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假如不能长生的话》 第1章 林日月下山 林日月不喜欢说谎,但是当她的师父问她为什么想下山时,她还是撒了个小谎。 “徒儿是为了去世间匡扶正义。” 倒不是说这话是错的。 林日月自小家里经历了土匪劫掠,如果不是师父出现,她和她的父母一样,都要惨死在那些土匪刀下。 她至今还记得,热热的鲜红的血液自她双亲身上喷涌而出,洒在她面上。 林日月小小的脸蛋儿上挂满了泪珠,眨眼就被鲜血淹没。 那种惧怕与愤恨,在她内心里延烧至今,依旧不能消弭。 她知道这种失去亲人的痛苦,眼下战乱一起,人间定有很多户人家会经历和她一样甚至比她更惨的悲苦之事。为了不让凡人受太多苦,她这个半仙,也该做点什么。 这些是林日月心中所想,但真正让她想离开的其实还有一个原因,便是她那个心狠的师姐。 林日月的师父只收了两个弟子。大弟子陆弥,是师父在山林里捡来的野孩子,十多年来一直陪着师父学道法,修长生。兴许是陆弥师姐从未见过自己的父母,她一见到这个被师父救下来的师妹,眼底里就有几分嫉妒和恨意。 那时见她眼神不善,被师父牵着手心里正暖洋洋的林日月,没怎么细想就问出了口:“你没有父母亲吗?” 陆弥师姐听了,恨不得生吃了林日月,只是师父在旁不好发作。陆弥气得不愿搭理她,自回屋里打砸桌椅置气。 林日月看着紧闭上的门,神色低落,接着说道:“我现在也没有了哦,我可以陪着你,你不用伤心的。” 这些话,陆弥没有听见,即便听见了,也许她也不会改观了。她对林日月的恨,似乎是前世就注定了的。 之后多年,陆弥师姐一直在各种事情上找林日月的麻烦。或者一日三餐里加些“料”,或者浴桶里藏几条蛇。往往害得林日月大哭不止。 师父批评过几次,不大管用,倒是陆弥不再对她有什么身体上的折磨,而变成了言语上的轻薄,天天在那阴阳怪气的。 有时候是:“哟,这不是林师妹吗?画符画的这么好了,不如我替你拿给师父看吧。” 说着就把林日月绘制出的次品交给了师父,然后林日月就被师父唤去。师父是了解这两个丫头向来不合,并不会责怪林日月。只不过陆弥师姐做了这种事,就会影响林日月的自尊心。 有时候又是:“哎呀,我的天才师妹,怎么还在半仙境停着?可别老了还没修到人仙境,到时候脸上又皱又难看,谁会娶你!” 林日月一想到自己卡在半仙境三年都未突破,顿时羞红了脸。再一想到,老了变丑了嫁不出去,可就要急哭了。 陆弥情愿笑着挨师父一顿责骂,也要把林日月气哭,这实在让林日月理解不了,也接受不了。 不论如何忍让,陆弥师姐十几年来并没有什么变化,依旧我行我素,欺凌着林日月。但师父也没有真的教训过陆弥师姐,或许师父她还是偏着师姐更多一点吧。 所以,林日月要下山。 师父也知道林日月这多年受了许多委屈,并不拦着。 林日月心底微凉,几乎忍耐不住哭出来:“您就不挽留一下吗?” “有什么好留的?你师姐前几日也下山了。” 林日月大喜道:“那我不下山了!” 师父少见的有威严的瞪了她一眼,林日月登时偃旗息鼓,面色发苦:“我还是要去的,毕竟那么多凡人等着我们拯救呢。” 这一日,是约定好的出山之期。师父不来相送,林日月自出了山门,心里有些酸楚。 林日月方走两三步,就觉得身形晃了晃,眼前一花,她已现身在山脚下。 有几只蝴蝶在她身边扑闪着翅膀,眨眼就消失不见了。 林日月知道这是师父施了法帮她下的山,省得她被困在护山的结界幻阵中,千百年也出不来,老死在其中。 出了幻阵,就是出了山门。 出了山门,就是阔别十多年的人世间。 心底有许多感慨,林日月长长地吸了口气,然后狠狠地吐出来。就像脱胎换骨似的,忧愁烦恼在这一刻全不见了,她要去做的只有一个,那就是——除魔卫道,匡扶正义! 她希望她一个小女子也能像个大侠一样,行侠仗义,解救黎民苍生。 ————————————— 这里是大唐之南的南疆之地,穷山恶水处,恶鬼也尤其凶厉。 林日月倒是没想到,还未到战场上,先被鬼怪缠住了身。 林日月听到有人高叫了两声“救命!救命!”。急急赶来,却见溪流湍急处,有一道人影,被急流卷着要拖下水去,走近时,这人已经喊不出声,要看是不行了。 林日月不慌不忙从背后包裹中取出几张符纸来,缓缓道:“就来,就来,你再撑一会儿。” 听了这话,水中那人似乎又有了力气,叫道:“撑什么撑?我都快淹死了,你还不下来救我?” 林日月脸色一黑,不耐道:“怎么?求我救人,就这态度?” 那人闻言又呛了几口水,急道:“呃,不是,求你快下来救我!” 林日月一笑:“行了,别装了,知道你是水鬼。” 林日月在山上虽然受师姐的欺负,可她毕竟也是个半仙,拥有法力修为,不是凡人能够相比的。她自然也早就看出了水中求救的那东西,不是人,而是一个心怀执念的水鬼。 林日月取出桃木剑,轻轻一挑符纸,那符纸便燃烧起来,引起了天地灵气的躁动。 那水中的东西被识破了,不再装模作样,嚎叫着身形一变,披头散发,面目青黑,果然是一个凶恶的水鬼。 水鬼少智,受林日月一激,就跳上岸来,气息瞬间变得虚弱了几分。饶是如此,那水鬼依然嚎叫着冲上前来,誓要扑杀林日月。 林日月手握宝剑,剑挑符纸,符引灵力,而后她持剑一刺。 水鬼还要招架桃木剑,不料宝剑上爆燃出一团火光,激射到水鬼身上。 水鬼浑身冒白烟,凄厉的惨叫着跳入河水中。一落入水中,这水鬼上的伤就好了大半,它又得意的笑着:“呵,不就是会用点符纸嘛。现在我在水里,你再用那火符试试,看看还有用吗?” 这水鬼可真是,傻的有点可爱。林日月摇了摇头,收了心中那一点怜悯之心,这水鬼到底是害人的玩意,不能心软。 林日月剑挑雷符,一丝丝危险的味道已经流露出来。水鬼犹自不知,在水中大笑着。 雷光四射,铺满整个河面。 水鬼短促的叫了一声,转瞬间恶念尽失,无知无觉,茫然在水面上游荡。 这种无知无觉的魂魄便是被称为“混沌灵态”的魂魄,唯有无知无觉,才可去转世重生。当然,带它去转世的事,还要交给无常鬼来做。 林日月正要离开,忽觉一股阴冷的气息钻入那魂魄体内,那无知无觉的魂魄似乎又多了一点杂念。 “这种情况是……” 林日月细想了想:“看来,这附近,还有个恶鬼中的恶鬼,它乃是善魂化恶鬼的源头。” 第2章 熟悉的陌生人相遇了 月亮躲了起来,狼嚎声渐渐弱了。一个人影在林间窜来窜去。 “真黑!今晚睡哪儿呢?” 她柳眉轻蹙,忧虑的神色更添几分风情,让这小脸看起来煞是可爱。 “有一美人兮,见之不忘……”耳畔突然传来低沉的歌声。这歌声似乎来自灵魂,沉郁悲怆,令人潸然泪下。 “一日不见兮,思之如狂……”她四处张望,想寻出谁在歌唱。无奈泪水迷离了眼睛,所见皆是模糊一片。 “凤飞翱翔兮,四海求凰……”她哭的泣不成声,坐倒在地上。 “无奈佳人兮,不在东墙——”歌声戛然而止,她也停止了哭泣。抹掉眼泪,她迅速打开包裹,从一堆鬼画符中抽出几张,然后收拾收拾,向前方不远处突然出现的大宅子走去。 这人正是林日月,她调查了多日,期间顺手除了几只小鬼,只有这处山脚之下,阴气尤为凝重。这里无疑便是那恶鬼的藏身之处。 这恶鬼竟还敢对她用蛊心咒术这种恶毒小术,让她莫名其妙哭了一场,林日月暗下决心:“不管你是谁,敢对本半仙用蛊心咒,就算哭着求饶也不会放过你!” 虽说心中怒火中烧,但她未曾放下半分警惕。这大宅院突然出现,定有蹊跷。在这短短的一段路上,她一直提防着那男子的歌声再次响起。可惜最后到了门前,她手中的静心符还是没有派上用场。 锈迹斑斑的门锁一触即断,她于是推开布满苔痕的大门。放眼望去,杂草丛生,最低矮的也到她的腰部,较高的已能攀上小亭。至于路径则全不可捉摸。而这几间残破的房屋也看得出很久未曾住过人了。 且不提用火符开路是有多奢侈,林日月片刻便绕到了后院。 月亮又现出了它的踪迹,洒下清冷的光辉。后院的池塘上漾起微波,阴寒的气息从池中蔓延而出。 静心符缓缓燃烧,她的心归于平静,恐惧、悲伤一扫而过。灵视符也开始燃烧,她看到池中之“人”慢慢向她走去。 “能看见我了?”见对面的姑娘用了几张符,那“人”如此问道。 “不是你让我看见的吗?”林日月的回答不咸不淡。硬要说的话,其实是有些不甘。 灵视符用出来跟没用一样,在她眼中,那“人”的模样并没有什么变化。 这可就有点不同寻常了,这就说明,这鬼是愿意以真面目现身的。 “那你为何还浪费道符?”那鬼问了。 “当然是想见你真面目了,可惜我没想到,你原来就是这样……” 林日月没有继续说下去,她是肯定不能将心里想的那些夸人家长得好看的词说出来即便眼前这男鬼再怎样好看。 可恶,她怎么会发起花痴来?林日月不甘心的想着。如果没有静心符的话,她脸上可能会因此红起来。 不过,她十多年都在山上,师父,师姐都是女子,除了遥远的记忆中的父亲,她可以说是根本没见过一个男子。 这样的她,突然见到一个容貌俊美的男子——即便是鬼魂,芳心大乱也是可以理解的吧? 林日月这样安慰自己。 “你是什么层次?”那鬼问道。 “半仙……” 她根本没有必要回答的。可能方才的“蛊心咒术”影响到了她,让她对那鬼有了一丝莫名的好感。 “有点弱了。” “你!” 好吧,现在一点好感也没有了。 顿了顿,那鬼又问道,“来此何事?” “……度你。” 其实也不是非要度鬼,消除他的执念。 不过至少,这处宅院里一池的至阴之水不能留着,不能再让这至阴之水影响到本该去往生的灵魂,祸乱这南疆了。 但眼下的林日月显然起了性子,不想跟那鬼多商量什么。 “不需要,你也做不到。” 竟然敢说她做不到,哼了一声,林日月更加坚定自己的决心。 “人鬼殊途。不管你有何执念,必须去轮回!” “我未曾害人。” “你阴魂不散,此宅已经废了,又有这一池至阴之水,滋养妖魔化形,为祸人间多年!而你不管不顾,你可知因为你,害了多少人的性命!”想起一路上的荒凉与灾害,又想起这几日见到的那些村民的苦苦哀求,她的心中不免又多了股怒气。 “我不知道。” 这鬼平平淡淡的回答,使得林日月越发生气。 “那又如何?你种下的因,定然要有个果!这果,就用你的命来偿还吧!” 这岂是你一句“我不知道”就能担待得了的? “再如此咄咄逼人,半仙也罢,定要让你命丧于我手!” 他的眼中光芒闪烁,沉重地压得她呼吸一窒。 林日月反倒松了口气,那鬼逐渐显露出了本性,她就可以没有任何心理负担的出手了。 林日月缓缓开口:“口气真大,想来应是作威作福惯了。你道‘未曾害人’,不知有几分可信?” “敢问姑娘芳名?” “……没想到阁下这时还能想到这等调笑之语,想来阁下生前会很风流吧。”她双眼微眯,目光似刀,杀气微泄。 “也没什么,我只是不想杀死无名之辈罢了。” 那是什么眼神?那是怜悯吗?还是怜惜?林日月嘴角勾起一丝没有温度的笑容,“你在小看我吗?” “你才只是半仙罢了。” “可恶!那就让你看看本半仙的手段!” “出手吧。”他这句话一出,本来平和的后院被杀气充满。 不该是这样的,为什么谁都不愿退一步呢?那鬼眼中好似有些歉疚。 林日月率先出手。她把包袱扔向空中,里面的符纸飞花般散开。凌空一跃,她握住了那把包袱中的桃木剑。长剑与长发一同飘舞,两张符纸瞬间燃烧。 先来两张引雷符,试试他的实力。硬抗还是躲开呢?林日月轻盈落地。有旋风符加持,其余的那些符纸都在她身周旋转飞舞。 他还未有动作,便发现夜空中乌云开始翻滚,其内似有雷光闪烁。 只是区区半仙,你能玩出什么名堂? 阴风鼓荡,他双手轻轻下按。水波激荡,以他为中心,波纹向外扩散。接着他将手掌翻转过来,池塘里的水便随之冲天而起,在天空中碰撞,之后形成一层层水屏障。 “切,虚张声势,至刚至强的雷霆之力,岂是阴冷的鬼魂可防?愚蠢!” “你的意思是让我躲开?”这鬼忽然一笑。 “谁管你了?随你躲不躲开!”林日月不动声色,身旁一张张符纸静静燃烧。 乌云中有闪光出现,眨眼间突破一道道屏障,却还是被拦在了最后一道屏障前。 水屏障碎裂,化成雨点落下,而他只皱了皱眉,似乎毫发无伤。 “果然,收效甚微。”林日月喃喃自语,望向天空,然后轻笑一声,“再接我这招!” 四周突然变得燥热起来,好似空气都要被点燃起来。 “月之光华,烈火之精,以符为引,听我号令!列离火阵!” 她手握桃木剑遥指苍穹。 夜空中忽然出现一轮月亮,那是一轮暗红色的月亮! 这就是数十张离火符纸同时燃烧的威力,配合上林日月的阵法修为,能引动天地异象! 林日月周围的阴寒气息已燃烧殆尽,桃木剑的剑身开始泛出红光。 红月照耀之下,那把剑浮在空中,直到它彻底被月光点燃。 林日月右手两指并拢,“离火阵,疾!” 桃木剑随她一指,向他疾掠而去。 他脚下至阴之水不停翻滚,幻化成一条水龙。水龙张牙舞爪,向着桃木剑扑去。 水龙却扑了个空。 那把浑身带着火焰的桃木剑,却是飞到了水龙以及那鬼魂的头顶上。 桃木剑绕着水龙和男鬼旋转起来,接连地吐出七朵火焰,每朵火焰里又飞出一把跟这桃木剑一样的木剑来。 转瞬间,八把火焰里飞出的宝剑,按方位围成一周。 至此,阵势已成,水龙被阵势削弱,身形骤缩,龙威不在,倒似变成了个水蛇。 “震字,雷火破魔!”正东方向一道剑光一闪而过,水蛇躲闪不及,被刺穿了身子,支离破碎。 那鬼伸出双手,凭着一身法力,鼓动至阴之水,“勉强”凝出八条水龙。这些水龙也按方位围绕在他身边,与离火剑阵针锋相对。 威风凛凛的水龙,此时却难看地做着守势。 “哼,负隅顽抗!你要不直接认输好了?” 不知为何,当林日月处于优势时,她却有些不忍心下杀手了。 或许这鬼被困在这里另有缘故,或许,他真的没有做过什么坏事呢? 那鬼却毫不领情,大笑着鼓动一身的冥力,水蛇随之乱舞,他的长发也散乱地飘着。 那鬼大笑道:“来吧!你度不了我的。” 静心符的法力过了期限,林日月忽然心脏狂跳起来。 林日月看着那个意气风发的男鬼,心中生起些不该有的情愫来。 林日月用愤怒掩饰羞涩,骂道:“不识好歹!” “离字,八方诛邪!”八道有强有弱的剑光从四周冲来,一闪一灭间,八条水龙却全部碎裂。而他身上,有八道深浅不一伤痕正在快速愈合。 那鬼皱起了眉,细细思索着什么。 震位,来自东方,离位,却来自八方。 所以说,离火剑阵就是简易的天地两盘阵法合成的? 地盘无疑是八卦阵,另一个天盘应当就是八方离玄阵。而地盘方位已定,有的阵位与离位相克,释放出的剑气的威力定然会被削弱。 比如,坎位。 他心念一动,跃向正北方位,准备在坎位里躲上一会儿。 林日月却是冷冷一笑:“自蹈死地!乾字,天火寂灭!” 只见得林日月挥手间,地盘转动,吴心奇所处跃向的正北方位竟在瞬息间从坎位变成了乾位! “什么?你竟然可以推动地盘方位?”在他震惊的目光中,一把燃烧着金色火焰的辉煌宝剑,自正北方位疾飞而来。 乾离相合,上应天火。金色火焰包裹着的宝剑,与迎面冲来的他,撞在了一起。他的腹部多出了一个洞,这伤口周围燃烧着金色火焰,他无法愈合。 她知道这一切已经结束了,却也不敢看他最后的惨状。林日月收了法术,剩下的符纸缓缓飘下,那把桃木剑也飞回她的手中。正在她把符纸装进包袱中时,一滴滴晶莹的泪珠夺眶而出。 她为什么会再次哭出来呢?虽然静心符的时间早就到了,但他已经“死”了,又要重归混沌灵态转生去了。那么她又是中了谁的蛊心咒呢? 这痛彻心扉的感觉,好像连灵魂都在抽泣,为什么会这样? 四周的阴寒气息在她的感知中突然增长了起来,凭着刚才的印象,她哭着找到了散落在地上的一张静心符。随着心境渐渐趋于平静,她再次打量起四周。 清冷的月光之下,他正好整以暇坐在屋顶之上。逆着月光,林日月看到他的眼中,竟然是脉脉深情。 第3章 战斗之后就坐下谈话有什么问题? 林日月愤怒得涨红了脸,“下作的家伙,你敢戏弄我?” “没有的事,我只是怕伤到姑娘。”所以才只用了一道分魂与她对决。 “胆小鬼!你直说不敢与本半仙斗法罢了,何须用这等说辞!” “既然姑娘不信,那恕在下失礼了。”他站起身来,身形突然于屋顶消失,而后院开始被前院的杂草所包围。那些杂草,已不应称为杂草,它们似乎沾染了阴邪气息,变成了巨蟒粗细,称为邪物才更合适。这些邪物,狰狞着向她扑来。 林日月初见也是吓了一跳,但还是反应了过来。她把火符向前一丢,火焰沾上邪物,竟然无端熄灭。眼见火符没有效果,她心里又是一惊,想必这些邪物也是沾染了至阴之水的气息,才不会被火焰灼烧。 此时林日月手上的攻击手段已相当匮乏。 林日月手持桃木剑点燃四张引雷符,天空中便又开始阵阵轰响。 她又抛出几张瞬雷符,几道闪光乍现,打断了邪物的攻势。 她尝试用桃木剑砍向邪物,仅仅略有成效,于是她只得躲来躲去。 终于,四道闪电自天空坠下,落于庭院四方。四重雷光,四重杀伐。电光溢满庭院,却又顷刻消失。 一边躲避邪物的攻击,一边提防着天雷,对林日月区区一个半仙来说果然太难了。她的左臂无力地垂下,只见连着衣物都焦黑一片。好在邪物皆已被消灭,就是不知,他如何了? 也在这天罚之下陨殁了吗? “是时候停下了吧?”他忽然出现在她身后轻声说道。 她转身匆忙后退,宝剑点起符纸。 “你已经受伤了。”那是极温柔极心疼的语调。 他们的关系有这么好吗?被这样一个陌生的敌人关心,让林日月大为恼火。 “怎么?你以为我伤了一臂就无力再战了?” 他轻轻一叹,“也罢,那我们就快些结束吧。” 不知为何,就是见不惯他这副云淡风轻的模样。 她的实力就这么入不了他的眼? 林日月狠狠地咬了咬牙,她身周的符纸通通燃烧了起来。火光绚丽,给受伤的她,平添几分凄美。 有疾风符加速,她疾速斩向他,却只斩碎了一道残影。 他再次消失,而邪物再次包围了后院。原来邪物根源未绝,便可重获新生。 林日月明知自己胜机又小了许多,但还是不愿认输。明火阳雷戮力破邪,可以争取一定的时间。灵视符破障符加身,她眼放淡金色光芒,仔细打量四周。 火符瞬雷符已然用光,可她仍未找见他的身影。引雷符已不够她四张殉爆,疾风符她之前没拿来逃跑…… 她再无一丝胜机。 似乎感觉到了那期待着她认输的温柔视线,她嗤笑一声,高举桃木剑接引落下的雷光。 她忍着半侧身子的麻木,提着桃木剑在邪物中穿梭,带着电弧的桃木剑绝对克制这种邪物,仅仅是擦着碰着也能让它们化成飞灰。 她斜刺,上挑,灰烬随风而逝。她左移,右闪,身法灵动曼妙。 如同剑舞一样,攻势中尽显凌厉,闪躲中尽显优雅。可舞虽美,舞者总有疲时。林日月渐渐后力不继,呼吸急促,香汗淋漓。 这时,邪物迅速退去,她于是跪坐了下来。若不是以剑支地,她恐怕会直接趴在地上。 这一次,他从莲池中现出身影,缓缓朝林日月身边走来,他身后跟着千层巨浪。 她似乎根本没发现,他已经走到了她面前,她只是双眼茫然注视着前方。 他蹲下身子,似乎想用手抚摸她的小脸,却突然间神色大变。 他面前的她是一道幻影,是一道能欺骗他十多息的幻影。 那是什么法术?幻术吗? 他不敢肯定。 那么真正的她呢?逃了? 身侧有危险的气息泄露出来,他猛地扭头,正看到林日月将那柄桃木剑推送过来。 最后一张疾风符用来给宝剑加速,可以保证比用在她身上要快得多。宝剑已经经过赤月之火的精炼,九阳之雷的精萃,此时的它,威力非凡。 最快的速度,最大的杀伤,这一刻的林日月才算是用出了最强的力量。 它破空而来。 他的千层巨浪只来的及化为数层护盾,他已经被贯穿。 “很好!只是个半仙!就这么能折腾!”他气急败坏,全然不在乎身上的窟窿越来越大。 “我终于赢了!”林日月喘吁吁地叫道。 林日月不觉得刚才这一击杀了吴心奇,却也没有一点危机感。很奇怪,但是很安心。 “你赢啦!永远都是你赢行了吧!”他慢慢走近她,“不过不管怎样,先歇一会儿吧。” 千层巨浪,铺天盖地,淹没了他和她。 “至阴之水天上来”被浸没之前,林日月如此想到。而被浸没之后,却只有宁静与清凉。 在刹那的清醒之中,她仿佛看到了一些被尘封的记忆的碎片,之后便沉入无梦之眠。 “终于又见到你了,月儿……” -—-—-—-—-—-—-—-—-—-—-—-—-—-—-—-—-—-— 日上三竿,荒宅的后院依旧凉爽。没有树林的荫蔽,太阳的光芒肆无忌惮地洒了下来,也仅仅是温暖而已,但很灼目。 “真刺眼呐。”林日月嘟囔着用手挡在自己眼前,然后坐了起来。原本搭在她身上的树叶纷纷落下,露出了雪白的肌肤。她仔细一看,在阳光下竟有些晃眼。 好像比以前白了些?而且……左臂竟然没有疤留下!她不由得笑出声来,“我这是摊上什么好事了?” “不,我才是摊上好事了。” 他的声音在林日月身侧响起,她下意识的转身,看见他正深情地望着她,或者她身体的某个部位。昨晚的记忆涌上心头,她惊慌失措地抱住胸口,羞红了脸。 “你你你……你这个混蛋都对我做了什么?你不许看!转过身去!”她以带着哭腔的声音喊道。 他听话地转过了身。林日月显然没想到他真的会转过身去,还为此愣了一阵子。不过仔细一想,她现在身上未着片缕,他必定早已看了她的全身!即使现在装什么听话的样子,也完全不能消除她内心的委屈与愤怒。 “无耻!登徒子!”林日月一边骂一边四处张望,并没有找到她的衣裳。 “下作!下流!”她干脆又躺在地上,把树叶盖回自己身上,可总是会有春光外泄。 “色鬼!没天良!呜呜呜……”她终于放弃了,躺在那里哭了起来。 一者是现在身子酸软,而是林日月不能力敌,否则她定然早就起身跟这个色鬼拼命了。现如今,她只能哭泣自己的命运竟如此可笑,她除鬼无数,竟然最后栽在了一只色鬼手里。 其实林日月今生很少流泪,她以为自己早就把泪水在爹娘死去的那一天就流干了。 她以前也就偶尔和师父独处的时候,趴在师父怀里哭。师父的身子虽然娇小了些,但也给了她娘亲般的温暖。 要说哭这种柔弱的样子,林日月是绝不想让外人看见的。 但是为什么,就在他面前哭了呢?你想让他安慰你吗?林日月说不清现在心里忽然出现的那些莫名其妙的感觉。 四周阴寒气息变浓了些,一根前院的藤蔓伸长了数倍,卷着她的衣物放在他身上。 “因为湿了,我拿到前院给你晒了下。现在干的差不多了,穿上吧。”他转回了身,看着堪堪停止哭泣的她说道。 “转过身去!不许偷看!”林日月再次大喊。她看到他转身才松了口气,从树叶里匆忙爬起,拿起了自己的衣服。 “不许偷看!”他听见声响,故意扭头,却被一直提防着的她发现了。 “无耻!不守信用的色鬼!”林日月穿上衣裳之后,又无力地坐在地上抽咽。 “要是我能打过他的话!”林日月在心里苦涩地想着。 “别哭了,又没有别人看到。”他走过来安慰她。 “可是你看到了!呜呜……”她哭着说道。 “我又不是人。何况,我也算不得……” “那就更糟糕了!我怎么嫁人呢?” “你还可以嫁给鬼。” “嫁给你吗?”林日月还在哽咽着。 “行啊,我愿意娶你。”他欣然一笑。 “你想得美!本半仙才不嫁呢!你这个不守信用的下流色鬼!”林日月忽然态度就变得十分恶劣了。 他忍住了动手教训她的想法,“安慰”她道:“好了,这位还处在半仙境的姑娘,别再哭了。你身为修道之人,道心竟如此不稳,怪不得如今仍是半仙。” 林日月涨红了脸,嘴上却不服输:“去你的!半仙怎么了?半仙怎么了?本姑娘告诉你,本姑娘还就乐意在半仙境呆着!” 那男鬼大笑不已:“好好好,你既乐意呆在半仙境,我便称你为‘半仙姑娘’好了!” “闭嘴!你这色鬼,你等着!待本姑娘到了人仙境,非得用雷劈死你,再用火炼死你!” 那鬼又是一阵大笑:“虽然雷、火最克鬼魂,不过区区人仙境可不够。半仙姑娘,我可是天仙境!” 凡修士入了修仙一途,都应当知晓天下修士的境界从低到高,乃是通灵、控灵、聚灵三灵境,人仙、地仙、天仙三才仙境,其上还有金仙、大罗仙境。 大多数修士都认为,到了大罗仙,就是修仙的尽头。要是有人说大罗仙再往上还有别的境界,那就是传说中虚无缥缈、甚至不知道到底能否修成的圣人境了…… 其中,修为到了三灵境中的聚灵境,聚一身灵力,在肚腹中隐有金丹凝成,就可称之为半仙境。 而只有凝成金丹,才是真正的人仙境! 像林日月这种,就是在聚灵境待了三年,凝金丹总是觉得灵力用的太快,灵力空乏,不能成功。 而这个男鬼,说他是三才仙境中的金仙境!那可是比林日月的半仙境高了三个大境界! 林日月面上有些不信,,“你真是天仙境?” “信与不信,自然随你。” 林日月见他如此豁达,不甘服输,却觉得已经输了,只闷着声问道:“那么你,你是什么时候到的天仙境?” “我在二十二岁那年成的天仙。” “哈哈,吓我一跳,我还以为你天赋有多好呢!我今年才十六,等我到了这个岁数,我敢说,我一定会超过你!”林日月似乎终于找到了可以让自己恢复自信的机会了。 “或许吧。”那鬼看着满怀信心的林日月,温柔一笑。 那温暖的笑意和炽热的目光实在让林日月不敢面对。 林日月“啧”了一声,脸上微红,只得低下头来。 不知为何,林日月看见了后院的一池莲花,像是被其吸引了,缓缓走到了莲池边。 接着林日月脱了鞋子,将两只莹莹玉足放入这至阴之水中。 “不可久泡。”他盘膝坐于她对面,提醒道。他就那么深情的望着她,望得她无所适从,只好低下头来摆弄自己的如瀑长发。 两人之间隔着至阴之水。 第4章 哄小姑娘就得讲故事 “话说,半仙姑娘,你知道吗,其实我的修仙天资很差的。”他话锋一转说道。 “嗯?你都到了天仙境还有什么好谦虚的?”林日月诧异地说道。 “不是谦虚,我的天资确实很差。在我十九岁前,我还只是一个小小的人仙。我进境飞速,主要是因为双修。” “哈?你这个……淫贼!竟然做出这种采阴补阳的事!你活该早夭!”林日月脸上顿时露出嫌恶之色。 “不是采阴补阳,是双修。”那鬼急了,忙解释道,“孤阴不长,孤阳不生,阴阳并济,是为双修。这双修术于我二人都有好处,况且,我没有强迫她!” “哼!说的那么好听,还不是……哼,就不是什么好事!” 那种事对于心性纯洁的林日月来说,还是太过难以启齿。 不过,林日月正处在春心萌动的年岁,她听了那鬼魂所说,不免也有些好奇,低声问道:“那种需要默契和感情的事,你是……和谁,呃,一起?” 为什么她会在意这种东西?明明她跟眼前这个人什么关系都没有不是吗? 林日月红了半边脸,不过她没有抬头,那人看不到自己脸色的变化。 “她是我的妻子,也是个天资超绝的女子。” 林日月心脏似乎被揪紧了,她猛地抬头,又看到了他满含深情的双眼。她不甘心但是却不自主地躲开他的目光。 人家夫妻俩,做什么事都是合理的,你一个外人吃什么醋? 林日月不懂这种难受的心情,她甚至怀疑自己是被人下了咒了。 但不管她怎么检查,自己身上并没有什么异常。 那鬼接着叙说道:“她和我一起修道,但她的进境比我快的多。双修术,对我来说,事半功倍,对她来说,却好处微薄。我拖累了她,尽管如此,她和我不离不弃。她一向很听话,又很善解人意,还很漂亮……” “有多漂亮呢?”林日月鼓起脸随口一问。 “就和你一样……和你一样漂亮。”他突然沉静下来。 “看来你一直以来都很擅长说好听的话——不,也算是说了句实话。”林日月或许有些开心,但实际上这感觉很难以捉摸。 只是一样漂亮而已,没有胜负不是吗? 但是,正因为“只是一样漂亮”。 “是,这真的是句实话。”他表情开始有些悲伤,“因为太过漂亮,还有部分体质原因——我果然还是配不上她。如果她嫁给了一个绝顶高手,或者,我的修为进境再快一点,她是不是就不会死了?” “死了吗?真是红颜薄命。”林日月捏紧了衣角,“不过如果是嫁给自己心爱的男人,她也许是不后悔的吧?”她用力点了点头,似乎是在给自己打气,“嗯,我猜,她一定不会后悔。” “也许是如此吧,可是,我后悔了。” “哎?为什么?” “因为不管如何,她还是死了。而且,是死在了我的眼前。” “死在你眼前?到底发生了什么?” “敌人为她而来,我为她而战,她为我而死。真是自私啊。不过是三个金仙,数十个天仙而已,我还是天仙怎么了?我说了能带她逃走,就一定能!可她为什么不信呢?”他似乎是在质问已经离世的她,却眼神如刀刺向林日月。 “那,那种情况,就算是让我相信你,也是很难的。真不知道你哪来的自信能保护她?”林日月不知为何要避开他的视线,也不知为何,自己的气势突然弱了下来。 “所以,连尝试的机会都不给我?她也太自私了。”他又失望又痛心地说道。 “看见你失败,乃至死亡,她就能承受的了?你不觉得自己太自大了吗?”林日月忍受不了他那责难的目光,开始为她辩解。 “所以从一开始,她就死在我面前,我就承受得了吗?我在为谁而战?我还要为谁而战?是我更自私吗?是我更自大的原因吗?”他语中透尽悲凉。 林日月听得心儿一颤,但她却没有资格安慰他。 至阴之水带来的记忆碎片里,似乎有着那些凄惨的记忆片段。 想来即使是她出现在这里,也没有资格安慰他。 “她凭什么以为我就能承受得住?那怎么可能!凭什么要我承受这种失去爱人的痛苦? 明明之前还对我欢笑着,她就这么没了表情,就这么闭上了眼睛?明明之前还温暖的身子,就这么一点点变冷? 我不可能接受这种事。要我接受这一切,还不如让我一起去死,这样倒解脱了。” 林日月道问道:“所以,你是自尽了?还是死在他们手中?” “我是自尽了。。”他点了点头,又缓缓摇了摇头,“不过,有些奇怪的是,在我死之前,我先疯了。” “疯了吗?”林日月神情恍惚了一下,她也觉得有哪里不对。 “我只知道我醒来后,到处都是破碎的尸体。我昏迷的这段时间,那些贼人竟然都死在了我手中?我也不敢肯定。” “这样啊……”林日月心中哀凄,她已经渐渐沉浸到了这个故事里。林日月又问道:“那么,你是怎样结束了自己的生命?” “我啊,其实也不知该怎么死。但是,我和她,总归要葬在一起。于是,我把她抱回这里,把我俩葬在了我们的家里。”他望着四周,目光却已经回到了过去。 “你是说你把自己活埋了?你可是仙人啊!那要死多久?”她不可置信。 “我也不知道过了多久。我只是抱着她。醒来,睡去。醒来,睡去……然后再不醒来。” “在地下一定很黑吧?” “黑啊!不过我即使闭着眼,也能看清她的面容。只要能看着她,我就觉得,这样很好,这个结局很好……” “呜呜呜……”林日月抑制不住地哭了起来,身体抖个不停,“你这个……骗人眼泪的混蛋……” 林日月本来是想着跟这色鬼多聊一会儿,先稳住他,趁机回复自身的体力,等待时机突然袭击或者逃出去。不想这色鬼讲的故事实在太感人了,林日月道心不稳,反倒先哭了出来。 “真是抱歉,讲了个伤心的故事。” “故事这么伤心,你这么伤心,为什么你不哭呢?”难为她哭着说出这么完整的一句话。 “我现在是鬼魂,又正好经历天仙境中的小境界——非哭境的考验,要是撑不过大悲苦,流出眼泪,会魂飞魄散,不入轮回。所以不管怎样,我都不会哭的,我还要找她呢。” 他坐在半仙姑娘旁边,看她哭了半个时辰。他倒是想过伸出手摸摸她的头,可惜他是个鬼魂,不是一个实体,不能触摸到人类的肉身,他只能无奈地把抬起的手放下。 林日月勉强压下了心中的悲痛,不知为何,她有点恨不起来这个看光了她身子的色鬼了。 那鬼忽然笑道:“半仙姑娘你还真是能哭啊。修道之人应该有着坚定的道心,你连这点都没学会吗?” “我师父从来没告诉过我这些,而且,她很爱哭,比我爱哭多了。但是她很强,至少应该要比你强一些。”林日月理直气壮地说道。 说到这里,那鬼才想起来问一问,“说起来,你的师父是谁?” “庄晓蝶。她说她叫庄晓蝶。诶?好像不是?”她狠狠地甩了甩头,终于坚定地说道:“不,就是这个名字。” 他猛地站起身来,一脸震惊之色,“如果,她真的是庄晓蝶的话,那么,她不是比我强一点而已,她乃是当世魔皇!” “你说什么?我做了她徒弟这么久,怎么没听她说过她是什么魔皇?况且,师父她根本没有做过什么像是妖魔会干的坏事啊?”林日月也跟着站了起来,也是大惊失色。 “此魔非是妖魔之魔,而是魔幻之魔。你既是魔皇之徒,也该知她一身最厉害最精湛的幻术吧?” “那就好,那就好。”林日月松了口气,脸色稍缓。 “要是旁人说他是魔皇之徒,我绝不会信,只当他痴人做梦。不过你之前与我对战时,可是用了幻术,这却做不得假。你师父就是魔皇,应当无差。” “嗯。”她点了点头,却很是疑惑,“只是幻术而已,很稀奇吗?这就能够作证?” “要说浅显的幻术,倒是有些人会使。如果再稍微高深一些,就只有她了。当然,也许还有她的弟子。”他扭头看了一眼林日月。 “你该不会想告诉我说,初级幻术‘留影’也算高深吧?”她很是摸不着头脑。 “原来那才只是初级幻术吗?”他小声嘀咕了一句,却被林日月听去了,引得后者一阵窃笑。他顿时感觉脸上无光,干咳一声说道:“好吧,我也不是很了解这种东西。那么,你还会更高级的幻术吗?” “这个……”这下轮到林日月尴尬了,林日月其实在修习幻术的天资上有限,还没有学会什么更高级的幻术。 林日月赶紧转移话题说道:“对了,我突然想到我还有个决定性证据。” “什么证据?” “就在我的包裹里。” 他神色一动,一根弥漫着阴冥气息的藤蔓将她的包裹卷了过来。 “这能力真方便。”林日月接过包袱不无感慨地说道。 “没什么,阴冥气息强一些的鬼魂都能做到‘附身’于死物上,以做操控。拥有肉体的阳魂羡慕不来的——也没什么值得羡慕。”那鬼解释道。 包括之前那鬼施展的蛊心术,和他这回展示出来的附身术,都是鬼魂沾染了阴冥之气就能习会的小法术。算不上什么厉害的东西。 林日月缓缓打开包裹,里面除了炼废的道符,就是换洗用的道服。哦,还有一块不起眼的石头。 “就是这个。”林日月捧着那块石头,难得对着他笑了笑。 “幻术?”他试探着问道。 “没错。”她用手轻轻一拂,那块石头,变成了一个紫色的盒子。 “初等幻术‘乱形’,只能作用于本身不动的死物。很容易看穿的。” 最后一句话多余了啊姑娘。他这么想到。 “里面是什么?” 打开盒子,一只放着翠绿色光泽的玉簪静静地躺在软布里。那是一只蝴蝶。尽管它只有蝴蝶一半的躯体,它仍给他这样的感受。 而且,这半只蝴蝶他曾经见过,他不可能忘记! 第5章 前边还有这一出 夜,月明星稀。月光洒下走廊,映出美人雪白的脸。屋内仍亮着烛光,依稀看出一个人正在伏案阅书。 “夫君,还没歇呢?我拿来了一些宵夜,要不要我端进来?”美人轻启朱唇。 “进来吧,夫人。我没关门。” 于是她推门而进。把宵夜放在桌子上,她看到他一直盯着那本书,瞟都没瞟这边一眼。 “夫君,最近你对人家都不怎么上心了呢,这本书比月儿还吸引人吗?”她伏在桌子上,努力装出楚楚可怜的样子望向他。 他听见夫人“诉苦”,顿时把书扔在地上,“怎么可能!夫人在我心中可是最重要的,为何要自降身份,与一本破书相比?” “夫君说的可是真话?” “夫人与我比翼连心,岂能不知我言之真假?” “哼,你就会骗我。”她把头扭过去,显然是不满意他这种令人脸红心慌的话。 他看着她绯红的侧脸,不动声色地端起一杯茶。 “夫人这是吃的哪来的飞醋?快说今夜找我何事?” “夫君,”她眼神中透出哀怨,“我们可是有三年没有同床而眠了……” 这话吓得他差点没被茶水呛死,怎么夫人说出这种疯话? “夫人,我们结为夫妻不过两载,我为了精研道法,才于三日前与你分室而居,怎么到你口中却成了三年?”他眉毛一挑,欣笑着看向她,“不过,我们在一张床上,确实没有怎么睡着过。若是这么说,我们确实已有两年没有‘同床而眠’了……” 只见她脸如火烧,润如滴血。她匆忙起身,转身欲逃,却被他一把拽进怀里。 “夫人,别急着走啊。说说看,你是喜欢‘同床而眠’多一些,还是喜欢‘同床不眠’多一些?” “这两个有区别吗?”她在他怀里扭了两下,见他抱得实在紧,根本挣脱不得,加之本来就不怎么想挣开,于是找了个舒服的姿势躺在他怀里。 “当然有区别了。”他在她耳边轻声说道,“‘同床而眠’,夫人轻松,我也轻松。‘同床不眠’,我辛苦些,夫人更舒服。” “说得好像都是我得了好处似的。哼,我才不选呢。” “好吧,既然夫人鱼和熊掌难舍难得,那为夫便替夫人选了。有道是‘小别胜新婚’,咱俩都离居‘三年’了,今夜还是不睡了吧。” 由不得她拒绝,他已经向她吻去。 声声似金鱼吐泡,绵绵如暖春细雨,身形恰似蛇蟒捕食。这一吻,她已然情动,主动将身子贴了过来。 “先别急,夫人不想知道我看的那本书里的玄机吗?”他看着怀里眼睛放光如同野猫的夫人,捡起了地上的书。 “先别管它,让妾来为夫君褪去衣裳。”她正解着他衣服上的扣子,不想多言。 他深吸口气,平复下激动的身体。他捧住她的脸,“先看书,然后咱们再开始。” “我不看。”她轻轻摇头,继续脱他的衣服。 “听话,先看书。”他揉揉夫人的脸,在她额上亲了一口。 她没回话,只是低下头去。 忽然间,一种莫名的压迫感向他袭来。这感觉令他很慌张,他赶紧抱住了她。道书又落在地上。她静静地伏在他身上。温热的液体滴在他脖颈处,汇聚,流下。 “随你怎样都好啦,不看就不看。”他抱的更紧了。 “我做错什么了?别这样对我。”她还是没有说话,泪却不止。 “为什么?发生什么了?”他感到怀中玉人在不停颤抖。 “我在呢,有什么事和我说啊。”他轻轻地抚摸着她的后背,而她终于哭出声来。 “她没骗我,她没骗我!你在骗我?为什么骗我?”她狠狠地咬在他的肩头。 “我骗你什么了?他(她)是谁?”他不明所以,但他稍微舒服了些。尽管与之相比微乎其微,但肩头上的剧痛,分担了些心碎的痛楚。 心疼。她看到有血浸出之后,才知道自己无意中用出了多么大的力气。哭声渐渐小了些,她把头埋在他怀里,闷声闷气地说道:“我问你,修仙重要,还是命重要?” “这要看和谁的命比了。” “你的?” “修仙重要。”他平淡地答道。 “我的?” “夫人更重要。”他的话里带着毋庸置疑的语气。 她的身体突然不抖了,她缓缓抬起头,眼圈红红的,泪是不流了。她没有哭泣与生气的理由了——至少在证实他又在骗她之前。 “为什么?”她轻轻的吹着他肩头上的伤。 他叹息一声:“人的一生很短,不足百载。而你我二人今后,至多不过一甲子岁月。这对于我对你的爱来说,实在是太短了,短到也许只是一瞬间。” 她躺在他怀里,一动不动地聆听着。 “其实死亡一点都不可怕,在你进入我的生命之前,就是如此。而现在我却非常害怕死去。因为死了要转世,转世要过奈何桥,过了奈何桥就会忘记一切,包括你。那样的话,来世相遇的时候,我们都记不得彼此了……我不会,我永远不会把你让给别人,死也不会。” 不知何时,她的眼框里又蓄满了泪水。 “所以我要拼命修仙啊。道行越高,寿命越长。据说到了圣人之境,就可与天同寿了,那时我就再也不用担心忘记你了。” 她忍住泪水,轻轻开口:“与天同寿诶,你就不怕哪一天,把我看厌倦了?” “会有那么一天的。直到我们把万水千山游遍,把百世千世活过,把美梦甜梦做完……我就会发现了,我是那么的厌倦,但还是那么地喜欢,那么地离不开这么一个人——我的月儿。” 泪水汹涌而出。 哭得累了,她就在他怀里睡着了。 他不敢轻易动弹,只好用法术“摄引术”摄来那本道书。 说来,“摄引术”作为比较基础的灵力实用技巧,大多数时候不被当成法术。确实,控灵层次即可掌握,可算没有难度。但若想修到极致,可不是常人能做到的。 “摄空术”,追求无声。“超引术”,追求疾速。“大摄引术”,追求更重。这三种法术都是由摄引术进化而来,本身对灵力总量要求不高,对灵力的操控程度却要求极高。若不经过千锤百炼,可不见得能有多大进步。 他正是这么一个肯下功夫的人,而他仅仅是为了翻书时不惊醒自己的夫人。 那本道书就在他身前飘浮着,良久无声地翻动一页。 烛光变得昏暗了些,她睫毛抖了抖,终于醒来。 “你怎么还在看那邪秽之书?”。 “夫人怎么还说它是邪秽之书?”他说着,低下头亲了亲她的脸,“不就只是本双修之书吗?” “双修之术不好。”她用手环住了他的脖子。 “这有什么不好的?是谁告诉你的?嗯,他(她)?” 见夫人点了点头,却没有多做解释的意思,他心情微沉:“夫人不告诉我点什么?” “她是个女子啦。”她似乎察觉到了什么,轻笑一声说道。 “好吧。”他稍稍放下了心,接着又摆正脸色,“不过,夫人说这本书是邪秽之书,又说双修不好,我绝不同意。就请接下来夫人你多注意,仔细感受你身体的变化。” 他将一只手放在夫人肚腹前,结了几个印记,最后是一指点在她小腹上。即使隔着衣物他也能体会到夫人柔软身子的触感,而对他的夫人来说,她感觉屋内的天地灵气躁动了起来。 “这是做什么?” “夫人刚经过大悲大喜,道心不稳,体内金丹就快要碎了。我便以书中之法,帮你重新稳固金丹。” 她腹部有些瘙痒,不过她没去挠。 “除了固丹,还有什么好处吗?” “活血化瘀,固本培元,让夫人修行速度一日千里。” 她无动于衷。 “嗯,除此之外,应该还能让咱们的孩子更加契合大道,天赋超群。” 她又羞又喜。 “闭上眼,仔细感受一下,有什么异样没有?” 她合上眼,却感觉整个屋子里的一切都能看到,而且比用眼睛看更为清楚。 “夫君,你的眼睛是金色的。真好看。” 他感到莫名其妙。 “夫人在说什么胡话?我正帮你体会真正的灵视之法,你且仔细感受。” 她仍闭着眼,脸上带着微笑。他长发被风托起,外衫自动褪去。 “夫人别闹,摄引术不许这样乱用。” 人仙境之时,除尽污垢,百病不侵,便已经超脱肉体凡胎,得一百年寿元。 终于恢复到她原本的地仙境层次,不久前才踏入地仙境的他其实力有未逮。 他拍拍她的脸:“夫人,你睡着了?” 她并没有睡着,可她睁开眼时,把他吓一跳。那眸中一片冰蓝,如同浩瀚的海洋。冰蓝中有一点火星,却足以将整片海洋点燃。 第一次用“阴阳指”果然失败了。那么接下来就好办了,两人十指相握…… 第6章 好书就得一起看 “都说了那是邪秽之书,现在夫君信了没有?”她坐在床上,故作生气地问道。 “我信了,夫人说得对。”他点头称是,毕竟他夫人什么记忆都没留下。看来施展这种术法稍有失误,还是会对承受者造成不小的损伤。 “我不管,之前的都不算数。”她银牙一咬,瞪他一眼。 “原来夫人是这个意思?好吧好吧。”他调笑一声,搞得后者脸上羞红一片。 “来,夫人与我一起鉴赏鉴赏这本《阴阳录》,如何?” “这本书谁给你的?什么时候?”她这次不再拒绝,靠近过来,决定观看书上的内容。 “就是我那个朋友送我的,不是已经过了一年多了嘛?你又不是不知道。” “那个杀妻的负心汉?” “杀妻?唉,夫人你当时也在场,怎能说是他杀的呢?况且他当时也有不得已之处。” “不得已又如何?那人终究是害了自己的原配之妻,改娶他人。这样没良心的人,你少跟他来往。” “罢了,既然是夫人的意思,我也不再为他辩解了。他人之事,你我到底说不清楚,改日他来寻我,我不让他找到我们好了。” “哼,说的是。我们之间还有没弄清的事呢。”她把头靠在他肩膀上,“尽管,我已经离不开你了,但这个问题的答案,将告诉我你之前是否骗过我。月儿希望这一次夫君能如实回答。” “这点不用多想,我当然骗过夫人。”他搂住她的纤软的腰身,两人互相依偎,“那是在新婚之夜,我揭夫人红盖头时,我说了‘我会爱你一辈子’。其实那是骗夫人的,一辈子怎么够啊,我会爱你生生世世。” “不要骗我眼泪了。你以为,人家是那么容易哭的吗?”她的泪比她诚实多了,滴在他身上,“人家又不是说这个。我只问你一件事。” “嗯。”他低低地应了一声。 她费尽心思控制住情绪,却止不住担心结果出乎意料,可是他的怀抱又给了她勇气。她于是抬头,“夫君,你是什么时候知道我是化灵之体的?” “化灵之体?你的那个特殊的体质?这当然是齐千紫送给我这本书之后,我才知道的。这本书后半部分专一记载了许多体质,不是他送来这本书,我还不知道你的这个体质呢。不是你这个体质,我们也不会来到这里。”他诚恳地说道。 二人目光交汇,他眼中只有疑惑,更无半分心虚。 她松了一口气:“我信你。夫君没骗我,就是她在骗我。” “‘她’是谁?骗了你什么?夫人真的打算什么都不告诉我吗?” “她告诉我,你是在看到我之后,认出了我的化灵之体,才想着要娶我的。你只是为了我这个利于双修的体质,你根本没有喜欢过我。” “就这么多?没别的要说的了?” “我戴着的玉簪,咦?玉簪呢?”随他一指,她看到了桌子上的那半只蝴蝶,“对,这只玉簪是她送我的。” 从侧面看还以为是一只蝴蝶定格在展翅欲飞的时刻,越看越像活的。这只蝴蝶,他嫌它碍事,从夫人头发上取下来时,就已经察觉到了问题,不过也未曾在意。现在仔细观察,端地鬼斧神工。 “她说那玉簪是送给她弟子的。我明明没有答应拜她为师,她还偏要送我。”她有些动情,瘫在他身上。 “她不是很强吗?为什么没答应?”他紧握着夫人温凉的小手,笑问道。 “因为她谶毁于你,我便看不上她。” “果然,夫人虽然被她三言两语哄骗,但还是自心底里信我的。” “哼,还不是你前几日里一直看那本书,不与我说些情话。否则,又怎会有今日之事?” “哎呀,哎呀。夫人莫怪,今夜我全为你补回这几日的亏欠。” 美人红着脸吻了上去。 -—-—-—-—-—-—-—-—-—- 风花雪月,同心之愿,已尽成泡影。 思绪回到现在,他确信林日月手中的玉簪和他夫人手中的一模一样。 “这个玉簪,应该是有两只吧?” “嗯,两只玉簪,恰好并为一只惟妙惟肖的蝴蝶。也正是因此,我师父说她只会收两个徒弟。” “两个吗?另一个是你师姐吗?”他眼前一亮。 “是我师姐哦,你怎么知道的?不过师姐她总是戏弄我,哼,也不知道我做错什么了,让她那么讨厌我。” 原来还活着,那就不是他夫人了。也就是说,已经出现三只玉簪了? 林日月说起师姐来,似乎就有撒不完的气,一怒之下,竟将玉簪扔进池里。她为自己的举动感到震惊又郁闷:“那个谁,麻烦你了。” 她这样请他帮忙。 蝴蝶被浪卷起,拍在岸边,毫发无损。 不对,他醒来之时,夫人身上就不见了那玉簪。然后又回到了庄晓蝶的手上?半仙姑娘的师父与欲收他夫人为徒的人都是庄晓蝶? 如果真的是,以她的神通,他与夫人被追杀时,她在场!? 这样说来,魔皇倒是有那个实力,在瞒着他的情况下,将那些蝼蚁屠杀殆尽。但她的夫人并没有获救,是魔皇来晚了? 没人告诉他真相,他收了思绪:“半仙姑娘的师父,对你一定很好吧?” “那当然了,师父将我从小拉扯大,她最疼我了。每次师姐欺负我,她都会责骂师姐一顿替我出气。不过师姐总是不改。”她独自外出闯荡已将近半年,捉杀恶鬼,经历了不少磨难。回想起往日时光,即使是那个常常欺负她的师姐,也在回忆中变得可爱许多。 看到林日月脸上微微露出笑容,他心中也宽慰不少。他又瞟了一眼林日月手上的的玉簪:“半仙姑娘的师父真的是魔皇庄晓蝶?” “是不是魔皇我不清楚,但是这个玉簪,这是我师父说的收徒的唯一凭证。除此之外,我也不知如何证明师父的身份——话说,我也没必要证明这点吧?”她用那玉簪将自己秀丽的长发扎紧,收拾好包裹,背在身上。 “你这是要走了吗?” “不然呢?我度不了你,你又不打算杀我,我自然还是要继续修行的。总不能一直在这里陪着你这个孤魂野鬼吧?”林日月笑道,眼底有一丝期许。 或者,你会想要让我留下来? “说的也是……”他欲言又止。 她刚走了两步,就停了下来,转身又是一笑:“啊,刚想到,要是重新开始修行,手上没有符纸可不行。那样太危险了。” “这样啊……有我能帮忙的吗?”他很后悔说出这句话来。要是不帮她的忙,能不能让她多留一会儿呢? “嗯,当然。我没有材料很难做的,我看你之前攻击我的那些妖藤,炼成画符的符纸挺合适的。” “炼符纸?跟炼器相似吗?” “我又没学过炼器,哪里知道?” 他倒是知道道法上有炼符纸这一说,但他却不曾尝试过。他无意声明这一点,默不作声招来了邪草妖藤。在林日月的指挥下,他把这些东西分成一截一截的,好供她使用。 这符纸制作虽然还在五行之中,一笔一划却合乎大道法则,随着写就的字符的不同,以引动不同的符力。虽然法力高强者自能运使五行灵气,为自己所用,不怎么看得上制作符纸。不过这对于灵力低微的半仙林日月来说,却很是实用。 只见林日月盘膝坐下,她抽出玉簪,握持如毛笔,沾染灵气如墨,刻于邪物之上。玉簪显然不凡,沾染灵气专一,五行各有次序,逐一引动铭刻,最后火灵气包裹在外,燃烧起来。阴邪之气,燃烧殆尽,五行之气封于内部,开卷成符。 一张张符纸成形,他越发放肆地盯着林日月。 林日月虽然第一次遇见这么灼热的目光,但是,她并不讨厌。 最终,过了几个时辰,材料耗尽。她似乎怅然若失地叹了一口气,“炼完了呢。” “是啊。” “要走了哦?” “走吧。” 她攥紧了包裹,说不出一句话来。她起身向前走去。 “慢着!” 她即刻停下步伐。但她并未转身。 “我知道你会幻术,你师父有没有教给你,让人回到过去的幻术?” 她轻轻呼出一口气,略微僵硬地回道:“真巧啊,她只教我一个,我只学成一个,让人做一个回到过去的美梦的幻术。” “能对我用吗?让我睡过去。我真的好久没做梦了。” “你真的想回去吗?” “嗯,我想见到她。” “你想睡多久?” “睡到……有人记起我。” 林日月愤然回头:“你不想找到她吗?我不会帮你找她的。她一定不会像你一样,选择回到过去。” “明白了。谢了。”他闭上了眼。 林日月紧咬着唇,盘膝坐下。她双手置于身前,十指似在拈弹看不见的古琴,实是在拨动大道法则之弦。 “再见。好梦。我送你到她身边,也许是我这辈子做过的最后悔的事。” 一曲未终,他无声倒地。 “还真是迫不及待呢。就一点抵抗之心都无?哈哈——”她凄然一笑,正欲收手,忽然间感到一股阴寒之力从脚心贯通全身。林日月体内气息陡然一乱,双手剧烈颤抖,致幻琴谱弹错了一节,她全身的灵气倾斜而出。 施法结束,她无力地躺在地上。 消耗了这么多灵力,已经不是初等幻术“迷梦”了,会是什么?该死!林日月脸色发白,不会施展成她偷学但还没学成的中等幻术“梦魇”了吧? 她往他那边一看,他的鬼魂时而凝实,时而稀薄。 “哈哈!活该!” “只是区区噩梦而已,你不会撑不住吧?你不想和她再见了吗?那就去死吧!” 第7章 梦里最怕的事 乌云捉住了太阳,浓烈的杀机从四面八方而来。院子中突然出现了数十个人。 他睁开眼,转瞬间便已移动身位,将还未及施法的林日月护在身后。 “申明,公元,豹吉,你们三个原来还没死吗?” “就凭你一个小小的天仙?”申明不以为然地笑了笑,脸上的伤疤因此被扯动,“不过你发起疯来,真的把我伤得很重。” “是啊,真是恐怖啊。我这胳膊不知请了多少医师也没治好,只好砍了去。”公元的一只袖子空荡荡的。 “我这只左眼也瞎了很久了。你知道看不见东西的痛苦吗?”豹吉左眼睛上绑了一个布条,权当眼罩。 “我们来找你报仇了!”三人大吼一声,便欲围攻他。 “你们不会忘了我的要求吧?” 一个清脆的女声从身后传来,他顿时大吃一惊,因为他完全没感应到她的存在。 林日月更是惊讶:“陆弥师姐,你怎么来了?” “师妹啊,师姐是来送你一样东西的。”她清丽的面庞上带着微笑。 “师姐还从没送过我东西呢,看来师妹是一定要收下了。”林日月也露出了安心的笑。 “动手吧。”陆弥仍然微笑着,四周的人应声而动。 杀气从未消退过,他一直提防着。层层叠叠的巨浪汹涌而来,把二人卷向池塘中央。有几人不知危险,紧随他们而去,却沉入池底,不见踪影。 “竟然是至阴之水!大家不可冒进,离远点。”陆弥舒展眉头,又微笑着说道,“师妹,我诚心诚意送你去死,你怎么不收下?” 林日月在他身后,虽惨白着脸,仍不失倔强:“你做梦!鬼才收你送的礼!” “你说真的?”陆弥这次是真心笑了,她目光转向挡在林日月身前的他,“吴心奇,我把我送给你,你收不收?” 在众人震惊的目光之中,她又接着说道:“你如果收的话,我把这些人都杀了。” 周围的人都失了颜色,包括那三位金仙,也感到心惊胆颤。 吴心奇不认识陆弥,也不知她为何说出这种话来。不过,她话中的“收礼”,似乎是在戏弄他?他没有回答。 “这些人可是曾经围杀过你们的余孽!我找到他们可是费了很大的功夫的,你不想报仇吗?”陆弥急问道。 “那你就帮我杀了他们吧。” “你答应我了?”她喜出望外。 “抱歉,我不可能接受一个陌生的女子。但我会很感激你。” “那还真是遗憾,我可不稀罕你的感激。”她的脸色瞬间冷了下来,“杀了她。” 周围的人全都松了口气。他们迅速取出灵器,展开了杀气森森的攻击,似乎生怕陆弥再次变卦。三位金仙的灵器都是短兵器,又不愿仓促跃进池中,于是从几个倒霉蛋手中夺来了远攻灵器。 申明公元夺来了弓箭,附着自身的灵力,一箭过去,烧灼虚空,轻易刺透了数层至阴之水凝成的水墙。豹吉抢来个鞭子,他本来不擅使鞭子,甩了几鞭,反倒让至阴之水消蚀了其所含的灵性。 只有两位金仙的攻击见效显着,其他人因实力低微,扔出的火灵力法术攻击则只扰动了些许水墙上的波纹。 那两箭刺透了几乎全部的水墙,就要刺穿林日月二人的身子,但吴心奇丝毫不惧。吴心奇积聚全身阴冥之力,将挡在二人身前的最后一层水墙凝成了寒冰,也冻住了那两支破空而来的利箭。 众人见了至阴之水结冰,都似见了鬼似的,惊叫不已。 “至阴之水不是结不成冰的么?” “这小子,他是怎么做到的?” “这种事,金仙也做不到吧?” 见众人如此失态,陆弥嘲笑道:“不过是一时以巧力凝就,须臾就会化去,乱个什么?快接着进攻!” 众人丢出的攻击令人眼花缭乱,吴心奇几乎支撑不住,神魂不稳。 “这是我能做出的最强防御,如果这也挡不住他们的话……你有把握逃出去吗?” 防御要比进攻困难的多,他面对的是境界远超他的三个金仙,身边却还有一人拖累。吴心奇知道他所剩余的冥力根本无法再次使用“冥凝诀”,而他的攻击手段恐怕也奈何不了那几人,他只好先考虑退路。 “师姐在,我没把握。你不用这么做的,他们只是想杀我而已。”她的声音在颤抖。面对生死危机,果然她也是会恐惧的。 “我不会再让他们在我面前杀死你了,绝对。” 这么一句奇怪的话,却让她安心了许多。 外面的攻击还在继续,漫天烟火似的仙法手段落在冥冰盾上。然而仅仅是这最后一层防御,就连那三位金仙在不能近身的情况下,也奈何不了它。 “陆弥大人,您就这么看着?”申明眼见做了这么长时间的无用功,心中甚是烦躁。 “一群废物!”她终于不笑了,冷冷的扫了一眼众人,“至阴之水而已,以至阳之雷克之!” 陆弥身形变得模糊,身周雾气弥漫。待雾气散尽,只见原先如花似玉的姑娘变成了有一双紫色眼睛的奇异男子。 “齐千紫?”吴心奇面色难看了许多,他问身后之人,“这是哪个幻术?” “中等幻术‘易形’,不对,”林日月仔细观察一番,惊地捂住了小嘴,“应该是高等幻术‘化身’!她要欺骗天地法则,化身成齐千紫,以此来施展什么东西?虽然不知道师姐她到底要做什么,不过想来一定很危险。” 林日月似看开了生死,劝道:“我死了,不过转世重生。你‘死’了,可是要魂飞魄散的。这可不值得。” 吴心奇定定说道:“值不值得,我说了算。” 林日月又哭又笑。 天空中电闪雷鸣,黑云凝墨,吴心奇感到了巨大的压迫力。 “我记得施展这个幻术时,她应该不能随意走动枉费法力,可以抢攻!”林日月大声说道。 于是前院的野草藤蔓飞速增长成邪草妖藤,都去攻击正在施法的陆弥。十数张比之林日月之前所用的符纸更为强力的道符在绕着陆弥旋转,那些邪物尚未碰到她就被点燃。但火符在减少,而邪物进攻之势未缓。 她站在那一动也不动,责骂道:“不来帮忙,在那傻站着干嘛,废物们?” 三个金仙对视一眼,便冲了过来。他们手持自身灵器,轻而易举地斩除着邪物。其余人仍呈合围之势包围着吴心奇与林日月二人,施展各种小法术消耗着冥冰之盾。 邪物的进攻再也影响不到陆弥,她的施法很快就到了最后阶段。三把长短不一的利刃刺穿了她的身体,她倒在了地上。幻术失效,她又变成了那个美丽的少女,只不过鲜血浸染衣裳。 法术施展到最后关头,无法暂停,赤色天雷还是落了下来。尽管由于陆弥后续没能输送更多的灵力,天雷受到削弱,但那赤色的雷仍然将冥冰盾击碎,余下的雷威到底波及到了两人。邪物缩回到前院,吴心奇的鬼魂变得透明了许多。 “如今,可没人护得了你!吴心奇,受死吧!” 申明、公元、豹吉三人带着金仙境的威压冲杀了过来。 “现在,你可以逃了吧?”他轻轻对她说道。 她心中一疼,咬的嘴角溢血,但眼神却坚定了起来。 “你不会有事的,对吗?” “当然。”他一挥手,用体内所剩不多的冥力掀起巨浪,化为巨手,拍向敌人。 虽然三把被炼成中等品质的灵器利刃可以轻易破开吴心奇的攻势,击碎巨手,但在这至阴之水的侵蚀下,不久灵器就将变为废铁。已是金仙的他们自然明了,这丝毫不能让他们退缩,反而让他们更为愤恨。 其余人等围守在池边,阻断了林日月能逃跑的所有方向。 战在此时,陆弥的尸体消失了,吴心奇身后的林日月也消失了。在脱离战场的远处,两道身影慢慢现出身来,其中一人正拿剑指着另一人。 正是陆弥拿剑指着林日月! “师妹,”陆弥用软剑轻拍了拍林日月的脸颊,“你不会真的以为我会死在那三个废物手上吧?又或者,你以为我会看不穿你的‘留影’与‘匿形’之术?” 当察觉到这边的变化时,战斗中的四人全都变了脸色,纷纷停止了动作。 “陆姑娘,她可是你师妹!你们不是同门吗?你难道就不念及同门之情,非要杀了她?到底是为什么?!”吴心奇无视身后欲逃跑的三人,飞了过去。 “为什么?还不是为了你!”陆弥一定是在生气,但她脸上的表情却更像是委屈。 逃跑的申明等三人忽然失了神,法力失控,就此坠落于冥河中。三人惨叫声短促,眨眼间就被冥河之水化去了肉身,不能成活。那是陆弥随手施展的中等幻术“梦魇”所致。 陆弥冷哼一声,收回了目光。 陆弥接着说道:“你变成现在这副鬼样子,是为了她吧?” 林日月脸上只有茫然和恐惧。 陆弥笑了笑:“可惜,她不记得你了。而你,也早就忘了我是谁了。” “陆弥姑娘是想说,我们前世有些因果?那难道是不可割舍的么?”他皱了皱眉,或许,是有一丝熟悉的感觉。 “你割舍下了吗?”她怒喝道。 “我至少,就在刚才,已经打算随她心意让她走了。你就不能放过我吗?”他恳求似的说道。 “呵,”陆弥似乎正要嘲笑吴心奇,她突然感觉到一股符力自林日月手中传出,她下意识地划动了手中的剑。 软剑虽轻,用劲时却锋利无比,天意巧合如此,一剑封喉。 林日月手中的符纸被风托起,燃烧着飘落而下,她也无力地倒下。 符力扩散开来,如同受了凉水浸润,令人心清神静。然而这院中一人一鬼丝毫感觉不到冷静。 “竟然是静心符。怎么会是静心符?唔,这样啊?我是真心想杀你,并不是你想的那样被他人所制。”陆弥叹了口气。 “所以,她就这么死了?”吴心奇感觉自己的神魂快要消亡,他心中弥漫着绝望。 原来,不管是他夫人,还是林日月,只要是“她”,他都无法舍弃,他都不愿见到其离去。 “陆姑娘,我不知道前世是否负了你,但如果你是这样的人的话,我真庆幸,这一世爱上的是她,而不是你。” 绝望传递到陆弥心中,她笑出泪来:“哈哈,我无所谓。反正这一切就要重新开始了。” 一片树叶飘落,两道人影出现。 “殿下,给您。”其中一个女子毕恭毕敬地将一节鞭子递给了陆弥。 “殿下,这些新生的混沌灵我们就带走了?”另一个男子恭敬地问道。 “不许动她!”他大吼一声。 “她才半仙,你想害她魂飞魄散?”陆弥嗤笑道。 是的,以林日月半仙的实力,假如吴心奇强留她在人间界,她的神魂必将在旬月内消亡,再不能转世托生。 吴心奇痛不欲生。 “还要再等一世吗?” “当然不用。”陆弥手持金鞭,抽向吴心奇。 吴心奇一时不察,挨了一鞭,但他并未感到痛楚。 “喂!那是什么?为何打我?” “这是打神鞭啊,你忘了吗?啊对,你忘了。”陆弥笑出声来,“那就没必要和你解释了。” 她又抽出一鞭,吴心奇疾速后退。那鞭却似猛然加长,抽在他身上。仍然没有丝毫痛楚,但他却感到自己变得虚弱了些。而且,哪里不对?好像少了一些东西? 那一男一女正在拘走那些人的魂魄,通过那片树叶,送进冥界。那三位金仙,那些叫不出名字的人,正在走向转世之旅。 还有那位死相凄惨的少女—— 不对,她是我的妻子!吴心奇眼神一变,又惊又怒:“你在抽走我的记忆?!” “啊,注意到了?不过这一鞭下去,你还能记得吗?” 他奋力逃跑,却又被鞭子追上,或者说黏上。他逃不掉。 他已经虚弱得趴在了地上,仍要被陆弥拖着靠近她身边。 “你会遭报应的。”吴心奇惨笑着,平淡的看着她。 “又能怎样?我要抽走你的记忆,送你去转世。然后我也会去,这样就公平了。”他那死寂的眼神,让疯狂漫卷她心房。 枯荣十六转,一朝梦归来。 他躺在地上,凝聚了全部灵魂的悲哀,化为眼眶里的泪水。 第8章 和过去的自己对话 林日月看见他眼眶蓄积的泪水,终于慌了神。她扑上去,却碰不到他,只从那该死的色鬼灵魂中穿了过去。 “是我不好,是我不对,求你快醒过来!不要流泪!” 无法触摸,无法唤醒。只能祈祷,只能自责。 “是谁都行,请来救救他!” 池塘里的荷花突然开始枯萎,水面幻化出一道俏丽的人影。她莲叶为衣,荷花为裳,莲子为饰,红绫束腰,玉蝶束发。明眸始启,哀怨顿生,柳眉轻蹙,似悲实喜。 当正祈祷着的林日月察觉到另一股气息时,她抬起了头,刚好看见了这一幕。 “你?为何……”林日月吃惊之余,回想那冥河之水带来的记忆,想通了一些东西,于是不再言语。 她从水面上走来,轻飘飘也不似个活人,她倒能扶起吴心奇,紧紧地将他抱进怀里。 林日月握着宝剑,面色发冷。 这人取下手腕上莲子手链中的一颗,塞进吴心奇嘴里。吴心奇的灵魂终于不再变幻颤抖,她仍抱着他不愿放手。直到林日月在一旁冷哼出声。 “不是已经好了吗?还要抱多久?” “再一会就好。”这个与林日月有着相似面容的女子低低地应了一声。 “你是她的残魂?” “你也明白,为何还要这样看着我?就好像你和我有什么仇怨似的。” 林日月虽然在经历冥河之水的洗涤之后,就已恢复了一点点前世的记忆,但她却觉得那不是真正的她。况且,这女子不过是她留下的一道残魂罢了,本无转生的机会,魂飞魄散只在旦夕之间。 “我可不会恨一个已经消失或者说即将消失的死人,我只是心里很烦躁。” “哪怕我救了他?” “就是这样。” “好吧。”她放下吴心奇,缓缓站了起来,“你要接受她的记忆吗?” “凭什么?” “你很弱。”她面无表情。 “那又如何?我会变强。” “希望如此。”她看向那荒凉的房子,微微一笑,“你不用担心,即使拿去这些记忆,你也不会成为她。” “我知道。”她不想和前世有瓜葛。但在她来到这里时,就已经迟了。说到底,是不服气,是不想见到那些说不出到底是否属于她的幸福的记忆。 “我可能明白你的想法,也很抱歉。还是不能当成自己吧?即使身形相貌、一言一行如何相似……” “说这些干嘛?我不会接受的。” “是啊,说这些干嘛呢?可能是……我的任务?唔,谁知道呢?”她轻轻一笑,摘下自己那个莲子穿成的手链,“这里本有九颗莲子,封存有他的五种神通,两世记忆和两件法宝。我刚才把他曾有过的一种破幻神通还给了他,他得以勘破迷雾,稳住神魂。当然,这需要一些时间。” “这样啊,在此之前,还有两世吗?”林日月心中难言的酸楚。 “真会抓重点!”她嘲笑道,“我知道,你想和前世撇清关系,可你现如今却也对他产生了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了。你以为你和她不是同一人,但他却还是他。这样的话,你希望他爱谁?” “我知道他爱谁!不然我为何离开?” 女子叹了口气,手中玄光四溢,黯淡后,手链又变成了九颗莲子:“试想人一生中尚且不断变化,可说此人非此人乎?转世之变,究竟变化几分?较之黄粱惊梦有何不同?” 林日月心中虽然混乱不堪,但仍然嘴硬着:“我管它有几分!” “真是一模一样啊。”她叹道。 “那又如何?”林日月一脸的不屑,“即便性情相同,你我二人半生经历有别,也必有别处不同!” “是啊,会有不同的。不过我们既然是一魂而生,必然关系紧密,无需否认。” “我知道否认无用,可他爱她,我不会为自己感到高兴。”林日月神情低落。 “因为你没有经历过啊,那些本也属于你的记忆。” “所以你要我接受她的记忆?”林日月撇了撇嘴。 “不,你来自己决定。你没必要也没可能成为她,你会超越她。就如同涓涓细流汇入大海。” “所以,她的记忆对我来说是个什么?”林日月沉吟道。 “是传承。更是负担。” “那我为何要接受?” 她将自己的莲子手链递给林日月,“这九颗莲子中有一颗是她的记忆凝就,其余八颗都是他的。你只要戴在手上就好。只有你真心要接受她的记忆时,那颗莲子才会融入你的体内。” “可以拒绝吗?” “当然可以。只要你想。”她淡笑着看了林日月一眼。 “你说,这八颗莲子是哪来的?”林日月忽然问道。 “他的前世给我们的。” “什么意思?” “这是一段奇妙的缘分,他的第一世把一切托付给我们,我们却因为各种原因不能让他完全回到过去的状态,因此我们需要对他有所隐瞒。要承担起这一切,真的很累。” “她的记忆中,有这一切?” “你可真会抓重点。”她感慨了一句,这次是真心的,“对呀,我们的记忆,很长远。” “长远的记忆,也就是长远的陪伴吧?”林日月眨了眨眼。 “你尽量快些说个准信,要不要接受?”她皱了皱眉,“我的时间可能不多了。” “我如果拒绝了,会怎样?” “什么都不会发生。” “哼,现在还想改口?仔细想想你话中的意思,我如果拒绝的话,我们以后就没以后了吧?”林日月淡淡地说道。 “至少你这一世,不会有任何影响。” “我可是个很贪心的人,一世绝对不够的。我接受了。”林日月将手链戴上,九颗莲子煜煜闪光。 “真是一模一样啊。” 她微笑着消失了,林日月知道,这是她消散于天地间了。 -—-—-—-—-—-—-—-—-—-—-—-—-— 吴心奇很快就睁开了眼睛,那一闪而过的金光,刹那间令天地失色。 “真是令人窒息的绝望啊。你不是说好了给我个美梦吗?怎么是个噩梦?”吴心奇看着拿着行李佯装要离开的林日月问道。 “这个啊,真是对不起你了。当时我阴冥之气入体,灵力运转出了差错。”她想起来又是一阵后怕。 “看来是至阴之水泡久了。”他叹了口气。此番他度过这大悲苦,从天仙非哭境入了天仙哭境,也算是因祸得福,不打算再做追究。 这时才看见池塘里的荷花全都枯死了,他不胜痛惜:“这是怎么回事?” “唔,我怎么知道?”她目光流转,也选择瞒了下来,“对了,你的故事还没讲完呢……” “是说我死之后?”吴心奇回想了下,苦笑不已,“即便对我而言,那可也是糊里糊涂的了。” “没关系,我会认真听的。”林日月把行李放下,盘膝坐下。 “人死之后,自有无常勾去冥界,我亦如此。但在冥河途中,我突然想到,这是要去转世,要打奈何桥下过,要到没有她的彼岸。想到这一点,我就在冥河中逆行,逃回了人界。” “咦?就这么轻易逃回来了?” “是啊,我也奇怪。我本以为会有鬼差拦住我,他们却像没看见我似的,让我逃回了人间界。我就这么成了孤魂野鬼。” “我以为自此我守在故居,与阴阳两界相安无事,没想到冥界的皇帝竟找上门来,要送我去转世。我没有答应,冥帝手一挥就有无边冥力向我镇压而来,我几乎当场魂飞魄散。绝望时,我又疯了。我不知道具体发生了什么,只是知道冥帝他留下了一滴血。他的一滴血,化成这一池至阴之水。” “这样啊,真不可思议……”她倒吸一口凉气。 “是的,我自知不是他的对手,所以我怀疑,另有高人暗中相助。”吴心奇有意无意看了一眼她头上的玉簪。 “后来呢?” “这池水之址,原是我和吾妻合葬的地方。谁曾想,至阴之水化去了吾妻的尸骨,长出了这一池荷花,偏又囚住了我尸骨,让我魂魄不可离去。”吴心奇冷清一笑。 “所以你一直在这等着?” “是啊,我等了又等,等到树木枯荣十六转,我才知已过去了十六年。” “十六年。”林日月重复了一遍,只觉得心口堵闷。 “是啊,十六年。我在这等来等去,闲时对月吟诗,闷时赏花诵经,有时心中万千思绪,不知对谁说。这些痛苦的记忆,也已经不剩多少留下了。” 有人一定记下了所有,也承担了所有苦痛。林日月神色复杂地摸了摸那散发着熟悉味道的手链上的莲子。 “我真的记不住多少东西了。我只知道,我一直在自己心里重复着一句话,等到她的转世来时要对她说。”吴心奇深情的望着林日月,后者顿时紧张地绷紧了身子。 “尽管她可能已经忘了我,甚至有可能已经爱上了别人,但我还是要对她说——” 她脸上布满红霞,但她还是紧紧盯着吴心奇,似乎是想看到他眼中倒映着的是谁的倩影。 “带我走吧,月儿。” 是她! 第9章 三年走了半步路 还是说出来了啊。吴心奇心中顿感舒畅很多,他不愿意就这么让她走。至少让他听到被拒绝的话才行。 是她! 林日月的心脏在剧烈跳动。 她拧转身子,哼了一声:“说的这么好听,之前不是打算让我走吗?” “如果可以的话,你能带着我一起走吗?” “这个嘛,也不是不行。”林日月俏丽一笑,“不过,要看你表现。” “你想让我做什么?” “这南疆之地本就遍是狼虫虎豹,还有这地方阴气炽盛善养恶鬼,虽然是帝血所致,你也得做出些事来补救。我前番想的是布个五行阵法把你这里的阴气锁住,不过以我现在的实力还做不到封锁这帝血造就的纯正的阴冥之气。”林日月说道。 “我虽有心做善事,前面说了,我尸身在这里,魂魄也被困在了这里,实在无能为力。” “你也没法子,那可怎么办?总不能让这一池至阴之水再蓄养恶鬼吧?” “也不是说就没法子,只需要有个收纳东西的法宝,把我的尸身并这一池子水一起带走就好了。” “啊?”林日月顿时犯了愁,“收纳用的法宝,哪是那么好寻的?况且,我还没入人仙境,纵是有法宝,也驭使不了。” “这倒是没什么难的,只不过现下需要你配合我一下子。” “怎么配合?”林日月急道。 吴心奇穿过林日月,她的灵魂深处荡起一阵涟漪。他从身后抱住了她,那透明而毫无力道的手臂绕过她胸前将她牢牢箍住。 “莫急,莫急,先让自己慢下来。灵力运转,还有你的呼吸都要慢下来。”吴心奇在她耳边说着。 林日月想要按吴心奇所说让自己慢下来,可她心跳欢快无比,脸颊飞上红霞,一时无法平心静气。 吴心奇召来冥河之水当头浇了林日月一身。 “你在干什么?!”林日月忽觉浑身一冷,旖旎幻想一扫而空,怒问道。 “你说的要听我的。怎么,你要反悔?” 林日月被气得说不出话来。 林日月点燃一张静心符。 冥河水和静心符双重作用下,林日月很快静下心来。灵力运转原本如拥挤着奔流的河水,眼下变得舒缓的行进着;她呼吸也越发的悠长,绵延而不绝。 林日月第一次觉得世界如此安静。她似乎变成了一只鸟,在空中伴着云儿飞翔;扎进水里,却又变成了鱼,在水里欢畅地游动;跃上岸边,又成了潜行的蛇;蛇盘成一团,又变成一朵娇艳的花。 这感觉实在奇妙,隐约跟师父所传授的幻术有一丝共通之处,而又大有差别。杂念起时快,退时也快,她又静了下来。 任花鸟鱼虫千变万化,她的内心却始终如同一井古潭,偶有一片焦枯的树叶落下,微微惊起波纹,又被瞬间被抚平。 这是修行中极难能可得的“入定”之境。在这种状态下,吐纳灵气、感悟仙法都如天助,一通百通、一顺百顺。这应是她从未体验过的感受,却有种莫名的熟悉感。 林日月忽然发现自己能看到周围的一切,也看到了下方的吴心奇正抱着她的身体。 吴心奇似乎察觉到了,他抬起头来一眼看到林日月的灵魂。吴心奇面有异色:“初入人仙境便能出窍,你离地仙境也不远了。看来这一世你依然是个天才。” “是吗?师父还经常说我学东西学的慢呢,我怎么会是天才?” “大概,你师父的要求会更高一点吧。”吴心奇淡淡一笑。 林日月感到胸腹之中气海内灵力纠集,结成了一粒金丹,这金丹吞吐灵力进行周天循环,蕴养全身。有了这粒金丹,才算是入了人仙境。 三年了。林日月有些感慨,她可没想到,这几乎是修仙路上的第一道难关,就拦了她三年之久。她本想着靠自己闯过这一关,还屡次拒绝了师父要帮忙的好意,没想到修为就停滞了三年。如今受了吴心奇的帮助,陡然成就人仙,林日月并不觉得欣喜,反倒有种解脱了似的感觉。要是再不成就人仙,这执念不知何时才能开解。 或许林日月口上说着拒绝,其实心里在期待着师父能像吴心奇这样强硬点帮她这个忙也说不定。 到了人仙境,体内所能蕴含的灵力就会大幅增长,也只有灵力充裕才能完成接下来的目标。 “所以你要我一个没学过炼器的人去炼制一个收纳法宝?”林日月看着吴心奇从前院取来的攀缠在亭子上的青藤还有仍长在藤上的七色葫芦瞪大了双眼。 “我虽然生前是炼器方面的高手,可我现在用这灵魂之体驭火炼器稍有不慎是会玩火自焚、魂飞魄散的,你还要我来吗?” “不是,我不是那个意思。”林日月忙摇了摇头,“我虽然到了人仙境,可是全没练习过炼器,哪能这么快学会?” 吴心奇神色有些变化,他似乎有所隐藏:“慢慢学吧。不是我故意为难你,我隐隐感觉这七个宝葫芦有大用。这七个葫芦受着至阴之水的浇灌,又被我身周冥力侵染,早已诞生了些许灵性,说不定此番能炼出器灵来……” “好吧,那你教我的时候可不要着急?师父她平时温温柔柔的,在教我法术时总会脸色青白,抓下来不少自己的头发。” 吴心奇笑着点头。 炼器之时,要与天地之间的火灵气亲和,火势大小,燃烧范围,随着所炼之器的变化而变化,随着炼器者想炼出什么样的法宝而变化。燃尽杂质,淬出精华。欲刚欲柔,只在一念间。吞吐收纳,变化无穷。 林日月虽到了人仙境,增了许多寿元,毕竟不能算真正的仙人,不能以食雨露为生。她身上的干粮最多只能撑七天,她需得在七日内用这七个宝葫芦的七次机会至少完成一个收纳法宝的炼制。要么,林日月就得先离开这里。 说起来是可急可缓,但吴心奇一旦听到她有要离开的意思恨不得当场落泪,大喊“月儿不要我了”云云,根本就是逼着林日月速速学成炼器之法。 林日月也是内心不忍,暗下决定尽力而为。 林日月境界提高以后,感觉自己的记性好了许多,很快就将吴心奇所持有的炼器宝书《东皇秘典》通读了一遍。便是吴心奇随意提问其中的要点,她也能答上来个十之五六。 于是,吴心奇站在仔细翻看林日月的面前说道:“可以开始炼器了。” “啊?这才第一日?”林日月一惊。 “早点开始炼器,总结失败的经验会让你成功得更快。” 不知为何,她总感觉吴心奇说这话时心里并没有底气。 第10章 炼不出来是因为火大吗 吴心奇这么催着,就好像他笃定了假如林日月七日内炼不出收纳法宝而离开,就一定不会回来了似的。他如此患得患失,若得不到林日月的坚定回应,还不知要做出什么傻事来。 林日月思虑了片刻,将书本放在一旁,摘下了藤上最大的红色葫芦:“好,你让我做,我就做给你看!” 林日月盘膝坐下,在她身前聚灵为火,葫芦在火焰中翻滚,其中的杂质被烧成黑烟一点点飘散在风里。林日月摄引来一缕冥河之水,沾染在葫芦上,忽然,火光之中的葫芦裂出了一道纹路。那并不是失败的象征,而是“器纹”。凡炼器者想提高法宝的品级,除了提高自己本身的控火水平以外,还可以在法宝上描绘出相应猛兽的纹饰。 林日月作为一个初学者就敢于尝试在法宝上绘出器纹无疑令吴心奇又惊又喜。要想绘出器纹需以外物为引,这种外物往往是难以寻觅的吸收了天地精华的药石。而林日月选择了拥有莫大神通的冥帝的精血所化的至阴之水作为替代品,现在看来效果还不错。 林日月又引来了几缕至阴之水,在葫芦上绘出了颇为复杂的饕餮兽纹。饕餮凶兽有吞天之势,绘成器纹就有开辟空间、增长吞吐威力之效能。 火光渐息,林日月长出一口气,心满意足。她一脸的欢欣,看向吴心奇似在邀功,“怎么样?” 这葫芦法宝上闪烁着灵光,落在地方竟跳了两下,有如此灵性,一看便不是凡品。然而这灵光很快就黯淡下来,红葫芦也没了动静。 “好像是后劲不足,器灵难以诞生。不过,于你来说,第一次接触炼器,就能做到如此地步,果然是天资聪颖。”吴心奇摄来红葫芦到手中,引至阴之水填入葫芦中,然而只盛了不足半升水便溢了出来。 “开辟空间失败了?!”吴心奇比林日月更显震惊,“奇怪,你一应操作,全无错处。加之炼出饕餮兽纹,有十倍提升。此番至少能开辟出方圆十丈的空间才对。” 林日月脸上因羞愧而发红,含糊地说道:“我去看书了。” 林日月翻阅了一夜的书,觉得是至阴之水品质上比聚灵之火高了太多,导致它虽然成就了器纹,却也压制了聚灵火开辟空间,以至于林日月最终炼出来个废品。吴心奇认可这个说法。他十六年未炼过法器,迟钝了许多,当时只惊喜于林日月绘器纹的勇气,竟然没觉得这一点有问题。 林日月决定舍弃器纹,只全力控火炼器。 这次炼制的是个青葫芦。然而林日月没有想到,她在全神贯注的情况下,竟然还会控火失误。她第二次炼器反倒比第一次更紧张了。 林日月因为一瞬的失误而炼制失败,心情有些低落。 “这下只剩下五个了……”林日月呢喃道。 吴心奇了然,是葫芦的数量限制了她能失败的次数,给了她太大的压力。 “先把炼器的事放一放吧,调整下心情。”吴心奇说道。 “不行的,我答应了要带你走,就一定要做到。”林日月神色坚定,“有什么让我快速提高控火能力的方法吗?” 吴心奇无奈地摇了摇头:“这种事向来是熟能生巧,哪有取巧的法诀。” 吴心奇见林日月面色悲伤,于是接着说道:“你前几日炼符之时,我也仔细观察了一番,与炼器所需的功夫差不了多少。只是炼器要求控火更加注重细微处的变化,因此难上一些。你已经有了炼符的许多经验,多练习些炼器,一定也能轻易掌握诀窍。” “那就给我别的炼器素材吧。”林日月听了这番话,重振旗鼓,眼中放光。 林日月用前院又长出来的杂草妖藤试手炼器,炼成了许多低阶灵器,也炼废了不少材料。这些杂草妖藤全都受了些许至阴之水的滋养,不过品阶依然太低,难堪大用。 好在林日月的控火之术在这一次次的炼器之中终于修到了登峰造极之境。 这一日,林日月志得意满,第三次的炼器果然顺遂无比。林日月自觉法宝必成,心中意动,注入灵力欲催生器灵。这事也顺遂无碍,林日月几乎能感受到葫芦内那器灵如同足月的婴孩即将诞生。但转变就在一霎,林日月注入的灵力忽然反涌回己身,那股灵性被这狂乱的灵力浪涛冲垮,瞬间消散。 葫芦坠地,林日月又失败了。 “为什么会这样?灵力为何会回转?”林日月甚是不解。 吴心奇走上前来,一丝冥力钻进林日月经脉。这丝冥力在林日月经脉内未过两个呼吸便与吴心奇失了联系。 “这是夺灵之体。”吴心奇很快将林日月的体质跟《阴阳录》中记载的一种体质对上了号,“‘取不足以奉有余’,这是极为霸道的体质。这种体质善能恃强凌弱,夺灵私己,但凡敌人比你弱上些,你便能强夺他们的灵力用以修炼。” “原来如此。我有这体质,故不能催生器灵。这体质强是强,但似乎有些邪恶?”林日月稍有些担忧。 “体质于你我而言只是一股力量,用之正则正,用之邪则邪,无需在意。”吴心奇说道。 “我是说,不会对你造成危害吧?”林日月脸上微红。 吴心奇一愣,而后轻笑出声:“呵!明姑娘,即使我失去肉身,天仙境的鬼魂对你而言也不算是弱者吧?” “哼,我的境界早晚超过你。”林日月扭头说道,“还有,喊谁明姑娘呢?我叫林日月!” “那我还是叫你月儿好了。”吴心奇笑道。 林日月忙红着脸走到了一旁装作看书的样子。 吴心奇又笑,心道:“会有那么一天的,我很期待你成为比我更强的强者。” 既发现自己是夺灵之体,林日月再不敢给法宝催生器灵。可这第四次炼器,依然失败。 “虽然没有器纹和器灵,就以你提供的材质跟我的炼器手法,总该炼出个中品灵器,有个一丈方圆的空间。怎么会是下品灵器,开辟的空间竟不足一尺?”吴心奇纳罕不已。忽然间,吴心奇想到了一种可能。 林日月青白着脸跑去书房里看书。 第五次炼器,失败! 还剩下最后两次机会,林日月反倒轻松了许多。 第六次炼器,失败! 第七次炼器,失败! 七次机会尽皆失败,林日月反倒笑出了声。如果是旁人看来,或许会以为是林日月多次失败,已经气急败坏了,只能强装笑脸。 但是吴心奇也笑着,他知道,林日月也发现了这七个葫芦里蕴藏的奥秘。 第11章 关键时刻想起师父的好 这下可是印证了心中所想,林日月释然之余,又颇觉遗憾:“这七个葫芦必是书中所说的一套先天灵胚!本来只需一起稍加祭炼,便可成就一套先天灵器,可惜我炼废了四件之后才明白,那时已经晚了。” “枉我自称炼器宗师,又与这些葫芦陪伴了许多时光,也没能早早察觉,真是汗颜无地!”吴心奇叹息道。 “哼!装模作样!你既然也已经料到,还要看我出丑,其实你一直都有后招吧?”林日月睁圆了眼睛瞪着吴心奇。 吴心奇沉默了片刻才说道:“我并没有很快就看出来,我发现这些也就比你早了一天的时间。但有一点你说的不错,我的确是有后招的。我还有最后一个法子,那紫色葫芦最小,灵性最弱,你用夺灵之体可轻易冲溃它的灵性。然后,我将全部灵魂附在其上,以魂火祭炼。若能成功,我往后就是这法宝的器灵;若是不成……” “不行!”林日月心中大为震惊,断然拒绝道。 “我原本想着破釜沉舟只为逼月儿姑娘尽力炼器,是我的错。只是没想到这七只葫芦异体同心,不可分开祭炼。这也是天意让我不得不用此下策。” “绝对不行!” “不用此法,我如何跟随你?”吴心奇低眉说道。 “但是你即使成功,成了器灵,再无可能重返肉身……你要违背上一世许下的誓言吗?”林日月几乎是大喊着说了出来。 那是“永世夫妻”的誓言,也是前世的记忆。事到如今,林日月也冷静不下来,隐瞒不下去了。 “我不想再等了。”吴心奇倒是不怎么惊讶,只是轻轻说道。 吴心奇也知道如果他成为器灵,二人这一世做不成夫妻不说,他还可能最后因为法宝受损伤而魂飞魄散。但等了十六年的他,见到了林日月的面,就绝不愿再等一时半刻。不做夫妻也无妨,化成器灵一直守护她也够了。既然天意如此,他已经知足了。 林日月眼中满是失望之色:“我去看书了。” 吴心奇坐在那紫葫芦前沉思着。 林日月冲进书房,看不下一字一句,她伏在桌案上睡了过去。 这方无边无际的世界里,无尽无尽的黑暗虚空之中,一座宅院建在仙山之上,仙山下不连地,竟是虚浮在空中! 在卧房里有一女先睡,庭院的露天的浴池中有二女嬉笑玩闹。 二女正是林日月和她的师父庄晓蝶。她的师父其实不常和她在一起洗浴的,只是林日月就要下山了,师父心中也有些不舍,少见的要求和她一起在浴池里泡一会儿澡。 这身形较幼者就是庄晓蝶。林日月正往她身上泼了些水,庄晓蝶忽然一反嬉笑姿态,神情冷肃下来,开口道:“月儿啊,你出去独自闯荡之前,为师要提醒你几句话。” “师父,你说。”林日月见到师父这般神态,就知师父她有要事交代,立刻收敛玩心,用心听讲。 “夫羲皇画卦,始有八卦,八卦相推,万物变易,道在其中矣。为师在绝境之时,逆推八卦,演绎万物众生,幸得了这大道幻术,方能无中生有,死中求生。”她挥挥手间,庭院之外忽明忽暗,星芒闪烁,无数星辰诞生而又转瞬毁灭。 林日月在浴池中只觉天空一阵亮一阵暗,星力躁动,不知远天之外的变化,但不改她对师父敬重的心。 林日月看师父还有话说,就收回目光。 “你往后要是遇到劫难颇为难解之时,需记得,我之幻术尚有尽头,八卦之中妙化无穷,其中定有助你之法!” “弟子谨记。”林日月说道。 “炼器入阵,以阵炼器!”心中响起这道声音,林日月醒了过来。 林日月惊醒之后连夜翻阅《东皇秘典》,秘典之中虽未记下此法的详细做法,但却肯定了此法可行,且有前人成功过。 “别人能做得,我为何做不得?” 林日月走出书房,今夜月色朦胧,众星相辉映。吴心奇仍坐在葫芦前,思绪不定,目光恍惚。 林日月虽知吴心奇对她情意深重,可看到他这番颓废模样,心中难免有气,“哼!你现在可不似前番戏弄我时的意气风发了?” “你的宗师气概呢?你的天仙风度呢?你为我对抗冥帝的勇气呢?”林日月一时将“她”认作了自己。 “你会回来找我的?”吴心奇语气中竟有些悲凉。他一夜间天人交战,终于做出决断,放下了贪图一时陪伴的短见,愿意再等。但心中不舍,言语中自难相瞒。 林日月顿时觉得心中一痛,激将之意消散,“咳,我也不是没有办法带你走。” 吴心奇与林日月那清澈的眼神对视了片刻,大感欢欣。如果不是早已过了地仙非笑境,恐怕这一时的大欢喜亦会要了他的命。 林日月起阵,按先天八卦自入正南方坤宫,令吴心奇入正北方乾宫,七葫芦各按方位入阵,唯有那紫葫芦入主中宫。 “没想到你对先天八卦也有研习。” “那是自然。”林日月柳眉一挑,心生傲气,“我前次与你交战,用的是后天杀伐八卦阵;今次炼器,合该用先天生养八卦阵。” 林日月运转灵力,方圆未有十丈的八卦阵搅动风云变幻,二人七葫芦悬于空中。聚灵之火在中宫燃烧,乾坤二宫制衡其余六宫,只为让中宫紫色葫芦作主,吸取六个废器的灵性,七宝合一,以成灵器。 林日月推动八卦阵盘,天不转地转。在旋转之中,天地间浩瀚灵气流入紫葫芦。紫葫芦如鲸吞河海,毫无餍足之意。 “能推动阵盘方位改变,你对八卦的熟习果然强我远矣。”吴心奇惊叹道。 林日月轻哼一声,收下赞赏。 虽然失了一套先天灵宝,总算炼成一个,二人都觉心中甚慰。 紫葫芦品级不断上升,这时那聚灵之火却被紫葫芦压制得几乎熄灭。火焰若灭,炼器将无法继续进行。运气好,炼器终止,紫葫芦品级停在中品灵器与上品灵器之间;运气不好,天地灵气一泄而出,品级掉落到下品灵器也不无可能。 形势变幻如此之快,二人脸上的喜意尚未消失,炼器竟要不成了?! 怎么办? 林日月控火之力虽强,但她身上如何掏得出其它火种?此番以阵炼器品级提升如此之多,她大喜过望,竟能忘了她手上只有聚灵而成的凡火。若早点停下阵法还有挽回之机,是她贪心不足,致此后果。 吴心奇眼中决然,分出魂灵点燃魂火。魂火自然品级不凡,足可祭炼。然而只需片刻,吴心奇就将神殒魂消。那紫葫芦吞食灵气,看不出何时会满足。 吴心奇灵魂稀薄,仍自坚持。 林日月挥剑指向中宫紫葫芦,大喊道:“停下!”大有吴心奇不停下就把葫芦毁去的架势。 吴心奇魂归乾宫,面色灰白。 怎么办呢? 林日月忽然低头,看了眼自己的手链。那上面有一个莲子是她前世的记忆,有两个莲子是他前世的法宝。 要赌一下吗? 林日月看了一眼吴心奇,他正以近乎绝望的神情看着她。 第12章 糊里糊涂葫芦子 他既然露出这种表情,林日月如何能视而不见。 要是再多些时间就好了。能更加了解他,能多些独属于她和他的经历与感情。 现在算是什么情况呢?是不如此做,便连一丝希望也没有。没有料想中那般不服气,竟有些义无反顾。 好吧好吧,舍弃那一丝矜持,从此与眼前这人相守相知。 林日月轻轻抚摸那串有九颗莲子的手链。心意相通之时,有一颗莲子如水乳交融,化进她手里。 林日月尽力翻找回忆,无暇体会柔情。那两样法宝会不会有一个是不寻常的火种呢? 眼见着紫葫芦不停泄着灵气,即将又成废品,终于,林日月松了一口气。她取出一粒珠子,丢向吴心奇。 “夫君,接宝!” 吴心奇眼见着那珠子飞来,及至身边,灵光大作。 这一刻天下大明,这一刻万妖拜伏,这一刻群邪辟易。 这珠子燃起火焰,却放着白色光辉,烧在吴心奇身上是暖洋洋舒畅无比,直令他觉得魂魄上的伤残有所治愈。 此火于吴心奇冥魂也可操用,他立时便控火祭炼法器,林日月专心坐阵。 吴心奇虽然许久未曾炼器,不失宗师之威,炼器手法依然高明。 林日月引来至阴之水。她果然贪心,见到此火品级非凡,便又想着再绘器纹。吴心奇炼了片刻,已得心应手,亲绘器纹并无隐忧。 紫葫芦吸收天地灵气已极,烫金色纹路在其上蜿蜒,似饕餮张嘴,有摄人之相。 紫金葫芦已成,林日月正待停下阵法,忽听得那葫芦内有小儿声音传出:“别停!别停!我尚有兄弟们还未醒来!” “器灵果生!”林日月吴心奇尽皆振奋精神,重新坐回阵中。 那紫色葫芦将吸收的浩瀚灵气吐了出来,传度到其余六葫芦之中。这紫葫芦品级稍降,但其余六葫芦灵性复生。 林日月二人见到这境地,无需多言,合力祭炼六个葫芦。 绘纹炼器,一气呵成。 八卦阵散,二人落地,七个娃娃自葫芦中各自跳出。这七个娃娃看去果然聪慧,虽然短手短脚,但胖乎乎的,煞是可爱。只是,都光着身子,向二人跑来。 “哎呀!你们这些娃娃,真是不知羞!光着身子也敢出来?”林日月取笑道。 于是这些娃娃围在吴心奇身边乱嚷道:“爹爹!爹爹!给我们弄件衣服吧?” 吴心奇浑身震了一下。上一次,没能与她长相守,活到儿孙绕膝;如今炼器炼出七个器灵儿子,也算了了一桩憾事。 他于是应下这个称呼,笑道:“哎~好孩子们,为父给你们衣服。” 吴心奇生前留在院子里的衣物虽然不多,量体裁衣,修修剪剪,缝缝补补,倒也凑齐了七件童衣。 “嘁!这些事,本来该由小娘来做的。”那似乎害了红眼病的娃子领着众人一起围住林日月。 “乱喊什么呢?谁是你们小娘?找打!”林日月又羞又气,作势欲打。 于是七个娃娃又逃回到吴心奇身边。 “孩儿们且莫玩闹,为父要问问你们,你们都有什么本领?”吴心奇笑道。 那在离宫炼过的红眼娃娃说道:“我是老大,我先说!我能收火吐火,炼化万物!” “嚯!你这娃子本领真有这么大?为父我尸身沉在湖底,你可试试能否炼得?” “不成不成!孩儿怕水,去不得湖底!”大娃子忙摇头个不停。 在巽宫炼过的青眼娃娃说道:“爹爹!我是老二,我能吞风吐风,循风盗声。” “这倒是不错。可盗得多远的风声?” 二娃子微有羞惭,“一去二三里左右。” “也很了不起嘛。”吴心奇拍了拍二娃子的脑袋。 震宫白眼娃娃老三,炼雷吐雷,伤害无匹。 艮宫黄眼娃娃老四,移山走石,镇压邪灵。 坎宫黑眼娃娃老五,吞水吐水,行雨作浪。 兑宫绿眼娃娃老六,化冥为灵,吞魂养魄。 只中宫紫眼娃娃小七最强,生人死物,无所不吞,尤其克制法宝之属。 “能收得了下面那具尸体吗?”吴心奇不无担忧地说道。 “爹爹放心,莫说是爹爹这具肉身,整个宅院我兄弟们都能给您一起收了。” “那倒不必。不过嘛,这池水于我有用,于人却有害,孩儿们需尽力收取。” 五娃六娃各收走一半至阴之水。七娃将湖底沉尸收走,连带着众兄弟都藏在他腹内。 于是这一日,林日月腰间挂着紫金葫芦,离开这老旧破烂的宅院。 鬼首既已“败在”她手中,至阴之水也已收走,这南疆许多恶鬼没了凭依之源,早晚油尽灯枯。但林日月不容它们多害一人,日夜兼程,诛杀恶鬼。 面前这无头鬼身着重甲手持宝剑,煞气如云。不知哪位将军冤死在此,不愿离世。 冤魂害人,不论何故都该被她手中桃木剑斩杀。 火符开道,冲在她身前,被无头鬼一剑斩碎。林日月在它身侧跃起,桃木剑斩在恶鬼重甲上,毫无效果。眼见它又是一剑斩来,林日月即腾挪躲开。 林日月点燃数张瞬雷符,落雷方近它身便被它用宝剑挡住或斩开。勇猛至此,林日月便知这无头鬼境界与吴心奇不相上下,她不是对手。 “让孩儿们展示一番身手如何?”吴心奇的声音自葫芦里传出。 “也好。”林日月点头退后。 使火的老大、使雷的老三、搬山的老四,这三个跳了出来,站在林日月身前。 林日月噗嗤笑出声来,“哼,小崽子们可不许学你们爹爹那样逞强,打不过就退回来。” 吴心奇自从见到林日月丢出那个燃白火的珠子之后,就觉得这人处处奇怪。时而对他亲近如夫妻,时而对他敬而远之,只算得上友人。怪也。 老四走在最前。那无头鬼宝剑或刺或砍,老四全然无惧,以手当之,以首当之,并无损伤。老四挥出一拳,无头鬼倒退几步,胸前重甲将碎。又是一拳,无头鬼几乎跪下,扶剑得立。 这无头鬼脚下使力,一瞬暴起,掐着老四脖子重新站稳。老四蹬着短腿,挨不着地,十成力消了九成九,无力反抗。 “小四,你没事吧?” 林日月心中一紧,便想出手,被吴心奇拦了下来。 “夫人莫急,你看他二位哥哥还没出手呢。” 吴心奇前些时日还只叫得“明姑娘”,这几日除妖诛鬼,便称“夫人”,林日月也有答应的时候。这次危急时分,林日月果然又是轻轻应下来。 且看这边,老三口喷出一道雷光。这雷光甚急,自无头鬼碎裂的胸甲处穿胸而过。无头鬼脚步不稳,就要倒地,仍不放手。老大也口喷一道火光窜进胸甲,立使无头鬼全身燃烧起来,它空着的头颅处更冒起浓烟来。老四这才挣开了束缚。 无头鬼火烧不止,早已倒地,只待被火燃尽怨念,自有无常收魂。 “这些孩子们委实厉害,虽是器灵,已有或天仙境或地仙境的实力。我在葫芦内见到饕餮纹,你可知那是什么?”吴心奇说道。 “是‘道纹’?!”林日月大吃一惊。 “没错,外纹为器,内纹为道。此番机缘巧合这七个法宝竟一同成就道纹,入了先天。今日已是先天中上品灵器,日后品级还可增长,真是难以想象他们会成长到什么地步。” “哼哼,你看中他们实力,我只觉得这些孩子们可爱……诶?老四,你干什么?” 老四因被擒拿自觉丢了些脸面,站在无头鬼身边,想遗尿辱之,被林日月斥责一番,哭哭啼啼回了葫芦内。 “夫人倒是有好教养,如此,也可时常教训这些孩子。”吴心奇笑道。 “去去去!休来取笑我。还有,谁是你夫人?”林日月这次倒是没答应。 “今世尚未明媒正娶,确实喊不得。”吴心奇点头道。 “哼!你没有人身,今世怕是娶不得我了。”林日月持剑抱胸说道。 “明姑娘莫不是急着与我成亲了?”吴心奇取笑道。 “你!谁会想着这种事?”林日月脸上羞红,语气甚软。 吴心奇揉着老大老三的头,难掩笑意。 林日月看到吴心奇那副模样,更觉娇羞。她扭头便走,不敢停留。身后传来几声长笑,林日月几乎脚下一滑,摔倒在地。 这机灵鬼在这山林中躲藏了几日。 林日月虽能追上,但这鬼善能附身草木,即使从它身旁经过也难以察觉。 待走远些,这鬼又可脱壳而逃,着实令林日月苦恼。 “二娃,你可能察它踪迹?”林日月问道。 “这机灵鬼近乎已化在风中,我难察它,它难伤人,小娘为何不放过它?”老二在葫芦中说道。 “此番既已答应这山上的猎户,总该有始有终,除鬼务尽。况且在这山林中,风吹草动,疑有虎狼来袭,岂不让猎户们整日提心吊胆?” “小娘果然心善,怪不得爹爹喜欢。”老二捂嘴偷笑,“既如此,小娘可让我六弟帮忙,他善察幽冥之事。” 六娃听林日月呼唤跳出葫芦。老六收了一半的至阴之水,肚皮鼓胀,走起路来,晃晃荡荡,实在难受。只好让林日月抱着他捉鬼。 老六既能化冥为灵,对冥魂甚为熟悉,不消一时半刻,便找出机灵鬼的藏身之处。 林日月装作不知,走走停停,不住打量四周。路经这棵老槐树时,林日月故意背对着它,只在转身时急丢出藏在袖中的符纸,陡然间四周霹雳作响,老槐树内似有一声惨叫。 林日月只用这一道瞬雷符便击碎了机灵鬼的贪念,接下来就留待无常来收魂。 第13章 最狠心是人害人 林日月下山以来游历已久,一径捉杀厉鬼,不曾顾及正事,没能参与战事,帮助百姓平定祸乱。 这事是有原因的,人间传说有剑主护佑,不许有仙人斗法,违者必一剑斩之。即使林日月效法花木兰从军,不能用仙法,她也仅比凡人筋骨强健些,不能说是无人可敌。 就是因为这样,她也没信心能解决战场上的一切困境,既如此,不如先把眼前遇到的不平事解决了。 这么想着,林日月也这么做了。南疆本是个多生鬼怪的地方,现今却清朗了许多。 到底,林日月还是在往北走的,她仍旧有一颗匡扶正义的心,她要上战场。 自从和吴心奇一路相伴,已经不知道寂寞是何种滋味,林日月自觉比在山上时要更常笑些。 想想也是,山上有那么一位仇家似的师姐,哪里痛快的了?山下有这么个会说情话的郎君,耳朵听得舒服,心里也烫烫的,这不比山上快活?! 林日月越来越庆幸当时她选择了下山,她也十分感激师父同意了让她下山。 “师父,我可能不会再上山找你了。人间可比山上好多了。” 林日月这么想着,心底稍有些愧疚,不过转眼就消散了。 斗转星移,月落日出,两人相伴而行有数十日,寻鬼捉鬼,走走停停。今日两人在一处酒家歇脚。 林日月一身劲装,背负有剑,腰间有葫芦,颇有侠客之风。林日月心知吴心奇在凡人面前掩藏了行迹,也跟在自己身后,底气十足,更有豪气在胸中生出,她大喊道:“小二!” “来了来了,客官!哦,原来是位女侠!请问女侠,打尖儿还是住店?” 这酒家里坐了十数人,此时皆被林日月一声大喊引过去了目光,一时令她颇感窘迫。是不是太招摇了? “吃过就走,快快上菜。”林日月低声说道。 “好嘞!” “你看一下周围这些人,有没有令你感到奇怪的地方。”吴心奇待小二离去在林日月身后传声道。 “有什么奇怪的?”林日月看了一圈走马观花,不明就里。 “你看那些人坐姿笔直,双腿如扎根地上;这些人肩骨颇宽,双臂粗壮而手有老茧;哪怕刚刚过去的小二也是,走步四平八稳,近乎生风。你现在该明白了?” 林日月随着吴心奇所指方向一一看去,略略点头:“原来如此。你是说,他们这些人大都是习武之人。” “不错。” 林日月叹息道:“我知人间界仙道落寞,徒留武风。这些人肉体凡胎只得些拳脚功夫,不得长生,与我们这些仙道强者岂不是天差地别?” “自然差别越来越大。不过你初入人仙境,虽有超脱之意,筋骨并非钢铁,凡人练武到高明的境界时,手有刀兵,伤你不难。你还需得小心。”吴心奇叮嘱道。 林日月点了点头,见那些人目光在她身周飘来飘去,又问道:“他们果真看不见你?” “自然。他们是在看你。”吴心奇取笑道,“我的夫人太美了,任谁遇见都要多看两眼。” “哼,贫嘴。” “女侠,您要的菜来了,请用。”小二又取下一壶酒给林日月倒了一杯,“这壶酒是家主人见女侠容貌昳丽,一见倾心,特此奉上。望女侠受用。” “不必了。我与令主人素不相识,难受此礼。酒,烦请还给令主人。”林日月将酒杯酒壶推向一边。 “这可为难小人了。”小二退回后堂,却并未带走酒壶。 “怎么说?这穷山僻壤的出现这么一酒家本来就觉得如雪中送炭,江湖救急。没想到店主人还如此多礼,真是让人顿生好感。” “既生好感,怎么不喝上两口小酒?” 林日月仿佛闻到一股醋味,几乎笑出声来:“没想到吴先生度量如此狭小,我夸别人一句竟惹得你来激我?” “只是出门在外,应善于辨得好坏。为免轻信他人,伤至己身。”吴心奇回道。 “哼,世上恶鬼已够多矣,若再多些恶人,普通黎民百姓可如何过活?”林日月说道。 林日月浅尝了两口凉菜,忽然头脑发昏,悔之莫及。林日月倒在桌上,杏口微张:“这……菜里有毒……” “不怕,月儿且安心睡去。为夫替你教训他们。”吴心奇家传有几本医书,他也略懂些医理,知林日月并无性命之忧,这才放得下心来。 林日月这一倒,周围的食客竟然尽皆站起。 “小二!这次如何计较?”一个独行的大汉叫道。 小二即从后堂走出,仔细在林日月桌上查验一番,长叹道:“可惜,酒水无少。这人既不愿领我家主人恩情,我家主人便不会自纳为妾。此女去向依然由诸位自行决断。” 侧边有一队人马,其中为首的说道:“上次的货,服侍我们兄弟多日,颇得其乐。这次的货,我们不再争夺。” “好!老规矩,各出一人,生死勿论,赢家通吃!”内里一桌食客目光最为放肆,眼中几乎冒出绿光,淫笑道:“快点,我已经等不及要和小美人共度春宵了!” “哼,你等那猥琐之辈如何配得上这等美人?此女我要定了,谁敢来与我争夺,定让他身首异处!”这人手持双斧,颇为悍勇,圆睁双目威吓众人道。 “果然狂妄!此次正好连同你杀我亲弟的仇一起报了!”那独行大汉道。 “诸位若都没有意见的话,即刻便可以开始了。”小二环顾一周后说道。 “怎么没人问问我的意见呢?” 酒家里突然传来一声阴森的低语。 商量来商量去,言语不尽低俗难听,好似林日月已成了他们案板上的肉,任人宰割。吴心奇听得怒火炽盛,动了杀心。 “是谁?”“谁在说话?”众人惊慌道。 “何人装神弄鬼?!”那大汉拔刀砍碎了身前长桌,怒喝道。 “我说,你们莫非没听见我说话吗?”吴心奇自小二身后现出身形。他以冥力凝物,手中便握有一把弯刀,继而持刀砍向小二。 小二感到身后吹来一阵凉风,躲避未及,被砍去了半边身子。他惨叫着死去,血肉逐渐腐朽,只留下一具骷髅。 阴冥之力凝结至此,于生人而言就是天下第一的绝命毒药。周围众人虽不知这是冥力生气相克之故,但又如何不惧? “阁下是何人?”那独行大汉战栗着几乎跪下来。 “我正是你们要下手的这女子的丈夫。”吴心奇淡笑着扫视这一众恶徒,他目光所及,无人不低头。 “我等只是戏言,绝不敢对尊夫人有半点非分之想!”有胆小的早已跪下来,朝自己脸上扇着巴掌。 “戏言?你等宵小之辈不知在此害了多少人,还敢诓骗于我?!我岂会饶恕你们?!”吴心奇说着,葫芦里引出至阴之水,化成一条玄黑色水龙,张牙舞爪,欲择人而噬。 “你们可都听见了,这人想要我们的命!我等怎可束手就擒?”内里一行人各自拿起兵器,欲殊死一搏。 “现今不是你我了结私仇的时候,先宰了这装神弄鬼之人!”那手持双斧者向独行大汉说道。 “我等一起上,也未必不是此人对手!” 一众人向吴心奇攻来。 这才对嘛,要是大家都想逃,反倒麻烦了许多。吴心奇冷冷一笑,身长数丈的水龙摇摆尾巴倏忽飞至那目光淫邪之人的面前,将几人吞进口中。 有人挥舞刀兵,砍到了水龙身上,却毫无起效。水龙一甩尾,这几人惨叫着倒飞而出,拍在客栈墙上,砸出几个洞来。 “大家别慌!我去斩了那黑龙!”眼见得众人几乎失去战意,持双斧者怒吼一声向水龙袭来。 那斧上散发出淡淡的光,乃是习武之人的真气。这两斧砍在水龙身上,它吃痛嘶叫了一声。 虽然没能力劈了水龙,但能伤得到它,也让众人重燃战意。独行大汉喊叫着冲上来,目标却不是吴心奇,而是他身后的林日月。 攻其必救!果然阴险。 前方另有人拿刀砍来,那刀上还有真气延伸的刀芒;还有赤手空拳冲来的,拳头上也放着光辉。 吴心奇心知有老五吐出至阴之水化成水盾围护林日月,自己不必担忧。他便手持冥力弯刀,砍向前方。 吴心奇不设防,只全力进攻。受了几拳几刀,微有伤痛;而对面的人,擦着碰着,几乎立毙。 众人心中升起一股绝望感,终于想起了逃跑。 “快跑啊!” “此人决计不是凡人!我等不是对手,快逃!” 有一人逃跑,这些乌合之众即丧失了斗志,四散而逃。 那手持双斧者与水龙缠斗,不及逃脱,谩骂着逃跑的人不义,转眼被水龙撕碎。 也是吴心奇不愿让孩子们杀人,不然,没一人逃得出这酒家。 吴心奇溜进后堂,这酒家的主人也早早逃去。以吴心奇的实力极限,仅能再召出八条水龙分头追猎众恶贼。 吴心奇按着水龙踪迹,一一捣烂了几处贼窝,救出了几多可怜人,疏财以慰之。 那酒家的主人也在一处贼窝,强纳了许多妻妾。今日作恶到了头,终被水龙摆尾拍在地上,血肉模糊。那些被强纳的妻妾们,双目血红,分食其肉。 这些妇人千恩万谢,吴心奇自觉解难颇晚,受之有愧,速回了酒家。 数具尸体倒在一旁,林日月有孩儿们护卫,正睡的香甜。吴心奇追敌时没有老五老六补给至阴之水,自觉也十分疲惫。正待他要回葫芦里安歇,忽有一片树叶在这并无林木的客栈之中飘落下来。 两道人影显现。 那两人一黑一白,正是勾魂索命的无常鬼。 第14章 迟来的鬼捉鬼 吴心奇自然感受到了身后那两道强大的气息,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问道:“黑!白!你二人是来收我的吗?” “不错!你不受幽冥界束缚久矣,今日合该重入轮回!”黑与白对视一笑,各持绳索要捆住吴心奇,带他回冥界。 这绳索是捆仙绳,乃是黄泉树树皮炼成,虽比打神鞭品级低些,也是绝佳的克制神魂的上品灵器。仅此一件灵器要擒拿吴心奇已是轻而易举,更何况这二人实力都在金仙之上,他一个天仙如何能敌?指望那不可知的疯魔或者坐以待毙等高人再次相救? “上一次不是放过我了吗?”吴心奇问道。 “是啊,都放了你这么久,你还不知足?这么贪心,不如冥界的皇帝你来做?”黑瞪着眼刺了回去,说道。 这根本不是商量的态度,这是不容置疑的命令。 没有别的办法了,逃,只有逃! 但是天仙是无法从金仙手中逃脱的。 林日月不知在梦里遇见了什么烦心事,微微皱起了眉头。 吴心奇吐出一口气来,要逃的心变得坚决无比。但是要逃,也得以战斗得来。 吴心奇盘膝坐下,对葫芦内的孩子们喊道:“帮为父拦住这二人,我要坐悟天地,成就金仙!” 既然天仙无法逃脱,那成为金仙就好了。 孩子们大声应着,跳出葫芦,将吴心奇护在身后。 大娃扫了下眼前两人,撇了撇嘴,“不过如此。”接着大娃喷出一口火来,冲向黑与白的面门。 这二人也不躲,只召出一块树叶状的盾牌。这盾牌乃是黄泉树叶炼化的乙木盾,虽只在中品之属,威力尚可。 五行中木生火,二者既不相克,乙木盾又素受至阴之水浸染,因此大娃口中的火焰冲在乙木盾上,却燃不起来,被挡开分向两边。 黑冷哼一声丢出捆仙绳,这捆仙绳如同长了眼睛,向大娃疾掠而来。大娃大叫着闪躲还是在瞬息间就被绑住了身子,摔倒在地。 “不过如此!”黑笑道。 忽然,黑的眼中闪过一道白色雷光。这雷光如同一只利爪眨眼间撕碎了乙木盾,余威仍盛,似乎还能撕碎她的身体。 黑虽反应不及,还好有白及时祭出另一块乙木盾,以这块盾牌也报废的代价挡住了这道攻击。 白责骂似的瞪了黑一眼,向七个器灵略抱了抱拳说道:“你等童子既如此厉害,那我二人就稍稍认真些。” 白的长袖里闪着灵光,手掌翻转间手上倏忽出现一个刻着阴阳五行的阵盘。阵盘上纹路不算繁杂,阴阳鱼为主,五行为辅,走的是大道至简的路子。 “一阴一阳道之用。”二人合力祭出。 “天网四张!”黑白二人分别执掌阴阳,便有一张网自空中下落。这张网从一个圆点开始增长不停,及落至酒家屋顶,已将方圆十数里尽揽于网中。 看这模样,陆地奔腾是逃脱不了天网的包围圈的。只好尝试破之! 老大老三吐火喷雷,虽能豁开漏洞,但对这遮蔽了一片天空的金色大网而言根本无济于事。而黑与白执阴阳位,还能引动五行灵力修补天网。 天网不可尽毁,它就会不停地恢复。明白了这点,老四冲上前来用他那能搬山的小拳头捶向黑与白。黑与白二人纹丝不动。老四吃痛,揉了揉自己的拳头,他觉得他妄想撼动的不是两个人,而是这十数里的天地。 在这阵盘中,黑白二人几与天地合二为一。 老大老三也试了试攻击黑白,果然不能奏效。 “完了完了,这下要被包成粽子了!”六娃和二娃哭喊在一起。 大娃一人给他们一个脑瓜崩:“就你俩最弱了,还要在这里哭丧,影响士气。老七,你说,做不做!” 七娃看了眼那快要落在地上将他们全部包围的天网,点了点头:“哥哥们,现在只能试试小娘教给我们的阵法了。” 六个娃娃齐答应:“好!” “来吧!兄弟齐心,其利断金!让我们以阵破阵!”小七唤来七个葫芦,结印释放灵力。 “阵起八方自成锁,自成一界。 主落九宫得死生,死生有门!” “八方星锁阵!” 小七入中宫,其余六人各自入宫中。方位既定,阵法搅动风云变幻。 朗朗晴空,烈日忽然被乌云遮盖,那北斗七星竟在白天闪烁起了光芒。星力倾泄下来,凝成七道金锁,这一片空间有扭曲之象。 须臾,七个孩子连同吴心奇二人一同消失在黑与白面前,只在金色天网之下有七道金锁交错着显现。 这阵法是在林日月以阵炼器之时感悟出来的,名曰“八方”,其实是需要七个或九个人来坐宫位。当时以为无用,没想到正好成了七个器灵,便顺道传给了他们。没想到在今日显出了其用处。 黑白见了这“八方星锁阵”阵法能在“二气五行罗网”阵法之内完成,两人都是吃了一惊。 黑抬眼看向白,问道:“这阵法看起来威力不俗,我们该怎么办?” 白回过神来,细细观看,不多会儿便看出了门道,笑道:“九宫只入主七宫,九星只引动七星之力,这阵法不得全盛之威,拦不住我们。” 黑与白于是继续催动二气五行罗网阵盘。 不出白所料,不断收紧的天网之下开始有第一道金锁崩碎。 八方星锁结界内六娃面色苍白昏倒在兑宫,接着巽宫的二娃也昏倒过去,第二道金锁崩碎。 老大喘着粗气叫道:“爹爹!你快点啊!” 吴心奇听到了心神外面大娃的叫喊声,但他除了心中更加急躁,不能做出什么反应。 吴心奇度过天仙非哭境劫难没多久就要接着突破境界不是一个理智的选择,但他没有选择的余地。孩子们比他还强,依然不是黑白的对手,这是预料之中的事。所以要想逃走,必须得成就金仙! 为了金仙境才能领悟的大挪移术!这大挪移术能做到空间挪移,正是他为何敢笃定成就金仙就能逃脱得了的关键所在。 修仙一途如涓涓细流汇入江河,江河入海。越见大海之宽阔,越觉自身之渺小,至此仍然不缺乏进取之意,持之以恒,才可入仙门。 吴心奇便觉自己正在江河之上驾孤舟而行。 第15章 打不过也得撂下狠话再跑 吴心奇踏在小船上行了多时,不见有尽头。 他尝试了顺流而下,一日可达千里之遥。要是缓行缓止,大可一览两岸奇瑰之风景:那悬崖峭壁上面长着灵丹妙药,那碧波之下藏着水蛇毒虫;树枝上有猴子攀缘,丛林间有虎狼潜行。 不知到底要去往何方,是否前面就是金仙境的道果?也不知行船要慢些好,还是快些好? 慢些,恐不得其时。快些,便看不得沿途风景。 时光似乎在流逝,但吴心奇在这看不见尽头的江水之上踏舟而行,早已没了岁月流逝的感受。 孩子们要怎么办呢?月儿要怎么办?其实也没什么好担心的,黑白想抓走的只有自己而已。这是他自己的劫难,却连累了孩子们。 照如此说,他应该快些成就金仙,好去解决这些他自己招惹的祸事。 但是只有吴心奇心中着急,船儿并不走快,它顺流而下,江水多快它多快。这样的话,吴心奇只得化冥力为桨,自己摇动船桨,助力船儿快行。 心里想的要快,好像那船儿推开水流的速度就在他眼中变得原来越慢。 度过了非笑非哭劫难,超越了地仙天仙,神魂本就稳固下来,到如今,吴心奇想笑能笑,想哭能哭。但他是不该哭的。 吴心奇看那船儿行的太慢,真是焦急难熬,七个器灵娃娃撑不过去,那他立刻就将被擒走。想到林日月醒来后不见了他的踪迹,或许她会哭到眼睛红肿为止。 所以为了不让佳人落泪,现在还不是放弃的时候。 冷静!吴心奇在心里告诫自己,他此时才察觉到身上的异样。 一重关是一重难,他要是积蓄力量等待契机来临,以求一举破关,是不会有太大的阻碍的。但是他修为不够还要强行突破,自然生出了这心魔。 吴心奇心中的魔就是和林日月相守相知的执念。他不愿被抓走,他需要修到金仙境,躲开黑白无常的追捕。 前面是有些心急,着了心魔的道,看不清破关的诀窍。眼下吴心奇知道了是心魔作怪,自然不会如它所愿,在江上胡乱急行。 吴心奇搬运灵力控制船儿慢了下来,比江水流速慢点,看起来虽不是逆行,但也是逆了江水下流之势。水是居高而临下之物,势往低处走。吴心奇在突破之时遇到这种阻碍,就是心魔暗示他不得破关。 这下吴心奇就想明白了,还是慢些好。他该欲快先慢,逆流而上! 吴心奇调转身子全力驭使小船对抗江水,破开水流,逆行向上! 两岸景色又重现在眼前,却是另一副模样。虎狼毒虫尽皆退避着离去,野猴子们摘仙桃采灵药跪奉在两岸。 至此,吴心奇心中豁达,始有一种超然之意。关隘已经松动,破关就在眼前! 金仙境灵魂将重造五脏六腑,为往后的食境做准备。吴心奇感受到了自己的神魂内发生的这种变化,终于松了口气,笑了几声:“天无绝人之路,孩子们等我出关!” 吴心奇眼前不再是江水,而是一片海。江水发源于山涧,汇入大海,怎会发源于海? 吴心奇心中明白,这不是凡间之海,而是大道之海。大道浩瀚如海,仙路上的人们,往往寻一条支流追本溯源,这样也能有所得。顺流而下者,要是走出自己的道,似魔皇那等样的人才,也算是惊才绝艳之辈。怕只怕顺流而下的都是吴心奇刚才那样受了心魔阻碍,只不断消磨自己的心智,却永远见不到出路。 而今吴心奇既然成就金仙之境,见了大道之海,他便取了一瓢水饮尽。如此,他终于使得大挪移术。虽刚刚习得不怎么熟练,控制不了挪移后的方位,但至少逃得了黑白此时的追捕。 吴心奇不再贪恋其余的大道,狠下心来出关,一睁开眼便看到七个孩子仅有小七还在苦苦支撑,其余六人都已倒地,七锁也崩碎了六锁。他心中虽恨,但不敢与黑白相争。 吴心奇令小七收纳众人,自己准备施展大挪移术,带大家逃离此地。 最后一道金锁崩碎,露出了内里的吴心奇与小七二人。 天网即将垂下,吴心奇施展的大挪移术扭曲了八方方位,撕裂了空间卷走了二人,不知去向何处,只留下吴心奇的最后一句话:“山水有相逢,吴心奇早晚报此仇!” 黑与白对视一眼,收了阵盘。 “任务失败了。”黑叹了口气说道:“冥帝大人不会责罚我们吧?” “只好将其余的灵魂带回去交差了。”白摸了摸黑的头,悄悄的笑了笑。 黑没有看到白在笑,点头说道:“也只好如此了。” 离了南疆之地有几百几千里远,这大挪移术果然厉害,直接将众人送到了巴蜀之地,却也将吴心奇冥力耗尽,神魂不稳。吴心奇只好藏进老六葫芦里歇息,滋养魂灵。 小七背着葫芦载着众人继续向北方的洛阳行进。 眼前是一片山脉,往前走有路无路还未可知;这边另两条路或西行或东行看起来要绕过整座山脉,一定会远上不少。 “爹爹,接下来往哪走?” 小七作为器灵不需吃不需喝,走了多少路都不会累,也不会累。不知怎的,却让吴心奇有些过意不去。 “先歇一歇,等你娘醒了,让她决定。” 小七闻言便呲溜钻进葫芦里,这紫金葫芦落在地上,滚了几圈。看来小七虽然不累,早就想偷个懒了。吴心奇顿感为父太严,不通儿意,心中惭愧。 “救救我……”这是一个男人沙哑的嗓音。 这似乎从山脉里传来的悠悠的求救声惊醒了歇着的吴心奇。然而吴心奇跳出来之后,这声音又无迹可寻。等了许久等不来第二声呼救,吴心奇只得认为是自己幻听了,还很虚弱的他于是又回到紫金葫芦里的绿色葫芦里。 一家人齐齐整整的,都在葫芦里安歇。在外面看,只看得到一个紫色的葫芦落在地上动也不动,但它却不停地放着光辉。 林日月醒了过来,她揉了揉自己沉重的脑袋,坐起身,她看出这是在小七的葫芦里。这里开辟的空间有数十丈大小,葫芦口处有光芒投下,使她看到自己身边还有另外六个葫芦和躺倒睡着的的小七,也看到了那阳光下放着金光的卷曲的饕餮道纹。 还有那具苍白的,年轻的,被放在暗影中的尸体。 心满意足,她从中跳了出来。 林日月看到眼前景色,山连山,水连水,树木丛生,百草丰茂,赞叹不已。 “这是哪里?”林日月问道。 “大概已到了巴蜀之地。”吴心奇在葫芦里回道。 “之前发生了什么?我睡了多久?”林日月有些吃惊,“南疆之地离巴蜀之地可有千里之遥,怎么就忽然到了这里?” “昨日我惩除那些对夫人欲行不轨的贼人,引来了黑白无常要拿我回去。所幸孩子们用你传授的阵法护我成就金仙,施展大挪移术,一息之间逃到了这里。夫人仅睡了一夜。” 林日月心有余悸:“大家没事就好。” “倒也不是。”吴心奇故意咳嗽了声,“我跟孩子们伤势不一,暂需养伤。眼下,若有什么难事,还需夫人一力承担。” “好的好的!我会做好的!你们先养好自己的伤就好了!”林日月关心则乱,当即答应下来。 “救救我……”这声音又再传来。 林日月拔出桃木剑,草木皆兵,转着圈大喊道:“什么人?!” 这个声音又沉寂下去。 “莫非是有人作妖?” 吴心奇皱起眉头:“适才夫人昏睡时,我已听到一声呼唤。这声音自前方山脉处传来,怪异无比。若前去,恐有危难。若东行西行,又太耽误时间。” “那怎么办?”林日月问道。 “全凭夫人自决。”吴心奇摊手笑道。 “哼!”林日月咬了咬牙,“师父让我下山就是为了匡扶正义来的,怎么能害怕前方的艰难险阻!先不管是不是陷阱,要是真的能救到人呢?就向前去!” 第16章 不一样的开局 眼前有一块石碑,上面刻着“梧桐镇”三字。 风往前吹,林叶花草却往后长,似乎要这些草木都想逃离那里,或者,警示人们逃离那里。 一阵阵风推着林日月往前走,她的心中忽然有一点慌:“看来前方是个叫做梧桐镇的地方,我总感觉前面有些怪。” “这前方空间有些扭曲,想来是一处结界。不然,我们还是绕过去吧?”吴心奇内心中也有不好的感觉,仿佛前方有很危险的东西。 “不行!来都来了,总不能到了门前再退走吧?况且,要是真有人向我们求救,我们不去救他,不也成了帮凶了?”林日月一口回绝。 吴心奇看到林日月坚定的笑颜,也不忍再泼冷水,只好答应下来:“好吧,不管前面有什么,我都会陪着你的。” 林日月踏进梧桐镇内。 那是陡然间时空的扭曲变幻,不受控的转移。似乎周围的一切都如镜子般碎裂,变得不再真实。 林日月之前还自信可以应对一切问题,就在这股变幻天地的大法力中感到头晕目眩,失去了对方位的感知。即便这转移的时间只有一瞬,强烈的不适感也只在瞬息间就消失,林日月还是跪坐了下来。她强忍着干呕的欲望,面色有些难看。 “你现在怎样?”吴心奇见她这副模样,除了着急,也只能说几句话好生安慰一番。 林日月到底是个人仙,不似凡人那般羸弱,休息片刻,已安稳无恙。当林日月觉得自己又踏在实在的大地上时,胡乱跳动的心又安定下来,无所畏惧的气势又回到了身上:“哼,这样的小小磨难,可拦不住我!” “可别又在逞强。”吴心奇轻笑一声,叹道。 “要你来多关心!”林日月吐了吐舌头,回嘴道。 你看,又是这样!吴心奇实在奇怪,这林日月一时和他亲亲密密,一时又处处找他的不痛快。虽说他也知道林日月就是如此古灵精怪,不过这点还是让他有时对林日月颇为恼火。无奈自己的肉身上有个出现了许久的诅咒,不能还魂于体,借此复活。否则,定要好好教训她! 且不说吴心奇如何在心中编排林日月,这边林日月进了梧桐镇,往北方向走不多远,便见到了许多屋舍。屋舍建设似有规矩,众星捧月般拱卫着的是一处祠堂,上面写着“谢家祠”,内里有炊烟升起。 林日月站在门外,皱眉不语。 “这是怎么了?”吴心奇问道。 林日月眉头不展,反问道:“你不觉得奇怪吗?” 吴心奇略一思索,点了点头:“确实,明明未到午时,他们却起了锅,甚至是在祠堂里做炊食,是有些奇怪。” 林日月却不是在想这个,她摇了摇头:“我是说,那个求救声消失了。而且,看起来,这里只是寻常人家居住的地方,那人的求救声是如何穿过结界,传给你我的呢?” 吴心奇明白过来,按说那人能穿过结界传音给他二人,他二人现今入了结界,那人怎地不接着求救了? “月儿的意思是,这里有诈?” 林日月点了点头:“尽管,我是想救人的,但是要是有人想害我们,那我们也得防着点。” 吴心奇心中喜悦,对林日月称赞道:“月儿姑娘有长进啊。” “哼,那是当然!摔了一跟头,要是没什么教训留下,那我不是白摔了嘛?”林日月哼哼笑着,看来吴心奇的夸奖对她很是受用。 既来之,则安之。虽然那人现在还不出声,不知他是安的什么心,眼下进了结界,总要了解一下周围的境况。 林日月身为仙人,是不必亲去问询的。她唤出了二娃,二娃有循风盗声之力,可以借助风来听到远处人们的交谈声,即使不能看见。 只见二娃竖起耳朵,一阵阵柔如丝缕的风儿来来往往,其中夹杂着不知多少窃窃私语。 “你们,快去把那孩子抱来。”这是有些阴冷但有威严的声音。 “快去,都快去徐家吧,能逃走一个是一个。”这是一个有些疲惫的男人的声音。 “待会儿都给我把这场戏唱好了,我成了族长,少不了给你们的赏赐!”这是一个听起来有些阴险狡诈的声音。 “唉,家门不幸啊,家门不幸!”这是一个苍老的声音。 似乎很多都是无用而纷繁的杂事,但是也有重要的事。 “你,去把他杀了。”这是一个老妇人下的命令。 二娃顿时大惊失色,跳了起来:“不好了!小娘,有人要害人!” “是谁?在哪里?”林日月急问道。 二娃用短粗的小手一指,林日月冷笑一声,随着二娃指的方向,持桃木剑走了过去。 ——-——-——-——-—— “前面就是梧桐镇了,果然是一处结界。”她手持宝剑,眉目间满是轻松写意,“这结界凭依地势,以微小之人力夺天地之造化,着实不凡。我一定要找到这个结界的创造者,或者‘他’的秘籍。” 她轻轻一嗅,脸上瞬间冷了下来:“怎么是宿敌的味道?” 不过,这还不够让她放弃。她踏进梧桐镇内,空间扭曲转移。 她感到自身实力受到结界的压制,百不存一,也没什么大不了的。这山脉之中,都是些闲散凡人,又有谁能伤得了她? 她孤身一人来到这街上,街上没有人影。许多家门是开着的,在外叫门却没人应,只有几家门紧闭着,几缕炊烟伴着细微的谈话声飘出。她走了一路,只见这些屋舍众星拱月般的围着一座祠堂,那门梁上挂着漆金的牌匾,上面写的是“谢家祠”。想来这一条街上,左邻右舍都姓谢。 忽然听到凄惨的叫声,一只黑色的猫被祠堂里的仆人赶了出来。这祠堂里倒是有不少人影,她正想进去问个究竟,那衣着有些脏污的仆人就要关门。他身上一股血腥味,袖口上,衣襟下摆处都有些血迹,她掩着口鼻用剑鞘拦住了他。 “你干什么?我们族长要用餐了,没说要宴请客人!” “祠堂里吃饭?” “我们族长是侍奉神灵拜祭祖宗的人,平时就住在祠堂后的矮房子里,在祠堂用膳有何不可?”回答她的是一个老妇人,这老妇人面上大有责怪之意。 奇怪的风俗,但是她该入乡随俗。于是她微低下头:“啊,我无意冒犯。” “那就请离开吧。”老妇人挥手示意仆人关门。 “老婆婆别慌关门,我有一事相问。” “你是外来的吧?”这老妇人打量了一下她,无端地笑了一下,“我们这儿的习俗就是民以食为天,饭菜端上了桌,就要闭门,不宴客。” “是的,我刚来到梧桐镇。我想问的是——” 老妇人打断她的话说道:“外来者,你快些离开吧。” 古怪的笑,古怪的话。 随着大门的紧闭,她的视野逐渐收缩,这时她才注意到祠堂大殿外一个未及笄的小女孩跪坐着,半边脸流泪,半边脸流血。 她将手伸进门缝里,两扇门的挤压令她眉毛一抖,好在因此大门没有合上。 “那个小女孩,她为什么哭了?谁欺负的她?”她语气中有些杀机。 “真是晦气!”见大门没关紧,老妇人又命仆人将门推开些,不耐烦道:“你这人不识好歹,怎么乱管别人家闲事?” “今日不说明白,我是不会走了。”她一手按在腰间宝剑上。 这老妇人眼珠子转了几圈,却不与她对视。老妇人开口道:“这女孩就是我谢家族长。今日她拜神祭祖时被一只山上跑下来的野猴子抓花了脸,故此泪流不止。唉,可怜这么小的年纪脸上就要留下疤痕,以后怕是不好找个夫家。” “那猴子呢?”她见着老妇人神色古怪,心中便升起了疑窦。 “为了给族长压惊,已命人杀了,如今厨子正在料理。待会儿做好了,就是一道菜。或者上桌,或者上供。你要怎的?闯进来?兴许这猴子皮毛刚剥下,你要看看?” “我……” 她总不能真的闯进去,但这老妇人所说又不似伪,她只好瞪眼看着门被老妇人亲手关上。 不知何时,那只黑猫走到了她跟前。它那琥珀般的眼睛里空洞无物,只是定定地注视着她,或者…… 她猛然回头。 身后并无别人。 这黑猫跑开了。 她打算跟上去。 第17章 不一样的选择 二娃指的正是燃着炊烟的谢家祠堂。 林日月点了驭风符腾飞在空中观察,祠堂里并无争斗的痕迹,但确有血气传出,似乎不好的事情早就结束了。毕竟不知发生了什么事,林日月压下心中火气敲了敲门。 开门的是个衣着脏乱的下人,他贼着眼打量了一番林日月,不耐烦问道:“你谁呀?我不认识你。” “里边发生了什么?”林日月耐着脾气问道。事情没出来之前,她并不想以力欺人。 “什么都没有。”下人白着眼回道,作势就要关门。 “真的什么都没有,为什么我闻到了一股血气?”林日月桃木剑卡在门缝里。 那下人关不上门,着了急:“你这人!血不血气跟你有什么干系?” “不说清楚,我可就认定你们害人了。”林日月微微泄出怒意。 “这是哪来的道理?”门后面一个老妇人走上前来,略带警惕地看着这个持剑找上门来的姑娘,讥刺道:“凭你一句话就要定我们的罪么?” “什么?不,我是……” 林日月一时说不出话来。 二娃在身后传音道:“小娘,我不会听错的,就是这个人说的‘去杀了他’之类的。” “好孩子,我明白了。” 林日月收回心神,又有了十分的底气:“我这样说,当然是因为我听见了,你说要杀一个人!” “哦?你说你‘听见’了?”那老妇人微微扯动嘴角,问道。 “是这样的。”林日月当即答道。 吴心奇在葫芦里听着,回过味来,这似乎是一个圈套。 那老妇人果然笑着说道:“你没有看见,你不知道。我要下人们杀的不过是一只野猴子罢了。” “什么?” 老妇人见林日月心神动摇,继续道:“那野猴子不知怎的从山上跑了下来,惊扰了祖先灵位,自然要受到惩戒,我便命下人杀了它。怎样?你现在满意了吧?” 林日月自觉惭愧,抱拳致歉,转身离开,不敢多停留一刻。二娃也低下了头,小声对小娘道着歉,几乎哭出来。 走远了些,林日月当即羞红了脸,忍不住蹲下身子,自言自语:“没事的,不过是一场误会罢了。有好好道歉了不是吗?哎呀,真是矫情!” 吴心奇自知他所想的也只是一种猜测,并不能确定那老妇人一定害了人,也就没跟她再提这事。 林日月反思自己好一会儿,终于拍了拍自己的脸,站起了身,好似什么都没发生,便接着往北走。 林日月可不是乱走的,大多数结界阵眼都是在中宫位置。不管那引他们来此的声音是不是一个陷阱,林日月都要开始考虑离开了。 原路返回是不要想了,往回走只会绕来绕去,绕到最初进入结界的地方。林日月只能选择去结界的中宫找出阵眼破开结界。 而这个结界的中宫位置无疑还在北方,所以一行人就往北走。 ——-——-——-——-—— 她跟着黑猫向东走了一路,这结界内与结界之外截然不同,沿途草木竟然大都枯萎败折,死气沉沉。 黑猫走走停停,似乎知道她会跟上来,生怕她跟丢了。黑猫带着她来到了这座山脚下。 这座山虽不足百丈高,也称得上秀丽多姿,只是山上林木也几乎全都枯折,颇为可惜。许多屋舍围着上山的路而搭建,大门敞开着,她叫了几声,像之前的谢家一样,无人应答。 黑猫来到了这家门口,溜了进去。 这家比别家气派些,有前院后院,看起来宽敞许多。 “有人吗?”她喊了一声。 她四处寻不到黑猫的踪迹,眼角余光却似乎看到卧房中有人影走动。 “有人吗?”她又喊了一声,鼻子轻嗅了下。 如同老鼠般偷摸地开了一点儿门缝,她注意到了那双明亮的眼睛。她相信里边那人也看到她了。 “我看到你了哦~”她轻笑道。 屋里那人听到后慌忙把门关紧。 “不出来认识一下嘛小弟弟?” “才不是小弟弟!人家是女孩子啦!”小女孩推开门,生气地向她吐着舌头。 浑身脏污的衣物并不能遮盖小女孩天生的灵慧与秀气。 她轻盈地三两步飞到小女孩面前,对小女孩来说就像刮过了一阵风。小女孩捂住了自己的小嘴巴,看着她将自己抱起。 她身上有一股淡淡的清香。她这陌生的温暖的怀抱,让小女孩放松了下来,无意抵抗。 “好姑娘,你叫什么名字?”她问道。 “我叫小九,你可以叫我九儿。”小女孩说道。 “九儿啊,好名字。”她满心欢喜,“这是你家吗?” “不是的,我没有家了。” 她心中更生怜意,抱紧了些。 “那你叫什么?”九儿问道。 “我啊,我叫乐灵,你可以叫我灵儿,或者——娘?”她试探着说道。 “那我可以叫你灵儿娘吗?” “当然可以了,我的好姑娘!”乐灵喜出望外,与九儿两额相贴。 “灵儿娘可以先把我放下来吗?九儿身上脏。” “傻姑娘,娘怎么会嫌你脏呢。”乐灵几乎落下泪来。 “不过说的也是,娘这就给你换一身干净的衣裳。”乐灵将九儿放下,自无名指上的青白玉指环内取出一袭绣有凤鸟的黄色襦裙。 九儿抱着这身衣裳,眼中放着出灿烂的光,说道:“是给我穿的吗?” “当然。”乐灵推了一把九儿,笑道:“快去换上吧。” 九儿进了卧房,乐灵微微皱眉。 这结界对她的压制使得她仅仅取出一件衣物就需要耗费大量的灵力,况且这地方不知为何灵气稀薄,于她恢复体内灵力多有不便。尽管她自认天下实力能强过她的人屈指可数,难在这穷乡僻壤遇到,接下来行事仍需小心才是。 九儿赤着身子跑了出来,怯怯地问道:“灵儿娘能帮我换新衣裳吗?” 乐灵笑着应了一声,且将忧虑抛诸脑后。乐灵见九儿身上多有淤青和污泥,亲去后院打水,自指环中取出膏药,好好打理一番。 九儿坐在床上,襦裙贴合着她瘦弱的身躯,更显娇柔。小脸上笑没了眼睛,襦裙下摆露出光滑的玉足,真是活泼可爱。乐灵再取出花靴来亲为九儿穿上。 “喜欢吗?” “嗯!”九儿应道。 乐灵看着九儿的笑颜,忍不住又紧紧抱住她。乐灵眼角有一滴泪悄悄落下,在落到九儿身上之前被她用手掌接住,握在手心。 这一刻宁静温馨的相处令乐灵感到自己的生命之火重新燃烧了起来。 接下来该向前看了。为了拯救大家,也是为了救赎她自己。 乐灵牵着九儿的手问道:“九儿,我来到这里,几乎没见到几个活人;即使遇见了,他们也不愿与我交谈。这里到底是什么地方?” “这里是梧桐镇。”九儿仔细思索一番,缓缓道来:“这梧桐镇相传是五六百年前一个叫黎徽的人倚地势而建的空间法阵。” 第18章 剧情卡住的时候问一问npc 林日月往北走了一阵,四周草木都有些干枯,稻谷也都倒卧在田地里。看起来今年这里是逢了灾年了,不会有好收成。 一路上走来,那种方位错乱的感觉又回来了,而且这梧桐镇里一片肃杀之气,让林日月很是在意。 林日月叹息道:“这里看起来就像个行将就木的老人。” 吴心奇同意林日月的说法,他心中也有种悲凉的感觉:“毕竟是被囚禁在结界里,假如没人帮助他们离开这里,就算他们都困死在这里也没外人知晓。” 林日月听出了吴心奇语中的悲伤,他也是在南疆废宅里被困了十六年,跟这个困在结界里的梧桐镇感同身受也没什么不好理解的。林日月心中微痛,不愿再继续这个话题,说道:“这么说来,也许那个声音就是想让我们救出这里的人。” “是有这个可能的。” 林日月打起精神,少见的对他一笑:“那我们就尽力做吧。” 佳人一笑,明媚更胜世间千万种颜色。 真好看。 吴心奇想夸几句,一时却觉得千言万语堵在喉头,竟差点落下泪来。吴心奇低声回道:“好。” 这里比南边的谢家庄人口旺些,烟火气也多了点。虽则没什么牛羊肉,好在锅盆里能熬出些香喷喷的米饭,足以饱腹。虽然还吃得上,衣装就讲究不了许多,这结界里本也没有几个织工,做不得几件新衣裳,众人身上穿的衣裳大都有些老旧。 林日月看别处人家都起了锅作食,却有一家烟囱里并无炊烟冒出。这家院子里传出来微重的药味,门楣上挂着“药王堂”的匾额,门口站着一个衣着素朴的妇人,看有四十许岁,正在左右盼望,似在等谁回来。 林日月正想问一问梧桐镇的情况,便走到近前去。 林日月见礼说道:“这位大娘,可否请教几个问题?” 这半老妇人见林日月身上穿着素白色的衣裙,是个没见过的,当时就起了疑,没有答应下来,反问道:“姑娘莫不是外来的?” 这没什么好隐瞒的,林日月当即回道:“是的。” 半老妇人听见了满意的答案,喜不自胜:“有个臭小子早说了,这几日就会有外来者来到梧桐镇,解救大家逃离出这里。看来说的就是小姑娘你了!” 林日月暗自警惕,心想:“有人算到了我们会来,这个人会是那个引我们来这里的人吗?” 吴心奇也有这个想法,正想传音提醒林日月先别说出去,她已经问出了口:“大娘,我们之所以到这里来,是因为在外面听到了这结界里有呼救声,会是您说的那小子搞的鬼吗?” 半老妇人闻言稍有些吃惊,终是摇了摇头:“我记得当家的以前说过,那小子只通些卜算之术,哪里会这千里传音的秘法。你听那声音像个十二三岁的孩子吗?” “不像。我听出来的应该是个二三十的男子才对。” “这就怪了。”半老妇人眉头微皱,“莫说是我黎家庄,整个梧桐镇这样年纪有这种法力的也只有两人。” “是谁?” 林日月稍稍提起了些兴趣,看来这梧桐镇也是有些仙法流传下来的。 “一个是燕家庄的燕族长,不幸早早离世;一个是刘家庄的刘族长,他却不像是会求他人来救大家的善人。” “没有别的人了吗?” 半老妇人又想了一会儿,说道:“还有一个年纪要大些,是黎家书院原来的主人,黎家最后的传人黎缺。他是有这个实力的,只是他也早早死了,想来也算不得数。” 林日月略有些失望。 三个会使传音之术的人,两个死了,一个并非良善之辈。这三人本来都有可能是求救的那人,现在却都没了可能。不是他们还会有人呢? 林日月也开始皱起了眉头,低声自语:“这么说,还真是太奇怪了。要是大娘她所说是真,就根本不会有人给我们传音。不是他们还会有谁呢?” “你说,会不会是跟我一样,死了而没有去转世呢?”吴心奇见林日月思虑无果,发起了愁,于是在葫芦里传音说道。 “是有这个可能!” 林日月被吴心奇这一提醒,心中又有了别的猜测:“说不得是人家鬼魂状态下实力低微,传一次音就耗尽了灵力,需要一段时间恢复,所以才没有马上再次找我们。” “这不重要,重要的是,怎样救大家。”吴心奇道。 这句话更是惊醒了林日月,她忙甩了甩头,静了静心神。她着实不该在旁的事上多费功夫,救出眼前的大家才是现在第一要事。 “大娘知不知道这个结界的阵眼在哪里?”这是林日月想碰碰运气,才有此一问。 她也知道半老妇人是个凡人,没有可能看出结界的阵眼所在。但是“看不出”是一回事儿,万一人家就是知道呢? 可惜半老妇人一脸困惑:“姑娘说的阵眼是什么?” 林日月心里叹息,口上答道:“嗯,要说简单点,就是结界里最重要的地方,毁了它,结界自破。” 半老妇人心知这阵眼定是很关键的东西,可惜她不通术法,不知阵眼在何处,不能对林日月有所启发。 但是,她也有能做的事。 半老妇人略有些歉意的说道:“我虽不知阵眼在哪,但当家的曾说过,梧桐镇最重要的地方有三个,或许对你有些帮助。一个是东北方的神树,是天生养的宝物;一个是东南方的巫山,是这个结界建立是凭依的地势所在;一个就是黎家庄的黎家书院,是历经了五六百年的传承。这三样,占了天地人三和,应该是梧桐镇最为重要的所在。或许里边就有一个是阵眼吧。” 林日月面露笑意,施礼道:“多谢了,很有帮助。” 这妇人真是帮了林日月解答了许多疑惑,其余的用不用得上先不论,这神树、巫山、书院三处地点是大有用处的。按阵眼在中宫的说法,眼下黎家书院的可能性最大。 既如此,林日月等人打算先去最近的黎家书院看看情况如何。 第19章 好一对萍水相逢的母女 半山腰。 “梧桐镇人数多的共有八个姓,北吴南谢,东刘西燕,山上是王,树下是李,陈侍雷,徐奉雨。八家各拜一尊神像,各居一个方位,正好成先天八卦。其余的有些跟小娘一样的外来者,都在中间的黎家庄住下来。”九儿说道。 “‘山上是王’,也就是说这里是王家?” “没错。我在的这个地方,正是前任王家的族长王佑乌的住房。” “九儿住在这里,看来是是王家族长好心收留你咯?”乐灵问道。 “不是的。我本来住在燕家庄,燕家族长为人善良,他把我当成亲生女儿对待。可是他在近一年前突然不知所踪,我也被赶了出来,继续乞食为生。”九儿提起燕族长,颇有些难过。 “不哭不哭,咱不说他的事。”乐灵为九儿拭去眼泪。 九儿接着说道:“我本来住无定所,前几日听说王族长因被其妻告发私通徐族长,羞愧上吊而死,后来其妻也随之而去,这里便没人住了。我才暂住在这不详之地。” 乐灵抱了抱九儿,安慰道:“没事了,有我在。” 乐灵又问道:“小九儿刚才说,传说中是黎徽了布下这个阵法,既如此,他住在黎家庄,黎家庄应当就是他的地盘吧?” “是,也不是。黎徽布阵法之后,携家小一同隐居在阵法中央,也就是现在的黎家庄。但黎徽并没有开枝散叶,几百年来单传至今。到了这一代,黎家的传人也是只有一个,他叫作黎缺。五年前黎缺死了。” “死了?黎缺死后,可曾留下什么?”乐灵眼中放光,又问道。 “黎缺没有留下什么。倒是自从黎缺死后,五年来,各家的收成一年比一年少,山上打猎也几乎将鸟兽打尽。也是因为这个,现在大家都饿着肚子,不愿意招呼客人,自然也不会搭理灵儿娘。” “这个阵法难道不能从里面出去吗?”乐灵诧异道。 九儿想了片刻,眼睛一眨,回道:“能出去,出去的关键在黎缺身上。只有黎缺手中自几百年前的黎徽老祖那里传下来的‘黎和图’里面才有出去的方法。” 没想到九儿能给她带来这个好消息,乐灵抱着九儿的脸亲上几口。她急切地问道:“那幅图现在在谁的手中?” “据说是在燕族长手中。”九儿被乐灵亲得有些懵,这次提到燕族长没有前次那么伤心。 可是燕族长早已不知去向。乐灵虽然大失所望,但九儿不伤心难过,她也就松了口气。 “如此,倒无法可想了。” 九儿见乐灵有些郁闷,迟疑着说道:“燕族长曾说,黎和图共有两幅,旧的在兽皮上书成,新的在绢布上书就。旧版随黎徽进了棺材,新版用来传世。” “那黎徽葬在在哪里?”乐灵挑了挑眉问道。 “灵儿娘是打算去盗黎徽老祖的墓?”九儿甚是为难。 “如果我所料不差,那黎和图对我大有用处,它可能更重过我的性命。” 乐灵神色凝重,看来绝不是玩笑之言,使得九儿发起愁来。 那黎徽所设阵法结界助此地人等的先祖保全性命于乱世,是他们祖上的救命恩人。如果告诉乐灵,让乐灵一个外人开棺搜查,这是多么的大不敬;可不告诉乐灵,九儿又怎忍心毁去她灵儿娘的希望? 九儿左思右想,终于还是认为近在眼前的灵儿娘比几百年前的古人更重要,她开口说道:“这座山叫做‘巫山’,山的北面是巴水。这里的习俗是在悬崖边上凿孔打木桩,把方棺放在木桩上悬葬。依山傍水处正是安葬的好地方,黎徽先生的棺材就是挂在这巫山北面的悬崖最高处。” 乐灵此时身处山南,见不到悬棺所在,她正要到悬崖上开棺取图,对着九儿说道:“事不宜迟,我这就去了。我奔行起来速度奇快,九儿跟不上我,不如就在此等待吧?” “呃?好吧……”九儿轻轻地应了下。 乐灵夺路而出,甚至来不及关门,一路向巫山山顶飞奔。 一阵凉风吹进屋来,九儿打了个哆嗦。 这么急啊,看来这幅图对灵儿娘真的很重要。 灵儿娘这么好的人,不会骗我吧? 灵儿娘对我这么好,不会只是为了得到这幅图吧? 灵儿娘一定不会拿到这幅图后就抛下我一个人离开吧? 九儿这么想着,害怕得流出泪来。 “别丢下我!” 九儿追了上去。那道身影疾行着,在她眼中越来越小。 你不回头看一眼吗? 像是大雨之下为她撑伞的人离开了,她浑身湿透,身心俱凉。 九儿喘息着追到悬崖边,那道身影站在一副开了棺盖的棺材前,一动不动。 乐灵注意到了九儿,九儿身上衣物被汗水浸湿,额前的秀发也被打湿成绺,贴在脸上,眼角不知是汗渍还是泪痕。 乐灵心中虽然奇怪,仍抱起九儿,说道:“你怎么追上来了?看你都累成什么样了。” 九儿脸色发白,“你已经得到了它,你会丢下我吗?” “什么话?娘不会丢下你的!”乐灵佯装生气,训斥九儿一番。 九儿受了训斥,反倒觉得心中一暖,甜甜笑着。 接着乐灵抱着九儿来到棺材前,那棺材里空无一物,没有黎和图,甚至根本就没有黎徽的尸体。 九儿本不愿看腐尸惨状,却没想到里边会是这种情况,顿时大惊失色,说不出话来。 尸体不见了,最受敬重的黎徽先生的尸体竟然不见了!这事要是传出去,梧桐镇不得天下大乱?!但是一般也没人会想到开棺,只要按原样放回去,没人会怀疑什么。 想到这里,九儿稍稍心安。 不过,“到底为什么会这样呢?”九儿问道。 “我也不知。我开棺之后就是这样子,丝毫未动。”乐灵摇了摇头,沉思道:“我相信九儿不会骗我,但眼前这一切真的发生了,那就只有两种可能:要么黎徽本来就没有葬在这里,要么有人在我之前动了他的棺材。” “燕族长不会骗我的,黎徽一定葬在这里!这样的话,一定是有人动了黎徽先生的棺材,说不定也是为了那幅黎和图。”九儿断言道。 “我也觉得这个可能性大些。”乐灵点了点头。 九儿脸上突显惭意,扭捏着说道:“不过灵儿娘太信任我了哦,我还是有事瞒了你的。” “什么?我的小九儿真是让为娘伤心了,快说你瞒了为娘什么?”乐灵先是在眼角硬挤出两滴泪来,接着实在忍不住掩嘴笑道。 九儿不觉脸上有些红润,轻声道:“我其实不是一个人住在王族长府里,我还有一个哥哥小六。我们两个本不是亲兄妹,是几年前一起从北方逃难来的路上相识,结为兄妹。我们一路来到巴蜀之地,误进了这结界。刚到这里时我们到处乞讨为食,只有燕族长不嫌弃我们,把我们留在府里。后来燕族长不幸失踪,我们俩又到处乞食,最后到了这里。” 心知这三言两语中其实有许多委屈辛苦,乐灵却只能亲亲九儿的额头以作安慰。 乐灵笑道:“怪不得我那时明明闻到了男孩的气息,出来的却是九儿。” “啊?灵儿娘是狗吗,靠鼻子认人?” “你这臭丫头,讨打!”乐灵笑骂着轻拍了一下九儿的屁股,转了转眼珠,坏笑道,“你灵儿娘是妖怪,不仅靠鼻子认人,还要吃人呢!我呀,最喜欢吃又香又嫩的小姑娘了!” “哈!九儿是臭丫头,灵儿娘不会喜欢吃的。”九儿捂嘴笑道。 “谁说的?我的九儿这么香,莫说是妖怪,神仙也会想来啃两口,我看哪个敢说你臭?!” “哈哈哈……” 两个人笑来闹去,惊飞了几只乌鹊。 “灵儿娘,虽然这棺材里没有那幅旧版黎和图,但我想,我知道那幅新版黎和图在哪了。”九儿一脸认真地说道。 “哦?它不是随着燕族长失踪了吗?会在哪儿?”乐灵问道。 “就在我哥哥小六那。我一直都怀疑,燕族长在失踪前将黎和图传给了小六。至少,燕族长也已经给小六传授了不少其中的知识。” 乐灵叹了口气,“你之前又何必要瞒我呢?” “因为……”九儿眼眶微红,“因为我讨厌他。” 看来兄妹之间闹了矛盾,乐灵不知究竟发生了什么,一时无从安慰,只摸了摸她的头。待九儿情绪稳定,乐灵又问道:“九儿为什么怀疑黎和图在他身上?” “族长本来很疼九儿,可有一段时间,他总是陪着小六在书房里不知做些什么。有一次,我想偷偷溜进去,被族长发现了,他狠狠地责骂了我一顿。”想起这事来,九儿仍有些怒气,但却不似之前那般伤心,“能让族长这么大发脾气,应该只有与黎和图相关的事了。哼,吵得那么凶,害得我想着要七日内都不搭理他。” 乐灵细看之下,九儿面上虽有怒色,眼中还有些许怀念,看来九儿不是一个善妒的人,他们兄妹之间不是因这事产生的矛盾。乐灵笑问道:“要七日不搭理燕族长,九儿真的能坚持那么久吗?” “谁让他第二日就捧着莲子粥和绿豆糕来赔礼道歉,这么有诚意,我当然会原谅他了!”九儿红着脸解释道。 “没想到九儿还是个贪吃鬼,这么轻易就原谅了他!”乐灵调笑道。 “实在是太好吃了嘛。”九儿低着头说道,“九儿已经很久没有吃到绿豆糕了。” 这委屈来得有些莫名其妙,九儿几乎要哭了出来。 乐灵想了想,也许是因为有她在九儿身边吧。乐灵耗费灵力从指环中取出一个油纸包,笑着说道:“好姑娘,你快看这是什么?” 第20章 并非刻意找寻,总是有缘相聚 九儿打开油纸包,里边放的正是她心心念念的绿豆糕。 “哇!”九儿惊喜地抓起一块往口中送,却又停在了空中,看向乐灵道:“是给我吃的吗?” 乐灵见不得九儿那怯弱的眼神,摸了摸九儿的头,柔声说道:“还能是给你看的不成?傻姑娘,快吃吧。” “比燕族长给我的还要好吃!”九儿三两口将糕点吞进肚子里,差点咬到了舌头,仍然欢喜满足地笑着,“灵儿娘是从哪里弄来的?” 乐灵回想自己一路上虽无险阻,但也称得上费尽心力,不免也有些感慨,说道:“这个啊,是为娘在长安的坊市间以物易物得来的。本来是打算送给我一位贪吃的朋友,不过嘛,现在遇到了九儿,就在另寻一些礼物送她吧。” “灵儿娘去长安也是为了寻找黎和图吗?”九儿眨了眨眼睛问道。 “那时我尚不知黎和图在哪里,怎会期待能找到它?我是在寻找别的结界术法。遍寻未果,这才萌生来此巴蜀之地碰运气的想法。看来我运气还不错。”乐灵笑盈盈地看着九儿。 “那灵儿娘找到黎和图之后,就要离开这里吗?” “我离开家乡寻找结界术法,就是为了守护我的乡土,事成之后自然要回去。”乐灵摸着九儿柔顺的长发,问道:“九儿要跟着娘一起回到为娘的家乡吗?” “我愿意!”九儿欢喜不已,大声应道。 “对了,你那个哥哥小六……”乐灵虽然想到这点,但因为是九儿小六二人间的矛盾,不好开口。 “他不一定会愿意跟我们一起走。”九儿揉了揉眼角,重新打起精神来说道,“不过,我会去劝劝他的。” “那就好。”乐灵心满意足,踌躇满志,“我们就回王族长府里等小六回来如何?” 九儿点点头,又摇了摇头。 “这是怎么了?”乐灵问道。 九儿拉着乐灵的裙摆,殷切地看着她,说道:“灵儿娘,燕族长是我最亲的亲人,我想在走之前最后再找一次他的踪迹。不管他是死是活。” 乐灵笑着捏了捏九儿的小脸,说道:“我的九儿有好孝心,为娘听你的。” “我们去刘家庄!”九儿欢欣雀跃,牵着乐灵的手下了山,一路往北走。 巫山北面是巴水。巴水河面宽十余丈,上面架了一座绳索牵引、木板铺就的浮桥。这浮桥虽久经岁月,仍足以通行。 刘家庄屋舍俨然,人声多了些,大多是在屋内叙谈,街道上依旧人影寥寥。 九儿来到刘族长府上,要见一个人。 族长家门前站着的打哈欠的刘全刘德看到了她,也只装没看见。 九儿叹了口气,说道:“两位大哥,陈姨可在府中么?” 刘全看向刘德,怪叫道:“你可听见有人说话?” 刘德鄙夷一笑:“哪有人说话?你听错了。” 刘全扭过脸来,趾高气昂地骂道:“听到了没,还不快滚!” 刘德也骂道:“一个被燕家赶出来的乞丐,不知从谁家偷来的衣裳,你也配穿?” 这二人说着,竟真走上前来似要撕了九儿的衣裳。乐灵向前一步,出鞘的剑晃了晃,刺眼的光闪了闪,两个人脖子上都出现一道血痕。 “我不喜欢听到你们说话。” 乐灵说这话时语气平淡,但在刘全刘德二人看来却似索命恶鬼低声轻语。他二人汗毛直立,如坠冰窟。这两个人用手捂住伤痕,嘴里不敢蹦出一个字。 九儿早知她灵儿娘不是常人,如今亲眼见到乐灵使剑,更是满目崇拜之色。乐灵面上不显,心中窃喜。 九儿看了刘全刘德一眼,开口道:“陈姨若在府中,烦请通报一下刘族长,可有闲暇容客探望。” 这二人如蒙大赦,一同冲进府内。 不多时,刘族长竟亲来相迎。 ——-——-——-——-——- 林日月问清了黎家书院方位,匆匆赶去。 按那位药堂门口的大娘所说,黎家先祖黎徽就是建了这个结界的人。他的后辈所开设的黎家书院,就是为了教化本镇的百姓。在里面读书的自然也包括了各大家族下一任族长的人选。 黎缺是这一代黎家的传人,他生性喜静,甚至可以说有些孤僻,因此没有找到良配。也因他的脾性,黎家书院向来是安静的,即便黎缺训斥那几位少族长时,他们也只能一样安静的受着。 由此观之黎家虽不兴盛,但在整个梧桐镇却有着极大的名声。 现在黎家的黎缺死了,黎家绝了种,黎家书院自然没什么人常来打理,书堂的书柜、桌椅、教具上早都落满了灰。 林日月出了学堂,来到院子里。院子里摆有一张石桌,石桌之上有尚在对弈中的棋局,黑白两子正在拼杀,却看不出谁胜谁负。 吴心奇见了这残局顿时来了兴趣,跳出葫芦:“月儿,你看这棋局接下来谁会赢?” 林日月大略一看:“这黑子进攻凌厉,大概是黑子要胜。” 吴心奇也点了点头:“我看这白子总差了一口气,应该是不敌黑子。不过也不尽然,要是还有盘外招的话,结果就不好说了……” 吴心奇蹲在棋桌外,细细钻研解法。他自己本身不善弈棋,不知为何却喜欢看这些东西。 林日月抱胸盯着他良久,他依然不肯起身,林日月心中微有怨言,哼道:“你看那有什么用?还不帮我找阵眼的位置?” “是,是,这就来。” 吴心奇终于舍了棋盘,陪林日月找遍了书院每一个角落。那书堂、静室没什么特别之处,石桌、棋盘也不是阵眼所在,这黎家书院处在中宫,里面竟没有阵眼。林日月自觉浪费了这么多时间做无用功,心中大为恼火。 “可恶!竟然不是这里!” 李日月领着众人出了书院。 吴心奇虽不通结界之术,但他自从前段时日从幻境里醒来,他的眼睛偶尔便能看到些奇怪的东西。他回头睁大了眼睛扫视一遍书院,这书院里果无异常,但眼角余光却注意到东北方处一棵巨树正散发着闪亮的光辉。 林日月此时也将目光放在远处那棵约有百丈高,几乎跟东南方巫山平齐的梧桐巨树上。 “好大的梧桐树!”林日月眯着眼,啧嘴叹道:“说不得,这巨树才是阵眼。” 第21章 往事不堪回首 林日月二人在黎家书院没有收获,便怀疑神树才是阵眼,正待要去神树那一探究竟,那药堂的大娘追了上来。 “大娘,是什么事这么慌张?”林日月见那妇人大喘着气,忙问道。 半老妇人一脸欢喜之色,说道:“外来的姑娘,不必劳烦你找阵眼了!我从徐家的族长那里听说了,现在应该已经传开了,徐家庄那里会有能离开梧桐镇的出口出现!你只需要帮我们个小忙就好。这样可好?” 林日月面露疑色:“是什么忙?” “那徐家庄去往出口所在的路上,有刘族长派人设下的陷阱,我们需要你帮忙解决他们。” 要是真有出口倒省事了许多,毕竟林日月他们的目的可不是为了找到阵眼,只要能救下被困在这里的大家就好。 “我答应了。”林日月十分果断的答应下来。 半老妇人引着林日月向西北方徐家庄方向走去。 -——-——-——-——-—— 刘族长唇红齿白,生来一双桃花眼,长得端地俊俏,异于常人。 是他前来亲自迎接九儿和乐灵。 刘族长道:“九儿姑娘,你陈姨刚生完孩子就害了伤风,平日里也没些说话的人,正是想你想得紧,你自去吧。”刘族长打量一番乐灵,抱拳道:“至于这位女侠,不知是何许人也?” “游历四方的闲人罢了,不算什么女侠。”乐灵抱了抱拳。 “哦?阁下来此有何事?” “我无事。只是既认了小九儿为女,就陪她到处走走,护她安全。刘族长可信得过我?”乐灵浅笑道。 “九儿姑娘都认可的人,我自然信得。阁下便随九儿一同进内院吧。”刘族长眼中神光一闪而过,含笑请道。 离卧房稍近一点,就能听到一阵阵的咳嗽声,九儿急赶了几步。床上丽人听到了房门响动,便喘着粗气大叫道:“滚出去!” 卧房内外无有看护的下仆,九儿稍有些心疼:“是我呀!陈姨也要九儿滚出去吗?” “九儿?”这人惊叫道:“九儿别过来!我害了伤风,若是染给九儿可如何是好?” “没事的。我自小身体康健,不染疾病,不怕陈姨身上的病。”九儿端来一碗汤水,走进里屋,“我知陈姨卧病在床,特从后厨讨来一碗姜汤,给你暖暖身子。” “你有心了,我如今食欲不振,未必饮得半口。”陈幻勉强坐起身来。陈幻身形已极纤瘦,病弱不堪,却因心中惊喜,脸上添了些红润之色。 “我亦知陈姨现在腹中空虚,却有饱胀之感,无口舌之欲。故此在这姜汤中加了一些别的东西。” 瓷碗中姜汤热气腾腾,冒着一股沁人心脾的甜香。 “是糖?” “正是陈姨最喜欢吃的砂糖。这可是灵儿娘从外界坊市间买来的。”九儿与有荣焉地说道。 陈姨于是注意到了九儿身后浅笑着的女子。 “我的小九儿可是十分在意你。她还未曾给我奉一杯茶水,先为你送汤来了。”乐灵作势用衣袖掩了掩面目,语中带有哭腔。 九儿回头看了乐灵一眼,笑道:“灵儿娘不会也想喝我这特意给陈姨准备的姜汤吧?” “哼,我还指望你这臭丫头关心关心你娘呢!”乐灵咽了声,笑骂道。 “唔,陈姨病了需要静养,灵儿娘要是想发脾气,不如先出去吧。”九儿向乐灵眨了眨眼。 “好啊,我就先出去了。” 九儿也不回头,只应了一声。她坐在床边舀出一勺汤水,放在嘴边轻吹了吹,送进陈幻口中。 乐灵心中竟有些酸涩,关门声比往常大了一些。 陈姨说道:“我本以为你还在恨我,必不会为我做这许多事。” “自然是有求于你。”九儿又送了一勺汤水到陈幻口中,说道:“我与灵儿娘就要离开这梧桐镇,但在临走之前,我还想打听清楚当年的事。” “你不来问我,我也想告诉你。只怕你不信,又把我说的话当成我在辩白,对我恨上加恨。”陈幻眼中带泪。 “我会自己判断。” “可惜我所知也不多,只能告诉你这些年来埋在我心底的一面之词。十多年前,我和燕明露初次相遇,便心生好感,那时尚小,只当他是我玩伴,多年以来一直在黎家书院受业于黎缺。我二人年岁既长,懂些情爱之事,终于在五年前私定终生。只待来日他请来媒人邀我定下婚期。” “但是你却嫁给了刘孤。”九儿冷冷地说道。 “本不该如此……”陈姨悲从中来,泪湿丝帕,“我与燕大哥定下婚期之前八家祭祀的庙堂中忽然出现异象,或是行蚁成文,或是聚血成字,说是‘燕陈不合’。我陈家雷击中堂,他燕家火烧柱梁!这是上天不让我俩结合啊!” “这事我怎么从没听燕族长讲过?”九儿问道。 “我们八位族长都猜到了天意如何,为免惊扰百姓,合力将这上天的谕旨压了下去,所以此事知者甚少。而其他六大家族相约,如果我二人成婚,便要灭了我陈、燕两家!”陈幻心中苦不堪言。 “我不信。”九儿说道。 “你不信什么?” “我不信上天会为了拆散一对有情人而降下这些警兆。我也不信燕族长会因为这些而退缩。” 陈幻苦涩一笑:“是啊,我也以为他不会。我们俩相约要么一起逃出去,要么彼此终生不娶不嫁,虽然有违父母期盼,但这是我俩的约定。谁又能想到,在一年前的祭祖祭神庆典结束后,刘孤发起族长令要与我缔结婚约,燕迷鹿竟然是赞成的?!我怎么敢相信那个口口声声说爱我的男人竟会亲手送我嫁给他人?” “这不可能!我从来没听他说过这种事!”九儿摇了摇头,一脸的不敢置信。 “你是他什么人?他凭什么事事都要告诉你?他都没有告诉我咳咳咳……”陈幻气上头来,咳了几声。 九儿想起了黎和图的事,深以为然。九儿拍了拍陈幻的背,说道:“或许其中有隐情?” “有没有隐情都无所谓了,反正他都已经死了。我也不可能知道真相了。” 第22章 躺在我床上思念的却是他的面容 “燕族长真的死了?”九儿心里有些难过,她原本以为自己会更难过些的,但是,燕族长失踪了那么久,她又怎么会没有想到这种可能呢?她只是一直不愿意相信罢了。 “燕族长是怎么死的?” “刘孤说他是淹死的。” “刘孤说的?”九儿皱了皱眉,摇头说道,“他说的话,我是不会全信的。” 九儿靠上前来,又问道:“是谁害了燕族长?是刘孤吗?” “我不知道。”陈幻摇了摇头,往窗外一瞥,忽然她脸色发白,浑身打颤。 九儿随陈幻的目光看去,原来窗外有个身材纤弱的佳人在偷听。 九儿于是离了内室,走出屋外,“灵儿娘,偷听别人讲话可不乖哦~” “哼,你这臭丫头让你娘在外边晒了多久,也不知心疼心疼,却来怀疑你娘偷听别人闲话!真是……” 九儿盯了乐灵好一会儿,后者目光躲闪,不敢与之对视。 “灵儿娘,骗人可不乖哦~”九儿说道。 “好好好,我不听就是了。”乐灵败下阵来。 “灵儿娘要说话算话。”未及乐灵回答,九儿已把门关上,气得乐灵直跺脚。 九儿回到内室见陈幻脸色稍缓,问道:“只是有人偷听,陈姨为何这么大的反应?” “这,这是因为……”陈幻面色惨白,声音也有些发抖,缓了好一阵才继续道,“那是在半月前的一个晚上,刘孤将燕大哥死讯告知于我,我的贴身丫鬟李子趴在窗外偷听。刘孤生性谨慎,他发现李子偷听后直接砍去了李子的头颅,鲜血就喷洒在窗前……”陈幻想起李子惨死,又惧又悲。 “是这样啊。”九儿曾受过李子姐照顾,今听到她死讯,也伤心不已,转又怒道,“刘孤如此心狠,你却甘愿委身于他,不去自杀以全名节,还替他生了孩子。哼!你如今后不后悔?”但九儿看到陈幻这病弱的身躯,心中又升起些同情之意,终说不出更过分的话来。 陈幻紧握住九儿双手,泣道:“我活到现在,只为了生下这个孩子。从我怀上她时,我就知道,这是燕大哥给我的礼物,所以我,不管留下什么名声,我一定要把她生下来。” “笑话!这明明是你跟刘孤的孩子,说什么燕族长的礼物?” “我呀,不求你能原谅我,不求你能叫我一声娘,只求你能去救下我和燕大哥的孩子,救下你和小六的妹妹。”陈幻轻缓地说着,眼中神光恍惚,似悲似喜。 “救?什么意思?她有什么危险吗?” “救她……”陈幻松开了握着九儿的手,双目轻阖,生气一泻千里。 九儿不知所措。起初是轻轻地唤着,后来便很大声了。 “娘!” 九儿握着陈幻的手。 乐灵听到了九儿的哭喊,她冲进来时,陈幻体内早已毫无生机。乐灵于是抱紧了九儿。 还是有一点羡慕陈幻的,毕竟人世间有这么深爱她的人,会因为她的死而流泪。 “你要怎么办?”乐灵待九儿平静下来,轻声问道。 “我又多了个妹妹,灵儿娘能养活我们吗?” “自是养得起的,不过我这个小女儿又去哪里找?” “去问刘族长要。”九儿胸中怨气横生。 管家刘福引着乐灵九儿来到书房门前,乐灵二人破门而进。 “什么事?”刘族长放下茶杯,笑问道。 “陈姨死了。”九儿阴沉着脸说道。 刘族长眉毛微抖,他轻叹一声,“我已知晓。” “你似乎并不如何悲伤?”九儿心中怒火更甚。 “你陈姨自怀下那孩子,便卧病不起,抓了许多药都不起作用,我看她身形逐渐憔悴,心知她不日就要离开人世。故此,早已伤心过了。”刘族长淡然说道。 “你既知陈姨活不了几日,不设下仆,也不亲自顾看,你岂不是盼着她快死?” “她身患伤风,需要安心将养,派些人手过去,人多口杂,怕扰了她清净。” 九儿大怒道:“今日若不是我来此照看,陈姨尸体不发臭你们有谁会知道她死了?” “好了好了,我现在要操办夫人的后事。你们愿走便走,不走也等我置办好了再来与我交谈。”刘族长起身吩咐刘福送客。 “刘族长,陈姨的孩子在哪儿?”九儿拦在刘孤身前。 刘孤不答话,撞开九儿,招来下人发号施令:唤几个仆妇给陈幻换上生前最喜欢的衣裳,唤几个宗族有力气的男子把前些日子定做的棺材抬来,今晚先让陈夫人在刘家祠堂睡一夜,明日请来陈夫人的娘家人即行下葬。 “刘族长要去哪里?”九儿问道。 “我要去刘家祠堂拜祭先祖,外人止步。”刘族长走自己的,不看二人一眼。 两人应声止步。 “他虽不愿说,我倒是有法子让他说出来。”乐灵看了九儿一眼。 九儿摇了摇头,说道:“行事不择手段的话,我们跟刘孤有什么差别?” 乐灵在心中大加赞赏,九儿虽尚未及笄,但天资聪慧,且心中有一股正气,颇令人喜爱。这燕族长倒是养出了一个好女儿。 “那九儿说说看,我们接下来怎么办?” “我们去找刘府的下人问问。” 乐灵九儿拦了几个下人,一听这二人要找陈幻生的婴孩,全都缄默不语,低头便走。 二人做了许多无用功,乐灵有些着恼:“这刘府的下人,要么有求于刘族长,不对我们说;要么怕刘族长,不敢对我们说。这下怎么办?” “我们需要找到一个会恨刘孤的人。”九儿说道。 “这么多人行色匆匆,你要如何辨认他们是不是恨着刘孤?”乐灵问道。 九儿眼前有一道熟悉的身影走过,她顿时笑出了声:“不用辨认,我就是知道。” 九儿拉着乐灵来到这丫鬟面前,“杏儿姐,你还认得我吗?” “是…九儿妹子?认得认得!”杏儿停下脚步,脸上有些欣喜。 九儿不知道杏儿心意,决定不直接说出来李子姑娘的死讯,先对杏儿引导一番:“我记得杏儿姐是和李子姐一起侍奉陈姨的,怎么之前没见到你二人?” “前些日子,李子姐因侍奉夫人染上了伤风,她身子骨弱,一个晚上都没撑过去……”杏儿眼中泪光闪闪,“所以刘族长也不让我再侍奉夫人。” “这样啊。”九儿踮着脚用手帕帮杏儿擦了擦泪滴,“杏儿姐可知陈姨的骨肉在哪儿?” “刘族长不让我们说出来的。”杏儿为难不已。 九儿说道:“‘李子姐染上伤风而死’这话是刘族长说的吧。” “嗯?”杏儿疑惑地眨了眨眼。 “你有没有听陈姨说些别的?” “我往日偷偷去照看陈夫人,她也是劝我不要去管她,万一我也染了伤风……”杏儿眉眼低垂,说道。 “看来是陈姨不敢告诉你真相,怕再生祸端。” “什么真相?” 九儿说道:“杏儿姐,我实在不愿你一直蒙在鼓里,继续为仇人办事。李子姐不是死于伤风,而是被刘孤杀害了。” “这…这让我如何相信?” 九儿说道:“这是陈姨临死前对我说的,是真是假,我只问你一句:你可曾见到李子姐的尸身了?” “没…没见过。刘族长说是怕李子姐尸身将疫病染给众人,早早将李子姐合棺下葬了。” “这样看来,杏儿姐是被刘孤的托辞哄骗了。” “会是这样吗?”杏儿略一思索,又流出泪来,九儿将手帕递予杏儿。 杏儿暗下决心,说道:“跟我来吧。” 杏儿引着二人来到东向的柴房,柴房与厨屋相邻。腥膻之味从厨屋传来。 “族长之前吩咐,让孩子住在柴房,由厨子们照顾,饿不死便罢。” “混账!”乐灵脸色一沉,“这些厨子本没有奶水,是要喂她油水么?!这个刘孤根本不配为人父!” “族长早说过,这孩子不是他的,是夫人和一个下人私通生下的贱种,所以他并不在乎这孩子的死活。” “真的是这样吗?”九儿吃了一惊,内心中多了些希冀,自语道。 “即便如此,你们便看着这孩子受苦?”乐灵说道。 “族长的命令,谁敢违抗?”杏儿愧疚地低下了头。 “你们就没想过反抗?”乐灵几乎脱口而出。 杏儿眼中闪了闪光,却不敢接话。 “到了,就是这里。” 门口只有一个看守躺在干草堆里,似睡似醒。 杏儿想叫醒看守开门,乐灵拦住了她,自身手持宝剑,准备劈开门锁。 这看守忽然睁开了眼睛,大喊道:“喂!你们干什么?族长说了这里闲杂人等不许进!” 乐灵一瞬之间冲上前来,众人都没有看清,那宝剑已经放在看守的脖子上了。乐灵说道:“既然你已经醒了,就劳烦你开一下门?” 看守战战兢兢开了锁。 可是孩子并不在里面。 第23章 寻婴分金看情关 “陈夫人的骨肉在哪?”乐灵问道。 以为逃过一劫的看守看着近在咫尺的闪着寒光的利刃,腿直打哆嗦,开口道:“被族长带走了。” “带去哪儿了?” “不知道,真的不知道!” “你最好再想想。” 看守脖子上一凉,寒毛立起,叫道:“兴许是被带去厨屋里喂些汤水去了!小的真的不知道!” 看实在问不出什么东西,乐灵收回宝剑,扔给看守几颗石子大小的黄澄澄的东西。 “赏给你的。” “是谁让你给她们开门的?”身后传来这道声音。 几人转身,看见了面色不善的刘族长。 刘孤毒蛇般的目光看向看守,看守怀中的东西再不能给他带来温暖。 “你们又是怎么知道这里的?”刘孤阴沉的目光扫向杏儿,杏儿打了个冷颤。九儿握着杏儿的手站到她身前。 “我妹妹呢?”九儿问道。 刘孤忽然一笑:“不必担心,会让你们见面的。先跟我来厅堂一聚。” 三人跟在刘孤身后,乐灵在刘孤经过的地方闻到一股淡淡的血腥味,心中猛地一紧。 杏儿逐渐落在后面,转眼就不见身影。 “来即是客,可惜至今我还未曾为二位备下酒食,实在是怠慢了。” 宾主落座。 九儿脸上满是不悦之色,她心中有着疑问,更多的却是怒意,冷冷地道:“我不觉得刘族长刚失去娇妻还有心情宴请我们两个不速之客。” “总要由我这个主人家做点什么才好。”刘孤叹息一声,面容苦涩地说道:“你二人一定觉得我所说的‘那孩子不是我的’这话为假,只是你们不知当年究竟发生了什么,故此怀疑我。今日我心有所感,寿命将尽,以免真相永远不被人知晓,我就将当年发生了什么告知你二人。” 刘族长遣散了四周侍立的下仆,给自己倒了一杯茶。茶不须满,回忆已在眼前。 一年前,黎家庄。 拜神祭祖礼已毕,本应各自回家,然而这八位青年模样的族长尽皆聚在这暗夜中。 刘孤手里有一块金色的令牌。这令牌上有黎字,意指是黎徽老祖亲自定下的规矩。五百多年前,黎徽老祖留下这块令牌,八姓但有大事商议,手持令牌者可做出一决议,其余七姓各自按自家所求进行表决,或同意,或反对,或弃权。若此事不成,令牌移交他人;若此事成,令牌依然由此姓保管。有不服者,其余七姓尽攻之。 此法始行之时,颇得众人赞赏。可惜几百年来,权力迷眼,一姓之事逐渐变成了族长一家之事。今夜八位族长聚在此处,便是刘孤发布族长令所致。 刘孤扫视一圈,点头说道:“既然大家都到了,我便直说了。此令为:刘家刘孤要与陈家陈幻成亲!” “什……你在做梦!”陈幻压抑怒火,“或许刘族长只是在开玩笑?” “此令为真。”刘孤说道。 刘孤看向两边。燕族长燕迷鹿面色沉静,默不作声。徐族长徐子赋与王族长王佑乌目光相交,王佑乌面有愧色,徐子赋眉头微皱。吴族长吴雁低垂下头颅,不见声色。李族长李若仇玩弄自己的扳指,似乎毫不在意刚才的发生的事。谢族长谢桃小心翼翼地打量着周围,被刘孤发现她在偷瞄时立刻打了个冷颤,赶忙装作目不斜视的样子。 只有陈幻怒不可遏,她那狠厉的眼神不仅在刺着刘孤,也在威吓着除了燕迷鹿的其他几人。那灵动多变的目光只有在看向燕迷鹿时,才会充满甜蜜与爱慕,也只有在看向他时,才会蓄出一层水雾。 刘孤几乎想大笑出声,他深吸口气平复下激动的心情,微微一笑:“那么,大家开始表决吧。” “我!反!对!”陈幻咬着牙说出这三个字来。 “我弃权。”谢族长小声说道。 “我同意。”王佑乌的表态让陈幻感到了一些不安。 “同意。”李若仇根本没看陈幻一眼,这怪异的表情让陈幻心头一突,看来刘孤是有备而来。 “我反对。”吴雁说道。吴雁做出表决后长呼出口气,似乎心中十分舒坦,看向燕迷鹿。刘孤眉头一皱,满目憎恨之色。 “我弃权。”徐子赋不去面对王佑乌惊异的目光,也不在意刘孤那打量着猎物的毒蛇似的目光。他扫清心中些许的悔恨之意,定定看向燕迷鹿。 两人弃权,两人同意,两人反对,只剩下燕族长做出最后的表决。 事情发生的未免有些太急了,他还没有做好完全的准备,就已经到了这种地步。但事虽急,计划不能有变。 燕迷鹿对陈幻温柔地笑了笑。 “我同意。” 这三个字陈幻听得很清楚,她本来打算嘲笑刘孤的话哽在喉咙里,笑容也僵在脸上。她不能理解,她说不出话来,她呆在当场。 刘孤轻笑道:“既如此,我将与陈姑娘择佳期而成婚。诸位,我先行一步。” 刘孤策马离开,几人尽皆不解地看了燕迷鹿一眼,也都各自离去。 转眼只剩下两个人。 “这下没别人了,我就告诉你原因吧。”燕迷鹿走到陈幻身旁。 “驾!”陈幻狠抽了胯下马儿一鞭,马儿嘶叫着飞驰而去,留下一阵灰尘。 燕迷鹿传音入耳,受实力所限,传音术只能传出几个字,几个字并不能将此事说个清楚。果然,陈幻未知全况,毫无停下的意思。 燕迷鹿拍了拍身上的灰,他没有马匹,走了一天的路身子早已困乏,只好在黎家庄内寻一人家借宿。 “我不明白,你明知道燕族长和陈姨两情相悦,你为什么一定要娶陈姨?我看你对陈姨也并没有几分爱意。”九儿问道。 “‘我和燕迷鹿前世有仇’,我这么说,你会信么?”刘孤道。 “哼,虚无缥缈的东西,我自然不会信。”九儿摇了摇头。 刘孤点了点头:“你既不信,我只好说,这燕迷鹿自小处处强于我,我看他颇不顺眼,非要抢他心上人不可。” “呸!真是个小人!”九儿骂道。 这声怒骂传出殿外,下人们听见,当即冲进来要拿下九儿,乐灵自拔出宝剑护卫在旁,一瞬间剑拔弩张。 刘孤也不恼她,遣退了众下人,继续讲起了一年前的往事。 李子终于盼到陈幻回来,满心欢喜,说道:“姐姐!燕族长今午来过了,他来是想要跟你私聊些话,兴许是要跟你商量着私奔呢!” “住嘴!”陈幻阴沉着脸,吓得李子脸色发白。陈幻缓了缓心情,却怎么也摆不出笑脸,“以后不许在我面前提起他。” 李子听到陈幻夜间在卧房里抑制不住的哭泣声,李子心想,一定是燕族长惹她生气了,但族长应该不会生太久的气,她一直都是这样的。 李子听说了镇子里传得沸沸扬扬的婚约。 “这一定是假的吧?” 李子得到了陈幻族长本人的肯定。 燕族长来敲门了。 “你怎么还有脸来呢?” 燕迷鹿的诚恳打动了李子,李子带他去见陈幻族长。 燕迷鹿被赶了出来。李子在他们的争吵中听出来了燕族长在表决时的倒戈一击。 “以后不许你来了!” 燕族长没有再来过。 李子知道姐姐不喜欢刘族长。 “逃婚吧。” 得到了否定的答案。 带着自暴自弃,带着对燕迷鹿的恨:“我就要嫁给刘孤。” 婚约如期而至。 红线穿成婚服,佳人终成错配。行过三拜大礼,新娘子坐在新房中。 有一个仆人悄悄溜进了新房,掀开盖头后,新娘子看到了那副熟悉的朝思暮想的面孔。 “怎么是你?”陈幻察觉到了心中的欢喜与庆幸,松开了手中紧握着的足可以让她自尽的银簪子,但她轻咳了一声迫使自己冷静下来,“你来干什么?我已经嫁给别人了,我跟你没有半点关系了。你快出去吧,这样不明不白的,污了我的名声。” “我是带你走的。我们私奔吧,逃离梧桐镇,去别的地方重新生活。” “陈姨没有答应,对吧?”刘孤在这关键时刻轻抿茶水,故九儿有此一问。 “不,陈幻答应了。”刘孤吹了吹茶水上漂浮的茶叶,“可惜燕族长没能带走她。” “是你杀了他!”九儿起身喝道。 乐灵握着的小手开始发抖,连带着她心中也燃起了怒火。 “小九儿未免太急了些,燕族长武力高强,又偷学了仙法,他潜进我府中如入无人之境,我怎会是他对手?巧只巧在,我本以为洞房那晚,陈幻未必会遂我意与我共享人伦之乐,所以我在新房中添置了一种秘香。这秘香的主料为青蒿之中万中无一的香蒿和曼陀罗花粉,这二者合一,竟有奇效,可使闻香之人骨软筋酥,情欲大开。我本欲以此香降服陈幻,没想到还是先被燕族长得了手!” 刘孤脸色潮红,喜怒难辨,似乎这份屈辱已让他癫狂。 “当夜我喝多了酒,是吴雁吴族长搀着我进了新房,也是我二人一同发现,那两人在我的婚床上行那苟且之事。” 第24章 饿到想吃煲仔饭了 床上的二人发现房门被推开,都有了些许清醒。只是二人情意浓浓,全无半点愧意。 “我是来带他走的。”燕迷鹿说道。 “你谁也带不走!” 烂醉的刘孤与赤身裸体的燕迷鹿扭打在一起,刘孤很快被燕迷鹿制服。燕迷鹿双手掐住了刘孤的脖子。 “你当初杀死黎缺,时隔多年,你又要杀人了吗?”刘孤挣扎着说道。 “你不要血口喷人!燕大哥才不会做出这种事!”陈幻衣冠不整地在她名义上夫君的婚床上指责着她名义上的夫君。 吴雁竭力要分开扭打着的二人,“这件事是真的,我早就知道了。黎缺死的那天,是和燕迷鹿在一起。” “是真的吗?”吴雁虽与刘孤交情不浅,也跟燕迷鹿是好友,他的的话一向都是可信的,陈幻心中忽然没了底气。 燕迷鹿一时沉默不语,整个婚房陷入了诡异的安静之中。 或许是燕族长忽然失去了力气,刘孤轻易挣脱了燕族长的束缚。 “吴雁只知道那天燕迷鹿刚好和黎缺在一起,而我确实亲眼见到他杀了黎缺。”刘孤说道。 “你为什么不说话?”燕迷鹿一直沉默,陈幻心中几乎已经有了答案。 刘孤指着燕迷鹿骂道:“就是因为你杀了黎缺,绝地天通,没了‘通’字诀,我们这个梧桐镇才成了只能进不能出的绝地!你害了我们所有人!” “你明知黎缺与我情同父女,你杀了他,却还要瞒我这么久?”陈幻泣道。 “我不瞒你,你还会跟我在一起?” “啊!”听到这算是承认的话语,陈幻心中最后一丝希望破灭,惨叫一声,奋力向墙上撞去。 一声闷响之后,血液喷涌而出,陈幻昏死过去,燕迷鹿神情恍惚。 刘孤上前检查伤势,大叫道:“吴雁,快去请我父亲来!” 吴雁刚走出房门,又听得一声闷响。 “燕迷鹿就这么死了。这事我与吴族长合力压下,只对外说他失踪了。我父虽救下了陈幻,她脑中却留下疾病,记不得许多事情。此后两三个月,陈幻将养伤病,小腹却隆起。我父心中起疑,问我究竟,知道详情后,被活活气死!所以你们现在可知道了,那孩子,就是他二人的贱种!” 九儿沉思道:“若陈姨受黎缺恩惠,视他如父,得知黎缺死于燕族长之手,则陈姨一气之下真可能寻求自绝。陈姨若死,燕族长必不愿独活。只不过因缘巧合,陈姨活了下来,燕族长死了。嗯,刘族长这番话语倒是有些可信。不过…”九儿话锋一转,“我还是不明白,你既然知道,那不是你的孩子,你为何还要让陈姨生下她呢?” “是啊,为什么呢?”刘孤看着早早站到门外的小厮,拍了拍手,“上菜吧。” 是有些异样的香味。细小的骨,除不去的奶腥气。 乐灵豁然起身,拔出宝剑指着刘孤。九儿跪在地上呕吐不止。 乐灵大叫道:“你怎么敢?!” “自燕迷鹿杀死黎缺,我梧桐镇无人可修习仙法用出‘通’字诀,他燕迷鹿自诩天才也参不透黎和图,算不出那随天时变化才可显现的生路,梧桐镇早就成了绝地!草木枯萎,稻谷难活,存粮日减!渔猎频繁,飞鸟走兽行将灭迹!饥荒之下,我有什么不敢?!我让刘家的僮仆吃上这来之不易的,罪魁祸首的遗种身上的一口肉,又有何错?!” 刘孤似乎十分坦荡,他抬头看着乐灵,迎着那剑的寒光。 乐灵心中方寸大乱。如果一切都如刘孤所言,她一时倒难以决断这番事刘孤做的是错多些还是对多些。杀人固然不对,让其他人活活饿死又于心何忍?两难,两难! 乐灵心中动摇,手中的宝剑便微微晃着。 九儿夺过宝剑,刺了上去。 九儿看到血液汩汩涌出,松开了宝剑。她惊恐地看着自己的双手,仿佛自己手上也沾染了鲜血。 “杀人啦!杀人啦……”小厮大喊道。 “喊什么喊?”刘孤提着气说道,“吓着我们的小客人了。” 刘孤紧捂着伤口处,指着那小厮道:“你,过来扶着我去卧房。” 闻声而来的下人们将乐灵二人团团围住,问道:“族长大人,那这两个人呢?” “不必管她们,随她们愿去哪。”刘孤吩咐道。 众人围护着刘孤离去。 乐灵捡起宝剑,剑上的血液已被它吸干。这宝剑是故人所赠的嗜血剑,锋利有余,还能吞噬万千生灵之血,以提升自身品级。若是这一剑由乐灵刺出,刘孤必死无疑。 乐灵收剑入鞘,轻轻抱住愣在原地的九儿。 九儿低泣道:“我失信了。我没能保护住陈姨的孩子。” “九儿已经做的够多了,谁能想到刘孤下手这么快呢?” “你为什么不杀了他?”九儿仰头问道。 “我可以为了你杀了他。但目前为止,他在我看来还不是必须要死。”乐灵背对着热腾腾的菜肴说道。 九儿还能闻到那令她悲苦的香味。她推开乐灵,眼中含泪地瞪着她。 什么叫“为了我杀人”?如果是不认识的人,就不值得你为他们的死而动怒吗?你就不会为他们报仇吗? 九儿丢下乐灵,跑了出去。 九儿被泪水迷了眼,一时没看清,撞到了背着包裹脚步匆匆的杏儿,九儿倒在杏儿身上。 杏儿扶着九儿站起,看了看周围,小声说道:“我听人喊有人用剑刺了刘族长,应该是你们吧?咱们一起逃吧。” 乐灵追了上来。这个俏丽、心智过人的女孩,眼中有着对她的埋怨。两人之间似乎突然有了一丝隔阂,可是 “我不明白。”乐灵说道。 “有什么不明白的?族长大人喜怒无常,你们今日伤了他,他改日定会报复你们!还不逃么?!”杏儿急切地说道。 九儿没有答话,乐灵只好看向杏儿问道:“你呢?你是为什么?” “我?我今日带你们去了柴房,一定得罪了刘族长。刘家是留不得了,与其等他找我算账,不如早早离去。” “好哇。你要逃去哪儿?”乐灵心中无主,只是继续问道。 “就去我在李家庄的老家…” “杏儿!你娘找你嘞!” 杏儿话没说完,就见到本在门口护卫的刘全跑来唤她。 “娘怎么会来?” 杏儿拍了拍衣裳上的灰尘,牵着九儿一起走在前面,乐灵跟在后面,三人一起出了族长府。 这妇人脸上多风霜,发已半白,见到日趋成熟的女儿,热泪不止,说道:“我的儿!我是来投奔你的!” “怎…怎会这样?家中发生何事了?”杏儿闻言,惊惶失措。 这妇人抹去眼泪,理清思绪,开口道:“前任族长李若仇死后,分家的李佐李佑为抢夺族长之位,争斗不止。前日,他李佑的手下在咱家门前被李佐的手下打了个屁滚尿流,为娘只不过笑了他们一笑,昨日他们便找上门来将为娘从咱家轰了出去。他们占了咱家的床,抢了咱家的粮,如今是咱们有家回不去了。为娘心想,那李佑如此混蛋,李佐也不会好到哪里去,只好投奔你来了。” 这妇人与杏儿抱在一起又哭了两声。这妇人问道:“我的儿,你如今可有些积蓄?” 杏儿泣道:“薪水微薄,如何奉养得起娘亲?” 这妇人悄声问道:“我听闻刘族长新近丧妻,他可有续弦的想法?” “我今日正在某事上忤逆了他,避之还恐来不及,怎敢作此想?”杏儿脸上微红。 “罢!罢!咱们娘仨都是苦命的人儿!你姊李子早早离去,反倒少遭了这许多罪…” “呜呜…莫要提我那苦命的李子姊…” 两人哭了一会儿。 家也回不去,刘府也不能待,杏儿只觉前途昏暗,绝无出路。 “喵!”一只黑猫忽然凄厉地叫了一声。 这黑猫正是乐灵前番见过的那只,此时不知为何会出现在这里。 “怪了。”杏母忽然说道。 “娘,怎么了?”杏儿疑惑地看着杏母。 “不看到这只黑猫我还想不起来,刘家今日是死了两个人吗?”杏母却问道。 “这是什么意思?”杏儿更加摸不着头脑。 “我来之时,在路上先是忽然遇见这只黑猫,吓我个不轻!又见到刘家的管家刘福领着一行人抬着一副棺材去了李家庄的方向。”杏母说道。 “真是怪了。刘族长明明说了要让陈夫人在宗族祠堂先睡上一晚的,怎么会命人带她去李家庄呢?”杏儿疑道。 杏母摇头道:“不对,不是陈夫人。那棺材长不过四尺,那是给幼童,或者死婴定制的棺材!” 乐灵与九儿对视一眼,两人瞬间心领神会,不过九儿很快就收回目光。 乐灵撞开大门,冲回了厅堂,忍着胃中翻腾拨弄骨头,果然断裂的骨头接上之后要较之长上许多。 “不是她!” 乐灵心中一定,松了口气。 第25章 煲仔饭里没小孩 “不是她!”乐灵心中做了一番计较,从刘孤家出来便对九儿说了,“应是一匹瘦弱不堪的小马驹。想来是它母亲奶水不足,饿死了它,刘族长特拿它来吓我们。” 听到乐灵的答复,九儿这才放下了心。 陈姨的孩子没死,九儿对于乐灵的怒火消了不少。九儿自觉也有一些错,不过她认为乐灵也有错在身,不愿开口道歉,只将小手伸向乐灵的袖口。 乐灵见状心中甚喜,欣然握住九儿的小手。 虽然乐灵能感到九儿对她仍有嫌隙,但九儿愿意将手放进她手中,两人就还能说上话,两人的关系就还有修补的可能。 “如此,我有理由相信那具抬往李家庄的棺材里面的才是我的妹妹!”九儿说道,“我们赶快去李家庄吧!” “我们可回不了李家庄!”杏儿抱着杏母,感到十分为难。 “我可以帮你们把家夺回来。”乐灵按了下腰间宝剑,说道。 “万万不可!李佑势力强大,报复心极强,除非你把他们一派的人全杀了,否则我们回去也只得一时的安宁。你们走后,我母子二人又将遭到清算。”杏母退后几步就要跪下来。 杏儿与九儿一起搀着杏母。 看来是真的害怕。刘家庄待不得,李家庄回不得,还能去哪里?乐灵摇了摇头,不知还有什么办法。 看到杏儿杏母愁眉不展,九儿不由得笑出了声,说道:“那就去徐家庄吧。徐族长来者不拒,他会收留你们的。” “现今家家都缺粮少面,他徐子赋凭什么肯分些给我们?”杏母疑道。 “你们去了就知道了。”九儿看了看四周,不知道有几只耳朵在偷听,于是她笑着,却不说明其中缘故。 “这小丫头是什么人?怎么就能担保我们不会被赶出来?”杏母拉着杏儿到一旁悄声问道。 “娘欸,这就是那位燕族长的掌上明珠‘九公主’!她是一定不会骗咱们的!” ——-——-——-——-——- 黎家药堂的半老妇人引林日月来到了西北方的徐家庄,她便又回去了。 林日月说了几声感谢,便打量起徐家庄来。徐家庄这里人影攒动,明显人口数要比黎家庄更多。 林日月随意拦个人问了问,他们中的大多数人都不是徐家庄的人,都是闻说了徐族长传出的消息,知道有望出去,才匆忙赶来。 徐族长是如何知道这消息的?确切吗?林日月拦的人大都答不出前面这个问题,但对后面这个问题,即便不确切又如何?也只是死马当活马医,权且一试罢了。 徐族长处听到有人传信,亲来迎接林日月。 徐族长徐子赋是个长相有些纤弱甚至可以说是阴柔的男子,但是目光有神,看起来就是个能做主的。 徐子赋见了林日月,果是个生面孔,似乎内心里松了口气,面上便露出笑意来,恭敬施礼道:“女侠终于来了!我能否知道,您一定有足够的力量能带我们脱离苦海?” 林日月本来心中尚有疑问,现在这状况还说不出口,只得先答应着:“我应该是能够应付凡人设下的陷阱的。” “既如此,请女侠为我们扫清障碍!”徐子赋躬身下拜。 这么急?林日月不觉愣住了。 “总是现在天光好些更方便,我怕天色黑了影响女侠施展手段。” 话已至此,别的只能等之后再做打算了。眼下,只有帮徐家庄聚集起来的这些百姓驱除前路的阻碍最为关键。 林日月不再迟疑,拿着徐族长送的图纸,孤身一人前往徐家庄的北方。 林日月兴冲冲赶去,而吴心奇有些提不起兴致。 要只是些凡人在前面阻挡,哪里挡得住仙人之威? 事实也是如此。林日月有二娃帮助,循风盗声,轻易探出刘族长安排的所有手下所在的位置以及一些阴险的陷阱。林日月自用风符力平了脚下的陷阱,用火符烧了被那些人故意放在树上的毒蛇,便吩咐大娃三娃四娃兵分三路各自前去制服那些躲起来的手下。大娃能吐火驭火、三娃吐雷驭雷、四娃有搬山之力,都不是区区凡人能对抗的,他们三个前去,轻易捉拿来十三四个汉子,逐个绑在树上。 唯有一个使弓箭的女子难搞些,在树林上空上跳来跳去,突施冷箭,差点伤了林日月。这直接惹怒了起初并不放在心上的吴心奇,他亲自出手,施展挪移之术瞬息之间便到了那女子身后,将其擒拿。 林日月等人没费多大的力气就穿过徐家庄北边的密林,并留下了一路的记号。 过了密林,前边是一条宽有几丈的河,过了桥,前方是一座山。这山据说是巴山,徐子赋所说的出口就和这山有关系。 不知为何,林日月看它总有些不祥的气息。吴心奇也有此感,大皱着眉头,却说不出哪里不对。 这个先不论,徐子赋说出口在巴山,林日月自然要看一看是否属实。 林日月绕着巴山脚下往北去,走不多远便被转移回了原处,河道旁边。这里果然跟结界的进口一样,有着扭曲空间的力量。 出口是应该在这里,却不知要如何才会出现。 林日月轻易解决了刘族长安排的阻碍,赶回徐家庄,刚过午时才到未时初。连徐族长都不敢相信林日月这个外人能如此迅速搞定一切。 徐族长一阵夸赞,奉上金银礼品。林日月知道她是有众人的帮助才能如此,不愿居功,也不好说出口,只取了一半礼品。这使得徐族长更为感激。 徐族长催着众人先去巴山脚下汇合,等待出口显现,他自己却留了下来,还有一些忠心的奴仆也愿跟在他身边。似乎他还有别的事要做。 林日月可不会放过这个机会,将心中疑惑一一问了出来。 “徐族长为什么笃定巴山一定会有出口出现?而且我感觉,你们梧桐镇的人就好像早已知道了我会来到这里?” 徐族长似乎也料到了她会有这样的疑问,面色平静又有些庆幸。 “女侠这两个问题,只有一个答案,那就是有人算到了这一切。” 徐子赋说的这个人是小六。 徐子赋当初也没想到小六会这么找上门来。 小六是燕家的族长燕迷鹿收的义子,这小子从小聪慧有加,可即便如此,他口声声说着自己算出了梧桐镇的出口所在,徐子赋仍然不太敢信。 “你那个术法天才父亲可也没算出来,你怎的就算出来了?” 小六略有些骄狂:“算出来了就是算出来了,任你信与不信!” “还有,”小六说到这里开始有些迟疑,“我可不觉得我父亲真的算不出来出口在哪,我想,他隐瞒起来可能是不愿意救太多人出去?我说,你们是不是都得罪我父亲他了?” 徐子赋听到这里,忽然觉得心中豁然开朗,笑道:“不是我们得罪了他,是我们一起做了些错事,这事做了,就不得好死。” “这是为什么?”小六眼露疑惑。 徐子赋揉了揉小六的脑袋,歉意一笑。 “你还太小,我不能对你说这些事,等你长大些我再告诉你。” 第26章 喜闻乐见的复仇情节开始了 刘家庄李族长府上,小厮扶着受了剑伤的刘孤进了房。 “好了,你先出去吧。哦对了,替我备点茶水来。”刘孤吩咐小厮退下,自留在卧房。刘孤取出他爹配制的金疮药,撕开衣物,抖着手,给自己上药。 创口不算深,是他练功有成,也是九儿力度不够。死是不至于的,不过一个丑陋的伤疤是注定要留下的。他本以为自己不会在意这种事,可心里还是有些不舒服。 “族长,茶水来了。” 刘孤处理好伤口,另换了一套外衫:“进来吧。” “族长大人好像并不在乎她们刺伤了您?”小厮低眉顺目,问道。 “是因为我有意寻死。”刘孤淡淡地说道。 “啊?!为什么?”小厮大吃一惊。 “你不觉得我很该死吗?”刘孤面无表情。 小厮忙跪下,磕头道:“家主大人明鉴,小人从来没有这种念头!” 刘孤喝了口茶水,微露笑意道:“你退下吧。” 小厮连滚带爬退了出去。关上门后,小厮眼中却忽然出现一丝狠厉的神色。 大约过了一刻钟,小厮又出现在门外。小厮敲了敲门,喊道:“族长!族长!” 没人回应,小厮推开了门。 刘孤安坐在床上,闭着双眼。 看来是药效发作了。小厮冷笑着,从胸口掏出贴身藏着的短剑。冰凉的短剑紧挨着皮肤,才让他一直清醒地记着这仇恨。 “我终于记起你是谁了。” 这声音突兀发出,小厮登时被惊出一身冷汗,手中短剑“当啷”一声掉落在地上。 刘孤睁开双眼,双眸射出的寒光犹如一条毒蛇紧紧缠绕住小厮的身体,让他动弹不得。 “你是王家的下人。”刘孤接着说道。 “是啊,族长大人真是好记性。”小厮心中万念俱灰。他深知计划败露,不仅复仇无望,且他自己也绝无生机。 “这几日我看你勤手勤脚,早晚忙前忙后,我还以为身边多出来一个忠心之人……没想到你也要来杀我。”刘孤叹息一声,问道,“你是为什么要来杀我?是为了王佑乌?” “怎么可能是为了那个混账!王佑乌辜负娇妻,与徐子赋行那苟且之事,还不知悔,我恨不得!我恨不得……” 小厮似乎激动得说不出话来,胸口起伏,血气上涌。 刘孤忽然明白了这小厮的来意。刘孤玩味一笑,说道:“你恨不得以身代之,与他的那位娇妻同床共枕,对否?” “你!”小厮涨红了脸,无从反驳。 刘孤大笑道:“原来你就是徐如歌私通的下人王蛐蛐儿。”见小厮默认,刘孤皱了皱眉,“可这徐如歌不是自挂于房梁嘛,你怎么寻仇寻到我这来了?” 王蛐蛐儿双眼冒火:“因为她死前一直记恨着你。她对我说了许多次,她想要你死。所以,我就来杀你了。” 刘孤略一思索,哈哈一笑,说道:“傻小子,我相信你说的话。不过我看你用情如此之深,实不愿见你受骗,我便对你说出一点真相吧。” “什么真相?” “你真以为你对徐如歌来说,很重要吗?”想起往事,刘孤心中竟也有些感慨。 这是族长令发出后的第二个夜晚。 巫山脚下,月光洒在刘孤身上,映衬得他俊逸的脸宛如妖孽。刘孤对面站着徐子赋与王佑乌。 “虽然结果没有变化,可你的背叛我怎能装作没看见呢?徐子赋!你为何要出尔反尔?”刘孤站在高处,他的影子如同一个蓄势待发的野兽,就要扑上来噬咬二人。 “我做事但求问心无愧,况且,我本也没有答应你。”徐子赋语气清冷,毫无惧意。 “似乎是这样的。”刘孤点了点头,看向王佑乌,“王族长,你没有管好自己的小情人,这该怎么说?” 王佑乌抱了抱拳,低头致歉:“子赋虽有违背,最终还是遂了刘族长的意,还请刘族长高抬贵手,就此放过我二人!况且刘族长即使将我们的事散播出去,刘族长又能得到什么呢?损人不利己的行为,我以为不取。” “倒是有几分道理。不知徐族长可有所表示?”刘孤逼视着徐子赋。 徐子赋不情不愿地抱拳,忽然眼中一红,厉声道:“我以为,刘家主的行为与强抢民女没什么不同,只是不知燕族长为什么会应允。否则,必不会让你如愿以偿!” 月光下,徐子赋身上忽然多了些凶戾的气息。他此言咄咄逼人,刘孤的脸色立即冷了下来。 王佑乌倍感无奈:“刘族长无需放在心上,子赋是身染了邪气才会疯言疯语。这事时有发生,还望刘族长莫要生气。” 徐子赋眼中红光消失,恢复了正常,拉住王佑乌,低声道:“我不喜见你这样。”徐子赋直视着刘孤,心中豁达,“前番话虽不是我愿说,但却是我内心真实想法。如今我就直说了,我生平最不待见你这种拿着别人的把柄要挟人的货色!你要是真有能耐,就把我二人的事捅出去,我可早就厌烦了终日里只能私下相会的处境。你要真说了出去,兴许我还要感激你。” 刘孤笑道:“好一个心直口快的徐子赋。我知道你平日里寡言少语,原来夜间才肯开口。不知你和你这位情郎在夜间说的又是些什么情话,能否哄得他飘飘欲仙?” “那跟你又有何干系?”徐子赋回道。 刘孤眯细了双眼:“啊,是这样的,与我无关。”刘孤不欲久待,转身就走,“放心,我不会把你们的事传出去的。” 这是族长令发出的第三个夜晚。 徐如歌赶走了仆人,褪去衣物,坐进浴桶之中。水温刚好,或许还是有些热了,烫得她肌肤红润,烫得她浑身颤动,烫得她脸色潮红。 徐如歌舒爽地仰躺着,忽然有一双手放在她肩上。 她心中一喜:“是你吗?” “很遗憾,是我。” 这声音很轻。温和的气息吹到徐如歌的耳边,让她寒毛立起。 “刘孤!你怎么会在这里!?” “哈哈!没想到,徐家妹妹还记得我,我们可没见过几面。”刘孤的双手抚摸着徐如歌润滑的肌肤,接着往下游走。 才退去的情欲又涨上来,徐如歌忍着屈辱握住了刘孤不安分的双手,说道:“现在是王家夫人了,还请刘族长莫要让我难堪。” “是吗?王夫人?”刘孤嗤笑道,“不知你与王佑乌成亲至今,他碰过你几回?” 徐如歌娇躯一颤:“你怎么会知道?” “你想知道原因吗?” 徐如歌面有悲戚:“不必了。不用想也知道,无非是佑乌他……无非是他不在乎儿女情长,只愿能有所成就。我自是支持他的。” “这不过是你一厢情愿罢了。”刘孤身形后退,声音也渐渐远去,“收拾好了,来后院找我,我会带你去见到真相。” 刘孤抱着徐如歌跳出王府,赶下山去。徐如歌在刘孤怀里,心中竟升起一丝异样的情愫。她在心中暗骂自己不守妇道,将这丝情意挥散出去。 刘孤在原处没有找到王佑乌徐子赋二人,但在不远的林叶更密处找到了二人。 丛林掩映着二人的痴缠,让徐如歌泪如雨下。虽然有些模糊,但那确是王佑乌无疑。有刘孤帮徐如歌隐匿身形,两人的悄然出现并未惊扰到这一场不知羞耻的结合。 第27章 陪伴是一张情网 “为什么?他明明告诉我说,他在练功,为什么会是这样?”徐如歌扑在刘孤怀里泣道。 “显而易见,王佑乌是在骗你。他所有的托辞,都是为了和另一人相会。” 徐如歌抹干眼泪,问道:“我该如何挽回这一切?” “你只需……嗯?”刘孤实在是被这女人的痴傻吓了一跳。 也好,这样也好。这样会更有趣。只有在这时,刘孤的眼中才会透出灵动的神光。 这是另一场狩猎游戏的开始,就当是试试自己的弓箭与罗网。在逐鹿之前,猎只兔子和鹰。 “你相信我?”刘孤问道。 “我信你。如果不是你告诉我,我不知道还要被瞒多久。”徐如歌以近乎恳求般的目光看着刘孤。 愚蠢。刘孤在心里骂着,笑着说道:“今夜先回去吧,今后听我说的做。” 族长令发布后第五晚。 “夫君,今日不去练功,早早歇了,可好?”徐如歌在王佑乌出门前说道。 徐如歌精心装扮了一番,换上了她娘家随的嫁妆里的三彩碎花裙,但却不值得王佑乌多看一眼。王族长一心要走,难以回转。 “夫君!你我相伴多年,却无欢好,近日来,妾颇感难耐。君若果有疾在身,何不去抓些药来,调养身子,你我从此做一对真正的夫妻?你难道不肯为了我放下那所谓的颜面吗?”徐如歌缠上王佑乌。 徐如歌这话里暗藏机锋,已说出她怀疑王佑乌有病是假,二心是真。但也给王佑乌留了退路,他若就此收手,徐如歌不会再计较。 王佑乌自是听懂了。他摇了摇头:“此病无药可医,你我各自珍重。” 第六晚。今夜是满月,亮亮堂堂,团团圆圆。 “我知你昨夜是私会他人了。”徐如歌拦在卧房门前。 “嗯,我早料到会有这么一天。” “你如此不在乎我的感受?!”徐如歌震惊已极,低下头来,“你可真绝情啊。” “我过去对你说过,我可以放出风声,说我有病在身,说你我二人不合,以一纸和离书结束这段姻缘。可你却拒绝了。”王佑乌摸了摸徐如歌的头。 “想来,我那时可真傻。”徐如歌甩开王佑乌的手,满目怨恨,诘问道:“你当时为何要与我成亲?是为了取悦父母,获得族长之位,还是为了不让外人诟病,方便你二人的苟且之事?或者,两者都有?” “是后者。”王佑乌想着,但没说出口来。 “我还想着跟你一起承受,即使你的病绝无好转,也愿意陪你一辈子,真是愚蠢!”徐如歌万分失望。 “那么现在呢?你既已知道真相,你现在是否愿意接受我之前的提议?”王佑乌心有愧疚,但也只是愧疚。 “我不接受!你不觉得对我有所亏欠吗?”徐如歌几乎是吼了出来。 “我知道。你想要我如何补偿?”王佑乌安抚着徐如歌说道。 徐如歌捧起王佑乌的脸:“不许再见他!” “做不到。” 又是冰冷的拒绝。看着王佑乌远去,徐如歌惨笑了两声。 第七晚。徐家兄妹久违的夜谈。 “小妹,你气色好差,是没休息好?王族长欺负你了?” “假惺惺。”徐如歌脸上满是嫌恶之色,“令人作呕。” “小妹!你怎敢如此对兄长说话?为兄这不是好意关心你吗?”徐子赋并没有从王佑乌那里听说事情已经败露,故此有些莫名其妙,心中微怒。 “啊呀!真有兄长的架子啊。”徐如歌讥讽道,“不知你挂在王族长身上时是否也是如此?” 徐子赋涨红了脸,手掌紧握得发了白。 “没有什么要对我说的么,我的好兄长?” 徐子赋终于浑身瘫软似的叹了口气:“你还记得,在你接下王家提亲之前,我对你说的话么?” 徐如歌被这一句话拉回到过去。 那是徐家兄妹间亲密的夜谈。 “小妹,我不希望你应下这门婚事。”徐子赋思来想去,最终还是说道。 “赋哥,这是为什么?王大哥形貌伟岸,一身的正气,我很喜欢他!况且,他过去就对我多有关心,如今更是亲自上门提亲,他心里定然有我!又怎么会亏待我呢?”春心萌动的少女,眼中尽是情意。 徐子赋艰难开口道:“为兄素闻王佑乌天生有疾,不能行房事。若果如此,日后你二人恐生嫌隙。又有传言说,王佑乌行迹不端,早有了心仪之人,常与其在秘处私会,行那不伦之事。” 徐如歌娇笑不止:“这些传言,既说了王大哥天生有疾,又说他与别人私会,这岂不是前后矛盾?这些传言捕风捉影,哪里当得了真!赋哥饱读诗书,怎么会轻信这些妄言!” 是呀,情窦初开的少女哪里听得进这些对情郎的诋毁? 徐子赋苦笑着,心里也有对情郎的怨怼。 “所以你们在那之前就好上了。”徐如歌恍然大悟,“怪不得王佑乌常来徐家对我献殷勤,原来是我误解了,他是为了讨好你。原来我从那时起就成了你俩私会的幌子。” “向你提亲一直是王佑乌的主意,我并未答应。但他是一个固执的人,他以为与你成亲既能与我多多见面,又能满足他父母亲的夙愿,是一举两得,因此不顾及你的感受就来提亲。这也是我为何会反对此事。可惜在你的软磨硬泡下,爹娘最终还是应下了这门婚事。”徐子赋怜悯地看着她说道。 徐如歌轻笑道:“莫非这一切是我一人的错了?” “小妹,我自知这一切错在我生而为男儿身,却……可你要我从此与他诀别是万万不能的,我最多只能许诺日后与他少相见。或者还有一种方法,”徐子赋将一包药粉,一柄短剑放在徐如歌手上,“这药粉是以曼陀罗花为主,生草乌、香白芷、当归、天南星为辅制成的麻沸散,化在茶水中,服之即有麻醉之效,最短须半日才能行动无虞。” “我离开片刻,你自行抉择。”徐子赋起身走出庭院。 茶水还算温热。徐如歌看着手上的药粉与短剑,心中无比凄凉。 徐子赋回来后拿起茶壶一饮而尽,还咽下了几片苦涩的茶叶。 徐如歌用那短剑割开袖袍,愤然离去。 “我不会再来见你。你我从此不再是兄妹。” 数月后。 徐如歌在浴桶中舒展着身躯,弄出哗啦啦的声响。刘孤隐匿在暗处。 徐如歌早已习惯了这人的陪伴,也习惯了回应刘孤的命令。尽管他的这些命令,并没能让徐如歌挽回王佑乌。 只要能让徐如歌离他更近一点就好。 而刘孤早已厌倦了这个游戏,因为鹿在前几天死了,兔和鹰竟然还没能落网。他有些急躁地想结束这个游戏。 刘孤强忍着不耐说道:“王族长最近陪你的日子多了许多,你二人可有进展么?” “他陪我时并不开心,仍在刻意疏远我。”徐如歌一时回想不起往日的不甘与悲伤,心中竟有些窃喜。 “想要让他多多关注意到你,看来还得做出些更出格的事才行。” 刘孤的声音从暗处传来,凉风吹得徐如歌将上半身也沉入热水中。 “什么事才算出格?” “你去找个下人,地位越卑贱越好。” 这自是不难的。徐如歌心想。 “然后,与他私通,就在王佑乌的卧房。” 徐如歌娇躯一颤,脸色苍白。 “这样,想必王佑乌就会看到你了吧。” 徐如歌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她想,或许是自己听错了吧,或许刘孤只是对她开了个玩笑。 刘孤迟疑着,要不要直接动手杀了徐如歌,再伪造遗书,传出王佑乌与徐子赋的不伦之事,将兔与鹰尽皆剥皮吃净。 刘孤放弃了这个念头。 徐如歌放弃了心中幻想。 “好的。”徐如歌回答道。 第28章 真心付与东流水 刘族长卧房里。 刘孤对着王蛐蛐儿讥笑道:“懂了吗?你不过是徐如歌手中一个为了引起王佑乌关注的工具而已。” 王蛐蛐儿心中有着屈辱,但眼中怒火更甚:“果然!你刘孤妄称自己智计无双,竟连一个女子的心思都参不透!你根本不知道徐如歌真正的感情!” 刘孤皱了皱眉,一些细微之处的异常感觉涌上心头。 …… “你去找一个下人私通。” “好的。”徐如歌噙着泪答应下来。 徐如歌是有些委屈的,不过这样也好,反正他们又算不上夫妻。反正她只要能见到刘孤就好了。 她之前有向刘孤表白心意来着。 徐如歌坐在梳妆台前,忍着脸上羞红,问道:“刘族长有想过要纳妾吗?陈夫人现在有伤在身,不能下床,平日里没人侍奉,刘族长不会想要一些慰藉吗?” “慰藉?”刘孤心中一动,眼神恍惚了片刻,又很快清醒过来,“啊,或许吧。” “那么,你觉得我来侍奉您,如何?”徐如歌梳妆已毕,将自身倾倒在刘孤怀里。 “抱歉,我对别人的妻子不感兴趣,王家夫人。”刘孤推开徐如歌淡淡地说道。 王家夫人。 徐如歌记得,她之前对刘孤说过这几个字眼,没想到今日听他说出口,心中会如此刺痛。 “刘族长这么开不得玩笑嘛?”徐如歌强装着笑坐下身子,她能体会到刘孤话语中的冷漠与嘲笑。她第一次这么讨厌王家府邸,讨厌自己的身份,讨厌自己的愚蠢。 “你该去陪王佑乌了。” 上一次哭的这么动情还是对王佑乌死心的时候,不过那次是对着刘孤哭的,这次是在王佑乌的面前。 王佑乌以为她是因自己而伤,想着毕竟是徐子赋的妹妹,还是要安慰几句的,但徐如歌又跑了出去。 徐如歌回到自己的卧房,这里空荡荡的。仅仅少了一个人的温度,竟然能如此寒冷。 她不再哭了。她不再奢求更多,这样下去就挺好。 所以她不能拒绝刘孤。 王蛐蛐儿足够听话,足够下贱,她只要招个手,他的魂儿就被她勾去了。 徐如歌的目光在窗外,她在等待一个人影的出现。 他或许会在听到异响之后冲进来惩罚这个不知是幸运还是不幸的下人,然后也惩罚一下她。或许他会当做什么都没发生,悄然离开。不管怎样,刘孤还会接着出现,这就行了。 她内心还是有那么一丝不切实际的希冀,那个人会从天而降,赶跑甚至杀掉自己身上的这个肮脏的下人,然后怜惜地抚摸着自己饱受摧残的躯体,带自己离开这里。 ... 窗外出现了一道身影,他察觉到了异常,他离开了。 而那个人是不会出现的。 王家府里夫妻间各自的偷情,就这样持续了下去。 刘孤无法忍耐,幼鹿已经诞生了,兔与鹰还逍遥自在。 “你去把王佑乌与徐子赋的事抖露出去,让越多人知道越好。” 徐如歌感到有些恐惧,她预感到这一切就要结束了,而自甘堕落满身污秽的她,却不敢祈求能留在刘孤的身边。她再也配不上他了。 由王家夫人说出来的话,要比流言可信得多,很快这丑事传得人尽皆知。而两位族长不出一言辩解,更是坐实了这两人的不伦之事。 后果呢? 徐子赋族长平日里处事完备,待人和善,除了风评变差了些,多了些闲人闲话,并无多大影响。徐族长的父母也是早在他屡屡推掉媒人的说亲之后就有所怀疑,如今证实了,虽难以接受,也不会过于伤心。 王老族长气性大发,收回了王佑乌的族长之位。可过了几日,又因为自身年迈,还是将这位置传给了不肖子。 有什么变化呢? 除了没有人在乎的王家夫人的心里越来越绝望。 “你去跟王佑乌吵一架吧。”刘孤背对着徐如歌,就像是在告别。 “你还会回来吗?” 没有回答,刘孤离去得无影无踪。 二人的婚房内,王佑乌已等待多时了。 徐如歌想装作生气的样子,又觉得没多大意义。她平淡地走了进来。 有人点燃了三根香,清幽的香气或许能让她稍微清醒些。 先开口的是王佑乌:“事已至此,我名声已坏,也不愿再拖累你。和离书就在桌上,你自可去寻个好人家。如果你真的想要和那个下人在一起,我也会给他一些资助,让他看起来稍微配得上你。或者,我悄无声息地做掉他,这事不会传出去,你依然有个好名声。” “这些事其实都无关紧要的。”徐如歌轻笑了笑,眼神中是彻骨的寒意,“为什么你能如此轻描淡写地规划我的未来?为什么你会以为你能补偿得了我被你毁掉的一生?” 她生气是应该的。王佑乌无从辩驳,这是他无法回避的错误。 “如果我没遇到你就好了。那样我就不会喜欢上你,不会答应你的提亲,不会在这里耗费几年的光阴。兴许我会遇上真正的如意郎君,他武功高强,会教我骑马射箭;他足智多虑,会处处讨我欢心;他知礼识节,会轻易赚得我父母的青睐。他会在新婚之夜轻轻地把我放在床上,他会温柔的抚慰我,我会为他生下可爱的孩子。然后,然后与他共度余生……” 可惜冰冷的现实刺穿了她的痴想,杀死了她的真心,她的语气由欢欣转到绝望,“可这一切都被你毁了。” “你拿什么来补偿我?” 说到底不还是因为自己的愚蠢,才会无视家人的劝阻,非要跳入这火坑。她只是想要找人分担这难过罢了。 泪水洗不清盲目,熏香冲不淡苦涩。 “是啊,我拿什么补偿你?我就用这条命来赔你吧。” “哼,不觉得太迟了吗?”徐如歌笑出了声,“况且,这根本毫无意义,对我有什么好处吗?” “但是至少,我不会被这个错误折磨下去了。” “你难道是想说你比我还痛苦吗?与其自杀,你不如杀了我。”徐如歌玩笑道。 然而在徐如歌的眼前,王佑乌轻轻一跃,纵上房梁,抽出衣带在上面打了个死结,将自己的头伸进了圈套里。 还是有些痛苦的。王佑乌死前想道。 徐如歌冲出房门,大声叫喊着,来了几个下人,踩在桌子上才将已经僵直了的王佑乌放下。 没有人会追究柔弱的徐如歌夫人的责任,王老族长生那不肖子的气,一病不起。 徐如歌从来没想过让王佑乌去死,她只是遵守刘孤最后的一个命令罢了。 所以为什么会突然自杀呢?这并不是心境沉稳的王族长会做出的事。 不寻常的事只有一件。 徐如歌回到婚房,细闻了闻残余的熏香。是青蒿,但不仅如此。白矾,曾青,硫磺,紫石英,丹砂,是传闻中的五石香,有令闻者发狂发痴,入魔入幻之效。辅之以青蒿,冲淡了那怪异的味道。 她本应早点辨认出来的,看来是许久未熟习,技艺有所退步。 发狂的人做出什么事都不足为奇,自杀也是可能的。所以她明白了,原来她在刘孤眼里就只是一个工具。 她应该有好好地完成了他的任务,这么想着,好像也了无遗憾了。 将墨与泪混合,写了一封绝笔信。 信交给王蛐蛐儿,徐如歌溺死在浴桶里。 王蛐蛐儿不因他自己的卑微而愤怒,只为她的付出感到不值。 “你该死!”王蛐蛐儿骂道。 “那是她自愿的,不是吗?”刘孤说道。 徐如歌的所谓心意在刘孤看来不过是猎物对猎人的不切实际的妄念罢了,他甚至没有因此而产生一丝一毫的愧疚之情。 刘孤拔出了腰间的宝剑,忽然一笑:“告诉你一件事,就在此刻我才完全除去这麻沸散的药效。在此之前,我一根手指头都动弹不得。” 刘孤的一阵笑声将王蛐蛐儿的尊严、复仇的希望,他一切的一切都踩得粉碎。王蛐蛐儿又悔又恨,他握着徐如歌珍藏着的短剑朝刘孤面门刺来。 刘孤单手持剑,轻松挡住了虫子的攻势。 还是有些大意了,没有想到,今日差点死在这种虫子手里。 “我是该死,但这世上能杀我的人,不包括你。” 有几分宣泄怒火的意味,刘孤丢出宝剑,将虫子钉在墙上。 王蛐蛐儿从怀里掏出被鲜血浸染的信,口中喷血,勉力说道:“这是她写给你的,她只是让我来送信。是我想杀你。” 刘孤接过那封信,血迹已掩盖许多心意,只剩下“回头”“放过”“子赋”这几个字看得清楚。 刘孤心底略有些波动。 这女人,在赴死前竟原谅了她的哥哥么? “你不配得到她的爱。” 虫子死了。 刘孤无意探究其它内容,将信丢在一旁,走出卧房前,丢了个火折子进去。 族长卧房燃起了大火,下人们埋怨着怎地今日事情如此之多,偏偏还少了那个手脚伶俐的小子。 火被扑灭时,卧房已被烧得不剩什么。 第29章 沟通双方的信使 “就在五个曜日之前那天,小六告诉我,他算到了会有一个外来者进入梧桐镇来拯救大家。可惜他并没能算出来之后会发生什么,对于我们来说,也只能将希望寄托在女侠身上了。好在女侠不负众望解决了刘孤安排的后手,真是万分感谢!” 徐子赋又下拜。 “那黎和图是什么东西?”林日月问道。 林日月可是听到了,按徐子赋所说,小六是从“黎和图”中算出来的出口。 徐子赋叹了口气:“这可就说来话长了,那是梧桐镇里一切的起源,也是一切的祸根。” “黎和图是上古宝物,其中蕴藏着八卦无尽之玄妙,玄之又玄,若有能人参详透了,可以推衍至穷尽天下事。 黎和图是谁人所制已无迹可寻,黎徽老祖是黎和图的最初拥有者,或许便是他创制了黎和图。 不管事实如何,流传下来的说法就是,黎徽凭借一幅黎和图,勾连地势,有了绝地天通创造一方世界的能力,才在东汉乱世中保全了这八个姓氏的祖辈。” 这梧桐镇结界也确实比别处更广大,且结界里还能蕴有生机,这绝非寻常手段可以做到。林日月吴心奇不约而同点了点头。 “可惜,也因为隔绝于世,若没有“通”字诀时时打开结界,让结界外的原始天地转度过来一些生气,只凭结界内不断被消耗的生气,早晚梧桐镇还是要成为死地。 因此,黎和图是梧桐镇的命门。黎家,是梧桐镇的根。 一切都在五年前改变了。黎家最后一代传人黎缺,惨死在黎家书院,他的尸身上不见了那幅黎和图。 黎缺身死那天晚上,虽是吴雁留在了书院,但燕迷鹿、刘孤、陈幻等也都迟迟没有回家。一场凶案,莫非四位少族长都是嫌犯么? 无法可想,老族长们查不出来谁是凶手,或是根本不愿深查,只能不了了之。 之后我们八个少族长各自先后度过了成年礼,继承族长的位子。大家都明白,找不到黎和图,梧桐镇的生机即将断绝,成为一片死地。 我们八个族长相约隐瞒其他所有人,偷偷打开黎徽老祖的棺椁,因为那里面陪葬着一幅最古老的黎和图。 之后,我们把黎和图交给了八个人里面术算水平最高的燕迷鹿。“通”字诀就不指望了,那字诀需要黎家的行功法门才可使得。我们只期待他能不负众望算出出口所在。 可恨他燕迷鹿不知如何失踪了,有传言说是死了,未知真假。 到底他燕迷鹿还有些良心,失踪之前将黎和图传给了小六,让小六有了这个做英雄的机会。小六算出的这出口,五年间只有两日会显现,恰好有一日就是今夜子时。 今夜若是没出去梧桐镇,就可说是判了死刑,毕竟谁也没把握在这里多活个一年半载。” 徐子赋讲清了事情脉络,林日月也都听明白了。 眼下还有一事不解,林日月又问道:“那刘孤为何要拦着你们,不让不让你们逃出去?” 徐子赋愣了一下,神色十分纠结,只说道:“是他生性狠辣罢。我徐家是医药世家,我向来知道病好医,人性难医。他刘孤的天性就是心狠手辣,绝难医治。” “真的没有别的原因了么?” “……我是想不出来了。” 林日月察觉到了徐子赋那一瞬怪异的表情,但也不好太过逼迫,只好作罢。 徐子赋深深一叹,低声自语道:“我们还真是做了好多傻事啊。” 他或许认为林日月听不到这么低的声音,不过二娃听见了,并且告诉了林日月。 林日月暗中警惕,这人果然还有所隐瞒。 吴心奇在葫芦里听了半天,也听出了徐子赋有故意隐而不提的部分,那听起来像是他们所有人一同犯下的罪。 “月儿接下来要去哪?” 林日月想了想,既然已经帮徐家庄众人清理了阻碍,接下来该去巨树那边见识见识了。以免日后还有人误入梧桐镇,这结界还是彻底毁去的好。 不过,林日月临走前又看了眼徐子赋,好奇问道:“徐族长是有什么事还没办好么?” 徐子赋犹疑不决,半晌才下定决心,下拜恳求道:“还请女侠再帮我一次!” “这次又是什么?” “去到王家庄一趟,帮我取来王佑乌王族长的尸身。” 林日月微皱了皱眉:“这听起来,可不像是为了大义。” “不错,这只是为了我的私情。”徐子赋脸色青红多变。 徐子赋既然在心里下了决定,就将他跟王佑乌的情事粗略的说了出来。他不会想到王佑乌会为了徐如歌而自杀,但也不会觉得是徐如歌害了王佑乌,徐她毕竟还是他的妹妹。 徐子赋最终怀疑是刘孤做了手脚,可惜徐如歌也很快自杀了,没能从他妹妹那里抓住刘孤的把柄。 徐子赋没有报仇的实力,但他也不会什么都不做。徐子赋选择了跟那个下贱的和他妹妹私通的王蛐蛐儿合作,将短剑和麻沸散的药粉给了他。 但刘孤生性谨慎,王蛐蛐儿潜进刘府多日一直都没有下手的机会。过了这几个曜日,徐子赋几乎放下了复仇的欲望,不管刘孤结局如何,他只想带着王佑乌的尸体离开这里。 林日月听到最后,虽有一丝怜悯之意,但也颇恼他徐王二人伤了徐如歌的心,况且又是这等私人事情。 林日月回绝道:“恕我不能答应你。” 是不能吗?是不愿。 徐子赋大概也知道这点,心灰意冷,不再强求。 -——-——-——-——-—— 杏儿与杏母二人在燥热的天光下,走走停停,徐家庄已在不远处。身后追来了刘家柴房的看守。 “你们怎么在这?”看守吃了一惊,问道。 “我还想问你呢!”杏儿大着胆子将母亲护在身后。 “不必如此!不必如此!”看守叹道,“实不相瞒,我本是徐族长派来打探刘家消息的。今日有不少事情发生,要早早告知徐族长。又兼之得罪了刘族长,不敢多待,便想着干脆收拾收拾回去好了。” 杏儿仔细打量看守一番,最终点了点头。 “我信你。正好我与母亲也要去徐家见徐族长,烦请小哥带路!” “举手之劳,哈哈!” 三人一同上路。 …… 李家庄。 乐灵抱着九儿一路飞奔,在半路上撞见了回返的刘管家等人。乐灵腰间宝剑甫一拔出,这边几人慌忙拜服。 “女侠!有话好说!” “棺材呢?” “现留在前李族长家门前。” 乐灵皱了皱眉,想不通刘孤意欲何为,问道:“这是何意?” 管家刘福满头大汗,求饶道:“小人实是不知!只是家主吩咐,我等遵命行事!” 乐灵又问道:“棺材中女婴活着否?” “来时尚有气息,现在就不得而知了。” 乐灵与九儿闻言心中都稍有放松。 乐灵收回宝剑,哼了一声:“你们走罢。” 几人绕着她们跑开。 乐灵依然抱着九儿,腾跃奔驰。 第30章 计中计好戏开场 李家庄。 前李族长门前已围着棺材聚了许多人。 李佐和李佑两派人马,分庭抗礼。支持李佐的不多,支持李佑的不少。 李佐三四十岁,正值壮年,体格强健,一身正气,他掷地有声地说道:“我们李家不会容不下一个外人,我也不会眼睁睁看着一个婴儿在我面前死去。” 李佑年龄与李佐相仿,身形相较李佐显得有些矮小,但他精于算计。李佑不去看李佐,他面对着围观的众人说道:“这可是刘族长托人送来的‘东西’,万一处理不当,惹恼了刘族长,咱们李家还会好过吗?” 李佑这话一说,众人七嘴八舌地讨论了起来。 “刘福管家说了,刘族长什么安排都没有,这不就是让我们猜吗?” “棺材里放个活婴,是要把她活活闷死?” “那为什么送到我们李家来?要我们为她下葬?” “这不是刘族长的孩子吗?他怎么会想要杀了自己的孩子?” “别乱说,刘管家可没承认这是刘族长的种!” “我看刘族长就是疯了,疯子做出什么事都不足为奇!” “……” 群舌交杂,这位姑娘怀里的女婴依旧睡得安稳。 李佐按下众人的声音,说道:“我们为什么要在意刘族长的想法?我们按自己的意思做,问心无愧,这样不是更好吗?” 众人听到此言,心中都明亮了些。 “如果刘族长借口不满找上门来,你待如何?”李佑问道。 几个李佑的支持者附和着说道:“是啊,刘族长找上门来可怎么办?”“刘家人口众多,刘族长要是带人过来寻衅滋事,我们哪还有粮食赔给他们?”“你李佐担待得起吗?” 李佐面色不改,安然道:“刘族长自己不把话说清楚,又怎么怪得了我们?况且刘族长真想上门来找麻烦,有没有借口又有何差别?难道我们就一直忍让着,一直仰他鼻息吗?” 众人虽有这想法,但却无可奈何。 “不这样又能怎样?谁能反抗的了刘族长?” 李佐早有对策,笑道:“我与吴家有些交情,如果我们两姓联手,多少能让刘族长心存忌惮。” 李佐这番话语可安民心,围观者多有称赞。 李佑也拍起手掌,赞道:“说的好啊。且不论你是否真能请来吴家相助,你这意思就是一定要留下这女婴是吧?” 李佐点头道:“刘族长既已把她送来,我们不收,岂不是有些失礼?事已至此,我们把这孩子送回去她也是凶多吉少,不如留下来保她一命。” “李佐果然心善!那这女婴由谁来养育?今年这鬼天气,风不调雨不顺,大家家里还有多少余粮?”李佑目光扫向众人,众人果然神情萎顿,忧声四起,于是李佑得意一笑,“李佐你总不能让大家为一个外人而饿自己的肚子吧?” “那就让我来养这孩子吧。”抱着女婴的姑娘说道。 这姑娘是谢小玉,是谢桃谢族长的贴身丫鬟,随谢族长嫁入了李家庄。她很关键。李佑想要畅快大笑,但他知道还不是庆祝的时候。 “小玉姑娘真是好心肠!”李佑讥笑着,忽然语峰一转,愤然道,“诸位!今日我要告诉大家一个令人悲痛的消息:李族长不是自杀,他是被人害死的。” 李佑这些话引起了轩然大波,围观者群情汹汹,那是几乎要翻天的喧闹。 “是谁!是谁这么狠心?!” “李族长那么好的人他怎么下得去手?一定要严惩!” “严惩凶手!!!” “……” 小玉姑娘怀抱中的女婴不安分地挥舞着双拳。 李佑挥挥手,就有下人请了个医官走上前来。 孙思远自从十几年前误入这方结界,一直居住在专为他这种流落此地的人士预备的黎家庄。在黎缺活着时,孙思远有许多次机会都可以离去,但他觉得这里是世外桃源,不愿离去,就此成家立业,安定下来。 孙思远身负医药绝学,治病抓药十几年从未失手,颇有威望。他也曾随黎缺一起在黎家书院传道授业,八姓里不少人认他为师为友。 所以孙思远一出现,大家都愿听他的见解。 “孙先生的为人我们都是信的,可是孙先生调查出了什么线索,发现了凶手是谁?” “孙先生只需直言,我们在这看着,没人敢堵你的嘴!” 孙医官看了一眼那身体轻颤着的小玉姑娘,心底叹息不已。 却是李佑先声夺人:“一个月前,李若仇李族长被发现吊死于家中,虽有传言说李族长用情至深,是为谢夫人殉情,但从始至终我们未见得谢夫人的尸体,此传言当不了真。” 李佑继续道:“族长在身死之前,亲口说是谢夫人移情别恋,跟一个野男人跑了,两人藏了起来。大家也都知道,谢桃谢族长自嫁入李家,一直安心待在族长家里。可在三个月前不知为何谢夫人忽然性情大变,她经常外出,还只带小玉姑娘一个下人。说是游玩,如今想来,私会野男人也不无可能。” 李佑看了一眼小玉姑娘,声色俱厉道:“小玉姑娘可否为大家解释一下,夫人去哪了?” “血口喷人!”小玉姑娘喝道,“夫人从来没有做过对不起族长的事!” “那么夫人外出,为什么不让别的下人跟着?是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吗?”李佑逼问道。 有些事还是说不出口的,说出来恐怕也没人信。小玉神情低落,讷讷不语。 李佐为小玉解围道:“尽管我们愿意相信李族长说的是真的,可我们也没亲眼见过谢夫人跟所谓的野男人一起出现过,不是吗?这事是真是假不好说。不过我很奇怪,即使这事是真的,李族长因此气急之下羞愤自杀也是有可能的,这岂不是与你前言有背了吗?所以我想知道,你李佑笃定李族长为他人所害的证据呢?” “好!你要证据,那就请孙先生来说吧。”李佑让出身后的孙思远。 孙思远感叹李佑算计颇深,依然站了出来,说道:“我以为李族长平素以做事老成沉稳务实着称,不会轻易自尽。他若自尽,也必会留有遗书。因此,当时李佑请我来验尸,我还犹自不敢相信眼前所见。我自然发现了李族长脖颈上勒痕明显,是吊死无疑。此外,他的腹胸部也有几处外伤,是钝器击打所致,当然这并不致命,无法反驳李族长是自杀的推断。” 孙思远回想起当日情景,面色有些惊疑不定,说道:“或许是李族长冤魂不散,我本欲就此离去,忽然鬼使神差地去查看了卧房中茶杯杯底。杯底中这些残渣,虽在一旁有美食的浓香掩盖,细闻之下却有异香,令人昏昏如醉。” 孙思远看向众人,眼神颇为明亮,说道:“如此,李族长之案总算有了些眉目。李族长当日定是被贼人下了药,在他昏睡无力反抗的时候,被凶手挂在了房梁的绳索上,就此死去。” 第31章 谁是凶手? “当日伙房是谁做厨?”孙思远看向李佑。 李佑明显有所准备,接着孙思远的话说道:“算上打杂的共有五人,这五人并不亲熟,难以同时收买。况且李族长对下人甚好,若是其他人有小动作,定会相互检举。我看不是伙房中人下的药。” “那当日是哪个下人服侍族长,端茶送饭?” “这伙房里五人都有印象,是小兰姑娘。” 如同排演过了似的,李佑的手下押着小兰姑娘到众人的面前来。 小兰畏畏缩缩,目光闪动着,似乎在向某个方向的人求助。 李佑道:“小兰姑娘还不将那日之事如实道来?” 小兰姑娘语中带颤,说道:“我已说过了,那天就和往常一样,没什么不同。” “啪!” 清脆的一个巴掌,小兰姑娘脸颊红肿,双目垂泪。 “事到如今,你还敢在大家面前狡辩?要说下毒之便利,不是你来又是何人?”李佑冷笑着,举起了手掌。 眼看着又有一巴掌要落下,小玉大喊道:“住手!” 小玉安抚着怀中孩子,讥笑道:“你李佑是要在我们这么多人面前把小兰姑娘屈打成招吗?” “怎么会?只是这妮子实在嘴硬,始终不肯说出真相来。”李佑甩了甩袖子,紧盯着小玉。 “真相就是李族长是自杀,哪来这么多——” “啪!” 这一巴掌落在小兰另一侧的脸颊上,打断了小玉的话头,也打乱了她的思绪。 小玉怒目而视,“够了!小兰当日走到半程,是我将她截下,亲送去了族长卧房。把她放了!” 李佑挥挥手,下人松开了小兰。小兰姑娘即躲到小玉身后。 “小玉姑娘这是承认了是你杀了族长大人?”李佑替众人质问道。 “呵,我可没说。我当日去李族长那里,只是为了问清谢夫人的下落。族长大人不说,我就负气离去,并没有谋害族长。”小玉答道。 “负气离去?说得好!你空口白牙所说,谁能证实?!我还说,你一气之下杀了族长,又有谁能证实你没做?”李佑这番恶意揣测,正煽动着围观的众人。 “那请问孙医官,族长大人大约死于何时?”小玉姑娘不看众人,只看孙思远。 孙思远搂了把胡子,微一思索道:“当日便已看出,乃是午正与未初之间,不会有差。” 小玉面色稍缓,说道:“这可正好!我当日离了族长卧房,来到门前与小兰闲聊,我姐妹二人从午初一二刻聊到未正之时。小兰自思该去族长卧房收拾碗筷,不期却发现族长吊死房梁。这些,看门的李三李四可以证实。” 李三李四被人群推了出来,他二人回想片刻,皆点了点头。 “当日天气炎热,我二人好不容易熬到未正之时,速去寻来酒食。小玉小兰二位姑娘聊起闲话,却是比我二人还能忍耐。”李四道。 “没错,那日小兰姑娘还摔了一跤,差点花了脸,哭了好久,小玉姑娘才劝住,故此我也记得清楚。”李三道。 “如何?”小玉讥笑道,“你李佑半分证据都无,但这诬陷的本事倒不小。只诬我杀害族长也就罢了,刚才竟还要拷打我们小兰姑娘,你此番莫不是来滋事生非的?” 围观的人反被小玉这番话煽动,哄闹着,夹杂着几句咒骂,想要赶李佑走。 李佑遭此乱骂,面上依旧平静。李佐心中忽然感到不妙。 孙思远站上前来。他觉得自己该快点离开的,他是中立的,是不愿参与李家族长之争的。但是,他也该为李若仇李族长的死,讨回公道。 众人看到孙思远站出来,不免收敛了许多,都欲看他有何言论。 “谋害李族长的歹人所用之药,我翻阅古书,查验无误,乃是东汉末年华佗华神医的麻沸散。我按照方子配制了一点,香味、效果与那茶杯底的残渣别无二致。”孙思远取出药箱中的一个青色纸包,捻取一指其中的药粉,示之于众人,“只需这么一点,便可以让一个壮汉伏卧半日,动弹不得。可有人愿亲试之?” 没人站出来一试,既然孙医官拿得出来,大家都是信他的。 孙思远接着说道:“我这些日子翻了翻我医馆的账房记录,我发现,在李族长身死前几日,有人在我医馆里抓了生草乌、香白芷、当归、天南星这几味药材,与麻沸散的方子只差一味曼陀罗花。” 众人惊怒不已,闹将起来。 “这人一定就是那凶手!” “是谁买了这些药材?” “孙先生快说到底是谁?” “……” 唯有李佐与小兰二人神色大变,惊惶不已。 孙思远深吸口气,手指向一人,说道:“这人正是小玉姑娘。” 众人哗然。 “哦?这么巧?那么小玉姑娘,你的解释呢?”李佐笑问道。 小玉神色淡然,说道:“不错,我是买过这些药材。我还是在机缘巧合之下知道这个方子的,那已经是一年前的事了。说到这里,如果孙医官回去细查一下一年前的账单,应该能查到刘孤刘族长也派人买过这几味药材。” 因为大家都不知小玉话中虚实,这番回应倒是镇住了众人。 “小玉姑娘是怎么知道这方子的?”“小玉姑娘为什么知道刘族长也买了这些药材?”围观者中有人问道。 小玉看向众人,缓缓道来:“一年前,我与夫人尚未嫁到李家庄,曾在巫山山腰偷看到刘孤刘族长在峭壁之上攀援只为采摘野生的曼陀罗花,夫人甚奇之。后来,夫人夜间骑马误撞到刘族长与另外一人密谋,说出此麻沸散药方,不知要害何人。夫人怕被发现,不敢多看,未知另一人是谁。但她记性甚好,将此药方记了下来。夫人将这一切都告知于我,因此,我知这药方,我亦知刘族长必买了这些药材。” 众人震惊之下,连连叹息,说不出话来。 惟李佐发难道:“你既知刘族长抓此药是为害人,你抓此药又是要害何人?还敢说不是你杀了李族长?” “你怎知我抓此药不是为了杀你?难道不能是你将我的麻沸散偷去害了李族长,后来嫁祸于我?”小玉针锋相对。 李佐大怒道:“谎话连篇!还敢以下犯上威胁诬陷我这个下任族长的竞选者!来人!给我拿下!” 李佑手下上前,李佐手下也上前,顿时两边就有大打出手之势。 李佐大喊道:“且慢!李佑!你既无证据,何以就将小玉姑娘抓起来?何况小玉姑娘本是谢夫人的贴身侍女,有何动机要杀族长大人?” “证据?动机?审着审着,自会从她嘴里撬出来!” 李佑的手下继续向前,眼看就要动起手来,在这剑拔弩张之际,孙思远站在中间,劝阻道:“不可不可!万万不可!小玉姑娘可禁不起刑讯!” “哦,这是为何?”李佑笑着看向孙思远,示意手下们撤后。 孙思远心知此时表面看李佑已不得理,其实局势仍在李佑掌控之中,心中叹息,口中说道:“只因小玉姑娘有孕在身。” “什么?!” 众人皆惊,一时间议论纷纷。 “这小玉姑娘并未嫁人啊?” “难道与他人私通?” “莫非怀了族长的孩子?” “我看,是跟谢夫人一样,怀了那个野男人的种!” “……” 人多舌杂,不乏污言秽语,冲进耳中。 小玉全然不顾,将女婴交于小兰怀中,摸了摸自己的腹部,不胜娇羞,向孙思远问道:“此言当真?” “当不得假。正是十日前,你偶得小恙来我医馆抓药,我为你把脉之时,发觉到你已有月余的身孕。只是当时我感你身份特殊,未曾言明。” “真好。”小玉深情款款地看着李佐。 李佐因被李佑的目光锁定,一时不敢回应小玉的眼神。 孙思远自觉任务完成,不欲多留,在幼子的搀扶下,回家去了。众人为他让出一条路来。 李佑几乎笑出了声:“小玉姑娘并未婚娶,为何会有孕在身?我想这就是你杀死族长的动机。” 小玉这才想起来,这一关还没过去呢。 第32章 谁是凶手2 李佐其实不后悔,但是他现在却十分害怕,害怕他无法从李佑的手中保住身旁的母子二人。 李佐说道:“即使小玉姑娘怀了身孕,与族长之死又有何关系?” “我以为,小玉怀的正是族长大人的孩子。” “你前番还说了族长大人对谢夫人用情至深,小玉如何能怀上族长大人的孩子?”李佐嗤笑道。 “自然是小玉别有手段,真能诱惑住族长大人,爬上了他的床。”李佑轻佻地看了小玉一眼。 “你…你混账!”小玉遭此羞辱,银牙咬紧,满面通红。 “小玉姑娘莫着急,万一气坏了身子,咱们族长家的血脉可就断绝了!”李佑装作关心的样子,说道。 “李佑!莫非你在大家面前只能卖弄你那张利嘴吗?有谁愿意听你胡扯?你既说不出证据,大家都可散了。明日宗祠面前,你我再争个胜负!”李佐正色说道。 众人虽然对小玉姑娘的行为有些不齿,但也觉得李佑前番对小玉姑娘的羞辱有些无理取闹了,大家嚷嚷着,作势都要走了。 李佑心中一急,大叫道:“诸位!我还有话要说!你们难道不想知道小玉为什么要害族长大人吗?” “你这讲了半天啥也没说出来,有什么好听的?” “就是说啊,说人家是凶手,一点关键性证据也没有。大家都不爱听你瞎扯。” 说是这么说,爱看热闹的人还是凑了上来。 “还有什么快说吧!还赶着回家热馒头呢。” 李佑心想这下才算万无一失,说道:“小玉姑娘刚才说过,她买麻沸散的药材不一定是为了要杀族长,我此时才想通,原来此言非虚。如不出我所料,小玉最初只是想用这麻沸散对付谢夫人。你为了摆脱自己卑贱的身份,想要代替谢夫人在族长身边。但谢夫人与李族长伉俪情深,你难插足进去。于是你心生歹计,趁着与谢夫人一同外出之时,哄骗她饮下混有麻沸散的汤水。你又随便找了一个野男人,让他与昏迷中的谢夫人苟合,并以此威胁谢夫人不再出现,否则就将这事告知于所有人,让她无颜苟活。因此,谢夫人就此在我们李家庄凭空消失。” 小玉姑娘手指头颤抖着指着李佑,“一…一派胡言!” 但围观的众人却觉得有些道理。 你小玉究竟有没有翻身做主人的心,大家都不清楚。但大家清楚,你小玉从来没有解释过,你跟谢夫人外出干什么去了。 这么一想,小玉跟谢夫人一起外出,确实很方便下毒手。于是众人更愿意相信了。 李佑盯着小玉继续说道:“你以为让谢夫人离开,就能跟族长大人在一起。所以你并没有遵守约定,你一回来,就讲这事添油加醋告诉了族长大人。族长大人闻言一时非常伤心,与你暂结欢好。你以为族长大人会垂青于你,娶你上堂。可他用情之深怎么会是你这样的人能明白的,他并不愿意改娶你这个卑贱的婢女。你气急之下,又将族长害死。” 李佑在这一番表演中似乎真的怒上心头,语速越来越快,说道:“你这善妒的贱婢!害死你的主人还不够,还要杀害族长!你简直罪该万死!” 小玉热血上涌,头脑发昏,站尚且站不稳,更说不出一句话来。 李佑这番推论,不无道理,众人已信了八成。 李佐扶着小玉,忍着怒气道:“李佑,你故事编的不错。你一切的推测建立在小玉害了谢夫人这一条,但谢夫人到底境况如何,谁都不知。况且小玉之前为夫人的清白争论过,你总不能当做没有,反而诬她为主凶?!” 李佑笑道:“正因为我们谁都不知道谢夫人的下落,这毒妇不仅能逼着夫人离开,还能悄无声息地杀了夫人!至于那几句辩白,”李佑斜眼看了一眼小玉,满目厌恶之色,“这正是她最为擅长的骗术,你以为轻轻巧巧几句话,就能洗清她身上的罪恶吗?做梦!” 李佑对着众人说道:“我们是不会受这毒妇的诡计的蒙骗的!” 众人应道:“对!”“不能受了她的骗!” 李佑看向李佐,问道:“你这么护着她,该不会受了她的蒙骗了吧?” 众人看向李佐的目光多了些质疑,这令李佐颇为心惊。他好像一直在被李佑牵着鼻子走。 李佑浅笑着,似乎胜券在握。 李佐道:“你说了这么多,可别忘了,族长身死的时候,小玉可不在场。” “这有何难?小玉只需要一个帮手罢了。” 李佐心沉入谷底。这是最简单就能猜到,但也是最难证实的——凶手还有个帮手。 “小玉能哄骗到族长大人,诱骗一个帮手帮她吊死族长又有何难?小玉只需要买通小兰,给族长大人的饭食里下药,然后与小兰一起出现在门外,让李三李四做个见证。此时,再让那个帮手出现在族长屋子里,就能轻易害了昏睡中的族长。”李佑紧紧盯着李佐,那眼神明白无误地告诉李佐, “你死定了。” “你怎么就确定有那么个帮手?”李佐这辩解的话还未出口,李佑已将目光挪开。李佑面对众人说道:“这个被美色迷惑,背叛族长的贼人,就一定在你们这些为族长做事的人中间!” 在李佐嘲笑之前,人群中站出来一个懒汉。 这懒汉是李皮恩,本来祖上分得几亩田,早几年不愿干,便给卖了。之前倒是在族长家里做过工,做不长又离开了,是李家庄有名的闲散汉。 “混账!” 这一巴掌先在李佐之前,是李佑打的。李佐愣在当场。 李佑道:“就你这种货色,养活自己都够呛,小玉姑娘看得上你?” 李皮恩直觉得脸上火辣,委屈得不行,“是真的!小玉姑娘让我去杀族长,为此,她伺候了我一晚上。” 脸上的淫笑,倒真像是在回味美妙的情事。 李佑不禁笑出了声,“你这厮白生了一张嘴,就要辱人家清白。你可有证据?” “有的有的!小人记得清清楚楚,小玉姑娘左胸下,右臀上,都有一个黑痣。” “你说有就有了?”李佑道。 “不信你去看看?” “哦?怎么看?”李佑笑问道。 “让小玉姑娘脱了看呗!” 笑声,好多笑声。这冲天的笑声冲进耳朵里,冲得小玉头昏眼花。 “小玉姑娘,我们是愿意相信你的。不过这小子坚称与你有染,不如你便脱了衣裳,自证清白吧。” 这句话是李佑说的,但更像是所有围观者说的。 “脱!”“脱!”“脱!”“脱!”“脱!”“脱!” “……” 附和的声浪有些震耳欲聋了。怀中的女婴哭叫着,小兰也无心安抚。 当然会有一些淫邪的目光,但大多数人还是被裹挟着,有种惩罚罪人、将罪人踩在脚下的快感。小玉已经是众人眼中的罪人了——至少是大部分人眼中的,不可逆转。 还好她真的有罪。小玉心想,这是她应得的。 小玉解开了外衣,人们渴望着雪白的肌肤的裸露。小玉就要将里衣也褪下。 但是被李佐拦住了。 “够了!够了!”李佐大喊道。 喜欢上小玉之后,他再也斗不过李佑了。要是他也能狠下心来利用小玉,他不会输。但那就不是李佐了。 所以李佐认输。 “我才是主凶。是我亲手吊死了族长,是我计划了一切,小玉才只是我的帮手罢了。” 人们看到小玉温顺地躺在李佐怀中,无人在意那懒汉消失后在某处领赏,人们只是恨着。这恨意是由被背叛的信赖转变而来的,这恶意无限增长。 “该死!” “你该死!” “你该死!” “……” 声势浩大。李佐的手下们放下了手中的棍棒,离李佐远了些。 李佑命令下人将李佐擒拿,李佐也无心反抗。小玉本不愿放开李佐的手,是李佐将她轻轻推开。 “我还是挺想知道你为什么要害死族长的。毕竟你可不像是贪图美色的人。”李佑问道。 恐怕已经没有几人会相信李佐所说的真相,但他总得尽力让某些会相信的人知道。 所以李佐还是开口说道:“族长李若仇三个月前练功走火入魔,性情大变。虽然在人前不显,但他却日夜在偏房折磨谢夫人,这事乃小玉亲眼所见,也是谢夫人外出缘由。谢夫人身上尽是伤疤,足可为证。” “实在可笑,事到如今,还想构陷族长,好让你之行为变得好看?真是不知悔改,死不足惜!你想以谢夫人身上伤痕为证,要说真有伤痕,也一定会是你二人合力虐待所致!”李佑大骂道。 众人也是跟着一阵痛骂。 李佐也被人压着跪下。 李佐身虽跪下,心仍不屈,只当没听见那些辱骂,自顾自说道:“谢夫人失踪那天,跟往日一样与小玉一同去了巴水上游。小玉那些日子里天天为谢夫人清洗身子,抹上药膏。只是那天李若仇找到了她们的位置。李若仇虽然放过了小玉,却将谢夫人生吃了,连骨头都不剩。” “竟然将族长说成一个吃人不吐骨头的妖魔,看来你果然是失心疯了。”李佑耻笑不已,扭过头去,对众人说道,“此人谋害族长,现已认罪,按照族规,应当杀头!你们说,是杀,是不杀?” “杀!杀!杀!……” 这声音似有排山倒海的威力,如今却只用来处决一人。就好像有无数把刀压在脖子上,“有这么多人想杀我啊”,明白了这点,李佐终于顺从地将头低了下去。 小玉心碎不已。 第33章 乐灵出手 喧闹的声音汹涌而来,李佑刚想走近些嘲笑李佐的失败,李佐忽然开口道:“李佑,你真以为你编的故事才是真的?” 李佑蹲下身子笑道:“比起你所谓的真相,看来还是我编的故事更符合大家的胃口。” “会有人记得真相的。”李佐说道。 “谁知道呢?” 喧闹的声音淹没了两人的对话。 李家庄有一间木屋,这木屋一年四季从早到晚都在李家庄里一颗巨树的影子遮蔽下,偏还不设窗台,一旦关上门绝看不见阳光。住进去的人深受黑暗折磨,不出几日就将疯掉。这木屋一直作为关押家族罪人的监牢。 李佑命下人们押着李佐走,李佐虽然愿意配合,但还有些事想要个承诺。 李佐向李佑求恳道:“小玉姑娘既然怀了李若仇族长的骨肉,且不是杀害族长的主凶,总能饶她一命?” 李佑细想之下,应允下来,道:“嗯,小玉姑娘怀有身孕,可免一死。不过她不守礼法,仍是我族的罪人,似此等,就该罚她不准再踏入李家庄一步!” “也好,也好。”李佐心中宽慰不已,至少这母子俩能活下来。 眼看诸事既定,乐灵准备现身。 乐灵作为旁观者,不管其中是否有些许细节不同,她也看得出来无疑是李佐和小玉合谋害死了李家族长。这两人既然做了这事,要么一同赴死,要么一人顶罪,乐灵不会觉得他们的结局有什么值得同情的。 但是,谢家族长如何嫁到李家,这一点很值得玩味,也许之后有机会得知真相是什么。 眼下,是时候出手救下陈幻的遗子、九儿的妹妹了。 “那这女婴你们又作何打算?”那是突然站出来的乐灵与九儿,她们径直走到小兰身边。因二人衣着华贵,乐灵更是手持宝剑,一时无人敢阻拦她们。 李佑多年没见过九儿,早已认不出九儿的面容,更不会想到整日里乞食的九儿能穿上这一身干净得体的黄色襦裙。李佑也不认识这个面上似有贵气三十许岁的美妇人,于是问道:“莫非两位都是外来者?” “我身旁这位可是燕家的九公主,你们连她都不认得了吗?”乐灵眉眼带笑,端得风情万种,一时间迷住了众人。 九儿被乐灵推了出来,迎着众多人的打量,脸上微红,但也不怯场,说道:“这是陈姨的孩子,陈姨离开人世前,托我照顾她的孩子。所以我来了。” “敢问阁下是?”李佑看着乐灵问道。 乐灵从小兰手中接过女婴,这女婴竟不多时就安然入睡。 乐灵道:“我只是一个四处游历的散人罢了。见九儿讨喜,就认做她娘,陪着她到处走走。” “真是外来者!”“已经一年多没见过外来者了!” “不知道她能带来什么?” “看样子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游侠,还是不要抱太大的期望了。” 众人是有一些吃惊的,但也不会过于放在心上。唯有李佐,小玉频频注目在乐灵身上。 “阁下的意思是?”李佑又问道。 “我看上了这孩子,想收她为徒,传我衣钵。看起来这里你最大,你意下如何?”乐灵对着李佑说道。 “只凭阁下一句话?”李佑感到脸上无光,不肯答应。 或许乐灵送上些礼物,以物换人,双方都会好看些,但乐灵没有给这种人准备礼物的习惯。 乐灵眉毛轻挑,拔出宝剑。乐灵将剑鞘甩出,剑鞘入地三分。乐灵单手持剑,剑刃上寒光闪闪,乐灵轻轻一挥,那本用来装着女婴的桐木棺材应声裂成两半。 不论此番劈裂棺木是仰仗宝剑之利,还是依靠乐灵本身的实力,众人都深受震撼,惊呼不已。 这样也好。虽然李佑会很难堪,但在乐灵显露实力之后,大家肯定都能接受李佑的忍让。 李佑低下头来,看不见面上表情,说道:“有阁下照顾,想来我们也不必担心这孩子的安危了。” 即使可能会惹得李佑怀恨在心,乐灵并不放在心上。 只是小玉并不同意,小玉挡在乐灵身前:“你跟这女婴无亲无故,你得让我相信你不会害这个孩子。” 九儿站了出来,说道:“小玉姑娘不用怀疑灵儿娘的为人。之前在刘孤刘族长那里,刘族长亲口承认这孩子是燕族长跟陈姨的孩子!燕族长如同我父,陈姨如同我母,他们的孩子就是我的妹妹。灵儿娘不会伤害我的妹妹的。” “是的,我不会伤害小九儿的妹妹的。”乐灵对着小玉坚定地说道。 前番刘管家说了一次这孩子并非刘族长亲生,众人见九儿也这么说,两相印证,都认为是真。众人不胜唏嘘,嘲笑刘族长替他人家的媳妇养了一年的胎。 小玉不再阻拦。 既然这女婴交与乐灵,李佑便欲令众人散去,自己领几人押着李佐关进木屋。 就在这时李佐忽然大叫道:“要是还有人愿意信我,就去吴家庄,找吴族长!能救你们的命!” “去找吴族长!快!” 众人尽皆惊疑地看着李佐。 “吴雁吴族长不是疯了吗?” “原来这李佐说的与吴家交好,是跟吴族长交好?他莫不是也疯了?” 李佑掏了掏耳朵,不耐烦地说道:“给我堵住他的嘴!” 李佐领罪,没了竞争者,明日在宗祠里,在列位祖宗面前,在风神像面前,在众人面前,他李佑就将成为下一任族长!从此统领全族事务,无限风光!至于别的什么,与族长这位置相比,都是在第二位的。 众人散去,李若仇门前,又变成他死后那样的冷清。 小玉小兰跟着乐灵九儿,另有一些愿意相信李佐的人跟着小玉小兰。 乐灵停下脚步,问道:“什么意思?” 小玉忙跪下泣道:“女侠实力高强,能否请您去救李佐?小玉在此拜谢。” 乐灵摇头道:“我跟九儿来到李家庄多时,可是听见了李佐亲口承认杀害了李族长,我为何要救这种罪人?” “此事另有隐情,女侠可愿听我细细讲来?” 乐灵眉头微皱,说道:“我已听李佑说了一遍,你只说与李佑所讲的有何不同之处,我自有判断。” 小玉被九儿拉起,用袖口擦去眼泪,说道:“谢桃谢夫人生前待我甚好,故此我为谢夫人隐瞒了一些事。她本自嫁入李家,与李族长相敬如宾,两人虽名上是夫妻,却似好友,此时还没什么。就在三个月前,李族长并非练功练坏了身子,但确实忽然性情大变;谢夫人并非深爱着李族长,也确实移情别恋。只不过李族长折磨谢夫人是实实在在留下了伤痕,谢夫人却说她爱上了一个还没见过面的不知道有没有其人的外来者。谢夫人一直等着这人来找她,却只等来自己的死期……” 小玉又哭哭啼啼,颇令人心疼。乐灵感到了小玉心中的恨意,不似作伪。 乐灵于是问道:“你果真见到李族长生吃了谢夫人?” 小玉点头道:“没错!那一日我随谢夫人去巴水上游,徐家庄北面密林深处,为她清理身子,抹上药膏。没想到李族长找到了我们。李若仇支开我,要与谢夫人二人独自交谈,我假装离开,实际上没有走远,一直暗中观察着两人。我看得到两人发生了争吵,但是听不太清。过了一会儿,李若仇忽然扇了夫人一巴掌,接着有一阵怪风把我吹开,我往后翻了几个跟头。这时我听到一声尖叫,我赶紧冲过去,只见到李若仇擦了擦嘴角的鲜血,不见了谢夫人。我沿巴水顺流而下寻了数十遍,找不见谢夫人的遗体。我以为,定然是李若仇使了妖法把谢夫人吃进肚里!” 乐灵心道,这也算亲眼所见么?但小玉这样推想还是有些道理的。 乐灵又问道:“只是李若仇为何只对谢夫人撒火,对其他人依然如故?难道是李若仇与谢夫人有些私怨?” 小玉点头道:“那日我躲起来偷听,似乎听到了谢夫人这么问李若仇。夫人说,‘我莫非跟你有仇吗?’。李若仇回道,‘你吃了它(他,她),就别怪我吃了你’。李若仇说完这些话后,夫人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就刮起了怪风,接下来就跟我之前说的一样,夫人就不见了。” 这倒真是件稀罕事,处处都古怪的不得了,等等! 乐灵忽然眼前一亮,对小玉说道:“那怪风刮起时,你可感到一阵燥热?” 小玉虽然有些莫名其妙,细想之下,果然察觉到了不对劲,奇道:“是的,在秋高时节,在河水边,本来该清凉舒适,那天怪风起后,却有三伏天里烤火炉之感。” 乐灵心中有些恼火,如果能早点来到这里就好了。 乐灵叹道:“我大概知道了。是这样的话,我信你说的。” 没想到这梧桐镇里,还锁着她的朋友,看来她是要去那遮天蔽日的巨树下面看看。 “对了,谢夫人因何嫁给一个她并不喜欢的李若仇?” 小玉姑娘听了此问,顿时脸上浮现愤怒而又不解的神情,说道:“是因为刘孤发布了让李若仇强娶谢桃夫人的族长令!” 乐灵眼中一片明亮。 看来自一年之前,刘孤为了对付燕迷鹿,就已经和李若仇达成了合作。 刘孤要娶陈幻,逼着燕迷鹿踏入陷阱。李若仇要娶谢桃,则是为了报前世的仇? 莫非前世谢桃真的杀了他? 这事乐灵没有亲见,也只是道听途说,并不敢下定论。 乐灵收回思绪,看着眼前泪眼迷离更显柔弱的小玉姑娘,心头也是一软。 “如此,我去救李佐,九儿在此稍作等候?”乐灵吩咐说道。 小玉姑娘一脸感激之色。 九儿抱着妹妹,含笑道:“嗯,九儿会等你的。” 第34章 两个外来者 林日月拒绝了帮助徐子赋取回王佑乌的尸身,正准备前去李家庄仔细察看梧桐神树,要确定它是否就是阵眼。 这边杏儿、杏母并刘家柴房的看守三人终于赶到了徐家庄。三人一同面见徐家庄族长徐子赋,林日月正好要作别。 徐子赋特意安排到刘家的看守胡连云见了林日月,又惊又疑,本想要禀报徐子赋的事竟说不出口来。 林日月很好奇一个下人见了她却会有这么大反应,不等她提出来心中疑惑,徐子赋先开口问了。 “连云,你为何那样看着林女侠?” 胡连云抖着声音问道:“这位林女侠……也是外来者吗?”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徐子赋觉得十分怪异,为什么要说“也”呢?徐子赋想不明白。 林日月想到了那个可能,心里忽然生出些不妙的预感。 胡连云回道:“因为我在刘家遇见了另一位外来者!” “这不可能!” 徐子赋急得转了几圈,又看了林日月几眼:“女侠是和那个人一起来的吗?” 林日月摇头,她脸上略显惊奇:“怎么,外来者非得是一人?不能再多一个?” “当然不能!小六说了只会有一个外来者,那就一定不会有错!” 徐子赋如此相信小六,其实还有另一个原因,如果小六错了,那么所谓的出口也就未必是真的了。他不得不相信小六。 但是胡连云一再说了,那个外来者跟着九儿一同出现,九儿不是假的,那个外来者自然也不是假的。 “没事的,没事的,我会弄清楚。你先将刘孤的事说与我。” 徐子赋已然心神大乱,不过他为了安定众人的心,只能装成胸有成竹的样子。徐子赋并没有听清楚胡连云说了什么,他脑子里一直嗡嗡作响,不能冷静思考。 这边林日月倒是听得仔细。 尤其是胡连云提到乐灵和九儿在刘家庄大闹一番,差点手刃了刘孤,林日月听了觉得心中十分舒畅。 说到最后,胡连云也告诉了大家,王蛐蛐儿趁着刘孤受伤施行了徐子赋准备多日的绝命一博。 徐子赋听到“刘孤”二字,才终于回过神来。 他先是一喜,略一思量,神情又黯淡下来:“不要抱太多希望,刘孤不是那么好对付的人,难说他会不会还有什么后手。” “那……外来者?”胡连云又道。 徐子赋眼神微微冷了下来:“这事只有小六能回答我们了。你们不需要担心这个,只需要去巴山那里等着出口出现,跟他们一起逃出去就好了。” 胡连云三人就要离开。 “且慢!那个外来者最后去了哪里?” 林日月想着要跟那个乐灵会一会,说不定解决阵眼的事就多了一个帮手。 “她们去了李家庄。”这个问题是由杏儿回答的。 林日月一笑,这却是巧了。看来无论如何都要去一趟李家庄。 林日月一人自向东去。她会先路过吴家庄,然后才到李家庄。 胡连云杏儿等三人往北去。 徐子赋派出所有手下去寻找小六,要问一问究竟。 只剩下徐子赋一人,他重重一叹,忽然间头痛欲裂,昏死过去。 …… 乐灵既然答应了小玉,便前来搭救李佐。 乐灵远远的看到这与巫山同有近百丈高的穹盖般的巨树。一路上所见草木几乎尽皆枯死,唯有这棵巨树仍生机盎然,但这棵巨树却无时无刻不散发出一股浓重的死亡的气息。 乐灵一生所闻拥有生与死交缠的气息的树只有幽冥界的黄泉神树,莫非这梧桐巨树与之同种? 暂且收回思绪,乐灵走进那方块盒子般的木屋。乐灵悄无声息地靠近两名看守,用剑鞘敲晕他们。乐灵斩开门锁,推开木门。 光亮只照到李佐的脚底,乐灵看不到他的表情。 “我是来救你的。”乐灵说道。 “小玉求你来的?”这声音有些虚弱,不像之前那样意气风发。 “有一些是为了这个,我的话,更多的是为这棵梧桐巨树而来。” 李佐闻言,打起了精神说道:“这棵树是我们梧桐镇的神树。家里老人都说,黎徽老祖依托地势建了这方结界,这棵神树便是阵眼,毁了这棵树,结界就将破碎。” “我一路上听说,梧桐镇如今缺粮少米,你们怎么不毁了神树,离开梧桐镇?”乐灵问道。 李佐似乎坐起了身,语气郑重无比,说道:“我倒是想过这件事,只不过一来,这棵神树护佑我们多年,感情颇深,不忍毁去。二来,老人都说这棵树本是天降祥瑞,谁敢毁了它,必将遭受上天诅咒,灾劫不断,永堕轮回!” 这等造化宝物,受上天庇护也算合理。 乐灵笑问道:“这颗神树,可护佑你们衣食无忧了?” 李佐沉默了片刻,说道:“事在人为,哪能只指望鬼神这等虚无缥缈之物。” “我若想毁去这神树……”乐灵想了想,总觉得不妥,还是说不出口。 李佐猜到了乐灵心中所想,说道:“即使我愿意帮你,还有许多人,不到饿死的境地,恐怕不会愿意毁去这神树。” 乐灵心想,如此,倒轻易毁不得它了。 乐灵看李佐似乎没有离去的意思,疑道:“你不走?” 李佐道:“我留在这儿,这事才能告一段落;我死了,李佑他们才会放过小玉。” “如果你害怕小玉姑娘受苦,为什么不选择和小玉一起离开,去一个他们找不到的地方重新生活?”乐灵问道。 李佐叹道:“小玉可以离开,我是李家庄的人,我不能。族有族法,家有家规,既然做了错事,总该受到惩罚。我手上染了族长的血,只有埋葬在梧桐神树下才能赎罪。” 怪不得梧桐神树不曾枯萎,却死气浓重,原来是有人做肥料。乐灵更是厌恶地看了一眼神树,以至于语气冷淡,说道:“我如果这样对小玉姑娘说,她一定会认为是她害死了你。” “一半一半。我与族长本无仇怨,不过他既然杀了人,为了让小玉姑娘给谢夫人报仇,我便给族长上了私刑。我自知没有我,小玉也会拼死一搏,倒不如用计杀死李族长,说不得我二人都能活下来。所以,这是我二人共同的罪,只不过她有孕在身,我愿为她抵上一罪。”李佐释然地说道。 乐灵这个旁观者自然知道,小玉怀的是李佐的孩子。 前番为保这母子二人性命,不得已说是族长的孩子。他二人情意绵绵,死生一体,只是这孩子没有罪责,李佐甘愿一力担之。 乐灵道:“你之前时刻想着活命,如今只是事情败露,便想求死,这是为何?” 李佐回道:“我若逃走,我的家人会替我受到惩罚;我若带着家人逃走,我一家祖宗的牌位就会被人指着骂;我若带着牌位一起走,到了地下,祖宗都未必会认我这个不孝子孙。现在这样已经是最好的结局了。” “迂腐!”乐灵骂道。 李佐不回口否认。 “迂腐至极!” 李佐翻了个身子又躺下。 也不知为何,能理解李佐的决定了,虽说她永远不会赞同。 乐灵放弃了强行带走李佐的打算,忽然说道:“谢桃谢夫人算是我的老朋友,你替她报了仇,我算欠你一个人情。” “人情吗?”李佐提起了些兴趣,即刻道,“希望阁下能帮我保护小玉。” 乐灵离开了。看守的二人渐渐苏醒,咒骂着没有逃走的李佐,将怒火宣泄在他身上。 小玉殷切地盼望着,只盼到乐灵一人回来。 小玉问道:“没有救回来吗?” 乐灵道:“他想着要去地下向祖宗请罪。” 这话说的很明白了,小玉直感到一阵眩晕,小兰忙上前扶稳小玉。 乐灵道:“他还说了要我保护你,我答应了。” “这样啊。”小玉眼眶里泪光闪闪。 “不过你要跟我走,这样才方便保护你。”乐灵说道。 小玉抹干眼泪,问道:“灵儿姐姐要去哪里?” 乐灵看了一眼九儿,问道:“咱们接下来去哪里?” 九儿不用多想,说道:“除燕陈二位族长对我最好之外,就是徐族长了。我们接下来就去他那里。” 小玉似乎很是吃惊,问道:“你们去找徐族长干嘛?” 乐灵道:“是为了调查燕族长身死的真相。” 小玉奇道:“你二人是从刘家庄过来的,刘族长那里没有话说?” 乐灵回道:“刘孤这人行事古怪,我看他有疯魔之相,不好信他。” 小玉沉吟片刻,说道:“这样的话,灵儿姐姐可去吴家庄问吴族长,他应该知道的更多些。” 九儿诧异道:“他不是疯了吗?” 乐灵听之前的众人也是这么说的,也很奇怪,问道:“到底怎么回事?” 九儿说道:“吴雁吴族长与燕族长本是好友,只是他偏偏与刘孤也交好。燕族长不知为何失踪之后,吴雁就疯掉了,整日里大喊大叫,撕扯自己的衣服,有时三五日吃一口饭,有时刚吃过就又喊饿。吴家众人无奈之下,只好将他锁在后院,不让他见人。” 乐灵这才知道,竟还有吴族长这事,于是对小玉说道:“既如此,小玉姑娘说这话是什么意思?” 小玉道:“其实,吴族长是装疯。” “这是为什么?”乐灵九儿两人异口同声问道。 小玉说道:“吴族长说,这是为了演戏给刘族长看,不让刘族长注意到吴家,以之为敌。吴族长装疯之后,吴家虽然还在吴族长掌控之中,果然不受刘族长针对。李若仇死后,刘族长找上李佑,打算扶持他做下一任族长。与之相对,吴族长对李佐多有帮助。只是,结果不尽如人意……” “还有这些事?”乐灵大失所望,“怎么这世外桃源也这么多勾心斗角?” 九儿细想之下,说道:“虽然难为人所称道,看来确实挺有用。燕陈两家几乎被刘家吞并,谢家自谢族长嫁入李家庄,也衰弱不堪。王家离刘家庄虽近,有巫山之隔,尚有留存,李家在刘家之北,几次交粮,免受灾殃。只有徐家离得远,吴家族长疯了,不受迫害。” “啧,这么一看,刘孤倒真是个能人。”乐灵不知该贬该赞,道,“我看再等些时日,八家就要归一了。” 乐灵对九儿道:“依你看,要不要去吴家庄?” 九儿咬了咬嘴唇,终于说道:“我虽然不喜欢吴族长,反正顺路,不如去他吴家庄拜会一番。” 第35章 第二个版本的往事 “看来,是要去吴家拜会一番了。” “那些人是干什么的?”乐灵早就注意到了这些跟在小玉姑娘身后不远的老少皆有的一群人。 “这些人里有李佐的家人,听他们说,李佐料到了有事情败露的一天,让他们在这一天投奔吴家。也是刚刚,我才明白,他早已经有了死志,你救不回他。还有一些是得罪了李佑或者看不惯李佑的李家的人,也是要跟着我们去吴家。” “看来李佑没什么个人魅力啊,他一当家做主,这么多人都要离开。”乐灵调笑道。 一行人到了吴家。吴族长多时装疯卖傻,这几天难以调养回来,脸上还是显得有些憔悴。 “小玉姑娘放心,行刑日在后天,最迟明天我会派人去救李佐。”吴族长向小玉姑娘许诺道。 “至于九儿侄女问我的事……”吴族长挥手遣退了无关人等,“你先告诉我刘孤是怎么对你们说的?” “吴族长不妨直接说吧,我会判断你们话里的真假。”乐灵断然说道。 “也好。”吴族长叹了口气。 “当晚我扶着刘孤进了新房,只见燕陈二人在婚床上大被同眠。我以为燕迷鹿即使够胆带陈幻离开,也不敢留在刘家睡上一晚。我没想到的是刘孤似乎也料到了燕迷鹿的到来,他不仅点了一种令人情欲大开的迷情香,还在新房里准备的酒水中加了些许麻沸散。想来燕陈二人在共饮交杯酒时就注定走不出这间新房。刘孤很气愤,但更像是癫狂的状态。他弄醒了燕迷鹿,但燕迷鹿因为麻沸散的药效还未消退,只能睁开眼皮,动不了一根手指。然后刘孤在燕迷鹿眼前玷污了陈幻。” “你没有阻拦?”九儿怒道。 “我看,这位吴族长该不会也着了迷香的道了吧?”乐灵嗤笑道。 吴族长脸上有愧:“是的,我闻了那香,莫说是阻拦,早就将我跟燕族长的情谊忘到了九霄云外。我也随着刘族长一起凌辱了陈族长。燕迷鹿亲眼见了这些,心灰意冷,药效退去之后投井自杀。族长修为低,她没有醒来,不清楚这些,倒是没有寻短见。” “呵!你们可真恶心!”九儿说道。 “那迷香确实有些门道,那麻沸散也不是凡物。你们这梧桐镇真是藏龙卧虎啊,有这些东西流传下来。”乐灵不知是讥讽还是在称赞着说道。 “我不知道刘孤怎样编排了这件事,也与我无关。这些就是我要告诉你们的了,你们自行判断。”吴族长虽心怀愧疚,因那人已经死了,再无道歉的机会。 “我父亲真是看错了人,你哪里算得上他的朋友?”九儿拉着乐灵就要离开。 “九儿侄女你们要去哪儿?”吴族长喊了一声。 “跟你吴族长有什么关系?”九儿头也不回地说道。 还没有找到小玉姑娘,先听到了她的惊叫声。乐灵抱起九儿寻声而去,须臾来到了这混乱的现场。 小兰姑娘惨死在乱刃之下,吴家的下人为了保护小玉姑娘也已经倒下几个好手,眼见着蒙面的匪人就要将小玉姑娘连同她身怀的骨肉和怀中的女婴砍成两半,一柄未出鞘的宝剑将这匪人穿了个透心凉。 乐灵终于赶到,她大喊道:“住手!” 没人听她的,匪人一心要将小玉姑娘或者她怀中的女婴杀掉。那几乎已成了必死的合围,乐灵手里没了宝剑,没什么可丢掷的,她赶不及。但是为了她身边的九儿,她必须赶得及。 破碎空间的幽暗之处露出了一尊巨大的鼎的一足,这一足上纹的是龙,这是能将龙踩在脚下的鼎。一足的显现就将在场的众人压得动弹不得,他们被莫名的伟力禁锢在原处,就好像他们周边的空间被封锁了。 乐灵可以挪动自己的身体,但也比平时难上许多。她捡回自己的宝剑,将小玉姑娘周边围着的匪人一一割去喉咙。 他们能看见自己的死亡,但他们无能为力。 乐灵收回这尊鼎,空间愈合如初。她浑身被汗浸湿,近乎脱力。 暗处突然窜出一个人影,拿刀架在九儿脖子上。 乐灵瞳孔骤缩,所幸那把刀的主人没有砍下去。她的实力在这结界里百不存一,竟然没有察觉到有人躲在阴影处。 可恶! 没有再用灵力细细探查一番,终究还是她大意了。乐灵懊悔不已。 “你果然很在乎这个小姑娘。”这匪人说道。 “有事好谈,放开九儿,放开她。”乐灵喘着气说道。 “没想到你竟不是武道中人,而是仙修!你不直接动手,反而要跟我谈判,如不出我所料,刚才施展的法宝让你元气大伤,你现在应该不能再施展一次了吧?”这匪人笑着退后。 “你要怎样才肯放开九儿?你说,我都答应你!”乐灵眼中爬上血丝,她似乎已经看到了九儿尸首分离的惨状。 “你杀了你身后的那个小玉,然后你再脱光衣服让我爽爽就行。”匪人淫笑道。 “你是李佑派来的?”乐灵忽然问道。 “是又怎样?”匪人道。 乐灵眼里布满了杀机。 这匪人意识到了不对劲,但他再也没有机会砍下去这刀了。 那龙纹如同活了过来撕碎结界,那尊鼎又显出它那威严的一足,镇压了匪人的动作。乐灵丢出宝剑刺穿了匪人的喉咙,风吹拂起九儿额前的头发。 乐灵瘫坐在地上,九儿跑过来扑进她怀里。血腥味与哭泣声充斥整个宅院。 吴族长姗姗来迟:“看来李家的李佑是需要受到一些惩罚了。” “不必了,你只需按原先的计划派人救回李佐就行。至于李佑,我要亲手杀了他。”乐灵虽然虚弱得仿佛下一秒就要倒下,但她杀气凛冽,让在场的人都感到了寒意。 大门外有人叫门,仆人急忙来禀告吴族长,“是刘族长派来的。” “什么事?”吴族长皱了皱眉。 “刘族长已经得知族长大人在装疯,想请族长大人今夜赴会,有要事相谈。” 吴族长叹了口气,“去告诉他,我会去的。” 吴族长看向乐灵二人,“我今夜必须去跟刘孤做个了断,可未必能活着回来。若是我在子夜之前没回来的话,就请乐灵女侠护着我吴家上下一同去徐家庄寻徐子赋,他能带所有人逃离这里。” “呵,我答应了。”乐灵缓缓起身,对着九儿轻声说道,“咱们今日还是留在吴家吧,我今日用这宝鼎两次,伤了神,我要先睡一会儿休养一下。” “吴族长为我这女儿备些午饭吧,她这许多天来都没吃上一顿饱饭。她之前虽然冲撞了族长,族长也该念着往日情分担待她这回。” “九儿还小,我自是不会跟她计较。”吴族长应道。 吴族长唤来管家,“吩咐厨子今日准备午饭时多加些油水,再有,给这位女侠收拾间屋子。” 这是已经不知回锅了多少次的鸡汤,散发着淡淡的香气。九儿喝上一口,恨不得将自己的舌头就下去。 仆人馋得不停地吞咽着口水,也只能看着九儿享用这丰盛的午餐。 九儿喝得鸡汤见了底,露出一根鸡腿来。九儿抓起鸡腿就咬了上去,但又松了口。 “你怎么不吃?”这根鸡腿可是吴族长特意为九儿准备的。 “我要留给我哥吃。”九儿说道。 “没关系的,你吃了吧。明天你们就能离开梧桐镇了,外面的世界一定有很多比鸡腿更好吃的东西。”吴族长微笑道。 “没有比鸡腿更好吃的东西了,他就喜欢这个。”九儿将油腻的鸡腿放进怀里,她不管油污弄脏了她的新衣服,“我要去找我哥去了。” “你哥在哪?我可以派人帮你把鸡腿送过去,顺便把你哥带回来,九儿就待在这吧。”吴族长说道。 “我哥在王家庄……不行,不是我过去,我哥会躲起来的。而且是我亲手送给他,他一定会更开心。”九儿跑了出去。 “记得酉时前回来,天黑了可不好再找你了。” “知道了!我会早点回来的!”远远地传来九儿的声音。 第36章 混乱的开端 申时左右,林日月还未到吴家庄便感应到了那一股强大的气息。那是皇者之威,能镇压一整片天地。 凭空出现在结界里的天上的那一尊鼎,究竟是什么东西?林日月又惊又疑,止住了脚步。 吴心奇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他跳出葫芦,大叫道:“竟然是九州鼎!” 九州鼎! 这么一说,林日月就也有了印象。她在吴心奇的宝书《东皇秘典》里,见了有关这尊鼎的内容。 据说是上古时黄帝召来众方士一同祭炼,又集齐九州宝物并三种珍奇神兽的鲜血这才祭炼而成,鼎成而天下安定。 这尊鼎若由法力高强者使用,如其名号,真可镇压九州! 这鼎最后应该是落到了妖皇太一的手里,封为妖界至宝,怎么会出现在这里?而且梧桐镇百姓安稳过了几百年,又有哪个人会突然变成妖界之人? 这东西只会出现在妖皇传人的手里,而现在除了她林日月,梧桐镇旁的外来者只有一个乐灵…… 吴心奇与林日月对视一眼,两人有了相同的猜测。 乐灵就是当代的妖皇! 尚不知她潜入人间界为了得到什么,吴心奇忽然觉得有些惊惶失措。 “这事要比梧桐镇结界更要紧,妖皇怎么会到人间来呢?她不是去李家庄了吗?又到吴家庄做什么?” 吴心奇思绪成了一团乱麻,又怕影响到林日月,不敢吭声。 如此患得患失,似乎跟十六年前一样,没有半点长进。吴心奇恼他自己。 林日月细心的发觉吴心奇似乎有些异样,凑上前来:“你怎么了?” 吴心奇将手捧住了林日月的脸。 “你,你要干什么?”她薄面粉红。 金仙境灵魂已是林日月能感受到的所在,虽然冰冷,但不再是不可触摸。 林日月双眼轻眨,虽然羞红了脸,却不显怯意,似乎就要看着吴心奇究竟能做出什么事来。 吴心奇不打算做什么多余的事,还能见到这张脸,这样就好,那就没什么好怕的了。 吴心奇静下心来,轻笑道:“看你是不是脸变圆了些?” “去去去!本姑娘这几天忙来忙去,都没怎么吃饱饭,哪里能长胖?” 林日月察觉到了吴心奇的心境变化,暗松了口气。 “你这金仙,还不如我呢。” 吴心奇咳了一声,扭开脸低声说道:“多谢了,还好有你。” 林日月大吃了一惊,一脸不敢置信的神情:“你不会脸红了吧?” 鬼哪里能脸红,但是吴心奇确实难得扭捏了一次,这很怪。 吴心奇又咳了几声,全当没听见,躲进了葫芦里。 林日月一心要见识下这个乐灵,丝毫没有畏缩之意,片刻后赶到了吴家庄。 林日月说明了来意,下人慌里慌张引见她到了吴族长处。 听说林日月也是外来者,吴雁吴族长也如徐子赋那般方寸大乱,不敢相信。 “为什么会有这种事?”吴雁的目光聚焦在林日月身上。 这事问林日月,她当然说不清楚。她也只是机缘巧合发现了梧桐镇的结界入口,哪里知道梧桐镇里情形如此复杂,更不会知道小六算出来的所谓拯救大家的外来者是谁。 吴雁跟徐子赋一样想不出个答案,只能寄希望于找到小六,然后问个清楚。 九儿已经出发去找小六了,不管结果如何,别的人都该早早去巴山等待,以免刘孤追杀上来,死伤更多的人。吴雁想到这些,于是不再派人去接回九儿小六两个小家伙,他决定自己去找小六。 林日月不关心吴雁的想法,目前对她来说还是见到乐灵更重要。 “可否让我见一见那个外来者乐灵?” 吴雁没有阻拦的意思,当即吩咐下人带路,他自急匆匆离开吴家,不知是去找小六,还是有别的事要做。 林日月一行人来到乐灵歇息的卧房。 乐灵身周有一层微弱的灵力护罩,应是她的本命法宝自行护主。乐灵睡得很沉,对出现在卧房里的林日月等人毫无察觉,也没有要醒来的意思。 看来驭使九州鼎还是消耗了她许多的精力,但那一身淡淡的皇者威压,即使在她睡着时也有着震慑宵小的威力。 林日月坐在一旁静待乐灵醒来,吴心奇本也想出来见识下当代妖皇,却被林日月一句话拦住了。 “怎么,你想仔细看看妖皇大人美丽的睡颜么?” 这似乎确有些不太合礼法。要是妖皇不喜别人见到她的睡颜,说不得醒来就会直接动手砍了吴心奇。 “我又不是那种好色鬼。” “看起来却是个胆小鬼!”林日月调笑道。 吴心奇并不否认,自顾自在葫芦里逗着几个娃子玩耍。 “爹爹胆子就是小,小娘说一,爹爹就不敢说二。”红色会使火的大娃子嘀咕了一声,顿时娃子们哄笑成一团,个个东倒西歪,站不直身子。 吴心奇涨红了脸:“说什么呢!为父不得让一让你们娘,免得她说我欺负她!” 二娃子也说道:“爹爹又说谎了,以前爹爹可是经常欺负小娘的,小娘在床上哭得可惨了!” 吴心奇听了,差点吐出一口血来,但见二娃子一脸童真,看起来并不理解那些大人间的事情。吴心奇顿感为难,这可不好教训他,但也不能不有所斥责。 吴心奇黑着脸对二娃子说道:“以后绝不许你偷听爹和娘在屋子里做的事!” 二娃子领了训,其他娃子也都是一脸不解的神色,但是其他娃子没有安慰二娃的意思,都围在他身边取笑不已。 这群孩子,还真是有些顽劣!日后林日月的养育之路上,可不知道得有多辛苦了。 吴心奇在葫芦里为林日月担心起未来的事,林日月在葫芦外担心起了乐灵的命。 那具本来好好躺在床上的佳人的身体,忽然间气息似乎断绝了,在她身旁保护她的灵力护罩也当即碎裂。林日月赶忙上前来探查气息,果然鼻息已停,脸上的血色正渐渐退去。 真死了?! 林日月一脸震惊之色,除此之外,她不知该用什么表情来面对眼前的状况。 当代妖皇,刚刚展示了皇者之威,就暴死在这区区人间的一个梧桐镇结界里?没有什么大人物之间的毁天灭地的战斗,只有一次简简单单的睡眠,而后再也不醒来。 对林日月来说,这有点缺乏真实感,好像不应该是这样的。 就在林日月整理纷乱的思绪的时候,乐灵的身体里忽然窜出一道灵光,这灵光不偏不倚钻进了林日月的眉心。 林日月只来得及惊呼一声,就昏了过去。 吴心奇急跳出葫芦,也分出灵识钻进林日月眉心。好在林日月只是神魂受了惊扰,那道灵光在林日月神魂外游荡着、悲泣着,看不出夺舍的意图。 尽管不是夺舍,别人的魂魄闯进林日月的身体依然不是什么可以让吴心奇放心下来的事。 吴心奇不敢在林日月体内动手,只得凝冥力为刀,砍向在床上躺着的乐灵脖子上,威吓道:“你不出来,就别怪我动手了!” 在吴心奇动手之前,乐灵的躯体崩碎成灰。 肉体破灭,乐灵是真的死了,不可复生。即使神魂还在,也难以长留在人间界。 堂堂妖皇竟然真的会死在这种小地方?!是乐灵她太过大意遭了算计,还是这个梧桐镇里藏有更大的阴谋? 吴心奇神情有些恍惚,事情开始变得超出他们的掌控了。 第37章 不同的时空 林日月在酉时醒来。 “你终于醒了。” 吴心奇脸色舒缓下来。 林日月一醒来见到吴心奇在身边陪伴,心里很安稳。林日月缓缓坐起身,这才发现她躺在了之前乐灵暂歇的地方,她脸上显出疑惑之色。 “乐灵死了,尸骨无存。”吴心奇适时说道。 林日月忽然感到一阵头痛,她狠狠地甩了甩头,发现脑袋里多了一些陌生的记忆。 林日月看到了许多乐灵的故事。 她看到了妖界千年以来,万民安居乐业。因一皇三王有至高的实力,又有千年之寿,威震天下小人大盗,一皇三王不死,无人敢作乱。故此妖界甚少战乱,妖界人口持续增加。然而自妖皇太一以九州鼎开辟妖界,妖界之中只有三陆五海万山,从未变动。彼人口有增,地无增,妖界已不堪重负,难以承载养育这亿万生民。 妖皇乐灵驭使九州鼎不如妖皇太一,难以再开辟疆土。在妖界寻不到补救之法,乐灵只好亲离妖界,来到人间,求取精妙结界之术,以增长妖界大陆。 乐灵并非是没有追随者愿意替她去找寻解救之法,只是九州鼎既是创界宝物也是锁界宝物,唯有能驭使九州鼎的人才能随意打开妖界大门。如此,也只有乐灵才是去做这件事最合适的人选。 林日月看到乐灵在人间界收隐藏身份,不以势压人惊扰百姓;也看到了乐灵跋涉千里,一无所获,仍甘之如饴。 乐灵遇到不平事也会拔刀相助,只不过总是想要以理服人,不欲动手。乐灵倒也说得出许多道理,可惜很多时候劝不住人,不得如愿。 然后就是梧桐镇这里了。乐灵本意是得到黎和图,中途遇见九儿,一心偏爱九儿,最终却是得到了黎和图,失去了九儿。 所以, “我会帮你救下九儿的。” 林日月哭着说道。 林日月沉默多时,忽然嘴里蹦出这么一句话,吴心奇猜测是乐灵做的手脚,但乐灵的气息就在刚才已完全消失,绝不可能是夺舍。 吴心奇问道:“是她告诉你了些什么?” 林日月整理好心情,抹干了眼泪说道:“是的,她心中还留有遗恨,想要我们为她了结。” “什么遗恨?” 林日月忽然睁大了眼睛,在她的眼中仿佛看到了两个小姑娘牵着手走进了谢家祠堂。 “现在是什么时辰?” 虽不知林日月为什么有此一问,吴心奇还是回道:“月儿睡了近两个时辰,现在已经是酉时了。” “不好!快去谢家庄!”林日月大叫道。 林日月一行人往正南方飞奔而去。 在赶往谢家庄的路上,林日月将乐灵到吴家庄安睡之前所遇到的所有事大略说了一遍。 “原来是这样。”吴心奇听完之后,有些感慨,“妖皇大人在这梧桐镇还真是经历了不少事啊。” 吴心奇还是觉得有些不对劲:“不过她为什么会死呢?即便这结界对她有镇压的作用,驭使九州鼎也不至于会给她带来这么大的反噬。” “因为这之后的事,与我们无关。”林日月神情有些忧伤。 林日月将之后的事说与吴心奇听。 ——-——-——-——-——-——-—— 乐灵一觉睡到了酉时。 她以为九儿会守着她直到她醒来,但她醒来时没有见到九儿。乐灵将剑放在吴族长的颈上。 “九儿去找她的哥哥小六去了。我跟她说了要在酉时之前回来,看来她贪玩,忘了时辰。”吴族长解释道,“我现在去王家庄找她,把他俩带回来。乐灵女侠就先护送着我吴家上下先行赶去徐家庄吧。” 毕竟她对于九儿来说只是刚遇见的外人,果然尚不及这兄妹俩之间感情深。乐灵有一些受伤。 “现在就去徐家庄?为什么提前了?”乐灵问道。 “刘孤那边也收到了消息,知道了徐族长已经找到通向外界出口的事。他已经派了刘家的好手埋伏在到达出口的必经的那片密林里。而这出口只在今夜子时正之后存在一个时辰,要想闯过去,只凭徐族长一行人即使能做到,这出口早已再次闭合了。所以徐族长派人来请援,想请女侠帮忙对付刘孤的手下,带领这些无辜的平民逃离这暗无天日的囚牢。” 如刘孤所言,这里物资匮乏已极,“通”字诀在黎缺手里,但黎缺被燕族长杀害,这梧桐镇确实成了将要困死所有人的囚牢。围在门外有许多人,乐灵能想象到饥饿的他们都期盼着吃上一顿饱饭,也知道自己这个外来的侠客是他们最后的希望。 她若不帮忙,就可说是见死不救。甚而也可以说,她有这个能力而不帮忙,凶恶比之刘孤也只稍逊三分。 乐灵知道她的实力在结界里受到压制,但她自信这里不会有什么东西能害了她的性命,她知道她可以救下大家。 很难拒绝。 可是还有九儿的事。 “你要把九儿平安带回来。还有小六。”乐灵说道。 不出意外的话,九儿会回来,但吴族长还要去刘家走一遭,他凶多吉少。 “九儿,不要怪为娘不去找你哦,这里还有很多人需要为娘救命的。” 乐灵看着吴族长远去,看着目光聚集在自己身上的众人,深吸了口气,抖擞起精神,说道:“走吧,去徐家庄。” 徐家庄竟然比吴家庄更有烟火气,有更多的人。 徐子赋身形有些纤弱,但目光炯炯,不怒自威,他亲自来迎接这一大帮子人。徐子赋满心欢喜等待着乐灵这个外来者的到来,就好像早已知道乐灵就会带领他们逃出生天。 未及乐灵说出心中疑问,徐子赋先开口说道:“我们这里聚集了太多的人,有燕家、陈家、王家的大部,有谢家的小部,也有一些刘家、黎家的闲人,这些人未必上下一心,消息透露出去是早晚的事。也因此,刘孤能早早安排人手在我们要出去的必经之路上设下了陷阱。” “现在吴家的跟李家的人也都来了,九家齐聚我徐家庄,我徐家还真是第一次有这种盛况,却是用来逃命的。”徐子赋自嘲道,“还得仰仗外人!” 乐灵微微一笑,并不生气。 兴许觉得这话有些生疏了,徐子赋欠身抱了抱拳:“抱歉,是我失言了。” 乐灵侧了侧身子躲过这一礼:“无妨,我也是要带九儿出去的,大家是一条路上的人。如果真逃了出去,也是徐族长安排有方,筹措有致,才能救下这许多人,徐族长才是立下了首功。” “不不,首功不会是我,也不会是你,这天大的功劳是一个臭小子的。”徐子赋看向了远处。 “哦?一个小子?” 徐子赋微露笑意:“他叫小六。他是一个聪明的孩子。” 小六是九儿的哥哥,没想到在徐子赋这里能听到小六的事迹。 乐灵也笑道:“竟然是这小子!他做了什么?” 第38章 连破陷阱,乐灵施法力 六曜日前,徐家庄。 “我终于算出了出口的位置。”小六对徐族长说道。 “我要如何相信你?”徐子赋挑了挑眉,“你那倒霉父亲可是所谓的‘术数天才’,参研了黎和图数年都没有算出出口在哪,所以才终有一死。就凭你这个小毛孩也算得出?” “出口的位置和它开启的时间我都放在这张图里了,这可是我亲自测绘的,你爱信不信。还有,我可不是非要找你的,只是因为出口离你徐家庄的位置近罢了。”小六鼻孔朝天说道。 徐子赋收下图纸看了看,确实是徐家北边的地形,出口开启的时间也很精确,是在六个曜日之后的子时正。 “我倒是很愿意相信你,我也很希望有人能找到出口带我们出去。可是如果不是真的,我空口白牙让大家一起去某处待着等出口打开,出口没出现怎么办?大家不会觉得被我耍了嘛?我跟王大哥的事才爆出来没几天,再闹出这种笑剧我可没脸继续做徐家的族长。”徐子赋这几天不停忍受着他人异样的目光,心中烦躁不已。但一想到他跟王佑乌从此不会再被婚事烦扰,又有些窃喜。 “好吧,好吧,我就告诉你我算出来的别的事。五个曜日之后,会有一个外来者来到此处。” “验证之后,只有一个曜日的时间召集其他人,太紧迫了。”徐子赋摇头。 小六咬着手指,紧盯着徐子赋看,忽然小六流下泪来:“太白入荧,今日申时,翱翔天空的鹰死了。” “申时?现在就是申时!”徐子赋心中一颤。 徐子赋穿着便衣光着脚冲出家门,向王家奔去。 不会的,不会的。没人能再将我们分开,这是我们向祂许下的愿,祂明明应允了。 “祂”,也会食言吗? 徐子赋来到王家时,白布已经盖在了王佑乌的脸上。 他想把王佑乌的尸身带回徐家,理所当然地被王老族长拄着拐杖逐了出来。 他失魂落魄地回到徐家,小六留下了一张纸条。 “主随客便。那个外来者是拯救大家的关键。” 时光回到现在,徐族长一片诚心说道:“小六卜算出了你到达梧桐镇之前的一切。但很可惜,他只算出了你到达这里之前的一切。至于之后,我们怎样逃出这里,有多少人逃出这里,他没有算出来。” “如此说来,小六真是这里许多人的恩人。”乐灵又惊又喜。 乐灵心想,九儿所料不错,小六能算出结界出口,这黎和图果在小六手上! “眼下,就靠女侠带领我们这些人杀出一条血路了。” …… 刘族长派来的人就潜藏在这一片满是病树的密林里。天色已黑,虽然点起了火把,仍看不多远。 乐灵在前方探路,只有四个身手不错的汉子跟在她旁边,其余众人都在大后方跟着。为防后方的人迷失在密林里,乐灵几人需要不间断地在树身上留下刀痕做标记。 有一个汉子走到了乐灵前面,一脚踏空落在陷阱中,被削尖的竹子扎了许多窟窿。 “退到我后面去!”乐灵说道。 乐灵手握宝剑,提气轻身,探出了几个陷阱,让身后三人幸免于难。乐灵随意砍落树枝,在每个陷阱附近插上一根木棍以作警示。 这一脚碰到了一根青藤,乐灵感到了不同寻常的破空声,她一跃而起,一蓬毒箭射在她脚下。但空中也有一排竹矛从高处荡了过来,乐灵来不及躲避便挥剑连斩毫发无伤地落下。身后忽然有两人出现各自出了一掌,这掌力如水无形,似虚而实。乐灵被这掌力推向前,一脚踏在虚处,竟又是一个陷阱。眼见着就要坠落在竹矛之上惨死他乡,乐灵在空中拧转身子,脚尖稳稳落在竹尖上,使了一招蜻蜓点水,跳回地面上。 “你们也不过如此。”乐灵笑道。 暗处又出现几人跟乐灵的随从战了起来,乐灵面前这两人绕过陷阱一左一右攻了过来。 清风拂绿叶,杀人于无形。这一剑太快,两人没能看见她的身影,只感到一阵风吹过,便再无知觉。 雄鹰游长空,索敌越千里。乐灵提剑封锁他们所有的躲避空间,依次斩杀另几人。 一支从高处落下的利箭破空而来,这箭穿过了几片落叶依然没有任何偏移地向乐灵直射而来。 乐灵感到了一阵寒意,她大概知道这箭是从身后来的,她往侧方一躲。这支箭带走她手腕上的一些丝衣和皮肉,留下了细微的黑色的伤痕。 “快把火熄了,躲起来!”乐灵呼唤三人躲在大树之后,自己也将身子藏好。 箭上有毒,黑色须臾间便从手腕上爬到了手肘处。眨眼间没了左臂的知觉,乐灵于是狠下心来用嗜血剑将它削去。 乐灵面露痛苦之色,强撑着没有叫出声来,但也倒吸了好几口凉气。所幸嗜血剑有凝血之力,可以暂时止住血流的喷涌,断臂之伤不能伤及性命。 这一会儿,那高远处的弓箭手换了几个位置,可在乐灵的全神贯注下再也不能伤到她。 乐灵绑好伤口,持剑踏风,飞了有十丈高。在暗淡的月光之下,那蒙面的弓箭手挂在高枝上的身形微微露了出来。 乐灵踏空俯冲而去,那人连开六弓,箭箭射向乐灵的心门。乐灵挥剑折了前五箭,可这第六箭带着前五箭的气势,暗藏在第五箭之后,疾风般强劲而迅猛地射来。乐灵正惊异之时这支箭已近在眼前,她只好横剑在自己身前。 嗜血剑是上古青铜所铸,又熔了异兽精血,坚不可摧。这支普通的羽箭射在嗜血剑上,就自行崩碎,只有些许劲力稍阻了阻乐灵的步伐。 乐灵稳稳落在这根树枝上。这弓箭手身形纤弱,似一个女子,乐灵本想挥出的剑忽然迟疑了些。 又是一箭。 这支箭飞向没有得到指令偷偷点起火把的随从,随从跟着火把一起倒下。 很奇怪,面前这人就好像只是一个杀人的工具,很冷。 但她脖颈处迸发的血还是温热的。 乐灵抹了把脸,捡起她的弓和箭袋,领着两个随从继续前进。 乐灵不让两个随从点火把,通过月光辨认方向,他们的速度慢了许多。一个随从感到颈上落下来一个细长滑溜的物什,惊起了一身鸡皮疙瘩,他大叫了一声:“有蛇!” 乐灵回身斩断了正要咬住随从的蛇头,蛇身翻滚了几圈从随从身上落下。几人这时才注意到前方这一片林叶枝桠间爬满了花花绿绿的毒蛇。 “往时这里绝没有这些长虫!” “刘家从哪里弄来这许多毒物?”乐灵问道。 “回女侠,应是从前方巴山山上赶下来的。” “巴山?这倒是了。有这些毒物守着,量那些胆大的也不敢去一探究竟找出个出口来。”乐灵笑道,“刘族长此番派人把这些毒物赶下来许多,倒是能让我们在巴山寻找出口时安心不少。” 乐灵挥剑一路斩杀,火光照耀着纷飞的血和这些毒物的断体残肢。天上似乎下了一场血雨,这雨点落在随行的两人身上,温热而粘稠,浸湿了他们身上的衣裳。两人觉得正身处地狱,他们转身逃跑。 乐灵抖落剑上的血,独自一人在星光下前行。 两侧有窸窸窣窣的声响,乐灵开弓射了两箭,只听见一声惨叫,另一边的人仓皇逃窜。 透过密林露出些太阳光亮,乐灵微微松了口气,终于到头了。 第39章 生命燃尽,不见九儿不回头 出了密林,巴山就在眼前,但巴山前面有巴水阻隔。巴水有数丈宽,因水下浑浊没人敢下去探探,至今不知有多深,但好在水流平缓,这座浮桥架了几百年都没什么缺损。 乐灵踏入巴水之中,洗了洗满身污秽的身子,换了身衣裳。 乐灵在山脚下又斩了几只毒物,终于等来了徐族长一行人。 对面点着许多火把,隔着巴水,乐灵也看到了火光映衬下他们眼中的希冀。 “多谢女侠!”徐族长抱拳说道。 “多谢女侠!”众人这么说道。 徐族长最终还是求来了王族长的棺材。 但是乐灵没有见到九儿。 “徐族长,我的九儿呢?小六呢?吴族长还没有把他们安稳地送来吗?” “女侠不用太过着急,现在还只是子时初刻。” “我不该相信你们的。你们太弱小了,做事总会因为这样那样的阻碍而失败。”乐灵清冷地说道。 “我自己去找她!” …… 本来李佑今晚该美美睡下,等着明日继承族长之位,然后在后天亲眼见证李佐的死去。但是从南边刘家庄那里突然窜出来三五个疯子,见人就咬,着实咬伤了好些李家庄的善人,其中一个老人生生被啃下了半张脸,惊吓过度一命呜呼。大家前脚把这几个疯子打死了,后脚又见几个失心疯从刘家庄窜来。 李佑心中觉得不对劲,一边派人去请孙思远来查看什么情况,一边领着一些好手守在李刘两家边界,见到不会说话的怪人出现便即刻打死。 刘家庄那边又窜出几个身影,李佑登时警觉起来,大喊道:“什么人?快说话!” “是我!是我们!” 离近了些,火光映出刘管家那张惨白着的脸,旁边还有几个手下搀扶着他。 “刘家到底出了什么事?”李佑走上前来。 刘管家心有余悸:“族长大人邀吴族长来之后,他们二人在后院里单独交谈。他们发生了一些争执,之后变得很安静。我怕族长出事,便溜进去查看,只见到,我们族长和吴族长一起倒在了院里的井边……” 他几乎瘫坐下去,眼中失神,打起了哆嗦。 “后来呢?刘族长死没死?”李佑心中焦急,见管家久久不回话,一巴掌扇了过去,“快说,后来呢?” “族长死没死我不知道,我还没上前查看,井里飞出来好多鬼魂……”刘管家忽然挣扎起来,双眼通红,“不要!不要上我的身!不要!” “按住他!”孙思远带着医箱匆匆赶到。 “这是邪气入体了。”孙思远放下管家的手,取出一排针来。 邪气在经脉中乱窜,致使管家有癫狂之相。孙思远运针走手阳明大肠经和手太阳小肠经,逼迫邪气入迎香穴和听宫穴。 管家自耳鼻中喷出些黑气来。 管家咳了几声,醒了过来。 “多谢孙先生救我。” “到底怎么回事?”孙思远皱眉道。 李佑叹了口气,让手下拖来几具尸体,“先生请看。” 在孙思远诊断时,管家又说了一遍自己所见到的离奇事。 “若不是我这一路上躲躲藏藏,又加上这些人护着我,我恐怕走不到这里,早被那些东西啃光了。”管家几乎落泪。 “骨瘦如柴,竟似几日都没进过食了。这等样的人,竟还能向你们扑食?寻常人若是如此,怕是连喝粥的力气都没了。”孙思远看了管家一眼,“我行医多年,向来不信鬼神。可事到如今,也只能相信他们是被鬼上身了。想来,还得是饿死鬼。” “你可知那井里出来了多少只鬼魂?” “我远远看去,铺盖如云,不知其数。” “逃吧。”孙思远说道,“治病救人我可以帮忙,降妖捉鬼的事我无能为力。” “能逃哪去?”李佑嗤笑道。 “去徐家庄。”孙思远急急忙忙走了。 刘管家沉思一番,也呼唤身边几人走了,“希望徐族长宽宏大量,能饶下我们几人的性命。” 李佑面上阴云密布,一言不发。 “族长,咱们也逃吧?” “闭嘴!”李佑扇了这多嘴的下人一巴掌,“我们就守在李家不走,谁再敢说逃,就杀了他!” 李佑不是没有听说过,外面的世界平静祥和,物产丰富,但是外面的世界也有更大的权势。他好不容易成了李家的族长,他不想再成为某些人眼中的蝼蚁。 已经到了子时正了,不知拦下了多少次饿死鬼们的冲锋,这些被李佑命令着的下人又累又饿。 有一片簇拥着的黑云,闻到了饥饿的味道,它们欢呼着来到了这里。它们在暗处蓄势待发,等待着饥饿发酵成酒一般的醇香,然后一拥而上,哄抢那些美味的食粮。 口中的涎水不住地流出,然后看着身边的朋友似乎香甜可口。 “就尝一口吧。” 有谁在心中这么说着。 “不,不!你们快住手!”李佑看到他的手下们撕咬着他的身体,终于又体会到了恐惧的味道,“快来救我啊!” 这野兽进食的场景吓退了那些还没有被鬼缠上的普通人。 “快去找李佐大人!只有他能救我们了!” “对对!去找李佐大人,让他救我们!” …… 乐灵途经黎家庄,见到庄内的人都收拾了行李,由孙思远领头向徐家方向赶去。 没功夫搭理他们,乐灵继续赶路。 身后传来孙思远的喊声:“外来者,快逃吧!刘家危险!” 乐灵不知发生了何事,心中忽然有了不好的预感。 王家庄巫山脚下,一行人游荡着,不知何去何从。可当乐灵来到这里,他们忽然就有了目标,飞快地围了上来。 “你们这是何意?我有言在先,再靠近我,让你们身首异处!”乐灵拔出宝剑。 没人听她的话,它们只想快点填饱肚子。乐灵发现这些人身上夹杂着生人与鬼魂的气息。 乐灵单手持剑,难以顾及全身。刚开始因为留手,肋下被挖走了一块肉,她这才彻底狠下心来,将这些人斩杀殆尽。 王族长府上,乐灵遍寻不到九儿的身影,但乐灵能感受到九儿不久前在这里留下的气息。 为什么会这样呢?九儿会去到哪里呢? 乐灵坐在卧房门口的台阶上,散去了左臂上的凝血之力,任由鲜血喷涌而出,吸引那些被鬼上了身的活死人前来。 不知不觉间,一众活死人围得族长府水泄不通。 破界之鼎再次出现,将活死人们镇压。一一斩杀过去,不知要浪费多少时间。所以乐灵根本没有这种打算。 乐灵引导这鼎继续向活死人施压,直到它们开出一朵又一朵的血花。乐灵癫狂地笑着,七窍流血。她躺了下去。 不可计数的黑云来了,围在她身边蚕食她的灵魂。而她早已经看不见任何东西,也听不见任何声音。 灵魂深处似乎有着被蚁群噬咬的疼痛感,她不在乎。她很期待能再一次见到九儿,能听见九儿甜甜地叫自己灵儿娘。 “真好啊。要是能回去就好了。” 子时正,乐灵死。 第40章 逆天伟力,乐灵重生 在赶去谢家庄的路上。 吴心奇听了林日月讲述一段,已经是紧皱着眉头沉思起来。 这件事处处透露着诡异。 乐灵死在刚刚的酉时,但乐灵却也死在之后的子时。这点要怎么解释? 要么是乐灵拥有逆转时间的伟力。 时间这种东西,是天道的禁忌,真的有人能掌控么?可若不是掌控了这种东西,乐灵又是如何在酉时死后将这故事继续下去的? 要么就是,后来发生的一切都是她的梦境? 林日月摇了摇头:“是否是梦境,只需我们到了谢家庄验证一番,看看接下来事情是否按照林日月所经历的发展就好。” 还有另一处古怪的地方,乐灵的故事里没有林日月。 林日月等人在之前是去了徐家庄的,并帮他们解决了刘孤安排的陷阱。可乐灵见到的徐族长分明没有提起林日月,而且林日月清除过的陷阱阻碍也都恢复了原样。 这点要如何解释? 林日月脸色有些难看:“大概是,乐灵所处的时空与我们不同。” “我们不是遇见乐灵了吗?” “我的意思是,”林日月很想回避这个问题,但她不得不继续说下去,“乐灵经历的事是过去真实发生了的事,而现在,我们处在虚假的时空中。” “‘虚假’的时空?” 吴心奇顿时想起了在南疆的院子里发生的事,脸色大变。 “是‘幻境’吗?” 林日月脸上又出现了忧伤的神情,低声回道:“可能性很大。” “是你的师姐还是师父?” “方圆几十里范围的幻境,且能演化出成百上千的活人,这般威力,只能是我师父了。” 两人陷入沉默之中。 庄晓蝶,庄晓蝶!怎么哪里都有你的踪迹? 吴心奇看了看稍有些阴暗的天空,心里止不住的发冷。 你现在是否也在暗中观察着我们的一举一动呢?你到底想要什么? 吴心奇陷入痛苦的思考之中,难以开解。 林日月想要安慰一下他,但或许她也需要有人来安慰。在那上面操控这一切的,极有可能是她亲爱的师父,而她却被蒙在鼓里。 不论真相如何,都伤到了林日月的心。 林日月总能很快收拾好心情,她在脸上挤出了一个不那么好看的笑容:“不管怎么说,现在还没确认现在的一切就是幻境不是吗?事情究竟如何,还要到谢家庄才知道。” 吴心奇略略一笑,点头道:“月儿说得对。” 是啊,到底是魔皇造的幻境还是乐灵做的梦境,到底乐灵经历的是真,还是吴心奇他们经历的是真,只要到了谢家庄,一切都将作出分晓。现在过分担心又有什么意义? 如林日月所说,往前去,就该往前看。想的太多却不去做,对改变现状会有什么助益? 遭遇困境时,吴心奇总是畏手畏脚的,在这点上反倒不如他的夫人意志坚定。 这一世的她,真是给了比上一世成长了许多,虽说在爱哭这方面没什么两样。 吴心奇收回思绪。 “是否是幻境尚有疑问,就按你所见到的,乐灵之后又遇见了什么呢?” “接下来,就是谢家庄里的事了。” 林日月微微抽泣着,脸上神情看起来比之前听吴心奇所讲的故事时更加动容。 ——-——-——-——-—— 乐灵舍弃寿元以命祭鼎。 九州鼎震颤着,一道道灵力波动四散开来。灵力波动粉碎了无数噬咬着乐灵的鬼魂,轻易震碎了隔绝了梧桐镇五百多年的结界,依然向远处扩散,远远不知何时会停止。 而后,灵力波动陡然间从平稳扩散变得狂暴起来,变得难以预测。 空间扭曲,时空动荡。 莫测的威力使得天现乱象,这一处州府雨滴归天,那一片荷塘池鱼上岸,又一处大地动摇,百姓纷纷跪地请求天神息怒。 京城长安一柄剑,剑尖微茫闪烁,瞬息破空万里,来到蜀地梧桐镇。 这柄剑刺向乐灵,却有一股巨力压得它动弹不得。 九州鼎将乐灵收入鼎内,而后吐了出来。 时光倒转,梧桐结界完好无损,没有归天的雨,没有上岸的鱼,没有大地动,没有长安的剑。 乐灵从天而降,落在乐灵体内。 乐灵在酉时醒来,她把剑放在吴族长脖子上,浑身散溢出暴戾的杀机。 “九儿去找小六去了?” 那不自主散发的杀机让吴雁浑身发抖,但他脸上只是疑惑,并不屈服:“女侠竟然猜到了?没错,九儿侄女去王家找小六去了。” “你不该放她出去的。” 吴雁不知所谓,面露疑惑,显然他并不认为这是多么大的事。 除了乐灵自己,还有谁在乎她的九儿呢? 心生悲凉之意,乐灵负剑出门。 “我去找九儿。” “乐女侠,这事我可以代劳。希望您可以先带着这些人去支援徐族长。”吴雁追了上来说道。 另有一堆为了求生的凡人围堵住乐灵的前路。 “滚开!我只要我的九儿!”乐灵拔出宝剑指向身前阻拦的人,杀气四溢。 众人只觉得与乐灵对峙时犹如见了死亡本身,哪里再敢阻拦。他们不甘心的让了一条路出来,眼中满是失望之色。 乐灵不管不顾,一路奔去王家庄。 王族长府里虽然空空荡荡,但是乐灵闻到了九儿留下的那股体香,她可以肯定九儿不久前就在这里。奇怪的是,这里还有一点非常淡的味道,而且是有些熟悉的味道,可惜乐灵一时想不起来在哪里闻到过。不过至少确定了九儿没有在这里遇害。 没有反抗的痕迹,有人轻易带走了九儿。带到了哪里?乐灵走出族长府,望了望四周。这么大的梧桐镇,乐灵要去哪个方向找?这个女儿,就没有给她这个娘亲留下一点线索吗? 乐灵回到卧房,又细细地翻了一遍,这一次她注意到床下墙角有一个揉皱了的纸团。有什么事不想被人发现,还是不想自己看见呢? 乐灵隔空摄引过来这张纸团,打开看上面是文笔稚嫩的两行字,上面一行是“我喜欢谢宝”,下面一行是“我要带她走”。 “她”? 这张纸条难道不是九儿所留,而是小六留下的? 这样想也有道理,九儿跟小六本来一同逃难到这里,两人一定建立了深厚的感情,不是亲兄妹胜似亲兄妹。 但在这梧桐镇里小六喜欢上了谢宝,或许九儿跟小六的矛盾就是因为这个谢宝吧。 所以小六是去找谢宝了,而九儿因为讨厌谢宝,甚至不想看见这张纸条,才把它扔进了床底。 这个猜测,倒是合情合理,乐灵深以为然。 谢宝,姓谢,是谢家的人吗? 乐灵忽然想到刚才闻到的那股感觉有些熟悉的味道,跟她在谢家祠堂的野猴子身上闻到的血腥味一模一样。 她面色冷了下来。 是谢家了。 乐灵赶到谢家祠堂,大门是关着的,里边冒着炊烟。 乐灵敲门。 “谁呀——怎么又是你?”这个下人一看到乐灵,满脸不耐地又要关门。 乐灵用剑鞘挡上。 “听我说,若是富贵之家也就罢了,如今梧桐镇物资匮乏,你谢家之主还非得一日食三餐?” “瞎说什么?我们族长忙前忙后,才刚要吃上今日第二餐呢。” “哦?原来如此。这第二餐准备了如此长的时间,想必一定很丰盛吧?不知是不是要用来大宴宾客呢?”乐灵轻笑着,语气越发冰冷。 “没有宾客!”下人关不住门,于是去里边找来了那个老妇人。 “外来者,你既也知这里物资匮乏,待在这里死路一条,还不去徐家庄随徐族长离去?”这老妇人说道。 “这话我也要问你们,你们既然也知道,徐族长能带你们离开,为什么你们没有离开的打算?”乐灵决然不退。 这一次,她非进来不可。 杀机已起,老妇人有所感,退了一步。 “也罢,你进来吧。” 祖先的牌位下,庄严的神像面前,供品散逸着浓香。下人们如同野狗一般啃食着供品,这之前看门的下人也在老妇人的许可下分得了一口。 “很香吧?外来者,你也要去尝一口吗?” 确实很香,让人想要流泪的香气。闻到了这香气,哪怕是鬼神也会想要吃上一口。乐灵甚至觉得那庄严的神像也快要流出口水来了。 “你们的族长呢?她没有胃口吗?”乐灵抽了抽鼻子,她真的流下泪来。 “她在自己的卧房里。她太软弱了。”老妇人摇头叹气。 乐灵走进谢族长的房间。 第41章 救不回来的人 “你就是谢宝。” 这是可以肯定的事了。这个女孩抱着两件衣服,其中一件漂亮的黄色襦裙是乐灵送给九儿的,她不会认错。这襦裙有一些破碎,还沾染了血迹。另一件粗衣又旧又破,应该是小六的,也带着血痕。 谢宝已经哭了太久,现在哭不出声音,也流不出眼泪了。她脸上的伤用了草药,本来不用多久就会结痂,不过草药也被眼泪洗净了。 “你就是九儿说的灵儿娘吧?”谢宝哑着声音说道,“她死前一直喊着你的名字呢。” “为什么?你为什么会这样做?”乐灵扶着门跪坐下来。 “小六说要带我走,我好高兴。我想要带大家一起走,可是婆婆说她好饿,她走前想吃一顿好的。小六怕痛,痛得在我脸上留下了这道血痕。婆婆本来就要走的,但是她突然怕了。这时候九儿又来了,婆婆就说,吃这最后一顿吧。” “你为什么不吃呢?”乐灵用剑支撑自己站起身。 “我就在这里陪着他们,这样我会很安心。” “还是下去陪他们吧。”乐灵一剑刺出。 谢宝看向乐灵身后,忽然展颜一笑,“你们……来接我了?” 乐灵回到祠堂正厅,那一众下人尽皆倒卧在地,七窍流血。 “也只有这等样的美食,老婆子我才甘心去死哇。”老妇人大喝了一口浓汤,啧啧赞叹。 “为什么会这样?” “我们这些人都是禽兽,不能出去过活的,只好死在这里了。” “为什么会选择他们两个?” “天知道?或许是命运吧。” “那你死在我手上,也是命运?”乐灵砍去老妇人的头颅。 为什么会这样呢?乐灵捧着九儿与小六的衣裳,即使是小六衣裳内的那张黎和图也不能让她的心情有所缓和。 “能再重来一次就好了。” 乐灵在酉时醒来。 “我要去找九儿。”乐灵没给任何一个人说话的时间,便一路向谢家飞奔而去。 她远远地看见谢宝牵着九儿的手进了谢家祠堂的门。 “九儿!”乐灵声嘶力竭地喊道,可是她看得见九儿,这声音却传不到九儿耳边。 如果不是这个结界的话,乐灵也是会飞的。乐灵勉力一试,召唤出破界之鼎。可惜以她被压制了的实力无法驭使这鼎将结界彻底击碎,反倒是乐灵几乎要扑在地上。 不该这样做的。疾风无情,在她身上割出一个又一个口子。 乐灵踹开谢家祠堂的大门,门板压倒了守在后面的下人。正厅神像之前,九儿后背上有一条可怖的伤痕,已经可以见到其中的内脏,拿着斧子的厨子正要再来一斧将九儿砍成两截。 这厨子脑袋飞离了身子,斧子脱手。 乐灵没有可以救活将死之人的仙丹妙药,嗜血剑也只能让九儿少流一些血。九儿的气息越来越微弱。 九儿感到自己正在温暖的怀抱中,她虽然睁不开眼睛,但她知道是乐灵来了。 “灵儿娘,我是不是要死了?” 九儿声音无比的虚弱。 “你会没事的,你会没事的……”乐灵哭了出来。 “灵儿娘,我要食言了。我不能做你的女儿了,我要去找小六了,你不会生气吧?” “你不许走!我不许你走!你走了,为娘的心就要死了,你要把为娘也带走吗!?” “还有妹妹会陪着你呢,你要好好照顾她,带上我的那份……” 乐灵贴在耳边才能听见九儿的声音,她紧紧抱着九儿逐渐失去温度的身体。 “我谁都不要!我只要你!” “我只要你。”乐灵无力地说道。 谢宝抱着小六的衣裳,坐在卧房外,安静地看着乐灵,和那高高在上的后土神像一般模样。 老妇人跪在地上爬了过来,爬到了乐灵二人身边。乐灵以为这个人是不会忏悔的,这老妇人伸出舌头舔食流在地上的九儿的血。 “真美味啊!外来者,九公主既已死了,这等食材可不容浪费。我愿分你一半,如何?”老妇人不住地流着口水,如同一只饿极了的禽兽。 乐灵一剑穿胸,嗜血剑吞食着老妇人的血。 老妇人瘦小的身子逐渐变得干枯,她眼中带有不可置信的神情。 “你二人相识不足一日,为何要为她做到这种地步?” 为什么呢?有些久远的回忆再一次刺痛了乐灵。 “咱们不要孩子了吧?”乐灵身着婚纱对眼前这个掀开她红盖头的男子说道,她语气温柔,但却带着一丝求恳。 不再回忆那一段幸福而又痛苦的人生,乐灵继续以寿元祭鼎。 “因为她叫我‘娘’了。”乐灵淡淡地说给这具尸体。 “能回到更早的过去就好了。” 这是几时呢?乐灵睁不开眼睛,动不了哪怕一根手指。 “灵儿娘,我想等你醒来一起找小六的。”九儿说道。 乐灵感觉到了九儿两只小手握着她的手掌,那应是沾了油水有些滑溜但也令人安心的温暖的触感。 “我本来是这么想的,不过,好像灵儿娘还要睡好久啊,我就先去找小六了。” 别去!别去!乐灵在内心疯狂地呼喊着,声音震得心都快碎了。 “我希望能在灵儿娘醒来之前把小六带过来,这样你一醒来我们一家人就算是团聚了。你一定会很开心的吧?” 如果是那样的话,我真的会很开心。可是!可是结果却会变成另一副模样…… 所以你别去!不要离开我身边! 乐灵发不出声音。 九儿趴到床边在乐灵脸上轻咬了一口。 “待会儿见。” 醒来啊!快醒来!快醒来!快醒来!快醒来! 乐灵在酉时醒来。 在酉时醒来有什么用? 回去!回去!回去! 醒来!醒来!醒来! …… “灵儿娘,我是不是要死了?” “对不起对不起……”乐灵抱着九儿小声哭着。 “该说对不起的是我才对。灵儿娘,我要去找小六了,你不会生气吧?” “不会的,不会的……” “那我就放心把妹妹交给你了。灵儿娘要照顾好她哦,她一定会是个好女儿,不会让你伤心流泪的……” “会的,会的,一定会的。”乐灵抹干眼泪,放下九儿,提剑杀人。 乐灵抱起九儿。九儿的手臂无力地垂下,袖口里落下来一只鸡腿。 谢宝踏着血水走过来将鸡腿包在那件破旧的衣裳里,神情依然平静,就像那尊后土神像。乐灵觉得她找到了发生这一切的原因,她于是挥剑斩碎了那神像。 乐灵抱着九儿就要离开。 “你要带她走吗?”谢宝说道。 “我本来想留你一命。” 谢宝指了指伙房外早已堆好多时的许多干柴:“你把她放下吧。” 乐灵紧紧抱住九儿。 “已经改变不了了,你该去找她的妹妹了。九儿会愿意陪在我和小六的身边的。” “小六说,这次的外来者很需要黎和图。他不能亲自送给你,只好我来了。” 乐灵忽然回想起这一番出行的意义。 她不仅仅是乐灵,她还是妖界的皇者,她是为了拯救妖界众生而来的。妖界的人们需要黎和图。 乐灵跪着将九儿放下,在她脸上吻了又吻。乐灵接过那张珍贵的似乎充满着厄运的图,转身离开。 第42章 谢家庄的开始与结束 即使她已经在乐灵的记忆里见过了,将这些事再诉说一遍,林日月也会伤心落泪。 吴心奇没想到乐灵的经历竟比他还惨些。 永远救不到的人,永远只差一点,乐灵那时一定很绝望。或许即使以她妖皇的实力,在那时也会愤恨自己的无能。 而且,可以确认的是,小六在九儿之前就被谢家祠堂的人给害了,为了带走谢宝。 乐灵来迟了没能救下他。 小六他算出了乐灵的到来,算出了结界的出口,却没能算出自己的死期,实在令人感慨万千。 吴心奇心中一动,或许这就是小六没有算出乐灵会如何救出大家的原因,在大家逃出生天的时候,他那时早已经死了。 真是个好小子啊,救了这么多人。 林日月还在哭,吴心奇安慰了几句,不怎么顶用。林日月很少为自己哭,但当她为别人哭,就很难止得住。 就像上一次为吴心奇讲的故事所哭一样。 不过林日月哭是哭,脚下动作没有停过。他们二人在这结界里不像乐灵那样受到实力压制,又有二娃呼风帮助,他们很快就到了谢家庄。 不远处,两个姑娘牵着手进了谢家祠堂的大门。 林日月吴心奇对视一眼,神情各不相同。 “真是这样!” 这下,他们和乐灵所遇的事就是一样的了。这样就验证了,他们现在果然在幻境之中。 头疼,愤怒或是伤心,林日月不知该用什么心情面对这一切。 吴心奇倒是轻易接受了这个事实,走一步看一步,不管怎样,救人是第一位的。 等林日月收拾好心情,吴心奇已带着二娃,携一阵风,吹开了谢家祠堂的大门。 拿着斧子的厨子,正要砍下去,这一阵阴风吹得他打了个哆嗦。 听到门吱呀一声开了,九儿回头看了眼,却看到厨子举着斧子似要砍杀自己。九儿被吓软了双腿,只惨叫着用双手扒着地面想要逃走。 谢婆婆使唤下人道:“小崽子跑不了,先关上门。” 下人去关门,厨子一步步逼近九儿。下人刚把门关上,整个门板都被踹开,压在下人身上。厨子刚要落斧,一个一尺方的水球将厨子砸走,翻了几个跟头,头撞在墙上。 吴心奇抱着二娃站在墙头,让二娃用古怪的风声唬着祠堂内的众人不敢出去。 林日月扶起九儿,抱在怀里。 九儿嘶哑着声音,问道:“你是谁?” “我是……”林日月想了想,说道,“我是你灵儿娘派来救你的。” 九儿甜甜一笑,说道:“我就知道,灵儿娘什么事都能做到。” 九儿放下心来,昏了过去。 你灵儿娘没有救下你哦。 林日月即使对着这个幻境中的九儿,也不敢说出过去的事实真相。她不知怎地眼中又有些酸涩。 一旁的谢婆婆口涎直流,说道:“这女娃身有异香,食之定美味非常,阁下若不阻拦,我愿分你一半!” 那似乎已经是非常大的让步了。虽然绝不及乐灵当时的悲愤,但林日月也因亲眼见到这种冷血已极的疯子而感到怒火中烧。 林日月一剑刺出。 木剑也能杀人。 九儿救了下来,主凶谢婆婆伏诛,吴心奇稍舒了舒心,传音笑道:“如此,妖皇的遗愿算是了结了吧?” “不,不对。”林日月摇了摇头,眼神十分坚决,“乐灵的遗愿可不是救下九儿,” “而是毁去梧桐神树。” 吴心奇吃了一惊:“怎么会?” “这里毕竟只是一个幻境,现实中的九儿早已死去了。” “也对,也对。”吴心奇尴尬一笑,竟然把这事给忘了。 他们现在可不是处在梧桐结界中,而是处在庄晓蝶仿照梧桐镇编织的幻境中。 乐灵的遗愿自然跟她之后遇到的事有关,眼下尚有旁人在,难以一时讲清楚,林日月便先不提。 谢宝见林日月杀了谢婆婆,不恼不怒不惊不怕,她甚至走近了林日月。不是谢宝天生胆大,那更接近是麻木了的状态。 谢宝从怀里掏出黎和图,浅笑着说道:“谢谢你救了九儿。但我想,我是不配跟你们一起出去的,所以,黎和图就劳烦你交给那个外来者了。” 林日月接过黎和图,大为震惊,她瞪圆了双眼,稍有些失措。 “怎么了?”吴心奇见林日月神色有异,忙问道。 “这黎和图上面的内容竟和我师父所传授的幻术一致,看来这幻境果真是出自师父的手笔。”林日月直到现在才不得不接受这个事实,心中怅然难以言说。 吴心奇闻言一叹:“可惜了,你师父把这方圆几十几百里的梧桐镇都幻化复现了,却不复现这一张黎和图。否则,我真想见识见识传说中的黎和图到底有多么神奇。” “这可能不是我师父故意的。要我说,就是我师父也没见过黎和图,所以才没法子幻化出来。” “那这幻境该如何破去呢?”吴心奇直接问到了重点。 既然要替乐灵完成遗愿,总得先出去这个幻境才是。 “我只学到了一个笨方法。”林日月略有羞惭地说道。 “什么方法?” “寻找幻境里的鱼眼。” 林日月见吴心奇一脸迷糊,接着解释道:“我师父所创幻境和结界法阵相类,结界法阵之中当有阵眼,毁去阵眼,法阵破灭,结界不久也会自毁。幻境之中真假混杂,有千假而只有一真,毁去那一真,幻境也就不存在了。幻境里唯一的真实之物,是幻境的命门所在,正是我师父称之为‘鱼眼’的东西。” 林日月忽然想起了什么,接着说道:“对了,我还听师父说过,还有更高级些的幻境,会有两个命门,这个命门隐藏极深,且重要程度在鱼眼之上。倘若它在,即使毁去鱼眼,幻境也不会被破,师父称之为‘鸟眼’。不过,这种幻境过于险恶,师父也很少会用。” “可惜,我并没有修习过破幻之术,不能直接带大家出去,只能慢慢地去找鱼眼了。或者……”林日月细看了看吴心奇的眼睛,轻声问道,“你有没有觉得自己的眼睛跟过去不一样了?” 吴心奇点了点头:“比过去眼神好了许多。” “不是那个事啦!”林日月略有些生气,叫道。 好吧,现在不是玩闹的时候。吴心奇收敛笑意,细细回想。 自从那日破除了林日月施展的“梦魇”,他的眼睛里就多了奇妙的能力,察微知着,不在话下,有时甚至能看透迷雾,窥破玄机。 只不过,不能如臂指使。他很久没有体会到那日金光充斥眼睛的感受,那种极目远望,天下尽在眼前的感受。 吴心奇粗略一说,林日月也就不再抱什么希望。 看来还是没有完全觉醒。林日月在心底叹息一声,倘若吴心奇能觉醒那破幻神通,定会对破除这个幻境有很大帮助。 当然,也不必太过失望,即便晚些觉醒也无妨,该来的总会来的。林日月鼓足了干劲,握紧了腰间木剑。 这一次就靠我来找寻鱼眼解救大家吧! ——-——-——-——-—— 乐灵离开了谢家庄。 九儿死了,乐灵已经没有什么所求了。但是,这仇是要报的。按理说她的仇人是害死了九儿的谢婆婆,方才已亲手杀了,可要论其根本,这罪魁祸首是整个梧桐镇。 这结界锁死了众人求生的可能,将众人逼至绝境,怎可饶之! 乐灵察觉到那神像有古怪,内里储存着由人们的信仰而转化成的鬼神之力,尽管这些力量并不主动害人,难说这些储存的力量是或不是维持结界的能量来源。还有那棵神树,必然也不是寻常之物,说不得就是这结界的阵眼。 神像、神树这两样物什,现今都成了乐灵的复仇对象。 八处庄子,就有八个神像,先从哪里开始呢? 乐灵扭头看了眼百丈高的巫山,锐利的目光如刀如剑。 第43章 意料之外的展开更能吸引人 林日月救下九儿,自觉杀了谢婆婆这个主凶已足够,放过了其他人。 临走前,林日月忽然又想再做件多余的事,替乐灵毁去神像。 几人来到神像前,这后土神像高高在上,不肯悲悯苍生,拜之何用?不如毁去。 林日月挥剑砍去,竟连一丝裂痕都没出现。这神像并非泥塑,而是坚石雕刻而成。林日月手中木剑比不得乐灵手中的嗜血宝剑,用符纸引动雷霆,这神像依然未伤分毫。大娃子吐火,五娃子吐水,也都奈何不了这神像。 “既然水火不侵,只将它推倒便罢?”吴心奇看众人发愁,提议道。 “也好。”林日月走上前两掌推了一推,这石像纹丝不动。这石像何止有十万斤之重,林日月运使大摄引术,也不能撼动它分毫。 “让我来!”艮宫老四叫了一声,便从紫葫芦里跳出。 林日月点了点头,这四娃子自称有搬山之能,推倒这神像岂不信手拈来? 四娃沉下身子,扎起马步,脚沾着地,他就有移山之力。只见四娃子双手一推,从神像中穿了过去,扑倒在地。 小子们笑个不停,吴心奇皱了皱眉,问道:“老四,怎么回事?” 四娃子窘迫得大红了脸,大声叫道:“不是我!这神像方才显灵了,我碰不到它!” 所谓的神像显灵,应是它在四娃出手的一瞬虚化了身影,导致四娃力气使在空处,摔了一跤。 吴心奇跟林日月对视了一眼,纳罕道:“这可真怪了,乐灵毁去神像时全无人阻拦,怎么轮到我们这神像就有了动静?” “有什么好奇怪的?” 几人闻声往外看去,是谢宝去而复归。她眼神平静,如那高高在上的后土神像。 未及众人问询,谢宝一挥手间,神光四溢,众人脚下登时立起地刺,要将这些不敬神灵的人穿个透心凉。 真的不一样了! 林日月吴心奇二人大吃了一惊,事情的发展开始跟乐灵的经历不一样了! 神像开始显现它的威能了。 二娃早早听到谢宝回来的声音,心有警惕,地刺突起之时有二娃子吐出风来卷走众人,退出祠堂正殿,其他人便没做什么动作。 吴心奇拍了拍二娃的脑袋以示鼓励,又看向林日月。 “为什么谢宝会突然获得神力?” 尽管神像发威,却也不是任意一人都可以受其驱使的。谢宝作为谢家族长,以身侍神,倒是个降临的合适人选。不过,仅仅是这样还不够。 林日月略作思索,也觉得十分奇怪,说道:“难道有别的人帮她用了降灵术?” 谢宝踩着一条几丈粗细的土蛇撞碎了正殿的门,在十数丈的高空,低垂着眼眉看着众人。 地上的众人也仰头看着谢宝。谢宝与她脚下的巨蛇相比,就如同蝼蚁般渺小。但她这蝼蚁却实打实地站在巨物之上。 现在,林日月他们所面对的已经与乐灵的经历有所不同,莫非是幻境的演化出了差错?还是说,他们的出现就使得幻境的演化有了如此大的改变? 不过,这些并不能让林日月等人退缩。 林日月提着木剑抽出符纸,高声叫道:“小族长莫非是要我们的性命吗?” “我倒是要问你们,后土神像与你等无冤无仇,为何要将它毁去?”谢宝的声音变得如有神性,宏大而绵延不绝。 “哼!只食供奉,不佑万民,这等无用之神,自然该毁去。何必有仇有怨?”林日月一身正气,无畏无惧。 “妄谈神灵!诋毁神座!你该死!”谢宝面目狰狞,如妖似魔,驾驭土蛇冲杀过来。 土蛇喷出一口雾气,这雾气迅速弥漫整个庭院,林日月伸手不见五指,也看不见了刚才还站在她旁边的吴心奇。林日月唤了几声,没听见有人答应。 这雾气障人耳目,这土蛇乃是螣蛇。林日月心中一突,丈来粗细的蛇尾已扫在了她身上。林日月似乎听到了骨骼断裂的声响,木剑脱手而出,自身也翻滚个几周倒在地上。 林日月吐出一口鲜血,如果不是入了人仙境,肉体得了些好处,挨此蛇一尾她必定已去了半条命,断不能再站起。 林日月手中火符在这雾气中威力大减,雾气遮蔽,雷符又难以命中,她手中没有木剑,即使有木剑在身,也难以结阵对付这能飞上天空能藏进地中的螣蛇。那就只能躲了。 幻术,匿形。林日月消失在原地。 林日月就那么无端地消失在谢宝眼前眼前,就跟谢宝也中了螣蛇的见闻障一样。 螣蛇没有破幻之眼,附在谢宝身上的后土神只得了几百年的供奉,神力不够,也难以看透这幻术。 那就换个人惩罚。 谢宝看了一眼吴心奇。 吴心奇是金仙境,大挪移术远去千里,他尚不能完美掌握,小挪移术短寸之间,他施展起来,颇为得心应手。 这螣蛇翻来覆去,尾巴在地上砸出一个又一个大坑,总是差一点就能碰到但始终碰不到这个人,不,这个鬼。 偏偏这人又使出些小法术,几个水球激荡过来,或是砸在谢宝身上,或是砸在螣蛇身上,不痛不痒,但是惹人烦。 谢宝怒火中烧,地面上伸出许多土沙聚成的大手,如同拍苍蝇一样,去抓那个惹人烦的胆小鬼。 但是声声巨响之下,也就是地面上又多了些巴掌印。 这夫妻俩,一个看不见,一个看得见,摸不着。一样的恶心! 纠缠许久,谁也奈何不了谁,谢宝决定再换个人。 谢宝找到了那个黄眼珠的四娃子,催着螣蛇撞了过去。 四娃踏足地上,力量无穷无尽,看到螣蛇张着巨口冲过来,不躲不闪,屈膝使出一拳。这一拳打在螣蛇牙床上,几乎撕裂了螣蛇的嘴,它扭曲着身子翻滚着将谢宝甩了出去,它吞了几口土,才恢复了原状。 谢宝从地上爬起,怒不可遏。她身上的后土神哪能接受被人从坐骑上打下来的屈辱,责骂过螣蛇,一面操纵螣蛇,一面亲自欺上身来。 谢宝挥出一拳,四娃也挥出一拳。 两拳相交,气浪压碎了地面,冲激得螣蛇翻滚了几圈,难以靠近。 四娃站定地上,如同一座大山,岿然不动。谢宝立在地上,就是大地的化身,就有比高山更厚重的力量。 两人又对了几拳,相持不下。这边是崇高英伟大地柱,那边是源流不息大地身。拳来拳往,两人身上各挨了几拳,不分胜负,但更添凶狠。 就在谢宝攻打得酣畅淋漓之时,她忽然感到身上的力量逐渐变小,而四娃的力量变得更强,就像是她身上的力量被四娃吸走了些。 谢宝不知缘由,只是心中着急,叫道:“你不讲武德!” 螣蛇再次冲来,这次仅仅是想让二人分开。 四娃子往后一跳,躲开螣蛇的佯攻,摸了摸头,纳闷道:“你们二打一我都没说什么,我怎么不讲武德了?” “你偷我的力量,还有什么好说的?”谢宝跳到螣蛇身上,心中已有怯意。 四娃大笑道:“我之力量源自大地,大地之力本就无穷无尽,何必再去偷你这小小神仙的?” “没错,不是四娃不讲武德,是别的原因。”吴心奇出现在四娃的身边,轻笑道。 在谢宝没有在意的时候,雾气散了许多。谢宝突然站不稳了,她心中一慌,脚下的螣蛇失去灵性,化成了土灰,她从高空中坠下。 二娃吐出一口风来,接住了昏过去的谢宝。 七娃从大门破碎了的正殿里走出,笑意盈盈的,对着吴心奇说道:“爹爹,我可是做到了哦~” 第44章 小七的奇妙冒险 谢宝踩着土蛇从祠堂里出来时,吴心奇已认出了那是螣蛇。吴心奇自然知道螣蛇善能驾雾,这雾有见闻之障,可令众人不能合力。 这见闻之障虽对众人有害,也对谢宝无益,在这雾气之中她也不能遍观所有人的动向。因此若有一人偷偷回到祠堂里,毁去神像,后土神失去神力之源,仅有谢宝一人,谅她也做不了什么。 此有两个难处,一是这雾气弥漫,见闻障阻挡众人,不知东南西北,谁能进去祠堂?二是这神像水火不侵,非得以利器或巨力摧之,林日月等人无有利器,奈何不得神像;四娃空有巨力,神灵以虚化之法,使四娃这等样的器灵之身碰不到这神像,还能派何人去? 吴心奇转念之间就已想通,他手中尚有两件法宝,可破这两个难处。一是那颗放着白光的珠子,催使得当,可破迷障;二是他的尸体,生前是天仙境界,死后又遭至阴之水浸泡十数年,算是一件法宝,虽比不得四娃有搬山之力,好在是实物,能克虚化之法,推倒石像不在话下。 但是吴心奇自死的那天起,神魂与肉身分离,肉身如有封印诅咒加持,他进不去肉身,不能回魂转生。 所以,如果要驭使他的肉身,还得让别人来。 吴心奇知道,没有人比七娃更适合做这个小英雄了。七娃的紫葫芦本来就装着吴心奇的肉身跟那颗珠子,七娃又专克法宝之属,或许就能打破那封印诅咒,操纵吴心奇的肉身法宝。 吴心奇传音七娃,在那大雾弥漫之际,林日月腰间的紫葫芦滚到了地上。 七娃是很听话的,他握着珠子,珠子放着白光,他眼中放着紫光。他看到了不远处谢宝偷袭林日月,小娘受了伤。七娃吃了一惊,按捺下去想要帮忙的心,好在小娘躲起来了,他这才放下心来。 七娃看到谢宝去对付吴心奇了,他心里祈祷着,最好让爹爹多拖点时间,受点伤也无所谓。果然吴心奇除了还几下手,其余都是在躲,奋力纠缠着谢宝。 在谢宝着急上火的时候,七娃走进了祠堂。 那后土神像一如往常,不动声色,不施威,不降福,不答应,不拒绝。祂只是听着,从几百年前一直听到了现在。 七娃吐出那具尸体,他爹爹苍白的脸,悲喜难辨。 已经在肚子里看过很多次了,依然觉得十分奇异,他的爹爹死的时候原来是这般年轻。七娃深吸口气,伸手摸了摸吴心奇的额头,只在接触的一瞬间,他陷进去了这个世界。 这方世界宽阔无垠,云雾缭绕,似乎在云彩上;这世界烟波浩渺,江海生日,又似乎在海上。 七娃被一股甚深的法力摄引着自高有百丈的门楣下穿过,自绵延万里的山脉旁穿过,自金碧辉煌的宫殿外穿过,自驾鹤骑牛的仙人旁穿过,自祥云茫茫的道场里穿过。 七娃来到这个通天彻地的宫殿里。大殿两侧是数十个英伟高百丈的巨人,正怒目视之。大殿之上有一个高大素朴的宝座,宝座后是一幅大气磅礴的画卷,画卷上有着万里山河,而无一人;没有一人,而有不知几千几万的名姓。 宝座上坐着一人,这人威严似不可视,神光几乎刺瞎了七娃的眼。 这人开口说道:“妖魔!死!” 两侧巨人也道:“妖魔!死!死!死!……” 那宝座上的人伸出一指,就有千万雷霆,带着君主之怒向七娃袭来。 七娃心想,这威力灭世都已经足够了,如今却只用来杀他一人,实在有些奢侈。 七娃身上全无疼痛之感,他大概明白了。七娃被劈到了另一处世界。 这里是高山之上,云雾为伴。这山巅之上有一池热泉,足可沐浴。 但这里没人沐浴,只有一个发怒的衣着朴素却又得体的中年男人,正瞪着他。 “不答应我,那就死吧!” 这男人手中出现一丝火苗,这一丝火苗陡然窜高,变成一只恶犬,扑上来撕咬着七娃。 火不灭,撕咬不止。 被吃干净了,七娃又来到别处世界。 他睁不开眼睛,似乎旁边有人在摇动他的身体,这只会让快要倾覆在激流中的小舟越来越晃荡。 有人在呼唤着他,这声音逐渐变得悠远。 在无尽的黑暗中出现了许多彩色,彩色的人,彩色的树,彩色的山。 哦?这山扎在地上,是下窄上宽。这树长了个鸡头,咯咯叫着,叫不出太阳。这人头发茂密,怎么不见你的脸? 七娃从这人背上滚了下去。 他好像听到了哭声。 “你就要死了,呜呜……” 这哭声有些熟悉,但太过遥远,声音有些细碎,他辨不出是谁。 七娃想要睁开眼看一看,他竟然把那沉重的眼皮抬了起来。七娃身边没有别人,他正怀抱一根空心竹,在无边无际不知西东的海面上漂浮着。 一浪涌来,将咸腥的海水灌进他的喉咙里,他咳了几声——但那不是自己的声音。 浪来浪往,他已经察觉不到四肢的存在了,力气应该也用完了。很自然的,竹子抛弃了他,跟浪离去了,他沉了下去。海水从眼、耳、鼻、口处一同挤进他的身体。 七娃知道他是会活下来的,所以七娃从噩梦里醒了过来。 七娃大喘了口气,笑出声来。 这是一道诅咒,只是这诅咒既然真的对七娃无效,就应该只会对一人生效。疼痛也只会由那一人领受。 既然没了诅咒,控尸并非难事。七娃凝神静气,灵力成丝,钻进吴心奇的尸体。 首先是动了动手指,接着便把眼皮睁开了,只是眼中无神,看上去就像一个傀儡。也确实是一个傀儡。 这傀儡被丝线引导着,扭动着关节,站了起来,然后走了几步,然后走得很快了,跑了起来,跳了起来。七娃很开心有了一个新玩具,虽说这个玩具是他爹爹的尸体。 七娃还是知道正事的,他操控他爹挥出一拳,这一拳崩开了些灵力丝线,让七娃脑袋一疼。吴心奇的尸体果有不俗威力,后土神像的脑袋被打碎,成了粉末。七娃揉着脑袋缓了缓,一拳两拳,后土神像轰然倒塌,碎成无数石块。 七娃走出祠堂,迷雾消散,螣蛇成灰,谢宝昏倒在地。七娃笑着看向吴心奇,邀功道:“爹爹,我可是做到了哦~” 娃娃们都跑过来围住七娃,一起大声称赞这个最小的弟弟。七娃昂着脖子,红了大半边脸,意气飞扬。 只是不见了林日月。 林日月还是出现了,匿形幻术失效的同时,她倒在了地上。 吴心奇看到她身上衣物有所残缺,于是仓皇飞奔过来,细细察看之下,林日月不止左臂骨头断了,也伤了肺腑。虽然不足以致命,依然会让吴心奇心焦如焚,“你感觉怎么样?” “我没事的。”林日月声音微有些虚弱道。 “你都这样了还说没事?”吴心奇急道,“你知道这里有没有医官?” 至阴之水治不了活人的伤,那珠子也是一样,吴心奇知道他这一行人全无治伤的法子,只能寄希望于梧桐镇里有医官。 林日月抬起手摸了摸吴心奇的脸,那是冰凉的如同死尸的触感。林日月轻柔地说道:“抱抱我。” “都什么时候了你还——” 林日月用手指点在吴心奇嘴唇上,吴心奇没有话说了,他抱住了林日月。两人的头发缠在一起,两人的脸贴在一块,两人的心跳在一处。 吴心奇知道,身为鬼魂的他,是带不给林日月温暖的。 但林日月觉得,这个鬼的怀抱,还是挺温暖的。 娃娃们笑闹道:“爹爹和小娘真不知羞!当着我们的面就耍在一起!” 林日月咳了一声,离开吴心奇的怀抱,装作轻松地站起身,说道:“去王家庄吧。” 吴心奇扶着林日月的腰,诧异问道:“王家庄?去哪里做什么?王家庄可是没有医官的。” 林日月自然知道,要说医官,黎家庄孙药王是一位,刘家刘孤勉强算一位,徐家徐子赋也是一位。梧桐镇内只有这三家医术上各有成就。 “按八卦方位,黎家庄在谢家正北,刘家在谢家东北,王家在谢家正东,我们先去王家庄,明姑娘这不是舍近求远了?”吴心奇道。 “没关系的,我还能撑住。我们先去毁了王家庄的神像,再去刘家庄。还有,别忘了,我们还在幻境里。幻境里受的伤其实都是假的,只要出去了,我身上的伤就会立刻痊愈!”林日月笑着说道。 林日月应该比他更了解自己的身体,也比她更了解幻境,她说能撑得住,就应该能撑得住。 吴心奇艰难地说服自己,答应下来。 林日月其实心里是没底的,她不确定师父所设的这个幻境究竟是杀伐幻境还是围困幻境。如果是杀伐幻境,她要是没有活着撑到解除幻境,在幻境里死去可是会导致真正死去的。 但林日月没有告诉吴心奇这点。她偶尔也会发起赌性,她就是不信! 她不信她的师父是一个坏人,她不信自己的师父会用这种幻境来坑害别人! 第45章 不能说出来的真相 王家祠堂在半山腰,王老族长守着儿子的棺材,几个徐家的下人在劝着老族长让徐族长带走他的儿子。 “我说了,砸了山神像,我就让你们带走我儿子。你们怎么还不动手?” 谢家庄方向冒出滚滚浓烟,继而是冲天的火光。 “是谢家祠堂的方向。” “好大的火!有人故意放火吗?” 乐灵走到了半山腰,看到火终于燃起。 “火啊,火啊,带着九儿的魂灵去个好地方吧。” 乐灵在心里祈祷着。 这帮人失了神,没一个拦着乐灵进去祠堂大厅。乐灵视若无人,挥剑将山神像削成碎片。 “嘿!你这人在干什么?” 几人围上来,被乐灵用剑鞘放倒。他们起身还想再冲上去,被王老族长使着拐杖拦下。 “够了!神像既然已经碎了,你们把我儿子带走吧。” 这几人莫明其妙,抬起了棺材,其中一人还算有良心,问了一句:“老族长不一起走吗?” “人老了,不想挪窝了。”王老族长坐在神像底座上,眼见着远处日头即将落下,不如谢家燃起的火光更耀眼。 徐家的下人下山了,乐灵没有离开。 “梧桐镇有两个规矩。一是族长的孩子一旦接受成年礼就可以继承族长位,二是为了不让亲情离散,不让我们对黎家的恩情变淡,族长不能有多于两个孩子,多了就要送人。”王老族长不管乐灵有没有听,自顾自地说着。 “族长不是那么好当的,恩情不是过了那么久还有用的。我知道年轻人气盛,可不管什么原因,怎么能下杀手呢?何况那是自己祖上恩人的后人!”王老族长叹了口气,“偏偏黎缺死后他手中那份黎和图还丢了,何至于闹到这种两败俱伤的境地!” “大概从那时起,上天就开始不再眷顾我们了,收成一年比一年少,粮仓越来越空。是天要绝我们啊!长此以往,梧桐镇将无人得生。我们需要‘通’字诀,才能获救。这些个年轻的族长没跟任何老人商量,打开了黎徽老祖的悬棺,取出了那份古旧的黎和图。”王老族长又叹了口气,“如果只是这样倒无妨,把黎徽老祖再放回原处安息便可。可这些畜生,他们只是有几日没吃上饱饭,便敢对仙人遗蜕打起主意来。他们看到黎徽老祖遗蜕几百年未曾腐烂,竟凭空生出吃了仙人遗蜕可以长生、可以不再忍受饥饿苦痛的幻想来,商量着将他分而食之。不去想着修习‘通’字诀拯救整个梧桐镇免于灾祸,反而走进歪门邪道想着自己先行长生。我梧桐镇于世外存至今日,果然是到了头了,出了这几个灾星。” “他们当然没有获得长生,还要忍受饥饿的痛苦。可是有一就有二,他们还会接着吃。他们不仅要自己吃,还要让家族里的人都跟着他们吃。先是瞒着,瞒不住了便告诉我了。好哇好哇,这下大家都在不知道的时候变成了畜生了。”王老族长恨不得将自己胃里仅剩的的几根菜叶子呕出来,“先是吃那些挂在悬崖上的,后来呢,就会盯着那些快要挂在悬崖上的,再后来,就会想着,去‘打猎’吧……” “万幸,万幸!今年秋收多少还得了些粮,能少打些猎,撑到现在,终于能出去了。要是还没有找到出口,恐怕我们梧桐镇里的所有人都过不了这个冬!”王老族长感叹不已,“不是这样,我们也撑不到今天。我们还是尽力瞒了的,有许多人并不知道,他们的食物有多么‘珍贵’。他们命不该死,但是,还是有人该死的。” “不要让任何一个族长活着出去。”王老族长说道。 王老族长说完话之后,呕出几口血来,拐杖脱手,倒在了地上。 王老族长大概也知道,这些话不能告诉除乐灵这个外来者之外的其他人,对于任何正常人来说,知道自己吃了不该吃的东西,绝对是一种噩梦般的痛苦体验。 王老族长告诉她这些事这些事,既是为了不让真相就此被掩埋,也是为了让她保守这个事关所有梧桐镇百姓的秘密,然后才是惩治那几个疯子般的青年族长。 乐灵看着王老族长睡着了似的安心的面容,沉默了半晌。 你说得对,他们是该死。 没想到所有的百姓也都无意中被这几位年轻的族长拉下了水。乐灵连叹息的欲望都没有了,只觉得厌烦。 那些普通百姓是犯了什么天条,要来此梧桐结界遭受这赤练地狱之苦? 还有她的九儿,九儿的哥哥小六,也被那些人当成猴子一样吃了。来迟了没有救下的小六,和永远救不了的九儿。 乐灵心越痛,她心中的杀机越是无限制的增长。 所以,我答应你了,我会带走所有族长的性命。 乐灵其实也知道,那八位族长这样做不失为一个延续大多数人性命的选择。只是太残忍太冷血,实为天地不容。 冤有头,债有主,要说罪魁祸首还得是将自身的一条命跟全梧桐镇百姓绑在一起的黎家老祖。既布下结界法阵,如何不肯常设一个出口,让大家愿出便出? 莫非他以为这小小的梧桐镇能千秋永存? 不管怎样,黎徽的仇是难寻了,神像和神树,现在又多了几位族长,他们的仇,还得接着去寻。 乐灵眼中充斥着血色,继续前行。 …… 戌时末,天色尽黑,乐灵来到刘家庄。一个黑影走进刘孤家的大门,乐灵认出了那是吴雁吴族长。看来乐灵没去徐家导致吴族长来刘家赴会的时间推迟了。乐灵没有声张,翻墙潜进了族长府。 仆人引着吴雁一路来到后院,刘孤正站在井边摇着辘轳的把手打水。 “我以为你会来的更早些。” 刘孤将装了半桶水的水桶提上来,尧了一瓢水一饮而尽,没有看他。 “有很多事要忙,来迟了。”吴雁低声说道,微有些气喘。 “真奇怪,有那个外来者帮助的话,你应该更加有底气才对。难不成,你们没有联手?” 吴雁没有回答,算是默认。 刘孤笑了一声,“看你这么帮衬着自己的族人,拖家带口搬迁,还要想着法子对付我,实在难为你了。过来喝口水吧。” 吴雁是有些口渴的,但他不会去喝这井里的水。 “不用担心,燕迷鹿刚死的时候还有些味道,现在已经闻不到尸臭味了。”刘孤叹息道,“说来也奇怪,这燕迷鹿明明就死在井里,找了七个曜日,也没捞上来一根头发。” “不要提他了。” “死了那么久了,就算要变成鬼来找你也早该来了,现在又有什么不能提的?”刘孤冷冷一笑,“我不仅要提他,我还要提醒你,他是我们一起逼死的。” 吴雁脸上青白一片。 “你一定不敢将我们俩联手做的那些事告诉九儿吧?不然九儿一定会求她的灵儿娘剁了你。”刘孤嗤笑道。 隐藏在暗处的人气息乍泄,又瞬间收回。 吴雁冲上来揪住刘孤的衣领往上提。刘孤比吴雁矮些,脚尖将将着地,他眼皮微微跳动。 “用我帮你回忆一下细节吗?”刘孤的呼吸突然急促了起来,他脸上有些潮红,似乎极是兴奋。 “燕族长的身体,用起来一定很爽吧?” 第46章 第三个版本的往事 一年前,刘孤大婚之夜。 燕迷鹿醒来时,感到浑身酸软,使不上力来。他赤裸着身子,跪伏在清凉的地面上,腰腹被人搂着,有些许近乎麻木了的痛觉一波波袭来。但他没有力气反抗,甚至没力气扭过头看清楚背后那人的模样。 “他醒了?好,快让他抬起头看看!”刘孤说道。 身后那人好像正在兴起之时,追求着更刺激的施虐感,他拽着燕迷鹿的头发,强迫他的目光投向床上。床上是刘孤和一个昏睡的女子同枕共眠,温暖的新置办的喜庆的被单围绕着二位新人。 天昏地暗。 燕迷鹿不那么清醒地走到了井边。 好地方。 燕迷鹿清醒地跳了下去。 “怎么样?有没有回想起来?是你和我一起算计的燕族长。” “够了够了!”吴雁推开了刘孤,他瘫坐在地上,“这一年来我无时无刻不在后悔犯下这样的错,但你竟然没有丝毫悔改吗?你到底还想要害死多少人?” “我也不知道,也许是想要拉着所有人一起死?”刘孤安坐在井边,仰头看那几片浮云遮住新月的光辉。 “你真该死!”吴雁说道。 刘孤正待讥讽回去,吴雁又说道:“我也该死。” 刘孤将自己本想说的话咽了下去,哑然失笑道:“说的没错。” “就让我陪你一起死,别拖累其他人了?” “你也配?”刘孤笑道。 “我稍微记起了之前的事。” “哦?记起了什么?”刘孤眼神直盯着他。 “原来我才是你怨恨的源泉。” 刘孤闭上了眼。 他说的不对,但也是对的。 杀父之仇,怎么敢忘?!他的仇人是燕迷鹿,一直是这样的。 但是这个人,这个吴雁!这个让他又爱又恨的男人!怎么不算他的仇人呢? 后院这里静了片刻。 “来人!!!”刘孤唤来了两个身手敏捷的手下。 “族长,属下在!” “去密林里命那些人把陷阱撤了,也不必防着人过去了。另外,通知所有人,想出去的话,就跟着徐家庄的人一起走吧。” “是!”两个手下跳上房梁,转眼消失在刘孤视线之中。 “你现在可以陪着我一起死了,你自己动手,还是我来?”刘孤温柔地说道。 “我本来是不想死的。之前还想着趁和你谈话的时候偷袭,包括刚刚还在想要是突然将你推进井里,或许我还能活下去?可如果我这样做了,就跟我记忆里的那个人一模一样了。”吴雁无奈一笑,自嘲道,“我这个人是不是一直都这么自私啊?” “是啊,一直很自私。” “这次我就寻求一下改变,”吴雁站起身背过身去,“你来吧。” 刘孤单手引动水桶里的水成一条条细线缠绕在自己手上,后院突然被一股寒意包围,细线一丝一缕都变成了冰针。刘孤推出手掌,这数十根冰针在月光下一闪一闪,刺向吴雁。 吴雁已经感到了那股寒意在不断逼近自己,但那些冰针在刺进吴雁后背少许之后又都颤动着离开,在刘孤的手势引动下冲向了天空。 天上落下了片片晶莹的冰花,落在吴雁脸上,微凉。 “你走吧。”刘孤转过身去说道。 吴雁没有话说。 “趁我还没反悔,你赶紧滚。”刘孤又说道。 吴雁倒在地上,胸前衣裳被鲜血浸红。 刘孤听到声音回身一看,脸色煞白。有一柄剑穿过了吴雁的心脏。 乐灵就站在旁边。 “这样也好。”刘孤感叹道,“只不过这样的话,我就不甘心安静的死去了。” 井水中飞出一只身躯修长的冰龙。 乐灵可从未见有别的族长使出这般能力来,这刘孤果然深藏不露,偷学了这等样的仙法。要说这梧桐镇哪里能学得仙法,怕是只有在黎和图上参研了。 想到这里,乐灵眼前一亮:“莫非是你将那黎缺身上的黎和图收入囊中了?!” 刘孤冷道:“死人何必知道这么多事?” 井水里飞出的冰龙受刘孤所控,口吐冰针,攻向乐灵。 乐灵踏出一步,舞出个剑花,轻松挡下。井中又飞出七只体型瘦小些的冰蛇来,这些冰蛇悍然不惧直向乐灵冲来。乐灵将冰蛇击碎,眨眼间又能修复如初,可这冰蛇贴上身来,又极其缠人。冰龙趁机吐出冰针,乐灵躲闪不及,几根冰针穿过乐灵的左腿。这几根冰针钉在地上时,还带着些许血迹。 乐灵不再纠缠,祭出破界宝鼎。纹龙的那一足一经出现,七条冰蛇一条冰龙尽皆破碎,无法复原。 刘孤眼睁睁看着那柄嗜血剑送入自己胸口。 “你要真想解救大家,就去毁了梧桐神树。”刘孤既知自身生命流逝,忽然觉得安心不少,打了个冷颤,轻声说道。 “为什么?” “我猜,它就是梧桐镇的轮回之根。” “你有把握?” “三成。如果真如我所料,这些人即便走出去,也依然会在死后重堕梧桐镇的轮回。包括你的九儿。” 乐灵浑身一震。 刘孤用最后的气力唤出冰蛇将他和吴雁一同卷进井中。 乐灵吃惊之余有躲闪的动作,这时才感到左腿传来的剧痛,大概断了几块骨头。已经是亥时正了,乐灵忍着痛走了几步,身后水井中传来万千鬼啸。那是冲天的饥肠辘辘的乌云,向四面八方散去,尤以去北方李家庄的为多。 这里的水井竟能联通冥界的鬼门! 乐灵此前猜测神树是结界阵眼,已经生出毁去之意。此时听刘孤说它是轮回之根,又见到鬼门大开,她心中已有决断。 神树,留不得! 乐灵提气轻身,拖着伤腿追着乌云去向李家庄。 …… “混账!你们这些混账!平时养你们时你们吃的还少吗?你们敢来吃我?” 这些人围上来,将那个矮个子逼到角落。 “你们快醒过来啊,混账!” 这些人争抢着、撕扯着、咀嚼着,流着带血的涎水。 “来人啊!快来救我!” 只有腹中空空饥饿无比的人才会被饿鬼附身,这里是家主府,竟然也这么乱,看来李家能吃上饱饭的人不多。 乐灵将这些人斩杀,露出了剩下半张脸皮的李佑。 “是你啊。”乐灵微微一笑。 “多谢女侠出手相助。多谢女侠!”李佑跪谢道。 “不用谢。” “不不,救命之恩怎么感谢都不为过。”李佑几乎落泪,但转眼间眼神又凶狠起来,“那些下人竟然抛下我逃了,真是该死!”接着李佑又奉承起来,“还是女侠宽宏大量,不计前嫌救了我。真是万分感谢。” “说了不用谢。”乐灵转身走了。 李佑的身体又矮了许多,原来是脑袋不见了。 木屋里李佐被众人放了出来。李佐看这么多人仍然相信自己等着他来拿注意,就不愿再待在木屋里无谓等死。他打算带着大家离开梧桐镇,临走前他还想着救下李佑。 “他已经死了。”乐灵说道。 “既是乐女侠说出来的话,我是信的。已经快子时了,乐女侠不妨跟我们一起走吧?” “先不忙走,我想请大家帮忙找多些干柴、木棒,将这棵大树围起来,我要烧了它。或者我自己找来也行,大家先走吧。”乐灵对众人说道。 “那可是梧桐神树啊,怎么能烧了它?” “对啊,那可是我们的神树,不能烧!” “冷静,大家冷静!乐女侠不是坏人,神树也未必有善心。”李佐将大家劝下来,看向乐灵,“乐女侠为什么要这样做?” “我有,六成把握,这棵树是你们梧桐镇的轮回之根。不烧了它,你们逃不出梧桐镇的轮回,下辈子还要在这里继续忍饥挨饿,做个饿死鬼。”乐灵缓缓说道。 “有那么高的把握吗?”李佐问道。 乐灵忽然看到了那只黑猫。黑猫踩着梧桐树的影子,朝着梧桐树走去。 破界神鼎一足上的龙再次活了过来,它探出一爪。乐灵看向那遮蔽了半个李家庄的巨大的影子,她似乎看到了三个可爱的孩子在影子里嬉闹,最后走进梧桐树。 那黑猫绕着梧桐树走来走去,又跑开了。 乐灵吐出口血来,心碎不已,她眼神逐渐坚定下来。 “我现在有十成把握!” 第47章 走的走,留的留 李佐吩咐大家帮忙捡些干柴堆在那粗壮的巨树旁,有的因为巨树垂下的枝桠挨到了自己家的房梁,这些人干脆将干柴堆满了自己家。李佐看到有人肯做这么多,说了一句“好魄力,不提倡”,接着没有挨到的也偏要将自己家堆满干柴,接着族长府也被堆满了柴。 火从各处燃起,起初是星星点点,恰好吹来一阵风,风助火势,越烧越旺。不足半刻火焰就滔天而起,从下而上染红了巨树的枝条,映红了夜空。 乐灵趁没人注意时,推倒了祠堂里的风神像,又不动声色地跟上大家。 有人说了一句:“坏了,族长的尸体还没下葬,这下也要被烧没了。” 有人问:“你说的是哪个族长?” 这人回道:“笨啊,还有哪个族长?当然是李若仇族长了。” 到了吴家已经是子时初了,一行人刚好撞见十数个好汉从吴族长府里走出。这些人见到领头的有李佐和乐灵,都大喜过望。 “族长吩咐我们在这里等待,子时一到就要去救李佐大人回来。李佐大人吉人天相,已经得救,这倒是省了我们一番事。” “吴族长果然宅心仁厚,他是否已去了徐家?”李佐问道。 “族长与刘族长商谈,还未归来。” “吴族长深明大义,和刘族长一同赴死了。”乐灵叹道,“我亲眼见证这一切,却没能救下他。” 一时间众人都有些难过,纷纷落泪。还是李佐先恢复过来斗志,敦促大家继续前行。 徐家庄曾那么热闹的街市如今冷冷清清,见不到一个人影。 “徐家庄的人都走了?没有女侠的帮助,徐族长他们也能平安出去吗?密林里可都是刘孤安排的杀手啊?”吴家留下的人问道。 “这个不用担心。吴族长在与刘孤最后的交谈中,说服了刘孤撤回埋伏的人手。”乐灵说道。 “吴族长实为大勇之人,为我们付出了太多。”李佐感叹道。 乐灵借故离开片刻,让这些人先走,她去毁了徐家的雨神像。 前面的人好心留下标记,这一行人轻易穿过了黑暗的密林。乐灵紧随其后。让乐灵感到奇怪的是前次遇见的毒蛇全都没了踪迹,想着或许是这刘家还有能人在撤走之时驱离了这些毒蛇。 巴山前面横着巴水。这里只有一座浮桥,为了稳定人心,徐族长指挥着众人依次通过,他却留到了最后。留到最后的还有王佑乌的棺材。 四个汉子抬着棺材踏在浮桥上摇摇晃晃,徐子赋在旁不住地喊着“慢点儿慢点儿”“小心小心”。忽然,平静了许久的水面一阵水波荡漾,存续了几百年的浮桥出现了裂隙,四个汉子都站不稳,哎哎呀呀着再支持不住,不慎将棺材滑落进水中。 “桥快断了,大家快过去!”四人呼喊着冲到了对岸。 “你们在做什么?”徐子赋叹了口气,人不为己天诛地灭,他无意再追究这些人的过错。身后已经没有人需要他安排了,对岸那些人也没有等待徐子赋的打算早就开始四处寻找出口了,他脱了鞋帽,准备自行下水打捞。 “水很凉的,不用我帮忙吗?” 徐子赋听到身后女子的声音,没有太在意。 “多谢好意。不过,浮桥可能撑不了太久了,你还是先过去吧。” 徐子赋跳进水中,水面虽然清澈,水下却出奇的混浊。徐子赋潜到水底,凭记忆摸索着,走几步便踢到了棺材板。他推开棺盖,俯下身子离近了看,确认了王佑乌那张惨白的脸。 眼珠有些酸涩,他忽然觉得跟王佑乌一起埋葬在这里也不错。 徐子赋口鼻间充满了从胸腔涌来的的咸腥感,眼前有一些红色的丝絮飘过,被插进他身体的那把剑吞噬殆尽。 “还是让我来帮你吧。” 徐子赋好像听到身后这人这么说。 徐子赋倒进棺材里,躺在王佑乌身旁。 乐灵收回剑,注意到不远处水草缠绕着四个人的尸体,这四个人顺着水波,随着水草一起摇摆,仿佛在挣扎着呼喊着想要逃生。 这四个人里有三张熟面孔,刘孤、吴雁,他二人坠井之后却出现在这里,看来那井水跟巴水相通。另一人是陈幻,看来刘孤并没有将其好好下葬的打算,只是简单扔进了井水里。 还有一人面目已经腐烂,乐灵认不出来,不过按照刘孤所说推测,该是一年前就投井自杀的燕迷鹿。 他们四个,不管有多少爱恨情仇,做了什么好事坏事,终究在死后不再争吵,安静的睡在一处。 乐灵心中冷笑。 乐灵到了对岸,发现还有几人在盯着水面,似乎在等待着徐族长出现。 “不要等了,徐族长被水鬼害死了。”乐灵踢开了缠在自己脚边的水草。 平静的水面就是回应,这几人哭了几声,跟着众人一起找出口去了。 这光秃秃的山面没什么遮挡,那出口却不知在什么地方。 “应该已经到子时正了吧,怎么出口还不出现?”有人焦躁起来。 “徐族长呢?他让我们到这来,总不能是骗我们吧?” “对呀,徐族长在哪儿?他总不会骗大家吧?”这些人在这时又想起了徐族长。 “徐族长下水找王族长的尸体去了。”有人回答。 “徐族长被水鬼拖下水溺死了。”有人补充道。 众人震惊之余都过来围在岸边察看水面。 乐灵与小玉姑娘等人汇合,接过女婴到自己怀里。 小玉姑娘提起九儿,乐灵又落下泪来,心中苦痛难以张口。 忽然听到一人惊叫道:“你们快看!水面是不是在降低?” 众人都将目光放在水面上,果然能看出水面逐渐降低。 “这里有个漩涡!” 众人看着那有三四丈宽的漩涡惊呼不已,水面底下似有一张巨口在疯狂吞噬着巴水。不足一刻,漩涡缩小着渐渐消失,水面下降了丈余,露出了巨大的石雕蛇头。 有大胆的踩着泥下来,往巨蛇口中一看,发现巨蛇腹中空空,最空旷处上下有三丈高,而巨蛇身形过长,这人看不出能通向何处。 看不出通向何处,但众人都猜得出这就是那通向外界的出口,于是纷纷踩着泥巴向巨蛇口中冲去。 “我看徐族长根本就不是淹死了,他是趁着出口还没显现,走在大家前头,先出去了。”有人说道。 “是啊,徐族长一定是怪我们不等他过来就找出口,又不帮他打捞棺材,心生怨念,这才不愿给我们指路,平白耽误了大家许多时间。” “大家都是为了活命,徐族长竟然连这点都不肯体谅我们,肚量未免太小了。” “徐族长为了一具尸体就要迁怒于我们,实在是不能容人。” “……” 这些人应和着彼此,走进那条幽深的道路。 小玉姑娘面有疑色,走近乐灵,悄声问道:“他们说的是真的吗?” 她似乎认为乐灵会知道真相。 但乐灵不打算告诉她事实的真相。被瞒着也挺好的,不仅仅是小玉姑娘,他们这些人都不必知道那些肮脏的真相。 他们只需要回到人间,重新开始生活就好。 “那些事都不重要了。”乐灵推了一把小玉姑娘,“你们也走吧。” “你不跟我们一起走?”小玉姑娘诧异道。 乐灵看了一眼远处的天空,密布的乌云笼罩住燃火的神树,一声惊雷过后,乌云再兜不住天水,绿豆大小的雨点哗啦啦落下。 冲天的火被天降的水熄灭。 梧桐神树根部深入大地,在灰烬之中恐怕仍留有生机,乐灵心中一颤,顿生一股无力感。 “让我想一想。” “马上就到丑时初了,你就算打算一直待在这里,也该让这孩子出去吧?”小玉姑娘说道。 乐灵看了一眼怀里的孩子,忽然想到怀中藏着的黎和图,眼神一肃:“是的,该出去的。我陪大家一起出去。” 这巨蛇横卧巴山之底,骨头一圈圈延伸,竟不像石雕,倒真像是远古异兽的尸骨。几人走了好一阵,洞口狭窄了些。 在这昏暗的山洞里,乐灵走在前面。乐灵踩过了不少的骨头,都在一声脆响之后断裂,这一根却滑溜溜的,让乐灵陡然紧张起来。她因为怀抱着婴孩,挥剑慢了些,银蛇虽然断成两截,乐灵小腿处已然多了两点血痕。 小玉姑娘等人惊叫着围了上来,“女侠,你没事吧?” “没事,这毒蛇已被我斩杀了,大家走吧。” 乐灵缓缓将身形退到几人之后,暗中用嗜血剑刺在自己腿上抽走毒血。 这毒没有行遍全身,可乐灵终因失血过多,瘫软倒地。听到孩子的哭声,小玉姑娘立刻回身,搀扶起乐灵,继续前行。 前方越来越窄,似乎这尸骨已到了蛇尾,就在众人以为前方再不能过人时,这通道又变得越来越宽敞了起来。 在丑时正之前,一行人出了洞口。 这里是巴山山阴。这里的洞口也是一个蛇头,但是这里没有巴水,这蛇头是藏在树林荫蔽下。 这里的树不是病得不死不活的样子,树干遒劲有力,枝叶常青。这里杂草丛生,野花铺地,还有惊飞的林鸟鸣叫。 这里就是外面的世界了。 乐灵一行人出来时还能听见远处人们的欢呼。 “你们也随他们去吧。”乐灵自出来的一刹那,气势就变了,她站在这里不用任何人的搀扶,却似乎比巴山还要稳重。 小玉姑娘钦佩不已,也有些不舍。 “好好生活。找李佐去吧,他在前面等你呢。”乐灵笑道。 逃出生天的人们欢笑着,他们不知道自己死后还将回到梧桐镇重困轮回。永远留在梧桐镇的九儿、小六等人,是否已经要开始他们另一场苦痛的轮回了呢? 乐灵还有没做完的事,但她无力去摧毁梧桐神树。方才释放出强烈的气势,其实早已是强弩之末了,现在她连站都站不稳了。 趁着没人注意到这里,乐灵倚着一颗梨树坐下。半空中出现一尊鼎,这鼎有三足,一足纹龙,一足纹风凰,一足纹麒麟,这就是传闻中人皇铸造的九州鼎。 乐灵没有力气做多余的事,只好把自身的一切托付给这鼎,九州鼎自发地将这一片空间封锁起来,形成简易结界。 “三位妖王,可以来替我收尸了。”乐灵轻笑着说道。 这声音通过九州鼎传到了另一方世界。 第48章 死在人间的妖皇 九州鼎下有三道身影由虚化实,这三者一人身形雄壮,膀大腰圆,发须皆白,乃熊力牧熊妖王;一人四肢粗短,肚皮圆滚,看起来憨憨傻傻,乃皮许富皮妖王;一人身形挺拔,精壮有力,眼神凌厉,不怒自威,乃云中虎云妖王。 “我要这孩子在人间界一生荣华富贵,你们可做得到?” 三人齐齐点头。 “我寻到了救世之法,可这黎和图晦涩难懂,我怕我妖界无人能懂。” 乐灵将黎和图放在身旁,那皮妖王将黎和图摄引到手上,自己看不出名堂,传给身边两人,见得他们也是摇了摇头。 “那就让我来吧。” 这女子一身粉衣,突兀出现在结界之中,安坐在树枝之上。 三位妖王扫了一眼这女子,微有惊异。 乐灵仰头问道:“你是何人?我凭什么信你?” “我是何人?我乃是经过天雷淬炼,毁弃了本体,拥有了超脱般的灵魂,游荡百千世界而能不滞于物的妖中之仙!” 这女子笑着,身形仿佛融于大地气息之间不见其踪,但到处都是她的笑声。再出现时,她手中拿着黎和图。 “这是什么?”皮妖王问道。 “应当是比我更高超的驭风遁术,或许就是传说中的‘逍遥游’法术罢?不过,”云妖王手掌间流风逸云,他挥掌向九州鼎拍去,“远称不上不滞于物,更提不上游荡百千世界!” 风云之力围绕九州鼎激发了其足上的凤凰纹路,镇压整个空间的虚假。 这自称妖仙的女子飘渺的灵魂仿佛凝结了起来,变得真实不虚。 皮妖王取出财宝袋里的六枚铜钱,这铜钱在空中转轮着,周围一丈带着凝重的黑气飞向“妖仙”。妖仙起身,踏到身后的树枝上,她停留过的那棵梨树被铜钱撞个粉碎,无一粒粉尘留存。 这六枚铜钱从不同方向飞来,携着那股凝重的似能毁灭周边一切事物的威压,将妖仙包围。 “六爻铜钱不是这么用的!”妖仙笑着张开双臂,脚下、身周分别展开一层八卦阵,两阵叠加,将皮妖王纳入阵中,卦象是下离上兑。 妖仙大叫道:“革卦上六,君子夺志!” 两层八卦阵锁定皮妖王,六枚铜钱向妖仙冲去。 皮妖王嘴角流出一丝血,铜钱在撞碎妖仙之前无力地坠下,被妖仙收入手中。 “这铜钱我就收下了。”妖仙笑道。 皮妖王脸色一黑,滔天妖力灌入九州鼎中激发了一足上的麒麟纹。风声消失了,飘荡在半空的叶子静止在这一刻,妖仙的发丝也不再飘动,她的手指颤动着但终究无法挣开这真实的镇压。 龙纹破界,凤纹破碎虚假,麒麟纹镇压真实。九州鼎有三足,其上各有纹路,蕴藏着此三种莫大的威能。 但九州鼎不是谁都能驭使的,这三位妖王耗费许多妖力,也只能借一借九州鼎的力量,全然不像妖皇乐灵能够如臂指使。 皮妖王借助九州鼎的力量引动麒麟纹,镇压妖仙周围一整片真实的空间,致使后者动弹不能。 皮妖王对熊妖王说道:“我已镇压了这人,你去杀了她。” 妖仙虽然动弹不得,但两层八卦阵还在旋转着,卦象在一刻不停地的变化组合。 熊妖王迟疑着。小小一个“君子夺志”便能轻易夺取皮妖王收藏了近千年的财宝“六爻铜钱”,这妖仙必也不是等闲之人,说不得就有什么更为凶险的后招,不可冒进。 “妖皇大人只看戏吗?”熊妖王看了一眼刚才行将就木现在却面色红润的乐灵。 那是回光返照,众人看着都有些悲戚。 “大家都住手吧,我大概知道了这人的身份。” 两位妖王停止了向九州鼎灌输妖力,空间解除了封锁,叶子终于能晃悠悠着落下,飞鸟振翅高飞,虫子继续翁鸣。 乐灵叹了口气。 “我早该想到的,只是从某天起,我的记性变差了许多。” “是我没有早点说破,不怪你的,师妹。”妖仙说道。 师妹?三位妖王皆是一愣,他们倒是听说过妖皇殿下的那个散木般的师父有几个颇有些忌讳的徒弟。那是久远的大家都不愿再提的回忆了。 皮妖王心痛不已,既然是妖皇殿下的师姐,这下六爻铜钱绝对拿不回来了。 “你就是我那个最强的三师姐吧,我可以相信你会不计前嫌帮助我们吗?”乐灵看着这个站在她面前体态丰腴的女子,心中有一些愧疚。 “我是为了黎和图来的,如果得到它的要求就是帮你们维持妖界的平稳,也没什么委屈我的。”妖仙说道。 “那就交给你了。”压在心中的大石终于放下,乐灵心满意足。 说完这句话,浓重的死亡气息就将乐灵包裹住。 “对了,孩子……” “孩子怎么了?”妖仙走上前来。 “不要给她荣华富贵了,让她一生平平安安就好。”乐灵在心中想着,再也没有说出口。 简易结界破碎,维持了千年的肉体随着生机的逝去而迅速腐朽成为天地间的尘埃,那迷茫的魂灵被九州鼎接引着要去轮回。在这时,一根长着不少金色树叶的枝条绑住了乐灵的双手,拦住了她去往妖界转生的路。枝条的另一端,是坐在亮丽堂皇的宝座上衣着尊贵的中年男人。 “冥帝!”三位妖王神色剧变。云妖王双脚缠绕着风云之力,双手前端现出利爪。皮妖王财宝袋中取出兵主断刃,这把上古神兵即使破碎了,仍充斥着摄人之威。熊妖王吼叫着,四周的土石加身,凝铸成甲胄,本就壮实的身子又变得魁梧许多。 “云妖王,你们这是在做什么?我已经将人皇宝座带来了,你们还要与我斗一斗么?”冥帝皱眉道。 三位妖王冲杀过来。 人皇宝座厚重的气息也为冥帝凝成一身重甲,一杆战矛。冥帝一人挺身力战三位妖王。 只因人皇宝座盖压寰宇,三位妖王攻防之时受到掣肘,行动多有不便,斗杀半晌,不能战胜冥帝。 冥帝已有腻烦之心,坐回宝座,便有一股沛然巨力镇压三位妖王,唯有手持兵主断刃的皮妖王仍可行动无虞,云妖王行动迟缓,熊妖王一身的盔甲反倒把他压得动弹不得。 “你这妖仙,怎么不来帮忙?”云妖王大叫道。 妖仙虽喜看龙争虎斗,但也知三人难是冥帝对手,只说道:“我自被妖界驱逐,一直在冥界为客,怎可扫主人家颜面?我既与妖皇有旧,当知妖皇殿下欲毁天降祥瑞之物,必受天罚,怎会阻拦冥帝将其收服?我劝你们也不要妨碍冥帝所为。” 三位妖王这才知道紧要处,原来是“天意”如此,一时三位妖王都无心再战。 人皇宝座连接冥界,以黄泉树的枝条与九州鼎相争夺妖皇的魂灵。九州鼎渐无妖力加持,人皇宝座已近全胜。 妖皇乐灵醒了过来,她片刻间已明白眼前境况,不欲反抗,只对冥帝说道:“我可否留下一缕残魂?” 冥帝笑道:“怎么?堂堂妖皇,还有什么事割舍不下?” “你也该知,有些事太难舍,不然你也不会甘愿做……你若不准,我拼得魂死道消也要与你斗上一斗!” 乐灵话说一半,冥帝已解其意。 冥帝应允道:“大道五十,天衍四九,遁去其一。此地本是黎徽做的天遁之局,他愿留某人一线生机,我便也留你一缕残魂。” 乐灵察觉到身上的黄泉树枝绑的松了些,她便分出一缕残魂再进梧桐镇。 妖仙伸出手似想拦一拦乐灵的残魂,终是在她求恳的目光中放弃了心中想法,只摇了摇头,叹息不止。 乐灵被人皇宝座收入幽冥界。 三位妖王自知道妖皇乐灵不惜惹怒上天也义无反顾要摧毁天降祥瑞之物后,他们看到这种结局,也无话可说。世间总会有些东西,比自身名利,甚至比自己的生命还要更重要。妖皇既做此选择,她应该也想到了后果。不管是正常转世,还是陡然间神陨,都是她一人担待。 只是三位妖王心中都有些感慨。若是乐灵能回到九州鼎中,还能入妖界轮回,保留大部实力。此番入幽冥界轮回,世间再无妖皇乐灵,最多也只会有一个普普通通的婴儿,降临在凡间。 事已毕,冥帝倏忽回归幽冥界,只留下几片树叶飘落。 三位妖王催动九州鼎引妖仙进入妖界。 乐灵回到梧桐镇内,不知怎的却进入了幻境,逃不出去的轮回,无数次的相遇与分别。 几十年来被困在这一天里,永远没有昨天和明天,乐灵早已神志不清,分不清真或假虚与实。若不是她心中还有执念,恐怕早早就疯掉了。 到了数十年后的今日,终于有人踏入此方结界里的幻境。乐灵在这一次的轮回幻境中察觉到了有一丝不同,将残留的记忆尽数传给进入幻境的林日月,希望林日月能帮她了结遗愿。 或许不能了结遗愿也无妨,只要能有人记得就好。 妖皇残魂,彻底消散。 第49章 一个阶段的分析报告 不急着破除幻境,林日月等人先在谢家庄修整一番,梳理一下现状。 吴心奇耐心听林日月将乐灵的事讲完,此时也有所感悟。 乐灵是因为妖界生灵过多,而资源不足以让数十亿生灵活下去,不得已才来人间界寻找结界术法。乐灵最初的目的只是为了开辟新的空间,让妖界生灵得以继续生存。 而当乐灵到了巴蜀地界的梧桐镇,这里的一切苦难才真正开始上演。 正南方的谢家庄地处坤位,依照地势作为结界入口是合情合理的。所以,起点在谢家庄。在谢家庄,乐灵来迟一步,没有救下小六,从这里开始这事已经注定是一个悲剧。后来黑猫引着乐灵去了东南方艮位王家庄,在王家庄遇见九儿。 这里有个疑问,为什么乐灵对九儿倾注这么大的感情呢?看她孤苦无依,可怜她? 吴心奇看向林日月,后者无奈一笑:“我怎么知道?她并没有告诉我太多过去的经历,或许她就是喜欢小孩子?” 不对,同样是小孩子,乐灵对待谢宝和九儿完全不同。也可能是,九儿作为第一个走进她心里的孩子,有些不一样吧。 总之,乐灵之后的行为几乎全部建立在帮助九儿调查燕族长的失踪这件事上。 本来两人可以早早去谢家庄替小六一人报仇,拿到小六留下的黎和图,而后便直奔徐家庄,最后离去。或者,乐灵在起初消耗并不多的情况下,是有能力凭借九州鼎破开结界,抱着九儿两人独自离开。 但是乐灵选择了帮九儿完成她的愿望,这真是一个糟糕的选择。 正东的刘家庄,弥留之际的陈幻说出了未足月的孩子是燕族长的种这一事,乐灵要解救的又多了一个女婴。 在东北的李家庄,见证了奇葩的双人合作杀害族长的案件,受了小玉姑娘的嘱托,又要去救李佐。 这里又有一个疑点,乐灵似乎跟李家族长李若仇和谢家族长谢桃有些关系。 究竟是什么关系? 林日月摇了摇头:“又看我做什么?乐灵没有聊太多这个,只说是他两个上辈子有仇。” 有仇这事应该是真的,只可惜难以了解事实真相。 接下来在吴家庄,乐灵得知徐家族长徐子赋散布出口的位置,但是需要她去帮忙粉碎刘孤安排的阻碍。 最关键的在之后,李佑为了一己私欲,为了他的族长能坐稳位子,派人追杀小玉和她肚子里的孩子,却波及到了九儿和那个女婴。 这实在是导致情形急转直下的事情。 乐灵为了救下九儿,心急如焚,多次动用九州鼎,致使自身妖力消耗过度,神魂损耗,需要安歇。九儿为找小六孤身去找小六,却被谢宝带进了谢家庄给害了。 这时的谢宝明明知道小六已被害了,不仅不去劝九儿快跑,还要再害了九儿,实在是…… 林日月连连叹息:“大概是小六死的时候,她已经疯了吧。当小六一死,她就应该已经做好了打算,三个人一起死……” 这实在是,也只能用疯了做解释。 吴心奇又何尝不是?他当初不也只想着陪林日月一同去死?只是后来才发现,原来活着需要更多的勇气。 乐灵就是从这时起,无论怎样逆转时间,都无法将自己沉重的身体在酉时之前拖起。 最后救出这许多人,交付了黎和图,去冥界转世,她还要留下一缕残魂和梧桐镇结界抗争。 不可不谓是心坚如铁,不死不休。 那乐灵又是如何陷入这个幻境的? 林日月苦笑道:“她本人都不知道,我哪里知道?” 有用的信息没有太多,反倒是不知道的东西越来越多了。 别忘了,还有那只突兀出现又突兀消失的黑猫。那只黑猫引领着乐灵找到九儿,引领着三个惨死的冤魂投入梧桐神树的轮回,它会是搞清楚这一切的关键吗? 关于乐灵的事还有很多得不到解释,不过这倒能解释了前面在徐家庄和吴家庄两位族长的异常表现,他们两个是幻境中演化出来的人物,当提到有两个外来者时,像是自身受到了幻境的影响,他们都变得不能正常思考。 而乐灵没有遇到的那个黎家庄药堂门口的半老妇人,应该是孙医官的夫人。幻境演化出来的她,给林日月他们提供了不少信息,而且,目前看来,这些信息都是正确的。这至少证明了幻境里的人,随着幻境的变化,他们也会有不同的反应,并非一成不变。这种应对变化的反应足以证明这个幻境的高深莫测。 不过他们不能应对一切指向这里是个幻境的信息,比如,小六预测到的只有一个外来者,现在却有了林日月这个多余的外来者。 或许是因为幻境本身的限制,他们这些人无法处理这个信息,也因此,他们并不能察觉到自己是假的这个事实。这个幻境里所有的假人,都在一丝不苟地演着这个上演了不知有多少遍的戏剧,却丝毫不觉得自己在戏中。 包括九儿和谢宝。 说到这里,林日月等人才想起来还有个昏过去的九儿和谢宝。 谢宝醒来,她还是跟之前一样不愿意离开谢家祠堂。 九儿醒来,即便只是个假人,林日月依然愿意陪她继续演下去。林日月问了下九儿,九儿选择与他们告别,说是要回吴家庄找她的灵儿娘。 九儿似乎很轻易接受了小六死去的现实,因为这是过去也没能真实发生的事,这只是幻境演化的接续,谁也说不清真正的九儿会怎样对待小六的死,更何况,乐灵也已经死了,所以林日月根本不知道该怎么安慰九儿。 “去找你的灵儿娘去吧……”林日月心痛不已。 林日月看着远去的九儿,脸上有着悲悯之意。 “好可怜的九儿。” “她也不过是假的,真正的九儿应该早就已经转世去了,你何必这么伤心?” 吴心奇这样说话,虽说有些不解风情,也是为了安慰林日月。 不过也是因为吴心奇这番话,林日月立刻想到了其中的不合理之处。 “转世?不对,不好说,那梧桐神树,虽有托魂转世之能,但是现今梧桐镇应该没有什么人降生,没活人降生,神树就不会放魂魄去转世。这种情况下,恐怕九儿等人的魂魄还一直被困在神树里。” 林日月微一思索,脸上的悲悯之意被急迫之情替代。 “看来破除幻境是刻不容缓了。” 林日月依然丝毫不在意自己的伤,要求要先去没有医官的王家庄,既为了探查幻境的鱼眼,也是为了顺路毁去王家庄的山神像。 自然,破除幻境是第一位的,如果实在赶不及,也不必再多此一举毁去神像。如果有时间,林日月依然想着要毁去那些害人的神像,这是近乎泄愤的无意义的行为。因为她也知道,在幻境解除之后,他们所做的一切都将恢复原样。 但也正因为在幻境中,她才能不必约束自己,随心所欲的做出这些破坏的行为。 第50章 王家庄速通指南 王家祠堂门口王老族长跟一众下人争着他那不孝儿子的棺材,他敲着拐杖,高叫道:“我让你们去把神像砸了!” 这些下人只当老族长说胡话,依然好声好言劝着,什么让徐族长得偿所愿他必然孝敬您老,什么跟徐族长一起离开梧桐镇之类的。 “那就让我们来吧。” 林日月突兀出现,她声音虽有些虚弱,语气却十分自信。 众人吃了一惊,回身看去。 只见,林日月与吴心奇的尸体并肩而立,后者自然是葫芦里的七娃操纵着。 众人见这男子面色苍白,双目无神,状似死人,脸上都有惧色。众人看到男子身边这女子模样俏丽,笑容怡人,不像坏人,这才脸色稍缓。 “是外来者?无妨,倘能毁去神像,小老儿感激不尽。”王老族长说道。 下人们都没拦,林日月由七娃操纵的吴心奇搀扶着,来到王家祠堂正殿前。 山神像魁伟英武,不怒自威,不苟言笑,不赞赏,不责骂,不吃不喝,不动不弹。 忽然身后传来一声爆响,棺材盖飞了出去砸在地上,已死去多日的王佑乌自棺材里重新站了起来。 死人竟还能活过来,众人哪里见过这种场面,下人们发狂般地逃命去了,只有王老族长跑也不跑,就站在原地,惨白着脸。 “我的儿,你怎地死了还不安生啊!” 王佑乌浑然无觉,挥舞着拳头,直向林日月等人走去。 这边林日月早有预料,想那谢家庄就有神像出手,这王家庄也不至于毫无动静。果不其然,他们刚有这个想法,王家山神像就有了动作,借王佑乌的尸体降灵。 林日月使了个眼色,“吴心奇”便是足上发力,冲到王佑乌面前,与王佑乌战在一处。 两个死人,一个人在七娃手下为傀儡,一个人被山神附体是假复活。 吴心奇天仙之体难是这山神的对手,很快落了下风,脸上挨了几拳,一片青紫。他却不疼,葫芦里的七娃脸上发苦。 大娃三娃跳了出来,一者喷火,一者吐电,比林日月的火符雷符都要强上许多。这让王佑乌身体上多了几处焦黑。 王佑乌吃痛,想教训这两个娃娃,又被吴心奇拦住,一时脱不了身,只能白挨火烧,白抗雷劈。 王老族长迟疑良久,终究是跪下磕头道:“仙人们,手下留情!求仙人们留我儿全尸!” 林日月过来扶起老族长,命大娃三娃退下。 四娃无可奈何,说道:“可不是我不给哥哥们表现的机会哦~” “哼,还笑!还不快去帮帮小七!”大娃捶了四娃一下,这对四娃来说自然是不痛不痒。 四娃跳了出来,对着与吴心奇的尸体缠斗起来的王佑乌,大叫道:“呔!休伤吾弟!” “什…什么?!弟弟?!” 王老族长惊地说不出话来,隐藏自己身形待在林日月身边的吴心奇也是扶额一叹。 让外人来看,他确实是被自己的儿子占了便宜了,但吴心奇知道四娃是对操纵他尸体的七娃说的。 表面父子,实际是兄弟的两人跟王佑乌战成一团。 四娃与王佑乌是针尖对麦芒,良将遇良将,厮杀在一起,整个巫山都为之震动。七娃操纵天仙境肉身在一旁帮衬着,实难插手。 四娃短手短脚,王佑乌身长八尺余,隐患在其中矣。 王佑乌换个法子,不与四娃拼杀,退后几步。四娃依然拼着向前,一时不慎,被王佑乌扫腿绊倒,摔了个狗啃泥。 眼看着王佑乌占了上风,七娃急忙上前拖住王佑乌,吴心奇又挨了几拳,疼得七娃龇牙咧嘴。 四娃趴在地上,心中大羞,脸上通红。他想装作晕倒一直趴着,又知七弟不是对手,不忍看他受苦。纠结了片刻,四娃还是站了起来,大叫着双脚重重踩在地上,带着一阵风尘,冲到王佑乌跟前,奋力争斗。 四娃知道自己身子短,但身子短也有身子短的好处,他使了个老鼠钻洞,从王佑乌裆下窜过去,来到王佑乌背后。四娃趁王佑乌反应不及,抱住了他的双腿,将他摔倒在地。 四娃骑在王佑乌身上,如同化作了一座山,任那王佑乌如何使力,也翻身不得,更不能起身。 四娃大笑道:“七弟!山神已被我降伏了!” 七娃操纵吴心奇的肉身毁了山神像,王佑乌生而复死,再不动弹。 林日月夸赞不绝,七娃四娃红着脸应下小娘的称赞。 “多谢仙人留我儿全尸!”王老族长对众人感激涕零,又要跪下。 林日月扶起王老族长,不敢受此大礼。 王老族长指着山神像的碎块骂道:“这山神,我们祭祀几百年,何曾来护佑我们!如今眼看着要被毁去神像,却又来显灵了,实在令人徒生肝火!” 林日月稍劝消气,让七娃将王佑乌的尸体放回棺材,就此离去。 下人们听到祠堂震声渐消,又回到山上。林日月知道,他们能带走王佑乌的棺材,但带不走王老族长。 过了浮桥就是刘家庄。 大约在戌时末,林日月等人来到了刘族长府前,天色已经黑了。 林日月打算直接跳进门墙,面见刘孤。吴心奇认为他们应该先请刘族长给林日月疗伤,还是要做些礼节的,不该偷溜进去。 林日月拗不过吴心奇,敲了敲门。 门房里的下人嘴里骂骂咧咧的,出来开门,门开了个缝,这下人又把门合上,问道:“你们是谁?来找谁的?” “我们是九公主的朋友,来找刘族长有要事相商。”林日月说道。 “族长说了,今日不见客!” 一方面为了寻找幻境的鱼眼,林日月需要多走走看,另一方面,刘孤李佑都是乐灵的仇人,她是不会放过一个的,但她也无意多做杀戮。 于是林日月看了眼身旁站着的吴心奇的尸体,一手捏了捏吴心奇的脸,又拍了拍他的肩膀,还用小手在他眼前晃了晃。吴心奇只是苍白着脸,双目无神,一动也不动地僵在那里,没有做出任何反应。 然后林日月阴险一笑,压低了声音对着刘全说道:“你知道吗?这个男人就是因为说错了话,得罪了我,被我炼成了僵尸,再也说不出一句话来。” 刘全闻言这才在月光下看清了林日月身后站着的男人的模样。 吴心奇面色惨白,全无血色,眼睛圆睁着,眼珠子却转也不转一下,果然就是一具死尸! 吓得刘全怪叫不止,一溜烟窜进门房,紧紧关住了房门。 刘府的大门没人防卫,林日月随意地推开大门,走了进去。 吴心奇无奈地说道:“你这跟直接闯进去也没什么差别。” “这样更合我意。”林日月哼笑一声说道。 这既是听了吴心奇的话,也不算完全听了,依旧没有讲什么礼节。 听到了大门处的喊声,刘管家并十几个下人赶来,围住了林日月吴心奇这一死一活两个人。 “我要见刘孤。”林日月淡然说道。 “好大胆!”刘管家一挥手,众人一齐呼喊着挥舞拳头木棒招呼上来。 林日月身法飘逸,躲开众人的包围,她收了七分力,挥出木剑刺在下人们关节处。一半的人痛苦地哀号着,倒下之后不肯起来。 小七见众人如此脆弱,连小娘收了力的一剑都挨不住,他怕打坏众人,到时受小娘和爹爹责骂,便不敢操纵尸体出手。小七又不愿用尸体硬抗他们的攻击,只好将他爹爹的尸体收进葫芦里。 一边是转瞬之间倒下了六七人,一边是一个男人就在他们眼前消失地无影无踪,刘管家并一众下人都吓破了胆,跪下求饶。 林日月获得了乐灵的记忆,她知道刘孤就是导致这一切的不幸的罪魁祸首,所以心里是有些不待见这些不管是愿意还是不愿意都在做着助纣为虐的事的刘府的下人。见到众人哭嚎着求饶,林日月也不说让他们起来,只说道:“带我去见刘孤。” 刘管家顿时哭出声来,说道:“这可真是要了我的命了!族长说了,今天谁敢去见他谁就要死,小人们是万万不敢带大人去的!” 林日月知道刘孤性情多变,发出这种命令也不是不可能,不打算多为难他们,问道:“刘孤现在在哪儿?” “在…呃…”刘管家迟疑着,不肯说出来。 “哎,多余这么一问。”林日月叹息一声,说道,“我知道刘孤在后院。” 刘管家猛然抬起头来,一脸震惊又痛苦,小声嘀咕道:“你知道你直接找他啊!还来折腾我们干嘛?” “你说什么?” “没,没说什么!”刘管家又低下头去。 既然没人阻拦,林日夜月等人直接走去刘家后院。 待走远了些,林日月终于憋不住了脸上的笑意,轻声道:“你看,他们也觉得我们应该直接找正主。” “我这不是想让你先疗伤吗?求人办事,怎么能不注重礼节?”吴心奇道。 “让他先给我疗伤,然后我们再杀了他。”林日月说着又摇了摇头,“有些令人不齿。” 吴心奇沉默了一会儿,两人间气氛有些冷。 林日月知道她又说错了话,忙改口道:“啊,我不是这个意思!你是为我好,我当然知道。” 吴心奇说道:“我想帮上你的忙。” 第51章 吵完架就和好 “不是说了不用担心我的伤嘛。”林日月俏皮一笑。 “你心里有底,我是该相信你的,可我心里没底。” 林日月啧了一声,扬声道:“就是说,你还是认为我处在危险之中。你想为我疗伤什么的,其实就是你在将自己的想法强加于我。归根结底,还是你不信我。” 吴心奇锐利的目光盯着林日月:“你敢说你没瞒着我?” 林日月忽然一阵心虚,语气陡然软了下来:“我不是故意瞒你的。” “说吧。”吴心奇淡淡地说道。 这种事,上一世也品鉴了不少次了,总是瞒来瞒去的,哪有那么多事值得去瞒?不过,既然瞒了,女人家的心思,猜是猜不着的,不如直接问了。 吴心奇表现得如此大度,倒让林日月更加羞愧了,她脸上微红,小声道:“我师父所制的对敌的幻境有两种,一种是围困幻境,一种是杀伐幻境。” “声音太小了,我听不见。” 林日月啧了一声,不好发作,只得清了清嗓子,以正常声音说道:“如名字一般,幻境的演化也会按照“围困”和“杀伐”两个方向进行。围困幻境在于困敌,被困者若找不出鱼眼所在,即便自杀也逃不出幻境囚牢,相对的,幻境也绝不会演化出杀人的险地。而杀伐幻境,受困者一死,幻境立即就会消亡。” 听到这里,吴心奇微皱起了眉,埋怨道:“乐灵已经死了,这幻境还没有消亡,不就说明了这是个围困幻境?那你直接告诉我不就好了,我就不会太过担心了。这有什么好瞒着我的?” 林日月摇了摇头:“问题就在这里,我现在可不确定这个幻境就一定是为了围困乐灵而制造的。” 吴心奇吃了一惊:“怎么,这幻境困了乐灵数十年,还能不是为了困住她而制造的?明姑娘莫不是诓我?” 林日月脸色微沉,又摇了摇头。 见林日月不似玩笑,吴心奇忽然一下子想到了她前番说的几句话。 一般幻境中,除了受困者,能找到的唯一真实之物是鱼眼。但是高级些的幻境可以有两个真实之物,那就是鱼鸟二眼。 如果说这个幻境困住的是其他人,那么,真实的死去的乐灵的残魂就是鱼鸟二眼之一了? “鱼眼和鸟眼有什么区别?” 林日月手指轻点了点自己的下颌,回道:“鱼眼和鸟眼本就可以互相转化,二位一体,其实没什么区别。不过,有一个说法,不论谁是鱼眼鸟眼,先破灭的那一个都会化为鱼眼,剩下的那个就是鸟眼!” 林日月稍有些奇怪:“你问这个做什么?称呼什么的完全不重要,重要的是,正因为可以互相转化,只毁去其一,不能完全毁去幻境,幻境依然有继续演化的能力。” 这样就对了! 魔皇倒是好手段!怪不得乐灵不管怎样都逃不出这幻境,不管剩下的一眼是什么东西吃,乐灵自己作为幻境的一眼,除非她将自己也杀了,否则,这幻境永远不会被破。而她将自己杀了,又该如何去毁去梧桐神树呢? 乐灵就这样,陷入了魔皇的无解的圈套之中。好狠毒的魔皇! 按照这个推测,现在依然不能断定这个幻境一定不是杀伐幻境。不如说幻境演化出的拥有神力的谢宝,跟众人大战一番,并不留情,这个幻境是杀伐幻境的可能性反倒更高了。 而不管是围困幻境或是杀伐幻境,想要破除幻境,只死一个乐灵是不够的。他们还需要找到“鸟眼”的所在! 话说回来,既然还存在一定的可能性他们所处的幻境是一个杀伐幻境,那么,如果这里真的是杀伐幻境,恐怕林日月已经身处危险之中了。 吴心奇狠狠地瞪了林日月一眼:“就这样,你什么都不告诉我,要我怎么相信你?” “所以我才要瞒你啊!” “为什么非得瞒我?”吴心奇不明就里。 “不瞒你,你又得担心我了。” “你都伤成这样了,我不该担心吗?”吴心奇想不通,难道这还是他的错了吗? “我说了不用你担心。”林日月撇了撇嘴。 “你这不是逞强吗?”吴心奇气得就快吐血。 “哼,你这不还是不相信我吗?” “你什么都不告诉我,我怎么相信你?”吴心奇脑瓜子嗡嗡作响,几乎昏过去。 “所以我才要瞒你啊。” 吴心奇如遭重击,再说不出话来,踉跄着躲进葫芦里。 “你这是怎么了?” 吴心奇失魂落魄,默然无语。 林日月见吴心奇实在伤了心,竟不搭理她,自知说错了话,良久才小声说了句:“下次不会了。” 下次不会瞒你了。 吴心奇好像没什么反应,林日月以为伤他太深,现在道歉也不管用了,不知如何是好,竟落下泪来。 吴心奇轻轻一叹,又回到林日月身旁。 “不怪夫人,不怪夫人。夫人莫哭,一哭就不好看了。”吴心奇安慰道。 林日月自小在山上长大,山上的师姐师父都是大美人,唯独她姿色差了些,因此上对容貌有些敏感。林日月虽不是倾国绝色,也是小家碧玉,温润可人的长相。只可惜她并不算喜欢自己的脸。 林日月一听见吴心奇所说,当即慌了神,也不装哭了,直接骂道:“不好看怎么了?!不好看别看!我就哭就哭!气死你!!” “你哭!你哭!我真多余安慰你!”吴心奇本也在气头上,哪里还惯着她,言语中也不留情。 林日月几乎气笑了:“你那也算是安慰?哪有你那样安慰人的?” 吴心奇针锋相对:“你那也算是哭?一滴泪都没挤出来!” “你不会说话,假读书,真流氓!” “你也好不到哪去,脾气古怪,刚下雨,又放晴!” “脱我衣服,辱我清白,你就是彻头彻尾的大色鬼!” “即便如此,你还让我跟着你,你也不算是正常人。” 两人各自在胸前抱拳,互相瞪了一会儿,依旧没人退让,却都不约而同笑了出来。 两人也不打算说什么更绝情的话,就当这次吵架是发泄了下心中的火气,就此都收了气性,两人又重归于好。 吴心奇微微一笑,轻声说道:“不好看也喜欢。” 林日月红了脸,气哼哼着,小声说道:“谁要你喜欢了。” …… 刘家后院这里似乎有些安静。 刘孤吴雁正相对而立。 目前来说,跟乐灵的经历大差不差,幻境演化到了吴雁找刘孤相谈的时间。 “来人!!!”刘孤忽然唤来了两个身手手下。 “去密林里命那些人把陷阱撤了,也不必防着人过去了。另外,通知所有人,想出去的话,就跟着徐家庄的人一起走吧。” “是!”两个手下身跳上房梁,消失了。 “你现在可以陪着我一起死了,你自己动手,还是我来?”刘孤温柔地说道。 吴雁的眼神里充满了纠结,他还在思考迟疑着。 身后不远传来了细微的脚步声,刘孤敏锐的察觉到了,他转过身去大叫道:“谁?” “哎呀,被发现了。”林日月的身影逐渐在月光下显露出来。 吴雁的眼神终于坚定下来,或许是有那么一丝愧疚的,他推了一把背对着他的刘孤。 刘孤身前就是燕明露自杀的深井,背后这一掌力气不大,刚好让他重心歪斜,扑进井里。 “啊?呃?”林日月瞪大了双眼,结结巴巴说不出话来。 “还能这样?”吴心奇在林日月身边说道。 吴心奇也是同样的表情,他二人都被吴雁的行为弄得有些发怔。 “等一下!”吴心奇细细看去,发现井沿上还有一双手。 吴雁将手放了过去,他心里的愧疚还是战胜了理智。 “原谅我。我会救你上来的。”吴雁说道。 林日月提着剑冲上来,叫道:“别救了,就让他去死!” 刘孤伸出一只手,吴雁抓住了那只手,刘孤将吴雁拽进井里。 “还是一起死吧。” “噗通——” 两人坠井。 林日月站在井边向下看去,清幽的井水还在荡着波纹,她神色复杂,不由得感叹道:“他们的关系真乱。” 吴心奇也不想再说些什么,只在心里庆幸,还好我身边没这样的人。 忽然,井底不停发出“咕噜噜”的声音,井面不断冒出泡沫,如同滚沸,然后激起一道水波将林日月吴心奇二人炸得退远了些,就有四道身影冲出水井。 一者面目清秀,温润如玉,却身燃无名之火,这人林日月遍寻乐灵记忆也认不得;一者身姿绰约,眉目如画,不复病弱之态,而是神采飞扬,雷霆震怒,正是没有死去多久的陈幻。 其余两人,则是刚刚坠井的吴雁与刘孤。吴雁似有皇天护佑,堂皇而威严;刘孤有水神附体,灵力绵延如江海不绝。 如果林日月所料不差,那陈幻是被雷神附体,另一人就是燕迷鹿,此时被火神操纵着尸体。 水井联通巴水,这是在乐灵的记忆中证实的事,看来这四具尸体如今各被一尊神附了身。依靠着神力起死回生,恐怕难以留存多少本体生前的记忆,可就不好交流了。如此,大概率要与这四神为敌。 这四位神灵神威赫赫,看起来实力不凡。水井中鬼门虽开,更无一鬼敢冒出头来,全缩在水井里,战战兢兢。 林日月与吴心奇对视一眼,两人想法相同,准备唤出所有孩子们,跟这四位神灵奋力拼杀。 那雷神陈幻最先动作,她掌握雷霆化成一杆不停冒着雷光电弧的长枪。这雷霆长枪不刺向别人,只刺那水神刘孤。 刘孤身周倏忽凝聚出无穷无尽的水滴,化成一面流水盾牌,一柄寒冰宝剑。刘孤一手持盾,一手持剑,攻防兼备,招架陈幻的攻击。 陈幻只攻不防,虽然寸长寸强,却攻不破刘孤盾与剑的防线。陈幻一急之下竟放弃了枪的长处,欺近刘孤身侧,反被刘孤抓住破绽,用盾隔开长枪,要一剑穿透陈幻的身子,刺死她。 正在这时,那火神握着烈焰刀架开刘孤的剑,接着又是一刀从高而低,势极险恶,要将刘孤从脖颈处劈成两半。刘孤闪躲不及,却有吴雁持玄天剑,点在刀身上,那险恶的一刀劈在流水盾上,劲力被化去泰半,没能伤到刘孤分毫。 火神转身去对付吴雁。那吴雁持玄天剑,劲力变化莫测,轻重缓急,自有分寸,烈焰刀劈来砍去,被吴雁全部轻易化解。火神直觉得有力使不出,想要再去对付刘孤,却又被吴雁纠缠着脱不得身。 火神去卖破绽,那吴雁也全无进犯之意,只有缓兵之心。 陈幻对刘孤久攻无果,腾空而起,施展大法力,降下雷霆之怒,万千长蛇如雨而下,轰向刘孤。 刘孤自井水中引出无数水龙,冲天而起,对拼陈幻。 一阵阵轰隆隆巨响早将刘家庄众人惊醒,偕老带小躲得远远的,不敢靠近。 雷神水神这一番斗法,余波已将谢家庄所有屋舍尽数毁去,处在中心的谢府更是整个被削平了三尺地。 林日月吴心奇等人躲在远处观望,未曾参战。 林日月面上震惊之色难以退去,问道:“他们该有金仙境的实力?” 吴心奇观察许久,看出个大概,点了点头,说道:“比我强些。尚不如手上有阵盘的无常鬼。” 林日月闻言,看了眼月夜星空,轻笑道:“那就还在我掌控之中。” 第52章 劝架的也要有实力 林日月不欲让孩子们前去争斗,运转灵力,就要起阵,被吴心奇拦下。 “这些人看起来不像是被神灵操控,说不定还能听得懂我们说话,不妨先谈一谈。” “好吧。”林日月略一思索,停下法阵,看向仍在激战当中的四神,传声道,“我看你们一时半会儿分不出胜负,可否先停下来?” 这四位神灵在听见林日月的传音之后果然停下来了。林日月心中一喜,那就表示还有的谈。 然而四位神灵眨眼间又碰撞在一起,水火交激,天雷滚滚。 “不听我说话是吧?”林日月冷哼一声,起阵入宫,大叫道:“管你是金仙银仙,全都给我停下来!” “八方星锁阵!” 这一次阵法与上次不同,这次是后天八卦,主杀伐。林日月自立于后天坤宫西南方位,吴心奇入西北乾宫,七个孩子也蹦跳着各入宫中。 “阵起八方自成锁,金锁囚龙。 主落九宫得死生,雾隐生门。” 北斗七星并左辅星右弼星共九星之力倾泻而下,九道金锁勾连天地,错杂相交,直向四神包围而来。 这金锁蕴含星辰之力,尽管四神法力甚强,也只能毁去金锁的一部分,又只能眼睁睁看着在星光之下金锁恢复如新,重新将他们包围。 九道金锁封尽生路,一点点收缩,四神无能为力,被团团围困,动弹不得。 林日月心满意足,笑道:“我所创的阵法果然厉害!” 吴心奇与有荣焉,也笑道:“夫人这阵法委实不凡!厉害厉害!佩服佩服!” “哼,就这样嫁给你真是便宜你了。”林日月小声说道。 “夫人说什么?”吴心奇明知故问。 林日月不搭理他,红着脸对七娃说道:“乖小七,快唤你爹那具尸身去毁了刘家水神像。” 七娃向来听话,操纵他爹爹的尸体轻易毁了水神像。 水神像一毁,刘孤顿时化作一缕青烟,消散于无。吴雁见状大叫一声,自灭神魂,也化成云烟去了。 林日月与燕陈二位族长并无仇怨,刘孤既死,她便撤了阵法,放二人归去。 本来还有些话想问,燕陈二位族长匆匆离去。 神灵既没,万鬼齐出。 林日月手持桃木剑刚想动作,忽地咳出一口血来,无奈用桃木剑支撑身子。吴心奇扶着她,心中焦急。 “这伤要尽快去黎家庄找孙医官救治,耽误不得了。” “不碍事,先灭了这些鬼再说。” 满天乱飞乱窜的饿鬼忽然间被滔天的火焰吞没,转眼间就被烧尽。这遮盖万里星云的大火,使得深夜却如白昼般明亮。 是火神燕迷鹿去而复归。 “别去黎家庄!快去毁了神树!然后离开!” 燕迷鹿说完这句话,法力耗尽,化作云烟飘散而去。 “这个燕迷鹿不知是不是本人,能信么?还是先去黎家庄给夫人疗伤吧?”吴心奇说道。 林日月摇了摇头,说道:“我的伤无关紧要,关键是燕族长拼得神魂尽散神力说出这么句话……”林日月微微动容,“既然他愿意给我们提供线索,不管是真是假,我们都该去看看。乐灵已死,鱼眼已定,说不得那梧桐神树就是这幻境的鸟眼,或者它才是我师父想要困住的那个东西!” “所以我们直接去李家庄毁了那神树。本就失了一眼,当我们要毁去神树的时候,即便它不是鸟眼,剩下的一眼为了继续演化幻境也会现身。如果它是鸟眼更好,失了鱼鸟二眼,幻境会即刻破碎,我们也省得去找我师父要困住的是谁了。”林日月轻咳了声,笑道。 吴心奇面上虽有忧色,但他这次相信林日月说的是实话,于是答应下来。 那梧桐神树如山般高,一直在眼前。那神树静默着,摇晃着枝叶,为李家庄的人们遮挡刺眼的阳光,也遮挡了柔和的月光与指引方向的星光。 神树蒙蔽着李家庄的众人。 林日月眼前一亮:“就是它了!” 梧桐神树上面没有幻境演化的痕迹,果然,它才是受困于幻境的那个“人”!因其天然扎根土地,全无可能解决掉鱼鸟二眼,必然一直被困在这里,难以解脱。 李家庄本来在沉睡之中,很安静。但是之前的覆盖苍穹的大火惊扰了太多人,它虽然来得快,去得也快,总归让许多人不能就此入睡。 有人想,那该是一个征兆。 关着李佐的木盒子的门被人打开了。李佐的手下们被聚集了起来,他们点着火把,冲进了李佑的家里。 李佑知道他明天就要当族长了,他不愿从美梦中醒来。李佑被枭首示众。 这事很轻易的发生了。李佑被害死,且没有遇到李佑的手下的抵抗。 不再需要毁掉风神像了。因着没人去毁风神像,风神静静地看着这一切发生,无动于衷。 李佐知道他后天是要死的,他不愿活过来。但是,有人救出了他。是不认识的外来者,是林日月。 即使李佐被救了出来,他也不愿重新生事,是吞魂养魄的六娃操控着他的灵魂,让他一个死人造了活人的反。 李家庄的人们,簇拥着一个死人,一个工具,杀害了他们虽然并不光彩但是合理合法的准族长。 李佐活着时,就像是死了;他死后,将永远活着。 “李佐”命令众人堆柴放火,烧了梧桐神树,有些人赞成,有些人反对。乱哄哄的,事儿最终还是办成了。不知是活着还是死了的李佐终于见到了一件他乐意见到的事,在灵魂深处欢呼着。 林日月没有发现剩下的鸟眼。她也说不出来,心里总有些怪异的感觉。 人们簇拥着李佐,等待他发号施令。 按照从前的演化方向,他们依然该去徐家庄,之后逃离梧桐镇。 就先这样办吧。林日月想着,由李佐说道。 于是,林日月等人将被他们弄得乱糟糟的李家庄抛下,领着众人先去吴家庄那里。 “有必要做这么多?”吴心奇说道。 如果只是为了毁去神树,这未免做了太多多余的事。 与其让他们这些凡人添柴点火烧了神树,哪里比得过让大娃直接喷火去烧。 而林日月有她的道理,她担心的是,直接毁去梧桐神树,剩下的一眼会就此隐藏起来。是杀伐幻境还好,受术者死了,幻境就会消毁。如果这是个围困幻境,受术者死或不死,只要鱼鸟二眼有任何一个没被毁去,那他们可就要被永远困在这里了。 林日月哼哼笑着,说道:“非得如此不可。我认为,师父为困住梧桐神树创制的幻境,考验的其实还是乐灵。乐灵一定能发现神树有问题,却没有逃离,那么问题一定出现在神树受到伤害之后,出现的剩下的那一眼,究竟是什么东西,让乐灵犯了难,才没逃出去呢?我们要见到它,而且要毁掉它,非得把李佐捧回族长宝座不可——虽然方法有些下作,可确实只有李佐能召集李家庄的人们去烧掉神树。” 所以,神树是要毁的,但不能一蹴而就,要慢慢来,慢慢烧,把它当成是钓出来另一眼的诱饵。 第53章 等来的不会总是想要的 梧桐神树在燃烧着,林日月正焦急地等待着鸟眼现身,以图灭掉鸟眼破除幻境。 不管鸟眼是谁,拦得住乐灵,可拦不住林日月他们。林日月已准备好随时出手。 被火焚烧不止的小山般的神树,劈啪作响,已摇晃如醉汉,顷刻间就要倒下。 从吴家庄方向跑来了一道身影。 “九儿!” 因为乐灵的记忆,林日月也很是喜欢这个又可怜又聪明的小姑娘,她欣笑着迎了上去。 但是九儿是哭着的。 “我找不到灵儿娘了,大姐姐不是灵儿娘的朋友吗?你能帮我找到她吗?”九儿这么哭着,揉着自己的眼睛说道。 “不……我不能……”林日月支支吾吾,说不出一句安慰的话。 “我要去找灵儿娘,你知道她在哪吗?”九儿哭着问道。 “不,我不——”林日月话说一半,被吴心奇截住了。 “你灵儿娘在李家庄,梧桐神树下。”吴心奇说道。 林日月想说什么,被吴心奇堵住了嘴。 “你在胡说什么?”林日月传音道。 “你没看出来,九儿,就是那个剩下的一眼。”吴心奇眼里放着一点金色的光芒,那光芒虽然微弱,但已能勘破一些迷雾。 林日月脑袋里轰的炸开,心绪混乱难以言说。 九儿的身上潜藏着一丝难以察觉的真实气息,这气息隐藏的极好,林日月完全不能察觉。如果不是九儿在梧桐神树被烧之后突兀出现,仅凭现在的吴心奇,恐怕也看不透。 九儿就是鸟眼…… 林日月怔怔出神。 前面不管如何自信会立刻出手,当吴心奇窥破了九儿就是鸟眼,林日月依然感到握剑的手微微颤抖。 九儿哭哭啼啼地走向李家庄,林日月迟疑着要不要出声阻拦。 九儿不死,幻境又将重新演化,他们又要回到一切的起点,谢家祠堂。 即便这一次没有下杀手,下一次还是要出手的,否则,林日月他们也要陷入无数次的轮回中。 林日月寻不着合适的解除幻境的方法,也不想牺牲九儿来拯救他们几个。 但是九儿已经跑远了,这是否证明,林日月已经做出了自己的选择呢? 李家庄的人们都在远离着李家庄,他们要随着李佐去徐家庄了。他们见到九儿,都在劝着她跟他们一起离开。 九儿要走向梧桐神树,他们将离开梧桐镇。 他们当然不知道他们已经离开过梧桐镇无数次了,他们只以为他们这是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要离开梧桐镇。 九儿当然不知道梧桐神树下没有她的灵儿娘,她也不会知道她是这幻境的二眼之一,不会知道她的灵儿娘在这幻境里与她相遇了无数次,更不会知道就是因为乐灵没有下去手杀她,幻境才不断的重新演化。 这个围困幻境,自魔皇庄晓蝶设立之初,就必须要乐灵和九儿一起去死才能解开。 “我想不通。”林日月忽然感觉身子有些虚弱,无力的倚靠在吴心奇冰冷的灵魂上。 “永远复不了仇,永远逃不出去,我师父究竟有多恨她,要用这样的幻境来折磨她!我真的想不通!” 林日月低声哭着。 林日月又一次为他人而哭,吴心奇也难以安慰。吴心奇略略释怀,至少确认了是围困幻境,林日月不会有危险。 已经看不见九儿了。 林日月痴想着,幻境破碎之后,就去转世吧,下辈子,投个好人家。你的父母一定会像乐灵一样疼爱你。 不对! 林日月忽然想起来,九儿已死过了。 本就是灵魂状态的九儿,作为鸟眼,她这一死,幻境不能重新演化,幻境破碎之时,就成了她魂飞魄散的时候! 不行,至少在想到能帮助九儿通过转世活下去的方法之前,不能破除这个幻境! 林日月冲向燃烧着的神树。 吴心奇叹了口气,也追了上去。 真实的九儿越过无数虚假的人们,她来到了梧桐树下,她仿佛在朦胧的泪眼中看到了灵儿娘的身影,那纤弱的,有着无穷力量的,身影。 然而梧桐树下什么都没有,只有不断落下来的燃烧着的枝桠,燃烧着的树叶。有些砸在九儿身上,却不痛不痒,或许是她没了痛觉也说不定。 火从头发处,或是衣角处,点燃了九儿。 梧桐巨树轰然倒塌,砸没了不知几许的房屋。 对于围困幻境而言,幻境破碎,意味着二眼的破灭。 迷幻的世界崩塌了,真实的世界显现,追逐着九儿的林日月与吴心奇依然站在吴家庄的地界。 奔跑的人们全部消失,之前还挺立的屋舍门墙,全都毁坏无遗,断壁残垣之上攀缠着藤蔓或野花,杂草铺满曾经的耕地。不论是谢家庄吴家庄、还是别的燕家庄陈家庄,整个梧桐镇,全都是一片荒凉,不见一个人影。 如刘孤所说,这里在几十年前彻底断绝了人们的以及他们豢养的畜生的生机。 唯有这些下贱的青藤野草,还坚韧的伫立在沙石弥漫的大地上。 幻境之中,本就是真假交织。 要说有什么是跟处在幻境之中的是一样的,那就是神树真实的燃烧着,真实的掩埋了九儿,还有吴心奇他们,真实的来到了吴家庄。除此之外,全是幻象。 事已至此,吴心奇他们解决掉了鱼鸟二眼,烧毁了梧桐神树,既出了幻境,又替乐灵了结了遗愿。吴心奇自觉心情舒畅,没有什么值得后悔的。 吴心奇对于九儿,是有些许的同情的,不过,也就仅此而已,即使他是害死了九儿的凶手。在那种情况下,他们因为魔皇设的局,彼此已成了你死我活的境地,不管谁活下来,该记恨的只有魔皇一人而已。 所以吴心奇只会将对九儿的亏欠算在魔皇身上,尽管他现在远远不是魔皇的对手。 多想无用,好歹不用再体会幻境里压抑的氛围,吴心奇舒了口气,轻笑着说道:“现在,我们才真实地站在真实的结界里!” 与吴心奇不同,虽说不是亲手推九儿进了坟墓,但因为她一时的迟疑没有救下九儿,林日月难以开解自己。林日月不知该怎么用怎样的心情面对这一切,一时间还有些对吴心奇的怨念。 另一方面,乐灵没说过要让林日月保护九儿,大概她也知道保护九儿和毁去神树是完全相背的选择,所以只请求林日月去毁掉神树。这也就意味着,在乐灵的最后时刻,不愿意亲自动手的她,选择放弃了九儿,向神树复仇,即便这会导致九儿的死。 看来这么多年过去,曾经的妖皇乐灵,也已经忘记了她本身就是为了九儿才向神树复仇的。 所以,有什么值得你向乐灵道歉的呢? 林日月惨笑一声,只觉得对不起九儿。 燕迷鹿也好,小六也好,乐灵也好,包括林日月自己,所有人都背弃了九儿。 至于她的师父庄晓蝶, 你究竟要做什么呢?还是说,是为了不让乐灵做些什么? 林日月神色有些低落。 “我有些不喜欢你了,师父。” 第54章 不管走多远别忘了出发是为了什么 当着幻境消亡,一切幻觉都消失不见,林日月和吴心奇真实的位于吴家庄上。 林日月收拾收拾自身的心情,心里虽然有了对师父的芥蒂,但是还不至于不能挽回,她是需要师父的解释的,她恨不能现在就回到山上去质问师父,你为什么要这样做,但林日月知道,现在不是时候。 林日月吐出了口浊气,心绪变得平稳许多。一旁的吴心奇微松了口气。 林日月检查了一下自身的伤势,还好,她身上的伤从始至终只是一个幻觉,此时已没有了疼痛的感觉。 林日月将手伸向怀中,果然,那份虚假的黎和图也不见了。 她即使没见过黎和图,也会知道黎和图上的内容不会和她师父所教给她的知识有大半的重合。想必是她师父不知道黎和图上究竟有什么,只好自己去编写了其上的内容。 那几乎代表着,师父明说了这是她创的幻境。 林日月想着,师父似乎并不在意被她发现这些。有鱼鸟二眼的幻境是极其险恶的,或许师父根本没有想到她会和吴心奇一起来到这里,更不会想到他们二人能破了这个幻境。 但是, “你的心真狠啊。”林日月说道。 以乐灵不愿动手毁去的九儿的灵魂作为鸟眼,以乐灵不能毁去的自身作为鱼眼,编织成一个乐灵注定无法逃离的幻境,囚禁乐灵的残魂数十年,让她不停地轮回,轮回…… “她是要做什么?”吴心奇问道。 “也许,她只是为了不让乐灵做些什么。”林日月有些疲惫似的说道。 林日月虽猜不出师父心中所想,却熟习阵法之道,能洞察出梧桐镇结界的阵眼就是梧桐神树。这一点吴心奇也认可。可是现在梧桐神树被毁,结界依然没有破碎,那就意味着梧桐神树并不是结界的阵眼。 这又是怎么一回事?莫非林日月和吴心奇二人同时看走了眼? 林日月拧眉疑道:“我们在幻境中的见到的梧桐神树就该是阵眼来着,为什么又不对了?” “你师父有必要在这个无关紧要的地方作假吗?” “完全没有必要的,只要不毁去鱼鸟二眼,幻境一定重新演化,一切都将重启。她何必多此一举,在阵眼上面做手脚?” 吴心奇闻言也皱起了眉头,沉思良久之后,终于他脑中灵光一闪,扬声问道:“你当初可以转移八卦阵的宫位,那么结界法阵的阵眼,它的位置也是可以改动的吧?” “很难,我师父不是阵法方面的顶尖高手,她做不到这种事,但不是说没人能做到。” “这就对了。” 林日月恍然大悟:“也就是说我师父设下幻境的时候,阵眼还是梧桐神树,但就在这之后,有人改动了阵眼的位置?” 吴心奇不由得啧了啧嘴,真的是这样的话,事情变得更麻烦了。因为梧桐镇除了妖皇魔皇两位高手之外,至少又出现了另一位阵法上的大高手。 忽然吴心奇睁大了些眼睛,道:“该不会那个大高手就是那位妖仙吧?” 林日月也觉得有这种可能,不过毕竟没有亲见,不好说是不是那位妖皇的师姐做出这种转移阵眼的事来,自然更不会清楚那人做这种事的目的是什么。 这个事现在还没有答案,甚至不好说以后能不能得知答案,继续追究下去毫无意义。 眼下,这个结界没有被毁去,那这梧桐镇依然处于绝地天通的境况,不能重新充满生机,还是个死地。 解除梧桐镇的结界,拯救整个梧桐镇,才是现在最重要的事。 但也不是完全没有好消息,梧桐神树倒下去的时候,它体内没有散溢出来的灵魂力量,这也就意味着,别的逝者的灵魂全都转世去了。刘孤院子里的水井可以打开鬼门沟通冥界,也许大家都是从那里轮回转世去了。这是为数不多能振奋两人心情的事了。 …… 闲话少叙,林日月他们回归正题,接着寻找阵眼。 要找阵眼,也不能毫无章法,到处乱窜。林日月细细回忆一番,按照幻境中那个药堂的妇人所说,最有可能是阵眼的地方只有三个,王家巫山,黎家书院,李家神树。在幻境中应是确认了阵眼是神树,在这个结界里嘛,神树恰好是率先排除的一个。 那么,他们应该去另外两个地方试试看。 吴心奇想起了什么似的问道:“在幻境里燕族长是不是劝过我们,不必去黎家庄,直接毁掉神树,然后离开?” “是有这回事。”林日月忽然吃了一惊,“当初我只在意他让我们去毁掉神树,却没想过他前面那句话,他为什么不让我们去黎家庄?” “你不是说了,当时我们在围困幻境里,只要出了幻境,伤势就会……”吴心奇说着说着也觉得不对劲了起来,“他怎么会知道那是幻境?幻境演化出来的东西凭什么知道他自己在幻境中?” 没错,即便燕族长知道那梧桐神树是结界阵眼,毁去就可以逃出结界,又为什么不让他们去黎家庄呢?以当时林日月的伤势,任谁都会像吴心奇那样想着,赶紧带林日月去医治,否则让他们先去神树那里,无疑会导致林日月的伤势恶化,这岂不是要害了她的性命? 除非,燕族长知道林日月不会死。 林日月眼中灵光闪烁,她感觉一切就快都串联起来:“你说,有没有可能,燕族长说的,别去黎家庄,是指现在呢?” 吴心奇神色大震。 “一直喊救命的人,引我们进来的人,会不会就是燕迷鹿?” 吴心奇感到胸口一窒。 是的,怎么能忘了这个人! 说起来,一切的起因,还在这个喊救命的人身上。 起初,在梧桐镇界碑前,他们可是迟疑过的,他们并非一定要从这里经过。然而,是某人的求救声,使得林日月的心坚定了下来,吴心奇才不得不跟着林日月进入梧桐结界。 然而自打他们进了结界,就直接陷入幻境,至今还不知道是谁喊的救命,又是到底要救谁的命。 这个人到底会是谁? 吴心奇回想了一下,那略有些沙哑的男子的声音,跟燕族长在刘家庄现身时交代那句话时的声音,是有一点相像。 如果真是这样,如果真是这样的话! 吴心奇按捺心中的激动之情,现在至少得出两个结论:一,燕族长知道他身处幻境之中;二,黎家庄有问题。 吴心奇吸了口气,使得自身心绪平静下来,他看向林日月。 “要不要先去黎家庄?” “让我再想一想。”林日月站定原地,敲着脑袋想着。 “燕族长是劝过我们不要去黎家庄的,可是为什么?喊我们救他,我们还没救下他,他又让我们走了?” “也许他骗我们进来,并不是想让我们救他。”吴心奇略有些感慨。 “哦?那是救谁?” 第55章 往前走还是回头 求救不是为了救自己的命,还能是为了谁? 林日月一番思虑,惊叫道:“燕族长难道是要我们救下九儿?” 吴心奇点了点头,他大概可以感受到一个父亲的责任感。尽管他还算不上是个正经的父亲,他还是有七个孩子的。 这样的话,倒也好,至少九儿在魂飞魄散之前,还是有人记挂着的。她并非被所有人抛弃,她的父亲燕族长还在为救她而努力。 真是这样就好了。 林日月决心遇见燕迷鹿时一定要问他这个问题,她想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 林日月想起这些事,心里又生出些歉疚之情:“可是我们没做到。” 吴心奇沉默了一会儿,看来林日月还要一段时间才能走出来。 比起沉浸在过去的悲伤里,吴心奇会选择继续向前,他更关注当下的决定。 吴心奇沉吟道:“不管做没做到,燕族长要我们走,看起来就是不再需要我们帮忙的意思。” “就算他这么说,如果不去黎家庄,等等,难道燕族长认为我们即便找不到结界阵眼也能出去这个结界吗?” 即便在悲伤之中,林日月依然足够敏锐,她忽然有了一个想法。 要出去结界,并非只有找到结界阵眼并将之毁去一个办法,还有小六算出来的那个在巴山脚下的出口。 林日月看了看天色,皓月当空,星光惨淡,现在应该是在子时附近,正好是小六说的出口大开的时候。 “难道今天就是最近的五年中出口会出现的两天之一吗?” 吴心奇术无法回答这个问题,没有人能回答林日月。 “要去看看吗?”吴心奇问道。 这一次说的就不是黎家庄了,而是徐家庄之北的巴山。 林日月点了点头。 徐家庄也是一片荒凉,没有活物。往北的密林里,还留下了乐灵破除的陷阱的遗迹,以及那些已经腐烂了的残肢断骨,包括毒蛇的和人类的。 依旧是地狱的景象,只不过少了许多血腥味,但腐臭味更甚曾经。 巴山脚下果真露出了那颗蛇头,它大张着口,等待有人填进腹里。 只需往那蛇头般的洞口里走,林日月他们就可以逃出结界,结束这段在梧桐镇里的糟糕的旅途。乐灵和九儿就是通过这个洞口,救走了被困在梧桐镇里的大部分人。 但是这不是她想要的。 林日月打定了主意要毁了这个结界,拯救这片土地,给它接续上生机,她不会半途而废。 她来到这里,只是为了证明,燕族长确实想让他们出去。 “这确实是一片好意。”林日月说道。 “可惜,你要辜负他这一片好意了。”吴心奇接着林日月的意思说道。 林日月看了吴心奇一眼,笑着摇了摇头:“不是我一个,是我们。” “对,是我们。”吴心奇无奈点头。 林日月做了决定,准备前去黎家庄。 “那就让我看看,这黎家庄到底有什么玄机,你燕迷鹿就不让我们去?”林日月意气风发,斗志高昂。 “也让我看看,我们去了到底是添乱,还是能帮上些忙。”吴心奇在后面叹了口气。 林日月刚打起的气,被他这句话泄了一半,几乎被路旁的小石头绊倒了自己。 林日月站稳身子怒冲冲盯着吴心奇,说道:“你在说什么丧气话啊?再说,再说我不理你了!” 林日月一时想不起什么骂人的词,说了这么句软绵绵的话。 “这是小孩子才会说的气话吧。”葫芦里的七娃说道。 “就是就是。” “小娘也是个小孩子呢。” 葫芦里的其他哥哥附和着说道。 “我说,你们这些臭小子,不是什么话你们都要听的!” 吴心奇板起脸威吓着这些娃子,他们顿时围在葫芦里各自捂住了耳朵。 说实在的,吴心奇金仙境的实力并不是这些孩子们的对手,只不过不知道为什么吴心奇一变脸色就是能治得住他们。 镇住了这些偷听父母讲话的混小子,吴心奇在林日月面前赶紧解释,道:“我只是担心我们留下来会影响燕族长做他的事,当然,一般来说,我们留下来肯定更能帮上他的忙。不过燕族长既然不让我们留下,自然有他的道理。” “就是因为这样,更要见了面问个清楚。”林日月依旧坚持着,毫无退步之意。 “如果他死了呢?” “那就意味着这里有他解决不了的麻烦,所以我们,更需要留下来。” 林日月意志坚定,跟踏入梧桐镇结界那时一样,吴心奇难以动摇。 都已经到了这种地步,没有再继续拦着的理由了。 虽说还没有见过面,燕迷鹿仍有着已经死了的可能,他们很有可能会扑了个空,但是,那种事也需要他们去黎家庄验证。 这样看来,黎家庄是非去不可了。 “好吧好吧,听你的。反正你去哪我就得去哪。”吴心奇终于不再劝阻。 林日月听了哼哼笑着,有些得意地说道:“早该如此了。” 这一次,两人间再无异议,一致决定去黎家庄。 林日月他们往黎家庄方向飞奔而去。 就只在这一会儿的功夫,他们身后的巴水水线上涨又将巨蛇洞口淹没。 …… 黎家庄虽然住了许多户人家,都是外姓,庄上只有一个黎家。自黎徽传到黎缺,就只有这么一个小院子,里面有一间修了坏、坏了修的小木屋。 黎家庄没有神仙。 黎家庄的人们都知道,黎徽就是神仙。 神仙的院子里有一个石头刻的棋盘,有两色的石头磨成的棋子,黑子,白子。 跟林日月他们在幻境中见到的不同,这一次,石凳上还坐着两个各执一色在对弈的人。 一个是燕迷鹿燕族长,他果然没那么容易死去。另一个是不认识的蓄着短胡须的中年男子,脸上有许多风霜。 踏进院子里就像是踏进了棋盘,在这棋盘里,那两个人气势犬牙交错,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封锁了整片空间。两个人仿佛在浴血拼杀,燕迷鹿明显落入下风。 两个人争勇斗狠,却齐齐绕开了林日月等人。 “既然来了,就请快来我助我!”是燕迷鹿先开口说道。 “你们若是想尽快离去,何必去帮他这个将死之人?助我一臂之力将他拿下,你们尚可速速离去!”那人说道,语中颇有些威胁的意味,“或者不出手,在那看着也好。” 林日月与吴心奇对视一眼,来都来了,两人都无旁观之意,但也应先将事情搞清楚。于是林日月盯着那人问道:“你是谁?” “他是黎缺。”是燕迷鹿回答了这个问题,他接着说道,“这人死后,一直未能转世,等待多年,竟让他等来了掌握梧桐镇天遁结界的机会,唉!” “竟是死去多年的黎缺!”林日月眼皮一跳,大惊道。 “我死了很多年,他不也一样?”黎缺瓮声瓮气的,略有些不满意林日月说的话。 黎缺执黑子,在棋盘上狠狠落下一子,顿时梧桐镇风云变幻,乾坤震巽坎离艮兑八个方位,八个祠堂,包括被毁去的祠堂,其中的神灵又以身长百丈的擎天之姿,复现于世。 皇天,后土,风,雷,雨,水,火,山,八位神灵一同显现。 虽然相隔甚远,林日月仍能感到祂们身上散发出来的威势。 这结界中被乐灵毁去的神像,他们的力量竟还被留存了下来。在结界之中能有这种威能的,只能是攸关整个结界存亡的阵眼了。不过八位神失去神像,神力失去源泉,必不能持久现世,这算是一则好消息。 林日月将目光放在棋盘上,黎缺下了一子便能引动结界法阵,看来棋盘才是阵眼所在。 这阵眼挪移竟然真的能做到!那么这个人是谁?他(她)又是如何做到的?会是那个妖仙吗? 心中的疑问过多,苦思无果,不如去问。 林日月微微低头虚心请教道:“不瞒燕族长说,我很奇怪是谁特意挪移了阵眼的所在。燕族长能否为我答疑,为什么会这样?” 吴心奇十分震惊,心道:“我才奇怪嘞,你为什么会这样?你不是林日月!” 那个平日里傲气冲天的林日月也有向人低头虚心请教的时候,实在令吴心奇惊异无比。 林日月注意到了吴心奇的心情变化,白了他一眼,低声哼了一下。 林日月她似乎只有面对吴心奇时才会耍许多小性子,而面对外人,往往又正经了许多。 吴心奇也不好说这是好事还是坏事,不过看到刚才林日月又像以前一样使性子,心中暗笑道:“这才对嘛。这才是林日月。” 燕迷鹿执白子,不去相争,只落在白子旁,紧紧布防,说道:“以你的资质,想必你也看出来了,李家庄地处巽位,谦逊有益,能进能退。兼之梧桐神树是天地造化的宝物,上天佑之,以梧桐神树来做阵眼,是百利而无一害。事实确是如此,在庄晓蝶来之前,梧桐神树还是天遁结界的阵眼。” “师父果然来了!”林日月早有所料,听到有人证实依然心头一震,脑中空空。 “魔皇庄晓蝶为什么来到这里?”吴心奇替林日月说出她心中的疑问。 这却是另一个问题了。 燕迷鹿沉吟了一会儿,回道:“是为了救下乐灵。” 第56章 不精神分裂谈什么入魔 “庄晓蝶跟乐灵一个是魔皇,一个是妖皇,她们既算是朋友,也算是敌人。此地结界由黎徽设计,偏克妖皇乐灵,让她消耗的灵力难以回复。乐灵死时,灵力已尽。当时乐灵欲毁掉梧桐神树,只得以魂火燃烧梧桐神树。而梧桐神树是造化宝物,谁毁了它,就将遭到上天的惩罚。上天虽然有时瞎眼,可若提起惩治越界之人,即便是一缕残魂所为,也必将殃及本体,绝无逃脱之机!”燕迷鹿感慨着说道。 “毁掉神树会有天罚雷劫?”林日月靠在吴心奇肩上,脸色苍白,“最后是我们毁了神树,我们要遭雷劫了。” 吴心奇知道这种时候他不能跟林日月一样愁眉苦脸,他安慰着林日月,玩笑道:“不怕。是李家庄虚假的人们,合力烧毁了真实的神树。要真有雷劫,该劈他们才对。” 林日月被逗得哭笑不得,捶了吴心奇胸口一拳:“就你聪明!人家天道又不是瞎子,能不知道谁是主谋?” 燕迷鹿闻言也是轻轻一笑:“他说的不无道理,不是你们亲手所为,也算你们逃过了一劫。” 有了燕族长这句话,林日月心绪稍有好转。 “那么之后呢?”林日月继续问了。 燕迷鹿接着说道:“之后,眼看着乐灵就要与神树同死,庄晓蝶就出现了。她担心乐灵本体遭受天罚雷劫,神魂尽散,不能转世,故此设了一个幻境,把乐灵残魂囚禁在此地。乐灵既知不亲手杀了九儿,再亲手杀了自己,幻境不会被破,她就永远毁不掉梧桐神树。但这种情况也就意味着,她永远不能复仇。于是她既没能下去手杀死九儿,也没能亲手了结自己的性命,也算是自囚了数十年。” 林日月闻言,稍稍开解了心中对师父的怨念。 “果然,我师父她还是好心的。” “可远不止如此。”燕迷鹿啧啧称赞着,目光回到了过去。 …… 魔皇现身梧桐镇结界,看着昔日对手疯狂的燃烧着自己的神魂,只为和梧桐神树同死,她嘴角微微露出一丝嘲讽之意。 “快去救她啊!” 那似乎是在魔皇体内传出的声音,清亮,而又带着担忧。 “催什么?要不,你来?”魔皇这么说着,语气中满是不耐。 她这么一说,体内便没了什么动静。 乐灵还在燃烧着自己,那缕神魂,已消去了十之八九的威能,梧桐神树也行将就死。 忽然,魔皇感受到梧桐神树散发出异常的邪恶气息。在梧桐树下,她听到了数万灵魂的惨叫。这些灵魂被结界之力镇压,被梧桐神树吞噬生机,他们在逐渐虚弱,变得肢体残缺,哀嚎不止。 梧桐神树竟然靠着这些魂魄作为食粮,恢复着自己的伤势。 乐灵变得更加疯狂,她迫切的想要毁去神树,哪怕会因此逼得神树不得不吞噬更多的魂魄。 而神树果真更加暴虐的吞食着凡人的魂魄。凡人的灵魂越少,神树身上的轮回之力就将越弱,它这是竭泽而渔,却也是为了自己性命的最后一搏。 乐灵知道即便收手也无济于事,神树和她一样,二者都无路可退。 “快去救他们啊!” 魔皇体内的声音赶忙说道。 “凡人生死,跟我有什么关系?” “算我求你了。”那声音软弱无力,带着些乞求的意味。 “十年。” “……好。”那声音几乎没有片刻的迟疑就答应了下来。 两人似乎达成了一个交易,魔皇终于出手。 魔皇两只手掌,左手五指间释放出无数层层叠叠的灵力方块,右手五指释放无数层层叠叠的灵力圆块,二者交相向梧桐神树和乐灵覆盖而去。 无数层叠着的方和圆碰撞着奏出了短暂的和谐的旋律,将乐灵和神树彻底覆盖。 乐灵和神树失去了影响现实世界的能力,他们处在方和圆构筑起来的虚假时空里。 这就是魔皇所拥有的能变动天地法则的幻术!这就是魔皇施展的大幻术“指尖世界”!她以自身法力,生生造出来一个幻境世界! 魔皇的幻境,从无中生有,由虚无而真实,甚至超越了天地法则本身! 当着梧桐神树被困在幻境中,它就彻底失去了影响现实世界的能力,它的轮回之力也随之失效了,神树再也压抑不住数万灵魂的反抗。 这些灵魂在梧桐树内,在它树叶里,在它枝干里,在它树根里左冲右突,奋力逃命。 梧桐神树无力阻止,事实上是无力做任何事,它的伤势陡然恶化,树皮皲裂,灵魂外溢,梧桐神树几成散木。 因为它失去了轮回之力,数万灵魂将重归幽冥界轮回。 刘家庄的鬼门适时打开,这似乎意味着幽冥界始终有人关注着这里的一切。 不过,魔皇不在乎。 乐灵在幻境里并不安分,虽说昔日妖皇的威能十不存一,但魔皇这随手而成的幻境,并不能拦她太久。 看来她还得多做一件事。 魔皇冷冷一笑,她拘住了九儿的灵魂,为乐灵她们三个,想好了一个绝佳的囚牢。 魔皇优雅地弹动十指,层叠着的方和圆从虚无中生出来,方和圆碰撞天地法则的声音构成了美妙的旋律,传遍了整个梧桐镇。 而后,魔皇复刻了一个梧桐镇。 “就在我为你创造的轮回幻境中好好享受吧,东方乐灵!” 魔皇说完这句话,凭空消失。 …… 燕迷鹿所知的只有个大概,并不清楚魔皇身上的异常。 燕迷鹿略有些感慨:“虽然我也不知其中的细枝末节之处,不过魔皇确实出手救下了许多凡人的魂魄。” “果然,师父她就是个好人!”林日月自觉师父受到他人称赞,自己也很是开心。 “虽说如此,我却觉得,魔皇应该会有更好的办法囚禁乐灵才是,怎会设立如此狠毒的幻境?” “是啊,我也想知道这个。我师父和妖皇乐灵到底有什么过节?” 燕迷鹿摇了摇头:“这我可不知道。” 看来这些往事还得去亲自问一下师父才能得知了。 “对了,之前是你求救的么?”林日月忽然问道。 “不错,是我。”燕迷鹿答应的很爽快。 “为什么后来又要劝我们走了?” “我原以为我一个人能撑住,不想黎缺也颇有些能耐,故此我现在有些艰难。”燕迷鹿自嘲似的摇了摇头。 “你竟能隔着幻境给我们传音,这是怎么做到的?” “这幻境在这里存续了数十年,我观之甚久,所以有些领悟。故此之前能借结界之力御神传音,稍稍提点你们。”燕迷鹿有问必答,一一回道。 “对了,那些与你们作对的神灵……”燕迷鹿眼神指示黎缺。 “自然是我私自给你们增添些难度,想让你们知难而退,莫来惊扰我二人相争。”黎缺淡淡地说道。 原来是幻境外的黎缺影响了幻境的演化,怪不得一个围困幻境,也演化出了许多杀招。虽然现在想起来还有些后怕,林日月是不会轻易服输的。 林日月轻轻地哼了一声:“也没什么难的。” 吴心奇无奈一笑,转而问道:“依燕族长说的,魔皇其实跟阵眼的转变没关系?” “当然没有关系。”黎缺放下一子,步步紧逼,“燕族长不好好防备我的攻势,还有余力跟你们讲那么多没用的东西,真是好定力!要按我所见,施展了挪移阵眼法术的是一个自称‘妖仙’的阵道天才。” 第57章 总有人选择继续沉沦 妖仙果然又回来了!看来妖界生灵已安稳度过了这次的劫难。林日月心中一喜。 “妖仙在魔皇庄晓蝶走后几年来到此地,她进入幻境,不知是不能还是不愿,总之没把妖皇乐灵救出来……” …… 妖仙施展出结界神通,将妖界原有三陆五海万山,移山填海造陆。万山既平,妖界终成五陆三海。 此非万全之法,只得一时安稳。假以时日,妖界众生又将挤满大陆。那时,需得有创界神通才可无虞。 然而创界神通,对于手上没有先天至宝的妖仙来说,实在太难。 妖仙修习黎和图有成,身形不滞于物,不再需要通过九州鼎,径自离了妖界。就好像跳脱了出来。 妖仙轻易踏入天遁结界,如清风落叶,无声无息。 妖仙进了幻境。 乐灵不知疲倦地相遇着,奔忙着,离别着。 九儿再次倒在她怀中,像是一个醒不过来的噩梦。 “你下不去手的话,需要我帮忙吗?” 乐灵有那么一瞬间,离开了幻境,她看见了这个眉目间满是风情的女子。 “不用了。”是哭泣着,幸福着的回答,“我只在这一刻活着。” 乐灵重回幻境,怜惜地抚摸着九儿的脸。 妖仙离开了乐灵身旁,去了梧桐神树那里。 真实的神树,也已经虚弱不堪。失去了轮回之力,它不再具有神性,何况曾经有的吞噬魂魄的行为,让它背负着无数的怨气。 可惜它即便犯下这等样的罪过,依然受上天庇佑,妖仙也不愿尝试毁去它会遭受的天罚。 风起,云涌。妖仙脚下头顶共有两层八卦阵法,下乾上坤锁定梧桐神树。 乾坤倒转,天地混同。 “泰卦六五,帝乙归妹!” 天地间生出一股巨力,似乎要将整个梧桐神树拔地而起,梧桐树抖动着,树叶簌簌而落。 然而梧桐神树没有被拔起,但梧桐神树失去了控制结界的阵眼之力。 阵眼之力从神树体内被剥离,化为一团纯粹的力量。 妖仙没有就此离去,她还在寻找着,她要将阵眼之力托付给那个人。 但那从神树上被剥离出来的纯粹力量,似乎突然有了灵魂,在妖仙手上逃脱。它上下飞舞,如同花间精灵,妖仙虽能随意跟上,但它滑不溜手,妖仙竟留不住它。 妖仙干脆展开阵法,准备封锁它的去处,但结界之中忽然灵力爆发,整个结界都要镇压于她。 “有这种事?” 能催动整个结界镇压她一人,这必定也是拥有阵眼之力才能做到的事。可是无主的阵眼之力,竟也能如此…… 这阵眼之力必在结界创立之初就做了手脚,也就是说,这是黎徽做的手脚。 妖仙心中感到有些不妙。 妖仙虽不会被结界轻易镇压,但这里灵力紊乱,她的阵法已不能完全展开,她只能眼见着那个精灵溜进了黎家庄。 …… 黎缺所知只是大略,并不完备,他也不清楚妖仙和乐灵的交情。 “后来,想必你们也能看猜出来,阵眼之力附着于在这棋盘之上,妖仙无奈离去。而我二人竟都没有去转世,暗藏起来,以阴魂之姿,不约而同赶到这里,在此争夺阵眼之力。谁赢,谁就能控制整个结界,轻易将对方置于死地!”黎缺语中有切齿之恨。 “不错,看来黎缺大人对你们几个‘过路人’倒是诚心相向,不肯说半个假字。”燕迷鹿又下一子,固守长城,“可却把我这个‘家里人’骗得很惨。” 果然是妖仙所为,尽管林日月他们在之前就有所猜测,如今证实了,心中仍有些震惊。 那个阵眼精灵能从妖仙手上逃脱,怎能不说是糟了算计?妖皇乐灵也能折戟梧桐,又怎敢说不是落入罗网?那冥帝的逼迫,妖王的退缩,还有这天遁结界,绝地天通,八尊神像,梧桐神树,还有那最关键的黎和图…… 这小小一个梧桐镇,竟有这么多能人运筹帷幄,摆阵作局,如何不令人恐惧? 吴心奇见林日月思虑重重,便自己上前问道:“在乐灵的记忆中,连陈幻都不知道你二人为何会反目成仇。你们二人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 “他杀了我父亲。”黎缺说道,语气平静而恨意透骨。 燕迷鹿突然变得不再稳重,似乎一提起这事,他也无法冷静。 燕迷鹿嗤笑着说道:“或许上辈子确有其事,我又怎能说得清?你们来评理,以这种理由与我为仇,这岂不可笑?” “实话。”吴心奇深有所感,点了点头。他心里想的是申明公元豹吉这三个人也以前世的仇找上门来,害他夫妻二人身死,可笑而可恨。 “你们不赞成,只是因为你们忘了。而记着这仇恨的人,将永远走在报仇的路上!”黎缺重重落下一子,攻势愈来愈烈。 “也有道理。”林日月温柔地看了吴心奇一眼,说道,“不管是仇恨,还是情爱,对于记着上一世记忆的人来说,这一世,不过是上一世生命的延续罢了。” 吴心奇心中颇为感动,回看林日月。林日月双眼灵动,朱唇轻启,吴心奇十分想啃上去,但林日月红着脸躲开了他炽热的目光,只好作罢。 “就算如此,想要复仇,找我就好了,为何伤害我身边的人?”燕迷鹿心火上涌,以攻代守,与黎缺顶撞在一起。 “我早说过,我有过这种想法,但我没做。我只对你一人复仇。”黎缺回道。 黎家大院虽小,八姓齐出力在黎家大院几十步外修建了一处黎家书院,作为黎徽后人为八姓后人传授技艺的地方。 黎家书院里,八位未来的族长在这里听黎缺授课,这是只有未来的族长才能学的武道、药理,还有几个如“传音”那般无甚威力的小法术。如果是普通的识字读书,黎缺就会让他们跟其他孩子一起学。 “等一下,你是说,你没有传给他们一些驭水驭火之类的法术?”林日月打断了黎缺的讲述。 “当然没有。”黎缺脸上有不悦之色。 “可在乐灵的记忆里,那刘孤确是会驭水术法的,你们认为这是怎么一回事?”林日月问道。 “他还学会了驭水法术?我说黎缺啊,你口声声说不传给大家更多法术,转头就给他刘孤开小灶?”燕迷鹿冷笑道。 “我不知道刘孤是怎么回事,他怎么偷学的法术跟我没关系,我对燕族长的复仇也跟他没有关系。”黎缺不去看燕迷鹿,闷声说道。 最后一句话似乎有点掩耳盗铃了,他是想隐瞒什么?他跟刘孤到底什么关系?林日月暗中将这个疑问记在心里。 黎缺接着回忆。 黎家书院到了关门的时候了,黎缺照旧是要选择一人留下来的。黎缺这一次选的是陈幻。 黎缺是经常给陈幻开小灶的,这是可以理解的。 黎缺小时候过的是很苦的。似乎应了黎缺的名字,他注定比别人家缺些什么,黎缺的父母早早离世,他父母为他定下的的娃娃亲,那女孩也早夭了。 他的准亲家觉得他身上充满了厄运,不敢收留他,是陈幻的祖父母收养了他。黎缺跟陈幻的父亲一同长大,陈幻之父犹如他兄长。 但陈幻之父命不好,留下陈幻之后没多久死了。人们都说,果然,他也被黎缺克死了。 黎缺对陈幻还是很好的,他对于陈幻来说是亦师亦父的存在,陈幻也不信那什么命格之说,因此,陈幻并不恨他。不过也多亏了那命格之说,黎缺给陈幻多开小灶并没惹来其他人的嫉恨。 但是就在五年前的一天,黎缺修行时,那久无人对弈的棋桌中,有一股如上苍般崇高但又带着无比疯狂的恨意的邪念钻进他体内,这股邪念给他带来了久远的前世的记忆。 第58章 第一个死的人 那开阔的战场上,排开的阵势,杀气震天的喊声,无数双充满斗志和杀意的眼睛。 还有对峙着的站在各自阵营前头的两人。 其中一人虽然看不清模样,黎缺的直觉告诉他,那就是他的父亲。 对面那人长相酷似燕迷鹿,毫无疑问,就是他! 看不清模样的人,他身后不足十里的一处营帐里,一个忧郁苦闷的年轻妇人抱着一个半大的孩子。那妇人呢喃着,祈祷着丈夫能得胜归来。 那妇人黎缺也看不清模样,不过她怀中的孩子,充满童真的眼中满是疑惑。 “娘,爹爹为什么要打仗啊?”这孩子出声问道。 “因为,爹爹不去打仗,那些坏人就要杀了我们!”忧郁苦闷的妇人言语中尽是愤恨之意。 “哦,原来是这样。”妇人怀中的孩子恍然大悟似的点了点头,然后轻飘飘地说道,“那些坏人真该死啊。” 童稚之言,难分善恶。 黎缺知道,那个不分善恶的孩子就是上一世的他自己。 两军交战,喊杀声震天彻地,死伤无数。 交战不久,他们这一方败了,连他的父亲也被燕迷鹿当场斩杀。 之后的记忆朦朦胧胧,真实的情况也不知是怎样。 不过,一个不成熟的信念已经扎根黎缺心中: 那是前世注定的仇敌,燕迷鹿,我要复仇! 黎缺想着,这一晚,在黎家书院留下燕迷鹿传习武道。 但他迟迟不敢下杀手。 为什么不敢呢? 黎缺只需用双手掐住燕迷鹿的脖子,或者用刀剑砍去他的头颅,或者递给他一杯放了毒药的茶水……他有无数种方法杀死燕迷鹿,但他一个也不敢用。 燕迷鹿再次活着离开黎家书院。 这可是你的杀父仇人啊! 黎缺恨着自己,跟上辈子一样是个废物! 杀父之仇,怎能不报? 你杀我父,我夺你妻! 可燕迷鹿偏偏喜欢的是陈幻。为什么不是别人?或许那样他就能狠下心来玷污燕迷鹿的心上人,完成复仇。 可是偏偏是陈幻。 这一日又该陈幻留在书院。 陈幻就在这里,迷魂药的空纸包就在手中,茶水就在桌子上。 他离复仇无限之近。 陈幻端起茶水了。 黎缺想说些什么,但他没说。 陈幻昏倒。 黎缺已近四十,没有一处人家肯将自己的女儿嫁给他这个煞星。他久未尝女色,而陈幻风华正茂。 陈幻很幸运,有燕迷鹿这样仪表堂堂的男子喜欢着她,她也多次向黎缺说过喜欢燕迷鹿。而黎缺孤寡一人,克死了父母兄弟妻子,甚至有可能黎家就要在他这一代断绝香火。 为什么不呢? 你都这样了,为什么还要考虑别人呢?为什么不去享受一下?更何况还能复仇。你该马上扑到陈幻身上,甚至应该把燕迷鹿抓来,让他亲眼看着你的所作所为才好! 可那是陈幻啊! “黎缺,是我命薄,非你之过,你不要过意不去。我的女儿,还要劳烦你好生照料。” 脑中闪过陈幻之父,他的非亲非故的兄长临死前的画面。 黎缺拔出宝剑,几乎羞得当场自刎。但他还要复仇,那就得活着才行。 “所以说,我根本没有碰陈幻。”黎缺说道。 燕迷鹿讥笑道:“嘴在你身上,你当然可以这么说。莫说是我不信,你不妨问问别人,你们说,你们信吗?!” 林日月心有正气,常常以善心度善心,故点头说道:“我还是信的。” 吴心奇见了不少人心险恶,也知人间有不少贤哲,不能就此下论断,故摇了摇头说道:“我不是不信,是觉得说不清楚,还得亲见才行。” “你看,外人也不愿意一口咬死我就一定做了那禽兽不如的勾当。”黎缺微感欣慰。 “可你就是做了禽兽不如的勾当,”燕迷鹿青紫了脸,咬着牙说道,“对我。” 林日月吴心奇二人几乎惊掉了下巴,吴心奇嘴角微抽:“倘若真是这种复仇方法,呃,有点不太能让人接受。” “哼,你的意思是说,换成女的仇人就容易接受了?”林日月给了吴心奇一拳说道。 吴心奇感到莫名其妙:“我可没这么说。只是这对一个正常男子来说一定是奇耻大辱,还不如去死。” “所以,不能杀了燕迷鹿的我,让他遭受了比死还痛苦的事情,我这样的复仇不就是成功了吗?”黎缺毫无惭意的笑着。 “对,既然是复仇,还要计较什么手段才是有问题。”林日月点了点头。 “所以我杀了你也没什么好说的吧?”燕迷鹿看着黎缺,恨不能食其肉。 “不错,遭受了这样的屈辱,不杀了对方,才难以接受,”吴心奇想着,看了林日月一眼,又补了一句,“不管是男子还是女子受了这种屈辱。” 林日月诧异道:“怎么忽然说话这么谨慎?” “怕你再给我一拳。”吴心奇轻笑道。 林日月脸上发窘,扭过头去,又轻轻捶了吴心奇一拳。 黎缺似乎也很坦然:“我知道你该杀我,我甚至很能接受你杀我。但你杀我无妨,你该将黎和图参透,至少熟习了通字诀才可杀我。否则,就是置全梧桐镇百姓的生命于不顾!” “就凭你也无德小人也配拿全镇百姓的命来压我?”燕迷鹿骂着,落下这一子,攻势猛烈。 黎缺防守有节,回道:“我是没有德行,但我的命跟全梧桐镇的百姓息息相关。甚至可以说,我的命和他们的命摆在天平的同一侧。你要复仇就得好好考虑这一点。” “实话。”吴心奇点了点头,“复仇时,总要考虑一下会因你的复仇行动而遭受无妄之灾的其他人。否则,你这次复仇的结束就会是别人复仇的开始。” “我当然想过这些,奇怪的地方就在这里。”燕迷鹿皱着眉头说道。 燕迷鹿醒来时感到浑身酸疼,尤其是身后,很疼很胀。有一些血迹凝结在大腿上,已经成了褐色的斑点。 他身上盖着被子,但是浑身的衣物被扒光了。 他跟黎缺睡在一张床上。 黎缺睡的很安稳,似乎在梦中做了一件令他感到骄傲的事情,正心满意足地笑着。 真该死! 但是这个人不能死。燕迷鹿从小听人说过,黎家世世代代守护着梧桐镇,掌握着通往外界的方法。黎缺一死,梧桐镇断绝跟外界的联系,假如来年收成不好,必有灾殃。 如此,不能急着复仇,燕迷鹿屈辱落泪。 倘要黎缺死,也得等学完了他的本领才行。 燕迷鹿暂且隐忍下来。 就仿佛什么事都没发生,燕迷鹿在书院的厨屋里烧水擦洗身子,穿上衣服,深夜离去。 第二日,一众学子照常来到黎家书院。 燕迷鹿总觉得黎缺看向他的目光充满了得意和莫名的快感,令他感到无比的屈辱,而又无可奈何。 你究竟是为什么要这样做? “你好像有心事?” 这甜甜的声音,钻进燕迷鹿的耳朵,是陈幻牵住了他的手。陈幻向来如此大胆奔放。这里的所有都知道他们二人关系亲密无间,也有不少人相信他们以后定会结为夫妻。 但是如今,这甜甜的声音如今却让燕迷鹿颇感为难。 黎缺与陈幻如同亲人一般,他若当真杀了黎缺,陈幻会原谅他吗?只怕即使陈幻能原谅他,他二人再不会如往日那般欢好。 见燕迷鹿愁眉不展,陈幻不解其意,玩笑道:“莫非你昨日在黎师那里挨了批评?我回头亲去找他,让他莫要为难你。” 燕迷鹿闻言,心中更是烦躁不已,只打算瞒过去:“不,跟他没关系,你不用去找他……” 燕迷鹿心头忽地一跳,眼中杀气如芒刺出,又瞬间收敛入体内,一众学子们忽然感觉这一会儿的凉风太过刺骨。 “怎么了?”陈幻也觉得太冷,贴的更近了些。 “你之前留在黎家书院的时候,有没有一次觉得太困乏,直接睡去?”燕迷鹿语气平缓,似乎已调整好了心绪。 “这种情况当然不止一次啦!黎师讲的书,实在太无聊。不过黎师泡的茶真好喝,我很喜欢。有时候感觉他家的茶水会有助眠的效果,喝了之后,很容易睡着。”陈幻笑着说道。 哦?很容易睡着?果然,黎缺怎么会只对他一个人下手!这畜生! 燕迷鹿要杀了黎缺,他已经不想再等待了。 今日黎缺留下了吴雁。吴雁请教了不少问题,天色将黑才走出黎家书院。燕迷鹿一直在门外等待。 “你不去陪你的陈幻,怎么有时间等我了?”吴雁笑问道。 “咱们俩是不是好久没切磋切磋了?”不管是虚情假意,还是真情实感,燕迷鹿也笑了。 吴雁与燕迷鹿对视一眼,二人摆开架势,一齐出手。 如秋风扫落叶,吴雁思绪空空。 他二人实力相差不大,燕迷鹿虽胜一筹,也争斗到精疲力尽才将他击倒。两人都躺倒在地上时,吴雁看着他的侧脸,眼神有些迷离。吴雁忽然握住了他的手,说出了那些话。 他二人就此分开,各回各家。 吴雁心中悔恨不已,这下连朋友都没得做了。 吴雁心想,还是得去找他好生赔罪,只说那些话全都是玩笑话,做不得数。 吴雁回头去找燕迷鹿,却远远看到他折返回来潜进黎家书院。 吴雁心头一震,燕迷鹿深夜赶赴黎家书院,是因为他更喜欢黎缺这样的大叔是吗?吴雁没有潜进去验证的勇气,灰溜溜地回家去了。 燕迷鹿自然不会喜欢黎缺,他只希望今夜能看到黎缺尸首分离。黎缺睡得依然很香甜,似乎自从他侮辱了燕迷鹿之后,一直都是如此安心惬意。 不用再问为什么了,你就安心的去死吧。 那头颅离去得很轻,燕迷鹿离去地也很轻。 次日,黎缺之死惊动八位族长。请来孙医官,抓了留在黎家书院最晚离开的吴雁。 孙医官笃定黎缺死在后半夜,吴族长确定吴雁在前半夜回来,其他七位族长不信,认为是亲亲相护。 燕迷鹿站出来说他二人前半夜路上切磋,之后各自离去,吴雁不会是凶手。其他六位族长认为是两人串供。 陈幻站出来为燕迷鹿辩护,说他与黎缺素无仇怨,必不可能杀害黎缺。 吴雁大概知道是怎么回事了,但他没有说出来。 刘孤那一日也是在后半夜回家,他说是上山采药,这却无人作证。 如此,四姓都有嫌疑,一半的族长站在一块,其余四位族长也不好相逼。 如此,梧桐镇招致恶果最严重的杀人案,就此成为无头悬案。 第59章 帮人之前先问清楚 “你倒是好计策,利用你的好友吴雁为你做证,杀了我,还能全身而退。”黎缺啧啧赞叹。 “好友吗?”燕迷鹿微有些发怔。 而黎缺不觉有异。 看来更之后发生的事黎缺也不清楚。 依照乐灵的记忆,她总共在刘孤和吴雁两人口中得知了三个不同的故事版本。看现在燕迷鹿的反应,应是最后刘孤与吴雁对峙时说出的版本才是正确的。 在最后这个版本的故事中,燕迷鹿的“好友”吴雁,对他做出了不可描述的事,而不是对陈幻。虽然说,这两样不管哪种在林日月看来都是不可饶恕的背叛行为,但前者那种行为更让人不齿,而且,很明显对燕迷鹿本人的冲击也更大。 惟其被好朋友这样背叛,才会心神崩溃,愤而自杀。 接连被自己的师长、同伴侵犯,包括他的妻子也遭受了这些,这种事竟然真的会发生在一个男子身上,也是够悲惨的了。 但他如今好像并不在乎这些事了。 燕迷鹿轻轻一叹:“我是利用了吴雁,他也乐得被我利用,我不觉得有什么对不起他的。说起来我杀了你这件事,我唯一觉得对不起的,只有陈幻。” 黎缺毕竟跟陈幻算半个父女情谊,燕迷鹿唯独在这点上,到死都不敢跟陈幻坦白。 “装模作样!你要是真的在乎陈幻,怎么会杀了作为她半个父亲的我?说的好听,你这还不是更在乎你自己的仇恨吗?”黎缺讥笑道。 燕迷鹿涨红了脸:“胡说!我明明是为了她报仇!” “可是证据根本不足不是吗?你在证据不足的时候就定了我的罪,还不是你为了发泄一己私愤?”黎缺道。 燕迷鹿被呛得说不出话来。大抵他内心深处也说不清楚自己到底是为了谁更多一些。 “还有,你杀了我之后,非但不取黎和图,反而毁了它是作何用意?你气急之下,竟要拉着前梧桐镇的人一起去死?”黎缺怒道。 “我也说了,黎和图在我杀你时忘取了,当时只为解气,等我想清楚折返回黎家书院时,它已不见了。你却不信。”燕迷鹿辩解道。 “就在我身上,怎能不见?不是你毁去,还有何人?”黎缺大骂道。 “它还能是不翼而飞?不是我取的,必然是被别人取走了!” “那是谁来?” “这……我怎能知道?”燕迷鹿脸上颇有些窘迫。 “这个,我们或许知道。”林日月打断二人争论,开口道,“在乐灵记忆中,刘孤是有明显高出其他人的法力修为的,而且,刘孤还说过他亲眼看见燕族长杀了黎缺。这就说明,燕族长动手的那一晚,刘孤也在场。这样说来,黎和图的丢失,大概率是刘孤干的。” 燕迷鹿与黎缺本来怒目相视,闻听林日月之言,皆收回目光。 “合理。”燕迷鹿道。 “合理。”黎缺说道。 “看来你们在对于刘孤的评价上还是一致的。”林日月噗嗤一笑。 “刘孤工于心计,说起来,我其实是有些怕他的。”黎缺自嘲一笑。 “我搞不懂这个人。”燕迷鹿想起这个人就心火上头,杀气森森,“在刘孤发布族长令之前,我跟他商量过。我领悟了通字诀,我可以将通字诀教给他,只要他帮我个忙。所以陈幻跟刘孤成亲在我计划之中。那晚我本能轻易带陈幻离开,但刘孤忽然反悔,不,应该说是早有谋算,用迷香迷药害我……总之,我再次失身后,心神崩溃,投井自杀。” 燕迷鹿故意隐去了吴雁那一节,说到底,他还是在乎这个朋友的。 所以,那一次族长令的发布,是燕迷鹿和刘孤和谈后的结果?怪不得燕迷鹿会投出同意的一票。可惜燕迷鹿事前没有同陈幻商量,伤了她的心,哼,事关陈幻的人生大事,竟也不同她商量一番,如何不让陈幻生气! 林日月暗自腹诽着燕迷鹿,在这些事上,她对燕迷鹿颇有微词。 燕迷鹿想起这些事也是气出了肝火,指着黎缺的鼻子骂道:“且不说刘孤害我对他有什么好处,都能想到如此恶毒的计策,你还敢说你们不是一家?” 倘若不是争夺阵眼之时两人都被结界之力镇压在棋桌上,燕迷鹿早已跟黎缺拼了个你死我活。 “他倒真像是我一个亲人,只不过……”黎缺咳了一声,硬着脸皮回道,“是不是我家人跟你有什么关系?” 燕迷鹿收回怒火,说道:“如此,你们知道了吗?我虽然一时成了梧桐镇的罪人,但我也差点成了梧桐镇的英雄——倘若刘孤没有害我。而黎缺这个无德小人,向来没什么能力,且睚眦必报,很是恶毒!结界交给我控制,自然比交给黎缺对你们更有利。” “喂!你们可看清楚了,这棋盘上,我黑子处处压着白子。你们帮他,赢了便罢,若是输了,看谁来助你们?不如相助于我,不消片刻,阵眼之力归我,我自送你们离开。”黎缺说道。 “你们要帮谁?”燕迷鹿道。 “快说!你们要帮谁?”黎缺道。 “帮谁?你二人说话都有道理,且都有对有错,不能说谁就比谁高洁得多。要我说,既然你们都有罪在身,我要是能做到,肯定会把你们都杀了。”林日月玩笑道。 现场除了林日月没有人笑出了声。 黎缺的眼神变得更加凶狠,燕迷鹿微微叹了口气。 林日月被黎缺依仗阵眼之力而展露出的威势所摄,也不示弱,哼了一声,看向吴心奇,扬声说道:“你说帮谁?” 看那架势,似乎林日月已经做好了决定。 也确实,黎缺脾性太坏,不令人喜欢。不过,现在做出决定的还太早了,吴心奇还想再试一试燕黎二人。 吴心奇微微一笑:“既然决定帮谁是我们的权力,我们就先来问几个问题,再决定帮谁。” 林日月眼珠一转,顿时觉得是个好主意,她还有九儿的事要问燕迷鹿。 燕迷鹿点头答应下来,他需要这一行人的帮助,自然给了个好态度。黎缺脸上虽然是不悦之色,却也不想放弃这个获得帮手的机会,算是默认了。 燕迷鹿含笑看着吴心奇,吴心奇回以和善的微笑。 吴心奇与燕迷鹿眉来眼去,搞得黎缺心惊肉跳,林日月醋意大发。 “还说不说问题了?”黎缺林日月两人齐声叫道。 “好!”吴心奇收回目光,一本正经地说道,“我就先问黎前辈,倘若上一世杀害你父的人是陈幻,你是否还要对燕族长那般复仇?” 黎缺闻言一愣,面上十分纠结,他定了定神,坚持道:“不管是谁,那杀父之仇我一定会报的。只是如果是陈幻的话,我或许会换个方式复仇,就比如去伤害她身边的人。” “那不还是我吗?”燕迷鹿眼皮跳动了一下,说道。 “对,就是你!”黎缺指着燕迷鹿大叫道,“一直都是你!” 吴心奇无奈一笑,“好吧,接下来问一问燕族长,我观你之前所说,你是不知道黎缺因何仇视你的。倘若你知道他和你有杀父之仇,他如此欺侮于你,你还要复仇吗?” 燕迷鹿微有思索,淡然道:“如果他真的没有对陈幻下手,尽管对我来说很是屈辱,我能接受这种惩罚。否则,我依然会杀了他。” “马后炮有什么用?你杀都杀了,梧桐镇变成现在的鬼样子,你我成了现在的鬼样子……”黎缺怒道。 “关我什么事?这是他出的问题,你去问他!”燕迷鹿亦怒道。 吴心奇略有尴尬道:“好了,黎前辈,我接着问你。倘若你的父亲是个为恶多端的罪人,燕迷鹿杀了他,你还要复仇吗?” “你在说什么东西?”黎缺脸色不善。 “我是说,倘若你的父亲……” “闭嘴!”黎缺忽然大怒道,“我父亲是什么样的人,跟我复不复仇有什么关系?” “黎前辈觉得没有关系吗?”吴心奇摇了摇头,“不然。倘若你的父亲是一个十恶不赦荼毒苍生的邪魔,你也要为他的死而报仇吗?” “即便是这样又如何?我就是要为他报仇!不管他做了什么事,他是好人还是坏人,我就是要为他报仇!”黎缺满眼通红,他落下一子,结界之中陡现刀兵,砍向吴心奇等人。 刀兵未加身,自有燕迷鹿为之阻挡。燕迷鹿也落一子,凝成盾甲护佑众人。 两人气势交锋已在关键时刻,即将见分晓。 “你如此做,就是逼迫我倒向燕族长了?”吴心奇凛然不惧。 “你辱我父,犹如我仇!还待怎样!”黎缺状若疯魔,挥舞两只手抓向吴心奇与燕迷鹿,似想离座亲缚仇敌,却被结界之力重重压回座位。 “既如此,我还有一问,要问燕族长。”吴心奇叹息一声说道。 “他已经这样了,还用再问我问题吗?”燕族长轻摇了摇头,“也罢,你说。” “倘若,你杀害的黎缺的父亲是一个大善人,黎缺为报仇玷污了陈幻,你要复仇吗?” 燕迷鹿眼中有所挣扎,片刻之后,终于叹道:“我杀了一个心善的父亲,带给他孩子无尽的痛苦,自然要来承受这个孩子带给我的无尽的痛苦。我不会复仇。” 吴心奇微微点头。 “不过,”燕迷鹿又说道,“我虽不复仇,但他毕竟伤及无辜。倘若陈幻因此而复仇,我也不会去阻拦。” 吴心奇眼中明亮,说道:“既如此,我做好决定了。” 黎缺冷笑一声,似乎浑不在意。 在吴心奇身后的林日月站了出来,先是瞪了黎缺一眼,而后轻笑着说道:“接下来该我问了。” 林日月不再看黎缺一眼,目光炯炯只盯着燕迷鹿,誓要看出他到底是个怎样的人。 “你还记得九儿吗?” 那是完全无关这棋局的事。 燕迷鹿闭上眼细细回想了下,九儿他还是记得的,只是过了这几十年,那孩子的容貌早已经记不真切了。 燕迷鹿实话回道:“名字记得,模样记不清了。” “你喊我们进来,到底是为了救你,还是为了救九儿?” “自然是为了救我。” “是这样吗?”林日月心里微有些悲凉,不过,就算如此,她也还是会选择帮…… “因为我会自己出手救下九儿。” 燕族长定定地说道。 第60章 好演员戏里戏外要分清 梧桐巨树轰然倒塌,砸没了不知几许的房屋。 就在九儿被燃烧着坠落的枝条砸死之前,那只黑色的猫忽然出现了。 那只黑猫向来神出鬼没的。 九儿在满目赤焰的红光之间看见了那只黑猫,她心里产生了一些幻想,或许这只黑猫也是灵儿娘派来接她的。 九儿艰难地笑着,开口道:“你知道灵儿娘在哪儿吗?” “跟我来,我带你转世去。” 答非所问,也不知是谁说的这句话。不过这声音空洞而毫无感情,料想该是个是个清冷的女子才能发出的声音,此时却像是从那只黑猫的体腔内传出。 “没有灵儿娘的话,我不跟你走。” 九儿顾自坚持着,灵魂态下的她,已经无比虚弱,正散溢出点点灵魂力量。 “她在前面等你,你来吧。” 依旧没什么感情,甚至也没什么信服力,但是九儿愿意相信。 黑猫忽然张大了口,便似一扇九尺高的门,门后是一片昏黄的世界,被一条昏黄的长河团团包围。 九儿走了进去。 …… 燕迷鹿说的就像是他亲眼见到的事,可这段故事里明明没有他。 这故事尚不知真假,林日月先相信了,她喜从中来,九儿还能去转世,那她就圆满了。她可以就此解开心结,放下有关九儿的事。 林日月抹着泪笑道:“太好了,她还活着!” 吴心奇见到林日月这般模样,颇为无言。他本来已做出了决定,此时燕迷鹿讲这个故事,倒让他心中生起了些疑窦。 “那只黑猫是你做的手脚?” 那黑猫引着乐灵遇见九儿,之后也多次提点了乐灵的行动,不可谓不关键。此时燕迷鹿吐出这段隐秘之事,恰好是黑猫接引着九儿去幽冥界,如何不让吴心奇怀疑他! 林日月也警醒了起来,这黑猫的事太过关键,要是燕迷鹿解释不了,那可就意味着算计乐灵的事必定有他一份!这关节,可不是伤怀的时候。 林日月吴心奇两人一齐盯住了燕迷鹿。 黎缺见到这种天大的反转,顿时一乐,嘿嘿笑道:“我都没想到,你还藏了这一手!那只黑猫,是灵傀吧。” “灵傀?”林日月闻言一愣,吴心奇却是皱起了眉。 灵傀与器灵在炼制方面上相类,但比起后者还简单很多。原因只有一个,炼制灵傀,需以活物为材。 这便是其简化炼制方法的代价,或者说,手段。取了活物,只需火烧水激以消除其灵智,分出一缕自身的神魂,便可役使其成傀儡。 这是极其恶毒的手法,是仙路上毫无疑问的旁门左道,最令人不齿的下作行径。 吴心奇这种解释,使得林日月对燕迷鹿露出了鄙夷的目光。 燕迷鹿也不恼,只是轻轻一叹:“看来吴道友还是少了些见识。” 吴心奇从来没有眼高于顶的时候,他听得燕迷鹿似乎比他多知道些内情,倒是不会生起被比下去的感觉,反而生起了些兴趣。 “哦?此话怎讲?” 见得吴心奇谦逊不争,燕迷鹿多看了他一眼。 “也罢,我就说了。譬如法宝有先天后天之分,这灵傀也有先天后天之分。我说的这黑猫,便是天生的灵傀,根本无需我祭炼。” 吴心奇似也听过这种传闻,只是记不太清,此时倒也不好争论这事是对是错。 吴心奇便撇了这个话题,又问道:“总该说说你跟那黑猫的关系?” 燕迷鹿颇感无奈,说道:“是要说的,不然你们又该误会我了。” 吴心奇等人不发一言,燕迷鹿接着说了。 “那乐灵来时,我已死了一年,尚还在梧桐神树里等待轮回之力运转,送我去转世,哪有余力去寻那个灵傀。那灵傀是自己找上门来的。” …… 燕迷鹿在梧桐神树体内,或是在树皮处,或是在树根处,兜兜转转,轮回之力凝聚多日,只可惜梧桐镇内有死无生,无可轮回之处。 唯有一人降生,那也是另一个魂魄被送去轮回,没有轮到燕迷鹿。 那个魂魄是新来的,却转世在了燕迷鹿等人的前面,看来这轮回之道就和人道一样,也不公平。 这样也好,不转世,就在这神树内时而清醒时而迷惘的游荡着,这也不错。 那黑猫在梧桐神树外,爪子随意一刺,便刺透了神树的树皮。 在神树内的燕迷鹿便觉得有一只巨大的猫爪子攫住了自己。那黑猫空洞的眼神盯着他,它眼中射出一道白光,带给了他混乱的记忆。 燕迷鹿记起了自己的命运,他不该在这里。他以两世的记忆相互对应,推导出了许多的事。 他是被困在这里的。 他要出去。 燕迷鹿灵魂凭依在黑猫上。 陈幻嫁给了刘孤,这很奇妙,燕迷鹿现在不再愤怒,而是有些心痛。毕竟,陈幻的肚子里,是他们两个的孩子。 “九儿和小六他们还活着,要想办法救他们出去。 东方乐灵来了。 快来! 快来谢家祠堂这里! 该死的,你怎么不敢闯进去? 那就来王家庄吧,你总该能救下九儿。 呵,看见九儿竟然这么依恋你,我这个做父亲的,竟有些不爽。 罢罢罢!只要你能救下她。 橙子啊,这一世我负了你,下一世再还给你。你安心去吧。 快来李家庄!那里有我和陈欢的孩子!” 乐灵在吴家庄睡去。 黑猫跟着九儿来到了王家庄。 九儿不见小六的身影,气哼哼地说道:“你就那么喜欢谢宝!家都不回了!臭小六!” 哪里是家呢?小六已经死了。我的九儿哟! 黑猫内的燕迷鹿苦笑着。 九儿下了山,奔向谢家庄。 谢宝撞见了九儿,领着她进了谢家祠堂。 黑猫嘶叫着,被谢宝踢到一旁。 再早来一段时间就好了。 现在的燕迷鹿没有恢复半点实力,只能眼睁睁看着一切发生。他无力阻拦。 “东方乐灵!我不想过分斥责你,你至少该能帮他们复仇? 你至少该能毁掉梧桐神树,放我出来? 算了算了,看来还不是我该出来的时候。” 乐灵死。 魔皇创制幻境,神树失了轮回之力,万千魂魄趁机逃离神树,不能思考的他们集体涌向刘家庄洞开的鬼门。 燕迷鹿留了下来,黑猫在暗处洞察到了一切。 妖仙挪移阵眼的时候,除了暗处的黑猫,另一个隐秘处,也有一双眼睛盯着阵眼精灵。 进入结界的林日月等人直接陷入了幻境。 该稍稍提点一下他们。 但也不能让他们害了九儿。 梧桐神树下。 九儿麻木地忍受着灼烧的痛苦。 这副稚嫩的青涩面容,几十年不见,已经如此陌生了。 原来九儿是这个模样吗? 燕迷鹿心里有些苦涩。 “你是灵儿娘来派来接我的吗?” 燕迷鹿心里一颤,九儿心里原本属于他的位置,好像被别人占了。 “你来跟她说吧。”燕迷鹿退出黑猫的身体。 另一个冰冷而毫无感情的灵魂占了黑猫的身体。 “跟我走吧,我带你去转世。” …… 燕迷鹿隐瞒了他觉醒了前世记忆的信息,只说了其他的内容。 林日月他们这下明白了燕迷鹿的苦心,他为了救小六九儿,费了许多力,也受了许多折磨。 燕迷鹿有时候是做无用功,甚至最后,他的努力,早已不是九儿的期望。 这还真是一个令人心碎的父亲的故事。 不过,还有最后一个疑点:“黑猫体内的女子的声音是怎么回事?” “那是黑猫原本拥有的天生的无知无思的灵魂。那个灵魂生前是一个女子,死后附了黑猫的身。就是这么简单。”燕迷鹿生怕吴心奇问个没完没了,又补充了句,“至于她跟我的关系,大概是前世的……师徒,这样。” 看来大家还都有些离奇的前世。吴心奇暗笑道。 不管是爱还是恨,对于他们这些仙人来说,一世的时间远远不足以了结一切因果。 吴心奇看了出来,燕迷鹿并不想过多提起那些隐秘的事,如此,他也不好去问。 终于,现在到了最后选择的时候。 毫无疑问,林日月和吴心奇选择帮助燕迷鹿。 黎缺脸上的表情也没有多大变化,依旧是那股子暴戾和轻蔑。 “这样也好,那就都去死吧。” 黑子落下,这一股气势强压而来,压得众人几乎不能呼吸。 燕迷鹿赶忙与吴心奇等人气势相连,对抗黎缺。 “你们可准备好了?”燕迷鹿问道。 “一切全听燕族长的安排。”吴心奇回道。 “好!” 燕迷鹿挥舞袖袍,引动结界之力,陡然有一股空间之力将众人挪移。棋盘之上多了八枚白子,落在星位之上,与原有白子勾连相亲,阻挡强敌。 本来就快要决出胜负,燕迷鹿即将失败魂飞魄散,奈何规则之外,横生八枚白子,此阵眼之力归属于谁仍有悬念。 黎家庄之外,八姓所在,有八个人各按宫位,被结界之力拔高身躯,与风雷雨山,水火地天八神相抗衡。 吴心奇在乾宫吴家庄对阵皇天神,林日月在坤宫谢家庄对阵后土神,大娃在燕家庄对阵火神,二娃在李家庄对阵风神,三娃在陈家庄对阵雷神,四娃在王家庄对阵山神,五娃在刘家庄对阵水神,六娃在徐家庄对阵雨神。 唯有七娃留在黎家庄。 一只黑猫,溜进了黎家大院。 “你以为,多了些棋子你就能反败为胜不成?”黎缺狂笑道。 “棋盘内我不如你,棋盘外你不如我。”燕迷鹿淡淡一笑道。 “哼!又想耍什么花招?” “只是事到如今,也没什么好装的了。” 燕迷鹿一脸轻松,他甚至不看棋盘一眼,白子随意放在各种合适或不合适的位置。似乎他胜券在握,已经不需要靠下棋分胜负了。 “叔叔,你搞什么鬼?你是要浪费我爹爹他们的努力吗?”七娃站在一旁,虽看不懂下棋,也知道白子不断被提出,是白子迅速落入颓势。 七娃虽急,燕迷鹿不为所动。 以七娃的观察,燕迷鹿现在的表现跟之前面对他爹娘两个人时完全不一样,就好像脱下了一层伪装,现在这个无拘无束随心所欲的燕迷鹿才是真正的他。 只见燕迷鹿轻轻唤来那只黑猫,那只黑猫听话地轻盈地跳动着,走了过来,趴窝在燕迷鹿膝上。 “这只黑猫!” 七娃自然从小娘讲的故事里听到了许多次这只黑猫的出现,它每一次的出现都很关键,而且它与燕迷鹿关系密切。 现在又出现在这里,总让人觉得,这一切都是燕迷鹿的算计。 七娃忽然感到后背发凉,想逃回爹爹身边。 “爹爹,你好像托付错人了?” 第61章 什么借,这不明抢吗 “那只黑猫……” 黎缺感到有些许不妙,他从那只黑猫里感受到灵魂的存在,而且充盈着灵力。 本该是无智之灵,但好像又并非完全无智。那黑猫竖立的双瞳如两根钢针钉在了黎缺身上,让他变得焦躁不安。 黎缺瞪大了双眼,惊叫道:“那不是灵傀,那是什么?” “怎么会不是?不过嘛,确实比一般的灵傀更好用。”燕迷鹿轻柔地抚摸着黑猫,那黑猫似乎很享受这种瘙痒,摇头晃脑,发出呼噜噜的声音。 燕迷鹿一笑,不无称赞地说道:“它还具有传导灵力以及灵魂记忆的作用,这方面,倒更像个普普通通的灵媒。” 黎缺冷笑不语,灵傀又怎是那种只有传导作用的死物能比的呢?一般而言,灵傀是可以具有斗杀手段的,只不过看起来,这只黑猫并没有什么杀伤性法术。 这样的黑猫对黎缺来说似乎并不具有什么威胁性。 “它就是你的致胜法宝?似乎不怎么样。”黎缺嘲讽道。 “小乖乖,有人说你坏话,快给他点颜色瞧瞧!”燕迷鹿笑道。 黑猫立时绷紧了身躯,眼中射出一道奇异的光。这道灵魂之光瞬息间锁定了黎缺,如同腐骨之蛆缠绕着他,钻进他的身体。然而黎缺并没有感到不适。 尽管没有不适的感觉,黎缺依旧惨叫出声:“你这是在做什么?” “你应该已经猜到了,何必再怕呢?我只不过是给你看看更完整的记忆罢了。”燕迷鹿轻笑道。 黎缺确实猜到了,那道灵魂之光里,一定蕴含着燕迷鹿的记忆。他早该猜到的,燕迷鹿唤出这只黑猫来,就是做了这种打算,只为了让他看到千年之前的真相。 真相,有什么看见的必要?那又不是多么难猜的事,尽管天道上苍给他的记忆经过精心裁剪,他也凭借蛛丝马迹猜出了事实真相。 他的父亲,原本是个好人,只是后来变成了个无所不用其极的坏人。不认罪,不悔过,不回头,是他父亲一步步将自己送往了断头台。 上苍给他的记忆,是动了手脚后的,掐头去尾的,只充斥着恨意的记忆。 没有亲眼见到真相,以前还可以欺骗自己。现在真相摆在面前,逼迫着他看完全部,就难以继续装聋作哑了。 即便看见了真相,这又有什么用? 早已经迟了,就在五年前,就在他的一念之间,整个梧桐镇崩坏坍塌,这个世外桃源变成了人间地狱。 他受不起这因果罪孽,也不敢去深究自己的罪孽…… 所以现在来告诉他真相有什么用?这一切早已不能挽回。 所以他做的一切的复仇的行为有什么意义?他的父亲根本不配。 黎缺心神动摇,浑身无力,再拈不起一枚棋子。 “不该是这样的,小时候,他就是一个善良的,和蔼的父亲。”黎缺无声地哭着。 “你父亲跟你外祖父一样,被外物侵染,而自甘堕落,成了一个彻头彻尾的疯子。”燕迷鹿叹道。 “虽然不是我亲手杀死,但我与他们的死脱不了干系。虽然如此,我不后悔,我还很庆幸,好在把他们干掉了,才不致世间生灵涂炭。”燕迷鹿轻柔地说着,就像安慰一个爱哭的孩子,“这是事实。你不愿意相信,但我知道你最终会相信。” “刘孤就是你想的那个人,没错,你们之间果然还有着斩不断的联系。你来找我复仇,你们来找我复仇,我能接受,我不恨你们。但你们既然来了,就是与我为敌,你们的结局是注定了的。” 黎缺如同一个泥塑坐在那里,再没了什么反应,似乎燕迷鹿一番话已将他杀死,这里的黎缺只是一具空壳。 灵魂的空壳还有什么呢?只有虚无。 棋盘上的黑子因为黎缺的气势萎靡,一个接一个凭空消失。本来不多的白子,在渐渐少去的黑子映衬下,竟变得多了起来。 胜负之势,由此逆转。 燕迷鹿将目光移向远处。 吴心奇与天神左右周旋,不分胜负,林日月点燃符纸与地神上下求索,难决生死。大娃火神浴火相争,二娃风神乱影迷踪。三娃雷神电光四溢,四娃山神战天斗地。五娃水神刀枪不见,六娃雨神敌友难辨。 吴心奇林日月九个人不在一处,不能结阵。 “正如我们的结局都是注定了的。”燕迷鹿低头看着黑猫,感慨道。 八卦阵法无声运转,上震下坎,雷水解卦。 “解卦六五,君子得解。” 阴阳爻结合成八卦,八卦相推,才成八八六十四卦。六十四卦各有莫大威力,其中之一解卦,方才成卦,便可引动法则之力洞悉结界。 梧桐结界运转本来疏密无遗漏,奈何解卦一出,便是天罗地网也要开一个口子,为燕迷鹿留作解答。 “我这‘君子’虽得解,却要委屈你这‘小人’了。”燕迷鹿说着,轻轻地把黑猫放在棋桌上,起身离开棋局。 燕迷鹿如此轻易地解脱了结界的镇压,就好像这个时刻,他虽然在结界中,却拥有了在结界之上的权柄。 燕迷鹿站在七娃身边,那只黑猫代替他留在棋桌上,成为跟黎缺争夺阵眼之力的对象。 那黑猫伸长身子扒拉着白子,仿佛它真的会下棋一般,很是滑稽。可七娃笑不出来,他能感到燕迷鹿的眼神一直盯着他,而且那眼神并不如何友善。 “你要干什么?”七娃鼓起勇气问道。 “借你葫芦里一样东西。” 燕迷鹿虽是笑着说这些,只是那笑容在七娃看来,但凡他有一个不肯,燕迷鹿一定会痛下杀手。因此七娃牙齿打颤,不敢直说拒绝。 “你要借什么?”七娃颤声问道。 “借你爹尸体一用!” 燕迷鹿施展阵法,上兑下离,乃是革卦。革卦上六,“君子夺志。” 七娃本是紫金葫芦的器灵,此时此刻却突然失去了对葫芦的控制。这种夺人法器的招数,七娃是听小娘说过的,妖仙曾经用过。七娃又惊又怕,大叫道:“你怎么会妖仙的招数?你到底是谁?” 燕迷鹿不回答,他手握葫芦,唤出吴心奇的尸体。燕迷鹿将灵力传给黑猫,黑猫浑身毛发竖立,接着就有无数灵力丝线自黑猫毛发上延展出来,钻进吴心奇的那具尸体里。 如同驭使傀儡般,那些灵力丝线控制尸体站起身。这黑猫在这一刻,也起着媒介的作用。 “你要用爹爹的身体做什么?”七娃急问道。 燕迷鹿依然没有回答。 七娃失去葫芦,只剩一身灵力可使。他断定燕迷鹿不会做什么好事,也挥出灵力丝线与黑猫的毛发缠在一起,争夺吴心奇的尸体。 “小子,别来碍事。”燕迷鹿脸上微有怒意。 七娃寸步不让,奋力催动灵力,“不说出你要做什么,我绝不会让开!” 七娃坚持着,咳出一口灵雾。没有葫芦补给灵力,七娃的稚童灵态难以稳固,有退化成胚胎的架势。 燕迷鹿停下争夺,取出葫芦里的白色珠子为七娃疗伤,稳固灵态。他也不知自己是该开心还是气恼,说道:“你这小娃子倒是跟你那便宜爹一个性子。” “也罢,我就跟你说了。”燕迷鹿说着走到七娃跟前,阵法忽然显现。 上兑下坎,困卦九四,“来困金车。” 七娃忽然感到一股力量封禁住了他的灵力,他一身天仙境的灵力再催使不得。 七娃本来见到燕迷鹿亲手救治他的伤势,已放下了大半戒备之心,哪能想到燕迷鹿忽然施展阵法将他废掉。此时再无力阻挡燕迷鹿控制他爹爹的尸体,七娃只能跟在燕迷鹿身后,拳打脚踢,哭着骂道:“骗子!大骗子!……” 燕迷鹿与“吴心奇”一同来到黎缺跟前,黎缺久无动静。 “不劳先生动手了,我自尽即可。”黎缺忽然说道。 黎缺眼中一片灰白,神魂开始崩碎。 “那可不成,你注定死在我手,你必须死在我手。”燕迷鹿说着,将手放在黎缺头上,轻轻地摸了摸,就好像一个慈爱的长辈对待小辈那样,“你不该来到人世间,白受此一番灾劫。” 最后却是吴心奇出拳轰碎了黎缺的神魂。 “刘孤被梧桐神树崩碎了神魂,你这样会不会好受点?或者会更难过?” 燕迷鹿开始说着莫明其妙的话。 “黎徽,我知道你做这个局的意思。你特意给我留了一线生机,不就是想看看我愿不愿意放弃那一线生机,做一个大善人吗?” “我当然考虑过,放过别人,让我自己一直被你们囚禁下去。但那不是我真正的想法。” “我告诉你,我不去做大善人!我就是要得到那一线生机,哪怕会因此害了别人!” “所以你看到了吧,害了你父母亲,害了你外祖父的那个人,最后也没做成一个善人。” “所以你没有输,是我输了。” 那一缕残念彻底消散于天地间。 天地间忽然生出一团黑色的烟,钻进吴心奇的尸体内,而后在他脸上如有蚯蚓翻滚,最终滚出来一个丑陋的黑色的“咒”字来。七娃上前查看,知道这就是那不妙的感觉应验的地方。然而不管有多糟糕,他只能恶狠狠地瞪着燕迷鹿以示他的愤怒和无力。 黎缺既死,八神消失,阵眼之力归于黑猫。燕迷鹿撤去七娃身上的封禁之力,还回葫芦,尸体和珠子,只亲昵地抱起黑猫,于是这阵眼之力尽传于燕迷鹿。 “你没有什么要说的了吗?”七娃不敢上前争斗,只瞪着燕迷鹿,咬着牙问道。 “也罢,送你们离开前,我就对你说上几句。”燕迷鹿引动结界之力,风云变色,“这是天道咒印。它本来是在梧桐神树上面,但因为黎徽做的局,随着阵眼之力落在了黎缺身上。谁杀了拥有着天道咒印的人,这天道咒印就会转而附于这人之身,并且可以随着灵力催逼显化出来,但却除之不去。到了天道咒印在这人体内生长成熟,就会引来天罚雷劫施加惩治,让他肉身崩溃,神魂碎裂,万死而不得超生!你也看到了,方才是那灵傀驭使着‘吴心奇’杀了黎缺,然而灵傀无智,上苍不会怪罪,所以,祂便会怪罪于最后动手的‘吴心奇’身上……” “既然如此恐怖,那你为什么要让我爹去做?为什么不让黎缺自杀!”七娃大声斥责道。 “天道无情。” 燕迷鹿似乎并不想详细解释,只说完这句话,便释放出磅礴灵力催动结界之力,结界中似乎显现出一只如风般不可见且绵软轻柔的巨手,将七娃,也将林日月吴心奇等人一齐推走,推到了徐家庄,推到了巨蛇通道,推出了梧桐镇。 吴心奇一行人人在巴山之北重新团聚。 吴心奇大笑道:“燕族长果然不负我们期待赢下了黎缺!” 其他娃子也都是一脸轻松的模样,呵呵笑着。 只有七娃闻言,顿时抑制不住心中的恐惧、愤怒,更多的是对他爹爹的心痛与责怪,哇哇大哭道:“呜啊啊……爹爹是大笨蛋!错信了坏人!这下爹爹要被坏人害死了!” “怎么回事?小七在黎家庄那边遇见了什么?”吴心奇一时摸不着头脑,“燕族长会害我吗?我们这不是被他送出来了吗?” 林日月上前抱住七娃,其余哥哥们也全都围上来,只不过他们都没心没肺地笑着,说道:“哈哈哈……老七!在这哭鼻子,真丢人!” 七娃哭得更凶了。 林日月将其余人哄到一旁,仔细安慰七娃。 不多时,七娃勉强收拾好心情,这才抽泣着,将事情原委讲了出来。 第62章 刚才还好好的,一下子成敌人了 “原来是这样。”林日月催动灵力,果然看到尸体脸上显现出来一道咒印,随即心中一沉。 那咒印精妙无比,如影随形依附在吴心奇尸身内,难以去除。且不说是否真的能引来天雷劫罚,它必然也不会是什么好东西。 “这样的话,很多事情倒是都可以解释清楚了。” 天道咒印如此恐怖,也就难怪了师父不让乐灵毁去梧桐神树,她自己散了梧桐神树的轮回之力,也不敢亲自动手毁去它。 不过,要按燕迷鹿所言,妖仙来了之后,梧桐神树没有天道咒印加持,即使毁去它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为什么师父不愿意再来一趟呢?可能,她们两人的交情,也就一般? 这些先不论,总之,妖仙的到来,才让阵眼转移到棋桌上。这些尚在黎徽算计中,为的就是让之后燕迷鹿和黎缺的有了争斗的地方。 以燕迷鹿展露出来的实力,他能随手制服小七,尽管是小七少了些防备,那也至少是在金仙之上的境界。而且他所用的法术与妖仙相同,而林日月再没有在别的地方听说过这种手段,他跟妖仙的关系必然不一般。 燕迷鹿这样的实力,黎缺分明完全不是他的对手。所以,燕迷鹿要是跟黎缺交起手来,黎缺根本奈何不了他,燕迷鹿何危险之有呢? 这就是黎徽做的局的精妙之处。黎缺是想杀燕迷鹿的,他要是彻底掌握了结界之力,在这结界中他就有了杀死燕迷鹿的实力。燕迷鹿不想死,为了救下九儿,又不能去转世,如此,就必须和黎缺争夺阵眼之力。如此,他们两个就都落在了棋桌旁,非得决出个胜负才能离开。 彼时的黎缺身上有天道咒印加持,燕迷鹿动手杀了黎缺,就要遭受天罚,想来不管是不是真的万死无生,那必然是强如燕迷鹿也不愿招惹的东西,所以燕迷鹿只能选择继续耗下去。 直到林日月吴心奇他们的到来。 最初那几声求救大概是为了救下九儿,也难说他不想找个替罪羊。但在刘家庄四神争斗之后,燕迷鹿想让他们走,这想法应该是真的。那时的林日月一行人一走,任燕迷鹿神通广大,被锁在阵眼身边,他又怎么能影响到结界外的林日月他们? 如此看来,是他们一回头,反倒让燕迷鹿下定决心要陷害吴心奇了。 对的,他们应该直接走的。 说到底,眼下这一切后果都是林日月的决策所导致的。 想到这里,林日月心底颇觉得愧疚,一时间不敢去看吴心奇。 “这有什么?要回来是我们两个一起决定的,当然不是你一个人的错。这是我们两个一起犯下的错误,当然要一起承担了。”吴心奇忽然一咧嘴,轻笑道,“你该不会因为那劳什子天道咒印就离我而去吧?” 察觉到林日月的心绪低沉,吴心奇凑上来宽慰了几句。虽说依旧不太像安慰人的话。 林日月见吴心奇没有丝毫责怪她的意思,话说得那么轻松,感觉他也没有那么担心自己的身体,真是又好气又好笑。 林日月不知怎的安心了些,也玩笑道:“我就算跑了,你也会跟上来吧?” “夫人猜的不错,我还就赖上你了。” “去去去!谁是你夫人!” 林日月听惯了吴心奇这样称呼她,并不怎么生气,只是脸皮薄,在没有正式成为夫妻前,她还不愿接受这个称谓。尽管林日月已经基本获得了上一世的记忆。 小闹了一会儿,林日月收拾好心情,接着又陷入思考中。 燕迷鹿还是瞒了他们太多事,以致于许多事情连贯不起来,只能靠猜测弥补。譬如,黎缺记忆中那场基本可以确定有燕迷鹿参与的战争是因何而起?黎缺的父亲在其中又是怎样的角色? 这些燕迷鹿没有详细谈及,只定下了正邪之分。现在看来,燕迷鹿能为了自己逃出去而选择拉吴心奇垫背,说燕迷鹿是正的一方,岂不有些可笑? 而且,自从他们跟燕迷鹿在结界中见面,燕迷鹿就在算计他们。 包括燕迷鹿在棋桌上跟黎缺的争执,那些悲惨的自白,那些愤怒的表情和棋盘上的陷入颓势。他所做的这些都是为了诱导林日月等人帮助他这个“弱者”,进而骗林日月一行人入局,一下子把他们分开,让他们空有星锁阵法却因人数不齐无法施展。 这样下来,一切就都在燕迷鹿掌控之中了。 分出来的八个人在八个宫位与黎缺对峙,留在中宫的燕迷鹿无人掣肘,他之后想做什么,也没人能够阻拦。 好算计!林日月恨恨想道。 实力强大,又善于算计人心,这燕迷鹿比刘孤还可怕!要说黎缺跟刘孤都在复仇上不择手段,这燕迷鹿在隐忍上更胜他俩一筹! 不过转念一想,燕迷鹿算计这么多非得让他们分开来才敢施行自己的计划,至少,燕迷鹿是真的忌惮他们的星锁阵。这倒是个好消息。 扯开这些有的没的,还有一个疑问始终困扰着林日月,也是小七质询过燕族长的。 “他为什么不让黎缺自杀呢?” 小七回忆时也提到了,当时的黎缺被燕迷鹿传送的记忆击碎心中的信念,已经是心死的状态,何不让他自行了断? 林日月思来想去,大抵只有一个答案,那就是,让黎缺自尽,也会有不好的事情发生。“天道无情”,燕族长最后说的这句话,是否就意味着,天道咒印并不会随着黎缺的自尽而消失?它会附身到别人身上? “我现在什么感觉都没有,或许天罚什么的是燕族长在故意吓我们呢?或许他没有我们想的那么坏。你看,毕竟他最后没有为难我们,还贴心的送我们出来了。” 吴心奇也知道燕迷鹿做的事实在古怪,不像个好人,但吴心奇总觉得这人很对他的脾气,就又给燕迷鹿说了句好话。 林日月一时无语。她分析的如此明确,燕迷鹿是好心的概率就和刘孤发善心放大家一条活路的概率一样低。 虽说刘孤在无数次的轮回中确实有那么几次要放了大家,可那么小的概率,却事关吴心奇的生死,终究不是能去赌的。 所以,只能先认定燕迷鹿是他们的敌人,以此来解决眼下的问题。 “总不能见了面就打吧?总是要先谈一谈的。万一人家也有难言之隐呢?” 太倔了,这种先入为主的想法是很难说服的。吴心奇认为燕迷鹿是好心,那他的一切看法就都是从解释这点出发,而不求合理。 林日月被气得小脸通红额头冒烟,说不出什么话来。 “燕族长都那样对我了,爹爹竟然还不信我!呜啊啊啊……”七娃又大哭道。 七娃适时的大哭,吸引了林日月的注意力,让她稍微平复了下心情。 “我好不容易才劝住的,怎么又哭了?”林日月瞪了一眼吴心奇,抱住了七娃。 好说歹说再劝不住七娃,林日月想到吴心奇也不听劝,难免伤心,也哭了起来。 这母子二人相拥而哭,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吴心奇欺负了他们母子,不对,事实上就是他欺负了这对母子。 其余孩子们呆愣愣站在原地,不敢作声,吴心奇直觉得头痛不已。 吴心奇忙认错:“好好好,是我不对,那燕迷鹿就是大坏蛋!我不该给他说好话。” 小七好了些,正想说不哭了,被他小娘又拽进怀里。 “行行行,见了面就打,管他什么隐情不隐情的,打服了再说!” 林日月依旧哭着。 吴心奇左思右想想不出她还对哪里不满意,不是对燕族长的态度,还会是对哪里? 吴心奇心中一动,莫非是因为他尸身上的天道咒印? 吴心奇说道:“解决了燕迷鹿,就去想法子去除我身上的咒印,这样如何?” 林日月止住眼泪,七娃也顺势收声。 果真如此,吴心奇又觉无奈,又觉得有些幸运。 月儿以后会是一个很体贴的夫人。 “爹爹信我了吗?”七娃道。 “信了信了,他燕迷鹿就是个骗人的大坏蛋!” “我们再回去梧桐镇,杀了燕迷鹿,你看如何?”林日月凶狠地说道。 林日月看来是动了真火了,直接说出要打杀燕迷鹿的狠话。 吴心奇还想着替燕迷鹿求情,赶忙又收了声,转念一想,说道:“要是他没什么法子帮我们解决天道咒印,那就该杀!” 吴心奇这话说得很是聪明,后边一句没说,要是有法子呢? 这话说半截,就是留有余地,既替燕迷鹿求了情,也是在关心自己的身体,林日月不能发作。 不过究竟如何度过这一关,还得看燕迷鹿是怎样个说法。 第63章 跋山涉水,只为报仇 吴心奇等人从结界里出来就落到巴山之北,此行还得绕过巴山,去南边巴水处才能闯进结界。 孩子们各回葫芦内休息,吴心奇林日月两人上路。 两人走了不多时,已到巴山之南,却不见巴水的踪影。 两人绕着巴山而行,不可能有所偏差。 林日月思量一番,猜测是结界里方位颠倒,以南为北,因此提出要再回去山阴处验证一番。 吴心奇这边点头应允,身后忽然传来马车的声音。 “吁—” 驾车的是个衣着儒雅的中年人,他身材并不怎样高大,脸上有些瘦削。虽然看着是饮食不足,略显瘦弱,他倒是精神焕发,目光有神。 这似乎逢了喜事的中年人见到佳人一双,便勒住马车。 中年人问道:“两位可是去了这巴山上祭拜娲皇庙?是否灵验?” 吴心奇与林日月相处多日,早已忘了在在凡人面前隐蔽身形,致使今日被这中年人看到自己。 林日月正待回绝,吴心奇先开口问道:“这山上有娲皇庙,阁下怎知之?” “在这巴西之地,惟有两件事出名,一者是船家多,二者就是这娲皇庙。”中年男人回道。 “这里有船家?”吴心奇又问道。 “怎么,你们不是从北边过来的?”这人颇感奇异。 “巴水果在北面!”林日月喜道。 “你们两个真是古怪。” 马车里一个妇人掀开帘子,车内三四个子女伸出头来,眼神中充满了好奇。 这妇人道:“夫君,可莫要多耽误时辰,待会儿还要去赶着上船。” 男人便着急起来,说道:“既然我们不顺路,便不多打扰了。” 他们驾着马车到了山下,将马车放好,一家相互提携着上山去了。 林日月吴心奇向北走,追上了这一家人。 “他们倒是心大,不怕马车被人偷了去。”吴心奇微笑道。 林日月看到山上那对夫妻已进了庙门,不知上香时会许下什么愿望。 “夫人也想去这娲皇庙?”吴心奇玩笑道。 娲皇庙素来被凡人作为求取姻缘,或者被凡人至尊求取盛世太平的地方,因而享有四方百姓以及官家的香火。但吴心奇觉得林日月不像是会去求神拜佛的人。 林日月摇了摇头,她紧盯着娲皇庙,面现疑惑道:“这倒不是。我看这娲皇庙建的位置颇有打蛇打七寸之意,建在巴山的‘七寸’上。这是要镇压巴山的什么邪祟才对。” “有这种事?会是镇压什么呢?” 林日月闭上眼睛细想了片刻,“大概是巴山下的那只巨蛇。” 那只巨蛇?说来,乐灵的记忆里确实有提到通过那个洞口时见了许多层层叠叠的蛇的尸骨。那大概意味着,那个山洞,真的是巨蛇死后而化成的! 吴心奇有些感叹。 林日月摇了摇头:“想这些干什么?” 巴山山阴就是巴水。 两人亲眼见到这岸边百千船只或者打渔,或者载客,或者向对岸行驶,或者顺流而下的盛状。 “这里难道有什么战事吗?”林日月大吃了一惊。 旁边有个船夫小哥闻言便笑:“平日里虽比不得今天,却也不差。” 这次吴心奇吸取教训,藏匿了自己的身形。因此这小哥只当林日月独自一人,不欲用他那长近三丈宽逾五尺的大船载她。 又有几只船靠岸。 “嘿!小姐是不是要坐船回老家?快上船吧!” “我看你只有一个人,不如坐我的船,我的船又轻又快!” “坐我的!” “你的不如我的!” “……” 几人争抢起来,林日月无话可说。 这时那一家人乘着马车赶来,他们一眼相中了船夫小哥的大船,商量着要坐这只船。 男人道:“小哥,可有条水路能行快些?” “有是有,快的那条我不走。”小哥道。 男人道:“有钱不挣?” “怕没命花。”小哥道。 原来从巴山起有两条水路通往巫山。自巴山南下入长江,接着往东北一路坦途,这是大道,水流平缓,故慢了些。自巴山直往东北,则水路狭窄,弯弯绕绕,虽水流急湍,快了些,却性命攸关。 常有不信邪的载客驶往小道,能顺利到巫峡的十不存一;有幸活着出来的,好似中了邪,疯言疯语的,总说些“桃源仙境”之类的话。 人都说,这巴山到巫山的水道有邪魔作祟,万万去不得。 “似此等,你们还要走小道?”小哥问道。 “似此等,我必要去得。”是林日月说道。 围着林日月的几个船夫本已商量好了由谁载她,见她说出这等话来,纷纷叹息着离去。 “又一个寻死的。” 这家人见到林日月身周不见了吴心奇,奇怪不已,问询了几句。林日月只说吴心奇就送她到这里,回南疆老家去了,留她一人远赴东都洛阳寻亲。 这话自然是假的,林日月现阶段是要重回结界,找燕迷鹿算账。至于赶赴洛阳,则是为了追讨逆贼。 是的,可不要忘了,林日月起初下山,就是为了平定这场祸乱天下的战事。 河南的洛阳,河北的范阳,她都要去的。 没想到这家人也是要去洛阳,于是这家人邀请林日月与他们坐船同行。 想来这家人才是真的要去投奔什么有权有势的亲友,竟不惜带着家人远去仍在战乱中的洛阳。 但是小哥拒绝了。 “怎么还真有一伙都不怕死的人?” “子不语怪力乱神,我是不信有什么神仙妖魔的。”男人道。 “纵然没有,那小道水急浪高,船反了可怎办?” 林日月宽慰道:“你这是大船,有什么可怕的?若是再怕,搬几块大石头压舱。” “不若你去搬来?”小哥几乎哭出声来。 林日月抖擞精神搬来几块数百斤重的石头,压在舱底。 “女侠竟有此巨力!”男人惊叹道。 小哥震惊不已,竟也大起了胆子。 “就走他一回小道能怎的!” 那儒雅的中年男人寻一处馆驿当掉了马车,带着行李,携家人上船。林日月早早上船等候。 “出发!”林日月豪爽地说道。 “呵!好个女侠,在凡人面前耍起了威风。”吴心奇传音笑道。 林日月哼道:“别急,待会儿看我怎么收拾那个害你的人。” 吴心奇颇为感动,“我有时候会觉得配不上你。” 吴心奇指的是无畏前行的心。 林日月脸上一红,“你不是比我还厉害吗?怎么会配不上?” 林日月指的是修仙的实力。 林日月虽然答非所问,但说不定她都懂。 她虽然爱跟吴心奇斗嘴,其实她大多数时候又敏锐又体贴,有时候甚至会忘了关心自己。 吴心奇温柔的看着她,心安理得,怡然自乐。 林日月盯了回去,没对视个几眼又慌里慌张扭过头去。 船行着,云退着。似乎有什么破碎的声音,但也仅在常人难以察觉的一霎间,一切又重组成完好无损的样子。 这船挤过去狭窄的巴峡,在众人眼前风景豁然开朗。一片病树林在右岸倒伏着,远远望去,虽然只剩断壁,还是能看出人烟的踪迹。 结界被打开了! 林日月跟吴心奇对视一眼,两人心中明了,他们能不必通过谢家庄的界碑而进入结界,见到结界内的景象,只能是燕迷鹿毁去了阵眼,彻底破除了结界。 等待着通字诀救命的众人,在死去的几十年后,依旧没有等到通字诀出现。 好在结界破碎,再也没有人需要通字诀了。 吴心奇两人有些唏嘘。 本来南北逆位的方位,也随着结界破碎的那一瞬间回归正轨。巴山在西南,巫山在东北。 这样的话,就成了刘家庄在西,燕家庄在东。 “真有世外桃源?”看到这些人家留下的残迹,小哥惊叫道。 “世外桃源竟也有灾年!”男人叹道。 “不只是灾年,是一场大劫难。”林日月叹息道。 “女侠怎么知道的?” “女侠莫非是从这里出来的?” “不错,我是从这里出来的。”林日月顺着他们的猜测说道。 林日月不欲多谈,跳下船只。众人只见她身影急速消失,徒留声音回响。 “我会在巫山之南的巫峡处回来找你们的。倘若不回,便是我死了,不必再等我。” 黎家书院这里空空如也。 “燕迷鹿这是逃了?”林日月恨声说道。 这下复仇无望了。 对吴心奇来说,没遇见燕迷鹿其实也未必是坏事,真要跟燕迷鹿对上,可不好说一定能胜过他。 不过吴心奇确实有事要问燕迷鹿,他私心里不愿相信燕迷鹿会就此逃跑。 燕迷鹿毕竟不在黎家书院,他会去哪? 吴心奇回想到一个一个疑点。 燕迷鹿本人能借助黑猫做到和刘家庄水井有相同的效能,起到鬼门的作用,送九儿去幽冥界转世。难说燕迷鹿跟幽冥界会有什么关系。 这一点很是奇怪,按说林日月也该能想到,但当时她注意力全在九儿身上,关心则乱,全没想到这些,还好吴心奇有所警觉,记下了这点。 此时想起这件事来,倒是提醒了他。 彼时燕迷鹿可以说为了九儿,为了不在梧桐镇轮回而拒绝转世,现在九儿走了、黎缺死了、梧桐镇结界永久破碎,现在的孤魂野鬼燕迷鹿,还有什么执念接着赖在人间界呢? 他未必是想逃,而是想转世去了。 这点要是属实,可就不妙了。燕迷鹿有黑猫在旁,要想转世,瞬息就可让黑猫吞了他而进入幽冥界,根本不必等到鬼门大开。 但是,现在,也只能祈祷燕迷鹿还有些话要说,没有离去得那么急。 “只好去刘家庄碰碰运气了。” 吴心奇此时也没了底气。 “那就快去!”林日月催促道。 …… 林日月一行人来到正西的刘家庄。 刘家后院的亭子里,燕迷鹿盘膝而坐,黑猫窝在他膝上。 “你倒好生惬意!”林日月讥讽道。 “黎缺以为错全在他,其实不对,他也是在别人算计中。五年前我与陈幻约定成婚,天生异象,我自知行蚁成文,聚血成字是刘孤搞的手脚,然而雷击中堂,火烧柱梁必是天意。”燕迷鹿自顾自说道。 “你说这些,哪有人要听!”林日月就要出手相攻,吴心奇稍拦了下。 “我与陈幻相互逆位,而成火雷噬嗑,自相恋那时起我二人就如同脖子上被戴上刑具,已是死局。此天降罪罚,谁能替之!”燕迷鹿一脸的痛苦和无奈,在林日月看来,却是虚伪而恶心。 “你分明让我夫君挡了你的灾劫,不是吗?!”林日月大怒道。 “此是另一回事。”燕迷鹿微微一笑,“一者是天道做局,囚我,更是为了杀我;一者是黎徽做局,逼我,却也是为了放我。” 林日月呸了他一口:“你这忘恩负义的小人,凭什么就要拉上我夫君去送死?!” “倒也不是十死无生,”燕迷鹿又笑道,“九死一生吧。” “可否告诉我们祛除天道咒印的关窍?”吴心奇问道。 “没有祛除之法,你生受了罢。” 燕迷鹿轻飘飘地给出了回答。 燕迷鹿这句话就意味着,天罚雷劫几乎已经注定了将降临在吴心奇身上。 林日月再忍耐不了,包裹中的符纸全飞了出去,无风自燃。 第64章 仙人打起架来可比扯头发好看多了 林日月符纸挥出,雷声阵阵,燕迷鹿身上燃着火焰,闪着电光。然而燕迷鹿神魂稳固,只受了点轻伤。 区区人仙,又做得了什么?林日月恨恨地看着燕迷鹿。 吴心奇不死心,拦在林日月身前,最后问道:“燕族长非得借我之尸杀死黎缺,可能给我个交代?” 这个问题他是一定要问的,不管怎么想,当时让黎缺自尽似乎才是最好的结局。 燕迷鹿呵呵一笑,说道:“天道无情,黎缺自尽并不意味着一切会结束,咒主身死,天道咒印会找上当时在场的任意一人。当时只有我和小七两人在场,也就是说,天道咒印要么找上我,要么找上那小娃娃。” 燕迷鹿说着眼神变得冷漠许多:“你是要我去赌咒印附到那小娃娃身上?那可不行,我依然有一半的几率会死去,我可不会去赌。所以,还是用你的尸体做替罪羔羊更好些。” 这下就完全明白了。天道咒印有如此狠毒的诅咒,要说燕族长不出手,也会有一半的机率,咒印落在小七身上?那又该如何呢? 按说燕迷鹿这分明是为了自保而陷害吴心奇,吴心奇该恨他的。但是至少,燕族长没有将小七的命放在赌桌上。这一点上,不管燕迷鹿到底是不是怕死才不敢赌,总之吴心奇心里是有些感激他的。 不过更多的,那就该算一算仇怨了。 骗他们来这里,利用他们对抗他本能轻易处理的黎缺,演戏演了那么久,最后又害得他天道咒印附身……这燕迷鹿是从头到尾没安一点好心。 吴心奇吐出口浊气,浑身轻松了许多。他还以为又找了了一位能交心的,跟那位友人似的朋友了呢,结果是个这样卑劣的人。 “那就没什么好说的了。”吴心奇让了让身子。 林日月听得早就怒气冲冲了,见得吴心奇让开身位,她当时就准备结阵。 林日月大喊出声,叫道:“孩子们,还不快去替你爹爹报仇?” 林日月知道自己实力不足,上去只是添乱,不如让孩子们动手。 孩子们听到小娘召唤,不需多商量,大娃三娃四娃这几个实力最强的孩子笑嘻嘻的,从葫芦里跳出来,一起冲到燕迷鹿跟前,各显神通。 燕迷鹿不怕已到了金仙境却少有攻击手段的的吴心奇,更不会怕人仙境的林日月,惟有这几个娃娃的攻击手段着实不俗,令他甚为忌惮。 四娃一拳势重,燕迷鹿招来结界破碎后的残留的山神之灵附体方能稍稍阻挡。奈何山神只剩残灵,又久无人祭拜,神力不能补续,燕迷鹿只与四娃相持一刻钟后,神灵便消散于虚无。 无有山神之力加持,燕迷鹿迅速败下阵来,被打的灰头土脸,只顾奔逃。大娃三娃雷火齐出,燕迷鹿又借雷神火神残留的神力相抗。 只见得雷火崩裂,劈啪作响,年久失修的小亭子在众人交手的余波中早早碎裂成灰,刘家仅剩下的几间屋舍也都轰然倒塌。 燕迷鹿哪里管得着旁边如何,眼下他抵挡不住三个娃子的攻势,节节败退,正苦思对策。 “君子夺志”这种夺人法宝的招数不能使这三个娃子的进攻停下来,“来困金车”这种封禁灵力的招数非得在人不留神时才能成功,燕迷鹿又不愿真用杀招伤了他们性命,只好靠近刘家庄后院的水井,那里联通鬼门,燕迷鹿正是要通过此鬼门遁逃到幽冥界。 没有对敌之策,只有走为上策。 林日月察觉到了燕迷鹿的企图,立时唤回孩子们,起先天八方星锁阵。只在一息间,九人各入宫中,阳光忽然黯淡了些,北斗九星闪烁不停,天地勾连成九道金锁,直向燕迷鹿围去。 金锁一现,燕迷鹿身周的空间变得凝实了许多,虽说行走没什么不便,但是再难施展挪移神通,鬼门也不能打开。 “哎,这一招。”燕迷鹿叹息着,他面上现出犹豫之色,又开始思考如何应对这星锁阵。 这金锁由北斗九星之力铸就,寻常仙术难以毁坏,金锁一旦将人围困,越挣扎只会越紧。且这阵法围困敌人只在其次,若真动怒,可以直接将敌人绞杀。 若与之对攻,非用杀招不可,那时节怎么留力?若不留力,彼此都必有伤残。 燕迷鹿不取攻道,只好取守道。 八卦阵起,上离下巽,乃为火风。火者风者,都是燕迷鹿最爱之象,他也最善使火风这两象。火得其风,本势不可挡,今次他燕迷鹿却用来守,实在是可惜。 “鼎卦六五,黄耳金铉!” 一尊高约三丈三,宽约三丈三的,有着黄金色鼎耳鼎铉的巨鼎,将燕迷鹿围护在中间。 此黄金非金,乃铜;此鼎非金鼎,乃铜鼎。 这金锁与铜鼎撞在一起,发出金铁交击之声。金锁开始收紧,在铜鼎上擦出火花,磨出刺耳的声音,铜鼎上开始出现裂痕。 燕迷鹿见状,自知铜鼎撑不了多久,挥手间,另用解卦在九道金锁封锁的空间里解开一个细小的缝来。 燕迷鹿若是全力施展解卦,虽不见得能破开金锁的全部封锁,也不至于只开一个缝。奈何要一边防守,一边寻找遁逃的方法,不过现在只开一个缝,他燕迷鹿是暂时逃不出去了。 好在燕迷鹿终于透过细缝感受到了两道熟悉的气息。 燕迷鹿忙叫道:“你们俩还不过来搭把手?” 一片黄泉树叶自那细小的缝中突兀出现,接着出现了两道人影。 黄泉树叶因黄泉神树执掌死生轮回之力,其本身也有了沟通阴阳两界的能力,在送人穿梭两界这方面,黄泉树叶可要比鬼门好使多了。驭使得当,只在须臾间便能在阴阳两界转个来回。 因此上,鬼差更喜欢用黄泉树叶来到人间拘役孤魂野鬼。 出现的两人正是无常鬼黑与白。 吴心奇和林日月都是吃了一惊。 黑白两人才现身,就祭出阵盘,阴阳二气铺开来一张覆盖住一半梧桐镇的天网,这天网收缩着向施展阵法的林日月等人。看这架势,分明是跟燕迷鹿是一伙的。 “黑!白!你二人之前伤我孩子,今日必让你们还回来!” 林日月倒是无所畏惧,见了前不久的黑白两位仇人,新仇旧恨要一起算,林日月大怒着改变阵法攻击对象,由燕迷鹿转为进攻黑白二人。 燕迷鹿顿觉压力骤减,可惜他现在的实力恢复不多,灵力有限,不能催使太多法术,便连解卦都懒得使了,只奋力准备最后一手。 燕迷鹿袖子里手指轻弹,微微推动八卦阵盘。 这一手林日月没有察觉,依旧猛攻着黑白二人。 八方星锁阵所向披靡,九道金锁捅穿了天网,又在交错中将天网祸乱个破烂不堪。 没想到如此轻易被破,黑白二人全力催动阵盘,引阴阳二气修补天网。天网在修补时黏连在金锁上,竟致九道金锁难以串动,凝固在天地间。 林日月直接改变宫位,由先天而后天,由攻而守。金锁不再勾连天地,如同化成不分首尾的金蛇,时前时后扭动着破开天网的黏连。 这一招立竿见影,转为守势让九道金锁的力量不再分散,而是凝聚在一起。这股凝聚起来的力量强硬更胜之前,左冲右突难以遮拦,即便是天网也难以愈合,眨眼间就有彻底冲破天网的架势。 半空中传来一阵阵裂帛之声,交杂着锁链互相摩擦碰撞的金铁交击之声,笼罩这一片天地的大网彻底破灭。 黑白手中的阵盘直接碎裂,他二人神魂受损,唇角溢血。 黑白合力,也不是星锁阵的对手! 第65章 一心想逃,谁人能挡? “有人做主,这阵法果然威力大增!” “先生莫非要坐观我二人被擒?” 黑白二鬼知道自己的斤两,发现不敌星锁阵,立时向燕迷鹿求救。 燕迷鹿越过黑白,站在两人身前,叹道:“看来要逃走,非得施大法力不可!” 燕迷鹿准备的这一手伤敌一千,自损一千,他本来不愿施展的,但既然黑白也不是林日月他们的对手,他不得不施展出这最后的手段。 两层八卦阵法遮天盖地,阵中不断生出火焰,火得其风,旋转而上,将林日月等人尽数笼罩。 “哼,雕虫小技!” 林日月意念一动,九条金蛇回转身形替众人挡住火焰。真金岂怕火炼,金蛇将滔天火焰尽皆阻隔在外。 更有大娃持着葫芦吞吸火焰,这火伤不到众人分毫。 林日月再次变阵,由守而攻。金锁破开八卦阵法,勾连天地,收缩着袭来。 风变得劲了些,吹散了火焰,露出了其内铸成的青铜鼎。青桐鼎上锈迹斑斑,鼎耳也像熔铸失败似的摇摇欲坠。任谁看见了都会说这青铜鼎是个残次品。 似这等残次品如何能抵御金锁围困?黑白脸上都有些紧张,燕迷鹿不为所动。 “准备走吧。”燕迷鹿随意说道。 “敢小瞧我?就凭这东西如何挡得住我的阵法?” 林日月催动金锁逼近过去。 吴心奇一直盯着燕迷鹿,他看上去成竹在胸,没有一点慌张。吴心奇不由得怀疑那青铜鼎并不是表面上看去那么的不中用。 那鼎在细微地抖动着,随着金锁的逼近,抖动的幅度变得逐渐明显起来。那鼎里似乎有什么东西想要出来,不停地撞击着青铜鼎。鼎耳已经坠落下来,鼎盖也快压不住那东西了。 燕迷鹿嘴角微露出一丝嘲讽之意。 “鼎卦九二,虚实之鼎。” 燕迷鹿的招式,这时才彻底使出来。 那东西很危险! 不知怎么回事,吴心奇心里一直冒出这个念头。怎么会是“虚实之鼎”呢?那鼎明明白白地浮在空中,颤动着,应该是个实在的鼎才对。 难道“虚”,是指里面的东西? 吴心奇神色一震,想要拦住林日月,他还没开口,金锁碰到了青铜鼎。 只是那么轻轻地一碰,金锁还没有施加它的力量,青铜鼎便仿佛不堪重负,就此碎裂开来。 先是青铜鼎的碎片散落各处,里面的东西嚎叫着,畅快地,向东或西或南或北,向上或下,无边无际的扩散。 接着是极速的无影的刀,收割而来,在地面上砍出深坑或者掀起一层地面。经过众人身边,带走片片缕缕衣物,留下条条道道伤口。 就只是这样的话,好像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但是星锁阵法破了。 星锁阵法消失的很奇怪,像是阵法之中九个宫位的联系都被那看不见的刀割破了,因此陡然间就消失不见。 那些看不见的东西,虚实之间的东西,破坏了这一切。 不止如此,还有什么不对。 哪里不对? 燕迷鹿惨白着脸对黑白笑了笑,看来这术法对他自身的损害也很大。黑站不稳,倒在白身上,看来无常鬼也不能幸免。 白强撑着催使黄泉树叶,这树叶就放出青冥色光芒笼罩住他们三个人。 没有星锁阵法,阴阳两界沟通无虞,燕迷鹿等人离开了人间界。 林日月竟不上去阻拦。 他也没有上前阻拦。很奇怪,他应该上去阻拦的,但是他毫无动作。就好像有什么更重要的事在困扰着他。 燕迷鹿又看向这里,他张开嘴说了些什么,他们三个就此消失不见。 他说了些什么? 听不到。 是了,声音呢? 吴心奇觉得耳朵有些痒,手指放上去,感到有些黏黏稠稠。他将手放下,带出一蓬血花。 吴心奇看了眼周围,林日月两耳都冒出血水来,孩子们耳边也不断涌出灵液。他们都捂着耳朵,面色十分痛苦。几个孩子甚至疼得在地上滚了起来。 原来只有自己不觉得痛。 吴心奇张了张嘴,你们还听得到吗? 他自己都听不到这声音,便不对他人抱有期望。 哪里还管得着逃走的燕迷鹿,吴心奇抱起那几个打滚的孩子,将众人聚在一起,取出白色珠子疗伤。 这虚实之鼎完全破碎之后爆发出来的风波,不仅使得众人之间的联系被切断,暂时丧失了听觉,便连神识也受到了重创。 好在这些伤势并非完全无法治疗,而且吴心奇手中恰好有治疗神识的宝物。 约有半个时辰,孩子们渐渐能忍耐耳朵处的痛苦了,也稍微能听到些许声响。 只有林日月修为低,也受了肉身拖累,一个时辰之后依然听不到半分声响。 “孩子们,你们听得到吗?”林日月道。 “听得到。”孩子们回道。 “你们怎么只张口,不讲话?”林日月道。 “是小娘自己听不到啦!”孩子们无奈道。 “真是怪了,你们是在耍我吗?” “是小娘自己的耳朵出问题啦!”孩子们喊着,颇有些嫌弃这个无法沟通的小娘。 吴心奇心有所思,唤孩子们回紫葫芦里安歇。 吴心奇盘膝坐下,也不说话,就拉着林日月坐在他怀里,一手捂住林日月的口鼻,一手挡住她湿润的眼眸。 不用多说什么,林日月知道,吴心奇是在助她疗伤。只是这法子,有些太亲密了,所以才需要躲着点孩子们。 眼耳口鼻,七窍互通。这一式乃是《阴阳录》中的疗伤术法,“旁通窍术”。 夫妻心心相印,便能不视而见、不言而知、不闻而明。如术法名字“旁通窍”所言,受术者但有一窍尚通,夫妻和合,便能旁通七窍。 这“旁通窍术”既在《阴阳录》中,其实也在房中术类,只是恰好有疗伤功效,吴心奇才在闲暇时学了学,没想到如今真有用处。 这等亲密的动作,林日月自也知是那污秽书中记载的旁门左道。但是为了疗伤,也顾不得许多了。 林日月脸上发烧,心又不安分地跳动着。此时林日月哪还记得去寻仇,哪还记得救天下人?分明只是一个方才坠入情场的芳华年少的小丫头! 吴心奇放下双手,细细看去,林日月脸上沁出汗珠,额上凌乱地粘连着几缕发丝。此时她双眼紧闭,睫毛微微抖动,嘴唇贴合,娇俏的鼻子轻轻翕动,颊上微染红晕,状如晚霞。 再往后看,耳垂红润剔透,晶莹如珠。雪颈细长,未堪一握,其上轻洒细汗,如蒙朝露,诱人已极。 往下看去,衣裙被风刀割裂,上身略有缺口,细滑的锁骨之下,露出一截娇软的雪白。 吴心奇一时间神情恍惚,呼吸粗重。倘若是过去,他必不会放过林日月,但是现在疗伤要紧。 吴心奇下巴抵在她肩上,两耳相贴,继续施展《阴阳录》中的“旁通窍术”。 在这种双修宝典中,夫妻相合就是圆满。一阴一阳,一强一弱,彼强者反补弱者,夫妻之间才能长久,强者夺弱者,夫妻必不能长久相处。 吴心奇用这双修之术既是为林日月疗伤,也是为助她再上一层楼。 吴心奇冥力散逸,重化为精纯的灵力,随两人耳朵相贴合处渡进林日月体内,修补她双耳的伤势。 林日月察觉到了这种方法只做一时之用两人都会受益,过多使用就会伤到吴心奇的根本。她不敢怠慢,放下心中杂念,运转灵力,感悟自身。 第66章 人鬼仙各不同 客船行到了巫峡旁,船夫小哥停船靠岸。 一路上虽说水急,有大石头镇舱,终究不曾翻船。 “倒是想不到这山水之间还能有如此荒凉阴沉的地方!”上了岸,那男人看着沿途村落的废墟,不住感叹。 “是啊,我在这巴蜀地界摇船摇了了十多年,也是第一次见哪!真不知道以前是什么人住在这里,莫非是神仙么?”船夫小哥说道。 神仙住的地方会如此荒凉?该说是囚犯才对。男人轻叹着摇了摇头:“这世上,哪有什么神仙?” 正说着,岸上往西约有数十里地外传来一阵阵惊雷掣电般的声响,连大地都不住震动,几人都站不稳身子,小娃们紧紧围在母亲身旁,不停惊叫着。 “这是什么动静?” 没人回答他的问题。 天空中又现出数道金色匹练,横隔天地,威势惊人。 “难道是神仙斗法?”船夫小哥脸色煞白,直呼快走,不必等林日月回来。 船夫小哥果然登船就要摇橹,那男人强忍着惧意,按住了船夫小哥。 “再等一等。”男人脸上既有惧意,也有着迷茫。 那是坚持了几十年的道变成了一个笑话似的茫然失措。他在这数十年的人生里,经历了不知多少人的生老病死,又看遍了战争瘟疫灾祸不断,只有挣扎着生、挣扎着死的哀苦的百姓,糊涂的打仗、糊涂的埋坑的士兵,哪里有神仙的影子?哪里有天降正义扫清奸佞? 但如今,那向来不肯出现的仙人,今日里好像让他撞见了。 他要亲眼见证,这世上是否真的有仙人!他要亲口质询,为什么仙人不早早降世,救百姓脱离苦难! “嘿,你就不怕仙人一巴掌拍死你我?”船夫小哥劝道。 “要是被仙人拍死,听起来比在人间老死病死爽利的多了。”男人玩笑道。 船夫小哥看着男人脸上的坚持,自挠了挠头,坐在一旁小声嘀咕:“这钱挣起来真玩命啊。” 船夫小哥也没有选择离开,要问他为什么,大抵他内心里还是认为仙人不会是那种给凡间降下灾劫的人。 …… 这里有一棵树,比梧桐神树要大上不知几千几万倍,它的一片树叶子就是寻常客船大小,树干分叉的枝节更是有千千之数,这树高接苍穹,树荫遮蔽整片大地。 没人能说出它有多高,因为没人能去那么高远的地方。 这是幽冥界的黄泉神树,这里是幽冥界。 幽冥界的色调以昏暗为主,皆因为黄泉神树的顶盖将一切天光遮隐去了。 黄泉神树是黄泉水的源头,是转生之路的起点。 燕迷鹿和黑白二人出现在幽冥界时,便是在黄泉神树底下,确切地说,是在黄泉神树的树根旁。 一片树叶晃悠悠落下,落在黄泉水面上,便是一条行船。 新生的魂灵,该乘着行船沿着水路,要一直走到看不见尽头的远方,经过奈何桥,弃了今生记忆,才可以去转生。 燕迷鹿上了一艘小些的船儿,就地躺了下来,小船儿顺流而下。 黑白二人在他身后大声追问道:“先生,你果真愿意就此轮回?” 有什么不愿意的?燕迷鹿轻笑了笑, “我布下的局,还在更远更远的以后。” …… 她该能听见什么的,但她听不见,她只能看见。 河岸边杨柳弯腰,枝条轻摇,柳絮飘飘。柳絮飘到了烟囱里,飘到人家的欢声笑语中。飘到了炊饼上,飘到小贩昂扬的叫卖声中。 柳絮落在妇人精心盘好的发髻上,被她轻轻扫去。柳絮被张着嘴欢呼着高高飞起的风筝奔跑着的孩童吸进鼻子里,随着他甩出的鼻涕落在地上。 柳絮落在湖里的莲叶上,清亮的歌声伴着采莲的姑娘们来去,挥洒汗水。柳絮落在士子的眼睛里,模糊了他的心上人,害的他急出眼泪。 柳絮落尽,花瓣开始落下。 婉转落下的是樱花,飘散着落下的是桃花,高傲落下的梨花,凄凉落下的是牡丹。 洁白的一尘不染的雪花能飘上天。 它会飘到山顶温泉里眨眼间消融,会飘到树枝上积蓄成层,会飘到大雁背上被它抖落,会飘到不再归巢的燕子窝里默默化成冰水。 雪花还是会落下的,落在行者的毡帽上,落在地面上,落在脚印里,落在孩提的手掌里。他们捧着手,迎接这天降的祥瑞。他们的父母哈着气,温暖他们有些僵的细嫩的小手。 她该能听见的。 风的声音,风的气息。 长发轻轻飘动,脖颈如有雪花落下,凉丝丝的。 “真好闻。快让我吃了你吧。” 吴心奇的声音突然出现,那温热的或许有些过烫了的吐息碰到林日月的耳后,让她如惊弓之鸟跳了起来。 “你你你…你说什么呢!”林日月脸上大羞,脑袋晕乎乎的。 “你听见了?”吴心奇脸上也有些窘迫。 他趁着林日月疗伤之时,不知说了多少平时在床笫间说的情话,那当然都是前世温存时的话语了,对于现在的林日月,或许还不能接受。 “我不能接受!”林日月大羞着,责问着吴心奇。 你看,果然不能接受。 吴心奇本也不想对她说这些太过露骨的话,但毕竟已经让她听见了,那自然没有收回去的道理。 “我说,”吴心奇厚着脸皮说道,“我早晚吃了夫人。” “臭色鬼,想得美!”林日月吐了吐舌头,红着脸跑开了。 林日月经过一番感悟,耳朵的伤势已无大碍,更借此成功到达了地仙境,修为大增不说,此时的她即使是中级幻术也有施展成功的可能。这里边当然有吴心奇施展的“旁通窍术”的功劳。 对于吴心奇这样的鬼魂来说,地仙天仙分别有大欢喜和大悲苦这两大心境考验,稍有不慎,不止是修为尽费,还有魂飞魄散的可能。 而有着肉体这个先天的容器,心境考验失败也不至于魂飞魄散,但即便如此,也会对身体造成极大的损伤。 所以对于林日月来说,到了地仙境,她也该考虑考虑如何度过大欢喜心境的考验了。 或许,她需要离吴心奇远一点才好。 …… 且不说林日月如何思考未来,吴心奇这边正在分析当下的情况。 经过了刘家庄一战,吴心奇确定了一件事,以他们一大家子的实力,黑白再也不会是他们的对手。 这点是个好事,也是个坏事。好在不必担心黑白来偷袭他们,坏在黑白不现身,他们可没法子下到幽冥界找黑白寻仇。 那幽冥界可还是有着冥帝坐镇的。 如此看来,黑白大概是不会再出现了,那么下一次来捉拿他们的会不会就是冥帝本人了? 吴心奇直觉得背后冷汗岑岑,上一次或许是有魔皇出手相助,可这魔皇到底是怎么想的他可不知道,下一次他还会帮忙吗? 林日月毕竟是她的徒弟,魔皇真的会撒手不管吗? 这个还不好说,毕竟上一世,林日月真的死了,而那时,魔皇已经找上了他们,这里边还有些关节未被打通,又怎么能将自己的命运全交给别人? 还有就是天道咒印,那不知何时会降下的天罚雷劫…… 天道咒印和冥帝,这两个难题,就像两口铡刀,高高悬挂在吴心奇脖颈上,让他坐立难安。 吴心奇吐出口浊气,定下心来。 还是得自身强大,才不用想这些麻烦的事情。他要是能硬撼冥帝,大可不必担心被抓回幽冥界转生,他要是能抗住天罚雷劫,也不必担心什么咒印。 所以,终究是他自身不够强,才不足以掌控自己的命运。 吴心奇看了眼也在皱着眉头思索些事情的林日月,心中稍有些安心。 至少为了和林日月在一起,他还要继续变强,眼下第一要紧的事,就是得赶紧还魂于体,否则,日后的修行都如月余前的大悲苦心境考验,处处是难关。 可又该如何还魂于体呢?那肉身上还有专一针对他的诅咒,他连这个也不能解开。 吴心奇叹了口气。或许,还是要求人帮忙。 不管日后如何,暂且走一步看一步吧。 第67章 人仙鬼怎分明? 林日月收拾收拾,换了身素色的衣裳,之前的那身,被虚实之鼎释放出来的不可见的风波削了许多个口子,不得不换。 孩子们一起回到紫色葫芦里,吴心奇在外面飘着。 “爹爹又不肯跟我们玩!”四娃并几个娃子闹着叫道。 大娃七娃似乎看透了一切,大娃更是双臂抱胸说道:“哼哼,你们不知道,爹爹可比咱们兄弟几个还要黏小娘!” 几个娃子大笑道:“那么大个人了,还黏着小娘,不知羞!不知羞!” 吴心奇顿时梗着脖子斥责道:“不许笑话你们爹!” 几个娃子顿时收了声,只偷偷笑着。 林日月享受着这一刻的安宁,不必多说什么,大家还活着就好。 接下来,是该离开的时候了,结界破碎了,九儿转世去了,那妖皇乐灵要是九泉之下有知,也该能放心了。日后这梧桐镇会是什么样,也不干他们的事。 “要我说,乐灵早就转世去了,到现在应该有个几十年?恐怕早都忘记九儿了,也就你还惦记着她。”吴心奇说道。 “……” 吴心奇还是一样的说出这些让人无言的话,不是说他不对,而是这些话说出来总是不合时宜。 估摸着船夫小哥他们应该早到了巫山,两人也一路向巫山赶去。 林日月步伐慢了些,落在后面。 她见着吴心奇在前头,心里边又开始胡思乱想。 此次交锋,虽然还是让燕迷鹿逃到了幽冥界,但毁了黑白的阵盘,也算是在他们身上报了一箭之仇。 只是吴心奇所受天道咒印,如何能解去呢? 林日月眼前仿佛有万千雷霆落下。 那金色的闪光,有一丝一毫落在坚石之上就能使之化成灰烬。削山裂地,有荡尽之威! 那金色雷霆终于落在吴心奇身上。吴心奇以金仙之姿仍旧神魂碎裂,肉身归为尘土…… 吴心奇在林日月身前走着,他背着手,不知道想到了什么,嘴角微微勾起。 “不会这样的。” 林日月双眼微酸,几乎落泪,她低声自语道:“一定不会的。” …… 林日月吴心奇在巫山脚下等了一个时辰才看见一只数丈长的船儿自上游而来。 船夫小哥看见一道倩影在岸边等候,面上露出惧意,竟似不敢靠岸。 “女侠,适才的动静可是你弄出来的?” 一眼看去,那夫人哄着的三四个子女脸上皆有泪痕。那男人也十分警惕,细细打量着林日月,似乎想看出她的真面目。 林日月当即知道是之前与燕迷鹿斗法时,引动了天地异象,震撼了数十里外的几人。他们没有亲眼得见,自然是将这异象算到林日月身上。 一介凡人不知仙术威力,更不知有这种莫测威能的林日月究竟是遍施大爱的仙子还是为祸人间的妖女,此时心生芥蒂情有可原。 林日月不愿显露身份,无奈之下只得说谎。 “非也,刚才是天生异象,我也十分畏它,快靠岸吧。” 这种谎话也就是欺负他们没有亲见,再怎么怀疑是她所做,也不能下论断。 那个中年男人果然不甚满意这套说辞,面上疑心更重:“女侠是如何逃回来的?” “何必要逃?上天无有伤我之意,走就是了。若有心杀我时,想逃也无去处。” 林日月话中有玄机,只有身负天道咒印的吴心奇听得出来,其中藏着她恼恨上天无情,偏又无可奈何的心绪。 毕竟没有亲眼见证,林日月这么说了,既不能证实,他们也无从反驳林日月。 船夫小哥半信半疑靠上岸来。 “顺流而下,你这船该早就到了,方才见你离岸,莫非是想着不等我来,就要走了?”林日月随口问道。 小哥尴尬一笑:“女侠猜的不差,若不是那位先生拦着,我们几个早过了巫峡。” 看来真是吓到了,事关自身的性命,想逃也是人之常情。 不过,竟还真有不怕死的,倒让林日月高看了中年男人一眼。林日月向他抱了抱拳,聊表谢意。 无论如何,林日月上了船。那几个孩子久久地盯着她,没有看出哪里像妖怪,于是不再将这事放在心上,又嬉闹起来。 巫峡两岸山脉相连有七百里之遥,夏时水急,一日夜便可度过。在秋冬之际,则是水缓人急,当多行几日。 入夜,清风吹拂,微凉。月影在水,触之即碎。 众人都歇了,林日月独自走到船头,坐在一个隐藏了踪迹的身影旁。 本来是没有什么话说的,只是想陪他赏一赏景,放一放紧绷的心。 可看到随着船儿行进,推开的波浪搅碎了水中月,林日月忽地心也慌了。 “接下来该怎么办?” 林日月不曾高声语,恐怕惊扰了船舱里安歇的人。 “什么怎么办?”林日月莫明来此一问,让吴心奇有些摸不着头脑。 “你的事怎么办?我的事怎么办?” “怎么会突然想到这些?” “想到了就是想到了!”林日月忽然有些生气似的说道。 林日月最近变得古怪了起来,尤其是在谈到有关吴心奇的事时,似乎总是控制不住要发脾气。 吴心奇知道她是关心则乱,也不好怪责她。 “我的事嘛,我已经做好了打算,眼下还是你的事更要紧些。” “你真的做好了打算?”林日月颇有些不信,凝眉盯着吴心奇。 “这有什么好骗你的?我之后大概要寻访一下昔年的好友,看看他是否能给帮忙出出力。” “好吧。”林日月不再追问。 昔年的好友。 林日月接受了前世的记忆,自然知道吴心奇说的好友是谁,虽说,林日月本人没见过他,不过上一世的林日月可不待见他。 那位好友应当就是赠予了吴心奇《阴阳录》的齐千紫,除非她的丈夫吴心奇还瞒着她一些事情。 说来,她本人还瞒着吴心奇一些事,没有明说呢。当然,林日月早做好了打算,这些事先瞒着也无妨,日后找到合适的机会,自会全告知于他。 眼下既然吴心奇做好了打算,林日月就不会再多过问了。 “那么你的事呢?要不要问问我的意见?” 吴心奇挪了挪位置,靠在林日月身边,后者并无激烈的反应。 老实说,更亲密的动作也已经做过了,只是挨近了身子,林日月早就不会大惊小怪了。只是在这种事上,往往都是吴心奇更主动些。 林日月偶有几次做出大胆些举动,也都是被前世的记忆影响下才做出来的。 现如今,基本上吸收完了前世的记忆,她的性格应该不会再有什么大的变化了。 她对吴心奇的感情,应该也不会有多大的变化了。 就好比现在,她心里想着吴心奇可以再靠近一点,最好将她整个人都抱住,好好的安抚一下她混乱的心绪,可是她不会说。 她要说一些别的事情。 说些什么呢? 对了,她下山的一个原因,她是为了平定叛乱而来的。 第68章 人鬼仙却相同 “你说,日后为了解除战乱,我是要去战场上杀那些被操纵的棋子,还是直接潜进去敌军暗杀他们的首领会更好?”林日月开口道。 她内心里为吴心奇没有更进一步拥抱她而感到些许的失落。 吴心奇并不知道林日月的想法,他专意思考这个问题,末了定声说道:“要我说,棋子太多,杀之不尽,且妄作杀戮只会徒增罪孽,不好。再者,首领虽重要,但敌军并非一心,首领之下尚有多人虎视眈眈,图谋篡逆。只杀了首领,敌军虽乱,仍能苟存,也不好。” “这也不好,那也不好,我岂不是无人可杀?”林日月瞪着眼,鼓起了嘴。 “当然不是,要我说,杀掉他们的声音才最重要。” “声音怎么能杀掉?让他们变成哑巴?”林日月眨巴着眼睛,不解其意。 “非也。你说他们这些凡人,是听人的话,还是听上天的话?”吴心奇意味深长地一笑。 林日月见得吴心奇全不通她心意,暗骂声“木头”,暂时收回杂乱的心绪,按吴心奇所说的方向思考。 林日月细想了片刻,脑中灵光一闪,当即醒悟过来:“是了,我非凡人,不必参与凡人间的战斗。我只需用法术代天而言,传音四海,劝降叛军,那些叛军必不战自乱!” “正是!此传音凡人定当以为是上天旨意,孰敢违抗天意?叛军之中纵有谋士也难安军心,无人愿战。尔后但有一人降,便致人人降。此事平矣!” “原来这才是杀掉他们的声音!上天的声音就代表着正义的声音,上天的声音一出,凡人再也说不出话来,或者说他们的话再也无人去听!”林日月不住点头,眼珠一转,又出了一题,赞道,“真好!真可谓是,吴(吾)郎妙计安天下!” “可惜的是,计在事后无用功。”吴心奇叹道。 不消说,吴心奇只当“吴郎”是“吴郎”,林日月又感到微微失落,转念一想,大抵是他太老实,全心全意为自己出招吧,这样想,心里舒坦多了。 “吴郎为什么这样说?这是怎么了?” “听我念一首诗给夫人。” “你写的?”林日月脸上微红。 “人家行李里翻出来的。”吴心奇示意舱内。 “哦。”林日月心绪又低落下来。 “这首诗是: 剑外忽传收蓟北,初闻涕泪满衣裳。 却看妻子愁何在,漫卷诗书喜欲狂。 白日放歌须纵酒,青春作伴好还乡。 即从巴峡穿巫峡,便下襄阳到洛阳。” “蓟北已收?”林日月惊喜不已,这下要忙的事少多了。 “不止,河南河北尽已收复,乱事已平。” “什么?!” 乱事已平?! 林日月下山数月,祸乱了大唐七八年的战事已经平了,她还未出半分力气…… 林日月忽然有些迷茫,就好像遍搜山洞找到害人的大虫正想大显身手却发现大虫早早被人毒杀,现在徒留尸骨,又好像翻山越岭想要寻找到的宝藏被别人捷足先登了。 她自个辛苦了一路,是既无显身手的时机,也没有什么收获。 注意到林日月的失落,吴心奇猜出了她的想法,安慰道:“怎么,你还非得体验一下人前显圣的感觉?” 依然不是什么安慰人的话,这话里的意思,似乎是把林日月当成了喜欢显摆一身本领招人眼光的俗人。 林日月听得这话,心中有气:“我怎么会是那样的人!” “那你难受什么?” 吴心奇紧盯着林日月,后者不服气的也回瞪于他。 “我可没说过我难受!” 是啊,她有什么好难受的。事情解决了,她又没受什么伤损,只是白跑了一趟。即便轮到她出手,也无非是为了挣一个天下太平,那天下太平就是最终的宝藏。 至于这宝藏是谁得了去,又有什么关系? 大显身手更是不必要的,她作为仙人,寿命远超凡人,终归跟凡人不是一路,又何必在意凡人眼里的虚名? 她下山不是为了这些,只是为了平定叛乱,还天下一个太平,如今既做到了,其余的有关她出没出手的,那还有什么紧要? 是的,乱世结束了就好。 想通了这些关节,林日月心中清明,眼神更加明亮,比之刚才的不服,现在是心中无愧。 “我不在乎!” 注意到林日月的心境又变成往日那般心无杂念,吴心奇也不由得在心中赞赏,口上问道:“哦?是吗?你是怎样想的?” 林日月自觉心境有所感悟,地仙实力彻底稳固,颇有些眉飞色舞:“哼,依我看,虽然你我一身本领没了用武之地,好在百姓总算能安稳生活了。这样就好。” 虽说语气不怎么谦逊,但也能听出来是林日月说这些话真心的。 吴心奇微微低头,权当服了。 真难为她小小年纪有这等感悟,不知是否是沾了上一世记忆的光? 不管怎样,战事平了,林日月眼下没什么要事要做了。 忽然,林日月想起船上的另一家人。 林日月转头看向船舱,起先她还怀疑这一家奔逃至战乱的中心,要么是痴傻,要么是去投奔什么显贵,眼下既然是战事平了,那之前所猜的无疑是错的。 如诗中所言,他们是战事平了才急忙赶回家的。 林日月随口问道:“不知道他们是离家漂流了多久,战事才平定下来,就这么急着赶回老家。” “应该很久了吧。” “是啊,很久了。”诗人走出船舱。 二人皆是一惊,愣在原地。 诗人走近两人:“听你们的意思,你们不是作恶的妖怪,是来救世的仙人。” 被发现了! 林日月他们两个以为大家都睡去了,这才在船头小声交谈,没有用传音术,更不会想起来用神识监视船舱里熟睡的凡人。谁能想到还有一个人在夜里还不忘盯着他们,就为了揭穿他们的身份? 这诗人倒也是沉得住气,直到现在才走出船舱,指认他们。 既然被发现了,也不必隐瞒了。吴心奇显出他的身形,让诗人看到了这个从最初开始便只闻其声不见其面的鬼魂。 见到吴心奇显露身形,林日月也轻轻点头:“我们确实是仙人。” 她面上微有歉意:“虽然还没做点什么一切就结束了。” “结束了吗?”诗人声音微颤。 诗人如愿以偿,见到了不该出现在凡世的仙人。 或者说,他们不该这么晚才出现。 “哪有那么容易就结束?他们是路边冻死的无人认领的尸骨,是妻子战死的丈夫,是老妇被抓走的儿子,是饿死的孩子……”诗人语中无限悲痛,却也有些指责他们的意味。 “失去亲人,失去家园的痛苦哪能那么轻易就结束?”诗人道。 “为什么你们这些仙人不能早点出现?”诗人问道。 “为什么你们不能阻止战争发生?” “为什么你们什么都不会失去?” 吴心奇苦笑道:“我们也不是无所不能的,哪能想到该什么时候出现,哪里能想到战争什么时候发生?或许有的仙人能做到这些,但我们还不能。” 林日月回道:“我们也失去了很多,你凭什么说我们什么都不会失去?!” “你们仙人能失去些什么?”诗人冷笑。 是啊,在凡人的眼中,仙人一向是无拘无束飞天遁地无所不能的存在,他们会失去什么? 可事实不是这样的,仙人跟仙人之间也有强弱之分,也有各自追求的东西。既有了强弱,又有不同的追求,仙人之间又怎么始终平和呢? 就像林日月他们,不也在前世受了别的仙人追杀,最终落得个生死相隔的结局? 林日月面色稍有些悲凉,忍不住倚靠在吴心奇怀里,吴心奇反手搂住林日月。 两人被勾起了不幸的回忆,面上都有些痛苦。 林日月才经历前番心境突破,就有这次诗人用这些话语诛心,她回忆起前世绝境,一时心底里悲苦难言。 林日月不愿说,只好由吴心奇来说。 “好,那就让我来告诉你!仙人也会死,仙人也会失去妻子,会失去孩子,会失去一切。比凡人更强又怎样?仙人依然会被更强的仙人杀死。” “仙人有美色之欲,有美食之欲。仙人有大欢喜时,有大悲苦时。仙人若贪婪,得不到的,掠夺争抢也要得到。仙人若做善事时,行千万里路也做得。” “既分了善恶,又有俗世的欲望,仙人跟凡人有什么不同?仙人也不过是一群法力通天的凡人罢了!” 吴心奇说完,诗人良久沉默。 诗人转身走向船舱内,叹道:“奈何济世之能不予有德之人,无道豺狼偏得天威相助!好生凉薄的上苍!” “这话是什么意思?他在骂我们吗?”林日月又气又苦,脑袋有些不清楚,不能理会诗人最后说的这些话的意思。 吴心奇自知不是有德之人也不算无道豺狼,也从诗人前番所言听出了人间界多时不曾有仙人现世,人间界的灾难也只是凡人的私欲导致的,跟他们这些仙人无关。 这样就说的通了,诗人看似在骂上天给那些坏人留有仙路,暗指的其实是人间界唯一能代表上苍的皇帝,诗人正是在骂人间界的皇帝不能知人善任,致使大唐有此危难。 “他在骂皇帝。” “这样啊。”林日月听了这话,终于气顺了些,竟在吴心奇怀里沉沉睡去。 吴心奇想起记忆里那个不可一世的盛世明君,眉头微皱。 涉及到皇帝的事,他们即使早几年来了又有何用? 人界至尊可是有天心和剑主的庇佑。 天心者上天之意,有天心者便是上天认定了的皇帝,天心加持,便是替皇帝隔绝了所有仙法威能。 剑主者,凡间的一把神剑,无物不斩,便连仙人也不在话下。剑主不仅仅是守护皇帝,但有仙人在凡间界动了杀心,不论远隔万里,必教仙人断做两节! 此二者神武非凡,在人间界,仙人也不能在皇帝身上施加半点威能。如此,至尊心念转动,即使是仙人也难以阻拦。彼时治世之雄才,后来却可能变成昏君。昏君出,乱世就不远了。 只可恨至尊一人的错,却要世间血流成河! 大抵这就是诗人为什么要骂皇帝吧。 凉风在水面上吹过来,纷乱的思绪一扫而光。 “天道无情啊!” 吴心奇抱紧了林日月。 第69章 大混蛋小混蛋 出了巫峡没多久,行至夷陵,船家靠岸。接下来要走陆路去襄阳,一路直去洛阳,畅通无阻。 在去襄阳之前,诗人携妻子与林日月等人诀别。 “再会了!”诗人毫无感情的说道。 语中分明是不要再见的意思。 罢了,本就不是同一路人。仙人寿元远超凡人,与凡人交友实需多多计较。不见便不见。 “再会了!”吴心奇在心底默念道。 吴心奇是真的觉得有可能再相见的,皆因着他也要去洛阳,所以,才有了相见的可能。 说起要去洛阳,自然是去见吴心奇口中的那位旧友“齐千紫”。林日月没有别处要去,故此跟着吴心奇一同前去。 夷陵街市繁华,今冬虽较往年更冷,在夷陵依然是热闹非凡。林日月走了多时,未曾停脚。 林日月看人家置办年货,买布裁衣,看人家杀猪宰羊,称重收钱。家人同行,携老扶幼,老人搓手取暖,弹去衣帽上的毛球,孩子伸手要糖画,要泥人。有杂耍,有街灯,有酒家,有茶馆。 孩子们在葫芦里看着早已经心痒难耐,哭闹着想跳出来玩。 毕竟怕几个孩子突然跳出来吓坏了行人,吴心奇进葫芦里细细安慰。 “你也有哄孩子的一天!”林日月低声笑道。 “我不哄时须你来哄,有什么好笑的。”吴心奇无奈道。 林日月轻哼一声终于进了一处店家,点了些川湘名菜。 临近年关,夷陵城到底有些年味,四周是热热闹闹,行人是欢声笑语团团圆圆。 经历了许多灾乱,能恢复成这样已是相当不易了。要是再去批评凡人耽于享乐不知居安思危,那才真是冷血无情的仙人。 凡人一生中悲苦已足够多,让他们在年关快活几日又能如何? 吴心奇跟林日月在一起,倒也能享受一下这欢乐的氛围。 可惜林日月脸上却忽然浮现一缕忧伤。 “这是怎么了?”吴心奇传音问道。 林日月很少向吴心奇提起自己的家人,所以吴心奇也猜不出她这是看别人团圆的家庭,感伤自己的身世来了。 “我还未曾向你说过我的家人吧?”林日月少有的显露出脆弱的一面,眉头微皱,小脸儿冷清的,看起来更加惹人怜爱。 “是这样的。怎么,夫人难道没有家人吗?” 吴心奇脑子一抽,说出这样的浑话,要是换了旁人,定要对骂回去不可。 可是对于林日月来说,他说的是实话。 林日月愣了下,也不生气,勉强笑道:“你说的不错,我早就没了家人。在我不记事时,我的父母就被一伙贼人杀了,是师父将我养大。说起来可能有些冷血,我对他们没多大印象。但我猜,他们应该很爱我吧,至少他们护着我撑到了师父赶到将他们救下,才放开了紧紧抱着的我……” 而后林日月的父母应该就撒手人寰了。 看来魔皇纵有无中生有的幻术,也没有起死回生的手段。 林日月说了她的身世,除了师父,她确实没有别的家人了。那之前吴心奇说的话,就颇有些冒犯的意味。 吴心奇赶忙道歉:“夫人,我不是故意让你想起这些伤心事的。” 林日月轻摇了摇头,她眼中却闪着泪光:“没关系的,我早已看开了。” 语中还有着悲伤的意味,她说出这话哪里值得人信服? 既是触景生情,他又没能及时安慰,眼见得一场哭是免不了了,吴心奇顿时慌了手脚。 这时候,葫芦里的娃娃们嘲笑起来:“爹爹真笨!连小娘都哄不好!” 本来哄不好林日月,吴心奇已然慌了神,又有孩子们大肆调笑,吴心奇着恼,正待发火,心中灵光一闪,终于想出一个点子来。 “孩子们,你们尽情玩去吧。”吴心奇吩咐道。 一个人要是沉浸在自己的伤心的情绪里,很难开解,既如此,那就弄出更多的烦心事,让她没有时间去伤心! 葫芦里的娃子们听到爹爹吩咐,初时还不信,见大娃呼喝着跳了出去,也未有责罚,于是纷纷跳了出来。 一时间七个娃子四处飞奔,挥洒出点点星光,一如魔星降世,定要扰个夷陵城满城风云! 夷陵城北,大娃来到爆竹商贩处,这些子用竹筒包覆火药的爆竹,燃放起来声响甚大,专意为了过年时“驱赶年兽”。大娃初见时就甚是喜爱,只是他爹娘不给他买,他便自来了,趁商贩不注意,伸出小手夺了许多爆竹,抱了个满怀,撒腿就跑。 那商贩回身见着时,大娃已跑了十丈远,那商贩哪里肯放他走,一边责骂这不知哪来的野小子,一边追来。 大娃并未施展神通,小短腿哪里跑的过大人。商贩三两步便追上大娃,夺回了爆竹,还要抱起大娃在他屁股上扇了几巴掌。 大娃吃痛,口中大叫:“我爹都不曾打我,你敢打我?!” 大娃施展神通,化作一道星光,脱了商贩的怀抱,在半空中现身。 也是合该商贩倒霉,大娃怒火有多高,吐出的火焰就有多烈,一口火喷到商贩的摊面,登时百十个爆竹一同炸裂,整个摊子炸出滚滚来的浓烟,噼里啪啦,爆裂声不断。 商贩见大娃口中喷火,又在天上飞着,哪里有时间心痛摊子,大呼小叫着跑了。 “妖怪来了!妖怪来了!……” 众人见了大娃神通,莫不大喊着各自奔逃。 夷陵城北一时间乱作一团。 城西的有一处表演杂技的,里里外外的行人围作一团。 其时正表演着“胸口碎大石”这一节,一人在台面上躺着,取来一块大石头置于胸上,接着一人使锤砸上去,要人完好,石头碎了才算本事。 时人不知其中机巧,便是随意一人上来,一锤下去,石头仍当碎了,而不会有害于其下之人。 四娃哪知道这些,他刚挤进来就见得两三个人合力抬着石板,要将其放在躺着的人身上。四娃心里边担心出人命,噔噔噔跑上台来。 众人见到四娃要去夺拿石板,都笑了起来。 哪知四娃轻轻用力,便从三五个合力搬石板的人手中将石板抢了去,举过头顶。 见得一个小小童子,却一手举起个忒厚忒大的石板,台下的看客们顿时大跌眼镜。 “区区小儿怎能举起巨石?莫非那石板是假的不成?” 台下的不知真假,办事的最明白,那石板结结实实三五百斤,哪是四尺幼童能搬动? 直到四娃将石板仍在一旁,听得一声震响,那石板落在地上有两指的凹陷,众人才惊得各自离去。 “妖怪!妖怪!……” 城西这边也出了乱子,城南又怎么逃的掉。 二娃在城南寻了处茶馆,风中传声,装作神灵现身,哄骗着店家供奉了一壶香茶。 这还算好的,你看三娃五娃跑到了花船上,两个娃子隐匿身形,三娃张口随意吐出数道雷霆,雷霆虽未劈到人身上,若即若离,更是怕人。五娃吐出水来,化作大雨,一时间雷雨大作。 这突如其来的雷雨,骇得寻欢作乐的公子小姐,绵软了身子,磕头求生,惊得划船的舟子手不敢停。 喜得站在船舱上的三娃大笑不止,坐在船头的五娃小脚丫踢动个不停。 城东的好些,没什么大乱子。六娃撞见了一桩偷拐少女的案子,他立时现身装作冤魂厉鬼索命,吓得那几个歹人害了疯傻病,再不能作恶。 小七正尝着刚从一位小女孩那里哄骗来的糖画,看着花灯。 虽然城东好些,整个夷陵城还是生出了一片乱象,临近年关,却闹得如此不安定。 林日月哪里还坐得住?没时间伤心自己,狠狠瞪了吴心奇一眼,这就起身。 “也就只有你这样发混的父亲,才能教出这一堆小混蛋!” 第70章 人之初,很纯真 吴心奇用的这法子确实是一个混蛋的法子,为了让林日月振作起来,却要让其他无关的人受苦。 这些器灵流窜人间,倘若没有吴心奇林日月两人加以约束,自然会给人间带来许多危害。不过吴心奇也知道,这些孩子玩心虽重,没有害人之心,这就是好的。 吴心奇厚着脸皮笑道:“再怎么混蛋,也是一家人。” “哼,是一家人也没用了,只要是祸乱人间的,我都会去一一降伏他们!” 林日月心底里虽说仍潜藏着些许的悲伤,至少现今真的打起了精神。 那就说明,这法子还是挺有用的。 林日月是好起来了,夷陵城可实打实乱了起来,就看接下来要怎么收场了。 城南动静最大,又是打雷又是下雨的,先来这里。 花船越是靠岸,那雷劈得越近,花船一离岸远些,那雷反倒少了些。舟子心中叫苦不迭:“不知今日出门得罪了哪位神仙?烦请快收了神通吧?” 舟子这么想着,忽然间一个阴沉着脸的素衣女子跳上了船,舟子往岸边看去,少说有十数丈远。正想着莫非是看花了眼,狂雷骤雨一时间全都停了,天色也晴了不少。 那女子似乎见了船上的人除了畏惧并未有什么伤害,本来沉着的脸好看了许多。接着只见那女子不知从哪里揪出两个小童,一只手揪着一只耳朵,三人跳下船去了。 舟子上前查看时,哪里看到一个人的身影? 舟子摸着脑袋感叹道: “真是见鬼了!” …… “真是见鬼了!” 城南这间茶馆的主人也这么想,怎么刚沏好的一壶茶,无端端茶水就见了底?不是见鬼,还能是怎样? 果然,茶水刚见底,又听得杳杳冥冥的声响。 “还、不、快、奉、上、茶、来、来、来、来?” 这声音似乎来自八方,又如风一般无孔不入,就算躲进被子里,也好似在耳边出声一样。 没奈何,茶馆主人又吩咐上茶来。 下人刚把茶水沏好,颤颤巍巍地往香案上一放,就见茶壶又凭空浮起。这次茶水只少了一半,再没什么动静。 就在这时,茶馆的门被一名持剑的素衣女子推开。 “砰!”茶壶落在地上,摔个粉碎。 “还想逃是吧?!”素衣的女子大声责骂着,三两步走上前来,揪住了一道看不见的身影。 至此,装神弄鬼的二娃显出身形。 林日月揪着二娃向茶馆主人道歉。 “我乃是捉鬼的道士,这小鬼本来受我约束,今日一时不察让他逃了出来,祸害了贵店。既然他造成了这许多损失,店家说该如何处置?” 话里既有惩戒的意味,也有包庇的意思。 店家心想这女子既然能捉鬼,定不是寻常人,哪里敢得罪。 “全凭道长的意思!” 店家十分诚恳,甚或有些低声下气,林日月拧二娃的力气不免又大了些:“还敢不敢有下次?” 二娃目光看向了隐藏着身形的吴心奇,眼中颇有些幽怨,似乎在诘问着后者:“明明是爹爹的意思,你怎么不帮我求情?” 吴心奇终究是觉得把孩子们们当成了激林日月的工具,有些对不起他们,故此传声求情。 林日月也怕伤了二娃的心,略施惩戒就松了手,这便取出些银钱,补偿给店家。 不容店家拒绝,留下银钱林日月就走了,转眼间不见了踪影。 …… 城西这边,四娃刚展现出一身神力,就唬得众人躲在家中不敢出来。 四娃本意救人,却不想闹出这等事端。 林日月到时,四娃蹲座在石板上发愣,远远的看见几个公人捕快踟蹰着不敢上前。 看起来一众凡人也只是受了些惊吓,并无人受伤,如此,林日月只轻轻地捏了捏四娃的脸,权当已惩戒过了。 在城北的大娃吐火烧了爆竹摊子,不一会儿便烧出了约十丈高的势头,骇人的火焰中时不时又传出来阵阵爆响。 左右行人商贩不敢靠近,取了水来,远远一泼,刚落地就蒸成水汽,哪里灭得火势。 林日月到了,看见火势如此,情知事急,不忙找大娃,先吩咐五娃吐水布雨把火灭了。 大雨下了片刻,火灭即停,实在奇妙。五娃隐匿了身形,凡人肉眼看不出仙人手段,只当是老天保佑,不欲让夷陵百姓近年关时有大火灾发生。 不知何时,大娃悄摸的出现,凑到吴心奇身边,求他爹爹说个情。 吴心奇说你这事闹得不小,一阵打是免不了了,求情哪里管用?不如赶紧去你娘那里认罚。 大娃听了,心里就明白了,连求情都不愿意说,看来他爹娘这俩人之间小娘才是管家的。 大娃思虑良久,终究是缓步走到小娘身前领罚,不过他挨骂受罚之时,分明将目光放在吴心奇这边,眼里既苦涩又愤怒,好似打他骂他的不是林日月,而是吴心奇。 吴心奇情知是他指示孩子们出来玩的,那这份责罚其实也该有他一份。吴心奇心虚不已,不敢去看大娃,只得开口劝了林日月两句。 虽然如此,并没有起到什么效果,林日月狠下心来,狠狠地教训起了这个最顽劣的大娃。 尽管有他爹求情,大娃受的责骂时长依然是众兄弟间最久的。 …… 城东这边六娃撞见桩拐人的案子,未出杀招,也把几个贼人吓成痴傻。林日月到时,六娃正等着少女醒来,打算带她去报官。 既然林日月到了,自然是抱着少女报了官。 料理事毕,还剩个小七。 小七可是没有闹事,与凡人相安无事,此时看着花灯,还吃着糖画,惬意得紧。 “你没带一文钱,糖画哪里买的?” 紫葫芦在林日月吴心奇二人手中,小七身上哪有分文,故此林日月有些怀疑。 “小娘不要误会,这糖画不是我偷来的,也不是抢来的,是一位姐姐送的。”小七脸上有些得意。 小七就将他如何哄骗了小女孩说了出来,引得林日月侧目,吴心奇等惊叹。 “看不出来,你小子倒是颇能讨女子的欢心!”吴心奇笑道。 “怎么,你以后真要娶她?”林日月挑眉问道。 “当然是随口说说,我只要这根糖画就好了。” 林日月本也不想计较,只是小七随意给那女孩许下承诺,日后必要伤她的心,还不如从未许诺。 “你便将它还给那女孩。”林日月盯着小七,语中有着不容置疑的意味。 小七贪恋糖画甘美,本不愿意还回去,怎奈小娘逼迫,不得不还。小七便一路追回,将糖画递到那女孩手里。 小女孩愣了会儿神,捏着父母亲的衣袖泣道:“他不要我了!……” 小女孩十一二岁,哭得却如一个被写了休书的妇人。她父母亲哭笑不得,无奈何,好生安慰,将小七已尝过的糖画丢了,又买了个新的。 小女孩哭一会儿,有了新糖画吃,渐渐不哭了。 小孩子忘性很大,希望她能很快忘掉小七。 林日月待小七送还东西回来,才脸色稍缓。 至此,他们一大家子人又都聚在了一起。 林日月差不多彻底放下了关于父母的旧事,本来嘛,当时的仇,师父已替她当场报了,没有需要她做的事了。 “他们生下了我,给了我这条命,既然再没了机会报答,我只要好好的,开心的活下去就好了!” 林日月眼神明亮,心绪又复平静。 吴心奇轻笑着赞道:“夫人说得对,我们只要好好活下去就好了。” 第71章 千乐酒坊,故人何在 林日月本无要去处,便跟着吴心奇去寻找他过去的亲友,一同前往东都洛阳。 离了襄陵,路无车马,两人走走停停。期间吴心奇以小挪移术纯熟于心,想再次尝试了大挪移术,林日月虽有迟疑,终究同意。 在一片扭曲的空间中,林日月感觉如坠漩涡,晕头转向;又如雪花被风吹着翻滚不停,已不知上下四方。 林日月几乎是被甩了出来,趴在一堆落叶中,呕吐不止。 吴心奇自入了金仙无食境,神魂开始凝铸五脏六腑,若是到了金仙食境,更是会开辟七窍。到了大罗金仙,还有无色境打通经脉,色境精血重造,阳气重生。 彼时神魂与肉身相当,但一身灵力如臂使指,要强于肉身远甚,可称之为身外化神。 此时吴心奇尚在无食境,经此大挪移术的折磨,竟也有了晕眩之感,这就说明他离重铸身体更进一步,如何能让他不欢喜! 或者魂还于尸,或者神魂铸体,只要能让他与林日月再结欢好,吴心奇都能接受。 “你这人,不扶我起来,傻笑什么呢?”林日月趴在地上,心中微有不满。 “就来,就来!” 吴心奇颇为满意,这次的大挪移术将他们送到了八百里外的洛阳城郊。 吴心奇他们有大挪移术,瞬息间转移千里,凡人可没有这等仙术,不必多想,他们几个肯定走在了诗人的前面。 吴心奇二人混作普通百姓,进了洛阳城。 再回洛阳,跟二十多年前比起已有大不同。这个在女帝的统治下曾无比繁荣的都市,如今也少了许多文人墨客去歌颂,少了许多商人员外到处往来。 吴心奇领着林日月来到洛阳最有名的酒肆“千乐坊”。那匾额上三个烫金的大字可了不得,据说是酒仙所作。 传闻那酒仙在这里饮过一壶酒之后称赞不已,狂饮不止,醉倒在酒缸里,惊扰了许多客人。酒仙醒来后自觉十分失礼,奈何带来的钱早已在别处吃酒花光,无力赔付,便欲拿自身财物抵押。 那坊主知酒仙爱吟酒赋诗,自比“楚狂人”,才情颇高,本不欲收他钱。可那酒仙岂肯白得这人情,几番推据,坊主无奈,邀他写下这千乐坊的名字。酒仙欣然答应,挥毫洒墨,轻松写就这三个笔势奇谲的大字,后由坊主装裱后挂在门楣上。 至今也有二十多年了。 说起来,吴心奇在途中旅人口中闻听了诗仙过世的消息。初闻时他心情久久不能平复,后来一想,这便是仙凡有别了。纵然有诗仙之名,依旧是一个凡人,不得永寿。 吴心奇感慨不已。 千乐坊匾额之上的漆金大字已落满灰尘,门前台阶上也长满杂草,看起来是荒废了多年。 吴心奇跳进庭院,果然杂草丛生,几株歪树开枝散叶,蛛网联结,飞虫成群。 “好好的生意,竟然不做了?我离开之后到底发生了什么?” “洛阳几次落入叛军手中,如此纷乱之地,他逃了也没什么奇怪的吧?” 吴心奇摇了摇头:“我这个朋友可不是凡人,他也是仙修。即使在乱军之中,他也该有保全自身之法。” “仙人却在凡间过活,或许会有腻烦的时候?” 吴心奇心中一叹,“不清楚,且去打探一番。” 林日月替吴心奇敲响了邻近几家的门,问询一番,或者是新搬来的,不明就里;或者多住了些时日的,亲见坊主离开,也不知坊主去往何处。 林日月找遍了洛阳城的南街,找不到一人能说出坊主的下落。吴心奇不死心,或许还有个人知道坊主去了哪里。 林日月来到城西的邀月楼。 这邀月楼在过去可是名盛一时,几十家分号开遍大河南北两岸。其中有道菜,以青菜白萝卜为主,辅之汤料,熬制成羹,当年的女帝尝过后称赞不绝,认为有燕窝之味,赐名为“平燕菜”。似此等样,如何不让天下人心向往之,追捧之。 相比起来,邀月楼佐菜的酒的名气反倒被压了一筹。 然而女帝口味未必合大众心意,往来不绝的食客未必真的喜欢吃这里的菜,但他们大多都爱喝这里的酒。 或者是配河虾螃蟹的“水上行舟”。轻饮一杯,入口醇香浓郁,一扫口鼻间的河虾螃蟹的腥味,唇齿留香。这酒劲力颇大,一杯便足以让人飘飘然如水上驾舟而行,摇摇晃晃,晕晕沉沉,因此得名。然而此中有妙处,醒来不觉头昏脑胀,反而似吃了灵丹妙药般通体舒泰,令人身心欢畅。 或是配鸡鸭鱼肉的“白玉在怀”。这酒入口清香鲜爽,片刻间解去肉食的油腻。饮下这酒能感到腹中清凉,如同怀间抱有一块白玉,因此得名。这酒劲力流通缓慢,先来是脑中清明,往往一两个时辰后才感到晕沉欲睡。也是妙处多多,令人叹服。 或是配素菜的“孔雀开屏”。这酒味道多有层次,似甜似酸似辣,如孔雀之开屏色彩缤纷,因此得名。这酒弥补了素菜的不足,让人感到舌尖上如有仙子在挥袖长舞,舒爽无比,滋味万千,情意绵绵。此酒不醉人,醉那一颗为伊人而着迷的心。 据吴心奇所说,邀月楼这些真正吸引食客的酒,全部出自千乐坊之手。 千乐坊为邀月楼提供酒水多年,千乐坊出了事,邀月楼总不会什么都不知道。 过去鼎盛的邀月楼在这时客人数量也只是平常,二楼贵宾用食的地方更是几乎没人入座。 林日月听吴心奇安排,先装作普通食客在一楼寻个位子,点了些酒菜。 林日月看着这有些混浊的似水非水的东西,轻啜了一口,又皱着眉吐了出来。 “我说,你们邀月楼的酒似乎没传闻中那么美味啊?” 小二看到林日月桌前放着一柄长剑,好声好气地说:“客官,我们家的酒一直是这个味道。” “一直是这个味道?这酒普普通通毫无特色,根本离传闻中醇香的‘水上行舟’,清凉的‘白玉在怀’,绚烂的‘孔雀开屏’离了十万八千里远!” 小二面有不解,“客官莫非受了别人蒙骗?我们邀月楼并没有这些酒啊?” 林日月心想果然如吴心奇所说,这些酒水的名字因为一些缘故隐而不宣,连跑腿的小二都未曾听说过。 虽说如此,这邀月楼的主人家一定是知道酒水的名字,他如果还在,大概率也知道千乐坊主的去处。 林日月淡然说道:“你只需将我这番话禀告你家主人,他自会来见我。” 果不出吴心奇所料,小二去不足一刻,戴着锦帽,肥头大耳的掌柜的便笑呵呵出来相迎。掌柜的命小二请走了本就不多的几名顾客,请林日月上二楼贵宾席。 这掌柜的遣退了小二,压低了声音,贼里贼气的:“你怎的知道那些酒的名字?是谁告诉你的?” 林日月故作惊疑道:“我难道不该知道这些事吗?” “当然了!我们可是约定过的,这事不能声张!你怎会知道?”胖掌柜稍有些急躁。 “那你猜我是如何知道的?” 林日月笑着看向一侧的吴心奇,胖掌柜看不出吴心奇的所在,不作他想,只当是这女子无礼,却也不敢生气。 掌柜的头上冒汗,用袖口擦个不止,声音微颤:“姑娘你能否透露下,莫不是千乐坊坊主不愿与我接着做生意,想把这些酒卖与别人?” 看来掌柜的以为这消息是坊主透露给她的,派她来传些话。 “你说的这些我并不清楚。”林日月心知掌柜的想多了,吓住了他自己,笑道,“掌柜的不要以为我是在骗你,我其实是来向你打探坊主的去向的。” 掌柜的缓了口气,继而热切地笑道:“原来如此!想来姑娘是坊主的旧友,到此寻他来了!” 林日月摇了摇头。 掌柜的脸立刻凉了下来。 “是我夫君与坊主有旧。” 掌柜立刻陪着笑脸,奉承道:“能从坊主口中得知那等样的秘闻,尊夫定然与坊主是知交好友;能与坊主有如此深交,尊夫定是如酒仙酒疯子那般潇洒超然的人物!” 林日月只觉得掌柜的变脸过于滑稽,吴心奇却不知何故咳嗽了几声。 林日月微一思索,暗道:“酒仙,酒疯子,你是哪个?” “咳,我酒品不好。” “喝酒后不会欺负我吧?” “决然不会!” “哼,暂且信你。” 掌柜的静静地站着,侍立一旁,似乎有求于林日月。 然而他静静地站着,不打算说什么,又像是林日月有求于他。 一时间,竟是掌柜的掌握了上风。 商人往往如此,双方手里底牌尽出时,精于算计的商人心中就有了底气。 这一次,本就是林日月前来打探消息,掌柜的知道了这一点,又怎会不好好利用? “掌柜的知道坊主的去处?” 林日月见掌柜的一句话不说,就猜出了他必然知道坊主的踪迹。 可惜,掌柜的并不答话,只问道:“姑娘若见到坊主,可愿为我邀月楼求个情?” 林日月无法定夺,因她本来跟坊主没什么交情,她去求情没有半分用处。不过一侧的吴心奇答应了。 既如此,林日月回道:“我可以用我夫君的名义替你捎句话,你现在可以告诉我了?” “那就再好不过了。” 掌柜的一脸计谋得逞的得意,道出了坊主离去的真相。 第72章 人生大变,教书先生 千乐坊主与邀月楼暗中合作,不把酒水名字说出,是为了顾及邀月楼的颜面。邀月楼酒食名扬天下,要是传出去所售卖的酒水是出自小小的千乐坊,只怕让天下人听了,脸上不好看。 二者合作多年,邀月楼名声在外,千乐坊在这个合作中赚了许多银钱,另有别的门路,声名渐起。 本来要没什么意外,他们两家说不得要世世代代合作下去。 可是那一天,坊主见了一名女子。 此后,坊主便“疯魔”了,为了此女,情愿舍了这偌大事业,得罪了许多友商,寒了无数老主顾的心,也要追随此女而去。 坊主离去之前虽把多种酒水的配方流露出来,奈何没有人能再酿出那样的酒来。即便有人酿出形色相类的酒水,味道却相去甚远。 如此,千乐坊虽名极一时,却也如流星般,闪耀之后就坠落。 如此,已有八年。 “竟然是为了一个女子!”林日月在路上数落着吴心奇,“你这好友是抛下了一切家产,真可称之为豪掷千金!” 两人正按邀月楼洛阳分号的掌柜赵大富所言,赶往新安县。 千乐坊主看上一女子,为这女子弃了千乐坊这东都第一酒坊,退居新安县。这坊主又怕俗人来烦扰,干脆改头换面,只将自身行踪告与信得过的赵大富等零星几人。 按吴心奇的想法,只凭坊主这些流传下来的事迹,也可看出他这友人依然是个极重情义的人。 “是好色过了头罢了。”林日月啐道。 要是重情意,怎就舍了许多主顾友商,追逐一女子去了? 吴心奇可要为友人好好辩解两句:“要说坊主是一时兴起,他为了那女子在新安县待了八年,怎能不是极具诚心?” “那女子真有这么美?能勾走他八年的魂?” 林日月还有些不信坊主是为了所谓情义做出这等事来,一心认为他是被美色迷了心窍。 “这等事,我也可为你做出来。”吴心奇柔声笑道。 “花言巧语!”林日月哼了一声,心中欢喜不必言说。 坊主在新安县待了八年,吴心奇为了等她,独自等了十六年。二人要是比起来,还是她的吴郎更深情些。 换种说法,也更凄惨。 …… 坊主在新安县待了八年,也在私塾里做了八年的教书先生。 这八年里,坊主没有说过自己的名讳为“齐千紫”,听得他自称为“紫”,人们便淡去了他的名字,只敬称他为“紫先生”。 其实紫先生也并非是什么经学博士,只不过读的书庞杂,倒是足以开解童稚们稀奇古怪的疑问。若真有志于求取功名,他们的父母也不会送他们来这里。送自己家孩子来这里的父母,只不过是为了让闲心难耐的幼童学些礼节,能识字算术罢了。 这小木屋里,挤满了那些沾着泥泞的脚丫,扑闪着那些充满好奇的明亮的眼睛。 紫先生在说共工氏旧事。 关于共工的传说自古就有,他或者与颛顼帝争斗,或者与祝融氏对抗,或者遭了尧帝放逐,传至今日,尚无定论。 紫先生讲的是共工氏出自于祝融氏却叛出祝融氏与其对抗的传说。 紫先生刚讲到共工氏与祝融氏本为一家。 “先生先生!为什么他们是一家人也要打起来啊?”一个八九岁的孩子举手说道。 孩子们总是难以搁置他们心中的疑惑,迫切地向紫先生询问。 “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只要利益足够大,同室操戈也并非罕见。一家人为何要打起来?一个‘利’字,便足以解释!”林日月在窗外偷听,已给出了答案。 吴心奇淡淡一笑,“你我也会为了某些利益反目成仇吗?” “这……” 吴心奇这句反问可是难住了林日月,她要是答会,未免显得自己太薄情,要是答不会,岂不是自己驳倒了自己? 林日月为了压过齐千紫一头,一下子把话说的太满,致使此时再无言以对吴心奇,又羞又惭,只好低下头去。 “你呀!你先听我这好友如何应答。” 吴心奇笑着轻弹了弹林日月的前额,后者低哼了声,以示不满。 回到课堂上,紫千圣略作思考,正要解答。 “是小东啊。”紫先生温和笑道,“你喜欢吃些什么?” 虽然不知先生为何有此问,小东依然嬉笑着回道:“先生,我最喜欢吃娘做的腐乳拌鸡皮。一年吃不上几回,一想起来就馋死我了。” 先生又道:“我知你父特意蓄有三寸多的胡子,倘若我让你揪它一把,你愿意做么?” 小东头摇得如拨浪鼓那般,“不行不行!我爹平日里没少打理那些胡子,我若揪了去,他会把我屁股打开花!” “如果,你娘给你做一顿腐乳拌鸡皮作为奖励,你愿意干么?” 小东迟疑了片刻,最后还是说着不行。 “如果只让你揪下来一根呢?”先生又问道。 一根胡子的话,爹爹一定不会责怪太狠,可他毕竟担心会受到爹爹的责怪;但那一点责怪与一餐美食相比,或许没那么难熬了。 一顿打换一餐美食,要不要选择呢? 小东抓了抓头发,整个胖脸皱在一块,又丑又可爱。终于他做出决定,“我做!我要吃腐乳拌鸡皮!” 那股悲壮慷慨的招外人笑的气势,仿佛小东真的已经看到美食就在眼前,要去“舍生取义”了。 “可你父亲未必愿意坐在那里让你去揪他的胡子。”先生又道。 是呀,爹爹要是反抗的话,又该怎么办?他怎么可能会是爹爹的对手呢? 小东心慌慌的,声音低了下去,“我趁他睡着了,偷摸地揪。” “你也可以选择告诉他,征求他的同意,这样你甚至会逃过一顿打。” 小东心动不已,“那,那我就跟爹爹说,我揪了他的胡子,就有腐乳拌鸡皮可以吃。” “只有你自己吃,你父亲又没占到便宜,他为什么要答应?” 小东急道:“那,爹爹怎样才会答应?” “你得到了那么多,却不想有所表示?” 小东挣扎着,“我分给爹爹一点吃的,总该好了罢?” “一点?” 小东快要哭了,“一半!一半行了吧?” “一半?” 仿佛美食就要离他而去了,小东哭出声来,“全给他,全都给他,我不要了呜呜……” 先生走下来摸了摸小东的圆乎乎的脑袋,安慰了一番。 先生温和的目光与那些好奇的眼睛一一碰撞,他正色道:“刚才我以小东一家设问,引出他所提出的问题的答案,大家可要好好听了。” “世间之人最常做的事情就是‘权衡’,这秤杆两边的东西有重有轻,少见平等。我最初问小东愿不愿意揪他父亲的胡子,那一边是他父亲的一顿打,这一边却什么都没有。小东即刻做出选择,不做。后来我在这边加上了他最爱的美食,小东便迟疑了起来,不能当即做出决定。虽然他最后还是做出了决定,不揪,但我们已经知道,对小东来说,父亲的一顿打已经不那么可怕了。 “接着要求变成了只揪一根胡子,就相当于在秤杆那边减轻了他父亲下手的程度。这时,小东权衡出了,他可以去揪他父亲的胡子。也就是说,对小东来说,一餐美食要比挨一顿较轻的打更有份量。 “再后来,我提示小东,揪他父亲的胡子这件事,可以选择征求他父亲的同意。可这件事只伤害了他父亲,哪里有益于他呢?所以,小东需要让渡一些美食给他的父亲,直到他父亲愿意让小东揪去一根胡子。这时,秤杆的两边放的是他们二人各自获得的一部分‘腐乳拌鸡皮’。 “这样,你再去看共工与祝融,便要注意,没有无缘无故的争斗,一家人也可能会因为权衡而发生争斗。或许对共工氏而言,攻击祝融氏只是为了获得更多东西的手段。” 先生停了一会儿,孩子们这才发觉他们听得太过入迷,呼吸的声音都比往日静了不少。 先生接着说道:“孩子们,我要告诉你们,世人可以权衡的东西,有情义,家人间,友人间的,君臣间的;有利益,家与家,家与国,国与国。世人可以一边放情义,一边放利益进行权衡,也可以两边都是利益,不同的利益,两边都是情义,不同的情义。 “孩子们,有许多世人将自身重视或不重视的一切都放上秤杆,进行权衡。当他们把那些无价的真情或大义放在秤杆上时,无价的它们也就有了重量,随着价码的提高,它们将不再重要。 “所以我要提醒你们,往后,你们会有一些东西,它们对你们而言是最重要的。” “孩子们,永远不要将你们最珍重的东西放上秤杆!” 先生说道。 第73章 昔日酒客,今朝饮茶 林日月瞠目结舌。 这个齐千紫,讲述的要比她所理解的要深入得多。 “服了?”吴心奇笑问道。 “不服。”林日月吐了吐舌头,“讲那么多大道理,孩子们可听不懂。” 这倒无从反驳。齐千紫所讲的其中的有些道理,不是八九岁的孩子能听明白的,但是这间私塾里,也不只是有八九岁的孩子。 紫先生讲到了水神共工兵败垂成,怒撞不周山。 “先生先生!那不周之山是真实存在的吗?”一个十一二岁的孩子施礼问道。 “是小云啊。”先生微微皱眉,似乎这问题有些难以回答。 “神话传说,自然是假的。说了便是了,这有何难?” 在窗外偷听的林日月放言讽刺这个不务正业的酒坊坊主,惹得吴心奇连连叹息。 “怎么跟以前一样,这么看不起齐千紫?人好歹是我的朋友。” 看来上一世的记忆多少影响了林日月对齐千紫的看法,之前还不觉得,现在她对齐千紫的恶意越发大了。 吴心奇这边苦笑,林日月轻哼道:“他朋友那么少,也就你愿意做他的朋友。” 这话说的不对,齐千紫朋友少,也有他是仙人的缘故,非是别人不愿与他结交,而是他不肯轻易交心。毕竟仙凡有别,在仙人眼里,凡人的寿命比之小猫小狗又多了多少呢? 先生沉思片刻终于说道:“不周之山是存在的。” 哪个孩子不曾幻想过神话传说里的人物都存在于世呢? 孩子们听到一直受到他们尊敬的紫先生肯定了不周山的存在,仿佛那云雾缭绕的仙境,神仙妖怪都要出现在眼前了,一个个击掌拍桌,都振奋了起来。 “但是作为擎天之柱的不周山是不存在的。” 先生这话又给孩子们泼了一身冷水。孩子们仿佛拨开了云雾,吹散了仙人画像,亲眼见到了那平平无奇的不周山,大失所望。 先生拍了拍手掌,稍提高了些声音,“孩子们,何必丧气?夫子曾说,‘天何言哉?四时行焉,百物生焉,天何言哉?’上天有何可说?你看那日月轮转,四时更替,何时断过?那万物有灵,生老病死,何时变过? “何必有擎天之柱?何必有补天之石?那天就在那里,不动不摇,更不曾塌下来过。何必有行雨之神,驱风之仙?风雨有常,是云气,星辰之变化,何曾靠神仙保佑? “只靠这一双手,我们也能治水,填湖,搬石,铺路,开田,围城。我们一个个区区凡人,也能做出惊天动地的事业,这不比那些不闻世事的神仙更加是英雄?” 先生一番贬骂天神,让孩子们重燃了斗志。作为凡人,也该有凡人的脊梁。 窗外的林日月撇嘴道:“倒是好意思骂,他不也是个仙人?” 吴心奇也颇觉奇怪,他眼中金光一闪,定睛一看,大惊失色。 “怎么了?”林日月诧异道。 “齐千紫原来不是隐藏灵力,他金丹已碎,变成凡人了!” “什么?凡人?”林日月大叫道。 本来吴心奇还觉得齐千紫修为更高,或许有帮他解除天道咒印的办法,现在看来这打算是落空了。只能寄希望于那个尚不知是敌是友的魔皇了。 齐千紫被那一声大叫惊扰,安定好孩子们,走了出来。 林日月一看,竟还有几个孩子趴在窗上围观,顿时觉得窘迫难言。 “你来这里做什么?” 那语气有些惊奇,但并非兴师问罪。而且,那也不是看待陌生人的眼神。 “他,呃,这位姑娘是一个人来这里吗?” 他果然认得她的前世,但从他这番话看来,他并不确定她这一世与吴心奇的关系。 林日月道:“他找你有事。” 吴心奇想补上一句,“现在没事了”,但毕竟是曾经的好友,既然见面了,还是要聚一聚的。 可惜身为凡人的齐千紫看不到吴心奇。 齐千紫笑着回到木屋里,欠身道:“孩子们,今日我有昔日旧友来访。你们该记得,夫子说过——” “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 孩子们哄笑着离开了。有几个娃娃非要抱一抱先生,摸摸他那有些扎手的胡子才肯走。 “不惑之年,怎么还能把家业丢了?”吴心奇出现在齐千紫身后,含笑道。 “你能丢掉自己的性命,也没比我强!”齐千紫微感惊讶,也笑道。 齐千紫引二人来到自己的安身了八年的竹屋。这竹屋麻雀虽小,五脏俱全,一应炊具衣被都有。旁有竹林,清池,景色幽静,正是山人隐士之所。 齐千紫备上茶水,与吴心奇对面而坐。 老友见面,必要说些贴心话,林日月自觉无趣,没什么想听的,便转身跳进葫芦里逗弄孩子们。 “茶水啊。我是没想到,你我有相对饮茶的一天。”吴心奇长叹一声,笑道。 “总归是我心所安,虽舍了一身技艺,不算难熬。” “新安,心安,怪不得。”吴心奇轻摇了摇头。 “先聊聊你吧,这么多年,你都经历了什么?”齐千紫目光放在青春停驻的吴心奇的脸上,摸着自己有些粗糙的脸皮,感慨不已。 吴心奇闭目养神,两人相别二十年,便该从二十年前讲起。 二十年前,吴心奇携娇妻林日月隐居南疆,四年恩恩爱爱。十六年前,申明公元豹吉三位金仙,不知从哪里得知了林日月利于双修的化灵之体,带领一众天仙地仙追杀吴心奇二人。彼时林日月身死,吴心奇丧失了一段记忆,仍是苟活下来。到底是否是魔皇所为,尚存疑点。 而后吴心奇赴死,魂归幽冥界。在六道奈何桥前吴心奇醒悟过来,寻机又逃脱黄泉神树束缚,重回人间界。这一切太过轻易,现在回想起来,吴心奇觉得一定有人在暗中帮助他。 有人能逃出幽冥界,这事被幽冥界视为奇耻大辱。吴心奇几次击退来追捕者,之后冥帝竟亲自出手,应该又是被魔皇庇护,才不至于被抓走。 接着就是旬月前,遇见了林日月。两人先是一番争斗,后来由吴心奇吐露真情,什么迷梦梦魇,什么炼器器灵。总之,绕来绕去,两人的心又缠在一起,走了这一段路。 对了,还有梧桐镇。黎徽布下的天遁结界,八姓的无边苦海。魔皇的鱼鸟幻阵,乐灵的轮回地狱。妖仙的帝乙归妹,黎缺的阵眼争夺。还有那个狡诈的燕迷鹿,陷害到吴心奇身上的天罚咒印。 齐千紫细细听着,一字不落,越听眉毛皱得越紧。 “梧桐镇?我好像听谁说过……”齐千紫感觉自己脑门有些发胀,歉意一笑,“自从成为凡人,年岁一长,记性便差了。” “哎!紫又是怎么成为凡人的?”吴心奇叹道。 “这个不急,嘶,对了!是我岳丈说过!”齐千紫情绪高昂了一霎,瞬间又冷了下来,“啊,他早已不是我的岳丈了。” “那么,现在这个呢?” “他还没有答应。” “八年还没成婚?”吴心奇扶额长叹,“你就这么着迷于那姑娘?” 齐千紫忽然脸色一黯,“是有一些愧疚的。” 吴心奇忽然明了,“是她?” 齐千紫点头,他脸上有些痛苦,似乎又回到了记忆中那个令人心寒意冷的夏夜。 第74章 百纳之村,千不得留 齐千紫自幼居住在百纳村。百纳村在河南道宋州城外几十里,是一个聚居着数十个不同姓氏的小山庄,背靠百纳山。百纳村相传在千年以前就已存在,到底是先有村名还是先有山名早已不可考。 百纳村如其名,海纳百川。但凡来人真心归隐,百纳村赐良田送桑蚕,绝不推辞。只是在这里男耕女织,千百年如一日,却不许你贪恋世间,讨取功名利禄。 这等样清心寡欲的地方,对于厌烦了追名逐利的俗世的雅士,自然是个好去处。但对那些那些想要追求高飞的孩子们来说,更像是束缚鸟儿的铁笼。 齐千紫就是这样想要高飞的鸟儿。 齐千紫幼时曾走丢过一次。 在和几个村里的年龄相仿的小子玩闹的时候,山下突然窜出了一匹幼狼。其他的小子都哇哇叫着要逃回家喊来家里的大人,只有他跟着那只狼进了山。 像是被勾走了魂,小子们叫不住他,只好先回家了。 大人们都来到山下,这时天已经黑了。有几个想要离去的,在听到齐千紫双亲苦苦哀求之后,也都举着火把上了山。 他们喊着“小千”,进到百纳山里,喊哑了几副嗓子,没有喊出来小千。他们在一棵桂树下看到了一具幼狼的尸体,是小子们描述的那个模样,但是这狼尸早已腐烂多日。 大人们开始相信,小千真的被勾了魂了。 小千的娘,哭得更惨了些。 百纳山林木太密,越往里,越难找见可以穿行的路径,深处更是遍布走兽飞禽。几声狼嚎猿叫,骇得众人心慌意乱,退意陡升。 见到最后的几个人不肯往前走了,小千他爹催了几句。 还是不肯动,这就争吵了起来。 一边想的是,走到这里还没找见,怕是活不成了。 一边想的是,没见到尸体,说不定还活着呢? 这一争吵,大家心里都烦躁了不少,立地散伙。 只为你一家的孩子,何必折腾我们这么多人?你夫妻自去寻他! 随着人影一点点消失在黑夜中,随着声声叹息的远去,小千的双亲相拥而泣,也回去了。 谁都没想到,第二日,小千自己从百纳山里走了出来。 他脸颊酡红,身形恍恍惚惚,不知上下,难辨左右,仿似醉了一般。村里的长老周之望先生说,小千应该是被山里的猴子救了下来,还受到了它们的款待,尝了那极难遇见的“猴儿酒”。 或许一切都是从这时开始变得不一样了。 齐千紫想回归俗世。 他拿起书又放下书,弃了考取功名的打算。 他怀念那种醉的感觉,他开始研习酿酒的技艺。 开元二十八年。 潜心研习十个春秋酿酒技艺的齐千紫,毅然决然辞别百纳村的家人朋友,要前往繁华的洛阳城闯出一番事业。 父母不愿他离去,却劝不住他;于是请长老来劝。 你是喜欢我家姑娘的吧?长老开门见山地问了出来。 是啊。他坦然承认。 去了就不相配了。长老说着,叹息不已。 两人相爱不就好了?他不觉得处在不同的境地就一定不能长久。 会有许多阻拦的。长老语重心长地说着,那似乎是经验之谈。 长老说的话,总是对的。他父母这么帮衬着。 没有人拦得住我。他笑着说,但是在内心喊了出来。 没人拦得住正要展翅高飞的鸟。 这一年,洛阳城开了一家千乐坊。 十里长街,满是酒香。 千乐坊所酿出的酒花样繁多,其中有不少种类老少咸宜,让那些喜饮酒的纷至沓来,不喜饮酒的闻见酒香也愿一试。 先是“步步生莲”,本意酿给才子佳人。饮之甘甜可口,如沐春风,如淋夏雨,仿若灵魂出窍,不受约束。饮者微有醉意,只觉身轻如燕似将飞,却处在将飞未飞之际,实在奇妙。 这酒一经推出,却更得长者们深爱。尽管长者们已到暮年,谁又敢说他们胸怀中的壮志不能复燃呢?他们曾不敢畅想的一飞冲天,在“步步生莲”的帮助下,有了看得见的影子。 齐千紫酿了一月的量,却在三日内售罄,只好赶忙摘了牌子,闭市不出。不少老家伙心痒难耐,在坊外路过都要喊一声催促坊主快些酿酒。 甫一开市,便能有此成绩,千乐坊在洛阳城南成了人们茶余饭后的谈资。 再是“口吐香花”,是为师长而制。这“口吐香花”仅仅饮下一口,清香便满溢唇齿间,让寻常饮者不愿张口,好似一张口这酒的清香就会四散而逃,在空中长出一朵艳红的牡丹来。这“口吐香花”酒水虽往肚里走,酒香却停驻在唇齿间,直冲脑门,令人神清气爽。倘若师长饮之,定能妙口常开,使听讲者如痴如醉。 “口吐香花”本意为师长而制,偏受饮食男女喜爱。这些不甘寂寞的男男女女最喜欢用这酒调情。在床第间饮下这酒,让身上开遍花朵,身周遍及花香;让情欲压过羞涩,彼此心意传达个透透彻彻。这酒效果极佳,让一些夫妻情意绵绵,让一些有情人天涯奔逃。 因为这些好或不好的情事,千乐坊更是声名鹊起。 这酒有一点不好,就是那些男女发现,没了这酒,便不爱行那欢好之事。即使再行那事,也直觉得心中少了许多快美。 这酒起初卖得不快,后来那些男女欲求不满,一夜之间争抢告尽。齐千紫问询之下,知道了缘由,心中一惊,日后这酒必不多制! 一来这酒酿制时最废粮米,十斤粮,酿不出一斤酒。今虽盛世,一斗米价十二文,齐千紫仍不敢多酿。皆因他离家之时身上钱财仅有母亲私送的一件玉器,母亲心虽不愿他离去,却依然给了资助之物。那玉器不大贵重,只是个粗品手环,是他母亲陪嫁带来的嫁妆,以后要送与他的媳妇的。 齐千紫狠下心来当了那玉器,他才有租房,采购粮米酒器的财力。尽管如此,也还赊了些账。 如今开张几天就只靠一个“步步生莲”便赚了不少银钱,赎回了那玉器,这耗费粮米的“口吐香花”实在不需多酿。 二来就是,物以稀为贵,他少酿些酒,便好涨价。三则是齐千紫恐怕这酒,少饮有利,多饮则害人心智。 有这三条,就算一些痴男怨女找上门来愿意高价抢买,他也推脱回去,只说酿这酒需有一种稀罕的实为随口胡邹的“元丝草”为辅,寻不到这奇草,便酿不出“口吐香花”。 后来坊主又酿出了“惊魂”这种让人通体冰凉,心惊胆颤的又酸又甜的怪酒。这酒实在令人饮之甚怕,思之又美,立地阎罗也不敢饮三杯,打虎英雄也不能不回味。怕,偏又喜欢。 于是坊主定下了个规矩,凡进店者都可试饮“惊魂”酒,饮三杯者,千乐坊的酒挑的出来的任送他一坛,不必费一文钱。 这规矩立到了“浴汗”酒推出来,依然不能有人成功从坊主手里白讨出一坛酒来。 “浴汗”酒真有御寒发汗之能,饮下之后,浑身冒出热汗,不出一时片刻,湿透衣衫,真如三伏天里庄稼汉那般汗如雨下。 这酒寻常时候是没人买的,谁何苦去出那一身热汗。也只有谁家里人害了风寒,买去一坛,吞进肚里一口两口,发出些汗,这病也就好的差不多了。 千乐坊还有“马踏塞北”这种壮志凌云专供将士豪饮的烈酒,还有“荷花雨露”这种温润的妇孺皆可小啜一杯的甜酒,还有“关山难越”这种失意的诗人骚客最爱的苦酒…… 如天,如地,包罗万物。从百纳村走出来的齐千紫,一手建成了如百纳村般来者不拒的千乐坊。一时间千乐坊名传四海,惊动长安。 第75章 少年势起,志在金银 千乐坊的扩张势在必得。齐千紫有这等样的酿酒技艺,只需招揽些人手,多酿些酒,假以时日,便可以名利尽收于囊中。 于是千乐坊多了十数位齐千紫精挑细选的打下手的伙计。采买粮食酒器的,采买奇怪的药草的,取山泉水的,煮料的,滤酒的,跑堂的,做火工的,各守其职,还有那个握着配方绝不肯泄露的兼着记账的齐千紫。没办法,他现如今不怎么信任这些伙计,记账这种事还得亲来。 假如那人愿来,便将账簿交予她也可。 这边是千乐坊声势大涨,那边是邀月楼终因饭食味淡而日渐衰微。邀月楼在洛阳分号的掌柜赵大富知道,这是一个好机会。 赵大富平日里养尊处优惯了,坐着马车竟也出了汗。他来到千乐坊的时候,坊主正在接待另一位贵客。跑堂的给这位名声颇大的赵大掌柜泡了杯茶。 “不给酒喝?”赵大富吹胡子瞪眼道。 “嘿,您老进门就要见坊主,小的以为您不是来喝酒的。”跑堂的小二陪笑道。 “虽然不是,但其实也是。” 赵大掌柜压下火气,说了这么一句莫名其妙的话。 “那您是要喝哪种酒?” “千乐坊所有酒,各来一杯。” 赵大掌柜这句话更是让小二大感疑惑,店里的其他人也都将目光放在这里。 “大人莫不是来寻小的开心?” 这倒也是其他酒客的想法。 “我会付钱的。”赵大掌柜挥手示意,身后的家仆从怀中锦囊里取出一颗闪闪发光的金元宝。 酒客们惊叹不已。 “不愧是邀月楼的人!果然财大气粗!” “小二还不快去取酒来?莫非是被这元宝闪瞎了眼?哈哈!” 在众人的取笑声里,跑堂的这才平复了那因为一辈子没见过黄金而过于震惊心情。 跑堂的呼唤来几个闲着的伙计一同来伺候这位大掌柜,不消片刻,赵大掌柜桌前已摆上了十四碗酒。这十四个碗里盛的正是“步步生莲”“口吐香花”“惊魂”“浴汗”等千乐坊最为出名的十四种酒。 这大掌柜不喝多,每杯都只饮一口,每饮一口还要停下来,细细品味一番。如此十四碗酒,他都是浅尝辄止。只是每尝一口,都面有惊异之色,却也是每尝一口,面上愁色更重。 “素来听闻邀月楼的赵大富大掌柜善知食味,有一张尝遍大河上下美食的嘴,曾展示出吃一口美食便能将其中食料全部说出的才能。莫非大掌柜也能尝出这千乐坊中酒水的用料?” 这语中有些调笑之意,却又似十分亲熟。说这话的正是齐千紫接待的客人,二人是一同从内室出来。 赵大富又喜又惊。 “钱友山?怎么是你?你不是在……手下办事吗?哦?原来你也是为这事而来的?” 这贵客名叫钱友山,与赵大富是密友,他们曾在十数年前共同求学。赵大富不学无术,不出所料是落榜了。而钱友山考取了功名,平步青云,得了河南府府尹的看重,谋了个参事的职位。 赵大富则是仗着家里有些财用,本意谋一个油水多多的职事,只领个空饷,偏偏他还真有饮食方面的才能,一时间靠一张嘴一条舌头混到了洛阳分号的大掌柜一职。过了这么多年,他熟能生巧,颇得些经营之道,他也看出邀月楼的不足之处。前些时日,长安主家那里想提他一把,他去了之后将自己心中所想说了出来,于是又被“请”了回来,心中颇有怨言。 钱友山是府尹大人派来的人,不必多言是为了齐千紫这个摇钱树而来。但是这种事在没谈成之前都不是该说给别人听的,否则要真的没谈成岂不是拂了府尹的面子?再者要是大张旗鼓而来,真的谈成了又会被他人认为是以大欺小。 赵大富知道他们没声张,就是有这方面的考虑,也为之避讳了一下。 “唉,很可惜,没谈成。”钱友山脸上却是笑着说道。 赵大富陪笑道:“看友山兄你这气色,也不像是一无所得?快说,你们谈成了什么?” “此事你自去内室问坊主,我先回府复命去了。” 钱友山满目笑意,抱拳离去。赵大富随齐千紫进入内室,对面安坐。 “你们谈了些什么?” 齐千紫笑而不答,扯开话题道:“邀月楼这等名誉天下的酒楼我自是知道的,只是最近生意繁多,还没寻出一个值得信任的人去分管账房,我不能亲去见识一番,实在可惜。” “事必亲为,坊主倒是勤勉之人。” 齐千紫本身只管账房的事,哪里算得上勤勉。赵大富这话似乎有点讽刺的味道,不过,齐千紫本就是个俗人,也不去计较。 “千乐坊比不得邀月楼财大气粗,我自然得看管好了我的小作坊。” 赵大富闻言,神情一变,面上似有有忧虑之色,叹道:“盛名之下,其实难副,邀月楼日前进账越来越少,恐怕不久之后就要收不抵支了。这邀月楼在洛阳快是开不下去了。” 齐千紫惊问道:“何故至此?” 赵大富心想说就说了,一狠心豁了出去,瞪眼道:“不怕坊主笑话,我赵大富既然有这么一张名嘴,自然吃得出来邀月楼酒食实在比不得水天居味美,比不得江花阁味鲜。可你说我们邀月楼为什么比他们名声更大,更多客人愿意来我们这找罪受?” 齐千紫明白“找罪受”是赵大富的夸张之语,却也听出了赵大富是真的看不上自家酒食,不由得心中疑惑,说道:“这是为什么?” “唉,都怪当年女帝的称赞,让邀月楼总号的那些人眼高于顶,指望着这虚无的名声能一直撑着邀月楼活下去。他们不思进取,不愿多出银钱挖过来水天居江花阁的大厨,也不愿改变这几道被人嚼烂了的菜,就守着这早已开了盖的棺材,等着把他们埋下去!”赵大富痛骂道,“这邀月楼再按这个现状过下去,必死无疑!” “哦?”齐千紫轻笑一声,“如此看来,是你有求于我?可惜我不是厨师,不会烧菜。” “酒食酒食,美酒与美食二者并不需兼备,寻常酒楼,得一即可闻名天下。可惜我邀月楼除了名声什么也没有,倒也苟存至今。”赵大富眼看着自己亲手经营的洛阳分号日渐衰退,那些主家的管事的还兀自歌舞升平,实在气愤不过,连食客也一起骂道,“还是天下人爱惜名声,即使吃了亏,也不肯说出来这邀月楼的酒菜如猪食一般难以下咽!” 齐千紫心知邀月楼酒食再怎样难吃也不会如猪食一般,轻笑道:“这话岂非也将阁下也骂了进去?阁下若非爱惜名声,怎么不将这些话说给世人听?” “呵呵,恰恰相反!倘若我不是邀月楼的掌柜,也不会舍弃自己的好名声还要在外人面前夸赞这些酒食饭菜,违背我的心意,诓骗世人。我应当直言邀月楼的饭菜有名无实,不足为道,以此搏个心安。”钱大富指着自己叹息道,“奈何我就是邀月楼的掌柜,我一身本事和名声九成是沾了邀月楼的光,只有一成出在自己身上。我舍不得这几十年的心血,我放不下一身的名和利,所以我不能说它不好,至少不能大张旗鼓地说。所以我抛下脸皮来找你来了。” 钱大富贪恋名利,对邀月楼爱之愈深就对主家的不知进取责之愈切,齐千紫身为和他一样的争名逐利的俗人,自然能体会出他的心情。 “所以,找我来做什么?” 赵大富俯身上前来,低眉顺目道:“能否请坊主将坊里酿造的三五种酒水放到邀月楼里售卖?” 邀月楼几十年的盛名,比千乐坊这小作坊闻名太多。这种合作算是抬举了千乐坊一手,齐千紫怎会拒绝? “有你们邀月楼这个招牌,那我们千乐坊的酒水只怕供不应求啊!这等样,利润怎么分算?”齐千紫谈起钱来,眼神明亮了许多。 “一成!” 齐千紫神色一变,面上冷了下来,道:“不会是只给我们一成吧?” 赵大富见齐千紫微有怒意,忙摆手道:“不不不!是我们邀月楼拿一成足矣。” 齐千紫愣了片刻,诧异道:“大掌柜说的莫非是玩笑话?” 赵大富神情凝重,愁云惨淡,“有求于人,怎敢有过多奢望。” “这怎么好意思呢?”齐千紫强忍着笑意道,“千乐坊独得九成利润,此岂非邀月楼成了我千乐坊的分号了?” 既如此,你多让些利来?赵大富心中想道。 赵大富见那齐千紫只顾着笑,不曾开口说有半点让利的想法,便知道这人也是个被名利缠身的俗人,他心下稍安。这样的人,贪名逐利,但凡给足了利益,便好商量。 …… 一介仙人,竟然如此市侩,俗不可耐。躲在葫芦里偷听的林日月悄悄地以齐千紫作为例子告诫七个孩子,不要在修仙路上走了弯路。 吴心奇听着老友讲起曾经的事来,不免也有些怀念过往。彼时,齐千紫一人独力要在东都洛阳闯出名堂,他吴心奇却在京师长安偷闲耍滑,终是数次落榜,愧对双亲。 那时父母偶也会数落他两句,每每数落得他一气之下就要绝食,过两天又恬不知耻凑到桌上大口吃饭了。 日子久了,父母不再求他考取功名,只要能孝顺爹娘即可…… 自从修了仙,吴心奇很少回想起曾经的家人,他欲斩断尘缘、一心求仙,奈何却不得成功。一想起父母来,心中总就涌起许多愧疚之意。 如今,又被齐千紫提起的往事勾起了自己的回忆,心中实在是五味杂陈,难以言说。 齐千紫见吴心奇面色有异,不由得问道:“怎么,脸色这般难看,莫非是我讲的故事不好听了?” 听得好友呼唤,吴心奇稍稍遣散了杂乱的思绪,笑道:“怎会?你接着讲吧。” 第76章 得利九一,何不敢为! 赵大富道:“但是我们还有条件。” 终于说到重点了,齐千紫稍打起精神来。千乐坊要真能占有九成利润,他不知道还有什么是不能答应赵大富的。 “什么条件?” “一嘛,就是千乐坊酿出来的在邀月楼售卖的酒,千乐坊包括其他地方都不得再卖。” 齐千紫微微思索道:“这是要买断了?不过,我可以答应。” “还有,你现今酿出来的这些酒,美则美矣,在邀月楼售卖无疑会抢了我们饭食的风头。倘若一个酒楼卖不出去食物,只卖得出酒,倒不如把伙房师傅都赶出去,真做个小小的酒肆罢了。” 齐千紫被这番话逗笑了:“大掌柜说的有道理,酒楼岂能专卖酒水?既如此,赵大掌柜应该还有别的条件吧?” 赵大富接着道:“这第二,就是要坊主你为我们邀月楼量身打造几类陪衬饭食的酒水,要的是锦上添花,以佐其味,万不能喧宾夺主,争鲜夺美。” “这倒有些难了。”齐千紫眉头一皱,“我可未曾酿过这类酒水,恐怕需得我费些精力。不过,我还是可以答应。还有其他要求吗?” “这第三……” 真有啊,齐千紫强忍下心中不耐,继续听着。 “第三,就是我们邀月楼不会向外声张是千乐坊酿造的这些酒水,你的千乐坊也不能把这事说出去。” “这是什么道理?”齐千紫微怒道,“我给你们酿酒反倒不能说出来,这难道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吗?” “这自然不是见不得人的事,只是,”赵大富叹息道,“这有关主家那些人的颜面。 “他们是不能接受这么大一个商号会依靠一个小小的千乐坊而苟活着,这正是所谓大家族的虚荣。权势越高,他们越不能接受自己的命运受小人物所掌控。那对他们来说是一种耻辱。 “所以,我们的合作关系一旦泄露出去,这些主家的管事的一定会想法设法买下你的千乐坊。如果得不到,也许他们会干脆毁了你的千乐坊。” 齐千紫皱眉思索了片刻,问道:“想要买下我的千乐坊我倒可以理解,真有人会想要毁了我的千乐坊?” “你没有见过那些高位者,你不会理解他们有多疯狂。他们可以接受更高位者对他们的控制,但他们不会愿意看着自己被低位者掌控。他们会知道自己是依靠你的千乐坊而活着,却无法掌控你,也就意味着他们的命运是被一个小小的‘蝼蚁’掌握。这会让他们无法容忍,他们情愿毁了你,即便这一行为会导致自身的灭亡,这也算是维护了自己的颜面,确切地掌控了自己灭亡的命运。”赵大富似乎心有余悸地说道。 “呵,这么看来,倒真是一群疯子。”齐千紫对于这些高位者没有什么惧怕之意,但他也不想闹出许多事端,做不成他的生意。假如自己和邀月楼的合作真的会拂了他们的颜面,那还是不合作的好。可是和邀月楼这种闻名天下的大酒楼合作的好机会又如何能做到断然弃之? “我看,不如……”齐千紫迟疑着。 “只要没人知道我们的合作,在外人的眼里,就只是邀月楼自身的酒食改善了一点,变得更合人心意了。你依然给那些管事的留了颜面。”赵大富适时劝解道,“但这些时日,银子却是实打实的进了你的口袋。你又有什么不乐意的?” 赵大富所说确实十分有吸引力。让天下一等一的酒楼邀月楼帮忙卖酒,那每日卖出去的酒将不可计量,而所得利润有九成归齐千紫自己。九成!齐千紫似乎已能听见无数白花花的银子、黄澄澄的金子,在床上蹦哒、碰撞发出的清脆响声…… 齐千紫又看了赵大富一眼。这胖子虽有些油腔滑调,左右逢源,但实不像个奸诈之徒。 齐千紫终是应下来道:“就看在掌柜的面上,我答应了!” 齐千紫说的自然是客套话,什么看在掌柜的面上,无非是看在银子的面上。 这一点不必明说,赵大富也明白。他心里欢喜终于做成了这件将扭转邀月楼命运的大事,一意奉承坊主,更不会拆穿这点。 至此,齐千紫和邀月楼赵大掌柜签下契约,约定千乐坊为邀月楼隐秘提供三种酒水,原材料采购、酿造全归千乐坊完成,而售卖、定价则由邀月楼全权负责。利润,千乐坊九,邀月楼一。 商议已定,赵大富离去,齐千紫留在内室回味。 齐千紫今日会见了两位要人。钱友山,府尹的人,这是官家的。赵大富,邀月楼掌柜,这可是个巨富。 齐千紫没想到自己刚来到洛阳月余,就能受到这些人的重视。看来自己的本事不小啊,齐千紫不免得意起来。 不过,更该开心的是,今日谈下了不少东西。 和钱友山开始确实没谈成,因为府尹想买下他的配方。那可是齐千紫的心血,怎肯轻易卖与他。钱友山利诱不成,屡次谈到府尹大人,隐隐有施压之意。齐千紫虽然不惧,但也不想得罪这等样的位高权重之人。就在齐千紫想退步卖出去些许个配方时,钱友山提出了合作的事宜。 钱友山这边带着府尹的意思,今后齐千紫采买酿酒的粮米,可以直接从官仓里平价买入。当然,是“平价”买入。 只是这样,府尹当然不会满意,卖酒所得利润就还得分给府尹这边一些。府尹当然不会直接经手,这都是由参事钱友山打点的。 契约签的是八二分成,签了之后齐千紫后悔不已,你说就买他点粮食,钱友山他们凭什么还能分两成利润?应该谈到九一的。齐千紫也是着急了些,钱友山那边一给退路,他就滚了下来,也没再多谈两句,生怕人家又想抢他的配方。 如今盛世,粮米充裕,在官仓里买上一些拿来酿酒,又有谁会计较呢?只是为了省些银两,齐千紫再也不愿去街市上籴米来了。 接着就是和赵大富签下的契约,这边有九成利润在手,不要以为仅仅多了一成,售卖的差事放在邀月楼处,可省下了一大笔钱财,这样分下来还能有九成利润,岂是“暴利”二字可以尽述! 不过要将这九成利润吃进肚里,眼下尚有一件难事,齐千紫还没有想过要怎样才能酿制出赵大富要的三种酒水。 这一日齐千紫正在研制酒曲,跑堂的送来赵大掌柜写的一封密信,里面共有近万字,分别描述了赵大掌柜想象中这三种酒水该有的味道。一种说是要是搭配河虾螃蟹,要能去腥;一种要搭配鸡鸭鱼肉,要解腻;一种要搭配素菜,要多味。除此之外,还有相应的烈度、香味方面的要求,不胜繁琐,看得齐千紫头晕。 齐千紫酿酒向来是随心所欲,心之所至,酒之所出。今日要按别人的要求来,终归有些不知所措。 齐千紫只得绞尽脑汁,尽力为之。一月之内,齐千紫酿出十数个样酒,派人送与赵大富,后者在尝了之后,无一例外回信道:不对。 是“不对”,而不是“不好”。 是哪里不对呢?是淡或浓?酸或辣?甜或苦? 赵大富也说不出这种感觉,干脆邀请齐千紫来邀月楼品味一番这里的酒食。 这一日,齐千紫被请到二楼雅间,独自一人享受酒食。赵大富只在旁边看着,筷子一动不动。 平燕菜毕竟是素菜,味道过于平淡。河虾螃蟹之类,齐千紫不曾吃过,初次品尝,只觉得有些新奇。鸡鸭鱼肉类也是平平。 赵大富问了一下齐千紫作何评价。 齐千紫沉吟半天,只能说一句“尚可”。 赵大富点了点头。 大多数百姓包括权贵都没有如赵大富这般可以细细分辨出盐分差了几厘,油醋差了几毫的本事,他们只能尝个大概。邀月楼的菜食不如他们期望的仿佛能给他们带来无上享受那般,也算不上难吃,只是有些令人失望的“平平无奇”。 邀月楼原来是这等样名不副实。 可惜即便如此,为了自己薄面的人不会直言“难吃”大呼上当,就算心里骂几句,口上仍会传颂邀月楼的美名。 而那些不愿说假话,又懂些礼节的人,不去奉承,便会说一句“尚可”。一句“尚可”已算得上是这些人为彼此留下的余地了。 赵大富的脸上没什么变化,如齐千紫这样的顾客见得多了,是预料之中的表现。 酒食已毕,齐千紫心中有所了解。邀月楼的酒食并非臭不可堪,只是名气过大,却没有那般实在的美味,让食客觉得大失所望。也难免这里除了那些撑场面的,几乎没有回头客。 “缺了些什么。” 齐千紫只说了一句话。 赵大富眼冒精光。 第77章 一生有缺,酒食正合 做生意的人极尽算计的能力,吃一点亏都不乐意,而赵大富情愿只得一成利,也要求来齐千紫的帮忙。无非在其本人看来,邀月楼真陷入了生死绝境之中,连一点价都不敢讨。 做出这等样的交易,无异于给坊主送出了一份大礼。将邀月楼的未来押在一个初出乡野之村的小子身上,也算得上一场豪赌了。 不过,看齐千紫讲述故事时波澜不惊的模样,林日月料想这场豪赌是赵大富赢了的,他一定借着坊主的酒盘活了邀月楼。 也就是说,坊主真个酿出了邀月楼急需的那三种辅酒。 虽说内心里总涌现出一些对齐千紫的恶意,她的吴郎交的这位朋友,酿酒的技艺当得上天下少有。 独独这件事上林日月不得不佩服齐千紫,过去的她尚在俗世时也曾随吴心奇共饮过“口吐香花”,好生体验了几回沉溺在香甜的梦境中的感受。 那是上一世的她为数不多想要吐露出心声的时候,为这一时的欢愉,几乎想舍弃永生的约定。 那该死的令人着迷的口吐香花! 可恨她这一世只能从回忆里感受,不曾亲尝过! 可恨齐千紫竟再不酿酒,跑来教书来了! 不知她几时能亲尝一次口吐香花——最好是跟吴心奇一起。 如此,怎能不令她恼齐千紫? 更不必说,齐千紫本人还害了一位好姑娘的命。 从前世的记忆里淘洗出关于那位被坊主害死的姑娘样貌时,林日月一下子注意到了那一双水灵灵的眼睛,她总觉得有些眼熟,像是在哪里见过似的。 是像谁呢? 林日月一时没有答案,想到齐千紫还得一些时间才能讲到关于那位姑娘的事,她心里不免急躁了些。 “坊主讲故事未免太慢了些,这里又不是你教书的私塾,我二人也不是你私塾里的幼童,值得你这般事无巨细地讲出来?” 林日月突然现身打破吴齐二人的座谈,顿时令齐千紫一愣,只得尴尬一笑,悄声对吴心奇说道:“我真的很啰嗦吗?” 吴心奇见齐千紫那颇有些风霜的脸上显出些许疑惑,似乎他已经习惯了教书似的对话,不觉得有什么不对。 要按吴心奇的看法,他这位老友大抵是许久未见有能彻夜相谈的好友了,才说上这许多话。 孤苦一人生活了八年,尤其是从闻名天下的千乐坊主变成了小小私塾的教书先生,不该寂寞吗? 吴心奇是想给他这位好友一些同情的,但在齐千紫的眼中看不出一丝后悔的意思。既然他不觉得后悔,吴心奇便不会给予他丝毫的同情。 因为他们是朋友。 还是睡过一张床上的朋友。 吴心奇轻轻捏起茶杯,笑问道:“夫人不是说不听我俩的谈话吗?” 林日月听了这话,骤然想起前面确实说过觉得二人讲话必然无聊,不欲旁听。方才出言,已经暴露了自己一直在偷听的事实,林日月臊得小脸儿一红,又缩回葫芦里去。 林日月缩回去,大抵还会接着偷听,这倒无妨。 “那……”齐千紫一直盯着吴心奇,欲言又止。 他应是还在意着那句“是否啰嗦”的回答,却不好意思开口。 以前机灵贪财能说会道的商人,几年间变成现在这样木愣的教书先生,如此转变,可说比林日月转生之变化更大,第一次让吴心奇产生了“他还是那个齐千紫吗”的疑问。 “怎么会是啰嗦?”吴心奇笑着,“师兄一直以来不都是这样的吗?我何时嫌弃过师兄?” “师…师兄?” 是了,很长时间没听见这个称呼了。 两人初次相遇时,因着齐千紫修为高些,吴心奇擅自叫了他几声师兄,他也就把他当成师弟了。既是相顾投缘,也是人间修仙者难遇,彼此都十分珍惜。可如今,两人一个成了凡人,一个成了鬼魂,端的是造化弄人。 “……不必这么称呼我了?我早已不是修仙之人。”齐千紫轻摇了摇头。 “无妨,只是叫惯了,很难改口了。就跟师兄讲什么都要讲出个头尾一样。” 齐千紫还要拒绝,吴心奇随口说的话却深深地触动了他。 “是啊,习惯,真是一个可怕的东西。”齐千紫忽然感慨着说道,神情变得忧郁且苦闷。 他在新的地界习惯了没有仆人打水,自己去打水,习惯了没有下厨帮忙,自己起灶,习惯了没有酒水相伴,讨茶叶来沏,习惯了再没有许多人进出门庭,只他一人孤坐在门楣下,习惯了没有旁人艳羡崇拜的目光,只有孩子们的期待。 他习惯了很多,甚至差一点就习惯了没有她在身旁。 唯有在想起她时,心中的愧疚又成了他活下去的动力,他的眼神复又坚定起来。 看到齐千紫不知想起了什么眼中恢复了往日不断进取时的自信神采,吴心奇在心中大笑。 “这才是我记忆里的那个师兄嘛!” …… “缺了些什么。”齐千紫说道。 赵大富眼冒精光。 是的,这些菜食需要的不是鲜美的酒来喧宾夺主,不是寡淡的酒作陪衬。需得是与菜食相合如天仙作配、相得益彰的酒,才能让邀月楼有更长久的以后。 齐千紫听得雅间外人言人语:这一处闲官兵兄弟义气,豪情拼酒,推杯换盏;那一处书生样勾肩搭背,拈花折柳,品鉴风月;又一处宴宾客欢声笑语;又一处赔礼席低声下气。 人世间多姿多态才是平常,平凡人亦活得多姿多态。 从齐千紫的身上飘出的一缕缕细微的青色的常人见不到的气息,渐渐地弥漫整个酒楼。 旁人只觉得这酒楼似乎变得清冷凉爽了一些,连连感叹着天气似乎要转凉了。 赵大富往常便觉得这少年身上一定藏着些不同寻常的神秘。今日靠得近了些,不知为何,他甚至觉得仅仅在这个少年身边吸一口气都能令他感到神清气爽。 “我知道了,是‘奇’!”齐千紫一番感悟之后心底豁然开朗,“既然菜食在各种方面都只是平常,正需要酒来给众食客一个奇怪的口感,那种难以料想的未知的迷离的感受。” 听得此言,赵大富大喜过望,几乎落泪。 而齐千紫心有所悟,便要借这张嘴说出来,难以自抑:“就好比尝一口菜,我就是在烟火中往来,凡间百味,众生皆苦;这时我尝一口酒,忽然就流落桃花源,遗民心安,与世无争。又好比说那菜食是家中妻子,举止得体而拘谨,举手投足尽在那为丈夫的意料之中;而那酒水,就是烟柳女子,举止放荡,难以预料,但更挠人心房。与之相反,倘若先饮酒,再吃菜食,许有惯见姹紫嫣红,繁华落尽而返璞归真的感悟。” 赵大富前面听着还好好的,听到齐千紫拿烟柳女子比作酒水,几乎将口中酒水喷了出来,低笑道:“没想到坊主看起来年纪轻轻,却是此中高手?” 齐千紫登时脸上一红,“只不过书读得杂了些,此为妄言,勿怪!” 齐千紫明悟在心头,如痴如醉,口中言语尽是脱口而出。这番被赵大富点出不妥之处,齐千紫才惊醒过来,此时察觉到自己修为更上一层楼,他更是笑意难捱,不慌不忙收回游离的气息。 赵大富也凑上笑脸,“想来坊主已有了打算?” “哦还有这个!”齐千紫闻言收起自己那太过得意的嘴脸,心中思量片刻,拍手道,“放心,十日内,样品送上。” 赵大富得到答复,欢笑着送齐千紫走出门去,惹得众人纷纷侧目:平日里寻常官员往来也不见赵大掌柜如此逢迎,这小子如此受他招待,莫不是朝中大员的子女?可是细细瞧来,这小子身旁不见跟班侍从,衣着够不着绫罗绸缎,哪里像是王子公孙?倒是模样端地俊俏,莫非……是那种关系? 齐千紫临走前听到了那些细微的风言风语,眉头一皱,不过他倒不是生气,只低声对赵大富说道:“你亲自相送,如此招人眼目,你不怕日后有人猜出你的酒水由我供应?此事要是传到你们主家管事的那里,岂不是暴露得一清二楚?” “你多心了。”赵大富淡然说道,“不管普通百姓如何议论,只要你不承认,我不回应,那些管事的脸面就还在,他们就不会多管闲事。” “仅仅是这样矢口否认,他们就会无动于衷?”齐千紫诧异道。 “你只需要知道,他们的脸面只存在于他们认为他们的脸面还在的时候。” 赵大富说了这么一句有些拗口的话。 “这就是说……”齐千紫思索着。 这话或许可以这样理解,孟子有讲过一则故事,“齐人有一妻一妾而处室者”,齐国的这人没半点立身的能耐,只在外求些祭品以酒足饭饱,可回到家里,仍在妻妾面前挺起了胸膛,吹嘘自己。事实就是不管那齐人在外人面前如何卑微,如何祈求着别人赏给他祭品吃,只要他的妻妾还恭敬着他,那他就还能活着,甚至于骄傲的活着。 那些管事的就是“齐人”,而赵大富他们这些打下手的,就是管事的们的“妻妾”。当然管事的要比“齐人”家大业大,“妻妾”更多。这些胸无大志只愿尊祖宗法情愿家业一成不变乃至倒退依然毫无进取心的管事的需要的不是外人的认可,需要的是下属的奉承,以满足他们的虚假的似乎有所成就的幻想。 这就是他们赖以生存的同时也只存在于他们心中的“颜面”。 齐千紫自然明白,这些主家的管事的未必都是这样的疯子,可当一个有着数百家分号的大酒楼步入衰败,却要靠一个普通的分号的掌柜来想出路的时候,他不得不相信,现今的管事的应该都成了拖后腿的疯子。 齐千紫想明白这点,真心不愿跟这些疯子有什么交集,暗下决心但凡来人相问,抵死不认自己给邀月楼酿了酒。 反倒是钱友山背后的河南府尹,愿意主动跟他这种初露头角的平民结交,虽说是为了彼此的利益,但这种利益分明的人倒更好相处,齐千紫更愿意跟这种人合作。 如此离了邀月楼,齐千紫回到千乐坊,闭关十日,终有所得。这一次,三份样品直接送往邀月楼,赵大富早早等待,酒水一来便就着菜食一起品尝。 赵大富酒食已毕,喜笑颜开,却眼角带泪,只见他大喊一声:“成了!”随后直挺挺倒在地上。众人慌慌忙忙抬着大掌柜送去医馆。索性医师在看护之后认为赵大富并无大碍,只是大喜之下一时失魂,如今魂儿既归,安养几日便好。 赵大富哪里肯歇,虽一时下不了床,急匆匆写信一封,派人送去千乐坊,催坊主按这三个方子大量酿制。赵大富更是直言“绝不必担心堆积库房之中卖不出去!” 字里行间就是一个意思:有多少酒水,有多少银子! 邀月楼菜色多年未有变化,而食客渐少,这可以说是另一种“人心思变”。 你不去尝试改变菜色,早已吃腻的食客们就要尝试改变习惯,去另一家有新鲜花样的酒楼去了。 《易经》有云:“穷则变,变则通,通则久。” 邀月楼已到了不得不变,不变就死的时候。 为此,赵大富要的是“推陈出新”,不愿再坚守那几无特色的菜品等死。于是赵大富请来了齐千紫,这个初到洛阳城月余,便抓住了整个洛阳城许多酒鬼肚子里的馋虫的神奇的小子。 齐千紫给出的解法是“出奇制胜”。酒楼出酒食应对食客,和战场类比,那就是将领指挥己方军士应对敌军。《孙子兵法》有言:“凡战者,以正合,以奇胜。” 齐千紫认为,酒楼的菜食就是正兵,是拿来牵制敌军主要力量的,这就是正面战场。当然,这股力量是被“敌军”所熟知的,“敌军”是能稳稳接下来,或者说,“敌军”是小胜了几次的。 只不过真正的胜负手并不在正面战场,而在于这隐而不宣的酒水。这支奇兵,在敌方料想不到的时候突然出现,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将这些中了诱敌之计而不自知的“敌军”通通包围,而全歼之。 让他们这些自大,自以为知己知彼,以为又将迎来一场胜利甚而有些厌倦胜利的士兵,坠入到满是鲜血的充满未知悬念的战场中。这一次他们不再游刃有余,他们惊讶,感叹,他们啧啧称奇,他们为着这场充满新奇感的失败而着迷。 赵大富看着一拥而上挤进邀月楼的客人,看着他们在尝到配合几种菜色相应的酒后脸上露出那似乎经历了一场不敢置信的大败的震惊之色,而后越回味越陶醉的神情,赵大富也为之踌躇,志得意满。在他的心里,他是和齐千紫合力为战胜了这些不够谨慎的食客酒客,为他们创造了一时的快乐,而这也给他带来了许多快乐。 当然,赵大富是知道的,这里边齐千紫的付出更为重要。 第78章 隐名取利,仙不如酒 往前数几天,有一次,齐千紫与赵大富相对而坐,齐千紫抓头发握拳,赵大富吹胡子瞪眼,两人争个不休。 原是齐千紫一心一意闭关十日才做出这三样酒水,觉得费了许多心力,便要为之命名。 那搭配河虾螃蟹的酒,香浓除腥,齐千紫欲取名为“水上行舟”;配鸡鸭鱼肉的,清爽去腻,便称之为“白玉在怀”;配素菜的酸辣多彩,叫作“孔雀开屏”。齐千紫饱读杂书,起得名字也算是十分出彩。这等名字放到外人面前,兴许出个几百几千两银子也要从齐千紫手中买来了去,而他却未必会卖。 所以齐千紫不能理解赵大富偏要拦下来,不让他命名。 “我本身已经舍弃了这三样酒水的制作者的身份,怎么我起个名字都不行?” 这确实是三个好名字,与它们各自的效能无比契合,赵大富岂能不知?赵大富也知道他提的几个条件让齐千紫心中颇有怨气,但是为了心中打算,他不愿做一点退让。 “坊主已经问了许多遍了,我的回答还是不行。我就直说了吧,不是我要针对你,只不让你命名,而是说,这三样酒水就不能起名字。” 齐千紫若有所思。 赵大富不愿多做解释,齐千紫倒也猜出了个大概。 想来,不给这三样酒水起名,只为一事:此番为了盘活邀月楼,酒水与其他菜品捆绑销售,倘若酒水也有名字,人们自然会多多关注酒水,而这就不是主做菜食的邀月楼所愿见到的。尽管功劳在于酒水,为着降低其受关注度,无论如何,不给它起名字。 长久以往,即使人们知道酒水之于邀月楼很重要,只是这酒水叫不出来名字,人们自然会逐渐变得不再关注酒水,反来感叹邀月楼的菜食变更合胃口了。这一计有个说法,乃是偷梁换柱,贪天之功! 这计用到最后,有诛心之力:你的功劳,无你名分,于是你便连功劳也没有了。 如此一来,往后推些时日,齐千紫真说出是他为邀月楼酿制的酒水,恐怕也没几人在乎。赵大富算计得滴水不漏,他为邀月楼争取到了最大的利益,还不会让他们邀月楼的名气,不会让他们的客人分流到千乐坊哪怕一丝一毫。 这时的赵大富才真让齐千紫觉得他是一个油滑的商人。 好在齐千紫也一直把自己当做商人看待。无论如何,这些算计不会影响到银子流进齐千紫的口袋,那他完全可以跟邀月楼进行长期合作,自然不会主动爆出他为邀月楼酿酒的身份。 对于两边的“商人”而言,这是以利益为链接点的合作,只要尚且有利可图,合作就不会终止。 洛阳城内的邀月楼,千百食客摩肩接踵,往来络绎不绝,重现了往日仅能在长安的主家鼎盛时期见到的盛况。一日夜流水,能达数万两白银。而这其中,除去菜食,酒水也卖出了万两,其中九成,都被送往一个隐秘所在。 料想如此多的白银,即便转运时下人们私自截流一些,坊主那边吃了点哑巴亏也不会说些什么。可赵大富怕这一开了头,日后缴给坊主的日益减少,只怕坊主另寻他人做生意,这才有回天起色的邀月楼转瞬又要重伤。 因此上,这记账转运之事他尤其上心,诚意满满,务求让坊主舒心才好。 至于转运到的隐秘场所,乃是千乐坊坊主另置办的一处家产,在洛阳城东街角。此处僻静些,烟火稀疏。按照坊主所说,他是想将留在百纳村的家人接到此处住。 考虑到坊主的父母习惯了空旷静谧的百纳村,想来也住不惯闹市,这城东街角正合适,便在此处买下了三座相邻的宅院。 这坊主所说是这样的,要按赵大富来看,兴许是年轻的坊主志得意满、春情盎然,要在僻静处弄个可以随意风流快活的地方也说不定。 ——-——-——-——-—— 竹屋之中齐千紫说个不停,吴心奇听到此处,微有感叹,说道:“原来紫与那赵大掌柜是做了这种约定,可惜你没遵守住。” 齐千紫淡淡一笑,说道:“我也就只跟你一人说了。你应该有好好遵守我们的约定,没对别人说吧?” 吴心奇尴尬一笑:“我对夫人说了。” “好吧,除了你我,应该只有她一人知道吧?”齐千紫挑眉问道。 吴心奇干咳了几声:“她对邀月楼的伙计说了几句,这不算吧?” 齐千紫本有些火气,可他自身也没有遵守约定,大家都只是五十步跟一百步的差距,没什么好相互指责的。想到这里,齐千紫又笑出了声。 “没什么关系,我远离生意场八年了,也许赵大掌柜已经忘了我了。” “这可未必。”吴心奇将他在邀月楼为寻齐千紫承了赵大富一个人情,并答应为他传一句话的事告与齐千紫听。 “那句话是什么?”齐千紫摇了摇头,“算了,我大概猜的出来,无非是让我回去重做那酒坊之主。我之顾忌,乃是现今乱战方平,粮米弥足珍贵,若我用于酿酒,粮店官仓必有垂涎者欲以粮换酒,如此,天下皆少粮,寻常百姓吃什么?故此,我先前那些以粮米酿制的酒,不宜重现于世。” 吴心奇道:“师兄所料不差,赵大富是想请你出山。” “彼时我爱财,今朝不爱了,不去。” 齐千紫摆了摆手:“不聊这个,你接着听我讲。” 吴心奇看了看窗外光色已渐黑,不由得会心一笑。他这个老友,讲起故事来可是丝毫察觉不到时间流逝的,往日里就有一次,拉着他在月亮底下聊个一整晚。看来如今成了教书先生,反倒更严重了,这话匣子一打开,是谁也拦不住。 “接下来的事,我有些印象,你我是不是就要相遇了?” 齐千紫点了点头,笑骂道:“对,你这酒疯子就要来我这千乐坊蹭酒来了!” 葫芦里偷听的林日月心中哼道:“果然是酒疯子!” 吴心奇始终没在她面前提起过这诨号,林日月又不是爱打听的人,故此上一世也不知吴心奇有“酒疯子”的诨号。 如今知道了,反倒好奇了,不知他这“酒疯子”是怎么一回事。她不曾记得上一世有见过吴心奇发疯,便是饮酒之后也是一样。 难道吴心奇能做到在他俩成亲之后隐藏了本性? 这实在令林日月提起了兴趣,可惜她的吴郎还在跟齐千紫对座交谈,她又不好出来阻拦,不知几时吴郎才能想起来还有她并这几个可怜的孩子来。 “孩儿们,你爹不要你们了!”林日月扭扭捏捏,佯装哭道。 娃娃们瞪大了眼睛窃窃私语。 二娃道:“小娘是不是病了?我听她声音又似笑来又似哭。” 大娃道:“我看就是病了。” 四娃问道:“老大,小娘得的该是什么病?” 大娃一笑:“小娘一离开爹爹就得病,还能是什么病?” 几人对视一眼,同声叫道: “相思病!” 林日月遭孩子们拆穿心思,又羞又怒,没忘了提起做娘亲的威严,掐着腰笑着,只是那笑容并不和善:“好啊!你们这些个臭小子,敢调戏为娘来了!” 握着桃木剑,如握戒尺,用剑身追着几个孩子在这紫色葫芦开辟出来的数十丈空间里追逐打闹。 ——-——-——-——-—— 从东西南北各方官道上一路赶来的人群里不乏有些坐在舒软的马车上的富家小姐,也有骑在马背上遍赏风光的意气少年,还有些采风的诗人,经商的旅人。几日以来,共计有数万人涌入了洛阳城,全是从别处出发来此洛阳城。 无它,皆是为了这声名鹊起的千乐坊。 这千乐坊以酿酒为能短短数月间便能名满天下,自有其出众之处。不少人心向往矣,便连夜动身。有人为了酒来,自然有人为人而来。 一些富家小姐闻听千乐坊坊主年少有为,兼之传言里皆说坊主模样俊俏,尚未婚配。姑娘们里,胆大些的,亲自前来要看个究竟;扭捏着的,便请了兄长密友来细察一番。 为此,几日里洛阳城的门槛都差点被踏破,城门口查验身份物资的公人更是忙得满头大汗。 而千乐坊所在的洛阳城南街更是人头攒动,挤得是人难走水难流。洛阳城除了往日战事,何时有过这么大阵仗,居住在此的百姓们不知所措,街市贩卖都难以进行。无奈何,为了维持秩序,府尹直接派了一队兵马在千乐坊附近巡查,疏通人群。 来此的众人是:尝到酒的欣喜若狂,夸赞不止;见到人的小脸红红,心底发烫。只可惜来此谈亲事的全被坊主推脱,回一句“心有所属”,便让无数姑娘心碎落泪。 在齐千紫眼里,重要的是千乐坊这番盛名引来无数商人想要分得一杯羹。齐千紫只恨不能分出几个自己来一一去商谈,定下合作事宜。尽管千乐坊在钱友山鼎力支持、赵大富暗中帮助下扩张不少,已将周围十七处店面全数买下,占地近百亩,伙计百十人,一日酿出酒水万斤有余,若要想满足那些商人的胃口,只怕仍远远不够。 南去苏州的庆云楼想分售唇齿留香的“口吐香花”与妇孺咸宜的“荷花雨露”;北上燕京的天然居想得到凌云奇志的“步步生莲”与沙场豪情的“马踏塞北”;西向敦煌的黄金客要试试“惊魂”和“绮梦”;东走泰庙的青烟阁要拿走“浴汗”和“涤灵”…… 齐千紫实在难以顾全,只能优先供应自己的千乐坊,再来才是跟别人的合作。 千乐坊自家是什么酒水都不缺的。自从合并了周围十七家,卖酒的地方显得宽敞了许多。齐千紫一人难以打理十八家的生意,他终于决定将记账收钱的小事交与了手下。钱进入口袋的实在太多,齐千紫想,即使手下愿偷拿一点,便给他一点也无妨。 酿酒的,采买的,运送的,卖酒的,接客的,收钱的,分工已毕,于是齐千紫竟显得无所事事了。 当然,也不是说齐千紫真的什么事都没有干。酿酒之时,无论他是只指使下人动手,还是亲去加料、添水,总需要他在一旁,酿出的酒才有千乐坊不同寻常的味道。 这事情说来玄乎,其实说破了,就是千乐坊的酒依赖于齐千紫的修为。 齐千紫自从幼时误食了猴儿酒,受上天感召,得以踏上金丹仙途。奈何他却爱上了引他入天的猴儿酒,反倒对修仙无甚追求。 他自猴儿酒中所悟,本不足以使他走到如今地步,是他遍观杂书,又勤加试制,才有今天名誉天下。犹记得初时制酒,或馊或臭,不堪入鼻。那时身边玩伴都嘲笑说:“我撒把尿来也比你这酒好闻!” 齐千紫父母见了,也都笑笑,略略安慰,以为孩子玩心一动,并不能持久。 谁知齐千紫心坚如此,一一验准了差错,逐次改正,眼见酿出来的酒水从不堪见闻,到了勉能入目,接着就是平淡无奇,成了酒样了。齐千紫自开始钻研酿酒技艺,没用三年就做到了能酿出有香有色的良品酒水,让父母震惊不已。 齐千紫的父母并未外传出去自己孩子有这等天赋,因为这是“百纳村”,是一个追求平凡的地方,而非是是崇扬“天资”、“非凡”的人间界。 所以,打那时起,不甘心平凡的齐千紫就注定了要离开百纳村。 齐千紫三年酿出良品酒水,酿出上品酒水,则用了剩下的七年。此十年之功对旁人来说已是进境飞速,于齐千紫而言,仍不够满足。 齐千紫心中始终藏有一种极品酒水,要比百纳山里的猴儿酒更美,可惜他并不知如何酿造。 即便是到了如今,以他的目光,所酿的酒水中只有一款“口吐香花”能稍稍挨着一点极品的边。 “口吐香花”是他入世的第二作,也是给他带来了许多谩骂和赞许的作品,更是让他声名大噪的作品。它的水平很高,以至于齐千紫也不敢说以后还能不能酿出这样的酒来,遑论极品酒水。 齐千紫心想,恐怕他一生都酿不出极品酒水了,因为现在的他,根本没有那么迫切的想要酿出极品酒水的欲望。 他只想着金子和银子。 还有睡懒觉。 为此,齐千紫连酿酒时都不想再出现酒坊,只把自己浸润了灵力修为的衣服丢在一旁,任其散溢灵力,也有一样的效果。 齐千紫甚而都不想去研制新酒曲了,研制新酒多少有些操劳,手握巨富的齐千紫早已有了偷闲之意。 齐千紫在租买的那家铺子里摆了个躺椅,醒时做个监工,扫视几眼,困时便睡,做个甩手掌柜。 但是今天,他这个甩手掌柜睡不得懒觉了。 第79章 喝不了酒耍酒疯真是太逊了 吴心奇的父亲是在京城为许多达官贵人做衣服的吴氏布庄的掌柜,虽比不得那些巨商日进斗金,也颇认得些显贵,在京城算是小有名气。而吴心奇全不似他父亲低眉顺目,八面玲珑。他平日里嗜酒如命,嗜书如酒,不懂半点礼数,真个狷狂书生! 也因他这嗜酒的爱好,在京城里惹出许多事端来,虽则未出人命,也得罪了不少人。京城别家的少爷们往往在他惹出的事端里扮演了受欺负的角色,对其十分不满,送给他个诨号,名曰:“酒疯子”。倘若不是吴父实在疼爱,几次打点关系,吴心奇不知要被送进去几次牢房。 似吴心奇这等人,闻听哪里有美酒,便是远在天边,要奔波许多年月,也甘之如饴。而长安与洛阳仅仅相距八百里,慢些赶路,十日内也可到达,若是置办了马匹,三两日就可赶到。不过此次吴心奇孤身赶往洛阳,可不仅仅是为了美酒而来。 吴心奇混进了人群里,如同泥鳅钻入了泥土中,滑不溜手,来去自如,不知怎的就挤到了前排,在众人愤怒的眼神下,溜进店面里。 跑堂的一眼看到吴心奇插队进来,但他有注意到吴心奇衣着华贵,不是他这种小老百姓惹得起的,因此不敢多言。 “小二,快倒酒来!” 吴心奇未进门时已被酒香勾起了肚内馋虫,不愿多等,厚着脸皮挤进门。进了门更觉酒水已近在嘴边,几乎要流出口水,哪顾得擦了满头大汗,便要跑堂的上酒。 “来了!客官。这是我千乐坊最负盛名的‘口吐香花’,也数这‘口吐香花’最为稀罕。客官便来迟个一时半刻,今日见不得这酒!” 跑堂的见这客人体格硬朗,风流倜傥,又处在青春年华,私心以为吴心奇对那些美妙的情事颇感兴趣,便取出了千乐坊每日数量有限的“口吐香花”这款挑逗心绪的酒来。 吴心奇自然听说过这款酒水引动的许多荒唐事,他彼时尚有些怀疑,今日亲见,不再敢有半分质疑。吴心奇只将嘴唇放在酒碗边上,闻到飘荡在酒水之上的清香气息,他便春心萌动。酒水送进口中,花朵开遍五脏六腑,心跳难以自制。他脑中清醒,却又几乎昏醉。 脑海里一个模糊的身影不断浮现,他始终看不清。那道曼妙的身影翩翩起舞,一甩手间,长袖几乎掠过他的鼻翼,留下一缕胭脂香味,不停勾动他的心魂,让他喜悦、痴狂;但她脸上有一层云雾似的薄纱,让他始终看不清她的脸,这又让他十分着急、煎熬。 纵使吴心奇品酒无数,哪里见过这等境况!他从未曾有过这种奇特的感觉,难以捉摸,心绪不定。他已被“口吐香花”折服。 酒的效果不能持久,吴心奇离了仙子,回到现实,想起身上的破事,又喝了一大口酒。 被家人定下亲事的郁闷顿时烟消云散,他再次与那仙子相遇,这次他扑了上去。仙子身法灵动,飘忽不定,任凭吴心奇施展一身的武艺,捉不到仙子的纤纤玉手。不过,两人共舞一曲,倒也乐在其中。 一碗“口吐香花”已见底,吴心奇意犹未尽,他急切地唤来小二,目光灼热地盯着小二,放言道:“你家店里的‘口吐香花’我十分喜爱,有多少我便买下多少!” “客官,这个却不是我做得了主的。我家主人说了,‘口吐香花’害人心智,且耗材甚多,故此向来少酿,也不可多卖与他人。正因如此,方显难得,客官可知门外有多少酒客都是奔着这碗酒来的?客官今日能喝上一碗已是大幸,何必贪心要多饮一碗?” 小二一番话语,在吴心奇头顶上浇了一盆凉水,但他仍不肯放弃,此时虽有顾忌,未有半分收敛。只见他一手拽住了小二的衣领,眼神似要吃人,低声说道:“莫非没有别的法子?” 小二呼吸不畅,心中畏惧,咳了几声,忙叫道:“有的有的!这话我只与你说,我家主人这几日总会在未时左右来这洛阳南街第一家的店面视察一番,名为视察,其实是在那躺椅上一睡,睡醒了才走。客官若耐得性子,便等上几个时辰,待我家主人来时,亲去问他。我家主人也曾说过,倘若与他有缘,直接留你畅饮一夜也未可知!” 吴心奇于是松了手,从怀中掏出几两碎银子送与小二,笑道:“你家主人倒也是个妙人。” 吴心奇前怒而后喜,喜怒无常形,实在令小二慌了神。小二惊诧道:“小的招待不周,哪敢受此赏赐?” “此非赏你,乃是赔你。” 小二大惊失色,几番推脱,在吴心奇瞪了一眼之后不得不收下。 吴心奇屏退小二,默默等待坊主。 吴心奇忽然叹了口气。他如何不知自己这饮了酒就变得癫狂的毛病,偏偏他爱这销魂夺命的神仙水如命,为此招惹了一身祸事。在片刻之前,又差点对无任何过错的小二大打出手。不过吴心奇这次却控制住了自己,或许他有些许的长进。 三个时辰没有想象中的那么轻易就能熬过去,吴心奇终于不愿等待坊主到来,只为那可得不可得“口吐香花”,吴心奇唤来小二呈上来其他的酒品。 “马踏塞北”味道实烈,一碗两碗喝得吴心奇酣畅淋漓,“步步生莲”下了肚,却让一事无成的吴心奇有些许的惆怅。人都说“成家立业”,可这未曾相见的两人,如何就能在突然降临的大婚之后组成一个完整的“家”?或许所谓的家,一直都是他父亲尽力维持的“家族”吧。 不行,不能再多想,否则父亲请来的教书的柳师又要骂他不孝不义了。 吴心奇继续喝酒。 将千乐坊的酒尝了一遍,无论如何找不到“口吐香花”带来的快感。吴心奇心中如痒似挠,恨不得亲去找来那个懒惰的坊主,质问他为何不肯把那“口吐香花”多酿一些,尽管他已在小二那里得到了答案。 吴心奇是不该生气的,这里许多的酒各有各的妙处,都比他往日里所喝的酒品质要高上一筹。这样的宝地,怎还能奢求更多呢? 可是,吴心奇总是奢求更多。 “口吐香花”在哪?为何别的酒水都可畅饮,这酒却不能多喝上一口? 为什么?啊?! 小二不知已回答了多少遍,这次仍哭喊着答应道:“这是我家主人定的规矩,他说的多饮有害。客官客官!别砸了!别砸了!再砸今后可做不得你的生意了!” 吴心奇哪里听得进去,他只要喝酒,他只要喝那“口吐香花”,他只想忘去一切糟糕的事,继续沉沦在仙子的幻境里。 他不停地砸。他失手砸烂了几坛酒,本有些心疼,但一想到那些都不是“口吐香花”,于是又狠下心来。 他抓起桌凳,往别的酒客上砸。 “怪你们来跟我抢酒喝!” 酒客们被砸得东倒西歪,一边叫骂,一边哎呦个不止。 “哎呦真是倒了大霉了!” “这是什么夯货,来这里发酒疯!哎呦,疼死我了!” “快去喊官兵来,赶走这小疯子!” 他还要砸,举起小二,砸到算账的身上。 “也怪你们不敢与坊主相争!” 小二等下人心有怨气,指着吴心奇终究没敢骂出声,直到见了一队府兵赶来,忙大喊救命。 府兵乃是府尹派来维持秩序的,手上持有制式大刀,不禁杀戮。如此动手,怕是要出人命。 而吴心奇全无伏罪之意,摆起架势,似要对兵士出手。 “小子!看你也是富贵人家的公子,要是不想父母见了你的尸首伤心,赶紧写信于你家父亲取钱来,赔了这里众人的损失,只讨一顿打,还饶你一条命!” 吴心奇听人提到自己的父母,他更是好似想起了烦心事,脸色阴了许多,放话道:“好啊!来啊!杀了我反倒了事!” “好狂妄的小子!”众人冷笑。 这边队长模样的人见吴心奇不肯停手,示意众人持刀围上去。 众人所持大刀宽刃之上显露寒光,随着他们逼近吴心奇,吴心奇身上气息变化,越发不耐烦。那似乎是爆发前的预兆。 有个府兵率先出刀,照准吴心奇左胸砍去,若是挨实了,以大刀之利、人肉肌肤之软,吴心奇胸口定要霍开一个大洞。 可事实并非如此。 吴心奇动也没动,那一刀劈下,左胸的衣服破开一个口子,但他身上并未有鲜血喷涌而出。 这府兵还以为自己距离把握的不好,失了手,见得吴心奇脸显不屑,大怒道:“算你运气好!再来!” 接着又是一刀。 吴心奇侧向一躲,这一刀又落在了空处。吴心奇趁府兵势老,向前一跃,到了府兵跟前,肩臂一撞,府兵倒飞而出,制式大刀掉落。 这一切发生的太快,这几位府兵并不是武林中人,无有武艺傍身,并不能看清楚。只见了兄弟被打飞,即便猜出与吴心奇的差距,一时意气,也绝难善了。何况他们有武器,而吴心奇赤手空拳。 可惜,吴心奇并不仅仅是习武之人,他前番能硬抗一刀,并非是那刀没斩中他的要害,而是他周身的灵力护佑所致。 所以,结果是可以预见的,几位府兵大哥将一同倒在了店铺里,也同其他客人一样唉唉哟哟地叫着。 但是,要真这样,吴心奇殴打官兵的罪责可就难跑了。彼时在洛阳下狱,他远在长安的父亲也难以捞他出来。 眼见得场面将变得更加混乱,忽有一声高喝: “够了!” …… 这件事,林日月听得熟悉。前世时,吴心奇唯有一次离家出走,不仅在洛阳闹出事端,便在京城也惹出了许多风波。 而且她清楚,此时的吴心奇离家出走,不惟为了喝酒,还为了另一件事。 这件事跟林日月还脱不了干系。 没错,就是二人父母亲定下的婚约。 但是吴心奇逃婚了。 他!竟!然!敢!逃!婚!?? 即便她俩最后还是成了夫妻,这一世的林日月想起这事,依然连带着有些生气。 若是吴心奇没有回心转意,若是吴心奇后来没有哄得林日月回心转意,他们上一世说什么也不会结成夫妻。 想到这种事,林日月就会感到浑身一阵阵发冷。 任性的人并不是每一次都不用付出代价,只是他们两个运气好罢了。 但是林日月又是一个极善于原谅别人的人,只消没有铸成大错,她依然会原谅吴心奇。 “说起来,这场闹剧还是你那吃酒就会发疯的怪病导致的。可是后来却没见你闹过,你这病是怎么好的?”齐千紫未带指责之意,只是取笑道。 躲在葫芦里偷听的林日月不由得竖起了耳朵,心中赞道:“问得好啊,坊主!我也想知道这个!” “这事确实奇怪,我在尝了千乐坊的酒之前,一度觉得这病无药可医,哪想着那日里吃了这千乐坊的酒,从此病症就有衰减,但依旧不能全好。我与夫人成亲之前,还担心着若是病治不好,为了不伤到夫人,以后只能戒酒了,好在没过多久那疯病就彻底痊愈了。”吴心奇说了一大堆,其实还是语焉不详,有所隐瞒。 没过多久是指多久?彻底痊愈的契机是什么?这些吴心奇都没有明说。 不过,齐千紫大概猜到了。 “也就是说,你在那个时候才彻底治好自身的病,对吧?” 齐千紫也不把话说明白,一句“那个时候”,听得林日月上火,到底是哪个时候? 偏偏吴心奇听了还点头了。 这种感觉,就似她的吴郎在跟齐千紫玩着一种她参与不进去的游戏,不知怎的,林日月心中生起些醋意。 “到底是哪个时候?为什么不肯把话说明白?怕我听见吗?我还就不明白了,我听见了又能怎样?” 林日月在葫芦里扬声发问,打断了吴齐二人的谈话。 一旁的娃子们不住惊叹:“哇!小娘发火的样子好可怕!” “……” 齐千紫心知是这两人的家务事,所以装聋作哑,并不搭腔。 吴心奇只当这东西是细枝末节,所以隐去了关键也无妨,没想到林日月如此在意,他哪里能想得出这是林日月在吃齐千紫的醋,还以为林日月是在气他隐瞒真相。 既如此,吴心奇只好明说了:“是上一世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我的病才全好的。” 吴心奇说这话时还有些不好意思,要是只有他跟林日月,多少情话也都厚着脸皮说了。只是眼前还有齐千紫这个友人在,在旁人面前说这种事,即便是吴心奇也有些不自在。 林日月更不行,听了这话,脸蛋儿眨眼间红透,脑门上快冒出烟来,不是已经在葫芦里,她早就想钻个地缝躲进去了。 即便如此,还嘴硬说道:“也…也就会说这些哄人的话了!” 几个娃娃笑闹道:“原来爹爹也曾害过相思病!” 这事只有齐千紫这个外人看的明白,吴心奇说的不是哄人的情话,他那疯病也不是相思病,应是七魄中的情魄有所缺陷。这种事极为罕见,说到补全之法,只有得遇日后的良配,才有可能弥补。 魂魄残缺,也有先天后天之分,若是先天残缺,只能说他运命不好,若是后天残缺…… 齐千紫眼神瞥了一下吴心奇左侧歪放着的葫芦。 那就是有人故意为之,将吴心奇的一缕情魄放在林日月身上,以强做媒。 齐千紫暗想着要不要把这事告诉吴心奇,又自忖他二人夫妻和睦,何必揭出这种事来,让彼此间心存芥蒂。 由此,还是不说的好。 第80章 十七步成诗是否搞错了什么 “够了!” 来者正是千乐坊主。下人里比较精细的,一看到有人闹事,便去了后院酿酒作坊里请来了坊主。 坊主自备了几份碎银子,一一送与巡街的官兵:“各位大哥!我小店开张不久,可见不得血啊!一点意思,还请给我点薄面。这个耍酒疯的小子,暂且交予我,你看我与他理论!” 坊主劝退了几位兵士,自身走了上来,他身上常人不可见的气息如海纳百川,波澜不惊,轻松化解吴心奇的防御。另有一股气息冲进吴心奇体内,化解他体内的醉意。 吴心奇这才彻底清醒了过来。他见到自己大闹之后千乐坊的惨状,不由得心生愧意。当然这愧意不如他知道了坊主的身份更令他震惊。 “你也是?” 坊主轻点了点头,示意他不要声张,而后佯装有怒,骂道:“你这疯子!将我店面毁成这般模样,还不知认罪,是要与我身后这几位府兵大哥较量一番吗?” “岂敢岂敢。”吴心奇心中暗笑,抱拳认罪道。 “量你也不敢!”坊主转身笑着对兵士说道,“他已认错了。” “认错可不够,他伤了我弟兄!” 几人扶起早先被吴心奇打飞的府兵,那府兵进出气正常,也无哪里出了血,坊主一眼他认出是在装晕,只为坑害吴心奇。 坊主心里默念“冤家宜解不宜结”,叹了口气,将手放在府兵肩上,凑过脸去小声道:“醒来有酒喝。” 众人不知坊主使了什么法子,只见得这府兵悠悠醒转。 “如此,可饶了这闹事的小兄弟?” “不成!还得赔偿大家!” “对!得赔偿!” 几位府兵知道这千乐坊背后有府尹庇护,断不至于一处店面都布置不起。但吴心奇打烂了坊主的一处店面,即便不施惩戒,也该赔偿一应钱财。 于是几位府兵逼迫着吴心奇,仍不想放过他。 要赔偿这事其实全看坊主一人,但既然有官兵帮忙,也不好拂了他们的面子。 坊主道:“今次我千乐坊这一家店面几乎尽数被你毁去,确实不能轻易放你离去,要你赔些财物,你看你能掏出多少来?” “方才喝酒已花了不少,如今身上还有十两银子。” 啧,这还是个实诚人,没想真让你掏啊。不过随手就能掏出足够寻常人家一年花销的财物,看来真是大富之家的孩子。 “呃,我看你孤身一人在外,要钱使的地方还多着呢,我本不欲取太多,你拿出个五两银子也就罢了。” “不瞒你说,我花钱的地方也就只有喝酒了。此番既然错在我,理应有所补偿,该赔多少,我出多少!” 果然是富家子弟,不知节俭。既然吴心奇一再坚持,坊主欣然收下十两银子,以做后用。 这边请了诸位府兵各喝了碗酒离去,那边搀扶起酒客,酒客们遭了这无妄之灾,坊主只得拉着吴心奇赔礼,并为他们免了酒水钱,这才消了他们心中火气,少了许多官司。另有下人们出门致歉,请在此处等候的酒客到别处消受。 几样事毕,坊主留吴心奇于书房一叙。 门甫一关上,吴心奇便迫不及待施礼道了一声“师兄”。修仙一途,本无许多繁文缛节,不过嘛,修为低的遇见修为高的,喊上一声师兄,人家心里听得也舒坦。 “真没想到坊主师兄也是修仙之人,不知师兄是从何时入了这仙途?师弟我是梦中遇一仙师,传我炼器之法,我照其所言修行三年,才小有所得,成就了人仙境。” 坊主初回遇到同他一样的修仙者,也是初回听人称呼他“师兄”,口上不说,心里已感到轻飘飘地,如沐春风。 只见坊主施施然坐下,捋了捋不存在的胡须,笑道:“我走上仙途乃是天赐奇遇,那日里我追随一小狼走入深山……” 坊主早就想把内心里郁积的这些秘密说与他人,只可惜身边都是些凡人,如何领悟得这仙道之事?今日遇见吴心奇这初窥仙道的小子,终于可以说了出来。坊主心中欢喜,便将他深山失魂之事全告诉了吴心奇。 那时间,小齐千紫受炼成灵傀的幼狼蛊惑,进入深山,便有一堆吵吵嚷嚷的猴子簇拥着他,进了猴子窝。这些猴儿学人学得有模有样,还奉上了它们酿制的猴儿酒。齐千紫小小年纪第一次闻到酒的香气,好奇之下一饮而尽,这猴儿酒虽则不如人间酒水精粹,颇有些杂质,却劲力极大,醉得小齐千紫东倒西歪。 就在这时,小齐千紫忽感上天召唤,魂魄飞升入天。这天上仙境乍看之下竟有些破败,任有广厦千万,并无多少神仙。小齐千紫被召进这座广大的通明宝殿,一应灯火通明,座椅坐垫布置的得有千百,却只有一位天神坐在主座上。 这天神说了他召齐千紫上来,为的是齐千紫天纵奇才,日后有上天位列仙班的好处,故此传他仙法,望他日后努力修行,师徒二人方得早日相见。 齐千紫忒小的年纪,哪里懂得恁多,又刚喝了酒,晕晕沉沉的,总之听见有好处,就答应下来。 这天神循循善诱,尽心传授小齐千紫仙法,直到他完全入了仙途。 后来齐千紫魂归于体,一醒来仍在猴窝里,他闻见酒香,哪里还记得修仙大事,衣衫都脱了,跳进酒池中,喝得个昏天黑地。 见得小齐千紫跳进酒池里,大喝一气,这下猴儿们可着急了,忙把他提溜出来,扔到了猴窝外。 小齐千紫醉得沉,分不清东南西北,身子摇晃不停,走两步退三步,差点走不出百纳山。 此后齐千紫一心踏入酿酒一途,修行倒是搁下了。 齐千紫这等离奇经历可比吴心奇自认为的无聊人生更引人入胜,他听得入了神,惊叹连连。吴心奇听则听矣,喝酒不停,眨眼间身前已摞起七八个空碗。 齐千紫惊问道:“师弟年纪尚轻,我观师弟嗜酒却比我这里的几位老主顾更甚,这是何故?” 吴心奇闻听,本觉羞愧难言,又灌进去一碗酒,这才叹息一声,道:“说来惭愧,我本也是个志向高远的读书人,虽不善变通,记性却好,颇能背出许多经言。家人报以重望,花费金银上下打点,以为考取进士只在旦夕间,奈何天时地利,独独缺我人和,皆因不爱念诗,在诗赋上落了下乘,两次应试,一一落榜。两次落榜,便是虚度了三五年岁月。其时我感到实在对不起父母,心里憋着一股气,想着若再战一次必定尽力为之。不想,父亲却先于我一步放弃了,为我请来了武师,教我些棍棒武艺。我心里发苦,也无颜面开口推辞,此后我便习武健身,我这喝酒的本领,便是自那时练出来的。” 吴心奇说这些话,不无颓废之意,齐千紫听了,心有不忍,便要劝解。 可惜齐千紫今生顺风顺水,不需得参与科举,便已声名在外,难以体会落榜的感受,只能空谈几句,说道:“师弟啊,有些武艺傍身也是好的,何苦去追那功名?何况我看师弟比不得那些吃透了经书的秀才,只怕真进了官场中,要被人家吃得骨头都不剩。” “莫非师兄是笑我肚子里没有墨水吗?” 吴心奇果然一点就着,忙起身,急得脸上通红。 “我是笑你太直了些,肚子里少了些弯弯绕绕,这可是好事。”见吴心奇坐了回去,齐千紫一笑,“说起来,我倒真想见识见识师弟肚子里有多少墨水?” 吴心奇蹭地又站起身:“师兄这是要考考我了?” “左右这里没有旁人,师弟不如吟诗一首如何?” “这……” 吴心奇面露难色,他前番刚说自己只长于背诵,齐千紫偏要让其吟诗作对,这实在是为难他了。 齐千紫亲自斟了一碗酒送与吴心奇,玩笑道:“彼时魏文帝刁难其弟陈王,七步成诗,不成便死。今日我便效法一番,休管韵律,师弟十七步内但成诗一首,我千乐坊所有酒品,任送你一坛。” 任送一坛美酒!这对吴心奇来说可是天大的好事。也不必去想吴心奇会选择哪一坛,定是那口吐香花。 “不过——”齐千紫话峰一转,“如若不成,我千乐坊今后绝不卖你一滴‘口吐香花’。” “师兄!这是为何?!” 吴心奇大惊失色,脸上颇有些怨怼。 “师弟年岁尚小,这酒销人心志,你难以抵御。不让你喝,是为你着想。倘若师弟日后婚娶了,我再送予你不迟。” “这……” 不管吴心奇如何纠结,此事已由齐千紫定下,他拍了拍手掌,笑道:“师弟这便开始作诗吧。” 吴心奇倒是背得了诗书,奈何记性虽好,悟性极差,肚中墨水全都是他人砚池里磨烂的残渣,全无半分自己的领会。因此上,考进士不中,因此上,如何做得了诗? 吴心奇不知不觉走了七步,如陈王曹植那般人物,诗文已出,而他脑中空空。 看来这酒是喝不得了,吴心奇心中悲伤难捱。 那仙子舞步翩跹的模样在脑中闪过,吴心奇实在不忍就此两相隔绝,他强打起精神,心想道:“我自认作不出诗来,难道不能拼凑出来一首?” 三五步走过,吴心奇搜罗腹中文章,果然凑出来一首。 “佳句本天成,妙手偶得之。 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饰。 春风花香月,江山丽日迟。 骤雨初歇夜,楚天千里辞。” 十七步前,刚好答成。 齐千紫听了,笑个不止:“好师弟,真个给我东拼西凑了一首出来!虽则前言不搭后语,春江不与花月共夜,还有你个辞了楚地的长安少爷……终归成诗一首,明日我带你去酒窖里亲启一坛酒来!” …… 不料吴郎还有这等“作诗”的能耐,林日月听了捂着肚子笑个不停:“哈哈……好啊,这边摘一句,那边找一句,没想到吴郎还有别的名号……” “什么名号?” 吴心奇自知这等往事说出来确实有些尴尬,却也不知自己何时有了别的名号,故此还是问了出来。 “就叫“诗赖子”,怎样?吴郎饮酒有个号叫作“酒疯子”,吟诗则叫作“诗赖子”,岂不刚好?” 似吴心奇这等样剽窃他人的诗句确有无赖的意思,叫“诗赖子”是正合适。 “我于吟诗一节确实一窍不通,虽则十多年来颇读了些诗词,不敢说能胜过那时十七步所成。便说我是诗赖子,我也认了。”吴心奇回道。 吴心奇这话说的诚恳,幼时他初读诗时,屡被其中描绘的光怪陆离的景象震慑,又被起承转折的韵律所吸引,以为“诗”就是天底下最美的事物。可后来就不一样了,他为考取功名,需得赋出诗来,饶是他能提笔千言,却写不出来一首美诗。 自此他对诗是既爱又恨,对能写出好诗的人也是如此。 想到这里,吴心奇不由得想起了另一位朋友,他开始有些犹豫。 “怎么了?”齐千紫看出了吴心奇有些心事。 吴心奇迟疑良久,最终还是说了出来:“诗仙死了,你听说了没?” 齐千紫便连手中的茶杯也难以捏稳,一下子落在膝上,茶水倾了他一身。 悲伤没有持续太久,齐千紫拿绸布擦了擦沾水的衣裤,又取了个茶杯来。 “凡人嘛,这种事早晚都会发生。”齐千紫轻笑着说道。 凡人。 吴心奇微有些心痛:“你也一样。” 糟糕!说错话了!吴心奇面现忧色。 吴心奇自打遇见齐千紫,就一直注意着,不要提起齐千紫成了凡人这件事,不想一时没注意,还是表达出了这个意思。 齐千紫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但又很快舒缓下来:“是啊,我也一样。我也会死。” 齐千紫再也不是仙人了,看起来他早已接受了这是事实,吴心奇也稍稍放下了心。 虽然他还没有提及自己是如何从仙人变成凡人的,但吴心奇相信那绝不会是一段轻松的回忆。 由凡而仙,可说是天资、运命缺一不可,而后辛苦修行,终有所成。 由仙而凡,且不说要废了丹田气海,毁弃金丹,修炼出来的神识也会一并萎缩,许多年修行一朝丢弃,这更甚于剥皮抽筋的痛苦,吴心奇不会想到竟真的有人能活着承受下来。 吴心奇更不会想到,能承受甚于剥皮抽筋之苦还活了下来的这人,是他的友人齐千紫。 吴心奇尽量隐藏着心中的同情之意,平静地看着他。 千师兄,你到底经历了什么? 第81章 我的愿望是满足你的愿望 齐千紫同吴心奇畅聊至深夜,两人实在投缘,齐千紫恨不得要拉着吴心奇在卧房里抵足相眠,看到下人们怪异的目光后终究还是放弃了这个想法。吩咐下人领吴心奇到客房,彼此各自睡去。 第二日一早吴心奇便在齐千紫卧房外等待,齐千紫无奈,匆忙洗漱一番,亲取一坛“口吐香花”送到吴心奇手里。 齐千紫虽为他取了这坛酒,口上仍叮咛“为了你好,少喝为妙”,“未曾婚娶,不宜多喝”等等,其中某个字眼惹得吴心奇恼火不已,大喊大叫。 “我父亲他一意孤行,匆忙为我定下一门亲事!我连那女子什么模样都没见过,这哪里是为我办的亲事?分明是为他的吴家办的亲事!” 齐千紫听了吴心奇的心事,难掩笑意:“师弟啊,岂不知人终须婚娶?这一桩事,是无论如何也逃不掉的,只在何时婚娶、与何人成亲处需得细细考量。” 吴心奇摆了摆手,说道:“就如师兄说的那样,在与谁成亲这方面要慎重。可是我俩尚未见过一面,就要成了一对夫妻,这如何能恩爱相处?” 齐千紫又道:“既如此,师弟先去见那女子一面如何?倘若实在不称意,再与你父亲争执;若见了之后心生爱慕,你岂非还要感谢令尊有眼光?” 吴心奇细想之下,这话实在有理。 一面都不见,此番不去成亲,说不得以后还要后悔。见了面之后,不论看不看上眼,总不至于事后反悔。 吴心奇一时被说服,感激道:“师兄说的有道理,我是该见一见她。” 齐千紫笑骂道:“不是我说的有道理,是你逃婚的心不坚!” 吴心奇厚着脸皮,只当没听见。 他知道齐千紫说的其实是对的。吴心奇一向无法真正违抗父亲的安排,待钱花完了,他就会灰溜溜地滚回吴家,跟这个没见过面的女子成婚。但在此之前,他不想轻易接受父亲为他安排的人生,他想给他的父亲找些麻烦,所以,他逃婚了。 这理由多少有些幼稚,或者说孩子气。不过吴心奇一直都是如此,不曾完全违抗过父母,也不曾全心全意顺承过父母。 不仅仅是父母,吴心奇也认为他自己,真是幼稚极了。 如果……吴心奇忙摇了摇头,舍弃了心中幻想,脸上露出有些苦涩的笑容。他不可能会跟梦中的仙子成亲,那不是理所当然的吗? “说来,师兄似乎没有类似的烦恼?”吴心奇转而问起了齐千紫。 这却是的。齐千紫点了点头。 齐千紫的父母是忒好说话的父母,换个词说其实是软弱,偏偏又摊上了尤为任性的齐千紫。从小到大,齐千紫愿做的事,他的父母向来不去阻拦,想来也是,即便去阻拦,齐千紫依然会想法子去做。 至于齐千紫的婚事,这是少有的齐千紫和他的父母意见相合的时候,他们向来不曾苦恼于这件事,因为他们——这其中自然也包括齐千紫本人——早已认定齐千紫必将与长老的女儿成就夫妻。 “她是我心中最珍重的宝物。” 齐千紫想起了那个为他抚琴奏乐、与他无话不谈的如林中空竹般恬静淡雅的姑娘,脸上露出柔和的笑意。 “我现在有所成就,也许是时候去接她过来了。”齐千紫这么说着,笑意难止。 吴心奇怅然地看着齐千紫,他能理解这种神情。他见到幻想中的仙子时,也差不多是这般痴迷的神情。但他要娶的不会是她,而是另一个未尝一见的女子。这种想法令吴心奇更加惆怅。 两人在千乐坊畅饮三日,相交甚密,然而各有各的去处,终于到了分别的时候。齐千紫自去百纳村,吴心奇回了京城。 这百纳村在宋州境内,却也不在宋州。它是战国时一位仙人展现神通绘制的画卷化成的小天地,也是一处没什么禁制的结界,只要找到宋州境内最大的栎树,便可在附近的神庙步入秘境百纳村。 长老似乎算到了齐千紫要回来,早早在村口等待,可见到这被俗世染成了市侩商人已经开始穿金戴银的男子,他却迟迟不敢相认。 “你是小千么?” “是我,长老。” 长老这才露出一丝笑容:“你离开未满一年,那姑娘已消瘦了不少,倘若两三年不见你回来,她怕是要死在我前头。” 齐千紫不敢耽搁,家也不回了,便往长老家中奔赴。见到是小千回来了,村里的人都叫喊起来,是百纳村难得的热闹场面。 齐千紫没有心情回应,他现在只想见到一个人。 “灵儿!” 周灵儿听得外面吵吵嚷嚷,忙坐起身,只出了房门,便觉有一缕风吹过,周灵儿已被齐千紫抱进怀里。 “我不是还活着嘛。” 声音过于虚弱,身形比往日里单薄了不少,过去秀丽的脸枯黄了些,粉嫩的唇有些干裂。唯独眼睛仍然有神,如过去那般温柔似水。 齐千紫心中有愧,握紧了周灵儿纤瘦的双手:“我不知你思我如此之深,我若知晓,怎会舍得与你分离片刻?” “千的意思是,今次回来,你便不走了?” 周灵儿被齐千紫一句情话感动得双眼红红,殷切地望着他。 这却令齐千紫难以答应下来。他如今在洛阳城打下来的名气举世皆知,千乐坊的发展也如日中天,他不能就此舍弃,只回道:“这事以后再说,我今日既回来了,你可不许再委屈了自己。” “嗯。” 周灵儿甜甜一笑,堪令百花皆羞,星月不见。 齐千紫情难自抑,吻了上去。 …… 千的父母见到这离家近一年毫无书信的儿子,是又气又喜,少有的大方了一次,摆宴设席。 说起来,从百纳村出去的人,见了浮世繁华人生,几乎没有人选择回来,而齐千紫回来了,这正是他父母欣喜的地方。 他们的儿子,究竟不是一个忘本的人。 好宴需得有好酒,宴会上有他们儿子带回来的酒。这酒品质比百纳村里的强了太多,宴会上人人有份,众人尝完之后都觉得各种酒水有各的滋味,其中畅美真是难以尽言。 齐千紫不说是自己酿的,只说道:“在外面每天都能尝到这样的酒。” 众人纷纷摇头。 酒是好酒,可他们无欲无求。 灵儿身体好些的时候,天天拉着千陪着她在百纳村转来转去。 菜园里张妈见了直笑,稻田边王叔看了摇头,小船尾李家太爷搂胡须,果树上赵家娃娃吐舌头。 今天东边走走,明天西边遛遛。晴时河里抓鱼,雨时奏乐高歌。 两人如同小两口形影不离,整日里腻在一起,也不怕别人取笑;也没有人真的来取笑。 周灵儿心想,再没有比这更快活的时候了。平时淡雅喜静的她,从来没有这么开心过。 齐千紫希望她能更开心。 “跟我去外面吧。”齐千紫突然提出了这件事。 周灵儿沉默。 “我会为你举办一个盛大的婚礼!全天下的人都要知晓!”齐千紫眼中闪着狂傲的光。 周灵儿眼神黯淡。 “外面的世界很精彩的。有花灯,鱼形的,鸟形的,兽形的;有杂耍,喷火的,舞狮的,吞剑的;有美食,蜀地的,鲁地的,京师的;有美酒,苦的,辣的,甜的……”齐千紫尽力从脑袋里搜刮出那些新鲜的玩意儿。 周灵儿不出一言,齐千紫失了继续说的兴致。 “我不想离开你。”周灵儿有气无力地说道。 “那就跟我走啊!”齐千紫抓着她的肩膀,大叫道。 周灵儿挣脱齐千紫,跑开了。做出这件事仿佛用尽了她自身的力气,没跑出多远,她就跪坐了下来,泣不成声。 齐千紫追了上来,将周灵儿抱入怀里:“只要我们能在一起不就好了吗?” 周灵儿泣道:“千为什么不愿意留下来呢?” “我希望你能过完灿烂的一生。”齐千紫回道。 “我不需要,我只要你陪着就好。” “这是我的愿望。”齐千紫有些失望似的说道。 周灵儿身体抖了好一会儿,她擦去了眼眶里的泪珠,灿然说道:“好吧,既然是你的愿望。” …… 长老仿佛料到了齐千紫会离去,他没有什么表示;他也仿佛料到了自己的女儿会追随她而去,并没有阻拦。 千的父母仔细叮嘱一番,要他照顾好自己,也不能负了灵儿姑娘。母亲再次送别自己的儿子,难掩悲伤。长老之妻亲送女儿,更是痛苦地昏了过去。 “还会回去吗?”灵儿问道。 “会回去的。”千回道。 “嗯,会回去的。”灵儿说道。 再次回到洛阳,每个人注意到了千乐坊坊主身边带着一个俏丽的女子。她举止端庄似大家闺秀,静若处子亭亭而立,虽穿着太素了些,任谁也说不出她不与坊主相配。 大家都说:“这便是坊主的夫人了。” 事实正是如此。没过多久,坊主便让人放出话来,今年且先筹备,明年仲夏便要大办婚礼,大宴宾朋。 这实在是美事一桩,眨眼间传遍了天下。 虽说颇有些女子听到了坊主的婚事而感到黯然神伤,甚而也有一些女子已经做好了做妾的打算,一心要许配给坊主。 自然,这些传言全无碍于坊主二人的相处。 齐千紫握着佳人的小手,腻在佳人怀里,心有所悟,谈笑间推出“女儿香”、“美人醉”等佳酿,又使千乐坊声名大震。 吴心奇那边可没如此好命,听说了坊主的美事,他却是苦着脸前来贺喜。 齐千紫第一次见他这般模样,笑道:“莫非你对那亲事不满意?” “倘如此,倒好了。”吴心奇摇了摇头。 “这确是为何?” 在一阵舒缓的琴音中,吴心奇一五一十相告。原来吴心奇并未回家,先行去了京畿道他那未过门的妻子家里,偷看了她一眼,只一眼便觉得这女子与他幻境中的仙子并无二致,故此心中大喜,回到家中就要给他父亲磕头跪谢。哪知道前番吴心奇不满这桩亲事离家寻酒的事传到了那女子的耳里,那女子乃是卫国公李靖之婿的后人,爱舞枪弄棒,颇有些脾性,闻听夫家不满,当即也不愿嫁了。以致吴家未曾退婚,林家先把婚帖礼金退了。 “我头还没磕下去,媳妇没了。”吴心奇一个堂堂七尺男儿,几乎落泪。 这事可怨不了别人,全怪吴心奇逃婚在先,这下可好,惹恼了人家姑娘,吴心奇愿娶,人家倒不愿嫁了。 齐千紫可是强忍着笑意,忍得颇为辛苦:“这可惨了,你要如何追回林家那姑娘?” “正无法可想呢!那姑娘此时怨我甚深,不愿与我相见,如何听得我辩解?” 齐千紫眼珠一转,怪笑道:“这样吧,女子总是要嫁人的,你便放出话去,谁人敢娶她,你便揍谁!她若无人可嫁,又将找上你的门来。” “师兄,莫开我的玩笑了。”吴心奇苦着脸道。 …… 把好好一桩美事闹得险些不能收场,吴心奇至今想起来仍然心有余悸,屡屡庆幸自己还算有些好运,终是把林日月娶到了手。 “要我说,自此就躲在一处你找不见的地方,让你一生后悔才好!”林日月吐着舌说道。 虽然是一句玩笑语,多少也有些林日月本人的怨念。 吴心奇这种时候向来不会回口,只点头称是:“好在夫人宽宏大量,不跟我计较这等小事。” “也就是我了,你看天底下还能有哪位女子忍得下这种屈辱?你要敢不好好珍惜……哼哼……” 林日月说话越来越不着边际,直似个把尾巴翘到天上去的猫儿,又骄傲又神气,脸上是红光满面,眼里哪容得下旁人。 不必争论世间是否有别的女子能忍退婚之辱,这是无关紧要的事。吴心奇顺她的心意,忍笑说道:“多蒙夫人不弃,吴(吾)一定好好珍惜。” 这两人你一言我一语,竟好似把齐千紫给遗忘了。 齐千紫看着有些恩爱意味的两人,心中的艳羡之意实在难以隐藏,丝丝缕缕浮于表面,就成了大有些湿润的眼眸。 “为什么我跟她就不能这样说些话?” 齐千紫轻摇了摇头,眼中的忧伤一闪而逝,说什么也都迟了。 “大概,我从选择离开百纳村时,就已经注定了这个结局。” 齐千紫之所以会在私塾里讲出那些关于权衡的事来,全在于他已经在他的人生中做出了自己的权衡。 而这一次权衡给他带来了即便过了二十多年依旧难以忘怀的痛苦。 第82章 饮酒狂歌,诗中仙品 “师兄可有什么法子替我续上这段姻缘?”吴心奇苦着脸说道,心里是又悔又急。 关乎儿女情事,齐千紫与周灵儿二人其实是顺风顺水的、水到渠成的事情,没有经历多少阻碍。为此,齐千紫也不敢说有多懂女子心事,难以给吴心奇提出一个确切的法子,一定能让他挽回林家姑娘的心意。 不过,吴心奇并未说要挽回林家姑娘的心意,而只是求得接续这段姻缘,能与林家姑娘成亲,那就有可供操作的地方了。 齐千紫大略说了说自己的见解:不论做多做少,需得往姑娘本人和她的至亲处下功夫,能赚得亲人同意,事就成了一多半,剩下的她本人的看法也就不那么重要了。 这法子有些歪理,吴心奇顿时给师兄伸了个大拇指。 “师兄说得对,那姑娘不愿见我,我去找她的父母亲求情!” 这边书房里两人聊的开怀,前边店里又嚷了起来。 “莫不是又有人来耍酒疯?”齐千紫看了吴心奇一眼,笑道。 吴心奇脸上发窘,恼火道:“又来取笑我。” 齐千紫唤出帘后抚琴的灵儿,两人即刻贴在一起。 吴心奇忙施礼道:“原来是师兄的夫人在奏乐助兴,这倒是师弟有此耳福了。” 齐千紫向灵儿隐瞒了自身是个修仙者的事,因此周灵儿虽然对吴心奇口上的称呼有些疑问,不过她并没有多言,当即回礼不题。 三人赶到店里,远远看见有一人被众人众星捧月似的围着。小二伶俐地走上前来,告知究竟。 原来是传闻中的酒仙吃了酒闹事。酒仙吃了酒,十分欢喜,非要喊小二取来笔墨作诗一首。小二哪里知道笔墨何在,自要退回堂内请示坊主,却被酒仙拦着,说什么“何必惊扰主人?”“一副笔墨有何难寻?”云云,全不管这里是酒坊而非书房,在这发起狂来。 他的友人自知尴尬,一人劝解:“太白莫急,我亲回客房替你取来!”一人致歉:“小二哥莫恼,太白兄醉酒时常有灵光乍现,此番吵嚷唐突了贵店,实在请多包涵!” 几人推来攘去,一时间,什么事也没有办成。 正吵嚷着,忽有人叫道:“快看!坊主来了!” 众人齐齐把目光移过去。 当头的意气风发、志得意满,体格矫健,容貌昳丽,是个标致的人,自是坊主无疑。他身旁与他牵着手的女子,温温柔柔,恬静少言,甚而有些冷清,然而容貌也是一等一的清丽,是坊主夫人无疑。 身后隔三步随着走来的那位少年则跳脱些,目光随意扫视着众人,竟有些轻蔑的意味,看起来十分自傲。这人虽不仔细打理仪表,端的俊逸有神,狂气逼人。正是吴心奇其人。 吴心奇虽狂,狂在他认为自身入了仙途,再不是凡夫俗子可比。 而场上有人比他更狂,那嗜酒如命如药的酒仙,既饮了酒,又有哪个可堪入他眼中? 如人,如仙,如人中皇,如仙中皇,哪个能入他眼中?哪个能阻他喝酒?哪个能拦他大醉? 坊主这时现身,已知究竟,他听过酒仙大名,知道酒仙愿意在千乐坊题诗一首,这可是天大的好事,必将为千乐坊增长许多名声。不必细想,即使酒仙提出万般要求,他都会尽量满足,区区笔墨,即刻吩咐下人取来。另有二人抱来一丈长三尺宽的宣纸条幅,只待酒仙出手。 围观众人见酒仙立定,持毫走笔全无退路,落墨成诗艺惊四座。 斗酒,诗便成! 诗曰:“君不见,黄河之水天上来,奔流到海不复回。 君不见,高堂明镜悲白发,朝如青丝暮成雪。 人生得意须尽欢,莫使金樽空对月。 天生我材必有用,千金散尽还复来。 烹羊宰牛且为乐,会须一饮三百杯。 岑夫子,丹丘生,将进酒,杯莫停。 与君歌一曲,请君为我倾耳听。 钟鼓馔玉不足贵,但愿长醉不愿醒。 古来圣贤皆寂寞,惟有饮者留其名。 陈王昔时宴平乐,斗酒十千恣欢谑。 主人何为言少钱,径须沽取对君酌。 五花马,千金裘,呼儿将出换美酒,与尔同销万古愁。” 众人叫好称赞,直欲把千乐坊的顶盖掀了去。齐千紫知道,经此酒仙施为,千乐坊更是要传扬起巨大的名声,千乐坊要随着酒仙的名号,响彻九州! 齐千紫愿免去今日酒仙一行人全部酒水的花销,另奉上白银千两,买下此酒仙真迹。 酒仙慷慨,直送给了坊主,未取分文。 既如此,坊主称此好意,不收酒仙一行人的酒钱,好让他们在此畅饮。吴心奇见有酒喝,也不怕生,搬来一把交椅,厚着脸皮与他们一并坐下。 齐千紫搂着灵儿,于屏风后安歇。 酒桌上这几人虽相识甚短,却在品酒上颇显默契。 步步生莲好在哪儿? 好在劲力悠长,志向久远,脚踏实地。正如: “长风破浪会有时,直挂云帆济沧海!” 口吐香花好在哪里? 好在缠缠绵绵,飘飘欲仙,恍如美人在怀,又似九天赴宴。就是那: 云想衣裳花想容,春风拂槛露华浓。若非群玉山头见,会向瑶台月下逢。” 还有马踏塞北满怀壮志,提携宝剑但为君死: “五月天山雪,无花只有寒。笛中闻折柳,春色未曾看。 晓战随金鼓,宵眠抱玉鞍。愿将腰下剑,直为斩楼兰。” 还有荷花偏爱雨露,温馨伴着惆怅: “涉江玩秋水,爱此红蕖鲜。 攀荷弄其珠,荡漾不成圆。” 可是一旦喝了关山难越,这一桌子酒客、诗人、书生、失意的可怜人儿,就又有了“万古愁”似的,苦痛难言。 “圣上啊圣上,似乎从来不会往下看看……” “他往下看,只看得见杨家女,却看不见你李太白!” “今时圣上敢不顾礼节,强纳了杨家女,对其宠爱有加,只怕要荒废了国事。他日……” “他日自然要大权旁落!圣上既已听不得忠臣逆耳之言,致使张相失恩宠,只看哪个会讨欢心的能欺瞒圣听了。” “大权若真旁落,我大唐危矣!恃宠必而骄,拥兵必自重!今我大唐既已极盛,日后怎免衰落?” “是啊,盛极而衰,这是自然之理……” 齐千紫听这几人谈起了国事,虽则酒后放言,本无顾忌,独独怕有心人记了去,告他们谗毁朝廷命官,故此出面劝言。 “可莫乱说,今后诸事,岂是你我一言两语可预料?依我看,大唐未及最盛,日后仍将鼎盛;安将军一心护主,日后仍将护主。” 酒桌上几人顿觉无趣,吴心奇更是怒而将他推开,道:“师兄不陪你的娘子耍去,来这多嘴什么?” 齐千紫好意却被人拂了面子,有些着恼,却也不好发作,自回屏风后,狠咬了一下灵儿的小脸儿。 “我说的可有错么?未来之事,岂能预料?” 灵儿吃痛,脸上羞红,轻拍了他一掌,回道:“既不可预料,千怎知自己就是对的?” “这倒也是。只是我心中感觉,千乐坊既能再做大些,我朝也未必不能再攀高峰。只望那圣上能一直圣明,也好让我们安稳过活。” “千指望着要靠别人?这可不像千。再说还有百纳村呢,到了那时,我们回去也好。”灵儿脸上稍显落寞,不知是因为千的变化,还是因提起了百纳村,或者两者皆是。 齐千紫可不打算回去。自打算入世之后,齐千紫便知道求人办事的时候多着呢,他必须舍弃他那引以为傲的仙法本领和吸引着灵儿的自尊自信。舍弃仙法是因为人间界传说有剑主守卫,妄用仙术伤人杀人者将被永世驱逐或者当场斩杀,宁信其有莫信其无,齐千紫不想以身犯险。舍弃自尊自信则是因为锋芒太显易得罪人,和气生财嘛,跪着挣钱更容易些。 齐千紫清楚自己的变化,这是他为了名利做出的权衡,有舍方有得。 灵儿不喜欢这样的他,但她更不愿意就此离开他。齐千紫仿佛也知道这点,所以他一直在做他喜欢的事情。譬如,给灵儿建一座鎏金烫银的屋子。 这一定比那汉武帝为阿娇建的黄金屋更华贵。 这不能让灵儿有半分的欣喜。 灵儿还是违心地笑了,因为这是他喜欢的。 …… 临近年关的时候,吴心奇离开了,来年孟春回来的时候,他鼻青脸肿,却满面笑容。 齐千紫问了,吴心奇娓娓道来。 卫国公李靖的后人连同其婿的后人皆住在京畿一带,拱卫京都。林家哪怕一个女子,也能耍些枪棒。而林日月更是一身武艺,连他几位哥哥都甘拜下风。 林日月素受家中长辈的宠爱,自矜而不辱下,平日里待人宽厚,在下人里也有美名。但林家几代未出将领,朝中也无大员往来,虽有些家财,实在无有往日雄风。称得上祖上阔过,如今家道中落。 若不是如此,林家也看不上京城吴家这等经商的家族。若不是如此,吴家也不敢有提亲的胆量。 林日月虽到了嫁人的年纪,可没想到父亲如此轻易把她许配出去,自身是一百个不愿意。那边是林家父兄几人一齐劝解,左一句“吴家长子,才貌双全”——虽则两届落榜,右一句“温文尔雅,平易近人”——虽则饮酒发疯……实在无从开口去夸吴心奇,只是全心全意糊弄林日月。 林日月最后哭着问父亲:“他要是对我不好怎么办?” 林父提溜着二儿子喝道:“那我就像这样打到他对你好!” 一拳过去,林父并未怎么收力,只听得二哥惨叫一声,满脸的难以置信。 “关我什么事啊!!” 看到二哥捂着肚子一脸菜色,林日月笑着答应了。 谁也没想到,林日月这边千难万难答应下来,吴心奇却为逃婚在吴家大闹一场,远走长安。 林日月被众人宠着哄着许久,才勉强答应婚约,谁会想到吴心奇却逃婚了。这于林日月而言,仿佛被人戏耍了一番,好不容易下的决心顿时碎成了粉末。 林日月哭着大喊:“不嫁了!”,将自己锁进闺房三天三夜才肯出来,彼时眼眶处虽十分红肿,却是杀气腾腾。 哪怕后来吴心奇见到林日月模样,回心转意,惹得林日月伤心成这个模样,这林家从上到下几百口也难有一人愿给他悔过的机会。 哦,林家父子三人不算。 这三个憨货本就在凑成这件婚事上受了吴父很多好处,做了很多努力。在吴心奇奉上千乐坊的美酒之后,更是即刻倒向了吴心奇这一边。 他们三个整日里替吴心奇解释喊冤,恳求原谅。只是这次却不好使了,林日月自觉吴心奇逃婚一事对她来说是种侮辱,绝难饶恕,如何都不肯答应下来。 但有一件事,是齐千紫在与吴心奇玩笑时说对了,“女子总是要嫁人的。” 在林父喊来一大家子包括林日月的密友一同为吴心奇做法后,林日月忍无可忍,决定嫁人。 只不过是—— 比武招亲。 -——-——-——-—— 逃婚这件事实在给林日月留下了深刻印象,以至于这一世仅仅从记忆中得见,也如亲历了一般气得顶上冒火。 林日月干脆跳出葫芦,坐在一旁,狠狠地瞪着吴心奇。 林日月咬牙瞪眼,如要噬人。 “不是已经道歉过了吗?” 吴心奇被盯得颇为不自在,又感心虚,实不敢大声辩解。 “又怎样?我说这事了吗?我只是看你两眼罢了。难不成你也跟个姑娘家家似的,看你两眼你能少块肉?”林日月无理取闹偏还态度十分强硬,盯着吴心奇,一动也不动。 吴心奇对林日月了解颇深,以林日月的脾性,吴心奇越是忍让,她越是得寸进尺,全不会停下来这无聊的游戏。 如此,吴心奇也回瞪过去:“你看我,我看你!我又不会吃亏,任你看!” 两人大小眼互相瞪着,终究是谁也不服谁。 齐千紫突然嗓子不舒服,咳了几声:“我去泡茶!” “哎呀,讲了这么久,渴死我了!” 齐千紫寻机离席,剩下吴心奇林日月两人还在用眼神交锋。 葫芦里的娃子们不甘寂寞,也来为两人呐喊助威。 “小娘加油啊!爹爹漏油啊!”二娃喊道。 “去你的!咒爹爹漏油干嘛?”大娃推了二娃一下。 “你耳朵不疼了吗?”二娃问道。 大娃想起了夷陵城的事来,他被小娘拧得最重,这个该算在谁身上合适他还没想清楚,看来老二想的是算在爹爹身上。 “爹爹漏油啊!”大娃想明白了,也喊道。 “爹爹眼神里一点杀气都没有,我看不用你们喊,爹爹马上就要认输了。”小七说道。 “有道理唉。爹爹还是太宠小娘了。”其余娃子也都附和着说道。 吴心奇果然率先扭过头去,这就算是认输了。 如此,让小七说着了,林日月再继续下去,怕在孩子们面前都挂不住脸,只得收回了目光。 “饶你一回!”林日月放了狠话,又回到葫芦里。 齐千紫回到座上时,没见到林日月,心想吴心奇还是有一手的,到底搞定了他这难缠的夫人。 相比起来,他的灵儿可太好说话了。 可是,也正因太好说话,灵儿总是想着委屈着自己来迎合他,以致于最后的爆发,是如此的强烈,是如此的猝不及防。 齐千紫微合上了眼,平复下心情。 “现在又是我们两个了,那咱们接着聊?” 吴心奇轻轻点头。 第83章 林家娇女,比武招亲 林父是很疼爱林日月这个女儿的,但是这女儿与她母亲自小关系亲密,整日里腻在一起,可苦了未娶侧室的林父。即便林日月到了可以嫁人的年纪,她除了耍枪弄棒,仍旧与她母亲相亲。 林父誓要让林日月嫁出去,以与他那风韵犹存的夫人温存。夫人尽管不舍,也是知道女儿当大则嫁的道理,有她劝解,林日月终于答应嫁出去。 只不过是比武招亲。 …… 林家娇女要比武招亲之事不胫而走,整个长安都有些不小的动静。 一则林日月本就姿色不凡,虽称不上绝色,仍令不少世家子弟向往多时,此番若比武获胜,抱得美人归,自然是美事一桩。二则林家虽然不比从前威风,颇有些家资,林父答应,比武招亲获胜者将获得千两嫁妆。有此两条,无数公子英杰并那贪财好色之徒蜂拥而至。 吴心奇多了这许多竞争者,生怕林日月被人抢了去,慌忙到林府跪拜这未来的岳丈,恳求其从中周旋。 林父本意准备些嫁妆添个彩头,也没想到此番比武招亲竟招来如此多挑战者,他既已相中了吴心奇,自然答应相助。于是林家父子三人匆忙修改规则,按吴心奇家境、年龄、长相以筛查,赶出去大半参加者,引得众人声声谩骂,林父硬着脸皮生受了。 比武招亲当日,林日月摆下擂台,她自守擂立于台上,握着一杆九尺长棍,等待挑战者上台。 吴心奇怕林日月败在他人手里,第一个上场。 林日月见了他,火气上涌,也不说几句,见个礼,直把那长棍刺了过来。林日月虽用棍棒,使的却是枪法。这一刺如潜龙游水,中平中正,却蕴藏许多变化,棒头一颤,正中吴心奇心口。 吴心奇无有防范,挨了这一刺,顿时觉得心痛气短,站不稳当。未及开口责问,又一棒扫过来,吴心奇忙抬起双臂格挡。 “碰!” 棍肉相撞,吴心奇疼得龇牙咧嘴。 林日月扎来又刺,扫而后削,按也后拿,打得吴心奇浑身棒痕,倒抽凉气。 林日月收了手,傲然道:“只有这点实力,也想娶我?” “这不公平!你手上有武器!”吴心奇忍住了在众人面前使用仙术的冲动,辩白道。 林日月挑起一根木棒,飞旋到吴心奇手中,不屑道:“那就再揍你一顿!” 吴心奇虽使得棍棒,不及林日月枪术高明,招架十个回合便被她一棒截拿住前臂,虎口震裂,武器脱手。 胜负已分,然而林日月全无停手之意,这一棒如猛虎下山,直向吴心奇天灵而来,似要让他脑浆迸裂,命丧当场。 吴心奇盯着那木棒,灵力在手中凝而又散,散而又凝。木棒停在吴心奇额上一寸处,而吴心奇寸步未退。 “你倒是有些胆量。”林日月略微高看他一眼。 “你若真敢杀我,我倒要称你有胆量。”吴心奇笑道,略有讥嘲。 “哼!下一位挑战者!” 台下众人差点亲眼见证了一场比武招亲上的命案,都有些惊怖。吴家下人更是惊呼着搀扶着吴心奇下台来。 饶是吴心奇伤重,又有下人劝阻,他也不敢就此离场,回家或医馆疗伤。他怕极了林日月败阵在别人手里,因此未敢对林日月用出的仙法,他时刻准备暗中丢在能战胜林日月的人身上,即便惹出了传说中的剑主也无妨。 所幸如吴心奇年岁的少年英杰,武艺高强之人却屈指可数,挑战者难有一人在林日月手下过个三五回合,纷纷被挑下擂台来。 一晌过去,林日月守擂成功,比武招亲失败,吴心奇稍稍放心。 台下围观者纷纷指责:“林家小姐如此身手,却来守擂,岂不是故意刁难挑战者,根本不想嫁出去么?” “是呀,既是比武招亲,总要招出一门亲事来,林家小姐此番作为,莫不是要跟那棍棒成亲?” “此倒好了,棍棒倘用坏时,还可时时更换……” “哈哈哈哈哈……”众人哄笑。 林日月脸上涨红,握紧了手中木棒。 有人嘴不干净,吴心奇运转灵力丢出一块小石头,砸到那人嘴上,崩掉一颗牙。 那人嘴中冒血,惨叫不止:“我的牙!我的牙!啊啊啊!” 林日月没有看清出手的是谁,还以为有人使了飞石之术,私下里认为那人武功要在她之上。 吴心奇庆幸剑主并未出现,果然,只消不带杀气,即便在凡间施展法术,剑主也不会多管闲事。 吴心奇施了法术后,身子更加虚弱,强撑着在台下喊道:“林家小姐今日既未落败,不如别日招亲时更改规则,若能在你手中撑得二十个回合,便算他胜如何?” 林日月一笑,讥讽道:“好啊!今日独有吴公子在我手中走了二十个回合,依吴公子之意,不如直接让我嫁与你了事。” 此是吴心奇为林日月铺个台阶下来,她却毫不领情。林父上得台来,劝言道:“既如此,便定个三十回合如何?” 林父使了个眼色,林日月自知再强硬下去也只是让林家在众人面前难堪,只得答应。 事已了结,好事者皆离去,徒留林家之人一地鸡毛。 “你便败与了他,又能怎地?” 林父多方安排,只为让二人重归于好,以便吴林结为同盟。奈何女儿一直对吴心奇逃婚耿耿于怀,不肯相从。 “他那日逃了,只因见了我之面容又回心转意,爹爹倒是说,他与那些好色之徒有何不同?” “我与你兄长皆与他相识,我敢说他这人绝不像别家公子游手好闲、拈花折柳,即便好色,也只是对你情有独钟。” “胡,胡说!”林日月脸上微红。 “你不信时,问你兄长去。” “他们早就跟你们是一伙的了,以为我不知道吗?” 林父恁地无奈,叹道:“我儿不愿与他相处,又不信我等谏言。罢!罢!我儿既不愿嫁,便不嫁,就算让我林家万劫不复,也不必再行那比武招亲之事!” 林父这般以退为进可谓高明。今日林家比武招亲,林日月力挫多名富家公子,已是不留情面,到底不嫁出去,则是小看了天下英杰。即便林日月有那实力轻视贵族家的少爷,林家却不敢这般得罪京城贵族这个巨兽。林日月虽心有不甘,为了林家,也不能不就此嫁出去。 林日月纵身一跃,来到正要离去的吴家公子一行人前,艰难开口道:“我且问你,你可有别的中意的女子?” 吴心奇本是被突然窜来的林日月吓了一跳,见她问出这等样的问题,笑出声来:“林家小姐莫非怕我弃你而去?” “嘁,我是劝你不必来此自讨苦吃,另寻佳人去!”林日月呛了回去。 “我只望佳人能下手轻些,好教我撑够三十合。” “呸,油嘴滑舌!”林日月羞怒,推开搀扶着吴心奇的下人,吴心奇便咬着牙坐倒在地上。林日月见他果受了重伤,不好多施惩戒,自低下身子凑近些,在他耳边狠声说道,“我不管什么约定,倘若你不能在我手中撑够五十合,即便嫁与了你,你也休想碰得我的身子!” 林日月这话说的虽然硬气,其实也是答应了林父的劝解,三十合便嫁。只不过她自己又加了一条,五十合才让吴心奇碰她。 所谓让不让碰,都是逞一时嘴利,真成了亲,还能不让新郎官上床睡觉么? 所以,林日月的让步,是明明白白把自己让了出去。 吴心奇躺了下去,大笑不止,即便他身受重伤,略显凄惨,脸上仍散发出明媚的光彩。 “娶个媳妇真不容易啊!”吴心奇笑道。 林日月啐了一口,不敢多看,红着脸跑开。 林父欣慰一笑,眼角沾泪。 “妈的,这傻丫头终于能嫁出去了!” -——-——-——-——-—— “后来,亏得夫人放了我一马,不然我依然撑不到三十合。”吴心奇轻饮一口茶,在竹屋中起身伸了个懒腰。 “哦?金仙境了?”齐千紫微有惊讶。 吴心奇点了点头。 金仙境开始重造肉身,脏腑逐渐完备,待境界更高些,甚至能以神魂重造出来一具和肉身无差的躯体,供己驱使。 现今见到吴心奇足以饮茶,伸懒腰,已具备了一些“活人”的特征,故此齐千紫能猜出他的修为。 “虽说师弟我好不容易到了金仙境,现在还好些,之后可就惨了。”吴心奇面露悲戚之色,似乎接下来会有十分可怕的事情发生。 齐千紫知道,吴心奇怕的是之后的“非食”考验。 入了金仙境,待得灵气走遍上下,脏腑齐备,滋味复生,就会有“非食”的考验。方成金仙,刚体会到酒食的快美,就要断绝“吃喝”的欲望,强自忍耐,这种考验,对意志薄弱的修仙者来说无异于是一种酷刑,尤其是酒疯子吴心奇。 他本就于喝酒一事上难以自制,忍了十六年,好不容易又能过上喝酒吃肉的日子,偏又马上就到“非食”境考验,实在让他心中不爽。 “可惜我不再酿酒了,不知师弟你还喝得下别样酒否?”齐千紫不无遗憾的说道,语中藏着一丝幸灾乐祸的意味。 “除了千乐坊,哪里还有入得我眼中的酒水?”吴心奇几乎落泪,“可怜我再尝不到酒的滋味,就快要把那做梦般的味道忘记了。” 齐千紫听出了吴心奇有劝他出山的意思,这一点不必邀月楼的赵大掌柜吩咐,他吴心奇又怎么忍得住自己来请? 不过,齐千紫打定了主意,这是谁也劝不住的。他的天才,他的固执,这两个特性黏连在一起才是完整的齐千紫,这两点是谁都分不开的。 齐千紫不惟在酿酒上是个天才,在修行上也是如此。尽管他过去并没有多么用心修炼,修为实力仍是以一种骇人听闻的速度提升,致使年纪轻轻就有金仙境实力。 “师兄不管做什么都能有所成就,这一点我尤为佩服。就连在修炼这一节,我之修炼速度,也比你差得远了。”吴心奇心底里感到些许惭愧,“如果我记的不差,早在你我初见之时,你便已是这个所谓的金仙境界了。” 齐千紫听了吴心奇既是真心也是奉承的话,并不如何得意,摇头轻叹道:“你记的的不错,百纳村灵力充沛,我因在百纳村修炼,事半功倍,尚未走出百纳村,便早早得证金仙。这没有什么好令我高兴的,反倒想起来就令我颇感后悔。我一直未曾习过斗战仙法,只堆叠修为,空有一身灵力,却不知如何施展,这等样的不材之人,哪里能守护得住自己心爱之人?” 吴心奇猜测齐千紫一定是想起了极苦极苦的那件往事,一切都跟那个灵儿有关…… 吴心奇由此回想起十六年前林日月惨死的境况,他脸上也多了些愁容。 “看来你我师兄弟都有各自惨痛的经历啊。我若能早入金仙境,也不会与夫人经受十六年的离散之苦!” 二人经历不必分出个谁更惨,要说最惨,未必比得过燕迷鹿在梧桐镇遭受的屈辱。但二人此时感伤难以自抑,一时间有并肩子哭的架势。 林日月见这二人沉浸在悲戚的氛围中,不由得撇了撇嘴,跳出葫芦,白了吴心奇一眼:“我不是好好的站在这里了吗,你却凑什么热闹?要陪他挤出几滴泪?” 吴心奇听到林日月说话,心里暖和许多,讪讪笑道:“是了,我有夫人陪着,该是十分幸福的。” 吴心奇将目光放回到现在,见有佳人陪伴,心底敞亮了许多,悲伤的氛围难以维持,齐千紫也不好意思自个落泪,咳了两声,收回了心神。 “我也快了。” 齐千紫见吴林二人面现疑惑,又补上了一句:“我也快有夫人陪伴了。” 齐千紫脸上的笑意不是假的,他是认真的。 吴心奇也笑道:“那就好。不然师兄见我夫妻二人形影不离,怕没有两天就要赶我们走了。” “故事还没讲完呢,哪舍得赶你走?”齐千紫调笑道。 齐千紫说这话时语气稍有些暧昧,激得林日月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 “我……我盯着你们呢,你们俩可不要背着我做坏事!”林日月跳进去葫芦前,留下这么一句莫明其妙的话。 第84章 这么好的酒请问哪里可以买到呢 吴心奇受尽磨难,在林日月手上走了二十余个回合,他大喘着粗气,眼要败下阵来。林日月冷着脸放慢进攻节奏,刚好三十合,吴心奇倒地。 其余人等也有林日月留手之故,皆败在第十合。众人只觉得看了一出早早定好结局的戏,颇感无趣,愤愤离去。 比武招亲结束,胜者是预料之中的吴心奇。林家吴家似乎都挺急的,寻了吉日,匆忙成亲。 吴心奇结婚这日,林日月果不让他碰。新娘子在婚床上睡,新郎官独自喝闷酒。 本来吴心奇有着“酒疯子”的诨号,只怕饮酒后癫狂发作,欺辱了未来的妻子,也曾思虑过戒酒一说。可自从尝了千乐坊的酒水,却也没有再大闹过一场,病就好了一半,又见了林日月一面,渐渐的竟发觉自己的疯病完全好了。虽然他还说不出其中的缘由,吴心奇心里感激这个便宜师兄。 吴心奇表达感激的方式是,天天白赖着脸讨千乐坊的酒喝。只可惜那“口吐香花”坊主始终不肯多送与他,不能让他尽情畅饮。 这次吴心奇回家娶妻,却是齐千紫偶尔大气一次,送来了九坛佳酿,寓意长长久久。其中有三坛口吐香花,令吴心奇大感开怀。 吴心奇在大喜之夜喝的就是口吐香花。这酒闻之则沉沉浮浮,饮之则飘飘荡荡,只刚打开酒封,香气须臾间充满新房。新娘子在旁嗅了几下,不知怎的,这酒香勾起了她的兴趣。 闻听得郎君声声叹息,似乎忍耐的苦不堪言,新娘子一时不忍,起身开口道:“罢了,我陪你喝杯酒。” 新郎官喜不自禁,酒杯中只甄了半分,亲手奉上:“娘子未可多饮。” “有甚大不了的?” 酒水入了口,唇齿间溢满清香,方觉喉咙有些许辣痛,眨眼间头脑昏沉,如入仙境,四周有云雾相伴。新娘子直觉得浑身轻飘飘要飞上天去,无意间摆动衣袖柔身起舞。仙舞一场惊魂动魄,旁边那穿着大红袍的轻佻男子注目观看,恨不得把眼珠子也瞪了出来。 新娘子舞的累了,自取了酒水解渴,斟满饮尽,不知不觉身影摇晃。 新娘子醉倒在吴心奇身上,双颊翻红,情意涌动,嘴上仍不服软,开口道:“哼,本姑娘嫁给你,真是便宜你了!” 吴心奇怀抱佳人入睡不提,他可是大吃了一惊,林日月只在饮酒之后便顿开仙门,周身有灵气缠绕。 能体察到灵气,稍有使用,便是通灵境;能引导灵气入体,聚而成力,便是聚灵境;能控制灵力,内则涤荡自身,外则化而成型,便是控灵境。这三个境界虽有差别,实在不大,可统称为灵境。直到吸收进体内的灵气如臂指使,丹田内气海成就气旋,回转之下对自身有所助益,方是半仙。 要想真正踏入仙途,唯有好好把握仙缘,成就金丹,才是真正的踏上修仙之途。也是此处最难,或者长久锤炼,或者仙师指点,或者心中开悟,都不是轻易可以达成的。 可惜并非所有凡人都有通灵之资,又兼之仙师难寻,也因此,纵有许多人身怀极好的根骨,仙缘不见,便不见成道得仙。 本来吴心奇打算不与林日月说什么仙路遥遥,只跟她好好过完一生。今日林日月既已通灵,吴心奇自然要给她一个机会,让她亲自选择。 林日月从没想过自己的这个夫君竟是仙人,也是在他展露自己的炼器仙术之后才不得不接受世间是真的有仙人这一事实。震惊之余,有些惧怕,也有些欢喜。怕的是吴心奇仙力高强,凡间规则难以约束。喜的是他仙力高强,却并没有欺压于她。尤其让林日月感到意外的是,她竟也有修仙的天资。 “修仙一途可是很长的,你的亲人都会逐渐弃你而去,而你却苟活在世上。”吴心奇脸色严肃,与她双手交握。 这对林日月来说难以选择。 林日月偷偷回了家中。父母见了,林母只当她是被逐出家门,当时气昏了过去。林父面色发狠,似要生撕了吴心奇。林日月解释了一番,让这修仙的决定权交予自己的父母。 这实在是堪比骨肉落地时的疼痛与心爱,林母醒来时,得知这个消息,哭了好一会儿。修仙一定是一件好事,林母这么想着,虽不情愿女儿离开,也不忍心让她放下仙缘。 林母终是哭着劝她去修仙。 “好啊!长命百岁,不受俗世困扰,你们想去哪儿就去哪儿,好啊……” 林父沉默着,手中茶杯碎裂,鲜血四溢却不觉疼痛,终究也是答应下来。 “去吧!” 林日月一一与家人告别。 两位哥哥听了,匆匆拜见父母,多加劝阻,不欲让小妹修仙去。林母被劝了几句,心底后悔不已,忙派下人追回小姐,却早已不见林日月的踪影。 林日月是哭着回来的,这是不亚于生离死别的诀别。 “我父母同意了。以后就只有你陪着我了。”林日月擦干了眼泪,与他十指交缠,嫣然一笑。 林日月天资聪颖,又有吴心奇调教,短短十五日,丹田内气旋化为一粒金丹,除垢排污增寿百年,既成人仙。 吴心奇特寄来一封书信感谢齐千紫,对他诉说了此事。齐千紫闻说这事可是大吃了一惊,他可不知道口吐香花有这奇效。当夜,便强邀着灵儿喝了几杯。 灵儿平素不饮酒,只是拗不过齐千紫,强喝了几杯。口吐香花入了肚,灵儿醉眼朦胧,伏在齐千紫身上,娇声埋怨道:“依你都依你!千让我做什么,我便做什么。” 灵儿未能显出通灵的资质,齐千紫心尖一疼,捧起佳人的小脸,“灵儿若是有什么要我做的,尽可说与我听。” 说了你便会听么?灵儿在心底嘲笑,迷离着双眼道:“只有一条,往后,你可不要抛下我……” 齐千紫轻轻拭去灵儿脸旁挂着的泪珠。 齐千紫不知道因何林日月喝了口吐香花就能通灵,只能猜测她体质异于常人,究竟是哪种体质尚未可知。 齐千紫依然没有法子让灵儿成为同他一样的仙人,但这一生,仍要陪她走到尽头。 两人婚期将至。 这一年,恰逢皇上改元,大赦天下,又有齐千紫宴请四方宾朋观礼,洛阳城中人口近百万数,乃是洛阳城数十年未有之盛况。 热热闹闹,欢欢喜喜。 更有传言说为庆祝此事一些京城的大员已动身到此,甚而听说当今圣上的姑姑,百灵公主也来此贺礼。 原来他千乐坊的名气,也传到了京城皇族的耳里!齐千紫又喜又惊。 可惜皇家行踪有卫军护佑,他不能亲来逢迎;大员们只是看在府尹的面上,也只去府尹安排的住处,似乎并看不上这千乐坊的小子。 传言终归是传言,他千乐坊依旧上不得台面,令齐千紫空欢喜一场。 …… “说起来,师弟的夫人喝了口吐香花由此迈入仙途,而我的灵儿就没有这般好运,我当时可是失望了好一阵。”齐千紫此时想起这事,心里仅有些许遗憾,再无别的情绪。 “对了,我记得师弟的夫人是那个“化灵之体”?”齐千紫又似想起了什么,补上了一句。 “不错,看来师兄的记性也没有变得很差嘛。”吴心奇调笑道,脸上露出些笑意,“就是因为拥有化灵之体,她才得以饮酒之后在无意间转化尽酒水中的灵力,由此顿开仙门,入了仙途。这一切离不开一个“巧”字,也离不开师兄的帮助!包括师兄后来赠予我的《阴阳录》,我夫妻二人能有如今,真是全赖有师兄相助!师兄,真是多谢了!” 吴心奇心中感激之意溢于言表,齐千紫赶忙摆了摆手:“恁肉麻,这可不像你。” 吴心奇感激齐千紫也不在一时了,只是齐千紫向来没有要求过回报,吴心奇也不知道哪里需要他的帮助。以至于承惠至今,吴心奇竟没有为师兄做些什么。 吴心奇细看了一下千师兄这间竹屋,兴许是来客不多,这竹屋里备有的桌椅落了许多灰,窗台上也有些脏污。 吴心奇忙开口道:“师兄,我来帮你打扫一下屋子如何?” 他也只能在这些小事上帮一帮师兄了。 齐千紫自觉拒绝了会更不好看,不如让吴心奇动手清扫一下,也算他报恩了,于是就答应下来。 吴心奇难得有此机会报答师兄,唤出二娃五娃,一者驭风一者驭水,不消一刻,便教小小竹屋如雨后春笋般清新干净。 “仙术果然方便。”齐千紫有些感慨。 吴心奇生怕齐千紫陷入悲戚中,忙转移话题:“师兄讲到哪里了?” 齐千紫微微一愣,回道:“呃,应该是讲到我要跟灵儿成亲了。” “对,就是这个!”吴心奇接上话茬。 齐千紫饮一杯茶润了润嗓子,放下茶杯摆开夫子的架势,就要接着讲。 “这个灵儿!我终于想起她是谁了!” 为什么我一点都不觉得意外呢?吴心奇颇感无奈的想着。 如前几次一样,林日月再一次突然地出现,并且是大喊出声,打断了吴齐两人的谈话。 齐千紫觉得林日月十分失礼,几次忍住了要训斥她的念头:你这女子,好生无礼!不是看在吴师弟的份上,有你这样不好好听讲的学生,定要把你赶出屋去! 齐千紫面色微有些冷:“不知林姑娘有何见教?” 林日月注意到两人看她的目光都有些不善,顿时气势弱了下来,连获知了一则惊人消息的喜悦之情都消减了不少。 这边齐千紫的神色太冷,偏偏吴心奇还不来圆场,一时间林日月不知该如何开口。 林日月低了低头,有些可怜的偷眼看着吴心奇:“对不起嘛,我太激动了。” 吴心奇向齐千紫抱了抱拳,低声道:“师兄?” 毕竟是师弟的夫人,总不能大加斥责。齐千紫也不答话,只轻点了点头。 齐千紫点头,就是原谅了林日月的无礼。见到如此,吴心奇稍稍放心,回头瞪了林日月一眼。 “夫人发现了什么?” 林日月坐在一旁,心中郁郁,不敢发作,瘪着嘴说道:“我发现了,灵儿就是妖皇乐灵的转世。” 林日月在心中不断回想,有心对比之下才发现,周灵儿的样貌跟乐灵有些相似。只是比起乐灵要显得稚嫩青涩许多,周灵儿远不及乐灵的成熟与妖媚,本来相似的脸,因二人气质大不一样,反倒难以辨认出来了。 对寻常人来说,万难透过气质察觉两人样貌的相似,也就是林日月了,能发现这一点。 林日月这人有些奇怪,在外人看来她有着傲气,目中无人,其实骨子里却是自卑,尤其在相貌方面她总是自以为不如人,见一个漂亮的女子就要比较其妆容。若非如此,剥离不出二人的气质,看不出二人的相似。 说句题外话,林日月比较她所遇见的女子的容貌,是分出了个高低的。其中,她的师父庄晓蝶是她心中永远的第一名。庄晓蝶驻颜有术,一直都是十三四岁青春少女的模样,脸儿稍圆些,显得不怎么有锋芒,但是细长的柳叶弯眉下一双眼睛里不断冒出来凛凛的神光,衬于这小圆脸,既是绝美,又是说不出来的威严。林日月与师父情深义重,就算不论及外貌,也会给她评个第一。 第二个该是百灵公主了,这个女子在上一世的记忆中也只是有着匆匆一面之缘,但其雍容华贵却又娇蛮的模样实在惹人心爱,不消说一颦一笑间风情万种,丰腴的腰臀、颇具规模的胸口更是连林日月见了都要脸红的程度。林日月与这百灵公主不熟,这评价乃是不含任何水分的真心实意的评价。 第三名才是乐灵。妖皇的容貌是没什么缺点的,体态是丰腴的少妇模样,一举一动无不散发着成熟女人的魅力。但是,其眉头上郁积的愁云惨雾且不说是否能引起旁人的怜爱,那积聚的怨念就不是常人敢消受的。因此上,林日月对她的评价低了些。 本来,林日月定的第四名在陈幻跟周灵儿之间难以取舍,现今既然认出了灵儿是乐灵的转世,不可让她再占一个位置,便把第四位让与陈家族长陈幻。 其余的女子还有很多,难以尽言,不再一一赘述。 至于林日月自己,她向来对自己的评价颇低,是不曾上过这榜单的。 这些比较,都是小女子一人的主观臆断,不足为外人道。 且看一旁的二人听到了林日月将这一则惊人的消息轻易吐出,吴心奇几乎就要拍桌而起,身子僵了一僵,将巴掌拍在了自己的大腿上。 “这就怪不得了。妖皇乐灵在转世前被冥帝剥夺了一身的修为,谅她前世有一身惊人的修为,转世后却不得不做一个普普通通的凡人,便连什么特异的体质都不剩下。因此上,她即便喝了口吐香花,也只是无用功罢了,入不得仙途。” 吴心奇想通了这一关节,齐千紫想的却是另一件事。 他前面听吴心奇讲过了在梧桐镇里的乐灵的经历,他那时并未怎么在意,如今既证实了乐灵即是灵儿,如何不让齐千紫为之伤心!那不断轮回的鱼鸟幻境,岂是人待的地方?齐千紫心里又稍感振奋,也就只有妖皇这等强者能忍受如此折磨了。 可惜再往前些齐千紫也没有记忆,不知他跟妖皇乐灵有没有更深的关系,或者只是凑巧遇上了灵儿罢。 也不知妖皇乐灵跟魔皇庄晓蝶到底是什么样的恩怨情仇,值得魔皇如此折磨乐灵。 齐千紫摇了摇头,欲将杂念全部甩出脑外。 现在他只是一介凡人,知道再多有什么用?他不需要知道太多,他只需要过好区区凡人的生活就好了。 第85章 上火了,少喝点酒吧 成亲前夜,齐千紫与众好友饮酒作乐,直至深夜,各自欢笑散去。 齐千紫自回屋中。 本来无甚禁忌,他与灵儿便是同居一室也只是平常。奈何灵儿想要遵循习俗,不肯与他在婚前几日同房,两人只得分院别住。 几日不见灵儿,齐千紫心中甚是煎熬,只不过一想到明日他二人便是真正的夫妻,又觉得几日的分离并没有那么难熬。 今夜当会做个美梦。 齐千紫心绪既定,安心睡去。 一阵风掠过窗纸,似是惊鸦飞过,屋内多了一道气息。 去年布置在院墙上的抓贼用的灵力丝线被挣断,齐千紫登时惊醒,坐起身拿起床边长剑。这人已然溜到屋内,实力不凡,齐千紫心中稍有惊怖。 “不想洛阳城内竟混进了阁下这等样的高手。阁下来此做甚?” 一阵清脆的笑声传来,齐千紫吃了一惊,来者竟是一名女子。 “作为仙人,你的记性真是越来越差了,千。” 这女子语气显得如此亲昵,齐千紫却自问没听过她的声音。 她挥了挥手,袖中钻出一条小蛇般的火线,瞬息间点亮了整个居室的蜡烛。齐千紫这才看清眼前女子样貌。这女子约二三十许,体态丰腴端的雍容华贵,粉面如玉,眉眼含春,看一眼便觉惊心动魄。她穿着锦衣绸缎,衣上纹的是凤鸟展翼;又戴着金钗银簪,上面雕的是朱雀纷飞。她懒懒地坐在桌沿,稍往后躺,一只手撑着身子,一只手捏着杯酒,脉脉地望着他。束在脑后的发丝垂将下来,落在桌子上,全然露出那张可怜可爱的脸来。 “我们,见过么?”齐千紫强压着心底里天杀的欲望问道。 “你看,说你记性差,果真把我忘了。”这女子又笑。 “姑娘莫非说的是那虚无缥缈的前世身?” “怎么,仙人之力都可现于世间,反倒转世之说是虚无缥缈了?” 听她语中口气,定是与他前世有些瓜葛,可这女子在他前世扮演何种角色尚未可知。齐千紫本无前世记忆,又从未有跟仙人斗法的经历,根本不想与她多做纠缠。齐千紫只怕惹恼了这人,长吸了口气,缓缓开口道:“既是前世之事,因果理应已在上一世了结,姑娘何必耿耿于怀?” “这因果可没那么容易了结!”这女子虽有脾性,也不恼他,从怀中掏出一本书来,扔给齐千紫。 书的封皮上写着“阴阳录”三个大字,纵是齐千紫前二十年间颇读了些杂书,也不曾听闻过天下有《阴阳录》这本书。 “姑娘这是何意?”齐千紫不解其意,拧眉问道。 “你且先看了这本书,再来问我。” 齐千紫闻言,无奈何翻了几页,见得书文里尽是男男女女,图画上全是赤赤条条。齐千紫只道是淫书秽物,本想扔去,再一细看,却发现另有端倪。 孤阴不长,孤阳不生,阴阳合和,万物始生…… 这原来是一本仙术典籍! 只不过其中所收录的仙术似乎总是偏向于床笫之间,看起来并不是什么斗杀的仙术。其中所说的种种好处,齐千紫看了都觉羞愧难当,一时间将这书丢在一旁。 那女子倒是大大方方,许是觉得齐千紫的反应好笑,含笑盯着他。 齐千紫咳了几声,平复了心情,方问道:“世间竟有这等样的奇书!只是不知姑娘因何让我看它?” “真是的,千太着急了,都不肯再往后翻几页。” 那女子走近了些。 齐千紫心肝乱颤,灵力透体而出凝成一层防御,他又握紧了手上可说绝无用处的宝剑,随时准备搏杀。 那女子不管不顾,笑盈盈的,走到卧床边,拾起那本书,翻到了最后一页。上面写着着者的名字,是“千”与“百”。 “这书乃是你我成为夫妻后耗费十多年时光合着而成——自然,我说的是我们的前世。”这女子挨着齐千紫坐在床上,媚眼如丝,甜腻腻地说道。 齐千紫跳起身来,退到一旁。 虽然仅仅是一瞬间的接触,他已感受到了这女子身体的柔软,几乎要陷进那绵软的美好中。可是齐千紫想起了灵儿,想起了那个幽静如竹略显沉郁但始终体贴入微的好姑娘。他断然不会辜负灵儿! 不论前世跟这位姑娘有何纠葛,齐千紫已打定了主意不去理会。 齐千紫狠声道:“即便如此,我今生已与别家姑娘订了婚约,决不能再与你重续前缘!” “哎,”这女子微微叹息,神情阴郁下来,“或者,千可以迎娶我二人,一人做妻,一人做妾?” 一妻一妾似乎已经是这女子最后的底线,尽管她也没有明说由谁来做妻,由谁来做妾。 可惜,齐千紫并不打算答应这个提议。 “我今生已说了,只爱她一人,如何再误了姑娘?”齐千紫正色道。 “那就是没得谈咯?”女子见齐千紫油盐不进,自打她溜进卧房,身上第一次泄露出一股杀意。 房间内的温度升高了些。 齐千紫颤抖着手持剑以对,灵力鼓动风声,隐约在天空有雷霆轰鸣。 女子展开双臂,如同凤鸟张开双翼,有一飞冲天之势。其身上赤色灵力狂暴涌出,果然化为凤鸟,吐息之间,似乎空间都被烧灼的变得扭曲,小小木屋已有爆燃之意。 这等恐怖温度,即使齐千紫有灵力护罩防御,仍然汗如雨下,且那宝剑已变成烫红色,从他手中坠落。齐千紫仿佛已经看到自己的死期,要失约先走一步,独留下灵儿以泪洗面。 “求你放过我们,好不好?”生死别离之前,仙人也成了凡人,齐千紫恳求着,几乎落泪。 见他这副模样,女子咬紧薄唇,心中顿生怒火,一脸鄙夷道:“我何时说要杀你了!” 凤鸟嘶叫着穿进齐千紫的身体,没在他身上留下任何伤痕。只是齐千紫一身修为被这凤鸟尽数封禁,再运使不动灵力,施展不出术法。 齐千紫皱着眉。他全身灵力被凤鸟压制在丹田内,一粒金丹难以将被压缩着的灵气吞噬殆尽,由此一身的灵气欲放不得放,欲收不得收,下腹处不断传来一股饱涨欲裂之感,连他自身也有这种要被撕开的感觉。 御寒的内衣外裳轻轻滑落,露出光洁的身子,孟春时节偶有冷风回旋,吹打在她身上,却未曾感到一丝凉意。她浑身燥热。 齐千紫也热了起来。 “《阴阳录》!”齐千紫喘着粗气,怒吼道。 “不错,正是里面的‘心火烧’之术,此术会将我之欲望,投射到你身上。” “真是无耻的术法!”齐千紫强自忍耐心中欲火,气息越发粗重。 女子站在齐千紫面前,轻轻推倒他,脸上现出痴狂的笑容,“是的,正是无耻的你,无耻的我,一同研习的无耻术法!” 赤色火焰铺满整间屋子,到底没有燃烧起来,反而是成了一方结界,封锁了内里的动静。 女子除心火烧外,还用了更精妙的术法,齐千紫脑中突然多了些陌生的记忆。那些多出来的记忆一气钻进齐千紫脑中,似要把他脑袋撑炸。他是一声也喊不出来,疼晕了过去。 一世美满的回忆在梦境里重复上演,淹没了齐千紫如今刚开始的人生。 雄鸡报晓,齐千紫睁开眼睛。 …… 齐千紫提到的这名女子便是百灵公主。他二人在此之前并未见过面,但百灵公主却笃信他二人前世有另一短姻缘。 这实在麻烦,即便真有前世姻缘,早些来不好吗?偏在人家成亲的前一夜出现,这百灵公主心底怕也不大敞亮,或者说,根本是狠毒,要如此拆散人家的婚事! 不过这些心中所想,吴心奇不能说出来,毕竟之后百灵公主跟齐千紫是有夫妻情缘的,恐怕他的师兄不乐于听到这些谶毁之词。 “原来师兄说的由你着写的《阴阳录》,却是这样得来的。” 吴心奇知道齐千紫讲述的有关百灵公主的事更为关键,但是那些事涉及的太过私密,不好直接开口去问,只好来借这个《阴阳录》为引。 “呵,这本书确是我跟百灵一同撰写的。那一晚过后,我想起了很多有关百灵的事,连带着上一世的情事我也都回想起来了。只是当时我恨她太深,故意在生活中隐去她的痕迹,甚至不愿想起她的存在来,自然也把她的名讳给隐去了。”齐千紫口上说着恨她,现今似乎已经淡忘了仇恨,甚而提起百灵公主时,还有些怀念的意味。 吴心奇庆幸没有直接去骂百灵公主,你看,他二人感情不是蛮好的吗。不过,吴心奇也听出了别的意思。 “所以,听师兄的意思是,那一晚过后,师兄就回忆起了上一世的事?这却是如何做到的?” 吴心奇的疑惑与吃惊不是装出来的,他是知道他身边的林日月也能想起上一世的记忆。按林日月所说,她是被院子里一池莲花托生的前世残魂传渡了记忆,梧桐镇里燕迷鹿靠着灵傀传渡,黎缺受了天道蒙蔽,彼此觉醒前世记忆,也都算有迹可循。偏偏齐千紫随百灵公主睡了一晚就能想起前世来,实在过于玄妙。由不得吴心奇不生疑来。 齐千紫不知道吴心奇一会儿的功夫想了恁多,回道:“师弟有所不知,我与百灵结了“同心印”。这“同心印”也是《阴阳录》中所记的术法,但凡结了此印,即便转世百次,依然有上天运力促使结了印的两人走到一起。而且,夫妻同心,其中一人的记忆甚至能在交合时传渡给另一人,如此,两人之间没有什么嫌隙,自然能成为一对长久夫妻。” “我的那一本中怎么没有得见“同心印”?”吴心奇也有一本《阴阳录》,他却没见到上面有“同心印”术法,不免有此一问。 齐千紫听了,长长一叹:“术是好术,只是,若如我这般,已经变了心,再被她找上门来,我欲往前看,她还为同心印所困,不肯结束,如此,两人不再同心,徒生麻烦而已。所以,我为免害你二人,记有同心印的那几页我便没有抄录过去。” “师兄倒是思虑周详。”吴心奇说着,暗自想道,便连他师兄经历了转世也会变心,林日月转世后依然能陪在他身边,这实是一件幸事。 “哼,我倒是有些可怜这个百灵公主。人家可是未曾变过心,却不想被夫家辜负了。她找上门来又有什么不对?” 这次林日月可不是突然开口了,她先前出来,没有回到葫芦里,一直坐在吴心奇身边。林日月听着两人谈话,早有替百灵公主辩白的意思,这次她等了好一会儿,抓着两人都不说话的空挡,表达出了自己的看法。 林日月有此长进,齐千紫倒不好赶她走了,尽管他更希望能与吴心奇两个人进行深入的交谈。 有吴心奇的夫人在旁,齐千紫就不好说些荤腥的话了。 “有什么不对?百灵若是没有不对,林夫人是说灵儿是我害死的了?”齐千紫诘问道。 “她因恨你,迁怒于灵儿,怎能说灵儿的死跟你无关?”林日月回道。 林日月聪明的避开“对与错”的话题,转而说到了“有没有关系”这一方向。任齐千紫能言善辩,依然不能说出他跟灵儿的死没有关系。 灵儿虽不是他害死的,却是因他而死。 齐千紫不能继续辩论下去,于他而言,林日月说的话就如钢针刺进了他的心里最脆弱处,让他感到一阵发抖。 “你说得对,灵儿是因我而死的。”齐千紫有些疲惫似的说道。 齐千紫落败的太快,在吴心奇看来,林日月是耍了赖,以诛心之法让齐千紫认输。比起之前船上诗人无意间的诛心言语,林日月故意的诛心之言显得有些恶毒。 齐千紫将二人请出了竹屋。 “我有些累了,今天就聊到这里吧。” 吴心奇抱拳赔礼道:“师兄,不要放到心里去。”接着吴心奇瞪了一眼林日月,“她,我回头会教训她的。” “没什么,林夫人快人快语,这倒没什么。是我的错,纵然别人不说,也改变不了它就是我的错。” 齐千紫低垂着眉头,神情无比落寞,他几乎是闭着眼睛将门合上。 门外站着吴心奇和林日月两人,各自都有些愣住。 吴心奇又瞪了林日月一眼:“这下好了,师兄才找回一些昔日的光彩,又被你打击成了自怨自艾的庸人。” 林日月即使想回嘴,也说不出齐千紫本就是庸人的话,只能鼓着嘴说道:“假使旁人三言两语就能打倒,那你这师兄也没什么了不起的。” 吴心奇真是火大了起来,使些力气在林日月光洁的额上弹了个脑瓜崩:“你揭了人家伤疤,还要怪人家身上本来就有伤是吧?你怎么就不会认错呢?” 林日月吃了痛,低呼一声,仍有些不服气地看着吴心奇。 “我不认错,只因我觉得这是对其犯下的错事进行的惩罚!倘若我觉得他受到的惩罚够多了,我自然会认错。 吴心奇作势又要去弹脑瓜崩,却被林日月抓出了他的手。 吴心奇颇有些痛心疾首的意味,说道:“你凭什么以为他失去了灵儿,失去了仙人修为,失去了百灵公主,连千乐坊也失去了,这样的惩罚还不够?你凭什么还能义正言辞地再去对他施加惩戒?!” 齐千紫的身边空无一物,他曾经拥有的一切都不在他身边了。林日月早该注意到这点的,或者说她故意忽视了这一点。 上一世记忆对她的影响,心中莫名其妙出现的对灵儿的同情,让她失去了对眼前事情做出正确判断的能力,对齐千紫的攻击,是不够理智的行为,这根本不像是她会做出来的事。 这是上一世的林日月会做出来的事! 林日月忽然有些明白过来,那时的残魂说的“你不会成为她,但她会汇入你”这句话的意思,上一世的林日月已经如江河的支流一般汇入了她的体内,尽管她不会完全变成上一世的她,但这种影响将深深地改变她。 林日月不好说这种改变是好是坏,至少就目前来看,对齐千紫无端产生的恶意,那不是什么好东西。那是上一世的有些偏激的她,留给现在的她的坏东西。这些坏东西,根本无益于日后她跟吴心奇的相处,需要割舍掉。 林日月紧抿了抿唇,定定说道:“不会再有下次了。” 不会再被过去的记忆影响了。 她要如那一缕残魂所期待的那样,超越过去的她。 第86章 乱了,辈分全乱了 吴心奇两人自寻了一处店家,深夜敲门,可吓得店家不轻。也是林日月长得面善,否则,绝不肯给她开门。 两人听齐千紫讲了数个时辰的故事,脑子里装了许多东西,都有些疲惫。林日月扑到床上就睡了,吴心奇在一旁细细理会。 乐灵转世周灵儿,这件事可大可小。毕竟曾经还是妖族皇者,但看起来,并没有其余的妖族前来寻找妖皇的转世。 大概自从妖皇打算在冥界转世之后,她妖皇放弃了妖族身份,妖族也就放弃了这位皇者。转世之后经历大变,看来是妖皇也不能避免的事。 吴心奇其实想的不是这件事,他想的是,既然乐灵早已经转世了,梧桐镇里的其他人也早都该开始转世了,他会不会因此碰上其他人的转世? 不知徐子赋跟王佑乌这一世是否能修正成果?徐如歌跟王蛐蛐儿这对主仆能否再有缘分见面?陈幻没了燕迷鹿跟她成雷火噬嗑卦,是不是会交上好运?谢桃、李若仇两人过了一世,仇怨是否会消减些?九儿刚被吴心奇他们解救出来就不用多说了,小六、吴雁他二人这一世会有怎样的人生? 还有其他的曾经受困于梧桐结界的人们,现在都该好好生活了吧? 黎缺跟刘孤二人,各自铸下大错,最后的结局是神魂消散再不得转世,也算偿还了一点他们的罪过。 至于燕迷鹿?哼,管他去死! 只有一个人,让吴心奇感到十分疑惑。 那个陈幻生下来的女儿,乐灵将她托付给三位妖王,要让她在人间界享有荣华富贵,她会以何种身份在人间界生存呢? 按照九儿所言,九儿和小六应是李唐代隋时误入了梧桐结界,那时节天下有些纷乱。 往后数,没过几年陈幻就生下了那个女儿,应是太宗年间。 这样算来,年纪正合适! 吴心奇眼中露出惊奇的神色。 二十多年前的百灵公主,就是陈幻的女儿! 当时的妖王一定是认为天下间荣华富贵莫过于帝王家,便将百灵送与李唐,做了一个无亲无故的公主。 说不得还与后来的女皇有什么交易,肯让她这么一个精打细算的大周天子庇护这个抱来的假公主。 这就对上号了,吴心奇实没有听说过女皇有这么一位女儿,偏又宠爱的紧。即便是后来的皇上,也认她这个便宜姑姑,实在是怪得很。 若她是三位妖王安排进来的陈幻的女儿,那就合情合理多了。这是妖界王者和人间皇者的交易,其中涉及到的东西,或许都是些隐秘的宫廷间事,也许以后难以得知了。 不过,能推测得知百灵公主就是陈幻的女儿,吴心奇也已经很满意了。 只是这实在是件奇妙的事。 因为妖王的运作,百灵成为公主,而这又是妖皇的要求,要给她一世荣华富贵的人生。妖皇又怎能料到,她这一言一行,竟致日后百灵携着公主威势,生生害死了她,还夺走了她的丈夫。 这…… 吴心奇只能咋舌,“运”“命”二字,委实难解。 吴心奇忽然想起了另一件不知该如何面对的事。齐千紫在后来失去了灵儿,却娶了百灵公主,百灵公主实际上又是陈幻和燕迷鹿的女儿。 也就是说,齐千紫,他吴心奇敬爱的师兄,有一段时间是他的仇人燕迷鹿的女婿!而齐千紫跟百灵公主成亲这件事,尚在燕迷鹿跟他结仇之前! 吴心奇大感头痛。这都是什么破事? 你别说,百灵公主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样子,还真跟燕迷鹿有些相似。 吴心奇苦笑不已。 他是不会因为这些事而记恨师兄的,毕竟那时候哪里会知道以后的事。他只希望师兄不会太在意这些事。 他前面已经跟师兄讲了燕迷鹿的狠毒之处,突然又告诉他他之前娶的那位狠毒的女子刚好是燕迷鹿的女儿,希望不会反应过大。 事实证明,吴心奇的担心是多余的。 第二天吴心奇带着林日月拜访齐千紫,吴心奇先是逼着林日月对昨天的事道歉,然后就把百灵公主就是燕迷鹿女儿的猜测说了出来。 齐千紫对于百灵公主的真实身份所展现出的惊奇之色远不如亲见了林日月的道歉更为震惊。 这也使得吴心奇竟觉得有些失望,他私心里更希望师兄在知道百灵公主是燕迷鹿的女儿之后展露出一些纠结之色,最后经过天人交战毅然决然选择放弃仇人的女儿百灵,而站在他亲爱的师弟这一边。 可惜,看来他的师兄并不觉得百灵的真实身份是多么重要的一件事。 或许,齐千紫更看重他自己接下来要讲的故事也说不定。 没错,吴心奇来到竹屋,没说三两句话,话茬就被齐千紫截去。 吴心奇和林日月二人对视一眼,他们心中明白,肚里叹气,接下来又到了听故事的时间了。 -——-——-——-——-—— 齐千紫清晨醒来,浑身通泰,并不觉得身上有哪块地方劳累酸痛,好似昨夜一位女子闯进房中只是做梦。 但齐千紫知道那不是梦,他是在跟那女子的双修中得了好处,不仅精神焕发,连修为也有所长进。 齐千紫强迫自己不去想它,唤来下人为他梳洗打扮一番,早早换上喜服,到大街小巷上走了一圈,听了一圈百姓们的贺喜声。 新郎官脸上笑容是从没有消失过的,他亲到庄院门前迎客纳礼,来人名讳,自有门人报上来,他只负责笑。什么侍郎大夫、长史司马,带了随行几人、送了几斤几两,要让他对谁笑得更热情些么?他强忍着心中忧虑,实在难以真正放下心来。 吴心奇携夫人一同祝贺,邻舍带童稚沾点喜气,酒仙并好友过来蹭酒喝,这却是平常。府尹领着众同僚送礼,京城大员请着方锦盒进门,护卫公主的卫军首领更是披坚甲执锐器闯了进来,这却不是齐千紫所能想象。慌的那仆从手发颤腿发麻,惊的那观者眼冒光头冒汗。齐千紫忙吩咐请众贵客为上宾。 齐千紫想清楚了昨夜那女子的身份,心中满是不祥的预感。 正午时分,大红花轿迎进了家门,仆妇搀着下来了盖着红盖头的新娘子,由新郎官牵着,要行婚礼。 说来凄惨,两家都没个亲人来,他们拜了天地,却拜不得高堂,又各自知道父母尚在,便一齐遥遥一拜东方宋城处。两人正当要对拜,门外嚷嚷着吵将起来,却原来又一架军士抬着的花轿进门。 观者无不惊叹:“坊主倒是好福气,一日便要娶两房妻室!” 这里边吴家夫妻两个、酒仙众友面面相觑不知怎地,府尹等一众大员却好似早有所预料。 花轿里下来的新娘子身着凤冠霞帔,比着灵儿奢华百倍,一时间除了堂上新婚的灵儿牵着新郎官的手儿不明就里,余者众人纷纷下拜。无她,凤冠唯有皇家可用,旁人擅用有死而已。此人又有亲随卫军护卫,定是前几日来洛阳的百灵公主无疑。 齐千紫面色苍白,迟疑着要不要跪下。 “起来吧。” 那语调稍显慵懒,众人闻令起身,让开一条道来。 贴身丫环簇捧着百灵公主,越过众人,及至堂上。 灵儿心思敏锐,眨眼间就分清楚了当前的状况。 “什么时候也没听过这样的事,公主这是来抢婚的么?”灵儿早将红盖头自掀了开,紧握在手中,即使面对当今皇上的姑姑,她也毫无敬意,只有怨恨的视线紧盯着百灵公主。 公主拍了拍掌,旁的京城大员珍而重之的打开方锦盒,取出圣上的敕令来: “朕闻洛阳骄子才情横溢,性行良淑,虽有婚约,尚未成美,堪配公主百灵。兹令免去婚约,配于皇姑,今后专心侍奉公主百灵,不得有误!” 齐千紫浑身颤动,就要拜伏,心里委实不服。 “免去婚约,侍奉公主? 荒唐!何其荒唐! 我二人父母亲命,媒妁正言,拟定了文书,天定的夫妻,犯了什么法度,你来阻止? 是了,你当时强夺杨家女时,也不曾讲什么法度!” 但这众目睽睽之下,他又如何敢抗旨不遵?又如何敢对那至尊妄加评判? 齐千紫只得领了圣旨,不觉又跪在地上,讨好似的看向那有着一世情缘的百灵,软言相求道:“我今日既与灵儿拜了堂,如何消去了这婚约?不济,不济也该让她留下做妾,这样可好?” “做妾么?”百灵公主以只有她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说道,“你昨夜可不是这么说的,你昨夜不是定死了不要妾的么?” 百灵公主极尽嘲弄之意,齐千紫脸色涨红不敢说一个字以回,只仍跪在地上。 百灵公主见他跪在那里不发一言,似乎心软了,呵呵笑道:“你却不问你那小灵儿答应做妾与否?” 齐千紫挪了挪膝腿,看向灵儿。 灵儿正不可置信地望着他,见了自家夫君如此忍让,她略带哭腔道:“或许这就是你想给我带来的盛大的婚礼罢——却要我做妾了。” “又能如何?做妾又能如何?你我终究不还是在一起么?”齐千紫眼中略带血红,好似疯魔,跪在灵儿脚下,吼道。 以皇家的威严,百灵公主又怎能做妾?齐千紫只能寄希望于灵儿退步了。 灵儿踢开齐千紫,一步间跃至卫军首领身侧,倏忽拔出宝剑,回身将剑放在百灵公主颈上。这一切只在瞬息间,仓促之下,连武道高手林日月也未反应过来,只得看着灵儿挟持住公主。 众人皆大惊,大呼小叫着引进来一队卫兵。百灵脸色不变,示意众卫兵稍安勿躁。 齐千紫膝行过来求恳道:“灵儿千万不可做傻事!那可是百灵公主,你若是伤了她,几条命都不够死的!连我也难逃其罪!快放了她,看在我的份上,放开她!” 灵儿看着似乎只会跪着走路的齐千紫,心中悲哀,又有些不忍,颤声道:“我们押着她,寻两匹马来,一旦逃回百纳村,再放了她好不好?” 百纳村算不上难寻,内中却设有禁兵结界,纵有万般武艺千种神通,在里边显露出恶念杀意,都会被结界请了出来,这一点与剑主相类,比之剑主杀伤无数,却更显留有余地。 百纳村说是这世上最为清净之所,应无有异议。 但齐千紫要寻的不是清净,他要这世上的功名利禄。他走上酿酒一途,踏入经商捷径,求肯在官家之侧,跪拜在皇威之下,无一不是为了自身的名利!他要千乐坊响彻大唐,要自己的名讳无人不晓! 当灵儿跟他的亲事与他的声名利禄摆放在秤杆两侧,他权衡出的结果是:他不能离去。 齐千紫嘴唇发抖,唇角溢血:“或者,灵儿一人回去罢?你不是正想着回去看望父母么?” 灵儿直感觉天寒地冻,凉彻心扉,又好似心儿被剖了去,再无有跳动之声。灵儿脸色煞白,口中喷出血来。 “你呢?” 齐千紫强忍着愧意,苦笑一声,说道:“我……我要留在这。 灵儿你看,这里这么多人,都是我的朋友;这洛阳城一十八家酒坊,全是我的基业,我怎能弃他们而去? 而且,你先回去也无妨的,待空闲了,我便会回去寻你。虽不是时时住在一起,你我仍是夫妻。” “这样啊……”灵儿扑簌簌落下眼泪,这却是控不住,只是没有哭声,“你会想我吧?” “当然了,我如何会不想?” 到底是应了您的话了,父亲。他呀,他,爱我不如他自家。 灵儿心灰意冷,失了全身的力气,连剑也握不住,遑论挟着公主逃命。 宝剑坠地,一众将士见状,速速冲上前来分开了二人,一边围护住公主,一边逼迫着灵儿。 齐千紫心底松了口气,犹自跪着,看向公主:“灵儿既然未曾伤你,可否放了她?” 公主点头道:“也好,就快送她上路吧。” 公主挥了挥手,齐千紫以为是要替灵儿备马,却见众将士持枪搠死了灵儿。灵儿身上多了这么多窟窿,便一点也不好看了。 齐千紫下意识地扭过头去。 齐千紫一愣,发疯似的扑了上来,抱着灵儿的身体。热血沾在喜服上,颜色只更深了点,齐千紫捂不住血液迸出,止不住她身上的温热流失。贴着胸口放着的玉手环还没有戴到灵儿的手腕上,不想灵儿却先死了。齐千紫觉得胸口的玉太冷,哭得凄惨了些,如独狼夜嚎,又似孤雁鸣泣,尽是离群之苦失偶之悲,令人不忍听看。 围观百姓见出了人命,喜事变了丧事,因是公主惹出来的,众皆不敢声张,纷纷离席。诸多官员供于朝中,碍于礼节,违心道了声贺,也叹息着要离开。 千乐坊上空阴云翻滚,隐有雷声。此乃是能引动天象的仙术,威力不可小觑。 凡人不知仙人法力,只以为天色自变,叹人世无常。吴心奇知坊主成就在金仙境之上,法力高强,此时他心中有忿,恐难分敌我,就要带着林日月逃跑。 然后有一把剑,自长安而来,瞬息飞过千里之遥,倒挂在齐千紫头顶上。 第87章 青梅竹马,一朝别离 一切都发生的太快了。百灵公主的出现,齐千紫的求恳,周灵儿夺剑要挟公主,周灵儿心灰意冷后的弃剑,以及公主挥手后将士的搠杀。 这一幕幕紧凑的如同排演好了的戏剧,尚没有吴心奇能搭上话的时候,事情已发展到这种地步。 一柄金色宝剑自远天飞来。 剑主来了! 只见千乐坊忽然间风滚滚云漫漫,众人都被推挤了出来。有此神异现象,众人虽不知里边有何事发生,也不敢再去窥探。吴心奇心知这是一个高深的结界法术,只是不知是否是剑主所为。不管是谁开辟的结界,有此能力者,修为恐怕还在齐千紫之上。吴心奇心中虽急,齐千紫要是不能亲自搞定,他小小一个人仙却也无计可施。 风云结界里,那柄通体金黄的宝剑长三尺三寸,倒立在齐千紫头上一丈处。宝剑微微泄出剑意威压,竟压得齐千紫站不起身来。齐千紫深知这剑他挡不住,心底又惊又惧又恨。 “哎呀,却是剑主来了。”百灵公主向那把剑浅浅一礼,语中却尽是讽刺的意味。 齐千紫骂道:“剑主既存于世,为何黑白不分?何以今日现身,昨夜却无动静?” 百灵眯着眼笑看坊主,道:“昨夜我无伤人意,它便是来了,也只得在窗外偷看。今日千既起了杀人心,它自要来阻你。” 百灵说这话时,想起昨夜的欢好,丰润的脸蛋又染上羞红来。宝剑颤了一颤,一道剑气削去了百灵耳后的髻子,乌黑的长发散落下来。这剑气来去几无影踪,百灵感应得到,却难有动作阻拦。此剑主略施惩戒,只削发责难,仍骇得她心有余悸。 百灵哼了一声,再不言语。 齐千紫听了百灵解释,见了剑主手段,便知其中关窍,弃了雷法不用,拔剑起身。果然,若是不用仙术杀人,它便不会阻拦。 齐千紫持剑冲向百灵,誓要为灵儿报仇。长剑一指百灵心口,她却避也不避。 百灵道:“你果真要回去么?” 齐千紫咬牙切齿。 “我只是要报仇!” “那就是要回去。”百灵笑道。 杀了皇室公主,可不就是要避世躲个一辈子么? 长剑停在百灵心口前,隔着单薄的绸衣婚袍,她感到冰丝丝儿的,略有些痛感。 “这虽不是最好的结局,你不是也能接受么?”百灵伸出手来,那臂膊白嫩嫩如春笋子,手心粉扑扑如桃花瓣儿。 齐千紫挪开视线,不作应答。 “你的千乐坊与她有什么干系呢?你的友人,你的贵人,又有哪个注意到了她呢?这里的一切,只因你在这里。离了她又有什么差别呢?”百灵劝解着,轻抿了抿唇。那薄唇如新发的嫩芽又娇又软,口唇翕动着,送出缕缕甜腻的香气。 齐千紫昨夜一度,知道她浑身上下的好处,又岂止纤手与嫩唇。可想起灵儿之死,不报此仇,绝难消心中愧意。 “我该……怎么办?” “放下吧,今后有我陪着你,你不开心么?有尊贵的公主嫁给你,你还怕你名声不显么?” 是啊,齐千紫忽然想到,他要的就是声名显赫,快活一世。这一切就在眼前,触手可得。 可是他现在丝毫感觉不到开心。 齐千紫持剑往前一推。 百灵身上没有血液流出。那剑刺破了她身上婚袍,待要刺进她的身子却早已被火焰消熔。 “你还是放不下?”百灵神色一冷。 齐千紫想明白了,只有灵儿在,他才会开心,他所要的名声,也是为了让灵儿更加荣耀。尽管,灵儿她并不在乎那些所谓的荣耀和名声。 要是再来一次,他一定不会把灵儿放在杆秤的一侧,进行那该死的权衡!他会毫不迟疑的选择跟灵儿回到百纳村。 他现在什么都不想要了,他只想要回他的灵儿。 可这一切终究是迟了。不管再做什么都毫无意义,都换不回灵儿的命。 心底涌出一股子虚弱感,断剑滑落,齐千紫也跪了下来。他眼前一片灰白,不知道该靠着怎样的理由苟活下去。 “杀了我。” 那是不抱任何希望的死寂一般的眼神。 百灵心里有些着急,她想要的可不是这样半死不活的齐千紫。 百灵伸手捏了捏他白净的面皮,脸色稍缓,笑道:“我哪里舍得,我只要你能跟我在一起就好。” 齐千紫似乎听到了天底下最好笑的事,笑得他流出泪来,笑得他回了神,笑得他又有了活下去的动力。 齐千紫心知无法刀兵伤到百灵,又不能妄动仙术,但他抬起头凶恶地盯着百灵,恨声道:“你不杀我,我到底会杀了你!” 百灵看他这副苦大仇深的表情,至少比前面死气沉沉的模样要好上些,她欣喜不已。百灵跪坐在一旁,捧着他的头,两人四目相对。 只见百灵扭曲着脸笑道:“这样也好,你便为杀我而活着吧!” 齐千紫也笑,面皮不断颤动,瞪大了眼睛看着她,好似要把这副面容连带着无穷的恨意刻进自己的灵魂深处,永世不忘! 齐千紫柔声道:“终有一天!终有一天,我会杀了你!” 剑主离去,结界崩溃,云雾消散。 齐千紫自收了灵儿的尸身,安置于新房中,绝不与百灵完新婚之礼。 公主手下的仆从见云雾散了,赶忙冲进来围护着公主。 吴心奇凑过来,本想问询究竟发生了何事,却见齐千紫面色十分疲惫,不欲回答,接着摆了摆手,似是赶着他们离开。也是因为齐千紫今后都没有提起过这一天发生的事,林日月把灵儿的死算在了齐千紫的头上,自此再不喜吴郎和他交往。 齐千紫不看百灵一眼,只当没有旁边这个人,嘱咐下人置办来一副棺椁,不久后就要送灵儿回家。百灵绝不提灵儿,吩咐都把行李包裹带来,今后不回住宫里青鸾殿,只爱住在驸马的家产千乐坊。 此后两人虽共处一院,时时有一墙之隔。 齐千紫要带灵儿回家,千乐坊家业只好暂时交予百灵公主。百灵公主见那棺椁普普通通,直纳罕道:“你家产万贯,怎不与她寻个贵重些的?” “她不喜欢。”齐千紫并不回答,但心里是给出了答案。 齐千紫亲驾着马车,带了亲信几人赶往宋城。 百纳村是没有什么变化的,一如往常,平静安宁。 彼时婚前齐千紫邀请众人赴宴,便连他二人的父母都未曾答应出来。灵儿母亲哭啼啼的,送了嫁妆;自家母亲笑呵呵的,取下了家传的玉手环。 却如今,灵儿身死,到了栎树前,他又怎好意思进去?可事已既此,又岂是装聋作哑就能当做没有发生的? 千般亏欠,万般不忍,也该送灵儿魂归故土,也该来百纳村接受自己应得的惩罚。 不如说,齐千紫是期待着有谁能来惩罚他的。 最好是灵儿的父母,或者一剑捅死了他,或者生生把他撕了,只要有所惩罚,齐千紫就能稍稍弥补心中的亏欠。 以命相抵最为省心,要真能如此就最好不过了。 心如刀割般悔恨难当,齐千紫叹息着,终究是领着众人抬着棺材进来了百纳村。 那股封禁杀意恶念的结界之力,守护着他。有此结界,又有谁能真的在百纳村要了他的命? 齐千紫嘲笑着自己的无耻。 齐千紫将灵儿的死告与自己的父母,二老便将他赶出房门。 齐千紫跪在自家门前,父母闭门不出。听得见母亲啼哭,父亲只是骂,绝不出来认这个儿子。 跪在长老门前又讲述一遍事情经过,便似一把剔骨刀又将他剖割了一遍,疼得他直冒冷汗。 长老之妻,灵儿的母亲,颤抖着手扇了他一掌,几乎气绝,又被扶着去床上安歇。长老脸上有些悲痛,却又像早有所料,有些怅然。 “我不怪你,”长老说道,“你上次带走那傻丫头前,我给她算了一卦,她有一劫难在身,却不是别人,就是你。小千,她一旦离开这里,就注定了要被你害死。她是知道的,我是知道的,你却不知道。她瞒着你,我若说出来,你不带她走,她依然在这里郁郁寡终,我便不好说出来。她没能留下你,却也不愿独自一人活着,情愿跟着你,情愿去死,是她傻,要怪也只是怪她傻。” 齐千紫泪水流干流尽了,方才奉还棺椁,磕了几个响头,起身离开。颤巍巍的,好似下一步踏上地面前就会摔倒,却也不曾摔倒。既然没人来惩罚他,那他就是还有注定的事情要做的。 齐千紫要复仇。复仇的对象不仅有百灵,还有灵儿,还有他自己。 他恨着百灵下杀手,恨着灵儿不肯说出来,恨着自己不能改变这该死的命运! 心中的恨意化为生存下去的最大动力。 “百灵,你会死在我手里的。一定。你一定会死在我手里的,我一定要杀了你……” 不知是祈祷还是呓语,齐千紫不停地重复说着这句话,直到他回到千乐坊。 齐千紫回到千乐坊,免不了仇视百灵,但他也知道现在的他根本不可能伤到百灵公主,遑论杀掉她。 齐千紫由是请来了拳脚武师棍棒教头,学些武艺,伺机杀害百灵。齐千紫也时常去看望师弟吴心奇,嘱托他专心修炼,以期往后吴心奇能在诛杀百灵这事上帮他些忙。 而百灵心爱齐千紫,也乐见他能有活着的希冀,尽管他是为着杀她而活着,至少不用担心齐千紫轻易求死了不是吗? 百灵与齐千紫二人,虽则白日里隔墙过活,难以相见,免不了夜间这狠毒而美丽的妇人施展心火烧,与齐千紫混作一块。 如此,夫妻二人仇怨难消,偏成一对,惹出许多闲话。但不见公主喊屈,不见驸马失徳。宫里人时来照看,见了:公主脸色红润,容光焕发,不像是独卧深闺寂寞妇;驸马爷拜师学艺,身强体康,不似是寻仇报怨生意人。 皇上那边知道百灵公主宁舍了爵位也要与坊主成婚,前番已拟订钧旨,这番听腻了闲言碎语,不若与贵妃调情,索性不去管她。 如此,齐千紫同百灵公主二人爱恨难缠难解难分。 ——-——-——-——-—— “却原来还有这些事。” 林日月现今知道了齐千紫昔年旧事的实情,终于不再对他有所偏见。 不曾想灵儿也是个不爽利的人,把自身的劫难那么重要的事藏在肚子里,到最后害了自身的性命,也害得她的情郎齐千紫悔恨终生。 便是把实话说出来了又能怎样?情郎怎会舍下你的性命也要外出闯荡?彼时齐千紫定会留在百纳村陪她无疑。 林日月眉眼微睁大了些,她忽然明白过来。 周灵儿不愿说出劫难的理由,就是不愿意把齐千紫绑在百纳村。 周灵儿或许并不能接受齐千紫的志向,但是她还是希望能陪着齐千紫一起去闯荡,陪着情郎追求“名”“利”这两样虚妄的东西。 尽管代价是她的生命。 周灵儿牺牲了包括她的生命在内的很多东西,最后只获得了一段短短几年的或许依旧称得上幸福的经历。 周灵儿或许觉得值得,但齐千紫并不会这样想。 林日月轻摇了摇头,真是一对痴儿怨女。 就算是林日月这个外人要评价周灵儿也犯了难,如此痴情的女子,自是天下罕见,但想来天下间也不会有那个男子愿意招惹这样的女子。 周灵儿太过极端,在她眼里,跟着齐千紫是和死亡连在一起的,而如果能跟齐千紫时时在一起,她也情愿去死。 如此贱视自己的生命,轻易选择去死,实在是太极端了些。 林日月要收回之前的话,周灵儿不是为了齐千紫而死的。倘若真的在乎齐千紫,她又怎能不为齐千紫着想,不去想想齐千紫失去她会是怎样的痛苦? 周灵儿不是为了齐千紫而死,而是为了她对齐千紫的爱意而死。细说起来,周灵儿其实是为了自己而死的。 她自顾自追随齐千紫,自顾自看轻齐千紫的心意,自顾自伤心落泪,以至于后来自顾自赴死。但她却从不去表达,从不让齐千紫知道她在想什么。 周灵儿从来没有跟齐千紫同心过,反倒是齐千紫一直想着要跟周灵儿在一起。 不管是荣华富贵,还是什么名利声誉,齐千紫都想跟周灵儿分享,是齐千紫先把自己的心掏出来的,而周灵儿却把所思所想深深藏在心底。 虽说后来齐千紫在婚礼现场选择了留在人间界,甚至期望周灵儿能退步,以度过百灵那一关,看起来是个负心汉。但是不要忘了,那时的齐千紫是不知道周灵儿死期将至的,他还以为他能跟周灵儿有以后,他以为他二人只是一时的分开,哪能想到转头就失去了灵儿? 后来后悔也没用了,齐千紫只能在悔恨中度日,而周灵儿却死得清净。 这样看来,周灵儿看似没有私心的行为,反倒是自私到了极点。她口声声说齐千紫只爱他自个,她周灵儿又什么时候在意过齐千紫? 由此观之,夫妻同心印倒真是个好东西,若是周齐二人彼此同心,全无隐瞒,哪有当时的诀别? 夫妻之间即便不能真的同心,也不该隐瞒生死攸关的大事。 想到这个关节,林日月忽地有点心虚,她其实也有所隐瞒,倒不好全力批判周灵儿所为了。 不过,两人的隐瞒是不同的。 林日月看着跟齐千紫言谈正欢的吴心奇,心中暗道:“早晚会告诉你的。” 第88章 夫妻同心,阴阳不录 “我大概能体会那种感觉,仇人就在身边,你却无能为力。”吴心奇颇有些心寒地说道。 吴心奇偷眼看了一下林日月,吴心奇这话里的“仇人”可不止有燕迷鹿、冥帝、申元公明等人,说不定还包括一直偷偷观察着他们的林日月的师父。 不过林日月似乎陷入沉思当中,并没有听出来吴心奇话里有别的意味。 “可不止如此。”齐千紫惨笑一声,“我还得跟她夜夜笙歌。到了后来,便是她不用“心火烧”,我也再控制不住我自己……” 说这话时,齐千紫浑身都有些发抖。 “最好笑的是,在同心印的影响下,相处的时间越久,我对百灵的恨意越来越淡,对灵儿的爱意也是如此。可惜,我没能在发生这些转变之前结束这段恩怨。”齐千紫自嘲道。 “怪我修为低微,没能帮上什么忙。”吴心奇想起旧事,微有些动容,“也得怪我那些仇人找上门来,害我还没有什么作为,就早早失去了肉身。” 勉强来说,这事吴心奇确实有一丝微小的责任,他辜负了师兄的期待,没能炼制出克制百灵的法宝。 不久之后,吴心奇带着林日月离开,隐居在南疆之地。他本想着一心修行,看能否帮助师兄炼出得力的法宝。 可惜没过多久,申明公元他们就出现了,害得吴心奇家破人亡,林日月去转世,吴心奇被困在后院的莲池,不见天日。 这事涉及到魔皇,其中定有蹊跷,要想知道真相,怕即便是过去的齐千紫也帮不到什么忙,更不必说现在只是一介凡人的他。 吴心奇心下觉得这事不必着急提,他倒是有些好奇,他这位师兄现如今对百灵的态度。 百灵害了灵儿性命,也几乎把齐千紫逼疯,但是, “我观师兄提起百灵,没了往日那彻骨的恨意,你现在对她是什么想法?” “有甚好说的?”齐千紫摇了摇头,“仍是仇人,但也并非只是仇人。” 齐千紫面上微有些冰冷的笑意:“我和她毕竟做了一世的夫妻,今世成仇,不是她一人之错。” “虽然我把话这么说,她若活过来,我若能做到时,我仍一剑刺死她。不为别的,为了我与灵儿的情意,这一剑也是要刺还给她的。” 齐千紫忽地神色一定,面露凶芒:“我只恨前世结下同心印,却也是种下了今世的祸根!实在是悔极!后悔莫及啊!《阴阳录》!它虽是我跟百灵的结晶,我却没有一日不后悔让它诞生于世!它实在是天下至淫至邪的邪书!” “这,这话怎讲?”吴心奇上一世可是从《阴阳录》里得了许多好处,还曾极力推荐给夫人一同观赏,不想齐千紫作为《阴阳录》的半个着者却给它“至淫至邪”的评价。 吴心奇知道齐千紫恨极了同心印,但也不能因为一个“同心印”就给整本书做一个贬抑已极的判词,这实在不算公平。 “不惟如此。”齐千紫看了眼一旁的林日月,凑到吴心奇耳边低声说道,“你要小心你的夫人把你吃干抹净了。” 吴心奇即便是个色鬼,此时听了,脸上也有些红:“师兄说这话是什么意思?” 吴心奇自然不是装纯,装作不懂男女情事,只是他觉得齐千紫说的煞有介事,应该不会只有关男女情事,该有别的意思在里边。 齐千紫叹了口气,将《阴阳录》中的邪性一五一十讲了出来。 这事要溯及到齐千紫跟百灵的前世。他二人之间未必有多少情意,只是前世中,两人尽皆孤苦无依,彼此以为依靠,没过多久就仓促决定结为夫妻。他二人在情事这一节上颇多相称,尤为快美,从不少停。又因他两人天赋超绝,这才共同感悟出了《阴阳录》其书。 这之后,百灵贪恋情欲,更不知节制。偏偏她总以书里的合欢小术挑逗齐千紫,时时占尽上风,全不在乎齐千紫能否消受。 她之快美,渐渐的便成了齐千紫之苦痛。 齐千紫最后是生生被百灵耗死在她的裙下。 这事说来有些不堪入耳,仔细想来却令人感到恐惧。 听了这种隐秘,吴心奇不知该露出什么表情,久久说不出话来。 齐千紫最后提了一句:“旁门小术不可多用,万万小心被你夫人占去了主动。” 吴心奇有些汗颜。其实林日月平时并不贪恋那些事,但吴心奇也记得,上一世他错用了阴阳指,的确让林日月情欲大涨,消磨了他许多精力。 《阴阳录》虽然是一本双修宝书,但是如果夫妻两人不加节制,这双修宝书就成了虚耗精力的邪书。 齐千紫早早知道这一点,却仍然把书给了吴心奇,不是诚心要害他,实在是齐千紫需要吴心奇快些增长修为。 在增长修为这一节上,怕是没有别的法子能超过《阴阳录》上的双修取乐之术了。 把书抄给吴心奇之后,齐千紫也多次想过把其中邪性说与吴心奇,只是苦于没有好的时机,迟迟没有说出口。 以至于今日才将这番话和盘托出。 既然师兄如此在意,那一定有他的道理。看来以后是要小心一点。 吴心奇深以为然,重重地点了点头。 齐千紫忽然感慨道:“说起来,我至今仍不相信竟有人会找到你们。我记得你们在南疆寻到的那住处,乃是在山脚之下,卧山倒岳之地,用了谦卦六五‘不可侵伐’而布成的阵法。其阵势似藏而非藏,未藏更胜藏,端的是捡了大便宜才能寻到的宝地。这阵法一布下,常人见了也只当不见,仙人看时也难看出端倪。我当时修为在金仙之上,你未撤此阵法,我尚且无功而返。申明公元他们几个也只在金仙,怎地就找到了你那藏身之所?” 这事吴心奇本不打算说,但师兄见疑,先提起这事,吴心奇不好接着隐瞒,便将他心中的猜测也一并说了出来。 “我是觉得,说不得便是那位魔皇,动了些手脚。”吴心奇抿一口茶,沉思道,“况且后来,我以地仙境实力逃脱冥界,现在回想,都不能想起所有细节。再往后,以我初入金仙的实力,能从黑白无常手中逃出,且恰好逃到了梧桐镇,兜兜转转助那燕迷鹿离了天遁结界……这一切,又怎能以一个“巧”字尽都推脱出去?说不得,就是有人在算计我!” 齐千紫点头不已:“我也觉得如此,但那燕迷鹿不肯多说,魔皇又神出鬼没,这却该如何找到真相?” 齐千紫静心思索了片刻,转又摇头说道:“这燕迷鹿既能得天道囚他,想来不会是一位籍籍无名之辈。我虽颇翻阅些杂书搜罗些异闻,实不曾见过这个名字。如你所说,燕迷鹿又是有大神通之人,他若一心藏在冥界,你我如何寻得他来?这条线索不必留意了。” 齐千紫皱紧了眉头,“如此,却要从魔皇身上下手。魔皇又岂是好相与的?但好在你之妻乃是魔皇之徒,或者能问出些什么。看来,这一切的关键全在你的夫人身上。” 吴心奇叹息道:“也只好将我的一切都托付在月儿身上了。” 吴心奇觉得自己说出来的这话有些令人着恼,“我堂堂一个男儿,怎能全赖妇人保护?莫非我没有别的事可做么?” “眼下你身上尚有天道咒印,解决这个更紧要些。” 吴心奇忽然大笑不已,“说起来,我最初是想问你这件事的。” “我恰巧知道这天道咒印,待会儿便与你说了。” 吴心奇扶额一笑,这老友讲起故事来,还真是非得有个头尾不可。 -——-——-——-—— 《阴阳录》之中不只有合欢秘术,另有关于特殊体质的研究。按书上所说,百灵乃是炽火之体,生来能御火防身,寻常刀兵难加其身,蚀骨毒药也伤不了她被火焰锻造了的五脏六腑。加之在凡间界有剑主庇佑,不能轻易施展仙法,如此,能伤到以至于杀了百灵的唯有高品阶的法宝灵器。 齐千紫不通炼器之法,但吴心奇懂些,只是以他目前人仙的境界,哪里炼得出高阶灵器?齐千紫需要吴心奇快些修行,为此,齐千紫将《阴阳录》一书抄录出一份奉送给吴心奇夫妇,望他二人能以双修秘术早日成就金仙。不必多说,齐千紫抄录这份《阴阳录》时隐去了有关“同心印”的章节。 吴心奇夫妇二人既享受了闺房乐趣,又能提高修行的速度,一时不知节制。自然,这其中主要是吴心奇血气方刚,他既食髓知味,此后再欲求不满。而林日月虽然羞愧难当,也只其中快美,并不太过拒绝。 两人白日里尚不得安分,夜晚间更是浪荡,惹得吴父母羞愧难当,下人们多有怨言。 无奈何,吴父想让吴心奇离远些置办一处家产,赶忙送走这不肖子。 恰逢吴心奇从《阴阳录》中发现林日月是化灵之体,是作为双修炉鼎的上好体质。吴心奇忧心妻子被仙人掳了去,心中定了主意,要远走南疆,避世修行。 说与齐千紫听,他不觉得这是个好主意,劝道:“京城长安有剑主守护,按理来说最为安全,何苦跑去南疆受罪?” 齐千紫虽对剑主有怨言,其实力却深深印在他脑中,当是举世无敌,称得上人间兵器。 “南疆人烟稀少,我料定仙人也少;况且南疆地域广阔,便真有仙人,也寻我不着。”吴心奇回道。 “我倒是觉得吴公子说的有道理。”百灵公主在屏后笑着说道,“另外,剑本主杀伐,剑主亦只惩戒用了杀伐仙术的仙人。若不动杀心,怕是当着其面掳走吴夫人,她也无动于衷。” 吴心奇道了声谢公主教诲,齐千紫不去睬她,但也无言反驳她这番话,只对吴心奇说道:“是了,是师兄思虑不周,料想剑主这种顽固,死一般的东西,无大用处。” 遥遥的,齐千紫似听到一声愤怒的剑鸣,便有一道剑气向他面门直冲而来。其威甚为可怖,齐千紫不及闪躲,被拦腰斩断了身子。 齐千紫回了神,仍好好活着,方知刚才被剑意所摄,心中觉得惊惧,更不敢责骂剑主。 知道劝不了吴心奇,齐千紫取了几坛酒送与他,就此别离。一者要去远山修仙求逍遥,一者自来人世受此诸多喧扰。 百灵公主也来相送,友人既去,百灵便欲贴着齐千紫回房,被他一把甩开。回了里屋,百灵公主为齐千紫倒了杯酒,齐千紫竟然接了过来,百灵大喜若悲,不知怎地流出泪来,扑到他怀里。齐千紫果不阻拦,却原来另一手隐藏在袖下,掏出一柄莹莹光亮的匕首来。 这匕首是吴心奇细心炼制,离去之前偷偷赠予齐千紫的。他二人演了这场戏,为的就是给齐千紫提供机会,设法用此匕首诛杀百灵! 这匕首以玉为材,以晨露洗磨,控定了火温,锻铸而得。吴心奇所用的虽是凡火,控火却有说法,火温高些则玉裂,低些则晨露不入,断不能成此中品灵器。 可惜,也正因吴心奇用的是凡火,凡火炼出来的灵器,杀不了拥有炽火之体的百灵。 齐千紫挥袖遮蔽了百灵的眼睛,百灵微一眯眼,齐千紫手中匕首已刺中了她的颈子。雪白娇嫩的皮肤上浸出一滴血来,匕首尖角已融,再进不得一毫一厘。 百灵弹指挥出一条三寸长的火蛇,将玉匕咬碎成块,另在齐千紫腕上烫出一条蛇尾。齐千紫吃痛,丢了只剩下手柄的匕首。 如预料中的一样,刺杀失败,但至少见血了。齐千紫强忍住了兴奋之情,脸上微有些笑意。 她百灵并非真的刀枪不入!似这样继续下去,终有一日能真的送百灵去死! 这是百灵近年来第一次在齐千紫的偷袭中受伤,百灵心底虽难过他来骗自己,依然欢快地鼓起掌来,笑道:“真好,千离复仇又近了一步!” 齐千紫讨厌见到百灵的笑容,就好像一切在她掌握之中似的,让齐千紫心中才升起的兴奋之情没得干干净净。 齐千紫嗤笑着,将百灵取来的酒水倒在自己腕上也不去喝。 百灵喜欢齐千紫酿的酒,看他如此,叹惜道:“如此却不美了。”百灵俯下身子,伸出口中那香腻小舌去舔齐千紫的腕子。 在这个动作下,桃色绸衣被百灵丰润的腰臀绷紧,勾勒出惊人的曲线。 本还觉手腕又辣又烫,现在却不知是否有一些快美。 怒火是否在向着欲火转变?齐千紫觉得自己停住了呼吸。 齐千紫赶忙推开百灵,跑到后院,自水井中汲出一桶冰水,打头上浇了去。 那鼓鼓跳动的心代表着他早已在不知不觉的恨意中,对她有了些许的心爱。齐千紫清楚,这是对灵儿的背叛。 或者,杀不了百灵的他,干脆杀了自己,这也是一种复仇。 齐千紫看着幽深的井口,终究没能下定决心。 心火烧,心火烧,心儿着火拿什么浇? 温暖的火蒸干了他身上的水珠,他眼带炽热,紧紧地盯着她,一步、一步走到她面前,而后抱住了这个丽人。 第89章 杀人者,人恒杀之 吴心奇携着娇妻离去,几年来常寄有书信给齐千紫,另外还间隔着送来越发厉害的灵器。只是百灵也在与齐千紫的双修之中获益匪浅,进境飞速,齐千紫虽紧追着她,却越难杀了她。 如此过了四年,却有数月不见吴心奇来信,其父母那边也没有近来的家书。一大家子向来不知吴心奇夫妇居住在何处,一时失了书信,方寸大乱,央求着齐千紫去找。 齐千紫又上哪里知道?他这友人,早早抱着绝迹在深山的念头,从不肯将住所说与他听。他凭猜测,在南疆寻了三载,不见吴心奇的踪影。渐渐的,吴林两家人都从悲痛中走出,不再烦劳齐千紫奔波。 齐千紫在这四年里,心智多有消磨,渐渐的恨意消减,斗杀百灵的行动反倒近乎成了调情的行为。 又是一次刺杀失败,百灵轻揉了揉齐千紫扭伤的腕子。 齐千紫习惯了百灵温热的气息,甚而有些依恋。 齐千紫将头埋在百灵胸前,深深地吸了口气,近乎调笑着说道:“我这友人忒的能藏,我徒费三载功夫,没找见一丝痕迹。真不敢相信有人能寻着他们。” 百灵摸着他的头,笑道:“偏有人找到了他们,如此,千今后再无可能伤到我了。” “是啊,没了吴心奇锻造的灵器,我今后只能给柔儿挠痒了。”齐千紫起了坏心思,果用双手探进其怀里抓她腋下软肉,弄得百灵公主李若柔扭着身子笑出了泪。 千乐坊盛名早已传遍天下,坊主却不再用心经营,经年不出新酿,也时常不顾与别处商家官家定下的合作。一切都从那一场销毁了卷宗的婚礼开始,坊主一蹶不振,千乐坊多年也难有增进,陡生了颓势。 齐千紫与百灵公主欢爱难分,不像有什么深仇大恨的样子。 齐千紫在百灵公主李若柔长久的陪伴下,变心了。 这该是一件很难理解的事么? 他复仇了这么多年,没有成效,他不该累吗?百灵公主与他温存了这么多年,日久生情,这难道不合理吗? 更何况两人还有着同心印在身。与其说齐千紫是变心,不如说他跟周灵儿相爱才是变心,他现在回到百灵身边,该叫做“回心转意”才对。 不过齐千紫没有喊过累,刺杀的行动是不曾断过半月以上的;齐千紫也不曾对百灵公主表达过他的情意,即便是在床上厮闹之时。 即便结印同心,不知道齐千紫的真情实意,这大概是百灵仍十分在意的事了。尽管她已经很觉得人生完满了。 百灵与齐千紫似乎回到了上一世的时光,时时情欲横生,颠鸾倒凤,只比上一世少了许多情话,让百灵有些不尽兴。 对于齐千紫来说,没有什么快乐不快乐,他不知道自己到底为什么而活,他早已经迷失了。他曾经寻求名利的志气已经消磨殆尽,身上曾弥漫的才气现今也找不到一丝踪迹。 他已经是一个废人了。 但是也得是一个修为高强的废人。 因着两人不停双修,齐千紫修为飞速精进,已到了一个临界点。那是远迈金仙的大罗仙境的顶峰,身纳五气,造化天地,身外化神。却不知为何从此再难前行一步。 齐千紫如此,百灵公主也是如此。 大概这就是修为飞涨的代价,他二人永远不能再精进一步,齐千紫心想着,没有庆幸没有难过,或者说,根本没有什么情绪。 八年时光流逝,对于已有千年万年之寿的仙人而言就如枫叶落地仅只一瞬。 因着二人于俗世无牵无挂,便连下人也都遣散了去,这僻静的南街房舍,一直没有什么客人寻访。 今日却有一人敲响门扉。 百灵公主扭动着丰润的身段,呵欠着来开门。 这人身形较之百灵短幼了许多,胸前微凸,腰臀纤细,看起来只是个十三四岁刚及笄的女子,身量还未长开。她淡眉细目,脸儿也小小的,煞是可爱,但那一头的白发与之不大相称。 百灵心中有疑,只是身负大罗仙法力,怎会在意这小丫头? “小姑娘是不是敲错了门?” “是这里的,我看得见他。”她眼睛轻眨,仿佛从其眸子里飞出了蝴蝶儿。 百灵心中没来由的一慌,旋又镇定下来,一身法力蓄势待发,笑问道:“小姑娘你叫什么名字?” “我是……庄晓蝶。” 引动天地法则的力量自她那小小的身子里涌出,百灵召出的长蛇飞鸟尚不及魔皇身侧便已归于点点灵力。百灵眼中失神,倒卧在地上,身体烫红,口中微微喘息,像是坠入了春梦之中。 魔皇走近上前,捏起百灵的脸。看着这张娇红了两颊的脸,看着不知羞耻流出口涎的她,魔皇眼底有丝丝缕缕的怨恨。 她取下一根头发,忽地就变成了一柄利刃。利刃刺在百灵脸上,却被感知到杀意自发护身的火凤熔去。 “真可恶!”魔皇拼着纤手被烫伤,甩在她脸上一巴掌。 百灵滚在地上,左脸微有红肿,仍不堪地痴笑着。 魔皇感应到了那柄天底下最危险的剑正飞驰而来,没有时间在百灵这里纠缠,她穿过前厅,直往里屋走。 齐千紫刚刚醒来,漂浮在外的身外化神从半空中看到家里闯入一个娇小的白发少女,而百灵躺倒在一旁,陷入昏迷。他急从床上爬起,匆匆地换上衣裤,驱雷策电,手上雷法化成一条角龙,飞去噬咬这个不速之客。 娇小的少女惨叫着被轻易地撕成碎片,他先是一喜,想到比他更强的百灵分明正倒在地上,心底一沉。 虚无的、使不上劲儿的、混乱的,却也是莫名感到真实的、费力的、清晰的,梦境般的东西。他从脑中记忆得到印证,于是双眼充斥着绝望。 这是魔皇的手段,他中了幻术了。 齐千紫抱着魔皇,眼中迷迷瞪瞪,不能分明。 庄晓蝶嘻笑一声,羞红着脸吻了上去。 被扰乱了心智的齐千紫,眼前见到的却是那个安静的早已死去的灵儿。齐千紫想要流泪,幻术的蒙蔽,以及本不可能出现的重逢的喜悦,让他不能思考,只是十分动情,热烈的回应怀里的少女。 剑主的剑飞越千里江山,终于落了下来,刺向魔皇,这一剑誓要将其自头顶劈成两半。 无匹的剑意尚在空中,屋舍并二人脚下地面已齐整整裂开。 魔皇冷哼一声抱着齐千紫疾退。齐千紫沉在梦中不知有异,缠住庄晓蝶索吻。 娇小的少女抱着这身量修长的男子,有种说不出来的怪异。而那男子不顾生死一心痴缠着少女求吻,更加显得诡异。 剑主一瞬间出了百千剑,只凭剑风将整个屋舍削成废墟,地面更是有不知多少道深不见底的坑洞。 剑主下了死手,饶是魔皇有割裂空间之能,依然难以尽数躲避那疾掠而来的剑风。 魔皇衣袖断裂多处,光滑的脊背上有四五道血痕。 眼见又是一剑飞来,魔皇眼中有着不耐之色,“真是碍事!” 这句话并不像是对着剑主或齐千紫说的,倒像是自言自语。 魔皇将齐千紫丢出,这一下在脑中演练千遍,运劲极巧。剑主仓促停驻,剑锋仍是刺穿了齐千紫肚腹的皮子。 “早该这样做了!” 魔皇娇笑着,在齐千紫身后又是推出一掌,黄澄澄的宝剑终于穿透了齐千紫的身子。 这一剑并未完全害死齐千紫,但实打实毁了他的丹田气海。剑主重伤了齐千紫,悔恨已极,仓皇间没能细察到魔皇的异常之处。只见宝剑悲鸣着逃离此地,飞向远天。 魔皇松了口气。魔皇还有别的事要做,倘若剑主不走,非要与她分个高下,她能否活着离开还未可知。说不得到那时真要请那人帮忙,眼下却是不用了。 齐千紫肚腹被宝剑刺了个对穿,鲜血汩汩而出,面色瞬息间苍白如死人。他气海崩溃,灵力旋风般散溢。金丹生受了剑气,也在将裂未裂之中。堂堂大罗仙之躯,眼看着要彻底毁去。 那百灵公主不知何时醒了过来,也开始捂着肚子,痛苦地嘶叫着,她死死地盯着庄晓蝶。 百灵虽痛得从幻境中惊醒,因同心印缘故,与齐千紫分担疼痛与伤势,害得她浑身虚脱,丝毫使不上力气。 百灵眼睁睁看着魔皇手中结了个道印。她再熟悉不过了,魔皇使的正是千精研而出,藏在《阴阳录》末尾的道术“同心印”的解印之法。 “同心印”是一种能使结了印的的二人同生共死的诅咒似的东西,更有让二人生生世世永结姻缘的天道运力,这比之碧落神宫姻缘仙的力量还要强上许多。结了这同心印,哪怕心中已另有他人,仍不免陡然回心转意,活似个夺人心智的蛊毒。齐千紫当初结印时就有所保留,唯恐二人经过转世不再有感情存续,特留了解印之法,以此莫耽误了或许不再相爱的二人寻觅良缘。 无奈百灵中毒已深,有关同心印解印之法的这一页更是被她亲手撕去了,只为永续姻缘,何曾想到魔皇能使得出来解印之法? 百灵一声声谩骂着催逼着魔皇滚开,却无力阻拦,只大喘着气,泪流不止。 她能感觉到“同死”的天道运力正在消失,她一点点收回了大罗仙的威能。她也能感觉到对着齐千紫的情意一点点被剥离,心底越发冰冷。 火凰自她体内飞出,高鸣一声响彻云霄。数不清千万只火焰所化的百兽飞禽一同显现,肆意烧灼着身周的死物,眨眼间洛阳城变成一片火海,却没有一个活人发出惨叫。 百灵心知她现在不在幻境中,而是在魔皇的指尖结界里。也好,这结界里尽是死物,正方便她施展威能。 魔皇也是如此想法。在这结界里,她身为结界之主,有着无穷的权柄。 魔皇一边解印,脚下平地崩裂出一个圆盘,托起魔皇齐千紫二人高高升起,遂成了一座凌云的山峰。 千万只火兽涌上山峰,百灵踏在群鸟背上疾飞而来,更在众兽前头。 心意所至,无尽的滚石自山顶凭空而生,轰隆隆滚落,重重撞击在火兽上,倾轧过去,眨眼间消灭了一半的数目。 山峰上空寒气聚集,哗啦啦冰雨倾盆落下。冰雨稠密的如麻似布,群鸟哪里去躲,挨了冰雨,身上火焰便飞速消减,须臾间数不清冰雕跌坠下来。 结界的造物主面前,她这浴火凤凰,也不顶用。到头来,只她一人来到魔皇面前。 同心印早已解开,百灵彻底失去了与千的灵魂的共鸣。 魔皇嘴角勾起,嘲讽似的看了她一眼,“现如今,你还能与他再结同心么?” ——-——-——-——-—— “魔皇也出现在了这里?这个魔皇还真是无处不在啊。”吴心奇脸现恐惧之色。 林日月却不是这么想的,林日月跟她师父相处十几年,从不觉得师父是一个如此心狠手辣的人。她听了齐千紫的讲述,心里顿时起疑。 一则是,这等样残暴地对付齐千紫和百灵,不像是师父平时的样子。二,也是对林日月来说最重要的一点:师父会看上你这种人? 如果不是前面答应了吴心奇不能当着齐千紫的面太过失礼,林日月当时就要质问回去: 凭你也配得上我师父?编出这种话来,你以为我会信? 不过,林日月是不能说出这些话的。 林日月咳了一声,一脸不信地问道:“齐师兄确定你遇见的那个人就是我师父?” 林日月随着吴心奇一同称齐千紫为师兄,让吴心奇暗暗开心。这丫头终于肯讲礼貌了。 齐千紫点了点头,面容苦涩:“料想能施展出如此高深精妙的幻术的,天底下只此魔皇一人,又有什么不能确定的?” 林日月依旧不肯相信。 “但是,我不明白,我师父为什么要找你们的麻烦,还要替你们解了那个所谓的“同心印”。” 吴心奇有些奇怪,“怎么,夫人没有听清,师兄的意思不就是说,魔皇对他有想法么?” “是,就是这一点,我不明白,我师父到底是看上了你哪一点,要为你……做到这般地步?”林日月颇有些审讯犯人的意味。 林日月差点就把“伤天害理”四个字说出来,不过那毕竟是她的师父,即便这种闯进别人家中折磨家主人的行径确实不人道,林日月也不能在证实之前指责自己的师父。 齐千紫似乎也很疑惑,他摇了摇头,自嘲似的笑道:“我要是知道就好了,她喜欢我哪一处,我便改掉哪一处。可惜,这些都与我今生无关,都是前世造的孽。我也不知道是哪些个该死的前世,招惹了这些个疯魔般的女子,致使我今生过得如此憋屈。” 齐千紫不只是在骂魔皇庄晓蝶,怕也把百灵公主李若柔一块骂了去。他实在不甘心,人明明只活一世,却要生受了前世的因缘。似此等难以言说的因缘生生世世接续下去,哪有个结尾? 齐千紫不住的想,这一生也活得太憋屈了些。 以至于他对魔皇百灵的评价,也沾染了心中的怨气。“疯魔”二字,倒是十分贴切,到哪里也难找到李若柔庄晓蝶这样的女子。 这边林日月对于齐千紫把这一切都归结为“前世造的孽”是不大满意的,但齐千紫把一切推脱给前世,林日月反倒不好接着问了。 第90章 活人者,人恒杀之 林日月不问,齐千紫似也另有所想,并不接着讲故事,一时间竹屋内气氛有些僵。 吴心奇见状赶忙起了个话头。 吴心奇啧嘴调笑道:“平时看师兄还比不得我潇洒,不想竟天生的招桃花!师弟真是好生羡慕!” “怎么,你很想招桃花吗?”林日月柳眉一挑,她心知吴心奇是在说些调笑之语,但心里依然有些不舒服,狠瞪了吴心奇一眼,后者干咳一声,不敢答应。 齐千紫苦笑不已:“招的尽是桃花劫,哪里值得你去羡慕?我倒是羡慕师弟你啊,你夫妻二人,虽然历经磨难,至少现在还暂得美满。哪像我折腾了半辈子,什么也没落下。” 吴心奇嘿嘿一笑:“我相信师兄也会跟她破镜重圆的。” 齐千紫一想起“她”来,就像变了个人似的,浑身都精神了许多:“是的,我也相信。” “可是我还是不相信。”林日月极不合时宜的说道。 齐千紫面色立即冷了下来,脸色阴沉的有些发黑。 “你在说什么胡话?”吴心奇拉住了林日月的手,将她往身后拽。 虽然齐千紫现在只是一个凡人,根本伤不了林日月一分一毫,但是吴心奇习惯了顶在林日月前面。 林日月察觉到自己话中的歧义,微有些歉意,低头道:“我说的是另一件事。” “你又要说什么?”吴心奇无奈问道。 “我不信,我的师父会做出那些事来,她平时很温柔的。”林日月定定说道。 齐千紫冷笑一声:“那么看来你并没有你想象的那么了解你师父。”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林日月坐直了身子,她也动了怒气。 她与师父相处了十几年,对师父的了解还能比不过这个外人吗? 齐千紫淡淡说道:“你的师父,传说中的魔皇,其实是两个人。” 林日月瞪大了眼睛。 “你说什么?!” -——-——-——-——-—— 百灵怨毒地看着魔皇,但她看到其身后仍流血不停的千,更是痛心落泪。 “你到底要做什么?”百灵恨声问道。 魔皇轻飘飘地回道:“你该知道我要做什么。” 确实不需要多此一问,百灵怎会看不出来,魔皇此来,就是为了破除她与齐千紫二人的同心印。即便因此害死了齐千紫也无妨,魔皇有足够的时间等到他的来生。 同心印足以使齐千紫舍弃仇恨爱上百灵,孽力实在太过强大。想来魔皇也不能接受心爱之人的变心,因此要将其毁去。 但是,如果只是解印的话,分明不需要做到这种地步。这一道剑伤真的要害死了齐千紫。 百灵明白过来,惨笑道:“你真是好狠的心,连一天都不愿多等,就要送他去转世!” 她扑上来抱住齐千紫,魔皇没有一丝阻拦的意思。 魔皇微笑着,灿烂如盛开的花瓣,“眼下他就要死了,下一世,我不会让他逃走。” 魔皇的笑容在百灵看来颇有些嘲弄的意味,嘲笑着她的无能。 百灵不能忍受,大骂道:“你这冷血的毒妇!你如此作为要害死他,心底竟没有一丝愧疚?!” “无妨,下一世,我会好好疼他。”魔皇仍然笑道。 百灵气极,大笑不已,“被你这样的人爱着,还真是一种痛苦。” 魔皇笑着反刺回来,“你害死他的周灵儿,你又能比我好上多少?” 魔皇一言,惊得百灵浑身一震。 百灵的眼神迷惘了刹那。是啊,她做了抢婚的事,她也是自私自利的女子,又哪来的颜面指责旁人? 百灵很少有以己度人的时候,如果不是有更强大的魔皇来玩弄她的人生,她也许永远不会对齐千紫感到有所亏欠。但如今,百灵与齐千紫境遇相似,稍能体会出齐千紫当初失去灵儿的悲痛。 而一想到要永远失去齐千紫,百灵心头似被剜走了一块肉,疼啊,可是摸不到,无法可治。 大概齐千紫当时就是这种苦痛难言的感觉,或者还要多上些对她的恨意。 但百灵连恨都没了力气,她心中只有迷茫。 无法可治,就不治了吧。 自暴自弃的意愿忽然涌进了百灵心里。反正你我今后再无缘分,这一世,随我想怎么做。 “我夺走了她,”百灵轻抚着怀中男子的脸,缓缓滴泪,“就让我来赔给你,千。” 碎裂的金丹不能化灵力治愈透体的创口,齐千紫伤势急转直下。自中剑之后,为了维持齐千紫的生命,身外化神自行显出身形全力治疗,金丹不存,灵力只出不进,身外化神也已变得虚弱不堪,难以维持同齐千紫一般的体魄。倘若再无有灵力输送,横竖都是一个死字。 不过金丹仙碎裂金丹这等样的伤病,便如有心人震碎了心腑,岂是寻常手段可医治?无非是以心换心,一命换一命罢。 百灵引着体内积蓄的灵力自口中渡给齐千紫,意料之中的不见起色。只因齐千紫肚腹破了个大洞,灵气散溢一刻不肯停,这才难以恢复自身的伤势。百灵狠下心来,自碎了金丹,磅礴灵力在体内左冲右突,五脏皆伤。若不是炽火凤体,绝容不得片刻存活。百灵令身外化神一心接引灵力到齐千紫身上,她想的是尽力修复齐千紫的身体,却不给自己留半点活路。 魔皇不敢置信,骂道:“你这疯子!同心印已解,千年的寿命你不要,你莫非要赌那不可知的来世么?” 也是,同心印被解开了,她不会因着天道运力与他共死,何苦一时赌气,弃了自身性命?何况,同心印一解,好像也没那么欢喜他了。 但是,愧疚是在的,那一丝情意也是真的。 “还给你了。” 只不过百灵这般自残依然难解救齐千紫,她补上的灵力不比齐千紫泄出的更快。正在百灵万念俱灰之际,她摸到了齐千紫怀中的一样物什,却是个玉手环。 这玉手环被齐千紫炼成了本命法宝,与他死伤一体。当初百灵得知齐千紫将这凡物炼成本命法宝时,还嘲笑了好一会儿。如此凡品,即便炼成本命法宝,也不会有什么助益。而若是有人想害齐千紫,甚至只需毁去玉手环,就能将其重伤致死。 百灵自将她的炽火之体炼成本命法宝,肉身与神魂都是一样的强大,近乎不死之身。如今却是她自个不想活了。 当时的百灵不能理解齐千紫这样轻率选择本命法宝的行径,那不异于将自身性命托付在了这普通的玉手环之上。只因她不知道这玉手环对于齐千紫的非凡意义,那是齐千紫母亲的嫁妆,本来是要戴在周灵儿的手上的…… 此时玉手环光芒黯淡,几近破碎,正是齐千紫将死的预兆。 本命法宝与本体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一念及此,百灵灰白的眼中忽然迸出一点灵光。 只能赌了。 百灵一身磅礴的灵力在失控的边缘,她过去还没有经历过这么痛的时候。她想哭,此时却只笑出了声。 拼尽最后的气力,把灵力输送给玉手环,十成灵力有七成散作虚无,只有三成输进玉手环里,修补手环的灵性。只此三成,也足够了。玉手环得了灵力,恢复了许多灵性,反哺齐千紫也是找寻关键部位修复,比百灵不分次序只一力进补的方法更为有效。 齐千紫的伤势逐渐稳定下来。 魔皇赞叹道:“你竟真救活了他!” 百灵没能听清魔皇的赞赏了,她还以为在她生命的最后听见的依然是别人的嘲讽。 那被百灵炼成本命法宝的炽火之体处处崩碎,血漫全身,这炽热的血燃烧起来,将百灵的炽火之体燃尽,不留下一点灰尘。百灵的身外化神也化成天地灵气,归于虚无。 至此,百灵公主李若柔身死。 按照品级来说,炽火之体作为本命法宝要比普普通通的玉手环强上许多,储存的灵力品质也要更强,因此,百灵才有机会救得下齐千紫。要是两人换了伤势,由齐千紫来救百灵,即便齐千紫拼了自己的性命,也不能照此救下百灵。 这正是魔皇赞赏百灵的地方,百灵只有这个法子能救齐千紫。一命换一命,百灵还真抓住了这个微小的机会。 百灵的灵魂变成混沌灵态,懵懵懂懂,留于原地,只等待无常拘魂。 齐千紫胸腹伤口愈合结疤,呼吸虽微弱,仍可证明其尚且活着。身外化神耗尽灵力,在消亡之时,化成点点灵光,钻进他的怀里。 魔皇想了又想,想不明白百灵这么做的原因。想再骂她痴傻,又没人能听见,想夸她深情,又觉得毫无意义。魔皇想了很多,总之没有动手阻拦百灵临死前的最后一搏,是因为,一切都还在她的掌控之中。 魔皇手掌中无中生有,凝出了柄一尺三分的青铜剑,便想着彻底了结以百灵的性命换来的齐千紫的性命。 这实在是件可怕的事,实在是毫无人性,冷血至极。 魔皇冷着眼提剑走到躺倒的齐千紫跟前。 魔皇忽然气息一变,竟然哭了出来,“你可从未告诉过我会是这样。” 声音柔柔弱弱,神情又委屈又恐惧,不像是一个皇者模样。青铜剑消散,她抹着泪捏着衣襟,张着小口不停念着对不起,跪倒在千的身前。她眼中带着歉疚,盯着那张处于痛苦的睡梦中的脸。她伸出手来,偏不敢触摸,只好半途折返。 这哪是前番那不近人情的魔皇,只是一个犯了错的小女孩罢了。 剑主心境恢复清明,去而复归,余怒难消。 纵使误杀无辜之人,剑主也没有时间去沉浸在悲伤中,她有自己的使命要做,她还得守护天下间凡人不受仙者妖者魔者鬼者的荼毒。 现下,魔皇收了神通,百灵已死,而齐千紫还活着,这不得不说是一个好消息。眼下还有一件要考虑的事,要不要惩戒越界的魔皇? 那金子般闪耀的宝剑,迟疑不决。虽则剑主有自信拿下魔皇,毕竟魔皇就在那人身旁,魔皇若要害如今只是凡人的他,剑主可没有把握护他周全。 齐千紫醒来了,他许久未曾体会过这种无力的感觉,眼皮沉重,即便睁开也不过看得见一个方向,手掌抓握,只不过拿得动斤铁物什。他感到一阵天旋地转,全不可控。 这是凡人的感觉。这是脆弱的凡人的身子。 气海空空,那颗大罗仙境的金丹不见了。玉手环虽完好无损,在其尽力修复齐千紫的身体之后灵性尽失,也丧失了本命法宝的威能。好在齐千紫的灵感未被阻塞,他仍有通灵之资,应当仍能重新修行。 好在还能重新修行。 找不见百灵的身影,齐千紫握紧手中的宝剑。没有灵力浸润,它只是一把普通的宝剑,“有什么好的?” 齐千紫重伤始愈,气力不足,双手拖着铁剑,嘶吼着:“修仙有什么好的?” 齐千紫迈一个步子,浑身一颤,几欲倒下,“即便修为大罗,不还是一无所有吗?” 齐千紫一步迈下,顿觉腿软,便要跪下,庄晓蝶忙搀住他。齐千紫又恨又怕,颤声道:“怎么不也杀了我?” 庄晓蝶脸一苦,也哭了起来,一个劲道歉:“对不起……” “莫名其妙!”齐千紫奋力推开这疯子般的女孩,没了支撑,自己倒在地上。 庄晓蝶不敢近前来扶,只一脸忧心地看着他,低声问道:“她死了,你不该开心么?” 齐千紫闻言,低笑了几声。也对,八年前,是百灵害死了灵儿,他是该恨她的。 “谢谢你了。”齐千紫忍着巨大的悲痛说道。 那一点身外化神散去前的灵光让他看见了百灵的以死相救,那是绝不应该的迟来了八年的悸动。他装了八年的恩爱,在她死后成真了。 她真的凭借自身让他动心了,而不仅仅是同心印的强制效能。 “我,什么都没有了。”齐千紫眼中一片灰白。 “对不起……我会赔给你的。”庄晓蝶哭着说道。 剑主有把握在魔皇忏悔时心神大动的一瞬间穿透她的身子夺取她的性命,但剑主分得清那不是魔皇,她是庄晓蝶。这样就杀不得了。 剑主离去。 庄晓蝶离去前许诺一定补偿齐千紫,让他不要轻易寻死。 齐千紫哪里听得进去,日日寻死,或吊颈子割腕子,或跳河投井吃毒药。怎奈庄晓蝶总能在千钧一发之际出现,救下他的性命,让他愤恨地活着。 -——-——-——-——-——-——-——-—— 吴心奇早先在燕迷鹿讲述的故事中就有所察觉,那个魔皇,前脚施展大法力夺去梧桐神树转世轮回之能,解救数万灵魂,后脚就设下狠毒的轮回幻境,围困妖皇乐灵的残魂。这实在不像是一人所为。 而林日月当时只一心相信她师父是个好人,专意为她开脱,不曾察觉或是不愿分清这些。 现今听了好友齐千紫的讲述,魔皇在这段故事里依然是前后不一。 即便是林日月也不得不怀疑,魔皇和她的师父庄晓蝶根本就是两个人。 只不过,这两个人却住在一具身体里。 魔皇,庄晓蝶,两个人,在一具身体里,这该是一件很令人震惊的事才对。吴心奇本身在最近一段时间遇见了太多惊人的事,以至于得知了魔皇这件事,也没有怎么吃惊,他很快就接受了这种可能。 第91章 早已注定了的分别 齐千紫与吴心奇踱步在竹林里,却是齐千紫要来寻些笋子做给吴心奇尝尝。 “我却没想到,魔皇无处不在,无论何时何地都能救下我来。故此我得以活到如今。”齐千紫随口说道,并不能听出其中有半分的感激之意。 “魔皇现今还出现过吗?”吴心奇闻言忙问道。事关魔皇,他不得不上心。 齐千紫摇了摇头,不觉遗憾,也无有丝毫感怀,只是平淡的说着:“有八年不见了。” “八年”这个时间点很明显了,吴心奇一想就明白了:“也就是说,师兄自从遇到“她”,就不再寻短见,魔皇也就随之消失?” “消失与否我不敢确定,或许我现在要投河自尽,她还会突然出现把我救上岸也说不定。”齐千紫玩笑道。 “不过我自从遇见“她”,确实很觉得人生充满了希望。”齐千紫脸上又多了些笑意。 吴心奇下意识的看了看四周,而后自嘲一笑,魔皇要是想藏起来,他又怎能发现?魔皇行事很难提防就在于她的幻术,若无破解幻术的手段,任是大罗仙,在其眼里也不比五岁稚童强上多少。 吴心奇叹道:“这魔皇手眼通天,你二人大罗仙时尚不是她敌手,我金仙境又能有何作为?只能寄希望于她不是我们的敌人。” 齐千紫轻笑道:“魔皇是敌是友尚未可知,那庄晓蝶温温柔柔的,是个能讲通话的,该是个好孩子。你之妻拜她为师,应当不会有错。” 好孩子么?魔皇的传说已历千年,即便庄晓蝶和魔皇是两个人,庄晓蝶也该活了千年之久,说她是个孩子,恐怕她老人家不乐意。吴心奇吞了口唾液,摆手道:“小心她听见了找你麻烦,到时候我可救不了你!” 齐千紫摇了摇头:“不妨事,你那妻子该知道庄晓蝶秉性不坏。按我猜测,她应是被魔皇利用了,才落得要跟一个魔鬼共用同一个身体的地步。只是不知,庄晓蝶能压制魔皇到什么时候?要是魔皇占了上风,恐怕才是我们该担心的时候。” 吴心奇细想之下忙点了点头:“师兄说的有理。” 吴心奇听了他这好友的故事,想到的却是早先林日月错误施展出幻术“梦魇”,引他进的幻境。那个梦魇幻境,现在看来,也该是杀伐幻境,只是因为林日月法力不济,他才得以仰仗着并不纯熟的破幻神通勘破幻境。 在那个幻境里,吴心奇经受了林日月的师姐陆弥的折磨。那个幻境中的陆弥,吴心奇现在回想起来也有些后怕,她是真的想着洗干净他的记忆再送他去转世,跟魔皇的行径如此相似! 该说不愧是师徒吗? 可林日月却没这般暴戾。 吴心奇忽地一笑,想来,陆弥和林日月二人,一个是由魔皇亲传,一个是庄晓蝶教学才对。 眼下庄晓蝶还能跟魔皇争夺身体,各自收下徒弟,若是庄晓蝶再压制不住魔皇,那时节,真不知天下要变成什么模样。 两人一阵沉默。齐千紫挖了三五斤笋子,脸上总算多了些喜意。 两人回到竹屋,林日月正百无聊赖地托腮小憩,听得两人谈话声由远及近,林日月伸了伸懒腰,起身迎接。 林日月眼中微有些钦佩之意,说道:“总算回来了,方才跑来几个毛孩子,连声喊着要见先生哩。” 不想齐千紫是真的深受孩子们欢喜,一日不见先生孩子们就要亲上门来寻觅,倒也算是他教书有道。 “既如此,怕是不能久谈了。孩子们若等急了,少说得闹我三两日。”齐千紫有些着慌。 吴心奇笑道:“师兄但去无妨,我自陪着月儿在街市中随意找些吃食。” “怠慢了。”齐千紫放下笋子,歉意一笑。 三人一同出门,而后分作两路。 林日月与吴心奇随意寻了个店家,只林日月吃着,吴心奇在一旁看着。 吴心奇按捺不住心中好奇,问道:“月儿跟随庄晓蝶十多年,难道从没有发现过她身体里还有一个人?” 林日月脸上微红:“我当时哪里能想到天下间会有这种奇事?现在回想起来,也不是没有古怪的地方,我师父她有时确会像变了个人似的,前面温声细语与我说话,忽然就变得严酷冰冷。虽然如此,我只当师父在关键处对我严格要求,不与我嬉皮笑脸,不曾想是真的换了一个人。” 似乎是担心吴心奇要嘲笑她,林日月赶忙又补了一句:“这得怪师父,她从来不曾对我说过她体内还有一个人,我又哪会往那里去想?这可怪不得我笨。” 这多出来的一句话反倒惹得吴心奇脸上浮现了笑意。 “各人有各人的隐私,也许是你师父担心你知道这件事之后会害怕她。”吴心奇安慰道。 这话说得有理,林日月想到师父体内还有别人时,确实有些害怕。她能相信相处了十多年的庄晓蝶是个好人,却不敢轻易相信那个真正的魔皇也是个好人。 从燕迷鹿和齐千紫的讲述中得知,魔皇做许多事里有错有对,很难以好坏区分。不过按林日月所想,魔皇应是个尚被庄晓蝶掣着肘的坏人。她所做的好事,往往都是被庄晓蝶要求的,而她所做的坏事,全都是自发决定的。 从这点来看,魔皇的本心,一定不是良善之辈。 林日月不怕别的,唯独面对师父时难有求胜的心。如果与魔皇作对,一定会尸骨无存吧?甚至连转世的机会都不能剩下。 但是,林日月愿意相信师父庄晓蝶,她一定不会输给身体里的魔皇。所以,林日月也不会输给本能的恐惧。 “我会去找师父的,我要问问她,她做这些事的目的是什么。”林日月说道。 林日月将要去找她的师父。当然,不是现在。 吴心奇看着林日月坚定的眼神,也不再说什么了。 魔皇的存在,本就像悬在他们头顶的宝剑,逃是没有用的,躲也躲不开。 吴心奇佩服林日月要直面魔皇的决心,他也强提起了勇气:“我陪夫人一起去吧。” 林日月摇了摇头:“有我师父设的阵法,我可没把握安全带你进去。说不得,我拉着你的手进去,却只能拉着你的手进去。其余的部分我可不能保证。” 林日月一番话骇得吴心奇面如土色,摆手喊道“不去了不去了”,林日月自窃笑不已。 “莫不是夫人故意吓我的?”吴心奇脸色不善,屈起了中指指节。 林日月连忙将白嫩的手掌挡在额前,看起来是真的怕了吴心奇的脑瓜崩。 “你若不信时,自可跟着我来!” 吴心奇几乎笑出声来,“我信我信。” 吴心奇没有笑多久,他总觉得,林日月说出这话来,他们俩分别的日子就不远了。 不过,他相信,即便是分开一段时日,他们俩心在一块,总会有重新遇见的时候。 …… 话分两头。齐千紫在私塾这边,孩子们缠着他,追问先生“是什么朋友来找”“怎么家里多了个女眷”等等。 有年纪大些的孩子更是大着胆子问道:“那女子是先生的相好吗?” 且不说那是他好友吴心奇的夫人,齐千紫生怕灵儿姑娘听了这些传言,更不用正眼看他,由此八年苦修不成正果,徒惹人笑话。 齐千紫忙解释一番,那是友人之妻,寻他是为了治这位友人身上的毛病。 这个解释不大好,孩子们接着就问道:“先生又不是医官,他们来找先生做什么?” 齐千紫正待要说,这病不一般,非是寻常医官可治等等。又怕孩子们追问到底是个什么病,如此,却没完没了了。 忽然,齐千紫眼角余光看见窗外出现了一道他朝思暮想的身影。 齐千紫一时失神,过去的记忆萦绕心头,心里既痛又感幸福。没多久,孩子们吵嚷的叫声把他唤回到了现在,眼下这个女子,目光从来不怎么温柔,跟过去的她是两个性子呢。 齐千紫收回思绪,依旧照着前面所想,轻笑道:“我这个友人患的病,只能我来治。” 孩子们便问道:“先生先生,到底是什么病啊?” 紫先生说:“他患的是,权衡的病。” 孩子们随即兴奋起来:“是先生上一次讲到的“权衡”吗?” 孩子们乐于见到先生讲一段连续的故事那样去讲课。 “不错,却有些不一样。我这友人,要更难些。他要权衡的是“前世的情义”和“今生的情义”。”齐千紫虽则身在私塾,目光却时时看向窗外。 孩子们都瞪大了眼睛,有的脸现疑惑,“真的有前世今生吗?”,有的已经替这位友人犯起了愁,“这样的话,也太难权衡了”,有的则回忆起上节课所讲,大声宣告着“这两样东西不该放到杆秤上权衡!”。 那女子似乎也提起了兴趣,双臂靠在窗沿,撑着脸儿往讲台这边看。 齐千紫脸上的笑意更多了,不惟因为孩子们的踊跃表现,还因为窗外女子的期待目光。 “小夏说这两样东西不能放上杆秤,是很聪明的。我们珍重的东西本就不该拿去权衡。”齐千紫先是夸奖了能举一反三的小夏,接着话锋一转,“不过我这位朋友已经把这两样东西放在秤杆上了,这却没得办法,即便我们不说,他心里也自做了不知多少遍权衡。所以,现在说这句话其实是迟了。我们只能帮他想想主意了,看是该选择哪份情义。” 小夏受了夸奖,一脸兴奋高举着胳膊,就差喊出了声。即便先生说了后面这些话,也不能影响他的开心。 其他孩子们也想受到夸奖,登时七嘴八舌论述起来。 如此,齐千紫把掌控课堂的权力,交予了这群孩子们。这节课就变成了一场辩论赛,这场论赛只有两个选项,要么选择前世,要么选择今生。孩子们当即分为两派,各执一词。虽然孩子们言语稚嫩,不够锋利,却十分有趣。 一边说,前世有前世的好,前世是今生的爹,今生是前世的儿子,爹当然比儿子重要,如此,就是就是前世更重要。 一边说,前世早就死了,今生的儿子也该当爹了,那当然是今生重要。 一边说,死了也是你爹。 一边说,你爹死了。 …… 辩论着辩论着,两边差点打起来,整个私塾闹将起来,直把鸟儿惊飞,云彩气走,窗外女子笑弯了腰,捂不住笑口。 齐千紫赶紧劝停下两边纷争。 孩子们还是听先生的话的,见先生落下戒尺,他们就不再争吵。不过孩子们没有分出胜负,就希望先生能做出答复。 “先生,您会选哪一个呢?” “我,我啊。” 齐千紫眼神飞远了些,几乎有些落泪的想法,但是在孩子们面前落泪实在太丢人了,他不能够。 “我选今生。” 说起来有点像逃避前世的责任似的,但这两个一定要选出来一个,他只能选今生。 就当是逃避前世的责任吧,他这一生不能担负起许多人的期望,他只想补偿对灵儿亏欠。对灵儿的亏欠已经太深,他不能再去想百灵的事,他已经补偿不起对百灵的亏欠了。 这太懦弱了。齐千紫只选择灵儿,逃避对百灵该担负的责任,就像个懦夫一样。但做出这样的选择也同样需要勇气。 至少他还苟活着能够做些力所能及的事去补偿这个“她”不是吗? 他不愿去想前世的是非恩爱,他只想活在今生,他只想着灵儿一个人。 这个所谓的权衡,不是吴心奇的病,这是齐千紫编出来的,也是他心中真实存在的病。 只是这样一句回答当然不够,齐千紫需得给孩子们做出解释才好:“我们要活在当下,我们要活在今生,就要学会遗忘。说起来有些好笑,其实是大有道理的。 你们虽然年纪尚小,也会有不开心的时候,譬如说小夏,去年腊月二十九你放爆竹不是炸伤了自己眼角么?我记得当时可把你父母吓坏了,连夜抱着你去找了邻村的马老先生给你救伤,这才不至于落下眼疾。” 孩子们都看小夏,小夏摸了摸眼角留下的疤,不好意思的笑着。 齐千紫接着说道:“我现在要问小夏,今年过节的时候,你还要去放爆竹吗?” “我,我想放,可爸妈不让。”小夏脸上有些失落。 齐千紫对小夏温柔一笑:“你为什么还想着要放爆竹?去年被炸伤的时候,你不怕自己从此变成个瞎子吗?” 小夏回忆了一下,怯意生起不足片刻就又消失,他自鼓起了勇气,仰着头,拍了拍自己瘦猴子般单薄的胸口:“那个时候我是怕的,可我现在不怕了。” 齐千紫轻点了点头,目光看向所有孩子们:“孩子们,看到了没有,这就是遗忘的力量。小夏还想着放爆竹,他不怕了,就是因为他忘记了当时爆竹炸伤他给他带来的恐惧。而小夏的父母不让他放,是因为他们还记得当时儿子差点变成瞎子给他们带来的后怕。他们没有遗忘,所以,他们不会让小夏去放。但当他们也忘了,那他们就不会拦着小夏去放爆竹了。” 齐千紫又看向小夏:“小夏,你说,这“遗忘”是不是个好东西?” 第92章 遗忘的时候不要太伤心 小夏挠了挠头,想着“遗忘”要是能帮他改变父母的想法,让他去放爆竹,那该是个好东西才对。于是小夏就说:“我觉得它是个好东西。” 齐千紫又问道:“可是如果你今年又炸伤了自己的眼睛呢?从此你变成个瞎子,你会不会怪你的父母亲今年不拦着你放爆竹?” 小夏一怔,落下泪来,好似他真的被炸瞎了眼睛,小夏擦着鼻涕哭道:“呜呜……先生,我不想变成瞎子,我不想瞎眼呜呜……” 齐千紫有所预料,赶忙走下台抱起了小夏,轻声安慰道:“你不会变成瞎子的,先生只是同你设想一下。” 小夏紧盯着齐千紫,求恳道:“呜呜……先生可以不要设想吗?我不想变瞎子呜呜……” 齐千紫无奈一笑:“好好好,不设想了。” 齐千紫终于安慰好小夏,回到台上。齐千紫眼角余光看到了窗外女子在偷笑,她似乎很喜欢看他在孩子们这遇到一些小小的麻烦。 不管怎的,齐千紫很喜欢她的目光在他身上,就跟之前的“她”一样,眼里只有他一个人。 齐千紫收回心神,对孩子们说道:“现在你们明白了吧,“遗忘”这个东西,有好处有坏处。遗忘那些令我们恐惧的事情,我们就会重新拾起勇气,但是下一次遇到它,说不定我们还会陷入恐惧中。 遗忘,就是逃避,就是否认进步。选择遗忘的人,不奢望进步,而只是想停留在这个状态。跟“战胜不了它,那就逃吧”一个道理。 遗忘一些人,遗忘一些事,不至于一直心怀愧疚,不至于一直心怀遗憾,不至于一直对自己感到失望,这样才会活的更好。 有时候,我们需要做一个生活的逃兵。” 齐千紫讲完,孩子们陷入沉默之中。 偶有几个人低声说着,像是问着自己一样,“要忘记吗?”“要当逃兵吗?” 先生又说了一个沉重的话题,比之上一次的“权衡”,这一次的“遗忘”则更消极些,干脆点说,其实是有违背孩子们的进取之心的。 孩子们反应寥寥,眼中都带着些迷茫。如果这节课就这样结尾的话,齐千紫可说讲的很失败。 齐千紫心中有些歉意,他不该给孩子们传递这有些消极的思想,这或许会给天真的孩子们带来很多困扰。 齐千紫忙补充道:“孩子们,这其实是我给那位好友出的主意,本意是要让他专心过好现如今的日子,不要去多想过往那些糟糕的经历。 我可不是要求大家做一个遇事就要选择退让,选择遗忘的胆小鬼。而是说,假如有些事只会给你带来痛苦,不能使你过得更好,那么,选择遗忘并不是多么丢人的事。” 这样,孩子们就明白了。“遗忘”并不是一件很随意的事,按先生所说,它是没有办法的办法。假使无数次回忆起那些糟糕的往事,而无力改变现状,那还不如忘了更好。“遗忘”是最后的选择。 老实说,齐千紫这样讲,但其实他并做不到。有关灵儿的记忆,即便只给他带来痛苦,但他也不敢淡忘半分。唯有这份痛苦,这份愧疚,才让他感到自己还活着。 所以,他不能给孩子们以身作则,选择遗忘过去,开始新的人生。齐千紫只愿意忘记有关百灵的那一部分,这真是不上不下,半吊子的行径。 如此这般,多少是个不称职的教书先生了。 孩子们依旧敬畏着先生的博学,目送着他离开。 齐千紫却觉得有些羞愧,他终究是不够体面。 齐千紫离了私塾,那姑娘不欲与他见面,早已走远了。 还是这样啊。齐千紫心中叹息。 齐千紫自回到竹屋。 “师兄回来了。”吴心奇似乎有些兴致缺缺,强挤了个笑脸似的。 齐千紫应了一声,心中诧异无比。齐千紫什么时候也没有见过吴心奇这般六神无主的模样。 齐千紫看到坐在角落里的林日月,更觉奇怪。 齐千紫打量起二人,终于发现他二人间气氛稍有些微妙。他二人既不像是吵过架,也不像是有多亲近,倒像是离别前的不舍,两人神情里都深藏着些许伤感。 齐千紫大概猜到跟魔皇和庄晓蝶有关,却不好开口验证,便也不说些什么。 一时间,三人都不打算开口,竹屋里陷入长久的沉默。 于齐千紫而言,他这个主人家在竹屋里反倒不如在私塾教课自在。 忽然齐千紫终于想起了些什么,忙说道:“对了!我岳丈提起的那梧桐镇的事我还没对你说过,这个或许对你有些帮助。” -——-——-——-——-—— 周长老的容貌似乎一直没有变过,不论身旁人如何从幼时长到成年,再垂垂老矣,他一直都是这副苍发倦颜的模样。百纳村的人都说他是一个活了几百年的老妖怪,不过长老又不曾害人,又会算得卦来,既如此,还让他当长老。 只是苦了长老的孩子。这不知从哪里抱来的孩子,因着她的妖怪父亲,别家孩子都惧怕她,不肯陪她玩。齐千紫胆子向来大些,不怕那些传言,况且小灵儿长的可爱,他欢喜的紧,专意找她游戏。 齐千紫自小时获得仙缘之后便觉得长老身上有一些奇怪的味道,那非是鼻子能闻出来的,而是让他的灵魂感到厌恶的食腐虫的味道。长老有时会去钓鱼,而每次长老钓鱼回来,他身上的食腐虫的味道就会变得更重。 这让千十分畏惧,心底却生起一点点好奇,长老到底在做些什么? 从那时起齐千紫常常躲着长老,只愿叫小灵儿出来玩,不肯进去经受长老的目光。偶尔趁着长老外出钓鱼时,才不情不愿进长老家里跟灵儿相会。 长老究竟在钓鱼时做什么,这个疑问始终困扰着千。这一日千终于打算查个清楚。 千拉着小灵儿两人一起偷摸地跟着长老,隔了几十步远,有林木遮掩,堪堪躲过长老的目光。 长老来到三曲河边,寻块石头坐下,抛竿垂钓。只见那鱼竿接头的细线不落水中,倒往天上去。这垂钓九天的异状小灵儿初见着,狠吃了一惊,就要出来问自己的父亲。 千也吃了一惊,不过脸上更多的是喜意,心里想着不能放过这次机会,忙伸手抱住小灵儿的腰弯捂着她的小嘴,“再等一会儿,还没见到长老要钓什么呢。” 小灵儿脸红红的,也不恼他,乖乖听他的躲在一旁等待。 风吹波起,云雾浮游。 周长老坐定了石头,许久未动,方见得鱼线抖动,便握着鱼竿与那未知之物角力。 天空中云雾翻腾,是大物左右冲撞。这大物不甘屈服,沛然巨力从鱼线上传来,扰得众人脚下大地震动,千、灵二人摇晃着一块坐倒在地上。 长老不急不躁,与之斗了约有一个时辰,消磨了其十分力气,便一拉一扯,将那大物从云端拽落。 “它”是一团比云雾凝实,比血肉轻薄的东西。在远天时,仿佛遮蔽了一整片苍穹,及至坠落便化为一道悠长的气,被长老自口鼻间吸进体内。长老身上的腐尸味又重了些。 那到底是什么?! 齐千紫震撼无比,不能言语,小灵儿早被吓昏了过去。 一道姣好的身影陡然出现在齐千紫身后。这女子面色妖艳,有着一双修长笔挺的双腿,一迈步间,便要扭动纤细的腰肢,晃动胸前那一对格外挺拔的白兔。 她抱起愣在原地的齐千紫,胸前那一股浓郁的奶香味便被他闻了去。 小千满面通红,一时间头晕目眩,挣不开她的怀抱。 “你还在吃这种脏东西啊,师叔。”女子笑道。 长老皱了皱眉,“我若不吃,祂归来之日又要早上许多,你们可应对得了吗?” “只是你要靠吃祂的血肉而活罢了,说什么为我们?”女子似乎并不怎么尊敬她的师叔。 长老不荣不辱,面色淡然,“二者都有,我命尚在其后。” 长老甫一食毕,倦意袭来,眼皮即刻耷拉下来,他沉声问道:“闲话少说,你来寻我又是何事?妖皇之事不是早已经了结了吗?” “是有些年月了。当时妖皇身死,冥帝掬走她的魂魄消解她千年神通,我得了黎和图,也算各取所需。能有此果,全赖师叔出谋划策。”女子低身一躬,以表谢意。 长老身子摇摆,似乎困乏已极,再坐不稳,直接从石头上滚落,头面伏在地上。此时头面贴地,长老却从肚腹中发出清晰的声音,说道:“少来恭维我,我可没出过什么计策。我只是向你们点明注定的命运罢了。快说你的来意,我若睡去,可什么都听不见了。” “结界里仍旧困着的那人,不能救一救吗?” 长老有些不耐,“兜兜转转,不还是为了你怀中的他么?” “是,是为了千。”女子看着怀里的男孩,眼神温柔却沾染了十分的情欲。 那眼神盯得小千有种要被吃干抹净的感觉,心里直发毛。 “我只说,即便救出他来,也不敢说一定有法子救千。”长老道。 女子心儿似被揪紧了,猛地一痛。 “但救出他来,总归有些好处。”长老低笑一声,说道,“本来,你不来问我,我也有意要救他。何况,你早已入了此局之中了。你若想知详细,便去问一问庄晓蝶吧。” 长老睡去,鼾声顿起。 这女子抱着齐千紫恋恋不舍,终究放了他离去。 千满面通红,一旦脱困,立时跑到灵儿身边,大叫着晃着她的身子。 -——-——-——-——-——-——-——-——-—— 吴心奇得了齐千紫的招待。炒笋子咸淡适宜,颇为爽口,他本是满口称赞,此时听了齐千紫所讲,不免陷入了沉思之中。 从师兄讲的故事中可以推断,找周长老问计的女子,就是吴心奇在梧桐镇得知的那个渔翁得利的妖仙。 接着就可以得知,是周长老连同冥帝妖仙几人算计了妖皇。梧桐镇的天遁结界固然不可小觑,妖皇若不是倾心于九儿,即便天遁结界有专门镇压乐灵的效果,她也不会折了自己的性命在那里。这样看来,九儿才是妖皇乐灵的杀劫。 妖仙不愿意亲自闯进去天遁结界取得黎和图,看来她早知道结界里面的凶险。而参悟了黎和图后的妖仙随意穿梭天遁结界,乃至于进出轮回幻境也畅通无阻,这黎和图对其的帮助不可谓不巨大。 妖仙是为了得到黎和图,或者还有顺手帮助妖界的想法,这才参与到这局中。却不知冥帝为什么要来掺和这件事? 冥帝是因何要掬走妖皇的魂魄?他二人分明不像是有仇的样子。 是因为所谓的天意吗?可是,若是妖皇不来到梧桐镇,她根本不会遇见九儿,不会想着要毁去梧桐神树,哪里需要上天惩罚? 这实在自找麻烦。 吴心奇脑中灵光一闪。 除非,不管乐灵做什么,她本身的存在就让上天感到不满。 只因为乐灵所拥有的逆时之伟力! 那实在是一个极其危险的东西,也许连上天都惧怕它! 吴心奇相信自己找到了乐灵非死不可的关窍,只是她的死也被人利用了,为了取出黎和图。 接着就是妖仙为了救出齐千紫,而需要救出困在结界里的另一人。这个所谓的“另一人”,大概率就是燕迷鹿了。无他,黎缺性格阴鸷,本就没几个朋友,哪会有人想着要救他? 燕迷鹿就不一样了,他跟妖仙所用法术相似,两人关系必然密切。 吴心奇心中忽然一动,会不会有一种可能,燕迷鹿就是传闻中那个妖仙和妖皇共同的师父? 吴心奇想到这里,心绪略有些激动,大笑着开口道:“师兄,月儿,我可能发现了一个惊人的事实。” 齐千紫见他似乎知道了什么了不得的东西,不由得侧耳倾听,“是什么?” 林日月见吴心奇眉飞色舞,心有灵犀,一下子明白了他心中所想,撇嘴道:“吴郎是想说燕迷鹿是妖仙的师父罢?” 吴心奇正要说的话全卡在喉咙里,脸色顿时僵住了,臊得他有点红。吴心奇稍有些失落:“月儿也猜到了啊。” “哼,这有甚难猜的?”林日月眉毛轻扬,嘴角勾起,“料想燕迷鹿能得天遁结界作为囚牢,前世定然是个响当当的大人物。正巧又与妖仙有旧,使着一样的仙法。即便不是她师父,也得是同门。而妖仙都不能做到的事,却要去求助于燕迷鹿,这基本坐实了他就是妖仙的师父。” 吴心奇略感惭愧,他猜出燕迷鹿的身份,全因为一时所想,比不过林日月的循因推测更能说服人。 至于林日月所说的“妖仙都不能做到的事”,在齐千紫讲的故事中已说明了,妖仙是为着救齐千紫才救燕迷鹿的。 这里边有一个问题,为什么齐千紫需要妖仙来拯救? “师兄你处在什么危险之中吗?”吴心奇看向齐千紫,疑问道。 第93章 追妻追八年算久了吧 吴心奇这一问,问得齐千紫晕头转向。 “我处在什么危险中?这我哪里知道?”齐千紫先是摇了摇头,接着仔细一想,还真觉得有些不对,“要说我这些年来最危险的一次,就只是十多年前魔皇来害我,几乎让我身死当场。虽说我还是苟活了下来。妖仙所说的危险,应该不是指这件事。毕竟按周长老的指示,妖仙应该在魔皇害我之前,先去找到庄晓蝶了。她总不该要救我,却求着魔皇杀我罢?这一处我确实想不通,大抵还有什么别的缘故。” 齐千紫虽是很轻松地说出来这些话,甚至是调笑着的,可吴心奇笑不出来。他隐隐觉得这件事对自己的好友十分关键,只是苦于完全没有线索,不能再推进一步。 齐千紫几乎是自嘲着笑道:“吴师弟不必多虑,我今生已成凡人,料想那些大人物再怎么算计,也不会对我一介凡人有什么想法。至于妖仙所说的危险,我看也与今生的我无关。” 原来师兄是抱着这种心思,来生的灾厄就与今生无关了? 吴心奇心中摇头,面上却把皱起的眉头舒展开。既然师兄也不怎的上心,那他也不必太过操心。人各有命,何必强求? 吴心奇把心放下,绷紧的神经一松,就想到师兄真是桃花朵朵,现今又多了一个妖仙也对他心有所属,不免揶揄道:“师兄你到底怎么回事?你看,一个妖仙,一个妖皇的转世,再加上百灵公主,甚至还有魔皇……怎么师兄身边那么多女人围着转?” “呵,我也想知道,我前世到底留下了多少情债。”齐千紫苦笑不已,转而正色道,“不过,我的事不重要,我看,师弟你才是得小心了。我那个前岳父周长老,他与妖仙魔皇结识,必然不是个凡人。我那时年幼,玩心甚重,未把这些事放在心上,事到如今才想起来。师弟,你想想看,他们自那时便已准备救出燕迷鹿,而最后,燕迷鹿却是你亲手救出来的……这意味着什么?” 吴心奇心神一震。 这么多名动天下的大人物计划救出来一个人,却要他吴心奇一个小小金仙做最关键的一手,怎能不令人多想? “这意味着他们有可能在三十年前就开始算计你了。”齐千紫补充道。 吴心奇神色大变,林日月觉察到他的不安,握住了他有些颤抖的手掌。 吴心奇感动不已,强自收摄了心神,细细思索,他回忆起经年往事,果然发现一些异常,回道:“师兄说的对,我恐怕真糟了他们的算计了。我当年离了长安多日,赶来南疆不久便凑巧发现那个布好了不可侵伐阵法的宅院,那时我心中欢喜,不觉有异。现在一想,不是那个宅子,我和月儿也不会身死。不是我和月儿身死,她不会转世带我离开。她若不带我离开,我二人自然不能成为燕迷鹿的替死鬼。这样想来,前段时间,黑白无常突然在南疆出现来捉我回幽冥界,就显得像是编排好了似的,逼着我使出大挪移术,挪移到梧桐镇。” 吴心奇有些感慨,有些无奈,说道:“本来前些时日,我只觉得魔皇无处不在,觉得她是幕后黑手。现在想来,我应是早早的就已入了妖仙、周长老,或许还有冥帝等人的局中,而非魔皇一人。” 齐千紫点了点头:“多半就是如此。” 吴心奇问道:“说起来,师兄可曾从周长老那里问出些个什么来?” 齐千紫摇了摇头,微有惭意,“这些年,我只当自己死了,未再去寻过他,也不知他现在如何。过几日我去寻他,兴许能从他口中问出来些什么。” “这个不急于一时,师兄闲时再去无妨。眼下我们只有魔皇跟周长老两处关窍可以打通而尚未,其余的,我们应是无能为力。我总感觉,我们离真相不远了。”吴心奇面有喜色,噌的一声站起身来,旋即又盘膝坐下,尴尬一笑,“对了,师兄的故事还没说完呢,师兄接着说。” 齐千紫脸上有些许欣意,说道:“我也没什么可说的了。我的故事差不多就到这里了。” “嗯?你八年前为一姑娘荒废千乐坊的事不说了吗?”吴心奇有些诧异。 “有什么好说的?无非是庄晓蝶替我找到了灵儿的转世,我为了灵儿舍下家业,来此新安县居住。”齐千紫似又想起灵儿的面容,脸上笑意浮现。 “那又何苦舍了这万贯家业?” “一者前番节度使拥兵作乱,乱世之中粮米贵重,我若继续耗费粮米酿酒,岂不是要让众多无米无粮的百姓活活饿死街头?不若散尽家财,接济些穷苦百姓。” 吴心奇疑道:“如果是这样,为何邀月楼的赵大掌柜说你是为了一个女子才弃了千乐坊?” “赵大掌柜?也是,以他看来,即便我散尽家财,以我酿酒的才能,等待战乱平复,早晚又带领千乐坊卷土重来。他自然怪我从此不再酿酒,与他做那一本万利的生意。他对我心中有忿,说些言语贬抑我也是情有可原。” “那师兄又是为何在这新安县一下子待了八年,连洛阳的故人见都不肯见上一面?”吴心奇仍是不解。 “说起来,皆因现今灵儿的父亲,是个怪人,他只许男子入赘,不许女儿嫁出。我来寻时,他更是直言对我说……” -——-——-——-——-—— 东方家的男主人名叫东方玉,是个士人模样,眉骨方正,体格壮健,有些把子力气。他自凭着一身才学,考取了功名,却又不肯入仕,只在上任府尹特办的聚贤书院赋个经学博士职位,时常去教些弟子,又在农忙时赶回家劳作。众乡邻都不能理解,天底下竟有这么个怪人,不去府尹那里做官享福,却要回老家做个庄稼汉。 偏他脾气倔得很,又是个当家的,众人都劝不住。虽然如此,东方玉在邻里间也有好名声。 齐千紫不曾想过灵儿的转世竟离他如此之近,想来庄晓蝶也是这样想的,才白费了那么多时日不曾寻着。好在如今寻着了。 庄晓蝶眼红红的,好似哭了一场,苦着脸说道:“我给你寻着了,千能不能不再怪我了?” 没有搭理揉着眼睛低泣的她,齐千紫一径来到东方家。 东方玉没有相中这个名气颇大的千乐坊坊主,直说道:“想娶我的女儿,只怕你没这个胆量!一来要你舍了那万贯家财,来我新安县寻个住处;二来,你要帮我打理家中这数十亩良田,不可不出粮,不可少出粮;三来,我只许你入赘我东方家。你若应得我这三件,我便许你娶我女儿。” 若是以前,齐千紫定要考量许多,然而现在的他,只想把一切补偿给那个傻姑娘。 齐千紫回来千乐坊,将所有生意,连同合作也都停了。交接的时候,赵大富大发雷霆,“你糊涂!什么女子不能寻来!” 另有一众商人想要榨干最后一丝利益,“至少把酒方卖了,大家要你酒坊何用?” 便是府尹那边也派钱友山来,“你真以为你多能耐?不是全靠大人抬举?” “不要忘了你送往尚书大人那里的一箱金银!” “要是有人揭发你以低于市价的价钱买了官粮,小心你的脑袋!” 他们不顾往日情谊,尽使些手段威逼利诱,乃是知道现今的齐千紫再不能用情理说动。但是他也不在乎这些东西了。 齐千紫将他手中的所有酒方都扔在了地上,那些人便只顾去抢酒方,不再关心齐千紫的去留。 齐千紫一身空空,一身轻松,离开了千乐坊。 且不说到底还是有一些情谊在的,有关的暗行贿赂,齐千紫的这些友人也参与在其中,得了许多利益,并不敢真的告发齐千紫,以免牵连自己。此时又平分了许多酒方,一时大家都不愿再找齐千紫的麻烦。后来嘛,他们发现不能完全复刻齐千紫的酒方,是想着找到齐千紫再行商量的,不过那时已经是节度作乱,战事频起的时候了,他们哪里有时间去计较酒方的真假,先顾好自己的小命才是要紧事。 总之,齐千紫就此住进了新安县,没人故意泄露他的行踪,在乱世中逃亡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洛阳城里也有不少人都匆匆收拾回老家去了,不必细说。 齐千紫刚来到新安县时,身上并无多少银钱,本来乱世中银钱也不抵用,故此齐千紫没能寻到一间居室,受冻了两三日。 那面冷心软的东方玉自觅了一处竹屋送与齐千紫,也送来了农具炊具,这倒是想的周到。齐千紫很快熟悉了独自一人生活,只是从他碎了金丹之后,身子骨一直虚弱,没有养将回来,在田里做工不能尽心如意,还得累东方家主照看着。 东方家主这边多有嫌弃,却不见齐千紫有甚怨言,不曾说要离去,渐渐地家主高看了他一眼。再后来,家主不欲让千多劳累,让他来新安县自办的私塾为相邻几处村镇孩子们授些课业。这家私塾算是东方家的产业,只是东方家主尚有书院要去,顾不上许多,这才让齐千紫代劳。东方家主本意不想让他闲着,便连薪俸都未商谈。 齐千紫初时还暗自庆幸,觉得陪一些娃儿玩耍定要比在田里做工轻松些。可这一屋子小兽叫嚷起来,谁也管不住,震耳的声音无休无止,直能把房顶掀了开。 齐千紫手持戒尺,轻打了这边,那边又叫,全无效果;齐千紫摆出笑脸,劝好了那边,这边又哭。在这私塾里被闹了几日,他头痛难忍,恨不得撞开门逃走。一想到灵儿,又不愿就此离去。 齐千紫这时才知道“事须亲为方知难”的道理。就当是老天看不惯他前半生太顺而降下了劫难,他笑着打起精神,耐着性子去各自问了问孩子们的父母。 “你家儿子喜欢耍什么?爱不爱翻书?下河抓虾拿什么装?遇见了花蛇怕是不怕?……你家女儿爱吃什么?睡前爱听什么故事?童谣常哼的是哪几首?哪个男孩儿爱逗她?……” 乡野百姓不藏着掖着,凡是问得出来,他们大都有所回复。有此相助,齐千紫摸得了许多孩子的本性。他们尚且年幼,坏是不坏,一来喜动,二来喜奇,遇到迂腐的先生心中不喜难免要捣上一乱。 于是,齐千紫不再想着跟孩子们一板一眼地讲晦涩难懂的经书,而是编排些传说故事,在故事中引出些古诗美文。当讲战事时,往往还要哄孩子们出得屋来排兵布阵,胡乱跑来跑去,喊打喊杀,演生演死。有想当将军发号施令的,自从屋里搬出折凳来权作战马。有不想演死人的,揉着泪汪汪的眼求先生,还能得到先生的温声安慰和怀抱,然后在台下看戏。吵吵闹闹,但较之以往其实内有章法。 这实在是投孩子们所好,孩子们一时爱死了这个好玩儿的,不像讨人厌的大人似的叔叔。 如此三年,齐千紫日间或劳作或教书,颇多些汗水,夜里却睡得香甜。三年里有苦有乐,饭食不曾落下,反倒把身子养好了。 小姑娘灵儿也出落得越发水灵了。她心底晓得了些情事,知道这个男子是为追求自己而来,她便不时悄悄去看他。 初见时,齐千紫昼伏夜出,田里求营生,忙来忙去,常常弄得污泥满身,脏乱不堪,尚不曾有时间多作喘息,哪里有时间研读诗书。在灵儿眼里,这个只比他父亲小个几岁的千叔叔,绝不像马家公子仪表整洁,不像杨家公子能诗会画,又不如张家公子耍起棍棒来好看,不如李家公子经营起自家药铺的生意有模有样。 齐千紫实在比不得灵儿身旁的别的追求者。 后来齐千紫开始教书时,他在灵儿心里的形象才有些变化。 齐千紫颇能把握孩子们的心愿,讲出些稀奇的故事,勾人心弦。到了引经据典这一节,虽然偶有遗忘,亲去大学者处借书问询,毫不自骄托大,是谦逊得体的君子做派。齐千紫在育人大业上虽远不比夫子有教无类,也是一心在此,三年不改,这份情意很是贵重。 灵儿很佩服这样的人,只是她也有自己的想法。 灵儿亲自找上齐千紫,开头就是一问, “你想得到什么?” 齐千紫好久没有这么近见到灵儿了,一时间双目通红,他强忍着要把她抱进怀里的欲望,他现在还没有这个资格。 齐千紫忍着泪水,制住了自己几乎不可控的身子,堪堪张口, “为了偿还。” 这不是灵儿想要的回答。灵儿丢下齐千紫在原地,自己跑回到家中,又细细比较齐千紫与别家男子,这其中实在选不出一个合心意的。灵儿便求着父亲,“女儿先不嫁。” 东方家主从来宠着女儿,不曾细想便答应下来。 近年来,灵儿家里常常来些媒人求婚。东方家主推脱已许了良人,一一拒绝了这些媒人。 这一下,就是蹉跎了八年时光。 第94章 爱人者,人恒杀之 听完这一切,吴心奇脸上有些怒气,闷声道:“我看,是你太傻,被那一家子骗了做了八年的长工!呸,长工还有些薪资可拿,合着你是给他们做了八年的奴才!” 齐千紫反而笑道:“奴才也罢,能稍补偿些她,我自心里安稳。” “我本来也不信,现在看来,师兄你就是着了魔了!”吴心奇眼见劝不了,生着闷气离席,“罢了,改日我再寻师兄。今日天色已晚,我与明心先歇了。” 天色昏黑,人心思定,吴心奇且先离去,寻个落脚处。他没想到陪同齐千紫聊了一天,千师兄始终未提到他身上两个诅咒的解法,这实在令他哭笑不得。吴心奇也知千师兄本就爱说些旁的,久久不点题是常有的事,也不怪他。 只是林日月对此颇有怨言,“你这朋友这不是根本没帮上什么忙嘛!” 吴心奇脸上微窘,“多少知道了些缘由,不再是无头苍蝇。尽管眼下无用。” “我看他是根本不知道怎么帮你解除诅咒,只在那胡说一通。他倒尽兴了,折磨我们两个!” “唉,我师兄他不是那样的人。我师兄弟二人十几年没见面了,容他多说几句不妨事的。” “他现在凡人一个,哪里算得你师兄?” 吴心奇头痛不已。得,这妮子又开始寻别处掰扯了。 林日月怨念颇重。即便林日月同自己的前世和解,与齐千紫并无仇怨,可她白听了两天故事,却不曾得知吴郎身上咒印的解除之法,也该有些怨言。 吴心奇好生安慰一番,把气消了,两人这才在店家处安歇了。 次一日,不及吴心奇来寻齐千紫,齐千紫已满心欢喜备了包茶叶来寻吴心奇。齐千紫往年便与吴心奇交厚,如今与昔年好友重逢,总该有所表示。只可惜他身上无财物,不能送厚礼,好在二人情谊深重,他料想吴心奇不会嫌弃。 “紫先生,家主找你!”这边却是东方家的下仆喊了一声。 齐千紫提着茶包,脸显歉意:“我有好友要拜访,一时去不得,烦劳小哥儿代我在家主那边说了。” 东方家的下仆凑近了些,低声说道:“是灵儿小姐有话对你说。” 齐千紫将茶包放了家仆手中,请了小哥送去吴心奇处,自己连忙动身赶往东方家。 比起吴心奇这个好友,还是灵儿在他心中的分量更重些。 东方家主只长了齐千紫几岁,平时操劳不断,此时皱着眉,看起来更显老些。家主仍是以往的开门见山,直说道:“我欲将女儿嫁你,她虽不愿,亦违不得我命。只有一个,你实在长她许多,想来你便死了,她仍有几十年可活。那时你二人若无子嗣,她却由谁来奉养?因此,你须得有些家业才好。做那个私塾先生,说不上安稳营生,你须自寻些事做。” 齐千紫八年来自以为荣辱不惊,闻听此言,却有一丝错愕,“家主八年前可说的是要我舍了家业,许我入赘,我才放下一切来到这里安身的。如今让我做些营生,我身无一文做本钱,哪里去寻营生?” 家主眼神一定,直勾勾看着齐千紫,“你怀里不是有一块玉器么?当了它,不就有了本钱?” 齐千紫又惊又怒,搁着衣裳摸到了怀中的玉手环,心知不好发作,收了怒火,闷声道:“这是我家传的玉器,只送与我家的媳妇,绝不当卖。” 其实齐千紫是当卖过一次这手环的。二十多年前齐千紫初到洛阳城,他为了在洛阳城能有立足之地,可没有怎么迟疑,先把手环当了换本钱。而后千乐坊一飞冲天,他转手就把手环赎了回来。 那时候可以当卖,只因他从来觉得这手环只是一个物件,远比不得他身边的人更重要。自从失去了灵儿,失去了身边的人,这手环就成了他寄托哀思的东西,自然就变得弥足珍贵,不愿当卖了。 “即使因此娶不到我家女儿?”东方家主又问。 齐千紫微有些迟疑。 既然是寄托哀思的东西,假使现在引起哀思的正主突然出现在面前,那么现在还有哀伤的必要吗?这手环还有存在的价值吗? 齐千紫又开始权衡了,即便是如此珍重的东西。他还真是不配为人师啊,纵然讲了那么多大道理,他本人却不能亲自施行。 齐千紫被自己的无耻逗笑,而后脸上有些苦涩,艰难说道:“我以为家主早看出了我的打算。” 东方家主愣了一下,他很是想说些什么,最终却只是叹了口气,说道:“灵儿在后院,她找你有话要说。” 灵儿已经是身量高挑、身材匀称的俏丽佳人了。不是家主拦着,寻常女子这般年纪早已嫁为人妇,再努力些的,甚至已抱上了头胎子。 而灵儿依旧待字闺中,等着面前对坐着的这个男人。 跟这个男人见面也有八年了,灵儿不敢相信他除了外貌竟没有一丝丝变化。 她已换了多少身衣裳,不论素色黄色红色青色,这个男人总是嘴角微微笑,眼底点点泪。尤以第一次见面时,她本以为这个男人那副又哭又笑、大喜大悲的模样是要扑过来将她吃掉,现在想来,那样子该是要扑过来下拜。 真是卑微透顶的男子。 如今也是一样。你面前这个女子已是如此诱人的果实,你却视而不见,依然忏悔着吗? “灵儿姑娘要对我说些什么?”齐千紫微笑着看着她。 那眼神实在令灵儿气得呼吸一滞,转又想到,凭什么要为他这样的人生气,于是心情平复下来。 “先生来这里已经八年了,没有想过去别的地方吗?” 这种类似的问题好像听过许多次了,齐千紫没有什么特别的反应,“我只要在灵儿姑娘身边就好了。” 如果,你眼底有一丝爱意的话,我也许会脸红哦。灵儿这么想着,叹了口气,“先生真的想娶我吗?” 齐千紫回道:“灵儿姑娘愿嫁,我便愿娶。” 这种推搪似的回答几年来未变样过,只是今日实在激怒了灵儿,起身大叫道:“我问你来,你却问我!你是要问我愿不愿嫁么?好啊,我回答你,我不愿嫁!” 齐千紫心底一痛,仍然笑着,“嫁与不嫁,全在姑娘本心。我不欲强求。” “这是自然。我为什么要嫁给你?你这般大年纪,做我叔伯也够了,我嫁给你,你能陪得我几时?我要找的夫君,定是要能与我长相厮守的,却不会是你!” “灵儿姑娘说的不错,我确实不适合做你的夫君。倘若家主应允,你便与我行礼,我做你的干叔叔也好。” 灵儿大笑,“这却好了,也省事了。我便找个人随便嫁了,哪来这么多烦心事?” “不可,灵儿,婚姻大事岂可儿戏?” “却是谁要你来管了?你又有什么资格来管?” 齐千紫脸上涨红一片,起身就要离开,“是不该我管。” “慢着!”灵儿十分不解。 你在私塾里教那些孩子们时,不是很能说会道吗?怎么在我面前,就如此的嘴笨?还有,你那是要逃么? 灵儿几乎不敢置信,八年来他竟然没有对她生出一点感情,离开的如此果断。 她受了此挫败,脸色青白,“你还记得我最初问你的那个问题么?” 那是沉默了许久的短促的回答,“记得。” 不该问的,她心底早已有答案,不该问的。但灵儿还是说出了口,“你到底要得到什么?” 齐千紫说道:“我是在补偿。” 灵儿痛苦地嘶叫着,“不是这个!不是这个回答!你到底要在我这里得到什么?” “我只是在补偿你。” 也就是说,你不需要在我这里得到任何东西是吧?看起来,你依然跟八年前一样,自以为是,不论做什么事都只是为了自己的私欲。包括这八年里你做的一切,也只是为了满足你自己那所谓“我做错事了,我要补偿你”的私欲,对吧? 凭什么是我来承受你的私欲? 灵儿脸色僵冷,问道:“先生在私塾里可不是这样说的。” 齐千紫微有些动容:“灵儿姑娘听的是那一段?” “先生不是说要忘记前世么?”灵儿道。 “我是要忘记的。”齐千紫回道。 “那么,我也该忘记的对吧?我忘记了前世,那么你是在做什么呢?你是在对谁做偿还呢?她跟我有什么关系!?”灵儿质问道。 灵儿每问一句,齐千紫就觉得身体冷了一分。他想,也许死人的温度还要比他高些。 心里太冷了,齐千紫几乎说不出话来。 齐千紫知道他为什么这么冷,因为他的虚伪被人给识破了。 齐千紫说的要在前世今生里选择今生,选择的只是他的今生,为此他舍弃了前世对百灵的感情。按照他的说法,东方灵儿也该舍弃“周灵儿”这个前世,那么她就该舍弃齐千紫对周灵儿的感情。 但是齐千紫至今为止所做的事,都是一厢情愿的把灵儿当做前世的周灵儿,而不是今生这个东方灵儿。 这也是为什么齐千紫权衡之后,没有选择当卖手环。因为那手环代表着齐千紫放不下的跟周灵儿的姻缘,在他眼里,这姻缘要比跟东方灵儿的姻缘更重要。 待人待己,却有两套标准,这实在是卑鄙无耻之极。 齐千紫像是自言自语似的说道:“她跟你有什么关系?她跟你没关系。对的,她跟你没关系的。那我是在做什么?我做的这些是为了什么?我是在对谁偿还?对谁偿还?我不会是在对我自己偿还吧?” 接着他自问自答:“是了,是对我自己偿还。” 他看向灵儿,满怀歉意说道:“我是为了我自己。” 也许齐千紫都没有注意到,他在灵儿死后,成为了灵儿那样自私的人。一团心意,做出来,只是为了自己心安。 假使他真的遗忘了过去的灵儿,假使他还是跟以前一样吃喝玩乐,没甚烦恼,他一定会循着现世灵儿的想法,不做任何补偿的事,只专心爱这一个她。 但是正如他自己评价的那样,他言行不能一致,他做不到遗忘灵儿。所以,他放不下心中愧疚。他要补偿灵儿,哪怕只是为了他自己的心安。 正如过去的灵儿爱着他,哪怕要为了他赴死。 过去的灵儿不关心他的想法。他也不管现在的灵儿的想法。 灵儿面如死灰,“你还真是自私啊。” “也许吧。”齐千紫回道。 所以我要比你更自私。灵儿看透了齐千紫,他爱上的只是一个幻影,他不会爱上她。 灵儿轻笑着,“我不会原谅你的。 “不管你做什么,我都不会原谅你的。” 齐千紫迈出门槛时身子颤了下,被绊倒在地上。他捂着心口,似乎那里摔得最痛。 灵儿冷笑道:“你不是只为了自己心安嘛,我说的话跟你有什么关系,装什么难受?” 齐千紫爬将起来,从怀中取出那玉手环,放到了桌子上,“至少这个,你会收下吧?”然后又转身离去。 “啪” 玉手环碎在他身前,身后又传来灵儿的讥嘲,“你凭什么以为我会收下你的好意?” 齐千紫说不出一句话,倒伏在地上,他盯着那碎裂成十几块的玉手环,渐渐觉得喘不上气来。 它早已不是什么本命法宝了,上一次为了救下齐千紫的性命,它已经失去了自身的灵性,而齐千紫也变成了凡人。所以,没有了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联系,只是,那玉手环之上,有着他太多的寄托。不止是他的父母亲,还有周灵儿,还有百灵。 他本来是没有想过要送给灵儿的,但他想,要是以后见不到她了,这东西放在她身边,就当他也陪在她身边好了。 这是否代表着他要将过去全部放下?他不确定。 这个行为,只是临时起意。正如他打算彻底离开这里一样。 现如今,玉手环随手毁在灵儿手里。 她一点都不在乎它。 齐千紫心想,也挺好的。我不在乎她,她不在乎我。 这不挺好的么? 灵儿又嘲笑几句,“还好没答应嫁给你,你这身子骨,我一嫁给你岂不就要守寡了吗?” 眼见得齐千紫半晌不动,灵儿脸色一变,走上前来。 齐千紫气息微弱,似乎就要不行了。 灵儿大喊: “快来人啊!!” -——-——-——-——-—— 齐千紫病了。东方家主请来的医官都说是这病由心起,不可救治,连能活几日都不好说。 但没过几日,齐千紫自己好了。不消说下床,田里锄草也没大碍。医官们又惊又怪,说不出所以然,只得夸一句“命大”。 而在吴心奇看来,齐千紫体内有一丝微弱的灵力流转,看起来就好像他突然间恢复了仙人之资。这却是件怪事,难道是那玉手环本来还藏有一丝灵性,在其碎去之际,钻进了师兄体内? 吴心奇自思无果,只是师兄没了空闲,吴心奇一时也不好意思去烦扰。 那东方家主倒是好心,常来看顾千师兄,说些替自己女儿道歉的话。 吴心奇藏在暗处见了东方家主几回,自觉得他身影有些熟悉,却说不上来在什么地方见过,为因自己还是鬼魂之体,也不好去问,就把这事搁置了下来。 齐千紫却是忙了起来。他再不去东方家拜访,日间仍去私塾见那些可爱的孩子们,却不能久留。晚上闭了门点了灯,不知做什么。 林日月用符纸偷偷探查,被吴心奇发现了,狠狠地批评了一番。却也迟了,林日月已经知道了齐千紫在着书。 灵儿悄悄来了几趟,但怎么也不愿去敲门拜访,这就好像是自己认错了似的。那是她的错吗?即便有错,不就一个玉手环吗? 灵儿终究没有去见齐千紫,即便见了私塾,也是远远避开。看起来,倒像是在怄气。 灵儿有时忍受不住,对着空气骂道:“真个把自己当成什么人物了?却要我来哄你么?不会自己来找我?” 家主劝过几次,一看灵儿或是脸色不善,或是心神不属,也知她听不进去话,便不再多言。 总之,灵儿连竹屋门外都不再去了。 家主照常给齐千紫送去日常所需的物品,甚至多了些银钱。 第95章 告别的时候不要太伤心 一连过了数月,齐千紫似乎着书已毕,终于来东方家求见灵儿,被其拒绝。 灵儿在门后,吩咐着下人故意激怒齐千紫。 下人们便说:“先生若早几日来寻我家小姐,尚还进得门去。这迟了几日,却见不得我家小姐了。” 齐千紫在门外,不恼不怒,将所有银钱放在门口奉还,请传话给家主速速替他买些毛桃子酸李子青梅子等果子来。 家主在门后看着冷笑着的灵儿,叹了口气,全部应下来。 两日内,东方家主派人采买来的果子全送到齐千紫家中,只不知齐千紫在搞什么名堂。 又过了几日,这一天,齐千紫早早来到私塾,比往日里来的最早的小池还要早些。 小池还是第一次见到先生比她早到,难免感到奇怪,这就问道:“先生,今天的早课要提前开始吗?” 齐千紫轻笑着摇了摇头,回道:“我只是想多看看你们。” 小池小脸儿一红,低声道:“先生想看我们,不管是几时,都可以来我家看我的。” 虽说小池会错了意,但齐千紫并不点破,他含笑不语。 孩子们陆陆续续来到私塾,看到先生早坐在讲台前,都来见礼。孩子们笑闹声阵阵,宛如叽叽喳喳的鸟儿进了屋里,吵嚷个不停。 齐千紫却不觉得吵闹,反而觉得很安心。要是有可能,他真想一直陪着这群孩子。 不过嘛,孩子们总会长大,他也有自己的命运。 孩子们已经到齐了,齐千紫依然没有开口的意思。他是在等她来,看来是等不到了。 一切都到了结束的时候了。齐千紫有些不舍。 齐千紫说道:“孩子们,我今天不是来讲课的,我是要教给大家一件事。” 先生一开口,私塾里就没有别的声音了,只有他的讲话声。 “我要教给大家的是——告别。” “什么!?先生,这是什么意思?”孩子们忙问道。 齐千紫轻声但坚定地向大家宣告着他的想法:“孩子们,我要离开这里,离开新安县,离开大唐,我要去远游了。我是来跟大家告别的。” 闻听先生要远游,孩子们顿时炸开了锅,他们都喜欢这个不那么古板的总是笑着的和蔼温柔的先生,哪里愿意这么好的先生离去。 不少孩子已经哭作一团,闹将起来:“我不要先生离开!” 小东更是说道:“先生不去远游好吗?我请先生去我家吃腐乳拌鸡皮!”这道菜可是小东的最爱,看来在他眼里,先生要比这道菜更重要。 别的孩子见此,也吵着要请先生去各自的家里,有的请吃“蒜泥白肉”,有的请吃“炖母鸡汤”,有的请吃“山楂糕点”…… 那些或许以价格衡量并不算贵重,但都是这些孩子们心中所能想出来的最心爱之物。 齐千紫心中感动,几乎落泪,但依然不曾回心转意。其实是,他不能答应孩子们。 有的则已经盘算起了以后,喊着:“我想跟着先生一起去!”“是呀是呀,先生去哪里我们就去哪里!” 小夏举着手大叫:“这听起来太棒了!就像古时的夫子一样,他领着弟子们周游列国,先生也学夫子,领着我们走遍大唐的大好河山,好吗?” 孩子们都兴奋起来,甚至想着现在就随着先生一起出发。 “这是不行的。”齐千紫摇头否决,“夫子还说过,“父母在,不远游”,倘若你们的父母亲知道你们走得太远了,他们怎会不为你们担惊受怕?你们要好好的孝顺父母亲,我不能让你们跟着我。” “那先生就可以远游了吗?”小池含着泪问道。 “因为,我的父母已经不认我这个儿子了。”齐千紫强忍着不把心中的悲凉表现在脸上,脸色稍有些难看。 孩子们都说不出话来。 小池颤着声音安慰道:“先生不要伤心,我,我们都可以做你的家人。所以,你不要离开好吗?” 齐千紫又一次摇了摇头。 老实说,齐千紫也明白,他父母说的不认他了,或许只是一时气话,他该回家去看看的。 但是没时间了。他还真是不孝啊。 齐千紫反过来安慰孩子们,说道:“孩子们,不要太伤心了。忘了我前次教给大家的那件事了吗?当你们承受不住我的离开时,你们可以选择“遗忘”。 假使一想起我的离开,只会徒惹你们的伤心,那还不如忘了我好。 遗忘也是一种告别,告别的更彻底。但告别,并不一定总会遗忘。你们也可以记着我,就当我只是暂时离开,大家有缘自会相聚。” 孩子们静静听着,哭声少了很多。 齐千紫稍放下了心,接着说道:“告别的时候,你们也可以当成是我远行的出发,你们离开了我这个熟悉的人,又将认识别的陌生的人,或许以后,你又会接着熟悉他,和他做朋友。 和他做一段时日的朋友,接着又会是告别。 这就是人生啊,一次又一次远行,一次又一次告别,你一次次告别他人,终将有他人告别你的时候,那就是你在他人的生活中停留的时间到了,到了暂时离开的时候了。 孩子们,我在你们的人生中停留的时间就要到了,笑着告别我吧。” 孩子们终于又哭作一团。 看来齐千紫并没有安慰他人的天分。 小池哭得鼻尖通红,两只大眼睛也有点红肿,又一次挽留道:“先生,我不想跟你告别。先生,你能不走吗?” 齐千紫觉得鼻头有些酸,他闭上了眼,仍是摇了摇头。他好不容易坚定下来的意志,竟差点要松动,齐千紫心知他不能多留,否则,就告别不成了。 “孩子们,不要忘了遗忘。假如你们以后想起我的时候,总是不开心,那你们需得把我忘记。因为我想起你们,总是很开心,所以,我可以不忘记你们。但你们想起我却不开心,所以,你们不可以记着我。听好了,你们要是还哭,我就要惩罚你们了。当我走出私塾的时候,会使出一个法术,让你们都忘记我!” 先生几乎是笑着说出这番话的。 在孩子们眼中无所不能的先生,即使说出这样荒诞的的话来,也被孩子们全当成了真的。 他们都有些害怕,害怕忘记先生这个人。 小池吸了吸鼻子,忙央求道:“我以后想起先生,会很开心的,可以不要让我忘记先生吗?” “对,先生,我也是,可以不让我忘记先生吗?” “我也是,我也是,我会开心的!” 孩子们一手抹着鼻涕,争先恐后的说道。 这是孩子们最后的要求了,齐千紫怎么忍心拒绝?何况,他本也阻止不了孩子们惦记着他。 先生答应了下来。 “孩子们,有缘再见了。” 先生离开了。 孩子们似乎被钉在了座位上,起不了身,不能去送一送先生。只听得私塾里有几人低低的抽泣着,旁边的小池便提醒道:“不要哭,不然会忘了先生的。” 而后孩子们就盯着空着的讲台发呆,他们似乎还期待着之前的一切都只是先生的玩笑,下一刻,先生就会回来接着教课。 但是来的不是先生,是他们各自的父母亲等了许久不见孩子回家,于是赶来私塾,领他们回去了。 这一场告别动人心弦,可要说多年以后,这些孩子们还记不记得齐千紫这个教书先生,又有谁能说的清呢? …… 自打齐千紫在私塾上了最后一课,又过了几日,齐千紫一直在自己院子里捣鼓些什么东西。 这一日,似乎除了着书完毕之外,他还干成了一件大事。于是齐千紫心满意足,邀吴心奇林日月、灵儿、东方家主等人到他那小小竹屋一聚。 自然,在外人面前,吴心奇是隐匿了身形的。 灵儿没来,是意料中事。 齐千紫取来两封信,都交予东方家主手中,其中有一封是给灵儿的。另取两封信,交予林日月,其中一封是给吴心奇的,另一封,是给周长老的。 就好似交代后事似的,做完这一切,齐千紫请众人饮茶。 他一口茶水饮毕,坐倒在地上,吴心奇不惜在东方家主面前现身也要将他扶起。 齐千紫笑着说道:“我活,我只活在饮酒之后,那一点猴儿酒饮后,才是真正的睁开了眼睛看见世间。我死,却要死在饮茶之后,这茶,忒苦了些,忒苦……” 齐千紫死了。 自得知师兄成为凡人之后吴心奇就明白,早晚会有这么一天。可他怎么也想不到,这一天会这么早来到。 吴心奇悲痛不已。 东方家主竟然没有吃惊于吴心奇这个鬼魂的出现,面色沉静地带着两封信回去了。 吴心奇更加怀疑东方家主的真实身份,至少他绝不像表面上看起来只是一个经学博士。 不过,此时的吴心奇显然没时间去猜测东方家主的身份。他双手微颤,拆开了林日月手中的信封,陪林日月一同观看。 “吴师弟亲启。 没想到才见面不多日,你我就要生死别离,不过没什么好伤心的,我的命运到头了,你依然有你的事做。我若早知此生得不到灵儿的原谅,我其实早该死了的。苟活到如今,也没有什么长进,说来实在是惭愧。但你不一样,你有林姑娘陪着,你该好好活着。为此,我会助你一臂之力。 你那具肉身上的两个诅咒,一曰‘离魂术’,一曰‘天劫雷罚’。本来前者我无法可治,后者也只能碰碰运气,当时还羞于告诉你。没想到那块玉手环也曾接纳了我一缕身外化神的灵光,手环碎裂之后,残余灵光钻进我的体内,使我有所领悟,连天不休着成这本《千轮秘》。 这本《千轮秘》以我荒废了多年的酿酒之术,以窥轮回之秘,奇哉妙哉,作为我之绝唱,此生也不枉了。 我托东方家主采买来许多果子,于最后数十天时光仿照那古早的猴儿酒,试制成了三样果酒:一曰:‘桃园不见’,一曰:‘绕窗青梅’,一曰:‘李僵代罪’。其中这‘李僵代罪’便是赠予你的,可助你突破那离魂术的心魔诅咒,得以还魂。 至于那天劫雷罚,我曾在周长老家中藏书得见,彼时匆匆一瞥,未能记下。眼下只能推你去见周长老,问他一问,兴许能得救。你去时便把我也带上,或者先把我烧了,只带些骨灰去更方便。 哎!我之一生,满眼看去皆是悔,早知今日,何必当初出得百纳村来! 只可惜我临死了才想明白。 最后就让我这个便宜师兄送你一句: 仙路遥遥,终归不如眼前人重要!” 吴心奇会心一笑:“师弟晓得了,我自不会委屈了月儿。师兄,我们有缘的话,来生相见,你还是我的师兄!” 吴心奇取了新酿的李僵代罪,同林日月在原地等着。 齐千紫在人间孤苦伶仃,要收尸回百纳村,如他自己所说,只有吴心奇合适。吴林二人皆是仙人,即刻带着尸首去也不怎地麻烦,此时等待是因吴心奇猜测,还有一个人要来。 果不其然,灵儿姑娘捏着一封信赶来了。她踩丢了鞋子,连脸上也一片脏污,看起来是跌了一跤。灵儿眼酸酸的,心中怨恨更多些,见了齐千紫的尸身,呜呜哭着,对他拳打脚踢。 灵儿打得累了,抱着他怔怔发呆。 林日月依偎在吴心奇怀里,不忍再看,叹了口气道:“灵儿姑娘有什么要带走的便拿了去吧,这具尸身,按其遗书,是要送还百纳村的。” 灵儿听了,取出了“桃园不见”。酒封甫一打开,那股芬芳的桃花掺着香甜的桃肉的气味充满了整个屋子,带来迷醉般的享受。 那是齐千紫最后的心血留存,下一刻却被灵儿摔在地上。 酒水浸湿地面,引来虫蚁分食。 “你!”吴心奇大怒,不仅是因为灵儿轻贱了他师兄的酒,更是因为这酒里蕴含着他师兄复杂的情意。 凝灵成剑几乎砍杀灵儿,被林日月持桃木剑挡下。 林日月摇了摇头:“他二人的事,你我本是外人,不该插手。” 吴心奇于是冷静下来,收了法术,施礼道歉。灵儿姑娘竟不多看一眼。 吴心奇收了齐千紫的尸体,携着林日月一径离开。 灵儿取了“绕窗青梅”,坐在竹屋门口,为自己斟满一碗。从未饮过酒的她,只是喝点酸酸甜甜的果酒尚不在话下。 百纳村中,欢笑着长大的男子和女孩,突然浮现在她的脑海。 是岸边数鱼,清凉的水润洗双脚;是深夜数星,黑色的眸子倒映星辰;是相拥而眠,温暖的气息彼此交换…… 一碗又一碗,泪水流不断。灵儿痴笑着,从清晨到黄昏,从百纳村到千乐坊,从满满的一坛到见了底……直到再也感受不到他的气息。 林日月陪着吴心奇一路向宋城赶去,依托灵视符纸,远远地感应到了灵儿姑娘生命的消逝,早已救之不及——即便救了一时也没用。她在短短的时间内心死如灰,跟齐千紫一样,救不得。 林日月心中五味杂陈,更多的是恨铁不成钢,这两人,忒不爽利! 一个周灵儿是瞒瞒瞒!这也瞒,那也瞒,瞒来瞒去,两个心儿皆不见。一个齐千紫是悔悔悔!前也悔,后也悔,左右是悔,一心不定难成对。 林日月低声骂道:“俩人心意不通,硬要凑一块,活该成了一对亡命鸳鸯!真不如千和百凑合过得了!” 吴心奇苦笑一声:“怎么,人都死了,还不放过人家?” “哼,两个不实诚的人!要是早早敞开心扉,哪有今日之苦难?” 吴心奇无奈一笑,“好好好,夫人说的对。咱们两个不学他们,一定把心里藏的那些话都说出来。” 林日月忽然脸色红了一霎,眨眼又回复过来,强自应道:“是该这样。” 第96章 告别殉情者,告别洛阳城 “灵儿,我就要离开了,你会为我流泪吗?是我自作多情了吧。我不该自私地拖累你的大好年华,所以我的离开,对你来说该是件好事。 但是,我很自私,我知道,即便这一刻依然如此。所以,我自顾自为你留下来了两样酒水。一个是‘绕窗青梅’,你若喝了它,你会看见我所记忆中的我和她的故事,这大抵对你来说没什么好处。 另一个是‘桃园不见’,这个就好多了,你若喝了它,你会忘记有关我的一切。你的记忆里,再也不会有这么一个恼人的、无赖的、妄想得到不可能得到的谅解的叔叔了。这会让你活得更加轻松吧? 你会选择哪一个?我看不到了,真可惜,我其实还想着,我其实是想着要娶你的。我真的,一直在悔恨中活着。 但是,你若不原谅我,我哪里配得上娶你呢? 我累了,我就不说了,希望你不会把这封信也撕掉。” 酒喝完了,这封信不知看了几遍了,上面的字已被泪水晕开,再看不出原来的字迹。但灵儿能记忆下来,她也能想象出齐千紫会以什么口吻对她说出这些话。 是的,愧疚,悔恨,还有深藏在心底的卑微的爱意。 “大傻瓜!你若不说娶我,我一辈子也不会原谅你!” 灵儿哭啼啼的,也同齐千紫一般的愧疚。 “你为什么不说啊!你为什么不告诉我啊!” 灵儿也同齐千紫一般的后悔。 “我原谅你了,行吗?你回来陪我好吗?” 灵儿也同齐千紫一般的,藏着自己的爱意。但她的爱意并不卑微,反而是傲过了头,刺得齐千紫不敢轻易靠近。 齐千紫求恳着灵儿的原谅,而后就会选择放下过去,重新开始。灵儿却要求齐千紫一开始就放下过去,她才会原谅他。灵儿想的,齐千紫无论如何做不到;齐千紫所求的,灵儿便不会给。 他们两个人的情和爱,因着他们并不相通的心意,就此打成了死结,不能够修成正果。 已经无所谓了,至少,灵儿现在知道了,齐千紫是爱她的。尽管这爱里掺杂着许多的愧疚。 这样就够了,她已足够幸福。 灵儿睡了过去,在这甜甜的梦里,再醒不来。 …… 吴心奇既得了李代桃僵,心知离魂术有了解法,不着急魂归肉身,应该先把自己好友的后事料理完才对。 两人离了新安县,顺路来到了洛阳城。 吴心奇好言好语劝着林日月买一副棺材,收进了葫芦里,娃子们便把这位惨兮兮的叔叔装了进去。 二娃叹道:“千叔叔,你死的好惨。希望千叔叔下辈子和灵儿姑娘有个好结局。” 七娃道:“二哥说的不对,我觉得灵儿姑娘更惨。千叔叔要是今生不来缠她,灵儿姑娘也不会同他一块去死。” 二娃道:“那是灵儿姑娘寻死,跟千叔叔有什么关系?” 七娃道:“要是千叔叔不来新安县,随他死在臭水沟子里,灵儿姑娘会为她流一滴泪?” 二娃又道:“灵儿姑娘不把心事说出来,藏的忒深,到死,千叔叔都不知道灵儿姑娘欢喜他。这如何不惨了?” 七娃也道:“千叔叔好生胆小,既然喜欢人家姑娘,不早说了。害得灵儿姑娘待千叔叔死了,才知道她二人是郎有情妾有意。灵儿姑娘不更惨吗?” “你!算小七你厉害,我说不过你!”二娃争不过,蹲在一边,生着闷气。 四娃直性子,笑道:“二哥七弟争什么,我觉得吧,俩人都死了,俩人一样惨。” 六娃低声正色道:“要我说,还是贼老天太害人了,不让有情人终成眷属,也害得爹爹和小娘生死别离。” 大娃道:“啊呀,你们真是好好听了千叔叔讲的故事了,我全没听。跟咱们又没啥关系,我全睡了过去。” 三娃低笑着:“大哥都睡了过去,怎么知道千叔叔讲的跟咱们有没有关系?” 五娃也笑:“兴许大哥在梦里听见了。” 三娃五娃一番话语,臊得大哥涨红了脸,也憋不出反驳的话来。 吴心奇林日月渐已习惯了娃子们吵闹,有时发生在赶路时,倒也增添些乐趣。 “不想小七却从小就是个怜香惜玉的主。”林日月调笑道。 按林日月的看法,灵儿和齐千紫是两个人都有错,很难分出谁更惨些。小七言语里一直为灵儿姑娘推脱责任,说得像是错全在齐千紫身上了,如此偏向灵儿姑娘,勉强是当得起“怜香惜玉”这个词。 吴心奇也轻笑道:“小七真是天生的会讨女子欢心,真不知哪里学来的。” 小七在葫芦里低应了一声:“是在南疆的院子里学来的。” 吴心奇脸上微红:“胡说!” 林日月哼了一声:“现在又不敢认了?”林日月点了点自己的脑袋,“都在这里记着呢。” 吴心奇木了一下,眼角似乎沁出点泪来,擦了擦眼,咳了一声:“我也记着呢。” “去去去,忒肉麻!”林日月面上略有些嫌弃,心里却很是受用,暗自开心着。 …… 林日月来到邀月楼,将齐千紫的死讯告知于掌柜的赵大富,后者刚听见这消息脸色十分悲痛,后来便有些释然了。 “坊主一生在酒和钱上都没什么缺憾,假如又有美色相伴,岂不羡煞了旁人?合该他在女人这一事上不完满!” 赵大富笑着说完,吩咐下人取来一坛他珍藏的,自千乐坊处真金白银买来的“步步生莲”。这酒是齐千紫出了百纳村所酿制的第一款酒水,这酒水中的奋发之志气也是当时的齐千紫自身的写照,是他对名声与金钱的渴望最迫切的时候。其后齐千紫酿出的不管什么酒水,都再不能重现“步步生莲”那股子昂扬的斗志,那势在必得的信心。 千乐坊名酒数十,赵大富最爱喝这款酒水。 今日,赵大富将他珍藏了十来年的步步生莲取了出来。 一杯倒给自己,一杯洒给了齐千紫。 洒给了那个曾经和他一起梦想着名满天下的少年。 少年的梦想败给了女人。 “真没志气。”赵大富冷笑道。 接着赵大富把整坛步步生莲倒在地上,又恢复了往日的冷静。做生意嘛,少了一个生意上往来的伙伴,就得马上去找下一个才对。真枉费了他等待这么多年的苦心。 赵大富对死去的齐千紫没了期待,便对林日月也没了什么好颜色。 林日月对赵大富的变脸再一次感到了惊奇,不过这一次也没什么好说的了。吴心奇让她来,本来就是为了消除赵大掌柜对齐千紫怀有的期待。这种令其信念破灭的事,要么一辈子不知道,要是知道了,早知道总比晚知道好。 林日月接着又找了齐千紫往日的友人,十人里,得有五六人早已不在洛阳城了,余下的,听见齐千紫的死讯,有三两人感到漠然,剩下的一人叹息一声,也就没了。 “只是一个齐千紫死了啊,又不是多大的事。”吴心奇忽然感慨道。 “什么?”林日月一时间有些疑惑。 “我是说那些人的反应。”吴心奇补充道,“看来他们跟齐师兄的交情并不深。” “就算刚开始是深,八年也够忘了。”林日月安慰道,“他不是还有你这个好友惦记着吗?他死了,泉下要有知,也该知足了。” 吴心奇会心一笑:“月儿说的对。还好有我记着他。” 林日月本是得意的一笑,忽然脸色一变,似有些尴尬,似有些着恼,一指在街头上采买布匹那一家数口。那家人看起来是要给孩子们做些新衣裳,妇人笑吟吟的,拨弄着小胖女孩的发髻,平日里一脸愤愤的中年男子也缓和了面容,轻笑着捏着瘦猴子的后脖颈。 是一派美满家庭的样子。 假如林日月她二人不认识他们就更好了。 没错,那中年男子一家,就是前几个月,跟林日月他们两个在梧桐镇同乘一条船的诗人一家。 当时诗人发现了林日月二人的仙人身份,可是好好地质问了一番,问得林日月差点道心破碎。亏得有吴心奇与之相争,晓之以理,说之以情,说服了诗人,这才不至于让其一番话语把林日月逼得重回山上。 往事休多提,总之,这诗人一家在林日月等人之后,也平安来到了洛阳城。这就是好的。 诗人现今面容又老了不少,也比几个月前憔悴,虽然是轻缓的笑着,也不能让他显得年轻些。 吴心奇在街上不敢显露自己的身份,只传音过去。 “又见面了。” 诗人听见这似乎贴耳的传音,浑身打了个激灵。他觉得这声音很熟悉,他往四处看了看,看见一旁有个身量苗条的女子斜着眼看他。 诗人认出了那是林日月,接着就想起了,林日月有个夫君是个鬼魂,刚才的声音跟过去那鬼魂的声音十分相似。诗人猜出了这是吴心奇的手段,刚开始或许有着他乡遇故知的惊喜,但他马上就冷下脸来,漠然回道:“是你啊。” “别这么冷漠嘛,就好像我跟你有仇似的。好歹我们也算有过一面之缘。”吴心奇颇有些无奈,但他还是蛮喜欢诗人的性格的,故此厚着脸皮来问候诗人。 诗人叹道:“我也知道我和你们没仇,但是我只是一个凡人,跟你们仙人有什么好说的?在你们仙人眼里,凡人的寿命恐怕不比一只虫子长久多少吧?难不成你们仙人想跟我这区区虫子交朋友吗?” 吴心奇本来还真有这个想法,但诗人这番话,代表了他认为他跟吴心奇不是一路人,那就没什么好说的了。 “既然你这样说了,那就多保重吧。告辞!”吴心奇决然道。 诗人淡笑道:“这样就挺好,你们也保重。” 那女子消失了,那传入耳中的声音也不见了,诗人稍松了口气。 妇人纳罕道:“怎么了?” “没什么,只是,辞别了一个旧人。” 妇人一脸疑惑:“夫君说什么疯话呢?” …… 吴心奇二人接下来没有需要去寻的人了,就要把齐千紫的尸身带回宋城的百纳村。 刚出洛阳城不多远,吴心奇二人故意离了官道,走进一个小路,准备施展大挪移术赶往宋城。 就在这时,小路两边杨树林里跳出来几条瘦汉子,都蒙着半边脸,使着大刀。 为首的那人瞪圆了眼睛,怀着杀意,匪气横生,其余的心软些,眼神中透露着迟疑之色。 “交出钱财,饶你不死!”为首的汉子叫道。 林日月自从出山也过了不少时日,这还是第一次被拦路打劫,竟觉得有些新鲜。她拔出桃木剑,略带怜悯地看着这几个匪人。 几人眼见得林日月遇见劫匪不仅不掏出钱袋子,反而对他们举剑相向,有种被小瞧了的感觉,顿时一行人心中都有些怒气。 “若敢反抗,定让你尸骨无存!”为首的匪人领着众人围了上来。 林日月掏出符纸,准备修理这些小贼,吴心奇忙传音道:“夫人且慢!这里还在剑主守护范围之内,小心施展仙术把剑主引来!” 林日月身形一顿,她细想了一想,即便是展开八方星锁阵,也无丝毫把握做剑主的对手,只好把符纸放回包裹里。 周围的匪人见她动作犹疑,还以为她怕了,有好心提醒的:“姑娘,不要想着反抗!这就把钱财放下,还放你过去,绝不取你性命!否则,爷们儿的刀可不长眼!” 几人都笑,除了为首的杀气重,其余人看起来并无害人的打算。 林日月微微点头,既然下定不了决心做坏人,那就还有留你们一命的理由。 但是,首恶是必要除的。 林日月不用符纸仙法,只用桃木剑。踏一步上前,平平一挥,剑尖挑开了颈脉,鲜血汩汩而出,匪首还不自知,犹自瞪着眼,他却早已魂归九天。 劫匪头子倏忽倒下,鲜血晕染了地面,周围几人或惊或怒,也都挥刀扑上来。 林日月身形一扭,轻易躲开几人的劈砍,接着她挥剑刺击,这次却留了力,避开要害,只往几人关节上刺去。 只见转眼间就剩下林日月还站着,其余人都倒在地上,痛苦哀嚎。 即便不用仙术,这一世的林日月依然是武道高手。 第97章 为免迟到,还是早起好一点 除了亲手杀了匪首,林日月饶过了其他人的性命,至少暂时是这样。 林日月还有话要问他们。 这些匪人互相搀着爬起身,不可置信地看着林日月,但是没有一人选择逃命。 林日月心里奇怪,平举起桃木剑,指向众人,问道:“怎么,你们这些人都不求饶的吗?难道不怕我改变主意杀了你们?” 一个脸上有疤的匪人苦笑道:“这位女侠,你若真是好心,一人一剑把我们全搠杀了,也不必多问。省了许多麻烦。” 其余人等也都低下头来,似是认同他的说法。 林日月向来不是怕麻烦的性子,相反,她就喜欢给自己找麻烦。 林日月心知这些人不是她的对手,暂时收了木剑,负于身后:“你们这般说,我倒更想知道了。你们也是两手两脚的健全人,要是不愿做害人的勾当,怎么不求着留下这条命,好重新做人?” “不瞒女侠,我等都是早就没了命的,是该死的人。” “天底下哪有生来该死的人?你们犯了什么事?”林日月问道。 那几人脸上有些羞愧。 “不瞒女侠说,几年前战事吃紧时,官家来捉我们兄弟几个去充军,因我们握刀不稳,又不敢杀人,怕得要死才逃了。现今回去,只怕被捉到官府里,也还是死路一条。” 林日月挑了挑眉,又问道:“既然过去怕死,怎么现在又不怕了?” “过去是怕死了,这几年一直躲躲藏藏,畏畏缩缩做人,活得跟个老鼠似的,还不如当时直接死了。” 几人无论如何直不起自己的脊梁,只能低着头做人。 林日月听了,一时无言,这些人,也是一群可怜人。但是,按照人世间的规则,错了就是错了,会有律法整治他们。 林日月想起了葫芦里的棺材,眼中忽然一亮。既然人世间容不下这些人,他们也未必一定要在人世间过活。 林日月缓缓开口道:“我可以给你们指一条明路,你们到了那一处地方,就不会再有人追究你们的过去。你们可以在那里继续活下去。” “那地方在哪里?” 几人都把头抬了起来,看起来,又好像有了活下去的想法。 如果不是活得太过艰难,又有谁会寻死呢?假使真有一个能让自己轻松过活的地方,那他们也不是非死不可。 “要我告诉你们,你们还得先回答我几个问题。” “女侠尽管问!果真有容得下我们兄弟生活的地方,您就是我们的再生父母!” 林日月冷艳一笑:“现在可说不好,我是你们的再生父母,还是亲手取下你们性命的锁魂阎罗。” 那几人都打了一个冷噤。 “第一个问题,你们在遇到我之前,可曾害了他人的性命?” 林日月借着吴心奇释放的阴冥之力,恫吓着众人。吴心奇未起杀心,应当引不来剑主才是。不过嘛,即使未起杀心,这阴冥之力也足以把这几位区区凡人吓得胆丧心惊。 “我等实不曾害人!唯有乌云大哥心狠,抢了财物不说,还挑了一个富家子的脚筋,又卸了他的膀子。现在乌云大哥已被你杀了,倒在地上的那个就是!我们可不敢害人啊!” 几人一同跪下:“大仙饶命!” 这几声叫的好生凄厉,是这些老鼠好不容易抓住了生的稻草,这时无论如何不忍心轻易放手了。 几人声泪俱下,这实在不像是演的,林日月已信了九分。看来这些人虽然做了一段时日的帮凶,其实不曾真的害过人。罪过是有,但是尚小,前番林日月略施惩戒,堪足抵消。 吴心奇把阴冥之力收回体内。 “别啊,我还有问题呢!”林日月忙传声道。 “无妨,夫人尽管问,他们不敢骗你的。”吴心奇轻笑道。 “那就好。” 有了吴心奇的保证,林日月于是接着问道:“还有一个问题,你们先前已有了求死的心,为什么还要来这小路上害人?直接去死了不更省事?” 这几人扭扭捏捏,全都涨红了脸,不肯说话。 “要是没人回答,(就当我没来过),你们就继续烂死在这里好了。” 林日月语气微冷,她说话隐去了中间半句,害得众人以为她要下杀手,连忙抢着回答。 “是我等不曾婚娶,不甘心就此死去。闻听得长安附近有个美艳女鬼,传闻她来者不拒,极善男女缠绵之术。不过,这女鬼毕竟是鬼不是常人,她吸人阳气为生,也害死了不少好汉子。我们兄弟几个心想既然是死,不如死在女鬼身上,这还风流些。于是就打算在这道上劫些财物盘缠,逃到长安去赴死……” 林日月听了,脸上一会儿红一会儿青,对着所有人骂道:“呸,一群色中饿鬼!” 那几个匪人不敢还口,吴心奇一脸无辜。 “关我什么事啊?”吴心奇抗议道。 “骂你怎么了?有骂错吗?”林日月理不直气也壮。 色不色鬼先不论,毕竟吴心奇现在真的是鬼。他也不打算跟林日月理论,因为这时的林日月明显不讲道理。 吴心奇面色沉静下来:“不想长安还出了这种事。这女鬼假如现在仍不曾转世,不知还要接着祸害多少人的性命。” 林日月神色一震,点头说道:“这事确实不能耽搁,”接着又摇了摇头,“但眼下,我们还有齐千紫这事……”林日月看向吴心奇,征询他的意见,“你觉得呢?我们先解决哪个?” 一个是吴郎好友的最后托付,一个是销魂夺命的美玉,林日月自觉不能由她下决定。 或者还有一个可能,两人就此分开,吴心奇去宋城,林日月去长安…… 但是林日月甚至不愿意多想还有这个选择。 吴心奇自然也不会想着要跟林日月分开,他细想之下,百纳村不仅涉及到好友的后事,还有他自己身上的天道咒印,这显然要比那些色迷心窍的浪荡子的性命更重要。 “先去百纳村。” …… 吴心奇施展大挪移术,众人眼前一花,百纳村前的那颗巨大的栎树就在跟前。 那几个凡人软倒了身子,被这突然的变化吓得六神无主,大呼“神仙!神仙手段!” 众人再看时,早已不见了林日月的身影。 忽然有一道杳杳冥冥的声音传来:“你等歇好身子,自去百纳村中,那里有容你等的地方。” 这声音自然是二娃的手段,使得林日月一番话语说出来传遍八方,无端回响,显得极有威严。 众人纳头便拜,“多谢神仙!多谢神仙!” …… 林日月吴心奇二人进了百纳村,结界中的小山村依然静谧、安详,看起来就好像祸乱整个大唐的灾难没有加之一毫。 林日月找村里人问了一问,两人听后心凉了半截。 有棺有椁,无亲无故。 这八年齐千紫从未回过百纳村,哪里知道他的父母亲因为他害死周灵儿,两口子自觉教养无方,又愧对长老一家,悔恨之下,相继离世。林日月二人带着棺椁回来,竟已没人能给齐千紫下葬。 这下可好,齐千紫不用担心他的父母会因为他的死而悲伤痛苦了,因为二老,走在了他的前头。 吴心奇心中生出些悲凉之意,他想起了自己的父母,他害怕自己的父母也遭遇了一些不测。他的眼神犹豫不定。 也许,该回去看看?只是这么多年不见,父母可还曾惦记着他这个不孝子? 吴心奇这样纠结的表情,林日月还不曾见过。 林日月问道:“这是怎么了?” 吴心奇摇了摇头,并不回答,反问道:“月儿如何看待你前世的父母?” 林日月被这突然的提问问得一愣,“这…这个我还真不曾想过。”林日月皱了皱眉,细想之下,坚定地点了点头,说道:“他们还记得我的话,我是愿意接着做他们的女儿的。” “月儿这么肯定?” 林日月心里明快,毫不动摇:“难道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吗?这和认亲有什么区别?两边都认,才是认亲嘛。爹娘还认我,我就愿意陪侍他们。” 林日月说得很对,要是两边都认,为什么不能见面?即使有所亏欠,也不该把自个羞死了也不去尝试补偿。总之,不该只胡思乱想,却不做任何能够改变现状的事。 这一向是林日月的做事方针。 是的,该向他的月儿学习,该回去看看的。这样的话,之后的目标又多了一项。 吴心奇欣笑着,搂住了林日月的腰。 “搞什么?”林日月不明就里,红着脸瞪了吴心奇一眼。 …… 自林日月来到百纳村打听起齐千紫的事,村里人见了林日月都不爱与她多谈,敷衍了几句就都唾骂着离开。他们也不走多远,三两人聚在一块,大肆议论着。他们自然是在骂着齐千紫,可说的话忒不中听,实在惹恼了林日月。 林日月自紫葫芦里取出一具棺材来,大叫道:“要骂对着他骂!何必躲在一旁念叨几句,显得你们小家子气!” 一见了棺材,众人更是炸开了锅。再不必多说,都知是那混小子终于死了去,口上说着“死者为大”,却是远处近处笑声不断。 林日月颇为感慨,虽则她也不待见齐千紫,但见他今日一死却好似一个魔头伏了诛,惹得众人喝彩,一点也笑不出来。 吴心奇心中有怒,忿忿不平,想去为齐千紫辩解几句,又感觉浑身无力。他那个千师兄向来在乎别人对他的看法,为着一个好名声,齐千紫一生做了许多努力。如果让他活着见到这场景,想来会很不甘心吧。好在,如今他也不必去想这些事了。 吴心奇收回思绪,依旧隐藏身形,搂住林日月与之同行。 林日月借助风绳符纸托举着棺材在身后跟着,两人一同去长老家。 长老还是那副模样,苍颜白发,眼皮沉重,昏昏欲睡。长老在门口迎着,似乎已料到了二人的到来。 “信给我吧。”长老淡淡开口,声音有些沙哑。 吴林二人吃了一惊,眼底显露出了深深的惧意。 林日月看了眼吴心奇,后者点了点头,于是她双手奉上信封。 长老取出信纸,眨眼看完了其中所言,低低一笑。 “信上说了什么?”吴心奇忙问道,或许师兄还有什么遗愿是他可以帮得上忙的。 长老道:“和我猜的差不多,这傻小子到死也想让我救你一救。他在这信中可是好好的为你求了番情。” 吴心奇沉默不语。 “自然也说了要我帮他找人照看他的父母。” 吴心奇心底一痛,苦笑了一声。这件事任谁也无可奈何。 接着是一阵沉默。 “别的呢?”等了许久等不到下文,故此吴心奇问道。 长老摇了摇头,“没啦。” 也是,千师兄他对不起的,只有早亡的结发妻,和不得奉养的父母。而他平生所求的名声,只在他一人身上,人死名灭,是谁也挡不了的。既已将死,还有什么可值得托付的呢? 吴心奇年少时张扬发疯惯了,有时觉得太过老成的师兄无趣;如今他也长了许多年岁,倒觉得自己有点像那时的师兄了,也因此能稍稍理解他了。想到这里,吴心奇不由得会心一笑,“你临死仍不忘要救我,是否是在我身上看到了你的影子呢?” 长老不是那种爱交谈的性格,倘若无人问询,他也懒得开口。长老尚等着吴心奇接着发问,突然发现林日月一直眼带怒火看着他,这却让长老提起了兴致。 “小丫头有事怪我?” 林日月自见到长老之时,心里就涌起一股敌意。长老明明知道灵儿会死在千乐坊,却不想个法子将她留下,这难道不是将自己女儿的性命亲手葬送吗?天底下怎会有这等样狠心的父亲?不消说长老也料到了齐千紫的死期,依然不肯相救,又一次间接害死了灵儿的转世身。这些疑问一刻不得解答,在林日月眼里,害死他们的罪责都要由长老担负一部分。 但林日月也知道因着吴心奇身上的诅咒,假如这个长老不太好说话,她的诘问是有可能惹恼这个长老的。彼时长老有法子治也不说,可就是她害了吴心奇。这便是令她闭嘴的原因。 此时既然长老主动开口相问,林日月自然不会继续将这些诘责之语憋在肚子里。 林日月忍下心中怒火发问。 第98章 没想到身上还有别的毛病 林日月终究不敢把话说得太过尖利,只是问道:“长老明知他们会死,为什么不去救他们?” “怎么,你已踏上仙途,还要以凡人之眼观世界?”长老良久不答,反问道。 “长老的意思是仙人就需得绝情寡义?” 长老微一摇头,“不必绝情寡义,情义越少便好。仙凡毕竟有别,凡人短短一生比之仙人犹如朝露,日升便亡。我在这百纳村久经离别,在我这个不老不死的妖怪看来,他们死,便如客人暂别,只消等上一时半刻,他们又会来与我做客。” 林日月心中怒火不好发作,踢了吴心奇一脚,“如此,长老跟那勾魂的厉鬼也差不了多少。” 长老哑着嗓子笑道:“无常鬼视死为生,视生为死,在我看来,无常鬼却与凡人相类。我看生死本为一物,生者亦死,死者亦生。既如此,我便不争不求,随他们生,随他们死。” “随他们生,随他们死,长老一点事情也不愿做吗?” 长老沉默了片刻,终于道:“这却是我与我那个友人的约定,你们也该知道,他就是燕迷鹿。” 吴林二人登时色变,林日月更是隐隐有动手的想法,然而被吴心奇拦了下来。 长老接着道:“我们的约定便是我即使知道他人命运,轻易也不得有所作为。我在之前将我女儿的命运亲自告诉了她,已算是尝试改变未来。” “呵,万事都可空口白牙说一个约定。”林日月本想这么说,可长老本来还可以随意说些别的糊弄他们,既然长老挑明他跟燕迷鹿的关系,又将这个约定说了出来,又如何会是假的? 那燕迷鹿实在诡异,能有这么多大人物围绕在他身边。 林日月辩不过长老,忍不住瞪了一眼吴心奇。 吴心奇本无意辩论,此时被林日月逼迫,只得随口道:“长老既无谓生死,何以活到现在,而不亲试‘死’为何物?” 长老闻言大笑不止,一直耷拉着的眼皮尽力睁开了些,混浊的眼珠竟忽然变得明亮许多,“小子!我苟活千年不死,便是为了今日!” 吴心奇浑身为之一震。这就是长老所布之局的终点么? 长老搂着胡须笑道:“今日将一切告诉你,我便也要死了。倘他人不知是我命要绝,说不得还要怪你这个灾星害死了我,你说是也不是?你一路走来,不知身上沾了多少的死人怨气?” 这倒不假,吴心奇林日月二人一路走来,确实遇见了许多死人。他们自南疆而来,在南疆制服了许多厉鬼。路经巴蜀的梧桐镇,那里又埋葬了数不尽的冤魂。重返故地洛阳,旧友也随之去世了…… 确实只有他二人好好活着。 这下吴心奇无从辩驳,只得尴尬陪笑。 “我知那是他们的命数,正如我今日见了你,我命数已尽。”长老似乎并不惧死亡,反而大松了一口气,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来。 “那么,你有什么想问的,快些问吧。我怕你问迟了,我已说不出话了。” 吴心奇自觉得还是性命紧要,便开口问道:“我身上的天罚诅咒是如何解法?” 长老道:“若只说你肉身上那一道天道咒印,我便有个法子,让你身旁那丫头将你前二世的肉身神通还与你,便可抵受……” “不行!我不同意!”林日月大叫着打断了长老讲话。 “月儿,你这是这做什么?”吴心奇不解其意,看林日月时眼中略带有责怪的意味。 “这个……”林日月迟疑着,“现在不能告诉你。” “你这丫头不说,便还由我来说。”长老呵呵笑着。 林日月仍想阻拦,就要燃烧符纸斗法,却被吴心奇拉住,接着在她小脸上狠狠亲了一口。 林日月觉得那感觉跟露珠差不多,有些凉薄,又转瞬即逝。 林日月红透了脸。 “我不想你我成为千师兄跟周灵儿那样。”吴心奇求恳着说道。 林日月哼了一声,捂着双耳跑到一旁,“反正我不听。” 你不听就是长老没说么?吴心奇不免失笑。 “小子回神,仔细感受!”长老说着,一指吴心奇,一股庞大的运力引动,吴心奇感觉似有一条地龙在他神魂内游走。这地龙自脚底板穿透了他的腿骨,游过了他的肺腑,直到最后浮到了他的面上。就如他的肉身那般,面上也有个散发着黑色气息的“咒”字。 长老道:“她之所以不允,皆因你神魂之上另有一道也是在前二世留下的天道咒印。” 吴心奇摸着脸上那道咒印,虽则没什么不舒服的,心里不免有些恐慌,“听长老的意思,这一道咒印尤其难解?” “不错。你是不知,天道咒印共能引发两种天罚雷劫,一种专一毁灭肉身,一种专一消弭神魂。你尸身上这道,就要毁你肉身,你前世那肉身神通堪可抵御,你自魂还于体,便可受住了。你神魂上这道却不然,这道雷劫落下,大罗仙境的身外化神也要粉碎,以你眼下金仙境实力,自然不能得活。那小丫头不许你接纳前世的神通,只怕你今世有这两样神通,依然挺不过神魂雷劫。如此,到头来全是一场空。” 吴心奇看着长老,自知他既然说得这么明白,总不至于一丝办法都无,于是忙问道:“那么,长老可知解法?” 长老道:“若是之前,你还可照前世那般,将一切神通化为遗珠托付给那丫头,以躲避天罚,眼下确实不成了。” 神通化为遗珠,躲避天罚!吴心奇可是知道的,月儿手上有着九颗莲子穿成的手链,其中一颗莲子已化进他体内,成了他现今尚且感悟不透的破幻神通。看来,剩下的八颗莲子还有别的妙用,只可惜月儿从不详谈。 “长老是说,我前世的死,也跟这天罚咒印有关?”吴心奇神色一变。 吴心奇看了一眼躲在一旁的林日月。这丫头不知什么时候开始偷偷看着这里,她眼神里有一丝慌乱。 吴心奇心底微有些火气,这丫头偷偷瞒着自己不少东西,难道还一直打算瞒下去吗? “不错,之前的死,反倒帮你躲避了天罚雷劫。直到如今。” 吴心奇神情大变,几乎不敢置信,“莫非包括我前几世的死,也在你们算计中吗?” 长老缓缓开口道:“是,也不是。这是你自己的选择。不过这些事我是没时间告诉你了,你若想知详细,自可问一问你身旁那丫头。” 涉及到他的死,也要瞒着吗?吴心奇略带幽怨的看了林日月一眼,后者有些惭愧,扭过头去不敢看他。 长老看着这两人目光交错,猜出个大概,一边摇头轻叹,一边调笑道:“小子,原来你家管事的是这丫头啊。” 吴林二人听了,脸上都有些窘迫。 吴心奇咳了一声,回了回神,忙道:“长老还不曾说,为什么这一世不能用遗珠转世这个法子了?” 长老道:“要问我为什么说,这一次不能再遗珠转世,躲避天罚了,这却是天罚雷劫的成长之秘。这两道咒印成长之期合天地之数,天数二十五,地数三十,正是:“神魂雷劫二十五,肉身雷劫三十”。假使你身上只有一道咒印,若是神魂雷劫,你只需活到二十五岁前,速去转世,就可在咒印成熟降下雷劫之前,躲过这一次的雷劫。若是肉身雷劫,你每一世三十岁之前速去转世,也可躲过。以这个法子躲过上苍降下的雷劫,虽然每一世都短命,至少还有得活。但是现如今却不行了。” 吴心奇暗自点头,若是如此,一切都可以对上。他神魂之上原有神魂雷劫,这一世,他确也在二十五岁生辰之前死在了南疆的宅院里。看来确实是遭人算计了,但是,这算计却是为了救他,这…… 是魔皇,还是庄晓蝶要救他? 这其中,他的夫人既然得了前世的托付,她明明知道这一切会发生,却选择不告诉他。林日月又在其中扮演什么角色呢? 吴心奇仰了仰头,他忽然觉得天色太黑,整个世界都有些昏暗。 林日月面上微惭,依旧凑上来,闷声说道:“是我没有告诉你,你愿意恨我就恨吧,我不怪你!” 那语气中分明有些要哭的意味。林日月红着眼角,显得柔柔弱弱的,吴心奇哪里还敢责怪她。 “不怪夫人,不怪夫人。既然我之前早晚有这一劫,不告诉我,说不定还能活得更开心些。要是告诉了我,说不定前半生就只能在惶恐中度日了。” 林日月听了,眼神明亮了许多,哪还有半分要哭的意思,只见她挑着眉哼道:“算你识相,你要是怪我,那才是没道理。既然你不怪我,那以后告不告诉你过去的这些事,也全看我想不想告诉你。” 吴心奇扶额叹道:“好,好,夫人说了算。” 得,林日月在这些时日的相处里,真是越发擅长拿捏吴心奇了。 吴心奇想起还有正事呢,转头看向长老,接着问道:“那长老说的现在不能再用遗珠转世,这是怎么一回事?” 长老叹了口气,说道:“因你两道咒印加身,两劫并生。天地之数合是五十五,这一世数到五十五年,任你上天入地,躲不了这两劫并罚。” 长老问道:“你先下年岁几何?” 吴心奇许久不曾在意自己的年岁,心算之下,瞬息得出结果。这一世,他死在二十五岁,遇见月儿,等了十六年,自打遇见月儿到今日,又过了将近一年,算起来合是四十二岁。虽说他的面容依然是二十五岁时的模样。 “这样说来,你就只有十三年可活了。” 林日月在一旁听的不免也心焦起来,只不过:“长老说的是真的?” “小丫头爱信不信,但我要提醒你一句。若你这一世你不愿告诉他真相,或许他以后也没有得知真相的机会了——你的吴郎可不一定还能活到来世。” 林日月与吴心奇对视一眼,前者面上很是纠结,后者却很坦然,似能接受林日月做出的任何决定。 林日月问吴心奇:“我如果真的一辈子不告诉你,你会怎样?” 吴心奇回道:“我会生气,但我会相信你。” 林日月微微一笑:“不愧是我的吴郎。” 林日月握着吴心奇的手,一同向长老施礼:“乞请长老赐下解救之法!” 长老看着这情投意合的二人,面露笑意,微点了点头,缓开口道:“眼下你若想活下去,只有一个法子,便是成就‘太乙散仙’。” “‘太乙散仙’?长老休怪我多疑,我可不记得金丹仙途上有‘太乙散仙’这么一个说法。” 吴心奇修行至今,从不知还有太乙散仙一途,何况人言“散木”,即是无用之木,这“散仙”岂不就意味着是一个无用之仙吗?既然无用,修之奈何? 林日月也没在师父那里听说过,她跟吴心奇两人眼中是一样的显露出些许怀疑。 长老看出了两人心中的疑问,便即说道:“你二人初次听讲‘太乙散仙’之数有所疑虑倒也正常,你二人是不是认为那‘散仙’就是无用之仙?” 两人都点头,吴心奇施礼请教道:“请长老指教。” 长老便解释道:“须知‘散木’之流乃是为他人无用,为自己有用;散仙亦如是,为他人无用,为自己有大用!” 长老所说太过简单,吴心奇二人感觉长老有所隐瞒,不能完全领会。 长老也不多做解释,接着道:“有一点吴小子猜的不错,太乙散仙非是金丹仙途,而是元婴仙途!要成就太乙散仙,非得自碎金丹不可!” 元婴仙途?听起来是和金丹仙途略有不同。 至于自碎金丹? 长老语气平淡,吴心奇已变了颜色,说道:“这岂不是要让我去死么?” 长老呵呵一笑,反问道:“齐千紫死了没?你也该知道他被剑主刺碎了金丹,然而他却没有当时就死去。你以为这是为何?” 长老说的也是,齐千紫金丹碎了之后并未身死,然而这也是因为有百灵公主助力的缘故,还有他自己的身外化神尽全力救治,以及那个本命法宝玉手环……这样就对了!吴心奇眼前一亮,回道:“只要有一个灵力充盈的外物帮着接续灵力,碎丹之后依然可以活下来!” 长老轻点了点头,搂着胡须,满意一笑,“你倒不算太笨。齐千紫那小子只因为选择了凡物玉手环作为自身的本命法宝以成大罗仙,碎丹之后需外人帮助接续灵力,才堪堪活下来,代价却是修为尽失。你若以你手中那白色的珠子作为本命法宝,即登大罗之后自碎金丹,非但不死,反能借助那庞大的灵力乱流锻压你的身外化神,也能让你的肉身神通更上一层楼。如此,既证得元婴仙途的太乙散仙,又有神魂和肉身强度的提升,你才有在两道天罚咒印的惩戒下存活下来的可能。” 第99章 养猪当然要肥点好 吴心奇听了长老说的元婴仙途,心境久久不能平复。这种感觉,与曾经初次接触金丹仙途是一样的震撼。 太乙仙的身外化神变成了元婴,其中蕴藏的变化更加神异难测,小则潜藏肚腹之中,大则可覆压万里山河,非比寻常。其小之时神魂凝固,坚不可摧。非得如此,才能抵抗那专克神魂的天雷劫。 而长老对他的肉身神通这么有自信,想来也不用太过担心,定能抗过去剩下的那道专克肉身的天雷劫。 自己身上的天雷劫终于有了解决的法子,吴心奇认为别人加之于他身上的算计也就到头了。假使他撑不过去这一劫,任谁也救不了他,还谈什么算计? 接下来或许要开始考虑自己好友的事了。即便齐千紫本人表露出来的意思是并不怎么在意他身上的危险,但吴心奇心里还是惦记着他的安危。 “我听千师兄回忆,长老曾与妖仙谈话,要救下千师兄,但现在千师兄却死了。那请长老告知,千师兄到底是陷入了什么危险当中,他这一世非死不可?”吴心奇问道。 “这个,你可以从庄晓蝶处得知。” 长老对吴心奇讲的还是过去糊弄妖仙那一套说辞。 “长老前面可是说了,任我相问。” “我只说许你问,我可没说一定回答。”长老道。 吴心奇一脸被人戏耍了似的憋屈,又不敢出口责骂,只能忍了。 “长老这么说,我无话可说。” 兴许看到吴心奇这受挫的样子,长老觉得有些好笑,终究是轻轻一搂胡须,说道:“也罢,我告诉你也不打紧。千小子身上灾劫的起因,他其实已经告诉你了,只是你未曾察觉。” “他已经告诉我了?” 吴心奇细细回想。 齐千紫其人在凡间有一处大产业“千乐坊”,会不会是因这千乐坊得罪了哪一方高人? 吴心奇摇头否决了这个猜测。 齐千紫在酒之一道上几乎可说是登峰造极,他唯有在这一方面眼高于顶,至于为人处事,不管是对待合作商人,还是官府,哪怕是寻常百姓,他都会以礼相待。像这样谨慎甚至可说是畏缩的人,吴心奇不信他会有得罪的人。 或者问题出在前世?就如百灵公主李若柔,魔皇庄晓蝶等,还有别的人记恨着他?这个是有可能的,不过齐千紫本人都想不起来,他想不起来的前世记忆,根本无法告诉吴心奇,吴心奇又怎能知道? 但长老却说吴心奇知道。 吴心奇苦思无果,正要接着问询长老。 林日月忽然插嘴道:“长老说的是齐千紫的仙路本源?喝了猴儿酒后,被招到天上仙境受艺的那回事?” 长老微微颔首。 吴心奇侧目惊叹:“月儿怎么想到这一关节的?” “只因为你我二人都有师父,他却飞上九天仙境受天神点拨,这等样奇怪,怎么不惹人怀疑?也就你关心则乱,想不通这关节。” 林日月说着,语中隐有些醋味。 “是了,是我一时疏忽,没有想起这件事来。”吴心奇略感惭愧。 长老顺着二人的话说道:“也就是因为这个天神,千小子他才有这次的灾劫。他的灾劫与你身上的天道咒印不同,乃是那天神有意要千小子做他的傀儡身,故此借传授仙法之便,在他神魂之上种下了傀儡印。这东西种下之后难以去除,恐怕千小子难逃最终成为一具无知无识的傀儡的命运。” “傀儡印!天底下竟还有这种东西?”吴心奇林日月二人面上皆有些震惊,吴心奇忙问长老:“真的毫无办法吗?” 长老缓缓摇头:“我与燕迷鹿都无什么好办法,就先拖着吧。” “拖?这是什么意思?” “只要千小子修为不高,即便被那天神炼制成傀儡身又有什么大用?如此,我们就需要拖延千小子的仙路,不能让他成就太高,以免日后一身修为被天神夺去,千小子的仙法修为反成了消灭我们的利器。这才有了魔皇设法击碎千小子金丹的后事。” 原来魔皇杀害齐千紫是为了这事,但是魔皇没想到齐千紫有百灵以命相抵救治,最终没死成。怪不得魔皇只对齐千紫下杀手,这正是“拯救”齐千紫的手段,废了他的修为,天神才不会对他动手。当然,说是拯救,这行为也只是拖延了一些时日,让齐千紫苟活几天罢了。 吴心奇终于知道了他这好友身上的危险,但他还有一事不明。 “那天神究竟要做什么?长老何以知道他是我们的敌人?” 长老听了,也不说话,袖中掏出钓鱼竿,往天上扔出鱼线,同齐千紫记忆中的一样,长老又开始垂钓九天了。 天空中云雾翻腾,这等异象,整个百纳村的人都看见了,发现根源是在周长老家中,众人都胸中了然。 “又是这老妖怪做法了。” 这一次长老与大物角力足有两个时辰,长老已失去了平时的云淡风轻,苍老的脸上尽是豆大的汗珠,手背上暴出青筋。 终于还是长老胜了,这大物从云端坠落,化为一缕悠长的气,又一次被长老吸进口鼻中。 这一次长老似乎再也不能遮掩身上浓烈的恶臭的腐尸味,吴心奇和林日月二人被熏的都慌忙掩住了口鼻。 不用等到吴心奇去问,长老解释道:“刚才那些就是天神的尸体,被我吃去一分,那天神就要慢些才能复生。那天神自上古以来就是至邪之神,祂每一次复生,都会选择一个人作为傀儡身以托生,接着用祂自身的和祂的傀儡身的本领挑起战争,荼害天下生灵。这天神几十年前死在一位能人手中,可惜,那能人并不能将其彻底杀死。那天神死后,肉身化为天上的云雾,现在,云雾在不断游荡,祂也在复生的过程中。” 这事涉及的恐怕不仅仅是吴心奇齐千紫几人的命运,恐怕这件事关乎到天下人的命运。吴心奇满目震惊之色,林日月却仅有些许的惊奇,看起来倒是奇怪犹疑更多些。 林日月问道:“我以为,那天神能被杀死一次,就能被杀死第二次!长老所说,是否太危言耸听了?” 长老笑着点了点头:“你能有这个想法,活着会更轻松些,这样说不定更好。因为,有关天神的事,本就与你这天资有限的女娃没多少关系。” “你!” 林日月又羞又怒,想她自从跟吴心奇在一起,终日听见的都是吴郎的夸奖,就算是假的,她也快当真了,哪还能接受如今长老的诋毁羞辱? 林日月握住木剑就要出手。 吴心奇忙拦了下来。 吴心奇也看不过眼夫人受辱,只是他也明白长老并无多大恶意,现在翻脸并不明智。吴心奇忍下了心中怒火,冷道:“我以为,长老所说,有失偏颇。事关天下苍生的命运,天底下人能尽一份心就该尽一份心,能出一份力就该出一份力,难道天资贫弱就不配为诛杀邪神做贡献了吗?” 长老自知方才因着对林日月较为随意的态度不满,措辞有些激烈,此时也不好接着触怒两人,只笑了笑:“这道理,要能说服你身旁那个小丫头就再好不过了。” 林日月哼了一声,扭过头去。 如此,两方剑拔弩张的氛围平缓下来,吴心奇坐了下来,平视长老;林日月站在一旁,居高临下的看着佝偻着身子的长老。 长老不管林日月,大袖一挥,将碎丹之后踏上元婴仙途的关窍,告知于吴心奇。 吴心奇本还想着去问,忽觉头脑昏沉,竟睡了过去。他就在这一梦之中尽已知晓元婴仙途的奥秘。 林日月见吴心奇躺倒,还以为长老施了暗算,一剑刺去长老。 长老不闪不避,胸腹中剑,却无鲜血流出。 “你这女娃出剑忒快了些,我可不是害他,而是在帮他。” 林日月闻言冷着脸检查吴心奇的伤势,发现他鼻息正常,这才放下了心。 林日月冷哼一声,坐在一旁,静待吴心奇醒来。 一晃一个时辰过去,吴心奇悠悠醒转。 吴心奇醒来之后发觉这以梦传道的法子跟他的师父很像,心里不免有些期待,莫非长老跟我师父相识? 吴心奇心中见疑,便问道:“我师父也会这一手以梦传道,我便是在梦里学得金丹仙途。我观长老使的法子跟他相同,莫非长老跟他是相识么?” 长老摇头,“我跟你师父不熟。” 这话说得如此果断,但是长老说的是“不熟”,而没有直接说“不相识”。吴心奇心中明了,这俩人果然有些关系。 吴心奇梦里得了好处,以后入了元婴仙途,成就将不可限量,这就向长老施礼道谢。 长老摆了摆手,“若真想谢我,便把那《千轮秘》还给我。” 吴心奇一怔,涉及到故友的事,他可不会退让。何况这《千轮秘》乃是齐千紫的最后遗物,于他而言有重要的意义,他还想着来世遇到了再送还于千师兄呢,怎能轻易送人? 吴心奇心中不爽,语调稍升了些,问道:“长老何以言‘还’?” “小子莫恼。你不妨好好想想,你当真以为,齐千紫能以短短几十年寿能悟得轮回之秘?” 吴心奇细想之下,齐千紫在他面前展露出来的神通只有雷法和一手高深的控灵术,即便加上他前世着下的《阴阳录》,也看不出这几样跟轮回有什么关联之处。这却怪了,齐千紫何以窥见轮回,着下《千轮秘》这等奇书? 长老似看出了他心中疑问,开口说道:“自然是燕迷鹿借他之手,着下这本书来。” 那时候燕迷鹿也在?! 吴心奇心神大震,却又觉得十分合理。那时齐千紫闭门谢客在家着书,确有古怪之处,离得远了未能察觉到燕迷鹿附了齐千紫的身,也算正常。 “你要知道,齐千紫那小子凭那一丝藏在玉手环里的灵念,决不能感悟轮回之力。以齐千紫自身之能,本只能酿出‘桃园不见’和‘绕窗青梅’,是燕迷鹿借助齐千紫酿酒的手艺,以其对轮回的感悟,帮你酿出了‘李僵代罪’。这‘李僵代罪’乃是他二人心力合一之作,只为解你肉身上的离魂诅咒。为此,那《千轮秘》便是燕迷鹿要在齐千紫身上取的报酬。” 长老所说,解了吴心奇心中许多困惑,不过他心中仍有疑惑,问道:“燕迷鹿为什么不自己去写,非要借千师兄之手?” “这些事本都该由他本人来告诉你,我这位老友,生怕你见了他就动手,却不好解释了,只好由我来。”长老淡淡一笑,“这本是他的不足之处。燕迷鹿虽神通广大,奈何不擅收力,一笔一划之下都有灵力肆意挥洒,寻常纸笔不可承载。只有附身凡人,才可使其所思所想记录成书。至于为何选了齐千紫……这个却要问他了,我之卜算不及他长远,实不知他做何想。” 吴心奇听到此处,自觉《千轮秘》本也于他无用,交给长老这个齐千紫的前岳父也使得,于是便从葫芦里取出这本奇书。 长老收了书,珍而重之地放到书格子里。 吴心奇还有事要问:“对了,长老……” 却见长老安置好书回来,方一盘膝坐下,脑袋即刻无力地垂下来。 “长老?” 吴心奇轻唤了一声,长老不做任何反应。 吴心奇察觉到其生命灵气的消失,犹不敢信,伸出手来一探,长老确已没有了鼻息。吴心奇顿时心绪一乱,怔怔发呆。这等样的大人物转瞬间逝去,必也是一心求死。 原来你真的早就想尝试‘死’的感受了。我还以为是玩笑话呢。 吴心奇心里忽然生出些对自己的责怪之意,“若不是你来,他又如何会求死呢?” 林日月在一旁,她虽则对长老颇有微词,见他死在眼前,心里也不是滋味。但林日月毕竟没有受长老什么恩惠,片刻便定下心来,要来开解吴心奇。 毕竟不想说些腻人的话儿,林日月便红着脸抱了抱吴心奇。 吴心奇感受到佳人丝丝缕缕缠绕的体香与那淡淡的体温,心绪逐渐回复。 吴心奇悠悠叹道:“若不是长老有言在先,恐怕我也会以为我是个灾星。到底是诸人命数有尽,还是我灾厄缠身,且留待以后论定。眼下我只有一个憾处,便是长老尚未为我解答那‘散’字作何解,元婴仙途的太乙散仙,果真是无用之仙吗?” 林日月摇了摇头,“我哪里知道。长老既然死了,不如去问问长老的妻子?” 第100章 好事多磨,磨多磨多 林日月将长老之死告知于长老之妻。 那妇人现如今也老了许多,见了长老的尸体,好生哭了半晌,不消旁人劝,自停住了。 林日月趁机问了太乙散仙之“散”到底是何意。 那妇人摇头道:“老身哪有什么见教,一个普通农妇,哪里懂得神仙之术?” 林日月没从老妇人口中问出些什么,这倒是在吴心奇预料之中。以长老懒散的性格,妇人不去问,他必定懒得多说。 真不知这老妇人年轻之时如何看上了长老。 老妇人年迈无力,只好唤来了一众乡邻,那一众乡邻虽则往日里惧怕着长老,现今他死了,哪里还有什么惧怕?只是想着再没有这么良善容人的长老,也都各自伤心。这乌泱泱一大群人帮着置办棺材,将长老埋了去。 没有什么祭礼,没有什么灵堂七日,一切都平淡得很,平淡的不似有人死去。 虽则有人拦着,老妇人同意了,他们只好连同着将齐千紫的棺材一起埋了。 老妇人回到家中,双眼无神,狠发了一阵呆,捧一把米煮饭去了。 吴林二人自村头那一棵栎树下离了百纳村,一阵空间变换,正看见那一伙改邪归正的匪人歇好了身子,要进百纳村。 那伙匪人见了林日月,正要再拜,吴林二人又经大挪移术,已到了别处了。 也不必再多说什么,各人有各人的路要走。 吴林二人久久无语,两人漫无目的地走着,直到见了几处人家,有了些烟火气,两人才回过神来:洛阳城、百纳村的事结束了,齐千紫、长老也都转世去了。 吴心奇身上的咒印总算不是毫无办法,他遭受的算计大概林日月能解答一部分,虽然眼下林日月并没有将真相和盘托出的意思。 这个吴心奇也不强求,林日月想说了,他便随时愿听。 吴心奇为离开了百纳村而略略感到舒心:“百纳村民风淳朴,没有凡间的许多规矩,但我却觉得有些压抑。里边住着的人要真的无欲无求的话,到底不像是活人。如此生活,岂不全无乐趣可言?怪不得我那千师兄执意要离开,去凡间谋取钱财名声。换了我,恐怕也不愿意待在这里。” 林日月一笑,“还是人间界好一点吧?热闹也好,安静也好,繁盛也好,劫难也好,总比那一成不变死水一般的的百纳村强上不少,也更适合我们这样的人生存。” 我们这样的“人”吗? 吴心奇也笑,“尽管都说人心有别,我想,单凭着住在百纳村的人是少数,就可以断言,那毕竟不是大部分人爱住的地方。” 林日月凑上来啄了一下吴心奇,“难得你跟我想法一样,赏你一个!” 吴心奇大为欣喜,就要扑过来抱住她。 林日月躲开了,只见她正色道:“眼下洛阳的事告一段落,你接下来要去哪?” 确实要考虑之后的事了,齐千紫的事已算是结束了。围绕着齐千紫一人,妖皇乐灵的两次转世全都因他而死。还有那个百灵公主,跟他有同心印,虽然被魔皇解开,想必前世他二人也有一段难解难分的缘分,百灵公主最终是为救齐千紫而死。可最令人不敢相信的是,那个魔皇和庄晓蝶,好似都对齐千紫有着难以捉摸的感情。这实在耐人寻味。 话说回来,齐千紫到底是死了,千乐坊再无可能重新开张。下一世的齐千紫会变成什么模样,还不知道呢。百纳村以后会如何,大唐以后会如何,这些都留待时间回答吧。 今后,要想和林日月长相厮守,对于吴心奇重要的事,便是解开他自己身上的三个劫难了。 一个是离魂术,要用“李僵代罪”解开术法诅咒,才能还魂于尸,死而复生。重获肉身之后,只需问林日月要回来前世的肉身神通,融汇贯通,如此,肉身天雷劫便不足为虑。只有最后的神魂天雷劫,那是要成就太乙散仙,才可解救。这更是在大罗仙之后,他现在修为只在金仙食境,距离大罗仙是遥遥不可期。 但是吴心奇只有剩下的十三年,区区十三年,并不足以使他的修为一跃而成大罗仙。 如此,恐怕吴心奇还得仪仗那本《阴阳录》,非得跟他的夫人双修不可。 这样的话,还魂于尸是现下比较要紧的事,不然就凭他一道鬼魂,如何能跟他的月儿双修? 但是林日月想到的是另一件事。 “吴郎可别忘了长安还有一个害人性命的女鬼。如果我们不曾得知,自然不需要急着前去,不过我们既已得知,怎能眼看着她去害人?怎么说也得去长安走一遭。”林日月语气中微有些兴奋,“长安,是吴郎的家人一直住着的地方吧?你要顺道看看他们吗?” 听见林日月提起他的家人,吴心奇心中有些惆怅。他或许害怕见了自己的父母,就狠不下心来继续修仙了,必要被栓在人间界一些时日。但他更怕的是,回到家中,却什么都不剩了。 吴心奇思虑半晌,定定看着林日月说道:“是了,我要回家的。” 无论结果如何,他都该回去,亲眼看这个被他狠心抛下了的家,现在是什么模样。那是他曾舍弃的责任,也许现今还有弥补的机会。 林日月牵上了他的手,甜甜一笑:“那就一起回去看看吧。” 吴心奇有些晃神,他有些分不清这个林日月到底是前世的她,还是今世的她。 林日月脸儿微微红着,明媚的笑颜勾得吴心奇魂儿也飞了。 “好啊,一起回去吧。” …… 冥河之水,黄泉路上。 一叶小舟载着燕迷鹿流转到了幽冥界的活死城外。 前面有六道奈何桥,若是桥上有使者接应,他便可以免去转世之苦,到活死城中做一个不老不死的有知之鬼。可惜,活死城中实在无趣,何况还有冥帝在,与那人相对,只怕还不自在。 燕迷鹿这次是自己选择转世的。上一次命数尽了,不得不去转世,不料竟糟了暗算,被囚禁到梧桐镇中。他也不是不长记性,天神已死,谅祂在复生之际没有闲工夫对付他这个已不算强大的敌人了。 燕迷鹿所想是对的,他现在处在一众对抗邪神的仙人中,并不算强大。 不是他变弱了,而是别人变强了。 燕迷鹿想着,仰头看见了去忆桥上有一道熟悉的身影。 这个人正是比他强的那些人中的一员。 这女子腰虽细,胸口的规模却很是可观,正是那长相妖媚的妖仙。 妖仙低着头俯视着燕迷鹿,虽然如此,仍是恭恭敬敬的。 妖仙面有不解之色,问道:“师父这次转世能得到什么?” 燕迷鹿的确是妖仙的师父,可惜吴心奇二人不能亲眼见证这一幕。 不过,看起来妖仙并不相信她这位师父会无端端去转世,认为他另有所求。 燕迷鹿摇了摇头:“无涯,人的所作所为,未必总是有着目的。我的局已经布下,千年以后的大变故究竟如何发展,全在你们这些强者身上。我本身去哪里,做些什么,并不会有太大的影响。” 妖仙仍有些不信,皱眉问道:“师父的意思是,你去转世,只是玩玩?” 燕迷鹿轻叹道:“你若不信,大可卜算一下试试,能否算出来我还有什么别的目的?” “师父既然这么说了,我也不多问,我只想知道,千怎么办?” 燕迷鹿眯着眼,呵呵笑道:“我说无涯啊,你参悟了黎和图,现在的实力已经今非昔比,何必来问修为尚不如你的我?你该问问你自己了。” 妖仙什么也没有问出来,燕迷鹿自去忆桥下渡过,记忆被抽离出来,昏倒了过去。 一个双目无神的眼盲似的女子,她身着白衣,却怀抱着一只黑猫,也来到去忆桥上。那黑猫盯着桥下小船上的燕迷鹿,竖瞳散发着奇异的黑白色的光,将散溢的灵魂碎片收进自己体内。 “老二,你总是这样帮着他,你不累吗?你难道没有真正的自己想做的事吗?”妖仙怜惜似的说道。 这女子好似不止眼盲,还有个耳聋的毛病,并没有对妖仙说的话做出什么反应。 妖仙叹了口气:“我跟你这痴傻之人说什么?也罢,你就这样活着吧,省得转了世去祸害别人。” 妖仙看着载着燕迷鹿的小船渐渐远去,她自取出六爻铜钱卜了一卦。虽然前面说了相信师父,那毕竟只是场面话,眼下她真正信得过的人只有她自己了。 六爻铜钱宝光四射,各自定位,乃是下坎上离未济卦,自下往上数第五枚铜钱其光最盛。 妖仙喃喃道:“未济卦六五,君子无悔。” 妖仙稍稍放了心,看来她师父所说的这个未来,还不错嘛。但卦象所说,只有“君子”才能做到“无悔”,正应了燕迷鹿的话,这美好的未来还需妖仙自己去争取。 “说起来“无悔”,无悔师妹最后还是死在了梧桐镇。她要是知道自己的这个结局,她会不会后悔呢?” 妖仙叹息不已,但身旁那女子依旧没什么反应。 见二师姐这毫无感情变化的死人般的脸,妖仙也没了心情继续站在去忆桥上,对着二师姐说了句“嘁,你真无聊。”然后就回去了自己的居所花妖殿。 不知何时,黑猫打着呼噜睡着了,抱着黑猫的女子便充做一个猫儿窝,一动不动站在那里。 …… 这是长安城外的一处酒家。 吴心奇最终还是不愿直接回去自己的老家查看情况,选择先打探祸乱长安的女鬼的消息,解决了这个再说回家的事。 林日月同意了。 于是二人——准确来说林日月一人坐在这酒家的角落处,侧耳探听着周围人的动静。其实这事交给二娃就好,但是嘛,林日月想着要是让二娃来做,要是有旁人谈及男女间的情事,说出些污言秽语,岂不污了二娃的耳朵? 所以,她决定亲自来打听。 旁边一桌,几个军汉做了多年的征人,想家想的紧,不停谈着自己家乡的美食。有一个军汉还说自己家中有一位美娇妻正等着他回去温存,生怕她多年等他不回,早已改嫁了,引得周围几人哄笑不已。 周围两个读书人则各自谈起自己的志向来,两人是意气风发。 一个吹嘘说是文能提笔安天下,武可上马定乾坤,有出将入相大报负。一个摆手说是闲云野鹤,深山隐士,无欲无争烂柯人。 林日月周围几桌都听了几句,始终听不着有人提起长安女鬼的事。按说不应该呀,要是那女鬼害了许多人,怎么不见有人提起? 莫非是那一伙贼人诓骗于她? 林日月心中稍微生出些火气。 吴心奇提醒道:“不然,夫人还是直接找个人去问的好。” 林日月点了点头,正准备离开座位,忽听得靠近中堂有个食客的声音高了许多。 “柳公子所言非虚?” “自然作不得假,”那被称为柳公子的年轻人,挤眉弄眼道,“那可是先皇的贵妃化成的冤魂,即便心被她剖了去,吃了,这天下间也有不知多少人想一睹芳容,与她共享一夜春情!” “向来听说那贵妃活着时艳压群芳,不知化成厉鬼是否能艳压群鬼?哈哈哈……” 那一桌食客放荡地笑着。 世人皆知先皇帝在马嵬坡被迫处决了一位受尽宠爱的贵妃,没想到那贵妃冤魂不散,留在世间。 有这些人说的话作证,不必再问了,是确有此事。只是没想到,那女鬼竟是昔日贵妃的冤魂所化。 林日月脸色微有不愉,起身离桌,“虽说这几人说话不堪入耳,但也足见这女鬼的危害。即便成了恶鬼的是之前的贵妃,我也需度她一度。” “如果是不得已害人呢,”吴心奇想到自身,不由得问道,“就如我一般?” 吴心奇想的是,他以前被困在南疆的宅院里,那一池冥河之水自行沾染到别的无辜灵魂身上,致使没什么修为的他们不能成受这么浓郁的阴冥之力,从而化为恶鬼。这事不是吴心奇的本意,只说是吴心奇的错其实是欲加之罪。 眼下吴心奇猜测,说不定那女鬼跟他一样,都是被困在了自己身死的地方,害人并不是她的本意。 林日月看着吴心奇,细想道:“若是其跟你一样还有神智,可以交谈,那就还有的商量。否则,留她在世间就是放过一个会不停害人的野兽。那可不行。” 林日月说的在理,吴心奇颇为赞同。 于是两人接着前去西京长安。 第101章 野花何辜,招蜂引蝶 吴林两人到了长安城郊。 走不多时,眼前就是长安城门。这里多遭劫难,不比太宗玄宗时兴盛。这里是灾乱初平,百业待兴。百姓们虽仍会苦上些日子,至此不用颠沛流离,不用丢妻弃子,就已足够安生。 林日月转了一转,这里的人在废墟之上重建家园,多有疲惫。 “那贵妃冤魂害人的传闻是真的吗?” 林日月一路问去,得到的回答大致一样。 其中有一个木匠说得最详细,他是端的能说会道,一口气说了许多话。 这木匠道:“这事啊,还真有!我们知道的还算晚的,起初是有个人在马嵬驿听到了女子哭泣声,吓得他连夜报官。后来县太爷派人去查看,竟然是贵妃的冤魂在夜夜哭泣,闹得人心惶惶。当时正好有个临邛的道士途径此地,请他来做法事,未果;他让家家立牌位点香火,依然没能送走贵妃的冤魂。那道士屡次去马嵬驿,终被美色迷惑,被贵妃娘娘害了性命!此后在马嵬驿身死的男子不计其数。” “师傅似乎对此事很是了解?”林日月有些诧异。 “这事早在七年前就传开,岂止我们本地人知道一二,我远在洛阳的亲戚都有所耳闻。”木匠微带得瑟之意,说道。 林日月他们也是在洛阳城外得知的这消息,看来除了她二人,其余百姓对这事都有所了解。林日月脸上略显尴尬,真不该多余这一问。 不过林日月还有一件事想不通。 林日月问道:“七年……既然大家都知道,都应远远躲开才是,怎么还会有那么多人白白丢了性命?” 木匠听了林日月这疑问,似是幸灾乐祸,笑道:“人人都知道,可总有人为一时色心所诱,非得去贵妃娘娘那里一亲芳泽,而后为其所害。” 木匠所言,吴心奇自然能理解。为情色所困的英雄男子已多矣,遑论这些乱世之中的凡人。 但林日月绝难相信,她在前去马嵬驿的路上,对吴心奇问道:“这世间真的会有这么多痴傻的男子,明明在此之前从未有过一面之缘,却为了满足一时色欲而舍弃自身性命,还趋之若鹜?” “当然会有,越是乱世之中,这样的人越多。人生本就兴致乏乏,要是迟迟寻不到心爱之人,沉迷在色欲之中反倒是一种解脱。这便是情与色的区别。情,色二字本不应分开,奈何他们还没有像我一样遇见我的月儿,不曾体会到真情的可贵,就沉溺在色欲之中,如何能不走向极端?” 林日月眨了眨眼,俏皮一问:“你这么说……遇见我,对你有这么重要?” 吴心奇直白回道:“当然,对我来说。” 林日月脸上微红,“我对你来说是什么?” “你是我的锁。”吴心奇十分正经地说道。 “是阻碍的意思吗?”林日月脸上微有不解。 吴心奇紧紧盯着林日月道:“是责任,是我可以欣然接受的命运。” “你也就会说这些哄人的话罢了。” 林日月红着脸跳着跑开了。 已近亥时,夜色将晚。马嵬驿近在眼前,女子的泣声近在耳边。 随着两人走进驿站,他们也听出那泣声里似乎还掺杂着一些断断续续的经文,乃是道藏中《太上妙法本相经》里的一段: “……无肉可爱,无骨所重。不强不弱,唯化为用。行之则有,废之便无……光而不耀,静而不寂……誉之不荣,毁之不辱,奉之不贵,却之不损,恭之不益……不损不益,淡然无为也……” 两人急走了几步,只见佛室内一女子:娇颜柔体,体态丰满,坐而垂泪诵念经;肤若凝脂,指若青葱,掩面而泣太多情。 贵妃这副姣好的面容,只是凡人所仅能见。在用了灵视符的林日月看来,这女子衣装破旧,披头散发,颈上还有一道细绳勒出的血痕。 林日月眼中明亮,心下叹息,贵妃本无罪,君王误江山。她轻声对吴心奇说道:“看来是有的谈了。” 吴心奇若有所思道:“那可未必。” 林日月轻哼一声,撞开吴心奇,上前一步道:“贵妃娘娘可否先止住眼泪?” 那贵妃没有反应,仍诵着经文。 “贵妃莫非故意视我于无物乎?”林日月有些着恼。 那贵妃诵着经文,两耳不闻身外事。 “人间贵妃,身既已死,为何不去转世?” 林日月这次用了传音术,这声音犹如山寺钟声般沉重威严,惊醒了贵妃娘娘。 贵妃娘娘这才看到并非悄无声息出现的二人,她眼神中显露出畏惧之意,双臂护在胸前,语气娇软无力:“你们也是来侵犯我的吗?” “怎么会?你没看出来我是个女子?”林日月看到贵妃那如惊弓之鸟的姿态,心中怒火顿时熄灭,惟剩怜意。 “那他呢?”贵妃娘娘指着吴心奇道。 吴心奇看着那娇弱凄惨惹人疼爱的贵妃,略有窘迫地摇了摇头,“在夫人面前,我怎会轻薄于你?” “你的意思莫非是,我不在你就可以?”林日月踩了吴心奇一脚。 林日月自觉不及杨贵妃倾国之颜,见吴心奇目光不在自己身上,心中有些吃味。 “说的什么话!我那有你想的那么坏!你这人,刚才还心疼可怜人家,这又为一句话吃起人家的醋来!”吴心奇搞不清林日月是何出此言,但也受不了她这种莫名其妙的责怪,狠给她脑袋上一个暴栗子吃。 林日月吃痛,惊叫一声,虽觉得自己实在无理,不好发作,依然红着脸道:“我不管!你一直看着她,就是你的不对!” 好!又是这样无理取闹! 那就不必再去争辩,说什么“哪里有什么一直看着”了,现在的林日月是不会听的。 吴心奇与林日月相处多日,早知她若耍起性子来,就是真有火气。她发起这无名之火,要是吴心奇跟她抵回去,那就是没完没了。眼下还有正事要做,没有时间跟她搅缠,权且再忍她一回。 吴心奇只得无奈道:“好好好!我不看她行了吧?” 吴心奇倚着林日月充满劲力但却稍瘦了些的大腿坐下来,闭上双眼道:“既然看不得,我也不说话了,你自去与她交谈。” 林日月撇嘴道:“有什么难的?” 林日月再看向贵妃娘娘,她此时已整理好衣物,站起了身,满目艳羡之色。林日月知道那眼神是对她二人间感情的羡慕,一时间自身既有些得意,又有些同情贵妃。 这贵妃可是遭了皇帝的抛弃的。生前尽享荣华富贵,死时却凄惨的多,也是一个可怜人。 贵妃问道:“你夫妻二人和和睦睦,怎的一起来我这里?我这里只有经书,可没有供你夫妻二人玩耍的去处。” “贵妃莫恼,我二人来此地有些缘由,却不是玩耍来的。我二人听了许多传言,说是长安有你这个女鬼在,害了许多浪荡子的性命。我二人一路问询,奔波了千里,这才赶到此地。本意自然是来度你,不过看你灵智尚存,不像是那传言中会害人的恶鬼。”林日月颇有些不解,这是哪里出了差错? 这女鬼分明是可以交谈的,也不像是个凶厉的恶鬼,怎会存心害死许多人? “是的,我没有害人的,是他们来欺我侮我,平白害了他们性命。”贵妃非哭他人,乃怜自身。 生人与阴魂交合自会阳精大泻,阳魂受损,极易尽失阳气,身死而成阴魂。林日月懂得,吴心奇也懂得,所以她二人现在一生一死,一个是活人,一个是阴魂,她二人纵是有仙人修为,都不愿轻易尝试,还得等到吴心奇还魂于尸之后,才有的商量。 但那些凡人却胆敢如此肆意妄为,不爱惜自己的性命。可能阳间对他们来说也不是那么值得留恋的一个地方,尤其是跟一个美艳的女鬼比起来的时候。 林日月心想,或许是之前的乱世带给他们的伤痕太大,俗世之中难以愈合心中的伤疤,非得寻求一死,反倒心静了。 林日月暗自叹息,盛世始终不能长久存在,这就是物极必反的道理吧? 盛世之后反而成了一个最大的乱世,这真的很可悲。甚而让人不敢去想象这乱世后的是什么,会是另一个盛世吧?但之后会不会又是另一个更长久的乱世?这实在让人心生无力之感。 实际上,中平之世就会让很多百姓满足了。 林日月摇了摇头,现在不是想这些东西的时候。 将无关的思绪一扫而光,林日月说道:“尽管是他们自寻死路,错在他们,你难道没想过离开这里躲起来,别让他们找到你?还是说你跟某人一样,因为尸身在这里,所以你也被困在这里了?” 贵妃停顿了片刻,回道:“不错,我是被困在这里。” “那就说出你尸身所在,我帮你烧了它,好让你转世超生,就此解脱。” “不用你帮忙。”贵妃道。 “如此,你岂非还要再害人?!”林日月急道。 “难道我不是受害者吗?”贵妃有些委屈。 “你既反抗不了他们,还要留在这里,不是早晚再招来登徒子,害了他们性命?” “这次又是我的罪了?”贵妃似是想起了身前事,落泪点点。 “不是你的罪!可是你总不能一直留在这里害人吧?”林日月声音略高了些。 “既然我无罪,为什么不能留在这里?” “这……”林日月急得不行,“怎么就跟你说不通了呢?” 林日月看了眼大腿旁的吴心奇,他还在闭着眼,轻声哼着前几日她唱给孩子们听的歌谣,颇为自在。 林日月暂时放不下脸皮去求他帮忙,只踢了他一脚。 吴心奇闭着眼扭过头来,“要我帮忙可以直说。” “哼,谁说要你帮忙了?” 林日月见吴心奇不肯睁眼,那就是非得让她认错了,林日月如何肯在这种小事上低头,着恼地拒绝了吴心奇。 林日月细想片刻,终于觉得能说服贵妃,又开口道:“你若不知也便罢了,可你明知留在这里,还会继续害人,偏要留在这里继续害人,怎么能说自己没有错呢?” “第一个人伤我辱我,害了他的性命,不算我的过错。怎么多几个人伤我辱我,害了他们的性命,就是我的错了?”贵妃问道。 “这……”林日月有些迷惑了。 是呀,怎么一个不算,多了就算了呢?由一到多,就会出现什么变化……吗? “可是你知道你会害了他们。”林日月无力地辩驳道。 “在我看来可不是我害了他们,是他们自去寻死。他们就算不死在我这里,还会死在房梁上,墙角上,泥坑里。”贵妃轻笑道,“倘若一个房梁上吊死了百十人,你是否还要去追究那房梁的过错呢?” 林日月被驳倒了,她脸色在红白之间变换不停,压低了头颅,“我不知道。” 贵妃在“她自己有没有错”这一节上游刃有余地辩赢了林日月。林日月明明知道贵妃有错,却不能说清楚为什么贵妃错在哪里,这样,她就败下阵来,竟有些认同了贵妃的说法。 按贵妃所言,她只是其他人寻死的工具而已,至多,也就是个好看些的工具。这样看来,错全在那些寻死的人身上不是吗? 林日月心中生出一股难言的挫败感。辩不过诗人,辩不过长老,现在,连贵妃也辩不过。 吴心奇心中暗笑,月儿还是书读少了,故此不善言辞。 他见得林日月神色沉郁,似要落泪,忙起身抱住林日月,揶揄道:“情愿向别人低头,不肯向夫君认错是吧?” 明明是该安慰林日月的时候,吴心奇又一次说出这么不合时宜的话来。 林日月本来还忍得住,这下眼角红红,几乎哭出声来,“要你管!” “乖,夫人乖,外人面前这个样子像话吗?” “我这个样子给你丢脸了是吧?”仿佛是破罐破摔,林日月哭得更凶了。 “哪里的事?我知夫人爱哭,那就多哭一会儿吧。”吴心奇替林日月拭去泪珠。 “谁爱哭了?!我才不是!”林日月拨开吴心奇的手,自擦了眼泪,强自忍耐下来,收住了声。 吴心奇心中暗笑道,果然要对付夫人,还得是激将的法子才好用。 第102章 请问辩论赛可以骂人吗? 安抚好林日月,吴心奇眼前还有这个贵妃要对付。 贵妃说话,其实很有章法,她对付林日月,是把自己放在了弱者的身份上,不停地博取林日月的同情心和愧疚心,让林日月难以说出狠话逼迫她。 这至少表明了一件事,贵妃不像她所表现出来的那么单纯无辜。 贵妃第一次受辱是受害者,罪责在那修道之心不诚的道士身上,这点不错;往后受辱贵妃依然是受害者,那些接连赶来的凡人色胆包天,不断对贵妃犯下不可饶恕的罪行,这点也不错。 但是,除却刚开始的几次,贵妃必知会不断有人来此处玷辱她,以寻自己的短见。但贵妃并不打算离开,在此处生受了许多磨难,她甚至还拒绝了林日月帮她解脱的好意。 贵妃如此留恋人间界,不舍得转世,这其中定有隐情。 不管是什么,从贵妃能离开却不打算离开的时候,每有一个人死在她身上,她也成了帮凶。 按贵妃所言,她不是一个顶多算好看些的自杀工具么?其实不然,贵妃毕竟不是死物,她若烧了尸身,寻一处地方躲起来,任谁也找不到,哪里还能害得别人性命?这样,他人再于土坑、房梁之上寻死,也跟贵妃没有半分关系。 可现实并非如此,贵妃无论如何不离开,她留在这里就是一剂取之不尽的“毒药”,何以“取之不尽”?因为有活人的阳气心甘情愿供奉给她,贵妃得以长久留在人间。换做了其他无人问津的小鬼,早就魂飞魄散了,哪能像贵妃这样,过了七年,还能接着做鬼? 要是吴心奇他们不管不问,贵妃还要害死更多的人。 这样计较,可就难说贵妃真的毫无过错了。 死了的人,还给活人带来这么多灾劫,不得不说,贵妃已然成了人间的一个祸害。 想通了这一点的吴心奇,便是为了人间的安稳,他也可毫无愧疚之心地消灭这个美得不可方物的“毒药”。 但是,有林日月在这里,他不想用太暴力的手段解决这件事。总要尝试一下能不能说服贵妃,要是真的说动了,也省得下杀手了。 “我听贵妃娘娘的意思,你似乎认为自己没有任何错?”吴心奇问道。 贵妃自遇见这两人,一眼看出了两人中表面上是林日月当家做主,其实关键时候,一定是吴心奇说了算。无他,只因为林日月眼神总是飘向吴心奇那边,却在后者看过来时把自己的视线移开。 这是一种患得患失的表现。贵妃能体会出这种感觉,这跟她侍奉皇帝时的心情相似,她总是担心着自己容颜衰老,皇帝的钟爱就会转到别人身上。 贵妃虽不知林日月在担心什么,但她可以断定,林日月很怕吴心奇会离开。如此,贵妃明白了,在林日月与吴心奇的交往中,林日月实质上是处于弱势地位的。也就是说,在一些大事上,如果吴心奇坚持,林日月一定不会违背吴心奇的意愿。 这样的话,贵妃即便获得了林日月的同情也没什么大用,她的命运其实还掌握在吴心奇手里。 贵妃心绪电转,知道吴心奇一句话就可以决定她的命运,自然不敢顶撞于他,只柔柔弱弱的,软着声音说道:“妾身可不敢说妾身没错。我想,那些人死在我身上,一定是我反抗的不够激烈吧?假使我能推开他们,也许他们就不会死了。” 好一招以退为进!吴心奇心中冷笑,这贵妃果然难缠,说这些话来自轻自贱,看起来倒像是吴心奇不通情理,在责怪她自己软弱无气力,不能阻挡他人的轻薄了。 吴心奇冷道:“是要怪你,怪你不顾自己清白,非得苟活在世上!你若死了去转世,一了百了,哪有如今这些荒唐事?” 贵妃倏忽面如土色,仍强自镇静,大声哭号道:“是!都怪我命贱,不配待在帝王家!是我害了天子!是我害了大唐!是我害了天才人!” 林日月面色动容,似乎要说些什么为贵妃求情。 “吴郎说的话,似乎有些太刻薄了?” 吴心奇有些意外,传音道:“不是月儿让我驳倒她的吗?” “那!那也没必要这么凶啊,看你像要吃人似的……”林日月撇了撇嘴,稍有不满。 “好好,我收着点。”吴心奇颇感无奈,抹了一把脸,脸色温和了许多。 “这样如何?” “这还差不多。” “……” 吴心奇不再搭理林日月,转头看向贵妃,轻道:“贵妃不用看轻自己,说什么配不配,害了多少人什么的,我也不管那些。我只想知道,贵妃到底如何才肯离开人间去转世?” 吴心奇直入正题,这下贵妃是真的急了,她最是没有办法对付吴心奇这样直来直往的人。遇见这样的人,很多事都无法含糊过去。 贵妃不想离开,她还要等一个人,她还没有等到这个人。 “我……我不离开。” “这样也行。”吴心奇说道。 贵妃内心里几乎笑出了声,惊喜道:“真的?” “只要贵妃答应我一件事。”五心起接着说道。 “什么事?”贵妃忽然感到一阵恶心。怎么,你带着妻子,也要来凌辱我吗? 吴心奇看着贵妃的神情变化,心知她猜错了自己的想法。吴心奇不恼这个,他早被林日月弄得没脾气了。 吴心奇嘴角勾起,轻笑道:“只需让我毁了贵妃娘娘这张脸便可。” “什…什么?!不行!我不答应!”贵妃摸着自己的脸,浑身颤巍巍的,仍强硬地回绝道。就好像她说的话管用似的。 那个之前一直隐藏着内心的想法,演着戏玩弄林日月的贵妃,此刻那张好看的脸有些扭曲,她终于淡定不下来了。 吴心奇嘲笑道:“贵妃娘娘之前说,你是一个好看些的别人寻来自尽的工具,我也可以同意这个说法。但既然贵妃自比工具,你又何须有感情,在意自己的容貌呢?” 吴心奇忽然提高了声音:“把这张脸毁去,我看还有谁来你这里自寻短见!” 贵妃一直捂着耳朵摇着头,似乎也没听进去吴心奇的话,只是不停地摇着头嘟囔着:“我不要我不要我不要!我要留着这张脸,等他回来,我要等他回来……” “告诉我,你的尸身在哪?快告诉我!”吴心奇迅疾地问道。 贵妃狠摇着头,哀嚎着,几乎不能成声。 如此,贵妃几乎被吴心奇攻破了心防,但是,这不是驳倒了贵妃,这是刺穿了贵妃。 林日月上前扶起贵妃软趴趴的身子,瞪了吴心奇一眼。 你看吧,月儿总是这样,明明是她派给我的任务,却反倒是我错了事似的。吴心奇轻叹不已,什么时候月儿也可以这么关心我就好了。 …… 好半晌,贵妃终于冷静下来,她摸了摸自己的面皮,并没有什么疤痕。 那就好,贵妃想道,他最喜欢她这张脸了。 贵妃冷静下来之后就想明白了,吴心奇没有驳倒她的把握,所以打算直接攻破她的心防,趁机逼问出来她的尸身所在,还好她忍住了没有说出来。 吴心奇前番努力,可说是被林日月扯了后腿,不算太成功,但也不算失败。至少,吴心奇猜出了贵妃心底等着的那个人。 接下来,就再刺激一下贵妃吧。 要是能让她执念化魔,变得不再能交流,那时也好动手,那时,即便他下死手,恐怕林日月也不能说什么。 吴心奇见贵妃稍稍回复了心情,又问道:“贵妃娘娘先前所言自己无错,是真的问心无愧?” 贵妃柔声道:“妾身不知什么有错无错,妾身只知道,妾身收了许多屈辱。” “但是你的所谓的屈辱,带走的却是他人的命!他们或许要再坚持一下,就又能重新振作起来,养活一家人,做一个好汉子。但是你的存在,却让他们欣然赴死。在我看来却是死得毫无意义。即使害了那么多人,你也不愿意认为自己有错吗?” 贵妃稍停了片刻,诘问道:“他们自己都看轻自己的生命,你看那么重有什么用?” “人生一世,又有谁没有一时半刻看轻过自己呢?但只要定了身,看仔细了,又有多少人从中醒悟过来,好好生活?但是你的存在,就好似甜蜜的毒药,吸引那些精神薄弱的人就此堕落,再无回心转意的机会。你堂而皇之地在人世间散发着香气,但你不能引人向上,你还不知悔改,你不该存在于人世间。” 贵妃似乎感到腻烦了,微带嘲讽之意,说道:“你对我说这么多,那些人又听不见。假使你有时间,多劝几个人别来我这寻死不是更好吗?这样,我还多歇得几日。” 吴心奇微微一叹,果然难以说通,此刻的贵妃只站在自己的角度上,并不为天下苍生着想,多说并无益处。 为天下苍生计,为那些迷途的人多留一些时间醒转,贵妃当死。 吴心奇道:“那好,随我来。” 吴心奇冥力如风,裹挟着众人来到马嵬坡后一处堆放着许多尸骨的乱葬岗。这些尸首多是生前为贵妃所害,死后无人认领,而随意掩埋在此。 那些尸首并未被完全掩埋,有的本就露出一条大腿,被野狼或野狗衔出整个身子,啃得只剩白骨森森。有的才刚刚被丢到这里,露出一张苍白的年轻的脸,似乎只是累得睡着了,还在呼吸着。有的埋得久了,腐烂了多年,翻土时被翻了出来,混合着空气散发出一股难闻的尸臭味。 林日月干呕不止。 “你即使如此,也没有一丝愧疚?” 贵妃扭过头去,声音有些颤抖,“跟我有什么关系?” “你的尸体埋在哪里?”吴心奇又问道。 “我不知道。” “你会不知道?”吴心奇上前逼问道,“告诉我,你真的被你的尸体困在了这里吗?!” “我不知道!” 贵妃娘娘甩开两人,回到马嵬驿内。 佛室里诵道经,不能她减除心中的罪恶感。她颤抖着抱着自己的身子,蜷缩成一团。 吴心奇二人追了上来。 吴心奇看透了这个贵妃。她跟那些寻死的浪荡子一样,也是一个迷途中的人。只是贵妃缺少一个引路人指引她走出这里,所以她的鬼魂被困在马嵬驿,不得超生。 “贵妃娘娘为何一定要留在这里?” 吴心奇心中已有了答案,但他还是希望贵妃能自己说出来。 贵妃似乎太过寒冷,嘴唇有些哆嗦。她没有说话。 等了半晌,贵妃没有动静。吴心奇收起心中的同情,冷冷一笑,这就怪不得我了。 “贵妃是要等谁来这里找你?”吴心奇冷道。 贵妃惊恐地盯着吴心奇,似乎在畏惧着他就要说出来的那个人。 吴心奇道:“是在等你的李三郎?” “够了,不用再说了!”贵妃大叫道。 吴心奇讥笑不已:“你明知道他不会来找你的。你明知道他为了活命,也可以说是他为了皇位,为了江山,总之他抛弃了你。” “所以,他不会来找你的。” “够了!我说够了!”贵妃双目垂泪,她捂住耳朵,不想听一言一句,但吴心奇的声音清楚地钻进她耳中。 “他活着不会找你,死了也一样。” 贵妃忽然愣住了。 “死…了?” “没错,李三郎在一年前离世。他就算是死了,也不肯见你。” “死了也不肯来见我?”贵妃泣不成言。 她的七年的等待仿佛成了一个笑话,周围好像传来谁的嘻笑声: “你还以为人家有多想你,其实人家早就不记得你了呢。” “这还不是怪你,在这马嵬驿人尽可夫,人家就算当初看得上你,现在哪看得上你!” “是呀是呀,你现在就是个贱人!还惦记着天子的宠爱呢!嘻嘻~真不要脸!” “……” 千声万语,细碎的极尽嘲弄之意的谩骂声,淹没了贵妃的心。 “死了也不肯来见我!”贵妃嘶声吼叫道。 “啊!!!” 一声凄厉的惨叫后,贵妃变得双目血红,尖牙利爪,她如疯似魔般爬起身子,向吴心奇二人扑来。 “去死!都给我去死!” 吴心奇二人暂时躲出佛室,商量对策。 “现在阴魂已因执念成魔,无法交谈,可以杀她了。”吴心奇轻声道。这正按照他的计划进行,是在他预料之中的事。 林日月有些迟疑,尽管她也愿意尽快解决这件事,不能让贵妃冤魂继续害人。 可是总该有更好的解决方法才对。她辩不过贵妃,也不愿就此付诸武力。吴郎辩不过她,就行此稍有些下作的招,她很是不喜。 但是,她得说出个解决的法子才行,不然就是给吴郎找麻烦了。 第103章 请问梦做久了能实现吗? 林日月终是不忍心对可怜的贵妃下手,一时间又想不出更好的解决之法,心中苦闷难言。 “只能这样做吗?” 林日月稍有些伤心,低声自语道。 不过这话仍是被吴心奇听了去,吴心奇不恼她,吴心奇知道林日月对贵妃的同情很大一部分来自于她们两个对那些自寻短见的人看法一致。她们都认为那些人既然有寻短见的想法,那么他们的命就不算什么贵重之物,自然比不过贵妃的贞节更重要。 吴心奇可以接受他的月儿有这样的看法,有他在,以后或许会影响到月儿,改变月儿这个看法也说不定。 “这样不好吗?”吴心奇道,“她骗了你。她并非被尸身所困,她只是想留在这里等人,等那个等不来的人。” “为此她愿意遭受那么多次的屈辱。”林日月怜惜道。 “可她终究害了人不是吗?” “是的。”林日月叹息道,“如果那个人能早点找她就好了。” “一朝选在君王侧,未知是福还是祸啊。” “现在看来,是祸事了。” “是啊,好大的祸事。”吴心奇叹道。 贵妃追出佛室外,嘶叫着又扑了上来。 贵妃并无半分修为在身,根本伤不到吴心奇二人分毫。但对凡人来说,贵妃那张脸就足以害杀许多人。 吴心奇一身冥力凝冰为剑,他面无表情持剑刺向疯魔的贵妃。 这下,一切都要结束了。林日月心想,这虽然不是她期待的结局,至少贵妃不用再遭受内心的折磨了,也许是个好事。 但是事情总是在看起来要结束的时候,有意外发生。 “哎呀?” 林日月本不欲去看,却没有听到贵妃的惨叫声,反而是吴心奇怪叫一声。 “怎么了?” 林日月看去,吴心奇手中冥冰剑断成两截,不由得吃了一惊。再看,吴心奇面上也颇为惊奇。 林日月燃烧雷符,一道雷光劈在贵妃身上,似乎是石沉大海,不见任何起效。 吴心奇林日月两人都大吃了一惊。 难道贵妃其实隐藏了修为? 吴心奇不得已唤出孩子们。 娃娃们大笑着各施本领,瞬雷烈火,风啸水激,皆不能对贵妃造成伤害。 “这是怎么回事?” 不止是娃子们,吴林二人也陷入了疑问之中。 任何法力都不能加之于贵妃身上! 贵妃不知疲倦地扑来扑去,没有什么法力流转,看来她从未修仙修武这事还是真的。即便陷入疯魔,贵妃的修为也没有任何提升,依然是凡人的能耐,不能够挨着吴心奇和林日月。 既然不是贵妃本身的力量,想来就只能是外物的力量。 贵妃又扑了个空,这次改向林日月冲来。 林日月撤去一身法力,只手持桃木剑,一剑挥去,果然击在贵妃身上。 林日月心中明了,稍用些力气,用剑身拍倒了贵妃。 贵妃接着她取下来腰上浸润了至阴之水的丝带绑住贵妃的双手,轻易制服了贵妃。贵妃娘娘“呜啊啊”吼叫着,却挣不开林日月的束缚。 “是这个吗?”林日月看到贵妃娘娘发髻上插着的一根金钗,就要将手放上去时,指尖却似被针芒扎了一下。林日月感到之间上传来的刺痛,赶忙收回手掌。 “看来是了。” 吴心奇握着林日月被刺破了流出鲜血的手指,虽然很是心疼,却又窃笑了一声。 林日月听见笑声,瞪了吴心奇一眼。 “你这是在幸灾乐祸吗?” 吴心奇干咳道:“哪有幸灾乐祸?我只是看月儿太冒失了,见到这些奇怪的事,总该小心一些才好。” 林日月哼了一声,也不继续责怪他。 两人都看出来了是这金钗保护着贵妃娘娘不受两人法术的伤害。这金钗毫无疑问是先皇帝赠送的物件,唯有经过人间至尊的手,这金钗才能抵抗住吴心奇和林日月二人的攻击。 “这东西是人界至尊所赠,也受天心庇佑。有了这东西,我们的攻击手段,于她来说,全然无用。” 吴心奇皱着眉,心中有些后悔。现今贵妃已然入魔,但他却不能及时结果掉贵妃的痛苦,现在讲话也讲不通了,不用想着说服贵妃。 这金钗的存在完全超出了吴心奇的预料,甚至可以说因为有这件金钗,吴心奇对这样的贵妃毫无办法。 事先又有谁能想到还有这一节?本来按照吴心奇的计划,贵妃的事情早该解决的。只因为这一枚意料之外的金钗,吴心奇前功尽弃。吴心奇前面的言辞逼迫,致使贵妃入魔全然不能交流,本以为能更容易狠下心来下手,反倒让如今的他们陷入了无解的局面。 吴心奇自觉思虑不周,错在他身上,脸上有些羞愧。 “月儿可有什么法子?” 没奈何,只能问一下月儿有没有什么好办法。 林日月沉吟半晌,以一般的手段是没什么戏看了,不过嘛,她从师父那里学的幻术或许能越过金钗的庇护,作用于贵妃身上。如此,这事也就解决了。 但是,林日月不打算直接说出来这个办法。她不喜欢吴心奇的做法,他都不跟她商量就以激烈的手段逼迫贵妃入魔,林日月要气一气吴心奇。 “看吴郎前番那么自信,专断独行,还以为你自己一人就能搞定了。”林日月扬着脸,斜看了吴心奇一眼,“怎么,还需要我的帮助吗?” 吴心奇颇感无奈,说得就好像是吴心奇求她似的,明明是林日月更在乎贵妃的结局。吴心奇也不点明这一点,只点头回道:“是我思虑不周,到头来还是需要月儿的帮助。” 林日月脸上略带笑意,却不忘刺激吴心奇,说道:“吴郎都无能为力,我又哪能帮上什么忙?” 吴心奇几乎被气到了,强忍下来要敲林日月的脑袋的想法,温声说道:“夫人说的哪里话,我向来不曾轻看夫人的本领,我知夫人的师父有着超绝的术法,夫人也学了一招半式。既如此,夫人何不向为夫展露一下学来的手段?” 吴心奇如此低声下气,林日月很是解气,终于原谅了吴心奇前面的恶劣行径。 林日月微笑道:“既然吴郎这么想见,我就小露一手。” 林日月英姿飒飒,意气风发,旋即盘膝坐下,以手拨动大道琴弦。 “万千道法仙术都可受天地所限,唯有我师父传给我的幻术,涉及大道本源,不受天地所限。” “这一次,就看我的吧!” 大道琴弦扰动整片空间,无中生有的伟力越过了天心的庇佑,重击在贵妃身上,她忽然不再挣扎了。 “这个?这是对我施展过的那招?”吴心奇挑了挑眉。 “不错,还是初级幻术‘迷梦’。”林日月神光满面,“想来我实力增长如此,这幻术‘迷梦’也可施展入微,给她铺展开一个美妙的幻境。” …… 琴声婉转,如青鸟鸣春;琴声酸涩,如青梅化雨。 贵妃看见了三郎。 这三郎不似离别前的那般苍老,眼神混浊,声音无力。 这三郎是正值壮年,精神奋发,斗志昂扬的他。 他笑着扶起贵妃,“爱妃,朕来见你了。” 贵妃哪里认得出他,扑在他身上,用尖牙撕咬,用利爪撕扯。 他肩上,颈上,背上,脸上,尽是鲜血。 贵妃到底还是认出来了他,停下了手。 “爱妃,可是生了朕的气?也是,朕许久未来找你,你该生朕的气的。” 她不知哪里来的力气,愤然推开三郎,“我哪里值得你来见!” 三郎紧紧抱住贵妃,任她怎么撕扯,都不松手,“环儿,我思你甚深,今日终于得见,饶了我吧。” 琴声清凉,如露如霜。 她流出血泪,褪去疯魔状,又变回了那个倾国倾城的美人。 “你该早点来找我的。” “是我的错,原谅我吧。” 三郎如此诚恳,他情意如此之深,也不妄贵妃等了这两千多个日夜的时光。 “总算等到你来了。”她泣不成声。 “这么多时日,真是苦了你了。”三郎怜惜地为她拭去眼泪。 这样就够了,能等到他来见她,贵妃就知足了。她不求奢望更多了。 她终于肯接受三郎,又哭又笑,扑进三郎的怀里。 琴声短促,如电如光。 在天愿作比翼鸟,在地愿为连理枝。 前情往事,已成飞灰。眼前仍是那一对可恶的,又让人羡煞的有情人。 贵妃怀中的三郎不见了,贵妃明白,那不过是一个梦而已。 一个让她心碎又心爱的梦。 “真不想醒过来。”贵妃低泣道。 “那只是假的。”林日月在吴心奇怀里,怜悯地看着贵妃。 “我知道,虽然是假的,但太美好了,让人忍不住沉沦。”贵妃叹道。 吴心奇道:“那些求死的人也是这样看待你的。你对他们来说,也是虚幻的美好。” 吴心奇冷道:“所以,你现在可以告诉我们你的尸身在哪了?” 贵妃沉默了一会儿,终于说道:“我可以带你们找我的尸身,但是我要再做一次梦。” 吴心奇看了林日月一眼,后者表示,区区“迷梦”之术,再施展一次也是没问题的。 于是接着相逢的梦继续。 三郎为了能让贵妃复活,为了让两人重归于好,广招天下贤士,寻求还魂的秘法。 于是,东边的老道,西边的和尚,北来的大仙,南来的神棍,一齐蒙蔽天子,敛天下之财,取天下至宝,祸乱天下朝纲。 为着这一个美人,惹怒了四方生灵。又是一次反叛之乱,同样的仓皇出逃,同样的兵变,同样的抛弃贵妃,不过这一次,要陪伴三郎更远些,走过了马嵬驿四五里路。 贵妃在梦中缢死。 “呵呵……”贵妃惊醒过来,她惨笑着,以怨毒的目光紧盯着林日月,逼问道:“你为什么要让我做这样的噩梦?” 林日月被贵妃怨恨的目光一盯,吃了一吓,不由得躲在吴心奇背后。 吴心奇诧异不已:“这是怎么了?你不会又施展成“梦魇”了吧?” “大概就是这样了……”林日月自觉丢人,不敢大声回应,只压低了声音应答。 想来这次月儿弄错的部分不多,假使真成了完全的“梦魇”,以贵妃的实力,当会被困死在这个“杀伐幻境”之中。 吴心奇一时无言,真想狠狠教训身后这个林日月。他也知月儿不是诚心要害贵妃,但月儿施展幻术总是在关键时刻掉链子,上次就差点害了吴心奇,这总该长些记性才是。 不过看来林日月并没有怎么反省这点。吴心奇便想着,早晚抱起林日月的腰身狠狠地拍她的屁股,让她狠长一回记性。 但眼下,还需过去贵妃这一关。直说林日月修为不够,施展错了术法,恐怕既有失月儿的颜面,也不能让贵妃满意,说不得还要再讨来一次做梦的感受。 这样的话,还不如诓骗贵妃了事,省得她不知足,还要多来几次。 吴心奇心念一转,便有了计较,也不替月儿道歉,只轻笑道:“恐怕这事还要怪贵妃贪恋的时光太久了。贵妃当知道,不论什么美梦继续做下去,都会变成噩梦。只因为贵妃太贪心了,想把这美梦一直做下去,其实并不能够。当贵妃所处的梦境越发显得美好,那就离走入噩梦越近了。” 吴心奇道:“就比如贵妃之前那样,你越是沉浸在对三郎的幻想中不想醒来,当你得知真相,那噩梦到来时你就会更痛苦。” 贵妃听了,若有所思,果然不再追究。 “跟我来吧。” 贵妃似是认命了,淡然说道。 贵妃领着二人回到佛室。 林日月他们竟从佛室地下掘出了贵妃的尸身。 林日月一张火符丢出去,那早就腐烂的尸身彻底燃成一堆灰。 一缕痴念消散人间。 贵妃不见了。 林日月不愿起身,默默靠在身旁吴心奇肩上。 “你有时是不是也会嫌我来晚了?” 吴心奇握着林日月的温热细腻的手掌,眯着眼笑道: “来了就不晚。” “哦,对了。”吴心奇俯身到林日月耳边,“有件事我还是要声明一下的。” “嗯,什么啊?”林日月觉得耳朵有些发痒,心里也痒痒的。 “月儿可不要总是怀疑我看别人,月儿在我心中才是最好看的。” 林日月“唰”的一声窜起身,飞速跑开了。 但她脸红的要比她跑得快。 “大骗子!还想骗我!”林日月在前面回过头来,大喊道。 “这一次,是真的!”吴心奇也喊了回去。 “不管哪一次,也都是真的。”吴心奇在心中说道。 第104章 离别的时刻终于到来 贵妃的事解决之后,吴心奇和林日月二人又回到长安城。长安城南临街有一处宅院,里面围着十多个屋子,是吴家曾经的家产。 吴心奇和林日月却没有过去,只远远地看着,里边还有人影走动,尚不至于成了个空宅子。 以葫芦小七看来,要回家,到了长安城,就跟到了家门口没啥差别,但爹爹过家门而不入,实在古怪的很。其实小七不仅觉得爹爹很怪,在他眼中,连小娘也奇怪了起来。 这家茶馆,小娘坐了许久,她唤小厮上了茶,不知在烦恼什么,待茶凉了才想起尝一口。饮茶后,又是忘了付钱直接起身就走,还被小厮拦住,大声嚷嚷着她吃茶不给钱,引起周围的茶客侧目,很是尴尬了一回。 这城门楼顶,爹爹独自一人深夜赏月。月色清凉,回忆滚烫。爹爹皱着眉,不知想起什么好笑的事,忽然笑出声来。要不多久,又会发起了愁,哀叹连连。 爹爹和小娘似乎故意躲避着对方似的,总也凑不到一块,两人即便遇见了,目光交汇一瞬就又躲开。以往总是厚着脸皮缠着小娘的爹爹,也不去追上去说些讨人厌的话。 葫芦大哥曾发问道:“爹和小娘他们这是闹矛盾了?” 二娃当即就摇头:“我可没听见他们俩吵过架。” 二哥的耳朵能顺风听取声音,即便爹爹和小娘用传音的方式吵架,他只要尽心去听也能听出来。 所以二哥的话是没有人怀疑的,那爹爹和小娘就是没有吵过架。 所以,一定是爹和小娘在某一段不许他们几个孩子偷听的时间里发生了些什么。 葫芦四娃便问二娃:“那爹和小娘最近还交谈过吗?” 二哥说他听过了,结果是,最近他们俩没有用传音术交谈。 三娃和五娃都说已经问过爹爹和小娘,但他们俩谁都不肯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其他兄弟也是这样,没有从小娘和爹爹那里问出些什么。 小七想,没有吵过架,只是不交谈,那就是有什么事,他们两个心照不宣,不愿意交谈,也不愿意告诉他们这几个孩子,那就意味着小娘和爹爹就没想着要解决这件事,或者说这事根本无法解决。 这太奇怪了,小七想,一定是有什么不好的事要发生了。 但是,以小七对吴心奇的了解,他相信爹爹最后一定是先沉不住气的那个,爹爹一定会去找小娘。 于是小七出了个主意,他说道:“哥哥们,我有个主意,大家分成两队,各自陪着他们中的一人,平日里多多现身,但是咱们不去问。爹爹和小娘要是心疼我们,一定会告诉咱们他们俩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哥哥们都赞成这个做法,有时候,欲擒故纵也是个好办法,你越是去问,有的人越不愿意讲;你要是不去问,人家偏想说出来了。 小七还叮嘱了一句:“千万别主动问。” 哥哥们各自记在心里,以后就分成两队,陪在小娘和爹爹身边,陪小娘饮茶,陪爹爹赏月,不多问一个字。 事情果然按照着小七的预测发展,吴心奇忍不住了,干咳了一声,对着陪着他的大娃二娃四娃说道:“咳,你们难道就不想知道我跟你们娘到底出了什么事?” 四娃困惑不已,问道:“爹爹,可是我们以前问了,你并没有告诉我们呀?” 吴心奇脸上有些窘迫:“那是以前!我问的是现在,你们…你们现在不想知道这事的究竟吗?” 大娃二娃四娃对视一眼,大娃二娃忍住了笑意,四娃却笑出了声。 吴心奇脸上更显尴尬,甚至快有些退缩了,想着,要不还是不跟孩子们讲了。 三个娃子忙齐声道:“爹爹,我们想知道!” “好,那我就告诉你们。” 吴心奇似乎松了口气,终于决定把两人间的分歧讲给孩子们听。 吴心奇想回家,但是吴心奇不想一个人回家,他想着要带着林日月,两人一起去见见吴心奇的父母。 这不是什么过分的要求。 但是林日月摇了摇头,拒绝了:“你那个家我现在是去不得的,我毕竟不是她。我毕竟这一世还是清白之身,未曾婚娶,不能见你家的父母。” 吴心奇有些忧伤,他倒也能接受这个说法。只要他魂还于身,恢复了活人身份,他就还能向林日月提一次亲,然后将她娶进家门。那时候两人还能接着做夫妻。 但现在不行,吴心奇还没有还魂,不算是个活人。 所以,林日月想先回山上去了。 林日月轻笑道:“倒也不必担心我去哪,我至少还是有师父那个家可以回——只要她不是真的想害我们的话。你回家的这段时间,我就先回山上去了。” 吴心奇知道这一天早晚会到来,但他依旧难以接受。 他摇着头,语调微颤:“不不…我不同意…” 林日月微有些惊讶:“我只是离开一段时间,有什么大不了的?” “万一魔皇要害你呢?我不在你身边,你会陷入危险的!”吴心奇大叫道。 “我相信我的师父会保护我。” “但我不信她!”吴心奇大喊着离开了。 吴心奇拒绝面对林日月的离开,所以他干脆不愿再面对林日月。 林日月被吴心奇说的对她师父不敬的话伤了心,也不愿意找他。何况,这也不是她的错,哪里肯先低头?虽说即便是她的错,有时她也不肯低头。除非是什么大事。 但离开一段时间,又不是永远离开,在林日月心里,哪里是什么大事呢? 如此,吴心奇耍性子不愿见到林日月,林日月端架子不愿先低头去见吴心奇,两人谁也不搭理谁,各自藏着心思。 吴心奇在对他的孩子们坦白时,其实没有把自己的真实想法说出来,但是说出了两人冷面相对的缘由,也让他感到心里轻松不少。 四娃心直口快,听完吴心奇讲的话,立时就把心中所想说了出来:“听起来像是爹爹不讲理了。爹爹回去自己的家,这就使得,小娘想回山上,像是回娘家一样,怎么爹爹就不愿意了?” 大娃也道:“就是,我也觉得爹爹不该拦着小娘回山上,小娘又不是不回来了。爹爹怕啥呢?” 吴心奇苦笑不已,心道:“你爹我怕的就是她一去不回来。” 二娃道:“我也觉得爹爹管的太宽了。要我说,小娘要是不想陪着爹爹,当时在南疆宅院,她就不会带着爹爹离开,哪还有今天这些事?爹爹今天不让她回家,这可不算爽快人。” 几个娃子不停说着,都是劝着吴心奇,向着林日月。 好吧,连孩子们都认为是吴心奇的错,那他这个当爹的,确实应该主动去找林日月认错。 …… 吴心奇第二日厚着脸皮来到林日月暂住的处所,也不用敲门了,直接飘进了屋里。 林日月只当没看见,依旧整理着自己乌黑的长发。 吴心奇忙走近几步,红着脸,低声道:“月儿,我错了。” 林日月似乎就在等着他这句话,听见吴心奇认错,也不整理头发了,扭过头来,轻笑道:“原来等你来认错也不是件容易事。” 吴心奇厚着脸皮,只当没听见里面的嘲笑之意。 “月儿说的是,我太端着架子了。” 林日月微有些诧异,真没想到吴心奇这么诚恳认错,她心中气消了八分,只是还有些疑惑。 “我还是不明白你那天为什么生我的气。我都说了我只是离开一段时间。” 吴心奇叹了口气,半晌,才终于豁出去了,讲心中所想说出了口。 不幸被孩子们言中,他吴心奇是个胆小的人。以至于他太害怕失去了。 吴心奇对林日月说的“我不相信她”,其实不是不相信月儿的师父,而是不相信月儿自己。 吴心奇想着,要先把林日月娶到手,他才会相信林日月不会永远离开他。 这种想法很可笑,要是真的想离开,想来即便是吴心奇用炼出来的长绳类法器绑住了林日月,她也能想办法离开。 吴心奇也被自己可笑的念头逗笑了,但是他是低垂着头的,几要落泪的:“我知道凭我的本事去不了你们山上,你要是不愿意下山的话,我或许再也见不到你了。” 林日月仰着头拍了拍他的脑袋,嗤笑道:“吴郎瞎想什么呢?我不会离开你的。要是我几年都没能下得山来,或许是师父不让我下山,把我困了起来。那时候,我还要等吴郎你来救我呢。” “那月儿就不能不去吗?” 吴心奇又一次央求着林日月。 林日月再一次拒绝:“吴郎,非是我太眷恋师父,实在是有些事连我也被她瞒着,我必须要亲自问个清楚。” “那就等我们再变强些再去问她?” 林日月又是摇了摇头:“你只剩下十三年了。我想知道一切,然后把一切都告诉你。我不想你留有遗憾。” 吴心奇得知了林日月的心意,他知道他不可能阻拦林日月。 吴心奇心情低落:“即便月儿真想回来,要是你被困在山上,我又该怎样才能救你下山?” 林日月微微一笑:“你的破幻神通要是融汇贯通,上山一百回也够了,如何不能救我?” 吴心奇双眼一亮,他竟忘记了他还有一手破幻神通! 对,他还有破幻神通! 吴心奇重新振作起来。 “月儿就瞧好吧,我会重新掌握破幻神通的。要是你不肯下山,我上山也要绑你下来!” 林日月甜甜一笑:“那样也不错。” “如此,我们先分开一段时间吧。”林日月扭头离开,“不会很久的。” 吴心奇看着她离开,心中充满了对未来的期待,似乎这一场别离就没有那么伤心了。 林日月转身飞奔回来,将她粉嫩的红唇狠狠印在吴心奇嘴上。 “等我找你。” 吴心奇抱住她,在她脸上也印了一记。 “等我找你才对!” 林日月红着脸,笑着离开了。 吴心奇在原地等到天黑,看不到林日月一丝丝身影才终于回过神来。 林日月走了。 吴心奇深吸一口气,心里念道:“我相信你,你也会相信我的对吧?” 吴心奇轻轻笑着,几个娃子也放下了心。 不错,林日月走前把这个紫葫芦并七个娃子都留在了吴心奇身边。 一者,林日月不在时,这娃子们也可以当做一些念想。二来,也是最主要的,林日月可不能保证那个魔皇师父不会对自己出手,更不能保证魔皇不会对她带上山的葫芦们动手。 “你这个当爹的可要让着些孩子们,我回来时,他们要是都被你气跑了,我可不会轻易原谅你!” 林日月离开之前,两人分行李时曾如此调侃道。 …… 林日月才刚离开没多久,吴心奇就开始想念林日月了,这实在有些软弱。 吴心奇狠下心来不去想她,也只能撑得几个时辰。 罢了,就这么想着吧。思念着,忧愁着,期待着,也是一种不错的体验。 …… 吴心奇没有感怀太长时间,他接下来还有自己的事要做。 他要回家了。 回自己那个长安城南的老家。 在南疆避世修行的时候,吴心奇本以为能放下生养他的吴家。不过近一年时光里,在经历了一路上多次的生死别离之后,反倒回家的心变得越来越强烈。本来不愿再寻的家人,如今想起来,却多了好些怀念的感情。 他的父母亲,如今年近古稀,不知是否眼老昏花,还看得清他这个儿子吗?他的堂兄弟们,还记得有这么一个不顾家的绝情的长兄吗?吴家的仆人们,一切都还好吗? 这八年战乱,他们一定受了许多苦,会不会骂他这个家里的长子自己躲藏起来呢?他现在回来,会不会有人怪他出现的晚呢——就像那个同舟而行的诗人和责怪三郎的贵妃那样?怪他没有及时出现,解救他们遭遇的苦难? 但是也有可能是别的样子。他的那几个兄弟姊妹,在他离开的二十多年里,一定早就成家了吧?他现在回去,家里一定多了许多个侄儿外甥了吧?他的父母亲,见到这人丁兴旺的一大家子,一定很是满足,每日欢笑吧? 这种种猜测,只让吴心奇归家的心越来越强烈。 离家越近,也让吴心奇的愧疚之心越来越重。 “我来晚了。” “希望一切还不算太晚。” 第105章 要是人生不那么突然 吴心奇回家的心虽急,也不会以现在的鬼魂之身回去。否则,他的出现带给大家的就只是一个大大的惊吓。 但是嘛,林日月一走,吴心奇也不急着还魂于尸了。要问为什么,主要的还是因为现在还魂于尸,也不能跟林日月亲近,所以没什么可着急的。 吴心奇回家之前就跟小七商量好了,依旧让小七控着吴心奇那具尸体,小七就是那木偶戏的傀儡师,控制着尸体的一举一动。到了需要回话的时候,再让葫芦里的吴心奇传音。 这样两人合作,没有什么大问题。只有一点,那尸体的面皮上并无血色,只好擦些朱砂在脸上,以求蒙混过关。 京城长安历经八年离乱,虽不复往日繁华,要说还是和前番路过时所见大有不同。这百姓们不去怨声载道,一心重建家园,仅仅几个月,寻常屋舍修理无碍,住得了人;酒楼饭馆又再开张,有客盈门;菜市布市也多的是妇人少女,嬉闹着挑些做家用。 正是万般劫难才过去,柴米油盐又如常。大唐的百姓果然还是有着一股子韧劲儿在。 这具肉身木木怔怔,脸色呆板,没有什么体会。而吴心奇看着这一切,感慨万千。 寻常百姓活得已是艰难了,不知他吴氏布庄有些家资,能否活得轻松些? 吴心奇没有救济万民的能力,心想能养活独善其身自己一家也算了得了,也不欲多看人家的苦难,这就吩咐七娃赶去了吴氏布庄。 到了吴氏布庄,相比往年一二百织工一同做工的场面,眼下这稀稀落落的机杼声显得寒酸了些。 “吴心奇”进了布庄里院,见布庄摆设大不一样,想找个能话事的问一问这些年发生了什么,却没有找见以前总管吴家杂务的杨老管家。 倒是有有一个年轻些的阔面宽眉的男人指挥着数个仆人布置着布庄。这男人看起来跟杨老管家年轻时有些相似,按年龄看,许是他的儿子杨赐接了班。 吴心奇眼角微酸,杨老管家如果还活着,现在也该年过古稀了。 那男人注意到了“吴心奇”,布庄正在置办庆贺重新开业的彩条,暂时不做买卖。那男人走上前来,本想央他去别处,离得近了,总觉得眼熟。 “是大少爷吗?”男人不敢置信地问道。 “是我。” “吴心奇”虽然开口,声音却似从腰腹处传出。那男人并不见疑,眼角一热,撒下许多泪来。 “你是杨赐?”吴心奇见这男人情绪十分激动,便问道。 “大少爷,是我!亏得您还记着我。” 杨赐更加感动,就要下拜。 “不必了。”吴心奇拦了一拦。 杨赐引着吴心奇到会客厅,杨赐自坐在客座上,也没有引吴心奇到主座上。 “这是什么意思?”吴心奇心里暗道,“莫非要我坐在客座上吗?” 吴心奇倒也没什么不满意的。毕竟离别了二十多年,杨赐不认他这个主人家也没什么。 吴心奇就要往客座上坐下。 杨赐忙道:“大少爷先别急,您再想想。” “到底什么意思?”吴心奇停住了,心里有些不解。 杨赐说道:“我也不知道,这是老爷吩咐的。” 吴心奇从杨赐的话中听出了他父亲还活着的消息,这不得不说已经足够让吴心奇开心了。 为保险起见,吴心奇还是问了:“老爷他还好吗?” “老爷身子骨还算硬朗。” 吴心奇心中敞亮了不少,父亲生性谨慎,果然还是在乱世中保全了吴家,也保全了自己的性命。 吴心奇接着问道:“老爷吩咐了什么?” “老爷说,要是少爷真的回来了,先领你到这会客厅,让你自己选个位置坐。少爷选好了,我禀告老爷,老爷再决定认不认你。” 这样,吴心奇就明白了。父亲料到他有一天会回来,故意留给他一个问题,让他选择主客位置。 吴心奇要是坐在主座上,那就是认可了自己凡人的身份,恐怕就会被父亲托付家主的责任,负责一大家子的吃穿用度。 吴心奇要是坐在客座上,那就是认为自己是仙人,接下来恐怕什么也不会发生,父亲不认他这个儿子,吴心奇离去接着修仙。 这个问题很简单,但做出选择来却不容易。 吴心奇回家只是想见一面家人们吗?要是这样,施展法力藏匿好身形飞在天上,也能看见,还何必跟小七商量好控尸手法,从家门进来? 吴心奇想彻底成为一个凡人吗?也不是。他还有月儿等着,他还有十三年后的劫难等着,他不能停下自己的脚步。 那吴心奇是为了什么回来? 吴心奇扪心自问,他是为了补偿几十年未见的家人才回来的。假使一家子人这些年过得不错,那他自然不需要补偿什么,就算只当个客人,也没甚大不了的。假使家里人活得不好,那他就需要做些事情来补偿他们。 所以,这座子还真不好选了。他未知家里的详细情况,还真不敢轻易回答父亲出的这个问题。 他不想骗父亲,选个主座,却不留下来,他也不肯狠下心来选客座,他对家里人还是有感情的。 如此,看来还不是吴心奇做选择的时候。 “现在家中情况如何?”吴心奇先不做选择,选择先多问一些事情。 杨赐似是没料到吴少爷会有这么一问,闻言身形一滞,脸上一僵,强笑道:“少爷您多年不在,不知道这里发生了什么。不怕您怪罪,我是记得的,我是不敢忘。但是我不能告诉你。少爷也不用想着去问别人,他们也不会告诉你。这是老爷的吩咐,就算是您回来,我们也不能认你,不能跟你说发生了什么。” 他父亲料到了他回来,许他做出选择,却要求下人们瞒着他。吴心奇有些不理解。 吴心奇便问道:“我既然回来了,父亲为什么不愿意让我知道这些年发生的事?” 杨赐想了一下,回道:“老爷说过,好像是不想让你跟大家有太多纠葛,想让你断了回家的念想,不想害得少爷断了仙缘。” 杨赐说完忙跪下来求着吴心奇,说道:“小人知现在少爷是个仙人,本领高强,我们这些凡人都不是您的对手,也不被您放在眼里。少爷想教训我就教训我,千万不要生老爷的气!老爷是个顶好的好人呢。” 吴心奇忙扶起杨赐,看着他的眼睛,重重地点了点头:“你放心,我不是那种忘本的人。我能理解父亲的做法,我怎会生自己父亲的气?” 吴心奇面上表情没什么变化,心里叹了口气。不想多年不见,身为他的父亲,这老爷子还是跟多年前一样了解他,知道以他的本性有可能会念及旧情,不愿再修仙。这才有这一手断他后顾之忧的安排。 看来父亲虽给了他选择的机会,还是想让他坐在客座上。 这根本就是替吴心奇做出了选择! 老爷子有些太狠心了。 吴心奇有些伤心,但如他所说,他能理解吴父亲的做法。仙凡本就不同路。 吴心奇站着与杨赐说了一会儿,后者果然只唠些国事大政,绝不谈及吴家的境况,真是让吴心奇又喜又愁。喜的是杨赐忠心不二,真听老爷子的话;愁的是杨赐太不懂变通,真个一个字都不说。 你就算暗示一下呢? 这人脑袋太直了,恐怕听不懂自己父亲曲里弯里的话——要是老爷子还藏着别的心思的话。 吴心奇趁着杨赐倒茶的关口,问了一句:“你觉得,要是我不做出选择,父亲大人是否还愿意见我一面?” 吴心奇心里还有些期许。父亲给他这个离家多年的儿子出的问题,他愿不愿意听到自己的儿子给出第三个答案呢? 杨赐从来没有想过这种情况,摇头回道:“小人不知。不过少爷也不用着急,容小人先去禀报老爷。老爷心善,或许会答应见少爷的。” 杨赐撇了差事,也不声张,忙离开客厅去了后院。 原来父亲在后院。吴心奇想了一想,终究没有跟上去,守着规矩,如一尊雕像站在客厅。 后院里,一个白发稀疏的老头子坐在石墩子上跟另一个稍年轻些的老头对弈。 现管家杨赐不敢打扰了老爷的兴致,忍耐着激动的心情,站在一旁。 “老杨,你走错啦!我赢啦!”吴家主说着,落下一枚白子,棋盘上,白子已成四子连珠之势,黑子必败。 老爷子棋艺不精,不懂得围棋之道,偏爱下这五子珠。这玩意儿不登大雅之堂,哪里寻得别人陪他玩,只好拉着杨老管家一起,闲时下上几盘。 老管家眼有些花,勉强认出自己的儿子在远处站定了,却不说话,不知他来后院有什么事,便问道:“杨赐,你来做什么?” “是大少爷回来了!”年轻的管家满以为他的父亲和他的主人会十分欢喜听到这个消息,所以他也欢喜着说出这个喜讯来。 老爷子握住茶杯的手颤了一颤,洒出些茶水。 老管家沉默了片刻,也不说些什么。他的儿子已十分疑惑,他们不开心吗?离家多年的少爷回来了,不该开心吗? 老爷子问道:“他选了什么位置?” 杨赐据实说道:“他什么位置也没有选,只是站在那里。” 老爷子似乎有些意外,良久之后,却是稍点了点头。 老爷子疲惫地看了一眼老管家,老管家便知道了家主的意思,吩咐杨赐:“你去领着少爷去夫人那里。” 吴家主不发一言,坐在那里动也不动,看起来身子比吴心奇的尸体还要僵。他不发话,杨赐不敢有动作。 老爷子点了点头。 杨赐撒开腿跑回客厅,虽然没有说愿不愿意见少爷,但老爷准许少爷见夫人的面,大抵回头也会亲自跟少爷见面。 杨赐回到客厅,对吴心奇说了大概,吴心奇便差不多知道了父亲的心意。他这第三个答案,虽不算称父亲的意,但也不至于让父亲真的狠心赶他出去。 这就还算好。 既然父亲让他去见母亲,吴心奇便先去母亲那里无妨。 只是这吴氏布庄的布置有所改动,吴心奇不知道母亲现在住在哪里,还得杨赐引着他去。 到了后院,穿过几个走廊,有一处独零零的厢房。 离不多远,浓重的药汤味扑面而来。吴心奇心里登时一慌,不等着小七控制的“吴心奇”走过去,他已飞身进了里屋。 一阵风吹开了窗户,躺在床上的老妇人咳了一声。把脉的医官紧皱着眉头,吩咐丫环把窗关上。 医官轻声道:“夫人还有什么想见的人吗?” 妇人浅笑了笑,脸上皱纹舒展了些,她艰难开口,“要是能见到就好了。” 小七并杨赐二人已赶到门外,杨赐召唤出医官,与他说了吴少爷的事。医官脸显惊异,又叹息连连,催促小七进去,“或许这就是命吧,老天让你见她最后一面。” 小七仪仗少爷身份屏退了众人,屋内只剩下祖孙三代共三人。 吴心奇跪在地上,双眼垂泪,小七去床边扶着要坐起身的吴母。 吴母见到儿子回来了,她眼虽昏花,却似看出了跪在地上的儿子才是真的儿子。 吴母就倚在小七身上,只看着跪在地上的那个,张开嘴说了起来。 或哭或笑,吴母将这一十二年来想对儿子说的事凡是还想得到的都说了出来,说了半晌这嘴没听过,仍不觉累,好似根本没什么病害。 吴心奇一一听了,情愿挨责骂,情愿挨打,也不愿意听见母亲的咳嗽。 吴母最后没什么说的了,只重复着一句话,“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接下来就是吴心奇说了,那些神神鬼鬼的经历,仙人妖人的斗法,惊险处多多,直听得吴母心惊胆战。 “这么危险,你可要小心注意!万万不可逞能!” 还有林日月这个小娘子,他们做了一世短命的鸳鸯,这一世又相约来做冤家,吴母听得又喜又叹。 “可惜你没把她带回来,我要能在死前见上这么个好儿媳一面,我就能安心闭眼了。” 不知说到了什么时候,吴母忽然说了一声,“你怎么不接着说了?” “我在说啊。”吴心奇流泪道,“我在说着啊。” 吴母沉默了好一会儿,又说道:“我是不是听不见了?” “是啊,你听不见了。”吴心奇起身和小七一起坐到床边。 离近了些,吴母这才分辨出了有两个吴心奇,便笑道:“我的儿真成了仙人了,身子都能分出两个啦!” 吴母躺在床上,轻声道:“就算成了仙人,你也要好好照顾自己,可别吃了亏。” 吴心奇满声应着,吴母感觉眼一花,变得看不见儿子了。吴母听不见也看不见,她着急的破口大骂。 医官闻声进来查看,吴母骂完,已断了气。 第106章 树有枯枝,也有嫩芽 吴夫人离开了人世。 老爷子吩咐下人,布庄的开业喜事停下来,先把老婆子埋了。 本来,吴家的下人已停了一月的银钱,全盼着布庄开业,这边进了帐,那边银钱就能发下来。吴家主一说要暂停开业,除了几个老人,余的下人们都跑了。便是来报信的下人,说完这话也走了。 吴老爷子跟吴心奇见了面,没说什么。 吴心奇的两个亲兄弟都在家中帮着老爷子做生意,听到母亲过世的消息,都是十分悲痛,亲自布置灵堂。见了大哥吴心奇回来了,都没有什么敬意。也确实不该敬他。 这二人神情激愤,各自咬着牙瞪着吴心奇,终究没说出太过火的话。三弟冷道:“你现在回来做什么?” 吴心奇也不回口,只是问道:“幺妹呢?” 三弟稍冷静了下来,说道:“她还不知道这事。” 原来吴心奇的妹子早就嫁为人妇,还不及听到老母亲去世的消息,没有回来戴孝。 到了出殡的那天,吴心奇的妹子也回来了,还带来了一个可爱的小童。 妹子见到大哥,微一愣神,没有什么表示,转过头来看到灵堂上的棺材,这妇人携着小童一起跪下来。 “娘,我把你最喜欢的外孙带来了……” 那妇人泣不成声。小童年龄太小,尚不知生离死别的意义,只是见母亲哭了,也跟着哭起来。 吴家父子四人以及一众家眷,看着这一幕,也不断有人发出阵阵哭声。 风吹缟素,还没有一丝重逢的喜悦,吴心奇心中就只有别离的悲伤。 …… 收拾了母亲的后事,吴心奇又一次想起了长老的话,“小子,如果你不知道这是他们的命,你或许会以为你自己是个灾星,一一克死了他们吧?” 假使不是周长老的提醒,或许吴心奇真的会认为是自己的问题。 岂止是梧桐镇的灾祸,新安县的千师兄,还要算上马嵬驿的乱葬岗。吴心奇这一路上,真是在不断的跟死人打交道。 现在,连自己的母亲也死了。 吴心奇不由得怀疑自己真是灾星降世了。尽管这种怀疑只有一瞬,心中产生的愧疚难耐的感觉依旧让他生出退缩的念头:要不,还是离开吧? 吴心奇在自己的房间这么想着,杨赐的声音在门外响起。 “大少爷,老爷让你过去。” 吴心奇思绪渐渐平静下来,至少见父亲一面再说,离开或留下来,未必是自己能决定的。 …… 这几日吴家的下人真的少了许多,吴老爷子面前的茶水早就没了热气,却不见有下人换一杯热的上来。 前几日布置好的布庄开业了,这几日也没听见多少机杼声,只怕这布庄的生意也做不久了。 吴老爷子面有愁容。 吴老爷子见到吴心奇,收起了心中杂乱的思绪,眼睛微眯着,面有不满之色。老爷子怪笑一声,问道:“大仙回来要做什么?” 吴心奇面色羞惭,不敢高声说话:“我回来看看,家里有什么是我能帮上忙的。” “这可就太多了。”吴老爷子叹道。 “不妨,我会尽力而为。” “你能留下来多久?”吴老爷子又问道。 吴心奇被老爷子问得一愣,留在人间多久,这个问题他还真没有想过。 “我知道你没有回答我给你出的那道难题,那看来你有自己的想法。我想,你大概是不能一辈子待在人间的。那我就问了,你能待多久?我能否相信你待在人间的这些年,能让我吴家重新风光起来?” 吴老爷子目光锐利,紧盯着吴心奇。老爷子未必不希望吴心奇留下来,但老爷子最怕吴心奇说要留下来,却又匆匆离去。给大家希望,然后又让大家重新陷入失望之中,只怕家里有些人承受不住这种打击。 所以,还是事先问清楚了好。 要是吴心奇没有久留的打算,那吴老爷子不会把家主的位置传给吴心奇,而是会在他的两个弟弟中选一个出来。 吴心奇差不多猜出了老爷子心中所想,既不想让老爷子失望,也不能把话说满。毕竟还有个十三年后的劫难在等着他呢。 吴心奇直言道:“我其实也不知道我能留在人间多久,目前来说,至多,也只有十三年。” “那要是少了呢?” “少了,那就是三年。” 吴心奇心想,三年之后月儿不来找他,他就会去找月儿。这个是一定的,他不愿意多等。 老爷子听了,心中郁郁,脸色稍冷:“那你还是走吧。” 吴心奇一笑,也不奇怪老爷子这么想。 三年,仅仅靠三年时光,普通人能做些什么出来? 但是不要忘了,他吴心奇可不是普通人,他是仙人! “我要是说三年我就能让我们吴家翻身呢?” 吴心奇微微笑着,似乎有着十足的把握。 吴老爷子看着“吴心奇”那平静如常的脸色,一时也拿不准了他到底是玩笑还是认真的。 吴老爷子也是知道自己儿子有着仙人的本领,但他也不愿意轻信这个无情的儿子再伤了大家的心。 吴老爷子沉思半晌,终于狠下心来,与其就此衰败下去,不如把家族的命运押在吴心奇身上赌一把!就赌吴心奇这个仙人真有化腐朽为神奇的仙力。 吴老爷子起身拍了拍吴心奇的肩,直觉得他这儿子的身子犹如钢铸,这几巴掌拍下去,自己的手掌都被反震麻了。 心中更是惊奇,这就是仙人的躯体吗?果然不凡! 吴老爷子肉体凡胎,没看出吴心奇肉身的古怪。 吴心奇得了老爷子的托付,终于感到安心了许多。接下来就是他这个仙人出手的时候了,定要让吴家重获新生! …… 吴心奇是真的没想到老爷子口中的吴家已经如此不堪。以前的吴家可是京城里的大户人家,虽然权贵不多,但是老爷子认识的权贵还是不少的,轻易不会有人愿意招惹吴家的人。 可前面这七年战乱过后,一切都变了样,权贵中没有投降叛军的有不少都被砍了头,投降了的,有不愿意交出财产的也被砍了头。 吴家是很有家财,交出了大半,买下了自己一家子人的命,却救不得其他人。 眼下的吴家更是不堪,重新开业的本钱都耗得所剩无几了,要再多几天挣不回本钱,大家都只能忍饥挨饿了。 “吴家已经这么落魄了吗?”吴心奇拧眉叹道,犹自不敢相信。 “你以为呢?”老爷子话里满是无奈,“其实我们吴家的结局还算好的。你可知道,战事一起,你的妻家,林家,林家的好汉子多啊,参了军去,被先皇帝一道昏令,全害死在战场上。狗皇帝弃京深夜而逃,我们可没那好命,一觉醒来就被叛军围了。好在我尽出家财将我吴家保了下来,那林家折了男丁,剩下的都是女眷,没人护着,被叛军欺凌了也无处喊冤。亏得我与一位叛军将领使了许多银钱,堪堪救下了一半林家的人。说到这里,你小子休想教训我,你爹我哪有那实力救下所有人?这八年里,守得这一处布庄,所得七成要交给叛军,余三成精打细算养活我两家人,已是不易……” 老爷子这七年也是苦不堪言,本来战乱前几年还勉强能靠着布庄制出的布匹换粮换面填饱肚子,维系下去。谁知战事越打越紧,赋税越来越重。接着就是人也走,鸟也亡,蚕儿不出丝,万心念旧皇。终于,布庄闭业,因着失了财源,吴家林家两家遣散了不少下人,连去集市采买粮米这事都得让亲信来干。 以此勉力维持到官军收复京城,家主欣然变卖了不少家产,又招几个织工,只待布庄重新开业,再期恢复往日盛况。 奈何吴心奇母亲忽然害了病,久卧不起,家主哪里付得起汤药费,一直拖着只望夫人能挺过来。近几日却是急转直下,眼见得吴母要不行了,家主只好厚着脸皮去民声极好的药王堂试一试。 药王世家果然宅心仁厚,孙药王的小儿子闻说了,匆匆赶来,却只及开了几副药,再无能为力。小药王只叹息着道:“迟了迟了!” 吴心奇听了,气血上涌,几乎要骂出口来。可一想到他自己弃家二十年,要骂也只得骂他自己,骂这该死的乱世。 吴心奇心中悲哀,“千师兄,在凡间,钱财果然还是很重要啊。” “接下来爹要怎么办?”吴心奇问道。 老爷子沉思片刻,说道:“你这么问我,不如把林家的女眷都卖去青楼吧。” 吴心奇大叫:“那怎么行?!那可是我们的亲家!” 老爷子骂道:“你也知道不能卖?你知道不能卖还来问我做什么?接下来不该由你来作主张?你已经年过四十,早过了成家立业的岁数,这个家里的顶梁柱早该是你了!你还来问我怎么办?” “我不在的时候,我那两个幼弟怎么就不能撑起这个家?他们没做什么事吗?”吴心奇被骂的一愣,低声问道。 “你也不要去怪他们,这些年生意生意做不成,只是赔,我也不怪他们。他两个的儿女都是在战事发生之前出生的,战事一起,缺粮少米的,小孩子一旦得了病,就容易走了。他二人七八个孩子,只有一个长成了个男子汉,其他的都夭折了。他俩人还能有什么志向?活到现在都不容易了。他俩个现在起早了去城外山林间砍柴,回来换些粮米,你难道指着他们两个砍柴养活我们这么多人吗?” 老爷子说着说着,悲从中来,掩面而泣。 夭折的那几个都是他的亲孙子。 吴心奇心中生出一股凉意。是了,这就是人间界,世事无常,生死有命,谁也躲不开,谁也避不过。 前次诗人已给他说过这种境况,彼时他自以为失了爱人之痛能与之相抵,如今看来,疼不在一处。父母兄弟,跟妻子,照千师兄所说,都是不可放在秤杆上的最珍重之物啊。 “如今,这个家,只能靠你了。”吴老爷子轻声叹道。 “这个家,只能靠我了。” 吴心奇在心中将这句话重复了一遍,心绪十分沉重。 他必须尽快做些什么。 正当他思虑之际,一片树叶落下,黑白二人出现,在吴心奇面前将母亲停留在人间多日的迷茫魂魄收归冥界。 那二人对他轻轻一笑,吴心奇冷面以对。 黑白二人跟吴心奇一样,都掂量过了剑主的威能,彼此之间没有轻举妄动。 吴心奇这几日看着母亲的魂魄想了很多,他经历了太多别离,他不想让别人经受跟他一样的痛苦。 他有一个想法,让世间的人们都学一点长生之法。 但是,毕竟不是所有人都有迈入仙途的天资,这个想法有些不切实际。 良久,吴心奇收回思绪,看着吴老爷子,定定说道:“老爷子放心吧,我会想办法的。我一定会让吴家重获新生!” 虽然剑主不许仙法伤害凡人,但并非不许使用仙法。如此,他金仙境实力还怕在长安境内找不到营生? 看来,他非得施展些仙法不可了。 吴心奇向其父展露了自身的本领,吴心奇凝冥化龙,凝冰成剑,接着以冰剑斩冥龙。 吴心奇笑道:“我若出面做一个仙师,广收门徒,如何?” 凡人又不知道什么天资不天资的,全由吴心奇说了算。吴心奇需要的也只是门徒的供奉,未必一定要教会他们。想来以吴心奇的实力,就算没有教会他们,他们也不敢有什么怨言。 而且不管那些门徒到底有没有天资,学不学得会仙法,吴心奇的实力,就是吸引他们的本钱。即便这些门徒知道受了骗,明白了吴心奇并不能教会他们,这也没什么,还会有新的门徒上门来赶着受骗,企图学会仙法。 而其中闻听流言赶来拜师学艺的人中,必然有天资不俗者,足以习得仙法,入金丹仙途。只要有这些人的存在,证明吴心奇能教出仙人来,无疑会使吴心奇的名声更上一层楼。 这样,无本万利,吴心奇凭自身本领,定能挣得金银无数。 老爷子闻言,大吃了一惊,而后沉下脸来,断言否决道:“这法术,还是不要在旁人面前显露出来的好。” 第107章 千锤百炼,只为赚钱 吴心奇倒是没想到老爷子并不同意他显露本领,召集信众,榨取信众的钱财。吴心奇问了一问才知道吴老爷子别有所虑。 老爷子毕竟在京城名流里算得上混了个脸熟,知晓那些大人们的心思。 若是假的仙师,才聚集起少量信众,就要被人识破,信众唾骂假仙师之后当即散去,这样就不足为虑。果有大智慧的法师,说法论道,能服于人,也只是一家之言,倘有益于教化民众,他们还乐见其成,权当以后庙里添一座石像,多烧一把香。 似这两种,未尝有害于家国安定,他们并不阻拦。唯有别的两种情况,他们不会忍。 一个是妖言惑众,不受制于皇家,乃有反心,不可不防。二则是真的神仙现世,彼有仙法,手握莫大的威能,要是看谁不顺眼,一道天雷劈将过去,岂不扰得人间人人自危? 总结来说,纠集信众不服管教的,不行;手握仙法,要传授仙法扰乱平凡世间的,也不行。 似吴心奇这样的,真有仙法傍身,必然引得官家多加防范,早晚闹出祸事来。 吴家主再三叮嘱道:“孔夫子曾说过,“不患寡而患不均,不患贫而患不安”,自然有他老人家的道理。你既然也晓得真正能学会仙法的只是少数,还是不要将自己的本领声张出去的好,以免引起别人家的忧心、官家的提防!” 吴父这样说了,吴心奇只得暂且答应下来。 其实老爷子说的不无道理,假使真的让仙法流传出去,但能掌握仙法的却只是一少部分人,大部分人还都是凡人,仙人本领高强应该没什么好担心的,只怕凡人们会害怕仙人依仗自身的手段欺压他们。这样的话,凡人要时刻防着仙人,世间恐怕真的难以安定下来。 吴心奇暂时将这个想法搁置,转动了别的心思。 他可不止是个金仙境仙人,还是个炼器宗师。传授仙法不成,他亲手打造一些金铁器具,可就算是正规营生了。而且,以吴心奇的炼器手法,恐怕就算是人间界名满天下的铸造大师,也不会比吴心奇炼出来的灵器更强大。 只是炼灵器的步骤有些繁琐,忒费时间,想多炼些,只怕还不能够。要想挣钱,他又不能卖太贵。 这样,不知猴年马月才能把生意做大,养活这一家人。 吴心奇心道:“那就把炼器手法改良一些,和打铁的手艺结合起来,看看是否能节省些时间?” 吴心奇暗暗点头,这个想法可以一试。吴心奇多年前初在梦中学得炼器之道的时候,也曾去拜访过几位打铁的老师傅,两者虽然有许多差别,本质上很是相近。 打铁的关键在于以外力锻造,取其精华去其糟粕,在千锤百炼之中,将生铁打造成一个个精细的物件。炼器也是依赖外力激发所炼之物的灵性,使之成为可以用灵力驭使的灵器,甚而更高级些的,就会跟那几个葫芦似的,生出器灵。 炼器跟打铁,有相通之处。如果二者结合起来呢? 吴心奇先是驭火煅烧,给生铁注入灵力,接着再不断锤炼,期间随时调整灵力的输出,内外合力一同锤炼,能否在赋予生铁灵性的同时,让铸造的时间大大缩短? 吴心奇预想之中,这样做是能缩短铸造的时间的,只是现在没有尝试过,他还没有完全的把握。 这样铸造出来的连等阶都没有的“灵器”,根本称不上法宝灵器,只能称之为“有灵之铁器”。不过,另一方面来说,这种锻造出来的有灵之铁器毫无疑问更适合没有法力修为的凡人。 而且赋予了铁器灵性,寻常人与这铁器相处也有莫大的好处,常在铁器释放的微小的灵气刺激下生活,会有精神焕发的感受。 这种铁器的好处虽不能说立竿见影,但也很快就会起效,消除那些经久劳苦的持有者身上的疲惫之感。 这事要是成了,还算得上是造福大众的好事。 吴心奇越想越觉得有戏,就将他这打铁卖些铁器的想法说给了父亲。 多少年来,民间流传有句俗语,“打了铁的做不得县官”,单指一个打铁的能挣着不少银钱,甚至都看不上县官的供奉。 俗语中或许有夸张的意味,但即便是如今的战乱之后,长安城北街的王老师傅,也靠着几个弟子打的铁器,娶了个娇滴滴的二房。 这打铁端的是个挣钱的生意。 吴父虽然身为家主,但心中早将一切托付给了大儿子吴心奇。既然吴心奇有这么好的主意,他自然要全力支持。 “好啊儿子,咱吴家全看你了。” 吴心奇得了父亲的首肯,自出去做准备了。不到一盏茶的时间,二弟三弟找上了吴父的门。 他两个不愿意认这个无情的舍了家人二十年的大哥,更不能接受才回到家的大哥就能管理这吴家的家业,那一直陪在老爷子身边的他们算什么? “爹!凭什么要把家主的位子传给他?我们这些年一直侍奉着您,您也是看在眼里的,我们难道就不如他了吗?”三弟冷着脸问道。 二弟瞪了一眼三弟,教训道:“三弟!我不觉得大哥这一次回来会长久留下来,早晚吴家的当家的还是我兄弟二人之一,你急什么?” 三弟冷哼一声,却也不再说话。 二弟接着道:“那么,爹,您是怎么想的?您真的以为大哥会一直待在吴家为我们做事?” 吴老爷子料到了两个小儿子会不满他的决定,他也不生气,只淡然回道:“我也不觉得他会一直留下来。事实上,你们大哥说开了,他往少了说,可能三年之后就会离开。” “三年够他干些什么?!爹!您,糊涂啊!”三弟不能理解,脸色悲痛极了。 二弟也有些担心:“我只怕他把最后的积蓄用尽,我吴家再无翻身之可能,就此消亡。” 吴老爷子冷笑一声:“要是他不回来,我们吴家也撑不了三年,到时候你们该怎么办?依我看,只能各顾各的,听天由命了。你们两个接着去砍柴,或者去给人家做工,一辈子穿不上今天的绸衣,住不得这样宽敞的屋舍!” 两个儿子脸上都有些窘迫,不敢回嘴,只三儿子暗地里不服气,把头扭向一边。 老爷子脸上有些疲惫,指着两个儿子,“要是真的这样,到时候你们又要在我坟头上骂我无能了!” “我能怎么办?我只能赌一把,赌你们的大哥,我的大儿子,他还是个有能力的人!虽然他没考上个举人,到底成了个仙人,说不得也会是个打铁的好手,只需他名声一起,收些弟子,就能带领我吴家运作起来。” 二儿子听了,也不再有反对的意思,点头道:“既然爹爹如此信任大哥,我也不说什么了。我去问问能不能帮上他的忙。” 三儿子心有不满,没有随着他的二哥出去,依然坐在一旁的木椅上,眼神飘飞。 “你也回去吧。”吴老爷子叹道。 三儿子心中忿忿,哼了一声,终是离开了。 …… 吴家布庄开业没几天,就又闭了门。 吴心奇托杨赐将布庄的布料、织布机等一应物件全变卖出去,得了些银钱。用这一笔银钱,他要开始自身的打铁生涯了。 杨赐很是能干,不到一日的时间,就帮吴心奇整理出了一个作坊,置备好了炭火,采买了一批生铁矿。只是钱财不多,买来的铁矿的材质并不算好。 这也够了,吴心奇只是试一试自身的关于炼器和打铁手法相融合的想法能否成功。 吴心奇关好屋子,精神绷着几天的小七终于可以不用装了,丢下他爹的肉身,跳进了葫芦里。 吴心奇的肉身没人操控,僵直着倒在地上。吴心奇也不管,施展着大摄引术,取下一块铁矿,用凡火冶炼铁矿。而吴心奇就盯着燃烧着的凡火,回想自己以前控火时的操作。 差不多半个时辰之后,吴心奇稍有了一些控火炼器的把握,这还是他到了金仙境,要还是天仙地仙境实力,吴心奇更是得小心以区区鬼魂之身玩火自焚。 为保险起见,吴心奇又取出了那只一直保存在葫芦里的白色的珠子。这珠子有疗愈神魂的作用,有它在,就不用担心凡火反噬伤及吴心奇的鬼魂。 吴心奇一边施展大摄引术,一边凝灵为火,用这更加容易调控温度的火焰煅烧生铁。 吴心奇有这一手凝灵为火,自然不需要烧很多炭火。但是既然答应了父亲隐藏自身的仙人本领,只作为一个铁匠,炭火还是要买的,以免惹外人怀疑。 要不多时,整块生铁烧得通红,小心摄引到锻造台上。吴心奇灵力挥洒,铁锤到了手边,每一锤下去,激起许多火花。 吴心奇接着将些微的灵力注入进去,这烧的通红的铁块内里好似流进了一条细长的小蛇,不断翻腾着,将铁块其中的一些杂质拱了出来。 吴心奇如此再三,不停锤炼铁块。灵力在内,铁锤在外,内外合力,短短半个时辰,整个铁块已无丝毫杂质,可以任由吴心奇打造为称手实用的铁器。 这却比寻常打铁师傅轻易了许多,不枉他修炼到了金仙境。 想他一个金仙境的仙人——现在是个鬼魂,竟来做一个打铁匠,说出去只怕被其他仙人笑话。但至少林日月和千师兄不会笑话他。 他的月儿要是知道他为了给自己的家人挣些银钱,说不定会帮他一起打铁。 至于千师兄,想起齐千紫来,吴心奇不免一笑。 千师兄大罗仙境修为也只做了一个酿酒师,他金仙境做一个打铁匠怎么了?两人都是不拘一格的人。 吴心奇趁着手热,给家里打了镰刀斧刃等农具,又打了一些锅铲等炊具。 吴心奇没什么劳累的感觉,摸了摸下巴,若有所思。 这次铸造非常圆满地完成了,事实证明吴心奇的想法是可以实现的。那日后打铁的营生是搞定了,只是要想养活吴家林家两大家子,就凭吴心奇一个人铸造的铁器拿出去贩卖肯定是不行的。 吴心奇需要帮手,但是眼下他没有名气,不具备收徒的条件。 或者找吴家的子弟来帮忙,又怕自身的异状被人发现。 看来没有比他们更好的帮手了。 吴心奇笑呵呵地看向葫芦里的娃娃,“孩子们,接下来可全看你们了。” “又来!”小七颇有些郁闷地埋怨着,“有什么事总想着让我们帮忙!有你这么坑孩子的爹吗?” 吴心奇一时有些难堪。他想了一想,也确实是,他有些太依赖孩子们了。 虽然如此,吴心奇又实在不能一人去做,要知道,吴心奇只有三年的时间。让他一人去做,三年能打出多少铁来? 所以,他还是得拉下脸来求孩子们。 吴心奇红着脸,咳了几声,说道:“我当然不强求你们都来帮忙,谁想来帮忙,谁出来就行了。但是我得说了,你们尽量啊,帮我。” 小七说道:“爹爹既然这么说了,我就不出来了。” 三娃五娃低着头,看来也是差不多的想法,没有主动帮忙的意思。 只有二娃四娃六娃,满口答应下来。 至于大娃呢? 大娃在睡觉。 四娃喊起了大娃,大娃正迷糊着呢,被其他三个娃子带着一起跳出了葫芦。 四个娃子除了大娃是被强拉出来的,其他娃子都热情满满,帮自己的爹爹打铁炼器。 大娃却不当一回事。本来嘛,大娃当初在离宫中炼出来,天生就是使火的行家,他自从跟着爹爹和小娘出了南疆,还没有见到一位在使火方面能跟他相提并论的对手。 哦对了,百灵公主勉强算一位。 大娃不无心虚的想着。 那位公主天生的炽火凤体,大娃只是没见过,难以相信天底下还有这么强的人存在。百灵公主能驭使火焰化出百兽生灵,在驭火的实力上是高出大娃一节的。 但大娃敢说,除了百灵公主,再没有别人能比过他了。 在驭火这方面无敌手的大娃,炼器本也应该是手到擒来的。可惜大娃对于火的精细控制始终有所缺失,大娃是情绪越烈,吐火越猛,猛火是难以控制的。大娃唯有情绪安定时,才好控制火焰温度。 可大娃的情绪并不稳定,一旦和其他兄弟一起炼器,大娃心中就会生起攀比之意,难以静心控火,致使炼器方面没什么成就。 久久没有成就,大娃从一开始的目视甚高,接着是怀疑自己,如今就是彻底放弃了。 所以今日到了要帮爹爹打铁的时候,大娃也是兴致不高,只随意应付着,偶尔吐点火出来。每每是铁块还未被烧红透,火焰就没了,铁块就又凉了下来。 第108章 还是摸鱼舒服啊 大娃偷懒耍滑,吴心奇不好说他些什么,毕竟大娃算是二娃他们强拉出来凑热闹的。 大娃没有好好控火,也不愿意下功夫打铁,一块生铁在他手里待了半晌,还是铁块,没有打出一件器具来。 倒是二娃四娃六娃打出了不少农具炊具,锤头斧头,全都交给吴心奇处置。似这等速度,再有两日,吴家铁匠铺就可以开业了。 六娃甚至仿着他小娘林日月手上木剑的规格打出一柄沉铁剑来。 六娃平时寡言少语的,不想在打铁炼器方面也是极有天赋的。吴心奇掂量着这把铁剑,约有三十来斤,这般沉,可卖不出去。 吴心奇先是夸了几句六娃,为利着想,迟疑着说道:“还是熔了吧。” 六娃本来颇有些得意,听到爹爹让他熔了这把剑,心中有些难受,极是不舍得。 六娃可怜地看着吴心奇,摇头道:“爹爹,打这把剑,可费了人家好大的功夫,我不想熔。” “太重了,不实用啊。要卖出去,就得打轻一点。就用这把铁剑,要打出四五把剑来才算好。” “爹爹,咱们不卖它不行吗!”六娃抱着铁剑坚持道,几乎流出泪来。 吴心奇正急着赚些银钱盘活吴家呢,本来就要为获取更多的利益做考量,这种铁剑既卖不出去,自然对于吴心奇无用。 可吴心奇作为一个父亲,见孩子这般可怜的模样,怎能不心生怜爱? 吴心奇叹了口气,摸着六娃的头,终于不再强求,答应了六娃。 “好好好,这铁剑就交由你处置了。” 二娃听到这边的事,把手头上的烧红的铁块放到一旁,过来劝六娃。 “老六,你可是自愿帮爹爹的。怎么现在又要自作主张,强留下那一把破铁剑,来难为爹爹?”二娃双手按在六娃肩上,活像个小大人似的斥责着六娃。 “才不是破剑!”六娃推开二娃,大声叫道。 “怎么不是破剑了?剑刃都没开锋,又钝又沉,你要它有什么用?”二娃道。 六娃一时涨红了脸,强道:“我要跟小娘一样,做个使剑的侠客!这剑就有用!” 二娃不能接受六娃的说辞,仍然劝道:“你要是想有把剑,等以后爹爹有钱了,随你想买哪一把都给你买了,你惦记这一把破剑做什么?” 六娃抱着自己铸造的铁剑,神情坚定不已:“别的我都不要,我就要这一把!” 二娃还要再说些话继续劝解,吴心奇赶紧拉开了二娃。吴心奇是怕两人再说下去没完没了,耽误了正事。 吴心奇也不认为那把铁剑有什么特别之处,更不是什么贵重的宝物,在吴心奇看来,日后六娃技艺再提高些,随手就能锻造出比这把铁剑更好的武器。但是六娃既然现在说了对这把铁剑情有独钟,那吴心奇就只好随六娃的性子了。 第一日收获满满,吴心奇父子四人共打出了三十多件铁器,这锻造速度,比有七八位学徒的铁匠铺出货更快。 只大娃偷懒了一天,颇受其他娃子的冷嘲热讽。 三娃五娃直说:“大哥要是想睡觉,还是在葫芦空间里睡更舒服!” 四娃也说:“不然大哥还是回葫芦里去吧,免得还占了一块生铁。” 大娃听了又羞又气,狂言道:“看好了,我明天打一天的铁,比你们两天打的都多!” 其他娃子们都不信,嘘声一片。 吴心奇还以为大娃要改性子了,给大娃竖了个大拇指。 到了第二天,大娃似乎忘记了昨天说的话,兴致缺缺,无神的眼眸中倒映着凡间的炭火。 吴心奇微有些失望,也不责骂大娃,只叹了口气。 二娃四娃六娃齐齐摇头。 三娃五娃葫芦里笑道:“大哥别硬撑了,小心睡着了,滚到炉子里!” 小七都快看不过眼了。 小七前几日操控爹爹的肉身,消耗了许多精力,才拒绝了帮爹爹打铁。这休息了一天,精神恢复的差不多,又开始愿意帮爹爹的忙了。 小七道:“大哥,要不然我来替你吧?” 大娃答应了,灰溜溜钻进葫芦里。 小七出来后,走了一个浑水摸鱼的人,众人打铁的速度更上一层楼,父子五人第二日共打了近四十件铁器。 这下家中存有的铁器用来开业是绰绰有余了。 当吴心奇向自己的父亲禀告,他“一个人”两日间打了八十件铁器,任谁也不敢相信。 就算是打铁的好手,两个人互相帮衬着,两天能出十件已是不易了。吴心奇一个人搞出了八十件,这让众人如何相信? 吴父看着长子自信的目光,虽不知他如何做到的,心中疑虑早已打消了大半,可其他人并没有这么相信吴心奇。既如此,吴父央吴心奇带他们一观。 吴心奇没有拒绝的理由,他领着父亲,二弟三弟并杨管家等人一同来到铁匠铺旁的铁器铺子里。众人亲眼得见摆放的整齐有序,各样式都有,每样还要多个几件的农具、炊具、匠人用的小工具等铁器,众人这才信了,吴心奇果然无愧为仙人。 三弟心中震惊不已,面上仍有不服。 什么时候都是这样!大哥一生中什么都是最好的!从小父母亲最爱他,长大了又是他有幸得到云游的仙人托梦传道,成家了他也是有一个女中英杰做妻子。 不管哪一样,三弟都比不过大哥吴心奇。 三弟从小嫉妒着大哥,好不容易,大哥为了修仙离开了尘世,他还以为大哥再也不会回来了,为此还高兴了很久。 不想,七年战乱,让吴家辉煌不再,他期望着的美好的未来也无望了。 那时他还怨毒的想着,要是吴心奇也跟他们经历的七年战乱那样家破人亡就好了。 现在看来,吴心奇身边没有大嫂跟着,那林日月大抵是死了。 三弟想着,冷冷地斜着眼看着吴心奇。 吴心奇的三弟本名吴意足,可他却从来没有觉得这生活让他满意过。 吴心奇察觉到了三弟对他的恶意,从小就是如此,吴心奇小时候还因为讨厌三弟凶狠的眼神还教训过他。如今过去了几十年,遇见了形形色色的人,吴心奇早就不在乎三弟这并不友善的目光了。 只要三弟没做出什么傻事,由着他恨自己吧。吴心奇心想道。 吴心奇也注意到了二弟的眼神,他是有些期盼着自己能带领吴家走的更远的。只不过,那眼神中也有着警惕和微小的敌意。 吴心奇的二弟吴惜福,平日里谨小慎微,不爱与人争执,吴心奇以前也经常在心中骂他忒胆小,现在跟三弟比起来,倒觉得二弟的性格还挺不错的,至少他不会连表面功夫都不做,就要跟你没事找事。 杨赐等下人,与其说是敬重吴心奇,不如说是畏惧。他吴家父子兄弟间尚有亲情维系,吴心奇跟这一帮子下人可不敢说有多亲近。他们生怕惹到了吴心奇这个仙人,害得自身家破人亡。 总之,不论别人满不满意,抱有什么心思,吴家铁匠铺就要开业了。 …… 吴家布庄的店面位置是极好的,靠近城南街的中心位置,左右颇有些人经过。 如今改换门面,变成了打铁的铁匠铺和贩卖铁器的铺子,周围的邻人都有些惊奇。 频频问询:“嘿!杨管家!你家主人怎么不织布,改打铁了?” 杨赐回道:“我家大少爷云游回来了,他学了一身打铁的技艺!因此一旦继承家业,我吴家上下就改了生意。” “吴家的大少爷?可是那曾经的酒疯子吴心奇?他竟回来了!” 有些人感慨着。 京城不少人都记得吴心奇的诨号“酒疯子”,皆因他一饮酒就发疯,偏还一身好武艺,在京城闹出了不少事。这吴家的大少爷,在以前也是人们茶余饭后的谈资。 不过二十多年前吴家大少爷在跟林家娇女成亲后不久,就齐齐消失在了众人眼里。有好事的问了,吴家只说是他二人情深意笃,远游他方了。绝口不提吴心奇和林日月的仙人修为。 那时候吴老爷子的想法跟如今差不多,就是怕这仙人身份宣扬出去,引出来许多祸端。老爷子严加管教,不许下人们乱说,以至于到了如今,也没有一个外人知道吴心奇其实是个仙人。 所以杨赐也没有提及吴心奇的仙人身份,只说大少爷是外出云游,习得了打铁的技艺。这样的回答给吴心奇突然回来并且获得了一身打铁的技艺做出了解释,可以说是很周全的回答。 有人在铺子外面问东问西,加上还有杨赐安排的下人去吆喝,吴家铁匠铺门口渐渐围住了不少人。 也是当今世界刚承平不久,百业待兴,打铁的的铺子不多,不少人挤进吴家的铁器铺子,挑拣些铁器。 王家的老大娘,掂量着一把镰刀十分趁手,回家取来了二两面换了。刘家的砍柴汉,才丢了一柄斧子,狠下心来从裤腰里掏出几十文钱,又买了一柄。 还有那些锤头、刀刃,切菜捣面的用具,只要打得出来,总有人正缺少使用。 刚开业第一天,吴家铁匠铺要价不高,只为了赚取一个名声。这一天,长安南街来往的百姓,几乎把铺子里的铁器扫买一空。 这一日的流水虽不多,至少会给吴家铁匠铺传出一个好名声。只要日后有人使了吴心奇和孩子们打出的铁器,体会到其上抖擞精神的功效,定会自愿给吴家铁匠铺传播声名。名声大了以后,吴心奇再稍稍提一点价格,这钱财可就源源不断流进吴家的口袋了。 吴老爷子见到才开业一天生意就如此之好,心中喜不自胜,对吴心奇是夸赞不止。 二弟吴惜福也附和着父亲,不吝惜溢美之词。三弟吴意足还是老样子,充满了对吴心奇的敌意,而且这敌意,是吴心奇越耀眼,他心中的敌意越深厚。 三弟对自己的偏见如此之深,吴心奇也只当他是个没长大的孩子,不与他一般见识。 对于吴心奇来说,铁匠铺的生意更为关键。吴心奇父子等人两日的忙活,八十件铁器,一天就卖尽了,这让他心中很是焦灼。看来当今百姓正缺好使的工具,铁器供应满足不了这么多百姓的需求,铁匠铺打造出来多少铁器都应会被百姓们买去多少。 如此,吴心奇越发卖力打铁,好似少打了一件铁器,就少赚了一些银钱似的。 过了几日,就有人专门来铁匠铺定制器具,这种人给钱颇为爽利,只要打的称他的心意,管你要价多少,人家也不会说个不字。 挣这种定制的单子,来钱忒快,让吴心奇都有些懵,一时间停了打其他铁器的动作,觉得不如只给那些定制的人做工得了。 不过吴心奇没有停下太久,又接着打起铁来。他想的不只有如今,他还想着收徒光大门楣呢,让吴家没有他也能过活下去。为此,吴心奇就不能停下来。 总之,一传十,十传百,吴家铁匠铺,在长安城有了非凡的名声。连城北打铁的王老师傅,都派了弟子前来观摩,并且跟吴家商量着,要加不要太低,以免夺人生路。 吴心奇自然满口答应,正好还没有一个足以让自己心安的提价理由呢,王家铁匠铺的弟子来的正是时候。 不过,声名一起来,来吴家铁匠铺观摩的人越来越多了。吴心奇因着还没有还魂于尸,在人前,总是靠着小七操控他的肉身打铁,其力度难以细察入微,打出来的铁器不总是尽如人意。 这是在不够方便。 吴心奇本来想着林日月不在身旁,急着还魂于尸也失去了大半乐趣。现在看来,即便是为了便于打铁,为了少麻烦小七,他也得抽出个时间,喝了千师兄和燕迷鹿二人合力酿出的“李僵代罪”,然后还魂于尸,做一个真正的活人。 只是这几天铁匠铺的生意正忙,吴心奇实在走不开身。料想要他离开一段时日,也不会耽误铁匠铺的营生,他还得赶紧收几个弟子,或者招来几个帮忙的伙计才行。 这一天,铁匠铺里热火朝天,不断传出重锤敲打的声音。 忽然有人敲了敲铁匠铺的门。 吴心奇又一次叹息着停了手上的活,其余的孩子也都无言地停下来。待会或许又得让小七操控吴心奇的肉身接他的班,现在却是要赶紧去开门。 “谁啊?”吴心奇颇有些不耐烦的说道。 第109章 请问这样的家族有存在的必要吗 “是我,大伯。” 这声音有些怯弱。吴心奇听了,自觉有些熟悉,却一时想不起来是谁。 小七打开门,门外是个十六七岁半大的孩子。 经历了七年战乱,吴家幼子饿死的饿死,病死的病死。在整个吴家,现在能叫吴心奇大伯的,只剩下了三弟吴意足的长子吴可期。 “可期”,也是“克奇”。吴意足之所以给自己的儿子起这个名字,既指望自己的儿子未来能有所成就,也希望他能压过吴心奇一头,克死了吴心奇最好。 这个吴可期,自诞生之初,就寄托了他父亲对吴心奇的深深的恶意。 然而吴可期现在却一个人出现在由吴心奇全权负责的吴家铁匠铺外。 这小子眼神怯弱,说话底气不足,关键长相也偏阴柔,不似个男子汉,更没有他父亲吴意足那股子狠劲儿。 吴心奇不是不能容人的人,最多不对他的侄儿吴可期产生什么恶意,可也不会对这样一个可怜的孩子有什么好感。 吴心奇不喜不怒,淡然问道:“贤侄来此所为何事啊?” 吴可期嗫嚅着不肯说。 吴心奇有些不耐烦,就要赶他走:“要是实在没什么说的,就想好了再来找我。” 眼见大伯要把门关上,吴可期心中一急,豁了出去,当即跪下,磕头道:“求大伯收我为徒吧!我想跟着您学打铁!” 这些话说的还算有些力气,磕头的动作也极为果断,操控着肉身的小七愣在原地,不曾把吴可期托起。 吴心奇稍稍对吴可期有了些兴趣。 吴可期见大伯站在原地,也不来扶他,还以为大伯就要将他拒之门外,心中又苦涩又委屈,几乎落泪。 谁知大伯突然说道:“我倒确实有收徒的打算,你嘛,体格虽弱,敲打敲打也不是不能成材。” 吴可期喜出望外,仍然跪着,抬起头来,问道:“大伯的意思是答应了要收我为徒?” 吴心奇微微摇了摇头,“现在嘛,还说不准。这样,你先起来吧,进屋说话。” 吴可期得了大伯的应允,又喜又忧。虽然还没有定下师徒的关系,但只要好好把握这次机会,在大伯面前好好表现,就还有拜大伯为师的机会。这已然超出了吴可期的预料。 在吴可期的渐渐懂事的这些年里,其父亲吴意足常常对他说大伯的坏话,有时说大伯疯言疯语欺负人,有时说大伯嗜酒贪杯耽误事,也说他狠心抛下吴家不管不顾,也说他回到吴家一心只为夺家产。 在吴意足的话里,大伯吴心奇毫无疑问是个坏人。 但是,吴可期也在别人口中听到了对大伯的不同评价。 就比如,爷爷就常常想念大伯,说大伯虽然一意孤行极有主张,但也不是全然不顾别人的想法。爷爷常常对他说,要是哪天大伯回来了,他可得好好向大伯讨教。这一次让吴可期来拜师,也是爷爷的主意。 吴可期认为,能让爷爷记挂着的大伯,一定不会是个坏人。 吴可期虽然没见过大伯,早在众人褒贬不一的评价中,幻想出了大伯的模样。 大伯一定是个不好相与的人。大伯平时不苟颜色,说一不二,不怕事,却也不会惹事。可一旦吃了酒,大伯就会本性暴露,大闹一通。 在吴可期心中,大伯如果不感兴趣,一定会断然拒绝那些人的要求。所以,大伯让他进了铁匠铺,至少是有一点收他为徒的意思的。能获得大伯这么严厉的人的认可,吴可期心中稍有些得意。 吴可期忍下心中的雀跃,开始担心大伯接下来的考验。 吴可期乖巧地坐在一旁,目不斜视。 吴心奇可不知道他这侄儿一小会儿功夫想了那么多,吴心奇有收徒的打算,自然是为了把铁匠铺的生意暂时交给弟子,自己好找个空闲的时间,赶紧回到久违的肉身上。 这事本来不急,这几天因着生意繁忙,吴心奇本就脱不开身,又有吴家自家的人或外人勤来观看,外人尚还能拦住,家里人来查看,若是没有好的借口,自然不好去拦他们。以此上,小七频繁操控肉身,又兼之还要打铁,吴心奇实在担心累坏了他,很是心疼。 所以,吴心奇也需要有几个弟子帮衬着。 自然,吴心奇私心里希望收几个具备修仙天资的弟子,以此也能获得他打铁的全部本领,好让同是在吴家铁匠铺打出的铁器品质不会差距过大。 吴心奇的想法吴可期也不会知道。 吴可期只是焦灼地等待着大伯的考验。 吴心奇先开口问了:“贤侄想来拜我为师,是你自己就有这个打算,还是别人让你来的?” 吴可期有些吃惊,没想到大伯一下子就猜出了来拜大伯为师不是他自己的主意。 既然被看出来了,也没有隐瞒的必要,吴可期实话实说道:“是祖父大人让我来的。” 吴心奇点了点头,笑道:“我也猜到了,贤侄本无这般决心。” 吴可期听了大伯这略带嘲讽的话语,脸上有些羞愧,心里虽十分惧怕大伯的气势,依然小声说道:“我已经下定了决心了。” 吴心奇嘴角微微一勾:“贤侄刚刚说了什么?” 吃了大伯这么一问,吴可期更是小声说着,几乎低不可闻。 “我说,我已经下定决心了。” 吴心奇故意冷笑一声,呵斥道:“要是话都不敢说出来,我看,贤侄还是先回去吧。” 吴可期慌了神,大声叫着:“我说,我已经下定决心了!大伯你今日就算要赶我走,我明天还来!” 吴心奇闻言,这次才真正笑了,称赞道:“不错,这才有一点下了决心的样子。” 受了大伯的夸奖,吴可期脸上又是一红。 吴心奇打趣道:“这么容易害羞可不行,贤侄日后要成为一个男子汉,你得脸皮厚点才行。” 吴可期忙点头不已,却把头颅低了下去,依然脸红着。 吴心奇接着问道:“老爷子都对你说了什么?” 吴可期闻言忙回了神,细细地回忆了一下昨日爷爷对他说的话。 …… 老爷子其实不算喜欢吴可期,至少吴意足是这么认为的。 假使不是大哥吴心奇早早离家,二哥和他自己的其他子嗣全都在战乱中夭折了,吴可期是入不了老爷子的眼的。 其实吴意足也不喜欢吴心奇这个长子,平日里羞答答跟个姑娘似的,又不会说话,见了家中长辈有时干脆就是个哑巴。 吴意足平日里常训他老婆,“怎么教出个这玩意儿?” 他老婆不回话,就搂着吴可期到一处僻静的地方一起哭了。 吴可期越来越像他娘亲那般柔弱,却也越来越不像吴意足。 吴意足不喜欢这个长子,吴意足知道,这个长子其实也没那么敬重他。 比起吴可期的亲爹,吴可期更听他爷爷的话。 这一天,杨赐按老爷子的安排领着吴可期去见他。 吴可期喜滋滋的,看了吴意足一眼,也不问他答不答应,直接跟着杨赐走了。 吴意足一肚子的气,全发在老婆身上,一边打一边骂:“看你教出的儿子!根本不把我放在眼里!” 吴意足以前不打老婆的,但今天他忍不住了。 …… 吴老爷子这边,老爷子端坐着,吴可期恭恭敬敬的跪在下面。 老爷子不算喜欢吴可期,这孩子男生女相,这在传说中向来是不详的征兆。 但毕竟血浓于亲,尤其是,老二志气尽丧,老三为人度量狭小,最受他看好的老大又是个不顾家的主,这吴家的二代里每一个能让他倚重的。 好在老大回来了,吴家暂时解了燃眉之急,但要想吴家长久鼎盛,还得想办法把吴心奇身上的本领留下来。派一个信得过的人去拜师,无疑是个好方法。 由是,老爷子只能寄希望于吴家三代中的独苗吴可期了。 老爷子其实没抱多大希望,他心中叹息不止,面上难藏愁容。 “孙儿啊,我有件事要交给你。” 老爷子看着吴可期,眼含歉意。 “爷爷,是什么事?”吴可期虽生来怕麻烦,但他很是敬重爷爷,视爷爷的话为圣旨。 “孙儿,我需要你去你大伯那里,去做他的弟子,哪怕学个皮毛也好,也够我吴家翻身了。” 吴可期还没有跟这个大伯说上话,虽然远远地见了一面,但大伯总是阴沉着脸——其实是因为尸体僵冷,看着脸色阴沉——连自己的父亲都不待见自己,吴可期很怕这陌生的大伯对他说出一些过分的话。 吴可期不想拒绝爷爷的委托,又不愿意去受大伯的训斥,只好绞尽脑汁想了个托词:“爷爷,大伯这几天忙里忙外,会不会根本没有时间见我?” 老爷子摇了摇头,轻笑着劝道:“孙儿放心吧,你这大伯看起来凶,其实待人和善,他不会难为你的。” 吴可期只好答应下来,心想反正爷爷说只让他去一趟,就算大伯拒绝了也跟吴可期没什么关系。 老爷子似乎看穿了吴可期的意图,心中悲凉,颤巍巍起身,伸出手摸了摸吴可期的头。 “孙儿,你现在可是想着,随便去一趟,任你大伯拒绝了你,你便回来也没甚大不了的?” 吴可期吃了一惊,不想爷爷竟看出了他心中所想。 吴可期红着脸嗫嚅道:“是的,爷爷。” 老爷子叹了口气,眼角酸涩不已。不想曾经偌大一个吴家也会有人才凋零的一天,唯一一个有望带领吴家兴旺的吴心奇志不在此,后辈里只一个吴可期,也不是个志向坚定之人。 老爷子重重地在吴可期肩上一拍,语重心长地说道:“孙儿,你可知我吴家现在的境地?” 吴可期迟疑着回道:“我吴家上下,现在全都靠大伯一人养活。” 老爷子一笑,轻点了点头,接着是恨铁不成钢地说道:“你说的不错,我吴家数十口人,全张开嘴,只等你大伯整日里打铁来养活!” 老爷子骂道:“真是一群蠢货!懒蛋!蛀虫!” 老爷子如此发火的场面可不多见,吴可期被吓得不敢说话。 老爷子又问道:“你觉得,要是你大伯离开,我吴家会怎样?” “大概会就此衰败下去吧?”吴可期猜想道。 “我看是定然如此。”老爷子对吴家的未来持悲观态度,“尤其是我吴家现今除了你大伯根本没有能挑起大梁的人物。” 吴可期轻轻的点了点头,似乎颇为认同老爷子的话。 老爷子定定的看着吴可期,吴可期感到一股莫名的压力。 “爷爷,怎么了?” 老爷子收回目光,狂叹不止。 吴可期不明白为何老爷子频频叹息,疑问道:“爷爷,到底怎么了?” 老爷子心中苦笑,这孩子还真是迟钝,这都看不出来他的意思。 老爷子坐回椅子上,心灰意冷地说道:“我看吴家是没什么翻身的机会了,就算一时翻身,你大伯一走,我吴家还是会原形毕露,彻底衰亡下去。” “爷爷很想让吴家一直昌盛下去吗?”吴可期问道。 “这是当然!”老爷子回道,目光微微抬起,等着吴可期接下来的言语。 但是接下来吴可期什么也没有说。 老爷子急得快吐血了,终于按耐不住了,把话说开了:“孙儿啊,你有没有想过,要为延续我吴家出一份力?” 吴可期抬起头,眨了眨眼,恍然大悟道:“原来爷爷是这个意思。” 老爷子顿感欣慰,你小子终于明白过来了。 吴可期红着脸,扭捏着说道:“原来爷爷是想给我找个媳妇了。” 老夫哪里有表达过这个意思啊!? 老爷子几乎当场气绝身亡,缓了好一大口气,才没有魂归九天。 老爷子很是疲惫地说道:“你错了,乖孙,爷爷是想让你真心拜在你大伯门下,学一些本领。这样,即便你大伯有朝一日离开,我们吴家还有你,就还有延续下去的底气。” 老爷子神情沮丧:“我们吴家,已经到了要将重担压在你肩膀上的地步了。乖孙,你愿意从你大伯那里接过这个担子吗?” 接过延续吴家的重担。 吴可期还真没有想过这个问题。他在家里一直是可有可无的存在,甚至有一段时间,他是任谁都可以欺负的那个人。 除了他的爷爷和娘亲,没有人喜欢他。 所以,这样的吴家,哪里值得吴可期来拯救呢? 但是,如果是为了爷爷和娘亲的话。 吴可期眼神明亮,那一向羞涩怯弱的脸上,也会有不苟言笑的时候。 “我想试试。” 第110章 以弱制强,弱者之道 不是多么自信的话语,只是一句“我想试试”。 说出这句话对于吴可期来说,也是向前了一大步。 这是吴可期第一次主动承担一些东西。 吴可期自从来到吴心奇的铁匠铺这里,虽然样子柔柔弱弱的,却还没有打过退堂鼓,足以表明其决心。他已经不是以前那个懦弱的吴可期了。 吴心奇没有想到,开始虽然是老爷子让吴可期来的,后来这小子竟然真的开了窍,要尝试改变自己了。 有这种想法当然是好事,吴心奇不会去嘲笑好不容易有了志气的吴可期。 吴心奇点了点头,对吴可期说道:“如此,暂且让你在这里当一段时日的学徒。” 吴可期听了,犹自不敢相信。没想到大伯根本没有考验他什么,只不过问了他几个问题,就答应让他留在大伯的铁匠铺。 虽然还不是正式收徒,却也是个“入了门”的弟子。 吴可期喜不自禁,忙跪下磕了三个响头。 吴心奇看他这副得意的样子,不住笑了两声,摇头道:“贤侄,我对你的考验还没开始呢,你现在磕头可不算数,我真的打算收你为徒时再磕才算。” 吴心奇暂时不打算收吴可期为徒,是因为还不知道吴意足的态度,他这个三弟心眼忒多,又嫉恨着吴心奇。要是吴心奇贸然收了吴可期为徒,吴意足不认吴可期这个儿子了,或者关他的禁闭,整日里惩罚他,那可就麻烦了。 吴心奇可不想成为人家父子成仇的元凶。 在不明了吴意足的态度前,吴心奇实在不想收他的儿子为徒。 吴可期脑袋愚笨,没他父亲那么多心眼,自然不会想到大伯拒收徒的原因出在他父亲身上。 吴可期想的是,以后的考验可怎么办? 不想真正的考验还没开始,吴可期面色一苦,心中哀嚎个不停。 “总之,你先起来吧。” 吴可期闻言先起了身,心里想着,这三个头算白磕了,大伯果然是个严厉的人,不会违背他自己的原则,没有经历过考验,就是不会收别人为徒。 吴可期不会知道,其实考验是什么,吴心奇本人还没想好呢。 虽然不是真正的收徒,但也不会耽误吴心奇先展示一些自己的本领。 吴心奇吩咐小七操控他的肉身在吴可期面前打铁。 每一次的锤击,烧红的铁块就会有些微的变化。吴心奇没有特意学过什么打铁的锤法,全仰仗自身远远强于凡人的灵力感应能力,用灵力感应出来铁块内部的杂质,通过些微调整落锤的方向和力度,随自己心意塑造铁器的形状。 这有关灵力修为的事,即便让凡人肉眼看上一百回,也不能察觉其中的奥妙。 所以吴心奇为了让凡人也能达到跟他差不多的打铁水平,非常有先见之明的自创了一部锤法。吴心奇称之为“八十之锤”。 所谓“八十之锤”,要诀在一个“重”字。“八十之锤”每一锤都要求使用者尽力而为,力足劲大,其势就会非常沉重。惟其势重,才能在不借助内部灵力挤压的情况下,将铁块内的杂质迅速一扫而空。“八十之锤”如其名号,总共八十式,用完八十式就是招式用尽,又要从头开始。 “八十之锤”这等样大开大合的锤法,在祛除铁块内杂质这一方面确实好使。但到了给铁块塑形,于细微处用力时,这“八十之锤”就无甚大用了。 不过也没关系,吴心奇心中早有计较,准备创制另一部“四十之锤”。 这一部锤法,功在细枝末节,力求尽善尽美。一锤接着一锤,锤法又细又密,但是比起“八十之锤”每一锤都要轻的多。因为锤法密集,这“四十之锤”招式用尽的要比“八十之锤”快,一般而言,要打出一个铁器,使用“四十之锤”的时候也要比“八十之锤”长。 小七在吴可期面前使的就是吴心奇才传授的“八十之锤”。 吴可期眼睛眨也不眨看着,心中十分震撼,不想他这大伯打起铁来,竟如此有章法,过去他觉得那张颇为冷峻的脸这时看起来也顺眼了许多。 吴可期看的入迷了,就靠得近了些,炉子里的火光映衬着吴可期有些阴柔的脸,看起来就好似吴可期害羞了似的,脸上爬满了红霞。 铁块烧红了,从炉子里取出来,不停锤打,接着铁块冷却,再放回炉子里,等铁块烧红了,再取出来锤打…… 如此过了一晌,小七停了手,将打好的锄头放到一旁,等彻底冷却,再跟其他打好的物件一齐放置到铁器铺子里。 吴可期一直看着大伯的动作,待大伯功成,才惊觉肚腹中已经有了些许饥饿之感,心中惊异这打起铁来时间竟过得如此之快。 吴可期的肚子适时的“咕咕”叫了两声,他不由得羞红了脸。 吴心奇笑道:“贤侄就先去弄一些吃食去吧,今天就到这里。” 吴可期面露疑惑,问道:“大伯不一块去吗?” “大伯在铁匠铺待了三天了,你看大伯什么时候吃过东西?” 吴可期心想,也是,大伯是个仙人,怎么会需要吃东西呢?吴可期自去开门,就要离开铁匠铺。 “哦,对了,下次来我这里,记得少穿几件。”吴心奇又提醒了一句。 吴可期这才发觉自己不仅饿,而且很热,胸腹后背不自觉出了许多汗,衣物都有些黏在身上了。他抬眼看了一下大伯,大伯这张脸上几乎没什么变化,甚至连一滴汗都没有出。 这就是仙人啊,不会觉得累,不会觉得饿,连汗都不会出。 吴可期暗中感叹,心中无比向往。 “我也想成为仙人。” …… 吴意足一家三口住在吴家大宅的别院,分有三间屋子,三人一人一间。 这不是吴意足的要求,是吴意足老婆的要求,她受不了自己丈夫的脾性,不愿跟他睡在一个屋。又因为儿子渐渐长大了,儿大当避母,她也不能跟儿子一起睡。干脆就要了三个屋子,个人睡个人的。 吴老爷子知道自己这个儿媳不容易,应准了她的要求。 这样分房之后,眼不见心不烦,家里的争吵真的少了很多。 吴可期回来之后没有见到父亲,便直接进了自己母亲的屋里,大声嚷嚷着自己饿了,母亲慌慌张张收拾一番,去伙房煮了饭。 自从大伯来到吴家,吴家的人终于不用再勒着裤腰过日子了,桌上也有了一两道荤菜。 吴可期饿着肚子,吃什么都觉得特别想,母亲见了,脸上只有欢喜。 母亲又夹起几块肉往吴可期碗里放。 母亲不知是怨还是喜,正色道:“正要多吃点,省得你大伯走了,大家又没得吃。” 母亲似乎有些不满:“对了,可儿,你今日往哪里去了?早上连你的影子都不见。” 吴可期脸上有些得意:“我去大伯的铁匠铺那里去了,大伯虽然还没有答应收我为徒,但他还让我接着去他那里!我想,大伯考验过我之后,就会答应收我为徒!” 母亲听了,又喜又忧,压低了声音说道:“这事你只可告诉我,不许告诉你父亲。” 吴可期眨了眨眼,摇了摇头。 “怎么,连你都不听我的话了?”母亲一急,脸色微有些委屈。 吴可期忙解释道:“不是啊,娘亲!这事是爷爷让我去的,又没遮着掩着。我不说出去,早晚也会传到父亲耳朵里。” 母亲脸色稍缓,接着又皱起了眉,她想起了吴意足狭小的肚量,估计又要为这事发火,不免有些迟疑。 母亲劝道:“要不然,可儿你以后还是别去你大伯那里了。” 吴可期闻言一愣,疑道:“这是为什么?” 母亲道:“傻孩子,你不怕你父亲打死你?” 吴可期想到父亲,也有些哆嗦。他实在喜欢不起来那个一发火就要打人的父亲。 但是,吴可期知道,父亲真正恨的人只有一个吴心奇。父亲处处不如吴心奇,所以才嫉恨着他。 所以,吴可期知道,自己只需要表达出自己跟大伯不是一路的人就好了。 “娘,其实,我有办法说服父亲。” 吴可期眼神明亮,似乎十分有把握。 母亲看着这样莫名自信的儿子,不知为何也不再担心了。 …… 吴意足回来时,怒气冲冲的。他从下人那里听到了传言,吴可期这小子得了老爷子的意思,进了吴心奇的铁匠铺,而且整整一个上午都没有出来。 不管实际情况如何,至少,在外人眼里,一上午都不赶出来,这已经是师徒的情谊了。 吴意足不能接受自己的儿子成为吴心奇的弟子,那是他自己的儿子,儿子的一切都该由他来掌控! 但现在,这小子竟然没有得到他的允许,进了自己仇人的铁匠铺!还要做仇人的弟子! 吴意足要狠狠地教训这臭小子一顿,让他记起,究竟谁是这一家之主! 吴家别院里,吴意足的老婆和儿子坐在一块,他们似乎没有看见一家之主的归来,两人正说些什么,脸上都带着淡淡的笑容。 吴意足一回来就推开老婆,揪住吴可期的衣领。 吴意足一脸狠色:“听说你去了你大伯那里?” 吴可期柔柔弱弱的,小声应道:“是的。” 只听“啪”的一声,吴可期脸上出现了一道红印子。 吴意足厉声问道:“谁让你去的?” 吴意足不会不知道这是老爷子的吩咐,但他还是这么问了,只是为了显出自己的掌控欲。 吴可期疼痛难忍,一边落泪一边说道:“是爷爷让我去的。” 吴意足对吴可期的表现稍有些满意,怒气降了些,但依然冷面以对,接着问道:“我知道是老爷子让你去的,我问的是,你大伯收你为弟子了吗?” 吴意足丝毫没有意识到自己的不讲理之处,他认为这样子跟自己的儿子讲话,天经地义。 一旁的吴可期的母亲咬着牙盯着吴意足,似乎只要吴意足敢再打自己的儿子一巴掌,她就要上来跟他拼命。 吴可期察觉到了母亲的眼神,心里很是感动。他一定不能让父亲继续欺负母亲。 他要稳住自己的父亲。 吴可期苦着脸道:“大伯还没答应。” “很好。”吴意足点了点头,心里有些可惜的想着,你小子该庆幸他没有收你为徒,这样你不用挨更多的打。 吴意足断然说道:“你以后不要去了。” 那妇人心想,果然如此,吴意足不会再让孩子去他大伯那里了。 “不行,我要去。” 吴可期仰着脸说道,眼神中有往日里不曾有的坚定之色。 妇人大吃了一惊,吴意足又要动手。 “好啊,你小子敢不听我的话!” 吴意足的巴掌已经伸出,就要落到吴可期的脸上。 吴可期脖子下意识的一缩,大叫道:“先别打,我有话说!” 吴意足好似没有听见,直到巴掌落下后,他才冷笑道:“好!我看你有什么话说!” 吴可期不敢流露出一丝的怨恨,只委屈地说道:“大伯说,我有可能成为比他更厉害的打铁匠,所以先把我留在他身边,等经受过了考验再收我为徒。” 这其中一句所谓大伯说的话,自然是吴可期编的,只为骗吴意足。 可,话说到这里,吴意足只越来越不耐烦,丝毫没有被说动的意思。 吴可期眼神怯弱,配着那女人般阴柔的长相,当真是我见犹怜。 吴可期声音细细的,也跟女子一样:“您不想见到我有朝一日在打铁这方面超过他吗?” 吴可期前面说再多,不如这一句话触动了吴意足。 吴意足处处不如吴心奇,但是,眼前有一个机会,有可能会让他的儿子在打铁这方面超过吴心奇的水平。 他的儿子的成就自然算在他身上,他的儿子超过了吴心奇,就等同于他超过了吴心奇。 吴意足心潮澎湃起来,声音也有些激动:“你保证你大伯说过那句话?” “是的,大伯就是这么说的。” 吴意足大笑不止。 吴意足看到吴可期脸上的两道红印子,忽然语气温柔了许多:“疼吗?” 吴可期轻轻笑着,嘴角一勾扯动脸皮疼得他几乎落泪,但这次他忍住了。 “不疼。” 吴意足笑着又离开了别院,不知去了哪里。 吴可期松了口气,终于过了父亲这一关。 第111章 亲家见面,分外眼红 吴可期望着远去的父亲,眼神里藏着些怨毒。 母亲过来扶着他坐到床上,在家中翻出些常备着的伤药,轻轻抹到他脸上。 母亲声音有些发颤:“疼吗?” “疼!” 吴可期流着泪说道。 “你刚才不还说不疼嘛?”母亲哼了一声,说道:“他打的那么狠,我就知道,你怎么可能不觉着疼!” “对他说疼有什么用?”吴可期握住了母亲的手,心中感到无比温暖,“我知道谁才是真的疼我的。” 母亲敲了他的脑袋一下,笑骂道:“知道我疼你,你还惹他!我刚才看着你哭,都想跟他拼命去了!” 吴可期仗着母亲的宠爱,辩解道:“要不是我争取这一下,我以后就不能去大伯那里了。” 母亲有些不解,问道:“你非得去那里做什么?难道是你爷爷逼着你去了?” “没有,是我自己想去的。” 听了吴可期这话,母亲颇感欣慰:“竟是你自己想去的!为娘真的很开心,可儿也有自己想做的事了。” 吴可期接着说道:“不仅仅是我想去,我也是为了娘亲才去的。我想着要从大伯那里多学些东西,等我变强了,我就不会再让父亲欺负我俩了!” 母亲听了,感动的两眼一红,就要落泪。母亲把吴可期搂进怀里,低声哭着。 “可儿长大了。开始想着保护为娘了。” 母亲身上淡淡的香味钻进吴可期的鼻子里。吴可期脸上虽有些羞红,却也不想离开母亲的怀抱。 这母子二人在别院里互相温暖,吴意足拿着刚从账房那里支出的银钱,去了赌坊。 …… 吴心奇打了几天的铁,也趁着这机会将他自创的“四十之锤”和“八十之锤”锤法教会给了娃子们。 三娃五娃这俩驱雷布水的娃子,平日里自视甚高,希望干些大事,本不愿做打铁的差事。这几日看着哥哥弟弟们热火朝天的挥舞铁锤,他俩个心里也痒痒的不得了,终于愿意来帮爹爹的忙,也跳出了葫芦。 于是乎,除了大娃自暴自弃,在葫芦里颓废睡觉,其余六个娃子同吴心奇一起挥舞铁锤,吴家铁匠铺一日里竟能打出五六十件铁器! 这事说出去实在惊人,吴家也不会外传,上下都自觉地帮吴心奇遮掩着他的仙人身份。 可惜吴心奇至今没有弟子,这五六十件铁器,往年能做十日的买卖,现今正是家家户户都缺做农做工烧火做饭的一应铁器,卖不够三日又要缺货,以是吴家铁匠铺暂时不能少了吴心奇他们坐镇。 不过嘛,暂时少一个吴心奇和小七是不打紧的。 吴心奇自回到家中,还没有去见一见林家的女眷,那些人中还有着前世林日月的母亲,他的岳母。 林家在战乱中折了许多好汉子,如今只有几个尚年幼的小子,李家这些女眷没有男人当家,恐怕就像失了主心骨,心里不能安定。林家这些人暂时留在吴家,怕也不能过得太顺心,要是吴家有人难为他们,只怕他们也不敢说什么,只憋屈地忍受了。 吴心奇一念至此,恰好有孩子们帮忙,今日抽出了些时间,自然要前去林家人暂住的院子里探望一番,好安定他们的心。自然也要去岳母娘那里去说些话来。 吴心奇走之前吩咐二娃多注意,听见不远处有人的脚步声,孩子们都要停下锤打,待那人走远了才可以继续。以免旁人生疑,这吴心奇明明不在,铁匠铺里却还有声音,岂不让他人怀疑有鬼? 如此吩咐好了,吴心奇出得门来,吴可期早早等在门外。 吴心奇自然不会忘了这个侄子。 吴可期接连来了铁匠铺这里三日,吴心奇没有教他什么,只是让他看着。 说来似乎有些不称职,其实吴心奇是在测试吴可期有没有修仙的天资。 吴心奇借着打铁的时候,让六娃吸收一些冥河之水释放出纯净的灵力来,灵力四散,充满整间铁匠铺。吴心奇正要吴可期在这样的环境下感悟灵力,很可惜,吴可期除了觉得浑身舒畅之外,什么感觉也没有,根本不能通灵,发现灵力的奥妙。 所以,吴可期修不得仙。 吴心奇得出这个结果时,还失望了一阵,不过嘛,修不得仙,至少吴心奇还能传授给他“四十之锤”和“八十之锤”的锤法,让吴可期在打铁上有所成就。 在此之前,吴可期需要有一个强健的体魄,他现在这副白静如女子的面皮和瘦弱的体格,根本不能学会“八十之锤”,遑论对力度控制更为精妙的“四十之锤”。 吴心奇让六娃释放灵力温养吴可期的身子是一回事,吴可期多吃荤菜主动锻炼体魄又是另一回事。两者结合,吴可期才能更快学会吴心奇的本领。 为着吴可期考虑,吴心奇今日虽然要离去,却也给吴可期留了吴心奇昨夜才想好的第一个考验。 吴可期听到吴心奇要离开一天,他眼神中有着难以掩藏的失落。 吴心奇说道:“我虽然离开,贤侄,你还有事干。这是你要完成的第一个考验。” 吴可期立时激动起来,自信满满:“我会尽力完成的!” 吴心奇笑了一声,说道:“你能做到最好。” 吴心奇领着吴可期来到偏院的柴房处,正遇到刚砍完柴回来的二弟吴惜福。 吴心奇诧异道:“二弟,咱家里现在也不是一贫如洗,财货周转的开了,这些苦累的事,该觅几个下人来干。” 二弟看着吴心奇,默不作声。 吴心奇心中奇怪,吴可期站在一旁不敢说话。 只见得吴惜福沉默良久之后,这才笑道:“要说苦累,大哥终日打铁,养活我们这些人,才是苦累。我知钱财来之不易,我也想为家里省些财用。” 吴心奇摆手道:“我可不累,只是觉得时间有些紧迫。” 二弟吴惜福大笑道:“那我也不累。” 吴心奇这才觉得原来二弟也是个奇怪的人。 吴心奇虽不解其意,但对于跟自己没多大关系的事,他并不喜欢刨根问底,尤其是这事可能涉及到他人的隐私。 既然二弟坚持要砍柴,吴心奇也不会强迫他放下手中的事,要他坐在家中吃白食。 吴惜福正要把刚砍的柴放回柴房,吴心奇拦了一拦:“干柴就先放在外面吧。这些东西我有用。” 吴惜福平日里也是个老实的人,大哥说什么他都是听的,即便是二十年不见的大哥。可唯独这件事,他不听吴心奇的。 吴惜福状若未闻,将干柴放进柴房里,自取了斧子,又向城外去了。 吴心奇心中惊异,一时楞了神,看着吴惜福离去。 吴心奇感慨道:“不想多年不见,二弟竟成了这样的怪人。贤侄,你二伯以前也是这样吗?” 吴可期想了一下,点头道:“是的,二伯自从失去了他的一双儿女,大病了一场后,就是这个样子了。他只爱一个人去砍柴,一砍,就砍了七八年的柴火。” 吴心奇听了,也有些心疼二弟的遭遇,便不再计较二弟的固执。 “对了,”吴心奇将吴可期推进柴房里,里面的干柴摆放整齐,占了整间屋子的一半。 吴心奇拾起一旁的斧子,交给了吴可期。后者几乎已经猜到了考验是什么,脸色有些发苦。 “劈柴吧。”吴心奇说道。 吴可期心想果然如此,忙问道:“要劈多少?” 吴心奇怪笑道:“你想劈多少劈多少。” 吴可期还要再问,吴心奇已经走远了。 吴心奇这样不定下量的考验,最是麻烦,吴可期不知道吴心奇的要求,心里想着,只能将所有干柴都劈了。 吴可期搬出一捆又一捆的干柴,在房外木桩子上立起一根柴,奋力劈下。斧子入柴仅半分,没有将柴分为两半不说,斧子卡在柴中间,吴可期气力弱,一时竟取不出斧子…… 费了半天劲,吴可期才掌握了劈柴的诀窍,你看他这一次立起干柴,劈了下去。 “嚓”一声干柴分为两半。 如此,当吴惜福回来的时候,天色过半,吴可期终于劈够了一捆柴。 吴惜福见到劈柴的吴可期,略感意外,片刻之后就想明白了,这就是吴心奇带他来到这里的目的。吴惜福只当没看见,还接着做自己的事。 吴可期见二伯又要将干柴背进柴房,到时候他为着劈柴还得搬出来,实在麻烦。 于是吴可期大着胆子说道:“二伯,柴就放在外面吧?” 二伯就好似没听见他的呼喊,依旧进了柴房。 吴可期心中哀号:“这下更劈不完了!” …… 吴心奇先是离了吴家,一路上他走到那里众人的目光跟随他到那里。那些人眼中有的是惊奇感叹,叹他不凡的境遇,有的是同情悲哀,哀的是他老母新丧。 吴心奇不管不顾,去街市里买了些米面,提了一只鸡,去了老爷子给那些林家的女眷安排的住处。 这处宅院离吴家不远,方便吴家的下人来送些衣物,使用的银钱。 这宅院看起来大,其实里面寒酸的紧,房屋不多,都有些老旧,也没怎么修缮。 吴心奇敲了门,就听到门里有个稚嫩的声音发问,来的是谁。 吴心奇说了自己的身份,小童就让他进了门。 关上门,小童就跪下了,声音嫩嫩的,却学着大人的模样说道:“原来是姑爹来了,小河子给您磕头了!” 听这小童的称呼,这小子是他那两位死在战场上的内兄不知哪一位的遗子。 吴心奇受了这小子一跪,心中既是悲凉又是欣慰,至少林家人还是认他这个离家多年的女婿的。 吴心奇手上拿着一些礼品,一时腾不出手来,忙说道:“小河子快起来吧。” 小河子起了身,眼神一直盯着吴心奇手上提溜着的那只鸡。小河子吞了吞口水,擦擦手,迫不及待的说着:“姑爹,我帮您拿吧?” 吴心奇笑着将那只拔了毛的鸡递给了小河子。 小河子喜不自胜,忙伸手接过来,不顾鸡身上的腥味,放到自己怀里。似乎生怕吴心奇抢回去似的。 “小河子,你家老夫人在哪里?”吴心奇觉得这小河子性子蛮可爱的,将特意买来的,也打算带回去给吴可期吃的糕点,分出一些来给了小河子。 小河子更是大喜过望,直接将糕点塞进了自己嘴里,然后鼓着嘴嘟嘟囔囔着什么,吴心奇难以听清。 “你说什么?” 小河子这才明白过来,他满嘴糕点说话很含糊,吴心奇根本听不清。 于是小河子走在前头,给吴心奇引路。 走了一阵,有两个妇人接住了小河子。这两个妇人一看到小河子怀里的鸡,吃了一惊,回头看见了吴心奇,两人都是皱了皱眉。 将小河子宝贝似的抱进怀里的那个妇人,迟疑着问道:“这位可是月儿妹妹的夫婿?” “是我,两位,嫂嫂?” 吴心奇也不是很确定,月儿的两位兄长娶的是什么人物。当时月儿嫁给吴心奇的时候,她两个哥哥,还痴心武学,“待字闺中”呢! 这些往日里温暖的记忆,现在想起来,其实有些残忍了。 两位嫂嫂轻轻地应了,接着引着吴心奇进了一个略亮堂些的屋子里。 老夫人坐在主座上,已经垂垂老矣。老夫人眼神还算好使,一见到吴心奇,当即指着他破口大骂道:“好你个吴家大少!拐跑了我女儿不说,如今回来,是来勾我的魂索我的命吗?” 吴心奇跟两位嫂嫂都有些尴尬,嫂嫂似乎还想解释一下,只见老夫人下了座位,颤巍巍移着步,伸着手就要来揪打吴心奇。 吴心奇躲也不躲,站在原地。 老夫人身量只到吴心奇这好大汉子的胸前,她拽住吴心奇的衣襟,抓住吴心奇的臂膀,一时间老夫人眼角竟有些湿润。 “你是真的吴心奇?你真的回来了?” 那见了仇人般的气势不见了。眼下吴心奇的身前,只是一个经历了许多人生变故,苦痛难熬却不敢落泪,如今终于有了主心骨,心知可以落泪便不再忍耐,泪洒当场的老妇人罢了。 吴心奇心中五味杂陈,眼角也红了,不停劝着:“老夫人休哭,正是你家大好女婿回来了……” 吴心奇说着,忍不住随之落泪。 但那具肉身上的表情却没什么变化。 两位嫂嫂心知吴心奇是仙人,或许没了人的感情才是对的,哪会强求吴心奇悲伤落泪? 两位嫂嫂并不见疑,见到吴心奇站在这里,心里都安稳了许多,可也挡不住心中深藏的万千难言的委屈一起涌上心头,致使大块大块的泪珠坠在地上。 第112章 一颗人心,才好登山 吴心奇跟林家众人久别后重逢的头一件事,竟然是一起哭着,这要说给别的隐居修行的仙人,非得嘲笑死他不可。 似此等尘缘斩不断,不能专心修行,到猴年马月才能修得大罗仙? 吴心奇也明白这一点,可他就是念旧情,放不下亲人,又能怎么办?况且就算修到大罗仙,也未必能过去天罚雷劫那一关。就算过去了天罚雷劫那一关,月儿还未必能从庄晓蝶手中逃出来,跟他在一起一同安稳的过活。 这人世间未必总是称心如意,有的时候,要想轻松点活下去,就只能专心盯着眼下,不能想得太过长远。 这话说出来,让人觉得吴心奇心中的志气有些短了。不过,倒也没说错。 眼下的吴心奇就是志气短,他只在乎家人和月儿。至于十三年后的天罚雷劫,吴心奇好似故意逃避似的,有些不愿意去想它…… 吴心奇想了这么多,被老夫人的一巴掌打回到了现实。 吴心奇一脸纳闷,问道:“老夫人,这是怎么了?” 老夫人脸色阴沉,指着吴心奇的鼻子骂道:“我问你,我的女儿呢?你是不是没有照顾好她?她为什么没有跟你回来?” 吴心奇听得老夫人这几问,一时间脸色有些难堪。 这些个问题,吴心奇绝难回答。 有关南疆宅院那些旧事,要说据实相告吧,吴心奇都尚未得知一切的原委,只有个大致的猜测。 凭着从千师兄和周长老处得知的讯息,果真是前世仇人来寻仇的可能性其实不高。吴心奇推测,当是魔皇妖仙等人搭好了戏台,等着吴心奇上台出演。 毫无疑问,吴心奇入局很深。黑白无常的出现,梧桐镇的幻境和结界,两道天罚咒印…… 以至于吴心奇现在都不确定周长老是否对他有所隐瞒,如今的他真的没有陷在另一个局中吗? 这些事要讲给老夫人这些凡人听,一是解释起来太麻烦,二就是,说出去徒惹她们担心。 于是,吴心奇决定撒个谎。 吴心奇劝着老夫人不要动怒,轻声道:“老夫人放宽心,月儿现在住在她师父那里,月儿的师父十分宠爱她,必然不会让她在山上受什么委屈。” 几人听了,都信以为真,也不必问月儿在哪一座仙山了,问了她们也去不成。 几人都渐渐放下了心,唯独老夫人忽然脸色变得有些古怪,问吴心奇,说道:“月儿的师父,可是个正经人?” 两位嫂嫂听了,脸上都红。 吴心奇也有些尴尬,忙回道:“老夫人不用急,月儿的师父也是一位女子。是一位神通广大的女子。” 老夫人又问道:“为什么你回来了,月儿却不曾陪你回来,莫非去见她的师父要比回来见我们这些人重要?” 这些话其实是不该问吴心奇的,或者说,这话问出来的时候老夫人自己心中就已经有了答案了。 吴心奇说“是”,自然会伤老人家的心;要说“不是”,林日月分明没有回来,怎么会是“不是”呢? 见吴心奇久不吭声,老夫人面色悲凉,两个嫂嫂也黯然神伤。果然,成了仙,就不认他们这些凡间亲人了。 只有吴心奇知道,现在的林日月不是前世那个林日月,自然对林家人没有多深的感情。 但是他前面有所隐瞒,没提到前一个林日月的死讯,直接说这一个林日月的去处,本意是不让林家人担心女儿的安危。现在看来,是弄巧成拙了,反让众人认定林日月是个绝情的人,更加伤了她们的心。 “好啊,仙人就该如此!” 老夫人终是叹息一声,心灰意冷。 吴心奇不知道该说什么好,早知道不撒这个谎了。 但现在若把林日月的死讯说出来,只怕老夫人更不能活。吴心奇骑虎难下,只能继续隐瞒这些事。 这林家大堂上氛围一片沉闷,吴心奇站在原地手足无措。 吴心奇心思急转,总算编了个好借口,硬着头皮说了一句:“老夫人听我一言!假如,我说假如,月儿要是愿意回来呢?老夫人还愿意认她这个女儿吗?” 老夫人几乎是骂出了声,大叫着:“老身什么时候说过不认她这个女儿了?” 吴心奇笑道:“那就好,其实月儿是怕你不认她,才不愿回来。眼下老夫人既还认她这个女儿,等改日我去寻她,与她说了,自把她接回家中!” 老夫人听了欢欣不已,仍不敢信,问道:“贤婿此言当真?” 吴心奇心里打鼓,暗道,当然是假的了,但他肉身上的僵尸脸变也不变色,满口答应道:“当然是真的!” 老夫人这才笑逐颜开。 两位嫂嫂也为之开心。 眼见得众人如此开心,吴心奇自心里发苦。 吴心奇想着,这下好了,要让月儿回家,他得做个两头骗了。 如何是“两头骗”? 老夫人这边,吴心奇说,“林日月”愿意回来。 林日月这边,吴心奇说,老夫人愿意认她这个女儿。 实际上呢,老夫人不知道林日月是转了世的林日月,所以才愿意认。而林日月也不知道老夫人认的其实是前一个林日月,所以,她会愿意回家。 如此,吴心奇骗了两边的人,称之为“两头骗”。 两边见了面,吴心奇再把真相揭开。反正木已成舟,料想两边的人也不会就此翻脸,吴心奇就算是帮助两边的人圆满了。 当然,这些计划日后能不能施行,还得走一步看一步。 两位嫂嫂羡慕吴林二人的情深意笃,夫妻和合,开始时还是笑着,不多久,一时想起了自身悲苦的命运。她两个可怜自己的身世悲惨,丧子丧夫,不由得眼角湿润,小声哭着。 老夫人与她们感同身受,也不住落泪。 哭了一会儿,老夫人吩咐两个妇人去准备些吃食款待林家的女婿吴心奇。 闻听要备些饭食,两个妇人都面有难色,停在了原地,目光在老夫人和吴心奇身上不断流转,嘴里嗫嚅着,不敢说话。 老夫人一时觉得在女婿面前失了脸面,有些怒气:“你二人怎么动也不动?莫非我老婆子说的话不管用了?” 两个妇人忙跪下了,叫道:“老夫人饶恕!实在是我林家,钱财所剩无几,家里又没个能干活的男子,去讨个营生。现在我林家,伙房里无盐,柴房里没柴,哪里做得一顿好饭?” 老夫人叹息连连:“可怜我林家现今已没落到连款待自家女婿的能力也没了。” 吴心奇皱了皱眉,疑道:“怎会如此?我早几日分明告知了账房,这几日卖出的铁器进了账,去除掉本钱,剩下的所得利润,要分给林家三成。怎么,账房没有派人把银钱送来吗?” 老夫人同两位嫂嫂都摇了摇头,小河子也说道:“姑爹,这几天,家里除了你来,没有别人来呢!更别说还送一只鸡来了!” 小河子傻笑着,老夫人她们没有怪责于小河子,看来是默认了小河子的说法。 吴心奇眉头紧皱,心中起了万丈火气。 不想在这吴家,他没日没夜打了许多的铁,竟还敢有人愚弄他! 吴心奇施礼辞行,说道:“老夫人,嫂嫂,饭我就不吃了,小婿先告退了。小婿定会给你们讨个说法!” 两个嫂嫂也不知怎么办,抬头去看老夫人。 老夫人是希望好女婿帮她林家出口气的,自然不会去拦,但也提醒了一句:“贤婿做事要讲理,万不可出格!” …… 吴心奇三步并作两步,匆匆赶回了吴家账房。要不是吴心奇担心在京城里施展法术引起骚乱,早就施展大挪移术瞬息返回到吴家。 吴心奇耐着性子,推开了账房的门。 管账的是个手脚伶俐的小厮,小名叫小蝈蝈儿,没姓,因从小在吴家做工,赐了吴姓,便叫做吴蝈蝈儿。不久前小蝈蝈儿还在吴心奇三弟吴意足家做工。前些日子布庄歇业,许多下人眼看着再收不到银钱,速离了吴家自谋生路,之前的账房也在其中。 这小厮不知怎么想的,总之留了下来,如今账房里缺人管账,就把他支使到了这里。 小蝈蝈儿自然是见过吴家大少爷的,如果不是大少爷在关键时刻回来了,恐怕现在早就没有吴家了,吴家的主仆都要变成一帮子流民。 小蝈蝈儿是该感激大少爷的,但其实,他没那么感激大少爷。 如果大少爷没回来的话…… 每每想到这之后的事,小蝈蝈儿呼吸就变得有些粗重。 然而,现实中并没有如果。 当吴心奇推开账房的门,管账的小蝈蝈儿先是一愣,接着就是红着眼瞪着吴心奇。 吴心奇没料到一个小厮也会对他有这么大的恶意,不过一想到这小厮以前是三弟家里的,也就不难想象了。 定然是三弟耳濡目染之下,这小子才会如此恨他。 吴心奇没有给小厮说话的机会,一巴掌打在他脸上,小厮右脸瞬间红肿一片。 小厮感觉到右脸之上传来的疼痛,这才惊醒过来,忙跪了下来。 “小人知错了!” 小厮直接跪地认错,着实让吴心奇感到有些意外。 看来让他来管账,也确实没用错人,这小子脑子转得蛮快的,只是不太懂事。 吴心奇冷道:“你既然知错了,那就说说吧,是谁?” 小厮身子微颤:“是三少爷。” 吴心奇深吸了口气,这三弟,真是处处不顺他的意来呀。 即便是亲兄弟,吴心奇也不能容忍他如此不把自己放在眼里!吴心奇冷笑不已,必须得施加些惩戒! 听见大少爷的冷笑,小厮的身子更是不住发颤。 “为什么不上报给我,或者报给老爷子?”吴心奇瞪着小厮,冷着脸说道。 小厮上牙打着下牙,颤声道:“三少爷不让我说。” “你倒是条听话的好狗!”吴心奇冷笑,“却不想想是谁喂饱了你这条狗!” 小厮忙磕头叫道:“是大少爷!是大少爷养活了我!大少爷饶命!” 小厮认错认的勤,磕头磕的重,“咚咚”几声过后,额上已经见了血。 吴心奇终究有些不忍心,冷道:“够了,停下!” 吴心奇稍稍平复了心情,这才发觉自己把对三弟的气发到了这小子身上。 虽然小厮有错,吴心奇吓他吓得也太狠了,足够赎罪了。 既然知道了三弟找事,吴心奇便在心里计较如何惩治他,暂留在了账房。 吴心奇私心让小七释放些灵力,趁着吴心奇思虑的时间,给小厮修补一下伤口。 小厮似乎察觉到了额上的异样,目光不住飘到吴心奇身上。 吴心奇注意到了小厮的目光,心生惊异,轻声问道:“你察觉到了?” 小厮闻言一抖,疑惑问道:“是那些烟雾似的东西吗?” 果然是通灵之资。 吴心奇轻笑着,心道,不想这吴蝈蝈儿竟有修仙的天资。 小厮不知大少爷因何发笑,也不敢问。 只听得大少爷说道:“明日晌后,你若有意,来我铁匠铺一趟。” 小厮颇感为难,小声问道:“那这账房的事?” 大少爷笑道:“小小账房,有多大的关系?你若走了,自有人接你的班!” 小厮倒也不是不爱账房的活计,只是他前些日子也听说了,大少爷有收徒弟的打算,他那铁匠铺里,已经有了一个学徒。 小厮想做这第二个学徒。 …… 吴心奇想了半天,没想好该怎么处置三弟,只好去老爷子那里,将这事告知于他。 老爷子听说三弟偷偷支出账房里本该留给林家使用的钱,大发雷霆,立即命杨赐领着人去找吴意足。 老爷子说了,不管死活,捆也要捆回来! 杨赐领着三五个人——这实在是吴家的下人不多了,去了三少爷常去的赌坊。 果不其然,三少爷醉醺醺的,手里拿着银钱,在赌桌上赌着大小。 杨赐领着手下拿着麻绳将三少爷捆了。 杨赐走到赌桌前,刚伸手要把三少爷刚放下的碎银子拿回来,就被旁几个推搡开了。 “买定离手!懂不懂规矩啊!” “输不起别来啊!再伸你那贱手,爪子给你剁了!” 各种污言秽语入了耳,杨赐脸色涨红握紧了拳头,终因为吴家现在势弱,才受他人如此欺侮。 杨赐不愿给主家招惹麻烦,那桌子上的银钱不要了,领着众人回去。 一路上,三少爷又骂着:“杨赐!你长能耐了啊!敢绑你家少爷了!……” 杨赐头疼不已。 要是全家都是老爷那般讲理的好人就好了。 第113章 大孝子,好老婆 杨赐奉了老爷子的命令,将三少爷绑了回来。 老爷子和吴心奇分定了主次,乃是吴心奇坐在主座上。皆因老爷子认定了吴心奇为现任家主,老爷子甘愿将一家老小的命运交到吴心奇手上,故此推着吴心奇坐到了主座上。 爷俩分好座位,一同坐在堂上,如同要审讯犯人似的,目光齐齐盯着因被捆了手脚,站不起身,只能躺在地上的吴意足。 吴意足嚷嚷着“快放了我!快放了我!” 没有老爷子和吴心奇的命令,没人去给吴意足解绑。 吴心奇叫道:“三弟,你好大胆!” 吴意足听了先说话的竟是大哥,心里是又气又恨。 吴意足心里不服气,口上逞能道:“你凭什么教训我?” 老爷子心生悲意,不想吴意足竟丝毫没有悔改的意思,枉他经营吴家半生,竟教出这么个不肖子。 老爷子骂道:“你这个不知羞耻的东西,还敢问你大哥凭什么教训你?就凭他是你大哥,就凭他是我吴家的现任家主!” 吴意足眼见得老爷子偏向大哥那一边,这才想明白了自己的处境,他现在小命只在吴心奇的手里。吴意足只能指望老爷子还念及他这个儿子的旧情,劝一劝吴心奇,不要把事做绝。 “爹!孩儿知错了……” 吴意足涕泗横流,似乎十分诚恳。 老爷子虽知道这吴意足心怀诡诈,流泪是假,活命是真,他也不能再狠下心来,严厉处罚他。 坐在主位上的吴心奇冷笑一声,就要出声责骂。老爷子心知要让吴心奇这个仙人来说,恐怕留不得一点情面,于是他抢在吴心奇之前,开口骂道:“你这逆子!谁给你的胆量支取了分给林家女眷的银钱?” 吴意足心思一转,沉声道:“这事全怪我那妻子赵氏!” 老爷子心生疑窦,问道:“这事全在你擅取银钱,你那妻子向来勤俭持家,贤惠有能,怎么会怪她?” “爹!您要知道,女子心如海底针,实难分辨!我妻赵氏表面上看来虽则持家,其实内心里最爱攀比!他听说大哥的亲家林家一大家子都有银钱分账,我妻赵氏一家却没分得什么银钱,心生不满,便撺掇我去账房取了她赵氏的家用给她!所以说,这事虽然出在我身上,全怪那多嘴的妇人!” 吴意足满口假话,把罪责推到别人身上,却几乎说得自己都信了,义愤填膺地骂着那个待在家里不能跟她对簿公堂的妇人。 老爷子听了,掩面而泣,这不肖子果真全不肯悔改,已然无救。 老爷子叹道:“你这逆子,事到临头,还想狡辩!杨赐分明是在赌坊把你绑回来的,你若说那是给赵氏的家用,为何你全赌了出去?” 吴意足支吾着,眼珠一转,自觉又想到了个好借口,便自信满满地笑着说道:“其实我正要去赵氏老家一趟,恰好路上遇见了个熟人,王大财主,我曾从他手上借过一些银钱。他见了我,拉着我要我还给他银两,我手上虽然拿着钱,我知道那不是我的,便不肯还给他。他便支使下人拦住我的路,不肯让我走。最后王大财主,出了个主意,让我去他家赌坊赌些银钱,只消赢个一两局,便能把欠的银钱还给他,以此了账。我正是为了还给他钱才去的赌坊!” 吴意足说的诚意十足,真难为他在短短一时半会儿间想出了这么一段故事。 可惜,老爷子知道京城里的王大财主共有两个,这两个都没有开什么赌坊。 吴意足事到如今还想骗他们,这属实让老爷子寒了心。 老爷子吩咐道:“掌嘴。” 杨赐愣了一下,看了一眼吴心奇。 吴心奇淡淡开口:“没听见吗?掌嘴!” 杨赐领了命,点两个下人走近吴意足。 吴意足看着面前两个有些眼生的下人,张嘴就骂道:“你以为你们是什么东西?你们一群狗一样的东西也敢打我?” 这些个下人早得了杨赐的调教,吴家所有人里只有老爷子和吴心奇最大,只有这两个人的话违背不得。 可惜吴意足并不是那两人其中之一,况且他骂的污秽不堪,便是泥人也该有了火气。 于是只听得大堂上“啪啪”响了十来下,吴心奇说了个“停”,两个下人又甩了一巴掌,这才停下。 吴意足整张嘴红肿起来,不停吸着凉气,恨恨地瞪着那两个下人,待要骂人,一张嘴就疼,一时吴意足不敢说话。 老爷子把脸别过去,似乎有些不忍,说道:“你来决定如何惩治他吧。” 吴心奇点了点头,冷道:“国有国法,家有家规,我吴家也不是毫无规矩的。就按家法来,将吴意足逐出门去!” 吴意足身子颤着,犹自不服气,目光阴狠地盯着吴心奇,忍着痛,强说道:“当我稀罕这有你的吴家吗?我一点也不稀罕!” 吴心奇实在不知人世间为什么会有这么不识趣的小人,他心里觉得十分疲惫。要是在外面,有这样的人屡次触怒他,吴心奇早一剑刺了过去。 可惜这里是长安,有剑主守护。他要敢动手,眨眼间就有一柄剑把他肚子刺穿。 心里念叨着不要跟小人一般见识,可要真不跟这小人计较,吴心奇实在不称心。 吴心奇又命下人掌嘴,听见吴意足的哀嚎声,吴心奇觉得心里舒畅多了。 老爷子不忍心见三儿子死在吴家附近,特意吩咐下人们弄得远些。 最后,吴意足被下人们抬出了吴家,扔到了城外时,他已经丢了半条命。 二弟吴惜福回来时正巧遇见吴意足被抬走,他背后的干柴好像变轻了些,身子挺得更直了。 二弟欢送道:“没脑子的东西,看不清自己几斤几两。人家是天上的仙人,也是你有眼多看的?下辈子记得学聪明些。” 至此,吴家二代里没有第三个儿子。 …… 处理完了吴意足的事,吴心奇顺便跟老爷子商量了个事,要把账房的吴蝈蝈儿收为学徒。 老爷子不知道吴心奇为什么忽然这么说,老爷子也不需要知道吴心奇为什么这么做。 家主总该有自己的想法,未必要将心中所想都告诉给他人。 老爷子虽然不阻拦,却也有些私心,悄声说道:“我儿,你若真想收那小厮为徒,也无妨,只有一点,你若教给他东西,需不能超过吴可期太多。否则,我只怕吴家没了你,他这个小厮自立门户,害了我吴家生计啊!” 吴心奇知道老爷子有自己的考虑,他俩想的其实是差不多。吴心奇本也不打算教给吴蝈蝈儿太多打铁方面的技艺,是假借教打铁的名目,传授吴蝈蝈儿金丹仙途。 吴心奇便点头应道:“老爷子放宽心,我心中自有计较。” 吴心奇转头对杨赐说道:“杨赐,接下来,你去账房一趟……” 杨赐奉命来到账房。 管账的吴蝈蝈儿一看刚送走了大少爷没多久,这杨大管家又来了,他这心里也有些打鼓。 “不知杨管家来此所为何事?”小厮期期艾艾的,颤声道。 杨赐直说道:“你以后不用在这干了。” 小厮听了,直如晴天霹雳,当场愣住。 什么,这就要赶他走了吗?他不过是小小的一个下人,即便错主要在三少爷身上,他只是没有将三少爷的事抖露出来,主人家也可把罪责全推到他身上一人承受。 吴蝈蝈儿心想着,或许,三少爷现在认完了错,还在和大少爷一块喝酒呢。只有他一个下人遭了殃。 吴蝈蝈儿心里苦涩,站在原地动也不动。 杨赐看吴蝈蝈儿面露愁容,这才发觉自己话里有歧义,忙拍了拍小厮的肩,说道:“先回屋住吧,明日午后,别忘了去铁匠铺。这里你就不用管了,有人替你管账。” 吴蝈蝈儿听了杨赐的话,心里不胜感激。 原来大少爷说的是真的,大少爷这般人物,竟真的要收他这个小小下人为徒! 之前还有些对吴心奇的怨怼,现在却只是十分感激。 …… 吴可期劈了一天的柴,双臂早已酸软的抬不起来半分,连吃午饭时都是直接跪在地上用舌头舔的。 母亲见他这样子实在难看,便亲自拿起饭碗,一勺一勺往他嘴里送。 母亲给他喂饭时,一边笑着,一边将吴意足被逐出家门的事一五一十的说给了他。 吴可期听说大伯将吴意足整治得鬼哭狼嚎,心里是十分畅快。虽然不是自己亲手为之,到底让吴意足吃了点苦头! 吴可期偷偷看了母亲,她也是脸上有些欣意,吴可期这才放了心,畅快的笑着。 然后被口中的汤水呛着了。 “咳咳咳……” 母亲脸色一紧,放下碗,轻拍吴可期的背帮他顺了顺气。 母亲笑骂道:“瞧你开心的,你是他儿子,也不为他想想后事?” 吴可期调皮笑道:“您还是他妻子呢,怎么也不为他想想?” 母亲和吴可期相视一笑。 这两个于礼法上讲,一个做妻子不体贴丈夫不够贤,一个当儿子不奉养父亲不够孝,此时却几乎毫无愧意的笑着。 他们两个十多年来在吴意足身边所受的委屈已经够多了,这世上没人能指责他们的无情。 吴可期这一顿饭吃得尤其香。 饭后,吴可期想了想,自觉学打铁的动力少了一半。 本来吴可期是为着爷爷的心愿传承吴家和自己的心愿保护母亲这两个原因才去铁匠铺学打铁的。现在吴意足被逐出家门,保护母亲这方面的需求已经没了。接下来继续打铁,就只是为了爷爷的心愿而已了。 吴可期饭后回到柴房,也是因着双臂酸软身子困乏,也是因为心愿忽然实现了一个,打铁的心志不再坚定了,因此懈怠了许多。 有此两方面的原因,他后半晌一晌的工,不如前半晌一个时辰做的多。 吴心奇回来时,正好见着吴可期偷懒放松,吴心奇本来有些不满,不过见了吴可期劈过的柴堆还算有模有样,也就不再计较了。 吴心奇评价道:“勉强过关。” 吴可期虽不如前几日那般兴奋,依旧好好的得意了一会儿,软着身子走回家了。 第二日,吴可期因为太累了,大早上没起来,到了午时才慌慌张张下了床,草草吃了点东西,就赶去铁匠铺。 吴可期远远看见铁匠铺门口站着一个人,这人也不去敲门,只是笔挺的站着。 待走近了,吴可期才认出这事曾经在他家里做过下人的吴蝈蝈儿。 “嘿!是你!你来这里做什么?” 吴可期女子般阴柔的脸上,露出了娇媚的笑容。 吴蝈蝈儿看到眼前的男子,脸上微不可察的一红。 吴蝈蝈儿咳了一声,说道:“原来是可儿小少爷!我是来做学徒的。” 吴可期一笑,略有些不信:“就你?大伯看上了你哪点?” 吴蝈蝈儿略有些尴尬,但他并无半分恼恨,如实说道:“我也不知道,大少爷昨天来到账房,打了我一巴掌,骂了我几句之后,就说让我来这里做学徒。” 吴可期自思道,看起来倒像是大伯有意补偿他了。 吴可期又问道:“你经受了什么考验?” 吴蝈蝈儿如同受审的犯人,知无不言。 “什么考验?我不知道啊。” 吴可期听了,心中略有些不平,他可是放下脸面求了好一阵,又劈了一天的柴,才能真正做大伯的学徒的,凭什么吴蝈蝈儿这小厮挨了一顿打,就能获得跟他一样的待遇? 吴蝈蝈儿不明白为什么刚刚还和恰的氛围,忽然就变得不一样了。吴可期脸色有些不善。 “怎,怎么了?”吴蝈蝈儿诧异不已,问道。 吴可期瞪了他一眼,也不说话,敲了敲门。 吴心奇开了门,看见门外的二人,面色没什么变化,只平淡说道:“你们两个一起进来吧。” 一起进来吧。 吴可期听了这话,心中更是不平。凭什么两个人要一起进来?我付出了这么多,怎么可以跟人家什么都没付出的一样? 吴蝈蝈儿听了,心中雀跃。竟然真的要开始跟可儿小少爷一同学习了!我要把握好机会,在可儿小少爷面前好好表现! 两人怀着不同的心情,迈进了铁匠铺。 第114章 青少年性别认同的重要性 吴心奇虽然心里想着要教吴蝈蝈儿仙法,其实主意还没有完全定下。 吴心奇本来想着先教吴蝈蝈儿一点打铁的本领,不打算多教,只是为了锻炼其人的意志,观察一下他的品性。 吴心奇也计划好了上午的时间用来教导吴可期,下午的时间留给吴蝈蝈儿。 不过吴心奇没有想到他会漏算了吴可期因为过度劳累而导致早上没起来,而在下午和吴蝈蝈儿一起来到铁匠铺的事。 早上吴可期没有出现时,吴心奇还以为他不会再来了,毕竟他的父亲可是被吴心奇逐出了家门,吴可期对吴心奇有些怨念他也是能理解的。 吴心奇怎么也没想到,吴可期会在下午匆匆赶来。 这两个人同时出现在铁匠铺外时,吴心奇还愣了一下。 …… “你们两个一起进来吧。” 既然如此,也没别的办法,两个人一起进来学习吧。 小七领着二人进来,吴心奇依旧担心吴可期对他心有怨怼,只是不好开口去问。 吴心奇也不多耽搁,进了门就让小七演示了一番“八十之锤”。 小七操控着干硬的肉身,挥舞铁锤,锤势沉重,一锤胜过一锤,好似将铁块搓扁了揉圆了,任他拿捏。这种锤法招式大开大合,浑如一群健朗的儿郎跳着雄壮威武的舞蹈,极具力量的美感。 不多会儿,八十锤使尽,吴可期和吴蝈蝈儿二人还沉浸在锤法的美妙中,好一会儿才松了口气,回过神来。 接着小七又使了一遍,两个人睁大了眼睛,连眨都不舍得眨一下,全身心投入到对“八十之锤”锤法的欣赏与体悟之中。 吴蝈蝈儿艰难的在小七还没将锤法使尽的时候提前回了神,吴蝈蝈儿看了一眼吴可期,吴可期正陶醉的看着“吴心奇”挥舞铁锤的动作,那眼神里或许不只有欣赏,还有着痴迷的意味。 吴蝈蝈儿心里一痛,他对吴心奇既有着崇敬之意,又有着卑贱的嫉妒之心。 不过吴蝈蝈儿转眼也就想明白了。大少爷既是仙人,本来就与凡人不同,长相也是万口众夸的英伟,如何不吸引他人的目光? 如此,吴蝈蝈儿便奋力将心神投入到小七施展的“八十之锤”当中去。 从此“八十之锤”尤其对吴蝈蝈儿有着深深地吸引力,这种力量是吴蝈蝈儿所想要的,也是他认为能吸引到吴可期目光的力量。 小七听爹爹的话,在两人面前只用“八十之锤”粗粗地打了两样铁器,只是这样,时间就已经到了晚上。 吴蝈蝈儿意犹未尽的回去了,吴可期正待也要回去,被吴心奇叫住了。 吴心奇还是头一次给别人开小灶,也怕吴蝈蝈儿见了,说他偏心,脸上不好看。 于是吴心奇命小七关上了门。 当时吴可期见大伯表情阴沉,看起来有些阴险可怖——其实是因为在自己肉身上涂抹的朱砂这几日因为受着火烤,自然脱落了,而吴心奇没有放在心上,以致外人看起来这脸色铁青,有些阴险。 吴可期心头一颤,还以为大伯对他心怀不轨,在这一日趁着吴蝈蝈儿也离开了,终于大伯忍耐不住他内心的邪恶念头,要对吴可期做出不可细说的坏事。 不知为何,想起那些不可细说的坏事来,吴可期心里竟觉得有些兴奋。 吴心奇自然不会有什么奇怪的想法,吴心奇也不会猜到吴可期这小子内心里想了这许多乱七八糟的东西。 吴心奇有些不好意思,犹豫着说道:“贤侄是否还在生我的气?” 吴可期眨了眨眼,心中不解,面有疑色:“大伯是说哪件事?” 哪件事?吴心奇吃了一惊,急问道“莫非贤侄有很多事怨大伯吗?” 吴可期脸上一红,摇头道:“不不!大伯误会了!其实是可儿也不知道哪里该生大伯的气。” 吴心奇稍放下了心,接着又犯了难,有些迟疑地说道:“就是有关我的三弟吴意足,你的父亲那事。” 听到自己父亲的名字,吴可期脸上几乎没什么变化,或者说,有一些忍笑的意思。 吴可期皱眉道:“我不知道我为什么要为他而生大伯的气。他是对大伯来说很重要的人吗?” 吴心奇疑道:“他对你来说难道不重要吗?” 吴可期轻笑道:“大伯是想亲耳听见我说恨他才满意吗?” 吴可期这话说的太冷静,吴心奇都有些诧异。 吴心奇忙道了个歉。 吴可期摇了摇头,“这没什么,大伯也不用道歉。事实如此,我恨他,我娘也恨他。” 不想三弟竟能惹得众叛亲离,离他最亲近的两人都如此恨他,也算得上是个人物了。 吴心奇感慨不已,心道:“原来不只是我讨厌他,这样我就放心了。”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吴可期红着脸想道,好了,闲话聊完了,大伯要对他出手干正事了。 正在此时,吴心奇叫道:“贤侄回神,看仔细了,这是另一套锤法!” 小七这几天一直听着爹爹的命令行事,几乎已经麻木了,闻言,他又是冷着脸操控着灵力丝线,让爹爹的肉身,使出一套锤法。 这套锤法自然是细密有致的“四十之锤”,这套锤法要求对力度把握的非常细致,不可使重了,只可轻轻去挥锤,细微的去调整铁器的形状。 吴可期见识了这一套与“八十之锤”全然不同的锤法,自知大伯是为了给他开小灶才特意将他留下,不知为何心里有些失望。不过吴可期到底还是收了心中绮念,留心观察小七挥锤时肢体的协调与动作。 不知不觉已经到了深夜,吴心奇这才放吴可期离去。 吴可期满眼放光,越来越期待第二天要在大伯这里学些什么,大伯会让他们做些什么了。吴可期想的是,最好多留他自己跟大伯独处。 来时吴可期见到吴蝈蝈儿时,他还有些看不惯吴蝈蝈儿能跟他一同学习,心里对大伯还有些微词,今夜大伯既然给他开了小灶,吴可期自然没有什么话说。 …… 第二日,吴可期早上又是没醒来,来到铁匠铺时,吴蝈蝈儿也已经在门口等着了。 吴心奇让两人进了门,这一次,吴心奇给两人都准备了相应的器具,让他们试着打铁。 吴蝈蝈儿兴奋不已,一手摸到铁锤,想着跟大少爷一样单手举起大锤。 这大锤如同钉在了地上纹丝不动,吴蝈蝈儿脸上大羞,他才知道对于平日里只算账的他,这铁锤实在重了些。 而比起吴蝈蝈儿,吴可期经过了几日灵力的温养,又兼之这几日胃口大开,饭食吃得多了,气力比往日增长许多,竟只用一只手举起了铁锤。 吴可期瞥了一眼吴蝈蝈儿,仰头哼了一声。 吴蝈蝈儿更为羞愧,憋足了力气,也用一只手堪堪举起了铁锤。 吴心奇见两个人较劲,心里觉得这样的竞争或许能让彼此更有动力去学习,去进步,也就不说什么。 关于在炉子里炼铁什么的,只需掌握好时间和火候就好,吴心奇只提了几句,两人个自己在心中不题。 接着吴心奇就给两人指正了一下握锤的姿势,怎样更加省力气。两人都算聪明,试了一会儿,也就上道了。 最后,吴心奇给两人讲解了“八十之锤”的诀窍,每一锤的招式,自身的发力点和铁锤的着力点等等,详细而有章法。 见两人半懂不懂,吴心奇又让小七给两人演示了几遍。 吴蝈蝈儿学得尤为用心,挥锤挥了几百下,挥到膀子发疼,还不停下。 要不是有铁匠铺里灵力滋润,吴蝈蝈儿这膀子早就废了。 也是吴蝈蝈儿心志坚定,只此一天,就把“八十之锤”前十二式学得有模有样了。 吴可期前面凭着自己的力气,还比吴蝈蝈儿挥锤挥得快,后面胳膊一酸,就又开始偷懒了,吴心奇偶尔瞪几眼过去,吴可期才吐吐舌头接着用功。 似吴可期这样偷懒耍滑头,要不是他是自己的亲侄儿,吴心奇早把他赶出去铁匠铺。 如此,到了晚上,吴可期也就把前五式熟习了一遍。 吴心奇有意多教他些东西,见吴可期这般倦怠不肯受苦的样子,吴心奇心里略有些失望。 吴心奇想到吴可期以后要接他的班,心里感慨不已。 老爷子,你把吴家的未来交到这孩子身上,只怕吴家的命运是真的到了尽头了。 …… 今夜吴可期又被留了下来开小灶,这可不比吴蝈蝈儿也在旁边,吴心奇可以明目张胆的盯着吴可期。 倒不是吴心奇爱看他这张男生女相的阴柔娇媚的脸,实在是为了监督吴可期,不让他偷懒耍滑。 吴可期可不是这样想的,大伯越是盯着他,他这挥锤的手法越是出错。吴可期心里小鹿乱撞般,“扑通”个不停。 吴可期心道:“要是大伯扑上来,我是该反抗呢?还是该把锤丢到一旁,自己装作倒在地上,任他轻薄?可要是一点都不反抗,会不会显得太浪荡了些?不对,这样可想不成。万一我一反抗,大伯就退缩了,岂不是得不偿失……” 吴可期媚眼如丝,锤法凌乱。 吴心奇看着他这表现,心里是怒火升腾:怎地这小子越来越不堪了,这般锤法连之前都不如了! 吴心奇只得吩咐小七走上前来,在背后贴住吴可期的身子,又握住他的手,手把手教给他挥舞锤法的技巧。 只在这时,吴可期就好像开了窍似的,学锤法的速度大大提升,一个时辰学会了二十式锤法。 吴心奇心里疑惑,莫非他这教徒弟的水平突然提高了? 吴心奇见吴可期水平有所长进,便让小七到一旁坐着歇息,这一走可了不得,吴可期的锤法水平立时下降了许多。 吴心奇心觉有异,让小七再去手把手教习,吴可期的锤法忽然又变得精通了许多。 吴心奇这才明白过来,这臭小子在耍他! 吴心奇冷道:“好好学!耍什么滑头?” 吴可期心里一苦,嘴一瘪,撒娇道:“人家就要你亲手教嘛~” 吴可期长相无疑是可人的,声音也细嫩好听,如果不是老爷子跟他说这是三弟的儿子,吴心奇必然不会把他当成一个男人看待。可是吴可期就是一个男人,这是千真万确的。 所以当吴可期在吴心奇面前做此小女人作态时,吴心奇心里不觉得惹人怜爱,只觉得怪异极了。 说不出到底什么感受,但是就是很奇怪。 吴心奇震惊地看着吴可期,小七作为一个小孩子,也很奇怪为什么天底下会有男子行为却跟女子一样。 “爹爹,他真的的不是女孩子吗?”小七传音问道。 吴心奇忽地眼神明亮了起来,原来怪异的地方在这里。 吴心奇问道:“你把你自己当成女人了吗?” 吴可期听见这话,微有些发愣,接着脸上大红,眼底有丝丝缕缕的情意:“我还以为你们都把我当女人了,大伯,只有你,只有你把我当男人看!” 吴心奇并不厌恶这样的眼神,这种痴迷的眼神,他在前世的林日月眼中经常看见,那是可以为了眼前人舍弃自己的一切的疯狂。 但作为吴可期的大伯,他很担心吴可期因为这种痴迷彻底舍弃自己身为男子的身份,这样的话,吴家可就真的绝后了。 更何况,吴心奇还有林日月,他不可能接受吴可期这不切实际的情意…… 吴心奇叹道:“贤侄,你先回去冷静冷静吧,今天就到这里了。” 吴可期扑了上来,抱住了吴心奇。 这是吴心奇没有想到的,吴可期之前也没有想过,两人中“她”会是最主动的那个。 吴可期大喘着气,眯着眼笑着说道:“我不知道我是怎么了,但是这样的我,我不讨厌。” 吴可期身上散发着淡淡的女子清香,那绝不是一个男人身上会散发的气息,那是吴可期母亲身上的吗? 吴心奇一阵头痛,而被吴可期抱在怀里的小七更是无所适从。 “爹爹,这该怎么办?”小七传音道。 “小孩子别管。”吴心奇无奈说道。 小七听话的跳进了葫芦里。 吴心奇对吴可期冷道:“放手。” 但是“吴心奇”本人并没有推开吴可期,至少在吴可期眼里是这样的。吴可期认为,或许,大伯这样其实是默许了。 吴可期在吴心奇脸上亲了一下。 吴可期红着脸跳开了,“她”举起双手,笑道:“你看,放手了哦~” 吴可期离开了。 吴心奇心里不是开心,但也算不上愤怒,只是纠结不已。 良久,吴心奇才醒悟过来,骂道: “妈的,被男人亲了!” 第115章 什么双性恋?颜狗罢了 自从被吴可期偷亲了一口之后,吴心奇可是头疼了一宿。思虑一夜,吴心奇最终决定只当没发生过这事,照常教学。 既是看着老爷子的情面,也是吴心奇想着吴可期还没有铸成大错,解救得过来,所以吴心奇还让吴可期接着到铁匠铺来,只是吴心奇再也不敢给吴可期开小灶了。 过了五个曜日左右,吴心奇传授给二人四十式“八十之锤”,他二人都使的尚好。 锤法虽未尽学,吴可期和吴蝈蝈儿两人已能打出一些品质不怎么高的铁器。两人模仿吴心奇的风格,是只得其形不得其意,他二人打出的铁器吴心奇都不敢拿出去卖,生怕砸了自家的招牌。 这天到了晚上,吴心奇催着吴蝈蝈儿离开,吴蝈蝈儿依依不舍的离开,离去前目光流转在吴可期身上。 吴可期见了又只剩下他和吴心奇二人独处,心里不由得期许起来,莫非,大伯想着要更进一步了吗? 没容吴可期多想,吴心奇也离了铁匠铺。 吴可期一看又没戏了,心中失望,也没忘记要追上来,问道:“大伯,您这是要去哪?” “去你家。”吴心奇迟疑着说道,“你母亲她不会不欢迎我吧?” 吴可期心里一喜,笑道:“大伯是在担心您赶走了我父亲,我母亲会对您有怨言吧?放心,我母亲她受够了父亲的责打,跟他早就没了半点情分。她当然不会怪您了。” 不想大伯竟然直接要上门提亲了,吴可期心里甜丝丝的,就要上前搂住吴心奇的胳膊。 小七早有预料,身子一闪,躲了开来。 “爹爹,这人好不知羞!我好想教训他一顿!”小七瞪着眼传音道。 吴心奇叹息着,劝了一劝小七,说道:“莫与他计较!他应该是小时见了兄弟姐妹的夭亡,精神受到了打击,才变成如此柔弱的性子。你且忍着他些。” 接下来吴可期又扑上来,小七果然不躲开,让他把胳膊抱了过去。 小七心里觉得别扭,强忍着没把吴可期丢出去。 吴心奇看着自己的肉身被自己的侄儿如此亲昵的抱着,心里不胜纠结。要是我这侄儿没有别的想法就好了。 …… 吴心奇就这样让吴可期抱着胳膊,两人来到了吴可期家所处的偏院。 进了家门,吴心奇觉得再让吴可期抱着自己,有些不妥,赶紧让小七将吴可期推开。 可这吴可期就好似牛皮糖似的,怎么也甩不掉,或左或右贴在吴心奇身边。 关键吴可期这张脸上还露出了尤为委屈的表情,就好似吴心奇欺负了“她”似的。 吴可期的母亲赵氏出来时,正好看见自己的儿子像个小媳妇似的贴在吴心奇身上,后者还冷着张脸,似乎极不情愿。 赵氏脸色有些尴尬,走上前来,将吴可期拽到自己身后,接着对吴心奇施礼道:“原来是大少爷来了,妾身有失远迎,望乞饶恕。” 吴心奇摆了摆手:“这倒没什么。” 吴心奇意指你儿子的事才是比较重要的,这区区虚礼根本不重要。 赵氏知道自己儿子身上的异样,她也是个敏感的人,自然体会出吴心奇意有所指,忙低头致歉道:“我的可儿只是较常人不一般,本性不坏,要是有什么对不住大少爷的地方,希望大少爷不要怪罪于他。” 吴心奇摇了摇头,心道,你儿子区区一个凡人有什么能对不住我的呢?我是怕你儿子在我这越来越不像个男子,这倒是我对不住你,对不住吴家了。 吴心奇想是这样想着,但不好当着吴可期的面对赵氏说出来,只对着赵氏叹道:“是,这孩子天资不错,要是肯下功夫,定能在打铁艺业上追上我来。” 赵氏听了,姣好的面容带着微微的笑意:“多谢大少爷提点。” 吴心奇又摆了摆手,面露难色:“不要谢我,你不如去谢谢你家可儿吧。我已尽心教了,学不学得成,只看他个人下的功夫如何了。” 吴心奇与赵氏说了一会儿,连屋子都没进,明里暗里把话题往吴可期身上引,提醒赵氏多加教育。 赵氏口头上全都应付过去,心里边其实也不知道该拿这个儿子怎么办。 要说不担心,那绝对是错的,赵氏当然也怕自己的儿子慢慢变成了“女儿”。但是赵氏不想逼迫自己的可儿,她只要能跟可儿一同过活就好了。 赵氏有时候也想着,是否让可儿随他自己的心意自己去选择是否会更好? 这是一个没有答案的问题。所以赵氏一直没有下定决心。 吴心奇跟赵氏聊了多会儿,一直讲着吴可期的事。 吴可期在一旁听得早就不耐烦了,他什么时候也没见过原来大伯是个这么多话的人。 关键是大伯话里话外的意思,是对他的现状不满,想让他做出改变。可是吴可期很喜欢现在这个自己,他不想做出改变。 有那么一瞬间,吴可期觉得他不再喜欢大伯了。 又讲了几句,夜色渐深,赵氏脸上露出倦容。 吴心奇觉得赵氏作为这样的孩子的母亲,她自己也不容易,便不再多说,就离开了。 吴心奇甫一离开,赵氏便把吴可期叫到里屋,她母子二人说话去了。 在赵氏犹犹豫豫着的时候,吴可期先做出了动作。 吴可期扑在赵氏怀里,哭诉道:“娘亲,您也不喜欢现在的可儿吗?” 见到可儿哭花了脸,她一个做母亲的,心已经软了一半,再说不出一句狠话。前番答应吴心奇的话全忘到了一旁,赵氏抱着可儿,姣好的面容微微笑着,张口之间,略带清香的吐息轻轻贴在吴可期脸上。 赵氏轻声说道:“随我的可儿,想做男,便做个男子,想做女,便做个女子。” 吴可期闻到母亲怀里的香气、口中的吐息,他觉得心里砰砰跳着,又感到身子发热了许多。吴可期抱着母亲的力度稍重了些。 赵氏觉得可儿抱得稍紧,挣了一挣,竟丝毫没能挣动。 赵氏心中感慨,可儿的力气已经如此大了。 …… 小七领了教学的任务,其他娃娃夜里打铁,吴心奇作为孩子们的父亲,勤勤恳恳,是白天也教学,夜里也打铁,整个人日夜不休。 吴心奇一个仙人倒不觉得累,只是忽然感到有些腻烦了。似如此,挣钱却是个麻烦事。 吴心奇便跟老爷子商量了一下,吴家铁匠铺要广收门徒。 老爷子跟之前吴心奇要收了吴蝈蝈儿为徒时的态度一样,只希望吴心奇多教给吴可期一点东西就好。 吴心奇答应了老爷子,于是,杨赐便派人把吴家铁匠铺要收弟子的消息传了出去。 第一日晚,铁匠铺门前便围了三十多个人要拜师。 吴心奇自觉收多了人太杂不好教,收少了以后帮不上他忙,以眼下的铁匠铺,收十个以内的弟子最好,便暂时撇下工作,亲自出来挑拣。 杨赐站在吴心奇旁边,给吴心奇介绍来拜师的这些人的信息。 杨赐倒是有些手段,一下子认出了来的人里边有三个是长安城北街王家铁匠铺派来的弟子,这是来偷师来了! 吴心奇心中微有些惊异,不想有人偷师偷到他这里来了。看来他现在显露出的打铁水平,是在王家铁匠铺里的老师傅之上的。 吴心奇冷哼一声,命杨赐把那三个人赶出去。 倒不是吴心奇在乎自己的打铁手艺,实在是他要为吴家着想,要让吴家能存续下去,就需得让吴家打铁的本领有出众之处,让周围的百姓惦记着吴家铁匠铺的好。 吴心奇就听着杨赐的介绍,留下了几个品行不错的青年男子做了自己的弟子,跟吴可期吴蝈蝈儿他们两个一起在铁匠铺里学习。 亏得这铁匠铺是用了以前布庄的屋子改成的,里面空间够大,这十几个人进了屋也不觉得挤。 见到铁匠铺里又多了这么多人,吴蝈蝈儿心里着急,这还没让吴可期注意到他呢,学徒里又来了这么多人,其中有两个是城南李家的胞胎兄弟,两人长得都非常标致,吴蝈蝈儿生怕吴可期又看上了这两位。 实际上吴蝈蝈儿的担心是多余的,自从前几日,吴心奇找了吴可期母亲谈话,那一晚吴可期母亲把吴可期留在了他母亲的屋里,母亲似乎把吴可期当成了她自己的女儿,两人睡在一张床上。 那一晚吴可期彻夜未眠,他心里似乎又重新燃起了当一个男人的微小的念头。 尽管他的脸依旧看着是个女子,但因着这一个微小的念头,他的内心已经有所不同了。 所以现在的吴可期不仅对铁匠铺里新来的弟子毫不在意,甚至对他大伯吴心奇的想法也淡了许多。 当然,如果大伯现在趁他还未完全改变心思,主动来招惹他,吴可期说不定也会,半推半就,从了吴心奇。 可惜,吴心奇从来不曾多看过吴可期一眼。 不知有没有跟大伯置气的意思,吴可期不再去缠着吴心奇了。吴心奇倒是乐得如此,他能空出更多的时间教其他的弟子。 也是从那天晚上开始,吴可期跟自己母亲赵氏的关系越来越亲密了,两人隔三差五就跑到一张床上睡去了。 闻着母亲身上迷人的清香,枕着母亲的发丝,吴可期觉得自己越来越热了。 …… 在吴家铁匠铺招收弟子的第二天,吴心奇出来时,铁匠铺外只有一个女子站着。 离铁匠铺不远,有一堆人巴望着这里却各自揉着腿捏着肩捂着脸上青紫,并不敢靠近铁匠铺。 杨赐早在铺子外待着,见证了事情的经过。 却原来是门前这位女子一一打跑了那些想来拜师求学的人,唬得他们不敢过来。 杨赐本想上去理论,但是那女子实在出手凌厉,眨眼间撂翻了好几个吴家的下人,以是杨赐只好站在一旁,等着吴心奇出来主持公道。 吴心奇这才仔细去看那女子。 只见这女子眉眼如画,神情却冷冷清清的,体态玲珑有致,胸脯臀腿上的肉是不多不少,正显得合适。这女子该是二八妙龄,却有着妇人般的忧愁。 吴心奇看去,竟觉得这女子长相有些熟悉,只是一时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她。 那女子也看着吴心奇,眼中更添忧愁。 吴心奇心中奇怪,问道:“女侠也是来拜师的吗?” 这女子并不回答吴心奇,只低头呢喃道:“我又迟了。” “你说什么?”吴心奇虽然听见了,不知这话是什么意思,便问道。 这女子摇了摇头,忽然她嘴角微勾,对吴心奇说道:“我可不是来拜师的,我来做你师父的。” 乍听得这般话语,吴心奇即便是仙人身份,也有些火气。 吴家下人更是心中不平,纷纷叫骂着。 “哪来的不知天高地厚的丫头?也敢来当我们吴家大少爷的师父?” “就是,这丫头不过会些武艺,这般说大话,也不怕闪了舌头!” “料想这丫头的武艺也比不过我家少爷!” 下人们帮吴心奇怼了回去,吴心奇觉得心里舒畅多了,火气消了不少。 吴心奇让下人们稍安勿躁,又上前来,问少女道:“不知女侠是何名姓?有何见教?” 这女子眼中又添烦恼,不耐烦道:“怎么,我这般说了,你也不肯跟我较量一番吗?” 吴心奇越来越觉得这女子眼熟,只是在想不起来哪里见过,不免疑惑这女子一番作态像是想逼他出手似的,这女子到底要干什么? 吴心奇问道:“我与女侠无冤无仇,女侠为何偏偏来针对我?” 这女子笑呵呵的,仍不回答吴心奇的问题,又说道:“也好,那就不比武艺,我在打铁这上面,也能胜过你,也配做你的师父!” 吴心奇心头火起,再忍不住,便命杨赐把铺子的门开了,请这女子进去。 女子十分果断地进了铁匠铺。 见这女子也毫不犹豫,吴心奇也敬她是个人物,又退了一步:“我说女侠,你真的要跟我比试打铁的水平?” “话恁多,只怕打铁时手软。” 吴心奇全当好心被狗吃了,面向围观的众人高叫道:“诸位高邻,今日我与这女子比试打铁技艺,我若输了,便拜这女子为师,请诸位一同做个见证!” 这女子也点了点头。 围观的众人都指指点点了起来,这吴家铁匠铺可是刚开业未久,他家打出的铁器是邻里公认的好货,用了之后整个人都精神多了。 似这般技艺,连城北王老师傅都自叹不如,不想今天竟有一个黄毛丫头来挑战吴家铁匠铺的打铁水平。 竟然还做了个吴家输了就拜师的赌注,如何不让众人为之惊奇? 众人都说,这女子必输无疑。 第116章 可恶!天才的存在 一个小女子竟然来挑战这长安城里目前风头最盛的打铁师傅吴大少,实在引起了众人的兴趣。 只不过,围在铁匠铺门口的众人,没有一个认为这女子会胜出。要是两人间的比试草草结束,岂不扫了众人的兴? 有人便起哄道:“吴大少,让着点人家!小心赢她太多,这女子在你家哭了,说出去不光彩!” 便有人接着说道:“对了,这位女侠,要是你输了怎么办?” 杨赐听了,才想起来这女侠并没有说明她输了会如何,于是杨赐顺着那路人的话问道:“女侠,你只说你赢了,我家大少爷便拜你为师,却不说说你若输了,又将怎样?” 众人都道:“是啊!既然要比试,总要下个赌注添添彩头!女侠也不押上点东西,人吴大少赢了你啥也得不到,输了却要拜你为师,你这岂不占了人家大便宜?” 众人话里话外,都觉得这女子必输无疑。 这女子丝毫不恼众人对她的质疑,只轻笑道:“我若输了,便给吴家大少爷为奴为婢,怎样?” 有人问道:“怎么个为奴为婢法?” 这女子斜着眼看向吴心奇,轻轻笑着,“就是他让我做什么,我便做什么。” 有一个好事的问道:“让你暖床便暖床吗?” 众人皆笑,目光在这女子匀称和谐的身子上扫来扫去。 这女子似乎并不在乎那些人无礼的目光,只笑道:“让我暖床,我便去他床上又如何?” 围观的众人大笑:“这哪还是个奴婢?分明是给吴大少做小了!” 杨赐听了众人调笑他家少爷跟这女子的关系,心里稍有些不满。毕竟这女子所作所为,根本就没把吴家放在眼里,杨赐对她很有些激愤。 杨赐冷笑着说道:“只怕你想做小,我家大少爷也看不上你!” 那女子眼神忽地一冷,她看向杨赐,杨赐便觉得天地间容不下他,有一股无形的威势要把他挤成碎片,杨赐几乎喘不过气来。 吴心奇站到杨赐身前,替他挡下这女子释放出来的威势。 虽然面上没什么表情变化,吴心奇内心自十分震惊,这女子果然也是一个仙人! 那女子见到吴心奇出手,便冷哼一声,收了威势。 吴心奇实在想不起这女子的身份,便说道:“这位女侠,我不需要你为奴为婢,你若输了,只告诉我你的名姓便好。” 围观人起哄道:“不想吴大少也是个雅致的人,与女子比试,只想得到人家的芳名!真是个风流人物!” 吴心奇无意搭理那些俗人的调笑,只看着那女子。 那女子闻言诧异地看了吴心奇一眼,终是无言的点了点头,眼神里藏着一丝失望之情。 两人写下字据,都在铁匠铺里坐定了。一时间,铁匠铺里外得有五六十人作见证。 吴心奇道了声:“开始吧。”便指使小七动手。 小七操控肉身握锤打铁,“八十之锤”、“四十之锤”交错其中,锤法在轻而快与重而缓之间变幻,烧红的铁块便在一次次锤打之中变换了形状。 小七使出这般纯熟的锤法,使得观者无不惊叹。 反观那女子,却是好整以暇地坐在一旁,没什么动作,只是看着吴心奇。 注意了,那女子看的可不是小七操控的吴心奇肉身,而是隐匿了身形,漂浮在空中的吴心奇的灵魂! 吴心奇自觉得有人目光灼灼地盯着他的灵魂,是浑身不自在,又不能说了出去,可要是把目光盯回去吧,又觉得这般直勾勾盯着一个女子,实在太失礼了。 没奈何,吴心奇只得躲进葫芦里,留小七与那女子较量。 那女子许久未出手,终于有围观的人表达了不满。大家都喜欢势均力敌的较量,可不喜欢这一方认输的比试。 不错,在众人眼里,那女子不出手,就是认输的表现。 “女侠要是本不想比试,赶紧认输了吧!前番说出那般大话,却是来戏弄我们的,真是无趣!” 说着,围观的百姓里走了一些人。 女侠不动声色,心里收了对吴心奇不敢与她对视做出躲进葫芦里这般举动的嘲笑之意,只把目光从刚才的吴心奇灵魂上,转到了现在的吴心奇肉身上,仔细观察这具肉身使力的技巧。 良久,又有一些人自觉受了女侠的蒙骗,谩骂着离去了。 那女侠除了盯着小七的动作,毫无异动。 小七手上的铁块已经打出了一柄铁剑的雏形,这柄剑比起往日里六娃打出的又沉又钝的铁剑端的轻便了许多。小七又不断用“四十之锤”锤炼铁剑的剑身,使之越来越轻薄。 如此又过了半个时辰,小七手上的铁剑几乎成型。也就在这时,那女子终于有了动作。 那女子起身,握锤,闭目沉思。 约有一柱香的时间,女子依旧闭着眼睛,举锤,落锤,姿势体态无不跟小七一模一样。听见“当”的一声后,女子皱了皱眉,似乎不太满意,又把锤放下。 “装神弄鬼!搞什么名堂?” 围观的人们又被她这番动作气走了一批。 过不多久,那女子又挥出了几锤,每一次出锤的姿势都能在小七所使出的锤法中找出来相似的一式。 又有一个时辰,小七手中的铁剑已成。众人都围上来,更不关注那女子一分一毫。 这柄铁剑五斤重,挥使起来十分便利。剑身薄如鱼鳞,当得上剑器里的纤腰细腿的美人。剑刃尚未开刃,还有些钝,但众人也可料想到其开刃之后绝对是一把锋锐无比的宝剑,足可吹发断丝的利器! 似此样宝物,围观者里有几个财大气粗的,已然心动不已,就要出价买下这病宝剑。 “吴大少,五十两银子,这剑就送与我可好?” 说话的是城南的李老财,他家里有个在京城当员外郎的女婿,端的有些倚仗。李老财也曾在吴家铁匠铺定制过几样铁器,算是老主顾了,只是心眼子小,出钱又不爽利,吴心奇不大对付他,便没想答应下来。 吴心奇这边还没说话,另一边王大财主便站了出来叫道:“就出五十两?你不如就让吴大少送给你好了!这剑品相甚好,依我看,至少值个几百两银子,我出一百两,再加上从今天起我王家来这里定制的前三样铁器,绝不还价,吴大少意下如何?” 这王老财主就是前些日子里被吴意足拉出来挡箭的人,吴老爷子跟他也是旧相识,所以当场就明白了吴意足在说谎话。 王老财主此话一出,周围的人看着他的面子,都没有要价。 李老财心里不服,但要让他多出点钱,他是一千个不愿,自然也没了下文。 这王大财主是个精细的人,他说出铁剑值几百两,自己却只出一百两,听起来似乎有些不地道,可他后面还有一句,“要来吴家铁匠铺定制三样铁器”,这般话就是说定了,以后来定制三件,随你漫天要价,他不还价。这毫无疑问是要照顾吴家的生意的意思。 吴家正缺少这样的耐宰的大主顾,吴心奇正爱接这样的大单子。吴心奇几乎就要答应下来。 只是吴心奇想到了最初,六娃打出一样铁剑时,是十分珍爱,不舍得熔,自然更不舍得卖。吴心奇也顾虑着小七有这样的心思,所以迟迟没有答应。 吴心奇传音道:“小七,你要留下来这把剑吗?你刚才尽心尽力打出来的,我看在眼里。你要说不卖,咱就不卖。” 小七略有些疲惫地打了个哈欠:“随爹爹的意思,我又不喜欢打铁。” 吴心奇惭愧不已,他实在有些过于压榨自己的孩子了,让小七做了那么久他自己并不喜欢的事。 吴心奇心中不忍,迫切的想要腾出些时间,找个安全的地方,还魂于肉体。 但就此时来说,他离不开小七的帮助。 吴心奇叹道:“便按王老爷说的,随后将这宝剑送到贵府上。” …… 小七这边热热闹闹,那女子身边依旧无人问津。 不知何时,那女子睁开了眼,一锤一锤,不停地捶打着通红的铁块。 那女子一对纤细的膀子,却把铁锤挥舞的虎虎生风,实在震住了旁人,有人呼喊着,慢慢地众人都注意到了这边。 众人只觉得这女子使锤的法子分明跟吴大少一模一样,身体摆动幅度也跟吴大少挥动铁锤时的身体摆动幅度一般无二。 便有人怀疑,问道:“莫非女侠跟吴大少是一个师父教出来的?” 吴心奇自知这不可能。 这“四十之锤”和“八十之锤”全是他为了便与传授给凡人才用了三日的时间细细提炼出来的一套锤法,此前并未在哪里听说过。 况且这套锤法是他匆匆而成,其中有许多不完善处,怎么可能会有别的人跟他想出来同一套锤法,连不完善的地方都一样? 所以,只有一个可能。 吴心奇想到这里,不由得大吃了一惊。 这女子用一晌的时间,凭着肉眼,复刻了他的“四十之锤”和“八十之锤”! 吴心奇心里的震惊还未消失,渐渐的开始动摇起来。 那女子施展的锤法开始变得跟吴心奇开创出来的“四十之锤”和“八十之锤”有了一些微妙的不同。 要说哪里不同,就是使锤的姿势,锤击的方向、力度,有了微小的变化,整套锤法变得更加完善、更加省力。 而且,更为重要的一点是,锤法的招式术变得不一样了! 吴心奇心里数了一下,“四十之锤”变成了三十六式,“八十之锤”变成了七十二式! 招式相应的缩减,让整套锤法施展起来更为顺畅,也更为省时。 这女子以半晌的时间学会了吴心奇三天创出来的“四十之锤”和“八十之锤”不说,还在悟透了它们之后,精炼出来更完善的一套锤法! 这种天资,吴心奇不得不承认,在打铁上面,这女子已有了资格做他的师父。 这实在让吴心奇面露愁容。 总不能待会儿真的要拜她为师吧? 那女子所要打造的也是一柄剑器,剑器还未成,就已经泄露出来宝光。众人看去时,直觉得宝剑寒光凛凛,自个胆战心惊。 围观的众人也渐渐觉察到了不对的地方,那女子挥锤越来越熟练,甚至已经到了如同跳了一支舞蹈似的,鼓点越来越急,舞步越来越跳脱。 这般凌厉的锤法吸引了越来越多的人的目光,就连之前走开的人,经过铁匠铺多看一眼,也不免围上来,内心里惊疑不定。 众人不知道女侠的仙人身份,都道:“女侠原来真有功夫在身的。” 众人看得久了,直觉得看那女子挥锤自己都有些眼花缭乱了,连众人的呼吸的频率都跟那女子的锤法同步了。随着女子挥锤越来越快,众人也都陷入了到了呼吸越来越急促的境地。 就在众人觉得快要窒息的时候,那女子最后一锤落下。 众人都大喘着气,坐倒在地上,不觉都汗流浃背。 吴心奇也闭上了眼,平复下自己被那女子施展的锤法引动的心绪。 周围不时传来众人的惊叹与惊疑声。 但却没有一个人敢质疑那女子的实力。 吴心奇心想,这下完了,吴家铁匠铺该改姓那女子的名姓了。 吴心奇认命了似的睁开眼,往那女子身前看去时,却只见那女子身前的宝剑碎成两半。 那女子最后一锤竟是没控制好力道,将宝剑砸断了! “是我输了。” 那女子轻轻一笑,温婉如玉。 吴心奇心知这是她放了自己一马,放了自己的铁匠铺一马,虽然,这比试的闹事也是人家挑起来的。 围观的众人不知心里是什么滋味。 有的替女侠惋惜:“哎,可惜女侠最后一锤力气没收住,不然,可不知道谁输谁赢!” 那女子道:“输了就是输了,我没收住力,就是技不如人。” 王老财主也道:“女侠过谦了,我看女侠所打造的这柄宝剑品相也不比吴大少那把差,若只看品相,也未必就输了。” 那女子又道:“打铁嘛,最重要的是成器,品相还在其次。要是不成器,品相再好有什么用?” 王老财主佩服不已,感慨着抱拳道:“不想女侠不仅功夫了得,对人生也颇有一番自己的见解,老夫受教了!” 众人也各自称赞女侠品格不俗。 那女子淡笑了笑,看了一眼吴心奇,“你不是想知道我的名字吗,我既然输了,便告诉你我的名字吧。” 吴心奇毫无胜利的喜悦,只是劫后余生的脱力。吴心奇心中无奈,却也抱拳,对女侠表达了自己的感激之情。 吴心奇道:“洗耳恭听。” “我是陆弥。” 那女子说道。 第117章 可怜!师姐的深爱 我是陆弥。 那女子这样说道。 吴心奇终于将眼前这女子的容貌和在幻境中遇到的林日月的师姐联系到了一起。 当时那幻境里的陆弥,带着一帮子仙人围猎吴心奇二人,架势是既威风又凶狠。陆弥不仅出手狠辣,法术更是高强,不仅轻易看穿了林日月所施展的“留影”、“匿形”等初等幻术,还能施展出“化身”这般尤为奇异的高等幻术,借以用出齐千紫本人最纯熟的“五天雷法”手段。 吴心奇当时见了陆弥施展的神通,心里过于震撼,只匆匆一瞥,没有注意记下陆弥的面容。今日要不是陆弥说出了自己的名字,恐怕吴心奇还想不起来这人是谁。 眼下一旦想起了这女子的身份,吴心奇倏忽感到心里一突,往后退了半步,看起来似乎是在害怕这陆弥就如幻境里那样对他下杀手。 陆弥并未见识过那一场幻境,不知道自己在那一场幻境的演绎里做了个恶人角色,以是吴心奇如此怕她。 陆弥只见到吴心奇退后半步,心想,这吴心奇定是听过自己的名号,却没想到会在这里见到自己,所以他才大吃了一惊,做出如此失态的举动。 陆弥心里稍有些不甘。不消说,一定都是那丫头先找到了吴心奇,把关于陆弥的事告诉了他! 陆弥不喜欢林日月就在于这一点,林日月似乎不管怎样都会比她更早遇到吴心奇。这算什么嘛,根本就不是一场公平的竞争! 陆弥越想越气,狠瞪了吴心奇一眼。 吴心奇虽然挺怕陆弥有些别的动作,不过时间一久,渐渐也回过味来。这个现实中的陆弥,并不似幻境里那样行事极其极端。 刚才这场比试闹剧是陆弥故意挑起来的,这没错,可这个陆弥分明在最后时刻故意用大了些力气,将铁器锤断,给吴心奇这个打铁师傅留了点面子。这样算是给两方关系留有回旋余地的陆弥,心性应该是不坏的,只是脾性太古怪了,有种喜怒无常的感觉。 你看,说着,陆弥又莫名其妙瞪了吴心奇一眼。 吴心奇完全不知道哪里又惹到了陆弥,一脸的无辜。 …… 围观的众人见两人分出胜负,各自都散了。 吴家铁匠铺的学徒看了一晌两位大师的比试,都觉得受益匪浅,心向往之,各自挥舞铁锤,继续练习。 吴心奇叮嘱了众位弟子两句,就什么也不管了,笑着将陆弥邀到吴家后院做客。 一路上,吴心奇跟陆弥两人口上说着闲话,传音说着正事。小七操控着肉身,只觉得两人吵闹。 “陆女侠来这里所为何事?”吴心奇口上说道。 “我可不是什么侠客,不用女侠女侠的叫我。” “陆…师姐?”吴心奇迟疑着,传音说道:“陆女侠既然是月儿的师姐,我这么称呼您应该也无妨?” 竟然还“月儿”“月儿”的叫,你们两个已经到了什么地步了啊? 陆弥心中愤愤,传音骂道:“你这般大年纪,如何做我的师弟?让旁人看见了,岂不把我喊老了?” 陆弥口上却是说道:“我看吴家铁匠铺眼下虽有些名声,能用的人却不多,不知以我的本领,能否在你这里讨口饭吃?” 吴心奇面有喜色,口上说道:“以女侠的本领自然想去哪里都有大把人争着收揽!女侠若想在我吴家大展手脚,我吴家自然是双手欢迎。请女侠相信,我吴家定会给女侠一份丰厚的报酬!” 陆弥听见“女侠”这个字眼,啧了一声。 “有劳了。”陆弥抱拳施礼道。 吴心奇的灵魂体挠了挠脑袋,传音说道:“那,陆…师妹?” 陆弥又啧了一声,似乎对这个称呼也不满意,陆弥想了一会儿,最终还是传音道:“就凭你现在金仙境的实力,你还是叫我师姐吧。” 吴心奇心道,这不还是跟我想的一样嘛。 两人一路上算是商议好了对一众凡人的说辞。 要有人问两人的关系,吴心奇就说陆弥是他师姐,这样就免得解释了为什么陆弥施展出了跟吴心奇几乎一样的锤法。 要有人问,为什么刚开始两人如此针锋相对,吴心奇就说,这是两人演了出戏,故意闹出些事来,引得众人来围观,好让吴家铁匠铺的声名传扬出去。 似此等,吴心奇跟陆弥商量好了对策,最后吴心奇决定让陆弥少说些话,以免露出马脚。 到了后院,吴老爷子果然如吴心奇所料,问东问西。 好在吴心奇二人准备好了说辞,一一应付了过去。 吴老爷子十分满意吴家铁匠铺又多了一个水平跟吴心奇差不多的打铁大师,不由得感慨吴心奇这避世修行二十多年,竟也认识了些不凡的人物。 杨赐既知道陆弥是大少爷的师姐,慌忙给陆弥下跪道歉,说前面出言不逊,实在是以下犯上,该死极了之类的。 陆弥淡笑了笑,说句“不知者不罪”,这事也就翻篇了。 就在吴心奇以为一切麻烦事都过去了的时候,陆弥果然不甘寂寞,忽然开口说道:“哎,吴师弟,我师妹去哪儿了?” 看起来陆弥是随口一问,但是吴心奇在她眼中看到了一丝狡黠的笑意。 林日月去哪了似乎是个禁忌的话题,陆弥此话一出,后院大堂上一片静谧,似乎落叶可闻。 连吴心奇都有些疑惑,为何氛围突然这般沉重。 在陆弥之前,吴家上下还从来都没有人主动提起过林日月去哪了。 当年吴心奇和林日月情深意切,恨不得整日在床上胡闹,其中有些夫妻间调情的淫词浪语,实在有些不堪入耳,以是吴老爷子催着他二人离开,另寻一处地方,置办个家业。 他二人离开长安时也是情意浓浓,彼此的身子不知羞耻的搂在一起。 现如今却是吴心奇孤自一人回来,其时许多不好的猜测层出不穷,连吴老爷子也认为林日月是出了不测了,不然吴心奇不可能会一个人回来。 吴老爷子怕有人在吴心奇面前提起林日月,会勾起后者的哀思,于是派杨赐上下打点,以后不许有人提起“林日月”这三个字。 前几日吴心奇去了趟林家,一席话唬住了林家女眷,她们当该知道林日月还活着。可吴家这边依旧好似认定了林日月已经死了,看来这吴林两家,现在往来并不频繁,这等样的消息也不互通一下。 老实说,吴老爷子他们这些人不知道真相,做出这样的猜测也不无道理,换做是以前的吴心奇,除了死,他是绝对不舍得跟林日月分开的。 但是,吴心奇真的已经死过一次了。那一次身死,吴心奇变得心硬了许多,也看开了很多事。吴心奇知道,他跟林日月未必能够永远在一起,但是他们两个愿意为了这个不切实际的愿望而努力。这就够了。 不止吴心奇,现在的林日月跟以前不同了。她有着一颗年轻的炽热的心,她有着奋发的向上的力量,她不服输,她要去找庄晓蝶获得真相。 所以,吴心奇拦不住她。 吴心奇喜欢这样的她。 所以,吴心奇不会拦她。 不过,想起林日月时,吴心奇心里也确实又痛,又幸福。 吴心奇听见陆弥提起林日月,想起那个古灵精怪的少女,连眼神都变得温柔了许多。 “她去找你的师父去了。” 吴心奇红光满面,轻笑着说道。 “什么?我那儿媳妇没死?”吴老爷子听了,浑身一震,惊问道:“她既然没死,你不把她带回来?” 吴心奇也大吃了一惊,问道:“什么?林家的女眷没有告诉你们这件事?” …… 吴心奇又将那套说给林家女眷听的说辞,也给吴家的人说了一遍。 林日月怕家里的人不认她,非得家里的人还认她,她才愿意回来云云。 更为关键的一点就是,林日月现在在她师父那里。 陆弥听到这个事实,心里几乎笑出了声。好啊,师妹,你不在,可不要怪我对他出手了。 吴老爷子听说儿媳妇没事,心里边踏实多了,朗笑着调侃道:“我本来还想着要不要劝你再续一个,你身边那个你的师姐,我看她就长得很可人,料想是个也称你的意。不过嘛,既然我儿媳妇还活着,那要不要娶个小的,自然由你来做定夺。” 陆弥闻言,也是娇笑着掩了掩脸面,腻声说道:“就是说嘛,吴师弟,你想不想娶人家?” 吴心奇顿感头大,忙干笑着摇了摇头:“我怕我真娶了师姐,月儿回来,发现了,她得掐死我。” 陆弥闻言,轻笑了几声,她眯细了凤眼,柳眉轻挑,说道:“依我看,到时候,月儿不会想着掐死你,她是要掐死她自己不可!” 这倒真有可能,按林日月那别扭的性子,轻易不会选择伤害别人,若是吴心奇真的负了她,那丫头恐怕真会寻短见。 吴心奇苦笑道:“如此,我更不能娶师姐了。” 一时间大堂里氛围有些沉重。 陆弥不在意的似的摆了摆手,“玩笑罢了,师弟切勿当真。” 老爷子也打着圆场,说道:“确实,就是开个玩笑罢了。别说什么生生死死的。” …… 自那一日起,陆弥在吴家铁匠铺里也做了个师傅,闲时跟吴心奇一起教些个弟子,忙时则自穿了一身轻薄的衣服去打铁。 铺子里炭火烤着,不多会儿汗水濡湿衣装,绸衣紧贴着肌肤,将陆弥匀称的身材勾勒得更加惊心动魄。陆弥却毫无防备地将她的身材展示出来。 开始时吴心奇还劝了几句,说师姐这样有些不雅。 陆弥便道,“本来就是给你看的。” 吴心奇大窘,“那还有别人也在看呢。” 陆弥便笑道,“你要是不喜欢别人看见,那以后我就只给你看。” 吴心奇稍有些羞惭,强道,“我不看。” 陆弥冷道,“你不看,你管好自己就得了,哪来的闲心管别人?” 吴心奇被陆弥说得呼吸一窒,再无话可说。 是啊,他哪里管得住陆弥呢?或者说,其实吴心奇是明白的。 陆弥话里的“你想不想看”,其实是在问吴心奇,“你要以什么身份来管教我?” 吴心奇回答的“我不想看”,其实就是不想跟陆弥有什么关系的意思。 所以陆弥又一次生了吴心奇的气。 这对于两人都是没办法的事。 吴心奇有自己的心爱,陆弥也来追求自己的心爱,这里有什么不对吗? 吴心奇想不明白,总之,他不再去劝陆弥。 陆弥依旧穿着那身轻薄的衣服去打铁,吴心奇却也不去看她。 如此得有三天,吴心奇不搭理陆弥。 陆弥自己都失去了乐趣,铁也不打了,干脆坐在吴心奇身旁。 吴心奇专心盯着炉子,目不斜视。 “我是不存在吗?”陆弥气急败坏了,骂道。 吴心奇摇了摇头。 “你不是好好的在这呢吗?” “那你怎么看不见我?”陆弥紧咬贝齿,眼中充满着怨言。 吴心奇沉默许久,最后叹道: “你被她挡住了。” 陆弥如遭晴天霹雳,身子软了下来。 吴心奇开始打铁了。 陆弥颤着身子走回去了自己屋里。 …… 吴心奇还以为陆弥要走了,一想到吴家铁匠铺少了一个得力的帮手,心里边一时还有些不舍。 吴心奇早早收拾好,去陆弥暂住的屋子处寻她。 陆弥正坐在自己屋里发着呆。 吴心奇问道:“你要走吗?” 陆弥回了神,看向这边,却似乎没有回神,眼中还是空的。 陆弥笑道:“你是来挽留我的吗?” 吴心奇摇了摇头。 陆弥惨笑:“也是,我去或留,跟你有什么关系?” 吴心奇抿了抿嘴唇,叹道:“至少,你留下来,我会轻松很多。” “好啊,那我就听你的,我留下来。” 陆弥流泪,笑道。 …… 如此,又过了几天,虽然有陆弥帮衬着,吴心奇轻松了许多。 但是小七可没时间歇会儿。他为了操控爹爹的肉身帮爹爹应付这许多个徒弟,一直强撑着,这一日差点当场灵力耗尽,昏迷过去。 吴心奇越发觉得自己对不住小七。 这一夜吴心奇跟除了小七之外其他的娃娃们合力打了六七十件铁器,陆弥也留下来陪他们打了一夜的铁。 陆弥仪仗着从吴心奇创制的“四十之锤”和“八十之锤”锤法中精简完善出来的“天罡之三十六锤”和“地煞之七十二锤”,仅仅一夜就打出八九件铁器,不可谓功夫不深。 第二日,吴心奇找上陆弥的门。 陆弥眼神幽怨,“怎么了?” 吴心奇心里觉得有些惭愧,却依旧厚着脸皮说道:“帮我个忙。” 第118章 只有我喜欢你,你会高兴吗? “帮我个忙。” 吴心奇这样说道。 吴心奇今日是以灵魂之身独自来见陆弥的。 陆弥的眼神幽怨极了,似乎在责怪着吴心奇怎么平时想不起她来。即便如此,陆弥依旧没有直接拒绝吴心奇。 “要我做什么?”陆弥说道。 吴心奇便把自己看到小七不堪劳累,内心里不安,迫切地想要还魂的事告诉了陆弥。吴心奇要想还魂,需得找一个安静的无人打扰的地方,为了破除肉身的离魂咒术,说不得得十天半个月的时间,这期间,吴家铁匠铺那得有一个人坐镇。 吴家铁匠铺的生意刚起步,不能离了打铁的能手。现今那些个徒弟,吴可期吴蝈蝈儿等人还算尚可,却也没到独当一面的地步。 吴心奇想来想去,也只有陆弥能接她的班。 陆弥听了,反而不觉得吴心奇有什么可不安的,她嗤笑着说道:“吴师弟莫非还真把那几个器灵当儿子养了?” 陆弥语中有着明显的嘲笑的意味。 吴心奇想表达的主要意思是让她帮忙坐镇铁匠铺,不想陆弥却开始在这几个器灵身上纠缠了。 吴心奇虽然觉得不舒服,却也没有反驳。 那几个葫芦本来就是器灵,吴心奇刚开始也只打算把他们当做高级一点的法宝使用,不打算把他们当成自己的亲人。 可是,这般有灵性的娃娃,说着人话,喊着爹和娘;干着许多糗事,也做了些了不起的事;有着各样的能耐,又各有各的喜好,这些娃娃如何不是一个真正的孩子呢? 虽则其本质上还是一个器灵,但吴心奇毫无疑问不想把他们当成普通器灵对待,他们都是吴心奇的家人。 如果,非得让吴心奇做出齐千紫不让他做出的权衡,恐怕这七个孩子在吴心奇心中所处的地位只比不过林日月一人。 吴心奇沉思了好一会儿,才重重地说道:“毕竟是相处了好一段时间,哪怕本来没这个意思,现在我也觉得他们就是我的孩子了。” 陆弥感到有些好笑,她摇了摇头,“只怕你把他们当成孩子,他们未必认你这个爹。” 吴心奇尴尬地点了点头,说道:“我有时候确实不称职,这我承认。” 接着吴心奇摇了摇头,“但我相信孩子们会愿意一直待在我身边。” 陆弥忍不住大笑起来。 这场笑声来得实在突然,吴心奇不知道他说的话哪里好笑了,这让他感觉陆弥是在侮辱他。吴心奇有些挂不住脸面,心里起了火气。 吴心奇脸上微红,哼了一声,叫道:“真是莫名其妙!” 好一会儿,陆弥才收起了笑容,叹道:“你觉得我莫名其妙,其实在我看,你更加莫名其妙!你说你把他们当成孩子,你若真把他们当成孩子,凭什么要求他们一直留在你身边?” 吴心奇并不细想,便仓促辩解道:“他们是我跟林日月炼制出来的,就像是我跟她两个人生出来的孩子一样,为什么不能一直跟在我身边?” 陆弥听见了“林日月”三个字,心里实在气不过,就要说出让自己和他都更加伤心的话来。 “如此,吴师弟岂不是把他们当成了你炼制出来的一样物品看待了吗?师弟这般行径,和人间界那些,把孩子生下来就把他们当成自己的物品,控制着他们的一举一动,好似禁足了似的绑在自己身边,的“傀儡师”父母有什么不同?” 吴心奇一时被问住了,不能回口。 陆弥接着道:“你也不想想你父亲有把你强留在他自己身边吗?” 吴心奇支支吾吾,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我父亲他……” 陆弥叹道:“吴老爷子跟人世间大部分父亲都一样,希望看到他们的孩子走得更远飞得更高。而且你的父亲很信任你,他相信你能做到。所以,他让你离开了。” 陆弥仿佛有类似的经历似的,感慨不已:“做父母的当然要跟自己的孩子分别,不管早晚,总有一天会分别。你把他们当成一个活生生的人看待,那么他们或许会活出一个跟你不同的人生,这不是理所应该的吗?你若只把他们当成物品看,那他们就只是你人生的一个挂件,你死了,他们就没有活下去的意义了。如果是这样的你,根本不配做一个父亲!” 吴心奇想了很久,终于明白了自己错在哪里。他没有把孩子们当成一个独立的“人”,而是把他们当成了自己意志的延伸,就好似大罗仙境时才会有的身外化神的神通。 他不该以自己的意志代替孩子们的意志,却还要说孩子们就是他那样想的。 这实在是霸道极了,也很不讲理。 孩子们该有自己的想法,他们也会做出对他的评价。 吴心奇心想,也许,其中有几个孩子对他不甚满意。例如,实力比他更强的驭雷三娃驭水五娃可能看不上他,聪明多智的小七或许受不了他频繁的指使,实力虽强却懒惰成性的大娃不喜欢他的说教,多愁善感的六娃一定在上次那个沉铁剑上面生了他的气。 恐怕只有做事极有分寸的二娃和性子直来直去的四娃认他这个父亲。 这么一想,七个人里边五个人看不上他,吴心奇实在不是一个称职的父亲。他之前能说出来那句“我相信孩子们一定愿意跟在我身边”简直是又自大,又无耻。 吴心奇脸色发窘,心里边愧疚难言。 吴心奇颤着声道:“陆师姐的意思,我让他们都走?” 陆弥轻笑道:“就算他们都走了,值得你这么伤心?” 吴心奇垂头丧气道:“我作为一个父亲,不受孩子们的喜欢,我活得这么失败,不该伤心吗?” 陆弥轻叹着摇了摇头。不想吴心奇如此重视这几个孩子,陆弥本想从孩子这里破他的心防,好让她趁虚而入。 这可是她好几日来闲暇时想到的切入点,就等吴心奇跟她独处时再突然出击。 刚开始效果不错,将吴心奇的思绪打乱了。 可陆弥没料到,提到这几个孩子的事,吴心奇竟会受到这么大的打击,他这一会儿都不能冷静思考了,竟说出这样的胡话来。 没奈何,陆弥重创了吴心奇的心,这伤口也得她来抚慰。 陆弥巧笑嫣兮,伸出葱白般晶莹剔透的玉指,一指吴心奇的鼻尖,说道:“吴郎!你可别忘了,你不只是一个父亲,你还是一个男人。他们不喜欢你,还有我来喜欢你!” 本来,说这些话之前,陆弥需要先用一些半真半假的话来离间吴心奇跟林日月的关系,使得吴心奇怀疑林日月对他的感情。待得吴心奇觉得没有人在乎他时,陆弥再说出这番话来,作为最后的绝命一击。 陆弥预想过很多次,按一步步来,应该是能拿下吴心奇的。 没想到这还没提到林日月呢,吴心奇就先撑不住了,再说下去,只怕吴心奇这脆弱的男人就要自尽了。 哼,自诩坚强,其实是怕自己孤零零一个,怕得要死的男人! 陆弥现在说出这些话,是注定起不了什么用了,因为现在的吴心奇,还没到怀疑林日月的时候。但是为了抚慰吴心奇,不该说也得说了。 果然,吴心奇听到陆弥说出这番近似告白的话,心中便有所警觉,觉得她是对自己图谋不轨。 吴心奇看去时,陆弥嘴角微微勾着,流露出若有似无的笑意。 吴心奇惊觉那根葱白般的手指,指的不是自己的鼻尖,而是自己的内心! 吴心奇稍回了神,忙施礼表达谢意:“蒙师姐错爱!我现在想明白了,就是我太在乎他们对我的看法了而已。其实他们可能都不怎么在乎我。” 陆弥稍稍点头:“他们既然不在乎你,你为何要在乎他们?你要是不在乎他们,自然不会在乎他们的看法。师弟能想明白过来这点,就再好不过了。” 陆弥又笑道:“当然,要是师弟不在乎我,我说的话你也不用在乎。” 吴心奇想也没想便开口道:“这不一样!” “哦,哪里不一样?”陆弥稍提起了些兴致。 吴心奇脸上微红,讷讷说不出话来。 陆弥觉得这样羞涩的吴心奇顺眼多了。 就好像,她才是第一个走近吴心奇心里的人似的。 不再逗吴心奇了,陆弥问道:“你现在怎样了?” 吴心奇摇了摇头,面有苦色,“我还是不想让他们离开,我怕以后就再也见不到面了。” 陆弥接着劝慰吴心奇,说道:“听我的,他们要是认你这个父亲,不论走多远,早晚会回来看你。他们要是不认你,就算一直待在你身边,人家对你也不亲近。这样想开了,还有什么好伤心的?” 陆弥说的话确实好使,吴心奇听到了心里,也渐渐醒悟过来,自语道:“如此,放他们离开反而是验证他们是否认我这个父亲的好方法?反正他们都有些神通在身,等闲凡人轻易奈何不了他们。” 陆弥说道:“就像你一样。” 吴心奇也点头道:“对,就像我一样!我也是因为认同我是吴家的一份子,所以才回来长安这里了。孩子们要是认我,他们早晚也会回来我这里!” 吴心奇的脸上有着难以掩藏的开心,他心里的疙瘩打开了,也明白了以后该怎样对待这几个孩子了。 他们不再是为了吴心奇而生的工具,他们也不再是器灵,他们是吴心奇和林日月的孩子,他们可以选择自己以后的人生! 吴心奇一时兴奋,将陆弥抱进了怀里。 往日里这个位置该是林日月的。 吴心奇忙把陆弥松开,退后了几步,急忙道歉:“实在对不住,师姐,我抱错人了!” 陆弥很久没有体会过他的怀抱的感觉了,还是熟悉的令人心安,也令人心动不已。 陆弥脸上红红的,好似一颗熟透了的苹果。 陆弥忍着心中雀跃,咳了一声,矜持着调笑道:“抱错人倒无妨,小心别睡错人了就好。” 吴心奇顿时大窘,不停道歉。 “好了,说这么多,该回到正事了。”陆弥道。 吴心奇也正色道:“那么,师姐的意思是?” 陆弥定定地看着吴心奇,眼里满是爱意。 “没什么,你安心去吧,你不回来,我一辈子都不会离开这里的。” 吴心奇视而不见,但是他听得很清楚。 “多谢师姐了。” “你真无耻。”陆弥笑道。 吴心奇在心里也自嘲道:“是啊,吴心奇,你真无耻。” …… 第二天大早,吴心奇给下人们各吩咐了一通,在他离开的这段时间,吴家铁匠铺的教学打铁等事宜全权交给陆弥处理。 吴心奇收拾好一应物品,离了吴家,去了离长安不远依旧荒废的马嵬驿,准备还魂于尸。 孩子们都在葫芦里待着,吴心奇只取出了自己的肉身,还有那珍贵无比的、由齐千紫和燕迷鹿二人共同研制的“李僵代罪”。 吴心奇打开酒封,这酒水的气味便冲到吴心奇鼻子里。 酸!太酸了! 吴心奇身位金仙境仙人,肉身重造,能吃些东西,自然也能闻到味道。 这酒水不香不甜,只一个酸味,让吴心奇皱紧了眉头。 “莫不是放坏了?” 吴心奇苦思无果,只得安慰自己,这酒水就是这个味。 吴心奇浅尝一口。 真是酸倒了牙,苦歪了嘴。 吴心奇被酸出了眼泪,不由得感慨道:“不想轮回的味道,竟是如此的又酸又苦!” 吴心奇在那一瞬间的滋味翻涌中,领会到了两人对轮回的一些感悟。 正是千年轮转,有果必有因。正所谓,今生结善缘,来世有恩情。今生犯罪孽,来世有惩戒。 不止如此,吴心奇也对自己的命运有了些许更深的领会。 三世短命,皆为生前有缘故。两罪并罚,无不在八卦之中! 看来这“李僵代罪”真有奇异之处。 吴心奇心里对齐千紫道了声感激,对燕迷鹿道了半声,又停住了。 这“李僵代罪”定能帮他突破肉身上的离魂诅咒,一念及此,吴心奇再不迟疑,当即就将灵魂钻进肉身里。 …… 这是在一片熟悉的无边无际的海面上。 第119章 大难不死,还有大难 这是在宽广无垠的海面之上。 吴心奇又一次见到了这个熟悉的场景。 这个和吴心奇有着一模一样的长相的“他”,此刻正怀抱一根空心竹,在无边无际不知西东的海面上漂浮着。 一浪涌来,将咸腥的海水灌进他的喉咙里,他咳了几声。 吴心奇如同一个天上的神灵,看着“他”受到海水的呛咳。在以往没有“李僵代罪”的时候,吴心奇每次接触自己的肉身,都会变成现在那个海面上漂流着的“他”,亲身经历接近真实死亡的恐惧与痛苦。 而现在,喝下李僵代罪之后,有着超脱的轮回之力的帮助,吴心奇可以免受这离魂诅咒带给他的恐惧与痛苦。 浪来浪往,“他”已经察觉不到四肢的存在了,力气应该也用完了。很自然的,竹子抛弃了他,跟浪离去了,他沉了下去。海水从眼、耳、鼻、口处一同挤进他的身体。 四面八方挤来的海水,迫不及待地堵住他的喉管和鼻腔,他变得难以呼吸。窒息感狠狠地扼住了他的喉咙,他手脚冰凉,不能动弹,他不知道该如何做才能活下去。 “他”想不出法子,他渐渐不能思考,他昏了过去。 “他”就要淹死在大海里了。 吴心奇摇了摇头,“他”不该是死在这里的,要是在这里死去,“他”怎么还会有以后? 以前的吴心奇总是在这时承受不住假死的痛苦而强制昏了过去,现在没了那些诅咒带来的痛苦,吴心奇应该能看到,之后到底又发生了什么,“他”才没有死去。 不出吴心奇所料,就在“他”昏死过去不断下沉的时候,一个身着华贵,面露威严的中年男子出现了。 吴心奇瞪大了眼睛,身子微有些发抖。 吴心奇不会认错,那是冥帝! 冥帝施展法力,扔出由黄泉神树无数树根之一炼就的打神鞭,把快要彻底身死的吴心奇绑住了,将他拉出出了海面。 冥帝有很多种方法可以救吴心奇,但他却选择了用打神鞭来救吴心奇。 吴心奇是知道的,打神鞭专克神魂,能抽离人的记忆。 冥帝用打神鞭救他,说是救他,其实未必就安了好心。 冥帝要做什么?吴心奇想不明白。 实际上吴心奇连他为什么会出现在海面上都是一头雾水! 就在吴心奇还在沉思着的时候,时空变换,他又来到了另一处世界。 …… 和以前一样,吴心奇又出现到了这处山巅。 也是,离魂诅咒只是个死物,不管过去多少年也不会有什么长进。 这里是高山之上,云雾为伴。这山巅之上有一池热泉,足可沐浴。 吴心奇搜刮记忆无数次,始终没想到这座高山位于何处。料想大唐疆域广阔,加之西域南疆等偏远之地,有这么一处顶峰有热泉的高山,也不稀奇。 但眼下这里没人沐浴,只有一个发怒的衣着朴素却又得体的中年男人,正瞪着“他”。 吴心奇也没有见过这个男人,不知是哪一位有大神通的仙人,更不知道他是哪里招惹了这位仙人。 “不答应我,那就死吧!”这仙人大怒道。 又是这句莫名其妙的话,我该答应你什么呢?吴心奇无奈地一笑。 那个“他”听了这句话,也只是茫然地摇了摇头。看来那时的他也不明白,或者,是不相信这个仙人? 不过“他”应该也不会想到这仙人一言不合就下杀手,不然,说不定他就答应下来了。 这仙人狠话放完,也不给“他”后悔的机会,就要出手。 只见这仙人手中出现一丝火苗,这一丝火苗陡然窜高,变成一只恶犬,扑上来撕咬着“他”。 火不灭,撕咬不止。 “他”的五脏六腑都被掏空了,徒剩一副血肉皮囊和骨架。 吴心奇在诅咒中经历这被利齿撕裂肉身的痛苦的时候,没有一次不感到胆寒,他想求救,却没有一次能发出声音。就这样慢慢地感受自己逐渐被掏空身子,万分痛苦地死去。 这仙人害了“他”之后,泄了火,面上似有些后悔的意思,最终仍是冷哼一声,驾着云彩,飞到天上去了。 吴心奇心想,这里总该是死的。吴心奇想不明白,这“他”能不死,得是什么人施展多么大的神通才能做到? 不过多久,山下飞奔而来一个头顶受着戒的和尚。 这和尚面如冠玉,丰神俊秀,长得极是英伟。此时这和尚却面色惨淡,似乎刚大病一场。 这和尚脚力十分了得,一路奔腾到得山顶也不过须臾的功夫。和尚到了山顶,便来看“吴心奇”。 “他”此时五脏空空,哪里有半分生气? 吴心奇细细观察着和尚,想看他能做出什么事来。 这和尚叹了口气,什么也不做,只盘膝坐下,开始了打坐念经。 只可惜那和尚念的梵文,吴心奇什么也听不懂,不知这和尚念的是哪段经文。 吴心奇心里不住怀疑,这能有用?这和尚怕不是来超度自己的? 不想那和尚念着经文,身后竟放出道道佛光,真有个无边佛法,将吴心奇只剩下皮囊和骨架的肉身修补了回来。 生死人,肉白骨! 这和尚究竟是何方神圣? 可惜吴心奇还未亲眼见到“他”自己醒过来,这时空又变换了一遭。 …… “他”睁不开眼睛,只能感受到似乎旁边有人在摇动他的身体,却让他的意识越来越轻飘飘的,挨不着地面。 有人在呼唤着他,这声音逐渐变得悠远。 在无尽的黑暗中出现了许多彩色,彩色的人,彩色的树,彩色的山。 哦?这山扎在地上,是下窄上宽。这树长了个鸡头,咯咯叫着,叫不出太阳。这背着他的人青丝无数,挽了个发髻,怎么却看不见你的脸? 他从这人身上挣着滚了下来。 他想去看这人究竟是谁,但他睁开眼,却是一片七彩霞光,霞光太过绚烂,他看不清这人是谁。 他好像听到了哭声。 “你就要死了,呜呜……” 这哭声有些熟悉,但太过遥远,声音有些细碎,他辨不出是谁。 他想,自己一定就跟这人说的一样,是快死了,才会有这么不真切的感受。 他分辨不出来,吴心奇分辨出来了。他看不清,吴心奇替他看清了。 背着“吴心奇”的人,长相和林日月极为相似,吴心奇觉得她就是林日月的前世,却不知这是哪一世。 这个林日月身着道袍,腰间挂着日月两柄宝剑,实在是比现在的林日月还要充满了正气和侠气。 此时她眼红红的,泣不成声。而她脚下的“吴心奇”,面色青黑,身上多处伤痕,正流出黑色的血来。 “吴心奇”这番看来又中了奇毒无比的剧毒,也不知这又是怎么回事,眼看又是不活了。 “吴心奇”终于剧毒攻心,吐出一大口黑血来,再动弹不得。 林日月接着将不能动弹的“吴心奇”背上,继续赶路,也不知她要把“吴心奇”带到哪里去。 倏忽间又是时空变幻。 吴心奇愣了一下,这就完了? 可是吴心奇分明没有看到有人救他脱出险境,这毒是谁解开的? 容不得吴心奇细想,另一处世界已然就在眼前。 …… 这方世界宽阔无垠,云雾缭绕,似乎在云彩上;这世界烟波浩渺,江海生日,又似乎在海上。 “吴心奇”被一股甚深的法力摄引着自高有百丈的门楣下穿过,自绵延万里的山脉旁穿过,自金碧辉煌的宫殿外穿过,自驾鹤骑牛的仙人旁穿过,自祥云茫茫的道场里穿过。 “吴心奇”来到这个通天彻地的宫殿里。大殿两侧是数十个英伟高百丈的巨人,正怒目瞪着他。 大殿之上有一个高大素朴的宝座,宝座后是一幅大气磅礴的画卷,画卷上有着万里山河,无一个人影。 画卷旁还挂着一幅放着淡金色光辉的榜文,榜文上有着不知几千几万的名姓,这些名姓全都黯淡无光。 宝座上坐着一人,这人威严似不可视,神光几乎刺瞎了“吴心奇”的眼。 这一定是传说中的碧落仙界,而宝座上的就是传说中的仙帝。 吴心奇忽然想到了一点,或者,这个仙帝就是长老所说的那个残害生灵的邪神,只不过这个猜测无从印证,只得搁置下来。 宝座上的这仙帝开口说道:“妖魔!死!” 两侧巨人也道:“妖魔!死!死!死!” “死!” 一阵阵吼声如要将宫殿掀翻,“吴心奇”心神动摇,仿似他也认为自己该死,竟真的毫不反抗,轻易跪下来,引颈受戮。 可惜,即便如此,也不会有人饶恕他。 那宝座上的仙帝伸出一指,就有千万雷霆,带着君主之怒向“吴心奇”袭来。 吴心奇想,这里总该有人出手帮他挡上一挡的,不然,他可不信他能自己挡下来拥有这般骇人威势的千万道雷霆。 “吴心奇”被一片雷霆淹没身子,淹没了视线,淹没了思想。 他的一切的一切,都被雷霆所洗礼,他想,这就是要死了…… 吴心奇大喘着气坐起来了身子。 葫芦里焦急地等待着的二娃和四娃立时兴奋地大叫道: “爹爹活了!爹爹活了!” …… 百纳村。 周之望长老家中,长老的遗孀,那老妇人正在躺椅上晒着太阳,安然入睡。 一阵空间的扰动,一道女子的身影倏忽间出现在那老妇人身后。 这女子身形娇小,体态轻盈。可怜可爱的小脸上,一双大眼睛眨呀眨,眼神有些扑朔迷离。 这女子正是那魔皇,或者说是庄晓蝶。 老妇人并未察觉到身后有人出现。 庄晓蝶并未察觉到老妇人的呼吸。 她脸色白了一白,尤自不敢相信。她扰动空间,又一次陡然出现在老妇人身边。 她伸出手来,探了探老妇人的鼻息,这能有什么假的?以魔皇的能耐,一个凡人有没有呼吸,还能弄错吗? 只是庄晓蝶不愿意相信这个事实罢了。 “你们,又都抛下我了。” 庄晓蝶哭道。 天地间忽然传来一阵银铃般的笑声,那声音跟庄晓蝶没有什么差别,只不过语气更加的强硬些。 “哪一次不是这样?不管哪一次他们总会早早地抛下你,去转世。只有我!只有我,不会抛下你……” 那声音这样引诱着她。 庄晓蝶摇了摇头,低泣道:“又不是我求你的。” “你说什么?”那声音似乎夹带着些怒气。 庄晓蝶立时不再哭了,忙回道:“没,没什么。” 庄晓蝶随手一挥,手指间便飞出千百只蝴蝶来。这些蝴蝶胡乱飞着,它们一拥而上,将老妇人的身子吞噬殆尽。 庄晓蝶不再看一眼,转身走进了书房。 书房里有一些老妇人收拾好的长老生前爱穿的衣物之类的东西,剩下的大部分是各类典籍,老妇人都没怎么动。 长老已走了近一年了,这书房里许多书籍都已经落了灰。 现在老妇人也随长老去了,这书房里的书,留在这里,也只是一些陪葬品罢了,百纳村里的其他人大抵不会有人想看这些书。 “我拿走了哦?”庄晓蝶小声说着。 空荡荡的书房里没人回答她。 “没人回答,就当是你们答应了。” 庄晓蝶说完,就挥手唤出更多的蝴蝶,将书房里的书全都吞噬了。这总共约有万万只蝴蝶,形状、颜色不尽相同,形状颜色皆相同的,都来吞噬同一本书。 这是庄晓蝶倚仗自己的空间之能自创的大法术,这些蝴蝶吞噬掉的东西,最终都会完整地出现在庄晓蝶的世界里。这法术绚丽奇巧,非凡人能够想象。便连魔皇也不得不赞叹庄晓蝶自身的天赋。后来魔皇替这个法术取了个名字,称之为“亿蝶噬空”! 至于前面所提到的庄晓蝶自己的世界,也就是人称“魔界”的地方。 传闻中魔界荒凉无比,且有许多凶恶的上古异兽出没,欲择人而噬。也有的传闻说,魔界到处是绿水青山,飞鸟走兽和谐,万物安宁。还有的传闻说,魔界什么也没有,只有不知上下四方的混沌空间…… 至于魔界到底是个什么样,也没有谁能给出个定论来。 总之,提起魔界来,提起魔皇的威严,真个是神鬼俱怕,天地皆惊! 但是,又有谁能将传闻中法力高强的魔皇和眼前的“偷书贼”联系在一起呢? …… 庄晓蝶将这许多书都以“亿蝶噬空”大法转移到了魔界,唯独留下了一本。 庄晓蝶轻轻拿起那本齐千紫和燕迷鹿合着的《千轮秘》,又恋恋不舍地放下了。 “这本书,我不该拿,对吧?”庄晓蝶怯生生问道。 要是周长老在此,大概会对她说,“是的,你不该拿。这是燕迷鹿那家伙让我放在这里的。” 无他,皆因为周长老知道燕迷鹿卜算之法强于他,所以认为燕迷鹿一言一行皆有玄机。 要是燕迷鹿在此,却会说:“拿走吧,随你们的意。” 这是因为燕迷鹿布下的局尚在千年之后,这一千年间世界如何运行,或者说何人做出何等样的选择,如何影响了世界等等,他并不关心。 庄晓蝶敬重这两位长辈,所以一时做不出决定,心里既想着拿走,又怕拿走会有什么不好的影响。 那道声音又忽然出现了:“有什么该不该的,你想拿便拿走,谁又能把你怎么样?” 第120章 女人之间哪有和平可言 “这本书,我不该拿,对吧?”庄晓蝶怯生生问道。 那道声音又忽然出现了:“有什么该不该的,你想拿便拿走,凭你的实力,谁又能把你怎么样?” “我是怕……算了,说了你也不在乎。”庄晓蝶气呼呼地哼了一声,终究是把《千轮秘》放下了。 “你做的很对,那本书不是给你的。” 书房外忽然传出一个陌生女子的声音来。 这声音又软又腻,若是寻常男子听了,怕不得飘飘然连耳朵根都软了。 而待在庄晓蝶身体里的魔皇最烦这种妖媚的声音,她听了好似身上起了鸡皮疙瘩,浑身都不舒服。 “哪来的不识相的,敢来打扰我们说话?”魔皇骂道。 庄晓蝶挥挥手便有一阵风吹开书房的门。 门外那妇人风姿绰约,身量丰满,乃是妖仙到此处取书来了。 妖仙也不恼魔皇出言不逊,反而是低眉顺目施了一礼,娇笑道:“魔皇大人容禀,周师叔其他的藏书我可以不计较,但这部《千轮秘》乃是我师父燕迷鹿借助齐千紫之手着下,理应是我师父之物。既然是我师父的东西,这本书自然该交给我来保管。” 魔皇猖狂大笑:“说得好,但我偏要拿走这本书,你待怎样?” 妖仙粉面一冷,可她深知魔皇的幻术举世无双,并不敢发难。 虽然妖仙的遁术已经修到了极致,可以随意穿梭结界,乃至于魔皇在梧桐镇布下的“轮回幻境”也难不住她,又有结界阵法之能傍身,不会轻易败在魔皇掌控空间的能力手中。可是,妖仙若真跟魔皇动手,那她想要得到的《千轮秘》可没有那般好命了,以魔皇乖张的性格,得不到就会把那本书毁掉,这却是妖仙不想看见的。 她得想个法子保住《千轮秘》,魔皇这边是讲不通的,看来只能从庄晓蝶身上下手了。 妖仙眼珠一转,瞬息间面色变化,变得凄凄惨惨泫然欲泣。 妖仙假哭道:“魔皇大人若是如此不讲理,奴家只能忍痛割爱了……只是要教师父得知,说不得他老人家还要怪我无能,连本破书都拿不回来,少不得要责骂我一番。” 妖仙睁着那多情的眸子,可怜兮兮地盯着庄晓蝶,“小蝶一定不忍心看我受到师父的责骂吧?望小蝶看在我和我师父的面上,劝一劝魔皇大人!” 庄晓蝶见妖仙哭得实在凄惨,心生不忍,便道:“你放心,我不会让她拿走这本书的。” 魔皇语中稍有些惊讶,“你怎么…你要跟我作对?” 魔皇那响彻天地的声音灌进妖仙的耳朵,让后者皱了皱眉。 庄晓蝶似乎是因为有外人在身边,难得硬气了一次,只可惜说话的时候依然底气不足,“哼,跟你作对怎么了?谁让你从来不听我的话?我以后也不要听你的!” 听了庄晓蝶这闹脾气的话,魔皇只冷哼两声,却什么也没做。看来魔皇其实也不能奈何庄晓蝶。 魔皇不再坚持要拿走《千轮秘》,对妖仙说道:“算你走运,要是此时我做主导,必然不会让你这么轻易得到它。” 魔皇说完这句话后,像是离开了,妖仙在人间再也感受不到魔皇的存在。 妖仙舒了口气,霎时间满面笑容,在庄晓蝶讶然的神情中走到庄晓蝶身边,取了那本《千轮秘》。 “难为你和她相处这么多年了。”妖仙调侃道。 庄晓蝶这时候才明白原来妖仙前面的眼泪都是装的,她略有些不满,便口无遮拦要揭妖仙的伤疤。 庄晓蝶鼓着嘴说道:“我记得,你以前会更害怕她,那时候的你,不是装的。” 妖仙一想起以前那些卑微地活着的记忆,她脸上就有些尴尬,忙说道:“快打住!那些陈年旧事,你提它干嘛?” 庄晓蝶认真思考了下,回道:“我还是喜欢以前的你,至少那时候,你不会骗我。” 妖仙看了眼庄晓蝶,确认她没有别的意思。 妖仙无奈地说道:“你太单纯了,我那时不是不会骗你,是不敢骗你。” “现在就敢了?为什么?”庄晓蝶奇怪地问道。 “因为我变强了,小蝶。” 庄晓蝶想了一想,便道:“那我还是更喜欢弱小的你。” 妖仙愣了一下,接着是肆无忌惮的大笑。 妖仙笑得弯腰捧腹,在地上滚来滚去。 庄晓蝶还真没见过这么开心的妖仙,这应该算是开心的表现吧……? “我,我是说了什么好笑的话了吗?”庄晓蝶有些不知所措。 妖仙几乎笑出了眼泪,好一会儿才缓过来。 妖仙捏了捏庄晓蝶的脸蛋,宠溺地笑着:“你喜欢弱小的我,只是因为你喜欢那个不会骗你的我。而你不会知道那份弱小,带给了我多少屈辱。” 妖仙脸上微有些感慨之意,“你几乎从醒来的那一刻就获得了这般强大的实力,你没有经历过有求于他人的时候,自然不会理解我们这些弱者为什么想变得更强大。我们,或者就我个人,我变强的唯一目的就是,不求人。” ““不求人”吗?”庄晓蝶眼神有些懵懂,“求人也不是一件坏事吧?” 妖仙将书放进自己怀里,轻笑道:“不是坏事,但我不喜欢。像你,你喜欢真诚的我,而我,我喜欢“不求人”的我,我们两个喜欢的不是一个人呢。” 庄晓蝶歪了歪头,似懂未懂地应着:“这样啊,已经不是一个人了。” 妖仙叹了口气,重复道:“是啊,已经不是一个人了。” 妖仙倏忽间穿梭两界,又回到了幽冥界。 庄晓蝶愣了好一会,才割裂空间,瞬息回到自己的“山上”。 …… 林日月早早在山门前等着了。 林日月感受到空间的异动,眉毛微微上扬,略有些不满地说道:“师父,今天总该告诉我那件事的真相了?” “什…什么啊?”庄晓蝶眨了眨眼睛。 “不许装傻!”林日月作势要在庄晓蝶脑袋上敲一下。 庄晓蝶忙哀呼道:“别打!再打就真傻了!” 林日月闻言忙收力,却只收了五分力,依然在庄晓蝶脑袋上敲了个响。 庄晓蝶揉着脑袋痛呼道:“逆徒!逆徒啊!这下真要把为师敲傻了!” “本来就傻。”林日月低笑道。 “好啊,你还敢笑师父!” 庄晓蝶说着就扑上来,挂在林日月身上跟她的爱徒一阵闹腾。 庄晓蝶身材娇小,从她能够挂在林日月身上就可见一斑。庄晓蝶要跟林日月站一块,别人只会当她是林日月的妹妹。 庄晓蝶在当年林日月身材见长的时候日夜祈祷,不要让自己的徒弟高过她,可惜事与愿违,林日月一天天长高,最终比她高了半个头。 虽说林日月其实也不算太高,只是庄晓蝶长得太矮小了,不是,太娇小了。 庄晓蝶心性也只是个孩子,所以她很快就不在意身高这件事了。 前不久林日月回到山上,可把庄晓蝶高兴坏了。现在庄晓蝶跟林日月相处,她是很喜欢对自己的徒弟撒娇,而林日月也宠着她,陪她闹腾,就好像两人的身份颠倒了过来。 除了林日月偶尔问起以前的事,会把气氛弄得僵一些,其他时候,两个人相处十分融洽。 而这么长时间魔皇都没有现过身,林日月有时候甚至怀疑,魔皇是不是休眠了? 不过林日月现在也不关注这些事了,她急着要知道当初在南疆的宅院里,那场仇杀事件的真相。 庄晓蝶一直对这件事语焉不详,林日月越来越怀疑,那是她师父编织的一场骗局了。 “你为什么不说啊?”林日月终于忍不住了,对师父吼道。 这还是她这十几年来第二次吼她的师父,上一次她这么吼师父,还是她父母惨死在劫匪刀下,师父姗姗来迟的时候。 庄晓蝶很久没有见到徒弟发火,不知为何她心里也有些委屈,似乎就快要哭出来。 庄晓蝶瘪着嘴说道:“我怕你生我的气。” 见庄晓蝶这副模样,林日月气消了八成。 “师父,你把真相告诉我,我不会生你的气。”林日月轻声安慰着自己的师父。 林日月左哄右哄,庄晓蝶终于鼓起勇气,将往事说了出来。 …… 妖仙在百纳村见过周长老之后,便去找了庄晓蝶。 妖仙一路上施展遁术,一个时辰内便从宋城赶到了南疆的极南之处,这座联通着魔界的平顶山。 妖仙施展那神乎其技的驭风遁术,一时间乘风驾云,好似跟风声、云气化为一体,俏丽的身影变得飘渺起来。 接着,妖仙仍觉得不够,还要再展开两层八卦阵法,乃是上乾下艮,遁卦九四,“君子好遁”。 忽然间,妖仙的气息变得似有若无,她就这么从山脚下设好的幻术阵法中硬生生闯了进去。 而魔皇亲自设下的幻术阵法却根本没有察觉到妖仙的存在,连发动都没有发动。 当时是三十年前,庄晓蝶孤身一人在魔界,实在是无聊极了,难得见到一个活人进了自己的世界。 “啊,原来是无涯姐姐。”庄晓蝶笑着迎了上来。 手指间引动法则之力,妖仙倏忽被拽到了另一个世界。这里青草葱郁,牛羊成群。 妖仙,或者说无涯,察觉到自己中了幻术,她心里慌了一霎,转而感受到自己体内强大的力量,她又定住了神。 无涯笑道:“原来现在是魔皇大人的时间。” “是我,你这一次怎么不跪下求我饶你的性命?”魔皇略有些奇怪。 妖仙无涯眼神中冷意一闪而逝,仍然笑道:“魔皇大人若是想看我跪您,什么时候都可以,眼下我却有一件急事要求您,还请魔皇大人行个方便。” 魔皇忽然感到有些无聊,她打了个哈欠,漫不经心地说道:“你说吧。” 妖仙来到魔界这里,是想知道如何将燕迷鹿从梧桐镇的天遁结界里解救出来,当然,究其原因,更是为了通过燕迷鹿知道如何清除齐千紫身上的傀儡印。 这实在是太突然了,任妖仙怎么想,她也不会想到傀儡印会出现在齐千紫身上。 齐千紫在前几世里,分明没有展露出过人的天资,这些还是因为妖仙一直以来暗中关注着齐千紫,所以才能知道这么清楚。以她的观察来看,齐千紫最多不过是个大罗仙,而且是除了雷法什么也不精通的大罗仙,如此,妖仙无涯想不明白为什么邪神会选中齐千紫来做傀儡身。 或者齐千紫还有什么过人之处? 无涯脸上微微一红,齐千紫除了有用之不尽的精力,以及喜欢折腾人之外,她实在想不出来齐千紫还有哪里比较出众。 魔皇听到无涯提到齐千紫,她也稍有些发愁。 魔皇皱了皱眉,冷道:“哼,活该!他要是一直跟我在一起,谅什么邪神仙帝再活过来,也不能在我面前把他怎么样了!真可恨!” 无涯阴阳怪气道:“是是是,魔皇大人法力无边,这我信的,那您有什么法子吗解除傀儡印吗?” 魔皇脸色一阵青白,终是冷着脸摇了摇头:“除了锁死他的天资,我也没什么好办法。” 无涯叹了口气,也不多纠缠,又问道:“既如此,我师父燕迷鹿那边呢?” 魔皇脸色稍缓,淡然道:“这个不麻烦,周之望已经给我交代好了。” “不许你直呼我父亲的名讳!” 魔皇体内有另一道清脆的声音,微带着怒气说道。 这道声音自然是庄晓蝶的,她现在的身子受魔皇主导,她只能屈居魔皇身后,受魔皇的摆布。 无涯脸上露出些怜悯之意。 魔皇冷笑一声:“周长老!我以后也喊他周长老行了吧?” 庄晓蝶不再言语。 无涯便接着问道:“总该告诉我一点内幕?或者,有什么事我能帮上忙的?” 魔皇笑道:“你还真有些事要做。” 无涯也提起了兴趣,想来是那位师叔,又算到了什么。 无涯笑问道:“我要做的是什么?” 魔皇便一指北方,说道:“你往北去不多远,还在南疆境内,有一座不足百丈高的青山,山脚下有一个荒废多年的宅院。我需要你给那出宅院布下一个善能藏匿的好阵法,留待有人找到那里……” “又要藏匿行踪,又要人能找到,你真是给我出了个难题。”无涯苦笑道。 魔皇闻言,便冷笑着讥刺道:“这事你要是做不到,也别提什么救出燕迷鹿,更不要想着救齐千紫了。” 无涯脸色也冷了下来,“你既这般说,我非得搞定这个阵法不可!” 第121章 人家不是有意要当小透明的 “这事你要是做不到,那就别想着救燕迷鹿了!” 无涯听了,登时被激起了心中的胜负欲。无涯生来也不是个会轻易服输的主,故此才能从当初的一介废人一步步爬到现在妖中大罗仙的境界。 无涯也不给魔皇什么好脸色,只说道:“你且看我搞定这个阵法!” 眼见得无涯冷面以对,魔皇反而对无涯提起了些兴趣,庄晓蝶那张圆脸上露出有着些许邪魅的笑容。 魔皇真心实意地笑道:“你最好能搞定。” 魔皇接着又将自己该做的事也说了出来。 无涯听了一会儿,自觉得十分无趣,便先行告退,去南疆寻那一处宅院。 这处宅院自然是吴心奇找到的那处荒凉的宅院,妖仙无涯布下的也正是“谦卦六五,不可侵伐”阵法。 这阵法与周边地势结合,善能隐匿行踪,却是似藏非藏的境地,功效与见闻之障相类,让旁人明明白白见到,却恍若未见。只有撤去阵法时,旁人才能醒悟过来,原来这里藏着一处好大宅院,之前却没注意到。 这阵法刚好合了魔皇的吩咐。 无涯为了布下这阵法,可是在宅院里独处了好长一段时日。她细细思量约半月,以八卦阵法相推,更易其变,却始终没什么进展。 有一日,无涯心里一时丧气,不再想着阵法的事,把绷紧的精神放松下来,身外化神随意离了身,无意识地在外飘荡。 无涯陡然发现,这宅院里原来一直不是只有她一人存在! 却是无涯大意了,没有细细观察,这后院一口井中,正瑟瑟缩缩躲着一个纤柔女子的残魂。 无涯便感觉有些挂不住脸,不想眼下还有这么一道残魂,她都没有发现,实在是大意过了头。 无涯的身外化神便凝灵成绳,把那灵力低微的残魂拘了上来。 能有残魂留存于世,想来生前也是有些修为的。 无涯便问道:“你是用了什么法子,才躲过了我?” 那残魂颤声应道:“我只是躲在这里,没有做什么。” 无涯厉声道:“胡说!你分明使了什么妖法!还不快说与我听?!” 那残魂虽颤着声音,却不改口,依旧说道:“妾身属实没有使出什么妖法,我灵力低微已极,苟存于世已是万幸,哪里有什么法术可以施展?我想,该是这位仙子姐姐忙着自己的事,一时没有注意到我罢了。” 无涯不由得高看了这残魂一眼,这残魂虽然弱小,却不卑躬屈膝于无涯,是有些骨气在的。 无涯喜欢这样的人,但她自己却不是这样的人。 无涯面对这道残魂竟感到有些钦佩,以及些微的自卑之意。 无涯便赔礼道:“你说的不错,是我大意了,没有想到这荒宅里还有人在。我不告而来,也不曾察看仔细了,却要来怪你这主人家。实在对不住。” 那残魂回礼道:“姐姐言重了。” 无涯与残魂又说了几句,原来这道残魂便是林日月留下的残魂,一直守在这宅院里,等着将一些重要的东西,托付给下一个来到这里的人。 无涯与这残魂的相遇,提点了无涯,她要布下的阵法,正该与这残魂一样,让旁人忽视其存在,才是最好的藏匿之法! 无涯心里喜爱林日月的残魂,她布下这阵法时便没避着残魂,反让她一起来看。 “谦卦六五,不可侵伐” 无涯几乎没有耗费多少法力便布下了这个阵法。阵法一经布下,之后就有微妙的扰动覆盖整个宅院。 乍一看,似乎根本没有变化,可实际上那微妙的扰动已经开始默默地影响包括周围的地势在内的所有空间。这处宅院将在阵法运作的时候与地势混作一起,沦为不会引人注目的背景般的存在。 这种隐藏阵法可说手段极为高明,而又不需要消耗太多法力。 林日月的残魂看了无涯施展这套阵法,自觉有些感悟,便对无涯施礼道谢。 无涯轻摆了摆手:“不用谢我。” 无涯皱了皱眉,问道:“你不好奇我为什么要这么做吗?” 那道残魂轻笑道:“我若问了,姐姐会说与我听吗?” 无涯摇头道:“我怕把事情告诉给你,会影响到我们的计划。” 残魂便道:“所以我不问了,你也省得担心了。” 无涯略带愧疚地一笑,“不行,我还是会担心。” 两层八卦阵法于无涯身上、身下分别显现,定位在残魂身上,是上兑下坎,即是困卦。 “困卦初六,幽谷枯木!” 无涯施展法力,井中忽然长出了一些干枯的藤蔓将残魂紧紧绑缚起来。 那残魂惊恐不已,颤声问道:“姐姐这是何意?” “虽然不知道你在这里等谁,不过嘛,我还是怕你的存在影响到大局,所以,你就先在这井里一直待着吧。” 无涯轻一挥手,那些干枯的藤蔓便把林日月的残魂拽到了井底,再无声息。 妖仙接着也离开了这里,回到幽冥界去了。 …… 大约十年后,吴心奇和林日月二人结为夫妻,因着两人没羞没臊整日做那些不好细说的事,父母并下人们都有些忍受不了,又有林日月化灵体质,吴心奇怕她被贼人掳走,两人便去了南疆,寻个隐秘之处。 两人好巧不巧,找到了南疆这处宅院。 其时阵法尚未完全运作,吴心奇二人细心之下,发现了这处宅院的异常,两人如获至宝,欣然入住这荒凉的宅院。 两人施展“吹风”“洒水”的小法术打理了一番宅院。打理干净了,两人惊喜地发现,这宅院里边桌椅板凳一应器具虽然老旧,尚还能用。 吴心奇同林日月一起细细观察这玄妙的阵法,吴心奇是一无所获,所幸林日月有些阵法天赋,看出了该如何开启这“不可侵伐”的阵法。 此后数年,吴心奇跟林日月二人一心一意在这宅院里过活。 纵有人打宅院门外经过,也没人能发现这宅院的存在。 两人过得十分安逸。 直到,魔皇的出现。 …… 魔皇是在妖仙的指导下寻到了这宅院。 魔皇没有想到妖仙无涯的阵法水平竟如此恐怖,纵使魔皇心里惦记着这处宅院,也差点闹了个睁眼瞎。 魔皇来到宅院外,她一挥手瞬息割裂空间直接进入了宅院。 吴心奇还没什么反应就已经昏睡过去,床上的林日月羞红着脸匆忙拉过来衣被盖住了两人的身子。 “你你你……你是何人?” 林日月又惊又惧,声音都有些发抖。 那魔皇不回答,只是眼神扫到林日月散乱的头发和微微出汗的颈子,止不住地发笑。 林日月还是稍稍放下了心,要是突然出现的是个男子,还这么轻薄于她,恐怕她已经有了自尽的心了。 林日月脸上一会儿红一会儿白,仍旧大着胆子问道:“你是谁?你是怎么进来的?” “我是,我是庄晓蝶吧?”魔皇说着,稍有些卡壳,最后倒像是在问自己了。 林日月不明所以。 魔皇似乎听到了那一个少女的回答,轻笑了笑,这次可是坚定了许多,对着林日月回道:“我是庄晓蝶。” “那你来这里是要做什么?”林日月好像没有多么惊讶,她似乎不明白“庄晓蝶”这三个字的分量,只是奇怪地问道。 魔皇略有些诧异,不想林日月竟然不认识她,她还以为这天底下的修仙者,无有一人没听说过她“魔皇”的名号。魔皇怎能知道,这林日月是吴心奇借了齐千紫的一壶酒“口吐香花”,才给她带上金丹仙途的,吴心奇就是林日月仙途上的师父,吴心奇尚还没有告诉她关于魔皇的事,林日月自然不会知道眼前这少女有多么大的威名。 但是林日月也是知道的,这庄晓蝶能突破宅院的“不可侵伐”阵法,进到里面来,自然也不会是等闲之辈。 “呃,”魔皇脸色略有些古怪,“我想劝你们出去转一转。” 林日月一怔,她想不明白,这人神通不俗,闯进宅院里却只为说这么一句莫名其妙的话。 林日月当即拒绝了:“我二人隐居在此,快活的很,为何要出去?” 魔皇心里觉得麻烦,却又无可奈何。她总不能直说了让这二人出去到梧桐镇替她救个人出来吧? 林日月他们两个现在只怕情深意笃,想在这里做个长久夫妻,也没有俗世的烦扰,岂不快美无比?哪里舍得出去。 魔皇也想过威逼他二人为她出力,又怕这二人心里不满,在关键处做出什么手脚,要是害了燕迷鹿可就不好了。如此,也不好办啊。 魔皇便道:“我收你为徒吧。” 林日月又是摇了摇头,断然说道:“我不要。” 魔皇还是生平第一次被人拒绝,心里气急,恨不得当场用幻术折磨林日月。 可是前面周长老已经吩咐过了,不到时间,她不能对这两人下手。否则,只怕贻误了救出燕迷鹿的时机,齐千紫也有危险。 魔皇哼了一声,也让林日月昏过去,她自己开始寻思,如何让这二人心甘情愿出去。 或者,让他俩个心生嫌隙,看他们如何还相处得下去! 魔皇没有任何迟疑,精心编排,想着如何能见缝插针,让两人心中有道隔阂。 林日月心思细腻,正容易多想,这里可以利用! 魔皇又唤醒了林日月。 林日月打着呵欠睁开了眼,很吃了一惊:“我都睡醒了,你还没走啊?你到底要做什么?” “我来告诉你一件事。”魔皇怜惜地说道。 林日月近乎无语,没好气地问道:“是什么事?” 魔皇说道:“正是你那夫君吴心奇。你可知道他在娶你之前就已经知道了你的化灵体质?” 林日月摇了摇头,决然道:“这不可能!我的体质,分明是他在看了《阴阳录》之后才知道的。” “你要知道他在得到这本书之前就跟齐千紫是朋友了,既然这本书是齐千紫写的,吴心奇为什么不能在看这本书之前就从齐千紫那里得知关于特殊体质的知识呢?”魔皇蛊惑道,“他是先在齐千紫那里得知了这些个利于双修的体质,所以他在见了你一面之后,得知你是化灵之体,才改变了心意,要娶你回家。” 魔皇抓住了吴心奇对林日月有所隐瞒,所以说出这个静心编造的谎言,想离间他二人的关系。 他二人要是一直在这修仙下去,没完没了,哪还能寻到别个合适的人去梧桐镇救出燕迷鹿来呢? 更何况,吴心奇本身还有着他也不知道的神魂咒印在,他这一世也差不多也快活到头了。 所以,魔皇也希望吴心奇早些出去,离开这个温柔窝。要不然,又得等个二十年,等到吴心奇下一世修炼有成了。 魔皇这番话语近乎无懈可击,连林日月一时都被她唬住了。 林日月沉思片刻,白着脸,忙质疑着说道:“你只这般说,说他早就知道我的化灵之体,说他只是为了和我双修,你有什么证据?” 魔皇诡笑道:“你要证据,证据自然也在吴心奇身上。他要不是早知道你的化灵之体,怎么偏偏新婚之夜带了一壶“口吐香花”引你入仙途?不正式为了验证你的体质,带你入仙途,好让他予取予求?还有,他这几日,不是一直在看那本《阴阳录》吗?他就是为了研习其中的双修之术,好借助你的精气修行!他哪是喜欢你啊,他是喜欢你的身子!” 林日月被魔皇说的也失去了自信,开始怀疑起吴郎了。成亲那晚“口吐香花”那事实在太巧了,而吴郎这几日确实一直在研习那本书。况且自成婚以来,吴郎整日里向她索取,虽说她有时也体会到了快美的感受,她终究不很喜欢做这些事。 她只需要有吴郎的真心在她身上就好了。 但现在有人告诉她,吴郎真的只关心她的身体,林日月一时想死的心都有了。 要是,两个人之间真的没有过感情的话…… 林日月有些伤心。 她要去问一问吴心奇。 林日月对魔皇施礼谢道:“多谢你告诉我这些。” 魔皇心里大笑不已,你信了就好。 “不必谢我,我只是怕你被瞒在鼓里。”魔皇强忍着笑意道。 林日月一脸沉静,披了身衣裳,就要出门。 魔皇紧随其后,送出了一枚蝴蝶玉簪:“虽然你不做我的弟子,这枚簪子还是送你了。” 林日月又道了声谢。 第122章 戏台搭好了,演员请就位 自从魔皇前来离间吴心奇跟林日月二人的关系,此后便有两三日,林日月不与吴心奇同房。 吴心奇不觉有异,其时也快到了月儿来月事的时候了,或许她这个月月事早来了几天? 吴心奇想着,便也不主动找林日月,只在书房里细细研看《阴阳录》。 吴心奇想的是,他要修到更高的境界,和林日月做个长久的夫妻。所以他也乐得有一些时间,能让他静下心来精研一些有关双修的道法。毕竟吴心奇的资质不算太高,除了双修,他找不出别的能让两人快速提升修为的方法。 林日月想的是,吴郎竟然不来找她,他果然只在乎那本破书,只在乎双修,只在乎他的修为!根本不在乎她的心情如何! 林日月伤心极了。 这一夜,林日月装作什么也没有发生,来敲书房的门。 “夫君,还没歇呢?我做了一些宵夜,要不要我端进来?”林日月语气略有些娇腻,除此之外,也没什么异样。 “进来吧,夫人。我没关门。”吴心奇说道。 林日月一进书房,见到吴心奇只看那本书,并不看她一眼,心里就有三分信了魔皇说的话。 接着林日月又少有地说了几句情话试探吴心奇,吴心奇好似有意糊弄她,只想着那本书。 一时间,林日月心里十分委屈。 林日月往年练武时,再苦再累,也少有落泪的时候。自打嫁给了吴心奇,远离父母兄弟的陪伴,只把自己托付给吴心奇,她的性子便不再坚强了。 没有家人的陪伴确实让她少了许多底气,林日月也由此变得患得患失,她发觉自己不敢想象离开她的吴郎该是怎样的境况。 自此,林日月性子越来越软弱,也越容易掉眼泪。 所以,这次两人间出现了这么大的信任危机,林日月更是忍不住落下眼泪。 “她没骗我,是你在骗我!”林日月于是哭诉道。 吴心奇根本不知道魔皇来过,他觉得林日月说的话有些莫名其妙的。 不过嘛,毕竟是自己的夫人,该哄还是要哄的。 吴心奇任林日月打了几下,绝不还手,又被林日月咬了几口,他也不还口。 吴心奇哄了一阵,林日月仍不相信吴郎的真心,还要再试探他。 林日月便问吴心奇为什么要修仙。 吴心奇就说出了那一番表白真心的话。 “人的一生很短,不足百载。而你我二人今后,至多不过一甲子岁月。这对于我对你的爱来说,实在是太短了,短到也许只是一瞬间。” “其实死亡一点都不可怕,在你进入我的生命之前,就是如此。而现在我却非常害怕死去。因为死了要转世,转世要过奈何桥,过了奈何桥就会忘记一切,包括你。那样的话,来世相遇的时候,我们都记不得彼此了……我不会,我永远不会把你让给别人,死也不会。” “所以我要拼命修仙啊。道行越高,寿命越长。据说到了圣人之境,就可与天同寿了,那时我就再也不用担心忘记你了。” 林日月听了吴心奇的表白,十分动容,她相信了吴心奇的真心,但依旧怀疑吴心奇早早就知道了她的“化灵之体”。 林日月即便这时也没有失去理智,她清楚这是两码事,就算吴郎对自己是真心的,他也有可能不得已欺骗过她,所以林日月还有最后一问。 “你是什么时候知道我是化灵之体的?” 吴心奇如实回答,他确实是在得到了齐师兄相赠的宝书《阴阳录》之后,才发现了月儿的特殊体质,也因为这体质,他怕自己保护不住月儿,所以才来到了这人迹罕至的南疆,找到了这处宅院。 林日月见吴郎眼神真诚,终究是信了他。 至此,两人间这一段因为魔皇挑拨产生的信任危机才告了一段落。 …… 魔皇没有影响到吴心奇二人的小夫妻美满生活,心里觉得很是遗憾。 没办法,看来只有死亡能让他们暂时分开了。 到头来,还是没有躲过周长老的卜算。 魔皇稍有些不服气,哼了一声,说道:“老东西还算有些本事。” 接着庄晓蝶就在她身体里责怪魔皇对周长老无礼。 “不许你这么说他!” 魔皇被说教得烦了,不耐烦地说道:“够了够了!你这么护着人家,也不想想人家还要你这个女儿吗?” 此话一出,庄晓蝶再无声响。 魔皇自觉得揭了庄晓蝶的伤疤,是有些过分了,又拉不下脸面给她道歉。 魔皇啧了一声,干脆也不去想庄晓蝶如何了。 …… 此后一二年,没人来烦扰吴心奇二人。他两个身为仙人,有辟谷之法,也不需要外出,只在宅院里做着天长日久的美梦。 直到这一天,离吴心奇二十五岁生辰还有不足百日,也即离天道咒印完全成熟、神魂雷劫加身不足百日。 宅院外风雷声大作,似乎预示着有什么不好的事情要发生了。 不久之后,百十个人出现在了吴家宅院附近。 这些人都打起了精神,四处走动,似乎在寻觅着什么东西。 更令人感到诡异的是,这些人都是仙人。 早有几人飞到天上来,由上而下观察,也有几人遁到土里,地里寻觅。 其中为首的三人,找的腻烦了,释放火焰法术,干脆放火烧山。 也是那几个仙人施大法力,顷刻间山林里就升腾起滚滚浓烟。大风吹来,浓烟并不散去,而是团团围住那座荒山,以及吴家宅院。 吴家宅院一时陷在浓烟里,四周景物都看不太分明。 吴心奇跟林日月早早就察觉到了外面这一帮仙人,他两个收拾好了,一起出得门来,在院子里观察。 “原来人间还有这么多仙人的吗?”林日月惊问道。 吴心奇摇了摇头:“我也没见过这阵仗。” “他们是谁?来这做什么?” “不知道。看起来这些人是在找什么东西。” 林日月有些不信:“这东西刚好在我们家附近?” 吴心奇脸色稍显郁闷:“可能就是为了我们家而来的。毕竟,有“不可侵伐”阵法守护,不像是个无主的宅子。我们来时这里是个荒宅,要是以前是谁家的家产,我们也不知道。要真是他们的家产,这却有些麻烦了。我们要不要出去见他们,给他们道歉呢?” 林日月脸色忽然有些苍白:“或者,是为了我来的呢?” 林日月贴在吴心奇身边,身子微有些发抖。 即便在人间是个颇有些武艺的林家娇女,面对着这一众仙人,她原来也是会害怕的。吴心奇察觉到了林日月的畏惧,他紧紧搂住了她。 吴心奇决绝说道:“要是他们是为了你来的,那我们就逃!实在逃不掉就让我来断后!总之,只要我还活着,我就一定会保护好你的!” 两人在宅院里紧张地盯着外面一帮子仙人的动作,随时准备逃命。 山林被烧秃了,宅院隐藏的环境被破坏了,整个宅院渐渐藏不住自己的行踪,那些闲人开始注意到了这里。 “原来这宅子一直在这里,只是我们不曾注意到!” “真是好巧妙的阵法!” 那些仙人或感慨或气愤,不住说道。 为首的三人使了个眼色,吩咐众人分散开来,围住了整个宅院。 这架势可不像交谈的意思。 吴心奇抱着林日月,挥手间鼓起一阵风,这阵风托着两人,眨眼间就飞到了千丈之外的地方。 “借风遁术!” 为首的三人看出了吴心奇施展的手段,面上都有些不屑。 这三人各自施展法力,引动法则挪移空间,一人带了数十个喽啰,瞬息间就总得带了四五十人挪移到了吴心奇两人坠落的地方。 吴心奇和林日月虽然是天仙层次了,能御风飞行,也能够施展借风遁术,片刻之间行数千丈远,不在话下。 不过他二人毕竟不是金仙境,不能瞬息挪移到千里之外。吴心奇深知,如果不继续逃,那些仙人很快就会追上来。 只是吴心奇两个万万没料到,他们还没想好接下来往哪儿跑,就又被那些突然挪移过来的人层层围住了。 能施展大挪移术,原来那三位为首的是金仙境仙人! 吴心奇心里一时有些绝望,如果没有人拦着这三个金仙,让这三个金仙没机会施展大挪移术,那吴心奇林日月二人绝无可能逃出生天! 看着怀中有些畏缩着的佳人,吴心奇心中一紧。 看来,他们两个中一定要有一个人被留在这里了。 吴心奇僵着脸,强笑道:“不知我二人是哪里招惹了诸位?我二人可以赔礼道歉。” 为首的公元便狞笑着说道:“你前世与我有仇,我来寻仇来了。” “前世有仇?不知是何等样的仇怨,可能化解了?”吴心奇心中错愕不已,仍问道。 吴心奇怎么也没想到,这些人不是为了宅院,也不是为了林日月,而是为了所谓的前世仇怨,来找他报仇的。 公元也不回答,冷笑着说道:“不必多说,你快快受死吧。” 申明接着公元的话头说道:“不错,吴小子,你早早受死,还可以痛快些,你那位小娇妻就没你这等好命了,我们可不舍得让她就这么死了。” 申明说着,眼神不住打量着吴心奇护在身后的林日月,那豹吉更是目不转睛地盯着林日月的胸口,他口上涎水都不由自主流了出来。 其余的喽啰也附和着笑着,都不怀好意。 林日月感到一阵恶寒,她面色惨白,心中凄凉,竟连对敌的勇气也提不起。 吴心奇不能忍受那些人这般羞辱自己的妻子,他心知若是只有他一人,不可能敌过这么多人,可眼下的月儿,却好像也帮不上什么忙,这几乎已经是必死之局了…… 吴心奇已明了死志,他至少要救下月儿。 吴心奇对林日月传音道:“待会我跟他们打起来,你就跑。” 林日月什么话也没说。 吴心奇一急,便吼道:“没听见吗?快跑!” 豹吉狞笑着扑了上来:“谁也跑不了!” 豹吉身形变幻,伸出青黑的爪子要把吴心奇撕成两半。 吴心奇往日里炼出来许多法器,有些法器本是为了相助齐千紫暗杀百灵公主做准备的,此时却顾不上其他了,只得自己用了。 吴心奇手中翻出一枚绣花针,这针尖灵力流转,放出危险的光芒。 吴心奇轻轻一弹,光芒一闪而逝。 豹吉尚未察觉,那针尖已经穿透了豹吉的左边眼睛、脑壳,飞到他脑后去了。 豹吉感到一阵剧痛,身子直直摔了下去,那一爪子本来冲着吴心奇的面门去的,却只在下坠时在吴心奇腿上撕下了一块肉。 吴心奇闷哼一声,催着林日月,“你快走啊!” 林日月依旧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吴心奇心里着急,却不敢回头看她。吴心奇紧盯着场上局势,想着接下来该用哪些法器应对,他还能撑多久…… 几个喽啰扶起了豹吉,豹吉金仙境躯体,只需温养片刻头颅上的针眼便可愈合,这左眼被刺破,水都流出来了,却是万难保全了。 念及自己从今往后瞎了一只眼,豹吉恨不得生撕了吴心奇,怒叫道:“大哥二哥!帮我杀了这小子!” 公元便指使那些喽啰上前,那些喽啰见到豹吉伤势如此,一个个只缩着身子,不敢往前。 公元骂了句“废物”,便跟申明约定两人一起上。 申明公元各自祭出法器,一个使短匕,一个使宽刃大刀,两人一起冲上来。 两人虽是一起冲上来,其实都留有余力,盯着吴心奇的手上,生怕他再翻出一枚绣花针来。 他们不知道吴心奇方才使出的那枚冰玉寒针,其上隐藏的灵力只够使这一回。 吴心奇看出了申明公元心中的顾忌,左手作势一翻,这二人果然横着武器在身前,接着吴心奇右手祭出一个锅盖,在空中摇晃着转了几圈,便有数十丈大小,将那些看戏的仙人都盖了进去。 那些仙人叫骂着施法轰碎了这浑铁锅盖,吴心奇早拉着林日月飞奔而去。 “哼!哪里逃?” 申明公元二人此时顾不得他人,只挪移了自己前去追杀吴心奇。 吴心奇感受到两侧空间的波动,祭出一把银光软剑,尽力一刺。 那公元才挪移过来,始一现身,就见有剑光刺来,他匆忙闪躲,右臂上仍被开了个口子。 公元更是大怒,就要挥刀上前,忽然间感到握刀的右臂一麻。公元看去时,整个右手跟前臂已经变成了青黑色,那小小的伤口处正流出黑色的毒血。 公元大叫道:“该死的,剑上有毒!申明你小心!” 公元说完,脸上更添怨恨,他自落回地面,打坐修养身体。 “吴小子,你倒使得好手段!区区一个天仙,我等三人金仙一时半刻都不能拿下你!”申明紧盯着吴心奇,更不敢放松警惕。 “你等若立时退去,我可以送还这剑上所淬毒药的解药。”吴心奇冷静地说道。 吴心奇握着林日月的手,他感觉到身后的夫人手上有了些热气,她好像没有那么害怕了。 “绝无可能!” 申明不轻易出手,只拖着时间,等待公元或豹吉暂时调理好身子,跟他一起制敌。 吴心奇心里开始急躁起来。 第123章 我作为导演的权力是无限的 申明久不出手,只是不停尾随着吴心奇二人。 吴心奇心知,只要甩不开这人,其他人早晚还会追上来。 吴心奇不敢多浪费时间,使着这把淬了毒的软剑,与申明所持的短匕较量了起来。 两人武器属吴心奇长些,但申明的短匕品质要更高,当在灵器之中品左右。 申明只用短匕防守,刀剑交击了几回合,那软剑就崩碎了剑刃,再不能对敌。 申明小人得志,大笑道:“现在看你还有何手段?” 身后又传来豹吉的声音:“大哥,我来助你!” 吴心奇开始急躁起来。他又对林日月说道:“你先逃!” 林日月回了神,取出一杆长枪来,她轻笑道:“明明在你身边更安全,你却只要我逃。” 吴心奇微微松了口气,也笑道:“你要是早早鼓起勇气与我一同对敌,我当然不会让你逃。” 林日月哼了一声,“先不与你计较。” 林日月站在吴心奇身边,强行稳住了握枪的手,吸了一口气,说道:“我已经很久没有使枪了,实力有所退步。我就占你些便宜,那个瞎了眼的交给我,怎样?” 吴心奇大笑道:“好啊,那咱们速战速决吧!” 申明大怒道:“好狂妄!你两个当我们是小菜吗?还敢挑来挑去的?” 豹吉也怒道:“区区天仙,也想做我的对手?” 豹吉说着,真个挥舞利爪与林日月战在一起。 申明也持着短匕欺到吴心奇身前。这次吴心奇没了软剑,又久久不见他使出银针,申明料定他早已是黔驴技穷,才敢来近身对敌。 果然吴心奇只用肉身抵挡,片刻间申明就在吴心奇身上割出不少道伤口。 申明喜欢这种折磨敌人的感觉,他始终不下杀手,一直玩弄着吴心奇,一刀刀划开他的皮肤。不多会儿,吴心奇身上几乎没了一处完好的皮肤,到处都在缓缓地流出血来。 见到吴心奇几乎成了一个血人,申明心里畅快极了,大笑不止。 “小畜生!刚才不是很狂吗?你倒是还手啊!” 申明狞笑着挑衅吴心奇,后者堪堪坚持着,并不答话。 就在申明觉得一切都在他掌握之中的时候,吴心奇袖中忽然滑出一柄小巧的匕首,吴心奇握着匕首隔开了申明的短匕,接着往申明脸上一挥。 这柄匕首名为“虎口利齿”,品质还在申明的短匕之上,否则,就算有申明大意的原因在,也不至于如此轻易被吴心奇隔开了攻势。 申明大叫着退开了,他脸上多了个狰狞的伤疤,正不住淌着血。 “可恶!可恨!” 这小子忒能忍了!被划了这么多伤口,只等待这致命的一击!申明心里庆幸不已,好在他速度在吴心奇之上,将将躲开了要害,又幸亏匕首上没有淬毒,不然这会儿他脸上的皮肉该全烂掉了。 申明一时不敢上前与吴心奇较量武艺,只施展法术。 申明善使的只有火法,不想吴心奇那边也使火法相对。两人一番法术较量,直引动滔天火,点起了整座荒山,烧红了半边天,却谁也奈何不了谁。 金仙境的申明虽然法力更多,吴心奇亦是炼器方面的好手,吴心奇对火法的感悟更强于申明,以此上申明难从吴心奇身上占到便宜。 两人一时间互有攻防,僵持不下。 另一边,林日月手持长枪,寸长寸强,并不给豹吉近身的机会。豹吉瞎了一只眼,视线有所不足,他根本不敢太过靠近林日月。以是,天仙境的林日月使着长枪,反倒压着金仙境的豹吉打。 她两个斗了一会儿,竟是林日月占上风,豹吉挂不住脸,也急退几步,要与林日月斗法。 而林日月提一杆长枪疾冲向前,根本不给豹吉施法的机会。 豹吉又羞又怒,偏偏不能反制林日月,他只能拼得左胸中了一枪,也要施展大挪移术,逃到了远处。 “大哥,咱们先逃吧!” 申明见豹吉先退了,公元又久久不赶过来,心里也生出些怯意,就要退走。 吴心奇跟林日月又站在一块,两人相视一笑,都松了口气。 忽然间,天地似乎凝止在这一刻。 场上吴心奇跟林日月昏迷倒地,其余众人尽皆消失。 令人惊奇的是,吴心奇二人依旧在吴家宅院里,根本没有走出去半分。 好似之前发生的骚乱、混战,全都是假的。 然后,一道虚幻的身影逐渐在空中凝实。 那人乃是魔皇! 原来魔皇施展幻术隐匿了身形,在空中看着这一切的发生。 她正是这场戏的策划者! 以魔皇的实力,有不少手段可以结果了吴心奇二人的性命,可她并不想一切太快结束,她更喜欢玩猫戏老鼠的游戏。 只是,魔皇没想到,这三个金仙的表演水平太差了,这么久过去都没有听到吴心奇二人的痛苦哀嚎,让魔皇有些不满意。 当然,究其原因,还是魔皇低估了吴心奇和林日月的实力,所以在创造出这些人时没有给予他们太多对敌的手段,以至于他们久久不能拿下吴心奇二人。 魔皇眼见得这几个假人甚至在幻境的演化中有了暂时收手,休养一段时间来日来报仇的想法,她心中大怒,便直接将幻境倒回刚一开始的时候,并且修改了这些假人的实力水平。 魔皇本来也使了个初等幻术“惑心”,为的是迷乱林日月的心志,让她不能思考。因为这个“惑心”幻术,才有了前番吴心奇孤身对敌时,林日月就像是被吓傻了似的,呆愣愣站在那里的境况。这事其实怪不得林日月。 魔皇想的是,最好是让林日月亲眼见证吴心奇死去才好。 毕竟林日月一年多前拒绝了成为魔皇的徒弟,以魔皇记仇的性子,哪怕隔了百年千年,也非得报复回来。 不想吴心奇非但抵挡住了三个金仙的次第进攻,林日月也凭着自己的意志破除了“惑心”幻术,两个人一齐对敌,谁也没有死在这几个假人手里。 魔皇出的第一招没有见效,她心里自不高兴,便想着给二人更残酷的结局。 魔皇冷笑着,施展大法术“指尖世界”,无数方圆碰撞、结合,重新构筑成两个幻境,将吴心奇和林日月二人隔开。 幻境重新开始。 吴心奇和林日月处在不同的幻境空间。 …… 吴心奇醒来时,感到头有些昏沉。 他从床上坐起了身,被窝里躺着他的夫人月儿。 吴心奇脑袋里闪过一些带着夫人逃窜的片段,他稍回想起了那些奋力迎敌的记忆,可那些记忆片段太过模糊,现在回想起来并没有什么真实感。 况且他现在分明跟自己的夫人睡在床上,哪里有什么敌人追杀他们? “只是一场梦罢了。”吴心奇想着,在月儿额上轻轻一吻。 “你干什么?” 林日月醒来了,嗔怪地瞪了他一眼。 “又没有干坏事,怎么,亲一下都不行吗?”吴心奇笑道。 林日月哼了一声说道:“亲我可以,不能偷偷亲。” “那我就现在亲。” 吴心奇说着,把嘴凑了上来。 林日月忙把头埋进被窝里,闷声道:“不是现在。” 吴心奇好笑地说道:“那你说,我还要等多久?” 林日月掐了一下吴心奇的腰,大羞道:“反正不是现在。” 两人闹了一阵,没过多久,宅院之外,又传来了那些仙人的呼喊声。 吴心奇心里一惊,忙跟夫人一起穿好了衣裳,走出房门。 “怎,怎么回事?他们来做什么?”林日月脸上颇有些惧意。 吴心奇这才发觉,刚才记忆里的一切,有可能不是梦! 吴心奇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但他知道这些人来的目的。 吴心奇脸色微沉,凝声道:“他们是我前世的仇人,是来找我寻仇来了。” “你记得前世的事?”林日月有些惊讶。 吴心奇摇了摇头:“我当然不记得前世发生了什么,这是他们的说辞。” 林日月被绕晕了,“夫君,你在说什么胡话?你怎么会知道他们要说什么?” 吴心奇便道:“我梦见了。” 林日月更晕了:“梦见的,那能做数吗?” 吴心奇忽然眼神一变,深情地望着林日月,“有什么不能做数的?夫人你可还记得,我当初先是梦见了你,才有了我们后来的姻缘。” 林日月怔了一怔,没有回答。 吴心奇稍有些伤心,“怎么,你真忘了?” 林日月依旧在发怔,她好似并没有听见吴心奇说的话。 吴心奇也不再计较,轻声道:“无妨,这不碍事。重要的是,接下来怎么应对这些人。” 那些仙人如前番那样,又开始放火烧山,要毁掉宅院附近的环境,好让“不可侵伐”阵法出现缺陷,宅院自己显现出来。 吴心奇搂着林日月,问询道:“待会儿夫人跟我一起应付他们如何?他们虽然人多,实力其实并不多强。” 林日月颤声道:“打不过的。” 吴心奇安抚着自己的夫人,轻笑道:“夫人,你不知道,我在梦里跟他们交过手了,我了解他们。他们是空有法力,手上并没什么强大的法器和法术,我们未必不能敌过他们。” 吴心奇想了一下,吩咐道:“待会儿我们两个先示敌以弱,先逃他们的包围圈,等逃一段距离,只引出少数人来追击,我们再逐个击破……” 林日月大叫道:“我说了打不过的!” 林日月几乎是要哭出来。 吴心奇不能理解。这实在是莫名其妙,难道夫人是被这百来个仙人吓破了胆吗? 事态紧急,吴心奇没时间跟夫人辩个清楚,只得顺着夫人的意,说道:“好,打不过,我们就一直逃好了。这样也行,不用交手,就没有受伤的危险。” 林日月又大叫道:“也逃不掉的!” 吴心奇忍无可忍,捏住林日月的肩:“那你说要怎样?不做任何抵抗,让他们把我们一刀杀了?我们难道不是除了打,只能逃了吗?” 林日月默默不语。 吴心奇放开林日月,贴身藏好准备好的冰玉寒针、浑铁锅盖、银光软剑等法器,背身对着林日月。 吴心奇一字一顿,沉声道:“听我的,他们,我来对付。你,逃就好了。” 林日月还没什么表示,那些仙人终于注意到了这里,狂笑着围了上来。 两方见面,吴心奇冷笑道:“你们可是为了所谓前世的仇怨来找上门的?” 为首的申明公元面上都有些不知所谓,豹吉更是嗤笑道:“什么前世不前世的,识相的,交出你身后的那女子,有我担保,饶你不死!” “这是什么意思?”吴心奇很是吃了一惊,怎么跟上一次不一样了? 豹吉厉声道:“能是什么意思?你就说,交不交出来你身后那女子!” 吴心奇还想说几句话拖延时间,那边一众仙人竟然十分默契地尽皆冲上前来。 这下连使出驭风遁术的时间都没有了。 真的跟上一次不一样了! 这样的话,他还会是他们的对手吗?吴心奇心里忽然觉得有些不妙。 申明公元豹吉三人尽力向前,吴心奇使着软剑跟三人的利爪、短匕、大刀对攻。 吴心奇年轻时颇学了些武艺,一把软剑使得趁手,勉强敌住了三人围攻。 吴心奇眼角余光瞥见其他的小喽啰不来帮衬这三位剑仙,尽快拿下他,反而要去找林日月的麻烦。吴心奇心中一急,百忙之中祭出浑铁锅盖,压住了百十个想要去围杀林日月的贼人。 “还有闲心关心别人!”豹吉狞笑着,矮着身子躲过软剑,他伸出利爪,在吴心奇肚腹上留下一道爪痕。 不是吴心奇躲得快,这一下就要让他开膛破腹! 吴心奇趁机屈指弹出一根冰玉寒针,要刺瞎豹吉的眼睛,却被申明早有察觉,用那柄短匕隔开了。 “小子!你是不是忘了还有我?!” 身后传来公元的声音,便有凌厉的刀风袭来,吴心奇急急扑向前去,后背仍被大刀破开了皮肤,霎时间血漫全身。 吴心奇忍痛对敌,他早该想到的,这三个金仙要是配合起来,绝不会像梦里单打独斗时那般被他抓住许多破绽。 他不能一次性对付三个金仙,他需要月儿的帮助,或者,月儿能逃掉也好。 吴心奇一手使剑抵挡申明,一手使匕挨住公元的大刀,拼得腰腹再被豹吉撕出几道伤口,也要强行冲开三人的围攻。 吴心奇趁机看去,林日月竟仍然站在那里,并没有逃跑的意思。 眼见得那些贼人就要破开锅盖的屏障,吴心奇目呲欲裂,大骂道:“你这傻娘们儿!你倒是跑啊!” “真是死性不改!还敢关心别人!” 豹吉身形腾挪,瞬息间来到吴心奇身侧,当即挥出一爪! 吴心奇仓促间用匕首格挡,却因气力有亏,终于抵挡不住,被这一爪狠狠地砸在了地上。 这一下力度刚刚好,吴心奇滚到了林日月脚边。 林日月惨笑道:“我早说了,打不过的。” 吴心奇不想跟林日月辩论假使有她帮忙对敌结果会不会不一样,他也没了这个力气。 吴心奇强撑着站起了身子,大喘着气,说道:“你不愿逃,也不来帮忙,是想看着我死吗?” 吴心奇一手捂着腹上的伤口,抽着冷气道:“也罢,我就死在你前头也无妨。” 林日月凄凉地笑着:“我是不会让你死在我前头的。” 林日月拔剑自刎。 第124章 好导演,男女主必须be吗? 林日月死在吴心奇眼前。 吴心奇不能思考了。 假的吧? 一定是假的吧? 不是,怎么会走到这一步啊? 吴心奇跪在林日月身边,双手按着她纤细的颈子。手上用再大的力气,挡不住她颈子上喷涌出来温热的血。 吴心奇眼神阴森地看着众位仙人。 那些贼人眼见得林日月死了,各都道了声“晦气”,接着就真的要离开了。 好像,他们就真的只是为了林日月而来的似的,梦里边所谓的“前世仇怨”呢? 吴心奇杀气盈胸,大吼道:“不许走!你们不是要寻前世的仇吗?不杀了我还想走?” 申明便敷衍似的说道:“好好好,咱们前世有仇行了吧?这杀了你妻子不也算报了仇吗?为什么非得杀了你?” 这些贼人都要离去。 三个金仙更是施展大挪移术,瞬息间到了千百里之外。 吴心奇深恨自己的无能,身旁林日月无声无息地就要将鲜血流尽。 吴心奇气血攻心,眼前被血红弥漫,就此失去了意识。 …… 在第一次的幻境中,林日月中了“惑心”幻术而不自知,迷茫、绝望等情绪充斥心中,让她不能理智的思考。 耳朵里又不断传来那些贼人淫邪的笑声,更是让她羞愤欲死。 好在吴心奇带着她且战且退,给了林日月足够的时间平静心绪。吴心奇接着逐个重伤两个金仙,给了林日月战胜来敌的希望。最后加上吴心奇不停喊着她,终于是把林日月喊醒了,破除了“惑心”幻术。 眼见得林日月跟吴心奇二人就要战胜强敌,却忽然两个人都昏了过去。 林日月醒来时,只觉得头痛欲裂。 她勉强想站起身,却不小心踩到了吴心奇的胳膊。 林日月刚想给她的吴郎道个歉,却没有看到吴郎的脑袋。 林日月呼吸一窒,好似心儿也不跳了。 “头…头呢?” 林日月感到昏天暗地。 林日月跪在吴心奇身边泣不成声。 那个身量娇小的女子,娇声笑着,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林日月的身边。 林日月眼睛通红,浑身散发着浓浓的杀气,似要择人而噬。 林日月紧盯着那女子,恨声道:“是你,庄晓蝶!是你做的!” 魔皇皱了皱鼻子,嫌弃道:“好难闻的味道,早知道,就留个活的给你了。” 林日月再忍不住心中杀意,捡起长枪,猛地起身向前重重一刺。 魔皇陡然消失在原地,只剩下几只蝴蝶儿,扑闪着翅膀。接着林日月身前的空间寸寸断裂,从枪头开始,她的那杆长枪碎成了数节,包括她的右手,也被那强大的力量切成了碎片。 那是远比大挪移术更强的空间操纵能力。 林日月忍着痛,没有哭出来。 但她已经知道了,她不会是这个人的对手。 林日月跪下来,服服帖帖的说道:“你不是想收我为徒吗?我答应了。” 魔皇不用去想也知道,林日月心底指不定怎么想着要对付她呢。魔皇虽然不怕林日月恨她,但是魔皇不喜欢天底下有恨着她的人还能好好活着。 当然,齐千紫除外。他是个例外。 魔皇想到齐千紫,忽然就觉得自己现在做的事有些乏味。魔皇想着,还是早早结束吧。 魔皇淡笑道:“你很恨我,我不收这样的你为徒。” 林日月恨声说道:“那你到底想怎样?” 魔皇便道:“这样吧,你下一世做我的徒弟,怎样?” 林日月面露疑惑,她细想了一下,陡然间面色大变,又惊又怒道:“你休想!” 魔皇大笑不已:“这可由不得你。” 魔皇使用自身强大的空间能力,割开了林日月的喉咙,伤口走势,就好像是她拔剑自刎了一样。 魔皇不想让林日月记起这些事,要是下一世的林日月知道这些事,那就不好玩了。 魔皇收走了赠予林日月的那半只蝴蝶模样的簪子。 这东西,她只会送给自己的弟子。既然林日月现在不愿意做她的弟子,那她只好收回去了。 魔皇要林日月真心实意的拜她为师,最后再告诉林日月真相,或许这样更好玩。 “你觉得呢,庄晓蝶?” 魔皇脸上露出癫狂的笑容。 “你这般折磨人家,就因为人家不当你的徒弟?哪有你这么不讲理的坏人!”庄晓蝶痛惜林日月二人的命运,但说到底,现在,庄晓蝶也没阻止魔皇的能力。 “哎呀,别这么生气,”魔皇阴险的笑着,“你生气,也换不回来她的命了!” 庄晓蝶被气昏了头,却想不出什么话反击魔皇,只得愤愤握拳。 “我不该把身体交给你的。”庄晓蝶痛苦地说道,心里懊悔已极。 魔皇笑道:“现在说这些,可太迟了。” 可惜,在驭使这具身体的能力上,魔皇要比庄晓蝶本人更强。否则,庄晓蝶也不会有需要跟魔皇做交易的时候。 魔皇用初等幻术“离梦”阻碍了林日月的混沌灵态回想起今天发生的一切。 林日月的混沌灵态还未完全清醒过来,黑白无常就已经凭借着黄泉树叶来到了人间界。 黑白无常警戒地看着魔皇,迟迟不敢放出绳索把林日月带回幽冥界。 “怎么了?你们做你们的事,不用管我。” 白无常勉强笑道:“这样最好。” 黑白就要扔出勾魂绳索绑住林日月。 魔皇忽然想起一件事,要留下这一世的记忆给林日月那道残魂。这件事是妖仙交代的,可做可不做。妖仙拜托魔皇的时候,妖仙看上去好像有些歉意,该是她觉得有愧于这道残魂,所以才来拜托魔皇帮忙的。 不过嘛,说是拜托魔皇帮忙,魔皇要是不做,妖仙可能就会亲自来了结了这件事。 毕竟妖仙是幽冥界冥帝的门客,她要留下林日月的记忆,想来也是不难的。 罢了,也是顺手为之。 魔皇便从林日月的混沌灵态上取出一缕残魂。魔皇轻轻使力,便把这缕残魂送到后院深井里那被妖仙困于井底的残魂与这缕残魂互相吸引,二者融合为一。 接着黑白无常将仍在迷茫之中的林日月带回幽冥界,转世去了。 …… 魔皇杀死了林日月,还有别的事要做。 魔皇来到似乎做着噩梦的吴心奇面前,吴心奇面色灰败,似乎已经心死。 “你也转世去吧。”魔皇冷冷说着,灵力凝成一杆长枪,就要刺死吴心奇。 要问为什么是长枪,而不是别的东西,只因为林日月临死前想用长枪刺死魔皇。魔皇便在这种地方,把林日月的仇,算到了吴心奇身上。 魔皇丢出长枪,却听得刀兵交击之声,那杆长枪被一把明晃晃的宝剑挡下了。 魔皇虽是随手一丢,气力何止千万斤,来者勉力挡下这一枪,“腾腾腾”退了六七步。她脸色煞白如遭重创,几乎站不稳身子。 来者身材玲珑有致,腰、臀、胸、肩看起来只是匀称,这人不是别人,正是陆弥。 魔皇可没想到陆弥会突然出现,不过陆弥出现了,魔皇也不感到意外。毕竟以陆弥痴迷于吴心奇的程度,怕要不是冥帝阻拦,陆弥早就上赶着要给吴心奇做小了。所以,陆弥就算一直悄悄关注着吴心奇,也不是很难理解。 魔皇轻笑道:“哟,小殿下,来救你的一厢情愿的情郎来了?” 陆弥听出了魔皇话里的嘲笑意味,她心里只能苦笑,要不是来晚了,谁会嫁给吴心奇可说不准。 话说回来,陆弥其实也没有底气孤身一人面对魔皇。刚才她使出一剑来救吴心奇,几乎用尽了她的勇气。 陆弥白着脸,说道:“难道你们的计划里,吴心奇也必须得死去吗?” 魔皇眼珠一转,娇滴滴一笑,说道:“当然不是非得让他死去。这样吧,你来替他去死,如何?” 陆弥沉思片刻,脸上一会儿红一会儿白,她猜到了魔皇可能在骗她,但是她不敢质疑魔皇。要是惹怒了魔皇,魔皇可不一定会看在冥帝的面子上饶她一命。 陆弥看了一眼身后痛苦着的男子,心里有些心疼,也有不舍。 最后陆弥毅然扭过头来,她还是下定了决心,对着魔皇求恳道:“如果你说的是真的,我愿意替他去死。” 魔皇脸上的笑意停滞了片刻,魔皇又感到无聊了。 为什么天底下有这么多蠢货,比起自己来会更在乎别人? 魔皇从来只在乎自己,她不能体会到这种为别人尽心付出而全无保留的感情,她只感到自己每每遇见这种人时,她就会浑身都不舒服。 难道她是在嫉妒吗?嫉妒这些人有除了自身之外更看重的东西? 魔皇摇了摇头,她想不明白。 魔皇冷着脸说道:“是假的,我骗你的。他死定了,你也一样。” 陆弥握着剑站在吴心奇前头,她心想果然被骗了,但也无妨,总之她是要保护吴心奇。 陆弥根本没有胜过魔皇的把握,实际上她现在也不指望冥帝来救她了,毕竟这已经是她不知多少次不听父亲的话了。 魔皇竖起两根葱白般的手指,指尖灵力方块圆块齐显,看来魔皇就要施展幻境之术惩戒陆弥了,尽管陆弥并没有犯什么错。 黄泉树叶落下,黑与白仓促现身,护在陆弥身前。 “魔皇大人息怒!”黑与白一起抱拳施礼道。两个人神色都有些紧迫,眼中有着难以掩藏的惧意。 “我根本没有生气啊,”魔皇淡淡一笑,“你们紧张什么?” 白无常脸色十分难看,他向来听说过魔皇喜怒无常,出手害人性命全无预兆,几乎是随性而为。故此,白哪里敢反驳魔皇,只继续求情道:“求魔皇大人饶小殿下性命!” 魔皇有些烦躁地挥了一巴掌,白无常脸上就感到一阵胀痛。 白无常闷哼一声,生受了这一巴掌,没有什么动作。黑无常其实看不过眼,心里怒极,但她又哪里敢向魔皇出手?那不是寻死么? 黑白无常照前言继续求情,魔皇依然没什么表示。 陆弥怕把这两人也陷进去,忙推开二人。 黑与白本来拦住陆弥,受了魔皇一瞪,两个人都不敢相拦。 陆弥似是认命了,走到魔皇身前,却忽然跪了下去。 魔皇几乎大笑出声:“你是想求我绕了你吗?我还以为你不怕死呢!” 陆弥接着叫了一声:“师父!” 魔皇一愣,这还真是出人意料。 魔皇饶有趣味地笑着:“你这是做什么?” 陆弥嫣然一笑,说道:“下一世若有缘,我想拜您为师。” “哦?我为什么要答应你?”魔皇冷笑道。 陆弥不顾魔皇态度冰冷,只说道:“因为我想跟林日月再争一次。我前面偷听到您要收她为徒,您不妨把我俩都收了,我两个在您座下,再争一次吴心奇!” 陆弥此番话明说了,她想拜魔皇为师,全为了她自己,而对魔皇没有任何好处,甚至,也根本对魔皇没什么敬意。陆弥不是为着魔皇的名头和本领而拜师的,只是为了跟林日月争得吴心奇的心。 一般而言,谁会接受这种无礼的拜师要求? 但是, “好!我答应你!” 魔皇收起了幻境法术“指尖结界”,蹲下身子来,用指尖挑起了陆弥的下巴。 “有意思的小姑娘,你就庆幸吧,你将成为魔皇的弟子!” 陆弥稍松了口气,低垂眉目,表示顺从。 黑与白都睁大了眼睛,面面相觑。 这是闹的哪一出? 他们不会知道,魔皇喜欢的正是陆弥刚才话里表现的那样的贪婪自私的人。 人就该只为了自己而活!何必在乎别人的看法? 当陆弥不在乎魔皇,也不在乎吴心奇,只在乎她自己时,她就已经入了魔皇的眼了。 魔皇开心地说道:“我一言既出,你现在已经是我入门的弟子了。” 黑与白心中惊喜,难道说殿下不用死了? 谁料魔皇又道:“不过,你既然要跟她争一争,我自然要遂了你的愿,让你去死。” 黑与白尽皆悲愤难言,到头来,还是难逃一死。 魔皇接着扶起陆弥,轻声说道:“你还有什么遗愿吗?我尽量答应你。” 陆弥细想了想,说道:“假如你们的计划里,吴心奇非死不可,那,能让他尽量多活一段时间吗?” 什么都不知道的小丫头,她不知道吴心奇有着必须死去的理由,还妄想着来救他。岂不知,来救吴心奇才是要害了他,杀了他,才是为他好。 魔皇是知道的,离吴心奇身上的天道咒印成熟还有将近百日,这样算来,吴心奇最多还有百日可活。 魔皇心里叹息着,也罢,给吴心奇百日时间。 魔皇点了点头。 陆弥轻轻闭上了眼。 魔皇扶着陆弥倒下。 魔皇给了她个体面的死法,魔皇用的乃是高等幻术“长眠”,让陆弥就此睡去,永不复醒。 陆弥变为混沌灵态。 “你放心吧,下一世,我会让你成为我的大弟子的。” 魔皇非常期待地说道。 第125章 好导演,关键时刻抢演员 陆弥被黑白无常带回幽冥界,即使以冥帝的本领能救回混沌灵态的陆弥,他也未必愿意救这个屡次不听父命的女儿。 魔皇看了眼仍被困在噩梦里的吴心奇,啧啧一笑,魔皇开始布置她临时要加给这个男角儿的第三场戏。 …… 吴心奇醒来时,他是在山林之中,周围有好多尸身,也有一些糜烂的肉泥,根本认不清模样。 吴心奇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他只觉得自己浑身上下都是伤,而且他很累,手上都是鲜血,口中也有些咸涩的味道。 吴心奇吐了一口出来,竟然是带着些肉泥的血水。 吴心奇觉得有些干呕。 吴心奇想,要么是他疯了,要么是这个世界疯了。 吴心奇忽然想到,林日月自杀了。 他赶紧往吴家宅院奔去,可是双腿很沉,迈不起来。 气海很空,金丹很虚,他使不出法术来。 他想,要是在他失去意识的这段时间发生了一场争斗,那么,他一定是尽了全力,才会感到这般虚弱疲惫。 吴心奇艰难回到家中,他的夫人林日月,依旧是那副倒卧的模样,颈间的鲜血已经干了,凝结在衣上、脸上、颈上、胸前,好似丑陋的疤痕,显得狰狞可怖。 吴心奇面色有些麻木,他从后院深井里打出一些清水来,替夫人慢慢地、温柔地清洗了一遍身子。 吴心奇在后院刨了个坑,起初觉得有点小,又弄大了些。 好了,现在,两个人都躺得下了。 吴心奇跟林日月睡在一块,吴心奇用法术吹来泥土,倾覆住二人。 吴心奇身为天仙,辟谷有术,不知不觉,跟林日月一起躺了近百日。 彼时林日月也是天仙境的躯体,未得多少腐朽,尸身还算完整。 魔皇来时,吴心奇还撑着一口气跟林日月说些情话。 魔皇心底稍有些愧意,到底还是把吴心奇折磨疯了。 魔皇也使了个高等幻术“长眠”,送吴心奇去死了。 这一次,黑白无常把吴心奇带走,有魔皇在后面悄悄跟着。 黄泉树叶沟通人鬼两界,翻转时空,倏忽就是这片昏黄的世界。 黄泉神树遮天蔽日,落下一片叶子,就是一叶扁舟,送那些混沌灵态的灵魂去过六道奈何桥,而后就转世去了。 这条长河就是转世的路,也即是黄泉,黄泉的源头就是那接天连地的黄泉神树。 这黄泉水又苦又长,转世的路也是又苦又长。 黑白无常将吴心奇带回黄泉水上,他二人又去接其他灵魂去了,并没有发现那用了简简单单的“匿形”幻术的魔皇。 吴心奇在小船上渐渐醒转过来,所幸还没有到去忆桥那里,要是过了去忆桥才醒来,那可就迟了。 所谓六道奈何桥,乃是去忆桥、涤罪桥、除灵桥、忘情桥、洗尘桥以及归元桥这六道桥。凡人要去转世,非得渡到最后一道归元桥之后才可。 在去忆忘情、涤罪除灵这四道桥前,不是转世的地方,而是岸上判官决定是否将黄泉路上的人打入地狱或者提拔出来当手下仆从的地方。在洗尘桥前,旁边有接引的人,专一来接那些生前德高望重,死后当享香火的人,去到天上做神仙。 唯有到了归元桥之后,才是凡人转世的地方。 不必多想,吴心奇也知道自己死了,他现在所处的地方就是幽冥界的黄泉之上。 他现在还有自身的记忆,就证明他还没有到去忆桥。 吴心奇想着,看着岸上挨着好些座宫殿,看着前方渐渐显露出形状的去忆桥,不免慌了神。 过了去忆桥,他可就再也想不起来林日月了。 岸上有一个衣着华贵的中年男子,他身后随着三两个一手拿着厚厚的簿子一手拿着笔的判官模样的人。 “这位就是吴心奇了,他是第三次来到这里。”那男人身后的随从说道。 “要把他提上来么?或者按下去?”另一个随从问道。 中年男人打量了吴心奇一会儿,说不出来满不满意,最后还是摇了摇头,吩咐道:“不用管他。” 这还是吴心奇第一次见到冥帝的面,他猜出了这面相尊贵的男人的身份。他今天要当着冥帝的面,选择不入轮回,逃回人间界。 吴心奇奋力一跃,就要跳出黄泉树叶变成的小船,跳到岸上来。忽然间吴心奇感觉自己气力全失,脑袋昏昏沉沉,有股浓重的睡意袭来。 吴心奇躺在小船上,动弹不得。 冥帝嗤笑一声。 周围的随从也都笑:“这小子还不信邪,这么多年了,自有人踏上黄泉路,还没有一个人逃脱成功!” 吴心奇自是不知,这黄泉水无时无刻不在散发着一股瞑意,好让船上的人陷入沉睡之中。这样,抽离记忆、遗忘感情时,他们不会做出任何反抗。典正刑罚、除去灵根时,也不会让他们有反抗的机会。 所以,自从踏上黄泉路,所有人都是安安分分的躺着,受岸上的人摆布。 料想吴心奇也是一样。 冥帝今日特意守着黄泉,只是想来见吴心奇一面。如今已经见过了,虽然没说什么话,但是见识到了吴心奇看起来有些愚蠢的勇气。 没有失去勇气,那就还是好的。 冥帝想着,以后怎样,就随陆弥的意好了。 在众人就要退去的时候,吴心奇的混沌灵态,也就是他的灵魂,消失在了黄泉舟上。 冥帝陡然瞪大了眼睛。 周围几人更是惊呼着:“不可能!这小子怎么可能瞒过我们所有人的眼睛?” 这吴心奇突然消失在众人眼前,他们都慌了手脚,只看向冥帝,想知道冥帝是否猜出了这是怎么回事。 冥帝阴沉着脸说道:“一定是魔皇来了。” 那些人先是吃了一惊,而后都了然道:“只能是她了。也只有她能做到瞒着我们救出吴心奇的事。” 冥帝眯着眼睛说道:“你们有谁想要替我追回这个吴心奇吗?” 几人忙低下了头,不敢应声。 要是换了旁人,他们这些判官,手持黄泉神树的树枝炼成的判官笔,也敢跟那些人斗上一斗。唯独这魔皇,实在不是凭他们的实力可以匹敌的对手。 众人心里都明白,恐怕就算是他们面前的这位冥帝,也不敢说就能对付得了那位魔皇。 冥帝稍有些失望,这些人全没有那一股子勇气在身。 冥帝皱眉道:“怎么,你们替我去探探魔皇的口风也不敢吗?” 众人面面相觑,都松了一口气,应道:“这个还是敢的。” 冥帝也无意责怪他们,毕竟他们这些幽冥界官差,最怕有人毁了他们的长生根基。 他们可不想被魔皇毁了自身的根基,而不得不去转世。 第126章 上梁正,下梁也歪 吴心奇醒来时,他正躺在自家的院子里。 他好像是自己逃出来的,但是却没有真实的感觉。 他记得自己是昏了过去的,但是脑袋里却多了一些在黄泉水中,也即是冥河水中逆行的的记忆。 是哪位高人暗中救了他?还是说,那个冥帝,最后放了他一马? 吴心奇想不明白,也就不打算想了。他只想立刻回到月儿的身边。 吴心奇接着躺在月儿身边,自然,现在的月儿旁边还多着一具吴心奇的尸身。 吴心奇试着看能不能回去自己的肉身,结果被那道“离魂术”拦住了。对了,这时候的吴心奇还不知道“离魂术”的说法。这不知何人给他下的离魂诅咒,还是后来在齐千紫的口中得解的。 吴心奇挺不过去那些幻境里假死体验的痛感,只好暂时放弃了回到自己的身体里。 以吴心奇天仙境的阴魂,要是没有阴冥之力补给,在阳间最多不过十年,他就要魂飞魄散。 但他不在乎,他只在乎自己能跟月儿多相处一段时间。 没过多久,幽冥界的判官借着黄泉树叶追到了南疆的吴家宅院 那手握判官笔的判官,保持着防守姿态,使着大法力,传声道:“敢问魔皇大人究竟是何意?” 这声音传遍荒山,判官也没等来一句回答。 判官心想,或许魔皇只是一时兴起才帮助了这小子一回?但是判官并不敢仓促出手。 判官问那躺在泥土里的吴心奇:“你小子因何不去转世?” 吴心奇也不答话,只是在对着林日月说着情话。 判官觉得这事处处透露着不寻常的意味,也不愿招惹魔皇,只略带讽意的对吴心奇说道:“她已经被拘走了魂魄,下一世必然记不起你是谁了。你在这里苦等有什么意思?还是转世的好,至少可以忘记今生的烦恼。” 吴心奇好似才察觉到判官的存在,回道:“即便她去转世,不记得我了,只要我还记得这一切,就行了。” 在吴心奇心中,只要能记得月儿,那就是他对两人感情的坚守。即便月儿忘记他也无妨。 判官没有什么情爱的经历,不能理解这种坚守的意义何在,叹了一声,回去禀告冥帝了。 判官可不敢以武力逼迫吴心奇回到幽冥界,这说不好魔皇就在附近呢。 吴心奇不知道他是假借了魔皇的威势,才迫得判官空手而归,他还以为幽冥界就此要放过他,任他在人间界寻死觅活。 毕竟这无常鬼也只是收走了林日月的灵魂,却跟吴心奇相安无事。如此种种,怎能不让吴心奇心生侥幸呢? …… 判官可说是一无所获,但他也不能不去复命。 到了冥帝处,判官照实相告,他基本上没从吴心奇那里得到关于魔皇的态度。 冥帝听了判官的汇报几乎被气笑了。 “要你何用?” 判官委屈极了:“属下怕魔皇还在附近,不敢相逼,所以才什么也没问出来。” 让判官去调查魔皇的信息,判官却因为畏惧着魔皇,所以什么信息也没得到。这岂不是糊弄工作吗? 冥帝心中叹息,要不是他幽冥界久无敌手,众鬼都安稳惯了,想来也不会养出这等样胆小怕事的鬼差来。 冥帝摆了摆手,“退下吧。” 判官闻言,如蒙大赦,飞一般地退去了。 冥帝心想,看来还得自己出马。 这一去,要么把吴心奇带回来,要么就把魔皇引出来,跟她较量一番! 冥帝想着,他手下这些鬼差没有胆量和血性,并无大碍,但他作为幽冥界的帝皇,必须得有自身的血性。至少,他不能向魔皇露怯,否则,整个幽冥界的颜面都将荡然无存! 冥帝鼓起了气势,一想到有可能要跟魔皇交手,不觉胸中涌出一腔热血来。 “量你幻境无数,看我三拳两脚打碎它们!” 冥帝掂量着自身实力,便想着要带着人皇宝座一起去。面对魔皇这种对手,就算是冥帝也不免担心自身准备的不够充分。 冥帝也知道,要真把人皇宝座带去,魔皇见了,定然会认为冥帝是有备而来的。到时候,只怕两人交起手来不会有半分保留,就成了死斗了。 冥帝狠下心来,死斗又如何?不把魔皇打服了,她还当这幽冥界是任她来去的地方! 这等事情,可一不可再。魔皇屡次越界,必须得惩戒一番! …… 吴心奇躺在林日月尸身旁边,回忆着往日的点点滴滴,脸上偶尔露出一丝傻笑,转而又被悲伤包裹。 可惜,无论如何都回不去了。 吴心奇还在伤感,陡然间他感到空间振荡,风起云涌,远处传来群狼的哀嚎,以及百鸟仓皇的悲鸣。似乎有着什么厉害的东西要现世了。 冥帝携着人皇宝座现身在南疆,人皇宝座释放着皇者的光辉,有着盖压此方世界的威势。然而冥帝本人身为幽冥界的皇者,浑身散发着强大的阴冥气息,这些阴冥气息对于人世间的活物就是一种剧毒。 眨眼间,整个南疆的草木鱼虫都有灭绝的趋势。 尽管那些阴冥气息让吴心奇如鱼得水,但冥帝展开的皇者威势,还是深深地震慑到了吴心奇。 吴心奇只是远远感受到那威势,就几乎不能呼吸。 吴心奇心中已经近乎绝望,“莫非冥帝非要捉我回去吗?” 冥帝轻笑道:“你说呢?” 吴心奇面色悲愤,依旧不肯屈服,他驭使法宝灵器,一股脑丢向冥帝。 那些法宝灵器,离冥帝尚远,早被人皇宝座镇压地停滞在空中,再不听吴心奇的使唤。 冥帝屈指一弹,人皇宝座下方伸出黄泉神树的树根,瞬息间暴涨百尺,将吴心奇绑了起来。 吴心奇感觉到自身神魂受到了黄泉神树的压制,无声的骂了几句,最后也只是愤愤地昏了过去。 那道娇小的身影出现了。 “冥帝,这么大火气,撒在自己女婿身上真的好吗?”魔皇娇笑道。 冥帝眼神冰冷,将吴心奇丢在一旁,看起来并不打算直接带他回幽冥界。 冥帝大笑道:“既然正主来了,现在就跟别人没关系了。” “我要将火气撒在你身上了!” 第127章 优势叫作浪,劣势就叫送了 “我要将气撒在你身上了!”冥帝说道。 魔皇好似并不十分在意冥帝狂妄的言辞,反而笑道:“尽管来吧,如果你做得到的话。” 冥帝坐在宝座上,双掌鼓起无边冥力,催使着人皇宝座,释放出九地般厚重的威压,似要镇压地上所有活物。 只见得这威压无声无息扩散开来,生生压得那近处一片草木倒卧、成林杨树拱腰,远处群狼跪伏、猿猴呜咽,便连天上飞的鸟儿也仓皇乱飞,不断发出悲鸣,整个南疆,都在这一刻变得怪怪的。 那魔皇感受到这般威压,竟也不免身子一抖,就要跪下来。魔皇的脸色这才凝重了许多。 魔皇强撑着身子,不愿跪下,仍自冷笑道:“好哇,连人皇宝座都带来了。” 冥帝笑道:“不带着它,我怎么有把握战胜你?” 眼见着魔皇双膝就要着地,魔皇冷哼一声,挥舞双手十指切割空间,魔皇身前骤然出现一道裂缝,裂缝内里显出无数星星点点,十分奇妙。 这正是魔皇能施展出的的大威能之一“空间切割之术”。 可惜在人皇宝座的镇压之下,魔皇不能动弹,她只能看着这裂缝在瞬息之后闭合,却不能通过这空间裂缝逃出人皇宝座的镇压范围之外。 魔皇一招不成,双膝离地面更不足一寸。见得如此,冥帝心生喜意,更是大笑不止:“看来这传闻中举世无双的魔皇,也不过如此!你这魔皇,如今不也要跪我这个冥帝了吗?” 冥帝一念及此,心中也生出些悔意来,要是早知人皇宝座能克制魔皇的威能,他必不至于今日才敢出手惩戒魔皇! 魔皇冷着脸道:“我跪的可不是你,而是你座下的人皇宝座。” “你是说我不配吗?”冥帝脸色一变。 魔皇不说话,只冷着脸看向别处。 冥帝脸色就变得有些难看,大骂道:“你懂什么!我做事自然有我的道理!哪里需要你来评判对或不对?” 冥帝通过人皇宝座凝出厚重的九地战矛,他握着那杆长矛就来刺魔皇。 冥帝竟是想着要将魔皇刺死在这里! 魔皇等的就是冥帝离开座位的这一刻! 冥帝离开人皇宝座的一瞬间,那股镇压万物的沛然巨力迟滞了一瞬,魔皇逃出了人皇宝座的镇压。 魔皇双掌间飞舞出无数灵力圆块与方块,将自身连同使着长矛的冥帝包裹了起来。 两个人瞬息间来到了另一处世界。 …… 此处黄沙漫天,遮蔽天日,整片天空看起来灰蒙蒙的。四周草木难见,偶有见到一棵大树来,也只是早已干枯,就剩下了干黄的躯干。 这里生机萎靡,乃是死绝之地。 冥帝来到这里,陡然间发现,他跟人皇宝座的联系微乎其微。好似就在他坠入这方世界的一瞬间,他跟人皇宝座就已经相隔万里之遥了。 冥帝握着九地长矛,心里不住后悔。 这魔皇果然手段繁多,阴险狡诈,他只是稍有大意,就被魔皇抓住了机会,将他送进这幻境世界里。 没有人皇宝座在旁边,冥帝心里少了很多底气。即便如此,也没有不战而降的道理,冥帝大叫道:“魔皇莫不是怕了我,你怎不敢出来与我一战?” 四周传来魔皇娇滴滴的笑声:“冥帝大人若是连我的幻境都破不开,哪里有资格做我的对手?” 冥帝大叫着挥舞长矛,凭着磅礴冥力,或刺或劈或撩,全都打在虚处,尽力扰动此方幻境。 幻境大幅度扰动,就会显出其薄弱之处所在,这是强行破坏幻境的法门,非是林日月在魔皇这里学来的寻找鱼鸟二眼,次第破除幻境的正规法子。 此方金沙幻境在冥帝使着一杆长矛尽力扰动下,显出其薄弱的地方在一处地下。 冥帝手握长矛,向着地下尽力一刺,没有半分保留。只因冥帝他冥力雄厚,一举一动莫不散发着大威力,这一刺之下,长矛四周形成了个气旋,不小心卷起黄沙遮迷住了双眼。 冥帝一时不察,被脚下的流沙陷了进去。 接着冥帝就来到了第二个幻境。 …… 这一处幻境是一座高山之上。 冥帝照前例,大骂了几句魔皇,魔皇不现身,他依旧只能想着先破坏幻境。 冥帝心里苦涩,刚才还是他笑看魔皇下跪,现在就成了魔皇戏耍他了。两人处境转换得太快了,冥帝都感觉自身有些恍惚。 冥帝挥舞长矛,扰动幻境,这一次幻境的薄弱处在半山腰,冥帝便对着半山腰尽力来了一刺。只听得轰隆隆一阵巨响,一座高山拦腰而断,这座高山再无高峰,变成了座平顶山! 纵然有这崩山裂地的本领,依旧难以对付魔皇。 冥帝眼前灰石四溅,他眼一花,又被传到了一处海面上。 冥帝在一处海岛上找到了幻境的薄弱之处。 …… 随着幻境不断变化,冥帝渐渐感到体力有些不支。 冥帝心知要是如此轮回下去,而他没有人皇宝座接通冥界给他传输冥力,他会被魔皇生生耗死。 如此,不如先求饶吧。冥帝假心假意地求恳道:“魔皇大人!我认输了。” 良久无人回应。 正待冥帝不得已只得继续破坏幻境时。 四周传来魔皇极为冰冷的声音:“跪下!” 冥帝闻言,羞怒道:“休想!” 冥帝接着破坏幻境。 …… 约莫又破坏了数百上千个幻境,冥帝已经感到灵魂源头似乎有破裂的征兆,终于大喘着气不敢妄动。 冥帝这次可是真心实意地对着四周说道:“我真的认输了!” 魔皇的声音没有再出现。 冥帝心知魔皇想要什么,于是他强忍着心中极大的屈辱之意,真的跪了下去。 魔皇的复仇又成功了。 冥帝不住叹息着,看来就连他也不能奈何得了魔皇。 四周传来魔皇癫狂的笑声:“这才对嘛,冥帝!你就该是这样,只要能活下去,什么都做得出来才对!哪怕是我让你跪下,为了活命,你也得跪下!” 冥帝听到魔皇所说,他眼中深藏着难言的怨恨。 魔皇这些话实在是刺痛了冥帝内心的最深处,尽管他现在不是魔皇的对手,但他将永远不能原谅魔皇。 魔皇看到了冥帝眼中的深藏的怨恨之意,依旧将冥帝放了出来。 两人一同出现在吴家宅院里。 只是那人皇宝座却不见了。 冥帝心里咯噔一下。 “这下糟了!” 第128章 劝架的也要有实力2 冥帝不见了人皇宝座,顿时就在气势上弱了三分,不敢率先发难。 冥帝低声下气地求恳道:“敢问魔皇大人,能否将人皇宝座还给我?” 而魔皇好似根本不在乎冥帝身上泄露出来的敌意,并不去看一眼冥帝。 魔皇笑道:“本也不是你的东西,何来还给你一说?” 冥帝脸色难看极了,双手紧握着已经到了控制不住在颤抖的地步,饶是如此,冥帝依旧不敢出手。 只见魔皇也皱着眉,瞥了一眼冥帝,后者正强忍着心中无限怒意。 魔皇轻笑道:“呵呵,莫非冥帝大人也把这事算在我头上了?” 魔皇叫了一声:“出来吧!” 魔皇挥手切割空间,后院水井旁出现一道空间裂缝,似要将隐藏在暗处的那人连同水井都切割成两半。 那人侧过身子轻轻迈出一步,一步便迈出了空间裂缝的捕捉范围。 那人娇声笑着:“哎呀,我可不想掺和你们俩之间的打斗。” 那人正是早早给自己使了个“不可侵伐”阵法,躲在一旁观战的妖仙无涯! 魔皇见到妖仙现形,她冷哼一声也不继续追击,毕竟还要防着一旁的冥帝。 冥帝见了妖仙,联系到魔皇刚才所说,也就明白了他的人皇宝座是被这位妖仙给藏了起来。 冥帝脸色稍有不愉,只不过眼前远远不是跟妖仙翻脸的时候。 冥帝处处受气,自是憋了一肚子的火,一时也难给妖仙好脸色看,冥帝阴阳怪气道:“妖仙大人既早已来到,却久久不出手,只在一旁看戏,端的有闲情雅致!” 妖仙无奈一笑:“你们二人,冥帝大人收留我多年,与我有恩,我是该报答的。可魔皇的生死毕竟也关系着齐千紫,我真不愿与她为敌。你们两边我都不想得罪,只能不出手了。” 冥帝质问道:“不出手也就罢了,何以都不愿现出身来?” 妖仙道:“现身有什么用,我来劝你们二人不要打,你们会听吗?” 冥帝自知无理,闷闷不言。 冥帝经过刚才跟魔皇的交手,他已经明白了魔皇的实力深不可测,妖仙就算跟他联手,他二人也未必能拿下魔皇,更何况妖仙眼下并无联手的打算。 冥帝冷哼一声,再不想多说一句,只面无感情地说道:“人皇宝座还我。” 妖仙迟疑了片刻,转身看向魔皇。 魔皇呵呵笑着:“无所谓,你想还给他就还给他。” 妖仙还是有些不放心,撤去阵法之前又叮嘱道:“冥帝大人,魔皇大人既然已经饶恕了你,你二人可不能再相争了!” 冥帝点了点头。 妖仙撤去“不可侵伐”阵法,人皇宝座赫然就一直在角落里,没有移动过分毫。 冥帝召回来宝座,甫一坐下,一股沛然巨力就要镇压妖仙跟魔皇二人。 魔皇脸色不变,只冷冷一笑,她早已猜到了冥帝一旦得势就又会向她出手。不过这一次,她已经有了跟人皇宝座对抗的信心。 妖仙脸色一变,她是没有想到冥帝竟然不信邪,还要向魔皇出手。 冥帝借着人皇宝座骤然发力镇压魔皇,然后拼尽全身上下最后的气力掷出那一杆厚重的九地长矛。 魔皇立在原地动也不动,竟然真的被人皇宝座镇住了。 九地长矛呼啸着破空而来,那魔皇冷着眼看着妖仙,好似根本不在乎那一杆长矛要去往何处。 妖仙心知这是魔皇迫着她来相救,而妖仙也确实不得不救,不仅仅是为了齐千紫,也是因为这人皇宝座是她还给冥帝的。 妖仙施展浑身上下最强的驭风遁术,将将脱出人皇宝座的镇压。妖仙忙推动八卦阵法,乃是上火下风,上离下巽。 妖仙喝道:“鼎卦六五,黄耳金铉!” 一尊硕大的铜鼎挡在魔皇身前,接住了那杆长矛的攻击。 两者相交,迸射出许多火花,期间不断发出令人牙酸的金铁交击之声。二者不分胜负,最终同时爆裂开来,一阵烟尘滚滚,竟是将整个后院炸出了一个大深坑! 一阵风吹过,显出三人的面容,魔皇跟妖仙都是安然无损。 冥帝深恨魔皇,连带着也恨上了出手相救的妖仙。冥帝怒视着妖仙:“你敢拦我?” 妖仙叹了口气,无言道:“我这可是在救你,你可不要狗咬吕洞宾。” 听出妖仙话里的讥讽之意,冥帝更是大怒。冥帝一边驭使人皇宝座镇压两人,一边通过人皇宝座攫取幽冥界的冥力,就要凝出第二柄长矛。冥帝想的还是先解决了魔皇,再跟妖仙算账。 忽然间,魔皇的声音出现在冥帝身后,“看来冥帝大人是真的生气了,”魔皇大笑着说道:“那又如何?你生气了又能怎样?” 冥帝转过身去,并没有见到魔皇的身影。 冥帝看向妖仙,她的身影也变得虚幻了起来。 “够了!” 妖仙大喊着,推动阵法极速扩张,将三人都包裹在内。这一阵法,乃是上乾下离,天火同人卦。 “同人九三,伏敌我同!” 此阵法一经布下,阵法内三人气机顿时都变得紊乱了起来。 魔皇忙收了神通,坐下调息。 引动天地法则的幻术失去了魔皇的补给,再困不住冥帝,冥帝刚脱身就想着驭使人皇宝座镇压两人,重新获得主动权。不想妖仙这阵法布出,冥帝体内气机陡然变化,冥力运转受到了阻碍,冥帝咳了几声,咳出血来,登时不敢再接着运功。 不止魔皇跟冥帝如此,同在阵法之内的妖仙也赶紧盘膝坐下,就地调息。 妖仙的这一“伏敌我同”阵法,对阵法之内的所有人都造成了一定的伤害,可谓是不分敌我的杀招。正因为不分敌我,妖仙极少使用这一阵法。 也就是这一次,冥帝跟魔皇两人实在打得没完没了,她为了救下冥帝,才不得已出了手。 三人依次调养好身子,冥帝跟魔皇都冷静了下来,主要是冥帝终于认清了自己的实力,不敢再出手了。 魔皇瞥了一眼妖仙,稍有些提防的意思,说道:“真没想到,你的实力已经到了这一地步了,无涯,看来你果真从黎和图中得了不少好处。” 妖仙无涯施礼谢道:“这事,还得感谢两位多有帮助了。”接着妖仙叹了口气,“不知我们以后可还有合力的机会?” 魔皇冷道:“只不过是各取所需罢了,要是没什么能说动我的利益,那还是算了吧。” 魔皇先走一步。 剩下冥帝跟妖仙两个,还有一些话说。 第129章 话说半截不是个好习惯 冥帝既见识到了妖仙一招伤了在场众人,便不敢对妖仙翻脸,况且不管前边妖仙如何旁观,最后算是她出手救下了冥帝,这点他是不会当没看见的。 冥帝面色复杂,低下头称谢:“有劳妖仙相救了。” 妖仙轻笑道:“如魔皇所言,我救你,其实也是因为有利可图罢了。” 冥帝愣了一下,脸上没有什么不高兴的,反而笑道:“这样最好。妖仙果然是有口直言的爽快人。” 妖仙确实很少瞒人骗人。她以前实力低微的时候,怕被人随手灭杀,根本不敢说假话。现在她实力深不见底,已经到了可以跟冥帝和魔皇这两大强者较量的地步了,基本上没了骗人的必要。 这次也一样,妖仙直说了,她需要取下一滴冥帝身上的血。 冥帝的血肉几乎可称之为天材地宝,取下一滴血来,就可以蕴养出无数宝物来。 妖仙需要这一滴血上面蕴含的阴冥之力,帮助吴家宅院里那一缕林日月的残魂,度过剩下十数年的时光。 冥帝爽快的从指尖逼出了一滴血,妖仙将它化入水中。自此,在吴家后院的深坑处,便多了一池的至阴之水。 躲在水井里的残魂,由此而能够存活着等到下一世的林日月归来。 …… 庄晓蝶将这些往事对林日月详述了一遍,林日月总算明白了她为什么唯独想不起来这一段记忆。 林日月记得第一世的她与吴心奇的深厚情意,两人相约互相守候,最后她因为各种原因终究是违约了。转世前,她特留了一缕残魂。 林日月也记得第二世的她因为比武招亲与吴心奇成就良缘,最后惨死在这南疆的宅院里。 只是林日月不论如何也想不起来她这第二世到底是怎么死的。她更想不起来吴心奇是如何死的。 所以她很担心,她会不会在那一次吴心奇的死局里担任了什么不好的角色。 现在她终于明白了,这一切都是魔皇在作怪,她没有什么对不起吴心奇的地方。她没有选择自尽,让吴心奇崩溃失望。吴心奇的记忆里的那些怪事,都是魔皇给他构建的幻境罢了。 林日月放下了心。 不过林日月转念一想,这魔皇的手段也太狠毒了些。亲手导演了林日月的自尽,让吴心奇陷入绝望之中,接着又找到了林日月的转世,将她收为徒弟。 虽说林日月其实是拜在了庄晓蝶门下,不过实际来说也没多大差别,两人毕竟在同一个身体里。 林日月神色复杂地看着庄晓蝶,她的师父,将这些事一直隐而不宣,瞒到了现在! 林日月面上有些苦痛,其上难掩责怪之意,说道:“师父你偏偏和她在一个身子里,这么多年以来让我拜我的仇人为师,这真的是……” “你说过不生我的气的!” 林日月看到庄晓蝶脸上也有些委屈之色,想了一想,还是没有说出太过分的话来。 “师父瞒了我这么久,总该对我有个交代吧?”林日月抱胸说道。 庄晓蝶可怜兮兮地说着:“我哪能给你什么交代?” “没有交代?那我可就下山去了?”林日月哼了一声,就要转身离开。 庄晓蝶忙窜到林日月身前,展开双臂拦住了她。 林日月站在原地,并不去看她。 庄晓蝶面露难色,终究还是说道:“你想要什么交代?” 林日月闻言便笑道:“我就知道师父不想我这么快就离开。” 林日月定了定心神,沉声说道:“我想知道,长老所说的,吴郎若是踏入元婴仙途,这一关节有没有什么长老不曾提及的危险?” 林日月并不是很相信仅凭一个好使的本命法宝,就能挺过去碎丹之苦。林日月要给吴心奇多找几道保险。 …… 且说林日月在山上过着不知岁月流逝的日子,另一边,吴心奇终于回到了自己的身子里,彻底成为一个真正的“活人”。 葫芦里只有二娃和四娃第一时间注意到了吴心奇“活”了过来,雀跃着祝贺着他们的爹爹重获新生。大娃紧随其后惊呼着道了声贺。 其余的七娃这些娃子,则只是松了口气似的,稍稍放下了心。 吴心奇虽然早有所料他不是一个能让所有孩子喜欢的父亲,可亲眼见到这稀稀落落的祝福,到底还是伤了心。 吴心奇脸上带着愁容,低声问道:“你们有想过离开我身边吗?” 娃子们听了,脸上都有些震惊之意。 难道说,爹爹有让他们离开的想法? “啊?这个……”直性子的四娃有些慌张地反问道,“难道爹爹要赶我们离开吗?” 其余孩子们或喜或忧,也都紧盯着吴心奇,想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 吴心奇看着孩子们表情不一,便知道有想留的,也真有想走的。 吴心奇黯然神伤,好一会儿,想起前番陆弥的劝诫,这才强行让自己硬下心来。 吴心奇便说道:“我不是要赶你们走,我是给你们一个机会,让你们自己选择离开或者留下。不管你们选择哪一个,我都不会违背你们的意愿。” 孩子们听了都愣住了,他们看着吴心奇,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 “以前的爹爹可没这么好心,说要尊重我们的意愿。”六娃小声嘀咕道。 吴心奇面上有些尴尬,但他忍住了发火的念头。要是现在发火,更是会引起孩子们的不满。 孩子们确认了吴心奇不是在诓骗他们,三娃五娃这俩兄弟当场就要携手离开。 吴心奇心里一痛,终究是没去拦他们。 不过,七娃拦住了三娃五娃。 吴心奇几乎不敢置信,这个小七,竟然会帮他拦住要走的孩子们。 小七笑道:“爹爹,我帮了你这么多,你总该送我件礼物吧?” 吴心奇心里疑惑,问道:“小七,你这是什么意思?” 小七便接着说道:“爹爹,在离开之前,送我具肉身吧。” 吴心奇瞳孔骤缩。 小七这个器灵想作为人活着! …… 吴心奇想了好一会儿,其他娃子们听了小七所说,也都缠着吴心奇要一具肉身,弄得吴心奇有些头大。 以吴心奇的炼器水平,虽然是宗师级人物,但要给这些器灵炼出一具可堪使用的肉身,也是忒难了点。 其中最难的一点,便是选取材料,要去哪里找到七具尸体来呢? 刨人家的祖坟?实在不道德。 流民的尸身?只怕身上伤病太多。 吴心奇想了一会儿,本来还想不出来该怎么办,忽然就眼里一亮,对着孩子们说道:“既然你们想做个活生生的人,你们便自去那些死人堆里挑出一具相中的尸身。你们带来什么,我就给你们炼成什么样!” 孩子们听了,连声答应着,“爹爹可不许反悔!” 这些孩子们倏忽间散去,一飞千百丈外,各自去挑选自己想要的肉身了。 第130章 阳光爱笑的男孩人气怎么会不高 孩子们散了,吴心奇惆怅了好一会儿才回了神,一个人回吴家去了。 邻里的熟人,多有光顾的熟客,一见到吴大少回来,都是频频打着招呼。 吴心奇一一应了。 先前吴心奇因是尸身的缘故,并不能笑,如今他重生归来,终于能顺畅的摆出笑脸来。 吴心奇本是个英俊的男子,面皮白净,眼藏深情。他又是轻轻笑着,一路走来,不知迷倒了多少妙龄少女。 陆弥接过吴心奇,自己转身就出了门,果然见到不少被迷得五荤三素的少女尾随着吴心奇来到了长安的南街。 陆弥脸色不善,使了个小幻术“乱形”。在那些少女眼里,这个把门的女子忽然身子长了数倍,好似一个妖魔,吓得她们花容失色,匆匆离去了。 吴心奇回到吴家,笑容就变得真切了许多,不再是之前应付他人的不由衷的笑容。 吴心奇俊逸有神,笑起来当真让人如沐春风。就连陆弥看到吴心奇现在这张脸,也时不时会脸上布满了红晕。 吴心奇不由得诧异道:“之前也没见师姐脸红啊?我身上的变化真的有这么大?” 陆弥羞红着脸,笑道:“活人跟死人终究是不一样的,你由死而活,怎么能说变化不大?” 那吴心奇就听明白了,原来陆师姐不是因为他的相貌而害羞,而是因为他现在活过来了,所以才害羞的。 这有什么值得害羞的? 吴心奇忽然想到,陆师姐该不会惦记着他的身子吧?吴心奇心里咯噔一下,这陆弥自从来到吴家,无不透露着对吴心奇的感情,要说她惦记着吴心奇的身子,倒也说的通。 吴心奇暗自警惕,看来得小心防备陆师姐了。 吴心奇自回到吴家,先是见了老爷子,二弟,杨赐等人,嘘寒问暖一番,老爷子和二弟跟吴心奇离开之前没什么变化,不必多说。唯独杨赐这个现在吴府的管家,面上微有些愁容。 吴心奇拉着杨赐到了一旁角落里,低声问道:“杨管家,可是我离开这些时日,府里发生了什么事?” 杨赐面色一变,他好似纠结了好一会儿,半晌才定了神,平静地说道:“大少爷多虑了,府里什么事也没有。” 吴心奇心里奇怪,莫非是杨赐自家的事? 吴心奇还待要问,林家老夫人带着两个嫂嫂来到了吴家府上。 老夫人和这两位嫂嫂,央着吴心奇寻了个说话的地方。 吴心奇便带着她们来到了偏房。 几人一进屋,老夫人头句话就说了:“你不是说好了把我女儿带回来的吗?” 老夫人可不管别人,她只想尽快见到自己的女儿。 吴心奇心里苦笑,我都不知道能不能见到您女儿呢。 这些话自然不能对老夫人说,吴心奇只撑着脸皮,笑道:“老夫人莫急,我说了要带月儿回来,但我可没说是现在。” 老夫人稍缓了缓,又问道:“那我到底什么时候才能见到我女儿?贤婿你给我说个准信?” 吴心奇便照自己心里的意思,断然说道:“最多三年,我一定把月儿从她师父那里带回来!” 林老夫人先是一笑,接着脸上就有些发愁。 林老夫人叹道:“我的好女婿,你还是快点把她接回来吧,老身可不敢说能活到那时候!” 吴心奇脸色一僵,也不知该如何宽慰老夫人。老夫人现今已有七十岁年龄,身上又没些长生术,便是多活些,哪有几年光景可活? 吴心奇愣在原地正不知如何是好,两位嫂嫂一起哭道:“老夫人说这样话来,可是我两个照顾你不周了?” 老夫人忙道:“乖媳妇,这是哪的话?你俩个待我甚好,府里上下都见得到。” 两个嫂嫂接着哭道:“若我俩个照顾得尚可,老夫人说出这般话来,难不成是有寻死的心了?老夫人若不活了,我俩个又怎么活得成?” 老夫人忙劝道:“你们年纪轻,还有些年头可活,可不能轻易随我下去!况且还有我那乖孙,要累你们照顾。” 两个嫂嫂又道:“望老夫人念在小河子的份上,也多相伴些时日才好!” 老夫人忙答应下来,连声说是,不敢再轻易言死。 两个嫂嫂好似奸计得逞了,偷偷捂嘴笑着。 吴心奇看了,只觉得嫂嫂们厉害,三言两语就拿捏住了老夫人。看嫂嫂们这般熟练,想来老夫人也不是第一次有寻死之心了。 老夫人不再言语,自坐在一旁,两个嫂嫂围着吴心奇,打量起来吴心奇,眼里都有些惊异,口里更是不住夸赞。 其中那个年纪尚轻的嫂嫂捂着小口,惊奇不已:“吴大少好像跟半个月前不一样了?怎么今日看起来如此顺眼?” 另一个年纪稍长,徐娘半老风韵犹存的那位嫂嫂便调笑道:“要我说,是看起来更趁心意了是也不是?” 年纪尚轻的便笑道:“姐姐这般说,难道吴大少长得不趁你的心意吗?” 年纪稍长的也不否认,只吃吃笑道:“吴大少这般英俊,料想没有哪个女子不喜欢。” 两个嫂嫂笑闹着,却是目光片刻也不离吴心奇。她两个目光灼热地看着吴心奇,弄得吴心奇有些臊得慌。 吴心奇也知道这两个嫂嫂没有了丈夫,怕是平日里寂寞难捱,又无法排解,故此吴心奇也不好说些什么,只得容忍两位嫂嫂一些言语上的调戏。 吴心奇忍得住,两个嫂嫂可快忍不住了,要不是有老夫人在场,说不得她两个就要动手了。 房外一直偷听着的陆弥早就等得不耐烦了,她可是在吴家打了许多的铁器,专一等着吴心奇重生归来。两人都是活人,又是孤男寡女的,这才好下手。 要是不能从吴心奇身上收取些报酬,陆弥岂不是白干了这么多天? 什么?你说有银钱当报酬? 陆弥乃是仙人,哪里看的上人间的财物? 所以,陆弥可不会亲眼看着吴心奇被这两个不守妇道的女人拿下。 陆弥敲了敲门,叫道:“吴大少,铁匠铺有些事需要你来过问!” 吴心奇如蒙大赦,辞了老夫人跟两位嫂嫂,赶去铁匠铺去了。 两位嫂嫂恋恋不舍,终究不敢强留吴心奇在房中。 吴心奇一离开,林家这些人过去正厅跟吴老爷子寒暄了一番,也都离去了。 吴心奇离开了两位似要吃人的嫂嫂,大松了口气,笑着对陆弥称谢:“多亏陆师姐相救!” 陆弥轻笑道:“我看你并不严词拒绝,该不会你其实也乐在其中?哎呀呀,吴师弟,你不会怪我坏了你的好事吧?” 第131章 人生是有可能大变的 吴心奇听了,苦笑不已:“师姐说的哪里话?我吴心奇就算称不上正人君子,也绝不会干那些不伦的勾当!” 陆弥脸上说不出是什么表情,只意味深长地说道:“你最好真的能做到。” “这有什么做不到的?”吴心奇感到很奇怪,可惜陆弥怎么也不肯多说,他也就不再追问了。 吴心奇看着走在前面自从见到他回来,脸上的笑容就没消失过的师姐,他心里有些莫名其妙的滋味。 这个人,她喜欢你啊。 她之所以留在吴家庄,也只是因为在乎你。 可是你早就心有所属了,不是吗? 她这么傻傻等着,注定什么也得不到。 吴心奇狠下心来,摇了摇头。 在跟陆弥同去铁匠铺的路上,吴心奇想起了前不久会见家里人时杨赐杨管家的表情也很古怪,只不过没能从他口里问出些什么。 吴心奇问道:“陆师姐,这些天我吴家府上有没有发生什么奇怪的事?” 陆师姐嘴角微勾,轻笑道:“倒还真有,而且,还不是一件怪事。” 吴心奇心里一沉,看来杨赐还真有事瞒着他,只是不知道,杨赐想瞒他哪件事呢? 陆弥接着便将吴心奇不在的这些时日里吴家发生的怪事一一说了。 …… 却说吴心奇刚离开那几天,陆弥也算尽心尽力,把吴家铁匠铺打理得井井有条,闲时稍微指点几句这些个弟子,忙时,便亲自上阵打铁。 只不过,身边没了吴心奇待着,陆弥即便是在火燎的炉子旁边,也不再穿那些单薄的衣物。这些时日那些弟子要是谁多看了陆弥一眼,就要被她赶出去绑在柱子上暴晒一天。 弟子们并不知道,以前那个任人看觑的陆女侠,为什么会忽然变了个性子,变得不容多看一眼了。后来,谁都不敢去看陆弥,便是去请教一些打铁上的疑问,也只敢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脚。 更令众人畏惧的是,有一天,一个弟子不长眼,得罪了陆弥,那人直接被拖出去鞭打了数十下,惨嚎个不止,到最后都没声了。众人都以为那人被活活打死了,纷纷出了门观看,结果那弟子不是死了,而是惨嚎时不小心咬去了半个舌头。好在保住了命,众人这么想着,又都被陆弥赶回了铺子里做工。 近些时日的惩罚之严,几乎令一些学徒知难而退。 这些弟子其中那个被吴心奇多加关照,暗自评为有修仙之资的吴蝈蝈儿还算本分,没有惹出什么事来。 另一个吴心奇的小侄子吴可期,则是多次犯了些打铁上面的错,被陆弥批评了几句,一时承受不住气性,径回到家中,再不来铁匠铺学艺。 吴老爷子听说了这事,可是急得直来铁匠铺询问,陆弥照实说了。吴老爷子忙又赶去吴家别院,去劝慰那吴可期。 吴可期只说:“那姓陆的来请我,我才肯回去继续学!” 吴老爷子几乎气得吐血,没奈何,老爷子又来问了下陆弥的意见。 陆弥虽然知道吴可期是吴心奇的侄子,她也不会放下自己的颜面亲自去请吴可期回来,这事没得商量。 老爷子情知吴可期不占理,只好将这事暂且放下,等吴心奇回来再做打算。 吴可期不来铁匠铺学艺对铁匠铺生意的影响微乎其微,这数十个弟子在陆弥的调校下,水平渐渐达到了吴心奇的一半。 陆弥本来只是为了吴心奇而来,不见了吴心奇,她打铁的热情便熄了大半,以此陆弥就有了偷懒的想法,开始让这些弟子们去给那些主顾打铁。 这一日,王老财主又带几个下人来吴家铁匠铺看了一会儿。王老财主近几日天天来吴家铁匠铺,既是因为前番有约定要照顾吴家的生意,也是因为吴心奇不在,王老财主想请水平更高的陆弥给他打些使用的铁器。 可惜陆女侠要价虽然不高,她只想让吴心奇在一旁给他擦汗才肯亲自打铁。 王老财主今日来还是想劝陆女侠出一份力。 陆弥只说道:“这边有几个弟子,技艺见长,一定可以达到王员外的需求。” 劝了几句,没个结尾,王老财主耐性也被耗完了,终于决定放弃了。 王老财主便有些不痛快地说道:“好吧,有劳陆女侠给我挑个最得力的弟子给我打件铁器。” 陆弥领着王老财主来到铁匠铺,里边炉火澄明,炎热似酷暑,好些个弟子背脊上不断沁出汗来。只听得一锤又一锤,当啷啷砸在铁块上,端的是金铁声不断,好一派热火朝天的景象。 当时陆弥点了几个人的名字,有那一对李家的胞胎兄弟,有一个范大善人家的长子,有一个徐屠户家不成器的次子。 吴蝈蝈儿看了一会儿,不知陆女侠在挑些什么人。见得陆弥忽然看向这边,吴蝈蝈儿忙把头低下,又打起铁来了。 听到陆女侠唤他,吴蝈蝈儿这才走到陆弥跟王大财主的跟前。 陆弥满意的点了点头,说道:“这几个弟子是这些人里打铁技艺最纯熟的。李家这俩兄弟配合默契,两人能做到彼此的锤法杂融进去,两人打铁更比一人快上许多。范大善人的长子一向心平气和,锤法最为平稳,几乎不会出什么差错。徐家的小子力气大些,使起锤法来也是得心应手,日后必成大器。这些人各有各的长处,实在难分高下。王大财主既然想找个人给府上打些铁器,不妨自己亲自挑一个吧。” 陆弥话里却是故意漏去了吴蝈蝈儿其人。这也是陆弥心细,注意到自打吴蝈蝈儿走近了,让王老财主看了清楚,那王老财主神色就变了几变,陆弥猜不出王老财主心中所想,只怕吴蝈蝈儿惹得老财主不满,故此没有提到吴蝈蝈儿本人。 其实吴蝈蝈儿的本事还在其他人之上。 王老财主听了陆弥所说,脸上微有些异样,似有些迫不及待地问道:“这位小哥是谁陆女侠还未曾介绍?” 陆弥心道,王老财主这么在意吴蝈蝈儿,莫不是这两人有仇?虽说那吴蝈蝈儿看起来不像什么奸滑之辈。 陆弥记得吴心奇有将吴蝈蝈儿收为仙路上弟子的想法,因此她打定了主意,不管吴蝈蝈儿犯了何罪,招惹了什么仇怨,至少要保住他的命。 第132章 往事不堪回首2 王老财主有意问询,陆弥心里既定了主意要保吴蝈蝈儿,她便如实相告又能怎的。 陆弥细想了一下吴蝈蝈儿的身世,其实还挺凄惨的。 这吴蝈蝈儿自小就被他那苦命的娘卖到吴府上做下人,本是没爹的,也没个姓。因为他手脚还算伶俐,脑袋也算机灵,吴老爷子便赐了吴姓,起了个赖名叫吴蝈蝈儿。 要说他打铁上其实没什么天赋,只是辛勤练习,故此才能有如今的成就,在这些弟子里打铁水平最为出众。 王老财主听了,大笑不已。 众人都感到王老财主这顿笑有些莫名其妙。 王老财主自觉得有些放肆了,忙收敛了笑意,看着陆弥,脸上微有些责怪之意:“这就是陆女侠的不对了,既然有这般出色的弟子,又何必遮遮掩掩的?不必多说,就选这位小哥帮我府上打件铁器即可!” 陆弥便替吴蝈蝈儿答应下来,接着吩咐吴蝈蝈儿先停了手,为王老财主做工才是要紧的事。 陆弥心道,看来这两人之间不是仇怨。 吴蝈蝈儿清楚自己的打铁技艺在众弟子里水平最高,被王老财主看中也是应该的。吴蝈蝈儿心里并不见疑,听从陆弥的安排,随着王老财主到一旁商议打铁事宜。 老财主吩咐下人去府里取来些许金银珠宝来,而后便坐在凳子上细细打量着吴蝈蝈儿,却久久不说要打一样什么物什。 王老财主心里可是又惊又喜,恨不得这就拉着吴蝈蝈儿回家,这自然不是毫无缘故的。 这事得从十多年前说起,那时节王老财主王金凤正值壮年,虽然富有万贯,毕竟没一个儿子,算不上人生得意。也是他命里难得子,三个夫人前前后后生下五个女儿,没见一个男孩。 王金凤的心愿五次落空,不由得唉声叹气,满面愁容。三个夫人见了王金凤这般愁容,她三个也不给王金凤好脸色。 其中性子烈的戚氏,甚至当时就抱着自己的娃儿要摔在地上:“你既这般不待见她,我便把这肉疙瘩摔死了,你可满意?” “别别!”那王金凤忙上前阻拦,将孩子抱到了怀里,勉强挤出个笑脸来,认错道:“没说不待见,没说不待见!女儿好啊!我就喜欢女儿!” 另外两个夫人你一言我一语,也把戚氏劝住了。 这三个夫人,因着谁也没有生出一个儿子,相处还算和睦,只不过对王金凤来说这也不是个好事。她三个不能生出个儿子,故此一心拦着王金凤再收妻妾,以免小妾生出个儿子来,影响她三人在王家的地位。 王金凤也怕这三个夫人发火,不敢擅纳妻妾,逼她们把事做绝。 王金凤口上不说什么,随着年岁渐长,膝下总无一个童子,他越发心里着急。有一个晚上,王金凤自觉心中愁苦,多喝了几杯,喝的一个大醉。 那一晚乃是府上的丫鬟小翠扶着王金凤进房,王金凤因为大醉,胆子大了许多,强要了小翠的身子。 小翠怕失去王家的职事,日后没钱赡养爹娘,就没敢报官。王金凤事后想起,心里自有些愧疚,暗送了一些金银珠宝给小翠,却也没敢把这事说与自家夫人听。 两人各有心思,一起将这事吞进了肚子里,再没有他人发觉。 两人都以为这事就过去了,可没想到小翠的肚子渐渐大了起来,眼见就瞒不住。 小翠知道自己有身孕,也不敢报与王金凤,怕惹怒了三位度量狭小的夫人。 除了小翠自己察觉到她有了身孕之外,最早察觉这事的就是戚氏。 戚氏得知了这事,心里可是又惊又怒,这小翠并无婚配,怎么就敢有身孕?要么是府上的下人有人不知检点,暗自私通,要么就是……这是王金凤的孩子?! 戚氏着实害怕小翠肚里是王金凤的种,更怕她怀的是个男孩,往后她母子二人夺了王府夫人的尊位。戚氏连夜跟另两位夫人商量了一番,定下了计较。 要是下人间私通也就罢了,略施些惩戒,分发些工钱,也就遣退了。要是真是王金凤的孩子,不管男女,这小翠不能留着! 三位夫人瞒着王金凤,派出心腹好好查问了一番,下人里着实没有跟小翠私通的。那小翠也不经吓,三两句逼迫之下就说出了是王金凤玷污了她,恰巧留下了这个种。 三位夫人心中所想得到印证,眼神都变得无比冰冷,彼此眼神交汇,就要吩咐下人暗中害了小翠。 小翠跪下哭道:“夫人!孩子小翠不要了,留我在府上继续做工吧!” 小翠家中有爹娘等着赡养,自然舍不得这王家府上工钱不菲的职事,还在苦苦哀求夫人饶恕她的过错,殊不知,三位夫人已经起了杀心。 戚氏笑着让小翠先回房中,假意说明天再行发落,其实暗地里派心腹下人深夜潜入小翠房中,迷昏了她,把她捆到荒山野外,先用刀杀了,再丢进河中。此可谓一干二净的毒计。 事情本也该照此发展,奈何戚氏所派的心腹下人,其中一个也看不惯夫人的行径,加上可怜小翠的身世,以是用刀捅刺的时候收了力,留了小翠一命。 照旧丢进河里,几个下人即回去报信,各自领了赏不提。 这往后的事王金凤一概不知,王金凤只知道,第二日,府上就不见了小翠。 几个夫人只推脱道,小翠回老家去了,老家里爹娘给小翠寻了门亲事,往后她住在老家,不会再回来做工了。 王金凤想到小翠要成亲,一时有些伤心。过不几日,王金凤偶尔听到下人闲话,话里提到小翠怀有身孕的事。 王金凤大惊,便喊住下人详细问了。 下人们所知,便是三位夫人容不得小翠肚里的孩子,暗中把小翠害了。 王金凤既知详情,惊怒之下,来到夫人房里兴师问罪。 戚氏她三个,见事情败露,也是干脆说了出来,“是我们杀了她又怎样?区区一个丫鬟,值得你这般动怒?” 王金凤几乎气绝,忍不住大骂了几句。 她几个又道,“骂得好!我就是这般善妒,我就是看不惯她肚里的孩子!你有能耐,把我们几个也杀了!看你日后,有谁给你送终?” 王金凤气极,转身就嚷嚷着要去报官,把这几个疯婆娘抓了。 那戚氏丝毫不惧,更是大笑道:“报官?好啊,你去啊!且不说抓不抓得了我,就算把我押入大牢又怎样?看你以后还如何做得我娘家的生意?” 须知王金凤所做的茶叶、铁矿生意,跟吴家只算得上才有些联系,跟戚家却可说是骨肉相连。若是没了戚家的大宗交易,或者戚家选了别家做生意,那他王家的地位必将一落千丈! 以是王金凤处处忍让戚氏,并不敢相逼。 这一次,即便是小翠被其害死了,最后的结果恐怕也依旧是不了了之。 第133章 喜闻乐见的认亲环节 王金凤终究没去报官,却也不肯相信小翠就这么死了。王金凤派人去城外,沿着河道找,沿下游去了一二里,什么也没发现。 戚氏又嘲讽个不停,“连尸身都找不到,你怎么抓我啊?” 王金凤又气又恨,再不跟戚氏多说什么。 自此以后,王金凤只当小翠死了。后院有三个悍妇拦着,王金凤也就断了纳妾生子的念想。 这些年来,女儿们渐渐长大,一个嫁了出去,三个招赘了女婿,剩一个总是不愿出嫁。王金凤这个老财主,也不时想着干脆认个义子,将家业托付给他;或者从招赘的女婿里挑个懂事的,将王家的产业交给他。 王老财主本是犹豫不决,谁曾想在吴家铁匠铺这里遇见了吴蝈蝈儿。 这小子看着不仅仅是顺眼的程度,那眉毛嘴巴,体态身形,依稀跟年轻的自己有些相像。 王老财主不禁想到,或许,这就是上天赐给他的孩子吧。 而当王老财主从陆弥那里得知这孩子的身世,这吴蝈蝈儿竟然只有个娘,没有爹。王老财主不由得想到了十多年前的小翠,看这吴蝈蝈儿的年岁,也就十来岁,年纪正对上了! 当年,小翠没死?! 王老财主心中一经产生这个念头,便无法消除,是越想越有可能,毕竟当时没有亲见到小翠的尸身。 王老财主喜出望外,忍不住大笑了起来,惹得众人纷纷侧目。 之后王老财主拉着吴蝈蝈儿到一旁,眼下,二人终于有了独处的时候。 吴蝈蝈儿毕竟不知道王老财主想了恁多,他只当自己是个打铁的学徒。 吴蝈蝈儿等得不耐烦了,问道:“王老爷,想打个什么样式的铁器?” 王老爷见吴蝈蝈儿面有不耐之色,他是恨不得当场跟吴蝈蝈儿相认。不过,王老财主细想之下,眼下还欠缺一些决定性的证据,王老财主怕闹了笑话,尚且不敢跟吴蝈蝈儿贸然相认。 王老财主为了稳住吴蝈蝈儿,便让先他随意打件趁手的短剑。 吴蝈蝈儿取了铁石,便开始锤炼起来。 铁匠铺里炎烧似暑,吴蝈蝈儿待惯了,不觉怎地。王老财主可承受不住,仅仅是坐在一旁,就要不停地摇扇吹风。 吴蝈蝈儿瞟了一眼老财主,这老财主热成这般样子,也不肯出去。 吴蝈蝈儿心里奇怪,稍有些不满,说道:“王老爷可是不放心我,以为没人在一旁监管,我就会少出些力气?” 王老财主摇头笑道:“小子多虑了,我就是想见见你的本事。” 吴蝈蝈儿大笑道:“原来是这样,那王老爷你可还满意么?” 吴蝈蝈儿说着,更加卖力地挥动铁锤。 那铁锤被他舞得生风,声势惊人。 王老财主满眼都是看自己亲儿子有所成就时的高兴,那自然是满意极了。 王老财主夸了一会儿,似是无意地感慨道:“哎呀,不知是何等人物,才能生养出你小子这般人才?” 吴蝈蝈儿听了,停下了挥舞铁锤的动作,一时脸色沉了下来。 王老财主忙追问道:“莫非我提到了小友的伤心事?难道你家爹娘早已过世了?” 吴蝈蝈儿摆了摆手,不再言语,沉着脸继续打铁,只是眼珠里好似还有泪水打转。 王老财主叹了口气,又问道:“要是没有爹娘,你是怎样到了这吴家做下人的?” 吴蝈蝈儿不说一句话,挥锤的手臂越来越用力,眼泪夺眶而出。 王老财主又道:“世人都有爹娘,你怎么会没有?你不想见你的爹娘吗?” 吴蝈蝈儿终是哭了起来,无力地将手臂垂在两侧,铁锤也重重地落在地上。 吴蝈蝈儿大哭道:“我哪里知道爹娘在哪?我自小就在吴家,根本没见过爹和娘,我从小就是个没人要的!爹和娘不要我,我为什么要去想他们?” 吴蝈蝈儿哭着,心中苦痛,便开始锤起了自己的胸口。想那世人大多都是父母生养的,就他从小就跟吴家的下人们住在一块,一辈子吃些剩饭冷食,如何不让他自怜自怨?莫说是爹娘的面,他连爹娘的名姓都不知道,如何不恨这一对从未见过面的狠心的男女? 他这般哭,却是王老财主预料之中的。想吴蝈蝈儿这十七八岁,半大不大的孩子,自小没有得到爹娘的宠爱,又没半个兄弟姐妹相陪,他如何不想有家人陪伴呢? 王老财主正想着在吴蝈蝈儿这般脆弱的时候,引出自己十多年前的经历,既让吴蝈蝈儿了解一番他这个父亲的痛苦,也意图让吴蝈蝈儿发觉其中的巧合之处。 王老财主便叹息着,说道:“小子,不想你也是个不幸的人,你是年幼孤苦,无父无母。我之不幸却与你有所差别,我是老来无子,只怕家业无人承继啊。” 吴蝈蝈儿自个伤心着,也被王老财主所说勾起了兴趣。 “王老爷这般富豪,想来无个亲生子,也还有女婿、义子承你家业,还有什么伤心的?” 王老财主说道:“毕竟不是嫡亲,只怕有些隔阂,人死情灭,往后连个给我上香祭拜的人也没有。” 吴蝈蝈儿道:“王老爷既然不放心,早时,不趁年轻要一个儿子,现在却来后悔,怕也晚了。” 王老财主闻言,顿时满脸苦色,哀叹道:“想来我十多年前,该是有一个未知男女的孩子的,说不得就是个男儿,他若长到如今,就该是你这般年纪。可叹当年他就不知生死了。” 吴蝈蝈儿脸现异色,问道:“哦?不知当年王老爷家里到底发生了什么变故?” 王老财主心想,就等你来问呢!这便细想了一会儿,将往事叙说了一遍。 王老财主不清楚小翠的生死,自然也不知道她肚里的孩子是否活着。但王老财主显然抱着一丝不切实际的幻想,认为她娘俩还活着。 吴蝈蝈儿听了王老财主所讲,不知为何总觉得跟自己有些关系,他说不清这种冥冥中的感受,脑袋里一时感觉有些混乱。 吴蝈蝈儿勉强劝慰老财主道:“王老爷吉人天相,我想小翠姑娘跟她肚里的孩子一定还活着,就在大唐的某处地界。” 陆弥在一旁听了多时,自觉十分有趣,这人间界当真有这般巧的事嘛? 陆弥便走近二人,笑道:“王老财主若想知道这吴蝈蝈儿的身世,不妨跟我走一趟,去碰碰运气。” 王老财主大喜道:“要是真能得知,老夫必有重谢!” 一旁的吴蝈蝈儿低垂着头,只是颤抖着的身子,也暴露出了他激动的内心。 陆弥一指吴蝈蝈儿,“你也跟过来。” 吴蝈蝈儿忙点头,跟在二人身后。 陆弥也是听吴心奇说过几句,心里便记了下来。那吴蝈蝈儿自小被留在吴家,却是吴家三少爷吴意足的妻子赵氏做的主。 既然是赵氏做的主,虽然几率不大,还是有一丝可能,赵氏还记得把吴蝈蝈儿送来的那女子的长相! 第134章 命不该绝,命该绝 陆弥带着王老财主和吴蝈蝈儿二人,去了偏院,要找赵氏问个清楚。 却说这时的赵氏正在房中百无聊赖地胡乱想着一些事情,主要是有关吴可期的事,最近让赵氏有些心慌。 两人近些天夜里总是睡在一处,这是赵氏为了安慰自己与旁人有些不一样的儿子,特意做出的决定。前些天还好,吴可期只是安静地睡在赵氏旁边,这几天吴可期便不怎么安睡了,赵氏偶尔夜间梦醒,睁开眼来,却好似看到了吴可期的目光,他正在偷偷看着赵氏的脸?! 赵氏转过身来细看,吴可期分明正睡得踏实。赵氏实在是被恍惚中撞见的吴可期的目光吓到了,她想摇醒吴可期问他刚才是否还醒着,吴可期却好似睡得沉,只含糊的说了几句梦话。 从那以后,赵氏每天晚上都感觉吴可期在偷偷看她,却又不好印证。或者她其实该开心,自己的儿子如此迷恋她? 毕竟是自己的儿子,赵氏不信吴可期会做出什么坏事来。总之,赵氏也没有特别在意这些事。 赵氏只当自己多虑了,微微叹着气。 正在赵氏迟疑着要不要跟吴可期保持一些距离的时候,陆弥等人来到门外敲门了。 赵氏理了理鬓角有些湿湿的长发,前去迎接。赵氏见了三人,眼中有些异色,她可不记得自身跟陆弥等人有什么交往。 不过赵氏还是认得陆弥的,这人十多日前,在打铁技艺上堪堪压了吴心奇一头,可是十分让人钦佩的。而陆弥这些天只留在吴家,一心为吴心奇打理铁匠铺的生意,也是被众人看在眼里的。 众人都信了陆弥的身份乃是吴心奇的师姐,而且众人都看得出来,这陆弥对吴心奇的感情绝对不一般。 赵氏认得陆弥,但她本觉得陆弥不会认识她这个小小的妇人,所以根本猜不出陆弥的来意。 赵氏忙问道:“不知女侠等人来这里找我有何事?” 陆弥就把几人的来意说了。 “原来是吴可期这小子的事,妾身有些印象,不过一时还有些想不起来。” 王老财主忙道:“夫人慢慢想,千万要想起来。” 赵氏见到王老财主这等样急迫想要知道当年的真相,一时也猜出了这事跟王老财主有关,而眼前的吴蝈蝈儿面色亦是十分复杂,想来他也猜到了有这种可能。 赵氏不由得感慨造化弄人。 在场的,都是苦命人啊。 赵氏凝眉回忆,半晌之后,才肯定地点头道:“把吴可期抱来的那女的,该当就是小翠!” 王老财主喜不自胜,吴蝈蝈儿重重地叹了口气,两人一齐问道:“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 …… 戚氏派出的下人有人故意留了一手,没有当场要了小翠的性命。 接着将小翠丢进河里,他几个就回去了。 却不想,小翠一接触到冰凉的河水,迷药都不好使了,直把小翠冻醒了。 小翠醒来,却是坠在河里,不及细想,她一个翻身,手脚摆动,拼命游上岸来。也是她命不该绝,既有同为下人的留了手,不至于让她横死野外;也有她自小就在渔村长大,会些子水,不至于最后依旧淹死。 小翠上了岸,想了会儿,大抵明白了是夫人不让她活,她便不敢再回长安城内。小翠拧干了衣物,撕一条勉强绑在腹侧,所幸伤口不深,不至于顷刻毙命。 小翠强撑着走去了长安近郊,变卖了王金凤暗里赠送的首饰,寻了处医馆,把伤养好了,觅了马车,挺着大肚子孤身一人回了乡。 小翠爹娘都是老实的人,听说自己的宝贝孩儿在外受了这般委屈,因惧怕王家势大,也不敢去讨个说法,二老也不能有所作为,竟活生生气死了。 小翠本不愿与王府的几位夫人相争,只是小翠失去了王家府上的职事,眼下竟连给爹娘送葬的银钱也没有。 小翠变卖了家产,葬下了爹娘,心藏着恨意,将孩子生了下来。 小翠计划着要向三位夫人报仇。只是她一介弱女子,如何能报得了仇?报仇的关键,全在她怀里的孩子身上。 小翠一面为富人家捣衣挣些家用,一面打听着京城里王家的事。 那王金凤从未派过一人来找小翠,小翠既有些伤心,也有些安心,看来他们都认为她已经死了。 小翠不觉得自己能带着孩子重新进去王家,要是先被夫人的手下发现了,他们一定会把小翠跟孩子抓起来。到时候,她不觉得自己能带着孩子活着见到王金凤。 要是不能活着见到王金凤,就别想着报仇的事了。 小翠打听到王家跟吴家有些布匹、茶叶方面的生意往来,两家关系还算不错,小翠就打算先从吴家入手。小翠想的是先把孩子托付给吴家,然后她自己一人潜进王家去找王金凤。 她想,如果见到了王金凤,就凭她给王金凤生的孩子,她娘俩也一定能好好过活下去。跟王金凤见了面再把她跟王金凤的儿子接回来,料想以两家的关系,吴家应该不会难为王家。 而就算事不成,见到王金凤之前被戚氏的人抓住了,她事先把孩子托付给吴家,也避免了孩子没人看管,最终活活饿死的结局。 小翠自觉得可行,便把长巾包住了头,抱着孩子就来到吴家的门前,要把孩子卖给吴家做下人。吴家的下人见她身上脏兮兮的,想着不知是哪里逃难来的,随意扯开头巾一看,还算有些姿色,这两个看门的下人就对小翠毛手毛脚的,也在言语轻薄了小翠几句。 当时小翠强忍着屈辱,依旧要把孩子留在吴家,这一幕恰好被吴意足的妻子赵氏看见了。 彼时赵氏正好怀着吴可期,她自己是个要做母亲的,心里见不得人家母子二人受苦,就把小翠接回了家中,好生关怀了一番。 赵氏问了些事,小翠当时隐去了自己的名姓,也是小翠心有防备,担心吴家也有戚氏的亲信,将她活着的事传到戚氏耳中,以致事情败露,这才没敢直说。小翠只把自己在王家的经历,人名地名,粗略地说了出来。 当时的赵氏并不见疑,但今日有王老财主几人前来问询,赵氏也算心思敏捷,一下子猜出了小翠的真实身份,正对上了王家府上那个失踪的下人。 这话不用再说,只说当时的赵氏正怀着孩子,正是脆弱的时候,听了小翠所说,极是心疼小翠的遭遇,当即哭着保证,一定将小翠的孩子养育成人。 于是小翠就离开了,她夜闯王家府。 小翠离去前,深深地看了一眼在赵氏怀里的她的孩子。或许小翠心有所感,她并不能活着见到王金凤,所以才如此不舍得。 小翠心里默念着:“我给你留下这份礼物,希望你见到他的时候不要太吃惊。” 没有多么地出人意料,小翠在翻墙溜进王家的时候,摔折了腿,轻易地被戚氏的手下抓住了,最终死在了戚氏手里。 但是她到死都没有暴露出自己的孩子的存在,以是吴蝈蝈儿得以活了下来。 第135章 既是儿男,又是女 听完赵氏的讲述,几个人神情各异。 陆弥感叹不已,弱者总是要受苦的。倘若小翠不是个下仆,而是个大家闺秀,那三个夫人如何敢轻易拿捏她的性命?倘若王金凤强硬些,不委曲求全,这三个夫人又如何敢压在他头上,不把他放在眼里? 好似生性懦弱的人,天生就是要给人欺负的,真就是个苦命人。 陆弥轻摇了摇头。 而王老财主跟吴蝈蝈儿得到赵氏的话做印证,终于确认了两人就是父子关系,心情却有不同。 王老财主是有愧疚在身,他对不起小翠也对不起她的孩子。但是,既然父子团圆了,他内心里还是十分激动的,这份激动这份欢心,让他几乎淡忘了对小翠的愧疚。王老财主眼含热泪,目不转睛盯着吴蝈蝈儿。 吴蝈蝈儿的眼里是有些责怪他父亲的意味的,毕竟他一个人吃了这么多年的苦,也不见有“父亲”这个人来关心他。但吴蝈蝈儿还是听明白了,原来他的父亲也不知道有他的存在,这样的话,他又怎能只怪自己的父亲呢? 要怪,该怪那三个毒妇才对! 害得我娘身死,害得我一家三口近二十年的不能团圆,你们真该死啊! 吴蝈蝈儿眼里的恨意一闪即逝,转瞬间就朝着王老财主跪了下来,满眼通红,磕头道:“爹!孩儿给您磕头了!” 王老财主老泪纵横,眼看着吴蝈蝈儿三跪九叩,这才颤着手扶起吴蝈蝈儿。 王老财主把泪一抹,大笑道:“我的孩儿今日认祖归宗,合该归还你的“王”姓,从此之后你再也不是吴蝈蝈儿,你以后就叫王金鹏!如何?” “多谢爹给孩儿赐名!”吴蝈蝈儿认下了自己的新名字。 吴蝈蝈儿,哦不,自此该称他为王金鹏了。 …… “原来还有这么回事,怪不得今天铁匠铺里没见到这小子。”吴心奇随口感慨了一句。 陆弥轻笑道:“眼下人家从你家的一个小小的下人,一跃而成为王家的少爷,我想,他今后都不会再出现在你的铁匠铺了。” 吴心奇想了一下,摇头笑道:“那可不一定。” 陆弥有些不解,难不成吴蝈蝈儿其人还是个爱吃苦的,他能放着好生生的少爷不去做,会甘愿来这铁匠铺受煅烧? 陆弥回想了一下,忽然她想起了一件事,于是她也恍然道:“我倒忘了这点!不错,吴蝈蝈儿还会来的。” 两人都注意到了吴蝈蝈儿对吴可期特殊的感情,那绝对是超过了主仆间的情谊的感情。 两人对视一眼,先是浅浅的笑着,接着陆弥的笑容变得妩媚了起来,吴心奇忙把视线移开。 陆弥感到有些得意,“你啊,现在都不肯多看我一眼了,该不会是喜欢上我了吧?你觉得害羞了?” 吴心奇不回答,只把话题岔开道:“师姐前面讲了这么多,我离开半个多月,吴家就只发生了吴蝈蝈儿——现在改叫王金鹏了——他认亲这一件事吗?” 陆弥稍有些不满,不过也太在意,就接着说了:“当然不是,还有另一件事。只不过这一件事,我觉得说了不好听,不说吧,总是瞒着你也不好。” 吴心奇被勾起了兴趣,问道:“到底是什么事?” 陆弥颇为无奈:“是你那侄子,吴可期的事。” …… 却说吴可期之母赵氏虽则夜里偶然发现了自己的儿子可能在暗中偷看她的事,但是她一直以来都把儿子看做自己的心肝宝贝,自从没了吴意足,她更是只能跟吴可期相依为命,她哪里会认为自己的儿子会做出出格的事? 于是赵氏还是默许了让吴可期跟她睡在同一张床上,只是频率少了许多。 吴可期表达了自己的不满,对赵氏撒了一回娇,赵氏也就不再把那天夜里的事放在心上,两人又如胶似漆住在一处。 但是这天晚上,不是错觉,吴可期真的对赵氏动手了。 起先是似乎无意间的的擦碰,接着吴可期把他因近来挥锤生了些茧子的手掌覆在了赵氏的滑腻的背上。 赵氏被惊醒,但她没有声张,赵氏只翻了翻个身子,吓得吴可期忙把手缩了回去。 看来不是无心的! 赵氏心里一下子就想明白了,吴可期真的开始对她的身子感兴趣了!那天夜里她无意间看到的不是一个儿子的目光,而是一个男性的目光! 赵氏心里又急又羞,终究没能直接说出来,斥责吴可期一番。她实在不忍心责怪自己的儿子,尽管这事是不对的。 赵氏担心斥责一番,会伤到吴可期的自尊心。毕竟她的儿子,在前不久,可是完全没有现在这种对异性身体的好奇,那时的赵氏甚至想过就把吴可期当成女儿来养一辈子的。 不过,现在看来,“女儿”又要变回儿子了。赵氏说不出心里是开心多些,还是担心多些。 总之,赵氏从第二天开始,再也不允许吴可期跟她睡在一块儿。 吴可期好生撒娇了一番,赵氏依旧不肯。 赵氏其实心里也不忍,只是既然儿子觉醒了男人的本性,那她自然该避一避嫌。 过了几日,因为两人分床睡,这几日吴可期都没有再做出过出格的事,只偶尔多看赵氏几眼,都被赵氏瞪了回去。 可这一天就有些不一样了。这天赵氏洗浴了身子,围上袍衣回到房中,竟然发现吴可期早早藏在房中等她回来。 赵氏是又羞又怒,少有的对吴可期发了火。 吴可期本以为他做出什么事赵氏都不会怪他,这次被母亲一番训斥,伤心极了,两三天都躲着母亲,久违地回到了铁匠铺里。 其时陆弥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是见到这吴可期也不用她请就回来了,不免阴阳怪气道:“我还以为吴家的小少爷看不上打铁的营生,非得我请才肯来呢!这不是不请也来吗?不知小少爷这次来铁匠铺,要打几天铁就又回去?” 吴可期本来受了母亲的训斥,心里委屈难言,这番又有陆女侠的无情嘲笑,一时间承受不住,当时就哭叫着:“大伯呢?大伯去哪儿了?我要见大伯!只有他,只有他不会教训我!” 陆弥当时眼神就变了,凡人难以察觉的杀气微微泄露出来。 怎么,你小子也要来跟我抢男人吗? 第136章 生活没有彩排,每一天都是现场直播 吴可期许久未曾被赵氏如此训斥过,赵氏那有些失望的眼神也深深地刺伤了吴可期。 吴可期内心又退回到女子般柔弱的性子,一时只想从大伯那样英伟的男子那里得到一些安慰。而吴可期无意间吐露出来的心声被陆弥听到了,并且心思敏锐的陆弥迅速发觉了吴可期对吴心奇的不该有的感情。 自然,那陡然生出的杀意只是一瞬间就消失了。 也因此,那把剑没有立时出现将陆弥劈了。 陆弥大松了口气,警醒了起来,不断提醒自己千万不要对凡人展露杀意。 陆弥于是只冷着眼旁观着吴可期哭闹了一会儿,也不去劝慰一句。 哦对了,这时吴蝈蝈儿也被接到王家住了,铁匠铺里没人待见吴家的小少爷吴可期。 真如吴可期所想,除非吴心奇在场,不然现在没人会关心他了。 吴可期哭够了,随手抡起起大锤,狠狠地砸在铁块上,将一身委屈通通发泄在打铁上面。 吴可期在铁匠铺一共待了五天不曾回家,这几天只吃了一些吴老爷子送来的凉菜。为什么是凉的?自然不是吴老爷子狠心送来凉的,而是热时吴可期不肯吃,非得等到饿极了,才肯放下脸面来扒拉几口凉菜垫垫肚子。 陆弥只觉得好笑。 赵氏五天不见吴可期回来,心里早急不可耐,没奈何,只得亲自来寻吴可期。 赵氏来见吴可期,吴可期却当没看见她,闷声打铁。赵氏一边拿了丝巾替吴可期擦汗,一边连声道歉,说自己错了,不该说那些严厉的话,伤到了吴可期。 赵氏放低了姿态,只希望吴可期不要再折腾自己,饿坏了身子或者累坏了,只会让赵氏更加心疼。 吴可期本来打定主意不原谅赵氏,可见到赵氏那心疼的眼神,他也心疼极了。但他强忍着没有立刻搭理赵氏。 赵氏陪侍了吴可期近一天的时间,一天里,随他走动,挨着火烤,奉送茶水。如此,吴可期终于不再矜持,也与赵氏小声说了道歉的话,答应跟赵氏回去。赵氏才把她的吴可期哄回了家中。 陆弥在一旁见证了全过程,不由得感慨,赵氏真是爱极了她的可儿。要是陆弥这般折腾,她的爹娘,早把她赶出家门。就是陆弥自己真有了孩子,她也不觉得自己能忍受这样难伺候的孩子。 虽说费了番工夫,总算是把吴可期哄回家,赵氏也就放心了一半。 一回到家,赵氏先把话跟吴可期说了:“可儿啊,要不为娘给可儿找门亲事吧?虽说可儿还未长成,但也不算小了,也该早做打算才是。” 赵氏思来想去,她要止住吴可期的非分之想,要么自己再寻个丈夫,要么干脆给吴可期找个媳妇,让吴可期去跟他媳妇那里发情。他两个不管怎样折腾,都是他夫妻间的事,惹不出外人的闲言。 这两样,前一样,赵氏觉得自己是吴家的媳妇,不好不经过吴老爷子的答应就改嫁,但要跟吴老爷子去商量,她也不好开口。眼下是吴意足才被赶出家门不久,她就要改嫁,让外人看,恐怕显得她有些绝情。这事不好提。 但是让吴可期娶个媳妇,这却没什么不好说的。不用想也知道,如今的吴家人丁凋敝,吴老爷子肯定是乐于见到吴家有人能够开枝散叶的。 二少爷吴惜福心寒意冷,生性孤僻,将身心托付在砍柴一事上。三少爷吴意足生性乖戾,贪财好赌,更不曾关心过其妻与子。这两人不必指望能开枝散叶。 大少爷更指望不上,其人乃是仙人,本就不知有多少年寿,生或不生孩子,哪里有什么紧要的? 所以眼下能指望得上的,还真就一个吴可期了。 赵氏就把这事给吴可期说了。 吴可期登时就吃了一惊,忙不迭摇头拒绝道:“娘亲怎么忽然想起这事来?我本无有相中的女子,哪里需要成亲?” 吴可期可不是没有相中的女子,他相中了谁,只怕他自己知道,赵氏也知道。 赵氏轻轻拍了拍吴可期的手背,神情稍有些肃然,接着劝道:“你莫说没有相中的女子,让为娘来替你物色一个贤良的媳妇就是。” 吴可期梗着脖子,面色稍显阴沉,叫道:“我不答应!” 赵氏脸色也沉了下来,说道:“好,你不答应,那我就不替你物色。” 吴可期本想着过去了这一关,可一见到赵氏脸色不善,吴可期心里又是一沉。 赵氏接着说道:“我不替你找,就让你爷爷给你找一个!” 吴可期脸色大变,在青与白之间来回变幻。 吴可期心里清楚,若是老爷子也提了这事,那吴可期可就万万拦不住他老人家的想法了。 吴可期心里急躁不安,当即跪了下来,一脸可怜地看着赵氏,软声求恳道:“娘!您难道不知道可儿的心意吗?非得逼着可儿寻死才好吗?” 赵氏一时间差点软下心来,忙轻咬舌尖,受了疼,定了神,这才冷清地说道:“可儿,为娘什么时候逼着你寻死了?你当真不从我时,倒不如一刀把我害了,也好过我两个在这里争吵,这样也更合我的意。但是为娘实不知道你有什么心意,你也不必多提。” 吴可期抓住了赵氏的手,不放她走。 赵氏本也没那么大力气甩开吴可期,挣了一会儿,挣不开,赵氏就有些气喘。赵氏微怒,叫道:“可儿,你放开我!” 赵氏又急,又有些怒气,可奇怪的是,这番喘着气说出这些话,怎么听起来却好像有些撒娇的意味藏在里面。 吴可期听着,眼睛里微有些红丝。 吴可期也喘了起来。 赵氏又推了几下,没能把吴可期推开。 吴可期经日打铁,力气已经这般大了。 赵氏心里忽然有些慌乱。 在吴可期看来,赵氏的两颊忽然飞起一片红晕。 吴可期从来没有见过赵氏这等娇柔的姿态,他感到自己的身体发烫到了快要烧着的地步。吴可期瞪大了眼睛,喘着气,发狂了似的,开始撕扯赵氏的衣服。 赵氏吃了一吓,惊怒之下,忙叫道:“可儿!你不能……” 赵氏的嘴被堵住了。 那是另一对同样又薄又软的嘴唇。 赵氏大脑一片空白。 不知为何,两具身体一起燥热起来。 赵氏许久未曾承受雨露,不堪挑逗,推阻反抗的力度渐渐小了许多。 赵氏迷蒙着眼,开始搂住了吴可期的腰。 陆弥在天上看着,目瞪口呆。 第137章 免费直播不会有付费内容 “你就在天上看着?你没去拦住他?!” 吴心奇听到陆弥讲述的这荒唐事,几乎发怒,可又不知道这种事该责怪谁。 吴可期从小经历了七年战乱,见到了自己亲弟弟亲妹妹的夭亡,性格有些缺失,没有学会道德礼仪,不知廉耻,以致今日有此荒唐事。 现在这个结果固然有吴可期自身的原因,但要说起来,传授给吴可期锤法,锻炼其身体的吴心奇也有一部分错。 不过,这两个错处尚有缘故,那陆弥怎能就眼睁睁看着一切发生,却不设法阻止? “哎!师姐,你该让我怎么说你?”吴心奇有些身心俱疲地说道。 陆弥却好似根本没有歉意,脸上甚至带着些幸灾乐祸的笑意,“你急什么?又不是你做了这荒唐事。” 吴心奇气得几乎说不出话来,强行打消了要出手教训陆弥的念头,他不是陆弥的对手是一回事,要是“教训”的动作显得太亲昵,又会让陆弥有所误会。 吴心奇忍住了伸手去敲陆弥脑袋的动作,扶额叹道:“自然是跟我有关系的!家里出了这事,让外人知道,只怕我这侄儿一辈子都要遭人唾弃。而且,我更担心的是,老爷子要是知道了这事,不得把他老人家活活气死?” 陆弥注意到了吴心奇收起来的动作,心里不知怎的闹了别扭。 陆弥漫不经心地说道:“这你就放心吧,老爷子不会知道这事的,吴家上下知道这事儿的不多,大概也就杨管家并三两个下人知道这事。这几个下人都受了杨管家的指示,把这事装进心里了,不曾声张出去。” 吴心奇稍放下了心:“老爷子没事就好。” 陆弥狡猾地微微笑着,故意卖了个关子说道:“况且吴可期这事本来也没有你想的那样已经到了不可挽回的境地。” 什么意思?陆弥有所隐瞒? “后来到底发生了什么?”吴心奇忙问道。 “后来呀,”陆弥浅笑着说道:“你猜~” “这我哪里猜的到?”吴心奇感到头有些晕。 “猜不到就没办法了。”陆弥两手一摊,面显无辜地说道。 吴心奇顿时气不打一处来,伸出手掌,屈起指节,有些不善的笑着:“师姐这是逼我动手是吧?” 陆弥嘴角微勾,挑衅道:“我好怕哦~你敢对我动手吗?” 吴心奇心里火气上涌,只听得一声闷响,他的指节已经从陆弥的脑门上离开,后者惊呼了一声。 却见陆弥并不怎么生气,反而笑道:“你还真敢出手啊,真是让我刮目相看了。” 吴心奇心里万般无奈,歉意一笑:“实在是师姐逼迫过甚,我只能略施惩戒。还望师姐不要责怪。” “这样啊,原谅你了。”陆弥真的显出宽大的胸怀来,虽说本来这事也是她惹出来的。 吴心奇实在拿不准陆弥的性子,连声叹息,心里更是嘀咕道:“你还真是得寸进尺啊。” “可是还不够啊。” 吴心奇忽然听见陆弥在低声说着什么。 “你说什么?”吴心奇问道。 陆弥摇了摇头。 “我说,我就把后面的事告诉你吧。” “那就最好不过了。”吴心奇施礼道。 见到吴心奇略显生疏地向她施礼,陆弥感觉心中一疼,渐渐下定了决心。 我要夺回你! …… 却说陆弥在天上看着吴可期跟赵氏二人的现场表演,只是吴可期在赵氏身子上舔来舔去,却不见有下一步动作。 原来吴可期本就不通情事,之前所为都是一时情发所致,并不知道接下来该如何。 眼见得吴可期没了动作,其身下的赵氏渐渐清醒过来。赵氏又羞又怒,勉强挣出一只手来,狠狠地甩了一巴掌过去。 “啪”的一声脆响,吴可期脸上红肿一片,吴可期一时感到脸上疼痛难忍,也清醒了过来。 吴可期看着眼前的一切,忙放开了赵氏,浑身颤抖跪了下来。 吴可期哭着,看着赵氏的脚下。 赵氏哭着,看着脚下的吴可期。 赵氏不搭理吴可期,自回房中去了。 吴可期想着要追上去,却只被关在了门外。 吴可期喊了一晚上,敲了一晚上的门,赵氏一直没有给他开门。 第二天一早,赵氏推开了门。赵氏眼角红肿,显然哭了不少时辰。 门边的吴可期彻夜未眠,见到赵氏,忙跪了过来,扇自己的脸:“娘,呜呜可儿错了,饶了可儿吧,不要不理可儿呜呜……” 赵氏痛心地看了吴可期一眼,终究推开吴可期,去了堂前拜见老爷子。 赵氏待要将这事说与吴老爷子,只怕吴可期小命不保。赵氏心里哀叹不已,终究还是不忍心,为吴可期隐去了这件荒唐事,只说儿大当婚,要给吴可期讨个媳妇。 吴老爷子满心欢喜,问道:“可儿可曾说过他中意什么样的女子?” 赵氏只道:“可儿不懂得这些,由我们做主就好。儿媳以为,但是个贤惠的女子,不必有什么才能,也足够陪侍他了。” 老爷子也无多大迟疑,反正吴可期是早晚要成亲的,只要给他讨的这个媳妇不委屈了他,他又能有什么话说? 既如此,老爷子念头一定,十匹马也拉不回来,也不跟吴可期商量,直接命杨管家给媒婆送些银钱礼物,让其出力寻个好的女儿家。 这边吴可期知道了,虽则心中一千个不愿,只因为有跟赵氏的前因,害怕得到惩罚,不敢去见老爷子。却不知赵氏好心替他隐去了这件荒唐事。 赵氏回来,依旧不去看吴可期,把吴可期关在门外。 这时的吴可期好似失了一身的力气,怎么也不敢对赵氏用强。 吴可期日夜哭喊,不得跟赵氏相谈,渐渐困乏了,睡了过去。这一下子不得了,吴可期夜里在屋外昏睡过去,竟差点活生生冻死。 第二日赵氏出了门,眼见吴可期脸色不对,本还以为吴可期装模作样想骗她同情,离得近了,却发现真有些不对劲。 赵氏慌忙喊了下人帮衬着把吴可期抱回床上,然后又让别个下人去叫个医官过来。 临近的张医官把了脉,开了药,说吴可期害了风寒,虽不严重,也得个把月将养身子。 吴老爷子来偏院过问,“可儿怎么一夜不在房中睡,竟至于害了风寒?难不成有谁想害我的孙儿?” 吴可期正不敢回答,嘴唇有些发抖。 赵氏眼一眨,便道:“许是可儿想媳妇想得茶饭不思了。现如今,可儿害了风寒,正好寻个媳妇,快把良辰吉日定了,给他冲喜,说不得风寒马上就好了。” 老爷子也觉得有理,更是催着媒人,多使些银钱。 过了几天,媒人还是没什眉目,只要媒人说了来提亲的是“吴可期”,那家人纷纷摇头。为的是,邻人皆知吴可期性子有异,男生女相,是不详之兆,现今又害了风寒,都怕他体弱,熬不过去一季秋风,还谈什么婚娶? 媒人见说不通,心里也自着了急,不是吴家使了银钱,绝不给他再说。眼下为了拿到更多的银钱,却不得不去远些的地方说亲。 几日里不见媒人回信,吴家上下除了吴可期,都盼望着媒人说成一桩美事,其中以赵氏和吴老爷子为最甚。 媒人还不见有谱,这一天,王老财主却来到吴家有些话说。 吴老爷子跟王老财主过去在茶、布匹方面有些来往,而七八年前,战乱刚起不久,吴家的布庄很快歇业,王家的茶、铁方面的营生反倒还过得去。 有传言,王老财主之妻戚氏因为把持着一条铁矿矿脉,在冶铁上与叛军,与官军都有些往来,因此在战乱时最大程度保全了王家跟戚家的财产。即便是官军平定了叛乱之后,也没有怎么难为这两家。也因此,现在的王家依旧算得上是京城的名门。 而与之比起来,吴家就破落得多了,难得王老财主还愿意跟现在的吴家往来。 吴老爷子亲自相迎,把王金凤接进会客厅。 两个说了一会儿闲话,王老财主对吴家照顾自己的孩子王金鹏多年,又一次表示了感谢,吴老爷子推让了几句。 过多会儿,还是由王老财主点明正题。 “我听说,你吴家正在为吴可期那小子物色媳妇?”王老财主笑道。 吴可期这事不提则罢,一提这事,真是愁煞了人,吴老爷子顿时唉声叹气不止:“你也知道,以这小子的条件,不好找啊。他若是我吴家的好男儿,身强体壮,哪家姑娘会看不上他?只可惜他偏偏是……哎!” 王老财主劝了几句,嘿嘿笑道:“我说贤弟,我家还有个大姑娘没嫁出去呢!” 第138章 人生的选择权往往不在自己手里 吴老爷子自然知道王金凤说的是他王家最后一个没有婚娶的女儿,王玉兰。王玉兰要比吴可期大上五六岁,她早就到了出嫁的年纪,不过玉兰自觉得没有看的上的男子,便迟迟没有出嫁。 王玉兰如今虽是个大姑娘,毕竟是王家最小的女儿,受尽了三个夫人加上王金凤的宠爱,她要真想挑个好夫婿,吴老爷子自以为她不一定能看上吴可期。吴老爷子更不认为王老财主会忍心见小女儿受委屈。 吴老爷子故作不知,问道:“兄长提起玉兰贤侄所为何事?” 王老财主便道:“贤弟不必装傻充愣,自然是玉兰她相中了你家的吴可期!” 吴老爷子吃了一惊:“这如何能够?”吴老爷子脸色一变,凝眉致歉道:“兄长莫怪愚弟多疑,该不会玉兰侄女害了眼盲的病?” 王老财主大笑道:“贤弟多心了,这自然不能够!玉兰儿她眼不盲心也不盲,她识人待物有自己的想法。她说自打幼时见了吴可期一面,就觉得那小子像一个受惊的猫儿,只看了一眼,就欢喜的紧,实在想把他娶回家中,故此玉兰儿迟迟不肯出嫁。这不,这几天听说吴家要给吴可期说亲,她是急坏了,慌里慌张催着我给她说亲来了。” 王老财主讲的真诚,当然,这种事也没什么好哄骗的。吴老爷子信得过王老财主,自然也信了王玉兰的心意。 这却是件大好事,两家本就有生意上的往来,如今彼此的儿女都有意,这联了姻,两家岂不是更加亲近? 只有一点,吴老爷子面露难色,说道:“兄长说,玉兰侄女想把可儿“娶回去”?可儿可是我吴家仅剩的血脉了,他要是入赘王家,我吴家岂不是要绝后了?这如何使得?” 王老财主也不细想,拍了拍吴老爷子,笑道:“贤弟,你放心,他俩若有所出,孩子一定送还给你们吴家。毕竟我王家也是因为你们吴家,才能有后,愚兄怎会不晓得知恩图报的道理?” 吴老爷子闻言便点了点头,这下再没什么可担心的了。吴老爷子就要答应下来,忽然想起了件事,面色有些古怪的看着王老财主,说道:“兄长,若是我的孙儿与贤侄女成亲,那你往后岂不是要称我为……” 王老财主面色一变,半是懊悔半是调笑的意味说道:“好女儿!这事要真让她成了,以后我岂不是要差了贤弟一辈?愚兄这就回去劝劝她!” 吴老爷子顿时大笑不已。 王老财主也搂须笑着。 此事两人说定了,再无需他人做主。那媒人回来时本是没办成事,还担心着受到责罚。这下好了,两家自己谈成了,媒人只需在中间做些礼仪的事就好了。 转眼间婚期就定了下来,定在今年八月十日。 也就是说,不到一个月的时间。 …… 吴心奇没想到,他这一趟回来,自己的侄儿竟然要“出嫁”了? 怎么说,除了惊讶,吴心奇更是觉得有些庆幸,还好这孩子要“嫁”的是个女子,不然只怕吴家真要绝后了。 虽说吴心奇有点可怜吴可期这孩子并不能选择他自己日后的伴侣是谁,不过嘛,吴可期也是品行不端,就该找个强势的媳妇,好好的管一管他。 吴心奇看了一眼一旁无所事事的陆弥,心想这妮子还是稍微有点靠谱的,至少没有真的眼睁睁看着吴可期铸下大错。 陆弥奇怪的回看了吴心奇一眼。 吴心奇咳了一声,也不说什么。两人终于到了铁匠铺。 一众弟子早早停了工,各选出这段时间打出的一件最令自己满意的铁器,只等吴心奇来点评。 吴心奇一一细细看去,众弟子进步的速度各有不同,只是这些作品里没有一件能达到令吴心奇眼前一亮的程度。 忽然,吴心奇看到闲置在角落的一条锁链,锤炼地殊为精细,前后勾连几乎没有破绽,一下子让吴心奇好奇起来。这条锁链足以显露出炼制者的水平绝对不在其之下,吴心奇能想到的有此实力的弟子里只有吴可期和王金鹏这两位,不过他们两个在吴心奇外出的时候技艺进步真的有这么迅速吗? 吴心奇提起锁链便问众人:“这锁链可是出自你们的锤下?” 众人的目光都看向吴心奇身后的陆弥。 好吧,吴心奇一时兴奋,竟然忘了陆弥也是可以随她自己的心意打出一些器具来的。 但是,陆弥竟然打了这条精铁炼制的锁链,这是要做什么?有什么犯人需要这样的锁链困住吗? 难道说是来对付他的? 吴心奇尽量不往危险的方向去想,仍止不住心里一紧。 吴心奇去看陆弥时,后者只是浅浅的笑着。只不过在现在的吴心奇眼里,后者的笑容看起来却有些令人感到心惊胆战。 …… 吴心奇又在铁匠铺给弟子们传授了几式“天罡之锤”和“地煞之锤”,不错,这两样本是由陆弥改造的锤法,也被吴心奇求着学了去。现在却是由吴心奇传授给了他的弟子。 接着吴心奇便想着去看一下他那可怜可恨的侄子吴可期。 这孩子自从前些日子害了风寒,现在还在床上躺着呢。 陆弥是不肯半刻分离,一直在吴心奇身后跟着。 两人一起去了偏院。 …… 当吴可期得知将要嫁给王老财主的爱女王玉兰时,他如坠冰窟。 这一下,再没有什么可转圜的余地了,他一旦嫁到王家去了,以后恐怕再见不得赵氏一面。 而这事是由吴老爷子和王老财主两人一起决定的,任吴老爷子再怎么宠爱吴可期,吴可期再怎么不愿意,在吴可期的人生大事上也没有吴可期说话的份儿。 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自古以来就是这样的。在一个家族里,老人家的话,有时候可比圣旨管用多了。 他想反抗,可吴可期明白,他反抗的后果就是被逐出吴家。若是失去吴家的庇护,他根本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活下去。 虽说要是不能跟赵氏长相厮守,对吴可期来说,跟死了没多大差别。可毕竟只要活着,就还有个盼头。 尽管眼下这个可能已经微乎其微…… 吴可期心寒意冷,也正因此,他身上害的风寒久久未能痊愈。 吴可期不知道,此时有一人正跟他一般的心如刀绞,痛不欲生。 第139章 他站起来了,然后又跪下了 王金鹏初被接回王家时,可是得意极了。 一朝从吴家一个区区打铁的学徒,一跃成为京城望族王家的嫡子,甚至日后是要接管王家的人物。 岂不让他把尾巴翘到天上去? 可是王家那三位夫人,并她们的女儿女婿却没有这么欢迎王金鹏的回归。 她一众人都惦记着伺候王金凤到老,然后接管王家的财产,哪能想到事到如今,却突然蹦出来一个王金鹏来? 不要忘了三位夫人害死了王金鹏亲娘小翠,三位夫人心里虽然是没什么愧疚的,但也要担心王金鹏这小子得势之后报复回来,故此她们不可能接受王金鹏这小子日后掌管王家。 因此,在王金鹏认祖归宗,跪拜祖先牌位的这一天,三位夫人同一派系的人,一个都没来。 王金鹏脸色十分难看,王金凤也觉得脸上无光。 王金鹏攥紧了拳头,牙齿紧咬着,出了祠堂,才问道:“爹!难道她们这些人这些年里一直都是这般无礼吗?她们不待见我也就罢了,难道连您的面子也不给?” 王金凤叹了口气,并不作声,良久,才沉声说道:“你且忍一忍。你以后是我王家的人,她们也都是我王家的人,其中有你的诸位姐姐,姨娘。大家都是一家之人,就算有些摩擦,互相迁就着点也就是了。” “我尚且还背负着我娘的深仇大恨,我都还未去找她们算账,她们却先给了我一个下马威,这我如何忍得了?”王金鹏大叫着,并不同意他爹的话。 王金凤重重地拍了拍王金鹏的肩,厉声道:“忍不了,也得忍!” 王金鹏被老爹的气势吓了一跳,一时不敢吱声。 王金凤先是一叹,接着就闭上了眼,眼角微有泪。 王金凤目光深沉地看着王金鹏,语重心长地说道:“我儿,你来到王家还不久,过几天你就看出来了,我王家一行下人,几乎全被你那三位手段凌厉的姨娘或收买了,或胁迫着为她们做事。这府上,怕是没有几个人可以称之为我的心腹。似如此,王家实际上已落入了她们的掌控之中,我一个老头子,垂垂老矣,除了忍,还能做什么?” 王金鹏闻言,又惊又恨,眼中闪过一抹戾色,说道:“姨娘她们本不姓王,怎地王家就是她们的了?爹,我从吴家回来,这些天打铁也锤炼出了一副好身板,不若我把她们都暗害了?” 王金凤登时一惊,忙拉住王金鹏的手,嘱咐道:“我儿莫要犯傻!你若真跟她们斗,非得把她们赶尽杀绝才可,你若留下一条下人的命,我都不敢说会不会是她们留的后手。你若不留一人,这王家百多口人一朝丧命,你以为你能逃得了王法缉捕?朝廷捉到你,你做下这等大案,谁来能救得你命?你若只诛首恶,害了你三个姨娘,这样,我敢说,转眼朝堂上就有人指证你害了她们,依旧逃不得要扒你的皮,拆你的骨。我儿,我王家还要你来承继,万不可做傻事,害了你的命!你且忍一忍,待熬死了她们,这王家自然就是你的了。” 王金凤一言如千钧重,王金鹏听了,只觉得身上多了沉重的担子。他是王家的血脉,他需要忍住心中的仇恨,将王家血脉承继下去。 也没什么,在吴家就是这样的,当一个下人,总要忍耐主人的责罚。不过是换一个地方,接着当奴才罢了。 真是的,还以为能站起来了,结果还要跪着。 王金鹏一时眼角微有些湿润。 王金凤叹道:“我儿,我是不行了,但你,你还有以后,你要想着以后……” 王金鹏仔细听了,面色渐渐坚定起来。 …… 王金凤父子二人约定在众人面前不谈小翠的事,借此以表示王金鹏日后不会为小翠报仇。 戚氏等人可不会轻易相信王金鹏这小子真的放下了仇恨。 这些天里,王金凤带着王金鹏走遍了王家,领略了王家各事宜,也见了王家的这三个夫人跟下人们。 夫人派系那些人都没给王金鹏什么好脸色,尤其是戚氏这边更是用心险恶。 王金凤领着王金鹏来见戚氏,进了门,王金鹏就跪下:“孩儿给戚姨娘请安了!” 戚氏眯着眼打量着王金鹏,嘴角带着轻蔑的笑意。 戚氏笑着吩咐道:“果然是个好孩子,不愧是老爷的种,真是俊朗,有老爷年轻时的风采。来人,给金鹏赐座。” 便有一个小丫鬟搬着一张凳子走了上来。 王金凤父子二人面色都有些难看,谁能想到,戚氏真的只让下人搬来一张凳子,他父子两个如何分坐? 王金鹏是不敢坐的,王金凤也不愿坐。 王金凤道:“鹏儿还有别处要去,就不在你这里久坐了。” 王金凤就转身要拉着王金鹏离开。 忽然那个小丫鬟就跪下来拉住了王金鹏的衣袖,哭喊道:“少爷,求你带奴婢走吧,少爷!夫人她总是故意罚奴婢,打奴婢!奴婢实在不想侍奉她,就让奴婢来侍奉您吧!” 小丫鬟身量未满,虽然不算诱人,不过此时哭得梨花带雨,倒也有些韵味。 王金鹏见了,心里可怜这小丫鬟,但也记着他爹前言,不敢得罪戚氏。 王金鹏强扭开了头,硬下心来,说道:“戚姨娘为人公正,待人和善,我素有耳闻,怎么可能是你说的那样?你这婢子,怎么胆敢污蔑主上?” 那小丫鬟愣了一下,又哭道:“奴婢也算有些姿色,少爷若不弃,奴婢愿为少爷做个暖床丫头……” 王金鹏此时更加尴尬,不知该如何做。 王金凤叹了一声,就要替他儿子收下这丫鬟,便指着那丫鬟道:“既如此,你今后便跟着少爷吧。” 戚氏面色当即变得有些冷,哼了一声说道:“老爷的意思是,就算这贱婢污蔑于我,也要把她留在鹏儿身边?” 王金凤似乎料到了戚氏会阻拦,面色如常,说道:“夫人放心,待把她带回去,我便对其施加惩戒。” 戚氏哼道:“我院子里的下人,不必老爷操心,我自会惩罚她。” 戚氏吩咐下人把小丫鬟拖了出去,戚氏自拿着鞭子抽打。 戚氏好似是有意当着王金凤父子二人的面鞭打下人,后二者看了,眼底难藏厌恶之意。 这边戚氏每抽打一鞭,戚氏便有一句恶毒的语句吐出来,而小丫鬟则痛苦地哭叫着。 “夫人饶命啊!饶命啊呜呜……” 戚氏骂道:“你这贱婢,也敢想着高攀金枝?少爷的床,也是你这奴婢爬得上去的?” 戚氏这话也是当着父子二人的面说的,这父子听了这话,脸色都变得极为难看。 戚氏这话表面上是骂着这小丫鬟,其实暗里是在骂同样身为下人却真的上了老爷的床的小翠。王金凤二人都听出了这个意思,故此脸色很是难看。 戚氏的恶毒之处在于,即便父子二人都听出来了,却都无法指责于她。 眼见这对父子对其无可奈何,戚氏便畅快地笑了两声,放过了那早已痛昏过去的小丫鬟。 第140章 她傍上了他,然后又被踢开了 王金凤父子二人忍了一肚子的气,终于离开戚氏这里。离去前,王金凤命两个下人把昏过去的小丫鬟搬到床上歇息,将伤养好了,就让其去前院少爷的住所旁候着,随时待命侍奉少爷。 不及半月,这小丫鬟就强忍着背上生疼,下了床,跑来了前院。 彼时王金鹏还想了一会儿才想起这小丫鬟的名字,她是杏子,是戚氏两年前回戚家省亲时带来的下人。 杏儿自小被爹娘寄予厚望,希望她能得到得到主人家的青睐,最好是能混到主人家床上去,得到主人家的血脉,即使没个名分,也能从中敲来一大笔银钱。 杏子在戚家时,年龄还太小了,生得又瘦弱,身子没长开,身上没啥吸引人的地方。可杏子并不这样认为,她向来自视甚高,自认为姿色不俗,以是怀疑戚家的人都太古板了,竟然没能看上她。为此杏子失望了好一阵儿。 后来杏子好不容易勾搭上了戚家的小少爷,却因为她的低贱的身份,终于还是没了下文。 杏子不服气,上一回戚氏省亲,杏子就求着戚氏带她走。 当时戚氏就看出了杏子有一颗向上爬的野心,不过戚氏自认为能压住她,便把她留在了身边。 杏子初到王家,其时王金凤是耳顺的年纪,家里事事都由三位夫人和女儿女婿们掌管,王金凤只爱收藏些精巧的玩艺儿,对美色不感兴趣。 杏子来到王家两年,也没有什么机会缠住王金凤,以此而翻身。两年里,杏子只能终日闷闷不乐,自伤自怜。 杏子有一次小声埋怨,被同为丫鬟的萍儿听见了,萍儿立刻报给了戚夫人。 戚氏早知道杏子贪心,不想两年过去了,她竟还惦记着主母的位子。从此戚氏便开始找杏子的小麻烦,亲自施为,调教杏子,想把她纳为己用。 戚氏本来快成功了,杏子几乎就要彻底放弃翻身的希望,甘心做戚氏手下的一条狗。谁曾想,王金鹏来了,王家突然多了一个正值青春年少的少爷。 少爷这年纪正是贪恋女色不能自持的时候,杏子立刻重燃了爬到少爷的床上,一夜翻身的希望。 戚氏不可能没有注意到杏子的野心,但依旧给了杏子出现到少爷身边的机会。 杏子不知道的是,戚氏正是利用了杏子的心理,猜到了她会想着跟随少爷,连鞭子都事先准备好了,就是要在王金鹏面前,狠狠地责打杏子,顺便羞辱一番王金鹏的母亲小翠。 戚氏心满意足,也就放过了杏子,毕竟只是个小丫头片子,就算爬到了少爷的床上,也威胁不到戚氏等人的地位。 所以,这天,杏子过来伺候王金鹏了。 杏子带着背上的未能彻底痊愈的鞭伤,来为少爷端茶倒水,洗脚,更衣。 杏子这般温柔的性子,眉眼又总是带着甜甜的笑意,王金鹏果然把持不住,三两天就哄着杏子到了床上。杏子刚开始还很矜持,到了床上可比王金鹏主动。 王金鹏被伺候的浑身舒畅,不知天地为何物。 王金鹏几乎忘记了吴家,忘记了小翠,忘记了王家,只知道杏子甜甜的笑,软软的小嘴儿,和她软软的身子。 王金鹏三天下不了床。 期间杏子说了什么话,王金鹏都满口答应下来。 其中一样,就是要王金鹏娶她,王金鹏口上也答应了下来。 王金凤被下人报知,先是心里十分高兴自己儿子长了本事,开始对女人下手了。不过杏子身份低微,万不能作为王家少爷的正妻,倒是难给这小丫鬟一个名分。 杏子也知道这一点,并没有要求王金鹏现在就要娶她。杏子明白,只要熬死了老家伙们,抓住了王金鹏的心的她就会将王家的所有人踩在脚下,一瞬之间成为人中龙凤。 只要她真的能一直抓住王金鹏的心。 杏子跟王金鹏又温存了几日,王金鹏开始拉着杏子一起出来游赏王家的庄园。 这天,王家喜庆了起来,下人们都热闹地议论着玉兰小姐的婚事。 有几个汉子做工罢,偷会儿闲,插科打诨。杏子觉得他们话里粗俗不堪,不大爱听。王金鹏倒是觉得这些人跟吴家的下人差不多,都是这个惫懒的样子,不由得觉得有些亲切,就多听了会儿。 一人笑道:“那人真的配得上咱们小姐吗?看起来就软绵绵的,没什么男子气概,怕是不能满足咱们小姐的需求!” “说什么呢?人家可是打铁匠,就算那活不能满足小姐,手劲不也够小姐受用了吗?” “话说咱小姐这么多年不愿嫁,我还以为她要守一辈子身呢,不想原来不喜欢大的,喜欢小的……” “哎,我就听说,其实有不少大人物家的女儿都喜欢小的,人家就好那口!” “真怪,小孩子懂些什么?哪能把她们伺候好了?” “你能伺候好,你这么腌臜,那些金枝玉叶能看的上你?” 几人都笑。 这几人说着,王金鹏从中听出了他们说的给玉兰找的夫君正是吴可期。 王金鹏登时脸色一变,怎么会是吴可期? 王金鹏转身直接要去找王金凤。 杏子见王金鹏面色有异,急得连她的手都不愿意牵了,杏子心里忽地很慌张,追上来迫切地问道:“少爷,什么事您这么急?” 王金鹏想起这几天杏子带给自己的快乐,一时觉得有些对不起吴可期。 王金鹏自觉心里有愧,就想着把过错全推给杏子,是杏子在诱惑他,他才把持不住的,他并没有变心。 对,他并没有变心! 这样一想,王金鹏觉得好受多了。 这样,他就可以接着幻想着跟吴可期的好事了。 王金鹏推了一下杏子,嫌恶地说道:“跟你没有关系。” 王金鹏去见王金凤了。 杏子低着头,站在原地,心里刺痛难耐。 你呀,只是一个小丫鬟,怎么敢奢望能一直让少爷只看着你呢?他一定是有自己的心爱,而那人不会是你!你不管再怎么努力,最多只不过是一个暖床丫头罢了。 明白了吗?明白了的话,可不敢跟少爷生气哦。 良久,杏子好似用尽了全部气力,再抬起头时,眼里再无情意。 身份,地位,他给不了你,总会有别人能给你。 杏子温柔的笑着,站在门外等着王金鹏出来。 第141章 报恩的环节不一定是以身相许 王金鹏拜见了父亲,直接就问了:“爹,玉兰姐真的要跟吴可期成亲?那吴可期心有所属,恐怕不能专心待玉兰姐,日后难免伤了她的心,还望爹跟玉兰姐多加考虑!” “哦,吴可期那小子看起来是个闷葫芦,也会有心仪的女子?”王金凤稍微提起了兴趣,便问道:“那女子是谁?” 王金凤心想鹏儿所说不无道理,也确实要为自己女儿以后的幸福做考虑。要是吴可期嫁了过来,却一心在外,两人难免相处久了夫妻不和,会争出些事端。 王金鹏迟疑着,上前来,轻声说道:“吴可期喜欢的不是女子,而是个男子。” “你说什么?”王金凤大吃了一惊,差点吓得背过了气去。 王金鹏示意收声,王金凤也省得这种破事不好外传,便降低了声调,迫切地问道:“你怎么知道的?他该不会跟你有染吧?” 王金鹏便把吴可期纠缠吴心奇的事大概讲述了一遍,王金鹏也算是最早跟着吴心奇的弟子,对他们俩之间的这事很是了解,王金鹏自然看出来了吴可期对吴心奇有意。这真的是让王金鹏极为嫉妒。 王金鹏是豁了出去了,把这些事捅了出来。 王金凤听了,面露难色。 王金凤骂道:“天底下怎么会有这样的妖人?不男不女的,哎!玉兰怎么偏偏看上了他?” 王金鹏的脸色忽地就有些难看,一想起面前这人毕竟是自己的父亲,便又强迫自己平静下来。 “爹说的是,那吴可期毕竟不是个好男儿,我想,难以做得玉兰姐的夫君。”王金鹏忍着心中愧疚,提起吴可期时摆出嫌恶的脸色来。 王金鹏为的是拆散玉兰跟可儿小少爷的婚事,他好去吴家铁匠铺接着学艺,以此跟可儿小少爷再续缘分。早晚有一天,跟可儿小少爷表明情愫。 故此王金鹏此时贬低起吴可期来,也是学之前遇到的下人那样说了些不堪入耳的话。什么年纪太小,不能伺候好玉兰姐之类的。 王金凤没有怀疑王金鹏,全听进了心去,想的是要为玉兰以后着想,这事不能再拖了。 王金凤便火急火燎赶去了秦氏的厢房,找玉兰谈话。 王金鹏在后面随着。 王金鹏出了门,就见到杏子低眉顺目亭立在一旁。 杏子撒娇道:“哎呀,少爷,到底是多么急的事,您都不愿意说给我听了?” 王金鹏心里对不起杏子跟吴可期二人,但为了吴可期,他情愿更对不起杏子一点。 杏子贴过来时,王金鹏便稍有些推拒,淡淡说道:“是玉兰姐的事,你就不要过问了。” 杏子闻言轻轻应了一声,把头低下来,再看不见她的神情。 王金鹏没有多想,快走了几步,追上去他爹王金凤。 …… 莫说是王金鹏,便连王金凤也没想明白,玉兰就算知道了吴可期的丑事,也不愿就此退了这门婚事,仍坚持要娶那小子回家。 玉兰拈着手帕,佯装擦眼泪,只听见哭声不见有眼泪:“爹,您要是不让我跟他成亲,我就真的一辈子不嫁不娶了!呜呜,呜呜……” “你这丫头,真是不让人省心!哎,罢了,儿孙自有儿孙福,随你去做好了。” 王金凤久劝无过,终于答应下来,随玉兰的心意,任她去娶吴可期。 王金鹏略施小计,没能成功,一时间六神无主,差点被父亲看出异常。 王金鹏藏了心思,推脱有些不舒服,自回到房中,再做打算。一夜过去,王金鹏自觉有了个好计策。 第二日整整一天,王金鹏茶饭不思,故意忍饥挨饿,卧床不起。 杏子勾搭不起王金鹏的兴致,自觉无颜面对,就报知了家族长王金凤。 王金凤亲自过来探望一番,问了几句,王金鹏什么也不说,王金凤便知道这是鹏儿在对他使小性子。虽不明了究竟因何缘故,王金凤自认为用不第二天,就算是些冷馒头干饭王金鹏也会求着吃,他便再也没放在心上。 不想这王金鹏真耐得住,强忍了三天不曾吃一口汤水,这下王金凤真的着急了,难道鹏儿真的病了? 王金凤忙派下人抬大轿请来药王堂的小药王来诊治。 小药王把了脉,问了诊,已知因果,就拉着王金凤到一旁没人的地方,小药王轻捻胡须,摇头笑道:“贵公子呀,无病。” 要是往常,王金凤自是信得过小药王的,今日是自家亲儿子有恙在身,自然关心则乱,就急问道:“犬子果无病,为何茶饭不思?” 小药王便道:“王老爷也该知道,贵公子这病不是别处,”小药王一指心口,“是这儿的病。” 王金凤听了,又急又气,道了声谢,就进了鹏儿的卧房。 王金凤屏退了一应下人,坐在王金鹏床边,轻声道:“我儿,你要什么我都答应你,你就吃些东西吧!” “真,真的吗?” 王金鹏以极其虚弱的口吻说道。 王金凤心道,果然如此,恨不得一巴掌拍过去,但又舍不得。 王金凤近乎恳求道:“我儿,我若骗你,岂不是要害死了你?我儿,你快吃些东西吧!” 王金鹏轻点了下头,王金凤便唤来下人给公子喂些汤水,暖和暖和肠胃。 将养一日一夜,第二天醒来,王金鹏的身子恢复了大半。 王金凤早早洗漱过来慰问,顺便问了王金鹏前几日绝食所为何事。 王金鹏没有迟疑,便说道:“我要娶吴家寡居的媳妇赵氏为妻。” 王金凤一口茶水喷了出来,大惊道:“吴可期那小子的娘,吴家老儿的儿媳妇?” “是她。”王金鹏点头道。 “怎么会是她?”王金凤摇头道。 “赵氏当初救了我一命。” “你就这样报答你的恩人?”王金凤头有些晕。 “她守了寡,是个凄惨的女子,我不能让她一直守寡。况且她有些姿色,又会照顾人,也是有身份的女子,不算辱没了我。” 王金凤觉得自己的儿子有点不可理喻。 但是看到儿子认真的神情,王金凤意识到了,鹏儿不是开玩笑的。 他妈的,他是真的想娶吴可期的亲娘! 第142章 有恩似有仇,有情似有恨 王金凤答应了王金鹏的无理要求,但要娶吴家守寡的媳妇这事,还得他父子两个去问问吴家老儿的意思。 一夜无话,第二日王金鹏身子好了许多,杏子扶着坐上轿子,随他父亲径去吴家。 吴家下人素知吴老爷子跟王大财主有交,并不曾拦。 王金鹏另有打算,想着先去找吴可期说些话,其实一切还没有到完全无法挽回的时候。 王金鹏口上说道:“爹,我与师父多日未见,我先去报之于他。” 王金凤不疑有他,便让鹏儿自去了。 王金鹏很想把杏子留在王老爷身边陪侍,但是他爹不答应,王金鹏只能带着杏子一起去了。 王老爷一人会见吴老爷子。 也不多说旁的,王老爷开门见山,说道:“我听闻贤弟的儿媳赵氏新近守寡,不知她可有再行婚配的打算?” 吴老爷子听了一惊,转而笑骂道:“兄长突然提起她来,莫不是你家夫人准你再娶一个妾室?” 王老爷忙摆手道:“我没那胆,也没那心。今日我来,全因为犬子说他看上了吴家的媳妇赵氏,要让我来给他说亲。” 吴老爷子更为震惊,问道:“兄长莫不是诓我?” 王老爷叹道:“我怎会骗你?鹏儿他为了这事,要逼我从了他,先饿了三天,差点把他自己折腾死!这还能有假?” 吴老爷子搂着胡须沉吟了一会儿,微微点头道:“看来我这侄儿,对赵氏还真是用情颇深!兴许是那小子在吴家做奴仆时,常常见着了赵氏容貌,由此而春心萌动。” 停了一会儿,王老爷小心地接着问道:“那,贤弟的意思是?” 吴老爷子轻轻摇头。 王老爷子叹道:“也罢,这桩婚事本来也不像一回事。总该劝劝我的鹏儿,让他断了这个念想……” 吴老爷子道:“兄长此言差矣!我的意思是,关于赵氏的事,我也不能替她做主,她虽是我家的媳妇不假,但这些年来,我吴家对她颇有些亏欠,她却不曾埋怨过。我不能不经她的同意,就又将她再许了人。这说出去实在伤了我吴家的颜面。” 王老爷眼中微微明亮,问道:“哦?贤弟的意思是?” “既然是事关赵氏的婚事,自然要由她来决定。” 吴老爷子便着人去偏院请来赵氏相谈。 王老爷拱手道:“真是难为贤弟了。” 吴老爷子摇了摇头,苦笑道:“这事于我没什么难的,我两家再添一门婚事,是亲上加亲,我是没什么意见的。只怕会难为了赵氏,我这儿媳虽没说过要做一个贞节烈妇为我儿守寡,也不一定会答应下来这门婚事。不过,今次由我把她叫来,她或许会以为是我在把她往外赶!不想今天,却要我来做这个坏人了。” 王老爷劝道:“贤弟若如此认为,我今天来了,替我儿子说这门亲事,岂不也成了你口中的坏人?贤弟不用多虑,她来到时,我们便把话说开,接不接这门婚事,全由她自己决定。我替我儿来这一趟,也不是非要做成了这件事才行。赵氏若不同意时,我又怎能替我儿做强娶民女的勾当?到那时,我儿若依旧取闹,贤弟放心,我绝不惯着他!我只当没了这个儿子!” 吴老爷子闻言,眉头舒展开来,轻笑道:“兄长果然为人豁达,有兄长一席话语,愚弟便放心了。不过真到那时,兄长也不必与金鹏侄儿置气,只消替他物色几个好妻妾,他这般青春年纪,哪里禁得住美色诱惑?要不多时,就会忘了赵氏的事。” 王老爷也笑道:“贤弟言之有理,到时候,我自与他理会。” 两人等了不多会儿,赵氏便到了厅上。 赵氏慌忙跪下,给两位老爷请安。 王老爷亲见了赵氏,细细打量一番,也小小的吃了一惊,心内道,这赵氏果然是个美艳的妇人,怪不得把他的鹏儿勾得五迷三道的。 吴老爷子不多耽搁,直言问道:“我三儿已殁了,又把我孙儿入赘到王家,媳妇今既守寡,终日里孤苦一人,不知你可有再行婚配的打算?” 赵氏闻言,愣了一会儿,抬头看了眼王老爷,心中约莫有些明白了,这就问了:“公爹此言何意?是要把媳妇许配给他人吗?” 吴老爷子便道:“不错,王老爷此来不为别的,正是为他的公子的婚事。金鹏少爷可怜你,想与你做对快活夫妻。” 赵氏吃了一惊,几乎说不出话来。她还以为王老爷此来另有良媒作配,不想竟然是以前在吴家打下手的吴蝈蝈儿,如今的金鹏少爷。 金鹏少爷这小小年纪,怎么就偏偏看上了她这个三十许岁的妇人? 赵氏忽然想到了可儿。 可儿也十分痴迷于她的身体。 赵氏心中暗叹不已,或许她身上这堆肉,真的很吸引那些青年才俊…… 这边赵氏心神摇动,上座的吴老爷子跟王老爷他俩个心里正担心,不知道赵氏心中所想,还得着多说些,好让赵氏宽心。 王老爷使了个眼色,吴老爷子暗暗点头便道:“媳妇大可放心,此事由媳妇自决,我两个绝不相逼。” 赵氏低着头,细细思量。 赵氏最初只是想着跟可儿分开远些,把可儿嫁到王家做上门女婿是一个选择,但也难指望着可儿就此收心。说不得可儿回吴家省亲,仍惦记着跟赵氏胡闹。况且这两家也隔不多远,来回本就十分便利。 似此等,恐怕还得把自己也嫁出去,才能断了可儿的念想。 赵氏心一横,就要把事做绝了。这一嫁到王家,她跟可儿少不得要见面,不过,彼时的赵氏已成为了少爷的妾室,可儿如何不伤心欲绝?也只有伤心欲绝,可儿才能走出去这一段不应该的感情。 赵氏想及此处,俯下身子,向两位老爷磕头说道:“媳妇愿嫁。” 赵氏不知为何,说这话时,声音有些发颤。 吴老爷子感到稍有一些奇怪的地方,在王老爷有些不满的目光中,最后又说了一句:“媳妇可要想好了。” 赵氏回想起跟可儿相依为命的那些时光,眼底有笑有泪。 要是你真的是个女孩子就好了,或者,你不会长大也好,那样,我们就能一直在一起了。 赵氏抬起头来,眼神清明。 “媳妇愿嫁!” 第143章 师徒如父子,伯侄如父子 吴老爷子跟王老爷哪能想到,赵氏真的如此轻易接受了这门不太对等的婚事。 不过既然赵氏同意了,两位老爷自然是心欢喜之。两家又将亲上加亲,这是再好不过的事了。 赵氏告退。 两人目送赵氏离开,神色各异。 吴老爷子心中按下不舍,笑道:“像赵氏这般好媳妇,天底下其实难找出第二个来,兄长可得告诫那小子,万不能亏待了赵氏。” 王老爷子欣然答应下来。 两人间一时无话,王老爷忽然笑道:“贤弟,这次我儿娶了你儿媳,我俩可又算是同辈了!” 吴老爷子失笑道:“兄长还惦记着这辈分事呢?” …… 这一边吴王两家老爷饮茶相谈,亲密无间,另一边王金鹏跟杏子走去偏院。 却说王金鹏杏子二人路上正好碰见了吴心奇陆弥二人。 王金鹏心里很是吃惊。他前面虽然只把拜见师父当做去见吴可期小少爷的托辞,但既然真的见到了师父,王金鹏哪有装作没看见的道理。 王金鹏忙走上前施礼下拜。 “弟子拜见师父!” 吴心奇见到了王金鹏,也是十分惊喜。尤其是王金鹏如今的身份早就大不相同了,却依然跪得下去他这个师父。 “金鹏少爷请起!” 吴心奇把王金鹏扶起来,手里分出一丝灵力,走遍王金鹏全身。吴心奇又是吃了一惊,旬月未见,王金鹏体内灵力不知为何竟增长了一截,有彻底稳固在通灵之境的趋势。 吴心奇心念转动,细细探查之下,陡然发现王金鹏身旁的侍女也有修仙之资! 吴心奇探知这主仆两人一个元阳已泄,一个非是完璧之身,心里就明白他他两个的好事。 吴心奇脸上带着笑意:“金鹏少爷啊,不知你今日来我吴家是找谁呢?” 吴心奇见王金鹏神色匆匆,自然看出了不是来找他的,故有此问。 王金鹏实说道:“弟子是来找可儿师兄的。” 吴心奇点了点头,也算不出所料,王金鹏对吴可期的感情虽说不是人尽皆知,又怎能躲过他这仙人的感知? 身后的陆弥更是直接轻笑道:“好啊,我支持你!” “支持什么?”王金鹏装作一知半解的样子,问道。 陆弥柳眉上挑,怪笑道:“还能是什么?自然是支持你去追求吴可期小少爷了!” 杏子听了,一脸震惊之色,赶紧去看金鹏少爷,后者脸上果然有些局促。 杏子登时心里一凉,她还以为自己输给了赵氏那个颇有韵味的妇人,不想实际上却是输给了吴可期少爷,这实在是对杏子的自尊造成了极大的打击。 杏子一时失了神。 王金鹏注意到了杏子的失态,心想得赶紧把这事糊弄过去,于是咳了一声,干笑着说道:“师伯说笑了,我对可儿少爷没那些想法。” “你说这话你自己信么?”陆弥还要再说些什么,被吴心奇拦下了。 吴心奇传音道:“有旁人在,给金鹏少爷留点面子。” 陆弥听话地低了头,瞟了一眼失神的杏子,立时改了口,抱拳叫道:“先前所言只是玩笑话,希望金鹏少爷不要怪罪啊!” 陆弥依旧是笑着说这些话,没听出来有什么认错的意味。 不过,王金鹏见识过陆女侠的本事,哪里敢多做为难,赶紧就坡下了,连声道着“不敢不敢”,把这个话题结束了。 杏子听到最后,终于回过神来,不再用异样的目光看着金鹏少爷。 “既然不是为了吴可期而来,金鹏少爷来这里到底所为何事?”吴心奇又问道。 王金鹏便道:“实不相瞒,弟子其实是为了跟赵氏的婚事而来的。弟子早些年就痴心于她,此番来就是为了弟子多年的心愿。” “你说什么?” 看到王金鹏脸上不似作伪的神情,吴心奇和陆弥只觉得这世道荒诞极了。 他俩个对视一眼,各都感到迷茫不已。 怎么还会有这样的事? 王金鹏喜欢吴可期,却要娶赵氏为妻? 注意到两人震惊到了说不出话的地步,王金鹏接着道:“我这次来找可儿小少爷,就是要跟他亲自说这件事,希望他不要因此迁怒于我。” 吴心奇无奈地翻了一个白眼,心道:“你要娶吴可期的亲娘,他怎么可能不发火?” 陆弥也是一样的表情。 吴心奇叹了口气,颇为疲惫地说道:“总之,咱们先去看望他吧。” 吴心奇领着几人一起去了吴可期家所处的偏院。 敲了门,只听见吴可期低而沉闷的回应声,“进来吧。” 于是众人鱼贯而入。 头一个是出现的吴心奇,吴可期见了吴心奇伟岸的身姿,眼中一亮,忽然又好似置气似的哼了一声,撇了撇嘴,故意不去看他。 接着是陆弥进了门,吴可期稍有些畏惧地缩了缩脖子。 后面就是王金鹏杏子二人,吴可期几乎没有去看他们两人。老实说,在吴可期小的时候,他就对王金鹏有偏见了。 小的时候,赵氏因为答应了小翠,对王金鹏多有照顾,总想着让他跟吴可期一起玩耍。吴可期认为王金鹏抢走了一部分母亲对他的关爱,以是仗着自己主人的身份欺负王金鹏,那时候王金鹏还是吴蝈蝈儿,从来不敢反抗吴可期,也不敢给赵氏说。后来还是赵氏细心发现了吴蝈蝈儿衣服底下藏着的伤,很是批评了吴可期一番。自此吴可期不再欺负吴蝈蝈儿,但他对吴蝈蝈儿的恨意也就由此深深种下了。 就算是前些天,跟大伯学习打铁的时候,吴蝈蝈儿也凭他自身的努力吸引了大部分大伯赞许的目光。这实在是让吴可期喜欢不起来吴蝈蝈儿。 即便吴蝈蝈儿从一个下人的身份一跃而成为王家的少爷王金鹏,也不能让吴可期多看他一眼。 王金鹏注意到了吴可期故意忽视了他,王金鹏心里十分失落,转而那疯狂的欲念就止不住地攀升至了巅峰。 王金鹏红着眼盯着吴可期。 …… 吴心奇坐到了床边,他忍着心中别扭,握住了吴可期的手。 吴可期脸上一红,反握住了吴心奇。 吴心奇尴尬不已,咳嗽不止。 陆弥冷哼了一声,把玩着自己鬓角的发丝,眼底有着威胁的意味。 吴可期脸上由红而白,不由得松开了吴心奇的手。 吴心奇大松了一口气,收回了自己的手,站起了身子,说道:“我看贤侄恢复地不错,还蛮有精神的,我看要不几日,就可以下床了。既如此,恕不多陪,我们就先走了。” 第144章 请问虫子咬人会疼吗? “我们就先走了。” 吴心奇只来到一会儿,就要走了。 原因也是刚才吴可期握住吴心奇手掌的力度还是有的,不像是个病重之人。 吴可期被陆弥气势所迫,一时说不出挽留的话来,只是眼角有些泪滴。 吴可期心知自己已经被赵氏抛弃了,这些天里“她”没有一天不在痛苦与懊悔中度过,“她”心底唯一的期待就是他的大伯吴心奇能够安慰“她”一番。 可这短暂的相遇之后,大伯就又要走了,这不是明明还没说上两句话吗? 吴老爷子也好,赵氏也罢,甚至连吴心奇都一样,这世间好像没有人在乎“她”了。 吴可期心里有些绝望,因此忍不住流下泪来。 陆弥见状,似乎也是不忍他伯侄两个才相聚就分离,又轻哼了一声,说道:“也罢,就再坐一会儿罢。” 吴心奇诧异地看了一眼陆弥,好像在问,师姐,这可不像你啊? 陆弥并不回答,只面色和善地看着吴心奇。 吴心奇无奈,便僵着身子又坐下了。 吴可期感激地看了一眼陆弥,然后又把目光转到吴心奇身上,“她”脸上有些红。 一旁的王金鹏见了,眼中妒火腾腾烧了起来,几乎忍不住要跟吴心奇拼命。 可那毕竟是自己的师父。 王金鹏心思转动,几乎咬碎了牙齿,最终还是忍了下来,微微低头,只看自己脚尖。 不止是陆弥,吴心奇也察觉到了王金鹏的敌意,不过陆弥并不担心凡人能伤到吴心奇,所以没什么动作。对于吴心奇来说,他自己心如明镜,知道自己对吴可期没什么多余的感情,所以也不会出言责怪王金鹏。 以是两人都没有什么动作,只当没察觉到王金鹏的心思。 床上躺着的吴可期,根本没有注意到王金鹏的心思转动,她一直盯着吴心奇的侧脸,不断抛着媚眼。 吴心奇也是习惯了吴可期的调戏,没当回事,只说了几句作为大伯该说的关心之语。 吴心奇略有些感慨,说道:“贤侄此后去了王家,我伯侄二人相见的时候可就少了。贤侄若是在王家受了委屈,可以回来,吴家永远给你留有一席之地。吴家铁匠铺也记着你这个弟子的名字。” 这些话自然是客套话,可在吴可期听来,却是十分深情的话,要是陆弥不在身边的话,她一定会毫不犹豫地给吴心奇献上一个香吻。 吴可期的神情变得越来越痴迷,陆弥的脸色也随之越来越阴沉。 吴心奇感到气氛有些危险,随即站起了身,这次是真的要走了。 吴可期带着哭腔,勉强说道:“可儿会想您的!” 吴心奇走前跟王金鹏交代了下,吴可期毕竟还在养病,说话做事都要有分寸,不要太过针锋相对。 王金鹏满口答应着,送了吴心奇陆弥二人一段路,就转身溜进屋里,也把杏子关在门外,他独自一人跟吴可期交谈。 吴可期依旧是对王金鹏爱搭不理的样子,尤其是一想到她要嫁的是王金鹏的姐姐,她几乎就要迁怒于王金鹏。 吴可期到底没有就这么发火,比起对王金鹏发火,她希望把自己的时间更多用来幻想吴心奇跟她以后没羞没臊的生活。 王金鹏见吴可期对他如此的不在意,要说没一点失落或愤怒的感受是不可能的,但他可以为了得到吴可期暂时忍受这一切。 王金鹏坐到吴可期身边,去握吴可期的手,吴可期一脸嫌恶地想要挣开,最后也没能够。 吴可期啧了一声,不去看他。 王金鹏一时羞恼不已,切齿叫道:“你早就知道我的心意了,为什么从来不正眼看我?” 吴可期冷哼一声,并不理会他。 王金鹏忍受不了这种羞辱,他如今已经是王家的少爷,王家可比吴家势大多了,他如何还入不得吴可期这区区吴家小少爷的眼? 王金鹏看着躺在床上病弱的吴可期,心中就有邪念升起,想着反正吴可期现在根本反抗不了,他可以做任何事情。 邪念一起,吴心奇的叮嘱就被忘到了一边,王金鹏爬到了床上,压着吴可期,强扭着她的脸去看他。 吴可期奋力挣着,可惜害了风寒气力不足,不能推开身上的王金鹏。 吴可期惊怒已极,大叫道:“你敢这样对我?” 王金鹏大怒道:“凭什么不敢?我现在是王家的少爷,有什么是我不敢做的?” 挣了一会儿,两人都平静下来,两人四目相对,吴可期只觉得恶心。 王金鹏不能忍受吴可期的目光,发了狂似的,就掀开被子,撕扯吴可期的贴身小衣。 王金鹏嘶叫着:“你凭什么敢这样看我!我是王家的少爷!你凭什么敢这样看我!” 吴可期不再挣扎,眼中只有不屑和冷漠,吴可期冷笑道:“吴蝈蝈儿,你只是一只虫子罢了,即便做了王家的少爷,在我眼里,还是一只虫子。” 王金鹏甩出一个巴掌。 奇怪的是,吴可期并不觉得疼,反而王金鹏挥出的手掌生疼。 王金鹏耳中传来一个细微的声音,却几乎直达脑内,让他听得很清楚,是吴心奇略有些生气的语调,“金鹏少爷,我吴家的人可不是你能随意欺辱的!” 王金鹏吃了一惊,这才想起来吴大少爷的仙人身份,顿时不敢造次,给吴可期盖好了被子,就滚下了床。 吴可期先是感到有些奇怪,再一想,就明白了是吴心奇在暗中守护她。 吴可期心中一暖,暗想道:“果然,大伯还在暗中保护着我,他一定是不舍得离开,他一定还喜欢着我!” 接着又有传音入王金鹏的耳:“说你的事吧,不要耽误了可儿侄儿静养身子。” 王金鹏缓了好一会儿,趁机将本来准备的激烈的说辞改得变得平和了许多。毕竟隔墙还有着仙人的窥视,王金鹏不敢多加逼迫。 王金鹏便道:“我最近要成亲了。” 吴可期难得笑道:“真是恭喜你了。” 王金鹏接着也笑了,淡淡说道:“我要娶的是赵氏。” 吴可期面色一变,她先是不敢置信,接着脸色苍白了许多。 毕竟赵氏没了丈夫,就算改嫁,又有什么人会怪罪她呢? 但是吴可期明白,赵氏愿意改嫁,其原因在于吴可期的逼迫。 这一切都是吴可期的错。 吴可期又气,又觉得身上无力,声音发颤,却是惊怒已极:“你敢动她!你敢动她……我饶不了你!” 这实在不算什么狠话,王金鹏听了,反而对吴可期现在的反应很满意。 王金鹏脸上的笑容有些阴险,甚而他这张本来还算端正的脸都显得有些丑恶。 王金鹏大笑道:“我可以不动她,但我的要求是什么,你也明白。” 吴可期脸色煞白。 “你真该死!” 王金鹏脸上有些阴谋得逞似的病态般的红晕。 “但或许你不先把自己的身子养好了,你会比我先死。” 第145章 那朵好看的花儿,我要采下它 王金鹏以言语相逼,吴可期浑身颤抖,却没什么法子改变现状,她不敢拒绝老爷子给她安排的婚事,也阻止不了赵氏嫁给王金鹏。 到头来,她的命运还是掌握在别人手里,他们一言一语,就能改变吴可期的未来。 吴可期觉得苦痛难言,陷入深深地绝望之中。 只不过吴可期还没有答应王金鹏的意思。 吴可期幻想着吴心奇能出现,替他教训一番王金鹏。不过就现在而言,除非吴心奇肯为了她而对王金鹏动了杀心,不然又有谁能阻止王金鹏娶赵氏呢? 王金鹏也想过吴心奇可能会现身,可是吴心奇并没有出来。 王金鹏心道,还好这个仙人师父并不是事事都要出手,不然他还真不好接着进行下去了。 王金鹏离去之前,笑着说了最后一句话。 “可儿小少爷要是不听我的,我可不敢保证我不会假戏真做,你自己考虑吧。” 王金鹏离去不久,赵氏就从吴老爷子他们那里回来了。 吴可期不知道自己现在是否更希望吴心奇出现多一点,赵氏的出现又能给她带来多少慰籍呢? 赵氏虽则心疼吴可期害着病,却依旧不曾有亲昵的动作,只远远地坐在一旁,怜悯地看着吴可期。 吴可期从来没有觉得她跟赵氏的距离有这么远过。 吴可期苦涩一笑,终于问道:“您真的要嫁给吴蝈蝈儿那个小虫子吗?” 赵氏轻抿了抿唇,点头道:“我也是该有个依靠的。金鹏少爷或许不是最好的选择,但还尚可。” 吴可期感到喉头苦涩难言:“我们真的不能回到以前那样了吗?” 赵氏蹙眉道:“任谁也不能把时间倒流,你做错了的事,我不能当它没发生过。所以还是各走各的路吧。” 吴可期听出了赵氏话里的意思,她如此匆匆改嫁,仍有相当一部分是因为吴可期当日的莽撞行径。 吴可期很后悔,虽然后悔也没什么用。 要是有后悔药就好了。 吴可期默默流泪。 赵氏没待多久,叹了口气,也离开了。 吴可期低声呼唤着,“来人啊。来人陪我说说话。” “大伯……你在哪儿……” …… 吴心奇出了门后,他跟陆弥没走多远,吴心奇先让陆弥去铁匠铺。 陆弥看了吴心奇一眼,她眼中极是不满。 吴心奇道:“这是我的家事,毕竟不算光彩,实在不该让师姐尽皆得知。” 陆弥媚眼如丝,轻笑着说道:“晚上我给你留门。” 这话是什么意思再明白不过了,是想让吴心奇晚上找她。 这实在太大胆了,吴心奇只一想就有些老脸一红的意思。 吴心奇拒绝道:“不……不可!师姐说的什么胡话?这要让旁人看见了,岂不是害了师姐的清白?” 陆弥转而道:“那你晚上给我留门?” 吴心奇吃了一惊,立时拒绝道:“不行!这怎么能行?要是让别人看见了,谁能说的清?” 陆弥脸色便有些郁闷,不满道:“这也不行,那也不行,我凭什么听你的?” 吴心奇顿感头痛,不管是就师姐的实力还是她的感情来说,对吴心奇都太危险了。 吴心奇无奈之下,细想了想,勉强道:“今晚,我在亭子里赏月,师姐要一起来吗?” 陆弥甜甜一笑:“既然师弟邀请,师姐当然会来了!” 吴心奇心里腹诽着,明明是你逼着我邀请你的。 陆弥没有在意吴心奇心里的不满,她心满意足,蹦跳着去了铁匠铺。 吴心奇转身回去盯着吴可期那边的情况。 吴心奇要回来,是因为他担心王金鹏会做出一些疯狂的事来,毕竟王金鹏对吴可期的感情瞒不住吴心奇,现在的吴可期又没多大的力气对抗王金鹏。虽然说王金鹏这小子在铁匠铺时是个任劳任怨的小子,但现在他可不是从前那个可以任人拿捏的下人了,至少不会任王家以外的人拿捏。 凡人经此大变,心态总会有些变化,王金鹏若是因此而变得狂妄自大,也是可以理解的。 所以,不得不防啊。 果不其然,吴心奇隐匿在暗处观察了一会儿,王金鹏竟然真的要对不能反抗的吴可期动手动脚,吴心奇赶忙施展法术拦了下来。 至于王金鹏说的那些明显是威胁的话语,吴心奇虽然听得不舒服,但也没有出现就把脸面撕破。 王家少爷的身份在吴心奇这里还是有一些份量的。 吴心奇想在离去之前留给吴家的人一个更为强大的吴家,那么,他不能因为王金鹏而得罪王家,他需要有一些取舍。 他当然也不打算因此而委屈了自己的侄儿,他不会任由王金鹏逼迫吴可期,他或许需要一些手段改变王金鹏的念头。 吴心奇心里感到有些惆怅,要是月儿在就好了。 林日月的幻术绝对可以改变王金鹏的想法。 可惜月儿现在不在他身边。 其实吴心奇也不是完全没有办法,当初作为鬼魂时,吴心奇对林日月使用了“蛊心咒”这个术法,“蛊心咒”也有类似的效用,能影响凡人的心思,但对仙人的作用就小了很多。这个小咒术作用不大,只有很容易学会这一点还算有些用处,是在《阴阳录》等仙书中都有所记录的术法。 不过凡人灵魂孱弱,“蛊心咒”若是用在凡人身上,极容易伤到凡人的灵魂本源,让其变得痴傻。 另有一点,吴心奇更为担心,便是那高悬天上的“剑主”。他若是真的对王金鹏使用“蛊心咒”,剑主会当他是在害人吗?剑主会出手惩戒他吗? 吴心奇不敢去赌,所以不到万不得已,他绝不会对王金鹏使用“蛊心咒”。 看来,还得想别的法子。 吴心奇暗中摇头。 赵氏来了一会儿,跟吴可期说了些冷清的话,没有怎么停留就又走了。 然后吴心奇就听到吴可期低声呼唤着他。 吴可期说那些话的语气实在是伤心极了,有些求着他现身的意思。 吴心奇平时便是再怎么心硬,此时也不免心软了下来。 吴可期到底只是一个半大的孩子,短短的十多年里经历了这么多变故,变得如此脆弱,也着实让人心疼。 吴心奇犹豫再三,还是现了身。 可儿见到了心心念念的吴心奇,泪如泉涌,躺在床上,拼命地伸出了手。 就像一个疯子一样。 第146章 没有男欢女爱是不是写不出别的东西了? 吴心奇沉吟了一会儿,以长者的姿态,握住了可儿的手。 吴心奇尽力维持着脸上的冷静之色,轻声问道:“可儿侄儿要我现身,是有什么话要说?” 吴可期以近乎哀求的目光看着吴心奇,说道:“可儿可以成为跟您一样的仙人吗?” 也许只要她成为了仙人,她就可以放下人间的一切,隐居到深山老林里,随之一切都可以结束了吧? 吴可期痴痴想着。 然而吴心奇的回答粉碎了她的幻想。 吴心奇有些叹惜似的看着吴可期,摇头说道:“你没有通灵的天资,你不能修仙。” 吴可期心凉了许多,落寞地低垂了眼眸,随即又问道:“那您可以收养我吗?我就做您的端茶倒水的下人,以后跟着你一起去南疆?” 吴心奇仍是摇头道:“不行。你以后可是要做王家的女婿的,还要给吴家留下种,我不能带你走。” 吴可期心更凉了,几乎完全闭上了眼,又问道:“那您可以娶我娘吗?我觉得您比吴蝈蝈儿那小虫子强多了,也只有您,我愿意接受您成为我娘的新夫君。” 吴心奇稍有些愣住了,更是坚决地摇了摇头:“贤侄莫开玩笑!且不说我早已经有了月儿为妻,不会再娶别人,况且你娘对我也根本没有那方面的意思。你是哪根筋搭错了,跑来开我跟你娘的玩笑?” 吴可期浅浅笑着,“其实我是认真的哦。不过,既然您没这个意思,我就不逼您了。” 吴可期不再坚持了,也不再开口说话,她就这么闭着眼静静躺在床上。 在吴心奇的感知中,吴可期忽然虚弱了许多,要不是吴心奇能隔空感知到吴可期的呼吸,也许会以为她已经死了。 吴心奇等了一会儿,心中有些怜悯之意,更有些急躁,于是轻声问了:“贤侄要是没有别的话要说,那我就走了。” 吴心奇应当是听到了吴可期低低地“嗯”了一声,也许根本是吴心奇的错觉,但吴心奇实在不习惯这沉闷的气氛,他放下了吴可期的手,这一次她没有挽留。 吴心奇起身走了。 …… 吴心奇又去铁匠铺转了转,铁匠铺目前的生意很是兴隆,基本上不需要吴心奇多费心。要不多时,他这些弟子也都能独当一面,成为一个个锻造大师。 只可惜,吴家现在实在是人丁凋敝,只有一个吴可期可以托付,这侄儿还被老爷子遣到了王家当上门女婿。 似此等,吴心奇一旦离开吴家铁匠铺,这铺子以后还会姓吴吗? 不过,吴心奇也可以理解,老爷子答应下来吴可期跟王玉兰、赵氏跟王金鹏的这两件婚事,是为了把吴家彻底绑到王家这条船上。 这样的话,以后吴家众人若是遇到困难,自有王家接济吴家。也就是说,只要这两门婚事成了,对吴家来说,吴家铁匠铺就没有那么重要了,吴心奇也是如此。 干了多日,发现自己的存在对于吴家来说渐渐变得无关紧要了,这让吴心奇有些失望,也有些庆幸。失望在于自己还没有真正的展露手脚,庆幸的是至少他不用一直担心自己离开后吴家就会随之而没落。 这也算是坚定了吴心奇要离开这里的念头。 吴心奇想着,不知不觉坐到了陆弥身旁。 吴心奇去看陆弥时,她脸上满是笑意,不必多猜,她定是正在期待着晚上跟吴心奇的相会。 她明明知道自己跟月儿的情缘,却依然这么痴迷于他,实在算不得一个好师姐。要让林日月知道了,不知要怎么对付她。 老实说,吴心奇有一点很好奇,便忍不住问陆弥:“师姐,要是我过几日就回去山上找月儿,你会跟我一起去吗?” 陆弥脸色登时变得有些不善,咬牙切齿道:“回去就回去,我跟你一起回去!反正你进不去山门,先让我跟她在师父面前斗个几百回合,谁赢了,谁出来见你!” 陆弥说时,神情颇为认真。 吴心奇听了,顿时有些担心月儿的安危。 “等等,你师父她老人家不会拦着?” 陆弥便笑道:“如果是庄晓蝶的话,她有可能会拦。但要是我师父魔皇在时,她不会拦。” 好吧,原来她们三个,不,四个人真的是这种关系。 他跟齐千紫还算是猜对了,魔皇是陆弥的师父,庄晓蝶是林日月的师父。 果然有其师必有其徒,陆弥的性子跟她的师父魔皇一样都有些疯癫的意味。 这种疯癫的爱,吴心奇自觉消受不起。 不管如何,吴心奇还是在夜里跟陆弥相会了。 …… 夜空中,孤月高悬,万里无云。 如此澄净的夜空,看起来真个比山泉水更干净。 陆弥早备好了清酒,坐在亭子里,静静等着吴心奇出现。 等不多时,吴心奇毫无声息地坐到了陆弥对面。 吴心奇道了声抱歉:“让师姐久等了。” 陆弥轻笑着起身,然后坐到了吴心奇身边。 吴心奇赶紧挪了挪身子,跟陆弥隔开些空隙,干笑着说道:“今天的月色不错啊。” 陆弥又贴了过来,声音有些腻腻的:“确实不错。” 吴心奇站起身,躲开陆弥。 吴心奇负着双手,心中连声叹息着,真不该答应陆师姐! 陆弥侧着身子,嘴角微微挂着笑意:“吴师弟,你怎么不接着坐了,莫非要站着赏月吗?” 吴心奇勉强笑道:“赏不赏月还在其次,是我跟你有话要说。” 陆弥轻轻一笑:“怎么,难道天底下有什么话是不能坐着说的?” 吴心奇闭口不答。 陆弥有些着恼:“坐下了又能如何?反正她不在这里,她又不会知道!” 吴心奇眉头皱起,神情略有些不满:“这事跟她没关系。” 陆弥起身来拉吴心奇:“既然没关系,你就陪我坐一会儿又能如何?” 陆弥丝毫没有体察到吴心奇的心绪,依旧自顾自的上来纠缠,让吴心奇心里稍有些火气。 吴心奇奋力挣了开来,陆弥没有料到吴心奇会忽然使力,差点把她甩了出去。 只见吴心奇没有什么安慰的意思,而是冷冷说道:“我要说的是正事,陆师姐如果不想听的话,我就不说了,倒也无妨。” 陆弥闻言,终于发觉吴心奇此时尤为正经,于是她少见的也乖巧了起来,安静地坐着,双手交叠,放在膝上。 吴心奇见状叹了口气,他也不是对陆弥有什么偏见,只是两人实在没有缘分,陆弥如此纠缠,只会让他十分难堪。 好歹陆弥安静了下来,吴心奇便有意将自己身上的秘密说出来,好让陆弥知难而退。 吴心奇说道:“我只有十三年可活了。” 第147章 请问骗人家小姑娘你的良心不会痛吗? 吴心奇只有十三年的时限了,十三年后,肉身、神魂两大雷劫加之于身,寻常人等绝难存活下来。 至少表面上看来是这样的。 事实上周长老给指出了解决之法,一个是前世的肉身神通,一个是神魂入元婴仙途,刚好能应对两大雷劫。 虽说吴心奇现在一样也没完成,但他信任周长老,也觉得自己有些把握。 不过他对陆弥说的时候,故意隐去了那些解决之法,只说自己十三年后难以幸免,所以不想耽误陆弥。 他以为说出自己大难临头,可以让陆弥知难而退,没想到陆弥反倒更加怜惜吴心奇了。 陆弥心中十分混乱,颤声问道:“你说的是真的?” “自然是真的。”吴心奇云淡风轻地回道。 只见陆弥眼中闪着泪花,似乎下一刻就要冲过来抱住吴心奇,她果然也没忍住,冲过来,却被吴心奇躲开了。 陆弥不以为意,只是心中沉痛,低泣道:“就只剩十三年了,你还这么不在意,真是要气死我了!十三年后你连转世的机会都没有了!我还以为我们会有以后呢呜呜……” 吴心奇接着诓骗道:“我能有什么办法?这两道天罚雷劫总会来到,这是谁也阻止不了的。我这一次死去后,大抵就会真的忘掉一切了。呵呵,反正对我来说,没有留存记忆去转世,跟永不超生也没什么区别。这样算来,就这么身魂俱灭,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陆弥稍有些气苦,就要动手教训吴心奇,“说什么丧气话!还没到放弃的时候呢,还没到放弃的时候呢!” 吴心奇苦涩一笑:“又有谁能救得了我呢?” “还有我!我一定会找法子救你的!”陆弥有些急躁地说道。 吴心奇轻轻摇了摇头,看起来并不太信陆弥说的话。 也是,天地生养的天材地宝,本就是人间罕有,世人可借之、取之、盗之,唯独不可以毁之了事。神魂肉身两道雷劫自上古以来,就是用来守护天材地宝的劫数,从没有过任何记载此前有谁能毁去天材地宝后还能全身而退,陆弥又凭什么能保住吴心奇呢? 陆弥知道以她的实力不能做到,不过这不代表她身边的人也不能做到。 陆弥放弃了趁着林日月不在吴心奇身边的时候对其下手的机会,想着要先去别的地方给吴心奇求个解法。 他是她日思夜想的吴郎啊!她不允许他只在她的生命中留下短短的十多年的痕迹。 陆弥施展法术“小挪移术”,精准地把自己挪移到了吴心奇身前的空间,在后者反应不及之时,将她的两片薄唇印在了吴心奇唇上。 吴心奇体会到了那温热柔软的触感,也闻到了她身上的诱人的清香。吴心奇脑袋里一团浆糊,愣住了。 吴心奇醒悟过来,终明白了眼前发生了什么,匆匆后退了两步。 陆弥没有追上来,她脸颊红红的,轻轻喘了几声,扶着一旁漆红的柱子坐了下来。 陆弥有些怀念似的叹道:“还不够啊。”接着又是灿然一笑,“不过,暂时也够了。” 吴心奇下意识地舔了舔唇,那上面该还有陆弥唇上的微甜的味道。 吴心奇觉得羞愤难当,虽然没敢破口大骂,也是狠狠地瞪了陆弥一眼,冷冷说道:“师姐,倒也不必如此羞辱我吧?” 吴心奇毫不领情,使得陆弥心口微堵,不过陆弥也不生气,她依旧笑着,跟吴心奇挥手告别。 “假如我真的找到了救你的法子,你会以身相许吗?” 陆弥笑起来时,眸子有着似水一般的柔情,要是让吴心奇多看一会儿,他总觉得自己真的会陷进去。 吴心奇扭开了头,回道:“除了以身相许,有没有别的报答方式?” 陆弥摇头:“没有了。” 吴心奇叹道:“是吗?真可惜。不过不管怎样,我们两个恐怕都不会有结果的,师姐好自为之吧。” 陆弥哼了一声,故技重施,“小挪移术”挪移到吴心奇身边。 这一次吴心奇早有警觉,跟陆弥换了个身位,一时成了两人背对着彼此的状况。 陆弥顿时笑出了声:“师弟,有长进啊。” 吴心奇面无表情奉承了一句:“是师姐教的好。” 陆弥背对着吴心奇伸手要去牵他的手,被吴心奇再一次躲开了。 陆弥皱了皱鼻子,眼角微有泪水,依旧笑道:“那就再会了,吴师弟!” “再会了,师姐。” …… 陆弥就在这天夜里离开了吴家,离开了京城。她会去哪寻法子救吴心奇呢,吴心奇并不愿意去想。 吴心奇其实自己就手握着解救之法,还要装作真的无药可救的模样骗陆弥,而且轻易地骗到了陆弥。 她真的很信任他。而他利用了这份信任。 这让吴心奇觉得他自己真是糟透了。 吴心奇孤身一人坐在亭子里赏月。 月光忽然变得黯淡了些。 …… 陆弥离开了。 第二天,吴家上下都知道了这事。 对铁匠铺的众弟子来说,只要吴心奇还在,陆弥的离开并不算是什么大事,虽说吴心奇的锤法稍逊陆弥,也足够教他们了。而对吴家众人来说,就算吴心奇现在离开了,似乎也没什么大的影响,只要那两场婚礼能顺利办下来就行。 以是,众人知道陆弥离开之后,大都只是吃了一惊,而后各自干自己的事了。偶有人再随口问一句陆弥去哪儿了,吴心奇便回答说,去别处修行去了,也没有人真的追究真假。 总之,陆弥离开这事没有引起什么大的波澜。但至少对吴心奇产生了很大的影响。 吴心奇该是轻松许多的。入夜不用担心有人偷溜进他房里欲行不轨,清晨不必担心睁开眼就看见一个不着寸缕的胆大妄为的女子,晌午享清闲时不用担心桌上茶水里偷偷加了补药…… 这些事陆弥可是真的尝试过的,也都被吴心奇提前感知到,然后拆穿了。 不得不说,陆弥真的给吴心奇带来了许多小麻烦。 可如今,陆弥走了,这些小麻烦也没了,吴心奇反倒觉得很是无趣。 身前身后少了这么一个缠人的师姐,竟让吴心奇感到有些无所适从。有那么一瞬,吴心奇有些怀念陆弥在他身边的感觉。 吴心奇为心中产生这个想法而感到羞愧不已。 吴心奇摇着头,强迫自己先把陆弥的事放到一边。 “话说,孩子们快该回来了吧?” 第148章 不转世了,我们重生! 那七个器灵,之前各自出发去寻一个肉身,如今距那天也有了三五日时光,眼下也该有结果了。 吴心奇这么想着,孩子们果然陆陆续续回来了。 第一个回来的是大娃,他选了个生前养尊处优的员外模样的尸身,约有四五十岁年纪。 吴心奇见了,心里觉得怪异极了,当即问道:“你小子真想要这个肉身?你可看清楚了,这人年岁已高,你便是上得他身,成了人样,也没有多少年可活。” 大娃道:“人要是能永生不死,就不是人了!既然要作为一个凡人活着,我当然要选一个生前有地位的人,这样,不用吃什么苦,只用享福就好了。” 既然大娃想体验富家翁的生活,吴心奇也不再劝,摸了摸大娃的头,笑道:“你只要想回来,我就还认你这个孩子。” 大娃脸上有些尴尬之色,并没有回答,他似乎没有要回来的意思。 吴心奇心里微凉。 吴心奇没有将心里的悲凉表现在脸上,他只是深吸口气,就又恢复正常,准备给大娃炼制肉身。 吴心奇自身的肉身早已归位,运使灵力凝聚的火焰顺畅无碍,这便用火炼了那具肉身,顺便用灵力给这具肉身脏腑中的伤修补了一番。 大娃跳进了员外的肉身里,一时间员外身上的血脉开始鼓动,这员外面色由青白渐渐有了些许血色。约一个时辰,员外勉强睁开了眼,眼珠转动还有些滞涩。 大娃还需一段时间才能跟肉身彻底融合,到时候,即能如臂指使这具肉身。不过彻底融合之后,也有一个弊端,这孱弱的凡人肉身并无修为,跟大娃融合,无疑就成了大娃的命门。恐怕需要多年的灵力温养,这具肉身才能配得上大娃的修为。 在此之前,要是擦着碰着,大娃少不得要受苦受痛。 吴心奇事先都将这些说了,显然大娃等人都不在意。 他们为了成为一个人,也都是豁了出去了。 尽管吴心奇在经过陆弥的开解之后,依然有些不舍得让这些孩子离开。不过在另一方面,吴心奇很有些敬佩这些孩子,敢于做出从一个仙人成为凡人的大胆的决定。 二娃带回来的是一个有着白胡子的老头子,其人看起来颇为面善,据二娃所说,是他在荒郊野外捡来的。 吴心奇没想到,老大老二都对这些年长的人感兴趣,带回来的都是即便复活过来,也是时岁无多的老人。 吴心奇照例先问道:“你是为什么看中了他?” 二娃便道:“我是知道的,在人间界,凡是年长的人,都比较有威望。人们很敬重他们,他们说起话来,人们也都愿意相信。我要当这样的人!” 吴心奇也不多劝,运使灵火祭炼肉身。 吴心奇最后摸了摸二娃的头,说道:“你一直很听为父的话,也很体谅为父,其实为父很舍不得你,不过你执意要走,我也不好拦你。不过,为父还是想多说一句,你就算真的走了,日后你要是觉得人间无甚好玩的,也没什么要去的地方,可以早点回来找我。” 二娃闻言,看着他爹的目光就有些歉意,他沉思了一会儿,最后还是重重地点了点头,义无反顾跳进了长者的肉身里。 三娃和五娃是一起回来的,两人找了一对胞胎兄弟的尸身,三娃相中了大哥,五娃选的是二弟。大哥壮一点,二弟瘦长些,两人身上还残留一些甲胄,胸腹有箭伤、枪伤,生前该是军士,只不知是被抓的壮丁,还是犯了事的配军。 吴心奇微微点头,心道,至少这两个肉身生前还算年轻。 “你们两个为什么选了他两个?” 三娃五娃回道:“我们是兄弟两个,这两个军士刚好也是兄弟二人,就选他们了。” 吴心奇点头道:“你们两个,想回来可以回来。” 三娃五娃冷淡地应了一声,跳进了军士的肉身里。 四娃带回来的是个胖小子,脸蛋圆嘟嘟的,看起来很是可喜,胸口却霍开一个大洞,像是被贼人剖了心肝,实在可怜。 “为什么选他?” 四娃仰了仰头,憨笑道:“我想,他的父母一定很担心他吧。我想替他回去见他父母。” 吴心奇捏了捏四娃的脸,大笑道:“好孩子!等你奉养了那对父母,也别忘了回来孝敬你亲爹娘!” 四娃红着脸回道:“小四晓得了。那时候爹爹可要把小娘接回来啊。” 吴心奇笑着答应了,充满豪气地说道:“那是自然,我一定会把月儿接回来的。” 吴心奇这次打算祭起那枚白色珠子,用其燃出的火焰替这具肉身重铸心脏。 不过吴心奇试了,效果并不好。那白色珠子在治愈神魂的功效上极为强大,对肉身的作用其实不大。 吴心奇只好放弃,寻了一块普通的铁石,放进了那小子的胸腔,以灵火煅烧之,权当给四娃一个有“铁心”的肉身。 四娃欢呼着跳进了肉身里。 六娃回来了,带来的是一个身着道服的道士,约二三十岁模样。 吴心奇照例问了:“为什么选他?” 小六回道:“我有自己锻造的那把沉铁剑,我以后要跟小娘一样做一个除妖降魔的侠客!” 吴心奇轻摇了摇头:“拿着沉铁剑可降不了妖也除不了魔,得是桃木剑才行。” 六娃哼道:“要你管!我就要沉铁剑!” 吴心奇心知六娃还在跟他生气,也就不多劝了,驭使灵火锻炼肉身。 吴心奇叹了口气,终是说道:“想回来就回来吧,你娘会很想你的。” 小六想起小娘,眼神里满是憧憬,一边轻点了点头,一边跳进了道士的肉身里。 小七是最后回来的,他是空着手回来的。 即便小七的葫芦可以吞纳千百具肉身,他也没有选出一具肉身配得上自己。 吴心奇诧异地看着小七:“你是不想走了吗?” 小七摇了摇头,轻描淡写地说出了让吴心奇大为震惊的话。 “就用我的本命葫芦炼一具肉身吧。” 第149章 失去过后才怕寂寞 小七想用自己的本命葫芦炼成肉身! 这实在是荒唐极了。 吴心奇当场就要拒绝。 不怪吴心奇有如此大的反应,实在是用自己的本命葫芦炼成肉身之后有一个大大的弊端,那就是葫芦上原有的一应神通很难保留下来。 如果是将肉身修炼成命法宝,是由少而多的积累,一丝一毫的改变皆由自己做出,对自身不会有什么危害。 而将法宝炼成肉身则大有不同,就算是以吴心奇的炼器宗师本领,由强而弱由多变少的这种炼制手段,对小七来说也是打断了腿装矮子,无疑是一种自残的行为。更何况这种对自身的损害再也无法修补回来,失去的神通也难以重新获得。 也就是说,没有了器灵的能力,彻底成为一个凡人。 其他孩子还算给自己留了后路,他们还有本命葫芦,就算在人间界失去了肉身,还可以还灵于葫芦,也不至于当即灵智消亡。不过小七这做法不同,他想要炼化葫芦为肉身就是真的想永远做一个凡人了。甚至有可能他会因为自残的伤势,根本活不到凡人的寿命就要夭折。而且到了那时,器灵苦于没有容器,自身的安危难以保全。 吴心奇怎能答应这般荒唐的请求? 可是小七的目光是很坚定的。 “不是说好了让我们自己选的吗?”小七眼神幽幽,安静地看着吴心奇。 吴心奇心痛难忍,说道:“这事要真做了,可就无法挽回了,甚至有可能,你会比我先走一步。你们小娘要是知道了,肯定会说是我害了你的性命。” 小七嗤笑道:“我可不这样觉得,我觉得小娘跟你不一样,她会支持我。爹爹,你知道吗?成为凡人对我来说有那么大的坏处,为什么我还一定要坚持成为凡人?” 吴心奇摇了摇头。 小七道:“那是因为,我身为器灵,自诞生之初就被定死了上限,不得修炼。而我若成为凡人,拥有通灵之资的我,就可以尝试打破器灵的桎梏,成就金仙,甚至大罗仙!爹爹你说,小娘难道会阻止我更进一步吗?” 吴心奇迟疑道:“可是你有把握一定会成功吗?” 小七小小的脸皱了起来,约有半刻钟,终于脆声说道:“五成把握吧。” 吴心奇大叫道:“五成把握?这不就是在赌吗?你让我怎么信你?” 小七回道:“难道周长老给爹爹的解法就一定是对的?爹爹在没有踏上元婴仙途之前,不也只是在赌自己会成功活下来吗?” 吴心奇一时难以辩解。其实正如小七所言,他不是很信周长老说的话,但是,除了周长老给出的解法,他又能信谁呢? 他那个托梦传道的师父根本不知道在哪个地方,根本无从下手。目前除了相信周长老,吴心奇没有别的指望了。 小七说的不错,这也是一种赌,赌周长老不曾害他。把握,甚至还不到五成。 如此,吴心奇也想不出来该怎么接着劝小七。 如果小七真的能修炼的话,大罗仙的器灵,确实要远远强过天仙境的器灵,寿元也更多。 可是如果不成,那小七,大抵是回不来了,肉身崩溃之日,就是他失去灵智之时…… 这一别,将会是永别。 吴心奇不住地叹着气,始终难以决断。 小七忍不住道:“爹爹就算不帮我,我也会找别人帮忙的。” 吴心奇登时一急,先是激烈的回应,“不行!”,然后语气缓了下来,“不行……”,最后是沉声说道,“好吧,我给你炼……” 灵火毁灵器,法宝成肉身。 吴心奇以灵火为刀雕刻大致身形,以灵力为笔点出五官,以自身血液为引牵出纵横全身的血管筋脉。 约数个时辰,吴心奇才有些疲惫地停了手,那葫芦法宝,俨然已被炼成了一个木头疙瘩。 小七跳进木头疙瘩里,半晌毫无动静。突然就听得“喀喇喇”的声响,那木头疙瘩裂开来,里边蹦出一个跟小七模样有八九分相似的娃娃。 这娃娃眼神灵动,胳膊腿活络,旁人见去,谁会相信这是一个葫芦炼制出来的傀儡肉身? 吴心奇摸了摸娃娃的脑袋,感慨万千,终是说道:“希望我俩都能活下来。” 小七这些天难得真心实意笑了一回,说道:“爹爹不用管我,我也不关心爹爹能否渡过劫难。爹爹只需为了小娘努力活下去就好。” 吴心奇知道小七向来是个聪明的孩子,小七故意把话说的绝情,其实是为了不让吴心奇担心他。 吴心奇不欲拆穿,看着小七挑了件合身的衣物,趁着夜色,晃悠着离开了。 吴心奇一直看着小七消失在暗夜里,一入目送其他孩子离开。 吴心奇双眼失神,没想到,他转眼间又成了孤寡一人。 吴心奇一连躺在卧房里三天,不声不响,眼睛也没有合上过。 如果是凡人的话,三天不合眼双眼一定酸涩难忍。但他是仙人,饭食都不必常吃,一直睁眼不睡也没什么大碍。 三天过去,吴心奇久不去铁匠铺那边走动,就有弟子拜托吴家的下人找上门来求教。 然后就来了几个下人畏畏缩缩地敲门,喊大少爷去洗漱,去教徒弟。 只不过大少爷没有应答,谁也不敢擅闯进去。 于是近几日铁匠铺里的众弟子都有些兴致不高,打铁时都留了些力气,认为是吴大少爷存心藏私,不肯教他们新的东西了。 他们哪里知道,吴心奇久不现身,只是因为他身边的人都走了,一时深感寂寞,陷入哀思中了。 弟子们不知实情,又托人去吴老爷子那里问个明白,是否吴心奇真不想教他们东西了。 下人随即报知给吴老爷子这事,可惜吴老爷子最近不大关心铁匠铺的生意,只尽心安排吴家跟王家的两场婚礼。于是老爷子前脚刚听到下人报知了这事,后脚就把这事忘了,一直没去见吴心奇。 转眼间,就到了吴可期跟王玉兰大喜的日子。 第150章 你的结婚现场,新郎不是我 到了吴可期成亲这天,吴老爷子亲自喊起来吴心奇,毕竟是吴心奇还是吴可期的长辈,婚礼一定是要参加的。 成亲这天,吴可期身着喜袍,可脸上怎么也摆弄不出喜色,老爷子见了,上前就是数落了两句。什么“成亲的日子脸色这般难看,不是诚心让外人笑话吗?”“就算身上的病没痊愈,也得忍着疼,挤出笑脸,不能给吴家丢脸!”云云。 吴可期听了,身子颤了颤,扭头看了一眼吴心奇,眼神中明明白白是在求助。 吴心奇注意到了吴可期的眼色,心中叹了口气,走过来,却是也劝着吴可期挤出个笑脸来,给吴家留个体面。 吴可期彻底没了指望,认命似的,勉强挤出一个难看的笑脸。 …… 对于吴心奇来说,这婚礼上热闹非凡,稍微排解了他心中的寂寞,他自觉得心境有所长进。 而吴可期满怀不甘被强扭成了新郎,心里是一千一万个不愿意。 与之相反,王家的小姐玉兰可是开心极了。玉兰小姐自数年前就对吴可期有意,专一等着吴可期长大,就要跟她成亲。以是玉兰小姐满怀期待地等着吴可期领着她进洞房。 说到底,见了礼,拜了天地,木已成舟。 两位新人缓缓走去洞房,在众人哄闹着的最高潮,两位新人进了洞房。 …… 眼睁睁看着心爱的人跟别人进了洞房,王家的小少爷王金鹏,在无人的角落里,暗中咒骂着这一切。 吴心奇有心留意了王金鹏的表情,见这小子依然放不下跟吴可期的畸恋,他也是有些头疼。 吴心奇拎着茶壶走过去王家的小少爷身边。 王金鹏忙施礼敬酒,吴心奇推了开来,对着壶嘴饮了一口。 王金鹏是知道的,他这位师父向来很少饮酒,便是陆女侠请他饮酒时,也不见得能请得动。不过,现在毕竟是婚礼上,这大喜的场合,喝一杯酒要是推来让去的话,不免有些惹人笑话。 王金鹏便问道:“难道师父酒量不好?” 吴心奇摇头道:“我不是不能饮酒,而是这些酒水味道不够好,我喝不下去。” 王金鹏登时露出了质疑的眼光,这场宴席上的酒水有不少都是他爹王金凤以王家家主的名义采买来的好酒,如何味道就不够好呢?比起让王金鹏相信师父说的话,不如让他相信师父酒量太小不能饮酒更容易一点。 吴心奇看了一眼王金鹏,知他不信,便接着说道:“你年纪小,大概没有听说过,二十年前洛阳城中闻名天下的“千乐坊”。千乐坊酿出的酒,就连远隔千里京城里的老爷们也要买来畅饮,一解心中苦闷!你想想那里的酒水该是有多么美味!千乐坊中有“步步生莲”、“口吐香花”、“荷花雨露”等等太多太多的酒水,各具风味,我实在难以尽言!你师父我最爱的就是其中的“口吐香花”,那滋味真是绝妙,只需小酌一杯,就好似踏进了仙境里,再不想出来……” 吴可期注意到师父说着说着面上有些痴迷之色,他很是吃了一惊,这种表情根本不像是能在向来冷静严厉的师父脸上出现的东西! 得有一刻钟的时间,吴心奇才长长一叹,回了神,脸上的哀伤之色一闪而逝。 吴可期不知道,吴心奇是想起故人来了。 “而千乐坊早已不在了,那里的酒水也没人能复现出来。我对世间的酒水也就没了什么兴趣。” 王金鹏点了点头,说道:“师父的意思是可以饮酒,但不想喝。我明白了。” 吴心奇也轻点了点头:“可以喝么,倒是可以。” 王金鹏便又敬酒:“既如此,师父请饮这杯。” 吴心奇轻摇着头,又推了开来。 王金鹏面色古怪地问道:“师父屡次拒绝,是打算以后在我的婚礼上也不喝酒的吗?” 吴心奇闻言笑道:“你要真想敬我,到了你是新郎官的那天,你给我敬酒,我一定喝。但是你现在,并不是诚心敬我。” 心中的小算计被拆穿,王金鹏脸上稍有些尴尬之色。 王金鹏放下酒杯,苦笑道:“师父猜的不错,我是有求于师父。我知道您是仙人,我所作所为逃不出您的法眼。但是我还是想请您成全了我和可儿小少爷!” 王金鹏要做成跟吴可期的好事,他不怕别人,只怕吴心奇从中阻拦。 之前在吴家虽然用一番话语威胁吴可期时师父没有阻拦,难保他真的开始做这些事时,师父不会从中插手。 要是师父这个仙人想坏他的好事,那王金鹏无论如何也不能得偿所愿。 这才有了刚才的敬酒。王金鹏前面敬酒,就是为了探探吴心奇的口风。 王金鹏这一番话语,言辞切切,但吴心奇是记得的,王金鹏的算计的狠毒之处,以赵氏的安危逼迫吴可期就范。 不用想,这种事,吴心奇无论如何是不会答应下来的。 吴心奇本来来到这里就有别的事要跟王金鹏说,却不想一来就被王金鹏抢了话头。 这小子不愧做了十多年的下人,果然有些机灵劲儿! 吴心奇更加欣赏王金鹏。至于王金鹏那些阴险的心思,吴心奇自持以自身金仙境的修为,足以压服王金鹏,让其不敢对吴可期做出那些出格的事。 以王金鹏现在的心性修为来说,实在太过稚嫩,还得多些磨练,他才能够稳立于修仙正道上。 吴心奇认为自己有这个能力将其引到正道上来。 吴心奇于是便先不回答王金鹏的话,先直说了:“你想不想做一个仙人!” 王金鹏大吃了一惊,手中酒碗滑落滚到地上犹不自知。 王金鹏只觉得脑中轰鸣。 仙人!?师父想传授他仙法?他以后有可能会成为一个仙人!? 王金鹏激动地涨红了脸,几乎当即就跪下来磕头,便是把头磕碎了也无妨。 他从来没有想过,他也有成为仙人的机会! 可是没过多久,吴心奇说的话又让他好似被人泼了一盆凉水,从头顶凉到脚底,彻底冷静下来。 “我收你为仙路上的弟子其中一个要求就是,你从此不再纠缠吴可期。” 王金鹏面色大变,一脸的不敢置信。 王金鹏脸色红了又白,白了又红,急问道:“为什么师父一定要拦着我?” 吴心奇心道,因为什么,因为你俩都是男儿身啊,还用多说? 吴心奇想了想,却是正色说道:“因为你以后是仙人,寿元远多于凡人。仙凡有别,若是痴迷于情爱,恐怕会引发心魔,轻则神魂受伤,重则修为跌落,于修行而言,是大大的灾劫!” “有此一条,你必须放弃吴可期!” 第151章 寂寞寂寞是谁的错 王金鹏不愿放弃吴可期,更不想舍弃修仙的机会。 他心里闪出一个阴暗的念头,或许当他修为超过师父时,他就不用再担心吴心奇的威胁了。 这个想法一经出现,王金鹏吓了一跳,他偷眼去看吴心奇,生怕师父看出了他心中所想。 好在吴心奇只是享用着茶水,并没有注意这边。 王金鹏迟疑再三,把针对吴心奇的恶意藏在心中,要是真的对师父出手,毕竟还要担心他留下的后手,这不是一个好主意。 目前来说,还是修仙对自己的吸引力更大。王金鹏还有王家里鸠占鹊巢的姨娘们要对付,自然是舍不得抛下修仙的机会。 王金鹏就要答应下来,忽然想起了一件事,他先止住了口,忙问道:“师父,可儿小少爷真的不能如我一般修仙吗?” 吴心奇点了点头:“很可惜,他没有修仙的天资,要是没有奇遇,一辈子也不能踏上修仙之途。有修仙天资的人,不说是天下少有,也可称之为万里挑一的奇才。你就是这些奇才之一。” 王金鹏被师父说得心里也有些激动,不过他一想起吴可期真的不能修仙,他就有些难过,看来终究还会是仙凡有别。 不过,他会尽力把握吴可期老去之前的这些时光的,至少,也要一偿夙愿。 “小子,这么久了,你考虑清楚了没?”吴心奇随口问道。 吴心奇倒也没有不耐烦,只不过在王金鹏耳中却以为他已经等得不耐烦了。 王金鹏以此不再敢迟疑,连忙答应下来。 王金鹏把这事报给父亲,王老财主先是大惊,而后是大喜,便把吴心奇请到会客厅上座,让儿子奉了茶拜了九拜。 周围有一些宴席上的客人不明所以,王老财主也不欲将吴心奇的仙人身份透露出去,只说是正式纳入吴心奇门下,要精研打铁之术。 上下信以为真,都来抱拳祝贺,一时间热闹非常,丝毫不逊于新婚夫妻入洞房时的热烈。 …… 吴心奇既然下定决心要收仙道上的徒弟,自然不会只收王金鹏一个。吴心奇虽然没有仔细探查,其实铁匠铺里有几个可以修仙的好苗子,正是那几个打铁水平较高的弟子。有李家兄弟二人、范家长子、徐家次子共四人。 吴心奇跟陆弥在铁匠铺里打铁时,都会故意释放一些精纯的灵力,以缓解众弟子身上的劳累之感。其中这四人有通灵的天资,所以在无意间吸收的灵力多了些,身子恢复的好,打铁的水平也就多有提升。而王金鹏天资更胜这四人,他的打铁水平也是这些弟子里最高的。 吴心奇早就打算将这五个小子一起收为弟子了,只是之前想着吴老爷子的劝阻,一直都忍着。他现在却因为自身的寂寞,忍不下去了。 他需要有一些事情做,没有事情,也要给自己找事情做,而显然,关于打铁的技艺他其实已经没有多少东西能教给弟子们的了。 所以,教给大家仙法也是没办法的事。 吴心奇事先没有向吴老爷子禀报,这一次他要先斩后奏。 吴心奇这么想着,也无心在婚宴上继续待下去,先回了吴家。 …… 吴心奇回到铁匠铺,这天故意把这李家兄弟等四人留到晚上。 吴心奇在四人面前展示了自己的本领,一个简单的“控灵术”就能驭使灵力将铁器浮在空中,这在四人眼里自然十分恐怖,根本是不可能发生的事。 接着吴心奇施展小挪移术,在铁匠铺里瞬间挪移,四人眼睛只勉强捕捉到吴心奇的身影,却根本不知道吴心奇为什么能做到移形换影。 四个人面色各异,各自惊骇不已。 “什么…这?难道师父是仙人吗?” “之前我就听说师父云游多年,原来真的遇到神仙了吗?” 吴心奇其实也不爱人前显圣,只是要不提前展示自己的本领,四人未必会相信他的仙人身份。 眼下看到四人惊骇的神色,吴心奇自知也不用多说什么,便直接进入正题,略带有些蛊惑意味地说道:“你们也想获得这种本领吗?” 李家兄弟二人对视一眼,两人眼神交流一霎,已明了了彼此的心思,同时点了点头,当场就跪下来磕头。 范家长子有些迟疑,没有什么表示,先跪了下来。 徐家次子几乎没有多想,是最早跪下身子的人。 “好!自此之后,你们就是我的入门弟子了!” 四人磕头称是。 吴心奇心满意足,挥手遣退了众人,自留在房中畅怀笑着。 以后这些人中,说不得会出现自己亦徒亦友的人来。 不管会不会有人阻拦,他已经决心这么做了,总不会半途而废。 自此,吴心奇就要开始新一轮教学生涯。 …… 四个人出了吴家大门,各自停住了脚步,互相抱了抱拳。 徐家次子笑道:“也许今后我们就不再是一个区区凡人了!日后还望三位师兄多多照顾小弟!” 李家兄弟应道:“徐老弟不必多虑,这偌大的长安,只有你我几个有修仙之资,少不得要互相照应。” 那范家长子也点了点头,同意几人的说法。 那范家长子却又忽然开口道:“对了,众师弟回了家,还是先藏一藏自己的身份吧。” “这是怎么说?” 范家长子范文便道:“眼下你我只有一个仙人弟子的身份,却无仙人的本领,你若是说了出去自己的身份,岂不引得别人眼红,给自身招来无尽的麻烦?总得是自己手上有真功夫时,才敢显摆。” 徐家次子不以为意,大笑道:“范师兄太过多虑了,便是我们身上没有本领,师父也是实打实能飞天入地的仙人,他们不怕我们,还敢不怕师父教训他们吗?” 李家兄弟跟徐家次子徐有一个想法,也对范文的多虑不上心。 眼看这里没人听自己的,范文也不欲多说什么,离去之前,抱拳道:“你们愿意显摆自己的身份也无妨,只别说我是仙人的弟子就好!范文在此谢过了!” 范文手持折扇,在无言中离去。 李家兄弟嗤笑道:“果然,善人家的孩子就是生来胆小怕事!要我说,你即便身藏通天的本事,不说出去,没有人知道,那还有什么意思?” 徐有深以为意,也道:“总得让别人知道了,让别人来敬畏我们,那才是修仙的真谛!不然,跟个凡人有什么两样?” 李家兄弟遇见徐有好似遇见了知己,三人几乎就要当场结拜。 也是天色已黑,三人才就此作罢,各自奔回家中。 第152章 修仙第一课 且说范文生来性子温顺,是个不爱生事的,在其父远近闻名的范大善人看来,却是有些软弱了。其父央他去吴家习练打铁的技术,就是要磨练他的性子,让他有些把子力气。其父认为,有了力气,年轻人就敢张狂起来。 可惜,让范大善人失望的是,即便经过这么些日子的磨练,范文依旧是那个不温不火的性子。 范文因被吴心奇留了下来,今夜回家晚了些。父亲没有过于在意,只随口问了一句是什么缘故,范文便胡乱应付了过去,并没有说出自己被师父选中了,以后会成为仙人的弟子。 范文这边有意隐藏吴心奇跟他自己的身份,别人可不这样想。李家兄弟二人回到家中可是迫不及待就将自己的见闻说了出来,在家中父母和一众下人半信半疑的目光中,他两个手舞足蹈大费口舌,把吴心奇展现的非凡法术尽力描述了出来。 这兄弟二人一脸肯定,李父李母便已经有八分相信了,下人们也七嘴八舌议论起来,都想起了吴家大少其实是在长安消失了二十多年的,这其中或许会有一些奇遇也说不定。由是众人都相信了兄弟俩所说,再看觑他两个时,李父李母是满眼的骄傲,而下人们则是心思各有不同,大多是艳羡的,也有几个眼红不已,只是面上还是称赞个不停。 其实,这些人都不曾亲见,不能得知吴心奇其实是在长安的时候被他师父托梦传道了。 …… 徐家次子徐有回到家里,父母兄弟早就歇了,只给他留了门。 大家都安歇了,只有徐有激动地难以入睡,但这份心情却无从宣泄,他成了仙人弟子这种震撼的大事也无人分享,徐有一时间心中感到有些不平。 徐有想着,干脆隐瞒一段时日,等他日后习会仙法,轻易腾云驾雾时,再叫这些不把他当回事的父兄们都高攀不起! 一夜无话,第二日徐有起的比报晓鸡还早。 他终于还是忍不住,就要把吴心奇的身份跟吴心奇收了他做弟子的事说出去。 较之昨夜的迫不及待,徐有今早冷静了很多,以至于当他在餐桌上淡然地把一切说出来时,家里人都没有反应过来,还在继续吃着。 直到徐有母亲手上的筷子落到了地上,众人也都停下了筷子,一起看向强装镇定的徐有。 徐母甚至想不起先捡筷子,问道:“我儿刚才说了什么?” 徐有强忍着心中激动,咳了一声,有些惫懒地说道:“就是我那个师父其实是个入世的仙人,而我现在成了仙人的弟子。” 众人听仔细了,面面相觑,不知如何是好。 “说什么仙人?二哥莫不是失心疯了?”一向跟徐有不对付的三弟先打破了沉默,嘲笑道。 “二弟这般说,可是有什么证据?”大哥有些惊疑不定,问道。 徐父也问道:“我儿这般说,可是见了那吴大少的本事了?” “那是自然。”徐有按耐不住脸上的笑意,一脸崇敬地说道,“师父他飞天入地,隔空取物,无所不能,我亲眼所见,这还能有假?” 众人听了,心内都信了八九成,便连三弟也不敢再过于冒犯,而往日里不怎么待见自己的父母亲,此时也都小心地陪着笑脸,给自己碗里添了许多菜。 这些迟来的关心与敬畏不能让徐有心怀感激,只会让他理所当然地享受这身份的转变,也让他更加明白了力量的重要性。 也因此,徐有无比渴望着能赶快掌握一些仙法修为。 这一天没有很晚。 吴心奇既然已经不再隐瞒自己的身份,他便直接在家中施展千里传音术,让王金鹏、范文等五名弟子一起来吴家,正式修习仙法。 五名弟子耳中突然传来师父的声音,各自有所明悟,不约而同看向吴家的方向。旁的人不知其中异常,都略略感到奇怪,他几个心思不同,有的藏而不露,只说耳中瘙痒,有的直接说了,是吴心奇召唤他们。 他几个心思不定,修仙的心,有诚的有不诚的,五个人中能来几个,其实还在未知之中。 …… 让吴心奇大感意外的是,五个人里还真有一个没来的。 正是范大善人的长子范文。 想不到这人平时老老实实的,事关自己人生大事,他竟真有这么大的魄力放弃成仙的机会! 不止是吴心奇大吃一惊,便连李家兄弟跟徐有也是一般的震惊。 不过这种震惊很快就被窃喜而代替,少了一个人修仙,也就少了一个人与他们几个相争,这是大大的好事。李家兄弟跟徐有心里明白,脸上就都有些笑意。 王金鹏此时却一直在想着家里的事,那吴可期可是被王玉兰关进了洞房里,一日夜都没有出门,想来,他两个必然是和和美美在床上促膝长谈了一日夜。 王金鹏想及此,心里抽痛不已,恨不得以身代之。 王金鹏也想过先把这事放下,可是王家这几天各处角落都布满红绸,一见到红绸,他不免想到吴可期的事。 以吴可期的有些软弱的性子,他会不会被王玉兰摆弄地满脸娇红呢? 王金鹏可耻地想着,心里越发烦躁。 这边吴心奇眼见众人各有心思,修仙的心都不诚,反倒不如没有来的范文更称自己的意,吴心奇难免心中暗叹了几声。 要不,改日再去范家亲自劝一劝范文? 吴心奇觉得还是值得一去的,不过眼下,这四个按照他的指示来了的,他也不能就把他们赶走。 也罢,修仙第一课,该讲总是要讲的! 吴心奇清了嗓子,开口道:“你们可要听好了,修仙之前我要告诉你们一个千年来只在修仙界流传的秘闻,这是任谁传道都要告诉自己的徒儿的。” 四人闻言当即竖起耳朵听着。 吴心奇接着就说道:“人间界有剑主守护,剑主无物不斩!凡在剑主守护的境内,但有仙人对凡人动了杀心,剑主会瞬息飞跃千里之遥,也要生斩了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仙人!” “这一点,你们可要记好了!” 第153章 欲成人上人 事关众人性命,吴心奇是不敢不先把剑主介绍一番的。 传言中剑主并不是开天辟地时就有的,而是上古时代轩辕黄帝为了斩杀邪神蚩尤,聚集天下炼器师并求得数以千计的天材地宝终于炼成的,其名号正是轩辕剑! 这轩辕剑自诞生之初就有剑灵,不过剑灵并不受制于轩辕黄帝,甚至在斩杀蚩尤一役上,这剑灵都没有出大力气,使得蚩尤又脱逃了数年,继续为害人间。 到底轩辕黄帝还是镇压了蚩尤,这其中更有许多隐秘,连吴心奇的师父都不能尽知,亦或不愿详谈,总之吴心奇也无从谈起。 涿鹿之战之后,蚩尤寂灭,黄帝归天,轩辕剑灵更加不服管教,自为其主,远飞九天之外。 直到周天子失其位,群雄逐鹿中原,剑主才回归人间。 剑主回来为的是两件事,一个是将漫天神与仙约束在规则之中,不得在人间大行杀戮,二则是呼应天心在人间诸位雄主里选择一位有能力一统天下的人,保护其直到战乱平定,天下一统。 剑主如此守护人间,约有千二百年了。 期间朝代更替,天心变易,剑主要守护人间至尊也变来变去。不变的是,剑主对仙与神的态度依然是出手即亡,少有能逃得一命的。 那个时候,剑主的存在可谓是天下皆知。 世人都知道天底下有一把剑,专挑那些为祸人间的仙人斩杀。 谁要是敢拿凡人当做炼丹的炉子,保他见不到第二天的太阳,自个的脑袋就找不见了。要是仙人跟凡人争夺起来,那仙人敢施展仙法杀招,只见一道剑光闪过,也叫他当即命丧! 有此种种先例,哪个仙人敢仗着自己的本领压人?甚至那些凡人都不惧他!因为这些凡人知道,他们的上边,有剑主给他们主持公道! 这剑主就是悬在众仙人头顶的一把剑,让仙人们不敢在人间界作威作福,如何不让仙人忌惮、恼恨? 以是一千二百年来的修仙者要么外逃边境不在剑主守护的中原境内,要么干脆躲到妖界与妖兽杂处,要么到仙界拜昊天上帝求得一官半职,更有的甘愿到幽冥界做一个小吏,也不在这人间界做一个夹着尾巴的仙人…… 因为这剑主的存在,仍留在人间界的修仙者越来越少,传承也越来越少,到了现如今,世间几乎没了修仙者,也没了剑主的传闻。 世间,成了凡人们的世间。修仙者,则彻底成了传闻中的所在。 至少,在吴心奇梦中得道之前,他也以为修仙只是一个传闻。 当然眼前的四个人也是一样的,他们要是没见过吴心奇展示仙法,他们也不会想到自己的身边就有一位仙人。 言归正传,吴心奇把有关剑主的秘闻告诉了眼前的王金鹏等四人。 他们四个得知修了仙,头顶上还有一把剑束缚着他们,一时间都有些纠结。 李家兄弟跟徐有更是面有苦色,他三个本来就是想着修了仙能高人一等,奔着做人上人去的,怎么这头顶上还有一座凶神,专门盯着仙人杀呢? 王金鹏也是想着要用仙法逼迫吴可期就范,一得知有剑主的存在,这事就不好办了。 一时间,当前四人心中都有些退意。 可是,他们不甘心。 徐有眼珠一转又问道:“师父,我想知道,是否我只要不把仙法中的杀招对凡人使用,依旧可以施展别的仙法?” “这是当然。剑主不会无缘无故斩杀我等仙人,端看我等是否有害人心。” 徐有心中稍安,抱拳施礼:“多谢师父解惑。” 余下三人也都略有所思。 师父已经说得很明白了,只要不对凡人下杀手,剑主是不会出面的。 也就是说,如果他们只是想人前显圣,剑主并不会有什么动作。 这样的话,修仙对他们依旧有着足够的吸引力。 他们只需要把握好方寸就好了。 由此,四人愿意继续修习仙法。 吴心奇便将心法口诀传给四人。 吴心奇长吟道:“引灵入体,聚灵成圆……凝灵化丹,兹尔超凡……人生于地,得道飞仙……百炼成金,演化罗天……” 四人听了,各有所悟。 其实修仙一途只在“通灵”这一关节最为紧要,不能通灵者,绝不能踏上修仙路。这一关节便阻断了万千凡人成仙的可能。 在长安城里竟能有至少六人都是拥有通灵天资的,吴心奇也只能感慨一句,该是京城重地,人杰地灵,才能有这许多好苗子。 吴心奇眼前四人,另有一个范文没来,还有一个丫鬟杏子也有通灵的修仙之资,目前吴心奇在这长安城南,就已经遇见这六人足以修仙。这实在称得上一件奇事。 吴心奇一想到了杏子,便考虑着要不要也把她收为自己的弟子。 吴心奇是想到了自身,吴心奇跟林日月都是仙人,尚且难说一定能渡过十三年后的难关,到时候恐有别离的苦痛。以是他不想别人也跟自己一般经历别离的苦痛。 吴心奇看出了王金鹏跟杏子这主仆二人早有了欢好之事,他认为这两人要是能一起修仙,总好过日后杏子一人老去,王金鹏暗自神伤。 这却是吴心奇自以为是了,他不知道,王金鹏昔日对杏子的情意已经不复存在了…… 这边吴心奇心中定了计较,那边王金鹏等四人依次引灵入体内,迈入了聚灵的关键期。 吴心奇看去时,打铁铺里,绵密的灵力涌动着进入四人身体,要不多时,凝灵成丹也做得,长安城就要多了四位人仙。 这几人修行的速度,其实不算快,而林日月卡在半仙境三年才成就人仙,是她自身的问题。 林日月两世都拥有的自身的化灵之体,不仅能外化别人的仙法杀招,也能内化自身的灵力,以至于久久不能聚灵于体凝灵成丹。 拥有这种体质,要想成就人仙境,还是得借助外力帮她凝成金丹才好。若要靠自己努力修行,真不知猴年马月才能成就人仙境。 林日月不求她师父帮忙,她师父真个不帮她,这一下子就耽误了她三年的时光。 也就是一年前吴心奇强势帮忙,这才让林日月踏入了人仙境。 而吴心奇收的这几个弟子,就没有林日月那样的烦恼,看起来用不了三两天就能踏入林日月花了三年才成就的人仙境。 吴心奇一想起林日月,心里就有些空落落的。这段时日,老爷子不再看重铁匠铺的营生,吴心奇也自觉于吴家没了多少帮助。 “这个家并不是缺了你就不行了”,吴心奇这么告诫自己,心情有些复杂。他一度有过丢下长安的一切去魔界找林日月的想法。 可惜,他不认路,不知该往哪里走。 便是知道路,吴心奇自知修为不足,他没把握能活着闯过山上的结界,进了魔界去。 吴心奇一念至此,眼神逐渐清澈起来。 看来不仅要考虑弟子们的事,也该考虑研究一下自己身上的破幻神通了。 我要打破约定,提前去见月儿! 第154章 不知所来,一生有缺 王金鹏、徐有、李家二人兄弟这四人,仅仅花了几个日夜,就把自身境界稳固到了人仙境,肚腹中多了一粒金丹。 吴心奇甚是欣慰,就把传音秘术先传给了几人,往后有什么话要告知他的,不必弟子们来来回回费些脚力。 …… 弟子四人习得了传音秘术,面上各有喜色,就此告退。 走出门外,四人同时立定,这几个心思一样,都有忧心之处。 徐有轻笑道:“我想三位师兄都不会把剑主的事说出去吧?” 李家兄弟点头道:“要是让凡人知道了剑主的事,剑主这等样危险,却偏偏站在他们那一边。那些凡人得剑主庇护,他们就敢跑我们头上拉屎!多少年前的仙人就是一直受着这种屈辱,我们可不愿再当牛做马了!我们要成为人上人!” 王金鹏虽然没有李家兄弟的志气,但也不愿把事关自己生死的秘闻告知与他人,于是也轻点了点头。 几人约定共同守护剑主秘闻,这才尽皆放心,各自离去。 …… 此后几日,吴心奇没有闲着,他把铁匠铺的生意全交给了管家杨赐照看,让杨赐跟那几个没有修仙天分但膂力尚可的打铁好手谈了薪酬,给他们多些提成,好让他们甘心留在吴家铁匠铺。 杨赐不敢含糊,知道大少爷这是把铁匠铺托付给了自己,兴许之后大少爷都不会过问铁匠铺的事了,这就是最后的嘱托了。 果不其然,之后几天,吴心奇只在自己房中待着,甚至专门交待了下人不许来打扰。 下人们或多或少都听闻过吴大少的仙人身份,并不敢来搅扰他,以是吴心奇能有许多时光一人独处。吴心奇待在屋里不为别的,正是要研究一下身上的破幻神通。 吴心奇盘膝而坐,双眼紧闭着,他自觉眼中有一道奇异的力量,这股力量就潜藏在他眼中,却不受他的控制。 吴心奇的意识上浮,从自己头顶看去,这股力量闪着璀璨的金光,似有锐利难当的威力,要灼瞎人的双眼。 但这股力量其实跟自己的身体很相配,它并没有灼瞎吴心奇的双眼。 这股力量藏在自己眼中,也是融合在自己眼中。 可即便如此,吴心奇也不能够让它听命于自己。 吴心奇的意识屡次尝试跟其接触,这股力量并不抗拒,只是它好似并没有听到吴心奇的呼唤,根本没有什么反应。 吴心奇多次尝试,都是以失败告终。 吴心奇差不多能确认了,这股力量明明跟肉身融合得十分完美,却是故意不听命于他。 就好像这具身体并不是属于他的一样。 可这具身体明明就是他的,这是毫无疑问的。 还有一种可能,就是这股力量不认可的其实是他的神魂…… 吴心奇隐隐有所明悟,他当初在离魂咒术的幻象中曾见到的那些过去的记忆碎片,或许就是他能否驾驭这股力量的关键。 他自己对更久远的前世记忆知之甚少,应该就是因为这个,自己神魂有所缺憾,不能跟肉身完全辉映,这才让这股力量不肯完全认可自己。 吴心奇念及此处,不免有些失望。 想要完全掌握破幻神通,恐怕还得先去找到林日月,在她那里取回自己的前世记忆。 可是没有破幻神通,他又如何能上得山去,问月儿要回来自己的记忆? 说来,之前吴心奇也曾主动求问过林日月,林日月一直都说,等她考虑清楚了再把那些记忆还给他。 不想,拖到了现在,反倒成了吴心奇眼前无解的难题。 吴心奇面色难掩失落,现如今只能寄希望于月儿自己下山了吗? 吴心奇摇了摇头,不行,不能就此放弃。 也许踏入元婴仙途,到了太乙散仙境,会有别的法子? 毕竟太乙散仙连神魂雷劫和肉身雷劫都能硬扛,未必不能顶住幻术的折磨。 想到这里,吴心奇稍稍又打起了精神。 吴家已经没有多少事需要他操心了,是时候该为自己的事着想了。 吴心奇伸了个懒腰,缓缓起身,推门出来。 吴心奇拦住一个下人问了几句,如其所料,几日来,虽然吴心奇把自己关在家里,对吴家的生活也没什么影响。 这样也没什么不好的,吴家不必依赖于他一个人,这样他就可以随意去留了。 吴心奇微微一笑,出了门。 …… 吴心奇这一去,再不打算回吴家。 也没什么好告别的,吴心奇也不像齐千紫那样自觉对谁有所亏欠。也许有人可以说他做得不够好,但他已做得够多了,这就足够了。 吴心奇先是自去了范大善人家,寻那范文。这范文能吃得铁匠铺煅烧肌肤的苦,必然也吃得成仙路上的苦,但他竟直接选择了放弃成仙。这般的魄力,实在让吴心奇既敬佩又欣喜。 吴心奇非得再亲自劝一劝,指望把这人收为自己的亲传弟子。 彼时日头正晒,范文在家中砍柴,出了一身汗,尚未冲洗身子,忽觉一阵清风吹来,不禁清凉许多,甚至精神上的疲累都被吹散了不少。 范文回头看时,吴心奇笑吟吟地坐在阴凉处,也自看着他。 范文也不惊讶,笑着行弟子礼,道一声“师父”,接着又自顾自砍柴去了。 吴心奇不免心凉了半截,仍问道:“真不随我去修仙?” 范文低头沉思了片刻,终是摇了摇头,也不看他可怜的师父一眼,回道:“我作为一个凡人就已经很开心了。仙人未必有我这般清闲,也许会比之我这凡人更忧烦。” 吴心奇心中想的那些苦苦相劝的词儿,什么修了仙神通广大,寿与天齐之类的,顿时就说不出口了。 与本心的快乐相比,仙法或许根本不足以相提并论。 吴心奇大笑道:“你小子是个知足的人啊,倒是看得开。知足好啊,知足常乐。只可惜,那些不知足的人,可不会甘于平庸。自然,那些不知足的人,一生中都要被忧烦纠缠住。你师父我就是个不知足的人,我大抵是没资格教育你的。或许我的一位友人会很适合做你的师父,可惜了,他已经……” 吴心奇想起了多余的事,面上有些愁绪,他轻轻将杂念扫出心外,对范文说道:“为师去了。” 那语调不像是普通的告别,倒像是永别了。 范文再去看时,师父的身影早就不见了,范文心中一时略有些惆怅,不过片刻,他就接着挥舞斧子劈柴了。 仙与凡,本就不该有什么紧密的关联。 对范文来说,这只不过是回归正常罢了。 …… 吴心奇之后去了王家。 几日前吴心奇曾让王金鹏悄悄问一下王府的下人杏子是否也想修仙,王金鹏传达过来的意思是杏子也不想修仙。 吴心奇本来觉得杏子不值得他多劝,不修仙便罢了。不过这范家去一趟,范文说的话实在让吴心奇有些挫败感,吴心奇抱着“不能让范文就范,至少也让杏子跟王金鹏成就好事”的想法,又来了王家。 吴心奇坚持要让杏子跟王金鹏一起修仙。 第155章 你有福了,我有难了 且说数日前吴心奇明说给王金鹏,悄摸地问一下杏子的意见,看她是否愿意做吴心奇的弟子,好让其日后成就一个仙人。 王金鹏明面上答应下来,背地里犯嘀咕。要说王金鹏对杏子没有一点感情,那是假的,可要让王金鹏娶杏子,他心里是一万个不愿意。 王金鹏心里始终装着另一个人。 因此上,王金鹏自觉对不起杏子,又怕杏子来闹。眼下倒是不怕的,杏子端茶倒水伺候王少爷,没有任何怠慢之处。 可要是让杏子这小丫鬟也成了仙人,她还会尽心伺候王金鹏吗? 难说。 王金鹏不想娶杏子,也不想让杏子离开他身边。王金鹏想的是,最好杏子能一辈子做他身边的地位低下的小丫鬟。 所以王金鹏其实并没有跟杏子说什么成仙的事,他骗了自己的师父。王金鹏不认为这是什么大事,他根本没有想到自己的师父会计较到要亲自来验证的地步。 这一天,王金鹏看到吴心奇突然凭空出现在吴家,自然是大吃了一惊。 王金鹏心中慌乱,难免双手颤动,只把双手掩在袖子里,施了个弟子礼,问道:“师父怎么来了?” 吴心奇并不多疑,说道:“为师是为了杏子姑娘而来。虽说她不愿做我的弟子,我也要再劝最后一回。” 王金鹏心说不妙,生怕被发现他骗了师父,忙说道:“我看也不必再问了,她这个小丫鬟,有什么值得师父亲自来收为弟子的?” 吴心奇轻叹道:“我怕你以后会后悔。” 王金鹏一愣:“我后悔什么?” 吴心奇的眼神忽然就变得有些惆怅,丝丝缕缕悲伤的心绪隐藏其中,而后他闭目说道:“我怕你会后悔你一个人成仙,没有人陪着而感到孤独。” 王金鹏心中焦急,没有什么领会,只为了阻止吴心奇发现其中的隐情,坚持说道:“弟子一心修仙,日后定不会后悔!” 徒儿如此言辞恳切,吴心奇也不欲强求,便消隐了去找杏子的念头,长叹道:“也罢,就随你的意。” 王金鹏心里这才松了一口气。好在过了师父这一关,不用惹师父发火。 可事不凑巧,杏子恰好在这时敲了门,那轻而细的嗓音说道:“少爷,今儿有几个老爷的朋友到府上拜会,其中有个是官家来着,好像是什么赵大人。赵大人点名想见一见少爷,老爷推阻不了,便让奴婢来喊少爷过去。” 王金鹏从来没有觉得这细细的嗓音这么刺耳过,他一时面色苍白,不敢应答。 吴心奇面有异色。他稍有些察觉到了王金鹏的不对劲。 那边杏子见久久无人应答,又敲了敲门,道:“少爷!少爷?您不会还没醒来吧?” 王金鹏恨不得冲出门去把杏子给绑了,不让她说一个字,但此时,他只能想法子糊弄过去。 王金鹏强自镇静,回道:“不用喊了!就来,就来。” 房门外那边杏子还笑呵呵地说着要不要进来帮少爷更衣洗漱什么的,这屋里王金鹏强忍着不耐说着“不用”。他这时想着让杏子躲起来还来不及呢,哪敢让她进来。 王金鹏偷眼看了一眼吴心奇,眼见得师父没有要出门见杏子的意思,他这才放下了心。 王金鹏稍松了口气,自行洗漱一番,与师父告退,便出了门,拉着杏子就走。 见走远了,王金鹏彻底放了心,于路上问道:“到底是什么事?那赵大人为何偏偏要见我?” 杏子便道:“赵大人想见识见识少爷修习的仙法。” 王金鹏闻言一惊,忙问道:“我修习仙法的事赵大人是如何得知的?” 王金鹏自家知道自家事,其父王金凤有意替他隐瞒修仙的事,便是在前番的婚宴上,他也没有说出这事,必然也不会轻易告诉他人。以是王金鹏想不出究竟是谁把这些隐秘事泄露了出去。 杏子脸上也有些疑惑,似乎在杏子看来,王金鹏本来也该知道的。杏子说道:“怎么,少爷的那些同门,把你们修了仙法的事,都传了出去了,少爷难道没有听闻吗?” 这事王金鹏确实没有听闻。王金鹏只跟那几个师兄弟有过几面之缘,当下仙法的授课只需传音术即可,更是见不着彼此。他哪里想得到那几个师兄弟早早就把修仙的事外传了出去,还把他也供了出来。 王金鹏一时心中愤愤,转头就想回去报给师父,必要对那几位严加惩戒才合他的意! 不过眼下,还要先去厅上应付客人才是。 王金鹏脸上阴晴不定。 杏子小心地问道:“少爷真的习会了仙法,成了仙人了?” 杏子见了少爷面色变换,但也没有否认自己的仙人身份,杏子一时脸上有些羡色,内心里却满是妒意和嫉恨。 怪不得如此轻易把她踹开了,原来少爷已经是高不可攀的仙人了。真是狠心! 这边杏子心中更添一把火,却是满眼羡意地说道:“真好啊。奴婢也想跟少爷一样,当一个仙人。可惜……” 糟了! 王金鹏听见杏子这两句话,忙扭头往后看去,生怕师父跟了上来,听见这两句话。 以师父的明智,怕是一听到就猜出来了,王金鹏在其中作梗。 “可惜什么……” 吴心奇那平淡的声音出现在两人身前。 王金鹏心中一颤,回过头来,吴心奇那俊逸的身姿正挺立在两人面前。 吴心奇似是无意地瞟了王金鹏一眼。 王金鹏心中有愧,不敢作声,只把头低下去。 杏子见了突兀出现在两人身前的吴心奇,先是大吃了一惊,一想到传闻中那位收授仙法的仙师就是眼前的吴心奇,更是又添惊喜之意。 杏子忙跪下身子,恭声道:“先前几次相见,是奴婢有眼不识泰山,还望仙师不要见怪。” 吴心奇伸手虚扶了一下,就有一阵轻风托起杏子的身子。 杏子越发恭敬,她深知这或者就是自己翻身的机会,怎能不紧紧抓住它? 杏子不敢抬眼去看,摆出一个好看的笑脸,恭声说道:“奴婢愚钝,不知仙师刚才所说有什么意味,可否请仙师指教?” “你想修仙么?”吴心奇说道。 杏子浑身颤了一颤,难以自抑去看吴心奇,好似要从他脸上看出他是否在说谎。却不敢多看,连忙又低下头来,歉声说道:“奴婢……不敢奢望……” 吴心奇见杏子眼中显现的分明是无比憧憬的意味,面对他时却是有些近乎生疏般的恭敬。吴心奇已知王金鹏没有按他说的做,吴心奇也不恼他,只是心中有些疑惑。王金鹏情愿骗他,也不愿让杏子走上仙途,难道这两人虽然旧有欢好,眼下却恩断义绝了? 吴心奇其实不愿去想,他所看中的王金鹏是一个绝情的人…… 吴心奇摇了摇头,将杂念甩去一边。到底两人现下关系如何,可以之后过问。 眼下,杏子分明有求仙的心,吴心奇却不好拒绝她了。 “那我就收你为徒吧。” 吴心奇淡淡说道。 第156章 树大招风风扬尘 吴心奇如此淡然地许诺收杏子为徒,杏子听了狂喜地几乎不敢置信,随即就又跪下身子行叩首礼。 如果成了仙人的话,对杏子来说无疑是一步登天。杏子只需手握几个仙法,定会有不少人会高看她一眼。此时王金鹏弃她如敝帚,到了杏子成仙以后,少不得有比之王金鹏地位更高的人想要跟她攀上关系。 那个时候,杏子也不必待在王家做一个任人使唤的丫鬟,受王金鹏的气! 杏子这般想着,更是难忍心中激动之情,甚至开始想着以后要不要争取爬到吴心奇的床上去伺候他。 不过杏子到底不敢多想,毕竟吴心奇这等人物身边还有陆女侠那样的绝世佳人,哪里会看得上她这般庸脂俗粉? 杏子这边想了许多,那边王金鹏脸色可是颇有些难看。 他心里想的是,杏子要跟他一样成了仙,必然不会甘心做一个小丫鬟,到时候天高任鸟飞,她应当不会留在王家。 王金鹏一直觉得,他可以随时抛弃杏子,但杏子不能不继续跪拜他。他觉得这样才好。 但看来,不久之后,他的美梦就要破碎了。 另外一点,关于他瞒了师父的事,师父到底会做出什么责罚,这个也让王金鹏十分在意。 …… 吴心奇不管两人心思有异,先把杏子收入门下,随口传了修行的法门,杏子拜谢不止。 吴心奇也是知道当前王金鹏他们还有世俗的事,就不多做耽搁,让他们离去了。 两人面色各异,一齐告退。 …… 赵令机赵大人是个铁面无情的人物,自他官居大理寺丞,当有十多年的岁月,处理卷宗案情一万余件,从来无有苦主喊冤。即便他处理讼案如此得力,仍不得迁升。皆因他有些不近人情,他的上司官与他有些嫌隙,并不举荐他升官加职。 赵令机也不在乎这些,依旧我行我素,事必躬亲,只一心为大理寺尽职责,为万民破除冤情。 赵令机见惯了世俗人争名逐利,爱恨情仇,颇通晓些世人的想法,处理相应的争讼案件自然是得心应有。 可最近却有件事让赵令机犯了难。这件事不是别的,就是近日来在长安到处流传着仙人的传说。 长安有仙人在! 而更令人激动、诧异,乃至于嫉妒的是,仙人收了弟子! 试问世间凡人,有几个不想修习仙法,获得长生术?便是那皇帝老儿,会不想得长生么? 什么长生术,什么大神仙,若是放在平常,赵令机只当是闲人碎语,根本不会搭理。可这一次,赵令机随便让手下出去探听一番,便听得了有鼻子有眼的说法。 说是二十年云游的吴大少,二十年回来,容貌几乎不曾有变化,这不是长生术中的驻颜之能是什么?又说带回来了个貌若天仙的陆姓女子,看起来年纪只有二八年华,那吴大少四十多的人了,还喊人家师姐,那这师姐年纪能小了?想必这陆师姐也是个驻颜有成的仙人无疑! 如果只此两样,赵令机还可认为是一面之词,不能够做论断,可后面的发展,就有些超出赵令机的理解范围了。 长安城中有人自称是吴大少的弟子,而且不是一个,是三个。分别是徐家次子徐有,李家李尘李浑兄弟。这三人还供出了吴心奇的另两个弟子,就是王家王金鹏和范家的范文。 其中这五人,除了范文多次向左邻右舍,包括找上门来的闲汉一一说清了,自己并没有答应做吴心奇的弟子,王金鹏在家中苦苦修炼不曾外出,这两个不能印证。另三个弟子专好显山露水,已经将修习小有所成的控灵术展示了出来,个个都能隔空取物,岂不令众人叹服! 赵令机起初还不信,派出去的手下真的到了徐家、李家,见那几个小子目中无人地施展仙法,真个能凭着一指,将三五百斤的石磨飘浮到空中。甚至有一个大理寺的公人站到石墨上面也无妨,他也被一股“仙力”给托举到空中。 这些事赵令机的手下说的是亲身经历,却由不得他不信了。 赵令机在家缓了三天,才慢慢相信人世间真的有仙人的存在。 不过,赵令机真心认为,就算是仙人,要在人间生活,也得遵守人间的规矩。 所以赵令机平静下来之后,头一件想的就是要找吴大少,与其谈谈关于他在人间私自传授仙法的利害。 赵令机来到吴家,坚持把随从跟来的两个护卫安排在了门口,赵令机料想仙人有通天的本事,要真想杀他,带一百个护卫也不顶用。倒不如一个人面见仙人,倒显得自己的诚心。 赵令机下定了大决心一个人来见吴心奇,不想这边下人呼唤、老爷子召唤,屋里都无人应答。 众人都觉着有些不对劲,老爷子让吴家的下人撞门而进,两个汉子大着胆子撞开了门,却早就不见了吴心奇的身影。 原来吴大少早就悄自离开了。 赵令机一时有些失落。 自然,也有些松了口气。 吴大少只是悄悄离开,而没有像他的弟子一样,在凡人面前展露自己的威势,看起来是个不喜虚名的人,应当没有做“大事”的意思,其实不必多加防备。 至少现在看来,反倒是他那几个爱出风头的弟子看起来更危险些。 赵令机本着职责,要把拥有“仙人弟子”这一身份的五人都问询一遍,又不敢做出格了,怕请不来仙人,只好自己去登门拜访。 赵令机首选的就是王家的王金鹏。 无他,赵令机跟其他人都无交情,只跟城南的王家家主王金凤有过一面之缘,算是有些浅交,当能说上一些话。 就是这样,赵令机赵大人跟王金凤王老财主客主分坐,于厅前叙话,只待王金鹏到来。 不多时,杏子把王金鹏唤来了。 这两个人虽然是一起来到厅前,却是面色各异。杏子是眼角带着笑意,王金鹏却面有苦色。 当时赵令机也没多想,看见王金鹏来了,当即就问道: “不知王公子可有成为当朝国师的想法?” 第157章 仙人哪有不疯的 赵大人有意让王金鹏去做国师! 王金鹏初时听闻,可是吓了一大跳,几乎就要答应下来。 王金鹏难掩心中喜意,话都说不利索了,道:“若是有此际遇,草民当然是愿……” “慢着!” 却是王老财主拦了下来。 王老财主心知,国师这个职位,地位虽高,并无实权。况且常言道伴君如伴虎,假使惹恼了皇帝老儿,说不得还要降下罪责。他的儿子虽是仙人,他一家子尚且都是凡人,如果受到了拖累,这一家子人可躲不过官家的缉拿。 因此上王老财主心里是一万个不愿意。 王金凤面上有些愠怒,看向赵令机,冷道:“赵大人若是奔着将我儿推向火坑来的,我想我王家没有以供大人享用的茶水了。” 赵令机脸色一变,忙赔着笑脸道:“若是王老不同意,我等自然不会强求。” 闻言,王金凤脸色也缓和了许多,道:“并非我不讲道理,实在是我儿本领低微,难堪大任。赵大人欲寻国师,还有谁比吴仙师吴心奇更合适?赵大人可以一试。” 赵令机叹道:“不瞒王老,我正是从吴家那里过来的,可惜缘浅,没能得见吴仙师。也没机会邀他成为我朝国师,入主观星台。这于我朝实在是极大的损失。” 王金凤也道:“这可真是可惜了。我想吴仙师未必是不知道赵大人来寻他,他有可能是故意躲着大人的。” 赵令机长叹道:“我也是这么想的。” 赵令机又看向王金鹏,问道:“他日待王公子修习仙法有成,不知公子要做些什么?” 王金鹏回过味来,晓得父亲的担忧不无道理,便也不再想着去皇帝身边赌命了。此时听到赵令机的问话,王金鹏藏起真正的心思,只说道:“我待在王家守住这一大家子就好。” 赵令机面有遗憾之色。 而王金凤则是干脆笑歪了脸,看来对儿子说的话十分满意。 …… 在王家这里没有收获,赵令机匆匆告退,接着就去了李、范两家。 不怪赵令机如此奔忙,实在是大唐等不起了。大唐刚经历了一场历经七年的叛乱,影响深远,遗毒无数。西域蛮夷探爪,又有各地小规模叛乱不断,内患外患不曾灭尽,谈何家国昌盛? 如此颓势,要想重振大唐,岂圣上一人之力可乎? 不仅仅是赵令机,其实朝中不乏有忧国忧民之人,于乡野之间提携有志之士,以期为圣上分忧。 对于这些惊动长安的仙人,赵令机的想法是自相矛盾的。他刚开始希望这些仙人其实是假的,根本没有什么超凡脱俗的修为;现在又希望他们真的有大法力,能给大唐指出一条重整旗鼓的明路。 但现在看来,好像大唐没有这个运气获得这些仙人的帮助。 赵令机刚陷入低沉的心绪中,一看到长安城中贫苦的百姓仍不失劳作的奋发之意,自己做为一个大理寺丞,堂堂的六品官,比许多百姓过得更好,哪里配伤春悲秋呢? 一时间,赵令机恢复了往日的冷静。 便是没有仙人,我等凡人也能渡过难关! 一念至此,赵令机接着去了李家、徐家查看情况。 …… 赵令机先去了李家。 因着赵令机的大理寺丞的身份,李父李母及其他子女家仆对其尚且十分恭敬,而李尘李浑二兄弟却为了修习什么“摄物”仙法,根本不来见他。 这两个兄弟的说辞是,他们的师弟徐有的本领都超过了他们,所以他们要赶快追上,没有时间浪费在俗世的礼节上。 这也无可厚非,本来赵令机打算走了,李父李母见状亲自去请这两兄弟,好说歹说把这两兄弟请到厅上。 赵令机说了两句,那兄弟两个并不曾看他。 赵令机一时尴尬,逃似的出了李家了事。 在赵令机看来,李家兄弟两人性子急,又傲,看起来是不好惹的。这样的人握有仙法,对凡人来说不算是一件好事。 接着赵令机去了徐家。徐有倒不是一个一朝得道,目中无人的人,他接待赵令机时十分识得礼节。 只是徐有虽然讲礼,他脸上并无笑意。 徐有时不时就会盯着赵令机的脸看,赵令机脸上满是疑惑,徐有便不时地摇头叹气。 赵令机忙问这是怎么回事。 徐有便回道:“你的脸色不对。” 赵令机感到莫名其妙。 徐有愤愤叫道:“你怎么不怕我呢?” 赵令机匆忙告退,心想徐有大抵是因为修仙,染上了疯病。 …… 赵令机没想到修仙的人都这么奇奇怪怪的。最后他思虑再三,还是去了范家。 范文明说了自己不曾修习仙法,赵令机觉得,这里或许有什么关键的原因,才让范文自愿放弃了修仙的机会。 …… 范家这几天来看热闹的人少了,不因为别的,就因为范文一整天都在劈柴、打铁中度过,天天如此,众人连看了都觉得枯燥,而范文没有改变过。 就这般过活法,他哪有时间修习仙法呢?由是众人都信了,范文真的放弃了成仙。 这实在是令人感到不解、疑惑,乃是谩骂,时间怎会有如此痴傻的人? 或许范文是痴傻的,不过他略有些黝黑但健壮的体格还是吸引了一些富家小姐的目光。 虽然仙路无缘,不过嘛,范文的桃花很泛滥。 这一天,就是赵令机冲在几个媒人之前,挤进了范家的家门。 范父范母很是疑惑,大理寺派人来他们范家干什么? 赵令机说了来意,范父范母也不多说,就请他循着打铁声去后院。 赵令机于是听着“叮叮当当”的声音来到后院。 范文名字里带个“文”字,却是孔武有力,他不停地挥动铁锤,浑身已经被汗水浸透。 直到赵令机走到跟前,范文才注意到他的到来。 范文抬眼看去,面前是个半老的精干的男子。范文认出了那是赵令机,他曾从父母那里听说过赵大人的事迹,心里很有些敬佩,不想今日与之得会。 在赵令机问话之前,范文已经猜出了以他大理寺丞的身份为何会出现在范家。 还真是无妄之灾。范文记得自己是跟那几个师弟说过的,不要把自己的事说出来。没想到,所有人都不在乎世俗的烦扰,都把事关修仙的隐秘说了出来。 范文其实是有些怨气的。 以至于他竟然破天荒的第一次开始幻想自己那些师弟受到师父责罚的场景。 不过,究竟师父如何惩治他们,范文是无缘得见了。 范文收回思绪,看向赵令机,后者也正沉默地看着他。 赵令机忽然一笑:“范公子是要一辈子窝在这小小的范家?” 第158章 有心算无心 范文闻言笑道:“赵大人此言差矣!” 范文放下铁锤,提一桶凉水就往自己头上倒了,给自己满是汗水的身子冲了个凉。 这凉水突然冲激之下,范文如往日般面色如常,赵令机看着,却是不由得在心中生起钦佩之意来。 范文抹了把脸,接着说道:“我听赵大人所言,似乎对我放弃了成仙而大感遗憾,对否?” 赵令机微微点头:“我想,成仙总该是好的。仙人本领不比凡人大多了?” 范文笑道:“赵大人说的不错,仙人能移山填海,飞天遁地,仙人的的本领确实不是凡人可比的。可是我不需要多大的本领,我只需要有一两门手艺,能赡养父母,让二老颐养天年足矣。” “所以,赵大人先前问我是否真的要一辈子窝在小小的范家,我的回答是,我本也没打算走多远。” 赵令机听了,想到了自身因为公事,都没能见到老母最后一面,一时心中大感歉疚。 赵令机看范文时,他眼中自有些艳羡与肯定,重重点头道:“子曰:‘父母在,不远游’。你小子能在这个年纪就体悟圣人言,一心孝敬父母,可比我强多了!哈哈!” 赵令机心神摇动,似笑实悲,一时间忘了正事,好一会儿调理好心绪,才要接着问范文修仙是否于人有不利的地方。 赵令机问道:“范小兄弟若是只为奉养二老,何必真的拒绝修仙?成了仙,岂不是能更好地赡养二老?难不成这里边有什么隐秘?” 范文摆了摆手说道:“我哪里知道什么隐秘?我只是怕成了仙人以后,孤寡一人,似那样不老不死,却又没有亲人相伴,我以为反倒成了痛苦的劫难了。” 赵令机心中大有些失望,虽然范文说的话也有道理,可他毕竟没有从范文这里听出什么制约仙人的关键来。 这样的话,这几个仙人弟子依旧是长安城中最大的不安定因素,除了那神出鬼没的吴仙师,根本无人可制。 “吴仙师真的没有什么告诉你什么隐秘?”赵令机还不信邪地追问了一句。 范文又是摇了摇头:“师父宣讲仙法那天我没去,我确实不知。不过,我想,要真有什么隐秘,我想师父或许会告诉我那几个师弟。大人不妨去他们那里碰碰运气。” 赵令机本来还心绪消沉,一下子来了精神,忙称谢了几句,不停脚,再回转到前几人家中。 …… 赵令机这一次依旧先来到王金鹏家中。 王家上下才把赵大人送走,不想这赵大人又回来了,众人尽皆颇感无奈。因着王家势大,王家的下人也没给赵大人多少好脸色。 赵令机为了探究机密,且先忍了。 那王金鹏正不知以后要如何对待杏子,杏子从他的暖床丫头,一跃而成为他正儿八经修仙路上的师妹,实在让他心绪杂乱极了。虽则王金鹏与赵令机坐在对面,其实心神不属,没有细听,只是口头上随意敷衍。 这边只听得赵令机旁说一通,什么提前祝贺新婚,一家子团圆和睦之类的。末了,赵令机忽然问道:“王公子可知成了仙人之后有何不便之处?” 王金鹏心思不在上面,随口道:“当然有不便之处,就是日后得日夜提防着……” 王金鹏面色一变,忙停住了话头,心内惊恐个不止。 赵令机打听这个干什么?修仙人的事,跟他一介凡人有什么干系?难不成他想以这个“不便之处”对付他们这些仙人吗? 王金鹏越想越不对,向赵令机看去时,后者正紧紧盯着他。此时赵令机脸上有些耐人寻味的紧迫感。 “提防什么?”赵令机急问道。 王金鹏不敢多说,打了个哈欠,装疯卖傻,疑惑道:“我刚刚说了什么吗?” 王金鹏面色变化十分僵硬,赵令机自然看出了其中的异样,不过赵令机也不敢逼迫。 赵令机深吸口气,轻笑道:“刚才王公子说,成了仙人,也有需要提防的事。不知王公子可能细说,究竟是什么事?” 王金鹏心里慌乱,情知已经遭到了赵令机的怀疑。王金鹏平素也常听闻赵令机善断冤案,无有出错的,想来这事要瞒他也是瞒不过的。 该怎么办? 就这么让赵令机抓住他们的把柄? 王金鹏一想到会被赵令机暗算,致使剑主一道剑气斩了他们小命,王金鹏顿感五内俱焚,焦躁不安。 就在王金鹏闭口不言不知如何是好的时候,忽然间他急中生智,不紧不慢笑道:“这个需要提防的,自然是我等身为仙人,法力高强,需得小心注意,以免一个法术,残害了不少生灵,这倒是不好了。要是不小心多了些业障,只怕不仅于修行上有阻碍,死后还要下地狱受折磨。” 王金鹏自己知道他不能残害生灵是因为剑主的存在,让他不敢做出格的事。但是赵令机没听说过这些秘闻,他不可能凭空猜出来剑主的存在。 所以,王金鹏只需要引导一下赵令机,让赵令机认为他们不愿害人,是因为妨害了自身的修行,死后另有磨难之类的,而不是因为头顶上剑主的存在,这样就好。 况且“业障”这个词也不是王金鹏随口说的,他师父吴心奇也说了,要是做些杀人放火的勾当,身上沾染的业障越重,死后去了幽冥界难免要遭受地狱道的磨难。 至于业障会不会阻碍自身的修行,师父没有细说,只有这里是王金鹏杜撰的,故意来蒙骗赵令机的。 一番话里有真有假,量赵令机断案无数,也不能猜出真相来。 赵令机听了,细想片刻之后,觉得王金鹏这番话并无不妥之处。 仙人翻手为云覆手为雨,若是不加小心,自然要害了无辜百姓。然而这只能在道德上约束仙人,要是一个杀戮成性的仙人,又该怎样办呢? 按王金鹏所说,随意害人,有修行上的阻碍,有死后的报应,这两者约束下,才算是对仙人的挟制。 虽然依旧算不得什么铁律,至少能让仙人有所忌惮,这就足够了。 王金鹏看赵令机已信了八成,又故作烦恼状,说道:“我那几个师兄弟都约定了不把这些事说与外人,惹来不必要的麻烦,还望赵大人保守这个秘密。” “既然王公子倾心相谈,不必多言,我必定为王公子等人保守秘密!”赵令机不复多疑,就此离去。 …… 果然信以为真。 王金鹏松了口气,终于把赵大人这一关过去了。 第159章 杏子是水性杨花的性子 王金鹏过了赵令机这一关,才松了口气。 忽然,王金鹏心中一动,想起了他的师兄弟们,登时又担心起来。 王金鹏忙用传音术将赵令机有意探究仙人命门的事说与了徐有等人,让他们都留个心眼,提防着些。 不出王金鹏所虑,赵令机出了王家,当即就往徐有等人家中奔赴。 看来他先前信以为真的样子只是装出来的而已。 有了王金鹏的传音,徐有等人早有准备,接待赵令机时都谨言慎行,没出什么纰漏。 即便如此,赵令机也敏锐地发现了异常,众人第二次迎接他时好似料到了他会出现,也好似想到了他会问些什么,个个回答得滴水不漏。 只不过赵令机一介凡人,即便发现了这些异常,也不敢审问徐有他们,逼迫他们说出真相。 如此,赵令机没什么办法,暂时退去。 此一番,不是王金鹏福至心灵,恰好蒙混了过去,又加上及时报信,徐有等人难保不被赵令机试探出什么东西来。 要是有人泄露出剑主的存在,他们这些人可就寝食难安了。 …… 话分两头,赵令机那边无功而返,王家的丫鬟杏子新得了仙法,在偏房里日日诵读心法口诀,修仙问道。 杏子一连多日苦修,始终卡在通灵阶段,不能踏入金丹仙道。 杏子心中急躁,觉得这样下去,自己的修为只会离王金鹏越来越远,不可能将他踩在脚下。 杏子又不甘心去金鹏少爷那里讨教,只夜夜期盼仙师吴心奇过来提点两句。 杏子见识了仙人本领,又加上吴心奇容貌俊美,自然再看不上王金鹏这样的。她日思夜想,希望吴心奇出现在她房中,她好借着求教的说法,挨着他近些,然后抱住他的身子。 杏子虽知自己长相不如陆女侠,可自认为自己侍奉人的手段绝不比青楼女子差,保管能把吴心奇伺候好了,让他对自己刮目相看。 杏子一想起吴心奇就情欲大动,脑中空空,竟然没想起来自己身上还有传音术法。有此传音术法,根本不需要吴心奇出现在偏房中,也能在千里之外给她答疑解惑。 这边杏子还在苦苦等待吴仙师出现,不曾主动问询。 那边吴心奇等了几日,见杏子不来请教,本着为人师尽人事的想法,自己先问了:“徒儿,你现在是什么境界?可是成就人仙了?” 杏子心中一喜,四下里看了看,并没有发现吴心奇的身影,这才想到是师父施展了传音术。 杏子稍有些失望,不过她不敢让师父多待,忙抹着泪,委委屈屈地传音道:“师父,徒儿也不知为何,修为总是白日里增长,夜里消退,多日都不能够凝灵成丹,成就人仙境。” 吴心奇听了,也觉得奇怪,不多问,就施展挪移术,从长安城外一处破庙中挪移到了杏子所在的偏房里。 “哎呀!”杏子惊叫一声,羞红着脸。 吴心奇看去时,杏子穿着单薄,露出大片肌肤,白花花的大腿上甚至特意撒上去一些酒水,看上去水润光滑,煞是诱人。 吴心奇不作言语,背过身去。 杏子可是为着一天等了多久,她还想着趁机凑上来,温言温语哄骗吴心奇。 “哎呀,师父真是的~突然出现,人家的身子都被你看光了。” 不待杏子靠过来,吴心奇早叫道:“是我唐突了,你赶紧换上一身体面的衣服!” 杏子本不欲听话,还想上前,又怕惹恼了师父,反而不美,便扯过来一身衣裳,披在了自己身上。 “师父,现在您可以看我了。”杏子甜腻腻地说道。 要是这样再察觉不到杏子的心意,吴心奇也算白活了四十年了。 吴心奇不搭话,只用灵力探查一下杏子的全身,看她为何修为会下降,迟迟不能成就人仙。 这一探查可不得了,竟然是她自身本元不足,肾脏有亏。按吴心奇所知,这种情况该是杏子早在神完体足彻底长成之前,就已和他人行房,失了元阴,故此肾脏有亏,难以补齐。 肾脏本是人身藏精之所,肾脏有亏,阴精便容易泄出,连带着灵力修为也在体内难以长存。如果只是这样,勤加修行也能找补,不至于迟迟不能成仙。但要是杏子不仅不加以节制,反倒时时放纵,夜夜泄出阴精,于修行可是大大有害,绝不能够凝成金丹。 …… 吴心奇没想到杏子在遇到王金鹏之前便不是处子之身了,他还以为这两个有些真情意,现在可不敢笃定了。说不得,王金鹏只是被杏子拿捏住了一段时日罢了,而现在王金鹏看不上她了。 其中两人感情到底如何吴心奇也懒得追究了,只是在他眼里,杏子的地位更比普通的丫鬟下贱了。 吴心奇也不说破,只吩咐道:“徒儿,你身体有亏,以是修为不能长存。这倒也算不得病,只需你日夜勤加习练,修身禁欲,五到十日,也该能凝出一粒金丹,成就人仙境。” 杏子没好意思多问,红着脸拜谢了一番。 杏子自家知道自家事,这几日她确实白日里修行,夜里情欲难捱,想着吴心奇的模样自渎。她却没想到是因为这个缘故才没有成就人仙境。 杏子还欲跟师父调会儿情,只见空间一阵动荡,吴心奇倏忽间已经离去。 杏子失落了好一会儿。 …… 杏子这边独身修行,王金鹏那边可没心思修行了。 无他,吴可期跟王玉兰新婚之后,王金鹏跟赵氏的大喜之日也快到了。 王金鹏并不喜欢赵氏,他只是为了逼迫吴可期就范才要跟赵氏成亲的。但是,赵氏的容貌尚可,身上又有一股子熟妇的诱人韵味,对王金鹏也有很大的吸引力。 假使暂时得不到吴可期,王金鹏也不敢说自己能在跟赵氏的朝夕相处中忍得住不对赵氏下手。 可儿,我不信你不会来找我! 王金鹏幻想着吴可期主动送上门来想到求他不要对赵氏下手的场景,嘴角不免露出些笑意。 虽说答应了师父不能对吴可期下手,要是“她”自己送上门来,那可就怪不得他了。 毕竟徐有他们把自己的仙人身份说了出去也没有受到师父的责罚,师父看起来还是蛮好说话的人。 王金鹏这么想着,期待着吴可期的到来,根本无心修炼。 第160章 美好幻想与残酷现实 王金鹏等吴可期多日,没有等到吴可期来,他自己的大婚之日先来了。 …… 为她赵氏是再嫁之妇,王金凤王老爷自觉得面上无多大光彩,便没有大办特办,只摆了六桌,请了共二三十个亲戚来,赵氏娘家人更是觉得面上无光,没有一个来的。只有吴老爷子惦记着赵氏毕竟做过他吴家的媳妇,看在这情面上,做了一回赵氏的娘家人。 赵氏其实也不在乎这婚礼不够隆重,她自个也不在意新郎官是谁,更不会对王金鹏有什么感情。她只不过是跟吴可期怄气的时候,把事做绝了而已。 现在回想起来,当时答应王家这门婚事还是欠考虑了,三四十岁的年纪,还要再嫁,说出去名声不好不说,又没个真感情,早晚受冷落。 这难道不是自己给自己找罪受吗? 赵氏身穿着红妆,头上盖着红盖头,心里不住地叹着气。 现在后悔,无论如何也晚了,新郎官已经拉着她的手跟她拜天地、拜高堂了。 到了这个时候,哪怕是一直没什么好脸色的王老爷也不免在他苍老的脸上挤出一些笑意来。吴老爷子看着赵氏拉着不是他第三子的男子跪自己,他心中感慨万千,终究化作了一句祝愿。 “好媳妇,日后,你就在王家好好过活吧!” 赵氏在心中幽幽一叹,不得不认命了。 到了这种关头,赵氏又惦记起可儿的好来了。往后做了王家的媳妇,可就不知道还能不能跟他再见上一面了。 …… 王金鹏始终没有见到吴可期来找他,他自认为吴可期不在意他的威胁,把他说的话当了耳旁风。 既如此,他也不是任人揉捏的,不会惯着吴可期。 洞房当夜,王金鹏没有理会赵氏的讨饶,狠狠地折腾了一夜。 期间,赵氏不堪承受,很是晕了几回。赵氏晕了又醒,醒了又昏,她脑袋迷迷蒙蒙的,哑声喊着:“可儿!可儿!” 王金鹏听了,更是又生恼又刺激,恨不得把自己的命都交代在赵氏身上。 …… 赵氏醒来时,王金鹏还在睡梦中。 赵氏自觉十分羞愧,她从没有感到如此厌恶自己。 原来她是一个只要不跟可儿做,就可以跟任意一个男子做那事的荡妇么? 真是下贱! 赵氏骂着自己,更想念起可儿的好来。 王金鹏只顾自己享乐,并不怜惜赵氏的身子,不能使赵氏动情。 或者做起这事来,可儿会更合她的心意也说不定。 这种念头一起,赵氏按耐不住要见吴可期的心绪,忍着身体酸软,洗漱一番,就此出了门。 …… 杏子昨夜没忍耐住自身欲望,听墙根时,自己也情动不已,早把师父清心戒欲的话忘到了脑后。偷听着洞房里两人的喘息声,她也情不自禁,自个排解,去了几回。 如此,本来离人仙境只差临门一脚的修为又降了一些,杏子顿觉对不起师父的教导。 第二日早起,正好见到了出门的赵氏。 赵氏不知杏子的仙人身份,只当她是一个下仆,就唤她搀扶则个。 杏子偷听了一夜,有些心虚,没敢说出自己的身份,就搀着赵氏去了玉兰小姐所居的耳房。 …… 吴可期跟王玉兰成亲多日,还从未出过家门,他就像一只家雀,被王玉兰关在笼子里。 起初几日他还有反抗的力气,后来玉兰故意不给他吃饱,又日里夜里榨他的身子,吴可期早抵挡不住,偏又刚好死不了。现今他眼窝深陷,面黄肌瘦,已经完全被驯养成了王玉兰身边的一条狗,随她摆弄。 吴可期的惨状是任谁也想不到的,尤其是王金鹏,他还以为吴可期是沉溺在王玉兰的被窝里不愿出来呢,为此,他生了一肚子的气,还把火发泄在了赵氏身上。他哪里会知道,其实吴可期根本是没有走出房门的力气。 吴可期这惨状,只有王玉兰自己还有贴身的丫鬟才知道。这事连王老爷都被瞒在鼓里。 逢人问起,丫鬟就说,姑爷跟小姐情投意合,不愿起床呢。 杏子本来也以为吴可期睡在温柔乡里,享着福呢。 所以杏子不能理解,玉兰小姐拼命拦着赵氏,不让赵氏见他的可儿一面。 赵氏不是男子,不必跟玉兰小姐避嫌,她与玉兰小姐推搡着,不知从哪里爆发出一股子力气,陡然闯进了玉兰小姐的闺房。 然后,赵氏见到了吴可期。 跟她想的不一样,她几乎认不出自己那是自己的儿子,曾经清丽而灵秀、柔弱而自信的可儿竟会变成现在这样腌臜不堪、眼神呆滞的模样。 他双手双脚各拴着一条锁链,将其绑到了床头上。 赵氏流着泪走近吴可期,吴可期立时就像饿虎扑食一样就要扑过来,他似乎认不清眼前的人是不是玉兰,照以前一样做着那不堪入目的动作。 赵氏大惊失色,退到了吴可期够不到的地方。 赵氏不可置信的大叫着:“你把我的可儿弄成什么样了!?” 王玉兰眼见事情败露,依然没什么所谓:“他既然嫁给了我,本来就是我的东西,自然随我摆弄喽。你想怎样?” 赵氏气得身子都有些发抖:“我想怎样?我想怎样?我要,杀了你!” 赵氏扑过来跟王玉兰扭打在一起,身边两个丫鬟自然是帮着玉兰小姐,撕扯着赵氏的衣服和头发。 赵氏以一敌三,为可儿报仇,更是顾不得脸面,指甲牙齿都用上了。 一时间,场面混乱不止。 …… 杏子不管她们几个乱骂乱打,她看着瘦骨嶙峋但脑中却只有欲望的吴可期,她眼中有着怜悯。但不知为何,她看到这副可怜样子的吴可期,心底竟也有些莫名的悸动。 杏子自然不敢在这种地方做出那些苟且之事,但她依然走近了吴可期。 杏子鬼使神差地释放出一些灵力为吴可期疗伤。 吴可期接受了灵力的蕴养,眼神渐渐恢复了一丝清明。 他似乎认出了眼前的杏子,也可能没认出,毕竟他之前跟杏子也没见过几面。总之,他就好似抓到了一根救命稻草,嘴唇翕动着,说着什么。 “帮我……” “什么?”杏子又靠近了些。 “杀了……” “谁?玉兰小姐吗?” “杀了……吴心奇……” 吴心奇!? 杏子心神大震! 第161章 悲剧的盛大开场 “为什么是吴心奇?” 杏子一时不能理解,吴仙师不是吴可期的大伯吗?这伯侄二人不说有什么大恩,至少也该是没有愁怨的存在,为什么吴可期说出这话来? 吴可期渐渐能说出完整的话来了,只是要喘上不久,吴可期道:“因为他能帮我更多,却不帮我!” 吴可期不久前幻想过,要是大伯娶了自己的母亲,会是怎样的结果。 吴可期敢说,他一定会很幸福。 要是吴心奇成了自己的父亲,父亲绝对不会逼迫自己嫁给一个根本不认识的什么王家小姐。 而且,不管母亲喜不喜欢吴心奇,至少母亲也不用嫁给吴可期并不喜欢的王金鹏了。 另外,有大伯这样的仙人保护,又有谁能伤害到他们呢? 最后,以他对吴心奇的感情,对赵氏的感情而言,也许……他们三个可以睡在一张床上。 就算和赵氏一起侍奉吴心奇,吴可期也没有任何怨言! 他们三个,将会是天底下最幸福的一家人! 但是,这却是不可能做到的事了。 他现在嫁给了王玉兰,赵氏嫁给了王金鹏,他们三个永远不可能在一起了! 而这一切,都是因为吴心奇的不作为! 他明明能做到的! 他为什么不帮我!? 为什么!? 吴可期一直在心底质问着吴心奇,有时甚至是诅咒着他。 即便是玉兰小姐日夜折磨他,他也没有如此恨过玉兰小姐。 他只恨吴心奇一人! …… 吴可期把这些话说给了杏子,杏子渐渐明白了吴可期所想。 不去愤恨那些折磨自己的恶人,却去恨那些有能力只是不施以援手的好人,这不能说是对的想法。 但是现在的吴可期,哪里知道什么对或错,他现在已经完全陷入到了“求而不得,因而生恨”的执念中,他恨死了吴心奇! 这实在是沉重的恨意。 在吴可期希冀的目光中,杏子轻摇了摇头,低语道:“我不是吴心奇的对手,我不能帮你杀了他。” 吴可期似乎也能接受杏子的说法,心底一沉,眼神一暗,再不抱任何希望。 杏子叹了口气。 …… 杏子这边跟吴可期没有交谈很久,赵氏跟玉兰主仆三人一直拉扯着没停,几人早发起了真火。 这赵氏抓花了玉兰的脸,口中还骂个不止。 “你个不要脸的小贱人,你怎能这般玩弄我的可儿?” 那玉兰扯赵氏的胸肉,揪她的头发,口中也是污言秽语。 “呸!你个再嫁的淫妇!如今你是我的弟妹了,也敢跟我这样讲话?也不看看这是谁家的地盘?” 两个丫鬟帮衬着玉兰小姐,也是揪打着赵氏。 这些人乱打一通,言语杂乱,闹得大了,早惊动了主人家,戚氏秦氏等人领着一众下人,匆匆赶到玉兰闺房前。 王金凤孤身赶来。 饶是王金凤见多识广,也没见过女人家打架时这般疯癫的模样,已经呆在了原地。如果不是衣裳的款式他尚且熟悉,他根本不敢认那一堆人里有自己的女儿和儿媳妇。 秦氏见到女儿脸上鲜血直流,不必想,必然留下疤痕。秦氏心疼女儿,十分气恼,并不管几人因何打闹起来,就起了杀心。回看一旁的戚氏,也晓得秦氏的打算,微微颔首,接着戚氏就给陪侍的下人使了个眼色。 手下两个汉子对视一眼,一起上了。 这两个汉子控制赵氏手脚把赵氏拉开,玉兰和丫鬟们依旧动手,一边甩着巴掌,一边撕扯着赵氏的衣裳。 也就是这里是王家了,要是这里是吴家,下人们哪里会向着别人?想到这里,赵氏更是咽不下这口气,依旧挣扎着,口中连两个下人一并骂了。 “你们两个是什么东西,也敢对我动手动脚?” 那两个下人本就受了戚氏的眼神指使,此时受了赵氏言语激恼,更不留情,两人对个眼,一起拽着赵氏的衣裳下摆用力,装作没站稳,把赵氏狠狠摔在地上。 也是凑了巧,赵氏这一摔,后脑正巧摔在门槛上,当时赵氏躺在地上,口鼻流出血来,说不出一个字,眼看就不活了。 一时间,丫鬟们惊叫不止,众人更是吵嚷起来。 杏子正看到赵氏被摔死在地上这一幕,心中正不是滋味,待她回头去看吴可期,后者神情淡漠,好似躺在地上的并不是他的生身母亲。 杏子也不知该说什么,心里又是怜惜,又是愤恨。 吴可期,你说得对,要是师父愿意帮你们的话,怎么也不该是现在这样的结局! 众人不知如何是好,是戚氏分付,先把赵氏的死讯瞒了,玉兰小姐折磨吴可期的事,也不得外传,尤其是不能让吴家知道。 接着戚氏吩咐下人买条草席,趁夜里把赵氏拖到城外匆匆埋了。此瞒天过海杀人计,乃戚氏常行之事,不惟赵氏这一次。 王金凤看着戚氏这般处理,心中气极。 “吴家老儿跟我是至交好友,我怎能这般欺瞒他?” “不瞒他又该怎样?难不成把我们女儿做的事昭告天下,毁了我王家的名声?再送一个下人把命案官司背了,然后让吴家那老儿跟你恩断义绝?” “可这……这我让怎么跟吴家老儿交代啊?” “交代什么?这事要想做好了,只能当成无事发生。反正赵氏是我王家的媳妇,她又是个舅不亲娘不爱的人,便是经年不去省亲,也没人去寻她。似此,不正好瞒过去么?” 戚氏三言两语讲清了其中利害,王金凤也是晓事理的,把气消了,只是心中依旧愧疚难言。 王金凤说不过戚氏,便揪着玉兰小姐说了一通。 “我的儿!你怎能这般玩弄你的丈夫?你看他还有个人形么?” 那玉兰知道自己理亏,不敢还嘴,她本来想着瞒父亲一辈子的,不是赵氏闹的这一出,王金凤还被她瞒在鼓里。 玉兰虽不说话,还有秦氏护着她。秦氏平常最宝贝这个玉兰,就算她把天捅塌了,想必秦氏也要护着她。 王金凤没说两句话,玉兰早被戚氏拉走了。 如此,王金凤在王家本就为数不多的威严更是荡然无存,不知有多少下人在背后偷偷笑他。 王金凤无可奈何,只得叹着气。 王金凤觉得身子有些疲软,欲回屋歇息,又感到腿脚不便,左右看时,人都躲着他,只有一个杏子还站在一旁,脸上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 王金凤认出了杏子,便唤杏子过来。杏子也不多说,应了一声就过来馋住了王老爷。 王老爷感念杏子作为鹏儿的暖床丫头,还是懂事知礼的,一路上说了几次,可以让鹏儿娶了她。 杏子自从成了仙人弟子,就有些看不上王金鹏,此时亦然。她心里不屑,口上说着惶恐。 王金凤不知杏子的身份已大有不同,还在为鹏儿高兴着,有这么个善解人意的丫鬟陪侍,是鹏儿前世修来的福分,希望鹏儿会珍惜。 杏子心道:“珍惜?你儿子早把我踹到一边去了!现在就算他来求我,你看我搭不搭理他!” 杏子心里腹诽着,口上还说着王金鹏的好话,把王老爷送进了屋。 杏子自回偏房,用功修炼。 第162章 另一场命案 这一日,长安城出现了一桩命案,却不是王家的丑事,此案苦主另有其人。 且说长安城中有一人,名为贾尚文,是个贩卖枣果的商人,因他有些家产,娶了个娇滴滴的女子为妻,着实引了不少人眼红。 贾尚文做生意从不缺斤少两,定价较别家更实惠,在百姓口中倒也有些好名声。只是他性子直,不懂变通,因为定价低一事,跟同贩枣果的不少商家发生了多次争执。 家中老父曾多次劝过他,莫要断人财路,合该跟别家打个商量。贾尚文都不当回事。 这么多年,贾家倒也并无祸事,渐渐地老父亲也不提了。 可这一天终究还是来了。 …… 这一天,贾尚文携妻到王家产业下的一处布庄,买来五色丝线,预备给家中的一对小儿女做成“长命缕”,添个“祈福避灾,长命百岁”的好兆头。 赏玩已毕,贾尚文又带爱妻去了吴家铁匠铺,要订制几件铁器,留待家用。 正在贾尚文跟铁匠铺里管事的杨管家说笑着时,忽然来一阵怪风,卷着尘沙迷住了众人的眼。 众人各自叫骂着揉着眼睛,好一会儿,众人才嚷道,能看见了。 然后就听见贾尚文的哀嚎:“婷妹!婷妹!你去哪儿了?!” 众人循声看时,方才还偎依在贾尚文身边的他的妻子,此时却不见了踪影。 贾尚文跑出门外,依然是完全找不到妻子的踪迹,就好像他的婷妹被方才那一阵风刮走了似的。 杨赐等人不免也大吃了一惊,这真是咄咄怪事,一个活生生的人,怎么会在白日里忽然就不见了呢? 接着就有人小声说道:“会不会是你家的吴仙师见人家娇妻貌美,使了个法术带走了她?” 杨赐听了心中一急,劈头盖脸骂过去:“你这厮放屁!我家大少爷乃是飞天遁地的仙人,本就不贪恋俗世繁华,连陆女侠都不曾入他的眼,他又岂是能干出强抢民女这等事的人?” 那人不敢说了,又有别人道:“俗话说,知人知面不知心,说不定你家少爷都是装出来的呢?” 杨赐本待要为自家少爷争论,那贾尚文已红着眼拉着杨赐的手吵嚷着要把吴家上下都搜一遍。 那周围的人更是起哄,信誓旦旦说贾尚文的妻子就在吴家。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更何况此时贾尚文急火攻心,根本不能分辨真假,只想赶快找回他的妻子。 杨赐无奈,领着贾尚文进了吴家大院。 杨管家领着外人搜吴家,早惊动了吴老爷子,杨赐把原委说了一遍,吴老爷子听了,也不信抢人妻室的腌臜事会是吴心奇所为,便任其搜查。 贾尚文真把吴家上下搜了一遍,也没见到婷妹的影子。 杨赐也不多说什么,只把围在铁匠铺门口等着看笑话的人轰散了。 这时贾尚文才知道自己糊涂了,吴仙师收了五个弟子的事早传遍了京城,这事吴仙师不屑于做,可他的弟子们却未必不会做。 更何况,吴仙师的弟子,都是些血气方刚的年轻男子,要是一时见色起意,恐怕真做得出来这等害人的事来! 我的婷妹! 贾尚文不敢想自己的妻子会遭受什么苦难,急得落下泪来,忙跪下磕头求着杨管家再带些吴家的下人帮他找回自己的妻子。 杨赐虽然于贾尚文执意要搜吴家有些气恼,但毕竟事发突然,贾尚文情急之下举动失措也是可以理解的。 旁边的吴老爷子轻点了点头,杨赐便不计前嫌,领着一班人去找寻贾尚文妻子李氏的踪迹。 贾尚文更是亲自报了官,本来衙门听说是大风卷走了人还不想管他,待贾尚文说出有可能是仙人做法。涉及到仙人,衙门也不敢等闲视之,先监押了贾尚文,接着匆忙上报了权能更大的大理寺。 大理寺丞赵大人闻听仙人作乱,没有请示上司官,直接领着数个护卫手下,亲自到了牢房,提审贾尚文。 贾尚文说及妻子被卷走一事,仍然是心里焦躁眼中带泪。 赵令机跟贾尚文的想法一致,认为吴仙师的弟子更有嫌疑。只是其中并无更关键的细节,不能断定是吴仙师的哪个弟子做了这等歹事。 赵令机沉默片刻,让贾尚文把今天发生的事从头到尾说一遍。 贾尚文便说了:“小人午时以前都在家中,只因晌午跟家妻说起长生缕的事,我二人午后便去了王家的布庄采买五色丝线,家妻与我说定,回了家她自个使针线做成长生缕……” 贾尚文眼一酸,几乎不能说话,缓了缓,接着道:“是我想起家中几样铁器锈了,临时起意去吴家铁匠铺订制铁器,这才,这才害了我的婷妹……” 贾尚文以袖掩面,泣不成声。 赵令机若有所思。 他听到贾尚文先去了王家的布庄,无事发生;后去了吴家,而后大风刮起,不见了李氏…… 先去了王家的布庄…… 赵令机忽然想到,会不会是王家的下人见了李氏,跟王金鹏提起了李氏的美貌,而后王金鹏赶到吴家,做出歹事? 赵令机摇了摇头,这只是其中一种可能,还不足以下论断一定是王金鹏下的手。 赵令机接着问道:“你贾家可有仇人?” “这是什么意思?”贾尚文眼神迷茫,看起来好像已经悲伤到不能思考了。 赵令机道:“我的意思是,说不得,就是你贾家的仇人请动了其中哪一位,致有今天的祸事。” 赵令机后边没有说完的是,毕竟你贾家在生意上惹恼了好几家商人,这事不少人都知道。他赵令机身为大理寺丞,善于断案,自然也知道这事。 贾尚文听出赵令机的意思,便开始努力回想起来。 贾尚文艰难说道:“虽然我不觉得我做错了什么,不过我贾家是有些仇人的。但是那些商人,也都是做些小生意,没什么大钱,哪里请得动仙人帮他们……” 贾尚文忽然眼神呆滞了片刻,惊恐地说道:“一个老家浔阳的客商,穆老二,他跟我贾家结怨最深。我听人说,他有意把自家女儿嫁给李家两个儿子之一……” 赵令机顺着贾尚文的话说道:“若是如此,李家二兄弟就有了动手的可能了。” 贾尚文跪下道:“求大人速速救我妻子!” 面对仙人,赵令机也没什么把握。 但贾尚文此刻凄惨已极,赵令机不欲让他心寒,只轻叹道:“我自当尽力为之。” 第163章 各有各的难处 赵令机出了牢房,又从公衙抽调了一百个府兵,吩咐他们去请徐家李家的几位仙人到邀月楼。就说赵大人摆了一份宴席,要宴请几位仙人。 至于王家的王金鹏,因为王家势大,还得赵大人本人去请。 若是当中有人实在来不了,先不论其是否真的就是害人的凶手,都得询问一下缘由,之后如何处置也都由赵令机来定夺。 这事要办得快些,不能慢了,慢了,恐怕谁也救不了贾尚文的妻子。 府兵依言各自去了,赵令机也不耽搁,就奔往城南的王家。 …… 且说王金鹏在婚床上醒来,没多久就得知了赵氏因与玉兰小姐争吵“不慎”被下人推倒在地,撞着头了,不治而亡。 王金鹏大为恼火,什么时候也没有这样的事,媳妇入门第二天就被夫家的人弄死了,传出去,不把天下人惊掉大牙? 尤其是,失去了赵氏,王金鹏再也没有挟制吴可期的手段了,王金鹏最不能接受的就是这点。 不管怎样,事情已经发生了,王金鹏也不好迁怒于家人,只能不了了之。 王金鹏心中郁闷,不知怎地就走到了杏子的偏房。 …… 昨夜吴心奇来了杏子的偏房。 吴心奇不管别的,一看杏子隔了多日,依旧没有成就人仙境,肚腹里没有金丹,当时就变了脸色。 杏子必然是没有控制住欲望,灵力外泄,不能得寸进。 吴心奇面有愠怒,说道:“你既不听为师之言,我便没有你这个弟子!往后修行与否,你自行决定,我不会来见你一面!” 杏子没有想到,只是修行上有所怠慢,便惹得师父如此动怒。她这下真的慌了,跪地求饶,磕头如捣蒜。 杏子却不知,吴心奇此番动怒是因他着恼自身的修为卡在了金仙境,以是迁怒到了不好好修行的杏子身上。 杏子泣道:“师父!弟子知错了,就饶了弟子这一回吧!师父!您把弟子领上仙路,怎么舍得把弟子丢在半路上呢?!师父您发发慈悲,再给弟子一次机会吧!!!” 即使杏子把她那额头磕破了,吴心奇颇依旧冷哼不止。 吴心奇冷道:“是我不给你机会吗?难道不是你自己心不诚,意不定,心猿意马,自甘淫堕么?眼下的一切,都是你自找的!” 杏子如同神魂被抽走了,瘫在了地上,泪如雨下。脸上的泪水混着额上的血水,已经看不出杏子原来长什么模样。 “弟子真的知错了!求师父饶恕我这一次!我知道,我的身子生来淫贱,我生来就是个水性杨花的女子。我勾引戚家的小公子,我勾引金鹏少爷,我甚至还想勾引师父您……我知道这样不对,可我真的忍不住……师父,人家真的忍不住啊!” 杏子跪倒在吴心奇身边,哭诉道。 吴心奇自知是因为这几日修行不顺,迁怒了杏子,此时火消了,也知道自己做得过了头。 此刻见杏子说得如此诚恳,也知她天生有缺,又无害人之意。杏子只一个修行缓慢,其实不是什么大错,吴心奇便有回转的意思。 吴心奇叹道:“也罢,是为师言重了。你先起来吧。” 杏子听了,强忍着心中欢喜,坐起了身子。 此时杏子那张脸惨不忍睹,吴心奇心虚,便施展法术取来一些清水为她洗净了脸上的污垢。 “师父是要留下人家吗?” 杏子柔声细语地说道。 吴心奇心知这杏子得了便宜,又来诱惑他了。他心里无奈,面上依旧威严,冷道:“你既然是这般不能禁欲的性子,我便传你个双修法术。” “双,双修?”杏子闻言,一双眼睛偷偷扫着师父的身子,摆出了一副娇羞的样子。 吴心奇视若无物,接着道:“你寻王金鹏也好,寻你别的师兄也好,你把这口诀也说与他,你们二人便可一同修行。我想,像你这样的性子,只有这般做,才能成就人仙境了。” 说完这句话,留下双修口诀,吴心奇就又离开了。 杏子如同死里逃生,根本不敢对师父的离去有怨言,只在心中物色双修的好对象。 …… 吴心奇匆匆离开,可不是因为他闲着,他也有自己的事要做。 有了弟子之后,有了被追赶的感觉,吴心奇也迫切地想要更进一步了。 金仙之上的境界,大罗金仙,他一定要尽快到那一步! 不只是因为弟子们在后面追,更重要的原因是,他想接林日月回家! 趁着老人们还在世,吴心奇要快些接林日月回来。 可惜因着一部分记忆的缺失,他不能将破幻神通融汇贯通。 既然破幻神通指望不上,只能指望大罗金仙境的“逍遥游”神通了。拥有“逍遥游”神通,就能够瞬息游历八方。比之“大挪移术”简单的在两个空间节点置换的神通,“逍遥游”更能体察入微,也更有可能察觉到魔界山门的所在。 只是并非所有大罗金仙都能获得“逍遥游”神通,要想领会“逍遥游”神通,还有许多艰难。非大毅力、大觉悟之人,不能领会其中奥妙。 老实说,吴心奇也没有多少把握。但他非得领会“逍遥游”不可。 不然,只怕他一辈子不能够找出魔皇的山门所在。 吴心奇在长安城外不知名洞府中,继续进行修行。 …… 杏子今晨一起,还在想着要跟谁双修合适,直到了临近午时。 杏子还在比较几位师兄优劣之时,她已有些看不上眼的王金鹏敲响了偏房的门。 杏子眼珠一转,要只是攫取修为,其实,王金鹏还是一个不错的选择。 杏子计较已定,笑着打开了门。 王金鹏见到杏子笑脸迎过来,初时还感到有些古怪,毕竟自从杏子成了仙人,还没有给过他几回好脸色。 不过王金鹏也没有多想,就当杏子回心转意了,心里稍感温暖。 王金鹏心中还有许多郁闷,正待跟杏子倒些苦水,可杏子却不容他多说,把王金鹏拽到了自家床上。 王金鹏起初还想拒绝,奈何杏子手段高明,随手摸了几下王金鹏腰上的穴位,他便忍耐不住了。 这两人都没想到,两人虽然情意绝了,还有今日这一番云雨。 只有一点,王金鹏昨夜才与赵氏热闹了一宿,其实气力不足,捱不过杏子榨取。 以是,赵令机带着几个护卫赶来王家寻王金鹏时,王金鹏才求饶了,软着腿从杏子的床上爬下来。 第164章 人间法审山上人 “所以赵大人,是因何事而来?” 主客分坐已定,王金凤坐上首,王金鹏坐在左侧,杏子侍立一旁,赵令机坐在右侧,护卫相随着站在旁边。 这句话是王老爷问的,王老爷这几天因为赵氏的事,心里生出许多对吴家的愧疚,寝食难安,身子也因此虚弱了不少,不过一家之主的威严还是在的。 面对不请自来的赵大人,王老爷的神情有些冷淡。 只因赵令机上一次来王家也没隔多久,这般频繁打扰,又非亲戚,也不带什么礼品,实在让人感到晦气。想到这点,王老爷也不会给赵大人什么好脸色。 赵令机不知王家发生了命案,没往细处想,自以为来得匆忙,有失礼数,惹得主人家生气,便不再多做耽搁,直说道:“为因城中一善男子贾尚文,携妻同游,先过王家布庄,后去吴家铁铺,之后一阵风刮来,卷走了其妻。好端端的城中怎会有此旋风,不卷别人,专把一人卷走?由是怀疑是仙人作恶。此事在场众人皆可佐证,绝非我等妄言!” 王金凤听了,面色更是不悦:“赵大人说这话是在怀疑我儿就是这个作恶的仙人么?” 赵令机沉声道:“王老爷言过了,其实并无此意。我另派了他人,邀请徐家李家的仙人一同去邀月楼宴会,为的就是当场对证,贵公子只需自身清白,我以我的身家性命担保,绝不可能将污水倒在他身上!” 见赵令机说的言辞恳切,王金凤轻点了点头,又看向王金鹏,道:“既如此,我儿便跟赵大人走一趟,你可愿意?” 王金鹏没话可说,只是身子有些虚,走不得远路,恐怕只身赴宴有些艰难。 王金鹏本想点几个下人随着自己,忽然却看向杏子,轻声道:“你要陪我去吗?” 杏子低头俯身道:“奴婢听少爷的。” 此时杏子的仙人身份还不为外人得知,王金凤 王金鹏大喜过望,他以为杏子就此跟定了自己。他却不知,杏子想的是趁机在宴席上勾搭他的另几个师兄弟。 赵令机则面色沉着,开始在心里盘算着如何对付这几位仙人。 …… 邀月楼是京城赵家的产业,亏得京城赵家左右逢源,历经了七年战乱,还能在京城屹立不倒,真不知叛军攻打到长安时赵家给了叛军多少好处才保全了赵家的产业。 京城赵家人丁兴旺,家族子弟遍及四海,洛阳的赵大富赵掌柜就是京城赵家人氏。虽然如此,也并非所有姓赵的就是他赵家的人,赵令机赵大人就跟赵家并无什么关联。 赵令机出身清贫,也正因此,见惯了人生疾苦,心念百姓,立志读书。赵令机考取功名之后十多年,才慢慢爬到了大理寺丞这个位置。这期间,不是吏部侍郎抬举他,只怕以他不近人情把事做绝的性格,早早被上司官参到贫瘠小县做个小小衙役。 十多年来,赵令机不曾改变过。就连叛军来时,他也上前与之争辩,虽说没被砍头,也被关押到牢里受了一番折磨。 像赵令机这样的人,不会因为犯人是仙人就留一丝情面。 …… 未时正刻,骄阳西斜,偶有凉风习习。 邀月楼二层一处雅座里,赵令机等人宾主尽皆落座。 赵令机没有想到的是,不仅王金鹏杏子二人很配合,李尘李浑二兄弟、徐有这三个仙人也一齐到了邀月楼。 他还以为会有人不来,然后这人的嫌疑就成了众人里最大的那一位,这样就好进一步调查了。 眼下大家都来了,在某人家中找到贾尚文的妻子之前,却不好说掳走她的真凶一定是谁了。 赵令机另一边暗中指使府兵去搜查王家、李家并徐家的府邸,这边他跟这几位仙人还有一番较量。 …… 赵令机扫了一眼在座的仙人们,直入正题,开口道:“诸位应当已经知道了我请诸位的原由,就请掳走贾夫人的那位仙长把她还回来。我当奏明上司,就此了案,不予追究。” 王金鹏闻言,轻笑了笑,也说道:“赵大人既如此说,若真有此事,二位师兄,徐师弟,你们便送他这个人情,不要把事做绝了。” 王金鹏一句话便把自身的嫌疑推脱了个干干净净。 徐有眼神飘忽,闻言吃了一惊,忙摆手道:“师兄说的什么话?又不是我干的,谁干的找谁去!” 李尘李浑二人对视了一眼,也冷声回道:“也不是我们干的。” 赵令机心中冷笑,勉强挤出个笑容,笑问道:“诸位如此说,难不成这长安还有别的仙人?” 王金鹏稍微瞟了一眼身旁的杏子。 站在王金鹏身边的杏子,浅笑了笑,轻声说道:“不瞒赵大人,我在数日前,也成了师父的弟子。我该算是赵大人口中‘长安城中别的仙人’?” 赵令机等人闻言,都多看了杏子一眼。 那徐有更是狠吃了一惊,不住打量杏子的体态,观其神色,似有倾心之意。 李尘李浑作为师兄,遥行了一礼,杏子回礼不题。 徐有看痴了,不知礼数,那边杏子偷笑了笑,送了个媚眼,更是把徐有的魂儿也给勾去了。 王金鹏见了,心中醋意无限。 实话说,杏子并非有什么倾国倾城之资,只是其善会使媚,装作姿态柔弱的样子,骗取年轻男子的倾心。说俗点,是她能勾起男人的占有欲与保护欲。 这一点对于春心萌动的年轻男子最为致命,可以说是百试不爽。 杏子用这个法子,让戚家的小少爷为她茶饭不思,也让王金鹏一时将他心心念念的吴可期忘在脑后,更不用说尚未婚娶的徐有了。 杏子只是抛一个媚眼,你看那徐有脸红了大半,胸膛里的心儿都快跳了出来。 赵令机把一切看在眼里,心中不知是喜是忧。仙人里多了一个杏子,不算个好事,但是杏子有意勾引徐有,或者会引起徐有和王金鹏的争斗,这大抵算个好事。 赵令机希望仙人之间能出些矛盾,要是能斗杀起来更好,最好通通死光了。死光了或许有些极端了,但在赵令机看来,人世间不需要仙人这样的人上人,惹得百姓们人人自危。 所以,仙人都去隐居对凡人来说更好一点。 但是眼前这几个,又有哪个是甘于平淡的人呢?当他们宣布自己的仙人身份时,不就是希望百姓都仰望他们,畏惧他们,并且跪拜他们吗? 赵令机在心中冷笑。 只要有我赵令机在,你们这些所谓的仙人就休想骑到百姓的头上来! 第165章 以仙制仙,大有可为! 赵令机收回了在杏子那边的目光,略带歉意地笑道:“我却不知,吴仙师新近又收了一个弟子,勿怪!勿怪!” 杏子客气道:“哪里哪里!若不是赵大人怀疑我是凶手,我也不想说出自己的身份。赵大人请继续吧。” 赵令机干笑道:“我却不是这个意思。我的意思是,你们都说不是自己干的,难不成是吴仙师把贾夫人掳走了不成?” 在场众人尽皆面色一变。 杏子微有怒火,叫道:“赵大人实在不晓事,我师父若真想害人,莫说是一个贾夫人,整个长安也翻手灭了,哪里轮得到你指摘?!” 这话说的太过骇人,赵令机面有悚意。 王金鹏等人都知道有剑主守护,师父也不敢肆意妄为,以是没有人顺着杏子的话说。 只有王金鹏冷冷说道:“没有证据,赵大人还是不要诬陷好人为好。” 赵令机虚抱了一拳:“是我出言无状了,请吴仙师原谅。” 赵令机接着道:“既然你们也不认为是吴仙师所为,不如就请诸位仙长把吴仙师请来吧。不惟为今天这一件案子,我也想见见这传闻中法力通天的吴仙师是何等人物。” 众人听了,都有所动容。 王金鹏隐隐点头。若师兄弟里真有人坏了规矩,暗害凡人,是该请师父出面的。以师父的法力修为,施展个搜魂的法术,便能确认出是谁做出了这等恶事,然后以施惩戒。 若当真是师父亲手为之,这说明师父其实算是应允了他们这些弟子有样学样,也去欺压百姓。 王金鹏心中有些激动,这样的话,像师父这样的随着自身喜恶便敢于对凡人下手的冷血无情之人,我以后动手杀师父时也没什么好迟疑的了! “赵大人说的有理,我这就把——” 王金鹏正打算答应赵大人的话,传音师父,唤师父他老人家出面,就在这时,脑内传来一席话语。 是李尘传音来的! “你若敢把师父唤来,我就把剑主的存在昭告天下,让你以后只能夹着尾巴做人!” 王金鹏神色大震。 这几乎相当于是李尘自个承认了,掳走贾夫人这事,是他干的! 王金鹏细想之下,也觉得不是不能理解李尘的做法。师父曾经说过,要是发现了有人作恶,他虽不会动杀手,但会施法力毁了那人的金丹,废了那人的修行。 若真的是李尘干的,师父发现了,说不得真要废了他的修行。 恐怕在场的仙人没有一个愿意失去自己苦苦修炼的修为,重新变回一个凡人。那不亚于遭受了一场剥皮抽筋的酷刑! 不管怎样,用剑主隐秘来威胁自己的师弟,李尘这事做的也不够地道。 另外,不知道李浑在其中扮演了什么角色?他身为李尘的亲弟,会不知道这事吗? 王金鹏心中一叹,不再多想。眼下除了听李尘的话,他也没有别的法子,毕竟他跟李尘是一条船上的人,还得互相回护着点。 王金鹏咳了一声,改口道:“我忽然想起师父最近在闭关修行,我们这些做弟子的,可不敢惊扰了他老人家。” 徐有惊咦一声,问道:“师父什么时候——” 徐有话说一半,好似脑中听到了什么话语,也忽然改口道:“是的,我也想起来了,是有这事。师父在闭关,还是别打扰他老人家了。” 李尘李浑也如此说道:“师父正在修行的紧要关头,不可惊扰了他。” 一时间,在场众仙人都一致认为,不能把吴仙师唤过来,只有杏子感到莫明其妙。 她猜到了应是李家兄弟用传音之法说了些什么东西,说服了王金鹏跟徐有,这样的话,凶手是谁也不难猜到了。只是李家兄弟到底说了什么杏子还不知道,她暂且蒙在鼓里。 杏子知道仙人有传音之术,赵令机却不知道。 赵令机只见到本来还打算请吴仙师来的两人都改了口,他便联想到上一次调查仙人隐秘时,徐家李家的早有准备。 赵令机此刻也不免猜出了有“传音术”类似之能的东西,并且他敢断定,上一次这些仙人就是靠着这招蒙混过了关! 但是这一次,可就不顶用了。 赵令机还留了一个后手,只等着把那人带过来。 赵令机心思转动间,早把几人的性子摸得差不多了,他忽然看向徐有,笑问道道:“徐公子今年贵庚?” 众人没想到赵令机开始闲聊了,都吃了一惊。 徐有尤其没转过来脑子,下意识说道:“呃,我今年虚岁二十。” 赵令机摸了一把短胡须,大笑道:“哦,虚岁二十,徐公子也到了该谈婚论嫁的年纪了,不知徐公子可有中意的女子?要是方便的话,我赵某人可为徐公子做媒!” 徐有看了几眼杏子,红着脸磕巴着说道:“没,没……还早!还早!” 徐有偷看杏子的动作几人都看在眼里,除了王金鹏,大家都笑了起来,就连杏子也浅浅笑着,脸上微红。 王金鹏实在不能忍受,几乎就要带着杏子离席。 可杏子似乎却乐在其中,没有离开的意思。发现这点之后王金鹏更为恼火。 王金鹏强笑一声,问道:“不知赵大人这是何意?” 赵令机笑而不语,接着看向李尘李浑二人。 王金鹏被人无视,心头更添一把火,只是无从宣泄。 赵令机问道:“你们兄弟二人是否都已婚配了?” 李尘趾高气扬地说道:“我已有妻室,我这个亲弟也快有了。” 李浑点头。 赵令机心中冷笑不止,这就上钩了么? 赵令机微皱了皱眉,顺着说道:“我似乎有所耳闻,敢问贵弟媳就是那长安城中客商穆老二的女儿吗?” 李尘不知有诈,笑道:“正是!赵大人倒是好记性,连我等小民的事也记得这般清楚!” 赵令机接着道:“我听说那穆老二与贩枣的贾尚文素有些恩怨,这事是真的是假的?” 李尘道:“当然是真——” 李尘勉强止住话头,惊出一身冷汗。 李浑大吃了一惊,怒视着赵令机。 这二人道:“赵大人这是什么意思?” 赵令机并不理睬,他这次看向王金鹏,淡淡地发问道:“今日狂风卷人案件发生于午时,不知王公子午时时分在什么地方,做什么事?” 王金鹏也正在气头上,他本不欲回答,一想到或可气一气徐有,以泄自己的怒火,便充满邪淫地说道:“我当时正与杏子在床上玩闹,杏子可以作证。” 徐有听了,心中无名火起,不敢置信地看着杏子。 杏子脸上大羞,身子扭捏着,脸上作泫然欲泣状,好一个柔弱的女子,颤声道:“正是少爷强要了我……” 那徐有一瞬间眼里心里满是怜惜之意,一看到王金鹏则是恨不能生食其肉,好似有什么深仇大怨。 王金鹏没想到他一番施为没气到徐有,反倒气到了自己。 王金鹏当时就在心中骂了出来,好你个贱人!恁地颠倒黑白!那不是你勾引我么?怎么就是我强要了你了? 一时间王金鹏、杏子、徐有三人间的气氛变得剑拔弩张了起来。 这是赵令机意料之中的事,也是他乐于看到的。 赵令机早在初次到王家时,就看出了王金鹏和杏子的关系,那时他暗记在心。今日,他又看出了杏子有意勾搭徐有,他怎能不好好把握住这个拱火的机会? 赵令机在心里无时无刻不期待着几个仙人拼杀在一起,尽皆死了去,好还百姓一个安稳的世间——虽说还是少不了各国间的战乱。至少,百姓们不用再畏惧仙人的欺压了。 以前他只觉得这不可能,但现在赵令机好似看到了些许的希望。 第166章 智商压制,小胜仙人 赵令机忍着笑意问道:“那么徐公子午时所在何处?做了何事?” 徐有随口道:“我在家中修炼。” “可有证人?” “赵大人若不信,我一家人都可作证。” 赵令机摆了摆手,表示相信。 赵令机最后看向李尘李浑二兄弟,这二人因遭了赵令机算计,脸上都有些怒意。 赵令机不管这些,脸上依旧带着平静的笑意。 他们越是不敢动手,赵令机就越敢相信,王金鹏他们之前所说的仙人害了凡人之后有“心魔”“阻碍修行”“下地狱”之类的惩罚是他们往小了说的,其实他们在人间界受到的限制应该更大。 至于到底是什么限制了他们,让他们不敢对凡人下手,现在赵令机还猜不出来。不过至少,就现在而言,赵令机已经在气势上压制住了这几个所谓的仙人弟子。 赵令机接着问李尘李浑二人:“你们呢,你们两个午时时分在哪里?做了什么?” 李尘冷声说道:“我们兄弟两个也在家中修炼。” “有证人吗?” 李浑上前走了一步,骂道:“没有证人又怎地?” 李尘忙拦住了李浑:“有证人!有证人!我的家人可以作证!” “哦?是吗?”赵令机笑着,好似一切都在他掌握之中。 这种笑容让李尘李浑越发感到不适。 “进来!” 随着赵令机一声令下,一队府兵进了邀月楼,早把邀月楼里的寻常客人惊住了,不敢大声喧哗,只顾低头用饭。 府兵进了二层雅座,齐刷刷行礼道:“大人!” 赵令机恢复了之前的威严,肃声问道:“人找到了没?” 府兵等沉声道:“禀大人,没有。李家、徐家、王家,各处都找过了,没有找到贾夫人。” 赵令机沉吟了一会儿,不做处罚,又问道:“除此之外,打听到了什么?” “王少爷和徐公子午时都在家中,应当无差。而李父李母并一众李家下人和左邻右舍都可以做证,午时之前,李家二兄弟依次离了家门,不知做些什么。” 众人听了,面色各异,李家兄弟的脸色更是一会儿白一会儿红,惊怒交加。 李尘强说道:“想来是我记错了,午时我二人去街上赏玩去了。” 赵令机冷道:“只怕不是去赏玩街景,是去施法害人去了吧!” 李浑涨红了脸回道:“你可亲眼看见了?!” “我便不曾看见,也知你二人最有嫌疑!如今,时辰既已对上,你二人还有何话可说?” 李尘已经不想辩解什么了,李浑又道:“时……时辰虽然对上了,我二人与贾家并无仇怨,我们为何要对其行凶?” 赵令机冷笑不止:“并无仇怨吗?来人!” 赵令机一声令下,又一队府兵押着一个中年男子进了邀月楼。 一层的寻常百姓认出了那男子,都低声惊叹着。 “那不是穆老二吗?怎么被人押着?” “嘿!还真是他!这老东西,贩果子最爱弄些歪瓜裂枣掺起来,还强买强卖,我早看他不顺眼了!今儿有这一出,我看是他活该!” “谁说不是呢?他这该是惹上大事了,你看他被人押着,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声!” “嘘嘘!那些府兵看过来了!” 众人低声议论了好一会儿,竟没人给这穆老二说一句好话,可见这穆老二平时得罪了多少百姓。 府兵押着穆老二进了二层雅座,穆老二一看见主座上的赵令机,心凉了一半,腿直打哆嗦。目光一转,又看到了李尘李浑,这才鼓起勇气,大叫道:“贤侄!贤婿!救我一救!” 李浑正要上前解救自己的岳父,李尘伸手拦住了他。李尘的眼神分明在说,不是时候!救不得! 李浑冷静下来,也不再轻举妄动。 那府兵押着穆老二跪下道:“这老儿已经交代了,是他跟李家二兄弟诉苦,非得为他穆家了了跟贾家的仇怨,他才肯把女儿嫁给李浑。由是李尘为了亲弟李浑的婚事,计划了今日的事端。就在今日午时,李家兄弟二人施展法术,引来一阵大风,把贾夫人卷到城外一处城隍庙,那里另有安排。” 赵令机急道:“可找到贾夫人了吗?” “已派其他的兄弟去了,想必如今该救下来了。” 赵令机这时才放声大笑起来,然后怒视着李尘等人,骂道:“如此,人证就在这里,你二人有何话可说?” 李浑惊怒道:“丈人你怎么就把话说了出去啊?!” 那穆老二愤恨道:“是这些府兵说的,你二人已经招认了,我才以实相告的!” “哎!这你都信?!”李浑哀叹一声。 那李尘久不作声,这时却低声笑着,冷声说道:“即便如此,你又能拿我李家怎样?” 李尘似乎已经不在乎生死了,有决死之意。 赵令机虽则知道优势在己,也怕李尘不顾一切,要拼死一战。这李尘毕竟是仙人,赵令机不想去赌,在那不确定的“惩罚”出现之前,李尘能换过多少条人命。 赵令机办案虽然是公正廉明不讲人情的性子,他也知道,“围师必阙”,要想最大程度保全自己,就得给敌人留一条生路,以免敌人心怀死志,拼死相抵。 赵令机于是示弱道:“我不动你李家,我拿这首恶穆老二,你待怎样?” 李尘松了口气,轻笑道:“那就这样吧,二弟,咱们走吧。” 那穆老二见李尘二人就要离开,惨叫道:“贤婿!贤婿!救我一救啊!” 那李浑平时只听大哥的话,这一次也不敢违逆,只得无奈道:“放心吧,老丈人,我会照顾好你女儿的。” 那穆老二一听,知道再无回转余地,当场昏了过去。 李尘李浑要走,赵令机示意围在周围的府兵让出路来。 临走之前,李尘放下狠话,阴笑道:“赵大人,今日领教了你的厉害,是我二人甘拜下风,他日却再理会!” 赵令机不发一言,冷冷地看着他二人离去。 李尘李浑一走,王金鹏等人也随之告辞。 王金鹏拉着杏子的手匆匆离开,不愿多看徐有一眼。 徐有见佳人离去,心中怅然,也告辞了。 不一会儿,雅座里只剩下这些凡人。 至此,赵令机以凡人之身,智斗众位仙人,还能全身而退,也算是小小地胜了仙人们一把。 今日之事,赵令机共有两样收获。 一个是得到了李尘李浑二仙人做害人违法之事的证据,二是引起了王金鹏和徐有围绕一个女子展开的争斗。 这两样收获,不可谓不重大…… …… 杏子本来跟着王金鹏,走了半路,杏子直接跑开了,去追徐有去了。 王金鹏手中的温热忽然不见了,他顿时觉得心里好似空了一块。但他为了自身脸面,并没有去追杏子,只恨恨地孤零零地走回家中。 那徐有见到杏子喘吁吁跑到自己身边,当时雀跃不已,把她抱进怀里。 “果然,我还是更喜欢你。” 杏子这话温温软软,徐有听了,气血上涌,就拉着杏子到了偏僻处,笨拙地吻了上去。 杏子见他亲吻的技艺粗疏,心里大喜,暗想道:“这呆瓜果然是个雏儿。啊呀,你的元阳,我可就不客气的收下了。这次,我要一举成就人仙境!” 第167章 事情总会朝坏的方向发展 及众府兵到城隍庙内时,只见得一具女尸悬在梁上。 众府兵惊呼着将女尸放下,这女尸无疑就是贾夫人,众人都有些失措,不知道为什么贾夫人会吊死在城隍庙内。 城隍庙里到底发生了什么? 府兵里派出一人,向赵大人汇报情况。 忽然间,一侧闪出几个疯癫的乞丐,这些乞丐呜呜喳喳叫着,看着那具女尸,露出淫荡的笑意。 留下的府兵们见状,眼神变得冰冷许多,将这些浑身脏污的乞丐拘押了起来。 …… 赵令机闻听贾夫人到底是遭遇不测,心中一沉,刚送别了几位仙人,也不休整,匆忙赶来城隍庙。 赵令机细细查看了贾夫人的尸身,除了脖子上明显的吊痕之外,其衣着凌乱,身上有些脏污,下身衣物多处破损,几乎明说了她在死前受了他人凌辱。 赵令机心头大怒,命府兵押着那些乞丐过来,他有些事要问清楚了。 那些乞丐被押着跪倒在赵令机跟前,这几个乞丐说话含糊不清,浑身脏污,身上颇有些臭味。 赵令机忍着臭味,审问这几个乞丐。约有半日光景,赵令机只依稀从这些乞丐口中听得什么“大风”“出现”“女人”“真能哭”之类的东西,还有些许污秽之词,不堪入耳。 赵令机久久无言,最终也只是叹了几声。他现在可以断定,贾夫人被卷到这城隍庙之后,定是遭了这些乞丐的奸污。最后贾夫人不堪受辱,这才自行了断了。 赵令机不敢想象,当贾尚文知道自己妻子的惨状时,他会有多么悲伤。 真是一对可怜人! 不管这些乞丐是否也受到了李尘二兄弟跟穆老二的指使,他三个贼人和这些乞丐害死了贾夫人,这是不能改变的。最多在罪责的判罚上有些出入。 将这些乞丐尽皆押入大牢,有大理寺的人施压,衙门不敢耽搁,速速批了公文,择日就要把这些乞丐押赴刑场行刑。 可惜那穆老二抵死不认与这些乞丐相识,又有李家穆家上下使钱,想来判不了什么重罪。 那李尘二兄弟,分明是主谋,却因为他二人的仙人身份,不能够将之绳之以法!赵令机每念及此,都要慨叹这世道何其不平! 赵令机忍下心中愤怒,重重一叹。 眼下要将这些仙人们绳之以法,还太早了。 赵令机需要知道,那些仙人不敢说出的隐秘到底是什么。他坚定地认为,那就是他制胜的法宝。 在调查出这件隐秘事之前,他还需要继续忍受仙人的欺压。 …… 王金鹏失了赵氏,杏子又离他而去,他忍受不得寂寞,便来寻玉兰小姐,欲从她处与吴可期说些话儿。 玉兰小姐心知吴可期被她折磨的不成人形,不能让外人见,便频频推阻回去。 王金鹏面有愠色:“玉兰姐要学那昔年汉武金屋藏娇,我并不恼。可那吴可期毕竟是我昔日友人,怎么我却连见他一面都不成?” 王金鹏哪里知道这王玉兰心性乖张,时而温柔时而狠辣,日夜折磨吴可期,将其折磨得疯癫了,根本不能与人交谈,这才不让外人进去。 总之王玉兰不允,王金鹏并不能得见吴可期,而玉兰小姐平时也不出门,他甚至连偷偷溜进去的机会也没有。 王金鹏无处取乐,又想起了杏子的好处来,可一想到杏子现在正在用她那诱人的小嘴和销魂的身体服侍别人,更是气不打一处来。 王金鹏不得已,偷偷派了个懂事的小厮去徐家打探一番,问问杏子如何才肯回心转意。 那小厮回来时,面色十分古怪,回禀道:“杏子姑娘说,您曾经伤过她的心,且您从来没有关爱过她,她对您已经心寒了。这一次,非得要少爷您舔她的脚趾头,她才肯回来。” 王金鹏惊怒交加,将手中茶杯都捏碎了,也不觉得疼,叫道:“荒唐!荒唐!舔她的脚趾头?!她难道是想把我踩在脚底下吗?!” 那小厮浑身颤了颤,低声回道:“杏子姑娘说了,她就是这个意思……” 王金鹏的脸色很是狰狞,有着痛苦,但更多的是愤恨。 王金鹏大怒道:“她区区一个奴婢,也敢妄想踩到我的头上?!真是该死的贱人!” 王金鹏道心动摇,灵力喷体而出,一下从人仙境之巅近乎地仙境的境界跌落到了人仙境初期。 那不凡的灵力涌动下,形成一股子无头无尾的旋风,掀翻了几副桌椅,刮烂了新糊的窗纸,底下跪伏的下人也被吹倒摔了几个跟头。 这些下人见识到仙人发怒的威势,更是战战兢兢的,大气都不敢出。 而王金鹏就此断了对杏子的念想,他跟杏子之间再不存在半分恩爱。 …… 王金鹏花费了几个日夜恢复修为不必多提,这几日里他为了报复杏子,花了许多银两,请了不少说书人,将杏子这生性淫乱的贱人好好编排了一番,到城南北街头上讲了许多遍。 不管真假,那些说书人功力非凡,说到精彩处,引得不少人破口大骂,骂这杏子水性杨花,人尽可夫,不知羞耻!说到情爱处,那说书人绘声绘色,似乎杏子就在众人眼前搔首弄姿,又勾得多少人口干舌燥,恨不得亲身施为,跟杏子有一番露水情缘。 总之看官们口上污言秽语,心内自知好处。 这些看官里正有一位年轻男子,乃是徐家三子,徐有的亲弟,徐亮。 徐亮多年来总是跟自家二哥看不对眼,见不得人好。平日里徐亮仗着父母宠爱,寻徐有的麻烦,徐有都忍了下来,没说过什么。 直到多日前徐有成了仙人,家里人都劝他不要招惹二哥,徐亮这才收敛了许多。 可前几日眼见得二哥把一个千娇百媚的小娘子带回家中,徐亮也是血气方刚的年纪,见了这等使媚的女子,当时就惊为天人,心内根本把持不住,恨不得在二哥手中抢走了她。 徐亮眼馋极了。虽说如此,徐亮也知道二哥是仙人,手段非凡,并不敢造次,只敢指望这女子跟二哥分开时,他再前去说些话儿。 奈何二哥跟那小娘子恩恩爱爱,衣食住行都黏连在一起,并不分开,真是羡煞了旁人。徐父徐母都大为惊叹,心中认为,他们的二儿子对那姑娘是动了真心了。 因这两人甜情蜜意,徐亮没有得手的机会,弄得他是心里一肚子的郁气,无从发作。 徐亮心里烦躁,一时大胆,偷了家中足贯钱,外出买些闷酒喝。喝不几杯徐亮便醉了,在店里耍酒疯,还被店家赶了出来。 徐亮气不过,一路走一路骂,路上遇到这说书的,他半醉半醒听了几段,就听到了说书的细数这杏子的下贱之处。 徐亮听得是心头火气,编排别人也就罢了,这说书的胆敢编排徐亮眼中的仙子,是可忍孰不可忍? 当时徐亮听不下去了,跳到台前,揪住说书人的衣领,大骂道:“你这腌臜人,怎么凭空污人清白?!你说得这么真,难不成杏子姑娘做那些事时,你也在一旁看着?” 第168章 九真一假,假成真 这说书的正说到精彩处,这杏子如何勾搭了戚家小公子,引他偷吃禁果,周围的看官哪里忍得了外人在这种关键时刻捣乱,忙把闹事的徐亮拉了下来。 徐亮年纪小,气力不足,一时挣扎不得,只凭着一股酒劲,并不屈服,嘴里还叫着:“你们把我放开!看我跟他理论!” 那说书的认出了眼前闹事的正是正主之一的亲弟,他眼珠一转,便挤眉弄眼,对着众人笑道:“我道是谁,原来是徐家三子来了。怎么,你不相信我说的话?” “我自是不信你!杏子姑娘与我二哥日夜相随,并不分开,她这般痴情的女子,怎么会是你口中的浪荡妇人?” 徐亮说这一番话,虽是夸赞杏子,其中醋意满满,都被众人听了去。 旁人都笑道:“你小子这么维护那贱人,难不成你也看上了她?” 徐亮一时脸上通红,不知是大醉了,还是害羞了,总之,徐亮磕磕巴巴答不上话来。 众人大笑不已。 徐亮一面被人压在地上,一面受着众人调笑,好不尴尬! 看客放开了徐亮时,他还躺在地上不肯起来。 众人更是大笑。 那说书的清了清嗓子,面色变得稍正经些,他收起扇子,指向徐亮,说道:“那小子,你起来,我有话与你说。” 随着说书的目光扫去,众人都不笑了,只默默看着。 听得周围没了笑声,徐亮才肯缓缓站起,身子依旧晃悠悠的,站不稳当。 说书的便说了:“你小子前面问我,我又不曾亲见,如何得知这些事情。我不妨告诉你,我虽未亲见,这些事乃是王家的小公子王金鹏告诉我的。那杏子本是王家的区区下仆,你觉得她是否做了这些事,王公子有必要骗我吗?必然是这女子不遵妇道,她眼光又不好,竟然弃了王公子这尊大佛,情愿去你徐家那座小庙!” 说书的说了这么许多,早把徐亮说服了,但他口上依旧不认,只哼了一声,并不说话。 那说书的见状,冷笑不止:“小子,你若还不信,只需回到家中,寻个时辰,趁着你二哥不在家,去那杏子房中,把她抱住了,看她从不从你!若是从了,你白得一桩好事,可莫忘了回来孝敬我!” 徐亮听了,口上不说,眼中放光。 众人看出了徐亮受了说书的挑逗,已有几分意动,尽都大笑不止:“好小子,须知‘肥水不流外人田’,你可要早些下手,莫便宜了外人!” 徐亮在众人的哄笑中回到了家。 徐父徐母因为家中少了钱,还以为遭了贼,正苦着脸叹气,这边徐亮浑身冒着酒气回来了。 不必多说,徐父徐母痛打了徐亮一顿,期间,徐亮哀嚎着说出了他从街上听来的事,杏子是个水性杨花的女子。 其时徐父徐母并未放在心上,可后来过些日子,那街头上听见的人多了,这般说的人也越来越多了。 那杏子可说是身败名裂,徐家一家人都不待见她——除了徐有。 …… 初时,徐有受了杏子服侍,那几个日夜,徐有飘飘如仙,不知天地为何物。徐有食髓知味,甘愿与杏子双修,送上精纯的修为灵力,完全不愿离开杏子的身子半步,恨不得吃喝拉撒都在床上解决。 可后来,人们都说杏子淫荡下流,徐有虽然自认为喜欢杏子,心里到底还是有些介意的。 于是杏子安慰他说,流传出来的这些故事都是王金鹏编出的谣言,不值得相信,她杏子其实是一个无辜的女子。 说是杏子安慰徐有,其实不然。 本来杏子说给徐有听,多时,徐有还没有消气,杏子眼一眨,神情凄凄惨惨,泪落点点滴滴。 你看这杏子本来是安慰徐有的,结果自己哭了起来。 那徐有见状慌了手脚,气都消了,忙凑过来问询。 “哎呀,这是怎么了?” “没怎样呜呜……” “还说没怎样,你这不是眼泪儿都落下来了。”徐有伸手抹去杏子脸上的泪痕。 杏子摆手,转身,“我不要你管!” 要说旁人如此作妖,只怕徐有忍不得他半分。眼下是杏子如此,徐有真个不敢大声说话,生怕吓着了杏子姑娘。 徐有忽然眼前一亮,柔声道:“我明白了,你是不是在气我不相信你说的话?” 杏子姑娘不说话,继续哭着。 徐有便握着杏子的手,轻声说道:“值得你恁生气,我信你就是了。” 杏子抬了抬眼睛,狐疑地问道:“你真的信了?” 徐有重重地点了点头。 杏子便扑向徐有怀里,眼中媚意横生。徐有知道美人的意思,便抱着美人回到了卧房中…… 徐有跟杏子和好如初,全仗着杏子善使心机,又加上徐有被情欲蒙昧,见不得杏子真心如何。当时徐有一心软,两人又如胶似漆了。 自此,徐有便不在乎这些嘈杂的人言,只完全痴迷于杏子的身姿和技巧当中去。 徐有能用两人间的情意麻痹自己,不闻窗外事,但一旁的杏子知道她的情意是假的,她可做不到装聋作瞎。 她与徐有双修,只是看上了徐有的元阳,为了提升自身的修为,其也确实靠着掠夺徐有的元阳,便一跃而入人仙境。加上这些时日不断双修,杏子的修为早早稳固了下来,正稳步向人仙境中阶进发。 虽说杏子在徐有这里达到了自己的目的,但是自从王金鹏请说书的编排她的丑事,他们之间这点破事就被闹得满城皆知。杏子一旦出门,就要遭受他人的指点和白眼。 那些人口中蹦出的污言秽语,无时无刻不在杏子耳中盘旋,让其不得安宁。 即便杏子如今已是仙人,在这许多人的指摘下,她也难免心神不宁,坐立难安。更何况杏子从小到大还从未受到过如此多人的辱骂,要不是杏子成就了人仙境,只怕这些人的谩骂之声,都能把她的脊梁打断,将其活活羞死。 杏子是把徐有哄好了,自己却还在犯着愁。 杏子知道这些事都是王金鹏惹出来的,既然王金鹏把事做绝了,杏子这边也就再无回头的可能了。 杏子怎么也想不到,本来恩爱如蜜的两人,会走到今天这一步,彼此成了仇人。 在杏子看来,从一开始,是王金鹏抛弃了她,选择了吴可期,这是王金鹏的错。 到了最后,王金鹏也没有选择弥补两人的关系,而是不留情面地诋毁于她,这又是王金鹏的错。 这么想来,都是这王金鹏的错,才让他二人落到这般境地! 想得多了,杏子一时心中烦躁,发起狠来,杏子心内冷笑道:“王金鹏,你丝毫不念旧情,让我遭受了此生最大的屈辱,我岂能放过你!你最好不要让我找到机会,否则,我必不会放过你!” 第169章 亲有仇来,亲不亲 杏子只恨目前为止师父都未传授给她斗杀的仙法,否则,她甚至想过要把所有辱骂过她的人都杀了,以解其恨。 至于王金鹏,杏子敢保证,要是她修为足够强的话,她会立即抓住王金鹏,并不杀他,而是用最狠毒的法子折磨他,让他生不如死。 杏子相信她做得出来这些事。 但眼下,她还需要花费更多的时间提升自己的修为,以期能够早日报得大仇。 杏子疯狂地想着,当她报了大仇,当她修为高过师父时,她能把师父也捉来,就像玉兰小姐豢养吴可期那样,把师父关在自己房中,让他终日跟自己双修。 让师父跟他看不上的低贱女子双修! 杏子想到美妙处,不免有些情动,脸颊微红,下腹微微发热。 杏子爬到床上,痴痴看着徐有,她眼中却似乎倒映的是另一人的身影。 那徐有不知究竟,还以为杏子十分钟意于他,两人又不知疲倦地修行起来。 …… 且说自打王金鹏请说书的把那杏子骂的体无完肤,心中终于觉得是出了一口恶气,彻底把杏子其人忘到九霄云外,从此单恋吴可期一人。 无奈玉兰小姐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终日跟吴可期黏在一起,王金鹏难以找到偷香的机会。 好在王金鹏苦修了多日,把那“出窍”的法门练得纯熟了,这一日,他便打算灵魂出窍,去偷偷看一眼吴可期过的如何。 他是否还记得“王金鹏”这个名字呢?王金鹏有些不抱期望地想着。 王金鹏于卧房中盘膝而坐,口中默念心法,他先是觉得昏昏沉沉,而后忽然感到身子猛地一轻,好似要飘起来似的,直到“他”真的飘了起来。 “他”飘了起来,而失去了灵魂的“王金鹏”就此无力地倒在了床上。 他这么飘着,无声无息无影无踪,他面无表情,穿过层层院墙和门窗,进了玉兰小姐,他的四姐的闺房。 玉兰小姐正安然在床上侧卧着,娇嫩的身躯上几无寸缕,只披着一层薄纱,那美好的肌肤就这么暴露在空气中。 “王金鹏”没有表情,实际上,以他现在的人仙境修为,灵魂境界太低,根本不能做出生动的表情来,只能保持眼下僵硬的状态。 所以,即便他看到了吴可期的惨状,也依然是面无表情的模样。 他心中那个一直可怜可爱的小少爷,现在已经极其虚弱了。 可儿眼神空洞,似乎根本不能识人,比起倒在自己房中的王金鹏,反倒是可儿更像是失去了灵魂,只剩下了一具空壳。 可儿的手脚都因为锁链的绑缚而结了数层痂,身上大大小小有不知数的奇怪的疤痕,其状甚惨,看去,极为牵动人心。 其实王金鹏不知道的是,比起以前玉兰小姐故意饿他,吴可期现在可是能顿顿吃饱了,只不过,玉兰小姐一天只给他吃一顿饭。 吴可期没有反抗的力气,也早就不存在什么反抗的想法了,甚至他现在是否还算是真的活着都说不清楚。 而玉兰小姐惬意的歇息着。 你是故意的! 你这个魔鬼! 王金鹏收回出窍的灵魂。 王金鹏口鼻喷血,活活地气出内伤来。 他实在恨极了敢这么对待他的可儿的王玉兰。 他捧在心尖上的宝物竟然被他人这样肆意凌辱,即便这人是他的亲姊姊,他也不能消减一点心中的愤怒!狂怒! 王金鹏勉力站起身来。他眼中充满了血丝,浑身都在颤抖着,思考着该如何复仇。 他用最后一丝理智告诉自己,有剑主在,他不能直接下杀手。 所以,该怎么办? 王金鹏忽然想起了李尘李浑二人做出的事,不由得笑了起来,只不过那笑容不管怎么看都太过阴冷了。 …… 玉兰小姐做了个噩梦。 那是一双血红的眼睛,在黑暗中紧紧地盯着她。 那双眼睛十分邪性,玉兰小姐感觉自己的灵魂要被其摄去了,十分惊慌。 可是玉兰被魇住了似的,动弹不得。 随着那双眼睛的靠近,玉兰好似听到了他那越来越愤怒的沉闷的吼声。 玉兰惊恐地看着,那双眼睛竟然开始慢慢长出了自己的身子! 就在玉兰小姐快要看清楚他的脸时,玉兰小姐被吓醒了。 玉兰小姐惊出一身冷汗,好一会儿才缓过神来。她看着一旁蜷着身子的吴可期,听着他那低低的呼吸声,微有一些火气。 玉兰小姐踢了吴可期一脚,叱道:“你敢在梦里吓我?” 吴可期“呜”了一声,缩了缩自己的脖子,除此之外没什么表示。 玉兰小姐说的自然是无理取闹的话,但现在,这个闺房模样的监牢里,不会有人反驳她。 …… 午饭后,玉兰小姐凭着回忆把做噩梦这事详细说给了她的生母秦氏和姨娘戚氏。 秦氏认为是玉兰有心事,便苦口婆心劝道:“我儿啊,你虽然素有善心,可你待你丈夫实在有亏,许是你心里觉得对不起他,才做了这一场噩梦。你便从现在开始,买几副药与他吃了,照顾好他,与他做个恩爱夫妻能怎样?难道非得把他折磨成猪狗不如的东西才称你的意吗?” 玉兰小姐略想了一会儿,又摇头拒绝了,哄着秦氏说道:“娘,他是我的丈夫,当然要随我的心意喽。他之前不听话,现在听话多了,女儿很喜欢他这个样子。娘,您为什么会希望他变回之前那个我不喜欢的样子?您就不考虑考虑女儿的心情吗?” 秦氏向来疼这个女儿,此番女儿说话时语气温柔,撒了些娇,秦氏便被哄住了,觉得女儿说得也有一些道理,便不再过问她妻夫二人的事。 只有一点,秦氏想坚持,秦氏又说道:“你既然近日心不安,不如随我去寺里颂一颂佛,好静下心来。” 玉兰不想去寺庙,只想守在吴可期身边,便摇着秦氏的手拒绝道:“不嘛不嘛~娘,和尚庙有什么好去的?女儿实在不想去~” 可是秦氏主意定了,不只为自己的女儿,她也因为指示下人害了赵氏的性命,最近颇有些心神不安,早就想去寺里进香拜佛,好安一安自己的心。 见玉兰实在不肯,秦氏又撺掇戚氏说几句话。 戚氏倒是不怎么在意玉兰做噩梦这事,只不过戚氏跟秦氏姐妹情深,也晓得秦氏的想法,便随口说了几句,轻声道:“玉兰,你便陪你娘去一趟,也耽搁不了你多少时间。不说有没有用,只消能求得心安就好。” 第170章 最狠心是人害人2 在整个王家,玉兰不怕王老爷,不怕她娘秦氏,也不怕大夫人,只怕戚氏一人。 这个戚氏向来心狠手辣,在玉兰小的时候,就不止一次看见她惩治不听命令的下人。有的下人被折磨的手上指甲都不见了,手上血流不停,惨叫不止;有的则是舌头割了,只能呜呜啊啊,涕泗横流,却喊不出声来;有的是把双腿打断,不断拖行,拖一路,地上就留下一路的血痕…… 种种惨象,堪比十八层地狱。 这种景象,戚氏一般不会让别人看见,便连秦氏都没见过几回。 而玉兰却在无意中,见了多次,给小时候的玉兰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玉兰小时候不觉得有什么异常,长大了就有些怀疑,戚氏是故意让她看见那些折磨人的惨状的。 或许玉兰这种暴虐的心理就是从戚氏那里耳濡目染学来的。而她对戚氏的畏惧也在那时就深深种在了自己的心里,她甚至不敢把这些事对自己的娘亲说。 总之,玉兰从小就畏惧着这位戚夫人,不敢有一点违逆之处。 这一次也一样。 既然娘亲说动戚氏发话了,玉兰就不敢再拒绝,低头答应了下来。 秦氏不知玉兰心里所想,还以为她是敬重她的戚姨娘,便拉着戚氏的手笑道:“还是妹子你说话管用,比我这个亲娘说话都管用!” 戚氏温柔笑道:“姐姐说笑了,是小玉兰她想清楚了,要陪着你走一趟罢了,跟我有什么关系。” 姐妹两人笑闹了一会儿,把玉兰晾在一边不题。 …… 吴心奇总觉得自己最近心神不定,除了最近迈入金仙非食境,灵魂体重塑食道和五脏六腑,因此肚里时常感到饥饿外,也不知哪里出了毛病。 非食境,就是要忍受这种饥饿感。本来入了人仙境就有了辟谷之法,可以数月不用进食,而到了金仙境,本就有近千年之寿,更是可以数以百年计不用进食。 但偏偏金仙有个非食境界,要来考验仙人对饥饿感的忍受程度,对人间食物的向往之意。倘若没忍住,在世俗界吃上个一点米面酒水,可就要坏了自己的修行,是大为可惜的。 只需忍过非食境考验,多则数年,少则数日,踏入金仙食境,到时再吃些水果酒肉解馋也无妨。 吴心奇就是抱着这种想法,才寻一个山洞躲了起来,怕在人间界受到饭食的香气引诱。 但是这并不意味着吴心奇不能在此期间回到人间界,只要弟子们呼唤,他也是会忍着嘴馋和饥意速速赶去的。 可是,即便吴心奇身为一个仙人,有趋吉避凶的感应,而且他有一定的把握觉得这些劫难是应在自己的徒儿身上的,但也没有一个弟子呼唤他回去。只有跟平时一样的,用传音术请教他一些修行上的问题。 吴心奇心想,也许弟子们都认为以他们现在的修为,足以应对各自的劫难。或者就单纯的只是吴心奇多虑了,根本就没有什么劫难,所以弟子们就没有求助于他。 吴心奇想了许多,最终没有选择去长安城一探究竟。 只给每一位弟子传音了一句话:“徒儿们切记,不可意气用事,为害人间,亦不可同室操戈,坏了我仙门和气!” 为因师父这句传音,提点了王金鹏,本来更狠毒的计策终究没有实行。 不过,在王金鹏心中,玉兰小姐死罪可免,活罪难逃,他依然要进行他的复仇! …… 秦氏领了一众亲眷,起了车马,陪着玉兰去城中寺庙进香,一路上无事。 待一行人进了香,许了愿,打道回府时,却凭空生起一阵风来,把那车马掀翻了,卷走了王玉兰。 那秦氏大吃了一惊,大声哀号着,不知所措,早有懂事的下人速速回府,禀报戚夫人。 戚夫人得知此事,她不怀疑别人做了这事,先是怀疑王金鹏。 戚氏虽然不知王金鹏对吴可期的真感情,但王金鹏跟吴可期是一起在吴家长大的玩伴,这是大家都知道的。除此之外,王玉兰没有跟谁结过仇。 王玉兰遭此一劫,怎么论,也怪不到外人。 当然,还有可能是吴心奇吴仙师出手惩治王玉兰。 但就戚氏看来,吴仙师自从现世,只是为了给吴家寻条保住传承的后路,其目的达成,便毅然再次遁世修行,可见吴仙师是个不在乎世俗名利,不招惹凡花野草的隐士。 此等隐士,不可以常人论之,他要真在意吴可期,又怎会冷眼旁观吴可期被吴家众人推进火坑之中? 以戚氏看来,必然是吴仙师根本不在意吴可期的生死,也自然不会来找王玉兰寻仇。 所以这事,只有王金鹏有嫌疑。 戚氏想到这里,便领着几个下人快步赶到了王金鹏的卧房外。 卧房的门闭紧了,就好像根本没有打开过一样。 戚氏命下人敲门。 “咚咚咚”几声闷响。 “什么事啊?” 卧房里边传来懒懒散散的声音。 是王金鹏的语调。他还打着呵欠,好似刚被敲门声吵醒。 戚夫人略皱了眉,心中的怀疑依然没有消减半分。 想来以他的仙人法力,比我这个报信的下人先回到府中也不是没可能。 王金鹏把门开了,戚夫人随即收起面上的愠怒,温声细语地问道:“不知鹏儿近来可有什么心愿要许的?你秦姨娘和玉兰姊今日要去寺庙里进香,不如你就陪他们一起去吧?” 王金鹏故作不知,闻言大喜道:“好啊,鹏儿正有一个心愿要许,我愿随秦姨娘前往!” 见王金鹏应对得体,戚氏神情微变,眯了下眼睛,忽然对一旁的下人说道:“哦?你有什么要禀报的吗?” 那下人吃了一惊,下意识说道:“什,什么?属下并没……” 那人见到戚氏眼中阴狠之色,当即明白了过来,忙止住了话头,颤声道:“是,属下有事禀报。” 戚氏唤那人走近些,那人便听话地上前了几步,小声嘟囔了几个无意义的音节。 戚氏顿时面露难色,对王金鹏说道:“鹏儿啊,真是不巧,你秦姨娘他们已经出发了,这次却不能带上你一同前去了。” 王金鹏当然知道秦氏跟王玉兰早就出发了,这戚氏分明只是拿这话当幌子来试探自己的。 王金鹏略带遗憾地说道:“那还真是可惜了。” 戚氏眼见未套出什么话来,一时有些退走之意,临走之前,她还是多问了一句:“哦,对了,鹏儿要许的心愿是什么?” 王金鹏停顿了一下,才回答道:“自然是希望父亲能够长命百岁,各位姨娘都平平安安的,我们一大家子能一直平安喜乐!” 戚氏略吃了一惊,不过她很快回过神来,称赞了王金鹏几句,就此离开了。 第171章 贞洁是什么?能吃吗? 离开王金鹏这里,戚氏的面色就阴沉下来。她简单试探了王金鹏一番,没想到王金鹏没有露出丝毫破绽。戚氏相信,任谁听了王金鹏这一番孝顺的话,都会因为自己怀疑过他而感到羞愧不已,并且狠狠地扇自己几个巴掌。但戚氏不会,在戚氏看来,王金鹏如此无懈可击的话术,就是他最大的破绽! 就像准备好的说辞一样,不是吗? 哪有这么巧的事?玉兰前日才做的噩梦,今早就被一阵怪风刮走了,这不是仙人做法,还能是什么? 可惜之前戚氏因为担心仙人发怒,把在王金鹏这里安排的监视他的起居下人给撤了,要不然,只需问一问监视的下人就可以知道今日午时之前王金鹏到底有没有出去过。 但是眼下,缺少这些关键的证据,戚氏所坚信的一切都只是猜测罢了。 不过话说回来,即便王金鹏真的承认了是他干的,戚氏暂时也没有勇气现在就跟这个仙人撕破脸皮。 戚氏毕竟不知道仙人在凡间受剑主的挟制,不敢太过惹怒仙人,以招来自身的杀身之祸。 戚氏匆忙接回秦氏,并大夫人姐妹三个聚在一起,一同商量接下来的事宜。 三人心思不同,各有主意,争论未果,最终是分兵而动。 秦氏心疼女儿,不管出手的仙人是谁,只指望快找到女儿的下落。秦氏随即领着一部分下人前去城里城外找寻玉兰的踪迹。 大夫人听说过长安城中发生过一起类似的案件,而上一次的案件是由赵令机赵大人勘破的,大夫人便领着一些下人报了官,之后又登门去求赵大人帮忙查案。 戚氏一心想着对付王金鹏,又不敢明着对手,便去了王老爷那里,想在王老爷那里看看是否能套出王金鹏的弱点是什么。 三位夫人一动,整个王家,数百口人,算上各处店铺的杂役,得有千口人,都动了起来,声势浩大,有惊动长安之意。 不知多少长安百姓都在街头巷尾,小声谈论王家发生了什么事。 然而最后,这场闹剧却以一个出人意料的方式结束了: 王家千百口人一起找寻的王家的四小姐,王玉兰,她披着一身破烂的衣裳,自己走回到了家中。 …… 且说秦氏在佛寺里许了愿,希望在玉兰怀上吴家的孩子之前,吴可期还能经受住她的折磨。而玉兰心不在焉,没有什么许愿的想法,装模作样进了香,就随着娘亲离开了和尚庙。 在回来的路上,秦氏跟玉兰在马车里叙些闲话,无外乎秦氏又发善心,劝玉兰少折磨她的丈夫,安稳些过日子。 王玉兰只当耳旁风,随口应付几声了事。 秦氏拿亲生女儿没辙,只得叹息不已。 谁也没想到,就在这时,异变突生。 一阵怪风掀翻了马车,这怪风不刮别人,只卷着王玉兰直出了城外一处林子里。 这风来得急、走得快,王玉兰还没有反应过来,就从几丈高的空中摔到了地上。 有王金鹏使法术,虽然把王玉兰摔得七荤八素,但也没立时要了她的性命。 王玉兰经此一摔,身上各处都疼痛难忍,她是头疼抱头,腿疼揉腿,过了好一会儿,才堪堪扶着一棵杨树站起身,不能多走一步。 就在王玉兰恍神的时候,周围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接着几个汉子在密林里闪出身来。 那几人看起来都不是善男子,形貌丑陋,放肆地打量着玉兰的模样,尽皆淫笑道:“好了!那位大人说的果然不错,真有美人儿从天而降!” “想我等本来是要去马嵬驿,拼死和那贵妃冤魂求欢一场,不想半路里得知那贵妃已被不知哪里的道人除掉了。我等还以为白跑了一趟,再不指望能和天下间有名的贵妇美人有什么缘分。天可怜见,还好有那位大人指点迷津!赐给我们这等样美丽的女子!” “是啊!真是太感谢那位大人了!” 几人略感慨了几句,都急不可耐地围上来,扯烂玉兰的衣裳。 王玉兰刚从半空摔下,本就浑身酸疼,根本没有力气抵抗,更何况,她也不敢抵抗。 王玉兰倒也有一颗屈辱心,只不过比起自身的屈辱,她更在意能不能活下来。 “几位…呃…好汉,能否饶我一命?”王玉兰苍白着脸,勉强说道。 那几人见得王玉兰遭受如此屈辱,竟不似寻常女子哭闹起来,反而镇静地讨饶,他几个都大吃了一惊。 不过继而,就是一阵阵放肆的邪笑:“任小娘子你如何讨饶,我等也留不得你的命!” 他几个说完,王玉兰心如死灰。 忽然间,不知怎么回事,几人面色一变,匆忙跪了下来。待他们都站起身时,却又改了一番说辞:“小娘子,你放心吧,只要你肯尽心把我们伺候好了,哥几个便不会要你的命!” 闻听此言,王玉兰如临大赦,慌忙叫道:“好汉们放心,只要你们饶了我的性命,我是不会报官的!” 那几人都是不要命的,闻言都笑道:“随你报不报官!” 王玉兰彻底放下心来,开始侍奉那几个腌臜汉…… 约有半日光景,几个汉子都已竭尽所能,终于心满意足离去。 王玉兰低垂眉目,眼神逐渐冷寂。至少命保住了,不是吗? 她略收拾了身上的污秽,一步挨着一步,扶着林木,勉力走上了回长安城的官道。 即便王玉兰失了自己的贞洁,她也不会太伤心。世俗女子的贞洁是给谁看的呢?是给世俗看的,是给夫家看的,唯独不是给自己看的。 可王玉兰不是这种世俗的女子。她控制了自己的丈夫,她的丈夫不会在意她的贞洁,她也不在意。 只要她活着回去,她就还能跟吴可期继续做夫妻,区区贞洁,区区他人的妄议,有什么影响呢? 所以,王玉兰不会在意。 王玉兰一步一步,趁着残存的夜色,走到天明,走回了长安城。 王家的下人看见了这衣衫褴褛的小姐,都惊呼着围上来,匆忙递过来件干净整洁的衣裳,却被王玉兰丢开了。 有下人请小姐上马车,也被小姐拒绝了。 她就是要以这副模样,一步步走回家中,她就是要让那个仙人看清楚“他”的杰作。 你不是要毁了我的贞洁吗? 那你就看清楚了,本小姐不在乎! …… 王家的四小姐回来了,并且疑似遭了他人的玷污,这件事刚开始引起了极大的波澜,但很快就被王家戚家两大家族联手压了下来。 虽然王玉兰不在乎自己的贞洁,但毕竟王家戚家在乎自己的家族脸面。 随着王家戚家封锁消息,王家四小姐的事很快就没有人讨论了,但是没过多久,在王家之中有一件更让人大跌眼镜的事发生了。 第172章 你寻仇来我寻仇 王玉兰将自身遭受的屈辱说给了秦氏戚氏和大夫人三人,秦氏一边听一边哭,终是哭晕了过去。 戚氏听得也是心中火气,她倒不为玉兰心疼,只觉得那几个腌臜汉折辱了王家和戚家的脸面。戚氏便派了四五个得力的心腹领着一帮伙计,天一亮就出城,找那几个玷污了王玉兰的男子寻仇。 这般胆大妄为之徒,非得以命偿还才可! 大夫人性子软弱,不敢有异议。 王玉兰说到最后,也怀疑是王金鹏出手做的这事。 比起戚氏全凭心中猜测,王玉兰是知道一些证据的。其一是王玉兰从可儿口中得知王金鹏一直对可儿有意,就连跟赵氏成亲,也是为了逼迫吴可期就范。其二则是王金鹏一向跟王玉兰不对付,唯独这一次王玉兰失踪了,王金鹏倒显得颇为关注,频频安慰王老爷和戚氏等人,实在是黄鼠狼给鸡拜年,虚伪极了。 说起来王老爷本来就身子不好,经历了赵氏一事,他是一病不起,只能卧病在床。这一次王玉兰的失踪,更是将其吓得不轻,差点背过气去,就此见了阎王。 不幸中的万幸,王玉兰到底是活着回来了,王老爷这才放下了心。至于王玉兰受了什么委屈,王老爷似乎也无意多做过问。 要是王老爷得知此事是他儿子所为,却不知又该如何作想? 戚氏等人尽皆认为此事跟王金鹏脱不了干系,不独那几个腌臜汉要惩治,王金鹏也要对付。 可惜戚氏没有从王老爷那里套出什么有用的消息,大夫人拜托的赵令机,也没有调查出来什么东西来。 似如此,该怎样对付王金鹏这个仙人呢? 恐怕除了老爷,王家没人能管得了王金鹏。而老爷平常又不爱管教王金鹏。 待老爷殡天,这王金鹏才是真的彻底无从挟制了。 一时间,戚氏等人都有些犯愁。 …… 赵令机虽说没有调查出什么东西,但他是做了很多努力的。赵令机听闻京城又出了一起狂风卷人案,不消多说,肯定又是仙人所为。难处在于查出是谁所为,以及查出来之后,怎么处置。 数日前,赵令机的顶头上司,大理寺卿方大人已派人来信,让他不必去管仙人所行。毕竟这等样超然人物,朝野上下巴结还来不及,谁敢去治他们的罪? 方大人最后干脆威胁赵令机,要是真敢得罪仙人们,惹得仙人施展仙法祸乱长安,必要拿他的命抵罪! 赵令机看了信上所说,是大失所望。难道这些仙人现在所为,还不算祸乱长安吗? 频频呼唤妖风,不顾王法,随意害人,惹得人人自危,跪伏仙人,这不是祸乱长安,难道非得大开杀戒才算祸乱长安? 赵令机不服上司的胡话,所以这一次,他也依然开始了自己的调查。 赵令机徐家李家都去了,徐家的徐有跟杏子情深意浓,夜夜笙歌,没有出手的可能。上一次逃脱律法制裁的李家这一次也确实在家中老老实实备办李家跟穆家的婚礼,没有闲暇的时间去找王家的麻烦。 这么看,竟然是王家自己做的孽? 赵令机虽觉有些荒谬,却又实在找不出别的解释,只得再进王家盘问详细。 …… 赵令机进了王家,先是遇见了戚氏,戚氏记得赵令机的模样,也知道赵令机的为人,他办案公正,虽然平素不爱摆架子,但也不讲私情,是个做实事的人。 戚氏喜欢做实事的人,看起来不讲私情是笨,实则这也是一种聪明,少了人情世故,会少很多飞黄腾达的机会,但也少了牢狱之灾的牵连。 戚氏认为,赵令机就是这样的聪明人。 有时候聪明人更好利用,或者说彼此间互相利用。 戚氏便拦住了赵令机,把他请到一间隐秘的厢房里,将王玉兰的遭遇和她所知道的一切都说了。 赵令机听完戚氏所说,就已明白了一切。他和戚氏、王玉兰的想法一致,此事就是王金鹏所为,绝无其他可能! 但是,跟戚氏的忧虑一样,就算王金鹏真的是主谋,赵令机也不知道该拿他怎么办。 想了多时,还是戚氏说道:“民妇敢请赵大人在厅前与那王金鹏演一场戏!” 赵令机闻言,来了兴致,忙问道:“是什么计策?” 戚氏尽都说了:“如此如此,这般这般。” 赵令机心内一惊,好个毒计!这等计策,真是把脸皮彻底撕破了,就连素来不近人情的赵令机都不敢立时答应下来。 赵令机在屋里来回踱步,觉得有些无从定夺。 那戚氏在一旁煽风点火道:“岂不知赵大人此举是为了长安城百姓的安危?要真能除了王金鹏一人,不知救下了长安城多少百姓,赵大人还有什么可迟疑的呢?” 有半晌,赵令机终于被戚氏说服,狠下了心来。 只要能挟制仙人,不管要牺牲谁的性命,他都在所不惜! 两人计划已定,赵令机先行离去。 …… 赵令机在回家的路上,又有一人拦住了去路。 这人不是别人,是前一桩狂风卷人案的苦主,贾尚文!此时的他,脸色灰败,比之上次见时,好似苍老了十余岁。 赵令机忙问道:“贾尚文?你拦住我所为何事?” 贾尚文便哭诉道:“难道那李尘李浑二贼真的就这么逃脱了王法吗?我妻子的命要谁来偿还?我那苦命的孩儿自此就没了娘,难道大人就不发发善心吗?” 赵令机扶起贾尚文,面色沉静,但也有着不容置疑的肯定,说道:“你且放宽心,安定好自己的家人。我赵令机以自身的性命担保,当我找到什么法子挟制那些仙人,一定替夫人报仇!” 那贾尚文闻言精神为之一振,他双目通红,紧握着赵令机的手,求恳道:“让我来!到时候让我来!我亲自做,行吗?” 赵令机头顶上的帽子就是王法,他一言一行履行的就是王法的权威,他一直以来都不支持私刑。一人犯了法律条文,不管有多么恶劣,只要报了官,最后都应当由王法断罪。 可当面对仙人时,王法也不顶用,那么赵令机还能说什么呢?难不成让仙人彻底成了法不可加其身,刑不可加其身的人上人吗? 赵令机不会坐视这一切发生,他一定要改变这个不公平的现状。 哪怕为此他要做出既不符合自己身份,也不合乎大唐律法的事。 “好!我答应你!” 赵令机回道。 第173章 演一场戏怎么没人给我演出费? 到了第二日,赵令机按照计划如约前来。 厅上,众人分坐已定,戚氏与王金鹏坐主位,赵令机坐客位。原是王金凤病重,不能以主人家的身份出来相见,只得由王金鹏等代替。 赵令机上门登访,本就是为了王金鹏而来,自然也不会多说什么。 “那么,赵大人是因何事而来的?”王金鹏先问了。 赵令机哈哈一笑,并不说明来意,而是先谈起了旧事,赵令机道:“我听闻王少爷以前在吴家做工时,跟吴家小少爷有些交情,后来还一起成了铁匠铺的学徒,想来你们两个感情一定很好吧?” 王金鹏眉毛一皱,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妥,但他也说不上来,只否认道:“赵大人此言差矣,吴家小少爷向来看不起我的下仆身份,并不与我交好。” 王金鹏的反应似乎出乎赵令机的预料,他面有疑色,连忙问道:“这就怪了,我今早分明从玉兰小姐那里听说了,小少爷还想着见你一面,跟你有些话说。难不成是玉兰小姐骗了我?” 王金鹏闻言,神情颇有些激动,叫道:“赵大人一定是被她骗了!” 王金鹏说完就有些后悔,又一次着了这赵大人的道了!赵令机脸上却有着好似鱼儿上钩了般的笑意,他随即问道:“不知王少爷是怎么知道的?” 王金鹏平复了下自己的心情,冷道:“自然是因为我已知晓玉兰姊把那吴可期折磨得不成人样,连话都说不得了,哪里还能做到要跟我叙话呢?” 王金鹏说这番话时,虽则已尽力隐藏,还是泄露出一丝怒意,被戚氏和赵令机觉察到了,两人默契地看了彼此一眼,尽是微微一笑。 赵令机撩拨道:“怎么我好像听着王少爷有些发火了?难不成王少爷是在心疼那吴可期吗?” 王金鹏忍着心中火气,回道:“赵大人此言又差矣,莫说受折磨的是我认识的吴家少爷,就算是我不认得的陌生之人,平白受了折磨,我也会心疼他。这是人之常情,赵大人不要误会了!” 赵令机脸上笑容一滞,继而叹息道:“王少爷如此说,想来不会有假,看来我是真的受骗了。果然,玉兰小姐所说的王少爷曾经心仪吴家小少爷也是假的了。” “自然是假的,我向来不曾对吴可期有过什么非分之想。”王金鹏冷然回道。 赵令机忽然大笑不止。满座皆惊,只有戚氏不动声色。 王金鹏面有不悦之色:“大人这是怎么了?” 赵令机讥笑道:“王少爷这是想说,昨日狂风卷走了玉兰小姐之事也不是你做的了?” 王金鹏强自应道:“本就不是我做的,我不知道这有什么好笑的。” 赵令机冷哼一声,极尽讥讽之意:“我笑那吴可期果然好眼光!你这般敢做不敢当的小人,哪里值得女人家倾心?你心胸狭窄,眼界短浅,只顾儿女情长,不思保家卫国,我给你保举国师大位,你不敢去,算计起自家人来,你却不惜法力﹍﹍你样样比不得吴仙师,怪不得吴可期看不上你!” 不管其中是否有夸大之词,一提及可儿痴恋吴仙师,王金鹏听了几乎就要吐血三升。唯独在得到可儿的心这件事上,他永远也不可能胜过自己的师父了。 王金鹏一时心中恼火几乎无法可忍,那暴露在外的双手已经握紧,浑身都有些颤抖。 在王金鹏回话之前,戚氏忽然说道:“我以为,赵大人言之无理,想那吴可期有什么好处?我觉得他配玉兰儿已是高攀,哪里配的上鹏儿这般飞天遁地的仙人?” 有人骂王金鹏,他自觉尚能忍耐,但有人敢诋毁他心中的可儿小少爷,王金鹏即刻就会失去理智。 戚氏这一番对吴可期的毁骂彻底激起了王金鹏心中怒火,他不由得站起身骂了回去。 王金鹏对着戚氏大骂道:“可儿小少爷配不配得上我不用你管。你这贱妇!你这不能容人,心狠手辣的毒妇,又有哪里配得上我爹呢?” 厅前众人听见王金鹏说出这等污秽之言,都大吃了一惊,饶是那戚氏见识了许多场面,此时被人当众辱骂,也不觉面皮微微涨红。 戚氏深吸口气,强笑着回击道:“鹏儿这般回护那吴可期,看来他当真是你的老相好。可惜你的老相好现在只是玉兰身边一条狗都不如的东西!你要去玉兰房里喂他吃些剩饭剩菜吗?” 提起吴可期遭受的折磨,王金鹏更是大怒道:“你这个嘴上逞能的贱妇!我真该把你也送到城外,让你陪王玉兰那小贱人一起遭一番奸污,看你还说得出话来!” 王金鹏这一席话无疑是认了自己的残忍行径,不过众人都被仙人发怒的威势所迫,一时间竟不敢有所指责。 就连玉兰的娘亲秦氏,也只是悲愤地瞪着王金鹏,不敢说出什么狠话来。 “怎么?现在知道怕了?”王金鹏狂笑道,“你们能拿我怎样?” 过了良久,厅前依然只有王金鹏粗重的喘息声,无人敢说话。 最后,还是猜出了一些仙人隐秘的赵令机克服了恐惧起身大叫道:“王少爷这是承认了自己的罪行,是吗?” 王金鹏冷笑道:“我承认了又能怎样?” 赵令机闻言松了口气,“你承认了就好。” 赵令机说完看向戚氏,感受到赵令机的视线,戚氏终于回过神来,轻声传唤道:“撤了吧。” 随着戚氏说完,就有两个丫鬟把绘有仕女图的屏风收走了,露出了里面的几道身影。 有坐在一旁的王玉兰,她似笑非笑地看着王金鹏。还有床边坐着的照顾病人的大夫人,她脸上有些愁容。能享受大夫人照顾的待遇的,躺在床上的只能是王老爷了。 王金鹏看见王金凤,立时明白了,他是真的遭了算计了!特意摆好的床,特意布置的屏风,特意请来的赵令机,还有特意演的一出戏!这一切就是为了让他在王金凤面前承认自己害了他的亲姊王玉兰! 王金鹏没来由得心一慌。 在整个王家,真心待他的只有他这个没有相认多久的亲爹,他也只敬重王金凤一人。 怎么办?老爷子会赶我走吗?我要死乞白赖留下来吗? 容不得王金鹏多想,那戚氏便问了:“老爷,您可听到了,您这亲儿子做的好事!” 在等待王金凤做出回应时,厅前很是安静。 王金鹏正不知如何是好,却忽然听得一阵呼噜声。 那有些突兀,甚至可以说是刻意的呼噜声,无疑是王老爷发出的。 大夫人轻拍了拍老爷,老爷悠悠醒转,疑问道:“哦?我睡着了?刚才有发生什么事吗?” 大夫人便回道:“刚才,鹏儿说,施法把玉兰卷走的人就是他自己!” 王老爷惊疑不已,强坐起了身子,问道:“什么?有这种事?” 戚氏也说道:“确有此事,赵大人也可作证。” 赵令机随即点头答是。 王老爷不管不顾,只目光幽幽地看着王金鹏,轻声道:“鹏儿,你说呢?” 戚氏和赵令机闻言脸色皆是一变,两人都看出了王老爷有保王金鹏的意思。 那王金鹏此时也回了过神,冷静了下来,便有些懊悔似的说道:“爹!刚才鹏儿所说,都是一时的气话,其实一切都不是鹏儿所为!爹,您要细察啊!” 众人都被王金鹏的厚脸皮惊到了,才说过的话,还能翻脸不认的,一时众人脸上都有些鄙夷或激愤之色。 但那王金凤好似真的浑然不知,只决然道:“我儿既然这般说了,想必之前所说都是戏言,不足为考。还望赵大人不予深究,此事就到此为止了!” 赵令机看了戚氏一眼,见后者摇了摇头,赵令机也不多说什么,面色平静地离开了。 众人相继离开,只留下他父子二人叙谈。 那戚氏自打出了会客厅,脸色便极为难看,一旁的下人都不敢惊扰到她,生怕因此而被迁怒,受一顿责打。 在戚氏看来,王金凤此为,无疑是在王玉兰和王金鹏之间选择了王金鹏。甚至戚氏敢说,就算把三位夫人和四个女儿放在一起,在王金凤眼里也不如他一个儿子金贵! “老匹夫!”戚氏在心里骂道。 不过,也不算一无所获。至少先前激怒王金鹏的一席话,测出了王金鹏真的很在意吴可期。也许,这一点以后可以加以利用。 而且还有一点很有趣,王金鹏分明被戚氏狠狠地羞辱了一番,他也只是装腔作势,并没有选择动手。看来真如赵令机所说,这些仙人在凡间界受到了什么东西的挟制,让他们即使怒火中烧也不敢轻易对凡人出手。 虽然赵令机也不敢打包票那不知道是什么的东西能限制那些仙人到什么程度,但是对戚氏来说,这已经足够她去赌了。 戚氏眼神中闪过一抹狠戾之色。王金鹏,就让我看看,你到底能忍到什么地步! ﹍﹍ 第174章 得到之时,失去之时 却说徐家徐有跟杏子做成一对,常有闲人碎语。 徐有虽已看开,杏子却怀恨在心。她不只恨王金鹏一人,也恨这些用言语骂她的凡人。 杏子曾向师父求些斗杀之法,吴心奇不肯教她。 杏子只好求之于徐有。 徐有哪里拒绝得了杏子的请求,便按其要求细心指教了杏子。 如今的徐有是吴心奇这几个弟子中修为最高的,与地仙境仅有一步之遥,法力不俗,自然足以指教杏子。 徐有在“控灵御物”跟“凝灵为兵”两个方面成就最高,也在这两个方面提点杏子。 所谓“控灵御物”便是“控灵术”熟习百遍之后便可领会的高级使用方式,可以御物飞行。这种术法听起来似乎跟“斗杀”没什么关系,只是让一些物品浮空的小法术,不过,一旦仙人御使的是一件利器,这样御物飞行就变成了出其不意取人性命的阴险法术! 试想半空中突然有一柄短剑向自己飞来,有几个人能反应过来躲过这一击? 至于“凝灵为兵”,它就是字面上的意思,是“凝灵术”的高级使用方式,按照自己的心意把灵力凝聚成一件件兵器。法术所凝出的兵器品质以及数量自然跟自身的修为相关,像杏子现在的修为,虽然也不差了,但至多凝出一二十件刀剑,品质恐怕还比不得铁匠铺里的铁器。 而且有一点很关键,灵力所凝出的兵器一旦没有灵力时时进补,不久就会难以维持,消散于天地间。而如果一直提供灵力维持其形态,则对自身是一种很大的消耗,也很麻烦。一般而言,凝灵为兵这个法术适用于两方短兵相接而自身手上没有好兵器的时候。 对于凡人来说,他们不可能会料想到面前之人变戏法似的空无一物的手中忽然多出来一把长剑将自己刺死。 仅仅有了这两个小法术,只怕天下出名的剑客也难以在杏子手中活下来。 由此观之,凡人绝不可能是仙人的敌手。 不过,目前杏子的仙人身份依然没有主动说出去,没人把她当成仙人,都把她看作是一个高攀仙人的低贱女子。 徐家三子徐亮也是这么看待杏子的。 多日前,徐亮在街上听说书的一顿蛊惑,心里边痒痒的,早就想试探一下杏子姑娘是否真的如其所言,人尽可夫。 可惜几天来杏子跟二哥一直痴缠在一起,徐亮没什么机会出手。 终于,这一天,机会来了。 …… 这一日,杏子榨取了一番徐有,把他服侍得下不了床,自出了门。 杏子已经初步熟习了“控灵御物”和“凝灵为兵”,自认为可以轻易取人性命。杏子就想着出门到处闲逛,凡是遇到有人胆敢当面辱骂于她,她将不再忍耐,施法大开杀戒! 至于师父多日前的警醒之言,杏子根本不放在心上。 可惜杏子才出门,就遇见了正久久等待着的徐亮。 徐亮满心欢喜,迎了上来。 “杏子姑娘!可算是等到你出门了。” “原来是三公子。”杏子略略猜出了徐亮的目的,也让她方欲大开杀戒正紧绷着的心松了一些,她先放下了心中杀意,起了调戏少年公子的念头。 杏子故意问道:“三公子在门前等我是有什么事吗?” 那徐亮心里计较一番,并不敢直言,就撒谎道:“我房中有二哥的一件旧物,我与他关系不和,不好当面还给他。杏子姑娘和我二哥关系甚密,待取了那物什,由你还给他,可好?” 杏子便道:“那我就在这里等三公子把那物什带来。” 徐亮急道:“怎么?杏子姑娘不跟我一起去取?” “要去三公子房中吗?这可不大方便……”杏子面露难色,心里却偷笑不已。 那徐亮情知自己表现得太过急色,颇为难堪,脸已经红了起来,扭捏着道:“是,是不大方便……” 这小子的心思已经被杏子看穿了,杏子在这里故意逗他,问道:“莫非是那件物什太大,需得你我二人来抬,所以才要我跟三公子一起去?” 徐亮猛地点头应道:“是这样!杏子姑娘猜对了,就是因为那东西太大了,才需要杏子姑娘跟我一同去取!” 杏子几乎忍不住笑意,捂嘴偷笑道:“奴家力气小,不如三公子唤几个下人,这却方便多了。” 闻言,徐亮心中着急,口上支支吾吾,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杏子见徐亮如此模样,情知他已倾心于自己,一时心中不忍,轻声道:“也罢,这一会儿天色尚早,便让那些下人偷会儿懒,奴家随公子前去。” 见杏子姑娘改了口风,徐亮当真是喜出望外,脑袋都晕乎乎的,犹自不信,忙不迭问道:“杏子姑娘说的是真的?真要跟我去?” 杏子便笑道:“只是我力气小,待会儿还要三公子多出些力才是。” 徐亮乐得更加不知所以,“那是当然了!待会儿就看我的吧!” …… 杏子一进了徐亮的屋门,徐亮转身就把门拴上了,然后就抱住了杏子的身子。 杏子虽然早有所料,也不免被徐亮大胆的举动吓了一跳,佯怒着叫骂道:“好你个小淫贼!把我骗进门来,却待要做什么好事!” 那徐亮抱着杏子,任打任骂也不松手,只求恳道:“好姑娘,我实在是忍不住。就给了我,救我这一回吧!” 杏子久不说话,那徐亮还以为是默许了,便觍着脸来亲杏子的小嘴儿。 杏子暗叹了口气,也把自己的香舌送出,与徐亮配合起来。 其实,杏子一早看出这小子还是元阳之体,既然送上门来,实在没有不收的道理。只不过二人毕竟仙凡有别,一个是仙人,一个是凡人,但凡杏子在双修时榨取多了,那徐亮怕是难以成活,所以杏子需要注意些榨取的力度。 从这个方面说,其实杏子也不能从徐亮那里得到很多好处,根本不如在徐有身上努力。 不过,杏子本就是贪心于爱欲的人,而且这小子长得还算端正,比较合杏子的心意。所以,即便不使用双修之法,她也乐于跟徐亮享一时欢爱。 …… 那徐亮不是杏子的对手,草草败下阵来。 刚开始还有些气馁,杏子说几句情话,徐亮又抖擞精神,重整旗鼓。 两人欢娱了多时。 待徐亮回过神来,他才知道他真的跟杏子云雨了一场。 竟然真的这么轻易,杏子就跟他在一起偷欢?只是短短的一个晌午,就跟杏子姑娘闹到了一张床上? 竟然真的如那说书的所言,杏子姑娘真就是如此淫贱的女子?! 徐亮看着脸上潮红未退的杏子,忽然心生嫌恶,骂道:“贱人!” 杏子脑中略有些空白,她还以为自己听错了,下意识地问道:“什么?” “我说,你真是个贱人!” 杏子不敢置信:“难道三公子刚才不舒服吗?” “就是因为舒服,我才说你是个贱人!” 杏子有些不甘心,语气略低沉,自嘲道:“我还以为三公子会喜欢我呢。” “怎么可能会有人喜欢你这样的贱人!” 好像得到了杏子的身子之后,在徐亮的眼中,杏子真的比青楼的女子还要下贱了。 杏子的脸色变得十分苍白,神情却是淡漠极了:“就看在刚才的一场情缘上,奴家请三公子不要再骂了。” “我就是要骂你这个贱人!贱人!贱人!” 既然你找死,那就拿你开刀吧,杏子这么想着。 杏子翻身把徐亮压在身下,叹惜不已:“真可惜,我之前还有点喜欢你呢。” “你要做什么?”徐亮忽然有些慌张,他的身体不听使唤,又有了求欢的反应。 “我们继续吧,继续到你不能骂人为止,好吗?”杏子明明在笑着,看上去却有些阴凉。 “滚开!你这个贱人!给我滚开啊!” …… 第175章 爱而不得,心头大恨 半个时辰间,徐亮还出得了声,三个时辰后,徐亮就进气少,出气多了,更说不出半个字来。 杏子发了火,随心所欲地施展双修术法,在欢娱之中,生生把徐亮榨成了口中流涎不会讲话的痴傻儿,而且那话儿也被榨废了。 就算是徐家请了药王堂的小药王,也没能保住徐亮的命根子。 徐亮彻底成了个废人。 …… 徐父徐母起初还看在二儿子的份上没有赶杏子出去,这一次徐亮被废,他徐家当真跟杏子撕开了脸面。 徐父徐母两个一起指着杏子的脸骂个不停,其中污言秽语不堪入耳。 “你这个千人骑万人入的烂货!怎么就勾搭上了我的儿,把他弄成这个德行!” “我徐家绝留不下你这贱人!快给我滚出徐家!” 任二老如何谩骂杏子,徐有依旧拦着二老,回护着杏子。 徐有也在意杏子跟他的三弟搞在了一起,这不异于是一次背叛,但他更在乎杏子是因为什么原因才把徐亮搞成这个样子的。 徐有忍着心痛问道:“你为什么要做到这种地步?” 那张曾经充满幸福与信任的脸上,如今布满了痛苦与哀伤。 杏子觉得自己真的是太下贱了,你伤透了他的心,还要接着骗下去吗? 不骗了吧。 “因为他骂了我哦。” 杏子淡淡说道。 徐有气急反笑道:“难道长安城骂你的人还少了吗?你要一个个报复回去吗?” “我是这么打算的。”杏子点头回道。 徐有认定杏子还在骗他,但他依然相信杏子会悔过,便低声下气地求恳道:“我想听你的实话。” “这已经是实话了。” “这不是实话!” “可它就是我的真实想法啊。” 徐有忍不了杏子如此轻慢于他,便起了性子,怒道:“我的父母现在正在骂你,你要找他们复仇吗?” “我是这么打算的。”杏子回道。 杏子施展凝灵成兵术法,手上倏忽间多了两柄短剑。 徐父徐母见了,顿时脸色一变,不再出言骂杏子,而是大叫着问徐有,道:“我儿,这贱人也是仙人吗?” “她是仙人。” 杏子施展“控灵御物”法术,两柄短剑浮在空中,剑尖微微颤着,折射出道道寒光。 徐父徐母噤若寒蝉,忙叫道:“我儿,别光看着,救我们啊!” 徐有知道剑主的存在,认为杏子只是在吓唬二老,心内丝毫不慌,但也该表示表示。 徐有收了气性,柔声道:“这样就够了吧?难不成你还真要杀害凡人?” “有什么不可以的?”杏子却似乎根本没有收手的打算。 “你疯了?你忘了还有‘祂’的存在?” 杏子有些在意徐有说的话,但在她问出之前,她已经推出了那两柄凝成的短剑。 在灵力御使下,短剑飞行的速度极快,快到徐有只来得及大喊:“住手!”两柄短剑已经触及到了徐父徐母的胸膛。 “住手啊!” 徐有这么近乎疯狂地喊道。 杏子起初以为是对自己喊的,但其实不是。 杏子很快就明白了这一点。 在那两柄短剑刺穿二老的胸背之前,它们已被不知哪里来的一道凝重的、迅疾的剑气斩碎了。 徐父徐母虽然没有受伤,但也被那道剑气震慑地晕了过去。 显然那剑气要比短剑更快些。 接着杏子感觉自己的胸口有些凉,这股凉意直冲脑门。 杏子摸了一模,一手的血。 止不住在流。 这道取她性命的剑气看来更快,杏子甚至都来不及感觉到疼。 胸口的洞约有碗口大,自己的心虽然还在跳着,但也受不了就这样被冷风直接吹吧。 杏子心想,她就要死了。 “‘祂’是谁?”杏子问道。 徐有哭道:“是剑主,祂是人间的守护神,专门镇压你我这样的仙人的。谁敢对凡人出手,祂就会杀了谁!这等重要的事,师父不是告诉了每个人了吗?你怎么会不知道?” 杏子心中苦涩难言。 这么重要的事,你怎么没有告诉我呢? 你真的是一点都不在乎我啊,吴心奇! 我问你,你有没有用正眼瞧过我一次呢? 真是不甘心。 杏子心中对吴心奇的恨意渐渐大过了王金鹏。 “能帮我个忙吗?”杏子伸出了手。 “你说……”徐有握住了那只有些凉的小手。 “帮我杀了吴心奇。” 徐有不明所以,“为什么?” “因为我恨他啊,傻小子。”杏子忽然间想起了吴可期,她现在能明白吴可期为什么会这么恨吴心奇了。 因为你这么爱他,他却丝毫不在乎你啊! 没有什么比这更让你去记恨的了。 徐有哭着点了点头,“我会努力的。我一定会帮你报仇的!” 徐有一直在哭着。 有这么伤心吗? 真不值得。 杏子干脆说道:“我没有喜欢过你哦。” 徐有握紧了杏子的手,哭得更惨了,“我知道,我知道的!就算知道,我能有什么办法?我就是喜欢你啊!我就是,想相信你啊……” 杏子已经说不出话了,只在心里骂道,你个傻小子,下辈子要找个好人家的女儿,别被我这样的坏女人骗了。一辈子被人家拿捏,还得不到一点真心。 杏子眼角微微滴泪,要是早点遇到你就好了。 杏子死了。 徐有抱着杏子的尸体说了好一会儿的话。 …… 剑主的短暂出手虽然动静不大,吴心奇也是远在长安城外的洞中修行,依然被那昙花一现的威势惊出了一身冷汗。 心奇深知剑主每一次出手必然是有仙人坏了规矩,匆忙传音所有弟子。 “你们之间是谁向凡人出手了?” 李家兄弟跟王金鹏都吓了一跳,还以为东窗事发了,忙停下了修行,彼此探探口风。 他三个彼此交代明白了,都放下心来,串通一气,只回吴心奇一个“不知师父说的是什么意思”。 过了许久吴心奇不回话,这让王金鹏三人松了口气。 吴心奇没有追问这三人,只因徐有杏子二人都还没有回话。 吴心奇渐渐察觉到了异常,杏子的气息消失了! 杏子出事了?! 吴心奇又传音问了所有人一次。 “杏子怎么了?” 王金鹏等三人全然不知发生了什么,都回个“不知”了事。 这一次徐有终于回了一句话。 “杏子死了。” 吴心奇一时陷入震惊之中。 徐有把杏子之死粗粗说了一遍,因他情绪尚不能平复,一时失了礼节,直接质问吴心奇道:“你为什么不把剑主的存在告诉杏子?!为什么?!” 吴心奇无言以对。 剑主这事吴心奇确实忘了告诉杏子了,杏子的死有他一份。 但是,杏子身死的关键,还得算在王金鹏头上。是王金鹏主动断绝情义,花费银钱引导长安百姓一起辱骂杏子,致使后者起了杀心。所以,杏子的死也有王金鹏一份。 这该如何处罚呢? 罚得重了,岂不伤了师徒间的情意?可要是不罚,王金鹏这次做得确实过火,不罚不足以服人。 吴心奇叹了口气,“王金鹏不顾师兄妹间情谊,煽动谣言,鞭二十。我教徒无方,自罚倒吊五日。” 除了王金鹏面有苦色,众人更无异议。 第176章 枕边人也是催命人 吴心奇亲自施法挪移到王家,打了王金鹏二十鞭。这鞭子自然是灵力凝成的法鞭,疼则疼矣,好在不会留下太过明显的疤痕,不会引起他人的注意。 吴心奇自己施行倒吊的处罚之前,再三叮嘱众人:“我多日前已有感觉,你众人或有灾劫临身,现在已应在杏子身上了。可惜为师不擅长占卜一道,不能尽知之而后告于你等,让你等有所防范。你等众人近日还需多加小心,万不可因与人争斗而害了自身性命!” 他众人各怀心事,都口上答应了。 吴心奇回了山林中,寻一棵树把自己倒吊了去。 …… 然后就到了这一天,王金凤死了。 这个执掌了京城王家近四十年的老人,突然就这么死了,惊动了长安城。 王家与戚家把持了长安近五成的铁矿、茶叶生意,王家更富些,其所缴纳的税也是惊人的数字,可说是那些大人眼里的摇钱树。 王金凤此一死,王家不知何去何从,大人们不免担心王家就此衰落,往后再捞不到油水。 那些大人们殷勤前来关心王金凤的后事,都是大夫人戚夫人那几个接待的。 王金鹏这个私生子反被晾在了一旁。 王金鹏倒不在乎自己不被人看重,他的仙人身份就已足够震慑宵小了。 王金鹏在乎的是戚氏与那些大人们商议了什么。毕竟他可是答应了老爹,以后要执掌王家的,要是戚氏那几个敢把王家的家产变卖了,留给自己一个空壳子,王金鹏可不会答应。 还有自己老爹的死,王金鹏觉得很有些蹊跷。 王金凤老爷子本来就身体不好,哪一天忽然就病重过世,大家也是可以理解的。 但王金鹏不能接受。 他敢肯定,最后服侍老爷那个丫鬟,一定在那碗汤里加了什么别的东西,毒害了老爷,王老爷才会这么突然地没了。 戚氏找来了仵作张大,张仵作断定那碗汤没什么问题,王老爷只是旧病发作,心口疼痛,一时没喘过气,这才殁了。 王金鹏不信,自己以王家小少爷的名义亲自去请来了药王堂的小药王。 小药王一番查看,不由得皱起了眉。他也知王金凤生前的名声,为其死得冤,便明说了,王老爷是被毒杀的! 王金鹏心里不怀疑别个,就认定了戚氏下毒! 王金鹏不多说什么,愤而拉着戚氏去报官! 一路上王家的下人跟在后面,却无人敢走到前面阻拦。 …… 王金凤确实是戚氏派人毒死的,这就是她对王金凤父子的复仇。 不过,她怎么也没有想到,王金鹏的应对方式竟是拉着她去见官?! 就好像小孩子打输了架找家长一样,实在是幼稚极了。 当然戚氏作为王家实际上的主人,被一个毛头小子这样拉扯着走,确实觉得自己脸上有些不好看。 但也有些好处。你看这王金鹏气得嘴都歪了,却也不敢动杀手,只敢拉着她去报官,这不是外强中干么? 看着王金鹏身为仙人忍着一腔怒火只能寄希望于官家裁断,这何尝不是一种享受呢? 一念及此,戚氏也就由着王金鹏扯着她走了。 况且,戚氏既然敢做出这等事,又岂会没有准备? 待会王金鹏见到自己做了无用功,他的脸上又该是何等精彩? 戚氏几乎等不及要想看到那一幕。 …… 到了衙门,王金鹏据实而言,状告戚氏毒杀亲夫。 其时,衙门里京兆尹胡大人当值,听了王金鹏所说,正要让两旁公人押着戚氏跪下。 那戚氏不动声色,早有王家的下人领着一名长工到了衙门外。 胡大人正自心疑,还没多问,那长工跪倒在地嚎哭道:“大人!小人知错了,王老爷是我害死的!” 胡大人问询之下得知,这长工在王家已做了三年的工。因一己私欲,他觉得薪俸少了,与王老爷讨要薪水无果,怒而在药铺里买了二斤砒霜,在伙房做工时,取了半斤砒霜偷偷放进老爷的碗里,别人都不知,他便以此毒杀了王老爷。 这种说法,王金鹏自是不信的。 “大人!他们分明是串通好的,我爹发给工人薪俸时向来大方,不会有拖欠工人薪资的情况!我想这人一定是被戚氏收买了,帮她顶这个罪!” 胡大人便问戚氏,“他是你指使的吗?” 戚氏自然摇头答道:“不是。” 胡大人问那长工,“你是受人指使的吗才来顶罪的吗?” 长工似乎迟疑了一瞬,才回道:“不是。” 胡大人便道:“你看,人家都说了不是。再说,也没有证据说是人家指使的啊。王公子,还是就此结案了吧。” 王金鹏简直不敢相信,这个胡大人是怎么升到京兆尹这个职位的?他根本就是酒囊饭袋,这甚至可以说是草菅人命级别的断案! 王金鹏终究没有直说出来,而是细想之下,说道:“我记得张仵作起初说我爹是旧病复发而死,根本没有别的异状,然而现在却被小药王证实了我爹是被毒死的,我怀疑张仵作也被这毒妇收买了。左右不是难事,大人不如把张仵作带来,也审他一审,便知真假。” 胡大人难得听了王金鹏的建议,又是王金鹏再三地请求下,暂时先把戚氏收押到了偏房里。 仵作张大被带到衙门时,还装作懵懂不知的样子,王金鹏当场质问他,叫道:“好你个张大!你如何勾结戚氏,害死了我父亲,还不从实招来!?” 那张大闻言,惊慌失措,不敢回答,只看着胡大人,跪下惊呼道:“大人!小人可没做什么违反大唐律法的事!望大人明查!” 胡大人摆了摆手,“你只实话实说便可。” 张仵作依言道:“回大人,小人跟戚夫人没什么交情,又跟王老爷并无仇怨,哪里会协同戚夫人害死王老爷呢?” 胡大人看向王金鹏,王金鹏接着问道:“你说没有勾连,何以你检查了我爹的尸身之后,说他是旧病复发而死?我爹他分明是毒死的,毒死和病死,差距如此之大,你故意犯下这等错误,不就是想替戚氏瞒下这份罪责吗?” 那张大跪下磕头不止:“小人冤枉啊!小人冤枉!小人实在是技艺生疏,一时不察,才误判了王老爷身死的原因!那毒死见之于肝和胃,病死见之于脾和心,王老爷究竟如何死的,都是肚子里的事,小人总不能亵渎王老爷的尸身,把他剖开来,看看里边五脏六腑如何吧?还望大人体谅!” 胡大人即便点了点头,道:“你看,张大说的也有道理,毒死或病死,总有误判的时候。” 王金鹏不服,还要诈他一诈,高声叫道:“好你个张大,事到临头还敢嘴硬?!你可知那戚氏受了刑,已把你供出来了,你还在这装腔作势?!你受了戚氏贿赂,甘心包庇于她,罪论同犯,你是死罪可免,活罪难逃,还不快认罪伏法?!再不认罪,大人可就要对你上刑了!” 张大闻言,几乎被吓得尿了出来,磕头如捣蒜,不停求饶道:“大人!大人饶命啊!小人实在是,是不得已……” 那胡大人忙叫道:“王公子不要胡言,我可没听说戚氏已经招认了,你说这话是什么意思?” 那张大如梦方醒,随即改口道:“大人!小人冤枉啊!小人实在跟戚氏没什么关系,也没有收受她家的钱财!……” 王金鹏几乎吐出血来。 那张大就快要把真相吐出来了,却被胡大人一句话提醒,让张大把话吞了进去。 胡大人把所有人召到公堂前,醒木一拍,叫道:“长工柳二河,你因一时不合毒杀主人,其罪当死,你可知罪?” 柳二河低头道:“小人知罪。” “张大,你验尸有误,不知实情,险些走失了杀人犯,你可知罪!” “小人知罪!小人一时误判,情愿得个失察的罪责,受四十大板!” “既如此,把人犯押入大牢,把张大押下去打四十大板,就此结案吧。” 胡大人退堂。 公人领了命,各自行动。三个公人押长工进监牢,两个公人给张大打板子。 那两个公人打板子的动作任谁都能看出来很轻,张大却故意痛苦地大声哀号着。 在王金鹏听来,那好像不是哀嚎声,而是在嘲笑他的无能的大笑声。 他们,是一伙的! 包括京兆尹胡大人在内,他们都被戚氏收买了! 你知道了这一点,又能拿他们怎样呢? 他们互相勾结,做死了这场官司,你拿什么把戚氏绳之以法? 王金鹏双拳紧握,指甲几乎嵌进自己手掌中。 区区凡人,怎么都不来畏惧我,还敢骑在我头上拉屎呢? 王金鹏愤恨已极,偏又无能为力,脸色十分难看。 头上有剑主这个存在,他什么也做不了。 第177章 一条人命值多少钱 正在王金鹏一筹莫展,甚至想着拼着一死也要一剑斩了戚氏之际,他忽然想起一个人。 一个或许指望得上的人。 赵令机! 素闻赵大人是个铁面无私的判官,他或许跟戚氏那些人不是一伙的! 王金鹏怀抱着一丝希望,前往大理寺。 …… 彼时赵令机正忙着想法子对付王金鹏这一众仙人,忽然听门人传话说是王家小公子求见,赵令机暂且出了门,与之相见。 赵令机方才还编排着王金鹏,这会儿正主找上门来了,赵令机一时还略有些心虚,干咳道:“王公子是有何事找我?” 王金鹏把自己亲爹被人毒杀一事尽说了,也把自己的猜测说了出来。 那赵令机听完,很有些震惊。他此时虽没有证据,也觉得其中有些不对。 想王老爷家财万贯,有甚必要跟一个家里的长工争吵薪俸?此柳二河一面之词,本不足为信。 张大也做了十多年的仵作了,验尸无数,少有看走眼的时候,怎么偏偏这一次验王老爷的尸看走了眼?难说其中没有隐情。 还有那京兆尹胡大人不管其中疑点,草草结案,实在令人不解。 这种种不妥之处,几乎最终都指向了一处,那就是戚氏! 这些人都跟戚氏有所联系,只要能找到他们勾结的证据,王金鹏上访太师等官阶更高的大人,还有翻案的可能。 见赵令机眼神逐渐明亮,王金鹏认定他理清了思路,有法子帮助自己,便低头求恳道:“还望赵大人不记前嫌,帮小民抓捕真凶归案,让小民的爹在九泉之下也好安宁!” 赵令机并没有立时答应下来。 他是有法子帮王金鹏抓捕真凶,但问题是,赵令机为什么要帮王金鹏这个仙人呢? 你这个不可一世的仙人,不是之前还在王家会客厅上蔑视众人,蔑视大唐律法吗? 我为什么要帮你? 那王金鹏见赵令机久久不语,好似猜出了赵令机心中所想,他那一颗心逐渐沉到了谷底。 难道要我就此忍气吞声吗? 王金鹏不服啊! 我可是仙人啊! 至少,不能让你们过得那么好受! 都别活了! 王金鹏心底跟戚氏同死的念头越来越清晰了。 王金鹏近乎疯狂。 那赵令机思虑半天,终是叹了口气。他还是觉得要真是戚氏毒杀了王金凤,这事戚氏做得过了头,理当受到王法惩治。 也罢,虽则你是一个仙人,既然事有不公,既然我已得知,岂能置之不理? “罢了,为了还王老爷一个公道,我便帮你这回!” 赵令机不容置疑地说道。 王金鹏几乎不敢相信,“赵大人此言非虚?” “自然不会有假。” 王金鹏喜出望外,施礼道:“那就多谢大人了!” 赵令机不苟言笑,淡淡说道:“王公子也不必谢我,你若被我抓住马脚,我可说不好你会是什么下场……” 王金鹏尴尬一笑,两人就此分别。 …… 且说赵令机领着几个护卫去了城外。 赵令机认为若要找到几人勾结的证据,戚氏治家有方,去戚氏那里恐怕难有成效,不妨去长工柳二河老家打探消息。 长工柳二河在城外的家,其门窗破旧,台阶布满杂草,看来是许久未曾修缮,也少有客人拜访。 不过,里边还是住着一个妇人和几个幼子的,要是再有一个男人,其实也算得上一个完整的家。只不过这家,忒穷苦了些。 赵令机心中感慨万千,这就是柳二河的用处。因为柳二河家穷困,所以他拒绝不了戚氏给他家的不义之财,也拒绝不了戚氏提出的任何要求!他就是戚氏手中的一把随时可以捅出去的杀人的刀! 也是一把随时可以丢弃的刀。 不过,戚氏先前收买了仵作,让他做假证,至少还是存了一点旧情,想要保一保柳二河的。 而王金鹏一请来了小药王验尸,戚氏就不再念及旧情,果断舍弃了柳二河这枚棋子。 柳二河甚至不曾有过怨言。 戚氏对手下之人的掌控已到了令人感到恐怖的境地! 真是个毒妇! 赵令机不由得想到。 赵令机收回无用的心思,开始调查。他先问询了一番柳二河的邻里,近几日是否有什么异常之处。 几个邻里想了片刻,都说不知,只有一个提起,柳二河的妻子新近在家后面的小院子里种了棵枣树。 啊,看来就是这儿了。 赵令机道谢一番,敲开了柳二河的家门。 这妇人正忙着做饭,围着头巾,满头大汗,低着脸道:“请问官爷,有什么事?” 赵令机直说道:“你家男人就要死了。” 那妇人闻言,大吃了一惊,一脸的惊惧之色,忙跪下泣道:“官爷!不知民妇的丈夫犯了什么事?民妇愿替他领罪受罚!这个家不能没有他!” “他因一时不合,杀害了自家主人,这可是死罪!你怎么替他?” “就让……就让民妇替他去死!” 赵令机心道,上钩了!接着沉吟一会儿,才说道:“让你替他去死,此事有些难办……” 那妇人忙道:“求官爷帮忙!” “你只说帮忙,却不知其中的难处啊……”赵令机适时伸出一只手来,目光却看向一旁,不去看那妇人。 那妇人虽然迟钝笨拙,此时也知道赵令机的意思,便自去了房中,拿来了一袋子物什。 那妇人跪下,双手奉上,颤声道:“只望官爷上下努力,救我那丈夫一救!” 赵令机掂量了下,约有十两银子,只怕那柳二河做十年工也赚不到这些银钱!这家茅屋如此破烂,却能拿出十两银子,要说这其中没有猫腻,谁会相信?! 但还不够,只是这些银两,还不够,他还需要一个人证,证实这些银两跟戚氏有关系。 赵令机便故意露出有些难色的神情,说道:“就这么些,只怕还不够用啊……” 那妇人慌了神,进退失措,一心相信赵令机能救她的丈夫,忙道:“官爷稍等,民妇再去取。” 那妇人起身就要离开,赵令机一个眼神,指使手下拦住了妇人的去处。 “官爷?这是做什么?民妇要去取钱哪!” “我帮你去取不就行了。” “想是官爷不知道民妇把钱藏在了哪儿,还是民妇去取吧?” “不就在那棵枣树下嘛,有什么不知道的?” 妇人脸色煞白,跪倒在地。 赵令机冷哼一声,叫道:“还不快从实招来?你丈夫到底从哪里得了这笔买命钱?!你说晚了,可就救不得柳二河的命了!” 那妇人颤巍巍的,泣道:“民妇说了,民妇的丈夫还能活下来吗?” “你若不说,只怕你院子里的银钱也休想留下半分。”赵令机威胁道。 那妇人受此一吓,再不敢怠慢,便一五一十说了出来。 这妇人原是不知自己丈夫做了何事才得了这笔财富。这妇人再三追问下,柳二河勉强才说是因他烧得好灶,戚夫人便用这笔钱,买了他后半辈子的工龄。当时这妇人信以为真。此时才得知,这是她丈夫的买命钱。 那柳二河临走前多次叮嘱,把这笔银钱藏起来,日常花费不够时,再取出来些使用。那时这妇人还不在意,现在想来,那时他就已经在交代后事了。 柳二河还多次警告妻子不要把这笔钱的来路告诉别人,可惜这妇人受了赵令机一顿吓,最终还是没能守住这个秘密。 如此,赵令机得到了证实戚氏指使柳二河杀害王金凤的,人证——柳二河的妻子,物证——装着十两银子的钱袋子和枣树下的另外几十两银子。 戚夫人,你做得过头了! 赵令机心情复杂。 第178章 打不过你的话,可以亲你吗? 赵令机令手下看好人证和物证,自己拿着那十两银子的钱袋子,径直去了王家。 赵令机可不是贪这十两银子,他是想着,拿这十两银子过去,那个几乎跟他同样阴险狡诈的戚夫人才会认栽。 要不然,只怕戚夫人能跟他掰扯半天,也不认自己是毒杀王金凤的主谋。 …… 赵令机到了王家,一路通行,无人阻拦。皆因他多次前来王家,王家的下人几乎都认识了他,也知道他跟自家主人关系不浅。 此一次王金凤身故,赵令机自然有前来拜祭的理由。 赵令机也确实来看了王老爷的灵位,缟素布满灵堂,一副棺材摆在正中间。 王金鹏正在灵堂前跪着。 赵令机换上孝服,上了香,在王金鹏身侧跪了会儿。 王老爷,没想到你我再见之时,已是生死相隔。 王老爷请放心,我会秉着我的内心,为您找回公道的! 王金鹏注意到了他,没有多说,只眼神悲伤地看着他,其中还有着一些对他的期许。 赵令机轻点了点头。 大家都懂了彼此的意思。 王金鹏感激地看了他一眼,继续跪着。 但赵令机起身,脱去孝服,离开了。他有自己的事要做。 赵令机去找戚氏。 …… 戚夫人没有在会客厅迎见赵令机,而是邀请赵令机进了自己的房间。 彼时戚氏在王金凤的灵位跪拜了片刻,就推脱不舒服回到了自己房中,还不曾换下孝服。 俗语言:“要想俏,一身孝”,赵令机看去时,戚氏身着孝服,果然增添了几分姿色。 戚氏年纪在三十许岁,其身体如同熟透了的水果,举手投足之间都释放着一股子成熟女子的味道。对于寻常男人而言,戚氏其人实在有着不小的诱惑。 那戚氏不曾让赵令机把握先机,自己先开口了,轻笑着问道:“赵大人今日行色匆匆,可是为了民妇而来?” 赵令机点头道:“戚夫人神机妙算,既已知我是为夫人而来,不知夫人是否已知我来意?” 戚氏掩口笑道:“我猜,赵大人是看民妇新近丧夫,王家失了主心骨。赵大人想趁火打劫,强纳民妇为妻,赵大人好做成王家的新主人,夺了我王家的家产!” 赵令机闻听戚氏满口胡言,看到戚氏一脸的调笑之意,自己也不敢笃定戚氏心中所想到底是什么,便强迫自己不去想戚氏说了什么,直说道:“我已经找到了证实王老爷之死和夫人有关的关键证据,夫人要看看吗?” 戚氏没有说话,静静地看着赵令机。其实她刚才所说的话并不是戏言,那是她真心想要赵令机做的事。 赵令机这样聪明而且能坚持己心十多年不变的男子,是少数能入戚氏的眼的男子。说起来,王金凤都没能入戚氏的眼。戚氏跟王金凤两个人的婚事是戚家和王家的合谋,纯粹是联姻的产物,两人之间没什么深厚的感情。 更何况戚氏年纪尚轻,没有必要为了王金凤守节,就算是为了自己考虑,再嫁一次,也要嫁给赵令机这样的男子才比较合戚氏的心意。 而且,有了赵令机给王家撑腰,戚氏相信,那些大人们再不敢轻视她们这些女人家,肆无忌惮地压榨王家的油水。 可惜,目前看来,赵令机并不认为她是真心的。 戚氏稍有些失望,不过她也能理解,毕竟她在人前的表现一直是个精明的女人,好似什么时候都不会贪恋情爱。赵令机有所疑虑是正常的。 赵令机见戚氏久不答话,便径自取出怀中的十两银子,沉声道:“这就是夫人给柳二河的买命钱,我从他妻子那里取来了一些,这十两银子,就是夫人谋害亲夫的铁证!” 戚氏根本不在乎赵令机所说的一切,依旧用言语撩拨着赵令机,笑道:“不知赵大人是否有意,用这十两银子做礼金,来迎娶民妇呢?” “玩笑话已经说够了吧?”赵令机冷哼一声,大叫道。 戚氏难得从心狠手辣的毒妇,变成了一副小女人的姿态,眼神有些幽怨地说道:“家中若没有一个当家的男人,奴家真的会被那些大人们欺负的~赵大人就当可怜可怜奴家,与奴家同掌王家,可好?” “夫人还有别的话要说的吗?若是没有的话,就跟我去衙门自首吧。”赵令机神色冷清,看来是根本没有打算接受戚氏的提议。 戚氏情知赵令机心意已决,再不抱期望,只轻轻施了一礼。 随着戚氏整理好仪容,她又随之恢复到了往日冷峻端庄的姿态,戚氏嘲笑道:“赵大人身边可是没有护卫的,只凭赵大人一人,要如何将我带去衙门自首?” 戚氏手掌一拍,就有十多个下人挤进门,赵令机双拳敌不过众手,三两下就被王家的下人们给摔倒在地。 戚氏见绑了赵令机,冷道:“我若在这里取了你的性命,又有谁会知道是我谋害了王金凤?” 赵令机虽则心里担惊受怕,面上丝毫没有讨饶的意思,大笑道:“夫人若当真杀了我,我料定大理寺必不会善罢甘休,定把你王家掀个底朝天,让夫人的暴行公之于世人!到时候,只用我一条命,换了你整个王家的性命,我也不算太亏,夫人说是也不是?” 戚氏忙在心中梳理了一遍赵令机所言,倒是有些道理。大理寺掌管天下刑狱,权势比之刑部更大。赵令机是大理寺的人,要是他死在王家,事岂能小了?只怕到时候真如其所言,王家有倾覆之危! 看来,赵令机还不是她王家能轻易摆布的。 但是,戚氏敢说,要是就这么把赵令机放了出去,三日内,戚氏必然会被押入大牢。赵令机就是这样一点情面都不留的人。 戚氏想通了其中关节,深知眼下要拿捏赵令机,不能以人情动之。 而戚氏也知道,能让赵令机在意的,除了断案,只有那个了。 戚氏命手下给赵令机解绑。 赵令机依旧是那副不卑不亢的模样。 “夫人这是放我走的意思?” 戚氏叹息道:“大人官居要职,想走便走,哪里是民妇可以管得到的?” 赵令机就要告辞。 戚氏轻笑道:“大人想不想知道鹏儿口中的仙人隐秘?” 赵令机脚步一顿,面色又惊又喜,急问道:“夫人已经知道了?” 戚氏笑着摇了摇头。 赵令机脸色立时沉了下来。 戚氏道:“大人莫急,我现在是不知道,但我觉得,有一个人或许会知道。” “谁?” “杏子。” 戚氏把杏子跟王金鹏欢好过的旧事略说了几句。杏子跟王金鹏这二人也曾交颈而眠,要说杏子什么也不知道,莫说戚氏,便连赵令机也不信。 赵令机沉吟片刻,点了点头,道:“杏子姑娘应当知道些什么。” 戚氏略低下头,恳求道:“还望赵大人先宽限民妇几日!待民妇从杏子那里得知了仙人隐秘,收拾了王金鹏,大人再拿民妇去衙门,可好?” 戚氏口上这么说,心里动了卷走些财物弃王家而去的心思。 这也是没办法的办法,自打赵令机盯上了戚氏,又拒绝了跟她相好,戚氏再也没有可能继续安然待在京城了。逃到别处过活,未必不是一个好的选择。 赵令机略猜到了戚氏的心思,但此刻,他为了得知仙人的隐秘,为了一同对付仙人,他暂时还不能跟戚氏撕破脸皮。 “这样也好。” 赵令机答应了下来。 第179章 人靠人,人也会倒啊 两人商议定了。 赵令机就此离去,并不立刻报知于官衙把戚氏抓起来。但赵令机也怕戚氏畏罪潜逃,他从大理寺点选了几个好手,派去王家日夜盯防,千万看好戚氏等人,不可放跑了主凶! 赵令机深怕戚氏在这短短的几日内想出反制之法,施展开手脚,再度翻盘。以至于其本人恨不得吃住都在王家,一直盯着戚氏,不肯离戚氏半步。 而让人感到奇怪的是,戚氏也都由着他,没有什么怨言。 这一对男女接连几日都在一块,难免引起旁人议论。 王家的下人里都不免传出些闲言碎语。 “难不成赵大人看上了戚夫人,要与夫人喜结连理?” “夫人不也没说什么?我看戚夫人也有这个意思。” “哎!这样不好吧?老爷还没走几天呢!夫人这就再寻新欢了?” “那赵大人还跟老爷是旧识呢!不照样挖老爷墙脚了!” “……” 一时间有关戚氏跟赵令机二人的流言四起。 此事越传越邪乎,到后来甚至说戚夫人跟赵大人早就情投意合,老爷死前他二人就已私通多日了。要不然,那赵大人怎么会闲来无事就到王家查案呢? …… 戚氏稍听见了一些流言,她心里苦笑不已。 要是真的,倒好办了。戚氏也不用想法子逃出长安,王家有了赵令机把持大局,也不至于被大人们蚕食殆尽。 可惜,赵令机根本不像传言里那样对戚氏有什么别的想法。 赵令机倒是没有怎么受到这些流言的影响,照旧跟在戚氏左右。在赵令机看来,不管过程怎样,只要最后能将犯人绳之以法就好。 那戚氏见赵令机不以为意,颇有些无奈,说道:“我说,赵大人,你我男女有别却终日走在一起,你不在意倒也罢了,你家夫人也有这么大度量吗?” “我家夫人?”赵令机提及自家事,不免多看了几眼戚氏,他面色有些古怪,缓缓说道,“娘子她贤惠体人,又不管这些,她倒常在我面前说夫人的好话呢。也不知我娘子为何对夫人颇有好感。” 戚氏闻言,脸上有些喜意,轻笑道:“看来奴家在尊夫人那里还是有些薄名的,承蒙尊夫人的厚爱,不知姐姐可说动了大人,有半分要娶我的意思?” 这就叫上姐姐了? 赵令机没忍住,将一口茶水喷了出来。 赵令机断然说道:“我与娘子恩恩爱爱,夫人还是死了这条心吧!” 戚氏本也没抱什么期望,对赵令机的表现并不怎么失望,赵令机不就是这样的人么?公事公办,绝不带有半分私情。 戚氏心里叹息不已,可惜这样的男人,她却难以降服,使之成为自己的手下。 …… 吴家的老爷子惊闻王金凤身死,一时悲痛欲绝,病卧在床。 吴老爷将养几日,身子还未养好,就强撑着要来王金凤灵堂上拜祭自己的老友。 可怜吴老爷一片好意,却被戚氏派人拦在了门外。 吴老爷嗓子有些沙哑,惊问道:“难道大夫人就如此绝情吗?不许我这老头子送老友一程?” 门人道:“这事大夫人做不了主,这是戚夫人的意思。” 吴老爷便道:“烦请小兄弟去给戚夫人报个信,请她行个方便,让我去拜祭王老爷。” 门人不屑道:“戚夫人有事外出了,吴老爷若还想进来,不妨等上一等。” “那要等上多久?” 门人轻浮地笑着,道:“这可就难说了。” 吴老爷脸色有些难看,又请求道:“敢请小兄弟给我孙儿吴可期递个口信?” 门人摇了摇头:“莫说是我,就是夫人他们,寻常都见不到小姑爷的面。” 吴老爷不信邪,又道:“那金鹏侄儿的妻,赵氏呢?你总该能给她通报一声?” 那门人好似听到了什么十分危险的东西,一脸的惊恐,忙摇头道:“我可做不到!” 吴家众人在门口磨了多时,也没进得门去。 吴老爷并一众吴家下人都是一脸的屈辱之色。 想他吴家原来也是有头有脸的家族,如今王老爷死了,即便是他身为吴家之主,连一个王家的小卒看不起他,他也不敢骂还回去。 这可真是应了那句古话“人在屋檐下,哪能不低头?” 吴老爷这才想明白,吴心奇之前一心操持的铁匠铺于吴家有多么重要,那是他们吴家可以把握在自己手里的东西,是他们翻身的机会。 可惜吴老爷先前并不看重铁匠铺,反倒是将宝押在了吴可期和戚氏身上,指望着跟王家联姻之后,吴家就此起势,恢复往日的地位。 但目前看来,王老爷一死,王老爷生前的这几个夫人,却并不在意吴家的脸面,想来也未必会在意他吴家的死活。 吴老爷不由得怀念起了吴心奇在时吴家得到的好处,老爷子难免心头有些感慨,仰天长叹道:“我儿啊,这吴家,果然还是要交给你才好!” “我儿,你若再不回来看时,只怕我吴家顷刻便将不复存在!” 吴家众人听了,也都各自难过,念叨起吴仙师的好来。 可怜这众人哭哭啼啼,他们所呼唤的吴仙师还在山林间倒吊着,忍饥挨饿,苦苦修行,不能够人间显圣救他们第二回。 …… 门人所说的“戚氏外出了”其实并不是糊弄吴老爷的话,戚氏确实出了门,她是来找杏子的。 戚氏早就说了杏子有可能知道所谓的仙人隐秘,却推脱处理王金凤的后事,迟迟不去见杏子一面,实在让赵令机心急了。 “夫人这几日只饮茶赏花赏灯赏月,不曾忙过一时半刻,如何就不去见那杏子,问出来仙人隐秘?” 戚氏装作有些委屈的样子,轻道:“奴家还以为大人日夜不离开奴家身边,是不许奴家出门呢。” 不是赵令机跟杏子实在没什么关系,不好直接去找杏子,徐家又有徐有这个仙人在,赵令机也不敢放肆,他早就上门盘查杏子了。还用等着戚氏一起去? 赵令机脸一黑,心里腹诽不已,面上却不失礼数,说道:“夫人该知道我没有那个意思。” 戚氏当然知道赵令机不会那样想,她只是闲来无事,如往常一样撩拨赵令机罢了。 两人无别的话可说,一起上路,同去徐家。 …… 王家一行数十人,声势不小。 早有一人等在门外,见了赵令机骑马随同出来,这人连忙跑到赵令机面前,跪下直哭。 这人不是别人,又是贾尚文。 赵令机下马扶起贾尚文,问道:“贾兄弟,你这又是怎么了?” 贾尚文直哭道:“大人多日前答应小人的事莫不是忘了?” 赵令机晓得贾尚文说的是那日答应了他,要寻个挟制仙人的法子,以协助贾尚文寻仇的事。 赵令机并不曾忘过这件事,便回道:“贾兄弟何出此言?我如何就忘了这事?我如今依旧在为这件事奔忙,何曾懈怠过半分!” 那贾尚文脸上还有些不信,但也平复了不少心情,他稍降低了些声音,靠近了些,问道:“不是有那个传言吗,大人不是和那戚夫人打得火热,连家都不顾了吗?哪还有时间管我这摊子事?” 这话被一旁打开帘子的戚夫人听了去,掩口笑个不止。 赵令机尴尬不已,他想解释清楚,但涉及到王家的丑事,这事也不好解释。赵令机只好扯开话题,把杏子的事说了一遍。 贾尚文一听杏子有可能知道挟制仙人的手段,立时跪下,请求能一同前去徐家。 赵令机没什么说的,他那日已经答应了,绝不会拦着贾尚文去寻仇,这一次也不会拦着贾尚文跟他们一起见杏子。 那戚氏不大在意,打了个呵欠,放下帘子,在马车上自在歇息。 以此,赵令机、戚氏、贾尚文并数十个王家下人,同去徐家。 第180章 我把吊死我的绳子送给你们 任谁也没想到,这一行人到了徐家,得到的回复却是杏子已经死了。 传言说是徐有杀的。 三人听了,都震惊不已。 那赵令机面有忧虑,不想才找到的线索,这又扑了一场空,要想解决长安城的仙人危机,只怕还有许多难处。 戚氏则是神情复杂,既有对昔日的下人杏子现已身死的惋惜,也有对赵令机的歉疚,让人家白跑一趟,什么有用的信息也没得到。当然,更令戚氏觉得头疼的是,没了杏子可能掌握的秘闻,她该如何对付王金鹏?又该如何稳住赵令机,不让他对自己出手? 而那贾尚文已经到了精神恍惚的程度,他面色惨白,好似失了活下去的希望。这也不难理解,早在他的妻子被李家兄弟设计受辱自尽之后,贾尚文的心中几乎只剩下了无穷的怨恨,向李家兄弟复仇已成了贾尚文活下去的唯一念想。 贾尚文才得知杏子会是他复仇的关键,眼下这关键人物却已经死了,如何不让贾尚文万念俱灰? 这三人各有心事,一时间谁都不知下一步该怎么办。 很快,有一个徐家的下人回报说,二公子徐有请他们进去叙话。 赵令机认为杏子死了,便没有进徐家的必要了,他本不想进去。但戚氏却以为,来都来了,总要去见徐有问个清楚徐有为何要杀杏子。 赵令机是要盯着戚氏的,她既如此说了,赵令机便也随之进了徐家。 而那贾尚文则是在恍惚中下意识地跟着赵令机,也进了徐家的门。 三人进了徐家,受了徐有的招待。 徐有的神情很怪,他眼底有着绝望、悲愤、仇恨等复杂的情绪,跟贾尚文有些相似,但却更让人畏惧。 “你们找她,是想知道些什么?” 徐有现在的声音沙沙的,不似之前那么轻佻狂妄,那么有活力。现在徐有说话的声音听起来很苍老,联系他那张灰败的脸,让人感到很不舒服。 戚氏和赵令机对视一眼,两人都有些诧异。 这是因为杏子的死而造成的吗?这小子,明明下手杀了杏子,却如此舍不得吗?真有这么痴情? 戚氏没有开门见山,而是先聊了些其他的东西,如徐公子的修行如何,吴仙师的近况如何等等。 徐有眉头微皱,打断了戚氏:“说正题吧。” 戚氏闭了口,不敢问出口。她略瞥了一眼赵令机,示意他去问。 赵令机略显无奈,却不做拒绝,深吸口气,他便问道:“徐公子为何要杀杏子?” 两人都知道,这话可能会触怒徐有,惹来杀身之祸。但也有可能,徐有因为那未知的仙人隐秘,并不敢下杀手。可现在,传言中徐有分明杀了杏子,那谁又敢保证徐有不敢杀赵令机他们呢? 这不异于是一场豪赌。 也可以说,跟仙人的相处,每时每刻都是一场豪赌。 你永远不知道他下一刻会不会突然变了脸色,对你下杀手。 就像是侍奉君王一样。 常言道“伴君如伴虎”,在仙人身边也是如此,自己的性命并不总是在自己手里掌握。 没有人会喜欢这种感觉。 赵令机跟戚氏二人都坐直了身子,仔细观察着徐有的表情,生怕后者暴起伤人。 好在徐有听到赵令机提起杏子,他虽然神情很是悲伤,却并没有做出危险的举动来。 徐有轻声诉说着:“他们都以为杏子是我杀的,看来你们也信了。” 赵令机跟戚氏闻言脸上都有些惊疑不定。 “那么,真相是什么?” 徐有好似想通了什么,突然笑出了声,他笑得十分放肆,戚氏几人都变了脸色,有想逃的冲动。 赵令机没逃,所以戚氏也坐住了。 徐有轻蔑一笑,说道:“我知道你们想知道那个东西,你们想知道那个能对付仙人的东西,好啊,我就告诉你们!” “那东西就是‘剑主’!” 徐有把有关剑主的事尽数说给了戚氏等人。 戚氏跟赵令机不免都松了口气。他们都能预见,只要有剑主的存在,仙人对长安城的百姓来说根本不算是什么威胁。 有了剑主的挟制,那些仙人不过只是一些法力高强的凡人罢了。就连吴心奇吴仙师都不敢在长安城杀人,你猜那几个弟子可敢冒着身死的危险挑战剑主的威能? 戚氏跟赵令机一致认为,他们不敢。 此刻,两人眼前的徐有也显得不再那么危险了。 如此,对赵令机来说,长安城的仙人危机就将告一段落了。他只需故意把剑主的存在散到民间去,要不了多久,人们将不会自甘低人一等,跑去跪拜仙人。 而戚氏已经开始在心里盘算着要如何利用剑主对付王金鹏了。 甚至连那贾尚文闻听得剑主的存在,也回了神,默默将剑主的威能铭记于心。 徐有悲惨地笑道:“我知道你们在想什么,快去吧!快去想出法子去对他们吧!我甚至也不介意你们要拿剑主来对付我,但是我现在还不想死,我还没有帮杏子完成她的遗愿……所以,我跟你们,咱们之间能暂时签订和平契约吗?” 赵令机点了点头,“我愿意答应你。” 戚氏问道:“杏子的遗愿是什么?” “她希望我杀了吴心奇。” 戚氏面有不解之色,“为什么?” 徐有摇了摇头,他其实也不怎么明白杏子的心意,但他一定要做到,为了杏子。即便杏子亲口说了不喜欢他。 戚氏没忍住嗤笑出声。 徐有面色一变。 戚氏咳了一声,不慌不忙地解释道:“奴家没有嘲笑徐公子的意思…奴家只是…想起了好玩的事情。” 徐有自嘲道:“无妨,其实我也觉得我这个人很好笑。” 徐有神色悲戚地笑着。 其他三个人看在眼里,都有些感慨。 尤其是贾尚文,很有些同是天涯沦落人的感觉。 几人之间再没有什么话好说,各自离去。 赵令机也不再跟着戚氏,自回到了大理寺,将自己的发现禀告上司官。 上司官命他暂且不要把剑主的存在流传出去,是因为朝廷还有意拉拢仙人。他们觉得掌握了这个信息,日后与仙人合作时可以提出更多有利于朝廷的条件。 赵令机心中有些不满,但他也晓得此事重要,并不打算抗命。剑主的存在实在干系重大,不只关系到王金鹏这几人的地位,还有可能因此一举得罪王金鹏等人身后的吴仙师。吴仙师法力高强,这是众人里口口相传的,必不为假。 朝廷可不愿就此得罪这样一个世外高人,毁了他们利用仙人法术恢复国力的大计。 但上司官可是把事做绝了,他念及往日里赵令机总不听使,生怕赵令机这一次也有自己的想法,便派人把赵令机关在了一间柴房里,不许他出来。 至于之后如何与王金鹏等人相谈,如何划分利益,如何引出吴仙师,朝廷自有计较。 朝廷自以为一切掌握在手中,可惜这些大人们想不到的是,惊动长安的大惨案,才正要上演…… 第181章 大喜之日,大悲之日 九月十三是算好了的黄道吉日,李家二子李浑和穆家小女儿穆红叶要在这一天成亲。 这是早在穆老二被抓之前就定好了的日子。在李家的人眼里,反正穆老二的命已经保下来了,暂且在牢里待着也无大碍,自有李穆两家的下人去送饭,也不会亏待了他,李浑的婚事可耽误不得。 穆老二身陷囹圄,穆家的人在面对李家时也少了许多底气,只得依着李家,为穆小姐准备嫁妆。 李浑的大喜之日很快就到了,这一天,李家大摆筵席,宴请诸多亲友。 李家上下到处是欢声笑语,李浑这个新郎官更是春风得意,不停地敬酒。 不多时,八抬大轿把新娘子抬进了家门,新郎官在众人的起哄声中,亲自迎下来新娘子。 新郎官敬了许多酒,已经醉了,还没到入洞房的时候,就要把新娘子的红盖头取下来,是一旁的媒人眼疾手快,拦下来了新郎官的失礼举动。 新郎官牵着新娘子进了堂前。 有这红盖头盖着,在场众人不知,那新娘子早已经落下泪来。 你道她为何落泪?原来新娘子早有心上人,却因为父母之言,不得不嫁给根本没有见过几面的李浑。新娘子心中委屈,却难以倾诉于他人,故此堕下泪来。 她心里便有一万个不愿意,终究不能改变她今日就要嫁给别人的命运。 新娘子心中泣道:“石头哥,今生妹子与你无缘,要成为他人的媳妇了。下辈子,你可要早点来娶我……” “一拜天地!” 司仪高声叫道。 新郎官带着一身酒气,扯着暗地里落泪的新娘子跪了下去。 好一个新郎官醉酒迎亲不讲礼,好一个新娘子不情不愿拜天地! “二拜高堂!” 在众人的欢呼声和喜乐中,新郎官扯着新娘子跪拜李父李母。 新娘子跪来跪去,心里越发委屈了。她不由得幻想着,要是她的石头哥能带她远走高飞就好了。 好一派喜气洋洋喜气新婚宴,好一对异心夫妻异心拜高堂! “夫妻对拜!” 司仪高叫着。 新郎已先跪下了,那新娘子却不愿跪下。 新娘子已经哭出了声。 在场的李父李母、媒人、司仪,还有赴宴道喜的嘉宾,无有一个不变了脸色。 “新娘子这是做什么?” “莫非是不愿嫁吗?” “什么意思?难道她一个穆家的小女儿,嫁入李家还委屈她了不成?” 众人议论着,都在责怪着新娘子。 那媒人连忙跑到新娘子身边,按着新娘子的肩膀,叫道:“你这贱婢!怎么事到临头来发癫?还不快跪下?!” 新娘子听到这么多人骂她,又害怕又委屈,几乎就要哭昏了过去。但是新娘子就是坚持着不与新郎官对拜。 好一个新郎官稀里糊涂就下拜,好一个新娘子忍屈受辱偏直立! 正此时,自李家门外传来呜呜嚷嚷的声音来。 原来是有一众穿着丧服的人要闯进李家的婚宴。 那一众人有三五十个,都在丧服里藏着棍棒或铁锹铁铲铁锄头等农用铁器,此时一经取出,声势不小,直打进李家来。 仓促之间那李家守在门前的十多个下人抵挡不住,挨了好一顿打,倒在地上哀嚎不止,有伤势轻的连滚带爬逃回了正堂,将此事报给了家主。 那些闹事的也随之跟了进来。 “我等来只为找李家兄弟讨个说法,闲杂人等不想受连累的,可以离开了!” 好一众不速之客披麻戴孝闯进婚宴,好一对浪子佳人有情无意难入洞房! 在场的无不惊骇,左右为难。 这一帮子人穿丧服进婚宴,定是有极大的仇怨,他们又都手持器械,这要是留下来,难保不会受了牵连,挨上几铁锹。 须知这铁锹可不是好相与的,在田野里它是挖坑栽苗的好农具,拿在手中那也是伤人的利器!凡人都是肉做的,只消脑袋上挨一铁锹,轻则头晕眼花,不知东南西北,重则当场头破血流,不能成活! 这不走吧,自身有危险,可要是就这么走了,又有伤跟李家的情面。在场的客人们举棋不定,只好看着李父李母如何应对。 那李父李母都是怕事的,见事有不谐,忙把李尘李浑二人推出来。 客人们见到两位仙人出面,稍安了心。 有人认出了领头的那个中年男人,忙劝道:“贾老哥儿,李家兄弟二人乃是仙人,你惹谁不好,要来惹他们?你不要命了!” 这一众人马原来是贾尚文变卖了家产纠集来的,他此行专为自己的妻子复仇,至于为何选在了李家婚宴的日子,这个另有缘故,暂且不提。 贾尚文既然来了,就没想过活着回去,他怎么可能就凭着别人一句话退去呢? 贾尚文看了眼那人,果是个熟识的,是往日里常走动的孙二哥。贾尚文心念他的好意,却只摇头道:“兄弟,你不用多虑,我不会有事的。倒是你,你还是快些走吧,待会儿打起来,只怕照顾不到你。” 李浑听了大笑不已,指着贾尚文大骂道:“好你个狂妄之徒!莫非你以为搅扰了小爷的婚事,还能好了?看小爷如何翻掌间捏死你!” 李浑便默念口诀施展法术,一时间灵力运转全身,肩上凝出一柄一尺三寸的短剑,如同盘起身子的毒蛇蓄势待发。 众人无不被那柄短剑的威势所摄,口中讷讷不敢言说。 唯有从徐公子那里得知了仙人隐秘的贾尚文不曾怯过半分。 贾尚文站在众人之前,直面李浑,他冷笑着挑衅道:“李浑小子,你可敢杀我?!” 那李浑面色涨红,乘着酒劲,这会儿胆气足,不分轻重就要出杀手。 “呔!老东西,我这就取你狗命!” 李尘见了,便知李浑发了真火,真要下死手。李尘大惊之下,赶忙摇动李浑的身子,一边传音道:“你疯了?!” 那李浑这才惊醒,心知有剑主在,他不能施法斩杀凡人,李浑便只敢驱使那柄短剑疾飞过去,钉在了贾尚文身前的地面上。 李浑装模作样地哼了一声,道:“老东西,看在我今天大喜之日的份上,饶你一命!只要你给我李家跪下道歉,小爷便放你走!” 贾尚文犹自冷面以对,并不畏惧。 旁边客人不明真相,还以为李浑真发了善心,便开始称赞李浑为人大度,责怪贾尚文不识好歹。 那孙二哥走上前又劝道:“贾老哥,你便也不用磕头了,只道个歉,就此退去,其余的我跟李家谈!” 孙二哥从中做人情,李浑还没说什么,贾尚文已把孙二哥拉到了自己身后。 贾尚文大叫着对身后之人说道:“你们可看请了!我贾某人并未骗你等,有剑主在,他李尘李浑二仙人并不敢对我等凡人下杀手!你们便放心地帮我对付他两个!” 贾尚文说完,身后三五十个汉子都上前,手持着器械,将李家众人围了起来。 那些客人见贾尚文信誓旦旦说的仙人不敢杀人,李家二兄弟却也不做解释,他们心中已明白了此事当为真。他众人为了保命,不敢替李家出头,匆匆离去。 这时间,李家的管家又叫来了几十个打手,也跟贾尚文带的人对峙了起来。 李尘自从听到贾尚文说出仙人隐秘,心里是又惊又怒,脸色极为难看。 “该死的!有人将仙人隐秘泄露了出去!”李尘对所有师兄弟传音道,“是谁?” “到底是谁?!” 第182章 仙凡乱战,仙不如凡 等了会儿,也没有一个人回话。 李尘恨不得破口大骂。 但目前,还得想办法渡过眼下这道难关。 贾尚文领一队人围着李家人,管家带一队人将贾尚文等人又围了起来。 这百多个人挤在李家大堂前,互相擦着碰着都要骂上几句,似乎顷刻间就是一场乱战。 李尘深吸口气,高声道:“贾老爷!莫非真要逼我们下杀手吗?” 贾尚文冷笑道:“你们要是想死的话,不妨试试剑主能否在你们杀掉我之前斩杀了你们!” 李浑大骂道:“老东西,说什么天杀的剑主!不要以为我们真的怕它!” 贾尚文大笑道:“你们要是不怕,怎么只敢嘴硬,不敢动手?” 李尘面色彻底冷了下来:“看来贾老爷是非跟我们李家斗个你死我活了!” 贾尚文也眼神冰冷地说道:“你们逼死我妻子的时候,不就已经是你死我活的局面了么?” 李尘高叫道:“管家,动手!先杀贾尚文!” 贾尚文也叫道:“大家伙动手!先杀李尘李浑二贼!” 随着两人语毕,众人都呼喊着斗杀起来。 贾尚文这边都是倾家荡产找来的打生打死的没命汉,李家那边是畏头畏尾的顾家子,两方交起手来,眨眼间李家就要败下阵来。 那李尘李浑为保己命,不得不出手。 他两个虽不敢对凡人用杀招,却也敢使得借风术。他两个齐念口诀,合力施展“风扬尘”法术,借来了好一阵大风。这大风,刮得是尘沙四起迷人眼,不见月来不见星,烟云遮盖天上日,伸手打翻眼前灯。 这风扬起尘沙刮迷了没命汉的眼,他两个趁机推倒了几个汉子,抢了他们手中的器械。 那些没命汉被迷了眼,好似害了重影病,看人看不清楚。他众人都大呼小叫,妄自心惊,不知该如何对敌。 李尘李浑二兄弟虽不如吴心奇学了武艺,凭借着人仙境的肉身也不是寻常凡人敌得过的。他们肉身的抗击打能力,以及敏捷度都要远超过区区凡人。 这两兄弟互相帮衬着,你一棍我一铲,撂倒了数个汉子,这才冲出了包围圈。 那一帮没命汉打别人还可以靠着不怕死的气势占上风,但遇到了李尘李浑二兄弟,却有力没处使,被一番戏耍。没命汉摸不到这俩泥鳅,反被他们甩了几闷棍,又倒下了几个汉子。 李尘李浑正得意,忽听得贾尚文高声叫道:“李家小子,若还想要你老父老母的命,就快收了神通!我只数三声!” 李尘李浑闻言,都脸色一白。他两个只顾自己逃,却忘了二老的安危。二老都是凡人,料想在这风沙中迷了方位,被贾尚文的人擒住了。 李尘李浑为了保住二老的命,无奈何,只得把这风沙散了。 风沙散尽,现出众人的身位。 李尘李浑二人立在堂前,前后照应。 贾尚文等人站着的还有二十来个,个个手持器械,这些人押着李父李母,围成一团。 有数个李家的下人,没能摸着墙逃出去,都缩在墙角,不敢出声。 还有媒人,穆家的小姐,陪嫁的丫鬟等妇孺,一早躲进屋里,不敢出来。 其余的三四十人都倒在地上,不知是装死,还是真死了。 不管别人如何,李尘李浑看着那些人用铁锹铁铲押着自己的父母,心里着急,就要走上前来。 贾尚文当即喊道:“站好了!你两个莫非要跟我们比谁动手更快吗?” 李尘忙战定了,也拉住了李浑。 李尘略沉住了气,轻声道:“贾老爷,常言道,‘祸不及家人’,这是我们之间的恩怨,何必要牵扯到我的父母?” 贾尚文骂道:“你们有脸说这个?我妻子不是你们害死的?” 李浑回道:“那是她自杀的,跟我们有什么关系?” 贾尚文气急反笑:“好啊!这话你都说的出来!行,我也不为难你们,只要李家这两条老狗一起自杀了,我就放了你们其他人!” 贾尚文指着李父李母,咬牙说出这番狠话。 那李父李母慌了神,不住说着道:“孩儿快来救我们!” 贾尚文嗤笑道:“老狗!你们两个教子无方,教养出这等样心狠手辣的玩意害死我妻子,你两个岂能无罪?!还指望他们救你们?你们也配?你两个要为了孩子好,赶紧替他们顶罪自尽了事,免得坑害了他们的性命!” 他父母两个都不敢言语,也不提为了二兄弟顶罪,就此自尽的事。 贾尚文大笑不已:“我就知道你们两个老狗不敢下手自尽!这样吧,我帮你们动手!” 贾尚文从身旁的一个没命汉手中夺来一个铁锹,他作势就要一铁锹砸下去。 李浑心急如焚,又上前几步,骂道:“贾尚文你这老狗!你敢杀我父母,我定要拉着你贾家全家陪葬!” 贾尚文听了,不住笑道:“浑小子,你要是做得到,尽管来!可你能吗?你别忘了你头顶上还有剑主盯着你!” 那李浑无从反驳,既不能出手教训眼前欺压自己父母的凶徒,又不甘心什么也不做,眼见着父母受苦。 李浑生性愚钝,想不出救下父母的法子,他只得求助似的看了眼大哥李尘。 可李尘也没什么法子能救下所有人。 他们这些仙人的底牌就是剑主,自从其中一个人将这隐秘泄露了出去那一刻起,他们都已经是案板上的肉,任人宰割。 除非—— 李尘心念一闪,想起了师父曾经说的话。 “徒儿们,你们已经是仙人了,须知在人间界有剑主守护,如果你们不能遵守规矩,要么早晚死在剑主手里,要么还是尽早隐世修行去吧。” 或许,现在就到了隐世修行的时候了。 李尘这么想着,心绪逐渐平静下来。 只需要不顾父母的死活,现在就逃,逃到深山老林之中,逃到没有剑主的地方,这些人哪敢追上来寻仇呢? 对!只要抛弃妻子、父母,抛弃掉李家的一切就好了! 这样,至少自己还能得救! 李尘就要跟李浑传音。 李浑见李尘久不说话,心中一凉,自己有了主意。 李浑跪下叫道:“贾老爷,我用自己的命换我父母的命!你若答应,我李浑愿随你处置!” 贾尚文稍有些动容,不过依旧冷着脸说道:“你倒有些孝心!人言冤有头债有主,我妻子之死,皆因你要跟穆红叶婚配,甘愿替穆老二行那龌龊事!你如今愿替父母死,正合我意!我便放了其他人,只以你之头,祭奠我亡妻在天之灵!” 贾尚文便派了几个汉子将李浑推倒在地,用粗麻绳绑了身子,拖了过来。 李浑毫不反抗。 至此,李尘身边只剩他自己一人。 李浑咬牙道:“我只希望贾老爷能遵守约定,不伤我父母的性命!” 贾尚文略点了点头。 李浑闭上了眼。 贾尚文亲手用铁锹将李浑的头削了下来。 李尘目眦欲裂。 第183章 身虽死矣,留有遗毒 李尘不敢相信,自己的二弟真的不做任何抵抗,就放弃了自己的修行,替父母去死。 万一那贾尚文不遵守约定,你这不是白死了吗? 真傻啊,这个二弟。 李尘这么感慨着,贾尚文将李父李母放了。 哎呀,这下二弟倒不是白死了。李尘难得一笑,只不过这笑容显得十分阴冷。 李尘口中念念有词,使出借风遁术,勉强将父母送到了城门口。 接着不知李尘做了什么,本来颇为晴朗的天空中忽然开始布起了灰黑色的云,天色变得昏沉了些。 众人不解,贾尚文正要问李尘,那李尘竟突然直直地倒在了地上! 贾尚文忙走到近前,只见得李尘胸前霍开一个窟窿,鲜血喷涌而出,那李尘眨眼间就不活了。 在场的都是凡人,没人见到李尘身上的伤是如何来的。更没人注意到,在一旁的角落里,李浑的尸体好像漏了气似的忽然变瘪了些。 贾尚文略有所思,大笑着对众人解释道:“看来是李尘这小子起了杀心,引得剑主来了!李尘现已被剑主诛杀了!” 众人庆幸不已,都道:“天幸有剑主在,不然,李尘施展出仙人手段来,谁能得活?” 其他的人都附和着,对那剑主夸赞不停。 “列位!有劳诸位替我报仇,如今,贾某人大仇得报,列位好汉各自逃命去吧!” 贾尚文这么说道。 说起来,是有一个仇家穆老二在牢里,贾尚文已派人招呼他去了。那老东西一定不知道,今日穆家下人送来的午饭菜里加了些什么东西…… 贾尚文今日算计好的,把仇怨都了结了。那些没命汉里有知道的有不知道的,听了贾老爷的话,都动了身,前门后门各自逃散。甚至有的躺在地上装死的李家家仆,也都趁机起了身,匆匆往家中奔逃…… 唯独贾尚文神情复杂地留在李尘李浑的尸身跟前,有些愣住了。 大仇得报,他是该笑的,可即便报完了仇,死去的人也不会因此而活过来。 贾尚文心中感慨万千,竟不慌不忙坐下身子来,自顾自与李尘李浑两具尸体讲起了道理: “李家小子,听好了!你们两个年轻人与贾某本无仇怨,何至于闹到这个地步?还不是你们自持着仙法修为,因一时意气,就敢不顾王法,枉害人命!你们两个活该死在贾某手里!你们若是泉下有知,可要记得下辈子莫替人强出头,给自己惹出灾祸来……” …… 这边贾尚文自说自话,那边众人各自奔逃。 这些贾尚文纠集的没命汉里,有一个年轻男子,名字叫杨三石,他却不往外跑,反倒往屋里钻。 杨三石溜进了方才新娘子躲起来的耳房里,那新娘子一见到杨三石,又惊又喜,扑簌簌落下泪来:“石头哥,你来救我了?” 杨三石原来就是穆红叶的情郎,是她心中的石头哥。 那杨三石抱着新娘子也是喜极而泣,说道:“亏得贾老爷帮忙,你我二人才有今日相见之时!” “那贾老爷原来是你请来的抢婚的?” “错啦,我哪有这个本事请动这几十人来抢婚,这里边还有些经过……” 那杨三石便细说了一遍。 初时贾尚文为报杀妻之仇,倾尽家产,暗中收买一些有胆气的汉子,杨三石并不在其列。 为因杨三石不愿见到心爱的穆红叶嫁给李浑,自个又无本领阻止这场婚事,他便早早找上贾尚文,希望与李家有些仇怨的贾尚文会做出什么事来。 这杨三石凭着一身机灵劲,真的发现了贾尚文暗地里的动作,那时候贾尚文一心复仇,只怕杨三石泄露了口风,还想着要杀人灭口。 杨三石无奈之下,把自己跟穆红叶的情事说了出来,那李浑要跟穆红叶成亲,如同跟他有夺妻之恨。 贾尚文自身经受了失去妻子的痛苦,晓得有多难承受,他被杨三石说动,便留下了杨三石的性命。 贾尚文选择九月初三动手,也是为了保全穆红叶的贞洁,成就这两人的好事。 那杨三石说完,穆红叶也很是感激,两人就想着出门来,去拜谢贾老爷的恩情。 正当杨三石一手拿住了门栓,那布了多时的黑云终于降下它的愤怒来。 霎时间,道道惊雷落下,连绵不绝,如同地上插了一根根有数层楼高、手指粗细的银钉子。这银钉每落到地上,就要留下焦黑的半尺深的坑洞。而落在人身上,这人一身或锦或麻的衣裳都要化成灰,那人也会被雷劈得血肉焦熟,不能多活。 这一阵雷就在杨三石等人走出门之前落下,惊得杨三石坐到了地上,穆红叶抖着身子紧紧偎依着他。 贾尚文见了天上的雷,避也不避,他最后明白过来,看了眼李尘,不由得骂道:“我就知道,你小子真说到做到,要拉人陪葬!” 那如同匹练般的白色雷霆不停落下,将贾尚文劈得浑身都熟了,死在了李尘李浑身旁。 …… 那些没命汉走前门走后门的都没走出去,却原来早有人报了衙门,一队府兵有四五百人马将李家围了起来。 前门跑后门逃的都被这队府兵赶回了正堂,有李家的下人想回家的,也被暂时扣押了,一旁等着问话。 到了正堂,贾尚文还在那跟两具尸体唠叨着道理,嗓子都有些哑了。 领头的见了李尘李浑的尸身,震惊不已,忙命人拿住贾尚文。 领头的又惊又怕,问道:“你怎敢害了两位仙人的性命?你……你是怎么做到的?” 贾尚文回道:“有剑主在,他们留在人间界,就注定了只有死路一条。” “那剑主又是何许人也?” 贾尚文正待回答,亮银色的天雷已经咔嚓嚓,不住落下,转瞬间身边就多了十多个被雷劈死的新尸体。 这正是李尘死前施展的“尸血钉雷术”!这法术是吴心奇所传授的法术中较为阴险的那一类,这“尸血钉雷术”须得以一具尸体的精血为施法的引子,才能密布黑云引出天雷。而直到这具尸体身上的精血用尽,天雷才会散去。 期间天雷滚滚,如下钉雨,以凡人的肉身绝不能相抗! 众人肉眼凡胎,不知发生了何事,还以为天神怪罪,都惊慌失措,跪下求告天神饶命。 那领头的被雷霆震慑,不敢移步,只大喊着问道:“到底发生了什么?” 贾尚文虽不知李尘到底做了什么,却也猜到了其中关节,不由得笑骂道:“还问呢!还不快逃!这李家小子临死了,还想着要拉你们陪葬呢!” 领头的深吸口气,声嘶力竭地喊道:“大家快逃!” 这声音几乎被淹没在阵阵雷声里,不过至少,有些人终于想起了逃命,开始四散而逃。 那府兵、没命汉、李家的打手、下人……凡在李家庄园里的,都被身旁的人带动,尽皆奔逃起来。 那风云滚动,雷霆坠落,约有一刻钟。直到李浑彻底成了一具干尸,那黑云才渐渐散去,雷霆也就此隐去。 这时,藏在耳房里不敢外出,侥幸得了一条命的穆红叶、杨三石、陪嫁丫鬟、媒人等人这才出了门,各自匆匆赶回家去。 那穆红叶不愿回家,跟定了杨三石不题。 最终,李家庄园里贾尚文、李尘李浑二兄弟、府兵四十三、没命汉二十五、李家做工的下人一十七、打手二十七,共计有一百一十五人,在此殒命。 此李家庄园仙人命案,震惊朝野! 而在同一时刻,那不曾回应李尘的质疑,没能告诉李尘究竟是谁泄了密的王金鹏,也正在遭受他自己的磨难…… …… 第184章 另一场仙凡争斗 王玉兰卧房里,戚氏站着,王玉兰跪着,吴可期躺着。 玉兰小姐身子微有些颤抖,却依然鼓起了勇气,求恳道:“戚姨娘,能不能放过吴可期?” 戚氏略笑了笑:“玉兰儿说的什么话?姨娘我只是带吴可期出去一回,借他一用,并不会为难他。你放心吧!” 王玉兰是见过戚氏惩罚下人似的模样的,她根本不在乎别人的生死,甚至以他人的痛苦取乐。虽然王玉兰也在虐待着吴可期,但毕竟王玉兰不曾弄死了吴可期。 但戚氏不一样。 在戚氏眼里,只有还能利用的人,她还上些心。至于那些没用的,或者即将没用的人,根本不会被她放在眼里。那些人的生死,戚氏也不会在意。 似这样,王玉兰怎么敢放心,把吴可期交给戚氏?戚氏口声声说不会为难吴可期,到时候,戚氏会不会把吴可期交还给王玉兰还不一定呢!更有可能的是,戚氏交还给王玉兰的只剩了一具尸体。 因此,王玉兰绝不愿把吴可期交出去! 但在王家,又有谁能真的违抗戚氏的命令呢? 王玉兰眼中含泪,膝行到戚氏脚边,拉住了戚氏的衣袖,“姨娘!玉兰爱死了吴可期,玉兰真的不想离开他!能不能求姨娘放过他?玉兰给姨娘磕头了!” 那王玉兰全然不顾尊严和自己的容颜,把头脸都磕破了,没听到戚氏答应下来,她还不敢停。 戚氏啧了一声,俯下了身子,拉起了王玉兰,轻笑道:“好了好了,你起来吧,我知道玉兰儿的真心了。” 王玉兰擦了擦脸上的血迹,颤声道:“您答应放过他了?” 戚氏并不回答,沉吟道:“这样吧,我许你跟在一旁,让你看着我并不会对吴可期怎么样。这样总行了吧?” 王玉兰磕了半天头,最终也只是换来这样的结果,她还想再讨价还价,可一见到戚氏已经冷下了的脸色,便不敢多说什么,低头称谢道:“多谢姨娘成全。” 戚氏出了门,王玉兰好似虚脱了,浑身都没了力气,瘫坐在地上。 一旁无知无觉的吴可期,还在轻轻地打着呼噜儿。 王玉兰见到吴可期这副模样,是又气又喜欢。 王玉兰逐渐恢复了些力气,将自己头脸上的血抹了一把,擦在自己脚趾上。 王玉兰抬脚踩着吴可期的脸,轻叱道:“主人我为了你,在那个女人面前磕了无数个响头,脸都不要了,你还在这睡!还不快醒来?” 吴可期呜呜啊啊醒转了过来,痴傻地伸出舌头舔着王玉兰沾染了血迹的脚趾头。 王玉兰脸色微有些潮红,笑道:“吃了那么多天熟食,今儿个也该腻了,赏你吃点生的,你可要舔干净了!” 吴可期奋力舔着,期间不停呜呜叫着,不知他在说些什么。 …… 自打赵令机被大理寺关了禁闭,王金鹏心中已知再指望不上赵大人了。 王金鹏还记着老爷生前说过的话,要从戚氏手中夺回王家的家主之位。 可惜只他一人,没有赵大人帮忙调查王老爷的命案,不能够将戚氏绳之以法。 只有王金鹏一人如何对付戚氏? 王金鹏倒想过凭着他的仙人身份去策反王家的下人,可惜戚氏御下甚严,那一众伙夫、砍柴的、打手、门人…没有一人敢背叛戚氏,答应听从王金鹏的命令。 看来想要重掌王家,非得杀了戚氏不可! 王金鹏左思右想,终于狠下心来,便又想着仿照前法,施展“借风遁术”把戚氏送到城外,找几个不怕死的汉子结果了戚氏! 王金鹏心中有了计较,便即趁夜出城,花钱打点好了几个不要命的穷汉子,让他们依计行事。 就在王金鹏准备动手的这天,戚氏却先找上了门。 …… 戚氏并大夫人、秦氏、王玉兰等王家众女眷都来见王金鹏,不知要谈些什么。 王金鹏心里先吃了一惊,一个个施礼问候。 大夫人当先说道:“鹏儿,你即日起离开王家可好?我王家自也不会亏待了你,与你白银一百两做盘缠,你便去了别处过活,这样可好?” 且不说王家家财万贯,王金鹏根本看不上这一百两白银。更何况王金鹏本是王老爷亲儿子,王老爷殁了,这天底下哪有不让亲儿子继承家产的道理? 这大夫人要赶王金鹏走,王金鹏必不会答应下来。 王金鹏冷哼一声,说道:“我看我爹死了,恐怕他在地底下有些寂寞,不如请大夫人下去陪他,也好与他解个闷?” 那大夫人吃了一吓,不敢再言语。 秦氏便接着说道:“你父亲毕竟死了。我们这些人虽是妇人家,少说也经营了王家十多年,不说功劳,也该有苦劳,不可能就此把偌大的王家拱手相送!这样吧,金鹏侄儿若有什么想要的一样东西,你但说出口,是我王家有的,我们便拿出来把它送给你,这一百两银子你仍拿去,之后金鹏侄儿就离开长安城,这样可好?” 且不说王家的一切本就该是王金鹏的东西,现在只不过是被她们夺走了,她们不愿还,反倒还有理了?真真是天大的笑话! 王金鹏嗤笑道:“既然秦姨娘说,只要是王家有的东西,我就可以选一样带走,这一百两银子我不要,我也不要别的,我只要秦姨娘随我一起走,可成么?” 那秦氏又羞又怒,哼了一声,不敢接上话。 其余的女眷尽都怨愤地看着王金鹏,低声骂着“无耻小人”“一个野种罢了,怎么敢言语调戏秦夫人?” 王玉兰是秦氏的亲生女儿,见了母亲受辱,本想大骂回去替母亲出气,可王玉兰一想到王金鹏曾经施法带给她的屈辱,又不敢骂出声了。 大夫人又出言劝道:“鹏儿,你既是我老爷的儿子,也该知道老爷若是还活着,绝不愿见到我一家人互相争斗,伤了和气。你便看在你父亲的面上,离开王家吧?” 王金鹏心内冷笑不止。怎么,不想伤了和气,就非得要我离开吗?为什么不是你们离开,好让我重掌王家? 王金鹏冷笑道:“你们也有脸提起父亲大人?父亲他要是还活着,必然不会看着你们把我赶走!” 王金鹏说的不假,王老爷在世时,偏心对待王金鹏,这都是众人看在眼里的。要是王老爷还活着,他又怎么干看着众人把王金鹏赶走而无动于衷?说不得,老爷死前还想着把她们这些女眷赶走呢! 想及此处,众人都无话可说。 只有戚氏轻笑了几声,赞叹道:“鹏儿,你是个好孩子,也是个有能力的人。像你这样的男子,是不该孤身一人的。” 戚氏这番话,把众人都弄得有些莫明其妙。 王金鹏轻哼了声,直问道:“你到底要说什么?” 戚氏便道:“我把玉兰许配给你,怎样?” 第185章 蛇蝎毒妇,以及一点差错 把玉兰许配给王金鹏? 众人都觉得戚氏是疯了,才说出这样的话来。 且不说王金鹏跟王玉兰是同父异母所生的姊弟,那王玉兰也是早就婚配了的,还在跟吴可期做着夫妻,哪里能够随意许配给别人? 秦氏吃了一惊,拉住戚氏就要问询,后者轻摇了摇头,把秦氏的手拨开了来。 王玉兰面色苍白,匆忙跪下。她不敢置信地看着戚氏,却不敢多问,只在心里祈祷戚夫人是在开玩笑。 那王金鹏的表情可就有意思了,他眼里满是嫌弃和憎恨之色,轻蔑地说道:“玉兰姊这样狠毒的女子,我可看不上她!” 王玉兰置若罔闻,秦氏为了女儿也要回护几句,她语中略带斥责之意,说道:“金鹏侄儿,便是你眼高于天,看不上玉兰,玉兰儿也是你的亲姊姊!你怎可这般污蔑她!” 王金鹏一时没忍住,笑出了声,却也是阴狠地笑着。 王金鹏大骂道:“秦姨娘,难道我有说错吗?王玉兰将她的丈夫吴可期虐待得不成人形,她难道还不够狠毒吗?你这般护着她,莫非你看到吴可期的惨状时,就没有感到一丝丝的愧疚吗?” 在场的众人,或多或少都听说过王玉兰对其丈夫所做的事,却没有为吴可期做些什么。 今日遇到王金鹏这番责问,她们各个都答不上话来。 戚氏趁此机会,便开口道:“我看鹏儿如此关心那吴可期,不如,鹏儿就把吴可期带走吧?” “你说什么?” 王金鹏浑身一震,瞳孔骤缩。 “你会想要的,不是吗?” 戚氏轻缓地说着。 戚氏的话里好似有着什么魔力,让王金鹏的神情开始变得迷幻,让他开始变得偏执而脆弱。 “我…是的,我想带‘她’走。” 戚氏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笑意。 “那我就让你带‘她’走!” 戚氏拍了拍掌,轻叫道:“带吴可期进来!” 跪在一旁的玉兰浑身剧颤,脸色完全没了血色,让人觉得也许她下一刻就会昏死过去。 …… 吴可期。 王金鹏已经有些时日没有跟吴可期,他的可儿小少爷说过话了。 他很怀念可儿小少爷的声音。 那往往是得意的、飞扬的腔调,永远是开朗、充满欢笑的声音。 他也很怀念可儿小少爷的表情。 面对他时往往是不屑的、高高在上的模样,面对赵氏时,又变成了乖巧的、讨好的甚至有些谄媚的表情。 他喜欢这样的可儿。 可是可儿从没有喜欢过他。 但是无所谓了,他现在,马上,就可以得到“她”了,不是吗? 至于感情嘛…总可以慢慢培养。再不济,他或许可以学玉兰姊,先把可儿小少爷困在自己身边再说。 总之,他不能再把吴可期交给别人了,“她”只能是属于他的。 …… 两个下人把吴可期拖了进来。 这倒不是下人故意拖着走的,是因为吴可期受了许多折磨,腿脚都不利索,不能走路了。 那饱受折磨,身躯瘦弱的吴可期,那双眼迷茫的吴可期,不是王金鹏心中期待的模样。 “治得好么?”戚氏好似在他耳边说着。 王金鹏一脚踢开了跪在一旁的玉兰姊,推开了那两个下人,紧紧地抱住了痴傻的吴可期。 王金鹏没有察觉到自己的声音有些发抖,“治得好,当然治得好!即便我治不好,也可以请师父来!不管怎样,我一定会治好‘她’!” 戚氏故作吃惊状,问道:“怎么?还要叫吴仙师来?鹏儿不怕吴仙师见到吴可期这副模样,把‘她’抢走了,不还给你?” 王金鹏身子忽地一颤,他深吸口气,更加抱紧了吴可期,“你说得对,我不能叫师父过来,师父…吴心奇他一定会把我的可儿抢走的!可儿是我的!我不能把可儿交给他!” “这就对了,你一个人照顾吴可期就好。” 戚氏微微地笑着。确定了王金鹏不会把吴仙师召唤过来,戚氏就可以接着按照计划行事了。 王金鹏不顾他人眼光,盘膝坐在地上,开始以自身灵力仔细疗愈吴可期身上的外伤。 戚氏一指门外,惊叫道:“鹏儿你看!那天上的莫不是吴仙师?” “什么?” 王金鹏听见了,当时被吓得六神无主,惊慌中他连灵力感应都没有用,放下吴可期忙起身出了门。 王金鹏听到吴心奇的名字就如此惊慌,并非是没有缘故的。 想当初,吴心奇收下王金鹏为弟子的第一个条件就是日后王金鹏不能再纠缠吴可期……要是让师父看见王金鹏跟吴可期刚才抱在一起,岂不惹得师父发火,将其逐出门外,甚至直接出手废了他的修为? 王金鹏不敢不放在心上,为了他和吴可期还有以后,在师父面前他必须得放低了姿态, 王金鹏当时就想跪下,跟师父解释自己和吴可期其实没什么关系,他只是想帮吴可期疗伤罢了等等。 但是王金鹏出了门,并没有看见在天上的师父。 王金鹏正想着质问戚氏为何戏弄他,忽听得“咕嘟”一声,像是什么肉疙瘩掉在了地上发出的声响。 接着就是许多女眷刺耳的尖叫声。 在王金鹏起身出门的这片刻间,发生了什么? 王金鹏转身看去,那些女儿家们大都吐着、哭着、尖叫着离开了厅堂。 只有三位夫人和王玉兰留了下来。 三位夫人围着王玉兰,大夫人和秦氏都面色惨白。戚氏身为主谋,早已有心理准备,她脸色颇为沉静。 在其中的王玉兰跪着抱住了一个头颅。王玉兰发出凄厉的惨叫声,令在场的众人感到好似灵魂都在震颤,接着有什么东西撕裂的声音,然后王玉兰再发不出任何声音。 她真个把自己喊哑了。两位夫人心疼,都好言好语安慰着她。 王金鹏移动视线,那具孤零零的瘦弱的无头尸体好似被众人遗弃在角落,无人问津。 但无头尸体也不是彻底被人遗忘了,它一旁就还站着一个大汉。那大汉模样凶狠,他的手中还握着一把染着新鲜血液的环首大刀。 不是,等会儿,吴可期去哪儿了? 王金鹏其实并没有喊出声来,他是在心里发问的。 吴可期去哪儿了? 问你话呢!吴可期去哪儿了? 王金鹏盯着那大汉,稍有些火气。 不告诉我是吧?我自己去找! 王金鹏双眼失神,却是坚定地、毫无偏差地、一步步地走到那大汉身前。 你,很碍眼! 王金鹏凝灵为兵,手中多了一把与大汉手中环首大刀相似的武器。 王金鹏挥刀要砍大汉的脖子,那汉子被王金鹏的眼神吓到了,只来得及退半步,已被王金鹏在胸前开了一条尺多长的口子,露出其中的脏腑来。 大汉倒在地上,没叫两声,就没气了。 那边三位夫人见了大汉的惨状,尽皆惊骇不已。 便连以往不管遇见什么难事都沉着冷静的戚氏,此时也不免变了脸色。 王金鹏杀了人,剑主却没出手惩治他? 徐有不是说了,只消仙人有害人心,对凡人动杀手,剑主就会反过来杀了他吗? 到底哪里出了差错? 戚氏又恨又怕,紧盯着王金鹏。 王金鹏,你到底为什么还没死? 第186章 该死的和不该死的 王金鹏像是在找着什么东西,迷茫着的双眼四处望着。 王金鹏回头看见了三位夫人,他面上一喜,终于喊出了声音来:“吴可期躲在哪儿了?” 尽管王金鹏语气很平和,但几人都不敢回话,她们畏畏缩缩着,想要逃出厅堂去。 只有戚氏捏紧了指节,惨白着脸站到众人身前,勉强回道: “‘她’不就在那儿躺着吗?” 王金鹏摇头道:“那不是她!你别想骗我!” “我问你们,她到底去哪儿了?!” 这一次,王金鹏的声音没有那么和善了。那似乎是从尸体上发出来的,有些干枯、腐朽的声音。 王金鹏更加逼近几人,那把杀意凛凛的刀也更加逼近几人。 戚氏也不知从哪里鼓起的勇气,将王玉兰怀中的头颅夺了过来,扔给了王金鹏。 王玉兰近乎痴傻的眼神随之移到半空中,接着移到戚氏身上。 王玉兰昏了过去。 “她就在这!”戚氏大叫道。 王金鹏接住了那头颅。 王金鹏轻声感叹道:“真像啊。” 王金鹏将那头颅放回无头尸体上面。 “你还真在这儿啊……” 王金鹏哭着:“你怎么成这样了?” “你别睡了,你醒来,再骂我几句,行吗?小少爷?” “你打我也行,我不会躲开的,任你出气,好吗?” “你醒来啊!你看看我啊!” 王金鹏状乎疯癫的行为不能让众人有一丝的感动,只让众人更加感到惊恐。 …… 王金鹏拼回了吴可期的身体,勉强回了神,他怒视着戚氏:“你为什么要做到这一步?” “回答我,为什么?” 戚氏柔弱的身躯抖了一抖,她警惕地盯着王金鹏,预防他做出什么事来,尽管戚氏知道她的防备也许没什么用。 戚氏勉强笑道:“因为你没有选择离开。” “因为你要跟我们争夺王家的财产和权力。” “因为你是仙人。” “因为你是王金鹏,而不是吴蝈蝈儿。” “这些原因,够了吗?” 王金鹏大怒,又有着魔的征兆。他该早些出手的,要是他先杀了戚氏,就能救下吴可期了…… 虽然有些晚了,但是王金鹏还是施展了借风遁术,一阵风直向着戚氏吹来。 戚氏没想到她一直警惕王金鹏,在此时竟然反应了过来,戚氏随手拉过来什么东西,想要替自己挡上一挡。 “妹子!你做什么?!啊啊啊!!!” 那是大夫人被戚氏拉到了身前,替她挡了这一劫。 城门外密林里王金鹏找来的没命汉们等了多时,他们可不会管王金鹏送来的是谁,早一顿刀砍斧劈要了大夫人的命。 王金鹏眼见得被风卷走的是大夫人,大吃了一惊,他心知大夫人绝无半点可能活下来,心里多有些懊恼。 王金鹏看着毫发无损的戚氏,更是怒骂道:“真是不要脸的东西!你真该死!” 一旁的秦氏也变了脸色,生怕被戚氏害了,拖着自己昏睡着的女儿,躲远了戚氏。 那戚氏看着秦氏提防的模样,心里一疼。 好哇,现在你也不肯站在我身旁了!我现在真成了孤家寡人了! 戚氏深吸口气,稍平复下心情,随即坦然一笑:“看来我确实是该死了,你要怎么杀死我?说起来,我更想知道,你怎么还没死?” 王金鹏猛地一惊。 真有人把剑主的隐秘说给别人了! 王金鹏想起了李尘传音中问的那句话,他自知自己没有泄过密,看来只能是徐有说出去的!这小子真该死! 王金鹏虽然有些气愤,此时心里也是疑惑更多些。正如戚氏所说,他为什么还没死呢? 王金鹏转身看去,身后那具大汉的尸体还在流淌着鲜血。 他分明杀了人,剑主却没有出现,难不成师父在骗他们吗? 难道说,剑主根本不会对他们的行为进行惩罚? 或者说,实际上,剑主根本就不存在,只是师父欺骗他们遵守人间王法的谎言? 这种念头一起,王金鹏越发觉得这就是事实的真相。 什么剑主,根本就是假的! 杏子之死,根本不是剑主出的手,而是徐有那小子玩腻了杏子,觉得杏子配不上他了,之后亲手杀了她!还把这事推给剑主,真是好手段! 要是剑主真的存在,徐有怎么可能把能轻易斩杀仙人的剑主隐秘说出去?这不是把吊死自己的绳子送给那些凡人吗? 我终于明白了,原来都是假的! 王金鹏一时大笑了起来。 要是往常,王金鹏说不定能察觉出其中的谬误,但是此刻的王金鹏接近疯狂,根本不能细细思考。 他偏执地相信了“剑主是不存在的”,然后他便照着之前所为,凝灵成刀,一步步走近戚氏。 “你这贱妇!过来受死!” 戚氏大喘着气,脸色煞白。 然后那一道剑气倏忽而过,好似只是一阵风经过,刺破了王金鹏的胸腹。 王金鹏堵不住胸口上碗大的洞,前后流血,躺倒在地上。 “剑主,原来是在的啊……可是,为什么?” 王金鹏如同回光返照般,强扭过了头来。他不再考虑剑主的事,只紧盯着那具拼好的尸身。 我努力了这么久,还是什么也没得到啊…… “我不修仙了,我只要陪在你身边,好吗?小少爷?” “你能……最后看我一眼吗?小少爷?” 王金鹏死了。 …… 戚氏大松了口气,虚脱般坐在地上。过了会儿,她才真的反应过来,她活下来了! 不过,戚氏虽然活了下来,期间却一度陷入绝境之中。关键就是剑主在王金鹏杀那大汉的时候竟然没有出手,而直到王金鹏要杀戚氏,它才出手斩杀王金鹏。 剑主到底要遇到什么情况才肯出手,戚氏也一时有些摸不着头脑。 戚氏也不管这许多了,总之,王金鹏已除,剩下的,就该考虑之后怎么逃出长安了。 那赵令机虽然被上司官关在了大理寺,他的这些手下心腹可还是在王家监视着众人的一举一动的。要想躲过赵令机手下的监视,悄悄逃离出长安城,无疑是十分困难的。 或者,就拿出家中的一些财物,贿赂他们如何? 戚氏想了会儿,终于做出了决断,就召集王家众人到后院听她讲话。 戚氏等众女眷需得假言说是去佛寺上香,一起坐上马车,在此之前,先把王家的金银财宝里方便带走的都放进马车。接着派几个机灵的下人拿一些财物去缠住那些个监视的官家,官家要收下了,大家都好,要不收下,就得跟他们纠缠一番。戚氏这些人就趁机调转车头,拐去城门。 那几个前去的下人看时机差不多了,再撇了官家人跟上来。 等到官家人发现事情不对,转去报告给赵令机时,只怕也来不及了,戚氏这些人早早出得城门外了。 戚氏她们带走了王家大半的家财,只要这个计策执行的无误,王家将在另一处地方重新安家立业。 可惜,以后却难见到赵令机了。 戚氏心绪略有些复杂,只一瞬,她又恢复了往日的冷静,准备将指令吩咐下去。 戚氏正要开口,却感觉漏了气似的,费了大力气,也说不出话来,肺腑一阵阵窒息的感受,接着她口中喷出血来。 众人都尖叫着让出身位来。 秦氏大叫了一声,悲苦难言,好似鸟儿死前的哀鸣。 戚氏回头看,只见得那个双手充满鲜血,眼中尚有着恐惧,但却坚定地将刀刃送进自己身体里的女子,正是王玉兰! “怎么会是你呢?” 戚氏这么想着。 戚氏死了。 第187章 一个小差错,地覆天翻 戚氏在王玉兰小的时候就已经开始了对玉兰儿的“教育”了。 戚氏用她惩罚下人的凶残手段震慑玉兰儿,让玉兰儿从小就对这个姨娘充满了恐惧。 这是一种极为有效的控制手段,戚氏以这种手段控制了整个王家的仆从和下人。 至少在今天之前,戚氏还以为玉兰儿会一直受她的控制。 但现在看来,对王玉兰的控制出现了一些差错。 可惜,戚氏没有纠错的机会了。她已经被她的错误之处害死了…… 一旁的秦氏见了戚氏惨死,惊惧交加,她脸色惨白,好似惊弓之鸟,却撑着胆子大声斥责着自己的女儿:“你怎么能杀了她!她可是你的戚姨娘!你杀了她,我们怎么办?王家怎么办?” 秦氏前番虽然对戚氏让大夫人替她去死颇有微词,但戚氏实是她们这些女眷的主心骨,也是王家的主人。此番戚氏一死,王家该何去何从?她们这些没有夫家的女眷该何去何从? 秦氏看不到未来,不由得落下泪来。 但王玉兰却是在癫狂的笑着,没有声音的笑着…… …… 王玉兰从来没有想过要违背戚姨娘的旨意,即便王玉兰很喜欢吴可期这个玩具,甚至她都不愿意让自己的亲生母亲见到这个玩具,她也可以把这个玩具借给戚姨娘。 但是,戚姨娘明明答应了她,不会伤了吴可期的性命,她为什么没有遵守约定? 为什么? 王玉兰想问,但她知道,她从来不能在戚姨娘这里得到任何她想要的答案。 那就不问了。 王玉兰借给戚氏的是完整的吴可期,但她还回来时,吴可期只剩了一个脑袋。 而最后戚氏甚至连那个脑袋也夺了过去,丢给了王金鹏。 王玉兰觉得自己应该愤怒的。 可她生不起气来。 不过,她知道,她该做些什么。 可她还什么都没做,就昏了过去。 她在梦中祈祷着王金鹏能杀了戚氏。可她醒来时,却是王金鹏死了,戚氏还好好的。 这样也好,王玉兰心里想着,那就让她亲手送戚氏一程。 她悄悄地醒来,悄悄地双手拾起王金鹏尸体旁的那把还未散去的灵力凝就的大刀,然后悄悄地走到戚氏身后。 有人看到了她,但他们都没注意到她藏在身后的武器。 一切都是这么简单。 王玉兰捅了进去。 起初有些害怕,双手是颤抖着的,继而见到了戚氏流血了,她就觉得浑身充满了力量,更加用力将刀刃送进去。 这就是复仇的滋味! 戚氏倒在了地上。 王玉兰兴奋地发抖。 不用管什么以后的事,王家怎么办,母亲怎么办,姊妹们以后该怎么办,她以后该怎么办…… 管他呢! 这一刻,王玉兰的心中只有复仇的快感。这快感把她的神经绷断了,把她的力气耗尽了了,把她的羞耻感击碎了,她甚至在众人面前尿了出来…… …… 戚氏死了这件事,是在王家的仆从下人双眼见证下发生的。 众人迷惑了一会儿,都疯狂的谩骂起来。 他们用最恶毒的语言,尽力诅咒着戚氏,诅咒着这一块已经死去的尸体。 他们忍了太久,一直以来都被这个蛇蝎般的女人用恐惧、刑罚控制着,而现在,这个女人死了。他们将自己心中压抑了不知多久的愤怒,都在这一刻发泄出来。他们这样骂着,有的甚至喜极而泣,落下泪来。 不知过了多久,众人已经泄了火,王家后院安静了许多。这些下人们开始有些迷茫。之后该怎么办呢?戚氏死了,之后要为谁做工呢? 忽然间,有个下人灵光一闪,想出了自己该做什么。这个下人,随意闯进了一处宅院,搜出来一些财物珠宝,装进衣袖里,飞奔着跑回了自己家。 接着,在场的人群沸腾了起来,尽皆争先恐后的搜刮王家的财物,要带回自己家去。 这些下人就好似被一只老虎奴役了多年的家畜,老虎活着时,家畜们都不敢反抗。此时老虎死了,家畜们谁都敢来撕咬老虎的尸体,谁都要分这一块肉! 百十个下人跑得烟尘滚动,拿得衣袖沉重,不足一个时辰就把王家搜刮一空。这是秦氏及女儿们从来没有见过的阵仗。 她们不敢阻止下人们明目张胆地强抢王家的财物,甚至也不敢发出声音来。 秦氏及女儿们好似吓傻了,始终呆坐着,围在戚氏的尸体旁,像是围在死去的母猫身旁的未断奶的小猫。 她们一直以来都受着戚氏的控制,也受着戚氏的保护,她们畏惧着戚氏,听从着戚氏的安排,享受着戚氏给的养尊处优的地位,她们向来没有设想过戚氏死了之后会怎么样。 眼下戚氏和大夫人都死了,王家也已经断子绝孙,她们接下来该如何做,竟然谁也没有一个主意。 王家只剩了秦氏一个夫人,那些女儿家们都指望着秦氏做主。 可秦氏也从未面对过这种情况,以前都是戚氏帮她想法子的,她实不知该如何处置。 …… 秦氏没有想到她们这些女儿家今后该如何自处,有的人已经想好要如何处置她们了。 那几个年轻些的下人,不知不觉围了上来,他们知道秦氏等人现在成了孤儿寡母,可说是任人拿捏。这一伙人就仗着秦氏等人没有个男子汉当家,他们欺上来各自挑了一个女儿,抓住她们就开始动手动脚。 那些下人都调笑道:“夫人,正巧你这些个女儿们没有婚娶,我们这些也都是没婚配的男子,这不是天作良缘?夫人不妨做个媒人,把小姐们嫁给我们得了!” 那些女儿们虽不愿被人如此轻薄,都尽力反抗,奈何力气不如男子,挣脱不得。此时听他们所说,竟要强行婚配,女儿们心里俱是一凉。 秦氏也不愿看到女儿们受辱,此时失了势,更不敢摆夫人的架势,只得软语相求道:“列位!我这些女儿都是恋家的女子,并不愿嫁人。求各位好汉放过我这些女儿们吧!” 那些下人都是被戚氏压迫久了,此时好不容易当了大爷,并不留半分情面:“我说夫人,王家都不剩什么了,小姐还恋什么家啊?还是跟我回家,好好过日子,齐了!” 夫人苦苦相求并不顶用,那几个下人已经扯着小姐们要离开了。 夫人以泪洗面,跪在地上祈求着谁来救救她们。 一旁疯疯癫癫,尿湿了全身的王玉兰还在痴傻地笑着。 王玉兰因这般痴傻的模样,是王家唯一一个没有被带走的女儿,此时倒不知是否该庆幸了…… 正此时,赵令机先前派来的留守王家的手下,现了身。 …… 赵令机安排的这些手下都是大理寺的人,他们都有些能耐。他们各自躲在暗处,暗中观察着王家的一举一动。 彼时秦氏跟王金鹏相争,他几个坐观虎斗,之后王金鹏施展法力,他几个不敢出手相拦,依旧看着。后来王家的下人搬取王家的财货,因为那时数百下人一起作乱,他几个也不敢现身阻拦。 唯独这会儿,王家的下人已不剩几个了,竟还有人贪图美色,妄想强娶王家的女眷,他几个终于等到出手的机会了。 按照赵大人的吩咐,监视王家这些个女眷时,同时也担有一部分保护的职责。这几个手下略施小惩,把那些个动了色心的浑人都给赶出了王家。 这边秦氏等人得以重聚,一起叩首道谢。 那几个手下并不敢受此大礼,连忙虚扶起秦氏等人。 至此,虽然比不得李家庄园百多条人命的惨案,这王家庄园惨死了王金鹏和戚氏,也不异于经受了一场灭顶之灾。 …… 第188章 一封遗信,一个真相 李家和王家几乎是同时发生了仙人惨案,赵令机的上司官早坐不住了,匆忙把还关着禁闭的赵令机放了出来,让他前去查案,务必要把事情原委调查清楚。 赵令机虽然深深地感受到了上司的愚蠢、短视和无能,他闻听祸及了这么多条人命,依旧不能不前去为众人主持公道。 那李家的人除了李父李母,死得一干二净,恐怕难以调查清楚。赵令机安抚好了李父李母,顾忌到李父李母的情绪,便先不问了,先来到王家查看。 …… 赵令机听到戚氏死了,心里还是有些波动的。 他还以为凭借戚氏的聪明才智,在他被上司官关禁闭的这段时间里,戚氏一定会逃出长安的。 他没想到,戚氏最后却是死在了王家,死在了王玉兰的手里。 也许这也是一个好结局。 至少,不用赵令机亲自抓捕戚氏送她去刑场了…… 赵令机去了正厅,检查王金鹏的尸身。 王金鹏胸口霍开一个大洞,这切面光滑的洞里一点皮肉都没有留下来,像是被什么尖锐无比的东西瞬息间剜走了其中的肉。此一击立时要了王金鹏的命,看起来绝不是人力所能及! 王金鹏跟李尘的死法一致,不消多说,这毙命的一击定是那剑主的手段! 赵令机收摄心神,接着来到后院,来安抚王家的诸位女眷。 那秦氏等人见到赵大人到了王家,都来拜见。 秦氏为了保护自己的女儿,扯着谎,言说是王金鹏杀了戚氏。 秦氏哭诉道:“赵大人明鉴!王金鹏仗着修为滥杀凡人,把我的巧儿妹子害死了!” 王玉兰手刃戚氏乃是在场众人亲眼见到,随意拦住一个王家的下人,或者赵令机的手下人,他们都会给出这个答案。 秦氏这番话自然瞒不过赵令机。 秦氏引赵令机来到戚氏尸身前,接着扯谎,说道:“大人你看!杀我巧儿妹子的这把刀就是王金鹏用法力变化出来的!” 赵令机这时才见到了戚氏死后的模样。 很安静,除了脸色过于苍白,跟平常睡着时差不多是一个样子。 只不过有一把刀很突兀地穿透了她的胸腹,鲜血也染红了她的胸口。 这把刀是王金鹏以灵力凝成的,在阳光下闪着淡淡的光辉。 随着王金鹏死去,这把刀失去了灵力供给,很快就在众人眼前崩碎成了天地灵气。 赵令机神情颇有些复杂。 王金鹏,我要杀;戚氏,我也要杀。他们两个一起死了,我该开心才对。 可是为什么,我开心不起来呢? 赵令机感慨了一会儿,上前来检查戚氏的伤口。 赵令机给戚氏胸前的衣服口子撕得大了些,忽然,赵令机注意到了她衣服底下好似藏着什么东西。 赵令机待伸手去取,自觉有些轻薄之意,便唤来了秦氏。 秦氏忍着悲痛,颤抖着手将之取了出来,两人看了,乃是沾了血迹的一封信。 赵令机不知为何,觉得心中有些急躁,忙问道:“这封信是给谁的?” 秦氏不顾脏污,将这封信珍而重之地放进了怀里。秦氏悲喜交加,泣道:“是给我的。” 赵令机没来由的感到一阵失落之意,他强自提起了精神,闷声说道:“希望秦夫人看完之后,能跟我讲一下……她在信里有没有提到我。” 秦氏轻轻点头,自回了屋里去。 赵令机还在感伤当中,一侧忽有人通禀,仙人徐有出现在了吴仙师的吴家,恐怕不久之后,那里也会发生一起由仙人引起的惨案。 赵令机不敢怠慢,收拾好心绪,拍马赶去吴家。 …… 吴心奇一面在山林中倒吊作为惩罚,一面吸收山川灵气,助力自己的修行。 这一日,他忽然感到心悸不安,紧接着,在他的感应中,李尘、李浑、王金鹏这三人的气息竟突然间消失了! 这可是大为不妙! 吴心奇忙传音唯一还存在着气息感应的徐有。 “到底发生了什么?快回答我!长安城发生了什么?!” 那边传来的是略有些冰凉的、阴险地诅咒。 “吴仙师,你快回来吴家看看吧,你爹就快不行了……” 吴心奇心中一沉。 他自施展大法力,瞬息间挪移到长安城的吴家。 …… 徐有答应了杏子,要为其报仇,杀了吴心奇。 但在最初,徐有却清楚地知道,吴心奇身为他们几人的师父,修为在金仙境,那实在是难以短时间追赶的距离。 徐有想过找一个合适的女子,以杏子传给他的双修术,提升自己的修为。 最后他觉得那是一种背叛,他不想背叛杏子,便放弃了这个想法。 尽管杏子随意的把自己的身子给了徐亮,已经算是背叛了他,但他愿意原谅杏子。 徐有想清楚了,他觉得,报仇是没有指望的,还是寻死好了。 徐有便手持一把铁锤,趁夜去了徐亮房中,要锤杀徐亮。 他这个三弟,他这个一直以来都不尊重他的三弟,甚至连他的女人也敢上手的三弟!他难道不该恨他吗? 可即便如此,徐亮也是他的亲三弟。 他并不是真的想杀徐亮。 他只是想借徐亮之手自杀,顺便,在死前狠狠地吓这个不老实的三弟一回!毕竟是亲兄弟,就拿这个当复仇好了。 徐有举起了锤。 口中流涎的徐亮,以痴傻地目光看着他。 徐有闭上了眼。 “再见了,三弟。” 铁锤落下。 徐亮死了。 …… 徐有睁开了眼,一脸迷茫。 剑主呢? 徐有抱着徐亮的尸身,无声地哭着。 剑主呢? 剑主怎么不来杀我? 我明明是要杀三弟的,可剑主为什么不出现阻止我? 师父,你说的,明明不是这样的…… 徐有放下了三弟的尸身,握紧了双拳。 师父,你一直在骗我们吗? 吴仙师,你一直在骗我们吗? 徐有的神情彻底冷了下来。 你真该死! …… 徐有没能自杀成功,看起来就像是,上天都希望他能再多活几天,好去找吴心奇报仇。 徐有要找吴心奇报仇。 至于徐有杀了徐亮,家里人都认为徐亮毕竟沾染了徐有的女人,是该死的。况且徐亮早就被杏子摆弄地变成了傻子,不如死了,一了百了。 徐父徐母也就不曾说什么,暗里把徐亮抬出城,下葬了。 …… 赵令机、戚氏、贾尚文三人来找杏子。 杏子已经死了。 徐有猜出了他们的想法,徐有正好也需要一些帮手。 啊,你们是想知道那个秘密吗? 好吧,就让我来告诉你们。 反正,杏子死了,就算长安城大乱,就算百姓受苦,就算我也死了,我都不在乎! 但是,徐有是想着要复仇的。 所以, “可以先合作吗?” 徐有问赵令机三人。 …… 贾尚文选择了在九月十三动手,徐有劝戚氏也在这一天下手,然后徐有,同样会在这一天下手。 只有这样,才能让吴仙师反应不过来,打他个措手不及! 徐有用这几天的准备时间已经彻底想通了,那剑主出手的真正的判定标准。 其实师父吴心奇算是将之说了出来,只不过,他故意误导了众人。 吴心奇说,在仙人对凡人施放杀招时,剑主会出手;在仙人有了害人心,即对凡人有了杀心时,剑主会出手。 徐有现在想明白了,这两句话是错的,这两句话只有合在一起才是对的! 即:仙人对凡人有杀心,并且,对凡人释放了仙术杀招,剑主才会出手! 唯有两个条件都满足,剑主才会惩罚仙人! 这就是为什么杏子施法要杀徐父徐母反被剑主斩杀,而徐有却能锤杀徐亮! 徐有想明白了这个关窍,却并不把真相告诉给王金鹏和李家兄弟,也不告诉给贾尚文和戚氏。 他才不关心别人的计划是成功了,还是失败了,他只想着要完成自己的复仇。 他只想着要用这个有关剑主的真相,害杀吴心奇! …… 第189章 觉梦一场,师徒三代 九月十三,徐有出门。 出门前,徐有郑重地向徐父徐母磕了三个响头。 “害死了三弟,儿真的很抱歉,很后悔。不过,儿不祈求爹娘原谅。” “儿今天有件重要的事要办,兴许不能活着回来了。” “还望爹娘,照顾好自己的身子……” 徐父徐母听了二儿子这般沉重的话,一时都有些恍惚,不能反应过来。 徐母哭着追出门外时,早不见了徐有的身影。 …… 徐有来到吴家。 这时的吴家又复现了几分往日吴大少尚未回来时那个衰败的样子,下人们都脸现愁容。便连杨赐杨管家也是一脸的迷惘失落之色。 任谁看见吴家这模样,都会感叹一句,吴家好景不长了…… 吴家门人认出了徐有,他既是个仙人,也是曾经铁匠铺的学徒,便问也不问,让他进了家门去。 徐有还算记得路,一路直来到老爷的卧房,来拜见吴老爷子。 徐有先礼后兵,见到老人,他俯身下拜,先磕了一个,接着施展法术抓住老人,阴狠地叫道: “跟我走一趟吧!” …… 当吴心奇按着感应中徐有的位置出现在吴家大院里时,他见到的徐有并不如往常那样尊崇他、敬仰他。 现在的徐有是蔑视着他的。 吴心奇其实不在乎别人怎样看他,但他在乎老爷子的命。 吴心奇瞪圆了双眼,勃然大怒。 那徐有握着一把刚从铁匠铺里随手打好的菜刀,架在他身前的老人的脖子上。 徐有身前的老人自然是吴老爷子。 此时吴老爷子背对着吴心奇,吴心奇不能得见老爷子是怎样的神情。 吴心奇费尽力气才忍住心中怒火,勉强沉着气说道:“徐有,你不要意气用事,剑主随时可能出手斩杀你!” 徐有闻言,大笑不止,随即冷哼道:“吴仙师,事到如今,你还来骗我?你以为我会一直被你瞒在鼓里?” 吴心奇急问道:“我瞒你什么了?” 徐有持剑紧挨着老爷子的脖子,阴狠一笑,问道:“吴仙师,你猜,我这一剑下去,是我先死,还是吴老爷先死?” “你给我住手!!!” 吴心奇双目通红,大挪移术瞬息发动,他身形已在徐有身后。 吴心奇右手凝灵成剑,正要斩断徐有一臂,救出父亲。却没想到徐有早有所料,一刀砍出,割开了吴老爷的喉咙。 吴老爷倒在地上,血喷如泉涌。 吴心奇目眦欲裂,怒如雷震。 你怎么敢杀他? 你怎么敢?! 给我去死! 给我去死啊!!! 吴心奇此时气血上涌,再顾不得剑主之存在,接连斩出五剑,誓要将徐有五马分尸! 第一剑,斩去徐有持剑的右臂。 徐有惨叫着倒在地上。 第二剑斩去徐有的左臂。 徐有惨叫着,痛苦地弓起了背。 第三剑斩去徐有的左腿。 徐有一边喷血,一边大笑着。 第四剑斩去徐有的右腿。 徐有瘫在地上,因失去了四肢,已经动弹不得,他却依旧狂笑着,叫道:“来啊!再来最后一剑!师父,陪我一起死吧!!!” 吴心奇落下血泪,斩出第五剑。 那第五剑,在触及徐有的脖子之前,吴心奇忽然感到眼前一黑,有些站不稳了。 吴心奇心里悲伤不已。 看来,还是剑主的剑要快一些。 真可惜,还没能报了杀父之仇。 真可惜,还没能再见到月儿…… 月儿,我要食言了。 不能等到你回来找我了。 现在死了也好,十三年后,你不用再伤心一次了…… …… 吴心奇渐渐醒过神来,惊出一身冷汗。 他还站在吴家大院里,对面还是徐有正挟持着吴老爷。 吴心奇惊骇难言。 刚才发生的难道是幻境?难道是魔皇来了? 还是说,是月儿回来了? 吴心奇心里有些激动。 可惜很快,吴心奇就大失所望。 传音给吴心奇的人虽然故意压着嗓子,依然不难听出是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绝不会是林日月。 “小子,你可不要因为一时冲动害了自身性命,剑主就在你头上看着你呢!” 不过,这个声音虽不是月儿的,也让吴心奇感到有些熟悉,这一时却难以记起来。 “敢问前辈是?” 那个声音明显一滞,并不答话,咳了一声,接着道:“我刚才让你看见的,就是因你一时冲动而会发生的事。你若真要杀人,也不能施展法术杀人。否则,剑主一来,我也救不了你!” 这声音,实在太过亲切了些。吴心奇忽然想到了给他梦中传道的师父,不由得心中一动。 难道这个高人就是他的师父? 吴心奇又问道:“敢问前辈,刚才施展的是什么法术?” “这个法术可了不得,乃是我独创的,能够预见短暂的未来的‘觉梦大法’!怎样?小子,可算厉害?” 觉梦大法!竟然恰好跟自己的师父一样,都是精研了梦之道!莫非真的是自己的师父? 吴心奇重又激动起来。 吴心奇本待直接问,不过,以他师父那爱藏头露尾的性子,直接问师父,肯定不会得到答案。 吴心奇一想,周之望周长老也于梦之道上颇有建树,他两人关系似乎有些微妙,不如就以周长老来试一试…… 吴心奇便说道:“前辈,小子往日里听闻,百纳村的周之望周长老,于梦之道法有真知灼见,身怀大法力,难道前辈是他的弟子吗?” 那人一听见周长老的名讳,竟然有了火气,不再压着声音,怒叫道:“臭小子!说什么呢!谁是他弟子?!我看你像是他弟子!” 那人一时动怒,用了原声,被吴心奇听了出来,真的是师父的声音。 吴心奇忙笑着道歉:“不知师父来此,弟子失礼了。” “你倒还知道是我的弟子,以后在我面前,不许提周之望那老东西!” 吴心奇低头答应下来。 在师父面前稍提了一句周长老,就惹得师父不快,看来这俩人之间真有什么仇怨。 “好了,接着处理你的事情吧。” 吴心奇这时才定下心来,重新去面对徐有。 须知吴心奇跟师父这番传音对话虽然只用了片刻时间,却也让徐有心中起疑。 徐有不愿多作交谈,直接持剑挨着吴老爷的脖子,叫道:“吴仙师,不妨来猜猜看,我这一剑下去,是吴老爷死,还是我死?” 吴心奇忽然苍凉一笑。 “你现在发现了?”师父似乎叹了口气。 原来,他刚才一直都没有察觉到。 徐有挟持着的背对着吴心奇的吴老爷,早就没了气息。 他之前因为救人心急,竟然没有发现自己的父亲早就死了。 吴心奇双眼垂泪跪了下来。 徐有见状,心里清楚吴心奇已经看出了吴老爷身死,这样的话,他的算计就没用了。 徐有深吸口气,心中有不甘,有无奈,有痛苦,有迷惘。 他没有机会了。 他能够凭借的,就是用吴老爷的命,惹得吴心奇大怒之下失去理智用仙人手段杀他,以此引来剑主斩杀吴心奇。 然而现在吴心奇发现了他父亲早已身死,徐有再没有机会让吴心奇心中大怒失去理智了。 徐有最终放下了剑,也跪了下来。 徐有磕头道:“师父,这是我最后称呼您为师父了。” “弟子希望您能答应弟子最后一个请求。” “跟我决一死战!” 吴心奇看着自己父亲的尸体,沉默了半晌,终于答应了下来。 第190章 师父弟子,一生一死 徐有不能引来剑主斩杀吴心奇,只能选择靠着祈求,跟吴心奇进行一场死斗。 一场只用凡间武器,只用枪棒武术,不用法术杀招的死斗。 徐有也知道他的师父吴心奇自小学成了武艺,徐有也知道他自己除了打过铁有些力气,并没有武艺在身,根本没有机会战胜吴心奇。但是,不能报仇,跟死了也没差别。 所以,就算死,徐有也希望能死在复仇的路上。 这样也算他努力过了。 杏子一定能理解我的吧? 徐有这么想着,眼神逐渐坚定了起来。 …… 吴家大院这里将有一场好斗,四周早围起了许多百姓,不单有吴家的下人,还有诸多凑热闹的外人。有的人是从正门挤进来的,有的是从院墙上爬进来的,他们一齐进了吴家,都想要见个胜败。 这可是难得一见的仙人间的争斗。 徐有跟吴心奇各持了一件趁手的兵器,徐有使刀,吴心奇使剑。 徐有跟吴心奇对峙着。 在战场之外,一个老人安静地躺着。为了父亲的体面,吴心奇撕了一截布条,盖住了他的脸。 四周的百姓都安静地看着,没有怎么吵闹,也没有怎么提起死去的吴老爷。 杨赐杨管家在人群里现了身,他看到大少爷回来很是激动,当他注意到那具被布条盖住脸的尸体,则是大变了脸色。而眼下这阵仗,大少爷是要跟外人生死决斗,这个年轻的管家一时不知怎么办才好,愣在了那里…… 吴心奇的师父忽然有些感慨似的传音道:“这个徐有就是你的徒弟,我的徒孙?看起来倒是个好小子。” “是个好小子,可惜跟我不死不休了。”吴心奇颇为无奈。 那个声音也不免有些难过,却也十分绝情,道:“待会儿你动作尽量快点,不要让他受太多苦……” 吴心奇点头答应下来。 吴心奇看向徐有。 徐有周身有一种欣然赴死的解脱感,吴心奇见此,反倒有些不忍心了。 “徒儿,你真的要跟为师打这场生死斗,你一定会后悔的!因为我们两个人之间那个死去的,只会是你……” 徐有闻言,愣了一下。也许有那么一瞬间,徐有后悔了,但只有那么一瞬间。 徐有不答反问:“师父,您骗了弟子们这么久,害死了这么多人,有后悔过吗?” 吴心奇听到徐有的指摘,脸色微微一变。他细想了片刻,终是摇了摇头,坦然说道:“我不后悔。我拿剑主的事骗你们,本意就是为了让你们约束自己,不与凡人争斗,可你们有那个听了我的话?最后落到这个下场,难道不是你们咎由自取吗?” “所以,杏子的死,师父也没有后悔过吗?” 杏子。 吴心奇神情有些动容。 吴心奇因为杏子修仙的心不诚,以至于教导她时有所疏漏,竟然忘了告诉杏子剑主的存在。 可以说,正是吴心奇的疏漏,间接上害死了杏子。 不过, “关于杏子的死,我不是已经忏悔过了吗?还要我多说什么?” 吴心奇并不在意杏子的死。 杏子虽然成就人仙境,也不过是一个道心不坚的凡人罢了,即便不在多日前死去,至多一百年后也会老死。 至于二人师徒间的情分? 早在杏子几次烦扰当中被耗尽了。 杏子对吴心奇来说并不是一个重要的角色。 但对徐有来说不一样。 “师父有陆师叔相陪,还有师娘等着,哪像我,只有一个杏子。我只有杏子,我在意的只有杏子。但是她现在也不在了。而她的死正是因为师父您的不在意导致的。” 徐有神情萧瑟,举刀指向吴心奇,“所以,我即便知道我会死,我也必须要对您刀剑相向!这既是杏子的复仇,也是我的复仇!” “准备好迎接我的复仇了吗?” 徐有大叫着冲了过来。 吴心奇出剑。 …… 其实徐有是知道的,把杏子的死怪罪于吴心奇,是近乎无理取闹的行为。 杏子死了,死在她对徐父徐母下手的时刻,死在徐有的眼前。 杏子的死,凶手是剑主。 徐有知道这一点,但正因为他见到了剑主那神出鬼没的一剑,他更清楚,他绝无可能向剑主复仇。 所以,徐有不怪师父,也不怪剑主。 他怪自己。 徐有很后悔。 杏子死去的这些天以来,他每时每刻都在后悔中度过。 明明他一直在杏子身旁,却没能早点察觉到杏子不知道剑主的事。 要是他早点跟杏子说了剑主的存在,兴许杏子就不会死了。 或者,他拦住父母对杏子的言语辱骂,把那些骂过杏子的人都骂还回去,杏子就不会发火想要杀人,也就不会死在剑主手里了。 再早点,要是徐有不教杏子杀人的仙法,杏子没了杀人的手段,更不可能死在剑主手下…… 总之,徐有有很多次机会,很多次机会,他都可以救下来杏子。 但偏偏,他一次也没有抓住机会。 所以,徐有该怪自己的。 所以,徐有是该后悔的。 所以,徐有是想求死的。 …… 吴心奇跟徐有两个人差距蛮大的,尽管吴心奇已经十多年没有习武了,那些招式还记得清楚。 卸力,借力,躲闪,进攻,不管从哪个方面来说,徐有都不是吴心奇的对手。 徐有没有走过十个回合,就被吴心奇一剑穿胸而过。 徐有丢下了刀,倒在地上。 四周的百姓都觉得不够好看,忍不住小声嘀咕着“这就完了?”“我还没看过瘾呢!”“真没意思!”之类的,接着各自离去了。 吴家大院很快就剩下了吴心奇和徐有两人,一个站着,一个躺着。远处还有杨赐等下人安静地等待着主人呼唤。 也许是吴心奇失手了,那一剑没有刺穿徐有的心脏,他还活着。 吴心奇走上前来,沉声道:“你现在想活过来,我可以救你!” 徐有欣然一笑,勉力摇了摇头:“我不想……后悔下去了……” 徐有死了。 至此,吴心奇在长安城所收下的所有仙路上的弟子,全部身死,无一存活! 杏子、李尘、王金鹏死在剑主手里,各有缘故,李浑死在贾尚文手中,算是他亲手报了仇。 唯独徐有这个弟子,是死在了吴心奇本人手中,让吴心奇心如刀绞。 “不想后悔么……” “我后悔了。徒儿们,我真后悔了!” “我真不该把你们这些弟子引到仙路上来!也许,不成仙,你们还有些日子能活……” …… 吴心奇还沉浸在悲伤中,吴家大院闯进来一个官家人。 这人不是别人,正是赵令机。 自打有人报知吴家这里有大动静,赵令机骑马赶来,不敢有任何耽搁。 可惜,这一次赵令机依旧是来晚了。 徐有已经死了。 但看起来,除了徐有,并没有别的受害者。 赵令机稍放下心来。 赵令机虽然认不得这个呆站在院子里的男子是谁,看到一边杨管家等人陪侍着,随即猜出了吴心奇的身份。 赵令机一想到眼前这人就是长安这场祸事的始作俑者,难免心中生出些怨愤。 吴仙师分明实力超群,能够镇压他这些弟子,偏偏这段时日,吴仙师不知躲到了哪里去,教会徒弟杀人的法术,却不交给他们相匹配的德行,这跟纵徒行凶有什么两样? 所以,在赵令机看来,尽管吴仙师这些弟子不尊王法,活该有今日一死。但眼前这个只会事后伤心,事前却没有任何补救的男人,是不够资格做一个师父的。 赵令机不顾生死,当即上前,极尽嘲讽之意,冷笑道:“吴仙师倒回来的巧,你这些弟子现今都死了,你今日回来正好为他们收尸!” 第191章 做人哪有不后悔的 “你今日回来,是给你的弟子们收尸的吗?” 赵令机说的这些话实在太过刺耳,也深深刺进了吴心奇的内心深处,甚至将吴心奇从悲伤中刺醒了过来。 以至于吴心奇不得不直视眼前已经发生的一切,他不得不接受他的弟子们都已身故的事实。 尽管他是有着各种缘故,才把自己的弟子们害到这个地步,但吴心奇也无法否认,他确实不配做徐有等人的师父。 吴心奇看了一眼来者,他对此人略有耳闻,只听说赵令机断案时不讲情面,不想与人交谈时也如此言语犀利,咄咄逼人。 吴心奇无从反驳赵令机的话语,便不打算为自己辩解,沉声说道:“我想,不需要我来,他们的家人会为他们收尸的。” “你这话说得轻巧,不是你自家的人,死便死了,你也不会心疼!难道仙人都是你这般无情无义的么!” 赵令机又骂了一句。 似乎不管吴心奇怎样回应,赵令机都有他的话说。 吴心奇不答应,背过身,走了几步。 赵令机本待再骂几句吴心奇,忽然瞧见了吴心奇走去的方向,赫然躺着一具老人的尸身。 赵令机心里一惊,骂不出来了。 他早该留意到的,但他竟然没发现。 是啊,吴家上下一片悲凉的氛围,除了老爷子身死,哪里会值得这般的动静? 吴心奇抱着老爷子的尸身,一路将其放回灵柩。 赵令机不说话,默默跟着吴心奇。 一旁,杨赐领着几个下人,也跟了过来。 杨赐亲自呈递给吴心奇一身孝服。 那几个下人抬着老爷子的灵柩,搬回了布置好的灵堂。 因为前几日大少爷一直不回来,二少爷疯了一半,根本不管老爷的后事,非要去砍柴,杨赐身为吴家的大管家,自作主张把老爷的尸身停了几日,不去下葬。 所幸,还是等来了大少爷。 杨赐流着泪,跪下泣道:“小人一时疏忽,致使老爷的尸身被贼人盗去,小人情愿以死谢罪!” 大少爷摇了摇头,扶起杨管家,继而拍了拍他的肩膀,感激道:“我不在的这些日子,有劳你费心了。” “是小人应该的。”杨赐红着眼帮吴心奇穿上孝服。 吴心奇几人到了灵堂,齐齐下拜。 “咚!”一声巨响。 接着是大少爷含着泪的怒吼: “不孝儿回来给您磕头了! 爹!我知道您生前最大的愿望是吴家有后,我向您立誓,我一定把月儿带回来,给您生一个大胖孙子! 爹! 一路走好啊!!! 下辈子您可就不记得我了,这最后一程,您一路走好……” 杨赐在一旁,也跪下磕头,“老爷,大少爷回来了,您可以放心走了。以后吴家怎样,不用您再操心了。” 赵令机触景生情,不免也有些难过,跪下磕头,“吴老爷走好。” …… 九月十三,这一天实在死了太多人,也有太多人伤心。 李家庄园仅剩李父李母二老,他俩个见了两个儿子的尸身,大为惊吓,差点背过气去。所幸李家家产还在,把那些因李尘的“尸血钉雷术”而惨死的人家安恤了,把自家儿子下了葬,剩下的,也勉强够他两个度过平凡的余生。当然,大富大贵是难以指望了。 贾尚文为了复仇变卖了家产,但事发前,他把小儿女寄养在了信得过的人家,不至于让他贾家绝了后。 徐家只死了二儿子和三儿子,大儿子倒还健在,赡养父母应当不是难事。 王家死了王金鹏戚氏等几人,死的人不算多,可王家的家产都被那些反乱的下人搬走了。那些下人一起作乱,俗语“法不责众”,便是王法,面对数百人的报复性劫掠,也难以帮助秦氏等人把财物追缴回来。只剩下这几个身无长物的孤儿寡母,怕是日后难以过活。 这些都不算最可怜,可怜就可怜在为李尘一人之怒,引来天雷,劈得那一众下人、伙夫、打手、府兵……共一百多人,全丢了性命。这一百多人都是有家有小的,其中一人之命不知又关系到多少人的口粮,这实在是极大的罪孽! 吴心奇清楚,李尘去了幽冥界必然会被打入十八层地狱,经受刮骨扒皮之苦!惟此,才能洗刷李尘滥杀无辜之罪。 但吴心奇不能接受的是,那剑主既已斩杀了李尘,却没有为拦下那“尸血钉雷术”付出行动。 他本可以轻易救下那些人的,不是吗?! “师父,你觉得呢?” 终于处置好了老爷的后事,吴心奇独自一人在自己的卧房里思考这些事情,怔怔出神。 “剑主立下的规矩,是杀人,不是救人,历来如此。它可以救人,也可以不救。”那个声音说道。 “能救却不救,真是傲慢极了。”吴心奇神情有些失落。 “是啊,这就是强者的傲慢。可以杀人,可以保护人,可以为了保护人而杀人,也可以为了杀人,而保护人。” “我没能保护住他们,我没能保护住任何人!我真是太自大了,我以为我能掌控一切……”吴心奇心里歉疚、自责、悲伤、愤恨等诸多情绪杂糅其中,道心渐有些不稳之意。 “你还不是一个强者,所以你不能保护所有人。这不是你的错。”那个声音安慰道。 “可是现在看来,传给他们仙法,确实是我的错。我真的后悔,我不该传给他们仙法的。” “我错了,我好后悔!我就不该收弟子!我才修到什么境界,哪里有资格教别人!” 吴心奇渐渐呼吸粗重起来,双目赤红。 这是入魔的征兆! 吴心奇身旁忽然出现了一个长相端正的中年男人。 这男人轻拍了拍吴心奇的肩,一股清逸的气息钻进吴心奇的身体,让后者浑身一颤,心智当即恢复了清明。 这男人不再安慰吴心奇,反而是顺着吴心奇的话说道:“你是该后悔的,依我看,你根本就不该回到长安城!你就该跟着你那相好,进了魔界,被魔皇一根指头捏死最好!” 吴心奇情知自己差点入魔,亏得师父现了身救下自己。吴心奇满脸羞愧之色,忙跪在师父身边,不敢抬头去看。 “师父教训的是。师父的意思是,我应该斩念绝情,一直隐遁在山林里的。” 中年男人摇了摇头:“错了!不是斩念绝情!你在山林里也好,你在人间界也好,你去魔界也好,妖界也好,上天入地,总离不开‘修行’二字!” “在山林间修行,那就是不知日月,隐世独居,你只需守着自己的规矩即可。但到了人间界修行,那人间界人心难测,又有剑主无时无刻感应气机,守护凡人,你就该守着人间界的规矩,不能随意施展仙法,暴露仙人身份,以免引起纷乱。到了魔界守魔皇的规矩,到了妖界守妖皇的规矩,惟有与世无争,你才能安心修行,最终求得修为大进!” “这些话,为师早在你修行之初就告诉你了,你过了二十多年,反倒把为师说的话忘了个干净?唉!孺子不可教也!” 中年男人一番话把吴心奇批得是狗血淋头,吴心奇不敢顶撞一句。不管师父说了什么话,他都受住了,回道:“师父教训的是。” 那男人狠敲了吴心奇三下头,大骂道:“是你大爷!你小子只会答应,根本没往心里去!我刚才就该把我那徒孙救下来,把你赶出师门去!” “师父还是跟以前一样脾气爆裂啊。”吴心奇苦笑道。 “你小子也跟以前一样,记吃不记打!” 说犹未完,忽然间师徒俩不约而同都笑了起来。 两人间的气氛由凝重,变得轻松了许多。 说起来,昔日里师父以梦入道,传给吴心奇仙法口诀,并不以真面目现身,吴心奇还从未见过师父的模样。 今日师父既然现了身,吴心奇心里颇有些好奇,他便抬头看了。 “怎么会是你!” 吴心奇大叫道。 第192章 新人旧人,仍在局中 不怪吴心奇如此震惊,只因他那师父的长相竟然和远在新安县的东方家的家主东方玉一模一样! 那东方玉是新安县的经学博士,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凡人,怎么会和他的师父长一个模样? 虽然两人声音有所差异,但这长相吴心奇是不可能认错的。 师父猜出了吴心奇心中所想,便回道:“我知道,徒儿你一定是把我错认成东方玉了。” 吴心奇点头,接着问道:“师父既然不是他,怎么师父跟东方家主长得一模一样?” 师父得意地大笑道:“那东方玉,正是师父我的本体,我即是他修炼出来的身外化神!” 竟然只是一具化身?! 吴心奇几乎不敢相信,教会自己仙法口诀的师父,明明比活人还像人,竟然只是别人的一具化身?! 况且东方家主在新安县时分明没有表露出任何法力修为…… 不对! 吴心奇忽然想起来了一个不同寻常之处。 吴心奇跟林日月留在新安县的最后一天,千师兄心念断绝,暴死在众人面前,吴心奇情急之下可是在东方家主眼前现了身的,而后者当时并没有过于吃惊…… 原来如此,藏的够深的啊,东方家主! 东方家主既然能够修炼出吴心奇师父这样神通广大的身外化身,其本人的修为必然是更加深不可测!只怕寻常的大罗仙根本不是他的对手。 这样的话,倒是刚好对得上号。 当初魔皇庄晓蝶费尽艰辛才找到周灵儿的转世,看来不是庄晓蝶找错了方向,恐怕有东方家主暗中施为,隔绝了她的神念探查! 只不过到最后,东方家主也没有救下自己的女儿或者齐千紫…… 他是不在意么?连自己的亲生女儿和准女婿的命都不在意? 吴心奇迫不及待地追问眼前的师父,为什么东方家主不去救下东方灵儿和齐千紫。 师父回道:“你没猜错,在他眼里,女儿和女婿的命确实不重要——相对于他的夫人来说。” “东方家主的夫人?”吴心奇眉头一皱,心中有些惊疑不定,大叫道:“我留在新安县多日,根本没见到东方家主的夫人!他的夫人难道不是已经死了吗?” “你说的对,也不对。他的夫人是死了,不过,是死在三千多年前!” 三千多年前?! 东方家主到底是何方神圣?! 吴心奇感到心惊胆战,口舌干燥,有些说不出话来。 “三千多年前,东方玉遭遇了平生最强大的敌人,他惨败在敌人手中。为了救下东方玉,他的夫人祭出无数法宝,纷纷自爆,拼死为东方玉求得一线生机。不过他的夫人也就此当场身亡,只剩下一缕残魂,不得转世。” 师父这个化身倒是颇为敬仰本体东方玉和其夫人的情意,言语中多有些感慨之意。 吴心奇听得心惊,却也不免十分好奇,问道:“后来呢?” 师父接着讲了:“东方玉找回夫人这一缕残魂,为了让她能够早日重返轮回,日夜带在袖中,用自身的修为温养残魂,没有丝毫的懈怠。他珍惜自己的夫人,为了救回夫人,他就必须珍惜自己的修为。如果让他消耗自己的修为去救女儿,东方玉不会去做!相反,如果是为了救夫人,不管要消耗多少修为,他也不会心疼!正因此,这三千年来,东方玉的修为非但没有长进,反而倒退了不少,实在让人感到可惜!可叹!现在的东方玉,境界掉落,甚至已经不再是我的对手了……” 吴心奇听了,大为动容,他想起了月儿,不免有些感同身受。 吴心奇重重地说道:“我想,如果是为了救自己的挚爱,我也会这么做。” 师父稍有些讶然,接着调笑道:“不想我的徒儿也是个痴儿!” 忽然,吴心奇想起了一件事,他面有吃惊之色,忙问道:“既然夫人还未转世,那东方灵儿又是家主跟何人所生?” 师父笑道:“自然是抱养来的孩子。” 闻言,吴心奇面色大变。 “难道说,东方灵儿也在你们布下的局中?” “这不是理所当然的?” 庄晓蝶也被瞒在了鼓里? 千师兄到死都在他人的局中? 吴心奇想及此处,面色彻底沉了下来。 师父看到吴心奇的脸色,笑道:“徒儿,你误会了,我们最后的计划,本来是把东方灵儿送给齐千紫,让这两个苦命鸳鸯成一世的夫妻。不过千那小子走不出来,始终忘不掉周灵儿,最后害死了他自己和东方灵儿。这是千小子自身的问题,可赖不到我们头上。” 吴心奇听了,面色稍缓。他能接受师父的说法,千师兄最后确实是因为自己的固执害死了自己,怨不得别人。 但还有一点,吴心奇想知道清楚。 “师父,您传给我仙法口诀,也是你们布下的局么?” 师父面色有些尴尬,“你都猜到了,还问为师干嘛?” 吴心奇长叹一口气,身体也有些泄了劲,瘫倒在了地上。 “徒儿,这是做什么?”师父关心着问询道。 吴心奇毫不领情,反倒是白了师父一眼,道:“怎么?被你们这些老头子算计了这么久,不许我躺下发会儿呆?” 吴心奇四十年的人生,几乎都在他人掌握之中,心中自然有许多的怨气。此时的吴心奇,几乎就没了心气,想彻底当一个废人。 师父虽然没有经历吴心奇身上的一切,但他曾经陪伴了吴心奇多年,也算了解吴心奇的脾性。 师父便踢了吴心奇一脚:“好小子,躺一会儿可以,你要是就此不起来,可就再也见不到你的相好了!” 吴心奇听见师父提起月儿,他立时坐起身来,想了想,觉得有些丢面子,又躺了下来。 吴心奇眯着眼,惬意地问道:“我一生既然都在诸位大人物算计中,师父不妨直接告诉了我,十三年后,我能否抗过去那一劫?” 师父摇了摇头,直言道:“这个天雷劫数你能不能硬抗过去,普天下只有两人能算出来。” “哦?那两个人是谁?” “一个是那个,徒儿你知道的,我不想提起来的那个老东西。另一个是燕……燕迷鹿?他这一世好像是叫这个名字?” 吴心奇无所谓地笑道:“哎呀!这可完了!那两个现今都死了,去了幽冥界了。眼下,谁也不知道我能不能抗过去天雷劫数了!” 师父啧啧称奇,也笑道:“好小子,心态不错!希望到时候,你相好趴在你尸身上哭时,你也能笑出声来!” “我都死了,哪还能笑出声来?” 吴心奇虽是调笑着回应,他稍想了一下月儿趴在他尸身上哭的场面,心就如刀割了一般疼痛难忍。 他不愿意见到那个场面。 他不想和月儿永世相隔。 吴心奇终于是起了身,恢复了正经,沉声问道:“师父,我该怎么办?” “好多人都告诉过你该怎么办,你也知道该怎么办。” 师父并不回答,只说了这么句话。 但吴心奇懂了。 他确实知道该怎么办。 他需要找到月儿,拿回自己的记忆,融汇自身的神通。 而要找到月儿,他需要先一步炼化自身的本命法宝,成就大罗金仙境,掌握“逍遥游”神通。 之后,他要修炼出身外化神,才能撑过去自碎金丹的生死难关。而后踏入元婴仙途,成就太乙散仙境。 非得如此,他才有抗过去天雷劫的可能。 至于最后能不能成功,恐怕还得听天由命。 吴心奇想活下去,要做的事还很多。但至少,他不是两眼抓瞎,什么也不知道。 如此,一步步来吧。 吴心奇道:“师父,请助徒儿获得‘逍遥游’神通!” …… 第193章 求问逍遥,依次告别 东方玉的化身皱着眉,没有答应吴心奇的请求。 吴心奇吃了一惊,急问道:“难道师父连这点忙也不愿意帮吗?” 师父闻言,敲了一下吴心奇的脑袋:“为师也不是舍不得自己的修为。只是你现在还在金仙非食境,没有足够的法力,即便强行习得逍遥游神通,怎也施展不了,还得等到大罗仙境。而等你修到大罗仙,期间要花费多少时日还难以预见呢,为师现在帮你有什么用?” 吴心奇自然也知道这一点,但他信心十足,许下承诺道:“师父你放心,有了您的指点,我一定能在三年内修到大罗仙境!” 师父大感意外,又狠狠地敲了三下吴心奇的脑袋,呵斥道:“我说你小子是不是关心则乱,昏了头了?我知道你想掌握逍遥游神通,是为了见到你的相好,既如此,为师直接带你去找她不就完了?哪里需要再等三年,弄得这般麻烦?” 吴心奇顿时大感窘迫,他确实忘了还有这一招。 吴心奇低下头来,应承道:“师父说的是,是徒儿一时糊涂,舍近求远了……” 师父叹了口气,“你啊你啊……” 接着师父正色说道:“我事先告诉你,为师帮你找到你那相好不是难处。只有一点,为师也不是那魔皇的对手,为师可不敢保证,你若是惹恼了魔皇还能不能活下来。” 吴心奇深以为然。提起魔皇之威能,上穷碧落下黄泉,天下仙人皆胆战! 哪怕是西天极乐世界的佛主,或者幽冥界的冥帝,仙界的仙帝,妖界的妖皇,这些都是天下闻名的人物,都不能在魔皇手中占了便宜,谁敢说能战胜魔皇? 所以吴心奇的师父不是这个威震天下的魔皇的对手,他是完全能够理解的。 吴心奇本也不想得罪魔皇。 虽说上一世吴心奇和月儿的死,说不定跟魔皇有关,但只凭眼下的吴心奇的实力,是不敢责问魔皇的。 “师父放心吧,我只是为了和月儿团聚,并不是去魔皇那里兴师问罪的。” 师父便点了点头,“那就好,为师可不想去魔界一趟,丢了自身的性命。” “对了,徒儿,你可是现在就要去见你那相好?” 吴心奇想了想,回道:“师父,且再等几日,弟子还有些事要做。” 师父叹道:“你小子,罢了,为师也随你一起去吧。” …… 吴心奇要做的事有很多。 解决好了父亲的后事,还要把吴可期以及赵氏的尸身好生安葬了。 这两人身为母子,本是彼此的天底下最亲近之人,最后却几乎闹得反目成仇,真可谓是造化弄人。 吴心奇命杨赐将这两人分开葬了,也不必动什么大阵仗。 接着吴心奇把吴家的事交给杨赐管理,自己又要离开了。 杨赐等下人跟着吴心奇走出了吴家大门,吴心奇止步,杨赐他们也都停在原地。 一时间,众人眼中充斥着离别的悲伤。 “杨赐,别忘了替我照顾好我夫人的娘家人。我不在时,你也要多看顾他们林家一家。”吴心奇忽然想起了还有这件事。 杨赐含泪答应道:“老爷,您放心,杨赐一定做到!老爷,您什么时候回家?” 吴心奇听见“老爷”这个称呼,忽地心中一颤。 吴心奇鼻头稍有些酸,是了,现在,他是吴家的老爷了。他是眼前这些人的主人,也是他们最大的依靠。 但现在他不得不离开一段时间。为了带回来林日月,带回来他们的主母。 吴心奇定定说道:“三个月之内,我会回来的。” “三个月?” 杨赐等一众下人脸上重新浮现了喜色。一听到老爷只离开“三个月”,这确实不算多久的时间,眼中那所谓离别的悲伤就好似成了笑话,眨眼就消失无踪了。 那些下人道了一声,“老爷快去快回!”,就再也不看吴心奇一眼,各自回去做工。 杨赐也笑道:“老爷放心,在您回来之前,我一定把吴家上下照看好!” 杨赐也回去了。 吴心奇失笑道:“好啊。这样的告别方式,还蛮不错的。” 稍微能体会到千师兄的感受了。果然,离别的时候如果是欢送的话,确实能消解很多的伤感。 不过, “你确定你三个月的时间能回来?” 师父的眼中带着深深的怀疑之色。 吴心奇说道:“把握不大,但我既然答应了杨管家,也早就答应了月儿的母亲,我自当尽力为之!” 师父点头笑道:“好小子!你放心,你这般乱做承诺,日后你闯了祸,为师一定不帮你抗!” 吴心奇稍有些无言以对。 试问天底下,哪有这样一点都不护着弟子的师父? 吴心奇无奈地叹了口气,是真的有,他师父就是这样不正经的人物! …… 与师父闲聊不多久,吴心奇接着去自己那几个惨死的徒儿家中各自拜祭了一回。 李家兄弟,那是因仇人报复而死,怨不得吴心奇,他们的父母便不敢多说什么。 这徐有可是自己去吴家大闹了一通,即便落得个身死的结局,徐父徐母也不敢埋怨吴仙师。 那杏子的父母对其可是寄予了厚望,得知杏子惨死,再指望不上这个娇女儿,她的父母几乎就要指着吴仙师大骂一通。但最终,却是改了口,指着吴仙师骂女儿道:“好你个小贱人,你倒是得享了几年福,这就撇下你的爹娘,去地下快活去了!” 师父笑道:“嘿,这就是‘指桑骂槐’!你小子好心教他们女儿仙法,最后却害死了人家女儿,到头来受这一番骂!你说冤不冤?” “冤。” “你也知道冤,以后可记清楚了,在人间界,就要老老实实做一个凡人,不要总想着人前显圣,去做什么劳什子仙师!” “嗯。” 吴心奇答应了,那边那对夫妇还在骂着。 吴心奇大感羞愧,匆匆离开,去了王家。 王家只剩下这几个妇孺,没什么话好说的。 正在吴心奇打算离开时,赵令机来了。 “赵大人,又见面了。”吴心奇打了个招呼。 赵令机本是神色匆匆,听见吴心奇的话,这就止了步,回礼道:“吴仙师。” 前次相遇,赵令机恨不得将吴心奇关进大牢,好好地审问他到底是如何教徒弟的。但自从他冷静下来,站在吴仙师的身份考虑,他也就知道了,吴仙师在其中没有什么大的过错。 吴仙师主动将剑主的惩罚机制半遮半掩地告诉众人,就是为了约束众弟子,他其实也不想见到这样的结局。 吴仙师从未仗着自己的修为欺人,他也不许自己的弟子仗势欺人。 可惜,他的弟子们并不听劝,展露身份,以势压人,目无王法,不知悔改,终于招致杀身之祸。 要说吴仙师最大的错,就是他没能看透自己教出来的这几个弟子的品性。 赵令机认可吴心奇这个人的品性,但不认可吴仙师的识人能力和教徒能力。 打完招呼,吴心奇没什么要说的,转身就要走。 赵令机忽然叫住了吴心奇:“吴仙师,你是要离开么?” 吴心奇回身笑道:“难道赵大人希望我留在长安?” 赵令机摇了摇头。 吴心奇心中苦笑,果然,你不希望我留在长安。 赵令机轻笑道:“吴仙师留不留在长安,不是我能决定的。吴仙师愿留便留,平日里我也不会找您的麻烦;您愿走便走,我也不会帮您照看吴家。我只说一句……” “哦,赵大人要说什么?” 听到赵令机这番话,吴心奇不由得起了兴致,不想长安城竟有赵令机这样的妙人。 赵令机道:“吴仙师若要留在长安,千万不要再开门收徒!” …… 第194章 不配为师,戚氏遗信 自打从王家出来,师父一直在笑着吴心奇。 那没正经的师父,笑得前仰后合:“哈哈哈……徒儿,看到没有?连这凡人都看出来了,你不适合做师父!” 吴心奇脸色微红,终是认了师父和赵令机的评价,自语道:“我果然还是做不成一个好师父,真比不得千师兄,能够在私塾里受所有学生弟子的仰慕和敬爱……” 那师父听见了,略停了停,也叹口气道:“齐千紫那小子多少读了些书,懂得些道理,能够教书育人,这是正道!你能悟出打铁的锤法,天资不俗,便是教一些打铁的学徒,也无不妥。就这两件事对比下来,你也不比那小子差!只是,你不该在这凡间界滥收这些仙路上的弟子。我辈修道的仙人,宁缺毋滥,绝不能滥收弟子!倘教出品行不端的败类,为害人间,还是你我的罪过!” “你以后可莫要一念之下就收几个弟子回来,白白害了他人的性命!” 师父少见地温柔了一次,吴心奇认真听了,心中彻底明悟了这个道理,低头答应下来:“弟子明白了。” …… 赵令机跟吴心奇分别之后,就进了王家。 这几天赵令机过得很不自在,为因戚氏死了,自家娘子竟然大感伤心,大哭了一回,说什么“自家妹子”死了,把赵令机弄得哭笑不得。 赵令机不觉得自己对戚氏有什么爱恋之意,不过,有一点他承认,他是对戚氏很感兴趣的。 戚氏是一个聪明却也十分危险的女人,这样一个聪明的女人最终却死在了疯癫的王玉兰手里,让赵令机感到唏嘘不已。 言归正传,赵令机今日来王家这一趟,就是为了捉拿王玉兰。 虽说戚氏本就犯了死罪,罪在不赦,但王玉兰仇杀戚氏,乃是上了私刑,也难逃王法制裁。何况戚氏乃是王玉兰的姨娘,弑杀戚氏,如同弑杀生身父母,更是罪不容诛! 无论如何,赵令机此来也要带走王玉兰! 当然,戚氏留下的那封信,或许也可以趁机问一问秦氏,里边写了什么东西…… 赵令机带着几个手下分头搜查王家,要将王玉兰捉拿归案。 可半晌的时间过去,赵令机等人搜遍了王家,竟然完全没有发现王玉兰的踪迹! 赵令机脸色一沉,定是秦氏把女儿藏了起来! 赵令机本意是先斩后奏,把王玉兰捉了再报知秦氏,不想秦氏已有所料,先行一步把王玉兰藏了起来。 赵令机便急匆匆去见秦氏。 彼时秦氏正在戚氏房中回想往事,黯然神伤,赵令机也不用等谁通禀,王家就只剩这几个孤儿寡母,赵令机就闯进了戚氏的卧房。 经受了王家一众下人的劫掠,戚氏的卧房,已经没了什么书画、屏风之类的雅物,也没有银簪、玉环之类的贵重饰品,只剩下一板木床,连床上的被子都被抱走了。只有秦氏新铺上的一层薄被。 多少有些凄惨。 秦氏见到赵令机进了来,妇人神情忧伤,却也知礼识节,为赵大人奉上一杯香茶。 赵令机可没有饮茶的功夫,他是来要人的。但是,在逝者的卧房中,赵令机不免也有些惆怅。 他忍住了性子,接下香茶,一饮而尽。 赵令机也不拐弯抹角,放下茶杯便直接问道:“不知秦夫人把玉兰小姐藏到了哪里?” 秦氏神色一痛,祈求道:“难道赵大人连个疯癫的小丫头也不肯放过?” 赵令机沉静地说道:“非是我不放了玉兰小姐,法不容情!玉兰小姐虽然害了疯病,奈何她杀人的事迹众人都看在眼里,若是不将她抓了,如何服众?夫人,您把玉兰小姐藏起来,这可是包庇犯人的罪责,与犯人同罪。夫人可要三思啊!” 秦氏面色一白,低下头来,颤声道:“若是女儿真的当死,我也不会强求。” “既如此,就快把玉兰小姐交出来吧?” 秦氏强打起精神来,惨笑道:“赵大人不是想知道巧儿妹子在信里说了什么吗?民妇现在就告诉大人吧?” 赵令机心中一动,他当然看出了秦氏这是想多拖延一会儿时间,虽说这并不会有什么作用,秦氏最后还是要把王玉兰交出来。 但是,赵令机正好想听秦夫人说戚氏的遗信里到底写了些什么,那就陪秦夫人耗一会儿吧。 赵令机微点了点头。 秦氏便说了。 …… 在九月十二日晚,跟王金鹏正面对决的前夜,戚氏从床上爬起来,自点了灯,想写一封信。 戚氏想写的东西很多,想写自己不能陪秦氏等人活下去的遗憾,想写自己对赵令机的真情实感,还有她自己深藏心中的愿望。 但是,这些东西要写出来,就可太费工夫了,而且,显得自己有些矫情了,有些不符合她的强硬风格,干脆这些都不写了。 那写什么呢? 戚氏脸上带着有些古怪的好似解脱般的笑容,终于开始动笔。 “秦氏吾姊亲启, 秦姊姊,当你拿到这封信时,我想我要么已经死了,要么,就是即将死去。 我猜,我或者会被王金鹏施法术暗算,转瞬间失了性命,或者就是没逃掉,被赵令机抓了回去,要判罚问斩。 想我一生作恶多端,我这条命,人不收,也有天来收。 秦姊姊,不管我是死在王金鹏还是赵令机手里,我以为,这都是我应得的。仇就不用替我报了,记得替我收尸就好……” …… 秦氏讲到这里,脸上浮现苦涩的笑意:“我这妹子,生前纵有百般算计,也没算到她会死在我女儿手里。” 赵令机也笑了,感慨了一句:“呵,我也猜到了,她没有算到自己的死法。是她的话,一定不愿意最终死在玉兰小姐手里。” 秦氏道:“也是我这巧儿妹子逼迫太深,害了吴可期的性命,把我的玉兰儿逼疯了。这大概,是她罪有应得吧?” “那么后来呢?”赵令机略有些急切地问道,“戚夫人还有提到我么?” “我这妹子是提到了大人的。” …… 戚氏想到了自己可能会死,也就想到了她死之后,王家的下人们一定不服管教,就此反乱,祸害王家。这是戚氏以残忍手段控制下人给王家留下的遗毒。 他们一定会将怒气撒到剩下的活着的人身上,彻底报复回来。 戚氏每次想到这里,就有些怕死。就算是为了秦氏等女眷,她也不能死。 但没办法,赵令机没有接受二人间“合作”的请求,赵令机一日在盯着她,她就不敢保证自己能活下去。 戚氏接着写道: “秦姊姊,我料定我死之后,王家下人必反乱,将王家的财物家产洗掠一空。没有我活着,戚家想必也不会接济你们。到时候,你等孤儿寡母,没有金银财物,该如何在长安落脚? 为免你们遭受此难,我早作主张,将王家大院的地契,以及一箱金银珠宝藏在了我房中床下的地砖里。你只需敲一敲,试出那个空心的地砖,就可取出地契和那一箱金银珠宝。秦姊姊得了它们,不许轻易当卖了,我还有用处。” …… “这哪里提到我了?” 赵令机多少有些失望,这个女人前次还说喜欢自己,看来真是调笑之语,不能当真。这遗信里分明没有提到自己,就是证据。 秦氏略笑了笑,脸上微红,说道:“大人莫急,马上就提到您了。” 真是怪了,平白无故脸红什么? 赵令机不以为意,接着听讲。 第195章 遗计送女,长安无仙! 戚氏给秦氏等人出了两个主意。 “秦姊姊,王家没了看家护院的男子,这地契和一箱财物,既是你们的宝物,也是你们的陪命钱,说不得哪天就会被官家设法夺了去。 你们要想安生过日子,我给你们出两个主意。 一个是,将那些珠宝取一些即可,速速离开长安,寻个山镇安稳避世。这个法子有些难处,只怕山镇中也有强人,不仅要夺钱,还要害了你们的命! 这个法子不算好,秦姊姊需细细思量。 另一个,就是将这地契和一箱财物当做嫁妆,你自挑选一个女儿家,将其嫁给赵令机赵大人,与赵大人做成亲家。想来,有了赵大人护着,你们这些女眷也就有了安家的地方。 或者,秦姊姊你若看得上赵大人,你把自己嫁给他也成。 妹子我虽看上了他,奈何赵大人眼里容不得沙子,他无论如何也不能让我活着。我跟他是没了指望,不如姊姊替我嫁给他好了。 秦姊姊可要好好考虑。” …… “她这是说的什么胡话?我怎么能……”赵令机被戚氏的惊人之语气得站起了身子,随后想到戚氏已经死了,毕竟无从指责,只叹息着一掌拍在扶椅上。 “我这妹子确实很大胆,给我出了这么个主意。”秦氏脸色微红,有些羞容。 赵令机见状,大吃了一惊,竟觉得头有些发昏,忙试探着问道:“莫非秦夫人也有此意?” 秦氏虽是三十多岁的年纪,娇羞起来,倒是颇具妩媚之色,她轻轻应了一声,接着柔声问道:“就是不知,赵大人是否看上了我的哪个女儿,或者说……民妇?” 赵令机几乎坐不稳当,从椅子上滑了下来,“这……我跟秦夫人并无什么情愫,我万万不能答应的!就是我答应下来,我的娘子也不会……” “尊夫人会答应的,戚氏已经猜到了。她也猜到了,大人不会同意这件事,所以,让我提前准备了些东西。” 赵令机忽然意识到了些什么,他猛地看向自己手边的茶杯。他觉得他的头是真的疼了起来,渐渐地,眼睛也有些昏花了。 他忽略了好多东西,他早该注意到的,戚氏这里已经没人住了,有什么必要再放上一层薄被?可惜,他没能早察觉到这一点。要是早察觉到了,也许就不会接过那一杯茶了。 “你们……放了什么……” 赵令机话没说完,昏迷了过去。 “当然是蒙汗药了,只加了一点点,没想到效果这么好。” 秦氏红着脸将赵令机拖到了木板床上。 虽然只加了一层薄被,有些硌得慌,但秦氏还是将两人的衣物褪了下来。 …… 戚氏猜到了赵令机不会答应迎娶秦夫人或者任何一个别的女儿家,不如说,以赵令机的性子,这根本不用猜。赵令机本就是办理案件卷宗入了魔的人,根本不会对男女情事有什么兴趣。 至少表面上看是如此。 所以,没办法,软的不行,还得来硬的。 戚氏在信里提醒秦氏,如果选择了第二个法子,就得预先准备一点蒙汗药,把赵令机药倒了,趁他半昏迷的状态,再生米煮成熟饭。 秦氏不舍得自己的女儿们的清白,只好自己来了。 以秦氏的清誉,逼迫赵令机娶秦氏。 …… 到了酉时初,天色渐渐昏沉下来。随着赵令机来的手下,眼见得大人去见了秦氏这么久还不出来,有些心急,就来敲卧房的门。 秦氏故意只穿上肚兜亵裤就下了床,秦氏只开了一个缝,探出红润的半张脸,对那几个手下说道:“赵大人今夜要在这里歇息,你们先回去吧。” 那几个手下大跌眼镜,回去的路上,直呼:“见了鬼了!赵大人竟然跟秦夫人睡在一张床上!” 有一个手下始终不敢相信,问道:“会不会大人跟秦氏聊太久,只是困了,在王家住一宿?” 一旁的伙伴推了一把,笑骂道:“秦夫人衣裳都没穿好,一看他们就是忙着呢,你还睡睡睡!谁会真睡?你在那屋里,你会睡吗?” 那手下畅想了一下,也不由得啧嘴道:“我不睡,我要跟秦夫人玩一晚上的捉迷藏。” “我还玩跳房子呢!谁不知道你想做什么,装什么假正经!?” 几个手下笑着骂着,回了大理寺,也没管住嘴,都把赵令机这事讲了一通。 转眼间,赵令机跟秦氏睡了的事传遍大理寺,传遍长安城各处坊间。 …… 赵令机醒来时,他跟秦氏正抱在一起,他忍了一会头痛,终于想起前面遭了暗算。 赵令机暗叹不已,不想戚氏死了,还能再算计他一回! 赵令机想起身时,只觉得腰酸腿软,浑身发虚。 赵令机随手一摸,就是秦氏滑嫩的软肉,再看秦氏,却是发丝散乱,面色红润,想来是睡了一个安稳觉。 看秦氏还蛮享受的样子,赵令机气不打一出来。 他勉力推开秦氏,秦氏随即醒转。 秦氏忙抱住赵令机,不及赵令机斥责一番,他的肚子已叫了起来。 秦氏便道:“大人可先安歇,奴家为您去做些汤饭来。” 赵令机不听,坚持要下床,却直接滚下了床。他本就没有多少力气,连起身都做不到。亏得秦氏将他扶回床上。 “你做的好事咳咳……” 赵令机还没训斥完,就咳了起来。 秦氏无言反驳,一脸羞愧地离开了卧房。 过不多会儿,秦氏端了一碗大米粥进来,其中特意加了些补药,专为赵令机补补身子。 赵令机面无颜色将粥喝了,觉得身子好了些,就又想下床。 秦氏按住了他,“大人,且等一会儿。” 赵令机无可奈何,只得睁眼看着秦氏有什么话要讲。 秦氏唤了一声:“女儿们,进来吧!” 王家的这四个女儿就进了来,一一拜见赵令机,喊的却是“爹”。 赵令机一听,脸都绿了。 赵令机刚想否认,一想到木已成舟,他跟秦氏毕竟有了夫妻之实,就开不了口。 赵令机只得低声回道:“叫早了。” 这个不算否认的回应多少让秦氏等人安心了不少。 这几个女儿都激动地哭了起来。 “有爹在,终于有人保护我们了呜呜……” “以后可以不用担惊受怕,可以睡个好觉了呜呜……” “有爹在,我们一定不用再担心受人欺负了!你们哭什么啊?害得我也想哭了呜呜……” 那几个女儿各都哭成泪人了,一时间赵令机感到一个脑袋两个大,真是头疼极了。 …… 又过了几日,赵令机已经把身子养的差不多了,期间,赵令机的娘子来过一趟。大娘子把近几日流传的有关赵令机的事迹说了,赵令机听了,心中清楚,这件事推脱不得了。 大娘子因为仰慕戚氏,对秦氏也有些好感,对家里多这几个女眷没这么不满。 有大娘子吹枕边风,秦氏也素来没有什么劣迹,赵令机慢慢地接受了秦氏等人的依附。 赵令机将王家的地契,找个相识的,以合适的价钱转卖了,把秦氏这些人都接进了赵家。 京城偌大的王家,一夕崩塌,不复存在! 几乎是顺理成章的,赵令机迎娶了第二个娘子,秦氏。 至于那王玉兰,赵令机虽想把王玉兰交给官衙,关进牢房里,这两个娘子可不同意。 秦氏说,“毕竟玉兰儿害了疯病,要是关进牢房,只怕没几日就要被牢中的杂役折磨死。” 大娘子说,“现在你跟秦妹妹完了婚,咱们都是一家人,你怎么忍心让咱家的女儿去送死?” 云云。 在大娘子和秦氏的多番劝说下,赵令机终于被说动了,将王玉兰关进了家中的一处闲置柴房,以代替牢房关押犯人。 到了这里,长安城这场仙人作乱,也算有头有尾了。 …… 吴心奇离开长安之前,又去了他的大弟子范文家中。 那范文劈柴、打铁做营生,平日里孝敬二老,与人为善,坊间名声很好。便是范文没有习得仙人本领,也不乏媒人上来提亲。 范文的父母很快就给他选了门亲事,范文娶了个贤惠的妻子,一家子和和美美,并无忧愁。 吴心奇独自去见范文时,范文有了结发妻子,比起几个月前初见时又要成熟了许多。 妻子在房中做些针线活,范文在日头底下劈柴。 吴心奇见了,自觉不应当再打扰这一家人。 吴心奇唤来一阵凉风。 范文忽觉得浑身清凉许多,精神上的疲惫都有些消散了。 这种心旷神怡的感觉…… “是师父来了吗?” 范文左右看了看,没有看见吴心奇的身影。 “也许是错觉吧?” 范文吐了口气,接着劈柴。 …… “这小子心智坚定,若是走上仙路,真是前途不可限量!可惜他志不在此!”就连吴心奇的师父都如此感慨道。 吴心奇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可惜吗?不可惜。如果他真的修了仙,也许会跟他的师弟师妹落得同样的结局。” 师父笑道:“你小子,说的倒也没错。长安毕竟只是一个凡人的城池,更适合在这里生活的,也只会是凡人。装成凡人在这里修行一段时日,没问题,但你无法一直装作一个凡人。你终究是个仙人,长安,终究不属于你。” 吴心奇不住点头,喃喃说道:“长安,终究只是凡人的长安,不是仙人的长安。但我还会回来的。” 吴心奇转身:“师父,我们走吧。” 去魔界,去直面魔皇,去把林日月带回来! “那就走吧。” 师父施展法力。 师徒二人消失在长安城上空。 自此, 长安无仙! 第196章 位处极南,虚空魔界 “逍遥游”这个大法术,寻常大罗仙若是悟性不够,只可领会皮毛,谈不上“飘飘如云起,逍遥游天地”。但若悟性足够,只需法力施展,便可须臾间游遍天下九州,九州风光尽在眼中。 此法术乃是天地极速,可以说,只要掌握了逍遥游法术,一个大罗仙,就可以从千万大罗仙的围杀之中生生逃脱,而能够毫发无损! 便是大挪移术,瞬息转移千里,也比不得逍遥游之迅疾。 更何况大挪移术,只在起点、终点两处空间挪移,见不得路程中的风光景色,这一点也比不过逍遥游。 因为这个术法的强大,其修炼也极其需要人的悟性。 事实上,逍遥游也不是一定要大罗仙境才能修习,如果有高人肯舍弃自身的一部分修为,传功给他人,确实能帮助他人强行领会“逍遥游”神通。但这个法术一定要等到修炼到大罗仙境才可施展。 这其中有个原因,施展“逍遥游”所消耗的法力十分巨大,金仙境若是强行施展,只怕片刻间就要被榨干了一身的修为。若是因此给自身造成了什么永久性创伤,还会对日后的修行大有不利,实在不值当。 但对于吴心奇的师父这等太乙散仙来说,这就不是个麻烦事。 不错,吴心奇的师父、东方玉的化身,是真正步入了元婴仙途的、太乙散仙的化身。而且,他领会了“逍遥游”中的“风云游”,乘风驾云,瞬息八万里! 一次施展就有八十个大挪移术的距离! 吴心奇的师父为了带着他去找到魔界的入口,乘风驾云,游历了大唐无数风光,终于在南疆的极南之地发现了一个异常之处。 这是一座平顶山。 这平顶山约有八百丈高,林草繁茂郁郁葱葱,山势险峻顶上无峰,是座好山! 师父细看了,这山实在不一般,上山的路表面看去并无异常,实则暗藏杀机。师父可以担保,这条上山的路上一定布下了危险的阵法! 只消有人踏入了阵法,恐怕只剩下一个结局, 死! 便连太乙散仙境的师父也不敢轻易踏足。 吴心奇修为虽不高,一旦稍往前靠了些,就感到一阵阵的心慌,那是他趋吉避凶的本能感应到了前方的危险。 “就是这里了。” 师徒二人互相看了一眼,都点了点头。 接着师父深吸口气,大喊道: “庄晓蝶!我给你送沙包来了!” 这声音带着太乙散仙境的修为,响彻山林,想必也能够穿透结界阵法,传给里面的人听见。 但是,吴心奇就纳了闷了,“沙包”是什么意思啊? 听着就好像他这不正经的师父,要把他卖了似的。 吴心奇一脸的不爽。 眼见得师父又喊了几声,引得结界阵法扰动不停,山林呼啸,好似有什么恐怖的存在要出现了。 吴心奇心底甚至开始有些担心了,师父说的不会是认真的吧? 山林中忽然出现数以千万计的蝴蝶飞舞,这些蝴蝶围成一个人形,接着蝴蝶消散,这人真实的出现在师徒二人面前。 出现在两人面前的是那个身形娇小的庄晓蝶,她还是十三四岁的少女模样,穿着一件浅蓝色的衫裙,圆脸儿,眉眼弯弯的,带着些许孩童的天真和稚气。 “是东方叔叔来了……诶?是化身啊?” 庄晓蝶一眼就认出了师父是一具化身,果然是修为深不可测! 而且,这俩人是认识的! 吴心奇已经有点想逃了。 可惜,还没等到吴心奇有什么动作,师父转身就把他推到了前面。 师父面带笑容,对着庄晓蝶问道:“这小子你该认识吧?” 庄晓蝶歪了歪脑袋,看着吴心奇的模样,想了片刻,才问道:“你是月儿跟小弥的心上人吧?这些天,我经常听她俩提起你。她俩一提起你就要为你争风吃醋,你有这福气,可要好好珍惜啊!” “什么?陆弥师姐也回来了?” “小弥可回来好些天了。” 吴心奇脸上有些尴尬之色。前些天他用自己身上的天罚雷劫,把陆弥诓走了,不期陆弥竟也回到了她们师父庄晓蝶这里。 陆弥师姐跟月儿见了面,料想会提起他身上的天罚雷劫这件事,以月儿的性格,只怕已给她讲清楚了。 陆弥师姐也该想明白了,吴心奇是有法子自救的,是欺骗了她帮自己找救命的法子。 不知道陆弥师姐想通这一节,会怎样看他。 吴心奇也不知该怎样面对陆弥师姐。 吴心奇一脸愁容,暗叹道:“待会儿见了师姐,还是跟她道个歉吧。” 师父见把人送到了地方,便要离开。 “徒儿,为师走了。” “师父,您不陪我进去?” 师父瞪大了眼睛,“进去了里边可不好说是死是活,哪个敢陪你进去?” 吴心奇听了,心里直咯噔。 师父又看向庄晓蝶,沉声道:“庄晓蝶,就算是为了天才苍生,你可得看好自己的身体!千万别被魔皇夺了去!” 庄晓蝶咯咯一笑:“你放心吧,她现在是个好人。” “好人?小丫头,人心难测,岂可单纯以‘好坏’论之?更何况魔皇以众生为蝼蚁,本就是天下一等一的魔头,你可不要因为见她做了几件好事,就被她蒙骗了,忘记了她的真面目!” 这边师父还在苦口婆心地规劝着,那边庄晓蝶听得不耐烦了,早伸手召唤出千万只蝴蝶将自己和吴心奇吞噬了,进了魔界。 师父气得吹胡子瞪眼的,过了会儿,叹了口气,终于还是离开了。 …… 蝴蝶飞舞中,比大挪移术更加高明的空间变换,将吴心奇带进了魔界。 这方世界无边无际,魔皇等人居住的所在,竟然是一座漂浮在无尽黑暗虚空的仙山上! 而这座仙山充斥着几乎要凝结成水的浓郁灵气,只怕在此处修行一日,要比得上在人间修行十年! 这方世界果然与人间界大不相同,乃是随魔皇的心意构建的世界。 这是比普通的结界阵法更为高级的洞天世界! 魔皇不愧为世上最强的幻术鼻祖和结界宗师。手上握有近乎无解的幻术和强大的空间结界能力,试问天下仙人,有哪个不识相的敢与魔皇为敌! 吴心奇一边感慨着魔皇的伟力,一边庆幸着现在他面对的是庄晓蝶,而不是魔皇本人。 总之,吴心奇终于来到了魔界,他片刻也等不及,就想马上、立刻见到月儿! “请问庄……姑娘,月儿现在在哪儿?” 庄晓蝶玩笑道:“我年龄大你一些,你不妨叫我姊姊好了。” 吴心奇看着眼前这个身高不到他胸前的小姑娘,心里觉得十分古怪,有点叫不出口。 小姑娘撇了撇嘴,“不叫的话,人家可不会让你见到月儿!” 吴心奇还在迟疑着,这时,有一道冷厉的声音喊道: “不听话,把你丢到幻境里去!” 这声音好似从虚空中传出,震动了吴心奇的心神。 吴心奇面色骤变,莫非,刚刚的就是魔皇吗? 吴心奇不敢怠慢,向庄晓蝶行了一礼,道一声:“姊姊!” 庄晓蝶其实不很满意,嘟囔了一句:“哎,别吓人家嘛。” 那个声音又道:“哼,你不也是在威胁他?我只是帮你个忙罢了。” 庄晓蝶说不过她,闭了嘴。 又是一阵蝴蝶飞舞,二人身形转换。 吴心奇出现在了一处演武场模样的空旷的地方。 在演武场的正中央,两个身姿曼妙的女子,一个使枪,一个舞剑,战在一起。 吴心奇见了,激动极了,大喊道: “月儿!” 第197章 相遇之前,各自经历 演武场上,林日月跟陆弥有一场好斗。 …… 其时,林日月回了魔界已有数月,这几个月跟师父相处,缠着师父,终于是把上一世在南疆大院中的事弄了明白。 那所谓的申明、公元、豹吉三位来寻仇的金仙和一众天仙,竟然都是魔皇构建的幻境中演化出来的人物。 在吴心奇的记忆中,林日月是自杀,而后吴心奇昏迷,醒来后却好似是他发了狂替林日月报了仇,将那些贼人杀尽了。 而林日月没有这些记忆,她不知道当时发生了什么,这就是她为什么当初非得回来问师父,她必须搞清楚她有没有在其中做了对不起她的吴郎的事。 好在现在林日月弄清楚了真相,她没有背叛吴郎。 当时的周长老等人,在吴心奇和林日月身上有两个算计。 一个是为了救吴心奇,不能让他身上的神魂天罚雷劫成熟。 “天数二十五,地数三十,天地之数五十有五”,因为“天数二十五”,神魂雷劫二十五岁成熟,以是不能让吴心奇活够二十五岁。 魔皇头一件事是为了杀吴心奇。 第二个算计,是为了救出身在梧桐镇的天遁结界的燕迷鹿,燕迷鹿为寻自救,做了一次坏人,把肉身天罚雷劫嫁接到了吴心奇身上。 魔皇第二件事就是把吴心奇送到梧桐镇。 魔皇本想先把吴心奇二人弄到梧桐镇,完成第二件事。可林日月不愿出去宅院,且拒绝了成为魔皇的弟子。 魔皇大怒,就想连林日月一起杀了。 魔皇先是离间吴心奇林日月二人的感情,吴心奇凭自己的真心,把月儿哄了回来。 魔皇震怒,便设计了一场杀伐幻境,想要直接斩杀二人。 结果又被二人联手抵挡了下来。 魔皇暴怒,狂怒,受不了了,干脆施展大法力,将两个人困在两处幻境中。 吴心奇所在的围困幻境中,那个虚假的林日月就是自尽而死。 而在林日月所处的杀伐幻境中,是吴郎先被魔皇砍去了头颅,之后魔皇用空间法术“蝶噬空”割开了林日月的喉咙,却又将其伪装成了自尽的样子。 而林日月其中的这段记忆,又刚好被魔皇用手段抹去了,不能够跟吴心奇说明白。 于是,一切顺理成章,吴心奇深信不疑,林日月一定是自尽,且死在了他前面。 现在看来,吴心奇林日月二人遭受的苦难,只是魔皇一个人享受的猫鼠游戏罢了。 可以说是林日月拒绝了魔皇而导致的小心眼的魔皇的报复,也可以说是因为吴心奇本人的命运,他必将遭受周长老等人的算计,而连累了在其身边的林日月。 但林日月不后悔。 即便让她提前知道了选择跟吴心奇在一起的悲惨未来,她也一定会选择跟吴心奇一同承受。 当然,林日月愿意跟吴心奇在一起,并不意味着她不恨直接带给他们悲惨命运的魔皇和燕迷鹿等人。 也许想报仇还有很长的路要走,但她一定会为此努力。 林日月虽然恨魔皇,她也知道,庄晓蝶是无辜的。 上一世林日月死前,魔皇放下狠话,要收下一世的她为弟子,狠狠地羞辱她。 好在这种耻辱的事最后没有发生,是庄晓蝶跟魔皇争了一争,由庄晓蝶收下了她为弟子。 为此,林日月很感激庄晓蝶。 要是林日月发现她一辈子尊敬的师父正是上一世害死了她和吴郎的魔皇,她一定会恨死了庄晓蝶,也恨死了自己。 好在,魔皇和庄晓蝶只是在一具身体里,这俩人并不是同一个灵魂。 林日月能接受这一点,所以这些天跟师父的相处还算融洽,除了偶尔听见魔皇那从虚空中发出的冷笑和嘲讽,很惹得林日月气愤,但她却无可奈何。 纵有庄晓蝶斥责,那魔皇也没有改过一次。 林日月是看出来了,魔皇跟庄晓蝶这两人虽然有一时的胜负,一段时间里分别由其中一个人控制身体,但最后,终究是谁也不能完全压过谁。 总之,林日月就是在跟着师父的修炼中,魔皇偶尔的嘲笑中,度过了几个月的时间,三个人彼此间算是相安无事。 直到后来,陆弥师姐回来了,魔界的氛围又变得不一样了。 …… 陆弥离开长安之后,第一要紧的事,就是给吴心奇找到解救之法。 她不知道吴心奇其实手里就有躲过天罚雷劫的法子,也没有想过吴心奇会骗她。 陆弥只一心想着要救吴心奇,想着要跟吴郎还有以后。 陆弥便思量起来,要不要去幽冥界求冥帝帮忙。 陆弥其实很有些纠结,冥帝虽然是她父亲,与她父女情深。但陆弥在上一世屡次不听父亲的话,非要跟吴郎纠缠不清,已经惹了父亲生气。 父亲甚至说过一句气话:“你这妮子!你敢再去找那小子,就不要回来见我!我就当没你这个女儿!” 当时陆弥听了,又委屈又生气,她这么爱吴郎,却得不到父亲的祝福。 陆弥当时的性子很烈,即便面对自己的父亲,她也不服输,当即抹了泪,就跟冥帝回嘴,放狠话道:“就算您不认我这个女儿,我也要去找他!” 那冥帝气血上涌,浑身磅礴的冥力荡开来,一阵恐怖的威压,几乎就将一旁看戏的判官无常给压倒在地,陆弥勉力坚持,却依然被镇压着跪了下来。 陆弥紧咬着唇,仰着那光洁的倔强的脸蛋,就是不低头。 眼见得父女二人谁也不低头,那一众判官无常都道:“冥帝大人息怒!” 冥帝冷哼一声,没有什么表示。看起来他并不打算放陆弥。 忽然间,有一道稍显黯淡的身影出现在冥帝和陆弥之间。 这道身影容颜姣好,衣着端庄,也是个美妇人。 此时这妇人眉头微蹙,身形晃了晃,好似下一刻就要被冥帝的威压崩碎了神魂。 冥帝见了,连忙收回冥力威压。 一众判官无常见了来人,都松了口气,悄然离开了。 冥帝搂住这妇人,大惊道:“你神魂还没有养好,怎么出来了?” 妇人咳了一声,挣了开来,反而是扶起了浑身乏力的陆弥。 陆弥叫了一声“娘”,眼角微红。 妇人将陆弥抱在怀里,好生安抚了几句,接着瞪一眼冥帝,粉面含怒,道:“我不出来,我女儿的终身大事不就被你毁了?” “什么终身大事!那小子身上有许多劫数,身边的人都有可能被牵连到,她过去掺和什么?” 妇人看了眼护女心切的冥帝,又看了眼去意已定的陆弥,略想起了些往事,心中就有了决断,要为女儿做主,便道:“牵连到又怎样?我当初几乎魂飞魄散,夫君不也没有放弃我吗?夫君为了救我,还担上了‘叛徒’的罪名,族籍上都没了夫君的名姓……夫君那时就不怕什么惩罚,如今换成了让我们的女儿去,你就不愿意了?” 冥帝说不过冥帝夫人,叹了口气,道:“罢了!儿孙自有儿孙福,夫人跟我回去吧,我让她走。” 冥帝以及夫人跟陆弥道了别,母女皆垂泪,只有冥帝冷着脸。 陆弥就此离了幽冥界。 第198章 好一对父慈女孝的父女 陆弥离开幽冥界后,在人间界遍寻吴心奇多年,一无所获。 还是在南疆这里,陆弥凭着自身的修为,听出了一处宅院的异常。 陆弥好不容易找到吴心奇,却不幸地发现,这时的吴心奇已经跟林日月成了亲,两人情深密切,在南疆宅院快活似神仙。 陆弥当时就大哭了一场,她又来晚了一回。 陆弥哭过后,心中还是不甘心就此离开。 她心知自己一身修为比吴心奇和林日月两个都高,便想着等熬死了林日月,再跟吴心奇成一对白头夫妻也不错。 可后来,魔皇来了。 魔皇要杀吴心奇。 陆弥等了这些年月,还没等死林日月呢,还没跟吴心奇相见呢,怎么忍心让魔皇杀了吴心奇! 陆弥现身,结果陆弥也死在魔皇手里。 那时的父亲,只派了黑白无常前来,没有亲身过来救她。 当然,陆弥懂得,父亲有不来的道理。 一个是父亲也不是魔皇的对手,来了也未必能在魔皇手中救下陆弥。 第二个,魔皇虽然动辄杀人,在天下修士眼中十分残暴,但另一方面,魔皇很少将死在她手中的人的神魂也毁去,使之消散于天地间,不能转生。 就此而言,陆弥落在魔皇手中也不会受多少痛苦。只是死一回,失去了肉身,需得重新转世才行。 尽管父亲还是用自身的法力和权柄帮她保留了转世前的记忆,但是这一次去转世,父亲没有来见她。 陆弥就知道了,父亲其实还在生着她的气。 不过也没办法,为了救下吴心奇,陆弥只能亲自去幽冥界,向父亲道歉了。 陆弥从怀中取出了黄泉神树的叶子,借用这一片树叶,打开去幽冥界的大门,进了幽冥界。 …… 求圣宫内,黄澄澄宝座上,冥帝端坐着。 这堂皇大气的人皇宝座,纹有龙、凤、麒麟三兽,此三兽是万物生灵的至尊,拥有人皇宝座者,也当是天下所有仙、人、鬼、妖的至尊。 可惜,因着冥帝过去做的“一件错事”,他不能够成为天下众生的至尊,只能在幽冥界当一个鬼帝。 每次想起这些往事,冥帝心绪就变得十分杂乱,自责有之,愧疚也有之。 但万幸,他犯了这个错,却也救下了夫人,这是他不会感到后悔的地方。 正在冥帝清理思绪的时候,殿前侍卫报知,陆弥回来了。 冥帝又惊又喜,连忙叫道:“请殿下进来!” 陆弥见了冥帝,盈盈下拜道:“爹,女儿错了,女儿给您赔礼道歉。” 冥帝心中虽喜,面上不动声色,只淡然回道:“你知错了就好,你当初不听为父的话,其实为父也没有怎么责怪你。” “爹!呜呜呜……”陆弥强挤出几滴泪,跪在冥帝怀里。 冥帝心满意足,不由得多说了一句:“你既然知错了,以后就不要再去见那小子了。” 一提到吴心奇,陆弥不应声了。 冥帝脸色一变,“嗯?” 陆弥起了身,后撤了几步,仰着脸看着冥帝,毫无规矩地说道:“我凭什么不去见他?” “你!” “我怎么了?我就问您一句,我是不是您女儿?” 陆弥面色十分嚣张,好似刚才行礼跪拜的另有其人。 冥帝心里后悔,真不该提起那小子,这丫头别的都好,只要一提起吴心奇,立刻就敢跟他急眼! 这下好了,父女二人,又闹开了。 “我哪知道你是谁女儿。”冥帝把脸扭开,小声回道。 “是吗?那以后,我还是叫别人‘爹’好了。” “你!” “我又怎么了?您不是说,我不是您女儿吗?”陆弥不断用言语激着冥帝。 冥帝感应到脑后好似有一双眼睛瞪着他,冥帝知道,那是随时准备从宝座中现身的夫人。 冥帝终于叹了口气,就此认输了,放下了架子。 他冥帝即便贵为幽冥界之主,到底,也斗不过这母女二人! 冥帝道:“乖女儿,随你去找他。随你去。你就不要气为父了,好吗?” 陆弥甜甜地叫道:“好的,爹!” 冥帝稍感到有些宽慰。 冥帝接着问道:“你回来不只是为了认错吧?” “爹爹猜对了,女儿想请教一下爹,假使一个人身上同时有两道天道咒印,该怎么解决?” 冥帝蹙了蹙眉,有些惊疑不定:“你是说那小子身上有两道天道咒印?” 陆弥微点了点头。 冥帝大惊,面色变得有些难看:“这两道咒印竟会同时出现在一人身上?神魂雷劫、肉身雷劫加之一身……这小子岂不是死定了?按说计划中出现这个结果,周长老和燕迷鹿应当会有所察觉才对……莫非?他两个是故意的?他两个到底留没留后手?真是糟糕了,这种事情谁能猜的出究竟?现在他两个都舍弃了记忆,转世去了,这该去问谁?” 冥帝左思右想,没有主意。 陆弥在一旁听着父亲的自言自语,一颗心儿渐渐沉到了谷底。 “爹,您有办法吗?” 冥帝长叹一声:“按你所说,恐怕,那吴小子真的只有十三年可活了……” 陆弥便坐在地上哭起来。 “呜呜吴郎要是死了,我也就不活了呜呜……” 陆弥三分假意,七分真心,越哭动静越大,最后直接是哭嚎了起来。 其哭声悲惨无比,一众殿前侍卫都被惊动了,纷纷手持刀剑闯了进来。 一见小殿下哭成这么个惨状,他众人看着冥帝的目光都有些异样,冥帝一脸尴尬地挥手将他们遣退了。 冥帝心中苦笑。 好了,这下部下们都知道了,赫赫威名的冥帝,其实是个把自家女儿气哭了的失败的父亲。 陆弥还在哭着,冥帝听得头都大了。 冥帝夫人便从宝座中现了身,抱住了女儿,对冥帝指指点点:“身为幽冥界的帝王,你女儿哭成这样,你一点法子都想不出来吗?” 冥帝觉得委屈不已,“那小子身上可是两道天道咒印!解决的法子岂是我现在说想,就能一时半刻想得出来的?” 陆弥听了,又是一阵哭嚎。 冥帝夫人忙哄着女儿,轻声说道:“乖弥儿,你放心,不会有事的,你父亲一定能想出个主意来!” 冥帝心想,我可没说过这话。不过眼下这个关节,冥帝也不敢直说出来。 陆弥假哭着,扑在冥帝夫人怀里,泣道:“可是方才父亲的意思,不是说他也没有法子救吴郎吗?” 冥帝心想,对,我确实是这个意思。 冥帝夫人略咳了一声,急道:“你放心,你父亲方才是骗你的,他有法子!” 冥帝夫人回头,求恳似的看向冥帝,软声说道:“夫君真没什么办法?” 冥帝几乎感到自己脑门出了许多汗,他多少年来还没有见过夫人这个柔弱的样子。佳人软语相求,冥帝仿佛感到了比面对邪神时更大的压力。 冥帝不愿见到夫人失望的样子,高叫了两声:“有!有!” 冥帝夫人笑着安慰女儿,“你看,我就说了,你父亲他会有法子的!” 陆弥也渐渐不哭了,等冥帝说出个所以然来。 第199章 隐世高人总会跟主角相遇 眼见得母女二人一脸期许地看着他,冥帝心中大急。 他一时之间可没什么法子,那两道天道咒印,两种天罚雷劫,任谁摊上一个,也难以生还,那吴心奇偏偏还两个都有,这上哪去寻生路? 冥帝只不过是先答应下来,拖延一会儿时间罢了。 眼见得夫人和女儿两人的目光逐渐变得怀疑起来,冥帝不忍见到这母女俩失望的神情,几乎就想逃出去求圣宫。 忽然间,冥帝灵光一闪! 在冥帝的记忆中确实不存在有关天罚雷劫的信息,而算计吴心奇的周长老和燕迷鹿这俩老妖怪也转世去了,表面上看,确实没谁能解决吴心奇身上的天道咒印了。 但是,冥帝想起了那个人,那个东躲西藏的老鼠。 凭那人跟周长老的渊源,他一定会知道该怎么办! 冥帝终于松了口气,对宝座下紧张的母女笑了一笑,道:“总算有法子了。” 夫人愣了一下,道,“夫君这是现想出来的?” 冥帝笑道:“不是夫人这般逼我,我还真把这人给忘了。” 夫人面色微红了红,啐了一口,“夫君就快说吧。” 冥帝便道:“我确实没法子救吴心奇,想来,得去人间拜会一个旧友,他知道该怎么办。” 陆弥急问道:“拜见谁?” “东、方、玉!” 冥帝一字一顿说道。 …… 陆弥闻听了“东方玉”这个名字,知晓了吴郎或许还有一线生机,当即就要跟父亲告别,重返人间界。 冥帝大为不舍,他这才跟女儿重聚,为了她的情郎,女儿又迫不及待要离开,实在让冥帝感到有些许心塞。 冥帝伤心地自语道:“这丫头回来一趟,原来全为他的情郎!真是一点不把我这个父亲放在眼里!” 冥帝夫人听了,白了冥帝一眼。 陆弥也听见了父亲的小声嘟囔,只当没听见,跟娘亲道了别,就匆匆离去了。 看着陆弥消失在一片树叶落下后,冥帝便是大声的抱怨了起来。 “人皆言:‘嫁出去的姑娘,泼出去的水’。这丫头还没嫁出去呢,心就向着外人了,实在让为父的伤心啊!” 冥帝夫人噗嗤一笑,“当年我跟定了你,跟咱们的女儿现在的痴情是一样的。女儿的性子随了我,不也挺好的吗?” 冥帝叹了口气,回道:“那吴小子要是也跟我对你一样,能真心对待咱们的女儿就好了。可惜了,那小子身边还有个别的女子。只怕那小子要负了咱们女儿的一片痴心,会给弥儿带来极大的伤痛。” 冥帝夫人听了,却不以为然,“你还是太不了解咱们的女儿了。她坚持了几世都没有放弃,岂会因为一时的挫折半途而废?” 冥帝终是叹道:“希望弥儿她能得偿所愿吧。” 两人温存了一会儿,冥帝夫人又要退回到人皇宝座之内。 冥帝见了,很是有些不满:“夫人明明已经恢复得差不多了,为什么还待在里边?” “怎么?想让我陪夫君去住那冷清的幽冥殿?”那妇人调皮一笑,“也不是不可以,你来求求我?” “这么大了,怎么跟小孩子一样?”冥帝嘴上不怎么中听,却还是依言单膝跪下,绷着一张严肃的脸道:“这样就行了吧。” “我看你好像不怎么开心的样子?是不欢迎我吗?” 这美妇人还在故意刁难着冥帝,装作生气的样子,扭过头去不看他。 冥帝勉强扯着嘴角,笑了出来。 只一瞬,冥帝便恢复了威严冷峻的脸色。 “还不行吗?” 美妇人脸色微红,好似看见那一瞬的笑容,她就又变成了初见时那个春心萌动的傻丫头。 “没看够呢~” 冥帝终于忍无可忍,站起身来,双手搂住妇人的肩。 “没看够是吧,我让你看个够!” 冥帝跟那妇人双唇贴在一起。 那妇人大喘着气,求饶道:“错了!错了唔……” 那妇人说不出几句完全的话,就又被冥帝堵住了嘴。 约有半个时辰,冥帝停了会儿攻势,妇人终于得了喘息的时候,忙讨饶道:“跟你回去,跟你回去,让我歇会儿。” 冥帝甚至还不想放过那妇人,那妇人说了几句好话,才把冥帝劝住了。 接着,冥帝夫人彻底断开跟人皇宝座的神念连接,与人皇宝座再无感应。 自此,冥帝夫人跟冥帝坐镇幽冥殿。 幽冥殿内一帝一后,统御整个幽冥界! …… 陆弥借助黄泉树叶重返人间界。 一回到这熟悉的凡俗世界中,陆弥便施展大挪移术转移到东都洛阳。 洛阳城身处中原,四通八达,想必寻人问事也方便些。 陆弥本着这个打算,扮做一个普通的女子,四处问询。 可惜了冥帝大人身为一界至尊,竟不知东方玉的下落,还需要陆弥到人间界来打听。 陆弥打听了两三日,倒是遇见几个不长眼的闲汉前来调戏,被她好生教训了一顿。除此之外,根本没打听到东方玉的消息。 看来东方玉这个人虽然在人间,却把自己的身份隐藏的很好。 又过了几日,陆弥的心境变得焦躁起来。 这一日,陆弥忽然感应到两股熟悉的气息,便施展小挪移术,到了城外一处无人经过的山林里。 那一黑一白的无常鬼兄妹二人出现在陆弥身后。 黑白无常前来,当先一件事就是告诉了陆弥,东方玉不在别处,正住在新安县的一处庄园里。 …… 之所以黑白无常隔了几日才给陆弥传信,皆是因为冥帝大人关心则乱,一时糊涂了。 冥帝自己虽不知东方玉的所在,黑白无常日里夜里拘魂索命,遍历九州四方,知晓人间许多隐秘事。得知那东方玉的所在,自然也不在话下。 冥帝一想起来黑白无常,便知自己耽搁了陆弥几日的时间,匆忙下令,命二人给陆弥报信。 …… 陆弥听了,点头略略致谢,接着毫不停歇,施展起驾云之术,直奔新安县。 须知这普通的驾云之术,虽不如“逍遥游”极速,却也是大罗金仙境的修为才可施展。 寻常金仙,勉强只得爬云术,施展起来极为难看。至于天仙境,飞不过高百丈,上不得云天,爬不了云,其飞行之速更要慢上许多。 地仙人仙,则只可借一阵风托举自己,勉强能飞几里路,已是难得。 而陆弥小小年纪,就有大罗仙境的修为,实在不同凡响。 这有赖于陆弥的天赋不凡。当然,更重要的原因是,她的父亲身为幽冥界的至尊,将她几世的修为都保留了下来,传给了这一世的她。 这就是冥帝的女儿这一身份带给陆弥的底气! 只要幽冥界不曾被天道毁弃,她永世都不需要担心死亡的后果! 陆弥眨眼间到了东方家。 陆弥本着请教的态度,装作凡人模样,前来敲门。 门人开了门,问来者的来意。 陆弥道:“故人之女,前来拜访。” 门人通报了,主人家知悉了,请陆弥进来。 厅上一聚,无论怎么看,东方玉都只是个普通的凡人,浑身上下没有一丝灵力波动,怎么可能是修士? 陆弥脸色微沉,莫非黑白无常找错了人,这人只是跟东方玉重名? 不过陆弥虽然心中怀疑,明面上还做着样子,恭敬地问道:“您就是东方伯伯?” 东方玉轻点了点头,接着也问道:“你的父亲怎么会想起我了,让你来见我?” 陆弥略吃了一惊。这人话里的意思,他真的认识我父亲?莫非没有找错人? 陆弥心里有了计较,试探道:“我听父亲说,您与周长老有些交情?” 东方玉的表情明显变得有些阴郁,冷冷说道:“提他做什么?” 陆弥慌忙道歉:“只是随口一提,侄女并无他意!” 东方玉哼了一声,便不再追究。 陆弥心中稍安,看来这二人真有仇! 那陆弥就确定了,眼前这人,就是她需要找的“东方玉”。至于陆弥看不出东方玉有什么修为,应当是东方玉使了什么古怪的法术,把自己的修为藏起来了。 当然,能够隐藏起自身的修为让大罗仙境的陆弥都看不穿,有这种实力的东方玉,更加让人心生忌惮! 东方玉却好似看穿了陆弥心中所想,屏退了下人,从怀中取出了一卷竹简书。 陆弥正不知东方家主这是何意,看去时,那卷竹简书上明明散发着古朴的气息,其中却又好似蕴养着一个初生的、还很脆弱的魂灵。 “那是……什么?”陆弥惊问道。 东方玉脸上有些沉痛,只见他缓缓开口,说出了一个惊人的事实。 “这是我的妻子。” 第200章 好徒儿与坏师父? “这是我的妻子。” 东方玉眼含情意,看着手中的竹简书,或者说看着其内的初生魂灵。 陆弥大惊失色! 这竹简书上的魂灵,分明是个初生的婴童,怎么会是东方玉的妻子? 不过,陆弥想起了父亲所说的对东方玉的评价,他是一个“东躲西藏的老鼠”。或许,他妻子这个样子,就是他不得不躲藏起来的原因。 陆弥刚想问,“敢问东方伯伯,过去发生了什么事”,就被东方家主先行开口,抢了话头。 东方家主道:“过去发生了什么你不需要知道,你要知道的是这个。” 东方家主说着,身上积聚起来了庞大的灵力漩涡,竟然将东方家方圆十里的灵气全都吸进了自己的身体! 这般大动静,修士见了,自然知道其恐怖之处。而凡人在外边见了,却只会当成一阵风云变幻,并不会深究。 似此等鲸吞方圆十里的天地灵气的行为,若是修为不够,尚不能够全部吸收,就会把自己撑死了事。 况且,修行一事,最好顺其自然,强求不得。如此强行施为,全身的经脉都要承受磅礴灵气的冲击,给自身带来刀割似的苦痛。这无疑是一种精神上和肉体上的双重折磨。 便连陆弥也不敢轻易尝试这种莽撞的行为。 而东方家主的面色不变,好似早就熟悉了这种疼痛,令陆弥惊叹不已。 但接下来的一幕,更令陆弥瞠目结舌。 东方家主不等这些灵气运转周身,温养自己的身体,就把这些灵气全喂给了他手中的那本书?! 东方家主脸色白了一白,转眼间,他体内又变得空空如也,一点灵气都不剩。而他的气息,也变得比寻常凡人还弱小。 陆弥此刻才明白,这才是东方家主身上没有灵力波动的原因! 他不是凡人,而是将自身的灵力全喂给了自己变回初生魂灵的妻子! 竟然是这么一回事。 陆弥心内大为震动。 虽然不知道东方玉和他妻子过去到底经历了什么,想来也是一个不逊色于陆弥父母亲的过往的悲情故事。 陆弥再看了几眼那竹简书,感受到其内的魂灵好似只变得坚韧了一丝,离拥有自己的心智还有很长远的距离,她心里颇有些感慨。 似这个模样,真不知东方家主要到何时才能复活自己的妻子。 陆弥正感慨时,忽然见到那竹简书上有四个大字。 “东皇秘典?” 陆弥惊咦一声,叫道:“东方伯伯是吴心奇的师父?” 彼时陆弥只知道吴心奇从梦里得一位高人传心法口诀,另得了一套炼器典籍,也叫做“东皇秘典”,那时陆弥并不知道吴心奇的师父到底是谁。 此时见了东方玉手中的竹简书“东皇秘典”,联系到东方玉高深莫测的修为,便将之对应上了。 东方玉就是吴心奇的师父,绝不会错! 可那东方玉点了点头,接着又摇了摇头,轻声道:“我是他的师父,但也不是。” 陆弥听了东方家主这番自相矛盾的话,初时有些迷惑,还想追问一番。不过陆弥本也是个悟性高的女子,她且又想了一想,便明悟过来。 “东方伯伯的意思是,您修炼出了一具化身,那具化身做了吴心奇的师父?” 东方玉淡淡一笑,并不答话。 “你倒不算太笨。” 陆弥忽听得一侧有个声音叫道。 陆弥看去,有个中年男人正好整以暇地吃着茶。 那人无疑就是东方家主的化身,身形与家主一个样,声音却有些不同。 这化身的语气更加放浪不羁些,而东方家主话里始终带着些沉闷忧伤的气息。 陆弥想着化身是吴心奇的师父,给化身师父先施了一礼。 那化身明白陆弥的意思,大笑不已:“你这丫头身为幽冥界的公主殿下,按说,是不必向我这区区化身行礼的。没想到有朝一日,我还沾了我那徒儿的光!哈哈哈……” 化身笑了还没两声,就见得陆弥的脸色冷了下来。 陆弥道:“刚才东方伯伯不是想知道,我怎么会突然拜访您吗?” “不错,我确实想知道殿下的来意。” 陆弥斜睨了化身一眼,冷笑道:“侄女本来有事想请教您,但眼下侄女却有件事要先问一问吴心奇的这个化身师父。” 那化身把茶杯放下,一脸茫然,依旧不正经道:“我怎么了?值得小殿下这般生气?” 陆弥冷哼一声,便指着化身,控诉道:“你身为吴心奇的师父,难道不知道吴心奇身上有两道天道咒印,等到两重天罚雷劫加身,他一朝就身魂俱灭?有你这么做师父的吗?呸!你也配?” 陆弥这番话,饱含着她对吴心奇的担忧,和对吴心奇的化身师父的不满。 毕竟身为吴心奇的师父,吴心奇即将遭受天罚雷劫这等样的劫难时,他的师父却不慌不忙不紧不慢地饮着茶,这未免太过失职了。 可惜,这时的陆弥还不知道,吴心奇也即将在长安城中成为一个不称职的师父。不知陆弥见到了不称职的吴心奇,还有没有颜面再去指责吴心奇的化身师父? 回到正题,陆弥说这些话指责的话时,说出来就如同小娘子为其郎君抱不平一样,其中有着无限的怨气。 那化身被小辈这一番骂,脸上也有些挂不住。不过,那化身的心性修为显然是极好的,虽然涨红了脸,却也将一股气憋了回去,调笑道:“好哇,小殿下还给我来了招‘先礼后兵’,我倒不好直接骂回去了。” 陆弥依然冷着脸:“随你怎么骂,你以为本公主怕你?” 化身更是笑道:“小殿下这般说,我更加不能骂了。不然,让别人知晓了,恐怕得戳我脊梁骨,说我欺负小辈。” 陆弥放狠话道:“你不要以为你不骂我,我就不骂你了,本公主还要接着骂你!” “好个脾气暴烈的殿下!我那徒儿被你看上,真不知是他的福气,还是他的灾劫。” 陆弥大言不惭地说道:“本公主看上他,当然是他的福气了!说本公主脾气暴烈,不是被你这不称职的师父惹恼了,谁愿意发火骂人?!” 化身逗了陆弥好一会儿,只是这陆弥不讲礼节,嗓门颇高,惹得化身终于不耐烦了,说道:“好好好!小殿下倒也算得能言善辩,只是,我就说一句,你在这里多骂我几句,对你又有什么好处?对吴心奇又有什么帮助?” 陆弥当即就住了嘴。 陆弥花了多日的时间,来到东方家主这里,不是为了发泄怒火的,她是为了救吴心奇而来的。 陆弥忙下拜东方家主,道:“侄女失礼了,请东方伯伯告知,该如何救下吴心奇?侄女感激不尽!” 东方玉皱紧了眉头,思虑半天,没有回话。 陆弥心凉了半截,颤声道:“莫非是侄女先前所言冒犯了东方伯伯?侄女情愿给化身师父赔罪!” 化身哼了一声,阴阳怪气道:“那就不必了,我可担不起!” 陆弥忙去看东方家主,东方家主轻笑了笑,“殿下不必担心,我不会因为这种小事就故意对你有所隐瞒。” 陆弥心彻底凉了,“东方伯伯的意思是,您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 东方家主点了点头。 陆弥大失所望,低下头来。 得知东方家主也不能够救下她的吴郎,陆弥的心神几乎崩溃,落下泪来。 真对不起啊,吴郎,我也帮不了你。 陆弥强撑着,抹干净眼泪,心里暗下决心。 不过,你放心,到时候我会陪着你的…… 第201章 你欺负我,我欺负你老婆 就在陆弥陷入绝望之际。 东方家主忽然说道:“不过……” 陆弥忙看向东方家主,急问道:“不过什么,您别话说半截啊!” “我知道的只有一个,那就是,吴心奇其实应该知道怎么办。” 吴心奇知道该怎么办? 这话是什么意思? 陆弥神色有些恍惚。 陆弥慌了神,问道:“东方伯伯为什么敢这么说?这是谁告诉您的?” 东方玉轻轻摇头,叹道:“没有谁告诉我,这是我从周……那个我不想提起的人身上看到的。我‘看到’那人,给吴心奇指点出了一条生路。” 陆弥又问道:“这是怎么做到的?” 东方玉回道:“因为那人,只是我做的一个‘梦’。” “梦?” 陆弥若有所悟。 关于周长老的事,东方玉不想再多说了。 陆弥否决道:“可吴郎明明告诉我他不知道怎么办,我才出来帮他找法子救他的,他怎么……” 东方玉和化身怜悯似的看着陆弥。 那个意思再明显不过了。 “你被他骗了。” 陆弥心中一痛,无声地,泪水点点落下。 “啊,他确实像是会骗我的样子。” “他把我骗到了。” “大骗子!” 陆弥控诉着吴心奇的行为,到底却也没能骂出什么狠话。 东方玉见了,感慨不已。爱之深,恨之切,被挚爱之人欺骗,小殿下没有当场哭出声来,已可称之为性格坚强。 而化身见到方才还不可一世的殿下哭花了脸,心中可痛快多了,呵呵笑着。 不管二人抱着什么心理看戏,谁也想不到,接下来,陆弥只擦了擦泪,便状若无事地笑了。 在东方玉和化身一脸震惊的目光中,陆弥开心地说道:“好呀,他没事就好。” 她竟能这么快就原谅吴心奇对她的欺骗? 东方玉大感意外,随即看出了端倪。 这丫头,只怕真的被吴心奇迷得神魂颠倒了,现在连自己的本心都分不清了。 化身更是惊叫道:“小丫头,你被他气傻了?” 陆弥轻轻摇头:“我没有生气,我不会生他的气的。” 这句话怎么想也不是实话。 化身看出了这一点,笑道:“小殿下这么说,我就不多说什么了。” 接着,陆弥也不向东方玉道谢,也不向化身道歉,转身就要离开了。 东方玉也早看出来了,陆弥殿下若不是有所求于他,本来也不会向他施礼。 如今陆弥要走时,更不会注意什么礼节。 东方玉倒也不很在乎人间的礼节,不会因此怪罪她。 反而是化身像是忽然间想起了什么事,匆匆起身,他挥手撒出一样物什,拦住了陆弥。 拦在陆弥身前的乃是一柄由古玉雕刻而成的长剑,即便不曾大放光辉,陆弥也能看出其内蕴含着无比精妙的力量。 陆弥神色一冷:“你这是要与我斗上一斗吗?” 化身大笑道:“小殿下还说不生气,这不是随时准备要把气撒在我身上吗?” 陆弥冷哼一声,回道:“要你管?你到底有什么事?” 化身便问了:“小殿下是要回长安吗?” 陆弥顿了一顿,脸上稍有些阴郁,低语道:“我不回去。我要去见我师父。” 化身一笑,收回古玉长剑:“可惜了。不过既然不顺路,我就不耽误小殿下的时间了,小殿下请便。” 陆弥随即离开了。 陆弥此去,的确是回了魔界,没有去长安。 …… 陆弥走了,东方玉跟化身还有一番交谈。 东方玉疑惑地看了化身一眼,“怎么,你问她去不去长安,莫非你要去长安?” 化身道:“不错。也是这丫头今日一来,我才想起来,我徒儿旬月之内将有一次灾劫。” 东方玉诧异地一笑,“我可不知道你会什么卜问之法,是谁告诉你的?” 化身便恭敬地回道:“是黑和白前几日收走住村尾的李家太爷时,顺路告诉我的。” “哦?这又是谁告诉他们的?” 化身笑道:“是您的老朋友,三千多年前天下第一的大巫,如今将要成为庸俗凡人的燕迷鹿。” “他要成为凡人了……”东方玉眼神一黯,片刻后重又振作起来,也笑道:“既然是他自己的选择,我就祝他好运,投胎到一处好人家吧。” 化身临走之前,将古玉长剑留了下来。 “毕竟是你的本命法宝,我离开的这些时间,就让它保护你吧。” …… 陆弥修为在大罗仙境,虽未修得化身,其实力也是不俗。加之天资聪颖,身为魔皇弟子,着实习得了许多幻术。 以陆弥现在的实力,即便不用师父帮忙,也足以独自穿过师父在山脚下布的幻阵。 陆弥施展幻术“化身”,变化为魔皇庄晓蝶的模样,虽然不具有魔皇的实力,却也有几分魔皇的气势。 陆弥化身成庄晓蝶的模样,走进了魔界的山门,那幻阵都不曾发动。 这变化万千的幻阵,今日竟也被变化万千的陆弥蒙骗了! 陆弥进了山门,她料想师父已经发觉到了自己,便想着去师父的住所请安。 陆弥还不曾取消“化身”法术,走至半路,忽然撞见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那身姿轻盈的、面容娇俏的女子,不是林日月更是何人? 林师妹果然比我先回来了。 也比我先找到了吴心奇! 陆弥心中陡然升腾起一阵怒火来。 都怪你! 又把我的吴郎抢走了! 陆弥正待跟林日月一番决斗,摸着自己的变成了师父模样的脸,她忽然心生一计,有意要捉弄一番林日月。 林日月见了陆弥,不疑有假,就要抱过来。 林日月一边抱上来,一边不忘问道:“师父,今日怎么起这么早?” 陆弥忍着不适,受了林日月这一抱。 陆弥略一想,回道:“今日我有心要跟你对练,好指教你一番,便早起了一会儿。” 林日月一脸苦色,“啊?前几日不是已经练过了?还要再打一回?” 陆弥正色道:“业精于勤荒于嬉,你本就天资不够,还不勤加练习,几时能得长生?你快把我放下来,跟我去演武场。” 林日月闻言,也不再多说什么,便将怀里的“师父”放开了。 两人一前一后,去了演武场。 …… 林日月一如上次跟师父交手,施展一身精炼的符法、阵法,以及枪法。林日月自觉她那低等级的幻术,难入师父的眼,就不必施展了。 她以为这次跟前几天一样,师父点到为止,批评几句也就算了,所以她也不打算出全力。 她却不知她这次面对的不是她的师父,而是陆弥。 那陆弥使了幻术“化身”,勉强使得魔皇一分的空间能力,却也能够在林日月身周不断变化身位,使其雷火水风符难以锁敌,符法攻击统统落空。 陆弥趁着林日月攻击的空挡,灵力凝成一个戒尺,用戒尺不断敲打林日月的胸部和臀部。 陆弥心中骂着:“你就是用这些东西勾引我的吴郎的吧!” 陆弥挺着自己的胸膛,心中十分不服气:“我又是哪里比你差了!” 林日月攻击不到陆弥,又频频受她的羞辱,终于开始怀疑起来。 林日月主动跳出演武场,红着脸叫道:“师父!这根本不是指教吧!您是在羞辱弟子吗?” 那陆弥小施惩戒,心满意足,不由得喊出了自己的心声:“我就是要羞辱你!” 陆弥施展的“化身”法术终于到了时间,身形变化回来,展露出了自己比起师父更加高挑和饱满的身材。 林日月见了,脸色大变,惊呼道:“竟然是你?” 第202章 如意琉璃身,金刚不坏体 自陆弥跟林日月撞上那一刻起,庄晓蝶在房中就已经感应到了。 为免二人争强斗狠,庄晓蝶就想现出身来,揭穿陆弥的伪装,并将陆弥训斥一番。 不过,魔皇却有意阻拦庄晓蝶,笑道:“慌什么,她俩个虽然有些过节,毕竟是同门的师姐师妹。小陆弥不会做太过火的。” 庄晓蝶听了魔皇的劝说,有些迟疑。 陆弥虽然从小到大都在欺负林日月,确实不曾下过杀手。 所以,魔皇料定陆弥这一回也只是想着捉弄林日月。 庄晓蝶虽然心有不忍,终究是答应下来:“好吧,她们最好不要动了真火。” 魔皇轻笑着。 以前也是这样的。 每一次陆弥捉弄林日月,魔皇跟庄晓蝶都知道。 庄晓蝶本不想看到林日月受人捉弄,魔皇总说,受些苦难有利于锻炼林日月的心智,保管她以后大有成就。 那时的庄晓蝶信了,便没有怎么拦住陆弥捉弄林日月。不过事后,她还是会教训陆弥一番,替林日月出气。 如此过了多年,林日月并没有因为受到陆弥的捉弄而有什么大成就,反而是修为卡在了半仙境三年,大大拖累了她对幻术的修习。 这实在让庄晓蝶不能接受。 自那以后,庄晓蝶心中便知道,其实,受苦也未必能有所成就。 所以,这一回,她本来是不许陆弥捉弄林日月的。 但是,好吧,毕竟很久没有见到陆弥捉弄林日月,庄晓蝶其实心里也想再看一回。 这样会很好玩儿,不是吗? 庄晓蝶喜欢好玩儿的东西。 庄晓蝶就施展幻术隐匿了身形,跟在林日月和陆弥身边,饶有兴致地看戏。 直到陆弥现出原形。 …… 林日月见到跟她对练时一直戏耍她的不是师父,而是陆弥,吃惊之余,更多的羞愤。 毕竟陆弥可是仗着伪装成师父的模样之后,在比试中,多次攻击林日月的胸部和臀部,也是她身上最为挺翘之处。 这对林日月来说,实在有些过于羞辱了。 林日月忍不了,当即对着她的师姐陆弥骂道:“你装成师父的模样骗我,真无耻!” 陆弥大笑着,说道:“哼哼!你敢这样对师姐说话,看来还是吃的教训不够多!” 林日月不甘示弱,涨红着脸回道:“呸!凭你还想教训我?要不是你装成师父的模样,我早就使全力了,会有你得意的时候?” 林日月这次可是说大话了,她也知道她跟师姐的实力差距,师姐要是认真起来,她不可能撑得过十回合。 不过她又没有做错什么,就算只是为了跟师姐较劲,她也不会轻易认输。 陆弥知道林日月只是为了面子强撑着,却不打算拆穿,接着挑衅道:“既然师妹不服气,不妨施展些真本事出来,也让师姐看看你的实力到底有没有长进!” 林日月听了,虽然知道自己必败,但是她却十分干脆地应了下来,“好啊,你我再打上一场!” 于是这师姐妹两人一言不合,开始了第二回合比试。 …… 只是一个眼神变化,林日月率先出手。 林日月推衍阵法,展开天地二盘,她施展的是“八方定位”阵法。 这阵法一展开,霎时间演武场内各处方位尽在林日月感应之中,陆弥的位置也躲无可躲。 林日月接着挥手洒出数张引雷符和瞬雷符。 在这虚空魔界中,虽无日月,却也有星辰。 有星辰,就能借助星辰之力,释放雷霆。 引雷符瞬雷符燃烧起来,无数星辰中生出的雷霆,比之在人间界威力更大,一齐轰向陆弥。 加上有阵法帮忙锁定方位,这些雷霆几乎必将命中陆弥。 除非陆弥只在这些雷霆击中她前一瞬间转移身位,骗到林日月,或者陆弥跳出林日月的阵法之外才行。 不过陆弥显然不会选择跳出林日月的阵法,唯有在林日月的阵法之内击败林日月,狠狠打击她的信心,才会让陆弥得到满足。 所以,即便陆弥阵法造诣不高,她看不出林日月的阵法的精妙之处,陆弥也不打算出阵。 以寻常大罗仙境的肉身,即便硬抗这些雷霆也不会受到多少损伤。 而陆弥更是修有一种特殊的肉身神通,她几乎不可能会在跟林日月对决的时候受伤。 只见那数道雷霆轰向陆弥,陆弥先是施展小挪移术躲到林日月身后,却见那雷霆好似长了眼睛,又调转方向,接着往陆弥身上轰去。 如此三次,陆弥便懒得躲了,直接站在原地,等待雷霆加身。 在林日月眼中,那些雷霆明明落到了陆弥身上,却好似隔了一层东西,接着那些雷霆全都被陆弥身上的东西导引着,最后竟攻击到了演武场的地面上。 陆弥毫发无损! 林日月仔细看时,陆弥身上那层东西,显现出一种琉璃的色彩,这层琉璃光不停流动着,围护着她的全身,使其所受到的攻击却转移到了别处。 林日月接着又撒出烈火符、狂风符、冰箭符……等等,全都砸到陆弥身上,一阵阵轰隆作响,烟尘四起。 林日月几乎扔完了自己这些时日炼制的符纸,然而烟尘散去,陆弥身上纤尘未染,演武场倒是被林日月的法术砸了许多个坑洞。 林日月看着陆弥的“琉璃身”,啧了一声,撤了阵法,停下攻势,叫道:“师姐又使了这门无赖神通!这还打什么?你就算累死我,我也伤不到你!” 林日月曾经也见过师姐施展这门神,那时她半仙境,拿师姐这门无可奈何。如今林日月用三年底蕴,一举跃升至地仙境,符术神通精进了许多,却依然不能够伤到师姐,着实让她大为着恼。 陆弥看到拿她毫无办法的林日月,却是咯咯一笑,道:“师妹事先也没说不让我使这门神通啊,怎么,现在要认输吗?” 林日月哼了一声,手握桃木剑,接着起阵。 只见天盘为离玄阵,处处皆火,地盘为八卦阵,乾坤震巽。 天地两盘、上下两阵结合,桃木剑一分为八,将陆弥围在中心,正是林日月曾经对吴心奇施展过的“离火剑阵”! 林日月依然不觉得她这次攻击能伤到师姐,但是,既然是一场决斗,自然要尽力为之! 师姐看来是不打算躲了,那么速度就不重要,重要的是,要能够击穿师姐身上的防御! 那么,就这么做! “离字,烈火诛邪!” 只见林日月念着口诀,变动手势,离火剑阵中自八个方向各释放一道剑气,共八道强弱有别的剑气,一起向陆弥轰杀过去。 后来也不出所料,八道剑气在接触到陆弥的“琉璃身”时,便被这股莫名的力量扭曲了方向,有的落到地面上,有的飞到了天上。 而不知是否师姐故意的,有一道剑气被反弹着倒飞回去,在林日月反应不及之时自她耳边极速掠过,削去了她鬓角几缕发丝。 林日月被惊出了一身冷汗。 她与师姐的差距果然还是太大了。 但林日月依然不打算就此认输。 林日月收了离火剑阵,手握桃木剑,一指陆弥,红着脸哼道: “师姐,你仗着“琉璃身”耍赖,一点也没意思。不如你我接下来都不用法术,就来比比剑法,如何?” 林日月不愿张口认输,又深知此时以她的实力破不了师姐的“琉璃身”神通,不论继续比试多久她也伤不到师姐。 可林日月也不愿就此结束,既然法术对决比不过师姐,那就选一项自己更强的剑法来比试好了。 林日月自家知道,说出前面这些话来,虽然不是认输,却胜似认输,自己已经占了下风。 此外,林日月却还想着耍一回赖,跟师姐在她不擅长的剑法上对决。 林日月自己脸上都觉得脸上无光。 陆弥听了,果然得意一笑。 她也把林日月这番话,当成是认输了。 只不过,林日月还想在剑法上扳回一城。 陆弥自知剑法是她的弱项,本不想给林日月这个战胜她的机会,但是,她已经胜了两局了,就算让对面一局也无妨。 再说,她也不是没有应对林日月剑法的手段…… 更何况,陆弥也还想接着玩一会儿。 陆弥便笑道:“好吧,那我们就开始第三回合吧。” …… 第203章 女人之间哪有和平可言2 林日月跟陆弥这两位各有姿色的少女,开始了第三回合的对决。 林日月使着桃木剑,陆弥施展凝灵为兵,手上多了柄冒着森寒冷气的宽刃冰剑。这冰剑约有一尺宽,六尺长,拿在陆弥手中,如何还是剑,说它是一扇门都不为过! 林日月瞪了一眼陆弥,略有不满,叫道:“我用木剑,师姐用冰剑,这可不够公平!” 陆弥回道:“我不会剑法,师妹你却会剑法,这就公平了?” 林日月听了,有些心虚,略咳了一声,道:“师姐说的有道理,就这样吧。” 陆弥轻轻一笑,道:“那就开始吧。” 这场对决,一触即发。 …… 林日月深吸口气,手持桃木剑,滑步上前,转瞬间便拉近了两人的距离。 接着她平平一刺,刺向陆弥的双眼! 陆弥果然不会剑法,看见林日月那一剑刺她的门面,她便慌忙将冰剑格挡在自己面前。 陆弥这样做并不是怕了林日月的剑法,区区一个地仙,使再大的力气也难伤到陆弥。 不过虽然伤不到,也依然会疼。况且被刺的是眼睛,是人的要害,就算是刺到自己眼皮上,也要疼上好久。 如此,往后几日不能捉弄师妹,那可就不美了。 陆弥因这个念头,才举起宽刃冰剑护住了自己的眼睛,以致空门大开。 林日月见陆弥拿冰剑横在面前,心知刺不进去,她便剑尖下按,转刺为削,以剑尖划破了陆弥胸口稍往下的衣裙,接着收回剑势,斜退了两三步。 陆弥衣裙被划出个大口子,露出了大片白嫩的肌肤,她却毫不在意,反倒是直接撕去了衣裙的下摆,露出更多的肌肤。 陆弥笑道:“正巧这件纱裙我也穿腻了,日后就换一件吧。” 林日月本也想笑,可见了师姐笑了,她就不想笑了。 林日月哼了一声,道:“按照剑法对决的规矩,我已经‘伤’到师姐一次了,师姐接下来可要更加小心了,小心被我‘杀死’!” 陆弥依然不很在意,挑衅道:“我可不觉得师妹能做到。” 林日月自问剑法虽不是宗师级的水准,也该远超陆弥的剑法水平,哪里容得师姐嘲笑? 受师姐话语一激,林日月也不想着防守了,尽力冲杀过来。 她在陆弥身周施展“照月剑法”,剑招好似月光倾洒下来,照满庭院,任你东躲西藏,也难免被月光照见! 林日月出了一剑又一剑,剑势连绵不绝,陆弥根本没看清木剑在哪,只得拿宽刃冰剑横在身前格挡。 无数道剑光落在陆弥身上肩、颈、腰、腿等地方,陆弥完全防不过来,少有被冰剑挡住的,却是一声一声的闷响。 在听得阵阵裂帛声后,陆弥的衣裙上到处都是细细密密的口子,口子里边的肌肤似露不露,十分的引人遐想。 林日月看着浑身破破烂烂的师姐,又一次收了攻势。 林日月得意地笑道:“这样的话,这一回合应该算我赢了吧?” 陆弥半点不恼,她手上握着那把冰剑,脸上带着淡淡的笑意,慢条斯理地说道:“别急着结束嘛,再打一会儿。” 林日月背着桃木剑,狂妄地说道:“就剑法上来说,不管打多久都是我赢!有继续的必要吗?” 陆弥摇了摇头,“这可不一定。” 还没有等林日月答应下来,陆弥举着那把宽刃冰剑,如同举着一扇门,朝着林日月拍打了过来。 陆弥这一拍,势大力沉,其中好似蕴含着极重的力道,林日月心知挨不得,便慌忙躲了开来。 这一拍落在地上,只听得“轰”一声巨响,冰屑乱飞,土石崩溅,演武场上赫然多了一个数尺宽的大坑! 林日月眼皮狂跳,惊叫道:“你是想拍死我吗?” 陆弥显然也对自己使出来的这招的威力而感到吃惊,她脸上微红,却也不认错,回道:“大叫什么?师妹你不是躲开了?” 林日月哼了一声,耐不过心中好奇,便问道:“师姐使的这是什么招式?” 陆弥将冰剑插在地上,好似才睡醒般,伸了伸懒腰,活动了下筋骨,甜笑道:“是地煞七十二式锤法!” 林日月心里奇怪,说招式名字就算了,笑那么甜干什么? 接着陆弥脸上露出稍显羞涩的笑容,她轻声说道:“是吴心奇亲手教我的哦~” 林日月登时心里一急,大叫道:“不可能!” 陆弥不做任何辩解,依旧幸福地笑着:“随你怎样想,事实就是这样。” 林日月见到陆弥师姐脸上幸福兼之有些羞涩的笑容,恨不得立刻就飞去长安,抓住吴心奇问一问他,到底事实如何。 但是,也许,她该更加信任一点她的吴郎。 林日月勉强平复下心情,接着问道:“师姐没有骗我?这一招真的是他教你的?” 陆弥又是甜甜一笑:“当然了。他还教了我另一招,叫作‘天罡三十六式锤法’!” 还有一招? 林日月几乎气破了胸膛! 林日月不会知道,这两套招式是陆弥看了吴心奇施展的手法,一个晌午间偷师学会的。 陆弥故意把偷师说成吴心奇教她,正是为了惹林日月生气,好看她出丑。 林日月看着陆弥得意的模样,大喘了几口气,不停地在心中安慰自己。 也许,只是教了这些东西,并没有别的事发生。 可是,他连我都没教呢! 林日月心中气苦,又想了一下,也不尽然。吴心奇还是教了她炼器之法的,后来她无师自通了以阵炼器之法,阵法水平也随之大幅度的有所精进。 但那个时候,吴心奇没有表现出什么锤法方面的招式啊? 这两套锤法是他在凡间的这些时日里自创的? 或许在人间界这些时日,吴心奇把这两套锤法教给陆弥师姐,是另有用处? 林日月渐渐安慰好了自己,也想明白了,陆弥师姐不把话说完,肯定有些事瞒着她,就是故意惹她生气的。 既然如此,林日月偏不生气! 哼,这下你失算了吧? 陆弥见林日月冷冷地看着她,并没有发火,也没有大哭起来,闹作一团,狠狠地出一番丑。 陆弥心中有些惊讶,哎呀,小师妹,成长了啊。 不过,陆弥嘴角一勾,露出一个稍有些阴险的笑容,我不信,你接下来还能如此冷静。 陆弥一指点在自己唇上,面露娇羞,吃吃笑着:“吴郎可是跟人家亲亲了哦~” 林日月脸一黑,提剑上前,“照月剑法”,月照人间无处藏! 这回她可是动了杀心了,每一剑都是刺向陆弥身上的要害之处。 “你对他做了什么?” 林日月不相信吴郎会背叛她,她第一个怀疑的就是陆弥做了什么。 陆弥没想到林日月跟吴心奇之间的信任如此深厚,心中醋意大盛。 她伸手举起冰剑,施展绵密的“天罡锤法”,用大罗仙境的巨力,把冰剑挥舞如风,三十六式浑然天成,功守一体,密不透风。 两人战了个平分秋色。 林日月其实猜对了,陆弥跟吴心奇的那一吻,是陆弥趁吴心奇不注意,施展大挪移术偷亲上的。 那其中着实没有什么情意,大抵也算不得背叛。 但陆弥不会直说出来,她偏要说: “师妹你说错了,是他主动亲我的哦~” 林日月气急,却久攻陆弥不下,干脆把桃木剑扔了,坐在地上哭起来。 林日月哭道:“师父!呜呜呜……我要下山!” …… 第204章 三打一可不算公平 眼见得林日月终于哭了,陆弥心满意足,好整以暇地看着她,想知道她接下来会有什么表现。 而藏在暗处的庄晓蝶见得二徒弟哭了,大徒弟不仅不去安慰,还站在一旁看笑话,不得不撤了幻术“匿行”,现出了自己身形。 中等幻术“匿行”可不是低等幻术“匿形”能比的。 “匿形”幻术施展时,施术者几乎不能有大动作,否则就有暴露的危险。 而“匿行”幻术并无此忧,施展之后可以随意行动,便是接着施展别的法术也无妨,谅寻常金仙也看不出什么异样。 而若是由魔皇亲自施展“匿行”幻术,莫说金仙,大罗仙也看不出端倪来! 以至于,庄晓蝶在演武场看了这么久的戏,她两个徒儿没有一个发现她已经来了。 …… 庄晓蝶显出身形,用她的小手掌摸着林日月的头,安慰道:“好徒儿,不要哭了,不就是一个亲亲嘛,让小弥儿还你一个不就得了?哪里值得哭了?” 庄晓蝶这话说出来,便是在虚空中的魔皇都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魔皇笑道:“你在说什么啊?亲亲这个东西可不好还!” 林日月听了,几乎崩溃,也责问师父道:“师父说的轻巧,师姐怎么还给我?” “有什么不好还的?”庄晓蝶指着一旁也不避着人就在演武场上换着衣裙的陆弥,嘟着嘴道:“小弥儿,你去亲一下月儿,还给她一个亲亲!” 此话一出,全场皆惊! 魔皇甚至都倒吸了一口凉气,缓了会儿,魔皇大笑不已,说道:“我没想到,小蝶你还蛮会玩的,你比我更会编排人!你让她俩亲一个,不如让她们都自尽了事!” 林日月被吓得说不出话来,泪也不流了,也不哭了,脸色十分难看。她一会震惊地看着师父,一会提防地瞪着陆弥。 陆弥跟林日月的脸色是一样的难看。 师父竟然说出这样的混话,让她去亲林日月!? 她两个可是情路上的仇敌,怎么有人肯去亲另一个? 一个陆弥慌张摇头,一个林日月忙捂住了嘴。 陆弥看到林日月的动作,心中微怒,啧嘴道:“捂嘴做什么?你以为我真会亲你?” 林日月把眼泪抹干净了,丝毫不甘示弱,哼道:“谁知道师姐你这个疯子到底做不做得出来?我当然得防着点了!可不能让你占了我的便宜!” 陆弥听了,莫名被激起了好胜心,“好啊,你不让我亲是吧,我偏要亲你!” 虚空中的魔皇闻言愣了一下,接着又是大笑了一回,这一回她说话时,话里满是止不住的笑意。 魔皇道:“好徒儿,你快去亲她吧,我想看看月儿会是什么反应!” 庄晓蝶也十分好奇地看着一脸惊恐的林日月。 随着陆弥那张眉眼如画的漂亮脸蛋的靠近,林日月登时站起身来,惊问道:“师姐,你真要亲我?” 陆弥摸着自己的薄唇,淡淡笑道:“哎呀,怕什么?又不会少一块肉。再说了,是师父让我还给你的。怎么,师妹现在不要了?” 林日月看也不看师父一眼,撒腿就想跑,“我不要了!” 林日月却动弹不得。 那魔皇道:“这么一出好戏,我可不许你搅了我的兴致!” 原来是魔皇施展空间能力,“璎珞十围”,以大法力封锁整个山顶宅院的空间,镇压住了林日月的身形。 林日月自知挣脱不开,忙向师父呼救:“师父,你快救我呀!” 庄晓蝶面上有些纠结,她有些心疼林日月,但她更希望两个能好好相处。 庄晓蝶最终还是坚定地摇了摇头,一本正经地说道:“徒儿,我是知道的,亲亲是很重要的事。只要你们两个亲亲了,你们就会变成关系很好的人了。” 魔皇忍着笑意附和道:“是这样的。” 林日月欲哭无泪,大喊道:“根本不是这样的!是只有关系很好的人,才会做那种事了!” 但显然,没有人在意林日月最后的呐喊。 林日月心知没了师父的帮助,看来是难逃一劫了。 林日月瞪着陆弥,并不打算求饶。 陆弥走到不能动弹的林日月身前,将脸贴了上去。 陆弥低声问道:“你跟他亲过了?” 感受到两人的脸贴在一块,两人的发丝彼此交缠,林日月强忍着心中的不适,哼了一声,回道:“那是当然!至少这个,我还是赢了你的!” 陆弥心中发狠,冷道:“是吗?我虽然输了,也不会让你好过!” 陆弥也忍着心中的不适和烦躁,略踮起脚尖,跟林日月双唇贴合。 林日月怒视着陆弥,陆弥怒视着林日月。 两个人较起了劲,竟谁也不闭眼,两个初入情场的雏儿,就这么热乎乎、水嫩嫩地吻在了一起。 一旁的庄晓蝶把脸看红了,双手捂着脸,只从指缝里偷看。 虚空中的魔皇拍掌大笑着,好似入了魔。这么说好似有些奇怪,但魔皇确实没见过两个少女亲吻的场面,更何况这两个少女之间还有些过节。 此时见她两个吻在一起,魔皇怎能不感到又惊奇又有趣? …… 良久,还是林日月先认输了,她羞愤已极,红着脸闭上了眼睛。 见状,陆弥心中得意,便放过了林日月。 两人唇分,陆弥轻轻喘着,退后了几步。 魔皇看的过了瘾,也是心满意足,便随即撤了“璎珞十围”法术。 林日月的身子没了支撑,无力地跪坐在地上。 此时林日月一脸的羞愤欲绝,委委屈屈的,好似又要落下泪来,实在是我见犹怜。 林日月擦着嘴,不停地“呸呸呸”,狠吐了几口唾沫。 陆弥见了,脸上微有些恼火,也擦着嘴,“呸”了起来。 林日月哼了一声,叫道:“学人精!” 陆弥倒不好回话,只哼了一声,就不再言语。 那庄晓蝶素来有些憨傻,看不明白几人间古怪的氛围,只当两人是在玩闹,便笑问道:“你们已经亲亲过了,你们姐妹两个现在的关系该变得很好了吧?” 林日月听了,几乎吐血。 要不是她知道师父一直以来都是如此的单纯迟钝,有时甚至是蠢笨,她早就怀疑师父是有意捉弄她了。 陆弥好笑地点了点头:“我是更‘喜欢’月儿师妹了,不知月儿师妹如何看待我呢?” 陆弥虽然这么说,却把那“喜欢”两字咬得极重。到底她说的是喜欢林日月,还是更喜欢捉弄林日月,只要不是庄晓蝶,谁都能听得出来。 林日月狠瞪了一眼陆弥,面上淡笑着,却是切齿地说道:“我也觉得,师姐对我真是太、好、了!” “那就再好不过了!” 庄晓蝶拍掌欢呼。 魔皇都有些无言以对了。 几人陪着庄晓蝶假笑了笑。 魔皇问两个徒儿:“你们还要再打一场吗?” 林日月心里想的是,“我要是实力足够,真想跟你打一场!”,不过她这时却不敢顶撞魔皇。 毕竟记忆里的魔皇,实在是个小肚量的家伙,十分的记仇,偏偏又实力高强,林日月不敢主动去招惹。 林日月也觉得比斗了半晌,哭了半晌,心神有些劳累,是该歇息会儿,便不欲接着打下去。 “不如师姐我们改日再战?” 陆弥也道:“正好我这些日子都在山上,随时等师妹来挑战。我是无所谓的,你可别不敢来哦~” 林日月吐了口气,放了狠话道:“你就等着输给我吧!” “随时奉陪!”陆弥回道。 魔皇笑了一声,似乎很是满意。 至此,陆弥初回魔界跟师妹林日月这一场对决,终于告了一个段落。 …… 第205章 未破心魔,先入妖国 且说前几日一战,林日月心神多有损耗,这几日的歇息,已把心神恢复好了,她却未曾去向师姐陆弥请战。 那陆弥几日里一直想着下回对决该怎么对付林日月,等了几日不见林日月出来,不免有些心急。 这一日,陆弥亲自来找林日月,要问问她到底还打不打。 陆弥敲了敲门。 林日月黑着眼圈,一脸倦怠地来开门。 陆弥惊诧道:“师妹这是怎么了?” 林日月身为仙人,若不是心神大耗,恐怕难有如此疲惫的时候。 可她这几日不是在好生歇息着吗?怎么把身子越养越虚了? 林日月见了来人,一脸愤懑地说道:“我怎么了?还不是都怨师姐你!” “关我什么事?” “都怨师姐前几日说的,吴郎亲了你一回,害得我几天都睡不好觉!”林日月说着,心中又是一急,“不行,我还是要下山,去找吴郎问个清楚!我倒要看看,到底是师姐骗了我,还是他负了我!” 陆弥轻轻笑着,“原来师妹这么在意啊。” “哼,我的夫君,我不在意,难道要师姐来关心吗?” 林日月说着,就要推开站在房门前的陆弥,前去找师父,让师父送她下山。 可陆弥却伸出手来,拦住了林日月。 林日月眼神不善地看着陆弥,问了:“师姐这是做什么?” 陆弥无奈一叹,“也罢,既然师妹如此在意,都安歇不得了,我就告诉师妹实话吧。” 林日月挑了挑眉,“怎样?” 陆弥面色平淡地说道:“是我施展小挪移术偷亲了吴心奇。” 一瞬间,林日月拔剑出手,刺向陆弥的咽喉,誓要将其一剑封喉! 这应当是林日月这辈子出剑最快的时候了。 陆弥早有提防,机变更在林日月出手之前。 陆弥已经施展出了“如意琉璃身”。 林日月这一剑挨着陆弥的身子忽地一滑,刺到了一旁的房门上。 林日月一连又出了数十剑,都被琉璃身隔开了,攻击到了别处。 转眼间,林日月把自己屋前的房门斩碎了,陆弥却毫发无损。 又是这样!又是这样! 根本伤不到师姐一根毫毛! 林日月怒极,恨不得生撕了陆弥,可她无论如何做不到,只能口上骂几句过个嘴瘾。 林日月骂道:“我就知道你又骗了我!你有本事别施展琉璃身,让我劈上几剑!” “哎呀,师妹又说大话。你要是早知道了,你会生这么大的气?还想着下山找他?” “我……”林日月把银牙快咬碎了,也说不出什么反驳的话。 “再说了,我凭什么要解除琉璃身,白受师妹这几剑?” 林日月急道:“你亲了吴郎,难道不该受到惩罚吗?!” 陆弥听了,顿时笑出声来,“师妹说的什么胡话?我亲了他就要受到惩罚,怎么,师妹莫非跟他已成了亲了?” 林日月被问得头有些发昏,回道:“还没有……但是,我跟吴郎是前世的夫妻,师姐作为第三者插足其中,就是不对!” 陆弥听了,又是一笑,“你要说起前世来,我跟吴郎也有一世的姻缘,这该怎么算?” 林日月心绪凌乱,茫然问道:“师姐说的是真的?你也跟吴郎成过亲?” “不然我为什么要跟你抢他?那都是因为,他最初就是我的!” 林日月心神大震,心里又急又气又恨,她双手抱着头蹲下了身子,喃喃低语道:“不可能不可能不可能……我才是最早的,我才是最早和他在一起的……” 林日月说着,自己也没了底气,哭着质问那根本不在这里的吴心奇。 林日月泣道:“在我遇见你之前,你先遇见了师姐吗?你是先跟她在一起的吗?你不是说,要永远跟我在一起吗?你为什么要骗我呜呜……” 林日月终于说不出话来,低声呜咽着。 陆弥异常诧异又有些许爽快地看着林日月这副凄惨的模样。 她的道心竟如此脆弱,陆弥不过说了句她跟吴心奇前世也有姻缘,就把林日月刺激成了这副模样。 啊,陆弥也稍微能明白一些林日月的感受。 在林日月眼中,她一直以来都是如此的信任吴心奇。 但现在,自己的师姐说出这样的话,吴心奇又不在她身边,他二人不能立刻对质明白,自然要有所怀疑。 只不过,怀疑也就罢了,林日月怎么就落到如此凄凄惨惨的境地?林日月这模样看着就像是活不成了,须臾就要自尽的样子。 陆弥细细观察着林日月,忽见得林日月脑后冒出一股子如烟似雾的黑色气息! 那邪异的气息中,好似蕴含着让人堕落的欲念和让人畏惧的大恐怖。 是心魔! 陆弥大吃了一惊,没想到她这个师妹这一次心神动摇竟然滋生了心魔! 该怎么办?要不要喊师父过来? 陆弥心思转动间,却是打消了喊师父帮忙的念头。 就让我来帮你吧,月儿师妹。 陆弥笑着,掐诀念咒,不知在施展什么法术。 突然间,林日月好似失去了全部的力气,身子一软,倒了下去。 陆弥眼看着林日月就此倒在地上,并没有扶住她。 接着,陆弥也昏了过去。 …… 林日月醒来时,她身处的是一个陌生的世界。 她有点分不清这到底是师姐施展的幻术,还是她自己的心魔作祟,心魔弄出来了这一回劫难。 她甚至不清楚自己到底是醒着的,还是仍在梦里。 因为这里的一切都是如此的真实。 在这个满是异域风情的国度里,这里的男子戴着毡帽,女子包着面巾,有各种奇特的建筑,和稀奇古怪的食物。 不过,最让林日月感到惊奇的是,她竟然看到了许多牛头马尾的妖怪,混在人群里边! 这是个人族与妖族混居的国度! 林日月大感震惊。 大唐有剑主守护,若有妖怪出没,就算其不敢伤人,也难说不会被剑主一剑斩杀。 而这里的妖族敢公然现身,与人族相处,必然不会是大唐的地界。 林日月寻个老者问了:“老先生,这里是什么地方?” 那老者道:“客人,这里是摩罗国。” “为什么街上会有妖怪,而你们却不惧怕?” 老者叹道:“几百年前就这样了,大家都见怪不怪了。” 见林日月还有疑问,那老者便从头开始说起: “多少年前,这里还只是罗国,只住着人。直到四五百年前,我罗国国王因一时言语不合,怒斩了朱国使臣,惹得朱国攻打我国。 彼时我罗国军力弱于朱国,连败了数阵,几乎失陷了王宫,幸得三位壮士携一众兵马前来救驾。 那时国王不知真相,深感救驾之功,拜三位壮士为将军,总领全军。 三位将军果是艺高人胆大,各领了一支队人马,率军冲杀,把朱国军队打得人仰马翻,竟一举反攻到了朱国的国都!后来是那朱国国王奉上一纸降书,此事才算了结。 我罗国国王更是大喜,对三位将军大加赏赐。 可后来,谁曾想那三位将军显出身形来,竟都是妖怪。 那时节国王受了惊,满朝大臣想把这三位将军请出去,他三个却自恃有功,贪恋人间繁华,不肯离去。 无奈三位将军实在勇武,国王和一众大臣都不敢相逼。 有忠心之臣几次招募兵马,一说是要刺杀三位将军,那些人都散了去,不肯为其卖命。 后来,三位将军干脆又把一众小妖怪带到了罗国。 好在那些小妖怪还算规矩,没有传闻中的非得以人肉为食那么残暴。 如此几百年,大家都相安无事,便也就没人计较那些妖怪了,我罗国也就成了人族妖族共存的国度。 这几百年来,三位将军总是冲锋陷阵奋勇向前,无数次解救我国百姓于危难中。 三位将军姓摩,国王姓罗,接任的国王为感激三位将军立下的功劳,便改国号为‘摩罗’,沿用至今。” 听老者讲完了摩罗国的由来,林日月点了点头,道:“这三位将军当真是有恩于摩罗国,你们腾出些地方给他们住,也算是对彼此都有益的事。” 老者叮嘱道:“总之,客人远道而来,可不要伤了和气,去主动招惹摩姓的妖怪!” 林日月记在心里。 这边林日月还在皱眉思索自己到底为何回来到这个所谓的摩罗国,正此时,街上忽然涌进来一大帮子人和妖,王城里开始热闹了起来。 你看那牛头的马尾的都敲锣,猪脸的鸟嘴的都打鼓,俱都缠着红绳蹦蹦跳跳,到处吆喝着: “将军的女儿要成亲了,都来看看咯!” “今日择吉时拜堂,大家都来沾沾喜气!” 许多人听见这个消息,都大感意外。 “将军的女儿?罗小姐?她竟然肯嫁人?” “是啊,以罗小姐那高傲的性子,我还以为全天下的男子没一个能入她的眼呢!” “谁说不是呢?” “走,看看去,到底是谁,竟有这等好运气,能让大小姐看上他!” “一起去一起去!” 这些人说着,跟着那些妖怪一起向王城的边缘走去。 林日月听了几句,大感意外,又问一旁的老者。 林日月问道:“老先生,将军不是姓摩吗,怎么将军的女儿会姓罗?” 老者道:“因为罗小姐不是将军的亲生女儿,她本来是将军捡来的一个人族婴儿,后来由将军养育长大。在我国中,妖怪都姓摩,人族有罗这个大姓,所以将军大概也是因为这个规矩,才让小姐随了罗这个姓氏吧。” 林日月略略点头,“这将军倒真是守规矩。” …… 第206章 如真似幻,记忆牢笼 眼见得那些喧闹的人族和妖族跑远了,那老者忽然问道:“客人不去凑凑热闹吗?” 林日月轻轻摇头,“我不很喜欢热闹。” 那老者道:“可惜了。” 林日月稍感疑惑,“这有什么可惜的?” 那老者诡异一笑:“这样的话,你就阻止不了了。” 老者的声调变得尖细了些,林日月好似在那一瞬间从老者的脸上看到了陆弥的模样! 林日月大吃了一惊,仔细看去时,老者只是老者,她怎么会看错成了陆弥师姐? 林日月冷静下来,轻声问了:“请问老先生说的阻止不了是什么意思?我要阻止什么?” 那老者这一次是真的变成了陆弥的模样,林日月看得真切,她瞪大了双眼,感到呼吸一滞。 只见陆弥轻笑道:“再不去,师妹可就阻止不了我和吴郎成亲了!” 林日月猛地双手探出,抓向陆弥。 陆弥转了个身,忽地原地就只剩下了先前老者所穿的一身衣裳,林日月抓了个空。 林日月不知陆弥去了哪里,只得对天吼道:“你到底要做什么?” 那些路人见了林日月怒吼,却好似根本没看见她,各自做着自己的营生。 …… 当林日月和陆弥在虚空魔界的山顶宅院里同时昏过去时,魔皇第一个察觉到了异常,催促庄晓蝶赶去查看情况。 只见一阵蝶舞,庄晓蝶瞬息来到林日月的住所,林日月陆弥两人一块倒在地上。 庄晓蝶竟未感应到两人的神魂所在,在她眼前的只是两具没有神魂的空壳! 庄晓蝶大吃了一惊:“这……这是怎么了?” 虚空中传来魔皇那恨铁不成钢般的声音,魔皇责骂道:“还能是怎么了?这都是我那不争气的徒弟!明明还没能完全掌握结界演化之法,却还要强行施展幻境,只把她两个的神魂拘进了幻境里……” 庄晓蝶听了,似懂未懂地眨了眨眼睛,轻声问道:“所以是个……不完整的幻境?” 魔皇嗯了一声。 庄晓蝶略有些愁容:“就算是不完整的幻境,我怕月儿也破除不了啊。你要陪我进去救月儿吗?” 魔皇细细体察周围留下的幻境波动,安慰道:“不用担心,小弥儿使的应是‘记忆牢笼’,是以她过去的记忆构筑的围困幻境,不具有杀伤性。不用去救林日月。” 庄晓蝶稍放下了心,便不欲闯进幻境中去。 须知地仙境仙人即可出窍,使灵魂白日里神游人间,可以出窍的时间随着修为增进也会大有提升。 陆弥大罗仙的修为,便是出窍个一年半载,也毫无伤害。 林日月虽在地仙境,一身修为打熬了许多年,也是底蕴十足。更加之她尚在人仙境时,就有吴心奇帮她出窍了一回。林日月现在到了地仙境,神魂出窍几日应当没什么问题。 以是庄晓蝶也不怎么着急了,只仔细盯着两人空壳似的肉身,防止有什么别的变化。 …… 摩罗国王城内,林日月随着那一群闹嚷嚷的人和妖,来到了王城的边缘,这一处占地有方圆十里的庄园。 庄园名为“多摩”,以这些妖族之人大都姓摩,这“多摩”二字即为“多妖”的意思。 这庄园位于王城边缘,既可说是有拱卫王城的忠心,也可说有包围王城的歹心。 不过就几百年来三位将军屡次为国杀退敌兵来说,还是忠心多些。 多摩庄园里屋舍繁多,且屋舍的门窗要比寻常人家的高上许多,这自然是大部分妖怪比寻常人族高大些的缘故。 而庄园里最为高大的三座相邻的宫殿,应当就是三位将军的住所。 “养女罗小姐吗?” 林日月眼神有些复杂。 “为什么会是陆弥?” 林日月感到心中有些冰凉。 林日月混在观礼的人群里,逐渐来到三座宫殿前。 三座宫殿旁又临时搭建了一个新房。新房房檐上挂着大红灯笼,门帘结着许多红绳,窗上贴着“囍”字窗纸…… 布置的倒是十分喜庆。 在许多人与妖围着的中间,有三个老妖怪坐上首,一个是长鼻子,一个是血盆大口,一个是尖嘴利爪。 然后有一对新人在下面跪着。 林日月踮起脚尖看,新娘子红盖头盖着头脸,看不清她的模样。但一旁的新郎官可没有红盖头,新郎官虽然低着头,只看到他的侧脸,林日月也认出来了。 那真的是吴心奇! 林日月的心脏好似被什么东西揪紧了,疼得很,有点喘不上气来。 你真的跟她做过夫妻了,在某一世中。 而且,会比我早吗? 林日月有点不知所措了。 好像我才是后来的,是夺人所爱的第三者。 林日月揉着通红的、不住流着泪的眼睛,转身就想逃开了。 她想逃避眼前的一切。 “拜天地!” 司仪一声喊,喊醒了林日月。 林日月好似有所感应,猛地转过身来。 那下跪的新郎官也转过头来,恳求似的看着围观的人群某处。 他似乎并不想跟新娘子成亲。 他的眼神似乎在说着: “谁来救救我!救我逃离这里!” 新郎官艰难地张开口,却什么也没说出来,就被一旁的妖族侍卫把头按了下去。 …… 林日月鬼使神差的,挤到了人群最前列。 她看到了新郎官的眼神,那绝不是幸福的、心甘情愿的眼神! 就算是看错了,她也想问清楚。 “她在做什么?” “快!快拦住她!” 十多个侍卫妖怪手持钢叉拦在林日月身前。 “快退后!” “谁也不能扰乱这大喜的日子!” 林日月眼中除了新郎官的眼神,好像看不到别的东西了,她继续往前走着。 “疯了!这是个疯子!把她赶走!” 那些妖怪举着钢叉刺向林日月。 林日月身上没有武器,但她有地仙境的修为。 凝灵成兵! 林日月手中出现的是一杆红缨枪。 她这一世其实没怎么用过枪,但在她上一世的记忆中,她的枪法很是高绝。 “别拦着我!” 林日月轻叱一声,长枪横扫,十多个侍卫被击倒在地上,哀嚎不停。 “什么?好强!” “这人哪里来的?” “她到底要做什么?” 人群开始喧闹起来。 三位将军站起了身,这三个妖怪各有着约一丈的身长,完全站起身来,就像是一堵不可逾越的高墙。 林日月看也不看他们,走到新郎官前,把这弱男子提溜起来。 “你是不是在向我求救?” 一边是不知从哪里跳出来的武力高强的少女,一边是三位将军的怒目而视。 新郎官夹在其中,身子有些发抖。 “我再问一遍,你是不是不愿意跟她成亲?” 林日月揪着新郎官的衣领,居高临下地直视着他的目光。 那正是他所期望的,不是吗? 新郎官不知从哪里来的勇气,猛地点了点头,大叫道:“是的!我不愿意!” “好,那我就带你走!” 林日月这么说着,一手拉着新郎官,一手握着长枪,隔开人群。 那一众人都不敢拦着,纷纷指责起了新郎官。 “这小子莫非是被蛊惑了?跟罗小姐成亲哪里委屈他了?他怎么会不愿意?” “就是,罗小姐貌美如花,他竟然不愿意娶罗小姐!?” 受着众人的指责之语,新郎官却丝毫不惧,甚至当场脱去了外面的大红的婚服,只留下了里边的衬衣。 在众人难以言喻的震惊中,新郎官大声说出了自己的心声:“不愿意就是不愿意!没有感情,我为什么要娶她!” 一旁跪着的罗小姐也是十分难以置信,没想过竟然会有人这么干脆地拒绝了她。此时她自行揭开了红盖头,恨恨地瞪着新郎官和林日月。 林日月看去时,那张脸无疑正是陆弥的脸。 但是罗小姐脸上还满是青涩的稚气,不比现在的陆弥心眼多,也不比陆弥师姐更难缠。 林日月心里没有多么得意,她现在毕竟扮演的是个抢亲的坏人角色。 那些人族妖族的兵卒见识了林日月的实力,不敢招惹她,单看着她带新郎官走。 那三位将军见状冷哼一声,各执兵器出手。 三位将军跳到想要逃离现场的二人身前,长鼻子的使一杆枪,血盆大口的使一把钢刀,尖嘴利爪的使一杆方天戟。 这三个用起兵器来都威风凛凛,令人悚惧。 三位将军喊了句“狂妄之徒,快来受死!”便一起上了。 林日月却又是一枪挑翻了他们。 不仅围观的众人惊呼不已,便连林日月都大感意外。 “怎地这般不禁打?” 罗小姐似乎还不甘心,捡起钢刀想跟林日月决一死战,被手下的妖怪拦住了。 林日月带着新郎官离开,一路上再无人敢阻拦。 …… 新郎官被林日月牵着手,脸上微红,略有些扭捏地问道:“女侠,你是为什么要救我?先说好,我不是随便的人,不可能以身相许的!” 林日月失笑道:“你不想娶她,我刚好路过,就帮了你,需要什么理由吗?” 这当然不是实话,她是为了什么救吴心奇,她再清楚不过了。 她是不想看到吴心奇跟陆弥成亲,因为吴心奇是他的夫君,他们约好了生生世世要在一起。 但假如吴心奇跟陆弥成亲的这一世在林日月跟吴心奇相遇之前呢?那时他们之间还没有这个约定,林日月又是以什么名义来阻止他们成亲呢? 只能是,“吴心奇不愿意成亲”了。 就算这时的吴心奇没有遇见林日月,根本不喜欢她,但只要吴心奇也不喜欢陆弥就好。 这样,林日月就可以说服自己来管这一回闲事。 新郎官又问道:“女侠,这是在往哪儿走?我不认识这里的路。” 林日月不由得停下了脚步,她也没有来过这里,她也不知道该往哪儿走。 如果林日月猜的没错的话,这里的一切都是幻术带来的假象,那么,其实他们不管往哪里逃,都逃不掉。 重要的是,她需要找到幻境中的真实之物——“鱼眼”,才能真的离开这里。 而毫无疑问,这个新郎官不会是鱼眼,他只不过是幻境演化中的一个假人,一个幻象。 也就是说,她现在所做的一切,毫无意义。 林日月看着似乎对自己略有些防备的新郎官,觉得很有些好玩儿,便反问道:“你想去哪儿?” 新郎官摇了摇头,“我不知道我要去哪儿。” 林日月大感无奈,“那怎么办?回去吧。” 新郎官吃了一惊,“我不想回去成亲。” 林日月轻笑了笑:“放心,有我在,没人敢逼你成亲。” 新郎官细想了下,便点了点头。 两人于是回了王城。 林日月回来王城自然是为了找出幻境中“鱼眼”的所在,以她的实力用肉眼找出鱼眼有些困难。 但是林日月敢打赌,就凭陆弥师姐现在的幻术修为,她施展出来的幻境,也不会有隐藏很深的鱼眼。 林日月二人回道王城,这里的人好似没有受到听闻多摩庄园有人抢亲将军之女的大事,一个个都如常地吃茶、叫卖、商议、吵闹…… 新郎官没有要去的地方,林日月便拉着他游遍王城。 先是寻了处布庄,给新郎官买了件新衣裳,换上之后,果然也是跟吴心奇一模一样的俊逸身姿。只是他没有吴心奇年轻时身上的那股子意气风发。 接着去了赌坊,看那些人饱着钱袋进空着手出,少有赌赢钱的,身边尽是“再来一局”的呼喊,也就一气把钱输还了回去。 她两个凑个热闹不赌钱,看不多会儿,便被小厮赶了出来。 还有那直着腰进扶着墙出的妙舞司,因为林日月是个女子,没进成。 那些赌石的、比武的、杂耍的……凡是热闹处,林日月都带新郎官去了。 新郎官往往大呼小叫、惊叹不已,活像个没见过世面的小孩子似的。 林日月没见过这个模样的吴心奇。 在她的记忆中,吴心奇总是见识更多,更沉稳,一直想着替她遮风挡雨,她还真没有见过眼前这个柔弱的需要人保护的吴心奇。 但她现在见过了。 感觉很不错。 虽然心里更多的是嫉妒。 她嫉妒陆弥早就见过了这样的吴心奇,甚至跟这样的吴心奇成亲了。 是的,如果不是林日月出现在这段记忆中,一切都该按照陆弥的记忆发展,他们一定是成亲了的。 林日月嫉妒得眼角发红。 林日月忽然哭了出来。 新郎官看着带他逃出摩罗庄园的、那个不可一世的女侠竟然哭了,他有些不知所措。 新郎官有些畏惧地伸出手,摸了摸林日月的头,轻声道:“女侠,这是怎么了?” 林日月好似感受到了他手掌心的温暖,哭得声音更大了。 “为什么,为什么我没有遇见这样的你!?” 新郎官面露疑惑,“女侠说的话是什么意思?我们现在不是遇见了吗?” 他当然不会知道林日月在说什么,他只是留存在陆弥记忆中的一个幻象罢了。 林日月好似撒泼般哭道:“说了你也不懂,你不会明白的!” “有什么不明白的?” 林日月忽地一惊。 这一刻,从新郎官的口中,发出的却是陆弥师姐的声音。 林日月抬眼一看,新郎官的脸已经变成了陆弥的模样。 陆弥正笑着,看着嫉妒得快要发狂了的林日月。 …… 第207章 心魔既生,真心何存? “有什么不明白的?” 陆弥看着嫉妒得快要发狂的林日月,畅快地笑着,道:“是师妹你太贪心了!” 陆弥指着林日月,讥笑道:“你已经遇见了那么多次吴心奇,我遇见他一次,不行吗?你还要把这个样子的他,这个独属于我的他也给抢走你才心满意足吗?” 陆弥这一指,直指林日月的内心,把林日月心里那些强硬的、完全的占有欲望说了出来。 但是林日月不觉得那些占有欲望是多么肮脏的东西,她认为那是夫妻之间再正常不过的情感了。 林日月便抹干眼泪,硬气地回道:“有什么不对吗?我就是想见到他所有的样子,我就是想每一世都跟他在一起!” “尽管你是后来者?” 林日月呼吸一滞,接着,稍有些失去了底气,却依然仰着脸回道:“只要你们之间没有什么感情,再来多少次,我也会把他夺走的!” 陆弥轻笑道:“是吗?那就试试看你有没有这个决心吧!” “你又要做什么?” “师妹不妨猜猜看啊。” …… 陆弥又一次在林日月眼前消失了,时间好似就此回流,一切恢复到林日月初来到摩罗国王城的模样。 人族与妖族穿行在王城的街道中,戴着毡帽的男子和围着面巾的女子,还有一旁的老者。 这老者看着林日月,忽然开口问道:“客人,我观客人的衣着,是外地来的吧?我可提醒你几句,来到我们摩罗国,你可得注意了……” 林日月施礼致谢,而后扭身走开了,此时此刻,她并不想跟老者多做交谈。 接着,王城里又一次涌出那些人族和妖族,那些人敲锣打鼓的,呼喝着:“将军的女儿要成亲了!都快来观礼咯!” 王城里许多闲暇着的百姓,都起了兴趣,随之跟了过去。 林日月也混在人群里前行。 到了多摩庄园,林日月早挤到人群前列,来到三座宫殿前观礼。 三位将军当中坐着,罗小姐和新郎官跪在下面。 “拜天地!” 按照上一次幻境的演化,新郎官该回头求救了。 但是这一次没有。 “拜高堂!” 新郎官和罗小姐一起向三位将军下拜。 林日月一旁看着,心中着急万分。 你怎么还不求救? 莫非你不敢吗? 你不求救,我该怎么救你? “夫妻对拜!” 随着司仪最后一声落下,罗小姐和新郎官对面站着,他们只需向彼此下拜,就将完成婚礼,成为真正的夫妻。 林日月陡然动身,飞奔到新郎官身前,挟住了他的胳膊。 那正要下拜的新郎官,有些惊慌失措。 林日月先开口问了:“你是不是不愿意跟罗小姐成亲?” 那新郎官听了,惊喜地看着林日月,忙回道:“我是不愿意……你是来救我的吗?” 林日月稍松了口气,还好出手了,要不然,吴心奇就要和陆弥成亲了。 但是接着,林日月就有些忿怒,骂道:“你既然不愿意,怎么不开口求救?” 新郎官小声嘀咕着:“我哪里敢求救?我还以为这里都是三位将军的人呢。” 林日月也知这里是三位将军的地盘,寻常人哪敢违背将军的命令?她让手无寸铁的新郎官去反抗,却是自己有些苛责他了。 林日月便不再多说什么责怪之语,只说道:“我带你走!” 那新郎官更是喜出望外,面露感激之色。 一旁的侍卫、观礼的人群可都被林日月的这番行为惊呆了,众声纷杂,都惊怒不已。 “这是谁啊?怎么敢扰乱大小姐的婚礼?” “她不要命了?” “那新郎官还跟她有说有笑的,难道他俩是相识?” 一时间现场乱成一片。 那些侍卫手执钢叉要拿下林日月被林日月凝出的一杆长枪扫倒在地,三位将军也各执兵器来战林日月,同样被林日月一合击倒。 众人都惊呆了,不敢言语,眼看着林日月把新郎官带走。 …… 一路上,新郎官可是颇为好奇地看着林日月,他终于忍不住问道:“女侠是怎么知道我不愿意成亲的?我只在心里祈祷过,希望有人来救我,可我并没有告诉任何人啊?” 林日月当然不能如实相告,说“这是个幻境,你们都是假的,你不愿成亲的事我早就知道了”等等。这些话即便说出来,幻境里演化出的假人也是不能领会的。 她只随口糊弄道:“我听到了你求救的心声,就这样。” 新郎官听了,脸上似有些羞红,他讷讷道:“那,女侠,现在知道我在想什么吗?” 林日月微皱了皱眉,玩笑道:“不会是想以身相许吧?” 新郎官又羞又惊,忙施礼道:“女侠竟真能体会他人心声!我……一时动了歪心思,还望女侠不要怪罪!” 林日月轻轻笑着,“也没人说要怪罪你,看把你吓得!” 林日月领着新郎官回了王城。 “女侠没有别的去处吗?” 林日月摇了摇头。 新郎官眼神一黯,“原来女侠也是无家可归的可怜人。” 林日月狠敲了一下新郎官的脑袋,后者吃痛,痛呼一声。 林日月轻叱道:“瞎说什么呢!我可不是无家可归,只是……算了,不跟你讲了。” 新郎官“哦”了一声,也不敢多加询问。 林日月忽然觉得有些不对劲,刚才新郎官说了“也”这个词,“也”? 林日月忽地一阵心痛,柔声问道:“你这一世,原来是没有家人的吗?” “应该是没有的吧?我不知道,我什么都记不起来了,我什么都不知道……” 新郎官说着,伤心地流出泪来。 竟然是失魂症! 林日月大吃了一惊,更加心疼这一世的吴心奇。 林日月轻轻抱住了他。 忽然间,林日月感到怀中的人身形有些变化,接着就是那个讨人厌的声音。 “师妹,抱这么紧干什么?” 林日月连忙把怀里的人推开了。 怀里的新郎官果然又变成了陆弥的模样。 “你到底要做什么?”林日月满怀怒气地问道。 这已经是她第三次问这个问题了。 陆弥咯咯笑着:“却还来问我做什么?我倒要问问你在做什么?跟一个幻境里的幻象卿卿我我,师妹也真是不知羞!” 林日月却不以为然,坦然回道:“就算是幻境,那也是他,我关心一下他有什么不对?” 陆弥啧啧称奇:“所以我才说,你太贪心了。你想跟前世的他在一起,又想跟后世的他在一起,现实中的他已经跟你在一起了,就连幻境里的他你也不愿意放过。你是什么时候变成这样贪心的,你还不知道吧?” 什么时候变成这么贪心的? 林日月似乎确实变得不一样了。可她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她也不能说清楚。 林日月一细想这事,脑中犹如锥刺一般猛地一疼。 林日月蹲下身子,捂着头,痛苦地问道:“我难道不是一直是这么贪心的吗?” 陆弥轻摇了摇头,也低下身子来,仔细盯着林日月身上的变化。 那些黑色的邪异的气息,如烟雾一般在林日月身周萦绕着。那些邪气正如群狼环伺,等待着什么时候林日月撑不住了,好一拥而上,将其蚕食殆尽。 陆弥轻声道:“不对哦~你要是真的这么贪心,为什么找到了吴心奇,不一直陪在他身边,反而回到了山上?你这不是在给我趁虚而入的机会吗?” 林日月身上的气息不停变动,亦正亦邪,其眼中更是充斥着迷惑的神情。 “我会离开,当然是因为……诶?我为什么会离开他?万一他被别的坏女人抢走了怎么办?万一他被师姐抢走了怎么办?我该一直陪着他的。我该一直陪着他的……” “所以我为什么会离开他的身边?” 林日月竟把自己也问住了,她不能够回答出这个问题。 林日月惊恐地看着陆弥,颤抖着声音,说道:“师姐,我好像真的变了?为什么?” 陆弥定定地看着林日月身上的邪气弥漫开来,沉声道:“是你的心魔。” 闻言,林日月忙捂着自己的胸口,她终于也注意到了自己身上的异常。那些邪气好似能够起人心最深处的恐惧,也能勾起人心最深处的卑劣的欲望。 恐惧或欲望,都将成为心魔的食物。而一旦心魔足够强大,击溃了修士的内心,这个修士就将成为一具没有神智的行尸走肉。 在陆弥看来,林日月的心魔已经快要将她击溃了。 但是林日月不明白。 “我的心魔是什么?” 陆弥摇头道:“不要问我,你该问你自己。你想要什么,你畏惧什么,那些东西都可能是你的心魔。” 林日月深吸口气,“是该问我自己的。” 林日月抬起头,通红着眼看着陆弥,问道:“你要撤了幻境吗?” 陆弥摇头。 “我看师妹这个状态,靠你自己恐怕不行。师妹还是别逞能了,让我再帮你一回吧。” 林日月不说话。 真是的,都到这时候了,还这么要强。 陆弥轻轻一笑。 “师妹可不要死在这里了,吴郎会讨厌我的~~~” …… 幻境重新演化到林日月初到摩罗国王城的模样。 一旁的老者嘱托着:“客人是外地来的吧?可要小心了,不要轻易招惹那些妖怪……” 不一会儿,那些人和妖又簇拥着,敲锣打鼓着,大喊着:“将军的女儿要成亲了!……” 林日月随同赶到多摩庄园,三座宫殿前,罗小姐和新郎官跪在下面。 “拜天地!” 新郎官并不回头求救,而是陪着罗小姐下拜天地。 林日月气息变得沉重起来。 “拜高堂!” 新郎官跟罗小姐一起下拜三位将军。 林日月双目通红。 “夫妻对拜!” 新郎官就要跟罗小姐对拜了,他俩个将要定下白头到老的约定。 林日月杀气盈胸,一杆长枪直接刺向率先下拜的罗小姐。 在众人的惊呼声中,那杆长枪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洞穿了罗小姐的胸腹。 新郎官哀呼一声,抱住了濒死的罗小姐。 林日月很是意外,一边大喘着气,一边扶着自己沉重的脑袋,问道:“你不是不愿意跟她成亲吗?为什么要为她哭泣?” 新郎官双目垂泪,却也怒视着林日月,“你这个疯子!我从来没有说过我不愿意成亲!我喜欢她!为什么会不愿意?” 林日月呆了一呆,心神大乱地问道:“你是说,你喜欢她?” “是啊,可是,你把她杀了!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那新郎官有些歇斯底里了,从一旁的小妖怪手中抢了一枚钢叉,要捅死林日月。 林日月打掉了新郎官手中的钢叉,心底越发暴戾了。 那些妖族士兵护卫都一拥而上,要当场格杀杀害了将军女儿的凶手。 林日月使着一杆长枪,或挑或刺或扫,比起前两回幻境中的点到为止,这一回她可是招招抱着必杀的心。 转眼间,残尸堆满林日月的身周,她浴血而立,杀意肆虐,好似一尊杀神降世,众人皆战栗! 林日月脸上不知何时勾起一丝笑容,她大笑道:“我知道了,你是在骗我,你其实根本不喜欢她!” 新郎官的身子畏缩着、颤抖着,却依然喊了出来:“你这个疯子!疯子!” 三位将军怒而出手,被林日月轻松斩杀,转眼就身首异处。 大将军的头颅滚落到新郎官身前,新郎官哭着、笑着,也大喊了起来:“疯了!我一定也疯了!哈哈哈哈哈……” 新郎官举起大将军的钢刀,用力捅进了自己的肚腹中。 林日月脸上有着些许的疑惑和迷茫。 “你这是在做什么?你为什么要自杀?为什么不陪着我?” 新郎官用最后的力气骂道:“鬼才愿意陪着你呢,疯子!” 林日月握着新郎官逐渐变得冰凉的手掌,低低地啜泣着。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哪里出了差错?” “不该是这样的!我不是这样的人!我为什么会无缘无故地杀人?” 林日月身周的邪气愈发厚重了,几乎要将林日月的身形完全遮蔽住。 “谁来告诉我?我在做什么?” 林日月痛苦地嘶吼道:“我好累啊!” 心底好似有一个声音在呼唤着: “你很累吗?那就睡下吧,你会在梦里见到你想见到的一切。睡下吧,睡下吧,睡下吧……” 林日月闭上了双眼,我想见到的是…… 我想见到吴郎! 那个声音又蛊惑着:“睡下吧!睡着了,你就能见到他了!” 林日月听信了那个声音,逐渐放松了自己对身体的掌控。 就在林日月即将被心魔彻底击溃,成为一个无智无识的行尸走肉之时,那胸口被穿了个洞的罗小姐又站起了身。那张跟陆弥一样的脸,发出了陆弥那沉静的声音。 “不想死的话,就赶紧给我醒过来!” …… 第208章 击败心魔的过程很简单有什么问题? “不想死的话,就赶紧给我醒过来!” 听到这熟悉的声音,林日月恢复了片刻的清醒。 林日月伤心地哭着:“师姐,我,我杀了好多人……” “这只是幻境,你给我清醒一点!” 林日月艰难地回道:“可是我好累,我好想睡一觉,我快撑不住了……” “你要是睡着了,可就再也见不到吴心奇了!” 只短暂清醒了片刻,林日月又变得迷惘起来:“师姐是在骗我吧?有个声音告诉我,只要我睡着了,我就能见到吴郎了。” 陆弥几乎就想骂人,却依旧沉声引导着:“那是你的心魔,它才是在骗你!” “心魔?算了,不重要,我只想快些见到吴郎。” 林日月竟然为了见到虚幻的吴心奇,而选择放弃了抵抗心魔,这无异于是放弃了自己的生命! 真是愚蠢! 陆弥在心底暗骂着林日月的愚蠢,啧了一声,当即施展“化身”法术,将自己变成了吴心奇的模样。 虽说在自己的幻境中,施法会轻松许多,但就凭陆弥现在的实力,维持这个幻境就已经够辛苦了,现在还要变化成吴心奇的模样,来拯救林日月,这对她来说消耗实在有些太大了。 陆弥觉得自己蛮傻的,明明让师父来,林日月会更容易渡过难关。她为什么非得亲自帮林日月这个忙呢? 陆弥又想了一下自己幻想中渴望见到的未来,嘴角微微笑着。 也许,她会成功呢? …… 陆弥变化成了吴心奇的模样,稍用力地拍了拍林日月的脸,以吴心奇的声音大喊道:“林日月,你快睁开眼睛!” 林日月感受到了那个熟悉的气息,勉强睁开眼来,终于见到了朝思暮想的人儿,林日月顿时喜极而泣。 而那一身的邪气,也好似因为“吴心奇”的出现,被削弱了许多。 “你怎么来了?”林日月抱住了“吴心奇”,惊喜地问道。 陆弥大感无奈。 师妹真的已经傻掉了,我就在你身前施的法,这是多么明显的“化身”法术啊?这你都发现不了? 你在自欺欺人吗? 陆弥心中腹诽着,却也不敢怠慢,“别管我了,你赶紧破除心魔才是要紧事!” 林日月稍显疲惫地问道:“我为什么会有心魔?” 陆弥心累无比,叹道:“你不能想一想吗?” 林日月赖在“吴心奇”身上,好似因为情郎不愿意帮自己解答问题,而略发了点脾气,轻轻捶着他的胸膛,哼道:“或许是我不想见到你跟别的女人成亲?” 陆弥强忍着师妹的撒娇,她感到自身的寒毛都立起来了。 陆弥暗叹口气,没办法,林日月不愿想,她就得动脑筋想一下。 陆弥想了片刻,摇了摇头,回道:“不对,你前两次把吴心奇带走并没有立即有入魔的迹象。唯独这一次,你杀了我……呃,你杀了罗小姐,眼看吴……眼看我死了,才几乎入魔。你若只是不想见到我成亲,把我带走不就好了,为何要害了这么些人的性命?所以,你入魔的原因应该不是这个。” 林日月便“哦”了一声,把玩着“吴心奇”的衣领,惬意地回道:“我知道的,是我不想听到你说,你已经喜欢上了别人。这就是我的心魔。” 你知道你倒是早点说啊! 陆弥深吸口气,轻声说着:“那么,接下来,你要战胜它。” “为什么要战胜它?我现在这样不好吗?” 林日月一边说着,一边吐气如兰。那温热的气息喷洒到“吴心奇”的脖颈上,正似一只温柔的小手轻柔地抚摸“他”。 陆弥狠打了个寒颤。 现在的师妹浑身被邪气包裹,虽然陆弥仍能感受到,林日月现在还压制着心魔一头,但她也到了命悬一线的时刻。 林日月已经神智不清了,不能够冷静思考。 以至于她竟然会在这种事关生死存亡的时刻,动了春心! 你是真的想寻死么?! 陆弥忍着要把林日月推开的念头,艰难说道:“你不可能一直保持着能够稳压心魔一头,心魔一日不除,它早晚要把你吃干抹净!” 林日月却摇了摇头,她面带甜蜜的笑容,却用着充满魅惑的语气说道:“只要吴郎不会喜欢别人,那么我的心魔就不会变得更强大,我就可以一直压制它呀!难道说吴郎做不到吗?吴郎会喜欢上别人吗?” 陆弥已经有些动怒了,林日月现在的表现,实在配不上作为她的师妹。 她的道心竟然能如此的脆弱,连直面心魔的胆量都没有。 你不愿意直面心魔是吧? 我来帮你! “吴心奇”神色坚定地说道:“我会的。我会喜欢上别人的。” 林日月好似遭到了雷殛一般,身子猛地一个战栗。她低垂下了眼眸,浑身上下近乎实质化的邪气在肆意地狂舞,在林日月这个区区地仙身上,竟爆发出了不弱于大罗仙的威压! 这让陆弥稍感到有些呼吸不畅。 林日月再抬起头来时,已经是低泣着了,她明眸含泪,颤声道:“吴郎是在跟我说笑,对吧?” “吴心奇”嗤笑着,回道:“为什么你会觉得是在说笑?难道我不能喜欢上别人吗?” 林日月紧紧抱着“吴心奇”,神色大有些悲痛和迷茫,“可是我们约定好了的,要一直在一起的,吴郎已经忘了吗?” “吴心奇”几乎是喊了出来:“你真的快疯了!我告诉你,这一世,我没有遇见你,我也不记得我们之间有什么约定,我怎么不能喜欢上罗小姐?难道你指望着让我喜欢上一个素未谋面的陌生人吗?” 林日月被这番责问惊醒了,神智略有些清明。 这一世,你的世界里,没有我。 我怎么能要求你喜欢一个你根本不认识的人呢? 你是该跟罗小姐在一起的,至少这样,你有了陪伴你的人。你就不会觉得孤独了。 我很怕孤独,我知道,那滋味不好受。 所以,我不想见到你受孤独的折磨。 这一世我不在你身边,所以,我也不该因为你喜欢上了别人而生气。 所以,你也不要生月儿的气,好吗? 林日月抱着“吴心奇”,哭着问道:“吴郎不会生月儿的气吧?” 林日月渐渐明白了自己的要求是多么无理,也知道了要求吴心奇一直喜欢她又有多么地不现实。 她不能要求吴心奇一直喜欢她,至少在他们两个相遇之前,她不能这么要求吴心奇。 也因着她渐渐恢复了神智,以欲望和恐惧为食的心魔没了食粮,变得虚弱了,心魔释放出来的邪气也随之消散了许多。 陆弥见着消散了大半的邪气,心里稍松了口气,她迟疑着也抱住了林日月,轻声说道:“你没事就好,我不生气。” 林日月听到了“吴心奇”的回答,终于安心的一笑。 可是,林日月转念一想,这一世陪着吴郎的到底还是陆弥,而不是她,她心里依然很有些难过。 林日月倚在“吴心奇”怀里,低声诉说道: “我不管吴郎的过去,至少,吴郎以后会喜欢我,会一直跟我在一起,对吧?” 陆弥本想敷衍着答应下来,忽然想到了心里一直很在意的一件事,便摇了摇头,道:“这可说不好,你可不要忘了吴……咳,不要忘了我十三年后的天罚雷劫。” 林日月稍蹙起了眉,回道:“这个周长老不是解答过了,吴郎怎么会忘了?” 林日月和吴心奇果然从周长老那里得了解救之法,东方家主没有骗她。这让陆弥既安心,心底又有些醋意。 明明林日月都知道了的事,吴心奇却还要骗她一回!真是偏心! 陆弥稍平复下心绪,接着问了:“我怎么会忘?我就是考考你,看你还记不记得。” 林日月便哼了一声,回道:“我怎么可能会忘?周长老说的是,吴郎只需修得太乙散仙以应对神魂雷劫,取回自己的肉身神通应对肉身雷劫即可。” 陆弥听了林日月所说,却是深深地皱起了眉来。 以吴心奇前世的肉身神通,或许能扛过去肉身雷劫,或许抗不过,还在未知之数。不过,仅凭太乙散仙境的神魂就想硬抗神魂雷劫…… 这未免有些不自量力了? 那可是神魂雷劫! 便连她的父亲,幽冥界的冥帝也不敢说能在神魂雷劫的威能下活下来,只是寻常的太乙散仙,难道就能撑过去雷劫? 周长老怎么会给出这么不靠谱的主意? 还是说,周长老知道,吴心奇身上有什么别的东西,能够帮它抵抗神魂雷劫? 总之,在陆弥看来,只凭太乙散仙和肉身神通这两样,吴心奇并没有完全的把握能活下来。 当然,林日月也没有抱着这种想法。 林日月看着似乎有些动摇的“吴心奇”,坚定地开口道:“你放心,不管怎样,我会跟吴郎一起承受的。” 林日月这么说着,羞红着脸,微微嘟起了嘴唇。 陆弥大吃了一惊! 不惟是林日月这求吻的动作,还有,陆弥竟在林日月头发丝上发现了残存的心魔邪气! 那一缕狡猾的邪气,好似感受到了陆弥的目光,慌忙钻进了林日月体内。 林日月的心魔并未除尽! 陆弥不由得紧张了起来。 林日月还有什么别的欲望或者畏惧的东西,成了她的执念,成了她的心魔。 会是什么? 陆弥细细回想了一下,林日月这一次心魔滋生的开始。 这心魔可不是从这一回陆弥前来讨战才开始的,而应当是几日前陆弥说了,她跟吴郎亲亲了的时候,那个时候林日月的心魔就开始滋生了。 那时的她急着要下山验证这一消息,就不像平常的林日月。 林日月往往是跟陆弥不对付的,她那时怎么就轻易地相信了陆弥的谎话? 在陆弥看来,应当是林日月跟吴心奇分别日久,两人之间逐渐有了嫌隙,林日月没有那么信任吴心奇了。以至于陆弥随口所说,就让林日月心魔滋生。 而今天,林日月在心魔邪气的影响下,表现出了对吴心奇的近乎疯狂的占有欲,正是对这种不信任的极致表现。 因为不信任,所以才要完全的占有! 陆弥觉得自己抓住了关窍,双眼倏忽的变得明亮了许多。 林日月的心魔不仅仅是希望“吴心奇一直喜欢她”,更多的是,她畏惧着“有一天吴心奇会离开她,跟别人在一起”! 而这个心魔,现在还很弱小,它只潜藏在林日月的心底最深处。 陆弥明白,这是因为,现在“吴心奇”正跟林日月在一起,所以她这个愚蠢的师妹,暂时信任着吴心奇不会离开她。 但有陆弥盯着吴心奇,林日月不会永远信任吴心奇。 所以,这个心魔,或许日后还会卷土归来,企图击溃林日月的心境,占领林日月的肉身。 不过眼下,陆弥也没什么好主意帮助林日月解决这个现在还很弱小的心魔。 …… 在林日月眼中,她的吴郎发了会儿呆,像是在思考着什么重要的东西,并没有理会她已经嘟起来的嘴巴。 这让林日月很是不满,林日月踩了“吴心奇”一脚。 陆弥从沉思中惊醒过来,刚想问一句“怎么了”,就看见林日月闭着眼,羞红着脸,把那张诱人的小嘴,向着陆弥凑过来。 陆弥先是觉得有些嫌恶,忽然就有了个想法。 既然你把我当成了吴心奇,那我可就不客气了。 反正都是女子,亲一口能怎样,这是谁怕谁了? 陆弥不觉得自己会吃亏,甚至一想到林日月待会儿发现她求吻的对象并不是吴心奇,而是平日里最爱捉弄她的师姐,林日月会露出怎样的表情来。陆弥一想到这里,就忍不住快要笑出声来。 陆弥便也凑了过去。 陆弥没有想到,林日月竟如此动情。 那条香甜滑腻的小舌头,在她嘴里搅来搅去,把她搅得头也昏了。 陆弥喘着粗气把林日月推开了。 林日月迷蒙着眼,还要贴着陆弥索吻。 陆弥勉强平复下略有些异样波动的心情,喘吁吁地道:“你倒真是够主动的,却也不认清了人,就来亲我,莫非师妹你其实比起吴心奇,更喜欢我吗?” 那林日月听了,慌得睁开眼睛,一看,眼前的哪里是日思夜想的吴郎,分明是化身时间到了,现回原形的陆弥! “你到底要做什么?!” 林日月第四次大叫道。 …… 第209章 救命之恩暂且不报有什么问题? 林日月见到身前的原来是陆弥师姐,她一想到方才放荡的身姿在这人面前显露了出来,连自尽的心都有了。 她又羞又怒又急,第四次问道:“你到底要做什么?” 陆弥轻笑了笑,道:“我不是在救你打败心魔吗?还能做什么?” 林日月便想起来了,之前在幻境中的经过。 陆弥以她自身的记忆,构建了“记忆牢笼”这个幻境,为的就是引出林日月体内的心魔,让林日月直面心魔,并且战胜它。 陆弥确实做了很多事,期间林日月却因为误会了陆弥,多次对师姐出言不逊。 当然,陆弥做的也有不对的地方,她既然已经救下了林日月,却还保持着吴心奇的模样,也不拒绝林日月的求吻,这实在有点……令人气愤! 林日月羞怒不已,“你是救了我不错,可你刚才却不早点现出原身,是什么意思?” 陆弥捂着嘴,咯咯笑着:“我的师妹啊,你难道还没习惯吗?看到你这副吃瘪的模样,就是我最大的乐趣!” “你!” 林日月气得七窍生烟,几乎又要哭出声来。 不过林日月一想到她越哭,陆弥看笑话看得越兴起,不得不忍住了。 陆弥见到师妹这副泫然欲泣却又强忍着不落泪的模样,更是开心的不得了。 陆弥笑道:“我说师妹,不管如何,我方才救你一命,你不觉得应该有所表示吗?” 林日月恨声说道:“你还想要什么表示?刚才那个亲亲,就算是报答你了!” 陆弥摇了摇头,“刚才那个,是你自个凑上来的,又不是我想要的,如何算报答过了?” 林日月自然也知陆弥帮了她许多,就算是两人有些过节,一码归一码,她也该知恩图报。 林日月哼了一哼,勉强说道:“好吧,那师姐说说看,你想要什么?先说好,师姐若是说了这么过分的东西,我可不会答应!” 陆弥听了,当即叹了口气,“可惜了。” 林日月见状,伸出一根手指头,指向陆弥,略有些庆幸地说道:“好啊,你果然在想些过分的东西!” 陆弥不很喜欢有人拿手指指着她,便握住了林日月的手,轻声说道:“其实我的要求也不怎么过分,我就是想让师妹把吴心奇让给我而已。” 林日月甩开陆弥的手,涨红着脸叫道:“这要求还不过分?我不可能答应师姐!就算师姐救了我,我也不会把吴郎让给你!” 陆弥早已经预料到了林日月的反应,本也没指望林日月就此离开吴心奇身边。 陆弥微微一笑:“师妹,别动怒嘛~~既然师妹不答应我这个,那这样吧,等以后哪天我突然想起了该让你怎么报答我,我再对师妹说。” 林日月想了一想,也觉得不好回绝,便应了一声:“可以。” 接着林日月却调转话头,“不过,先说好了,师姐要是让我做过分的事,我还是会拒绝的!” 陆弥轻轻点头。 …… 林日月既已除了心魔,陆弥自觉心神疲惫,随后就解除了幻境。 二人的神魂脱了幻境空间,自回到虚空魔界,还魂于二人的身体内。 林日月在幻境里轮回了三次,也没发现这个幻境的“鱼眼”不是别的,正是陆弥自己的神魂。 林日月稍感羞愧,才神魂归位,就想着起身要阴阳怪气师姐一句。 弄个这么简单的幻境,看不起谁呢,有本事再让我轮回几次! 然而陆弥师姐神魂归位后,却是干脆地倒在了一旁的庄晓蝶怀里。 既然看到了师父在,林日月就不敢太过放肆,匆忙走过来察看师姐的状况。 林日月稍有些关心的问道:“陆弥师姐这是怎么了?她不会有事吧?” 庄晓蝶尚不曾回话,是魔皇先开口了:“哼,不必担心她。不过是维持幻境所需的法力消耗过多,伤到了神魂,将养几日也就好了。” “没事就好。” 林日月和庄晓蝶都松了口气。 魔皇好似觉得不够解气,又骂道:“真是活该!明知自己修为不够,还敢勉强施展幻境法术,如此的自不量力,你不倒下谁倒下?我看,你迟早有一天,要把自己害死!” 林日月面色微冷,却也不敢多说什么。庄晓蝶正张口想跟魔皇理论一番,不想陆弥却被魔皇那番训斥的话惊醒了。 陆弥咳了几声,吐了个舌头,玩笑道:“师父倒也不必说这么难听吧?伤到人家的心了咳咳咳……” 陆弥说着又是一阵咳嗽,庄晓蝶连忙让渡了一些法力修为,这才稍稍稳住了陆弥的伤势。 陆弥苍白着脸,浅笑着感激道:“谢谢小师父。” 魔皇虽然说话尖利,其实也很关心她的徒弟陆弥。魔皇此时发觉陆弥的伤势要比她预料的更严重,便不再批评陆弥。 魔皇以平淡的语气问道:“你们两个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弥儿便从今日你为何来找林日月开始说起吧。” 庄晓蝶稍有些气愤:“有什么事就不能等小弥儿养好伤再说吗?” 陆弥轻摆了摆手:“小师父,不妨事的,我已经好多了。” 陆弥这样一说,庄晓蝶就当了真,也就不再多说什么。 陆弥便从头讲了一遍。 …… 陆弥今日来找林日月,究其原因还是因为她自己手痒了,想跟林日月约定一下过几日再打一场,然后再戏耍一番林日月。 只不过两人见了面,说不几句话,就要互相拌嘴。 陆弥一时提起前世她跟吴心奇的姻缘,就把林日月的心魔勾起了。 接着陆弥为了解决林日月的心魔,以此“记忆牢笼”幻境,逼迫林日月直面心魔。 最后又化身吴心奇的模样,帮助林日月找回信心,助其战胜了心魔。 为因魔皇让陆弥详细说一遍,陆弥自然少不得提起她跟林日月又亲了一回。 这可是把魔皇逗得大笑,把林日月羞愤地直欲把头埋进土里去。 唯有庄晓蝶鼓掌欢呼:“你们两个在幻境里又亲了一回,这下关系会变得更好了吧?!” 陆弥轻轻笑着:“咳咳,当然了。我跟师妹的关系最要好了~你说是吧,师妹?” 林日月咬牙切齿,恨声说道:“当然了!我会永远记得师姐对我的恩情!” 魔皇大笑不已。 魔皇好似想起了什么事,忽地笑声一停,问道:“那么林日月你还要下山吗?” 林日月想了想,回道:“我决定要跟师姐再打一场,然后再下山!” 陆弥听了,在庄晓蝶怀里不住笑着:“我还以为师妹会说,非得打赢了我才肯下山呢!哈哈咳咳咳……” 陆弥因为大笑,又咳嗽了几声,庄晓蝶随即瞪了她一眼。 虽然以庄晓蝶那个可爱的脸蛋,瞪起人来没什么可怕的。不过陆弥却也知道,不能因为庄晓蝶表现出来的这么单纯,就小看了她身为魔界至尊的实力。 她要是因此而惹怒了庄晓蝶,少不得要在幻境里被困上个一年半载,这实在不值当。 陆弥便不再笑了。 林日月哼道:“我才不傻呢,要是非惦记着打赢师姐,也许我一辈子都下不了山了!” 陆弥叹息道:“我倒希望师妹一辈子不下山。” 林日月还待回敬几句话,那边魔皇又吩咐道:“如此,你们两个便约定一个日子吧。我已经迫不及待要看你们两个再斗上一场了!” 林日月看了一眼面色依旧苍白的陆弥,略一想,便说道:“既然师姐受了伤,就让师姐来决定日子吧,免得师姐说我欺负她!” 陆弥回道:“便是你现在说要跟我打一场,我也奉陪!” 林日月有意让师姐养伤,她却丝毫不领情,反而用这番话羞辱林日月,真个把林日月气到了。 林日月怒道:“那我们现在就来打一场?” “好啊!咳咳……” 陆弥说着就想起身,却又是一阵咳嗽。 庄晓蝶当即把陆弥按住了:“不许逞能!” 林日月便笑道:“师姐真是好硬的嘴!” 陆弥淡笑着回道:“都是跟师妹你学的。” “你!”林日月又是一阵羞怒。 魔皇打断了二人的对话,笑道:“你二人争不出来个结果,还是让我定个日子得了。十日后,你二人一同去演武场。” 既然由魔皇定下了日子,林日月自然不会再说什么。 林日月只得恨声道:“十日后,我再跟师姐一决胜负!” 陆弥轻笑着应下来:“好!到时候随你怎样定规矩,我都答应!看我再狠狠地教训师妹一回!” 林日月哼道,“还不一定谁教训谁呢!” 陆弥不免又轻笑出声。 “怎,怎么了?笑什么!” 陆弥的眼神有意无意地扫了一眼林日月单薄的红唇,心里想的是,师妹的嘴虽然是很硬,一直都不服她这个师姐,可亲起来也是软的。 陆弥随口说道:“没什么。” 注意到陆弥的目光在自己嘴唇上,林日月又羞又怒,哼了一声,就此转身要回到屋里去。 接着就听见林日月哀呼一声:“我的门!!” …… 这之后,庄晓蝶以法力无中生有,为林日月的小屋补上了一扇门,接着陆弥也自行施法,挪移到自己屋里去,彼此都安歇了。 这十日里,林日月跟陆弥互不相扰。 林日月尽心修行,指望着阵法修为再上一层楼,好想出一个克制师姐的“如意琉璃身”的法子。 而陆弥,只在屋里养伤,偶尔陷入沉思之中,不知她在想着什么东西。 转眼间,十日已过。 林日月和陆弥一同出现在演武场上。 …… 第210章 拼尽全力也想打倒的人 林日月和陆弥对立在演武场上,庄晓蝶没有隐匿身形,就在台下坐着观看。 陆弥养好了伤,脸上带着轻笑,并不很在意这场对决。 至少以二人的实力来看,陆弥确实很难输给林日月。 而林日月也是满怀自信,握着一把桃木剑,得意笑着,好似也有几分把握。 二人既已出现,魔皇大有些期待二人的对决,便忍不住喊道:“你们快开始吧!” 林日月便持剑上前,陆弥见状,忙问道:“我说师妹,先别着急,你先说说有什么规矩,免得待会儿输给了我,又说我胜之不武!” “哪里有什么‘又’?明明只有之前那一回!”林日月辩驳道。 陆弥笑了笑,不说话。 林日月自觉无趣,略想了会儿,回道:“既然师姐想让我一让,我也不多占师姐的便宜。这样吧,只要师姐不使法术,随你用什么别的神通,与我比斗,赢了我,我绝不会不认!” 陆弥诧异问道:“如意琉璃身我使了也无妨?” “无妨!我自有法破之!” “好大的口气!” 陆弥笑了一会儿,却也干脆地应道:“好!我答应你!我倒要看看,师妹如何破我的如意琉璃身神通!” 两人商量好了,各自手持一样兵器。 林日月使剑,陆弥自然不愿空手对之。陆弥便向魔皇求取了一样镔铁棍。 当时那根黄澄澄的镔铁棍就从虚空里掉落到陆弥手上。 陆弥道了声谢。 魔皇却只哼了一声,有些不耐烦地说道:“快开始吧。” …… 既有魔皇再三催促,林日月跟陆弥都不敢怠慢。 林日月使剑,以那一把桃木剑使出照月剑法,月光如水,剑光一如月光那般泼洒下来,密布陆弥的全身。 陆弥手持那镔铁棍,她原来会耍棍,把那根铁棍舞得如风车,把自身要害处都护住了,围得个水泄不通。 那镔铁棍不知以什么东西炼就,竟十分沉重,剑棍相碰了几回,持剑的那头,林日月就被震得手臂发麻,几乎不能接战。 林日月变了脸色,忙退后几步,大叫道:“师姐,你用的那是什么东西?这般沉!” 陆弥有些唏嘘似的说道:“这根棍子可大有来头,它以前可是跟一位大人物并肩作战过……” 林日月还以为陆弥会讲一段很长的故事,没想到师姐只说了这一句,就不再说了。 林日月觉得有些奇怪:“师姐怎么不接着说了?” 陆弥轻笑道:“都只是传说故事罢了,没什么好说的。说实话就是,这根棍子是老君炼的。” “太上老君?!” 林日月大吃了一惊。 这可是碧落神界赫赫有名的大神仙! 没想到这不起眼的镔铁棍竟然是出自他的手笔。 这可就轻视不得了,不对,这根本就不公平了! 林日月顿时瞪眼道:“师姐你真好意思拿这样的极品灵器,跟我这把普普通通的桃木剑比斗?” 陆弥笑道:“你先前可没定下这样的规矩。” “你!”林日月又急眼了,却也无话反驳。 陆弥咯咯笑着:“干脆师妹认输好了,我们再来一场,你再重新定规矩,把不能使用灵器也给我算上!” 林日月偏不肯认输,大叫道:“哼,我还没输呢!” 林日月展开层层叠叠的阵法,一眼望去,竟有四层之多! 此正是林日月为了打败陆弥苦心领悟的多重阵法领域! 只见上方两层阵法,乃是行雨阵与惊雷阵。行雨阵布下,便有淅沥沥的雨水落到陆弥身上。 陆弥倒也不避,脸上挂着淡淡的似有些冷意的笑容。 陆弥道:“师妹,你要是再弄坏我这件衣裳,我可就没衣裳穿了,只能借你的衣裳穿了!” 林日月正施着法,本没功夫搭理陆弥,可师姐既然这么说了,林日月怎么也得有所表示。 林日月费了些力气,稍有些气喘,回道:“不必问我,师姐何时想来,随你来取!” 行雨阵既带来了雨水,那惊雷阵也落下了无数道雷霆,只不过令人意想不到的事情发生了,那落下的雷霆竟与雨水黏连在一起,构成了围在陆弥身边,乃至陆弥全身都黏连着的雷霆之网! 陆弥身上的衣裙瞬间就彻底化为飞灰,只剩下了亵衣,让陆弥很有些不快。不过施展起琉璃身来,她自身是不会受到什么伤害了。 林日月眼见陆弥光洁的近乎裸露的躯体依旧毫发无伤,却也不以为然。 这是预料中的事。 但是, “还没完呢!” 陆弥大喊一声,接着展开脚下的两层阵法。 一个是裂土阵,一个是离火阵。 裂土阵展开后,陆弥脚下土石崩裂开一个缝隙,陆弥几乎掉落,那土石却又转眼严丝合缝地合上,好似将陆弥小腿往下砌在了土石里。 陆弥还没有怎么反应过来,离火阵展开,脚下顿时铺满火焰。 滚地的火焰与土石烧成一块,竟将演武场变成了一地的岩浆! 这岩浆不断烧灼着陆弥的下半身,上半身还有行雨阵和惊雷阵结合而成的雷霆之网,不停在陆弥身上打出惊人的电弧! 陆弥终于有些感到震撼,竟能把阵法运用到这种地步,林日月在阵法上的天资,果然不凡! 若是寻常的金仙,只怕在这多重阵法领域的煎熬中活不过一时三刻!便是大罗仙,若是托大,不肯以挪移术逃走,少不得也得脱一层皮! 不过陆弥依旧没有表现出一丝一毫的痛苦,她身周那一层极淡极薄,好似轻纱般的琉璃身,只在光彩闪动间,就把岩浆和雷霆之网的所有伤害化解了去。 陆弥轻轻笑着:“短短十日,师妹大有长进,真是让人佩服!” 林日月抿着嘴,看起来像是不肯接受这个结局。 陆弥皱了皱眉:“师妹莫非还不服输?” 林日月终于狠下心来,怒吼一声:“还没完呢!师姐,再接我这一招!” 林日月掐着诀,那把落在地上的桃木剑好似突然有了灵智,颤抖着飞了起来。 接着,对陆弥毫无伤害的雷霆之网,此时转而依附到桃木剑之上,为其带来雷霆的疾速与震颤。 那地面上流动的岩浆,也被桃木剑吸附过来,为其增添岩浆的灼热与火焰。 有如被四层阵法冶炼的桃木剑,此时此刻,浑身散发着超越了寻常上品灵器的气息。 此刻的它,接近极品灵器! 陆弥眼角微跳,她在那把桃木剑上,感受到了有一丝的危险。 林日月满头大汗。 她高估了自己的修为,以她的实力,以阵炼器,不是一重阵法,是四重阵法,这难度实在是太大了。 林日月身子一阵发虚,头有些发昏了,她感到了那把桃木剑隐隐有失控的意思。 陆弥也有所感觉。她紧盯着那把桃木剑,忽然间,桃木剑一阵震颤。 不好! 陆弥施展挪移术,瞬间移动了身位。 “轰!!!”一声巨响,桃木剑就此爆炸开来。 这场爆炸掀起一阵巨大的热浪,整个演武场被炸出了深几十丈,宽近百丈的大坑! 而那桃木剑爆炸之后的碎片,更是疾速掠过整个演武场,给这处宅院的院墙、院墙里的果树、住所的门窗等各处各地,都留下了数不清的损伤。 而脱力的林日月,也几乎被她自己制造的爆炸害死——如果不是陆弥挡在她身前的话。 没错,陆弥施展挪移法术,将自己挪移到了林日月身前,替林日月挡下了所有的震波和碎片雨。 “我又救了你一回哦~” 陆弥看着面色惨白的林日月,轻笑了笑,放弃了选择就地躺下装死,以期吓她一跳的打算。 庄晓蝶也被这阵仗吓了一跳,所幸大家都没事。 不过,庄晓蝶还是气呼呼地跑过来,狠狠地拍了下林日月的屁股。 林日月惊呼一声,没敢说话。 庄晓蝶斥责道:“下次你再敢做这么危险的事,我就把你逐出门去!” 魔皇嗤笑了一声:“有我在,你们就算想死也难,有什么危险的?想把徒弟赶出门,你就直说得了。” 没想到魔皇这么不配合,庄晓蝶吐了吐舌头,“我训我的徒弟,要你管闲事!” 庄晓蝶被魔皇揭了短,不好再装成严师了,只得好言叮嘱道:“月儿,不要怪我多嘴,你的阵法天赋再强,也得量力而行。下次可不许这样做了,要是我不在你身边的话,谁又能救下你呢?你要是在别处死了,我会很伤心的。” 说着,庄晓蝶几乎哭出声来。 一旁的陆弥脸色微有些古怪,好像,这一次是我救下的林日月吧?怎么小师父话里的意思,倒像是她救的了? 那边林日月见师父要哭不哭的模样,自然不敢迟疑,就此答应下来:“师父放心,我都懂得的。我平时也不会如此大胆,也只有你们在我身边,我才敢如此恣意妄为。因为我知道,你们会保护好我。” 林日月知道,她话里的“你们”,:不只是眼前的庄晓蝶和陆弥,还有那远在天边的吴心奇。 只有在这些人身边,林日月才有放下一切,全力以赴去战斗的勇气。 虽然说,这一次全力以赴,换来的结果是大败而归。但是,只要有这些她最重要的人在身边,下一次,她依然敢尽力施为。 下一次,或许就会成功了。 不过庄晓蝶显然不是这么想的,她正准备再训斥林日月几句。 魔皇忽然说道:“哦?来客人了。” 接着,如同为了印证魔皇说的话,山门下传来一阵叫喊声: “庄晓蝶,我给你送沙包来了!” …… 第211章 女人之间哪有和平可言3 “庄晓蝶,我给你送沙包来了!” 山门下传来一阵叫喊声。 这个声音,陆弥眉头一皱,怎么是他? 陆弥听出了来者就是吴心奇的化身师父,但是,他所说的“沙包”是什么意思?陆弥心底有些疑惑。 林日月比起陆弥知道的要更少,她正要开口询问来的是谁,庄晓蝶却先说了。 庄晓蝶微笑道:“徒儿,来了个熟人,我去看看他所说的‘沙包’是什么意思。你方才有所损伤,就不用跟来了。” 林日月轻轻点头,应了下来。 陆弥随之说道:“那我也不跟去了。” “嗯,我不在的这会儿,你们两个可不要偷偷亲亲哦~~嘻嘻。”庄晓蝶傻笑着说道。 闻言,林日月跟陆弥对视一眼,各有些嫌弃的移开了眼睛。 “小师父请放心。” “师父放心吧!不会有那种事的。” 庄晓蝶离去了,虚空中没了魔皇的动静,她两个应当是一起出去了。 她两个向来如此,形影不离。 真让人好生羡慕! 林日月略有些感慨地想道。 …… 林日月虽然没有受到桃木剑爆炸余波的伤害,方才一番施为,到底虚耗了大量法力,浑身都没了力气。 林日月躺了下去,连翻个身的力气都没有。 那边陆弥却趁机坐到了林日月的腿上。 林日月大惊失色,欲要反抗,却没甚力气,只得勉力抬起头,不敢置信地看着陆弥。 林日月慌张问道:“你要干什么?” 陆弥把住林日月修长的双腿,将她翻过身来。林日月便成了趴在地上的极不雅观的姿态。 忽然间就听得一声脆响,“啪!”,看去时,乃是陆弥用手中凝成的一柄戒尺,打在林日月屁股上。 林日月又羞又惊,不由得大叫出声,“陆弥!你又要做什么?” 那陆弥并不回答,不停地用戒尺拍打着林日月的不甚挺翘的屁股,以及她初具规模的胸口。 林日月虽有意反抗,知晓自己十分虚弱,决不能够反抗得了陆弥师姐,便干脆不去理她,只静下心来运转心法,吸收天地灵气,以期尽快恢复体内的灵力。 至于受到师姐折辱这种事,在十多天前的比试中也发生过。陆弥这一次又选择用这种方式羞辱林日月,林日月已经有所免疫了。 这回因为林日月身上没力气,不怎么反抗,羞辱起来,陆弥也感到自身缺少了几分爽快,很快就停了手。 林日月反倒开口嘲笑道:“师姐怎么这么快就不打了?我还以为你还有很多气要撒在我身上呢。” 陆弥笑着回道:“气是要撒的,不过嘛,等你养好了身子再撒气也不迟。” 林日月大为着恼,哼了一声,之后不再搭理陆弥。 林日月稍休息了片刻,有了些许力气,便自行翻过身来,平躺在地上。 这一段时间,陆弥师姐什么话也没有说,只安静地站在原地。 林日月看去时,陆弥正在发着呆。 她在想着什么呢? 林日月不用多猜也知道,师姐跟她都在想着同一个人。 林日月以前觉得她这个师姐实在有些奇怪,十多年里师姐和她玩闹,虽然是以欺负她为主,但师姐确实也没有失过分寸,不曾害了林日月的性命,也不曾将她重伤过一回。 不过,今日经过了“记忆牢笼”幻境这一回,在幻境里见到了师姐曾经的记忆,林日月便晓得了。 师姐因为跟吴心奇有过一世的姻缘,所以才记恨上了这几世都跟吴心奇在一起的林日月。 林日月心知,她恐怕难以开解师姐心中的怨恨。 那时候的她,选择跟吴心奇在一起,本也不知道吴心奇过去的事。就算知道,也绝不会就此把吴心奇让给别人,何况是现在? 林日月跟吴心奇已经在一起了两世,有前两世的记忆存在,有前两世的陪伴,林日月怎么可能轻易放手! 如此,这一世,陆弥师姐或将继续她的怨念,恨着林日月。 这是没有办法的事,谁让陆弥师姐来晚了呢? 但是,这也就意味着,只要林日月一直待在魔界,陆弥师姐也将会一直想法设法羞辱林日月。这对林日月来说,同样没有办法的事,谁让陆弥师姐比她强呢! 林日月就感到一阵迫切感,要想不受师姐的戏耍和羞辱,要么,她就此离开魔界,要么她就得尽快修炼,赶上师姐的修为。 林日月躺了会儿,又恢复不少气力,便坐起了身子,盘膝修行。 …… 陆弥感受到林日月的动作,从过去的美好记忆中回了神,陆弥有些惊讶。 “师妹恢复得这么快?” 就林日月一个地仙而言,能一刻钟内恢复因透支灵力而造成的身体虚弱,实在有些夸张了。 便是陆弥本人,十日前因为施展那“记忆牢笼”,法力损耗了许多,恢复修为时也颇为难熬。 但更令陆弥惊讶的是,林日月的丹田气海忽然修成一个灵力漩涡,大肆吸取天地间的灵气。林日月气息陡升,隐隐有突破地仙境的意思。 陆弥稍感不爽。 林日月能有今日之得,陆弥这些天三番五次找她对练,还施展幻境帮其破除了心魔,陆弥实在是居功甚伟。 帮助林日月提升境界让陆弥感到不爽是一回事,待会儿林日月突破到天仙境,陆弥找林日月邀功可是免不了的。 陆弥便坐在林日月一旁护法。 …… 林日月有前两世的的经验,又加上破除了心魔,心境修为有所提高,成就天仙境本就是轻而易举的事。 在如梦似幻的心境世界中,林日月循着一条平缓的溪流,一步步的、毫不费力的,渐渐走近了翻涌着波浪的大道之海。 三千道法,都是天道给予林日月踏上天仙境的奖赏。 不过,仅凭林日月的修为,她便是累死老死,也不可能尽学了这些道法。 林日月凭着前世的跟今生的经验,愿意多学些枪法。 林日月前世使枪,单论枪法,也是个武道高手。枪法的优势在于一杆长枪可以拉开敌我的距离,远的能在一丈外杀死敌人,有效的保护己身不受敌人伤害。 不过,在面对陆弥师姐时,拉开距离应当也没什么大用。 但是,至少可以离陆弥师姐远些,少受一些戒尺的痛打。 林日月便在大道之海旁盘膝坐下,研习一门枪法和驭风飞行的法术。 …… 林日月醒来时,直觉得神清气爽,心神清明。 举手投足间,一身的灵力流转,她如今也有了飞天遁地的能耐! 林日月刚想大笑出声,扭头就发现陆弥师姐正坐在一旁紧盯着她。 林日月当即明白过来,师姐是给她做了一回护法。 林日月虽然有些迟疑,还是施礼道谢了。 “有劳师姐了。” 陆弥咯咯笑着:“师妹,跟师姐这么客气做这么?这不都是师姐应该做的嘛~” 林日月听了,可是相当不服气,哼了一声,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小声嘀咕道:“你要是一直都是这副师姐的样子就好了。” 陆弥却听见了林日月的小声嘀咕,眉头微蹙,回道:“哦?我有哪个地方做的不像是师姐该做的吗?” “这都被你听见了!”林日月大吃了一惊,问道:“师姐难道是顺风耳吗?” 陆弥听了,脸上却是带着意味深长的笑容,淡然回道:“顺风耳?顺风耳还是我的后辈呢!” 陆弥以平淡的语气说出这万分惊人的话,林日月不敢全信,只当师姐是在开玩笑。 陆弥也看出了林日月有些不信,但她也不打算细讲,只催促道:“师妹还是快说说看,你到底觉得我哪里不像一个师姐了?” 林日月便道:“自然是因为你整日里想法子欺负我,天底下哪有你这样欺负师妹的师姐?” 陆弥好笑地回道:“这个可是师父应允了的,她老人家觉得这个法子能帮助你磨练心境。你看看你,即便我如此‘帮你’磨练心境,这么久了,你还是会有心魔,要是没我帮你,只怕你下山没多久,就要死在自己的心魔手中!我做的一切其实都是为了帮你,这不正是师姐该做的吗?” 陆弥说的可是实话,要是魔皇真的不允许陆弥欺负林日月,早该出手惩治陆弥了。可这些年来,魔皇什么都不管,只有庄晓蝶口上责怪几句,“要注意分寸”,也没真的做出什么阻拦的事来。 这两个师父,其实是默许了陆弥欺负林日月,陆弥和林日月也是知道的。 既然是师父默许了的,又有哪里不是师姐该做的了? 林日月抿了抿唇,脸色稍有些不满。她其实知道,所谓“师父应允了的”这种说法,不过是个托词罢了,她想让师姐说出来她的真正想法。 林日月便回道:“好吧,师姐既然这么说了,这个我认了,师姐欺负我是有道理的,行了吧?可是,师姐欺负我的屁股和胸口就没道理了吧?这可绝对不像是师姐该做的!” 这种下流的行径,换谁来说都会觉得不像是一个师姐所为。陆弥也不打算反驳这点,就此点了点头。 陆弥指着林日月浑身上下的挺翘之处,笑着回道:“师妹说的对,我欺负你那里和那里,确实不像是一个师姐该做的事。我是以吴郎前世的妻子身份,做这种事的。” 林日月面色微变,果然还是说了出来。 不过,林日月还是很疑惑。 “为什么是我的,呃,屁股和胸口?” 这么直白地说出这些话,对林日月来说,还是有些羞涩的。 听到这个问题,陆弥眼神却冷了下来。 陆弥大有些愤怒之意地叫道:“还用问为什么?不就是因为,你就是用那些地方,勾引我的吴郎的吗?” 第212章 女人之间哪有和平可言4 “你不就是用那些地方,勾引我的吴郎的吗?” 陆弥用这番话来攻击林日月,把林日月说成是什么趁虚而入的第三者似的。 林日月身正不怕影子斜,听了师姐这番毁谤之语,反倒觉得有点好笑。 “师姐,你真的觉得我的身材很好吗?我的这里和那里,不都比不上你的更大吗?这也算勾引的话,我觉得,以师姐你的身材,肯定能轻而易举地把吴郎抢回去。可事实却是,你只偷亲了他,他没有主动亲你。这不正好说明了,吴郎是个洁身自好的丈夫,并不是谁都能勾走的浪荡子弟!” 林日月这番话,回应的毫无破绽。 陆弥说林日月勾引吴心奇,林日月却从自己的身材不如陆弥开始说起,反驳了“勾引”的存在。 世人皆知,英雄难过美人关,可要是吴心奇是个贪恋美色的人,为何独独对林日月动心,却对身材更好的陆弥爱搭不理呢? 这足以证明,吴心奇并不是贪恋美色之人。 既然吴心奇不贪恋美色,又谈何勾引呢? 林日月以此,证明了自己跟吴心奇两人之间感情的清白无瑕。 而最后林日月说,“吴心奇不是谁都能勾走的”,这句话又隐藏着对陆弥的指责: “师姐说我勾引吴郎,师姐不才是真正的想勾引吴郎,却并没有成功那个人吗?” 陆弥听出来了林日月话里的意思,脸色有些难看。 她说的对,陆弥在长安时,一直尝试色诱吴心奇,没能成功过。 而陆弥自认为以美色论,她要比林日月更胜一筹。但这并不能影响到吴心奇对林日月的感情,这实在让陆弥有些挫败感。 陆弥自知从跟吴心奇培养的感情这方面她已经输给了林日月,但让她就此认输给自己的师妹,也是万万不能的。 陆弥勉强挤出个笑脸,呵呵笑道:“师妹说的也是,师姐我也想不通,明明师妹不管是修为还是美色都比不过我,为何吴郎不长眼,偏偏看上了你?!” 林日月没想到,陆弥还真敢说她长得比自己好看。尽管这是个事实,但也有些伤及林日月的自尊了。 这话由林日月说出来,那就是自谦之语,但要是由他人说出来,就多少有些失礼了。 可惜,陆弥就是这样的不讲礼貌的人。 陆弥眼底藏着一些恨意,继续说着:“明明我比师妹好看多了,为何吴郎不多看我一眼呢?!” 林日月几乎被气笑了,师姐竟然一直抓着两人的容貌不放。 她那个一直都保持着从容的态度戏耍她的师姐,竟也会有如此抓狂的一天。 任凭陆弥师姐说那么些句话,林日月只凭一句,就可以胜过她。 只见林日月淡然说道:“可是吴郎就是喜欢我呀。” 陆弥心尖儿好似被攥紧了,忽地一疼。 不管你怎么胜过林日月,可吴郎就是只喜欢她,只喜欢林日月的身子,只喜欢林日月的脸! 陆弥几乎就要哭出来了。 但她可不是林日月。 陆弥心里边越疼,越想笑。 陆弥苦着脸笑道:“哈哈,我还真是输给你了。师妹说的对,我的吴郎就是只喜欢你……” 话说到此,陆弥猛地一惊,她心底忽然有了一个绝妙的主意。 “什么叫你的吴郎?他已经把那些过去全忘记了,哪里还是你的吴郎?师姐要是不服气,不妨去问问吴心奇,看他现在是否对你有半点意思?” 而对面的林日月,还在因为陆弥对其容貌的无礼之言心怀不平,进行着抠字眼般的回怼。 陆弥好似听见了,又好似没听见。 陆弥痛心之处就在于吴心奇再也想不起她了,而此时林日月把这话说出来,无异于揭开了陆弥内心深处的伤疤。 陆弥怎能不恨林日月呢? 但陆弥也知道,她真正该恨的,并不是眼前的林日月,而是那些算计吴心奇,让吴心奇最终忘记了她的人。 她不能把这些也算在林日月头上。 陆弥一想起方才计较的那个主意,强忍着心底的笑意,装作有些难过的样子,回道:“师妹说的对,这一世的他,不是我的,是你的。” 师姐终于承认吴郎是我的了,这是不是意味着,她以后不会再跟我抢吴郎了? 林日月刚想笑出声来,谁曾想,陆弥又奋发斗志、挑衅似的盯着林日月。 陆弥古怪的、有些不怀好意的笑道: “不过,师妹,你可要看好了吴郎,小心他被我抢走了!” …… 林日月就知道师姐并不打算放弃,但她也不会就此让步。 “师姐,我已经恢复得差不多了,不如,我们再打上一场?” 陆弥轻笑道:“好啊,反正也是闲着,就再陪你玩一会儿。” 两人在魔皇重新修整好的演武场上,又有一场好斗。 …… 林日月善使的桃木剑前番被炸了个粉碎,加上她在大道之海中选了个枪法修习,所以这次,她以自身灵力凝出一杆长枪来,准备以枪法对付陆弥。 陆弥见状,也不使自己那根从魔皇处得来的镔铁棍,而是凝出一把三尺长寸许宽的细剑,来跟林日月相斗。 林日月不免感到有些奇怪,师姐向来不懂什么剑法,怎么这回却打算使剑跟她对决? 林日月便劝道:“师姐不妨换一根棍子,只不许用那根忒硬的镔铁棍,我就愿意跟师姐较量一番。师姐何必使一把剑来出丑?” 陆弥咯咯一笑,挽了个剑花,有些自负地说道:“师妹还是担心担心自己吧,我自有分寸。” 林日月哼了一声,也不再劝,回想起自身修习的枪法,握住长枪,踏着凌厉的步法,直取陆弥! 林日月使得正是在大道之海中取得的枪法,“六合枪”。 此“六合”是指,前与后相合,左与右相合,上与下相合。“六合枪”施展起来,正如人身上长了三个脑袋,六只眼睛,把上下四方所有方位都涵盖在内,功守一体,毫无破绽。 林日月挺枪上前,枪头一点银光,带着难言的威势,直要刺穿陆弥的咽喉。 而陆弥挥剑一削,轻松卸下了林日月这一刺的威力,陆弥向侧前方踏了三步,企图欺近林日月身旁。 林日月后退着,又刺出几枪,都被陆弥防住了。 在林日月震惊的目光中,陆弥频频出剑,剑光好似月光泄地,封锁了林日月周身的所有空间。 林日月不会看错,陆弥使的就是她独有的照月剑法! 林日月不敢迟疑,忙持长枪抵住了陆弥的细剑。所幸林日月的长枪要比陆弥手中的细剑长个几倍,每当陆弥要伤到林日月时,林日月也早用长枪刺到了陆弥身前,逼得后者只能后退。 林日月虽然挡下了陆弥一时的攻势,但她不能接受,陆弥竟然使出了照月剑法。 林日月又惊又怒,骂道:“你这个学人精!你是什么时候偷学了我的照月剑法?” 陆弥脸色微红,笑道:“学人精怎么了?许你用,不许别人看?师姐我只是多看了两眼,把你的剑法招式记住了而已。” “只是看了两眼?” 林日月大为震惊。 陆弥理了理鬓角的发丝,露出了藏在自己乌发后的耳朵,轻笑道:“应该说,是用听的,这样更准确。” “用听的偷学剑法?师姐难不成真是顺风耳的祖宗?”林日月又是一番惊叹。 陆弥却有些着恼,扬着眉叫道:“且不说我是不是顺风耳的祖宗,师妹一口一个偷学,是真的不中听啊。我明明是在你眼前学的,哪里算偷了?” 林日月哼了一声,愤愤地回道:“我又没说要教你,怎么不算偷学的?” 林日月说完,忽地想明白了一件事。 陆弥已经不打算辩解了:“管你教与不教,你在我面前用了,活该被我偷学了去。” 林日月却不怎么生气了,反而是开心的跳了起来。 林日月嘻笑道:“我算是明白了,师姐前面说的吴郎教给你的什么天罡锤法、地煞锤法,原来都是你这样偷学的!我就知道,吴郎怎么可能会跟你有什么纠缠不清的!原来都是师姐在骗我!” 林日月想明白了这一点,心中的疑虑开解了不少,对吴心奇的信任又多了几分。 她这时才回想起来,当初为什么肯离开吴心奇的身边。 因为她相信着吴心奇,不会在她不在的时候,移心别恋。 目前看来,吴心奇,她的吴郎是没有辜负她的信任,做到了这一点的。 这边林日月还满心欢喜地在心里夸赞吴心奇,那边陆弥也“夸赞”起了林日月。 陆弥嘲笑道:“真有你的,现在才想明白这一点。” 林日月这时候过于兴奋,把师姐的嘲笑之语当成了嫉妒,嫉妒她能获得吴心奇的真心,而师姐不能。以是林日月并不很生气。 林日月嘻嘻笑着,问道:“师姐,我们要接着打吗?” 陆弥看不惯林日月得意的脸色,柳眉竖起,冷然回道:“当然要打!我非得好好疼爱一番师妹!” 于是,陆弥跟林日月的不知第几个回合,又打了起来。 …… 第213章 三人行,必有单身狗 当庄晓蝶带着吴心奇来到演武场时,林日月跟陆弥已经打了不知多少个回合。 两人一个使剑,一个使枪,一个用偷学来的照月剑法,一个用刚练会的六合枪法。 两人打着打着,都腾飞起来,在半空中不断碰撞、分离、移动身位、变招…… 两人如同在半空中共舞了一场,各有各的美妙之处,无论如何也分不出个胜负来。 吴心奇虽然看呆了,也没忘记激动地喊了出来。 “月儿!” 林日月听见了情郎的呼唤,起初还以为是听错了,还要接着跟陆弥打,但见到对面的陆弥也是一愣,停了手,林日月这才肯相信,刚才听见的不是幻觉。 林日月回头看了,地面上那人正激动地笑着,脸色有些涨红,向她招着手。 林日月使着驭风法术,急切地飞回到地面,丢了手中长枪,跑到情郎身前,跳到了他的怀里。 林日月眼眶微红,却是十分幸福地说道:“这一次,是你先来找我了……” 吴心奇紧紧搂住了佳人,真实地触及到林日月的感受,要比当初鬼魂之身时好了太多。 吴心奇也有种想哭的冲动,他还以为自己的泪早就在十七年前流尽了。 “这一次,终于是我先来找你了。” “既然是你先找的我,那就给你个奖励好了。” 林日月说着,踮着脚尖,吻了吴心奇一口。 吴心奇有些惊讶,没想到林日月竟然有胆量当着旁人的面主动亲他。 吴心奇向来懂得礼尚往来,忙抱住了林日月的腰,吻住了林日月想要逃走的唇。 两人分开其实不足半年,但不管是林日月在魔界这里得知了前世南疆宅院的算计,以及跟师姐的争锋交手,还是吴心奇在长安经受的传道授业的得意,和后来师徒反目的窘迫,都给二人带来了太多的复杂的感受。 两人毫无疑问都受了心伤,都需要彼此的温度来温暖自己。 林日月和吴心奇十分动情,疯狂地吻在一起,毫不在意一旁的庄晓蝶、魔皇的目光,也不在意深爱着吴心奇的陆弥的感受。 他们两个疯狂地向彼此索取着,吻得啧啧有声,两个人抱得也十分紧密,其中绝没有第三个人能挤得进去的缝隙。 陆弥快要哭了。 陆弥紧咬着下唇,默默地看着拥吻的两人。 她想,也许自己不该站在这里。 但她也不知道,除了厚颜无耻地留在吴心奇的身边,还能往哪里去。 她不想放手。 这份心情,并不比林日月对吴心奇的感情更低贱。 …… 过了约半刻钟,林日月眼神有些幽怨的看着把自己推开的吴心奇。 “怎么了?” 吴心奇咳了一声,小声说道:“还有别人在呢。” 林日月有些不满的哼了一声,“明明刚才你也很起劲的!” “咳,以后吧,以后还有机会。” 吴心奇说了几句好话,林日月终于是放过了吴心奇。 …… 眼见得两人终于停止了热吻,虽则还是腻歪在一起,搂搂抱抱的,但也比刚才乱亲一通得体多了。 一旁的庄晓蝶故作深沉地感叹道:“唉!孩子大了,该嫁人了!” 魔皇在虚空中大笑不已,“林日月这青春年华都该嫁人了,你这千年的老妖怪,怎么还没嫁出去?” 庄晓蝶听了,眼神黯淡了许多,小嘴一瘪,眼见得就要哭出来。 林日月也不是头回见师父这个模样,只要魔皇一提起师父没有婚配过这件事来,师父就有要哭的意思。 林日月忙拉着吴心奇,走近师父,安慰道:“师父不必担心,我相信你早晚会跟弟子一样,找到心仪的男子,把自己嫁出去的。” 陆弥站在一旁,呆愣愣的,双眼无神,没有什么表示。 庄晓蝶当着吴心奇这个外人的面,并没有真的落下泪来。她只抽了抽鼻子,自嘲般的笑道:“其实千年前有一回为师差一点就嫁出去了,不过嘛,那时候为师没有坚持下去,最后选择了成全他跟另一个女子。为师可是后悔到了今天哦。” 林日月大感震惊,这还是她第一次听师父提起千年前的秘辛,没想到师父竟然真的曾经喜欢过一个男子。 林日月想起了跟诸多女子纠缠不清的酒圣齐千紫。 在齐千紫的回忆中,魔皇和庄晓蝶屡次出现在他身边。魔皇口上说爱齐千紫,却设计害他金丹破碎,从大罗仙跌落成为凡人。而庄晓蝶没有说出她的情意,却也甘心在人间周转多年,替齐千紫找到了周灵儿的转世。 且不说魔皇到底对齐千紫怀有什么感情,就按照齐千紫的回忆来看,林日月的师父庄晓蝶好似确实对他有着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 师父喜欢的难道也是那个齐千紫的某一个前世吗? 林日月无意主动问出来。 庄晓蝶看着林日月,目光里忽然多出些艳羡的光彩,她轻声嘱咐道:“月儿,你可不要像为师一样,轻易就放了手,然后痛苦一辈子哦?” 林日月看了一眼吴心奇,感受到后者更用力地握住了她的手,林日月吐了吐舌头,“力气太大了。” 吴心奇闻言,听话的稍松了些手上的力气。 林日月靠在吴心奇怀里,对着庄晓蝶笑道:“师父你放心吧,无论如何我都不会放手的。” 接着林日月看向吴心奇,“我相信吴郎也不会。” 吴心奇重重地点了点头。 庄晓蝶看着郎情妾意的二人,略点了点头。 庄晓蝶收拾好心情,便还是那个懵懂纯洁的小女孩,她给自己鼓着劲说道:“我要再去见他一回!” 虚空中的魔皇无情的嘲笑道:“这都多少回了,你还不放弃?你这颗,天、煞、孤、星?” 天煞孤星? 林日月和吴心奇对视一眼,两人俱是一惊。 这所谓的天煞孤星,在命理学上说,就是天生的克父克母,也会给周边的人带来灾劫,而又命中注定难以婚配,也是注定的没有子嗣,只能一个人孤独终老。 待在拥有这种命格的人身边自然是十分危险,一时间林日月都有些踌躇,是否要离开师父的身边。 “我不管!我就是要去见他!”庄晓蝶咬着唇叫道。 魔皇也不多劝,只冷冷说道:“随便你,你想去就去,再克死他一回也无妨,反正我不心疼。” 一听到会克死那个人,庄晓蝶忽然就泄了气。 庄晓蝶皱着脸,委委屈屈的,好像是在求着谁答应似的,低声说道:“我只躲远了看着他,就看他几眼,行了吧?” 那魔皇好似心软了,终于不再冷言冷语,而是叹了口气,以略显无奈的语气说道:“要只是偷偷看他几眼,想去就去了,谁会拦着你?” 庄晓蝶听到魔皇肯定的答复,终于是松了口气,笑了出来。 “那我们现在就去吧?” 魔皇轻轻应了一声。 这边林日月见了魔皇跟庄晓蝶的交谈,面色有些古怪。 魔皇虽口声声说不在意那个人的生死,话里话外可都是警告着庄晓蝶不要靠近那人的意思,这不是很在意那人的性命吗? 而在齐千紫的记忆中,魔皇为了解除同心印,害得齐千紫受了剑主一剑,分明并不在意他的生死。 但此时魔皇却劝着庄晓蝶不要去靠近齐千紫…… 看来魔皇也是个别扭的性子。 林日月忽然想到了一件事,面色变得有些沉重。 庄晓蝶在意的那个人如果真的是齐千紫的话,可齐千紫已经死了…… 林日月喊住了就要离开魔界的庄晓蝶。 “师父,有件事我想问一下。” 庄晓蝶见到自己的徒儿十分为难的样子,感到有些奇怪。 “小月儿,怎么了?” 林日月沉声问道:“您要见的那个人,是齐千紫吗?” 吴心奇也由此想到了齐千紫之死,心中暗叹不已,“千师兄,不知这一世你能否投胎到一个好人家,过上寻常凡人的生活?” 听到林日月提起那个人的名字,庄晓蝶脸上红了一片,惊问道:“小月儿是怎么知道的?” 庄晓蝶倒也知道,林日月前世因为与吴心奇结为夫妻,所以也晓得齐千紫的存在,但是她自认为并没有表现出来自己对齐千紫的眷恋,林日月又是怎么看出来她其实喜欢着齐千紫这一点的? 林日月略略一笑,回道:“我是通过齐千紫的回忆,猜出来的。” “居然被猜出来了……”。 既然这事已经被人猜出来了,庄晓蝶也不打算隐瞒,就大方地承认了,“小月儿猜的不错,千年前,我跟千可是很要好的关系呢!可惜后来,或许是我的天煞孤星命格注定的,千被别人抢走了……唔,不对,应该说,是我放手了才对……” 庄晓蝶提起往事,就又有些难过。至于是谁抢走了齐千紫,或者说,庄晓蝶把齐千紫让给了谁,她并没有继续往下说。 庄晓蝶就算不说,林日月也大概能猜的出来,有相当大的可能,就是百灵公主抢走了齐千紫! 毕竟,百灵公主可是和齐千紫结了“夫妻同心印”的人。 而这一世,百灵公主也成功地从周灵儿手中抢走了齐千紫。 但现在庄晓蝶不用担心这样的事再发生了,齐千紫跟百灵公主两个人之间的“同心印”已经被魔皇用极为惨烈的手段解除了。 不过庄晓蝶有着天煞孤星命格,到底要如何才能跟齐千紫再续前缘,还在未知之数。 林日月收回了自己的担心,师父的这些事,还是让师父自己去想法子吧。吴心奇的事就已经够让林日月忧心的了。 …… 庄晓蝶没有伤心太久,她一想到能回人间界见到齐千紫,心底还是很迫不及待的。 庄晓蝶问道:“所以,小月儿你到底要说什么?只是问一下我跟齐千紫的关系吗?” 林日月深吸了口气,终于决定了要把实情说出来。 …… 第214章 没有男欢女爱是不是写不出别的东西了2 林日月看着庄晓蝶大有些天真和迷茫的眼神,还是将实情说了出来。 “师父,齐千紫他,在半年多前就已经死了……” “死,死了?” 庄晓蝶感到头一昏,坐地上哭闹起来。 “都怪你!都怪你早些时候不让我去见他!他现在已经死了,让我去哪里见他?让我去幽冥界见他吗?呜啊啊啊啊……” 庄晓蝶一边哭一边对魔皇表达了埋怨的意思。 一旁的林日月和吴心奇看傻了眼,不知该怎么劝解。 谁知魔皇却顺着庄晓蝶的气话说道:“去幽冥界不可以么?就去幽冥界见他又能怎样?谁敢拦你?在那里还不用担心你的天煞孤星命格克到他,不是正好么?” 庄晓蝶听了,忽地就收了声,不再哭了。 庄晓蝶眼睛微红,目中却是闪着欢喜的光彩。 “小幽,你说的有道理诶,我们去幽冥界!” 魔皇轻笑着应了一声:“随你。” 小幽! 林日月眼前一亮,她终于想起了魔皇的名字。 以前林日月还小的时候,师父有时会自说自话,却提到了庄晓蝶之外的名字,现在林日月明白了,其实那不是自说自话,而是师父在对魔皇说话。 那时候师父偶尔会喊出来魔皇的名讳: 庄小幽! 魔皇叫作庄小幽?竟然跟她的师父庄晓蝶一样姓庄,很怪。 真不知这两人到底是谁随了谁的姓氏。 林日月没有多想,还是赶紧拦住了就要离开的庄晓蝶。 “师父,你不交代一声什么时候回来吗?不然师父百年不回来,徒儿岂不是要被困在魔界一百年?” 庄晓蝶随即停住了脚步,傻笑道:“对哦,是要说一下什么时候回来的。” 庄晓蝶想了一会儿,点了下头,坚定地说道:“一千年后,我再回来!” 一千年! 林日月跟吴心奇几乎惊掉了下巴。 你这魔界之主,堂堂魔皇,一次就要离开一千年,未免也太不负责了? 林日月近乎无言以对,只嘟囔道:“是,这倒省事了,一千年,徒儿再怎么蠢笨,也该有所成就,可以自行离开魔界了。或者就干脆老死在魔界里!” 庄晓蝶还未答话,魔皇却先教训起来了林日月。 魔皇庄小幽叱道:“你着什么急?你旁边的吴小子不是身怀破幻神通么?只需把那破幻神通融汇贯通了,魔界山门不是随你们踏过?或者你肯努努力,修成个阵法大师,破了我那幻阵,也出得去魔界。再或者你跟你师父学幻术时多下点苦功,把那高等的幻术学会几个,不也能参透幻阵的奥妙,自行离开?到了现在,你师父要离开了,却开始着了急。真真是不成器的家伙!” 魔皇一番话,把林日月训得体无完肤,林日月又羞又怒,不敢还口。吴心奇也不敢替林日月强出头,他拉住林日月的手,两个人对视一眼,都咬着牙忍了下来,真是憋屈极了。 一旁的庄晓蝶回护道:“你说的太过分了!月儿是我的弟子,不用你来教训!” 那魔皇哼了一声,不再言语。 庄晓蝶见到林日月二人有些难堪的神情,心里也有些歉意,忙替魔皇说了些好话。 “月儿,你们不要看小幽说话很难听,其实,她没有恶意的。小幽只是习惯了对别人恶语相向,她未必真的是这样想的。我觉得,她的心肠再坏,也不会坏到哪里去的。” 魔皇心肠还不算坏?还要坏到哪里去?非得祸害天下人才算心肠坏吗? 林日月二人听了庄晓蝶这番话,几乎被气笑了。他两个只当庄晓蝶被魔皇蒙骗了,才说出了这些胡话,并不做什么回应。 庄晓蝶也知道魔皇确实做过很多坏事,她这些话说出来,自己都有些不信。 庄晓蝶说这些话,其实都是她对魔皇的期望罢了。她希望魔皇能做出一些改变,尽管魔皇未必会听得进去。 藏在虚空中的魔皇听到庄晓蝶所说,也只是冷哼了一声,没有什么别的表示。 庄晓蝶心里稍有些失望。 看来魔皇并不打算照着庄晓蝶的期望做出改变。 …… 总之,庄晓蝶这次真的是要走了,她要去到幽冥界,找到在黄泉路上要投胎转世的齐千紫。 她要一路追随齐千紫,远远的看着齐千紫去体验许多世的轮回,要一千年才会腻。 …… 临走前,庄晓蝶对林日月、吴心奇、以及一直在发呆的陆弥共三人叮嘱道:“你们三个可要好好相处哦。” 林日月和吴心奇答应下来,陆弥勉强回了神,低低地应了一声。 庄晓蝶便用细嫩的手指轻轻划动了下,接着半空中陡然有一大片空间开始断裂,崩碎出一个幽深的漩涡般的洞口。 众人依稀还能看见洞口里的那个世界,那个沉闷的,没有一丝生气,只有许许多多鬼影的幽冥界。 庄晓蝶竟然凭借自身法力,在魔界里,直接打通了通往幽冥界的大门! 真是恐怖的修为! 要知道,黑白无常是借助了黄泉神树的树叶跟幽冥界的联系,才能勉强打开人界跟幽冥界的通道,拘走凡人的魂魄。 而魔皇独力为之,看起来还是十分轻易就做到了,真不愧是能够不借助外物法宝就能创造魔界的至尊! 林日月和吴心奇更加拜服庄晓蝶的实力,相应的,也更加渴望达到庄晓蝶所处的这个玄奥的境界。 两个人看着只身踏入幽冥界的庄晓蝶,眼中有着崇敬,也有着彼此作为阵法天才和炼器宗师的自负。 他们也一定能达到这个境界! …… 在庄晓蝶踏进幽冥界的大门时,幽冥界里一道有着恐怖威压的气息骤然爆发,接着就有了一个气势磅礴的男人出现,堵在了大门处。 那个中年男人衣着华贵,气势非俗,正是幽冥界的至尊,幽冥鬼帝! 而这个盖压一界的冥帝大人,此时也不免有些警惕地盯着这个肆意闯进幽冥界的来者。 天底下,大概也只有魔皇一人值得冥帝如此对待了。 “你来做什么?” 冥帝开口的第一句话,是十分直白地询问魔皇的来意。 冥帝并没有怎么客气,他鼓动着气势,带着肉眼可见的敌意。 毕竟幽冥界是冥帝自己的地盘,在他自己的地盘里,他自然有着不小的底气来对付魔皇。 单是有人皇宝座镇压群邪,他就未必会输给魔皇!更何况还有黄泉神树随时可以援助无穷无尽的冥力。 要是真的在这里对上魔皇,冥帝少说也得有六成把握,可以全身而退! 至于能不能击败魔皇,那可就难说了…… 以是,冥帝也不很想和魔皇在幽冥界真的打上一场。 所以,冥帝就想着赶快问清楚魔皇的来意,要不是什么麻烦事,能答应的尽量都答应了魔皇,赶快送走了这尊魔神才是要紧事! “我们是来见千的。” 庄晓蝶浅笑着对冥帝施了一礼。 她说的是“我们”,而不是她自己一个。 冥帝自然也感应到了那个藏在庄晓蝶体内的另一个更为麻烦的灵魂。 冥帝不想招惹这两个人中任意一人。 “只需你两个不要搅乱了三界轮回,我便应允你们去见他。” 冥帝秉持着主人家的姿态,略显高傲地说道。 魔皇庄小幽嗤笑一声,“只是给你说一声罢了,哪个说需要你允许了?” 魔皇不顾冥帝的脸色变得十分难看,就催着庄晓蝶闯入黄泉路。 “不用管他,我们自己找千去。” 庄晓蝶倒是个知礼的好孩子,又低了下头,施了一礼,这才径直闯进了横亘幽冥界陆地的黄泉路中。 魔皇深吸了几口气,好生平复了自己的心情,这才没有追上去跟魔皇打上一场。 …… 魔皇跟庄晓蝶离开之后,林日月跟吴心奇又腻歪在了一起。 一旁的陆弥咳了一声。 吴心奇脸上有些尴尬之色,艰难地转过头来,看向陆弥。 “陆,陆师姐。” 陆弥哼了一声。 林日月也哼了一声,将吴心奇拉到自己身后,自己跟陆弥相对而立。 林日月撇嘴道:“师姐,你竟然对师妹的男人摆脸色,真是一点都不像一个师姐的样子!” 陆弥听到林日月又是这套说辞,大有不耐烦的意思,冷着脸回道:“我可没摆什么师姐的架子,我只是对某人骗了我很不满罢了。” “哦?有谁骗了师姐吗?” 林日月有些狐疑地看着陆弥,而陆弥的目光在林日月身后,林日月随之看向身后的吴心奇。 吴心奇脸上尽是尴尬之色,猛咳了两声,才说道:“我是骗了陆师姐一回。” “你骗了她什么?” 林日月当然不会因为吴心奇骗了陆弥而感到不舒服,相反,吴心奇要是对陆弥无所保留的话,那她更可能会因此而吃醋。 所以,林日月问这句话时,脸上是带着些笑意的。看起来她对吴心奇骗了陆弥这件事是乐在其中的。 吴心奇便照实说了,在长安时吴心奇为了赶走身边的陆弥,对其说出了身上的两道咒印,而隐瞒了周长老其实给出了解救之法,骗陆弥离开,这么个欺骗陆弥的事情。 林日月本来还想对陆弥炫耀一番,你看,我跟吴郎经历了这些事,所以我什么都知道,不像你,还要被吴郎骗上一回。 但是,陆弥是为了救吴心奇而离开的。 哪怕那是个谎言。 林日月由此而晓得了,陆弥对吴心奇的感情也并不是说笑而已。 她付出的感情或许并不比自己少。 林日月眉头紧紧皱起。 她本能地觉得,她的师姐,一定会是个难缠的情敌。 …… 第215章 道不成歉干脆道别好了 既然跟陆弥见了面,不管怎样,吴心奇是骗了人家,就得给人家道个歉。 “陆师姐,之前我骗了你,是我不对。我是不奢望得到师姐的原谅了,但我还是要道个歉的。” 而林日月有些别扭地不想让他给陆弥道歉。 林日月鼓着嘴,颇为不满地说道:“你给她道歉做什么?” 吴心奇稍感到有些发懵。 “道个歉怎么了?又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 陆弥也嗤笑道:“就是,道个歉都不许,我又不是让吴心奇进我屋里道歉,你这么紧张干什么?师妹的控制欲未免也太强了。像师妹这样道心不够稳固,只怕早晚还要再生出心魔来!” 林日月脸上微红,仍坚持道:“就算再生出心魔,那也是我自己的事!不用师姐关心!” 陆弥闻言,立刻就装作有些伤心的样子,眼角抹泪说道:“师妹还真是狠心呢,明明之前人家还救了你,现在师妹却翻脸不认人了,真让人家伤心!呜呜……” 林日月自然看穿了师姐是在吴心奇面前装样子,想以此赚取吴心奇的同情。 但很可惜,她的吴郎好像并没有上当,而是对着林日月露出了紧张的神色。 吴心奇有些紧张地抓住了林日月的手,问道:“在我来到这里之前,月儿遭遇了什么危险吗?” 林日月故意在陆弥面前举起了她跟吴心奇相握着的手,林日月柳眉轻轻扬起,仿佛挑衅似的对着陆弥哼了一声。 那眼神分明在说着:吴郎在意的只有我,而不是你! 陆弥顿时面色一黑! 陆弥差点真的哭了出来,好一会儿,才勉强平复了心绪。 陆弥在心里骂道:“得意吧,你也就能得意这一时了!” 林日月见到陆弥师姐说不出话来,觉得自己大赢特赢了一回师姐,心里极为愉悦,便随口说了几句,把之前自己在师姐的帮助下战胜心魔的经过给吴心奇大致讲了一遍。 自然,林日月有意隐去了她向化身为吴心奇模样的陆弥求吻的糗事。她实在不愿意回想起来,当她得知眼前的吴郎是陆弥变的之后,那一份羞愤欲死的心情。 …… 吴心奇闻听到“记忆牢笼”里发生的一切,先是感到庆幸,好在有陆师姐帮忙,林日月没有被心魔打败;接着又感到十分困惑,他完全没有那一段跟陆弥成亲的记忆。 不,应该说,他完全没有关于“摩罗国”的记忆。 但吴心奇也相信,陆弥不会无缘无故就纠缠上他,他们前世一定有些瓜葛。 …… 过去的事想再多也没用,眼下林日月有些异常的表现,更让吴心奇好奇。 究竟发生了什么,才让林日月对她的救命恩人如此不敬? 吴心奇想到这里,就问了出来:“陆师姐既然救过月儿,对你有恩,怎么我跟她道个歉你都要拦着?” “那当然是因为,她对我做了很过分的事!”林日月有些激动地叫道。并且因为愤怒,林日月的脸上已经是一片涨红。 “到底有多过分?” 吴心奇不免也紧张起来。 林日月的声音忽然弱了下来: “师姐她,强行亲了我的…这里…” 林日月一边说,一边指着自己的红润的嘴唇。 吴心奇极为震惊,甚至一度以为自己听错了。 吴心奇有些结巴的、像是自言自语似的,说道:“陆师姐,亲了月儿?为什么?” 林日月满脸通红,很有些抓狂的叫道:“我怎么会知道?你去问她!” 吴心奇便呆愣愣的,听话的去问陆弥: “陆师姐为什么要亲月儿?” 闻言,陆弥的脸上露出了值得玩味的笑容。 陆弥笑着说道:“是庄晓蝶让我这么做的,师妹不是很清楚嘛,却还要你来问我。” 古怪,太古怪了! 庄晓蝶为什么要让陆弥师姐去亲月儿?难道庄晓蝶其实是一个很喜欢搞怪的人吗? 吴心奇大感困惑。 “庄晓蝶为什么要这么做?” 吴心奇问林日月,林日月有些说不出口。 吴心奇看向陆弥,陆弥忍不住笑道: “是为了还你的那个亲亲啦!林师妹想让我补偿她,她绝不会想到,她的师父会给她出这个主意!” 用还亲亲做补偿?! 吴心奇感到头有些晕。 这得是什么样的笨蛋,才能想出这样的补偿方式? 但忽然间,吴心奇一阵心慌。 “补偿”! 陆弥话里的意思,月儿已经知道了,陆弥偷亲过他! 吴心奇看向林日月,所幸后者并没有怎样责怪他,只掐了一下他的手臂,略略表达出自己的不满。 吴心奇稍放了心。 虽然就被偷亲这件事来说,吴心奇也是受害者,但吴心奇依然很害怕月儿因此而厌恶了他。 好在月儿没有太在意这件事。 吴心奇轻吐出口气,他细想之下,觉得陆弥师姐给出的这个理由不够充分。 吴心奇又问道:“陆师姐,这个‘还亲亲’的主意既然是庄晓蝶提出来的,她又不是你的师父,你应该有拒绝的权力吧?为什么你不选择拒绝?” 陆弥不知想到了什么,好似陷入了纠结之中,欲言又止。 林日月便不再保持沉默,抢先回答了。 “哼,不用问师姐了,师父让她亲我,魔皇也是同意了的,她哪里敢拒绝?再说了,我看当时的师姐巴不得亲我一口,当作对我的折辱…” “这种事真的算得上折辱吗?”吴心奇随口说道。 林日月的目光登时敏锐了起来,又掐了一下吴心奇。 “怎么?这不算是折辱,你是说,陆弥师姐亲你时,你很享受喽?” 吴心奇吓了一跳,狠狠地摇头,急切地回道:“不是,月儿你别瞎编排我啊,我什么时候说我很享受了?” 林日月仍旧有些不满地瞪着吴心奇,“那你说说,你到底是什么意思?” 吴心奇只得无奈地解释道:“我的意思是,师姐的这种手段很低级,就像小孩子之间抢玩具一样,最多算是小打小闹,算不上折辱。毕竟,我们两个只是被陆师姐亲了一下,并没有真的失去过什么。” “好像,有点道理。” 听到吴心奇所说,林日月自思了一会儿,觉得自己被吴心奇说服了。 “嗯,只是一个亲亲,好像确实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林日月轻轻点了点头。 既然不是什么大事,她也没有必要再耿耿于怀了。 林日月于是扬起头来,傲然地斜睨着陆弥。 那眼神像是在说:师姐就算再亲我,我也不会怕你了! 陆弥见到师妹又是这副争强好胜的模样,忍不住笑出声来。 “确实,我也同意你们的说法,只是一个亲亲罢了,有什么大不了的?所以,吴郎,可以给人家一个亲亲嘛?” “你休想!” 林日月大叫道。 林日月护在吴心奇身前,活像一个护食的母老虎,浑身散发着危险的气息,似乎下一刻就会发起攻击。 陆弥见了,更是大笑不已。 “师妹这么紧张干嘛?你不是也觉得一个亲亲不算什么吗?” “这个…”林日月嘴上说不上来这里边有什么差别,但是,她就是觉得,“总之就是不行!吴郎是我的,才不会让他亲你!” 陆弥咯咯笑着:“哦,原来师妹是这个意思。你不许吴郎亲我,但是,如果是我偷亲吴郎的话,你就不会那么生气了,对吧?” 林日月被陆弥的说法搞得有些着了急,“当然不是!师姐要是偷亲吴郎的话,我一定会生师姐的气的!” “这么看,也还是没什么大不了的。反正我经常在惹师妹生气。” 陆弥很骄傲似的说着。 这可把林日月气坏了,她拉着吴心奇就要离开演武场。 “我们不要管她了,我们走吧。” 吴心奇稍微有些迟疑,“等一下,我还没道歉呢。” 林日月顿时对吴心奇的表现生出了不满之情,“她都这么欺负我了,你还想给她道歉?” 见到月儿似乎真的生了他的气,吴心奇终于明白了过来。 这不是单纯的道歉的问题,而是站在哪一边的问题! 林日月不管什么对错,不管什么犯了错就要道歉的道理,她只要吴心奇站在她这一边,不要去理陆弥。 吴心奇看出了这一点,觉得月儿这么在意也情有可原。 毕竟陆弥欺负了林日月多年,又惦记着吴心奇,怎能不让林日月如临大敌般的时刻警觉着? 既如此,吴心奇顾及月儿的感受,便也不管什么道理和对错了,不去看陆弥一眼,也不说什么道歉的事了,就要随着林日月离开。 “你都这么说了,那咱们就走吧。”吴心奇温柔笑着。 情郎终于表了态,林日月这才感到满意了,欢笑着走了几步。 陆弥却忽然开口叫住了二人,道:“师妹这就走了?师妹不想知道我为什么偷亲了吴心奇之后,又要来亲你么?” 林日月回过头来,嗤笑道:“原因我刚才不是已经说过了?难道我说的不对,师姐并不想折辱我?” 陆弥轻笑了笑,不予否认。 “如此,还有什么好说的?” 林日月扭头就要走。 “那只是其中一个原因罢了。”陆弥忽然又说道。 林日月已经不耐烦了,面无表情地说道:“那师姐就说说看,你还为了什么?” 陆弥甜甜笑着,却说出了极为诛心的话语来: “我就是想让你们两个,以后每一次亲亲时,第一个想起的人,不是彼此,而是我!” …… 第216章 请问一瞬间的心动也算变心吗? “你们每一次亲亲时,都会想起我!” 自从陆弥说出这番极为诛心的话之后,已经过了好几天。 这几天,陆弥师姐的话,一直萦绕在自己耳边。 林日月跟吴心奇算是小别了半年,这次重逢,两人都是非常寂寞。 情动之时,往往就要在林日月的房里拥吻片刻。 而每当两人亲在一起,林日月脑袋里果然想起了陆弥师姐的话,也随之想起了跟陆弥师姐的亲亲。 她忘不了! 她忘不了被陆弥的强吻,更忘不了她把陆弥当做吴心奇时的动情之吻。 那实在让林日月大感愤怒和恶心。 甚至,因为她自己忘不了,她认为,跟吴郎亲亲时,吴郎也许同样会想起陆弥来。 那同样让林日月感到恶心。 林日月想要知道答案,便在这一次两人深吻时,强行推开了吴心奇,在后者还在困惑时,问道:“吴郎跟我亲亲时,也会想起她来吗?” 吴心奇没有及时回答上来。 他隔了几个呼吸的时间,才想明白林日月话里的“她”是陆弥,于是他微喘着气回道:“说实话,有时会,但刚才没有。” 林日月随即把吴心奇推出了门外。 吴心奇站在门外,大感莫明其妙,隔着门解释道:“月儿,我被陆师姐偷亲了,那并不是想忘就能忘掉的事!但是,那只是一个亲亲,并不是很重要的事!月儿之前不是也认同的吗?怎么这会儿又反悔了?” “我不知道,反正,最近你不用来找我了,我不会见你的。” “月儿,你把话说清楚,这到底是为什么?” 等了半晌,林日月也没有回答。 吴心奇心里干着急,不知月儿到底是怎么想的。 “咱们之前在洛阳的时候就约定过,不会互相隐瞒的,月儿是要失言吗?” “因为你的心里有别的女人,就是这样。” 林日月似乎是想了很久,才想出这么个答案,但她的语气过于消沉,吴心奇听了十分揪心。 “我可以不亲月儿,见面也不行吗?” “不见。” 这次林日月的回答十分坚决。 吴心奇长叹了口气,终于不再纠缠,只叮嘱道:“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但是,绝对不许寻短见。这个月儿一定能做到吧?” 林日月忽然吸了吸鼻子,颤声回道:“你说这个,我当然会答应你了。” 吴心奇心里一疼,还是咬着牙,强迫自己离开了。 他们以前结为夫妻的时候,吴心奇答应过林日月,只要不是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月儿坚持让他做什么,他就会做什么。 尽管他不明白为什么。 察觉到吴心奇渐渐远去了,林日月才坐倒在门后,低声哭了起来。 林日月知道自己到底是怎么了,她其实已经不在意吴心奇被陆弥偷亲了一口,或许也没有那么在意吴心奇有时会想起陆弥。 只是“有时”想起陆弥罢了,吴心奇想起的人大多数时候还是林日月。 只是被陆弥偷亲了一口,那毕竟不是吴心奇的错误。 一般而言,这样就没什么可指责的了。 但是,林日月难以放过自己。 她在意的其实是自己被陆弥说的话勾起的不安,是自己忘不掉跟陆弥亲吻时的疯狂与悸动。 跟吴心奇亲吻之时,她会想起陆弥来,不仅仅让她感到愤怒与恶心,也会让她回想起与陆弥的薄唇紧贴之时又美妙又刺激的感受,这让她觉得自己背叛了吴心奇。 而林日月跟化身为吴心奇的陆弥亲吻之时,那一份动情的丑态,更让她觉得自己背叛了吴心奇。 而吴心奇从来没有背叛过她。 她有点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吴心奇了。 她该说实话的,但她说不出口。 前面那一回,她是受了魔皇的控制,没有反抗的可能,她是受害者,她将之说了出来。后一回,她是受了陆弥的幻术欺骗,她也是受害者,这又有什么不好说的? 事实上,不好说的是,她自己的内心。 即便她跟吴心奇相处了两世,她都没有发现身前之人的异常之处,情郎的表现跟平时有所不同。 化身幻术并非连灵魂都能幻化出来,陆弥只不过变成了吴心奇的样子罢了,本质上还是吴心奇的灵魂。 饶是如此,林日月都没有看穿陆弥的伪装。 林日月于是怀疑自己是不是只认准了吴心奇的皮囊,而没有真的爱上他的灵魂。 尽管当时的林日月才去除了心魔,心神有所损耗,但灵魂上明显的不同,她就算再怎么迟钝,也该认出来的。 她却没认出来,反而是沉浸在自己的幻梦中了,无法自拔。 还有,当时林日月处在“记忆牢笼”幻境里,整个幻境的真实之物,除了被困的她,就是自为鱼眼的陆弥。 吴心奇根本不可能出现在那里! 她为什么就相信了那是吴心奇? 还是说,林日月当时已经认出了眼前的人是陆弥,却不停地欺骗自己的内心,蛊惑自己,那不是陆弥,而是吴心奇? 也可能,她是在期待着跟陆弥的灵魂和吴心奇的皮囊二者合一的幻象亲吻? 如果是这样,林日月真觉得自己是个不检点的女子。 可她之前明明是不喜欢陆弥师姐的,为什么会做出这样的事? 林日月回想起她第一次跟陆弥在亲亲上较劲时,不可否认的是,陆弥那绝美的容颜,脸颊上又因为亲吻而微微红着,确实很让人动心。 所以,她才不敢睁眼看的,不是吗? 她没有睁开眼看。 她当时害羞了。 或许也心动了。 后来,向陆弥求吻时,那么激烈,或许是又心动了。 她没有保留,拼命的吞咽着“情郎”的口水。 在被陆弥无意间说出“你该不会喜欢我吧?”的真相时,她却恶人先告状,把话头递给了陆弥“你到底要做什么?” 真是心机深沉啊…… 原来是这样,林日月捂着自己的胸口,默然垂泪。 虽然有着心魔影响的缘故,她已经有些想不起来那时的感受了,但她好像确实有过对陆弥师姐不切实际的眷恋。 真不争气啊,你竟然会对一个欺负了你许多年的师姐动了心,尽管只有短短两次。 你怎么会变成这样的人?这么轻易就变了心? 你真下贱啊,林日月! 林日月在心中骂着自己。 林日月想通了她曾对陆弥动了心这一点,脸色很是难堪。 在心魔滋生的那几天,林日月对吴心奇的不信任疯狂增长,更是险些让她移情别恋。 虽说林日月并没有真的爱上陆弥,但那两次不应该的动心已经让她羞愧难当了。 林日月自觉没有脸面去享受吴心奇对她的爱。至少现在,她没这个脸面。 林日月不知道该怎么接着面对吴心奇了。 所以,借着今天这次机会,林日月赶走了吴心奇。 她需要缓缓自己的心情,之后,选择到底要如面对吴心奇。 是说实话,还是继续瞒着? 林日月这时还拿不定主意。 …… 吴心奇离了林日月所住的院落,来到了魔皇走前分配给他自己的庭院。 吴心奇无心睡眠,在一个小亭子里坐下了,开始了今夜的修行。 老实说,他来魔界之前,还幻想过能跟跟林日月进行双修,以快速提升自己的修为境界。 现在看来,不要说双修,就连见月儿一面都成了难事。 吴心奇可以坦言,陆弥并没有走进他的心中,那个亲亲只不过是一小段不愉快的记忆罢了。 吴心奇相信,就连陆弥也该知道他对月儿是一心一意。 这种明显的事,月儿非但没看出来,反而像故意似的,说出“吴心奇心里有别的女人了”这种胡话。 被自己的夫人诬陷,吴心奇虽然很生气,但他忍了下来。 谁让他是一个大度的丈夫呢! 他对林日月的深爱,足以盖过这一次小小的摩擦。 吴心奇不指望月儿能自己主动讲出来关系到她对吴心奇的态度变化的关键之处,但是,就凭着吴心奇对林日月的了解,他敢断言,他的月儿,绝不是一个不会认错的女子! 只要等月儿认识到了自己的错误,她一定会想弥补两人的关系,但以月儿的薄脸皮,道歉的话她也未必就说的出口。 所以,吴心奇接下来几天,需要勤去月儿房前转几圈,喊上几声,好让月儿认错的时候,有个台阶下。 吴心奇也确实这么做了。 …… 吴心奇在林日月房前喊话已经过了十多天天,不管吴心奇说什么,林日月只冷冷地劝他回去。 吴心奇屡次吃了闭门羹,眼见得十多日了,林日月还没想通,吴心奇微有些着急,便略带不满地问道:“月儿,你能不能把话说明白,我到底哪里惹到你了?” “因为你心里有师姐,我不是已经说过了?” 还是这些说辞。 吴心奇气不打一出来:“这话说出来,月儿你自己信么?我对你的感情就这么脆弱,短短半年就会轻易变了心?” 吴心奇以近乎恳求的语气说道:“我可是等了月儿十六年,你不该继续这样折磨我……月儿真的不肯告诉我,你到底在想什么吗?” 吴心奇困在南疆宅院十六年,期间的寂寞清苦都是他自个承受了,现如今两人分明只有一墙之隔,林日月却堵着门不让彼此相见。 这对吴心奇来说当然是一种折磨。 林日月也明白这一点。 她对不起吴心奇。 沉默了好一会儿,林日月又哭了出来。 “能不能不要逼我了,说出来,你会讨厌我的……” 吴心奇叹息不已。 没办法,你哭你有理。 吴心奇没有一次能在夫人哭的时候,硬下心来。 吴心奇温柔地承诺道:“月儿可以放心,不管你身上发生了什么事,我都不会讨厌你的。” 林日月一直以来想得到的就是吴心奇的这份承诺。 也许一切都是假的,自己的内心也会欺骗自己,但是,林日月愿意永远相信的一点就是,吴心奇不会骗她。 既然吴郎说不会讨厌她,那她就没什么可担心的了。 有了吴心奇的承诺,林日月平复了心情,终于笑了出来。 林日月笑着说道:“再给我几天的时间,我会把一切告诉吴郎的。” 林日月依旧不肯现在就说出来她躲着吴心奇的原因,但至少她终于下了决定会把原因说出来。 吴心奇稍松了口气。 “好,我会等着月儿的。” 吴心奇回了自己的庭院。 …… 第217章 礼到了就行,人不用来了 吴心奇在自己房中修行,忽然听得门外有人喊道: “吴师弟,我来见你了~” 那声音又腻又软,吴心奇听了,猛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 吴心奇稍稍提起了警戒心,虽然起了身,并不开门,只在房中问道:“不知陆师姐找我有什么事?” 来者正是陆弥。 因为陆弥的修为要高于吴心奇,吴心奇害怕被她设了套,所以不曾直接开门。 须知这山顶宅院,每处房屋魔皇都亲手布下了精妙的幻阵,只要关上门,一处房子就是一个完美的防守幻阵。任是陆弥修为大罗,也不能随意闯进房中来。 而一旦打开门,幻阵就开了一个大口子,不能再发动阵法的威能。 前段时间,吴心奇之所以没有闯进林日月的房中跟她对质,主要的原因自然是他关心着林日月,也尊重她的想法。但也很难说有没有一小部分原因,是他不能破开魔皇的幻阵防御。 总之,这房子的幻阵进攻性不足,防守有余。 所以,只要不开门,吴心奇也不是很担心陆弥能做出什么事来。 不过吴心奇不敢去赌。 吴心奇只在房中跟陆弥搭话。 门外的陆弥,看着紧闭的房门,轻蹙着眉,淡笑着说道:“师弟真是见外了,怎么不把门打开说话?” 吴心奇冷淡回道:“有什么话,陆师姐就说吧,在门外又不是不能说清楚。” 陆弥假哭了两声:“呜呜,吴郎对人家真是绝情呢,连门都不让人家进去。” 吴心奇不耐烦道:“陆师姐要是不打算说,还是请你快些离开吧。” 自打陆弥出现,吴心奇一直对其保持着距离感,这让离开了魔界十多天,今天才赶回来的陆弥大失所望。 不过,陆弥并不会就此消沉下去。 陆弥打起了精神,笑道:“吴师弟不想知道我这些天去了哪里吗?” “老实说,我其实并不想知道。” 没想到吴心奇真的不留一点情面,说出了实话,让陆弥大有些尴尬。 陆弥哼了一声,故作神秘地说道:“我敢保证,师弟要是真的不想知道的话,日后一定会后悔的!” 吴心奇依然冷着脸,“不感兴趣,陆师姐请回吧。” 陆弥气得直跺脚,悻悻离去。 吴心奇低垂眉目,不知悲喜,接着坐下,一个人独自修行。 不多会儿,陆弥却又回来了。 她把一样东西放在了房门前。 陆弥轻轻笑着,像是自言自语般的叙说着:“我这些天去了幽冥界,见到了在黄泉路上的庄晓蝶,她可真惨,明明齐千紫就在她眼前,却认不得她。 不过,这不是齐千紫的错。毕竟黄泉路上还有六座奈何桥要过,去忆除灵,涤罪忘情,洗尘归元,每过一座桥,就要少点什么东西。六座桥过完,就什么也不剩了,从有智有识的灵魂变成了最本源的混沌灵态。 齐千紫跟庄晓蝶交谈时,完全是在跟一个陌生人说话,我看了真想笑。 我都想为庄晓蝶打抱不平了。 她付出了那么多,到头来,那个男人根本记不住她。她真可怜,你也是这么觉得的吧?” 吴心奇静静听着,没有回答。 陆弥无力地坐倒在门前,几乎快哭了出来,“吴心奇,我问你,我为了你,差点跟父亲恩断义绝,我为了你守着铁匠铺,我为了你守着多摩庄园,我为了你,死在魔皇手里,最后被她收为弟子……我为你做了这么多事,我今天厚颜无耻地来见你,你却把我拒之门外,我难道不可怜吗?” 陆弥说出这些话,简直就像是在控诉着吴心奇的绝情。 但在吴心奇记忆里,他确实跟陆弥没有什么感情存在。 这要让吴心奇怎么回答? 或者说,吴心奇该以什么身份回答? 久久听不见吴心奇的回应,陆弥低声哭了起来。 吴心奇终于是有些不忍,长叹了口气,连带着上次因为林日月阻拦而没有说出口的道歉,一起对陆弥说了。 “陆师姐,我很抱歉,但是,我不是他。” 吴心奇把话说得很明白了,因为我不是前世的“他”,所以,我不能接受你的感情。 陆弥听了,反而哭的更大声,她一边抹着泪,一边哭叫道:“你就是他!你就是他!你只不过是,把我给忘了……” 陆弥哭了好一阵子,吴心奇只听着陆弥悲痛的哭声,他心中也感到了颤动。 但是,吴心奇认为自己不该去安慰陆弥。或者说,他没有资格去安慰陆弥。 一晌的时间,陆弥渐渐不哭了,她把自己心中的委屈久违地宣泄了一通,感觉自己好多了。 陆弥揉着眼睛,却是微微笑着,歉意地说道:“真不好意思,让吴师弟见笑了。吴师弟可以当作没看见吗?” “我不会告诉别人的。” “真的吗?太好了!以后,我在师弟面前哭过这件丢人的事,就是咱们之间的小秘密了!” 陆弥故意把话说的很暧昧,吴心奇却没有什么反应。 陆弥已经见了太多次这样的场景,这个人啊,自从认定了林日月之后,对待陆弥时真是铁石般的心肠! 陆弥轻哼了一声,不过,就算如此,她也不会轻易退缩。 陆弥把目光移到了脚下,那是陆弥从幽冥界为吴心奇带来的礼物。她相信吴心奇一定会喜欢的。 那是一坛酒。 陆弥把酒封子打开,诱人的清香几乎一瞬间就充满了整个庭院。 就连房中的吴心奇,也不免直接站起了身子。 “口吐香花?!” 吴心奇绝不会嗅错了,那是只有酒圣齐千紫才能酿出来的名酒“口吐香花”的味道。 可千乐坊关了有八年多,齐千紫也是早就不酿酒了,陆弥手上这一坛酒,是从哪里搞来的? 吴心奇已经十多年没有饮过酒了,此时嗅到了口吐香花的香气,这肚子里的酒虫如同抓心挠肺似的,让他几乎流出了口水。 吴心奇转眼间就站到了门前,手放在门栓上,纠结不已。 他想开门,独独怕陆弥师姐就此进了门,他却不好把陆弥送走了。 要是在房中发生了什么事,他可没脸面去见月儿了。 但要让吴心奇仅仅闻着酒水的味道,而不能去亲口尝一尝,他也绝难忍受。 吴心奇艰难地咽了一口口水,最终还是没有把门打开。 吴心奇狠狠地嗅了两口酒水的香味,脸上露出如痴如醉的神情,这才稍微满足了一些,接着吴心奇就迫不及待地问道:“不知陆师姐是从哪里得来的这坛口吐香花?” 陆弥咯咯笑着:“现在想知道了?把门打开我就告诉你。” 吴心奇面露纠结之色,然后就不说话了。 陆弥着了急,不需吴心奇去问,她自己又主动说了出来。 “我去了幽冥界一趟,本意是以防万一,要是魔皇跟冥帝打了起来,我作为魔皇的弟子,又是冥帝的女儿,多少还能劝上几句。” 吴心奇大为震惊,“原来陆师姐是冥帝的女儿、幽冥界的公主殿下?” 陆弥对吴心奇的表现也很是惊讶:“我还以为吴师弟早就知道了。怎么,林师没有把我的身份告诉过你?” 吴心奇摇了摇头:“这个还真没有。” 吴心奇最多只猜测过陆弥或许跟幽冥界有些关联,可不曾想到她会是冥帝的女儿。 而林日月在南疆宅院中已经觉醒了前世的记忆,她该当是知道陆弥的身份的。但她没有告诉吴心奇陆弥幽冥界公主的身份,也许是林日月并不想在吴心奇面前提起陆弥这个人来。 陆弥倒也不太关心这种事,满不在乎地说道:“没有就没有吧,反正也不是多么厉害的身份。” 冥帝女儿、幽冥界公主的身份还不厉害?这除了天界的仙君以上,妖界的妖王以上,还有哪些人敢招惹这等样的人物? 以陆弥的身份来看,她绝对是天下六界的上层人物之一! 都已经这样了,还要说自己的身份不厉害…… 吴心奇只能干笑两声,说不出别的话来。 陆弥接着说了。 …… 十几日前,陆弥在跟吴心奇林日月二人分开之后,就进了幽冥界。 其中一个目的,就是为了“劝架”来的。 可惜,不对,应该说是“还好”,还好魔皇跟冥帝没有打起来。 老实说,陆弥还挺想见到父亲替自己教训魔皇的场面的,但陆弥也知道,如果真的打起来了,她父亲其实未必能赢,或许她父亲会是被教训的一方也说不定…… 所以,没打起来也勉强算是件好事吧。 陆弥叹息着来到了黄泉路旁。 黄泉路,其实不是一条路,而是一条河——黄泉。 “路上”的也不是行人,而是“渡客”。 每一个“渡客”都乘着一叶小舟,那小舟正是黄泉神树落下的叶子变成的。须知黄泉水乃是死水,任何东西,只要落在黄泉水面上,当即就要沉没,唯有这叶黄泉舟,才可以让渡客在黄泉水上漂流着,直到渡过六座奈何桥,最后去转世。 所以陆弥没有黄泉舟时也不敢轻易踏足黄泉路上,她只沿着岸边一路搜寻。 当陆弥找到师父时,庄晓蝶已经追随着齐千紫到了忘情桥前了。 这时的齐千紫还有着喜怒哀乐,待过了桥,他就再也没什么感情了。 陆弥无意打扰师父和齐千紫再续前缘,自个只远远看着,眼里稍有些羡慕之色。 她要是也能跟吴心奇再续前缘就好了。 可是几乎每一次,吴心奇都被林日月先抢走了。 她总是迟来一步。 除了摩罗国的那一次。 陆弥想及此处,更有些不甘心就此把吴心奇让给林日月,眼底带着些许的坚定。 她一定要吴郎抢回来! 不管用什么手段。 忽然间,陆弥听得身后有人喊她。 “咦?这不是小弥儿嘛,怎么没离开几天,又回来了?” …… 第218章 在一个平面上,有三条平行线 “小弥儿怎么没离开几天就回来了?莫不是你又不想争你那小情郎了?” 这个声音又软又腻,极具诱惑,陆弥回头看了,果然是那个喜穿一身粉裙、身量丰满长相妖媚的妖仙姊姊。 陆弥依稀记得,在她很小的时候,妖仙就在幽冥界安身了。 那时候的妖仙总是神出鬼没的,到处奔忙。小陆弥曾经因为好奇,问过妖仙姊姊,她到底是为了谁才这么辛苦。 妖仙说是为了一个男子,一个救了她性命的男子。而现在,到了她去救那个男子的时候了。 陆弥那时候还不能完全理会妖仙的心情,现在陆弥却也成了妖仙那样的人,为了一个吴心奇把自己搞得很辛苦。 这时的陆弥很明白,只是报恩的话,妖仙绝不会做到那个地步,妖仙一定爱着那个人。 能够得到这样的女子的爱意,那人一定是天底下最幸运的男子。 陆弥随即想到了吴心奇对她的态度,难免哀叹不已。要是吴心奇也能这么看待她的感情就好了。 “怎么了,小弥儿?为什么不回我的话?” 妖仙一边说着,一边还拿着一个细颈小瓶,在喝着什么东西。 陆弥闻到了一股酒香味,原来妖仙是在喝酒。 陆弥心里很是疑惑,不由得问道:“妖仙姐姐什么时候学会饮酒了?” 妖仙对陆弥不回答她的问题略有些不满,不过,妖仙不打算跟小辈计较这些。 妖仙脸颊上带着醉酒的酡红,身子稍有些摇晃,却还是开心地笑着:“没多久,只有半年。不过嘛,人家不仅学会了喝酒,重要的是,人家也会酿酒了!” 陆弥稍感到有些奇怪,怎么妖仙好端端的学起了酿酒了?她以前可从未表现出过对酒品的喜爱,这是只半年就转了性,变成爱喝酒了? 妖仙却突然有些生气,瞪着陆弥,说道:“嗯?人家这么厉害,你怎么不夸夸人家?!” 妖仙竟然耍起了性子?这还真是少见。 妖仙虽然平时性子跳脱,有时候也会开玩笑,可她也是极有分寸的,懂得体察旁人的心情,不会说出这么明显的醉话,看来妖仙是真的醉了。 陆弥没有见过妖仙这副模样,却也知道让人一直等待不是很礼貌的事,便真心笑着,赞叹道:“姐姐真厉害!酿酒可不是件易事,酿出好酒更是难上加难!小妹仅仅嗅到了姐姐瓶中的酒水味道,也知道姐姐酿出的是不可多得的好酒!真不知姐姐是从哪里得来的这般技艺……” 那妖仙受了夸赞,微微笑着,脸上更红,“小弥儿想知道?” 陆弥轻点了点头。 妖仙便伸出葱白般细嫩的手指,一指黄泉路上的某叶黄泉舟。 那叶黄泉舟是黄泉路上仅有的、二人共乘一船的黄泉舟。 其上坐下交谈着的两人,正是齐千紫和庄晓蝶。 妖仙忽然酒醒了许多,她微眯着眼,眼中稍有些妒色,不过,那一抹妒色只在一瞬间就消失了。 陆弥还以为自己眼花了。 妖仙淡笑着说道:“那里本应该是我的位置,也只能是我的位置。 不过嘛,我现在还不是魔皇的对手,就让她一回好了。” 看来,妖仙是真的在嫉妒着庄晓蝶,陆弥没有看错。 妖仙接着说道:“千死了以后,林日月和吴小子不是把那本千和燕迷鹿合着的《千轮秘》交给了周长老嘛,那本书,现在在我手上。我就是借着这本书,习会了许多千的酿酒技艺,才能酿出这么美妙的酒来。” 陆弥听了,眼中猛地一亮。 她是知道的,吴心奇生前最爱饮酒,尤其是酒圣齐千紫亲手酿出的口吐香花。 这酒不是只有吴心奇在夸赞,许多文人骚客都称赞口吐香花,说它香气悠长,饮一口清香便满溢口鼻,甚而直冲大脑,给人带来如临仙境的感受。 陆弥也曾听闻过,只不过没有尝试过,她不喜欢饮酒,准确的说,她是不喜欢醉酒的感受。 醉酒后,时而清醒时而昏沉,会让她的记忆变得不清晰,她可不想忘记摩罗国里的一切美好。 但是,既然吴心奇喜欢,就算她自己不喜欢,不管怎么样也要想法子从妖仙手中给吴心奇求来一两坛酒来! …… 陆弥在幽冥界跟妖仙磨了十多天,整天装可怜求着后者送她几坛酒。 起初妖仙拒绝得很坚决,她是给自己酿酒喝的。 不过,后来,陆弥说明白了是想把这酒水当做送给吴心奇的礼物,妖仙这才忍痛割爱,给了陆弥几坛口吐香花。 妖仙脸上带着莫名的笑意,伸出手轻轻在陆弥脑袋上点了一下,祝愿道:“你呀你呀,可要好好把握机会,不要让他再从你身边离开了!” 陆弥脸上稍红,应了一声:“我会努力的。” 陆弥接着跟父母道了别。 陆弥没想到,这一次,她父母两个也是老大不小了,竟还有情调在王城的后花园里幽会,也不说一句挽留的话,就催着陆弥赶紧离开。 陆弥没眼多看,就此离开了幽冥界。 …… 于是,才有了今日,吴心奇房外这一幕。 吴心奇仔细听了,心中感慨不已。 不想那本《千轮秘》最后却是落到了妖仙手中,周长老临死前要走了那本书,不知他是否已经料到了妖仙会回来取走它? 吴心奇早在梧桐镇时就已听闻了妖仙的手段,能够转移梧桐镇天遁结界的阵眼,不愧其阵道天才的称号。 十多天前,吴心奇跟林日月还未分开时,林日月也把她在庄晓蝶那里得知的真相告诉了吴心奇。 原来南疆宅院的不可侵伐阵法也是妖仙布下的! 虽然吴心奇现在确定了妖仙、魔皇等人害死他是为了帮他躲避天劫,但吴心奇也确认了,妖仙、魔皇为了救出天遁结界里的燕迷鹿,害得他被两道天劫缠身。 妖仙毕竟是算计过他的人物,对于自己友人的遗物落到这种人手上,吴心奇心中本来有些不太舒服。 不过,妖仙竟然能酿出来口吐香花! 吴心奇又觉得,《千轮秘》这本书,就该落在妖仙手上! 但是,眼下最重要的是,吴心奇该怎么在这一门之隔下,得到门外这一坛口吐香花呢? 吴心奇着实犯了难。 …… 陆弥抬起那坛酒,好像因为起身的幅度大了些,酒水摇晃着,有几滴撒到了地上。 吴心奇听见了,心头一紧,抓紧了门栓,惨叫道:“师姐!你可小心点!” 那陆弥噗嗤笑出声来,“你既然这么在意,快打开门,我亲手送给你。” 吴心奇警惕着问道:“师姐是想跟我一起喝吗?” “我可以不喝,都给你喝也无妨。我只在一旁坐着看你喝就可以了。” 好一会儿,吴心奇才艰难地回道:“如果是这样的话,师弟我就不喝了。师姐,请回吧。” 陆弥一时失了神。 “为了她,你还真是坚持呢。” 陆弥自嘲一笑:“你自己喝吧。” 陆弥把酒水放在了门外,自己孤零零一个人,颇为落寞地离开了。 …… 吴心奇叹了口气,把脑袋狠狠地撞在门板上。 可惜以他的肉身实力,这些许碰撞,并不能对他造成什么影响。 吴心奇真不知道该怎么对待这个陆弥师姐了。 吴心奇明确的拒绝了陆弥也没用,她就是这么一厢情愿的纠缠着吴心奇。 甚至陆弥还专意为了他,在幽冥界妖仙那里求来了他最爱的口吐香花…… “就算你为我做了那么多,我还是不能跟你有什么结果,这你都是知道的啊!” 吴心奇叹息不已。 他甚至连一句感谢的话都没说出口。 …… 吴心奇收敛了心神,见陆弥走远了,便把门打开,抱着酒水进了屋。 吴心奇心中虽然有着不安,最终还是抵挡不了这诱人的酒香,准备独自享用这陆弥师姐送来的酒水。 但吴心奇想了想,还是抱着酒水出了门。 吴心奇一路赶到了这处庭院。 这处庭院里住着的不是陆弥,而是林日月。 吴心奇想把这坛陆弥送来的酒水,带给林日月一同品尝。 说他痴情也好,说他绝情也好,这就是吴心奇会做出来的事。 吴心奇兴冲冲地在门外喊着:“月儿,你还记得我们新婚之夜一同喝的那坛酒水吗?那个口吐香花,我现在手上就有一坛,你要尝尝吗?” 林日月稍感疑惑,“吴郎这些天都在魔界,这酒是哪里来的?” 吴心奇回道:“陆师姐回来了,她送的。” 吴心奇没有说那是陆弥师姐送给他自己的,他却借花献佛,拿来了送给林日月。 不过就算吴心奇不说,林日月也能想出这一点,她感到心里一暖。 但是,还不足以彻底温暖她。 毕竟,那是陆弥的心意,现在却被吴心奇“糟蹋”了,不是吗? 林日月感到受之有愧。 但要让吴心奇拿回去,他自己喝,或者陪着陆弥喝,林日月更不会答应! 林日月隔了会儿,才回道:“你把酒放在外面吧,我待会儿去取。” “还要待会儿?你现在不方便吗?” 林日月没有说话。 吴心奇心里很有些失望。 其实是还不想见我吧? 我在你眼里就这么不堪么? 仅仅是被陆弥偷亲了一口? 吴心奇还以为,这酒的份量在两人心中很重,看来是只有他一个人在乎,那一夜间两人的心意因为这酒水而相通。 现在却连那时候都比不上了,两人间的心意反而像是有什么阻隔着,再不能相通了。 吴心奇自嘲一笑:“好吧,待会儿你自己喝吧。” 吴心奇忽然觉得这句话很耳熟。 等等,这不是陆弥师姐刚才对他说过的话吗? 吴心奇仔细一想,忽然笑出声来。 嘿!真没想到,他现在跟陆弥的境况竟然十分相似。 林日月躲着吴心奇,吴心奇躲着陆弥。 “吴郎在笑什么?” 房中的林日月听到了吴心奇很突然的笑声,感到有些奇怪。 “没,没什么。” 吴心奇神情有些低落,他自己也终于开始瞒人了。 吴心奇把酒放下,离开了林日月这里。 …… 第219章 两条平行线与一条直线同时相交 还没等吴心奇回到自己房中,他就见到了陆弥在他房门外等着。 陆弥有些惊讶地看着自她身后出现的吴心奇。 “我还正奇怪呢,你人怎么不见了?一坛酒这么快就喝完了?” “送给月儿了。”吴心奇用十分平淡的语气说道。 骤然间,一声巨响,“嘭”! 陆弥一脚踢在了房门上。 其上因为有着魔皇的幻阵保护,没有受到什么伤害,反而是陆弥因为没有施展如意琉璃身,被那反震的巨力震得脚趾有些疼。 陆弥“啊呀”惨叫一声,眼角噙着泪,连忙甩脱了鞋,蹲下揉着自己的脚趾头。 吴心奇差点笑出声来,他随意看了一眼,陆弥的那只晶莹玉足,红润润的,很是可爱。 吴心奇连忙收回目光。 他这次开门,并没有避讳着陆弥,也许是他忘了,也许是他故意的。 他都有些搞不清自己了。 陆弥眼见吴心奇进了屋,便也不装了,光着脚就追了进来。 吴心奇还是有一些紧张的,“师姐进来做什么?” “你不是把酒给林师妹了嘛,你没有酒喝了,我就再送给你一坛。” 陆弥甜甜地笑着,从自己袖口中变出一坛酒来。 陆弥在踏入大罗仙境时,自大道之海中也学了一些有关空间法则的道法,此时陆弥施展的就是“袖里乾坤”之术,在自己的袖口中修炼出来了一个储物空间。 吴心奇见到陆弥又取出了一坛口吐香花,很是惊喜,下意识地就要伸手去接。 吴心奇忽地动作一僵,先道了声谢,接着好似随意地问了一句,道:“这是陆师姐带来的酒,陆师姐还没有尝过呢,要尝尝它的味道吗?” 吴心奇话里的意思,好像是在邀请陆弥跟他一起饮酒,这让陆弥欣喜若狂,甚至有些不敢相信。 陆弥喜出望外,揉着自己稍有些酸涩的眼睛,问道:“你是在邀请我吗?” 吴心奇并不能体会陆弥的心情,对陆弥的表现稍感惊讶,“只是喝酒罢了,陆师姐怎么那么激动?” “因为是跟你一起喝呀!” 陆弥笑着搬着凳子坐到了吴心奇身旁,这一次,吴心奇没有躲开。 吴心奇给陆弥倒了小半碗酒,给自己倒了满碗。 陆弥捏着碗放到自己唇边,浅尝了一口。 这酒的滋味在苦与甜之间,不很辣,但很香。 实话来讲,陆弥并不认为这酒水是多么好喝的东西,为什么吴心奇却这么痴迷于它? 陆弥看向吴心奇时,后者倒是将满碗的酒一饮而尽了。 吴心奇感到爽快极了,满面笑容,又给自己满上,一碗接着一碗,通通下了自己肚中。 陆弥虽然不明白吴郎为什么这么喜欢口吐香花,她来陪着吴郎饮酒的,自然也不能太扫兴,勉强着自己,一口口的,将那小半碗酒喝光了。 一坛酒很快就没了。 酒喝完了,该送客了。 在送客之前,吴心奇道了声谢,道了声歉。 “谢谢陆师姐的酒,以前骗了你,我很抱歉。” 陆弥酒量不好,小半碗酒下来,竟然就有些醉了。 陆弥脸上通红,唇上更加红润,诱人极了。 陆弥轻启朱唇,把那口中的清香气息吐出,好似能变出一朵牡丹花来。 “我起初知道你骗了我时,我很生气,但我不怪你。不管你对我做了什么,我都不会怪你。” 陆弥说着,轻轻靠在吴心奇怀里,后者一时没有反应过来,僵在原地。 陆弥接着又说道:“道歉的话我不爱听,你要真想感谢我,不如,你亲我一口?” 吴心奇低头看去,陆弥果真噘着那粉嫩红润的嘴唇,要来索吻。 吴心奇虽然已有了几分醉意,却也分得清轻重,忙推开了陆弥。 “陆师姐,你知道的,这样是不行的。我只是陪你喝了会儿酒,并没有别的意思。” 陆弥脸色顿时委屈下来,装作一副泫然欲泣的模样。 吴心奇自然看出了陆弥的伪装,本来还想揭穿她,此时困倦之意涌上来,也不说把陆弥赶出去,自个卧在床上,就睡了过去。 陆弥本想做些什么,不过在醉意消散之后,她突然就感到一阵沉重的困意。 还是就此睡下了吧。 陆弥想着,打了个呵欠。 陆弥在面对吴心奇时,根本不会计较什么男女有别,她也挨着吴心奇,睡在他的旁边。 …… 另一边,林日月出了门,没有见到吴心奇,稍微松了口气。 她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是期待着吴心奇躲在一旁等她出来,抓住她的手逼问她真相,还是希望吴心奇真的不要来多此一举。 林日月自己也很矛盾,她取了口吐香花,自个在房中寂寞饮酒。 她一尝到这熟悉的清香滋味,也不免回想到了前世跟吴心奇成亲的那一晚。 两情相悦,久久长长。 心有灵犀,长长久久。 过去的约定也许依然算着数,可惜现在,他们两个人却好像回不到曾经的美好了。 林日月闭着眼睛,眼角却还是流出几滴泪来。 …… 魔界没有太阳和月亮,便也没有了白天黑夜之分,只有满天星辰为光,照亮整个虚空魔界。 因此,要是凡人落到了魔界之中,他们会很难判断时间过了多久。 但是,仙人不一样,仙人们超凡脱俗,法力高强,或多或少都可以感受到时间的流逝。 所以,就算魔界之中没有日夜,仙人们也知道时间已经过了多少天。 吴心奇在第二天醒来,他久违地、完整地睡了一夜。以前大多数情况下,都是在修行中度过夜晚的,只有这一次,吴心奇因为酒醉,什么都没想,脑袋空空地睡了过去。 陆弥喝的酒少,醒得也比吴心奇早。 吴心奇醒来时,陆弥正侧躺着,眼睛一眨也不眨地盯着他。 吴心奇吓了一跳,忙跳下了床。 所幸,两人的衣物都在身上穿得好好的,看来两人之间并没有发生什么危险的事。 饶是如此,吴心奇依旧有些惊魂未定,惊问道:“你怎么在我床上?” 陆弥轻笑着,坐起了身子,优雅地理了理自己鬓角的青丝。 “你昨晚先睡了,所以不知道。我因喝了些酒,困意来得快,就借你的床睡了一会儿。” 吴心奇大为恼火:“陆师姐说得这么轻松,这可是我的床啊?!没经过我允许,你怎么能睡在这里?你这样一做,咱俩的关系可就变得不清不白了!” 陆弥可就有些不乐意了,哼了一声,“我可还是清白的身子,我都还没说什么呢,你急什么?” “我当然急了,这事要是被月儿发现了,我怎么跟她解释得清?” 吴心奇脑门都急出了汗,陆弥却还一副无所谓的模样。 “反正我们之间什么也没有,你愿意跟她怎么说,就怎么说。你说我是故意睡到你床上勾引你,我也认了。” 吴心奇心里腹诽不已,平白无故的,你个清白女子睡到我床上,可不就是来勾引我的吗? 吴心奇本想说出些狠话教训陆弥一顿,仔细一想,还是有些不对。 两人毕竟衣物都算整齐,毫无疑问谁也没碰了谁。 不是吴心奇自恋,以陆弥往日里对他的关注,要说陆弥对他没什么想法,吴心奇是绝对不信。可要说陆弥真想勾引他,怎么他就躺在那里,陆弥也没碰他? 看来,要么是陆弥师姐说她困倦了,是真话。要么就是,陆弥师姐是个自重的女子,即便吴心奇就在眼前,她也没有轻贱了她自己,随意把身子给了酒醉的吴心奇。 吴心奇比较倾向于两者都有一些,陆弥师姐既是醉了,又是能够节欲、自重的女子。 只不过,陆弥师姐这酒量未免也太小了,只给她倒了小半碗的酒,就困乏成了这样。真是一点酒都喝不得,沾了酒就要倒。 吴心奇在心中感慨着,稍微对陆弥放松了一些警惕。 至少此时的陆弥看起来,并不像是一个会不择手段占有吴心奇的痴情女。 …… 吴心奇把陆弥请出门,他自己也要出门。如同例行公事似的,吴心奇每天都想着见到林日月。 吴心奇在去的路上心里不住的想,要不要把陆弥跟自己睡在一张床上的事告诉月儿。 吴心奇左思右想,他毕竟跟陆弥没有发生什么,便是把这事说给月儿听,自己也问心无愧。 可是,月儿还有事瞒着他,这让他稍感到不公平。 吴心奇最终决定,只有月儿把她有意瞒着的事讲了出来,他才会把自己的事也讲出来。 …… 吴心奇来到这处庭院,房门前的酒早已经不见了,看来是被月儿取了进去。 吴心奇心里不知是什么滋味。 吴心奇叹了口气。 “月儿,我又来看你了。你到底什么时候才肯见我?” 过了会儿,林日月好似才从醉梦中醒来,伸了个懒腰,发出一些可爱的呻吟声。 林日月打了个呵欠,又躺了下去,过了会儿,才回道:“等我喝完这坛酒,我就把一切告诉吴郎。” 吴心奇已经不知该说什么好了。 几天前林日月说,过几天就告诉他,现在过了几天,林日月又说,把酒喝完再告诉他。 要是一坛酒喝了一年呢? 他就要在这里白白等上一年吗? “能给我一个确切的时间吗?” 吴心奇略显急切地问道。 林日月一时没有回答。 林日月认为,反正她都已经决定把一切都说出来了,还差这几天的时间吗? 此时吴心奇的逼问,让她稍感到有些委屈。 “你急什么,总之,我之后会告诉吴郎的。” 林日月似有些不耐烦地说道。 林日月话里的意思听着就好像,是吴心奇的错似的。 是他不该过问,是他僭越了吗? 吴心奇自嘲一笑,稍有些伤心。 “月儿是厌烦我了吗?” …… 第220章 两条平行线与一条直线相交2 “月儿是厌烦我了吗?” 吴心奇的语气很是低沉,看来是真的伤了心了。 林日月感到莫明其妙,“没有的事,吴郎是怎么听出了这层意思?” “那为什么不能现在说?我已经等了这么些天,为什么还不能告诉我?” “我……不能说就是不能说。” 林日月是个固执的人,她既然决定了喝完酒再说,她就会这么做。 跟以前一样,既然决定了要跟吴心奇生生世世在一起,到最后,她一定会陪在吴心奇身边。 她相信吴心奇对她的感情。 所以,她不明白,再等几天又怎么了? 林日月又哭了起来。 听到林日月的哭声,尽管只有一瞬间,吴心奇生平第一次对林日月产生了“讨厌”的情绪。 林日月每次都是这样,讲不清理了,就哭起来,想让他知难而退。 而这次,尤其让吴心奇心碎。 真是的,一个个的,都把他当成木头了吗? 难道他不能有自己的想法,都不能着急一回吗? 吴心奇不明白,他跟林日月之间有什么不好说的?凭他们两个人间的感情,到底有什么说不清楚的? 吴心奇已经做出了承诺,不会讨厌月儿,莫非是月儿信不过他? 还是说,月儿信不过她自己? 念及此处,吴心奇忽然眼前一亮,想明白了一些东西。 吴心奇深吸口气,缓了下心绪。 “你不是厌烦我,是厌烦你自己了?” 林日月被吴心奇猜透了心思,心中感到十分紧张,她止住了哭声,却也不敢回话。 吴心奇听到哭声停了,就知道他猜对了。 吴心奇最后一次承诺道:“不管你做了什么错事,我都会原谅你。” 林日月又哭叫道:“可我还不能原谅我自己!” 吴心奇大失所望,不再多说什么,转身就走。 他人的原谅不能让她原谅自己,这只能说明,比起他人,林日月更看重自己罢了。 他早该想到的,这一世的林日月,也许并不像她前世那般毫无保留的爱他。 比起吴心奇,林日月更爱她自己。 这是好事,毫无疑问是好事。 这样的话,林日月不会把自己的一切寄托在吴心奇身上。 假如十三年后吴心奇最终没能活下来,林日月一个人也会接着走下去。 这有什么不好的? 吴心奇心中却有着难言的失落。 他也是个很贪心的人啊。 …… 吴心奇情绪低沉,浑身无力地走回了自己房中。 林日月听到了放门外逐渐远去的脚步声,心里一疼,她迟疑着,终究还是没有追上来。 林日月取出口吐香花,自个独饮了几口。 要是,她今天就把酒喝完了,是不是就没法子拖延时间,必须得见吴心奇,把一切都告诉他了? 林日月这么想着,看着碗里的澄澈的酒水,将之一饮而尽。 林日月晃了晃酒坛,里边还有很多酒水。 林日月感到有些为难。 要勉强自己,把这些都喝完吗? 毕竟,吴心奇好像真的生她的气了。 林日月本不想惹他生气的,更见不得吴郎伤心。 但是,她还是有些难以跟自己和解。 不能跟自己和解的话,不能原谅自己的话,自己会变成什么样的林日月呢? 林日月想着,忽然就觉得自己有些自私了。 怎么最近老是想着自己怎么样,却没有替吴郎着想过? 难道这心魔放大了她的贪欲,也顺便把她的自私杂念给放大了? 林日月越想越有可能,就要出门找吴心奇,临到门前,她又回身,抱起酒坛子,把酒水往自己口中倒。 说到底,林日月还是个固执的人,这一点,既是吴心奇欣赏的地方,有时又让后者颇为苦恼。 就比如此刻,她大可就此离开,却偏偏要完成自己的承诺,把酒喝完,再去见吴心奇。 既然要喝完酒再去,她就要尽快喝,然后去找吴心奇,给他道歉! 林日月这么想着,闭着眼睛只顾喝酒。 …… 吴心奇回到房中没多久,就有“咚咚”的敲门声。 吴心奇眉头抬起,心中一喜。 “是月儿吗?” 话还没说完,灵力探查下,已经感应到了,门外的是陆弥的气息。 吴心奇心中有些失望,但更多的是,脸上有些尴尬之色。 门外那人也沉默了。 好一会儿,门外那人才笑呵呵说道:“给你带酒来了,你要喝吗?” 那笑声里有多少醋意和难堪,只有陆弥自己能体会出来。 吴心奇没有怠慢,把门打开了。 经历了昨夜的事,吴心奇认定陆弥表面轻浮,其实是个有原则的女子,只是她的原则在面对吴心奇时,有些低了。 不过,要是吴心奇真心不答应,陆弥也绝不会做出一些不理智的事来。 以此,吴心奇现在不很防备陆弥了。 两人如昨天那样,邻近坐着,一同饮酒。 口吐香花不愧为千乐坊中最名贵的酒品,酿酒时,只有它花费的粮食最多,产出的酒水却最少,相衬的就是,最高的价格,以及最缠绵悠久的清香留存在口鼻间,让人心动,让有情人心醉。 陆弥只轻啜两口,看向吴心奇的眼神,已经有了七八分的醉意,十分的情意。 陆弥前半身往桌子上一趴,将脑袋搭在胳膊上,另一只手去戳吴心奇的脸。 “要是没有遇见林日月的话,要是你先遇见我,你会不会爱上我?” 陆弥轻轻笑着,两颊满是醉酒的酡红,眯着眼睛,迷醉地盯着吴心奇。 吴心奇挥手轻轻拨开了陆弥的手指,陆弥却反手握住了吴心奇的手。 吴心奇稍用点力,没有挣开,也就随便陆弥握着了。 “我可是,不管怎样都爱上你了哦。” 吴心奇不知道该怎么回话,只闷闷的,给自己倒了一碗又一碗的酒。 陆弥好似撒娇似的,摇着吴心奇的手,“能不能给我一个亲亲?” 吴心奇除了喝酒,没有别的动作。 陆弥坐起身来,紧贴在在吴心奇一侧,吐出的气息粘在吴心奇后颈,让其浑身一颤。 “或者让我给你一个亲亲,可以吗?” 陆弥低声诉说着,从她口中吐出极为甜蜜的气息,几乎要融化了吴心奇。 那一刻,吴心奇还以为自己的心脏停止了跳动,但实际上,它还是跳动着的。 只不过,它不再为自己而跳动。 吴心奇恍惚了一下,最终还是勉强推开了陆弥。 吴心奇站起身来,以一种莫名的神情说着:“你不是已经亲过我了么?做人不要太贪心了。” 吴心奇脸上的神情,那不是笑,也不是哭,不是愤怒,不是喜悦。 是什么? 是悲伤。 陆弥懂了。 吴心奇是在为她的迟来而感到悲伤。 陆弥抽了抽鼻子,“只是一个亲亲当然是不够的。做人哪有不贪心的?” 陆弥虽然这样说着,还是离开了。 她笑着,哼着一个悠扬动听的旋律,身子微微晃着,离开了吴心奇这里。 …… 吴心奇看着陆弥远去,随手把门拴上了,终于是稍微松了口气。 他觉得应该不是自己的错,而是这该死的酒的影响,才让他在那一刻动了心。 是的,他承认他对陆弥动心了一瞬间,这感觉,要比在长安城时那一次陆弥给他带来的悸动更加强烈。 但是,即便他已经对陆弥动心了两次,他依旧不能选择陆弥。 他已经有了月儿,有了这样一位佳人,两人间虽然此时有一些矛盾,或早或晚总会解决。所以,他不能就此背叛林日月,做出出格的事来。 不过,林日月现在的表现,也确实很让吴心奇失望就是了。 吴心奇想着,头都有些痛了。 月儿到底在什么地方厌烦了她自己? …… 吴心奇想着想着,门却又被敲响了。 吴心奇感受到门外的气息,是林日月! “月儿?” 吴心奇开了门,见到了门外,同样也是醉醺醺的林日月。 “我把酒喝完,来见你了。” 林日月傻笑着,打出了个酒嗝。 吴心奇抱住林日月,进了门,就把林日月扶到床上。 林日月装模作样地伸手护着自己的身子,问道:“你把人家放到床上,你是要做什么?” 吴心奇叹了口气,“我能做什么?你都醉成这样了,还是赶紧睡了吧。” 林日月哼哼笑着,“这么关心人家,就听人家说完,人家再睡。” “先睡吧,有什么事明天再说。” 林日月耍起了性子,把床上的被单踢了下去,“不睡!你不让人家说,人家就不睡!” 吴心奇左右劝不住醉酒的林日月,老实说,平时的林日月也往往是不听人劝的,倒也没差别。 既然劝不住,就干脆随林日月心意,让她想讲什么就讲什么了。 吴心奇躺在林日月身边,听她说着: “我听师姐说,她前世也跟你做过夫妻呢,我很担心,你会被陆弥师姐抢去了。” 吴心奇想起月儿来之前发生的事,稍有些感慨。虽然是心动了一瞬,终究是没有真的变心。 “我也担心着呢!陆师姐修为高强,她要是用些什么厉害的手段,我怕我也会着了她的道。” 吴心奇玩笑似的说着。 林日月稍僵了一下身子,也附和道:“是,是啊,师姐确实是很难对付的人啊。” “所以,” 林日月翻过身来,将那张红润润的脸对着吴心奇,那双水灵灵的眼睛,也仔细地看着吴心奇。 “我们双修吧!” …… 第221章 两条平行线与一条直线相交3 “我们双修吧!” 林日月一开口,竟然说出这么震撼的事来。 吴心奇吓得都有些呆住了。 吴心奇连眨了几下眼睛,问道:“月儿之前不是说过,要等我将你明媒正娶进了家门,再陪我双修的吗?” 林日月嘴巴一瘪,装作可怜兮兮的模样,回道:“我是这么想过,不过,为了能让吴郎早些成就大罗,踏入元婴仙途,人家只好委屈一下自己了。” 林日月这副醉酒装哭的模样当真是我见犹怜,可爱极了。吴心奇见了,心里激动不已。 但是,他还是更关心林日月的真心。 之前还有意隐瞒着什么的月儿,到了这会儿,却连身子都想交给他了,这个转变不可谓不大。 要说仅仅是口吐香花的作用,吴心奇是不信的。 “你该不会是在为难自己,想要补偿我吧?”吴心奇问道。 林日月干笑了笑,“被吴郎猜到了啊。” 吴心奇微皱了皱眉,“既然你不想睡,不如先把这事给我讲明白了,这些天来,你到底在瞒着我什么?” 林日月脸上露出为难的神色,低着头,不去回答,却扑在吴心奇身上,来脱他的衣裳。 吴心奇双手搂住林日月,翻过身来把她压在自己身下,后者红着脸将头扭到一侧,不敢去看吴心奇。 吴心奇捧起林日月的脸,“这个很不好回答吗?” 林日月始终躲闪着吴心奇的目光,即便到了此刻,她也不敢去看吴心奇。 林日月微微滴泪,颤声道:“这事,等明天,明天我就告诉吴郎。现在,我们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做,不是吗?” 林日月说着,就要脱自己的衣裳。 吴心奇终于又被林日月惹生气了。 自以为是、自说自话的家伙! 到底有多么难说?就不能听我的话一次,先把事情说清楚了? 吴心奇有些不想去想林日月到底怎么想了,他现在只想好好发泄一番自己的怒火。 吴心奇相当粗暴地撕开了林日月身上的纱裙。 “这可是你说的,要跟我双修。” 林日月轻轻“嗯”了一声。 “你明天醒来了,可不要后悔!” “不会后悔的,为你,做什么我都愿意。” 林日月说这句话时,眼神忽然变得极为温柔。这是即便是上一世,吴心奇也很少从林日月身上见到的神情。 你又变成这个样子了? 你之前不还是挺自私的一个人吗? 还是说,现在这样才是你的真心? 吴心奇心神恍惚了一下,他有些看不清身下这个青涩但却无比动人的女子了。 吴心奇忽然气消了许多,不再想着强硬地占有林日月。 两个人都是十分轻柔地,紧贴着彼此,爱抚着彼此。 …… 两人亲热中,吴心奇施展出了《阴阳录》中的双修法术,“合气缠”。 “合气缠”是《阴阳录》中最为温和的双修法术。 “合气缠”不像“补天术”那样损有余以补不足,损耗强者以增益弱者,是均分之道;也不像“人道术”那样损不足以奉有余,榨取弱者以饲养强者,是集中之道;也不像“旁通窍术”和“阴阳指”那样主次分明,由一人为主,另一人受其操控。 合气缠是两人气息相合,心念相合,肉身亦相合。以此为基础,两人在交合之中,飞速吸收天地灵气,且能在相当短的时间内,将这些灵气完全的内化为己用。 从这个方面来说,“合气缠”不是一方采补另一方的采补法术,而是加快了双方修行速度的真正意义上的双修法术! 说实话,吸收天地灵气的速度再快,也不及采补他人对自己的修为提升更快。但相应的,施展采补法术多了,自己的境界也会变得虚浮,日后很难成就大道。 齐千紫就是跟百灵公主双修多了,彼此采补,最终卡在大罗仙境多年,不能再进一步。 有齐千紫的例子在前,吴心奇也不愿施展激进的采补法术,怕毁了林日月的根基。 所以,吴心奇才选择了“合气缠”这个双修法术。 …… 吴心奇施展出了合气缠,林日月与他相贴,此时施展起来却有些生涩,运转合气缠时多有阻滞。 这一点很奇怪,林日月若是有前世的记忆,就当知道,他夫妻两个也是共同研究过《阴阳录》其书,对里边的术法都有些了解,有的甚至还亲自尝试过。 而此时林日月的表现却太过生涩了,像是从来没有施展过合气缠一样。 吴心奇只当林日月过于羞涩,没有仔细体会前世两人有关双修的记忆。 好在有吴心奇的引导,林日月很快掌握了合气缠的诀窍,与他气息相合。 两个人气息缠在一起,不多时,两人紧贴着的身体被一层层蚕丝似的东西包裹了起来,渐渐的,在这张床上形成了一大团蚕茧,将两人彻底包覆在其中…… 一阵阵甜美的呻吟声,自那蚕茧之中不断的传出来,不知何时才会停歇。 …… 当第二日蚕茧破碎的时候,赤裸着躺在吴心奇身旁的那具柔美的胴体却发生了变化,身子矮了一些,臀儿更丰满一些,胸口倒是差不多的尺寸。 那张脸,也不是林日月青涩却又充满英气与自信的脸。 那是陆弥的脸。 那眉目如画、本就绝美的容颜,此时因着嘴角带着幸福的笑意,更添三分姿色。 看着陆弥精致的睡颜,吴心奇脑中一片空白。 愤怒、懊悔、自责、困惑……等等,复杂的情绪将吴心奇的脑袋搅成了一团浆糊。 吴心奇匆忙穿上外衣,下了床,然后凝灵成冰剑,直接架在酣睡着的陆弥颈上。 吴心奇浑身都在颤抖,不知该不该刺下去这一剑。 后者却不知梦到了什么,发出了甜甜的梦呓。 “吴郎,这一次,我不会让你离开了。” …… 吴心奇痛苦的一声嘶吼,而后,将冰剑碎成了点点星光般的灵力。 他终究没能下杀手。 但是,吴心奇还是十分的愤怒,以及困惑。 怎么能是陆弥呢? 昨夜与他情意相合的分明是林日月,怎么突然变成了陆弥? 难道他现在处在环境里?一切都是幻觉?幻术? 吴心奇忽然灵光一闪,想起了一件事,他的面色霎时间变得极为惨白。 是幻术“化身”! 在一年前,林日月对他使用的初等幻术“迷梦”,因意外变成了中等幻术的“梦魇”中,那个“陆弥”的幻象就施展出了“化身”法术,变成了齐千紫的模样,用出了后者的雷法! 所以,这一次,陆弥就是化身成了林日月的模样,专意来骗吴心奇的? 还真是被她骗到了。 吴心奇无力地躺在地上,心中责怪着自己的疏忽。 陆弥虽然拥有化身幻术,其实计划并非万全,吴心奇有多次察觉到了异常,却没有仔细去想,没能揭穿眼前人的伪装。 其一,就是交谈间,陆弥伪装的林日月,性子比起真正的月儿要更加柔一些,林日月虽然有对吴心奇撒娇的时候,却也不会像陆弥这么频繁地撒娇。 可惜吴心奇以为是酒喝多了,还为“月儿”的变化感到了窃喜。现在看来,真是相当可笑。 其二,林日月是个固执的人,她既然说了要让吴心奇明媒正娶把她娶回家,自然不会这么轻易跟吴心奇双修。 吴心奇知道这一点,可他因为心中有火气,无处可泄,私心里不愿意拒绝“月儿”的提议,也因此,害了他和陆弥…… 第三点,也是最大的漏洞,陆弥化身的林日月不会施展“合气缠”。 当时已经到了最后的关头,是吴心奇迫不及待,自己给陆弥想了个解释,这才进行了下去。 他要是肯多问一句话,说不定,陆弥就会露出更大的破绽,也许,就不会变成现在这样了…… 吴心奇长长的叹了一口气。 现在看来,两天前陆弥喝醉酒故意没有对同样醉了的吴心奇出手,就是为了今天,先让他放松警惕,然后再让吴心奇落入这个陷阱,一心一意配合陆弥,两人共同体会结合的欢娱…… 吴心奇怎么也没料到会有今天这一出,陆弥以林日月的模样,跟他结合了。 陆弥,真是个疯子。 …… 陆弥醒来时,吴心奇早已滚下了床,躺在地上胡思乱想着。 吴心奇最为难的一点就是,他不知道该怎样面对林日月了。 不管有什么样的经过,结果就是,他跟陆弥把夫妻间的情事,都做了一遍。 唇舌搅得够动情,结合得够疯狂,汗水肆意挥洒,浑身上下狂乱厮磨…… 还有什么比这更像夫妻的么? 这样的话,林日月又算什么了? 她对吴心奇的感情该怎样算? 吴心奇难以面对这个现实,他也不知道该怎么办。 …… 陆弥看见吴心奇躺在地上,陆弥也从床上下来了,把她那精美无瑕的胴体,挨在吴心奇身边。 陆弥见吴心奇脸色难看极了,陆弥稍有些愧疚,但更多的是开心。 陆弥将脸贴在吴心奇的胸口上,轻笑道:“我愿意跟月儿一起嫁给吴郎,所以,吴郎不用担心我,你只需要搞定月儿那边就好了。” 听到了前面那一句话,吴心奇也不免有些动容,陆弥竟然真有这么痴恋于他。 这个痴丫头。 不知怎么回事,虽然心底还是很愤怒,吴心奇竟渐渐的平静了下来。 第222章 两条平行线与一条直线相交4 吴心奇深吸了口气,稍平复了心情,目光颇为复杂地看着陆弥,问道:“你说要怎么搞定月儿?” 陆弥略想了想,回道:“我看嘛,就先瞒着她,等时机成熟了,吴郎再把咱俩的事说给她听。” 吴心奇又问了:“时机成熟是什么时候?” “就是月儿能接受我也留在你身边的时候。” “那么,要多久才能做到让她接受了你?” 陆弥面露难色,有些结巴似的回道:“这…这我可就不知道了。” 这不是完全没有解决问题吗? 吴心奇叹了口气,他不觉得只靠等的,月儿就能接受陆弥在他身边。 “月儿可不像是能接受我变心的人。” 陆弥轻轻笑着,“你没有变心不就行了?你依然爱她,同时,只要把你的爱分给我一点点,我就很满足了。” 吴心奇一时沉默无言。 这确实是一个好主意,他也确实可以这样跟林日月解释。或许林日月能接受这个说法,或许不能。 但是,能说出“只需要分走一点点爱”这样的话,陆弥是否太卑微了些? 不过一想到陆弥的做法,吴心奇对她产生的那一丝同情心就瞬间消失了。 吴心奇攥紧了拳头,捶在地上,冷笑道:“原本哪有这么麻烦,你真是把我害惨了。” 陆弥故作受了惊吓的姿态,缩着身子,颤声问道:“吴郎说人家害你,难道是人家昨天没有把你服侍好吗?” 不提这事还好,提起这事来,吴心奇多少也要为自己昨天在陆弥身上那欲求不满的表现而感到羞耻。 他毕竟跟林日月有十多年没有行过房事了,昨天一整夜,他都是极为亢奋的状态。要不是施展了“合气缠”,对自己的心神有些损耗,他恐怕也不愿意就此睡去,还要折腾陆弥更长的时间。 其中最关键的原因,就是陆弥化身成林日月,骗到了吴心奇。吴心奇是把陆弥当成了林日月,两个人才做成了这一回的夫妻。 吴心奇跟陆弥做了这事,林日月得知了,心里必然有芥蒂。往后林日月是否还愿意跟吴心奇说话,都在未知之中,这怎么不算是害了吴心奇? 就算不说陆弥到底有没有害了吴心奇,他跟陆弥两个人,昨夜情欲难解,彼此都是十分快美的,哪里说的清楚是谁服侍了谁? 但同样就是因为这十分快美的体验,真是让吴心奇感到糟糕极了! 吴心奇忍不住又将陆弥压在了身下。 此时陆弥身上依然是未着寸缕的状态,把那具清凉玉体坦呈出来。 陆弥顿时脸上大羞,双腿交叠在一起,不住摩擦着,双手也是护在自己胸前,惊呼道:“怎么,你又想欺负人家了吗?” 吴心奇听了,火气是彻底被点燃起来了,不管是怒火还是欲火。 “这都是你自找的!” 吴心奇也不把陆弥丢到床上,两个人就在冰凉的地面上,开始了第二回合的战斗。 这一回合,毫无疑问,吴心奇动了真火,并不怜香惜玉。他也不需要怎样试探,两人已经交过了一次手,彼此还算知根知底。 吴心奇一出招就是极为迅猛激烈,只挑陆弥身上弱点处攻打。 吴心奇是,招招只为见生死,须臾就要分胜负。 这回跟吴心奇交手,初时,陆弥应对得很有章法,她神色轻松,口上还说着调情的话。 过了五十招,却不对劲了。 吴心奇还保持着猛烈的攻势,陆弥已经大汗淋漓,手软脚软,还不了手了。 陆弥红着脸,难捱极了,已经开始求饶了。 “不行,不行,慢点……” 吴心奇自然不会轻易饶恕陆弥,即便自身已经很是辛苦,汗水也浸湿了衣衫,他的攻势却更加猛烈,打得陆弥丢盔卸甲,应接不暇。 陆弥艰难地喘着气,神色都有些恍惚了,更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此时此刻,就是陆弥身怀如意琉璃身神通,也救不了她了。 不知又交手了多少招,其实已经不算是交手了,是吴心奇单方面的对陆弥的惩戒。 终于,在吴心奇一声怒吼后,两人分出了胜负,陆弥也是彻底被“杀死”了,正不知所谓地惨叫着:“死了,要死了!呀啊啊啊啊啊——” …… 陆弥的“惨叫声”戛然而止,无力地瘫倒在地上,她脸上仍带着娇羞的红晕,眼中却有些失神。 吴心奇竟也有些脱力,勉强坐起身来,在陆弥旁边仰着头,眼神空洞地看着房顶。 良久,陆弥才回了神,喘吁吁的,脸上带着幸福的笑容。 “果然,我还是更喜欢这样的你。” 吴心奇听见了,不去看,只凭感觉,在陆弥胸前的软肉上狠拍了一记。 “你真是把我害惨了。” “嗯~”陆弥甜甜的哼了一声,“这个,人家也喜欢。” “……” 吴心奇再一次无言以对。 …… 吴心奇没有贪恋于跟陆弥的结合,是他真的不知道眼下该怎么对林日月交代,心里慌张失措,加上愤怒羞惭,只能将心中的无名火发泄到引发这一切问题的陆弥身上。 不过后者好似很享受这种惩罚。 房中的两人都沉默了好一会儿,吴心奇叹了口气,穿好衣物,起身就要出门。 陆弥随着也起了身,只从床上扯过来一层轻纱,完全遮挡不住她姣好的身材。 “你已经想好了要怎么跟月儿师妹说?” 陆弥看着吴心奇的背影,后者没有回头。 “实话实说。” 陆弥吃了一惊,叫道:“你疯了?她会恨死我的!还是再等一段时间吧,至少让她稍微对我改观一些,那样也许会更加容易接受我?” 吴心奇摇了摇头,语气十分坚决:“我不能瞒着她,这是我们的约定,我不能违背我们的约定。” 陆弥也叹了口气,“你可要想清楚了,现在告诉她咱们的事,月儿师妹就算不恨你,也未必会选择留在你身边了。” “不管她最后选择离开还是留在我身边,至少说出来了,能让我更心安一些。” 陆弥知道吴心奇的性子,寻常事都可以商量,唯独感情的事,他一旦决定了怎样去做,就算是最亲密的人,也很难改变他的心意。 因此,陆弥也就不劝了。 在吴心奇离开住房之前,陆弥同样十分坚定的承诺从身后传来。 “不管月儿走了,还是留下来,我都会陪在吴郎身边的!吴郎也别想赶走我,我会一直缠着你的!” …… 林日月在自己房中醒来,头有些痛。 她昨天虽然想好了,要把酒喝完,就来见吴心奇,可她酒量也不算好,没把一坛口吐香花喝完,先把自己醉倒了。 她就这么躺在桌子上,睡了一整天。 今天醒来了,酒坛已经见底了,她把剩下的酒水直接一饮而尽,就要起身推开房门。 吴郎,我来见你了,我会把一切都告诉你的! 我曾变心过,但现在,我依旧这么热切地喜欢着你! 你会如你所说的那样,最后原谅我的吧? …… 林日月出了门,因为喝了高过自己酒量的酒水,脑袋依旧有些昏沉。 林日月走不多远,就在路上见到了脚步沉重的吴心奇。 林日月欣笑着,小跑了几步,扑进吴心奇怀里。 林日月开门见山:“我来认错了。” 谁料,吴心奇抱住了林日月,竟跟她同时开口,两人说的也大差不差。 吴心奇说的是:“我要跟你认错。” 林日月疑惑地眨了眨眼睛,“吴郎哪里错了?是说昨天对我了气吗?其实,我没有在意的!我不怪吴郎!” “不是这个。” 林日月没有很在意,轻笑了笑:“那还能是什么?也好,吴郎就说说看吧,你做了什么错事?反正吴郎是肯定不会让我伤心的。” 吴心奇在心底自嘲一笑,“我让你伤心的时候还少了吗?前世在长安退婚的时候,在南疆重逢却要把你赶走的时候,离开洛阳要跟你告别的时候……我不是经常让你伤心的么?” 林日月轻摇了摇头,“没有的事,吴郎会那样做有各种各样的理由,没有一次是想故意惹我伤心。所以,我没有怪吴郎。我也不相信吴郎以后会故意惹我不开心。” 林日月抬头以期待的目光看着吴心奇,“所以,这一次吴郎要跟我认什么错呢?” 吴心奇心底有些不忍,但是内心的不安却催着他说出真相。 瞒着她,就是不遵守约定。说好了彼此间没有隐瞒,他却不能说到做到,还怎么让月儿继续信任他? 就算月儿现在是在隐瞒着什么东西,但是,吴心奇这件错事实在太过重大,顷刻间就可能摧毁两人间的感情,他委实怠慢不得。 或许,月儿听了之后,会就此离开也说不定。 但吴心奇必须遵守约定,这是他对林日月负有的责任。 吴心奇的身子,以及他的声音都有些颤抖。 “我跟陆弥双修了。” “什么?” 林日月的声音有些干涩,眼神一片灰暗。 “这个玩笑不很好笑呢。吴郎是在逗我开心吧?” “是真的。” 吴心奇十分痛苦地回道。 …… 第223章 两条平行线与一条直线相交5 听到情郎肯定的答复,林日月浑身一颤,几乎站不稳身子。 她的情郎,跟最爱捉弄她的陆弥师姐在一起双修了? 林日月顿时有种天塌了的感觉。 林日月站不稳,吴心奇扶住了她,却被她轻轻推开来。 就算吴心奇有多么的不愿放手,这个时候,他也不敢去奢望林日月仍会选择留下。 所以,即便林日月没用什么力气,依旧从吴心奇怀中离开了。 林日月好似忽然间变得很冷,双手抱着自己的身子。 林日月转身,艰难地抬起自己的双腿,一步步的,往自己房中走去。 吴心奇心中一急,忙叫道:“你要做什么?你不会轻生的,对吧?” 林日月心中空荡荡的,所以自己的声音也很空荡,毫无感情。 林日月回道:“我只是有点累,我先回去了。” 吴心奇心头一疼,又问道:“你还愿意听我解释吗?” 林日月站住了,良久,她才冷淡地回道: “改天吧。” 林日月进了自己房中。 虽然得到了林日月不会寻短见的答复,吴心奇仍十分担心月儿做出什么傻事来,所以他哪里都不敢去,只站在原地,仔细感应着林日月的气息。 …… 林日月没有想过,竟然会真的有这一天,吴郎跟别人做了那极为亲密的事。 林日月躲在自己屋里,哭了两天,两天的时间里,哭声几乎没有停过。 哭过后,林日月勉强能思考了。 她也知道,她面临的其实无非就是两个可能。 一,吴心奇变心了。这之后她去死就好了。 二,吴心奇没有变心,一切全都是陆弥的错。 如果是第二种可能,她对陆弥的仇怨,可就再也不是小打小闹了,而是真正的夺夫之仇! 林日月想着,如果她做得到,她一定十分愿意亲手杀了陆弥。 可惜陆弥有如意琉璃身,那几乎意味着陆弥是不死之身。 所以,要尽快带着吴心奇逃离陆弥身边……吗? 老实说,不管是面对哪一种结果,林日月或多或少都想过要逃避,干脆自己躲得远远的,把吴心奇让给陆弥得了。 这还是她第一次产生彻底离开吴心奇身边的想法,都有些让她对自己感到陌生了。 但是,她还不会这样做,她不能在不了解真相之前,就像个懦夫一样逃走。 她想知道真相,她想得到吴心奇并没有辜负她的真相。 所以,到了第三天,林日月收拾好自己哭花了的脸,睁着哭得稍有些红肿的眼睛,出了门。 林日月一出门就看见了还在房门前站着的吴心奇。 他难道是站在门前守了三天三夜么? 林日月轻轻摇头,强迫自己硬下心肠来,不去想这件事。 …… 吴心奇确实一直在林日月房门前站着,不过也不总是一个人。有时,陆弥也会远远的来看一眼。 陆弥没有走的离吴心奇太近,她是怕林日月看见了,立刻冲出来跟她决一死战。 至少,在吴心奇把林日月搞定之前,陆弥并不很想跟师妹碰上面。 她毕竟是抢了人家的夫君,难免心里有愧。 陆弥并非只是远远的看着,还跟吴心奇交代了一件重要的事,这个不妨之后再提。 现在,是林日月跟吴心奇对峙的时候。 …… 林日月跟吴心奇见了面,两人之间维持着一种奇异的、略显安静的气氛, 因为哭的久了,林日月的声音都有些沙哑了,她自嘲道:“我有这么脆弱吗?累着你一直守着我。” 吴心奇摇了摇头。 “我知道,月儿是个生性要强的女子,但我的这件错事实在太大了,我很担心月儿把我的错归结到你自己身上,反而压垮了你自己。” 林日月轻轻一笑:“或许真的是我的错也说不定,也许,我早些时候就把我的那些事告诉你,你跟陆弥也就没有做成这好事的机会了。” 吴心奇脸色变得很难看。 林日月说的也不无道理,要是他们两个早早消除了隔阂,两人住在一处,就算陆弥回来了,就算她身有化身幻术,也难以骗到吴心奇。 从这方面来说,造成今天这一切的根本原因,就是林日月瞒着吴心奇的心事。这样看来,林日月确实是有错的。 但吴心奇不会这样想,他知道,陆弥从来没有放弃的打算。就算这一次林日月没有跟吴心奇隐瞒心事,两人没有分开,陆弥没有这一次的机会,她也会筹备别的计划,早晚站到吴心奇和林日月中间,成为两人间的第三者。 所以,吴心奇认为林日月没有什么大错,错处主要还是在罪魁祸首陆弥身上。其次,吴心奇本人没能发现化身幻术的几处破绽,也有他自己该承担的错。 但是,即便吴心奇有自己的错处,如何会从林日月口中蹦出了“跟陆弥做成好事”这几个字眼? 难道月儿认为那对你来说是好事吗? 吴心奇稍感到有些委屈,语中带着些伤心难过之意,回道:“我没有说是月儿的错,月儿可以不要这么咄咄逼人吗?” 林日月轻哼了一声,眼神极为冷淡,面无感情地道:“那你就说吧,你们两个到底怎么回事。我倒要看看,你能说出什么来。” 吴心奇便把陆弥化身成林日月的模样、带着酒水来诓骗他的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至于两人在床上说了什么调情之语,自然不必跟林日月细说。 林日月听了,知道是陆弥施展化身幻术欺骗了吴心奇,而并不是吴心奇变了心,她心里先是感到一阵的安心,接着就是无限的懊悔。 那天,她把吴心奇关在门外,她怎么能想到,她是亲手把吴心奇推到了陆弥怀里? 林日月痛苦地哀叫了一声,身子站不稳,要看就要倒在地上。 吴心奇忙上前几步,抱住了林日月。 吴心奇大叫道:“不是你的错!不管怎样,都不是你的错!” 林日月倚在吴心奇怀里,低低地应了一声,“我知道了。” 接着林日月狠捶了几下吴心奇的胸口,又踩了吴心奇几脚,面色颇有些凶狠,说道:“都是你的错!” 吴心奇大感恐慌,“不是,这也不能全是我的错啊?!” 见到吴心奇急着为他自己辩解的紧张模样,林日月噗嗤一笑,轻声说道:“我知道我知道,是陆弥的错。她的化身之术,就算是我也难以分辨出来。” 吴心奇很是认可林日月这句话,轻点了点头。 林日月忽然抓紧了吴心奇胸口的衣裳,眼底带着决绝之意,“我虽然很想手刃了陆弥,但我打不过她。不过嘛,打不过,躲还是躲得起的。咱们逃走吧?离开魔界,逃到一个陆弥也不能找到我们的地方……” 吴心奇稍有些迟疑。 林日月心一沉,大感失望,“怎么,你喜欢上她了吗?不舍得她?” 吴心奇忙摇了摇头,解释道:“不是那个,是陆弥跟我说,她不仅从幽冥界妖仙居住的百花殿哄来了三坛口吐香花,还求着妖仙酿出了两坛‘绕窗青梅’,一坛是给你的,一坛是给我的。‘绕窗青梅’的功效月儿该还记得吧?” 林日月轻轻颔首。 绕窗青梅她还是记得的,当初酒圣齐千紫死前,领悟出《千轮秘》,以李子、鲜桃、酸梅子酿出了三种酒水,作为自己的绝唱。 一个是“李僵代罪”,为用来帮助吴心奇破除“离魂术”诅咒。 第二个是“桃园不现”,为的是消除东方灵儿有关齐千紫的记忆,让她遗忘一切,重新开始生活。 最后一个就是“绕窗青梅”,有着把记忆融进酒水中的功效,让饮者由此体会到前世的事。 想到这里,林日月不由得有些惊疑不定,忙问道:“你的意思是,陆弥找到了我们前世的记忆?” 吴心奇笃定地说道:“是的,而且,那是我们都回想不起来的更早的前世记忆!” 林日月心神大震。 她抚摸着自己手腕上稍有些冰凉的仅剩下六颗莲子的手串,心里很有些不安。 她还以为,南疆宅院,莲池里的残魂,带给她的已经是全部的记忆了,没想到还有别的前世。 要是这个前世记忆中,她没有跟吴心奇在一起呢? 她不能接受! 她甚至不敢想象。 林日月声音微颤,迟疑不定地问道:“你已经想起来了?” 吴心奇轻摇了摇头,“我还没喝,哪能想起来?但她给我讲了一些事,我信她。” “她给你讲了什么?” “她讲的是我最初漂流到摩罗国的事。她说我是从大海之上被海浪拍打到摩罗国的海岸的,如果不是刚好有人在岸边晒盐,看见了我,说不得我还要被海水卷回去,淹死在海里。” “仅仅是这一段,你为什么就信了她?” 吴心奇轻叹着闭上眼睛。 他回想起了“离魂术”诅咒给他带来的几个幻象其中之一。 他曾经在海面上近乎淹死过,后来是冥帝救了他。然后,应当没有差错,冥帝救了他,却也用打神鞭抽走了他的记忆。 那一定就是他无论如何也想不起那些前世的原因。 也是他愿意相信陆弥的原因。 毕竟,陆弥作为冥帝的女儿,必然有机会接触到这段事情的真相。 …… 第224章 情意相合,再世夫妻 吴心奇愿意相信陆弥,林日月可不愿意。 她不确定自己在摩罗国之前是否跟吴心奇在一起,要是她遇见了其他人,跟别的人相爱了,她一定会恶心地吐出来。 她会觉得自己跟吴心奇这些年的相处与陪伴都染上了一片脏污。 她惧怕这样的事真的发生了,所以,她不愿意相信陆弥,更不愿意接受那一坛“绕窗青梅”。 她最终还是要像一个懦夫一样逃开吗? 林日月没有别的主意。 林日月紧紧抓住吴心奇双手,求恳道:“不要去管陆弥,不要去管什么别的前世,我手上这串莲子里边就有你我相知相守的两世记忆,这还不够吗?我们走吧?我们就这样一起离开,好吗?” 吴心奇一时沉默无言。 林日月眼角微红,哭叫道:“为什么?!你为什么不愿意离开?!” 吴心奇闻言,叹息不已。 吴心奇搂住林日月,后者用力挣了挣,又一次挣开了。 吴心奇看着自己的双手,沉声道:“月儿,你还记得前世留给我的破幻神通吧?我试了无数次,都不能把破幻神通融汇贯通,这也是为什么,我没能看出陆弥的伪装。我也思考过,到底怎样做才能彻底掌握破幻神通。事实就是,不管我的修为怎样提升,都不起作用。它就像个固执的活物,并不认同我的灵魂。明明是我的前世留下的东西,却不认同我,无非是因为我跟前世的我,还差了一些东西。” 吴心奇充满纠结的看着林日月,说道:“我认为,差的就是那些记忆,以至于我的灵魂有所缺憾,不能将破幻神通完全掌握。” 林日月听了,依旧坚持己见,最后一次恳求道:“只是个破幻神通,就算放弃了它又能怎样?只要我们离陆弥远点,离魔皇远点,到一个没有人对你施展幻术的地方,你还需要破幻神通做什么?” 吴心奇大叫道:“可我需要前世的肉身神通!” 林日月呆了一呆。 吴心奇稍冷静了下来,低声道:“为了抵抗不到十三年后的肉身雷劫,我需要肉身神通。可我要是连破幻神通都不能掌握,我又怎么敢相信,我能完全领会了前世的肉身神通?” “我需要肉身神通,我需要那些被人夺走的记忆。” 吴心奇含着泪看着林日月,“你要逼着我离开吗?” 林日月同样含着泪看着吴心奇,她一时没了力气,蹲下了身子,低着头哭道:“你要逼着我留下吗?” 吴心奇沉默片刻,而后肯定地道:“为了我们的以后,我希望你能留下。” …… 林日月知道了吴心奇的想法。 她知道他是对的。 如果吴心奇要从十多年后的雷劫下活下来,他需要陆弥带来的记忆。 但是,也并非必须留在魔界,留在陆弥身边不可。 林日月忽然眼前一亮,说道:“吴郎去从陆弥手中把绕窗青梅骗来,咱们就马上离开,这样不好吗?” 且不说骗人是不是好事,吴心奇之前也想过这样做。 但是,他们两个能想到,陆弥会没有想到? 吴心奇摇了摇头,“陆师姐早有防范,她带来的这两坛酒,里边融入的记忆并不完全。要想知道过去发生的一切,恐怕还得劳烦她多去妖仙那里跑几趟。” 这也让陆弥想到了。 林日月眼中一黯。 林日月气道:“我讨厌陆弥。” 吴心奇没有说什么。 林日月看了一眼并不帮话的吴心奇,不知为何,也生了些气性。 “我讨厌你!” 吴心奇目瞪口呆,不知所谓。 “为什么?” 没有等来回答,林日月起身哭着跑开了。 林日月不是往自己屋的方向跑,而是一个人往山下跑去了。 山门有魔皇的幻阵,以她现在的实力,没有半点可能活着走出去。 吴心奇感到心力交瘁,却还是跟了上去。 …… 林日月没有回身,也感受到了身后跟来之人的气息。 “谁让你跟来的?” 吴心奇紧盯着林日月。 “我怕你出事。” 林日月冷笑道:“我出了事,不是正好腾出空让你和陆弥师姐在一起了?” 吴心奇心中一疼,“你知道我没有那个意思。” 林日月一时沉默无言。 半晌,林日月忽然说道:“就当是我的愿望,你跟陆弥师姐在一起也好,随你的意,以后不要来缠着我了。” 吴心奇没有看见林日月的眼神,不知道她是怎么想的。 就算是玩笑话,这未免开得也太过了。 吴心奇感到一阵呼吸不畅。 “你是要推我走吗?” 林日月双手掩面,泣不成声道:“我求你走,我求你走,放过我,好吗?” 她还从没见过一回月儿像这样求他。 根本没有拒绝的余地。 吴心奇心里疼极了,转身就要走。 可他一转身,脑中忽然闪出一个画面,那个在魔皇编织的幻境中,林日月自尽的画面。 那个让他悔恨了十六年,每一次想到都痛不欲生的画面。 自那以后的每一天,他都无比希望自己能更强些,希望自己能守护好月儿。 即便是现在也一样。 他害怕他一旦离开,月儿就会跳进幻阵之中,自寻短见。 况且,已经约定了的,要永远在一起。 他不能因为月儿的几句气话,就真的弃之不顾。 他不能接受月儿第二次在他面前轻生。 所以,他不能离开! 这是吴心奇第一次没有在林日月哭着时答应她的要求。 吴心奇走上前来,自身后抱住了林日月。 林日月浑身一颤,却是冰冷地说道:“你在做什么?!我不是让你走开的吗?我不是让你放过我的吗?谁让你抱我的?!” 吴心奇紧紧抱住林日月,“月儿说的什么,我都愿意做。但我不会离开你的,我永远不会离开你。除非你亲手杀了我。” “死缠烂打是吧?别以为我真不敢杀你!” 林日月口上这么说着,其实双手早已被吴心奇握住了,她也没有反抗。 吴心奇跟林日月十指相扣。 “你就算杀了我,我转世之后,也要来见你,跟你再续前缘!” “你做不到的,奈何桥一过,你什么也记不住,怎么可能记得我?” “我做得到,就算被奈何桥抽走记忆,我也做得到。” “你做不到。” “……” 吴心奇不说话了,转过来林日月的身子,吻住了她的唇。 这可真是久违了。 林日月很动情,却要尽力表现得不动情。 林日月勉力推开吴心奇,红着脸颊,同样红着眼睛,轻轻捶打着吴心奇的胸口,“说不过人家,就这样是吧?我怎么会喜欢上了你?” 吴心奇轻笑道:“这是我们之间斩不断的缘分,或许比那所谓的夫妻同心印还要厉害。” 果然,他们之间还是这样相处比较舒服。 她果然还是不愿意就此把吴心奇让给陆弥。 林日月忽然抬起头,眨着眼睛,问道:“吴郎,你说,在我们前两世更早的之前,也曾相爱相识过吗?” “或许就是生生世世都在一起也说不定。” 林日月吸了吸鼻子,甜甜的笑着:“最好是这样。” 吴心奇也松了口气,轻轻一笑。 林日月身子前倾,双臂环住吴心奇的颈子,脸上微微红着,口中吐出甜蜜的气息来。 “把我抱起来。” 听到佳人的吩咐,吴心奇干劲十足,就一手过膝,一手护着背,把佳人抱了起来。 “抱我进房间。” 林日月又是一句贴耳的吩咐。 那吐息紧贴着耳朵根,刺激得吴心奇浑身一个激灵,是心神通透,红光满面。 吴心奇期待不已。 吴心奇抱着林日月进了后者的闺房,连门都不关,直奔床上。 吴心奇才将林日月放到床上,自己就翻身压了上来。 林日月眉头一皱,抓住了吴心奇那不安分的手。 “哎哎哎,你急什么?我可没说要双修。” 林日月这句话好似给吴心奇浇了一盆凉水,让其瞬间蔫头耷脑的,没了干劲。 见到吴心奇这副没精打采的模样,林日月捂嘴一笑,脸上带着无限的娇羞,她柳眉轻扬,轻哼了一声,说道:“我们今天不双修,只做一对普通的夫妻。” 吴心奇听了,大喜过望,就来亲林日月的脸蛋,双手也钻进后者的衣缝里,在她那滑嫩的大腿和软弹的胸肉上爱抚着。 忽然间,吴心奇想到了一件事,匆匆停了手。 林日月还在低低的呻吟着,情郎忽然不动了,引得她心底一阵躁动。 “嗯~怎么了?” 吴心奇道:“月儿不是说,要让我把你娶回家的吗?” 林日月定定地看着吴心奇,心里很是感动,她鼻子一酸,几乎又要落泪。 “没想到我随口一说,你记到了现在。” 吴心奇稍感恼火:“只是随口说的吗?” 林日月轻轻一笑,“现在可就成了吴郎答应人家的事了。” 吴心奇不由得叹道:“真是多余提这一嘴。” 吴心奇正要自林日月身上离开,下床,却发觉佳人用双腿缠着他的身子,不让他起来。 吴心奇正觉奇怪,林日月羞红着脸,把头歪到一边,不去看吴心奇,哼道:“这一次就算便宜你了,下一次,可要记得用花轿把我娶回家!” 吴心奇闻言,心里一暖,重新贴了上来。 两个人情意浓浓,不用双修法术,只是沉溺在情欲之中,彼此倾心。 …… 房外,陆弥现身了片刻。 陆弥的神色十分复杂,嘴唇紧抿着,眼角微微发红。 陆弥终究是什么也没有做,轻叹一声,就此离开了。 …… 第225章 似敌似友,似亲似仇 吴心奇醒来时,距离他跟林日月同床共枕已经过了三天。 这三天,两个人几乎是不眠不休,似乎要把过去十几年没做的全补回来。 后来还是林日月不堪攻伐,率先讨了饶,吴心奇这才放过了她,两人才相拥着睡了。 三天后,吴心奇一醒来,却不见了林日月。 吴心奇匆忙收拾收拾,出了门,便见到不远处,林日月正跟陆弥相对而立。 在吴心奇醒来之前,林日月已经醒了,她本来还痴痴地躺在前者怀里,不愿起身离开。 不过,没过多久,她感受到了那个讨厌的人的气息。 没办法,林日月深吸口气,强忍着一腔怒火,出来见陆弥师姐。 这还是她们两个都把身子交给吴心奇之后,第一次坦诚相见。 她们之间有一种奇怪的氛围。 虽然两人于对方而言都有着夺夫之仇,此时倒也没那么针锋相对。 林日月轻蔑地好似俯视般看着陆弥。 陆弥则是低着头,像是在说自己甘心低林日月一等。 “不管你要骂我贱人、荡妇什么的,或者要拿刀剑来砍杀我,我都不会怪你。我就站在这里,随你想怎样出气,就怎样出气。” 林日月可等着这句话呢。 她手中凝出一杆枪来,使着六合枪法,一息间刺出十多下,指着陆弥身上的各处要害。 她想着要把陆弥身上刺出十多个窟窿,可现实就是,有如意琉璃身的陆弥,林日月伤不了她一分一毫。 林日月使出符法、阵法,也都不起作用。 林日月低啐了句:“乌龟壳!” 陆弥听了,连忙辩驳道:“师妹,乌龟壳是硬,我这琉璃身是‘圆滑’,这两者还是不一样的。” 林日月冷哼一声,“不是说好随我骂你?怎么这刚开始就变卦了?” 闻言,陆弥脸上微红,再不言语。 林日月骂一句,陆弥把头低下去一点,骂一句,又低下去一点。 林日月见了,嗤笑道:“头这么低,干脆埋土里好了。” 陆弥便真的趴在地上,双手抓了些泥土,往自己头上撒去。 林日月从未见过师姐这副卑微至极的模样,真是又可恨,又有些可怜。 林日月冷哼道:“起来吧,真不知道这是在给谁装可怜呢?” 这话不用问,两人心知肚明,陆弥是装给林日月看的。 但是,装可怜能做到这种地步,陆弥也是真的豁出去了。 林日月完全相信,陆弥绝不是为了和自己斗气才这么做的,师姐对吴郎也是动了真感情的。 陆弥听了林日月的允许,站起身来,依旧略微低着头。 虽然态度很到位,是认错的态度,但林日月不可能这么轻易饶恕陆弥。 林日月冷道:“你怎么好意思来见我的?” 陆弥略想了想,回道:“我本来也没打算来见你。之前跟吴郎商量的时候,我可是好生劝他不要把我们之间的事情说出来,可他不听。他非得把所有事情告诉你,他不愿意对你有所隐瞒。吴郎可真是在乎你啊,真让人羡慕。 吴郎既然把一切都说了,我知道师妹早晚会找上门来,还不如我登门道歉。所以,我今天来了。” “你还知道道歉?你还知道你做的不对?” 陆弥摇了摇头,“我不觉得我哪里有错,对我来说,引诱吴心奇跟我双修,让我们再续前缘,这是我做过的最好的决定。” 陆弥沉声道:“但是,你说得对。虽然我对得起自己,但我对不起你。” 林日月哼道:“别以为一句道歉就能得到我的原谅。” 陆弥摇头,“我没有说我来是为了取得你的原谅,我来,是恳求师妹,能把吴心奇,让给我一点。” 陆弥注视着林日月,那双眼睛里,满是卑微的渴望与希冀。 陆弥万分诚挚地道:“我知道,师妹已经在他心里占了大部分的位置,所以,我只要一点点边角的位置就好,不会耽误你的,行吗?这个,就当是我从心魔手中救下师妹的报答,好吗?” 林日月目光复杂地平视着陆弥。 她自然记得一个月前陆弥师姐救了她的恩情,没想到,师姐现在就想要把这个恩情两清了。 她是答应过师姐,要满足她一个不很过分的要求。陆弥师姐想要的只是吴郎心中的边角的位置,那并不算多么过分的要求。 也许现在就该答应人家了。 但是,林日月沉思良久,都没有回答。陆弥叹息一声,又低下了头。 林日月认为,自己是恨着陆弥的,她恨这个要抢走她的吴郎的便宜师姐。 但是,她前段时间也知道了,陆弥跟吴心奇有过一世的姻缘。 如果把林日月换到陆弥那个境况去思考,师姐的行为也不是不能理解。 与其说是夺走,不如说是把吴心奇归还给了她。 陆弥一定是这样想的。 林日月毕竟经历了记忆牢笼幻境的试炼,多少能对陆弥感同身受。 所以,她虽然还恨着陆弥,现在却无论如何也到不了要手刃陆弥的地步。 况且,陆弥没有想过要把吴郎完全抢走,她想要的并不多。吴郎心底最重要的人,一直都只会是林日月。 如果是站在妻子的角度,为自己的丈夫纳妾,那么,陆弥情深意重,是入得了林日月的眼的。 渐渐的,林日月终于心软了。 和前次对陆弥突然的心动不同,林日月这一次是非常缓慢的、渐进的对屡次欺负她的陆弥师姐放下了怨恨。 不过,不知怎么回事,林日月心中忽然有了一个念头。 如果,如果是陆弥师姐的话,我愿意跟她一起占有吴心奇…… 林日月这个念头把她自己吓了一跳,她一想到往后跟陆弥在一张床上侍奉吴心奇的情形,顿时大羞不已,脸上红得好似能滴出血来。 正此时,吴心奇醒了,赶到了林日月身边。 陆弥低着头,林日月红着脸,两个人怎么看怎么让人觉得古怪。 吴心奇想破脑袋想不明白,这两个仇家见了面怎么会是眼前这相当平和的状况? 吴心奇疑惑不已,看向林日月:“你们,你们没有发生什么事吧?” “没,没事!” 林日月叫着,捂着脸回屋里去了。 陆弥这时才抬起头来,看着躲进屋里的林日月,若有所思。 忽然,陆弥似乎是想通了一些事情,终于松了一口气,略带羞涩地笑了出来。 吴心奇看着陆弥这含羞带笑的模样,还是不明所以,着急问道:“到底怎么了?” 陆弥笑着走近吴心奇,贴在他怀里,脸上微红,却故弄玄虚地说道:“我猜,应该是发生了件好事。吴郎以后可有福了。” “所以,到底是什么事?” “嘻嘻,先不告诉你。” 陆弥笑着离开了。 没奈何,吴心奇只得进屋去找林日月叙话。 林日月已经恢复了心绪,面色十分平静。 吴心奇咳了一声,谨慎地问道:“月儿,在我睡着的时候,你跟她到底发生了什么?” 林日月却含糊其辞的回道:“只不过是跟师姐说了些话。” “哎呀,月儿,你倒是跟我说说,你们说了什么?” 林日月白了吴心奇一眼,“女子间的悄悄话,你也想知道?” “你们俩,可不是寻常女子啊!也会说悄悄话?” 林日月拧了一下吴心奇的胳膊,弄得后者吸了口冷气。 林日月哼了一声,意有所指道:“怎么不是寻常女子?我们两个都会因为某人争风吃醋了,这可不就是寻常女子爱做的事?” 吴心奇大感羞愧难当,干咳了几声,不敢再多问了。 两人间一时陷入了沉默。 林日月什么也不说,躺回了床上,她侧着身子,故意给吴心奇留了点空。 吴心奇于是觍着脸,也凑了上来。 两人又是一场云雨。 …… 第二天,陆弥便把两坛绕窗青梅送了来。 吴心奇林日月两个云雨痴狂,竟然忘记了关门,那陆弥就这么走进了房门,看着床上赤身裸体的二人。 陆弥口上啧嘴道:“你们两个,未免也太不知节制了。” 把吴心奇吓得慌忙穿上了衣裳,林日月却是不以为然。 “我都快要离开了,这段时间,当然要好好陪着吴郎了。” 吴心奇心神巨震,惊叫道:“什么,月儿要离开?” …… 林日月把事情说清楚了,现在的她,终究不愿意用那坛绕窗青梅,想起更久远的前世的记忆。 而吴心奇却需要那些久远的记忆,以帮助他完全掌握自己过去的神通,来应对十三年后的两重雷劫。 两个人有此分歧,本也不是大事,但林日月认为,吴心奇的那些记忆中,有着摩罗国里他跟陆弥的姻缘,那绝对是一件糟糕的事。 林日月需要一段时间,才能彻底接受陆弥像这样悍然插足进他们两人之间。 同样,林日月也需要一些时间,才能选择接受自己那不确定的前世的记忆。自己去亲自见证,南疆莲池里的那个残魂有没有欺骗自己,她跟吴心奇到底有多么久远的缘分。 但现在,林日月还做不到这两点。 所以,林日月要暂时离开,直到自己一个人想通了,再回来。 只是这两个原因,很难说服吴心奇。 但也不需要说服吴心奇。 林日月只说道:“我会回来的,或者,吴郎重拾起所有的记忆,掌握所有的神通,来找我也行。” 吴心奇就不再拦着她了。 …… 第226章 离家久了,总会思念 尽管有很多不舍,但是林日月如此坚持,况且还答应了吴心奇她会回来,那么,吴心奇没有阻拦的理由。 这一天,林日月就要离开了。 她双手摩挲着自己手腕上的莲子手串,依依不舍的交还给了吴心奇。 好似是把担负了许久的责任卸下了,林日月觉得自己身上轻松了不少,不过,眼神里却很有些迷茫,似乎一瞬间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了。 陆弥体察到了林日月的心情,她适时的在一旁提醒,轻声笑道:“你要是不回来的话,吴郎可就是我一个人的了。” 虽然已经跟陆弥坦白了彼此的心意,林日月心中还是有着醋意,哼道:“只是让给你一段时间罢了,等我回来,他还是我的!” 陆弥调笑道:“那可就要看你多久后回来了。师妹要是十年不回来,我可不敢说吴郎还记得你。” 吴心奇听见了,咳了声,沉声道:“我可不会忘记月儿。” 陆弥撇嘴道:“这句话你对我也说过。” 吴心奇大感尴尬。 陆弥掩嘴轻笑了笑。 见了吴心奇陆弥两人的呛嘴斗气,不知为何,林日月心中突然有种肉包子打狗的感觉。 吴郎不会真的爱上陆弥师姐吧? 林日月心中醋意横生,几乎都不想离开了,可是她已经决定好了要离开,那么,她就会做到。 就像她答应了吴郎,她会回来的,她就一定会回来。 “吴郎,陆弥师姐,我走了。” 林日月临走之前,像是在宣示主权似的,亲了吴心奇一口。 陆弥看了,并不着恼,反而是笑出了声。 “师妹这么担心啊,你信不过我,还能信不过他?” “哼,说的也是。”林日月说着,深深地看了陆弥一眼,瘪着嘴道:“我不在的时候,真是便宜你了。” 陆弥咯咯笑着,“有你我两位貌美的女子服侍吴郎,是便宜了他才对。” 林日月听了,觉得很有道理,便狠狠瞪了吴心奇一眼。 “可不许你再找别人了!” 吴心奇本来得知月儿能跟陆弥和谐相处,已是惊喜非常,哪里再敢拈花惹草? 吴心奇随即猛点了几下头,答应下来。 林日月又叮嘱陆弥道:“师姐,你可要看管好了吴郎,不许他再勾搭别的女子!” 陆弥闻言,勾起唇角,意味深长的一笑,“师妹放心,我会把他服侍地下不了床的,让他没心思勾搭别的女子!” 吴心奇心肝一颤,倒,倒也不必如此吧? 林日月脸上微红,再无什么好说的了,就此离开了。 …… 林日月在陆弥的帮助下,出了魔界山门,回到了人间界。 林日月并非是要回到南疆的住处,她有别处要前去。 在吴心奇口中,林日月已得知了,她前世的亲生母亲,林老夫人,年事已高,恐怕没有几个年头了。 而她的老母亲,十分想念着她,希望她能回家去。 既然老母亲念旧情,她林日月又恰巧躲出了魔界,回到人间,这母女情深,哪有不见的道理? 一念至此,林日月一路奔腾回长安。 不是林日月不愿更早回到长安,实在是以她的地仙境实力,不能长久驭风飞行。只好挑些隐蔽的小路,施展起了陆地奔腾术,倒也能够日行千里。 林日月如此奔行了三个日夜,总算是离长安城不远了。 …… 到了长安近郊,村落渐渐多了起来。林日月不欲展露出仙人手段,以免引起凡人的骚动。于是林日月便寻了一处人家,以高于市价的价钱买了一匹红鬃马。 林日月虽为女子,骑术却颇为了得,她飞身跃起,一下就坐到了马背上。 那马儿蹄子或前蹬或后仰,甩着马头,林日月却好似粘在了其背上,未曾被摔下马来。 林日月一手持缰绳,一手安抚着马儿,与马儿周旋起来,不到半个时辰的功夫,就把马儿彻底驯服了。 在众人惊叹的目光中,林日月骑着马,往长安城南门去了。 …… 长安城自从出了王家王金鹏、李家李尘李浑、徐家徐有那三桩仙人惨案,出入城门的盘查便比往日还要严上许多。 林日月到南门时,这三五个士兵,正呼来喝去的,盘查要进城的行人和客商。 而林日月一个女子,却骑着一匹红鬃马,独自要进城,这对如今已十分敏感的长安城来说,无疑是一件非常古怪的事。 要说林日月是普通人家的女儿,怕是没机会练得这么好的骑术;可要说是哪个大家族的小姐,林日月身边却没有侍从跟随,这也很不对劲。 林日月单人只马,很快就引起了士兵们的注意。 两个士兵对视了一眼,一起上前来,拦住林日月的去路。 其中一个士兵喊道:“你是哪方人士,可有进城的公文、传牒、或是过所文书之类的东西?” 林日月来时除了一些碎银两,根本是两手空空,况且她是再世为人,根本没有前世的一应文书之类的东西,此时被拦在城门外,只能干瞪眼了。 那两个士兵一看这女子好像掏不出什么东西,心知这可能是抢了马匹的逃犯,或者是逃窜的流民,都拿着钩索,要将林日月勾下马来,捆了,好交付上司官去领赏。 林日月不欲与人相争,却也不会束手就缚,跳起来,躲了钩索,接着又轻飘飘坐到马背上。 这可看呆了一旁的人群,都惊呼不已:“高手!这女侠是个高手!” 林日月趁机向四周看热闹的百姓都抱了抱拳,叫道:“诸位,我乃是城中林家的林日月,一别多年,今日归家。诸位若有听过我名号的,烦请站出来给我做个见证,待进了城去,自有重谢!” “林日月?可是城南吴家吴仙师的夫人吗?”人群中有人这么问道。 吴仙师?林日月在心中暗笑不已,吴郎在凡间倒也有些名声嘛。 接着,人群里不断爆发出议论声。 “什么?她是那个吴仙师的夫人?” “那她不是该三四十岁了,怎地还这般年轻?” “废话!她离开长安这么久,早就成仙人了,有千百年之寿,哪里会跟凡人一样老去?” “那咱们还是躲远点吧,仙人咱们可惹不起!” “别慌!还没问清楚呢!” “对对,女侠,你真是吴仙师的夫人?” 林日月便轻点了点头:“如果你们所说的吴仙师不是别人,是吴心奇的话,那么我正是他的夫人,林日月。” 此一言既出,人群彻底骚动起来,好似林日月是什么洪水猛兽似的,他们都躲得远远的。 那几个士兵也不敢围上来,只选出一个腿脚快的,匆忙进城汇报去了。 一时间,南城门处,安静得没有一丝声音。 林日月大感意外。 她来得匆忙,没有从吴心奇那里听讲长安城发生的惨案,自然不会知道现如今长安城防仙人如防洪,不愿轻易放仙人进到城里去。 林日月见众人都防备着她,心中虽然不知发生了什么,也知百姓心怀畏惧,不好相逼。 林日月翻身下马,一边牵着缰绳,一边抱着拳,大叫道:“诸位乡亲,我作为林家故人,曾经也跟你们一样,都是凡人,我是绝不会伤害你们的!你们都不必惧怕!” 那些百姓哪里敢相信,都把头扭到一边去,躲得远远的,根本不敢去看她。 也不怪百姓们如此惊恐,有李家惨案在前,一个仙人就能施法害死一百多口人,他们这些凡人哪个敢去赌命? 林日月心中黯然,牵着马,越过众人,就要走进城门。 那几个士兵不敢相拦,给林日月让开了一条道。 见林日月进了城,众人才重新议论起来。 “长安城又有仙人了,这下,我可不敢进去了。” 几个同行的客商,脸上带着苦色,都商谈着改道去洛阳。 “我新娶的媳妇还在家呢,周围不少人都惦记着,我不回去可不行。” 有出城做生意的,硬着头皮还是要进城去,只有取了家当,才肯离去。 至于没甚牵挂的,大有幸灾乐祸之意,纷纷离去了。 这城门外本来聚着的数百要进城的百姓,转眼就十不剩一,只剩下寥寥十多人了。 那几个士兵,心里想着要尽快接取妻儿老小离去,此时查验公文的速度快了不少,恨不得把这些人请进去,他们好回家收拾东西,赶紧离开这是非之地。 …… 总之,别人的心事是别人的事,林日月进了城,就要考虑自己的事了。 她跃上马背,奔去林家旧址,此处已改换了门庭,完全看不出昔日的模样。 林如月叹息一声,转头去了吴家。 林日月把红鬃马拴在吴家门前的一棵小树上,顿时惹来两道狐疑的目光。 吴家门人是两个年轻的小厮,没有见过大少爷昔年婚配的夫人的模样,不知道来人的身份,只照例说道:“这位小姐,要把马放在我吴家门前,是要交些银两的。” 林日月不知道吴家什么时候有了这个规矩,这些蝇头小利也不放过,吴家还真是衰败了不少啊。 林日月感慨不已,略看了一眼两个门子,淡然说道:“你们两个,连你们的主人也不认得了吗?” “主人?”那两个门子大吃了一惊,其中一个似是想起了什么,惊恐地问道:“您莫非就是大老爷的结发妻,林夫人?” 林日月听了,心里稍有些凄凉:“吴心奇现在都是大老爷了?也是,毕竟老爷子过世了。” 林日月轻叹一声:“是我。” 那两个门子慌忙跪下,“求夫人宽恕!我两个有眼无珠,没能认出您来,出言不逊,真是该打!” 那两个门子各自打了自己几个巴掌。 林日月也知不是他们的错,就挥了挥手,就有一阵风将他们扶了起来。 “你们两个给我通报一声我回来了就好,我就不进去了,我要去林家。” 那两个门子又惊又惧,两人谁也不敢留下,一起进去回报了。 …… 第227章 好一对前世今生的母女 林日月从吴家离开,接着就去了由吴家安排的林家的新址。 这处院子离街市较远,平时十分僻静,此时却被数百个府兵围了起来。 为首的是个神色稳重的中年男子,一旁看热闹的百姓中,有识人的,认出了那正是大理寺丞赵令机。 一说是赵令机,百姓们都竖起了大拇指,这位可是青天老爷,天底下的案件卷宗,只要经了赵大人的手,一向不曾有过什么冤屈。 此时赵大人带人封了林家院子,不消说,是林家犯了大事了。 事实上,可不是林家犯了大事,而是仙人再一次出现在了长安。 赵令机是被手下报知了的,当时听了手下说了一通,他大吃了一惊,坐立难安。赵令机毕竟是个经历了先前仙人惨案的人物,他临时机变,提调了数百府兵,准备应对仙人的到来。 赵令机脑子很清楚,那林日月虽是吴家夫人,吴心奇不在吴家,料想她也不会太在意吴家的生死,但这林家不一样,林家还有其老母亲活着,林日月必然不会不来! 赵令机就是想到了这一点,才带一队人马围住了林家院子。 而林日月回长安的事还未传遍长安城,此间百姓并非个个都知晓,以是他们还在围观着。 赵令机连忙传令下去,说是有大事要发生,赶紧把这些百姓劝回家去。 那些百姓都说,“有赵大人在,他们不怕”,一时间僵持住了。 正在赵令机考虑着要不要把林日月回长安的事也说出去时,林日月本人,骑着马到了林家宅院门前。 有长者曾经见过林日月幼时容颜的,认出了这女子是林日月,惊叫道:“那是林家林日月!是吴仙师的夫人!” 长者再不敢停留,仓促离开了。 其余人听得这是林日月回来了,便也不敢多看,都惊呼着回了各自的家中。 林家宅院这里一时间吵嚷起来,赵令机的脸色也沉了下来。 本来林日月回来这事也瞒不住,就怕百姓们听得这个传闻,一传十十传百,大家都跑了,把长安弄成一座空城,这可就糟糕了。 赵令机心知耽误不得,要么尽快得知了林日月的来意,将之宣扬出去,以安抚百姓的情绪;要么,只能以林老夫人的性命相逼,迫着林日月离开。 赵令机一挥手,府兵们分成两队,一队府兵护在他身前,另一队虽说是围住了林日月,却都相隔甚远。 林日月翻身下了马,那一队围着她的府兵,更是退远了些。 林日月无奈叹息,不管不顾这些府兵,牵着马儿就要走进林家宅院。 一众护卫紧随着赵令机,都走上前来,拦住了林日月。 “林仙子,恕我等凡人冒昧了,敢问,您这次回来长安,可有别的意思?” 林日月轻拍了拍马儿的脑袋,叹息道:“我只是回来拜见母亲的,没有想过与你等凡人为敌。可否请这位大人将这些兵马都撤走?” 赵令机沉吟着,施礼道:“并非我等信不过仙子,实在是因为仙人威能远不是凡人可以抵抗的,仙子回到长安,无异于猛虎归了山林,我等凡人只能引颈受戮,试问何人能不担惊受怕?我派这些手下是为了监视仙子的行踪,以安定民心,希望仙子能够理解。” 林日月其实不很在意这些人监视自己,只是怕他们会对林家的女眷下手,所以才有些提防。 既然这位大人说,一切只是为了监视林日月一个人,她便没了别的意见。 林日月略带警告之意地道:“你们最好说到做到,不要对我的家人出手。” 赵令机虽有别的心思,此时两方并未决裂,不是施行那种险恶手段的时候,以此上,他重重地点了点头。 随后赵令机又补充了一句:“还望仙子约束己身,尽量不要外出,以免惹得百姓四散而逃。” 林日月愣了一下,无奈地答应了下来。 赵令机带着绝大多数府兵走了,只留下几个得力的手下,以监视林日月的行踪。 林日月心中有多郁闷,不必细说。 正此时,林家宅院紧闭许久的门,被打开了。 把门打开的是两个风韵犹存的妇人。 那两个妇人在门内听了许久,听得林家宅院外部的动静渐渐小了,才敢把门打开。 一见到这离家多年的林日月回来了,她两个都泣不成声。 “小妹,你终于回来了!” 林日月脸上也有悲戚之色,握住了她们的手掌。 她与这两个嫂嫂感情虽不算深,却也从吴心奇那里得知了,八年前一场战乱,她两个哥哥都战死了,这八年间都是两个嫂嫂无怨无悔,把持着林家的一应事务,也把老夫人好生服侍到了今天。 乱世的时候,丈夫战死,就算是两位嫂嫂改嫁,也没人会说她们什么。 可她们非但没有该嫁,反而是把自己的青春留在了林家这里。 可以说,两位嫂嫂对林家有极大的恩情。 林日月怎能不尊敬她们呢? “二位嫂嫂,让你们吃了这么些年的苦,林家,对不起你们。小妹不孝,离家多年,没能帮二位嫂嫂排忧解难。在此,小妹替我的两个哥哥,拜谢二位嫂嫂……” 林日月说着,跪了下来。 两个妇人抹抹泪,扶起了林日月,都笑道:“小妹不必说这些话,这么多年过来了,我们早就习惯了。” …… 她们姑嫂三个,有哭有笑说了会儿,令一个半大的孩子将马儿牵进了门,她们三个都去拜见老夫人。 那老夫人闻说是小女儿回来了,害了多日的头疼病几乎就全好了,非要下床去迎林日月,被丫鬟好一阵劝,这才就此算罢。 饶是如此,老夫人也依然倔犟地坐起了身子。 林日月进了门,隔世的母女总算见了面,林母顿时落泪不止:“好闺女,你总算回来了!” 前世的回忆涌上心头,林日月心底对这个开明的母亲又敬佩又愧疚,紧握住林母的手,泣道:“娘,女儿不孝,到了今天才回来。”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母女两个哭了会儿,叙了些知心话,才各自收拾好心情,止住了哭声。 一旁的嫂嫂,牵着一个小童进来拜见林日月。 那小童不是别人,是林日月二哥的遗子,小河子。 小河子跪下道:“见过姑母!” 林日月打量了一番,面容果然跟二哥有些相似。 林日月揉着眼睛点了点头,将小河子扶了起来:“好孩子,你娘亲和伯母含辛茹苦养育你,等你长大了,可要好好报答你的娘亲和伯母!” 小河子用力地点了点头。 一家女眷都露出了满意的笑容。 闲话少叙,林日月终于开始思虑起了正事,该如何改变林家的现状。 前番林母的哭诉中,已将林家艰难的处境告知了林日月。 林家现在没有产业,没有男丁,全靠吴家养活。而吴家只有一个铁匠铺的生意,养两家人,倒是勉强够过活,可说不上宽裕。 林日月看去时,母亲以及两个嫂嫂身上的衣裳,果然有许多缝补之处,看来是一件新衣裳都舍不得换。 林日月心疼不已。 她作为仙人,不用食人间烟火,不需要待在人间,受这人间疾苦。可她的家人却难免生老病死都要体会一遭,这实在让林日月心里过意不去。 她这次既然回来了,多少也要为母亲和嫂嫂做一些力所能及的事。 可之前不久她还答应了不知道哪位大人,今后不会轻易出门的要求,这不能出门,如何做得营生? 就算出门,以她仙人的身份,把那些商贩都吓跑了,哪里赚的了一分一钱? 想到这里,林日月心里疑惑不已。那些百姓,为何如此惧怕她的仙人身份? 吴郎在长安时,这里到底发生了什么? 可惜吴心奇没有主动提起,林日月也没有问。 现在当着在众人的面,也是个机会,林日月就问了。 “娘,二位嫂嫂,你们可知吴郎在时,这里到底发生了什么大事?怎么满城的百姓都十分惧我?不敢与我有所牵连?” 老夫人虽然知道一些,不如二位嫂嫂从下人那里听来的详细,以是二位嫂嫂将吴心奇在长安城收徒最终直接间接害死了所有徒弟不说,还有死在他徒弟手里的一百多口凡人的事迹详细说了一遍。 林日月听了,难免觉得十分震惊。 林日月脸上稍有失望之色:“吴郎他,他都没有告诉我还有这事……闯下这么大的祸事,怎么不告诉我?” 两个嫂嫂都劝道:“毕竟事情都已经解决了。况且,主要过错不在他身上,是他的徒弟们惹是生非,怎么能怪罪到他身上呢?” 好一会儿,林日月才想通了,这事确实可说可不说,总之,不该怪罪吴心奇。 可那边老夫人又有疑问了。 老夫人一脸疑惑,紧张地抓住林日月的手,说道:“好闺女,你既然跟我那好女婿见了面,怎么没有跟他一起回来,你们两个是吵了架了么?” 林日月闻言,面上有些纠结之色,不知该怎么回答。 见状,老夫人跟两个嫂嫂心里顿时一咯噔,觉得大为不妙。 老夫人哀叹道:“完了!我就知道,前一回,我那女婿回来了,你却不在;这一回,你回来了,我那女婿又不在了。像你们这样的夫妻,相会时短,离别时长,有哪个能过到老的?闺女啊,你老实告诉娘,娘能承受得住,你们两个是不是已经情断意绝了?” …… 第228章 三段不同的时空 林日月听了母亲的哀告,心疼不已,忙回道:“娘,您放心,我跟吴郎的感情好着呢,没有像您说的那么严重。” “那怎么只有你一个人回来了?我那女婿说的可是要带你一块回来的,他怎么就食言了?” 林日月稍有些迟疑着回道:“他还有重要的事要做,脱不开身。这次回来,是我一个人的意思,所以没有让他陪着。” 林日月虽然表面没有什么异样,可老夫人见多识广,两位嫂嫂也是历经人情冷暖,听出了林日月话中透漏出的一丝难以察觉的醋意。 老夫人急问道:“我那女婿又找了别的女人了?是不是那个姓陆的小狐狸精?” 林日月吃了一惊,“您,您怎么知道的?” 老夫人大为恼火,“我一猜就是她!那小狐狸精,在铁匠铺时就常常勾引我那女婿,随便找一个铁匠铺的弟子,他们都能说出来一两件!这事,当时的吴家上下都知道。那吴家的糟老头子,当时还说要让我那女婿再娶一个,说的就是那狐狸精!我那女婿虽然拒绝了,不过,我也看出来了,要让他们相处久了,肯定会出事。好在没过多久,那狐狸精就离开了。可之后,我那女婿也离开了。他说是找你去了,依我看,根本是去找那狐狸精去了!你说是也不是?” 林日月听了,轻摇了摇头。 老夫人虽然猜出了真相,其过程却是自己臆断。 几人于是问道:“那到底怎么回事?他有没有跟那姓陆的搅和在一起?” 林日月感慨着一笑:“就按最终结果来说,可以说,是我把他们两个撮合在一起的。” 老夫人瞪大了眼睛,谨慎地问道:“女儿,你跟那个小丫头的交情还不错?” 老夫人听出了其中不对劲的地方,这次都没敢再说陆弥是“狐狸精”了。 林日月略点了点头,“是那种争风吃醋,但谁也没有真的害了谁的,这样的交情。” 老夫人和嫂嫂们叹道:“原来是两个冤家。” “冤家?好像确实是这样。” 老夫人又问道:“女儿,你就这么把我那女婿留在那小丫头身边,是真要给我那女婿娶个小的?你不怕我那女婿被拐跑了?” 林日月轻哼了一声,道:“说什么拐跑不拐跑的,吴郎可巴不得把我俩都收了呢!” 老夫人和二位嫂嫂都道:“男人是这样的。” 林日月却并不怎样生气,“就这样吧,大不了以后我们三个一起过。我看我那师姐的意思,反而是有意要认我做姐姐的。” 老夫人稍放下了心,“只要你不觉得委屈了自己,为娘就放心了。” 林日月轻轻笑着:“委屈?说不定,我也期待着这一天呢。” …… 几个人说了一通,终于是都相信了林日月没有跟吴心奇决裂。 说着,时间已经到了晌午,老夫人便让两位嫂嫂去准备些饭菜。 其实家里没什么食材,只简单烧了一锅汤,蒸了些米饭做食。 到了吃午饭的时候,老夫人等人都觉得粗茶淡饭难以款待,脸上都有些惭愧,林日月倒不很在意。 唯有小河子一脸的怨气。 一位嫂嫂看出了小童的异常,忙问了:“小河子,你怎么不开心?” 一时间,众人都向小河子看去。 小河子憋了半晌,此时有人问,他忍耐不住,就哭叫道:“姑爹每次来看望我们,都带着鸡啊鸭啊什么的,我们就有肉吃了。可姑姑回来,怎么什么也没带,还要吃我们的东西?我讨厌姑姑!” 闻言,众人脸上都露出了笑容尽管这笑容还带着些苦涩的意味。 二嫂嫂伸手打了一下小河子的屁股,训斥道:“小河子不要闹!” 老夫人拦了一拦:“小孩子童言无忌,不要这么严厉。” 二嫂骚怀着歉意对林日月说道:“还望妹子不要往心里去。” 林日月脸上稍有些羞愧,“没有的事,小河子童稚之言,最为天真,我哪会生他的气。” 二嫂这才放过了小河子。 饭桌上众人一时都陷入了沉默之中。 所谓言者无心,听者有意,林日月此次回来,确实没有带上礼品。 想她一个堂堂的仙人,神通广大,总不能白吃家里的东西吧? 重逢的喜悦之情渐渐消退,众人眼中都有些异样。 察觉到这奇特的氛围,林日月也知道自己该有所表示。 饭毕,在二位嫂嫂收拾碗筷的时候,林日月正色道:“我会想法子的。我一定会让林家兴盛起来的!” …… 话说自从林日月离了魔界,魔界之中只剩陆弥和吴心奇二人。 有林日月的许可,吴心奇跟陆弥亲热时,便少了很多愧疚。 他两个好生玩闹了几天,吴心奇对陆弥也多生了几分情意。虽说如此,仍不及对林日月的想念。 这一日欢好之后,吴心奇坐在床上发呆。 一旁躺着的陆弥俏脸儿红彤彤的,身上到处是两人亲热时留下的痕迹。 她本想着跟爱郎说些情话,抬眼却看见爱郎双眼失神,像是在想着别的事情。 陆弥心中稍有些醋意,贴在吴心奇耳边,装哭道:“月儿师妹这才离开几天啊,吴郎就想了她几回了,跟人家那个的时候,吴郎不会也在想她吧?人家要哭了哦?” 吴心奇倒也不讲虚的,实话实说了:“我确实很想月儿,你也该知道我跟月儿是两世的夫妻。在我心里,师姐不会比她更重要。” 陆弥闻言,她虽然早就知道了这个事实,听爱郎亲口说出来,还是十分气愤的。陆弥一气之下在吴心奇肩上狠咬了一口。 吴心奇有肉身神通在,饶是如此,也是感到肩上一疼。 “嘶——,师姐你做什么?” “我们两个独处的时候,可以不要叫我师姐吗?” 陆弥少见的撒了一回娇。 吴心奇便试探着道:“那,小弥儿?” 陆弥脸上微红,略显羞涩地说道:“我在这儿,我一直在这儿。” 吴心奇心里猛地一跳。 吴心奇大红着脸,起身下了床。 “这是怎么了?”陆弥故作不知的问道。 吴心奇轻咳了一声,道:“没什么,就是想起了一些以前的事。” 陆弥会心一笑。 吴心奇这可不是瞎说,前几日他喝了一坛陆弥从妖仙那里求来的“绕窗青梅”,由此而想起了摩罗国的往事。 那是一段被他遗忘了的、和陆弥相遇,而在阴差阳错之下,他们两个最终成为夫妻的往事。 ——-——-——-——-——-——-——-——-—— 这是在一望无边际的海面之上,一个男子怀抱着一根空心竹,孤零零地随着海浪漂流。 在海浪无数次的冲刷下,他终于失去了所有的力气,从空心竹上滑了下来,淹没在海水之中。 在他将死未死之际,忽然间,于半空中,一扇联通幽冥界的鬼门大开,从中跳出了一个衣着华贵的中年男人。 中年男人伸手变出一根由黄泉神树的树根炼成的打神鞭,将沉入海中的男子捞了出来。 中年男人叹道:“你还是忘了吧,忘了好,忘了就不用去寻死了。” 那中年男人说着,用打神鞭抽走了他救下的男子的所有记忆。 那中年男人临走前,用法力将这男子一鞭子甩到了岸上。 中年男子就是幽冥鬼帝简称冥帝的存在,那个可怜的男子就是吴心奇。 吴心奇虽然被冥帝送到了岸上,不时仍有海浪袭来,说不得遇见大点的浪,还要把吴心奇卷回海底。 幸好此时有一对在海边晒盐的农家夫妇,远远的看见了一团像人的东西,他两个心善,趁着一浪退去时跑了近来看个仔细,由此将吴心奇救下了。 这对心善的年轻夫妇,男的叫作罗布,女的叫作柳婵儿,他两个新婚不久,以晒盐卖给城中的财主为生。 这夫妇两个将吴心奇抬回家,喂了白水救醒吴心奇,不必细说。 吴心奇醒来时,脸色依旧十分苍白,身子骨虚弱到了极点,根本下不了床。 更难过的是,他什么都不记得。他不记得自己从哪里来,不知道自己要往哪里去,甚至都不知道自己姓甚名谁。 吴心奇看着眼前陌生的人和事物,心中惊恐失措,忍不住哭了起来。 见状,罗布还未说什么,柳婵儿先笑了起来。 柳婵儿看着这床上脆弱的男子,笑话道:“你这人,好歹也是个男人,怎么话还没说半句,就先哭上了?” 丈夫罗布稍微责怪了几句妻子,“哪有你这样的,还没把事情问清楚,就笑话人家?” “那你慢慢问吧。”柳婵儿不满丈夫偏心外人,气得退了出去。 罗布就问了:“阁下是哪方人士?怎么会一个人昏倒在海岸上?” 吴心奇勉强安定了心绪,摇头回道:“我不知道,我什么都记不起来。” 罗布听了,面有惊异之色,又问道:“阁下不会连自己叫什么名字都忘了吧?” 吴心奇点了点头。 罗布看着吴心奇,脸上带着同情的色彩,心里寻思道:“莫非这就是传说中的失魂症?哎,真是个可怜人。” 吴心奇虽然虚弱极了,眼睛却很是明亮,他好似凭着这一双透亮的眼睛看透了罗布心中所想。 吴心奇道:“小哥是说我得了失魂症?” 罗布大吃了一惊,“我没说话啊?” 罗布心想,“怎么回事?我刚才把心事说出来了吗?” 吴心奇眼中也有疑惑之色,他勉强伸出一只手来指着自己双眼,解释道:“小哥没有说话,这个不用多疑。不过,虽然我也不知道到底怎么回事,但是我的这双眼睛,好像确实能看透你的心事。” 罗布心里满是不信,“他该不会疯了吧?” 吴心奇道:“你觉得我疯了。” 罗布依旧不肯相信,“这一定是运气!是猜出来的!” “你在想我是靠运气猜的。” 罗布瞪大了双眼,“我待会想吃酥油饼,我不信这个你还能猜到!” “酥油饼是什么?我也想吃。” …… 第229章 得救于民,初临飞云 罗布终于相信了这个奇怪的男子有一双能看透人心的眼睛,他兴奋地把自家妻子也喊了过来。 柳婵儿当时正在掸一条新被子,这是预备给吴心奇用的,假使他还要住在这里很久的话。 听了丈夫说,他们救下来的男子竟有一双看透人心的神眼,柳婵儿跟丈夫刚开始的表现一样,也是万般不信。 “你真的能看透人心?那你猜猜看,我现在在想什么?” 柳婵儿说着,心里想的却是这人装神弄鬼被她拆穿之后出丑的模样。 吴心奇有些无奈,“你想看我出丑。” 真的被猜到了? 柳婵儿大吃了一惊,犹是不服气,暗道:“我现在想把我丈夫罗布的衣服脱了,你能猜到这个?” 吴心奇脸上微红,忙说道:“姑娘要是想跟罗布小哥欢好,还请别在我这个外人面前…” 柳婵儿大为震惊,终于是信了。 罗布也闹了个红脸,指责自己的妻子,“婵儿,你都在外人面前想些什么东西啊?” 柳婵儿撇了撇嘴,回道:“假正经!都好几天没做了,别告诉我你不想!” 罗布赶忙捂住了妻子的嘴,后来一想,面前这男子能看透人心,捂嘴好像也没什么用,心里就是一阵慌张。 罗布看着吴心奇,一脸难为情的请求道:“朋友,看在我救过你的份上,这观心之术,还是不要对我夫妻两个用了。” 吴心奇虽然害了失魂症,没了过去半生的记忆,但也是懂礼知节的人性,听了罗布的请求,便是重重地点了点头。 “救命之恩,本就无以为报,何况只是这种小事?小哥放心吧,我以后不会再看你们的心事了。” 由此,罗布才算放了心。柳婵儿心口如一,为人直得很,她倒是不担心有人能看透她的心事,以是她并没有放在心上。 总之,这夫妻两个趁好天气晒盐为生,过了一个月,才终于将吴心奇身上的伤病养好了。 一个月以来,因为吴心奇不记得自己的名姓,罗布柳婵儿也不擅长起名字,就随口称他为“吴明启”,意为“无名起”。 夫妻两个喊顺口了,干脆名字都不叫了,只唤他为“小明哥”。 罗布夫妻二人住的这个临海村落,听说罗布捡回来一个外乡人,也时常有村里闲人前来问询。 这些村民听见罗布称其为“小明哥”,他们也都这么称呼吴心奇。 一来二去,吴心奇也习惯了这个名字,只要有人喊一声“小明哥”,他就会应声答应。 最开始的时候,村民听罗布说小明哥害了失魂症,人人都同情这个可怜的外乡人的遭遇,希望他能早些找到自己的记忆,找到自己的家人。 而吴心奇作为当事人,却没有这么多想法,他觉得能遇到罗布夫妻这两个恩人,他已经很幸运了,就算一直住在临海村还恩情也没什么关系。 后来村民又听罗布说,小明哥有着一双能看透人心的眼睛,他们都不信。经过各人的试探,都被猜出心中所想,于是全村人无有不服气的,全都佩服小明哥的本事。 小明哥体虚身弱,被柳婵儿安排一副躺椅,让他终日在院子里晒太阳,以改善体魄。 一个月以来,但有经过罗布家门的,总要对院里的吴心奇喊上一句:“小明哥,往这边看!你猜猜我怎么了?” 他们或是开心或是不开心,要么得了什么奖赏,挨了谁的打…不管怎样,总要让吴心奇猜上一猜。 结局没有变过,吴心奇眼睛一眯,随口说出村民的心事,然后他们惊叹一句,“真准!”,满意地离开了。 就这样过了一个月,吴心奇也吃了一个月的白饭。 吴心奇看着罗布柳婵儿白日里辛苦晒盐养活自己,他觉得自己心里有愧,非要跟着一起做。 可惜吴心奇体虚,跟不上两人的动作,来一趟海边盐场,却不像个帮忙的,更像个监工的财主。 吴心奇更加感到愧疚。 所以,这一次罗布夫妻驾着马车前去城中卖盐,吴心奇说什么也要跟着前往。 …… 摩罗国的沿海城市飞云城,为因海面上千里白云的景色十分震撼,因此得名。 千年前,飞云城是建在沿海边的,可惜千百年来沧海桑田,海面往里缩了一些,这飞云城没有改址,便显得更靠近内陆一些。而照旧跟着海浪改居沿海生存的,只剩下了那些在盐场晒盐的平民百姓,就比如临海村的村民。 飞云城是摩罗国内最大的贩盐地,往来的客商无数,可说是除了王城之外,摩罗国最为繁盛的都市。 虽然如此,那些晒盐的百姓却依旧算不得富贵。皆因摩罗国千年来的规定,飞云城百姓贩盐不得高于市价,只得平价贩卖,在二百文一斗左右,最多不能高过二百二十文。 而有的客商以二百文的价格收购了当地百姓的海盐,再到了别地贩卖,可却没这个限制。少的,能卖到三百文一斗,多的,一斗海盐能卖到五百文! 这是妥妥的暴利! 但这份暴利,无论如何分不到飞云城的百姓手里。 飞云城的百姓起初有些不满,奈何每一任国王都没有在意过。过了多年,他们无奈之下也都接受了这一点,毕竟,他们还算是受着摩罗国的庇护,终究是摩罗国的一份子。 这一日,罗布柳婵儿驾着马拉着车来到飞云城贩盐,吴心奇也跟着他们一起。 须知,这些摩罗国人生就的金发碧眼,不论男女,脸长得棱角分明,鼻子坚挺,可以说女子都有些男相。 而吴心奇黑发黑眼珠,本就在一众金发碧眼的人群里显得十分特殊了,一张脸蛋长得又是俊美非常,似这样的男子,极为容易引起旁人的侧目。 在之前吴心奇养伤的时候还不明显,如今他养好伤了,精气神回来了,这张脸真是容光焕发,贵气逼人。 果不其然,到了飞云城,不管哪个百姓无意间看到了吴心奇,都脸上带着惊异之色,要多看几眼。 吴心奇注意到那些各个方向传来的目光,心里后悔不已,苦笑道:“早知道我不来了。” 罗布刚把马儿放好,陪着柳婵儿摆着摊位,听见了吴心奇的抱怨,笑个不停。 柳婵儿笑道:“小明哥,这可是好事,要是哪个女子看上你了,你正好做上门女婿,我们两个作为你的娘家人,也好收一些彩礼,权当是你这些天住在我们家的报酬。” 吴心奇摆了摆手,哭丧着脸道:“妹子,你别笑话我,要是女子看上了我,我不很担心。但是我观察了一下,那些盯着我的目光里,好像男的更多些,这可太让人担心了……” 罗布也笑道:“没办法,小明哥长相确实不一般,我要是头回见,也要称赞一声,真是个美男子!我看,他们也就是瞧个新鲜,应当没有别的心思。” “最好是这样。” 吴心奇叹息道。 罗布又道:“对了,小明哥不是什么也记不起吗?飞云城不止本国客商很多,也有很多外邦的使臣商人,说不定其中就有你的同乡人!小明哥不妨多去转转,要是运气好,也许能想遇见认识你的人。” 吴心奇眼前一亮,轻点了点头:“要真的能遇见,那确实不错。” 虽然他觉得自己要留下来报答罗布夫妻的恩情,但是,如果能遇见过去的熟人,借此想起来以前的事,总不会是一件坏事。 不过,吴心奇这次来是要帮罗布夫妻看摊位的,怎么能因为自己的事就跑去一边? 吴心奇细想之下,还是摇了摇头:“还是算了吧,我的过去并不重要。重要的是,现在我要帮你们看摊子。” 罗布哈哈大笑,他拍了拍吴心奇的肩,劝解道:“小明哥,过去怎么可能不重要?那可是你二十多年的人生!要是你的亲人还在记挂着你的话,要是他们还在寻找着你的话,你怎么能什么也不做,空让他们经历一天天的伤心失望呢?” 吴心奇猛地一惊。 要是他的亲人还在寻找着他,他该怎么办? 他真的能留下来吗,留在这摩罗国,留在这飞云城? 罗布接着道:“救命之恩固然重要,我们两个是自愿救你,没有要求你一定要回报我们什么,我们也同样不会拦着你找回以前的亲人。况且,看摊子又不是多么难的事,有我们两个就够了。” 吴心奇听了,感动不已。 怪不得罗布年纪轻轻在临海村就颇有威望,这柳婵儿性子很烈,却也甘心服侍于他。 罗布虽然不如吴心奇有看透人心的眼睛,他心性良善,做善事不求回报,在这世上却也极是难得。 但罗布说不要回报,是他的事。但吴心奇一定会报答他的,这是吴心奇自己的事。 回到眼下,罗布既然说出这番话来,吴心奇再没有了拒绝的道理,就说自己要去飞云城内四处转一转。 罗布便让柳婵儿取出一个钱袋子,递给吴心奇。 柳婵儿握着钱袋子,还是有些心疼的,“小明哥,可不要被坏人骗了,买回来一些没用的东西。” 吴心奇摇了摇头,“不用给我钱了,我只是到处转一转,不会买东西的。” 柳婵儿便把钱收了回来。 罗布“诶”了一声,略有些恼她,道:“你收那么快干什么?这么不想给小明哥钱?” 柳婵儿撇嘴道:“小明哥都说了不想要,我不收回来,我把钱袋子放哪里,放地上让别人捡走是吧?” “没说让你放地上,但你这也收得太快了吧?万一小明哥只是客气客气呢?你倒是再给他一回啊!” “难道还是我的错了?小明哥说了不要,那不就是不要的意思吗?有什么好客气的?做事推推让让的,让人看得心烦!” 罗布头都大了:“这自古以来都是这样的,大家都是这么客气着过来的。” 柳婵儿扭过头去:“我偏不要这样做!” 吴心奇忙站在二人中间,劝解道:“罗小哥,柳妹子,别吵了,你们这一吵,倒是我的不是了。” 罗布哼了一声,不再跟柳婵儿计较。 柳婵儿哼了一声,也是放过了罗布。 吴心奇见状,几乎笑出声来,真是对吵闹的夫妻,但也是一对天造地设的夫妻。 …… 第230章 何方少女,一见倾心 吴心奇离了罗布二人的摊位,便随意地走着,到处转一转。 他是走到哪儿,别人的目光追随到哪儿,真让他害臊不已。 没奈何,吴心奇走到一处卖面具的老人家摊位前,打算买个面具,遮挡自己的面貌。 他这刚挑好一个长着獠牙的青白脸的鬼面,才想起来自己身上没钱。 吴心奇一脸尴尬地看着摊主,放下了鬼面,就要离开。 那摊位上的老人家便取笑道:“小哥,看你的模样可不像个穷人,怎么连个面具都不舍得买?” 吴心奇无话可说,他现在确实是身无分文。 正当吴心奇要离开时,有人喊住了他。 “那个外乡人,你先别走,我给你买下这个面具好了!” 吴心奇没有听过这个声音,他心里疑惑,便循声看去。 喊住吴心奇的那人却戴着一副彩绘的花脸面具,隐藏了自己的相貌。其身材凹凸有致,倒是颇为诱人。 即便她遮挡着面貌,从其柔美的声音和美妙的身形上,吴心奇也敢断定,面具下一定是一个绝美的容颜。 吴心奇不认识她。 “我看你像是初来到我摩罗国,人生地不熟的,我帮你一回好了。” 那女子说着给了老人家些碎银子,即便是吴心奇不怎么做买卖也清楚,这些碎银子莫说是买下一副鬼面,便是整个摊子也可包圆了。 那摊主诧异极了,恭敬地接下银子。 老人取下吴心奇先前看上的鬼面,递给了吴心奇,附耳轻声说道:“你小子竟然被这位小姐看上了,这可是上辈子修来的福分,还不快谢谢人家?” 吴心奇接过鬼面,对那位陌生的女子道了声谢。 这女子出手阔绰,以摊主恭敬的语气看,这女子当是个富贵人家的小姐,地位必然也不会低了。 这让吴心奇有点摸不着头脑。莫非这位小姐认得他? 吴心奇还想着问一下究竟,那女子先开口了:“外乡人,你还是先把鬼面戴上吧。你这相貌要是不挡上一挡,不知还要给你招来多少麻烦。” 吴心奇觉得这姑娘说的有理,便先戴上了面具。 但是,他跟这姑娘分明是陌生之人,这姑娘却如此替他着想,终究不会是无端无故的。 吴心奇就问了:“小姐可是认得我?” 这女子摇摇头,轻笑道:“我不认识你,但是,你长得还算入我的眼,帮你个小忙罢了。” 这女子说得如此轻佻,更让吴心奇感到怀疑,她有意接近于他,或许是不怀好意来的。 吴心奇趁着再一次道谢的时机,仔细盯着这女子,他眼中玄妙的光芒一闪而逝,就在这短短的一瞬,他便看透了这陌生女子的内心。 “真的好帅啊!” …… 吴心奇大吃了一惊,脸上腾地红了一片。所幸有面具遮挡,没有被别人察觉到。 吴心奇没想到他这是遇见花痴了,心里对起先怀疑人家感到了些许的歉意。 吴心奇得了面具,不管人家女子如何想法,他总该有报恩之心。 吴心奇接着问道:“敢问小姐是哪家的千金,能否告知一二?或许以后有我能够报答小姐的机会。” 那女子咯咯一笑,笑声灵动,让人如沐春风,不过她却并没有直接回答吴心奇的问题。 那女子笑道:“人家的身份就先不说了,我怕说出来,吓你一跳。你要真想报答人家,这样吧,人家现在暂时住在起云居的地字二号房,你哪天遇到麻烦了,可以去那里找我。” 这女子身居高位,却待人温和,言行中并没有一股子凌人的傲气,当真是让人心生好感。吴心奇不由得高看了她一眼。 吴心奇也不强求定要得知这女子的名姓,就此告辞了。 …… 吴心奇戴上鬼面之后,即便有一头的黑发还是与别个不同,但挡住了这张脸,也就没有太过引人注目了。 可惜的是,他在飞云城中转了半天,也没有看到有一个如他一般黑发黑眼的外乡人。 你要问为什么吴心奇只转了半天,不多找一会儿?那是他身子虚,走半天路腿脚已经软了,走不动了,只得提前回到罗布二人的摊位上。 回来时,正当晌午,天气炎热,吴心奇顾不得自己样貌有异,把面具取下了。 好一阵出汗,终于到了罗布二人的摊位处,却见罗布二人正要把摊位收起,可他们辛辛苦苦带来的海盐分明还是刚摆摊时的份量,看起来像是没有卖出去一点。 吴心奇疑惑不已,不忙歇,喘着气问道:“罗兄弟,怎么回事,今天要价高了,没卖出去?” “欸?小明哥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 罗布见到“小明哥”喘吁吁的模样,才知道自己不该说这话,他歉意一笑,过来扶着吴心奇坐下。 罗布轻笑着摇头,道:“不是生意不好,是刚才有个公子哥,说要把我们摊位上的盐都买去了。果真是大户人家,一买就是一车的盐!所以我们先把摊位收好了,免得别人空来问价,耽误大家的时间。” 吴心奇皱了皱眉,“那位公子哥既然要买咱们的盐,为什么不多等一会儿,等咱们收拾好了,直接推着车送到他家去?” 罗布凑近了些,降低了些声音,颇为隐秘地说道:“小明哥你也知道,咱们飞云城海盐市价在一斗二百文左右,最多不可高过二百二十文。而我问了一下周边几家贩海盐的同行,他们只敢卖到一百九十文。我本来也打算买这个价,可那位公子哥说能给到我们一斗二百二十文。这要卖出去,一斗就多赚了三十文,我这一车有五斗左右,那就是多赚了一百五十文,够咱们家半个月的米钱了,何乐而不为呀?” “这确实很不错,”吴心奇略想了想,又问道:“他有提出什么别的条件吗?” 罗布点头道:“那公子哥确实有个条件,就是让我们晚上再把盐送过去。他说是怕我们白天送去,被别人知道了,以后他家再买盐,别人都卖他们二百二十文。” 吴心奇眉头紧皱起了眉头,沉吟道:“不对,这不对,哪有这种便宜的好事让我们摊上了?那公子哥莫不是别有所图?” 吴心奇回头看了看,罗布面色有些古怪,而柳婵儿眼中却有些嫌恶之色。 柳婵儿忍着嫌恶之意回道:“小明哥猜的不错,那公子哥采买海盐时多看了我几眼,我想,他是看上我了。不过,要是能多赚点钱,我忍忍也就过去了,大不了让他多看几眼,也不会少块肉。” 罗布叹了口气,“是这个理。只是让婵妹牺牲了点色相,委屈她了。” 柳婵儿潇洒地摆了摆手,“没什么,我不在乎这些。” 吴心奇有点不知说什么好。 能多赚些钱肯定是好的,只怕那公子哥不肯多看几眼就了事。 怀揣着这样的担心,吴心奇还是决定要劝一劝。 吴心奇一手拉着罗布,劝道:“兄弟,这钱怕不好挣。我们毕竟是乡下来的,比不得这城里的王公贵胄有权有势,要是稍微触逆到他们,只怕不能好了!依我看,就算把盐低价卖出去,也不该贪图这点小便宜。” 罗布轻拍了拍吴心奇的肩膀,叹道:“小明哥,你是不当家,不知柴米油盐贵。这一百五十文,抵得上我夫妻俩两天的工钱,这可不是什么小便宜。再说了,小明哥这般想,是认定了那公子哥有歹心。依我看,他也未必就是个坏人!” 柳婵儿也在一旁帮腔,她的目光放在吴心奇另一只拿着鬼面的手上。 柳婵儿挑眉问道:“要说占小便宜,小明哥没有带钱去,可这手上的鬼面是哪里来的?” 吴心奇回道:“哦,我是路上碰到个心善的小姐,她送我的…” 吴心奇说到此,也知道自己有些武断了。 他路上就能遇到善人,偏罗布柳婵儿遇到的是坏人? 罗布也想到了这一节,柳婵儿是干脆说出来了:“小明哥就遇见了好人,怎么不相信我们遇到的是好人呢?” 吴心奇稍低下了头,沉声回道:“我知道送我面具的那位小姐没有坏心思,是因为我有观心术。但我确实有错,我不该一口咬定,买下我们的盐的那个公子哥是个坏人。在看清他的内心之前,我不会再拦着你们了。” 眼见得几人间的氛围忽然变得沉重了许多,罗布忙打岔道:“只是个小事罢了,小明哥千万别往心里去!婵妹没有怪你的意思!” 柳婵儿点了点头,也岔开了话题,说道:“是了,小明哥有观心术。要是刚才小明哥也留在这里就好了,我们就不用在这里争论这些小事了。” 吴心奇随即眉头舒展开来,轻笑了笑,“你们不怪我就好,我只是想帮你们一点忙。” 柳婵儿便道:“想帮忙的话,晚上我们去那公子哥家送盐时,小明哥也一起来吧?” 吴心奇想也不想就答应下来:“这可再好不过了。” 罗布这回没拦着了。几人商议好了,晚上一起去。 要是吴心奇看出了什么异样,就尽量把动静闹大些,引动官兵来查看。料想即便那公子哥家有些权势,也不敢公然触犯国法,做出见不得人的勾当。到最后吴心奇等人还可全身而退。 要是那公子哥果只是个有色心没色胆的,两方一手交钱一手交货,相安无事,也就没什么好说的。 三人定下这个计策,接下来,一切都要看吴心奇的眼睛了。 …… 第231章 贪小便宜,吃大亏 到了酉时,天色已晚,几乎快到了闭市的时候,商贩们陆陆续续都收拾好,各自离去了,只有吴心奇他们三个还在原位上焦急地等待着。 这个时候,罗布也不免有些怀疑之前那个公子哥骗了他们。 三人面面相觑,眼里都有些失望之色,正此时,有一个年轻的小厮来到罗布几人摊位前。 这小厮低着头、弯着腰,看起来是习惯了如此做。 这小厮道:“请几位随我来吧。” 罗布几人这才松了口气。 “小兄弟,你请!” 罗布说着,和柳婵儿一起推着这架马车,吴心奇力气不够,就不用他帮忙了,只在后面跟着就行。 小厮头前走,罗布等人跟在小厮后面。 罗布凑近吴心奇,用肩膀轻撞了一下吴心奇,悄声问道:“小明哥,你可看清楚了他在想什么?” 吴心奇抬眼看去,即便是天色昏暗到了人影难辨的地步,他也依旧能看清那小厮的内心。 那小厮头前走着,心里却不平静,他正在为身后这几个自以为能占得便宜的小老百姓而感到担心:“我可不记得节制公子有这么好心,别是公子他又要瞒着老爷干起了欺男霸女的勾当?” 那小厮想着,回了一下头,略看了看柳婵儿,心里叹道:“倒也算有几分姿色,看来应该就是为了她了。” 这可把吴心奇吓到了,果然不出他所料,那所谓的节制公子,不是个好东西。 就在吴心奇要劝罗布掉头回去时,那小厮又胡思乱想了起来: “公子前段时间才受了老爷责罚,因他调戏出云男爵的妻子,差点被老爷打断了一条腿。这事还没过去一个月,公子应该不敢再犯事了吧?唉,我区区一个下人怎么可能猜得到节制公子在想什么?算了算了,反正不关我的事,不管发生什么,该他们倒霉,也怨不得我!” 吴心奇眉头轻轻挑起,看起来,这家的老爷还是个明事理的,那就还有转机。 吴心奇便把他看到的说给了罗布听。 重要的信息有两条:一是节制公子是个纨绔子弟,有调戏男爵妻子的前科;二是老爷明事理,要是节制公子犯了事,老爷会对节制公子进行惩罚。 那么,有这两条信息,还要接着去节制公子的家吗? 罗布为了多赚这一百五十文,他不想回去。 罗布的理由是:“小明哥,既然这家的老爷明事理,要是节制公子想欺负婵妹,我们俩就闹出一些大动静,把老爷惊动了,让他来给咱们做主。有此一条,咱们也不会吃亏。当然,最好的情况就是,节制公子把钱付了,咱们卸下盐就跑。” 罗布这番话的意思很明确,就算可能有危险,他还是要去。 吴心奇没奈何,劝不住,只得舍命陪恩人。 几人到了节制公子的家,大门布置的十分阔气,门上有块匾额,写的是“罗九伯爵府”。 望文生义,这家的主人应当是摩罗国中的九伯爵。节制公子则是九伯爵的一个不肖子孙。 门前两个守卫见了几人,便把门打开了,小厮进了门就不知去向。 这两个守卫却没走,还顺便帮着把盐卸下了,挪到了伯爵府中。想来这些都是节制公子吩咐好了的。 眼见得五斗盐都被两人抱进了府中,这两个守卫就要关门,罗布当时就急了,勉强挤进去半边身子,喊道:“两位兄弟,这盐可都我们辛辛苦苦晒来的,现在都给你们了,可你家公子还没给钱呢!是不是你家公子把这事忘了?” 那两个守卫皮笑肉不笑,忙点头道:“钱在家中,你们进来取吧。” 罗布想着这盐已经搭进去了,无论如何要把钱拿到手里。 他也不多想,就要进去,却听得吴心奇猛咳了两声。 那两个守卫听见了,顿时皱起了眉,叫道:“晦气!怎么来送盐还带着个病痨鬼?” 罗布一惊,回了神,歉意地道:“二位稍候,我忽然想起来还有些事要交代一下。” 两个守卫不耐烦地打了个呵欠:“快去快回,要不然关门了。” 此时天色已尽黑了,亏得有月光照着,还能认得出人形。 罗布退到吴心奇身边,悄声问道:“小明哥,你刚才咳了两声,可是这两个人有什么异常吗?” 吴心奇神情极为紧张,他点了点头,回道:“这两人心里说的明白,那节制公子不安好心,想借着取钱的由头,先把罗布兄弟你骗进家中的一个偏房,把你关在偏房里边。罗布兄弟你一被关,然后就有几个下人诓骗婵儿妹子,将她骗到节制公子房中!要是骗不成,就干脆把婵儿妹子绑走,强行带过去!是这么一个毒计!” 罗布听了,实在心惊,又庆幸有小明哥在身边,他才不至于跳到节制公子布下的陷阱之中,也不至于害了自己心爱的婵妹。 “咱们走吧?”吴心奇恳切地道。 眼下除了离开,没有别的好法子,可罗布不甘心就这么把辛苦了多日晒出的五斗盐白送给节制公子一家。 罗布眼珠一转,心生一个险计。 “小明哥,我有个想法,我想拼一拼。” 那边两个守卫还在催着,“再不进来取钱,关门了!” 罗布喊了声“就来”,接着把自己的计划说了出来。 罗布还是想进去涉险,他想一路大呼喊叫惊动或许正在歇着的罗九伯爵,好让他出来个自己做主。 另一边,为了能保护好婵妹——小明哥身子孱弱,显然没这个能力。假使伯爵家中真的出来几个下人,对柳婵儿动手动脚的,小明哥也得闹出些动静,以引来巡街的官兵,将实情告诉官兵,让官兵保护他们两个平民百姓。 这个所谓的“险计”,无外乎就是大闹一通,引起真正能为他们主持公道的上位者的关注。 而险计之所以是险计,就在于那些上位者未必在乎他们这些小角色的生死。或者即使上位者在乎,也未必能及时出现为他们主持公道。 这就是罗布他们要担的风险。 吴心奇不想拼这一把,他以为这很不理智。 “你我挨一顿打倒无所谓,我是怕婵儿妹子也被人污了清白。” 但柳婵儿支持罗布。柳婵儿不在乎自己的清白身,她只一心认为自己的辛苦应该有所回报,不能平白被别人吃掉了。 “有什么可担心的?要是我真被他们抓去了,你们放心吧,我宁肯咬舌自尽,也不会让他们碰我一根手指头的。” “总会有别的法子的……” 吴心奇还想说些什么,罗布柳婵儿他们两个已经做好了决定。 罗布随着那两个守卫进了门。 他们的脚步声虽然在远去,但罗布还是如约定的那样时不时弄出了一些声响。 这让吴心奇柳婵儿稍感安心。 没过一会儿,伯爵家里突然闹起了一阵大动静,而很快又安静了下来。 柳婵儿惊问道:“难道罗布哥出事了?” 吴心奇无法回答她的问题,不过他心里也很有些不详的预感。 紧接着,门内传来一些杂乱的脚步声。推开门的是数个伯爵家的下人,他们不管不顾一旁的吴心奇,径直向柳婵儿走来。 这是真要对柳婵儿下手! 柳婵儿的身子一阵紧绷。 吴心奇暗叹了口气,她口上说不在乎,实际上又有哪个女子不想为自己心爱的丈夫守身如玉? 事已至此,吴心奇护在柳婵儿身前,问道:“诸位,这是几个意思?” “外乡人,不关你的事,滚一边去!” 真是糟糕的态度,就算吴心奇再怎么体虚,脾气也是有的,他对身后的柳婵儿低声说了句,“快去喊巡街的官兵过来!你腿脚快,你去最合适。在那之前,我帮你拦住他们。” 柳婵儿虽然不信吴心奇能拦住那几个凶神恶煞的下人,此时也由不得她迟疑了。 “别死了。” 柳婵儿说了这么一句,就跑开了。 吴心奇轻笑了笑,“还没报你们的恩呢,哪能轻易去死。” 那几个下人见柳婵儿跑了,就要越过吴心奇去追上去。 吴心奇大骂道:“狗腿子!跑那么快,你家主人喂你剩骨头吃了吗,这么卖力气?” 那几个下人闻言,好似被戳到了痛处,羞怒不已,柳婵儿都不追了,先打了吴心奇一顿。 吴心奇倒在地上,前胸后背挨了几十下拳打脚踢,脑袋上还被踩了几脚,他侧着身全力护住头,这才硬受住了。 有一会儿,身上没再挨打,耳听得他们几个好像收了手,又要接着去追柳婵儿。 吴心奇口上又骂道:“早不去追,现在还去追什么?你们这群孬种,不惦记着主人的话,我看你们吃屎都吃不上热乎的!” 那几个人听了,心头大怒。 这本来,要不是吴心奇拦着,他们早就追上柳婵儿了。这会儿,吴心奇又怪他们不听主人的话。 这群人反正没办成事,干脆又回来打了吴心奇一顿。 吴心奇强忍着没有疼得喊出声来,却没忍住又骂了几句。 “孬种,使大点力气,爷爷我一点都不疼!怎么,打人都没力气,你家主人拉的屎不多,没有喂饱你们?” 那几个下人叫骂着,一通毒打。 这时候,伯爵家的门又一次打开了。 …… 第232章 伯爵家的门是刷怪笼吗? 罗九伯爵家的下人把吴心奇一顿毒打,正此时,伯爵家的门又打开了。 吴心奇循声望去,里边出来的人中,最尊贵的那个胖老头子,一脸怒色,应当就是罗九伯爵。一旁脸色虚浮的公子哥应当就是节制公子,他正带着极谄媚的笑脸,跟在罗九伯爵身边。 那几个下人见了最中间的两人,慌忙跪倒在一边。 吴心奇晃了晃有些晕乎的脑袋,眯缝着眼看过去,他似乎还看到了罗布。 罗布被两个下人架着身子,他的样子看起来像是受伤了,此时正昏迷着。 吴心奇感到有些不安。 老伯爵没有怎么细看吴心奇的惨状,他似乎根本不在乎眼前这人受了多重的伤。 那老伯爵皱了皱眉,问自己的儿子,道:“你不是说,他们一伙有三个人?那另一个人呢?” 那节制公子低头应了一声:“父亲,本来是有三个人的。” 节制公子忽地就兴师问罪,指着那几个跪着的下人,骂道:“一定是这几个人办事不力,放跑了一个!” 老伯爵冷哼了一声,看着身下跪着的几个下人,叱道:“一群吃闲饭的废物,养你们何用?” 那几个下人把头磕到了地上,乞求主人的原谅。 老伯爵搂着胡子,在心中做着是赶出去还是留下来这几个下人的取舍。 老伯爵还没做出决定,就听得不远处有官兵的脚步声,期间似乎还有一个女子的大声控诉。 节制公子惊叫道:“她去喊官兵来了?!那官兵都是城主的人,不会把我抓走吧?父亲,咱们该怎么办?” 节制公子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要把他们都给…了结了吗?” 老伯爵嗤笑道:“你小子真敢说,你以为你父亲我真的能在飞云城一手遮天?真把事情闹大了,城主那个老东西可未必会给我这个面子。要是他真的一查到底,到那个时候,我可不敢说能保住你的小命。” 节制公子脸色白了一白,忙问道:“父亲,你说该怎么办?你总不能不管孩儿了吧?” 老伯爵冷道:“现在知道开始着急了,你起初要是别给我惹事,哪有现在这情况?” 节制公子听了,脸色煞白,就跪在老伯爵身下,“爹,孩儿知错了,孩儿是真心看上了那民妇,您就帮孩儿这一回吧?” 老伯爵终究疼爱小儿子,不忍见到小儿子伤心,叹口气道:“唉,我再帮你遮一回丑。下一次,可不许意气行事了。” 节制公子立时磕了几个响头,盛赞父亲的伟大,并表明自己不会再犯。 老伯爵知道自家这个小儿子的脾性,平时就是爱说空话,他自然是半信不信的,但也不忍心让自己的儿子一直跪着。 老伯爵虚扶起来自己的儿子,命令身前几个跪着的下人,把门前的那一架马车推进家里去。 节制公子面带疑惑:“这样寒酸的马车,咱们要它干什么?” 老伯爵冷道:“做戏当然要做全套。” 吴心奇就这样一直看着几人的表演。他想要站起身来,却感觉四肢都极为疼痛,没有起身的力气,甚至张口说话都很难。 他虽然不清楚老伯爵等人的计划,但现在也知道了,这父子两个都没有安好心。 这里有个巨大的误会,起先遇到的那个小厮心中所想,让罗布他们以为老伯爵通情达理,会为他们做主。可实际上,这个老伯爵,并非如他们预料中的那样是个明事理的好人。 这让吴心奇极为担心他们三个人接下来的命运。 …… 柳婵儿带着一队巡街的官兵,来到了罗九伯爵家门前。她一路上已向这些官兵解释了缘由,是那节制公子看上了她,有意算计,将她夫妻二人多日里晒得的五斗海盐昧了,她的丈夫罗布已经陷了进去,伯爵家又有下人要将她也绑进去,亏得有另一个伙伴阻拦,她才有报知官兵的机会。 这一队官兵,一二十个人,都信了柳婵儿所说,便要为她夫妻二人撑腰。 可这些官兵都没想到,他们本以为要对付的只有节制公子,不想老伯爵罗九老爷却已经在自家门前候着了。 柳婵儿走在前头,她先见到了罗布正被伯爵家的下人押着的模样,心里一紧,柳婵儿就要上前抢人,终究是力气小,被几个汉子推了开来。 柳婵儿一脸愤恨,无奈,先去扶起了倒在地上的吴心奇。 吴心奇被人搀着,这才勉强站得住。 那老伯爵看都不看柳婵儿一眼,只对那些随后来到的官兵们客客气气地说道:“各位大人,正巧了府上闹了贼,被老夫府上的下人抓个正着,不如就由你们带去见官,如何?” 老伯爵先发制人,竟把讨贩盐钱的罗布扭强做了贼,说出这一番颠倒黑白的话! 那一行官兵面面相觑,见礼道:“伯爵大人,我们听说的可不是这么一回事。有人检举,是贵家的节制公子,强纳了别人家的五斗海盐,却不付钱。伯爵大人,不知有没有这件事?” 老伯爵怒道:“纯属子虚乌有!区区五斗海盐,也就一贯钱的价格,老夫的伯爵府就是再穷酸,也不至于付不起这一贯钱!各位大人,休要在我府前说这种惹人发笑的胡话!” 那些官兵被震慑住了,一时都有些不敢质疑,纷纷看着一旁的柳婵儿。 柳婵儿见一行人包括老伯爵等人的目光都放在自己身上,不免有些紧张,她勉强克服了心中的怯意,不卑不亢地回道:“老伯爵若不信,可否让诸位大人一同进去贵府上查看,贵府库房里是否多了五斗盐?” 老伯爵又怒道:“这贫妇一句话,就要让老夫的伯爵府大开库房,何其荒唐!你们快把这害了疯病的贫妇赶走!” 老伯爵一口一个贫妇,很不尊重人,惹得柳婵儿大为恼火。但此时此刻,为了救下罗布,她却只能忍下来。 这时,吴心奇咳了几声,勉强能说话了,便对柳婵儿说道:“咱们的马车被他们抢进去了。” 那柳婵儿着急了,对着老伯爵喊道:“你们真是欺人太甚了,昧了我们的盐不够,还要把我们的马车也抢去了,那可是我们来往运货的最好用的工具!” “满嘴胡话!这两个守门人从来就没见过你们来时有推着什么马车,你们两个说,是也不是?” 老伯爵阴寒的目光看向两个守卫,他两个惊出一身冷汗,纷纷点头称是。 这一群奴才,哪个敢违背老伯爵的意思? 柳婵儿一时感到心内无比的冰冷。 那老伯爵让下人把罗布交到官兵们手上,让他们抓罗布归案。 这些官兵自然看出了老伯爵的无理之处,老伯爵不让他们进府搜查,已是表明了自己在心虚。可他们没有上司官的命令,没有城主的担保,真不敢开罪于老伯爵。 柳婵儿放开了吴心奇,要从这些官兵手中抢回来罗布。 官兵们轻把柳婵儿推开了一些。 “你这是做什么?” 柳婵儿乞求道:“各位大人,你们就把我丈夫放了吧!你们该是知道的,我丈夫是无辜的。都是那节制公子,他看上了我,才设计害了我的丈夫…” 老伯爵耻笑道:“好一个不知羞耻的贫妇!老夫的子嗣,身份尊贵无比,岂会看上你这低贱的村妇?” 柳婵儿羞怒已极,却不得不忍下来,“究竟是真是假,我想节制公子心里清楚。” 众人都看着节制公子,其中,老伯爵的目光稍有些不善。 节制公子不敢耽搁,忙叫道:“这贱妇真是信口开河!竟诬说本公子看上了她!快来人,掌嘴!” 几个下人冲过去就要甩打柳婵儿的嘴巴,被一行官兵们拦了下来,“伯爵大人,国有国法家有家规,这民妇只是言语上有些冲撞,节制公子这就要动私刑,说出去恐怕不好听啊!” 那老伯爵哼了一声,瞪了小儿子一眼,就把下人唤了回来。 夜色渐深,老伯爵已有些困乏了,他最后说了句:“明日公堂之上,我再来首告这小贼!各位大人,可别让他夜里逃走了!” …… 老伯爵进了门,节制公子意味深长地看了柳婵儿一眼,随后进去了。下人们拴上门,也都各自安歇了。 门外还剩下一行二十个官兵,以及吴心奇三人。 柳婵儿苦苦哀求官兵们放了罗布,那些官兵本来也有些这个意思,但老伯爵临走前最后一句狠话,说要到公堂上告罗布,那官兵们可就不敢有将罗布放跑的念头了。 官兵们严重都有些不忍,却无可奈何,只得推开了柳婵儿,带走罗布。 “唉,你就自求多福吧。明日公堂之上,还不知老伯爵要给你家丈夫安什么罪名呢。” 柳婵儿听了官兵们的忠告,可真是两眼一黑,差点昏了过去。 亏得吴心奇勉强歇了过来,忍着疼扶住了她。 柳婵儿六神无主,双眼茫然的看着吴心奇,几乎快哭了出来:“小明哥,我们该怎么办?” 吴心奇心里有一个或许能救下罗布的方法,正准备说出来,伯爵家的门,“吱呀”一声,又一次打开了。 里边走出的只有一个人。 是那个引起所有事端的节制公子。 这该死的混蛋! …… 第233章 想对策,不能寄希望于敌人心软 吴心奇和柳婵儿都怒视着他。 节制公子却好整以暇的,甚至可以说他十分享受柳婵儿以这种愤怒的目光瞪着他。 节制公子却是笑脸相迎,满目邪淫地道:“美人儿,你想救下你丈夫是吧?” 柳婵儿紧咬着唇,并不搭腔。她很清楚她丈夫现在遭受这些苦难,都是眼前这混蛋害得。 “你要想救下他,跟我来,今夜你把我伺候好了,明天我让老头子撤了诉状,还把你丈夫还给你。” 柳婵儿双目冒火,恨不得生吃了节制公子。 节制公子大笑道:“我太喜欢你这副表情了!真让我兴奋,要是你在我身下,还能保持这个表情吗?” “混蛋!你这该死的混蛋!” 柳婵儿作势要冲过来掐打节制公子。 节制公子冷笑道:“你可要想好了,你要是不跟来,你丈夫可就要被押入大牢了,有老头子出力,保准能把他关个一年半载!这期间,要是牢房里发生些什么事,闹出一两条人命,我可也救不了他喽。” 听到自己丈夫最糟糕的情况可能会有生命危险,柳婵儿一下子冷静了下来。 她怎么可能忍心让自己的丈夫去死。但是,要跟老伯爵对簿公堂,柳婵儿等人无权无势,又没了能自证的证据,如何能让罗布脱身? 柳婵儿根本想不出别的法子——除了眼前的节制公子。 要是她把自己的身子给了节制公子,丈夫就能得救的话…… “别胡思乱想了,节制公子说的话根本不可信!” 还好有吴心奇说了这么句话,才把柳婵儿迷失的心神唤了回来。 丈夫的身家性命固然有危险,这节制公子说的话又岂能当真?只怕柳婵儿要真把自己的身子献给了他,他也不会放过自己的丈夫,好让自己彻底死心。 “想好了没?” 节制公子已经走到伯爵府门前了,还在向柳婵儿招着手。 柳婵儿轻轻笑着,在月光下,这笑容让人心动不已,节制公子瞬间感到口干舌燥,他已经在畅想二人欢好之时的美妙了。 节制公子十分得意,任你贞节烈妇,终究还是要落到我的手上! 只听得柳婵儿以极为平静的语气说道: “你去死吧。” …… 节制公子当时脸色大变,羞怒难当,他立时放狠话道:“好你个贱妇,等着给你家男人收尸吧!我非得求我爹弄死他不可!” 柳婵儿其实非常担心罗布的安危,但此时此刻他们已经跟节制公子翻脸了,没有回旋的余地。 柳婵儿硬下心来,一双眼睛射出森森寒光,骂道:“人在做天在看,你坏事做尽,就算人不收你,老天爷也要收你!你早晚不得好死,灵魂被打入十八层地狱!” 这一番话骂得那节制公子惊怒不已,但节制公子一时被柳婵儿的眼神所摄,不敢骂回去,只冷哼一声,把门关上,找自己的父亲诉苦去了。 空旷的街道上只剩下了吴心奇和柳婵儿两人。 柳婵儿虽然把节制公子骂了一顿,可她确实不知道有什么法子能救下自己的丈夫。 柳婵儿方才还仿佛是一个得胜的将军,趾高气扬威风极了。她现在静下心来,却又好像是个落汤鸡,满目愁光,无精打采。 柳婵儿勉强看了眼身后的吴心奇,她并不怎么抱期望,更像是随口问了一句:“小明哥,我们该怎么办?” 吴心奇其实已经想出了法子。 他在刚才一直都没有说话,就是在想该怎么反败为胜。 明天在公堂之上,有伯爵家作对,要想证明罗布的清白,证明他不是贼,是贩盐的普通百姓,必须得有证据。而且,人证物证都不能少了。 要人证,除了柳婵儿吴心奇两个,不少伯爵家的下人都亲眼见到了罗布来时推着的一架马车,和其上装着的五斗盐。但这些伯爵家的下人不能指望,他们都是伯爵身边的狗,不可能反抗自己的主人,相反,他们还极有可能作为伯爵方的人证,来作假证。 以是,吴心奇他们需要别的人证来帮忙。 而最好的人证不是别人,就是临海村的全部村民。 罗布在村中向来待人和善,这些村民或多或少受过他的小恩小惠,只要一说罗布遭了陷害,这些村民有很大的可能都会来帮罗布作证。 要连夜把临海村的村民请来,只凭二人的脚力是万万不够的,幸好他们来时有带来一匹马。只需柳婵儿骑马星夜赶回临海村,将罗布的境况明说了,请村民们相救,就还来得及在第二日之前赶回来,以这百十口村民做人证。 人证这就有了,接下来就是物证。 物证还在伯爵府中,难以取回。 但,吴心奇知道有一人,或许能帮助他们取得物证。至于到底能不能,这个只能碰运气了。 这人就是今日吴心奇在街市中遇到的那个赠他面具的好心的女子。 她说,吴心奇遇到难处的时候可以去起云居找她。 吴心奇没想到,这么快就到了求人家的时候。 即便心中有些担心,但他不能迟疑了,必须尽快前往起云居,求那女子帮忙。 吴心奇便把他想出这法子说了出来。 让柳婵儿骑马赶回临海村,请村民做人证;吴心奇自去起云居,求那女子帮忙从伯爵府中取出物证。 以此,人证物证俱备,除非城主不顾人证物证,一心为老伯爵做掩护,否则,老伯爵必将败诉! 这样,罗布既能得救,也教这个看不起人的老伯爵为自己的狂妄而颜面尽失! 如果一切顺利的话,这实在是个好主意。 柳婵儿听了,激动地浑身发抖,真挚地感谢道:“小明哥,拜托你了!一定要请动那位小姐,不管会付出什么代价,我们都答应她!” 吴心奇答应下来,“放心吧,我会请动她的。” 柳婵儿不再多说,连忙跑着去了西城门,他们的马儿,就放在城门旁的一处店家的马厩里。 柳婵儿究竟能不能顺利请来村民,还在未知之中。 吴心奇没有时间去为柳婵儿担心,他忍着一身的疼痛,扶着街墙抬腿迈步,艰难地赶去起云居。 …… 时间回到上午,吴心奇与那位好心的女子分开之后。 那女子还站在面具摊旁,像是在思考着什么东西。 面具摊主欠着身,恭敬地道:“小姐,还想要哪个面具,您请自便。” 那女子摆了摆手,先行离开了。 她也不去别的地方,径直回到了起云居。 一路上,凡是认得她的,都弯着腰,恭敬地对她施上一礼,可见她在飞云城地位之高! 回了起云居,摘下花脸面具才知道,原来她脸上的笑容一直都没有消失过,那个外乡人的音容相貌在她的脑海里挥之不去。 忽然,她哀嚎一声: “哎呀,忘了问他的名字了!” 不多会儿,有敲门声。 “小姐,您没事吧?” “没事,你们下去吧。” 屏退了下人,她心中是无比的懊悔。 “不知道他的身份,万一他以后一直不来找我怎么办?这岂不是再也见不到了?” 她一细想,还是觉得不甘心就此断了联系,便派几个护卫去街市上到处走走,看能否找到一位黑发黑眼的外乡人。 那几个护卫分头行动,各自找寻。这些护卫都没有想过,那外乡人会混在贩盐的百姓之中,他们也就没有来西城门附近找人,以是一天过去,他们是空无所获,只好回来给小姐赔罪。 小姐是该生气的,但明显是自己的要求更荒唐。在这飞云城数万百姓之中寻找一个外乡人,当然不容易,即便那外乡人黑发黑眼,与摩罗国人大不相同,那人不是死的,他又不会停在原地好让护卫们一下子找到他。 总之,人没找到,天色也黑了。 “反正要是有缘的话,还会相见。” 小姐这么安慰自己。 她叹了口气,并不责怪下人们,只把他们屏退了,自己要歇息了。 临了,小姐吩咐了一句话:“要是夜里有个外乡人来找我,记得让他过来见我。” 有个下人问道:“不管夜多深,都要让他过来吗?这不会影响到小姐歇息吗?” “他要是深夜来找我,一定是急事,不管多晚,记得让他来见我!” “属下知道了。” 下人们退出房外,小姐安歇了。 这些下人都以为小姐是多虑了,哪里会有人夜访一个并不熟悉的人? 谁也没想到,到了深夜,竟然真的有人来访! …… “咚咚咚!” 一阵敲门声。 趴在桌子上的小厮被惊醒,不耐烦地叫道:“谁啊?这么晚了来住店?” “小哥,有急事。” 小厮开了门,门外这人黑发黑眼,一身的脏污,头脸上有许多伤痕和干了的血迹,他正浑身虚脱般地坐在地上,大喘着气。 这人不是别人,是吴心奇。 小厮惊呆了,叫道:“客官,我们这里不是药堂,您还是快去别处找医官吧!” 吴心奇摇了摇头,勉强道:“小哥,人命关天!去把地字二号房的贵客请来,或者,扶我去见她。” “什么?地字二号房?!” 听得眼前这人是找那位小姐,小厮不敢怠慢,忙跑到楼上报给了那几个守在小姐房门外的护卫。 第234章 愿为报恩,与人为奴 那几个护卫听得真有人来访,忙喊醒了小姐,又到楼下来,搀着吴心奇上了楼。 吴心奇自打赶到起云居,就已经昏昏沉沉的了,全凭着心中的执念,强撑着要见到那位小姐,这才没有彻底昏过去。 那小姐不及洗漱,匆匆来见吴心奇。 她一见吴心奇的惨状,悚然一惊,接着心中生出一股无名之火。 她勉强压下心头火,竟亲自搀住吴心奇。 小姐还未开口,吴心奇先说了:“帮帮我,求你帮帮我。” 那小姐点头道:“你说吧,不管是什么忙,我都会想办法帮你的。” 吴心奇正要说出口,却还是没撑住,头一沉,就彻底昏了过去。 小姐连忙将他放到了自己床上。 那几个护卫大吃了一惊,急忙跪下劝道:“小姐您千金之躯,又是清白之身,未曾婚娶,怎能让这陌生男子睡在您的床上?” “你们没看到他受了这么重的伤?眼下我要为他疗伤,顾不得这许多了。” 小姐既然如此说了,下人们也不敢多嘴。 小姐坐到床边,伸出一只手来,为吴心奇疗伤。 她那一只白嫩的手掌上发出淡淡的光芒,释放出点点滴滴的灵力,慢慢地将吴心奇身上的伤口全部修补好了,连一处疤痕都没有留下。 下人们见了,都惊叹于小姐的能力。 “不愧是小姐,这一手回春术真是熟练,就算是重伤如这男子,也能把他救回来!” “也就是小姐了,就算是医圣后人在此,也不能这么快治好他!” 小姐摆了摆手,没有收下几人的赞美,但她也略松了口气,叹道:“只不过凑巧罢了。我刚好会这一手回春术,而这回春术又刚好对症,能治好他身上的外伤。倘若他受的是内伤,我可就没法子救他了,那就得请医圣后人来救他了。” 下人们听了,知道了详细,便不再奉承了。 不过,他们见小姐如此关心一个陌生的外乡男子,都大感疑惑,有一个下人就问了出来。 “小姐,这外乡人是谁啊,您这么担心他的安危?” 小姐脸上带着些羞意,“我也不知道他是谁,但是,我一见到他就感觉,我们好像之前在哪见过,有这样的一种陌生的熟悉感。很莫名其妙对吧?但我说的真的是实话。” 下人们彼此看了看,都看出了彼此眼中的惊讶之色。 小姐这是春心动了? 下人们偷偷笑着,没有再说什么。 小姐咳了一声,脸上大羞,略生了气,瞪眼叫道:“笑什么?” 下人们也不回话,直接就请求告退了。 “小姐,属下们告退。” 小姐虽然有些着恼,却也没有让他们留下来。 “退下吧。” 下人们出了房门,自行把门关上了。 转眼间,屋里只剩下两个人的呼吸声。 小姐的脸上更红了。 她仔细盯着吴心奇,心里好似小鹿乱撞,不知不觉间,她也陪着吴心奇躺到了床上。 她用一只胳膊撑着自己的脑袋,这样好让她仔细观察后者的面容。 要是以寻常礼法看,一个女子,这样去盯着一个男子的睡颜,两个人还不是夫妻关系,这实在是太奇怪,太大胆,甚至可以说太不知羞耻了。 但是她喜欢这样,这就够了,她并不在乎什么人间的所谓礼法,女子也可以大胆追求男子! 当然,眼下她的行为并不怎么像正经的追求方式。 …… 还在她欣赏吴心奇的睡颜时,吴心奇醒了过来。 吴心奇醒来的第一句话:“帮帮我!” 吴心奇一看到躺在自己身旁的充满魅力的女子,顿时脸色通红,磕磕巴巴地问道:“这,这是怎么回事?” 小姐也红着脸,坐起了身子,咳了一声,才回道:“刚才帮你治了伤,很累,我就躺了一会儿。” 其实她一点都不累。 吴心奇不知道小姐骗了他,察觉到自己身上果然不疼了,是喜出望外,对小姐再三表示感谢。 她终于露出了有些得意的喜色,甜甜地笑着:“不用谢了,你还是说说你遇到了什么难事吧。” 吴心奇便把罗布经历的事大致说了一遍,然后也把他希望小姐帮忙做的事也说了,就是从伯爵府中找出罗布是来贩盐的、而不是盗窃的物证。 小姐听了,轻轻一笑,“我还以为会更难呢,只是这样的话,我倒是帮得上忙。” 吴心奇激动不已,喜形于色:“你,你真能做到?这可真是太好了!” 那小姐眼珠子一转,忽然改口了,面露难色地说道:“人家是能做到,不过嘛,还是需要费一番功夫的。” 吴心奇的语气变得恭敬起来:“您请放心,我们会付给您相应的报酬来弥补小姐您的损失的。” “哎呀,我是不需要什么金钱之类的报酬啦。” 吴心奇微微皱眉:“您想要什么?” 那小姐狡黠一笑:“用救下那个叫罗布的作为条件,你今后就做我的仆人,怎样?” 吴心奇心头一紧。 仆人?!这无异于将自己卖身给了小姐,今后只能为她做牛做马。 以后任小姐使唤不说,要是惹恼了小姐,就算她一气之下把吴心奇杀了,也不犯法。 因为摩罗国中的仆人,就跟奴隶没两样,并不受王法的保护。 总之,这一条要是答应了,吴心奇怕是一辈子都要被拴在小姐的身边了,如同家养的一条狗。 但是,他总是是要去救罗布的。只有柳婵儿请来的人证的话,只怕城主未必肯为了一条人命拼着与伯爵撕破脸皮,所以这物证也必须要取回来。 吴心奇没有拒绝的本钱。 “我答应你。” 小姐一脸的震惊之色,“你还真答应了?那叫罗布的是你的救命恩人吗,值得你以身相抵?” 吴心奇点了点头,他好似卸下了什么包袱似的,浑身一轻,笑道:“小姐猜对了,他真是我的救命恩人。” 她一时说不出话来。 本来让吴心奇做她的仆人只是一句玩笑话,没想到吴心奇当真了。 其实,以她的地位,甚至证据什么的都不重要,只要有她在场就够了,没有人敢在她眼皮子底下做那些陷害纯良的勾当。她只是故意往难了说,好让吴心奇多求求她。 不过,既然这外乡男子当真了,真决定了要做她的仆人来报答她,这位尊贵的小姐也乐意见到眼下的状况,所以她就没有主动解释清楚。 “我什么都会做的,只要您能救下他们就好。” 吴心奇说完这句话,就又昏了过去。 看来是心神损耗有点多,一时半会儿还修养不好。 小姐又陪着吴心奇睡了会儿。 直到第二天天亮,吴心奇也没有再醒过来。 小姐起了身,洗漱一番,令护卫看管好这外乡男子,记得给他送茶送水,自己则戴上了面具,一个人去了飞云城的城主府衙。 她赶来的不算太早,衙门已经开堂了,公堂里外围了不少看闲事的人。 嫌犯罗布被五花大绑,难以动弹,此时他跪在堂下,眼神涣散。 一旁的首告罗九老伯爵,坐在凳子上,慢条斯理地叙说因果。 “城主大人,这小贼夜闯我伯爵府,盗取钱财,被我府上的下人当场发现了,扭打一番,捉住了他。本待今早扭送这小贼到衙门,刚巧惊扰了巡街的数位大人,就托他们将小贼送了过来。” 城主大人是个五十岁左右的男子,身宽体胖,面容倒还算白净,此时面对老伯爵这编好的谎话,他也是无可奈何。 城主大人照着规矩问道:“须知,捉奸成双,拿贼拿赃,你说他是贼,可有人证物证?” 老伯爵拍了拍掌,身后就有几个下人指认罗布做贼,又有一个下人做模做样拿出一袋银钱,就说是罗布偷的。 这一家人做好了全套表演,哪里有罗布辩解的机会? 城主大人指着罗布问道:“嫌犯罗布,你可认罪?” 罗布有气无力地回道:“小人冤枉,小人冤枉啊。” 老伯爵冷笑道:“口说无凭,你倒是拿出点证据来,证明你没有偷盗?” 城主就问了:“嫌犯罗布,你可有证据?” “小人,没有…” 城主心中叹息。 老伯爵催促道:“城主大人,既然他拿不出证据,还是赶快让这小贼签字画押了,大家也都省事。” 老城主犹犹豫豫,惊堂木将落未落。 就在这时,那戴着面具隐藏面容的小姐准备现身。 没想到,也在这个时候,公堂上呜呜嚷嚷挤进来十多个人,其中领头的是个眼神决绝的女子。 那女子走到堂下,跪到了自己丈夫身边,她就是罗布的妻子柳婵儿。 柳婵儿当即为自己的丈夫辩解:“城主大人容禀,昨日,我丈夫驾一马车携五斗盐,来飞云城贩盐了。我丈夫本欲与周围商贩同一个价格出售,奈何那伯爵家的小儿子,节制公子看上了民妇,言说要高价包圆了这的五斗盐,其实他心有毒计。那节制公子骗我们晚上来送盐,却计划将我丈夫关起来,再骗民妇去跟丈夫相见,实则是想把我送到节制公子房中。幸得我夫妻二人有一个同伴,他是个外乡人,身怀观心之术,有着看透人心的本事。多亏他提醒我们节制公子不安好心,所以,我早有警惕,这才有时间喊来了巡街的官兵。那老伯爵为老不尊,为了包庇节制公子,把我丈夫强扭做了贼,才有今日之事!望城主大人明察!” …… 第235章 有女罗弥,摩罗宝珠 柳婵儿一番控诉,围观的百姓有信的有不信的,是议论纷纷,而临海村的村民深信不疑,已经是群情汹汹,恨不得冲上前来将老伯爵暴打一顿。 城主用心听了,他是愿意相信的,但是公堂之上,口说无凭,还需有证据。 “人证物证何在?” 那些村民在堂下都喊着:“我愿意为罗布证明,他无罪!我们都愿意做人证!” “物证呢?”城主又问道。 “这…” 一时间,大家都哑了火。 柳婵儿心里焦急,这小明哥不是去求那位小姐帮忙了吗?怎么还没有回来? 柳婵儿硬着头皮回道:“物证都在伯爵府中,被他扣下了。” 老伯爵冷笑不止,“可笑,竟然还想污蔑于我!城主大人,依我看,这些刁民都是做假证,他们互相包庇,好逃脱王法的制裁!” 城主心中暗叹,没有物证,确实不好为这些百姓出头。 城主无奈道:“你等没有半点物证,如何做得了数?况且什么外乡人、观心之术云云,实在有些云山雾罩了,不足为信。” 城主惊堂木一拍,大叫道:“凡人罗布,你夜闯伯爵府,偷盗钱财,你可认罪?” 一时间,柳婵儿等人都有些心寒。 柳婵儿握住丈夫的手,泪流不止。 罗布脸色惨白,跪下身子来,勉强道:“草民冤枉,望城主大人明鉴。” 老伯爵在一旁冷笑个不停,“事到临头,还敢嘴硬!” 城主道:“来人,签字画押!” 柳婵儿身子一抖,几乎浑身瘫软。 罗布见了,勉强打起精神来,低声对她说道:“没关系的,我没事的,只不过离家一段时日而已。” 这种劝慰,不能让柳婵儿心情变好一点点。她还在心底祈祷着,小明哥带着那位小姐从天而降,救下她的丈夫。 就好像是天神听到了她的祈祷,在两个公人要逼着罗布签字画押时,一个如黄莺般清脆透亮的女声叫道: “慢着!我有话要讲!” …… 她来到衙门里并没有直接表露自己的身份,而是戴上一副面具掩藏了自己的面容。 她想的是,先看一看情况如何,要是没有她事情也能解决的话,她就不用出面了。 毕竟,在这个摩罗国里,她的地位虽然高,但也很敏感。说不定有不少大臣心里都想过以她的命,来要挟她家里的长辈。 总之,她并不喜欢抛头露面。 但,要是有利可图的话,她也会去做。 就比如这一次,为了得到那个外乡人,她会去完成他的请求。 在最初的时候,她没有现身,她听到柳婵儿控诉伯爵时,提到了关于那个外乡人掌握的观心之术。 这可真是出人意料。要是他有观心术的话,怎么会不知道她当时提出来的那个做她仆人的条件是在开玩笑呢? 思来想去,只能是情况紧迫,他没有想起来对她施展观心术。 不过,要是他真有观心术的话,以后跟他相处起来,真得想法子防备着他。她在他面前藏不了心事,而她又不能看透人家的内心,这对她来说也太不公平了! 她想了会儿,没有想到什么防备读心术的好法子。 她这一会儿的走神,那边公堂上的情势急转直下,两个公人已经要逼着罗布签字画押了。 她脸色一变,收回了心猿意马,忙喊道:“慢着!我有话要讲!” 她这一番话说出,身边的人都给她腾出了空,城主、罗九伯爵、罗布柳婵儿等等,在场的所有人,都来看她。 她当时还戴着花脸面具。 众人都诧异,只有柳婵儿松了口气,浑身无力地倚在罗布身上,轻声说道:“咱们有救了,小明哥搬的救兵来了。” 罗布也松了口气,握住了柳婵儿还冒着汗的手。 那罗九伯爵大怒,“哪来的见不得人的东西,敢来搅扰公堂?” 两个公人看了城主大人一眼,城主大人摆了摆手,示意二人不要轻举妄动。 这罗九伯爵连见人下菜的本事都生疏了,怪不得多年都不被国王召见。 眼前这女子虽然用面具挡着容貌,她那一身绫罗绸缎做成的黄色衣裙,可不是寻常百姓穿得起的。 罗九连这一点也没注意到,就对这女子恶言相向,实在是狂妄无知到了极点! 城主大人心里对罗九嘲弄不已,看去这黄裙女子时,面上却是笑容可掬,“不知小姐是谁家的千金?来我公堂上有何见教?” 她便取下了花脸面具。 当时,罗九伯爵脸色煞白,几乎从凳子上跌下来,他仍就有些不敢置信地惨叫道:“罗弥小姐?!” 城主大人慌忙离了座,到了堂下,给这位叫作罗弥小姐的黄裙女子跪下行礼。 “原来是罗弥小姐到此!飞云城城主罗云十三,拜见罗弥小姐!有失远迎,还望小姐不要怪罪!” 在场的一听眼前这女子就是传闻中的罗弥小姐,他众人虽然大多都未亲眼见过,可摩罗国内,又有哪个没听说过罗弥小姐的大名? 他众人于是都跪了下来。罗布和柳婵儿也在其中。 他们两个面色极为震惊,他们怎么也没有想到,小明哥竟然能请动这位大人物来救罗布。 罗九伯爵也面色惨白地跪下来,他浑身颤抖着,尽力把头低下去,心里不住祈祷着罗弥小姐赶快把他前番对其的不敬忘掉。 罗弥小姐抿了抿唇,心中略有些无奈,果然,她的身份对这里的人来说,还是太过超然了。这也是她为什么不想显露出自己的身份,光是众人的跪礼,就已经很麻烦了。 “快起来吧。”罗弥小姐轻声道。 众人喊着“谢罗弥小姐”,这才起了身。 罗弥小姐没有特别留意罗九的不敬,她先是示意城主罗云十三接着审案,然后自己坐在一旁。 城主诚惶诚恐,问道:“小姐有何言语要指教我等?” 罗弥便说了,“跟这堂下的罗布有关。” 城主大人吃了一惊:“您认识他?”城主急忙遣退那两个逞威风的公人,改口道,“看来这其中另有隐情,还需多加审问!” 罗弥小姐轻笑了笑:“我倒不认识罗布,不过,有个外乡人跟我求了情,说罗布受到别人的陷害,要我来救一救他。不知道飞云城主,可有什么见解?” 柳婵儿和罗布对视一笑,彻底放下心来。别人或许不知道,他两个清楚,罗小姐话中的那外乡人一定就是小明哥。 只是不知道小明哥今日没有同来公堂,是否是因为他伤势太重?罗布柳婵儿不知详细,两人都在心里为小明哥祈祷着。 城主十分果断,当即立誓道:“要是真有人想陷害我飞云城百姓,我作为飞云城城主,当倾尽一切,也得查明真相,为其扫除冤屈!” 老伯爵听了,心凉了半截,这倒不是城主有意刁难他了,毕竟罗弥小姐在此,谁敢有半点违逆于她? 罗弥小姐接着说道:“那个外乡人说,物证在伯爵府,城主就派一些手下,去搜查一下吧。我想罗九伯爵,一定愿意配合搜查。” 罗九伯爵脸色青白,不敢有什么怨言,只低头道:“谨遵罗小姐旨意。” 剩下的事就没什么好说的了,没人敢在罗弥小姐面前谈人情,城主派了数十个手下彻查伯爵府,搜出了罗布家的马车和还剩下大部分的五斗海盐。 如此,罗布算是洗清了嫌疑,接下来有罪的变成了诬告的罗九伯爵和他那个欺男霸女的小儿子节制公子。 虽然罗九伯爵诬告了罗布,念及伯爵年岁已大,便不予抓捕。但节制公子让手下人殴打罗布以及那个没有到现场的外乡人,还妄图欺凌罗布的妻子柳婵儿,这罪过可有些大了。 尤其是罗弥小姐在,做公案的主簿不敢往小了写,只敢往大了写,最后给节制公子定了个欺压妇孺外加争勇斗狠致人濒死的罪,判罚发配到摩罗国边境的蛇牙城充军十年。 节制公子被压到公堂之下,由城主大人宣判。 充军十年! 就算十年间没有战事,单是边境艰苦的环境,就几乎可以给节制公子判了死刑。 听到这个刑罚,罗九伯爵几乎当场昏了过去。 任凭他的小儿子如何向他求救,有罗弥小姐在,他也不敢有所回护。 那节制公子眼见得没人救他,他死死地瞪着罗弥,脸色逐渐变得扭曲起来。 “我要是能活着回来,我一定要狠狠地折磨你!你给我等着!” 周围的人都变了脸色,不敢发出一点声音,只敢低着头偷偷地看着罗弥小姐。 罗弥小姐轻叹了口气,“我很久没有见到这样的蠢货了,罗九,你该好好管教他的。” 罗九被他的小儿子的行为吓到了,连忙跪倒在地,惊恐地向罗弥小姐求情:“罗弥小姐,我儿他一时胡言,您请不要放在心上!我以后有机会,一定会好好管教他!” “算了吧,不用你操心了,我帮你一劳永逸地解决好了。” 陆弥手起刀落,节制公子的头滚到了地上。 罗九伯爵见状,惨叫一声,昏死了过去。 周围的人强忍着不适,却没有一个人敢动弹。 罗弥小姐轻笑道:“将军之女罗弥,手刃一无礼的男子,就这样结案吧。” …… 第236章 绝世娇女,倾心绝对 节制公子死了,他也不用再遭受充军的苦痛了,对于其本人来说,或许算得上一件好事。 但对于在场的公人和百姓来说,亲眼见到罗弥小姐杀人,并不算一段很美好的经历。 实话来讲,很让人畏惧。 那一瞬间的出手,在场的众人都没有看清楚,狂妄的节制公子就已经身首分离了,足以展现出罗弥小姐的惊人实力。 罗弥小姐作为将军的女儿,拥有着超凡的实力是理所当然的,对她来说,杀人也不过是一件再简单不过的事了。 甚至也没人敢追究她的罪责。 因为她是护国大将军的女儿,又同时是三位将军的弟子。三位将军掌握着摩罗国最为强大的多摩军,也就实际拥有着最强大的权柄,这权柄甚至高过国王! 而罗弥小姐是三位将军的掌上明珠,在无数人眼里,罗弥无疑要比当朝的公主更为尊贵,她是全摩罗国的最贵重的宝物。 谁敢伤害她,或许就要引来三位将军加上多摩军全军的报复。 在罗弥小姐身上,不受任何约束,包括摩罗国的王法! 罗弥小姐杀了节制公子,这不是什么大事,就算她把伯爵杀了,也没人敢当面说些什么,当然,背后骂几句或许还是敢的。 总之,虽然结局有些出人意料,这一个案子总算还是了结了。除了节制公子身死,竟然没有一个人受到判罚。 …… 为了自己的性命着想,没有一个人愿意多待在罗弥小姐身边一会儿,案子一了结,城主匆匆退了堂,回了自己府上。 一众百姓也都纷纷离去了。 只有罗布和柳婵儿颇为紧张地在衙门外等待着罗弥小姐出来。 罗弥从衙门里出来,就见到罗布和柳婵儿二人在一旁等候。 两人先是感谢罗弥小姐的相救,罗弥轻轻点了点头。 接着两人就迫不及待地问道:“罗弥小姐,请问小明哥,就是那个外乡人,他现在在哪儿?” 罗弥挑了挑眉,问道:“小明哥?他是叫这个名字吗?” 二人都有些惊疑不定,怎么这罗弥小姐不知道小明哥的姓名,却还被他请来了? 但二人不敢问,只得回道:“小明哥害了失魂症,不记得自己的名字,我们两个就给他起了个名字,叫‘吴明启’。因为叫起来方便,所以平时大家都叫他小明哥。至于他原本叫什么,我们也不知道。” 罗弥听了,有些心疼“吴明启”。 没想到,他竟然害了失魂症。 不过,这样说不定会更好,丢掉了过去所有的羁绊,现在的吴明启近乎是一张白纸。罗弥可以让吴明启只成为她一个人的东西,随她在这张白纸上面添上自己的记号。 罗弥这么想着,眼神逐渐危险了起来。 一旁的罗布二人莫名地觉得后背一凉,打了个寒颤,试探着又问了一次:“小明哥,他现在还好吗?” 罗弥回道:“他啊,还在养伤,他现在应该还在我房间里睡着,当然,也可能已经醒来了。” 罗布和柳婵儿对视了一眼,眼中都有些惊讶。 小明哥跟罗弥小姐的关系竟然这么密切吗?都能睡在一个房间了? 两人又问道:“罗弥小姐,可以让我们去见他吗?” 罗弥略想了一想,答应了下来:“你们想见他就跟我来吧。” 于是罗弥戴上面具,三人一同去了起云居。 …… 吴心奇醒来时,鼻尖一嗅,就闻到了一股子让人心跳不已的甜腻腻的香气,那应当就是那位小姐的体香。 吴心奇觉得这实在太不合礼法,自己勉力走出了小姐的闺房,刚出门就有两个护卫在一旁搀着他下了二楼。 吴心奇关心罗布的安危,问二人道:“你们的小姐救下了人没有?” 其中一个护卫答道:“小姐出发了约有一个时辰,想来应该已经救下来了。” 吴心奇略松了口气,点了点头。 “先生饿不饿?要吃点东西吗?”另一个护卫很贴心地问道。 吴心奇很是诧异:“这么关心我干什么?我又不是你们的主人?” “您跟小姐关系匪浅,我想,说不定您以后就是小姐的夫君,自然算是我们的主人。” 吴心奇不敢答应,忙摆手道:“话说太早了,你们的小姐或许是看上了我,但我可配不上她。也许,她对我只是玩玩而已。” 这两个护卫都没有说什么,显然是不信吴心奇的言辞。 他两个唤来小厮给吴心奇上了三道荤菜,提一壶热酒,为他补补身子,暖暖胃。 吴心奇称了声谢,也是真的饿了,没有多少顾忌,就胡吃海塞起来。 就在吴心奇吃饱喝足之后,罗弥小姐和柳婵儿罗布三人赶到了起云居。 罗弥一见吴心奇,就笑着摘下了面具,“看起来恢复得不错嘛。” 吴心奇看了一眼罗弥身后安然无恙的罗布二人,真是彻底放下了心,低头称谢道:“多谢小姐仗义相救!” 罗弥掩嘴娇笑不已:“人,我已经给你救下来了,现在是不是到你遵守约定的时候了?” 吴心奇自然知道罗弥说的约定是什么,罗弥救下了罗布,吴心奇按照约定以后就要成为罗弥小姐的仆人。 吴心奇重重地点了点头,“我会说到做到。” 一旁的罗布柳婵儿看得是一头雾水,罗布忙拉住了吴心奇的手到角落里,低声问道:“你为了求罗弥小姐相救,到底答应了她什么?” 吴心奇听了,大吃一惊,忙看向那个笑吟吟看着他的女子。 世人皆知罗弥小姐的威名,晓得她实力高强,等闲人不是她的对手。偏偏她又喜欢随性而为,也可说是无法无天。罗弥小姐有好心救人的时候,也有给人闹出大麻烦的时候,撂下一地的烂摊子就匆匆离去。而人间的王法却处置不了她。 罗弥小姐能够如此无法无天,却没人能管教她,这一切的关键就在于她是三位护国将军的掌上明珠,便连国王也得让她三分,地位真是高到天上去了。 吴心奇自然也听说了这些传闻,他本人也是深信不疑,颇为忌惮。 怪不得当初吴心奇问她的身份,她怕说出来吓到吴心奇,而没有回答。 她或许以为,当时她要真说了自己是罗弥小姐,吴心奇就会被吓跑。她却不知道,当时的吴心奇用了观心术,得知了她的内心没有恶意,不管她说自己是谁,当时的吴心奇都不会跑掉。 但该震惊还是会震惊的。 吴心奇一脸震惊之色,犹不敢信,勉强定下神来,对着罗布低声叫道:“你说她真是罗弥小姐?” 罗布也吃了一惊,“你才知道她是罗弥小姐?我还以为你早就知道了。” 吴心奇神情复杂:“我之前确实不知道,我只看她有一颗良善之心,还以为是哪家善人的千金,没想到竟然是那位传闻中的罗弥小姐。” 罗布觉得有些好笑,继而心里又感到些许的不安,他忙问道:“你们俩连彼此的名字都不知道,怎么会有这么深的情谊?小明哥能请动她来救我,你到底答应了她什么?” 吴心奇迟疑了片刻,不知道是否该说出来。 罗布轻拍了拍吴心奇的肩膀,“小明哥觉得不好说也没关系,咱们回家吧。” 吴心奇摇了摇头:“我就不回去了。” 罗布敏锐地察觉到吴心奇的表情变得颇为纠结,他心中更加不安了。 “是不想回家,还是回不去了?” 罗布紧盯着吴心奇,后者叹了口气,终于是说了出来。 “我答应了做她的仆人。” 仆人。 罗布知道这个词意味着什么,它意味着以后吴心奇的生杀大权在罗弥小姐手上。虽然,就平常来讲,整个摩罗国内的大多数国民的生杀大权也在罗弥小姐手上,其实也没多大差别。但最大的差别就是,不是罗弥小姐的仆人的话,还可以躲,是仆人的话,连躲都没处躲,可以说万一触怒了小姐,随时都有生命危险。 罗弥小姐身边,无疑非常危险。 罗布很想劝小明哥逃走。 但,罗弥小姐当前,哪个敢动逃走的念头?真敢逃,只怕会死无葬身之地。 罗布只能勉强安慰吴心奇,“小明哥,你以后照顾好自己。” 吴心奇苦笑道:“说错了,应该说,我以后要照顾好罗弥小姐。” 罗布听了,倒是真诚地祝愿道:“小明哥要是有能耐拿下罗弥小姐,就不必做一辈子的仆人了。” 吴心奇摇了摇头:“不行,你忘了吗,我还要去找我失去的那些记忆,我不能跟罗弥小姐在一起。即便我得到了罗弥小姐的心,我终归是要离开的,这不是要让她为我而伤心吗?” 罗布皱了皱眉:“可小明哥要是不拿下她,你该怎么离开?” 两人对视一眼,俱都有些迷茫。 拿下罗弥的心,他再离开,意味着罗弥会伤心;而拿不下罗弥,他不可能逃得出去。 这样的话,就必须得有一个人委屈自己,成全另一个人才行。 …… 罗布最后说道:“小明哥还是多为自己着想,遵从自己的内心吧。” 吴心奇点了点头,感激地看了罗布一眼,“我会的。” …… 第237章 君观妾心,妾问君意 罗布和柳婵儿二人再次向罗弥小姐道了谢,就跟吴心奇道别了。 两人拿回了自己在伯爵家里的马车和盐,即便没了吴心奇,他们两个还要接着去生活。 他们在马车上挥着手喊道:“小明哥,我们走了,照顾好自己!” 吴心奇也挥手喊道:“走吧!不用担心我!” “走了!” 渐渐的,罗布两人的身影都远去了,谁也说不准他们以后还有没有重逢的机会。 …… 罗弥小姐站在吴心奇身边,两人都因为各自的原因戴着面具。 罗布和柳婵儿走了以后,吴心奇仍站在原地远远地望着。 罗弥小姐见了,心怀醋意,鼓着嘴,阴阳怪气地道:“就算他们是你的救命恩人,这回你救了他们,也算是扯平了吧?这么舍不得他们,他们家里本来也没你这号人,你自顾自感伤做什么?” 吴心奇摇了摇头,眼中有些惆怅:“这可算不上扯平了,他们救我,帮我,可从来没有求过回报。他们是这天底下真正的好人,强过了世上大部分的人。” 吴心奇把罗布二人好一顿夸,罗弥总觉得这话把她骂了,毕竟,她帮助吴心奇可是提了条件的,不像罗布他们那样不求回报。 罗弥小姐哼了一声,冷道:“可惜就算他们是天底下最善良的人,也会因为贪图小利而把自身陷入危险之中,最后还得让我这个‘大恶人’来搭救。” 吴心奇感受到了罗弥小姐语气中的不满,他脸色一变,忙低下身子来,恭敬地回道:“小姐说的哪里话?属下没有这个意思。” 罗弥看也不看吴心奇一眼,毫无感情地道:“哼,你最好真的没有这个意思。” 吴心奇有点担惊受怕,偷偷施展了观心术。 罗弥心内想的是:“看我吓一吓他,让他以后只能对我说好话!” 吴心奇大松了口气,好吧,罗弥还是这样的不正经,也一直没有害他的意思。 吴心奇看透了罗弥小姐的内心,便没有接着向她求饶,只是不咸不淡地回道:“小姐错怪我了。” 罗弥心里觉得奇怪,她都这样说狠话了,怎么“吴明启”还不说些好话听听? 罗弥转过头来,见到后者那不很在意的模样,她这才记起来了,“吴明启”是拥有观心术的。 罗弥大感羞耻,她的心事都被人家看光了! 好在有面具遮掩,旁人看不出她的脸色已经通红了。 罗弥用她那细嫩的手指捏住吴心奇的下颔,让后者的目光只能看向她。 “你对我用观心术了?谁给你的胆子敢对我用观心术?!” 两人的脸离得很近,即使隔着面具,罗弥一言一语间,那股子甜腻的吐息还是从吴心奇的鼻翼冲进他的脑门,让后者的心跳都漏了几个节拍。 吴心奇神情有些恍惚,被罗弥一瞪,这才勉强回了神。 吴心奇知道,表面上听起来罗弥小姐的语气很激烈,但吴心奇用观心术能看出在小姐的内心里愤怒的情绪并不多,而是羞耻更多一些。 看来,罗弥小姐是因为自己的心事被他看出来了而大发雷霆。 没什么好瞒的,吴心奇实话说了:“属下担心自己的性命,所以就用了,小姐要如何处置属下?” 罗弥听了,心中思绪变换。 她知道自己在摩罗国中是如同混世魔王般的存在,大部分人都想躲着她,极小部分人想害她。不管是想躲着她的人,还是想害她的人,他们都有一个共同点,那就是畏惧着她。 吴明启只是一个身子虚弱的外乡人,身上没什么法力,畏惧她是应该的。 也就只有观心术的存在,让他知道了她的内心,才能让他跟自己交流时不露怯。 这倒没什么好指责吴明启的,是个人都要为自己的性命着想,这是人性使然。 但是,他能看穿她的心事,她却不能反过来看穿他的心事,这不公平。 罗弥摘下了自己的面具,也摘下了吴心奇的面具,两人坦诚相对。 吴心奇稍有些紧张,自己先作表示了,说道:“如果小姐不希望我这样做,我以后绝不会对小姐使用观心术。” 就根本上来讲,即便吴心奇对罗弥使用观心术,后者也未必能发现了。所以,吴心奇说的这个以后不会对小姐使用观心术,其实全靠自己约束自己,没人能监督他。 罗弥不信吴心奇能坚持一辈子不对她用观心术,也不指望他立下这个誓言。罗弥有别的想法。 罗弥沉思过后,轻笑道:“你可以对我用观心术,但是,你要答应我,你每对我用一次观心术,就要回答我一个问题。不管我提出了什么问题,只要你知道答案,你就得回答我!” 吴心奇眨了眨眼,疑问道:“用一次观心术,就要回答一次问题?这是什么意思?” 罗弥难得正经一次,神色严肃地回道:“意思就是,你知道了我的心事,我也想知道你在想什么,这样才算公平,不是吗?” 吴心奇吃了一惊。 她好像真的对自己动心了。 这短短的几日的相处,怎么就让她动心了? 很奇怪,很不对劲。 但是,以吴心奇两次观心术的使用来看,她的这份心情不是假的。 吴心奇很有些为难。 不过,为了能够找回过去的记忆,找到自己的家人,他或许也得自私一点。 吴心奇看着罗弥,眼底藏着些愧疚,他最终还是点头说道:“我答应你。” 罗弥听到了吴心奇肯定的回答,她唇角一勾,在吴心奇的面前伸出了左手的小指。 “?” 吴心奇露出了困惑的神情。 罗弥轻轻一笑:“以后,只要我伸出小指,你就要抓住它,然后,我会带你走遍整个摩罗国!” 那一瞬间,如花盛开般的笑容,实在是摇曳生辉,光彩夺目。 吴心奇几乎看呆了。 吴心奇低下头来。 他颤抖着手,握住了罗弥的小指。 罗弥甜甜一笑:“还有,以后不要叫我小姐了,要叫我小弥儿。” 吴心奇心脏狂跳。 …… 无论如何,吴心奇与陆弥在摩罗国的相遇都十分的让两人摸不着头脑。 不仅吴心奇不知道陆弥为什么看上了他,陆弥也不知道她为什么偏偏对吴心奇生出了好感。 在虚空魔界里,吴心奇和陆弥两个人相拥着,坐在房顶,数着无尽虚空中的星星。 “小弥儿当初为什么就认定了我?”吴心奇问道。 陆弥摇了摇头,“不知道。至少在摩罗国中,我也不知道,我为什么对吴郎一见钟情了。或许在更早的记忆中才有这些答案。” “是吗?那就等以后探寻吧,我们总有一天会知道真相的。” “嗯,一定会知道的。” 吴心奇提起绕窗青梅,又豪饮了一坛。 如临其境般的记忆,涌上心头。 陆弥目光温柔如水,陪着她的吴郎继续回忆那一段或许并不算太美好的往事。 …… 罗弥跟吴心奇两人戴着面具,把飞云城逛了一遍,没过多久,就驾着马车回了王城。 摩罗国的王城,是人与妖混居的大都市。人与妖两个族群生活习俗本大有不同,但在几百年的相处中,两族都互相迁就着,这几百年过去了,两族基本相安无事,也可算是天底下一大奇观了。 罗弥回到了王城,让护卫们去向三位将军回报,自己却不去。她伸出小指,牵着吴心奇要把王城也转一转。 比起仅仅是商业发达的飞云城,王城里因为有着不同的族群生活,所以王城的食物种类比较丰富,玩乐的场所也更多。 几乎每一样果蔬糕点,罗弥都要买一点给吴心奇尝尝鲜。 而每一次买回来,罗弥都十分开心地看着吴心奇吃了,最后还要问一句:“吴郎觉得好吃吗?” 才相处了几天,罗弥已经亲昵地称呼“吴明启”为吴郎了,当然,吴心奇本人不得不接受了这个称呼。 “小姐…不是,小弥儿,我觉得这个椰子糕太甜了,不太适合我。” 吴心奇却有时候还是会下意识地喊出“小姐”来。没办法,他本来以为自己是来做罗弥小姐的仆人的,他都准备认命了,没想到,现在成了上门女婿似的存在,要陪着小姐到处玩耍。 “太甜了?有我甜吗?” 罗弥凑近了些,在吴心奇耳边说道。 吴心奇听了,身子一阵酥软,几乎没把自己跌在地上。 他无比庆幸自己戴着面具,不然这大红脸,谁看了不得笑话两句。 吴心奇转移话题道:“小弥儿,那边那个建筑是什么?” 吴心奇指的是远处那个圆楼,它在中间空出一大片地面,四周却都是让人围坐的阶梯,建筑样式很是奇怪。 虽然样子很奇怪,但是那里边不时传出山呼海啸的声音,也不断有人进进出出。可以肯定的是,那是一个极为热闹的地方。 “哦,那个啊,那是王国竞技场,是王城里最热闹的地方了!王国竞技场,顾名思义,那是摩罗国最勇猛的战士们互相竞斗的地方。这个竞技场可以容纳近万人去观看,也准许大家参与竞赌,场上战士之间有胜负,场下观众之间也有输赢。实在是个很好玩儿的地方。” 吴心奇听了,双眼放光,显然很是好奇里边是什么情况,想要一睹为快。 罗弥眼珠一转,轻笑了笑:“吴郎,正巧我给你买了这么多东西,身上都快没钱了,你来帮我赢回来一点吧?” …… 第238章 只要赔率高,别人畏惧我加倍! 吴心奇一时没有想明白:“我该怎么帮小姐赢钱?” 罗弥先是隔着面具,点了一下吴心奇的鼻子,“又叫错了。” 吴心奇忙低头致歉。 罗弥依旧不很满意,哼了一声,才接着解释道:“当然是要凭借着吴郎的观心术,来猜出竞斗的战士之间哪个是胜者啦。” 吴心奇还是不解:“那些战士既然是摩罗国最勇猛的战士,肯定都抱有必胜的决心,就算是有观心术,面对必胜的决心,这又怎么可能猜的出来?” 罗弥笑着摇了摇头:“以前是这样的,但现在不一样了。你不要忘了,摩罗国内人族与妖族共存,而人族战士与妖族战士体格差距较大,真打起来,往往都是妖族战士占优。之前有一段时间是真枪实战,而胜者几乎全都是妖族的战士,当时,摩罗国内人族百姓都有些怨言,国王也挂不住脸面。三位将军为了顾及两族间的友好,所以暗中下令让一些妖族战士在比斗中放水,不能总是妖族胜,要彼此互有胜负。这样不仅双方面子上都过得去,而且打起来也好看。所以,这才有了吴郎表演的机会。” 这下吴心奇就明白了,原来三位将军为了维系两族间的感情,还亲手安排了妖族战士打假赛。这个法子虽然不合规矩,但是为了摩罗国长远的和平,还是极具意义的。 真不愧为庇护了摩罗国几百年的护国将军,连国王以及百姓的自尊心这点也考虑到了,甘愿让妖族的战士输上几场,还给双方一个体面。 如此,吴心奇便有机会看出妖族战士的内心,得以知晓他是否是那个被要求打假赛的那个战士。 吴心奇没有拒绝的权力,他被罗弥牵着,走进了王国竞技场。 由罗弥小姐出钱,他们两个买了靠上方的贵宾席。 两人受着竞技场内专人的指引,于空间宽敞了许多的贵宾席就了座。 两人亲密地挨在一起,任谁见了,都要说他们两个绝对是一对年轻的贵族夫妻。 算是他们两个来得巧,刚好就有一场赛事即将开始。 一个大嗓门的裁判官激情地喊道:“各位贵族先生女士、公子小姐,以及尊敬的二王子殿下,接下来,就由我罗尔夫来介绍这场对决的双方!” 一阵呼喊声。 吴心奇吃了一惊,“二王子也爱看这样的竞斗赛事?” 罗弥解释道:“这竞技场算是国王分封给二王子的产业,二王子作为竞技场的主人,自然要来关心自己的财产。当然了,有时候国王也会来观赏一番。” 吴心奇听了,不住点头。 罗弥忽然一笑:“对了,有件好玩的事,国王每一次来观赛,人族战士就会比平时多赢上几场。” 吴心奇会心一笑,“国王的胜负欲还挺强的。” 场下,那裁判官一指左侧,喊道:“让我们欢迎今天的挑战者,‘不屈的双拳’,武师,罗奇刻!他在以往的对决中,用他那永不屈服的拳头战胜了一个又一个强敌!他的战绩是十八场十三胜一负四平,在以往所有的摩罗国的战士里,能够跟强大的敌人打得两败俱伤,打平四局,他是头一个!” 一阵热烈的鼓掌声。 许多人都疯狂的喊出了罗奇刻的名字,为其助威,这如山呼海啸一般的喊声,在身材壮硕、眼神坚毅的罗奇刻走到竞技场上时达到最高潮。 这足以显露出他在人族内的有多么高的威望。 罗弥搂着吴心奇,吐出甜腻腻的气息,问道:“你觉得怎么样?有没有看出什么来?” 吴心奇看去,即便离得不算很近,他依旧看透了这个人族武师的内心。罗奇刻的心里旁骛一物,只有对胜利的渴望。 吴心奇摇了摇头,“他是个纯粹的武者,不可能打假赛。” 接着,裁判官一指右侧,喊道:“而我们的罗奇刻,今天要挑战的是,‘森林灰狼’,武师,摩利沃!这个狡猾的战士,有着敏锐的身法和凌厉的攻击,他能避开几乎所有的攻击,以消耗敌人的体力,而他的攻击,虽不致命,敌人却难以躲开。他正擅长这样一点点摧残敌人的身体,获得最终的胜利。他的战绩是惊人的十五场全胜!” 人群里一片沉寂,只有寥寥几声呼喊。 身材瘦削,眼神冰冷而锐利的摩利沃如鬼魅一般走到场上。 人群里逐渐发出许许多多的质疑声。 “为什么要跟森林灰狼打?罗尔夫难道不知道他硬碰硬的风格正好被摩利沃克制吗?”有的人一脸不可置信,完全想不通罗尔夫为什么要这么做。 “疯了!他真的疯了!就算罗尔夫跟‘熊王’摩斯拜对决,我都不觉得他一定会输给熊王。但他到底是怎么想的,偏要去挑战最克制他的摩利沃?” 有的人向身边的人发出疑问,但没人能够回答他,只有场上的罗尔夫能解答他的困惑。 “完了,罗尔夫要输了。我不想见到他输给这样阴险的敌人,我不看了。” 有的人甚至干脆带着妻儿离开了观赛席,走出竞技场外。 “森林灰狼赢定了!罗尔夫绝对不是他的对手!”有的人哀嚎着。 “也许吧!但我会一直支持罗尔夫的!万一他赢了呢?!”有的人还在坚持着信任罗尔夫。 总之,人群里一片混乱。 甚至赌斗的庄家,王城的贵族罗风十一都不想开盘了,他也清楚,要真的开了盘,大部分人都会毫不迟疑地押给森林灰狼,而这样他将会亏一大笔钱。 但是,也不是没有人对罗尔夫有信心,有一小部分罗尔夫的狂热拥趸,还在向罗尔夫呐喊助威。 罗风十一急忙去请示二王子:“二王子殿下,这种情况,还要开盘吗?” 二王子也是罗尔夫的拥趸,他一脸的纠结,片刻后,他几乎是吼了出来:“拼了,罗尔夫打赢过那么多强敌,我们就信他这一回也能赢!这一回他要是赢了,我们可就要赚大发了!” 这庄家一脸为难之色,哪有机会赢?哪有钱赚?这不是绝对要赔钱的买卖吗? 但罗风十一没奈何,在二王子的示意下,他终于还是开了盘。 一群人一拥而上。 “我押一百枚银币,摩利沃胜!” “十枚金币,摩利沃胜!” “我押二十枚银币,摩利沃胜!” “妈的,拼了,我押二百枚铜币,我押罗尔夫胜!” 一阵嘲笑声。 “区区二百枚铜币,算什么拼了?你既然支持罗尔夫,敢不敢再多押点?” “不敢,不敢…” “就知道你不敢!哈哈哈…” 一阵欢快的嘲笑声。 不出所料,很多人毫不迟疑地下注给了摩利沃胜,只有少部分人押罗尔夫胜。 罗风十一已经做好了准备把家底赔进去,二王子也是满脸的大汗,声嘶力竭地为罗尔夫加油助威。 …… 罗弥这里,两个人却是一脸的惬意。 “这个森林灰狼怎么样?” 吴心奇眼睛一眯,点了点头,“这场他会输。” 罗弥轻轻笑着:“啧啧,他之前可是全胜的战绩,一定没人敢信他会输在被他完全克制的罗尔夫手里。” “他会输得很漂亮。” 罗弥柳眉轻扬,“是吗?这下我们可要大饱眼福了。” 罗弥唤来侍从,取出十两黄金押罗尔夫胜。 那侍从大吃了一惊。 须知,在摩罗国,一枚金币可以兑换二十枚银币,也可以兑换为四百枚铜币,等同于四百文钱。而一两黄金兑十两白银,等同于一万文钱,也就是一万枚铜币,五百枚银币,二十五枚金币。 十两黄金,那就是二百五十枚金币,十万枚铜币!这对寻常百姓来说,需要节衣缩食二十年才能攒够这么多钱,这无疑是一笔巨款! 而这位贵宾席里的小姐,轻易掏出了这十两黄金。 那侍从俯着身子,恭敬地问道:“这位尊贵的小姐,您确定没有说错吗?罗尔夫的赔率是一赔十九,这几乎是十年来赔率最高的一场赌斗!这意味着大家都认为罗尔夫不可能战胜森林灰狼!” 罗弥看了眼吴心奇,轻笑道:“没办法,我的情郎说罗尔夫会赢下这场比赛,我信他。” 那侍从不敢多劝,只在心里嘀咕着这小白脸一定是疯子,这小姐一定是傻子,但还是取了那十两黄金,押给了罗尔夫胜。 这事传给来了庄家罗风十一。 “竟然真有傻子会觉得罗尔夫会赢?”他稍微有些困惑,但更多的是不屑,“有人来送钱,不要白不要。可惜只押了十两黄金,杯水车薪,不够我们填的。要是他们再多押一点就好了。” 罗风十一也向二王子报告了这件事,毕竟这十两黄金虽不多,也不是寻常贵族能随手掏出来的。 二王子皱起了眉,怒道:“他押这十两黄金,是要跟我们抢钱吗?” 罗风十一几乎傻了眼,不是,二王子殿下,您真觉得罗尔夫能赢啊? 罗风十一心里腹诽不已,显然认为二王子是得了失心疯,他当然不敢当面说出来,而是出言安慰道:“殿下不必担心,下注给摩利沃的人很多,要是罗尔夫真赢了,我们肯定赚大了,一百九十两黄金也是给得起的。” 罗风十一口上这么说,当然是他不觉得罗尔夫会赢,也根本不用掏出这一百九十两黄金来。 那王子还是觉得要从自己的财产里掏出一百九十两黄金给别人,心里很是肉疼,不过,随着裁判官的喊声,这一场对决就要开始了,包括二王子在内,所有的人眼光都看向了竞技场上。 …… 第239章 属性相克怎么打出好看的比赛? 裁判官最后一声号令下,场上的两人开始了属于他们的战斗。 “不屈的双拳”罗尔夫摆好架势,挥舞着双拳,一声怒喝,冲向他的敌人。 “森林灰狼”摩利沃不紧不慢,施展起他那鬼魅的步法,躲避罗尔夫的攻击,并随时准备用他那双利爪还以颜色。 两人你攻我守,刚打起来,谁也没有占到好处,两个人是平分秋色。 现场没有参赌的人群,享受着势均力敌的战斗带来的刺激感,向各人心目中最强大的战士呐喊助威。 而参赌了的人们,为自己的钱包不停地捏着汗,向着自己下注的对象加油,有的甚至开始用恶毒的语言,诅咒着他们没有下注的那一方。 在现场的氛围下,罗弥很是兴奋地身子前倾,似乎是要仔细地把场上的每一个细节都看个清楚。 而吴心奇相比起来,要平静很多。他虽然是第一次见到这种场面,他的本性并不喜欢这种以别人的厮杀取乐的赛事。 他本来以为他不会喜欢的。 但随着场上两人的战况陷入焦灼,人们的呼喊变得愈发短促和尖锐,吴心奇也感觉自己的血液开始沸腾起来,开始为场上的两人喝彩。 …… 摩利沃心里清楚,将军亲自下令,今天这一场他必须输给罗尔夫! 罗尔夫在人族中威望很高,而摩利沃已经赢下很多人族的战士了,他不能再赢下这个几乎等同于摩罗国人族图腾的不屈的战士了。 但他不会让自己轻易输给罗尔夫的,他也有着战士的尊严。假如,罗尔夫没有展现出足以让他认可的实力,他就算拼着被将军斩杀的风险,也要赢下罗尔夫! 摩利沃双眼锁定罗尔夫,就好似灰狼盯上了羊群,灰狼在意羊群中那些成年公羊的犄角,但灰狼更在意小羊羔那毫无抵抗的脖子。 避其锋芒,攻其不备! 罗尔夫双拳硬如磐石,挥舞时如抡巨锤,气势逼人。 罗尔夫双拳直取摩利沃的面门。 摩利沃并不打算硬碰硬,侧身躲了开来。不过,那双拳带来的拳风仍是在摩利沃的脸上割出几道小口子。 这双拳的威力果然不凡! 罗尔夫摆臂挥拳。 摩利沃也不是吃素的,他身子一矮,躲过这一拳,接着一爪探向摩利沃的腹部。 罗尔夫双拳向下砸,想以伤换伤。 但摩利沃感应到背后的拳风,一个翻滚,躲开这一拳的同时,一爪在罗尔夫的腹部上撕开了个三寸长的口子。 两人暂时隔开了一段距离。 摩利沃脸上仅有一丝血痕,而罗尔夫腹部的衣裳已被血液染红。 谁都看得出来,这一会儿的交锋中,摩利沃认真了起来,他稳稳地占据了上风。 有人怒骂,有人欢呼。 场上的两人没有受到太多影响,继续厮杀。 罗尔夫虽然腹部添了伤,却不以为意,依旧敢打敢拼。 摩利沃与之周旋,不停消耗着罗尔夫。 在此期间,罗尔夫肩上,腿上又多了几处新伤。 罗尔夫腹部的伤口最为严重,不住地流出鲜血,顺着他的大腿,流到了他的脚下。而随着罗尔夫不断地向摩利沃冲杀过去,他的血液,也逐渐洇湿了他脚下的每一处地面。 整个竞技场快被鲜血染红了。 这一回,观赛席上,都是骂声了。 人们渴望双方的碰撞,渴望彼此间相互饮血的绝境拼杀,这才更让人激动。 而眼前摩利沃用避战的方式消耗罗尔夫,这是戏耍,这不是战斗,这当然要引起人们的愤怒。 但对摩利沃来说,游斗,以戏耍的方式来消耗敌人的体力,最后耗死敌人,本就是灰狼的战斗方式。 摩利沃也知道,他这样下去,罗尔夫不可能胜过他,那样的话,将军大人不会饶了他。 但毕竟,他面对的是“不屈的双拳”嘛,他想见识一下,不屈的双拳,究竟凭什么被称为“不屈”。 …… 即便鲜血一直在流逝,罗尔夫依旧保持着冷静,保持着战意,保持着对胜利的渴望。 他的每一次攻击,灰狼都可以躲过,而灰狼的反击,他却难以招架。 假如一直这样下去,他是必输无疑。 但是,他还藏有一个后招。 一个或许能让他反败为胜的后招。 …… 摩利沃步法跃动,如同鬼魅,他又一次躲过了罗尔夫那近乎固执的一拳。 摩利沃心头冷笑,接着翻滚到罗尔夫身后,一爪刺向罗尔夫的后腰。 那一爪刺透了罗尔夫的后腰,但摩利沃想要收回爪子时,却惊觉罗尔夫后腰处那一片的肌肉都绷紧了,摩利沃竟然无法收回自己的利爪。 紧接着罗尔夫背着身抓住了摩利沃那一只爪子,接着他将那一只利爪从自己身上拔出来,然后用力握紧,奋力将罗尔夫摔到了地上。 “嘭!” 一声巨响,竞技场上烟尘滚滚。 观赛席一片兴奋地呼声。 “打到他了!” 不少人早都看不惯摩利沃这恶心的打法了,看到罗尔夫将摩利沃摔到地上,都感觉出了一口恶气。 罗弥不由得站起了身子。 “吴郎快来看啊!”她回转身来也将吴心奇拉了起来。 两人一起盯着场上的局势,都兴奋不已。 烟尘散去,灰狼已经站起了身,他口鼻喷血,神情依旧冰冷。 此时灰狼的双爪跟罗尔夫的双拳交错着握住彼此的手腕,两人双臂尽都鼓起青筋,像是在角力一般。 灰狼显然力气不如罗尔夫,又被罗尔夫摔倒在地上,灰狼再喷出一口血。 罗尔夫左手顺着手腕,滑到灰狼肩上,依旧将灰狼压制在地上。接着奋力挥出右拳,直击灰狼腹部! 灰狼知道,他要是挨了这一拳,必然就输了,但他绝不允许自己输得这么难看! 灰狼虽然躺在地上,身子还是扭开了这一拳,这一拳落到地上,留下一寸的拳坑! 罗尔夫眨眼又出了几拳,都被灰狼尽力躲开了。 灰狼动了真火,趁着罗尔夫收拳的时机,一脚踢在罗尔夫腹部的伤口上。 罗尔夫脸色猛地一白,单膝跪在地上,手上也没了力气,灰狼趁机挣脱了身。 灰狼大喘着气,赞赏道:“没想到,你还藏了一招!虽然不知道你怎么知道的,可惜,离战胜我还差了一点。” 罗尔夫不说话,他知道自己就要输了,他这次没能彻底击败灰狼,灰狼不可能给他第二次机会了。 但是,他依然不会认输,他勉力站起身来,直勾勾地盯着灰狼,眼中燃着决死的战意。 摩利沃不得不承认,这个罗尔夫,确实称得上“不屈”二字,他把自己的拳头和肌肉练到了很高的境界,差点阴到了摩利沃,值得摩利沃刮目相看。 按照他本来的想法,刚才他就该故意露出破绽,装作输给罗尔夫了。 但不知为何,罗尔夫越是没有倒下,摩利沃越是想看到罗尔夫到底能撑到什么地步才会倒下。 他还不想结束。 摩利沃离得近了些,故意给罗尔夫挥拳的距离,但却不会给他真打上一拳。 灰狼继续折磨着猎物。 …… 贵宾席上的罗弥不由得赞叹道:“我还以为刚才罗尔夫就要赢了,没想到摩利沃竟然又躲开了。这下罗尔夫要想赢可就难了。话说,这还真精彩啊!要不是你说,我肯定不信罗尔夫会赢下灰狼!” 吴心奇脸色很古怪,他也想不通,罗尔夫接下来要靠什么才能赢。 因为在他再一次对摩利沃使用观心术时,他发现,现在,摩利沃不打算输给罗尔夫了! “这个混蛋,你怎么变卦了?!你倒是老实地输给罗尔夫啊!”吴心奇小声嘀咕着。 罗弥动了动耳朵,脸上一片震惊之色,“你说什么?灰狼不想打假赛了?” 吴心奇尴尬地点了点头。 “抱歉啊,都是我的错,你那十两黄金,怕是要血本无归了。” 罗弥气鼓鼓的,但也没有生吴心奇的气。 “不是吴郎的错,都是那灰狼的错!瞧好了,等他打完这一场,我一定让三位将军好好教训他!” …… 罗尔夫盯着摩利沃,继续着挥拳的动作。 摩利沃带着几分嘲弄带着几分称赞:“来啊!让我看看你还能再挥出多少拳!” 摩利沃步法灵动,最多只被拳风割破点口子,绝不让罗尔夫的双拳真的碰到自己的身体。 罗尔夫一拳接着一拳,连绵不断的攻势,始终没有奏效,他终于感受到精神上的疲惫,站在原地,开始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摩利沃满意地笑道:“你很不错,但你还是要输给我。” 罗尔夫看着摩利沃,却突然也笑了起来。 “还差,十拳吧。” 摩利沃看着罗尔夫也笑了起来,心里忽然有些不安。 “莫名其妙!” “一!” 罗尔夫这一拳平平无奇,只是并不是攻向摩利沃的腹部或者心脏等要害处,而是要更往下一点。 这倒无所谓,不管罗尔夫朝哪个方向挥拳,摩利沃总能躲开来。 摩利沃不向后退,只往两侧躲。这可真是对自己的身法自信到了极点。 这一拳被灰狼摩利沃轻松躲开,拳风只割破了一点裤裙上的口子。 “二!” 又一拳,跟前面那一拳一样,攻势偏下,摩利沃往一侧躲开。 “三!四!……七!八!” 还是跟前面一样,不能伤到摩利沃分毫。 “九!” 摩利沃感到无聊了,趁着罗尔夫出拳,他一爪在摩利沃腋下挖出个寸许的伤口。 罗尔夫忍着痛怒吼道:“第十拳!” 摩利沃心里一阵悸动,往后方躲了,他决定用更安全的游斗方式来折磨罗尔夫。 只见罗尔夫大笑道:“晚了!我已经赢了!” …… 第240章 勇者之心,不屈的心 明明摩利沃又一次拉开了距离,转为自己最擅长的游斗战,罗尔夫却自信地宣布自己赢下了这场比斗。 莫说是摩利沃自己,周围的人群都不信。 “哪里赢了?灰狼不是根本没受多重的伤吗?倒是罗尔夫,再不下场医治,我看他是快死了。” 有人回怼道:“瞎说什么?那可是不屈的罗尔夫!用你关心?你死了他都还活得好好的!” “那也不至于就说自己赢了摩利沃啊,这哪里分出胜负了?” 大部分人群都不信,而罗弥却笑了,“看来罗尔夫真要赢了。” 吴心奇不相信:“小弥儿怎么知道的?” 罗弥指了指自己的耳朵,“嘿嘿,我用听的。” “听的?你听出了什么?我怎么听不明白?” “那我倒要问你了,你有没有看出些什么东西?” 吴心奇忙去看罗尔夫的内心,他方才被摩利沃气得以为罗尔夫必输无疑,忘记了去用观心术看罗尔夫的心事。 他这一看,也松了口气,赞叹不已:“竟然还能这样?真是小看他了!” …… 尽管灰狼摩利沃已经察觉到了有些不妙,但他并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 摩利沃冷道:“狂妄的小子!你赢了我再笑不迟!” 罗尔夫缓缓走近摩利沃,后者不断后退。 忽然,“咔嚓”一声,像是什么东西碎裂的声音,摩利沃惨叫一声,忽地跪在了地上。他整张脸因为疼痛而变得极为扭曲。 摩利沃倒吸着冷气,有些迷茫地用爪子触碰自己的膝盖,只是微微一碰,就从膝盖上传来钻心般的疼。 他左腿的膝盖碎了! 而摩利沃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观赛席上的观众也大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都疯狂地大叫着。 “灰狼好像受伤了?他站不起来了!罗尔夫真的要赢了!?” 当然,有的人是惨叫。 “完了,早知道押罗尔夫胜了!十九倍赔率,我随便押一点也赚大发了!” 贵宾席上的吴心奇和罗弥会心一笑。 而更高处的二王子和赌局的庄家罗风十一,都有些不敢置信。 罗风十一惊喜不已:“难道罗尔夫真能赢?二王子,咱们这一场要赚疯了!” 二王子浑身几乎被汗水湿透,声音都在颤抖,“别着急!还没到最后呢!给我看清楚了,我可不想到了最后,结果一切都是一场梦!” “遵命,二王子殿下!” 罗风十一也瞪大了眼睛,仔细盯着场上的局势。 …… 罗尔夫喘着粗气,一手捂着腹部的伤口,一手握成拳头,逐步靠近摩利沃。 “这下,你还能躲开我的拳头吗?” 摩利沃大惊失色,不敢置信地问道:“你到底怎么做到的?你明明没有碰到我!” 罗尔夫握着拳头,满怀自信地道:“我确实没有怎么碰到你,但我的拳风碰到了你。我总共出了两千七百多拳,除开被你躲掉的,有八百五十七拳的拳风,都打到了你左腿的膝盖!我曾经推算过,若是只靠拳风,至多需要八百四十七拳打在同一个位置,他们的膝盖才会碎掉,这是常人能够忍受的极限。而你,要比普通武者更强,所以,我给你额外加了十拳!结果不出我所料,你的膝盖果然被我的拳风击碎了!” 竟然是依靠拳风! 罗尔夫凭借着极为精准的出拳角度,依靠着八百多次的拳风打在同一个位置,这才完成了这几乎不可能的战绩——废掉灰狼的一条腿! 摩利沃心神陷入到震惊之中。 他太自大了,他还以为只要罗尔夫碰不到他,他就不会输,所以,他并没有躲得很远,这才给了罗尔夫拳风能触及到的距离。 真没想到,就是因为他的自大,罗尔夫这一手“拳风碎膝”才有了用武之地。 摩利沃自嘲一笑,“看来我要输了。” …… 观赛席上,那些渴望罗尔夫胜利的人们正在疯狂地为其呐喊加油。 “对,就是这样!快挥拳,打倒他!干倒灰狼!打破他的不败神话!” 有一部分人,则开始了嘲弄摩利沃。 “这就是灰狼吗?看起来也没有那么强啊,以前能赢这么多场,不会都是因为他的敌人太弱了吧?” “果然还是罗尔夫更强呢!” 而那些下注了摩利沃的人正在用更难听的字句辱骂着他。 “废物!摩利沃你到底怎么回事?你不是灰狼吗?用你的爪子,用你的牙齿撕咬猎物啊!跪在地上算什么回事?亏我还押了你赢!真是不中用的东西!” “真难看啊!亏我还以为你能轻松取胜呢,现在赶紧投降,下去吧!废物一样的东西!” …… 真难听啊,不过摩利沃知道,这是他应得的。本来,他的每一场战斗,都是靠打消耗战赢下来的,并不怎么好看。这一次输给罗尔夫,很多人都要幸灾乐祸了。 他输掉这一场,会让很多人开心。 罗尔夫越来越近了,那双磐石般的拳头,也越来越近。 这下没什么办法了,差不多可以投降了。尽管摩利沃一度不想输给罗尔夫,阴差阳错的,他还是完成了将军给的任务,至少他不用受到将军的惩处了—— 才怪! 摩利沃才不想输得这么难看! 不屈的双拳是吧,你的不屈,我认可了,但是,最后,还请阁下用你的拳头亲手打败我吧! 摩利沃渐渐恢复了斗志,用他完好的右腿支撑着他站了起身,锐利的双爪上闪着犹如刀剑的寒光。 “你很不错,但我还没输。” 那双森林灰狼一般冰冷的眼眸,好似盯上了猎物,直勾勾地盯着罗尔夫。 罗尔夫无一丝惧怕之意,即使唇面毫无血色,依旧强撑着精神,按着腹部的伤,挺着一只拳头,迎了上去。 双爪对单拳。 罗尔夫已是强弩之末,更何况他是单拳,而摩利沃是双爪,按说摩利沃更占优些。但比拼力气,罗尔夫远胜摩利沃。 一声闷响。 罗尔夫仅退了半步,而摩利沃不仅喷出口血来,一条右腿独木难支,更是直接滚到了地上。 摩利沃双臂尽都有些酸麻,强撑着站起了身。 摩利沃嘶吼道:“再来!” 罗尔夫咬牙道:“那就来!” …… 不知对了多少拳,两人相撞,又各自退开,再相撞,再后退…两人的眼睛里都布满了红血丝,显然已经接近力竭,两人身上的衣裳也破破烂烂的,宛如两个乞丐。 两人对视一眼,摩利沃勉强从牙缝里挤出了几个字。 “最后一招?” 罗尔夫全身紧绷着。 “最后了。” 没什么可保留的,到了这种关头,双方比拼的只剩下了自身的意志,只剩下了这口不服输的气。 摩利沃挥圆了双爪,罗尔夫出了一记直拳。 摩利沃用一爪挡一拳,另一爪挥向罗尔夫的心口。 罗尔夫根本没想着防守,“刺啦”,他的心口被灰狼的爪子挖出三道伤痕,最深的那道伤痕,几乎已经能看见了其内的肋骨和脏器,鲜血直流。 而摩利沃本就力气不足,他只用一爪也根本挡不住罗尔夫的拳头。罗尔夫那一拳直接折断了摩利沃左臂的骨头,重击在摩利沃肩头上。摩利沃顿时感到五内俱震。 两人保持着这个姿势,有一会儿,两人都没有动弹。 观赛场上的所有人,不管是下注了的没下注的,都被这一幕震撼到了,都屏着呼吸,不敢出声,静待着结果的出现。 就连裁判官一时也看呆了,忘了走近两人,观察胜负情况。 没过多久,场上的摩利沃和罗尔夫同时倒了下去。 人群一片哗然。 “什么?要平局了吗?” 有人喊道:“罗尔夫!站起来啊!不屈的双拳,站起来!” 接着就是一群人喊道:“罗尔夫站起来!” 在这种氛围下,仅有一小部分不知趣的人,在喊着“摩利沃站起来”。 最上层的罗风十一大喜过望,他心里想的是:“平局好!下赌的这近千人,没有一个人押了平局,咱们坐庄的全吃!” 罗风十一正想对二王子说些什么,谁料二王子已经走到了护栏边,随着人群一起大喊:“罗尔夫!站起来!” 罗风十一汗颜不已,二王子殿下真不愧是罗尔夫的忠实拥趸。 …… 裁判官走近两人,如果还没有人站起来的话,就该宣布平局了。 但在人群的呼喊声中,那个勇猛的战士,那双不屈的拳头,终于是缓缓的,一点点的,站起了身。 人们竭尽全力地欢呼着人族战士罗尔夫的胜利!这欢呼声好似要掀翻苍穹,毫无疑问,这是王国竞技场百年来呼声最高的一场! 罗尔夫鏖战森林灰狼,几度陷入绝境,终究还是凭借自身的意志力和技巧,以及对手的轻敌,翻盘为胜! 这是值得祝贺的一天。 那些押注森林灰狼获胜的人们除外。 “真倒霉,早知道不下注了。这本来该是极为享受的一场比赛,结果一场看下来,看得我肉疼。” “唉!谁说不是呢!我以前可是次次押罗尔夫赢的,就这回没押,偏偏还真让他赢下来了!” “老兄,不怨你,我本来也以为罗尔夫输定了的,我一开始都想走了,谁能想到罗尔夫真赢了?” “哎,我记得你,你不是刚开场就喊着要走的,怎么,外面转一圈又回来了?” 众人都笑。 在众人或喜或忧或悲或怒的杂乱声音中,两位拼到最后油尽灯枯的战士被抬了下去,送到医馆救治。 …… 第241章 我赢下的钱,难道不是我的钱? 这一场精彩到足以载入摩罗国史册的竞技比赛结束了,有人欢喜有人愁。 就比如,最高层的二王子殿下和罗风十一。 二王子发愁道:“子爵阁下,你给出个主意?” 罗风十一身为子爵,此时却没一点风度,叫骂道:“那可是一百九十两黄金!妈的!本来该全都是我们的!” 此时罗风十一子爵也不免有些庆幸,“还好他们没有多押,要是押个一百两一千两,只怕翻个十九倍,把这整个竞技场卖了都不够赔给他们的!” 二王子也是难以接受:“十九倍的赔率,别人押百十个铜币就够多了,他们怎么敢押十两黄金的?” 子爵在心里腹诽不已,“殿下您也有脸说别人?亏您敢让我开盘,要不是罗尔夫赢了,咱不定得赔多少银子呢!” 子爵藏着心思,忽地灵光一闪,眼珠一转,“哎,有了!二王子殿下,咱们就这么办!如此如此,这般这般。” 二王子听了,不住点头,“好主意!量那对藏头露尾的小夫妻,绝不敢与我们作对!” 总之,二王子和罗风十一子爵吩咐一番,就有侍从带着一盘银两到了吴心奇和罗弥的席位上。 两人一看,这盘子里只有十两黄金,他两个心里都有些疑问。 罗弥微有些怒气:“这是何意?” 那侍从战战兢兢,将子爵的原话奉告了: “我作为赌局的庄家,子爵罗风十一向两位贵客深表遗憾。您二位本来押的十两黄金因为一些下人自作主张的缘故,没有真的押上,因此,只好将这十两黄金原数奉还了。希望二位勿怪。” 因为没押上,所以只好奉还十两黄金? 就凭这一句话,他们就敢昧了罗弥二人本该赢得的一百八十两黄金! 真是岂有此理! 罗弥本来并不如何在意这场比赛的胜负,也不在意这十两黄金是不是会输给庄家。不过,她既然赢了,就该赢得赌财,岂有庄家将赌财昧下不给的道理? 罗弥冷笑个不停,似乎有杀气刺身。 吴心奇感到一阵冷风吹过,忙站到罗弥身前,对着那打着哆嗦的侍从骂道:“我看你们真是活腻了!我身旁这位也是你们惹得起的?莫说一个小小的子爵,就是二王子殿下在前,也不敢得罪于她!你快回去禀告那位子爵,速速将其余的黄金送来,还有活命的机会!” 那侍从好似吓傻了,不敢动弹。 吴心奇轻推了他一下,眼神一瞪,“还不快滚?!” 那侍从才如梦初醒,应着声,没命似的逃走了。 罗弥并不在意侍从,只盯着吴心奇,轻哼了一声,“你那么着急赶人做什么?” “我怕他多待一会儿会死。” 罗弥装作无辜的样子问道:“我像是那种会轻易下杀手的人吗?” “还说什么像,你就是那种人!” 当然,吴心奇只敢在心里这样想,没有真的喊出来。 罗弥好奇地看过来,吴心奇的眼神有些躲闪。 吴心奇的神情已经给出了答案。 罗弥并不恼,反而是意味深长地笑着。 吴心奇干咳了几声:“怎,怎么了?” 罗弥紧紧盯着吴心奇,那一双明亮的眸子中间带着一份炽热的情感。 “吴郎好像不怎么会说谎呢。” 心脏胡乱跳着。 吴心奇脸上一片红润,将头扭到了另一边。 一阵清脆悦耳的笑声。 吴心奇脸更红了。 …… 吴心奇是真的担心那个侍从被罗弥随手杀了,这是相当有可能发生的事。 之前罗弥在众人面前手刃伯爵家的纨绔子,很快就引起了轩然大波,最后却不了了之,谁也不敢定罗弥小姐的罪。这事还没过多久呢,吴心奇哪里会忘? 相比起作恶多端的纨绔们来说,罗弥是另一种人,她极其看重规矩,她虽然随性而为,却从来没有做过什么伤天害理的事。而一旦有人不守规矩,尤其是在罗弥的面前,她就会替天行道,怒下杀手! 尽管罗弥手下有不少条人命,还有一些妖族的性命,但是,她也绝不是无缘无故就会动手的,甚至可以说,她杀的那些人和妖,其实都死有余辜。 也有着这一方面的原因,百姓们既惧怕罗弥冷酷无情的手段,也不乏有人敬仰着罗弥强大的实力。 吴心奇也是知道这一点,才坚持认为罗弥是有着善心的人。但是这善心,并不意味着不敢杀生,正相反,罗弥的善心是那种快意恩仇的善心。 而刚才,那作为庄家的子爵,以及助纣为虐的侍从,这些人不守规矩,要强行昧下属于罗弥二人的赌财。吴心奇清楚,这些人对于罗弥来说,已经是可杀之人了。 但吴心奇不希望见到罗弥妄造杀戮,所以,如果还有的商量,他更希望能说服那庄家把银两送过来。 …… 侍从逃到了子爵和二王子这里,将吴心奇的话传达了。 那子爵听了,冷笑不已。 “好狂妄的小子!他想威胁我也就罢了,他竟敢说他身边那女子,是我等得罪不起的存在?!这天底下有几个二王子殿下得罪不起的人?真是大言不惭!” 子爵一番溜须怕马,二王子不免感到十分得意。 “子爵阁下说的不错,要说这天底下有哪些我得罪不起的男子,倒还真有几位。父亲、大哥、三位将军,还有几位大臣,这些人我得罪不起。可要说有哪些女子我得罪不起,恕我直言,只有王后了。” 二王子略想了想,又补充了一句,“哦,对了,还有那位小姐。” 那位小姐? 子爵略想之下就明白二王子指的是那个混世魔王罗弥罗小姐。 要说这位小姐,倒还真没什么人敢惹她,便连国王也敬她三分。 要是那个戴着面具的女子就是罗弥的话,二王子殿下还真惹不起她! 但是,二王子和子爵都摇了摇头。 “不可能!那位小姐前几天还在飞云城大闹了一通,根本没有回来的讯息,怎么可能会出现在王城?” 子爵也附和道:“殿下说的是。况且,我怎么也不敢想象,那位天不怕地不怕的小姐会跟一名男子坐在一起。究竟得是何等样的人物,才会受到她的青睐?” 二王子听了,笑出了声:“说反了,得是多大胆的男子,才敢时刻陪侍在那位小姐身边?依我看,那男子要想活命,恐怕连嘴都不敢还,还得小心伺候好了,怕是过得连个下仆都不如!” 两人一阵笑。 说到底,二王子两人都不信那一对遮着脸的小夫妻其中之一会是罗弥小姐。他们两个并不在意吴心奇说下的狠话,也决定了,无论如何都要将那一百八十两黄金吞进自己的肚子里。 侍从再一次来到罗弥二人身前,手上是空无一物,一点诚意都没有。按照子爵大人的吩咐,侍从说了: “这里是二王子殿下的地盘,管你是什么人,识相的赶紧离开!要是再敢说大话,只怕你两位小命不保!” 罗弥叹了口气,对吴心奇道:“吴郎还要拦着我吗?” 吴心奇也叹了口气,低声道:“我不想看到你杀人的样子。” 罗弥怔了一下,接着开心一笑,“既然吴郎都这么说了,那我就再饶他们一回!” “不过,黄金我还是要拿走的。” 罗弥冷着脸对那侍从吩咐道:“二王子是吧?记得叫你家主子把那一百八十两黄金送到多摩庄园,否则,我可不好说他们两个身上会发生什么怪事。” “遵,遵命!”那侍从大叫着跑去了上层。 场上的裁判官已经开始介绍下一场竞斗的两位战士,周围的人们再次呼喊起来。 在这热闹的喧哗声中,罗弥用小指牵着吴心奇离开了王国竞技场。 兴致都被这不守规矩的庄家败完了,竞技场里已经没什么值得罗弥感兴趣的了。 既然这样,也是时候带着吴郎见家长了。 罗弥想到此处,脸上有些许的羞红。 父亲他们会接受吴郎吗? 虽然,就算父亲他们不接受,她也会保护吴郎就是了。但是,罗弥作为一个捡来的干女儿,也真心希望三位将军能够祝福他们两个百年好合。 …… 那侍从将罗弥的话报给了二王子和子爵两人。 他两个浑身一软,都瘫在了地上。 “真,真是罗弥小姐?”二王子犹不敢信,问道。 子爵嗫嚅道:“都说了多摩庄园了,只能是她了。” “完了!去不去都是死路一条!”二王子一声哀呼。 子爵本也认为多摩庄园去或不去都是九死一生,细思之下,觉得还有转机,子爵急忙对那侍从问道:“你说那小姐本来打算要我们的命,却被旁边的男子劝住了?” 那侍从点了点头,将那男子跟罗弥小姐的对话大差不差复述了一遍。 子爵眼前一亮,大叫道:“殿下,我们还有活下去的机会!罗弥小姐身边的那名男子就是我们的救命稻草!” 竟然有人能稍加挟制住罗弥,尽管那并不意味着免死金牌,却也足够让二王子和子爵松了口气。 “那男子看来算是心善,不忍见杀生。如此,我们只要多求他为咱们说话,就还有活命的机会!” 两人指望着靠吴心奇活命,决定了要带着十分诚意,亲自去往多摩庄园请罪。 自然,两人此时也顾不上肉疼,匆忙凑上了一百八十两黄金,备一马车,不敢多待,最迟明日就要将这些罗弥小姐应得的黄金送还过去。 …… 第242章 何其有幸,佳人倾心 罗弥一路牵着吴心奇的手,直往多摩庄园,要带着他拜见三位将军。 他两个才走到庄园的正门前,就被两个小妖拦住了去路。 “慢着,你们两个戴着面具藏头露尾的,都是谁啊?” 这两个小妖,一个青蛙头,一个黄蜂尾,都手执刀叉,呼呼喝喝的,倒也显得威风。 也是吴心奇一路上见得多了,虽然妖族大都长得奇形怪状的,但他也不会觉得太过悚惧。 罗弥轻叹了一声,摘了面具,她并不需要再说什么。 那两个小妖见了,慌忙跪下来,求饶道:“小姐饶命,我们两个不知道是您到此啊!要是早知道是小姐您,我们哪敢拦着?” 罗弥摆了摆手,“行了,起来吧。我方才忘了摘下面具,你们拦住我,是你们该做的,我不怪你们。” 五两黄金扔给二人,那两个小妖又拜谢不止。 罗弥带着吴心奇进了门,那两个小妖才注意到小姐身边有一个陌生男子。 青蛙头惊叫道:“哎,我没看错吧?小姐牵着那人的手!?天啊!小姐这是把姑爷领进门了?” 黄蜂尾却道:“不一定不一定,你看小姐只用一根手指牵着他,说不定那人只是小姐看上的一个男仆,专意买过来用来服侍小姐的。” “也有道理。不过,不管到底是怎么回事,这消息就算传出去,除非亲眼看见,谁敢相信?” “是啊,那个举世无双的罗弥小姐,竟然有了亲近的男子,真不知有多少人要惊掉下巴!” …… 自打罗弥小姐进了多摩庄园,她自己摘了面具,也让吴心奇摘下面具,以各自的真面目待人。 罗弥是带着吴心奇回来见长辈的,自然不肯让他藏头遮脸。 吴心奇便也露出了自己有些绷紧的脸色。 罗弥噗嗤一笑,问道:“你在紧张什么?” “有好多妖怪在盯着我,我稍微有点不舒服。” 罗弥面色稍有些古怪,“吴郎该不会还是个怕生的人吧?” 吴心奇红着脸道:“不是怕生!只是有一点不舒服…” 罗弥没有很在意吴心奇的狡辩,安慰道:“吴郎放心好了,他们不是有意盯着你看的,只是因为吴郎在我身边,他们才会好奇你是一个什么样的人。我敢保证,他们绝对没有要害吴郎的念头。” 罗弥这番话是实话,但在吴心奇听来,并不完全像是安慰人的话语。 罗弥的深层意思是,尽管黑发黑眼的吴心奇在摩罗国内很稀罕,但假如他没有站在罗弥的身边,妖族百姓并不会在意他的奇异模样。 他是因为站在了罗弥的身边,才受到万众的瞩目,而并非因为他个人的不同。 吴心奇体会到这个深层的意思,稍感到自尊心有些受伤,但是,他也能理解,这就是罗弥小姐在摩罗国内拥有的独一无二的声望! 罗弥小姐在哪里,哪里就会空出一片地面,像是专门留给罗弥小姐去表演的舞台,而人们则是远远地关注着罗弥小姐的动作,是她一个人的独角戏。 而现在,罗弥小姐身边多了一个男子。 人们自然会十分关注这位被罗弥小姐准许、能够出现在她身边的男子。 这就是现在的吴心奇经受的一切了。 能得到罗弥的青睐,毫无疑问,在所有人的眼中,吴心奇就是那个最幸运,也有可能是最不幸的男子。 毕竟,谁也说不准哪一天吴心奇会不会因为触怒了罗小姐而被其亲手斩杀。 吴心奇承认,他也在担心着这一点。 不过,至少现在,罗弥小姐钟情于他,他是安全的。 吴心奇胡思乱想一通,总算是定下了心神,受着众人神色各异的目光,随着罗弥小姐,来到了这三座宫殿之前。 这三座宫殿不用金银,只用土石堆就,却端地高大宏伟,有着王者之气。 数个守卫匆忙跪下,“请罗弥小姐,与这位客人一同进殿拜见大将军!” …… 这数个守在殿前的护卫里边,有几人正是之前在起云居里侍奉罗弥小姐的护卫。 说是护卫,其实更像是是三位将军派的记录官。他们受了将军的命令,专门盯着罗弥,以免其做出太过惊人的事迹来。当然,事后记录官还要将重要的信息汇报给三位将军。 这种做法没什么别的意思,实在是三位将军担心罗弥的安危,更担心那些王公贵胄的安危。 除非招惹了国王本人,别的三位将军都有能力摆平,但是就算摆平了,脸上也不好看。 一方面足以看出三位将军实在宠溺罗弥,另一方面,也是三位将军为了两族的关系,而想方设法地限制罗弥的行动。 这一回罗弥说要去飞云城,飞云城因为商业繁荣,遍地是生意,必然伴着些腐败之处。三位将军担心罗弥小姐去了,要把飞云城掀翻了,就让几个记录官作为护卫跟着罗弥小姐,监视其行为。 该说是意料之中么,罗弥去了飞云城没几天,就把伯爵的亲子给当堂斩杀了。 这几个护卫回来汇报的时候,也把那伯爵之子在百姓口中的恶名说了一番,说那伯爵之子坏事做尽,其实是死有余辜。 当时,大将军摩师,张着血盆大口的那位,笑道:“如此,罗弥儿倒是做了件好事?哈哈,好啊,有长进!” 二将军摩相,长鼻子的那位,也不住点头,“杀的是该杀的就好办,莫说是个区区的伯爵之子,就算是伯爵犯了事,那丫头把他杀了,也没什么!国王陛下怎么也会给我们一个面子,不会为难罗弥儿。” 三将军摩朋,尖嘴长毛的那位,却是一直冷着脸,“那丫头将伯爵之子一击毙命?看来那丫头又将我的那招‘爪风式’偷学去了。” 前面二位将军都笑,大将军直说道:“老三,有什么想教的你当面教得了,非得让罗弥儿偷着学。” 三将军不说话。 在场的都知道,三将军脸皮薄,可他也宠着罗弥小姐,这不是假的。 多年前有一回,三将军想教小罗弥儿学他的爪功,小罗弥儿觉得三将军的指甲太长了,不好看,不想学,可把三将军伤到了。 自此,三将军再也没有说过要教罗弥儿武功。但是,三将军自己练功时,半点也不防着罗弥儿,他面皮薄,不好意思直说让罗弥儿来学,却也有意留给了罗弥儿来偷学的机会。 众人都知道三将军摩朋这别扭的性子,只不过都没有直说,只有大将军屡次点破,希望三将军能坦率点。不过,目前来说,还是没什么用处。 殿内一时陷入了沉默,二将军咳了一声,转移话题,去问下面跪着的记录官:“小姐还有做出什么别的事吗?” 下面的记录官回道:“罗弥小姐带回了一个男子。” 二将军下意识地重复了一遍,“嗯,带回了一个男子。” “……” 一阵诡异的安静之后,二将军倒吸了一口冷气,另两人也是震惊得几乎到了失语的地步。 二将军摸着脑袋,不敢置信地道:“什,什么?!!” 三将军双爪重重压在座位的扶手上,目光冷厉,“那男子是谁?” 大将军握碎了茶杯,身子前倾,好似要择人而噬,神情复杂地道:“他们现在是什么样的关系?” 座下的记录官打了数个寒战,这还是他们第一次在战场之外的地方感受到三位将军的威压,果然是让人难以言说的强大。 记录官斟酌词句,将三位将军的疑问完整地回答了上来。 “那男子非是我摩罗国百姓,而是从海上漂流来的外邦人士。他不知在海上漂流了多久,也不知从何方漂来,总之侥幸得了一条命,却害了失魂症,把什么都给忘了。他不记得自己的名姓,救下他的两个村民给他起了个名字叫‘吴明启’。” 三位将军都皱着眉头,仔细听着。 大将军略感奇怪,“有这种事?” 记录官跪下道:“小人在临海村的百姓口中问来的,应当不会有假。” “接着说,小姐怎么就看上了他?从哪遇见的?” “是。” 记录官便将罗弥小姐在飞云城街上与“吴明启”相遇的事细说了一遍,而关于小姐怎么看上了吴明启,小姐自己的回答是,在吴明启身上体会到的莫名的安心与熟悉感。记录官也都照实说了。 二将军卷了卷鼻子,“嘶,这可真怪了,难道这就是所谓的缘分?” “二弟你信这个?我看,就是罗弥儿春心萌动,恰巧遇见了这么个长着好脸蛋的郎君,骗我们说的托词罢了。” “就算是这样,他们两个能遇见,不也是一种缘分吗?” 大将军摩师叹道:“相见也是缘,没错,可这天底下有几对一见钟情的夫妻?我只怕是罗弥儿一厢情愿,那吴明启却没什么情意。” 二将军哼道:“没什么情意就不能过日子了?只要小丫头看上了那小子,他两个必须得成亲!他是成也得成,不成也得成!” 大将军还在担心着妾有情郎无意的情况,二将军已经打算把吴明启绑着成亲了。 三将军附和着点了点头:“二哥说的对,只有罗弥儿拒绝那小子的情况,没有他拒绝小丫头的余地!” 大将军苦笑不已。 “你么两个可真是,你们要晓得,强扭的瓜可不甜!” …… 第243章 婚姻大事,自己做主 三位将军无不关心着罗弥儿的后半生幸福,也就十分在意吴明启会不会是那个能给罗弥儿带来幸福的人。 关于到底怎样处置吴明启,他们三人争论不出结果,最后一致决定,还是亲眼见了吴明启之后再行决断。 这天的正午时分,罗弥儿就领着吴明启进了大将军殿内。 大将军坐在中间,二位将军坐在两侧,他三个神情各异,自打吴明启进了殿,目光就一直放在吴明启身上。 罗弥儿领着吴明启一起下拜。 “拜见父亲,拜见二位叔父。” “拜见三位将军。” 大将军一直盯着吴明启,好似没听到罗弥儿的话,没什么表示。 二将军罗相看了眼大哥,不忍心让罗弥儿一直跪着,便笑道:“乖侄女,快起来吧。” 罗弥儿本想起身,但却没听见有人说让吴明启起身,罗弥儿也就接着跪下了。 二将军片刻间就反应了过来,忙抬了下手,说道:“哦对,你也起来吧。你们两个都起来吧。” 罗弥儿拉着吴明启起了身,神情略有些不满地看着大将军和三将军。 大将军叹了口气,问道:“你身边这位小子,你是想跟他成亲吗?” “没错,女儿想跟吴郎成亲。” 大将军又叹了口气,“你们才认识了几天,不妨多相处一段时间,再下决定?” 罗弥儿想了想,点了下头,“女儿也不急着现在就要跟他成亲,反正,他早晚是要娶我的。” 大将军心里叹息不已,你也不问问人家愿不愿意,就说人家要娶你,未免太过自信了?人家要是一说不愿意,你怎么下得了台? 不过,大将军也清楚,凭着罗弥儿的地位,哪怕那吴明启心里不情愿,为了自己的小命,只怕也不敢明说出来。 大将军思虑片刻,觉得这些话不该当着罗弥儿的面说出来。吴明启到底心里是什么想法,可以改日单独请他来殿内一试。 正此时,三将军干咳了一声,说道:“我观这个吴明启,身子骨十分虚弱,当不是侄女的良配。” 吴明启看着这几人谈起他来,他却不敢插口,真是一脸的尴尬。 尤其是这三将军一开口就说吴明启配不上罗弥儿,更是让其脸色变得颇为难看。 吴明启配不上罗弥儿,他自己也知道,不用别人来提醒。但说到底,吴明启本也没打算配得上罗弥儿。 这要不是他现在已经成了罗弥儿的仆人了,他根本不会出现在这里,而是在报答完罗布柳婵儿两人的恩情之后,他就该独自踏上旅程,追寻自己丢失的记忆了。 不幸的是,谁让他被罗弥儿看上了,又偏偏无从逃脱小姐的手掌心呢? 吴明启尽管心里不顺意,也不敢在这三位将军面前显露出来,只好低着头,不予反驳。 罗弥儿注意到了吴明启的动作,牵着他的手,直视着三将军:“三叔父说吴郎身子骨弱,这却不是假的。只不过,身子骨弱,凭着习练武艺,多用些肉食,也可强健体魄,补养回来。这不是什么难事,我相信吴郎会有养好身子的那天。况且婚姻之事,在于夫妻双方两情相悦,有此一条,就没有什么配不配得上的说法!” 三将军见了罗弥儿如此护着吴明启,也就放下了心,绷着那张脸,不咸不淡地道:“既然是侄女的终生大事,自然有侄女你来定夺。” “三叔父这样说才对嘛。”罗弥儿这才满意了。 二将军摩相岔开话题,问罗弥儿这些天有没有闯下什么祸来。 “记录官不是已经告诉你们了?” 二将军道:“细微处肯定不及你知道的多。” 罗弥儿无奈,将自己这些天的经历说了一遍,与记录官所说的没什么差别。 只不过又多了今天在王国竞技场发生的事。 听到二王子招惹到了罗弥儿这里,三位将军都有些动怒。 “那一百八十两黄金,他明天就送来,倒还好说;要再敢抵赖,我非得在国王面前参他一本,把他分封到边疆,做个穷乡僻壤的废物王子!” 三将军说了这样的狠话,二将军竟也支持,只有大将军略劝了劝。 当然,罗弥儿口中所说,那吴明启所持有的观心术的妙用,也确实让三人大感惊奇。 他们三个一瞬间也都紧张了起来,谁也不想让吴明启真的看出他们的心事。其中三将军反应最大,甚至想立即起身离开。 罗弥儿噗嗤一笑,“父亲,二位叔父放心,女儿已经跟吴郎约定了,他不会再轻易施展观心术了。” 有罗弥儿的话,三位将军才放下了心。 …… 三位将军跟罗弥儿说不了几句话,罗弥儿已拉着吴明启走出了殿外,去了三座宫殿之后,那一处专门搭建给罗弥儿住的小院子。 三位将军留在殿内,面面相觑,陷入到沉默当中。 有大将军率先问道:“二位兄弟怎么看?那吴明启可入得了你们的眼?” 二将军三将军不认别的,只要罗弥儿喜欢,他们就支持。 三将军道:“这小子脸长得还算可以,虽然现在身子骨弱,在我们几人调教之下,该是用不了几年,他就可以习得一身武艺,调养好身子。到时候勉强配得上咱们的弥儿。” 二将军点头:“我也是这个意思。” 大将军叹了口气,他作为罗弥儿的义父,看的要更长远些,他更担心小夫妻两个一时兴冲冲成亲之后,却难以结成正果。 眼下无可奈何,大将军只得道:“先这样吧。” …… 罗弥儿的小院子只为她一个人而建,院子里边虽然种着些花草,其实没谁打理,都是胡乱长得,看起来颇为杂乱。 院子里也只有一间土石砌就的房子。 罗弥儿拉着吴明启进了房中,初时还不觉得有什么,一想到两人只能睡在一间房里,这脸可就腾地红起来了。 她这时没有戴上面具,吴明启一下子就注意到了她羞红的脸。 吴明启疑问道:“小弥儿脸红什么?” 罗弥儿哼了一声,用那双有些湿润的眼眸盯着吴明启,调笑道:“是屋里太热了。” “吴郎不妨把衣裳脱了吧?”罗弥儿说着,就褪去了自己的衣裙,只留下内里的亵衣。 大片白嫩的肌肤裸露出来,喷香软肉毫无遮掩,好似真的带着些蒸出来的水汽,如云如雾,让人血脉贲张。 吴明启,或者说吴心奇,艰难地把眼睛挪开,喘着粗气拒绝道:“我,我们还不是夫妻,我不能这样做!” 罗弥儿咯咯笑着:“有什么关系嘛,反正人家跟吴郎早晚都会成为夫妻。” 吴心奇脸上大羞,推开门受了凉风一吹,这才缓缓平静下来。 吴心奇在门外坐了下来,随意地看着那些杂乱的花草,他感觉自己的心也是这么杂乱。 罗弥儿在屋里以充满魅惑的声音喊着:“吴郎,进来陪陪人家嘛~” 那声音真是软腻到了极点,让人一听身子就要发软,就好似骨头也被抽走了。 吴心奇直觉得头脑有些发昏,那一瞬间,真有不顾一切都跟罗弥儿亲热的念头。 但他还是坚持住了,他有自己必须打听清楚的真相,所以他拒绝了。 “小弥儿,至少,至少咱们成亲了之后再这样,好吗?” 罗弥儿轻轻一叹,穿上了衣裳,陪吴心奇坐到了门外。 “那就再等等吧。反正,我会陪着你的。” 罗弥儿靠着吴心奇的肩膀,两个人就这么一直赏着花,赏着云彩,直到日落、月出,直到月隐、星现,两个人又接着赏星星。 在这段时间里,吴心奇没有什么话要说,大多情况下都是罗弥儿说,吴心奇听。 罗弥儿讲她幼时的故事,她是怎样莫明其妙降生到一处山林里,又刚好被得胜回朝的大将军捡了回去,是如何被大将军收养为义女,又是怎样被赐姓为罗,赐名弥儿。 罗弥儿前十二年受到三位将军的娇生惯养,而在她十三岁那年,却突然展露出惊人的本领。 她的那双耳朵,能听到很远的地方发生的事,也能用来偷学武艺。 她很快习会了三位将军的大部分武艺,成为了全摩罗国单论武艺可说是最强的人。 不过,三位将军虽然在武艺上已经快没什么东西可教给罗弥儿的了,但三位将军可不仅仅武艺高强,他们能守护摩罗国几百年,自然是有仙法本领在身上的。 可惜的是,罗弥儿对仙法不怎么感兴趣,也并不在意长生的诱惑。 她只想跟一个凡人一样,过完这短暂,但却完整的一生。 罗弥儿将这些都说了出来,也不管吴心奇听进去了多少东西。 然后,深夜,月亮又出来了,星辰的光芒隐去了。 吴心奇也睡了过去。 罗弥儿笑了一声,将吴心奇抱回了房中。 两个人都穿着衣裳,睡在一张床上,两张脸凑的很近。 呼吸也很近。 罗弥儿偷偷亲了吴心奇一下。 罗弥儿被自己的行为逗笑了。 “我怎么会这么喜欢你呢?我一定是病了。” 罗弥儿盯着吴心奇的脸,过了多时,渐渐的也困了。 罗弥儿揉着眼睛,带着几分希冀,带着几分忧伤,呢喃道: “吴郎呢?你有得了人家这样的病吗?” …… 第244章 不做夫妻,就先从主仆做起 第二天吴心奇醒来时,罗弥儿还睡在他旁边。 吴心奇吃了一惊,不过他也不是第一次见到这场面了,况且两个人的衣裳都没有解开,吴心奇很快就明白发生了什么事。 一定是他睡着了,罗弥儿将他抱进了房中。 吴心奇神色复杂地看着罗弥儿,似乎是因为他在一旁的缘故,罗弥儿睡得很安稳。 或许是因为安睡时还穿着衣裳,稍感到热,这精致的脸蛋上沁出了些汗珠。那汗珠好似都是香甜的,要散发出香气来,无时无刻不在诱惑着吴心奇那颗躁动不安的心。 吴心奇知道自己不该对她产生那些多余的感情,但佳人就这么安睡在面前,他又怎么可能没有一丝的心动? 吴心奇不想有别的心思,匆匆走出了卧房。 院子外边已经有数十个妖怪在做着护卫的工作了,看见了吴心奇完好的从小姐的房中走了出来,他们也都是极为震惊。 “传言是真的!小姐真的有心上人了!” 在那些护卫四周,更有一帮人族妖族混杂的许多人,都围在这小院子外面。 那些人和妖的目光都无比炽热,他们都想向吴心奇表露善意,跟他打好关系。毕竟,吴心奇将来极有可能是小姐的夫君。 小姐是眼里揉不得沙子的人,去向她献媚,极有可能讨不到好处,但小姐的夫君却未必不吃这套。 只要能跟吴心奇搞好关系,哪怕只是说上几句话,混个脸熟,日后也必然有不少好处。 这些人和妖怪本着这些念头,都大声喊着“吴公子”,要将自家拿的出手的宝贝送给他做见面礼。 这个说送真金白银,那个说送翡翠玉镯,这个说送虎皮象牙,那个说送人参灵芝,他们不为别的,只为把吴心奇请到自己家中,好款待一番。 有的甚至说要把自己的亲妹子送给吴心奇,被一旁的人狠狠地骂了一顿,说吴心奇都有罗小姐了,哪里还看得上你家妹子? 总之,这些人吵吵嚷嚷,但到底也没敢冲进门槛来。 吴心奇听得心乱不已,只好进了门。 正巧罗弥儿被吵醒了,她可真是一肚子火气。 罗弥儿出了门,眼神冰冷,一股淡淡的杀气包围住在场的众人。 吴心奇离得最近,感受最深,不由得打了一个寒颤。 罗弥儿手指作爪状,粉面含霜,对着众人说道:“你们是想死吗?” 一时间,众人都噤了声,满脸惊恐地离去了。 连那数十个护卫都被震慑地往外退了几步。 罗弥儿这才笑出了声:“总算安静了。” 吴心奇为其杀气所慑,一时忘了搭话。 罗弥儿面含春意,拉着吴心奇又进了屋里,两人早饭也不吃,又要亲近一番。 吴心奇却不很配合,处处躲闪着罗弥儿。 罗弥儿稍有些不满。 吴心奇解释道:“昨夜你不是答应我了?咱们不是夫妻,所以就不能做那些太过亲密的事。” 罗弥儿想了一下,她确实答应了吴心奇,在成亲之前,两人不会做太过亲密的事。 不过嘛,罗弥儿笑道:“吴郎既然还不是我的夫君,按照咱们以前的约定,吴郎该还是我的仆人吧?” 不能做夫妻,就先从主仆开始好了。 吴心奇想起了这件事,面色有些古怪。 这个吴心奇无从抵赖,他为了求罗弥儿救下他的两个恩人,一开始就答应了罗弥儿事成之后要做她的仆人。 按理说,他确实该做自己该做的事了。 吴心奇低头道:“小姐,请吩咐。” 这一回罗弥儿应下了。 “哎!”罗弥儿玩笑道:“好奴才,帮小姐我洗漱!” 吴心奇这就到后院挑一盆水来,给端到屋里来。 这不足百丈的脚程,吴心奇已经累得开始冒汗了。 “真是个不中用的奴才!” 罗弥儿笑着开始了洗漱。 洗漱完毕,罗弥儿坐到床上,用木梳子给自己梳发。那乌黑的长发,如墨一般氤氲开来,而那张脸却是粉嫩无比。这对比鲜明的两样东西,同时出现在一个人身上,却又相合极了,衬出了罗弥儿的绝世容颜。 吴心奇或许是太累了,几乎把心儿跳了出来,他匆忙低下目光。 罗弥儿又道:“好奴才,过来,给小姐我捏捏肩。” 吴心奇毫无怨言上前来给罗弥儿捏肩,只是那力度太小了,像是挠痒一样。 虽然吴心奇捏的不怎么舒服,罗弥儿的心里却极为愉悦。 不是使唤人让她感受到的愉悦,而是使唤吴心奇让她感到十分满足。 罗弥儿忽然觉得,这种主仆关系也不错。 但是, 吴心奇喘着气,他的呼吸已经乱了。 是不行了吗? 罗弥儿心里感慨不已,吴郎的身子骨真是太弱了,真是一点也经不起人家的折腾呢。 罗弥儿不忍让吴心奇太过劳累,咳了一声,“好奴才,下去歇着吧。” 吴心奇如释重负一般,捂着胸口到门外歇着了。 捏肩的时候,以居高临下的角度看去,罗弥儿那姣好好的身材当真是展露无遗。 罗弥儿这一身衣裙并非完美贴合自己的身子,领口处是要宽松些的。从上面看,那颇具规模的胸口,粉嫩的软肉似露未露,对吴心奇来说是一个绝大的诱惑。 吴心奇当时勉强忍下来了,此时到了门外,回想起来就又是一阵心跳不已。 罗弥儿在屋里,吴心奇在屋外,两个人好一会儿没有话说。 多时,到了晌午,日头晒了起来,吴心奇感到浑身懒洋洋的,跟之前在临海村晒太阳差不多,身上的疲惫感都慢慢消失了,很是舒服。 不知不觉间,吴心奇有了些困意,渐渐地睡了过去。 正此时,有下人禀报,“小姐,二王子来赔罪了,大将军让您去摩师殿那里!” “知道了。”罗弥儿出了门,就见到了躺在地上的吴心奇。 他这是被太阳晒晕了? “吴…你这奴才,还行不行?”罗弥儿蹲下身子,急问道。 吴心奇被罗弥儿惊醒,睁开些眼睛,只看了下现在的情况,他已经晓得发生了什么事,头也不抬就说瞎话道:“下仆虽然略感不适,随小姐走一遭还是无妨的,咳咳,不用担心。” 罗弥儿断然否决了吴心奇的想法,叫道:“你就不用逞强了!你还是留在这里休息好了。” 罗弥儿对那前来汇报的下人说道:“你先回去,跟大将军说我还有些事情,要晚会儿到。” 那下人跑往前方的摩师殿报信去了。 罗弥儿搀着吴心奇进了房,略带着斥责之意地说道:“经不住太阳晒就跟我说,我是不会让你一直被晒的。” 吴心奇差点笑出声来,“小姐,你现在做的事这可不像是主人会对仆人做的事。” “主人当然要担心仆人的生死了,你都被晒晕了,我怎么可能会接着折腾你?你要是死了,我使唤谁去?” 吴心奇不可自抑地笑了出来,说道:“我不是被晒晕了,我是偷懒睡了一会儿。” 罗弥儿顿时羞红了脸,却又不怎么生气,“好奴才,好的不学,倒学会调戏主子了!” 罗弥儿推了一下吴心奇,“前面带路。” “遵命,小姐!” 吴心奇应了一声,就在头前走着。 吴心奇和罗弥儿很快就来到了摩师殿。 …… 摩师殿里只有大将军接见二王子,余下两位将军都不很待见二王子。 大将军也只跟二王子说了些陪话,言语里并不如何亲近。 毕竟二王子得罪了罗弥儿。 尽管私吞赌金并不算什么大事,况且二王子现在带着一百八十两黄金来赔罪,态度算是诚恳,但在三位将军眼里,这还远远不够。 三位将军守护摩罗国数百年,本来就是靠着规矩约束众妖。三位将军作为妖族的首领,比其他妖怪都要恪守人间的规矩亦即律法,这样,上行下效,其他妖族才会随之遵守律法,与人族和平相处。 罗弥儿作为他们的弟子,从小耳濡目染,也极为看重规矩。 这四人如此看重规矩,而二王子本来却不打算守规矩,要昧下这些黄金,最后得知了下赌注的是罗弥儿,这才又重新愿意遵守规矩,交还黄金。 在三位将军以及罗弥儿看来,二王子根本上还是一个不守规矩的人。 因此上,二王子自然得不到三位将军和罗弥儿的好脸色。 大将军有意无意地释放着一点点威压,二王子看去时,身高一丈的大将军好似随时要张开血盆大口,要将二王子吞吃进去。 二王子肝胆俱惊,此时也不敢多说什么,躬下身子道:“罗山第五拜见大将军。” “二王子殿下不必客气。”摩师大将军挥了挥手,“赐座。” 就有下人搬上来一把石头凿刻的座椅。 二王子坐下了。 大将军提起正题:“不知殿下携重金,来我多摩庄园所为何意?” 其实大家都心知肚明,二王子是赔罪来的,大将军偏偏还要再问一遍。 二王子不敢拒绝回答,只好将得罪罗弥儿的事粗略讲了一遍。 “一切都怪小王有眼无珠,这才跟罗小姐产生了误会,小王特来赔罪。还望大将军不要怪罪。” 二王子说得倒是诚恳,只是不知心里是否也如是如此想的。 大将军看不上二王子,却也无意多加刁难。这边派了人去请罗弥儿,让二王子在一旁稍作等候。 …… 第245章 赔礼道歉,心怀鬼胎 罗弥儿和吴心奇赶到时,大将军和二王子在殿里等候多时了。 “拜见父亲。” “拜见大将军。” 摩师点了点头。 罗弥儿和吴心奇行礼过后,自有人搬来两把石椅,罗弥儿坐下了,吴心奇却是站在一旁,像个下人那样。 罗弥儿急了,她咳了一声,低声问道:“你怎么不坐下?” 吴心奇附耳解释道:“我是小姐的下仆,怎么能跟小姐一起坐下?” 罗弥儿稍有些着恼,“外人面前你装什么?只有咱俩的时候,你再做我的下仆!” 吴心奇却好像有意激怒罗弥儿似的,坚持道:“我是小姐的仆人这件事,就算被外人得知了,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吧?” 罗弥儿气极,她是好心照顾吴郎的脸面,有意不让外人知道他的下仆身份,吴郎却丝毫不领情。 罗弥儿哼了一声,不再打算替吴郎着想。 “随你去丢脸面,反正害臊的是你自己!” 罗弥儿和吴心奇的争执旁人没有听得很清楚,只不过看最后的情形两人是一个人坐着,一个人站着,二王子大致猜测出了两人的身份悬殊,该是一个人为主,一个人为仆。 但二王子也知道,罗小姐身旁站着的那男子就是之前陪罗小姐一起去王国竞技场的那个人,他们两人绝不是一般的主仆关系,这个男子很有可能就是罗小姐的面首。 这至少也证明了两人的关系很亲密,或许有利用的价值… 摩师虽不像二王子那样思虑万千,也着实被这两人的架势惊到了,之前罗弥儿还跟那小子亲密无间,非要婚配不可,现在又做回主仆了?这是怎么回事? 摩师思来想去,只能认为两人之间还有着秘密。 摩师心里暗叹不已,女儿大了,不中留了。 摩师看向二王子,二王子却好似把正事忘了,也在思考着什么东西。 “殿下?” “嗯?哦,是!”有大将军提醒,二王子不敢多想,匆匆起身道歉,“罗小姐,前番多有得罪。今天一百八十两黄金奉上,还望罗小姐大人大量,不要把误会放在心上。” 按理来说,这一百八十两黄金是罗弥儿应得的,二王子把这些赌金还给罗弥儿那是物归原主,算不得赔礼道歉。 要赔礼道歉,怎么样也不该只带来这些赌金,还要带些别的金银财宝那才算赔礼。 看来这一百八十两黄金已经是二王子愿意拿出的最大诚意了,他是不舍得再多带上哪怕一点别的赔礼了。 罗弥儿倒也不算太在意这些,赔不赔礼无所谓,该是她的东西最后还给了她就好。 罗弥儿点了下头,轻声道:“二王子殿下放心,赌金既然送来了,我自然不会再多说什么。” 二王子这下放了心,总算是没有白来一趟,小命应当是保下了。 之后殿里的几人就说起了闲话,包括大将军慰问国王近状如何,大王子何时戍边归来等等,二王子一一解答了,说是国王贵体欠安,大王子要过几年才能回来。 这边二王子也有话要问侍立一旁的吴心奇。 “这位吴公子,眼下可有营生?” 这话问得简直是莫明其妙。 罗弥儿坐着,吴心奇只肯站着,这情形,谁看不出来吴心奇现在是罗小姐的仆人? 但吴心奇很快就理会了,二王子说的不是他现在的身份,而是在问他有没有别的营生。 吴心奇照实回答:“小人现在只是小姐的男仆,没有别的营生。” 二王子笑道:“小王因计较竞技场的事宜,往往一连多日不能回家,正巧我府上缺个管事的,不知吴公子可有兴趣来我府上做管家?” 吴心奇还没说话,那罗弥儿冷笑三声,叫道:“殿下这是什么意思?是要从我手上抢人吗?” 二王子忙解释道:“罗小姐且先别动怒,小王的意思是,让吴公子闲时来我府上寻些事做,也好有额外的银两挣。” 罗弥儿断然回绝道:“不用了,他作为我的仆人,每天每月都有不少事做,闲不下来,没有时间给别人做管家。” 罗弥儿作为吴心奇的主人,替他做主干脆地回绝了二王子的提议,二王子脸色稍有些尴尬。 二王子仍不想放弃,只好换了个说辞,“吴公子要照顾罗小姐,自然很是辛苦,哪里做得了我府上的管家,是小王思虑不周了。不过,要是往后罗小姐有闲暇时间,希望两位能到府上做客,小王定然尽心招待!” 罗弥儿忍着不耐,随口糊弄道:“殿下好意,以后或许会有机会。” 二王子听到了罗小姐的回答,其实并不算满意,他看向吴心奇,吴心奇心领神会,点头道:“小姐的意思就是我的意思。” 二王子大感可惜,但也无可奈何,毕竟,这位吴公子是罗小姐的仆人,生死存亡皆在罗小姐一念之间,他不可能违背罗小姐的命令。 这样的话,接触吴公子的计划就要往后拖了。 二王子见得再不能得到有用的信息,就向大将军告辞了。 二王子坐回马车上,这次回去,一想到车队少了一百八十两黄金,他心里肉疼极了。 不过,最让人失望的,还是没能跟吴公子说上几句话。 昨天,自打在竞技场被罗小姐吓了一跳,二王子立时派人去调查了罗小姐身旁那男子的身份。 亏得二王子掌控着王国竞技场,手眼通天,夜里左右,就有人报知了殿下,罗小姐身旁那男子乃是飞云城的百姓救下的外乡人,据传,此人拥有着观心秘术。 要是旁人听了观心秘术的传闻,兴许一笑了之,并不会信。但二王子可是知道的。罗小姐在竞技场下赌注,十两黄金押给几乎无人认为会赢的罗尔夫,直接翻了十九番,赢下一百九十两黄金。 这种事,岂是撞运气能得来的? 想必非得有观心秘术,她才敢押下这十两黄金的赌注! 所以,二王子相信,那个吴公子,真的拥有观心秘术。 而对于二王子来说,这观心秘术十分紧要。 他需要这观心秘术,来对付罗弥儿,以及三位将军。 须知几百年来,表面上人族和妖族在摩罗国内相安无事,其实仍旧有着顽固的人族认为罗国内有妖族是个奇耻大辱。他们每一天每一刻都在想着赶走这些妖族,或者将妖族灭尽。 二王子就是这些人中的一员。 而支持着二王子的那些老贵族也是这样的人,他们同样厌恶着妖族。 有这些贵族的支持,二王子才能完全掌握王国竞技场这个摇钱树,依靠着王国竞技场,二王子等人才有源源不断的财力准备他们的所谓“灭妖大计”。 他们首先想到的就是为人族锻炼出一批强大的人族战士,就像“不屈的双拳”罗尔夫那样,在竞技场中久经角斗,鲜血中历炼出来的最强大的战士。 但很可惜,这样锻炼出来的战士,大都不愿意为了二王子等人的计划而向妖族发起进攻。这些战士认为眼下的和平比二王子等人的计划更重要。 尤其是罗尔夫这个武痴,他完全不在乎二王子的计划,甚至说出了情愿战死在竞技场上,也不愿意做二王子他们的杀戮工具。 昨天罗尔夫选择向森林灰狼摩利沃挑战,正是抱有了这种死志。 但也是机缘巧合,他不屈的斗志和灰狼的轻敌,造就了他的胜利。 二王子为一直没能说服罗尔夫归顺自己而感到难过,他终于放弃了用人族战士对抗妖族,又选择了另一种方案: 策反妖族战士! 可恨的是,没有一个妖族战士愿意背弃三位将军,成为二王子的手下,不管他开出多么高的价格。 诸次失利,二王子几乎放弃了在他这一代完成“灭妖大计”。 直到他听说了吴公子的观心秘术。 只要能得到这门观心秘术,二王子坚信,得知了那些战士的内心,他一定能逐个击破,要挟那些不管是人族战士还是妖族战士为自己效力,以对抗三位将军。 甚至,说不定二王子能借助观心秘术挑动三位将军互相为敌。 那简直是最美妙的场景! 二王子幻想了很多他得到观心秘术之后的事,他没想到,这第一步如此艰难,吴公子被罗小姐看得好好的,二王子根本没机会策反吴公子。 但也没关系,二王子有很多耐心,他相信他早晚能策反吴公子,灭尽罗国境内所有的妖族! 二王子这么想着,车队前方有一阵杂乱的声音,一群妖族百姓惊慌地叫着。 “不好了!二将军和三将军切磋,他们两个从演武场打到街上来了!” 二王子正疑惑着,只听得几声爆响, “砰!砰!砰!” 像是极重的拳头砸在了墙上或地面上。 接着又有几声尖啸, “唰!唰!唰!” 像是爪子以疾速,撕碎了风声。 那两道身影身形变换,二者每一次碰撞,使拳脚的那个,拳头往往落在空处,而使爪功的,爪子却要伤到另一人的背脊、胸口等处。 硬挨下爪功的那位却是大笑着,身上并无伤痕。 使爪功的那位,也是轻松写意,笑个不停。 一个是筋骨似金刚,不疼不痒;一个是鹰爪如刀枪,功力高强。 两人战的是风沙漫卷,尘土飞扬。 忽然间,两人就战到了车队旁边,鹰爪一攻,双臂一挡,那壮汉顿时倒飞而出,将二王子驾下的马车撞个粉碎。 二王子跌落一旁,脸色惨白。 那壮汉起了身,微有些吃惊。 “哎呀,这不是二王子殿下嘛?” …… 第246章 戏耍与隐忍,毒计与观心 那壮汉正是二将军摩相,他正微感吃惊的看着二王子。 而对面使爪功的不是别人,正是三将军摩朋。 受二位将军的威势所慑,二王子身前身后的护卫呆了会儿,才想起了赶过来扶起二王子。 一个个喊着:“殿下!殿下!您没事吧?!” 有没有事现在还不好说,二王子挥了下手,护卫们都退立在二王子身后。 那些护卫不敢有别的动作,只敢紧盯着两位将军。 摩朋似笑非笑看着二王子,抱着拳,散漫的道了声歉:“不好意思,拳脚无眼,一时没注意,打碎了殿下的马车,殿下可是受惊了?” 真是拙劣的演技! 二王子看出了这是两人演的一出戏,假装无意,实则是故意的一番打斗,打到了车队这里,好将二王子“请出”马车。 二王子心里冷笑,他拍了拍身上的灰尘,抬起头时却是笑容可掬,“二位将军果真实力不俗!小王真是大开眼界!小王出现在这里,可是耽误了二位将军较量的兴致?” 三将军摆了摆手,“哎,殿下客气了,是我两个冲撞了殿下才是,哪里是殿下的错?” 二将军摩相也道:“殿下,这马车现在已经不能用了,是否需要我二人寻一辆别的马车?” 二王子假笑着摇了摇头:“将军美意,不必了。就当作是活动活动筋骨,小王一路走回去。” “殿下既有此雅致,恕不远送。” 二将军和三将军都抱了下拳,忍着笑离去了。 而周围的普通妖族百姓,则像是看戏似的,笑话着受辱的二王子。 二王子都看在眼里,记在心上,他更加渴望有朝一日能将这些妖族赶尽杀绝。 二王子身后那些护卫,都紧张地围了上来。 有一个护卫牵来了一匹马,单膝跪下道:“殿下,您没有受伤吧?” 二王子轻摇了摇头:“不妨事。” “请殿下骑属下的马!” 二王子本想拒绝,可看到众护卫一片诚心,实在不好拒绝,他便骑上了马,这些护卫步行跟在二王子身后。 尚未走多远,又是一阵乒乒乓乓的声响,其间夹杂着旁观百姓的呼喝声。 随着声音的接近,两道身影边战边退,又退到了二王子等人身边。 那两道身影不是别人,还是摩相和摩朋二位将军。 只不过他两个这回比试的却不是肉身上的功夫了,而是使兵器的本领。 摩相使一把银枪,摩朋使一把方天戟,他两个枪戟相接,你来我往,端的是针尖对麦芒,难分高下。 说时迟,那时快,摩相一枪刺来,摩朋以戟格挡,两人角力,是摩相更胜一筹。 摩相一枪横扫,摩朋手中方天戟脱手而出。 那一杆方天戟不偏不倚正中二王子胯下宝马! 只见马儿“咴儿~~”一声嘶叫,前蹄蹬起倒在地上,而马背上的二王子也被甩了出去,狠摔了个跟头。他是被摔得腰酸腿痛,不住倒吸着冷气。 那些护卫着急忙慌扶起了二王子,“殿下!殿下!” 二王子心中是无名火起,攥紧了拳头,恨不得跟两位将军拼命。 二王子的亲信,护卫队中的一员,罗风十五,他见了殿下再次受辱,更是忍无可忍愤然拔刀,直面摩相与摩朋。 见到罗风十五这般冒失的行为,二王子反倒是冷静了下来。 他们这里所有人,都敌不过两位将军的一根手指头,不管遭受怎样的屈辱,现在决不能激怒两位将军! 二王子忙喊道:“十五!快把刀收了!休要冒犯到了两位将军!” “可是他们!” “不要多嘴!” 见二王子好似动了真火气,罗风十五不敢有别的话说,他郁闷至极地收了刀,退到二王子身后。 二王子心里清楚,罗风十五是想替他讨回公道,可他们这些区区凡人,又怎么可能在妖族的地盘里讨回公道? 为今之计,只有忍耐! 摩相与摩朋赶到二王子身前,抱拳致歉。 摩相道:“这可真是罪过,又让殿下受惊了。” 二王子艰难地笑道:“二位将军打得尽兴就好。小王毕竟无事,二位将军不必自责。” 摩朋从那匹马尸上悍然拔出自己的方天戟,纳罕道:“殿下不是说要走一程,怎么又骑上马了?” 二王子面色一僵,勉强道:“是小王体力不支,故此上马歇脚。” 摩朋叹道:“如此,倒是我二人害殿下失了一匹马,不知我二人该如何给殿下赔罪?” 二王子皮笑肉不笑,“三将军言重了,一匹马而已,又不是多么贵重的东西,哪里值得将军费心?” “那就好,殿下,请吧。” 两位将军让开一条道来,二王子罗山第五,满面屈辱地从中走过。 待走出了多摩庄园,众人才感到轻松了不少,又可以大口喘气了。 二王子从口袋里取出十两银子来,交给了之前献马的那个护卫。 那护卫大感惶恐,“这,殿下,这如何使得?” 二王子道:“你因为我,而损失了一匹战马,这些银子就当是给你的补偿。” 这名护卫一脸感动,再三拜谢了二王子殿下。 其余人等见了这一幕,也都在心里感慨着二王子的大恩大德,心中都想着要为二王子殿下尽心竭力做事,死而后已! …… 多摩庄园内,二将军和三将军合力戏耍一番二王子,这只是小施惩戒,目的是为了给罗弥儿出一口气。 不过,罗弥儿本人并不知道会发生这件事。 当一声巨响过后,二王子的座驾被毁,罗弥儿才拉着吴心奇赶到现场。 她一眼看出了这是两位将军为了给她出气,故意找二王子的麻烦。 罗弥儿本人并不在乎二王子会吃到什么样的苦头,哪怕二王子死在两位将军手里,她也不会太过惊讶。 眼下两位将军只是闹出了些小麻烦,罗弥儿看在眼里,没有出面阻拦的意思。 吴心奇远远地看着二王子,却是眉头一皱。 罗弥儿回身靠过来,贴着吴心奇的身子问道:“你怎么了?你的表情不对劲。” 吴心奇脸上微红,“我,我看那二王子的心事好像有些危险。” “嗯?那是怎么一回事?” 罗弥儿把脸凑上来,甜腻的吐息喷到吴心奇的颈上,惹得后者颈子一阵瘙痒。 吴心奇忙往前走了几步,伸出袖子遮掩着通红的脸,摇头道:“没,没看清楚,我要再离近些。” “哎呀,吴郎这么容易害羞呀!”罗弥儿咯咯笑着,跟了上来。 吴心奇这一回离近了,正要用观心秘术仔细观看,二王子胯下的马儿被三将军的方天戟刺穿了肚腹,嘶鸣一声倒地身亡。 二王子也被摔下马来。 吴心奇被吓得脸色稍白,不由得退后了几步。 后面跟来的罗弥儿嗤笑道:“吴郎原来这么胆小?” 吴心奇没吭声。 罗弥儿抱住吴心奇,腻声安慰道:“没关系,人家会保护吴郎的。” 吴心奇却无动于衷,好似被吓傻了,不敢动弹。 吴心奇不像是被一匹死马吓到了,更像是他见到了什么别的更恐怖的东西。 “这是到底怎么了?” 吴心奇并不答话。 罗弥儿哼了一声,拉着吴心奇到了一旁的角落的阴影处,献上了香吻一枚。 这只是浅尝辄止的一次触碰,臊得罗弥儿浑身都有些发烫,脸蛋更是变得通红。 吴心奇当即被惊醒,他捂着自己的嘴,满目震惊之色。 吴心奇偷偷的用舌头舔了一下唇,其上残留着罗弥儿樱唇的味道,让吴心奇混乱不已。 “你?!” 罗弥儿眨巴着眼睛,看向吴心奇,“怎么,吴郎不喜欢吗?” 吴心奇本能地感觉罗弥儿做的这事不对,但“不喜欢”这几个字他也确实说不出口,吴心奇颇感头疼。 罗弥儿还想再来一下,吴心奇扶住了罗弥儿肩,正色道:“先别闹了,有一件对你们来说,或许很严重的事。” 罗弥儿很听话似的不闹了,静静听着:“是什么?” “二王子心里有一个计划,要将妖族全部赶尽杀绝!” 罗弥儿并不如何震惊有人想灭尽妖族,实话来讲,妖族与人族相处这几百年,不管妖族如何忍让,如何守卫摩罗国,总会有人不肯接受妖族的存在。 这类人固执的认为“非我族类,其心必异”。这话不算全错,但也不可能全对。 或许全天下的妖族多数都是不愿意与人族和平相处的,但摩罗国内这些摩姓的妖族愿意与人族和平相处。 摩族正是妖族中的例外。 罗弥儿不奇怪有人恨着妖族,即便那人是二王子也不值得惊讶,但是罗弥儿依旧感到十分疑惑,“凭什么?他凭什么有这个胆量能将妖族赶尽杀绝?” 吴心奇便把他从二王子的内心看到的事说了出来。 这是自打摩族混入罗国之后就出现的一群人,他们自称“古罗人”,将驱逐妖族作为终生的目标。但由于三位将军无比强大,驱逐妖族的计划过了几百年也没有开始施展。 直到二王子这一代,二王子联合古罗人中的老贵族,控制王国竞技场,大肆搜刮钱财,拥有了可观的财产,才有了实行计划的资本。 二王子以其自身的智慧,想出了几种对付妖族的对策,由此定下了驱逐妖族的百年大计,其名为—— “灭妖”! …… 第247章 一心,异心和疑心 吴心奇将灭妖大计详细说了一遍,包括其中的两条计策。 一个是利用王国竞技场里跟妖族战士比斗的机会,以培养人族战士,另一个是干脆去策反妖族战士。 这两个计策要是成了,或许二王子他们就真的有了跟三位将军掰手腕的资格。 听到这里,罗弥儿的神情也严肃了许多。 “看来二王子也不是毫无准备,就是不知道他现在手下已经有了多少战士?” 假如吴心奇用观心术看到的信息属实,二王子这两条计策虽然在实行中,却没有多少起色,他手下只有那些护卫和一个数百人的私人佣兵队。至于强大的人族战士和妖族战士,他一个也没得到。 罗弥儿闻言,松了口气,“吓我一跳,我还以为他已经策反了不少妖族战士了。既然他手下一个强大的战士都没有,这对我们来说,算不上威胁。” 吴心奇迟疑着说道:“只是这样的话,我不会这么担心。那个二王子殿下,他还有最重要的打算,他想利用我的观心术来对付你们!” 一听到二王子对吴心奇有想法,罗弥儿这下可说是动了怒气,当时就要出门。 “你这是要去做什么?” “在他对吴郎出手之前,我先去杀了他!”罗弥儿怒气冲冲地说着。 这倒的确是罗弥儿的性子,有人惹着了她,非得立时了结彼此的恩怨不可。 但是,那二王子毕竟现在心里只有想法,还没有真的对吴心奇做出什么别的事来,这样就被罗弥儿杀死,吴心奇也觉得二王子有些怨了。更何况吴心奇不愿意见到罗弥儿妄做杀戮。 吴心奇就拦了一拦,说道:“我说小姐,人家才动了一个念头,什么事都没做出来,你就要杀了人家,这未免有点说不过去?” 罗弥儿觉得吴心奇说的话也不无道理,她确实太冲动了。 罗弥儿回过头来,仔细看着吴心奇,郑重地承诺道:“也好,我现在不杀他。不过吴郎放心,他要是敢对你出手,我必定不会让他见到第二天的太阳!” 罗弥儿这番话不算是情话,但份量极重,吴心奇听了,直感到心底有些惭愧。 其实吴心奇要保下二王子的命,并不只是因为他不想见到罗弥儿杀生,更重要的是,二王子想利用吴心奇对付罗弥儿,吴心奇也想利用二王子帮他逃出摩罗国。 吴心奇毕竟不是摩罗国的人,就算罗弥儿对他的一往情深,他也无法抛下前半生的一切,终生留在摩罗国,而不去追寻前半生的羁绊。 终有一天他会狠下心来离开摩罗国,而他现在是罗弥儿的仆人,罗小姐必然不会同意让他离开。到了那时,说不定,这件事就需要二王子的帮助。 所以,二王子现在还不能死。 罗弥儿没有观心秘术,她不知道吴心奇的心事,更不会知道吴郎每时每刻都想着要离开。 罗弥儿牵着吴心奇的手,甜甜一笑,“我会帮护好吴郎的,所以,吴郎一定不要离开我的身边哦?” 吴心奇愣了片刻,继而回过神来,违心地答应着:“我不会离开的。” 罗弥儿笑着,只不过那笑容里好似藏着些别的东西… …… 晚会儿,罗弥儿将吴心奇看到的二王子的计划也告知了三位将军。 当时大将军还在责怪着两位兄弟捉弄二王子的行为,罗弥儿一说,大将军脸色都青了。 那两个将军都叫嚷了起来,二将军道:“大哥你还说,你看,这二王子本来就不安好心,他不是活该受罪吗?” 三将军附和着:“我看,下手还是轻了,当时真该削下来他一条腿,直接废了他!” 大将军只得点头,“对对,二位兄弟说的是,是哥哥我识人不清了。” 三位将军说是这么说,都没有真的把二王子放在心上,也没有去找二王子的麻烦。 毕竟在这摩罗国内,人族是妖族的三倍之多,要说这些人族之中有些人,心底藏着杀害他们这些妖族的想法,这事再正常不过了。他们总不能连想都不让别人想,就将这些人杀尽了?这实在太过凶残了,只怕最后会惹得人神共愤,死后都不得超生。 二王子有着害他们这些妖族的心,罪不至死,在二王子没有真正做出危害妖族的事情之前,三位将军不打算对其施加惩戒。 当然,三位将军放过了二王子,却不会放过吴心奇。 正巧罗弥儿带着吴心奇一起来的,三位将军紧盯着罗弥儿身后的男子,目光灼热。 吴心奇头上都冒汗了,他就像是待宰的羔羊,受着三位将军的目光审判。 罗弥儿站在吴心奇身前,紧张地看着三位将军,“怎,怎么了?你们为何这样看着我的吴郎?” 三位将军对视一眼,由二将军笑着说道:“乖侄女儿,从今往后,这小子就由我们三个老家伙调教,让他习练些武艺可好?习武能改善他这弱不禁风的体格,日后他有了一副强健的体魄,这样才好伺候你,你意下如何?” 罗弥儿红着脸,笑道:“这样啊,我觉得挺好的。他作为我的仆人,是该有副好身体的。不然连按个肩膀都没劲。” 这时的吴心奇只当是寻常,他还不知道,那三位将军要怎样教他习武强身,又给他带来了一段什么样的难熬的经历… …… 这一天清晨,天光微微亮,罗弥儿缓缓醒了过来,轻轻地呻吟一声,伸了个懒腰。 她的手臂没有搭到那人的脖子上。 罗弥儿叹了口气,不用睁开眼睛也知道,那人又习武去了。 罗弥儿到底睁开了眼,如往常一眼,洗漱的水那人给她打来了。 罗弥儿洗漱一番,换上一身鹅黄色的新衣裳,去了多摩庄园的演武场。 演武场占地仅有十亩左右,却挤下了近千人,当真是喧闹不已。 演武场里外有不少擂台,擂台上几乎每时每刻都有小妖怪彼此切磋着武艺。 这般壮观的情形,除了尚武的妖族境地,别处绝对见不到。 这也是因为近些时日有几个武艺高强的妖族战士在王国竞技场输了比赛,勾起了妖族的求胜心,所以这些天演武场里习武切磋的小妖怪尤其多。 至于打输的那几个妖族战士是谁,其中当然包括着输给了“不屈的双拳”罗尔夫,以贡献了近十年最精彩的一场对决的“森林灰狼”摩利沃。 这场对决最让人津津乐道,但对于妖族百姓来说,比较可惜的是摩利沃输了,尽管没有人为此而责怪摩利沃。 毕竟罗尔夫在这场对决中所展现的精妙的技巧、不屈的意志、冷静的决断,让他配得上这场胜利,也配得上观众的赞扬。 正是人族中有如此强大的对手,才让妖族的武者奋发向上,有了想要挑战的目标。 与这场对决相邻着的,还有几场比赛。 以蛮力着称的“熊王”摩斯拜,败给了“刀剑双绝”罗云十七。两人战至最后,熊王浑身都是刀剑造成的创伤,而罗云十七更是付出了左臂外加一把宝剑的代价,这才艰难地拖赢了熊王。 “双斧战狂”罗克敌力压“浑水凶鳄”摩逐恩。浑水凶鳄以其厚重的战甲和发达的下肢闻名,他极其擅长进行迅猛的下盘攻击。而罗克敌凭着两把巨斧,生生砍裂了浑水凶鳄的战甲,致其重创,以此取胜。 另外还有几场重要的赛事,也是人族胜多输少。其中大多都是将军暗中下的命令,非输不可,不过也有一两场是那些妖族战士技不如人,真的被打服了。这些隐秘,除了将军等少数几人,其他人都无从得知。 总之,这些赛事的成绩使得相当多的妖族武者极其迫切想要提升自己的实力,来为妖族争光。 就是在这种情况下,罗弥儿也来到了演武场。 罗弥儿可不是来比武的,她是来寻人的。 自打罗弥儿进了演武场,所有人都注意到了这位罗小姐,他们都自觉地为罗小姐让开一条道来。 罗小姐气场强大,如同美丽而致命的罂粟花,任何人都不敢多看一眼,生怕被她戳瞎了眼睛。 罗小姐一路赶到了最中间那块比较大的场地。 吴心奇正躺在地上,呜呼哀叫着,仔细看去,一只手臂完全无力地甩在一边,应该是操练时某位将军没受住力,给他胳膊弄脱臼了,而双腿不断抽搐着,应该是扎马步时间久了,抽筋了。 他的双手起了泡,而他身旁有两柄铁锤,很明显是握起沉重的铁锤手上才起的泡。 他身上又有数道刀背砍出的血痕。 啊,知道了。 罗弥儿点了点头,心道,今天是大将军磨炼她的吴郎。 说不心疼那是假的,但罗弥儿晓得这是习武的必经之路,就连罗弥儿最初习武之时,也没少吃苦。 当然,罗弥儿那时候年岁小,身子恢复的快。而吴郎这看起来二十许三十岁的年纪,受一回伤,可要折腾不少时间才能养回来。 幸好他们妖族中有一种虎骨与蛇胆混在一起熬制的龙虎大全丹,这可是真正的灵丹妙药,只需吃上一粒,除了断肢不可复生,一时三刻,任何外伤都将疗愈。但这种龙虎大全丹数量稀少,若不是危机生命,三位将军也不愿意掏出来给吴心奇用。 等一下,大全丹不给吴心奇用,说那么多做什么?难道这是要看着吴心奇活活疼死吗? 那倒也不是。 诸位看官可别忘了罗弥儿,这个武道和仙法上都有建树的全才,她还有着一手堪比华佗的“回春术”! 大将军故意把吴心奇练得半死,就是等着罗弥儿用“回春术”来治疗吴心奇,之后大将军再继续。 当然,轮到其他两位将军教导吴心奇时,他们也是这样做的。 这可真是苦了吴心奇。 第248章 喜欢上你的我会哭出来的的 罗弥儿虽然很是心疼,但其实也有一丝幸灾乐祸的意味在里面。说实话,她蛮喜欢见到吴心奇向她求救时的那副可怜的模样,这让她觉得自己好似完全掌握了吴心奇的命运,这让她感到十分满足。 当然,也有一部分是为了吴郎的身体考虑,这副虚弱的身子,就得下些猛药才能完全恢复过来。 唯有靠着回春术的迅速恢复,加上这一次次的打熬筋骨,才能让吴心奇在短时间内从弱于老人小孩的肉身,改造为强于正常人的体魄。 总之,罗弥儿是狠下心来,由着三位将军磨炼吴心奇的意志。 反正有她的回春术,吴心奇很难被折腾死。 这一回吴心奇又躺在地上了,罗弥儿刚好赶到,来不及多说什么,跳上台来用回春术医治吴心奇所受的外伤。 吴心奇看见罗弥儿就如同看见了救星,先是一笑,但一想到接下来大将军还有用别的招式等着招呼到他的身上,吴心奇想死的心都有了。 吴心奇大喘着气,求恳道:“别救了,让我死吧。” 罗弥儿当时差点笑出声来。她咳了一声,勉强止住笑意,安慰道:“万事开头难,吴郎再坚持几天就好了。” “谁愿意坚持谁去,我不行了,与其受这种折磨,我宁愿去死!” 吴心奇说着自暴自弃的话。 不过,罗弥儿手上的动作丝毫没有停下来。 罗弥儿轻轻握住了吴心奇的手掌,一股温暖的力量从罗弥儿手中传遍吴心奇的全身。 罗弥儿脸上似笑非笑,说道:“吴郎可不要忘了,你的命在我手上!除了我,谁也不能决定你的生死!” 罗弥儿露出好似魔女一般的笑容,真是让吴心奇吓了一跳。 不过,罗弥儿说的话倒是没什么错处。吴心奇现在只是罗小姐的一个下仆,确实没有权力决定自己的生死。 吴心奇叹了口气,略带着些阴阳怪气的意思,微微点头,说道:“属下多谢小姐好意。” 罗弥儿哼了一声,当着周围许多人的面,亲了一下吴心奇的脸。 周围是一片哗然,那些妖怪纷纷都扭过头去,不敢看过来。 吴心奇大为羞骚,更是吃惊不已,“小姐,你在做什么?” 吴心奇现在是没半分力气,只能用眼神表示自己的不满。 罗弥儿看不惯吴心奇的眼神,用指尖挑起吴心奇的下巴,冷淡地说道:“啧,不要忘了你的身份。我想亲你就亲你!” 吴心奇无言以对,他冷静了一下,低垂着眉目,收起了先前稍有些锋芒的姿态,乖顺地接受罗弥儿的治疗,就像是一只被驯服了的小狗。 罗弥儿还是更喜欢这样的吴郎,嘴角不由得勾起了笑意。 …… 罗弥儿施展了一刻左右的回春术,吴心奇身上的伤势早已有所好转,罗弥儿便跳下台来,把擂台交给吴心奇。 说是交给吴心奇,其实就是交给大将军摩师。 摩师自把吴心奇打伤在地,他就把吴心奇忘在原地,去了别处指点别的妖怪。 毕竟这演武场上每时每刻都有战斗发生,以摩师的实力,极容易就能找到有悟性的妖怪。 相比起操练吴心奇,大将军更喜欢指点那些有悟性有天资的妖怪。前者是寻乐的事,后者则是为了维护摩罗国的和平而尽力培养出强大的妖族战士。 摩师看了两三场比斗,指点了几个妖怪,那几个受到大将军指点的妖怪是欣喜万分,而旁的妖怪看着那几个幸运的妖怪时都露出了羡慕的神色。 摩师算了算时间,这时候吴心奇差不多已经被罗弥儿治好了,该是摩师继续取乐的时候了。 摩师回到中间的擂台,吴心奇刚好站起来身子,正喘着粗气,一见到大将军回来了,脸都绿了。 吴心奇忙叫道:“大将军,等等!先别出手!” 一刀拍来,吴心奇侧翻出五六丈远,再发不出别的声响,直接瘫在地上。 吴心奇在心里骂着:“去你大爷的!一点都不让人多歇会儿!” 罗弥儿接着上台给吴心奇治疗。 吴心奇欲哭无泪,“这样的苦日子,到底什么时候才是头啊!?” …… 吴心奇晚上回到小院子里时,往往是累得半死。这个累不仅仅是肉身的疼痛感,更是精神上的疲惫。 到了罗弥儿的房中,罗弥儿都不舍得使唤吴心奇了。 但是,吴心奇坚持给罗弥儿端来一盆热水洗脚。 这主要是因为吴心奇也想泡脚,但要是小姐不洗,他一介下人,就有些不好意思自己享受了。 所以,吴心奇给罗弥儿端来一盆热水,也给自己端来了一盆热水。 罗弥儿坐在床上,把脚丫放进热水中,略略发出一声感叹,“真舒服,要是有人给我捏脚,就更舒服了。” 吴心奇只当没听见,匆匆搬来一只凳子,坐在凳子上,泡起了脚。 双脚落尽热水中,吴心奇一哆嗦,这一刻,好似浑身的疲惫感都消失了,只剩下无尽的舒爽。 “啊~~爽!爽死我了!”吴心奇忍不住呻吟了起来。 罗弥儿听得吴心奇这般舒畅的呻吟大叫,当时就笑出了声,“我说吴郎,泡脚就已经这么爽了,要是有人给你捏脚,不把你爽得飞上天去?” “嘶!呼~~”吴心奇舒爽得尽发出一些怪叫,慢悠悠地回道,“是吗?或许吧。我现在能活着就很满足了。” 只听得一阵“哗啦”的水声,罗弥儿用她那双刚被热水清洗了一番的脚丫踏在地上,留下一串湿漉漉的小脚印。 吴心奇略感疑惑,“小姐,您不满意,是水太凉了吗?” 罗弥儿不答话,她径直走到吴心奇身前,而后蹲了下去。 这一刻,吴心奇瞪大双眼,几乎忘记了去呼吸。 下一刻,罗弥儿伸手进洗脚盆,给吴心奇捏脚。 吴心奇身子立时绷紧,他忙抓住罗弥儿的手,“这样不行!小姐,你,您身份尊贵,不能给身为下仆的我捏脚!” 罗弥儿一笑,“有什么关系?咱们早晚是要成亲的。就当是人家提前给夫君捏脚了。” 吴心奇浑身僵住了,他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罗弥儿轻轻拨开吴心奇的手,专心给吴心奇捏脚。 那手法并不高明,不过,佳人双手的肌肤足够细滑,佳人的动作又极为体贴、仔细,这就足够了。 方才还浑身僵着的吴心奇,一瞬间就好似软成了一摊烂泥,有几滴不知是汗珠还是泪珠的东西,从吴心奇面上滴落到水盆里。 罗弥儿惊奇地抬起头来,吴心奇竟然流泪了。 “你这样,我真的会喜欢上你的。” 罗弥儿略有些气性,“亏我辛苦给吴郎洗脚,难道喜欢上我对吴郎来说是一件不好的事吗?” 吴心奇迅速擦干眼泪,扭头道:“不,不是这样。小弥儿就当我是说胡话吧。” 罗弥儿闻言一怔,她脸上微红,“这些天你还是头一次喊我小弥儿呢。” 吴心奇捧起罗弥儿的手,低着头道:“够了,够了,今天到此为止吧。” 罗弥儿眼中有些困惑之色,不过她也没有多问,“好吧,咱们歇息吧。” 两人上了牙床,彼此挨着,但脸儿并不相对放着,是罗弥儿贴着吴心奇的后背,这样的姿势。 …… 自打过了这一晚,虽然表面上看,好像不是什么大事,但吴心奇却为此改变了很多。 就在习武这一节上,他不再喊苦喊累了。 不管多难熬,身上多疼,他也很少叫出声来了。 这是他意志力变强的表现。 三位将军都觉得这是终日的苦练有了成效,谁也没往这对未婚夫妻闺中的趣事想过。 既然有了坚强的意志,那么也是时候进入下一阶段的练习了。 第一阶段“挨打”,这一部分是为了迅速改善吴心奇的孱弱肉身,使得其筋骨、经脉锻炼到足以施展武术的境地。 第二阶段就该是更多的练习基本功了。 大将军给出的训练计划比较省心,不用让吴心奇来演武场了,只让他在家中练习,由罗弥儿监视即可。 大将军让吴心奇扎马步,双腿、双臂上都挂着从井里挑出来的半桶水,并且逐步加水,让其锻炼四肢的力量。如此,要再过一个月,就改成一边水多,一边水少,让其学会平衡自己身体的力量。 吴心奇起初以为不难,实际上要想做到平衡四肢的力量,并不容易。每次他因为两边的水不一样多,身子总要东倒西歪,马步都扎不稳。 这时候,身后就要传出一阵虽然好听但却可恼的笑声。 “吴郎,倒是加把劲儿啊!” …… 二将军给出的训练计划,吴心奇没想到,竟然还是“挨打”?! 吴心奇当时就想问,“您是不是没打够?要不您干脆直接打死我得了!” 但实际上,却跟吴心奇想的不一样。 这个“挨打”,并不是吴心奇站着不动挨打,而是给吴心奇一样兵器,让他防守二将军的攻势。 二将军摩相也会尽力将枪棒招呼到吴心奇手中的武器上,而不会故意伤到吴心奇的身子。 吴心奇起初以为,要是这样的话,或许会很轻松。 但吴心奇忘了,二将军那恐怖的力量。 即便那一杆银枪只招呼到吴心奇握着的剑身上,其上蕴含的巨力,还是屡屡将吴心奇掀翻了去,在地上滚几圈才勉强停下来。五脏俱震。 据说这还是二将军留了手的结果,吴心奇真不敢想象,要是二将军不留手,会不会二将军一巴掌扇的风,就能拍死了他? 吴心奇每一次跟二将军交手之后,下了擂台都是冷汗直冒,庆幸不已。 “活着的感觉真好!” …… 第249章 进步体现在细微处 t 第250章 救人,断剑,胜一招 眼见得那枪尖几乎就要刺穿吴心奇的面门,吴心奇近乎绝望。 正此时,那枪尖停在吴心奇眼前。 吴心奇被吓出了一身的冷汗。 二将军也是微微见汗。 两人中间,是罗弥儿用双掌抵住了二将军的胸口。 罗弥儿在台下已看了多时,她注意到吴心奇忽然面色惨白,便认定吴心奇接不下这一招,随时准备跳上台来。 果然,瞬息间台上局势变化,吴心奇手中长剑破碎,即将殒命在银枪之下。 而罗弥儿早有所感,跳上台来,隔在两人中间,对着二将军推出一掌,才勉强挡下了二将军的攻势。 有罗弥儿的阻拦,二将军摩相得以在最后关头收住了这一枪。 只不过二将军也是结实的挨了罗弥儿这全力一掌。 罗弥儿为了救下吴心奇,可是全然未曾收力。 这一掌要是打在石墙上,能推倒石墙;打在寻常凡人身上,能让其粉身碎骨;就算是打在大将军身上,似此等毫无防守,只怕也不好受。 也就只有二将军皮糙肉厚,能硬挨下这一掌,不会有什么大碍。 而罗弥儿也因为反震之力,双掌微微颤抖,其脚底下的地面更是留下了一道深痕。 罗弥儿救下了吴心奇,那吴心奇却呆住了,过了良久才回过神来。 确认了自己的脑袋没有被穿出一个洞来,吴心奇这才敢接着喘气。 吴心奇怒视着摩相,罗弥儿也瞪着摩相。 罗弥儿嗔怪道:“摩相叔父!你在做什么?吴郎都喊了停手了,你还不停?!你是要杀了吴郎么?” 摩相脸上颇为尴尬,“乖侄女儿,这是个误会!叔父我以为是这小子偷懒,他不愿意打了,我就没打算随他的意,还想接着打。哪成想是他的剑不好使,竟然差点酿出祸事来…” 罗弥儿哼了一声,“摩相叔父,你说是误会,也给吴郎解释一下吧。” 那摩相便收枪抱拳,有些不好意思,对着吴心奇说道:“小子,抱歉啊,我忘了你手上的剑是凡品,抗不住几下我这杆穿云枪的攻击。差点害了你的性命,希望你不要往心里去。” 吴心奇回过神来,仍觉得能活下来真是万幸,他当时是真想骂二将军几句。不过,一个是他寄人篱下,根本不是二将军的对手,再一个是毕竟二将军身居高位,还能放下身段给吴心奇道歉,这已经是很讲礼的表现了。 吴心奇便接下了二将军的道歉,反过来对救命恩人表示感谢。 吴心奇低下头,轻声说道:“多谢小姐了,亏得有你,我才保住了这条命。” 那罗弥儿似乎对吴心奇的称呼很是不满,哼了一声,撇嘴道:“小姐我救下你的命可不是一回两回了,怎么叫我的名字就那么难么?” 吴心奇脸上微红,低声道:“多谢小弥儿。” 罗弥儿应了一声,“嗯,这样才对嘛!” “接下来,吴郎继续加油,我轻易不会出手的。”罗弥儿甜甜笑着,下了擂台去。 罗弥儿虽然让出了位置,二将军却早就没了接着对练的打算。 二将军自觉过意不去,对不住吴心奇,他表示,日后定要为吴心奇送来一样好兵器,作为今日之事的补偿。 吴心奇口上并没有婉拒,而是称谢道:“多谢将军美意。” 那二将军不由得笑了起来,“你小子倒是个实诚人,也不推辞两句。” 吴心奇面色波澜不惊,回道:“二将军定下的事,属下哪里敢推辞?” 二将军又是一阵大笑:“既然本将军答应了你,我自然不会食言。你小子且先尽管期待吧,本将军非得给你挑出一样满意的兵器!” “属下先谢过将军了。” “好了,差不多也到时间了,我不打了,你去三将军那里吧。” 二将军说完,离开了演武场,直接去了多摩军的武库,要给吴心奇挑一样兵器。 而吴心奇也捡起断剑,牵住罗弥儿的手,在众人异样的目光中,去了另一边三将军那里,准备接受三将军的指教。 擂台上,又将有一场对决。 …… 三将军手执方天戟,对着吴心奇手中的断剑。 这尖嘴利爪的妖怪,也是个心高气傲的,他不愿意占吴心奇的便宜,就把方天戟丢了,伸出自己那锋锐的双爪。 吴心奇使着断剑,眼神有着些许的疲惫。 三将军叫了一声:“留神!”,便随即出手。 三将军双腿如奔月,好似要飞天,其身影瞬息变换了无数的方位,好在吴心奇这双眼睛实在不同凡响,勉强捕捉到了三将军的动向。 而周围旁观的小妖怪们,则完全看不清三将军的动向,都赞叹着三将军的神速。 在吴心奇的眼里,三将军舞着双爪,身影若即若离,身法在不停的移动,而却没有真的发起进攻。 吴心奇知道,这跟以前一样,三将军在观察吴心奇身上的弱点,随时准备绝命一击。 按理说在三将军这等武艺高强的人眼中,吴心奇应该身上到处都是弱点才是,三将军却迟迟没有出手。 看来,三将军是等着吴心奇先发起进攻。 不要忘了,三将军要教给吴心奇的是对攻的能力。 要是还只会防守的话,那三将军可真是白教了这么多天。 吴心奇捕捉到了三将军的动向,却看不出三将军的弱点。 不过,只要能捕捉到三将军的动向,也就有了进攻的方向。 吴心奇眼神变得坚定许多,他调动全身的气力,汇聚在双脚和双手之上。 吴心奇双脚一瞪,身形疾冲向正东方位。 其时三将军还未移动到正东方位,这是吴心奇对三将军的行动方向做了预判。 事实证明,吴心奇预判对了,在吴心奇行至正东时,三将军果然也到了这里。 吴心奇迅速挥出断剑,借着前冲的速度,直取三将军的咽喉! 三将军略有些诧异地看着吴心奇,伸出一只爪子接住了那把断剑。 爪子和断剑摩擦着,发出了刀剑交击似的声音。 而三将军的另一爪,就在这紧要关头,瞬间扼住了吴心奇的咽喉。 三将军感慨道:“你比前几天有些长进。” 吴心奇微微气喘,“呵,这都是三位将军的功劳!” 两人僵持住了片刻,一触即离。 吴心奇手持断剑,接着冲上前来。 三将军盯着吴心奇的破绽,一只爪子迎敌,一只爪子制敌,屡次得手。 似乎不管经过多少次的对攻,吴心奇都不能在三将军手下走出第二个回合。 三将军不免有些感到遗憾,“可惜了,你虽然有所长进,但还不够。” 那吴心奇不以为然,跟三将军分开来,调整好自己的架势,又是冲了过来。 三将军没看出这一回跟之前有什么不同之处,他照旧一爪接住吴心奇手上的断剑,一只爪子要去刺吴心奇的侧腰。 或许是三将军有些懈怠了,他没有注意到吴心奇胸有成竹的神色。 吴心奇双手持剑顶住三将军的一只爪子,接着突然踢出一记高鞭腿,踢开了三将军的另一只爪子。 三将军大感意外。 就在这时,吴心奇抓住了三将军那一瞬间的迟疑,他双手弃剑,转为拉住三将军的那一爪,用力一拽! 三将军受这一拽,上半身便往下倾,吴心奇接着就是跳起身一个膝撞! “咚!” 一声闷响,正中三将军的心口。 吴心奇就此撒了手,三将军被击退了几步。 周围的小妖怪一阵惊呼:“吴公子把三将军打退了!吴公子胜了三将军一招!” 台下的罗弥儿,看着吴心奇武艺精进,她面上却是露出了复杂的神色… 尽管有着三将军不怎么认真的前提,能打得让三将军后退几步,这对吴心奇来说,仍是一次弥足珍贵的经历。 尽管吴心奇还有着许多的不足之处,但这一次他确确实实抓住了三将军那一瞬间露出来的破绽。 三将军也是不住点头,看样子是认可了吴心奇的实力。 吴心奇趁着手热,又上前跟三将军对攻了几回。 吴心奇的武器不只有手中的断剑,还有他的双手和双脚,出其不意的一鞭腿,一个下踢,或是一巴掌,一个勾拳,都有可能给敌人造成不小的麻烦。 可惜,在三将军认真之后,其速度显然不是之前的级别,吴心奇的怪招再难以生效,接下来的几个回合,他全都是一招落败。 吴心奇摇了摇头,叹息不已。他抱拳道:“三将军果然是天下疾速,属下还远远不是将军的对手。” 三将军笑道:“小子,你也不要妄自菲薄。你习武这才多少天,就有了这等成就,已胜过了无数庸碌的凡人。须知,我兄弟三个都是习武千年的大妖怪,你不加紧练习,是不可能追赶不上我们的。对了,大哥教给你的基本功的练法可不许荒废了,练好了身体的均衡,增进肉身的力量,对你好处多多。” “属下明白了。”吴心奇施礼谢道。 罗弥儿浅笑着道:“吴郎,三叔父,二位辛苦了,今天就到此为止吧?” 三将军点了点头。 吴心奇却感到有些困惑。 之前的罗弥儿不管吴心奇被折磨得多么凄惨,她也不会过问,怎么今天这么早就想让吴心奇歇息了? 吴心奇看着罗弥儿,后者对其甜甜一笑,吴心奇慌忙把视线移开。 吴心奇视线一挪开,那罗弥儿的眼底便现出了一抹忧色,不知她在为何事而担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