色中,微微低沉的语声在黑暗中幽深的飘散开来。 ”我很荣幸,因我之死,大抵牵动了许多人的关注。那夜,江太后立于长廊之外,远远指使着火上浇油;那夜,赵王萧琛站在长乐宫前,调开了所有的守卫;那夜,还有远途而来的客人,等待着那个死亡的结局,但是,他们都不是真正的凶手。“ 将手中树枝拗成一个圆,秦长歌微笑,”万事循环,生灭不休,有终,必有始,正如事情要从更远一点的地方说起。“ 她做了个捞取的姿势,如同将那些散落在不为人知角落、如珠子滚了一地的线索,慢慢串起。 她轻轻道:”陇东大豪,安飞青。“ 白渊的眉梢,不易察觉的动了动。 ”这是你在西梁安排的联络人吧?专门负责你和玉自熙的联系,长乐事发前后他出城,其实是去向你,或者水镜尘回报相关动向,之后他被灭门,我的属下从他家留在京城别业的一个被逐的仆佣口中得到了一些线索,确认了他原先出身东燕。“ ”出事当日,安飞青命车夫套车,说要去天衢大街买些礼物带回家,从南寺大街出,明明可以抄近路到天衢大街,安飞青却坚持从西府大街绕路,其间不知怎的,车子走得好好突然一歪,撞到旁边一座府邸的守门石狮,守门人出来喝骂,车夫忙着道歉说好话,他不识字,只隐约记得匾额上是四个字。“ 秦长歌笑了笑,”是静安王府四个字吧?“ 白渊笑而不语,秦长歌已经接道:”我一听见这个信息便想到了静安王府,当时西府大街四个字的匾额的府邸并不多,有两个闲散郡王,还有一个前朝德公主府,更是不相干,那么,最有可能的就是出入宫禁最无拘束的玉自熙了,那个时辰,他和安飞青接头,你说,能干什么呢?“ ”只是,“秦长歌自嘲的笑了下,”当时,我不愿相信,玉自熙在战场上,救过我和萧玦的命,我和他虽然看起来不合,其实颇为惺惺相惜,自认为就算他不当我朋友,也不至于相害,不过,世事难料,谁知道呢……“ ”是啊,“白渊接口,居然神情颇为扼腕,”谁知道呢?“ ”谁知道呢,杀人杀得太急也会错过机会的。“秦长歌也扼腕,”不知道是你还是玉自熙,对安家灭口灭得太急了,你知道不?其实安飞青应该是个很警觉的人,是个优秀的暗探,他居然能发现我们在查他,居然能顺着源头摸到我头上,在炽焰帮,他布置了杀手想杀我,没有成功,随即,他便被灭口了,没有来得及将怀疑回报给你,所以我才能多混了这许久,说实在的,那个杀手之后我等了很长时间,等待进一步的杀着,却没想到,你们自己把找到我的线索,给掐断了。“ 她斜眼看着白渊,”这叫不叫老天有眼,或者自作孽不可活?“ 白渊笑看她,”秦长歌,我怎么觉得你在绕弯子不入正题?你怎么不问我,谁定的计策?谁做的机关?谁挖的眼睛?谁令你死后尚负污名,使萧玦误认为你和人私奔,而不去给你报仇?“ ”谁?你呗。“秦长歌冷笑,”这帐,我只算到你和水镜尘身上,甚至玉自熙,虽然他在这其中扮演了很重要的角色,但我也依旧认为杀我不是他的本意,他一定有软肋掌握在你手上,白渊,你到底做了什么,令这么一个桀骜不羁的人,能被你掌控如此?“ ”我什么都没做,“白渊神容闲散的把玩掌中玉箫,”从头到尾,这件事,我只动了动脑子和嘴,你的鲜血,我可一丁点也没沾着。“ ”你都让别人沾了而已,你把事情都交给别人去做了而已,就像当初我叩阍之时,水镜尘放出蕴华,使我和萧玦将注意力都转移到萧琛身上,也是你的指使吧?“ ”秦长歌,你心如明镜,你既已什么都明白,该知道的,不该知道的你都知道,你为什么还要来问我?“白渊大笑,手中紫竹箫一点崖下,”说了这半天废话,仗也该打完了吧?“ 他姿态优雅的站起身来,做出打算离开的模样。 秦长歌看看崖下,东燕军队不敌西梁悍勇,何况还有秦长歌的凰盟属下助阵,已经损耗得七七八八,伤损如此,白渊居然毫无焦灼可惜之色,就这么拍拍屁股打算走了。 想了想,秦长歌不由冷笑,”这又是哪个倒霉蛋的军队,给你拿来消耗的?“ 白渊极其雍容的微笑:”今日留下拦截的这一路三万五千重弓步兵,是王夫家族的私军,女王爱重王夫,特赐王夫家族统兵之权,不过如今强敌当面,事关家国,一点个人私欲,当不足挂齿耳,王夫深明大义,踊跃以献,我怎么能辜负他的好意,弃而不用呢?“ 他直起身来,轻轻迈步,前方就是虚空他却如履平地,就这么一步步,迈在半山飞云之中,负手凌空蹈步,衣袂飞舞中悠悠看着天上一弯冷月,轻轻道:”秦长歌,你自己也知道,事情,还是没这么简单的……“ 他微笑着,手一抬,浅金淡碧的光芒一闪,极其温柔的道:”不过你也知道得七七八八了,可以安心的再死一次了。“ 秦长歌坐着不动,剔剔指甲,道:”我没兴趣,还是你死吧。“ 话音未落,白光一亮。 宛如深黑崖上爆开一朵巨大的白色曼陀罗。 千丝万缕,剑气纵横,银河般倒挂而下,漫天星月之光瞬间聚集到了那华丽一剑的剑底,带被狠狠拖拽而起,呼啸着罩向白渊。 苍穹一剑,劈裂长空。 白渊却突然不见了。 他那刚才攻向秦长歌的一招竟然是虚招,那掌风半路上突然拐了一拐,击到山崖之上,轰然一声碎石大片掉落,秦长歌等人都不由一避,而白渊已经借着那反震之力,远远的荡了开去。 几乎刹那之间,他的带笑的声音已经远在数里之外,”就知道你没那么大胆子和我单独相对,果然有依仗……咱们前方见,到那时……哈哈。“ 最后一笑,已经远到几乎隔了山脉。 秦长歌无奈一笑,喃喃道:”为什么最坏的大boss,都强悍得令人发指呢?这个规则,真令人不爽啊。“ 抬头,对着前方负手看着她的白衣人一笑,那人也回她一笑,笑容里有些淡而遥远的味道,却仍旧是风神挺逸清华无限。 他轻声道:”抱歉,这家伙一旦先一步开溜,我也是追不上的。“ 秦长歌摆摆手,”素玄,你来救我就很好了,没有你,我哪敢和这种人对面说话?“ ”你也有不敢的事,“素玄一笑,笑容转瞬便散去,他神情间似有心事,眉宇阴霾,欲言又止。 ”怎么了?“秦长歌的水晶心肝自然不是白长的,诧异的注视着他。 素玄沉吟半晌,再三斟酌的模样,他素来洒脱放纵,何曾有过这种犹豫为难的神气,秦长歌盯着他,不知怎的突然心跳如鼓头晕目眩,那感觉就似前些日子完颜纯箴施展音杀,击中自己内心深处最薄弱处,那般窒息的疼痛,那般心脏若被人捏紧,举起,挤出滴滴鲜血而无能为力。 她倾了倾身,险些从树枝栽落,赶紧一把抓住树梢,不知怎的忽然觉得有些手软。 ”怎么了?“忍不住再问一次。 ”长歌,“素玄看着后方,目光似乎透过黑暗中某些屏障看见某个场景,缓缓道:”我觉得,你最好,回大营一趟。“ == 此章估计有亲看得糊涂了,因为线埋得太深拉得太长,关于水镜尘抢骨殖那段,对应的是第五十章《争骨》,关于成羽和秦长歌恩怨那段,对应的是第三十六章《神后》,关于安飞青派人暗杀秦长歌那段,对应第六十二章《暗桩》,关于安飞青在出事前出城那段,在六十五章《线头》,车子撞上玉自熙家大门那段,对应的是第八十一章《遇险》……呼,还有没有?有疑问,留言问我吧。 帝凰进入最后结局,提前说一声,有虐,亲们请做好心理准备。 (本章完) 第八十七章 重生 第八十七章 重生 这一夜月色朦胧,远远看过去好似隔了一层略有沙质的水晶,月光边缘有些毛躁,带着淡淡的红色的阴影,星子稀稀落落的挂着一两颗,忽明忽暗,好似天公正在诡秘的眨眼。 风呼呼掀动营帐门帘,门帘上的束带噼里啪啦打在木桩上,一声比一声紧。 有时风越发猛烈些,带出隐隐飘散着清淡的香气,有点像桐花和木樨混合的味道,但是不仔细闻是闻不出来的。 营帐里有暗黄的灯光透出,映出一坐一卧两个人影。 “你真的没事?”萧玦盘膝坐在拥被而卧的楚非欢对面,“我怎么觉得你有点不对?你把面具除下来吧,主帐中就我们两个,你还戴着面具干嘛?” “没事,”楚非欢并不抬眼看萧玦,斜斜倚着被褥,手指轻捏军报一角,道:“习惯了。” 他似乎不愿意多说话,语速也很慢,萧玦知道他寡言,也不以为杵,自己哗啦啦的翻着军报道:“白渊大军改道了,以他的行事风格,你觉得他会去昶城,还是禹城?” 楚非欢不答,半晌萧玦诧异的抬头看他,他才轻轻动指,指尖向着地图上的禹城。 “嘿!英雄所见略同!”萧玦一拍腿,长眉飞扬,“那家伙一向不按常理出牌,昶城近,而且临近现在的北魏边界,按说他在被追逐的情形下是该选择昶城,可我觉得,他更有可能看中禹城,那里城防层次分明,荒芜圈、警戒圈、城防圈都很完备,侦哨、护城壕、转关桥、冯垣、拒马带、女墙、横墙一样不少,粮食储备也足,而且因为原先两国界碑的北移,早先的军力部署有了更动,禹城现在不再是要塞,守军不足,白渊要是没动禹城的心思,我跟他姓。” 他匆匆将军报看完,道:“他军中居然还有东燕女王,两路大军在虎口崖分兵,看似往昶城方向,可我看是虚晃一枪,昨日素玄经过我们大军,受我拜托先去保护长歌,她的安全应可无虞,我还是直接奔禹城,在那里等她吧。” 苦笑了一下,他又道:“反正也追不上,步兵哪里比得上骑兵,还带着辎重,我从禹城等她过来,保不准还能比追她来得快些见到她。” 楚非欢轻轻颔首,萧玦向来是个说风就是雨的行动派,立即站起,道:“今夜我就带一半人先去守株待兔,我这里离禹城比白渊近,这回,总该我抢在前面了吧?” 他一边向外走一边朗声笑道:“你看来精神不好,就不必赶着急行军了,好好休养,我不许冯子光来吵嚷你,实在有紧急军情了,你再点拨他一下就行了。” 他最后一句话说完时,人已远在帐外,意气风发的年轻帝王,反掌间决定万人命运,看着别人接受已成习惯,他不知道说出口的话应该要等待别人回答,因为向来,他的话就是旨意。 所以他也永远不知道楚非欢对于他的安排的,那句答复。 案几上,油灯灯火悠悠颤动,被他离开时带起的风声卷得飘摇欲灭,恍若生命即将油尽灯枯的那一刻,那一点坚持不灭的光,时时都将湮没。 帐外传来喧腾的声响,人声,马嘶,兵器撞击、大声呼喊的口令,一切都这么蓬勃而有生气,带着新鲜的明亮的热力,一阵阵扑进冷清的帐篷。 帐篷穹顶沉沉,罩下一大片深黑的阴影,那一方黯淡的空间里,静卧的秀丽男子,沉默如即将永远凝固的冰雕。 楚非欢轻轻吐出一口气息。 他的手,按在了自己心口胎记的地方,那里,没有人看见,曾经鲜活璀璨的金色鲤鱼标记,已经黯淡无光。 这是楚氏皇族,即将大去前的征兆。 知道自己会死,但是也没有想到会这么快,可供珍惜的时光总是短暂得残忍……楚非欢按着心口,露出一丝淡淡笑意。 玄螭宫那个密室真幽暗啊……睁开眼时嗅见的浓郁的腥气,他的心在下沉,不住的沉,然而当阴离问出那句,“你是想要残废着活十年,还是完好着活一载?”时,他突然就平静了下来。 这是选择么?这不是选择,这只是宿命,在度过那样失去健康肢体和武功,在泥泞中挣扎的三年后,在多少次眼睁睁看着长歌遇险自己却无法相救,甚至连站在和她一样的高度去看她都不可能之后,他早已别无选择。 当时唯一的犹豫,是看见啸天,剖心而死的啸天,用自己的心换了他的命,他本应当好好珍惜。 ……啸天,我对不起你。 一年之期,算算,恰是今日。 那天对战完颜纯箴,最后的真力击破金鼓,鼓碎的那一刻,他突然觉得全身的真力都被抽空,神智仿佛突然抽离了躯体,悬浮于半空,他竟然离奇的透过自己的躯体,看见自己的心,越来越缓的跳动,渐渐趋于停滞。 那一霎他以为自己即将死去,或者已经死去。 仿佛深海的黑暗潮水,无边无际的涌过来,将他淹没至顶,他睁着眼睛,却突然看不见任何事物。 也看不见她。 隐约听见她在关切的询问,却根本听不见她在问什么,他只是紧紧的拉着她的手,用那般真实的触感和力度,去最后感受她的温暖。 长歌,这将是一生里,我最后拉你的手。 帐篷里一灯如豆,照人此夜凄凉,男子乌发黑眸深如静水之渊,那点挣扎而起的波澜,终将归于寂灭。 楚非欢慢慢解下面具,烛火颤了颤,斜斜的偏向一边,似是不忍照上他惨白的脸。 ……萧玦,我帮不了你啦,让冯子光自己去奔忙吧,我累了。 打完这仗,尘埃落定,你和长歌之间也就没有最后的障碍和为难,你就,痛痛快快的,揽她入怀吧。 她清冷微寒的心,最需要的、最易被震动的、始终是你的灼烈和热情,便如她明知一切,却为了你装作依旧懵懂。 她始终在守护着你,从前生,到今世。 你真幸福。 但望你好好爱她,比我更多十倍百倍的爱她,但望你把因为我离开,长歌所失去的那一半关怀,加倍的补给她。 我相信你能做到。 ======================= 这一夜很短,这一夜很长。 短得于瞬间便拉断了维系生命的游丝,长得令人疯狂拍马也无法冲破那似乎永生难灭的黑暗。 三更时分,离奇的下了场雪。 碎雪纷扬,万里无声,那般沉寂而漠然的边塞之域,睁着永恒不闭的眼,看着那单人独骑,一力长驰,如鸣镝呼啸着穿越茫茫原野。 三更时分的这场雪,最先落在了秦长歌的眉睫。 在疯狂的奔驰中扬起脸,秦长歌只觉得眉间的那缕凉意直直的透入心底,冰凉彻骨,冻得人几欲窒息。 素玄的话,一遍遍响在耳边。 “长歌,我从大营过,觉得楚兄精神似有不对,他始终戴着面具不肯摘下,我无法观测气色,但是……” 未尽的言语,向来比直接说出来更可怖。 秦长歌几乎是在第一时间便直跳而起,冲出营地拉了匹马便直奔出去。 心底一直盘旋不去的窒闷不安感受,在这一刻得到解答,秦长歌懂得了自己的直觉,却又无比害怕自己的直觉。 她已什么都不敢再想,只是狂奔,策马狂奔。 古戍荒城,夜鸟悲鸣,马蹄嗒嗒踏碎积雪的冻土,寒风猎猎从耳侧刮过,那般砭骨的厉烈疼痛,仿佛一场邂逅便是一抹殷红的血丝。 束起的长发在飞奔中被风雪打散,乱七八糟的身后狂舞,不多时便积上一层冰白的霜花,再在无尽的颠簸里被丝丝碎去,散落在边塞的平原上,化去无声。 秦长歌已经不懂得怜惜胯下骏马,长鞭破空,连连挥下。 非欢,求你等我! ========================== ……不知道哪里吹来的风,潜进帐篷,依稀熟悉的气味,桐花幽甜之香里带着海岸微腥的气息,交织成神秘的香氛,氤氲在暗淡朦胧的大帐中。 远处的马嘶声被风吹断,一抹苍烟里不知何处吹起了悲凉的金笳,万帐穹庐,孤枕边城,一天欲碎的星影光华明灭,最西边曾经光华璀璨的那一颗,渐渐淡去。 那奇异的带着桐花和海岸气息的风,在帐中缓慢的盘旋着,似是从遥远国度奔来的天使,等待着接迎它们的羁旅游子的永久回归。 帐中没有玉鼎,却突然多了些迦南香的清贵香气,缓缓罩向那幽暗角落。 楚非欢支枕静听午夜长风呼啸若吟,幽沉在那似有若无的香气中,一抹笑容恍惚如破碎的波影。 ……哪里飞来了芦花?飘扬在秋日淡蓝的高空里,有一枚落在水面,他低头去看,原来自己也浸在水中,却不觉得冷,他伸手去捞那芦花,如镜的水面突然起了微微的涟漪,白鸟般的影子映上水面,以一个流丽至令人惊叹的弧度飞掠而来,翩若惊鸿。 他一笑回首,说:哦,原来你在这里。 ……她掠过来,指尖突然多了一朵桃花,笑吟吟的递给他,他微笑接过,这才发现不知何时秋水已经淡去,脚下是坚实的青石桥,而身后桃林烂漫。 她牵他进入桃林,林深处却是雄伟威严的大仪殿,他怔怔的看着她放开他的手,着凰袍佩珠冠,登御辇步丹墀,于宫阙之巅微笑下望,长阶尽处,百官俯首山呼舞拜,而她笑容雍容眼神悲凉。 ……一转眼她半跪在他轮椅前,说,非欢,人生不过一场是非之欢。 ……她说,非欢,我很孤独,这个时辰,你不能抛下我。 ……她说,等我。 长歌,我等不了你了…… 眼前飞旋若舞,梵花坠影,是桐花。 ……桐花,桐花……宫阙巍峨,彩屏迤逦,雕刻着云龙飞凤的白玉殿门开启,现出种满了这种普通的淡紫色的花朵的玉桐宫,铺了厚厚一层花瓣的长长的玉阶在他面前展开,无穷无尽,直欲延伸向天际,他轻轻拾阶而上,足底鲜花娇艳如故,而前方仙云缥缈彩光迷离,隐约有九道飞虹横贯天际,而长风之巅更远之处,韶音奏起。 华光尽头,立着玉帛飘飞云髻高耸的女子,雪肤花貌,依稀是母妃的颜容。 ……母妃,你来接我了么? 他缓缓走上前去。 女子轻舒双臂相迎,笑容婉娈,身后云霞五色斑斓,流光飞舞。 “欢儿,人生如劫,终有一渡。” 她微笑着轻轻牵过他的手。 “我等你,已有很久。” ……风声渐渐静歇,帐中桐花和迦南的香气,一丝一缕的淡去。 那飘摇欲颤的烛火,突然跳了跳,随即如被人轻轻吹灭般,彻底消黯。 黑暗笼罩了整个帐篷,隐约中似有轻声叹息,宛转悠长。 楚非欢一直轻轻捏着军报的手指,微微一松。 军报飘然落地。 …… 长歌。 原谅我不能陪你到老。 ===================== 夜静无声。 一声马嘶,惊破喧嚣后复归平静的大营。 守卫的士兵直觉的抬头,便看见地平线上,一个雪人策马直撞过来,士兵惊恐的抬枪要拦,那人一声大喝,“赵莫言!” 随即士兵便觉得一阵狂风从自己身边卷过,硬生生的被卷得原地打转三个圈,才踉跄站稳。 大营被惊动,人流在聚集,战马烦躁的仰首高嘶,而那个雪人已经直奔向了主帐。 冯子光匆匆冲出来,还没来得及仔细辨认下对方容貌,就看见黄影一闪,主帐大帘一掀,那人已经冲了进去。 冯子光急急想跟进去,突然看见那人僵在了帐门口,随即退一步,再退一步。 冯子光怔在当地,终于认出了自己的太师,他怔怔看着那个微微颤抖的背影,突然不敢再说一句话,不敢再上前一步。 秦长歌的手,紧紧抓着帐门布帘,抓得那般用力。 她知道,不用力的话,自己一定会倒下去,从此再也难以爬起。 然而现在要怎么过去?方圆数丈的帐篷,已成咫尺天涯,天上与人间,永远无法飞渡的距离。 前方,黑暗的大帐,飘散着淡淡的奇异的香气,那一角非欢常呆的地方,他静静睡着。 那般安详的姿势,那般沉静的睡眠。 秦长歌却觉得黑暗铺天盖地的笼罩过来,一阵阵如巨石般砸向自己脑海,砸得血花飞溅骨肉尽碎,砸得神智尽失五内俱焚。 非欢睡眠极为警醒,向来微声便可令他惊醒,自己闹出这么大动静,他怎么可能不睁眼? 她为什么听不见呼吸,感觉不到生命存在的气息? 秦长歌目光颤颤抖抖的在他面上仔细梭巡一遍,手突然一松。 不!不! 不要是真的! 不要!!!!! 有什么在轰然倒下,有什么在飞快远去。 秦长歌僵立着,不肯走近。 她在帐门前站成了石人,死死盯着那一角,等待那个秀丽男子张开眼,像以前很多次那样对她微笑,说,“长歌。” ……不知道过了多久。 或许有时一霎就是一生。 ……不知道等了多久。 一片沉寂无声,那个永远在她身后扶着她的肩,对她说,我始终在等你的男子,再也不能给她回应。 非欢……你为什么不说话? 秦长歌慢慢的,一寸寸的撒开手。 一点一点的挪动步伐。 一步一步,走入那彻底的黑暗之中。 十步的距离,永生无法接近的天堑。 她用尽全身力气,一步一血,丈量。 最终,秦长歌的脚尖,碰着那沉睡的人身下的木榻。 突然失却了全身的力气,秦长歌腿一软,跪倒在榻前。 闭着眼,眼泪刹那间汹涌而出,秦长歌缓缓伸手,向榻上摸索,她的手触到那昔日温热如今冰冷的胸膛,停住。 跪在榻前,秦长歌双手抱住那逝去男子的躯体,将头倚在他胸前。 这一刻我不为听你永远消失的心跳,这一刻我只想给你最后的一点温暖。 非欢…… ……那年的栈渡桥上的桃花,开灭了一个人一生的繁华,她越桥而过,而他在桥下冰冷的水下洇开血花。 “长歌,我希望这一生,能有个独属于你我的秘密。” 非欢,从此后,我便有千千万万个秘密要和你分享,却又要到哪里去找你来聆听? ……炽焰帮里,满桌佳肴突然令人乏味,她怔怔看着那个袖囊里的玉佩,看见那一幕烟华消散,英杰自云端跌落,垂死挣扎于泥淖。看见重伤、残疾、背负着被兄弟误会剿杀和皇后死去的苦痛,苟延残喘于街角巷肆,失去武功无力谋生,最终沦为乞丐的他。 然而他只是淡淡说: “你……武功未复,现在很辛苦吧?我陪你……从头开始。” 非欢,你陪我从头开始,为什么不陪我一起走到结束? ……施家村暴雨之夜,万千杀机凝于一线,那个隔窗而语的男子,一袭蓝衣清如仙渠之水,以此残躯,冒雨而来,解救她于千钧一发,他沉静的眉宇之间,波澜不惊,没人看得见背后的苦痛和挣扎。 “我昨夜只觉心神不宁,非同往常。” 非欢,这一生我与你时时默契心灵相通,为何却连最后的一面都无缘相见? ……幽州内乱,诈昏的李翰于万军中暴起,剑光刹那间到了他的胸口,换得她惶然回首,无限自责。 他只是浅笑,“如果我需要你的保护才能生存,那我还不如立即死去。” 她急急辩解,他说: “我只是,永远不想让我在乎的人,为我忧虑担心。” 非欢,你错了,重生以来,从来都是你在保护我。 非欢,这一生我终将不再为你忧虑,却换了此生永久疼痛于心。 …… 忽有大喝惊天而来。 “让我进去,和人共死!” 她于混沌中惶然回首。 ……万民围困,群情愤怒,她被困中央,如一叶小舟,随时会被暴民的人海撕碎,无限噪杂拥挤之中,万众瞩目中,声音低微,中气不足的男子,轻轻道:“如果我不能救他,我希望能和他死在一起。” 非欢,你为什么要食言,最终选择了,死在我之前? 轰! 神灵之手大力举起开天巨斧,恶狠狠劈裂了无辜的大地,地面抽搐颤抖,撕裂痉挛,不堪痛苦的,将所有依附于其的物事,悍然抖落! 猗兰之毁,她迎着如铁板击面而来狂风发力而奔。 ……远处明光闪耀,废墟之前,哧哧闪烁着火花的引线,不愿独生的他的稳定的手,毫无畏惧的凑近那火光。 她满身冷汗的奔上,扑下。 “我们都不要死。” 非欢,这一生你从无违拗我任何意志,为何这最重要一句,你选择忘记? ……谁的心脏,永久的留在了南闵的一碧深翠。 那个鲁莽而鲜明的男子渐渐化为青烟和惨白的灰末,远远飏向遥远的东方,那里,最东方的青玛神山沉默伫立千年。 “啸天,我对不起你。” 非欢,直到这刻,我终于明白了你这句话的意思。 你所经历的选择,为什么从来不肯让我参与? ……碧水之中,谁的指尖,轻而缓的划在了她的心上? 青衣蓝衫柔曼纠缠,彼此的黑发在流动的水中轻轻拂动,水流冰冷而相接的唇却温暖如春。 那一刻是谁攥住了谁的手,在手心一字字刻下心中盘桓已久却始终不愿出口的希冀。 “我多么害怕再次失去你。” “原谅我,我只想有一刻拥你在怀的真实感受。” 非欢,我亦多么害怕失去你,然而此刻,噩梦成真。 ……是谁轻轻凑近耳边,语声低如极远海岸吹掠来的清风。 “长歌,我曾多么希望,此生能娶你为新娘。” 非欢,心愿犹在耳,你却撒手弃我而去。 ……是谁微笑俯身,唇如蝶翼,落于长睫。 清淡如佛手柑的气息恍惚重来,如飘落的轻烟悠悠笼罩,明月之下,满室辉光之上,秀丽男子一一珍重吻过双眸。 “长歌,此生我从不愿意对你有所隐瞒。” “长歌,今生今世但望你不要再为谁流泪。” 非欢,你坦诚一切,却隐瞒了最重要的生死之择;你不要我流泪,此刻我却仿佛要流尽一生的泪水。 ……是谁的秀丽身姿被月色星光剪影成清逸弧度,佳节里高楼上清风鼓荡,吹起长发蓝衣,而前方苍穹之上,满载祝愿的天灯飞远。 “长歌,我唯愿这盏灯,放飞你人生里所有的寂寞、仇恨、无奈、悲苦,给你带来永生的幸运、喜悦、美满和幸福。” 非欢,心愿美好而现实无限冷酷。 我人生里所有的无奈与悲苦,俱在此刻;所有的喜悦和幸运,随你离去而被放飞。 …… 长夜漫漫,悲苦不已。 帐外的光影变幻,由亮至暗再亮再暗,时光缓缓前行,不因人间离别而怜悯停步。 雪却一直在下。 秦长歌什么都不知道,甚至没有变过姿势。 她只是静静伏跪在楚非欢榻前,伸长手臂,紧紧将他抱紧。 她靠近他的心脏,却再也听不见想要听见的心跳。 风穿越帐门,带进落梨般的碎雪,那风如此的凉,似是很多很多年前,那冰凉的湖水。 那年的碧湖,湖水中央回首的少年,秀丽眉目亦如此清凉。 他说,“那日,其实我不是要寻死。” “我只是觉得,湖中心的那朵芦花,特别的美一点而已……” 那一朵芦花,如今飞到了哪朵云上了呢? 三更落雪,万里冰封,凰盟三杰和开国皇后的知己传奇,从碧湖秋水的初遇到边塞孤枕的星火,那原以为可以永不停歇的纠缠、追随、等候,在那个夜半飞雪的凄冷的夜,缓慢的画上最后的终止符。 刹那间一生流过,一滴泪作别你我。 ============================ “下雪了。” 萧玦勒马,仰首看着天际飘落的雪花,心里突然有些模模糊糊的不安,一闪而过。 他直觉的皱眉思索,却没找出内心里那阵突然的烦躁的缘由。 没什么好担忧的,和白渊已经交战一日,他抢先一步扼守禹城关隘,已经将白渊的大军围困住,单绍的援军也到了,两军合围,兵力足达六十万,今夜最后一次猛攻,应该就能把已经出现慌乱的燕军打散。 要么是长歌?可是据传报,虎口崖长歌大胜,何况素玄在她军中,至不济也不会有性命之忧。 萧玦扬眉笑了笑,将那不安抛开。 胜利在即,逐鹿之争将落幕,过了今夜,天下将再没有可以和西梁抗衡的力量,彻底一统诸国,剩下的只需要时间。 对他来说,最满足最愉快的不是即将而来的天下大帝的无上尊荣,而是,长歌。 杀了白渊,恩仇俱结,长歌心事得解,当能抛下一切,和自己双双与归,如果她不喜宫廷生活,自己也可以早点扔了那劳什子皇位,和长歌双双策马,笑傲天涯去。 想到那些并肩看夕阳,茅屋话桑麻的平淡却永恒的日子,萧玦的笑意越发明亮,目光闪耀如天际星子。 “陛下。” 先锋李骥的声音惊破他的幻想,萧玦转头,“嗯?” “燕军开始对左翼猛冲,好像打算突围,请陛下示下。” “左翼么?”萧玦慢慢勾起一丝笑意,策马看了看前方战况,果然被围的燕军开始猛攻,隐约还可以看见黄衣红甲的士兵浪潮中,黄色彩凤的旗帜。 “陛下,燕军这么明显打着帝旗突围,倒未必可信,实则虚之虚则实之,以白渊之狡诈,他要护主突围,定然不会这般彰显旗号,臣以为,这定是佯攻。” “哦,那你觉得呢?”萧玦回身笑看李骥。 那男子决然答:“当守右翼!臣已经派军加固右翼防守。” 萧玦哈哈一笑,道:“错!” 李骥瞪大眼,看着萧玦,萧玦微笑着拍拍李骥的肩道:“你也算是知道点白渊了,但知道得还不够多,不过你有句话说得对,实则虚之虚则实之,白渊这个人,洞察人心,他知道你定然有此一疑,因为国师大人智慧名动六国,绝不会蠢到公然打旗号突围的地步——于是他就这么蠢给你看。” 李骥愕然道:“难道……” 萧玦一扬马鞭,朗声道:“朕是老实人,老实人也是可以逮狐狸的,走!” =============================== 包围圈的右翼,相对薄弱,部分骑兵被秦长歌带走,机动性和冲击穿插力受到影响,而东燕这一批突围的,以重甲步兵为先锋,随后是重骑,随后轻骑,中军再次,强力冲击西梁方的密集阵型。 萧玦赶到时,只看到彩凤旗已经过了已方一半防线,旗帜下那普通士兵装扮的男子,不是白渊还是谁? 忍不住畅快一笑,萧玦长剑一指,提足真气喝道:“白渊,玩花招有用么?倒不如痛痛快快过来与朕一战!” “跟你打架很有意思么?”白渊似笑非笑看着萧玦,目光流转里闪烁着奇异的光芒,淡淡道:“打架是粗人的事,能不做就不要做的。” 萧玦气极反笑,皱眉看他,“你想不战而胜?白渊,你号称智人,如今这情势,你觉得你还有胜的可能?” “是没有,绝对没有,”白渊微微一笑,慢条斯理从怀里取出那管紫竹箫,很爱惜的拂拭了遍,道:“但是智人,就是应该于不可能中制造可能的,就是应该草灰蛇线,伏延千里。” 他用微带怜悯的目光看着萧玦,突然拨马就走。 萧玦自然要追。 萧玦的护军层层围护而上,生怕那箫中飞出暗器来,萧玦一把挥开护卫,道:“朕自己又不是木头,看见兵器过来不知道闪躲?” 白渊突然返身,一弯身捞起马侧玄铁黑羽长弓,遥遥对准萧玦。 萧玦大笑,道:“比箭么?好!” 他一伸手,从箭筒里抽出三枝金箭,手一掣搭于自己特制的长弓,满弓如月,金光灿然的重箭亦一步不让的对准白渊眉心。 战神萧玦,当年纵横沙场,箭艺可谓独步天下,多年前秦长歌就曾说过,单论箭术,天下当无超出萧玦者。 “嗡!” 白渊一箭如电,破空而来,隔着人喊马嘶正在厮杀的军队,依然能听见那利箭割裂空气发出的尖锐之声。 萧玦却觉得这一箭好像并不能算白渊的最高水准。 然而他依然没有掉以轻心,手臂一振,三箭连射,射箭那一刻,眼角余光好像看见白渊突然弃弓,举箫就唇。 箭出,快如追光,第一箭便迎上那黑色重箭,将那箭劈成两半,那两半重箭余势未尽,一分左右再次呼啸而来,然而萧玦的第二箭第三箭也到了,连珠而发,也神奇的在半空一分左右,精准的将分成两半的箭再劈四片。 西梁士兵目睹这神乎其技的箭术,都不禁哄然叫好。 那被劈成四片的箭,居然还向着萧玦袭来,只是余力已尽,前面三支还没到萧玦近前,就被中军护卫打落,最后一支,一个士兵横枪拍落时,突然尾部炸出一段黑色物事,那东西在那士兵枪上一碰一弹,突然加速,越过挥挡的人群,一道流光般向萧玦射来。 萧玦扯了扯嘴角,白渊果然还有手段,只是这箭,依旧不可能伤着自己了。 他挥剑,欲挡。 却有箫声突起。 粗嘎,暗哑,毫无音律美感,甚至难听得令人想捂耳的声音。 萧玦突然颤了颤。 ……心深处有一处凝固了的天地,突然被什么东西悍然一劈,豁开了一道裂口,涌出一些飘摇如水中海草的变形的物事,似是消失已久的昔日噩梦重来,然而却又不同于当日的灰白模糊,而是随着那一声比一声拔高的奇异箫音,一点一点清晰,如同罩上水晶的屏风,外力劈下,水晶哗啦啦一点点剥落,现出深埋在记忆中,一直被等待唤醒的画面。 ……长乐宫宫苑深深,一弯冷月镂在黛色长空,空气里隐隐飘荡着淡淡的血气,那男子茫然前行,越长廊,推宫门,吱呀一声,暗色光影被缓缓移开,地上铺开淡白的月色和……鲜血。 ……他漫步上前,目光下移……地上女尸寂静无声,心口一枚金拔子鲜血淋漓,身下洇出一摊艳红。 ……他蹲下身,拔出金拔子,慢慢移到女子脸上。 ……他缓缓,挖出女子双眼,搁进掌心…… 那人…… 萧玦突然松手,木然放开缰绳,放任马儿缓缓前行,他在马上仰首,远远向云天之外看去,像是努力的想透过此刻风烟血火,看清楚什么。 他看见了…… “陛下小心!” “咻!” 萧玦身子一颤。 那枝本该被他轻描淡写就能挥开的利箭,因那一刻的魂飞天外,射上了他的胸膛。 血花飞溅,如那日挖下她双眼的鲜血流溅。 萧玦缓缓抬手,却不知道该按在哪里?哪里都在痛,分不清哪里更痛,有一处地方突然被人挖空,填进了粗盐和烈火,那般粗糙狠毒的磨砺着,一手一个血印,满天地都是斑斑血痕。 是我……原来是我…… 那个欲待寻找的仇人,那个苦苦追寻的凶手,那个残忍的,自己诅咒了无数次的敌人,却原来,是我自己。 那一直在离奇梦境里哭泣的细小的红色物体,那看也看不清楚的令他无限恐惧的飞翔的东西,却原来,是她的眼珠。 萧玦突然想笑,却不知道该笑谁。 世事如此荒唐。 鲜血于指间奔涌,越流越急,全身的热量和血液,都随着这一刻的奔涌而滔滔逝去,或者,在此之前,在那雷霆般劈裂被封印的记忆的那一霎,自己的全部的信仰和力量,全部的爱与勇气,都已被狠狠攥紧,然后,大力拔去。 只剩下一个苍茫血色永不愈合的空洞,贯过这边塞之上永不停歇的风。 萧玦捂着心,极缓极缓的转身。 那些争战杀伐,那些惊慌呼号,那些潮水般涌来和退去,他已统统听不见,看不见。 他只是努力的,挣扎着,向着后方,秦长歌所在的那个方向。 带雪的风,掠过他的胸前,略停一霎再次舞起,那雪花已成了桃花。 萧玦于风中艰难回首,于黑暗降临的最后一刻,遥遥望向那个爱人存在的方向。 他此生已无颜再见她,却想再看一看她的背影。 身后却只是无穷无尽的黑夜。 缓缓放开手,萧玦一声低喃,飘散在飞雪的长空中。 “长歌……” ======================== 时光流转,不知今夕何夕。 帐篷里一睡一跪的两个人,一个再也不知红尘变幻,一个再也不愿理会红尘变幻。 秦长歌埋首楚非欢胸前,浑浑噩噩也不知转眼间已过三日。 最后那一夜,累极的她在楚非欢胸前睡去,朦胧中自己依旧在听着非欢心跳,而那心跳竟渐渐从无到有,她大喜着扑上去,非欢却怎么也不肯睁开眼睛。 她颓然坐倒,捂脸啜泣,突然帐门一掀,萧玦大步带风的进来。 她扑过去,扑到一半泪水已经飞在他身前。 萧玦拉起她的手,牵她到楚非欢榻前,她喃喃抱怨着非欢不肯醒来,萧玦却在没心没肺的笑。 她大怒着要赶萧玦出去,萧玦却突然道:“谁说他能醒?谁说他没死,他死了,你明不明白?” 她跳起来欲待推萧玦,萧玦忽然笑容一收,轻轻道:“和我一样。” “和我一样。” “和我一样。” 宛如一个霹雳闪电横空劈下,硬生生将她劈醒,秦长歌直直的跳了起来,抚着胸口,怔了半晌才看清这里依旧是大营主帐,而自己依旧和非欢在一起。 秦长歌舒一口气,颓然靠着长榻滑下,刚才那一霎梦中的晴空霹雳令她余悸犹存,一片沉静中甚至能听见自己的心跳依旧在砰砰轻响。 她按了按心口,不知怎么居然真的有些疼痛……伤心太过的缘故吧。 这么反身一靠,她突然看见非欢垂在榻下的手,手下一封军报,而军报之下,有一封淡黄的信笺。 秦长歌盯着那信笺,缓缓伸手拿起,捏在手中。 她知道这是非欢绝笔,然而此刻,自己真有勇气开启? “太师!!” 突有飞奔的杂沓急切脚步声响起,惶急的呼喊划裂长空。 秦长歌手一颤,遗书落地。 刚才那疼痛而窒息的感觉再度卷土重来,一刀刀仿佛在凌迟她的心肺,那般细碎而令人难以忍受的莫名疼痛,令从无畏惧的她突然开始惧怕,她捂着心口,瞪着帐门,那里先前没有掩紧,微微露出一丝缝隙,外间的光影透进来,火把闪烁,无数双脚步匆匆。 训练有素的西梁精兵,何事至于如此慌乱? 秦长歌想开口,突然发觉自己已经失声。 然而外间,不知谁重重撞扑在地,随即,极度压抑的哭泣声,在冰冷的地面积雪中,呜咽响起。 “太师,陛下驾崩,我军大败!” ========================== 沧海干涸,高山崩塌。 又或是洪荒倾覆,翻卷了这红尘所有悲欢,恶狠狠攥紧成团,砸碎所有琉璃水晶的美丽梦境。 秦长歌忽然仿佛听见自己全身骨骼血肉齐皆粉碎,化为齑粉,再簌簌飘扬在空中,和那似乎永不停歇的飞雪一起,化为这天地玄黄日月星辰中微不可见的尘灰。 “哇!” 一口鲜血喷落尘埃。 遍地里开出艳红梅花。 秦长歌努力的想站起,却发觉自己无论如何挣扎都无法直立,接连的巨大打击,那般悍然的向她砸来,她被狠狠砸倒尘埃,几乎再没有力量爬起。 一口口鲜血呕在织锦华毯上,一团团鲜红由深到浅,由淤血渐渐变为鲜血,秦长歌埋首在地毯中,满腮沾满红色印迹,却已无力擦拭。 萧玦……萧玦…… 青山绿水小茅屋,你打渔来我种菜,你许给我的幸福日子,还没开始,你怎么可以便走? 怎么会?怎么会?世事怎么可以残忍如此? 门外的禀告声还在继续……白渊突围……陛下堵截……两人对射……明明可以轻易挥开的箭,陛下却突然松手放马……陛下中箭……东燕反攻,西梁军心大乱…… 秦长歌听着,又似什么都没听见。 门外的声音还在继续,带着哭音的啜泣,“太师……太师……求求您救救西梁……求求您出来……咱们这么多年的辛苦,咱们的百姓,咱们的基业……那是陛下的心血……求求您,只有您能救了……” 沉在黑暗里的秦长歌颤了颤。 她突然缓缓挣扎着站了起来,挣扎着一步步挪到门边,挣扎着掀开门帘。 门外,李骥俯首长跪于一地积雪的泥泞之中,满面鲜血,他的护卫都是衣碎甲裂,远远隔开士兵,还不敢将陛下驾崩前锋兵败的消息传开,而正前方,是素玄。 他手中抱着一个人。 秦长歌一眼看清那是谁,晃了晃,险些一跤再栽回去。 心沉到最深处,永远也无法打捞而起,最后一丝希望,也被这一刻素玄的怆然神情所湮灭。 秦长歌停在帐门处,和素玄隔着风雪,隔着生死,对望。 她却一眼也不再看他怀中的那人。 只是缓缓的,放下了帐帘。 =========================== 李骥愕然抬头,泪流满面的看着再次阖上的帐门,身后,素玄已经淡淡道:“她不敢看……她有更重要的事要做,现在看了,她就未必起得来了……他的事,便我来吧。” 他抿着唇,挺直背,看着那个重重垂落的帐门。 如果凤凰必须在涅盘中才可以重生,那么那些逝去的生命是不是就会化成焚烧的香木和梧桐? 如果看得见前路这些悲凉和离别,我们是不是可以选择中途退却? 命运如此森寒,任你智慧浩瀚,才能通天,亦有不能及之处,而滔滔红尘谁伸出翻云覆雨手,翻卷去多少青丝和白骨? 他立在风雪之中,看着似乎永远不会再次开启的帐门。 ======================== 一生里,两个深爱自己的人,一夕之间,双双离开。 一个在帐内,一个在帐外。 永恒沉睡,永无应答。 从此天人永隔,只余自己,从富有至难以承载,忽而成为贫瘠至一无所有。 从此后你们长行,留我独自一人面对这人生悲苦无限。 从此后沧海茫茫,谁人共我长歌? 秦长歌却不再流血,甚至不再流泪。 她只是打开妆奁,脱下面具,先仔细一番易容,再对镜细细梳妆。 描远山黛眉,绘粉艳樱唇,略略扑粉,掩去眼下红肿青黑,再在掌间晕开胭脂,薄薄敷上一层,遮掩流泪流血之后苍白憔悴的容颜。 挽云髻,妆飞霞,披冰绡,着素裳。 铜镜里,渐渐依稀是当年睿懿皇后妆容,妙目流波万种,气度无限风华。 秦长歌对着镜中的自己,没有笑意的笑了笑。 然后,掀帘,站起,毫不犹豫的走了出去。 风雪立即扑面而来,凉如千年深渊,秦长歌仰起头,迎着自遥远的神山奔来的如刀罡风,深深呼吸。 然而经过适才那刻,世间已经没有再能割伤她的冷风。 已经冰封的心,不会再被什么冻结。 跪在地下的李骥和冯子光愕然抬头看着主帐突然出来一个女子,全身素衣,衣袂飘飞,于风雪之中缓缓而来。 他们怔怔看着她,觉得她高华无限,似曾相识,直觉的要开口问,却嗫嚅着不知道怎么开口,在她逼人的气度面前,所有人都忽然失去了一切疑问的勇气。 冯子光只是呐呐道:“赵太师呢……” 秦长歌停在了他们面前,她全部的真力都已放出,气劲逼人,李骥和冯子光大气也不敢出俯首于她素白裙角,听见那女子淡淡道:“从此后,再没有赵莫言,我是,秦长歌。” 不去看两人震惊的神情,她淡淡道:“召集全军。” “是,太师……不,皇后。”冯子光凝神打量着秦长歌的气度,最先相信了皇后归来,就算是假的又如何?陛下驾崩,西梁士气大沮,败亡在即,没有什么比当初的帝国双璧,和陛下齐名的睿懿皇后本人更能力挽狂澜了,哪怕那只是个名号。 只要能救西梁,能令陛下不致于含恨九泉,他愿意立即奉她为皇! 秦长歌已经不理会他,径自往高处走,一直走到营中一处山坡之上,那里,黑底金龙的萧字大旗迎风飞舞,属于萧玦的旗帜。 秦长歌闭目,深深吸气,没有抬头去看那旗。 她只是立于高岗,素衣飘飞,静静俯视着面带惶然跪伏一地,绵延数里的西梁大军。 雪越下越大,静默等候的大军的盔甲上渐渐覆盖了一层雪花,风呼啸着从高岗过,再慢慢放缓脚步,凛然肃穆看着这一刻,万军缟素,山河永寂。 “儿郎们,”秦长歌用上真气的声音,传出数里之远,在辽阔平原上,不断回响。 士兵们齐齐注视着高岗上,那个素裳飞舞,神容平静,身影却无限孤独的女子。 大地无声,苍穹无声,四海无声,六国无声。 俱凝神听着这一刻,挣扎而起破蛹而出的女子,在被命运狠狠一击再击后,整衣束发卷土重回,于禹城郊野高岗之上,向着漫野数十万士兵,向着浩瀚无极的乾坤天下,发出了一生里最坚定,也最疼痛的声音。 “我是秦长歌。” 雪色万军,霍然抬首,那些纷纷震落的积雪下露出盔甲的青黑色明光,令雪地上仿佛突然矗起千万颗青松。 一片拔地而起。 “就在方才,我赶到大营中时,得知了陛下崩驾的消息,西梁,失去了最为英明的开国大帝,而我,”秦长歌闭上眼睛,顿了一顿。 非欢苍白的脸,素玄怀中那个原本明亮热烈,突然那般安静的人。 电光石火一闪。 “永失所爱。” 一片死寂,长久的沉默之后,呜咽大起,数十万人的哭泣,如猛烈的风,卷掠过苍茫大地。 “不要哭。” 秦长歌负手,看向遥远的天际,那一片飞雪朦胧里,隐约可以看见逝去人们的笑颜,正温和坚定的注视着她,等待着她的继续。 “我都没有哭,你们为什么要哭?” 秦长歌伸手,缓缓一捏,仿佛一瞬间捏住了恶毒的命运,再用力一绞。 “如果你们相信我,那么,请跟我来。” “为那些我们相信的,爱戴的,永远也不愿意忘记的人们。” “报仇。” ====================================== 有喜欢大虐结局的,可以到这里便可以当做结局不再继续了,愿意陪我到帝凰大结局的,没被虐到神魂飞散,对未来还抱有一点点期望的,请和我一起,今晚这一章大虐,大约有人想要砸我,但是我这人一向比较无耻,还是燕倾时养成的习惯,结局时我心情烦躁,也易被外界评论影响,诸位要哭可以,要砸请忍一忍,放在结局后再说,否则砸早了,我就可能难以为继,这不是威胁,这是请求,坚持到底,对我真的,很重要. (本章完) 第八十八章 追杀 第八十八章 追杀 乾元六年正月二十二,燕梁之战,西梁大军顺利合围,将东燕困于阵中,胜利在即时突起惊天之变,西梁大帝萧玦阵前失神,身中飞箭,中道崩殂于禹城。 西梁震惊,天下震惊。 对战中的西梁大军军心大乱,被东燕一力反攻,四十万军死伤惨重,西梁遭受了自碧野之战以来的首次大败。 四海震荡风云如怒,一个帝国在即将崛起的前一刻突遭重击,刹那间天地倾覆,是从此折戟沉沙一蹶不起,还是挣扎而起再现峥嵘? 时至此刻,天下已经没有了可以审视并估量局势的强雄力量,来分析揣测之后的战局变幻,唯有远隔离海离山,僻守海疆之国的建熹公主楚凤曜,淡淡说了一句话。 “她将重生。” 说这句话的时候,她正闭目俯首,静静敬香,身前皇族宗庙灵牌之上,数排金字在沉黯的光线里熠熠生辉,最后几字为:故先兄楚氏非欢之灵位。 淡淡轻烟里,闭目的建熹公主眉目庄肃,眼神微微悲凉。 世事离奇,转瞬惊变,在西梁大军最为沮丧哀伤无措惊惶的时刻,传闻中一直隐居疗伤,久未出现于世人之前的睿懿皇后,突然神奇的出现于大营,高岗之上,素裳女子怒喝报仇的声音,在无尽旷野之上不断回荡,撞击于层云远山,发出铮铮回响。 凤凰涅盘,腾舞而起,展开的金色双翼,荫庇并引领了惶然失措不知此身何从的西梁大军。 怆然扶剑东南指,万军缟素向寇仇。 几乎在第一时间,刚刚将军队整束完毕的秦长歌,没有休息,没有等待,甚至根本不理会敌方刚刚赢了一场士气如虹的状态,立即扑上了东燕军队。 秦长歌始终一袭轻衣,连甲胄都没穿,提剑亲自悍然上阵,她身后再次招展在云天之下的长空飞凤旗猎猎飞舞,旗下,四十万西梁军漫山遍野一字排开,神情肃冷杀气凛然,浩浩军威巍巍如山,更显眼的是那素衣雪甲明光森寒,万军戴孝,一色霜白,远远望去,如未化积雪的莽莽平原之上,再次新降了一场茫茫大雪。 那日长空飞霜之下,沉默的秦长歌掌中长剑悍然下劈,带起一道流丽而雪亮的弧线,以一个坚定的动作揭开了这最后一战的序幕,西梁的铁骑,几乎立刻就和东燕的战阵撞在了一起! 那是一场惨烈至于悲壮的战争,最先派出的弓骑,高呼着报仇杀气腾腾前驰,以一片密集的箭雨,割稻般将东燕最前方守阵士兵齐齐射倒,随即皇后身先士卒,带着自己的护卫直奔敌军,如尖刀般毫无顾忌的恶狠狠撞进严阵以待的敌阵,那展大旗之上飞凤怒舞,旗下皇后长剑指向哪里,哪里便激起大片大片的鲜血,她的部下个个悍勇如虎,自己身上每添一道伤痕,必要数十乃至上百敌人头颅换取,随后的轻骑兵飞马长驱,悍然踏入,每刺出一枪都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每刺出一枪都要捅穿两个敌人,被挑下马也一定要抱住一个燕军,用牙齿咬断他的喉咙,步兵则在陷入围攻后,在积雪和积血的泥泞中滚打砍杀,用自己的胸膛血肉迎上敌人的刀枪,再在那些刀枪被肌骨夹住或者被血肉凝住的那刹间,砍下对方的头颅。 为陛下报仇!为陛下报仇! 无声的口号响在每个人心里,渐渐回荡成巨大的呼啸,每个人的脑海里都只剩下了报仇二字,并以此支撑着奋勇的意志,拼死前冲。 在位九年的西梁大帝,英明仁厚、轻傜薄赋、爱民如子,磊落光明,深得西梁军民爱戴,并以之为自豪,却一遭突变,中道崩殂,战神崩驾于战场,是所有人都不能接受的事。 然而现实森冷如此,逼得人掬泪成血,男儿到死心如铁,合当试手补天裂,奋起泥泞,夜半狂歌,悲风大起,长剑出鞘,静夜战角吹彻雄浑苍茫之声,那声声不尽,回旋往复,不过报仇二字而已。 大战整整持续了三天三夜,杀得血气漫天日月无光,到了最后,旷野上渐渐积满了尸体,白衣黄衣交织在一起,混杂着无限淋漓的血色,在日升月落间无声倒下,那一片雪下黧黑的土地,饱吸鲜血,每一块土屑都色呈微红。 燕军在这样悍勇无畏,拼死以上的士气面前终于开始气沮,节节后退,两军原先各有胜负兵力相当,如今西梁军心未堕,势如疯虎,气焰更上一层,而东燕方,隐隐听说女王病发,国师大人正在为她治疗,无暇理会战事,缺少强有力将帅指挥,东燕开始怯惧。 哀兵,必胜。 第三日夜,西梁军已经攻破敌人防御,与此同时,东燕将帅突然惊恐的发现,国师和女王,以及一部分国师最亲信的军队,都不见了。 于是那日西梁大败的一幕,轮回般的很快在东燕军上重演,同时失去女王和国师的东燕军队,立即陷入了张皇混乱,瞬间溃不成军。 兵败,如山倒。 东燕军队也算悍勇,自己明白杀了西梁皇帝,屠了西梁云州,已被西梁视为死仇,就算投降也求不得生路,是以都拼杀至死,而秦长歌的命令,更是简单森然。 “一个也不留。” 西梁士兵,将这个命令执行得也相当彻底。 据说东燕副帅宫阳带领残军边战边逃,最后被西梁军重重围困于一处土坡,绝望之下举刀自裁,临死前向东叩首,长叹曰:“东燕命运不济,竟至逢睿懿皇后重生。” 他身侧一个小队长却是个目光清醒的人物,一刀捅死一个西梁兵,冷冷答:“东燕之葬,只怕非葬于西梁之手,而葬于小人私心。” 随即被乱刀砍死。 三日后,精疲力竭的西梁士兵开始收拾战场,清点伤亡,原地休整,并着手办理护送陛下灵柩回国事宜。 平原上积雪未消,那些掩埋在雪下的血肉和白骨,最终将化为来年春草底肥沃的黑土,扶持着新的遍野葱绿,在风中飘摇。 而那些逝去的万千灵魂,将在西梁风俗的长长的招魂幡引领下,一步步踏回故土。 唯一没有踏上回程的是秦长歌,她带着所有凰盟护卫,离开大军,再次踏上追杀之程。 此仇不报,永不回归。 长风呼啸,凤旗翻卷,未除素服的女子,向着素玄深深拜下,而那白衣男子微微还礼,两人始终,一言未发。 秦长歌谢素玄于当日大乱中及时赶到,抢回萧玦;谢他数日来一直亲自守着那两具冰棺,为她照拂全军未曾休息;谢他于自己一生里最疼痛最惨烈最孤独最无助的时刻,无声而又坚定的,站在了她身边。 素玄只是深深看着她,此时言语安慰早已无用,一切尽在不言中。 秦长歌施礼,转身,听见身后男子轻轻问,“你……真的不再看他?” 沉默伫立,没有回头,素衣女子仰首遥遥望着前方苍山负雪,她挺直清瘦的背影,这一刻看来寂寥如斯。 良久,她道:“……不了……我怕……” 眉睫微微一动,素玄的目中出现震惊的神色,这一生他从未想过,她的口中会出现怕这个字。淡淡一句,重重创痛,万千悲凉扑面而来,窒住了他的呼吸。 以至于当那个背影大步迈下山坡,向着前方头也不回远去,渐渐消逝在他视野很久后,他才能轻轻说出那一句: “保重。” == 一场漫长的,不死不休的追杀从此开始。 在很长时间内,秦长歌和白渊这一对智慧旗鼓相当的世间顶尖人杰,行走诸国疆域之上,挥斥凌厉绝杀之锋,以追逐和试探、隐藏和迂回、窥探和伪装、反间和布陷等所有人类能想出来的暗杀和追踪手段,展开了无休无止的较量和冲撞。 在最初,白渊从战场之上失踪后,足足有一个月的时间,他完全销声匿迹,秦长歌用尽百般手段也无法找出他的下落,那一个月时间,秦长歌食不知味寝不安枕,她知道时间拖得越长,白渊将越难找到,而一旦令仇人鸿飞冥冥,自己此生怎么有脸继续活下去? 直到当年三月,进攻东燕的冯子光大军,攻破东燕王宫,抓住在云阕宫作画的王夫,事情才有了转机。 据说这位王夫极其淡定,西梁大军破宫而入,满宫宫人哭叫奔逃,唯他俯首作画神色不动,士兵恶狠狠踢开殿门时,他正毫不手颤的画完最后一笔。 纸上兰花,倚石而生,那最后点上的一点花—蕊,在风中颤颤可怜。 极精妙的一幅画,可惜根本分不清兰花和野草的西梁士兵,不懂得欣赏艺术,一把拽过王夫,就要砍杀。 那男子俯首看着雪亮刀光毫无畏色,淡然道:“我是东燕王夫司空痕,带我见你们的首脑。” 他语声不高却气度非凡,刀光如雪却不如他神容胜雪,士兵怔怔看着他,也不知道是为他绝世容光还是绝顶气度所慑,不知不觉的便松了刀,点了头。 结果他看见副将李骥,却在摇头,“我说要见首脑。” 然后冯子光见他,他依旧摇头,“首脑。” 冯子光也不和他多话,直接拨了一批人,押解着这“祸水级”王夫,去寻秦长歌了。 满心烦躁的秦长歌,面带微笑的接待了这位王夫,司空痕在她面前一坐,上下看了她一眼,一句废话都没有,直入主题。 “我帮你找到你仇人,你帮我杀了那独夫。” “错,”秦长歌温柔的纠正他,“是我要杀他,不关你的事。” “东燕之灭,在于白渊,怎么不关我事?不过现在我也不在乎了,从头至尾,他和我要的,都只是一个人而已。” 秦长歌惊异的盯着司空痕,不是说这王夫深居简出不问朝政么,不是说他只爱琴棋书画不懂政治么,难道这个眉目如画满身风雅的家伙,并不只是个绣花枕头?那为什么放任白渊,把持朝政? 司空痕迎上她的目光,笑了笑,这一刻这位看起来清淡雅致到了骨子里,恨不得玉做肌肤冰雪为神的男子,终于露出了一丝无奈。 “她信任他,甚至……也许爱他。” 秦长歌恍然看着他,隐约明白了东燕最高层居然也是个三角情爱局,还不是铁三角,是个摇摇欲裂吱嘎作响随时都可能崩坏的三角。 她淡淡笑起来。 “司空痕,帮我找到他,我承诺不杀女王,给你们夫妻真正的自由。” == 远隔云山的万里硝烟,吹不到玉宇琼楼,监国太子枕边。 冠棠宫内殿里,太子爷睡得很沉,可是不知道为什么,眼角竟然挂着淡淡的泪痕。 油条儿小太监捧着衣服,心疼的探身看着太子爷的睡颜,想着贵为太子,其实也是很可怜的,七岁的小小孩子,自从当太子后,见爹娘的时辰好像还没有管国事的时候多,虽说和别人比起来,应该算是个潇洒自由的太子爷,不过还是,觉得可怜。 看看,这又挂眼泪了,八成是想到等下要去奏章上没玩没了的画圈圈,太悲摧。 油条儿摇摇头,想着还是自己好,吃的玩的太子爷都带他一份,宫里人人巴结,除了比太子爷少块肉,可是好像那也没什么大不了。 油条儿摸摸自己的裆,考虑了三秒钟,决定不去喊太子爷起床了,就让老贾端等着吧,反正那个君子,“自持守正”整天挂在嘴上,是不会欺负咱们这种下等人的。 “出事了出事了!” 油条儿还没完全转过来,就听见身后太子爷突然蹦出这么一句话,转头一看,太子爷正忽的一下坐起来,两眼发直的对着前方墙壁发呆。 咋了?梦游了?油条儿小心翼翼的凑过去,冷不防包子横臂一推,爪子抵在他的小黑脸,一把把他搡了出去。 ……刚才做了什么梦?好像是干爹?还是爹?为什么记不清楚?刚才是谁在轻轻摸他的脸,说:“溶儿,你要快乐的长大。”? 我为毛不快乐?我当然很快乐,除了偶尔被爹娘们扔下来比较悲摧外,我没有理由不快乐嘛……真是莫名其妙的梦。 包子怔怔的拼命回忆,却怎么也想不起刚才梦见了什么,只记得那梦里花香淡淡,还有些奇异的气息,突然觉得眼角有点湿,他用手指沾了沾,对着自己手指上那点水印愕然,眼泪?我睡觉睡哭了?我这是干毛? 抱着被子,包子呆滞着眼神,问油条儿,“喂,我刚才说了什么?” “您说……出事了。” “啊?”包子继续呆滞的转首,“我说了这个?我说这个干毛?” “奴才不知道。” 包子愁着眉头想了半天,突然拍拍自己心口道:“油条儿,本太子今天觉得不太舒服。” 油条儿斜眼睨着太子爷,您好像天天都说自己不舒服,好不去上书房吧? “我是真的觉得闷闷的,”包子痴痴看着飞龙舞凤的藻顶,突然道:“油条,最近几天的军报来了没?” “有,昨日不是刚刚报上来了么?”油条儿记性很好,“您说过的,禹城大捷,大军在赤火城休整补给,然后犁庭扫穴直扑东燕,咱们的版图,又要添一大块了。” “听起来真的是很美好,可是为什么,我那两个爹一个娘一个师父,一个字都没有给我?” 油条儿翻翻白眼,太子爷,您更年期提前了吗?怎么今天这么奇怪这么婆婆妈妈的呢?那是军报,军报耶,您要皇帝大人在军报上说:禹城大捷,溶儿朕想你? 那成什么了? “陛下荡平东燕自然就会返驾,以我西梁神威,左右不过一两个月,您就可以见着陛下他们了。”油条儿耐着性子好言劝慰,伸手去给包子更衣。 包子突然脸色一变手掌一翻,抓住了油条儿的手心。 随即闭起眼,好像在听什么。 油条儿被主子的古怪举动惊得一抖,哎呀妈呀太子爷这是在做什么?那个那个……调戏?不要啊……我不要做娈童! 油条儿的小黑爪抖啊抖,包子不耐烦的一拍,“别动!” 油条儿一颤……啊呀呀接下来要做什么?上次主子说过的那什么调教?啊啊啊不要啊…… “你等下要挨一下砸。”包子突然松开了他的手,古古怪怪的道:“我看见了。” “您在说什么?”油条儿迷惘的看着神神怪怪的主子。 “我也不知道我在说什么。”包子瞪大本来就很大的眼睛,眼神里全是对于自己突然出现的神奇现象的不安和茫然,“你刚才碰到我的手时,我好像看见了一些什么,所以就抓住了你的手,想看清楚些。” “您看见了什么?”油条儿缩着脖子,眼神诡秘的瞅着包子……主子是不是中邪了?这都在说什么呀。 要不要请和尚来给主子去去邪? “我看见……”包子突然住口,道:“去,给我端早膳。” 油条儿哦的一声,乖乖出门,看见前方回廊上太监正端着食盘过来,连忙喜滋滋的迎上去。 他的身影转过长窗,包子看不见外面的景象,却突然贼贼一笑,低低道:“一、二、三……掉!” “哇呀!” 油条儿的惨叫响彻长廊,他刚才去接食盘,不防那太监手上有油没擦干净,擦着盘边一滑,盘子一斜,那一大盅滚烫的人参鸡粥呼啦啦一齐泼到他的小黑脑袋上。 惨叫声传进冠棠宫内殿,包子的脸刚刚浮起好笑的笑意,瞬间冻结住。 他霍然向后一倒,大力拉过被子往自己脑袋上一罩,呻—吟。 “这都是怎么回事啊……老娘,你在哪里,给我解答啊!” == 南闵的气候,永远是温暖湿热的,潮湿得像是永久阴霾,不知人间欢乐再为何物者的心。 秦长歌负手立于窗前,静静看着前方热闹的港口。 她按照司空痕的指点,一直追白渊追到原南闵地界的焰城,那是个不大的小城,临近南闵恒河河岸,从这里买舟而下,在下一个城市麦城停下,那里有通往离国的船只,可以直接渡海南下。 据司空痕说,女王曾经在和他对弈时,神往的说过离国气候温暖,不似东燕寒冷,很适宜她的身体休养,女王素来因为言语之疾很少说话,交流的对象除了他就是白渊,这段话,多半是白渊和她说起。 秦长歌立即马不停蹄的赶了过去,在焰城无声的展开了搜索,果然隐约发现白渊踪影,但是这人狡猾如游鱼,几次即将摸到他踪迹时都被他摆脱开去,还顺手解决掉了一些暗桩。 司空痕一直改装跟在秦长歌身边,几次碰撞几次逃脱之后,也忍不住叹息,秦长歌见他神色犹豫,似有心事,也不多说,直接和他谈判,“你若想彻底找回你的妻子,你就得全心全意和我合作,否则白渊一旦扬舟出海,你这辈子也别想见柳挽岚了。” 司空痕动容,半晌道:“挽岚有肺病,挽岚喜欢吃鲫鱼,白渊虽然学识驳杂,多年来却专攻政治制衡和人心阴微之术,不太擅长医理。” 秦长歌只要这句话就够了。 立即发布命令,令所有的凰盟属下,立即控制所有的药铺,无论以什么手段,必须保证该药铺在有人来购买治疗肺病的药时,在药包里加上麦门冬。 麦门冬和鲫鱼同食,必中毒。 凰盟属下齐齐发动,麦门冬包包不落空。 现在,就在等消息好进行围捕,跟在身边的人都隐隐有紧张之色,唯有秦长歌,神色冷清,不动如山。 自从那夜之后,自从她挣扎而起,掀开帐门,于飞雪中跨上高岗,面对四十万缟素大军的那一刻,温柔狡黠的明霜已死,跳脱潇洒的赵莫言已死,现在她是回归后的秦长歌,那个也许因为注定传奇而注定孤独的睿懿皇后。 这是她必须背负的责任,家、国、大仇、幼子,不容她放纵自己的悲伤去沉溺,即使那夜,她那么的想,永远在他们身侧睡去,永远不必面对这人世惨淡,命运森凉。 然而她只能挣扎而起,带伤前行,这是她的宿命,做不了明霜,做不了赵莫言,做不了我织布来你打渔的平凡农夫的农妇,只能,做睿懿。 这个身份,似乎成了一个命运恶毒的谶言,她拥有,她失去。 她立于月下,窗前,将自己的身姿,站成了一个写满孤独的背影。 手按在心上,心已成空。 手按在心上,迟迟没有放下。 那个位置,还藏着一件东西,过了这么久,她依然没有勇气去打开,如同不敢去看萧玦一般,她亦害怕自己看见非欢绝笔的那一刻,努力构筑了这么久的心防会在一霎间彻底崩溃。 然而今夜,很有可能会和白渊直接对上,谁知道会发生些什么?再不看,也许就没有机会看了。 缓缓将信笺抽出,一眼看见最上面长歌亲启字样,熟悉的秀丽字迹,无数次在凰盟传递的信报上看见过,那时非欢总是先看过所有的密报,在自己觉得重要或者有用的消息下划杠,注上自己的看法,她读来非常省力,也得益良多。 以后,还会有谁,帮我分析那些密报,还会有谁,一直在我身后扶着我的肩…… 秦长歌的手指微微颤抖,先闭了闭眼,努力调匀自己的气息,方才忍住那欲泪的冲动,缓缓的向下看。 “长歌,你此刻在虎口崖可安好?” “适才陛下拜托素兄前去助你,料可无虞,陛下现今去巡营,趁这功夫,我有话对你说。” “你见到这信时,想必我已不能再陪在你身侧,长歌,谅我,并请善自珍摄,令你伤痛,非我本意,但望你今后诸事都好。” “人庆节那夜,你曾问我可有事瞒你,当时我未曾坦然相告,实是不得不瞒,到得如今,一起说给你听,那晚我请素兄助我,将我楚氏皇族的神珠转给了溶儿。” “我楚氏皇族相传是深海蛟龙之后,直系子裔多有神异之处,其神异处其实在于体内都有神珠,相传是蛟龙神祖内丹所化,代代相传,有分水避祸之能,此事除我楚氏皇族直裔外,不为世人所知,我自出生,尤与其他兄弟不同,神珠位于标记之下,金鲤夺目,且较他人更多读心预知之能,因此犹为诸兄所忌,此番我知去日无多,遂请素兄相助将神珠渡入溶儿内腑,溶儿曾说过将来要去离国,我想着他那性子此行只怕难免,这东西留给他,他从此便是我楚氏皇族中人,对于溶儿来说这身份自然做不得真,也算不得什么,但是将来若想在离国做些事,想必会方便许多。” “另外还有件事,长歌,我想也许没有专门提起的必要,那件事,你我都已心知,也都知对方已知,长歌,你若回宫,将长寿宫内殿那面雕牡丹墙里的暗壁毁去吧,里面那个盒子,你也不要再看了,让它永远消失,这样对你,对陛下,都好。” “溶儿去幽州的那夜,你我前去宫中寻找他,我无意中在长寿宫发现了那盒子,之后我曾试图带你走,然而后来我明白了,陛下很好,他以全部赤诚来待你,那么那些为人所制而致的无心之失,既然你都故作不知,我又何必担忧?长歌,我很开心,有人能爱你如此,不较我逊让分毫,此生我终可走得心安。” “神珠转给溶儿那夜,我曾最后一次试图看清你的仇人,然而前景茫茫,如入迷雾,难以觅踪,想来以我微薄之力,无法对抗大力量者,护国寺释一大师想来有此神通,我曾求他解惑,他似有难处,长歌,你若回京,不妨再去相试。” “请代我和溶儿说,干爹永远记得他,并愿他,勇敢并幸福的走下去。” “最后祝愿你夫妻终得团聚,一生静好。” “非欢,于正月二十夜绝笔。” 信笺悠悠落地。 秦长歌缓缓抬手,按在了心口的部位,明明那里已经空了,为何还会如此疼痛? 非欢,非欢…… 我一生享尽你的关爱祝福,却未能给你一丝回报。 你如此轻描淡写的说着永别,却连一个死字都不敢轻易落笔,你那般害怕触动我的伤心,然而我的伤心如潮,早已因你而决堤。 你那般在临去前为溶儿苦心思量,将一身异能尽皆转给溶儿,我却粗心得没有发觉你的变化,否则当初无名废镇那夜,我就应该察觉,以你预知之能,为何一点都未曾感应到水镜尘的埋伏。 你那般诚挚的体谅萧玦,体谅我的私心,那般在离去前带笑的祈愿和祝福我们。 只是你终究不能再知,那般祝愿,此生难有实现之日。 非欢,大恶如我,大爱如你,终究齐齐堕入命运带血的陷阱,看着苍穹黑暗,压顶而来。 世事森然,竟至于此! 一轮淡月,照上长窗,照上窗前衣单心凉的女子,照上她早已流尽眼泪的深深眼眸,那里,寂寥深深,无限悲凉。 == 此夜,三月初七。 天色阴霾,黑云浮动,偶尔露出一丝月色,也是色泽惨淡。 秦长歌仍然立于窗前,听着凰盟护卫的回报,全城有十一家药铺,今日购买肺药者一百一十七人,出现中毒症状者五人,最有可疑的,是两家。 一家是个在此地居住了多年的住户,家中的小儿子中了毒,呻—吟甚烈,出来个老者去掘可以解毒的地浆水,另一家是住在客栈的一女子中毒,一个看似女子丈夫的中年男子直奔药铺,但是药铺当然已经关门了,没奈何只好也回去掘水。 秦长歌一声冷笑,道:“两家都去。” 命令凰盟属下先悄悄包围那个客栈,有动静以旗花火箭相告,秦长歌自己带了人去了那普通住户家。 身姿如水草,在带着海风微腥气息的夜色中飞掠,风声从耳边过,四周景物快速退后,快如流光飞舞。 奔行中,那些飞逝的过去,前尘往事,曾经鲜活的男子颜容,幕幕而过。 秦长歌黑发咬在齿边,眼神穿透黑暗锋利如刀。 白渊。 今夜,我来杀你。 == == 我无耻的又来提请求了,有没有人要骂我?没有?没有我就说了,帝凰结局即将到来,真相即将揭开,我想请求看过文的诸位,完结后在留言区或者其他地方提及帝凰时,不要将真相结局透露太多,因为帝凰是悬疑题材,悬疑悬疑,唯有疑问未解,读起来才有意思,早早知道凶手,那悬疑题材将会全无魅力。 帝凰完结后,也许会有新读者从头看起,如果太早知道了谁是凶手什么的,将会大大降低阅读乐趣,作为作者,无论从哪个角度,我都非常希望给每一个读者比较完整的阅读感受,不希望因为提前知道真相而降低阅读的总体感觉,被剥夺猜想的乐趣,所以,请亲们成全我,谢谢。 (本章完) 第八十九章 惊变 第八十九章 惊变 一间青瓦白墙的普通瓦屋,屋外晾晒着鱼干菜干,还有些花花绿绿的衣服,看质地样式,也是当地民风喜着之物。 墙角堆着渔网踏笼水盆等物,收拾得井井有条,完全是临近大河的城池住户应当呈现的风貌。 看起来完全没有疑点。 屋子里有人在呻-吟,是个年轻男子的声音,一个老者正在院中掘地三尺,又从井里去汲水,灌进土层,用棍子搅浑,等下澄清后取出来的水,就是可以解麦门冬和鲫鱼混合起来的毒的地浆水。 秦长歌隐身在院子外一株树上,目光灼灼盯着那院子中掘地的老者,动作很平常,看起来没什么破绽。 只是他的动作好像有点不协调,似乎哪里受过伤。 院子此时已经被围得里三层外三层,插翅也难飞出,秦长歌自己知道武功不如白渊,那就玩人海战术,反正白渊带着女王一路转转折折,身边的人不会太多。 缓缓伸手做了个手势,秦长歌身子一弹,直扑小院。 呼的一声,墙头院中,弓弩手齐齐出现,无数闪耀着冷光的箭矢,密密排成齐整深黑的一条直线,在墙头上方画了一个毫无缝隙的圈。 正在挖水的老者手中铁锹一抬,一道寒光耀目,劲风扑面直取秦长歌前心。 于此同时院子四角、檐下,突然弹出黑色石块,风声呼啸交织成网,将秦长歌网在中心。 秦长歌一声冷笑,身子突然放平,收腹缩骨,于密织石网中左移右掠,间不容发一一闪过,手一抬精光耀目,撞上狠狠劈过来的铁锹。 咔嚓一声铁锹断裂,连同长柄都齐齐裂开,那长柄尾部却突然射出细长铁钩,哗啦一声勾过墙角侧的渔网,老者手臂一振,渔网铺天盖地飞起罩下,网线上青紫斑斓,居然全部带毒。 那老者挥舞出渔网便想撒手后退,秦长歌微笑,“走干嘛?”一抬脚铁锹飞射,撞上老者腹部,撞得他哇的一声吐出一口淤血,还没来得及再退,秦长歌下一脚也到了,一脚勾住他膝弯,将他勾得往前一栽,轻笑道:“给你压压我。” 一声闷哼老者栽到她身上,下一瞬,渔网正好飞旋罩落,这下全部罩在了老者身上。 此时渔网中是个颇为怪异的造型,最下面秦长歌平躺于地,却没让老者挨着她身子,而是双膝上抬,一顶老者喉间一顶老者腹部,将他直直的罩在自己上方。 对那老者眨了眨眼,秦长歌道:“想压我也不是谁都配的。” 一伸手扣住老者咽喉,秦长歌刷的一下撕下他面具,现出他还很年轻的脸,慢慢道:“伊将军,难得你忠心如此,带伤挡阵,你那可爱主子呢?” 咳咳的咳出一口血沫,对着秦长歌一呸,伊城冷冷道:“谁是我主子?” 偏头让过那血沫,秦长歌微笑道:“你没中毒?你主子给你先服了解药?对你真不错,我记得我曾听说过,伊将军和白国师是总角之交,情谊非凡,怎么,生死相随的总角之交,就任你出头挡阵,自己像个乌龟一样缩在壳里么?” “你少来挑拨,”伊城狠狠道:“秦长歌,你这个天生克夫相的恶毒女人……” “啪!” 血水喷出,地面上刹那滚落三颗牙齿。 秦长歌揪住伊城,翻身而起,半空里一个弧度优美的转圈,渔网落地,将伊城往网上一扔,一脚踩在他胸口,甩了甩手,秦长歌冷冷道:“我不介意把你牙齿打光,只要你敢继续说下去。” “你这——” “啪!” 带着血水的两颗牙齿再次飞落在地。 “识时务者为俊杰这句话好像对你不起作用?”秦长歌眯眼,却不再看他,盯着那突然隐隐映出颀长人影的窗子道:“国师大人,要不要劝劝你的总角之交?” “你杀了他吧。”屋内传出带笑的语声,正是白渊的声气,“这般折磨着,实在有失你天下神后的风范,我都替你可惜。” 那个影子似乎还微微动了动衣袖,像是在斟茶,一派闲淡风致。 秦长歌微笑,慢慢扼紧伊人的咽喉。 “当初,有个孩子,随母亲流落到东燕,一开始身上带着银子,在客栈中无意中露了出来,被小贼偷了个干净,那个当娘的,据说还被迷-奸了,第二日那母子三人被赶出客栈流落街头,幸得当地一家好心人相救,后来那孩子卖切糕,无意再次遇见那家人,自此常常得到照拂,并和那家的孩子结成好友,多年来情谊不改,那孩子飞黄腾达后,对那家人多有回报,当年的总角之交,也因此直做到了将军。” 屋子里寂然无声,那影子的手臂微微一动。 “白渊,我很想知道,你对你的恩人,对你多年来生死追随的唯一朋友,会不会稍微心软点?”秦长歌冷冷道:“我不想乱箭射死你,那太对不起白国师的苦心,你,带着女王,出来。” 屋内依旧没有动静,那影子却始终没有从窗前移开,甚至还略微近了近,似乎想要看清楚点。 秦长歌一挥手,一批凰盟护卫飞降院内,手中劲弩都对着那个影子。 “难道又要我数一二三?多么没趣啊。”秦长歌拽过伊城,淡淡道:“以声代数,你听着这声音,也一样。” 她抬手,微笑。 咔嚓一声。 骨裂的声音响在静夜里,听来瘆人。 伊城啊的一声惨叫,叫出一半却又生生忍住,左手被生生扭断的剧痛令他整张脸扭曲变形,额角冷汗啪的一声砸到地上。 屋内沉寂如死,连先前的呻-吟声也没了。 那个影子从窗前消失,所有劲弩立即严阵以待,然而,没有动静。 秦长歌冷笑着,再次抬手。 “咔嚓。” 右手断。 伊城一阵抽搐,嘴角生生咬破,一缕鲜血从唇边流下,却硬是一声不吭。 “咔嚓!” 左腿。 “啪!” 劲风呼啸,纸窗破裂,木质窗框被击碎迸飞,一道白光刹那间便到了秦长歌身前。 向着——痛极昏厥的伊城的前心! 秦长歌目光一冷,身子一旋,拖着伊城避过那必杀的小箭,顺手将伊城往身后手下怀里一扔,叱道:“不对!” 话音未落她已长身而起,砰的一下撞开门扉,身后护卫齐齐大叫:“主子小心!”,赶紧飞驰而来。 秦长歌的身子却在门口停下,目光一扫,怒极反笑。 室内哪有什么女王和白渊?一个灰衣男子抱着一个式样奇形的弩筒状的盒子,刚才那想杀掉伊城的小箭就是从这里射出来的,另一个男子则立在屋子另一侧角落,他身前一个铁丝架的扎成的人儿,外面罩上衣袖宽大的淡金衣袍,这个假人前方点着一盏油灯,利用折射的角度,将影子照上窗户。 那男子手中牵着一根铁丝,看来那影子的斟茶动手等动作,都是他在角落里牵动铁丝所为。 难得那假人做得自然逼真,线条流畅,乍一看还真象白渊本人。 秦长歌气得只会冷笑了——最先前说话的确是是白渊,然而后来便不是了,可恨自己听见那个声音,看见影子姿态自然,四面插翅难飞,伊城又在自己手中,当万无一失,真真没想到,他连伊城也可以扔出来做诱饵。 这位曾经公然对东燕群臣宣告,“幼蒙伊氏之恩,必以一生相报”的国师大人,东燕上下无人不知伊城和他相交莫契,对他忠心耿耿,真正焦不离孟孟不离焦的一生知己。 正是知道伊城对他的重要性,秦长歌才想逼出白渊亲手杀之,否则早就乱箭齐发,射死他算完。 结果这个国师大人,多情和无情都已臻人类巅峰,可以为女王轻贱江山,可以为逃命推出生平唯一知己。 秦长歌不住冷笑着,大步上前,那两人看她过来,惨白着脸色上下牙关一合,秦长歌也不去拦,面带冷笑看着,道:“咬,咬吧,咬快点。” 那两人齐齐一怔,倒忘记咬下去了,愕然看着她,秦长歌拍拍手,护卫立即冲上前将两人擒住。 自戕的勇气,向来只是一瞬间,过了那一瞬间,反倒越发挣扎起求生的意志,那两人哀唤着爬上前来,连连磕头,“小人知道国师去了哪里!小人知道——” “我也知道。”秦长歌冷然打断,微微后退一步,目光在室内打量一圈,皱了皱眉。 没有入口? 作为精通阵法的千绝弟子,只需一眼便可以发现一间最隐秘的密室入口,然而刚才那一圈扫过,居然没有。 难道他还能钻墙壁里去?可惜,墙壁没有夹层,秦长歌早看过了。 人寻找机关会有习惯性的方式,一般偏向固定的物体,比如墙壁床下等等,但是白渊,一定不会走常路。 再次后退一步,秦长歌将所有东西都纳入眼帘,不多的几件物事,桌、椅、床……没有任何特别。 特别…… 这屋子里,其实是有件特别的东西的…… 秦长歌目光一亮,突然一拳打倒了那个站在角落的地下的假人。 假人倒地,脚下居然还连着一截铁链。深深钉入地下。 “好隐秘的入口,好灵巧的心思。”秦长歌目光变幻,左手一把拖过一个灰衣人,右手将铁链狠狠一拉。 “蓬!” 一大簇密集的箭雨,从连着浮土被掀起的铁盖下射出,立刻将距离极近的黑衣男子打成了马蜂窝。 秦长歌看也不看的将那尸体一扔,正要下去,身后护卫们已经冲了过来,争先恐后的跳了下去。 苦笑一声,秦长歌道:“他哪还有那么多时间准备机关,顶多就这一个……” 正要下去,刚才进地道的人已经退了出来,急急道:“地道很短,就在三间屋子外的一口枯井内,已经没有人了!” 秦长歌却只盯着刚才掀起的铁盖子,盖子边缘淡淡的染着血迹,秦长歌使个眼色,护卫立即心领神会的将刚刚挤进来的司空痕又挤了出去。 蹲下身,手指沾了沾那血迹,秦长歌悠悠道:“原来她病得当真很重,我说呢,一个月的时间,以白渊之能,居然只到了这里,还耽搁着迟迟不动身,原来……” 手一挥,秦长歌道:“直接去焰城坞!” =========================== 带着水腥气的夜风一阵比一阵紧,浸透满城的鱼虾气味和三月开得最为茂盛的木棉花香糅合在一起,闻起来居然像是血腥气。 秦长歌带领凰盟属下飞驰在夜风中——她并不打算在焰城动用当地的军队来围捕白渊,这里毕竟是原先的南闵治下,虽说去年就成为了西梁的国土,但是难免百姓仍旧有故国之思,重新收编的军队,谁知道里面都有什么人?所以连当地的官府她都没有通知。 结果这下惹了麻烦,在焰城主街平康坊,一些凰盟护卫被守卫巡视士兵看见,大呼小叫的追了来,秦长歌无奈,取下腰间令牌,令身边的大头领屠鹰前去交涉,屠鹰是自祁繁走后便提拔起来的凰盟新首领,秦长歌却没有再选拔其他首领,在她心里,凰盟三杰的位置,将会永远空缺。 屠鹰领命而去,秦长歌继续追踪,白渊即已露了行迹,那么下一步一定是放舟而下,什么地方也不必再去,直奔船坞便得。 事先秦长歌已经命令凰盟属下日夜封锁船坞,用银子买得所有船家这几日内不出船,连船家的桨都一起买走毁掉,务必保证这几日内无人可以出船,她就不相信白渊会连船桨也随身带着,到时候用剑划,便没空对付飞箭,用手划,你便原地打转吧。 奔到焰城坞的时候,果然见前方白渊负着一个女子飞驰,身前身后各有护卫,在往远一点,一处隐秘的树下突然荡出一叶小舟。 舟上人渔民装扮,面目不甚清楚,突然回首对着秦长歌一笑,双手一抬,掌心先是出现一道白虹,随即白虹一分为二,幻化成双剑,双剑渐渐加宽,居然成了船桨形状。 秦长歌气白了脸,见鬼的水镜尘,见鬼的采苢剑法,那剑法竟然是以气御剑,既然是真气幻化,那自然什么形状都可以,自己怎么忘了这么个劲敌! 前方白渊一声长啸,脚下发力,立时腾起滚滚烟尘,背着女王,飘身落向舟中。 “呛!” 水岸边突然亮起数十道剑光,交叉成剪,恶狠狠剪向白渊。 白渊一声长笑,双足连踢,将凰盟埋伏的护卫的剑光全数踢碎,随即稳稳落于舟中,水镜尘“光桨”一摆,小舟立时箭似的划开去。 秦长歌飞身而起,加速扑上,身后突然传来急促的马蹄声。 “主子!密报!” 秦长歌霍然回首。 屠鹰不会不知道此刻正是追捕白渊的生死关头,犹自如此着急大喝,会是什么样的惊变! ======================= 焰城刀光剑影,静安王府鸟语花香。 被软禁的玉王爷斜斜倚在“雪光耀眼”的“冰圈”内,身下白银若雪,头顶红灯灼烈。 他的手指插在白银雪中,没人看得见指下静静攥着的一个纸团。 美眸半开半闭,出神的看着那红灯,灯上隐约,有女子赤足作舞,姿态曼妙。 玉自熙看着那灯的神情流荡,像是一段带着未融雪气的旖旎春光,每一寸都是宛转深情,每一分都相思迢递。 ……一晃,很多年了啊。 那年,那个血月之夜,赤河冰圈相遇,薄冰之上远远见她,一支天魔之舞繁花飞落,沧海静寂。 他怔怔勒马,惊为天人,从此心思作结,寸寸都结在那飞旋琳琅的舞步,从无一刻得以解脱。 生命里最初的熙光,一瞥间。 那个冰圈内鲜妍明媚柔枝窈窕的身影,宛如一缕永生不散的迷迭香,从此无可替代的浸湿了他不羁的流年。 那日冰风之下,他驻马而观,那般流丽的舞步,映在四面晶莹的冰雪之上,如镜的冰面,满满的都是她的影子,抛袖、掠鬓、仰首、抬足、折腰、颤指…… 她掌中一盏红灯,精巧玲珑,却不抵她身姿之美,那悠悠红光随舞姿轻逸飞扬,一动便是一场华丽的梦境。 他忘记了此身身在何处。 暮色四合,冰圈里的风森冷的刮了过来,他觉得刺目,忍不住闭了闭目。 只是这一闭目,再睁开时,他便不见了她的身影。 仿若一梦。 他怅然若失,策马去寻,只见冰圈之上,一片空寂,佳人影踪全无。 若不是冰上静静躺着那盏红灯,他定以为那真的是梦。 若非是梦,怎会有这般绝世美妙的舞姿,若非是梦,怎会有那般九天玄女的风采? 或许那灯,是玄女无意遗落,留与他作个纪念? 他静静握着那灯笼,茫然不知今夕何夕。 身后士兵却在低声催促——大战未毕,萧将军还在等待他的驰援。 最终一步三回首的离去,心中却想着,下次,下次再来,下次再遇见她,一定不要不舍得打断她的惊世之舞,先去问清楚她的芳名住处,何方人氏再说。 ……没有下次。 他背对着冰圈远去的那一霎,竟然丝毫也未曾想到,那惊艳的一瞥,注定只是一生里一次震撼的邂逅,再没有后续的命运安排,来成全他一生寻觅的辛苦。 赤河寂寂,冰圈茫茫,他寻遍每一个角落,却再也不能得见想见的人。 他找了她很多很多年。 他为了找她,负尽知己好友,做了自己都不齿的阴微之人。 六年前,一封鸿雁传书,那同出一门却从不联络的师弟,问他:想不想再见见当初冰川之上的起舞女子? 只为了那么一句话,他整整失眠了一个月。 然后,拒绝。 白渊也不着急,只是令人再次送来了一样东西,是一截红绡,外表看没有任何奇异之处,然而当他将红绡向着烛火,立即看见了自己魂牵梦萦多年的惊艳舞步。 他依稀想起,当年她纤腰细细,衣带当风,那一缕散在风中的丝绦,依稀是这般色泽模样。 他将红绡向着烛火一遍又一遍,然后轻轻蒙上自己的脸,醉在那似有若无的久远气息中。 三日后,他联络白渊,说,好。 从此,弃友、密谋、和他合力,杀掉了自己一生最为爱重,最为欣赏的女子。 他和安飞青联络,将水镜尘接入京中。 他潜入长乐宫,安装了水镜尘交给他的机关,事先他和陛下聊天,探听到了当日皇后的起居,利用那半个时辰,他做了自己一生中最不愿意做的事。 他和江太后密室暗谋,将叛情之罪强加于睿懿之身。 他交给江太后半枚青果,青玛神山神幻之果,是他当年机缘巧合得来的旷世难逢的宝物,溶于茶水无色无味,没有毒性,却可控人心神,按照下毒者的意念去做一切想做的事,并且若非青玛门人以独门方法破解,永远也不会想起来自己做过什么。 而他,自然是不会唤醒陛下的这段记忆的。 他对江太后有几分防备,不想让她知道神幻果的功用而拿来对付陛下,只是告诉她,这个东西有助于平复陛下偶尔的燥性,而且能令陛下不爱女色,避免秦长歌专宠六宫。 那果,江太后趁萧玦来请安时用了,他原本只是想她控制住当晚萧玦的神智,然后自己再找机会意念植入“睿懿私奔”这个想法便好,不想江太后对长歌憎恶太过,在给萧玦喝茶时,竟然试着暗示了“去挖她眼睛”。 当晚,萧玦进了长乐宫,当时他在殿顶,手指紧紧抓着琉璃瓦,看着萧玦缓缓漫步而来,看见江太后远远潜在长廊后,看见萧琛在发现萧玦的不对劲后,第一时间调开侍卫,撤走长乐守卫,让萧玦在无人打扰的情形下推开了长乐殿门,然后,挖下了长歌的眼睛。 火是水镜尘放的,宫人也都是他杀的,他只是怔怔望着天上星月,将手中原本已经碎裂的瓦再次粉碎。 水镜尘杀宫人的时候,萧玦捧着眼睛漫步回龙章宫,他不敢让这东西留在那宫中,将来被萧玦发现将是不测之祸,他把水镜尘带到一处无人居住的宫室,让他等侯自己安全带他出宫,随即赶到龙章宫,点了萧玦穴道,本想毁去那双眼睛,然而突然心中一痛,想起长乐火起,长歌尸骨无存,实在不忍再丢弃她的身体的一部分,便顺手在萧玦案头拿了个装奏章的盒子装了,然后去长寿宫。 他用了剩下半枚青果,放进了江太后的茶里,江太后喝下后,他除掉了自己和她密谋以及神幻之果的相关记忆,只留下了萧琛调开禁卫军的记忆,万一将来事发,就让赵王殿下去背那个黑锅吧! 当时他对江太后施术时,突然发现内殿里那堵雕牡丹的墙壁里有暗格,他一时兴起,随手就将那个盒子塞进了暗壁。 从长寿宫出来后,看见水镜尘再次回到长乐宫,收敛起长歌尸首想要带走,他一把拉住问要做什么,水镜尘的回答令他怒从心起,当时便动了手,还没交手几招,来了个蒙面白衣人,武功极高,三人一番混战,最后长歌尸骨各被三人抢走了一段。 他为长歌的那部分尸骨修建了坟墓,在上林山下的密林里,那里依稀有秦长歌生前的机关布置,令他觉得亲切,他偶尔会去那里坐坐,想想那些策马沙场,谈笑杀敌的痛快日子,想想和那个可恶又狡猾的女人没完没了斗嘴,斗完嘴打架打完架再斗嘴的日子。 ……那些日子,永远的被自己葬送了。 葬送了,背弃了,伤害了,却换不来梦寐以求的昔人再会比翼双飞,换不来,她。 白渊说,她受了重伤,很重,她这一生也许永远不会醒来,他在努力为她救治,用青玛神山下千年冰参为她接续着元气,她的身体被冰封在冰窟之内,那里机关重重,白渊当然可以进出,但是白渊拒绝他的进入。 白渊说,她有知觉,但是不宜有任何情绪波动,如果自己随意进去唤醒她,很可能会葬送了她的性命。 听到那句话的那日,他怔怔立于冰窟之前很久很久,山巅透明的风怎么那么像刀锋?一刀刀穿得他满身血洞。 那些流出的鲜血,永远冻结在了青玛神山上,成为不化的艳色冰川。 他杀了长歌,叛了萧玦,背弃了一生的友情,却连她一面都未曾见得。 而长歌,那个聪慧狡黠却又睥睨天下的女子,他曾以为这一生她会是永远可以和他齐肩扬鞭,立于风云之巅,谈笑指点六国的那个知己;是一生吵吵闹闹却一生肝胆相照的红颜挚友;又或者,如果没有先遇见她,他觉得自己最后也许会爱上长歌。 然而,一切都是以为,都是如果,都是宿命。 他和她之间,本来有那么多美好的选择,他却选了最为惨痛的那一种。 他亲手杀了自己的知己,挚友,只为了当年冰圈之上,赤足蹁跹的那个精灵的影子。 三十三天宫,离恨天最高;四百四十病,相思病最苦。 …… ……红灯掩映下的玉自熙笑意如水流动,这些年,他早已学会了将所有心思辗转,都化为春水般的笑,在那样变幻不休的神情里,所有的秘密都如河灯般顺水流走。 什么时候觉察到她回来的? 好像是葬灭狼那日,她出语狡黠,隐约间竟是当年和他斗嘴的风范,黑若乌玉的眸子里,跳跃着他熟悉的波光。 然而只是一霎间的似曾相识,他并不敢相信,他亲眼看着她死去,亲手取过她眼睛,亲自葬下她的骨,没有人比他更近的触摸过她的死亡。 然而那一次次的接触,他越发迷惘,他开始沉迷于和她碰撞,在那些碰撞中寻找着留存在记忆中的那些相似的轨迹。 明霜“死去”,他从来不曾相信,他在视野中继续寻找,找到了那个气质神情截然不同却又和明霜秦长歌惊人相同的赵莫言。 明霜、赵莫言、秦长歌、三个不同的人的身影,渐渐在他一次次的有意无意的撩拨中,浮现出了共同的轮廓。 他知道,她回来了。 那一刻是悲凉还是欢喜,他已忘记,长歌,长歌,你是来索回你的债是吗? 他并不想隐瞒,却还想再见她一面,那冰封在冰川之中,从未张开过眼睛的,他的爱人。 那日放走白渊,他不能不放,她的性命需要白渊来延续,不管白渊是否撒谎,多一个希望总比没希望来得好。 那晚长歌和他在这里对饮赤河烈酒,她唤他,“花狐狸。”他听得清清楚楚,却悲哀的不想听见。 不,我不想知道你是母蝎子,我不知道你是谁,最起码现在我不想知道,否则我很可能被逼着再次和你敌对,噩梦来过一次,已经够了,我不想再来第二次。 我不想再来第二次,但是命运,为何总逼着我来第二次? ……玉自熙埋在“雪堆”里的手指,再次攥紧,指间气劲不能抑制的一收,波的一声将那个小小的蜡丸粉碎。 信上说: 阿玦死了……阿玦死了…… 长歌在追杀白渊,不死不休…… 她有所好转,做完这件事,解决掉白渊的危机,他就能见她了…… 如果白渊死了,他也就永远不能再见她…… 玉自熙突然疯狂的笑起来。 他笑声低沉幽魅,响在空无一人的花园内,四周都起了微微的震动,渐渐衍生冰晶碎裂的声音,接着那些高悬的做成冰凌形状的水晶,纷纷落地,砸在碎银屑里,发出琳琅清脆的声音。 越来越多的冰晶被粉碎,漫天里像下了场水晶雨。 玉自熙只是疯狂的笑着,笑得身子颤抖,笑得嘴角慢慢沁出血。 白渊……白渊……你要我杀长歌,你要我放了你导致害死萧玦,你还要我,再去杀他们,唯一的儿子。 你……你……你当我是什么? 而我……我……我又是个什么? 我就是个丧心病狂、无耻卑鄙、为了一己私欲可以不择手段,可以覆灭天下的疯子! 我的心,我的心呢?我的心早已没有了,在我谋杀惺惺相惜的知己、在我害死同沐血火的战友、在我很多年前看见那个明光四耀的冰镜之中作飞天之舞的女子时,早已被挖出,攥紧,丢弃。 人生七大苦。 生老病死,爱别离,怨憎会,求不得。 求不得,一直逆风而上,溯流而行,背弃着世人的方向,挣扎向前,西方宝树名婆娑,我却无缘结得那长生果。 ……人在爱欲中,独来独往,独生独死,苦乐自当,无有代者。 =========================== 疯狂的笑声渐渐淡去,曾经精心打造,纪念伊人初遇的冰圈花园已被摧毁,遍地碎晶里,红衣人缓缓站起身来。 步伐平静而稳定的迈了出去。 刚走到门口,立即有九门提督属下的一个副统领谦恭却警惕的围上来,躬身问:“王爷要去哪里?卑职们车马伺候。” “我要进宫,有紧急军情禀告监国太子。”玉自熙笼手袖中,目光迷离的看着天空。 “这个……”那人为难,陛下和太师离京前再三嘱咐,要盯紧玉王的行踪,尤其不能令他进宫,这么长时间内,玉王一直安于在自己府邸里呆着,从未闹出什么夭蛾子,今日却突然来这一出,这可怎生是好? “你不给我去?”玉自熙斜斜的瞟过来,明明没有杀气,那人对上这样的目光却噤得浑身一颤,抹了抹额头的汗,嗫嚅道:“卑职不敢,只是……” “我知道我不说清楚你是不给我出门的,”玉自熙冷冷看着他,“我告诉你,陛下在禹城驾崩了,我要立即禀告太子,你说,这个消息,要不要紧?” “啊!” 那个副统领被惊得后退一步,连嘴唇都已发白,睁大眼睛瞪着玉自熙,“王王王爷这可可可开不得玩笑……” “诅咒帝王是死罪,我从不拿自己的命开玩笑。”玉自熙斜眼看着他,“你阻拦我,耽误我禀告这至关重大的消息,你是不是想拿自己的命开玩笑?” 副统领被他晶亮却神秘的目光一看,只觉得如被冰水从头淋到脚,慌乱的退开一步,吃吃道:“卑职不敢……卑职不敢……” 玉自熙已经不理会他,手指一弹,他的十八护卫立即拥着他飞驰绝尘而去,将副统领抛在层层烟灰里。 副统领怔了半晌,忽然跳起来,对着手下士兵大吼。 “还愣什么?快去禀告提督大人!出大事了!” ===================== 大仪殿气氛森严,百官们神情肃然,老贾端挥汗如雨,萧监国昏昏欲睡。 这劳什子的朝会,为毛要开这么长时间呢?这设在御座旁的小宝座,为什么这么高呢?弄得人想开小差还得注意不被发现。 包子早上四更起来练武,五更上朝,在宝座上已经坐了两个时辰,着实是困了。 底下的嗡嗡嗡声,真催眠啊…… 包子满意的打了个呵欠,准备就着这天然的催眠曲睡上一觉。 ……这催眠曲怎么越来越吵? 包子不耐烦的换了个手撑头,忽然听见底下哄的一声,随即老贾端啊的一声惊呼。 吵咩吵!谁这么缺了八辈子德,吵太子爷我睡觉! 包子怒气冲天的睁开眼,便看见一朝堂的震惊疑惑神情,身侧的老贾端抖着手,抖索着嘴唇,大声道:“静安王胡言乱语,诸位慌张什么?来人,去对王爷传旨,说陛下亲征前曾有旨,着王爷在府中闭门思过,如今旨意未撤,王爷怎可擅自出门?请王爷回府!” “可是他说陛下驾崩于禹城……” “闭嘴!” 老贾端一声暴吼,脖子上的青筋都几乎崩了出来,那官儿被他难得的凛凛暴怒吓得往后一退,险些滑了一跤。 贾端吼完,立即担心的转头去看太子。 包子已经怔在了座位上。 底下百官齐齐抬头,看着宝座上那七岁的小人儿。 静安王宫门传音,说陛下在禹城中箭驾崩,西梁惨败,幸得皇后归来,重整大军才得反败为胜……这这这这,这和军报上说得不符啊,军报只说禹城大胜,陛下驾崩?天啊…… 老贾端和油条儿担心的盯着包子,贾端碰碰油条儿,油条儿碰碰包子,包子却全然没有反应。 包子现在确实什么反应都没有了,他全部的精神突然陷入混乱,这几日那种奇怪的堵心感觉,沉沉的压在心口,脑子里横的竖的斜的全是乱七八糟的线条,却根本理不清楚那是什么。 父皇……驾崩了? 真的? …… 吸一口气,包子突然跳上御座,大喝,“去!让静安王进殿!我要亲自问个清楚!” “太子……” “去!!” 太监被他大力喝出的声音吓得退了一退,实在没有想到那么小的孩子也能发出那么大的声音,连滚带爬的跑了出去。 老贾端眼见不可挽回,只好忠心的往包子身边靠了靠,又命令侍卫包围大仪殿。 百官则怀着惴惴不安的心思,齐齐回首,看着永远红衣灿然,美绝人寰的静安王仪态绝妙的迈上大殿。 玉自熙一路微笑而来。 他的十八侍卫亦步亦趋。 越过高阔皇城,越过巍峨宫城,越过白玉广场,越过金水桥,越过长长的铺着红毡的天阶,决然而来。 他不看那些甲胄鲜明,持刀相守的侍卫一眼,直接步入大殿,衣袖一挥,流云飞袖将沉重的殿门重重关上。 大殿立时一黑,百官陷入慌乱之中,老贾端大喝:“玉王你做什么!” “做什么?”玉自熙袖风连拂,将大殿之内的侍卫全部扔出,停也不停直奔御座,他全身真力体外流转,所经之处,百官们纷纷哎哟哎哟的跌了出去。 老贾端抢前挡着他,被他衣袖一挥,顺手扔到了三丈外,跌在地下爬不起身。 玉自熙直奔御座,笑吟吟往御座上一坐,将腿往九龙扶手上一跷,打了个响指,微笑道:“陛下驾崩,皇帝也该换我来当了。” 他手一伸,掌风一扫拨开扑上去想抱住包子的油条儿,一把将紧紧盯着他的包子拽了过来,微笑道:“太子爷,你对换我当皇帝有意见吗?” 包子却只是看着他的眼睛,很认真的问:“我父皇真的死了?还是这根本就是你胡扯出来,好骗我放你进大殿的?” 他语气急切,最后一句话说得极快,神情紧张的紧紧盯着玉自熙,那模样,似是非常希望后一种才是事实。 玉自熙手一顿。 目光微微一黯。 他古怪的上下打量着包子,很久很久以后,久到包子快要等哭了时,才缓缓道:“对,我骗你的。” “呼!”包子松出一口气,眉开眼笑的往他面前一坐。 手一摊,说: “那你杀吧。” ======================== 嗯,真相今晚出得差不多了,还是昨天那句话,为了后来者完整的阅读感受,请亲们尽量少在留言中透露凶手,谢谢。 (本章完) 第九十章 相救 第九十章 相救 乾元六年三月初三,西梁郢都,静安王玉自熙挟惊天噩耗而来,一个雷霆霹雳般的消息震翻当朝,随即闯宫门,越大殿,直登御座,以巨鼎闭正殿宫门,将恰逢朝会的文武百官连同监国太子全部堵在大仪殿内,挟持太子,欲待以监国之印,号令九军,谋朝篡位。 消息以最快的速度传递到焰城,正是秦长歌追逐白渊到了最紧要关头的时刻,屠鹰的一声大喝惊得秦长歌霍然回首,惊得属下齐齐看向秦长歌。 此时退则白渊永久逃逸,此时继续——没有人会相信一个母亲,在独子遭逢危险的时刻,会悍然不顾。 秦长歌仰首,天边星月俱隐,层云密布。 千里之外,自己的国家,自己的幼子,自己唯一剩下的亲人,正在遭受挟制,生死不知。 对面,轻舟之上,白渊微微一笑,对她做了个告别的姿势。 掌控全局,伏线千里,叱咤风云的东燕国师,继睿懿之后崛起六国名动天下的白渊,算准了她不得不回头。 秦长歌目光缓缓下移,落在笑得容华无限的白渊身上。 随即也对他一笑。 道:“追!” ======================== 屠鹰险些一个跟斗倒栽了出去,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主子说什么?主子是不是急昏了,说错了?主子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然而秦长歌已经淡淡道:“我不回去。” 对上屠鹰不可置信的眼神,以及那种“主子你别和白渊逞一时意气”的暗示,秦长歌无奈的苦笑了下,道:“我不是逞意气,不是说白渊逼我放弃我就偏不放,而是此刻回去于事无补,消息传递到这里,已经过去了几天,等我再赶回去,结局如何想必已尘埃落定,如果溶儿脱险,我何必回去?如果溶儿死去——那么我的仇人,还是白渊。” 屠鹰无言以对,忽觉心中苍凉,一个母亲,在爱子遭险的那一刻,决然选择背向而行,这需要多大的定力? 这些立于权力顶峰的绝顶之人,因身处高处目光清醒而抉择隼利,非常人能及,然而那清醒背后的隐忍和苦痛又有几人能够理解?能够做到? 是不是不如此,便不能成就绝巅之高? 是不是不经历一番鲜血淋漓的剥脱和辗转,便不能成就高于凡俗之上的强大灵魂? 屠鹰忽然庆幸自己是个很普通的人。 前方,秦长歌已经命令放舟去追,突然淡淡道:“我还是愿意,最后相信他一回……”她转首,双眸在暗淡的夜色里光芒闪烁,“你回国,如果溶儿还没有脱险,想办法告诉他,找萧琛。” 轻轻叹息,她道:“就怕来不及……但望他能自己想得到……” =========================== 有没有带着十八个人,关起门来谋朝篡位的? 把皇史宬的所有史书典籍都搬出来,发动一百个人,在烟灰腾腾的故纸堆里从古到今翻遍,大抵也是找不到的。 不过无妨,静安王一向擅长剑走偏锋,首开先河。 整整五日,号称“天下本一家,皇帝我来做。”的玉自熙玉王爷,用大仪殿内的巨鼎堵死了沉重的宫门,将恰逢朝会,几乎一个不漏的西梁上层文武百官连同萧太子以及萧太子偷偷带上金殿放在屏风后正在睡觉的宠物狗哈皮,一起留在了大仪殿搞“合家欢”。 他的十八护卫,留了九人在门外看门,九人在殿内看人,赶来的上万侍卫愣是不敢对那区区看门的九人动手,因为玉王爷放话了,谁杀他一人,他就杀殿里的人,从太子殿下开始。 外面的侍卫不知道里面发生了什么,一个个焦灼如热锅蚂蚁,只得拼命向远在焰城的皇后报信,期盼她赶紧回来主持大局。 而对于被关在大殿里的百官们来说,这五天,是非常悲摧的五天,悲摧在吃喝拉撒睡的问题上,门上挖了个洞,专门传递御厨房做出来的食物,但那是供奉殿下和王爷的,其余人没份,就算送来,玉自熙也不给吃,喂哈皮,哈皮撑得肚子溜圆,不住的打饱嗝,于此同时此起彼伏的,是官儿们叫得山响的肚皮,那些平日里体尊肉贵的人们,一个个摸着瘪哈哈的肚皮,眼巴巴瞅着御案上玉脍佳肴,拼命偷偷擦着口水。 太子殿下看他们可怜,也会叫油条儿把吃剩的食物分给大家,玉自熙媚笑着也不阻拦,但是那么多人,那点食物哪里够?不过有总比没有好,便见平日里食不厌精脍不厌细的官儿们,巴巴的排队领食物,分到手里的一小块肉或一小块鱼,捧着小心翼翼,如同那是离海万年极品珍珠。 太子殿下每逢这个时刻,便笑眯眯托着腮观赏众生相,顺便和以一模一样姿势观赏的玉王爷评论一下诸官们的吃相——有人饕餮,食物到手立即一口吞下,还没反应过来,那块肉已经鸿飞冥冥。 太子评价:猪八戒。 玉王爷:?猪八戒何许人也? 太子答:猪头人身,磨砖砌的喉咙。 玉王爷肃然凝视该官半晌,颔首同意,并诚挚的向太子殿下建议:此官将来不宜放难缺,城府不佳。 太子深以为然,拖过官员名册,在上面画个大大的猪头。 有人细嚼慢咽,吃得温存无比,一块肉足可吃上半个时辰,吃完还要仔仔细细将指缝里的那点可怜的油一一舔过,顺便把指甲挤一挤,挤出一滴滴肉屑,吃掉。 上座两人啧啧有声目光熠熠的看着这一幕,不住惊叹摇头。 太子评价:邦斯舅舅。 玉王爷:?邦斯舅舅何许人也? 太子答:一老头,对吃很痴迷。 玉王爷再次赞同,并诚挚的向太子殿下建议:此官将来不宜放肥缺,必贪。 太子深以为然,拖过官员名册,在上面画了个抱着烤鹅的老头。 吃完了,就得消化,消化完了,就得拉撒,虽说吃得少,但是肚子里还是有废料要清理的,可是这不是自家茅房,这是堂皇大殿,触目所及不是金砖就是玉阶,不是翠鼎便是宝盒,到哪里去撒? 太子爷是不用操心这个问题的,玉王爷将殿前空心的铜鹤扭断了脖子,那个断口很适合太子宝贝的尺寸,铜鹤肚子很大,装什么都够了,满了就由玉王爷用掌力将断口再次合拢,然后扔进内殿,玉王爷自己也是这样处理的。 可是官儿们就可怜了,第一天下来,夹腿颤抖面无人色的,抱肚子满地乱转欲哭无泪的,一时控制不住撒了满裤子的,满殿里哀声不绝。 老贾端是圣人,圣人也要排泄的,然而对于爱面子的老贾端来说,士可杀不可辱,shi可忍尿不可忍,当众撒尿更不可忍,老贾端发颤手摇,老泪纵横,指着玉自熙大骂,“奸贼!老夫做鬼也不饶你!”便抱着脑袋要撞墙。 结果玉自熙一拂袖,老贾端立即转向,撞到了油条儿的肚子上,两人哎哟哎哟撞成一团,玉自熙笑吟吟道:“自古艰难唯一死耳,你怎么寻死寻得这么轻易?你这被陛下托孤的顾命重臣,忘记你的主子还在我手中了吗?” 老贾端阒然而醒,决定不再寻死,怎么可以抛下太子置他不顾?玉自熙斜眼瞟过来,扔给他一个扭断脖子的铜鹤,“您老屏风后解决吧。” 可怜老贾端,端着铜鹤去屏风后含羞忍辱,下面一群官儿伸长脖子,无限羡慕他的顶级vip待遇。 没有那么多的铜鹤,问题还是得解决的,最终有了聪明的官儿,看上了那个堵门的巨鼎,吭哧吭哧爬上去,在巨鼎里幸福的大声呻-吟。 立刻便有无数憋绿了眼睛的官儿,也顾不得大仪殿上诸物神圣,自己小命要紧,纷纷攀鼎而上,痛快排泄,人多,自然排泄得也多,很快没处下脚,官儿们便开始练劈叉,在这方面,武官要比文官占优,有几位实在劈不开的官儿,只好扒着鼎边悬空解决,于是大殿那头太子殿下和王爷再次托腮观赏,根据露在鼎外那位官儿的神态表情的松紧度,来揣测他们有没有长尊贵的痔疮。 虽说大殿很大,臭气不至于传到太子和王爷娇贵的鼻子,但是心里总觉得不甚舒服,包子和玉自熙商量,“那个,给盖个马桶盖吧?” 玉自熙非常好说话的一挥袖,御座屏风横飞而起,牢牢盖在巨鼎之上。 于是官儿们又多了件体力活——需要排泄的时候,必须三人以上同时进行推盖活动。 吃完了拉完了是睡,这个不是个大问题,三月份虽然不太暖和,但是裹着自己袍子也能将就,就是磨牙的放屁的臭脚的太多,严重影响睡眠质量。 太子爷就睡在宝座上,反正明黄袱面宝座宽宽大大,他原可以睡自己的小宝座,偏要去和玉自熙挤,也不管面前这人是要篡他位杀他脑袋的大坏蛋,拼命往他怀里蹭,还不住想去拉他的手,玉自熙一次次推开,人质一次次锲而不舍的奔向他怀,两人推啊奔啊奔啊推啊闹到很久,玉自熙终于对悍勇绝伦,不入敌怀誓不罢休的包子太子弃械投降。 于是御座之上出现极其诡异的一幕,玉王爷海棠春睡媚眼如丝,被篡位者太子爷趴在篡位者身上状如无尾熊,小小的手指无限依恋的扣紧篡位者的手,晶莹透亮的口水愣是滴湿了人家胸前红衣。 到得早上一觉醒来,某人的下巴顿在某人的胸膛,下巴下的衣服湿漉漉一片。 包子眨眨眼,乌溜溜的清亮大眼缓缓对上长睫下垂的狐狸眼,两人目光相交,都有光芒瞬间闪了闪,然后都各自避开。 玉自熙的目光落在了殿角……那小子眼神怎么怪怪的? 包子的目光落在了穹顶……我不哭……娘说过,不是哭的时辰便不要哭…… 到得晚上,无尾熊再次腻上了篡位大奸贼。 大奸贼很习惯的躺着,甚至在无尾熊快滑下去的时候,还伸手拽了拽。 大殿沉寂,烛火灰暗,殿口处磨牙放屁的声音还在继续,宝座上相拥而睡的一对诡异的绑匪和人质还在好梦沉酣。 黑暗里某个无尾熊搭在宝座下的手指突然翘了翘。 揪了揪睡在宝座下的哈皮的头顶毛。 哈皮立刻颠颠的奔到油条儿那里——以前这是吃饭的暗号,包子负责揪毛,油条儿负责喂饭。 缩成一团打瞌睡的油条儿立即惊醒,转头向太子看过来,看见那小小的脚丫,曲起大脚趾,弯了弯,做了个销魂的勾引姿势。 油条儿脱下鞋子,赤足慢慢挪过去,趴在御座下,拉过包子的手。 包子闭着眼睛打呼,在他手心慢慢写,“去找我皇叔。” 油条儿写,“然后?” “九门京军和善督营,没有手谕不能调动,现在官都困在里面,外面人缺少主事的人,不晓得怎么办,得放出我皇叔,我皇叔应该会有办法。” 油条儿写,“他肯么?他会相信我?” 包子的手顿了顿。 油条儿突然觉得太子的手指变得冰凉。 半晌后,那冰凉的小手才继续写下去,“你告诉他,陛下驾崩,他要不想陛下唯一的儿子死掉,他就出来帮忙。” 油条儿眨眨眼睛,写,“玉王不是和您说陛下没驾崩么,您在骗赵王?” 那小手又顿了顿,写,“对,骗他!” 油条儿撤回手,对着包子点点头,包子眼睛斜斜瞟着,看着大殿后墙上方开着的一排天窗。 那窗子是顶窗,比寻常窗子小,成人是无法爬过去的,也比普通窗子高,平日里都用长竿顶开。 油条儿跟着包子练武这么久,不说小有所成,爬窗子是没问题的。 当下过去拉了拉老贾端,两人潜到窗子边,老贾端顶起油条儿,那小子踩着贾端的肩,却发现离窗边还有点距离。 油条儿揪着头发,暗恨自己怎么就不会太子常说的那个武侠小说上的什么“壁虎游墙功”? 正在着急,忽有人赤足猫腰过来,一溜小快步,到了两人身侧,默不作声往下一蹲,示意老贾端先爬上他的背。 窗缝里透出光线,照见那个人的脸,是新近荣升为文昌公主驸马的文正廷。 老贾端大喜,颤颤巍巍的爬上文正廷的背,不防御座上忽然传来翻身的声音,老头吃了一吓,人老体衰反应迟钝,脚一歪滑了下来,自己滚到地上,还把文正廷背上蹭掉一块皮。 两人都直觉的想要咝声抽气,却都在看见对方脸上神情时拼命咬牙忍住。 文正廷咬着嘴唇,再次不做声往前一凑,老贾端用力憋住一口气,拐着脚爬上去,然后是油条儿。 三人叠成罗汉,压在最下面的文正廷脸涨得紫红,一腿跪地,拼命慢慢直起腰,油条儿努力踮脚够那窗框,这回够了。 眼见着油条儿慢慢顶开天窗,从那缝里灵活的溜出去,文正廷和贾端齐齐无声舒一口气,一起瘫倒在地。 一直盯着地下他们三个人影子的包子,也舒了口气,斜挑着眉毛,瞅了瞅刚才翻了个身,翻得背向那三人的玉自熙。 玉王爷,你睡得真熟哪…… 脸上的笑意方自才起,随即散去,包子突然仰起头,在黑暗中拼命瞪大眼睛,他瞪得那么用力,几乎要把自己眼眶给瞪裂了。 玉自熙突然闭着眼睛推包子。 “喂,要撒尿了不是?下去撒,湿了我衣服我杀了你。” 包子偏头对他看看,慢吞吞的爬下来,慢吞吞的行到内殿,却没有去那个铜鹤那里,而是突然跪倒在地,紧紧抓住了内殿垂下的厚重帐幔。 他抓得那么用力,将小小的身体全部系了上去,拼了死命一般拽啊拽。 远处一点烛光昏黄的照过来,照着小小的太子,照着五日里一直喜笑颜开浑若无事想吃就吃想睡就睡看起来完全没心没肺的那个孩子。 照见他泪流满面,一串串泪珠无声自眼眶滚落,瞬间将自己的小袍子打湿一大片。 看见了……看见了……抱着他睡了几夜,他都看清楚了,除了那个不太懂的故事,除了玉王心底的打算和思量,还有那个小小的纸团,那上面写着,萧玦在禹城中箭……驾崩……驾崩…… 是真的……是真的…… 父皇……驾崩…… 包子咬着嘴唇,继续和帐幔拼命,他只觉得不能哭出声音,然而那满心的疼痛和悲伤巨石般的堵在了胸口,死死堵住了血脉的渠道,没有方法可以疏浚发泄,他只能在黑暗里,一个人,将自己吊在帐幔上,拼命的扒、拽、扯、用那些无声却疯狂的动作,一点点的将灭顶而来的苦痛推开。 “嘶——” 一声轻微的扯裂声响,帐幔终于不堪包子全身压上的重量,不堪这般沉默无声的疯狂摧残,哗啦啦齐齐坠下,大幅的明黄镶飞金龙帐幔如苍天将倾般向那小小身子当头罩落,如烟似梦,悠悠将不挥不挡也不躲的包子裹在当中。 很久很久以后。 月光移过当窗。 照见大仪殿内殿。 金砖地上,满地铺开明黄帐幔,帐幔正中,隆起一个圆圆的肉球。 月光沉静,照着内殿,那小小的一团,看来极为安静,然而只有仔细看得久了,才会发现,仿佛,一直在微微颤抖。 ====================== 千里之外的大仪殿,月光下小小太子将自己埋进帐幔堆无声哭泣。 千里之外的焰城,秦长歌于快舟之上霍然回首,仿佛听见了爱子压抑的哭声。 这里是通海近支的河流,河水其实也就是海水,河道宽阔一望无际,风从水面掠过,带着海岸边贝壳和海藻的腥气,再在半空远处蒸腾出一片迷茫的雾气,遮蔽了那半天明月。 明月下,前方座船穿行极速,白渊在过海一半的时候,居然还有隐藏在弯道的座船接应,秦长歌看着他抱着那女子弃舟登船,不禁庆幸自己也准备了快船。 她这里紧追不舍,对面,白渊遥遥立在船头,海风掠起他的衣袂,依旧神情闲淡如神仙中人。 但是不知道为什么,即使隔这么远,秦长歌仍然能感觉到他似乎情绪低沉,几乎不比自己心绪好哪里去。 自己是担心溶儿,他呢? 前方船头,并没有看见女王,这个名闻天下、却很少有人看见过她真容,而又命运离奇、在短短时日间突然由一国之主转变为天涯飘零的女子,此刻,她在做什么?她心中在想什么? 秦长歌紧紧盯着那一方紧闭的船舱,柳挽岚大概便在那里,白渊竟然没有将她带在船头身边,显见她的病真的很重了。 白渊一生的梦想,大约就是能让她抛却国家,全心的爱上他,并和他过一段逍遥天涯的,只有他和她两人的日子。 如今,这个梦想,实现了么?这段时间的行走,她爱上他了么? 爱是如此平易而又奢侈的东西,有些人一枚荆钗便可换来一生期许,有的人倾尽一国未必能得佳人回眸。 轻舟上秦长歌站在船头,突然看见前方白渊从腰间取出一件东西。 他慢慢的将那东西拼接在一起,是个弓弩的形状,随即仿佛有意一般,从袖子里取出几个黑色的东西,放在掌心,对秦长歌晃了晃。 隔着那么远,不可能看清楚那是什么东西,秦长歌却能猜到,大抵是霹雳子之类的玩意。 目测了下两舟的距离,秦长歌皱起眉,白渊这是在逼自己不得靠近了,否则必以霹雳弹侍候之,但是如果放慢速度,这么不死不活的吊着,白渊安然上岸没入人海,再买舟出海,自己就更难抓住他了。 身侧凰盟护卫等待着她的指示,秦长歌毫不犹豫答:“继续!” 两舟在一点一点接近,到了一个秦长歌膂力无法到达白渊却可以的距离时,船头上一直持弓而立面对秦长歌的白渊,一笑拉弓。 “啪!” 秦长歌仰首,静静看着那道黑色弧线电射而来,向着自己的船帆。 黑色弧线将至,秦长歌霍然飞身而起,半空中衣袍飞卷,哗啦一下铺开一条白色的匹练,秦长歌姿势流转的在半空中画了一个圆,将那黑色的威力无伦的小东西一兜,立即飞快的送了出去。 “轰!” 水面上炸起高达丈许的水墙,水墙哗啦啦落下时,泛出许多翻着白肚皮的死鱼,水面上有鲜艳的鱼血,一丝一缕的漾开来。 却又有一道黑光,在水墙还没完全落下那一霎,穿越水墙,射向人在半空无处着力的秦长歌。 秦长歌半空一个筋斗,于海天之上腾然翻跃,伸足一跨已经跨上船帆,手中寒光一闪,一截船帆被她刹那砍下,扇子般抓在手里,大力一抡。 “轰!”又是一声,这回霹雳子被扇开,炸着了一块礁石,溅开的石块砸上船体,船身一阵晃动。 此时秦长歌和白渊又近了一些,秦长歌已经能够射箭至对方船头,一步跨上船首,秦长歌一把抓起护卫递上的弩箭,也装上霹雳子,示威的对白渊晃了晃。 你有火器,我也有,咱们不妨对射,我不怕落水打架,你的女王可吃不消这三月冷水。 白渊在对面隐约一笑,做了个“你尽可试试”的手势。 秦长歌嘿嘿一笑,平抬弩箭,身侧的司空痕却突然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臂,急声道:“不能!” 斜睨着他,秦长歌道:“为什么不能?那是你老婆,又不是我老婆。” 司空痕窒了窒,半晌皱眉道:“你真的是睿懿?一代开国皇后,怎么这么个性子?” “谁规定皇后必须威严尊贵,必须一板一眼?”秦长歌讥讽一笑,偏头看前方轻舟,目光忽然一闪。 前方,白渊背后,掩得紧密的船舱门帘,忽然探出一只手。 或者说只是手指,纤细精致,根根如玉,指上一枚鸽血宝石,在月色下熠熠生辉。 那般硕大的宝石,非常人可以使用。 身侧的司空痕,却突然身子一颤,惊喜道:“挽岚!” 秦长歌斜眼瞟他,“是么?你确定?” “我绝不可能将自己妻子的手认错!”司空痕怫然不悦。 “她伸手出来,是在说什么?”秦长歌看着那个手势,雪白的指尖在深蓝帘布映衬下颜色鲜明,指尖如兰叶微微上翘,轻轻三点。 司空痕痴痴的盯着那手指,仿佛突然凝噎住了,半晌才道:“……她问我,你好吗?” “她怎么认出你的?”秦长歌回身看他,“你已经改装了。” 司空痕竖起手指,他指上一枚戒指是青金石的,难得的色泽纯净,和他的眼睛一般深如这海风之上的夜空。 秦长歌突然轻轻笑起来。 “你说,她信任他,甚至,她爱他。”秦长歌宛然微笑,微笑底深深嘲弄,“你真是当局者迷,柳挽岚爱的人,绝对不是白渊。” “你怎么知道?”司空痕看着她,“她那么信重白渊……” “那是两回事,你不懂女人的心。”秦长歌微笑着,附耳对司空痕轻轻道:“喂,我想到杀白渊的办法了。” “嗯?” “借你小命一用。” ======================== 油条儿在策马前奔。 这个春光美好的夜,道路迤逦铺开,平静延伸向远方,两侧花木都被月光洗得干净,树梢上枝芽肥嫩,映着天色闪着翠绿的色泽,风温暖而带着馥郁的香气,拂过人面,如丝如缎。 油条儿却无心欣赏。 要一个身负重任,汗流满面,脚底被砂石戳破,一步一个血脚印的少年去欣赏这一刻夜色里的春,等于要他去自杀。 主子还身陷险境哪。 从大仪殿翻出来,油条儿绕过那九人把守的正门,找到不敢强攻大仪殿,却一直守着不肯走的侍卫们,侍卫正副统领当时都在殿内护卫,外面只有队长在,立即拨了人马陪油条儿去找赵王。 来不及找到合适的鞋子,油条儿赤脚上路。 前方,安平宫门在望。 油条儿舒了口气,大力扑上去扣门,他将铜门环敲得梆梆直响,声音在寂静的夜里传出好远。 半晌才有个太监乌眉黑眼的来开门,一边骂骂咧咧嫌被吵醒,油条儿在宫里被奉承久了,又满心焦躁,一个巴掌便煽了过去。 “咱家有大事,你这混蛋敢耽搁!” 一边推开太监就直奔入内,侍卫们急急跟进,空寂的安平宫被惊醒,宫人太监们惶然冲出来,油条儿直奔内殿,大声喊:“赵王殿下,赵王殿下!” “王爷他病了……”有人怯怯的答。 油条儿心中一惊,还没来得及追问,屋门突然被人打开。 萧琛当门而立,未系腰带的长袍在风中摇摇荡荡,整个人又白又轻,似是一朵随时都将被风吹去的云。 他面色苍白目光却极亮,那般淡淡扫过来,油条儿立时觉得心中一窒。 萧琛看着这个陌生的小太监,眼底掠过一丝不安,淡淡道:“这么晚过来,是传旨赐鸩吗?” “殿下,殿下……”油条儿扑的一跪,膝行着上千抱住萧琛的腿,“求您救救太子,救救太子……” 萧琛眉峰一挑,“怎么了?” 油条儿抽泣的说了,萧琛静静听完,淡淡一笑,道:“与我何干?”转身进屋,将门关上。 油条儿大急,赶紧扑上去拼命敲门,可是怎么敲怎么求,萧琛都不理会,油条儿无奈,一回身恶狠狠甩了把鼻涕,命令其他人,“都离开都离开,我有机密要和赵王禀告。” 直到院子里没有人,油条儿才趴在门缝上,轻轻道:“殿下,奴才不敢吵扰您,奴才再说一句话就走。” “你已经吵扰了我很久,你现在就可以走了。”屋内萧琛的回答毫无烟火气,也毫无任何情绪。 油条儿当没听见,只是低低道:“太子要我告诉您,陛下驾崩于禹城,如果您不想他唯一的儿子也死掉,请您务必出手。” …… “吱呀”,几乎是瞬间,屋内再次开启,萧琛摇摇晃晃出现在门口,脸色已经不能用刚才的苍白来形容,竟微微露出青灰的死色,他开口,连声音都在微微颤抖,“你说什么?” 油条儿仰头看着他,眼泪涟涟,一个头磕在尘埃,“陛下驾崩了……” 晃了晃,萧琛一把扶住门框,他头拼命的向后仰,用手捂住了鼻子。 跪在地下的油条儿没有看见,那一霎赵王口鼻同时出血,一滴滴的尽数流到他手上,再被他无声抹去。 这一瞬天旋地转,这一瞬黑暗降临,眼前什么都看不清楚的萧琛,伸出瘦得皮肤紧绷的手,在门框上一阵慌乱的摸索,将满手的血涂得门框上出现艳红的一条。 苍白的手指,紧紧掐住门边,不这般用力,他害怕自己立刻就会倒下,再也不能醒来。 玦…… ……你……竟先我而去? 你……不等我了? 自己明知大限将至,却拼命支撑着,想在你班师后再见一面…… 真的只想再见一面……而已…… 天意当真悭吝如此,连这最后微薄的愿望,都不愿成全我么? 去年安平宫匆匆一面,你黯然而去的背影,真的成为我一生里最后的记忆了么? 萧琛仰着头,将逆流而出的鲜血,再一口口咽进腹中,每咽一口,苦涩腥甜,便如咽下这凄然悲戚的人生。 我一生近在你身侧,然而永远在追逐你的背影,你于我,从来只是楼阁里的剑光,板桥上的霜,梅树上最高的那一朵梅上的雪,我仰望欣羡,然后看着它们从我生命里,一丝一缕的淡去。 那些写在宣纸上的密密麻麻的心思,从无出口之机,最终在夜深人静里化为火盆里的纸蝴蝶,翩翩飞去。 宛如一场人生中注定无人观看的舞蹈,在凄清的听见回声的寥落掌声中落幕。 这些年……这些年……也努力想着放开你,放开我自己,努力想着从另外的路里,走出我自己的新鲜的喜欢来,然而不知什么时候,那罪孽的藤蔓早已缠紧了我,越挣扎越不得脱。 蕴华选了那些好的男子,趁夜里一次次送来……他们都很好,很可爱,有近在咫尺的温度和香气,可是……我等待的,永远都只是你,而我等不到的,也永远只有你。 长乐火起之夜,我看着你那般茫然的走进去,心里有隐隐的欢喜……那年枫叶之下那双清冷冷看过来的眼睛,从来都是我的噩梦,那样的女子,太过通透,她会看透我的心思,会渐渐疏离你我,会用最巧妙的手段剥脱你对我的信重和关爱,会让我连一个菲薄的,只想陪伴你看着你的愿望,都无法长久的持续下去。 我怎么能忍受?我怎么能放任?她和我,注定不能共存,我曾因此想了无数办法,想要杀她。 但是我不能……我怕你伤心。 可是她不怕你伤心啊……那个狠心的女人,她居然用那样的方式,了结了你我最后的兄弟情分,于不动声色中暗斩一刀,彻底斩去了你对我的希冀和信任。 我多么想、多么想、告诉她那日的真相,然后看着她被狠狠击倒,如同她击倒我一般。 然而我还是不能。 这一生,你是我的兄长,你是我的劫数,你是我牵着心脏的那一点血肉,一旦剥脱,我必不能存活。 而我……注定以一场水月镜花,为自己的人生做了最后的注解。 …… 血已不再流,至于那些不为人见的伤口,只有自己去慢慢感受。 萧琛缓缓低下头来,凝视着油条儿,只是这么一刹那间,他脸色又差了几分。 “你跟我来。” 他慢慢移到案前,取了几张御用玉版纸,蘸墨濡笔,提笔慢慢写上谕。 唇间露出一丝苦笑……当年,为你抄那没完没了的书儿,居然练会了你的字,便是你自己也辨认不出来,这么多年从没使用过,却不曾想……在你去后……我却要最后再写一回。 是冥冥中天意注定,要让我用这样的方式最后纪念你一次么?也好…… 几份上谕一字排开,萧琛轻轻从怀中取出晤得微热的白玉小章,精巧的螭虎纽私章,上面刻着:锦堂主人。 这是萧玦的号,以当年他在淮南王府所居住的院子“锦堂”为名,萧玦是个不对这些闲事上心的人,这个号,还是他帮他取的。 私心里,只是为了纪念当年锦堂里那翻惊摇落纵横飞舞的剑光。 这个私章,是他亲自刻给萧玦的,萧玦曾经在发布诏令时用过,上次萧玦来看他,他向萧玦索要,他居然也就还给他了。 萧琛苦笑……哥哥,你是太爱护我,还是太不在乎我? 天意……还是天意,天意要我为你做这件事,别人都不成,天意要我随你而去,多一刻也不必耽误。 微笑着,萧琛将仿造得天衣无缝的上谕交给油条儿,轻轻道:“去吧。” 油条儿惊异的瞪着上谕,他是认得陛下的字体的,不想王爷的字,居然和陛下一模一样,这下调动善督营和京军,绝无问题了。 他喜滋滋的一磕头,大声道:“奴才代太子谢王爷慨然相助!” 萧琛一挥手,想起那日安平宫她手中牵着的那个对他轻轻鞠躬的孩子,脸上露出了一丝惨淡的笑意。 “我不是为他……” 油条儿却已经迫不及待的抱着上谕匆匆而去,行走带起的风将门咣当一声带上。 萧琛连头也不回,只是恍惚的,慢慢收拾着桌上的纸笔。 一低头,“啪”一声,一滴鲜血坠落纸上。 萧琛出神的看着那点鲜血,突然提笔,就着那点艳红,侧锋逆行勾老干,浓墨中锋勾遒枝,一株雪地劲梅,渐现轮廓。 “啪!啪!”鲜血越滴越多,在纸上遍洒开来,萧琛微微一笑,就势点染成满枝红梅,枝干遒劲,繁花满枝,宛似当年淮南王府四少爷的院子里那一株老梅,少年的萧玦,常于其下舞剑,幼年的萧琛,常躲在楼阁转角偷看。 那一树荡漾着梅花和剑光的雪啊…… 从此落在了谁的肩? …… 宣纸洁净,梅花娇艳。 一生里,最后一幅梅图,以血作成,却已无人鉴赏,但也无须鉴赏。 “啪!” 墨笔落地,在水磨砖地溅开黑色的星光万点,天地落幕,四海静寂,月光在开满曼殊沙华的彼岸遥遥相望,等待着牵引飞起的灵魂渡过这苦短人生的最后一段道路。 长风悠悠,沉默聆听那个一生尊荣也一生悲苦的男子,黑暗中淡若飞雪的呢喃。 ……哥哥。 ……我真恨……你是我哥哥。 ========================= 乾元六年三月初八夜,安平宫中,赵王萧琛,西梁大帝唯一的幼弟,薨。 乾元六年三月初九,一纸上谕,急调善督营和京军大军勤王,十万大军包围大仪殿,并按上谕所示,悍然调动擂木战车,将至高无上的金銮殿宫门狠狠撞开。 门开的那一霎,巨鼎翻倒,满地屎尿,屎尿中百官臭不可闻。 门开的那一霎,静安王回眸轻笑,低低道:“这几天下来,消息应当也到了焰城了,白渊,我‘篡’了,至于她会不会回来,我可不管。” 随即踩上御座,一扬手扔掉自己戴了几天玩的九龙冠,几下撕掉披着当被子的黄金袍,斜睨着那些狼狈的官儿,大笑道:“一生里最痛快的事,干完了!”接着一把拖过太子的手,踏着满地散落的冠上珠宝,飘然出殿。 殿外围得铁桶似的大军齐齐后退。 包子却轻轻按着他的掌心,低低道:“我送你走。” 玉自熙愕然侧首。 “你关了我几天,只是怕那坏蛋还在朝中埋伏有人对我不利,因此把所有人拘住,并守护好我而已,”包子抿嘴,用手指慢慢读着那目光翻涌的男子的心,“你很为难……你不愿意……你只是做个样子而已……你放油条儿走……你等的就是这一刻……” 玉自熙震惊的看着他,包子却垂着眼睫,他小小的心里,一直盘旋着那副美丽的画面……那个翩然起舞的女子……遍地闪亮的冰雪……一盏飞落的红灯……用一生的时间去寻找的人…… 他有句话一直没有出口。 王爷……你很可怜…… 三月的春风,和缓的吹过洁白的天阶,阶上红衣的男子和黄衣的孩子,携手齐齐仰首,看着云天之外的某个方向。 红衣男子看向东方,那里,千年不化的冰川下,有个人在等他做最后的告别。 黄衣孩子则出神的望着南方的方向,那里,娘是否正在向他的方向回首? 他的手指,始终轻轻勾着玉自熙掌心。 慢慢的,一字字在心里重复着玉自熙心里最深处的怆然呼唤。 “一生里颠倒翻覆,不惜两次叛逆,终换不来,你回眸一顾。” (本章完) 第九十一章 情孽 第九十一章 情孽 借你小命一用。 焰城近海,轻舟之上,秦长歌低声如呢喃,却如惊雷响在司空痕耳侧。 司空痕霍然回首,秦长歌已经在他耳侧低低说了几句话。 目光一闪,司空痕眨了眨眼,秦长歌微笑的看着他,对他的谨慎小心十分满意。 然后转头,向着白渊,冷笑着举起装上霹雳子的弓弩。 水镜尘划船加快,白渊一返身,进了船舱,大约是想好好护在女王身边。 司空痕突然向秦长歌扑了过去,一把搡开她手中弓弩,霹雳子铮的一声弹射上天,划出一道笔直的黑线落入水中,再次炸翻了一堆鱼。 秦长歌大怒,拂袖挥开司空痕再次举弩,司空痕一跤栽倒甲板上,骨碌碌滚出好远,却立即悍不畏死的再次爬起,踉踉跄跄的扑向秦长歌手臂。 秦长歌一脚将他踢开,重重撞在船舷上,司空痕一仰首,哇的一声喷出一口鲜血,软瘫在地,被晃荡的船身一摇,滚到了秦长歌脚下。 “铮!” 琴音突起。 自前方白渊座船船舱内传出。 轻盈绵邈的琴音,低徊宛转,柔而不弱,在波浪迭起四散殷红的水面飘散开来,再缓缓传入静默聆听的人耳中。 那些牵念……不舍……信任……悲伤……无奈……告别……一丝丝一缕缕都化在了空谷幽兰似的高远琴音里,恍惚间足踏空山,满山桂子正落,而明月下一朵香兰,正静谧着收敛蕊心。 一阵静默,随即,一曲箫音突然生自海上,扶摇而起,直上九霄,在苍穹星光之间游弋,箫声中亦满满不舍悲伤,却比琴音多了几分郁愤悲凉。 海风突然静了静,层云突然低了低,鸥鸟无声自水面掠过,激起月华般粼粼的波光,波涛尽头,绵延无际的水岸在即。 这一刻万灵沉寂,聆听琴箫相合而心事尽诉。 滚倒地下的司空痕霍然回首,颤声道:“挽岚在告别……她在向谁告别……啊不不是我……她不成了……不,不!” 他全然忘记自己身在何地、打算做什么,挣扎着便要爬起,秦长歌立即一脚将他踩住,传音怒喝:“她马上死不死我不知道,但是你敢乱来,我立刻就叫她死!” 不待司空痕回答,冷笑一声,秦长歌第三次举起弩箭,平端向着白渊的船舱。 司空痕大喝一声,一把拽住秦长歌的靴子,用脑袋向她腿上一撞。 秦长歌猝不及防被撞得身子一歪,随即定住,手中弩箭一颤,霹雳子电射而出,角度微微歪斜,射向了白渊坐船的船首。 水镜尘突然飘身而起,掌中“气桨”忽然化成一道柔软的白布,和先前秦长歌一般,四面不靠的包裹住了霹雳子,然后反掷回来。 秦长歌突然抡起司空痕的身子,半空里迎上霹雳子! “轰!” 两船之间,半空里炸开人体,一刹间爆开艳红淋漓的血色之花,黑烟滚滚里,碎肉和白骨如千万瓣绽开的花丝般四散激飞,掠出深红的轨迹,随即纷纷坠落深蓝海水,漫天里下了场血肉雨。 琴音突裂,戛然而止。 极度巨响后一阵极度寂静。 “啊!” 前方船上突然传来一声大喝,竟是白渊的声气,声音里不仅有痛苦,还充满悲伤愤怒,只听那声音,便觉巨大的疼痛扑面而来。 一直在亲自掌舵的水镜尘霍然而起,回身匆忙一瞥间面色大变,然而竟不再过去,而是横剑一甩飘身而起,直直向前方水面掠去。 他掌中白光一闪,划气成舟,在脚下铺延成了薄薄的一片,分水破浪,直向不远处水岸边一艘船奔去。 秦长歌厉叱:“给我拦!” 哗啦水声连响,水岸之边,秦长歌早先埋伏待用的精通水性的凰盟护卫分浪而出,黑色水靠的身体游鱼般在水中一转,已经齐齐包围了水镜尘。 而秦长歌那边早已在爆炸的那一刻已经放下小舟,秦长歌飞燕般点过小舟,直扑已经停下来的白渊座船。 将至而未至时,座船之上突然门帘一掀。 出现的是捂着胸口摇摇晃晃的白渊,他指间鲜血奔流,将一身淡金衣袍尽染。 他手中拖着一个女子,那女子垂着臻首,一头青丝月光般倾泻下来,她一直在咳嗽,拼命咳嗽,捂在嘴上的手指,又长又尖,闪着青紫斑斓的光,隐约还有殷红的颜色,仔细一看却是打磨得极为尖利的弹琴的珐琅甲套。 白渊不看即将到达的死敌秦长歌,不看弃他而去的战友水镜尘,只是死死盯着那女子,一遍遍轻声问:“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那女子低低咳嗽,始终不曾抬头,伏身的甲板之上,有淡淡的粉红的血水洇开去。 她指甲紧紧扣着甲板,慢慢道:“……你灭我国、杀我军、现在、又害死了痕……我……报仇……” 白渊踉跄一步,如同再次被重击,撞上船舷,束发的发带被勾住,白渊霍然一甩头,淡金发带悠然飘开,满头黑发飞扬而起,遮住了这一刻他痛极崩溃的眼神。 “原来……你都知道,原来……你恨我。” “不……”女子低低喘气,埋首血迹之间,似乎再也无法挣扎得起,“……最近……才想明白。” 幽黑狂乱,宛如烈火深渊的眼神突然一凝,白渊目光里的火刹那聚拢了来,化为两盏幽碧的灯,灼灼的盯着柳挽岚,“那你……以前……有没有爱过我?” 他吃力的一字字道:“你……刚才以琴音诉心曲……我不会听错,不会听错……” 他突然大声狂笑起来,笑声比那被海风吹得四散的长发还要纷乱,在水面之上遥遥传开去,震得明月黯淡,震得波浪惊起,震得更远处的群山都在不断颤抖,发出空洞悠远的回声。 然而那笑声,笑到最后,竟至完全没有了声息。 大悲无泪,大悟无言,大笑无声。 ……原本可以永永远远的守下去,却因为他贪心的想要得到更多,最终全部失去,如同此刻胸膛中流出的鲜血,一旦奔逝,永不可追。 ……这一生癫狂半世守护,都化作这离海支流万千滔滔逝水,一生里最后一次琴箫相合,到头来却成了她暗含杀机的告别谶言。 那朵珍重开在掌心多年的花,末了,却在蕊心里酿出了带毒的汁,结出色彩斑斓气味芳香引人采撷的果,等待他一往无回的咽下。 爱欲之人,犹如执炬,逆风而行,终至烧手。 假使百千劫,所作业不亡,因缘会聚时,果报还自受…… 白渊笑至无声,胸膛上的鲜血却已渐渐凝结,其实柳挽岚攻击极准,正中前心,这个纤纤娇弱的女子,之所以认得人身要害,还是他为了她的安全,亲自手把手教她的。 只是她毕竟临近弥留,气力不济,虽攻击的是要害,杀手也未能彻底。 然而那仍旧是永生难愈的重伤。 伏倒血迹之上的女王,却突然对白渊招手,她颤颤伸出的手指,在风中勾勒成一个无限娇弱的姿势,宛如月下最后一朵幽兰花,即将萎谢。 她低低道:“我……告诉你……” 白渊疼痛的看着她,慢慢俯下身去。 她一生的最后一句话,会是什么? 白渊满心里烧着带血的火,一寸寸辗转过那些无辜的血肉,所经之处遍野燎原,每一次呼吸都是一次狠毒的折磨,每一个动作都是拆骨裂肤的酷刑。 然而他还是慢慢凑近那女子,那般凄凉的希冀……她的最后一句话,他想听……再不听,此生也将再无机会…… 柳挽岚突然跃身而起。 以一个垂死之人积蓄良久最后能拿出的全部力气,死死抱住了白渊的身子,随即往船下一跃! “夫死,我共亡!” 刹那间白渊的手已经按在了她的后心。 刹那间白渊的衣袖振了振,已经搭上了身侧船身。 然而他突然放开了手。 海风流荡,柳挽岚抱着白渊,翻翻滚滚着落下去。 那一刻快如闪电亦慢如缓行。 白渊和柳挽岚在下落。 小舟上秦长歌霍然抬首,立刻身化流光,掌中长剑白练飞卷,自下而上直直袭向半空中白渊前心。 剑出,剑没! 长剑没入抱着柳挽岚的白渊前胸,穿出一个血雨纷飞的洞,秦长歌并不撤剑,连人带剑直撞过去,巨大的充满仇恨的撞击力,将白渊身子穿在剑上带得向后飞起,离开柳挽岚下落的身子,咚的一声撞到船身。 嚓! 剑抵白渊,飞越长空,再没入船身一半,生生将白渊钉在船帮上。 秦长歌悬于半空,挂在自己的剑柄之上。 鲜血奔流,顺着剑上沟槽,倒流进了秦长歌衣袖之中,瞬间将她素衣染红,秦长歌却只在笑,悲凉痛快的笑,她一仰头长发飞散,声音在海面上远远传开去,“你以为她会说,她爱过你?你以为她最后那曲,是在向你诉说离别?白渊,你这样的人,怎么配?” 海风呼啸,吹起被钉住的那人的黑发,那遮面的带着鲜血的发,锦缎般缓缓展开在船舷上,四散飞舞,犹如一面迎风猎猎的旗帜。 然而谁生命的大旗,即将永久降落,再无升起之日? 远处的晨曦隐现微白,刹那间明光渡海,耀亮那人最后的容颜。 第一抹阳光自天奔下,射上以殉道者姿势钉在船身还未死去的白渊,那天神般的眉目明灭在万丈朝阳里,依旧十万里江山郁郁青青。 他俯视秦长歌,最后淡淡展开一抹笑容。 “秦长歌,你很开心么?” 他神情睥睨而又怜悯。 “其实,我们都是被自己信仰并追随的人所毁灭。” 他轻笑,绮丽染血的十万里江山,瞬间被那男子流转氤氲的华光笼罩。 “……大家都一样。” == 舟船开始缓缓下沉,水镜尘临去前那一剑,将船捣穿,水渐渐漫了进来,整座船即将沉入这异国海水之中。 连同那些永生纠缠的爱恨,一世追随的疯狂,倾灭繁华的痴心,孤注一掷的毁灭。 以及那些也许永远没有答案的疑问。 她爱过他否?他得到她否?她是以怎样的心情去与敌共死,他是以怎样的心情在最后那刹放开了手? 秦长歌立于舟上,看着白渊渐渐随船沉没,犹如神祗最终献身于其信仰,随自己守护过的城池共同倾覆。 黑发金衣,消失不见。 碧水茫茫,司空痕扑倒水中,他并没有死,被抡起砸上霹雳子的,只是先前秦长歌抓获的一个俘虏而已。 他滚倒的那一刻已经被偷梁换柱,而白渊隔着船舷,是不可能看见秦长歌脚下的动作的。 秦长歌要的,就是在女王面前,“杀”了她最爱的人。 当女王以为王夫已死,失国失家再失爱的她终于爆发,挣扎着操琴而起,伪作向白渊诉情,引他举箫相合,再以力不能支的一个裂音,使对她心心念念的白渊俯身相护,流光一瞬利锋乍起,珐琅指甲尖利如十柄匕首,深深扎入了自己一生倚为长城的重臣的胸膛。 那一刻抓裂的,不仅是血肉,更是白渊多年深情的守护,是他们之间最后的情分缘系。 柳挽岚,到得最后,必已心境森凉如死。 他爱她,所以毁了她,这段时日的千里辗转,纵使重病缠身,她却并没有失去思考之能,当那么一个深冷的彻悟逼近来,她亦情何以堪? 就这么,一起结束了吧。 她抱着白渊落船那一霎,司空痕已经扑了出去,然而他水性却不甚好,在水里扑腾来去几欲淹死,秦长歌命人将他拎出来,并在四周寻觅女王的尸首,却遍寻不着,这里是通海之水,今日尤其风急浪高,流动翻腾,人落下去,再找到的可能性很小。 最终凰盟护卫只在水下捞到了一件披风,那浅紫披风在深蓝的海水中悠悠飘荡,乍一看还以为是个人,然而也只是一件她的衣服而已。 染过佳人香泽,遮过佳人玉肌,从此再也不能接触佳人体肤的,遗物。 司空痕抱着那湿淋淋的披风,留给了秦长歌一个萧瑟绝望的背影。 秦长歌注视茫茫水面,恍惚想起这位当年和自己并称“绝巅双姝”的名动天下的美人,竟然从未曾和自己照面,当她重生,她却死去,临死前船头浮光掠影一霎惊变,她始终未曾看清她的容貌。 一对绝世丽人,终无相见之缘。 而离海海水流动不休,将他和她的尸体同时卷入,那些恩怨爱恨,同葬海底。 也许,这正是她自己的选择——为司空痕和东燕报仇,陪白渊永久留在这深海之渊。 秦长歌仰首,海天之上,突然展开一幅画卷,那是嶙峋山崖,明月西沉,淡金衣袍的男子立于崖巅,微笑对那少年打扮的女子道: “人生最得意处,莫过于享受这般坠落之美。” 白渊。 我们都是红尘逆旅中挣扎的男女,坠落在命运森凉的棋局里。 == 水镜尘发觉自己有很多机会脱开凰盟护卫之水阵,但是每次都在即将突破的一霎,身子一麻。 明明前方不远,就是可以靠岸的港口,可是却如隔天涯,难以企及。 水底,似乎隐约有些奇怪的游鱼,不断攒动着向他冲来,虽然不怕那东西,但是却多少影响了他的突破。 他自小生长于南闵山谷,虽懂水性,却并不算十分精通,而这次围捕,却抽调了焰城本地的凰盟中人,这些在水边长大的下属,早早被精明的祁繁选练了水中阵法,在水中如同陆地,分波逐浪,灵活如鱼,所以明明武功和水镜尘相差甚远,居然也利用地势和阵法,困住了他好一阵子,给秦长歌争取了时间。 秦长歌给他们的任务就是,不用想着伤他,拖上一刻就好。 水镜尘涉水而战,掌中气剑光芒吞吐,每次将要捅穿某个敌人,对方便游鱼般的躲开去,利用水的流动性,身法比在平地上快速许多。 心底隐隐生了焦躁,水镜尘微微回首看着那沉没的船——白渊已经死了吧? 这个人……居然也会死。 他早早就认识了他,明明比自己小的白渊,却深沉聪慧得令人惊叹,最先和他提起水家积弊已深,不破不立的便是他,也是他,在他满心筹划另建猗兰,却苦于财力不足的时候,慨然相助,猗兰之建,早就开始筹备,所耗财力着实惊人,若非有一国国师倾力相助,以他那点时间,还有那许多牵绊与不便,是断断建不成的。 当然,他知道白渊这个人,断然不会做没有回报的事,聪明人的交往是很简单的,他问他,你要我做什么? 白渊当时对他一笑,轻描淡写,“杀个人。” 当他知道杀的是谁的时候,他颇为惊异,当他真正去杀人的时候,他更加惊异,千里之外的白渊,是怎么能掌控狂傲不羁的玉自熙?怎么令深情出名的萧玦去挖自己皇后的眼,怎么利用各方势力,布就森严无缝之网,将那个纵横天下号称第一的女子,牢牢罩在其中的? 更奇妙的是,那还是一场没有后患的暗杀,居然能令西梁皇帝不去为皇后报仇。 非对秦长歌、对西梁局势、对西梁高层相互之间利益关系了解掌控到非常透彻的程度,是不能布出这样的局来的。 白渊是怎么知道那些深藏在城府深沉的贵人心中的隐秘的? 当一个人掌控人心,计算到这般精准的地步,那样的人还是人? 他因此心生寒悚,不敢背离白渊,毕竟他的事业,确实也得他之助,白渊这人,对敌人狠,对朋友却一向不错的。 南闵之灭,新猗兰因为他及时抽身得以保全,白渊找到他,要他为他做最后一件事。 他不是不犹豫的,如今局势已经不同了,西梁气焰正烈,气势雄大,得罪狠了,难保不会导致他费尽苦心新建的猗兰再次被毁。 然而白渊只是淡淡一笑,问他,“水老先生遗体可安置妥当?” 他当时便在心里倒抽一口冷气——采苢剑法是水家禁忌剑法,原本早就毁去,却在水家先祖密室的棺木下还有一份石刻,那里是水家子弟的禁地,据说但进石棺密室者必死,父亲却在生前潜了进去,拓印了一份秘笈出来。 随即父亲便果然开始生病,他赶回去的时候,父亲只来得及将剑法传给他,临死前父亲说密室里有尸虫,自己想必已经染上,他当时灵机一动,想着那东西着人即死,当真是最好的武器,于是便想将父亲尸体带着,当时猗兰将毁,他要走水道离开,为了保存尸体,他把父亲挖空了内脏,用油布严严包裹,到了新猗兰后,他一直在想办法引出那深藏在尸体皮肤里的尸虫,却也一直没有成功,这是他最大的秘密,白渊却又是怎么知道的? 隐约间突然想起,水家先祖密室棺木下有采苢剑法石刻这件事,水家子弟以前无人知晓,父亲是怎么知道的? 谁告诉父亲的? 这般一想,寒意便流了全身,他看着白渊,就像看见一条盘踞阴暗之中,代表惑昧的神兽魍狐。 于是有诡镇之战,于是有焰城接应。 …… 前方黑影交错,阵法将转而未转,一刹间出现了极小的缺口。 对寻常武林高手来说那缝隙根本无法攻破,看在水镜尘这种天下有数的高手眼里,却等于一个巨大的出口。 水镜尘指间剑气一转,凝双戟之形,掠波而来,激飞水浪,分拍那正在交错的身形。 一人的身子歪了歪,瞬间滑了过去,只是这一歪便够了,水镜尘御剑而起,身形一侧,已经流云般的越过那人身侧,顺手反手一剑,捅入那人后心。 血光飞溅,那人吭也不吭仰身栽倒,身下一片碧蓝的海水顿时鲜红,那群一直跟随水镜尘脚下的怪鱼立刻疯狂的扑过来,挤挤挨挨如蛇般绞在一起,拼命撕咬着那人的尸体,却因为滑腻的水靠而无法下口。 那人鲜血落了几滴在擦身而过的水镜尘身上,水镜尘头也不回的前滑,阵法已破,前方就是沙滩,只要上岸,不再受水中无法发挥的影响,他便可以脱身而去,从此再不受任何挟制。 前方就是浅水,洁白的沙滩一线铺开,水镜尘的微笑也洁白纯净,圣洁如莲。 脚下突然一麻。 如同有人轻轻抽了一下腿筋,腿下一软,水镜尘大惊——身边明明没有任何人! 一俯首,却看见一条状如黑蛇,却比蛇身粗了些的长形怪鱼,从他足下窜出,滑腻的身子一弹一跳间便到了他膝盖,粗长的尾巴一甩,突然就甩上了他的衣袖,随即便试图往他袖囊里钻。 水镜尘立即振袖,将那鱼远远甩了出去,甩的时候觉得手臂又是一麻,细看却没有伤口,他皱眉看着衣袖,突然想起先前出来时,将原先放在玉盒里的采苢剑谱匆匆装进袖囊,刚才又沾上鲜血,隐隐想起父亲曾对自己说过,没有经过培养和唤醒的尸虫不是随时都会染上人身的,但是遇上鲜血,却是大毒,中者浑然不自知,而体气异常,但那异常也不是人能闻得见的,却对海中异兽别有吸引——难道,难道……自己一直在找却没找到的尸虫,并不在父亲的尸体内,却在那剑谱上? 这一想浑身彻骨冰凉,身子不由一僵,而身后,已有轻笑传来。 熟悉的,清脆的,却又带着说不出的讥诮和寒意的笑声。 水镜尘心里一沉——这该死的怪鱼,终究害自己迟了一步。 眼前突然一阵明光飞越,逼射过来,水镜尘仰首,看见天际朝阳渐起,将晨雾渐渐烧化,化为一片灿烂的金光,金光尽处,层云尽染,起了一片妖艳灼烈却又层次分明的红,水面上掠过一道锦带般的玫红色耀目光波,从万顷烟波尽头一直延伸到脚下。 又是明媚的一日啊……如此灿烂却又如此黯淡。 心里,忽然起了丈夫生不逢时的苍凉,一生里壮心不改,却总在为人所制;,水家圣人光芒万丈,却不敌白国师反手风云;重建猗兰历尽艰辛,到头来却很可能是为他人做嫁衣裳。 而此刻,沧海之上,姓水却水性不佳的自己眼见海岸在即,却被那人那鱼绊住无法再进一步。 身后传来气流的涌动声,无声无息的接近,随即四周敌人齐齐抬手,各自吞了一个药丸。 水镜尘长啸一声拔身而起,然而身下那一片海水刹那间便成了深紫之色,凝而不散,并且随着他脚下光剑移动而移动,始终盘旋在他身周一丈方圆。 不用看也知道这东西不能沾的。 身后语声传来,悠悠带笑,“这东西,平地上没用处,专用于水中,只要有水,三日之内都不会消散,三公子,今日你注定要在水面之上,蹈舞至死了。” 立于轻舟上的秦长歌陶醉的张开双臂,做了一个欣赏的姿势,“地面上我不是你对手,用什么花招都未必困得住神通非凡的水三公子,但是现在,我累也累死你。” 她一招手,更多凰盟护卫跳下水去,阵法布了三层,水镜尘冷笑,忽然衣袖一拂。 衣袖间似有若无一层淡淡粉色烟雾瞬间消逝,清艳宛如桃花瘴。 秦长歌远远坐在船头,闲闲挥着衣袖笑道:“水公子,今天风向不对啊,而且,你看,你的玩毒花招虽多,但是毒只能飘在风中或水面,而我的人,穿得是很拉风的。” 所有的下水的凰盟护卫,都穿着涂了油的鲨鱼皮水靠,戴着秦长歌一到焰城就命人赶制的仿造的简易潜水镜,他们水性极好,深潜水下,水镜尘布在空气和水面中的毒,对他们是没有用的。 水镜尘当然也可以潜入水下,避开那团阴魂不散的紫色,然而水下作战,采苢剑法施展不开,他的功力也会大打折扣,再说他又能潜水多久?重重围困的敌人,可以轮流换气,自己却不可以。 最关键的是……刚才那被鱼猛冲着要钻入的左臂,突然起了一阵僵麻之感,随即一阵森凉的气息自指尖向下,缓缓逼向肺腑。 身前,刚才突破的缺口,因那怪鱼一霎的阻拦,再次合拢,较之前更加三层。 大阵之外,轻舟之上,那个前世死于他手的女子,迎风负手而立,看过来的神情,不死不休。 水镜尘目光越过她,遥遥抬首,看着水面之南,那里,新猗兰默然伫立,水家子弟却已人丁凋零,而自己,只怕也将永无回归之日。 江头未是风波恶,别有人间行路难,万事云烟忽过,英杰终遭末路,这可怖的命运,是从什么时辰开始,讥嘲了自己父子的贪欲,布下了那般险恶的局?自己那般茫然堕入却不自知,这些年的努力和雄心,到头来却是为自己掘了墓地,那些弃情绝义的挣扎,最终却将自己推入死亡的眠床。 耳边风声烈烈,宛如父亲的叹息,水镜尘一剑拨开前方刺来的分水刺,剑光一涨,那人胸腹破裂落入水中……突然想起父亲大开的胸腹,那夜烛火之下自己轻轻捧出他的内脏……水家老家主,死得尸首不全。 一转身,踢开身后一柄短剑,短剑荡开去,和另一柄分水刺撞在一起,粉碎的声响清脆,宛如小妹的笑声……小妹……那日她哭泣着跪倒在地,死死牵着他的衣袂,而他轻轻伸指,一划。 袍角断裂。 “此刻你若背向而行,你将永远不再是水家人。” 小妹哭倒在地,他最后看她一眼,抽身而去。 那一眼是最后一眼,他心中当时已清楚的明白,却依旧将她攥紧的袍角划开,给了她一个悠悠落地的结局。 ……人生在世如身处荆棘之中,心不动,人不妄动,不动则不伤;如心动则人妄动,伤其身痛其骨,于是体会到世间诸般痛苦。 一路上的荆棘,扎刺于人身隐伏不发,直到此刻方才汹涌而来。 水镜尘微笑着,依稀还是当年暗香浮动惊为天人的圣洁笑意,云蒸霞蔚的朝阳之下身姿如梨花飘舞,于那团深紫之上翻腾起落,身侧白光如练剑气点点,在碧海之上绽开繁复绮丽的花。 点、戳、劈、砍、拍、刺、迎着那些永远死不完的黑衣护卫和那个神出鬼没时不时惊电而来的女子,忍受着左臂上一线缓缓上升的麻木,左臂不能用换右臂,右臂不能用换双腿……无穷无尽,无止无休。 ……既然不过幻梦一场,说不得,便拼了也罢了。 == 乾元六年三月十二,东燕国师白渊于离海支流之上为情所陷,中剑沉海。 乾元六年三月十三,水氏家族掌门人,号称圣人第一的水镜尘,于离海支流口岸处被秦长歌旋水大阵围攻,更兼身中剧毒,却力战不倒,一日夜间连杀凰盟护卫近百,伤秦长歌,最终真气耗尽跌落碧水,力竭而亡。 白渊葬于海渊,水三死于水中。 (本章完) 第九十二章 元凶 第九十二章 元凶 陌上花开,缓缓归。 却无人再于金宫玉阙中翘首微笑而待。 一路上繁花似锦,烂漫着妆点了已经属于秦长歌的万里江山,无涯大地充满花香,沁透了所有人的肺腑,只是开在心里的那朵花,却已经早早凋谢。 行到西梁境内灵州时,秦长歌接到了儿子的飞马传信。 将那封错字依旧很多的信一字字看完,秦长歌的目光慢慢落在路边的一丛玉簪花上,那花开得洁白精致,修长的花形微微下垂在碧绿宽大的叶面,如同三年前重生时,于上林庵树林里看见的那妖艳男子,垂在膝下的手指。 他那晚的呢喃响在耳边,轻柔得恍如一个不忍惊破的梦。 “我想睡你很久了……” 玉自熙。 其实我早已知道此事你有份。 那晚如果你不在场,如何会抢得我的焦骨?而你那个性子,并不喜欢经常进宫,会在那个时辰出现在那里,你的嫌疑无论如何都是洗不清的。 上林孤坟,让我确定了你的嫌疑,孤坟前的对话,却又让我迷惑,因为我感觉到你内心是真的对睿懿没有憎恶。 这三年,我时时注视着你,若即若离里隐约也看清楚了一些事,我相信我自己的感觉,因此,我从没真正恨过你,甚至,我愿意再次相信你。 你是玉自熙,你是我结识多年的老友,你是在战场上救过我和萧玦多次的恩人,你是时时讥嘲于我却在关键时刻从无背弃的那个人,你甚至连唯一可能导致我们决裂的权欲纷争因素都不放在眼里,你有什么理由,要杀我? 一个人,要如何背弃自我,对自己惺惺相惜的知己下手?你再狂放不羁,也不至于不堪如此。 如今我终于明白,原来你被她蛊惑,正如素玄当年告诉我的那个故事,冰圈之上,那起舞的女子,一舞惊动天地,他那个有幸一见的属下,为此终身不娶。 而你,亦堕入了同样的魔障。 我相信你一定知道,她是饮雪神女,传说中冰圈中的那个神秘种族的圣女,素玄正是因为八字和她相冲而被驱逐,而素玄,最终也报了仇。 但是神女的重伤,却在种族被灭之前,那是因为,她练的是我师门中从无人选练的“镜花舞”,这是女子修炼的武功,多年来千绝没有女弟子,唯一的女弟子我,对舞蹈不感兴趣,我曾以为那武功会永久失传,不想依然现于世间,并最终害了我自己。 那舞,舞若镜中空花,绝世之美而绝世虚妄,据说若能大成,芸芸众生世间男女,无有不沉溺者。 只是那舞算是千绝的禁忌之功,因为练来极险,稍有不慎便走火入魔,令修炼者遭遇一场水月镜花。 你遇见她时,她想必已将大成,所以你一生为其所惑,只是冰圈上一个飞天舞影,从此困住了你高飞的心,从此令你举起暗剑,劈裂你我多年浴血共死的缘分。 而她……想必在最后关头,却功亏一篑。 现在只剩下一个疑问,她为什么会练我师门的武功?千绝人丁稀少,不涉红尘,除了出了山门便永不可回归的入世弟子,顶多会有一个暗处行走,观风天下的特使,千绝极重门规,但凡山门中人,终生将门规视为圭臬,虽身死亦不可违,她为什么会千绝的武功? 观风天下的特使,最多行走红尘三年,在极其特殊的情形下,可以收门外记名弟子,但是自千绝创立以来,从无先例,难道她是那个例外?但她凭什么是那个例外? 秦长歌轻轻仰首,看向东方那个沉默了多年的世人心底的神祗所在。 她神情微微迷惘。 杀了白渊,却觉得眼前出现了一个更深的深渊,离海之上的浓雾被带血的风吹散,现出的却是另一座掩于层云之间的海市蜃楼。 秦长歌微微叹息,取过腰间水囊喝水,注视着清澈的水面,她突然再次出神。 那粼粼的水面,恍惚映出那年那男子驱马而来的身影,长眉飞扬目光灿亮,手掌上平平一碗水,点滴不洒。 那嗒嗒的马蹄声,似乎近在耳边,似乎一回首,便可以看见他带笑迎上声音琅琅,“来,喝水!” 阿玦…… 你何苦如此? 不过是在我死后挖了我眼睛,我真的,早就知道;我真的,没有在意过。 那日玄螭宫内,昊天阵内一片混沌中,我回到了过去,当睿懿倒下,长乐宫门被人轻轻推开,地面铺开了那个修长的影子,我回首,看见了你。 原来是你。 不是不震惊的,然而瞬间释然,是你又如何?不过给了我一个解答而已,让我明白了你时时而来的噩梦原因何在而已。 玉自熙我都可以原谅,何况你? 却因此不敢走近你,不敢接受你,阿玦,那么长的时间内,我若即若离着待你,是因为我还害怕,万一在挖眼之前你还有别的动作,万一我爱上你最终却发现你是最大的凶手。 那将是何等残忍的事。 所以,我选择了保护我自己。 也保护你。 此生你若不再爱我,此生你我若真成陌路,那么真相揭开后,也许你我都不会那么疼痛。 淑妃闹出临幸事宜,我实在是借题发作,我明知你大抵是余毒未清,又受了某种场景刺激,才有了临幸她的事,却做出不肯原谅的姿态 只是,再坚硬的姿态,在你的执着顽强的心意面前,终究崩溃着不堪一击。 那是幸,还是不幸? 其实到了最后,如同非欢劝说我一般,我也打算放弃了,杀了就杀了吧,都是过去的事了,何必连根拔起那些疼痛,将自己未愈的伤疤再揭出更沉重的伤口? 然而到了后来,我渐渐确定了你不可能是整个谋杀的真凶,你顶多,也便是被催眠着去挖了眼而已。 然而到了后来,也不容我不报仇,那些敌人,已经看见了我。 那么就继续吧。 这征途烽烟无限,遮挡住了命运最后的谶言。 阿玦。 是我的错,我该早点将真相告诉你,然后和你说,我不介意。 我那么害怕伤害你,却最终因此置你于死。 …… 风吹破盈盈玉簪,一朵随风扬起,落于秦长歌发上,黑发上花白如玉,秦长歌伸手,缓缓将那花仔细簪好。 玦。 未亡人为你戴孝。 == 数日后。 秦长歌立马郢都城门前。 冯子光和单绍,已经先一步引领着大军班师,素玄想必也在军中,护送着那两具冰棺回程。 秦长歌遥遥望着皇城的方向,风吹起她的长发,散出千丝万缕的疼痛。 那里,小小的太子正倚门而望,盼来的不是亲人们的凯旋,而是两个父亲的灵柩,那小小的孩子,会是怎样的疼痛,怎样的需要安慰? 那里,她的爱人,将被缟素十里的迎入正阳门,重臣护丧,举国哀泣,千人举幡,万人送灵。 那里,她一生的知己,那个无论生死都守候着她的男子,将会被放入属于他的冰室,等待着秦长歌亲自扶灵送他回乡,海的儿子,永久回归那个温暖的深海之国。 秦长歌多么的想将他葬在郢都,让这个从来不愿远离她的男子永远可以看见她,但是离国皇族有传说,异乡游子,死后必须回归,否则永受阴世流离之苦。 秦长歌不敢让非欢再多受一丝苦楚,哪怕那只是个虚幻的传说。 这些都是即将要做却不想做,不想做也得挣扎着要做的事。 这些都是她一旦挣扎着做完,也许就会令她将这些日子绷着一口气彻底泄尽,再也难以爬起的事。 秦长歌凝视宫城,目光里无尽怆然。 然后,拨马,转向。 背向宫城而行。 她去了圣德护国寺。 禅房香烟袅袅,大师闭关之所,跪满了一地僧人,神情肃穆,喃喃低诵。 秦长歌立在院门口,看着那禅门素净低掩,心口微微一紧——我,来迟了么? 有人轻轻从蒲团上站起,缓步而来,秦长歌抬起眼,看见面前老僧,目光纯净,面容清癯。 圣德护国寺方丈静闻大师。 微微合十,静闻道:“檀越现今才来——家师等候已久。” 眉毛一挑,眼底绽放出惊喜的光,秦长歌道:“我以为……” “今日是家师示期坐化之期,如今尚余一个时辰,”静闻平静的道:“请去。” == 依旧是那间熟悉的禅房,君子兰开得茂盛,鸡骨头堆了一地。 秦长歌从怀里掏出新买的烧鸡,笑道:“喂,老头,赶紧再吃最后一回,不然天上可没有烧鸡了。” 释一缓缓睁眼,眼中神光已将散去,神容却分外澄净,身周檀香气息淡淡,僧袍无风自舞。 秦长歌看着他的脸,不由肃然,想着这圣洁时刻,自己故作笑谑,实在有够无耻。 不想那老家伙一开口还是雷死人。 “天上有蟠桃,比烧鸡好吃。” 秦长歌忍不住一笑,随即笑容敛去,轻轻在释一膝前蹲下,低低道:“你这老家伙,要死了才肯和我说实话吗?……他曾经找过你,你为什么不肯说?你不知道……如果早点知道,也许他们都……不会死……” “痴丫头,”释一平静的看着她,“这本就是你自己的事,他人不可擅自干涉,否则再生变数,又是一番新劫,老衲何能,敢擅动天意?” “那你现在又肯说了?”秦长歌瞪他,“你这没口齿的老家伙。” “说?说什么?说既不说,不说既说。” “死?死什么?死既不死,不死既死。”秦长歌大怒,“你也别坐化了,也别想吃什么新品蟠桃了,你留在人间吃烧鸡算了。” 释一一笑,摸摸她的发,道:“无须生怒,因果循环不过一梦,玉簪花开,荼靡花谢,宝殿金銮血如雪,谈笑烟尘音容绝,此事由你起,由你结,去吧。” 他指指面前一个盒子,“这里有我毕生练就的九转丹,虽说不能真的将死人救活,但是功用也可谓非凡,练武的人用了尤其大进,你现在的躯壳,限于先天体质始终无法臻于顶峰,有了这个,便是素玄剑仙,也不是你对手了。” 秦长歌收了盒子,想了想,拉了拉释一衣袖,“喂,你上去后,会不会有空去地府作客?能不能帮我改几个人的命谱?” “丫头,胡说什么。”释一微笑,“生死命定,再说你说的那几个人……”他突然闭目,不再说了。 秦长歌一把拽住他,“喂,别死,你还没说完呢。” 释一却只是微笑着,轻轻拉开她的手,伸手指了指东方,道:“去吧,就按你心中所想的,放心行去吧。” 他目中忽起金光,深远而博大的笼罩了这广袤大地,衣袖微微一扬,画了个囊天括地的大圈。 “将来……都是你们的。” == 三月间的春风绿了淮南淮北,却难绿四季冰寒的赤河冰圈。 秦长歌重裘大氅,先是骑马进入赤河中心的冻土圈,随即前方有一处微微高起的白色土坡,那就是少有人踪的冰圈了。 秦长歌在护卫拱卫下乘着雪橇前行,在冰圈外摒去护卫,缓缓下了雪橇。 拢紧领口,领上雪白的绒毛被冰风吹得在脸周飘舞,微微有些痒,秦长歌扬起脸,看着冰圈之上分外碧蓝高远的天空,想起很多年前,被命运驱使驻足于此的少年,是不是就是站在这个位置,看见了他令一生心之所系的画面,从此永堕爱而不得之深渊? 秦长歌紧了紧衣物,她贴心绑着一块火龙皮,这是出产于冰圈之中一种极难捕捉的珍稀小兽的心口皮,着于人身则可抵严寒,心口绑上这么一块,最起码无论多么冷也不会冻死。 她缓缓一人走下那冰圈之外的白色高坡,越往里走寒意越盛,很快连眉睫上都结上了霜花,而足下冻土全呈白色,细看来却不是冰雪,秦长歌是不敢用手去触摸的,热手触上那温度极低的土壤,只怕立即就会被粘住,扯下一层皮。 冰圈很大,空无一人,在臧蓝天幕下沉静安睡,秦长歌的身影,很快成了白色阔大画卷上的一个小小黑点。 风渐渐大了起来,回旋着在冰圈里游荡,割到脸上便是杀气凛冽的一刀,好在秦长歌从头到脚,都将自己护得严严实实,否则这般冷厉的风,吹上几下脸上就会出现血丝。 秦长歌隔着毡帽揉揉脸,手突然停住。 前方,隐约有两个盘膝而坐的人影。 秦长歌怔了怔——不是说冰圈其实早已无人居住了吗?素玄早就该将饮雪族灭族了啊。 向前走了几步,看清那是什么,秦长歌突然顿住。 那是一处矮山,山前有高出地面的冰柱,看上去像个小型的舞台,不规则长方形,冰面光洁平滑,晶莹透彻,冰柱中,闭目盘膝坐着一男一女。 玉自熙和饮雪神女。 两人俱容颜如生。 隔着晶亮的冰面,看得见那男子依旧如前红衣烂漫,华光魅艳,黑珍珠般色泽的乌发垂落,流水般泻了一肩,一双微微上扬的眉,掠出精致的弧度,而唇角微微翘起,似在含着一抹永恒神秘的微笑。 秦长歌怔怔看着他,想起当年血月之下,那黑发咬在那唇角的少年,策马奔驰冲破万军而来, 他扬臂竖起长刀三尺,闪着雪亮的冷光,直矗于身后那一轮血色圆月之中。 那年的白如雪玉,红如妖月,黑胜黑夜的鲜明颜色,如今便要永远冰封在这千年冰川之中了吗? 恍惚间又是当初那个清晨,踏过石板桥的霜,溪水里,阳光下,濯足的红衣少年一回首,那一刻水波不流而阳光静止,秋风里吹散浮动的魅香。 又或者众目睽睽长街之上,笑谑着堵上的他的柔软的唇,那唇将永生保持这鲜艳色泽,永不消褪,只是这样留存的方式,留给继续前行的人们的,又是怎样一种暗暗生痛的纪念? ……上林庵中斜卧孤坟、山脚下羯鼓前流荡烟光、金瓯宫反唇相讥、贡院门口纠缠刁难、杜城青楼中不情不愿的男女反串、李登龙内府一曲惊天、大仪殿庄肃庆典上送上的蕾丝内裤、静安王府后花园白银晶冰上的对饮烈酒,觞山脚下隆重吹打着给灭狼出殡,然后再打算把它吃掉…… 秦长歌突然微微,带泪的笑起来。 眼前光影浮动,红衣蹁跹,隐约好像他依旧姿态妖娆的斜倚冰川,翘起洁白手指,幽魅嘴角微微一撇,笑吟吟道: “……一死如烟灭,要墓地棺材的做什么?不过虚无应景而已,与其烂在肮脏的泥地里,不如选个好地儿解决掉自己,比如这狗,我想它一定愿意被我吃掉,比如我自己,我想死在冰天雪地里,冻在千年冰层中,永不腐化,永远留存住我的美色,多好?” 玉自熙。 这是你最终的选择吗? 在干完了最后一件最痛快的事儿,将那些一生和你不对盘的狗屁官儿们狠狠整治完了之后,你终于不用再背负着那般沉重的内疚和无望的等待,做了自己最想做的事。 你美色永恒,而身侧她亦永远陪伴。 此生心愿已偿,是吗? 退后一步,秦长歌向玉自熙,轻轻三躬。 一躬,谢他多年追随,屡次相救,若无玉自熙,睿懿和萧玦早已骨化飞灰,也轮不到他再杀一次,从此背负永久的罪愆。 二躬,谢他明明认出了她,却缄默不言,无论在长乐事变中还是后来她重生后,都在无奈的情形下尽了他最大的努力去弥补后果。 三躬,谢他最后不曾辜负她的信任,相护溶儿。 至于那些无奈之下违心犯过的错,即使后果惨重,即使祸及天下,也便都过去吧。 归根结底,他何尝不是受害之人? 自熙,这般千年万年的沉睡下去,也许终有一日,你会不会再度醒来,美眸再启,风流又现,浅笑轻颦间颠倒众生? ……但望有那一日。 == 天色渐渐的黯了,风先前像冰刀,现在就像冰锤,秦长歌再次紧了紧大氅,眼光落在玉自熙身侧的饮雪神女。 对于这个女子,虽然她果然美绝天人,但她实在没有好感,若非她练禁忌之舞,何至于玉自熙轻掷一生,何至于她间接被害? 然而目光这一扫,突然落在神女的腰侧。 她穿着极少,完全是霓裳舞衣的样式,和当年素玄转述的他属下见到的形容仿佛,雪白纤细的腰肢不堪一握,只系着七彩霓虹珠串,那赤橙黄绿青蓝紫光芒流动的彩珠之间,隐约露出左腰侧一点艳红,望去有如飞蝶。 秦长歌下意识去摸自己的右腰,摸到一半恍然想起,现在这个身体已经不是睿懿的了,那个睿懿右腰上的一模一样的飞蝶样的红痣,早已或在觞山山顶、或在上林山脚、或在东燕那个小姑娘的骨灰盒里,化为飞灰了。 一模一样的痣……世上没有这么巧合的事。 秦长歌目光缓缓上移,仔细打量着神女的脸,眉目精致,颜色胜雪,虽然俯首闭目,依然可以感觉得到容华极盛,确实瑰姿艳逸,皎皎有姑射之姿,想必睁开眼时,定是容光迫人,再若惊鸿般舞起,教人色授魂夺,也再合理不过。 但是,并不十分像睿懿。 秦长歌绕着冰柱转了一圈,心中疑惑未解,忽见冰柱之后,有一处山石看来有些奇怪,用手轻轻摸了一遍,忽的下力一推。 一道冰门,缓缓开启。 目光深深看着那门,秦长歌想起素玄和溶儿的转述都曾说过,神女之舞都曾在刹那间消失,现在看来是另有密道,秦长歌目光在那密道之门上打量了下,发现有人动过的痕迹,大抵当年这密道还颇隐秘,所以素玄属下和玉自熙都没能发现,经过这么多年,后来素玄和白渊都来过,自然不复神秘。 推开冰门,一路向前,这里像是那个矮山的山腹,但是并无窒闷之感,显见得有气流流通,秦长歌随身带着夜明珠,捧在手中,珠光流转耀亮脚前方尺许方圆的地面,依然如前的冻土,只是越往后走,土质却越发松软,除此之外,没有任何异常。 行了约摸一刻钟,前方隐隐出现亮光,又是一道门户,推开,有风扑面而来,却不是先前割面的冰风。 前方,竟然是个隐蔽的山谷,满种青松翠柏,四季不调的长青树,盖着茅草的房屋错落有致,阡陌纵横,颇有田园气息,若不是空落落的无人,几乎要以为下一瞬便可以看见老农牵着牛从田间犁完地上岸。 然而这里并不是真正的村落,若是,也已经是死村,秦长歌向前走了几步,感受了下这里的温度,虽然没有冰圈瘆人的彻骨之寒,但是依旧是很冷的,只是那些长青的树木,给人造成了春天的错觉而已。 这里,大概就是冰圈中那个神秘种族饮雪的大本营了吧? 秦长歌目光缓缓在整个山谷房屋布局上流过,心里突然起了阵奇怪的感觉,明明第一次踏入这里,心里却觉得莫名的牵引和熟悉,血脉里翻腾起了奇异的感受,像是回归了某处牵系灵魂的地方,不需引路也能找得到来路和出口。 她试探性的向前走了几步,突然看见前方一栋茅屋里,居然袅袅冒出烟气。 心里有些诧异,饮雪族不是已经被灭亡了吗?怎么还会有人住在这里?秦长歌行到那茅屋前,立于门槛上,极其礼貌的敲门。 “请问,有人在吗?” 一人从浓烟滚滚的炉灶后一边捂嘴咳嗽一边愕然抬头,满脸柴屑和烟灰,隐约可以看见秀美的眉眼,她拭了把烟灰,更加乌漆抹黑的望着秦长歌。 秦长歌比她更惊讶,这不是玉自熙那个“妹妹”,襄郡主罗襄吗? 目光从她沾满泥灰的手上,一直慢慢打量到她满是烟灰的脸上,这个一直以来金尊玉贵的娇美女子,在玉自熙荫庇下生活不知人间忧虑的女子,如今孤身一人独居世外空谷,用执惯金银玉筷的手去抱柴禾,用穿惯绫罗绸缎的身去着粗布荆钗,又是为了什么? 又一个为情所苦的人啊…… 罗襄也在怔怔的看着秦长歌,此时秦长歌已经恢复了明霜的容貌,她自然不认识,也想不出居然有人能进这冰圈背后的神秘天地,直找到了这茅屋前。 对她笑了笑,秦长歌在这个女孩眼里看见深深的疼痛和迷惘,也不想再对她隐瞒身份,淡淡道:“罗襄,我是秦长歌。” 身子震了一震,罗襄下意识的丢下手中柴禾要拜,秦长歌抬了抬手道:“在这个山谷里,你已不是襄郡主,我也不是睿懿,我们都只是来寻找或陪伴故人的人。” 罗襄抬眼看着她,只是这一句话已令她泪光盈盈,秦长歌注视着她,缓缓道:“你……要在这里陪他一生么?即使他身边的人永远不是你?” 罗襄珠泪滚滚,却倔强的昂着头,抿唇不语,半晌哑声道:“皇后天人,什么都心如明镜,罗襄这点打算,皇后却也不必问了。” 秦长歌苦笑,仰首看着飘着陈旧门帘的门楣,淡淡道:“心如明镜?世人还是混沌些好……罗襄,情爱之事,只有彀中人自知,我不会管你的抉择,但是你可否告诉我,你和他,怎么认识的?” 罗襄轻轻站起,这一刻她眼波微微荡漾,宛如空山中飞鸟掠过,带起透明的风的痕迹,那数年前的初遇,那些美好的一见倾心的记忆,在这样的痕迹中生出美丽的空花,散于长风之中。 “我是白渊在王爷身侧布下的人,我和青杀一样,是白渊通过种种方式,送到陛下和王爷身边的。” “青杀的出现,利用了陛下心善,怜悯末路英雄的心意;而我,则是利用王爷多年来希望找到家人的迫切之心,凭借一张相似他幼妹的容貌,走到了他身边……不过,我想我根本没能瞒过王爷。” 她侧首,看着山谷之前那个冰柱的方向,淡淡道:“自从我到了他身边,我就成了金丝鸟笼中雀,被娇养成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郡主小姐,一开始我急,后来我也不急了,我只要在他身侧就好,至于我的任务,就让我完不成吧,国师远隔东燕,想在静安王府杀人,除非国师亲自来,但是他不会来的。” “……他将我护得很好,我知道他是看在那张脸的份上,可是那样也很好啊,最起码我有他愿意多看一眼的东西,不是吗?”罗襄回首向秦长歌宛然一笑,神情居然有几分羞涩娇媚。 秦长歌闭了闭目,无言以对,这些爱情的局,回旋往复,不知终始,不过是刹那星火,终究燎了那青葱原野。 剩下的,只是一片惨白的劫灰,来年春风依旧,来年羯鼓箜篌声声宛转,却也再不是当初那盛景中的惊世之曲。 而那满座惊颜里一笑拨弦,不着言语而足尽风流的人,亦已永不再来。 “……最后一个问题。”很久很久以后,秦长歌道:“当初,放走白渊,你也在,是吗?当时大船上冲出来一掌‘打下’白渊的那个红衣玉自熙,其实是你,对吗?” 注视着秦长歌,罗襄慢慢露出笑意,轻轻道:“……他真的是很聪明的人啊……其实那天湖底,我们事先已经派人从芦苇荡那里掘了一条水下暗道,然后他和白渊的”假尸体“一直藏在轿子上,而我在众人注视下上轿,我们两人一般装扮,半路上他在转弯和死角处溜出来,将那假尸体藏在芦苇荡下暗道边再回轿,我溜到船上,黄衣之外套上他的红袍,装作他打下白渊,随即我跳下水赶回,他那时正好‘出来透气’,两人一交换,他下水,出现在白渊假尸体之侧,当你们的人赶到时,看见的就是他和白渊的假尸体,而我们的轿子上,自始至终,都有人在,而且我们侧影极其相像,隔着轿帘,是根本分不出的。” “为什么不是玉自熙打下白渊,而你在水底接应?”秦长歌皱眉思索,“完全可以掉过来。” “因为他始终不放心我,白渊下水后交换尸体时,要有一个人接应,如果接应的是我,他怕我会给白渊顺手暗伤了,而且他水性不如我,未必能及时游入暗道,你们的人来得真快,要不是我们掘了极其隐蔽和直线距离最短的暗道,只怕真的会被发现,我因此游得飞快,还掉了一件东西。” “是不是这个?”秦长歌摊开手,掌间那个当初楚非欢找到的小小玉瓶,一倒悬间,有大雪茫茫而降,“是他送给你的吧?” 罗襄惊喜的要拿,突然觉得不妥,怯怯的缩回手,乞怜的看着秦长歌。 秦长歌将那玉瓶缓缓递了过去,淡淡笑道:“留下吧……以后还有很长的孤独的路要走……没有念想,要怎么熬过,那些不变的日升月落?” == 从茅屋出来,秦长歌四顾一圈,直接步入了一间最为宽敞的瓦屋。 瓦屋布置平常,只较其他房屋多了一个祭台样的东西,台上原本供奉着的图画,不知怎的已经溅满了血迹,看不清原来画的是什么,秦长歌推开里屋的门,布置清素得如同雪洞一般,只在妆台上有一个铜镜,隐约看出是女子闺房,大约就是饮雪族神女的住处。 妆台后隐约有个暗门,秦长歌不费事的打开,里面是一个描金盒子,那锁极其精巧,不过在秦长歌手里,也不过就多花了半刻钟功夫。 她的手指一直很稳定,眼神里却有些深沉的暗昧之色。 “啪”一声盒盖开启。 散出淡淡的,因年代久远而封存住的,时光沉潜的气息。 盒底事一张色泽微黄,因为时间久远已经变得枯脆的纸,纸下有两双极其精巧的小鞋,大抵只能给婴儿穿着,依稀还能看出来是淡黄颜色,一双左边绣飞蝶,一双右边绣飞蝶。 那纸上写着:壬戌年乙巳月庚子日癸未时。 下面还有一排小字:是夜,双星耀月,得降双生,喜乎?悲乎? 喜乎?悲乎? 秦长歌紧紧盯着那张纸,盯着那熟悉的生辰八字,仿佛要将那张薄脆的纸,看出一个深深的洞来。 很久很久以后,啪的一声。 枯黄的纸,渐渐洇开一点水迹,将那早已承受时光侵蚀,再不堪任何轻微摧残的纸面,穿透一个黑洞,宛如一只从尘封岁月深处,带着神祗般的宿命的了悟,静静凝视过来的眼睛。 == 乾元六年三月末,于温暖金风之中勒马,前方,矗立千年的碧落神山在目。 秦长歌出神的看着山脚青翠葱郁,半山云雾缭绕,到了山巅却遥不可及的世上第一大神山,慢慢伸手,做了个推开的姿势。 推开,推开世人眼中的至圣之地的庄严大门;推开,推开尘封在岁月里某些不能为人触动的秘密。 哪怕那推开的动作,需要用没过膝盖的鲜血之泉来冲击。 今日一旦跨上神山,必将是生死之局,千绝门自来珍惜名誉,极重门规,下山弟子,除观风使之外,永生不得回归山门,如若回来,只要迈进山下一步,便视为叛出门墙,永为千绝弃徒。 秦长歌露出一丝冷笑,千绝门规,还有一条,但凡千绝中人,永不可亲手屠戮同门,不知道这条门规,现在还管不管用? 回首,看向身后急调的幽平二州大军,如一条黑色巨龙,蜿蜒布出数十里,只是那一望,森森杀气浩浩军威,便扑面而来。 再次仰首看向高远达于天际的,那个她心目中曾经的神圣之地,那个她生长于此,学艺于此,忠诚于此,信仰于此,并为之奔波劳苦一生,至死不休的,师门。 那轮断桥上的月,是否还永久笼罩在雾气中?如同某些隐藏的暗昧的计划。 “其实,我们都是被自己信仰并追随的人所毁灭。” 白渊,你一生里最后一句实话,我听懂了,却一直不愿相信,直到释一指向东方,和我说,“去吧。”我才如堕冰水的确认,那个世间最残酷的事实。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秦长歌慢慢伸出手,一弯,一掬……手指却在流动的风中捞了个空,那些曾经拥有的最美好的记忆,早已风化在时光的罅隙里,化为心底永不停息的泪滴。 ……如果没有那场精心设计的死亡,就不会有重病夭亡的非欢,不会有惭恨中箭的萧玦,不会有负疚一生最终冰封千年的玉自熙,不会有失而复得得而复失被命运折腾得心丧如死的秦长歌。 从萧琛到玉自熙,从玉自熙到白渊,一层又一层真相之后,是一层又一层迷雾,而迷雾尽头,谁的手拨开浓云,现出命运铁青森凉的脸色。 大梦无边,谁在彼岸? 师父。 今日我,挟满腔疑问愤怨而来,为求一个答案,不惜杀上山门。 我只想问一句。 为什么? == 虐到此处,基本差不多了,本想今天出大结局,现在看来来不及,我希望能在明天结束,阿门。 感谢愿意一直陪伴我到大结局的亲们,感谢你们的耐心,我知道你们想咬我很久了,难为都在忍着,真不容易。 (本章完) 第九十三章 一统 大军巍巍如绵延铁墙,矗立在碧落山脚。 号称神山,多年来深受世人膜拜,可望而不可即的碧落,第一次迎来了带着敌意的目光。 那些沾满沙场血迹的军靴,即将狠狠踏上那些从无人触碰的青翠草木。 秦长歌下马,出神的看着前方一小块白玉石碑,上面简简单单书:“碧落”两字。 字迹飘逸潇洒,若有仙气,是千绝始祖创立此派时亲手所书,但凡被派遣下山的弟子,临行前一定要向这石碑三叩首,而远涉红尘再也不能回归的弟子,思念师门时,也只能到这石碑之前为止,遥遥对着山巅叩首,若是再进一步,便视为叛出师门。 千百年来,从无人有犯此门规,事实上,千绝门门规是所有弟子的金科玉律,所有人从进门伊始便被日日告诫,谁也兴不起一丝叛逆的念头。 那么……不妨从我开始吧! 带着一丝冷笑,秦长歌缓缓迈前一步,素白袍角,越过了那道玉碑。 从现在开始,我把我自己逐出门墙了,既然我已经是千绝弃徒,那么我做什么,都是应该的。 秦长歌一脚踩上玉碑,下了第一个命令: “砍树!” 碧落神山山脚很多阵法,贸然进去只会被困死,只有先砍掉,大军接令出动,从自己面前的树一桩桩砍起,那些生长多年的树木,渐次轰隆隆倒下,再被后续军队拉走。 秦长歌不打算躲躲藏藏,不打算温良恭俭让,既然不顾一切踏入了碧落山脚,既然已经撕破那层师徒面纱,还那么客气做甚? 秦长歌的打算就是,树拦,砍树;人拦,砍人! 什么事情动用军队来做,都雷厉风行效率非凡,很快碧落山脚就成了白地,树木不断滚落,树干露出惨白的断面茬口,那一线白色不断向上延伸,似一条玉龙,盘旋狰狞,呼啸腾身上冲。 砍了一半,半山之上忽起厉啸,啸声如雷滚过天际,震得砍树的士兵齐齐手软,随即天际青色流光一闪,几条青色人影如鬼魅般出现在树梢,衣袖一拂,便有士兵惨呼着滚落下去。 秦长歌眯眼注视着那几个青布衣的男女老少,想起传说中世代守护天机之门,却从不出现在任何人面前的无名家族,自己也只是知道而已,不想今日杀上山来,果然见到了。 一声轻啸,驭剑而起,秦长歌飞身纵上那些人对面的树梢,目光森寒的将那些人一一打量,那些人面色木然迎上她的目光。 山风呼啸,秦长歌黑发狂舞,目中厉色一闪又灭。 衣袖一拂,道:“杀!” 劲弩和火器队如铁青色大潮涌上,纷纷在调整角度,那些深黑的管筒对着那些人,随时等待着发射出带着烈焰和钢铁寒光的杀机。 那些人不避不让,伫立不动,连眉梢都没动上一丝,仿佛修行的概念里,多年来只有守护碧落这个目标,为此生自然也可为此死,以至于失去任何起落悲欢。 秦长歌看他们也如看那些树木一般——拦在前面,就死吧。 对战一触即发,沉滞的静默里,似乎能隐约看见即将流出的鲜血,敌人的,或者自己的。 “当!当!当!” 三声脆响,若石磬之声,突然自山巅远远传下。 那些僵立的青衣人齐齐抬首,看向上方,随即互视一眼,也不看那些虎视眈眈的卫队,青袍一卷,如弹丸般向后一射,消失在树丛深处。 秦长歌皱眉看着他们突然撤退,而山巅此刻石磬之声未绝,一时心中微微有些迷惑——千绝门撤去守卫,为何? 接下来始终没有任何人出来阻拦,秦长歌遥望那个云遮雾罩的山巅,在心中盘算着门中现在都有哪些人,大师兄是应该在的,师父师祖,年纪都老大了,不知道有没有羽化掉?剑仙作为与师门渊源极深的散仙,大抵也是在的,自己下山前,师门还有二师兄和三师兄,至于后来有没有再收弟子,那就不知道了。 论起武功,这些人自己没一个是对手,就算整个天下也没有对手,既然到了这个地步,秦长歌也不在乎了,杀就杀吧,已经被杀第一次,还怕杀第二次吗? 不问个明白,才叫死不瞑目。 第二日微微下了小雨,山路泥泞,正好有砍下的树桩踏脚,秦长歌默然挥手,带着精选出来的护卫和精兵,直奔山巅。 东方第一层天,碧霞满空,是为碧落,远在高天之上,群峰之巅。 到了山巅已经没有路,秦长歌自然无所谓,一路飞身上去,那些功力不足的护卫和精兵只有慢慢爬,先行一步的秦长歌一抬头,忽然咦了一声。 千绝山门,矗立眼前,大门,居然是开着的。 那门上云雾升腾,千蛟飞翔,于茫茫云海七彩霞光笼罩下宛如要破门而出,直升天际。 秦长歌愕然看着那门——大阵呢?门口的璇玑阵呢?还有,为什么开了正门?千绝门正门轻易不开,自己当年下山还是从边门走的,难道是大开正门等我去厮杀? 山顶的风分外猛烈,自大敞的正门中呼呼刮过,门内一如既往云雾缭绕,看不见诸般景物。 既来之则安之,到了这一步,哪有过门不入的道理,秦长歌一甩衣袖,跨过高达两尺的门槛,慢慢步入久违的师门。 洪钟突起。 接连九响。 声音沉稳厚重,破云裂雾,在高远阔大的群山之间远远传开去,回声嗡嗡不绝,如起千百钟声,波浪迭迭般迫过来。 九响金钟,正门大开——秦长歌脑中灵光一闪,突然想起门规中似乎有这么一条,当帝王亲来拜谒,当以此礼迎之。 印象中千绝典籍中记载的这般的礼节使用只有过一次——前元第三代皇帝元明帝,自幼得千绝门二十二代弟子董疏篁辅佐才坐稳帝位,君臣情分非同凡响,董疏篁在帝位稳固后挂冠而去,一开始不知所终,元明帝亲自上碧落神山寻找董疏篁下落——就是那次,金钟九响,正门大迎。 秦长歌突然想笑,这叫什么?千绝门还真是循规蹈矩啊,上门的杀神也按规矩来,再说自己还没登基呢,就是登基也应该是溶儿啊,自己顶多辅政而已,也值当千绝这么大礼? 越想越觉得好笑,好笑得讽刺,忍不住仰首长声大笑,笑声如利剑万柄,四处飞射,在广阔甬道上远远劈开,将那些聚拢来的云雾再次迫散。 迫散的云雾尽处,甬道尽头,现出肃然而立的麻衣男子。 他身后一色黑白两色的拱桥楼阁,轩敞亭台,廊台扶杆雕着青色的浮雕,飞翔的双翅宽展的奇形大鸟,简练霸气,姿态傲然。 青白黑三色的卵石铺成九宫图案,一路延伸至楼台深处,院子里一色白梅长得茂盛如前,褐色枝干遒劲伸展,高山上气候寒冷,这个时节依然幽然吐芳,那些黑色的古朴的连幅的长窗,隐隐泛着莹光,廊下垂着灯焰微青的八卦长明灯,直线般一字排开垂天而来。 一切如前。 却已永不如前。 秦长歌极慢极慢的笑了下,一丝笑意也无的眼睛,盯着那男子,“轩辕吟,别来无恙否。” 男子微微俯身,“小师妹。” “不要这样叫我,我已不是你的小师妹,你也不是我的三师兄,没见我直呼尔名么?”秦长歌淡淡道:“轩辕吟,今日我来,你们想必都知道为什么,现在只有两个选择,第一,你们一个个的拦着,让我血溅五步或者你们血溅五步。” 轩辕吟不动声色的听着,宽大的衣袖在风中微微摇动。 “第二,让我过去,让我亲口去问师祖,为什么。” 微微笑了笑,笑容里满是修行者的清散意韵,毫无烟火气,轩辕吟随即垂目,道:“师祖已于去载羽化,您是见不着了。” “那师父呢?不会也羽化了吧?”秦长歌笑得讽刺。 “师父在太微阁,”轩辕吟道:“他闭关已有数载,连我们也未能得见。” “哦,”秦长歌笼手袖中,笑吟吟道:“轩辕吟,我没心情和你们有谦有让的废话,你给我个准话,是打是杀是围攻?反正今日我便只剩下一口气,爬也要爬到太微阁前,和咱那师父,哦,我应该叫清玄上人了,和清玄上人说说体己话儿的。” “小师妹,你从来都是这个性子,”轩辕吟不答她的话,只微笑道:“当年师祖在众弟子中挑选下山人选,力排众议选了你,你可知道为什么?” “不会因为我是女子吧?”秦长歌讽刺的一笑。 “你说对了。”轩辕吟垂目,平静的道:“你在门中时日不算长,有些事你还未完全知道……不过,千绝门最重要的一条铁规,你想必也知道。” “凡入世弟子,无论怎样官高爵显,不得觊觎大位问鼎皇权,否则必以天法惩之。”秦长歌缓缓背诵,讥诮的看他,“……难道师祖是因为女子绝不会问鼎皇权,才选了我?没这道理吧?前面那么多下山的弟子,都是男人哪。” “我说了,有些事你未必全知道,”轩辕吟负手而立,山风中衣袂猎猎,“在你入门之前,师祖曾经给千绝门后续命运承继做过推演,得出的结果是必有弟子践极九五——你知道的,这对于以辅佐帝王,立誓永不染指皇权,并极重声名的本门来说,不啻于毁灭性的打击,一旦有弟子违背这条铁规,千绝门有何面目再面对天下人?有何面目再为帝王师门?” “所以为了避免这种情况,特意选了女子?”秦长歌若有所悟,慢慢道:“……原来如此。” “我说到这里,以你聪慧,当知根由,还有什么不解的,你去问师祖吧。”轩辕吟让开身子。 秦长歌看他一眼,突然道:“那件事,你有没有参与?” “师门的事,就是我们的事。”轩辕吟语调平缓,“我永远不会回答你这个问题。” 要到太微阁,必须先经过二师兄的澄心轩和大师兄的出岫居。 澄心轩内,性冷如冰,却也最崇拜师门的二师兄帝绝,冷然立于轩门前,注视着“千绝弃徒”施施然而来。 他身后长剑不掣自鸣,轻响不绝。 秦长歌对他没有笑意的露齿一笑,很温和的道:“帝绝,你是不是很想杀了我?” 帝绝狠狠瞪着她,半晌咬牙道:“门规有令,无论何种情形下,不得对天命帝王有任何伤害,不得直接染上同门子弟鲜血。” 秦长歌哈哈一笑,道:“帝王?我不是,同门?我已经不当这里是师门了,你尽可以一泄愤怒。” “师父还没下令逐你出门墙,你便还算我门中人。”帝绝语气颇为不甘。 “是吗?那真是我的耻辱。”秦长歌微笑走开,走出好远,听见身后“咔嚓”一声惊天巨响。 掀起眼皮,看见身后一道巨大的裂痕,风吹起的浪潮般向前快速延伸,直至自己脚下,裂缝越来越大,两侧黑白卵石齐齐粉碎,俱都堆成界限分明的黑白粉末,被风一吹,立即散了无迹。 还是那么个暴烈脾气啊,却只能拿地面出气,热爱门规的千绝弟子,真可怜。 不过武功……实在是越练越强啊…… 秦长歌摇摇头,一抬头却看见慈眉善目,静立出岫居前等候的大师兄隋霁云。 对于这个人,秦长歌实在没有办法像对轩辕吟和帝绝那么不客气,当年,是隋霁云下山将她带到千绝门,碧湖冰冷的湖水里他教会了她关于千绝门生存的第一课,之后在门内,一开始也是他代师父教授于她,直到她展现了不同于他人的出众才华,才由师父亲自教导。 他和她说的第一句话就是:“千绝弟子,以扞卫天下和明君帝业为己任,以扞卫本门荣光与承继为己任。” 扞卫,没有任何理由和原则的扞卫,哪怕是去死。 抬头,注视着这个亦兄亦师的男子,看见他微微染霜的鬓发,心底忽然起了阵苍凉的痛,这些云天之上,圣门中人,也终不能抗拒时光侵蚀,那么命运呢?裹挟在命运轮盘中的人们,他们是不是也没能逃脱? 秦长歌的问话,开门见山。 “大师兄,当初门中那个观风使,包括整个计划中和白渊联络的,就是你吧?” 隋霁云只是沉默的看着她,半晌悠悠叹道:“天意……天意终究是逃脱不开……” 他微微侧身,也让开了道路,道:“长歌,师父没有逐你出门墙,我们永远不会对你出手,你请吧。” 秦长歌默然踏过他身侧,擦身而过时突然问,“你在红尘的第三年,我已复生,你为何没有趁那最后的机会,试图找到我,再想办法让我再死一次,从此一劳永逸?” “我找过,当时已经知道你回来了,但是不能确定是谁,”隋霁云坦然答,“但是门规有定,帝星之侧,一代只能出现一个千绝门人,我是不能到萧玦身边寻找的,于是我拜托了剑仙师叔。” 秦长歌怔了怔,想起当初第一次带溶儿去上林庵,萧玦遇刺那事,原来当时上官清浔出现,竟然真的就是为了逼出她来,要不是青杀代拦了那一剑,要不是上官清浔是个散漫无意的人,自己那日就暴露了。 “上官师叔告诉我,没找着,当时已到三年回归之期,千绝山门将闭,此生不会再启,我若不回去,将永远无法回归,我只好立即回来。” “后来为什么没有试图再想办法找我?”秦长歌斜睨着他,“因为按门规,没有需要派遣下山的弟子或观风使,便再也不得过问红尘事务?” 隋霁云不答默认。 秦长歌一扬头,放声大笑。 “千绝门长达百条的铁规,真是好东西啊,足足保护了我好几年,保护我到找上门来哪!” “那是因为千绝担负的重任不同他人,这是帝王师门,稍有不慎,出现败类,将会祸延天下累及师门。”隋霁云负手道:“你不要以为师门草菅人命或对你不起,不要以为师门一心一意要杀你,你应当知道,师门做任何事,从来都只是为了千绝的存续和声名。” “我知道,”秦长歌大步走开去,“我就是那个败类,我已经祸延天下,那又如何?我现在决定了,这个皇帝我做定了,你们拼死不想让千绝门中出一个皇帝,我就一定要做!” 她手一挥,跟上来的护卫精兵劲弩队火器队快步上前,将三层院子密密包围,秦长歌冷冷道:“给我留住他们,过来一个人,你们也别下山了。” 底下哄然应是,举箭的举箭抬剑的抬剑,围住了那三人。 轩辕吟若有所思神色不动,帝绝不住冷笑,隋霁云回望太微阁,神色郁郁。 秦长歌大笑道:“愿意杀人,就杀吧,看你们杀不杀得完!” 几步将他们扔在身后,直奔后院太微阁,昂首看着前方太微的匾额,大喝,“清玄上人,我来了!” 静默。 “告诉我,为什么!” 又一阵静默。 秦长歌双手抱胸,往门边一倚,冷冷道:“上人,不要逼我,我的大军就在门外,只要我下令,拼着死上个万把人,还是能把千绝门给烧了的,尊敬的上人,你不是体恤生灵么?你不是视千绝如生命么?你忍心这许多人命枉自牺牲?你忍心千绝百年基业被毁?” “你来了。” 难辨男女,难辨老嫩的声音突然响起,近在耳侧,仿佛有人就在身后说话,秦长歌却连头也没回,只看着那黑底金字的匾额,淡淡道:“别废话。” “当年,你师祖以紫薇术数推算,十年之内,千绝门墙内必出帝星,并最终祸及师门,毁我千绝百年存续。”那声音悠悠飘荡在整个千绝门上空,忽远忽近,如暮鼓晨钟,涤荡于人心间,“为了避免这等情形,你师祖特地选中了你。” 秦长歌一挑眉,亢声道:“皇后不是帝星!” “当时不是,你下山前,你师祖还重新推算过,确实不是,”那声音里毫无情绪,“但是在你做了皇后之后,有一次你师祖心血来潮对你的命盘重新推演,突然发现星图有变,你命星即将移向紫垣。” “我可不可以说这是一个很讽刺的笑话,”秦长歌嗤的一笑,“照你这个说法,我是要谋朝篡位了,所以你们布局,借助白渊之手杀了我,但是你们不觉得,如果我不死,如果我不重生来要报仇,吞并六国直至如今掌纳天下,现在我很可能还是西梁后宫里的睿懿皇后,那么,什么都不会发生,我也不会杀上山门。” “不过是天意拨弄而已,”那声音淡然道:“也许是如此,但是,谁知道就一定不是你之后当真以皇后之身谋朝篡位,坏我千绝门规声名,灭我千绝百年基业呢?” “好个谁知道,好个莫须有!”秦长歌大笑,“很好,很好,原来如此,因为我‘也许’会当皇帝,“也许”会不利于师门,你们为了维护千绝的规则和声名,为了维护千绝门户存续,不得不对我出手,但是碍于千绝门人不能屠戮同门的规矩,你们选了白渊这个棋子,这个满怀仇恨的小子,也许从护卫开始到做到国师,其中都有我伟大的观风使大师兄的手笔,我说呢,我说他虽然惊才绝艳,但有些事也不至于那般清楚,该知道的不该知道的都知——师祖大人术数通玄,算什么算不到?” 那声音沉默,秦长歌冷笑,“后来怎么不想办法对付我了?看白渊一个人对付我够了?” “霁云回来后我们重新推演,发现你重生后命星已经定位紫垣,而不是当初的侵犯帝星,那时候你已经是天命帝王。”那声音淡淡飘旋在半空,“千绝门,帝王辅佐之师,永不会对真正的天命帝王有任何大逆行径。” “哪怕这个天命帝王,将来会率领大军杀上千绝?”秦长歌讥诮的道:“我发现,你们遵守门规扞卫门规,已经到了令人发指的地步。” 随即苦笑一声,她声音突然低了下来,轻轻道:“我原先……何尝不是呢?” 是的,何尝不是呢?十四岁奉师命下山,一力辅佐萧玦登上帝位,让出后位,甚至违心的为他娶妃子以平衡势力,满心里想着的都是他的帝业……甚至重生以来,依然习惯的以辅臣自居,为他出谋献策为他治国平天下……一直记着千绝的门规,前世今生都不曾背离那个自小灌输的律条,连想都没想过要背叛,结果却讽刺如此…… 想起来真是好笑,在门中千辛万苦渡过了十关考验,到头是为了被赶着去迎接自己的死亡。 只能说,千绝门洗脑的本领,比搞传销的还厉害啊。 “最后一个问题,”秦长歌吁出一口气,道:“我的身世。” 那声音突然沉默下去,半晌方自响起。 “你自己不是已经猜着了么?饮雪一族,向来只能有一位神女,不想上代神女居然生出了孪生女儿,按照惯例,如果有这种情形,是必须要杀掉一个的,但当时你师祖感应天机,破例出山在天下寻觅佳徒,正好路过冰圈,看见了你们姐妹,两人根骨都极好,你师祖极难选择,最后抱走了你,你师祖爱才,觉得你姐姐不能带走颇为可惜,让你母亲选择一门武功作为馈赠,你母亲当时正在伤心,随手指了镜花舞,之后你师祖因为和上官有约,不方便带着你,便将你寄养在云州,后来他悟及天道,急急赶回碧落闭关,便由你大师兄去云州接来你,在你的记忆里,自然只记得云州是家乡。” “原来云州不是我家乡……可惜了那四十万父老……”秦长歌闭目,喃喃道:“师兄接了杀掉我的任务后,便以观风使的身份下山,他的手上不能直接染我的血,只能借刀杀人,他选择了白渊作为那把刀,他大约见过玉自熙拼命寻觅冰圈中的起舞女子,将这个消息提供给了白渊;他帮助白渊崛起,拥有了能够对付我的力量;甚至非欢当时遇上离国内乱导致没能及时保护好我,也许也有白渊和他的手笔……而且,大师兄的通玄术数窥人内心也是很强悍的……观人色而知人心,西梁皇室里那些人暗藏的心思,他大抵也看见了,所以到那时,各方势力人心被他们两个巧妙拆解运用,最后成了一个不可逃脱的杀局……” 她突然睁开眼,道:“那个机关,杀掉我的机关,谁做的?” “我。” 却不是刚才清玄上人缥缈空寂的声音。 这声音清朗熟悉,淡淡一个字从齿缝间挤出,深深苦痛便仿若有形,扑面而来。 秦长歌手指冷了一冷,不动声色的缓缓抬头,便看见那白衣男子,手拄长剑,自楼阁后缓缓转出。 素玄。 他看起来气色不佳,神色憔悴,气息也有点不稳,立于楼阁匾额之下,深深看着秦长歌。 他目光云烟翻腾,如苍茫长河滚滚而来,带着无尽暗潮风浪,涛光明灭。 秦长歌向后退了一步。 碧落之巅,相对的男女,相望无言。 上次相见,还是朋友、知己,是可以生死与共的信重的人,到了此刻,却天翻地覆,面目全非。 深深吸一口气,秦长歌哑声一笑,道:“师弟。” 素玄震了震,苦笑一下,没有回答。 “我差点以为饮雪神女是师门那个例外的不入门的记名弟子,不想,还是你。” 素玄紧紧握着手中剑柄,一字字极其艰难的道:“我……到最近也才知道。” 秦长歌愕然看着他,道:“可我觉得你好像很久之前就知道了我的身份。” 素玄回身对太微阁看了一眼,深吸一口气道:“我的意思是,我到现在才知道,原来我是千绝门的记名弟子,是你的师弟。” 他看向秦长歌,“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我怀疑得很早,确认得很迟,”秦长歌无奈一笑,“当初你说去探望师长,在郢都城郊挽阳亭你赶的那辆马车,我在机关中看出了熟悉的手法,但是又似是而非,当时我想也许你就是个机关天才,未必所有精巧的机关都出自千绝,而确认,却是因为那个九连环。” 对上素玄疑问的目光,她抬手,缓缓在发间摘下一根黑丝,道:“这个东西,是碧落山脉一个叫孤绝峰的山谷里独有之物,其实就是一种极其坚韧的树木的树皮经纬,经过特殊手法制作后,不惧刀砍火烧,千绝中人常常拿它做各种武器,我重生后,命人给我弄了来做成头发粗细用以制敌,然后那日,在那个九连环中,我看见了这东西。” 她笑了笑,道:“那个九连环,是大师兄给你的吧?千绝门中人,经常喜欢在各种器具内部弄上这东西,这样会更加坚韧不易散落,所以我一看见,便知道,你和千绝有关系,只是我不明白,既然那时没有千绝门人在世间行走,你是怎么成为记名弟子的。” 素玄眼中突然露出悲怆之色,半晌才道:“是上官师叔救了我,治好了我的手,他说自己懒得教弟子,帮我找个好去处,但是他没有带我到碧落神山,只是拿了些秘笈给我,说是记名弟子,叫我不要问师门到底是何门派。” “上次你离开郢都,是不是听上官师叔提起大师兄尚在红尘,想去见上一面,托他带点礼物给师门,结果没见着?” “是的,差了一步,那时大师兄三年期满已经回山,上官师叔把日子给记错了,大师兄只给我留下了一封信。” “信中要你想办法找出我?” 素玄颔首,神色无奈,道:“大师兄并没有多说什么,但是字里行间却让我觉出了不对,后来回来后,看多了陛下和楚兄的神情,看多了你的神态举止言行,我渐渐猜到了你是谁,那时我很迷惘,我不知道我的师门和你有什么仇恨,我不想伤害你,我也不愿背弃师门。” 秦长歌苦笑了下,突然不想问那个机关是怎么回事,素玄是机关天才,八成那机关是他当初学武练习时无意所作,被上官清浔拿来交给大师兄,大师兄又给了白渊,秦长歌自己记得,大师兄当初选学的武艺,没有机关之术,他是不擅长这个的。 何必再问呢,那对素玄实在也太残忍。 素玄却自己轻轻道:“我刚才听你们说话,我突然明白了……当初师叔给我的几本秘笈里,我对机关之术最感兴趣,曾经做了一个连动机簧,还曾设计过一个多节腰带的图,可以利用机关的内部推动设关杀敌,这两件东西做出来之后,上官师叔说很好,该当拿给我师父看看,让他高兴高兴,可我不知道会……” 他不知道,他不知道他的机关被拿来对付他心心念念要报恩的女子,一次成功了,一次险些成功。 以白渊的聪明,就算只拿到图纸,做出精巧机关也是迟早的事,所以素玄的图纸落到他手里,被他发扬光大成了绝命腰带,差点一举杀掉秦长歌等三人。 秦长歌看着素玄满是痛苦的眼睛,不忍的掉开目光,忽然喃喃道:“我宁愿是剑仙杀了我?为什么不是他?却要费这么大周章?” “师叔多年前就已立誓封剑,永不杀人了……”素玄慢慢道:“因为他曾杀错了一个人,所以之后二十年,他剑上从未沾血。” 秦长歌目光流转,在四周扫视一圈,道:“剑仙人呢?千绝门碍于门规不能再杀我,但是他可以,最起码他可以打倒我。” “不用找他了,”素玄慢慢举剑,道:“师叔不会来了。” 剑平当胸,垂下眼睫不再看她,素玄平静的道:“我知道你要进去杀师父……那不成,这场最后的争斗,就我和你来吧,反正我也算是你敌人,我灭了饮雪族……。” 他一字字道:“千绝门下素玄,请战师姐秦长歌!” 秦长歌愕然看着他,道:“你——” 素玄的神情,让她立时明白了他的气息不稳和神情憔悴不仅仅是得知真相,大约,还有一场恶战吧。 他先为了她,对自己的亦师亦父的前辈出手,再为了师门,向她邀战。 一生困于他人恩情之中的素玄,到得最后,夹于那些颠倒翻覆,难以辨明的恩仇之间已不知如何抉择。 长风飞卷,卷起那对拔剑相向的男女衣袂。 她看着他满目苍凉,他看着她满心无奈。 秦长歌立于高楼飞檐的太微阁前,看着那明光四射的长剑,耀上自己的双目,本已被深重伤痕折磨得满是麻木的心,突然再次深深痛起。 耳中听着浩荡山风将廊下铁马吹得铮铮轻响,先是一声声琳琅圆润,到后来越来越急,仿若这人生初初开始时,都满载恩情希望,温暖甜蜜,越到后来越见森寒狰狞,悲歌萧瑟,又要到什么时候,被命运狠狠最后一撞,撞至片片碎裂,终换得千古事云飞烟灭,到头来恩怨都歇? 走到后来,命运戏弄竟至于此,想报恩的反害了恩人,上一刻的知己注定要成为下半辈子的仇人。 秦长歌微微的笑起来。 自己从来不是素玄的对手,即使他先把劲敌上官清浔放倒耗费了一部分真力,依旧不是。 那么,就死在这里吧,自己如果死了,恩怨全消,素玄以后的日子,也许会好过些。 这个一生为恩情所束缚的人啊…… 缓缓抬剑,一个极其尊敬的起手式,秦长歌慢慢道:“秦长歌,请战千绝门下,素玄。” 剑光如明月耀起。 素玄的剑势如满海的粼粼水光,刹那间就到了秦长歌眼前。 侧身斜腰,秦长歌一飘间已经跨越那片海到了对岸,反手一剑行云流水刺向素玄背心。 “叮叮叮叮叮叮叮。” 刹那间连响七声,七声里还有无数相撞的声音因为速度过快只凝成一声,两人转瞬间已经交手数十招,这场痛苦的决战,两个人都不想有滋有味的打下去,秦长歌不玩她那没完没了的手段,素玄不用他那举世无双的真力,两人就是以快打快的用剑,剑光兔起鹘落,却根本不想落在对方身上,总是在不停的擦身而过,不停的将四周柏树的翠叶齐齐摧毁,再化为深碧色的雨,纷纷落在素裳白衣之上,白影变成了绿影。 已经是第二百招。 秦长歌知道自己不可能在素玄手下走过二百招,现在的这种打法,只怕两千招都分不出胜负。 而太微阁,那个缥缈遥远的声音,再没响起。 多么为难的局,你杀不了我我杀不了你,却又必须要杀……素玄,我帮你早点解决了吧。 你是武林第一人,你还有很长的路要走,而我……我只剩下了溶儿,溶儿早慧,做个小皇帝,应当是很好的。 康熙八岁继位,溶儿也不比他笨,大抵是没问题吧。 我……成全你。 淡淡一笑,秦长歌在素玄一剑刺向前心时,舞剑霍霍护住命门,做出滴水不露的防御,按照惯例,素玄的剑势,一般都会在最后一步才会滑开。 素玄的剑光,果然顺势滑了过来。 剑势将至前心,只差毫厘。 秦长歌突然撤剑,真力一收再一引。 白光一亮,长剑以一往无回的去势,直奔当胸。 近得已经可以感受到死亡凛冽的寒意。 秦长歌闭目,轻轻微笑。 阿玦……非欢……我来见你们了…… “咝!” 忽有真力狂涌而来,一拖一拽,拽起秦长歌撒开的手,神奇的将她手中横撤的剑抬起,向前直竖一冲! “哧!” 剑锋入肉的细微声响。 却如巨雷响在秦长歌耳边。 霍然睁眼,秦长歌震惊的发现自己的剑竟然穿在素玄的左肩琵琶骨内,直穿而过。 鲜血狂涌,自她掌中长剑流过,积起,再承载不了的不断滴落在地,迅速积了一大滩,如血月晕红铺开,染尽黑白地面。 秦长歌怔怔看着那自己抬起,刺入素玄身体的长剑,看着自己的手慢慢染上他的血殷红如许,一时只觉满眼昏乱,到处都是红斑耀眼,闪动的跳跃着,宛如枫叶片片飘落,遮蔽视线。 她踉跄退后一步,还没来得及松开长剑,素玄已经对她惨然一笑,慢慢后退,硬生生将自己的身子从剑上抽了出来。 剑锋摩擦肌骨的吱然之声,响在静寂的空气里分外清晰,听得秦长歌心头发冷,只觉得从手指到脚底都如冰彻骨。 素玄却已不再看她。 他越过她,撩衣而起,向着太微阁缓缓跪下。 “师父,此身技艺,终为千绝所付……弟子力尽于此。” 一个叩首,重重落在黑白卵石地面上。 太微阁静默无声,似是对那一对优秀弟子的无奈相拼,对着天下第一人的决然牺牲,完全的无动于衷。 素玄却已不需要回答。 他叩首三次,洒然站起,缓缓回首。 远山上夕阳正好,射来无数镶着金线的绛色霞彩,在群山层云间翻腾,如金龙穿行于浩野,立于金光下的男子,于风云开阖烟波万顷间慨然回首,虽半身浴血,然眉宇间又现卓然旷朗,凌云之气再起,俯仰间驭尽长风。 他朗声一笑,巍巍绝巅回声不断。 “世间恩仇快意否,从此再与我无关。” 无关无关无关……一遍遍巨鼓洪钟般响在秦长歌耳侧,她尚未及回神,素玄已经一振衣袖,从容转身。 秦长歌怔怔上前一步,想要说什么,却最终不知说什么。 素玄却突然回身,向她回眸一笑。 那笑容月朗风清,依稀是当初炽焰帮总坛初遇,将石榴一扔,姿态潇洒迎上来的素大帮主。 秦长歌湿了眼眶,喃喃道:“你何苦如此……” “不该是你,”素玄温柔的看她,看着这个自己一生寻找一生纪念一生里心思为她翻涌却终究必须擦肩而过的女子,“你还有自己要做的事。” 他微笑,带着点小小的狡黠和得意。 “回宫吧,有人在等你。” ======================= “陛下,这件百鸾千珠海水江牙纹正红礼服,是您等下祭天要穿的,奴才是不是现在就侍候您换上?” 秦长歌停下批阅奏章的手,懒洋洋看了那需要两个人才能捧得动的礼服一眼,挥挥手道:“把珍珠全部摘下来,送给太子打弹子玩。” 想了想又道:“顺便把中川刚进贡的千珍膏送到龙章宫,看看祁繁那家伙,这回找的药效果是不是好些,上次那个就不错。” 想了想又道:“算了,我自己去。” 扔下笔,踢踢踏踏的去了,留下御衣监和司礼监的太监面面相觑,欲哭无泪的悲号:“天啊,祭天的时辰马上就要到了啊……” 那个翘班的人却根本不理这些团团乱转的太监,自顾自脚步生风的奔去龙章宫,一边扬着手中的盒子,一边道:“阿玦,又有好东西啦……” 还没转过长廊,一团肉球扑过来,扒住她膝盖便去抢那盒子,“我看看什么好东西。” “没你的份,”秦长歌夺过来,“去读你的书,你又逃课了是不?” “喂,难道你不是翘班?”萧太子鄙视的看着一丘之貉的老娘,“我记得今天是你祭天的日子,你到现在还穿着常服,要说懒,谁比你懒?” “我看是你们懒,”秦长歌叹气,“可我有什么办法?你爹不肯做皇帝了,他好不容易才醒过来,这身体,我也不敢让他操劳了,你又不肯做,说要去离国,我有什么办法?” 包子扎在她怀里,突然静默下来,轻轻道:“老娘,我不甘心,我答应过干爹我要去的,我答应过他要给他拿回他的东西,男子汉大丈夫,不能说话不算数。” “对,不能说话不算数,”秦长歌轻轻抚摸儿子光滑的黑发,悠悠道:“就像你父皇曾经答应过好好陪我一生一样,他差点毁约,还好,还算他记性好,挣扎着活过来了,不然,我上天下地,也饶不过他。” 晨风清爽的吹过来,吹起母子一般黑亮的长发,吹起御花园花香淡淡,吹起更前方的一处花圃里的菜香,那里居然辟成了农家田园模样,池塘田垄,种菜养鱼,一方浓密树荫下,铺了青布毡的木椅上,坐着钓鱼的男子,阳光射在他身上,一个温暖闲适的背影。 秦长歌遥遥看着那个背影,抱着儿子,想着几个月前,赶回宫却发现萧玦未死,原来那日白渊射出的箭,因为被萧玦对射劈成四半,最后射到他要害时那四分之一的箭已经细了不少,再加上素玄及时赶到,使尽了身上的灵丹,又一直给他接续真气,护住了他一口游气未失,只是一直昏迷未醒,并且确实伤重,也不知道能不能活过来,素玄害怕给了秦长歌希望再让她失望,会使她强撑的一口气彻底崩溃,干脆在萧玦未醒之前,一直隐瞒到底。 秦长歌回宫后,几欲喜极而泣,当下便将释一给的灵丹,和从太微阁里搜罗出来的灵药统统用上,这些绝世之药,终于救回了萧玦一条小命。 释一给的灵丹,秦长歌根本就没用,她原本打算死在碧落之巅,爱人已亡,要那绝世武功又有何用? 那日冲进太微阁,却发现师父在答完她的问话后也已羽化,大师兄隋霁云率领众弟子叩别师父,长叹:从此再无千绝。也自断心脉而亡。 秦长歌那时只记得素玄离去时的那句话,心急如焚归心似箭,也不想再为难和这事无关的另两个师兄,当即匆匆下山,行至一半,听见千绝大门轰然关闭的声音。 她于半山之腰静静回首,知道从此千绝之门永无开启之日,千绝之名,终将湮于尘土,这一代名垂天下的帝师之门,终将成为传说。 也只是传说而已。 正如自己所经历的一切,连同那些惊才绝艳的男女们,这些深潜的阴谋和久伏的恩仇,这些因为爱与怀念,相思与别离而墨色淋漓走笔于苍茫历史蓝图上的抵死纠缠,在百年之后,也将成为世人口中津津乐道的传说。 故事中那些男女,爱过,恨过,来过,再以不同的方式飘然而去,留给世人一个惊艳的背影。 但是最起码现在,自己终于抓握住了最后一点幸福。 萧玦醒后,因伤重很长一段时间不能恢复健康,他是生死关前走上一遭的人,再也无心皇权,坚决要退位,秦长歌想让儿子继位,萧太子上蹿下跳,抵死不从。 同时百官上表,请立女帝。 秦长歌无奈之下,只得先挑下了这个别人趋之若鹜,在她看来“很见鬼”的担子。 ……怀里的小身体软软腻腻,秦长歌轻轻抚摸着他,想起回宫不久后那个梦。 梦里,一个若有若无的声音问她:“灵元,恩怨已了,胡不归?” 她不睬,那声音阴魂不散,声声叹息,“你们本都是九华会上人,何必贪恋红尘烟火?你和他,居然都死恋人间,该死的不肯死,该走的不肯走。” 她问:“非欢是不是在九华会上等我?” 那声音带着笑意,道:“不过人间历劫一场,怎的,你还当真了不成?” “如何不真?”她笑,“那些爱恨生死恩怨纠结,那些横刀向敌拔剑竖天,那些洒出的鲜血,那些付出的深情,那些一路走过的风烟血火,那些一起渡过的轮回之劫,都真切的在我心间一遭遭轮过,不亲历其中苦辣酸甜滋味,你们这些永远长生、永远餐露卧云、永远超凡脱俗、不知道何为欢喜何为悲切的神仙,是不会懂的。” 那声音叹息,突然多了些神往,“听你说的,很有感觉啊……” “所以我只好抱歉的请非欢多等些日子了,我们要迟点回去,”秦长歌带点怅然的笑了笑,“这一路走来太不容易,而且,溶儿还太小哪,我舍不得。” 我舍不得。 这一路走来太过艰难,那般百死挣扎才能得来的宝贵温暖,我舍不得立即放手。 红尘多苦,但苦得真实,那些舌尖于刀锋轻尝过的滋味,痛后微甜。 就如此刻,历劫归来,每个人心里都多了几道伤口,在静夜回思时隐隐生痛,但是每个人都在努力治愈那伤口,等候某一日,云散月生,清光遍地,千里共婵娟。 这样,也很好。 晨风徐徐,前方树下钓鱼的人,仿似心灵感应一般,突然转身遥遥看过来。 秦长歌扬起脸,看向那个方向,露出温暖的笑容。 ============================ 尾声: 乾元六年七月,西梁大帝萧玦禅位于皇后秦长歌,是年,改元凌霄,国号大秦,制大秦历,以乾元六年为大秦历三七一年。 大秦历三七二年,秦长歌联合北魏法王何不予,以计杀魏天祀,随即出兵灭北魏,彻底将内川大陆离海海岸东的大片国土尽归自己掌中。 大秦历三七八年,离国大君楚溶起兵反叛,闻者景从,一路攻城掠地,三月便下京城,离国国君自尽,建熹公主率百官捧降表,迎楚溶入京。 两月后楚溶登基,改年号“长欢”。修表与秦通好,约为永世友好邻邦。 两国在秦长歌和楚溶治理下,物阜民丰,国力强盛。 大秦历三八四年三月壬戍,乾元帝萧玦驾崩。 四月庚申,天降垂虹,白气贯于天地,陆地东南,紫光如练。 龙章宫中,正阅览奏章的凌霄帝忽搁笔于案,默默微笑,然后命宫人备香汤,沐浴更衣。 浴后修书一封,交予亲信宫人,并转至国相文正廷之手,随即遣散宫人,垂幕而坐。 未几,崩,而颜色如生。 大仪殿金钟三十六响,举国缟素,万民齐哀。 有守殿宫人称,曾于帝崩之时,得闻异香,且天际隐隐有人呼喝:灵元灵元,恩怨已解,尘俗终结,胡不归?胡不归? 是以百姓皆以凌霄女帝为天女临凡,家家焚香设灵,颂圣祝祷之声,上冲斗牛。 女帝遗诏:江山一统,在吾身后,我子萧溶,天下坐拥。 萧溶数日后赶回,于棺前继位,离国国君,成为大秦朝的新主人。 次年,两国合并,修筑天堑运河,天下版图一统。 定年号:“灵元”。 (全文完) ======================== 打下全文完这三字,我是多么的爽啊。 最后解释下帝凰的含义,帝凰,以凰为帝,实际上就是女帝传奇。 我能力有限,也就写狗血小言的水平,驾驭百万字悬疑题材力有不逮,文中硬伤错漏想必颇多,最后写结局也很狂躁,感谢大家一直以来的宽容体谅。 还请各位在留言区尽量少提及真相。 最后,想看谁的番外,请留言告诉我,不说的话就罢了,太累了。 包子番外:窃国记(一) 包子番外:窃国记(一) 大秦历三七三年的春天,和别的春天也没什么太大的区别,比如初绽的那春花,抱蕊于枝头,于每日春风的沉寂里,都做着惊世一绽,艳惊天下的梦,又或者那些带了落花香的流水,悠悠的从山间流到城衢,再一路奔向江河,直至汇聚入海,给那远隔高山的临海之国,带来属于大秦帝国的更加温软几分的淮南花香。 而某个整装待发的小人儿,大抵也要顺着这水流的方向,去兑现自己当年对那个人的诺言。 所以这个春天还是不同的,因为有了离别。 休养了三年的萧玦,这个春天终于有了起色,亲自来挽阳亭送儿子。 曾经的西梁大帝如同老妈子一般琐琐碎碎扒拉着儿子的包袱,一边检查那些乱七八糟的物事一边皱眉,这孩子包袱里都是些什么玩意?比长歌玩过的那些还古怪,短棍子上长角,小弹弓里挖空,钢鞭里生出钩子,链子还可以穿成锤子,还有一个自己会乱滚的软软的管子,萧玦试探着用手去碰,包子立刻杀猪般扑过来将他手拉开——看来绝对不是什么好玩意。 不过印象中,混账小子身上掏出来的东西,从来就没正常过。 萧玦抿着唇,将包袱给儿子再打理好,他手势很慢,似是觉得整理得越慢,离别便可以缓上一刻般。 此去漫漫长路,远离大秦双圣的保护伞,干得又是窃国杀头的勾当,萧玦虽说相信儿子混得开,但毕竟才九岁的小人,远去他国,很长一段时间内,冠棠宫将再没有那个打滚撒泼的小主人,等到他摸爬滚打心愿得成,在他国根基稳固再回来时,当初那个爱玩爱闹无耻混账的小子,那个肥肥短短的小肉球,只怕也永远不见了。 唉,孩子大了,总是要飞的,不过早迟而已,虽然这混账小子也太早了些…… 萧玦默默抚过包袱柔软的袱面,怅然想着那个人,一生短暂却影响深远,在这对母子心里永远占着一角不可撼动的重要位置,她为他三日哀哭浑忘世事,他为他远赴异域冒险谋国,他们从不提起他,然而从无一日将他真正忘怀。 可是……那又有什么关系呢?论起牺牲来说,他值得这样的纪念,若非他后来心知自己时日无多选择放手,长歌未必最后心属于自己哪。 萧玦目光抬高,掠过天际悠悠浮云,想起多年前除夕的那个下午,那个太师府暖阁前和自己擦身而过的蓝衣男子,轻轻举杯对他一照,说:“陛下,今日是个好日子,请好自珍惜。” ……如今每日都是好日子,每日我都很珍惜……你放心。 包子才不管老爹的惆怅和回忆,哗哗哗的对着老爹数崭新的银票,得意洋洋吹嘘,“十成新!挺括括!拿来割脖子,嚓!” 萧玦立刻一巴掌拍在他肥屁股上,“出行的人,说话怎么这么没忌讳!” 包子嘿嘿笑着将银票揣怀里,道:“百无禁忌,诸邪退避,敢收我的人,还没生出来哪!”贼兮兮对老娘一笑,道:“要生也是你生,可是我听说你不肯生三胎?” 秦长歌这几年微微丰腴了些,亲自抱着幼女雪汐立于亭中,微微瞟了儿子一眼,肃然道:“一儿一女一枝花,计划生育我来抓,我要再生个弟弟给你,将来双龙夺嫡有得你哭。” “夺吧,”包子挥挥手,姿势拉风,“夺人者人恒夺之,我想干的就是夺国的活,那么别人来夺我也很正常嘛……不行你就培养下妹妹,再来个女帝算了。” 他笑嘻嘻的上前去扯雪汐粉嫩雪白的小脸蛋,“汐汐……这下我没得陪你玩了,你一定很寂寞,多么悲摧的人生啊……” 秦长歌一把拍开他的爪子,“什么陪她玩?是你玩她吧?她有你这样的哥哥才叫悲摧。” 包子不理她,继续扯,“汐汐啊,你长大后,记得找的摔锅不能比哥哥丑,否则哥哥见一次揍一次;记得早恋不好影响发育,我看十岁可以谈恋爱了;记得谈恋爱要给我写报告,我不介意你把报告写成三流情色小说;记得没事不要去龙章宫窜门,某些东西见多了会长针眼,见早了会提前性启蒙……哎哟臭娘!” 秦长歌阴恻恻扯着连“最高级别宫闱秘事”都对着妹妹扯了出来的儿子的耳朵,阴恻恻道:“萧溶同学,告别晚宴也吃过了,告别会也开完了,你要的银子人马全部到位了,请问你还在这里干嘛呢?” “我在联络感情,”包子以耳朵扯斜的姿势顺势斜瞟尊贵的女帝陛下,“我要加深我才一岁的妹妹的记忆,唤醒她内心深处对长兄的孺慕情感,以便于将来我长期不在宫中的时候,不至于出现大秦朝的太平公主……” “你语文和历史学得越发精通了,”秦长歌微笑着继续扯,“怕你妹妹篡位,你就给我早点搞定早点回来。” 包子谄媚的微笑,腻在老娘腰上,一把将妹妹推开了一点,将自己脸在秦长歌脸上蹭啊蹭,“离国那鬼地方,鸟不生蛋,我干完坏事自然立刻拔腿,你放心。” 秦长歌眨眨眼,诧异的打量他,“是吗?可我怎么记得上次某个人从离国回来后,一个劲的说离国小姑娘新鲜热辣,别有风味?” “陛下啊,你舍不得我就直说好了,何必用这么迂回的方式呢?”包子深情的抚摸着老娘,比划着老娘的cup,暗中悲愤的盯了一眼有幸吃到老娘奶水长大的妹妹,不住在她身上挨挨蹭蹭,“我知道你对我有强烈的独占欲,可是老娘,你放心,我绝不是那种有了老婆就忘娘的混账,我有了老婆绝不忘娘,我有了一堆老婆也绝不忘娘!我甚至要让我的一堆老婆忘记她的娘!” “我呸呀你,”秦长歌一把将儿子推了出去,“去和你的一堆假想中的老婆相见欢吧!九岁的还未发育完全的种马!” “你在侮辱我,你在严重的侮辱我……”包子最后在妹妹脸上摸了一把,垂泪道:“汐汐,可怜的汐汐,我走了,以后谁来保护你不被我娘整治?我上次给你说的白雪公主那个故事还记得不?那个整天对着魔镜问:‘魔镜魔镜,谁是世界上最美的女人’的皇后,实际上原型就是你娘……” “啪!”这回是萧玦忍无可忍的将儿子推了出去,“你这唐僧!” 包子愕然回首,半晌后大怒,“靠!臭娘!睡前故事是我的专利!你为毛说给他听!” 秦长歌毫不脸红的闲闲道:“睡前故事睡前故事嘛,现在你又不跟我睡了。” 轰! 可怜的萧皇帝俊脸成了块大红布。 ========================= 啰嗦萧太子的背影,连同他那浩浩荡荡的马车消失在地平线上,他将从原先的南闵地界经过,换船过海,去到那个碧海之涯四季温暖的国度。 其实这条路线娘俩曾经走过一次,那次是将楚非欢的冰棺送回离国,秦长歌并没有将楚非欢送回离国王宫,她停留在了离海之疆,按照当地风俗,将冰棺沉海。 巨船之上,掺金丝的双股索分别系在水晶棺的棺首和棺尾,那是一具精工雕刻的蛟龙形状的水晶棺,龙形飞扬腾跃,质料珍贵无伦。 在离国独有的海调之中,晶莹的冰棺载着那人,永久沉入深蓝海水,秦长歌静静看着那方雪色在粼粼水波深处渐渐遥远,至消失不见,想着海的儿子,终于永远沉睡在深海之谷,那里砂石洁白如雪,珊瑚殷红似梅,墨绿的海草摇曳着拂过他面颊,闪耀着银光的鱼群匹练般将冰棺覆盖。 安静、澄净、而再无疼痛和打扰,足以永恒长眠的世界。 配得起他的最佳归宿。 如今,包子为了他再度前去离国,身边已经没有她相伴,这个一直在被迫加速长大的孩子,终于要进行他人生里最悍勇的一次冲刺,他不畏惧,却有些伤感,于是份外啰嗦,令人忍无可忍。 怀里的雪汐咿咿呀呀不知道在说哪国语言,突然把一直含在嘴里拼命啃的雪白的小手抽出来,在半空中挥啊挥的似乎也在向哥哥告别,秦长歌低首对着幼女微笑,从她清亮干净得毫无杂质的眼眸里,看见了自己眼里淡淡的惆怅。 混小子,飞了啊…… 其实大秦这个最高的统治者家庭,一向是不怕离别的,反正将五六岁的独子丢在家里整治一个国家的事都干过不止一次,儿子要出门,那就出门呗。 只是,这一别,将是很久呢…… 看着儿子的背影,秦长歌挥挥手,前方草木低伏处隐约有人影飞速窜过。 这是凰盟的隐卫,此次包子去离国,秦长歌早已分批将凰盟在大秦的所有势力全部调去离国,反正现在自己富有一国,凰盟存在已无意义,而包子的风满楼早已在离国有了分店,经过几年的准备和铺垫,包子一去,最起码大富翁是先坐定了的。 不过包子有自己的打算,那个打算比较彪悍,秦长歌当初听了,也觉得这小子颇为无耻。 不过,自己的事自己负责,爱咋玩咋玩,玩出乱子了,老娘给你收拾就是。 刚才追上去的那些人影,就是凰盟最精锐的一支力量,专门负责保护包子这一路的安全,不过秦长歌吩咐了,不用保护得太狠,要培养太子爷的动手能力。 尊敬的楚氏皇族,赶紧好好睡一觉,养足精神等着接待某个混世魔王的莅临吧。 儿子的马车已经看不见了,秦长歌抱着雪汐上辇,和女儿脸对着脸唧唧咕咕,“喂,汐汐,你哥听说一岁就能说话了,你都一岁多一点了,怎么还没个动静?据说母亲的智商会平均分配给儿女,前面一个用多了,后面一个分到的就少,你不会是弱智儿吧?” 雪汐十分赞同的对着母亲绽出六颗牙齿的完美笑容——她只有那六颗牙齿。 一旁的萧玦黑着脸瞪那个百无禁忌的女人——说什么混账话哪?我女儿粉妆玉琢人见人爱,眼神那么清冽透彻,会是白痴?就你和我,生得出白痴? 他完全是腹诽,秦长歌却突然心有灵犀的转首,拍拍他的肩,露出个“我是生不出的,但是加上你的基因就实在难讲了”的表情。 …… =========================== “轻轻的我走了,正如我轻轻的来,我抖一抖衣袖,不带走一颗白菜。” 别说白菜,恨不得连冠棠宫里的玩具都搬走的萧太子走了几日,已经到了原先的南闵境内,当然,现在这里属于大秦国,改名为闵郡。 前方那座山,据说叫剪风山,以山形尖削,风过也能被剪而得名。 山下有条狭窄的通道,穿过去就是平原。 今日是个好天气,和风丽日,葱郁的山脉翠绿欲滴,包子斜斜倚在马车边,万分无聊的懒洋洋眯着眼睛唱小曲,从两只老虎一直唱到路边的野花不要采,实在没曲子唱了开始自编,跟着他的油条儿一脸悲摧——为毛五音不全的人都喜欢唱歌? 但是这个想法是绝对不能和主子说的,他会笑眯眯对你表示安慰,然后唱得更凶。 无奈之下只得对双胞胎发作,油条儿拿出未来的离国富豪楚溶先生的头号大管家的架势,瞪着马车里那对越发漂亮得令人发指的双胞胎,“宛姑娘,妙儿姑娘,你们两位说要出来侍候主子也罢了,怎么也不改改容貌?这么花枝招展的一路招摇,难道要给主子招祸吗?” 双胞胎小白兔吓了一跳,怯生生互望了一眼,宛儿开始在包袱里找眉笔,油条儿皱眉又是一顿教训,“眉笔?眉笔有用吗?用这个。”一伸手在地上抹了一把黑泥。 俩小姑娘看着那黑泥,神情悲惨,不要吧……好臭的。 “油条儿你干什么?为毛要涂脸?”包子闲闲转头,大眼睛在泫然欲泣的双胞胎面上扫了一圈,转过来瞪油条儿,“你丫太藐视我的存在了吧?你丫太不给我面子了吧?我一堂堂玉树临风人见人爱花见花开一树梨花压海棠的萧太子,会罩不住俩丫头?” 顿了顿他又喜滋滋道:“那个,万一我真的罩不住,也可以把她两个送给山大王换命嘛。” 油条儿一脸黑线的盯着主子,从齿缝里咝咝的冒气,真的,跟他这些年,发现的最大真理就是:没有最无耻,只有更无耻。 正想鄙视下主子,前方一阵唿哨声起,声音尖利,将静寂的空气悍然割裂。 随即铁青的山崖上唰唰唰垂下几条绳索,几个黑衣蒙面男子蹭蹭蹭的沿着绳索下来,身姿矫健步法迅捷,显见得是练家子。 与此同时四周茂密的草丛里也不断出现人影,前后左右齐齐包围,手里明光晃晃大大刀片子,耀人眼目。 油条儿倒抽一口气,眼睛瞪如算盘珠,“强强强强强……盗!” “强强强强强……盗!”包子尖呼,腾的往油条儿身上一扑,垂泪,“油条儿,我们真的遇上剪径的贼了,看起来还挺牛叉的,居然还有阵法,怎么办哦怎么办哦?” 油条儿狐疑的瞪着主子——你在害怕吗?你确定你在害怕吗?我怎么觉得你好高兴? 不过对方看起来真的不像是普通强盗,气势沉稳,姿态端凝,从出现开始就一言不发,似在等待后续命令,油条儿担心的打着小九九——不会不是强盗吧?不会是打着强盗旗号的暗杀队伍吧? “喂,”包子却不是个有耐心的,等人家唱“此山是我开”等不着,双手合拢开始喊话,“大王爷爷们,要抢劫吗?要杀人吗?要抢男的还是女的?要男的有现成的中性少年,要女的有最萌的萝莉双胞胎,要银子有金叶子一箱,要……” “要你。” ========================= ========================= ========================= 那个,我写了两个番外,两番外都没能写完,一个是恶搞版九华会,一个是窃国记第一章,想了想把窃国记先发了上来,包子的这个番外是长番外,而我最近因为写帝凰正文用力过度思路不太畅,所以先和亲们打个招呼,番外不太可能日更,亲们隔几天来看看就好了,催文可以,但请温柔些,我很脆弱,不满意也请温和些,我属乌龟的,你一揍,我就缩了。 (本章完) 三人番外:九华乱(恶搞版) 三人番外:九华乱(恶搞版) 某年,某月,某日。 仙乐渺渺,渺渺层云,层云万朵,朵朵开花。 “喂,本期九华会,听说灵元上仙要来?”九重天第一八卦强人,兜率宫宫主太上老君用拂尘挡住嘴,神秘兮兮在三岛十洲仙翁东华大帝君耳边嘀咕。 “啊啊啊啊啊不会吧?这么快?”一旁隔着案几凑过耳朵的五岳星君露出天雷轰顶的表情。 “老君你不早说!上仙一回来,那些花花草草珠珠宝宝灵丹珍露就要立刻遭殃,死了,死了,死定了……” “哎呀,我的千年灵山芝还晾在院子外面,不要给她看见了拿去垫桌子。” “我的碧玉杵最近因为她不在,从八层锁的箱子里拿出来沐浴天光,还没来得及放回去……不行不行,得去收拾下,我走先。” “等我一起啊,我新收的童儿长得好,不要又给她看中要了去男扮女装……” “大活人你能藏哪?” “打发他下界历劫!” “太惨了吧?” “总比被上仙看中要好!” …… “跑这么急干嘛?”着名的慢性子玉清真王任何时候都在入定,每说一个字都要停顿一秒钟,“人家刚回来,还在补觉呢。” 等他说完,那几个灵芝也收好了,碧玉杵也重新上了锁,八道变成了九道,藏在了地洞里,俊美的童儿已经下界轮回了三次,和十八个姑娘产生了惊天地泣鬼神抵死缠绵缠绵悱恻的爱情。 “是吗?她历劫归来了?帝尊一定很高兴,这期九华会说不定能喝上帝尊珍藏的九天玉露。”天宫着名的老好人东华帝君,任何时候都忧心忡忡的皱着眉头,哪怕那是愉快的事也一样。 “而且很多人会因为看她忘记吃喝,咱们几个可以多喝点。”喜欢美酒的灵宝天尊陶醉的深吸一口气,仿佛已经嗅见了云雾里的玉露香。 老君鄙视的瞥他一眼,顺手扯下一朵白云递给灵宝天尊,“您给擦擦嘴,口水掉下凡间,搞不好又是一场暴雨。” 灵宝天尊讪讪的去抹嘴,老君在一边长叹,“得了吧,什么吃啊喝啊的,这场九华会,能把屁股坐稳就不错了,咱们几个交情好,老君我提醒一句,千万记得坐在门口,驾起云来也方便些。” “怎么?” “你忘记玄胤元君和佑圣真君了?”老君貌似不胜烦恼的支着头,目光却贼贼放光,“那两个也回来了啊,得,三个人凑齐了,好戏又开锣了。” “不就是三角纠葛么。”玉清真王继续慢吞吞,“上仙早说过,不到她鸡皮鹤发她不嫁,可咱们永生不老,哪有鸡皮鹤发那一日?明摆着就是不嫁嘛,那就闹吧,好容易清净几个月,又来了。” “据说上仙最后回来,想从离境天拐小路直接回自己的懒云窝的,结果被早回来一刻,硬在天宫大门前等着的玄胤元君给堵了,正好遇上出门遛狗的二郎神,上仙立刻扔了块骨头到玄胤元君身上,然后……” “然后元君生气了?” “然后哮天犬就扑过去了。”老君鄙视的看一眼脑子不甚灵光的灵宝天尊。 “啧啧……可怜的赫赫盛名的八荒战将玄胤元君,不过哮天犬好歹也是神犬,怎么一块骨头就失态成这样?” “你消息真闭塞啊,早在上仙下界前,哮天犬就给她喂得指东咬东指北咬北,连二郎神都使唤不动,据说上仙喂的骨头比较神奇,里面有个什么……罂粟大麻,各位道友,这是个什么东西?” 众神通广大无所不能的超级神仙齐齐摇头。 “真没常识的一群……”老君悲摧的道:“总之,当玄胤元君和哮天犬纠缠的时候,上仙已经溜掉了,结果走没几步,水境上神佑圣真君在前方弹琴,地上蹲着一堆仙鸟,扬着脖子听得入迷,有一只被上仙不小心踩着,当即嘎嘎叫了起来,上仙想跑也来不及。” “鸟不叫,还是别想跑,真君弹琴是假,等人是真,那曲凤求凰,从他回来后一直弹到今天,我耳朵都听出油来了。”灵宝天尊掏掏耳朵,顺手将耳垢弹出去。 耳垢划出一道彪悍的弧线,直直呼啸着砸入下界。 据说,那天,下界有个运气超好的傻帽儿,辞职下海经商落得个一文不名,睡天桥拣报纸吃剩饭过了几日后实在无法忍受这般潦倒,于是爬上某地着名的“天涯海角”大石欲待自杀,忽闻天际巨响,一物呼啸而来,金光闪闪瑞气千条,啪的一下将其砸昏,醒来后智商大进,忽悟生财之道,数年间风生水起名声大噪,更兼极擅炒作之能,专门给名人挖坑撬墙掘阴沟,雷人语录红遍互联网,号称:大嘴送祖德。 当然,此乃后话也。 当务之急还是如何在九重天最彪悍的三角恋的攻杀下安全着陆,分析三大主角动向个性是为要务,老君咂嘴,重重长叹,“上仙对佑圣真君还是客气的,也是啊,那么个水做的云堆的秀丽人儿,虽说性子清冷了些,但对上仙一直温柔体贴,任谁也不好意思给他下不了台的。” “跟他去相见欢了?”东华帝君目光一亮,神往的道:“俊男美女,两两相望,上有琴音袅袅,中有仙鸟翱翔,下有祥云缭绕,多么美丽的场景啊……” “那也就持续半刻钟而已,玄胤元君还在后面追着呢,”老君叹息,“不过上仙就是上仙啊,也只有她,能把九重天两大出名圣君给蛊惑得七荤八素,四海八荒那么多仙姑圣女对那两人流口水,也没见他们眼皮抬一抬,分分钟只盯着灵元上仙……” “老君你说话忒没重点!”灵宝天尊毫不客气打断某人走岔的思路。 “重点是什么?重点是哪家仙姑圣女能和灵元上仙比?重点是灵元上仙对佑圣真君说,历劫归来,沾染了不少凡间尘气,得去瑶波池洗个澡先,并诚恳的邀请同样沾染尘气的佑圣真君一起去洗鸳鸯浴……” “真是飞来艳福!” “可怜的佑圣真君,等了n天果然还是一朝败北。” 老君赞赏的对目光锐利总结老到的东华帝君颔首,“还是帝君了解真君啊,那么个沉静性子的君子,就算一百万个肖想上仙的玉肌雪肤,也断断不好意思在瑶波池公然和上仙洗鸳鸯浴,可惜,可惜……” “老兄弟们,”老君拍拍帝君和天尊的肩膀,目光既兴奋又悲摧的做了总结性发言,“九华会上,好戏开场,赶紧把你们压箱底的摄尘镜找出来,天宫,好久没有热闹好看喽。” ======================== 九重之巅,九华峰,一山尽在云雾中。 仙宫三年一度的九华会再度举行,一大早王母座下仙女们便去东方金乌宫采了些上品霓虹彩云,在九华峰上上下下涂抹了一遍,平日黛青色的山峰今日五色迷离,彩光氤氲,更有前来赴会的诸路神仙,蹑电行云,飞虹若练,咻咻之声不绝。 老君和几个老兄弟,踩着上有“兜率”字样的青色祥云,早早降落九华宫,严词拒绝仙娥们按排班布置好的上首座位,称“最近偶有腹泻症状,靠宫门方便行事。”硬和一群小仙挤在了一起。 画着各宫字样的祥云在九华宫前排了三排,那三人居然还一个没到,眼看着盛会在即,迟到宫门将闭,小仙们伸长脖子目光焦灼。 “来了来了!” 唰的一下老君以老头子难以达到的敏捷飞快滴窜了出去,果见前方歪歪斜斜飘来一朵黄云,云上毫无装饰,只乱七八糟涂了“懒云窝”三个字,那笔法潦草得也没人看得出来。 后面跟着骑黑龙的玄胤元君和驭水而行的佑圣真君,前者身下黑龙鳞甲鲜明威猛煞气,后者脚下水流聚散无定色泽晶莹,九华宫仙娥们齐齐哗的一声,半空中顿时蹦出数百朵桃花。 然后当那位倾仙倾佛绝色无双的灵元上仙懒洋洋的好奇探出头时,呼一声桃花全部羞死开败。 女仙们妒恨的看着灵元上仙爬下懒云窝,万分鄙视她顺手还带着她的灵猫阿贵来骗吃骗喝,男神们却兴致盎然调动起全身的八卦细胞,盯着那看似揖让谦恭,其实一点也不合作的两大圣君。 玄胤元君的袖子,怎么无风自舞啊? 佑圣真君回礼,怎么突然斜了斜身啊? 底下怎么突然起了回旋的气流啊? 旁边雨伯的桌子,怎么突然翻掉了啊? 老君庆幸的将自己的桌子往殿口再挪了挪——啧啧,门口就闹起来了,要不要把桌子搬到外面台阶上去? 仙娥上前引路,将三人一一带入席位——啧啧,怎么相互之间隔那么远啊,就差没隔出屏风了,不至于吧,真要打架吗? 听说当初灵元上仙下界历劫,那两个立刻急急忙忙也跟着去了,在分配命数时相持不下,还掷了骰子,佑圣真君无奈之下做了蓝颜知己,玄胤元君历经千辛万苦抱得美人归。 不过听说那骰子有做手脚,倒不关一身正气的玄胤元君的事,是他的啦啦队玩的把戏,可怜的不食人间烟火的佑圣真君。 人间跌宕生死历劫一场,回到天宫继续追美人,玄胤元君霸气热烈,佑圣真君温柔细致,都是九重天有地位有容貌有人气的一等一好神仙,就看灵元上仙芳心谁属了。 唉……难啊……可不可以np? ========================= 酒过三巡,蟠桃核子堆了一堆。 唯有那两位面前诸般佳肴鲜果原封未动,玄胤元君目光灼灼,无心食物心系佳人,满脑子想着灵元怎么说也在下界和自己做了十几年夫妻,这番难得的红尘缘分,不如一并延续到仙界来?从此云海翱翔遍赏八荒?那又该是多么顺理成章的事儿啊…… 佑圣真君低眉敛目,一派沉静如水,偶尔飞出一点温柔眼风,如水般在灵元面上流过……下界历劫几世,次次都让了你玄胤元君,如今各自归位,至不济也该重新开始,总不能好事全教你一人占了去吧? 两人偶尔抬眼,目光一交,仙云缭绕里顿时噼里啪啦一阵电闪,害得电母总以为自己胸前的电镜走火露光,不住摸了又摸,引得好色的雷公瞅了又瞅,老实的风神看不过去,凑在电母耳边小声提醒,“喂,那个,要摸回去再摸。”被电母pia一下揍翻在地。 不过众仙哪有心情理会那一角落的误会,俱都两眼放光的盯着那俩,男神们比较支持玄胤元君,觉得这样的堂堂正正伟丈夫,最配得一肚坏水灵元女神,有了这么个仙君,保不准灵元上仙以后会逐渐被熏陶感化,洗心革面重新做仙,咱们的苦日子也就结束了,多么美好的远景啊啊啊…… 女仙们则自动自发的成为佑圣真君的啦啦队,开什么玩笑,这般沉静温柔,气韵如水的清丽男子,是全天下女性都无法逃脱的魅力之源,咱们女性的母性和慈悲,专门就是为这类悲情男子准备的,想当初在摄尘镜前看见那一世的楚非欢,挣扎泥泞一生守候,牺牲一切只为守护的生死大爱,看得众女仙涕泣终日郁郁寡欢,导致那段时间下界雨水爆多,险些酿成洪灾,最后玉帝命人将人群驱散才换得雨停,女仙泪水虽然被逼止住了,但春心却由此爆发了,佑圣真君归位后,女仙们迅速组建了粉丝群,鲜明亮出“坚决扞卫佑灵配”的旗帜,见仙便宣传,见神发传单,来赴九华会也不忘带着标语,现在正在张罗着把旗子扯起,对着玄胤元君示威ing。 一时雷鸣电闪,暗潮涌动,玄胤元君一抬袖,立刻有女仙装晕倒在他身上洒他一袖子酒。 佑圣真君一转首,立刻有男神祭出牵情丝,将他的目光胡乱牵到一边的猫猫狗狗身上。 两边人马嚓嚓嚓的用眼神干架,倒把正主儿丢在一边。 灵元懒懒的趴桌子上啃桃子,和抱着一个蟠桃在啃的阿贵眼对眼,一仙一猫面前的蟠桃核子堆成了山,阿贵还不住一甩尾巴,从玄胤元君或佑圣真君桌子上套只桃子或套壶酒来。 “喂,这么多核子做毛用?”灵元拈起一个桃核,扔进阿贵穿着的兜兜里。 “暗器,飞镖,或者做副麻将牌。”阿贵头也不抬。 “和谁打?” “玄胤、佑圣、你,我。”阿贵一向用词简练,表情严肃。 “你觉得他们有可能安安静静陪我们打麻将么?”灵元瞟了眼那两个用目光织就天罗地网的,想来敬酒却碍于人群重重无法迈步的美男,叹气,“我今天不想打架,不想拉架,不想提供八卦给人消遣,你说有啥子好办法?” “主子,你总要嫁人的。” “打麻将先,嫁人是件麻烦事儿,麻烦事儿就是应该拖的。” “那好吧,来场麻将,赢家出局。” “好计!”灵元两眼放光,喜悦的一拍阿贵的脑袋,“不愧是九重天第一奸猫!” 伸手逮了朵白云,胡乱写了几个字,一扯两半,阿贵尾巴一甩,啪啪将云信甩向那俩美男。 立即有女仙飞起,彩绢花篮五色如练拦挡玄胤元君那朵白云,男神也不甘示弱各祭法器拦截佑圣真君那里那朵云。 “轰”“嚓”“砰”“哐”! 声响传到殿外,直达九霄之巅,当时金乌正炽,被那声音震得一吓,失足掉落御日台。 于是当日,下界有百年不遇之日全食。 殿上乌七八糟打成一片,玉液横流,桃核遍地,香粉彩绡浸入污水,明光宝器坠落尘埃。 但凡此三人共同出现之场合,混乱第一万次重演。 灵元微笑回首,对宝殿之上的天宫最高统治者,自己正皱着眉头的兄嫂做了个“稍安勿躁”的手势。 而那厢,层层叠层层的人群之上,玄胤元君衣袖一挥,白云自人端飞过,佑圣真君浅浅一笑,手指一弹,水流激分隔出结界,牵引白云向前。 两人气定神闲各自看完,再次对望。 电母差点又去摸胸。 地下那堆纠缠在一起的哎哟哎哟的女仙男神们好容易挣扎着爬起,刚刚分开,柳眉倒竖的嫦娥便啪的甩了天蓬一耳光。 “流氓!” 天蓬扇着耳朵委屈,“我没摸!” “你没摸你怎么知道有人摸我!” …… 新一波大战再次开始,灵宝天尊去劝架都被扯掉了胡子,等到好容易事态平息各自安坐,才发现,罪魁祸首那三个人,已经齐齐不见了。 ========================== 三日后。 仙宫快报。 懒云窝最新消息。 九华会上溜走的三仙一猫,那天神奇的去打麻将了,据说谁赢谁就出局,导致两大圣君拼命输啊输啊输,灵元上仙拼命数啊数——数钱。 最后,四局麻将,两大圣君神奇的各输两局,第一万次战成平手。 灵元上仙笑眯眯抱着阿贵亲自将两人送出门,拔猫毛两根各送一枚以示纪念,毕竟让人家输了仙田十倾仙宫三座仙娥十对奇宝八件,不回点礼实在说不过去。 懒云窝外。 玄胤元君一仰首,向佑圣真君抱拳,“真君历劫之中,相护之情感天动地,何不于九重天之上,再续佳话一桩?” 佑圣真君淡淡一笑回礼,“元君历劫,两世与上仙相守一生,难道犹自不足?我仙家淡泊无欲,元君却何其贪也。” “哼。” “唔。” 电光再闪。 分道扬镳。 第一万次九重天三角追逐战,再次无果而终。 而身后,灵元抱着阿贵,满足悠悠长叹。 “发了,发了啊……” ============================ ============================ 脑子有点短路,窃国记没写下去,先写了这个,汗……不过好像也没什么人看番外,嘿嘿。 (本章完) 玉自熙番外:潮打空城寂寞回 玉自熙番外:潮打空城寂寞回 是不是每一个人的一生,都有一句话的命数,来作定了这辈子的全部? 比如我自己,大抵就是一个字,“空”。 空,门启空寂寂,扑面而来的是十丈软红里带着脂粉和肉欲之香的人潮气息,然而却没有一分属于我自己。 没有一分属于我所期待的,那些写在血脉和记忆里的,能随时将我从深梦中唤醒的气息。 于是这潮,打入静安王府这空城,注定要寂寞而回。 而我,也不过是一抹寂寞的潮,在血月之夜,因那些沉潜的躁动不安,流出我的空城。 ===================== 如此星辰,如此夜。 掌中红灯在风中飘飘摇摇,那一线朦胧红光映着天上血色之月,一般的色泽,我将红灯举起,对着月色照了照,那红绡流转如氤氲在月下的雾,而她翩然于雾中起舞。 起舞,黑发裸足,钏环琳琅,拂地花枝因风起,宫腰纤细掌中轻。 恍惚还是当年茫茫一色冰雪之上,那个蹈步生云霓的绝艳女子,飞步落足间旋转成一天的香花,朵朵都是远隔彼岸的曼殊沙华。 那流丝曼长的深红花叶,自此于我生命中柔软而又凌厉的拂过,留下轻浅却又深重的印痕,再被压在回忆的书柬内,成为一版永不萎谢的花签。 红灯流荡,荡漾的不知是血月之光还是多年前便已摇曳不休的心。 我忍不住,微微泛起一丝笑意。 身周突有孩子呼啸而过,提着一盏小小的灯笼,别致的莲花形状,在涂着暗影的青石街面上漾出朵朵暗黄色浮游的莲花。 那莲花从我足前漂过,悠悠和长街尽头的黑暗连接在一起。 突然忆起很多年前,那个上元灯节,牵了妹妹去看灯,她小小软软的手在我掌心,我另一只手扣着散碎银子,她看中了什么灯儿,我便给她买。 那么小的人儿,不会使钱,却会在看见喜欢的兔儿灯时便不住摇晃我的手,细嫩的手指在掌心一阵阵蹭过,滑软的痒。 那天我手心里的碎银子尤其的多,那天爹娘送我们出门时,给了我满手的银子,说,“去吧,熙儿,好好的玩,好好的买,想怎么买就怎么买。” 我讶异的抬头看着素日严肃刻板的爹爹,他不是时时说着什么“克勤于邦,克俭于家”,“俭,德之共也,侈,恶之大也。”之类的话儿么?平日里向来不许我奢靡一分,朝野上下也都知道,大司徒羽颉刚正不阿,嫉恶如仇,最是廉明公直的一个人,家风也是常人难及的。 父亲却掉转目光不看我,他只看着那半掩的双幅大门,门上黑漆因为父亲两袖清风,没钱修葺,掉落了不少,但仍是映出了父亲一个略略颤抖的侧影,唇上的胡髭都似在风中轻颤。 我又讶异的去看娘,她将一个小小的布包塞在我的袖囊里,唇边一抹笑意看来和平日并无什么异样,我却不知怎的心口突然有些不适,我想拉了她一起去,伸手将她向门外拖,她却轻轻挣开了我的手,轻声却坚决的道:“不,娘不能去,熙儿,叫顺伯跟着你。” 顺伯过去拉我的手,颤巍巍道:“少爷,老奴陪着你和小姐。” 我听得他语气怪异,又回头去看这个一直跟随着父亲的老家人,娘却突然将我一推,道:“去吧,玩久些,难得的……好日子。” 我被顺伯拉着出了门,心里沉沉的不安,回头去看娘,她倚在门边出神的注视我们,见我看过来,给了我一个奇异的笑容。 那个笑容,散在上元灯节带着春意的夜风里,我感觉不到欢喜,却因为年幼而不懂其中的内容。 多年以后我才明白,那个笑容,叫凄婉。 那晚真的逛了好久,顺伯抱了满手的灯,后来妹妹累了,便换我拿灯,他抱着妹妹,逛到一半时,正阳大街上忽有骚乱,人群外隐约看见一队黄金盔甲的骑士飞驰而过,这是专司传旨的宫廷御卫,而且据说向来传的都是黜落重臣的旨意,所以有“破家侍卫”之称。 那些呼啸飞扬的裹金镶玉的马身在人群的夹缝里一闪而过,如一道黄金洪流穿越熙攘烟火,奔向某个不可测的命运,我怔怔看着那威风的铁蹄,突然发觉顺伯掌心冰凉。 我仰头看他,他掉开脸,那一霎满市灯光流影,映出他面上水光一闪。 我想问什么,顺伯却已经拉着我的手向反方向走,说:“少爷,前面那个水晶灯好别致,我们去看看。” 妹妹欢呼着拍着小手,在顺伯背上蹬着腿吵着要去,她那么急切,笑靥在五色彩灯流霞之中灿烂若花,看见她笑我总是开心的,不想让她失望,便跟着过去。 那个晶灯确实美,做成如意形状,遍镶水晶,碎玉乱琼般晶莹璀璨,四面各色的彩灯在它面前黯然失色,那些流动的彩芒映上雪色棱角,又是一番七色迷离艳彩四射,樱红柳绿鹅黄水蓝都带着淡淡的光晕晕开去,映得人面恍惚如水中影。 那般的美,美如虚幻。 如同这个灯市,那么美好的一切,美好得令人心慌。 我们在灯前流连了很久,人群渐渐散去,妹妹在顺伯背上睡着了,我开始向回走。 顺伯拉住了我。 他冰凉粗糙的掌心,死死扣住我手指。 他说。 “少爷,我们回不去了。” ======================== 如此星辰,如此夜。 血月之夜居然也有星光,这许多年我第一次看见,那点星子被迷乱的淡红月色染得微醺,像是醉去的人的无意识眨动的双眼。 …… 元末帝下令处死父亲的时候,据说是在一次醉后,当时他是不是也如这般,眨着猩红的眼,下令:“诛。”? 多么简单的一个字,决定了羽家三十八条人命的最后归宿。 原来生命如此珍贵却又如此轻贱,珍贵至我以后贵极人臣荣华一生也无法换取,轻贱至一个醉汉上下牙齿轻磕间便可轻易抹去。 ……红灯摇晃,在青石地上漾出一色深红,宛如那些我所熟悉的人身体里流出的鲜血。 ……那晚,举天同庆的上元佳节,是我羽氏一家的死忌,大司徒羽颉被以一个毫无任何理由和解释的“不臣之心”罪名被令诛满门,他的一个学生在宫中值卫,无意中听见了这个命令,拼死将消息赶在如风疾行杀人的黄金卫之前送到,父亲不愿相信这个噩耗,家人催促他赶紧逃生他却不肯,丈夫忠于王事,如何无罪逃奔?他坚持要面圣洗冤辩白,娘却第一时间将我们送出了门。 然后我的还没进宫的父亲,被黄金卫堵在了自己的家门前,根本不予父亲任何折辨之机,直接在院子中架起木架,用生石灰埋住父亲全身,只露出头颅,随即浇上冷水。 一刹间石灰迅速燃烧煮沸,在父亲的身体之上喧嚣爆裂,烟雾蒸腾间皮肉尽脱,转眼间木架上只剩下一具森森白骨。 唯头颅完好,至死不曾闭目,圆睁双眼,遥遥看着宫城方向。 嘴唇微张,似欲于那皮肉爆裂灵魂煮沸的瞬间,质问那个自己苦心辅佐多年,却依旧倒行逆施的暴君,为什么? 没有为什么,大司徒羽颉正直敢言,号为朝中第一诤臣,历宦多年,得罪的人不知凡几,那些曲意承欢的佞臣们,想他死已经很久。 而元沧这个昏君,对他不满也已很久。 于是当宫中一个宠妃染病死去,元沧郁郁之时,众臣进谗说大司马对宠妃心怀怨望,曾于朝后出言诅咒,以致娘娘夭亡。 致人死命的理由,有时容易得就像从小径上踩烂一朵落花——只要你忍心。 于是大司徒以最惨烈的方式被处死,于是他贞烈的夫人,命人将棺材送进院中,自己亲手将丈夫的只余完整头颅的白骨解下,然后平静的抱骨入棺,手一挥,命令,“钉上。” 众皆震惊。 听着一个女子在惨烈的死亡面前,高贵而不容抗拒的决定了自己的去路。 跋扈不可一世的黄金卫被这个从容刚烈的女子震住,这些从来只听皇帝命令的近卫,生平第一次乖乖执行了一个将死女囚的命令。 余者羽家远支近支族人三十余人,尽皆斩首弃市。 羽家从未因大司徒的荣光而有任何受惠,却因大司徒的忠心而惨遭灭门。 末世忠臣,不如狗。 ======================== ……红灯于黑色的地面上快速游移,快若流光……哦,是我的步子快,我的步子,在很多很多年前,就总会在一人独行时不自主的加快,因为我想要走多些路,跑得更远点,那样我说不准就能找到妹妹之沅。 可是我心里又很清楚的知道,之沅大概是再也找不到了,她那么小,又流失在那乱世,那个人命贱如土的世道,她没有可能存活。 想到她,总是想到那夜上元灯节她的眼睛,鲜活在乱如潮水的彩灯灯光里,凝定的黑色玛瑙般光亮十分,她欢喜而安静的瞅着我,一个完全信任的眼神。 可我却辜负了她的信任。 我们是第三天才混出城的,第二天,大司马惨死的消息传遍全城,顺伯想尽办法不想给我听见,但我还是听见了,我发了疯的要奔回家,顺伯年老体衰拉不动我,无奈之下咬咬牙将我打昏。 当晚我开始发烧,烧得人事不省如卧火炭,迷迷蒙蒙间我呼唤着爹娘,隐约间似有冰凉柔软的手覆上我的额头,沁入心底,我以为那是娘来看我,狂喜着挣扎着醒来,却是妹妹在用小手不住的抚摸我,低低唤:“哥哥,哥哥……” 看我醒来,她欢喜的扑上来,我接住她小而软的身体,突然想起我不仅是父母的儿子,我还是个兄长,父母不在了,我还有我需要保护的人。 我挣扎着起身,和顺伯说,我们要离开,顺伯不住拭着老泪,连连点头,“少爷放心,老奴拼死也要将您安全送出城。” 我那时病得迷糊,没有听出顺伯说的是“您”,而不是“您们”。 第二日顺伯找了马车来,叫我进去,我返身去看妹妹,她站在马车下,清亮的眼睛流光溢彩,含着手指看着我笑。 我说,“之沅一起来。” 妹妹去接我递出的手,顺伯却拦了,说,“少爷,城门处查兄妹查得很严,老奴冒充您是痨病病人,这种病人不可能和人同车的,小姐在车内,反而会被查出来。” 我想着有理,便回身去抚之沅的头,“之沅乖乖的,不许哭,出了城再喊哥哥。” 妹妹一直都很乖,还是笑吟吟的含着手指点头。 我又抚了抚她的脸,转身上车。 我当时真的不知道,那是我一生里最后一次看见她,是我一生里最后一次抚摸我的血缘亲人。 上了车我就又开始发热,昏昏沉沉里许多光影快速掠过,隐约听见有拦车有呼喝,还有人探头进车查看,我那时病得脸色枯黄,瘦了一大层,眼睛都凹了进去,大抵盘查的人没能看出疑问,顺伯终于安全的将我送到了城郊。 三日后我醒来,发现自己还在马车中,身边已经没有顺伯,又不见之沅,陪伴我的是一个中年男子,颇有英武之气,他是父亲的朋友,当年曾到京城考过武举,却因为发现官场黑暗而弃官而去,宁做逍遥江湖的游侠,短短的做官时日,却和父亲甚为投缘,听说了羽家惨变,千里迢迢赶到城郊接应。 他却不知道之沅在哪里,因为顺伯和他说,兄妹两人是无法一起混出城的,朝廷有令,只要看见兄妹同行的,便一定要处死,他只能把我先送出去,再回去接羽家小姐,但他却一去不回,他等了三日也没能等到顺伯,也曾回城寻找,可是人海茫茫,要到哪里去找?而城中犹自在搜索羽家余孽,他怕将我寄在外面引来祸事,令羽家唯一的后嗣也丧生,无奈之下只得赶回。 他带我去了青玛,拜在了青玛神山无定门下,据说他为此想了很多办法,无定门才收了我这个徒弟,我不肯学,我想去找顺伯和之沅,他告诉我,他们已经不在了,他后来接到消息,顺伯回城不多久就被认出来,连同妹妹一起被处死了。 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我在青玛山脚伏地痛哭,满山飞鸟被我哭声惊起,哀鸣着刺向天空,哭得力尽神疲时我听见不知哪里遥遥传来苍老而平静的声音,唱着我听不懂的奇怪曲调,悠远而沉郁,如这苍茫云海之间,有人以青山为鼓长风为槌,敲响了永恒不老的长调。 我在那样的曲调里沉沉睡去,醒来时已经身在无定门中。 羽家被灭门,顺伯和之沅也死了,我也想通了,羽家的满门血仇,终究要落在我身上来报,我不练好武功,如何报得此仇? 学武第三年,我在青玛神山绝崖上练轻功时,无意中看见一道崖缝里青光一闪,素来天不怕地不怕的我当即便跟了过去,那青光在一处极其狭窄的细缝里闪烁,我当时缩骨功还未练好,硬是仗着少年的身体柔韧灵活,挤进洞中,将那东西拿到了手。 那便是青果,百年一结果的青玛奇宝,非有缘人不得逢。 只是这缘,到底又算是怎样的缘? 学武的最后一年,白渊上山,这个小小的师弟,上山时的年纪和我当年相仿,我却一见他就不甚喜欢,只觉得这个小小孩子眼神里有太多欲望,连微笑都似戴着面具,这样的人这点年纪便如此,将来只怕又是个翻天搅地的主儿,我不喜欢这个令人不安的孩子,为此特意提早了一年下山。 下山后我回到京城,想着去找顺伯和之沅,当年我还是个孩子,叔叔的话不曾想过去怀疑,然而这些年我时常想,也许那只是叔叔想让我安心学武,所以编出他们两个的死讯,也许,他们还没死? 隔了那么多年,去找一个面貌连我自己都快忘记,只记得那双清亮眼睛的妹妹,和本来就已经老得不成样子的顺伯,那比大海捞针还难,我只得一边找,一边试图进皇宫刺杀皇帝,但是我还是把事情想得太简单,那个昏君,宫禁九重,我一人只能闯过六重,最后一次我还受了伤。 因为受伤,也因为全城搜捕刺客,我被迫离开京城,一路流浪到了淮南小城,每到一地,我尝试着在各处青楼找妹妹——那样的世道,她如果能活,也只能活在青楼里,这一生里我为此不断逛青楼,博得浪荡王爷称号,然而我终究未能找得到她。 之沅,很多年以后,我不记得你的容颜,却在很多次梦里,看见你的眼睛,那般陌生的盯着我,在梦里我迷迷糊糊觉得,你是真的死了,临死前,你大抵还在恨着弃你而去,令你沦落血火的哥哥。 多年以后,当罗襄袅袅婷婷走到我身前,带点陌生而好奇的清亮眼神看向我,那一霎我的心在往事中呻-吟,我对自己说,之沅。 ============================= ……青石板路悠长,月光下似一匹织锦,无边无际的铺开去,却在某个暗黑的尽头戛然而止,那里,沉默的上林山在望。 ……那一年,无意路遇淮南王府不受宠的四少爷萧玦,那个少年英武朗烈令我心喜,由此交了朋友,和他在一起的时候,大部分时间在讨论兵书,他心怀天下民生,提及国事常郁郁长叹,我撑着手臂看他,想着这人大概这辈子就是个操劳命,又想我若真想报仇,毁了这个朝廷才是正路,元氏王朝已现末世之像,那些即将扼上元沧脖子的手掌,为什么不能有我那一双? 后来萧玦有次托人传信告诉我,他要当兵去了,他道昏君无道,百姓流离,此正当救民水火,挽此乾坤倒悬的男儿有为之时,我去明镜溪边等他,看见满地枫叶落红如火,他和她踏着火色一路长驰而来,马蹄底带着板桥上玉白的霜。 他身边跟着陌生的少女,简单的衣着,绝世的容颜,一双清泠泠妙目那般看过来,像是九天仙泉豁喇喇从瑶池倾落,令人惊震至窒息。 她是长歌。 那个黑马之上,带着没有笑意的微笑的女子,一瞥,瞥进了我和她难辨恩仇的一生。 =================== ……这里已经不是青石板路,换成枯草和微带泥泞的土路,再往前就是上林山,红灯往前指指,仿佛便可以照见半山那座黝黑的林子。 那里沉睡着那个马上微笑一瞥的女子,最后的一部分骨殖。 我和她最后的关系缘系,居然最后竟成了这般死亡和吊祭的结局。 带一抹迷离的笑意,我点尘不沾的进入林中,这里有她熟悉的气息,这里的布置一定出自她手,那些地面,树,乃至一片树叶,都不能轻易碰触——这个和我极其气味相投的恶毒女人啊…… 将红灯轻轻挂在树梢,我掀起衣袍,迈上那方林中石台,那里,三丈之下,有她的一截焦骨。 我以手撑腮,睡倒遍地落叶尘埃,想起当年那个血月之夜,我将假魏王人头一掷数十丈,辟退千军,而她于枯树之上惊喜回首,那一刻眼神累极迷茫却又喜极清亮,照见我竖刀向月的身影。 长歌,此刻你若再见我,会是什么眼神呢?大抵也会和之沅一样,最初信任,最终怨怪吧? ……红灯在头顶飘摇,耀亮我身前枯叶,看起来有种薄脆的妖艳。 前方一丈三尺,有极其细微的呼吸之声,和着黑暗里不知道哪里传来夜鸟啼叫的声音,听起来有点凉。 我微微的笑起来。 会是谁呢? (本章完) 包子番外:窃国记(三) 包子番外:窃国记(三) 从船舷上看过去,海平面是一道无垠的蓝色的线,线尽头生出一轮火红或金黄的太阳,照得万顷水波粼粼闪烁如遍洒碎金,那些碧蓝丝绸般纯澈透明的水底,隐约可以看见巨大的鲱鱼群飘摇而过,如海神优雅抖开一匹五彩的锦缎,烂漫华美的悠悠一荡。 “多么壮丽的景色啊!!!”某人立于船舷边,披襟当风,气冲斗牛。 “呕……” 回答他的是垂死挣扎滴呕吐声。 油条儿万分悲摧的回过头来,看着自从一上船便元气大伤状如死狗全无陆地上生龙活虎上蹿下跳之精神威风滴某太子。 “主子,你吐啊吐啊的,还没吐习惯么?” “我对悲惨的事儿永远不打算习惯。”包子瘫在甲板上,对着一摊吐出来的清水奄奄一息,双胞胎送上雪白丝绢给他抹嘴,内分泌严重失调导致心情不佳的包子,一把挥开丝绢,抓住宛儿新上身的浅紫明丝缎裙就抹,可怜的小姑娘不敢怒也不敢言,眼泪汪汪站着不动,等主子将她的新裙子抹了个乱七八糟惨不忍睹。 “主子,您上次不是来过了么,也没听说您晕船啊?”油条儿大惑不解。 包子大脑袋搁在船帮,死去活来的道:“我——不——知——道——” 抬眼哀怨的瞅瞅自己手臂,本来自从干爹给自己种了那珠子后,自己再也没怕过水,然而这次上船,手臂肌肤中突然出现蓝光,光芒越来越盛,自己吐得也越来越厉害,搞得船上属下,看自己的眼神越发诡异。 看,看,看毛看?没见过男人呕吐啊? 包子愤怒的抬头望天,试图揪出自己那个早已升仙的干爹——喂,您搞的什么玩意?是不是珠子过了保质期,失效了?过敏了? 双胞胎怯怯的过来,端着盥洗的水和午膳,包子一眼瞟过,看见有一尾清蒸白鱼,不由皱眉道:“喂,我不喜欢吃鱼,怎么又做了?” 包子确实从小就不爱吃鱼,不过也不至于见着便厌,但是自从楚非欢将神珠种入他体内,他一见鱼类就反胃,此时正吐得半死不活,眼见居然有鱼,不由更是愤怒。 “您不爱吃这个?”宛儿诧异的眨眨大眼,“可是上船第一天,用这种鱼做的鱼丸汤,您很爱喝,还赞不绝口说下次还要这个,船上厨子记在心里,惦记着要给您再做,可是这鱼难捕,今日才得了一条,不够做丸子,厨子说清蒸尤其味美,特意蒸给您吃的。” 包子瞪大眼,愕然道,“什么?第一天喝的那个汤,不是肉丸是鱼丸?” 双胞胎齐齐点头。 包子瞪着那鱼半晌,将筷子重重一搁,悲摧的道,“原来如此,原来是这鱼搞的鬼!”他忙不迭的挥手,“撤,撤,撤!” 双胞胎立即听话的撤菜,撤到一半,包子突然道:“慢着。” 两人回身怔怔看着包子,包子却似是想到道什么,只顾自己贼兮兮的笑,笑了半天,一直笑到对面秋紫岑用看神经病的眼光看他,才急忙正容道,“这个,你们俩在这里,偷偷吃了。” “奴婢不敢……” “叫你吃就吃,啰嗦啥?”包子大眼一瞪,双胞胎乖乖听令,油条儿向来是个鬼灵精,想了想,转了转眼珠子,试探的道:“主子,您不爱吃鱼的事,不想给人知道?” “对滴,”包子笑眯眯,“不过,油条啊,你家主子什么时候不爱吃鱼不能吃鱼了?你家主子最爱吃鱼了,一看见鱼就走不动腿,你忘啦?” 油条儿对着主子撇撇嘴,露出一脸“你又玩奸诈把戏”的神情。 包子却只是乐颠颠的想,老娘教过,虚则实之实则虚之,又教过,任何时候不能显露你的弱点,如果真的有弱点,也要尽力将之伪装成优点,这回自己带来的这一批人,虽说都是当初娘的嫡系,但是林子大了,难免出些变异品种,一颗老鼠屎坏一锅粥的事咱又不是没听过,离乡背井的在外干撬人家墙角的事,花招还是得多玩,得大大的玩。 好在自己这艘船是单独乘坐的,只带了几个最信得过的人,自己不能吃海鱼,除了眼前几个人再无别人知道。 奸笑着抹抹嘴抬头,透过卷起帘子的船舱看向前方海天一色,包子突然蹦一下跳起来,大呼,“鹅滴神啊……” 油条儿慢条斯理的夹起一块肥美的白鱼背鳍,好整以暇帮主子接下一句话:“……终于看见陆地了啊……” “梆!” “到了居然也不告诉我!”渴盼陆地的太子爷一脚踢翻凳子,狼一样奔了出去。 可怜的油条儿公公,举着半块鱼肉,看着眼前被溅上另半块鱼肉的双胞胎明珠美玉一般的小脸,露出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遇主不淑啊……” ============================= 前后两艘船在船坞里停靠,却一时不得上岸,因为前面还有很多船在排队,岸边的白石阶梯上,站满一列列银甲蓝袍的彪悍侍卫,这些侍卫甲胄鲜明,腰间飞鱼刺精光耀眼,在岸边一字排开,将看热闹的和等待上岸的百姓商人拦挡在外,看装束,正是离国皇宫御卫,最为精悍的“飞鲨卫”。 更远一点的口岸边,隐约可见一片开阔广场,此时也禁卫森严,黑压压的人群正中,有雄浑的鼓声传来,节奏苍茫雄浑,如大海之上飓风轰鸣,拨飞万顷的浪花。 包子踮起脚,想将那里看个清楚,无奈个矮腿短,只看得见人群缝隙里不时有华丽色彩闪过,好似人群中心有女子走动,包子眼见船只都紧紧挨在一起,正是最好的天然平台,当下撒腿就窜过去。 他武功师承素玄秦长歌,天下第一门派的两位最优秀弟子,自身也是根骨极佳,虽然人懒了点、当初杂事多了点、心思不那么集中了点,不过如今也算小有所成,尤其轻功,这个他娘最擅长的逃命制胜法宝,更是学得青出于蓝,踏着一艘艘船的甲板,自那些仰头看热闹的人腿缝里钻过,很多人只觉得身边小黑影子一闪,根本看不清他身形。 一直到了最靠岸边的一艘船,包子得意咧嘴一笑,一回身却看见身后紫影一闪,一张漂亮却冰冷的脸直直对上他的包子脸。 “哎哟,姐姐你轻功真好。”包子谄媚的一笑。 “没你快。”秋紫岑瞟一眼包子,觉得他从相貌到气质到武功,天生适合做一个小贼。 包子笑嘻嘻去扯身边一个老者的袖子,“老伯,岸上在做啥呢?弄得咱都上不了岸?” “公主祭海你也不知道?你是外乡人吧?”老者奇怪的看了包子一眼,自顾自拈须长叹,“纲常颠倒,牝鸡司晨,祭海告神这等向来只有男性皇族才可以主持参与的神圣大典,如今居然由公主主祭,也不怕触怒海神,唉……” “哦?”包子大眼睛一转,笑道,“不让她去就是了嘛,不过一个公主呗。” “你小小孩子懂得什么?”老者皱眉,“建熹公主如今可是离国实权人物,亲掌飞鲨卫,离国掌握最多兵力的守疆大将君辉亦效忠于她,她说要亲自主持祭祀,祈祷一年海上平安,那么就没人可以阻止。” 他突然神秘兮兮四望一下,捂嘴悄悄道:“……说不得,说不得哟。” 包子笑嘻嘻的瞅着他,等着他的下半句话——但凡说不得的事,那是一定要说的,说了以后会如何如何了不得,大半也是不致如此的。 果然那老者耐不住,继续道,“据说当时死谏的老臣,血溅朝堂的就有好几位,公主看都没看,就命人拉出去了……啧啧……” 老者沉痛摇头,包子也沉痛摇头,愁眉不展的一拍老者的肩,“老伯,不管是国事还是家事,没有女人搞不成事,有了女人却又多事,实在是件烦心事。” …… 耳朵很尖的包子,听见身后骨节格格作响的声音,估计那个性子不甚好的其实还不能算女人的小女人大抵要有弑主的冲动,赶紧滑前一步,越过对方直线攻击范围。 不想甲板上有水,本来就滑腻腻的,这一滑,直直越过甲板,哧的一声直上了与甲板平齐的码头,收势不及,将背对着海边守卫的一个侍卫撞得向前一个倒栽。 “豁喇!” 几乎刹那之间,码头上立即耀起一片雪亮的光幕,在还没完全看清敌人的那一刻,暴风骤雨般罩向“不明来敌”。 而离国独有的中间穿孔的飞鱼刺被大力扬起时牵动风声尖锐呼啸,巨浪般向那一点泼过来。 包子下意识的正要躲,忽然在返身扑来的侍卫人群缝中看见一双略带惊讶之色的乌黑瞳眸。 眼前五色斑斓光芒一闪,包子不及思索,先将拔剑呛然欲待杀上的秋紫岑往身后一推,随即游鱼般一钻一挤。 最先扑向包子的侍卫突然觉得自己身前小小影子一闪,随即有什么东西撞入自己怀里,他下意识的将飞鱼刺向下一戳,那小孩子却将手中一个什么东西一举,卡擦一声,卡住了自己的双刺。 他立即用力去拔,包子却嘻嘻一笑突然松手,收势不及的侍卫向后便倒,包子顺势从他身边穿过。 不过刚一抬头,便撞上长达数丈的钢铁人墙。 那是已经被惊动的广场上的侍卫,训练有素的疾行而至,团团围困住了“刺客”。 一群高八尺膀大腰圆的侍卫瞠目下望,看着高不及自己腰部的“扰乱大典的贼人”。 小小包子立在军队中心,含着手指傻傻抬头,哗的一声淌出口水,“好高哦……” 一个侍卫犹豫着,伸手来抓包子,刚才码头边外围一个守卫已经叫道:“小心,这小子会武功——” 他话说到一半便咽了回去,因为包子毫不反抗的便给那侍卫抓到了手,捉小鸡般捉在手里,乖乖任绳子捆了三道。 包子笑眯眯的任人捆,并对离国侍卫精妙熟练的捆人手法用目光表示了由衷赞赏,同时借着在人身上的高度将广场迅速扫视一遍,着重在某一点停留一霎。 他的小手指一直翘着,这是早已商量好的暗号,意思是无须轻举妄动。 连秋紫岑也被隐伏着的凰盟属下给扯到了一边。 侍卫首领前去回报“已经擒获刺客。”随即前方广场中心隐隐传来骚动,有个声音,清亮坚定的道:“将人带过来。” 那声音宛如这三月的海水,带点凉意,凉意尽处却蕴着点若有若无的温软,然而那软也仿佛是冰般清亮的,有一种不可靠近亵玩的尊贵。 包子突然想起干爹,干爹的声音和这个声音自然不会完全相同,但给人的感觉,却真的很像。 果然不愧是兄妹啊…… 侍卫的步子很大,几步到了广场,包子被倒拎着,一只捆扎得妥帖的小猪仔似的在人家手上晃晃悠悠。 由于包子现在是倒装句式,包子关于人物之类的镜像自然也是倒装的,于是只看见头顶青玉地面上一只飞舞的蛟龙,穿行于黑色闪电之中,还有无数双各式各样的腿,长长短短,以及,天蓝色绣双鸾珍珠裙的裙摆。 那裙摆曳出长长裙幅,遥遥立于长阶之上,一动不动。 裙摆之下的一层台阶上,还有个小小的裙摆,雪白的裙子绣着芙蓉花,花心嫩黄,枝叶翠绿,娇嫩新鲜得似乎碰一碰便要从裙上掉落。 裙底隐约可以看见小小的精致玲珑绣鞋,鞋子上的珍珠大过包子的眼睛——基本上很壮观了。 包子斜着眼睛,心算了下那珍珠的价值,准备等下一定要滚过去,顺手揪下来再说。 那小小绣鞋却自己动了。 轻轻一挪,随即又似犹豫的缩了缩,隐约一声低笑,笑声娇甜滑软,裙摆晃了晃,那花枝曳了三曳,漂亮得令人眼花。 随即那小小绣鞋轻盈的迈步下阶,包子立即在侍卫手上开始前后晃荡做加速运动,准备在她过来时,一口先叼下那珍珠再说。 冷不防眼前光影一暗,花朵突然不见了,地上铺开雪白的烟罗,随即一双大大的眸子突然出现在眼前。 水亮透彻,晶莹璀璨的眸子,像一对深海之中,最为珍贵的黑珍珠。 那眸子笑得弯弯,眉毛也弧度弯弯,嘴角也是一个弦月,荡出娇憨的笑意。 包子眨眨眼,那对黑珍珠也眨了眨。 包子眨左眼,那黑珍珠也眨左眼。 包子眨右眼,黑珍珠也眨右眼。 包子对这种恶劣的模仿非常不满,突然伸长舌头,作吊死鬼状。 学,叫你丫学! 那黑珍珠眨了眨,嘻嘻一笑,一把抓住包子伸出来的舌头。 …… 萧太子悲摧了。 这什么人啊。 没听过,太子的舌头摸不得吗? 你当这是猪口条吗? 然而更悲摧的事儿还在后面。 那黑珍珠摸了摸包子的舌头,一把将之塞回包子嘴里,拍拍包子的脸,怜悯的道:“弟弟,牙都没长全,还想当刺客?” …… 死可忍,辱不可忍,大怒的包子恶狠狠道,“丫头,你牙长全了?露出来给我看看?” 他状似发痒的蹭了蹭身子,将自己背心的小型暗弩调整了下方位和力道,准备这丫头张嘴,立即打掉她漂亮雪白的门牙。 那黑珍珠却不上当,嘻嘻一笑,又捏了捏包子的脸,道:“好多肉。” 萧太子已经快要气昏了,不过大抵人快要气昏的时候,往往会更加清醒,尤其萧包子,非常清楚一旦气昏,自己永远也没法扳回一局,那是死也不能的。 他突然瞄了瞄那黑珍珠的前襟,做了个惊讶的表情。 黑珍珠果然下意识的去看自己的前襟,没发现什么,愕然的对包子望了望。 包子继续神色凝重的看她的前襟,做出焦急的神情。 黑珍珠闪了闪眼,伸手去抚摸自己的前襟。 包子眼光上移。 黑珍珠随着他眼光所指的方向去……摸胸。 包子肚子里狂笑,面上却依旧一本正经,用焦急的眼光指引她,摸完左胸,摸右胸。 “咳咳……” 侍卫开始不自然的咳嗽。 ……小公主这是怎么了?这可是在广场众目之下,祭海盛典之中啊…… “樱儿!” 刚才那个清亮而威严的女声,再次传来。 黑珍珠霍地放下手,吐吐舌头,退后几步回到刚才阶下,包子盯着她裙摆在微风中拂动的芙蓉折枝花,做了个鄙视滴表情。 你丫摸我舌头,我叫你自摸! 刚才那女声顿了顿,再开口时已经带了煞气,“刺客?这就是你们说的刺客?” 拎着包子的侍卫急忙将包子往地下一扔,跪下道:“回禀公主,这小贼无故撞入守卫群中,居心难测——” 他的话突然顿住,眼睛突然睁大。 不止他,广场上数千人,连同外围所有看热闹的人,齐齐瞪大了眼睛。 看见: 那个捆得严严实实的漂亮孩子,突然一只球般骨碌碌的向公主滚过去。 一边滚,一边拼命摇头挥泪如雨,无限激动无限深情无限孺慕无限凄然滴放声大叫: “姑姑!” …… 宛如一个雷豁喇喇劈在神鱼广场,劈裂数万人的神智。 那个雷人的家伙犹自不肯罢休,居然再次以“滚见”的彪悍方式,继续开始了他的万人见证的无耻认亲。 他换个方向,极其灵活滴向着那个芙蓉花裙子滚了过去。 以贾宝玉泣别林黛玉的经典式语气,运足力气呼唤: “表妹!” (本章完) 长歌萧玦番外:此意徘徊 长歌萧玦番外:此意徘徊 四月的风已经带了点夏日暖意,携着密密的阳光交织在人的肩背,肌肤上生出一种熨帖的温暖。 然而心,却是冷的。 从碧落神山回来,一路背向而行,将自己成长于兹的巍峨神山抛于身后,将赤河冰圈皑皑冰雪以及冰雪中那个人抛于身后,恍惚中总是听见千绝大门轰然关阖的声响,一阵阵响遏云端,那般苍凉而又悠远的散在心底。 有些日子,一旦过去永不可追;有些人,一旦离开永不再回。 秦长歌仰起头,注视着前方郢都城门,去年秋天那个夜晚,就在她现在站着的这个位置,三人带着大军连夜拔营,即将拨转马头时,齐齐回首看向宫城的方向。 那投向宫城深处,冠棠殿内小小太子身上的目光,彼时竟无人能知,那已是最后一瞥。 去时三人并辔,回来孤身挽缰。 正如她早知命运森凉,却也未曾想到竟然这般森凉。 秦长歌端坐马上,身姿笔直,眉宇间却已提前染上一抹秋霜般的沧桑。 马蹄嗒嗒穿越东安,西府、天衢、玉宇台、栈渡桥。 彼时,东安大街曾有四岁的小小孩子,炮弹般为了自己的零食砸向当朝帝王,却被那红衣妖艳的人儿,笑吟吟拎在手中。 彼时,西府大街里一干清客狂笑嘲谑,换得自己一番笔墨羞辱,当夜小院之外那男子邀约碧波亭,月下面容如仙,人比月光更皎洁。 彼时,城西小院内别致庆生,西梁太子裸体版大蛋糕令得当世最风流人物齐齐瞠目,随即刀叉齐下瓜分了对老天撒尿的萧太子,犹记当时,素玄捧块蛋糕蹲上树吃得眉飞色舞,萧玦皱眉捂鼻盯着臭豆腐高踞墙头,楚非欢浅笑优雅轻拭唇角,祁繁笑嘻嘻挑拨离间,容啸天只专注吃蛋糕。 玉自熙、萧琛、素玄、萧玦、楚非欢、祁繁、容啸天。 走的走,去的去,冰封的冰封,沉睡的沉睡,时光被命运碾压成一张苍白的薄纸,一笔笔写下的是当代绝世人物早已作定的谶言。 那些惊艳的对视,智慧的交锋,谑笑的碰撞,温存的守候,终化作碧落神山山巅不化的雾气和深雪,在遥远的天边无声游弋,抬起目光时也许可以感知,却永不可触及。 多少风流雨打风吹去,换得大梦一场了无痕。 秦长歌缓缓策缰,过广场,玉带桥,入皇城。 这一路早已封锁,三千禁卫军拱卫秦长歌身侧,另有三千禁卫如钢铁洪流,从天街起至皇城之外,三步一岗五步一哨,几乎是帝王出行的仪仗关防。 熙熙攘攘围观的百姓被架在那些鲜明的刀戟之后,激动而仰慕的遥遥张望着街心。 大军得胜,神后归来,西梁百姓沐浴在喜悦与荣光之中,不知那立于人世巅峰的遥远的高贵女子,一番血火挣扎过后,内心深处永不可挥去的凄凉。 他们看她如此完满,她看自己如此百孔千疮。 秦长歌于马上缓缓扫视,心里颇有无奈,她本想悄悄进城,不想儿子已经命人在城门等候已久,这孩子总喜欢这么兴师动众。 一路赶路甚急,到得这巍巍宫门之前,秦长歌反而犹豫的放慢步子,所谓患得患失,所谓近乡情怯,临到接近某个最渴盼的希望的那刻,她却开始害怕。 铁血一生,历经多少离别与失去,到得最后,她只有将所有疼痛压在心底,鲜血淋淋中压迫自己不去想不去求不去痛苦就这般接受,于是也便勉强接受了,让自己勉力的冰冷的活下去,大抵这样继续的去活也是可以的,但是如果,如果再给个希望,却又扑灭了那希望,她不知道那会不会是压上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令自己从此倒下,再无力量爬起。 轻轻长吁了一口气,秦长歌仰首,前方,厚重的深红宫门正在缓缓开启,一线阳光从角楼的飞檐上射下,再被那光影缓缓拉开,拉出淡白的画卷般的一长条,看得见空气中浮游的细小灰尘飞舞。 看得见立于门后中央的小小身影。 高而阔的宫门,高而阔的门洞,那小小孩子站在正中,小得连影子也只是一小团,阳光下像是一只幼弱的小猫。 然而那许多人俯身于他小小的影子身后,不敢让自己的身影覆上他的。 然而他立于宽阔宫门正中,那个直贯郢都的中心线的中心点,契合得令人觉得,他生来就是应该站在这里,对着属于他的广袤河山,发出令全天下都专注凝听的声音。 小小的萧太子,于缓缓开启的宫门前,抬起头来。 微笑,含着乱转的泪花,微笑。 秦长歌于马上,深深注视自己的孩子。 从去年秋至今年春,她将他再次抛下,并没有能带回他所重视的人,那些他所珍视的,一去永不回。 她甚至任他独自面对一切艰险,在玉自熙夺朝挟制之时选择背向他而行,五天五夜的险地煎熬,她不知道那孩子是如何渡过。 她甚至过郢都宫门而不入,狠心让那小小的孩子,独自率领百官迎出宫城,独自迎回自己亲人的灵柩,独自面对世间最残酷的死别,让他,深夜哭泣时无人可以轻抚他背予以安慰,无人可以将他拥抱在怀,给疼痛的小小的心一点最后的亲人的温暖。 世间母亲,残忍莫过于此。 她本该无颜面对他,他本该愤然不理她。 然而都没有。 她们只是隔着宫门坦然相对,然后微笑。 一对清楚自己身份的母子,一对永远都知道什么时候该选择什么的帝王母子。 立于人世顶峰,看遍风云变幻,令她们不能再任性的拥有凡人的情感,那是红尘烟火里的奢侈,不是她们的。 辛酸,而又无奈。 秦长歌下马,不理那些山呼舞拜下的群臣,直接走向自己的孩子。 而远远的,包子已经伸出小手,等待着牵起她。 他在触碰上秦长歌掌心的那一刻,突然倒吸了一口气。 秦长歌微笑俯视他,轻轻道:“溶儿,你看见了什么?” 包子转首,深深看着秦长歌的眼睛,突然低低道:“不管看见什么,你还有我。” “是的,我还有你。”秦长歌的心沉了沉,面上却微笑如故,将手轻轻挣开,秦长歌道,“溶儿,有些事,不知道比知道幸福,你拥有的这项异能,我希望你尽量少使用。” “我知道,”包子拍拍胸口,“我心里,不应当塞了满满的别人的故事,最起码我得留点空间,将来放属于我的故事,但是我不要那样的沉重痛苦,我要我的故事,永远漂亮精彩。” 他转头看着秦长歌,乌黑的大眼睛流光溢彩。 “你相信不相信?” 秦长歌微笑,抚上爱子闪着缎质光芒的发。 “相信。” ===================================== 长长的桐木回廊春风流荡,四面的柳丝不时的越过阑干飘拂至人身,宛如邀请同赏春光的佳人柔荑,然而疾行的人却无心理会,包子拉着秦长歌一路穿花拂叶,脚步踏在光亮的桐木地面,起了动听的回音。 在龙章宫侧殿门口,包子突然松开手,放缓脚步,神秘兮兮一笑,去推秦长歌。 秦长歌的手指扣在门扉,听得风吹动帐帘金钩发出的琳琅声音,不知怎的突然掌心里满满的生出了汗。 她轻轻去推门。 “吱呀”。 暗黑的阴影被推开,地面展开金色的阳光,那阳光瞬间迢迢暗递,到了重重帘幕之后,映见帘后榻上隐约的人影。 秦长歌一直砰砰乱跳的心,在看见那个人影的时辰,突然沉静了下来。 她居然还记得一伸手关好殿门,步伐轻俏的行了过去。 手指在滑软的帐幕上停了一停,长长眼睫一合再启,随即不再犹豫的掀开。 帘后。 那男子静静合目,脸色苍白,乍一看,和去年大雪之中,营帐之前,素玄臂弯中那具尸体没什么两样。 秦长歌却眼尖的发现了他胸口的微微起伏。 素玄……没有骗我…… 突然松了一口大气,秦长歌腿一软,竟然站立不稳伏倒在地,干脆就势伏上了萧玦的肩。 轻轻抓着萧玦手臂,秦长歌定定的看着萧玦平静沉睡的面容,良久绽开一抹笑容,然而笑意未去,眼泪已然簌簌滚落。 那些晶莹的眼泪,自雪色面颊上毫无停留的直泻而下,不断落入身下的长绒锦毯内,再被无声吸去,只看得到身下浅红锦毯渐渐转为深红,而那深红的范围,始终在不住扩大。 这迟来将近数月的眼泪,浸湿了这一段跌宕疼痛的流年。 去年风雪里,掀帘而起那一刻被摧毁成片片碎裂的心,到得此刻终于被捡拾而起,勉强合了拢来。 深闭的殿门,挡不住明烈的阳光,那些金色的光柱从各处窗棂缝隙中钻入,如追光般在黑暗的殿中游移,一点点拼凑出那个女子清瘦的身影,拼凑出她不住颤抖的细致的肩膊。 没有人知道这一刻长榻边的喜极而泣,没有人知道那巅峰之上,号称神后的女子一生里竟然也会这般痛快喜悦的流泪,正如没有人知道,那般种种的绝杀手段,从来都只是一个人为了保护自己和他人的必行抉择,在爱情面前,神后光环之下,秦长歌从来都普通一如最平凡的女子。 笑中带泪,泪光里摇曳着笑影,秦长歌轻轻抚过萧玦的脸……他瘦得许多,这一睡便是几月,从医学上来说,已近植物人,不过那又有什么关系?只要活着,终究便有希望。 日光照过雪白接近透明的手指,正在极轻极轻的一寸寸移动,似要将爱人的轮廓,于指尖细致描摹,那明明熟悉至一闭眼便可以看得清清楚楚的容颜,明明只是相隔数月不见的容颜,如今却觉得远隔了一生般令人留恋。 其实何尝不是远隔一生?生死关前,她险险彻底失去了他。 爱情是何等折磨心神的东西?如一场华丽而危机四伏的殇。 她曾对自己说: 第一最好不相见,如此便可不相恋;第二最好不相知,如此便可不相思;第三最好不相伴,如此便可不相欠;第四最好不相惜,如此便可不相忆。 然而世间事没有最好,只有注定。 那么便去接受吧。 哪怕那接受的过程如此跌宕如此苍凉如此处处磨折如此浸透血泪。 终不枉爱过这一场。 秦长歌微笑着,抚遍萧玦的脸,最终轻轻俯下脸去。 日光在身后铺开,如一朵巨大的莲,华美的盛开于偌大的龙章宫中,那黑色的流满一榻的丝缎般的发,亦如莲花绽开。 她嫣红的唇,轻轻靠上他略有些干燥的唇。 唇与唇交接的滋味,微凉微甜亦微涩,芬芳馥郁的甘中带点药香的苦,宛如这一路走来,失而复得的人生。 辗转……缠绵……那些温存的触碰……那些阴与阳相遇刹那迸射的电光……遍空里荡出华丽的弧,将世界一笔笔绚烂填满。 秦长歌微笑闭目,一任泪水肆意流淌,流过彼此交缠的眼睫,流过彼此相触的颊,流过黏合的唇齿,流入心深处,甜蜜而微咸。 哪怕你将永远沉睡,我亦欢欣于这一刻真实感受到的温度,我从无如此刻般,这般无限感激上苍。 苍天将我所拥有的一切一次次拿去,却在最后怜悯于我的孤独,送回了你,这已是我此生最大的幸运,我竟因此凛惕不安,不敢奢望更多。 只要你在,便好。 那般带笑的泪,滴落阔大无声的空间,秦长歌伏在萧玦胸前,突然感觉到他的心,似比先前跳动得激越有力了些。 而掌心里,他微凉的手指,突然微微动了动。 秦长歌霍然回首。 因为动作过于急切,脸颊上水光飞起。 一滴泪,飞洒在沉睡数月、从来毫无动静、如今却缓缓弹动、似欲抬起拭去心爱女子泪水的,他的手中。 =============================== =============================== 这是一个片段,是本当出现在正文中的,长歌回宫后得知萧玦未死的那一节,如今以番外的形式放了上来,本来大概还有些长歌萧玦温馨情节,但是我要出门吃饭,过生日,无论如何饭是要请自己吃的。 特意在今日更新,选了这个失而复得的幸福章节,算是和读者亲们共庆下我实在不值得庆贺的生日。 人间团圆能有几?当得珍惜且珍惜。 如果回来得早,也许还有更新,回来得不早,大抵就没有了,嘿嘿。 (本章完) 玦歌番外(非欢素玄客串):江湖之远 初夏的日光似乎更适于用艳光来形容,直接而亮烈,穿过碧影霞纱的窗牗,呼啦啦撕开一室的沉静,射上垂珠帐盘金龙的玉榻。 掺着金线的细密柔软的银蚕纱微光粼粼,映出纱幕后相拥而眠的男女,女子背身而睡,身姿婉娈,曲线起伏玲珑有致,黑发如绸逶迤于身后,以肘支枕,香梦正沉。 阳光越发炽烈,迎光的男子眉睫微微颤动,缓缓睁开眼,一眼看见怀里女子恬静睡容,不自禁微微一笑。 近些日子自己身体渐渐恢复,两人俱十分欣喜,昨夜灯下对弈,眼见着那拈着黑子的玉指洁润,皓腕精致,而灯下伊人容颜绰约多姿如带露昙花,越发看得自己难耐心猿意马,将一局棋下得乌烟瘴气,长歌一直似笑非笑不动声色,却在自己连败第三局时,忽然伸手拨乱棋局,长身而起,笑道,“登徒子,光看怎么解馋?那么……来吧。” 来吧…… 明明只是极其简单的两个字,怎么就听得人心如鹿撞,躁动不已? 她永远知道怎么用最简单的词语来表达最旖旎的情思…… 萧玦微微笑着,极慢极慢的挪动身体,撑起手臂,试图将那扰人的日光遮得更多点,好不致于惊扰长歌的睡眠,昨夜,大概……累着她了吧? 他撑起的身子遮没一片阳光,如一道荫凉的树荫,遮上长歌沉静的睡颜,垂膝的手指,在虚空中,轻轻描摹着长歌的眉眼,一笔一笔,似是永不疲倦的画下去。 日光明灿,照亮这一刻的静谧美好。 照亮秦长歌,在萧玦看不见的角度,嘴角浅浅浮起的微笑。 历经生死,警觉性极高的她,萧玦这一番动作再轻,也绝不可能瞒过她,早在萧玦睁开眼睛的那刻,她也已醒来,只是着实疲累,一时不愿动弹而已。 想起昨夜,秦长歌不能自已的微酡了脸颊。 而且,宫人们都知道了,今早居然没有人来叫起,凭感觉,现在这时辰,好像也误了早朝了。 这叫什么?春宵苦短日高起,君王从此不早朝? 想到这里,脸色不禁爆红,秦长歌无声一磨牙,决定一个月内绝不再次心软,绝不重蹈覆辙,真是的,太没面子了说…… 心中默数着时间,觉得那家伙虚空描画大概也画差不多了,单臂撑着的姿势估计也要手臂发酸了,秦长歌很准确的睁开了眼。 当然,她是绝不会承认,自己其实是心疼他那个遮阳光的姿势有点别扭,怕他累着了而已。 一睁眼,便看进萧玦含笑的深邃的眼眸,眸中明光闪耀,满满的欣喜与爱恋。 秦长歌怔怔的看着这目光,虽然看了很多次,然而每次遇见他这样的眸光,仍然不自禁的触动。 作为一个女人,最幸福的事,并不是倾国绝色,不是智慧无双,更不是位及九五,君临天下。 很多时候,女人所要的,不过是一个充满爱意的眼神,一个满是温情的拥抱,和一颗至死不渝的爱人的心。 自己也不过是一介凡人,何能免俗? 秦长歌微微弯起唇角,想起当年赵王府内,幔帐后因为一只老鼠突然扑出,将萧玦扑倒的自己,彼时两人目光亦如此刻相交,看见的却是他眼里无尽的萧瑟和森凉。 如果那萧瑟和森凉,蔓延了他的一生,那将是多么悲哀的事。 秦长歌庆幸这命运残酷而又温情,在将一切连根拔起无情扫荡之后,又大度的留给了自己一点希望的星火,并最终能因此抓住了最后的温暖。 她仰起头,微笑着拉下萧玦撑起的手臂。 “阿玦,这日光如此美好,看见它是我们的福气,何必遮挡。” 萧玦就势将她揽入怀里,在她耳侧低低道:“昨夜……可累着你?” 在他怀中微微侧首,秦长歌白他一眼,声音更轻,“你说呢?” 日光照上女子精致婉润的下颔,滑出一个美好的弧度,萧玦看见那红唇一抹笑意,绽放正如初夏风中的紫薇花。 ======================= 在榻上缠缠绵绵呢呢哝哝好一阵,两人这才起身,秦长歌广袖轻纱步出屏风,外殿老于海带着宫人早已跪伏在地,手中托着准备好给两人换装的常服。 淡淡瞟了老于海一眼,秦长歌毫不意外的看见老家伙脸上掩饰不住的笑意,心知今日没人叫起定是他搞的鬼,忍不住哼了一声。 萧玦却眉开眼笑上前,拍了拍老于海肩头以示嘉赏。 秦长歌看那家伙高兴得连眉梢都快飞起的模样就忍不住有点冒火,这家伙,好歹做了九年皇帝,居移气养移体,怎么至今都没养成帝王的贵重端庄气质呢?这般喜不自胜占大便宜的猴子模样在宫里走一圈,明天只怕全朝廷都知道他们俩,那还用见人不? 伸手翻了翻托盘上的衣服,秦长歌手一摆,“拿出外的便服来。” “长歌你要微服出宫?”萧玦长眉一扬,“不妥吧,安全问题……” “给帝尊也拿一件便服来。”秦长歌不理他,自顾吩咐。 萧玦立即喜滋滋改口,“好,好,呆宫里闷久了,咱们早就该出门逛逛。” 秦长歌没好气的白他一眼,要不是为了把你这个讨到大便宜的猴子牵出去,我犯得着出宫? ======================= 凌霄元年的郢都,丝毫不减天下第一大城的风采,商阜繁盛,人流如潮,且大秦以及它的前身西梁向来国富,国富则民风通达,又是女帝当国,大秦遂广纳天下风俗,为开化文明之邦,长街上红男绿女,嬉笑不避,就连两个大男人当街亲昵把臂而行,也没人少见多怪。 当然,这对疑似同志的俩男人,自然是易装而行的当朝双圣。 萧玦紧紧牵着秦长歌的手,一路沿着摊贩兴致盎然的逛过去,将那些乱七八糟的玩意一路扫荡,很快就抱了一大捧东西,犹自不满足的笑吟吟道,“长歌,天可怜见,我们终于有机会一起游玩市井。” “听说你还价一把好手,”秦长歌笑意微微,接过那些玩意,交给跟过来的侍卫,顺手抓起三个钗环一个簪子和一盒粉,“这几样东西,你要是能按我要的价格买下来,我就答应你一个要求。” “真的?”萧玦扬眉一笑,跃跃欲试,“你开个价。” 秦长歌慢条斯理在袖囊里摸啊摸,摸出三个铜板。 …… “不是吧,三个铜板顶多就买个簪子。”萧玦皱眉斜睨她,“你在刁难。” “不难,岂不显得我的承诺太不值钱?岂不显得我看低了乾元皇帝的还价本领?”秦长歌笑嘻嘻拍拍萧玦的肩,“我在前面天上居酒楼等你,一刻钟内,你要不能买下来,我就自己玩去了。” 说罢施施然去酒楼喝酒,留下可怜的萧某人皱眉咬牙,捋衣揎袖,施展出已经有点生疏的还价大法拼命侃价。 天上居是近年来除了风满楼外生意最好的酒楼,据说好处不在酒菜,而在艳妓歌舞,极其大胆出位,吸引眼球,为此在风满楼几乎一家独大的情形下,还能迅速站稳脚跟,甚至抢了不少生意去。 萧太子不忿生意被抢,也想照样来上那么一招,被秦长歌狠狠k了一顿,搞错咩?萧太子你当掌柜当得太进入角色了吧?一朝太子玩票式的开酒楼,也就是业余闲趣,和市井之徒以下三流手段抢生意?不觉得掉价? 萧太子悻悻收手,不过暗底下好像还是搞了些事,据说天上居的艳妓已经被官府查封了三次,只是那老板财大气粗,赶走一批再来一批,竟是硬生生的赖在京城了。 秦长歌今日过来,却是因为听说了一些事,有心来看个究竟。 一进门,震耳的喧嚣夹杂着酒香肉香脂粉香以及人群密集处特有的浓厚的人味儿立即扑面而来,满楼热闹得不堪,楼上楼下,歌舞声尖呼声浪笑声敲碗拍桌子的声音哄哄的似要掀翻楼顶,秦长歌的太阳穴,几乎立刻不堪其扰的突突跳动起来。 皱眉按着额角,伸袖捂着鼻子,秦长歌小心翼翼自那些不断扭动着雪白腰肢,衣着少得几乎遮不住重点部位的舞女中穿过,很仔细的不让她们的脂粉沾着自己的衣服,好容易找到座位坐下,四顾一圈,不由心中一震。 楼角背对着她的一桌,那个自斟自饮的白衣人,那背影…… 真的很像。 前几日凰盟属下有密报递进宫,说近期有个戴着面具出入天上居的男子,身形武功极似素玄,只是很难近得他身,无法查证。 自从那年素玄飘然而下碧落神山,秦长歌多方查找也一直没有他的下落,如今但有一丝线索如何肯放过?虽然这个人武功很高令她存疑,毕竟当初素玄离开时,已将一身武功还给千绝,但是换过来想,以素玄天资颖悟,重新将武功练回也不是不可能的事。 对素玄,秦长歌一直负疚在心,这个一生为恩情所累的武林第一人,最终为了她抛却一切,她这个欠了他好大一份人情的人,每自想起都耿耿于心,如果能找到他,虽然素玄未必需要她做什么,但是知道他平安过得好,也是一份心安。 想了想,秦长歌端起酒杯,打算过去搭讪,尚未起身,忽听一声巨响,隔壁一间包厢的雕花隔窗突然爆裂,木块碎屑纷飞,随即白花花的影子一晃,一个人体从砸开的大洞中弹丸般的飞出来,直直砸向秦长歌。 人尚未近已闻香风扑面,而身后传来怒骂和放肆的狂笑,秦长歌眉毛一挑,斜身一让,一脚将身下条凳踹了出去,条凳哧溜溜在地板上飞滑而出,正正迎上那即将落地的女子,犹自去势不歇的不断前滑,眼看即将冲向栏杆滑出店外,顿时一片尖叫声起。 不过叫到一半都齐齐堵在了喉咙里,人人瞪大眼,看着板凳突然停下,而前方,一支细细的竹筷轻轻抵住了板凳前端。 执筷的那人,清瘦潇洒,气度雍容,一折便断的细竹筷在她掌中,便如精钢铸成,抵住了一人一板凳的巨大冲力。 酒楼上只有寥寥几个人看见刚才一瞬间,秦长歌突然拍桌,桌上筷笼里的筷子四散飞起,秦长歌伸手一捞,一筷闪电刺出,生生将冲到楼沿的板凳阻住。 众人瞪大眼看秦长歌,秦长歌只看着那个白衣人的角落,那人也为这声势所惊,微微侧首。 秦长歌紧盯着他缓缓回身的侧面,这背影这黑发,乃至玉质发冠,依稀都是素玄的风格,是与不是,只待这一回身。 那人回过头。 秦长歌难掩心跳剧烈。 映入眼帘的却是苍白平板的面容。 秦长歌低低吁一口气……面具,见鬼的面具,就不能偶尔脱一次么? 心中思量着还是要去揭下那面具,顺手将那惊魂未定趴在桌子上的女子一扶,秦长歌道:“姑娘你——” “臭婊子!还趴在这里挺尸!”秦长歌一句话未问完,身后已经传来霹雳大喝,那女子花容失色的欲图挣扎而起,霍地脑袋一仰,头发已经被人从身后薅住,那人手劲极大,那女子惨呼一声,一片乌发已经被拽落下来。 “嚎什么丧!七公子看上你是你的福气,你这婊子还敢推三搪四?不就是跳个舞?你装什么圣女?”腾腾脚步声里又过来一个大汉,看也不看秦长歌一眼,抬脚就对女子腹上一踹。 尖声惨呼里,女子霍然落地,捂着腹部不住翻滚,额上冒出豆大冷汗,男子犹自不解气,欲待再踢。 “咻!“ 一道翠绿光影掠过,啪的一声大汉的动作凝在半空。 被秦长歌掌中竹筷点中环跳穴的大汉,脚出一半定在半空,上身犹能动,霍然扭头怒吼,“兀那小子!你找死!快解开爷爷穴道!” “哦,想做我爷爷?”秦长歌微笑,“我爷爷正睡在郢都京郊的圣墓里,你要想做我爷爷,先得成为死人,你想不想?” “放你妈的屁!”大汉怒喝,“你敢动七公子的人,你才要做死人,兄弟们,还愣什么?这人胆敢藐视公子爷,给我打!” 呼啦一声,那包厢里涌出一群大汉,横眉竖目的逼近来,有人懒懒在包厢里道:“阿四说的对,这什么玩意,吃了雄心豹子胆敢动我的人,打!打死我负责!” 另一个声音笑道,“得罪你吴七公子,干脆自己上吊算了,这小子这么不长眼!” 一阵得意的狂笑,随即一张一看就知道沉迷酒色因而显得苍白浮肿的脸探了出来,斜眯着醉眼看了秦长歌一眼,剔着牙道,“小子,想活命不?想活命先给公子爷我磕一百个头,我就饶你一命。” 秦长歌靠在窗栏边,斜斜看了那吴七公子一眼,突然笑道,“吴七公子?颖城公主连生六个女儿,第七个盼出来的宝贝疙瘩?” “咦,你小子居然认得我?”那吴七公子怔了怔,狐疑的眯起眼,“你是哪家的子弟?” “我怎么会认得你?不是谁都配让我认识的。”秦长歌一笑,想起去年好像颖城公主带着这小子进宫陛见过,当时他收拾得齐整,阶下山呼舞拜循规蹈矩,颖城很是得意这个宝贝儿子,不住口夸他知书识礼谦恭仁孝,哪知道人后居然是这个浮华浪荡的纨绔德行。 颖城是萧玦的远房表姐,嫁了敬武将军吴远为妻,吴远在当初统一大业中很有些军功,是军中三大将之一,吴家确实是煊赫门庭,难怪将这小子惯得不成人形。 因为想起这层远房亲戚关系,秦长歌有点犹豫,吴七公子却已因为她的答话生怒,大叫道,“不知天高地厚的东西,给我打,打死算完!” 他身旁一个黄衣少年此时也探出头来,轻蔑的看了看秦长歌,正想缩回身,目光突然在她腰侧一掠而过,不由怔了怔,想了想又仔细看了看,这回脸色一变,轻轻拉了拉吴七公子的衣袖。 “干嘛?”吴七公子不耐烦的回头,那黄衣少年低低道,“德昇,对方认得你,说不定有来头,再说陛下最讨厌皇族子弟仗势欺人,还是不要闹事的好。” “陛下怎么会知道这里的事!”吴德昇不耐烦的一甩袖,“单骥单公子,你也是咱们武将之后,怎么婆婆妈妈跟个娘们似的没胆气?” 单骥脸色变了变,犹豫的又看了看秦长歌腰间,那里那个玉佩隐约露出明黄丝绦,那是皇室近支才能使用的颜色,不过刚才一现又隐,着实没看清楚。 如果是皇室贵胄私访,定然不愿泄露身份,自己现在挑明了,反倒得罪人,单骥盯着秦长歌,越看越觉得这清瘦少年气度雍容,看来竟有几分熟悉,思来想去,觉得此时不宜再和吴德昇蹚浑水,既然这家伙不听劝,那就自求多福吧。 一拱手,单骥道,“吴兄,小弟突然想起家父还有事务交代了要办,先走一步。” 也不待吴德昇答话,匆匆起身下楼,吴德昇呆了一呆,忍不住呸的一声,笑道,“这傻小子,平日里胆子比天大,今儿吃错药了?改日笑他去!” 单骥只作没听见,奔出酒楼,目光一转,隐约看见了几张熟悉的脸,都是平日在禁宫里见过的护卫大头领,再顺着他们眼神向前看,看见挤在大妈群里兴致勃勃讨价还价的萧玦。 仔细的盯了几眼萧玦的身形,再看看侍卫的神情,单骥的冷汗,在初夏的天气里哗啦啦的流下来。 似是想到了什么,单骥回身看了酒楼一眼,那一刻眼神无限惊恐。 酒楼上,一场架势不可免,秦长歌笑吟吟盯着那些大汉,回身看了下楼下远处还在还价的萧玦,又做了个手势示意侍卫退下,才一把拉起那女子,在她耳边低低嘱咐几句,才笑道,“怎么,想倚多为胜啊?” “爷爷今日要教训得你满地找牙!”为首大汉摩拳擦掌满脸狞笑着逼近。 秦长歌貌似畏怯的退后一步,又一步,慢慢向那白衣人所在的楼角靠近。 一声怒吼,几个紫衣大汉已经猱身扑了上来。 “这位兄台劳烦你照顾这位姑娘!”秦长歌语声飞快,一伸手将那女子往那正待起身的白衣人身上一推。 白衣人一怔,正要下意识的推开,那女子却突然嘤咛一声,抱着他的脖子晕了过去。 而秦长歌那边已经开打,十几条大汉一拥而上,刀枪剑戟齐齐招呼过来,一时桌倾盆翻汁水四溅,楼上顿时一阵惊呼走避之声,秦长歌哈哈一笑,单手往身后一背,游走穿行人群之中,踢、踹、挑、掀、勾、身若惊鸿翻飞起落,眨眼间十六条大汉倒地八双。 楼上下惊呼声中有低低的喝彩之声,那白衣人一边看着,面具后双眼目光灿亮,吴公子眼见家丁如此脓包,羞怒之下大叫,“公子爷亲自来教训你!”刷的从一个家丁身上拔出一把腰刀,张牙舞爪扑上。 此时秦长歌正将最后一个大汉一脚踢出,她下脚不曾容情,那大汉偌大的身子飞出,撞破二楼栏杆,豁喇喇一阵手舞足蹈中砰的掉了下去,腾起的烟尘直直扑射到二楼之上。 而秦长歌转身微笑下望,仿佛没看见身后连刀扑来的吴公子。 雪亮的刀光带着无所顾忌的杀气,凛凛盛开在她背后上空。 “铿!” 明光一闪,一剑西来,如衮衮光柱自天而降,似烈烈风雷拔地而起,白光如练,一现又隐,刹那间挑飞了吴德昇手中腰刀,腰刀转出灿亮的刀花翻滚着飞了出去,夺的一声钉入廊柱,少顷,刀上红缨无声无息断落,断口齐整,宛如刀割。 秦长歌背对着那一刀,心跳却几乎在那一刻停止。 不是为那螳臂挡车的一刀,而是为那熟悉的剑势,那剑刚才映着日光流线般划过来,在木质楼板上映出飞凤般的弧影,那般角度,那般气势,虽然远远不及全盛时期的素玄,却明明白白是他才擅的剑法,秦长歌和他有最后一战,不止一次见过素玄使出这招。 素玄! 大喜之下的秦长歌,霍然转身。 在白衣人怀里的女子,亦于这一刻,依照秦长歌的吩咐,趁他对敌分神,突然伸手扯下了他的面具! …… 秦长歌突然怔在了当地。 而对方已经一脚踢开怔住的吴德昇,将那家伙也踢到楼下,摸摸脸,无奈的笑一笑,将面具一抛,微笑着过来,伸手紧紧握住秦长歌的肩,笑道,“好身手!” “别碰她!” 声到人到,人到旋风到,霹雳之喝尚在楼下,转眼间黑色人影已经卷到楼上,萧玦一伸手一把带过秦长歌,抱着她旋身一转,已经脱离了那男子伸手可及的范围。 将秦长歌抱在怀里,萧玦口气怨怪,低低道,“你怎么让别的男人碰你……” 秦长歌只是怔怔的,竟然没有第一时间反应过来,她只觉得此刻心很凉很凉,宛如刚自灼热的温暖中取出就被立即浸入冰水,又或者刚刚到达欢喜的巅峰便被扔下深渊,那般巨大的落差和失重感,令她难得的失了心神,甚至连萧玦的动作言语都未能感知。 不……不会是这样…… 忽的将萧玦推开,秦长歌上前一步,伸手就去摸白衣人的脸。 “喂你干什么!” 萧玦的醋坛子快要没顶了,长歌怎么了?甩下他自己去喝酒,人家碰她她不避让,还要当着自己的面再去调戏人家? 这个这个……当初你大街强吻玉自熙也好,和楚非欢纠缠不清也好,你那时是未嫁之身,我又有错在先,也都捏着鼻子忍了,如今你怎么说也是有夫之妇,这个这个……也太……那个了…… 萧玦黑着脸去拉秦长歌,又狠狠的瞪着那白衣人,考虑要不要一拳打飞他先——长着这么个歪瓜裂枣的脸,还穿白衣服,看着就生气! 那白衣人早已怔在当地,不明白眼前演的是哪一出,眼前这少年神神怪怪的,明明动作大胆,眼神中却不含轻亵意味,甚至……好像还有几分失望,几分落寞,几分无奈,几分悲伤。 他下意识的后退一步。 秦长歌却没有再跟着上前,就在他身前停下,伸出欲待去摸人家脸的手也停下来。 她停在萧玦之前,人群之中,停在众人或讶异或仇恨或畏惧或猜疑的目光中,突然缓缓负手,向天。 一叹。 这声叹息无尽沉重,那般沉重宛如有形,似一朵黑云渐渐聚拢,再缓缓升起于上空,沉沉压下,压得四周诸人都不禁心神一紧,不自觉的噤声。 天色突然黯了一黯,刚才还阳光万里,转眼间突然阴云密布,西方天际闪电如金蛇一闪,奔雷之声随之隆隆而起,几乎是瞬间,瓢泼大雨便从天而降。 那些被扔到楼下的家伙们立即倒了霉,灰头土脸未及爬起,立即又被淋了个落汤鸡,在雨地里挣扎呼号,路人都捂着嘴窃笑避开,无人前来相扶。 酒楼上的气氛却未曾被这惊雨所扰,一片寂静里,秦长歌无限怅然,低低道,“你不是他……” 说完,她意态阑珊的转身,竟然再无说话的兴趣,拉着萧玦便要走。 “慢着。” 站住脚,没有回身,秦长歌淡淡道,“兄台,适才冒犯,多有得罪,实在是在下……以为兄台是一位故人,所以才贸然出手相试。” 那白衣人站在当地,深深看着秦长歌的背影,突然道,“阁下寻找的,可是当年炽焰故人?” 秦长歌霍然转身,目光灼灼盯着他,“你怎么知道?你是谁?不,你先告诉我,告诉你这句话的人,他在哪里?” “我也不知道,我只知道他是我的恩人。” “恩人?” “在下闽北人氏,自幼好武,去年得罪了当地豪强,幸得恩人相救,事后他曾授我几招剑艺,随后他与我作别,我也不知道他现在在哪里,”白衣人微笑道,“刚才那剑,兄台应该也看见了。” “就是那一剑,让我几乎以为你就是他。”秦长歌黯然道,“更巧合的是,你连身形举动,也颇似他……” “说来惭愧,”白衣人讪讪一笑,“在下曾蒙恩公指教武艺,相处有段时日,深慕恩公风采,总是不自禁的欲待学他……只是终不及恩公天人风姿之万一……” “他岂是可以随便学得的人,”秦长歌冷冷一笑,“不过,你怎么知道我要找的是炽焰故人?” “这是恩公的吩咐。” “嗯?” “作别恩公之时,在下曾和恩公提及仰慕郢都上京繁华,想去游历一番,当时恩公若有所思,随即便道在下这般装扮,只怕迟早引人注意,若有人前来问询,不妨以此答之,并代他转告一句话。” “什么话?”秦长歌上前一步,目光灼亮。 “愿卿安乐于庙堂之高,则某怡然于江湖之远。”白衣人复述着那句话,神色微微恍惚的想起那日秋日朗空之下,山谷中紫菊开得葳蕤,恩公立于一片深紫浅紫明紫之中,执杯浅笑,目光晶莹。 风拂起他黑发白衣,神姿超逸,宛如天人。 而他那一刻怀念而怅然的神情,看起来像是一首历经沧桑的七言古律,句句都是红尘积淀,句句都是沧海歌吟。 他那时居于山坡之下,出神的仰望着那个神般飞扬的男子,想着是什么样的人,能让这样的人这般目光牵萦的思念,而天下又能有谁,配让他这般避世红尘,却又念兹在兹,不可或忘。 他是江湖之远更远处的一岛蓬莱,而满身风烟的尘俗之人,怎能走进那世外桃源? 白衣人深深看着秦长歌……是他吗?或者,是她?这个衣着普通却风神高贵的“男子”,是他一直怀念却又不见的人吗? “江湖之远……”秦长歌缓缓重复,目光里亦生起一般的怅惘牵念,迷蒙如这突然黯沉下来的天色。 素玄……终究还是不愿回来。 却又知道她担心他,知道她必然会找他,于是用这样的方式,告诉她,他一切安好。 这个一生为他人设想,而轻掷自身悲欢的男人! 白衣人迷惘的看着秦长歌,轻声道,“你是……” “拿下他们!给我关到郢都府去!” 底下突然起了一阵哄闹的声音,夹杂着快速奔行上楼的杂沓的脚步声,腰刀和锁链撞击在一起的清脆声响,舞妓被大力推到一边发出的哭叫声,转眼间安静的天上居再次乱成一团。 抢在最前面的是刚才被踢下楼的吴德昇,鼻青脸肿冠斜衣乱的吴七公子再也没有了先前贵胄子弟的荣华风度,湿淋淋扭曲着脸,指着秦长歌大吼,“就是这两个小子,刘推官,他们当街殴打本公子,杀伤我家将十六人,你给我定他个杀伤人命之罪,我要亲手砍他的脑袋!” 刘推官抬眼看看秦长歌等三人,见他们不过普通百姓装扮,遂指定了三人叫道,“来人呀,给我拿下!” 萧玦一声冷笑。 难得和长歌出来逛街,不想却被这些恶少坏了兴致,眼看着长歌神色黯沉,萧玦心里十分不是滋味。 一群混账东西! 上前一步,萧玦就想一脚踢死那个疯狗一样狂吠的家伙,秦长歌突然一伸手拉住了他,俯首看着吴德昇,淡淡道,“再给你最后一个机会,你现在带着这群草包退下去,我可以既往不咎。” “呸,死到临头还胡吹大气!你算个什么东西!”吴德昇一口浓痰吐在地下,跳脚大喊,“抓!给我抓!” 秦长歌冷冷看着他,伸手,一招。 又是一阵急速脚步声响,这回却更为齐整,步法落点快捷有力,带着杀气凛然的韵律,楼梯上快速的一片片闪过青色的软甲和红色的刀缨,如一道青色钢铁洪流,转眼间堵住了所有上下通道。 这些人眼神锐利,气质精悍,正是内廷侍卫精练高手。 数十名最精悍的侍卫将郢都府的衙役团团反包围,随即刷的转身,齐齐向秦长歌跪下。 “陛下!” 又向萧玦叩首。 “帝尊!” 宛如一个晴天霹雳打在头顶,吴德昇眼前一黑,晃了晃,一时连站也站不住,踉跄着后退几步,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本就因为受伤而气色焦黄的脸瞬间不似人色,他惊恐的张大嘴,却只能发出哭泣般的荷荷之声。 刘推官两眼一翻,咕咚一声,直接晕了。 那白衣人也惊得连退三步,怔了半晌才急急一撩衣襟跪下,连连顿首,“请恕草民冲撞无礼之罪……” 萧玦忍不住悄悄瞪他一眼,扯扯嘴角别过头去,他还在记恨刚才那一拍一摸,秦长歌好笑的偷偷拍他一下,亲自上前扶起那白衣人,淡淡道,“不知者不罪,起来吧。” 她转身向着天际遥远的地方看了一眼,随即回身,轻声道,“他日,你若能和他再次江湖相逢,也请代我转告一句话……天涯羁旅,终究寂寞,请别忘记郢都的亲人。” 白衣人深深俯身,“是,若能得见,定当转告。” 秦长歌微喟着,挽着萧玦缓缓转身,淡淡笑道,“只怕你此生再也不得见,不过我想,我的这句话,他心里一定明白。” 她再不看楼上楼下跪伏的人群,不看仓皇赶来请罪的郢都府尹,自偕着萧玦,款款而去。 白衣人久久伫立于一地瑟缩长跪的人群中,看着女帝清瘦挺直的背影如浮云迤逦,渐行渐远,闲淡间无限风华睥睨,俯视众生。 只是一个背影,却无人能够湮没,却已足够承载整个天下的繁华。 良久,他低低道。 “恩公,我终于明白了你。” ====================== “以后别让人那样碰你,太没个尊卑了。”萧玦行出老远,气尚未休。 秦长歌拉着他穿过一条小巷,这里没被刚才的闹剧惊动,人们神情从容的三三两两的走着。 听他还在纠结,忍不住含笑白他一眼,秦长歌轻轻捏捏他的手,嗔道,“他又不知道我是女的,也不知道我是谁,你吃的哪门子飞醋?” “我就是吃醋,”萧玦含怒的捏回去,却又立即心疼的放松手劲,愤愤道,“你又没吃过我的醋,你当然不觉得吃醋这滋味有什么不好。” “我没吃过么?”秦长歌悠悠一笑,道,“是,我没吃过。” “难道你吃过?”萧玦立即反应过来,目光大亮的凑到她面前,“哪次?哪次?” “有吗?”秦长歌眨眨眼睛,转开话题,“喂,任务完成没有?没完成,三个月你可别进我房间。” “你之前怎么没说这句话?你这恶毒的女人,幸亏我还价功夫一流。”萧玦得意的从怀里掏出刚才秦长歌指定的那一堆东西。 “你不是另外拿银子买的吧?”秦长歌讶然,“小贩是傻子,由得你瞎来?” 萧玦的脸却突然红了红,将东西一把收了,讪讪道,“没有,我没有拿银子买,真的,总之,这是三文钱买来的,我什么时候骗过你?” 秦长歌狐疑的瞪着他,看着这个面皮莫名其妙发红的家伙,她在问他还价的事,他突然害个什么羞? 想起先前看见摊子前那一堆大妈,心中若有所悟,原来美色不仅对男人有用,对大婶也无往不利啊…… 瞅着萧玦那尴尬模样,一怀轻郁也散了几分,秦长歌轻轻靠向萧玦,低低道,“阿玦,素玄安好,我放了心,可是他大概是不会回来了。” 萧玦轻轻搂着她,看向雨后如洗的碧空,微笑道,“素玄是个旷朗的人,你不必担心,他虽然不回来,但是无论在哪里,他都会知道我们的事,如果你想让他余生活得开心些,就应该过得幸福些,再幸福些,如此,才对得住他的牺牲。” 秦长歌轻轻嗯了一声,在他怀里沉思不语,萧玦也不说话,两人静静依偎,享受这一刻的静谧空间和安宁美好。 半晌,檐下一滴水珠滴落,才将两人惊醒,秦长歌抬头看看积雨的檐瓦,诧道,“今日这雨来得奇怪,怎么突下突停的?” 萧玦不以为意的答,“夏天就是这样,你看这场雨来得多爽,把得罪你的人狠狠浇了一顿。” 秦长歌哈哈一笑,收好萧玦递来的钗环,一扭萧玦的脸,笑嘻嘻道,“好,既然你完成任务,那就赏羊角巷老王头家薄皮水晶馄饨一碗!” 拉着萧玦在老王头家摊子前坐了,叫了两碗馄饨,馄饨皮韧馅香宛如水晶,秦长歌亲自舀了,递到萧玦嘴边。 “来,朕亲自服侍帝尊,满意不?” 萧玦眉开眼笑的一口含了,却不肯放嘴,呜呜噜噜凑到秦长歌耳边,“……你说……答应我一个要求,是我的要求,不该你说了算。” “哦,你真是越来越精明,那么,说吧。” 萧玦却不肯开口,凑得更近的,在秦长歌耳边低低说了几句。 便见某人眼神越来越阴险,带了面具的脸看不出表情,那耳根处却似有些发红,而且,越来越红。 半晌。 一声怒喝惊得其余吃客齐齐砸了手中碗。 “你这个流氓!” …… 话说,据说,当夜龙章宫很是热闹,陛下龙寝内殿灯火是早早歇了。 听得趴在墙根下的皇宫第一八卦人,最爱听壁角的萧太子两眼放光,不住手的腾腾翻自己叫油条儿好容易搜罗来的《ooxx一百零八式》,惊叹不已。 十个月后,灵昀公主萧雪汐降生。 ======================== 插曲: 九重天,南天门。 历劫归来的佑圣真君,自回来后便于天门前日日抚琴,弹的永远都只是一首曲子,《凤求凰》。 这日仙鸟依旧齐聚,佳音再次开弹,曲至中途,真君突然浅浅皱眉。 伸指一弹,水波涌起,越聚越高,在真君面前竖起一道透明水墙,墙间渐渐出现影像,却是繁华商阜,人流如织,一座酒楼,牌匾上金字“天上居”赫然在目。 水墙中,有黄衣的少年,正负手施施然登楼。 真君手一颤,下意识伸手去触,险些破碎晶墙,赶紧收敛心神,端坐如前。 看着看着,真君长眉渐渐皱起。 一只仙鸟好奇的凑过头去看,却见酒楼之上,一个白衣人突然冲上前,紧紧抓住了那个黄衣少年的肩。 真君突然冷哼一声,一霎间似是心神不稳,秀眉一掀手指一弹,水镜水流波动,哗啦啦彻底破碎,晶珠溅了仙鸟一身。 仙鸟受惊,立即一阵扑翅,啪啦啦振翼而起,翅膀上的水珠,呈流珠状四面溅射开去。 那真水被神鸟一扇,穿越云层,直直降向内川大陆某中心之地。 于是,是日,大秦女帝微服私行之时,郢都降了一场突来突去缘由不明的怪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