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凭君莫话封侯事》 第1章 将军回京 永安二十六年,江胜寒骑在马背上,望着眼前朱红色的城门,他很久没回朝了,这次平了南境骚乱,他是受命回来接受封赏的。江胜寒虽亲王府出身,却从小爱习武,尤其擅长骑射之术,十五岁便带兵打仗,靠着一身志勇,在边境征战八年,成长至今,已经是令天子忌惮的将才。 城门缓缓打开,守卫齐齐单膝下跪向将军行礼:“恭迎将军回朝!”江胜寒策马进城,两边围观的民众沿街激动地喊着小王爷,大将军,还有年轻姑娘向他丢手绢和鲜花。马背上的江胜寒神采奕奕,英气十足,并未做停留,直奔皇城。 永安帝年过半百,两鬓花白,他坐在龙椅上,看着跪在朝堂下的江胜寒,笑着叫他平身:“我们江小王爷越发有气势了啊,快起来接受封赏。” 江胜寒站起身,永安帝身边的太监宣读了一遍封赏明细,他接了纸:“谢主隆恩。” 永安帝看着他挺拔的身姿,这相貌,就整个大安朝怕难再找出第二个能跟他相媲美的。 永安帝笑容满面:“小将军今年,也有……二十又三了吧?” 江胜寒颔首回是,永安帝问他:“到了婚配的年纪了,你倒是迟迟没有动静?前阵子跟你父王下棋,我还问过,他说你叛逆,婚配的事情一句不能提,提了就要翻脸,今日朕问问你,可曾有心仪的姑娘?” 江胜寒皱了下眉:“回禀圣上,不曾有心仪的姑娘,边境不安,现下不敢提儿女情长,臣心以天下先。” 永安帝哈哈大笑:“你啊你,倒让我惭愧了,都说齐家治国,有家才有国,朕知你为国为民,一片赤诚,但是终身大事也该好好考虑啦。” 从朝堂出来,江胜寒直接回了亲王府,在门口把马缰给了小厮,他先去找了母妃请安,被留下说了一会儿话,江胜寒从母妃寝宫出来,去书房见老王爷,碰巧江胜文也在书房练书法,见他进来,抬头甜甜地叫了一声哥哥,江牧看见许久未见的儿子,没有很激动,只笑着跟他说:“见过圣上了?” 江胜寒点点头:“见过了,父王,圣上跟我说婚配的事情了。” 老王爷愣了一下,随即放下笔:“上回跟圣上下棋,他也问起过,我搪塞过去了,我料想他今天就要跟你说起这回事,”随即,老王爷话锋一转:“李太尉的小女儿及笄了吧?” 江胜寒瞬间明白老王爷的意思了:“莫非?圣上想让我们跟太尉联姻?” 老王爷让江胜文先离开书房,江胜文离开书房的时候顺便把书房的门带上了。老王爷示意江胜寒坐下:“圣上忌惮你也不止一日了,李太尉是你母妃的表兄,他是六皇子党,基于你母妃的这层关系,朝堂上下都认为江王府也站队六皇子。如果江王府跟李太尉联姻,那就是把这个站队坐实了,那以后,你就是跟当今天子有了异心,江王府,就危险了。” 江胜寒脸色沉了沉:“父王,这倒是好解决,毕竟现在圣上暂时不会动我,他还要用我,我是担心胜文……” 说到女儿,老王爷忧愁地叹了口气:“胜文也及笄三年了,圣上暂时动不了你,怕是要牺牲胜文。若圣上把胜文赐婚给李太尉那两个废物儿子其中一个,你母妃怕是都不用活了。” 江胜寒这个妹妹是家中的宝贝疙瘩,为了保护她,从小老王爷就让她深居简出,不太抛头露面,对外只说从小感染了风寒,一直没好利落,养到现在,身娇体弱,不便外出社交。奈何老王爷给她起了个好名字,胜文胜文,江胜文从小写得一手好文章,才情卓绝,藏也藏不住。 最怕想什么来什么,江胜寒回城第二日,皇后传旨,让江胜寒携江胜文入宫觐见。江胜文坐在马车上,撩起帘子抬头看了看旁边骑马的王兄:“王兄,你陪我一起坐马车吧,我有事情问你呢。” 江胜寒下了马,入了妹妹的马车坐下,江胜文拍拍他的手安抚他:“哥哥,别太担心,一会儿见着皇后娘娘,我见机行事。”江胜寒点了点头,悬着的心还是放不下。 出乎意料的是,江胜寒在皇后的宫殿里看见了容知棠,他穿着紫色朝服,皮肤雪白,眉清目秀,气质温文尔雅,容知棠先向江胜寒行礼:“将军。”江胜寒上下打量了他好几眼,然后回了个礼,江胜文也向他行了礼。 皇后雍容华贵,坐在扶手椅上看着他们:“前阵子淫雨霏霏,云雾不开,今日大晴,本宫也有了点精神头了,想着寒儿难得回朝,也很久没见胜文了,今日叫你们入宫,只当是叙叙旧而已,不必拘束,来,赐座。” 容知棠看了一眼坐在他对面的江小王爷,他常年在边境,皮肤却不粗糙,面容与年少时无甚变化,只眉目间像是舒展不开,容知棠本来不知道皇后召见所谓何意,今日意外见到他兄妹俩,倒是在心里猜到了八九分。 皇后看向胜文:“听闻郡主从小体弱,所以本宫甚少召见,今日再见,才知郡主如今出落得颇有你母妃年轻时的风采,如何,最近还写文章吗?” 江胜文恭敬地回复:“回皇后娘娘,文章日日在写,只是臣女深居简出,眼界狭窄,无非是些花红柳绿,莺歌燕舞的话题,上不了台面。” 皇后笑了:“郡主谦虚了,郡主才情卓绝,皇城没人不知,若要找一个能与你相比的,怕是只有容少傅能媲美了。” 突然被提到的容少傅与江胜文对视了一眼,然后微笑回禀皇后:“皇后娘娘莫要拿臣取笑了,臣尚且比郡主大上几年,多念了几年书,却也自知是比不得郡主的。” 皇后顺着他的话题:“哦?你提起年纪,我倒是想起你与寒儿是同一年出,今年二十又三了吧?圣上昨日还在跟我念叨,说一个容少傅,一个小将军,都绝口不谈婚配,只怕是还当自己是少年郎呢。” 皇后掩嘴笑了一下,看向容知棠:“寒儿常年带兵在外,边境战事不断,也算是大安拖累了他,你呢,容少傅,你是为何不谈婚配?大安满是家世清白的姑娘,莫非你都没有看上眼的?” 容知棠看了一眼对面那个稳如泰山的,而后回复皇后:“皇后娘娘,说来真是惭愧,只怕是缘分未到,暂未觅得良缘。” 皇后明显不吃他这虚与委蛇这一套:“本宫见容少傅芝兰玉树,长相非凡,一般出身的姑娘家怕也是配不上,近日你教导太子也辛苦了,不如就把这事交给本宫,本宫帮你物色一个门当户对的,绝不会委屈了你。” 江胜寒听了,心里想笑,容知棠今天怕是难全身而退,皇后连消带打,显然是着急要帮皇帝分忧了。当今太子是皇后嫡出,容少傅又是太子老师,皇后若不把他的婚事抓在手里,怎么能保自己儿子以后的帝位稳当。 容知棠还在思考怎么拒绝皇后,就有来通报的,说太尉府大公子求见。皇后一听,神情露出一丝得意:“快宣。” 江胜寒在心里叫了一声糟糕,太尉府大公子李程是个好色之徒人尽皆知,在府上不知道养了多少出身算不上清白的妾侍,李太尉跟他夫人爱子如命,纵容非常,养出了这么一个废物。今日胜文也在,任他见了,怕是以后都不好脱身,皇后真是一招好棋啊。 不多时李程进来了,装模作样地先后向他们都行了礼,看到胜文的时候,眼神亮了,神情一片猥琐,每隔几秒就要偷偷瞅一眼胜文。皇后尽管也瞧不上这个蠢货,但是现下他是制住江王府的一招好棋,只能好生哄着:“你怎的来了?” 李程谄媚地回皇后:“小的听闻皇后娘娘前阵子精神不佳,我父亲正好有养神的良药,今日见我得空,叫我进宫一趟,赠与皇后娘娘,皇后娘娘早日康复,才是大安的福气啊!” 皇后叫身边的宫女去接了他这所谓的养神良药:“多谢李太尉费心了。” 第2章 提亲 江胜寒心里紧张,他下意识看了一眼容少傅,容少傅正巧抬头跟他对视了一眼,然后神色平静地移开视线。 皇后果不其然就要往这方面说事:“你来得正好,本宫刚才正与江小王爷和容少傅谈论婚配一事,若没记错,你也一直没娶正妻吧?” 李程连忙说是,皇后又说:“刚才我见你几次三番看向胜文,看来像是有意。” 李程又连忙点头:“谁说不是呢皇后娘娘,郡主向来深居简出,小的只听过郡主写得一手好文章,今日一见,才知道郡主有如此姿色,我一介凡夫俗子,也顾不上礼义廉耻,忍不住多看了几眼。” 江胜文在心里呸了一声,心想李公子这个猥琐德行果然与传闻如出一辙,让人反胃。再看江胜寒,脸色绷紧,直盯着李程,后槽牙都要咬断了。 皇后笑了:“胜文是老王爷的宝贝疙瘩,今日就算你有意,本宫也不能替你做主,你只能靠自己了。” 李程又说是是是,不敢劳烦皇后娘娘,然后就退下了。 皇后目标达到了,看着心情大好,又喊了一声容少傅:“本宫今日说话算数的,找良配一事你尽管放心,如今你只专心教导太子,就是替本宫分忧了。” 容知棠只得应是:“臣谢过皇后娘娘,但是皇后娘娘容臣说一句,如若以后臣有了钟意之人,希望皇后娘娘能让臣做主自己的婚事。” 皇后挥挥手:“自然,好了,今日本宫也乏了,你们退下吧。” 三个人一行走出宫门,江胜寒让江胜文坐马车先回去,他牵着马站在容知棠对面,“一直以来都想找个机会见容少傅一面,奈何我甚少回京,今日遇见了,我有两句话想问问容少傅。” 容知棠:“将军有话请直言。” 江胜寒斟酌着开口:“我听闻,容少傅经常在朝堂为我说话?” 容知棠笑了一下:“我为正理说话。” 江胜寒听闻此言,顿了顿神,“容少傅不怕被圣上质疑?毕竟,朝堂上下都认为江王府是……”是六皇子党,尽管在宫墙外,江胜寒还是留了个心眼,生怕隔墙有耳。 容知棠虽身姿挺拔,但他身量不比江胜寒,他与之对话要抬头才能与他对视:“那将军是或不是?” 江胜寒坦荡地跟他对视:“江王府,只与千千万万大安民众站在一边,我好几次勉强从战场上捡回一条命,我若没有信仰,早就死在战场上了。” 容知棠了然地笑了:“将军刚才在皇后寝宫看了我一眼,我大概能猜到这一眼的含义。郡主的事情,或许我能帮得上忙,不知道小王爷介不介意?” 江胜寒疑惑地问:“怎么办?” 容知棠笑笑没回答:“将军只管等着。”说着转身走了。 江胜寒回到家,把今天的事情与老王爷说了,老王爷愁得吃不下饭:“呸!想让我女儿嫁给李程那个废物,等明儿我就找人把他的腿给卸了!我大不了跟李太尉闹翻脸,我江王府怕他不成!平时顾着你母后这层关系,我已经不跟他计较了,倒肖想起我女儿来了,就他也配!” 江胜文看他爹发这么大火,给下人使眼色去搬救兵了。没一会儿老王妃来了,进门就听见老王爷在骂李太尉:“王爷。”老王妃一声王爷,刚才还气急败坏要找人卸了李程一条腿的老王爷马上熄火了,忙上前去牵着老王妃:“风寒还没好,出来干什么?”说着又瞪了一眼江胜文,江胜文往他哥身后躲了躲,他哥在心里叹了口气。 老王爷长情,一生只娶了老王妃这么一个,没有别的妾侍。老王妃又给他生下一儿一女,两兄妹打打闹闹健健康康长大,从来没有受过一分委屈。儿子现在是大将军,天天为了大安在边境拼命,女儿从出生开始就藏着掖着,好不容易养得这么优秀,还是要被上面惦记,马上要成为皇帝制衡江王府的牺牲品。 上面那位不就是想让江王府把六皇子党的站队坐实了,以后好趁机办了江王府吗,只要随便找个原由,就能把江胜寒的兵权收回。兵权不在江王府手里,以后江胜寒在战场上没有了话事权,迟早是个死。江胜寒必须解除眼前的危机,不为别的,单说为了江胜文的未来,也要搏一搏。 入夜他在自己房里点灯熬油,实在想不出办法,江王府走到今天这个地步,其实也是因为他将军这个身份,皇帝忌惮的实际是他手里的兵权。说一句不好听的,按照目前的形势,撇开站队不谈,江王府要是有一日有了谋反的念头,朝中也无人可挡,皇帝身居高位,一想到江王府怕也是寝食难安。 江胜寒突然想起今日容知棠说可以帮忙,他叫他只管等着,说这句话的容知棠神采飞扬,像只得意的小狐狸。 江胜寒从小不与老太傅一家结交,有且也只是朝堂的来往,私底下从未见过面。今日容知棠说他只为正理说话,一个文官,祖上出身都是根正苗红,目前也是正得盛宠,难道他的真是为了正理才三番四次为江胜寒辩驳吗?照目前的形势,他应该对江王府避之不及才对,一旦被拖下水,他这个当今太子的老师的身份这么敏感,根本不可能脱身,甚至会连累九族。 江胜寒想来想去什么也没想通,一宿没睡。 第二天李程来了,江胜寒听到家仆通报之后马上去前厅,李程带着礼来的,在院子里放了满满一排,家仆带了十几二十个,这阵仗看得江胜寒想拔刀。 他侧身跟家仆说叫郡主别出来,家仆忙跑向后院,李程带着点得意:“见过将军,今日贸然来访,不知老王爷是否在府上?” 江胜寒冷冷地说:“不在,今日只有我在,李公子今日这阵仗所谓何意?” 李程像是没看到江胜寒脸上的不爽:“昨日见过郡主之后,我回到家里辗转难眠,连夜备好薄礼,今日贸然来访,是为求娶胜文郡主,还请将军转告郡主小的这一片赤诚之心。” 江胜寒咬着后槽牙:“胜文郡主早就心有所属,李公子今日怕是要白来一趟了。” 李程不以为意:“将军,不妨把胜文郡主请出来,小生当面跟郡主谈一谈。” 江胜寒:“恕难从命。” 李程有点恼了:“将军,我专程而来,自问不失礼数,你这样可不是待客之道。” 江胜寒冷哼一声:“江王府待客之道还不用李公子多费心,请回吧,把东西带回去,江王府受不起太尉府的礼。”说着转身就要走,这时外面有人通报:“容少傅到。” 江胜寒愣了一下,不一会只见容知棠带着一众家仆进到前厅,今天容知棠没有着官服,穿了一身水蓝色私服,腰间戴着一条白玉腰带,腰带间还插着一把扇子,整个人气宇轩昂,丰神俊朗,跟旁边的李程一对比,简直云泥之别。 容知棠见江胜寒打量自己,挑了挑眉:“将军,请问江老王爷在府上吗?” 江胜寒回过神来:“在的,”随即叫家仆去请王爷,旁边的李程简直气歪了嘴,刚才还跟他说老王爷今日不在府里,容少傅一来,又马上派遣家仆去请,这个待遇相差太大,李程想着今天回去肯定要跟父亲告一下江胜寒的御状。 老王爷听说容少傅来了,疑惑非常,但还是抓紧整理衣衫去了前厅,老王爷先是看见李程,脸色顿时不好,要不是这种场合不方便卸了他的腿,估计这会儿李程已经站不直了。接着老王爷又看见站在李程旁边的容少傅,别的不说,但从容貌气质上来讲,容少傅就胜了不知道几筹。 容知棠连忙向老王爷行了礼,老王爷神色稍缓,问他:“容少傅今日登府所谓何事?” 容知棠:“老王爷,今日冒昧前来拜访,实在是失礼,实不相瞒,下官今日前来,是来求亲的。” 老王爷心里咯噔一下:“哦?容少傅也对我们家胜文有意?” 江胜寒看着容知棠,昨天已经提醒过他了,但是他还非要来趟这趟浑水,还当着李程的面,这个情形以后会怎么发展?这些暂且不说,如果胜文真的逃不过这一劫,嫁给容少傅那绝对比嫁给李程好一万倍,如果实在不行…… 江胜寒在眨眼间已经在心里认可了容少傅这个妹夫,但是容少傅却语出惊人:“老王爷误会了,下官今日来是为舍弟求娶胜文郡主的。舍弟对胜文郡主的才情倾慕非常,昨日下官与江小王爷兄妹俩一同被皇后召见,下官回到府上跟舍弟提过两句,舍弟非要下官过来求亲,生怕皇后娘娘把郡主许配出去了。” 江胜寒在脑中回忆了一下,他确认自己没有见过容知棠的弟弟,也不曾听人说起说容少傅有一个弟弟,八成是不在朝堂:“容少傅的弟弟年岁几何?” 容知棠:“刚满十九,是下官一母同胞所出,下官说句脸红的话,我这弟弟相貌虽不是上乘,但也不差,从小受我父亲老太傅亲自教导,品行端正,且无不良爱好,如若老王爷有意,下回定下日子,我带舍弟上门正式拜访求亲。” 李程听了几回合,这才反应过来,这是原来抢亲的,顿时火了:“容少傅?您得讲究个先来后到吧?是我先来求娶郡主的!” 容知棠不搭理他,只看着老王爷,老王爷看了一眼李程,实在是嫌弃,不愿再多看一眼,像是在看什么污秽之物,又转头问容知棠:“你父亲知道你今日来求亲一事吗?” 容知棠回:“今日这礼便是父亲亲自安排备下的,并再三嘱咐下官,到了江王府万不可失了礼数。老太傅思想开化,儿女的婚姻大事,只要不违背道德伦理,不违背朝廷律法,皆可由本人决定。前些日子舍弟去打猎伤了腿,所以今日未能一同前来,请老王爷谅解。” 容知棠一番话说得滴水不漏,老王爷对这个年轻人也高看半分,为了打发李程,老王爷眼下只能先答应容知棠:“容少傅家世清白,家风廉政,胜文性子软,除了会写点文章,也不会管理治家,算是我们江王府高攀了,今日你先回去,择日我再带他们兄妹上门拜访。” 容知棠带着家仆退下,李程在一边还想纠缠,老王爷瞪了他一眼,他便不敢再说话,灰溜溜回去了。 第3章 卖弟求荣 书房里,老王爷背着手踱来踱去:“老太傅向来跟我们江王府没有结交,除了朝堂上容少傅经常为你说话,私底下也没有建交,他来这么一出,不怕圣上起疑心吗?” 江胜寒更加是一问三不知,你说要是打仗的事情他可能还能统筹规划,朝堂上的事情真的是难为他了。容知棠现在不避讳太尉,甚至当面挑衅,肯定得到了他父亲的授意,不然他也不敢贸然卷进江王府这一堆烂摊子里。 江胜寒现在更加是如走钢丝,一步不慎就输得彻底。而且他不能待太久,马上又要回到边境去了,到时候江王府上的事情没个照应的,他也不放心。容知棠的出现,好像是江王府的救命稻草。 但是始终是要牺牲胜文,如果一定要嫁,那就选好的嫁,跟老太傅做亲家,至少能安稳一时,这是目前江王府最好的选择。 不一会儿胜文就来到了书房,看到他爹在书房里焦头烂额地踱步,她上去挽着他父亲的手臂,拉他坐下,并给他倒了一杯茶:“父王莫急躁,今日的事情我听说了,既然这是眼下唯一的办法,那就只能是把我嫁去容府,只要不让我嫁给那个好色之徒,我倒愿意嫁给容少傅的弟弟。” 老王爷看女儿这么贴心,这回更加舍不得了,只抓着江胜文的手不说话,泪眼婆娑。江胜寒看着自己妹妹和父亲 ,就单是想想要嫁女儿,父亲就已经这么舍不得了,等到真正要出阁了,指不定哭成什么样子了。江胜寒还是想再去探一探容知棠的底,不然实在是不放心。 容知棠带着一众家仆回到府上,刚进门,就有一个人咻地冲出来,用手臂夹着容知棠的脖子,以这种姿势拖着他往府里走:“我刚下山,就听说我哥哥把我给卖给江王府了!还是直接上门提亲,可以啊哥哥,跟我去找老爹评评理吧,这婚你明天就给我去退了。”容知棠觉得这个姿势有点失礼,扎挣了几下没扎挣开,容知礼的力气实在是太大了:“知礼,知礼,你先把哥哥放开,听哥哥给你说。”容知礼从小就混,他当做没听到,一路把他这个卖弟求荣的哥哥拖到了父亲的书房。 还没进门,容知礼就喊着:“爹,爹!您在山里捡的儿子回来啦!”老太傅一听,摇着头放下了笔,:“世平,快把哥哥放开,你每次回来,哥哥脖子都要红肿好一阵才消,你注意点力气。”容知礼嘿嘿一笑,放开了容知棠,上去抱着他爹不放开:“爹,你管不管他?他今日去江王府把我卖给胜文郡主啦!他为什么不卖他自己,要卖我呀!爹你干脆也不要这把老脸了,明日给我去江王府把婚退了吧。” 老太傅伸手在容知礼脑袋上敲了一脑壳:“我给你取名知礼知礼,你从小是一点礼数都不讲,去,坐好!”容知礼瘪着嘴坐在他哥旁边,容知棠这脖子果真红了好大一片,从小他便细皮嫩肉的,稍微一动就容易留痕迹。老太傅也坐下,问容知棠:“昨日叫我备上薄礼,说要去求亲,我就猜你哥是要去江王府,可爹是真不知道你哥把你给卖了,我以为他要把自己卖了。” 容知礼坐不住了:“哎爹您怎么总是容他乱来,惯得不成样了,再说我都没见过胜文郡主,怎么就能这么把亲订了啊,这是对我的不负责任!” 容知棠瞥了他一眼:“胜文郡主配你,那无异于仙女配伙夫,只能是你高攀。” 容知礼听闻又要去用手臂夹他哥的脖子,被老太傅砸了一个纸团制止了:“容知礼!你哥脖子都红成什么样了你还动他!” 容知礼从小就招猫逗狗的,老太傅一个人教导他实在是吃不消,教到八岁的时候直接丢给朴敬大师,让容知礼跟着大师上山习武,朴敬年轻时当过老太傅的门客,后来觉得自己实在适应不了朝堂的尔虞我诈,便在山上租了个山庄隐居,容知礼从小就跟他习武,逢年过节就接回府上。 但是容知礼招猫逗狗的性子还是没改,再大几年,朴敬师父就管不住他了,三天两头下山来,拿着师父给的去邪剑游历江湖,这次回到府上,他嘴上虽说是从山上下来,但是就老太傅跟朴敬师父书信往来中得知,容知礼早在三月前就下山了! 他爹管不住他这个儿子,他哥哥出手了,给他订了个亲,他爹其实心里相当认同,而且江王府虽然表面上是站队六皇子,但是老太傅和容知棠都知道,江老王爷和江小王爷都是一心为朝堂,一心为民的,他们要是想反,这会儿朝堂上坐着的就未必还是今上了,要不然他也不能容着儿子这么乱来不管。 容知礼从小便知道他爹对他哥十分纵容放养,他哥在这府上基本是说一不二的,这次自己可能真的栽了,于是晚上他收拾收拾行李,翻墙逃啦!翻墙的时候他还念叨:“成亲是不可能成亲的,我容知礼是要娶侠女的,绝对不娶死板又矫情的乖乖女!”然后他往下一跃,嗯?但是他怎么感觉自己的脚没沾到地,好像是被谁揪住了后衣领,然后他茫然抬头一看,只见一个身量高大的人一手揪着自己的后脖领,一边脸色很不好地盯着自己。容知礼心里纳闷了,这是谁啊,眼生得很啊,他为什么抓我啊? 于是这个人开口了:“你便是老太傅的二公子?” 容知礼说:“对啊,您哪位啊?能不能先放我下来,我忙着逃婚呐!我哥马上就要追出来啦!” 江胜寒本来想夜里偷偷再来探访一下容知棠,谁知道在外墙抓到了自己未来妹夫,而且这个妹夫还嘟嘟囔囔说不愿意成亲。江胜寒黑着一张脸,揪着容知礼的领子一跃飞进了太傅府的院子里,然后问了手上抓着的人一句:“你哥院子在哪儿?” 容知礼看着这个人好像来者不善,但是又不像坏人,现在自己落入了他手里,只能乖乖指路。下一刻,正在房里喝茶看书的容知棠房门突然被推开,紧接着,背着小行李的容知礼就被丢到了他面前,茶水溅出来一点到书上,容知棠连忙擦干,这可是好不容易得来的孤本! 容知礼马上抱着他哥的腿警惕地盯着江胜寒:“你你你想干什么,我我我,这这这可是太傅府!这可是我哥,容少傅!” 容知棠一看站着的那个人,“将军?你怎么半夜闯我院子呢?”江胜寒挑了一下眉,用手上的剑柄指了指紧紧抱着哥哥大腿的容知礼:“你弟弟要逃婚呢,碰巧我在墙外路过,顺手给你抓回来了。”容知棠踢了踢脚,想把这个癞皮糖甩掉,但奈何容知礼抱得实在紧:“容世平,你大半夜的想溜?”容知礼心虚地不敢答他,他又看了一眼江胜寒:“你,你,原来你就是江小王爷啊,我知道你,你打仗很厉害,你这个做哥哥的这么厉害,你妹妹,肯定也很厉害,我害怕呀……” 江胜寒看了一眼他哥:“你哥哥说,你对我妹妹的才华倾慕非常。”容知棠无奈地捏了捏眉脚,容知礼还不知死活地回复他:“什,什么啊,我从来都不看文章,我只会习武……” 容知棠:“……” 江胜寒脸色沉沉地盯着容知棠,容知棠在江王府侃侃而谈的时候,怎么能想到他这个弟弟半夜逃婚还能被将军抓到,来当面对质呢! 容知棠:“将军,我今日说,舍弟,相貌出众,品行端正,对小郡主暗许芳心之类的话,确实有一部分是分了帮你打发太尉府大公子,我这个弟弟对脑子一根筋,但是心思单纯,您可以放心。” 容知礼见他哥夸自己,也猛点头:“嗯嗯,对的,我对你妹妹的才华虽然没有什么了解,但是我对将军你带兵打仗的才华有很多了解啊!反正我哥跟我爹都说你们是一心为国为民的好人。” 容知棠忍无可忍,用手捂住了他的嘴:“世平,你先出去吧,我跟将军私下聊聊,还有,你如果不想被通缉的话,你可以试试带着你的小行李继续翻墙逃。” 容知礼缩了缩脖子,灰溜溜出去了。 第4章 表字鸿语 容知棠去把门关上,示意江胜寒坐在书案的另一边,并给他倒了茶:“将军见笑了,舍弟确实行为比较跳脱。”容知棠手臂一伸一缩间,就着烛光,江胜寒看见他脖颈间的皮肤青红一大片,心想怪不得他上门提亲不是为他自己,原来是……不过这个姑娘似乎是有点孟浪,容少傅藏得够好的。 容知棠看到了江胜寒瞥向他脖子的眼光,伸手立了立领子,江胜寒手握拳头不好意思地咳嗽一声:“今日来,是想再问问容少傅,为何要趟这一趟浑水,与太尉府树敌。” 容知棠哼笑一声:“我们本来也瞧不上太尉,不管有没有今日这事,都一样的。” 江胜寒:“如若你今日不来,就是江王府和太尉府的事情,你来了,就是把江王府往你们的阵营上拉,容少傅,我不得不多想,毕竟兵权在我手里,我必须得考量一下你做这件事背后的意义。” 容知棠摇摇头:“别,我对你的兵权可不感兴趣,我们世代文官,要那个干什么。” 江胜寒有点急躁了:“那你……” 没有所求,才是最可怕的。 容知棠笑笑:“将军说过,你只会与千千万万的大安朝民众站在同一个阵营。其实太傅府也一样,现在我们辅佐太子,是因为照目前来看,太子确实是帝王之才,至少在目前皇上的皇子里,他是最合适的,而且他身份是皇后嫡出,他勇敢果断,惩罚分明,他好像生下来就注定是太子。” 江胜寒点点头:“太子的品行是众所周知的,六皇子生母李贵妃是当今太尉的亲妹妹,又跟我母亲是表亲,就是这层关系,我们江王府就被很自然地划分到了六皇子阵营,实际上,六皇子软弱无能,被他母亲教废了,日后他要是做了皇帝,大安朝怕是毁了。” 容知棠给他添了茶:“其实,皇上也知道六皇子不成器,将军有没有想过,圣上为什么这次这么着急想要江王府坐实六皇子党的站队?” 江胜寒:“为什么?” 容知棠:“因为,皇上怕是要处理李贵妃了。” 江胜寒一惊:“处理李贵妃?不是处理六皇子?” 容知棠嘲讽似的笑了下:“虎毒还不食子呢,再说,皇帝的子嗣从来没有嫌多的,现在太子康健,后宫也再没有别的皇子可参与夺嫡的,但是未来的事情谁能说得准,说句大逆不道的话,万一太子真的出了点什么问题呢?所以圣上肯定是选择去母留子,以保证他百年以后,帝位一定是传到自己儿子手上的。” 江胜寒脸色阴郁:“不,后宫虽然没有能参与夺嫡的,但是江王府有,皇帝忌惮我并不是因为我功高盖主,而且忌惮我这个亲侄儿的身份。皇帝子嗣本就不多,六皇子目前势力渐长,圣上肯定是要制衡的,所以想把江王府也拉入太尉府的阵营,等到圣上处理六皇子这边势力的时候,顺带连江王府也一起处理了,一招能制衡太尉府和江王府,圣上这一招棋下得真妙啊!” “所以我想把江王府拉入太子的阵营,不是为了你手上的兵权,也不是为给太子扩充势力,实在是,不想大安朝以后无将才可用。将军八年如一日守卫边境,边境民众在你的背后得已安眠,你深受民众爱戴,皇帝能看得到,不仅能看得到你的功绩,甚至无限放大你的功绩,民众在你身后得已安寝,皇帝在你身后却寝室难安。皇家,生性多疑,江王府必须好好走棋,不然容易全盘皆输。”容知棠如是说。 江胜寒捏着茶杯的手略微发抖,他在战场上持剑大杀四方的时候手都未曾抖过,只回朝不过两日,就压得他喘不过气。 “容少傅,”江胜寒艰难开口:“江王府这一次,仰仗你多多观照,日后有用得着江王府的地方,你只管开口,我江胜寒无不答应的。” 容知棠看着对面一脸认真神色的小王爷,揶揄道:“将军,江老王爷有没有跟你说过给你起这个名字的意义是什么?” 江胜寒像是想到了什么,低头一笑:“父亲总说,高处不胜寒,但我出身高处,需耐得住寒,耐得住寒,才能活下去。” 容知棠抬手取笔,沾了墨,在纸上写上“胜寒”,又写上“境安”,最后写上“世平”,“境安是父亲给我取的表字,境安境安,寓意四境皆安,世平世平,寓意世代太平,你看,我的父亲虽是一代文官,但是他对大安朝有着自己的理想,他的出发点从来就不在朝堂,他的出发点,永远是大安朝的民众,将军也一样,所以我们的阵营本来就是一致的,谁能实现我们的理想,我们就辅佐谁。” 江胜寒近日来堵得难受的思绪被容知棠纸上这六个字捋顺了,仿佛醍醐灌顶,在昏暗的烛光下,思绪变得异常清明。容知棠握着毛笔的骨骼分明的手,仿佛在江胜寒乱成一团麻的脑子里划了了一道,从此便畅通无阻了。 在他站起身离开的时候,容知棠还问了他一句:“将军还没告知我,你的表字是什么?” 江胜寒在暗处红了红耳尖:“我,不说也罢,我先告辞,明日江王府会带着礼到府上拜会。”说完逃也似的走了。 只留下容知棠一个人在纳闷:“问个表字怎么慌成这样?” 第二日,容知礼一早被他哥揪着起床,在下人的一顿捯饬下,可算像是个看得过眼的翩翩公子哥了,容知礼简直苦不堪言:“哥!这才几时,人家江王府的人还没到呢,你先把我折腾一通!” 容知棠不容有他:“今日见到老王爷和郡主,你若是再闹幺蛾子,我必然收拾你。” 容知礼是知道他哥的手段的,他哥虽然不会武功,但是收拾起人来绝对不比他师父差,于是马上变乖了。 不多时,便有下人来报,江老王爷到了。老太傅领着两个儿子在正厅行礼迎接,江胜文和江胜寒站在老王爷旁边,各自行完礼后,老王爷和老太傅坐在厅上主位,右手边坐着知棠知礼两兄弟,左手边坐着胜寒胜文两兄妹。容知礼偷偷抬头看了一眼江胜文,心想:“嚯?郡主长得这么好看啊……”再看她与自己亲爹谈话有来有往,大方得体,不卑不谦,不是个一般的姑娘家能比的。 而江胜寒却朝容知棠的脖子看了一眼,红色的印迹浅了许多,没有昨晚明显了,估计是昨晚用了什么灵丹妙药。容知棠察觉到了江胜寒的目光,他冲将军挑了挑眉,将军马上转移了视线。 这一次拜访,多数是老太傅跟老王爷两人在谈话,底下这几个时不时回答一句,可见老太傅对江胜文十分满意,笑容堆了满脸,还直夸江老王爷养出来的孩子一个赛一个好。 老太傅安排了午宴,这次江胜文坐在容知礼旁边,容知棠和江胜寒坐在他俩对面。容知礼看江胜文吃饭斯文有礼,半天也不见夹菜,生怕她吃不饱,期间多次给她夹菜,江胜文看着碗里都是她不爱吃的,无奈地朝他哥使了个眼神求救,江胜寒当没看到,容知棠在旁边看着江胜文碗里的菜越堆越高,他瞪了一眼容知礼,摇了摇头,容知礼这才没再给江胜文夹菜。 这一顿饭相谈甚欢,老王爷就差跟老太傅以亲家相称了,临走前,容知棠趁着送客的功夫,偷偷问了一句胜文郡主:“郡主,冒昧问一句,你哥哥的表字是?” 胜文用袖子捂嘴笑了一下,小声说:“鸿语,鸿雁的鸿,言语的语。” 容知棠恍然大悟:“哦~明白了。”说着看了一眼江胜寒,脸上都是揶揄的笑容。江胜寒看到了自己妹妹跟容少傅出门的时候窃窃私语,窃窃私语完,容知棠看向自己的眼神满是揶揄和挑衅。江胜寒敲了敲马车,江胜文撩起帘子问:“哥哥,怎么了?” 江胜寒:“你刚才,跟容少傅聊什么了?” 江胜文窃笑:“哦,,也没聊什么,就是,容少傅问起哥哥你的表字而已。” 江胜寒神色慌乱了一下:“你,你告诉他了?” 江胜文:“这有什么不能告诉的吗?表字而已。”说着又笑着放下了马车的帘子。 她这个哥哥从小就觉得自己的表字起得不好,偏女性化,所以一般不跟别人说起自己的表字,一个大将军,表字叫鸿语,一点气势也没有。 第5章 容公子 再说容知礼见过江胜文之后,虽嘴上还经常嚷嚷不愿成亲,却再也没有背着小行李翻墙逃过了。 老太傅见他儿子年纪尚小,心智也不够成熟,就与老王爷商量着先订个亲,他找到老王爷,想让容知礼跟着小王爷去边境历练几年,他的心太野了。 江胜寒一开始不愿意,容知礼跟妹妹已经有了婚约,战场不是等闲之地,万一出点意外,他没办法跟老太傅和胜文交代。但是容知礼知道之后,嚷嚷着要当江胜寒的随从,要一起去边境杀敌,要保卫大安朝的边境民众。 江胜寒实在是嫌他吵,为了堵住他的嘴,只能答应带着他一起回南缰。临走前一晚,容知礼收拾好自己的行李,在房里百无聊赖,然后又偷偷翻墙出去,摸到江王府后院的墙外,一跃而起,这次安稳落了地,没有被江小王爷再抓到。他偷偷摸摸地转了一圈,最后在一个院子前看见有几个女侍,就知道这是江胜文的院子了。 等侍女退下,房里只留了一点烛光,他轻轻敲了敲江胜文的窗户,江胜文以为自己听错了,问了一声:“谁?” 容知礼轻声回答:“我,容知礼。” 江胜文有点吃惊,他怎么直接摸到自己院子里了,说着就要开窗,但是容知礼没让她开窗:“别,别开窗。我就是想跟你说几句话,我明日要跟着将军去南疆了,如果,如果我回不来了,这个定亲就不算数了,你可以再找个好人家,毕竟,毕竟你,这么优秀,很多人喜欢的。” 江胜文站在窗户里,愣了一下,她没想到容知礼今天来是为跟她说这些话的。 容知礼问:“你听见了吗?听见了的话你就敲两下窗户,我就走了,被将军发现的话又要抓我去找我哥了。” 江胜文不禁笑了一下,用手轻轻敲了两下窗户,然后她听到窸窸窣窣一点动静,猜想是他走了,于是她打开窗户,窗户外已经没有了那个人的身影。 第二日江胜寒带着自己的准妹夫出征了,容知棠送到城门外,江胜寒又看了一眼他的脖子,已经没有痕迹了。容知棠看着这个还不知道前路艰险的弟弟,不知道父亲让他跟着将军出征是不是正确的选择。 江胜寒朝容知棠拱了拱手:“容少傅送到这里吧,城外风大。”容知棠想,也未必就有那么娇气,连点风都吹不得了。 容知礼也说:“哥,回去吧,等到地方了,我给你写信。”容知棠点了点头,然后策马回城。江胜寒看着他坐在马背上也依旧挺拔的身姿,他突然就很好奇在他脖子上留下印记的姑娘是谁家的,于是他策马凑近容知礼,问他:“你哥实际上定亲了吧?是哪家的姑娘?”容知礼疑惑地看他一眼:“没有啊,我哥没有定亲,也没有跟哪家姑娘好。” 江胜寒心想连你也不知道,那估计是这个姑娘身份不太能见光,所以也没有继续问。 一行人走了差不多两个月才到南境,容知礼看着这一片跟京城完全不一样的土地:“将军,你这八年来一直在这片土地上生活吗?” 江胜寒点点头:“我十五岁就到这里了,那时候这片土地远不比现在,饿殍满地,百姓衣不蔽体,满目疮痍。” 容知礼佩服地看了他一眼:“将军对南境的贡献我也早有耳闻,要再早两年,这个地方我可能一天也待不住,你从十五岁开始一待就是八年。” 江胜寒笑了:“你跟我不一样,我皇家出身,使命如此。” 容知礼:“对了,说起这个,皇帝允许你带着我一起出征吗?” 江胜寒看着远方:“不用他允许,你没有官职,是我的私人随从,跟朝堂扯不上关系。” 容知礼了然地点了点头:“意思是,整个军营里,只有王爷你能使唤我对吧?” 江胜寒嗯了一声,策马前进。 晚上终于到了营地,江胜寒叫随从在将军帐旁边帮容知礼扎了军帐,容知礼晚上躺在床上望着军帐顶发呆,来到南境第一天,脑袋空空的,也不知道要做什么。 第二日容知礼早早起来,到将军帐一看,江胜寒已经不在帐内,随从说将军去校场练兵了。容知礼问了地方,也往校场去了,校场地方很宽,有些士兵在总教头的带领下练习刀法,有些在简陋的擂台自行比试,都是点到为止。 上面有一个士兵已经连胜几场,脸上洋洋得意:“看看你们一个个没长进的,还有没有人上来?没有的话今日的酒钱就先给爷交上来啊!” 容知礼轻功一跃,站在了那人的对面:“我新来的,特来领教。”那人见面前这个公子哥气质不凡,一看就不是普通的士兵,身上也没有穿着铠甲,他便有些小心起来:“公子,莫非你是昨日将军带回来的私人随从?” 容知礼回道:“正是,小的不才,也有一点功夫,比将军那肯定比不上,但是你嘛,我觉得倒是游刃有余。” 士兵一听,恼了:“那就废话不多说,试试就知道高低。” 容知礼果真三两下打赢了他,身为手下败将,士兵服了:“是我技不如人,敢问公子如何称呼?” 容知礼:“容世平。” 士兵心服口服地称了他一声:“容公子。” 容知礼心满意足地下了台,这才发现将军也在士兵人群里,刚才将他的表现通通都看在眼里,江胜寒冲他抬了抬下巴:“你这功夫不错,师从于谁?” 容知礼得到表扬后满脸洋洋得意:“我爹嫌我闹腾,八岁的时候就把我丢给朴敬大师了,我跟师父学了几年武功,所以将军以后可以放心大胆派任务给我。”容知礼拍着胸部说道。 江胜寒点了点头:“放心,有你干活的时候。” 边境一时平安无事,容知礼每日除了去校场虐虐菜,就是骑着马到处跑,熟悉地方,月余,营地以及周围州郡他都熟悉得差不多了,营地里的士兵也都知道他是将军的随从,都称他一声:“容公子。” 小王爷每隔几日会亲自带兵在边防线巡逻,早前都平安无事,这日小王爷在边境线上看到了沿路有新鲜的马粪,马上下马探查,容知礼也跟着下了马,只见将军拿了一根棍子拨了拨马粪,神情严肃地说:“这不是我们的马,看喂的草料,应该是伯克族的马。” 容知礼不解:“伯克族?他们在边防线上干嘛?” 江胜寒:“伯克族人少,他们平时并不活跃,只要不是别人主动挑起战争,他们不会主动靠近边防线。” 容知礼问他:“会不会是路过?” 江胜寒思索了一下:“世平,你熟悉路况,伯克族在清平郡有一个据点,我派人盯了很长时间,他们都没有具体动静,据点在一家叫济世堂的医馆旁边的小屋子,你去探一探。” 容知礼颔首领命,骑着马赶去清平郡。 到了清平郡容知礼很快找到了济世堂,小王爷叫他盯着济世堂旁边的小屋子。容知礼了盯一个晚上,那小屋子里的人除了喝酒就是出来放水,有两个在睡觉,屋子不大,一目了然,好像没有什么特别的。 但是容知礼看着觉得这看似平静的表面好像有猫腻,到了下半夜,济世堂那边有了动静。下午来的时候他粗略看过济世堂,掌柜的是汉人,手下的人也是汉人,来治病的人也多,就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医馆。但是一个医馆为什么大半夜的在卸车? 容知礼留了个心眼,再次确认那间小屋子没有什么动静之后,悄悄把目光转移到济世堂门口那几辆马车。只见几个伙计出来手脚麻利地把马车上的箱子往医馆里搬,借着月光,容知礼瞥到伙计腰间别着弯刀,他心里一惊,汉人伙计是不会佩戴弯刀的。 他拐到最后一辆没有人看管的马车上,借着夜色遮掩,迅速闪身进了马车,箱子是钉紧的,他不能撬开,撬开就会打草惊蛇。凭着多年行走江湖的经验,他凑近箱子嗅了嗅:“麝香,当归,白芷,菖蒲……”容知礼又是一惊,几个大马车的量,一个普普通通的医馆不可能用得上这么多药,这够一个几万人的军营用上半年。 天将亮未亮,江胜寒在营帐中一直没能安心歇息,也不知道世平那边是个什么情况,他隐隐有一种不安困于心头。常年打仗的人的第六感非常准,他的预感基本不会出错。 第6章 济世堂掌柜 直到士兵们已经起床去校场操练了,外面才传来通报,说容公子回来了。江胜寒马上出了营帐,去迎接容知礼,只见容知礼风尘仆仆下了马,又从马背上拎下来一个人丢到地上:“将军,济世堂旁边的小房子都是掩人耳目的,真正有猫腻的地方是济世堂。我昨晚见济世堂半夜卸车,整整十大车,里面全是制作金疮药的配方,数量之庞大,足够万人军营用半年。” 江胜寒闻言眼神严肃地一缩:“济世堂准备这么多金疮药的配方做什么用?” 容知礼进营帐去灌了一碗凉茶,继续说:“一个小小的清平郡没有这么多药材,所以我在清平郡其他药店和医馆摸过底,回程的时候,路过崇凌郡,也半夜敲开过医馆的门,他们通通都没有金疮药可卖,甚至相关的配方也通通没有,这也就说明……” “这也就说明,济世堂在清平郡以及附近的郡县大量收购金疮药相关的配方药材。”江胜寒接过话头。 容知礼点点头:“而且,我问过了,价格给的不低,是下了血本的。” 突然像是想到了什么,容知礼问:“军营里的金疮药固定补给点在哪儿?” 江胜寒看着他,神情严肃,没有说话。 容知礼却头皮发麻:“不,不会是?济世堂??你……你下达补给任务了?” 江胜寒摇摇头:“我没有下达任务,所以济世堂很可能已经沦陷了,被伯克族占有了。他们沿途收购大量药材,最有可能的动作是什么?” 容知礼却像是想起来什么,回头踹了一脚刚才从马上拎下来的人“这是昨晚的车夫之一,半夜卸完车没有停留就驾车离开了,我感觉不对劲,把他敲晕了带回来,要不,审审他?” 江胜寒示意士兵把他带进将军营帐,车夫跪在江胜寒面前瑟瑟发抖,像竹筒倒豆子一般:“将军,小的真的不知道啊……早前七八天济世堂就来请我了,是他们掌柜的来的,说要十个车夫,我在这行比较熟,他给了钱托我找呢,我就找了另外九个,昨晚子时就到郊外候着了。车队到了没一会儿,就来了一批人麻利地把车装满,我们就拉到济世堂卸车,而且掌柜的说了,收了钱就不许声张,我这,其他的我也不知道了啊……” 江胜寒问他:“在郊外装车的那批人是汉人吗?” 车夫比划了一下:“身量,跟我们差不多,但是全程他们一句话都没说,夜色又暗,我们也看不出来是不是汉人。” 江胜寒又问:“掌柜的在装车的队伍里吗?” 车夫很肯定地摇了摇头:“掌柜的不在,他要是在我肯定知道,我这么多年给济世堂送货,对掌柜的很熟,见了肯定认得。” “你这么多年给济世堂送货,最近有发现济世堂掌柜的有什么变化吗?”容知礼问道。 车夫思索了一下,然后还是谨慎地摇了摇:“基本跟以前是一样的,以前给济世堂送货,说涉及朝廷,也不让声张,而且每次都是从郊外运货,只是这次量特别大,而且这次在夜晚运货,这是以前没有过的。” 江胜寒点点头,又示意士兵把车夫带走,车夫一路求饶。 “按照车夫的意思,济世堂昨晚是第一次大量运输药材,也就是说这批药材收购的时间不长,他们,到底想干什么呢?难不成,把我们的药材全部收购走,然后主动发起战争,我方没有药材势必会吃大亏。” 容知礼却不这么想:“不,还有一个可能。拿药材跟我们谈判,想从我们这得到一些东西……” 江胜寒思考一阵,果断下令:“来人,吩咐在边境线巡逻的队伍提高警惕,设卡的地方要严格筛查,一旦发现有车队经过,一律拦截盘查。” 然后他转头看向容知礼:“他们昨晚在济世堂卸车,应该没有这么快运走,我们马上带人再去一趟济世堂。” 但是当他俩赶到济世堂的时候,济世堂已经人去楼空,门口放了提示牌,说今日暂停营业。江胜寒带人进去搜,什么也没搜出来,那些装着药材的大箱子一个都没看见,仿佛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 容知礼在后院看了了一下,后院的土地上全是凌乱的脚印和痕迹,他们昨晚应该是在容知礼走后马上把药材运走了。但是这么多药材,他们没用原来的车队,去哪里有车把药材运走呢? 容知礼回忆了一下昨晚济世堂的情形,他们出来卸车的人手很多,甚至手下行动不是很方便,在门口卸车的时候肩碰肩。他再出门口往旁边那个小房子走,那个小房子也人去楼空。 昨晚他盯着那间小房子,小房子里面有六个伯克族的人,穿衣打扮以及口音都很地道,不像是模仿的,但是现在人都不在了。容知礼又进了后院,看到地上丢着一只破了的背篓,背篓很大,可以装下一个成年人。 容知礼突然想明白过来,他马上去找江胜寒:“将军,将军,别只拦车队,背着背篓的人也不要放过!” 江胜寒疑惑地看着他,容知礼把手上的破背篓给他看:“我昨晚盯着济世堂的时候就发现他们在里面隐藏了很多手下,你想想,济世堂这么宽,藏下百人不成问题,他们直接用人做脚夫,背着药材分散出城了,不知道现在有多少过境了,快下令拦截,能拦多少就拦多少!” 江胜寒马上去命令手下:“通知所有关卡,任何背着东西过境的,无论车队还是人,通通拦下来盘查!” 命罢,两人马上带着军队赶往边境线,但是结果不是很好,只拦下不到三分之一。 回到军营的江胜寒脸色阴暗,容知礼坐在一旁,等大将军发话。 江胜寒皱紧眉头:“目前只能等,他们手里拿着这么大一笔筹码,肯定很快就按耐不住,露出老鼠尾巴。” 容知礼:“也不能干等,现在是不是可以从离得比较近的州调一些药材?” 江胜寒摇摇头:“只要是靠近边境线的州,都不能轻易动。其他地方太远,运过来也赶不及。我今天交代手下去筛查附近的郡县了,全部都被搜刮一空,如果两军交战,只能是我们吃亏。” 正如他们所料,对方按耐不住,第三天就派来了使者,说邀请将军赴宴,并且只能带一个随从。江胜寒二话不说答应了,并且向对方提出了一个条件,就是对方必须要带着筹码见面。 容知礼以为将军会选择带自己去赴宴,但是江胜寒带的是他另一位随从,临解。临解跟了将军很多年,负责将军的衣食住行,容知礼没来之前,都是他跟在将军身边。 江胜寒凑到容知礼耳边耳语了几句,就带着临解去对方定好的酒楼赴约。只是对方可能不知道,春风酒楼背后的老板是江胜寒。 掌柜的看见江胜寒走进来,江胜寒对他使了眼色,对方马上会意,只把他当做贵客来招待:“哎哟,客人好,您几位?有位置了吗?” 临解说:“两位,惊蛰。” 掌柜的马上点头:“哎哟原来是惊蛰号的贵客,来来来,我带你们上去,已经有两位贵客在等着了。” 掌柜的把他俩带到惊蛰号房的门前,然后转身离开了,离开之前悄无声息地接过临解的纸条。 临解推开门,果不其然,里面坐着济世堂的展柜,他身后跟着一个随从。掌柜的看见他来,也不起身,也不行礼,只淡笑着给旁边位置倒了一杯茶,并且示意江胜寒坐:“王爷,请坐。”江胜寒走进来,打量了他一眼,冷笑一声:“倒是没见过掌柜的这翻做派。” 掌柜的也跟着笑了一声:“也该是到了我跟王爷重新介绍一下自己的时候了,我母亲是汉人没错,四十年前她跟伯克族的皇族贵子好了,生我的时候母亲难产而死,伯克族的皇族容不下我,我母亲的朋友把我抱回来养大的。这么多年了,我为朝堂做牛做马,守着一个小小的济世堂。” “半年前,伯克族的人找到我,说是要我办成一件事,就恢复我的身份。王爷你生下来就位高权重的人是不懂的,我们这些牛马对地位的渴望。” 江胜寒在桌子前坐下,没有喝茶,他看向那个跟自己打了好多年交道的掌柜:“要你办的事情,就是把我们州郡的药材高价收购,以此来威胁我大安?说吧,伯克族想要从我这儿得到点什么?” 掌柜的得意一笑:“战马五百匹,粮草两千担,在边境线交接。” 江胜寒:“筹码呢?” 掌柜的转头示意了一下自己的随从,只见随从走到帘子后面,搬出来一口大箱子,江胜寒示意临解去检查,临解仔仔细细看了箱子外表,打开箱子一看,确实是他们要的药材没错。他站起身,向王爷点点头。 江胜寒对掌柜的说:“让随从都退下吧,咱们好好商量一下怎么交接。”得意扬扬的掌柜不疑有他,遣退了随从,临解避开了对方随从的耳目,打开了机关,闪身进了春风楼密室。 掌柜的早早在等候了,见临解进来,马上起身迎接:“检查过了,酒楼周围没有可疑人物,王爷如何?” 临解:“王爷没事,我不能待久,你帮我去杨柳岸找个手里剑的船夫传个信。” 第7章 太子到访 容知礼惬意地躺在船头,翘着二郎腿,嘴里叼着一根草,身边放着他的去邪剑。岸上有人喊他:“哎,船夫,你伙伴托话来了。” 容知礼散漫应了一句:“鱼在哪儿呢?” 岸上的人回道:“大鱼在对岸不远,您自行安排。” 容知礼起身上岸,迅速消失在街上。 再说江胜寒这边,他耐着性子诱导济世堂掌柜滔滔不绝地讲述他的心路历程,讲述他的过去,和他对未来身份地位的向往,时间不知不觉过去了一个时辰。 江胜寒这才起身告辞:“三日后见。” 愚蠢的掌柜一心只想着事情办成后他就能恢复贵族身份了,也不去想江胜寒为什么这么干脆就答应了交易,甚至还耐着性子跟自己聊了这么久。 江胜寒心想,也多亏了你愚蠢。 容知礼已经带人摸到了伯克族边境线上的据点了,临解的所谓大鱼在对岸,意思就是货在伯克族边境线上。 伯克族边境线不长,有几个据点容知礼早就摸熟透了,也多亏他没事就往边境线跑,一个一个据点摸过去,没耗多少时间就摸到了放货的据点,伯克族明显是把济世堂的掌柜当枪使,并没有重兵把守。 容知礼带着一队人迅速解决了把守的士兵,然后把药材装车运走,整个过程神不知鬼不觉。 济世堂的掌柜和随从从春风酒楼出来之后,就被临解跟上了。王爷自己一个人先回了军营,没多久就听见随从报容公子回来了。容世平的脚步欢快,江胜寒在营帐中喝着茶,微微一笑。 容世平掀开帘子走进来:“将军,幸不辱命!” 江胜寒放下茶杯,问他:“全数追回?” 容世平点头:“全数追回。” 容世平正在营帐中给将军汇报,临解一个人押着济世堂的掌柜回来了,愚蠢的济世堂掌柜还高贵如斯,责问江胜寒:“将军?你这是何意?你不想要筹码了吗??” 容世平嗤笑一声:“筹码?您莫非说的是边境线上从前往后数第三个据点里面放的那些药材?” 掌柜的闻言如被雷劈一般:“你,你你你怎么知道的??” 容世平说:“我不仅知道,我还全部拿回来了哦。” 临解如果没点本事,江胜寒不会带着他去赴宴,他这个随从颇有点神探的功能,能通过蛛丝马迹,追踪到事物的根本。所以江胜寒会让他去看箱子,鱼在哪里?鱼在临解的眼睛里。 掌柜的还跪在王爷面前怀疑人生,嘴里念叨着不可能的,不可能的。江胜寒问临解:“他的随从呢?” 临解回了两个字:“杀了。” 将军点点头,“把他押下去好好审审,看看伯克族是什么原因突然搞这么一出。” 等到愚蠢的济世堂掌柜反应过来并且意识到自己的处境,审问就变得很容易了。 当天晚上临解就审出了结果,来向王爷复命:“马上入冬了,伯克族的牧场产量一年低于一年,并且粮草也不足,他们的马场很难熬过这个冬天。” 江胜寒又是一笑:“送生意的来了。” 容世平看着将军这一笑,突然心里发毛。 但话说回来,这一战大获全胜,容世平也一战成名,他从此在王爷身边站稳了脚跟。 济世堂掌柜花了高价收购的药材,又全数回到了江胜寒手上,并且江胜寒趁机跟伯克族谈了一笔生意,用高于市场的价格卖了一批高质量的种\/马和草料过去,可谓收或颇丰。 江胜寒在羌州有府邸,但是他日夜吃住都在军营,基本不回府上住,府上留下的都是一些老弱病残,管家的是从小把他带大的奶娘。奶娘是临解的亲生母亲,因为临解跟着将军来到南疆,她不放心,也执意要跟着过来。奶娘时不时会托人带些吃的用的到军营给王爷和儿子,自己则一个人守在府上。 但是这日江胜寒收到一封信,信封上写着“鸿语亲启”,要不是临解知道鸿语是王爷的字,恐怕这封信都送不到将军手上。江胜寒看着信封上那四个清秀俊逸的四个字,皱了皱眉。 打开一看,果不其然是容知棠的来信,信上说太子游学之旅马上到达羌州,信中通知将军准备迎接。江胜寒看完把信收好,带着临解和容世平策马回了府上。 奶娘看到鲜少着家的这俩突然回来了,还带回来一个面生的小公子,以为是军营出什么事了,赶忙上前问道:“将军,儿子,怎么突然回来了?出什么事情了吗?” 江胜寒先是解释了一下:“奶娘,没出什么事情,太子三日后要到羌州了,要在府上落脚,我们回来看看需要准备点什么。” 接着又跟奶娘介绍了一下:“这是容世平,老太傅的小儿子,现下跟着我,以后免不了打照面,特地带他回来给府上认认人。” 奶娘连忙点头,并且打量了一下容世平,心想这孩子长得真俊。奶娘原来是太后身边的人,后来江胜寒出生,被太后分配到江王府当江胜寒的奶娘,所以奶娘是知道老太傅的。 现在看到他的这个小儿子,确实能在他脸上看到几分老太傅当年的影子,不禁对他热情了几分,马上就要安排厨房去给他们三个做上几个好菜。 江胜寒由得她去张罗,带着两个人去了书房,容世平一路走一路打量府邸,奶娘一个女流之辈,竟把府上打理得井井有条,就是府上的侍女和家仆都年纪偏大,容世平顿时有点好奇,难道将军一个血气方刚的男儿,竟一个填房都没有? 江胜寒确实没有侍妾,没有填房,光是守着南疆已经很难了,每日处心积虑,呕心沥血地守护着大安的每一寸土地,脑子里已经没有空想多余的了。 州刺史苏运不久之后也到了将军府上,仆从引着他到了王爷的书房,王爷先礼后兵,先是跟他商量了一下迎接太子的事情,接着就济世堂的事情鞭笞了他一顿,连消带打的,州刺史俯首低眉根本不敢辩驳。 将军府上仆从有限,刺史从他府上调了一批过来临时顶上,风风火火准备了几日,也多亏了奶娘平日把将军府打理得好,并没有废大工程,勉强也算准备好了。 这日,江胜寒一行人在城门外迎接太子,骑马打头阵的是太子的贴身随从,车队缓缓停下,太子的马车帘子被一只白皙且骨骼分明的手掀起,接着容知棠从容地弯腰下了马车,他下车后,又伸手把太子扶了下来,太子身量挺拔,面如冠玉,下车之后脸上一直挂着三分淡笑,十分亲和。 江胜寒看到容知棠的时候感到意外,他在信上并未说会跟随太子一起来羌州。容世平看到自己的哥哥有点激动,但是碍于太子在场,跟着将军恭恭敬敬向太子行过礼,趁着将军跟太子寒暄的间隙,一溜烟跑到容知棠身边偷偷喊了一声哥。 容知棠下车的时候就在人群中注意到了自己这个弟弟,不过几个月光景,容知礼比之前黑了些,看着也结实了些,到底是有一些将军随从的模样了。 容知礼时隔几月再见到哥哥,心思很雀跃,也不管太子不太子的,粘着哥哥叭叭叭说个不停。终于太子注意到了他,笑着问他:“早前听老师说,世平公子跟胜文郡主定了亲之后就跟着将军到了南疆,想来这便是老太傅的二公子了?” 容知礼恭恭敬敬回复到:“回太子,正是。” 容知棠也笑着回太子:“舍弟顽皮,太子见笑了。” 太子打量了容知礼一眼,说道:“二公子倒是比老师要活泼好动些。” 容知礼听闻,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太子这话确实不冤。 江胜寒骑着高头大马,应着太子回到了将军府,府上众人等候多时,见太子的车队到了,纷纷下跪行礼迎接。迎接仪式完毕,安顿好了太子和他随从的住宿之后,晚宴正式开始。 太子和将军坐主位,太子站起身,举杯敬众人,江胜寒也站起身,底下随从和相应的官员也连忙站起身,太子开启了晚宴前的讲话:“众爱卿,游学一旅,本无羌州,但是想到小将军在南疆多年,劳苦功高,本王便做主把羌州当做游学最后一站,一来代表朝廷慰问南疆的将士们,二来,本王也趁此机会,切切实实认识一下我们大安的每一寸疆土,这一路,辛苦大家了,大家随意吃喝,不必拘束。” 说着将手上的酒一饮而尽,众随从和官员也一饮而尽,至此,宴席正在开始。席上,太子向江胜寒问了一些南疆的近况,言语之间,两人已经喝了几个来回。 太子的酒量跟他老师一个模样,正常情况下三杯就能倒,正式的场合或者可以多撑几个回合,江胜寒的酒量在这几年已经完成历练出来了,算得上是佼佼者。他看着太子脸色泛红,明显上头了,再看容知棠,情况不比太子好多少。 江胜寒无奈地摇摇头,吩咐家仆叫奶娘准备醒酒汤。酒过三巡,太子已经完全倒下了,随从扶他回了房,奶娘马上把醒酒汤送到太子房里。 第8章 醉酒 太子一下场,容知礼直接放开喝,非要拉着身边的人猜拳,江胜寒看向容知棠,容少傅端端正正坐在位置上,看着像是正常人一样,但是他站起身的时候晃了一下,江胜寒就知道他醉了。 容知棠晃晃悠悠出了门,想凭借着自己的印象回房间休息,但是酒精实在上头,他出了宴厅的门之后完全不记得自己的房间在哪个方向了。 正当迷糊之际,身后有一个人扶着了他肩膀,容知棠先是下意识道了声谢,然后才看向来人,迷迷糊糊中看到了将军的脸。喝醉了酒的容少傅脑子迟钝,对着将军就是呆呆一笑,并且喊了一声将军。 江胜寒看着他这个稀罕样子,跟清醒的时候差别实在大,没忍住笑了一声。容知棠见他笑,自己也跟着笑,容知棠扶着他往房间走,容少傅心情仿佛很好,一路上嘟嘟囔囔的,江胜寒猝不及防听见一句:“又见到你了,真好。” 江胜寒只当他说胡话,没有问他见到谁了心情高兴如斯。好不容易扶着醉鬼回到他房间,看着他喝下了奶娘准备的醒酒汤后乖乖躺下,江胜寒这才出了他房门。 第二日,太子按照行程要去军营慰问将士,容少傅肯定是要跟着一起去的,江胜寒和羌州刺史苏运伴随一起。 容少傅昨晚三杯就倒,喝得迷迷糊糊,第二天醒来的时候他还在回想昨晚他是怎么回的房间,仿佛恍惚间还看见了小王爷的脸。容知礼昨晚喝醉非要跟哥哥睡一间,被江胜寒拦住了,顺手把他丢到一间空着的客房去。 容知礼喝得烂醉的结果就是今天早上起不来,临解几次去叫他,都没能成功把他叫起来。江胜寒只能算罢,反正他也没有官职,不出席也不成问题,就怕太子无意间问起,不过有他哥兜着,倒也无碍。 容知棠洗漱完跟随太子准备出发,扫了一眼人群,没看见容知礼,江胜寒小声在他耳边说了一句:“喝多了,没能起来。” 容知棠耳尖肉眼可见地变红,然后装作自然地点点头,回了一句:“世平酒品,实在一般,将军以后可适当约束一下。” 江胜寒哂笑,老太傅这一家莫不是祖传的酒量。好在容知棠酒品还行,喝醉了除了脑子混沌,并没有出格的行为。 慰问完军队,太子提出想去马场看一看,一行人又浩浩荡荡赶往马场。江胜寒的马场占地面积很大,里面养的都是优质的战马。太子一路看过去,看到有一匹通体油亮发黑,毛发柔顺的马独自关在一间草舍,这匹马的眼神还带有一丝野性,并没有完全被驯服。 太子回头问江胜寒:“将军,这匹马看着不错啊,是谁的马?” 江胜寒回复道:“太子,这匹马暂时还无主,是在战场上缴获的,野性十足,臣训了许久,尚且保留了三分野性。” 太子目光灼灼:“既如此,不然将军把这匹马赠与本宫如何?” 江胜寒心有顾忌:“并不是臣舍不得,只怕它万一伤到太子……” 太子笑着摆摆手:“无碍,只管交给我。” 江胜寒只能颔首应是。 太子并没有在羌州逗留很久,第三天的时候,一行人就要启程回宫了。容知棠去找容知礼道别,容知礼十分不高兴,但也无可奈何,临行前扭扭捏捏地交给他哥一个信封,叫他哥代交给胜文郡主,他哥十分意外,心想朽木也有开窍的一天。 容知棠安抚他:“好了,别不高兴了,左右太子及冠礼快到了,你跟将军马上也要回京了,到时候就能再见。” 容知礼又在羌州待了两个月,眼看太子及冠礼马上要到了,将军准备了一番,提前两个月回京。 因为车队里没有女眷,一行人走得很快,两个月便回到了京城。容知礼马不停蹄回了自己府上,将军带着临解和众随从回了江王府。一家四口难得吃了个团圆饭。 老王爷交换着朝里的信息,说皇后知道胜文跟世平定了亲,也不再执着地给胜文安排亲事了,太尉府那边也由皇后打发掉了。 毕竟老太傅这个薄面,皇上皇后是一定要给的,所以这次在太子及冠礼之前,老王爷想趁着江胜寒回来了,准备带着他们再次去太傅府上拜访致谢。 说是拜访致谢,实际上是想加强两家人的走动,虽然世平和胜文郡主定了亲,但是碍于礼节,两人也不能私下走动。现在趁着他们回来了,以府上的名义相互走动下,也方便两个年轻人培养下感情。 话说容知礼这边刚回到府上,甩开了一众随从,直奔书房去,他那个腐朽的爹和无趣的哥除了待在书房也没有别的去处了。仆从本想去通报二公子回来了,但是仆从的腿脚远没有容知礼的快,他先于仆从到达了书房。 容知棠正在看书,突然听到了熟悉的脚步声,脑中警铃大作,马上就要躲,结果容知礼在他躲避之前进了书房的门,直奔他哥而去,一手勒着他哥的脖颈,兴冲冲地问他哥有没有想他。 容知棠无奈地叹了口气,想掰开他的手臂,奈何一介书生斗不过习武的莽夫,心想脖子又要遭殃了。老太傅见之,抽起戒尺冲着容知礼就要打下去,容知礼马上遁逃:“爹!我好不容易回来一趟,您竟要抽我!” 老太傅在书房追着他躲猫猫,咬牙切齿:“孽障,回回到家就先糟践你哥,跟你说了几遍你哥皮肤薄,你非不听,看我不抽死你!” 容知棠怕他年过半百的爹再气出好歹来,马上拦下了,嘴上安抚着:“爹,别气别气,世平好不容易回来一趟,日后肯定是要经常跟老王爷那边走动的,您再把人家女婿打伤了,怕不好交代。” 容知礼躲在柱子后面喘着气,犟嘴道:“就是,爹,胜文郡主要是看见我这么大了还被爹用戒尺抽打,那我这脸面往哪儿搁嘛?” 老太傅这才不再追他,叉着腰骂道:“那你就给我消停点,别以为你现在有靠山了,为父就不敢打你了!” 家仆们都习惯了,回回二公子回到府上,都免不了一顿鸡飞狗跳的,也不管他们在书房闹腾,只管去厨房吩咐今晚多加几道二公子爱吃的菜。 晚上容知礼又赖在他哥房间不走,他哥披着太子的作业,也不管他。容知礼跪坐在对面,安安静静给他哥磨墨,许久,才正经喊了一声:“哥。” 容知棠抬头看他,“嗯?” 容知礼吞吞吐吐地:“哥,上回,我让你帮我带的那封信,你交给胜文郡主了吗?” 容知棠闻言一笑,“自然。” 容知礼:“那……她没有回信吗?” 容知棠摇摇头,“信是由侍女转交的,我送信的时候提醒过,太子及冠礼马上要到了,届时你会回京。” 容知礼恍然点头:“哦……” 容知棠取笑他:“怎么?你一直等郡主回信?先前不是死活不肯定亲,半夜背着行李要逃?” 容知礼不好意思地挠挠头:“哎呀,哥你干嘛取笑人呢?” 容知棠可稀罕死他弟弟这幅模样,又取笑了几句,容知礼逃也似的走了。 第二天晌午,不等老王爷上门拜访,老太傅先带着两个儿子来到了江王府,老王爷赶忙出来迎接:“哎哟,老太傅唉,我这刚说准备出门去你府上拜访,您倒先我一步了。来人,快去请他们兄妹到正厅来。” 老太傅乐呵呵地回道:“哎呀,老王爷啊,我家境安这个棋艺太差了,我这手痒痒挺长时间了,就想着来找老王爷来下几盘来。” “棋艺太差”的容少傅只在身后笑笑不说话,心想大人们的交际也是奇奇怪怪的,明明在家的时候他爹从不找他下棋,因为输多了。容知礼却差点笑出声,他爹往后瞪了他一眼。 他们在正厅落座没一会儿,江胜寒和江胜文兄妹就到了,兄妹俩恭恭敬敬地向长辈行了礼后才落座。容知礼看向胜文头上戴的簪子,冲着她偷偷笑了,胜文羞涩地别过了头。那簪子是容知礼在南疆的时候无意中看到买下的,他将簪子塞到给胜文的信封里,让他哥带回来转交给她,她今天特地戴上了。 容知棠坐在将军对面,将军抬眼就看到了他脖颈上明显的痕迹,顿时避开了视线。 两个长辈聊得风生水起,小辈们都插不上话,老王爷找借口给他们年轻人独处:“胜文,世平第一次来府上,你带着他到处转转吧,胜寒,你带着境安也到处转转,聊聊你们年轻人的话题,让我们两个老东西安静下会棋。” 第9章 不请自来 胜文只能带着容世平逛花园,容世平时不时盯着她头上的簪子看,心想她戴着真好看。胜文也时不时瞄他一眼,容世平问:“你看我做什么?” 胜文闻言,又看了一眼:“你,黑了些。” 少女的脸颊微微泛红,那是在恋人面前最好的妆颜。 容世平看呆了,许久才吞吞吐吐回复:“啊,是啊,南疆的太阳很大。” “苦吗?”胜文问。 世平摇摇头:“不苦,放心,一点也不苦。” 两个年轻人时不时聊一句,不知不觉到了湖边,胜文让下人退下,跟容世平上了小船游湖去了。 再看两个哥哥这边倒是中规中矩,两人坐在凉亭里,胜文平时爱在凉亭里写文章和作画,容少傅看到郡主遗留在石桌上的作品,随手翻动着,看完自嘲笑了:“郡主才情卓绝,是世平高攀了,不过现在嘛……” 他看了一眼湖上的小船:“眼看着被赶鸭子上架的两人就要修成正果了。” 江胜寒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那两人正在湖上谈情说爱,看着氛围十分美好。 江胜寒不由得笑了:“我这个妹妹从小性格比较安静,世平跟她,正好互补,挺好的。” 容知棠铺开一张白纸,顺手作了一幅画,江胜寒也不打扰他,在一旁看着他仔细描线条。江胜寒一直觉得,容知棠身上充满了文人风骨,身姿挺拔但弱不禁风,那双手除了拿笔,好像拿什么都不对。 将军挽弓箭,厨子拿菜刀,容知棠拿笔,各行各业各安本分。 容知棠认真作画的样子很有魅力,如果忽略掉他脖子上的痕迹不计。时间在慢慢流逝,约莫过了半个时辰,他的画作也完成了,他放下笔,将画作调转给江胜寒看。 他画的正是不远处湖上的风景,胜文和世平都在画里,江胜寒不懂画作,他只知道这幅画生动好看,十分写生。 “一直不曾问过,容少傅这样的人,会喜欢什么类型的姑娘?” 容知棠惊讶于眼前这个人看着画作也能扯到姑娘身上:“将军这一问,倒把我问倒了。” “哦?” “我不喜欢姑娘。” 江胜寒面对猝不及防的回答,眼皮一跳:“不喜欢,姑娘?” 容知棠淡然笑道:“吓到将军了?” 江胜寒马上摇摇头:“不,只是意外,我一直以为……” 容知棠:“细想便知,我若喜欢姑娘,不至于让世平先于我成家。” 江胜寒:“那……老太傅也知道?” 容知棠:“知道,别看我爹是个老腐朽,我娘去世这么多年,他对于世上很多事情都看得很通透。” “世平从小是被爹拿着戒尺抽打着长大的,但是我爹从小舍不得动我一根手指头,外人看着都说老太傅偏心,其实不然,世平怀有一颗纯真的赤子之心,也正因如此,我爹不让他入仕,他若入了仕,难免落入俗套。” 容知棠站起身,看着湖里的两个青年,轻轻笑了:“或许我一出生便更适合入仕,仗着有三分才情,头顶着七分老太傅的光环,科举顺利夺得魁首,从此搅进朝堂的浑水中难以喘气。如此,世平便更显得尤其珍贵,我只想让他干干净净的,不染风雪。” “我想将军应该会懂我此刻的心情,因为胜文郡主也是在你们手心里百般呵护着长大的,她生在皇家,却不染风尘。所以,小王爷,就算是为了所爱之人,我们多吃点苦头也不要紧的,不是吗?” 江胜寒看着眼前清朗如明月一般的人,背着手,笑着跟他说愿意为所爱的人多吃点苦,但是,他却把他最爱的人送到了南疆,送了他身边。 清清白白的人虽然身无官职,但是在无休止的边境线战场上,难免沾得一身伤。江胜寒此刻觉得自己肩上的担子尤其重,甚至有点后悔同意让容世平跟着自己去了南疆。 容知棠好像读懂了他的顾忌:“我这番话,并不是给将军施加压力,世平他总是要长大的不是吗,他生来是个男儿,总不能永远这么懵懵懂懂地成家立业,这样对郡主也很不负责任。把他放在你身边,是我能想到的最安心的办法了。” “我无比希望他每次都能平安归来,如果真有万一,将军万不可顾忌他的身份,将军势必要顾全大局,要把千千万万的大安民众放在前面。” “当然,我也无比希望将军每次都能从战场平安归来,一如我希望世平每次都能平安归来一样。” 容知棠的语气温润如清风,但是说出的话却掷地有声,以至于在未来很多年里,江胜寒想起此刻的容知棠,都心动万分。 但是江胜寒觉得此刻的容知棠是不负责的,江胜寒每次打仗都把自身的安危放在身后,如今有了这个沉甸甸的期盼,他害怕以后在战场上,他视死如归的气势将不复存在。 他从此不再是那个打起仗来不要命的将军了。 两人从湖心亭离开的时候,江胜寒偷偷带走了那副画,他不知道自己出于什么样的心理,鬼使神差的就这么做了,以至于他堂堂一个大将军,因为偷画,耳朵尖红了好长一段时间。 太子及冠礼还有半个月,容知棠作为太子的老师,每日都要去礼场监督,小王爷身份显贵,这些场面上的事情有专门的礼官负责安排,用不上他,他平日里习惯了带兵打仗,没有战事的时候就去校场练兵,要说消遣,最多也只能是跟士兵们赛赛马,他不像容少傅之类,还能看书作画消磨时日,他更不像容世平,每日走街串巷招猫逗狗,这些时日在市场上给胜文淘回来不少各种小东西。 这日天气晴朗,将军带上干粮,跟家里打过招呼,早早骑着马出去了,连临解也没带。中间世平来找过他一次,问临解将军何处去了,临解回他:“大概是出去打猎了,将军闲不住。” 将军打猎不带手下,临解也闲得无可奈何,世平取笑他:“临解,这些年,你在京中都没有一个相好的姑娘?” 临解冷漠地给了他一个白眼,转身出了府。世平一个人也不好直接去找郡主,也跟着临解出了府。但是他眼看着临解往宫里的方向去了,忙拦着他:“哎哎,你这么大摇大摆的是要进宫去??” 临解只丢下一句我有分寸,身影就消失在容世平视线里,留下容世平一个人在原地怎么也想不明白他一个随从孤身进宫干什么。 容世平回到府上的时候已经到了晚饭时间,他在饭桌上无意中说起将军出门打猎不在府上,容知棠了然地笑了一下,说道:“他一贯如此。” 将军出门三日后回来了,下人们赶紧上前迎接,他马背上绑着一只鹿,怀里鼓鼓囊囊的,下了马才发现将军怀里揣着一只白色的兔子,尚且活着,浑身毛茸茸的,还在咯吱咯吱吃着草,十分可爱。 今天的晚宴是烤鹿肉无疑,下人们卸了将军的战果进厨房忙活去了,江胜寒叫来临解:“你去把世平叫过来吧,人多热闹。” 临解马上要出门,又被叫住:“顺便把……算罢,你去吧。” 江胜寒心里想,可能那人也不太喜欢这种场合,闹得晚了也影响他休息。 容世平进门的时候却是带着他哥来的,人来疯的容世平看见烤鹿肉就来了兴致,撇下他哥自己跑了。 容知棠来到江王府后院,就看到王府热闹非凡,家仆分一拨玩,临解跟世平,胜文他们在一拨玩,老王爷难得也在,只鲜少出门的老王妃不在,架子上烤着鹿肉,小王爷脱下战甲,穿上了日常的白衣,宽肩窄腰,站在胜文身后看着他。 容知棠走过去跟老王爷行过礼,老王爷难得兴致高:“境安来啦,不用多礼啦,今日算是我们私下聚会,你们年轻人随便玩,不用顾忌我这个老骨头。” 江胜寒走到容知棠身边站住,在跳跃的火光中,容少傅这张脸更显得人畜无害,“我以为,容少傅不喜欢这种场合。” 容知棠笑了一下:“所以将军只通知临解来请世平?倒是我不请自来了。” 江胜寒感到窘迫:“……也怕影响你休息。” 容知棠却笑着微微叹了口气:“在朝堂待久了,这样肆意、无拘无束的宴会倒显得尤其珍贵,将军常年远在边境,可能鲜少参加朝廷的宴会,那才叫一个阿谀奉承,索然无味。” “所以啊,将军请原谅境安不请自来,讨一口鹿肉吃。” 这时人群里喊了一声“鹿肉烤好了!”小王爷拿出一把短刀递给容知棠,容知棠顿了一下,随即看向周围的人,只见大家人手一把短刀,没有碗筷,直接用短刀割着肉吃。 他这才伸手接过刀,但是将军突然想到了什么,收回了短刀,走过去小心割了一块鹿腿肉,连着刀一起递给容知棠,容知棠接过来,就着短刀咬了一口,眼神突然发亮,江胜寒看着他的小眼神,问他:“好吃?” 容知棠点点头,江胜寒又给他倒了一杯酒,知道他的酒量,只给倒了一半,递给他,顺便拉了张椅子过来让他坐下,而自己则坐在他的旁边。 第10章 及冠 容知棠看着老王爷坐在离鹿肉最近的地方大快朵颐,世平用小刀一小块一小块割到碗里给胜文,自己就着短刀吃。来的时候容知棠就叮嘱过他,在郡主面前喝酒要适量,喝醉了体态太难看,怕吓到郡主,所以容世平只时不时浅尝一口,不敢喝多。 将军坐在容知棠旁边,身上仅有的短刀给了他,所以将军只顾喝酒,没有吃肉,容知棠吃过一轮才发现。江胜寒见身边的人突然起身走到火架子旁边,以半蹲的姿态小心翼翼成功割下一块鹿肉,像是小偷得逞一般,心满意足地走回来递给将军, “光顾着照拂我了,将军你也吃。” 江胜寒笑他:“容少傅像个刚入行的小偷。” 容知棠闻言不好意思地笑了:“将军莫要取笑我了,实在是,平日里也没有这样的机会做这样的事情。” 江胜寒:“容少傅若有机会再到南疆来,我再请你吃。” 容少傅:“那一言为定。” 江胜寒:“一言为定。” 酒过三巡,老王爷也有点醉了,跟大家打了招呼,端着一碗切得十分整齐的鹿肉回了房,他没忘记老王妃也爱这一口呢。 世平看时间不早了,也跟胜文道别,让她回房休息。家仆们在王爷面前都不敢喝醉,这时候已经开始收尾工作,容知棠起身向小王爷道别:“天色不早了,今晚多谢将军款待,我们就先告辞了。” 将军把他兄弟俩送到门口,又突然想起来什么:“容少傅留步,”说着他快步走向屋里,没多久又抱着一只毛茸茸的兔子出来了,“这兔子是我在打猎的时候逮到的,身上没有伤,胜文不爱养,不知道容少傅,喜不喜欢兔子?” 容知棠略显惊讶,接着他伸手抱过兔子,兔子在他怀里没有反抗,容知棠笑了下:“这小玩意儿还挺乖,多谢将军馈赠,我回去一定好好养护。” 江胜寒看着兄弟俩离开,临解在旁边哂笑:“将军,胜文郡主明日醒来找兔子找不着可如何是好?” 江胜寒抱着手,看着临解,叹了口气:“就说,昨晚放架子上烤了。” 容知棠抱着兔子回了府,一向爱干净整洁的人却把兔子放到了自己的房间里,容知礼说先让他放后院,明日做个笼子放后院养着,他没答应。 第二天他起床准备上朝,看见兔子窝在椅子上酣睡,他轻轻摸了摸兔子背上的毛,这才洗漱出了门。下朝回府的时候,看见容知礼蹲在后院敲敲打打,原来是在给兔子做窝。 他知道他哥哥爱干净,兔子放在房里养,时间长了房间就容易脏。容知礼用木板钉了一个笼子,在里面铺上干草,完工后拎起笼子向他哥邀功:“哥,看,怎么样?” 他哥接过笼子,转身走了,他把笼子放在自己院子的角落里,怕兔子在外面淋雨,又拿了一把油纸伞盖在笼子顶上,这才把兔子从房间里抱出来,轻轻放到笼子里。 容知礼看着他这个一向爱干净的哥哥不顾形象地蹲在笼子前看着兔子,没来得及换下的朝服裙摆拖到地上,换做平时,别说跟兔子住一间房,光是下雨走路鞋尖溅上一丁点的泥,他都接受不了的。 “哥,”容世平也蹲下来,开口问他, “嗯?” “我怎么感觉你最近不太一样了。” “哪里不一样了?” “你不爱出门,昨晚还主动跟我去江王府,平时那么爱干净,你竟然把兔子放在房里睡了一晚,我平时进你房间你都恨不得我脱鞋。” 容知棠回想了一下容知礼的话,笑着伸手摸了摸容知礼的头:“弟弟也变了,弟弟这次从边境回来,变得稳重多了。” 容知礼:“哥,上回临行的时候,将军在城门外问我,你有没有钟意的姑娘呢,” 容知棠讶异地问:“哦?将军为何这么问?” 容知礼摇摇头:“不清楚,我跟他说没有,爹都告诉我了,说哥哥不喜欢姑娘。” 容知棠被他的直白弄得有点哭笑不得:“嗯,所以世平能接受吗?” 容世平拍拍胸脯:“当然啦,现在民风都这么开化了,只要是我哥喜欢的,我都支持。” “哥,当官是不是很累?”容世平接着又问。 容知棠闻言,微微叹了口气:“朝堂的事情,你不必懂,一切有哥哥呢,放心。”说着拍拍他的肩膀,“快起来,别在这儿玩了,哥哥还有事情要做。” 容世平站起身拍拍身上粘的草,一溜烟不见了人影。 留下容知棠一个人站在兔子笼前,不知道在想什么。 皇后最近忙得不可开交,太子的及冠礼马上就要到了,虽然国师占卜过天气,及冠礼当天天气晴朗。但是这几日连着下了几天雨,礼场的布置被耽搁了,负责的礼官也都愁眉不展。 李贵妃在站在寝宫门口,伸手接了几滴雨,又缓缓收回手,身边的丫鬟忙用帕子给她小心擦干, “儿呀,这恐怕是老天都要帮我们了。” 六皇子江棋阔懒洋洋地躺在靠椅上,也不接他母妃的话。李贵妃也不放在心上,继续跟他说话:“听说前几日你得了一匹马,下人说在马厩放了好一段时间也没见你骑,我瞧着这天气,你还是别玩马了,万一再伤着。” 江棋阔摆弄着腰间的玉佩,心不在焉地应了一声,随后起了身,跟他母妃打了招呼,也不管她同不同意,冒着雨就走了,下人们打着伞跟在他身后。 出了他母亲的寝宫,江棋阔就接过伞,谴退了下人,自己到了太子的寝宫。下人们见是六皇子,没人敢拦他,江棋阔拦住了想去通报的:“不用通报了。”下人们马上站住不敢动了。 下雨天,太子也没心思看书,坐在摇椅上心不在焉地听雨。忽而听到了熟悉的脚步声,头也不回地笑了一下:“这么大的雨,你作何跑过来?” 江棋阔把伞随手一放,大摇大摆在另一张摇椅上躺下,舒服地叹了口气:“天气晴好的时候过来,你总是要忙,不是要看书就是要写文章。下雨天来,你才得空理我两句。” 太子又笑:“送你的马试过了吗?” 江棋阔嗤笑一声:“不敢试,只怕我不小心摔着了,我母妃挖地三尺也要找出送马的人,到时候查到你身上,我看你的及冠礼就要鸡犬不宁,毕竟他们等着抓你的小辫子呢。” 身边没留下人,太子亲自给他倒了杯茶:“新到的茶,你喜欢的。你就这么怕我被抓到小辫子?” 江棋阔端起茶杯浅尝了一口,“你这里的茶总是比我那里的要好,还有剩吗?给我装一点吧。” 太子笑他:“我这里的就总是好的?每来一趟,总要带点什么走你才高兴。” 江棋阔继续喝茶:“最好的带不走,只能退而求此次。” 太子不笑了,瞥了他一眼:“理你两句,你又开始说胡话。” 江棋阔不再说话了,躺在摇椅上用脚尖踮着地面,给自己借力摇着贵妃椅,伴随着雨声,竟然不知不觉睡着了。等他再醒来,雨已经停了,隐约出了一点太阳,他身上盖着一张毯子。 江画远见他醒了,催他走:“昨晚又去哪里偷鸡摸狗了,来我这没一刻钟就睡着了,快回你那睡去。” 江棋阔掀开毯子站起身,拿起放在桌面的包好的茶叶,转身走了:“两日后见。” 江棋阔走之后,天就放晴了。 翌日,太子在典礼官的安排下,奏告天地、宗庙、社稷以及宫观。 终于到了冠礼这天,太子沐浴过后在安排下整装准备出发前往礼场。礼场这边,一众官员身着官服有序进场。皇帝携皇后亲临现场,众官员向皇帝和皇后行过礼,两人落座后,典礼官宣布冠礼开始。 而后太子进场,礼场周围一片肃穆,皇上和皇后神色如沐春光。皇帝虽亲临现场,但加冠的相关流程由典礼官完成。在大家的瞩目下,太子的加冠仪式终于全部完成,整个过程都相安无事。 在仪式完成后,皇帝说了几句便宣布退朝。太子终于可以抬头看向底下来参礼的官员,以及他的六皇弟江棋阔。他跟李太尉站在一处,看到了太子投向他的眼光,他浅浅扯了一下嘴角,似乎是在祝贺他未来储君之位变得更加稳固,只是李太尉的脸色好像不是很好。 加冠意味着太子从此可以子承父业,参与朝政。今日后,皇帝就会给太子派遣相关的政务,他将在实践中参与治国。但是这也代表着,太子在办差的过程中更容易被人暗算导致出差错,在以后他所行的每一步都会变得更加困难。 第11章 霞州之行 容少傅和将军也在,官员们陆续退出礼场,容少傅跟将军走在后面,容少傅跟将军行礼:“将军。” 江胜寒回了礼:“容少傅。” 容知棠很少看见江胜寒穿朝服,他见得最多的是他穿铠甲的时候。他一进场容知棠就注意到他了,不少官员跟他打招呼,他都神色淡淡,似乎是懒得应酬交际。 将军身居要职,巴结他的人历来不少,每次他一回京,不少的官员都跑去江王府送礼,将军从来不见,也从不收礼,这么多年一直清清白白的。 临解在宫门口等着将军,世平早上也跟着哥哥来了,两人正等得百无聊赖,终于看见朝臣们陆续出来了。小王爷跟临解是骑马来的,容少傅坐了马车,两人正一个想上马一个想上马车离开的时候,李太尉来了。 李太尉直接忽略容知棠,直奔将军而来,脸上带着谄媚的笑,自以为是地跟小王爷拉家常:“臣参见小王爷。” 江胜寒冷着脸点点头:“李太尉有什么事情吗?” 李太尉:“臣难得见到小王爷,想着趁此机会问问,你母妃最近可好?有些日子没见了,我这个表妹打年轻时起身体就不是很好的。” 江胜寒:“母妃近日身体无恙,劳烦李太尉挂心,今日回府我会向母妃转达李太尉的问候,小王还有事情要办,先告辞。” 江胜寒毫不给脸地上马离开了,容知棠笑了一下,也上了马车。在城门口当着这么多官员的面跟小王爷拉家常,李太尉也是有心了。至于小王爷给不给脸大家自然是看不见的,大家只看自己想看见的。 容少傅的马车行到半路被拦了,拦路的正是刚才说还有事要办的将军,世平坐在马车前,看到将军骑着马拦在马路中间,狡黠一笑,回头对他哥说:“哥,我们好像被劫车了。” 他哥疑惑地掀开马车的帘子,抬头看见小王爷驾马横在马车前,容知礼很识相地下车回避了。将军看见马车里那个人提着衣摆小心下了车,往他的方向走过来,大概在离他三步远的地方站定,容少傅抬头看着马上的人,笑问:“将军何故拦车?” 江胜寒也不下马,居高临下看着他:“容少傅方才看着李太尉在城门口找我,怎地也不帮解围?光知道在一旁看热闹。” 容知棠挑了一下眉,这语气听着怎么十分委屈的样子,只能先顺毛捋, “方才是下官不识相了,若有下次,下官一定第一时间站出来为将军解围。” 他很少在将军面前自称下官,江胜寒皱了皱眉头,拉着缰绳将马调了个头,策马走了。容知礼很识相地又出来了,在他哥旁边疑惑地问:“哥,将军作何拦车?” 容知棠牵了一下嘴角:“世平啊,热闹不能乱看。”说着转身回到了马车上,容知礼一头雾水地又去帮他哥赶车了。 容知棠回到府上,换过衣服之后,蹲在院子里看兔子。兔子在院子里住了有几天了,能吃能睡,不怕人,过得十分自在。容知棠小心把它抱出来,放在手臂上轻轻抚摸它背上柔软的毛。 容知棠带着笑意小声地说了句:“告状精。” 太子及冠礼之后,容知棠知道自己会更加忙,他要辅佐太子参与治国。小王爷不能在京中留太久,没过几日就要准备启程回羌州。容世平还是选择跟着将军,不愿留在京中。 他又偷偷溜进江王府,摸到胜文的窗前,轻轻敲了两下窗户,胜文马上谴退侍女,来到窗前,小心问了一句:“世平?是你吗?” 容世平回道:“胜文,是我。我……是来向你辞程的。” 胜文没有开窗,在屋里回他:“我哥跟我说了,说你们这两日就要出发,你们要注意保重啊。” 容世平:“你也要保重身体,好好照顾好自己,没事别出门。” 胜文笑说:“我知道,你……到了那边记得给我来信。” 容世平:“嗯……我会记得的,你等我回来……” 容世平到底还是脸皮薄,没敢把“你等我回来娶你”这句话说完。 江胜寒本想着下朝之后跟容知棠道个别,但是皇上在朝上给太子布置了作业,马上要进入汛期了,霞州每年遭受水灾,刺史孙章早早就递了折子,请求皇上提前派人来霞州治水。 从京中出发到达霞州,预计一个多月路程,太子一到霞州就是汛期,皇帝给他派了及冠后的第一个任务,还命容少傅同行辅助太子。正好当时江胜寒提出要回南疆,回南疆正好路过霞州,而更巧的是,江胜寒早年有治水经验。 所以皇帝很顺理成章地让江胜寒跟着太子一行出发,到达霞州后协助太子处理好霞州水灾问题,再从霞州启程回南疆。 本来以为要道别,结果阴差阳错成了同行人。 第二日就要出发,晚上江棋阔又到了太子寝宫,太子的宫女正在给太子收拾行李,见六皇子来了,马上停下手中的活,给六皇子行礼。六皇子摆摆手,宫女们都识相地出去了。 江棋阔走到那个只顾着打包竹简的人面前,探头看了他一眼:“皇兄明日就要出发了,怎的对我还如此冷漠。” 太子用竹简轻轻敲了一下他探过来的头:“别老往我这跑, 周围都是李太尉耳目。” 江棋阔不以为意:“我要是连他都糊弄不住,那我干脆也不要当这个六皇子了。” 太子照旧在书架上挑挑拣拣:“我不在宫里,你骑马的时候小心点,那匹马跟你平时玩的都不一样,到时候再摔着。” 江棋阔唔地应了一声,然后看了看周围,确认没人后小声跟太子说:“你这次去霞州,有个人你可能用得上,我给你一个锦囊,到了那边你再打开。” 太子终于正眼看他:“你在霞州还有人?” 江棋阔有点小得意:“我跟霞州刺史孙章的儿子玩得好,我到过几次霞州,那边的情况我多少有点了解。”说着把锦囊塞到太子手里。 太子接下锦囊,伸出食指轻轻点了点他:“总之你在宫里也要小心,别动不动出宫。” 江棋阔敷衍地点点头:“我知道我知道,你这次带谁去霞州?” 太子将锦囊收好,“我这边只带夜白一个,其他的随行人员兵部那边会安排好。” 江棋阔:“哦~夜白啊……这次小王爷那边也会带贴身随从吧,就那个叫……叫什么临的,他俩指定有猫腻,你小心夜白被拐跑。” 太子意外地挑了挑眉:“哦?这我倒是没有注意到,他俩是旧识?” 江棋阔点点头:“青梅竹马那类型的旧识。” “你怎么知道的?” 江棋阔一脸不以为然:“你身边没有我不知道的。” 翌日,太子一行出发前往霞州,一众官员送到了城门口,江棋阔在街道旁边的人群里,太子看见了,两人对视了一眼,随即大部队浩浩荡荡出发。 江胜寒骑马打头阵,他今日未着铠甲,穿着一身简约的白衫,头发高高束起,身姿挺拔,容知礼和临解跟将军持缰并排。太子的贴身随从夜白骑马紧紧护在太子的马车边,容少傅和太子坐在马车里。 容少傅掀起马车帘子,看了一眼前面打头阵的那个人,又看了一眼他旁边意气风发,不知道愁滋味的少年郎,随即他放下帘子,轻轻叹了一口气。 太子笑:“老师,不必如此担忧。” 容少傅眉头不松:“太子殿下,此行凶险,臣不得不忧。” 虽然江胜寒是临时被皇帝派遣与太子同行,但是这个队伍却很默契把他当做领队, 所有人都听从他安排。因顾及太子的身子,怕他舟车劳顿吃不消,江胜寒并未十分着急赶路,一行人走走停停,离开京城已有几天光景。 这日,一行人在官道上赶路,眼看天色将黑,江胜寒安排车队在靠河边较平坦的草地扎营。 他们住客栈已是三天前了,这三天在官道上赶路,灰尘满天,随从们都灰头土脸,把营地扎好后个个都迫不及待跑去河边洗手洗脸。 依旧是容知礼和夜白驻守营地,江胜寒和临解进了林子打猎。夜白去河边打水回到马车旁,给太子洗漱。容少傅下了马车,容知礼走过来问他:“哥,有感到不舒服吗?要不要去河边洗漱一下?” 容少傅毕竟鲜少出远门,到底有些乏了,只点点头,慢慢往河边走。到了河边,容少傅拿出帕子,给自己洗了把脸,又仔细地擦了擦手,然后坐在一块大石头上,环顾四周,岸边绿草丰美,周围是丛林环绕,林子里时不时传来几声不知名鸟叫。 第12章 拦截 江胜寒和临解在日落之前回到了队伍里,临解手上提着几只野兔。容知棠看着江胜寒,他少见地背着箭筒,手上拎着一张大弓,虽然在丛林里穿梭,但是白衫却一尘不染。 临解招呼手下处理带回来的野兔,江胜寒走到江边,用手捧水,很粗糙地洗了把脸,正当他想用袖子擦脸时,旁边伸出一只白皙又指骨分明的手。 “用这个擦吧。”容少傅给他递过帕子。 江胜寒愣了一下,看向他递过来的帕子,帕子叠得整整齐齐,能隐约看到境安两个字被叠在了内层,他随即摇了摇头:“你留着自己用吧,我习惯了,白白糟践了你的帕子。” 容少傅没有收回帕子:“府上的一个老嬷嬷给我准备了许多,将军不用见外。” 江胜寒闻言,接过了帕子,将帕子展开,帕子的右下角绣了一支梅花,梅花旁边绣着境安二字,是个心灵手巧的嬷嬷。他把帕子叠好放入胸前,然后抬起右边手臂,用袖子快速擦了一把脸上的水滴, “哎……”容少傅没来得及阻止。 将军得逞般笑了一声,意味深长,然后他往火堆旁边去了,只留下思绪凌乱的容少傅在原地不能回神。 太子的马车很宽,他晚上都在马车里休息,夜白寸步不离守在马车旁。多数人都在火堆旁边相互靠着打盹休息,容知礼值后半夜,前半夜他随便找了个平坦的地方躺着睡了,他哥怕他着凉,命人拿来了一块毯子盖在他身上。 容少傅今晚却没有回马车上休息,他坐在他弟弟旁边,背靠着石头,手上随意撵着一朵小花,眼神看向前方正在火堆旁边擦匕首的小王爷。这么多天,除了住客栈的时候,容知棠没见过他休息。 他仿佛是个铁打的将军。 好像感受到了他的视线,将军抬头看向他,容少傅下意识避开了视线,下一刻将军径直走到了他身边,跟他并排坐下, “乏么?”江胜寒轻声问。 容知棠摇摇头:“将军乏么?” 江胜寒也摇摇头:“习惯了,夜里反而比白日里要精神,尤其是前半夜。” 容知棠看了一眼太子的马车:“太子刚及冠,要说政务,京中多的是可派遣的,圣上让太子去霞州治水,八成是有人在圣上耳边吹了风。” 江胜寒嘲讽似的轻轻一笑:“圣上远坐高堂,他怎么能知道千疮百孔的江山,是多少人豁出了性命去治理的,他不知道霞州那条阆尾河每年吃掉多少庄稼,多少官员,士兵,农民的性命沉在了河底。” 容知棠看向将军,将军坚定的眼神里此刻充满了惋惜和无奈, “先不提治水一事,剩下还有一个月的路程,我们能安全到达霞州吗?” 江胜寒摇摇头:“李太尉让圣上把太子派遣出京,他就不会让太子安然无恙到达霞州。” 容知棠:“我们离京城越来越远,他们迟早会下手,可惜下官区区文臣,只怕是个拖累。” 江胜寒看着他,欲言又止,后思虑再三,还是对身边的人说:“容少傅,你不必在我面前自称下官,我们以平辈相称。” 容知棠对此有点讶异,随后无奈地笑了:“听将军的。” 江胜寒这才满意,“乏了先睡吧,明日还要赶路,到下半夜我把世平喊醒我再睡。” 容知棠确实乏了,轻轻点点头,靠在石头上歇息。不多时,江胜寒听闻身边传来轻微的有规律的呼吸声,转头过去看到容知棠已经睡着了。本是一个芝兰玉树,细皮嫩肉的文臣,在连日的奔波下,皮肤依然细腻有光,他的丰神俊朗,温文尔雅是刻在骨子里的。 夜白靠在马车旁警戒,临解走过来看了他两眼,夜白瞥了一眼马车,意思是不要惊扰太子。 临解于是没有开口说话,他走到夜白身边,跟他并肩靠在马车上,晚风吹过两人发梢,又是一夜无言。 第二日,天边曙光渐现,容少傅先醒来了,转头看见江胜寒坐在昨晚的位置打盹,容知棠看了眼天色,尚早,他没有动,虽然靠着石头睡了一晚上,腰十分酸痛。 约摸过了一刻钟,江胜寒醒了,他下意识看向旁边,突然对上了容少傅那双眼睛,江胜寒情不自禁轻笑出声:“你也醒了?” 容知棠也笑着点点头:“怕吵醒你,不敢动。” 江胜寒站起身,回头看他:“醒了就起来吧。” 容知棠却十分为难地仰头看着他:“……腰酸了,腿也麻了,将军容我缓缓。” 江胜寒忍俊不禁地朝那个娇气的人伸出手:“我拉你。” 容知棠把手伸给他,江胜寒看着自己掌心里那只十分漂亮的手,轻轻握紧,然后用力将他拉起来,将军的手心布满了茧子,容知棠借力的时候甚至能感受到他手上的皮肤在将军布满茧子的手心里摩擦,顿时耳尖通红。 站起身后他第一时间放开了手,只是他没有留意到,将军的耳尖也通红。 一行人稍作整顿,又开始赶路。容知棠昨晚没有休息好,他回到马车上,太子见他脸色差,给他点燃了安神香,又掀开帘子一角通风,“老师,昨晚是不是没有休息好?再睡一会儿吧,路还长着。” 容知棠点点头,靠着马车闭眼休憩。 不知道走了多久,感觉到车队突然停了下来,容知棠睁开眼睛,掀开帘子往前面看了一眼,只见将军骑在马上,神情严肃地警惕着四方,容知礼和临解神情跟将军如出一辙。 容知棠知道他们终于安耐不住了。 他放下帘子坐好,平静地跟太子说:“他们怕是要动手了,太子坐稳了。”太子点点头。 尽管知道这一路上肯定会不太平,容知棠确实也十分担忧,但是有夜白守在马车旁,前面有将军和世平他们打头阵,别的不说,就前面那位在战场上以一当百,不知道见过多少大场面的将军来说,整个大安难有敌手,于是容知棠又心安了一些。 只不过眼下正青天白日,朗朗乾坤,他们就敢在官道上动手,实在也是操之过急了些。 霎时间,车队周围的林子里凭空冒出一圈黑衣人,黑衣人都蒙着脸,手里拿着刀,训练有素地直奔太子马车,林子里顿时尘土飞扬。 将军抽出盘在腰间的鞭子,蓄满内力甩过去,眼前几个黑衣人顿时被鞭子甩飞,躺在地上痛苦挣扎。那个一打仗就如阎罗一般的人物飞身上了马车顶上,他在马车顶上怀顾四周,犹如神明睥睨脚下的蝼蚁,谁靠近马车,都被他一鞭子抽飞。 夜白的武器是一支长长的洞箫,洞箫不如利剑,不如鞭子,看着打不死人,但是夜白下手狠辣,经他手的,基本没有复活的可能。 容知礼拿着去邪剑守在马车前,太子不太子的,他不是很在意,他只知道他哥在马车里,谁要是敢动,他就要谁死。 临解这么多年跟将军在战场上早就磨练出默契来了,他在地面上跟车顶的将军打配合,一群乌合之众不到一刻钟就被他们几个人解决了,容世平检查了一下,人员损伤不大。 黑衣人见占不到便宜,剩下的都迅速撤退,眨眼就消失在林子里。容知棠在马车里听着外面的动静,感觉到打斗已经结束,这才掀开帘子,环顾了一眼,见那几个都没受伤,这才放下心来。 一行人又警惕地开始赶路,在太阳下山之前终于看到前面有一家客栈可以歇脚,江胜寒把客栈二楼全部包下,为了相互照应,太子跟夜白住一间,容知棠跟容世平住在太子左边,临解和将军住在太子右边。 一行人也累了,提前安排好晚上值班的人员,叫掌柜的安排小二传饭到各个房间里,众人这才算真正歇了口气。容世平吃了好些天的干粮,看到桌上的小菜他已经安耐不住了,抱起碗就开始进食。 容知棠看着他这个吃相,叹了口气:“慢点吃,不着急。” 容知礼含糊地说:“可把我饿坏了,哥你也吃啊,你没有胃口吗?” 容知棠想到白日里的满地尸体和鲜血,确实有点吃不下饭,他摇摇头:“可能是赶路实在累了,你先吃,不用管我。” 容知礼吃完回床上躺着去了,上半夜是将军和夜白值夜,他抓紧休息,下半夜还要站岗。容知棠给他盖好了被子,拿出一本书在烛光下慢悠悠翻页看着。 江胜寒吃过晚饭后站在客栈屋顶上,看着小二进了容知棠的房间里撤菜碟,有一碗饭原封不动地被小二又端了出去。他顺着小二打开的房门往里看,只见容知棠一手撑着额头,一手拿着书,歪坐在椅子就着烛光上看书。 等小二离去后,江胜寒轻巧地飞下屋檐,敲了敲容知棠的房门,容知棠放下书,问了一声:“谁?” 江胜寒:“是我。” 房门从里打开,容知棠看着门口站着的小王爷,疑惑地问:“将军何事?” 江胜寒没有回答,从他前襟拿出一包用布料包着的东西递给他,容知棠疑惑地接过东西,还未等他打开,将军又一个飞身上了屋顶。 他回到房里,坐回刚才那张椅子上,就着烛光打开了刚才将军递给他的东西,竟是一包杏干。容知棠了然地笑了,拿起一块杏干吃进嘴里,酸中带甜,是开胃好物。 就着一包杏干,他看书看到夜深也不觉得困,江胜寒在屋顶上看着他的房间烛光一直亮到后半夜,直到容知礼醒来出了房门,容知棠才吹灭烛光歇息了。 容知礼去接将军的班,江胜寒见他来了,就回自己房间休息了。可能是白日里损伤惨重,他们晚上没有再次动手,众人安稳睡到天亮。早晨容知棠终于有胃口吃了些清粥小菜,昨晚的杏干剩了一小半,他又仔细收好了,甚至连容世平都不分一块。 接下来的路程里,对方又来小打小闹了几次,都被他们打退了,众人都安然无恙。 时值六月,他们终于安全到达霞州。 第13章 千秋寨 霞州刺史派人在城门口迎接,又给他们在府上安排好住宿,第二日太子召刺史孙章来见,众人开会商讨霞州灾情问题。 孙章看见太子犹如看见了曙光,霞州已经太久没有看见曙光了。 太子看着孙章:“我们一路南下,途中见不少流民从霞州方向出逃,城中米行粮价飙高,百姓摇头叹气,你老实说,霞州到底到何种地步了?” 孙章跪在地上:“禀告太子殿下,自臣上任霞州刺史已有五年光景,臣眼看着霞州每年汛期遭受水灾侵害,百姓种的庄稼年年没有收成,米行的粮价一般的百姓受不住。臣无用,多年来没能治理好霞州水灾,让百姓流离失所。” 太子:“治水无非疏和堵,去年朝廷给霞州拨了银子给霞州建筑防洪堤,这项工程落实了吗?” 孙章点头:“防洪堤去年已建好,不敢隐瞒太子,目前问题就出在疏上,防洪堤在阆尾河北面,因工程做得急,防洪堤的效果并不十分理想,往下流方向必须配合着泄洪疏通,阆尾河往南约5里,有一个千秋寨,寨上的村民十分蛮横,年年用人墙阻止官兵泄洪,并不是臣软弱,实在是百姓以死相逼,臣身为父母官,实在是下不了手啊!” 太子闻言一拍桌子:“荒唐!” 江胜寒冷笑一声:“千秋寨?是哪个土皇帝这么不避讳?” 孙章为难地说:“寨子上的村民十分团结,臣查了许久,也查不出其中首领,寨中村民约四百人,说在此处疏通泄洪会把寨子冲走,无论臣如何解释,他们都不听。” 容知棠大概听明白了,想解决霞州水灾,必须先解决千秋寨的村民。 他问孙章:“孙刺史,千秋寨往年的受灾情况如何?” 孙章却给出了意料之外的回复:“禀容少傅,千秋寨,不种粮食,寨上多以打鱼种茶为生。” 容知棠:“茶一般种在地势较高的山上,汛期一般为期半个月,半个月不能下河打鱼,也无甚影响。也就是说,霞州水灾对千秋寨影响不大,就算在千秋寨河段疏通泄洪,也不会影响到他们的茶山。所以,村民们年年以人墙阻止官兵泄洪,就不太能说得通。” 孙章点头:“臣也百思不得其解,并且臣也亲自去千秋寨跟村民们解释过,也保证过泄洪过程中不会伤及他们的房屋,但是村民们油盐不进,甚至驱赶前去调解的官兵。” 太子了解了基本情况,只能等明日天亮了亲自去看看,于是退散了众人,他坐在椅子上用手揉着额头,霞州恐怕不仅仅是天灾啊。 容知棠回了房间,刺史的府上客房并不多,他还是跟容世平一个房间,太子没让夜白跟自己住,毕竟都到了刺史府上了,那些人不会蠢到在这里动手。 将军自己一个人住一间,剩下临解和夜白一间,虽然两人看着好像不太情愿。 夜白回到房里,把洞箫取下放在桌上。临解走过去拿起他的洞箫端量,笑了一声:“哪有侍卫不带剑的,也就是太子惯着你。” 夜白冷声道:“功夫不是由武器成就的。” 临解:“是,我倒是忘了,你对自己的功夫一如既往地有信心。” 夜白从他手里拿回洞箫:“比一比?” 临解恍若未闻,径直走到床边:“我不想我们每一次见面都只能比武。”然后他背对着夜白脱下外袍在床上躺下,“睡吧,后面还有硬仗要打。” 夜白看了一眼床上的那个人,转身去了另一张床上躺下,但是他却丝毫没有睡意,睁着双眼不知道在想什么,不多时,旁边床上传来微微鼾声,夜白很久没有看到临解睡过安稳觉了,或者说他自己也是一样。 第二日一早,众人在刺史府上吃过早饭后就出发去看防洪堤,路不好走马车,太子和容少傅也只能骑马,按说太子和容少傅都学过骑术,但容少傅多年在京中,出行都是马车,鲜少骑马。 容知礼提出要跟他哥同乘一匹马,江胜寒看了两眼容知礼,到底是不放心,伸手把容知棠拉上了他的马。容知棠僵直着身体坐在马上,被身后的人环在怀里,江胜寒比他高一个头,从他腰间伸手抓过缰绳,牵着马跟着大部队出发。 小文官又觉得自己实在是拖后腿了,微微叹了口气,江胜寒一低头,下巴搁到容知棠的头顶,他又微微侧过下巴,看了一眼容知棠抿紧的嘴唇,微微扬起嘴角:“容少傅许久未骑马了?” 温热的说话声传入容知棠的耳朵,他的耳朵尖又控制不住地迅速红透了,他想转头,但是一转头脸就贴着身后的人的胸膛,所以他不敢转头,只微微侧开了自己的耳朵,“嗯,这一趟出来,总给大家添麻烦,实在是惭愧了。” 江胜寒看到了他红透的耳朵,又看到了他刻意拉开的距离,突然恶作剧地靠近他耳边,轻轻说了一句:“容少傅,坐好了,马上颠簸。” 容知棠一个温文尔雅的文臣,被刺激到吓一激灵,又突然觉得这样太失礼,赌气般的坐正,不理后面那个人了。 等到众人到地方了,容知棠的耳朵还是红通通的。容知礼瞅了他两眼:“哥,是不是风大?给你耳朵都吹红了 ,下次你别跟着出来了。” 容知棠已经习惯了,他在他那个莽夫弟弟眼里总是矫情又弱不禁风的。 孙章带着他们上了防洪堤,江胜寒环顾了一周,又看了看周围地形,皱着眉:“这个防洪堤还要再加固才行,霞州这个地势对防洪堤的要求还是比较高,不然年年都不能根治,百姓年年受苦。” 太子点点头:“将军说得是,这趟回去我跟父皇好好汇报,好让户部给霞州拨款。” 刺史听闻忙做礼谢过太子。 容少傅虽没有治水经验,但是会观天象,他站在坝上,用手挡着额头,抬头看了看天上,略显沉重地说了一句:“不出几日,风雨要来了。” 风雨来临之前,他们要先解决千秋寨河段的村民。看完防洪堤回来,容少傅提出先去城里看看米行。孙刺史带着他们进城,一间一间走访过去,他们发现米价贵得离谱,甚至比京城的米价还贵上三倍。 可想而知,总有些人在发不义之财。米行和米行只见像是商量好了一样,无论要多少,都不接受讲价。 容知棠伸手抓了一把白米,放在眼前看了看,然后给将军使了个眼色,轻声说:“陈米。” 米行通通卖的是陈米,不是新米,但是价格远高于新米。霞州年年受灾,粮食收成非常不可观,这些米肯定不是霞州所产,粮商们去进的陈米,在米行高价销售,赚得盆满钵满,但是很多百姓却吃不上饭。 容少傅知道,眼前解决水灾其实是其次,汛期来临之前,先解决百姓的吃饭问题才是最重要的,经商议决定,他们明天先在刺史府约见商户们。 看过米行之后,众人又出发前往千秋寨,距离不算太远,但是这次容少傅坚决不上江胜寒的马了。江上寒哭笑不得,在他面前伸出手:“快上来,我不闹你了。” 容知棠也不愿意别人看着他别别扭扭的样子,最后只能顺从地再次上了将军的马,将军小声嘀咕他:“气性还挺大。” 容知棠听到了他的嘀咕,铁了心不搭理他。 到了千秋寨,一看这个地势,确实是天然的种茶好地,寨子非常大,村民们有些在地里劳作,种些蔬菜瓜果,几乎没有种田的。江胜寒看了一眼整个寨子,可以看得出来,这里的村民们过得十分富裕。 村民们看见他们到来,十分警惕地观察着他们,江胜寒看到有个半大的小子赤着脚飞快往寨子里跑。果然,没一会儿,一群村们拿着各种家伙把他们堵在了半路,他们来势汹汹,满脸凶神恶煞。 孙章走向前来:“村民们,这是当今太子殿下,还有这位是江将军,他们是朝廷派来霞州赈灾的,有些事情想跟大家商讨一下,大家能不能通融一下,坐下来好好谈一谈?” 村民们不为所动,他们显然不把孙章放眼眼里,孙章为难地看着太子几人。这时,江胜寒走出来,伸手指着一个半大小子身旁的中年男人:“ 你是这里的领头吧?说说吧,要满足什么条件,才答应我们谈一谈千秋寨河道疏通的事情?” 村民们都很惊讶地望着那个中年男人,他们显然没想到眼前这个穿白衣服的男人竟然能一眼看穿他们的领头,就连孙章也觉得好奇:“将军,你是怎么看出来他是领头的?” 江胜寒冷笑一声,没有说话,容少傅回答了孙章的问题:“我们刚进寨子的时候,那个小子就回去报信了,村民们赶来的时候,看着是没有章法,但是不难看出来,他们都是以这个男人为中心的、” 孙章回想了一下,确实如此,随即他又惭愧地低下了头。他在任五年都查不到领头,将军他们一眼就看出来了。 第14章 谈判 容知棠想说,身为一个带兵打仗的大将军,如果连一群乌合之众的领头都看不出来,那才真正侮辱他了。 领头的那个男人丝毫不把太子王爷一众看在眼里,就算被认出来了,也丝毫不慌,只说:“请回吧,千秋寨河段泄洪的事情我们不会同意的,无论你们开出什么条件。” 容知棠上前一步:“是担心寨子被水冲坏?” 领头毫不思索应道:“是!” 容知棠笑了一下:“我们泄洪引水,原则是避开庄稼,避开人群密集的地方,保证不会破坏寨子,如果你们还不放心,我们可以签一个协议,在泄洪过程中,如有破坏,我们可以商量一个赔偿方案,保证不影响村民们的生活,如此,你们还有顾虑吗?” 村民们闻言,又一个个看向领头,领头却像是有点不耐烦了:“不同意不同意,无论你们说什么我们都不会同意,你们回吧,下次也不要再来了!”说着他们竟然开始推搡起来,容知棠不设防,被村们推了一把,他往后踉跄了一下,然后被人揽着腰一把带出了人群。 夜白眼看村民们要乱,眼疾手快地护着太子远离人群,几人初次拜访千秋寨,落得个狼狈而归。 晚上吃过晚饭,几人在议事厅坐下,想到今天的情景,太子叹了口气:“千秋寨恐怕不简单。” 容知棠点点头:“他们阻止泄洪,肯定有别的原因。” 江胜寒问孙章:“城里有多少米行?有地图吗?” 孙章马上拿出地图,江胜寒拿起笔,又突然想到什么,把手上的笔递给了身边的容知棠,容知棠虽然疑惑,但也还是接过笔,蘸上墨,在地图上逐个圈出霞州城中的全部米行。江胜寒看着他握笔的手,又想到他今天在马背上覆在缰绳上的手,心里还是觉得容少傅还是比较适合拿笔。 太子看了一眼地图:“小小霞州城,竟然有五十四家米行,这个数量是不是过多了些?” 容知棠放下笔:“按数量可以看出,金家米行是龙头,他一家就占了二十四家分行,其余的,林家占九家分行,雷家占七家分行,陆家占五家分行,剩下零散的是独家。” 江胜寒认同地点点头,吩咐孙章:“明日把金家,林家,雷家,陆家这四位当家的请到府上。胆敢违抗者,一律按罪处置。” 孙章连忙答是。 翌日,午饭时间,四家米行的当家按时来到了刺史府上,孙章安排他们落座,那几个随从在院子里候命。 容少傅作为一个画技高超的文人,四位当家一落座,他挨个看了一遍,了然地笑了。江胜寒坐在他旁边,看到他这个神情,就知道他又开始心中有数了。容少傅总是这样的,心细如发,能发现许多别人发现不了的细节。 几个当家知道今天这顿是鸿门宴,但是毕竟是当朝太子和当朝将军,就算知道是鸿门宴,也不敢不来,所以来的时候他们就做好心理准备了,也没打算能毫发无损地从刺史府出来。 毕竟,霞州现在是个什么情况,没人比他们更明白了。 太子跟他们客套后就开始言归正传,“诸位当家,我也不跟大家兜圈子了,今日找你们来,是想跟你们商量一下霞州赈灾事宜。我相信,大家也都心知肚明,对于霞州目前这个情况,也不求诸位无偿散财,今日找诸位来的目的,就是想跟诸位商量一下,降粮价的事情。” 虽说是商量,但是堂上那位毕竟是太子,太子金口一出,实质上是通知。 金当家率先开口了:“太子殿下说得是,我们几个也都商量过了,愿意统一把粮价降低三成。” 太子在心里嗤笑,霞州粮价比正常粮价高出五倍,降个三成想打发谁。 “金当家的,你是龙头,似乎诚意不太够啊。” 金当家的一听,心想太子果然不是随随便便能打发的,又开始上演苦情计:“太子殿下,金家虽然是龙头,家大业大确实不假,但是我们吃饭的人也多,运转不易,请太子殿下谅解,降三成已经是我们能接受的最大程度降价了。” 容少傅一脸春风和睦的样子:“金当家的,我们太子殿下向来以民为本,自然是十分体恤大安民众的。只是霞州灾情紧张,大家若不拿点诚意出来,太子殿下也不太好向上汇报,你说呢?” 几位当家的心里又一激灵,世上最难对付的就是笑面虎啊。 金当家的擦了一下额头的汗:“是,是,那,照大人看,降多少合适?” 他想套一下太子一众的底线。 容少傅笑了一下:“朝廷的底线,自然是按照正常粮价出售,金当家的算算,是要降几成呢?” 几位当家闻言马上众口反驳:“大人,这可万万不可啊,按照正常粮价销售,我们根本不能回本,还要给工人开工钱,不能给我们把路都堵死了啊!” 容少傅淡定地喝了一口茶:“诸位,你们的米行我们都去过了,卖的起码是三年以上的陈米,你们卖高价也就算了,这种米的质量,放在京城来说,远远达不到正常粮价,这种米的进货价不到新米的一半吧?” 几位当家知道碰到硬茬了,连忙冲着容知棠下跪求饶:“大人,虽如此,也不能不给我们留余地啊!您开恩,最多降五成,不能再降啦!” 太子看着自己的老师轻而易举地给他们下了猛剂,忙趁热打铁:“依我看,陈米粮价降八成,朝廷按照你们卖出的营业额补偿百分之二十,直接给诸位补贴银子,各分行每日在城门布施,人手由刺史府安排,这样,就能打响各位米行的名号,等霞州恢复过来,民众的消费能力提升了,你们还怕没有钱挣?” 这场谈判结果可想而知,几位当家的面如死灰地出了刺史府的大门,孙章对这几位简直佩服得五体投地。 粮食降价的告示一出,民众们连夜上米行排队,天都还没亮,各米行已经热闹非常,孙章忙着派兵维护秩序,一晚上没睡,他至少要等到米行开门,看看各米行是不是按照商量好的价格出售才放心。 孙章回府的时候已经接近中午,他兴冲冲地去见太子:“太子殿下!太子殿下!米行都依言降价啦!百姓们十分高兴,连夜排队买米,霞州,”孙章大喘一口气:“霞州,又开始变得有生机了。” 太子笑着回他:“如此甚好,孙刺史辛苦了。” 孙章忙摇头:“不辛苦不辛苦,多亏了朝堂,多亏了太子!” 太子见他高兴得有点语无伦次了,忙叫他去歇息。孙章退下之后,容少傅和江胜寒从城外回来了,太子忙问:“老师,将军,城外布施情况如何?” 容知棠回道:“一切按照计划进行,城外灾民有点多,将军把世平和临解安排在城外维持秩序了。” 太子点头:“如此就好,老师,现在就要着手解决千秋寨的问题了。” 千秋寨一直都是霞州赈灾的难点,但是容知棠好像找到了突破点,他喝了一口茶,从容地回告太子:“太子和将军有没有觉得,四位掌柜的有点眼熟?” 太子和将军对视一眼,疑惑地摇摇头。 容知棠:“或许是臣略懂画画,人的轮廓其实很容易区分,尤其是有血缘关系的,对于画者来说,再好认不过了。” 太子:“老师的意思是?” 容知棠:“上回去千秋寨,出来堵截我们的村民里,应该就有四位当家的亲人。那个通风报信的小子,八成是金当家的儿子。所以也可以理解孙刺史这么久也没能查出千秋寨的猫腻,他们有意隐瞒,孙刺史查无可查。” 太子和将军大感惊讶,所以说,米行的当家们其实都是千秋寨出来的,他们的家人都住在千秋寨,为了避人耳目,当家们一直不回千秋寨。 那千秋寨的村民们多年来阻挡泄洪的真正原因,恐怕就值得深究了。 入夜,太子打开了江棋阔给他的锦囊,锦囊里面有一块玉佩和一封信,信的字迹确定出自江棋阔的手没错,太子读过信,顺手就把信放在烛火上烧了,随即吩咐夜白召孙刺史来见。 孙章急忙来到太子房里拜见太子,太子摆摆手:“无需多礼,这么晚找孙刺史来,是想跟你打听一个人。” 孙章疑惑地问是谁人? 太子:“全胜赌场的当家,剑尘。 ” 孙章依旧疑惑:“剑尘?全胜赌场近几年也算安分守己,至少明面上还过得去,太子找剑尘当家的所谓何事?” 太子:“你只管去请,出示这枚玉佩给他就行。” 第15章 剑尘 孙章拿着玉佩出了门,不多时,孙刺史就回来了,身后还跟着一个英气俊俏,身段相当好的姑娘,太子意外地打量了眼前这个姑娘一眼,倒是他没想到的, “你便是剑尘?竟是个姑娘,倒让人意外。” 那姑娘说话了:“我是剑尘,孙刺史手上的玉佩从何而来?” 太子见她也不行礼,也不怯场,就猜到孙章没跟她说明他的太子身份,太子也不跟她计较,只说:“是宫里一位旧识给我的,朝廷派我们过来治理霞州水灾,千秋寨河段的村民不配合泄洪,正值雨季来临之际,实在是束手无策,所以来找你帮忙。” 那姑娘不屑地切了一声:“又是那群刁民,好吧,看在江棋阔的份上,明日我跟你们去一趟千秋寨。” 太子见她直呼六皇子大名,实在是有些吃惊:“姑娘跟棋阔是怎么认识的?” 姑娘瞥了一眼孙刺史手上的玉佩:“喏,那枚玉佩是我的,他赌赢了我,我输给他的。我瞧着江棋阔就像是皇宫里的人,看着是个吊儿郎当的公子哥,实则一肚子坏心眼,你们宫里的人都这样。不过他在赌场确实有点本事,我愿赌服输,不仅输了玉佩,还输了他一个承诺。” 太子:“哦?什么承诺?” 剑尘:“他说朝廷会有用得上我的地方,如果有人拿着玉佩来找我,让我无条件帮忙。” 太子:“那姑娘对千秋寨很了解了?” 剑尘又是一脸不屑:“我就是千秋寨出来的,怎么不了解?霞州城里那些个米行当家的,都是从那儿出来的,霞州灾情越重,他们越能挣钱,挣得盆满钵满,吃得肥头大耳的。为了不让官府泄洪,他们答应给千秋寨每家每户分红,要不然谁愿意用人墙跟官府对抗,也就孙刺史仁慈不敢动他们,换做别个,早给寨子缴了。” 剑尘说的跟太子猜测的大差不差,只孙刺史一个人大受震撼。太子叫夜白把将军和容知棠请过来,跟他们复述了一下剑尘姑娘提供的信息,都在意料之中。 千秋寨背后的受益人是谁几乎是呼之欲出。 第二日,剑尘到刺史府门口跟他们汇合一同出发前往千秋寨,她多看了容知棠两眼,心想京城的人到底长得好看些。 这次有剑尘在前面领头,村里的人没有拦他们,剑尘直接带他们进了寨子里的其中一户,直到一个男人走了出来,他们才发现这户就是上次领头那个男人的。 领头皱着眉不悦地看着剑尘:“你带他们来干什么?” 剑尘自顾自坐下喝了一杯茶,“哥,我再不回来,千秋寨迟早被剿了。” 领头紧张地问:“你什么意思?” 剑尘:“我不知道上面的人是怎么跟你们吩咐的,眼前这几位确实是朝廷派来的,前日他们把粮价打下来的事情你也知道了吧?还想着分红呢?这几位但凡狠点心,千秋寨就没了,你们还把上面那位当做神明一样供着?清醒一点吧,别跟朝廷对着干,没有好果子吃的,他们大部队马上就到了,就是你们每年要死要活拦着人家泄洪,要不然朝廷也不会派人来整治你们。” 领头气愤地说:“你别胡说,上面不可能不管我们的。” 剑尘:“哦?那你们每年用人墙跟官府抵抗的时候,上面管过你们的死活了吗?犯法的事情让你们干,他们躲在背后坐享渔人之利。如果换一个心狠一点的官员来,你们早就通通被抓进大牢了,再有不服的,当众打死也是有的。” 领头脸都白了:“你你,你瞎说!官府不可能跟百姓动手的!” 江胜寒闻言冷声道:“孙章不会,不代表我们不会。我们奉命来治理霞州水灾,如果完不成任务,横竖圣上也会责罚我们,还不如直接先斩后奏,谁敢拦就通通杀了,我想圣上也是能理解的。” 江胜寒唱完红脸,容知棠出来唱白脸了:“我见千秋寨的茶山规模挺大,茶种得也好,我在刺史府上也喝过霞州的茶,确实不错,也是京中贵族喜爱的。与其挣那些不义之财,不如我帮你们牵线,把霞州的茶销往京城,也能卖个好价格,你觉得如何?” 打一棍子给一颗枣,领头显然被说动了,最后犹豫地说:“可是,我们怎么跟上面交代啊,上面会不会怪罪下来?” 太子说道:“这个你不用担心,一切有朝廷。而且我跟你保证,你所谓的上面,不敢出来跟我们分庭抗礼。” 李太尉的面具遮不住了,被太子查到千秋寨他就知道霞州保不住了,但是他不知道是江棋阔在背后给了太子锦囊妙计。 两日后,剑尘再次来到刺史府上,门口只有容少傅在树下喝茶,剑尘挺乐意看见他的,于是高兴地走过去:“官爷好,怎么今日只你一个?” 容少傅看向来人,微微一笑:“剑尘姑娘来了?他们都出去忙了不带我,只我一个在偷闲,姑娘以后唤我境安便好,不用喊官爷。” 剑尘在他对面坐下,容知棠给她倒了一杯茶,剑尘喝了一口,“我们寨子里的茶,你当真觉得好喝?” 容知棠点点头:“确实是顶好的茶,有名字吗?” 剑尘笑了:“茶还要起名字,哪有这么讲究?” 容知棠也笑:“世间万物,都值得有名字。不如给这茶起名叫‘霞州碧虚’如何?” 剑尘疑惑地问:“霞州碧虚?此为何意?” 容知棠解释道:“霞州以水闻名,碧虚是水的意思,霞州是地名,以后霞州的茶销往京城,比较容易打响名号。霞州的条件比较适合种茶,我跟孙刺史商量过了,等治理好水灾之后,发动霞州的百姓开阔山林种茶,朝廷也会在这方面给与一定的支持,如此,霞州恢复便指日可待了。” 剑尘有点崇拜眼前这个看起来文质彬彬的官爷了,眼光长远,心怀百姓,谈吐优雅,长相还优秀。 江胜寒和容世平一进门,就看见剑尘一脸春心荡漾地看着容知棠,容知棠还在悠闲地泡茶。容世平虽然知道他哥不喜欢姑娘,但是抵不住他八卦啊,于是他故意清清嗓子弄出动静,容知棠马上抬头向他们看去,见是王爷和世平回来了, “你们回来啦?过来喝口茶。” 容世平挤眉弄眼的:“哦……我们回来的时间好像不是很对啊?” 剑尘认出了冷着脸的那位,就是在寨子里唱红脸的,看着官就很大,她马上站起身跟他说:“我这次来,就是想告诉你们,我哥他说通寨子里的村民了,他们不会再阻挡你们泄洪了。所以你们可以去提前规划了,我看着这天色,风雨马上就要来了。” 江胜寒闻言,还是冷着脸点点头,剑尘拿着剑回头跟容知棠打招呼:“我先走啦境安。”说着就出了刺史府。 江胜寒眼皮一跳,境安? 容知礼等剑尘走了,马上八卦地凑到他哥跟前去:“哥?看不出来啊,霞州还盛产桃花呢?” 容知棠知道他弟在揶揄他,正经回道:“世平别说瞎话,哪里的桃花也不是六月开的。” 容知礼哈哈大笑,江胜寒没说话便走开了。 容知棠看了一眼他离开的身影,不知道为何倒生出几分心虚。 解决了千秋寨的村民,太子一行快马加鞭出发去千秋寨河段规划泄洪。依旧是骑马出行,这次容知棠乖乖坐在马背上没有说话,身后的那个人也明显不想说话。 趁着天色还早,孙刺史拿着地图,在千秋寨河段跟他们商量在哪里开凿河段。 太子对治水一事到底还是缺乏经验,全程都是听江胜寒跟孙刺史沟通,江胜寒早年有治水经验,他知道怎么在保证民众财产的前提下开凿泄洪。 到下午的时候,基本规划已经做好了,江胜寒马上叫孙刺史安排官兵过来马上动工。大量的官兵涌入千秋河段,大家年年被村民阻挡,今年终于可以放开手干了,一个个的都干劲十足。 江胜寒忙着在河段上指挥官兵们动工,容少傅看了他一会,明白自己帮不上忙,于是叫夜白先带太子回去:“夜白,你先带太子回府,马上要下雨了。孙刺史,分一批兵马给我,我带着去寨里看看有没有需要提前转移的。” 太子知道自己在这里是累赘,有将军在指挥他也放心,于是跟着夜白先回刺史府。孙刺史马上派了一队官兵给容少傅,容少傅拉过江胜寒的马,就带着他们进了寨子。 不多时,狂风呼啸,大雨倾盆而下。这是六月的第一场雨,对于霞州来说,每年都是由这第一场雨拉开了灾难的序幕。 江胜寒看了一眼岸上,没看见太子和容少傅,转头问世平:“你哥和太子先回去了?” 容世平一直忙着干活,也没留意岸上,只敷衍点点头:“应该是吧。” 江胜寒放了心,那个娇气的人再淋一场大雨,指不定就要生病了,但是他没看到自己的马不在了。 第16章 色相 一众人冒着大雨动工,但是毕竟人手有限,到入夜了,工程进度还是相对较慢。这一场雨下得十分猛烈,到了入夜还没停息,容知礼拉着将军回去:“哎呀将军!我们先回去休整一下,明日再来,别再给自己熬坏了,孙刺史排好班了,你放心。” 江胜寒虽然体格健壮,但是他想到太子和容知棠都缺乏经验,万一自己真这么背,再熬病了就不好了,于是乖乖跟着容世平上岸。 他下意识找自己的马,但是他到处都找不着,容世平拉他上自己的马,但是江胜寒没上去,他拉过一个官兵问道:“有看到谁牵走了我的马吗?” 官兵回他:“将军,我没看到,但是下午我见孙刺史给容少傅派了一队兵马去寨子里了,你要不问问孙刺史?” 江胜寒马上把孙章拉过来:“容少傅下午去寨子里了?” 孙章点头:“是的将军,容少傅说去寨子看看有没有需要转移的,他把你的马牵走了。” 江胜寒无声地骂了一句,上了容知礼的马就进了寨子,容知礼见王爷去接他哥了,他只能自己先想办法回去。 江胜寒看到容知棠的时候,他正在给村民冒着雨搬茶叶放进院子的地窖里。平时齐整的头发被雨水打得乱七八糟,脸上煞白,手上露出的胳膊还被划了几道伤,饶是如此,他也没停下手中的活。 江胜寒过去一把扯过他手里的那一大件茶叶,三两步给搬到地窖里,容知棠缓了一会才回神,“将军?你怎么来啦?” 江胜寒不说话,帮着村民把剩下的茶叶全部搬完之后拉着他就进了屋子里躲雨,村民给他们倒了热茶,并且对他们表示感谢。 雨小了些,江胜寒见他喝完一杯热茶,问他:“马呢?” 容知棠被淋了好久的雨,思维有点迟钝,想了一会才说:“我好像绑在前面一棵树上了。” 尽管是夏天,天气不冷,但是湿着身子太容易生病了,尤其是像容知棠这样娇气的人,江胜寒问村民:“有没有能换洗的衣服?给他一套就行,我不用。” 村民连忙去找了一套衣服给容知棠换上,容知棠换上衣服,江胜寒又给他戴上斗笠和雨披,这才带着他找到了自己的马,两人快马加鞭回刺史府。 路上容知棠打了一个喷嚏,身后的那个人冷冷地说:“知道自己身体不行,还逞强,到时候病了看你如何。” 容知棠略显心虚:“没事的将军,我还没有那么娇气……”话没说完又打了个喷嚏,容知棠彻底闭嘴了。 江胜寒:“……” 两人到了刺史府,容世平已经回来了,还吩咐厨房提前熬好了姜汤,看到他哥和将军回来了,连忙迎上去把马牵好:“你们可算回来了,快去把衣服换了,然后出来把姜汤喝了去去寒。” 太子知道他们回来了,也赶过来,问江胜寒工程进度如何,江胜寒回道:“人手还是不够,回头叫孙刺史把能调的人全部调过来帮忙,先紧着把工程凿开,再下两场雨,汛期就来了。” 太子皱着眉头点点头。 容少傅换好衣服出来,乖乖把姜汤喝了,这才说道:“人手实在不够的话,可以请人工,工钱日结,孙刺史排好班就行。” 江胜寒赞同地点点头,孙刺史回来的时候,容少傅跟他说了请人工的事情,但是孙刺史为难地说:“亏空多年……实在是没有多余的钱请人工了。” 江胜寒:“……” 容少傅无奈地看向江胜寒,钱没钱,人没人,一个州刺史混得这么窝囊。 容少傅抱着姜茶轻叹一声:“看来只能下官出卖一下色相了。” 一行人一脸问号。 第二天一早,剑尘就到了刺史府,江胜寒出来的时候正看到她跟容知棠聊得正欢,看到这个黑脸的一出来,剑尘马上溜了:“我先走啦境安,事情交给我吧!” 境安满意地点点头。 江胜寒坐下吃早饭,“她一大早来干什么?” 容知棠神秘地说:“她自然有大用处。” 江胜寒瞥了他一眼,埋头吃饭不说话了。 等江胜寒到了千秋寨监工没多久,就看到有陆陆续续的村民拿着家伙过来了,官兵们以为他们又要来阻拦,一个个都特别紧张又警惕地盯着他们,直到剑尘出来说话了:“大家别紧张,他们是来帮忙的,不要工钱!” 官兵们这才松了一口气,看着源源不断的村民涌入河段里,江胜寒把惊呆了的孙刺史叫过来:“你去安排一下村民的排班,不要一窝蜂全部过来,事倍功半。” 孙刺史马上点头去办了。 江胜寒中午回到府上,昨晚淋了雨的那个文臣受了风寒,这会子正坐在摇椅养神,可能是鼻塞,他嘴巴微微张开,呼吸稍有急促。就这姿色,确实有出卖色相的资本。事实证明,容少傅的色相确实有大用。 江胜寒没有吵醒他,从下人那里确认他喝过药了,这才下去换了衣服,又吃了午饭之后,冒着雨又出去了。 结果有人不安分,眼看着雨停了,下午又跟着大部队到了千秋寨,容知棠搬了凳子和桌子,在河边上给陆续来报名的村民登记安排排班。容知棠的到来使得效率高了很多,那双手写出来的字又快又好看,孙刺史乐呵呵地又去河段里帮忙了。 江胜寒见他来了,问他:“不是叫你给村民登记?你又下来干嘛?” 孙刺史高兴地说:“容少傅来啦,他在给村民登记呢,容少傅写字又快又好,排班也安排得非常妥当,效率都高了不少呢!” 江胜寒看了一眼被村民围着的那个人,又瞥了一眼孙刺史,最后没说什么,又投入到开凿河段的工作中去了。 直到天色渐晚,到了晚饭时间,容知礼知道他们在赶工,直接从刺史府带了吃食过来,容知棠连忙把花名册放在一边,让容知礼把吃食摆在桌子上。 容知礼回头招呼将军过来吃饭,江胜寒上了岸,看似随意地翻着桌上的花名册,前半部分是孙刺史登记的,后半部分是容知棠下午登记的,先别说这个字迹,孙刺史写的占不到他写的五分,且说这个效率,孙刺史两天写一半,他半天写一半。 江胜寒放下花名册,接过容世平递给他的饭,迅速解决了晚餐。官兵和村民们的三餐由千秋寨那几个当家的解决,大多数时候江胜寒他们都是跟着大部队一起吃。 容知棠没有胃口,只随便吃了几口,容世平拿出厨房专门给他熬的药递给他:“哥,这个是厨房给你熬的药,你快喝了吧,这样风寒才能好得快些。” 容知棠看着拿碗黑乎乎的药,邹了邹眉头,又为难地看了一眼容世平,“你先放着吧我一会儿再喝。” 容世平把药放在桌子上不管了。 不多时几个人都吃饱了,容世平跟着孙刺史又扎身进了河段里,只江胜寒站在容知棠面前,抱着手,居高临下地看着那个坐在凳子上的人:“把药喝了。” 容知棠抬头看着眼前的人,说他面如阎罗也一点不夸张,容知棠实在是想不明白,堂堂一个大将军,怎么摆出这幅姿态来盯着他喝药。 但是他不敢反抗,只能皱着眉一口气把药喝了,然后示威般把碗底亮给阎罗看,阎罗看完之后一句话不说转身走了。 天色晚了,来报名的村民基本没有了,容知棠喝了药容易犯困,等着等着就趴在桌子上睡着了。时不时看两眼岸上的那个阎罗终于看不过去了,把容世平叫过来,指了指岸上睡着的那个人:“把你哥弄回去。” 容世平无奈地叹了口气,心想明日再不给他来了。 老天还算是开眼,下了一场暴雨以后,安静了几天,并没有连续下雨。他们趁着这几天赶工,已经算凿出雏形来了,只是参与工程的,无论是官兵还是村民,还是指挥的几个,都累得够呛。 工程赶出来之后,江胜寒回到刺史府,沐浴洗漱过后,一个人在房间里睡了足足十个时辰没有出门。下人们一次又一次送饭,一次又一次原封不动悄悄撤出,容知棠只能吩咐下人们不用打扰。 江胜寒是被雨声吵醒的,狂风暴雨到底还是来了,比第一场雨更加猛烈。容知棠的房间窗户被吹烂了,孙刺史正在着急忙慌地叫人来修,江胜寒过去看了一眼,房间里已经被风吹得一塌糊涂,地板上全是水,就算收拾过了也很难住人了, “别收拾了,容少傅来我房间住。” 众人看向门口的人,容知棠已经去把枕头抱出来了。 江胜寒:“……”这个人就这么见不得脏乱。 容知棠抱着枕头登堂入室,但是江胜寒已经冒着雨又去了河里。随着雨水的到来,河里的水位逐渐开始上涨。新开凿的河段应该不成问题,他去了北面的防洪堤。 防洪堤的防洪能力一般,如果连日暴雨,肯定支撑不住,所以他想提前叫孙刺史安排官兵用沙袋加固防洪堤。 孙刺史跟着他连日跑,也是累得不行了,但是没办法,眼看汛期马上来了,防洪堤确实要加紧加固,他派了几队官兵过来,水流越来越急,他们冒雨在防洪堤上堆沙包。 孙刺史体力不支,脚下一个不稳,摔进了湍急的河里,虽然他会水,但是由于一时惊慌,在水里扑腾了几下就沉下去了。官兵们马上想跳河去捞他,被江胜寒制止了:“都别动!” 说完他一头跳入河里。 第17章 落水 消息传入刺史府,说孙刺史跌入河里了,将军跳下河里去救了,眼下还没找到。 容知棠本来在休息,但是这个消息一传入府上,他就惊醒了,赶忙下了床去了大厅,太子也在急得团团转,几个随从全部出去找了。容知棠稳了一下心绪,告诉来传讯的人:“你带着队伍从防洪堤往下游方向找,水流比较急,他们肯定被冲到下游了。” 传讯的官兵连忙领命下去了,容知棠在原地踱步两圈,想出去找,被太子拦住了:“老师!你不会水,去了也没有用,而且你风寒还没好,再出去淋雨只会加重病情,我们就在府上等消息就好。” 容知棠一想,自己出去只会是添乱,再着急也没办法,只能坐下来等,等消息的这段时间实在是煎熬,世平也不在,不知道那边的情况如何了,许久了也没有人回来汇报。 等啊等,等到天色将黑,官兵这才回府上回话了,“找着了,将军和大人都没事,孙刺史呛了几口水,现下送去医馆了,将军又继续回到防洪堤指挥工作了。” 太子闻言大松了一口气,晃晃悠悠地坐下,“我这个皇兄,实在是……” 太子鲜少称他为皇兄,也就是这种时候,血缘关系才显得尤为重要。 但是容知棠没见到人,悬着的心始终没办法落下,他拿起油伞跟着官兵出了门,太子都没来得及阻拦。大雨未停息,官兵不敢带他骑马,两人踩着泥泞往防洪堤走。 容知棠一心只想着去看看将军,只要看到人没事他就回来,也不顾不上溅了一脚一身的泥巴,难走的路段官兵会拉他一把,伞下的容少傅已经非常狼狈。 等到容知棠费尽力气走到了防洪堤上,看着人群中那个穿白色衣服的人依然半个身子泡在水里铆足了劲帮助官兵们垒沙包,容知棠这下才算真正放心,但随即心底又生出一丝心酸。 别人只看到他是威风凛凛的大将军,表面上风光无比,他拼命的时候没有人能看到,人们只称颂他的赫赫功绩,谁能知道他的功绩都是用他的那几两血肉之躯换来的。 哪有什么威风八面,功高盖主,不过是那个人不怕死罢了,不过是那个人总是把家国大义放在前面,把自身安危放在后面罢了。 容知棠撑着伞转身离开,没走两步,手腕被猛地抓住,江胜寒在水里的时候就远远看到了撑伞的他,大大的油伞把他的脸挡得严严实实,但他看到伞下的人垂下的左手,宽大的袖子遮不住他骨感白皙的手腕和手掌,江胜寒一下就认出了他。 “你怎么来了,这么大的雨!”他在雨下微微喘着气。 容知棠连忙抬起伞,往他的方向走了一步,让他的身子躲进大大的油纸伞下。 容知棠心里那阵心酸还没缓过来,只看着他不说话,沾满雨水的脸上看不出情绪,但是江胜寒却很敏感地感受到了眼前人的不对劲。他接过容知棠手中的伞,把伞侧了一大半,以保证他身上不被雨淋到,而自己的半个身子还在雨外。 “怎么来的?”江胜寒再次问道。 “走路……”容知棠轻声开口。 江胜寒回头告诉刚才跟容知棠一起来的官兵:“告诉管事的,继续筑坝不要停下,要注意人身安全,我回一趟刺史府,一旦有问题马上来府上通报。” 说着就拉着容知棠上了马。 为了方便撑伞,江胜寒让他坐在后面,容知棠一手扶着江胜寒健硕的腰,一手扯着大大的油纸伞,马儿在泥泞的路上疾驰,没一会儿就到了刺史府。 江胜寒扶着容知棠下了马,回过等消息等得正急的太子,领着容知棠就回了房间,容知棠的换洗衣裳已经搬了过来,江胜寒把他塞到屏风后面:“先把湿衣服换下来。” 说完他转身出了房间,等容知棠换好衣服鞋子出来的时候,江胜寒刚好端着两碗姜汤进来。容知棠赶忙叫他去换衣服,自己坐在桌旁喝下那碗热腾腾的姜汤。 等江胜寒换好衣服出来在他面前坐下,容知棠看了他一眼,见他脸色不是很好,马上又低下头。本来想着去看一眼就走的,谁知道轻易就被发现了。 江胜寒还是冷着脸问他:“为什么去堤坝?” 容知棠不自觉地坐直了身子:“我听闻将军和孙刺史落水了,不放心,想着去看一眼就回来的。” 江胜寒:“我记得我叫人回来报平安了。” 容知棠:“……” 江胜寒继续说:“风寒还没好,又冒着雨出去,那上面风这么大,你怕是不想好了。” 容知棠:“……” 不想好了的那个第二天果真病情加重,小王爷昨夜一夜未归,太子见自己的老师过了点还没起床,昨晚又见他淋了雨,猜测他可能是生病了,于是一早太子就去了他房里,一看床上那个人已经烧得像火炉了。 太子连忙吩咐人请了郎中,郎中看过之后给开了几服药,容知礼拿起药单去药店抓药去了。郎中看过发烧的这个,又去看了看昨日落水的那个,问题都不大,太子这才吩咐人把郎中送走。 容知棠烧得迷迷糊糊,被容世平灌着勉强喝了一碗药,又睡下了。江胜寒回到府上才得知容少傅果然病了,连忙回房去看,只见那人乖乖躺在床上,嘴唇有点干裂,江胜寒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还有一点烫,还没完全退烧。 这个府上没几个女仆,都是一些五大三粗的家丁,孙章这么多年在霞州啥也没混到,连个妾侍都没有。 所以也没人会服侍病号,只能是容知礼寸步不离守在他哥床前。 “将军,我哥会不会烧傻啊?” 江胜寒:“……” 你哥就算是烧傻了也比你聪明。 坝上安排得差不多了,这场雨一直不停,水位已经开始慢慢上涨。好在前面已经提前安排好了村民们转移,众人都在府上歇气。江胜寒熬了这些天,脸上更显瘦削。 太子来了,喊了一声:“皇兄。” 江胜寒闻言,笑了一下:“你许久没有喊过我皇兄了。” 太子在他身边坐下,“朝堂规矩多,只敢私下喊一声。皇兄莫见怪,在宫里不喊你皇兄,也是因为父皇敏感,我不能时刻提醒他,你我同姓江。” 江胜寒点点头:“我理解,多些太子这么多年对江王府的信任。” 太子微微叹了口气:“如若哪天,朝廷连江王府都信不过了,那也只能是朝廷出了问题。这个江山起码有一半是皇伯父打下来的,剩下一半,是皇兄你打下来的,我们远坐高堂的,实在是没有资格再说些什么。” 江胜寒连忙颔首:“太子言重了,为朝廷效力,是应当的。” 太子无奈一笑:“哪有什么应当不应当的,不过忠心二字罢了。霞州一行,若没有皇兄在,光凭我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和我老师这样体质弱不禁风的,再加上一个心慈手软的孙章,怎么去治霞州水灾?” “皇兄的付出,我和老师都看在眼里,只是我也顺便提醒皇兄一句,江山固然重要,但是你的安危也很重要,所以皇兄务必要注意身体,身体是一切的本钱。” 江胜寒:“一日为将,一朝不死,便要拿出十分的勇气,为朝堂效力,太子,这是我身为朝臣的本职。百姓为先,我为后,父王一直以来就是这么教导我的,我们江王府对朝廷不能有所保留,如果我们都有所保留了,谁还能倾尽全力为朝堂守护这个江山呢。” 太子闻言,又恍惚一叹:“皇兄啊,惭愧罢了。江山难守,我大概只会些纸上谈兵的,看着大家这么没日没夜,不遗余力,我却只能守在府上等着消息,等着捷报。” 江胜寒宽慰搬地轻轻拍拍太子的肩膀:“何必多虑,这世上,各行各业各司其职,有人管权,有人带兵,人和人之间,是没有办法跨越的。你老师把你教得很好,江山有你,我放心,当然,江山有我,你也放心。” 平日里不苟言笑的大将军,说出这翻掏心窝子的话来,实在是堵太子的心,也堵屏风后躺在床上那位的心。 太子离开房间后,容知棠在床上睁开了眼睛,听到了小王爷跟太子这翻对话,容知棠真正明白了一些事情。 江胜寒不属于谁,他首先是属于朝廷的,是属于这个江山的。 他的职责是替朝廷守江山,到真正危急关头,他会毫不犹豫舍弃自己的身躯,把自己的身心都奉献给大安。 第18章 不告而别 孙刺史刚恢复过来,又冒着雨去了千秋寨河段,连日大雨,阆尾河水位迅速上涨,已经到了往年的最高纪录。但是上游筑坝截流,下游配合开河疏流,汛期对农作物和居民房屋的损害已经最大程度减少,孙章悬着的心终于放下一些。 现下只能潮退之后,统计一下损失,再配合赈灾,保证居民的基本生活即可。按说后期的工作孙章一个人就可以完成,朝廷拨下来的赈灾银赶在汛期之前到位了,但是太子说想再落实一下霞州种茶,会晚一些回京。 容知棠体质实在差,浑浑噩噩躺了几天,意识有点不大清楚。等他真正醒过来的时候,雨已经停了。太子来看他,告知他,霞州的水情最危险的时段已经过去,等再过几天水退下去了, 就可以计算损失,准备后期恢复事宜。 容知棠放下心来,转头看了看周围,只见夜白一个跟在太子后面,“他们呢?” 太子说:“皇兄他们昨日已经启程回南境了,好像是南境有急事,他们走得很匆忙。我们等水退,这些天也有时间好好规划一下霞州茶叶的事情。” 容知棠突然有片刻失神:“走了啊……” 就这么走了,不告而别,什么也没留下。 容知棠身体养得差不多了,跟太子去了一趟千秋寨,首先统计了一下各家各户的可种植面积,再统计开疆扩土需要的茶苗,茶苗由官府支持,等统计好数据之后就可以直接投入种植。 看似简单的工作,实则小麻烦很多,寨子太大了有上百户人家,各家各户素质也参差不齐,最后还是剑尘帮着来坐了几天场子,这才勉强统计好数据,也做好了寨子里村民的心理工作。 难得的是到最后,村民们都站在同一个战线上了,他们意识到了朝廷是真正为他们好,真正为霞州好。 又在霞州待了一个多月,霞州也恢复得差不多了,种茶事宜也全部落实了,这天太子找来孙刺史, “孙刺史,我们也在霞州打扰两个多月了,眼下看霞州恢复得差不多了,该落实的也落实了,日后还有需要的,你再往上递折子,朝廷会管的。明日我跟老师就要回京了,谢谢孙刺史这段时间的照顾。” 孙刺史闻言实在惶恐:“太子别折煞下官了,下官无用,心慈手软的,多年来都没处理好霞州水情,已是十分惭愧了。这段时间我也从太子,王爷,还有容少傅身上学到许多,受益匪浅,而且我这条命是王爷救回来的,日后我一定好好治理霞州,不让朝廷失望。” 太子温和一笑:“人以善为本,孙刺史性格使然,也无可厚非。然为官者,首先遵循的是律法,面对无视大安律法的,无论其有什么苦衷,也按律处置,如此才可服众。” 孙刺史忙点头认同。 次日一早,太子和容少傅收拾好行李,准备出发回京。孙刺史也跟着忙碌打点,来的时候一行人,如今也只剩下太子和容少傅,夜白,和兵部派的那一队随从。 回程也变得十分危险,但是孙刺史来告诉太子一行, “王爷临走前没带走他的兵马,他吩咐了让太子回程的时候带上,回程凶险,他们可以保护太子和容少傅。王爷还说,有夜白和他的兵马在,回程应该也不成问题,太子和容少傅不用太担心。” 太子叹气:“老师,皇兄总是很靠谱,是吗?” 容少傅勉强一笑:“谁说不是呢。” 众人整装出发,孙刺史不舍地送到城门口,看着他们远走的背影,孙章眼含热泪: “霞州会永远记得。” 临走前,容知棠给千秋寨改了个名字,改叫“碧虚”寨。 容知棠是带着霞州碧虚茶回京的,他有意在京中打响霞州碧虚的旗号,一时间霞州碧虚在京中盛行,许多人豪掷重金只为求得一两碧虚茶。 太子的任务完成得非常漂亮,皇帝十分高兴,给了许多封赏,连容少傅也没少。容知棠奔波月余,终于又回到了太傅府,他爹心疼坏了,这么个娇气的人,日夜奔波,风餐露宿的,还病了一场,脸上一点肉也没有了。 太傅吩咐厨房煮了许多好吃大补的菜,晚上容知棠坐在餐桌前跟老父亲一起共进晚餐。 老太傅到底是挂念小儿子的:“世平跟着将军回南疆了吗?” 容知棠点点头:“南境有急事,处理好水情之后他就跟王爷赶回南境了。” 老太傅哦了一声:“他,没有偷懒耍滑吧?” 容知棠笑了:“爹,您也太小看您小儿子了,他厉害着呢。” 老太傅闻言眼睛一亮:“当真?” 容知棠:“当真,世平能吃苦,您放心,而且体格还好,那段时间他跟着王爷在河里摸爬滚打,还冒着大雨,都不见生病的。” 老太傅终于满意地点点头:“这小子,也算对得起我这张老脸。” 容知棠取笑他爹:“他只是爱闹腾,骨子里也是识大义的,出门在外,我还得承蒙他照顾呢。” 老太傅被说得有点耳热,连忙催促他大儿子吃饭:“吃饭吃饭,你看你都瘦了,多吃点儿。皇上这次让你告假休息几天,你就好好养一养,细皮嫩肉的一个人,看看都折腾成什么样了。” 再看太子这边,太子回府宫里刚沐浴过,准备休憩。江棋阔就溜达来了,太子正好在心里给他记了一笔,既来了,就一起算算。 江棋阔背着手溜达进太子寝宫的时候,太子已经拿着戒尺在等着他了,江棋阔刚进门还没来得及说话,就被太子拦住了,见太子神情严肃,江棋阔小心地问道: “皇兄?怎么了?不高兴了?” “把手伸出来。”太子冷冷说道。 江棋阔闻言不敢反抗,熟练地伸出右手手掌, “左手。” 江棋阔又听话地换成了左手手掌, “啪”的一声,太子手里的戒尺不轻不重地打在江棋阔手上,江棋阔下意识缩了一下, “去赌场?” “啪”又一戒尺落下, “还赢了人家姑娘的玉佩?” “啪”再一戒尺落下, “还敢不敢?” 三戒尺过后,江棋阔连忙收回手,藏在身后,讨好又心虚地说:“不敢了不敢了,再不敢的了。” 太子这才满意地收回戒尺,江棋阔跟着他后面:“皇兄一去一回,历时四五个月之久,回来就教训我,好狠的心。” “是啊,去时春末,回时已是深秋。” 太子从包裹里取出一包东西递给他:“霞州产茶,特意给你带的。老师给这茶取名叫‘霞州碧虚’,你拿回去试试。” 江棋阔开心收下:“霞州碧虚,容少傅是个会取名的。” 太子问他:“这些日子你在宫里没闹出什么事情来吧?李太尉那边有什么动静吗?” 江棋阔:“我能闹出什么动静,无非是吃喝玩乐,做做样子给他们看罢了,话说李太尉,他最近心情好像不是很好。” 太子笑问:“如何不好?” 江棋阔:“你们端掉了他在霞州的银袋子,他能好才怪了。” 太子:“端掉他的银袋子,也是费了九牛二虎之力的,皇兄差点为此丢了性命。” “唉……这一趟出行,我才发现,大安的江山看着一片祥和,实际千疮百孔。先前,父皇还想整治江王府,如果不是老师拉了江王府一把,我实在是不敢想象,一代忠臣会落得个什么下场。” 江棋阔摆摆手:“哎~上面那位生性多疑,江王府树大招风,被顾忌多正常啊。” 江棋阔在太子寝宫里絮叨了许久,最后被太子赶了出去,他才又溜达着走了。 深秋了,天气开始逐渐变冷,容知棠去了一趟江王府,给胜文送了一些最近淘来的孤本。容知棠跟胜文站在院子里,落叶簌簌落下,容知棠问道:“世平最近有跟郡主写信吗?” 胜文羞赫地点点头:“世平最近在信上说,皇上寿辰快到了,他们会在腊月回到京城,算算时间,这时应当是在路上了。皇上寿辰紧接着过年,他们回来会待一段时间,开春之后再回南疆。” 容知棠点点头:“郡主有没有怪过我们把世平送去了南疆那么远的地方,一年也见不上几次面。” 胜文笑着摇摇头:“我王兄不也一样常年待在南疆么?我以前也只懂得看看书写写文章,不出闺阁,不擅交际,世平的出现,我的生活才有了一点亮光。” “心里有了牵挂,才能活得更有意思些,容少傅觉得呢?” 容知棠看着郡主神采奕奕的双眼,是啊,心中有了牵挂,活着才更有意思。 他们牵挂的人都远在南疆。 第19章 大理寺卿 太子虽刚从霞州回京,还没休息几日,京中关于刑部侍郎贪污并滥用职权一案传得沸沸扬扬,刑部侍郎郭育成在早朝当着皇上和文武百官的面据理力争,甚至一度激动到想以死明志,被官员们堪堪拦住。 江棋阔在朝上偷偷给太子使了眼色,瞥了一眼大理寺卿。太子马上会意,在刑部侍郎撞墙之前,先把案子帮给大理寺揽下来, “父皇,刑部侍郎郭育成贪污并滥用职权一案尚待查明,依儿臣看,不如把此案交由大理寺卿审理,好给文武百官一个明明白白的交代。” 皇上正气得直瞪眼,听太子这么一说,这案子确实应该交由大理寺卿单独审理,于是点点头。 “就依太子说的办吧,钟爱卿,朕给你十日期限,把案子给朕查得明明白白的。” 大理寺卿钟文清忙站出来领旨。 晚上,江棋阔在酒楼约见钟文清,钟文清是江棋阔偷偷提拔上来的,李太尉一直想拉拢他,江棋阔将计就计,让钟文清表面归顺于李太尉。在朝上,太子主动把案子揽给大理寺的时候,李太尉估计在心里乐翻了。但是钟文清只听命于六皇子。 江棋阔给他倒了一杯茶:“最近京中盛行的霞州碧虚,你喝喝看。” 钟文清对六皇子颔首低眉,接过六皇子给他倒的那杯茶一饮而尽,江棋阔啧了一声:“这是茶,不是酒,你不用拿出喝酒那架势来。” 钟文清不好意思地低下了头。 “殿下,刑部侍郎的案子要怎么查?” 江棋阔撇嘴笑了一下:“这案子没有什么好查的,不过是李太尉故意下套罢了。郭育成喜爱书画,这点事情宫里谁不知道。李太尉手上有几幅前朝画师留下来的画,前几日他安排京中权贵去他府上拜访,权贵不顾郭育成拒绝,硬是把那几幅画留下了。” “送画的前脚刚出门,郭育成的死对头工部侍郎就上门了,工部那个草包径直拿起他还没来得及收起来的画,就去李太尉那里揭发了他。” “这不明年二月科举在即,郭育成是出题官之一,送画的那个是这次的考生,李太尉亲自选中的人,给他一万个胆子,他也不敢出卖李太尉。” 钟文清问:“那怎么处置这个考生,现下正在牢里关着呢。” 江棋阔神秘地看了他一眼:“直接弄死。” 钟文清惊讶地问:“那皇上那里怎么交代?” 江棋阔轻松地说:“简单,你只需要向李太尉汇报,是我打死的那考生就行,剩下的交给我。李太尉的狗腿子,留着也没什么用。” 第二日晚上,钟文清偷偷到了太尉府,下人把他带进李太尉的书房就退下了。 李太尉抬头看他,皱了皱眉:“不是叫你少走动吗?” 钟文清神色慌乱,忙给李太尉跪下:“太尉,情况紧急,我必须抓紧来跟您汇报。” 李太尉忙问:“出什么事了?” 钟文清吞吞吐吐:“六……六皇子殿下,把那考生,打打死了!” 李太尉一惊:“什么?死了?阔儿他为什么打死那考生?” 钟文清:“六皇子跟那考生有过节,好像是之前去醉烟楼的时候,那考生跟六皇子抢过……头,头牌”,说着钟文清低下了头, “所以听闻下官逮捕了那考生,六皇子来刑狱说要帮忙审理,下官不敢不从,只能回避,但是等六皇子出来的时候,那考生,已经,已经没气了……所以下官马上来禀告太尉,这可如何是好,还没来得及给那考生画口供呢。” 李太尉马上放下笔,告诉钟文清:“你马上把那考生的尸体处理掉,连夜送出城,拿着这块玉佩,出城的时候没人敢拦你。”说着摘下他腰间戴的玉佩丢给钟文清。 钟文清接过玉佩,急忙走了。 李太尉马上出发去了六皇子寝宫,在宫门外就看见江棋阔大摇大摆回来了,李太尉上前一把拉住他,警惕地往四周看了一眼,然后连拉带拽的把他拉进寝宫里。 江棋阔甩了一下胳膊,没能挣脱,不耐烦道:“哎呀干嘛呀舅舅?大晚上的!” 李太尉恨铁不成钢:“你一身的血还这么大摇大摆,被发现了怎么办!你为什么把那考生弄死了?我留着有大用的!你把我计划全部打乱了!” 江棋阔不以为然:“他能有什么大用?我早看他不顺眼了,草包一个,我就,不小心,失手给弄死了啊。” 李太尉气得直跺脚:“阔儿啊阔儿,太子上半年行了冠礼,又办好了霞州那门差事,他现在在皇帝跟前正得宠呢,我们要把太子的羽翼折了,你才有希望啊!” 江棋阔依旧吊儿郎当的:“那就想别的办法呗,人都已经死了,谁知道那个草包这么不经打呢?” 李太尉破罐子破摔地叹了口气:“算了,这次先放过郭育成,你先回去把衣服换了,不要给别人看到。钟文清那边我去交代,你不用管了。” 江棋阔哦了一声,撇下李太尉大摇大摆进了房间。 又一日早朝,钟文清拿出事先准备好的状纸,跟皇帝做汇报, “禀告圣上,刑部侍郎郭育成一案已经查明,送画的考生已经招认,是他为了贿赂刑部侍郎,想让他泄露考题。但是刑部侍郎言辞激烈拒绝了考生,考生想让他回心转意,所以未经同意就将前朝画师的书画留在了刑部侍郎府上,并且,该考生于昨晚画押后,打碎了瓷碗割腕自尽了。” 皇帝听完大理寺卿的汇报,生气得摔了杯子:“荒唐!郭育成,明年的出题官不用你了,换容少傅来。你们都给朕警醒一点,退朝!” 出了宫门,郭育成看着李太尉,毫无形象地啐了他一口之后拂袖而去。 江棋阔路过太子身边的时候,偷偷给太子挑了挑眉。他可得意呢,出题官由刑部侍郎换成了容少傅,横竖都是太子的人,换谁不一样。 容少傅在太子寝宫跟太子下棋,太子拿着白子,眉头皱得深深的,久久没有落子。 “太子殿下的棋艺,多年来丝毫未有提升。”容少傅丝毫不给面子地说道。 太子把白子放回碗里,“算罢算罢,怎么可能下得赢老师呢?” 容少傅捡着棋盘上的黑子,“李太尉这次怎的如此轻易就放过郭侍郎了?” 太子故作疑惑地摇摇头:“谁晓得呢?怕是六皇子掺和进去了。” 容少傅赞同地点了点头:“嗯……下官猜测,那考生的死跟六皇子脱不了干系。” 太子:“哦?老师何出此言?” 容少傅:“太子仔细思索便知,考生既已招供,何必寻死?不止是下官,皇上应该也想到了,但是大理寺卿明显是李太尉的人,所以皇上也就含糊过去了,毕竟保住了一个刑部侍郎,太子并无损失。” 太子仿似恍然大悟的样子,“老师睿智,是学生愚钝。” 容少傅笑笑不说话,起身告退了。 容少傅走后,江棋阔从后面出来了,挎着一张脸坐在刚才容知棠坐的位置上,不悦地说:“容知棠这只老狐狸!到底有什么能瞒过他的?” 太子笑说:“只怪你行事乖张,哪能瞒得住老师这等人物?” 江棋阔随手抓着黑子玩:“多少还是瞒住了一些,不是吗?” 太子不搭理他了,起身回了书房,“回你那儿去,整日无所事事光来烦我。” 江棋阔把棋子丢回碗里去,拍拍手起了身:“回去就回去,你整日除了赶我,也不会别的了。” 第20章 生气 天气逐渐变冷, 早朝的时间也推迟了半个时辰,容知棠醒得早,拿着胡萝卜去院子里喂兔子。兔子养得毛色油亮顺滑,体型也大了一圈,抱在怀里十分软和。 容知棠跟它混熟了,它现在丝毫不怕容知棠,任由他又抱又摸。容知棠喜欢得紧,抱着兔子去了他爹的房间,他爹也起来了,这时刚洗漱完毕,容知棠把兔子塞进他爹怀里,他爹猝不及防抱上了一团软和,“哎?你怎么把它抱来了?” 容知棠拍了拍衣裳:“天冷了,怕它在外面受冻,过阵子世平回来了,我再让他把窝做得厚实一点,这段时间麻烦爹给我照看一下,我下朝回来再接回去。” 说着就走出了他爹的房间,他爹抱着白团子在后面大声说道:“ 亏得你还是个老师,兔子一身这么厚实的毛,哪有怕冻的!” 容知棠没有理会他爹的抗议,一副我说它冷它就会冷的样子,出了门坐上了马车,往皇宫去了。 他爹到底还是惯着大儿子的,堂堂一个老太傅,想当年给当今圣上当老师的时候,谁见了他都得恭维一声,但是在儿子面前,这个爹也是随随便便可以使唤的。 谁叫世平不在呢。 容世平大概是知道家里还有兔子窝等着他回去修,所以没过两日他就回到了京城。 容知棠下朝回来就听闻后院里动静哐啷哐啷的,好不热闹。随即嘴角上扬,快步走进后院,一眼就看见容世平蹲在后院里在叮叮当当修兔子窝。 “容二公子回来啦?” 容世平一回头就看见他哥站在他身后,笑意盈盈地看着他。 “我一回到府上,凳子还没坐热呢,我爹就说,容大公子吩咐啦,世平回来首先让他把兔子窝做厚实了,才给饭吃。那我可不得紧着容大公子的兔子窝?” 容知棠伸手揪着容世平的耳朵,“好啊,现在都知道揶揄为兄了?” 容世平咿呀乱叫,“爹!哥他欺负人你管不管!” 他爹本来想来后院看看进度如何了,听闻容世平叫喊,顿时犹如脚下生风一般,毫不犹豫转身回了书房,一秒钟都没有耽搁。 晚上容世平赖在他哥房里不走,容知棠只顾自己看书不理他。容世平百无聊赖,“哥,我想去看看胜文,你说合礼数吗?” 他哥目光未从书上离开,只冷冷回了一句:“不合。” 容世平又叹气:“都定亲了,还不让见。” 他哥依旧冷漠:“礼数如此。” 容世平晃晃他哥的腿:“哥,要不明日叫爹带着咱俩去江王府拜访吧,这样就合礼数了。” 他哥:“不去。” 容世平不知死活地问:“为何不去?将军也回来了,你俩在霞州的时候不是挺好的吗?你不想见他吗?” 他哥:“再烦我,我让爹过来把你丢出去。” 容世平哼了一声,不服气地出了他哥房间。 第二日,他爹到底经不住没出息的小儿子磨,带着小儿子去了江王府,美其名曰棋瘾犯了,来找老王爷下棋。 两个老东西在书房里望棋兴叹,所以为人父母的,到底要为孩子牺牲到什么时候才算完,两人下了半天棋,也没得出结论。 容世平来的时候江胜寒看了看他身后,发现另外那个没跟着来,容世平看见了将军的眼神,主动跟他说:“我哥今天没来,说公务繁忙,也不知道哪来的那么多公务。” 江胜寒点点头,没说什么。 天气冷了,那两个定了亲却要恪守礼数的就不能去游湖了,胜文只能带着他找了个避风的角落喝喝茶,说说话。 容世平在他爹眼里是混世魔王,但是他在胜文面前却十分恪守礼数,生怕郡主因为自己不好的行为受人诟病。容世平也只敢在没人的时候轻轻握住胜文的手,轻声跟胜文说委屈你了,只是现在还没到我们成亲的最好时机。 胜文善解人意地摇摇头:“我们不是寻常人家的孩子,我都懂的,并不觉得委屈,甚至觉得每日有了期待,日子反而好过。” 江胜寒第二日上朝的时候留意了一下容知棠,那个说公务繁忙,昨日没有跟老太傅和世平一起来江王府的人,在早朝的时候一句话没说,这算哪门子的公务繁忙。 于是下朝的时候,容少傅的马车走到半路,又被将军拦了。车夫认出了拦车的那位,忙下车跪拜:“小人参见将军。” 将军摆摆手,车夫忙识相地退下了。 隔了许久,那车里都没动静,像是没人一般,如果江胜寒不是早就确认了车里确实有人。 后来车里那人终于按耐不住了,用手掀开车帘,也不下车,就在车上冷淡地问:“将军有事?” 将军皱了皱眉:“无事。只是许久未见容少傅,叙叙旧罢了。” “哦?那将军也见过人了,是否能放行了?下官赶着回府,尚有公务在身。” 江胜寒知道这人不打算好好说话了,于是策马转身走了,容知棠放下车帘,车夫马上回来继续给他赶车。 容少傅在车里假寐,但心里却忍不住在想,那么冷的天,骑马吹风,穿得薄也就罢了,还不戴披风,真是十分狂妄。 容知棠回到府上,一把从容世平怀里把白团子抱走,也不顾容世平抗议,径直回了房间。 容世平也跟着他哥回了房间,他觉得他那一向温文尔雅的哥哥这两日好像心情不太好,尽管他哥把情绪藏得一丝不漏,但容世平毕竟是跟他有血缘关系的,他哥有什么风吹草动,他第一时间就能感觉得到。 容知棠抱着兔子坐在案桌前,心不在焉得一把一把摸着兔子背上的毛,容世平坐在他哥对面,凑过去盯着他哥看了几眼,他哥马上嫌弃地移开了脑袋。 “哥,你是不是生气呢?”容世平问。 “我生什么气?”容世平这一句话问得容知棠眼角一跳。 “你这两日情绪不对,你瞒得住所有人,瞒不住你弟弟我。” “容二公子确实厉害呢,但是你不觉得你把这些心思放在哥哥身上很不对吗?你哪怕把这一半的心思放在胜文郡主身上呢。” 容世平不以为意地嘁了一声:“胜文那么好,她才不会生我气呢。不像有些人,一天天不知道谁招惹他了,气鼓鼓的,活像夏天池塘里的青蛙。” 他哥敲了他一个脑壳子:“去南疆什么也没学好,光学了一身顶嘴的本事。” 容世平摸摸脑袋,反抗道:“明明是有些人整日里藏着掖着,生气就生气呗,有什么我不能知道的?所以你到底再生谁的气啊?” 容知棠打发他似的说了一句:“没生气,你别烦我了,快出去,让我清净清净。” 容世平又被赶出来了,边出门还边嘀咕:“也就将军受得住你这怪脾气,想当初走得匆忙,他处理好南疆的事情之后又着急忙慌赶回霞州找你来着,谁知道你们已经走了。” 容知棠闻言猛地抬头:“站着,你说什么?” 容世平以为他说他哥脾气怪,他哥要揍他,赶忙撒丫子跑掉了。 容知棠:“……” 第21章 寿礼 容世平说秃噜嘴了,但是容知棠确确实实听见了的,他处理好南境的事情之后又赶回了霞州。霞州本来离南境就不算太远,约莫也就半个月路程,但是他去了南境又回霞州,是为了什么却不得而知。 回到京城这些日子,容知棠经常回想他在霞州病得迷迷糊糊那几日,有个人整晚整晚地守在他床边,喂他喝药,给他擦汗,给他换被汗浸湿了的里衣。他醒来之后,也没问过太子在他病期里照顾自己的人是谁。 有些事情不用经过别人的辅助,他自己就可以确认。 皇帝寿辰快到了,太子最近为了给皇上准备寿礼而寝食难安。他及冠第一年,刚刚参与朝政,皇上的这个寿礼变得尤其重要。 虽说送礼无非就是一个投其所好,但是皇帝身为九五之尊,坐拥无数珍宝,已经难有让他心动的寿礼了。太子想要在皇帝手里好好表现,必须要出奇制胜。 这日太子召见容少傅,向他老师请教皇上寿礼的事情。容少傅这阵子也在思索,但是暂时还没有思索出一个好的方案。要说当今上生喜好什么,那还真是拿不准。 他不好女色,不爱珍宝,没有特别的口腹之欲,他谨慎如斯,从不在外人面前表露喜好。于是容少傅提醒太子,得空去皇后寝宫多看看你母后。 皇后是皇上的枕边人,如果连皇后都不知道皇上的喜好,那天底下还能有谁知道。 皇后跟了皇上这么多年,但是面对自己儿子的问题,却有点无能为力, “远儿,说来惭愧,母后虽跟你父皇这么多年夫妻,却也是知之甚少。母后也曾留意过,但是你父皇心思深,很多时候母后也看不透。” 太子轻轻拍拍他母后的手背,安慰她:“父皇守着江山社稷,行为谨慎些,也是一件好事。寿礼的事情,儿臣再想想办法,母后不必忧心。” 太子连连受挫,提不起兴致,正歪坐在靠椅上闭目养神。江棋阔看了他两眼, “我那有一块上好的玉石可以吗?” 太子轻轻摇头, “拳头大的夜明珠呢?” 太子还是摇头, “价值连城的宝马呢?” 太子摇头, “绝美的舞姬?” 太子不摇头了,睁开眼睛斜了他一眼,江棋阔马上辩解道:“这个我府上真没有。” 江棋阔每年给他父皇的寿礼都是李太尉准备好的,今年听说李太尉为了让江棋阔在皇上寿辰上压太子一筹,老早就让人去淘宝物了,也不知道淘了个什么好物,神秘得很,连六皇子都不说。 六皇子多次打听都被他挡过了,再打听容易露馅,所以他索性不管李太尉了。 这日,百官休沐,容少傅左手抱着白团子,右手正漫不经心地在纸上作画。这是听闻家仆来报,说是江老王爷来了,容少傅刚想出去迎客,但是他爹下一刻直接把人领到书房来了。 一脚刚踏出门口的容知棠只能又缩了回去,随即看到江老王爷跟在老太傅后面进了书房,那两兄妹也紧跟其后。容知棠行过礼之后,神不知鬼不觉地回到了书桌旁,拿起一张白纸盖住了刚才他随手乱画的那张。 江胜寒把他这个小动作看在眼里,只有胜文全程只注意到容知棠怀里抱的那只白团子。趁着老王爷和老太傅聊得正起劲的时候,江胜文走到容知棠身边,伸手轻轻摸了摸白团子,白团子追着她的手不停地嗅,把胜文惹得直笑, “容少傅也喜欢养兔子呀?之前我哥打猎回来,带回来了一只小野兔,比你这只要小一点,第二日便找不着了,我一直觉得可惜。” 江胜寒闻言很不自然地清了清嗓子,瞥了容知棠一眼,颇有一种求别拆穿的意思。 容知棠明明记得当时那人送兔子的时候,说胜文不爱养,看来再大的将军也是会说谎的。 容世平听说胜文来了,不知道从哪个地方飞奔回来,赶回书房的时候看见胜文跟他哥在玩小团子,他先是恭恭敬敬跟老王爷行了礼,然后拉着江胜文的手腕把她带出书房,说给她准备了好东西,要带她去看。 胜文提着裙摆跟他走了,只留下身后操心的爹在叮嘱他:“你这小子别跑这么快!人家胜文是女孩子!” 老王爷摆摆手:“不至于不至于,让他们年轻人自己玩去吧。” 说完老王爷看了一眼容知棠,像是突然想到什么一般,问道:“容少傅,太子的寿礼准备好了吗?” 容少傅皱着眉摇摇头:“实在是不知道皇上的喜好,这个寿礼怕不好送。” 老王爷闻言得意地笑了一下:“你们年轻人怎么可能知道呢,早该来问我啊。” 容知棠闻言,这才想起老王爷跟当今圣上是亲兄弟,他们是一起长大的,那皇上年轻时的喜好,老王爷必然知道啊! “啊,是晚辈愚昧了,怎的也没想起这个来。王爷,还请您为晚辈指点迷津。” 老王爷呵呵笑了两声,“说来你们可能难以置信,年轻的时候啊,皇上沉迷于练武,尤其喜欢长枪。他确实会些功夫,但是这么多年了,皇上每日被公务缠得也没有精力了。我以前练武的时候,他总在旁边看,看完还要我教他一些招式,不过你跟太子都不会武功,也不能无端送皇上一支长枪啊。” 容知棠确实是不懂功夫的,但是太子从小倒偶有练习,只当强身健体用,要说会武确实也说不上,但是如果有位好老师手把手教个十天半个月的,也未必就学不会。 容知棠下意识看向江胜寒,江胜寒瞬间就明白了,说道:“我可以教太子一套招式,父王,我记得我们兵库里好像一直放着一杆长枪。” 老王爷用食指笑着点了点他:“你不记得了,你随我出征的第一年,刚满十五,我在城外杀敌,你在城墙上一箭把对面首领射死了。那把枪是我捡回来的,本想给你留作纪念,但是你说你不喜欢,所以我就一直丢在兵库里了。” 江胜寒确实是不记得了,八九年前的事情了,而且他打仗喜欢更喜欢用箭,都不用出城门,就能轻轻松松打掉对方领头。 谁能想到,几年前老王爷在战场上缴回来的战利品,如今还能派上用场。江胜寒回到江王府后直奔兵库,拿起了那赶长枪,枪杆上积了厚厚的一层灰,江胜寒拿白布擦干净,掂了掂它的重量,着实不算轻,不知道太子能不能习惯。 反正他知道那个娇气的人是拿不动的。 第22章 练枪 那个娇气的人在他们走后,想拿走他随手作的那幅画,但是当他拿开挡在上面的那张白纸,却发现他的那张画已经被不翼而飞了。容世平进来书房之后没有靠近过桌子,胜文更加不可能会私下拿走别人的画作。 那是谁带走了他的画,就可想而知了。 怕引人耳目,所以太子不能直接去江王府跟着小王爷练枪,也就只能是江胜寒每日来太傅府上给太子授课。容知棠看戏一般,搬了张凳子坐在院子里看着太子上课,怀里还抱着白团子。容知礼蹲在他哥旁边,跟着他哥一起看戏。 江胜寒看了那人一眼,他把兔子养得真好,又胖又听话,抱在怀里安安静静地不闹腾。 太子伸手提了一下那杆长枪,或是太重了,他竟一时间没站稳,踉跄了一下,江胜寒连忙眼疾手快地把他扶稳。容世平噗嗤一声,忍不住笑了,他哥转头瞥了他一眼,他连忙憋住。 江胜寒觉得太子应该先练一下基本功,身为老师的江胜寒尤其严格,大冷的天,让太子站在院子里扎马步,手上还挂着两个酒坛子,一扎就是半个时辰。 一开始太子还晃晃悠悠地,手也不稳,脚也不稳,适应了好久才习惯,总算是能稳稳地把马步扎好了。第一天光扎马步了,江胜寒拿着根棍子,棍子还是容世平给他找来的,他用得顺手,时不时用棍子抬一下太子的手臂。 严格的老师并没有因为眼前的学生是太子而对他宽容,第二天太子从床上醒来,感觉手不像是自己的手,脚也不像是自己的脚,四肢像是刚组合起来的一样,哪个都不听使唤。 江胜寒提着枪,认真地问他:“还要继续吗?” 太子暂时忘却不听使唤的四肢,坚定地点了点头:“要继续。” 那两兄弟一坐一蹲,还在原来的地方看戏。容知棠今天戴了披风,毛领围着他的脖子,毛茸茸的,跟他怀里的那只白团子相得益彰。 太子先是在江胜寒的指导下拉伸了筋骨,感觉他恢复得差不多了,江胜寒再把那支长枪递给他,这次太子提起长枪,还能站得稳稳当当的。江胜寒先是让他再站了一个时辰的马步,一个时辰过后,让他歇息了一会,然后他自己接过长枪,耍了一套枪法给他看。 虽天冷,但是将军穿得少,所以他耍起枪来既轻盈又充满了力量,冷兵器的魅力就在于力量,而将军跟冷兵器俨然是绝配的。出招的时候干净利落,收回的时候又游刃有余。他知道太子没有内力,所以他耍枪的时候也没有用内力,只是很直白地把招式使出来,他在地上搅弄生风,头顶上的树叶簌簌落下,最后落在他脚边,头顶,肩上,都一一,他潇洒利落地一个转身,树叶都被甩出几米之外。 容知棠第一次看见他舞枪,尽管他没有用内力,但是也足够让容知棠感觉到震撼。那是属于他的风采,在容知棠眼里,将军的风采无人能及。 容世平在一旁比划着,一副偷师的模样,太子在看将军耍枪的时候很认真地记下了每一个招式,但是他好像在这方面没有什么天赋,到他上场的时候,才发现根本没记住几招。 但是好在老师是个有耐心的,一遍一遍不厌其烦地手把手教着太子这个武学小白。到最后,太子也能勉强耍出一套完整的招式来了。 容知棠看着看着就困了,心想学武也是件顶无聊的事情,反反复复的,刚开始看着还算新鲜,看多了就有些许乏味。容世平早就不知道溜到哪里去了,容知棠也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坐在椅子上睡着的。 他醒来的时候发现江胜寒坐在他旁边的石阶上,太子仍然在刻苦地练着枪。 “你怎么不把我喊醒?” 江胜寒看了他一眼,刚睡醒的人,眼角微红,嗓音还没开,有一点点沙哑。 “练武是一件很无趣的事情吧?” 江胜寒问他。 “所以将军是怎么坚持下来的?” 江胜寒轻轻笑了一声:“我爹把我带入门的,入门之后全靠自己摸索,自然而然地就坚持下来了。” “老王爷会不会抽你?” 江胜寒闻言看了他一眼,似乎觉得他这话问的有意思, “小时候我爹其实也不希望我走这条路,他说,江王府出他一个武将就够了,但是我十五岁就在军营里崭露头角,我爹才觉得有些路注定是要有人走的,不知不觉,我就走到了现在。” 容知棠沉默不语了,这世间本来就无公平可言,有些人从出生开始,背负的东西注定比一般人要重。他本来也是一个金贵的皇室子弟,当今皇上是他的伯父,当今太子还要叫他一声皇兄。 他大可以像一般的权贵子弟一样,每天吃喝玩乐,浑浑噩噩过完一辈子,但是他对大安有着强烈的使命感,他注定跟别人不一样。 经过将军这段时间的悉心教导,太子也耍得像模像样了,最后一次检查的时候太子专门把老太傅和容知棠兄弟俩叫上,然后信心满满地在把那套枪法从头到尾耍了一遍。 将军终于满意地点了点头,他现在这个水平完全收放自如了,老太傅和那兄弟俩很捧场地给太子鼓掌。身骄肉贵的太子突然觉得这些日子吃的那些皮肉之苦完全不算什么了。 将军终于完成了任务,收拾了一下就要离开,但是老太傅兴致不错,非要留他和太子一起吃晚饭。 晚饭过后,容知棠把他和太子送到门外,太子道过谢之后就被宫里人接走了,只剩下容知棠和江胜寒两个人。容知棠其实心痒痒很久了,他一直想问一下那副画的事情,但是这么多天终究不知道如何开口。 毕竟他一开口就是控诉堂堂大将军偷画,这叫他如何敢。 大将军也跟他道别:“外面冷,回去吧。” 他出来的时候没有穿披风,指尖已经冻红了。 “今年的雪,仿佛来得比较晚一些。”容知棠看了看天色说道。 “是吗?南境不下雪,我已经许多年没见过京中的雪了。” 容知棠轻声说:“将军总是忽略京中的景色,一心只有南疆。” 说着他转身进了门,江胜寒看着他回去的身影,仿佛知道他说的京中的景色,不只是景色。 第23章 千秋节 时逢建安皇帝六十寿辰,又称“千秋节”, 邻国使臣、封地藩王、地方官员在千秋节前陆续涌入京中,为给建安帝祝寿做准备。 千秋节当日,宫里热闹又隆重,后宫妃嫔们清早起来盛装打扮,先集体去给皇后请安,再由皇后带领后宫妃嫔前往建安帝寝宫,给建安帝说祝寿词,建安帝给妃嫔们赏赐美酒甘霖以及各色吃食,传到各妃嫔寝宫。 妃嫔们退下后,皇后和皇上吃过早饭,临近午时,皇上携皇后前往正殿迎接外国使臣和各亲王,皇上皇后坐高位,右列是外国使臣,左列是各亲王及其家眷以及两位皇子,文武百官不入正殿,在正殿廊下入座。 所有人落座完毕,由皇帝宣布午宴开始,宫娥们开始摆吃食,首先在建安帝桌前摆上寿糕、寿烛、寿面、寿桃、寿联、寿幛、五瑞图,后按顺序上冷菜,热菜,汤,点心,瓜果等。 宴席期间,外国使臣和各亲王按照座位顺序,依次上前给建安帝祝寿并献上寿礼,寿礼多为奇珍异宝,一时间看得人眼花缭乱。使臣和亲王祝寿完毕,接着由地方官员以及朝中官员上前为皇帝祝寿并献上寿礼,地方官员在前,朝中官员在后。 再到六皇子风光无限地带着李太尉给他淘来的三尺高的玉佛给他父皇祝寿,这个成色放在今天的所有寿礼中都算得上是脱颖而出,建安帝连连说阔儿有心。 最后到万众瞩目的太子上场,所有人都携珍稀宝物上前祝寿,只有太子江画远是提着一支长枪半跪着祝他父皇福寿绵长。 殿上一时间安静非常,建安帝好奇地问道:“远儿,你提着长枪是为何呀?” 太子回道:“父皇,儿臣最近是思来想去,寝食难安,最后也不知道应该给父皇送什么祝寿礼,父皇拥有无数珍奇宝物,想来也不缺我这一件,所以儿臣最近偷偷学了一套枪法,想在父皇寿辰上给父皇助助兴。” 建安帝仿佛来了兴致,忙说:“来来来,让父皇看看你练得如何。” 太子闻言带着长枪站在殿中,按照王爷先前教的,完完整整,干净利落地把那套枪法耍了下来。虽没有内力,但是太子身段儒雅,穿着几层华服,武枪过程中衣袂飘扬,发丝飞舞,不止建安帝看呆了,连江棋阔也看呆了。 他比得上一百个宫廷舞姬。 太子以一个回马枪结束,建安帝连忙拍手叫好:“好!好小子,练得不错!有父皇年轻时候的风范,哈哈哈,我儿深得我心!来,把长枪呈上来,给我收到御书房去。” 皇上身边的太监连忙下去接过长枪,太子一放手,太监不堪重负踉跄了一下,皇帝笑着说:“你个老东西,真没用!” 太监连忙笑说是,然后给下人使眼色,赶紧让两个下人把长枪抬下去了。 太子的表现,把整个寿宴直接送上高\/潮,建安帝兴致非常高,也多喝了两杯,皇后也因为儿子的表现而十分骄傲,笑容满面。 容少傅在正殿廊下,全程看完了太子的表演,又看了一眼正殿里那个坐在左列靠近门口的小王爷,满意地笑了笑。孙章趁机来向他问好,他告诉容知棠,霞州现在主打茶叶外输,百姓们的生活得到了很大的改善,本来大家对茶叶种植不是很有信心,现在每家每户都积极投入种植工作,流民大大减少,人口也稳定了。 霞州已经不再是那个千疮百孔的霞州了。 午宴历时两个时辰终于结束,众人再次齐声祝福建安帝万寿金安,福寿绵长。后由宦官宣布宴席结束,皇帝和皇后退场,紧接着在场的使臣,亲王和文武百官陆续退场。 众人晚上会再次进宫,在提前布置好的礼场上同观烟火表演。礼场地方宽阔,后宫妃嫔也会一起参加晚宴,可谓是举国同庆。 容少傅跟孙章道别,径直出宫上了府上的马车,然而今日太多马车入宫,宫门口顿时拥堵非常,容知棠的马车寸步难行。 突然他听见有人轻敲马车的侧窗,容知棠掀开帘子一看,是将军骑着马立在他马车旁, “将军何事?”他问道。 “前方拥堵,下车吧,我带你回去。” 容知棠犹豫了一下,终于还是下了马车。江胜寒自己先下了马,然后小心把容知棠扶上马背,自己拉着缰绳牵着马慢慢往前走。 “将军,你……”他堂堂大将军怎么能为他牵马呢! “披风围好,风大,等到人少的地方,我再上马。” 容知棠:“……” 披风是老嬷嬷选的,因为是皇上寿辰,她专门选了个喜庆的红色,他怕冷,所以他所有的披风都有白色毛领,围在脖子间毛茸茸的,显得他有一种不符合年纪的稚嫩。 将军牵着马带着他慢慢地往前走,走到人少的地方才上了马,容知棠后背贴紧他的胸膛,突然想起在霞州的时候,将军骑马带着他到处跑的日子。 他轻轻回头看了他一眼,江胜寒低下头迎上了他 的目光, “将军冷吗?你总是穿得很少。” 江胜寒移开了目光,说道:“不冷,习惯了。” 南疆哪里比得上京都,京都的风冷得刺骨。 容知棠的毛领蹭着江胜寒的脖子和下巴,毛茸茸的,触感很奇妙,是大将军这个刚直的汉子这么多年从未感受过的触感,将军心里仿佛有羽毛轻轻扫过。 将军把他送到太傅府门口后骑着马转身离开,容知棠回去稍作休息,不多时又要准备出发进宫去参加晚宴,临出门前老嬷嬷叫住他:“晚间更冷,要换一件厚实一点连帽的披风。” 容知棠无奈地任由老嬷嬷给他换上了更加厚实的水蓝色的连帽披风,然后出了门。 突然他脚步一顿,看着门前停着一辆马车,马车上挂着灯笼,灯笼上写着大大的江字,江胜寒站在马车旁,罕见地换了一身红色的衣服,他上前问道:“将军怎么来了?” 江胜寒打量了他一眼,心想他真的很多各种款式的披风。 “等你一起进宫,晚上路不好走,他们看见我的马车会避让。” 容知棠笑着点点头:“那就劳烦将军了。” 容知棠右手提着衣摆,左手下意识想扶些什么,往日里都是车夫扶他上车,还没等他反应过来,他伸出的左手手掌突然被一只手扶上,容知棠回头一看,对上了将军的目光,他突然想抽回手,但是那人却没松开。 “马车高,小心点。” 容知棠看了一眼牵在一起的两只手,犹豫了一下,然后左手微微借力,顺利上了江王府的马车,他一进马车就松开了手,江胜寒坐在外面赶车。 容知棠坐在马车里微微呼了一口气,心脏砰砰乱跳,情绪久久不能平复。将军在坐在外面赶车,嘴角挂着淡笑,目视着前方,两人一时无话。 江王府的马车太好认,他们一路畅通无阻,很快到了宫门口。容知棠下马车的时候没再给将军机会,只见他双手提着衣摆,轻轻一蹦,稳稳落了地。 将军:“……” 第24章 烟火宴会 晚宴的坐席早有安排,亲王和亲王之间坐在一起,容知棠跟几位官员坐在离江王府不远的位置上。 江王府老王妃也难得在场,老王爷看着兴致很高,席间时不时帮老王妃夹菜。跟他们同桌的是越州藩王一家,越州亲王一家有两个女儿,两个女儿都是绝色,听说琴棋书画都是一绝。 容知棠听着同桌的大臣在嘀咕, “看那桌,越州亲王那两个女儿看将军的眼神,哎哟,羞答答的。” “将军这个年纪了确实也可以娶妻纳妾了,我看老王爷也是有心要撮合的意思。” “越州亲王怕是特意带着两个女儿进京物色一门好亲事的吧?” “谁说不是呢,他一个外姓亲王,能攀上江王府这门亲事,那才叫一个飞上枝头变凤凰了。” “……” 容少傅平时在人前比较冷淡,同桌的大臣也不敢拉他一起讨论,他一言不发,也没吃几口饭,却多留意了越王那两个羞答答的女儿几眼。 扭扭捏捏,丝毫没有大家闺秀的样子,半分比不上旁边的胜文郡主,这是容少傅观察了半个晚上在心里得出的结论。 他甚至刻薄地想,小地方出来的到底不够矜持,竟自信地觉得能配得上江王府的大将军。那是何许人也,就连京中最优秀最出色的名门闺秀都不敢轻易来往。他的军功若是编成书,是要名垂千古的。 他行走在京中,是万众瞩目的,活生生的史册。 大概是他现下不在战场上,别人看着他也像是凡人,所以什么阿猫阿狗都可以来染指了。 容知棠在心里想了一通有的没的,突然天空一阵明亮,紧接着一声爆炸声响彻整个皇宫,众人抬头一看,是烟火在空中绽放,霎时间在夜空中炸出一团绚烂。 烟火大会开始了。 众人纷纷放下碗筷站起身赏烟火,紧接着,一轮又一轮的烟火在空中绽放,又转瞬即逝,平日里冷冷清清的宫殿在今晚变得热闹起来,烟火的亮光在容知棠脸上闪烁着,他看向烟火的眼睛时明时暗,妃嫔们对着烟火许愿,愿望由心底出,直接被烟火带上云霄。 赏完烟火大会,紧接着礼场上又是一通歌舞升平,曼妙的舞姬踮着脚尖在台上跳舞,建安皇帝放起了大大的孔明灯,孔明灯上写着“风调雨顺,十境皆安。” 众人又开始饮酒作乐,直到夜深才陆续散了。 容知棠今天没有喝酒,同桌的那几个大臣不敢灌他,当第一批人开始散的时候,他就起身走了,走到宫门外才想起来,自己来的时候是坐江王府的马车来的,顿时无奈地笑了笑,在心里估摸着从宫门外走回家需要多长时间。 突然有人拉过他的手臂,他回头一看,竟是将军, “你什么时候出来的?” 将军把他拉到马车旁:“跟在你后面出来的。” 容知棠又问:“老王爷他们呢?” “坐另外的马车回去了,上车。”江胜寒拉着他的手扶他上马车。 容知棠乖乖进了马车,在靠近车门的方向坐定后,伸手把车帘挂了起来,坐在前面赶车的将军回头看了一眼, “把帘子放下吧,夜里冷。” 容知棠摇摇头:“无事,正好醒醒酒。” 将军又疑惑地回头再看了他一眼, “我记得你晚上没有喝酒。” 容知棠:“……将军倒是观察得仔细。” 将军扯了一下嘴角,没回话。 过了一会儿,容知棠微微探出头,问道: “将军今晚跟越王家的两个女儿谈得如何?” 江胜寒直白地回他:“你既看见了,怎的还来问我。” 容知棠确实看见了他整晚没有跟那两个女儿家说上几句话,但是他此刻突然很想拿话堵他:“确实看见了,但是将军心思难以揣摩,我不敢妄下结论。” 江胜寒笑说:“这是取笑我了,容少傅认为我心思难以琢磨,是因为容少傅看我的心思本就不单纯。” 容知棠:“……” 牙尖嘴利。 容知棠伸手放下车帘,再不说话了。 直到马车停了,江胜寒等了片刻,马车里还是没有动静,他轻轻拉开帘子一看,那人已经靠着马车睡着了,半张脸埋进了毛领里,胸膛有规律地微微起伏着,那一身的心眼随着他熟睡全部藏起来了,眼下的这个容少傅,分明是一个稚嫩的少年郎模样。 江胜寒没有叫醒他,他把帘子拉好,自己则坐在马车外等着。 过了大概一刻钟,容知棠醒了,他看了一眼周围,混沌了一会儿才想起来自己是在马车里,他竟在路上睡着了。 他伸手拉开帘子,坐在前面那人听到了动静,回头看他,“醒了?” 容知棠有些不好意思, 躬身下了车,江胜寒伸手扶了一把, “将军怎的不叫醒我?” 江胜寒只说:“刚到不久,反正明日休沐,见你睡得好,所以没叫你。” 容知棠站在马车前跟他道别:“今日多谢将军接送,倍感荣幸。天色不早了,将军回去吧,早些歇息。” 江胜寒点点头,看着那人转身进了门,没走两步,却又像突然想起什么,回头问道: “将军,前些日子臣丢失了一幅画,不知道将军有没有看见?” “哦?是容少傅很喜爱的画作?” “……只是闲来无事,随手作的罢了,作得不好,怕旁人看了笑话。” “既是随手作的,容少傅为何还费心思找回来呢?” “……罢了,将军回去吧。” 江王府,江胜寒在自己房间里看着摆在桌面上的那副画,无奈地叹了口气。 那日去他的书房,江胜寒看见了他用白纸遮画的小动作,趁没人注意的时候,他拿开上面的白纸,看见了那人藏起来的那副画。 画上的赫然是他本人。 他穿着白衣,骑在高头大马上,腰间盘着长鞭,马尾高高束起,神情严肃。容少傅作画的功夫十分精湛,大将军也不知道出于什么心理,竟然把那副画带了回来。 但是后悔也已经来不及了,庆幸的是有些时日了,容知棠都没问起过那副画,等到他总算放下心的时候,今晚被猝不及防地“兴师问罪”了。 但是容少傅见人只说三分话,也给足了江胜寒面子,没有直接拆穿他。 这已经是大将军第二次偷画了,这可是威风凛凛的大将军在二十多年的生涯里做的为数不多的上不得台面的事情。 第25章 雪中买酒 千秋节后,文武百官休沐三天。 使臣和亲王们陆续离开京城,只是越王却没有动身,这两天正绞尽脑汁想带着两个女儿上江王府拜访。 时值腊月,天寒地冻。容知棠怕冷,从千秋节那晚回到府上,便没有再外出。江胜寒没有公务,躲在府上不见客,都叫老王爷去帮他打点。从他回京起到现在,陆陆续续都有来拜访的,又遇上千秋节,这两日江王府的门槛都快被踏破了。 老王爷帮自己的儿子送走了一波又一波的客人,实在是精力有限,这日越王带着两个女儿来了,更令他头疼不已。 越王拉着老王爷苦口婆心:“皇兄啊,虽然我是陛下封的外姓藩王,但是按照礼数,我也该叫你一声皇兄。越州是个蛮荒之地,我两个女儿虽身骄肉贵,也略懂些琴棋书画,我这次来,就是想给她们俩在京中找一门亲事。” “将军也尚未娶妻,皇兄啊,你帮着撮合撮合吧,也不怕你笑话,我两个女儿从那晚见了将军以后,回去就茶饭不思,心里只想着将军,实在是……” 两个女儿坐在一旁,闻言抬起袖子半遮住脸,十分娇羞的样子。 老王爷呵呵一笑:“首先谢谢两位姑娘对我们家胜寒的抬爱,我家这个儿子啊,为人刚直木讷,不是作为夫婿的好人选,实在是怕耽误了两位姑娘啊。” 越王闻言急了:“哎哟这说的是哪里的话,能嫁入江王府,那都是她们两个的福分,皇兄别折煞我了。” 老王爷摆摆手:“不说这话,你今日带着两位姑娘前来,也是看得起我们江王府,正好六月时,我儿协助太子去霞州治水立了小功,陛下赏赐了一些稀奇珍宝,我带着两位姑娘去挑几件,也算感谢两位姑娘对我家胜寒的一片赤诚之心。” 老王爷话说到这里,再愚钝的人也该明白了,越王讪讪地说道:“如此,多谢皇兄对我家两位姑娘的抬爱了。” 父女三人带着王爷送的礼品出了江王府的门,街上的人看见了,又开始议论纷纷,都说越王的两个女儿想飞上枝头变凤凰,江王府岂是随便哪个人都能来高攀的? 越王带着两个女儿拜访江王府,不久后抱着几个匣子从府里出来的消息仿佛长了翅膀,不一会儿就飞进了容知棠的耳朵里。 容知棠细想便知,将军耿直,送礼打发人的事情多半是老王爷出面做的,那个人八成是躲起来了连人家的面都没有见。 那父女三人在京城碰了一鼻子灰,灰溜溜回越州去了。 京中终于迎来了今年的第一场雪。 容知棠撑着大大的油纸伞出了门,走去东街巷子尾那家酒肆,给他爹打上两坛子酒。 老太傅就爱喝那家的酿的酒,尤其爱在冬天的时候温着喝,外面簌簌下着雪,那家的酒比较温和,连容知棠这种不怎么能喝酒的,也能陪着他父亲喝上几杯。 雪从昨夜下到现在都未停歇,地面上积了厚厚一层雪,街上行人寥寥无几,容知棠撑着伞慢慢走过,身后留下了一串清晰的脚印。 酒肆的老板没有声气,蹲在火炉旁烤火,听闻脚步声响,回头一看,连忙起身 :“哎哟,容大人,我刚才还说呢,今年怎的不见来了,您这就到了。” 容知棠笑说:“雪下得大,走过来费了些功夫。” 老板熟练地给他拿出两坛酒,用绳子绑在一起递给容知棠:“这批是新出的,还是老规矩,您先带两坛回去给老太傅尝尝,要喝得习惯,叫下人来给送个信儿,我安排直接送到府上去。” 容知棠接过酒,付了钱给老板,又转身沿着来时的那串脚印出了巷子。 待他慢慢出了巷子,看到街的那头有一人撑着伞走来,来人身量高大,虽在雪地里行走,却脚步稳健。等走近了才发现,那人竟是将军。 将军今天难得戴了黑色披风,他的披风也有毛领,头发高高盘起,一手撑伞,一手背在身后。 “将军雪天怎么在街上走?”容知棠惊讶地问道。 将军在他面前站定:“容少傅不是说,我总是忽略京中的景色,一心只有南疆?所以我趁着下雪,随便出来走走。但是你的披风太好认,远远我就看见了。” 容知棠下意识打量自己的披风,他戴的正是千秋节参加午宴的那件暗红色加白毛领的,复又抬头问他, “将军走了这一路,有没有把心中南疆的位置分一点给京都?” 江胜寒看着他笑了:“尚未,恐怕要劳烦容大人陪我再走一段看看。” “那将军想往哪儿走?” “全听容大人安排。” “今日不凑巧,我出来给我父亲买酒,不能让他久等。” “无妨,那我就先送容大人回府。” 将军接过容知棠手上的酒拎在手上,容知棠马上把腾出来的那只手缩回袖子里。江胜寒看了一眼,笑问他: “容大人好像很怕冷?” “京中子弟,哪有不怕冷的,只将军是例外罢了。” “你比一般的京中子弟要怕冷。” 容知棠忍不住笑了:“将军别取笑我了,长年长在这京中,一到冬天,大雪连日不断,待到雪化的时候,真的是刺骨的冷。” 江胜寒也笑:“容大人误会了,我没有取笑你的意思。只是觉得,相比起六月在霞州的时候冷静又睿智的容大人,腊月里每日都毛茸茸的容大人更显可爱。” 被调戏的毛茸茸的容大人感觉到自己的耳朵尖微微发热,在他印象里,眼前这个大将军是不可能会说出“毛茸茸”、“可爱”这种词的。 “你这就是在取笑我。” 容大人有点气急败坏似的, 将军却还不知悔改:“怎的我夸容少傅可爱也叫取笑了?” 容知棠站定不走了,转身看着他,脸上带着一股与年纪不符的倔强:“劝将军少夸两句,我手上可是抓着将军小辫子的。” 将军愣了一下,随即意会到他说的小辫子,可能说的就是他偷画的事情,小王爷悔到肠子都青了,甚至都开始怀疑自己偷画的时候到底是被什么东西迷住了心窍。 他连忙清了清嗓子,给眼前这只炸毛的小猫顺毛:“好了,容大人既不喜欢,便只当是我说错话了,何必恼我。” 容大人转头就走,连他自己也没意识到,他下脚踩在雪地上的时候,力道带着一股孩童的稚气。江胜寒赶忙拎着酒追赶上去:“地上滑,小心些走。” 那人却不再理会他,两人就这样一言不发走到了太傅府的门口,容知棠转身要拿江胜寒手上的酒,江胜寒扬了扬手,避开了他, “听闻老太傅在院子里种了几株腊梅,我今日帮着老太傅拎酒走了一路,不知道能不能有幸进府观赏一二?” 容知棠把他挡在门口:“将军若执意要进,老太傅想来也是不敢拦的。” 老太傅是不敢拦,但是看容少傅这个架势,今日他是进不去这个门了。 “容大人这意思我懂了,你回去吧,我改日再来。”说着把酒递给了他,容知棠接过酒,转身回了府里。心里却想着,明明是他先招惹人的,又把话说得那么委屈,到头来像是我欺负他一样。 第26章 冲撞 老太傅在府上等了许久,终于等来了容知棠买回来的两坛清酒,连忙起身迎接,“下雪天难走吧?衣摆都湿了,快来烤烤火。” 容知棠在火炉子旁边坐下,只见他父亲一个人在这廊下,于是问道:“世平呢?还没起吗?” 老太傅把酒倒出来温上,“下雪天他哪能有这么早起,不管他,等开春到了南疆,他就没有懒觉睡了。” 容知棠笑着摇摇头:“在霞州的时候觉着他长大了,一回到京城,他还是那个样子。” 老太傅抬头看了他一眼,有点耐人寻味地问道:“刚才家丁来报,说你把小王爷拦在门口了?” 容知棠:“……” 见他不说话,老太傅又凑过来问道:“你连小王爷都敢拦?” 容知棠无奈说道:“我没拦他,他说今日有事,改日再来。还点名要观赏你在后院种的那几株腊梅。” 老太傅闻言哦了一声:“不对啊,他回了京中,大家才叫一声小王爷,离了京,他是堂堂大将军啊,他一个大将军,怎么看也不像是能赏得来腊梅的呀?” 容知棠:“……父亲,来喝酒,你揣摩那个人干什么, 谁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说话间他顺手给他爹倒了一杯酒。 老太傅闻到酒香,也就忘记了将军要赏腊梅这一回事,端起酒杯抿了一口酒,随即眯着眼睛回味:“是这味儿,入口甘醇不辣,你也喝一杯。” 容知棠闻言给自己倒了一杯,也学着他爹抿了一口,这酒果然没有南疆的酒烈,南疆的酒不经喝,两杯他就醉了。 父子俩慢悠悠地在消磨时光,直到容世平起床了,来到他们身边闹腾,并且把剩下的那坛子酒喝光了,还问他哥还有吗? 他哥无奈地说道:“没有了,只买了两坛,特意给你留了一坛,再想喝,叫家丁给酒家送个信,让他们送上门来。” 老太傅却敲了他一脑壳:“还喝什么喝,我跟你哥在这坐了大半个时辰了,才喝一坛,你一个人喝一坛还不够的?” 容世平摸着头委屈地看着他哥:“哥,爹又打我,我都多大了,他还动不动打我。” 容知棠忍俊不禁:“听爹的吧,酒不可多喝,这不是个好习惯。” 容世平不以为意:“就这个酒的度数,要放在南疆,将军只怕是当水喝还嫌淡了。” 容知棠心想那人真是阴魂不散,谁都要提两句。 三日休沐期过,大雪也停了,官兵们在百官上朝之前扫出了一条路,容知棠的马车慢慢地往皇宫走去。 突然他感觉到马车在加速,直到车夫叫停了马,没一会容知棠的马车被撞了一下,他掀开车帘,看见江王府的马车十分快速超过了道路两旁避让的马车,往皇宫跑去。 容知棠:“……” 老王爷不上朝,马车里的是谁可想而知。 经上次取笑他一事,到今天再加上撞马车一事,容大人是切切实实在心里给将军记了一笔。 下朝的时候将军跟他打招呼,容知棠拂袖而去,一个字都不曾搭理。小王爷只当是他还对雪天的事情耿耿于怀,心想容少傅的气性还真是大。 下朝回府的时候,江胜寒在马车里掀起帘子,看到了那人在车夫的搀扶下上了马车,他跟自己车夫说:“让容大人的马车先走。” 车夫说道:“是,将军。先前上朝的时候,容大人的马车还给将军避让了的。” 江胜寒眼皮一跳,“上朝的时候,我们的马车撞的是谁家的马车?” 车夫:“好像正是容大人府上的,他家车夫看见咱们的马车有些急了,避让的时候没有停好,所以不小心撞了一下。” 江胜寒:“……” 这下是真的哄不好了。 “不回府了,去东街巷尾那家酒肆。” 车夫连忙说是。 不多时,江胜寒拎着两坛清酒来到了太傅府上,家丁看到小王爷来了,连忙进去通报,江胜寒连忙拦住他:“劳烦去给老太傅通报,就说是我来赏花。” 家丁连忙说是,飞快跑了。 不多时,老太傅急匆匆出来了,“哎哟,小王爷怎的也不提前说一声,快进来快进来。” 江胜寒把手上拎的酒交给老太傅:“那日在街上正好碰见容少傅在买酒,听闻老太傅喜爱喝这家的。” 老太傅连忙接过:“小王爷有心啦,老夫多谢小王爷。快进来,我带你进后院,来得正巧呢,后院的腊梅全开了。哎呀,你就该带着老王爷一起来呢,给他也看看老夫种的腊梅,整个京中,也就我这院子里有了。” 江胜寒跟在老太傅后面,说道:“改日一定带父王上门来观赏。” 老太傅吩咐家丁往后院亭子里送上吃食和火炉,他带着小王爷进了后院,两人远远就看见那几株高大的腊梅树下,站着一个人。 老太傅:“唉?巧了,境安也在呢。那日他去买酒,家丁说小王爷在门口没进来。境安说你那日有事,改日来赏腊梅,我还以为是境安唬我,不曾想你真的来了。” 江胜寒那日被拦下,变成了他有事没进门。 那人像是给了他面子,又好像分毫未给。 等两人走进,老太傅喊了树下那人一声:“境安,你看谁来了?” 容知棠闻言回神转头,赫然看见早上撞他马车的罪魁祸首就站在身后, 容知棠:“……” 江胜寒也跟着老太傅喊了一声:“境安。” 容知棠心跳顿时漏了一拍:“……” 老太傅见他不说话,疑惑问道:“怎的这么木讷?今日朝上出事了?看你心不在焉的。” 容知棠这才回了他父亲:“无事,天冷了,我思维混沌,父亲别取笑我。” 老太傅这才放心:“我叫家丁往这院子里传吃食和火炉了,小王爷难得来一趟,碰巧花开了,你陪他在院子里转转,老夫就不打扰你们年轻人了。” 老太傅走了,容知棠这才正经打量了眼前这人一眼,穿的还是刚才上朝时候的衣服,一看就是没有回府,直接到这儿了。 “将军好雅致。”他不冷不淡说了一句。 江胜寒讨好似的说道:“早晨上朝的时候,马夫不长眼,冲撞了容大人的马车,我特地买酒前来给容大人赔不是。” 容知棠转身看腊梅不看他:“将军说笑了,车夫看见江王府的马车,吓得手脚不利索,让将军受了颠簸,应该是我给将军赔不是。” 江胜寒:“境安……” 容知棠看向他,耳尖红红,也不知道是冻的还是羞的:“将军这么叫不合适。” 江胜寒意味不明地哦了一声,“剑尘叫得,我叫不得?” 容知棠:“……” 倒是会翻旧账。 “剑尘无官职,称呼表字合适。” 江胜寒点点头:“如此,年初太子游学时,容大人给我写信,称呼的是我的表字,作何解释?” 容知棠:“……,如果将军今日来,是为了用话来堵我的,那恕我不送。” 又被下逐客令。 江胜寒也不恼,抬头看腊梅:“枝头雪未消,红白相间,我虽是一介武将,却也是赏得来的。尤其是身边还站着一个唇红齿白,面比花艳的容境安啊。” 容境安转身就走,被江胜寒眼疾手快拉住:“夸你可爱不行,夸你好看也不行,容大人别扭得厉害。” 容大人别过脸赌气说道:“一个字也听不出是夸赞,你取笑我取笑个没完,还不让走。” 江胜寒忍俊不禁地掰正他的身子:“好了,你走了谁陪我在这院子里赏梅?容大人是这么待客的?” 容知棠:“谁给领进来的,叫谁来接待。” 江胜寒:“……既如此,那我便回去了,省得你再气坏了身子。” 看着他转身就走,容知棠在原地踟蹰了一阵,到底还是追上去一把抓住那人的手:“何必欲拒还迎的,显得我多小气似的。” 江胜寒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被抓住的手腕,偷偷扯了一下嘴角,“我这不是怕容大人生气,想等你消气以后再来。” 家丁们往亭子里的石桌上摆上了吃食和火炉就退下了, 容知棠拉着他往亭子里走:“我平日里也不是个爱生气的,只求将军少取笑我两句。” 第27章 赏梅 两人好不容易消停坐下,桌上摆着一坛酒,容知棠分明看见进后院的时候他爹手里提的是两坛子酒,老头子还知道私下扣下了一坛。 容知棠把酒倒进壶里温着,在火炉上烤着冻得微红的双手。那双手一如既往地好看,白里透红的。 “容大人这么怕冷,还有闲情来院子里赏梅?” “能有什么办法呢?腊梅只有在天冷的时候才会开啊,每个季节都有不同的景色,总不能因为怕冷,就整日躲在屋子里烤火,什么也不干了。” 江胜寒闻言笑了下,站起身来认真观赏着容大人所说的冬日里独有的景色,突然他看见一个白团子由远及近,一蹦一蹦地往这边来,等到那个白团子蹦到跟前了,才发现是容知棠的那只白兔子。 容知棠弯下身一把抱起它,用帕子给白团子擦干净四只脚,兔子在他怀里任由他摆弄,丝毫不反抗,显然是习惯了。 “容大人把它养得很好。” 容知棠说:“怕它冷,我给它移到了屋子里,今日难得放它出来玩一会儿。” 白团子在他怀里探头探脑地看着江胜寒,可能是觉得他眼生,平日里也就跟老太傅和世平玩得熟一些, “将军要不要抱一抱?”说着将怀里的兔子递给他。 江胜寒有点不太自然地接过白团子,谁知道白团子一到江胜寒怀里就闹腾,那架势,堂堂大将军差点招架不住。 他赶忙把兔子还给对面那人,容知棠笑得天花乱坠:“大概是将军爱打猎,白团子闻到了你身上不友好的味道。” 江胜寒:“……” 他决定以后打猎都不打野兔了。 容大人喝酒比较秀气,一次只抿一小口,不敢喝多。江胜寒喝惯了烈酒,这种比较温和的酒根本不醉人,就像世平说的那样,若放在南疆,他可以当水喝。 但是在容大人面前他到底还是收敛了,生怕那人温酒的速度赶不上他喝酒的速度,所以他就配合着容大人的风格,在院子里消磨时日。 家丁专门给白团子准备了一小碟新鲜的胡萝卜,它窝在容知棠怀里嘎吱嘎吱吃得欢乐,容知棠的衣摆里全是它啃出来的萝卜碎渣。 这时容世平大摇大摆地来了后院:“哥!你把白团子放去哪里玩啦?我到处都找不着……哎?将军来啦?你一个人来的吗?胜文来了吗?” 容世平眼神扫了一眼院子,没看见有别人,他哥无奈地看了将军一眼,跟他弟弟说:“别看啦,郡主今日没来。” 容世平失望地哦了一声,在桌子旁坐下,从他哥怀里抢过白团子玩。他哥拿起一个杯子给他倒了一杯酒:“喝杯酒吧,暖暖身子。”容世平拿起酒杯仰头一饮而尽。 他这个喝酒的架势也不知道跟谁学的,酒量好不好先不说,反正架势先摆到位。先前在南疆喝酒,不也是醉到第二日起不来。 “你慢点喝。” 一行三人在后院喝了半天的酒,酒性温和,三人都还算清醒。到中午时分,老太傅非要留将军吃午饭,将军推辞无果。 等到吃过午饭,时辰已经不早了,容知棠把他送到门口,只见江王府的马车已经在门口等着了。 “回去吧,外面风大。” 容知棠点头转身进了门,江胜寒弯腰进了王府的马车。 还有十日就要过年了,建安皇帝偶感风寒,多日不曾上朝,都是太子代替他处理朝政。 李太尉没少给他惹麻烦,在朝上也丝毫不给太子面子,太尉一党还轮番帮腔,容少傅本不想干扰太子理政,一个是怕文武百官说太子不够独立,另一个是想趁此机会锻炼锻炼太子。 但是李太尉实在是得寸进尺,嘴脸尤其丑恶。江棋阔有好几次脸色都非常臭,要看就要忍不下去了。 “李太尉。”容知棠忍无可忍,“自太子代理朝政这几日,你在朝上三番四次恶意顶撞太子。臣自认为,太子把所有政务都处理得十分妥当,在这个过程当中臣也不曾多说过一句话。倒是李太尉诸多意见,臣不得不认为李太尉这是在恶意针对太子。” 李太尉闻言,阴阳怪气回道:“容大人这是什么意思?难不成因为太子尚年少,就听不得意见了?” 容知棠:“如果是对朝政有用的意见,那必然是要虚心采纳的。若像李太尉这种无理的意见,不听也罢。” 李太尉:“都说忠言逆耳,太子听不得也就罢了,等皇上龙体无恙可以上朝了,臣自当如实禀报。” 容知棠觉得可笑:“哦?李太尉尽管禀告,最好是连我也一起讨伐了,就说我在朝上护犊子,恶意反驳李太尉。” 李太尉:“容大人,劝你说话前三思。作为太子的老师,你应该做好榜样,而不是教导太子在朝堂上堵塞双耳,听不得一句不好听的话。” 容知棠嘲笑道:“原来李太尉也知道自己的话不好听啊?那你倒是好好想想怎么把话说好听点,省得在朝上遭人嫌。还有你们那一党的,”容知棠扫了一眼刚才给李太尉帮腔的那几个,“李太尉是位高权重,你们自己好好掂量一下自己有几斤几两,别到时候成了弃子,没人捞你们。” 被点到的那几个顿时又羞又气,但是又仗着有李太尉在前面兜着,多少有点狗仗人势的意思,七嘴八舌地开始反驳容知棠,容知棠巧舌如簧,在朝堂上一个一个争论回去,竟丝毫不吃亏。 到最后,眼看朝堂要乱,小王爷说话了, “够了,还嫌不够难看的?” 这堂上,除了未来的储君,也就数小王爷地位最高,连江棋阔也要排在他后面,百官见将军说话了,顿时安静下来。 “照我看来,太子处理的政务并无不妥,太子尚且年轻,还需要好好历练,为了他以后能成为一个合格的君王,大家应该善意地提出意见并且帮助太子把朝政处理好,好让病榻上的皇上能够安心养病。以后再让我听见你们再无凭无据反驳太子,休怪我不客气。” 李太尉见小王爷在朝上当场驳他面子,心中极其不悦,表面上还要显得恭顺非常地回道:“小王爷说得是,是臣不会说话,以后臣开口前定当好好斟酌。” 最后这个早朝算得上是不欢而散。 等大臣们散得差不多了,殿上这剩下太子和容知棠二人,太子看他老师这样的人都被气着了,心里实在是过意不去, “老师何必生气,明知道李太尉是故意堵我呢。” 容知棠气还未消,看着李太尉退朝的方向漫不经心哼了一声:“我不说话,他当我死的。” 太子笑说:“好了老师不气了,为他气坏了身子多不值当。我也并没有把他的话放在心上。” 第28章 启程 容知棠出了宫,到了宫门口,看见将军的马车还在,将军的车夫看见容知棠出来了,忙过来躬身说道:“容大人,我家将军邀您一起同乘马车。” 容知棠点点头,先去打发了自家的车夫,然后上了将军的马车。 江王府的马车十分气派,那个人正在车里慢悠悠地泡茶喝,脚边还放了个火炉子。 见容知棠进来了,伸手示意他坐下,然后给他倒了一杯茶, “容大人喝杯茶,降降火。” 容知棠不理会他的取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热茶,开口说道:“寒冬腊月的,哪来的火气,将军又取笑了。” “我们容大人刚才在朝堂上可是舌战群臣呢,没有点火气,他们也无幸能遭得容少傅一顿冷嘲热讽。” 容知棠瞥了他一眼:“将军腊月回京短短不过些许时日,倒让我刮目相看。” “哦?” “口才了得,不像个武将,倒像个后宫里争宠的。” 江胜寒被他逗得开怀大笑, “容大人真的十分可爱。” 车夫疑惑地往后看了一眼,似乎是不敢确认刚才开怀大笑的那个是自家王爷。 “将军在京中过年吗?” “南境有副将和临解,暂时没有问题,我打算开春过后再出发。” 容知棠不经意地说:“将军有五年没在京中过年了吧?” 江胜寒意外地问:“容大人如何知道?” 容知棠顿了下,随即想搪塞过去:“记性好罢了。” “哦?五年前容大人入朝为官了吗?” “我十八岁便入朝为官了,五年前我十九。” “容大人生辰是什么时候?” 容知棠说:“我生辰比较特殊,在腊月二十九,在新旧跨岁之际。” 江胜寒闻言笑了:“那我比容大人年长一个月。” “哦?那将军生辰刚过。” 江胜寒点点头:“生辰那日,我跟父王和胜文到你府上拜访。” 容知棠略显惊讶:“怎不提前说?我好给将军准备一份生辰礼。” 将军不以为然地笑了一下,又拿起茶壶给他倒茶:“容大人已经给过生辰礼了。” 如果是那日,他们在书房里谈话,老王爷来给他出谋划策,告诉他皇上年轻时喜欢习武。 那么他说的生辰礼,应该就是被私下带走的那幅画。 容知棠破罐子破摔,自嘲地笑了:“我已经很自觉不再提起那幅画了,你堂堂大将军,在朝堂上刚直不阿,在战场上百步穿杨,还放下身段偷我一幅画。” 江胜寒也洒脱地笑:“我一进书房的门,就看到容大人在藏画,心里便十分好奇,趁你不注意便想法子偷看,容大人不愧是大安出色的画师,画技精湛,我只看了一眼便被容大人的画所折服,倒也不觉得自己有失身段。” 容知棠揶揄他:“我看是将军霞州不辞而别,心虚罢了。看到我的画羞愧难当,心里想着,干脆直接偷走算了,省得他一天到晚记仇。” 江胜寒:“……” 容大人巧舌如簧,尽管江小王爷话术有所精进,也远不及他。 “霞州不辞而别,实在是情况紧急。” 容知棠摆摆手:“将军不用解释,同为朝臣,我能理解。千秋节那日,我看见霞州刺史孙章了,他说霞州目前发展很好,俨然脱胎换骨了,还特地让我转告,说感谢将军救命之恩。” “难为他惦记。” 他们喝着茶聊着天,不知不觉到了容知棠家门口,容知棠在马车里跟他道别,躬身下了车。 回江王府的路上,将军却惦记着容知棠即将到来的生辰,思考着要给他准备一份什么生辰礼合适。 没过几日,朝廷便放了假。文武百官在家里准备过年,正月初一进宫给皇帝皇后拜年,拜过年后直到正月初七才正常上早朝。 这日,太子有事,叫人来府上传了容少傅,容知棠坐马车前往宫中。 他这边前脚刚进宫,江王府那边后脚便来了密信,南境出了事,江胜寒需要马上启程回去。 他来府上找到容世平,将消息告知他,让他收拾行李即刻启程。容世平三两下收拾好了自己的小行李,老嬷嬷又给他收拾了许多干粮和路上用的让他带走。 “你哥呢?”江胜寒看了一圈,没在府上看到那个人。 老太傅闻言,告诉他:“前脚太子刚传他进宫,才走了不到半个时辰。” 江胜寒皱眉,“等不了他了。” 容知棠从宫中出来的时候已经下午了,脚刚踏进府里,他爹就上前来,告诉他, “你可回来了,南境来信,说有急事,让将军赶回去处理。早上将军本想同你道别,刚巧你进了宫。” 容知棠脚步一顿:“已经走了?” 老太傅猛一点头:“啊,走了几个时辰了,将军说等不了你了,跟世平两个人简单收拾了一下就出发了。” “又不告而别……” 老太傅一拍脑门:“噢哟你看我这脑子,将军临走前给你留了封信呢。”他从怀里掏出那封信递给容知棠。 容知棠接过信,信封上写着“境安亲启”,他当即想拆开,一看他爹正八卦地把头伸过来,他拿着信拔腿就回了房间。 老太傅:“……”又不是小姑娘写的情书,有什么好藏着掖着的。 容知棠拿着信回到房间,转身关了门,这才拆了信, 境安: 见字如晤。 南境来信,下属勾结外邦叛变,出卖军中情报被揭发,事关紧急,亟需我回去定夺。 请境安恕我再次不告而别,公务在身,实在是片刻不能耽误。 如若介怀,等下次我回京再给境安赔罪。 虽不能留在京中过年,但受境安启发,仔细赏过冬日的雪,腊月的梅,喝过境安温的酒,已然无憾。 另,朝中险恶,境安要十分小心,身边无近侍,更要注意人身安危。 望境安一切顺利,期待下次与境安再见。 薄薄一张信纸,不过二百字,却包含着整整八句“境安”,不过寥寥数语,却字字往容知棠心里砸。 他靠在案桌上缓了许久,随后小心翼翼地把信纸折好,收回信封里,仔细收起来。 那个武将写的字意外地好看,到底是旁人小看他了,他不是个只会打仗的莽夫。 将军和世平在路上疾驰,天黑了也不停歇,快马加鞭往南境赶,平均两日才休息一晚。腊月里,晚上太冷了,不能随便在外面过夜,所以要找到客栈才敢歇。 这晚,两人在客栈大厅吃饭,容世平看了对面的将军两眼,好奇问道:“将军,你从出京开始,就不太对劲,是京中有人绊住了将军的脚?” 将军瞥了他一眼,“瞎说。” “将军你别小瞧人,我看人可准了,就我哥那样的,我也能一眼看出不对劲来。” “哦?那你觉得你哥最近有什么变化?”将军好像突然来了兴致。 容世平神秘地冲他挑了挑眉头:“我哥现在的状态确实不太正常,像是……瞒着家里在外面谈情说爱。” 江胜寒:“……” 见他不说话,容世平以为是将军不信他,有点急了:“真的,将军,你信我。我哥他从小就情绪稳定,天塌下来都岿然不动的。但是最近吧,他的情绪变得很多样化,就,有点别扭……哎呀我也不知道怎么说,反正你信我,绝对是真的!” “世平”,将军叫了他一声,“你知道你哥哥不喜欢姑娘吗?” 容世平不以为然:“我知道啊,我爹跟我说过,我哥也跟我说过。谁说谈情说爱只能跟姑娘啊?” 江胜寒:“……” 你懂得还挺多。 “吃饭吧,吃完早些休息,明日还要赶路。”江胜寒不想再跟他待在一起了,连忙起身回了房间。 将军看似淡定,但是将军的心里分明是从这个时候开始有了矛盾。 那两个人走了,江王府和太傅府上冷冷清清过了个年。容知棠跟他爹在守岁,桌面上摆着两坛子东街巷尾那家酒肆的清酒。老太傅本以为世平今年在家过年,终于可以热闹一下了,结果临近过年又走了。 “你说那小子,倒是听将军的话,丝毫不带耽误的。”老太傅感慨地说。 “是父亲你总觉得世平还是个不懂事的小孩子,世平他比我们都拎得清。” “也就是将军比较有威信,那小子才信服,换个人来他倒未必会听。” 容知棠闻言轻笑:“是,听说,将军在战场上有个外号,叫‘鬼箭’,专杀对方首领。这么多年来,死在将军箭下的首领不计其数。所以很多时候两军开战,对方的首领都不敢冒头,有时干脆直接打扮成普通士兵的模样,生怕自己一不小心被将军一箭爆头。” 老太傅抿了一口酒,眯着眼说道:“他是老王爷带出来的,两父子如出一辙,若没有他们父子,南境边防线也不能像今日一样牢固。他们在边境筑起围墙,外邦不敢轻易进犯,才有我们京中此刻的安稳。你想啊,世平也就今年不在家过年,我们就感觉尤其冷清,可老王爷那边呢?他的儿子,从十五岁开始就基本不能留京过年了,你当老王爷心里舍得?舍不得,但是没办法,他的儿子属于朝廷。” 所有人都觉得他属于朝廷,他甚至都不属于他自己。 第29章 老兵 原本接近两个月的路程,他们俩缩短到一半,只用了一个月他们便赶到了南疆。 两人一到羌州,临解早已带着人在城门口候着了。接到了将军,临解朝看守军一挥手,城门从里打开,将军一行飞速进了城,往将军府去。 一回到府上,两人连口水都没来得及喝,马上召人去了议事厅。 不多时,临解领着刚赶来的副将马啸来到将军面前。 马啸见过将军,江胜寒摆摆手:“把事情的来龙去脉仔细说来。” 马啸:“将军,事情是这样的,那日出操点名的时候,发现骑兵先锋营的一个老兵不在,经询问后发现这名老兵并没有向上面请假,派人到处找都找不着。不得已之下只能安排人去搜了他的住处,掀起垫被,发现了几封信,拆开一看才发现这名老兵长期跟外邦几个小民族都有书信来往,他的信件里涉及我们军中好多信息,包括我们的构成,人数,各职能兵种,还有军职的 ,各种信息。事关重大,末将不敢定夺,所以只能送信回京中。” 将军黑着一张脸问道:“人找到了?” “找到了,有跟他来往比较熟的士兵说他好像约了人去春风酒楼,我们马上去春风酒楼找人,掌柜的告诉我们,这名士兵昨晚跟几个看着不是汉人长相的人喝酒吃饭,喝醉了,那几个人给他在春风酒楼订了间房,掌柜的带我们去房间里找他,他睡得正香呢。” “人在何处?” “在牢狱里,但是他对这些证据确凿的事情却一个字不认。” “提他过来,我亲自审。” 不多时,一个年约三十的士兵被押进了将军府,将军坐在堂上打量他,“听说你不承认叛变一事?” 那名士兵却十分高傲:“呸!分明是诬陷,我为何要承认?” “那你怎么解释你床下的信件,和你昨晚跟外邦人喝酒这两件事?” “什么信件,我根本不知道,昨晚喝酒一事算我点背!” “我记得你,”将军看着他突然说道, “你当年跟过老王爷,我爹给我留下的兵,别的不敢说,叛变是一定不会的。你把你去酒楼喝酒的来龙去脉说清楚。” 那官兵正想说话,又突然想起什么,话到嘴边却生生止住。 “怎么?说不得?既说不得,那就说明你藏有猫腻,按照律法,是要诛九族的。我记得老王爷留下的骑兵,祖籍都在京中,莫非京中有人威胁你?” 士兵最后犹豫地说:“将军,你能不能让他们退下,我只跟你一个人说。” 副将听闻一脚踹过去:“你当你是谁呢!还有脸提要求。” 那名士兵被副将狠踹一脚,疼得龇牙咧嘴,将军却朝他们挥挥手:“你们下去吧。” 众人只能听令下去了。 “好了,你现在可以说了。” 那士兵看着将军,说道:“是是李太尉下令的,他说外邦有人想跟他京中的势力结交,所以李太尉想叫我先探探虚实,他还说将军是自己人,就算知道了也不会惩罚我的。谁知道那几个外邦的给我下药,我睡死过去了,醒来就被副将抓了,说我叛变,还说在我床下搜出有什么信件,我不知道什么信件,我连字都不认得几个。” “你是李太尉的人?” 听到将军这么问,那官兵却十分疑惑:“将军,我们不都是李太尉的人吗?” “你还知道军中有谁是跟李太尉单线联系的?”将军忍着火气问道。 那名士兵眼看将军脸色不对,连忙说:“不少呢,李太尉不让我们暴露身份,所以我让将军让他们都退下,才敢跟将军说。” “把他们名字都写下来,什么时候开始联系的,李太尉都给你下过什么命令,都通通给我写下来。” 士兵隐约感觉到自己好像捅了大篓子,刚才那点底气全部没有了,接过将军丢给他的纸笔,战战兢兢地写了一批人名,和他跟李太尉联系的明细。 士兵再次被关押,将军吩咐下去,除了他本人,其他任何人不得提审,不得探视。 将军一掌把那张纸拍在桌面,在座各位都吓得不轻, “李冥这个老东西,手都敢伸到我的军营里,还专挑祖籍在京中的入手。副将,你拿着这张纸,把涉及到的人,全部给我控制起来,我慢慢审。” 副将陆续在军中扣押了十几个士兵的事情很快就传来了,军中顿时议论纷纷。 那十几个士兵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被抓入大牢,他们一直以为李太尉是将军的上级,他们听从上级的上级的命令,这好像没有什么不对的。但是他们不知道,他们触到了将军的逆鳞。 领兵打仗,最忌讳的就是士兵越过直接管理,跨级执行命令。军队就是直线式管理模式,跨级执行命令,那就是无视将军这个直接将领,以后领兵打仗他还怎么服众。 所以这十几个人就必须要严惩。 但是在解决这十几个人之前,将军还有很重要的事情要确认。那就是如果那名士兵叛变是被诬陷的,那就说明那几封信件是拟的,实际上没有叛变一事,这其实是个好消息。但是诬陷他的人真正的目的是什么? 容世平提醒道:“会不会是为了把将军从京城支开?对方知道将军收到这个消息之后一定会快马加鞭离开京城赶回南疆。” 将军心里一咯噔:“境安和太子可能有麻烦。” 太尉府,李太尉正悠闲地喝着茶,下属跪在地上给他汇报:“太尉,南疆传来消息,几日前小王爷已经到达羌州,亲自提了那名士兵来审。” 李太尉点头:“嗯,老王爷带兵的时候,最恨士兵不忠,江胜寒像他爹,想来也不会听士兵狡辩,多半是直接斩了。确认他已经到了南疆,我们就好办了。你吩咐下去,按照计划好的来办。” 下属连忙领命退下。 李太尉得意地哼了一声:“没有了小王爷,看看还有谁能给你们撑腰。” 第30章 账本 正月初六,京城中大街小巷还洋溢着过年的喜庆。 建安皇帝风寒养了一月有余,已经好得七七八八,大年初七的时候正常上了早朝,顺便当众检查太子最近的作业。 这一月来都是太子代理朝政,老皇帝其实喜忧参半,一怕太子年纪尚轻,无法服众,二怕太子缺乏经验,处理不好朝政。 当他再一次坐在那张龙椅上,老皇帝突然有些感慨,“大家过年好啊,朕这个身子不争气,这一个多月来辛苦太子了。今天朕就来检查一下作业,大家都来评价一下太子的表现如何?” 百官们面面相觑,窃窃私语,许久却没有一个人站出来先说话,枪打出头鸟,没人敢打先锋。 老皇帝扫了一眼:“嗯?都没人说啊?不关事,大胆说,太子还年轻,要让他意识到自己做得不足的地方,日后才能有进步。这样,容爱卿,你身为太子的老师,你先说吧。” 容知棠闻言出列:“禀皇上,臣自以为说出来的话确实不够客观,但是身为太子的老师,臣少不得要夸几句。太子代理朝政这一个月以来,确实是遵循了大安的律法,没有丝毫逾越。只是缺乏经验,在人情世故方面还是木讷一些,但臣以为不影响大局。” 老皇帝满意地点点头:“容爱卿你这是护犊子,确实不够客观,我得听听其他大臣的意见,李太尉,你有什么说的吗?” 李太尉就等着老皇帝点他名了, “禀皇上,容少傅圆滑,净讲好听的来说,但是臣上了年纪,很多事情跟他们年轻一辈有些不同的看法。 太子这一个多月来确实循规蹈矩。然而 太子尚年轻,到底不够公正。” 老皇帝闻言皱着眉头:“哦?你细细说来。” “禀皇上,过年前,太子代替皇上给百官赏赐,十分偏颇容大人府上,给出的赏赐远远超过律法规定。虽容大人教导太子十分辛劳,给容大人赏赐也是应当,但不应该当着百官的面,让大家感觉到区别对待。” 皇帝看着太子,严肃问道:“淮疏,确有此事?” 太子马上出列:“禀告父皇,确有此事。” 容少傅从容出列:“禀告皇上,这就是臣刚才所说的,太子在人情世故这方面还缺乏经验。但是皇上不必生气,朝下我已经批评过太子了,所得的赏赐,也已经全部折成银子,上交给户部,专用于南疆战场的各项置办。” 户部侍郎闻言也马上出列:“禀告皇上,确有此事,户部的账上都有详细登记。” 皇上神色这才缓和一些:“嗯,容爱卿高风亮节,这件事情确实是淮疏做得不够妥当,日后要改进。” 太子连忙颔首回是。 李太尉没想到他竟然还有后手,这一波告状竟然适得其反,他恨得牙痒痒。 当时,朝廷的赏赐送到府上的时候,老太傅就愁得直皱眉,容知棠却叫他父亲不用担心,他会处理好。 第二日他就带着银子去了户部,户部侍郎是自己人,一看到容大人来了,心里就明白得七七八八了。 但是太子并不知道这件事情,他老师从头到尾没跟他说过。 下朝后,太子留下了他的老师, “幸好老师有远见,不然今日就要被我害惨了。哦不,是老师救了我一次。” 容知棠温和地笑了一下:“在臣看来,这些事情都无足轻重,不值得太子费神。臣能处理好的事情,都算不得大事。” 户部按照容大人的吩咐,把那笔银子拨给南疆战场,正好将军提过要补上一批战马,所以银子跟着部分物资年前就从京中出发,再有一个月左右就能到达南疆战场。 结果没多久户部就出事了,三月围猎的场地准备动工,工部的需求明细经由皇上审核,已经通过了。接下来就是户部给工部拨款,但是去年太子及冠,千秋节都大操大办,再加上年前给南疆战场也拨了一部分款,当时这部分款除了容少傅所得赏赐折合成的银子,还有额外一部分是经由太子直接审核,拨给南疆的。 现在三月围猎场地等着动工了,户部却拨不出银子了。 皇帝闻言龙颜大怒,下令要彻查户部的账单。 户部侍郎闻逸不敢再去太傅府上走动,第二日,他就被封了府,督办这次案件的还是大理寺卿钟文清。 钟文清把手下支开,自己去搜了闻逸的书房,最后在小暗格里搜到了历年来给南疆战场拨款的账簿,他神不知鬼不觉拿出事先准备好的账簿做了调换。 他关上小格子,叫来手下搜索书房,没一会儿手下就搜到了暗格里面的账簿,钟文清面露得意,接过账本就要回去给李太尉复命。 李太尉拿过那本南疆战场支出明细的张博,熬夜点灯地看,越看越觉得不对劲,他是知道户部给南疆战场的拨款是不合规定的,军中传来的消息一直以来都十分准确,但是现在这个账簿完全看不出问题。 他连夜召来了钟文清,问他:“你确定这本账簿没有经由别人的手?” 钟文清抱拳回道:“太尉,我确定。我当时也在书房,手下搜出暗格的时候,我马上就接过账本直接到府上交给您了,中间绝对没有经由他人之手。” 李太尉生气地把账本摔在地上:“你们都被耍了,这账本早就被换掉了。” 钟文清惶恐问道:“难道是谁赶在我之前去换了账本?” 李太尉冷哼:“我不管你用什么办法,把真正的账本给我找出来!” 钟文清连忙领命退下。 钟文清从太尉府出来,直接去了酒楼见江棋阔,江棋阔一个人正在喝闷酒,看到钟文清来了,懒懒地抬头瞥了他一眼, “账本拿到手了吗?” 钟文清把怀里的账本拿出来交给江棋阔,江棋阔随手翻了几下就踹进怀里了,然后顺手给钟文清倒了一杯酒, “李太尉现在是不是要你挖地三尺也要把账本给找到?” “是的。” 江棋阔嗤笑:“找去呗,你就做做样子,明日去闻逸府上再抄一次,后日到容境安府上抄一次,然后去禀告李太尉,账本长翅膀飞了,找不着了。看看李冥有没有胆子去找太子要。” 第31章 账本飞了 钟文清果然听江棋阔的,第二日又带着手下到闻逸府上翻箱倒柜找了一通,晚上去给李太尉复命,说没找到,账本可能已经出了府了。 李太尉又气得摔了一个被子,叫钟文清明日去容境安府上抄一次。 于是又过了一日,钟文清又带着人去容知棠府上找账本了。老太傅往院前一站,不屑地看着钟文清:“今日,大理寺卿若是在我府上找出半点不合规矩的东西,老夫任由你们处置,如若找不到你们所谓的什么账本,那就让李冥那个狗贼亲自过来跟我赔礼道歉!” 容知棠怕大理寺的人不小心冲撞了自己的老父亲,叫两个家丁寸步不离跟着老太傅。老太傅倔得像头牛,一直对大理寺卿吹胡子瞪眼的。 钟文清心里有苦说不出,又想起六皇子的吩咐, “那府上的,无论是老的年轻的,你们一个手指头都不要碰,不然的话我可负不起这个责任。搜东西啊意思意思就可以了,别把容境安惹急了,到时候我可哄不好那位。” 钟文清出发前就提醒过自己的手下,说老太傅和容少傅都是皇上眼前的红人,切不可冲撞。手下的人也还算有点眼里见,没有跟老太傅那头倔牛较劲。 随便搜过之后,钟文清冲两位抱拳:“今日多有打扰,请老太傅和容少傅多多谅解,实在是公务在身。” 老太傅嘁了一声,容境安勉强给他回了个礼:“那我就不送钟少卿了。” 钟文清带着人出了门,老太傅马上去检查他的书房,发现没有想象中乱,来搜索的人好像还有点素质。 容知棠也看了一圈府上,所有的东西都没有被破坏,有些东西他们翻动了,甚至还顺手物归原处。 容知棠:“……” 这算哪门子的搜查。 老太傅一脸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境安,这个钟文清跟李冥的风格不太像啊?” 容境安看着他爹,无奈地摇摇头:“他是知道账本不在我们府上,不过是例行搜查,钟文清绝对不简单。” 容境安收拾了一下,进宫找太子去了。 太子连忙把账本收好,让江棋阔藏起来。江棋阔翻了个白眼,“怎么回回我来都能遇见容境安?他是不是派人跟踪我呢?” 太子把他塞到屏风后面:“老师肯定是为了账本的事情来的,你别出声。” 江棋阔顺手搬了张凳子进了屏风后面,大咧咧地坐下,一副要偷听的模样。 太子把江棋阔藏好之后赶忙出去把容知棠迎进来,“老师你怎么来了?” 容知棠坐下,“钟少卿带着人来我府上搜查账本了。” 太子闻言紧张地问:“老师你没事吧?他们没有冲撞你和老太傅吧?” 容知棠摇摇头:“奇怪的就在这里,钟少卿仿佛知道账本不在我府上,只敷衍搜索了几下就带着人走了。” 太子心虚地哦了一声:“没冲撞就好,现下户部侍郎被关禁闭了,我们接触不到他,也不知道他到底把账本藏到哪里去了。” 太子也坐下,给容知棠倒了一杯茶:“老师,你喝茶。” 容知棠接过茶谢过太子,抿了一口:“霞州碧虚,太子还喝这个茶呢?” “是啊,”太子给自己也倒了一杯,“这个茶确实不错,怕京中买的不正宗,孙章隔一段时间都会给我寄一批新茶。”他不敢说是屏风后面那个爱喝,每次来都要他泡霞州碧虚。结果今天这壶茶他还没来得及喝,自己就被藏起来了。 “巧了,孙刺史隔一段时间也会给臣寄一批新茶。”容知棠笑说。 “不止呢,前阵子老王爷进宫找父皇,他还说起江王府每隔一阵便能收到一批茶叶,将军不在府上,老王爷不知道是谁寄的,闻着香,就是不敢喝。我就跟他说了霞州的事情,老王爷一拍脑袋,说自己老糊涂了。” 两人对视一眼,不约而同笑了, 容知棠微微叹了口气:“老王爷怕是别人贿赂江王府的,所以才不敢喝。江王府一家四口,两辈武将,对朝廷的贡献能写两部史书。结果老王爷喝个茶还要三思,多悲哀啊。” 太子闻言眼神也黯淡许多:“李太尉现下挖地三尺找账本,就是想参户部一本,这几年,户部给南疆战场的拨款确实是动了许多人的银袋子,尤其是李太尉,我们端了霞州,他更加怀恨在心。” 容知棠:“所以不能让他找到那本账簿,如果他找到了那本账簿,查出了南疆战场的问题,皇上和李太尉肯定都会减少南疆战场的支出,以后将军在南疆就会很被动。” 太子点头:“老师说的是,眼下他们找不到,我们也找不到,这样或许才是最安全的,我们就当从来没有过这个账本。” 太子看了他的老师一眼,心中有所动:“老师,你这些年也没少往南疆战场补贴吧?” 容少傅略显自嘲地笑了:“杯水车薪罢了,我们总不能让南境士兵们都寒了心,也不能让那个人寒心。” “老师……将军还不知道吧?” “他不必知道,他只需要专注打仗就好了,如果可以,我会为他解决一切后顾之忧。我要他不用为粮草、冬衣、铁骑发愁,他只要好好当他的将军就好了。” 容知棠走后,江棋阔大摇大摆地从里面出来,自己给自己倒了一杯茶,砸吧了一口:“都冷了,你重新给我泡一壶。”六皇子不满地随手放下杯子,茶水顿时溅了出来。 太子剔了他一眼:“没有了,就这壶,你爱喝不喝。” 江棋阔爹不亲哥不爱的,顿时垮了脸:“你怎么总是对我凶巴巴的,要不是我,你能这么快拿到账本?要不是我,容境安现在还能这么自在?皇兄就不能给我点奖励吗?” “你想要什么奖励?” 江棋阔眼咕噜一转:“我想要……皇兄再给我耍一次长枪,就父皇寿辰宴上你耍的那一套。” 太子冷淡地回了一句:“忘了。” 江棋阔:“皇兄!” 太子淡定地喝着茶:“你闹也没有用,忘了就是忘了。” 江棋阔气冲冲地站起身走了,走到门口的时候还不忘转身威胁一句:“江淮疏,你等着,我马上就去告诉容境安,账本在你手上。” 被点名的江淮疏甚至不以为意地笑了一下,“你敢去,我就把你的腿打折。” 第32章 证据 为了保住自己那双腿,江棋阔到底还是没敢忤逆太子。 李太尉那边坐不住了,户部侍郎闻逸死活不说真正的账本去哪里了,一口咬定钟少卿搜到的那本就是真正的账本,从来没有过别的账本存在。 闻逸被关禁闭的这几日,他也一直想不通,到底是谁把他的账本调换了。但是他确认对方是友不是敌,也就顺坡下驴,也因为他自己确实不知道真正的账本现在被谁拿走了。 他被禁闭在府上,没有办法跟外界联络,若不是明确知道钟文清是李太尉的狗腿子,他都要怀疑是钟文清换的账本。 狗腿子钟文清一天天的没给李太尉带来过好消息,李太尉最近甚至有些不想看见他了。钟文清按照江棋阔吩咐,给李太尉扇耳旁风:“太尉,账本既不在闻逸手上,也不容境安手上,那么最有可能的就是在太子手上,要不?” 李太尉猛拍桌子:“怎么?蠢东西,你还想去搜太子寝宫不成?你不如好好想想,事情一发生我们就把闻逸控制住了,他绝对没有机会接触到外人,那么账本到底是怎么不见的?” 钟文清为难地看着李太尉:“确实,当时在朝上闻逸就被监视起来了,直到回到他府上,他一直在我们眼皮底下,难不成账本真的长了翅膀飞了?” 要说钟文清也是个实心眼的,江棋阔叫他禀告李太尉说账本长翅膀飞了,他就真的在李太尉面前这么说了,导致李太尉更加烦他,在心里直骂他蠢东西,不耐烦地摆摆手叫他退下。 钟文清走了之后,李太尉直接去找江棋阔,但是宫里的人却告诉他六皇子不在,大概是出宫去了;李太尉更加心烦气躁,只能跟他宫里人说六皇子回来了麻烦叫他来找我。 江棋阔气势十足地从江淮疏宫里出来的时候长了个心眼,出宫去赌场转了一圈,赚了一把碎银子,随手丢给路边的乞丐,这才大摇大摆回到宫中。 宫女告诉他李太尉来过,江棋阔又去太尉府找他那个舅舅了。李太尉正在书房烦躁地踱步,下人来禀告说六皇子来了,他连忙出去迎接。 江棋阔正在正厅中自顾自倒茶喝,看见李太尉来了,还点评几句:“舅舅你这府上的茶没有太子宫里的好喝,下回你也买点霞州碧虚试试。” 李太尉挥挥手让下人都退下,这才问他:“你今天去太子那里打听到什么消息了?” 江棋阔懒洋洋地说:“江画远精得像狐狸,他能不知道我是干什么来的?只随便搪塞了我几句,甚至给我喝的茶都是冷的,我就跟他起了点口角。一时气愤,我就去赌场转了转,赢了一把碎银子,这才回宫来。” 李太尉一脸恨铁不成钢:“叫你去套话,不是让你去跟太子起口角的,以后他更加防备你了。” 江棋阔:“无所谓啊,反正隔一段时间我就去骚扰一下他,我就不信他每次都能藏得那么好,一点风声不漏给我。唉对了,舅舅,你们还没找到账本吗?” 李太尉叹了口气,摇摇头:“闻逸府上没有,容境安府上也没有,最有可能是在太子那里,但是太子我们不能搜。” 江棋阔呵了一声:“舅舅,要不然我去江画远宫里大闹一通,趁机翻一下看他把账本放哪里了?” 李太尉:“你傻呀,这些天也足够太子把账本带出宫藏起来了,甚至他可能直接毁灭掉了,我们不能为了这个不确定的账本,跟太子明面上撕破脸皮。” “哦……那只能辛苦舅舅再想想办法了,我跑了一天累得慌,回去睡觉了。” 李太尉看着江棋阔没有正形的身影,无奈地叹了口气。 江棋阔出了太尉府马上变了脸色,仿佛刚才那个纨绔愚蠢的六皇子是另外一个人。 皇上给的办案期限马上就要打了,李太尉找不到账本,又气又急的,随即命人把钟文清叫来,要亲自提审户部侍郎闻逸。 钟文清为难地看着他:“太尉,这不合规矩,皇上明确说了,让大理寺卿督查此案。若太尉私下提神闻大人, 被上面知道了,怕不好交代。” 李太尉拂袖冷哼一声:“只要你不往外声张,那就没人知道。账本没找到之前,我也不能动他性命,你在害怕什么?” 在李太尉的坚持之下,钟文清别无法子,只能低调领着李太尉去户部侍郎府上见闻逸。 闻逸被大理寺卿的人禁锢在书房,李太尉来的时候他正在书房里百无聊赖地看竹简。 李太尉看着他怡然自得的样子,随即提起衣摆往靠椅上一坐,虚情假意地向闻逸问好:“闻大人啊,这几日委屈你了,大理寺没有亏待闻大人吧?” 闻逸嘲讽一笑:“李太尉,咱们都是一把老骨头了,你是为什么来的我也知道,就不用搞虚与委蛇那一套了,直接进入正题吧。” 李太尉:“既然闻大人不吃这一套,那不如你直接告诉我,真正的账本到底在哪里。” 闻逸的眼光并未从竹简离开,“真正的账本那日被钟少卿搜走了,怎么?他没交给你吗?那看来,你养的狗腿子也不过如此嘛。” 李太尉:“闻逸,你不要抱着侥幸心理,但凡我想找的,就算把整个京城翻个遍,我也要找出来。” 闻逸的视线终于从竹简离开,转过头看向李太尉:“哦?李太尉,恕下官愚钝,你为什么那么确定我有另外一本账本?还是说,你故意安排兵部提起三月围猎,就是知道我户部拿不出钱来,你好趁机用这个所谓的账本来参我?” 李太尉被当场戳破,他也丝毫不在乎:“闻大人,你还是太天真了,只要做过的事情,就一定会留下痕迹,你以为销毁一本账簿,就能抹掉这么多年来户部对南疆战场的特殊照顾?” 闻逸:“下官还是那句话,李太尉没有证据,不能凭空诬陷我。钟少卿从我书房搜出来的账本你都拿回去看了吧?里面笔笔帐都记得很明确,李太尉如有什么疑问,可在朝上当着皇上的面指出,到时我再一一回复你。” 第33章 第三方 闻逸是个油盐不进的,李太尉没有从他那里得到一点有用的信息。钟文清私下给江棋阔传信,告知江棋阔今日李太尉到闻逸府上见了闻逸,说是要亲自审问那一本账本的下落。 江棋阔怕闻逸收不到外界的消息会说漏嘴,所以告诉太子,让太子想办法去跟闻逸见一面。 钟文清事先支开了大理寺卿的人,在夜黑风高的晚上领着太子和容知棠来见闻逸。 太子是知道钟文清是自己人的,但是容知棠并不知道。所以他看到钟文清来接他们的时候,略微有点诧异。 太子轻轻拍了拍容知棠的胳膊,“老师,这件事情我日后跟您解释,我们先去见闻大人。” 两人在钟文清的带领下来到了闻逸的书房,闻逸一看见太子和容大人来了,马上起身行礼,太子弯腰把他扶起来:“闻大人不必多礼了,这么多天委屈你了。” 钟文清没有在闻逸面前露面,闻逸一脸担忧地往门口探了探,太子又告诉他:“闻大人不必担心,都已安排妥当我跟老师才来见你的。听说李太尉来见你了?他是不是找你问账本的下落?” 闻逸点头:“是的太子,李太尉白日来的。说来也奇怪,只有我自己一个人知道藏账本的地方,那日钟少卿带着人来翻箱倒柜,等他找到那本账本的时候,我就发现原来那本被换掉了。所以李太尉来找老臣要账本,老臣自己都不知道账本的下落。” 面对闻大人的一脸疑惑,想到他可能在这书房里翻来覆去在猜测账本到底是怎么换掉了,太子就有一些心虚,他也不敢告诉闻大人,账本此刻就在他的怀里。 容知棠本来也不知道账本是谁换走的,但是刚才他看到钟文清,他就想明白了,能够做到偷天换日的,也就钟少卿一个。 容知棠先是示意太子和闻大人坐下,随即他自己也坐下,“闻大人不必担忧,账本的事情我们去处理,你只要坚持钟少卿搜到的那本是真正的账本就好了。虽然那个账本我们目前也没有见到过,但是换账本的那人既然能做出换账本的事情,那换来的那本肯定就是靠谱的。” 太子手心在冒汗,那个账本是他亲自做好给江棋阔转交给钟文清的。靠谱肯定是靠谱的,这些年他受他老师的影响,也一直在关注南疆战场,所以账本他做得信手拈来。 闻逸一直以为是他们安排偷换账本,没想到他们两个也不知道幕后者是谁,顿时更加困惑:“连太子和容大人都不知道账本去哪了,莫非这京中,还有第三方势力?” 太子:“……也不无可能。” 第三方势力此刻正在太子宫里百无聊赖地等着他,结果好不容易等到了,太子还多带了一个回来。 太子领着容知棠进门,兜头就撞见了江棋阔。江棋阔也没想到这么晚了他还带人回来,太子更加没想到这么晚了江棋阔还在等他,于是容知棠和江棋阔就这么猝不及防地在太子宫里碰上了。 三人面面相觑,江棋阔先反应过来了:“……哟,这么晚了太子还带着人回宫呢?”他侧过脸偷偷给太子使脸色。 太子:“……我已经跟六皇子说过很多次了,账本不在我这儿,你就算三更半夜来我这找,也不可能找到的。” 容知棠:“……”这两个的演技着实有点拙劣,他很善良地没有拆穿。 江棋阔冷笑一声,拂袖而去,“我还会再来的。” 太子手心都湿了,眼看着那个可算走了,他才连忙请容知棠坐下:“老师您请坐,吓到你了吧?不用管他,他时不时会来我这儿套点消息,只是老师从来不曾遇上过,今晚也是意外了。” 容知棠:“……臣都懂,太子不必解释。哦对了,钟少卿那边是怎么回事?” 太子:“哦……钟少卿他,是自己人,账本也是他换的,之前也是怕打草惊蛇,所以没有提前跟老师说,请老师不要责怪。” 容知棠看见太子难得地神情十分紧张,手掌在不自觉地摩擦着膝盖,他轻笑一声:“太子不必紧张,下官都能理解。那账本现在在太子手里?” 太子点点头,从怀里拿出那个账本,递给容知棠:“钟少卿换到账本之后就第一时间交给我了。刚才不敢跟闻大人说,怕他有所怀疑,到时候钟少卿会暴露身份。” 容知棠随手翻了几页,大致浏览过去,确认了这本账本是真的,“那么,李太尉手上的那本账本,是太子亲手做的了?” 太子闻言又开始紧张地用手掌搓膝盖:“……是,这些年跟着老师,学生也关注南疆战场许久了,所以多少有些了解。老师放心,账本做得保证靠谱,李太尉绝对看不出来。” 这几年,户部多拨给南疆战场的银子,容知棠都陆续补回来了,近一年来,老王爷那边也陆续补了一些。老王爷曾经也是个带兵打仗的,太明白战场是怎么回事了。 所以他也私下跟户部对接过,知道容少傅一直在补贴南疆战场,他就默默地帮补上了一部分。剩下的不过是做账的事情罢了,正好太子擅长做账。 但是眼下最大的问题不是账本,是户部确实没有银子了。三月围猎的场地建设等着用钱,就算皇上查不出户部的账有问题,面对财政赤字,皇上依然会发怒,到时候加重赋税,百姓们就会怨声载道。 三月围猎是传统活动,每年都搞得非常隆重,热闹程度不亚于千秋节,所以这笔支出也不小,户部一时半会拨不出银子,就会严重耽误进度。 李太尉最后不得不放弃找不到的那本账本,点灯熬油研究剩下那几本,誓要从里面找出问题来。 所以在朝上对峙的时候,钟文清按照李太尉的指点,指出了几点账本上的问题,都被闻逸轻易解释过去了。最后的判决结果就是,户部侍郎虽无大过错,但是小错难免,所以还是要罚。 这件事情由户部侍郎被罚半年俸禄结束了。 第34章 卖画 接下来就是要解决三月围猎的建设支出问题,建安皇帝手扶额头,不耐烦地问下面的官员怎么解决。 工部给出了一个数字,朝上霎时非常安静,老王爷这时却站了出来:“皇兄,今年的三月围猎,就由江王府承办吧,让户部喘口气,三月围猎过后,上半年就没有重大的活动了,到下半年秋猎,户部应该能恢复过来了。” 建安皇帝眯起眼睛再看了两眼老王爷,这个平日里不用上朝的人,今天出现在朝堂上,好像就为了这个时候,站出来承办三月围猎这个活动。 朝上的文武百官顿时松了口气,老王爷慷慨解囊,解决了眼前的危机。百官们只当老王爷家底丰厚,却不知老王爷只是心疼小辈们呕心沥血。 建安皇帝却不像百官们这么舒心,老王爷出口就是承办一个盛大的三月围猎,说明江王府财力雄厚。他不知老王爷多半的家底都补贴给南疆的儿子了,到底还是对江王府心存顾忌。 最后百官们也都不能幸免,从今年二月到今年九月,官员的俸禄全部减半。但是老王爷慷慨在前,官员们面对降俸禄一事,也无人敢出声。 只有容知棠心里在想,这个朝廷还有救,在户部亏空的情况下,皇帝宁愿得罪百官,降低百官的俸禄,也没有考虑加重百姓的赋税。 下朝之后容知棠回到府上,把朝堂上的事情跟老太傅说了。老太傅一声不吭进了书房,在书架上找了一通,最后拿着几幅画递给容知棠:“你把这几幅画偷偷交给老王爷,这是前朝五子画师的遗作,我跟他来往多年,最终也只留下了这几幅。五子画师的画听说市面上很值钱,应该可以帮老王爷解决部分问题。” 容知棠:“……” 哪里是解决部分问题,五子画师的遗作每一幅都价值连城,他这个父亲竟然就这么随便混放在书房里,最主要的是,这么多年他竟然都没有发现。 当时李太尉就是用两幅五子画师的画作,差点把堂堂刑部侍郎郭育成拉下马。不知道郭育成看到这几幅画,会是怎么心情。 为解决问题,容知棠也不关心他爹是否舍得变卖朋友的遗作,第二日下朝的时候他就找到刑部侍郎,说有事相商,约他到酒楼相见。 郭育成本就是太子的人,而容境安是太子的老师,虽年纪尚轻,但是学识渊博,目光长远,郭育成还是很乐意结交他的,所以下朝之后直奔相约的酒楼而去。 容知棠起身关上门,并请郭育成坐下,“听闻郭侍郎崇拜五子画师?” 郭育成一听,眼神马上亮了:“是是,容少傅有路子?” 容知棠递给他一幅画:“郭侍郎看看这幅如何?” 郭育成迫不及待地打开画轴仔细查看,看了两眼之后随即反应过来,深吸一口气,一脸不可置信地看向容知棠“这是……这是五子大师的真迹啊!” 容知棠淡定喝一口茶:“是的,这是我父亲收藏多年的珍品。不过我必须跟郭侍郎坦白,这画不白送,郭侍郎报个价,我看看能不能出手。你也知道,我多年来补贴南疆战场,家底早已亏空,实在是不得已才变卖父亲好友的遗作。” 郭育成:“买! 我买!我给你这个数,”他向容知棠比划了一个数,“这个数比市场价还要高,这要是流入市场,我得心疼死!” 容知棠微微一笑:“成交。” 两人谈好后,容知棠拿起画就要离开,郭育成马上阻止他:“哎哟容少傅!我都答应要买了,你就把画给我吧,那钱也不是一两天能凑好给你的,最多是五天,我把钱送你府上,反悔我是孙子!” 容知棠今日可算见识到了,平日里只听外界传郭侍郎爱画如命,不曾想今日还能帮上大忙。出于对自己人的信任,容知棠最终还是把画给了他。 郭育成如获珍宝,小心捧着画作,贼溜溜地问容少傅:“你回去问问你父亲,当真只珍藏了一幅么?如果还有别的,容少傅日后还有需求的话,请直接来找我,记得千万来找我哦,钱什么的不成问题,我在京中也有些生意的。” 嚯?看不出来刑部侍郎还是个做生意好手,怪不得大方出价毫不心疼的。 “好说,那么,郭侍郎记得准时来送银子,我先行告退。” 容知棠一回到府上,他爹就凑过来,眼巴巴地问他:“怎么样?画卖出去了吗?能解决一点问题吗?” 容知棠意味深长地看着他父亲:“……” 老太傅见他儿子一脸难以言表,顿时有点失落:“哦……帮不上忙啊?是不是现在卖不上价钱了?可能是我太长时间没有关注过啦,不过没关系,咱府上还有些值钱的东西,回头你再拿去典当。” 容知棠:“……” 老太傅急了:“哎呀你说句话呀,你光看着我不说话,我心里没底。” 容知棠狡黠一笑,还是不说话,转身回了自己屋里。 老太傅:“……” 忐忑了五日,当老太傅以为没戏了的时候,郭侍郎来府上送钱了。 一箱又一箱的银子往老太傅府里搬,这架势吓得老太傅以为是郭侍郎要贿赂容知棠,连忙拦着他:“哎哎,郭侍郎,你这是何意?我们家境安为官多年,一身清白,你这是想干什么呀?” 郭侍郎一看见老太傅,俨然像看见菩萨在世,连忙抓着老太傅的手,激动地说:“老太傅啊,老太傅,您真是真人不露相啊,平时如此低调,没想到啊……” 老太傅连忙甩掉他的手:“郭侍郎请自重,这被人看见了我就解释不清啦!你快把这些东西搬回去,快点!” 正当这两人鸡同鸭讲纠缠之际,容知棠出来了。 老太傅连忙拉过他:“儿呀,虽然咱们现在是有难处,但是你也没有必要做有损名誉的事情啊,有什么过不去的,爹想办法帮你,啊,你快叫他搬走。” 容知棠连忙安抚住他那躁动的爹:“爹,别紧张,你问问他为何来。” 老太傅回头凶狠问道 :“郭侍郎!你为何来?” 郭育成迷茫说道:“容少傅卖了我一幅画,我来送钱来了啊。您以为我为何来?” 老太傅疑惑地眯起双眼:“画?什么画值这么多银子?” 郭育成:“五子大师的真迹啊!” 老太傅:“什么?一幅就值这些了??” 郭育成:“啊!” 容知棠:“……” 第35章 银镯 直到容知棠叫下人把银子装上车,马上就要出发前往江王府,老太傅还没有缓过来,他始终不敢相信眼前这一箱箱银子是用一幅画换来的。 不止他不信,老王爷也不敢相信。容知棠低调把银子运到江王府,下人连忙去禀告老王爷,老王爷出来一看,疑惑问道:“境安,你这是送什么来了?” 容知棠调皮一笑:“晚辈给王爷来送万恶之源。” 老王爷:“嗯?” 容知棠:“晚辈用一幅画,跟郭侍郎换了些东西,先搬进去再给老王爷过目。” 下人们迅速把箱子搬进王爷府,随后关了江王府的大门,老王爷疑惑地看了容境安一眼,容境安示意他打开。 于是老王爷撬开了一个箱子,里面满满都是白花花的银锭,老王爷惊得话都说不利索:“这这,这些全是银锭吗?” 容知棠淡定点头, 老王爷:“你哪来这么多银子?你干什么傻事了?” 容知棠:“我爹收藏了几幅五子大师的遗作,我卖了一幅给郭侍郎,这些钱都是郭侍郎给的。” 老王爷更加惊讶:“一幅画能值这么多钱?郭侍郎哪来这么多现银?” 容知棠:“他凑了五天才凑齐。不过……他故意给高价,或许是知道这笔银子是要送到江王府的。” 老王爷看向容知棠,他从知道这个年轻人一直在补贴南疆之后,就对他特别有好感。虽然老王爷不上朝,但是他也知道容少傅在朝堂为他儿子争取过很多事情。 可能儿子愚钝,但是老父亲却十分敏锐。 “好孩子……”老王爷艰难开口道:“你的心意我都明白,但是江王府还没到这个时候。包括你这些年私下补贴南疆,我也都知道。我儿常年待在羌州,无诏不得回京,他看不到你的付出。你为他辗转周旋,他丁点都不知道,值得吗?” 容知棠笑着轻叹了口气:“他永远值得。” 整个大安,也就他值得。 老王爷推脱不了,这些钱既搬到江王府了,容知棠就不会再搬出去。 第二日,户部就来江王府清点这批银子,直接投入到三月围猎的场地建设当中。 有了银子,工部迫不及待动工,因为是江王府承办,所以由老王爷来全程监督。工部想在老王爷眼皮子底下动手脚,吃回扣那是绝对不可能的事情。 容境安见老王爷太辛苦,偶尔也会代替他来到场地中做监督。期间他忙完了二月科举殿试,李太尉迫不及待想拉拢新科举子,被江棋阔从中捣乱,到底没拉拢成功。 这日,容知棠回到府上,他爹递给他一个包裹:“说是从羌州寄来的,你看看是不是世平给你寄什么了?” 容知棠不疑有他,当着他爹的面层层打开包裹,只见包裹里包着的是一个精美的四方盒子,打开盒子,里面装着一只银手镯,银镯子上串着三个银铃铛。 容知棠拿起镯子仔细端详,铃铛也随着他拿起的动作在叮叮作响,老太傅疑惑地问道:“世平怎么给你寄一个银镯子呀?” 容知棠看着镯子,却想到了另一种可能,他拿起盒子摸索着,果然被他发现有内层,他从内层拿出一封信,信封上写着“境安亲启”,老太傅又八卦地探头过来,容知棠马上把信封压在怀里,慌乱拿起桌上的盒子进了房去。 老太傅:“……” 容知棠回到房间,转身锁上门,在案桌前坐下平复了一下心情,这才拿出信来: 境安: 在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南疆的事情已处理妥当。军营中共有十三人与李太尉保持联系,多年来向李太尉提供军中信息,已悉数处理。士兵叛变一事实为诬陷,已查明李太尉的目的是想把我从京中支开,以方便他对你和太子下手。境安聪慧,在朝堂上八面玲珑,一定能逢凶化吉,顺利度过难关。 另,在首饰铺偶然见此银镯子,觉得和境安般配。忽而想起年前走得匆忙,尚欠着境安一份生辰礼,于是我买下银镯子,从羌州远寄京中。遥祝境安生辰愉快,平安喜乐。 南疆一切安好,勿念。望境安保重身体,代问老太傅安好。 与此同时,年前户部拨往南疆的银子和物资也已运送到羌州,将军和负责护送的官员对接, 发现这次的物资是多出来的,于是他问护送物资的官员:“大人,这批物资是?” “哦……将军还不知道吧?李太尉在朝上检举太子过年时给容少傅的赏赐过多,超出了规定,借此想参容少傅一本,结果容少傅在接收到赏赐的时候,就把赏赐折合成银子上交给户部,专用于南疆战场,所以才有了今天这批物资。” 江胜寒:“……” 物资和银子到了,但是没有收到他的信,那个高风亮节的文臣总是知道怎么吊着他。 那些物资里甚至还有胜文专门给容世平准备的两双靴子,但是将军什么都没有。 有人在惦记他,又好像没人在惦记他。 那个文官拿到镯子之后爱不释手,他应该逛的是专做姑娘生意的首饰铺,这个镯子的款式在京中确实很少人戴,但是可以看得出来是姑娘佩戴的款式。 他最近要协助老王爷监督工部动工,所以一直没有去上朝,只要不去上朝,他都会带着这个镯子。银铃铛的声音不大,旁人只听得隐隐约约,也不会有人巡着声音专门来问他。 老王爷有一天看见了,还夸镯子好看,款式新奇,特别适合他。他当然不知道是自己儿子送的,容知棠也没特意去解释。 围猎的场地在老王爷和容知棠监督下,快速且高质量竣工。皇上领着百官去检查,也表示十分满意,直言皇弟破费了。 但其实,建设完这个场地,卖画的那些银子尚且还有剩余。 老王爷其实是分毫未花,整个过程中损失最大的应该是老太傅,虽然他一开始也不知道自己随便拿出一幅画,就能这么值钱。 第36章 兔子 三月上旬,时值开春,京中的气温开始回升,大家都下沉重的冬衣,换上较为轻薄的春装。 容知棠也终于可以脱下毛领披风了。 围猎选在了三月中旬,为时三日。工部扎好了营帐,按照事先定好的范围,将白桐山围了起来并派兵驻守。没有意外的话,三月围猎一般都选在白桐山,因为面积够大,小动物也多。 这里建有一个祭祀台,今年老王爷银子给得足,兵部安排翻新并扩大了祭祀台。三月围猎其实就是一个盛大的祭祀天地的活动,有专门的典礼官主持,当今皇帝带领太子、各皇子、以及百官在围猎开始前先进行祭祀活动。 围猎准许各官员携带家属,每年这个时候,京中诸多世家子弟都会精心为围猎做准备,想在活动上崭露头角,赢得皇上赏识。 活动开始当日,白桐山十分热闹,众官员携带家属在祭祀台集结,皇上皇后在典礼官的引领下走上祭祀台大鼎前,典礼官点燃了三根香,然后递给建安皇帝,建安皇帝双手接过香,举至额头,申请严肃: “皇天在上,丰年祭祀,一愿风调雨顺,万民皆安;二愿我朝太平,休起祸乱;三愿百官清廉,朝纲不乱。” 皇帝上过香后,礼官给皇后也递了三根香,皇后严肃地把香插入鼎中。紧接着,来参加活动的都上来点香祈福,祭祀台上人声鼎沸。 大家祭祀完毕,许多世家子弟按耐不住了,牵着马等着皇上宣布围猎开始。 今年参加活动的基本没有女眷,容知棠坐在草坪的靠椅上,向那群世家子弟扫了一圈,发现李太尉的那两个儿子也在其中。 老王爷今日穿着一身利索的劲衣,牵着马过来问容知棠:“境安,你怎么就坐下了?不参加围猎吗?” 容知棠站起来,笑着摇摇头:“不怕老王爷取笑,晚辈并不懂骑射之术,所以只能坐着看看热闹。看老王爷这身打扮,今年老王爷打算重出江湖了吗?” 老王爷一点也不谦虚,甚至有点乐呵地说道:“你不是喜欢养兔子么?你等老夫去林子里给你再抓几只回来。” 容知棠连忙摆手:“不不……老王爷自身安全最重要……” 老王爷已经不管不顾且意气风发地上了马,一手拉着缰绳,在马上回头看容知棠:“让我去压压那批世家子弟的风头。”说完策马跑了。 容知棠:“……” 那批世家子弟们看见老王爷策马过来了,顿时一个个都在哀嚎, “江王府是怎么回事?恶魔不在,这个老恶魔还要上场?” “但凡小王爷在,哪年不是他出风头,小王爷回南疆了,老王爷又重出江湖了,听我爹说,老王爷比小王爷还厉害呢。” “是吧是吧?我爹也说老王爷年轻的时候特别有气势,动物都怕他。” “哎要不我们几个结盟吧,我们人多,老王爷再厉害,一次不也只能发一箭吗?” 混在人群里的江棋阔闻言嗤笑一声:“你们怕是没见过老王爷五箭齐发的威风。” 六皇子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的这句话一出,世家子弟们哀嚎声更加大了。老王爷溜着马过来,举起手中的鞭子向他们示威:“小年轻们,别嘀咕了,这林子里所有的兔子我都包了,一会儿我看谁敢跟我抢,我就把他胳膊卸下来。” 江棋阔:“……” 世家子弟:“……” 这个活动是这样玩的吗? 皇帝在远处看见老王爷在马上一副教训人的样子,转头看了一眼太子:“你这个老皇叔肯定又在吓唬小孩子了。” 太子哂笑:“皇叔年纪大了,世家子弟们青出于蓝,未必会输。” 建安皇帝不认同地反驳道:“你且等着看吧,你老皇叔厉害着呢。” 世家子弟们以为老王爷要承包林子里的兔子是句玩笑话,不过是说来吓唬他们的,到了林子里他们就发现,老王爷是认真的。 而且众人发现更加诡异的一点,老王爷不是在猎兔子,他是在逮兔子。 他骑着马在林子里溜达,看见兔子就先放一箭吓唬吓唬,然后飞身下马,用着麻利的轻功去逮兔子,逮到之后先是抓着耳朵拎起来看一眼,有些放了,有些留着用绳子绑好,挂在马背上。 他这一行为惊呆了世家子弟,他们甚至忘记了要围猎,都跟在老王爷后面,目瞪口呆地看着老王爷在林子里欢快地逮兔子。 世家子弟们或许不知道原因,但是江棋阔多少知道一点,因为那位经常说到他老师喜欢养兔子。 养兔子那位又是小王爷的绝对拥护者,老王爷多半是在给儿子维护关系呢。江棋阔看着也觉得好笑,直到老王爷马背上挂满了兔子,约莫有十来只,他才满意地拍拍手,在马背上睥睨着那批世家子弟:“好了,你们还算听话。接下来就让你们放开玩吧,老夫要回去了。” 老王爷策马走出好远,世家子弟们才反应过来,他竟然就这么结束了,真的就是为了逮兔子而来。 江棋阔先骑马离开了,世家子弟们才陆续散开,真正进入到围猎状态。 老王爷没进林子多久就出来了,太子正在跟他父皇下棋,容知棠在旁边看。太子的棋艺太烂了,连输几盘,容知棠忍不住小声教他。皇上不乐意了:“容爱卿,观棋不语真君子。” 容知棠无奈地摇摇头:“太子学什么都快,只棋艺这部分,臣当真是无能无力啊。” 皇上哼笑一声:“臭棋篓子。” 太子心虚地笑了,随即视线一瞥,竟看见老王爷出了林子, “唉?皇叔怎的这么快就出来了?他马上挂的是什么?” 皇上闻言,顺着他的视线眯着眼睛看向远处, “挂了一圈灰的白的,什么东西?” 容知棠:“……可能,是兔子。” 那俩人一听,再一看,可不是,老王爷马背上挂着一圈兔子出来了。 容知棠云淡风轻活了二十多年,没有一次像今天一样想遁逃。老王爷还未走近,他的耳朵尖已经快速红了。 第37章 尸坑 尽管容知棠一百万个想遁逃,但是老王爷的步伐并未停滞,他蹬了一脚马肚子,牵着缰绳朝这边走来。 等他走近,建安皇帝问他:“你进一趟林子,就逮了一溜兔子出来?” 老王爷利索下了马,提起挂在马背上那一溜兔子,走到容知棠面前,把那圈兔子放到容知棠脚下:“境安不是喜欢养兔子吗?我给他逮的。” 容知棠如触电般缩了一下脚,面对脚下这批灰的白的兔子,他有点手足无措,但是此刻他不知道向谁求助。 太子看出了他老师的局促,连忙说道:“皇叔,这也太多了吧?而且听说兔子繁殖相当快,老师若都养了,那老太傅的后院要变成养殖场啦。” 老王爷:“所以我逮的全是雄兔子啊!” 容知棠:“……” 太子:“……” 皇帝:“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你这个老东西……” 不敢驳了老王爷的面子,容境安没有拒绝,老王爷叫人拿笼子过来,把兔子全部解了,通通丢到笼子里去。 等到老王爷坐下,太子回头看了一眼夜白,夜白俯身,只听见太子在他耳边说道:“晚上你偷偷把笼子打开,把兔子全放出来。” 夜白:“……” 没有比这更离谱的命令了。 老王爷进了一趟林子,只花了半个时辰逮了十几只雄兔子就出来了。接下来的时间他都在皇上身边陪他喝喝茶,下下棋。 过了半日,世家子弟们陆续出来了,他们马背上有各种各样的猎物,但是他们都很默契地避开了兔子。 已经下午了,世家子们开始生火架锅,但是太子却心不在焉地盯着林子出口,江棋阔还没有出来。 李太尉的两个儿子也回来了,他问他两个儿子:“不是叫你们跟着六皇子吗?怎么你们先回来了?” 李程不服气地说道:“六皇子一早就把我们给甩开了,还说我们累赘,他那匹马这么野,我们也不敢追啊。” 李亮也附和道:“是啊爹,六皇子不用我们跟着。” 李太尉恨铁不成钢:“哎呀!这天色眼看就暗了下来,六皇子还没出来,他要出点什么问题,谁能付得起责任!” 江棋阔打发掉李太尉的那两个废物儿子,自己骑着马在林子里穿梭,他的马黝黑发亮,毛色顺滑,眼神凌厉,一看就不是寻常之物。 他想给那位猎一张上等的毛皮,但是他遇见的不是野猪就是兔子。他晃悠了半日,终于看见一只白色的狐狸在觅食,江棋阔小心让马停下,从背后的箭筒里抽了一支箭,拉弓瞄准,“咻”的一声箭离了弦。 像是预感到了危险,小狐狸转头一跃,箭堪堪擦中它的脖子。江棋阔利落跃下马去追狐狸,突然脚下一个趔趄,哗啦一声掉入了一个坑里。 小狐狸也掉了进来,江棋阔艰难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伸手抓住小狐狸,想飞身上去。 但是他视线不小心扫到了一些东西。 他蹲下身,用手扫了扫泥土,一个圆圆的头盖骨露了出来。他继续用手扫周围的泥土,越来越多的白骨露了出来。江棋阔这才意识到,自己掉入了尸坑里。 深山老林里发现一个尸坑,不知道有多人死在里面。江棋阔拍了拍手上的泥,拎着小狐狸飞身上去。他牵过马,环顾了一下四周环境,骑马出了林子。 他出林子的时候天色已经黑了,太子看见他出来才松了一口气。李太尉连忙上去嘘寒问暖地:“阔儿你可算出来了,你这一整天在林子里面都干什么了?也不让你两个表哥跟着。” 江棋阔伸手制止他的唠叨:“我有事情向父皇禀告。” 李太尉看着他严肃的脸色问道:“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江棋阔没回他,径直走到皇帝面前,向皇帝行了礼; “父皇,儿臣在林子里发现了一个尸坑,里面全是人的尸骨,具体数量不明。” 建安皇帝收敛了笑容,冷声问道:“在哪儿发现的?” 江棋阔:“儿臣出来的时候做了标记,位置不难找,是靠近山脚的地方。” 皇上本来轻松的心情突然变得十分沉重:“传钟文清,以及宫里所有的仵作。叫他们连夜赶到这里,明日天一亮,阔儿带着他们去哪个尸坑检查一下。” 入夜,江棋阔在营帐里看着小狐狸不知道如何处置,冥冥中好像是它带着江棋阔发现尸坑。它也只是受了轻伤,杀了的话多少有点可惜。 思量许久,他给小狐狸包扎了一下,然后抱着他偷偷朝太子的营帐去,夜白在角落正打开笼子,里面的兔子一窝蜂往外蹦,夜白转身就想逃,抬头猝不及防对上江棋阔那张脸。 江棋阔挑眉,夜白有口难言,最后冲六皇子抱了抱拳,一溜烟消失了。 江棋阔溜进太子的营帐, “你们家夜白在外面干坏事被我撞上了。” 太子见他来了,收起桌上的地图。 “今日皇叔在林子里逮兔子你看见了吧?唉?你怀里抱了一团什么?” 江棋阔把怀里的小狐狸给他看:“我今日在林子里打的小狐狸,就是它带着我发现的尸坑,我本想着给你做一件皮草,现在却舍不得了。” 太子连忙抱过小狐狸:“何必恶意杀生,明日去林子里把他放了吧,上过药了?” 江棋阔嗯了一声,“刚才夜白放的那笼兔子就是那个不正经皇叔今日逮回来的?你叫夜白偷偷放的?” 太子忍俊不禁:“你是没看见,皇叔今日在林子里逮了一溜兔子,灰的白的,还专挑雄兔子逮,回来就往我老师脚下一扔,非要给他养。我老师吓得手足无措,但又不能驳了皇叔面子,为了不让我老师为难,我就只能叫夜白偷偷给放了。” 江棋阔噗嗤一笑:“老不正经,”随即他又神秘地冲太子挑了一下眉:“但是你不觉得奇怪吗?老皇叔是不是过于赏识容境安了?” “老师被赏识不是正常吗?” 江棋阔哼笑一声:“也就你看不出来,你连老皇叔都不如呢,人家都看出来了。” 太子:“……看出什么来了?” 江棋阔凑到他耳边悄悄说:“看出容境安跟咱皇兄的猫腻来了。” 第38章 白骨 因为尸坑的出现,三月围猎提前结束,皇上先是吩咐人解散了世家弟子和无关的官员。 老王爷一早起来就发现昨天装兔子的笼子被打开了,兔子已经没了影踪,他抱臂站在笼子前,酝酿了许久,最终爆发出一声. “是谁把我的兔子放了!” 太子营帐里的夜白轻咳了一声,低下了头。 容知棠连忙出来,看见老王爷气得不轻,忙哄道:“跑了就算了,不值得老王爷着急动气。” 容知棠不知道是夜白偷偷把兔子放了,以为是兔子半夜挣脱牢笼自己跑了。 老王爷却不信:“什么跑了!分明是有人给我放了!昨晚睡前我还出来看了,笼子扎实着呢!” 容知棠:“……” 太子偷笑,此刻却心虚地不敢出营帐。夜白在心里默默祈祷六皇子不要把自己卖了,不然他迟早要被老王爷剁了。 皇上听着动静过来了,知道是兔子被放了,把他气得不轻, “一把年纪了,还挺能生气,好了,放了就放了吧,你今日是先回府还是跟着去林子里看看尸坑?” 老王爷冷哼一声:“且去看看吧。” 除了皇上和太子留在营地,江棋阔领着其他人进了林子。他回头看见了人群中的李太尉,李太尉很少参与这种麻烦事,今天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大理寺少卿钟文清领旨接了这个案子,昨晚连夜带着几个仵作过来。 江棋阔昨天出林子的时候在路上做了标记,跟着标记走,很快他就领着众人到了目的地。 “就是下面了。”他指着那个坑道。 钟文清清了清周围的树枝,率先跳了下去,他扫了一圈坑底的环境,这个坑很深,没有梯子,仵作们下不去。 于是他吩咐大理寺官兵:“你们几个下来,把尸骨清理一下搬到地面上,让仵作做一个初步的尸检。” 官兵们也鲜少见到这种场景,似乎有点畏畏缩缩,但都不敢抗命,最后只能陆续下了坑,在钟文清的带领下清理尸骨。 大约清理了半日,深坑里的尸骨终于被清理完了,容知棠在地面上看着排列摆放的尸骨,整整21具,在林子里摆了长长两列,有一些分明是未成年的骨架。 仵作们带了裹尸的白布,但是谁也没想到坑下竟有这么多具尸骨,竟没带够,有一半的尸骨被清理上来之后裸露在空气中。 老王爷在沙场上见过的大场面多了,这个场面对于他来说是小意思。 李太尉看着这两排尸骨,神色有点严肃,皱着眉头一声不吭。 仵作们在对尸骨做初步检查,这里人手不够,这21具尸骨要全部搬出林子,钟文清吩咐手下出林子去营地叫救援。 一具又一具的尸骨被官兵们搬出来,在营地前的平地上摆了两排。皇上的脸色已经非常难看,太子在他身边也半个字不吭。 皑皑白骨,被潦草丢入坑中,如果不是恰巧被发现,他们将永埋坑中,不得见天日。 太子心慈,撇开脸不忍心再看。皇帝却皱着眉注视着他,郑重地对他说:“淮疏,你要看,大胆睁开眼睛看。江山太大,光明没有办法照亮每一寸黑暗。我们没有办法照顾到每一寸杂草丛生的土地,但是我们要努力让埋藏在地底下的冤魂,得已深冤。” 太子眼眶略红, 眼神隐忍,艰难道:“父皇,儿臣知晓。” 江棋阔跟着最后一批尸骨回到营地,他一眼就扫到了太子红了的眼眶。他仁慈又善良,他见不得这世间所有的肮脏,江棋心想。 四个仵作排列站在皇上面前,皇上问他们:“你们也做了初步的检查了,现在关于这批尸骨,能知道多少信息?都一一汇报。” 领头的仵作上前一步:“启禀皇上,这二十一具尸骨,其中有八具是八岁至十三岁的孩童,有13具尸骨是已成年,年龄分布在二十五到三十岁。这二十一具尸骨皆是男性,而且这二十一具尸骨左心口几根肋骨的位置都有利器划痕,我们得出的结论是……这二十一具尸骨均被挖了心脏……” 众人深吸一口冷气。 他们很有可能是生前被挖了心脏,随后尸身被随意丢弃到白桐山的土坑里,二十一具肉体和灵魂都被流放在深山老林中。 皇帝缓了一阵,随手指着钟文清,如果仔细看的话,能看到他伸出的那只手在微微颤抖, “钟文清,你负责督办此案,事态严重,给你半月时间,查清楚了再来见我。” 容知棠这时站出来,朝皇上行了个礼:“皇上,这案子怕牵着众多,钟少卿势单力薄,不如让太子负责此案,臣和钟少卿作为辅佐。” 皇上思索一阵,最后看了一眼江棋阔,“淮意也一起吧,但是你要听太子的,不得乱来。一定要尽心督办案件,早日帮这二十一具尸骨洗清冤屈。” 众人领命。 皇上当天就起驾回宫了,李太尉和老王爷也离开了。剩下的这批人为了查案,继续驻扎在白桐山营地。 他们选了一个营帐作为议事厅,钟文清拿出白桐山的地形图,众人围看, 太子:“白桐山周围也就只有白桐村这一个比较大型一点的村庄,而且这个村离白桐山尸坑距离也不远,我们明日从官道绕去白桐村看一看?” 容知棠:“太子说得对,我们明日先去村里问问有没有失踪人口。” 江棋阔:“嗯。” 钟文清:“要不要带兵马?” 太子摇摇头, “怕惊扰到村庄里的人,夜白跟着,兵马就不带了吧。我们先去初步探一下情况。” 第二日,众人简单着装,扮成商队从官道出发前往白桐村,太子和容少傅坐在马车里,夜白驾车,钟文清和江棋阔骑马打头阵。 “老师这身装扮十分有趣。”太子笑说。 容知棠下意识打量一下自身,他脱下官服,换上贵公子的华服,手上拿着纸扇,再加上他身上隐藏不住的文人气质,就像一个附庸风雅的富家公子。 容知棠无奈一笑:“太子何必取笑下官。” 第39章 村民 白桐山太大了,望山跑死马,他们一行人竟走了两个时辰才到村口。 一个村庄,村口竟有人把守,把守的人手里拿着一根竹竿,拦在入口处,一脸警惕地看着他们, “你们干什么的?这里不让外人进。” 钟文清骑着马, “我们是商队,往京中去,途经此地想讨口水喝,讨碗饭吃,我们可以给钱的,请问是否可以通融一下?” 那村民不耐烦地用竹竿赶了赶他们:“走走走,这里不方便,你们另寻他处吧。” 江棋阔不耐烦地啧了一声,钟文清看了他一眼,知道这位爷的耐心马上就要告罄了。 太子拿扇子掀开马车帘子一角,问夜白:“发生何事?” 夜白:“村口有人阻拦,不让外人进入,钟少卿正在跟村民沟通,但是村民并不通融。” 太子躬身下了车,容知棠紧接着也下了车,两人走到村口处,钟文清立刻下了马,站在太子身边警惕着。 江棋阔还是一脸散漫傲娇,骑在马上不下来。 太子朝守村的村民温声问道:“请问是怎么个不方便法呢?我们进村后保证不乱走,找个村民家住一宿,第二日就离开。钱的话不成问题,劳烦你帮通报一声,实在是赶路疲乏,干粮也已经吃光了。” 守村的村民打量了太子和容知棠几眼,发现这两个的穿着并不简单,处处都透露着有钱的气息。 他犹豫了一下,说道:“那你们在此处等着,我进去通报一声,我没回来之前不得进村,不然的话后果自负。” 太子点头:“自然。” 江棋阔看着那村民跑了,嘁了一声:“已经把猫腻写在脸上了,正常村庄哪个会专门派人把守,这村子绝对有问题。” 那村民一溜烟跑进了一个跟宗庙差不多的地方,在一尊佛像面前看到了他要找的人,他连忙跪下,低着头不敢看他,说道:“悟生大师,村门口来了一个商队,一共五人,皆为男性,想来村子里落宿,看穿着不是一般人家,所以特来请教悟生大师,是否可以放他们进村?” 悟生大师盘坐在蒲团上,闭着眼睛撵着佛珠,闻言缓缓睁开眼睛,冷冷开口:“长相秉性如何?” 村民:“谈吐温文尔雅,长相出众,皆为上乘。” 悟生大师诡异地扯了一下嘴角:“放他们进来吧,安排在靠近村口空置的那间屋子里,夜间带他们来这里见我。” 村民领命一溜烟又跑出了村口,告诉他们五人, “你们进来吧,跟着我走,我带你们去落脚的地方。” 一行人把马和马车安置在村口,带着行李跟着这个村民进了白桐村,村里的村民看向他们的眼神特别奇怪,像是带着诅咒一样恶毒,看得太子浑身恶寒,他伸手悄悄抓了一下容知棠的小手臂,容知棠轻轻拍拍他抓在自己小臂上的手安抚他。 江棋阔瞥了一眼,像太子走近了些,跟他并排着走,容知棠被他挤在身后。 容知棠:“……” 接受了一路恶毒的眼光,他们终于到了今晚要落宿的屋子。那个村民告诉他们:“吃食会有人送来给你们,这里没人住,房间你们自行安排。入夜的时候,我带你们去见悟生大师。” 太子疑惑问道:“悟生大师?” 村民:“悟生大师是我们白桐村的村长,你们是客人,所以他想见一下。” 太子点头:“如此,便麻烦你了。” 村民走了没多久,一个神色憔悴的妇女就拎着吃食过来了,她的身边还跟着一个小姑娘,小姑娘黑黝黝的,两只眼睛又大又圆,正好奇地盯着他们看。 送吃食的妇女一句话不说,放下吃食带着小姑娘就离开了,小姑娘到门口的时候还回了一下头,冲他们笑了一下。 江棋阔:“这小孩儿的眼神里没有恶意,但是大人眼里有。” 容知棠:“你们发现没有,这个村子里男人很少,仅有的男人,看着也不是很精神,小孩也是女孩居多,男孩很少。” 太子:“嗯,我也发现了。” 钟文清犹豫地看着桌上的吃食:“这东西会不会有问题?” 江棋阔随手拿起一个馒头:“不是说晚上要去见那什么大师,料想这会儿的吃食应该不会有问题。” 钟文清一把抢过江棋阔手上的馒头:“还是由下官先试吃。”说着他咬了一口馒头,等了片刻,发现没有什么问题。 如果吃食不动的话,村子里的人会有所怀疑,所以众人还是简单吃了些饭菜。 过了半个时辰,刚才来送吃食的那位妇女又拎着饭盒来了,身边还跟着刚才那个小姑娘。 妇女三两下收拾好了桌面,带着小姑娘就要离开。趁着那名妇女不注意,江棋阔随手给小姑娘塞了个东西。 那小姑娘愣了一下,随即抓在手心里,跟着妇女出了门。 太子疑惑问他:“你给那孩子塞了什么东西?” 江棋阔神秘一笑:“好东西。” 那小姑娘聪明,并没有告诉她的妈妈,有一个大哥哥偷偷给她塞了东西,她将那东西悄悄收在怀里。 几个人等到入夜,那村民才来了,拎着灯笼在村子里拐了又拐,最后在一个宗庙前停下。 江棋阔抬头一看牌匾:“长生殿……” 连个正经宗庙都不算,也敢叫长生殿。江棋阔在心里嘲讽了一句,跟他们进了门,他们在看了一眼庙里的环境,发现这个庙虽不正经,但是殿前却摆着一个巨大的金身佛像。 村民们叫他们在这里等着,他走进了佛像后方, “悟生大师,人已经带来了。” 悟生大师背靠着村民盘坐着,哼笑开口道:“不必见了,有老熟人。你把他们打发了,明日一早就让他们离开村子。别跟他们起冲突,否则朝廷不会放过我们。” 村民惊讶非常:“啊?我我马上去打发他们。” 村民从佛像后方出来后脸色就变得非常臭,十分嫌弃地对他们说:“你们回去吧,悟生大师今晚不方便见客。” 容知棠疑惑道:“怎的突然不见了?是我们那里唐突了吗?” 村民不耐烦地朝他们挥挥手:“回吧回吧,大师说了不见。” 江棋阔转身就走,另外四人也只能跟着他离开。 第40章 留下 五人回到屋子里,钟文清关上了门,一行人在屋子里讨论。 钟文清:“那个悟生大师为什么突然不见我们了?” 江棋阔:“还能为什么,肯定是我们这儿有人见过他。或者是他曾经见过我们,认出我们的身份了。” 太子:“我觉得淮意说得有道理,至少这是目前最合理的解释。” 容知棠:“那是不是说明,悟生大师曾经是宫里的人?” 他们正专心讨论之际,突然门外传来一阵怪叫声,那两个不会武的顿时被吓一跳,夜白咻地一声出了门,寻找怪叫声的来源。 突然一个黑影从屋角旁边窜出来,扑了夜白一下,夜白下意识想下手,但是突然发现扑来的是一个满脸污垢的小孩子,小孩子嘴里发着怪叫,衣衫褴褛,不怀好意地盯着夜白。 夜白马上收回内力,他怕一掌下去这孩子就废了,他想去抓那孩子,但是那孩子却像池塘里滑溜的鱼一样,一溜烟从他手中逃脱了。 钟文清和江棋阔出来,只看见那个黑影咻一声窜走了。 江棋阔:“什么玩意儿?黑黑的一团。” 太子和容知棠也从屋里出来, 夜白说:“一个小男孩儿,我觉得他身上应该有点线索,所以没伤他,但是他身手很滑,一下子就溜走了。” 江棋阔给他翻了个白眼:“你学什么不好,学你主子观音菩萨救苦救难那一套。” 太子:“……” 夜白:“……那是个孩子。” 江棋阔:“那是个不正常且不怀好意的孩子。” 容知棠:“那个孩子是不是在故意吸引我们注意?也有可能是他晚上才会出来活动,正好被我们撞着了。” 江棋阔转身回了屋里:“明日问一下那村民不就知道了。” 钟文清:“……六皇子,明天我们就要被赶走了。” 来都来了,哪有这么容易被赶走。 于是第二天一早,那村民来找他们,发现昨日那个全程高傲无比的贵公子躺在床上,脸上脖子上满是红疹,额头上都是汗珠,谈吐温文尔雅的那个公子哥在床边照顾他,另外三个站在床边,一脸担忧地看着床上那个人。 村民有点犹豫地问道:“他怎么了?” 谈吐温文尔雅的公子转过头:“我朋友生病了,村里有郎中吗?可以麻烦你帮我们把郎中请过来吗?” 村民摇摇头:“我们这儿没有郎中,平时大家生病,去长生殿找悟生大师讨一碗圣水,喝了就好了。” 躺在床上的江棋阔:“……” 如果他们敢让他喝那什么圣水,他马上从床上起来掐死那村民。 太子:“那麻烦你帮我去找悟生大师讨一碗圣水吧,我朋友病得很严重,不知道是什么因素导致他过敏了。” 江棋阔:“……” 那个村民见他确实不像是装的,还是转身出了门,去长生殿找悟生大师, “大师,他们有一个公子起了一身的疹子,看着很严重的样子,他朋友托我来向您讨一碗圣水。” 悟生大师:“是哪个公子?” 村民:“就是那个……看着比其他几个要高傲一些,凶一些,身形最高那一个。” 不多时,悟生大师端着一碗水出来给他, “拿去给他们吧,等他好了马上让他们离开。” 村民端着圣水又回到了屋子里, “呐,这是从大师那里讨来的圣水,大师说喝好了的话,就请你们马上离开村子。” 江棋阔躺在床上,紧闭着眼睛,也紧闭着嘴。太子喂了几口,他愣是不张嘴。 太子:“……” 夜白在边上用拳头挡了一下嘴,明显是在憋笑。 容知棠:“……辛苦你了,他现在状态不是很好,等他稍微清醒些,我们再喂他喝下圣水,你若有事情要忙可以先去忙,我们在这里不会乱走。” 村民:“好吧……我叫人送些吃食过来。” 眼看村民出了屋子,太子松了一口气。 江棋阔一下从床上坐起来,接过那碗圣水,作势就要往窗外泼,容知棠连忙阻止他,从他手里抢过圣水:“六皇子息怒,这碗圣水可能会有些线索,晚些再泼。” 江棋阔嗤了一声:“什么圣水,浑浊一片,看着就恶心。” 江棋阔对花生过敏,昨晚那妇人送来的吃食里,正好有一小碟花生米,江棋阔伸手就捡了一颗,想往嘴里丢,被太子一把抓住:“你疯了,你每次吃花生都起疹子你忘了?” 江棋阔狡黠一笑:“没忘啊,不使点苦肉计怎么能留下呢?” 钟文清急忙说:“六皇子,万万不可。” 江棋阔叹一口气:“我随身带着药呢,慌什么。吃完花生,再吃下解药不就万事大吉了。” 说着他也不顾众人反对,挣开太子的手就把花生丢进嘴里, 太子:“哎……你,糊涂!快吃解药!” 江棋阔抓着太子在他身上找解药的手:“晚点,等起了疹子再吃,那村民应该差不多就来了。” 别小看一颗小小的花生米,吃进去没一会儿,江棋阔的脸上和脖子上迅速变红,疹子一块一块起了。夜白盯着门口, “他来了。” 太子连忙喂他吃下解药。 虽然知道吃了解药,缓一会儿就会没事,但是看得出来太子还是非常着急。 在这一出戏里,容知棠好像看出一些不寻常的事情来。 但是那一碗圣水确实不简单,容知棠凑到鼻子前嗅了嗅, “有药味。” 太子闻言也接过闻了一下:“确实有药味,这是不是中药撵成散,直接用水冲?” 这样的话,药的味道就没有直接用水熬的中药味道大。 容知棠:“有可能,所以悟生大师应该多多少少会一些医术,村民们生病去找他讨的圣水,估计都是对症下药给冲的药散。” 江棋阔:“装神弄鬼。” 这个村子处处透露着诡异,守村的这个村民一直都负责跑腿,除了他以外,村里没见有别的健全的男人,那个悟生大师到目前为止他们还没见上面。 长生殿,圣水,男人,这些到底有什么联系,五个人目前都一头雾水。 钟文清:“昨晚那个发出怪叫的小男孩会不会有线索?” 容知棠:“如果小男孩要躲的话,你们也难找。不过我猜测,他今晚还会来,如果他来的话,夜白今晚务必要抓住他。” 第41章 男孩 江棋阔很快就恢复过来了,那个妇人又带着小姑娘来送吃食,走的时候特意把那个装圣水的空碗收了。 太子又看到江棋阔偷偷给小姑娘塞东西了,小姑娘趁妇人不注意,冲江棋阔狡黠一笑。 太子:“我当你给她塞了什么东西,原来是糖果。” 江棋阔笑了一下:“我去醉月楼的时候那老板娘偷偷给我塞的,说京里时兴这个,拿来哄小姑娘一哄一个准,你看看,这不是哄上了么?” 太子:“……” 确实,反正那老板娘也没说哄多大的姑娘。 江棋阔:“不过我现在就好了,一会儿那村民又要来赶我们了。” 太子:“你别想再吃第二次了,最多我们先离开这里,回去从长计议。” 结果直到晚上,那个村民都没有再来,像是默许他们再在这里过一宿。 夜白在屋顶蹲那个小男孩,钟少卿在院子里抱着手在警惕着周围环境。没过多久,村子里开始安静下来。 虽然有心理准备,但是那怪叫再次响起的时候,几个人还是感觉心里在发毛。 夜白飞身下了屋顶,钟少卿从院子里冲出来,两个人面对面站着,围堵着中间那个衣衫褴褛黑成一团的小男孩。 毫无疑问小男孩被抓住了,钟文清将他的双手反扣在身后,压着他进了屋子,他发现这小男孩瘦地离谱,手上一点肉都没有。 小男孩受到了惊吓,那怪叫声更加不绝于耳,声浪甚至要把屋顶掀翻。 容知棠顶着声浪蹲在小男孩面前安抚他:“乖,别害怕,我们不会伤害你。你冷静下来可以吗?” 小男孩红着双眼看着他,眼前这个人可能天生就有一种能安抚人心的本事,小男孩剧烈地喘了几声,逐渐地安静下来了。 太子也蹲下看着他,轻声问道:“你会说话吗?” 许久,那小男孩轻轻摇了摇头,众人松了一口气,他能听得懂人话,那就好办很多。 容知棠看到小男孩的眼神时不时飘向桌上的那几个馒头,容知棠伸手拿了一个递给他,那小男孩猛地接过馒头塞进嘴里,狼吞虎咽的样子惊呆了那五个人。 见他三两口干掉一个馒头,容知棠又拿了一个给他,还给他倒了一碗水,那小男孩一会儿子功夫,就着白水竟然一口气吃下六个馒头。 等他打了一个饱嗝,才算是吃饱了。 容知棠继续问他:“你是这村子里的人吗?” 小男孩点点头, “你认识悟生大师吗?” 小男孩又点点头, “你父母呢?” 小男孩不点头了,抬头看着问问题的容知棠,像是不知道怎么回复这个问题。 容知棠想了下,换了个问法:“你的母亲还在世吗?” 点头, “你的父亲还在吗?” 小男孩顿了一下,开始猛烈摇头,并且边摇头边掉眼泪。 容知棠跟太子对视了一眼,对于一个只会摇头和点头的男孩子,他们也能了解到的信息也很有限,容知棠最后试探着问道:“你认字吗?” 小男孩摇了摇头。 众人对这个结果似乎没有感到有多意外。 江棋阔:“好像……这个村子里的,除了跑腿的那个村民,其他人都没说过话。 ” 江棋阔一言道出了这个村子最诡异的一个点,就连多次跟着妇人来送吃食的那个小姑娘也从来没有开口说过话。 那小男孩看着桌上仅剩的一个馒头,又看了容知棠一眼,容知棠以为他还要吃,就把馒头拿给他,谁知道他把这个馒头藏进怀里了。 小男孩对这五个人完全放下了防备,伸手拉了拉夜白的衣摆,衣摆不知道他什么意思,疑惑地看着他。 小男孩走到门口,又回头盯着夜白, 容知棠:“你想让这个哥哥跟你走?” 小男孩终于点点头,夜白看了一眼太子,太子怕他一个人不安全, “让钟少卿也跟着去吧,留淮意在这里就可以,如果遇到什么危险,你们首先要保命。” 两个人跟着小男孩走了,留下三人在屋子里。村庄的夜晚太黑了,刚才小男孩那么大的动静,周围的村民都像是没听到一样,估计是早就习惯了。 小男孩总是晚上出来活动,大概率也是这村子里的人,但是他的喉咙是怎么受伤的,村子里的村民为什么都不说话,这些谜团,都等着他们几个解开。 小男孩带着夜白和钟文清从村子的小路里拐了出去,又带着他们上了白桐山,虽然天黑,但是小男孩对路况非常熟悉,轻车熟路地带着他们上山,应该是刚才吃饱了,小男孩的脚步十分轻巧。 上到半山腰,小男孩回头冲他们摆摆手,意思是让他们别再往前走。两个人站在原地,看着小男孩进了前面的山洞。 不多时,山洞里透露出一点火把的亮光,有人举着火把朝夜白和钟文清走来,等走近了一看,举着火把的是个憔悴的妇女,她牵着小男孩,警惕地看着他们俩, “你们是什么人?” 她会说话, 钟文清连忙说:“是这个孩子带我们俩上来的,我们是朝廷的人,来到白桐村查案,你们怎么会住在山洞里?” 妇人听见他们是朝廷的人,似乎是放下了一些防备, “你们真的是朝廷的人?” 钟文清点点头:“是的,我是大理寺少卿,这位是太子身边的人,有什么苦衷都可以跟我们说,我们会想办法帮你们解决。” 那名妇人突然情绪变得有点激动,举着火把的手微微颤抖,眼眶马上红了,她哽咽道:“你们跟我来。” 夜白和钟文清跟着她进了山洞,妇人拉开堆积在洞口的树枝,躬身进了洞里,她的火把顿时把山洞里的景象照亮,夜白和钟文清扫了一眼,倒吸一口凉气。 两人带着妇人和小男孩再次抹黑进了村子,那妇人像是特别抗拒进村,是小男孩一直鼓励她,她才勉强迈着脚步,畏畏缩缩地跟着他们进了屋子。 屋里的三人看见他们回来了,身后还带着一个妇人和刚才的小男孩,容知棠疑惑问道:“这位是?” 那妇人警惕地扫了一圈屋里的三个人,觉得他们好像没有恶意,这才开口道:“我是这个孩子的母亲。” 第42章 永生教 容知棠感到惊讶:“你会说话?” 那妇人点点头:“我不是那个教里的。” 太子问:“什么教?这个村子里的人信教?” “你们真的是朝廷的人吗?”妇人再次确认般问道。 太子闻言,把腰间的玉佩拿下来递给她:“我是当今太子,这几位都是朝廷的人,我们这次来白桐村,是因为我们在白桐山上发现了一个尸坑,尸坑里总共有二十一具尸骨,为查清真相,我们才来到这里。所以请你放心地把你所知道的全部说出来吧。” 妇人没伸手接那枚精美的玉佩,虽然她是市井平民,也看得出来那玉佩不像一般人家能戴得起的。容知棠把那妇人牵着坐到桌子边,那孩子也贴着他母亲坐下,容知棠给她到了杯水:“先喝口水,慢慢说,不着急。” 妇人抖着手捧起水喝了几口,缓缓开口道, “几年前,村里来了一个人,大家都叫他悟生大师,他的圣水能治病,村里的人都特别信任他。他说他能带着村里人永生,只要大家听他的话,因为他的圣水确实特别有用,村里人一生病就去找他,时间长了,越来越多的人都跟着他信了永生教。” “但是这个教……”妇人说到永生教,捧着水的手更加抖,连声音也止不住颤抖,容知棠接过她手里的碗,放在桌上:“别害怕,慢慢说。” “那个悟生大师说,永生教需要很多男人一起修炼,而且要体格健硕,智力正常的男人,每日取他们两滴心头血做药引,喝了药并且潜心诵读永生经,坚持九九八十一天,就能长生不死。” “本来没有几个人信,后来村里很多人得了瘟疫,一个传一个,死了很多人。那个人说,只要跟他一起信教,他就能救活大家。村民们没有办法,只能按照他说的做,后来他给信教的人发了圣水,大家喝了竟然真的好了。” “大家对悟生大师更加深信不疑,村里很多男人都抢着去长生殿给他做药引,人多了,悟生大师就开始筛选,只要长相秉性都上乘的。再后来,男人们把自己家的儿子也拉去给悟生大师做药引。想入永生教的,要先喝入门水,那是害人的水,谁喝了谁就不能说话了。我儿子被他父亲抓着去喝入门水,他中间挣脱掉了,但是他的喉咙还是受了伤,只能发出怪叫,再也说不出话了……” 妇人的声音微微颤抖,使这个寂静的夜晚更加阴森恐怖,众人没有打断她,都在心里默默消化着这一连串的信息。 她继续说道:“后来那些男人去了长生殿,久而久之,就都不回来了,那些被自己父亲送去的男孩也一样没回来。妇人们去找悟生大师问,他说修炼长生之术不能被打扰,叫人拦在长生殿前面,不让妇人们靠近。” 容知棠:“……那些男人和那些男孩儿都还在吗?” 妇人痛苦地摇摇头:“那些没有入教的妇人们日日都去长生殿守着,想让自己的男人和孩子回来,但是她们一直没有等到,她们愤怒地砸了长生殿,被悟生大师的手下制止住了。 “悟生大师怕她们再起乱子,让手下们抓她们进了长生殿,然后关上长生殿的大门,让手下强迫她们喝下入门水。但是他的手下没有那么多,没有人看管大门,我儿子手脚伶俐,窜出去趁机开了门,她们才能逃出来。” “我跟我儿子带着逃出来的她们进了白桐山的山洞里,我们白天躲在山洞里不敢出去,晚上我儿子才下山进村去搜一些吃的带回来。村里还有很多妇人是受自己男人影响入了教,她们还尚存一些理智,不会为难我儿子,有时候还有人特地在厨房留一些吃食,让他晚上下山带回去。” 那妇人看了一眼坐在她身边的儿子,伸手摸了摸他的脸蛋, “昨晚他也进了村,但是很快就回到了山洞里,回来的时候什么也没带,我以为出事了,但是他反复向我比划着好人两个字,我没看明白,他认的字不多,有时候我也不能明白他表达的意思。” “今晚他带着两个人上了山,拉着我出去看,我才明白他应该是遇到了好人,所以带上山来,让好人们知道这个村子里发生的罪恶。” 妇人的叙述到这里为止,短短半柱香的时间,这个村子里被藏起来的污浊和黑暗被捅到了地面上。 人到苦处,更容易去相信怪力乱神,因为现实已经无法救他们于水火。 太子握了一下拳,然后缓缓展开,深吸了一口气,开口说道:“夜白和钟少卿骑马连夜赶回营地,把营地里的物资带过来,带上营帐和兵马,暂时把山洞里的村民安顿在山脚平整的地方,之后再去会会那个叫悟生大师的。” 钟文清和夜白马上出了村子,骑上马赶回营地,到后半夜才回到村口。兵马在离村口二里地的远的时候就不再往前走了,怕惊动村子里的人。 夜白和钟文清在小男孩和妇人的带领下从村口拐上山,有小男孩的母亲劝说她们下山,说朝廷的人来救我们了。 小小山洞里藏了大大小小四五十号人,全是妇人和女孩子,她们被折磨得神色憔悴,衣着污秽。 她们连夜下了山,在官兵的安排下住进了营帐里,暂时解决了衣食住行的问题。眼前就是她们的家,但是她们却回不去。 钟文清笃定地对她们说:“不用害怕,很快你们就可以回家了。” 安顿好村民之后,钟文清和夜白回到了屋子里,屋子里的三个人一夜未睡,看到 他们回来了,又听说已经安顿好了山洞上的村民,这才小小松了一口气。 第二日,先前手守村的那村民在村口巡逻,看到村口扎起的一整排营帐,还有很多之前跑掉的村民在走动,他马上反应过来出事了,拔腿就往长生殿跑,半路被夜白绑了。 夜白拎着他回了屋,随手把他丢到地上,那村民跪在太子脚下,吞吞吐吐问道:“你你你们到底是什么人啊?为什么绑我?” 江棋阔开门见山:“带我们去见悟生大师。” 第43章 悟生 那村民看着那三个凶神恶煞的样子,不敢不从,只能带他们去了长生殿,五个人躲在门外,村民在殿前喊道:“悟生大师,有人找你有要事相商,请你出来相见。” 悟生大师也是十分信任这个小喽啰,不多时就从殿后走了出来,江棋阔看着那张煞白的脸,突然嗤笑一声。 悟生大师:“人呢?” “这儿呢。” 江棋阔一脚踏入殿门,悟生大师看到江棋阔,脸色一变,马上就想往殿后逃,被江棋阔一个飞身拦住, “怎么?不认识我了?以前你在我舅舅李太尉府上当门客的时候,还给我治过病呢,不记得了?” 另外四个人也走了进来,悟生大师扫了他们一眼,在喉咙里呵笑一声:“何德何能,出动皇帝的两个儿子来抓我。” 悟生一挥手,他的手下们都围过来,被钟文清和夜白三两下解决掉了。 钟文清:“怪不得之前突然不见我们了,原来是李太尉曾经的门客啊?” 悟生不认识钟文清,他离开太尉府的时候,钟文清还没有被提拔上来, “太子和六皇子我自然是认识的,看这位的身段和气质,八成是容大人了。你嘛,我确认不认识,我当门客的时候,你还不知道在哪里玩泥巴呢。” 太子看他这个态度,有点恼怒:“你在白桐村犯了这下这么多罪恶,还不知错?” “呵!我犯什么错了?都是他们自己找上门的,再说,想长生不老又有什么错?你敢说你不想?朝堂上那位想不想?” 太子:“没错吗?那白桐山上那二十一具尸骨你怎么解释?” 悟生像是疯魔了一样,大笑几声:“那是他们甘愿为永生教献身,你们什么都不懂,你们这些没有信仰的凡夫俗子,你们什么都不懂!” 江棋阔嘲讽说道:“看来你这个永生教不太行啊,你看你现在脸上煞白,比几年前显老多了。” 悟生猛地回头瞪他:“你胡说!你胡说!我马上就要成功了,如果没有你们的话,今天就是第八十一天,你们打断了我的修行,你们是要遭报应的,要下地狱的!” 钟文清:“你糟践人命,你才最该下地狱!” 悟生大师仰天大笑,笑了好久,突然停下,眼神凛冽地看了一眼容知棠,容知棠被他看得后退了一步,没等他众人反应过来,悟生竟然一个飞身过来把容知棠勒在胸前。 容知棠挣扎了两下,他勒得更紧, 太子:“放开我老师!” 悟生:“早就听说容大人拥有一颗七巧玲珑心,我把容大人的心挖出来,直接用做药引,是不是可以直接飞升成仙啦?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恶魔般的声音在容知棠耳边响起,震动着他的鼓膜。容知棠知道挣扎没用,所以就不挣扎了,如果下一刻就要死去,那他在最后时刻最想见的人就是将军,从年前他们回南疆,最后一面都没能见上,到现在,整整三个多月了。 早知道他在京城的时候,就少跟他闹脾气了,容知棠心想。 悟生把他拖进佛像后面,几个人紧跟着进去,他拿出匕首抵着容知棠的脖子:“你们再过来试试?我不介意现在就把容大人弄死,来啊,谁也别想活了!” 四个人看着容大人的脖子已经见血,顿住脚不敢动了,悟生随手摸了一下墙上的开关,一道暗门轰地打开,他带着容大人闪身进了暗门。 江棋阔马上上前想抵住关上的门,但是他来迟了一步,门已经关上了。他又去按刚才的开关,但是无论他怎么按,这道暗门都毫无反应。 几个人有点急躁地用蛮力推门,但是暗门依旧毫无所动。 江棋阔突然感觉到有人在扯他的衣摆,他低头看去, “你怎么在这里,快离开!” 是那个跟着妇人来送饭的小女孩儿。 小女孩置若罔闻,拉着他的衣摆往前走了两步,指了指墙上,江棋阔疑惑地按了一下她指的地方,暗门突然轰地开了。 他惊讶地看着小姑娘,没来得及问她是谁,怎么会知道开关。一手抱起她就进了暗门。 他们进到密室里,正看见容大人被绑在灵台上,悟生拿着匕首正朝他的胸前划去,刀尖刚刺到容知棠的胸口,夜白把手里的洞箫甩了出去,悟生大师的刀突然被甩飞,他猛地一看,才发现他们已经进来了。 “你们,你们怎么可能知道开关!” 江棋阔抱在怀里的小女孩突然挣扎了一下,他把她放下来,小女孩朝着灵台走过去,江棋阔刚想阻止,却听她叫了一声, “爹爹。” 那小女孩竟然是他的女儿。 悟生看到自己女儿走过来,好像明白了他们怎么那么快能找到开关,他指着小女孩, “没用的东西!出去找你娘亲!” 小女孩不听,依旧往前走,悟生语气更加凶, “叫你出去你聋了吗!” 小女孩还是叫着爹爹,一步一步朝他走进,悟生突然捂着双脸,嘴上还喃喃着叫她出去。 小女孩走到他爹爹跟前,拉了拉他的衣摆, “爹爹不哭。” 一个十恶不赦,草菅人命的魔头,在自己亲生女儿面前却再也恶不起来,他舍不得毒哑自己的女儿,只能叫她在外人面前不要说话。 他女儿虽然年纪小,却也隐隐约约懂了一些东西。但是那个长得很好看的大哥哥总是偷偷给她塞糖,她从没吃过那么好吃的糖。她知道自己爹爹做了坏事,他们是来抓爹爹的,她还是给大哥哥开了门。 她见过很多跟她一样年纪的小男孩,进了父亲的密室就再也没有出来,他们的母亲在长生殿门口哭天抢地,想要找回自己的儿子。 还有好多很她一样年纪的小女孩喝下了父亲给的水,就再也说不出话了,小女孩虽然也不说话,但是她知道她们之间是不一样的。 她的父亲,大概做了特别厉害的坏事,所以这些大哥哥们才会来抓他。 第44章 秘密 所谓悟生大师,几年前曾经是李太尉府上的门客,真名叫吴豫,因擅长医术,且有些学识,被李太尉一直养在府上。江棋阔小时候很多东西都不能吃,一吃就起疹子,他还被李太尉带进宫给江棋阔看过病。 但是他的心太野,实在是不够安分,整日地把长生不老,把心主血脉,心主神明挂在嘴上。李太尉觉得养不熟,就遣散了他。 他走的时候甚至还跟李太尉大放厥词, “我知道你们很多很多秘密……” 吴豫是带着秘密走的,等李太尉反应过来,想再找到他的时候,他已经消失在京城里了。 钟文清带人押着吴豫进京,剩下四个留在白桐村安顿好村民,宫中的御医都已经到位,在村门口给村民们看嗓子,门口排起了长队,村民们彻底清醒过来,此刻都后悔不已。 经常来给他们送吃食的是吴豫的妻子,她牵着自己的女儿,看着门口长长的队伍,一句话不说。 小女儿看了看她的母亲,奶声奶气地问道:“娘亲,爹爹去哪里了?” 过了许久,那妇人才沙哑地开口:“爹爹不会回来了,以后你只有娘亲了。” 她应该是许久没有开口说话了,嗓子突然像是变得很陌生,她清了清嗓子,咽了口水,拿起身边的行李,带着小姑娘转身离开了村子。 这个村子已经容不下她们了。 江棋阔看着那小姑娘远去的身影,目送她们走了很远。 “你可以把小姑娘留下的。”太子在他身边开口道。 江棋阔摇摇头:“她更应该跟他娘亲在一起。” 容知棠脖子和胸口都受了轻伤,此刻躺在营帐里,御医帮他做简单包扎。猩红的伤口在他白皙的脖子上特别显眼,太子掀开营帐走了进来,皱着眉头看了两眼他老师的两处伤口。 容知棠从小就怕疼,小时候容知礼太皮了,经常闹他,但也从来不敢用力。他哥哥身上太容易留疤,稍微不注意就会黑红一片。 御医给他包扎好,叮嘱了几句,就出了营帐。太子在他床头坐下,心疼地说:“让老师受苦了。” 容知棠煞白着脸,摇了摇头:“臣没事,不用担心,养几日就好了。” 过了几日,等白桐村这边的事情都进入尾声了,他们才启程回京。御医们给村民看过喉咙之后,回来个个都沮丧地摇头。他们受的伤已经太久了,完全损害了声带,已经没有办法治了。 除了那个小男孩。 那个小男孩的伤比其他人都要轻,还可以治,太子把他带回了京中,看他有一些武学天赋,太子让夜白收他徒,小男孩一边看病,一并跟着夜白习武。 他有个好听的名字,叫白璟,大概是他积了大功德,所以老天给了他重新开口说话的机会。 吴豫被押入大理寺,还是由钟文清负责审问。吴豫知道自己大势已去,只问了他的妻女在何处,钟文清告诉他:“你的妻女已经离开白桐村。” 之后,无论钟文清问什么问题,他都不再说话,仿佛自己也跟白桐村的村民一样,哑了。 吴豫不吃不喝第三天,李太尉来了。 看到李太尉,吴豫突然开始大笑,李太尉挥挥手让钟文清退下,架势十足地坐在凳子上看着被大字型绑在架子上的吴豫, “别告诉我你是在等我。” 吴豫舔了舔嘴角的血:“那要看看这个秘密值不值得李太尉把我从大理寺捞出来。” 李太尉:“你有点过于自信了,吴豫。我可以现在就弄死你,不会有人怪罪到我的头上,” 吴豫:“当然,李太尉位高权重,不过弄死区区蝼蚁,自然不会有人敢怪罪你。只要我死了,我保证你的秘密就会在四面八方被传播。” 犹豫大理寺少卿多日审问没有结果,李太尉在朝堂上极力揽下吴豫的审理权。李太尉要亲自审理吴豫,江棋阔低着头嘲讽地扯了扯嘴角。 那日他跟吴豫的对话被钟文清听到了,钟文清初转告给江棋阔,江棋阔就猜到李太尉肯定要亲自审理吴豫,在他的手里,要弄死一个人极其简单。李冥是不会受人掣肘的,尤其是吴豫这种小喽啰。 皇帝只思索了一会儿,就把审理权交给了李太尉。太子一行几人破案有功,皇上口头给了嘉奖,赏赐也紧跟着传到了各自的宫中和府上。 李太尉带人来提审吴豫的时候,吴豫还略显得意, “看来李太尉也有害怕的东西啊?” 李太尉哼笑一声,没有搭腔。 不多时,官兵们押着一个妇女和一个孩子进来了,小女孩被吓得抱着她娘亲的腿不敢说话。等她冷静下来才发现,被绑在架子上的那位竟然是她的父亲。 她哭着要上前去找他,被她娘亲死死拽住。 “李冥!你这个畜生!”吴豫狠骂李太尉,一边剧烈挣扎。 “你有两个选择,第一,承认所有的罪行,忘掉所有的秘密,从容去死,我放过你的妻女;第二,我先弄死你妻女,再弄死你,我不怕你爆出所谓的秘密,我有的是办法解决。” 第二日,李太尉顺利审完吴豫,吴豫主动承认所有的罪行,被判秋后问斩。 容知棠受伤的信息传到羌州,已经是半个月后了。江胜寒看着京中传来的信息,似乎是不敢相信,那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文臣,不知道为什么想不开,要主动请缨去协助查案。 世平发现将军看了一封密信之后就心不在焉的样子, “怎么了将军,京中出事了?” 江胜寒犹豫了一下,还是没有把容知棠受伤的信息告诉容世平,要让他知道了,他回京去能把天给掀翻。 “无事,只是京中来信息,提醒我父王的寿辰快到了。去年六月我们在霞州,没赶上,今年断不能缺席了。你跟临解收拾一下,这几日把羌州的事情安排妥当,就可启程回京。” 世平愣了一下,随即欢呼:“又可以回京咯!我去告诉临解!” 说着拔腿跑了。 千秋节的时候将军没带临解回京,从去年六月到现在,他一直待在羌州军营里。突然听到马上可以回京了,临解有点不敢相信:“将军确定要带我回京?” 容世平:“对啊!怎么?你不想你的夜白哥哥啊?” 临解:“……别瞎说。” 容世平:“去年在霞州的时候你俩就整日腻歪在一起,你骗骗将军那个大木头也就算了,你以为能骗过我容公子啊?” 将军:“……” 将军跟着容世平的后脚跟回到将军府,一只脚刚踏进门口,就听见有人在说他是大木头。 第45章 从天而降 副将又一次把将军送走了,看着那三个人骑马远去的身影,副将马啸叹了口气:“京城里到底是有什么妖精,把我们将军的魂都勾走了。” 三个大男人骑马赶路,日夜兼程,谁也不觉得累。 容世平已经完全适应将军的赶路节奏了,恨不得自己会飞,张开翅膀,下一刻落地就到了京中。 容知棠的伤早就养好了,脖子上还有浅浅的一道疤,粉红色的,横在他的脖子上异常显眼。 这日,他在街上的铺子里买杏干,出来的时候被人一把拽住拎上了马,待他坐稳,身后那个人抽了一马鞭子,马儿驮着他俩飞快地向郊外疾驰,容知棠手上的铃铛随着马儿奔跑在隐隐约约叮铃作响。 “刚才那个是将军吗?” “好像真的是将军耶……” “将军怎么当街掳掠少年郎啊?” “会不会是在抓奸细?” …… 到了郊外无人处,将军才牵停马。容知棠还没回过魂,任谁在街上突然被掳走,也能后怕好久。 “飞天大盗?”容知棠喘着气转头说道。 将军在他耳边轻笑, “容大人听到了吗?百姓们说我当街掳掠少年郎。” 容知棠也笑, “将军策马回头,我回去告诉他们,我是自愿的。” 江胜寒伸手抬起他的下巴,看了一眼他脖子间的伤疤,伤得不深,已经长出了粉色的新肉, “疼么?” 容知棠想说不疼,但是他难得看到将军心疼的眼神, 话到嘴边突然变了样, “疼……很疼……” 江胜寒用拇指轻轻抚摸了一下他脖子间的伤疤,容知棠紧张地咽了一下口水,喉结上下滑动, “疼还跟着去?不会武功,也没有近侍,哪里危险去哪里,你胆子怎么这么大?” “将军不也是哪里危险去哪里?” 见他还顶嘴,江胜寒捏着他下巴晃了晃, “我会武功,能自保,你能么?” “将军嫌我没用?” “嗯?不,容大人大有用处,容大人最擅长蛊惑人心。” 容知棠红着脸挣开了他的手,把脸转向正前方,不再回头看他,江胜寒把下巴搁在他头顶,牵着马慢慢在郊外散步,容知棠手上的银铃铛在叮铃作响。 江胜寒伸手拉起他的手腕,容大人的手比大多数大家闺秀都要生得好看,银镯子挂在他的手腕上,三个铃铛晃悠晃悠相互碰撞,发出银制品特有的略显沉闷的响声。 “容大人生得好看,皮肉娇嫩,容易留疤,所以你要好好照顾自己,别让自己受伤。” “嗯,听将军的。” 他总是嘴上应得好,在霞州的时候冒着大风大雨也要徒步走去防洪堤,在大雨中帮村民搬茶叶。风寒还未痊愈就跟着来千秋寨帮写花名册,然后在桌上趴着睡着。 淋了雨就发烧,烧起来就没完没了,浑浑噩噩一睡就是几天。尽管如此,他也总是不安分,哪里有危险就要往哪里凑。 太子就像是没有断奶的婴儿,他总要跟在太子身边才放心。 “境安,跟我去羌州,给我当军师好不好?” 容境安闻言轻笑一声, “将军说胡话了,我是太子的老师,本是太子的军师,如何能去羌州给将军当军师?” 江胜寒叹了一口气, “是,是我糊涂了,容大人永远清醒。” 容知棠:“……” 又开始委委屈屈了。 两人在郊外晃悠了大半个时辰,将军才带着他策马回城,途径京城大街,百姓们又看到将军带着少年郎回来了, “唉?将军又回来了?” “将军带着那个少年郎又进城了。” “……什么少年郎,那分明是容大人啊!” “嘿?还真是容大人啊……” “……” 不理会百姓们的议论纷纷,江胜寒直接把容知棠送到他府上,两人都下了马, “将军先回江王府,还是进我府上吃个饭?” “先回江王府,父王和母妃应该等急了,先回去报个平安。” 容知棠点点头,转身就要回府,突然被叫住, “境安,” “嗯?”容境安回头。 “回见。” “回见。” 容境安回到府上,就看到容世平抱着白团子瘫坐在椅子上,一边对手往嘴里丢零食。 看见他哥回来了,马上坐直来,兴奋地叫他:“哥!你回来啦?” 容境安笑着点点头:“你又黑了些。” 容世平给了他一个白眼:“你去南疆试试,就你这样的皮肤,不到半日,能给全晒黑。” 容境安:“嗯?那将军怎的不见晒黑?” 容世平敏感地捕捉到一些信息:“嗯?你见过将军了?我们一同回来的,将军进了城就不见人了,不会是……见你去了吧?” 容知棠:“……在街上碰巧遇见了,将军找我讨论了一下最近案子的事情。” 容世平明显不信:“哥,将军从过年前回羌州的时候开始就不对劲,多数时候都有一点失魂落魄,我们副将经常说将军的心被京中的妖精勾走了,你不会……是那个妖精吧?” 容知棠:“……” “什么妖精?”老太傅出来了。 容知棠连忙岔开话题:“父亲,世平在胡说八道,不用在意。他好不容易回来了,我去叫厨房今晚准备几道他爱吃的菜。” 老太傅在鼻孔里哼了一声:“你就惯着他吧。” 说着又转身走了。 容世平贼溜溜地看着他哥:“嘿嘿,哥,你有猫腻。” 容知棠:“……胡说八道。” 说完拂袖转身就走,容世平听到了铃铛的响声,瞥了一眼他哥的手腕,马上起身拦住他,一把抓起他哥的手腕:“被我抓到了吧!这个镯子分明是将军在羌州的时候买的,我在边上看着呢!怎么到你手上啦!” 容知棠:“……将军怎么买个镯子还带着你?” 容世平嘿嘿笑:“那你别管,你老实交代,你跟将军……是不是……” “现在还不是。” 容知棠一把甩掉容世平的手,逃也似的走了。 容世平紧跟上去:“现在还不是?是什么意思啊?将军拒绝你了?不对,将军都送镯子了,是你拒绝将军了?你为什么拒绝将军啊?将军那么好,我们跟江王府亲上加亲不好吗……” 第46章 聘礼 将军赶路赶得急了,回到京中还有些时日才到他父王寿辰。 老王爷的寿辰总是很简单,他一向不喜欢大操大办,这次也只打算两家一起吃个饭,宫里他谁也没请,平日里交好的大臣也没请。 这些时日,府上的下人都在忙忙碌碌为老王爷的寿辰做准备,虽然他没有请宫里的人,但按例皇上会派人来送礼和酒食,江王府要接驾,所以江王府要重新打扫过。 但是谁也没想到今年宫里来送礼和酒食的竟然是太子,太子带着一队宫里的人,早早就到了江王府,老王爷先是带着府里人接了赏赐,起身之后才笑着说, “哪里敢劳烦太子亲自来。” 太子:“老皇叔见外了,您是长辈,晚辈自然该来的。” 老王爷连忙请太子进去,夜白趁机溜了。 太子落座之后,老太傅一家到了,老王爷又连忙出去迎接, “老太傅今日比太子来晚了一步,一会儿要自罚一杯。” 老太傅探头进去看了看, “哟,我们老王爷的面子可真大,宫里今年竟派太子来给你贺寿。” 太子听闻动静,坐不住了,从屋里走出来, “老太傅这又是在取笑我呢?我父皇今日还同我说,若见着老太傅,记得提醒他,他已有些时日不进宫去了。” 老太傅连忙摆摆手:“我可不去遭皇上嫌。” 容知棠和容世平跟在他们的老父亲身后,看着自己的老父亲跟他们谈笑风生。 聊了许久老太傅才突然想起,转身看向容知棠:“境安,快把寿礼给老王爷,进门许久了差点忘了。” 容知棠连忙把手上拿着的礼物递给老王爷:“老王爷,这是我们府上的一点心意,祝贺老王爷生辰吉乐。” 老王爷双手接过寿礼,神色略显复杂地看了一眼容境安:“境安,这该不会是……” 容知棠笑着点了点头。 是的,老太傅给老王爷送了一幅五子大师的画当寿礼,是上次容知棠没卖完的。 老王爷拿着画轴的双手顿时有点颤抖。 一直跟在老王爷身边的江胜寒突然朝容知棠走去,走到离他两步远的时候,抱着手低头看他,轻笑一声说道, “容大人府上倒是十分大方。” 容知棠朝他勾勾手指,江胜寒把头凑过去,只听见那人在他耳边轻轻说了句, “那是我父亲给江王府的聘礼。” 说完那人得逞一笑,跟在老太傅后面进了屋去。 老王爷先是安排太子落座,再安排老太傅坐在自己身边,其他在圆桌上随意落座。 江胜寒趁机坐在了容知棠右手边,容世平坐在容知棠左手边,再往左是胜文郡主。老王妃跟老王爷坐在一起,太子和老太傅坐在他们两边。老王爷给太子从宫里带来的人单独开了一桌。 众人落座完毕,老王爷举杯, “在座的都是自己人,客套的话就不用再说了,大家吃喝随意。”说完仰头干了一杯,众人也提杯一饮而尽。 容知棠一杯酒下肚,耳尖马上泛红,真的是立竿见影。 仆人给他们添酒,添到容知棠这里的时候被将军拦住,将军轻轻对仆人说:“给容大人换成热茶。” 仆人马上领会,去端了一壶茶来,给容知棠倒满。 容知棠剔了将军一眼,什么也没说,只当做不知道。仆人给他们添了一轮又一轮酒水,一到容大人这里就悄无声息换成热茶,再敬酒的时候,别人喝的是酒,只有他一个人喝的是茶。 容大人吃东西也斯文干净,耳朵尖上的红色一直未退,江胜寒突然想起一年前在南疆,容大人陪同太子游学到了羌州,他喝醉了在自己怀里呢喃的样子。 如果将军没记错的话,他当时说的应该是:“又见到你了,真好。” 将军突然就很想知道当时他是遇见谁而高兴得喝醉了酒, 夜白跟着太子进了江王府,一眼就瞥见临解一溜烟跑了。夜白邪魅地扬了一下嘴角,趁着太子跟老王爷聊天,退身消失在众人跟前。 临解躲在角落里,探头出去看了一眼,没追上来,他拍拍胸脯松开口气。 “躲我?”冷冷的声音在他背后响起, 临解猛地回头,对上夜白那张略显不满意的脸, “没躲。”他略显心虚。 夜白一步步靠近,把他抵在墙角, “霞州不告而别不解释一下?” 临解把头撇开,“情况紧急,没来得及。” 夜白伸手掰正他的脸,“我看不是情况紧急,是你故意吊我。” “我没有!”临解坚决否认。 “没有?那你刚才看见我跑什么?你在怕什么?” “……” “不说话?” “你……你先放开我……” 夜白更加用力抵住他,两人胸膛贴在一起,临解呼吸变得急促,最后像破罐子破摔一眼,飞快地问了一句, “你在霞州为什么趁我睡着了亲我!” 夜白偏过脸,埋在他颈窝里轻笑一声, “你果然醒着的。” 亲密的触感从颈窝传来,临解身体僵直,不敢说话,缓了许久,夜白从抬起脸,与他面对面对视, “这么难接受吗?嗯?”夜白问道。 “我从小把你当兄弟……” “临解,别自欺欺人了。” 临解觉得自己现在特别狼狈,从来没有这么狼狈过,他突然恶从胆边生,伸手握住夜白抵在他胸口的手, “打一场,你输了的话从此就闭嘴。” 夜白嗤笑一声:“若你输了呢?” 临解:“我输了全听你的。” 那边其乐融融在吃生日宴,这边院子两个侍卫打得热火朝天。临解出招凶狠,恨不得一招把夜白打倒在地,以挽回自己被当面质问的狼狈。 夜白怕伤到他,出手的时候都收着力道,打着打着他就发现临解不对劲,他从来不会这么跟自己打架,好像把自己当做仇人一样,要把自己千刀万剐才甘心。 最后关头,临解一拳头过来,夜白用手臂挡了一下,还是被他打退了几步,差点没站稳。 临解喘着粗气,夜白站在几步之外看着他,两人都没有说话。 夜白失望地转身就走了,临解想追上去,但是却顿住了脚步,看着他走了。 第47章 过往 那边晚宴迟迟未散,夜白坐在楼顶上吹风,等着太子回宫。临解自己坐在石阶上发闷。 临解母亲原来是太后身边的宫女,后来跟了宫里一个侍卫,临解是在宫里出生的。后来江王府的世子出生,王妃身体弱,没有母乳,太后就把临解母亲派到江王府去给世子当奶娘,才几个月大的临解也跟着进了江王府。 夜白爹妈死得早,是个流浪儿,有一次奶娘在江王府门口看见了他,见他可怜,给了他一些吃食。第二日,他又出现在江王府门口。 奶娘每次看见他,都会给他一些吃食。天冷的时候见他还衣衫褴褛,实在是不忍心,请示过老王妃之后,奶娘把夜白带进了江王府后院。 夜白在江王府里见到了临解,临解不到一岁大,刚会走路,但是总走不稳,晃晃悠悠的,夜白就伸手去扶他。 江王府的人都宽容,尽管知道夜白是奶娘捡回来的流浪儿,也没有人为难过他,有些女仆见他可怜,还会偷偷带东西给他吃。 奶娘跟家仆住在一个院子里,但是因为她带着孩子,王爷给她单独分配了一间房子。夜白基本不去前院,也很少能见到王爷和王妃,奶娘去照顾小世子的时候,他就留在屋子里照顾临解。 两个小子慢慢长大,奶娘一直留在江王府照顾世子,她温柔细心,王妃十分喜欢她,所以让她一直留在府里。 有一天,王爷在院子里教小世子练武,两小子在旁边偷看,被王爷发现了,王爷疑惑地看着他俩, “哪来的俩小子?” 夜白伸开手,把临解护在身后,警惕地盯着王爷。 王爷见他凶得可爱,伸手摸了一把他的脸;“这是你弟弟啊?” 夜白凶巴巴地点了一下头,把王爷惹得哈哈直笑。 奶娘回到院子里找俩小子找不到,听仆人说两小子好像出去了,她连忙来前院找,结果就看到夜白像老鹰一样护着临解,凶巴巴地盯着王爷。 她连忙过来跟王爷道歉:“王爷对不起,怪我没看好俩小子,让他们跑到前院来打扰王爷了。” 王爷摆摆手:“不关事,这俩小子是你儿子?” 奶奶指了指临解:“这个是我儿子,”她又指了指夜白:“这小子是我前些年从江王府门口领回来的小乞丐,王妃当时见他可怜,允许我把他养在后院,这不年纪逐渐大了,心野了,一时看不住就……” 王爷却颇有兴趣看着他俩:“要不让这俩小子陪着世子一起练功吧,世子一个人练正无聊呢。” 奶娘惊喜道:“王爷,这合适吗?他俩野惯了……” 王爷:“无事,多野在我手下都得乖乖听话。” 就这样,俩小子每日陪着世子一起练功,刚开始是王爷亲自教,后来王爷挂帅出征南疆,还专门给他们请了师父。 后来机缘巧合之下, 夜白被太子挑走,这么多年一直在太子身边做太子近侍。 临解十五岁的时候跟着世子一起去了南疆,世子一战成名,回到京中皇上直接给他封了爵位,临解也很自然地成了他的近侍。 从十五岁开始,夜白和临解就聚少离多,一个常年在南疆,一个常年在宫中,一年能见上三五面已经算多了。 后来奶娘也跟着一起去了南疆,只留下夜白一个人在京中。每一次临解从南疆回到京中,都会去宫中找夜白。 他觉得他是这么多年习惯了夜白的陪伴,所以长时间不见面了自然会想念,这种想念是兄弟之间都会有的,是正常的。 但是在霞州的那天晚上,他俩睡一间房的时候,临解躺在床上尚未睡熟,夜白偷亲了他。 他不敢睁眼,在后来很长一段时间里,他都暗示自己,那只是自己做梦罢了。 但是他始终没有办法去解释,夜白从小对他的那种占有欲,那种完全超出了兄友之间的占有欲,那是只存在于情人之间的占有欲。 霞州一行他不是不告而别,他算得上是落荒而逃。 回到南疆之后很长一段时间,临解都在回想小时候跟夜白在一起的那些年,他自己也不知道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他俩就开始变了,每次见面气氛都变得很暧昧。 想了很久他才想明白,那是分别之后重逢的欢愉,他们都掺杂了一些别的情感。他们之间早就不单纯了,只是夜白先没忍住,在一个深夜亲了他一下,捅破了那层窗户纸。 临解随了主子,迟钝如他。 那边夜宴未散,他用双手搓了搓脸,飞身上了屋顶,在夜白身边坐下。 两人很长时间没说话,后来是临解打破了沉默, “对不起。”他闷闷说了声。 夜白依旧沉默不理他,临解知道他在生气,他们俩从小打架都是夜白让着他,但是临解也从来不会对夜白下狠手,他们都害怕对方受伤,每一次比试都是点到为止。 但是刚刚临解认真了。 “你那么想赢我,就是想把我们两个打回原点是吗?”夜白终于开口了。 “……” “如果你确实没有那方面的意思,我为我在霞州的行为向你道歉,以后我会注意自己的言行,不会再为你带来困扰。” 临解却十分严肃地看着他:“道歉就行了?” 夜白:“那你想怎么样?” 临解狡诈一笑,飞快凑上去亲了他一口, “那当然是亲回来啊。” 说完飞身下了屋顶,等夜白反应过来,连忙追上去,临解不让他追,两人在江王府屋顶飞来飞去捉迷藏。 屋里的晚宴终于散了,老王爷把他们送到门口,屋顶上呼啦呼啦的声音吸引了他们,众人抬头一看,只见那两个侍卫用轻功在上面你追我赶,特别欢乐的样子。 太子:“……夜白,回宫了。” 夜白一个飞身下来,站在太子身后,太子转身用扇子打了他一下:“你在江王府怎么能这么无礼呢。” 夜白瞥了一眼老王爷,没吭声。 老王爷摆摆手:“无事无事,他跟临解从小长在江王府,小时候多闹腾我都见识过。” 临解坐在屋顶上没下来,一手托腮看着他们,老王爷喊了他一声, “临解,给你留了晚饭,你自己去厨房吃。” 临解点点头,飞身走了。 太子跟夜白走了,老太傅喝得有点多,容知棠扶着他上了马车,世平自觉地坐上了车夫的位置,容知棠转身跟老王爷道别,转而又跟将军告别。 将军看了一眼他爹,他爹仿佛读懂了他的眼神,连忙说:“你们聊,我先进去了,世平回去的时候小心赶车。” “哎。”容世平应了一声。 容知棠转而看向将军:“将军还有事?” 江胜寒:“有个问题想向容大人问清楚。” 容知棠:“知无不答。” 江胜寒:“容大人方才说,那副画是你府上给江王府的聘礼,那,是一个人的聘礼,还是两个人的聘礼?” 容知棠挑眉:“那自然是一个人的聘礼。” 江胜寒:“……” 那个得意的文臣翘着尾巴上了车走了…… 第48章 婚事 江胜寒转身回府, 他爹猝不及防从大门后探出头, 江胜寒:“……” 偷听真的是不分年纪的。 老王爷:“儿啊,你们在说什么聘礼?老太傅府上给胜文的聘礼?” 江胜寒越过他爹径直向屋里走去, “你总不能白收人家两幅画。” 他爹紧跟上去:“胜文的嫁妆肯定少不了的。不过儿啊,你的聘礼,为父是不是也得准备好了?” 江胜寒突然顿住脚,回头看他父亲, “为什么给我准备聘礼?” 老王爷一脸理所当然地看着他:“那你不得给境安聘礼吗?” 江胜寒:“……” 老王爷:“你当街掳掠容大人都在京城传开了,坊间都写成话本啦,传得沸沸扬扬的。境安的名声已然至此,你还不打算对他负责?” 江胜寒:“……” 老王爷继续道:“人家境安这些年为了你,在朝堂不知道得罪了多人,多年来一直私下补贴南疆战场,你在羌州这么潇洒,他起码占了一半功劳。” 江胜寒:“……父王,此话当真?” 老王爷:“当真!我儿愚钝啊!” 愚钝的大将军回到房间里,心里久久不能平静。 我当真愚钝,将军心想。 临解在厨房里开小灶,老王爷每样菜都给他留了点,他呼哧呼哧地吃完回到院子里,看到将军大半夜不睡觉在练剑。 他站在边上看了好一会儿,将军才看到他,于是他收了招,对临解扬了一下下巴:“去厨房拿两壶酒来。” 没一会儿临解拎着两坛酒回来,分了一坛给将军,将军坐在石阶上,把剑放在旁边,打开酒坛喝了一口,不满意地皱了皱眉, “这酒没有东街巷尾那家酒肆的好喝。” 临解回想了一下,“那家酒肆的酒性不是很温和?将军在南疆喝惯了烈酒,怎的突然换口味了?” 将军拿着酒坛的手垂在膝盖上,笑了一下:“酒性温和,后劲十足。” 临解:“那我明日去给将军买几坛回来?” 将军摇头:“不用,那酒适合温着喝,现下不是冬天,喝不出那个味道。” 临解实在是不理解一向粗糙的将军为什么突然变得矫情起来。 第二日,老王爷叫下人传了将军来书房,江胜寒到书房才发现胜文也在,老王爷示意了一下让他坐下。 “今天叫你们两个过来,是想跟你们商量一下,趁着胜寒还在京中,我想让世平和胜文把婚事办了。” 胜文:“啊……父王,怎的如此突然?” 老王爷叹了口气:“你母妃的身子一如不如一日,若有个万一,你要守孝三年。把你的婚事办了,你母妃也能安心一些。再来,还可以给你母妃冲冲喜。胜文啊,你年纪不小了,跟世平感情也不错,不好再蹉跎了。” 胜文低下头,没说话。 江胜寒走过去摸了摸她的头, “别害怕,一切有父王和我在,你安心等着做新娘。” 老王爷:“明日我去约一下老太傅商量一下,如果老太傅那边同意,我就进宫去跟皇上禀告,再找国师定个最近的日子,等胜文的婚事办完,胜寒你再回羌州也不迟。” 江胜寒点点头。 翌日,老王爷没去太傅府上,他把老太傅约在酒楼,跟他商量两个孩子的婚事。 老太傅自然是乐意至极,两个孩子也培养了这么久感情了,现在成亲也合适了。 老王爷本想一个人进宫找皇上禀告,结果老太傅怕皇上那不好说,毕竟胜文也算得上是皇家女儿,婚事不可太轻率。 一个是皇上的亲弟弟,一个是皇上的老师,皇上看着眼前这两个人,哪有不同意的道理, “等你们两个成了亲家,你们两个老家伙就有伴了,更加不愿意到皇宫来看我了。” 老王爷:“我若来多了,怕皇兄烦我么这不是。” 皇上:“呸呸呸,不过说起来,老师家的二公子似乎是没有官职?胜文好歹也是郡主,要不给容二公子封个官职?” 老太傅急忙拒绝:“哎哟皇上可别,我家这个儿子跟境安不一样,从小顽劣,老臣可不敢让他入朝堂。胜文郡主喜欢的就是世平身上那点少年气,皇上别为他们操心了,小两个过日子,他们自己说了算。” 皇上点点头:“那听老师的,你们两家既决定不按皇宫的规格来办,那先去找国师定个日子吧,回头吧日子告诉朕,宫里也做好安排。” 两人领命退下,转而去找国师了。 国师问了两人的八字,捻了捻手指头, “两位新人的八字非常合适,下个月初八是好日子,事宜办亲事,离现在还有一个多月时间,不过老王爷和老太傅够时间去准备吗?” 两人一合计,紧凑是紧凑了些,但他们不大办,勉强算够。 于是两人一起定下了这个日子。 他们俩情况特殊,省去了纳采,问名,纳吉,直接向国师请期,接下来双方准备聘礼和嫁妆,等到下个月初八,新朗就直接去迎亲。 日子定下以后,两边府上开始疯狂忙碌。 老太傅抱着商铺送来的绸缎料子,一边还要分身盯着容世平, “容世平!你别想溜出去见胜文啊,成亲之前都不能见,你要是敢失礼,我把你腿打断,到时候用轿子抬你去江王府接亲,让你成为京中一辈子的笑话!” 他警告了一通容世平,抱着料子又嘟囔着走了:“看你还敢溜……” 一脚刚踏出门口的容世平, “爹!你太讨厌了!” 容知棠下朝回来就听见容世平在喊, “怎么了?又惹爹了?” 容世平生气地嗤了一下:“爹就是个老古董,他不让我出门,我一出门他就说我是去见胜文,要把我腿打断。” “那你是不是去见胜文?” “……” “活该你被爹骂,回府去,没成亲前不能见。” “你也是个老古董。” 说着别扭地走了。 “老古董”哥哥去找他忙得晕头转向的“老古董”父亲帮忙, “父亲,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吗?” 老太傅从一堆绫罗绸缎里抬头, “你来得正好,今日铺子差人送过来的,你看看哪些料子好,选几份出来,明日差人去铺子里订货。” 容知棠走过去,帮他父亲看料子:“下人去怕不妥当,明日我亲自去,那铺子我熟。” “那好,我在家看着那小子。” 第49章 不知所措 第二日,容知棠带着选好的料子到了铺子里,脚刚踏入门口,抬头一看,眼前站着一个将军,容知棠愣了一下,掌柜的特别有眼里见,马上出来迎他。 “哎哟,容大人,要不怎么说两家人合适呢,你看将军今日也正巧来选料子,昨日送去府上的料子有满意的吗?如果不满意,我再让人送一批过去。” 容知棠眼神从将军身上移开,转而回答掌柜的。 “倒是选了一些出来,今日父亲吩咐我来订货。” 说着他拿出选好的料子放在柜台上,掌柜的挨个看了一遍,笑了, “巧了,容大人这批料子选的和将军选的一样呢。” 容知棠看了一眼那人,跟掌柜说, “那我另选一批吧。” 将军闻言挑眉,掌柜的也不理解, “啊?为何?” “两家选同一批料子,不就重复了?再另选一批不一样的,花样也多些,如此不更加合适?” 掌柜的恍然大悟, “哦……还是容大人想得周到,我再拿些料子出来供容大人挑选,请将军和容大人到后面稍微歇息。” 掌柜引着两人到后间落座,给二人倒了茶,这才忙着去找料子。 容知棠喝了一口茶,微微皱了皱眉,被将军看到了, “容大人喝惯了霞州碧虚,其他的茶再也看不上了?” 容知棠放下杯子:“将军取笑了,茶和人其实是一样的,喜欢什么茶,喜欢什么人,哪里是能轻易改变的。” 将军:“呵,容大人不愧为一代风流文臣,说起风花雪月来也清新脱俗。” 两个人眼神流转,将军先招架不住,拿起茶杯喝了一口茶, “确实不如霞州碧虚。” 容知棠侧头偷笑。 不多时掌柜的回来了,端着一托盆的料子过来,给容知棠选, “容大人,店里最好的料子都在这里了,不好的我没敢给您拿,毕竟两府联姻,在京中都是有头有脸的。” 容知棠伸手在托盆上选着,不多时就选出几个料子, “就这几个吧,按照原来报过的数量去配货吧,银子有人会送来。” 掌柜的连忙接了料子,退了下去。 容知棠站起身,轻拂了一下衣衫,装模作样向那人道别, “将军,那我先回府了。” 下一刻,容大人的手腕被抓住,江胜寒没敢用力,只轻轻用手掌环住他的手腕,容大人手腕上的银镯子叮铃一响。 “容大人当真沉得得住气。” 容大人看向将军,脸上微微带笑, “将军此话怎讲?” 江胜寒见他总是一脸云淡风轻的样子,心中不太舒坦,拉了人家的手,又不知道如何去指责他,只能不知所以地叫他一声, “容境安。” 容知棠特别受不住听到将军叫他的表字,虽脸上还保持淡定,耳尖已经微微泛红, “将军有话直说。” 江胜寒却放开了他的手, 轻呼了口气, “无事,容大人回府吧。” 容知棠当真转身走了,丝毫不含糊。 两人再次见面,就到了世平成亲这一天。 大亲前一晚,两边府上都彻夜未眠。 容世平整理好妆发,换好喜服的时候,天边还没亮。 江王府更是热闹,新娘子身边几个侍女早早地就开始给她梳妆打扮,点上花钿,抿上胭脂,盘好发髻,在闺房中等待着新郎来迎亲。 老王爷和老王妃在换好衣服,等着宾客到来。 天色渐明,两边宾客陆续上门。容世平骑着高头大马,带着十六人花轿从太傅府出发,前往江王府迎亲,容知棠也骑着马陪同。 到了江王府,家仆看到迎亲的车队,往府里吆喝一声, “新郎到!” 江王府老王爷带着江胜寒出来迎接。 新郎和容知棠下了马,带着聘礼和迎亲队伍进了府去,江王府顿时锣鼓喧天,宾客们围在一起看新郎。 老王爷和老王妃在高堂落座,新郎站在堂中,不多时,喜婆和侍女牵着新娘慢慢出来。 新娘用圆扇遮住脸,正面只能看见她那双握着扇柄的白皙娇嫩的双手。喜婆和侍女把新娘扶到新郎旁边,二人先拜过堂上老王爷和老王妃,再由人领着去祭祀祖先。 等一切礼仪举行完毕,等到吉时,新娘子正式出门。 新娘出门脚不能沾地,喜婆引导着新郎把新娘抱上花轿,容世平把胜文抱起的时候,看到她眼眶红红,眼神还往后看着老王爷和老王妃。 容世平也往后看了一眼偷偷抹眼泪的两位长辈,然后抱着胜文往前走了一步,轻声在她耳边告诉她:“别怕。” 新郎健硕有力,三两步就把新娘抱进了花轿里。 娘家送亲的是江胜寒和临解,三人并排骑着马在前方开路,新郎在中间。 江胜寒看了一眼容知棠,那人骑马还算稳,在京中这些路上走走也算勉强过关。 迎亲队伍路过城中大街,引来许多百姓围观,热闹非常。 老太傅在门口探头盼了好久,才算把队伍盼来了,忙吩咐仆人们浦上毛毡, “来了来了,快,快铺上。” 放鞭炮的已经准备好,世平下了马,把新娘子抱着进了屋,新娘脚上全程没有下过地。 容知棠刚想跟着进门,结果放炮的仆人没留意到跟在身后的容大人,猝不及防点了鞭炮。容知棠被吓一跳,连忙用袖子挡着脸,往一边跑。 没跑两步就被人拉进怀里,将军伸手给他捂着两边耳朵,过了好一会儿,炮仗总算放完了,容知棠从将军怀里抬起头,哭笑不得说道, “可把人吓一跳。” 江胜寒用手在他头上轻拂几下,把落在他头上的灰扫了个干净,这才跟他说, “干净了,进去吧。” 他记得他爱干净。 两个哥哥一进门,两个新人已经开始拜堂了,老太傅笑得合不拢嘴,高高兴兴喝了媳妇茶。 礼成后新娘被送入房中,新郎要在外面招待宾客。 刚拜完堂,太子带着宫里人抬着礼到了,随着一声吆喝, “太子殿下到!” 老太傅和新郎,以及江胜寒和容知棠出去迎接太子,太子挑着拜堂后才来,也是怕乱了辈分,怕老太傅拉着他一起做坐在高堂上。 “恭喜老太傅和新郎官,我代表宫里来给新婚夫妇送薄礼,祝福一对新人白头偕老,早上贵子。” 老太傅连忙道谢:“谢皇上,谢太子。” 夜白在太子身后警告似的给了临解一个眼神,临解马上停下了想逃离的脚步,乖乖跟在将军身后。 太子落座后,只浅喝了一杯便回宫了,回宫的时候甚至很体贴地没有再叫夜白。 等夜白在角落里收拾完临解出来,太子已经不在了。 江胜寒今日喝得有些多了,容知棠不能喝酒,替世平挡酒的任务就落到了他身上,也不知道为何,他今日喝酒没有惜力,似乎在发泄什么。 喝到最后,宾客都散得七七八八了,世平也回房去了,厅中只剩下将军和容知棠两个人。 将军已经喝红了脸,眼神有点迷离,容知棠伸手在他眼前挥了挥手,他都没有什么反应。 “将军?醉了?” 那人迟钝地摇摇头,竟伸手还要拿酒,容知棠连忙拦下, “不能再喝了,你醉了。” 到手的酒被截胡,将军终于抬头看向他,迷离的眼神看了眼前人许久, “境安……” 容知棠:“……” 喝醉了就开始不要脸了,黏黏腻腻地叫着人家的表字,其他的话一句都说不出来。 容知棠周围看了一眼,没看见临解,也不知道去哪里了,他只能自己扶着将军的胳膊,拉他起来, “起来,我扶你去休息。” 他这个样子今天肯定是回不了江王府了,只能是让他在府上休息一晚,虽然才喝得半醉,但也沉得厉害,嘴上还一路呢喃着人家的表字。 容知棠红着脸扶着他,一路摇摇晃晃,好不容易到了客房里,放他躺在床上,容知棠额头已经冒了细汗。 他想去拿一块湿帕子给这人擦一下脸,刚转身走了半步,手腕就被抓住。 无论是清醒还混沌状态,他抓的,永远是容境安戴着镯子的那只手腕。 他甚至用拇指轻轻磨砂着容境安的腕骨,一下又一下,又懒懒开口叫了一声:“境安。” 容境安的心脏在砰砰乱跳,他蹲下身,反握着他的手,看着床上那个人, “你是醉了还是没醉。” 床上的那人不答话,被反握着的手一点也没有要松开。 容境安晃了晃握着的两只手:“嗯?” 缓了许久,那人用另一只手背遮住双眼,嘴上呢喃道, “境安,你让我不知所措。” “怎么不知所措?” “你好像一点也不在意结果。” 你不在意结果的样子,让我很不知所措。 第50章 所图 第二日,新妇一早起来梳好发髻,来到堂中给老太傅和容知棠敬茶,改口叫了爹和兄长,日后就是正经的一家人了。 老太傅喝了茶,照例教训了容世平两句:“你小子,以后就是为人夫婿了,要懂点事,要爱护自己的妻子。” 接着又对胜文说:“胜文新入府,日后这里就是你家,不用感到拘束,希望你们俩个举案齐眉,生活欢愉。” 容世平:“谨遵父亲教诲。” 江胜文:“谨遵父亲教诲。” 老太傅又看向一旁的容知棠:“兄长也说两句吧。” 容知棠笑着放下茶杯, “胜文刚到府上,有什么照顾不到的地方,千万要理解。我们府上没有女眷,三个男人粗枝大叶的,难免有做得不到位的地方,如有什么需要的,尽管找管家去置办,或转告世平,让他去处理。” 江胜文点头:“谢谢兄长,胜文明白了。” 新人敬完茶就退下了,容知棠惦记着客房里那个人,跟他爹打了声招呼,也退下了。 那人仿佛难得睡了个懒觉,最后还是因为头疼醒来了,宿醉的后遗症来得异常猛烈。 他坐起身,揉了揉太阳穴,刚想下床,却看见容大人就坐在床边,床头柜上摆着一碗醒酒汤。 “醒了?把醒酒汤喝了。”容知棠端起醒酒汤递给他。 将军乖乖接过醒酒汤,几口喝下肚,又把碗递给他。 “喜酒果然醉人。”将军晃了晃脑袋。 容知棠接过空碗,起身端到外间桌子上放下, “酒不醉人人自醉。” 将军穿上鞋子,整理好衣衫,也走出外间, “昨日多有打扰,容大人不要见怪。” 容知棠伸手把他的领子抚平,漫不经心地说道:“醉了叫境安,醒了叫容大人,好人不当,当个薄情郎。” 将军抓住抚在他胸口的手:“容大人倒是多情,图什么呢?” 容知棠收回手:“图个欢心。” 将军:“那容大人图有所得了吗?” 容知棠:“自然。” 将军:“容大人这么容易满足?” 容知棠从宿醉醒来的人的眼里,看到了昨晚的不安和迷惘,他困惑又不知所措。 容知棠伸手轻抚将军的脸:“将军要赶很长很长的路,我不做将军脚下绊人的春泥,我做将军头上的斗笠。” 将军:“……” 容知棠轻笑:“所以将军不用不知所措,也不用感到委屈,更不用怀疑我心中所图。我知我心中有小爱,却抵不过将军心中的大爱,将军心中有千千万万的百姓,我的心中只装得下将军一个。” “我不与千千万万的百姓相比,我爱将军所爱。” 大将军红了眼眶, “我配不上如此的境安。” “配得上,只有你配得上。” 将军一夜未归,早晨起来,老王爷就叫临解去找人,临解径直到了容知棠府上,在门口接到了丢了一晚的将军。 将军宿醉未消,容知棠叫了府上的马车送将军回府,临解骑马跟着。 将军一回到江王府,老王爷就看到他的神色,以为他是因为妹妹出嫁太过神伤,连忙去安慰他, “儿呀,总会有这么一天的,妹妹长大了。她嫁给了自己喜欢的人,而且两家离得不远,日后若是想了,随时可以去看她。” 将军看了他爹良久,才缓缓开口叫了一声:“父王。” “哎。” “境安这几年,一直在补贴南疆战场你一直都知道对吗?” “父王知道。” “听说三月围猎,是他卖了一幅画,给江王府凑的银子?” “是呢。” “昨天他们府上送来的聘礼都有什么?” “黄金千两,绫罗绸缎无数,金银首饰若干,这些作为胜文的聘礼,还有铠甲千副,由军器监制作好后直送羌州。” “……只有我什么都不知道。” 老王爷似乎明白了他是因为什么而失落。 “……儿子,”老王爷上去拍了拍他的肩膀:“不要难过,你在最前方,我们都是最坚实的后盾。” 因为老王妃身子不好,江胜寒像皇上请示之后,被允许暂时留在京中。 老王妃年轻的时候在京中是出了名的大家闺秀,精通琴棋书画,长像温婉清秀,世家子弟为了求娶她,把她府上的门槛都踩坏了。 那么多人上门求亲,她只看上了江王府那位王爷,两人成亲这么多年,感情一直很好,老王爷一辈子也没有纳妾。 江王府树大招风,而王妃的表亲是李太尉,她为了避嫌,长年深居府上,从不外出,也不跟外界交往。 胜文最像她母妃,也继承了母妃九分才情,皇后也曾说过,胜文身上有王妃当年的气质。 老王妃最放心不下的就是两个孩子,终于等到胜文欢欢喜喜出嫁,她没有成为皇室的牺牲品,王妃放下了心,最近气色也好了些许。 三日后容世平带着胜文回门,老王妃拉着兄妹俩在房中聊了许久,无非了拉拉家常,有说有笑。 胜文初为人妇,梳起了成熟的发髻,老王妃靠坐在床上,轻轻摸了摸她的脸 :“你父王成日里说,女儿像我,儿子像他,但是母妃觉得,你哥哥比你父王年轻时好看得多。刚成亲那会儿,你父王想要个女儿,结果第一个孩子出生,是个小子,他郁闷了很久才接受这个事实。” 胜文忍俊不禁笑了:“那后来呢?父王有没有嫌弃哥哥?” 老王妃看了一眼身边的儿子,笑说:“我那会儿哄他,我说生个儿子在前面,等过两年再生个女儿,妹妹从小就有哥哥带了,他马上就接受哥哥了。” 胜文:“母妃怎么知道第二个就是女儿?” 老王妃拍了一下胜文手背:“母妃如何能知道,都是哄你父王的,生你的时候我还担心,万一再是个儿子可怎么办,结果生出你来,可算让你父王如了愿,母妃也松了一口气。” 胜文:“我出嫁那天,父王哭了,我瞧见了,那时心里不舍,差点就不想跟着世平出门了。” 老王妃轻笑:“你父王从小把你当掌上明珠,捧在手心里长大的,舍不得你吃一点苦,你要出嫁了,他自然舍不得的。” 胜文点点头:“我瞧见哥哥在花轿前方护送我,我就一点也不怕了。” 老王妃朝江胜寒伸手:“我儿过来,”江胜寒走到床边,伸手握了握老王妃的手, “你跟容大人如今到什么地步了?” 江胜寒听到母亲猝不及防问出这句话,实打实地愣了一下,倒是胜文先反应过来, “嗯?哥你跟容大人……有什么我不知道的情况吗?” 老王妃取笑道:“你哥瞒得好,听你父王说,容大人这几年为你哥做了不少事情,一开始只当他是热心肠。时间一长了,就发现不对劲了,容大人对你哥有别的心思。” 胜文:“啊?哥哥,你连我也瞒着?父王母妃都知道了,只我不知道呢。” 江胜寒自嘲笑了下:“何止你们被瞒着,我也被瞒着。” 容大人瞒得我好苦。 第51章 青楼 宫里,六皇子自从结了白桐村一案之后开始整日无所事事,也提不起任何兴致,赌场也不去了,花酒也不喝了。 太子看他兴致恹恹地,难得主动给他泡了一壶他最爱的霞州碧虚, “你最近怎么回事?整日里一副厌倦的样子。” 江棋阔懒洋洋地倚靠在靠椅上,接过太子端给他的茶抿了一口, “你说我能不能在李太尉眼皮底下把吴豫捞出来?” 太子警告了他一眼:“吴豫已经定罪了,秋后问斩。你有什么能力把他捞出来?” 江棋阔:“也是。” 太子知道了他的小心思,有些担心他不知轻重,在皇上面前犯下错误, “你到底有什么想法?” 江棋阔瞥了他一眼,许久,才开口说了一句, “吴豫身上有秘密。” 太子:“什么秘密?” 江棋阔:“我的秘密。” 太子一惊:“他怎么会?” 江棋阔不以为意地说道:“他在李太尉府上当了那么久的门客,听到一些不该听的,也正常。李太尉把他单独关押起来,谁也不能探望,我没办法接近他。” 太子按住他的手:“你现在不能有动静,你冒不起这个险。听我的,现在什么也不要做,也不要想办法去见吴豫,李太尉比谁都不想这个秘密别揭开,他不会给吴豫开口的机会,你暂时是安全的。” 江棋阔漫不经心点点头,眼睛又看向太子按住他手腕的那只手, “皇兄不是说,禁止肌肤接触么?从白桐村开始,皇兄屡次犯戒。” 太子连忙放开他的手, “白桐村那时是特殊情况,你躺在病床上。” “那这次呢?” “这次,是我心急了,抱歉。” 江棋阔扬了一下嘴角,眼睛盯着他不放, “皇兄不用抱歉,你知道的,你愿意接触我,对我来说我天大的恩赐。” 太子连忙用眼神制止他。 “别再胡说,这些话只有我听到也就罢了,若被旁人听见了,你还想不想活了?” 江棋阔却不以为然, “我也只说与你听,我不在乎别人的看法,我只在乎你对我的看法。” 太子:“江淮意,别再说了。” 江棋阔突然用眼睛凶狠地锁住他, “别喊我全名,我知道我现在姓江,就是因为我姓江,你一直拒我于千里之外,生怕我说错一个字,你就那么怕被人发现?” 太子被他这个混蛋的态度惹生气了,猛地站起身来,本想一走了之,但是又忍不住回头骂了他一句, “我是怕你死!你不懂也就算了,还跟我耍混?” 说完生气转身就走,江棋阔马上起身拉住他,江棋阔犯魔怔了,看着眼前被撕开了一道口的江淮疏,他呼吸急促,有很多很多平日里不能说的话,到今日终于憋不住了,要从他胸口汹涌而出。 “江淮疏,你能不能,不要总是打发我,说两句不对的,就要赶我走,有一个字不合你心意,你就不搭理我,甚至拂袖而去。我心里那点事,你比谁都清楚,堵是堵不住的,就算你打发我一百遍,一千遍,都改变不了。” “江淮意,你再多说一句,从今以后不要再踏入我的寝宫半步。”太子冷冷说道。 “呵,”江棋阔伤心自嘲一笑,“江淮疏,你心真狠。” 他终于失望地出了太子的宫门。 从那天之后江棋阔当真没有在来过太子这里,太子总感觉心神不能,找来夜白,问了江棋阔近日的动静, “禀告太子,六皇子这几日都在醉春楼,整日喝得烂醉,没回过宫里。” 太子心烦地按了按眉心:“这个混账。” 醉春楼,六皇子留在头牌凤姑娘房里已有整整四日了,银子大把大把地甩给妈妈, 妈妈笑得合不拢嘴,忙叫凤姑娘伺候好六皇子,这几日都不用接待其他客人。 凤姑娘看着把酒当水喝的六皇子,于心不忍,劝道:“殿下,别再喝了,酒喝多了太伤身。” 江棋阔自嘲道:“横竖伤身伤心都没人在乎。” 凤姑娘抢过他的酒杯:“不管如何,殿下都不能再喝了。” 江棋阔喝道:“大胆!” 凤姑娘不管不顾把所有的酒都收走:“有人在乎的,只不过殿下看不见而已。” 江棋阔又疯魔似的笑道:“那些不切实际的肖想,趁早收了吧。” 凤姑娘顿住,随即失落地站起身,看了他一眼就出了房间。 醉春楼妈妈看见凤姑娘出来了,连忙上前问道:“哎哟,你不在房里服侍六皇子,出来干什么?” 凤姑娘冷冷说了一句:“他不用我服侍。” 刚被关上的门又被人打开,江棋阔懒洋洋倚坐在案桌前, “妈妈又把你赶回来服侍我了?” 没人应他,江棋阔这才转头看向门口, “呵,”他嘲笑道:“太子今日这么有闲情雅致来逛青楼?” 太子今日作贵公子装扮,文质彬彬的气质跟这里格格不入。他转身关上门,转而向江棋阔走近:“你在这里喝了几天?” 江棋阔向他申了四根手指:“大概,有个四五天吧。” “你的身子不想要了?” 江棋阔摇摇晃晃地站起身,勉强在他面前站直, “别说得你好像很在乎的样子。” 他身上浓浓的酒气,说话间酒气直冲太子鼻腔, “江淮意,趁着我还好好说话之前,你跟我回宫去。” 江棋阔醉了,也彻底封魔了,眼眶红得不像样,他狠狠说道:“你让我干什么,我就得干什么,我这么听你的话,你还是天天赶我走,凭什么啊江淮疏?因为你是太子?我连那位都不放在眼里,你以为我会把你太子的身份放在眼里吗?” 这人不怕死,什么话都往外说,太子被他气笑了,他恨恨地看了一眼江棋阔:“好,你别后悔。” 太子转身三两步走到门口,打开了门,就在江棋阔以为他要走的时候,太子喊来了妈妈。 “妈妈桑,有好生意,你做不做?” 妈妈桑闻言赶紧扭着过来,生怕到手的生意飞了, “哎哟,这位爷,有什么需要你说,我们这什么姑娘都有。我们到旁边的屋子去,这是这位客人跟凤姑娘的屋子。” “我不要姑娘,把你们这最红的男娼都给我叫来。” “江淮疏你敢!” 妈妈桑被这一吼吓一跳,捂着心口:“哎哟,六皇子怎的生这么大的气?我把凤姑娘给你叫回来,您消消气。” 说着转身走了,太子在身后提醒一句:“记得我要的人,我在隔壁等着。” 妈妈桑连忙应着,又扭着屁股走了。 江棋阔一挥手,把案桌掀翻,然后黑着一张脸一把拉着太子的手把他拽出了醉春楼。 太子身高比不上他,力气更不是他的敌手,只能被他生生拽了一段路,到人少的地方,江棋阔才放开他,因为生气没有控制好力气,太子的手腕已经被他拽得通红, “江淮疏,别让我再看见你进青楼。” 太子揉着他的手腕冷冷回道:“你去得我去不得?” “我没叫男娼!” “你叫了头牌。” “我没碰过她!” 他正在气头上,太子没再给他火上浇油,只能放缓语气说道:“那你跟我回宫,以后也别再这么喝酒,不然下次我还来。” 江棋阔咬牙切齿地指了指他,一句话说不出来,气急败坏地走了,往宫里方向走。 第52章 山庄 江棋阔不知道李太尉把吴豫的妻女抓了,因为他是看着吴豫的娘子带着小姑娘在自己眼前离开的。 有一日他去太尉府上,无意中听闻李太尉跟前来汇报的手下说:“看好那对母女,别让人接近她们,不允许任何人探望。” 他假装不以为意地上前问道:“舅舅?什么母女?你们在说什么。” 李太尉见他来了,连忙挥挥手叫手下退下, “哦,没什么,你不用管。最近刑狱那边你不要去了,怕再把你牵扯进来。” “哦……好吧。” 江棋阔在心里猜到了李太尉可能是把吴豫的妻女抓了,他晚上传了钟文清, “你还记得在白桐村给我们送饭的那对母女吗?” 钟文清点头:“记得,她们不是早就离开白桐村了吗?” 江棋阔:“她们可能被李太尉抓了,他嘴很紧,我套不出消息,你最近帮我留意一下。” 钟文清眼神略显惊讶:“李太尉抓她们干什么?” 江棋阔严肃地盯了他一眼:“有些事情你不需要知道,知道多了对你没好处,隐蔽好自己,别暴露了。” 钟文清抱拳点头:“是!” 钟文清借着去牢狱里提审犯人,悄无声息地把牢狱里的犯人都扫了一遍,没发现那对母女。 既然不在牢狱里,李太尉最有可能是把这对母女藏起来了,或许在郊外某座山庄里。 在没有彻底排除这对母女的隐患时,李太尉不可能让任何人接触到她们,怕这对母女有危险,江棋阔捏着鼻子去了太子寝宫。 离太子在青楼里把他弄回来已经过去半个月了,他今天是第一次上门,太子看到他晃悠进来时,心里略显讶异。 “你作何来?” 江棋阔背着手,站在门口的地方,侧着身子不看他,像只高傲的凤凰,那凤凰梗着脖子说道:“麻烦你转告容境安,李太尉把吴豫妻女抓了,不在牢狱里,不在大理寺狱里,不知道关在哪里了。快抓紧去救吧,不然再过些时日,保不齐就被李太尉解决了。毕竟,死人才是不会说话的。” 说完也不等太子回话,又高傲地走了。 太子:“……” 太子立马叫人传容大人和将军进宫。 两人前后脚到了,只浅浅对视了一眼,容知棠就不再看他,转而问太子:“殿下如此着急传我们进宫,所谓何事?” 太子把江棋阔跟他说的事情简单传达了一下给这两位,容少傅疑惑问道:“李太尉抓吴豫妻女是用来威胁吴豫认罪?” 太子点头。 “吴豫手上有李太尉的把柄?” 太子:“……瞒不过老师,吴豫手上确实抓有李太尉的把柄,而且把柄不小,所以李太尉为了让他乖乖闭嘴,只能用他妻女来威胁他。” 容知棠:“吴豫掌握的是什么把柄,太子可知?” 太子:“……学生不知。” 将军问道:“李太尉最有可能把吴豫妻女关在哪里?” 太子摇摇头:“目前尚未想到,不过,京中人多眼杂,会不会是关到郊外去了?” 这是眼下最大的可能。 将军:“太子不用插手,事情交给我们去办。” 江胜寒跟容知棠两人到了宫门口, 江胜寒:“你先回府,我回去问问母妃,或许她那儿能有点线索。” 容知棠:“我跟着你。” 江胜寒:“……”这个人总是说些让人臆想连篇的话。 大将军根本没有办法拒绝他,只能带着他回了江王府,在后院里见到了出来散步的老王妃。 老王妃看见他们一起来了,放开了侍女搀扶着的手,她眼神温和地打量了一下站在自己儿子身边的人,只见他气质温润优雅,面色如玉,眼眸清澈带笑, “这位是境安吧?” 容境安从容向老王妃抱拳:“晚辈见过王妃。” 老王妃伸手虚扶了一下容境安手腕:“快起,不用多礼。今日你们两个来,是有事来问我?” 容境安看了将军一眼,意思是由你开口比较好。 “母妃还记得李太尉在郊外有哪些房产吗?” “哦?”老王妃思索一下,“我记得,他曾经给李贵妃送了一个山庄,在青塘山上,许多年不曾联系了,其他的母妃就不记得了。” “好,母妃好好歇息,我们去一趟。” “好,你们多加小心。” 两人出府的时候被老王爷看见了,胜文出嫁之后没人陪他下棋,棋瘾正犯了,所以他看见境安出现在府上显得有些激动, “境安!你来得正好,来陪我下两局。” 容知棠:“……” 见他不动,老王爷三步并两步过来拉着他的胳膊就往书房去, “来来来……” 江胜寒:“……父王,你慢些,我跟境安有事要出去。” 老王爷不管不顾:“你去就行了,非拉上他干什么,人家一个风流倜傥的文臣,哪能天天往外跑。” 容知棠:“……”他无奈地给了将军一个眼神。 老王爷拉着他走了, “父王,你……” 他想说你轻点拽,但是这话实在是难以在他父王面前说出口。 临解从柱子后现身,还八卦地往书房的方向探头看了两眼, “将军,要我跟着去吗?” 将军看了他一眼,冲他点点头:“嗯,走。” 他被拉住了也好,省得再遇上些什么危险,到时候顾不到他。 主仆二人骑马前往青塘山,山庄在半山腰上,两人骑着马沿着山路一直往上,直到前方隐约看到有人,他们才停下,把马栓好后小心摸进山庄去。 山庄出入口有八人把守,山庄里也有人在走动,看来李太尉在这里安排了不少人。 入口只有一个,将军向临解做了个手势,临解点头,两人如鬼魅一般绕到守卫军身后,一人四个解决了他们,整个过程干净利落,守卫军连叫人的机会都没有。 从入口摸进去,他们看到一队人马约摸三十人左右在山庄里来回巡逻,趁着中间有些许时间空缺,主仆二人神不知鬼不觉进入了山庄内部。 山庄太大,他们只能分开找,效率会比较高。 将军辗转了好一会儿,才在一间房门前看见有两个守卫在把守,有人把守就说明里面有人。 他绕到后面,用匕首划开窗纸,看到有一个妇人坐在桌子边,她有点心神不宁的样子,眼神飘忽不定。将军再环顾了一眼房间里的环境,没有看见有孩子,那孩子竟不在她母亲身边。 第53章 少年将军 那妇人现在情绪不稳定,如果将军现在贸然闯入,可能会刺激到她,到时候会引来守卫军,他们很难脱身。 而且前门有守卫,后面的窗户是封死的,他没法偷偷进去。将军思索一会,当机立断摸去了前门,躲在视线死角处,等巡逻队伍走过去,他马上放倒前门两个守卫,打开门一把捂住受惊的妇人的嘴, “别叫,我是来救你的,孩子呢?” 那妇人簌簌掉泪,惊慌地摇着头,等她稍微冷静一下,将军放开她, “孩子呢?” “孩子……孩子,跑跑出去了……”妇人颤颤巍巍开口。 “跑出去了?出了山庄了?” “不不知道……她趁外面的人换班,偷偷溜出去了,我不敢声张……” “你先跟我走,先把你转移到安全的地方我在回来找孩子。” 就在这时,临解也找来了,三人汇合,躲躲藏藏出了山庄。那妇人一步三回头,嘴里不停呢喃着孩子。 将军把人交给临解:“你带着她离开,我回去找孩子。” 那妇人却一把抓住将军:“别,别,现在是午饭时间,他们会按时送饭,马上就会发现我们不见了,这时候回去太危险。” 她话音刚落,山庄里就有了动静,巡逻队发现人不见了,正冲出山庄嚷嚷着追人。 耽误不得了,临解一把将妇人拉上马,三个人飞快下山。后面的人一时半会追不上,将军一眼看到一辆显眼的马车停在山脚,那是江王府的马车,江王府的马车为什么会在这儿? 正在他疑惑之际,一只手从马车里掀开了帘子。 是境安。 将军策马上前去, “你怎么会在这里?” 这时,将军看到自己的父王从马车里探出头来,神情不是很愉悦的样子, “还问什么?让孩子娘亲上马车,我们带着她们先离开,你跟临解把人引开。” “孩子?” 神奇的一幕出现了,那孩子竟从容境安怀里探出头来,睁着两只圆圆的眼睛怯生生问道:“我娘亲呢?” 她竟在马车里。 妇人见了她女儿,马上挣扎着下了马,车夫一把将她扶上马车,等马车里的人坐稳了,车夫狠狠给了马儿一鞭子,马车向着京城的方向去了。 主仆二人调转方向,将身后的守卫队引向反方向。 那妇人一进入马车,马上把女儿抱进怀里泣不成声。 晚上,主仆二人终于回到府上,容知棠仔细打量了将军几眼,见他没受伤才放心。 府上已经安排母女二人去休息了,他的老父王还非拉着容知棠不放, “中午那会儿,我拉着境安跟我下棋,我发现他心不在焉的,一问才得知,原来是担心你们呢。我只能带着他到山脚下守着,马车刚到山脚,就看到一个小女孩踉踉跄跄从山上跑下来,境安认出她来了,我们就把她接上马车,没一会儿呢你们也下来了,也是碰巧。” 那小女孩身上是有些福分在的。 天色晚了,江胜寒看一眼偷偷打哈欠的容大人, “父王,天色不早了,我先送境安回府,你也早点歇息。” 老王爷意犹未尽地说道:“那好吧,境安明日再来?” 容知棠只能先应下:“晚辈有空再来看望老王爷。” 容境安是真的乏了,神色略显疲惫,将军想让他上马车,那人却懒洋洋地摇了摇头:“不坐马车了,将军陪我走走吧。” “还走得动吗?” “勉强可以,如果将军在身边的话。” 这晚的月色洁白明亮,容知棠走得很慢,将军跟着他的节奏放慢了脚步。 这是将军第一次放慢脚步,他好像永远都在赶路,永远急急忙忙,永远走马观花。 身边那人总是很从容,从容得让人安心。 路程才走了小半,容知棠就停下了,将军往前走了两步,才发现那人没跟上来,将军转头看他, “走不动了?” 容知棠疲惫地点了点头。 将军无声笑了一下:“我背你?” 那人却朝将军伸出双手:“将军抱我吧。” 将军看着那人的眼神,还有他乖乖伸出双手等抱的样子,心跳顿时漏了一拍,他没有办法拒绝这样的容境安。 大街上没有行人,寂静非常。 容知棠双手环住将军的脖颈,将军一手揽着他的腰,一手勾着他双腿,容知棠把脸靠在将军胸口,听着他铿锵有力的心跳声。 “将军。” “嗯?” “你还记得你十五岁的样子吗?” “不记得了。” 容知棠在他怀里笑了一下, “我记得。那年你在边境立了大功,跟着老王爷回京。你骑在高头大马上,就连飘扬的发丝都带着几分高傲。街边的百姓朝你扔鲜花,扔帕子,扔荷包,你片叶不沾,从街道中间从容走过,眼神冷漠又坚定。” 听他缓缓说着很多年以前,将军抱着他慢慢走着,没有搭话。 “后来你每一次回京,我都在人群里,你眼里不曾看见过我。十八岁那年,我参加科举,一举夺魁,入了朝堂。我不曾怀疑过将军的立场,也不曾怀疑过江王府的立场。那样的一个少年将军,身上流淌的每一滴血都是干净的,将军在我心中也是永远干净的。” 将军在他头顶轻吻了一下,红着眼眶勉强一笑, “我一路走马观花,错过了境安好多年。” “将军多疼疼我吧,在心里永远给我留出一点位置就好。” 怀中那人在将军胸口郑重落下一吻。 第二日,容境安从床上醒来,他脑子有点混沌,坐在床上醒了一会儿神。 老太傅手里端了一碗东西,敲开了他的门, “父亲?” 老太傅扬了扬手中的碗。 “你大概是感染风寒了,我叫厨房给你熬了药,吃过早饭,喝了就好了。” “父亲……我,昨晚是怎么回到房间的?” 老太傅冲他暧昧一笑:“你不记得了?是小王爷亲自抱你回来的。哎哟……你们年轻人也是不害臊……” 容知棠:“……” 老太傅:“小王爷抱着你回来的时候,世平和胜文也都看见了。” 容知棠:“……” 第54章 探望 容大人大概记起来了昨晚自己做了些不太像样的事情,也说了些不太像样的话,明知道那对母女的事情等着解决,但是今日他却不想去江王府。 人在疲乏的时候是守不住真心的,他昨晚已经全盘托出了,睡一觉醒来,再去回想昨晚,觉得自己实在是不太像话。 他暂时还不知道怎么去面对将军。 将军在府上等了许久,从上午等到下午,再等到天边现了晚霞。那对母女也一直待在房间里没有出来。 直到入夜,太子来了。太子只带了一个夜白,没带宫里人。 将军出来给太子行过礼,太子回头对夜白说, “去找临解玩去吧,我跟将军商量点事情,回宫的时候再叫你。” 夜白点头转身溜了。 将军却仿佛找到了什么借口似的,叫来府上的下人, “去请容大人。” 下人领命出了府。 江王府的下人到了容大人府上,跟开门的老嬷嬷说将军和太子请容大人过去议事,老嬷嬷却抱歉地告知他, “我们家容大人病了,感染了风寒,白日里还好,入夜了就开始发烧,劳烦你回去告知太子和将军,容大人来不了。” 江王府的下人马上拔腿跑回去,回到府上的时候还气喘吁吁, “太子殿下,将军,容大人府上的嬷嬷说容大人受了风寒,入夜了开始发烧,今晚没办法过来了。” 太子:“老师身子底子差,还是身体要紧,将军,我今日来,是想跟你说,要及时把那对母女转移到安全的地方去了。李太尉昨日在郊外大肆搜索,很容易就能猜到是我们劫了人,她们在我们手上并不安全。” 将军似乎有点愣神:“嗯?哦,太子有什么好的建议吗?” 太子神秘笑了一下:“不知道将军有没有听过,灯下黑。” 送走太子,将军在门口踟蹰了一会,最终还是没有回府,拔腿往容大人府上走去。 这次给他开门的竟然是胜文,胜文看着门外的哥哥, “哥?你这么晚怎么过来了?” 将军:“……来看看境安。” 下次直接翻墙进去,他在心里想。 胜文闻言暧昧一笑:“哥哥真有心,快进来,我带你过去。” 将军:“……” 世平本想带着胜文回去休息的,这时候有人敲门,胜文顺手去开了,容世平跟着出来, “胜文,这么晚了是谁啊……哎?将军,你这么晚过来有事吗?” 胜文回头回他:“我哥哥说来看看兄长。” 容世平挑眉:“哦……才把郎中送走,郎中说就是偶感风寒,没有大问题,将军你去看看吧,我带胜文回去休息了。” 胜文被拉着走了,她小声问道:“不用带哥哥过去吗?” 容世平嗤笑一声:“他知道,去年我逃婚,半夜翻墙被他抓到了,他把我拎在手上,威胁我带他去我哥房中。” 胜文:“嗯?你逃婚?” 容世平马上解释:“我那不是还没见过你吗?我见过你之后可再也没逃过了,我发誓。” 胜文:“……” 将军看着自己的妹妹和妹夫嘀嘀咕咕走了,只能靠着自己的印象往那人房中走去。 到了他院子中,将军看见了兔子的窝,做得还挺精细,顶上还盖着两片大大的荷叶,看着像是容世平的风格,但是兔子却不在窝里。 那人的门虚掩着,房中隐隐有昏黄的烛光,将军轻轻敲了敲门,里面却没人应他。 他推开门,看到容知棠坐在案桌前,怀里抱着白团子,一手拿着一本卷着的书,手肘撑在案桌上,手掌微微握成拳头抵着额头。 他闭着眼睛仿佛睡着了,但是手上的书还稳稳拿着不放。 白团子本来窝在他怀里不动,看见有人来了,开始有点焦躁,在他怀里胡乱拱着。 容知棠被拱醒了,他低头看了一眼白团子,放下手中的书,用手去给它顺毛,但是白团子还是没有安静下来,容知棠这才往门外看了一眼,猝不及防看到将军站在他面前。 “将军,你这么晚怎么来了?” 他的声音有点沙哑,有点乏力,病了还不好好休息,随便坐在哪里都能睡着。 将军走过去,一把将容知棠抱起,连同他怀里的兔子一起。容知棠被吓了一跳,怕摔着白团子,他不敢放开手。 “将军……”他呢喃喊道。 将军不说话,把他抱到床上之后将他轻轻放下,再将被子给他盖好,然后把他怀里那只东西抱到院子外放回它的窝里,尽管那只东西一直都在反抗。 将军蹲在它的窝前,警告似的用手指点了点它:“安分点。” 那只东西也是个欺软怕硬的,缩着脖子不敢动了。 将军起身回到房里,走到床边,那人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他。 “将军。” 将军在他床边坐下,看着他不太有血色脸, “生病了也不知道好好休息?” 容知棠心虚一笑, “歇了一日,有些无聊。将军今日跟太子商量好了么?吴豫的妻女要安置在哪里比较安全?” 将军伸手捂上他的眼:“已经安排好了,你无需费心,睡吧” 感觉到他的睫毛在手心里颤动,没一会儿容知棠就闭上了眼睛。 将军放开他的眼睛,在他眉心落下一吻。 他在床边守了一会儿,确认他睡熟了,才轻手轻脚离开。 第二日容知棠在床上醒来,昨晚的情景太过虚幻,他甚至以为自己在做梦。 那人好像突然开了窍一般,又是抱又是亲。 他刚洗漱好,容世平和胜文端着饭菜和药进来了,容知棠跟胜文说, “郡主,这些事情让下人去做了就好了。” 胜文温和地笑着:“无事,不过顺手而已,兄长今日的脸色看着好了许多呢。” 容知棠脸色微微发红:“大概郎中的药见效快。” 容世平揶揄笑道:“怕不是郎中的药好,怕是哥哥偷偷吃了些别的特效药。” 江胜文嗔怪地拍了他一巴掌:“别没个正经的,我们走吧,不影响兄长吃早饭。” 容世平跟胜文两人出了容知棠房间,容知棠看着拿碗药和几道清粥小菜,微微一叹气。 哪有什么特效药,无非是有些人不害臊罢了。 第55章 失守 李太尉自从发现那对母女被人带走了,就开始变得焦躁不安,他在郊外已经掘地三尺,都没能找到那对母女。 为了避人耳目,他认为她们不会进城,城中都是他的耳目,但凡她们进城了就一定会被发现。 但是排除了所有的不可能,剩下再不可能的那个,也是成了唯一的可能,李太尉传来钟文清。 “郊外搜不到,就把重点放在城中,她们最有可能就是被带进京中了。” 钟文清:“太尉,要不我带人先去搜一下容大人府上?将军府上大理寺是断然不敢去搜的。” 李太尉:“派人盯着容境安和江王府门口,有什么动静第一时间来汇报。我们目前没有理由去搜府,等我想个办法。京中的新动静也要多加留意。” 钟文清前脚刚从李太尉书房出去,江棋阔后脚就进来了,他看了一眼钟文清离去的身影, “舅舅最近有事?要不要我帮忙?” 李太尉:“阔儿来了?无事,找两个人罢了。” 江棋阔:“哦?就是你前些日子说的那对母女?” 李太尉:“是。” 江棋阔:“是不是太子劫走了?要不要我去他那里看看?” 李太尉抬眼看了他一眼,又思索了一下,然后开口说道, “也好,不过你要十分小心,别让他发觉了。按说太子也不会将她们带入宫中,但是我们也要以防灯下黑。” 江棋阔特别兴奋地应了:“好咧舅舅,我马上就去。” 说完蹦着出了门,李太尉在后面叮嘱他;“哎呀阔儿,你稳当点!” 江棋阔扮猪吃老虎习惯了,蹦跶着到了太子宫里。太子刚从他母后寝宫里回来,在门口就看见了江棋阔从大老远地就脚步雀跃地往这边走来。 太子等了他几步,等他走近了才问道。 “六皇子作何来?” 江棋阔背着手自己先进了门:“我来讨杯茶喝。” 太子无奈地跟着他进去:“我给你拿的都喝完了?” 江棋阔在靠椅上大咧咧坐下:“我想喝你给我泡的。” 趁着太子泡茶的功夫,江棋阔凑过去问他:“你们把吴豫的妻女藏哪儿去了?” 太子抬头看了他一眼:“你觉得哪里最安全?” 江棋阔摸了摸下巴:“哪里都不安全,你猜我今日作何来?李太尉已经把搜索中心放到京城里了,今日就是他叫我到你这儿打探一下情况。” “哦?那你不妨去搜搜看,好回去给李太尉汇报。” 江棋阔瞥了他一眼,漫不经心道:“好啊,喝完茶我就去好好搜一搜,看看太子宫里有没有藏着男倌。” “何必藏,也不是多见不得人的事。” 江棋阔接过他递过的茶,喝了一口:“嗯~不知道为何,太子泡出的茶总是最好喝。” 太子给自己也倒了一杯:“用心泡的茶,都好喝。” 江棋阔放下茶杯叹了口气:“那怪不得,我的心都在太子这里,自己泡茶的时候总走神。” 按照平时,太子这时已经开始赶他了,但是今天却出乎意料地纵容他, “你不过是想找借口来我这里罢了,也不见得我每次给你泡茶就一定专心。” “哦?皇兄为何不专心?”江棋阔跟他拉扯。 “有你在,很少能专心。”太子抬头看他,眼神坦坦荡荡。 但是江棋阔却不太受得了,他习惯了一次又一次被拒绝,太子如今却像转了性一样,不仅不赶他,还如此坦诚。 “皇兄,你再多说一句,我可就守不住了。 ” 太子笑了:“不是你说的,要我别整日堵你的话,别动不动就赶你走,如今你又不适应了?” 江棋阔起身,走到他跟前,伸手抬起太子下巴,凑过去轻声问他:“那不如一不做二不休,太子给了我罢。” 太子双手撑在靠椅上,正面迎上江棋阔如狼似虎的眼神,他悄悄往后挪了挪:“……江淮意,你别太荒唐了。” 江棋阔看到了他往后缩的小动作,俯身一把将他抱起,脚步稳健的往房里走去,太子被吓一跳,双手下意识环住他的脖子:“江淮意,你想干什么!放我下来……” 江淮意邪魅一笑,把他稳稳放在床上,然后俯身一把吻住他,太子愣住不敢动,也没能分出神来骂他。 江淮意细细吻着他唇,双手在他身上游走,不多时太子就已经衣衫凌乱。一层又一层的衣衫虚挂在他身上,只需要稍微一扯,就能赤诚相见。 两人喘着粗气,江棋阔埋在太子锁骨间,边啃边呢喃道:“菩萨,救救我吧。” 太子心中的那点防线彻底被击垮,伸出双手抱住江棋阔,江棋阔猛地吻得更深。两人犹如欲火焚身,江棋阔被太子的转变搞得激动非常,一度以为真的是菩萨下凡了。 太子喘地厉害,眼里泛着泪珠,眼角微红,嘴里呢喃着江棋阔的表字:“淮意……” 刚说两个字,又被那人堵了回去。 “嗯……别……” 断断续续的,两人吻得天昏地暗,江棋阔尝到了甜头,在休息之际也抱着人不放,脸埋在他脖颈间。 太子缓过神来,伸手摸他的脸:“起来,热得慌,” 江棋阔恋恋不舍地从他脖颈间抬起头,看到太子的额头上,裸露的胸前全是细汗。 他从怀里拿出帕子,小心地给他擦着汗:“这才到到哪儿?你就热成这样?” 太子伸手把凌乱的衣服整理好:“还不都赖你。” 江棋阔制住他的手:“好菩萨,都赖我。这衣服别穿了,里衣都湿了,仔细感上风寒,换了吧。” “那你出去。” “……何必防我至这样。” 太子手放在衣襟上,眼神定定看着他,大有一种你不出去的我就不动的架势。 江棋阔只能认输,起身走出了外间。太子起身把汗湿的衣服逐件换下,然后换上干净的。 他换好衣服发了一会儿愣,觉得自己真是被猪油蒙了心,一时不察就被江棋阔钻了空子。 “还没换好吗?” 江棋阔在屏风外催他,太子这才回了神,走了出去站在他身前, “江淮意,只许你放肆这一次,没有下次。” 江棋阔啧了一声:“怎么换上衣服就不认人了?” “回你那儿去。” “又赶我……” 第56章 王妃 容知棠这几日出门上朝,已经发现门口有人在盯着他家。江胜寒也发现了,但是他并没有把那些小喽啰放在眼里。 容世平却十分不舒服:“怎么回事?门口那些到底是谁的人?每日像监视犯人一样监视我们。” 容知棠告诉他:“李太尉的人,李太尉最近在找人,我们府上和将军府上都被监视了,他们不敢做什么,当没看见就好,胜文出门的时候你陪着,不要让她一个人上街。” 容世平:“李太尉的狗腿子?哥,李太尉又要欺负你啊?” 容知棠:“横竖人不在我们府上,你别管了,照顾好胜文就行。” 容世平哼了一声:“就是因为这些狗腿子,将军这些日子都不来走动了。” 容知棠:“……” 将军想去哪儿就去哪儿,从来不会忌惮谁,更何况是这些小喽啰。他不来走动是因为老王妃近日病情有些不太好,天日愈发热了,老王妃胃口不太好,吃不下东西,再加上人在热天容易乏。 知道这个消息之后,容世平带着胜文回了江王府去看望老王妃,容知棠作为兄长,也跟着一起去了。 老王妃倚靠在病榻上,胜文坐在床边,其他三人站在屋子里。 老王妃拍拍胜文的手:“母妃让你们担心了,实在是身子不争气。” 胜文:“母妃别说这话,你只管好好养身子。” 老王妃笑着点点头,转而看向后面的三人,竟开口叫了境安:“境安,你过来。” 容境安跟将军对视了一眼,这才走过去,坐在床边的矮凳上。 老王妃握住他的手,又仔细端详了一下:“境安生得好看,早听闻境安有一颗七巧玲珑心,我儿这么些年多亏了你照拂。我知道我这个身份让江王府在朝堂上比较尴尬,你在关键时刻把我们江王府拉了出来,间接救了胜文,我十分感激。” 容知棠:“王妃言重了,将军这么多年在南疆拼命,能帮上他是我的荣幸。” 老王妃握着他的手不放,又看了一眼自己的儿子, “境安,我儿身量高大,武艺高强,也会点文章,最出色的是带兵打仗,虽偶尔莽直,但还算优秀,不知道能不能入得了境安的眼?” “……王妃,”容境安略显紧张:“您这是……” 将军不说话,他背在身后的手下意识地握了握拳,将军也在等他一个回复。 容世平从背后悄悄朝江胜文招招手,江胜文马上走到他身边,容世平凑到她耳边偷偷说:“有好戏看了。” 老王妃见容境安吞吐犹豫,于是继续说道:“我这个身子,怕是坚持不了多久了,胜寒这么些年,一脑门只知道打仗,不紧张自己的终身大事。近一年来,总是听见王爷跟我提起你,那日在院中也有幸见了你一面,我对你十分喜欢。我跟王爷思想开明,没什么不能接受的,如你们相互有意,三书六礼不能少了你。” 父母之爱子,则为之计深远。 为了让病榻上的王妃放下心,容知棠微微靠过去,轻声对老王妃说:“王妃,将军已经给过聘礼啦。” 王妃意外地问:“当真?别是境安哄我的。” 容境安抬起另一只手,露出手腕的银镯子,他轻轻晃了晃银镯,银铃铛叮铃响,他说:“这个是全天下最值钱的聘礼。” 容世平激动地偷偷捏了捏胜文的手心。 老王妃笑了:“你太容易满足了。胜寒这个年纪,而且有爵位加身,其实早该另立府邸了,可他常年在南疆,这件事情就一直耽搁下来了。日后,为了方便你们过日子,可以在京城选个好地段另买一座。” 容境安顺着她来:“好,听王妃的,日后再做安排。” 将军在背后握紧的手顿时松开了。 “还有一些话,我想也该说了。”王妃继续说道:“不管我在与不在,都不是别人掣肘你们的理由。我自从进了江王府以后,深居简出,跟娘家也基本没有了联系,就是不想给江王府惹来麻烦。你们一个个都聪慧,知道什么是正道。所以孩子们,你们尽管去做自己认为对的事情,不需要考虑其他的因素,保护好自己就可以了。” 容境安转头跟对视一眼,两人最后向老王妃郑重地点了点头。 从江王府出来,世平和胜文识相地先走了,把时间留给两位兄长。容知棠低头走路不说话,将军看了他一眼, “就那么喜欢这个银镯子?” 容知棠闻言抬头看了他一眼,眼神中带点疑惑问道:“为什么不喜欢?” “你在我母妃面前说的那些话,是哄她的吧?” “什么话?” “聘礼……” 容知棠取笑似的说:“我喜欢与不喜欢,我的话是真是假,将军真的不知道吗?还是将军觉得,我私自应了王妃,给将军造成困惑了?” 将军伸手轻轻捻了一下他的耳朵尖,告诉他:“怎么会,那是我莫大的荣幸。” 容知棠偏过头,不让他再动自己的耳朵,警告似的说:“将军,青天白日的,注意影响。” “不用注意影响,不用注意影响,你们继续……”一道声音从他们身后响起,两人往后一看,外出的老王爷回来了,背着手站在他们身后,一副看好戏的模样。 江胜寒:“……” 容知棠:“……见过老王爷。” 老王爷摆摆手:“不必多礼不必多礼,那我先回去了,你们继续聊……” 说完老王爷一脸暧昧地回了府,一步三回头。 “我实在是好奇。”容知棠猝不及防说了一句。 “嗯?” “老王爷这样的性格,是怎么娶到温柔知性的王妃的?” 将军被惹笑了:“境安不妨想想世平跟胜文。” 容知棠:“……” 好么,还不是个例。 “境安,另立府邸的事情,也是认真的吗?”将军小心问道。 “如果我说,这句话是哄王妃的,将军信么?” “……” 容境安走快两步,转身与他面对面直视:“将军还回南疆么?” 将军点头。 “另立府邸,将军常年待在南疆,留我一个独守空房?” “……是我考虑欠妥了。” 容境安温和地笑了一下,转身继续往前走,将军快走两步跟上与他并排。 容境安却伸出手,轻轻牵住将军垂在身侧的手掌, “我思慕将军,却也不想将军被束缚,我希望我们都有爱且自由。” 第57章 搜索 李太尉安排在太傅府和江王府的眼线还没撤走,将军送容知棠回府的事情很快就传到了李太尉耳朵里。 先是老太傅的二公子迎娶了江王府的郡主,再是江王府的小王爷跟容境安亲亲密密,李太尉这才正式意识到,他们两家是真正联合在一起了。 他又记起三月围猎的时候,老王爷为了讨容境安一笑,去林子里给他逮了一圈的兔子,这件事情后来在京中也流传了好久,原来一切都是有征兆的,怪不得江王府近一年来基本跟太尉府断绝了联系,那小王爷甚至还当面给他甩过脸。 他那表妹嫁自从去了江王府,就很难见到她一面,更别说跟江王府攀交情。本来想着至少有这层身份在,江王府再怎么样,也不会跟自己作对,不过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很多事情就糊弄过去了。 但是自从容境安掺和进来之后,事情的发展对他这边的党派越来越不利。偏偏这个容大人还是个有本事的,三番四次想断他羽翼都以失败告终。 容大人确实是个出色的帝师,太子在他的保护下,没人能逮住他的短处。现如今将军又暂时留在了京城,那对母女不知道什么时候会跳出来咬他一口,李太尉彻底坐不住了。 派去监视太傅府和江王府的沿线都没有发现可疑线索,李太尉只能先撤回来。又派人传了钟文清,钟文清最近负责在京中找人, “回禀太尉,近日我带人把京中最有可能的地方都翻遍了,没有找到那对母女,就连行迹可疑的都没有发现。会不会……我们判断错了?她们其实没有进京?” 李太尉冷哼一声,拍了一把桌子:“她们一定在京城,我偏要想办法搜一搜江王府和太傅府。” 翌日早朝,李太尉向皇上禀告,说吴豫有了新的招供,他的妻子实质上才是白桐村挖心一案的主谋,但是他的妻子早已不知所踪,最有可能是已经进了京,请皇上准许太尉府带人在京中安排搜索,以防万一。 皇上一想,不能让真正的罪人逃之夭夭,也就准许了李太尉的请求,并且要求京中的官员积极配合。 有了皇上的准许,李太尉直接出动兵部,兵部搜索可不像是儿戏,如果兵部都搜不出来,那就是她们不曾存在过。 这几日,京城里都人心惶惶,成队成队的官兵整日在街上巡逻,把所有可疑的地方都翻了个遍,百姓们不敢上街,店铺的生意都变得惨淡。 直到兵部侍郎带着人到了容境安府上,老太傅挡在孩子们的身前, “皇上知道你们要来搜我府上吗?” 兵部侍郎嘲讽似的说道:“可不就是有了皇上的准许我们才敢敲开老太傅的门啊。” 老太傅气愤说道:“皇上让你们在京中搜索,你们倒好,直接搜到我府上来。怕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吧?到底是什么把柄,能让李冥那个狗贼紧张成这样?” 兵部侍郎:“老太傅不必生气,不过是例行公事而已,不止你府上,京中大人的府上都要搜索,包括江王府我们也要搜。请老太傅不要阻拦,我们确认没问题之后自会离开。” 老太傅冷哼道:“可以给你们搜,但是我府上有新妇刚入门,你们若冲撞了,我会马上向皇上禀告。” 兵部侍郎不耐烦地朝他抱了抱拳,随即一挥手,他身后的官兵涌入府里,容世平连忙把江胜文护在身后。 容知棠把他那个倔强的老父亲拉到一边,生怕官兵莽撞碰到他。容知棠向经常跑腿的那个家仆使了个眼色,那家仆悄悄到了他身旁:“大人,您有什么吩咐。” 容境安轻声说:“去给江王府报个信。” 那家仆趁着官兵们不注意,一溜烟出了府。 他气喘吁吁满头大汗敲开江王府的门,跟开门的人说要见老王爷和将军,江王府的下人认得他,知道他是容大人府上的,连忙进去通报,不多时就出来领着他进去见人, “老王爷,将军,兵部已经搜到我们府上了,说下一个就是江王府,我家大人让我来给传个信儿。” 老王爷:“他们没有冲撞府上的人吧?” 那仆人摇摇头:“那倒没有,他们不敢动我们家老大人,郡主有二公子保护着,并没有受到什么冲撞。” 老王爷点头:“好,知道了,你先回去。” 家仆又一溜烟出了江王府。 老王爷不耐烦地冷哼一声:“李冥竟然出动兵部,还有没有王法了!” 将军:“父王,一会他们搜到我们府上,让他们进府吗?” 老王爷:“他们不搜一次,我们永远不得安宁,不如就让他们进来,不过也不能让他们那么容易进来。” 兵部那边对太傅府上的搜索已经结束,兵部侍郎看了一眼搜索的官兵,所有人都朝他摇了摇头,这里确实没有人。 兵部侍郎:“今日打扰老太傅了,实在是公务在身,还请老太傅见谅,我先带人撤了。” 老太傅从鼻孔里哼了一声,没搭理他。 那家仆等人撤了之后才进来的,容知棠忙问他:“见到老王爷和将军了吗?” 家仆点头:“大人,见到了,已经给王爷和将军传过信儿了。” “好,辛苦你了,你去歇一会儿。” 果然家仆刚退出去不到半个时辰,兵部侍郎就带着人到了江王府,大热的天,老王爷在前院练枪,听到有人敲门,他利落地用长枪挑开了门栓,门一打开,打头的兵部侍郎差点迎面撞上老王爷手中的长枪。 老王爷收回枪站在院前:“我当是谁敲我江王府的门呢,原来是梁侍郎。怎么?梁侍郎今日出动这么大阵仗来到我府上,是所谓何事?” 梁侍郎先是向老王爷行了礼,而后说明来意:“打扰老王爷了,臣也是公务在身,奉命搜索在逃逆犯,请老王爷通融。” 将军听到动静出来了:“哦?梁侍郎搜索逃犯都搜索到我们江王府上来了?奉命?奉的是李太尉的命吧?” 王爷府上的老将军和少将军都特别难搞,梁侍郎是知道的,但是对待江王府又不能太过强硬,只能说几句好话顶着:“老王爷和将军这说的是什么话,我们当然不会怀疑江王府,只怕是逃犯在不知不觉下逃进了江王府,今日只是排除一下隐患,请王爷和将军不要多想。” 老王爷:“要搜可以,王妃正在病榻上,你们贸然进入会吓到她,麻烦诸位稍等片刻,我叫人先去把王妃安顿好。” 说完跟江胜寒就进去了。 梁侍郎留了个心眼,马上派人去把守江王府各个出口。 梁侍郎带着人在阳光下等了大概一刻钟,还没见人出来,耐心都告罄了,他在前院大声说道:“请老王爷和将军不要为难。” 他这一嗓子真的把老王爷喊出来了,只见老王爷和将军扶着一脸病态的老王妃到前院,又小心扶她坐下,这才转身给梁侍郎回话:“江王府也不是有意为难,只是王妃刚才在午睡,我跟将军在门外等了一会儿。好了,进去搜吧。” 梁侍郎一挥手,官兵们直接又涌入江王府,仔细搜索了各个院子。到最后确实也搜不出什么。 梁侍郎只能捏着鼻子跟老王爷道歉:“打扰了,老王爷息怒,我这就带人离开。” 老王爷不耐烦地朝他挥挥手,在他临走前还不忘说一句:“下次,梁侍郎最好是记得你奉的是谁的命,搞清楚给你发俸禄的到底是谁。” 梁侍郎黑着脸转身离开了。 第58章 身世 李太尉兴师动众好几日,最终一无所获,那对母女像是凭空消失了一样。 既找不到那对母女,李太尉又去狱里提审吴豫。 吴豫被折磨得遍体鳞伤,意识迷糊的时候,嘴里总在念叨着心主神明。 “别念叨了,你的神也救不了你。” 吴豫艰难地抬起眼皮,看见李太尉来了,他从喉咙里呵了一声:“李太尉今日怎么得空来了?” 李太尉背着手,站在他面前:“告诉你一个好消息,你的妻女被人劫走了。” 吴豫虚弱回道:“什么?!你不是答应我将她们放了吗?被谁劫走了?” 李太尉:“我是答应把她们放了,她们在路上被人劫走了,到处都找不到人,你最好想想,她们身上有没有藏着秘密。” 吴豫摇摇头:“不会的,不会的,谁会劫她们?” 李太尉:“哼,除了太子那一派,还有谁会劫她们?太子要是抓到了我们的把柄,他肯定会在朝堂揭发我,到时候谁也别想活了!” 吴豫:“……他们既抓了人,肯定会保护好她们的。” 李太尉走过去,用身形压迫他:“没有问出消息之前,自然会保护好她们,问出秘密之后,那就未必了。毕竟,是关乎朝廷颜面的东西。” 吴豫:“……救救她们,求求你救救她们。” 李太尉扬起一边嘴角,像个活阎王, “我可以救她们,只要你告诉我,她们身上有没有秘密。” 吴豫在内心挣扎了一番,最后朝李太尉摇摇头:“她们……她们什么都不知道。” 如果承认了,那她们无论落入谁的手里,都活不成了。 李太尉愤怒拂袖而去。 吴豫变疯魔了,又哭又笑,最后眼泪口水胡乱流。 第二日,狱里就有人来禀告,说吴豫自杀身亡了。 李太尉以为他为了自己妻女,无论如何会选择活到秋后问斩,不曾想他竟就这样死了。 “怎么死的?不是叫你们看管好他吗?” “他叫我们给他准备纸笔,说是有重要事情要招供,我们只能把他放下来,谁知道我们刚解开绳子,他就猛地朝墙上撞去……” 李太尉一把挥掉桌子上到茶杯:“饭桶!招供不能用嘴说吗?一群饭桶!” 李太尉最近诸事不顺,吴豫还就这样死了,他气得提着刀进了大牢,斩杀了好几个饭桶。 吴豫在狱中撞墙自杀的事情很快就传了出来,实在是兜不住了,李太尉才在朝堂上向皇上汇报。 皇上听信他的一面之词,还下令让李太尉尽快捉拿吴豫妻子。 李太尉低头领命,眼神却瞥向太子,恨不得当场杀了他。 江棋阔下朝字后迫不及待去找太子, “吴豫肯定是被李太尉逼死的,接下来怎么办?” 太子也对吴豫的死倍感意外, “莫慌,吴豫可能是为了保护他的妻女才选择自杀,这是不是侧面说明李太尉没有得到什么有用的信息?” “吴豫没有把消息泄露出去?” “这个已经不重要了,李太尉是一个宁可杀错也不放过的人,但是我们不能冒这个险,等风头过去了,我们再去见一见那对母女。” 江棋阔心不在焉地点点头,太子牵起他的手,低头吻了一下,告诉他:“淮意,别怕。” 江淮意勉强一笑:“我不怕死,我怕了死了就见不到你了。” 太子:“不会的,别瞎说,我们会好好的。” 江棋阔:“你们把她们送出城外了吗?” 太子:“不,她们还在京中,李太尉暂时找不到的。只有我跟将军知道,为了避人耳目,越少人知道越好。” 江棋阔点头:“好,也别告诉我,我怕我在李太尉面前漏出马脚。” 见他还是有点慌乱,太子伸手压了压他的下巴:“淮意,看着我 。” 江淮意把视线集中在太子脸上, “你不要慌乱,我们目前是安全的。你精神不集中很容易出问题,别让我担心可以吗?” 江棋阔咽了一下口水,伸手抓住太子压在他下巴上的手:“抱歉,我……” “淮意别怕,有皇兄在。”太子上前抱住他,在他后背轻拍着:“别怕……” 江棋阔被他这么抱着,突然想起很多很多年前,还是孩子的江棋阔坐在石阶上哭,太子从后面走来,问他怎么了,江棋阔只顾着哭,哭得一抽一抽的,什么也话也说不出来。 太子蹲在他面前,给他抹眼泪,越抹他哭得越凶,太子只能吓唬他:“别哭了,你再哭就把宫娥引来啦。我母后不让我跟你玩,被发现了我们两个都会被罚。” 江棋阔那会儿还是小孩儿,心里藏不住事,太子又吓唬了一下他,他更加害怕,但是怕被宫娥发现,他愣是忍住了眼泪,在石阶上只抽抽。 太子见他情绪逐渐稳定下来了,再次问他:“怎么了?你告诉我,我一定会替你保密的。” 江棋阔抽抽搭搭的:“死死人了……舅舅,舅舅……杀人了……” 谁知道江棋阔一出口就惊世骇俗,太子连忙看了看四周,幸好没人,他一把拉起江棋阔:“别说话了,跟我来。” 太子把他拉到了一个安全的地方,这才让他说清来龙去脉。 江棋阔那会儿还是个孩子,藏不住事,现在完全把太子当做救命稻草,把他看到的事情全部说与太子。 江棋阔贪玩,去了他舅舅府上,不小心发现了他舅舅的密室,里面没人看守,他一路摸索过去,听到有人在哭喊。 他壮着胆子走近,躲在角落里,看到自己的舅舅正在拿鞭子抽打一个男人,那个男人向他跪地求饶也没有用。 他舅舅一脚将那男人踹开,那男人又爬过来抱着他舅舅的腿,嘴上还说着:“求求你别杀我,别杀我,我不会说出去的,我绝对不会说出去的。” 李太尉又是凶狠的一鞭子下去,把那男人抽个半死,那男人躺在地上半天起不来,开始发疯似的大笑, “你若把我打死了,那就谁都别活了吧,你以为我死了就不会有人发现了?天真!纸是保不住火的啊李太尉。我也不算亏了,我绿了当今圣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江棋阔看见自己的舅舅脸色越来越可怕,接着他拿出匕首,一刀割了那男人的喉咙,鲜血顿时溅出好高。 第59章 喜脉 江棋阔吓坏了,他捂住嘴,急忙往外跑去。那时候他还不懂,只是觉得有一段时间,一向疼爱他的舅舅看他的眼神有些可怕,自己的母妃在宫里整日整日地哭。 直到有一日,舅舅又来宫里找他母妃,母妃跪在地上求舅舅不要伤害孩子。他听见舅舅低吼道:“那个野种不能留!会把我们一家害死的!早动手早好,就当他意外死了,皇上不会查的!” 那时候皇上已经立储了,江棋阔的存在对李太尉来说一点用都没有。李太尉确实也几次试着弄死他,但是都被太子打断了。 李太尉看着江棋阔跟太子相处得不错,起了要夺嫡的想法,利用他口中的“野种”去竞争帝位。只要隐藏好他的身份,这一切都不会被人发现,只要他当上皇帝,何愁没有金钱和权力。 他开始给江棋阔灌输分化太子的思想,给他灌输把太子斗下去,自己当太子,自己当皇帝的思想。这么多年他一直以为自己的成功的,江棋阔现在虽然纨绔,但是对他这个舅舅是言听计从的。 可惜他低估了两个孩子。 太子从小保护着江棋阔,直到他长大,直到他终于可以凭借自己的力量去对付李太尉,甚至反过来保护太子。 李太尉亲手杀死了自己的亲生父亲,还多次想杀死他这个“野种”,这是江棋阔一辈子的心理阴影。 是太子把他从泥潭里拉出来的。 这么多年过去了,本来以为这件事情已经彻底被埋藏在地底,永世不得重见天日,谁知道突然出来一个吴豫,吴豫的出现搅乱了原本平静的一汪清水,使其变得浑浊不堪。 一切的平静都是假象,宫墙里的天马上要变了。 再说江王府这边,自从李太尉撤掉了他的眼线之后,胜文才敢回江王府去看她母妃。 老王妃觉得胜文最近的脸色不太对劲,胜文告诉她:“可能是天气热,没有胃口,最近吃不下东西。” 老王妃忙问她:“早起有感到恶心呕吐吗?” 胜文思索了一番,点了点头。 老王妃连忙叫来江胜寒:“儿呀,你马上叫人去请郎中。” 江胜寒以为是老王妃身体不适,连忙叫了家仆去请郎中到府上来。 谁知道郎中一来,就要给老王妃把脉,老王妃把手一抽:“不是给我看,看胜文看。” 郎中:“啊?哦……郡主有什么不舒服的吗?” 胜文伸出手,郎中用手帕盖住她手腕,细细给她把起脉来, 胜文告诉郎中:“只是近日觉得胃口不是很好,早起还会恶心呕吐。” 郎中把了一会儿脉,突然哎哟一声,把在场三人都吓一跳, 将军忙问:“如何?是什么病?” 郎中收起帕子,站起来向他们三人抱拳:“恭喜王妃,将军,郡主这是有喜啦。” 将军:“……” 不是才嫁过去两个多月么? 江胜文自己也觉得惊讶,像是不敢相信的样子:“啊?郎中,确定是喜脉吗?” 郎中自信地点头:“十分明显,绝对是喜脉。” 老王妃连忙叫人把郎中送户府,等郎中走后,老王妃又叫自己儿子去请宫中的御医, “寒儿,你亲自去一趟宫里请御医,就说是为我看诊。” 为了确认胜文的喜脉,作为兄长的他只能亲自跑一趟,刚到宫门口就看见容知棠从宫里出来。 容知棠很少见他进宫, “将军,你进宫何事?” 将军四处看了一眼,再看到容知棠晒得略红的脸:“我去请御医,回去给胜文看诊,太子又传你了?这么热的天,怎的天天让你往宫里跑。” 容知棠闻言皱起眉头:“郡主怎么了?怎的突然要传御医?” 将军上前拉起他的手,扶着他上了马车:“你在马车里等我一会儿,等我出来再跟你解释。” 不多时,将军领着御医出来了,御医上了马车,才看到容大人也在车里。 “噢哟,见过容大人。” 容知棠一抬手:“不必多礼,坐。” 将军亲自赶车,三人很快就到了江王府,因为小王爷请御医的时候说的是给王妃看诊,御医径直走到王妃床榻边,然后他被将军拦住了, “我方才情急之下说错话了,其实今日去宫中请您是为了给胜文看诊,不是给王妃看诊。” 御医连忙点头:“哦……如此,那麻烦郡主到这边来坐。” 胜文坐到桌子边,又伸出自己的手腕,用手帕盖住,让御医诊脉。 御医细细诊了一会儿,突然噢哟一声。 将军:“……” 胜文:“……” 他们学医的大概都有点通病。 容知棠心一惊,忙问:“如何?是什么要紧的病吗?” 御医呵呵笑了两声:“确实是挺要紧的。” 容知棠:“……”那你还笑。 接着御医起身:“恭喜几位,郡主这是有喜了。” 容知棠:“……?” 将军见他可爱,伸手捏了捏他手心:“担心了吧?” 御医给胜文开了些开胃安胎的药,就回府了,临走前将军还叮嘱他先别对外说胜文郡主有喜一事。 送走御医之后,老王妃把两个男人打发了,说要跟胜文叮嘱一些事情,他们不方便听。 将军带着容知棠出去,吩咐宫娥煮两碗冰镇银耳羹到他房中。容知棠这个身子十分娇气,热了不行,冷了也不行,吹风了不行,乏了也不行,一不小心他就要生病。 将军把他带回自己房中,拿出干净的里衣让他换上。 容知棠:“将军……” 将军:“怎么?连我的里衣也嫌弃了?” 容知棠:“……不敢。” 将军把他拉进屏风后面:“里面都汗湿了,你这身子娇气得很,动不动就要生病,快换下来。” “那……我换下的里衣怎么办?” “你先换下来。” 将军转身出了屏风,容知棠确实是个爱干净的,受不了汗湿粘腻的感觉,只能一件件把外衫脱下,换上了将军给拿的新的里衣。 他把换下来的里衣挂在屏风上,在他系腰带的时候,那间里衣被人从外面扯走了。 容知棠听到外间有水声,再抬头一看,那件里衣已经不翼而飞,他连忙出来一看,将军正站在水盆前给自己洗里衣。 他过去就要伸手去抢:“将军……你这,成何体统。” 将军伸手环住他,低头在他鼻尖亲了一口:“乖,家仆送了冰镇银耳羹进来,你先过去吃,我马上就好了。” 容知棠羞得满脸通红,见抢不过,要比脸皮的话他自认是比不过眼前这位的,他只能从他怀里钻了出来,去案桌前坐下,端起桌上的甜品慢慢吃着。 他看着将军洗好了里衣,拧干之后晾在他的院门口。 本来是来消暑的,最后他仿佛觉得更热了,跟将军待在一起,是根本没办法消暑的。 那人仿佛是亲吻上了瘾,晾好衣服后进来看到容境安端着甜品呆呆愣愣,耳朵尖和脸颊都红红的样子,忍不住又俯身下去在他嘴唇上亲了一口。 “嗯,甜的。” 那人亲了一口之后便十分满足地坐下,端起自己那碗甜品喝了两口,容境安看了他两眼,凑过去问他, “真的甜吗?” “真的甜。” “我不信……” 说完他俯身过去在将军唇上也亲了一下,将军没想到他突然来这么一下,实打实愣了一下,容境安得逞似的坐了回去:“将军确实没骗我,是甜的。” “容境安,在我的房中你还敢撩拨?” “……” 第60章 午睡 胜文在她母妃的房里待了很久,母女俩像是有说不完的话,容知棠喝过甜品之后就感觉有点困乏。 将军去换好衣服出来,就看见他一手撑在案桌上打盹。将军走过去,蹲在他跟前,轻声哄着似的说道:“回床上去睡?” 容境安艰难地抬了一下眼皮,下意识嗯了一声,又继续闭上眼睛打盹,将军被逗笑,伸手摸了一把他的脸,俯身把他抱起,容境安被抱起来的时候就醒了,但也任由他抱着,将军小心将他放到床上,自己也靠坐在床榻上, “睡一会儿吧,晚些我喊你。” 丫鬟不用将军吩咐,容境安刚阖眼睡下没一会儿,她就轻手轻脚进来给将军送扇子了。 将军接过扇子,对丫鬟轻轻挥了挥手,丫鬟识相地退出去了。刚出去没两步,遇上老王爷路过,老王爷疑惑地看了一眼丫鬟:“笑什么呢?鬼鬼祟祟的,将军房里有什么?” 小丫鬟连忙伸手嘘了一声:“老王爷,容大人在将军房里睡午觉呢,奴婢见天气热,进去给将军送了把扇子。” 老王爷更加疑惑了:“你光送扇子进去又出来,谁在里面打扇呢?” 小丫鬟调皮一笑,小声说道:“将军不用我,他亲自给容大人打扇呢。” 嚯? 老王爷哎呀一声,转身就走,小丫鬟在后面忙问:“老王爷您干什么去?” “准备聘礼去呀!” “……” 容知棠是真的不耐热,将军一直给他打着扇子,他额头和鼻翼间还都是细汗。将军从怀里掏出帕子拿在手里,时不时给他擦一下。 怪不得他总是动不动就生病,这身子不调养一下,只会越来越娇气,江胜寒边给他打扇,边在心里盘算着,方便的时候要找个郎中给他调理一下身体。 这个午觉一睡就是一个时辰,等容知棠迷迷糊糊醒了,看到将军侧躺在床的外沿,一边阖眼休息,一边还给他打着扇子。 容知棠轻轻推了他一下:“将军?” 将军睁开眼睛,眼神清明,完全不像是刚醒的样子, “自己睡好了,就把我推醒?” 容知棠看着眼前的人,感觉不太真实,他又伸手摸了摸将军的脸,温热的触感透过他的掌心,眼前的人是真的。 容知棠满足地笑了一下:“活生生的。” 将军笑问:“睡魔怔了?” 容知棠摇摇头,把脸埋进他的臂弯,将军以为他还要再睡一会儿,怕他白日贪睡,晚上又睡不着,于是伸手抬了抬他的脸,这一抬脸不得了,将军发现他的脸上一片濡湿。 手上的触感从手心直达将军的心脏,他马上坐起身,把容境安抱起来, “境安,别哭。” 将军着实被吓了一跳,胡乱伸手给他抹泪:“怎么了?跟我说,别哭。” 容境安大概觉得丢脸,挣脱他的手,又把脸埋进将军的脖颈间。将军感觉到自己的脖颈间被他眼泪浸湿了一片。 江胜寒用手轻轻拍着他的后背,细声哄他:“好境安,你哭得我心慌。” 哭了好一会儿,江胜寒感觉到怀里的人终于缓过来了,才伸手抬起他的脸, “睡醒就哭,存心要吓人呢?” 容境安抬起眼皮与他对视了一眼,红着眼眶说道, “我多害怕你死在战场上。” 江胜寒闻言无奈一笑:“容大人盼我点好吧。” 容境安轻轻甩了他一掌:“你多不害臊,青天白日就把人往床上抱。” 江胜寒抓着他打人的手:“聘礼都收了,那可不就该入洞房了?” 容知棠给了他一个警告的眼神:“江鸿语!” “好了好了,快下床来,再闹保不准就出事了。” 容知棠弯腰穿鞋; “胜文回去了吗?” 将军整理了一下外衫,说出去问问。 容境安把衣服穿整齐的时候,将军回来了, “胜文还在母妃房里呢,你也别回去了,父王已经叫人去给你府上传消息了,不多时你父亲和世平就要到了。” 老太傅和容世平得知胜文有喜的消息,一刻也坐不住了,马上往江王府赶,两家人开开心心吃了一顿饭。 吃过晚饭之后,老王妃依依不舍地送走了胜文,老太傅带着三个孩子高高兴兴回府去了。 容知棠上马车前回头看了那人一眼,与容大人每一次意味不明的对视,都能让将军乱了心神。 等马车走了以后,老王爷探头看了一眼愣神的儿子, “儿啊。” “嗯?”江胜寒回神应了一声, “聘礼……还准备么?” “……” 一直执着于给儿子准备聘礼的父亲。 江胜文最近成了府上的重点保护对象,下人的手脚都变得轻了许多,生怕不小心冲撞到郡主,容世平更是寸步不离地守着。老王妃派了一个有经验的嬷嬷过去,专门照顾胜文的衣食起居。 胜文有孕的消息,两个府上都暂时对外瞒着,等胎坐稳了再做打算。老太傅最近乐得不行,觉也不好好睡了,整日窝在书房里,要为自己还未出世的孙子起名。 连续起了几日的名字,都没有令他满意的,又撕碎了重新起,反正还有很多时日,够他慢慢磨。 将军陆续给南疆去了几封信,交代了一些事情。羌州现在有副将坐阵,边境线还算安静,没有闹出什么动静。 老王妃的身子越来越差,他没办法离开京中,胜文有喜的消息又让老王妃精神了几日,后面愈发不行了,清醒的时间越来越少,整日昏昏沉沉趟在床上。 胜文有孕以后,老王妃就不让她走动了,前几个月很关键,就怕万一被冲撞了,伤了胎儿,也伤了大人。 容知棠倒是经常在江王府走动,将军每天晚上还要把他送回府上。 老王爷最近因为老王妃的病情加重,整日里忧心忡忡的,宫里的御医都来看了个遍,多好的药也吃了个遍,老王妃气色却一直不见好,宫里的御医近日来,连药都不开了,只挑好听的说,叫好好养着。 老王爷知道,御医们也无力回天了。 第61章 良娣 最近江棋阔不是很活跃,只是每日都要来东宫晃一晃。这日他又黑着一张脸来到东宫,看见太子拿着一本棋牌有模有样地研究,他上前一把抓起他,拉进屏风内就是一顿吻。 太子手上的棋谱都还没放下,愣是被他这顿孟浪给惊着了,等江棋阔过了瘾,终于放开了他,趴在他耳边喘气, “江淮疏,你为什么是太子。” 太子拍拍他的背:“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不好好说话,上来就啃人。” 江棋阔抱着他不动,缓了许久,这才开口道:“我近日,总看见李太尉去梁侍郎家里走动。” “兵部梁侍郎?” “嗯。”江棋阔闷闷应了一声。 “梁侍郎本来就是李太尉的人,他们相互走动不是挺正常的吗?” “不正常,平常都是梁侍郎去见李太尉。” “哦?” “梁侍郎家有个小女儿,去年刚及笄。你也到了选妃的年纪,我听李太尉提起过,要把你选妃的事情提上日程。” 太子用棋谱敲了一下江棋阔的头:“起开,就为这个事情黑脸?” 江棋阔放开他,站直身子,不悦地看着他:“我就是不想你选妃。” 太子又敲了他一把:“梁侍郎家的小女儿是妾侍生的,虽然得宠,进了东宫顶多也是个良娣,再说了,李太尉的人,我母后给不给进东宫还说不定呢,你倒先在这里杞人忧天了。” 江棋阔不服,又倔强问了一句:“不是李太尉的人,就可以进东宫了?” “江淮意,你信不信我?”太子认真地看着他。 “信。” “信我的话,谁进东宫都不重要。” 不出江棋阔所料,第二日早朝李太尉就向皇上提起太子选妃的事情,皇上嘴上虽说要跟皇后好好商量一下,但实际多少也听进去了一些。 下朝之后与皇后一商量,两人不谋而合,决定把太子选妃的事情提上日程。 息一传出去,家中有适龄女子的官家都开始紧张筹备。太子妃的选拔首要看身世,平民百姓无缘太子妃的选拔。太子妃的选拔由宦官主持,太子的老师容少傅监督。 定好了选秀的日子,京中有资格参加选秀的姑娘都陆续进宫,她们个个打扮得花枝招展,为进东宫费尽心思。 梁侍郎的小女儿梁媛当然也位列其中,她媚眼如丝,走起路来扭动着芊芊细腰,就连主持选秀的宦官也多看了她两眼。 容少傅扫了一眼众秀女,就已心中有数。 初选筛掉了一批长相和体态不行的,二审筛除了身段不行的,三审排除了身世不够清白的,四审检查贞操过后,原本几十个秀女只筛剩八个。 出众的梁媛毫无疑问留到了最后,八位秀女来到了选秀最后一关——礼仪和学问。 有专门的礼官负责培训她们宫廷礼仪,礼仪培训共十日,期间江棋阔去看了一眼,见到了梁媛。 梁媛一抬眼,就看见高大英俊的六皇子掀帘而进,养在深闺中的姑娘家没见过六皇子,只听自己父亲说起过,六皇子是自己人。 于是她又抬头看了一眼,江棋阔一直在观察她,两人猝不及防地对视,梁媛被他侵略性的眼神吓了一跳,又赶紧低下头。 江棋阔抬了抬嘴角,又掀帘出去了。 容知棠:“……” 太子选妃,六皇子不知道为什么来,总之他很不合时宜地出现了一下。 “不过如此。”江棋阔在东宫边喝茶,边点评着。 “凑热闹去了?”太子问他。 “去看了一眼,剩下那八个我打听过了,没有一个可以当得上太子妃。”说完又补充一句:“侧妃也不行。” 太子剔了他一眼:“那依你看,谁能当得上我的太子妃?” 江棋阔一挑眉:“男妃行么?” 太子笑着伸手掐了一把他的脸:“你这张嘴可真厉害。” 按说礼仪培训容知棠可以不用在场,但是事关太子,他不敢马虎,今日秀女们就闹出事了。 她们培训期间起了口角,推搡了几下,有一位秀女跌了一跤,脸不小心磕到桌角流血了。 秀女都在意自己的容貌,摔坏了脸,就意味着要被筛选掉,她一时气愤,上去把推搡她的秀女挠了一脸的伤。 事情发生得突然,宦官和嬷嬷们都来不及反应,事情已经发生了。容知棠看了一眼梁媛,她一直站在旁边,远离是非,一句话不曾说过。 是个聪明的,容知棠心里想。 因为闹是非,三位秀女被淘汰,剩下五位,容知棠知道梁媛必赢无疑。 礼仪培训结束之后,各秀女都表现出色,接下来就是才艺和学位的考核,也是最后一关考核,主考官是容少傅。 期间梁媛表现非常出色,琴棋书画舞无一不通,看得出来梁侍郎是花了功夫培养的。 学问也没有落后,回答容大人考题的时候落落大方,柔韧有余。 怪不得李太尉这么有自信能把她送进东宫,因为梁媛本身就出色。 容知棠去回禀皇后,将选拔过程和选拔结果呈上:“禀皇后娘娘,选秀结果已出,梁侍郎家的女儿梁媛各方面都出色,拔得头筹。” 皇后接过结果看了一眼:“嗯。容少傅最近辛苦了,由你监督的选秀本宫十分放心,明日将梁媛带来给本宫见见吧。” 第二日,梁媛由容知棠领着去见了皇后娘娘,梁媛规规矩矩给皇后行了礼, “抬起头来。”皇后说道。 梁媛缓缓抬起头,皇后仔细看了她两眼,点了点头:“肤如凝脂,腰若柳枝,姿色确为上乘。” “谢皇后娘娘夸奖。”梁媛做了个礼。 “暂且先封为良娣吧,再跟礼官学一段时间宫廷礼仪,再送入东宫。” 容知棠和梁媛谢过皇后娘娘,退了出去。 “这段时间非常感谢容大人照顾。”梁媛十分温婉地跟容知棠道谢。 “政务在身罢了,姑娘确实出色,不用谢我。” 容知棠最近一直忙着太子选秀一事,没有时间去江王府,将军这日来到宫门口来堵人。 容知棠刚出宫门口,就看见将军靠在宫墙边等他, “你怎的来了?” 将军把他拉上马车, “谁选上了?” “梁侍郎家的小女儿,虽优秀,但因是庶出,皇后娘娘只封了良娣。” 容知棠在靠马车帘的位置坐稳,将军拉起帘子,凑过去抵了一下容知棠的额头:“宫里的事情总是十分麻烦对吗?小王妃。” “小王妃”的耳尖迅速泛红, 伸手赶了赶不做正经事的小王爷, “青天白日的……” 第62章 预感 梁媛学东西快,没几日就把宫廷礼仪学了彻底,皇后领着她去了东宫。 太子一眼看见了他母后身边的梁媛,行过礼后,皇后领着梁媛上前一步,给太子介绍:“远儿,这是兵部梁侍郎家的小女,媛良娣,日后她将住进东宫服侍你。” 太子恭恭敬敬谢过皇后娘娘,三人在东宫说了一会儿话,皇后要走了,走之前还叮嘱梁媛,要好好服侍太子。 梁媛十分乖巧应了,等皇后走后,太子正想吩咐宫娥给她安排衣食住行,江棋阔就到了。 江棋阔进门,见梁媛在,“哟,这不是新封的良娣吗?我来得不凑巧。” 梁媛看了他一眼,连忙上去给江棋阔行礼:“臣妾见过六皇子殿下。” 江棋阔摆摆手:“可别,我可受不起你这礼。” 见他要作妖,太子连忙打断他:“六皇子有事情?” 江棋阔大咧咧坐下,自己倒了一杯茶:“也无甚大事,听闻皇兄选了新良娣,特意来看看有没有什么能帮上忙的。” 太子:“……” 太子都听不下去了,但是梁媛仿佛一点也不觉得江棋阔轻浮,甚至还主动帮他添了茶。 江棋阔看着新添满茶,似乎是不太能理解梁媛这一行为,他抬头看向梁媛:“良娣确实……贤惠。” 梁媛不敢跟他对视,只低下头说道:“六皇子殿下取笑了。” 太子捏了捏眉心,唤来下人:“给媛良娣安排好衣食住行,不得怠慢。” 下人领命带着媛良娣退下了。 江棋阔看着她离去的身影,啧了一声:“良娣走路这气派,确实有点大家闺秀风范,你看她那杨柳腰,不过一掌宽。” 边说他还边伸出手掌比划了一下。 太子拍了一掌他比划着的手:“成何体统。” 江棋阔不正经道:“哟,皇兄这就吃味了?” 太子忍无可忍,站起身一把揪住江棋阔耳朵:“再说一句,当心你耳朵。” 江棋阔连忙求饶:“不说了不说了,皇兄快饶了我。” 太子这才放开他,江棋阔耳朵得救了,又不知死活地凑过去问太子:“皇兄,这媛良娣可是李太尉的眼线,而且看着是个聪明人,你打算怎么对付她?” 太子:“对付她之前,不如先帮我想想怎么应付她。” 江棋阔认真地看了太子一眼:“别让她侍寝行么?” 太子伸手又要去揪他耳朵,江棋阔连忙躲过去:“别别别,皇兄我错了。” 晚上果不其然,梁媛梳洗完毕,来到太子寝宫,要服侍太子更衣。不用说,这都是老嬷嬷教的,新人第一天都要侍寝的。 太子阻止她, “你年纪还小,暂时不用你侍寝,晚上不用过来,白日里来照顾我的日常起居即可。” 闻言,太子好像从她眼神里看到一丝庆幸,她连一句拉扯都没有,应了太子:“臣妾遵命。” 说着就出了太子寝宫。 太子不让媛良娣侍寝的消息传到皇后耳朵里,她来了一趟东宫找太子说话。 “听闻你没有让媛良娣侍寝?” 太子点头:“是的母后,媛良娣是李太尉眼线,还是大意不得。” 皇后却笑了:“无妨,不过是些床笫之事,她能从这上面知道些什么?你在日常生活中多加注意即可。我跟你父皇给你选秀,也是看你年纪也不小了,身边该有个人了。” 太子装作不好意思的样子:“母后,这种事情,我心中有数。” 皇后也不再多说了,随他去:“好好好,你有数就好,你长大了,母后也不能管你太多了。” 江棋阔近日却频繁来东宫,梁媛基本每天都能见到他。在他跟太子说话当间,她依然会主动给江棋阔添茶。 江棋阔把调戏自己嫂子当乐趣:“听说媛良娣琴棋书画舞都是一绝,我那有一把上好的琵琶,改天带来送给良娣。” 媛良娣乖巧地谢过他。 太子:“……” 媛良娣被支开之后,太子警告似的跟江棋阔说:“江淮意,你不要太离谱。” 江棋阔不以为然:“我送自己嫂子一点东西怎么了?合情合理啊。” “你少来东宫我就谢天谢地了。” 江棋阔一把抬起太子的下巴:“那不行,一日不见太子,我都思之如狂。” 太子一把拍掉他的手:“迟早有一日,我要撕烂你这张嘴。” 江棋阔哈哈一笑,拉起他躲进角落里亲吻。 亲到一半,还不知死活地挑衅:“撕烂我这张嘴,太子当真舍得?” 太子确实没舍得,别说撕烂,就连咬一口他都没舍得,只能乖乖地被抵在墙角欺负。 容知棠一脚踏入东宫,就感受到了他俩奇怪的氛围,再看太子眼角泛红,嘴唇红润,容知棠脑子里响起了危险信号。 见容知棠来了,江棋阔找借口溜了。 太子给容知棠倒了一杯茶:“老师今日来有事吗?” 容知棠稍稍回神,回道:“无事,只是想来问问太子媛良娣的情况。” “目前看来并无可疑之处,在这宫里也很守规矩,也没有特意来向我打探什么信息。” 容知棠:“嗯……太子还是不能大意。” 太子点头:“是。” “太子……”容知棠犹豫问道:“有传媛良娣侍寝吗?” 太子不好意思地摇摇头:“学生不敢大意。” 容知棠:“如此也好,侍寝的事情先缓缓,若让她怀上子嗣,对太子也不好。” 太子:“……是,听老师的。” 太子又问起胜文:“郡主近日可好?” 容知棠笑了一下:“还未告知太子,胜文有孕了。前阵子将军找宫里的御医看过了,最近在府上养胎,全府上下都视若珍宝,不敢大意。” 太子感到意外:“哦?那学生倒是问对了,老师一会出宫的时候,从我这里带些补品回去,我这宫中好东西多,我又用不上,正好可以给胜文用。” 容知棠:“那臣就谢过太子了。” 容知棠出了宫,太子派了两个宫娥送东西,将军远远就看见自家容大人身后跟着两个小宫娥,小宫娥手上还各抱着两个长方形的小匣子。 容知棠让两个小宫娥把东西放上马车,就让她们回宫去了。将军看着那四个箱子:“太子给你送什么了?” 容知棠扶着他的手上了马车:“太子给胜文送的补品,劳烦将军跟我回一趟府吧。” 将军最近非常热衷于给容大人当车夫,赶车的热情也十分高涨。容知棠从里面掀帘探出头来,叫了他一声:“将军。” 是有事要说的语气。 将军回头:“嗯?” 容知棠:“我发现,我好像不是很了解太子。” 将军疑惑问道:“怎么突然说这话?” 容知棠把头靠在将军背上:“我总有一种不好的预感。” 第63章 病中 自从梁媛进了东宫,太子反而开始失眠, 心里堆积的事情找不到出口,时间长了就容易忧思郁结,导致病来如山倒。 梁媛这些日子都守在太子床前,皇后也担忧得不行,每日来东宫看望太子。太子这段时日消瘦不少,皇后娘娘心疼坏了,传了御医在东宫候着。 江棋阔知道了,这几日都跟皇后错开来东宫。经常皇后前脚刚走,他后脚就到了。梁媛最近照顾太子还算尽心,皇后娘娘对她也还算满意。 梁媛沉得住气,来东宫这么长时间也没有露出什么马脚。倒是江棋阔快要露出马脚了,太子生病,无异于在他心肝上划了一刀,经常当着梁媛的面对太子表露出超乎寻常的关心。 所以每次他一来,太子总要找借口支开梁媛。 江棋阔扶着他在屋子里走动,太子虚弱地说:“你别总跑来东宫,时间长了,梁媛会起疑心。毕竟你们俩应该打配合的,我总是找借口支开他,与你独处,她如此聪明,稍微一想就明白了。” “你病着,我不放心,等你病好了,全听你的。” 太子知道他是随口应着,没精神地笑了一下:“你总是嘴上说得好听,哪怕你能听进去半分呢。” 江棋阔闷声应了一句:“听进去了的。” 太子自己也难受着,但是也不忍心再说出让江棋阔难受的话, “累了,回床上吧。” 江棋阔小心扶他回床上坐着,他拉过太子的手,认真说道:“我知道你为什么生病,我以后少来东宫,你只答应我,要好好的,好不好?” 太子眼泪啪嗒掉在两人握紧的手上,他抬起手亲了一口江棋阔手背,颤抖着声音说道:“我最近夜夜难眠,反复在想,我要怎么保住你,我要怎么保住我们两个。可我想不出答案,也想不到出路。我不想让你伤心,也不想让朝堂失望。淮意……” 江棋阔站起身抱住他, “别哭,你还病着呢,咱们还没到那时候……” “淮意啊……” 太子哭得江棋阔心碎,尽管再怎么担心,再怎么舍不得,他也要严格控制自己,少来东宫,少去参与他的日常生活,这是目前对两个人最安全的做法。 容知棠在太子生病这段时间,下朝之后也会来东宫看望他。这日他感觉到太子的状态比前些天更加差,已经到了茶饭不思的地步,整个人非常憔悴。 容知棠跟梁媛说:“媛良娣,臣有些事情要跟太子商量,可否?” 容知棠话虽没说完,梁媛已经懂了他的意思,伏身退下了。 容知棠把太子从床上扶坐起来,又拉来凳子坐在床边,温声问道:“太子有什么心事,可以跟老师说说。你今日的状态非常差,做老师的十分担心,别自己一个人闷着,说出来,老师替你想想办法。” 太子摇头:“老师,学生没有什么心事,让老师忧心了。” 容知棠在心里叹了口气, “近日怎的没看见六皇子来了?” 太子笑了一下,眼神复杂:“他总来也不合适。” “跟他有关系吗?” “……”太子顿了一会儿,随即又说道:“老师说的哪里话,跟他能有什么干系。大概是我今日休息差了,这段时间精神就比较差,过段时间就好了,老师不必担忧。” 他心门紧闭,为了江棋阔,他不敢赌,尽管是在自己最信任的老师面前。 容知棠笑了一下:“好,太子想说的话就跟老师说,有需要老师帮忙的地方 ,随时来找老师。最重要的是,一定要保重身体,好么?” 太子点头应了。 将军发现容大人最近似乎有心事,见他半个小时了也没翻一页书,将军一把将他抱上床, “横竖你也看不进书,不如陪我睡个午觉。” 容知棠拍了他肩膀一巴掌:“哪次你是睡着了的?” 将军带着笑意说道:“我睡着了多亏,容大人的睡相如此好看。” 容知棠枕着他的手,把玩着将军垂在胸前的头发,将军低头看他, “不困?” “嗯。” “把心里话跟我说说?” “……”容知棠顿了一会儿,“尚未确认,不敢随意乱说。” “容大人跟我也这么讲原则么?” 容知棠听着那人的语气里已经有了些许不悦,抬头看了他一眼,又埋回他胸前把玩他的头发。 “将军何必恼我呢。” 将军惩罚似的扯掉他手中的头发:“容大人跟我生分,不给玩。” 容知棠又抢回那把头发,“不过是担心太子罢了。” “太子病情还未好转?” “嗯,我今日去东宫看了,状态比前些日子还差。我觉得他心里有事,因为忧思郁结才引发的病,可他什么都不说。” “连我也不说。”容知棠又补了一句。 将军终于任由他把玩着自己的头发,手在他背后轻轻拍着。 “境安,太子长大了,他有自己的思想,有自己的心事,这是很正常的。” “我知道,看太子这么辛苦,我也心里难受,想为他分担一些。” “睡一会儿吧,先别想太多,近日母妃这边情况还算稳定,有时间我陪你进宫一趟去看看他。” 容境安闷声嗯了一声,闭上眼睛假寐,不多时就睡着了。 跟他相处的这段时间,将军发现他每天都要午睡,一个时辰后就会自己醒来,如果有事情不能午睡,到了晚饭时间他就会特别困乏,走路说话都变得懒洋洋的。 容大人私底下其实是一个非常可爱的人。 第二日下午,将军和容知棠跟老王爷打过招呼,就上了马车往宫里去了。 两人在门口看见了江棋阔,江棋阔没进去,看了一眼,转身就想走,猝不及防看见了将军和容知棠两人。 容知棠:“六皇子不进去吗?” 江棋阔神色复杂地摇摇头:“你们进去看他吧,我就不进去了,也别跟他说我来过。” 太子今日比昨日好了一些,见他们两来了,自己从床上坐起身来, “将军今日怎么也得空来看我?” 江胜寒站在容知棠身后:“听闻太子生病了,我跟你老师进来看看你。” “将军和老师都费心了,今日我感觉比昨日舒服多了。” 容知棠点点头:“确实如此,太子气色比昨日好许多了。” 三人说了一会儿话,江胜寒和容知棠就出了东宫。 第64章 雄兔 坐回马车上的时候,容知棠探头出去问将军:“看出来了么?” 将军边赶车边嗯了一声:“挺让人意外的。” 容知棠却不意外:“其实不意外,白桐村案件你不在,那时我就看出不对劲了。关心则乱,有些事情瞒不住的。” 将军回头看了他一眼,笑了一声:“如果想瞒,其实也能瞒得住。只不过他们没有容大人心思深,瞒了这么多年。” 容知棠没有将军乐观,他眉头紧锁,叹气道:“这可怎么办啊……” 将军安慰他:“事情可能没有我们看到的这么简单,先别丧气,再观察一下。” 容知棠闻言眼睛亮了一下:“将军跟我可能想到一块去了。” 随即容知棠又问道:“所以那对母女你到底藏哪儿去了?神神秘秘,连我也说不得?” “我在容大人面前也就这么个秘密了。” 将军带着容知棠一回到府上, 就看见临解带着白璟在前院练武,那孩子跟之前在白桐村相比,完全变了个样。腰杆挺得笔直,脸色也不再蜡黄,变得干净许多。整洁的衣服穿在身上,俨然一个世家公子哥模样。 容知棠第一眼没看出来,看了好几眼才认出是白璟,这才笑问, “临解,你怎的把夜白的徒弟带回来了?” 临解向将军和容大人打了招呼,说道:“我帮他带两天,这孩子有点天赋。” 白璟认出容大人来了,边扎着马步,边咧着牙叫他哥哥。容知棠一听:“你会说话了?” 白璟嗯地一点头:“会了。” 看来宫中的御医确实有用,短短几月,就治好了白璟的病。临解吐槽说道:“何止会说话,顶嘴都学会了。” 白璟闻言白了他一眼:“我师父若是知道你私自带我出来,肯定会揍你的。” 临解呵地一笑:“你以为你师父打得过我?” 白璟不服,红着脸反驳:“瞎说,那是我师父让着你的!” 临解拿起棍子挑了挑他胳膊:“手伸直了,别给我偷奸耍滑。” 原来是把人家小徒弟偷出来的,容知棠无奈地摇摇头,跟着将军进了屋去。 晚上在江王府吃过晚饭,老王爷还专门带着他的“徒孙”去兵库选兵器。 一众人看着白璟在兵库挑挑拣拣,最后选了一把长弓,老王爷一看,哈哈一笑:“好小子,你可真会选。这把长弓是我当年用过的,换下之后就一直放在兵库里。你身后就有一位用箭高手,反正他在京中也无事,不如让他教你。” 白璟看了一眼江胜寒,犹豫道:“可是我师父是夜白啊……” 临解用手臂碰了碰他:“你犯什么傻呢,这位是你师父的师父。将军是你师父的师兄,你得叫一声师叔。” 白璟恍然大悟,连忙拜见师祖,又冲着将军叫了一声师叔,然后他的视线看向容知棠,似乎是不知道怎么称呼,疑惑地看向临解。 临解:“……”他也不知道,于是临解看向将军。 将军:“你方才不是喊他哥哥?” 白璟:“可以么?哥哥的官大吗?” 容知棠笑了:“不大,不过是个教书的,就叫哥哥吧。” 天色已晚,将军要送容知棠回府了。还没走到前院就听见了激烈的打斗声,两人到了前院一看,夜白和临解打起来了,白璟抱着他的长弓在边上为自己的师父加油鼓气, “师父加油!师父你一定要赢!他白日里还说你打不过他呢!” 夜白一遍招架着临解,一遍分神叮嘱自己的小徒弟:“仔细你的嗓子,别喊。” 白璟马上降低声音:“师父我知道啦。” 两人打得难舍难分,容知棠还想看,被将军拉走了, “他俩从小就相亲相爱的,长大了不知为何反倒爱打架了。” 容知棠被他牵着,两人慢慢走在街上, “他们俩都是老王爷的徒弟吗?” “嗯,奶娘你在羌州见过,她是临解母亲,当年带着临解住在江王府,夜白是奶娘在江王府门口捡的,他们俩从小在江王府长大,武功也是我父王教的,我们三个都算是父王的徒弟。” 容知棠了然道:“难怪刚才老王爷叫白璟徒孙。” 将军笑了一下:“这小孩儿比我们三个小时候好玩多了。” 容知棠凑头过去:“将军喜欢孩子?” 将军闻言挺住脚步:“我喜欢你。” 容知棠:“……” 两人亲亲密密到了容知棠府上,嬷嬷一到这个时辰就出来把府门打开,将军最近总是这段时间送自家大人回来,她们已经摸清规律了。 容知棠一进府,容世平就跳出来一把将他拉走,边走边叽叽喳喳告诉他哥:“哥!白团子生小兔子了!” 容知棠以为自己听错了,疑惑问了一声:“什么?” “白团子生了四只小兔子!”容世平兴奋说道。 “世平,那是只雄兔子……” 容世平兴奋的脚步突然停下,不可思议地回头看他哥:“哥你说什么?” 容知棠无奈:“……我说,白团子是只雄兔子。” 容世平一把将他拉进后院,带着他到了兔子窝面前,胜文正蹲在兔子窝前一脸慈爱的在看着什么,容知棠蹲下一看,窝里赫然是四只刚出生的小兔子,刚出生的小兔子浑身粉粉的,还没长毛,眼睛也还没睁开。 容知棠:“……” 江胜文见他回来了,兴奋地跟他打招呼:“兄长,你回来啦!你看它们多可爱啊……” 在这短短两句话的时间里,容知棠看着那四只小兔子,脑海里迅速回想了一下自己这二十多年来所受到的教育,最终他还是选择相信他上过的学堂,相信他的先生曾经教给他的知识。 那就是,雄兔子是不可能生小兔子的! 在信念崩塌之前,容知棠站起身对容世平说:“快在院里找找,兔妈妈可能就在这院里。” 容世平:“……啊?” 胜文小心站起来,仿佛也刚回过神来:“兄长,这……是只雄兔子?” 容知棠无奈地按了按太阳穴:“……是。” 全府上下都出动了,大晚上打着灯笼在院子里找兔妈妈,最后终于在荷花池旁边的草坪里发现了兔子洞,容世平拿着胡萝卜在洞口引诱兔妈妈,大晚上可算逮着了它。 他们惊动了老太傅,已经歇下的老太傅披着外衣到了院子里,看见他们热热闹闹地围着兔子窝不知道在看什么,他走近,问了一句:“你们在看什么呢?大晚上的不睡觉。” 容世平跟他爹说:“爹,院子里多了只母兔子,还跟白团子生了四只小兔子。” 老太傅闻言俯身一看,哎哟一声:“还真是。” 有人疑惑问道:“我们府里怎么会有母兔子呢?” 一时间大家面面相觑,没有人知道答案。 第65章 软禁 江棋阔最近不能去看太子,也不知道太子的病情到底如何了,每日只闷在宫里不说话。 太子病这一场,他才知道横亘在他们中间的沟壑是一辈子也不可能被填平的,他们在这宫本来就是相互对立的,这宫中最不值钱的就是爱,活命才是最重要的。 李太尉害怕被太子抓到把柄,把江棋阔的身份捅出去,但是李太尉不知道的是,这宫中,太子比他更不想江棋阔的身份被拆穿。 他们藏起那对母女,就是为了平息这场风波,而李太尉生怕天下不乱,非要在京中高调地寻找那对母女。 很多时候江棋阔看着他所谓的舅舅的那副嘴脸,他觉得十分可笑,有些人看着有爱,实际上心里都是肮脏的利益勾扯,而有些人虽然天天赶他,骂他,实际上心里比谁都害怕他出事。 江棋阔是个拎得清的人,他知道这个皇宫里谁才是真正爱他的。 但是这个该死的身份,压得他俩喘不过气,这个局似乎是没有破解的可能,所以太子才忧思郁结,想保全一切,又找不到出路。 他是当朝太子,他以后要继承皇位,要为皇家生育子嗣,他不属于任何一个人私有。 江棋阔每当想到这些就会感到窒息,一道又一道朱红色的宫墙将他们围在了里面,根本不给他们挣扎的机会。 江棋阔一挥袖,桌上的杯子被他全数扫到了地上,李贵妃一进屋就看见满屋的狼藉,连忙上前问他:“怎么了,阔儿?谁惹你生气了?” 江棋阔抬眼看了他的母妃一眼,眼前这个女人当年生下了他,却又没有能力保全他,他几次都差点死在自己亲舅舅手上。 江棋阔极其讽刺地笑了:“谁惹我了?我就是你们的一个棋子,我也配生气?” 李贵妃脸色一暗,挥袖让宫女都退下,等门关上之后,她快步走到江棋阔面前,瞪着眼睛问他:“你在胡说什么?” 江棋阔不屑道:“母妃,我在说什么你真的听不懂吗?你当年做了什么你都忘了吗?” 李贵妃惊慌地给了他一巴掌:“住嘴!” 江棋阔捂着脸几近疯魔:“对,打我,把我打死了,我看李家还有谁有身份参与夺嫡。把我打死了,你们的皇帝梦彻底碎了!” 李贵妃气急败坏想再给他一巴掌,江棋阔一把抓住她的手:“母妃,我才说两句话,你就演不下去了?以往那些母慈子孝,都是假的?” 李贵妃气红了眼,把他的手甩开,出了他的寝宫。 江棋阔被他的母妃软禁起来了,对外的原由是六皇子品行不端,顶撞自己的母妃,被罚闭门思过。 闭门思过几天没说,李太尉也来过,被李贵妃打发了,在江棋阔没想清楚之前,她不敢让李太尉去见他,万一江棋阔再在李太尉面前说些什么,那他们母子真的就不用活了。 太子病情逐渐好转,已经可以自由活动,也能吃得下一些东西了。他还是放心不下江棋阔,找来夜白询问, “六皇子近来有什么动静吗?” 夜白:“禀告太子殿下,六皇子被李贵妃软禁在他寝宫里了。” 太子:“啊?为何?李贵妃一向迁就他,怎的突然软禁了?” 夜白:“说是六皇子恶意顶撞李贵妃。” 太子担忧得皱起眉头:“不会的,一定是出什么事了。” 太子刚好一些,就想跟江棋阔见一面,但是他没有正当理由去见。在宫外还能叫夜白偷偷去送个信,可在这宫中,夜白在夜间一动就马上会被宫里的暗卫发现。 思来想去,太子只能召了容知棠来见。 容知棠到了东宫,发现太子的气色好了许多,但是眉头紧皱,忙问:“太子传下官有急事?” 太子先是吩咐夜白:“夜白,你出去守着,别让人靠近,我与老师有话要说。” 一般要夜白守着的,多数是商量一些不能让人知道的机密,夜白领命退了出去,把门关好。 太子拉着容知棠坐下,神情复杂:“老师,你帮我想想办法,我想跟淮意见一面,他被李贵妃软禁起来了。” 容知棠:“好,老师帮你办好。” 太子见他如此爽快,心里似乎有点意外:“老师不问我为什么吗?” 容知棠笑着拍拍太子手背:“等有一日,你想跟老师说了,我自然会知道的。” 第二日,老太傅进宫找皇上下棋,皇上看着心情似乎不错, “老师今日怎的有空来宫里找朕下棋了?” 老太傅呵呵一笑:“听闻太子病了些时日,我儿最近频频进东宫,想来也没有时间跟皇上下棋,我再不来,皇上要闷坏了。” 皇上了然:“要我看,八成是容爱卿叫老师来的吧?” 老太傅手上抓着一枚白子,虚点了一下皇上:“还是瞒不过圣上啊。” 皇上笑他:“我的话一点用没有,儿子一句话倒是挺管用。” 老太傅:“可不是嘛,太子最近身子也在好转,皇上也没有那么烦心了,我这才敢来。” 说到太子,皇上叹了口气:“太子打小很少生病,没想到这次突然来得这么猛,淮意倒是打小就爱生病,稍微吃错点东西,就要浑身起疹子,御医没少往李贵妃宫里跑。这转眼间,也这么大了。” 老太傅问道:“皇上说的是六皇子?” 皇上:“正是呢,说来也奇怪,今日上朝都没看见他了,别是又去哪里瞎混了。” 老太傅:“皇上还不知道啊?听闻六皇子犯了错,被李贵妃关禁闭了,也有些时日了,这宫里传得沸沸扬扬的。” 皇上意外问道:“有这事?李贵妃也不曾跟朕说过,晚些我召李贵妃来问问。” 老太傅的任务完成了,中午高高兴兴出了宫,容知棠在宫门口等着他,见他老父亲出来,忙问:“父亲,如何?” 老太傅十分得意:“自然妥了。” 皇帝在老太傅走后,就叫人传了李贵妃,问她为何软禁六皇子,被传得突然,李贵妃也没想好说辞,吞吞吐吐且眼神闪烁,皇上一看就明白了:“差不多就得了,宫里都传开了,还当是多光彩的事情呢,既无大过错,就放他出来吧。” 李贵妃只能领命。 江棋阔被李贵妃警告了一番,这才得了自由。 因为一直惦念着太子的病情,被关了这么多日,也不知道太子怎么了,晚上他就偷偷溜到了东宫,接过一一进门就被夜白逮个正着, “六皇子殿下,太子殿下有请。” 江棋阔:“……你专门堵我的?” 夜白很不客气地嗯了一声。 夜白领着江棋阔进了太子的寝宫,然后他又转身出来把门关上,守在门外。 江棋阔站在门口的地方,看了两眼坐在桌子旁的太子,只见他气色好了许多,明显看得出消瘦许多。 “过来。” 江棋阔乖乖走到太子面前坐下,太子给他倒了杯茶, “你跟李贵妃说了什么,导致她把你软禁这么久?” 江棋阔有些心虚:“……没什么。” 太子脸色有点严肃:“淮意,别忽悠我,你心里想什么都瞒不过我。” 江棋阔摸了摸鼻子:“我跟她吵了几句,关于……我的身世。” 太子闻言低声教训道:“荒唐!你不要命了?” 江棋阔:“……我已经知道错了。” 太子有点生气:“江淮意,你能不能……别让我担忧?” 江棋阔:“……对不起。” 太子站起身,走过去抱住他:“淮意……你一定要撑住,把心里的恨都藏起来,先好好活下来,好么?” 江棋阔伸手环住太子的腰:“只要你好好的,我就好好的。” 他们像两头困兽,在这冰冷的宫中相互拥抱取暖。 第66章 奇才 白璟自从得了那把长弓之后,就暂时在江王府住下了,将军每日给他授课。期间老王爷和临解也偶尔教一下,那孩子身上的功夫学得杂七杂八,融合了几个人的风格。 他跟夜白和临解学江湖上的招式,跟老王爷和将军学战场上的招式,有时候凛然正气,有时候又诡谲多变,老王爷总嫌弃他, “你学得乱得很,完全没有个人风格了。” 江胜寒却说:“风格多变,何尝不是另一种风格?” 白璟是个武学奇才,他们在白桐村的时候就发现了,他那时候丝毫没有武学功底,但是身手和走位都非常灵活,夜白在没有准备的情况下都抓不住他。 那可是夜白,整个大安数一数二的暗卫。 教他武功的这几个哪个单独拿出来都是大安的佼佼者,再加上他有天赋在身,往后的发展就可想而知了。 江王府的后院虽然够宽,时间长了,白璟已经不满足于那几十米的记录,从他手里飞出去的箭,已经能做到百发百中。 总这么练确实也乏味,他兴致恹恹地一箭一箭完成任务似的射出去,虽然都正中靶心,但是力道明显不够。 老王爷瞧见了,从伸后一把揪住他的耳朵, “你这小子,练了两日长本事了,心都野了?你给我好好练,什么时候一箭射穿靶心,我再叫人给你加长距离,我江王府还有个跑马场呢,你还愁没有地方给你发挥?” 江胜寒抱臂站在一旁,容知棠站在他旁边,容知棠看着老王爷带孩子,觉得十分新鲜,问旁边那人, “老王爷以前也这么教训你吗?” 江胜寒呵地笑了一下:“容大人对我的过去总是很好奇。” 谁知老王爷听见了,回头冲容知棠说道:“谁敢教训他啊,他能耐着呢,小时候倔得像头牛,我不怕他耍滑头,我倒怕他钻牛角尖,练不好自己罚自己不能吃饭,还要胜文哄着去吃。” 容知棠笑出声来:“果真是三岁看老。” 江胜寒也跟着笑,也不反驳。 突然,伴随着离弦的嗡响,飞箭咻地一声窜出去,在空中飞了一段距离,“啪”地一声正中靶心,场外的三个人眼睁睁看着靶心中箭后“噗”地脱落,掉到了地上。 白璟很骄傲地回头看着那三人:“师叔,师祖,我什么时候可以去马场呀?” 老王爷:“……” 江胜寒:“……” 容知棠探头看了两人一眼,疑惑问道:“……这个,,很厉害吗?” 江胜寒:“嗯,很厉害。” 江王府的靶子都是加厚的,以前老王爷就是这么练江胜寒的,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做到一箭穿心,哪怕是将军小时候也未必能做到。 老王爷不信这个邪,指挥两个下人把靶子搬得更远,远到贴着围墙,这才满意地看着白璟:“你再试试。” 白璟先是拿了一支箭放在弦上瞄准试了试,突然他松开手,又拿了一支箭,要来一把双箭齐发。 老王爷在喉咙里哼了一声,显然是觉得他托大了。 白璟瞄准了一会儿,然后毫不犹豫把箭射出,两支箭朝着围墙边的靶子飞去,只听啪的一声,两支箭同时命中靶心,木靶应声倒下,靶心脱落掉到一旁。 老王爷:“……” 江胜寒:“……只听见一声命中。” 说明他的两支箭已经做到合二为一,已经没有先后之分。 容知棠看不懂门道,但是看到那两人的神情,他也能知道孩子有多厉害。 老王爷惊讶过后,连忙叫来临解:“以后带白璟去马场练,给他找一匹合适的马……算了,他要什么给什么吧,这可是奇才啊!你去跟夜白说一声,以后这孩子跟我了,暂时不回宫里了。” 错过一切的临解一头雾水:“……” 容知棠探头瞅了瞅将军:“他比你小时候厉害?” 将军回瞥了他一眼,淡淡回了一句:“我小时候也不差。” 白璟去马场的第一天就引来了很多人围观,十岁出头的小男孩身上的气场跟年纪严重不符,练习射箭的时候引得旁人阵阵惊呼。 临解给他选了一匹黑马,想着先让他习惯一下,再慢慢练习御马之术。 结果他上马自然而然就会了,而且骑得十分稳当,根本不用人教,如果此时容大人在场,也只会落得一个无地自容。 过分表现的后果就是胳膊差点废了,晚上临解带着他回到江王府的时候,老王爷一眼就瞧出了不对劲,双手附上白璟两边胳膊,还没开始用力,白璟已经疼得龇牙咧嘴。 “知道疼了?知道自己有点过人的本领,就拼命表现,活该你疼。” 白璟委屈瘪了瘪嘴,老王爷转身去拿了一瓶药酒出来,让他脱掉上衣,亲自帮他上药。 临解好将军在边上看着,老王爷让白璟坐在凳子上,自己站在他身后一边用药酒揉着他的胳膊,一边语重心长道:“人不仅仅要学会藏拙,更要学会藏锋。我打小就这么教导你师父和你两个师叔,如果你自己藏不住,以后就要吃很多的苦。阿谀奉承的话听多了,你就以为你真比你江师叔厉害了?他在你这么大的时候,本领比你大了去,只不过是他从来不爱表现,我也不让他表现。孩子啊,你还小,习武这事,来日方长,不用过急地想证明自己。” 白璟低下头:“师祖,我明白了。” 老王爷放开他的胳膊,在下人端来的水盆里洗手:“明白就好,回去休息吧,明日先不去马场了,在你胳膊好之前别碰长弓了。” 白璟认真地应了老王爷,就回房休息去了。 老王爷像是意犹未尽一般,留下临解和江胜寒二人,三人围坐在桌子旁,江胜寒给老王爷倒了杯茶:“父王又想到我们小时候去了。” 老王爷喝了口茶,叹了口气, “那些日子仿佛还在眼前,再回过神来,你们都大了。小时候临解仗着自己年纪小,练武的时候总爱耍赖,总要夜白哄着,现如今也能独当一面了。” 临解:“……” 猝不及防有人帮他回忆起以前跟夜白在江王府的日子,那时候的夜白确实对他宠着让着,长大了反而见面就开始掐架。 他们俩在江王府从来就不是下人的吃穿用度,老王爷对他们俩说不上疼爱,但是从小也是十分宽容和大方的。 幸好夜白是被奶娘捡入江王府养大,若被别的人捡着了,恐怕就不会这么好过了。 江王府是这个京城里最有温度的府邸。 第67章 罪恶 太子近日鲜少看见夜白的小徒弟了,平日里总是看见夜白领着他的小徒弟在东宫练武,那小孩儿也经常趁夜白不注意,偷偷跟东宫里的小厮瞎玩。 “近日怎么不见你那小徒弟了?” 夜白站在廊下靠着柱子,正百无聊赖,看见太子出来了,连忙上去想扶他:“白璟最近住在江王府,殿下怎么出来了?才刚好一些。” 太子朝他摆摆手:“无妨,不用扶我,我出来随便走走,透口气,临解把你小徒弟抢走了?” 夜白轻笑:“是老王爷喜欢他,让他留在江王府跟着将军练功。” 太子:“说起江王府,我也是前些时日才知道你跟临解和江王府的关系。老王妃心善,若不是她同意奶娘收留你,恐怕你活不到今日了。” 夜白闷声嗯了一声:“江王府里的人都心善,连下人也一样。” 太子站在廊下,看向远处一层层的宫墙,无奈地叹了口气:“是啊,真羡慕你们。” 真羡慕你们能在那样一个环境中长大,身边都是宽容和慈爱,没有过勾心斗角,没有逢场作戏。 尽管是王侯将相之家,也总比这个冷漠的皇宫要好,如果淮意从小能在江王府那样的环境中长大,他应该也不会是今日这个样子。 在这宫里,爱人不是自己的,就连生命也不是自己的。 眼看太子的神色黯淡下来,夜白忙说:“太子回去吧,外面有风。”夜白作为太子的贴身侍卫,他对于太子跟六皇子的事情一直是知情的,尽管知道飞蛾不能扑火,但是身为下人,他不能干涉主子的任何事情。 夜白还不知道六皇子的身世,但是他也不曾阻止过六皇子跟太子来往。而且夜白也能明显感觉到,太子跟六皇子在一起的时候,才会变得轻松一些,那是发自身心的放松。 可偏偏那人,是与太子同父异母的兄弟。这皇宫是吃人的,一步不慎就万劫不复。 可总有人不怕,江棋阔今日还真带着一把琵琶来到了东宫,点名要送给媛良娣。 媛良娣听闻六皇子来了,连忙去了太子寝宫,一进门先是朝着太子和六皇子行了礼,但进门的时候眼神明显是先看的六皇子。 江棋阔打量了她一眼:“许久未见,媛良娣愈发妩媚动人了。上次我说过要给媛良娣送一把上好的琵琶,今日我带来了。”说着他拿起琵琶递给媛良娣:“希望良娣不要嫌弃。” 媛良娣十分感激地接过:“臣妾谢过六皇子。” 她甚至全程都没有看太子一眼。 太子:“……” 再迟钝也该感觉出来了,梁媛明显的是身在曹营心在汉啊。 于是太子也不再找借口让梁媛退下了,三人就这样尴尬地聊了一会儿话,直到六皇子起身说要回去了。 梁媛也马上起身:“太子殿下大病初愈,臣妾也不打扰殿下休息了。” 太子:“……好,那麻烦你顺便帮我送送六皇弟吧,我就不出去了。” 江棋阔来东宫从来就没有过这种待遇,感觉到太子应该是恼了,连忙拒绝:“不劳烦太子和良娣了,我认得路。” 刚想应下太子的梁媛顿时住了口,抱着琵琶回了自己寝宫去。 江棋阔作势也要走,眼看梁媛越走越远,他突然关上门,一把拉过太子抵住他的额头:“太子殿下吃味了” 太子:“……放开。” 江棋阔耍无赖惯了:“不放,我听太子的话,多日不曾来过东宫,心里想太子想得厉害。” 太子呵笑:“所以专门来看我,顺便给媛良娣送上好的琵琶?” 江棋阔笑道:“什么上好的琵琶,那是我从醉春楼凤姑娘那里讨来的,一把被淘汰的琵琶。” 太子:“……” 江棋阔看着太子气急败坏的脸,用手指轻刮了一下:“梁媛真没眼光,放着这么好的太子不要,看上了我这个魔头。我只能分散一下她的注意力,让她少去烦你,我不高兴她烦你。” 太子转过头去咬了一把他的手指头:“全靠你一张嘴。” 江棋阔“嘶”了一声,猛地低头吻住他,太子猝不及防被偷袭,挣开江棋阔掠夺性的唇,埋头在他脖颈上,伸手掀开他的领子,在他锁骨上又咬了一口。 江棋阔:“……江淮疏,你不想活了?” 太子抬头看了一眼,发现江棋阔的眼神在冒火,连忙就想躲开,被江棋阔一把环住腰就往床上抱。 两人在床上闹了一番,马上就要起火的时候,江棋阔喘着粗气压着太子隐忍说道:“下次你看我还会不会放过你。” 太子却用脚一勾,趁机翻身把江棋阔压在下面:“怂了?你不是什么都不怕吗?” 江棋阔被气笑:“江淮疏,你低头看看。” 太子却没有听他的话,两人贴得紧,有点什么反应根本就不用眼睛去看,身体就会有最切实的感受。 太子的手缓缓抚上江棋阔的脸,然后往下:“淮意,我能给你的不多,唯独这身子,我只留给你。” 他像是下蛊一般,在江棋阔耳边呢喃着,在江棋阔身上惹火的那只手马上就要碰到禁忌之地。 江棋阔浑身都在战栗,最终还是一把抓住他的手,没让他继续往下, “江淮疏,你的身心都得是我的。” 说完他深吸一口气,掀开太子起了身,穿上刚才甩掉的鞋子,坐在床边缓了一会儿,又回头去看躺在床上不知道在发什么呆的太子。 “我知道你心里有结,但是你不必用这种方式去逃避什么,也不用觉得你把自己给了我,是对我的补偿。不是的,江淮疏,那是对我的惩罚。” 太子伸手捂着眼抽噎,江棋阔本想一走了之,但是见他这个样子,脚步却怎么也迈不开。 他抱起太子,用手轻轻拍着他的后背:“你总是折磨自己,你折磨自己的时候有没有想过,我会不会害怕?” 太子把头埋在江棋阔怀里抽噎:“我不知道怎么办才好,我第一次觉得,爱是罪恶的,我们是罪恶的。” “我们不是罪恶的,”江棋阔在他耳边说道:“罪恶的是这个吃人的皇宫。” 第68章 装病 江棋阔跟太子有着本质的差别,太子遇事先折磨自己,江棋阔遇事先折磨别人。 太子生的那场病确实把江棋阔吓到了,最近也不去太尉府上了,他母妃那里更是一眼不曾去看过。 李贵妃一开始的时候确实怕他发疯,在人前说些胡话,但是放他出来这段时间,他却意外地安分,以为是自己的警告起了作用,也不再管他了。 只是李太尉有些疑惑,六皇子先前动不动就爱来一趟,已经有段时间没来了,下早朝的时候也不跟自己打招呼。 敏感的李太尉在有一次下朝的时候找机会在门口堵着了江棋阔, “阔儿,最近你怎么了?有些时间没来舅舅府上了。” 江棋阔看着他拉着自己手腕的那只手,眼神暗了一下,随即抬头跟李太尉说道:“舅舅,我这不是怕我母妃又说我乱跑,要罚我面壁思过吗?这传出去多难听。” 李太尉啧了一声:“下次我去跟你母妃说说。” 江棋阔漫不经心笑道:“那自然好,多谢舅舅费心了。” 李太尉最近也不再执着于搜索那对母女了,风头已经过去,容知棠和将军想着找机会去跟那对母女见一面。 将军从来没有跟容知棠说过那对母女的藏身之处,今日将军特地嘱咐不用江王府的马车,要了一辆比较大众化的不那么明显的马车。 等容知棠反应过来,车夫已经赶着马车进了大理寺。 容知棠:“……” 他们竟然把人藏在大理寺! 将军得逞一笑:“灯下黑。” “你的主意?” 将军摇摇头:“太子的主意。” 容知棠轻笑:“太子出师了。” 钟文清尚未成亲,就住在大理寺,那对母女就住在他隔壁。容知棠和将军进来的时候,钟文清正在跟小女孩在院子里玩,小女孩母亲坐在廊下补衣服。 小女孩看见容知棠来了,站起身来,跟钟文清说道:“漂亮大哥哥来了。” 钟文清疑惑回头一看,原来是容大人带着将军来了。他拉着小女孩走近,那妇人也放下手中的活计走近。 钟文清:“容大人,将军。” 妇人不知道他们两个的官职,也跟着叫了一声:“两位大人好。” 小女孩拉了拉容知棠的衣摆:“漂亮大哥哥。” 容知棠蹲下身,视线与小女孩平视,温声问道:“你还记得我呀?” 小女孩点点头:“那个给我糖的大哥哥怎么不来呀?” 容知棠:“那个大哥哥很忙,暂时不能来看你,不过那个大哥哥托我带了糖给你哦。” 说完他从袖中拿出一包糖果递给小女孩,小女孩非常高兴地接下:“谢谢大哥哥。” 将军在一边看着,他都不知道容知棠是候去买的糖。 那妇人知道两位大人来肯定是有事情要问,她有点不安,双手抓着两百衣摆,嗫喏开口道:“两位大人今日来,是有什么事情吗?” 容知棠站起身,冲那妇人温和一笑:“你不必紧张,我们今日来是想跟你聊一聊。让钟少卿先带着孩子去玩吧,我们不会耽误很久。” 那妇人眼神略显紧张地点头,钟文清知道自己不适合在场,于是带着小女孩离开了。 廊下已经没有任何人了,三人坐下,容知棠先开口问道:“你知道你的丈夫吴豫在狱中自尽了吗?” 妇人眼眶马上红了,忍住情绪点点头。 容知棠:“他是为了保护你们娘俩,不让李太尉抓到你们的把柄,其实你一直都是知情的对吧?” 那妇人又点点头。 容知棠紧接着说道:“你不用害怕,这段时间想必你也能看得出来,我们是不会伤害你们娘俩的,你可以把你知道的都说出来,这样我们才知道怎么去帮你们娘俩。” 半个时辰后,容知棠和将军重新回到马车上。 他们俩都没有说话,默默消化着刚才那妇人告诉他们的消息。江胜寒难得从容境安脸上看到了一丝难掩的紧张。 他伸手抓住容知棠的手,安慰道:“境安别紧张, 这时候乱了心神反而对情形不利。” “太子……” 容境安用另一只手附上两只交握的手:“太子生病……是因为走不出困境,自己苦苦挣扎,不敢让任何人知道这个秘密。” “我……早在白桐村的时候,我就发现不对了,但是我没有放在心上……将军,我是心疼太子。” 江胜寒抱住他:“我们还来得及,找个机会先找太子交换一下信息,再看下一步怎么走。我们境安是比老太傅还出色的帝师,肯定能帮太子走出难关。” 太子宫里有梁媛在盯着,东宫不是个安全的议事之地,容境安只能又让老太傅充当中间人。 容境安向皇上告假,说老太傅近日身体抱恙,需要近身服侍,不能离人。 皇上听闻自己老师生病了,连忙问道:“是很严重的病?” 容知棠回道:“回禀陛下, 不过是风寒咳嗽,外加父亲上了年纪,还有一些风湿病,目前行动比较困难。郎中说需得好好养一段时间。” 皇上忧心地点点头:“容爱卿这几日先好好在家照顾老师,有什么需要帮助的尽管开口。” 容知棠应了之后便退下了。 皇上又叫人传来太子, “老太傅卧病在床,你代表宫里带些东西去慰问一下,好好选,别随意了。” 太子领命退下了。 正当太子要从东宫出发前往老太傅釜山的时候,梁媛出来了, “听闻太子要去慰问老太傅,身为太子宫中唯一的良娣,臣妾理应陪着太子一同前去。” 太子在心里思索一下,温和笑道:“如此,就辛苦媛良娣了。” 容知棠容知礼和胜文带着下人在门口迎接,先是看见太子从马车下来,又看见太子伸手将马车上的梁媛扶了下来。 容知棠从他屋子里出去之前,把那四只新出生的小兔子抱进了屋子里,说怕外头太热,给小兔子热坏了。 将军在容知棠屋子里跟案桌上那四只毛刚长齐的小兔子大眼瞪小眼。他四处看了一眼,白团子不在屋子里,于是他试着抱起一只小兔子,谁知道本来乖乖在窝在案桌上不动的小兔子像是被触及到了身上的某个开关,开始猛烈地窜动起来。 江胜寒连忙将它放回案桌上,那小兔子马上窝在同伴旁边,一副死里逃生,瑟瑟发抖的样子。 江胜寒:“……” 是亲生的没错了。 第69章 汇合 没一会儿,下人来到房里给将军通报, “将军,我家大人说,媛良娣今日也跟着来了,大人叫将军暂时不要出来。” 江胜寒不觉意外,回了一句知道了,下人又一溜烟出去了。 老太傅躺在病榻上,床帘放着,看不见人,但是在屋外就听闻了老太傅咳嗽的声音。 到房门口的时候,容知棠转身对梁媛说道:“良娣在外间坐着吧,我父亲病气重,女子较弱,容易感染。胜文也别进去了,天热,世平带着胜文先回屋。” 容世平点点头,“走,我扶你先回房。” 胜文身孕已有四月,但是她身形瘦小,襦裙宽大,一丝都看不出显怀。 容知棠领着太子进了里屋,老太傅咳嗽不停,梁媛在外间偶尔听到两句太子和容知棠的说话声,不多时,他们俩就出来了。 太子对梁媛说:“老太傅情况不是很好,今日已经看过郎中了,需要好好休息,我们今日先回宫,明日我带宫中的御医出来给老太傅看看。” 梁媛颔首点头,容知棠又送着两人出门上了马车。 等容知棠回到自己房中的时候,就看见将军歪坐在案桌前,跟那四只小兔子大眼瞪小眼,那四只小兔子动都不敢动。 容知棠:“……你吓唬它们了?” 江胜寒回头剔了那人一眼:“要我给你示范一下?” 说着又伸手抱起刚才抱过的那只小兔子,那小兔子一被抱起就又开始疯狂在他怀里乱拱,那架势吓得容知棠连忙从将军怀里抱过它,用手轻轻抚摸着小兔子的头:“不怕不怕……” 江胜寒:“……” 容知棠哄好了那只小兔子,又把他轻轻放回案桌上,接着又去哄那只大的,俯身去亲了他一口,江胜寒伸手环住他的腰,一把将他拉到自己腿上横坐着。 “好了别赌气了,这些小东西胆子小得很。” 江胜寒不满地往门外瞥了一眼:“外面那只也胆小?” 容知棠忍俊不禁,窝在他怀里笑:又在他身前胡乱嗅着:“我闻闻看将军身上到底有什么味道,它们一个个能怕成这样。” 江胜寒大手捏着容知棠的后脖颈:“别惹火。” 怀里那人马上不敢动了,伸手把玩着将军的前襟。 “梁媛今日也跟着来了,跟我们预料的一样。我老父亲装病的功夫一流,她应该没看出端倪。” 江胜寒抱着他,懒懒应了一声。 “午睡吗?”容知棠抬头看了他一眼。 “容大人给点奖励吗?” “事情还没办成,将军就着急要奖励了?” 将军呵笑一声:“容大人心真狠。那也别去床上了,就这么睡吧。” 早在容知棠像只小狗一样在他胸前乱嗅的时候,他就起了反应了,坐在他怀里的人怎么会不知道。 “……这样睡不着。” 将军伸手捻了捻他的耳垂:“你每次惹了火就把我丢在一旁,自己舒舒服服睡午觉,我还得给你打扇,容境安,你没有心。” 容境安的耳朵尖迅速变红,江伤寒到底还是没忍心,抱着他起身去了床上。 结果那人躺在床上却又不想睡觉了,脑袋不安分地在将军怀里动来动去,最后像是鼓起了很大的勇气,凑在将军耳边小声说道:“将军,要不……我帮你?” 江胜寒无奈地咬牙深吸一口气:“你别乱动就是在帮我了。” 容境安闻言不敢动了,只用右手食指在将军胸口上轻点着,没一会儿食指就不动了,江胜寒低头一看,果然睡着了。 容大人娇气,心眼多,还总放火不灭,将军总是惯着他,惯得不像样了,他开始有点担心以后在床榻上的地位不稳。 第二日,太子趁着梁媛给他请安的功夫,说道:“我叫人去传了御医,一会儿就要出发去老太傅府上了,良娣今日还陪同一起吗?” 梁媛福身回道:“臣妾去了也帮不上忙,反而添乱,今日就不跟太子殿下一同前去了,太子殿下早去早回。” 太子:“也好,如果有人来找我,就说我去容大人府上了,晚些就回。” 太子刚出宫没多久,江棋阔就到了。梁媛让宫女退下,自己走上前迎他:“臣妾参见六皇子殿下。” 江棋阔抬手免礼,又周围看了一眼:“怎么就你一个,太子今日不在?” 梁媛:“老太傅生病了,陛下让太子代表宫里去慰问,前脚刚出门六皇子就到了。” 江棋阔似乎是不信:“老太傅真病了?你跟着去看过了吗?” 梁媛的神情露出一丝得意,嘴角扬起小小的弧度, “臣妾昨日跟着太子去看过了,看着不像假的,而且太子只去说了没几句话就出来了。” 江棋阔:“那良娣今日怎的不跟着了?万一他们真的有什么事情要密谋呢?” 梁媛:“怕太子生疑,既已确认了,就没有必要再跟着去了。” 江棋阔摇摇头:“非也,良娣还是不太了解容大人,他心眼可多了,以防万一,我还是跟着去看看,辛苦良娣了。” 梁媛:“……好,那辛苦六皇子殿下了。” 江棋阔转身出了东宫。 太子和六皇子一前一后进了太傅府,御医是自己人,到了太傅府上就被请去给胜文郡主看诊了。 四个人好不容易凑齐,围坐在议事厅里。 酝酿了一下,容知棠先开口:“臣先说吧,前些日子臣跟将军已经去见过吴豫的妻女了,关于六皇子的身世,我们已经知晓。” 江棋阔毫不意外地看了容知棠一眼, “容大人只知道了我的身世吗?” 容知棠意味深长看了他们两个一眼, “该知道的,不该知道,都知道了。” 太子:“……老师,对不起。” 太子这一声对不起,沉底击溃了容知棠的心理底线。他嘴唇微颤,手掌握拳抵在膝盖上,开口骂了一句容知棠人生当中最不体面的一句话, “混账东西。” 他不得不骂,身为太子的老师,他的职责就是教育好太子,让太子日后能做一个出色的帝王,他肩负着大安百姓殷切的期盼。 但是太子在他眼皮底下出格多年,他竟然毫不知情。 身为大安唯一的储君,他若不传宗接代,这皇位日后要传给谁,当朝文武百官,会允许一个不会传宗接代的太子坐上皇位吗? 哪怕皇帝能有多一个皇子呢,眼下也不会是这个格局,另外那个身强体健的,偏又不是亲生的。 换个迷信的来,该说是皇上克子了。 g 第70章 对错 江棋阔见容知棠骂太子,马上就不乐意了,江胜寒警告似的盯了他一眼,原本蠢蠢欲动江棋阔马上就安分了。 江胜寒:“现在这个情形,你俩能处理?” 太子和江棋阔对视一眼,心虚地低下了头。 他们一个是没有实权的太子,一个是什么都没有,要倚仗李太尉的皇子,他们对抗不了朝廷。 容知棠:“你们感情的事情我不多说,现在首要的是解决六皇子身世的问题。李太尉目前还要利用你夺嫡,他比谁都要害怕你的身世被曝光,那对母女我们已经处理好了,只要你们能守住秘密,六皇子就能相安无事。” 容知棠说完问了江棋阔一句:“前段时间,李贵妃软禁你,也是跟你的身世有关吧?” 江棋阔:“……是。” 容知棠责怪似的看了他一眼:“关心则乱,最好的办法就是你跟太子保持距离。” 太子:“老师,淮意现在已经很注意了,只偶尔来一次东宫,毕竟梁媛还在我宫里,他们表面上一个阵营的,总要打个照面。而且……而且,梁媛好像对淮意……” 将军闻言挑了一下眉,容知棠无奈地按了按太阳穴:“你们怎么能任由事情发展成现在这个样子。” 江棋阔却十分坦然:“她注意力放在我身上是好事,我承认我是故意的,我不想看见她整天去烦太子。” 将军啧了一声:“若被她发现你跟太子的事情,她万一恼羞成怒揭发你们,到时候看你怎么办。” 容知棠:“我接触过梁媛,不是个好糊弄的,你们要小心点。” 江棋阔:“其实,还有一个办法。” 太子像是知道他要说什么,用眼神警告他,但是江棋阔却少有的没有理会太子的眼神。 他说道:“我跟李太尉撕破脸,让李太尉主动放弃我,他想当皇帝想疯了,到时候他肯定会找时机谋逆造反,我们只要压制住他,就能杜绝后患。” 容知棠皱眉冷眼问道:“压制住他?凭谁?你知道他什么时候谋逆?将军到时候还在不在京中,你们谁手上有兵力?大安两个兵符,一个在将军手上,一个在李太尉手上,将军的兵马远在南疆,李太尉掌管整个兵部,能轻松把皇宫踏平,太子护卫队有几个人?皇家禁卫也不过两万,想要对付李太尉,简直蚂蚁撼树。” 太子:“……老师不必管他,他说胡话呢。” 江棋阔:“……” 将军:“你现在是不是在心里想,或者你曾经无数次想过,反正李太尉还不知道你反水了,不如你趁他不注意,弄死他?” 江棋阔:“……想过。” 太子猛地抬头看他,给了他胳膊一巴掌:“荒唐!” 将军嗤笑一声:“这其实是最好的办法,只牺牲你一个而已,但是你迟迟没有实施,无非是舍不得太子,你跟太子苦苦挣扎到现在,你心里根本放不下。” 江棋阔咬了咬后槽牙:“是。” 太子眼眶已经红了,身为老师的实在见不得学生难受,只能安慰道:“没有这个必要,我们不做无谓的牺牲。目前那对母子的危机已经解除,我能保证她不会对外乱说,只要你们守得住,短期内就不会有问题。” 太子连忙点头:“老师,我们明白了,我们一定十分注意。” 说完他看向江棋阔,江棋阔冷酷地嗯了一声。 容知棠:“千万千万别轻举妄动,宫里有什么事情,第一时间给我传信,如果在我府上找不到我,就直接来江王府,明白了吗?” 两人点头。 容知棠:“好了,你们回宫去吧,在这待太久,梁媛会起疑。” 容知棠和将军在门口送他们两个离开,看着他们的马车远去的身影,容知棠叹了口气, “他其实是最无辜的,不是吗?” 他不能选择自己的身世,也不能决定自己性命,甚至不敢大胆地去爱人。 江胜寒:“错的从来就不是他们。” 送走他们之后,“病中”的老太傅披衣在房中精神奕奕地喝茶,见容知棠和将军回到房中,连忙邀功似的问道:“怎么样?我的演技可以吧?没有给你们拖后腿吧?” 容知棠赞许似的嗯了一声:“父亲表现十分出色。” 江胜寒低调地朝老太傅竖起大拇指。 老太傅被认可之后更加得意:“别看我老了,我用处可大着呢。” 容知棠没有告知老太傅他们跟太子具体密谋些什么事情,老太傅也很自觉地没有问。 他十分了解他这个儿子,所以从来不会对自己儿子起疑心。能用得上他的地方,他会十分乐意去帮忙,并且还会因为自己没有给儿子拖后腿而感到庆幸。 老太傅也是从朝堂上下来的,他这个儿子比他年轻的时候更加有能力,能力大责任也会更大,他能感觉得到,自己的儿子正在做一件很了不起的事情。 这件事情关乎大安未来的命运。 两人从老太傅屋里出来,去兔子窝里看了一眼,兔妈妈还是到处跑,不管孩子,下人们一回一回地找也实在是累了,后面干脆不管它了。 白团子没有奶,下人们偶尔会给小兔子喂些米浆,新生的兔子长得特别快,一天一个样,到现在也能抱着胡萝卜条抱着啃了。 白团子有了孩子之后就不太粘人,有时候容世平想抱着玩一下,它还不乐意,挣扎着要回到窝里照顾孩子。 容世平十分生气,经常去偷它的孩子藏起来,然后看着白团子在院子里到处乱嗅,就是不给它交出来。 这日两人到兔子窝里一看,孩子又少了两只,容知棠无奈地叹了口气, “肯定又是世平给藏起来了。” 刚说完,胜文抱着两只小兔子过来了,容世平十分得意地跟在胜文身后。 “哥哥,兄长,我来还兔子了。” 容知棠伸手揪住容世平耳朵:“都叫你别老是藏它们,什么时候能听话。” 江胜文把兔子小心地放回窝里,帮腔道:“可不是,总是跟白团子置气,多大个人了。” 容世平咿呀乱叫:“哥,放开我,不就是抱出去玩了会儿嘛!” 江胜寒站在旁边轻笑,这个府上永远热闹且有爱。 第71章 茶叶 江棋阔跟着太子回了东宫,梁媛第一时间出来迎接,江棋阔跟她对视一眼,马上又移开了视线。 梁媛先是向他们行了礼:“太子殿下,六皇子殿下。”接着又自然问道:“怎的六皇子也跟着一起回来了?老太傅身体可有好转?” 太子朝她虚抬了下手,免了她的礼:“我前脚刚到,淮意后脚就跟着来了。御医给老太傅看过了,老太傅已有好转,需再静养些时日。” 梁媛:“太子殿下辛苦了。” 太子转身问江棋阔:“六皇弟跟着我回东宫,是有事情?” 江棋阔:“不过是想向太子讨些霞州碧虚。” “你随我来。” 太子带着江棋阔进了书房,梁媛也跟着进去伺候茶水。太子从小匣子里取出一些茶叶用纸包好放到江棋阔面前:“六皇弟省着些喝吧,不剩多少了。” 江棋阔将那包茶叶收进怀里:“孙章不再给往京中寄了?” 太子:“京中随处都有卖的,孙刺史公务繁忙,不再寄得那么频繁了。” 江棋阔喝了一口梁媛倒的茶:“要说霞州也别再费心上贡别的什么了,每年只按时上贡茶叶算了。” 太子剔了他一眼:“只你喜欢罢了,敢情都要随了你?” 江棋阔眼珠子一转:“江王府那少将军不是孙章的救命恩人么?江王府上肯定多得是,下次你再见着将军,假装随口提起,他想必也会识相。” 太子听了,笑骂道:“你可快住嘴吧,我可开不了这口。” 江棋阔被太子轰走了,梁媛看了一眼门口,回头跟太子说道:“太子殿下跟六皇子殿下感情真好。” 太子不以为意笑了一下:“多数时候是好的,淮意本性不坏,不过是立场不同罢了。” 梁媛颔首不再说话了。 “你回去歇着吧,不用在这儿候着了 。” 梁媛福身退下,却没往自己屋里走,她跟上江棋阔的步伐,趁江棋阔出东宫前叫住了他, “六皇子殿下请留步。” 江棋阔回头,问道:“媛良娣还有什么事情吗?” “六皇子殿下喜爱喝霞州碧虚?” 江棋阔:“啊……是。” 梁媛抬头羞赧地看了他一眼:“或许臣妾可以为六皇子殿下淘来一些。” “哦?”江棋阔挑眉:“那就麻烦媛良娣了。” 自那日后又有好些天江棋阔没再去过东宫,梁媛藏着一包茶叶却没能送出去。 梁侍郎以为自己女儿托人买茶叶,是为了拉拢太子,谁知道她是把心思花在了六皇子身上。 又过了些天,江棋阔才到东宫来,太子近日忙于政务,平日里也要到晚了才回到宫里,正巧给梁媛制造了一个好时机。 梁媛没有第一时间告知江棋阔太子不在,而是直接把他领进宫里,然后让他在廊下稍等。 不多一会儿,梁媛拿着一个精美的小匣子出来了。 “太子今日有政务,不在宫中,这几日都天黑了才回。这些是我前些日子托人淘来的霞州碧虚,六皇子带回去吧。” 江棋阔十分自然地接过茶叶:“媛良娣当真贤惠又靠谱。” 梁媛羞赫地低下了头。 江棋阔眼神一转:“既然太子不在,今日我先回去,改日再来。多些良娣的茶叶。” 出东宫门口,江棋阔看着手里那盒子茶叶,脸上的表情像是吃了苍蝇一般难受。 等他回到自己寝宫,正巧遇到钟文清来找他,江棋阔随手把那盒子茶叶丢给他:“好东西,给你了。好生点带出去,别让人见着了。” 钟文清抱着那个黑匣子,一副受宠若惊的样子,等他回到大理寺,迫不及待打开了那个盒子,只见里面装的竟然是茶叶。 钟文清不爱喝茶,他也不懂茶,什么霞州碧虚的,他也认不出来,他只是奇怪,为什么六皇子突然给他送一盒茶叶,还不让人知道。 他仔细检查着那个盒子,外表看不出什么,他思索一番,哗啦一声把茶叶倒在桌子上,又再里里外外仔细检查了一番那个空匣子,没发现又夹层,没发现有标志,没发现有任何的字迹。 钟文清:“……” 难道六皇子殿下真的只是单纯给自己送了一盒茶叶? 江棋阔一点也不缺茶叶,他只是单纯喜欢从太子那里拿点什么,而太子的东西很多,其他不实用的他也不好开口,只有茶叶最合适,太子也一向惯着他。 梁媛凭什么以为,他堂堂六皇子会淘不到区区一点霞州碧虚? 太子晚上回到宫中,发现梁媛神情有些不对,仿佛窃喜中带着一丝少女怀春的羞赫。 太子随口问了句:“今日淮意来了?” 梁媛顿了下,随即回道:“是,太子殿下怎么知道?” 太子扯了扯嘴角:“随口问的罢了。他今日来有何事情?” “……啊,六皇子殿下倒是没说有什么事情。臣妾前些日子托人带了些茶叶,六皇子拿了茶叶便走了。” 好么,看来是光顾着跟良娣调情了。 太子今日外出处理公务,他老师也陪同一起,中途他还跟他老师去了一趟江王府。 见到将军的时候,不知道是出于什么心理,他犹豫着问出了那句话。 “将军府上可还剩有霞州碧虚?” 江胜寒愣了一下:“……”随即回神说道:“还剩许多,太子随我来。” 他厚着脸皮,为了他向将军讨要回来的东西就摆在桌子上,太子越看越气,拿起那盒茶叶就丢在了书架上,再也不看一眼。 江棋阔明显感觉到太子跟自己生气了,但是他想不出了什么理由。这日早朝退朝的时候,江棋阔悄无声息走近容知棠,用只有他俩能听见的声音问道:“容大人,太子近日为何跟我置气?” 容知棠目视前方,下台阶的步伐不曾停留:“六皇子这话问得有意思,自然不会是因为臣的问题。不过,太子前些日子向将军讨了一些霞州碧虚,不知道是不是跟六皇子有关。” 那文臣头也不回地走了,剩江棋阔一人站在原地。 他……竟当真问将军要了茶叶。 第72章 哈木 江棋阔一溜烟到了东宫,太子下朝之后要回东宫换衣服,要趁他出宫之前堵到他,不然他又在外忙到天黑。 江棋阔到的时候,正好媛良娣不在,他进了屋去,反手关了门。太子绑着腰带,从屏风里走出来, “六皇子殿下有何贵干?” 江棋阔走过去,伸手帮他系着腰带:“方才听容大人说太子殿下向将军讨来了霞州碧虚,我自然是讨茶来了。” 太子伸开双手,任由江棋阔在腰间忙活:“六皇子前些日子不是刚从媛良娣那里讨了许多?” 江棋阔讨好一般帮他仔仔细细把腰带系好,然后又帮他抚平领子:“太子这话可冤枉,那可不是我讨的,是媛良娣自己给我的, 出了宫我就赏给钟文清了。” 太子似乎是不信,盯着他看,想从他脸上看出一些端倪来。江棋阔俯身亲了一口太子的鼻尖:“真的,谁敢在你面前撒谎?你何曾见我喝过别人的茶?我向来只喝你的茶,若不信,哪日见着钟文清了,你尽管问。” 太子这才信了他的话,伸手推开他:“谁要你解释了,起开,我要出去了。” 江棋阔拦住他:“太子出宫前倒是把茶叶给我呀,我专程来一趟,你忍心让我空手而归?” “忍心。” 太子说完就出了屋子,不再理会江棋阔。 江棋阔无奈地挠挠头,也跟着出了东宫。 小魔头吃了瘪,心里愈发记恨媛良娣,在心里恨恨发誓,下次来再见着她,势必一眼都不看她。 太子最近正在忙活九月围猎,户部不宽裕,九月围猎的场地没有重新建设,还是用的三月围猎旧址,白桐山脚下。 三月围猎因为白桐山尸坑的出现草草结束,为避免这类事情再次发生,围猎开始之前,皇帝命太子带人先搜山,提前排除一些影响围猎进度的因素。 所以太子这些日子带着大理寺的人在白桐山搜山,容知棠也偶尔去看一看,当然,有容大人的地方,自然就能看见江王府那位将军。 秋猎定在九月下旬,搜山的进度在计划当中,这日,钟文清派人来清理祭祀台,扎好营帐,做好一切准备工作,静等秋猎揭开序幕。 皇上会趁秋猎接待王公贵族,和一些交好的邻国使者,早就有消息传出来,北疆毗邻的哈木王国的王子会带着他们的公主来和亲。 大安与北疆毗邻诸国向来交好,建安皇帝自然是要好好接待哈木王国的王子和公主,京中所有的王公贵族都可以来参加秋猎,包括在外的亲王也可拖家带口进京。 但是贵族子弟们也算有自知之明,他们也不敢肖想能被公主看上,两国交好,别人千里迢迢带着公主来和亲,皇上肯定不能随便派一个贵族子弟出来搪塞。 那必然是要宫中子弟才有资格的。 偏偏这宫中子弟屈指可数,太子前些日子刚封了媛良娣,太子正妃,侧妃的位置都还空着。李府上的那位六皇子更是连一个妾侍不曾纳过。 除了太子和六皇子以外,还有一个最合适的人选,那就江王府那位至今单身的大将军。 然而消息灵通一些的官家都知道,江王府那位大将军,早就与当朝容少傅私定终身了,听说聘礼都给了几轮。 皇家子弟不过就这么多个,最终公主看上谁就不得而知了。 当然,也有很多人抱着看热闹的心情来的,因为在他们心里,将军各方面都出众,是最可能被选上的人。 到时候看那位永远云淡风轻的文臣会怎么办。 在秋猎开始前几天,哈木的王子和公主就带着随从进京了,礼官带人在城外迎接,钟文清是护卫队领头。 哈木王子的车队十分庞大,整整十五个马车,马车装的都是送给建安皇帝的贡品。哈木王子眼神深邃,腰间配着弯刀,头上戴着布帽,威风凛凛地坐在马背上开路。 公主坐的马车十分豪华,街道两边围满了看热闹的百姓。钟文清正骑马在马车旁边跟着车队往宫里走。或许是听到了马车外的动静,公主马车的帘子突然被从里掀开,钟文清猝不及防对上马车里公主的眼睛。 她的眼睛清澈深邃,鼻梁高挺,五官十分精致,一头长长的卷发披在身后。 或许是觉得冒犯,钟文清马上移开视线。哈木公主却探头出去看他,似乎是很疑惑他为什么不敢看自己。 哈木民风开化,没有那么严格的男女之分,所以哈木公主十分大胆,她问道:“你是谁?” 钟文清清了清桑子:“回禀公主,臣是大理寺少卿。” “大理寺少卿?官很大吗?” “……不大。” “你武功好么?” “……一般。” 公主不厌其烦地继续问道, “那你们这里武功最好的是谁?” “……应该是江王府的将军。” “哦?那他擅长骑射之术吗?” “……十分擅长。” 钟文清实在招架不住了:“公主,臣去前方看看。” 容知棠也在迎接的队伍里面,钟文清骑着马与容知棠齐头并进,容知棠看了他一眼,扬了扬嘴角, “哈木公主十分热情?” 钟文清闷声嗯了一声:“非常。” 像是挑衅一般,钟文清加了一句:“公主特地提起将军。” 容知棠却十分云淡风轻说道:“ 我听着不像是公主提起的,是钟少卿特地向公主提起的。” 钟文清:“……” 真是要成精了,离得这么远他也能听见。 迎接的队伍直接进了宫中,建安皇帝已经设宴等待。哈木王爷带着公主先是向建安皇帝行了礼,又将自己从哈木带来的贡品送给建安皇帝。 哈木王子带来的都是一些珍稀的美酒和瓜果,建安皇帝十分高兴,随即赏了在座各位官员。 将军和容知棠是邻座,宫娥将瓜果分给容知棠的时候,容知棠趁人不注意,偷偷抓了几个藏进袖子里。 将一切看在眼里的将军:“……” 不用想也知道,容大人八成是想着家里的弟弟和弟媳。 第73章 比赛 容知棠像是感觉到了将军的眼光,侧头看了他一眼,心虚地笑了笑。 江胜寒:“……” 江胜寒无奈地捏了捏山根,他真的可以为了容世平做出很多意外的行为。 建安皇帝和皇后坐在高堂上,跟哈木王子和公主说着话,公主仿佛心思不在这里,在期间几次到处张望。 招待宴散了之后,哈木王子和公主回到建安皇帝给他们安排好的住处休息。 容知棠跟着将军出了宫去,两人坐着马车直接回了太傅府。后院的池塘里,荷花开得十分灿烂,容世平陪着胜文在后院的凉亭里作画。 容世平对作画真的是一窍不通,只能在一旁帮胜文磨墨。 容知棠和将军两人走近,胜文抬头一看,高兴地叫了声:“哥哥, 兄长。宫里忙完了?” 江胜寒:“嗯。” 容知棠神采奕奕地,从袖子里掏出刚才他藏的那几个瓜果:“宫里有好东西,我给你们带了,在大安吃不着,你们试试。” 容世平接过来看了几眼:“稀奇古怪的,能吃么?” 容知棠:“能吃,我特地问过了,胜文也能吃。” 容世平拿起一个就想往嘴里放,胜文马上阻止他:“哎,先洗洗再吃。” “哦好,我去洗洗,一会儿回来给你吃。” 容世平抱着果走了,胜文看着他的身影,扬起嘴角, “兄长,你怎么把这些瓜果带出来的?” 容知棠冲她神秘一笑:“趁人不注意。” 胜文笑说:“我哥就从来不会从宫里给我带东西回来。” 江胜寒:“……总归是你兄长脸皮厚些。” 某将军不过是说了容大人一句脸皮厚,这日午睡容大人就不给亲了。 “将军脸皮不厚,怎的又亲又抱?” 将军笑着凑过去:“容大人恼了?” 容大人背过身去侧躺着:“谁敢恼你了,将军多威风啊。” 将军把他掰过来,让他与自己面对面:“容大人大度,饶了我这次吧。” 容知棠闭着眼不看他,把脸窝在他的脖颈间。将军轻拍着他的背,怀里那个人许久未说话,将军都要以为他睡着了的时候,脖间传来那人闷闷的声音, “他们都说,将军是最适合娶哈木公主的人。” 将军闻言轻笑:“谁说了,容大人有名单么?等我明日上朝逐个撕烂他们的嘴。” 怀里那人噗嗤笑出声,甩了他胸膛一巴掌:“油嘴滑舌。” 将军果真是个厉害的,轻而易举把容大人哄得心花怒放。 离秋猎还有些几日,太子搜山的工作也顺利完成,皇上又命他带着哈木王子和公主在京城里逛逛,依旧是钟文清负责护卫工作。 大安的京城热闹繁华,公主对一切都感到十分新鲜,一路上买了不少东西。买好一件就回头给钟文清拎着,钟文清只能任劳任怨,兼职公主的小跟班。 钟文清双手全部拎满了东西,完全没有空隙了,手下想帮他分担,公主一个眼神瞪过去,他们一个都不敢动了。 最后还是哈木王子开口拯救了钟文清, “好了维莎,你再买的话,这位大人真的拿不动了。” 维莎公主非常遗憾地说:“那好吧。” 随即她又灵活地凑到钟文清面前,忽闪着那双大眼睛, “下次你还陪我出来,今天没买够,要接着买。” 钟文清求救似的看向太子,太子只能给他解围, “公主,钟少卿公务繁忙,下回你若想出来,提前跟我说一声,我帮你安排。” 公主猛地摇头:“不要别人,他就很好。他不是说他官不大吗?官不大也这么忙吗?” 太子无奈地看了一眼钟文清,意思是我已经尽力了。 晚宴时,太子在角落里跟江淮意说悄悄话:“我觉得,维莎公主应该是看上钟文清了。” 江淮意挑眉:“竟这么出人意料?” 秋猎当日,建安皇帝带领群臣完成了祭祀活动,接下来举行骑射比赛,哈木王子非常主动地报名参加。 世家子弟们也兴致勃勃,容知棠看向身旁的人, “将军不去玩一玩?” 将军看向容知棠,问道:“容大人希望我去?” 容知棠看 十分认真地思索了一下,最终还是摇摇头“算罢,将军还是不要上去让他们难堪了。” 维莎公主在旁边十分热情,呐喊着:“哥哥加油!” 哈木人十分擅长骑射之术,不论男女,所以哈木王子十分有信心,甚至有点轻蔑这批世家子弟。 果不其然,在接下来的几场比赛中,哈木王子都轻轻松松拿到了第一,世家子弟们一个个垂头丧气退出比赛。 容知棠假意叹了一口气:“看来,将军不上场不行了啊。” 江胜寒却轻笑一声:“哪里就用得上我了。” 他转身朝白璟招了招手,白璟兴高采烈地向他俩跑来:“师叔,哥哥,你们找我有事?” 江胜寒朝赛场上示意一眼:“想去玩玩吗?” 白璟眼神马上雀跃气流:“我可以吗?可是师祖不让我去。” 江胜寒拍拍他的肩膀:“没事,去吧,但是你只能用五分实力,不能让哈木王子太下不来台。” 白璟马上点头:“嗯!我肯定听话。” 就当哈木王子以为自己全场无敌手的时候,白璟站了出来。 “哈木王子,我来与你比一比。” 众人见一个小孩在场上大放厥词,顿时哄笑。哈木王子也笑道:“你们大安没有人了吗?竟让一个孩子上场。” 建安皇帝也十分意外:“那孩子谁家的?勇气不小啊。” 老王爷在旁边哼笑两声:“那是我的小徒孙。” “哦?你什么时候收的徒孙?” “夜白在白桐村带回来的徒弟,可不就是我徒孙。” 建安皇帝眯着眼睛看向赛场:“他能行吗?” 老王爷又哼笑不说话。 白璟在众目睽睽下,拉起长弓发了一箭,正中靶心。场上爆发一阵出乎意料的欢呼。 哈木王子也感到十分意外:“哦?你这孩子有点本事,我们再比几场。” 白璟:“好!” 这孩子十分机灵,顺着哈木王子的节奏发挥实力,最后两人勉强打了个平手。既没有丢大安的面子,也没有让哈木王子太下不来台。 建安皇帝十分高兴,一拍大腿:“好小子,赏!” 第74章 赛马 骑射比赛结束后,紧接着开始赛马。 这个比赛非常受捧,在场所有人都能下场比赛,赛马的场地早已规划好,工部在平整的地方简单围了一个跑马场。 赛程一共五圈,终点挂着一个大红绣球,每年拿到绣球的人会获得皇帝的封赏。 维莎公主依旧热情高涨,她在人群中四处张望,好不容易找到了钟文清,跑上前去拉他一起去参加比赛。 钟文清:“公主……不合适……” “有什么不合适了,不是说都可以参加的吗,快来快来。” 维莎拽着钟文清从容知棠和将军面前路过, 容知棠:“……” 江胜寒:“……” 容知棠用肩膀碰了碰江胜寒:“将军你也去,让那批世家子弟们看看将军的威风。” 江胜寒闻言拉过缰绳上了马,面带笑意:“既然容大人想看,那我必然是要成全容大人的。” 容知棠找了个视野最好的位置观看比赛,官员们对容大人和将军的事情多少都有耳闻,一个个的都很自觉地给他让出一个位置。 他们给容知棠一种错觉——大家都知道将军是你相好。 小王爷在,老王爷不用操心,一直在皇帝身边陪着,建安皇帝问他:“你不去凑凑热闹?” 老王爷不以为意地说:“我怕我去了,比赛还没开始那些世家子弟腿就软了。” 皇帝哼笑一声:“吹牛。” 媛良娣跟在太子身边伺候着,眼神却一直没离开过赛场上的六皇子,那人骑着高头黑马,在人群中显得气势十足。 太子顺着她的眼神看过去,看到江棋阔那副样子,无声地扬了扬嘴角。他以前从来不参加这种比赛,今天也不知道为何,生怕别人看不到他得了一匹好马,非要去凑凑热闹。 钟文清和维莎公主并排,哈木王子在最左边,李太尉的两个儿子也在,等到将军入列,随着一声锣响,所有的马几乎都在一瞬间冲了出去。 欢呼声呐喊声响彻白桐山。 哈木王子挥舞着鞭子跑在最前面,江棋阔紧随其后,钟文清和公主并排,将军在中间位置压制后面那批世家子弟。 江棋阔纨绔子弟装惯了,很少会表现得这么有胜负欲,李太尉紧紧盯着赛场,心里十分希望六皇子能一鸣惊人,让在座各位都刮目相看。 李程和李亮想把将军挤出去,两人手脚不干净,一路挤着将军的马。江胜寒在拐弯处狠狠抽了一鞭子,轻松把他们甩在了后面。 江棋阔的马十分勇猛威武,一路紧追着哈木王子,江胜寒自然认得那匹马,那是太子游学的时候,从羌州带回去给他的。 江胜寒的马陪着他出生入死有些年了,在将军的鞭策下,在第二圈的时候就超越了江棋阔,位列第二。 哈木王子往后一看,一个看着面生但是十分英俊威武的人跟在他后面,眼看就要超越他争到第一,哈木王子连忙猛抽一鞭加速。 身后维莎公主兴奋的呐喊声一直未停,钟文清紧紧跟随在她身旁,怕她因为松懈而出现意外。 身为整个场上唯一的女子,维莎丝毫不怯场,到第三圈的时候,她朝旁边的钟文清喊道:“我要加速了!” 钟文清压制了一下紧跟其后的那批世家子弟,江棋阔回头看了一眼,朝钟文清做了个手势,钟文清马上领会,冲到了公主前面,位列第三。 江棋阔骑着那匹黑马凭借一己之力替钟文清压制住了后面的人,李程和李亮在他面前不敢造次,乖乖跟在六皇子身后。 赛程来到最后一圈,还是哈木王子领先,将军排在第二,江棋阔看不过去了,朝将军喊了一声:“将军!” 江胜寒飞快往后看了一眼,钟文清不知道什么时候来到了他身后,公主紧跟在钟文清后面,江棋阔早就放弃了争夺,拉住了那批世家子弟。 江胜寒马上认清了形势, “钟文清!跟着我别掉队!” “是!将军!” 将军不再压着速度,在最后一个弯道超越了哈木王子,钟文清趁机在外道超越两人到了第一,将军在身后压制哈木王子,钟文清看着眼前挂在杆子上的大红绣球,在马上拉着缰绳缓缓站起身子。 当马儿即将靠近终点的时候,钟文清一个飞身利落地摘到了绣球,然后他脚尖在马背上轻点,转身将绣球朝公主抛去。 “公主!接着!” 维莎公主灵巧地接住了绣球,紧接着冲过了终点线。 将军紧跟其后,哈木王子第四,六皇子第五。 维莎公主十分兴奋,举起绣球呐喊:“威武!” 因为这场比赛十分激动人心又出人意料,场外场内的人也跟着呐喊:“威武!” 钟文清看着骑在马上,举着绣球大笑的公主,难得的扬起了嘴角。 江棋阔牵着马跟将军并排:“谁能想到成人之美也能这么累人呢。” 将军难得冲他笑了一下:“六皇子长大了。” 这场比赛完全彰显了大安子弟的风度和勇武,建安皇帝也十分高兴:“好!好!大家的表现都非常不错,尤其是淮意,这小子倒让人刮目相看,哈哈哈哈哈。” 虽然是钟文清夺魁,但是维莎公主最终成为了这场比赛最夺眼的一个,完全做到了比赛第二,友谊第一。 哈木王子到最后看到钟文清夺魁之后丢给了自己的妹妹,这才后知后觉地感到脸热,觉得自己失了风度。 他向将军行了个自己国家的君子之礼:“你非常有实力,我真心佩服你。” 将军非常风度地朝他抱了抱拳:“王子夸奖了。” 维莎拿着大红绣球到建安皇帝面前行了个礼,兴奋地问道:“皇上,我拿到了绣球,可以要奖励吗?” 皇上大方地伸手一挥:“赏!公主说说看,你想要什么奖励?” 在众目睽睽下,公主伸手往钟文清身上一指:“我要他!” 众人:“……” 钟文清:“……” 她是第一个在大安皇帝面前当众指着一个男人说我要他的女子, 大胆又热烈。 第75章 讲究 皇上顺着她指的方向看了一眼钟文清, “钟少卿不是皇室子弟,配公主的话怕有失身份。” 维莎却十分固执:“我看人从来不看身份,我喜欢他,只要他。” 皇上本来想趁此机会让公主跟皇室联姻,但是公主却意外地看上了大理寺少卿。 建安皇帝犹豫了一下,叫来了哈木王子,问道:“王子,你对此有何看法吗?” 哈木王子对建安皇帝说道:“我妹妹既然喜欢他,那就选他了,身份地位不那么重要,重要的是我妹妹喜欢。” 维莎:“谢谢哥哥!” 钟文清丢了个绣球,迷迷糊糊地就成为了驸马,身为臣子,他自然是不能抗命的。 将军回到容大人身边,容大人也不顾别人的眼光,当众给他理了理领子, “今天是很有人情味的将军。” 将军凑近轻声说道:“全靠境安教得好。” 建安皇帝看了一眼人群中的那两个人,又看了一眼身边怡然自得的老王爷,嘶了一声, “寒儿和境安……是传言中的那种关系吗?” 老王爷老神在在地点点头:“早就是了。” 皇帝马上来了精神,凑头过去问老王爷:“早就是了?” “可不嘛,早在寒儿去年回京受封赏的时候他俩就好上了。” 皇上明显不信:“你瞎说的吧,去年回来的时候这两个人明明还是单着的,皇后还上赶着给他俩找良配呢。” 老王爷嘿嘿一笑:“那皇上你就不知道了吧,境安脸皮薄,不肯承认罢了。听世平说,他俩在霞州治水的时候就开始卿卿我我了,不信皇上问问太子。” 在旁边闷声听八卦的太子闻言马上摆摆手:“不不不,皇叔,我不是很清楚,要不父皇还是叫将军和老师过来当面问问。” 老王爷拿起一颗果子朝太子丢去:“傻小子,怎么能当面问呢,他们俩都脸皮薄。” 皇上也赞同地点点头:“那自然是不能。” “皇兄,说起这个,我突然想起来个事情,皇兄去年寿辰,还记得太子送了什么礼吗?” 皇上自信道:“那肯定记得,太子不是像模像样地舞了一套枪法吗?” 老王爷又嘿嘿一笑:“寒儿教的,境安给出的主意。当时境安搬了张凳子,在边上陪了好几天,陪的是谁那就不得而知了。” 皇帝一拍大腿:“我猜就是!” 太子在一旁心虚地笑了:“可惜孩儿实在愚钝,学得不好。” 趁皇上不注意,太子和老王爷对视了一眼,两人的眼神都意味深长。 老王爷并不是无所顾忌地跟皇上说起这一切,他反而是故意的。他要让皇上明白,江王府从来就不是天下的敌对。 容境安是太子的老师,容老太傅是皇上的老师,江王府和容府联姻,已经彻彻底底站在了太子的阵营。 毕竟皇上比谁都明白,用江王府制衡李太尉,那是再合适不过的了。 江王府拨开云雾,终于在皇上面前堂堂正正站稳了脚跟。 维莎公主得了赏赐,手就一直抱着钟文清的胳膊没有松开过。李太尉本想给江棋阔争取的,奈何江棋阔在赛场上竟然很大度地展现了君子有成人之美,竟让钟文清一举夺魁。 不过好歹钟文清也是自己人,到底没有让公主嫁进东宫或者江王府,李太尉还算满意。 所以他第一时间叫来钟文清,很大度地给他送了座住宅,还是京中最好的地段。 江棋阔:“……还是舅舅想得周到。” 容府就容知棠一个人来参加秋猎,老太傅年纪大了,不想折腾,容世平在家陪胜文,也难得没有出来凑热闹。 相比江王府就热闹了许多,老王爷,将军,临解,白璟都来了,白璟难得出来,一直跟着他师父和临解师叔一起玩。 虽然他师父可能不太想让他跟着。 晚上老王爷非常有眼力劲地拉走了白璟,让白璟跟自己住一个营帐,给临解和夜白留出了私人空间。 容知棠自然是跟将军住一起,条件有限,爱干净的文臣睡觉之前非要洗漱,将军只能出去给他打水。 下人们看见将军亲自打水,连忙上去抢,想要帮忙,但是被江胜寒拦下了:“不要紧,你们忙去吧,我这儿不用伺候。” 自然是不用伺候的,毕竟被将军伺候惯了,那位现在也不习惯别人伺候。 等将军打水回来,容知棠坐在案桌边已经有点犯困了,用手撑着额头打盹。 将军把水放下,掏出帕子浸湿又拧干,给容知棠擦脸。 容知棠被他的动作弄醒了,坐直身子,嘟囔着困。将军又洗了一次帕子,再次细细给他擦脸。 然后才满意地说了声:“好了,干净了。” 容知棠接过他手上的帕子擦了擦手,又弯腰想脱鞋,将军连忙阻止:“脚不洗了吧,水不够热,容易着凉。” 容知棠伸手试了试水温,暖的,不烫,他抬起头征求似的问道:“洗一下吧,不冷。” 将军叹了口气,认命地蹲下身帮他脱鞋子,只给他随便洗了一下就擦干脚抱上床去了。 然后容大人在床上看着那人坐在自己刚才坐的位置上,脱了鞋子,把脚放进了自己刚才洗过脚的那盆水里,容大人耳尖马上就红了, “……” 将军看了他一眼,轻笑道:“怕容大人不给上床,将就洗洗。” 将军出来倒洗脚水的时候,正好被老王爷碰上了。 老王爷:“……”什么时候这么讲究了。 一个在战场上厮混,有时候一个月洗不上一次澡的人,就出来一天竟然开始穷讲究了。 果然人是会被改变的,尤其容易在谈情说爱中被改变。 江胜寒:“父王?还没歇着?” 老王爷连忙退回营帐里:“啊,马上,马上。” 白璟见师祖又回来了,疑惑问道:“师祖,你不是说要去找江师叔说话吗?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 老王爷脱掉鞋上了床:“没有,你听错了。快睡,小孩子不好好睡觉是长不高的。” 白璟:“……”这些大人真的很奇怪。 第76章 秋猎 三月围猎的时候将军不在,老王爷上场吓唬了一顿那批世家子弟,现在年轻人都在,老王爷也懒得去出风头。 大家陆陆续续开始集合,皇帝看老王爷还不动,取笑道:“怎么?今天不去给境安逮兔子了?” 老王爷摆摆手:“寒儿不是在吗,哪里还用得上我。” 皇帝哼笑:“得境安进门,你多好的福气。” 老王爷非常得意地嘿嘿笑,皇帝都看不过去了,非常嫌弃道:“看你那德行……” 江棋阔今天也没有去凑热闹,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上次他进山就发现了尸坑,进而牵出一连串的事情,搞得自己差点小命不保,他觉得自己多少有点不吉利。 太子凑过去问他:“你今日不去?” 江棋阔慵懒地 摆摆手:“谁知道这山上还有什么坑等着我去发现。” 太子:“……” 不理会这个自暴自弃的人,太子又看见将军和自己的老师站在一边,于是他又问道:“老师和将军不去么?” 将军看了一眼容知棠:“去么?我带你去玩玩?” 容知棠因为不会骑射之术,所以这类活动他一向不会参加,今日难得将军也在,他突然来了兴致, “那……走吧?” 容大人还是没办法做到众目睽睽之下与将军同乘一匹马,他执着地要自己骑,将军只能随着他。 那批世家子弟们看见将军和容大人骑着马过来了,又是一顿哀嚎, “看吧看吧,我就说将军一定参加的。” “春猎的时候是老王爷,秋猎的时候是小王爷,江王府真是阴魂不散……” “你说将军带着容大人,会不会又是进去逮兔子的?” 众世家子弟:“……” 毕竟春猎的时候,老王爷跳脱的行为实在是让人印象深刻,大家都十分清楚地记得老王爷给容大人逮了一溜的兔子,半夜还不知道被谁放走了。 哈木王子听着大家在讨论迎面走来的那个人,问道:“他是将军吗?驻守南疆的那一位?” “是的,就是那位,这可是我们大安的战神。” 哈木王子:“难怪呢……” 难怪昨日赛马的时候表现那么出色。 维莎公主也拉着钟文清参加,还非要跟他乘一匹马,钟文清拉着缰绳,胸前环住公主,脸颊微微泛红。 江胜寒没有他爹爱高调爱吓唬人,他带着容知棠走近,淡淡说了一句:“开始吧。” 维莎高举胳膊:“欧耶!出发!” 将军带着容知棠进了林子,大家都十分兴奋,已经各自组好队伍,都想要好好出出风头。 容知棠骑马还不是很娴熟,将军牵着他的缰绳,领着他慢悠悠地在林子里走着。 “将军,兔子。” 容知棠指着一片草地提醒道。 然而将军却没有停下:“不猎兔子,不然家里那几只更加不给抱。” 容知棠偷笑道:“好,听将军的。” 又走了一段,江胜寒停了下了,眼神盯着前方的草丛,伸手往身后背的箭筒里抽了一支箭,拉满长弓,利落地放出了第一箭。 草丛里传来扑腾的动静,江胜寒下马过去,俯身在草丛里抓起一只彩色的野鸡。 江胜寒用绳子绑好,挂在容知棠的马背上。 容知棠:“将军怎么发现那里有动物?它的动静很小。” 江胜寒重新骑上马:“大概是战场上养成的直觉。” 于是将军凭着这一直觉,在林子里所向披靡,不一会儿容知棠的马背上就挂满了猎物,都是野鸡居多,因为将军不打野兔。 突然容知棠看见有一野猪在拱地,他拉拉将军的袖子小声说道:“将军,看那儿。” 江胜寒看了一眼,那只野猪本身长得就黑,还拱了半身的黄泥巴。容知棠看见将军的脸上生出几分毫不掩饰的嫌弃,笑道:“好好,不打野猪。” 那人拉着缰绳继续往前走,边走边还点评一句:“又脏又丑。” 其实他是不想让那只野猪挂在他们两个的马背上煞风景。 于是跟在后面的世家子弟们捡了个漏,容知棠听到动静,往后一看,两个年轻小伙一人各抬着野猪的两只脚,把野猪往马背上搬。 容知棠:“……” 虽然他们玩得很高兴,但是他们抬猪的姿势是真的很丑。容知棠心里庆幸刚才将军没打这野猪,要不然他都无法想象扛着野猪的将军是什么样子。 江胜寒又感觉到自己的袖子被拉了一下,他看向容知棠,容知棠给他示意了一个方向,江胜寒看过去, “……” 将军直觉很准,但是容大人的眼神厉害,远处树根下那两人以为自己藏得很好,正在忘情地亲吻。 是夜白和临解。 容知棠凑近将军,非常小声说道:“他们胆子真大。” 将军:“……” 将军实在是不知道说点什么,于是又继续往前走,没走多远呢,两人又看见前方是钟文清和维莎公主,维莎公主非常兴奋,转过头来不知道跟钟文清说着些什么。 然后两人就看见她趁钟文清不注意,偷亲了他的脸。 容知棠:“……” 江胜寒:“……” 这林子这么大,但凡不干正事的,竟都被他俩遇见了。 将军无声地叹了口气:“要不,我们出去吧?” 容知棠赞同地点点头。 将军和容大人是最早出林子的,老王爷在靠椅上假寐,太子和皇上在下着棋,江棋阔在一边看,梁媛给皇上和太子伺候茶水。 太子总是输,输多了就开始三心二意,不再那么专心了。皇上啧了一声:“你棋艺差,还不专心,到处看什么呢?” 太子突然瞥到了远处自己的老师和将军从林子里出来,连忙说道:“父皇,你看,那是不是老师和将军出来了?” 皇上眯眼一看,果真是。 “他们俩怎么这么早就出来了,嚯,境安马背上挂满了野鸡。” 太子:“父皇……要不等老师过来了陪你下?” 皇上哼笑道:“你也就这点出息。” 这时,江棋阔却出人意料地说话了:“父皇,要不我来陪您下两局?” 第77章 要人 昨天赛马他表现不错,皇上对他还算满意,于是欣然答应:“那自然好,来。” 结果皇上和太子都没想到,六皇子的棋艺竟然还十分过得去。虽然还赢不了皇上,但是有太子表现在前,六皇子算地得上出色了。 全靠衬托。 皇上呵呵笑道:“淮意你这小子,棋艺不错啊,跟谁学的?” 江淮意不以为意:“本来不是很会,看着皇兄跟父皇下了这么久,多少也看懂一些了。” 皇上闻言,用食指虚指了一下太子:“你看你,被淮意笑话了吧?” 太子丝毫不计较地笑道:“淮意聪慧,是孩儿愚钝了。” “太子哪里愚钝了?”容大人回来了。 将军牵着马给下人,猎物也给下人处理了。 太子见救星来了,马上告状:“老师,父皇和淮意笑话我棋艺差。” 容知棠先是给几位行了礼,才继续回道:“太子别气馁,总有一天你能下赢皇上。” 江棋阔也跟着取笑:“难有这一天。” 见学生被欺负,身为老师的不乐意的, “琴棋书画,不算棋艺这一项,其他的哪项六皇子敢比?” 太子一听更加羞了:“哎哟老师您可少说两句罢……” 众人哄笑。 皇上让容知棠坐下:“容爱卿,你快来吧,这两个逆子没一个中用的,那个睡觉的也不爱下棋,只有你能陪我解解闷了。” 容知棠刚想坐下,将军走过来了, “参见皇上,皇上,境安午睡时间到了,等他休息好了,下午再来陪您下棋。” 容知棠:“……” 在座众人:“……” 老王爷马上睁眼,坐直身子,迷迷瞪瞪地看了一眼江胜寒,又看了一眼容知棠,缓了一会儿精神,这才开口道, “嗯,啊,对,境安每日都要午睡,这是他的习惯,休息不好的话他下午没精神,皇上快放人吧。” 皇上终于忍无可忍,又气又无奈:“行,行,你们就宠着他吧,带走带走。” 老王爷马上对江胜寒使了使眼色,江胜寒非常淡定自如地朝皇上抱了抱拳,上前将容知棠拉走了。 睡够了的老王爷凑过去哄着皇上:“来来来,皇兄别生气嘛,他们年轻人,毛病总是多了些的,我陪皇兄下两局。” 皇上不吃他那一套:“不下了不下了,朕也去午休,你们玩吧。” 回到营帐里的容大人生气跟将军背对背睡觉,将军从身后抚上他的肩膀:“好境安,别羞了,这不是怕你休息不好,下午没精神。” 容境安甩了一下肩膀,咬着后槽牙低声反抗:“那么多人看着呢!” 江胜寒继续哄着:“下次我一定注意,别气了,快睡一会儿,下午才有精神陪皇上下棋。” “没脸去了。” 容大人是真的又羞又气,但是休息时间一到,他不知不觉就来了困意,在将军哄声中睡着了。 皇上一走,老王爷也回营帐休息了。外面就剩下太子和六皇子,以及媛良娣。太子见梁媛有些乏了,也打发她回去歇着,但是梁媛却坚持陪着,没回去。 江棋阔和太子无声对视一眼,随即十分善解人意地对良娣说道:“良娣回去吧,下午会更加难熬,休息好了下午才有精神伺候太子。” 梁媛也是个主次不分的,太子叫不动,六皇子一开口她就妥协了,丝毫不犹豫就起身退下了。 待她走远,太子自嘲似的笑了一声:“到底还是六皇子有魅力。” 江棋阔没皮没脸凑近太子,取笑他:“太子又醋了?我说太子这又是何必,媛良娣在我心里比不上太子一丝一毫。” 江棋阔不要脸的时候什么话都说得出口,太子根本招架不住, “你快住嘴吧。” 这周围时不时走过一两个下人,不小心被听到了那就真的天下大乱了。 江棋阔也知道这里不是个说话的好地方,于是又开始变得一本正经起来:“皇兄别恼,皇兄知道昨日赛马我为何帮钟文清夺魁吗?” “为何?” 江棋阔得意地笑了:“皇宫子弟无非就是你我和将军三人可选,选你,我不高兴,选我,你不高兴,选将军,容大人不高兴,那你也会跟着不高兴。所以为什么不让她选一个让大家都高兴的呢?” 太子:“……,我真当你是侠肝义胆,要成人之美呢。” 江棋阔非常理直气壮:“当然也有这方面的原因。” 赛马的时候若不是江棋阔关键时刻喊了将军一声,将军不知道他的用意,那夺魁的肯定是哈木王子无疑,因为将军作为东道主,他是肯定让着客人的。 事情的重点并不是钟文清夺魁,而是钟文清在夺得大红绣球之后,丝毫没有犹豫就传给了维莎公主,这说明钟文清也有想博美人一笑的心思,谁也不冤。 可能是上午骑马在林子里走累了,容境安这个午睡时间比往常多了半个时辰,将军怕他睡多了晚上睡不着,轻拍他的后背, “境安,醒来了,再睡下去,晚上该睡不着了。” 睡前还在闹别扭的容大人,睡着了之后什么也不记得了,糊里糊涂就被面对面抱着了。 他从喉咙里嗯了一声,神志还未清醒,继续闭着眼睛窝在将军怀里。 将军只能使出绝招,在他耳边说道:“皇上找你下棋了。” 容境安闻言马上睁开眼睛,一脸迷离地问:“真的吗?什么时辰了?” “已经比平时多睡半个时辰了,起吧。” 面对皇上的压迫,自然是再困也要从床上爬起来。等他俩洗漱完毕,出去找皇上请安。 皇上睡了一觉醒来,对于刚才将军当众把人带走的事情也不记得心上了,赶紧让容境安坐下, “来来来,精神了就坐下来陪朕下两局。” 容境安有本事得很,如果他不让的话,皇上很难下赢他。多数时候他都收放有余,皇上都要跟着他的节奏走。 他想让皇上赢的时候,皇上就能开开心心地赢,而且还看不端倪,所以皇上一直很爱跟他下棋。 第78章 赐婚 秋猎热热闹闹又顺顺利利地举行了三天,大家都尽兴而归。哈木王子和维莎公主也在这次围猎活动中感受到了大安的热情与谦让,也对维莎公主新找的驸马十分满意。 在京中又待了几日,他们准备启程回哈木,公主要带着钟文清回哈木见过父母,之后正式从哈木出嫁,跟着钟文清回大安生活。 在启程之前,钟文清先去李太尉送给他的府邸上打扫清理,六皇子从宫里派了几个下人过去帮他打理起居。 等京城里一切准备完毕,钟文清跟着哈木王子的车队一起启程。江棋阔和江胜寒,容知棠三人骑马送到了城外。 四人在离车队有些距离的地方说话,钟文清看向六皇子, “此去预计要数月才能回到京城,到了哈木,臣需要做些什么,六皇子请吩咐。” 江棋阔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伸手拍拍他的肩膀:“保持联系,以后会发生什么,谁说得准。” 钟文清点头,又看向容大人和将军:“多谢容大人和将军相送。” 容知棠、江胜寒:“早去早回。” 车队载着大安朝廷给钟文清安排的聘礼和数位礼官,从城门口缓缓出发,哈木王子和维莎公主回头朝他们挥手。 钟文清走了,什么时候能回到京城还是个未知,他离开的这段时间,暂时由江棋阔代任大理寺少卿一职。 钟文清在李太尉眼皮底下做了那么多年双面人,这一去,也总算能喘一口气。 江棋阔却有些舍不得,他看着车队越走越远,最后终于消失在他们的视线里。 钟文清是江棋阔身边最有用,又最忠心的人,这么多年他对江棋阔一直言听计从,差事也总是办得很漂亮。 “唉,早知道在赛场上,就不帮他了。” 容知棠了解了六皇子的过去,此时却十分理解他, “六皇子殿下,这么多年过得很难吧。” 一向高傲的人却出乎意料地应了一声:“嗯,很难。如果没有太子,我可能十几年前就‘意外’死在了宫里的任何一个角落。这么多年,江淮疏是我活着的唯一动力,所以请容大人和将军离解,我不能放弃江淮疏,尽管很难。” 容知棠看了一眼江胜寒,那人眼神坚定又认真。 江胜寒牵着容知棠的缰绳往城中走,转身之际留下一句话, “那就试试吧。” 人生能找到一个救赎不容易,如果不试试,怎么对得起这一路走来的艰难。 容知棠双手扶在马鞍上,眼神一直看着身旁的将军,他回想起这些年,他在朝中一厢情愿唱独角戏,为他散尽家财,为他跟大臣们据理力争,为他争取更多的粮草,兵马。 容知棠怕他在南疆挨饿,挨冻,怕他打败仗,怕他负伤,怕他的士兵不听他号令。 怕他死在战场,再也不能回京。 怕他不会记得容境安。 “将军”容知棠开口说道:“下一次,我想名正言顺送你出征。” 江胜寒愣了一下,又像是突然领会过来,心跳顿时漏了一拍,他小心翼翼说道:“……境安,我愚钝,是我想的那个意思吗?” “我要让天下人都知道,你的背后不止有江王府,还有我。” 百姓们都看见了,江王府那位少将军,在大街上丢下容大人就策马走了,鞭子狠狠地抽着马儿,仿佛有天大的急事等着去办。 于是百姓们都议论纷纷, “将军跟容大人这是吵架了吗?怎么当街撇下容大人走了?” “将军应该是有急事要去处理。” “容大人怎么不跟上去呢?” “……” 留言沸沸扬扬,传进了江王府,老王爷在前院背着手踱步,好不容易等到自己儿子回来了。 不等他说话,老王爷就走上拉住他:“你不是跟境安去送钟文清了吗?怎的街上的民众都在传你把境安丢下自己跑了?你怎么能做这种事情呢?快去把他接回来啊!” “爹,很快就能接回来了。” 境安一夜未来江王府,老王爷急得团团转,儿子进了房里就一直没出来。 江胜寒一夜未眠。 第二日,街上的流言从昨天的“将军当街抛下容大人离开”变成了今天的“皇上给将军和容大人赐婚啦!” 老王爷看着宫里的人送来的喜服、头冠,呆愣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 “皇上给你跟境安赐婚啦?!” 老太傅的反应跟老王爷如出一辙,宫里赐婚的圣旨和喜服头冠等几乎是同一时间送到了容府。 老太傅送走了宫里的那批人,在门口踱了两步,仿佛不知作何反应,容世平拿过自己哥哥手上的圣旨仔细又看了一遍,然后跟胜文对视了一眼, “好像,皇上把我哥赐给你哥了……” 胜文:“……意思是他们要成亲了吗?喜服都送来了。” 老太傅一拍脑袋:“啊,将军那边是不是要来接了?这圣旨上的意思是一切从简,命将军今日到府上迎接境安啊!” 容世平:“啊?” 老太傅:“别啊了快给你哥换上喜服,快快,叫下人来帮忙。” 几个人脚步慌乱地拉着容境安回了屋,好一番折腾,才给他换好喜服。 容境安坐在铜镜前,看着自己的老父亲站在他身后,郑重地把头冠给他戴上。 胜文找来了几张红纸,伸手要拿剪刀,被老太傅眼疾手快地阻止了:“胜文快别动,你现在不适合动剪刀,多危险呐。” 胜文温和笑道:“父亲,我只是想给兄长剪几个喜字,虽一切从简,至少也要应一下景啊。” 老太傅又一拍脑袋:“我真是年纪大了,那胜文你小心些剪,剪完让世平贴到窗户上。” 刚贴好喜字,下人就兴奋地跑来通报。 “大人!大人!将军到门口啦!还有好多看热闹的百姓!” 容境安再看了一眼铜镜里的自己,缓缓站起身,老太傅这才缓过神来,抹了抹眼睛。 “你哥今日就要出府了……” 两府离得近,只不过在这种仪式面前,都难免伤感。 第79章 接亲 将军身着大红喜服,头戴官帽,意气风发下了马,临解指挥随从们把一箱一箱的聘礼搬进容府。 将军已然等不及,脚步焦急地先进了前院,大声朝屋里喊道:“境安!吉时已到!” “来了!”老太傅洪亮的声音从里屋传出来。 下人们围站在厅堂,看着自家老大人领着容大人出来了。 容境安适合穿红色,早在冬天的时候,将军就知道了。 身着喜服的容境安面如冠玉,如清风朗月一般,牢牢吸引着将军的视线。 老太傅坐在高堂上,容世平和江胜文站在老太傅身后,下人在两位新人面前放下两个蒲团,两人齐齐跪下。 江胜寒接过下人端来的茶,递给老太傅:“晚辈这辈子,跪天地,跪皇上,跪祖先,跪父母,今日来迎娶境安,日后两府亲如一家,父亲,您请喝茶。” 老太傅神情感慨,轻抖着手接过了女婿茶喝了一口。 容境安紧接着也递上茶:“父亲,今日出府,感念父亲养育之恩。” 老太傅眼泪刷地就流了下来,接过境安的那杯茶,手比刚才更加颤抖。 两人拜别老太傅,江胜寒一把将容境安抱起,在百姓的围观下将他放上马,自己则牵着缰绳,高高兴兴回江王府去了。 江王府的老王爷和老王妃已在堂上等候多时,老王爷时刻关注着老王妃, “感觉还行吗?不行了的话就赶紧回去休息,你不在也行。” 老王妃虚弱地摇摇头,面带笑容说道:“我不在怎么行,境安今日入门,身为长辈的怎么能失了礼数。” 老王爷怜惜地拍拍她的手背:“我是怕你太勉强了。” “无碍,尚能坚持。” 老王妃话音刚落,下人就进来通报了。 “王爷,王妃,将军把容大人接回来啦!” 老王爷连忙整理衣襟,再抬头就看见自家儿子领着境安在下人的簇拥下进来了。 江胜寒领着境安跪下, 恭恭敬敬给两位长辈敬了茶。 老王妃喝过茶,说了些祝福的话,就撑不下去了,由下人扶着回去歇息。 老王爷提醒他们两:“衣服先别换,一会儿要进宫给皇上敬茶。我差人去请老太傅和世平、胜文,晚上在江王府安排晚宴。你们从宫里回来,时间刚好。” 两人点头。 两府短短几月两次联姻,已经成为京城中的美谈。文臣武将的结合还是当朝第一对。 容境安被扶着上了马车,江胜寒做车夫,两人出发进宫给皇上和皇后敬了茶,皇上又赏了些东西,就放他们出了宫。 等他俩再回到江王府的,老王爷和老太傅正吵得面红耳赤。 老王爷说:“境安现在是我江王府的人了,自然是要住在江王府的!” 老太傅不同意:“他一个月至少要回家住十天!” 老王爷:“不行,最多五天!” 老太傅:“五天?五天能干嘛呀?” 老王爷:“就五天!” 老太傅:“我不同意!” 老王爷:“你不同意什么不同意,干脆你们通通搬到江王府来住,反正我府上屋子多,住得下。” 容知棠:“……” 江胜寒:“……” “父亲,”容知棠开口打破了局面:“先吃饭,慢慢说,别吓着胜文,临解也坐。” 老太傅这才反应过来胜文也在这,只能先熄火,众人围坐在一起开始晚宴。 老王妃身体支撑不住,没有出席。 老王爷和老太傅吃着吃着又开始就境安一个月回家住几天开始吵起来,容世平都习以为常了,自顾自地给胜文夹菜,自己也吃得非常满足。 临解也边吃边看热闹,只有胜文一直很焦急地想拉架,但是她发现自己无能为力。 将军也不说话,时不时给境安夹菜,几个人就听着两个长辈在吵。直到晚宴结束,两人还是没有吵出什么结果,老太傅倒是喝得有点醉了,江王府安排了两辆马车送他们回府。 老太傅临走时还拉着境安的手,醉意蒙蒙地叮嘱他:“一定,一定要记得……回家呀!” 容境安连忙点头顺着他:“知道了父亲,慢点,先上马车。” 车夫带着老太傅,容世平带着江胜文,两辆车从江王府出发回容府。 回到容府,老太傅仿佛酒醒了一些,坐在前院的台阶上抹眼泪。 容世平先生把胜文送回房歇息,自己又出来在他爹旁边坐下,容世平说话之前先叹了口气:“我哥又不是不回来了,离得这样近,在我们府门口放串鞭炮,江王府都能听见,爹你真的不用难过。” 老太傅也跟着叹了一口:“我从小把你哥当姑娘养,这么些年养得身骄肉贵的。你哥不像你,你哥贴心,如今他出了府,就算离得再近,也比不得他在身边的时候了。” 容世平双手撑在地上,仰头看着天空:“他是天底下最好的儿子,也是天底下最好的哥哥。不过将军也很好,只有他配得上我哥。” 新房里,江胜寒倒了两杯酒,拿起一杯递给容境安, “境安,喝了这杯酒,明日你再从这屋子里出去,就是堂堂正正的小王妃了。” “小王妃”顿时红了耳朵也红了眼,从将军手里接过酒杯,两人手腕扣着手腕喝下交杯酒。 将军放下酒杯,牵着容境安的手到床边坐下。他伸起另一只手轻抚了一下容境安的脸庞, “你无数次在这张床上睡午觉,我从来没有一天像现在这样,感觉到你是真正属于我。我的境安……得妻如此,夫复何求。” 容境安嘴唇轻颤,缓缓凑过去吻了一下将军的眼睛又移开, “感谢将军让我得偿所愿,境安此生无憾。” 这边洞房花烛,那边老王爷却哭红了眼。 老王妃到底没撑住,半夜里就咽了气。她临走前还拉着老王爷的手,断断续续叮嘱他:“王爷……我恐怕……要不行了……等,等明日……再……报丧……” 这些年她的身体一直不好,老王爷舍不得,一直用上好的药吊着,只想她多留一些时日。 到底还是没留住。 一辈子夫妻,缘断于此。 第80章 薨逝 胜文半夜突觉心绞痛,艰难从床上坐起,容世平连忙起身,关心问道:“怎么了胜文?哪里不舒服?” 胜文捂着心口,额头淌着汗珠:“世平,我心口痛……可能……可能母妃出事了……快回去看看。” 容世平连忙起身点灯,快速穿好衣服, “我先过去看看,你不方便,别跟着来,我很快回来。” 容世平去拍他爹的房门:“爹,开开门!” 刚睡下的老太傅从床上起来给他开门:“怎么了世平?出什么事了?” “胜文半夜心口痛,母女连心,老王妃怕是……我过去看看,你帮我叫人照顾胜文,有什么问题第一时间叫郎中。” 老太傅的瞌睡完全醒了,连忙挥手叫他快去。 容世平拉了马来,马蹄声疾疾,飞快地穿过两条街道,来到了江王府门前。 江王府大门紧闭,已经有下人开始起来打扫,容世平听见了簌簌的扫地声。 他下了马,敲响江王府大门。 里面打扫的下人被吓了一跳,缓了缓神才抓紧去开门,一看门外是容府二公子, “二公子,你有什么急事吗?府上的人都还没齐呢。” 容世平问道:“老王妃可好?” 仆人疑惑回道:“二公子为何这么问? ” 容世平喘着粗气,江王府这么安静,想来也没有什么问题, “打扰了,别告诉府里有我来过。” 仆人一头雾水地关上门,容世平刚想上马,但是又转念一想,一个不好的念头在脑里浮现。 可是胜文还在家里等着他。 容世平再次敲开江王府的大门,开门的还是那个仆人,仆人十分不解, “二公子,是出什么事情了吗?” “麻烦你帮我去通报一声,就说胜文病了,想见老王妃,情况紧急,麻烦你了。” 仆人一听是怀着身子的郡主病了,那可是老王爷的心肝肉,赶忙去通报老王爷。 房里有烛光,但是门敲了两轮,里面都没有动静,仆人试探性地问道:“王爷,容府二公子来了,说郡主病了,要见王妃,情况十分紧急。” 过了一会儿,老王爷终于开了门,就着房里的烛光,仆人看到他的眼睛是红的,王妃躺在床上没有动静。 “去把将军和境安叫醒,让他们三个集中在大堂。” 王爷沙哑着声音吩咐道。 仆人惊讶地微微张开嘴,想问却又不敢问,最后转身跑去叫将军了。 江胜寒一夜未睡,容境安在他怀里睡得也不是很安稳,微微皱着眉,江胜寒帮他轻轻揉着腰。 敲门声响起,容境安立马就醒了,他从江胜寒怀里抬起头,与江胜寒对视一眼。 这仿佛是个意料中的敲门声。 老王爷红着眼,坐在堂中,仆人领着容世平进来了,容世平还没坐下,就看见将军和自己哥哥也到了。 老王爷看向容世平:“世平,胜文怎么样了?” “胜文半夜突觉心绞痛……她怕……” 老王爷强忍的眼泪马上落了下来:“母女连心啊……” 老嬷嬷一直在房里陪着郡主,老太傅在门口焦急地踱步,他们没有等到世平回来报信。 却等到了江王府的下人来报丧。 下人还特地说明:“我们家王爷说,郡主有着身孕,为了身子着想,千万不要回江王府吊唁,以免伤心过度。” 老太傅:“……到底,还是没有留住。” 胜文在房里已经听到了,又是一阵猛烈的心绞痛,直接痛晕了过去,老太傅连忙叫下人去传郎中。 两边府上兵荒马乱,老太傅没有叫人去通知世平,那边正是 需要人的时候。 郎中来看了,说郡主只是伤心过度,让她好好歇着,等醒来的时候再好好劝劝。 下人拿着郎中开的药单飞快出了府。 老太傅一直守在胜文房门口,知道她再次醒来。 知道了她母妃薨逝的消息,醒来了也只是掉眼泪,一句话也不说,不管老嬷嬷怎么劝。 老太傅犹豫了许久,终于还是出了声:“胜文,虽不合礼数,但是情况特殊,我就进来了。” 老太傅跨过门槛,走到床前,看着江胜文难过成那个样子,实在是于心不忍, “父亲也想让你回去,不让你回去,你会遗憾一辈子。但是你怀着身孕,我怕你见了更加伤心难过,你会撑不住。” 胜文闻言,看向老太傅,忍住眼泪哽咽道:“我撑得住,父亲,你带我回去吧。” 老嬷嬷本来是王妃身边的,郡主怀了身孕之后才被王妃派来伺候郡主的,她知道如果王妃知道的话,也断然不会让郡主带着五六个月的身孕回去吊唁。 但是郡主跟王妃那么亲,那么好,这么一片赤诚的孝心,老嬷嬷也无法说出阻拦的话。 老太傅叫人备了马车,老嬷嬷给郡主换上素衣,戴上孝带,三人出发前往江王府,老太傅亲自赶车。 江王府门口挂起了白布,府中隐隐传出哭声,下人们神色悲痛忙着手头上的活。 老嬷嬷扶着江胜文下了车,江胜文差点晕厥。 府里下人看见了,连忙出来几个人帮着扶她进了屋。 老王爷听到了动静,三两步走出来,看到胜文的那一刻,父女两只对视了一眼就开始双双流泪。 容世平听到了胜文的哭声,连忙跑出来,将她一把抱起放在凳子上坐着。 胜文抱着世平就哭,作为一个大家闺秀,她甚至连哭都非常隐忍,世平心疼地也跟着哭。 老王爷看了一眼老太傅,老太傅抹了抹眼角:“对不住了,王爷,你嘱咐了不让胜文来,但是我实在于心不忍,她不来看一眼,会遗憾一辈子。” 老王爷摇摇头:“不怪你,我知道她会来。” 仿佛只有将军一个人是个铁疙瘩,只有他不哭。 他拉开世平,蹲下身给胜文抹了抹眼泪,温声说道, “叫你别来,又不听话。你这身子遭不住,母妃知道了会更加担心。” 胜文一边哭一遍抽抽,一遍断断续续喊哥哥,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江胜寒抱住她,细声安慰道:“别哭,胜文。不怕,还有父王和哥哥。” 可能是哥哥的怀抱太让人熟悉,太让人安心,江胜文逐渐缓和了情绪。 昨日贴的喜字还没沾劳,今日就撕了,换上了白布。 世事无常,但是又无可抗拒。 第81章 报丧 江王府将一切准备好,由于胜文的身子不方便,由江胜寒穿着孝服去他母妃的娘家报丧。 老王妃在世时从来不与两个孩子说起她的娘家,她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仿佛从小就生养在江王府。 江胜寒兄妹俩也从没见过老王妃娘家人来走动。 直到老王妃薨逝,老王爷主动告知,他们才知道王妃的娘家竟是钟府。 钟府当家的正是当朝御史大夫钟宴。 钟宴为官清廉,出了名的铁面无私,多少官员想巴结他都苦于没有门路。他与老王妃是一母同胞所出,在亲缘关系上,江胜寒要喊他一声舅舅。 二十多年前,钟府的女儿嫁给江王爷曾轰动一时,朝堂上也津津乐道了许久。 后来人们发现钟府嫁女之后,就没有再提起过自己的女儿,也没有跟江王府有任何来往。 仿佛真的应了那句“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 二十多年过去了,因为鲜少提及,官员们仿佛都忘记了钟府和江王府的关系。并且这些年老官员们也都陆续退出朝堂。 容境安不放心他一个人去,在临出门前拉着他的手, “我跟你一起去。” 将军回头看他,摇摇头:“你留在家里,别跟着我跑了。” 容境安十分执着:“我已经过门了,理应跟你去。” 将军拧不过他,只能同意,老王爷将他俩送上马车, “我已多年未见钟老, 你到了钟府,代我向他问好。若不方便来吊唁,也代我向钟老道个歉,我没有照顾好他的女儿……” 钟老是老王妃的父亲,也是前御史大夫,后来子承父志,由钟宴接任。 他患有眼疾,尚且健在,已然年近古稀。 容知棠和将军穿着一样的孝服,并排坐在马车里。 容知棠一直牵着他的手未放开,将军是个流血不流泪的好男儿,江王府还有很多事情等着他去处理,他要保持理智。 容知棠却十分心疼他,心疼他连情绪都不属于自己。 他侧身抱过将军,轻拍着他的肩膀:“我知道你心里难受,在我面前不用忍着,哭出来会好一些。” 江胜寒嘴唇轻颤,像是依赖一般,把脸埋在容境安的脖子间,说出口的话已经带着哽咽:“我以为……我们都已经做好心理准备了……我们能接受她的离开。境安……母妃不在了。” 以后从南疆回来,他再也见不到他的母妃了,江王府缺了一角。 挂着灵幡的马车到达钟府门口,容境安红着眼眶拍拍将军的后背:“到钟府了,整理一下情绪,我们一会再进去。” 钟府的一个老嬷嬷看见了门口的这辆马车,她顿住了脚步,站在门口看了好一会儿,许久那马车里的人才掀开帘子下了车。 两人穿着孝服,身材高大的那一个,脸上的神态有三分熟悉。 老嬷嬷马上红了眼眶,走出来的脚步带着轻颤, “是……江王府的少将军吗?” 她竟认得将军。 “晚辈江胜寒,劳烦帮通报,我们前来……报丧。” 老嬷嬷抹着眼泪转身去了书房,带着哭腔喊了一声大人,钟宴马上从案桌上抬头,关心问道:“嬷嬷,发生何事?” 老嬷嬷伸手指了指门口,颤抖着声音说道:“大人……江王府报丧的马车,到门口了……” 江王府从来不跟钟府来往,如今却来报丧,逝者是谁那就不言而喻了。 钟宴嚯地站起身,三两步出了书房门口,几乎是跑着到了前院,直到他也看见了嬷嬷口中的报丧的马车。 站在门口的有两个人,他都认得,一个是江王府少将军,一个是当朝少傅,昨日才听说皇上赐了婚,进了江王府的门。 钟宴曾经无数次想过有朝一日两府恢复来往,会是怎样一番场景,想了千遍万遍,也没想到等来了江王府报丧的马车。 还没等钟宴走近,江胜寒已经在门口双膝下跪,容境安也在他身边跪下,两人朝钟宴一拜, “舅舅……”这二字一出口,原先定好的说词,江胜寒再也说不下去,他跪在门口,看着眼前的钟宴,强忍住眼泪。 钟宴上前一边手拉一个将他们扶了起来,而后看着江胜寒,红着眼眶问话。 “是……你母妃?” “不孝子江胜寒,没有照顾好母妃,母妃已于昨日夜间病逝……” 报丧的人不能进门,但是钟宴却不理会礼俗,拉着江胜寒入府去,语气十分凄凉, “你外祖等了你很多年,既来了,去看看他吧……” 江胜寒无措地看了一眼容境安,容境安对他点了点头:“将军,去吧。” 两人跟着钟宴进了院子,一位头发花白的老人坐在桥上钓鱼,鱼钩落在池塘的荷叶上也丝毫未察觉。 钟宴过去将他小心扶起:“父亲,回屋去吧,有人来看你了。” 钟老胡乱抓住了钟宴的手,跟着他的脚步下了桥:“谁还来看我这把老骨头呀?你净知道哄我。” 钟宴没再说话,直到四个人到了屋子里,钟宴小心扶着他父亲坐下, 然后拉过江胜寒,把他的手放到钟老的手心。 钟老突然摸到一只宽大的手掌,本能地顺着他的手往胳膊上摸,摸到一片粗糙的布料, “谁家孩子啊,怎么的穿得如此粗糙。” 钟宴半蹲,凑近他耳边轻声说道:“是你时常念叨的,江王府的外甥。” 钟老愣了一会儿,像是不敢相信。 紧接着站起身把江胜寒上下摸了个遍,顺着他脖子摸上他的脸,江胜寒咬紧牙关,怕情绪决堤。 “是寒儿吗?是你吗……” 江胜寒重新握住老人的手,从嗓子眼里嗯了一声,勉强稳住情绪说道:“是我……外祖。” 钟老激动地扬起嘴角,忽而又像是想到了什么,又焦躁地重新摸了一番江胜寒身上的衣服, “你……你穿的是,是……” “父亲让我转告……他说对不起外祖,他没有照顾好您的女儿……” 钟老的手愣住不动了,似乎是不敢相信他说的话, “你,你说什么?” 江胜寒从牙关里吐出一句:“母妃已于昨日夜间病逝。” 世间不可控的事情很多很多,比如外甥给外祖报丧。 第82章 钟府 钟老双眼干枯流不出眼泪,脸上十分悲恸,用手捶着自己的膝盖,哭声穿透整座府邸。 “我悔呀!我的绣娴啊!我悔呀……” 老人悲痛不已,钟宴俯下身抱住他:“父亲……注意身子,妹妹现已薨逝,明日我去江王府吊唁,事已至此,我们也无需再顾及李府的脸色。” 钟老一听李府儿子,马上变得十分气愤,把桌子上的被子全数扫落在地:“去!你一定要去。你母亲走了,你妹妹如今也走了,未必我还会忌惮他李府!” 钟宴的母亲与李太尉、李贵妃的母亲是一母同胞所出,老一代一直相安无事,随着后辈的出生,两府逐渐开始政见不合,逐渐有了分歧,到最后姐妹不是姐妹,表亲不是表亲。 李冥野心勃勃,当年江王府风头正旺,钟绣娴顶风嫁入江王府,为了不给江王府惹上麻烦,也为了保护钟府,钟绣娴出嫁前一天就跟父母兄长约定好从此不再来往,她甚至都没有回门。 只有李冥利用不上表亲这层关系,江王府才不会被掣肘。 后来,江王府继老将军之后,又出了个战功赫赫的少将军,钟王妃更是不敢联系钟府,兄妹俩每次问起外祖家,她也只会搪塞过去。 一晃就过去了二十多年,钟王妃多年忧心难解,年纪尚且不到五十就郁郁病终。 钟老致仕的时候江胜寒还没进入朝堂,他还没有机会看一眼自己的外甥和外甥女,眼睛就瞎了。 钟宴接任御史大夫以后,碰上将军回朝,偶尔能在朝堂上看见几次,回去他就说给父亲听,然而江胜寒却从来不知道,那个铁面无私的御史大夫,竟然是自己的亲舅舅。 女性总是更容易成为争权夺利的牺牲品,所以钟王妃没有让自己的女儿走她的老路,短短几月,看见了自己的儿女都有了好归宿,她才放心合了眼。 一生温婉柔情,才艺出众,曾经盛名一时的钟绣娴,为了嫁给自己喜欢的人,为了保护自己身边的人,苦守了二十多年。 她甚至临走前都没敢再看一眼自己的父亲和哥哥,就连她母亲逝世,也是王爷代替她去走动。 做得如此决绝,不是因为她心狠,恰巧是因为她多情,她想保护所有人。 钟宴把江胜寒和容知棠送上马车, 虽泪眼婆娑却眼神坚定:“回吧,打起精神来,明日我会过去。” 江胜寒在回府的马车上抱着容知棠大哭了一场。 江王府老王妃薨逝的讣告一贴出,迅速传遍了整个京城。 第二日,来吊唁的人络绎不绝,江王府搭了灵棚,江胜寒和容知棠跪在灵堂前,江胜文身子不便也坚持要跪,容世平跪在一旁扶着。 朝堂上很多人都不知道江王府跟钟府的关系,也没闻两府有过结交,所以当众人看到御史大夫钟宴扶棺痛哭的时候都感到十分意外。 老王爷上前将他扶起,两人对视,一时都说不出话。 就在这时,李太尉到了。 李太尉第一眼看见了钟宴,神情略感意外,钟宴瞧见了他这个眼神,暂时放下悲痛, “李太尉看见我似乎很意外,未必我来吊唁自己的亲妹妹也犯法么。” 李太尉在心里哼了一声,脸上却滴水不漏:“钟大人说的哪里话,死者为大,礼应如此。 ” 接着他走到棺椁前,假心假意哭了两声, “可怜我表妹,你怎的就这样去了……” 江胜寒如同傀儡一般,给他叩了个头,李太尉看了一下跪在一排的几个年轻人,重点看了看容境安。 眼神里的轻蔑马上就要掩饰不住。 容境安没有理会他的眼神,跟着江胜寒给他叩了个头。 他现在是江王府的人,一切不能失了礼数。 老王爷拉着钟宴站在一旁,对李太尉的假情假意视如不见。李太尉拜过逝者,出门前还回头看了钟宴一眼, 眼神里都是警告。 钟宴冷冷地哼了一声:“脏了我妹妹的棺椁。” 说着他重新跪下,用自己的袖子擦过刚才李太尉扶过的位置, “妹妹,哥哥知道你能听见,你放心去吧,下辈子别投胎到王侯将相之家。父亲年纪大了,不能来看你,他念了你二十多年,没有一刻忘记你,别有遗憾,大胆往前走。” 老王爷跟他并排跪下,拿起纸钱往盆里烧, “是江王府对不起你们钟府,所以才让绣娴这么委屈,你也一辈子未曾娶妻……哥哥,妹婿心里惭愧。” “何必说这些,我从来就不怪江王府,要怪只怪朝堂上居心叵测之人。” 不多时,太子和六皇子也到了,两人吊唁过后,又安慰了几句,在下人的安排下进了灵棚休息。 跟着太子来的夜白带着白璟给老王妃磕了三个头。 虽是奶娘捡到的夜白,但也是钟王妃心善,允许奶娘把他带进府中养着,夜白才能健健康康长大。 钟王妃于他有恩。 梁媛今日没有跟着来,太子和江棋阔说话就方便了许多。两人坐在灵棚里,江棋阔向他示意了一下刚才灵堂的方向, “你看见了吗?御史大夫怎么会来吊唁?” 太子自然看见了,他们年轻一辈也不知道钟府是王妃的娘家,偶然看见钟宴出现在江王府,当然会感到十分疑惑。 太子:“钟大人不是不跟任何官员有私交的吗?不交友,不见客,不参加宴会,不接受送礼,这是朝中都知道的。” 江棋阔:“刚才我看了一眼,面生的也就钟大人一个,你说会不会有一种可能……” 太子马上意会:“钟大人是娘家代表?” 江棋阔赞同地点点头:“八成是。可是以前从来没听说过王妃的娘家是钟府啊。” 太子更加疑惑了:“李太尉和你母妃同是王妃表亲,李贵妃从来没跟你提起过他们的上一辈?” 江棋阔摇头:“没有,中间可能有隐情。” 太子:“等过了这阵,我回头问问我老师。” 夜白跟临解也换上孝服,跟着跪在灵堂里。白璟年纪尚小,下人将他带了出去。 第83章 绣娴 这两日陆陆续续来了很多来吊唁的人,江胜寒守了两日两夜没有睡过觉。 容境安也跟着熬了两日,整个人都非常憔悴。 第三日的时候,江胜寒说什么也不让他跟着熬了,让他自己先回房休息,但是容境安不肯。 他把头靠在将军胳膊上乏力地低声说着话:“母妃慈爱,想来也是不会怪我姿态不端的。其他人已经被王爷遣走了,我不忍让你一个人守着这凄冷的灵堂,我想陪陪你,也陪陪母妃最后一程。” 江胜寒伸手摸了摸容境安的脸:“母妃生前也十分喜欢你,总是夸你,可惜你们缘分不深。” 容知棠维持着姿势没动:“母妃心善,看谁都好。” 江胜寒:“母妃真正喜欢谁我能分辨得出来,她是真的喜欢你。对于偏爱的人她总是十分宠溺,如果你不想回房,可以靠着我睡一会儿,母妃也是允许的。” 两天三夜都没有休息过了,容知棠确实是熬不住,没一会儿就靠在将军的肩头上睡着了。 江胜寒看着长明灯,想着如果母妃还在,她跟境安应该可以合得来,因为母妃和境安是一类人。 容知棠被将军喊醒的时候天边已经有些微微亮,府里的下人们已经开始忙碌。 两人去吃过早饭,继续跪在灵堂前守着。 钟宴每日都会过来,太子和六皇子也每日例行来一趟,只有李太尉第一天来过以后,就没再见过人。 王妃的棺椁在灵堂放了七天,今日就要出殡。 出殡的队伍十分庞大,街道两边也有来送行的百姓。江胜寒和容境安扶着老王爷走在前方,容世平扶着江胜文跟着,临解和夜白抬棺。 纸钱漫天纷飞,落满街道。 陵墓早已修好,是个宽敞的合葬墓。 王妃的棺椁入陵墓的时候,王爷抚着棺十分不舍, “绣娴,你先去,等着我。” 二十多年前,钟府在京中也算名门望族,府上还有个长相、修养、才识都非常出色的姑娘。 太多的人来到府上提亲,绣娴都一一拒绝,甚至正值当时皇上选秀,人人都以为绣娴姑娘一定会进宫参选。 结果她也没去,那年是当今皇后夺得魁首,被封了贵妃。宫里选秀刚结束,绣娴就很出人意料地嫁入了江王府。 当时的江王府只有一个常年征战在外的将军,是皇上的亲兄弟,也是京中唯一的亲王。 原来是绣娴姑娘早就对王爷暗生情愫,虽然两家结亲在当时看来非常不合适,但是她还是顶着压力嫁给了王爷。 嫁入江王府不到一年,世子就出生了,世子出生后没多久,那年被册封的贵妃也诞下龙子,顺理成章坐上了皇后的位置。 百姓们都说,如果当时绣娴姑娘进宫参选,现在当皇后的一定是她。 那个红极一时的绣娴姑娘,那个曾经被无数人魂牵梦萦的绣娴姑娘,到今日终于退出了人世间,到另一方天地去了。 从陵墓回到府中,江胜寒带着容知棠脱下孝服,换上素衣,绑上孝带,今日是头七,按礼府上要守完三七,才能恢复正常的生活。守丧期间也不用去上朝。 这日,太子刚要从东宫出发,说要去江王府慰问他的老师,媛良娣正想问问需不需要她陪同,江棋阔就一脚踏进了东宫的门。 “哟?我来得不巧?太子这是要上哪儿去?” 太子:“去江王府看看老师,你今日来有事?” 江棋阔一摆手:“无聊罢了,无甚大事。良娣不跟着你一起去么?” 太子闻言看向梁媛:“良娣还是留在宫里吧,江王府还在守丧期,男人去比较方便。” 梁媛无声地与江棋阔对视一眼, 江棋阔:“啊……太子说得有理,反正我也无事,不如我跟着太子一起去吧,有个伴。” 太子皱着眉头犹豫了一下,像是十分为难,就在梁媛以为他会拒绝的时候,他却同意了, “好吧,但是你到了江王府要守规矩,不得无礼。” “知道知道,我又不是小孩子了。” 梁媛满意地看着二人出了东宫。 两上了马车,帘子一放下,江棋阔就迫不及待,一把将太子抱过,放在自己大腿上坐着。 “太子殿下最近的演技十分精湛,我都快认不出真假来了。” 太子下意识环住他的脖子,挑衅道:“对你的嫌弃是真的,像个跟屁虫。” 跟屁虫也不恼,甚至还十分自豪:“我不是打小就是你的跟屁虫么,你怎么到这会儿才想起来嫌弃?” “小时候你可不敢又抱又亲的,看我是眼神都怯怯的,生怕哪天我不管你了。” 江棋阔用额头去顶他的额头:“小时候的心思藏得好,只顾着活命了。太子殿下实在迷人,让我欲罢不能。” 太子扭开脸躲开他的接触:“快别闹了,闹上头了你又要说我不管你。” 江棋阔可算将他放下,不在箍在怀里。 “说得好像你管过一样,哪次不是我自己解决。全世界就你脸皮薄,说两句就害臊。” 太子红着脸警告地瞪了他一眼:“你再说我就把你丢下去,你自己走着去江王府。” 见他恼羞成怒了,江棋阔终于不再放肆, “好好好,我不说了。” 两人可算是相安无事到了江王府。 江王府守丧期间,府上都是素衣素食。 容知棠给太子和六皇子倒了茶:“怠慢二位殿下了,今日二位一同前来,是朝中发生什么事情了吗?” 太子:“也无甚大事,有些事情比较疑惑,想来请教一下老师。” 容知棠:“太子请讲。” 太子先是跟江棋阔对视了一眼,这才说道:“近日,御史大夫在朝堂上多次针对李太尉,言辞十分激烈,上一次我们来附上吊唁的时候,也正巧碰上了钟大人。所以想来问问老师,钟大人跟江王府是什么关系?” 容知棠闻言,下意识看了一眼将军,那人仿佛也挺意外。 将军:“钟府是我母妃的娘家,御史大夫是我和胜文的舅舅,我也是母妃去世之后才知道的,母妃生前怕给钟府惹麻烦,嫁到江王府之后就跟钟府断绝了往来。” 太子跟六皇子对这个事实好像并未感觉到十分意外,他们已经猜得八九不离十了。 江棋阔:“那是得好好跟御史大夫聊聊了,他一味地主动招惹李太尉,会对他不利。” 第84章 挟持 容知棠轻微叹了口气:“王妃逝世对钟大人影响太大了,钟府现在就剩下他跟钟老,他近日针对李太尉,可能多少带点私人恩怨在里面。太过激确实不好,将军,我们得想想办法。” 他们不宜出府,也不好上门,只能是想个法子让钟大人上门见一面。 这日,钟大人在朝堂上又参了李太尉一本,尽管他据理力争,但还是被李太尉驳回了。 这些日子钟大人天天在朝堂上闹这一出,皇上明显有些不耐烦了。 可是钟大人像是发疯了一样,见参李太尉参不动,他开始一天一个花样参六皇子。 江棋阔有好几次咬紧后槽牙,忍住想上去踹他一脚的冲动。 他天天上赶着参皇上的儿子,眼看皇上的耐心就要告罄,不止皇上,李太尉的耐心也马上被消耗完了。 一日,刚退早朝,文武百官陆续出了宫,钟宴忿忿地走在最后面,被人一把从后面制住拉上了马车。 钟宴被吓了一跳,以为是李太尉竟在光天化日之下就按耐不住要治他了。 结果他被丢上马车,第一眼就看到坐在马车里悠闲喝茶的江棋阔。钟宴坐直身子就开口骂道:“你,你,乱臣贼子,你想干什么!” 江棋阔忍无可忍翻了个白眼:“皇兄,他这么骂我你真的坐视不理吗?” 钟宴闻言这才注意到太子竟也在马车上! 太子安抚道:“钟大人请消气,我们到江王府上再细说。” 钟宴:“江王府?你们去江王府干什么?太子为什么跟他在一起?” 江棋阔深吸一口气,咬牙切齿:“再说一句我就要打人了!” 钟宴像个无头苍蝇一样,看看太子,又看看一脸阴沉的江棋阔,实在是想不明白这两个对立者为什么会出现在同一辆马车上,更加不明白他们为什么要带着他去江王府。 钟宴以为是自己这几日的行为连累了江王府:“这些日子我做的事情跟江王府毫无关系。” 江棋阔哼笑一声:“哟……这会儿知道澄清了,有用吗?搞不好人家就以为是江王府指使你干的,不然你说说你有什么立场?” 钟宴:“……” 钟宴心里大喊糟糕,大意了,连累了江王府。 江棋阔见他心虚,更加添油加醋:“江王府的老王妃一走,你就如同跳脚的兔子,你当真以为朝上没有人记得你们钟府是老王妃的娘家了?” 钟宴:“……” 太子:“好了,淮意少说两句。” 江淮意不屑地瞥了钟宴一眼。 马车到了江王府的大门,夜白警惕地四处看了一下,没发现有人盯梢,这才对里面的人说:“太子,可以下车了。” 三人到了府里,下人领着书房见容知棠和将军。老王爷近日情绪低落,完全不管事了。 几个人相互行礼,容知棠跟着将军喊了钟宴舅舅。 钟宴再愣,也隐约能感觉得到自己大概是参错人了。 江棋阔坐下,自己给自己倒了杯茶,斜了他一眼:“钟大人,你该庆幸你连着几日参我的时候我没有上去踹你一脚。” 钟宴心虚地看了自己外甥和容大人一眼:“这,怎么回事?” 容知棠请他坐下:“舅舅,六皇子殿下是自己人,你还真的参错人了。” 钟宴:“……啊?他,他不是李太尉的外甥吗?而且他骄奢淫逸……” “我怎么骄奢淫逸?!”钟宴话还没说完就被江棋阔打断。 “你经常上青楼!” “我那是做给别人看的!” “你还经常去赌坊!” “那也是做给人看的!” “你……” 江棋阔忍无可忍站起身:“我什么我,我谋财害命了吗?我残害无辜百姓了?还是我搜刮百姓了?这么些年我顶多也就上上青楼去去赌坊,都给你拿出来参了。” 钟宴:“我……你身为皇子,就是要以身作则,怎么能去那种地方?” 江棋阔:“迂腐!” 在座三人:“……” 江棋阔十分无语,他看向容知棠:“容大人快抓紧给他解释吧,再有下次,我当真忍不住火气要上去踹他一脚了。” 容知棠:“……舅舅莫急,坐下慢慢细说。” 几个人将来龙去脉把事情跟钟宴说了,钟宴心里顿时变得十分复杂。六皇子的形象从一个玩世不恭的纨绔突然变成了一个用尽千方百计只为活命的可怜人。 这个形象的转变太过突然,耿直的御史大夫突然不知道作何反应。 江棋阔也不顾什么长辈晚辈的,他用脚在桌子底下轻踢了钟宴一脚:“怎么?心虚了?还参我不参?” 太子啧了一下,实在看不过去了,拿扇子敲了一下他的头:“淮意!不得无礼。” 江淮意哼了一声,不理人了。 钟宴:“对不起,我向你道歉,这段时间确实是我莽撞了。我没想过会给江王府带来麻烦。绣娴去世对我跟我父亲的打击都很大,所以我……” 江胜寒接上他的话头:“舅舅,我们都理解。但是目前还没到跟李太尉撕破脸的时候。把他惹急了,难保他不会找个机会整你,我们不必做无谓的牺牲。” 容知棠:“将军说得对,服丧期最多三月,将军到时候就要回羌州,将军一走,李太尉肯定会抓紧机会有所动作,很可能就拿钟府开刀。” 钟宴耿直道:“我们钟府现在不怕他。” 江胜寒:“舅舅,我们从长计议。” 谁劝都没有用,但是亲外甥一开口,钟宴就没办法再犟,只能勉强点点头:“我知道了,以后我会注意。” 容知棠:“舅舅,你先告假几日,念你妹妹初逝,伤心难解,再加上你这几日的行为,想来皇上也很乐意放你的假。假期结束你上朝的时候再略做解释两句,暂时把这件事情翻篇。” “好,听你们俩的。” 为了不引人耳目,太子和六皇子先出府,眼尖的江棋阔看到了户部侍郎闻逸的马车停在不远处。 他不动生息地上了马车,再装作无意掀开马车的侧帘,往刚才那个方向再扫了一眼,确定是他无误。 第85章 死局 江棋阔放下帘子:“闻逸是你的人吧?” 太子疑惑道:“为何这么问?” 江棋阔漫不经心道:“我看见他的马车了,就在不远处,不是很扎眼,碰巧我有些印象。” 太子略显惊讶:“他怎么会来江王府?” 江棋阔没回太子的话,而是掀开车帘子问了夜白一句:“在宫门外我们将御史大夫掳来的时候,有人看着了吗?有没有马车跟着到了江王府?” 夜白的视线正盯着那辆马车:“有,殿下也发现了?” 江棋阔退回马车内,无奈地摊了摊手:“闻逸现在的内心应该很复杂,他在马车里可能想了一千遍一万遍,为什么我的主子会跟着敌对出双入对。” 太子:“……夜白,去给那辆马车里的人传个信,约他去郊外见个面。” 两辆马车先后出了城。 闻逸自己一个人到了约定好的亭子赴约,到了两人面前,先给两人行了礼:“参见太子殿下,六皇子殿下。” 太子殿下免了他的礼,江棋阔没有说话。 “闻大人今日从哪里跟上了我们的马车?” 闻逸有点讶异于太子当着六皇子的面这么开门见山, “臣……不明白太子殿下的意思。” 见他有所顾虑,太子只好更加开门见山:“六皇子是自己人,有机会我再跟你细说,你不用有所顾虑。” 闻逸更加不敢相信,但是这话是从太子嘴里说出来的,太子殿下的话都不能信了的话那还能相信谁。 “太子殿下……这……” 江棋阔不耐烦了:“不信?你家那个账本就是我找人换的,钟文清是我的人,这下你信不信?” 闻逸:“……” 当时他就想过,如果不是因为钟文清的身份,他早就怀疑钟文清了!因为当时就只有钟文清有条件更换账本还神不知鬼不觉。 既如此,疑虑被打消了,闻逸也就直说了。 “我看到太子的手下把钟大人挟持上了马车……所以,我才跟了一路,发现你们一起进了江王府。” 江棋阔挑眉,事情跟他们想的好像不一样, “所以,你跟过来是担心钟大人?” 闻逸不是很干脆地点了下头:“而且我没看见他从府上出来,两位殿下,你们为什么挟持钟大人到江王府?” 江棋阔捏了捏太阳穴:“你不怀疑自己主子跟我在一起,反倒担心起钟大人?” 闻逸:“……钟大人耿直无私,我担心有人对他图谋不轨。” 江棋阔:“呵,那你怎么不进府去救他?” 太子连忙打圆场:“好了淮意,闻大人没有恶意。闻大人不必担心,你可能不知道,钟府是江王府刚逝去的王妃的娘家,钟大人是将军的舅舅,江王府对他来说是最安全的地方。” “啊?还有这事?一直以来也没听他说起过。” 两人将来龙去脉跟他说了一遍,闻逸这才知道自己误会了,也彻底放了心。 “是臣狭隘了,六皇子的事情我不多问,我会保守秘密,以后行事会万分小心。” 太子:“劳烦闻大人多费心。” 闻逸走了之后,江棋阔看着他离去的神情如有所思地摸了摸下巴:“嘶……闻侍郎是不是也没娶妻?上回钟文清去搜他的府邸,没看见他另外的家人。” 太子一回想:“倒是从未听说过闻大人的私事。” 江棋阔神情十分狡猾:“钟宴也一辈子未娶妻。” 太子:“……” 虽然不想承认江棋阔天马行空的想法,但就今日的事情看,这两人的关系确实非同一般。 “回去吗?”太子问道。 “不,”江棋阔立马拒绝:“难得清静,何必着急回去。” “这里无酒无茶,景色也一般,何必留下。” 江棋阔站起身,若有所思地环顾了一下四周的景色,四周空旷一片,黄土看不到边,行人都没有一个。 但是他却像是十分满意一般:“我人生当中最美的景色,就是你。你在身边的时候,我通常看不到其他。” 太子:“……” 江淮意说起情话来,一百个江淮疏也抵挡不住。 “江淮疏,你还记得将军教你的那套枪法吗?” “……不记得了。”江淮意总是惦记那套枪法。 太子总是拒绝他,江淮意也不在意,他也不信。 “从父皇寿辰那日,我就在想,你若是舞起剑来,肯定也很好看,大安最美的舞姬也比不上你。” “不过不要紧,”他话锋一转:“我舞给你看也一样。” 江棋阔抽出环在腰间的软剑,剑刃泛着漂亮的银光,他出剑随手挑了一朵粉色野花在剑刃上,然后飞身到平地上。 野花悬空又簌簌落下,被他一个挑逗再次往上飞去。他在宽阔的天地间柔情十足地舞着剑,台上只有江淮疏一个看客。 这是只有江淮疏才有资格看的剑舞。 他的头发和衣摆在空中甩出好看的弧度,那个浑身都是刺的人在此刻是足够温柔的。 江棋阔伸手捻住那朵野花,利落地收回了剑,他拿着花缓缓向太子走近,在理他一步远的地方停下,将那朵花簪在了太子胸前。 “江淮疏,我不后悔,你不用总是对我有所愧疚,也总对我有所保留。等我看着你登上帝位,我就骑着你送我的马,从这里离开,这里是将士出征的必经之路,我不会再回到京城。江淮疏,我要你一辈子记得我。” 江淮疏总是被他打动,江淮意太过真诚,他的爱赤裸裸,没有一丝杂质。 当年他就像溺水的猫,江淮疏一次又一次把他拉出泥潭,江淮意濒临窒息的时候,江淮疏就是他重新活过来的动力。 他是人人喊打的野种,就连自己的亲生母亲这个罪魁祸首都打心里嫌弃他,只有江淮疏把他捧在心尖上。 江淮疏怕他饿,怕他被打,怕他死掉。 两个人苦苦熬了这么多年,江淮疏已经成长到可以保护很多很多人了,但是他还是不知道怎么保住他们这段禁忌之情,越长大,就越是发现死局难破。 第86章 妹妹 这日,李太尉的小女儿李书洛打着来看望媛良娣的名义被接进东宫,梁媛拉着他去见了太子。 太子不喜欢梁媛进他的书房,见她一脚踏进来的时候轻轻地皱了皱眉。 梁媛今日仿佛心情很不错,言笑晏晏地给太子行了礼:“太子,今日我邻家妹妹进宫来看我,我特地把她带过来给太子行个礼。” 好一副当家做主的样子。 梁媛伸手把门口的女子牵了进来:“来,洛洛。快来见过太子。” 李书洛娇羞地进了太子书房,先是怯怯地跟太子行了个礼,又偷偷地抬头飞快地看了太子一眼。 太子的长相倒是出乎李书洛的意料,她在家中时常见的就是自己的那两个哥哥,或是她那两个哥哥的朋友,都是些纨绔放荡子弟,丝毫没有气质可言。 但是她今日见了太子,心里对年轻男子有了新的认知,太子玉树临风,还带点书生气,那些市井俗物跟他是没法比的。 太子也没有见过李书洛,见她还带点稚气,便问李媛:“这是你哪个妹妹?” 梁媛低头一笑:“说来太子或许认得,她就是李太尉的小女儿,李书洛。我们两府偶有往来,臣妾跟洛洛妹妹打小感情也好,臣妾进宫这段时间,她也十分想我,所以今日臣妾叫人把她接进宫中叙旧,想来太子也不会介意的。” 太子眼神变冷了几分,语气却十分自然:“自然是合理的,这些事情良娣不用专门过来跟我汇报,只要合规即可。” 梁媛神色有一种得逞似的得意:“谢太子殿下,那臣妾先带洛洛退下了。” 李书洛出了太子书房,还意犹未尽似的往回看,梁媛也不说她,反倒取笑她:“瞧你,眼睛都要长在太子身上了。” 李书洛娇羞地拉着梁媛的手:“姐姐,原来太子长得如此好看,跟哥哥们一点也不像。” 梁媛:“你的哥哥们自然是比不上太子的,你再多见些世面便知,长得好看的人多了是。” 李书洛疑惑问道:“这宫中还有比太子长得更好看的吗?” 梁媛迟缓了一会儿才答道:“看人不能光看长相,这宫中,长相和品相最出色的就数太子一个了。” 李书洛闻言马上又恢复了少女的星星眼:“姐姐你真有福气,真羡慕你啊。” 两人到了梁媛的房中,梁媛转身关了门,又将她拉到桌子边坐下,她拉着李书洛的手,暧昧地问道:“妹妹这是看上了?” 李书洛眼神闪过一丝惊慌,连忙否认:“没有没有,姐姐莫要误会,我只是觉得姐姐能服侍太子,十分有福气……” 梁媛马上安抚她:“妹妹莫慌,姐姐现在只是个良娣,只因我是庶出。妹妹你是嫡出,父亲是当朝李太尉,官居一品,若妹妹进了东宫,不说太子正妃,就是侧妃也定然能当上。妹妹若真进了东宫,咱们姐妹不是正好有伴?以后太子再纳妃,我们姐妹俩也不会被欺负去了。” 李书洛听了这一番话,呆了一会儿,显然有点被说动了。 梁媛点到为止,不再逼她:“妹妹回去好生想想,若真看上了,以你父亲的实力,你要进东宫是再简单不过的事情。再者说,妹妹长得水嫩水灵的,保不准,太子也看上你了呢。” 李书洛年纪尚小,心思纯净得像一汪清水。从东宫中回到府上好些日子都心不在焉的,太子出色的样貌和气质,以及得体的谈吐一直萦绕在她脑海里挥之不去。 少女正到了怀春的时候,一旦被撩起了心思,就一发不可收拾。 她一心想着媛姐姐什么时候再接她进宫,她心里十分想见太子。 像是能感应到她心中所想,过了没几日,梁媛又派宫里人来接李书洛进宫,李书洛十分兴奋,在房里打扮了许久才上了马车。 结果不巧的是,李书洛刚到东宫门口,就看到了她的表哥六皇子殿下,六皇子对别人总是十分冷漠,她从小就怕这个表哥。 李书洛连忙给江棋阔行了礼,怯怯叫了声:“表哥。” 江棋阔打量了她一眼,十分意外会在这里看见她:“你来这里做什么?” 李书洛依然是怯怯地回道:“媛姐姐特地叫人来接我的。” 江棋阔眼神变得阴骛起来,李书洛更加害怕了,连忙说怕媛姐姐等久了,逃也似的溜了。 江棋阔让下人都退下,自己快步走到了太子的书房。 太子正在作画,抬头一看,江棋阔黑着一张脸进来了。 “谁又招惹你了?” 江棋阔双手撑在太子作画的桌子上,伸头过去冷冷问道:“梁媛把李太尉的小女儿接来了,你见了么?” 太子放下笔,不经意道:“见了,前几日就来过了,梁媛特地把她带来书房见了我。” 江棋阔咬着后槽牙,无声骂了句脏话:“真把东宫当她自己家了。” 梁媛打的是什么心思谁都知道,东宫她坐不稳,她就要找个有资格的,又愚蠢好控制的来供她差使。 李书洛是正一品大臣的嫡出女儿,身份再合适不过了。 李书洛见了她表哥,有点心神不宁的,梁媛感觉到了她的状态不是很好,关心问道:“妹妹今日怎么了?似乎不是太高兴。” 李书洛吞吞吐吐道:“我……我方才,看见我表哥了。” 她说表哥,梁媛反应了一会儿才想起来, “你是说六皇子殿下?他来东宫了?” 李书洛点头:“是的,我进来的时候他也刚来,我表哥从小就比较凶,我有点害怕。” 梁媛却低头笑了一声:“傻妹妹,我倒觉得你表哥是个好相处的。” 李书洛啊了一声,似乎是不敢相信有人说她表哥这样的人好相处。 梁媛起身拉过她的手:“正好六皇子殿下也在,我们俩也去见见吧。” 江棋阔正在太子房中黑脸,忽而听见了脚步声,马上收拾好情绪,像变脸一般,马上又变成了那个风流倜傥的六皇子殿下。 太子见了也自愧不如:“……” 第87章 拉扯 书房的门被敲响,梁媛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太子殿下,听闻六皇子殿下到了,臣妾带着洛洛妹妹给两位殿下伺候茶水。” 江棋阔与太子对视一眼,太子回了一声:“进。” 门没锁,从外被推开,梁媛带着李洛书走了进来。 梁媛的眼神依旧是先看的六皇子,再向太子殿下行礼。李洛书则正好相反,她不敢看她表哥,跟着梁媛恭恭敬敬地向太子行了礼,又羞怯地飞快抬眼扫了太子一眼。 多日的相思终于得解。 李洛书的嘴角弯弯,没有放下过。 江棋阔看到这一幕,再看梁媛那得逞的嘴脸,恨得牙痒痒,但还是要忍着脾气,阴阳怪气说了一句:“太子好福气。” 太子:“……” 梁媛似乎看出江棋阔不是很高兴,自顾自去给他倒了杯茶:“六皇子殿下,这是您最爱喝的茶,太子书房里一直备着的。” 江棋阔却意外地把她递过来的茶用手拨开:“今日就没工夫喝茶了,一会儿还要出宫去。”他话锋又一转,看向李洛书:“表妹,宫里规矩多,你不是宫里长大的,还是少来为好,万一不小心坏了规矩,不是为难宫里掌事的么?” 李洛书连忙点头:“……是,表哥。” 梁媛放下茶杯:“六皇子殿下考虑周全是应当的,但每次我叫宫里人接洛洛妹妹进宫,都是直接从宫门直往东宫走,全程有嬷嬷带着,不会坏了规矩的。” 江棋阔在心里冷哼一声,这口气,正妃的气派怕都不如她。 “如此最好了。本王还有事,就先失陪了。” 梁媛看着江棋阔三两步出了太子书房,他平常总是很随和,很少自称本王,今日说话这语气似乎有些冲。 梁媛觉得他是在生气自己没经过他同意,就私自带他表妹进宫见了太子。 他竟然还挺疼他这个表妹。 太子见江棋阔被气走了,也没了心思,打发她俩退下了:“本宫有些乏了,你们退下吧,不用伺候了。” 李洛书还没待一会儿就被打发走了,心里觉得十分可惜,但是转念一想,好歹也见了一眼了,旁人想见也见不着呢,她已经算是有福气的了。 因为江棋阔今日的态度,梁媛看着李洛书仿佛也没有那么可亲了,找了个借口叫了人把她送回了府上。 晚上,江棋阔就到了太尉府去见他舅舅,江棋阔自从被他母妃软禁之后就极少来府上了,李太尉看见他的时候还略显意外。 “阔儿?这么晚你怎么过来了?吃过了吗?” 江棋阔摆摆手,大咧咧坐下,与李太尉开门见山:“梁媛两次接表妹进宫舅舅知道吗?” 李太尉还真不知道:“有这事?洛洛没跟我说起呀。” 江棋阔冷笑一声:“梁媛自己出身不行,就拿表妹当垫脚石,若表妹进了东宫,按照她这点心思,肯定完全被梁媛拿捏住,到时候牺牲的可就是洛洛了。” 李太尉自然是舍不得自己的小女儿进东宫的,要不然当时也不会选了梁媛进去,那个孩子心思比同龄人都深,确实十分适合放在太子身边。 既有了一个梁媛,就没必要再放一个李洛书进去了,否则就连皇上可能都会怀疑李太尉心思不纯。 当时李冥本想着让李洛书嫁入江王府,在那个时候拉拢住江王府,六皇子殿下夺嫡就稳了一半,谁知道半路杀出一个容知棠,被他截了胡。 现在江王府是不用想了,钟府,容府,江王府,再加上太子在朝堂上的势力,李冥心里隐隐有了危机感。 越是如此,他越要在皇上面前稳住局面,绝对不能让皇上猜忌。 李太尉一拍桌子:“梁媛竟然敢私下行事,传梁侍郎!” 梁侍郎在太尉府被李太尉和六皇子敲打了一番,第二日就进宫去见了自己的女儿。 梁媛似乎对于自己父亲的到来丝毫不意外,十分镇定地给他倒了茶:“父亲今日怎的来了?是有什么事情要吩咐女儿吗?” 梁侍郎黑着一张脸:“你私自接李洛书进宫被六皇子撞见,昨夜我被李太尉和六皇子好一番敲打,说你起了不该有的心思。” 梁媛闻言马上下跪惊呼:“父亲冤枉!只是这东宫十分凄凉,女儿不得太子宠幸,身边又没有个伴,所以十分想念洛书妹妹,女儿并没有起不该有的心思,请父亲一定要帮女儿解释清楚!” 梁侍郎闻言,脸色缓和了些,似乎又有些心疼自己的女儿独自待在这宫中。 “起来吧,父亲也知道把你送进这个宫中,你定然是十分孤独的,这件事情我回去会跟太尉和六皇子好好解释,往后你切莫再召李洛书进宫了。” 梁媛应道:“是父亲,女儿不敢了。” 江王府 容知棠和将军站在廊下,刚收到了宫里传来的信息,容知棠知晓了近日发生的事情。将军见他看了信后就有些发愣,伸手接过容知棠手上的纸条快速扫了一遍。 “将军,我们可能低估梁媛了。”容知棠微皱着眉说道。 京城已经正式入秋,廊下的风吹过来已经能感受到微微凉意,将军扶着容知棠的肩膀,两人往屋里走去。 “按照目前的形势,李太尉不太可能再把她女儿再放入东宫,皇上回猜忌。” 容知棠:“若是李洛书执意要嫁呢?” 将军粗枝大叶的,不是很明白他这话的意思, “为何执意要嫁入东宫?” 容知棠无奈笑了一下:“也是,将军怎么会懂少女怀春那点事呢。梁媛心思深,一切都是她计划好的,少女最了解少女,她知道李洛书一定会看上太子。再加上她不经意间的煽风点火,李洛书只有被算计的份。” 将军:“……境安竟出奇懂得多。” 不理会他的揶揄,容境安在案桌前盘腿坐下,将军也很自然地在他身后坐下,将眼前的人环在怀里。 容境安回头反抗道:“我要给太子回信,将军这样我如何下笔?” 将军却不以为意,把玩着容境安散在后背的头发:“你写你的,我又不打扰你。” 尽管容境安不是很信,但事实证明他说不打扰就真的不打扰,容境安把给太子的信完完整整写好装进了信封,又换来了临解让他送入东宫,亲自交给太子。 等他忙完,身后那人才有了动静, “忙好了?容大人有空看看我了么?” 因为有过一些不是很光彩的前车之鉴,容境安伸手把桌上的砚台和毛笔推远。 这一行为把身后那人惹笑了,他的脸贴着容境安的后脖子,呼吸的热气直接接触到容境安的皮肤,脸皮薄的文臣整个脖颈变得通红。 容景安缩着脖子反抗:“别闹人……痒得很。” “哦?不是你闹我的时候了。” 两人在案桌前闹了许久,一个欲擒故纵,一个欲罢不能。在来回拉扯中早已衣衫不整。最后还是文臣脸皮薄,青天白日的,再加上府上还在守孝,愣是忍住了。 第88章 提醒 东宫 皇后翘着长长的护甲,漫不经心地喝着茶,一直没有免梁媛的礼。 梁媛半跪在她面前,耐心地等着皇后。 半盏茶的时间过去了,皇后才放下茶杯,看向太子:“远儿这里的茶果然不错,难怪经常听说淮意来向你讨茶。” 太子不经意间看了梁媛一眼,马上恭敬地回他母后:“下人们又到母后跟前嚼舌根子了,哪里是什么好茶,不过是淮意找个借口来给我添堵罢了。” 皇后看向梁媛,语气里略带嫌弃:“本宫今日也不白来,远儿住在这里,本宫自然安排了人的。太子不说,不代表本宫就不晓得。良娣在这宫里还是要安分些,远儿现在就是皇上的逆鳞,你若触了皇上的逆鳞,到时候谁也保不住你。” 梁媛顶着一张十分委屈的脸朝皇后哭诉:“皇后娘娘明察,臣妾真是十分冤枉,臣妾刚进这宫中,不懂规矩,单纯想着接妹妹进来解解闷,真不曾多想,也不敢有别的心思。” 皇后不吃她这一套:“你这些话跟别人说说也就罢了,跟本宫就省省吧,本宫掌管这后宫也不是一日两日了,你们的小心思瞒不过本宫。太子年轻仁慈,本宫可不像太子这般好说话。良娣心野得很呢,这几日去祠堂抄经书吧,什么时候想通了,就什么时候出来。” 太子赶紧出来圆场:“母后,良娣刚进东宫,也怪儿臣规矩没教好,这次就不罚了吧。” 皇后冷哼一声:“饶了这次,就有下次,下下次,到时候本宫和太子你就是摆设,她还不得翻了天?不瞧瞧自己几斤几两,太子纳妃也想干涉,当本宫是死的不成?” 梁媛连忙双膝下跪求饶:“皇后娘娘,臣妾知错了,甘愿领罚。” 皇后挥着袖子气冲冲地出了东宫,太子连忙扶梁媛起来:“良娣快起,母后只是一时生气,等母后气消了本宫再与她好好说话,免了良娣的罚。” 梁媛站起身来谢过太子:“是臣妾坏了规矩,理应受罚,谢谢太子殿下为臣妾说话,臣妾先去抄佛经了。” 太子看得出来,梁媛的神色还有些不服气,只不过碍于皇后的威严,她不敢造次。 皇后的这一番“提醒”,也够梁媛安分一会儿了。 这日,太子到江王府看望容知棠。 “多亏了老师的妙计,自从母后提点了良娣之后,她就安分多了,没再找麻烦。” 容知棠了然一笑,顺手给太子倒了杯茶:“有些东西,就要趁早扼杀在摇篮里。区区一个良娣,还想搅弄东宫,未必有些太不自量力了。一颗棋子想翻身做主,哪有这么容易。” 皇后本来当时就看不上梁媛的出身,不过是因为她确实出色,是公平公正选拔出来的,再加上太子也到了年纪,身边确实也该有个人了,所以就算知道梁媛是棋子,皇后也允许了她进东宫。 谁知道区区良娣,心思竟然这么深。 这时候也就只有皇后出面,才能让她认清到自己的身份和地位,皇后要是想发落她,那是再简单不过的事情。 梁媛抄佛经这段时间,最高兴的属江棋阔了。 虽然李洛书一见太子误终身,但是李太尉为了不引起皇上猜忌,不会让李洛书进东宫。她日日在家茶饭不思,也不知道她的媛姐姐为何不再接她入宫了。 只见过区区两面的人,就让她仿佛丢了三魂七魄,神志都不清醒了。 李太尉铁了心不让她再出门,想着关她一段时间,找个合适的官门嫁了就好了。 皇后本以为她翻不出大风浪,再加上太子本身也心细,出了这档子事之后,皇后就没有办法再放着不管,时常来东宫督促提醒梁媛。 皇后来得勤快了,江棋阔就只能少来,以免再碰上不知道怎么解释。 然而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常来东宫溜达,难免有碰见的时候。 当江棋阔和皇后兜头撞上的时候,两人都吓了一跳。 皇后自然是不愿意看见他的,他现在可是太子登基唯一的绊脚石。 江棋阔无论从什么角度出发,也不愿意在东宫撞见皇后,但是没办法,人寸起来就总是逃不过。 “参见皇后娘娘。”江棋阔恭恭敬敬向皇后行了礼, 皇后虚抬了下手免了:“淮意今日来东宫找太子有事?” 江棋阔:“倒不是来找太子的,只是听闻皇后娘娘来了东宫,儿臣也就跟过来了。” “哦?淮意是来找本宫的?” “正是,梁侍郎听闻女儿在东宫受罚,十分担忧,他找到儿臣,想让儿臣在皇后娘娘面前说几句话,望皇后娘娘看在良娣是初犯,能从轻处罚。” 皇后冷哼一声:“不过就是罚她抄几日佛经,可把你们心疼的。你回去转告梁侍郎,当初既选择让她进了东宫,就该想到东宫规矩多,受罚是常见的,不用如此大惊小怪。” 皇后出了东宫,江棋阔才暗暗松了口气,跑去找太子了。 太子看到他也吓一跳:“不是提醒过你近日别来吗?母后刚出去,撞见了?” 江棋阔:“撞着了,我假意为梁媛求情,皇后娘娘没有看出什么。” 太子拿着一卷书给了他一脑壳子:“我说的话你什么时候能认真听进去一句,我就能多活十年了。” 江棋阔嘿嘿一笑:“那不如做戏做全套,我去见一见良娣,让她知道我今日为她求了情。” “不许去。” “为何不许去?” “我不喜欢她看你的眼神。” 江棋阔像是发现了新大陆,马上凑近问他:“太子醋了?这天怕是要下红雨了,太子殿下也会醋呢。” 太子嫌弃地拨开他的脸:“起开,别总来烦我,老师给布置的作业我还没完成呢。” “我看看,容境安又给你布置什么作业。” 江棋阔背着手凑到太子旁边吗,看向桌子上摆的书,书上赫然写着四个大字《棋谱解析》。 江棋阔:“……江淮疏你能不能有点出息,你是多差劲,容境安才会给你布置这种作业?” 第89章 甜头 背后被吐槽的那个布置作业的老师此时正在江王府看将军和老王爷下棋,老王爷近日心情有了好转,也愿意出来活动了。 将军主动要跟他下棋给他解闷,老王爷还十分瞧不起他:“就你那棋艺,你让境安跟我下还差不多。” “境安可是我的师父,父王不一定能下得过我。” 老王爷抬头看向容境安:“境安你什么时候收徒了?” 容境安十分自然回道:“关门弟子。” 将军:“……” 事实证明这个关门弟子确实也是给师父丢脸了,连输几盘。老王爷十分得意:“你让我想起一个人。” “哪个?” 容境安一看老王爷的神色,就知道他想说什么了,于是容境安接过话头:“父王怕是想到我的另一个徒弟了。” 老王爷噗嗤一笑:“就是那个臭棋篓子。” 将军慢半拍才回过神来:“我倒也不至于像他。” 老王爷闻言更是哈哈大笑:“太子什么都好,就是这一方面总是不开窍。” 容境安道:“太子无非是心思单纯罢了,心思单纯的孩子是学不会下棋的。” 老王爷:“哦?那六皇子的棋艺也一般,总不能他也心思单纯?” 容境安:“……他是装的。” 江棋阔棋艺可不止一般,当然,心思也不单纯。 明知道一个人的秉性很难改变,但是容知棠还是坚持让太子学习棋谱。毕竟身为太子,太没有心机也不是件好事。 陪老王爷消遣完,已经到了容境安午睡时辰,将军跟他一起往屋里走, “今日回你府上去看看胜文吧,有些日子不见了,你不也总惦记着那几只兔子。” 听到要回容府,容境安眼睛瞬间亮了,上台阶的脚步也顿住, “不如趁早回?回到容府再睡也一样。” 将军却不依,拉着他的手腕就往屋里走:“容府难道睡醒就不见了不成?你就这么惦记那几只兔子?哪天我回羌州,也会这么惦记我么?” 到了屋里,容知棠探头问他:“将军连这点自信都没有?” 小文臣的眼睛亮晶晶的,又温柔又灵动,把将军看得心头都软化了,脸上马上绷不住了,嘴角不自觉上扬。 “容大人哄人的功夫一流。” 容知棠过府之后,两个人总是很默契地不谈离别,但是将军的地盘在南疆,在京中待了大半年,他总归是要回去的。 “你若要走,我亲自送你出征,让百姓们都看得见,我是将军在京中的靠山。” 将军忍无可忍,伸手捏住那人的下巴:“容大人真是好大的口气。”容境安被人捏着下巴,口齿不清地继续说道:“到时候谁也不敢欺负将军。” 将军实打实被气笑,弯腰一把将人抱起“丢”到床上,边解腰带边挑衅道:“容大人最好在床上也这么厉害。” 容境安眼看他这个较真的架势,略微有些心虚,身子往里移了移,紧接着就被脱掉外袍的将军一把抓住:“躲什么?方才不是挺厉害的?” “我错了,将军饶了我罢。”好汉不吃眼前亏。 一到关键时刻就总是摆出楚楚可怜那一套,将军又拿他无可奈何,再不立点威严,只怕日后要上房揭瓦。 “容境安,这套没有用,今日不让我尝到甜头,我保证你下不了这张床。” 容境安:“……” 最后容府还是没回成,因为被教训得太厉害了,容境安整个下午都没起来,晚餐也是叫下人传到房里吃的。 老王爷一个人坐在偌大的饭桌旁,叹了口气,拿起筷子,像个孤寡老人一般,或许是实在不能习惯这种气氛,老王爷朝外面喊了一声:“临解!过来吃饭。” 正在廊下百无聊赖的临解疑惑地回头看了看,以为自己刚才听错了,紧接着老王爷又喊了一声:“临解!滚过来吃饭!” 临解立马朝着声源三两步走过去,到门口的时候还被老王爷瞪了一眼:“平日里耳朵不是挺伶俐的,怎么这会儿又听不见了。” 临解:“……” 其实有时听力太好也不是一件好事。 两人你不言我不语,沉默地吃完了一顿饭,老王爷又回房去了。 第二日一早,容境安终于能活动自如,两人跟老王爷打过招呼就要出发回容府。 老王爷一听自己要做一天孤寡老人,马上不乐意了,也要跟着他俩一起去。 自从钟王妃去世后,老王爷也没出过府,于是两人也就带着他一起去了。 到了容府,容世平正扶着江胜文在前院溜达,胜文的肚子已经有一些显怀,整个人显得也丰腴了一些。 见几人来了,江胜文难得高兴一些,纷纷打过招呼,就领着人往屋里走。 “兄长回来看兔子吗?”胜文问道。 容境安一听到兔子,不自觉地直了直腰杆,像是有些心虚般说道“先看人,再看兔子。” 老太傅听下人传报说他们到了, 连忙出来迎接, 老王爷好不容易见了一个合心意的同龄人,拉着老太傅的手开始哭诉:“亲家呀……真羡慕你呀……” “您这话说的,羡慕我什么呀?最贴心的儿子都到您府上去了。” 老王爷一听就来劲了:“可别提了,现在已经连饭都单独传到他们房里去,不跟我这个老骨头一起吃了。” 容境安、江胜寒:“……” 老太傅一听不得了:“我们家境安还是那样的孩子?” 老王爷瞥了他俩一眼,自以为很小声地凑到老太傅耳边说道:“八成是我那个儿子教唆的。” 江胜寒:“……” 为了不招他爹嫌弃,江胜寒拉着容知棠回后院去看兔子了。 兔妈妈还是不见影,几只小家伙在几个月的时间里已经长得白白胖胖,像白团子刚到府上的时候。 容知棠伸手抱起白团子,这只兔子显然还记得他,在他怀里到处嗅,显得有些兴奋。 将军蹲下去,看着窝里只有三只白兔子,回头看了容世平一眼:“还有一只呢?” 容世平挠挠头:“早上抱进屋里去给胜文玩了,忘记还回来了。” 偷兔子的行为依旧没有改…… “哥你抱两只去江王府?” 容知棠一把一把摸着白团子身上的毛:“不了,突然少了两只,我怕它不习惯。” “那我从明日开始偷两只,等它完全习惯了,你就可以抱回去了。” 容知棠:“……” 容世平没看到他哥的眼神里明晃晃地透露着两个字——莽夫。 第90章 呢喃 由于老王爷好一番告状,老太傅在饭桌上假模假样地训了他俩一顿,还顺便表扬了一下自己世平和胜文, 夸自己儿媳大着肚子也坚持每日陪着一起吃饭,也夸自己儿子每日陪着自己的娘子寸步不离。 夸得将军和容知棠“无地自容”了,这才结束了饭前训诫,大家开开心心吃了团圆饭。 胜文今日难得有些胃口,容世平明显感觉到了,趁着机会时不时给她夹菜。 容世平现在不像刚认识那会儿,什么菜都给她夹,他现在摸清楚了胜文的喜好,知道她爱吃什么,不爱吃什么了。 老太傅也宠着儿媳,每日叫厨房换着花样给她做她爱吃的,老王妃刚薨逝那会儿,胜文难过成那个样子,每日睁开眼就开始流眼泪,当时老太傅跟容世平都做好了孩子保不住的准备。 但是这孩子却十分顽强,愣是跟着熬了过来。 说起孩子,老王爷突然想起来:“亲家,孩子的名字你可起好了?” 说到这个话题,老太傅马上兴奋地放下了筷子:“我跟你说啊亲家,这么些日子我翻来覆去地想,想了很多很多名字,但最终我还是觉得‘璟年’二字最得我心。” 容境安笑而不语,老王爷一听,咂摸了几下,眼睛突然亮了:“璟年好啊,容璟年,嘶……可是……这是男孩子名字啊,万一是个姑娘呢?” 老太傅:“若是个姑娘就不叫这个,姑娘的名字更要慎重,我还没想好,你也帮忙想想啊。” 老王爷连忙摆摆手:“起名我不行,这事得问境安和胜文。” 容知棠也不管:“给孩子起名我也不擅长,还是父亲继续琢磨吧。” 容境安出了府,再不给老太傅找点事情做,他一天天的多无聊。 晚饭过后,将军要带着老王爷和容境安回江王府,老太傅拉着容境安的手不让走:“说好了一个月回家住五天的!” 容境安给了将军一个无奈的眼神,老王爷一把抢过容境安被拉住的手:“人家新婚燕尔的,这次不算,等下次的。” 老太傅:“就是新婚燕尔的,怕他在江王府不习惯,所以才要他偶尔回来住住啊。” 当事人两头为难,不敢说话。 最后还是胜文出来打圆场:“两位父亲,兄长和哥哥明日不是要开始恢复上早朝了,他们俩在江王府也能有个伴,省得哥哥还要过来接。” 这一说法一出,老太傅想了想,觉得自己儿媳说得有道理,这才勉强放人:“好吧,那你回江王府吧。” 容境安暗暗松了口气,给胜文抛去感激的眼神,这才被将军扶着上了马车。 老王爷把江胜寒也往马车里赶:“你也进去吧,我今日来给你们当一回车夫。” 见他没喝多,江胜寒也就随他去了,自己躬身进了马车。 老太傅看着马车走远,重重叹了口气:“嫁出去的儿子,泼出去的水啊。” 有人欢喜有人愁,将军自然是欢喜的那一个,在马车里抓起容境安的手掌把玩, “境安想陪我,所以没有留在容府?” 容境安后知后觉,自己辜负了自己的老父亲,他肯定也有些失望的吧。 “一见将军误终身啊……我连自己的老父亲也不管了。” 见他仿佛有些失落,江胜寒有些于心不忍, “等我回羌州,你就回容府住吧。” “那父王呢?” “也接过去,有胜文在,他会乐意去的。” 谁知道在赶车的老将军听力了得,把两人的对话全听了个遍,听到自己儿子安排自己,马上开始反抗:“我不去,我要留在王府。你可别瞎安排。” 江胜寒:“……” 老王妃的牌位就在江王府祠堂,老王爷怎么可能会搬出去住呢。 回到江王府,三人下了马车,老王爷朝着府里喊了两声临解,想让他帮忙拴马,但是没人应他, “哎?这小子去哪里了?” 江胜寒拉过缰绳:“可能是夜白回来了,我去栓吧,你们先回府。” 房里,临解在床上抬起头,拨开夜白的脸:“我好像听见有人叫我。” 夜白又继续往下亲:“老王爷的声音,没事,将军知道的。” 临解啧了一声:“你是狗吗?每次回府就非要啃一番。” 见他总是抗拒,夜白掐住他的下巴:“你再反抗,我保证你明日下不来床。” 临解:“……” 容境安回房的时候朝临解的房间看了一眼,里面隐隐有烛火的亮光,没瞧着人影,容境安扯了扯嘴角,继续往自己的房中走去。 “笑什么?”将军一回到房间就看见容知棠坐在凳子上,笑吟吟地喝着茶。 手上的茶突然被人拿走了:“晚上少喝茶了,一会儿睡不着。” 容境安也不恼,伸出食指向将军勾了勾,将军马上配合俯身,只听见那人凑到自己耳边,轻声说道:“夜白在临解房里呢,” 将军觉得十分新奇,容境安少有这么八卦的时候。 “他们俩从小就要好,夜白知道怎么拿捏临解,这早就是意料之中的事情。” 将军说完,叫来了丫鬟:“打盆热水来。” 丫鬟马上颔首应是,不多时就端着热水进来了。 将军接过水盆:“好了,这里不用伺候,都退下吧。” 退散了下人,将军仔细伺候了那位容大人洗脸,擦手,洗脚。最后把他搬到床上,这是每日的流程,他已经做得非常熟悉了。 等将军自己也洗漱好,脱了外衣上了床,又伸手一把将容境安抱在怀里,在他耳边轻喃, “境安……” “嗯?” “你猜夜白在临解房里做什么?” 容境安一听,这人明显要使坏,连忙摇头:“不知道,不清楚,我们快睡觉吧,明日还要上早朝呢,” “是我表现没有让境安满意?” “……” “境安说说看,你喜欢什么样的?” “……” “境安……” 容境安伸手一把捂住了将军的嘴巴:“别再说了……” 江胜寒掰开他的手,在他耳边闷声笑。 第91章 心思 钟王妃去世之后,江王府守完三七,结束了丧期,将军和容大人开始恢复上早朝。 容境安睡得迷迷糊糊不愿醒,将军让他继续躺着,叫丫鬟端来热水给他擦脸。 容境安伸手拨了两次没拨开,最终还是被强行擦脸弄醒了。 “烦人……” 江胜寒啧了一声,不轻不重掐了一把他的脸:“不知好歹。” 进了江王府这段时间,早上不用上早朝,醒来后将军一般都会让他再浅睡个回笼觉,容知棠已经养成了习惯,再加上现在天凉了,早起就变得更加困难。 直到丫鬟把早饭传了上来,江胜寒才去把他抱起:“快起了,我昨晚还没怎么样呢,怎么就困成这样。” 一向自律又淡泊的文臣此时赖着床,仗着有人惯着,嘴上呢喃着不想上朝。 这就逼得江胜寒不得不使出绝招:“那好,你在家歇着,我去就可以,皇上若问到,我就说容大人在家中赖床起不来,就不来上早朝了,反正家里有一个去就行了。” 容大人脸皮薄,终于睁开眼睛剔了他一眼:“亏将军说得出口,你不要脸皮我还要呢。” 江胜寒闷笑,弯下腰给他穿鞋,两个人相互帮忙换好官服,这才过去吃早饭。 “今日难得进宫,下朝去东宫看看太子么?我瞧你最近也挺惦记东宫。” 容知棠喝了一口粥:“去吧,去会会媛良娣。” 梁媛进来安分守己,无非是因为皇后盯她盯得紧了,一个人起了野心,是不可能因为一点点外力影响就放弃的。 下了早朝,江棋阔看着那两人跟着太子往东宫去了,他踌躇了几步,也跟上去了。 梁媛抄佛经抄得还挺专心,字迹工整,再加上近日确实安分,皇后也就松了松心,只叮嘱太子,若有需要的地方,尽管跟母后说。 到了东宫,太子吩咐良娣:“你带着老师和将军先去书房,我方才看到淮意了,怕说话不方便,我等他两步,将他打发走。” 梁媛若有所思看了容大人和将军一眼,随后颔首领着他俩先走了。 吩咐宫娥给两人看茶,梁媛就想退出书房,却被容知棠叫住:“良娣且慢。” “容大人还有什么事情吗?” “趁此机会,臣想跟良娣聊两句。” 梁媛颔首低眉,一副乖巧的样子:“如果是因为前些日子臣妾坏了规矩的事情,容大人和将军不必多说,臣妾已经受过罚了。” 容知棠从容地喝了口茶:“太子和皇后看不出本质,我大概可以看得出来你隐藏的小心思。” “臣妾不明白容大人的意思。” 江胜寒不出声,只陪着在一旁喝茶,听着容境安跟梁媛拉扯, “良娣是李太尉选进宫中的,必然是支持六皇子那一波阵营,良娣其实喜欢的是六皇子殿下吧。” 梁媛瞳孔一缩,似乎是没有想到眼前的人竟然敢在太子书房说这些要掉脑袋的话。 “容大人!臣妾出身虽算不上高贵,但是基本的礼义廉耻臣妾还是懂的,臣妾对太子忠心耿耿,容大人不要随意构陷。” “良娣也知道自己出身不行,当不上太子妃、太子侧妃,所以就想拉拢李洛书进东宫,到时候你好控制她,最后实现掌管东宫对么?” 梁媛似乎有点气愤:“容大人说话要负责任。” 容大人熟练地使用着四两拨千斤:“哦?不是么?臣也觉得不是,尽管大家都这么以为的。” 良娣看着他,似乎是想不到他想说些什么。 容大人继续说道:“臣以为,良娣趁着东宫人少,想着把东宫后宫实权抓在手上,等日后,六皇子殿下登上皇位,那良娣就是六皇子殿下的后宫之首了,臣说得对与不对?” 梁媛:“……容大人今日专程来羞辱臣妾的?” 容知棠:“不管良娣承认与否, 臣都要提醒良娣一句,有臣在,臣绝对不允许有人在太子眼皮底下搞小动作,否则……” “否则容大人要如何?”江棋阔一脚踏入书房,看了良娣一眼:“瞧把良娣委屈的,容大人怎么还欺负女子呢?” 容知棠:“……六皇子殿下倒是懂得怜惜。” 梁媛像是看到了救星,刚才眼中那点委屈和不甘全然不见,又变回了乖巧的样子:“六皇子殿下,容大人不过是提点几句罢了, 谈不上欺负。” 江棋阔:“哦……我就说太子方才怎的不让我进门,一个劲要赶我走,原来是别有玄机啊。” 太子刚走到门口,就听见有人在“诽谤”自己, “不让你进门是为了跟老师安静说会儿话。” 江棋阔回头一看:“太子这话说得,好像我在你们就不能说话了一样,既如此,我也不遭人嫌,良娣,我们就先退下吧。” 梁媛十分乐意地跟着六皇子殿下出了太子书房, “六皇子殿下要走了么?” 江棋阔闷声嗯了一声:“在这里也是遭人嫌,不走待如何?” “感谢六皇子殿下方才为臣妾解围,臣妾送六皇子殿下吧。” “十分荣幸……” 梁媛含情脉脉地目送江棋阔离开,心里那点念头更加变得坚不可摧,她势必要彻底成为六皇子殿下的人。 书房里 容知棠叹了口气:“方才的试探八九不离十,日后让淮意少去接触梁媛吧,一个不留神,就容易惹火上身。” 太子:“……淮意不听话,三天两头往东宫跑。每逢他来,良娣总要制造机会要跟他见上一面。” 容知棠无奈地看了太子一眼:“只怕不是淮意不听话,也跟太子殿下的纵容有关。” 太子:“……” 江淮意可不是太子,那人倔牛一头,除了先前太子生病的时候,他能控制自己不来东宫,等太子好了,他又恢复了那副吊儿郎当的德行。 太子有些许心虚,他确实不能像先前生病时那样,决绝地跟江淮意说要他别来东宫。 只要太子态度够硬,江淮意还是听的,但是若太子态度稍微有些回软,江淮意就能见缝插针,迅速将他击破。 江淮意太能拿捏太子了。 容知棠跟将军出了宫,夜白早在看见他俩进东宫的时候,就猜到临解在宫门口,于是带着白璟出宫口见他师叔。 白璟闹着要回江王府,夜白实在是没办法,将军对白璟招招手:“让他回去吧,这些时日在宫中也待腻了,回去陪陪师祖也好。” 第92章 缱绻 白璟十分高兴上了马车。 容知棠看见这孩子乐,不由得也跟着乐, “这些日子在宫里好吗?” 白璟摇摇头:“不好,宫里规矩多,良娣好像还看我不顺眼。” “哦?良娣为何看你不顺眼?” 白璟自己也挺疑惑:“我也不是很清楚呢,可能是因为有一次我不小心把她养的花弄坏了。” 将军剔了他一眼:“你是故意的吧。” 白璟贼兮兮地嘿嘿一笑:“我师父说她不是什么好人。” 赶车的临解听闻了,在外面反驳一句:“别赖你师父,明明是你自己调皮。” 白璟瘪了瘪嘴。 容知棠摸摸这孩子的头:“江王府大,回府里随意你折腾。” 白璟抬头看他:“哥哥, 我可以找世平哥哥玩么?他说他那里有很多兔子。” “世平哥哥的娘子怀着身子呢,你去了也不能敞开玩,等再过些日子,孩子出生了再带你过去玩。” “好吧……” 天气逐渐变凉,京城马上就要入冬了。 将军叫来裁缝铺的掌柜来给容境安量体裁衣,容境安配合地伸开双手,任由掌柜量度。 “何必麻烦,回容府拿便是了。” 将军看着掌柜的在纸上记下的尺寸, “容府的是容府的,江王府的是江王府的,都到我府上了,总不能怠慢了你。” 容知棠配合掌柜的转了个身,嘴上说道:“那将军亏大发了,我过府的时候可一点嫁妆没带。” “不关事,毕竟我看上的也不是容大人的钱。” 容知棠斜了他一眼, “哦?那将军是看上我什么了?” 掌柜的拿着登记尺寸的纸细细看了两眼,接过容大人的话头:“大概是看上了容大人的身段吧。” 容知棠带着疑问缓缓转头,掌柜的还在咂摸他那张纸:“这么好的尺寸比,真是十年难得一见啊……” 容知棠:“……” 将军无声地扬起了嘴角,眼神里略带些骄傲, “按照你们铺里最新最好的款式,做冬衣、带毛领的披风各十身,不带毛领的披风另外做五身,入冬之前能赶出来么?” 掌柜的连忙点头:“能!能!我们熬一熬就能做出来了。” 容知棠:“那劳烦掌柜的了,让丫鬟领着你去找白璟量一下,也给他做几身。” 掌柜的连忙点头颔腰出了门。 等掌柜的出了门,江胜寒两只手掌从身后一把掐住了容知棠的腰:“老太傅怎么把容大人养得这么好看的?就是个姑娘也比不上。” 容知棠偏着头躲了躲:“江王府也出流氓?” “这就流氓了?” 将军一把将他抱上床:“我让容大人见识见识什么叫真正的流氓。” 容境安扭着身子要躲:“别……一会儿还要陪父王吃晚饭呢!” “有白璟,用不着我们。” “放开我……大白天的……” 不顾他挣扎,江胜寒将他禁锢在怀里,凑近他耳朵轻声说道:“境安乖,别躲……” 容境安红着脸猛摇头:“不……晚上再……” 在床上,江胜寒从来不理会容境安嘴上的拒绝,正面压着容境安跟他缱绻地对视了一眼…… 容境安吓得直起上半身要推开他,但是被江胜寒一把推倒继续躺回床上。 在绝对的力量面前,容境安那点力气无异于螳臂当车,最后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江胜寒把脸埋下去,他甚至还抬眼挑衅似的看了容境安一眼…… 容境安被眼前的场景刺激得手足无措,压抑的哭喊声都变得十分可怜。 江胜寒哪里听过这样的容境安,只觉得上天有好生之德,让他遇见了。 容境安泄了身子,无力地倒在床上喘着粗气,眼角还挂着泪珠,脸上布满红晕。 他变得十分生动, 江胜寒想亲他,被他嫌弃地推开:“别……” 江胜寒凑在他耳边取笑了一句,被容境安挥着两手拍着他的胸膛。容境安已经说不出话来了,但是那人却还不罢休,大白天的让他羞得不行。 两人闹得有点过火,果然晚餐时间没能起来。 白璟面前摆放着一桌子好菜,他小心翼翼地看了自己师祖一眼,只见他愤怒地哼了一声,随即抓起筷子:“把你临解师叔叫过来,咱们三个吃!” 临解仿佛是知道些什么,早早就候在门口了,听到老王爷这一句话,不用白璟叫,临解自己就走了进来。 白璟偷偷凑过头去问临解:“我江师叔和大哥哥去哪里了呀?怎么不来吃饭?” 临解冷漠地端着碗筷:“他们不饿。” 他们确实不饿,容知棠睡到晚饭时间过了才醒,江胜寒一直躺在他身边陪着。 “什么时辰了?”容知棠沙哑着嗓子问。 “晚饭时间刚过,饿么?” “……不饿。” “那起来吧,别再睡了,否则晚上很难再睡着了。” 容知棠下意识伸手摸了摸后腰,江胜寒附着他的手也摸了上去,“腰疼?” 不疼才怪了。 容知棠赌气似的不应他,江胜寒缓缓帮他揉着腰,看着他微微发红耳朵尖, “容大人太娇气了,稍微使点劲儿就不行了。” 容境安从给他怀里抬起头,眼神里带点不服:“赖我不成?” 江胜寒连忙哄着:“赖我赖我,赖我定力太差,抵挡不住容大人的美色。” 容境安把脸埋回他的胸前,一点也没有要起床的意思。 “不想起?厨房温着菜呢,起来吃一点吧。” “缓一缓再起,下次父王又要跟我父亲告状了,我们不陪他吃饭。” 江胜寒不以为意:“由他说去。” “将军,”容知棠用手指轻点着他的胸膛呢喃说道:“你回羌州了,会时常想起我吗?” “境安也有这么不自信的时候?” “在你面前总是这样的,因为我见过你优秀出色的样子,那样子的你是我永远也比不上。” 江胜寒轻笑:“历来文臣和武将分工就不同,你的战场在京中,我的战场在南疆,二者无法相比。” 他们都有属于自己的领域,一点也懈怠不得。 容知棠窝在他怀里,许久才说了一句:“封侯非我意,但愿海波平。” 第93章 对峙 江棋阔听到了些风声,去太尉府上拜见他舅舅。 他刚进了前院,就听见屋里一片吵闹,还掺杂着摔东西的声音。下人们连六皇子到了也没有留意,只顾着收拾狼藉。 江棋阔走进人群,看到李洛书头发和衣衫都十分凌乱,手上拿着一个细腰瓷器,胸口喘着粗气,跟她爹对峙。 李太尉颤抖着手指着她:“你……你别再发疯了!” 李洛书哭喊着:“我不嫁!除了太子,我谁也不嫁!” 李太尉要气疯了:“你是我的女儿,你以为你想进东宫就能进的吗?你以为皇上会同意吗?” “我不管我不管!我这辈子非太子不嫁!” 江棋阔在心里冷笑一声,梁媛要的就是这个效果吧。 看样子是李太尉给李洛书找了婆家,想让李洛书嫁过去,李洛书本来就对太子念念不忘,又一直在心里期待媛姐姐再把她接进宫去,但是等了许久,宫里再也没来过人。 她隐隐感觉到心里有什么落空了,又听到自己父亲给她找了婆家,顿时就发疯了,在家里又是摔又是砸,搞得家里一片混乱, 这时有个下人发现了人群里的六皇子,连忙大声提醒道:“六皇子殿下到了!” 李太尉回头一看,江棋阔正黑着脸站在他身后。 “来两个人,把小姐带回房里,锁上门。” 下人连忙半强制地拉着李洛书回了房间,全程李洛书像疯了一样的反抗,但是到底力气不够大,被两个下人拖着走了。 李太尉收拾了一下心情,缓了缓脸色,问道:“阔儿?你怎么来了?” 下人们都非常有眼力地迅速退下,只留下六皇子跟李太尉两人。 “听闻表妹最近状态不是很好,所以来看看有什么能帮得上忙的。” 李太尉一言难尽地叹了口气:“她见了太子两面,已经开始疯魔了。给她找了兵部尚书那么好的婆家,她都不去,一心只想嫁进东宫。” 江棋阔:“梁媛带她见太子的时候,应该也想到如今这个情况了。” 李太尉冷哼:“梁媛太不自量力了!找机会,换了她,这么久了也没有探到一点点有用的信息,搞自己人倒是一把好手。” 江棋阔颔首应是。 把梁媛换掉,那就皆大欢喜了。 她本可以在东宫安稳度日,就算没有发挥用处,也不会被换掉,毕竟她确实用处不大,李太尉也不指望她来成就自己。 东宫 江棋阔喝了一口茶,不经意地跟太子说道:“李洛书见过你之后,非要嫁入东宫,给她找了婆家不愿意去,已经有点疯魔了。昨日我去太尉府正巧碰见了,李太尉想换掉梁媛。” “梁媛确实做了一件不够明智的事情,如果李太尉想换掉她,到时候我们便顺水推舟吧,你这些日子也好好想想,梁媛出宫之后怎么安顿她。” 江棋阔嗤笑:“为必我还要专门费心思安顿她?” 太子瞥了他一眼:“老师说了,她有这一行为都是因为你,她一心以为你日后是要当皇上的,所以她要先掌管后宫,到时候顺理成章地做你的女人。” 江棋阔瞧不上她:“出身一般,心比天高。她若不整这一出,搞不好还能在东宫好好待到老,也不少她吃穿。” 太子拿扇一挑江棋阔的下巴,揶揄道:“这就叫,一见意郎误终身啊。” 江棋阔顺着扇子给了他一个挑衅的眼神:“太子也不差。” 两人一对视,无奈地笑了。 只可惜男儿郎不爱红妆。 李洛书在太尉府的疯魔事迹不久就传入了梁媛耳中,她得意地笑了笑,她赌李太尉疼小女儿,不会眼睁睁看着她疯魔不管。 只可惜女儿家心思太过狭隘,李太尉这样的人,亲情、爱情在他的大业面前都不值一提。 自从上次李洛书闹过一次,李太尉叫人把她锁在房里不让再让她出来活动,也没再去看过她。 一向乖巧听话的傀儡突然有一天不听话了,多看一眼他都觉得心烦。 对女儿的失望越大,他对梁媛的不满也就越厉害。 梁媛还在忙着沾沾自喜,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的危险处境。 江王府 江胜寒顺手给容大人磨墨,那人正百无聊赖在亭子里画画。 容知棠抬头看了将军两眼,扬了扬嘴角:“我突然想起一件事来,前些日子,我在书房发现了我的两幅画,将军不解释一下?” 江胜寒扬了扬眉:“哦?容大人如何知道是你的画?我记得那两幅画未落款,也未盖章。” 容知棠:“将军这脸皮是彻底不要了?” 江胜寒也跟着笑:“在境安面前,不要也无妨。” 容知棠嘶了一声,拿起沾了红墨水的毛笔,在他眉间点了颗朱砂痣:“将军竟在第一次来容府的时候就对我起了心思,看来定力一般。” 回想起那时,胜文和世平在小船上惬意地游湖,正直夏日,湖里荷花开遍,是一个特别适合谈情说爱的氛围。 容境安在亭子里把这一场景画在纸上,还跟将军在亭子里聊了许久。 将军便是在那时候发现,在战场上能抵抗千军万马的大将军,竟抵抗不了容境安的柔情。 那时候的容境安满脑子心思想要守护容世平的一脸赤诚之心。 江胜寒还记得那时候的他如清风朗月,站在亭子里背着手,转过身来对自己说为了所爱之人,愿意多吃点苦。 江胜寒会时常想起那时候的容境安。 不过才一年光景,却仿佛过了很久。 江胜寒凑过去,与容境安顶了顶额头,还未干头的红墨水在容境安眉间落下印迹,江胜寒满意地笑了笑。 “只怪境安生得好看,我被你迷了心窍。” 容境安用力地用额头顶回去,江胜寒一个不设防,往后倒去,在关键时刻伸手抱住了容境安的腰,自己腰上使了点劲就重新坐直。 他抱着容境安闷声笑:“夸你长得好看也要闹人?” 容境安推开他,给了他一个警告似的眼神:“你总是爱取笑我。” 江胜寒把头又凑过去,认真说道:“我夸境安的每一句都是认真的,不是取笑。” 见他还是不信,江胜寒马上想发誓,被容境安拦下了:“好好说话,别乱发誓。” “好好说话你当我取笑你。” “……” 第94章 祈福 这日初一,宫里娘娘在皇后的带领下去金峰寺上香祈福,太子和六皇子殿下都陪同着一起前往。 良娣由于近来表现还可以,皇后还算满意,同意她跟太子一起前往寺庙祈福。 江棋阔跟他母妃话不投机,没有上她的马车,自己骑着马跟着车队。在上车前,皇后就想让太子和良娣跟她同坐,但是太子却找了个借口推脱了。 在马车上,良娣感激地看向太子:“臣妾谢谢太子殿下解围。” 太子摆摆手:“无碍,母后比较严格,我怕她又寻你的不是,所以没有同意与母后同乘。” 江棋阔老远的就瞥见了太子和梁媛上了一辆马车,还看到梁媛上马车的时候太子还顺手扶了一把。 江棋阔在心底嗤了一声。 虽然知道太子这行为不过是出于君子风度,但是这一路上江棋阔都变得心不在焉,太子和梁媛交握在一起的双手一直萦绕在他的脑海不散。 李贵妃掀起帘子看了他几眼,看到自己儿子骑在马上始终挎着一张脸,最终也没说什么,任由他去。 来祈福的队伍浩浩荡荡排得老长,方丈已经带着寺庙里的人出来迎接。 皇后对太子叮嘱了一番:“远儿,进了寺庙不要乱跑,祈福后寺庙安排了斋食。” 太子和梁媛恭敬地应了。 这边李贵妃也想叮嘱一下江棋阔,但是看到他那张脸,李贵妃到底还是没有说话。 倒是皇后看见了,顺嘴说了他两句:“淮意,一会进了寺庙,不得对佛祖不敬,要守寺庙的规矩,不能乱跑,不得喧哗。” 江棋阔不敢驳皇后的面子,也恭敬地应了。 正殿里摆了许多蒲团,皇后领头跪下,身后的妃嫔和皇子也纷纷跪下。皇后双手拿着三支香,虔诚地举过头顶,嘴里念念有词,无非是一些求佛祖保佑的吉祥话。 太子和六皇子殿下跪在皇后娘娘两旁,江棋阔不经意间偷看了太子一眼,只见那人举着香一脸虔诚,不知道在求佛祖保佑什么。 于是江棋阔也举起香,在心里念道:“佛祖在上,我本不信神佛,但是为了他我愿意试一试。请佛祖保佑当朝太子江淮疏无病无灾,平安到老。” 上过香之后,皇后娘娘要带着众妃嫔在殿里抄佛经, “远儿和淮意出去逛逛吧,这里用不上你们了。到放饭时间记得回来,别走远了。” 寺庙后方有一大片枫树林,但是他们来的时间比较迟,已经开始簌簌落叶了。 江棋阔和太子在院里散步,一个小沙弥在扫落叶,可总也扫不干净,地上总会有新的落叶掉下。 但是小沙弥却十分有耐心,一遍又一遍地扫着院子,估计平日里也是这样消耗时日。 太子笑说:“你该学学他,多些耐心,不动声色。” 江棋阔看着那小沙弥不真不假说道:“等哪日我也剃头出家了,我也能心平气和地跟这些落叶消耗时日。” 太子闻言警告他:“别说瞎话!” 江棋阔见他急了,心里好受了几分:“如果太子不想让我出家,那就离别的女人远一点,就算是你宫里的良娣,我也见不得的。” 太子哪里知道自己刚刚出于君子风度扶了梁媛一把,那人看见了就一直耿耿于怀。正常人也想不到这个。 “你这是何意?我对良娣做什么了你要说这样的话?” 江棋阔破罐子破摔:“你牵她手了,上马车的时候!” 太子气结:“……你,我那是……” 他想解释,但是解释又显得自己心虚,明明就是再寻常不过的一个举动,偏偏被这个混账看在眼里了。 太子有点气急败坏地转头就要走,被江棋阔眼疾手快地拉住手:“你去哪儿呀?” 太子一甩衣袖:“放开我!” “不放!” “……混账东西。” 江棋阔被骂了反而高兴:“对,我混账,我是个大混账,我就是见不得你跟旁人亲近。” “我跟谁亲近了?” 眼看太子眼角已经泛红,江棋阔态度马上就软了:“好好好,是我小气了,你没跟谁亲近,你那是出于君子风度,是我心里不干净,所以看什么都不干净,你快别气了。” 他这些话,不知道触到了太子心底的什么地方,他听了十分难受,江棋阔没能哄好他,他还是甩着袖子想走。 江棋阔急了,也不顾得上看周围有没有人,一把抱住太子的上半身禁锢着他,然后将他带到一个无人的角落。 “好了我错了,你别哭了。我以后再也不跟你混了……” 太子撇过脸不看他。 “行行好吧,饶了我?嗯?” 江棋阔在太子耳边使出浑身解数哄着,但他越哄,太子哭得越凶,眼泪也根本擦不干。 江棋阔这才害怕了,捧着他的脸,小心问道:“怎么了?不过就是说了你一句,怎么哭得这么凶?你心里藏着事情?” 太子还是不理他。 “你不理我,那我亲你了啊?这里可是寺庙,我也不知道做这种事情会不会折寿,如果会的话,就折我一个人的寿就好了。” 太子闻言马上瞪了他一眼,泪眼连连的模样把江棋阔心疼还了,一手揽着他,一手帮他擦着眼泪:“好了不亲不亲,你别哭了我就不亲。” 在江棋阔厉害的哄人功夫之下,太子可算渐渐缓过来了,等他完全收拾好了情绪,江棋阔才继续问道:“祖宗,现在可以跟我说了?到底如何了哭成这样?” “我没有跟人亲近……”太子的声音还带着哭腔:“不过上马车的时候顺手扶了她一把,我没有其他心思。我什么都给不了你,只有这身子干干净净的,我……我也不知道我能守到什么时候……” 江棋阔:“……” 江棋阔眼睫毛微微颤抖,许久也说不出话。 缓了许久,才勉强说出三个字:“……对不起,是我太混账了。” 太子现在活蹦乱跳的,江棋阔就忘了他生病那段时间有多苦,他本来就是一个心思敏感的人,就算知道这是掉脑袋的大事,但是这么长时间以来也没有让江棋阔受过一点委屈。 江棋阔没有意识到自己的一句话,能给他带来多大的伤害。 第95章 消失 在寺庙吃过斋食之后,众人开始启程返回皇宫,太子见梁媛上了马车以后有些心不在焉, “良娣怎么了?方才抄佛经的时候受委屈了?” 梁媛回过神来,摇摇头:“可能是乏了,太子殿下不必担心,臣妾歇一会儿就好了。” “如此,那良娣快歇一会儿吧,我出去骑马。” 梁媛按礼应当挽留,但是不知为何她却没有挽留,任由太子为了给他腾位置,自己出去上了马。 夜白看了一眼马车,又看了一眼太子:“太子闷得慌么?怎的突然要骑马?” 太子一脚踩着马蹬,利落地上了马, “这一路风景挺好的,我想着骑马多看两眼。” 夜白牵着缰绳跟在太子身后没再说话。 江棋阔蹬着马靠近,朝太子的马车斜了一眼:“她把你赶下来了?” 太子笑了笑:“良娣说乏了,我就下来骑马了。我在车上她不敢休息。” 江棋阔阴阳怪气说道:“那太子倒是挺善解人意的。” “别说我了,说说你吧,方才一个不留神就抓起花生米要往嘴里扔,你是一心想死在这寺庙里?” “……我那不是,顺手了……” 其实不是顺手了,他是顾着看太子跟良娣一桌吃饭的动静,花生米抓到手上的时候他都还没意识到,刚想丢到嘴里就被太子一个眼神瞪过来,江棋阔这才反应过来,丢了手中的花生米。 太子警告的眼神总无处不在的。 皇后掀开帘子,看见太子和六皇子殿下骑着马说说笑笑的,无奈地叹了口气:“远儿就是心思单纯,若淮意不是李太尉的棋子,本宫倒乐意看着他们兄弟俩和和睦睦的。” 在一旁伺候的宫女也附和道:“太子殿下从小就菩萨心肠。” 车队走了许久才回到宫中,太子和梁媛回了东宫,梁媛直接称累了就回了房。 太子也没有多想,叮嘱她好好休息。 到第二日,太子碰见梁媛身边的宫女,随口问了句:“良娣今日没有出来,是不舒服么?” 宫女眼神有些闪缩,甚至有些害怕,她颤颤巍巍地给太子行了礼:“回禀太子殿下,良娣……昨晚夜里说是有事回梁府了,目前还未回宫。” “昨晚就回梁府了?”太子疑惑问道。 宫女点头,眼神有些无措:“是的,良娣说她去去就回,也没有让奴婢们给太子殿下汇报。谁知……谁知良娣一夜未归,奴婢想着出来找找……” 去去就回,天亮还没回。身为东宫中的人,是不能随意外出留宿的,梁媛宿夜未归也没有差人回来禀告。 太子连忙吩咐宫女:“你现在马上去梁府问清楚,看看良娣在不在府上。速速回来禀报。” 宫女马上领命走了。 “夜白!”太子朝着廊下喊了一声。 夜白从屋檐飞身下来:“太子殿下。” “马上去盯着淮意,盯着他的每一步行踪。”太子的语气有点急切,夜白一刻没有耽误,领命出了宫。 太子焦急难安,在廊下来回踱步,约摸半个时辰,派去梁府的宫女赶回来了,她下了轿子就急冲冲进了宫:“太子殿下,太子殿下。” 太子连忙免了她的礼:“如何?” “梁侍郎说良娣昨夜并未回梁府,也不曾在梁府过夜。” 太子如晴天霹雳,结合昨日梁媛的种种表现,他大概知道出大事了。 “召集东宫所有的宫女下人,马上来这里见我。” 良娣莫名消失一夜,不管能不能找回,她都已经没有了半条命。 谁也保不住她了。 不多时,东宫里所有的下人就集合完毕,太子神情严肃:“今日把你们集中到这里,是想告诉你们,良娣彻夜未归的事情先不要向母后禀告,也不要对外传出消息,你们要把消息牢牢锁在这东宫里,违者,斩!” 太子平日里太过温和,这掷地有声的一句“斩”,吓得在座的下人都吓一激灵,连忙应了太子。 夜白被派去盯着淮意的行踪了,太子想给淮意传个信都没有合适的人,只能在东宫坐立难安。 夜里下起了大雨,夜白冒着雨回来了,脸色非常差,太子心里咯噔一下,站起身来看着他,说出口的话有些颤抖:“淮意……淮意出事了?” 夜白咬了咬后槽牙:“六皇子殿下下午入了太尉府,至今未出。” 太子一把坐回凳子上,嘴里喃喃道:“坏了……坏了……” 六皇子殿下从来不会在太尉府多待,基本是去去就回,他曾经还跟太子开过玩笑:“若有一日我去太尉府上超过两个时辰未出,那基本就完蛋了。” 曾经开过的玩笑像是应验了,现在远远不止两个时辰了。而且这种天气,淮意早该在变天之前就出了太尉府了。 太子猛地站起身:“去江王府!” 外面正下大雨,天气又冷,再淋这么一趟太子的身子肯定遭不住。 夜白想拉住他,但是竟一时失手没拉住,太子冲进了雨中。夜白眼疾手快拿起油伞和雨披追了上去。 太子慌不择路想要骑马,这大雨的天气夜白怕他出事,也不管主仆有别,一把将他抱上马,自己也跟着上了马坐在后面。 马儿冒着雨在街道上疾驰,太子想让自己冷静下来,但是他就着雨水摸了几把脸都没什么用处,他的心跳特别慌乱,乱到仿佛在嗓子眼跳出来了。 江王府里,因为下雨无事,所以大家集中在大厅里,喝茶的喝茶,喝酒的喝酒,聊天的聊天。 临解耳朵比较灵活,夜白的马还没到江王府的时候,他就开始警惕起来:“有人来了。” 老王爷看向他:“你又神神叨叨的,这么大的雨,这么晚的天,谁会来?” 临解:“是夜白的马!” 他抄起油伞拔腿出了前院,众人看着他冲进雨里,这才相信是真的有人来了。 不多时,夜白和临解扶着太子进了江王府,众人都惊呆了,王府里顿时嘈杂一片。 老王爷焦急喊道:“丫鬟快去端热水,先扶太子去更衣,快!” 江胜寒伸手摸了一把太子的额头:“不烫。” 但是他的脸色泛白,就在大家想带着太子去换衣服的时候,太子的脚步却一动不动,他看着容知棠,像是看着救命稻草,噗通一声就跪了下来,抱着容知棠的双腿。 这一举动又把众人吓得够呛,容知棠连忙也跪下,他抱着太子:“太子殿下,乖,老师在这里,别怕,一切有老师在,出什么事情了?你跟老师说,好吗?” 太子眼泪彻底绷不住了,带着恐惧颤颤巍巍地抱紧容知棠:“老师……老师救救淮意……救救他……” 太子的话断断续续,容知棠看向夜白,夜白简洁地跟在座各位说了情况:“良娣彻夜未归,说是有事回梁府,但是近日差人去问了,梁侍郎说她并未回梁府。还有,六皇子殿下今日下午进了太尉府,至今未出。” 容知棠忧心忡忡地跟将军对视一眼,确实是要出大事了。 第96章 事发 老王爷从钟王妃去世后就一直没管事,今夜看了太子这么一出,心里也隐约知道了些什么。 容知棠和将军本来也没想瞒他,今日见瞒不住了,趁着太子去换衣服的功夫,容知棠简单跟老王爷说了情况。 等太子换好了衣裳,又叫丫鬟灌了暖壶来给他抱着,他这才逐渐冷静下来。 众人围坐在江王府大厅里,在确保太子身子回暖的情况下,容知棠这才缓缓说道:“太子殿下,目前情况暂未明了,我们不能先乱了阵脚。梁媛彻夜未归的事情叫宫里人瞒住了么?” 太子点点头:“我出宫之前,吩咐过他们了。” “那就好,我们要先瞒住皇后和皇上,”容知棠复而转身吩咐临解和夜白:“你们俩一个盯着太尉府上,一个去六皇子宫里盯着,有什么动静第一时间回来禀报。” 夜白和临解连夜出了府。 如果到天亮,六皇子还是未出太尉府,那就可以确定出事了。最大的可能就是梁媛发现了太子和六皇子的事情,去找李太尉揭发。 但是梁媛为何也被软禁起来了?这才是令众人费解的地方。 将军思索了一会儿,开口说道:“梁媛喜欢淮意,她一旦发现了淮意和太子的事情,那她最有可能会怎么做?” 太子看着他的老师,笃定地说道:“她还不知道李太尉想要换掉她,也不知道淮意的身世,她只是知道了我跟淮意在一起的事情。所以她基本可以确认,淮意夺嫡的事情泡汤了,她是李太尉放进东宫的棋子,我登基之后的第一件事情,肯定就是处理她。” “所以她会去找李太尉讨个活头,比如告诉李太尉,六皇子跟太子殿下有私情,如果现在干预,可能还来得及。但是她卖这个消息给李太尉的筹码就是,让李太尉日后保全她。”容知棠接过话头。 梁媛慌不择路,一边对六皇子和太子的私情感到愤怒和恶心,一边回忆起自己在东宫的所作所为,她笃定自己要活不成了,李太尉是唯一能保全她的人。 但是她这个消息正好给李太尉提了个醒,六皇子跟太子为什么会有私情?真的是兄弟之间的禁忌之恋吗? 会不会,他早就知道了自己的身份,这么多年他一直都在跟所有人演戏。 江淮意其实,是太子殿下的人? 这个念头一出,李太尉马上惊慌起来,随便找了个借口把六皇子殿下接进府,就再也没让他出来过。 夜白看到李太尉连夜进了宫去找李贵妃。 李贵妃看见她哥哥连夜冒雨前来,心里就知道出事了:“哥哥?出什么事情了?” 李太尉非常生气地问道:“他知道自己的身世了?你告诉他的?” 李贵妃闻言马上惊慌地否认:“不……不是我告诉他的,上回我软禁他,就是因为他自己知道了他的身世,胡乱说话。” 李太尉气愤地甩了李贵妃一巴掌就出了宫。 就一会子功夫,夜白又看到李太尉出来了。 李太尉生气李贵妃竟然瞒着此事不说,李贵妃觉得江棋阔还不至于那么傻自己爆出自己的身世,这可是诛九族的事情。 因为太过相信江棋阔跟他们是一个阵营的了,所以才到了今日这地步。 李贵妃捂着心口跌坐在凳子上,慌得直掉眼泪。 江棋阔昨日被接进他舅舅的府上,直接被关进了房里,外面有人把守着不让他活动。 他知道出事了,但是他还不知道是梁媛揭发了自己跟太子的事情,所以他正等着自己的舅舅来给他一个说法。 他在心里做好了最坏的打算,但是从他被关进这房里之后,过了一个下午,一个晚上,李太尉竟然都没有来见他。 终于第二天早上,下人们刚给江棋阔传完早饭,李太尉就来了,脸色真真算不上好看。 江棋阔瞥了他一眼,又继续埋头吃早饭。 李太尉刚踏入房门,外面的守卫就顺手把门给关上了。 见他无动于衷的样子,李太尉气就不打一处来, “这么多年,你打着相互打探的旗号,跟太子暗地里搞私情,真是好样的。” 江棋阔哼笑一声:“我猜是梁媛告诉你的吧?她这不是自寻死路吗?你把她怎么样了?” 说起梁媛,李太尉仿佛是听到了什么笑话,轻飘飘说道:“梁媛喜欢你,一心想着你能当上皇帝,她就能做你后宫的女人。她看见了你跟太子在寺庙里亲密,顿感晴天霹雳,慌不择路,来找我保她。她也配……”李太尉话锋一转:“不过你放心,她还不知道你的身世,只单纯以为你跟太子搞兄弟私情。但她还是天真的不死心,想让我干涉,继续保你做皇帝。” 江棋阔笑出声来:“女流之辈……有点思想,但是不多,她太把你当人看了。” “你倒是一点不急?” 江棋阔不以为然:“我急什么?照现在的形势,你、李贵妃应该是最害怕我的身世曝光的吧?这可是诛九族的事情哦,到时候谁也逃不掉,包括你的两个儿子,还有你那个疯魔了的小女儿……” 江棋阔的眼神阴险毒辣,李太尉看着这样的六皇子,有些恍惚。 这么多年来他装得多好啊,人前人后都是一个没用的纨绔,只知道上青楼,上赌场。胸无点墨,琴棋书画一窍不通,诗书礼仪一点不懂。 到今日,李太尉才知道自己错得离谱,江棋阔才是最有心机的那一个。 “那你猜猜,我能不能在不曝光你身世的前提,向皇上和皇后揭发你跟太子的私情?到时候这么大一出丑闻,宫里会怎么处置你?太子有人保, 你有吗?” 他没有,他身后空无一人。 江棋阔咬着后槽牙:“我劝你最好别这么做,江淮疏现在是我唯一在意的人,这个世界上谁被伤害我都可以无动于衷,但是江淮疏不行,你要是敢伤害他,我一定,一定会跟你拼个鱼死网破!” 李太尉狂笑:“你还有筹码吗?你有什么资格在这里威胁我?” 江棋阔气势并没有被压倒,他也仰头大笑:“我当然有,你以为就只有你跟李贵妃知道我的身世?那你就大错特错了……你现在关押了我一个下午加一个晚上,太子一直派人盯着我呢,你猜猜他们现在知不知道我在你府上?” 第97章 告病 李太尉咬着牙根,双手一拍桌子,恶狠狠地盯着他:“你当真以为我没办法治你?” 看着他气急败坏的样子,江棋阔心里十分舒服:“有, 你现在唯一的办法就是让江淮疏乖乖登上皇位,到时候我自己走,你安分守己的话,还能继续做你的太尉,咱们从此井水不犯河水,皇上一辈子也不会知道我的身世。” “但是如果,”江棋阔话锋一转:“你非要冒险去揭发我跟太子,那你最好别让我出去,只要我出去,我就会昭告天下,我的亲舅舅李冥,对外甥的身世知情不报,还妄想通过我来参与夺嫡,把太子拉下来,我有太子帮我作证,你要不试试?” 李太尉怒火焚身,扬起巴掌想打他,被江棋阔一手抓住:“舅舅,我已经不是十几年前那个小孩子了,你在十几年前可以随便弄死我,现在可不行了,我要是死在你府上,或者受一点点伤,到时候你没办法跟皇上交代啊……” 李太尉甩了一把袖子,气冲冲出了门:“看紧他!” 看着李太尉出了门。江棋阔其实也心有余悸,没想到他当真能唬住李太尉。 他现在的安危暂时不用担心,李冥不敢把他怎么样,只是等他再从这太尉府出来的时候,皇宫就要变天了。 太子关心则乱,昨晚在江王府露了丑相,幸好那是他的老师,那是整个大安最最护着他的人。 经过大家的分析,知道了淮意目前没有生命危险,他也稳住了阵脚,回了东宫。 梁媛彻夜未归的消息依旧瞒着,东宫里的下人怕被斩头,一句也不敢对外说。 但是梁媛怕是凶多吉少了,毕竟没有人证明她是进了太尉府,李太尉不敢弄江棋阔,但是弄死梁媛,就像弄死一只蚂蚁一样简单。 他也不怕不好跟梁侍郎解释,只要李太尉不承认梁媛进了太尉府,那么梁媛去了哪里,为何私自离宫彻夜未归,就跟太尉府没有半毛钱的关系。 梁侍郎正焦头烂额呢,知道了自己女儿犯下大错,他更加担心的是家族安危。入了东宫,就连出宫都是要报备的,私自在外过夜并且被太子抓了正着,梁府怎么着也逃不掉一顿罚。 但是他第一时间竟然不是去找太子问清楚状况,而是直接去了李太尉府上。 李太尉见他来,假装十分意外:“你怎么来了?出什么事了?” 梁侍郎连忙把梁媛的事情与李太尉说了。 李太尉思索一番,告诉他:“宫里目前还没有听到风声,说明太子有意封锁消息,毕竟这对东宫来说也算是丑闻。你也要拎得清,不过是一个庶出的女儿,犯下了这样的大错,为了你府上着想,千万别声张,太子若差人来问,你就如实回复。” 梁侍郎连忙慌张地点头,待他回到府上的时候,府里的妾侍无有不责怪梁媛的,梁媛的亲生母亲更是抬不起头来。 李太尉不能关六皇子多久,只要有两日不见六皇子上朝,皇上必然要过问,所以他提前跟李贵妃串通好,向皇上给江棋阔请了假,说是偶感风寒,需要养些时日,要有段时间不能上朝了。 江棋阔有前科在先,先前用各种借口逃避上早朝也不在少数,皇上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这次也一样不疑有他。 下了朝之后,太子回到东宫,越想越愤懑,没想到李太尉先走了一步,还没等他主动提起江棋阔,李太尉就先给他告了假。 不知道淮意在太尉府如何了,太子越想越焦心。 下午的时候他就去见了他父皇,皇上正在批奏书,抬头看了他一眼:“你怎么来?正好,你帮父皇批一半?” 太子盘腿坐在皇上对面:“横竖无事,想着来陪陪父皇,往常还有淮意来东宫溜达一下,有时候要些茶叶,有时候要些吃食,还能给儿臣分分神。” 皇上笑他:“你也不知道是真傻还是假傻,那个小子安的什么心你未必不知道。” 太子也无奈地笑:“如何不知?只是有时候儿臣时常在想,若儿臣跟淮意不是这层关系,倒还好了。” 皇上听不出太子的话中话,只觉得太子珍惜这段兄弟情,是个十分重感情的孩子。 “你老师时常说,你学不好下棋,就是因为你心思单纯,朕倒觉得容爱卿看人一贯很准。” 太子拿起一本折子,像模像样地看了起来,一边不经意地说道:“儿臣也时常在想,若日后我跟淮意也老了,不知是否也能像父皇和皇叔一样,有说有笑的。” 说完,他将折子递给皇上,顺口说了几句自己的见解,皇上听完满意地点点头,接过折子,按照太子说的见解批了上去。 “你还年轻,等你老了再说吧,日子可长着呢。” 太子的话题正要进行不下去了,这时候宦官通报说容少傅求见皇上。 皇上和太子都挺意外,等宦官引着容知棠进来了,他看了一眼太子,正想行礼,被皇上抬手免了:“容爱卿不必多礼,你们今日是商量好的吧?” 容知棠走了两步,站在太子身后:“倒是没有商量过,臣今日来求见陛下,是有求于陛下。” 皇上感兴趣地抬头问他:“哦?容爱卿不妨说说看?” 容知棠恭敬说道:“胜文郡主怀着身子,月份逐渐大了,父亲这段时间也一直在给未出世的孙子起名,如今只起好了个男儿名,取‘璟年’二字,前些时日父亲叮嘱臣进宫向皇上讨个字,父亲还给陛下出了个难题,说是要男女皆宜。” 皇上闻言呵呵一笑:“老师自己想不出来了?你们文官世家,来像朕讨字?不像话……” “父亲说了,容家的第一个孙子,还有一半皇家血脉,向皇上讨个字,孩子日后才能沾上皇家的福气。” 皇上稍稍思索一下,觉得也有道理,毕竟胜文也算是亲侄女,赐个字也应当。 “太子先来,朕看看你最近有没有长进。” 太子也不推脱,说自己心里确实有现成的, 皇上:“哦?你说说。” 太子十分自信道:“父皇和老师觉得‘思齐’二字如何?见贤思齐。” 皇上:“取义不错,但是这个名字不是很适用女孩。依朕看,不如延续淮字辈,取‘淮思’二字,思想的思,得体大方,男女皆可用。” 容淮思,是个好名字。 容知棠抱拳谢过皇上:“谢陛下赐字,实乃容府的福分。” 皇上朝他摆摆手:“容爱卿坐吧,既来了也不着急走,你和太子也陪朕说说话。” 容知棠听命地在太子身边坐下,非常自然问道:“陛下和太子殿下方才说些什么呢?被臣打断了?” 太子接过话头:“正说着学生跟淮意呢,父皇说学生心思单纯,没有淮意机灵。” 皇上不真不假地瞥了他一眼:“朕何时说过这话了?你老师就坐在这里呢,朕可不敢。” 容知棠扬起嘴角:“是,太子殿下不用妄自菲薄,只是有些方面开窍比较晚罢了。再说,太子殿下重感情,在臣看来,这是难得的美德。” 太子被老师夸奖了,十分得意:“父皇你看,老师都说是美德,淮意这几日不是说病了?哪日有空我去看看他。” 皇上拿起笔虚点了他一下:“夸你一句就飘飘然了,马上就要表现一番。不过你去也好,去看看淮意是偷奸耍滑,还是真的病了。你去了,代表朕也去了,若真病了,也没有人可以说闲话,怪朕心狠不关心他。” 太子连忙点头:“父皇说得是。” 容知棠接着道:“今日在早朝上,是李太尉代六皇子殿下告的假,六皇子殿下多半是太尉府上养病呢?” 太子闻言看向皇上,皇上思索一番,觉得有道理:“那就先去李太尉府上,若不在,再去淮意寝宫看去。哦对了,容爱卿陪着去吧,有你在朕放心。” 两人恭敬地领了旨。 随后容知棠和太子意味深长地对视了一眼。 第98章 戒尺 既有了皇上的允许,太子和容知棠就象征性带点礼品直奔太尉府。 李太尉也顾着场面,亲自带人去迎接。 直到下人退散,三人坐下,李太尉才露出真面目。 他慢条斯理地喝着茶:“料想太子殿下是会上门要人的,只是没有想到来得如此之快。” 太子也不跟他兜圈子:“本宫今日跟老师是受皇上所托,来看望淮意,李太尉不带路,反而在这里悠闲喝茶?” 李太尉放下茶杯:“太子殿下无需着急,淮意不过是想逃避早朝,随便找个借口告假罢了。” “哦?”太子顺势掏出戒尺:“果然不出父皇所料,既如此,今日为兄就替父皇好好管教管教这个不学无术的逆子。” 别说李太尉,就连在座的容知棠,对于太子顺手掏出戒尺的行为都感到万分意外,李太尉黑着一张脸,却又无法反驳,毕竟太子是带着圣上口谕来的。 容知棠侧过头,用袖子遮了遮脸,顺势压了压上扬的嘴角。 李太尉冷哼一声,傲慢说道:“太子和容大人随我来吧。” 江棋阔正在房里解闷,时不时砸一个瓶子,撕一本书。 门被人一打开,映入眼帘的就是房间地上的一片狼藉…… 太子挑了个勉强能落脚的地方走了进去,容知棠犹豫许久,缩回了想进门的脚。 李太尉仿佛已经习惯了这个场面,踩着碎片若无其事走了进去。 “阔儿,今日太子和容大人接了圣上口谕,来探望你。” 江棋阔没有理会李太尉的假惺惺,他的眼神一直停留在太子身上,不过两日未见,像是要吃人一般。 李太尉自顾自自坐下:“太子也看见了,六皇子生龙活虎的,不过就是厌烦了早朝,随便找了个借口不去上朝罢了,太子殿下不必大惊小怪。” 太子向江棋阔走过去,冷冷说道:“伸手出来。” 江棋阔不疑有他,熟练地乖乖伸出右手。 太子说:“左手。” 江棋阔又乖乖换了左手。 “啪!”地一声响,太子当真给了他的手掌狠狠一戒尺, “不学好?” “啪!”地又一声响,太子在他掌心落下第二戒尺, “假装生病逃避早朝?” “啪!”,第三戒尺落下, “还敢不敢了?” 三戒尺过,江棋阔熟练地认错:“不敢了不敢了,再不敢的了,皇兄去父皇那儿帮我说两句好话,明日我就乖乖上朝。” 太子冷哼一声,转身出了门,在门口的时候回头跟李太尉说了一句:“劳烦李太尉费心了,情况本宫会好好向父皇说清楚的。” 说完拿着戒尺,跟容知棠出了太尉府大门。 李太尉咬紧牙根,手握成拳头,狠狠锤了一把桌子。 “哟~舅舅注意身子,别气坏了。我就先回去了,明日毕竟还要上早朝,多谢舅舅这两日对我的照顾,日后有机会,我会好好孝敬回来的。” 江棋阔十分得意地出了府,在街角拐弯处被夜白拉住,一把拽进了附近的酒楼里。 太子和容知棠才等了片刻,江棋阔就脱身出来了。 “怎么样?有伤到哪里吗?他打你了吗?”太子拉着江棋阔检查着。 江棋阔拉过他的手:“放心,他不敢。我若是伤了一点, 他无法向皇上交代。” 实在太后怕了,太子狠狠甩了他胳膊一巴掌:“我方才还是打轻了,你真是不见棺材不掉泪。” “是是是,赖我。但是被他发现也好的,日后起码我可以日夜泡在东宫也没人管了。” 容知棠问:“六皇子殿下,可曾见过媛良娣?” 江棋阔摇头:“不曾,我猜想是她去找了李太尉,揭发了我跟太子的事情,但是我在太尉府上并未听到任何一点风声。” 要么就是李太尉府上的下人嘴巴闭得紧,要么就是李太尉已经把梁媛处理掉了。 “梁侍郎丢了女儿一点也不着急?”江棋阔紧接着问道。 容知棠:“只怕是顾着那顶乌纱帽,不敢声张。” “老师,接下来如何?淮意跟李太尉彻底撕破脸了,时间长了,父皇会看出端倪的。”太子忧心问道。 “照目前的形势,李太尉还会继续演下去的,六皇子殿下可以打一下配合,眼下最要紧的是先找到媛良娣,这消息瞒不住多久的,只要皇后娘娘一到东宫,就能发现问题了。” 梁媛眼下确实是个难题。 晚上容知棠回到江王府,已经非常疲乏了。 老王爷和将军围上来问他六皇子的情况,容知棠说:“六皇子殿下已经从李太尉府上出来了,明日恢复上早朝,眼下是要抓紧找到梁媛。” 闻言,老王爷松了一口气:“出来就好,出来就好,境安今日辛苦了,寒儿快带他回去歇着,厨房温着菜呢,我叫下人传到你们房里。” 江胜寒朝老王爷点了点头,扶着容知棠回了房。 容知棠盘腿坐在案桌前,江胜寒坐在他后面抱着他。 “吃些东西,直接歇息?” 文臣在意料之中摇摇头:“我今日想沐浴。” “前两日不是才洗过?” 容知棠乏力说道:“今日去李太尉府上见淮意,他砸了满屋子的陶瓷碎片和满屋子的泥,又上了一趟酒楼,沾了一身的味道。” 江胜寒在他耳边轻笑:“容大人真是十分讲究,我去叫下人放水,你先躺在床上歇一会儿。” 江胜寒先是把他抱起,放在床上,又给他盖了被子。 而后才出去叫下人准备热水。 等下人把热水放满浴桶,江胜寒先是关上了门,再去床边把他叫醒:“境安?水放好了,起来洗吧,一会儿凉了。” 容境安没洗漱,躺在床上本身就睡不熟,迷迷糊糊睁开了眼,伸手要抱。 将军一面说着把你惯坏了,一面十分熟练地将他抱起,进了屏风后面。 还顺手帮他脱了衣裳,看着他进了水中,江胜寒这才出去帮他那干净衣裳挂在屏风上。 准备好一切之后,在水里泡着的那个还不让人走,非要拉着他的手,要他也进来一起洗。 江胜寒无奈地解着腰带:“我一个在战场上摸爬滚打了这么多年的人,回京这段时间跟着你学着讲究了。” 等他也进了浴桶,容知棠靠在了十分有安全感的胸膛上,十分满足地闭眼假寐。 知道他没睡着,江胜寒在他耳边轻声道:“我看你累成这样,很心疼,可惜我在这些事情上帮不上你的忙。” “为官者,哪有清闲的。我能解决的事情,不用劳烦将军,你难得几日清闲。” 将军凑到他耳边亲了一口:“境安,我要溺死了。” 文臣的柔情似水,让人沉溺却不自知。 第99章 惊现 宫中又恢复和谐,仿佛什么都不曾发生过。 这日太子去给皇后请安,皇后无意中问起:“近日怎的不见良娣跟在你身旁了?” 太子不敢露出端倪,非常自然地说道:“良娣自从被母后提点过后,就不再跟儿臣亲近了。应该是将母后的教训听进去了,在好好反省呢。” 皇后满意地点点头:“如此,还算是有点良心。” 皇后这里倒是好说,李太尉那边却没有这么容易放过他们。后宫妃嫔们每每去给皇后请安,李贵妃都要带上两句良娣。 虽然良娣是太子后宫中的人,按礼也应该按时给皇后娘娘请安,但是梁媛确实不曾去过。 一来,大家都心知肚明,良娣这样的身份,皇后也不会拿正眼瞧她,二来,她去了也只是给大家添堵。 皇后用茶盖拨着茶沫子,不经意说道:“李贵妃近日倒是时常提起良娣,听闻良娣跟六皇子交往挺深,莫不是有些别的心思?” 李贵妃连忙惶恐地否认:“皇后娘娘误会了,淮意跟良娣绝无越界。臣妾只是觉得,良娣有些不守礼数,不把皇后娘娘放在眼里罢了。” 皇后轻蔑一笑:“李贵妃可别给她扣高帽了,是我不许良娣来的,她这样的身份,就没有这个必要了。”接着皇后话锋一转:“不过,既然姐妹们提出来了,那本宫自然会转告良娣,日后恪守礼数,按规矩来向本宫请安。” 李贵妃悄无声息扯了扯嘴角。 皇后大概是预感到了什么,又叫人传了太子。 太子来到自己母后面前,母子两寒暄几句,皇后才进入正题:“远儿,李贵妃近日时常在母后面前提起良娣,你实话告诉母后,良娣是不是出什么问题了?” 太子连忙否认:“母后,并没有这回事,儿臣也不知李贵妃意欲何为。” “我免了良娣的请安,被李贵妃多次说事,日后让良娣跟着你按时来给母后请安吧,省得落人口舌。” 太子抱拳领命:“是,母后。” 从皇后那儿回到东宫的太子焦躁不安,他被皇后传去的时候,江棋阔正好在东宫。 “怎么了?出去的时候还好好的,回来变了个人似的?”江棋阔问道。 “淮意,坏了,我母后让我以后带着良娣去给她请安,我上哪儿找去呀?” 江棋阔:“……怎么突然说起这个事情?良娣这个身份不是可以免了吗?” 太子无奈地瞥了他一眼:“你母妃,近日总在母后面前吹耳旁风。” 江棋阔:“……” 这就,让人无话可说了。 “要不?我去太尉府要人?” “你疯了?才从那儿出来,还有自己回去的道理?再说了,梁媛未必还活着,你去了也未必能要到人。” 两人一筹莫展,梁媛找不着,大家的心都悬着,落不实。 很快就到了请安的日子,太子只能硬着头皮自己一个人去,皇后娘娘看见了,脸上十分不满。 “怎么?良娣当着众妃嫔的面也要摆谱?连给本宫请安也不愿来了?” 太子尽管心虚,但表现还算十分镇定:“请母后恕罪,良娣近日身体抱恙,不好再外出吹风,等他日良娣养好病了,儿臣再带她来向母后请罪。” 皇后的脸色已然十分难看,李贵妃更是煽风点火:“区区良娣罢了,怎的连基本的礼数不懂,还是说她仗着太子宠爱,就无法无天了?” 虽生气,但是皇后转念一想,梁媛本就是李太尉的人,李贵妃为何今日不管自己人的死活,咄咄相逼?其中肯定有问题。 于是她也有意替太子开脱:“罢了,不值得为她生气,日后太子纳了正妃,未必就还有她什么事了。来不来的,就算了吧。” 李贵妃却不肯罢休:“皇后娘娘,您乃后宫之主,若不立威严,如何统领后宫?” 皇后:“……”实在是生气。 就在大家对梁媛口诛笔伐的时候,外面却出来下人通报:“东宫媛良娣到!” 通报的声音非常洪亮,穿透宫门直达众人的耳朵,但是场上李贵妃的脸色却非常好玩,像是见鬼了一般。 太子虽心里也犯嘀咕,但是依旧一脸云淡风轻,只那双眼睛滴溜溜转了一下,也似乎是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直到宫娥领着梁媛进来了,梁媛非常恭敬地给皇后请了安:“臣妾来晚了,请母后恕罪。本来今日臣妾是想跟着太子殿下一同前往给母后请安,但太子体恤臣妾身子,所以让臣妾在宫中休息。但臣妾思来想去,觉得还是不合礼数,还是跟着来了,请母后不要责怪太子殿下。” 皇后松了一口气,又细细看了梁媛几眼,发现她当真是脸色憔悴,整个人消瘦不少,跟往日想比,简直不能同日而语。 “良娣快起吧,我见良娣脸色极差,看来太子所说的是真的,既如此,养好身子之前都不用来,今日诸位妃嫔也看到了,别到时候传出去,说本宫不通情理。好了,今日就到这里,大家退下吧。” 众妃嫔有序退下,李贵妃出门前还见鬼一般回头看了梁媛一眼。 太子俯身将梁媛扶起,两人对视一眼,眼神尽显意味深长。 于是众人看着太子扶着良娣,两人恩恩爱爱出了皇后寝宫。 直到两人上了马车,放下帘子,梁媛才大大松了一口气,捂着心口十分惊慌:“吓死我了,好歹赶上了。” 太子忙问:“怎么回事?你从哪儿来的??这些日子你去了哪里?” 梁媛看着太子,眼神复杂:“我去找了李太尉……后来你来了,李太尉便叫人将我关起。你跟……六皇子的事情……” “好了,”太子打断她:“事情的经过我们大概了解,你说说你是怎么出来的?” 梁媛:“是洛洛……洛洛听到李太尉叫人处理掉我,她趁人不注意,让我假扮侍女逃了出来,在街上正好遇上了容大人和将军,太尉府上的人看见将军和容大人就不敢追了。” 太子也是一阵后怕:“你糊涂啊!你以为发现了我跟淮意的事情,意识到淮意反水了,我们肯定会弄死你?” 梁媛低下头:“……我不过是想活着而已。” 太子:“日后别出东宫半步,别起歪心思,就没人能害你。” 梁媛迟缓地点了点头。 第100章 取舍 媛良娣回来了,东宫里的下人们都狠狠松了口气,终于不用面对焦躁阴郁要斩人的太子了。 江棋阔听到了风声,也飞快地来了东宫,没有亲眼见过他都不信。但是他一脚踏入太子寝殿的时候,一眼就看见坐在桌子旁的梁媛。 一个如假包换的梁媛。 梁媛自从知道了太子跟六皇子的事情,就没有办法正视六皇子了。心里自然是有些膈应的,毕竟他们可是同父异母有着血缘关系的兄弟。 而且她先前也是确确实实对六皇子芳心暗许的。 如今再次看到她,梁媛不知作何反应,抬眼看了他一下,低下头去了。 江棋阔走到她跟前,弯下腰,低头看了她一眼:“你命真大,竟然能活着出来。” 梁媛讪讪地说:“多亏了洛洛,再晚一步……我必死无疑……” 江棋阔呵笑一声:“心虚吗?你算计人家,到头来人家还救了你一命。” 梁媛:“……” 太子见她精神不是很好:“好了,你先回去休息吧,养好精神来。在这里没人敢害你,你尽管放心。” 梁媛退下之后,江棋阔问太子:“她一个人能逃出来?” “在街上正巧碰上了将军和老师,太尉府的人不敢追了,她才逃脱。” 江棋阔一脸原来如此的神情:“这只能说明她命不该死,真意外,她能全须全尾地回来。” 太子叹了口气:“又有谁是该死的。” 梁媛原本以为东宫才是夺命窟,如今出了一趟宫,差点丢了性命,这才发现东宫竟然是安全屋。 等她休息了两日之后,来到太子寝殿求见太子。碰巧遇上容知棠和将军也在。 太子免了她的礼:“有什么事吗?” 梁媛看了容知棠和将军一眼:“正好大家都在,我……臣妾昨晚想起刚出太尉府的时候,看到下人抓着信鸽,说是‘往南边的信’,臣妾一想,应该跟南边战场有关。” 容知棠跟将军对视一眼,转而问梁媛:“确定没听错吗?” 梁媛点头:“听得千真万确,不会有错。” 李太尉跟南边互通信件,南边怕是有异动。 江胜寒:“境安,我们出宫,先回江王府。” 太子跟着他们走了两步,回头叮嘱梁媛:“你待在宫里,淮意来这儿的话,告诉他我去江王府了。” 梁媛连忙点头。 谁知江棋阔在街上认出了太子的马车,见马车的方向直奔江王府,江棋阔留了个心眼,跟在了马车后面。 太子下车的时候一眼就瞥见了江棋阔,给他投去一个疑惑的眼神:“你什么时候跟来的?” “在街上碰见就跟来了。”江棋阔摊摊手。 太子又警告他:“没事别乱溜达。” “知道知道。” 四人进了江王府,老王爷一看人这么齐,忙问:“出什么事了?” 将军说道:“父王,李太尉在跟南边通信,怕南边有异动,我需要马上动身回羌州。” 王爷:“啊?怎么如此突然?” 将军回了房间,边收拾行李边跟他们说道:“现在还不知道具体情况,但无论如何我都要先赶回去。” 老王爷没再说话,他留在京城确实够久了。 见他动作有些急躁,容知棠伸手附上他的手背:“慢慢来,别慌了神,我帮你。” 老王爷赶着太子和江棋阔出去:“我们先出去吧。” 正好碰上临解回府,老王爷赶紧告诉他:“你主子要回南疆,即刻启程,你快去收拾收拾。” 临解闻言愣了一下,但也仅仅是愣了一下,马上动身回了房。 容知棠仔细地帮将军收拾好行李,将军突然从胸前掏出一块手帕,看了一眼又揣了回去。 容知棠看见了,问道:“你偷藏了什么东西?” 将军轻笑一声:“是去霞州的时候,你给我的那块手帕,我都随身带着,方才我怕忘了。” 容知棠又把那帕子掏出来,打开看了一眼:“如此干净,没用过?” “……舍不得。” 本来容知棠以为他能很从容地接受将军回南疆,如果不是这一句意味不明的舍不得。 容知棠上前抱住他,踮着脚,够到他耳边轻声说:“愿老天保佑将军,别挨饿,别挨冻,别受伤。家里一切有我,你放宽心。” 江胜寒本来把情绪控制得好好的,就这一句话,所有的一切都土崩瓦解,他是真真切切地舍不得境安。 这么多年以来,他来来去去,自从有了容境安,自己仿佛才是一个活生生的血肉之躯。 容境安永远是例外,是亲情之外的牵绊。 他将容境安抱紧:“乖乖等我回来。” 众人把将军和临解送到郊外的凉亭边,这里是出征的起点。 将军第一次有人送行。 他在马上朝着大家抱了抱拳,然后毫不犹豫地牵过缰绳,掉转了方向,开始了他的征程。 容知棠伸出戴着银镯子的手对着他们远去的背影轻轻挥着,将军的马跑了很远,耳边仿佛还能听见那人手上发出的铃铛声。 回首这大半年的时光,恍若梦一场。 老王爷皱着眉,眼睛看向江胜寒远去的方向,微微红着眼眶:“我儿辛苦了。” 知道看不见他们的身影,太子和江棋阔进城回了宫中,老王爷回江王府,而容知棠则回了容府。 他刚一进门,老太傅就迎上来,只瞧了一眼,就知道自己儿子不对劲:“怎么了?他欺负你了?” 容知棠无奈地摇摇头:“父亲想到哪儿去了?” “那你怎么这个脸色?” “父亲,世平和胜文呢?” 说谁谁到,容世平牵着胜文出来了:“哥,你回来啦?” 容知棠勉强一笑:“是。来告知你们,将军有事回南疆了,方才已经出发。” 容世平和江胜文都愣了一下,随即夫妻俩对视一眼。 容世平:“哥……将军跟临解去的吗?” 容知棠点头:“是。将军说,胜文月份大了,身边不能离了人,所以叫你安安分分待在家里陪着胜文。” 容世平:“……” 容世平有些失落,胜文看得出来,他哥和他爹也看得出来。晚饭他都没有心思吃。 胜文却一个劲地给他夹菜:“多少吃点,好么?” 容世平勉强吃了些,吃过饭后就回了房间。 剩下容知棠和老太傅,老太傅无奈地摇摇头:“这种情况,世平不在家确实也不行啊。” 容知棠却不说话。 他心里五味杂陈,一边是自己的爱人,一边是自己的亲兄弟,一边是没多久就要临产了的弟媳。 他不知道该如何取舍。 第101章 追随 回了房之后,容世平坐在凳子上发呆,江胜文很从容地帮他收拾行李。 等容世平反应过来,一把抢过胜文手中的衣服,声音有些颤抖:“胜文……你想让我去?” 江胜文拉着他坐下,伸手摸了摸他的脸:“世平,去吧, 去帮帮哥哥。家里不用担心,你走后,我搬回江王府住,再过些日子,我叫父王向宫中要个接生的嬷嬷来府里候着,你不必担心。” 容世平这个混世魔王,从小混到大,第一次在女人面前哭鼻子:“我放心不下你……但是,但是,这次好像跟往常不一样,我想跟着去看看,哪怕能帮上一丁点忙也好。” 江胜文轻笑:“哭什么呀,男子汉大丈夫,我就不送你啦。你快马加鞭,大概还能追上哥哥。” 容世平拿着包裹出来的时候,他哥和他爹一点也不意外。 别看他从小没个正形,但是关键时刻,容世平从没掉过链子,去年跟将军在南疆混的那段时间,激发了他心中的大义,他必定是要去的。 而胜文这样的女子,自然不会拦他。 容知棠站起身,替他整理了一下衣襟:“既然决定好了,就放心去,家里一切有哥哥。” 老太傅也站起身,拍了拍他的肩膀:“你小子……一定要注意安全。” 容世平咬紧牙根不敢说话,他出了门口,上了马,再遥遥看了一眼胜文,就头也不回地连夜策马走了。 老太傅马上就绷不住了,眼泪落了下来,说话声音在颤抖:“甚至都没人送他一步……” 容世平追赶了一夜,才在官道上追上将军和临解。 将军的情绪十分复杂,抽出腰间的鞭子,拦在容世平面前:“回去。” 容世平不听:“胜文让我来的。” 将军不为所动,还是那两个字:“回去。” 他脸色阴郁,若放在平日,容世平心里肯定打怵,但是现在他却一点也不怵,心里打定了主意要追随将军:“将军,我们会回去的,等我们把南边的事情处理好。” 将军:“……” 容世平一走,家里两个上了年纪的,一个怀着身孕的,只剩境安一个了。 将军心疼他。 虽然打心里不同意容世平跟着一起去,但是情况紧急,容不得他们在路上拉扯,最后江胜寒也只能接受了这个事实,带着容世平一起赶路。 这些日子他在马背上总是恍惚,想着家里怎么办,境安怎么办,有时候想着想着,脑子混沌了,又忍不住去回想容境安在床上的媚态。 想他懒洋洋的样子,赖床的样子,还有跟朝臣们周旋的样子。 但是心里最想的还是容境安穿着喜服过府的那一日。 等他们赶到羌州的时候,已经到了大年二十九。 三人还来不及喝上一口茶,将军就传了副将,副将这大半年一直留在羌州代管军中事务,将军问他最近边防线那一边有无动静。 马啸却摇摇头:“没见有动静,反而十分安静。按照往年,即将入冬的时候他们总要闹点幺蛾子,今年却意外地反常。” 将军思索一番,随即命令马啸:“加强布防,一刻都不能松懈。” 虽不知道将军为何匆忙赶回来,但是马啸从来也不曾怀疑过将军的任何一道命令。 既然将军叫加强布防,那他就乖乖落实,绝对不打折扣。 夜里,将军站在城墙上,盯着边境线那一边。 今日,是境安的生辰。 去年也是临到境安生辰,他就匆匆出发回羌州,总是碰巧错开。 他坐下来,脚随意搭着,靠想容境安消磨时间。 对面还是没有动静,到了大年三十这天,奶娘一早就叫府里人到军营叫他们回去吃年夜饭。 将军在城墙上守了一夜,索性又靠着眯了一会儿,没多久容世平上来了,他知道将军没睡熟,但也不叫他。 似乎是知道容世平在身边,那人突然开口说话,语气中有些无奈, “以前从未觉得时间如此难熬,跟你哥哥在一起的每一天都过得很快。” 容世平笑了一声:“有了我哥哥那样的人,将军耐不住寂寞也很正常。” 将军也自嘲地笑了:“是啊,有了你哥哥那样的人,才发觉之前没有他的日子都白过了。” 容世平伸手将他拉起来:“奶娘让我们回府吃年夜饭。” 将军借着容世平的手劲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不回去了,叫送来这里吧,我心里总是不踏实。” “好,晚些时候我回去一趟。” “奶娘每年过年都会炸糖环,你回去的时候随身带一点,京中没有的。” 容世平连忙点头:“那敢情好。” 容世平骑马回到府上,奶娘连忙出来迎接,见只有他一个,又往他身后看了看:“世平,怎么就你回来了?那两个呢?” “奶娘,将军说不回来了,你收拾收拾,我带去军营给他俩。” 奶娘叹了口气:“那好吧,你随我来。” 容世平屁颠屁颠跟在奶娘身后:“将军说奶娘每年过年都会炸糖环?我没吃过呢,我想试试。” 奶娘连忙应道:“有有有,多着呢。” 将军府上就算过年也冷冷清清的,奶娘从来不铺张浪费,只准备了一些吃食放在厨房里。 连个红灯笼都没有。 容世平见到了将军说的糖环,形状像是一个简易的蝴蝶,炸得金黄金黄,脆邦邦的,外面还裹了糖霜。 容世平拿起一个咬了一口:“嗯!好香啊,奶娘这是用面粉炸的吗?” 奶娘笑说:“是呢,你喜欢吃的话,我给你包一点儿,你在军营里饿肚子的时候可以吃。” “好的!” 奶娘给他装好了饭菜,又另外打包了两份糖环,让容世平带去军营,容世平把自己那份糖环揣在胸前,拎着一个大大的饭盒上了马赶回军营。 三个人在城墙上吃的年夜饭,临解不知道去哪里搬了一张破烂桌子上来,没有凳子,他们就随意靠着吃。 容世平特别喜欢南方菜,去年将军就发现了,他总是特别愿意吃奶娘做的饭菜。 临解取笑他:“少吃点甜的,牙齿容易坏。” 容世平不听,专挑偏甜的菜吃:“我不怕!” 将军看着他俩,笑了下,伸手拿了一包糖环揣怀里。 第102章 守岁 世平走后,容知棠把老太傅和胜文都接回江王府住着,今夜是大年三十,除了胜文以外,其他三人都在屋里守岁。 但是这个年过得似乎不是那么欢乐,大家对南边都牵肠挂肚。 容知棠给老太傅和老王爷温着清酒,看得出二老也不想说话。那三人出发回南疆已经过去了一个多月,京中还算平静,没有发生什么大事,越是如此,容知棠心里越是不安。 李太尉府上灯火通明,兵部尚书,兵部侍郎在严阵以待。今天是宫里宫外一年之中最放松警惕的一天,大家都忙着团圆,忙着守岁,忙着许来年的愿。 明日大年初一,皇上皇后会带着后宫妃嫔和皇子到金峰寺上香祈福。 李太尉负责安排明日的护卫工作,在大家忙着守岁的时候,只有他在忙着集结兵马。 容知棠给老王爷倒满了酒:“父王明日也去寺里么?” 老王爷点点头:“年年如此,正三品以上官员都要去,你也不例外。” 老太傅幸灾乐祸地笑了一声:“我就不用去,我在家里陪胜文,你们去吧。” 胜文的身子已经八个月大了,从七个月大就开始显怀,她身子重,走动都变得不是那么方便。 老太傅起了个男孩名字以后,再也想不出一个合心意的女孩名字了,嘴上说着不如就打赌胜文这胎怀的就是个男孩儿。 容知棠在长辈面前不敢太放纵姿态,腰板挺得直直的,在火炉旁取暖。 老王爷看见他手上的镯子,不由得又想起了南边的儿子,他叹了口气:“不知道那三个在羌州怎么了,有没有吃上年夜饭。” 容知棠宽慰他:“去年太子游学的时候我跟着去过一趟羌州,奶娘把府邸打理得井井有条,虽冷清了些,但是到底也是有个知冷知热的亲人在,年夜饭应该还是能吃上的。” 老王爷又温和地哼笑道:“境安没有打过仗不懂,冬天了,敌方最喜欢在这两日攻城,因为大家的警惕性降低了。一旦起了战事,别说年夜饭,就是一口干粮也吃不上。” 容境安的眼神立马黯淡下来了,老太傅啧了一声:“你在他面前讲这个不是专程让他难受吗?但是说起来,总归是武将辛苦些,你们江王府一老一小两个将军,都不容易啊。” 老王爷打量了境安几眼:“又有谁容易,你看看境安这段时间瘦成什么样了?寒儿和世平一走,家里大大小小都得靠境安。” 容境安温和说道:“家长里短,都是小事,倒是好处理的。我反而有点担心明日的祈福。” “哦?为何担心?”老王爷疑惑问道。 “将军和钟文清都不在,皇上让李太尉安排保卫工作,我心里总觉得不踏实。” 老王爷闻言坐直了身子,严肃问道:“皇家禁卫,太子护卫队一点也没安排上?” 容知棠摇摇头:“皇上完全放松警惕了。” 老王爷顿时感觉不妙:“防人之心不可无,境安还是跟太子商量一下?” “……太子今日在皇后娘娘宫里守岁,肯定是见不到了。不过父王无需太担心,我先前提醒过太子,他应当知道怎么做。 ” 老王爷忧心忡忡地叹了口气:“但愿吧……” 皇宫里 宫里过大年规矩非常多,但也非常热闹,皇上和后宫妃嫔吃过家宴以后就跟太子到皇后的寝宫中守岁。 自从太子出生,皇上年年守岁都去皇后寝宫,没去过别的地方。 按照礼数,江棋阔自然也是要跟李贵妃一起在宫里守岁,但是江棋阔嫌恶心,他没去。 他知道太子今夜没空,所以他自己在自己宫里待着,哪儿都没去。 这么多年江棋阔从来没有跟太子守过岁,他一直觉得很遗憾。 虽然太子吃到好吃的东西,也会吩咐人给他送一份,但是这本质上是不一样的,他没有办法满足于食物寄托的关怀。 今年也一样,太子在皇后寝宫吃到了一款很好吃的甜点,厚着脸皮问她母后:“母后,这个点心很好吃,还有么?” 皇后笑着问他:“又要给淮意送去?你年年都惦记他。”说完,皇后叫来一个宫娥吩咐道:“去送一碟这个点心到李贵妃寝宫里。” 太子连忙阻止:“哎,母后,直接送去淮意那儿吧,自从上次软禁事情发生之后,淮意跟李贵妃就一直有龃龉,想来也不会跟李贵妃一起守岁了。” 皇后意外问道:“哦?淮意如此记仇?是什么大事不成?” 皇上哼笑道:“什么大事,李贵妃大题小做罢了,淮意本身也比较混,耍脾气不理他母妃也正常。” 皇后点头道:“如此……那你就送到淮意哪儿去吧。” 宫娥领命退下了。 看着宫娥出去了,太子才稍稍放下心中对江淮意的挂念,在不经意间提起明日祈福的事情。 “父皇,明日祈福还是由皇家禁卫负责挑选护卫队么?” 皇上摆摆手:“今年交给李太尉安排了。” “哦……兵部办事确实靠谱些,前几个月不是搜吴豫妻女么?李太尉就是出动的兵部,不出两日,街上就都搜了个遍,快速排除了隐患。” 皇上似乎回忆了一下:“嘶……你这么一说我倒是记起来了,怎么后面也没再听李太尉提起过了?到底抓到那对妻女没有?” 太子摇摇头:“应当是没有抓到,李太尉为了排除隐患,连我老师府上和江王府都搜了个遍,但是完全没有发现那对妻女的踪迹,老太傅都差点要跟搜府的梁侍郎打起来了。” 皇上:“老师那个倔牛,自然是受不了这种委屈的,怎么当时也没见老师和境安同朕说起呢?” 太子说道:“按说,李太尉毫无理由就出动兵部搜索容府和江王府肯定是不合规矩的,但是听老师说,梁侍郎当时话说得滴水不漏,而且也确实是排除了隐患,料想老太傅就是因此而不跟他计较的。” 皇上闻言,没有答话,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 许久,皇上才开口道:“传禁卫军统领。” 太子微微颔首,暗暗在心里松了一口气。 第103章 战事 到下半夜,容境安已经支撑不住了,微微打着哈欠。 一个缺了午觉都不行的人,突然要他熬一个通宵,自然是顶不住的。 老王爷看见了,劝他回去休息:“困了就去睡吧,咱们江王府没有那些规矩,把身子熬坏了才不值得。” 容知棠疲乏地应了一句:“未必一个夜晚就能将身子熬坏了。” 老王爷取笑道:“我们武将熬惯了倒无所谓,你们文臣难说,你看看你爹。” 容知棠无奈地看了一眼在靠椅上睡得正香的老太傅:“也好,明日还要早起去金峰寺,没有点精神头也不好。” 于是他过去把老太傅喊醒,老太傅迷迷糊糊地半睁着眼睛:“怎么了?天亮了?” 容境安带着笑意说道:“父亲,回房睡吧,别再冻着了。” 老太傅探头看了看天色,非常听劝地摇摇晃晃站起身,跟老王爷打了个招呼就回房了。 容境安也回去了。 老王爷自己给自己倒了一杯酒,长叹一口气:“留我一个人守吧,老夫身子骨硬朗,一个顶他们几个。” 他一个人对着月光饮酒,忽而想起自己以往在南疆征战那些年,自从儿子能独挡一面以后,老王爷差点都忘记了自己也是武将出身。 江王府的风风雨雨,都多亏了儿子担着。 第二日,天边刚破晓,容境安就起身洗漱了。 自从那人走后,他也不再赖床了,似乎恢复到从前那个按时睡觉,按时起床,按时吃饭,按部就班的容境安。 因为没有人在身边惯着他了。 等他走到大厅外,发现老王爷在盘着腿打坐,眼睛闭着,不知道是不是睡着了。 似乎是听到了动静,老王爷睁开眼睛,眼神一片清明:“境安醒了?” 容境安给老王爷行抱拳礼:“父王新年好,祝父王福如东海,事事如意。” 老王爷站起身,伸手免了他的礼:“境安也新年好,父王没有准备压岁钱,反正这整个王府都是你管事了,咱们就不拘小节罢。” 容境安笑说:“是,听父王的。父王去洗漱吧,吃过早饭,我们差不多就要进宫了。” 老王爷应声去了。 胜文也醒得早,跟着他们吃过早餐,只有老太傅还未醒,容知棠进屋去不知道跟他说了什么,一会儿就出来了。老王爷也叮嘱了胜文几句,就跟容境安一起上了往宫中的马车。 今日进宫的人尤其多,文武百官统一给皇上皇后拜年,再出发前往金峰寺上香祈福,之后就放假,直到过了正月十五以后才恢复早朝。 太子跟容知棠对视一眼,给了容知棠一个安心的眼神,容知棠顿时心下了然。 直到车队浩浩荡荡从宫里出发,皇上坐在轿子上,跟站在街道两边看热闹的百姓打招呼。 江棋阔依旧是骑马,良娣和太子坐在马车里。 容知棠掀开车帘微微探头出去看了看周围,两边护卫的将士精神头十足,眼神透露着几分凶狠。 这是兵部的人,皇上的禁卫队没有跟着来。 容知棠皱了皱眉,老王爷问:“怎么了,境安?” 容境安摇了摇头:“无事,只是觉得兵部这些士兵训练有素,仿佛个个身怀绝技。” 老王爷却瞧不上眼:“雕虫小技罢了。” 梁媛在马车里十分不安,毕竟是刚从魔掌逃出来的,一会儿免不了要跟李太尉和李贵妃碰面。 太子宽慰她:“你不用紧张,你越紧张,就越容易出现纰漏。忘掉所有掉脑袋的事情,你只需记得你是我东宫的良娣即可。” 梁媛带着不安的眼神看了看太子,终于勉强地点点头。 车队在前方停下,方丈带领寺庙中的人齐齐出来迎接,领着皇上皇后进了正殿,而后是太子和六皇子,大臣们紧跟在其后,最后是众妃嫔。 祈福的流程庄重且繁琐,期间李贵妃看梁媛的眼神,恨不得在这不能杀生的寺庙里把她千刀万剐。 但只有容知棠发现大臣的队列里少了李太尉。 至此,他知道自己心中的猜想基本应验了。 羌州大街上的年味重,百姓们有多高兴就更不用多提。然而就在这个喜庆的节日,战争正式打响了。 将军在城墙上守了两日,终于守来了攻城的军队。 战士们仿佛都习以为常,外邦每年都会在这两天来骚扰。 但是江胜寒却发现了不对劲,今年来的人意外地多,多到像是多个外邦联合在一起来攻打羌州。 “马啸!铠甲来!”他朝着指挥守城门的副将喊道。 马啸抬头看了一眼,马上拔腿回去给将军拿铠甲,将军一个飞身下了城墙,在临解和马啸的帮忙下穿好铠甲,拿起长弓又飞身上了城墙。 城墙下的军队越逼越近,将军瞄准他们隐藏在人群中的首领,干净利落地放了一箭,小首领被一箭穿心。 “鬼箭!是鬼箭!”小首领死后,军队乱了阵脚,但也只是乱了那么一刻,马上又重振旗鼓往城门逼近。 容世平抬头看着城墙上的将军,抓来临解问道:“将军在狩猎?” 临解抬了抬下巴:“在练手。” 江胜寒又连着发了几箭,军队里肯定还有别的首领,但是隐藏得太好了,所以他一时半刻找不着。 直到他们开始撞城门,架起梯子爬城墙。 容世平飞身上了城墙,站在将军身边,帮他抵挡着爬上来的敌人。 “你下去,叫临解上来。” 容世平不疑有他,飞身下去帮将士们守城门, “临解,将军叫你!” 临解仿佛知道将军找他为何,上了城墙之后猫在角落里观察着对面的敌人。 江胜寒一脚踹飞一个士兵,抽出随身佩戴的长刀,干净利落地斩杀了几个爬上来的敌人。 临解盯了许久,盯得眼睛都酸了才看出一点端倪, “将军!兵阵左下方,红色刀穗你能看见吗?” 江胜寒按照临解的指点,朝那方向看了一遍,第一眼没看出来,爬上来的人越来越多,他双全难敌四手,抽不出身来。 临解冲过去帮他解围,江胜寒趁着这间隙,往那反红光的地方果断地放了一箭,那人眼疾手快地拉过一个士兵挡在身前,士兵中箭倒地,那将领见自己暴露,马上缩进士兵围起的遁甲里。 江胜寒又放了一箭,被遁甲挡住,那将领靠着士兵们的保护,退到了安全的地方。 猎物逃脱了。 城门砰砰被撞,发出不堪的吱呀声。 城门里守着黑压压的士兵,他们一个个握紧手中的武器,随时准备着为羌州而战。 兵部侍郎带人牢牢将金峰寺围起,李太尉骑在马上,得意地笑了,仿佛有什么东西已经志在必得。 第104章 逼宫 寺庙里洒扫的和尚率先发现了不对劲,飞奔到正殿禀告正跪在蒲团上双手合十祈福的皇上:“皇上!寺庙被人围起来啦!” 建安皇帝猛地睁开眼,语气里似乎有些震惊:“你说什么?是谁将寺庙围起来了?” 那和尚焦急说道:“好像是李太尉!” 太子和江棋阔严肃地对视了一眼,两人又齐齐地回头看向容知棠的方向。 容知棠似乎是早就预料到了事情会这样发展,竟丝毫不觉得意外,还在淡定地向佛祖祈福。 妃嫔和大臣们顿时慌乱了起来,大殿里嘈杂非常。 老王爷大手一挥:“不要慌!” 老将的声音十分洪亮,震慑住了所有人,容境安淡定起身,站在老王爷的身边,声音十分安定人心:“大家先在大殿里待着,不要乱跑,不要慌神,我跟老王爷出去看看。” 老王爷领着一个手无缚鸡之力却出奇能安抚人心的文臣出了正殿的门,李冥骑着马守在寺庙门口。 “怎么?建安皇帝不敢出来吗?想让你们出来谈判?”他似乎十分得意。 老王爷的声音十分有气势:“李冥,你想如何?” “不如何,”李冥哼笑道:“不过是想试试皇椅舒不舒服罢了。” 正殿里那位听见了,脸色十分阴郁,双手紧紧握拳。太子连忙上去安抚他:“父皇,莫急。皇家禁卫现在何处?” 建安皇帝急促地呼吸了几下,然后才回太子:“在京郊,昨夜我吩咐禁卫统领,看到信号之后火速赶来救驾。” “什么信号?”太子急忙问道。 “焚烟。” 京郊离寺庙不远,寺庙焚烟他们一眼就能看到。果然太子昨夜的提醒起作用了,皇上至少还是留了一手。 江棋阔闻言,飞快说道:“父皇!我去后面看看。” 说完闪身进了后殿,他把脸靠在窗户边,用手指戳破窗户纸,眯着眼睛观察外面的现状。 后院黑压压全是士兵,行不通。 江棋阔烦躁地皱了皱眉。 他回到正殿,朝皇上和太子摇了摇头:“后院全是士兵。” 皇上环顾大殿四周,这里倒是有条件点火起烟,但是这里人太多了,贸然点火到时候只能是把自己人围困在里面。 到时候烟没出去,人先被熏死了。 外面的谈判还在继续,建安皇帝静了静心,对皇后吩咐道:“你们留在这里,太子和淮意随我出去。” 皇后太担忧了,拉着皇上的手不放。 “放心,不会有事的。”皇上安抚她。 大殿的门再次被打开,皇上带着两个皇子走了出来。李冥一看,十分狂傲地笑了。 “皇上!看你可怜,我告诉你一个秘密啊。” 太子和六皇子神色一紧,在场六个人,有五个人知情,只有皇上还被蒙在鼓里。 李贵妃似乎是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自己的哥哥想要把她推入地狱。 她顿时瘫坐在地上,皇后看见了,当她是太过害怕,连忙吩咐身边的妃嫔去扶她。 皇上:“李冥,你还想说什么?你胆敢带着兵部尚书,兵部侍郎谋反?” “皇上。我也不想的,但是你的两个宝贝儿子让我认识到,靠人不如靠己,与其辅助一个野种,不如我自己当皇帝。” 李太尉看向江棋阔的眼神鄙夷又嫌弃。 “你胆敢骂我皇室子弟是野种?!”建安皇帝十分愤怒。 李冥又是一阵狂笑,他伸手从容知棠指到最边上的太子, “你真可怜,你不妨问问你身边这几个人,问问他们,江棋阔到底是不是你的亲生儿子!” 所有人辛辛苦苦保守了十几年的,最羞耻,最肮脏的真相就这么猝不及防被爆了出来。 大殿里的妃嫔们面面相觑,似乎是不敢相信这个真相,李贵妃捂着心口失声痛哭。 皇后痛心地看着李贵妃,指着她的手指微微颤抖:“李贵妃……你,你怎么能做出这样的事情来?你怎么能对不起皇上?” 同样痛心的还有门口的皇上,他难以置信地看着江棋阔,又回头看向太子。 “淮疏……”皇上差点失声:“淮疏,你来说,你来说……” 太子一手抓住皇上颤抖的手:“父皇,先冷静,先想办法解决眼前的事情。” 似乎是愤怒驱使,皇上突然有了力量,用阴狠的眼神看着眼前的李冥:“你觉得朕真的不会提防你吗?你觉得朕就那么信任你吗?李冥!你愚蠢!我的两万禁卫军马上就要到了,到时候你以为你能脱身吗?” 李冥似乎是听到了什么笑话,神色戏谑:“区区两万禁卫?你觉得我兵部连你区区两万禁卫都收拾不了?你不是最爱你的子民了吗?那羌州和运州的子民你还要不要?” 众人闻言,皆瞳孔一缩。 “你什么意思?!”老王爷冲他喊道。 “就是你想的意思,这会儿估计已经破城了,你若还要你的子民,就乖乖让位,不要以为你们有鬼箭将军在羌州就能万事大吉,他守得住羌州,守得住运州吗?!” 容知棠闻言,脑海中顿感白茫茫一片。 南疆…… 他稳住头绪,让自己勉强变得清醒一些。 运州是南疆人口最密集的一个州,他们若破城而入,百姓们的生活必定水深火热。 将军能守得住吗? 老王爷:“李冥!你通敌叛国,卑鄙无耻!” 李冥:“哈哈哈哈哈哈!你心疼你的乖儿子了? 那不妨劝劝你身边那位,尽快写禅位诏书。收到我上位的消息,他们自然会退出城外,你的百姓才能活下来。” 短短一个早上,皇上就遭受两个巨大的打击,眼下已经颓了心智,不懂如何办才好了。 容知棠与江棋阔对视了一眼,江棋阔机灵,知道容大人的意思。 他无声地对容知棠说了一个字:“烟。” 眼下只能搏一搏了。 容知棠转身进了正殿,搬出一个烧纸钱的铜盆,又抱着一堆的纸钱走了出来。 他看向李冥,言语掷地有声:“李太尉,江王府的少将军不会向敌人投降,他热爱大安的子民胜过一切,就算死在战场上,他也是为了守护大安的子民而死,千千万万受过将军恩惠的亡魂看得见!今日,我在此祭奠将军,祭奠我夫,若今日我们输了,你坐上皇位,我容境安,第一个追随将军下黄泉!” 李冥拍手称快:“好!好一个容境安!” 容境安吹燃了火折子,点燃纸钱,放在铜盆里烧了起来。 他烧得太认真,脸上挂着两行清泪,不知情的老王爷只觉得心绞痛, “李冥!你这个狗贼,你竟害我儿!” 说完他忿忿转身回了正殿,也抱出一堆纸钱,“噗”地一声全数丢进铜盆中。 “寒儿!今日就是拼死,爹也不能让大安落入此等狗贼手中。” 寺庙里不能带冷兵器,老王爷今日空手而来,如今摆出一副赤手空拳誓死而归的气势,先跟李冥决一死战。 李冥却不想跟他决斗:“唉,老王爷,请不要偏激,你怎么就知道大安在我手里就不会更好呢?” 太子义正言辞道:“绝无可能,你毫无人性,罪该万死!” 老王爷丢的那一堆纸钱终于在铜盆里熊熊燃烧起来,禁卫军统领看到寺庙的方向燃气熊烟,马上率领士兵们赶去救驾。 皇上终于回过神来,知道禁卫军马上就会赶到。他打起精神来,继续跟李冥周旋。 “李冥,你想要当皇帝,做梦去吧。我不会给你机会继续残害我的子民。” 老王爷一想到南边的儿子和女婿就心痛不已,眼前这个场景他不能示弱,他低头看了一眼境安。 “今日怎么样也要保住他。”老王爷心想。 境安是寒儿最疼的人,若连他也保不住,以后在下面见到寒儿,也没脸相认了。 江王府和容府被官兵重重围起,他们似乎在搜索着什么,但最后都空手而出。 江王府和容府全部人楼空了。 于是官兵们在京中开始大肆搜索,所有的酒楼,店铺,房屋,无一例外,全部被抄了一遍。 他们没能找到老太傅和怀着身孕的胜文郡主。 第105章 守城 敌人来势汹汹,不破城门不罢休。 百姓已经在刺史的安排下撤退,城里只剩下将军麾下的士兵。 终于,“轰隆”一声,城门破了。 敌人蜂拥而入,进攻的鼓声,呐喊声,呻吟声不绝于耳。 容世平提着剑,在城门口死守。城墙下是马啸,城墙上是将军和临解,两方打得不可开交。 这是容世平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上战场,一向风流潇洒的公子哥,脸上衣服上全部都沾满血,一片一片的血迹在他的白衣上晕染开来。 将军一边上守着城墙,一边盯着下面的动静,时不时指挥马啸几句。 马啸双手提着大刀,用尽全力砍杀冲进城的敌人,脸上被溅满了血,他用黑黢黢的手掌胡乱一抹,又接着杀敌。 “将军!不对啊!他们这次的人各种路子的都有。”马啸朝着将军喊道。 “他们联合了!要小心!” “奶奶的,都给老子死!”马啸一听说他们联合了,更加有力气砍人了。 “将军!将军!”一个士兵骑着马快速穿过水深火热的战场,朝江胜寒飞奔而去。 江胜寒斩杀掉围在他身边的几个小喽啰,看了那士兵一眼。 “何事来报?!” “将军!运州告急!”士兵的喊声在战场上空飘扬,马啸和容世平都听到了。 “刺史和太守呢?!” 面对将军的质问,那士兵又悲痛又恨铁不成钢地喊出两个字:“跑啦!” 运州人口多,没有人想过他们会同时攻打羌州和运州,将军分身乏术,但是运州的将士群龙无首,百姓正等着他。 江胜寒恍惚中瞥见容世平的身影,当机立断道:“世平!你去守运州!先锋营跟上,护送好二公子!” 将军的先锋营是老王爷留给他的,个个都是身怀绝技经验丰富的老兵。林校尉听到将军的命令,立刻带领二百骑兵冲出重围。 容世平利落地收了剑飞身上了马,与骑兵营汇合,顺手抄起歪倒在一旁的军旗,抬头飞快地看了将军一眼, “将军!我去也!” “世平!运州不能破!” 将军的呐喊穿过苍穹,传入容世平和骑兵营的耳中,容世平头也不回,只是单手将手中的军旗举过头顶,给自己人鼓舞士气,给敌人示威。 容世平从来不觉得羌州到运州的距离有这么长,明明去年他负责运送东西的时候还两地来回跑,只是这一回的路长到仿佛看不到尽头。 “城门要破啦!准备迎战!” 这声音容世平认得,是留守运州的参军,以往容世平每次押送东西到运州,他都二公子长二公子短地跟他拉家常。 容世平总觉得他不会打仗,但却是他带着将士们守到了最后。 刺史和太守一跑,本来就士气锐减,敌人还一而再,再而三地进攻,分批来消耗他们。 打退了一次,他们紧接着上来第二批,打退第二次,他们重振旗鼓,马上发起第三次战争。 城门一次一次被撞破,将士们最后一点力气也要被消耗殆尽。 在绝望之际,林校尉的声音从天而降, “打开城门!!容二公子接将军指令,前来守卫运州!” 援军来了! 在城墙上的士兵认得林校尉和容二公子,激动地朝着参军比划:“是林校尉和容二公子!快开门!快开门!援军到了!” 参军连忙吼着:“开门!快开门!” 城门被缓缓打开,外面进宫的敌人趁机杀进来,被骑兵营杀了个干净。 容世平举着军旗带头冲进城门,林校尉带着骑兵营在外面断后。骑兵营的战斗力太强,不多时就将敌人打退。 “回城!” 骑兵营全数回城,运州的城门再次关上。 容世平飞身上了城墙,将从羌州战场带来的军旗插在最高处。 “将军命我来带领大家来守运州,军旗即是军令,我容世平与大家誓死守卫运州!” “得令!”参军激动得泪光闪烁。 “得令!”众将士高举武器,满血复活。 金峰寺 李太尉手下来报,说没有找到李太尉和郡主。 李太尉闻言皱起眉头来:“容府和江王府都搜过了?” 手下回道:“是,京中的酒楼,店铺,以及所有有可能的地方都搜过一遍了,都没发现人。” “蠢货!”李太尉本想把这一老一小抓来做筹码,就算威胁不了皇帝,至少也能威胁到老王爷和容境安。 但是手下却告诉他,老太傅跟江胜文都不翼而飞了。 “封锁京城,继续搜!挖地三尺也要给我搜出来,江胜文肚子里的也算半个龙脉,决不能留!” “是!” “报!”又有手下来报。 李太尉不甚耐烦:“何事?” “太尉!进军统领带着军队上山来了!” 李太尉十分诧异:“他们是怎么收到消息的?!” 容境安把最后一张纸钱烧完,站起身来直面李太尉:“自然是烟了。” 失策了,李太尉有些气急败坏了。 “你们以为区区禁卫军能拿我们如何?梁侍郎!把里面的人都给我押出来!” 大殿中的人闻言马上惊慌失措,梁媛在角落里遥遥看了一眼江棋阔,面如死灰。 就在梁侍郎带着人进入正殿的时候,梁媛撕心裂肺大喊一声:“爹!” 梁侍郎听见自己女儿的声音,这才想起来她也在这殿中。 “……媛儿。” 梁媛泣不成声:“爹……你糊涂啊,你糊涂啊!” 没等任何人反应,梁媛一头撞到大殿的柱子上,当场身陨。 殿中所有人都被梁媛自尽惊到了,顿时没人敢出声。 梁媛看江棋阔的最后一眼,江棋阔没接住,他也完全想不起来殿里还有梁媛。 太子也没有。 梁媛刚从李太尉的魔爪里逃出来,紧接着自己的父亲转头跟着李太尉一起谋反,这个世上根本没有她的活路。 她知道说不动自己的父亲,只责怪了两声糊涂,就毫不犹豫赴死。 梁媛自从被选进东宫那日,就注定没有好结局。 第106章 生命 梁侍郎看着自己的女儿撞死在自己跟前,但是眼下大业将成,他一咬牙,继续吩咐道:“把他们都押出去!” 大殿中仅仅安静了一会儿,马上又开始惊慌嘈杂起来,闻逸起身站到钟宴身边,两个丝毫不会武的文臣只能任人摆布。 皇后、大臣和妃嫔们都被押到金峰寺前院,胆小的大臣和妃嫔吓得瑟瑟发抖,连头都不敢抬。 夜白趁乱带着白璟猫在屋顶上,今天早上白璟不愿意一个人在东宫,非要跟着他师父一起去,夜白只能带上他一起。 本来以为出来玩一趟,没想到玩得这么大,撞着李太尉逼宫。 冷兵器都不能带,只有你夜白的洞箫逃过一劫。 白璟十分不得劲,悄声跟他师父说道:“给我一把长弓就好了,我直接被李太尉弄死是不是就可以结束了?” 夜白轻声嗤笑:“禁卫军打进来了,你躲好。” 禁卫军打到门口就已经非常吃力,他们的武力远远不如并不这些虎狼,等他们全部进去包围圈,被来了个前后夹击。 禁卫军腹背受敌,明显落入下风。老王爷和江棋阔也加入战斗,夜白飞身下来,守在太子身边,不让贼人靠近。 容知棠十分淡然地跟皇帝站在一起,看着眼前的腥风血雨。 本是佛门境地,如今却变成了残忍的战场,和尚们不敢杀生,一个个赤手空拳对付拿着兵器耀武扬威的士兵。 “为什么会走到今日这一地步呢……容爱卿,你告诉我。”皇上心灰意冷地说道。 “皇上不曾经历过苦难,是因为一直有人挡在皇上的面前承受苦难。” 容知棠看着眼前死尸遍地,不由得开始想念那边那位,他还活着么。 世平还活着么。 羌州和运州能守住么。 我们今日能活着走出金峰寺么。 容知棠心里有很多很多的未知,忽而又想起自己的老父亲和弟媳胜文,不知道他们俩被发现了么。 官兵们搜了一切可能的地方,唯独漏了青楼。 凤姑娘在大年初一早上就乘着马车将老太傅和胜文郡主接走了,在街上遇见前来搜索的官兵,凤姑娘掀帘跟他们打招呼:“官爷们年初一也有差事?真是辛苦了。” 醉春楼是京城中最大的青楼,凤姑娘作为头牌,大家都认识,领头的连忙给凤姑娘抱了抱拳:“惊扰凤姑娘了。” 凤姑娘媚笑了一下:“谈何惊扰,官爷们有事,我就不打扰了。” 说完放下了帘子,老太傅和胜文都松了一口气。 好不容易趁着官兵们搜街之前到了醉春楼,凤姑娘迅速带着二人从侧门进入,而后领着他们进了自己的房间。 年初一,醉春楼不开门,这里今日十分清静。 “老太傅,郡主,我是六皇子殿下的人,也是这青楼的头牌,是六皇子殿下放到醉春楼的眼线。” 老太傅和胜文连忙点头问好。 “幸亏凤姑娘来早一步,不然我们就危险啦。”老太傅后怕地说道。 早上容知棠出门的时候,去过老太傅的房间里叮嘱他,叫下人盯着街上的动静,发现有什么不对劲马上带着胜文躲进醉春楼,找一个叫凤姑娘的人。 谁知他们刚出门,就看见了凤姑娘前来接人的马车。 “六皇子殿下和容大人曾经吩咐过,早上起来,心里隐隐感觉到不安,所以就提前几步去了江王府,好巧赶上了。” 他们刚进醉春楼不多久,街道上就传来了嘈杂声,凤姑娘打开窗一看,官兵们在容府和江王府搜不到人,现在开始逐个搜街上的店铺了。 胜文怕得心惊肉跳的,脸颊冷汗直流。 老太傅见她脸色煞白,连忙俯身关切问道:“怎么了胜文?哪里不舒服?” 胜文捂着肚子,痛苦说道:“父亲,我肚子疼。” 还差一个多月够月份,因为受了惊吓,怕是要早产了。 老太傅惊慌地双手直发抖:“怎么办?这可怎么办啊?我们怎么就没想着带稳婆呢?走之前还叫他们自行躲起来,去哪里找稳婆啊现在?” 胜文疼得受不了了,靠在椅子上痛苦地呻吟。 “妈妈会接生,我去找她!”凤姑娘风风火火出了门,不多时就拉着妈妈桑来到自己的房间。 “妈妈,这位是江王府郡主,怕是要早产了,你快看看!” 醉春楼里不少生孩子的,都是妈妈桑负责接生,虽然没有专门学过,但多少也有点经验,眼下也没有办法了,只能司马当成活马医。 妈妈桑一听是郡主,马上就退缩了:“我不行我不行,我不行的,我只是有一点点经验而已……” 老太傅着急地上前一把拉住她:“妈妈桑,你救救她,我府上有钱,等我们回到江王府,日后定会有重谢。” 最后,妈妈桑在威逼利诱之下只能同意接生, “凤姑娘你叫厨房烧热水,男人不能留在这儿,出去门口等着。” 老太傅退到门口,在妈妈桑关门之前,对胜文说道:“胜文!孩子,你一定要撑住!我们还要等着世平回来……” 一句等世平回来,胜文眼泪就落了下来。 妈妈桑一次又一次的叫凤姑娘换热水,老太傅看着一盆一盆的血水端出来,又听着胜文隐忍的喊叫生,心里像针扎似的疼。 她本不该受这些苦难。 差不多一个时辰过去了,在老太傅马上支撑不下去之际,妈妈桑开了门。 一声啼哭从房间里传了出来。 “生了生了,是个男孩,大人也没事!” 老太傅顿时瘫坐在地上。 凤姑娘却忽然想到了什么,略显惊慌地说道:“不能哭,孩子哭了会引来官兵!” 本来瘫软的老太傅闻言,马上又强撑着站起身来,焦急地求妈妈桑哄哄孩子。 胜文浑身泄力,躺在床上,半边被子被染红。 于是急,越哄不好孩子,这孩子仿佛也受了惊吓一般,哭起来没完。 胜文已经完全没有精神和力气了,妈妈桑哄不住, “这这这,这不行啊……孩子生下来就是要哭的呀……” 就在众人焦急万分的时候,忽而听到官兵在楼下敲门的声音。 这下真的是无力回天了。 第107章 完结 楼下小厮不清楚状况,去给官兵们开了门,官兵们蜂拥而入,妈妈桑已经吓坏了,老太傅一把抱过她手里的孩子,快步走到窗前。 他一把老骨头,从这二层楼高的地方跳下去的话基本必死无疑。 凤姑娘连忙拉住他:“太傅!不能跳!” 老太傅急得老泪纵横:“不然怎么办啊?我们就等死吗?他们不会放过这个孩子的。” 这是世平唯一的骨肉,世平和将军在南疆九死一生,老王爷和境安在金峰寺里生死未知,只剩这一个孩子了,老太傅看着躺在床上虚弱的胜文,心里只想着,他们两府,总要留下点什么啊。 就在他们犹豫的间隙,官兵们就搜到了凤姑娘的房间,领头的那位方才在街上还跟凤姑娘打过交道。 “真是没想到啊,竟然是凤姑娘把他们藏起来了。” 凤姑娘挡在他们跟前:“官爷,敢问老太傅和郡主犯了什么法?你们摆出如此阵仗要抓他们?” 那官兵不屑一笑:“这天下都要换主了,过了今日,什么老太傅,什么郡主,就都没有了。我劝凤姑娘乖乖让开,我留你一条命,日后跟着官爷,保证你过得在这里美妙十倍。” 说完,官兵一手将凤姑娘拽开,向身后一挥手吩咐道:“抓起来!” 老太傅紧紧抱着孩子不松手,挣扎了两下挣扎不开,官兵们牢牢架住他。 领头的那位走向床边,看着床上已经没有知觉的胜文,拿起手中的刀,朝着胜文的胸口就要刺下去。 妈妈桑已经彻底吓坏了,凤姑娘被拉住不能动弹,老太傅眼看那刀尖就要刺到胜文的胸口。 撕心裂肺的呐喊马上就要从嗓子喷薄而出,但是下一刻那官兵手中的刀却被一下子甩飞了。 一位女子破窗而入,方才就是她用手上的鞭子甩掉了那领头官兵刺向胜文的刀。 “谁!”那官兵大喊。 救人的女子不屑地冷哼一声:“把刀伸向刚生产完的女人,欺负一个手无寸铁的老人,和刚出生的孩子,你们真不害臊。” 金峰寺里 战斗还在继续,禁卫军已经死伤过半,完完全全不是李太尉手下的敌手了。 老王爷一想到南边的儿子和女婿,还有生死未卜的怀着身孕的女儿,他就杀红了眼。 白璟一直跟在老王爷身边帮他打配合,生怕敌人伤到他的师祖,这可是最疼爱他的师祖,从来都是要什么给什么的。 终于,一众人打得筋疲力尽,江棋阔拄着刀,半跪在地上猛烈地喘着粗气,纨绔子弟装了这么多年,体力真的跟不上去了。 至少跟老将军比,是远远落后了。 李太尉还骑在马上,轻松闪过了老王爷丢过来的刀:“别负隅顽抗了,都乖乖投降吧,你们赢不了的。皇上!你看见了么,你想让你的兄弟,你的儿子都死在这里吗?只要你答应写禅位诏书,那我就答应你,放他们一马,你觉得如何?” 皇帝冷冷清清地看了看四周的人,他们撑不了多久了。 就在建安皇帝隐隐想松口的时候,突然一阵马蹄声由远及近,李太尉回头一看,竟是去哈木的钟文清回来了。 钟文清骑着马往寺庙门口飞奔,李太尉更加得意,大概想开口说些什么,比如你回来的时间刚刚好,还没错过最精彩的一幕。 又或者是欢迎你回来,我最得力的助手。 他总归是欢迎钟文清的,他甚至想跟钟文清分享心中的喜悦。 因为在他心里,钟文清也算得上是他最信任的走狗。 然而钟文清的快马不曾停下,握着刀柄的手也不曾松开一丝,他骑着马冲进寺庙的大门。 李太尉还没来得及看到钟文清阴郁的双眸,他就已经被钟文清利落地割了喉。 鲜血从他脖间喷薄而出,人心肝是黑的,但是血液依然鲜红。 钟文清甚至都不曾回头看他一眼,他在皇上面前勒马,然后翻身下来给建安皇上行礼:“皇上,臣救驾来迟!请皇上责罚!” 建安皇上像是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李太尉就这么死了,被钟文清,被他曾经的手下,一刀割喉。 江棋阔看着钟文清,艰难地站起身缓了一会儿,随即又哭又笑的,他以为今天真的要折在这里了。 李太尉死了,兵部尚书见势不妙,趁着大家还没缓过劲来,偷偷闪身进了林子里。 只有梁侍郎在马背上不知所措。 老王爷从震惊中缓过神来,对着现场的官兵们喊道:“叛贼已死!缴械投降者,从宽处罚!负隅顽抗者,株连九族!” 官兵们面面相觑,最后陆陆续续放下了手中的刀。 梁侍郎见状,知道自己已经无力回天,于是在马背上自刎了。 金峰寺兵变至此结束。 又一队兵马从山下上来,不一会儿就到了寺庙门口,领头的女子利落地下了马,也不跟任何人行礼,直奔钟文清而去。 钟文清顺势捞住她的腰往怀里带:“没事吧?” 维莎摇摇头,甚至有些兴奋:“当然没事,我还给你们带来个人。” 老太傅抱着孩子下了马车,老王爷和容境安看着迎面缓缓走来的老太傅,神色有些恍惚。 “胜文……胜文生了?”老王爷的声音有些颤抖,方才大战八方的时候他都没有吭过一声,如今看着抱着孩子的老太傅,竟迅速红了眼眶。 “生了……是个男孩,胜文身子弱,还在醉春楼躺着,我担心你们,所以跟着这位女侠来看看。”老太傅将孩子递给老王爷,老王爷颤抖着双手接过。 这孩子不足月,皱皱巴巴的,却是实实在在的一条生命。 孩子的苦难在胜文肚子里就已经全部受完了,日后定当一帆风顺。 老王爷将孩子抱给恍惚的皇上看:“皇兄,这是受你赐名的孩子,沾了皇家的福分,他也活下来了。” 从金峰寺出去之后,老王爷和容境安跟着老太傅回去接胜文,胜文仿佛是睡了一觉,醒来一切就都结束了,自己还是躺在江王府的床上。 老太傅非要让这个孩子跟胜文姓江,她吃了太多的苦,这个孩子见证者这个弱女子的坚强与伟大。 孩子从容淮思,改叫了江淮思。 打退了敌人的不知道第几次进攻,容世平已经完全支撑不住了,贴着墙根就跪了下去。 他的衣服已经看不出颜色,白色干净的少年郎已经被折磨地遍体鳞伤。 林校尉费力地将他拉起,容世平勉强靠着墙根站立。 他伸手从怀里掏了一下,掏出最后一截糖环。容世平放在嘴里咬了一口,已经没有那么脆了,但是甜丝丝的,吃了让人想家。 “林校尉,你比较年长,你说,亡魂认路吗?人在这里死了,亡魂能回到京城去吗?” 林校尉心里疼惜他,他还这么年轻。 于是十分勉强地宽慰他:“二公子,人活着才认路,我们会活着回到京城的。” 容世平也勉强配合他一笑:“我想我娘子了,林校尉有听说吗?我娶了江王府的郡主,郡主她……是全大安最有才,最善解人意,最心怀大义的女子。” 林校尉点头:“听说过了,二公子跟郡主非常般配。” 容世平又是一笑,随后泄力顺着墙根坐下,头靠在墙上,怕低头眼泪会掉,在战场上是不能掉眼泪的。 他又咬了口糖环,忍着情绪。 但此刻,他的心里什么也装不下,满满的都是胜文。 他心里有杆称,晃来晃去的,一方面他觉得临死前也不能再见胜文一面,亏大了,一方面又觉得他救了千千万万的百姓,好像又赚了。 到底是亏了还是赚了他还没屡清楚,外面就又开始进攻了。容世平面前站起身,拿起去邪剑,跟林校尉站在城门口,听着一声一声撞门的声音。 这次城门再被破,那就再也关不上了。 但是撞门的声音却突然停了,容世平疑惑地跟林校尉对视了一眼,难不成撞门的次数太多,他们也要歇口气么。 容世平爬上城墙,猫着身子往外看。 “世平!打开城门!” 是将军来了! 林校尉听到将军的声音,立刻吩咐守门的士兵开门放行,将军带着士兵们冲过了城门。 容世平看到将军来了,仿佛是小孩当家,看到家长终于回来的激动和兴奋,其中又夹杂这一丝心酸。 方才他还在压着眼泪,觉得男子汉在战场上是不能掉眼泪的,但是看见将军以后,他觉得一切都是屁话,他现在是有家长的小孩了。 于是他靠坐在城墙上,低头抵着膝盖,呜呜地哭出了声。 将军飞身上去,看着蹲在地上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妹婿,顿时哭笑不得。 他也蹲下神去,伸手摸了摸容世平的头:“世平做得很好,咱不哭,哥哥来帮你了。” 容世平哭着哭着,似乎又想起什么,一抽一抽地问他:“你来,那羌州怎么办?” “羌州有副将在,他们领头的被我打死了,他们暂时退了。” 容世平迟缓地哦了一声,伸手环住将军的脖子,又开始呜呜哭。 林校尉和将士们都在下面齐齐仰头看热闹,觉得这样的二公子实在好玩。 有将军坐阵,运州也稳了。 这个仗陆陆续续又打了半个月,直到京中的消息传到南边,敌人们才一窝蜂退了。 容知棠匆匆忙忙进了府,声音里带着些不甚明显的雀跃:“父王,父亲,守住了,南边守住了!” 老王爷和老太傅急忙出来,老王爷手里还抱着孩子, “守住了?他们都没事吧?” “没事,都没事,他们马上就要回京了。” 容大人为迎接即将回京的将军和弟弟,提前上街买了些吃食,正拎着大包小包往回走的时候,又再次被人当街掳掠上了马。 直到那飞天大盗带着容大人出了京郊,他才敢回头看那人一眼。 “境安瘦了许多。”那人伸手捏着容大人的下巴。 “将军不报平安,我日日寝食难安。” 将军回来了。 “我一路快马加鞭,把他们通通甩在身后,自己先进了京,实在是想境安想得厉害,一刻也不想耽搁在路上。” 容世平进了府,不管他爹,不管他父王,直奔江胜文的房间。门突然被打开,正在哄孩子的胜文朝门口看了一眼,顿时愣住了。 容世平一把过来将她抱住:“你好狠的心,把我赶去那鬼地方,差点就回不来了。” 江胜文哭笑不得:“你自己要去的,听闻哥哥不带你,嘴巴撅得能挂油瓶。” 容世平心心念念了这么久,终于看见人了,抱着人开始耍赖:“我不管,反正就赖你,你不拦我。将军让我去守运州,我都害怕死了,我哪里会打仗啊。” 江胜文任由她抱着,伸手去抚摸着他的背:“你做得多好啊,你守住了运州千千万万的百姓呢。” 这边正小别剩新婚,正腻腻歪歪着呢,就听见老王爷在门口喊了:“世平啊!世平,你家大将军把境安绑到哪里去了?这怎么大街上到处在传呢?他怎么次次回京都搞这一出?” 容世平抱着江胜文,不由得翻了个白眼。 这下好了,天下人都知道将军跟容大人这点情趣了。 番外篇—1 白绫是皇上身边的内侍亲自送来的,他亲眼看着李贵妃断了气,才回去向皇上复命。李冥通敌叛国,李贵妃与人私通,李府上上下下,都被斩了个干净,李府没了,李贵妃的尸体被丢进了乱坟岗。 金峰寺逼宫事件以后,朝廷又花了几个月的时间肃清余党,等事情结束以后,京城里又已经开始入夏了。 只是皇上绝口不谈江淮意,仿佛他从来不曾存在过,李府被连坐的时候也没有他。 皇上直到现在都不能直面这件事情,也没有给出一个明确的态度。 而江棋阔也没再回过宫里。 李太尉在逼宫的时候只是把江棋阔上不得台面的身世昭告天下,太子跟江棋阔感情上面的事情他没说到位,太子若是想粉饰太平,他也完全可以遮掩到位。 但是太子却在回宫以后主动向皇上和皇后和盘托出。 皇上龙颜大怒,几个月不曾理过太子。皇后心里虽十分失望,但母亲对儿子仿佛有一种天生的不忍心。 心里觉得是他错了,但是看着太子将自己困在东宫,魂不守舍的样子,皇后到底还是心软了。 江淮意出了宫,不知道去了哪里,也没再跟太子联系。 最敏感的那段时间已经过去了,皇后开始时不时在皇上面前吹吹耳旁风。 东宫那个毕竟是太子,更是皇上唯一的皇子,皇上也不是个蠢的,只需要稍微思考一下便知,太子又错在哪里了呢? 他从小就宽厚仁慈,乖巧听话,在知道江淮意的身世时,如果他见死不救甚至直接向皇上告发,那他就不是大家所认识的那个太子了。 再说感情的事情也轮不到他控制,回想起来,太子也吃过不少苦头。 最终连皇上也不知道自己在气什么,是气太子隐瞒江淮意的身世吗?还是气太子不顾众生,与江淮意有了感情? 那个孩子就算知道自己的身世,也知道当今皇上不是他的亲生父亲,但是这么多年来,他不曾做过一件伤天害理的事情。 如果没有太子在身边约束着他,只怕他或许会成为比李冥更大的魔头。 每个人都没办法选择自己的出身,江棋阔也一样。 太子深居东宫不出,也不曾开口问起过江淮意。如果不能改变这一切,放他走是最好的选择。 这深宫之中有什么好的,何必困着他一辈子。 江淮意在京中有几处宅子,他在江王府附近住着,宫外的人都知道。 他从来没有离开过京城。 不知道在等什么,他就是想在京中等等。 这日,钟文清带着维莎公主去看他,看到他拿着锄头在院子里种着什么。 钟文清连忙过去抢他手中的锄头:“殿下你怎么做这些活?快给我。” 江棋阔笑了,拿着锄头的手闪了闪,躲开了钟文清:“哪里还有什么殿下,都叫你以后听太子差遣。” 钟文清微微皱了一下眉,又开始表明立场:“你永远是我的主子。” 维莎直白附和道:“就是啊,在我们哈木,主仆关系是一辈子的。” 江棋阔不跟他们犟,伸手指了指屋内:“你先带维莎进去坐着,桌上有茶,我把这些种完。” “殿……主子,你种的这些是什么?” “竹子。”江棋阔简洁回道。 钟文清只带着维莎在江棋阔那里待了两盏茶的时间,他跟容大人约好了要去容府给维莎抓两只兔子回去养。 两人到了容府,行了礼之后,容世平就带着他俩到后院去逮兔子。 容府的后院俨然成了兔子的天下,兔子繁殖得相当快,除了前面那四只,不久前又生了一窝。 因为白团子和它的小媳妇儿都是浑身白毛,所以生的所有小兔子也都是白毛兔。 维莎看着草地上一团一团的小可爱,马上兴奋得不行,跑过去跟它们一起玩。 容知棠抱着白团子也去了后院,将军在他身边陪着。 将军其实不想让他们搬回容府住,但是现在朝堂安定下来了,老太傅和世平在江王府住着也不太自在,况且他们也惦记着这一窝兔子,所以就搬回来住了。 胜文身子恢复以后,也跟着他们一起回来了。 江淮思现在才几个月大,这孩子出奇听话,夜里也不闹,吃饱就睡,出生的时候月份不足,看起来皱皱巴巴的,但是现在也慢慢长开了。 老太傅可喜欢这个大孙子,每日乐呵呵地抱着不松手。 钟文清凑过去看了看孩子,江淮思看到陌生人,眼睛滴溜溜直转,也不哭。 钟文清觉得有趣得紧:“他怎么不怕人呢?真乖。” 有人夸自己孙子,老太傅当然十分高兴:“这小子确实好带,一点也不像他父亲小时候,倒是像他伯伯,简直就是一模一样。” 容世平溜达着过来,对他父亲十分偏心的言论觉得不满:“爹,你一天能夸八百遍我哥。这条街上,家家户户都知道我哥小时候听话好带了。” 老太傅给了他一个白眼:“我说的都是事实,你哥小时候就是比你好带,你皮实得很,一天打你八百遍都不嫌多。” 容世平不干了, 马上朝院子里喊容境安:“哥!将军!你们快出来给我做主啊!” 容知棠回到大厅,温和问道:“怎么,你又惹父亲了?” 容世平嗤了一声:“我可不敢,爹他偏心,只知道夸你。” 老太傅一把年纪了,不仅要忙着带孙子,还要忙着跟自己的小儿子吵嘴,一天天的过得十分充实。 容知棠已经习以为常了,不再理他俩,转身去问钟文清:“钟大人方才是从淮意那边过来?” 钟文清点头。 “淮意在做些什么?” 钟文清顿了一会儿:“……主子他,好像是在种竹子。” 容知棠和将军是见过淮意那一院子的竹子的。 “也好,有些活计,就能分散一下他的注意力。”容知棠如是说。 维莎抱了一公一母两只小兔子回去,两人没留下吃饭。 容知棠和江胜寒在容府吃过晚饭,又说了一会儿话,两人才起身回江王府。 两人在夜间仿佛走了很多遍这条路,容知棠用袖子遮着脸,打了个哈欠。 将军转头看他:“乏了?抱么?” 容知棠伸出双手:“抱。” 将军轻笑一声,俯身轻松将他横抱在怀里。 “将军。” “嗯?” “你知道淮意种的是什么竹子么?” “看不出来。” “他种的是斑竹。” 斑竹枝,斑竹枝,泪痕点点寄相思。 他在等太子。 番外篇—2 容知棠和将军二人还没踏入江王府大门,就听见了临解跟白璟在前院的打斗声。 容知棠无奈地看了将军一眼:“又打起来了。” 将军笑而不语。 一开始的时候老王爷还管管,实在是管不听了,就放任他们去了。 白璟有段时间没有回宫了,最近一段时间都跟临解住在江王府,两人总是动不动就大打出手,小的不怕大的,大的不让小的。 天气热,老王爷盘腿坐在廊下吹风,时不时瞄几眼打架的那俩,怕他们打红眼,自己还来得及去救场。 将军牵着容知棠进门,白璟一看他俩回来了,马上停下:“不打了不打了,我有事找大哥哥。” 他跑到那两人跟前,脸不红气不喘地控诉道:“大哥哥,你回去不带我,说好了带我去看兔子的。” 容知棠伸手抚噜了一把白璟的脸蛋:“我们一早出发的时候你还没起呢。” 白璟:“啊?我醒得挺早的了呀……” 临解靠在柱子上嗤笑:“你那也叫早,早饭都热两轮了你还没起呢。” 白璟心虚地挠挠头:“那下次记得叫我起来啊……” 容知棠宽慰他:“离得近,白璟也可以自己回去,直接去府上找世平哥哥。” 白璟眼睛一亮:“真的吗?那我可以带着湘湘吗?” 湘湘这个名字一出来,院里四双眼睛齐刷刷地看向白璟, 老王爷八卦地探头问道:“湘湘是谁?你不会拐了谁家小姑娘吧?” 白璟吞吞吐吐不愿说,临解毫不留情地揭穿他:“吴湘湘,吴豫那小女儿。” 吴豫大家都熟悉,他那小女儿原来叫湘湘。 太子一直把她们母女俩藏在大理寺,李太尉逼宫失败后,她们才能光明正大恢复正常的生活,将军在东街头给她们安排了一家卖早点的铺面。 白璟跟吴湘湘本来就是一个村子出来的,湘湘的父亲做了很多坏事,害了很多村里的人,白璟本来不喜欢那小姑娘。 早餐铺刚开张那会儿,白璟跟着他师父和师叔去过一次,他不愿搭理吴湘湘,可是吴湘湘拉着他的袖子,白璟哥哥白璟哥哥叫个不停,白璟根本招架不住。 再加上夜白又开导了他几句,他才放下心里那点龃龉,愿意接纳这个小朋友。 熟了之后,白璟就总往她们的铺子跑,一来二去的,就把吴湘湘当自己亲妹妹一样了。 将军故意取笑她:“兔子没有了,钟大人今日带着维莎公主去找世平哥哥,把兔子全部抱走了。” 白璟瞳孔一张,似乎是难以置信:“啊?为什么都给公主了呀?她能养得了那么多吗?他们那院子够大吗?有江王府的后院大吗?” 容知棠忍俊不禁:“别听你江师叔瞎说,多着呢,等明日我下了朝,就带你跟湘湘回去。” 白璟一听,马上喜上眉梢:“那说好了,明日记得叫我,我们去铺子里接湘湘。” 临解:“安排好了没?安排好了继续打。” 白璟一溜烟跑了:“不打了!今晚我要早点睡!” 老王爷宠溺地看着白璟跑远:“瞧他那样,他江师叔当年若是有他一半机灵,也不至于一把年纪了才讨到境安。” 江师叔:“……” 一把年纪了还要遭自己那个不正经父亲调侃也是很无奈。 容知棠笑着牵起将军的手,回了那个老不正经的一句:“将军不过是开窍晚,父王别取笑他,生气了我哄不好。” 那个老不正经的神色十分不屑:“反正又不用我哄。” 江胜寒根本不想理他爹,拉着容知棠就回了房。 老王爷瞥了临解一眼:“你也快走,看着你们一个个的就烦人。” 临解:“……” 遭受了无妄之灾的临解往自己屋子走去,远远就看见屋里有烛光。 他进了门,果然看到夜白在案桌前半躺着, 闭着眼睛假寐。 临解上去踢了踢他的脚:“你什么时候回来能走一下正门?” 夜白懒洋洋地睁开眼,伸脚利落地拌了临解一下,临解一个不注意,就扑在了夜白身上。 夜白顺手揽着他的腰,把头埋他肩膀上继续闭上眼睛打盹。 临解看了他两眼:“最近做什么去了,这么困?” 夜白的声音有些迷糊:“值夜。” 太子最近心情不好,状态也很差,经常一坐就熬到天亮,夜白必须要时刻盯着他。 临解到底还是心疼了,拍拍他的脸:“回床上睡。” 夜白闭着眼睛摇摇头:“不睡了,一会儿还得回宫去。” “那你还跑回来?不嫌累得慌?” 夜白闻言,不悦地睁开了眼睛:“那不都是为了看你一眼,先前一声不吭就去了羌州,好不容易盼回来了……” 又说这种话,临解遭不住,连忙捂住他的嘴:“好好好,知道了知道了,别叨叨了。要不你歇一晚,我去宫里替你值夜,反正太子也认得我。” “不,我自己回去吧,你才闲几天,好好养养。体力都透支了,每次才做一会儿就喊不行,现在你连白璟都打不过。” 临解:“……我那是没恢复好!你上战场连续打一两个月试试?” 夜白不跟他争执,伸手摸着他的脸继续打盹。 半个时辰之后,他醒了,但是临解却在他怀里睡着了。 夜白轻笑一声,将他抱回床上,临解被他抱醒了,迷迷糊糊问他:“你要回宫了吗?” “嗯。你继续睡,明日白天我再回来休息。” 夜白呼啦一声又飞走了,将军下意识抬头看向屋顶,容知棠也跟着他看向屋顶。 将军忍俊不禁:“你看什么?” 容知棠反问:“将军看什么?” 将军说:“夜白又回宫里去了,最近看他累得不行,太子状态不好,要有个人守夜。” 容知棠任由将军帮他擦脚,手肘撑在案桌上,手掌托着腮,漫不经心说道:“也该解决了,我费尽心思教出来的学生,可不能就这么熬坏了。” 将军抬头看他:“容少傅又有什么主意了?” 容知棠伸手拍拍他的脸:“抱我回床上去,我好好跟将军合计合计。” 番外篇—3 江棋阔一人待在这偌大的院子里,闲来无事也不种别的,只种竹子。他在院子里摆了张竹椅,累了或者心情不好了,就撂下锄头,躺在竹椅上一睡就是半日。 二十多年来,他从来没有如此自在轻松过。 只是心里总是忍不住去想江淮疏,江棋阔怀念江淮疏的一切,也怀念自己跟江淮疏度过的每一个日夜。 虽然知道江淮疏已经放弃自己了,但是江棋阔心里却一点也恨不起来。他再也不用两头为难了,这也算得上是好事。 毕竟他肩上的担子重,那么大一个江山,等着他去继承。 江棋阔以为,他离开了江淮疏,江淮疏就能过得轻松一些。 容知棠跟将军踏入他府上的时候,江棋阔正双手枕着头,在椅子上睡大觉。 “亏你还睡得着。”容知棠合拢扇子,轻轻戳了戳他的脸。 江棋阔睁眼一看,竟是稀客到来。 “现如今我不是六皇子了,容大人手脚也轻浮了许多。” 容知棠轻笑:“你还是那个劳什子皇子的时候,我也不曾把你放在眼里。” 江棋阔白了他一眼:“所以容大人和将军今日来,是有什么事情?” “还真是关乎苍生的大事。”容知棠卖了个关子。 “那容大人怕是来错了,我从来不管苍生死活。” “哦?那太子你也不管了?” 太子二字仿佛触中了江棋阔身上的某个开关,他紧张地坐起来,紧盯着容知棠问道:“太子如何?” “大概是熬坏了身子,近日病得重,已经不能下地走动了。” “……怎么病的?” “无从得知。” 太子心思细腻,生病多半也是忧思郁结到导致,能让他病重的全天下也就只有江棋阔一个。 “容大人,你想想办法,就当是积德行善,带我进宫见他一面。”江棋阔眼巴巴地看着容知棠,生怕他一开口就拒绝了自己。 容知棠大张旗鼓地带着江棋阔进宫去了,宫里来往的下人看见了也都认得那位曾经的六皇子殿下。 他们向容大人行礼,向江棋阔颔首。 东宫曾经是江棋阔最熟悉的地方,甚至连东宫的下人他也记得七七八八。 如今没有了那个身份,竟也没有人对他落井下石。 宫娥领着容大人到了太子的寝宫,她轻轻敲了三声门,对里面的太子通报道:“太子殿下,容大人来了。” 在里面服侍的下人从里面打开了门,抬眼看到容大人和他身后那位,下人眼神略显惊讶,随即向容大人行礼:“容大人,太子有请。” 下人们十分默契地没有拦江棋阔,他们仿佛知道,这位是太子的良药。 等下人退下之后,容知棠也没有进门,他转身走了。 江棋阔看着眼前这扇自己曾经推开过无数次的门,不知为何,心里隐隐生了退意。 “老师进来吧,学生今日感觉好些了。”太子虚弱的声音传出来,江棋阔心里刚萌生的那点退意就完全消失不见了。 他推门进去,又背身把门关上。 江棋阔只往床榻走了两步,靠坐在床头的太子就听出了他的脚步声。 “……是淮意吗?”隔着屏风,太子颤抖着声音问道。 江棋阔的鼻子马上酸了。 太子见他不应声,艰难地想下床,江棋阔听到了动静,三两步入了里间,将他扶上床。 “别下来,好好歇着。” 太子抬起头看他,为了确认眼前的人是真的,不是自己病重了产生的幻影。 他伸手摸了摸江棋阔的脸,手心里传来温热的触感,太子迅速红了眼眶:“……你,你没走啊?” 江棋阔抓过他的时候,吻了一把手心。 “我走去哪儿?你在这里, 我还能走去哪儿?” 因为江棋阔说过,等事情了结之后,他会离开从此不再回京城。这些日子以来,太子以为他已经走了,这才思念成疾,茶饭不思。 想放开他,又想绑着他,太子心里矛盾丛生。 “别哭了,乖。我在这呢,没走,以后也不会走,我就住在容府那条街上。” 太子抱着他哭得很凶,哭得江棋阔心都碎成一片一片,只能耐心地哄着他。 “我在东宫陪着你,好么?不哭了……” 皇后和容知棠在门外站了会儿,就转身离开了。皇后拿起帕子擦了擦眼角: “容大人心疼学生,本宫何尝不心疼儿子。如果必须是淮意陪在身边,才能保得住太子,那就由他们去吧。” 太子一病就是好几个月,那么多御医看了都没见好转,眼看一天天消瘦下去,心病只有心药医,如今淮意来了,皇后也放了心。 “如何?淮疏今日有好转吗?” 皇上见皇后回来了,连忙问道。 皇后泪眼婆娑地看着皇上,一时间没有开口。皇上愣了一下,心里有些惊慌:“加重了吗?别哭,肯定会有办法的。” 皇后摇摇头, “皇上,淮意来了。太子的良药就在东宫。” 皇上闻言,眼神黯淡了下来:“……我以为他早就远走高飞了。” 东宫里,太子缓过劲来,江棋阔让下人传了清粥小菜,一口一口喂他喝粥。 若换做平日,太子肯定要骂他成何体统,但是今日却十分配合,难得的喝完了一小碗粥。 江棋阔给他擦擦嘴角:“再喝点?你瘦得厉害。” 太子点点头,又喝了几口。 最后实在是喝不下了,就皱了皱眉头,江棋阔把手上的碗放下,又像是后怕一样,坐在床边将太子抱住。 “容境安好狠的心,你病了这么久,他到今日才告诉我。” 太子把头靠在他的肩上,闷声说道:“别怪老师……是我不让他说的。” “江淮疏,我真的会被你搞死。上次你生病我已经死过一次了,你还嫌不够。” 太子伸手呼噜了几下他的背:“你别难受,我很快就会好起来了。” 两人都以为分开对方都会变得更轻松,谁知道恰恰相反,他们是不能失去彼此的。 江棋阔这段时间一直留在东宫,期间皇上和皇后来过一次,江棋阔一句话也没跟皇上说。 看到太子恢复得很好,皇上又带着皇后走了。 番外篇—4 虽然不在明面上反对,可皇上也从未松过口。皇上一日不松口,太子心病一日不能根除。 但是有江棋阔在身边的日子,他没有再糟践自己的身子,每日被盯着按时吃饭按时睡觉,气色一天比一天要好。 这日中午,太子刚睡下,江棋阔就出了东宫,骑着马往宫外去了。太子醒来看不见人,在房里转了一圈,又出去转了一圈,终于确认江棋阔不在东宫。 下人们也没有留意江棋阔的行踪,太子急躁地到处找人,以为他反悔了,趁着自己睡着跑了。 大约一个时辰后,江棋阔回来了,下人们连忙跑去给太子通报:“太子殿下,太子殿下,回来了!六……额,他回来了!” 太子正坐在台阶上消化情绪,突然听见下人来报,连忙站起身往外走,兜头就遇见了江淮意。 江淮意见他眼眶红红的,眼睫毛也是湿的,心里顿时抽痛了一下。 “怎么了?给你留的字条没看到?” “……字条?什么字条?” 一起床没看见人,心里只顾着着急,太子根本没留意桌子上的字条。 江淮意领着他进了屋,拿起杯子压着的那张字条给他看,上面写着“我出宫一趟,很快回来。” 太子心虚地看了他一眼:“……我没留意,对不起。” 江淮意无奈地抱住他:“府上没下人,竹子刚种下没多久,进宫这段时间都没有空去打理,所以今日趁你睡着了,回去浇水了。” “你还会种竹子呢?” “我种了一院子呢,不在你身边这段时间,我就靠这个打发时日。”江淮意的语气里有些自豪。 太子从他怀里抬头,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带我去看看?” “等你再好一些,我带你出宫,先去看竹子,再去容府看兔子,顺便再看看胜文的孩子,老太傅让那孩子跟着胜文姓江,跟我们一个字辈,用了皇上赐的‘淮思’二字。” “淮思……江淮思……”太子轻轻呢喃着。 再过了几日,太子身子已经恢复得七七八八了,江棋阔终于兑现诺言,大摇大摆地带着他出了宫。 没人敢拦他们。 到了他府上,太子看着院子周围种的那一圈翠绿的竹子,竹竿上布满了像泪痕似的斑痕,才知道原来他种的是斑竹。 “斑竹枝,斑竹枝,泪痕点点寄相思……” 府上连一个下人都没有,他孤零零一个人在这里住了半年,也没人同他说说话,解解闷。 眼看他又要掉眼泪,江棋阔连忙哄着:“不哭不哭,你若不喜欢,我改天回来全拔了,给你种花。你不是喜欢荷花么?我去后院给你挖个池塘,种上满满一院子荷花。” “别,太辛苦了,你连个下人都没有,别折腾了。” 江淮意轻笑一声:“要几个下人多简单的事情,别说我要挖池塘,我就是要挖山洞,也是能做到的。只要你高兴,我甚至可以给你挖一座地下宫殿。” 江淮意这张嘴最会哄人,两句话就能把太子哄得像喝了迷魂汤一样。 “你可省省吧,走了,去容府看胜文。” 早知道太子要来,容知棠拖家带口的回了容府,江王府顿时空了。 江棋阔和太子被这家的阵仗吓了一跳,大的小的老的齐聚一堂,江棋阔还看到一个熟悉的面孔。 “这姑娘怎么这么眼熟呢?” 吴湘湘仰头看着江棋阔,怯怯地开口叫了一声:“大哥哥。” 江棋阔这才反应过来:“哦……吴豫那小女儿?谁给拐到这儿来了?” 老王爷朝白璟那使了个眼色:“那小子拐的,人家现在两小无猜,玩得好着呢,知道今日要回容府,一大早就起床去接湘湘了。” 太子自然是记得吴湘湘的,那个小女孩在白桐村的时候,关键时刻救了他老师一命。 “你还带了糖么?”他转头问江棋阔。 江棋阔摇摇头:“谁还有心思去那个地方。” 胜文抱着孩子温和地笑说:“是说醉春楼么?我昨日还去见凤姑娘了,凤姑娘顺手给我抓了一把糖,我一会儿给湘湘带走。” 按说她一个郡主是不应该去那种地方,但是凤姑娘是她一家子的救命恩人,所以胜文一直也没有避讳,家里人也不曾说过什么,人心里要懂得感恩,总是没错的。 所以街上的人都知道凤姑娘跟容府的胜文郡主交好,也少有人为难她了。 容知棠叫来白璟:“你跟湘湘快带两个哥哥去后院看看兔子。” 白璟时常在东宫跟他师父混,对太子也十分熟悉了,丝毫不见外地拉着太子的手往院子里带:“太子殿下,世平哥哥后院里全是兔子,毛茸茸的,可好玩了。” 江棋阔顺手牵起吴湘湘,也跟着去了后院。 老太傅忙着叫厨房张罗晚宴,临解和夜白跟将军一样,从来不招兔子待见,所以他俩对兔子也不敢兴趣,正兴致勃勃地下棋。 老王爷,容知棠,和将军三人在边上看。容知棠看着看着就看出门道了,与将军对视了一眼,两人笑而不语。 但是老王爷是个直心眼的,终于看不下去了,拍了夜白一巴掌:“你还让,还让,再让就输了!” 夜白向老王爷使了使眼色,临解嗤了一声:“使什么眼色,真当我看不出来了。” 临解这么多年习惯了被他小心翼翼地让着,一开始心里可能还有点不舒服,如今已经非常适应且乐在其中了。 被让棋了还丝毫不觉得愧疚,赢了就振臂高呼,夜白若失手赢了他,他还要谴责夜白:“你让就让到底嘛!” 后院看兔子那一组也十分和谐,江棋阔蹲在早地上看着太子捧着兔子玩,他就忍不住笑:“你知道吗?我从小就觉得你像兔子,可可爱爱,规规矩矩的,十分乖巧。” 白璟听见了,反驳了一句:“我侄儿才像兔子呢,又白又乖!软软的,可好玩啦!” 江棋阔挑了挑眉:“你……侄儿?” 白璟:“对啊!淮思就是我侄儿啊。” 江棋阔:“……怎么是这个辈分?” 太子笑说:“他喊我老师叫大哥哥,喊世平也叫哥哥,那淮思可不就是他侄儿。” 江棋阔:“……所以,这小子现在是跟我们一个辈分?他不是夜白徒弟么?怎么夜白还平白长了个辈分?” 太子闻言,忍不住笑出声:“……好像,是这么个理儿。” 不止太子和江棋阔,夜白和临解也捋过白璟的辈分,发现根本屡不清。 所以最后大家也就放弃了,他爱怎么叫就怎么叫了。 江棋阔把白璟的话放在了心上,兔子看了没一会儿就心猿意马,就要带着太子去看看江淮思。 那个比兔子还乖还软的江淮思。 看孩子过程中,老太傅和老王爷又开始吵个不停,老太傅说淮思像他大儿子容境安,老王爷说淮思分明就是跟胜文小时候一模一样。 只有江棋阔偷偷在太子耳边说道:“我觉得淮思最像你。” 说得好像他见过太子小时候一样。 但是他这一句话说得实在不算小声,突然周围安静了下来,所有人都盯着太子和江棋阔看。 江棋阔有些心虚地摸了摸鼻子。 太子清了清嗓子,最终在众人的围观下低下了头。 永安三十五年,江淮思被接入宫中,虽没有明确过继,但是明眼人都知道,皇上是把江淮思当未来储君培养的。 自从那日,江棋阔无意中说出江淮思像太子小时候,被皇后知道了,皇后找了日子跟皇上一同去容府看望江淮思。 皇后看到那孩子的第一眼就连连说像,真像。 有了江淮思之后,建安皇帝才逐渐接受太子和江棋阔。 自从李太尉一党被肃清之后,整个朝堂都非常和谐清明,小人少了,大安朝的天下就干净了许多,百姓们的生活变得更加好。 江棋阔本来就是个得寸进尺的,自从有了江淮思兜底,他三天两头把太子带出宫,太子大部分时间都跟他住在府上,别提多惬意了。 皇上对此虽然也总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是当得知太子连续半个月没有回过东宫,他就再也受不了了,下令叫容境安去江棋阔府上把太子逮回去。 容境安如今已经贵为丞相,但是太子老师的身份永远都挂在他身上。 所以尽管再无奈,他也只能叫上将军一起上门要人。 江棋阔把他们挡在门口:“不劳烦两位了,明日我带着他回宫住一阵。” 太子心虚地从屋里探头看了一眼他老师,容知棠给了他一个眼神,太子马上就没了底气,连夜跟江棋阔回宫去了。 容丞相和将军依旧是聚少离多,如今太尉一职由郭育成顶上,闻逸和钟宴的官职不变,虽整个朝堂基本都是江王府的人,但建安皇上却一点也不着急。 容府和江王府的忠心都看得见,再说了,日后这江山始终也是落在他们的后代身上。 自从看开以后,建安皇帝像是找到了长寿的秘诀,一直到接近古稀才退位。 江淮疏上位的时候已到中年,他身边没有内侍,多年以来只有一个江棋阔。 江淮思由他伯伯亲自教导,谁见了都要说一声淮思跟以前的太子简直是太像了。 白璟去了南疆,成了南疆第三代传奇,敌人都称他为“鬼箭后人”。 将军终于安心留在京中,也不去上朝,每日都仔细照顾着容丞相的日常起居。 一代将军,一辈子拜倒在文臣的魅力之下。 番外篇加更 “小淮思,想不想你娘亲?淮意伯父带你出宫去好不好?”江淮意溜达到学堂里,趁着容知棠不留意,想趁机拐带小孩子。 江淮思一脸认真地看着他:“淮意伯父,我在上课呢,容伯伯不让我跟你乱走。” 江淮意啧了一声:“怕他干什么,他又舍不得罚你。” 江淮思还是摇头:“我总往家里跑,我爹会揍我的。” 江淮意噗嗤笑出声:“胆小鬼。” 皇上来看小淮思,正好碰上江淮意教些不好的,一把拿过内侍的拂尘朝江淮意身上抽过去:“你这个不正经的,又来带坏小淮思?你看我不抽你!” 内侍装模作样地去拦了两把,江淮意身轻体健的,皇上根本打不到他,只能被他溜着满院子跑。 容知棠从书里抬起头,看了一眼院里的鸡飞狗跳,无奈地向淮思招手:“淮思过来,少看不正经的,以后看到你淮意伯父记得躲远点。” 江淮思很认真地点了点头。 太子听到动静,连忙过去揪着江淮意的耳朵回了东宫。 “我真是一眼没看,你就闹腾,父皇那么大年纪了,你再给他气着。” 江淮意理直气壮:“你看他打人那劲儿,哪里看得出年纪大了,健壮着呢!” 太子又去揪他耳朵:“说你还顶嘴,下次父皇再去母后那里告状,你别来求我说情。” 江淮意侧着头咿呀叫个不停:“知道了知道了,我以后不去学堂就是了!” 在宫里住个没几天的,他就能闹翻天,太子真的拿他没办法。 “我们出宫去吧,我都住腻了,回我们自己府上住多好啊,想干嘛干嘛,反正第二天准时上早朝就是了。”江淮意无精打采地趴在桌子上念叨。 太子正专心帮皇上批着奏折,淡淡地驳回了他的请求:“不去。” “为何不去?”江淮意明显不服。 “回了府上,你总是肆无忌惮,毫无节制,我可吃不消。” “……我已经够收着的了。” 太子抬头剔了他一眼:“……江淮意,你真是不知道害臊。” 江淮意嘿嘿笑了两声:“我在你面前害什么臊啊,我那点心思你不都从小看得透透的。” 太子不同意出宫,江淮意三番四次去偷孩子,逼得容知棠实在是没办法了,就把小淮思带回容府去住了。 皇上知道了,把江淮意罚去扫马厩。 晚上顶着一身臭烘烘地回到东宫,被太子赶出房门。 江淮意也不闹,去洗漱了一番,又没皮没脸地摸回房里,贴着太子躺下,对太子上下其手。 太子实在是烦了他,恨不得一脚把他踹下床,奈何自己又不是他的对手,只能任由他折腾。 第二天起来还要被那恶魔控诉:“江淮疏,你是不是不爱我了,你是不是烦我了?你在床上一点都不主动了。” 太子:“……你都那样了,还要我怎么主动?” 江淮意对着他的锁骨咬了一口:“反正你变了,得到了就不珍惜我了。” “嘶……江淮意,你别无理取闹,一会儿又……我可吃不消了。” 皇上这些年都在反省自己,是不是年轻的时候太过省心了,所以上天派了江淮意来惩罚他。 三天一小闹,五天一大闹,天天闹着要出宫,要回自己府上住,还非要带着太子。不让他走,他就各种作妖。 要是总让他带着太子出去住,皇上又怕太子心野了,荒废了朝纲。 到最后实在是被闹得没有办法了,只能一挥袖子:“去去去!最多只能住七天。” 江淮意如获大赦,飞奔回到东宫立马收拾东西,拉着江淮疏就跑了。 在宫门口遇见了容知棠带小淮思进宫,江淮意抱着小淮思的脸狠狠亲了两口,然后又坐上马车带着太子走了。 小淮思被亲懵了,无措地看着他容伯伯:“伯伯……他怎么这样啊?” 容知棠淡定地拿出手帕给小淮思擦脸:“淮思以后长得了可不能学他。” 江淮思奶声奶气地应道:“嗯。我肯定不学淮意伯伯,我娘说了,要学端正一些,淮意伯伯太无赖了。” 容知棠忍不住笑了:“嗯对,淮意伯伯从小就无赖,我们淮思十分端正。” 江淮意不在宫里,宫里一片太平,皇上也耳根子十分清净,感觉批奏折效率也高了许多。 惬意的不止皇上一个,江淮意和太子天天待在府上别提多自在了,没有了宫里那些乱七八糟的规矩,几点起,几点睡都没有人管。 就是江淮意精力太旺盛了,太子身子吃不消,总是腰疼。 江淮思好不容易安安静静上了一天学,傍晚出宫的时候舅舅来接他俩。把白璟送羌州带出师之后,将军才在京中定下。 夜白跟临解也去了羌州,一是因为临解母亲在那儿,二是因为太子身边有了个寸步不离的江淮意,夜白也发挥不了什么作用了,索性也跟在小徒弟身边了。 边境这些年都十分安静,他们不敢有什么大动作,白璟也没什么压力,整日跟着他师父和师叔在边境线混。 奶娘把他当自己亲孙子喂,喂得高高大大的,换上一身铠甲也有模有样了。 胜文又生了个女儿,老太傅起名叫“容相宜”,皇上赐字“淮言”,容知棠帮带江淮思,剩下的人专宠容相宜。 把江淮思送回容府,将军又带着容知棠回到江王府。 容知棠带小淮思,什么事情都要亲力亲为,跟带自己的孩子没有什么两样,也确实累得慌。 “境安,你越发瘦了。”将军用手掌圈着他的手腕心疼道。 容境安笑着拍了拍将军的脸:“晚上睡觉是不是膈你了? 嫌弃我了?” “不敢,就是心疼,最近叫厨房好好给你补补。” 将军现在也没有什么事情要做,就一门心思全部花在了容境安身上,每日换着法子给他进补,汤喝腻了就哄着喝。 容境安实在是怕了,有一段时间都不敢回江王府吃饭,总是在容府吃过了以后才回江王府。 于是那位就生气了。 又一天,容境安吃过了之后才回江王府,发现饭桌上的饭菜一点也没动,人也不知道去哪儿了。 容境安回到房里,看到将军脸对着墙,侧身躺在床上。 他小心翼翼地走过去,俯身在将军耳边问道:“怎么不吃饭就躺下了?” 将军紧闭着嘴巴不理人。 容境安只能坐在床边好生哄着:“我知道错了,容府再留吃饭,我一定拒绝,好么?” “容大人还是吃不惯江王府的饭菜。”江胜寒冷冷开口道。 “将军若是再说气话,我可走了啊。我马上就收拾行李回容府了哦?” 江胜寒立马坐起身,一把抓住他的手腕:“容境安,你敢。” “不敢,我哪里舍得呢。可是谁让将军不理人呢,到底是感情淡了,以前再生气都不会说一句重话。” 江胜寒听着,心里跟被猫抓了似的,容境安最会这一套了,这么多年了还是把他吃得死死的。 “都是为你好,你这身子不调理好,以后老了有了你好受的,你还不知道好歹呢。” “是是是,我知道错了,以后一定回来陪将军吃饭,但是不喝汤了好么?我真的喝怕了……” 江胜寒盯着他,不说话,也不松口。 容境安把头埋进他脖间:“不喝汤了好么,我好好吃饭还不成?” “……行吧,不喝就不喝了。” 江胜寒在他面前,永远都是一次又一次地妥协。 容知棠埋着头偷笑。 番外篇加更2 京城入冬之后,容知棠每天都是毛茸茸的。江胜寒逮着机会就要抱着他,手感太好了,简直爱不释手。 容知棠看书他要抱着,写字作画也要抱着。 “冷就穿厚些,就是不愿意,我穿多了又要时时来抱着。”容知棠反抗道。 江胜寒用下巴去蹭他的毛领:“我抱你不是因为我冷,是因为我想抱你。” “为何天冷了就想抱我?” “境安还记得皇上六十寿辰吗?腊月天,境安骑在我的马背上,洁白的毛领蹭着我的下巴和胸口,把我的心都蹭软了,我一介武将,根本抵抗不住。” 说着说着,江胜寒似乎是有些害臊,又埋头闷笑。 容境安也跟着笑:“我竟不知道,我是靠这个吸引将军的。” “我见惯了金戈铁马,尸山血海,我的心是硬的。后来我发现,只有见到境安的时候,我的心才是软的。” 将军鲜少说情话,随意说起几句来,谁也抵挡不住。 容知棠被哄得心里满满当当的,放下手中的笔,转身窝在江胜寒的怀里,一双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将军多说两句,我爱听。” 江胜寒笑着与他顶了顶额头:“不害臊。” “更加不害臊的都与将军做过了,我早就不要脸皮了。” 江胜寒闻言,挑眉道:“那……” 侵略性的眼神和满是探寻的语气,不阻止他的话,仿佛下一刻就要把容知棠扑倒。 “别,每次好好说会儿话,你就想别的。” “这次明明是境安先招惹的我,你怕冷,冬天总不愿意做,看得到吃不到,可怜可怜我吧……” 说得委委屈屈的,容境安听了却只想笑:“那……今晚叫下人多放两个汤婆子?” 江胜寒眼睛一亮,嘴巴一咧道:“听你的。” 事实证明,就算被窝里多了两个汤婆子,作用也不大。冷风直往被窝里灌,容境安总说冷。 江胜寒把他压得更紧,两人贴得毫无缝隙,容境安还老把头往被窝里缩。 江胜寒哭笑不得,也没有继续动作:“境安,别老往被窝里缩,当心呼吸不过来。” “我冷……你一动就有风……” “瞧你这可怜的劲儿,乖,再忍一会儿。” 没见过这么怕冷的,丁点风都受不得。 容境安被冷了一整晚,迷迷糊糊之际在脑海里得出一个结论,千万千万不要相信武将在床上说的一会儿就好。 第二日天还未亮,容境安就醒了。江胜寒觉少,也跟着醒了。两人窝在被子里说悄悄话。 “马上过年了,临解和夜白他们怎么还没到?” 江胜寒伸手掖了掖被角:“奶娘也跟着一起回来,脚程要慢一些,估计也快了。” “外祖走了有三个月了吧?钟府只剩下舅舅一个了,把他接来江王府过年吧?” 江胜寒轻笑一声:“不用,舅舅有人陪呢。” 容境安抬了一下头,似乎是对这个话题来了兴趣:“闻大人么?” “你怎么看出来的?” “外祖去世的时候闻大人也来了,他看舅舅的眼神可不清白。” 江胜寒伸手掐了一把容境安的脸:“容大人可真聪慧,汤婆子冷了,还睡么?睡的话我叫人来换。” “不睡了,起吧,去陪父王吃早饭。” 江胜寒首先起床穿戴好,那个说不睡了的人还窝在床上不愿意起来。 江胜寒拿来新的里衣坐回床前:“快起,把里衣换了,折腾了一晚上。” 容知棠十分不情愿地抱着被子做起来,江胜寒伺候着他穿好衣服,又一起洗漱好,这才出了房间去了大厅。 老王爷看到他俩起来了,还十分意外:“不用上早朝,起这么早做什么?” 容境安:“起来陪父王吃早饭,算算脚程,奶娘他们近日也该回来了,一会儿我上街去看看有什么需要准备的。” 老王爷笑眯眯地:“你啊,瞎操心,交给下人去做就好了。” 容境安也笑:“横竖也没什么事情可忙的了。” 容境安跟将军走在街上,买了一些零零碎碎的东西,又给白璟和湘湘买了些吃的。跟着去的下人手上都挂得满满当当,实在是腾不出手了。 江胜寒无奈地伸出手接过容境安新买的两包果脯,身后的下人都在偷笑。 街上的百姓时不时跟他们打招呼,容境安都温和地应了,将军也一路都在跟打招呼的百姓点头。 尽管他也听到了百姓们的窃窃私语,比如将军对容大人可真好啊,真的十分贴心。 更有胆大的女子也不知道是故意逗谁,竟当着容大人的面向将军抛荷包。 “将军,接着!” 江胜寒下意识要躲,容境安却伸手一把接住姑娘抛来的荷包,仔细看了两眼,绣工非常精细。 “姑娘的心意,我就替将军接着了。”容知棠冲那姑娘笑道。 那姑娘直捂着嘴笑,周围的人也笑。 江胜寒反而脸红了。 两人又去了吴湘湘母亲的早餐铺,本来想着先把给吴湘湘买的东西给她放铺子里。 结果他们远远就看见一个眼熟的半大小伙子在埋头吃包子。 江胜寒笑了一声:“这小子什么时候回到京城的。” 容知棠叫了一声:“白璟。” 那小伙立马抬起头看过来,见到两人之后马上放下包子笑着跑出来:“师叔,哥哥!你们怎么来了?” 吴湘湘也跟他跑出来跟两人打招呼。 容知棠摸了一把白璟的头:“来给湘湘送点吃的,白璟长高了许多,都快赶上江师叔了。” 湘湘母亲见他们来了,也十分高兴,出来招呼着他们进去坐:“将军和容大人怎么来了?白璟也是刚到,孩子饿得不行,吃了好些包子,快进来坐坐。” 将军将手里的东西递给湘湘:“你大哥哥给你买的好吃的,拿着。我们就不坐了,这小子都到了,想必奶娘也到了,我跟境安还要回府去给他们接风。” 湘湘母亲:“那就不留将军和容大人了,我替湘湘谢谢两位。” 容知棠看了白璟一眼:“你跟我们一起回去么?” 白璟不好意思地摇摇头:“我晚些回,师叔你们先回去吧。” 两人对视一眼,笑而不语。 番外篇加更3 年二十九,这么多年来,将军终于赶上了一次境安的生辰。 容境安怕那个大男子费神,提前跟他说了不用准备生辰礼。 没有哪个生辰礼能比他手上的银镯子更有意义。 容境安总是很容易满足。 境安生辰这日,容府的人都聚在江王府给他庆贺,容相宜已经三岁了,一直赖在容知棠怀里不愿意下来。 晚饭期间,奶娘想把她抱走,她双手紧紧抓住容境安胸前的衣服,嘴里不清不楚地说着要伯伯。 容知棠心都化了,告诉奶娘:“奶娘你别管了,去吃饭吧。多年没回京城了,不知道京城的饭菜还合不合你的口味。” 奶娘呵呵笑道:“京城的饭菜我也吃了几十年了,怎么不合,合得很。” 奶娘他们不坐主桌,一回到江王府,她还是习惯了下人的身份,忙上忙下的,没个停的时候。 容知棠的生辰宴就是她张罗的,她在主桌旁边开了一张小桌子,跟夜白临解府里几个嬷嬷坐在一起。 白璟把吴湘湘带回来了,奶娘在饭桌上团团转照顾着这批小孩子。 老王爷见她累得慌:“奶娘可别忙活了,再不吃就凉了。孩子们精力旺盛,由他们折腾去吧。” 奶娘还是乐呵呵的,说习惯了。 王妃去世的时候她没能回来奔丧,在南边收到消息后奶娘难过了好些日子。 那么好的王妃,没能看到眼前江王府的热闹景象。 夜白见奶娘眼神突然落寞,知道她是想起老王妃了,伸手拍拍她的肩膀:“娘,别难过,王妃能看到的。” 奶娘抹了抹眼角,缓了缓情绪,叫他们继续吃,不用管她。 夜白是跟着临解去羌州的时候改口叫娘的。 两人踏进将军府,夜白看见奶娘的第一眼,就语气郑重地叫了一声:“娘。” 白璟:“?” 他没跟临解商量过,虽然他是奶娘捡回江王府养大的,但是这么多年,为了不模糊自己跟临解的关系,他一直都是称呼奶娘。 多年后在羌州再见,奶娘听见这一声“娘”,就什么都明白了。 奶娘是多聪慧的人啊,这么多年她都没催过临解成亲,心里对于他们俩的事情跟明镜似的。 “哎,好孩子,饿了吧?娘做了你们俩最爱吃的菜,快来。” 晚上临解溜进他的房里,一把将他扑倒在案桌前:“夜白,你不害臊。” 夜白挑眉:“你害臊,上来就把人扑倒?” 临解嘿嘿地笑了两声,一点也没有不好意思,也丝毫没有起来的意思。 “夜白,你老实说,你到底是什么时候对我起了心思的?” 夜白:“你确定要这个姿势谈话?” 临解切了一声,起了身,夜白坐起身来,又一把将临解拉回自己的怀里。 他就这么抱着临解,在他耳边说着情话。 “我也不记得具体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了,我只知道我从来没有把你当弟弟看过。刚进江王府的时候,奶娘总爱跟我说,看着你弟弟。我都在心里反驳,说你才不是我弟弟。大概,感情就是这么一朝一夕相处出来的吧。” 临解从他怀里抬起头:“也看不出你像谁,全是心眼。整个江王府都没你心眼多。” 夜白轻笑:“你倒是有点像将军,开窍晚,没什么心眼。我都能看出来,容大人肯定很早之前就思慕将军了。” 听到将军和容大人的八卦,临解立马来劲了:“多早?你跟我说说。” 夜白思索了一会儿:“有些年了吧,我跟了太子之后,跟容大人接触也多了,容大人在很多年前对将军的事情就十分上心,完全超越同僚之间的界限了。” “哦……没想到容大人还是个痴情的呢。” 临解刚夸完容大人,又转念一想,夜白也陪了他好多年好多年 临解在他下巴亲了一口:“你也好,你最好了。” 夜白捏着他的下巴亲了回去。 两人接了一个缱绻的吻,白璟猝不及防推门进来撞见了少儿不宜的景象,立马捂住眼睛退出房间, “哎呀,我什么也没看到!我什么也没看到!” 临解:“……你好歹把你的手指缝合上!” ‘ “哎白璟,你给湘湘夹点菜,她夹不到。”景象跟随奶娘的声音切换到江王府。 主桌热热闹闹的,小桌也热热闹闹的,白璟跟吴湘湘两人有说不完的悄悄话。 容相宜直接窝在容知棠的怀里睡着了,容知棠看了一眼,宠溺地笑了。 “怎么家里的孩子都愿意跟境安好?”老王爷笑问。 容世平笑着嗤了一声:“我哥带着淮思走出去,街上都说淮思是我哥亲生的。” 众人闻言都笑了。 老太傅也来劲了:“像谁都好,就像你不好,闹腾。” “哎,说起这个,听说淮意前段时间在宫里闹腾,把皇上都闹烦了,抽了他好几顿?”老王爷问道。 “皇上撵不到他。”容境安笑说。 说起淮意伯父,小淮思也难得插了一句嘴:“淮意伯父老是闹我呢,打扰我上课。皇帝爷爷就生气啦,拿拂尘打他,一次也没打着。” 众人又是一顿笑。 容境安怀里的容相宜转了个头,又继续睡。 容境安的生辰宴一直吃到很晚才散,送老太傅他们回容府的时候,老王爷还叮嘱他:“明日守岁,都聚到江王府来,我派马车去接,人多热闹。” 老太傅应了,容世平抱着容相宜小心上了马车。 奶娘在招呼下人收拾饭桌,一边还不忘叮嘱白璟:“天色不早了,快些送湘湘回去了,再晚她娘亲该担心了。” 老王爷叫来下人:“去把刚才胜文带过来的糖果给湘湘带上,再安排马车送她回去,白璟你也跟着一起去,再跟着马车回来,别贪玩。” 白璟应了,带着湘湘上了马车。 吴湘湘明日要跟母亲一起守岁,不能来江王府了,神情有些失落。 “白璟哥哥,王府可真好啊。” 小时候的记忆还在眼前,吴湘湘记得很多事情,记得自己和母亲是怎么一次又一次被大哥哥们救下的。 番外篇加更4 闻逸比钟宴晚入朝两年,钟老还在任的时候,钟宴被朝廷派去羌州做过两年刺史,政绩显着。 钟老因眼疾提前致仕,钟宴被调回朝中接任御史大夫的职位,同期,闻逸受老太傅举荐,被提拔为户部侍郎。 在年轻一辈进入朝堂之前,老太傅就未雨绸缪,为儿子日后在朝中留了人。 大概因为职位原因,比起钟大夫的铁面无私,闻逸要更加左右逢源一些。 所以闻大人在朝中要比钟大人受待见,钟大人也早早就放出了不见客,不参宴,不收礼的规矩。 朝中的人都背地里说钟大人是个铁疙瘩,可闻逸却觉得这个铁疙瘩十分可爱,而老太傅也告诉他,钟宴值得一交。 可是钟宴太难交了。 钟宴虽出了名的铁面无私,但也是个聪慧的,闻侍郎明里暗里偏颇御史台,他心知肚明。 一次两次也就罢了,次数多了怕落人口舌。 钟宴找机会约见了闻逸,闻逸却说都是小事,无伤大雅。就算上头要查,他也有办法处理得妥妥当当。 钟宴不受,要跟闻逸撇清界限。 闻逸问他:“钟大人的规矩我听了,有几处不是很理解的地方,需要钟大人解答一下。” 钟宴:“闻侍郎请问。” 闻逸:“第一, 不见客,何为客?笔友酒友花友,甚至慕名远来的算不算客?第二,不收礼,何为礼?酒水点心茶叶,甚至市井淘来的不值钱的小玩意算不算礼?第三,不参宴,不参生辰宴,引荐宴,那婚宴,家宴,友人小聚之宴钟大人参也不参?” 钟宴:“朝廷之中,钟府以外,皆是客,皆是礼,皆是宴。” 闻逸:“……钟大人如此刻板,在朝中寸步难行。” 钟宴:“闻侍郎左右逢源,在我这里也要碰一鼻子灰。” 说完,钟宴拂袖走了。 闻逸看着他远去,咬了咬后槽牙,暗暗觉得自己方才发挥不佳,竟没能说过他。 闻逸在钟宴身上受到了挫败,安静了没几天,拎着烧鸡和清酒又去钟府。 钟府的下人得了授意,一般看见有人上门拜访,也不通报,直接回绝。 闻逸却十分固执:“你尽管去通报,告诉钟大人,若不见我,我就坐这门口不走了。” 下人大概是认得闻侍郎的,犹豫了一下,还是进去通报了。不一会儿又出来了,回了闻逸一句话:“闻大人,我家大人说不见,您请回吧。” 闻逸点点头,转身背对着钟府的大门坐下,还叹了口气:“我也不为难你,你忙你的去吧,我在这里坐着,看看钟大人什么时候愿意出来见我。” 下人没见过这么执着的,官也不小,何必执着来结交自家大人呢。 府门没关,闻逸带了两罐酒,自己喝一罐,一罐和烧鸡摆在一旁。 他从傍晚坐到入夜,喝上头了,还吟两句打油诗, “天上月,身后门,地上酒,府中人。” 钟宴出来的时候就看到了坐在他家门口喝酒胡言乱语。 “……闻侍郎,不甚雅观。” 闻逸转头一看,钟大人大概是被他的酸诗逼出来了。 “钟大人,烧鸡冷了。” 钟宴:“……” 下人看见自家大人破天荒地领了闻侍郎进门,两人进了大厅,钟老还在摸索着喝茶,听到了两对脚步声,冲他俩的方向问了一句:“澄书,是谁来啦?” 闻逸向钟老行礼:“晚辈户部侍郎闻岩巧,拜见钟老。” 钟老不认得他,但是这个晚辈礼数周到,声音好听,赢得了八分好感。 “好,我儿难得带客回府,你们聊着,我先回房。” 说着就摸索着起身,闻逸扶了他一把:“钟老,可爱吃烧鸡?锦记的,我专门叫掌柜的给我留的。” 钟老本不重口腹之欲,但是听着闻逸在他耳边这么一说,突然就馋了,偷偷说了一声:“我怕澄书不给我吃,我近来都吃得很清淡。” 闻逸看向钟宴,钟老也看向钟宴的方向,钟宴捏了捏山根,只能叫来下人:“把闻大人带来的烧鸡拿去厨房热一热。” 闻逸扶着钟老,两人在偷笑。 不多时下人就把烧鸡端上来了,钟老嗅了嗅,烧鸡的味道可太香了。 钟宴看着自家父亲难得的馋样,最终也妥协了,拿起碗筷给他撕了几块鸡腿肉端到他面前。 钟老却说:“这样吃没意思,要撕一整个鸡腿下来吃才香。” 钟宴:“……” 闻逸笑着净了手,给钟老撕了一个鸡腿放到他的手里,又给他倒了一杯酒,钟老一口酒,一口鸡,别提多高兴了。 于是闻逸又撕下另一半鸡腿放到钟宴的碗里,看着钟宴失言的样子,闻逸在心里偷着乐。 虽然最后那只鸡腿还是钟老吃了。 怕他不好消化,吃了两个鸡腿之后钟宴就不再给他吃了,剩下的都进了闻逸肚子里。 下人伺候钟老洗漱干净,闻逸也洗了手,擦了嘴,然后跟钟老道别:“钟老,锦记的烧鸡是不是一绝?我今日先回了,下回来还给你带,等着我啊。” 钟老:“好好,岩巧记得来啊,最好明日就来。” 钟宴实在是看不过来了,一挥袖子让下人把钟老带回去了。 闻逸就这么走了,钟宴以为他进了门,肯定大有一番说辞,结果他就陪自己父亲吃完烧鸡就走了。 在那之后,闻逸每次来钟府都带着烧鸡,跟钟老因烧鸡结识,相处得非常融洽。 事实证明,从钟老身上突破果然是捷径,钟宴也逐渐开始接纳闻逸。 从一开始的看着他们吃喝,不动一筷子,到后来也会陪着喝两杯酒。 只是他们都很默契地不谈政事,闻逸知道他不爱谈,在钟宴这里,黑就是黑,白就是白,没有人能通过任何方式模糊他的标准。 闻逸也从来不越界。 大概是闻逸确实跟那些酒囊饭袋不一样,钟宴对他也算没有戒心。 可时间长了,才发现闻逸似乎有些过于小心翼翼。 这日,闻逸再次提着烧鸡上门,跟钟宴开玩笑道:“钟大人,送礼的又来了。” 钟宴看了他一眼,低眉笑了一声:“烧鸡不算礼。” 闻逸闻言,挑眉问道:“钟大人不是说,钟府以外都算礼?” 钟宴没有回话,接过他手上的烧鸡进了府,然后回头看他:“现在它在钟府以内了。” 闻逸愣了一下,随即爽朗笑出声。 有一就有二,钟宴一次又一次为了闻逸破戒,在他的规矩之外又多加了许多附加条件。 比如不收礼,但是锦记烧鸡不算礼, 比如不见客,但是闻府侍郎不算客, 比如不参宴,但是允许闻侍郎上门。 后来时间长了他才发现,附加的每一个条件其实都是多余的,其实只加一条就够了。 不收礼,不见客,不参宴,闻侍郎除外。 闻逸经常发现,钟宴经常坐着马车到江王府对面的巷子里吃茶。 经过一番打听才知道,原来钟宴的妹妹嫁入江王府后就跟钟府断了来往。 也是闻逸也经常跟着钟宴一起来巷子里喝茶,但是他从来没见过江王府的王妃出门。 钟宴说,他也知道见不到,但是有空的时候就是想来这里坐一坐,仿佛这样就能离妹妹近一些。 茶一喝就是二十来年,这里的茶棚更新换代,到最后钟宴把店面盘下来自己找人来经营。 那个时代民风没有这么开化,两人没有说过一句越界的话,也不曾问过对方为何不娶妻。 他们像是最默契的至交,在朝堂上相互不干涉, 只在私下来往。 闻逸有一日跟在钟宴身后下朝,看到太子身边的近卫把钟宴绑上了车,他焦急地跟了一路。 王妃逝世,钟宴悲痛至极,在朝堂上一副豁出去的样子,参李太尉,参六皇子,闻逸劝了几句,一点用也没有。 在这种情形下,钟宴被绑走了,虽然太子 是自己人,但是六皇子不知道为何,也跟在身边。 闻逸有些不安,他害怕钟宴出事,于是也跟到江王府,最后被发现了,太子约他去郊外,跟他解释了六皇子的身份。 知道他没有生命危险,但是闻逸还是害怕,他回到江王府门口守着,直到小王爷和容少傅把钟宴送出府。 钟宴径直上了闻逸的马车, 闻逸后怕地问:“澄书,没事吧?伤着哪里了?” 钟宴摇头:“没伤着,岩巧,我该听你的劝,差点惹了祸。” 闻逸:“你性子犟,我不敢多劝,怕你恼我。” 钟宴看着他,认真说道:“我不恼你,日后你再发现我有不当行为,放心大胆地劝,我听你的。” 闻逸不好意思地笑了:“这么多年了,我习惯了。只要不是生死大事,都依着你,但若事关性命,我下次一定好好拉着你。” 钟宴心里有点酸胀,确实已经很多年了。 闻逸说是不干涉他,但是私下里不知道默默给他收拾了多少烂摊子,钟宴不说破,不代表他心里不知晓。 背后说他坏话,给他使绊子的人比比皆是,没有人会无偿惯着他这个德行。 除了闻逸。 闻逸见不得他不高兴。 钟老去世以后,偌大的钟府只剩下钟宴一个了,闻逸怕他一个人孤独,在钟府陪了他很久。 等钟宴从失去至亲的悲痛中缓过神来才发现,闻逸这么多年也是独自一人。 两个人恪守礼数,从来不越界,转眼就二十多年过去了。车夫赶着马,马车慢悠悠地在大街上走着。 钟宴低下头,看向闻逸因为紧张而握紧的手。钟宴抓起他的手,缓缓将他的手掌掰开,而后与他十指相扣。 “岩巧,这么多年,辛苦了。” 恪守成规的两个文人,从民风不是很开明的年代一路熬过来,到今日,才可以光明正大牵手。 钟舅舅没去江王府过年,将军和容知棠年三十的时候去钟府送年礼和吃食,发现闻大人也在钟府。 容知棠和将军了然一笑,什么也没问,什么也没说,只祝两个长辈新年快乐,身体安康。 年初一的时候,容府老老小小也去了一趟钟府,闻逸也跟着钟宴一起见客。 钟宴抱着容相宜,逗着她玩了一会儿,突然想起了什么,回头对闻逸说道, “家宴不算宴。” 闻大人也在家宴里面。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