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鱼的记忆七秒,我的人生七年》 第1章 七岁女孩儿的葬礼 我一脸茫然地看着镜子中的自己,渐渐瞪大了眼睛。我怎么变成表哥的模样了!我惊慌地逃到院子里,大喊大叫。 我的姨妈也就是表哥的娘亲一把拉住我,捂住我的嘴,弯着腰低头呵斥我道:“嘘,不要闹,今天是你表妹的葬礼,你大吼大叫成什么样子?” “姨妈,你说什么呢?我是知晓啊!我没死啊,只是不知道怎么成表哥的样子了!” 姨妈皱着眉头看着我又叹了一口气摇了摇头说:“这孩子魔怔了,看来受的打击挺大。” 姨妈又蹲下身子拉着我的手说:“千晔,听娘说,知晓妹妹只是去了天上,她没死,她去天上当仙女了,她会在天上等着我们的。你不要太伤心了,你姨妈他们本来就难过,你还这样闹,岂不是让他们更伤心吗?” 知晓,孟知晓就是我的名字,我两岁便能识字念诗,五岁就会属文作词,人人都夸我不愧是状元郎的女儿,清才浚发,仙材卓荦,幼敏聪慧。是啊,我确实早通人事、心智成熟,但也不曾想到自己会慧极早夭。 我甩开姨妈的手,径直向大堂跑去,看见那里已经装好了黑布白幡,布置好了灵堂牌位,念经超度的师傅也已经在灵前默诵接引咒了。我朝着哭倒在棺材旁边的娘亲飞奔而去,搂着悲痛欲绝的娘亲,想告诉她我没死。 不过转念一想,就我现在的模样,这么做不仅没人相信,反而会让人觉得我疯了,反倒给娘亲爹爹添堵。因此只好先维持现状。 我不相信我死了,于是趁着毕唁盖棺的时候瞄了一眼棺材里那副身体,确实是我。都说人死如灯灭,肉身湮灭、魂魄归天。为什么我的身体死了,灵魂还活着,还附着在别人身上,而被我附着的人虽然身体活着,但灵魂却死了。 一个是死了的活人,一个是活着的死人,一时间竟不知道哪个更可怜。 在我的丧仪上我并没有那么悲伤,因为我知道自己还活着。就是看着父母伤心欲绝的模样十分心痛,泪流成河。 怪力乱神的东西我本是不信的,只是如今这般确实无法解释。不过冥冥之中总听到一个声音在说一切自是天意。 在每个娘亲哭晕的瞬间,我想说出“真相”,却发现自己开不了口,像是有人捂住了我的嘴巴。 不可泄露的天机,无法挽救的命运。 我只能默默陪在爹娘的身边,听他们诉说,陪他们流泪,以此作为安慰。只是我的这番“人之常情”却受到了不明就里的旁人一片称扬赞许,他们都说我有孝心,知恩图报,不枉姨妈姨爹对我那么好。 那些话我听了也不回答,也无法回答。倒是我现在名义上的“娘亲”我姨妈眉眼间流露出些许得意之情,颇为古怪。 果然,趁着有间隙的时候,姨妈将我悄悄拉到一旁,说:“晔儿,你这回做的很好,就这样,好好陪在你姨妈身边。她现在正是伤心脆弱的时候,你这么懂事她一定会被你感动。到时候一切都好说了。” “什么都好说了?姨……不是,娘,你这是什么意思?我要姨妈感动做什么?表妹死了姨妈他们伤心,我宽慰他们这都是人之常情,又不是做给谁看的!” “你这孩子……算了,随你怎么想。”姨妈拂袖而去,留下我一头雾水,不知道她话里到底是什么意思。 第2章 千晔的回忆 葬礼结束后的头一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细细回忆着过去发生的一切。猛然间发现自己竟拥有了千晔表哥所有的记忆。 回忆里千晔哥哥瘦小的身躯站在一个破茅屋门外不停地颤抖,透过他的眼睛朝屋内望去,姨妈正在挨一个壮汉的打,我想那就是千晔哥哥的父亲吧。 可怜姨妈那样秀气的脸被打的鼻青脸肿,嘴角带血,跪在地上不停求饶,但那男人丝毫没有停下来的意思,一直把姨妈打得晕死了过去才罢休。 一转眼又切换到千晔哥哥和姨妈去衙门给那个男人收尸的场景,收尸回去后,姨妈朝那男人的尸体吐了口唾沫,然后一把火烧了,骨灰倒进了臭水沟里。再然后姨妈就收到了我娘寄去的信,大概是我爹高中状元和我将要出生的事,想请姨妈去陪产。姨妈便带着千晔哥哥很快就投奔到我们家来了。 我继续阅览着千晔哥哥的记忆,发现千晔哥哥将他和我相处时候的记忆保存得十分完好,一起读书一起打闹,心情不好时相互开解。有些事情我都不记得了,我不禁感叹原来七年也挺长的,我还能在另一个人的心里留下这么多回忆。 不断回忆后我发现不管何时何地,只要有我的地方,千晔哥哥的目光中心总是只有我一个人。顺着他的记忆,我还找到了他私下为我描的画像…… 青梅竹马,青梅落早,竹马易折,总是难说。 随着记忆场景的不停变换,我发现姨妈私下里无数次地告诉千晔哥哥要好好孝顺我爹我娘,并且向千晔哥哥保证,她一定会让我爹我娘收他作养子继承家业、富贵一生。 原来姨妈打着这样的主意,怪不得“我”死了她那么高兴。不过我也挺好奇她究竟是怎么能够作这般保证的? 我的葬礼过后,我爹我娘明显对现在是千晔哥哥的“我”不一样了。爹爹开始像从前对待知晓一样对待现在的我,亲自指导我读书习字,娘亲也是一样,好像我过的还是以前的日子。好像我还是孟知晓。 这天我从学堂回来,大家都在堂屋里坐着,看着我回来,千晔哥哥的娘也就是我的姨妈立即站了起来笑着拉过我的手,让我站在我爹娘面前。 “千晔,你姨妈姨爹说了,同意将你过继过去,快,快来给你姨爹姨妈磕头。” 我愣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姨妈,她眼睛都笑眯了,是啊,她现在是得偿所愿了。我又看了看我爹我娘,他们也微笑着点了点头。 大家都这样把我看着,我若不认了这事恐怕大家都下不来台,我便跪下磕头,以千晔哥哥的身份叫了爹和娘。 我犹豫并不是我不想,他们本是我的亲爹亲娘,感情上我倒是没什么不能接受的。我只是觉得对不起千晔哥哥,因为这些日子,我阅遍了千晔哥哥所有的记忆。从那些记忆中我看得出千晔哥哥和他娘亲感情很好,从前母子相依为命的日子是千晔哥哥刻骨铭心的记忆,连我看了都会不自觉地为之心痛落泪。 如果千晔哥哥活着,他一定不会愿意被过继给我爹娘吧。 对不起,千晔哥哥。 第3章 成为表哥的七年 被过继以后,姨妈就搬出去住了。不得不说,姨妈是一个让我佩服的人,为了千晔哥哥的前程,她也算呕心沥血,看着自己的儿子跟了别人的姓、叫了别人娘亲不说;如今连对儿子的陪伴都可以舍弃,撇开她对我死去的态度不谈,她确实是个伟大的母亲。 只可惜我对她的离开并无难过,只不过做给别人看的表面功夫还是要做到位。几个月后,大家逐渐习惯了,我也没再装了。渐渐地,家里也没人再提起姨妈了。 时间如弹指一挥间,一转眼我成为千晔哥哥已经五个年头了,这五年里,我以千晔哥哥的身份与我的生身父母相处甚好,他们待我就像从前我还是知晓时一样,府里其他人也慢慢接受了我这个“过继”来的大少爷。 而我在正式被“过继”之后,便有资格从普通学堂进入国子监学习,如今我在国子监学习已经五个年头了,等再过四年我便可以完成学业然后入朝为官。我以知晓的天资读书,在国子监的监生中也算是难得的英年才俊,渐渐地也在京城中小有名气了。 虽说我很舍不得之前那么漂亮的女儿身,但是我发现以这个男儿身行事真是方便许多,不用整天闷在府里可以随意出去,出去也不用蒙头遮面坐轿子啥的。和朋友们出去骑马射箭、诗酒会友,别提有多爽了。 这些年结交的朋友里和我最要好的就是兵部尚书的儿子袁隽殊。与文弱单薄的我不同,隽殊身长八尺,从小习武,晒得一身古铜色皮肤,身材魁梧有力,眉若利剑,眼若星河,神采飞扬。可以说他在京城这么多子弟中算是顶顶拔尖儿的了。 隽殊比我早一年进入国子监,人又长得高大,看着我瘦弱不堪的样子,便时常护着我免得我受人欺负。久而久之我们也就成了好朋友。有时候我在想,如果我还是知晓的话,我可能就没有机会认识隽殊了。这就叫祸福相依、有失必有得了。 一日中书省王侍郎家的公子王鹤林过生辰,我们作为同窗自然是要去赴宴的。我素来不喜欢那王鹤林,他为人轻浮粗鄙,不学无术,也就是仰仗他父亲的名势在国子监里混日子罢了。听说他们家还有三个女儿,他排行老大,真不敢想象有这样的哥哥,妹妹们会不会被带坏。 我和隽殊站在远离人群的一个亭子里说话休息。一个小侍女悄悄地走过来递给隽殊一个荷包。 “这是我家二小姐给您的。望您收好。”说完扭头就跑,喊都喊不住。 “哟,隽殊兄,看不出来嘛,你什么时候和王府的二小姐情意相通了?” “别乱说,小心毁了人家的清誉。我都没见过她,哪儿来的情意?” “那就是人家一厢情愿的单相思咯?”我一脸坏笑地看着隽殊,他平日里一副顶天立地的大男子汉形象,这时也茫然不知所措,摸头不是脑了。 “不行,我得给她还回去。”说着他就站起身来准备去找个小厮,让小厮把荷包送还回去。 “你倒是直来直去,一点都不怕得罪人。我可听说那王二小姐出了名的刁蛮跋扈,你这么贸然把荷包退了回去你也不怕她到时候对你不依不饶?” “那依你之见我该当如何?” “两个字:装傻。” “嗯?” “你收着这荷包,宴会结束前随意丢在某个地方假装自己忘记了,日后她要是问起,你就说喝多了不记得这档子事了。无论她怎么对你表白,你都假装不明白她的心意就行了,她要是把话说开了,你也顺势把话说开。反正她攻你守就对了。” 隽殊一脸不可思议地笑着看着我说:“你什么时候那么懂这些事儿了?这也是书上的?” “什么呀,我那是经常听其他国子监监生聊天学来的。我说你别磨蹭了,去喝几杯酒装一下醉酒,一会儿借着你喝醉的名义我们也好早点离开这里。” 隽殊暂时离开了以后就剩我一个人在那儿,我独自看着对面的亭子出神,两个亭子相隔不远,我还能看见亭子中的东西。隐隐约约看到亭柱后是一个女子的袖衫,她是谁? 我想等着她转过身来看看她,可惜她就是不遂我愿,一直等到隽殊拿着酒瓶摇摇晃晃来找我的时候都没看到那女子转过身来。 把隽殊送回去后天还没黑,一路上我还在想今天看到的那位女子会是谁,为什么躲着我呢?就这么一直想着,等回到家后一个不速之客的到来直接打断了我的思考。 第4章 突来的真相 姨妈回来了。我还以为她不会回来了,怔了一会儿后我还是假装开心地迎上去抱住了她,姨妈也紧紧抱着我眼泪直流。我倒想应个景也哭一下奈何怎么挤都挤不出泪来。 姨妈和我爹娘说了会儿话后便带我去酒楼吃饭。她似是离开我久了,和我在一起总是小心翼翼的,不过她还是记得自己儿子的喜好的,夹菜的时候总说让我这个多吃点那个多吃点,都是千晔哥哥爱吃的。 吃完饭,她又拉着我的手仔细端详着我,另一只手轻轻地摸着我的脸。 “我的晔儿长大了,长得越发俊朗了。看着你过的这么好,也不枉我当年耗费的一番心力,没白受这些年骨肉分离的痛苦。”说着她又落下泪来,一个劲儿地抽泣。 看着姨妈抖动的肩膀我心里突然也很不是滋味儿,我犹豫着将手搭到她的肩上,但是不知道该说什么。 吃完饭姨妈便带我去她现在住的地方看看,令我惊讶的是她走了以后居然是再嫁了!嫁的人是宫里的左太医,我之所以认得是因为左太医和我们家关系甚好,自打我有记忆起,家里人有个疑难杂症的都是找左太医来看。他怎么会和姨妈走到一起?姨妈为什么要嫁给一个岁数大到都可以当自己爹的男人? 不是我心里灰暗,而是这一切未免过于诡异和让人费解。想当初我只是受了区区风寒而已,又不是第一回了,以往都是好好的,怎么就那次突然恶化一命呜呼了呢? 我生病的时候都是吃的左太医开的药,刚开始还好好的,后面怎么就…… 难道我的死是人祸? 我冷冷地看着姨妈和左太医,看得他们不寒而栗,看起来更像是做了亏心事的。 “姨……不是,娘,您跟我来一下,我有事问您。”姨妈一脸茫然却又忐忑地跟我去了屋子的后院。 我直接开门见山:“你嫁给左太医的事姨爹他们知道吗?” “不……不知道,他们以为我离开京城了。”姨妈低着头根本不敢看我。 “你是什么时候和他好上的?或者说你们什么时候勾搭上的?是不是我……是不是知晓生病的时候!?”我没忍住吼了出来。 姨妈连忙上前捂住了我的嘴,眼睛噙着泪乞求道:“求求你别嚷,娘求求你别嚷嚷。” “你承认了是不是?是你和左太医害死了知晓妹妹,是不是?你说啊!”我一把将她推开,指着她鼻子说:“我要去官府告发你们这对狗男女!” 姨妈上前一步跪倒在我面前扯着我的衣服苦苦哀求:“不要……不要啊,晔儿,你听娘跟你解释,听娘跟你解释。” 我不想知道她为什么害死我,不过我倒是想知道她是怎么害死我的。 她拉我进了一个厢房,她让我坐着,自己跪在我面前,看起来十分可怜。不过此时我根本不拿正眼看她,不想看见她那丑恶的嘴脸。 她深吸一口气后才缓缓开口,语气平静。 “当年,我看着你姨爹一家官居高位,富贵荣华,心里便生了羡慕。看着你表妹被所有人捧在手心里呵护疼爱,再看看你,什么都没有,从小就跟着我这个没用的母亲挨打受苦。” “试问哪个做娘的愿意看着自己的孩子一辈子受苦受穷?所以我想让你去孝顺讨好你姨爹一家,让他们也能看在亲戚的份儿上关照关照你,将来帮你挣个好前程。” “哪知你这孩子那么倔,总是不肯听我的话。我担心这样下去等你姨爹他们要是再生个儿子,你就更没希望了。” 我渐渐把目光从远处收回,停留在眼前这个女人身上,她的眼里此时已经没有了泪水,眼神很是坚毅。 “后来果不其然你姨妈又生下了一个男孩儿,生下来后是我悄悄弄死了他。你姨妈坐月子的时候也是我下药伤了她的身体,让她不再适合生育。为了不出岔子,我后来陆陆续续在她的吃食里也加了些损害肌理的东西。” 我的拳头开始攥紧,我用另一只手紧紧按住拳头,努力抑制想一拳挥过去的冲动。 “那时我在想没有儿子的他们只有招赘婿这条路了,又看你那么喜欢你表妹,就觉得此事可成。但没想到有一次我听到他们商量着说要把知晓送进宫当女官,以后嫁个门当户对的人。那时我才知道他们压根儿没把咱们娘儿俩放在眼里。看着你成日对知晓还那么好,我心里更不是滋味。” 看着她很不服气的样子,我忍不住怼道:“我对知晓妹妹好是真心喜欢,并非图她什么,我可以好好读书,将来通过科举入仕,和姨爹当初一样。” 她摇了摇头,“那时的我满心都是对你姨爹他们的怨恨,我恨他们瞧不起我们,我恨一切轻视我们的人。从那时起,我就谋划着要让他们为自己的傲慢付出代价。”说着说着姨妈眼里的目光就变得狠毒起来。 “既然知晓是他们最后的希望,那我就摧毁它。也是命中注定,那孩子恰巧又着了风寒,还是让左太医来治。左太医那个老色鬼,从前就觊觎着我,那时我为了达成目的也顾不得出卖色相了。” “后来的事你也都知道了,你表妹没多久就死了。正好你在葬礼上表现极好,后来都不用我说什么,你姨妈他们就主动来求我将你过继过去。” 姨妈冷笑一声又说:“人呐,都是下贱胚子。看着他们央求我的样子,我心里痛快极了。”她抬起头看着我,突然笑道:“看着你现在过得那么好,我更不后悔我当初所做的一切。我受的苦遭的罪,我绝不会让你再遭一遍;以后死了就算是下地狱我也无怨无悔。” 说完她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又扯着我的衣袖求道:“晔儿,我不求你能原谅我,我只求你不要去告发我们。我不是在乎自己,而是这么做对你不好。若是你告发了我们,你姨妈他们会怎么看你,还会像现在这样对你好吗?其他人又会怎么看你?怎么非议你?你的前程会被毁了的!” 我甩开她的手,呵斥她道:“难道你想让我知道真相却什么都做不了吗?你想让我看着你们这对杀人凶手就这样逍遥法外、平安终老?你们凭什么不为此付出代价!”说着我就朝门外走去。 姨妈立马转身跪倒在地抱住我的腿:“不……不要,我答应你,我答应给你一个说法,我的罪孽我会自己偿清。求求你不要为了我毁了自己!” 想到她说的那些后果,我确实也有些犹豫,但又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一时间心乱如麻,便撇下她直接回了家。晚上纠结焦躁的情绪让我难以安睡,不过这一切随着第二天早上一个消息的传来又都归于平静。 第5章 抑郁而终 第二天一早,就听说京城里出了事,听说宫里的左太医暴毙,续娶的妻子也不知所踪。左太医没有儿女,丧事由亲戚帮忙料理。一时间这事还成了京城里最热的谈资,大家都纷纷猜测左太医应该是被妻子杀死的,妻子铁定是杀人卷钱跑了,随即都感叹老夫少妻果然是靠不住的。只是他们谁也不知道这左太医六年前娶的继室是何许人,当初为了掩人耳目,姨妈对外从不说起自己的身世姓名,也不见外人,如今走了可真算是没地儿找去。 听到这事我先是愣了一会儿,随即开始闷闷不乐,我把自己关在屋子里也不出去。这时有小厮过来说有人给我送了一封信,说务必让我亲启。 我不耐烦地拆了那信,瞳孔逐渐放大——是姨妈写的信,是一封决绝信。她在信里说是她杀了左太医,她不是逃了,她只是不想和那个老男人死在一块儿,到时候埋在一起,她不愿意。她想跳河自尽就此洗刷罪孽。最后她没有让我原谅她而是求我不要再为过去的事内疚、好好活着。 看完信我竟然从心底升起了一股悲哀。此刻我还是恨她的,但是又觉得她可怜,她曾是个苦命的女人,也曾是个坚强的母亲。她不顾一切把孩子送上天堂,为此不惜将自己打入地狱。 看完信后我来到护城河边,让小厮端来了准备好的火盆和纸钱。纸钱和信一同化为灰烬,这纸钱是我替千晔哥哥尽的孝道;这化为灰烬的信是我的释怀,没有原谅也不再怨恨,我们从此两不相干。 过了段时间,听说有人在城外的河里打捞起一具女尸,尸体已经高度腐烂,辨认不出了,官府也没接到失踪人口报案,这事便不了了之,尸体也被火化处理了。她真的死了。 自从姨妈的尸体被打捞起来后,我经常于梦中惊醒,醒来后满脸泪痕。我逐渐心气郁结,很快就卧床不起。我躺在床上时经常在想,也许这副身体终归还是千晔哥哥的身体,我主宰了他的思想却没有办法阻挡他的身体为自己的母亲悲痛伤心。 这些年来,究竟是我成为了他,还是他成为了我? 看着我的病日益重了,爹爹和娘亲急得焦头烂额,这时也不知是谁出的馊主意让我娘给我娶个媳妇儿冲个喜,说不定会好些。我娘也是病急乱投医,竟答应了。 我病的昏昏沉沉,意识模糊,已经连话都说不出来了。平日里除了家里人也就只有隽殊来看看我。他看着我苍白得没有血色的脸,小声地啜泣。 “孟千晔,你他妈要给我赶快好起来,咱们还要一起去骑马射箭,一起吟诗作文的。你不是总喜欢嘲笑我的文章写的差吗?你快好起来,继续嘲笑我啊……”说着他就呜呜地大声哭了起来。我一直能听见他的声音,却怎么也睁不开眼,只能从眼角无奈地流下一滴泪。 一个月后我还是死了,死后的第二天原本是准备给我成亲冲喜的日子。回顾这短短的一生,还没活明白就死了,可以说过得毫无意义。不过至少最后的最后我还是做了一件好事:没有毁了另一个女孩子的幸福。 第6章 庶女重生 当我再次醒来的时候,距离我上一世的死亡已经过去半个月了。经过这两世,我推测我每一次的人生只有七年,七年过后我又会借身返魂重生。 这次又是魂穿到哪个人身上?我从床上起来照了照镜子,看了看自己,好像这回是个女儿身,年岁不大,看着像是十五六岁。模样吧,还挺俏丽,柳眉杏眼,小嘴翘鼻。只是过于瘦弱了,我不喜欢,上一世我就生得单薄,这一世我不想再那么弱不禁风的,还是得有点肉才好。 我猜测这身体原来的主人肯定也是沉疴已久,如果不是我恰巧魂穿此身恐怕她也就死了。 “既然我占了你的身体,我一定会好好爱惜它的,你没走完的人生我替你走,这一世我要好好活。”我自言自语道。 突然门外传来东西掉在地上的声音,我转过身去看到有两个人目瞪口呆地站在门口,地上是打翻的水盆。还没等我反应过来,年长的那个妇人就一把抱住我,嘴里直念阿弥陀佛,又哭又笑的,那小丫头也喜极而泣,扑倒在我身上。 原来我这副身体的主人是我最讨厌的王鹤林的妹妹王诗蕊,王府的三小姐,今年才十六岁。 这王家三小姐不比二小姐是嫡出,庶女身份加上亲娘去世的早,爹爹又不太在意,又是个委曲求全的性子,所以在府中总受欺辱。 更巧的是,当我回顾她脑海中的记忆时发现这王诗蕊就是当初我在王家赴宴时躲在亭柱子后面的少女。从她的记忆来看,她好像从很久之前就开始喜欢我了,毕竟那次宴会之前我和隽殊也被迫去过她家好几回,那次宴会应该也是有意偷看我。 不过我更没想到的是她竟然就是我娘要为我冲喜而打算让我娶进门的女子。而且从她的回忆来看,她好像还是主动求她父亲想要嫁给我,没想到成婚的前一天我死了,她好像为此伤心欲绝,竟一病不起,没多久就有了下世的光景。怪不得那丫头婆子看见我惊得又哭又笑的。 我纵观了这个女孩一生的记忆,柔弱自卑的她一辈子努力把自己活成透明,不敢奢求任何事,但这回却拿出莫大的勇气为自己搏一搏,也算是可歌可泣。 虽然她嫁给我这件事泡汤了,但是那时她若嫁给我,她马上就会成为寡妇,再寻良缘就难了;她不嫁给我,虽说还要继续遭受欺侮,但也许还有希望觅得良缘脱离苦海。 我没有精力再去沉迷于过去的事情。我只有七年的时间,我得抓紧谋划如何才能把这七年过得有意义。 想想之前爹爹希望我去读书,以后好进皇宫当女官。我觉得这主意不错,便着手开始准备女官考试。 “我”的变化在外人看来是天翻地覆的,用小丫鬟芦青的话来说那就是判若两人。从前的王诗蕊唯唯诺诺,总是低着脑袋、蹙眉叹息,说话声音多半只有自己听得到。而现在的三小姐昂首挺胸、声音铿锵有力,身体也逐渐长好了,而且突然间还会读书了,也不再对别人的欺辱忍气吞声了。 一天我和芦青在莲花池畔散步,二姐王诗钰走了过来,故意拦着我说:“听说妹妹现在不好惹、威风得很哪,谁都不怕了呢?我来瞧瞧是不是真的。”说完狠狠掐了我一下。我忍住没叫出声来,揉了揉痛处,对着她的脸就是一巴掌。打得她直接扑倒在旁边的石栏上,转过头摸着脸不可思议地看着我 “我好不好惹你现在应该知道了吧?我警告你,以后少拿你那副嫡出小姐的架子臭显摆,也休想随便欺负人,否则我见你一次打你一次。”说完我扬长而去,留下她还愣在那儿。 到了晚上,父亲就把我喊了过去,让我当着众人的面给王诗钰道歉,我不从。父亲就打了我一巴掌,他下手很重,我的脸顿时火辣辣地疼,手一摸,嘴角已经出血。我看着王诗钰和她母亲得意的样子,看着周围人嘲笑、看热闹的眼神,我咬着牙放出狠话:“颠倒黑白、不明是非,恃强凌弱、毫无怜悯,这样的家还有什么可待的!” 此言一出,众人皆目瞪口呆。父亲像是失了颜面,对我吼道:“你什么意思,难不成你还想离开这个家?你一介女流,还是庶女,身份低贱,离开这里你就是死路一条!” “呵,待在这里才是找死。”我发出了一声冷笑,径直走出门去。没有回去收拾任何东西,就这样头发散乱、嘴角带血地直接走出大门,无人相拦。 第7章 再度回家 我神情恍惚、行尸走肉般的到处游荡,夜晚的街市空无一人,与白天热闹熙攘的气氛不同,此时阴森如地府。 不知道走了多久,我抬头一看,竟不知不觉走到了孟府门口。心底油然泛起一股悲怆之情——这才是我的家啊! 我已是走投无路,不如鼓起勇气试一次。我重而慢地叩了两下门,一会儿后听见有急促的脚步声朝门这边走来。 门开了,“这位姑娘,您有事儿吗?” 我低着头不敢看那人的眼睛,“我……我是来找孟夫人的。麻烦您通报一声,说是王侍郎家的三小姐来找夫人。” “这……好吧,你在这稍等一会儿,我去通报一声。” 我站在门外,静静等待着希望。娘亲素来心善,从前只要有叫花子要饭要到我家门口,她都不吝施舍,有时还亲自出来布施。但愿她愿意收留我这个名义上还未过门的“儿媳妇”。 大门再次打开,娘亲匆忙走了出来,看了看我后,就立马拉着我的手往屋里走。边走边对我嘘寒问暖、极尽关切。 “可怜的孩子,几日不见你怎么又瘦了一圈?”“你父亲还好?”“今日怎么弄成这副样子,这小脸怎么肿成这样?”娘亲没等我说一句话一直问个不停。 她没领我去堂屋直接去了后院的小亭子,她拉着我的手一直没松开,吩咐下人拿了些膏药来替我消肿。我费了很大劲才忍住了想嚎啕大哭的冲动。 “好孩子快告诉伯母,你这是怎么了?” 我擤了擤鼻子,哽咽着说:“伯母,我被父亲打了。二姐欺负我,我还了手,父亲就打我。伯母,那个家我是待不下去了。” 娘亲看着我又是心疼又是叹气,“哎,当初若是让晔儿早一点娶你,说不定他不会死,你也不会弄成现在这样。不过话说回来,若是你早嫁过来晔儿还是去了,那又是害了你了,十六岁就成了寡妇,后半生可怎么过。” 我以为娘亲是有门第之见的,若不是当初情急之下没有办法,她才不会愿意让王诗蕊这个庶出无宠的女儿嫁给我…… 我擦了擦泪,又故意试探道:“伯母别这么说,我知道以我的身份地位根本不配嫁给千晔哥哥为妻的,我也知道当时您也是迫不得已……” 听我这么说娘亲就有些急了,“你这孩子,怎么能这么自轻自贱呢?若说当初我们是急着给晔儿冲喜才找的你,那我们何苦还找了两个多月,随便找个女孩儿娶进来作妾室又不是不行;再者我若重视出身门第,当初又怎么会答应让你做晔儿的正妻?就连聘礼我们也是按嫡出的身份给的。” 我看着娘亲气鼓鼓的样子心里感动得想哭又想笑,“是了,是诗蕊错了,诗蕊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娘亲帮我擦好药后将下人都遣走了,只剩下我们两个人。 “诗蕊,我和你伯父当初要你不单单是因为你父亲有来跟我们说起这事,我们也是知道你是个可怜的孩子,人特别懂事知礼,就是因为身份的缘故总是被冷落。我们都不在意那些,在我们眼里,你比你那姐姐不知强了多少倍!” “晔儿就算没病,你也会是他明媒正娶的妻子。看着你现在的模样,我也心疼。” 娘亲思量迟疑了一会儿后,小心翼翼地问道:“你若是能接受没有成亲礼,我们仍然愿意让你进门。只是……怕这样今后会挡了你的好姻缘,这寡妇的名声不好听。” “我愿意的!伯母,原本我就是喜欢千晔哥哥才想嫁给他的。我今后也不会喜欢上别人了,求您了,伯母,让我留下吧,我一定代替千晔哥哥好好孝敬你们二老。”我像是抓到了一棵救命稻草,死活也是不会松手的了。 等我休整了两天,我跟着娘亲又去了一趟王府,我离家出走的这几天王府没有一个人出来打听我的消息,果然是毫不在意。去了王府也没说什么,反正从前孟家下的聘礼他们还没还,娘亲让他们不用还了,嫁妆也不用了,只要让我进门。王家的人当然高兴不已,自以为捡了个大便宜,娘亲怕他们日后反悔,便让两家都对外声明昭示,我,王诗蕊从此以后就算是他们孟家“明媒正娶”的儿媳了。 从王府除了把我为数不多的行李细软收拾带走,我还带走了诗蕊的丫鬟芦青和奶娘魏嬷嬷,从王诗蕊的记忆来看,这两人是府里唯一真心待她好的人。王府的人也没说什么,毕竟我什么都没要,要走两个奴婢不算什么。 回到自己的家感觉就是好,想想这也真是缘分。女儿、儿子、儿媳,以不同的身份待在这里的感觉真是不可言说。只是一想到七年后我又要“死去”,又要让娘亲爹爹肝肠寸断了,旁人的闲言碎语恼人不说,一次次白发人送黑发人又有谁受得住? 未来会不会有别的转机呢? 未来的事我无法预料,我想还是先过好当下吧,之前想好了要做女官,还没和爹娘他们说呢,也不知道他们会不会同意? “女官?你怎么想要做女官呢?”爹爹端起茶杯慢慢呷了一口。 我悄悄瞄了一眼爹爹,看见他并无怒色便放心说道:“我自幼就是父亲不疼,母亲不爱的,想着将来父亲也不会给我寻个合意的婆家。就想自己给自己挣个出路。听说进宫当女官是条门路,我便决意好好读书准备考进宫去。” “嗯,你能有这份进取之心也是难得。罢了,你年纪还小,确实也不应该整日闷在这府里,你若想当女官,你安心准备就是。只要你能通过遴选,我和你娘也没什么意见。” 我一时兴奋得跳了起来,上前握住爹爹的手,“谢谢爹爹!”说完便跑出去找娘亲了。 过了几日我陪娘亲做女红时,娘亲一直时不时看着我,偶尔还笑了笑。 “娘,您笑什么呢?我脸上有东西吗?” “不是,我是听你爹说,你性子比之前活泼不少。我如今瞧你也确实是比我第一次见你时开朗多了。” “在那个没人情味儿的家,人怎么会开朗活泼?”我闷闷地说道。 “是啊,当初见到你的时候,你总是低着头,手攥得紧紧的,很紧张很拘束。还是现在这样好,说句你别多心的话,看着你,我和你爹就会想起我们早夭的女儿,你们除了长得不像,真的有很多相似的地方。当初我们就是想让知晓好好读书进宫当个女官,可惜她去得早。这么多年了听你再提起这事,我和你爹都不免想到这个遗憾。又听你爹说你学识不浅,书读得很好,我们就觉得当初的遗憾也许可以得到弥补。” “娘……” “你不用谢我们。说来应该是我们谢你,如果没有你,我和你爹以后连个养老送终的人都没有。” 我鼻头一酸,将头深深地低了下去,我不敢看娘亲的脸,更不敢去想未来将要面临的那一幕。 第8章 初见故人 我回来孟府两个多月后,府里来了位我熟悉的朋友。 “隽殊来了!好长时间没到府里来了,今天来了无论如何也要留在这儿吃顿便饭再走。” 我还未走近就听见我娘说话的声音了。她还是那么喜欢隽殊那小子,从前我还是千晔的时候,就经常带隽殊回家来。别看他人高马大、不太聪明的样子,哄长辈开心倒是有一套,我娘也把他当自己儿子待了。 看见我走了过去,我娘连忙过来拉着我到他面前。“这是你弟妹,诗蕊,想必你也早都知道了,就是没见过。” 隽殊看着我,拱手施礼,随即礼貌地笑道:“我瞧弟妹不像旁人所说的那般。” “旁人说的哪般?”我饶有趣味地看着他。 “呃……就是……反正是一些胡言乱语罢了,弟妹别在意。今日见到弟妹,方知传言不可信。” 我噗嗤一笑,“隽殊兄不必紧张,我就是随口一问。”想着娘亲肯定有不少话想跟隽殊说,我就自请离开去厨房准备留客的饭菜。 晚饭时,娘亲看着满桌子的菜笑着说,“我刚刚才想起来先前忘记告诉你隽殊爱吃什么菜了还怕你准备不好,没想到是我多虑了,是厨房里的老婆子跟你说的吧?” 我顿时惊出了冷汗,确实是我疏忽了,忘记自己“本不应该”了解隽殊这件事了。我连忙接着话:“是啊,是老嬷嬷告诉我的,再者厨房里其他人也都很清楚。”娘亲满意地点了点头。 在饭桌上,爹爹和娘亲都是左一筷子右一筷子地给隽殊夹菜。“来,隽殊,这蜜火腿是你爱吃的,多吃点儿!”“还有这醋搂鱼,这芙蓉豆腐”“你最爱吃的了,多吃点儿!” “够了够了,伯母伯父,我自己夹就好,这都是我爱吃的,我得慢慢细细地品。” 看着他那窘样,想起从前也是这样,每次在我家吃完饭隽殊肚子都鼓成一个球,第二天什么都吃不下。想着想着我不禁笑了起来。 “弟妹也爱吃荔枝肉吗?” 不知什么时候他的注意力转移到我身上,陡然来这么一句,我吓得一下子呛住了,咳个不停。还是娘亲笑着帮我回答:“这孩子,虽说和千晔没做成夫妻,生活习性倒是像得很,千晔喜欢的东西她都喜欢。不仅是和千晔,就是和知晓也有很多相似的地方呢,想来也真是缘分。” 看着娘亲说起千晔好像又伤心起来,我和隽殊“默契”地相视一眼,赶紧岔开了话题。 晚饭后,隽殊在后庭散步消食,我忙完了后厨的事准备回屋时他突然叫住了我。 “弟妹!” “隽殊兄,有事儿找我?” 只见他尴尬地笑了一笑挠了挠头,“没什么要紧事,就是想跟你聊聊天。实不相瞒,听见你叫我隽殊兄,我还有点恍惚。说出来不怕你笑话,你叫我隽殊兄的时候有那么一瞬间我觉得像是千晔在叫我。” 这又是我的疏忽了,现在的我应该叫他袁公子的。 “公子,是诗蕊叫得不对,惹得公子又想起伤心事了。” “不不不,我不是这个意思,你就叫我隽殊兄就好,别那么疏远。咱们是一家人,不用那么客套。” “一家人?” “对啊,一家人。自从千晔去了以后,我就立誓要替千晔好好孝顺伯父伯母,当他们的干儿子。我早都认定了,绝不反悔!” 看着他认真的样子,我又没忍住笑出声来:“好好好,隽殊兄说得对,咱们是一家人,一家人不说两家话。”然后我们都笑着看着彼此,站在葡萄架子下说了许久的话。 往后他又时常来府里看望爹爹娘亲,因而和我见面的次数也越来越多,我又以王诗蕊的身份和隽殊慢慢熟络了。 渐渐地,好像有些微妙的东西在我们之间生长出来。 第9章 诗会 “诗蕊妹妹!你瞧我给你带什么来了?”不见其人先闻其声。自从和隽殊再度熟络以后,他越发没收敛了。以前还客气地叫弟妹,现在直接叫我妹妹了。娘亲他们倒也不在意就让他这么没规矩地“乱叫”。这家伙还真把自己当孟府的少爷了。 隽殊拿着死了的野鸡野兔朝我跑来,“看!这是我今天打猎的成果,不错吧,今天晚上咱们就吃这个!”我看了看便让魏嬷嬷收了拿去厨房处理。 “圣上病好了?你们还能去冬狩。”我早听爹爹说圣体不安已经有些时日了,也不知道有没有好转,这龙体欠安、太子未立,朝中上下都是悬着一颗心。” “还没好,这次冬狩是豫王主持的。”他又凑近了些小声跟我说:“我听说啊,圣上怕是熬不过这个冬天了,圣上命豫王全权代掌朝政。” “都做到这个份儿上了,为什么还不册封豫王为太子?” “谁说不是呢?我想圣上还是对豫王不太放心吧!这豫王虽说能力极强,但是性格阴郁、为人冷淡,都说其喜怒不定、刻薄寡恩。圣上也是因为他这不讨喜的性格疏远了他,但这回也是没法子了,毕竟圣上其他的皇子办事都不行。” “看来圣上真的只是让豫王暂代朝政,等他病好了,豫王还是那个豫王。” 隽殊也赞同了我的说法点了点头,“对了,过几日京城里要办诗会,办完诗会就是马球比赛,你要不要去?” 我一脸惊讶:“我?我能出去抛头露面吗?” “那有什么不行,诗会、比赛都是可以带女眷参加的,再说了,你才华那么好,不去诗会可惜了。还有那马球,我也教了你不少时日了,我觉得你完全可以上场和他们比一比。” “这……我考虑考虑吧,至少得先问过娘和爹。”我当然想去,只是前几次隽殊带我出去教我打马球的事已经惹得京城不少流言蜚语了,虽说我不在意这些,就是害怕别人因此对孟家指指点点,再者对隽殊也不好,他还未成家,万一以后他喜欢的女孩子因此事拒绝了他,我更是罪孽深重了。 晚上吃完饭我去找娘亲说起此事,娘亲想了一会儿后问我:“你想去吗?”我下意识地右手攥着左手,说:“我怕……”娘亲立马拉过我的手,又说“想去就去,有什么好怕的,若总担心别人说闲话,那日子还过不过了?” 我突然全身一个激灵,这话听着怎么这么耳熟?还未等我想起来,娘亲就自己笑了起来,“说起来刚才那话还是我们家知晓说的,小时候我教她妇德,她总是不服气的样子,小小年纪就说了这么成熟的话,我和你爹都笑得不行……哎,她就是聪明太过才会早夭的。”娘亲眼里的泪水眼看着就要滴下来,我立马上前一把抱住了娘亲。 “娘,我就是知晓”我多想把这句话说出来,但话到嘴边却活生生咽了回去。 既然娘亲和爹爹都同意,我也就不推辞了。过了几天,我如约去畅春园赴诗会,只不过一坐到席上,就有人过来找我麻烦。 第10章 惊艳 “哟!这位姑娘瞧着眼生得很呐,这是哪家的千金啊?”我扭头一看,三个女人一边阴阳怪气地朝我走来。 没等我说话,一个女人跟着嘲笑我说:“这你都不认识,这是王家那个庶女三姑娘啊!听说当初许了孟尚书家,成亲头一天夫君就死了,你说巧不巧?” “哟,这么克夫啊!那孟家竟也不计较,还是让她过了门。” “可不是嘛,人家现在是正儿八经的寡妇了!比不得咱们,还是待字闺中的黄花大闺女,人家年纪小,却走在了我们前面呢!”说完他们又大声讥笑起来,声音又尖又细,整个屋子都回荡着他们的声音。 我听得头疼便侧过身子,闭上眼睛不想看他们也不想和他们争辩。这是第一次以王诗蕊的身份参加这种宴会,还是不要扯上是非为好。 “你们干什么呢!”只见门外隽殊大踏步朝我走来,满脸忿色,他推开了那几个女人挡在我身前,指着他们鼻子让他们滚。我还没见过他和谁生过这么大气。那几个女人很是难堪,此时王诗钰走了过来。 “袁公子好大的威风,这还没拜官封侯就这么狂妄,当真是国子监出来的栋梁之材啊!”说完她狠狠剜了我一眼。 我站起身来走到隽殊身旁,朝王诗钰欠身行了个礼。“话可不能这么说,刚才确实是三位姐姐对我无礼在先,隽殊哥哥也是帮我说话。” “哟,这才离开王府几天啊,说话的气性挺大嘛,还一口一个隽殊哥哥叫着,你也不嫌臊得慌!” 隽殊又想替我说话被我拦住了,我走到王诗钰旁边,在她耳边轻轻说道:“你最好是别忘了那一巴掌。噢,对了,姐姐当初给隽殊哥哥的荷包,妹妹还替姐姐收着呢!那诗写的真不错。”说完我微笑地看着她。 王诗钰一脸惊恐地看着我,很是不可思议的样子。说来这事也巧,当初隽殊在宴会上喝醉了,就将王诗钰的荷包按我说的随便扔在宴席上了。王诗钰知道了以后气的要死,就在她拿下人出气的时候,王诗蕊悄悄把荷包拿走了,谁也没看见。 通过王诗蕊的记忆我知道了那荷包其实是她帮王诗钰做的,荷包右下方绣着一个小小的桃花蕊心;荷包里面还有诗蕊专门做的小夹层,里面装着封小笺,写的是情诗,这诗倒是王诗钰亲笔写的。 王诗钰跋扈是跋扈,在这些事上倒细心得很,只可惜啊,还是棋差一着了。若是我把那荷包并情诗公之于众,估计她在这京城就没有立足之地了。我得意地看着王诗钰惊慌失措的表情,“姐姐,怎么样?想起来了吗?” “你,你,你等着,咱们走着瞧!”说完和那几个女人愤然离去。我对着隽殊俏皮地眨了眨眼。他看起来也很迷惑,一脸茫然,正准备开口问我,诗会宣布开始,这事儿也就岔过去了。 收拾完王诗钰后我心情大好,也就随性放开了。诗会上,无人可挡我光芒。飞花令飞着飞着变成众人围剿我一人,我全部“击杀”;作诗,一炷香的时间我洋洋洒洒写了八首,其中一首《西楼晚望》被推全场最佳。 从前我是孟千晔的时候就已经是公认的才冠京师,如今大家惊奇的是这孟千晔的未亡人、从前名不见经传的王家三小姐竟也有如此惊世才华。 “真是想不到啊,这王家三小姐这么厉害!我还以为这王家的儿女都是一路货色呢!” “是啊,看来这三小姐是从前碍于身份没人理罢了,如今名义上做了孟家的儿媳,倒胜过在王家的时候了。” “就是,孟家是书香门第,孟大人夫妇也都开明善良,只可惜,孟公子去的早啊。不然这才子才女多般配啊!” “哎,谁说不是呢!” …… 听着旁人的议论,我竟觉得十分解气,也许此时此刻我已经开始真正融入进王诗蕊的人生。 诗会快结束的时候,我和隽殊在园子里到处逛了逛,走到园子里的一处水榭,水榭里的人也正好朝我们这儿望了过来。他的神情很是阴鸷,让人不寒而栗,但是有一说一,长得还是很摄人心魄的。 脸部线条流畅,肤色雪白,鬓若刀裁,眉似刀锋,一双凤眼上挑,若不是现实中的一脸冰冷阴鸷,我觉得他的面相给人的感觉应该是顾盼神飞、英气逼人。此时的他身着藏青色圆袍,双手背立,发髻高耸,长身玉立,一眼望去着实让人无法再移开眼睛。 “请豫王殿下安!” 第11章 初见豫王 隽殊碰了碰我胳膊,我知会其意连忙也向豫王行了行礼。豫王并没有搭理我们,我们也就离开了。转过身我就嘀咕道:“这豫王真是白瞎了这张脸,人那么阴郁,像是随时要把人吃了一样。” “嘘……”隽殊拉着我就赶快走了,走到前厅以后,他才大喘了一口气:“豫王殿下耳力好得很,要是让他听见你还要不要命了?” “别人怎么看他他心里没点儿数吗?我又不是冤枉了他。” 隽殊看着我苦笑着摇了摇头:“你啊,真不知道怎么说你好。”我们说了会儿话后就出发去马球场了。 这次来看马球比赛的富贵人家还真不少,隽殊知道诗蕊没怎么出过门,应该不怎么认得,所以又都一一指给我认了,我也假装是第一次见。 这马球比赛常常是男女混合着打,不管男女,一上球场都差不多,挥舞着球杖,在球场中骑马奔驰、犹如闪电,迅如疾风。看台上的观众们也看得是如痴如醉、经常忘了注意言行举止。 下半场我就要上场了,我很紧张。手又紧紧攥在一起,我不断深呼吸,努力平复心情。 上半场结束,大家都下场休息,下半场的两队各自聚一起商量了一下战术。我们队是隽殊带头,他经常打马球比赛、经验丰富,听他指挥准没错。 终于轮到我上场了,在那么多人面前打马球我还是第一次,从前是千晔的时候,就是不爱多动身体才那么差,现在为了强身健体我必须多动动。 一上场我也不知是怎么了,精神总是不集中,隽殊说的战术我都抛之脑后了,我心乱如麻,球总接不到,接到了又忘了传给谁总是乱传。 看着我状态不太好,隽殊赶忙过来看看我到底怎么了。他示意请先暂停,过来嘱咐了我几句,“诗蕊你别害怕,就拿出我们平时训练那个状态来就行,别看那些观众,注意力放在比赛上你就不会紧张了。” 我点了点头,“对不起啊隽殊,是我太紧张了,第一次有那么多人看着我,我确实有点不自在,这脑子一下子就空白了。” 隽殊拍了拍我肩膀,说“没事,调整调整就好了。” 休整一下后比赛继续,我逐渐找回状态,和队友配合极好,一时间我们队所向披靡,连连洞穿对手球门,以摧枯拉朽之势赢得比赛。 赢了以后我和队友们击掌庆贺,我猛然间瞟到一个人,我又转眼定定地看着那个人,认出来了!是豫王!我们的眼神又对上了,这次我没有马上闪躲,他也没有将视线转到别处,我们对视了大概七八秒吧,还是隽殊拍了一下我我才收回视线。 回到家后,隽殊代替我跟娘亲他们绘声绘色地描述诗会和比赛的过程,我全程搭不上话,只是负责一味点头和“嗯嗯嗯”、“对对对“。 他们说话的时候,我却不知怎的,竟然想起了豫王,冰冷的面容,阴郁的眼神。看起来就很阴险可怕,但是我并不害怕,反倒更想了解他了。 畅春园中、马球场上,他看我的样子不像是看一个陌生人,可是我并没有见过他啊!难道是我忘了些什么吗? 第12章 隽殊的心意 一晃就到了年下,不得不感叹时间过得可真快啊。去年此时我还是以千晔的身份陪娘亲出去采办年货,今年就换了这副模样。娘亲的脸上也没有了往年时的笑容,她的笑很平,很僵。那种笑我知道,当初知晓死了的头两年娘亲也是这样。 我陪娘亲东逛逛西逛逛,不知不觉也买了不少东西,我都让芦青他们先把东西运回去了。我和娘亲转头去了南纸店松韵斋,自打爹爹在京城做官以来,我们家笔墨纸砚都是在松韵斋买的,从前我还是知晓的时候,刚会走路就陪着娘亲来松韵斋买文房四宝。 来到松韵斋门前,突然感慨万千,恍若隔世。“呵,可不是隔世了嘛。”我自顾自地摇了摇头自嘲道。 “诗蕊!”娘亲看我愣在门口叫了我一声,进门后又如当年知晓和千晔第一次来一样,娘亲给我介绍这店,又给我引见掌柜的。年年岁岁物相似,岁岁年年人不同。 忙忙叨叨地过了除夕,就得准备着接待过年来上门拜年的宾客,正月初一大家都不出门,还算是个空档。闲时我坐在院子里看着书,芦青过来告诉我说隽殊来了,娘亲他们让我过去。 “这小子正月初一就跑来做什么?”虽说嘴上嫌弃着,腿脚还是麻利地朝大堂走去。 看着他坐在那儿和爹娘聊得正欢,看见我来了才住了声。娘招呼我坐下,隽殊却一直看着我笑,笑得我头皮发麻。 “诗蕊啊,隽殊今天专门抽空过来是想请你元宵的时候和他一起去赏灯会呢!”娘亲笑得比隽殊还灿烂,我更加觉得奇怪了。我看了看爹爹,爹爹也是笑着点了点头。 “是我和他单独去还是爹娘都去?” “当然是都去,元宵灯会哪有不去的?” 我松了一口气,还好还好,是都去。 正到元宵那天,情况突然变成我始料未及的了。爹爹和娘亲他们在半道上和我们分开,就留下我和隽殊两个人。气氛突然变得尴尬起来,我感觉到很不自在。 隽殊倒是像事先计划好了一样,带我逛这儿逛那儿,最后走到河边一处观看烟花视野极佳的地方,“你在这儿等我,我去去就回。”他说完我点了点头,目光跟随着他的背影直到看不见为止。 不出半刻钟的时间他就回来了,手里还拿着一个极好看的鸳鸯河灯,他把河灯捧到我面前,“看!这是我做的,好不好看?”我仔细瞧了瞧,确实做工精湛,从前只知道他做箭矢兵器什么的做的很好,没想到他做这些小玩意儿也做得很好。 我一个劲儿点头很是赞许,“做得真好看,比货摊上卖的强多了。” 他听了我的话很是得意:“那是自然,待会儿咱们一起放吧!” 看着这灯,想想这段时间发生的事,我想我大概明白了他的心思。可是看到他期待的眼神我于心不忍,只能先答应着,等到将来都说破的时候再说清楚吧。 我点了点头笑道:“好啊,就放这个。”说完烟火大会就开始了,东风夜放花千树、更吹落,星如雨。 爱如火树银花洒下,情于无人声处萌发;奈何姻缘已是天定,错配情缘终是难平。 看完烟火,我们就放了河灯,我闭眼许愿:一愿父母康健安泰,二愿女官遴选顺利,三愿……三愿隽殊另得良缘。 “诗蕊”我睁开眼,隽殊正看着我。 “嗯?” “我有话跟你说。” 第13章 再见豫王 “隽殊!”远处突然有人叫了隽殊一声。 “还真是你啊!”我看那人面熟,似是国子监的监生,为了少些不必要的麻烦,我还是先避开的好。 “隽殊,你去忙吧,我自己再逛逛就回去了。”不等隽殊回答,我就疾速离开了。 走远后我才停下来长舒了一口气,想着刚才若不是那人打个岔,隽殊会不会就要向我正式表白心意了。要是真说了,我连回绝的话都还没想好,那场面得多尴尬。哎呦光想想我都鸡皮疙瘩起一身了,还是快点回家,免得隽殊待会儿又追上来。 刚走到一家酒楼门口,突然两个男人挡在我面前,还未等我反应过来其中一个男人就上前将刀抵在我腰上。附在我耳边警告道:“别说话,跟我们走!”我僵硬地点了点头“嗯”了一声,老老实实跟他们走了。 等走到一处宅子的后面,看看周围都没人了的时候。他们一边塞住了我的嘴一边将我的头按在墙上,我的脸紧贴在墙上,动弹不得。歹徒将刀从我的腰间移到了我的下巴上再移到了我的脸上,我吓得身子都软了,眼泪直冒泪。 “啧啧啧,这张脸要是破了相得多可惜啊,没办法,谁让你得罪了人了。不过我可怜你,尽量割得浅些。” 我怎么挣扎都没用,他们实在太壮了,我绝望地闭上眼睛,等待着厄运的降临。正当他们要动手的时候,倏忽间两把飞刀不知从何处飞来,射中了一人的肩膀和拿刀那人的手,他们疼得嗷嗷大叫。我趁机挣脱,拼命向人多的地方跑去。 我低着头向前冲,没看清路,撞到了一个行人的身上,我抬头一看。 “豫王殿下!”他冷冷地看了我一眼,一言不发直接将我拉走,拉到了刚才我被劫走时路过的那个酒楼里。 走到酒楼二楼的一间雅间后,他站在窗前朝外面街道上望着,我就站在离他两米的地方。屋里就我们两个人,这气氛让人窒息。最终还是我先开了口:“多谢殿下救命之恩……呃,殿下今日独自在这儿赏灯吗?”这话一说出口我顿时觉得原本沉闷的气氛更沉闷了。 豫王慢慢转过身来看着我,然后缓缓开口:“你,坐下。” “啊?”我这就有点不知所措了,但身体已经受了指令自觉坐下来了,脑子还是混沌的。豫王让我坐下后自己又出去了一下,回来时手里拿着药品和棉球。 “过来一点,你脖子上受伤了,我来帮你处理一下伤口。” “啊?”我下意识地伸手去摸脖子,还没摸到就被豫王一手抓住,我有些错愕,他反应过来后也随即很快地放下了手。 “别用手摸,会感染。”说完他就开始帮我擦洗上药。伤口虽说不深,但上药了还是火辣辣地疼。我忍不住还是抖了几下,看见我抖了几下,他的手法就轻了许多。 我斜视着他,突然觉得他好像没那么冰冷了,竟然还有点温柔是怎么回事?我赶紧暗地里掐了一下自己让自己清醒清醒,这可不是犯花痴的时候。 处理完伤口豫王就吩咐人将我送回家。回到家后我也没跟任何人说起这件事,为了遮掩脖子上的伤,出去见人我都用纱布缠了穿着立领,然后再穿着斗篷遮着脖子,也尽量躲在自己院子里不见人。 自那天之后,我倒是常常想起豫王,想起他为我上药时的样子。其实样子还是那个冷若冰霜的样子,只是感觉有些不一样了,那感觉我也说不上来是什么,只是觉得确实有些朦胧的熟悉感。 第14章 遗憾 转眼间就到了阳春三月了,元宵以来,我就一直在家好好准备四月份的女官考试。隽殊元宵节以后也没来孟府了,他不来可是把娘亲给急坏了,她几次想问我什么可到最后还是没开口,好像很难为情似的。 这一回娘亲又这样,我就忍不住先问了:“娘,您怎么了?您是不是有话要问我?” 娘亲纠结了半天还是长叹一口气说:“哎,我都快憋坏了。我问你,那天元宵隽殊跟你说什么了没有?” “没有啊。”我一听这话就知道娘亲问的什么了。 “他没说吗?这孩子,不是说好……” “说好什么?”我故意试问道。 “没什么?他那天应该是有事情要告诉你的,可能他忘了,因为他之前跟我们说了这件事。”娘亲眼神闪躲,不等我反问就赶忙走了。也是,再多待一会儿我就能把这事儿给挑明。 不过我也是真没想到娘亲他们竟然支持我和隽殊在一起,想想正月初一那天他们几个笑得那么欢我当时还奇怪呢,现在一点儿都不奇怪了。不过这下可有点麻烦了…… 来不及想那么多了,我先装傻吧,等到女官考试过了以后再做打算。没想到当初教隽殊的那一套今天竟然被我用在他身上。 想来人生真是奇妙啊。 女官考试的日子就快到了,隽殊又突然来了,等我知道他来了的时候他已经走到我住的院子里了。我内心十分忐忑,默默祈祷他不要提那件事。 几月不见他看起来好像还变了许多,整个人更加沉稳了,看着我也不嬉皮笑脸了,果然是要在朝中做官的人了。 “你真是好久没来了,国子监的事忙完了?”这回换我先开口。 “嗯,忙完了,就等着朝廷下达官职任命的文书了。你呢,考试准备的怎么样了?” “很好啊,我很有信心呢!” “那就好……我今天就是过来看看你们,毕竟挺长时间没来了。” “是了,你是好久没来了,今天留下来吃完晚饭再走吧!我亲自下厨。” 隽殊点了点头,我们就这样站着,谁也不知道该怎么继续这对话。 “那就这样吧,你安心读书,我去陪伯母说说话。”隽殊转身正要走,我“哎”了一声又叫住了他。我深呼吸了一下慢慢说道:“隽殊,元宵节那天,我……” 未及我说完,隽殊就抢着说:“诗蕊,你不用说了,我都明白。你那天是知道我要说什么的对吧,你那么仓皇地离开就已经告诉我答案了。我没事的,你放心,你不愿意我也不会勉强你的。” “隽殊……对不起,你值得更好的……”我眼圈突然胀得很,嗓子也哽咽起来。 隽殊始终没有转过身来,我看见他低着脑袋摇了摇头:“不,是你值得更好的。于我而言,你已是最好的了。”说完不及我回应他便快步离开,很快就不见了踪影。 这世间的阴差阳错总是令人难以捉摸,是友情还是爱情、是朋友还是爱人有时就是一念之间、一线之隔。 如果我们不曾是朋友就好了…… 第15章 意外 遴选的日子到了,这是我第一次进宫,兴奋紧张之情自不必说,好奇心也是满满的。我是左看看,右看看,到处瞄瞄,这宫里果然是肃穆庄严,这侍卫和宫女太监们个个面无表情,来去匆匆。 考试的主考官是一位尚宫大人一位尚仪大人还有几位品级低一点的大人,他们看起来干练稳重,就是我梦想中想要成为的那个样子。我默默给自己打气,努力平复紧张的心情,很顺利地完成了考试,我打心眼里觉得自己应该稳了。 考完试心情无比舒畅,我快步走到宫门,上了马车后,我掀起帘子,不经意间看到豫王殿下快马加鞭地往宫里跑去,我从他脸上看到了焦急的神情,肯定是宫里出事儿了,莫非是圣上快不行了? 果不其然,女官遴选没几天,成绩都还未出来,宫里倒是传来了消息——圣上驾崩了。 豫王李良意继承大统,立即登基接管朝政。虽说早就知道圣上是久病难愈了,但是真到了这一刻,还是感触颇深。 俗话说人命如草芥,可我觉得人的生命也许还不如草芥,花谢花开、草荣草枯,总是年年相似,可是人死一去却没有再回的道理。即便如我一般带着记忆轮回,那也无济于事。 虽说是丧事,但我想到的是新帝登基,宫里正是缺人的时候,看来我更不用担心会落选了。 圣上驾崩七天以后,我接到了旨意,我竟没被选进六尚,而是被分去服侍太妃,我实在不敢相信这个结果,我怎么会被选去当宫女,我考的不差啊。爹爹和娘亲也觉得不对劲,爹爹动用关系去打听,得到的回复却都是说这是新帝的旨意,别的也没多说。 “这算是哪门子旨意?!我是正儿八经考女官的,怎么去当宫女了呢?”我十分恼怒。 爹爹安慰我说:“这事儿是奇怪的很,不过你别生气,你先接着这差事,过一段时间后再看看。”听到爹爹这样说了我也不好再说什么,如今再怎么不服气也只能先忍着,但我在心里已经把豫王骂了一千遍了。 “这人,亏我还对他有所改观了呢,真是我猪油蒙了心,瞎了眼!”我嘟囔道。 自从知道自己要当宫女以后,我整日闷闷不乐,也不出门,就在房里窝着。娘亲他们也不知道该怎么安慰我了,大家都尽量不提起这事。期间我听爹爹说隽殊被新君钦点进了千牛卫,做了圣上的贴身侍卫。虽说看起来不是多大个官,但成了圣上的近臣,以后肯定是按心腹培养的。看来圣上对袁家很是青睐有加啊。 只是我和隽殊怕是回不到从前了,回不到就回不到吧,我左不过就六年活头儿了,早断早忘记,省得到时候再痛苦一次。不过若是爹爹不能帮我,这往后的六年就真的要消磨在那深宫院落里了,这也太亏了。 一转眼进宫的日子就到了,娘亲一直把我送到宫门口,嘱咐我好好照顾自己,一直说让我别着急,爹爹会想办法的。我点了点头,勉强笑了笑就进宫了。 进了宫,听管事嬷嬷们训完话,我就直接被引到我要伺候的太妃殿中。 “辰华殿”我默念道,来之前爹爹跟我说了宫里太妃们的大致情况,这辰华殿住的是先帝的贺昭仪,是先帝的潜邸旧人,后来生育过两个孩子不过都夭折了,听说后来帮忙抚育过豫王。 “怪不得能住这里。”辰华殿向来是太后的住所,但是本朝没有太后,豫王登基就让曾经抚育过自己的贺昭仪住在这里,也算是一份孝心。 “假仁假义。”我小声嘀咕道。 管事嬷嬷将我领进殿内,太妃正斜倚在塌上闭眼养神,嬷嬷轻言轻语地叫了太妃,太妃这才睁开眼睛,看见我立马笑意盈盈地说:“这就是孟家的诗蕊吧?快,快过来,让本宫好好瞧瞧。” 我心下疑惑极了,这是什么情况,太妃怎么会认识我呢? 第16章 协理六宫 我犹豫着走上前去。太妃打量着我,笑着点了点头,说:“嗯……不错,模样好,身子也结实,看着倒不像是个愚笨的。”她遣走了嬷嬷后,突然拉起我的手和我话起家常来,这是什么迷惑行为,哪有主子跟宫女唠嗑的? 一番家常唠下来,我竟然放松了许多,也不再畏畏缩缩的了。太妃是个慈蔼和善之人,她很喜欢晚辈,她看着我就像看孩子一样。对此我不免感到十分庆幸,我想我在宫里的日子应该不会那么难过了。 太妃给我安排了辰华殿最好的一个偏殿给我住,我实在是受宠若惊,明明自己是进宫当宫女的,这下子怎么搞的好像主子一样,这要是有人看不过去嫉妒我给我下绊子穿小鞋,那我以后这日子得多难过啊! 我扑通一下跪倒在太妃面前恳求道:“太妃,我是进宫来伺候您的,可不是来您这儿当客人的,我一个小宫女怎么能住偏殿呢?您还是收回成命吧!” 太妃笑了笑将我拉了起来:“谁说你是进宫来当宫女的?你亲爹是中书侍郎,公家爹又是尚书令,以你的身份怎么可能只当一个宫女?” 我一脸迷惑地看着太妃,太妃看着我又继续解释道:“本宫喜欢年轻的孩子在身边,就想在京城的大家闺秀里找一个进宫陪着我,但是又不好勉强别人。正好前段时间女官考试我就寻思着从入选的孩子们中间挑一个,这才挑中了你。” 我心里还是半信半疑,不过现在再怎么怀疑都没用了,木已成舟,既然太妃都这么说了,我也没必要再追究下去。只是我这身份…… 太妃像是看出了我的心思,“诗蕊啊,你不必担心伺候本宫这个老婆子浪费了你的本事,如今这宫里新帝刚刚即位,没有皇后没有贵妃,圣上就将凤印暂时交给了本宫让本宫暂掌后宫。本宫年纪大了很多事都力不从心了,让你到本宫身边也是让你来协理六宫。” 我自然是喜出望外的,协理六宫的职责可比在六尚的单个司大得多,更能让我一展身手。一时间我竟欢喜得不知道说什么好了。只得赶快谢恩,太妃也满意地点了点头。 之后日日处理后宫事宜的时候太妃都让我在旁边一同协理,时不时还赏我些东西,恩宠优渥。不多时整个皇宫都知道我在太妃身边是什么地位了,宫女太监来巴结、其他太妃也召我过去见见,听说最近连去孟府拜访的人也越发多了。 只是进宫半个多月了,我还一直没见到即位后的豫王,现在该改口叫圣上和陛下了。自打我进宫以来,他就没来过辰华殿,听辰华殿的宫人们说他之前来辰华殿来得挺勤的,这段时间是怎么了? 这天我到尚宫局替太后办完事,回到辰华殿看着宫女太监都守在门外,我走近了便听见有说话的声音,我小声问了一个正在干活儿的宫女:“太妃在和谁说话?” “是和陛下” “陛下!”我一个不注意竟叫出声来,屋里的说话声顿时就停了。 “是诗蕊吗?”一听太妃叫我,我只能老老实实进去里面了。进了屋里,我磨磨蹭蹭地慢慢往前挪步,头也低着不敢抬起。就这样低着头看着陛下腰部以下的地方朝陛下行了礼。 “怎么,你们不是认识吗?怎么不多说几句话啊?是不是本宫在这儿碍着你们了。”太妃说着就准备起身离开,我慌忙中抬起头连忙摆手道:“不是不是,太妃别误会。我——” “我——”我一时语塞不知道说什么,汗都急出来了。 “好了好了,你们不用害羞,本宫这就离开,你们在这儿好好叙旧吧。”太妃一脸狡黠地笑着离开。留下我和陛下两个人,当初在酒楼里那尴尬沉闷的气氛又重现了,真是要了命了。 “你——伤好了吗?”这回他竟然先开了口,我赶忙回道:“好了好了,早好了,本来伤口也不大,不碍事的。” “那天的事——”没等他说完我就抢了先说:“那天的事我没跟任何人说,您放心……” 他听了既没说话也没点头,过了好一会儿才说“那你忙吧,好好陪着太妃,帮太妃料理好后宫的事,朕改日再来看你——看你们。” 望着陛下离开的背影,我的脑海中忽然闪现出了一个人影,当记忆的海浪涌起,有些深藏的记忆再次浮出水面。 第17章 记忆中的广寒糕 那时候我还是知晓,六岁,陪着娘亲去松韵斋采办纸墨笔砚,娘亲在店里挑着,我独自待在门外,坐在台阶上看着来来往往的行人,一边看一边吃着娘亲做的广寒糕,那糕甜而不腻,桂花的香气弥散在我的五官七窍里,是吃着吃着就会让人流露出幸福笑容的点心。 我吃着看着,突然注意到人群里有一双眼睛在盯着我,他越走越近,最后走到我面前。他直勾勾地盯着我手里没吃完的糕点,我咽了咽刚吃下去的糕点,十分害怕地问他:“大哥哥,你是想要打劫我吗?我什么都给你,你别打我!” 那个大哥哥摇了摇头指着我手上的广寒糕说:“我想要一个”语气冷冽僵硬,毫无求人的姿态,反倒是像讨债的。我看着他干裂的嘴唇、愣了一下,随即将我手中的糕点全递给了他。 看着他狼吞虎咽的样子,又看看他的穿着打扮,虽说衣服是脏了,但是衣服的款式布料一看就不是穷人家的孩子,许是哪个富贵人家的孩子和父母赌气离家出走了吧,不过当时的我还没想那么深刻,我只是按照他说的做。我记得我当时看着他吃的干巴还进店给他拿了杯茶,他也是直接拿去,咕噜咕噜就喝下去了。 时间太久了,有些细节我已经记不大清了。之前总觉得和陛下似曾相识,今日看着陛下又猛然想起了这段往事,我萌发出一个大胆的念头:当年那个大哥哥说不定就是陛下。 只不过时过境迁,大哥哥还是大哥哥,可我已不是当年的我了,就算记起这些事又有什么用呢? 我又是悲伤又是心烦,心想为什么上天让我重生的时候不消除我的记忆,赐我去鬼门关走一遭喝碗孟婆汤也好啊,为什么让我记得这些,让我一辈子总是遗憾! 心烦归心烦,日子还是得过。圣上登基不久,宫里要忙的事太多了,每日卯时三刻就和太妃开始看六尚递上来的文书,听大人们汇报。中间除了用膳,真没闲工夫干别的。不过帮着协理六宫倒是分散了我不少注意力,让我没工夫瞎想,也让我迅速成长起来,我再也不是没见过世面的黄毛丫头了。 只不过经受的考验也是实实在在的,后宫的女人个个都不是省油的灯,前几日,几个级别较低的太妃为了几段绸子争得面红耳赤的,我上去劝架还被冷嘲热讽了一番。弄得我很是尴尬,后来还是太妃出面才调停了。之前还觉得那几个在诗会上嘲讽我的女人已经够阴阳怪气了,现在看来真是我见识少了。 到底是我心态好才没被那些人的唇枪舌剑“刺”死,太妃总是调侃我说:“本宫看你这定性,大有母仪天下的风范啊!”唬得我直冒冷汗,我,做皇后?做那个活阎王的妻子?那可太可怕了…… “蕊姑娘,蕊姑娘”一个小宫女推了推正在发呆乱想的我。我连忙醒过神来“什么事?” “陛下传话过来说是让您过去呢!” 第18章 猜忌 我呆呆地站在勤政殿外,秋风萧瑟,带有丝丝凉意了,我打了个冷噤,看着殿门满腹狐疑:“着急忙慌地把我叫过来,又让我站在外面不进去,陛下究竟想干嘛?”那门外的小太监像是听见我的嘟囔了,赔笑道:“姑娘稍安勿躁,陛下政务快忙完了,您再稍等一会儿。” 不知道过了多久,反正我站着都快睡着了,那小太监突然推了推我说:“姑娘,陛下请您进去呢!” 等我走到殿内,陛下已经在东边的暖阁里等着我了,他身着常服,一手拿着书一手拿着茶盅,沉香袅袅,风度翩翩,我又看痴了。他既是那个大哥哥又是救了我的豫王,更是这天下之主,他拥有了天下,但他看起来……好孤独。 “请陛下圣安,陛下找臣女有何事?” 他放下手中的茶盅,淡淡回道:“你坐吧,朕没别的事,就是想起来随便问问。” 听到这话我松了一口气,我当是让我办什么棘手的事呢?原来就是问问后宫的琐事啊。 “朕问你,贺太妃这几个月有没有和宫外通过信?或是其他家世较好的太妃有没有跟他们的母家有什么书信往来?” 我差点被自己的唾沫呛死,怎么一上来就问这么严肃的事,我也没认真留意过这些事啊。 想了好一会儿,我鼓起勇气回道:“太妃的娘家来过几次信,但是我不知道具体的内容,其他太妃的我不太清楚……”我声音渐渐小了下去。我抬头瞄了一眼陛下的神情,赶忙又低下头。这么久了我还是害怕直视他的眼神。 陛下听了以后许久没有回答,而我的冷汗已经在往外冒了。 “没事了,你先回去吧,今天问你的话不要跟任何人提起。” 我看见他脸上的神情没什么变化,稍稍安心了。在回辰华殿的路上我还在想陛下会不会是想我帮他留意他说的事? 去了一趟勤政殿,一回来太妃就把我叫了去。太后一副看戏模样地笑话我说:“诗蕊啊,陛下跟你都聊什么了?都叙什么旧了” “哪有,太妃,我和陛下怎么会有旧可叙,我们真不熟。” “是是是,跟你不熟,这么说的话那陛下跟谁都不熟。” “太妃——”我突然害羞起来,双颊感觉火辣辣的。 玩笑归玩笑,虽然太妃嘴上是在调侃我和陛下是儿女情长之事,但我深知这不过是太妃声东击西罢了,她还是想从我嘴里问出陛下找我究竟何事,我此时不说,她将来定会对我有所防备,心存芥蒂。可是如若我说了,就是抗旨了。 思来想去,我决定在行为上提醒一下太妃。太妃睿智非凡,定能看出我的意思,而我也不算违背陛下的旨意。 过了几日,太妃母家果然又有书信送来,我将其拦住,当着众人的面查看了一番,太妃见状也不多言,我想她是明白了我的意思。 这天晚上,我被太妃叫到面前,所有人都被她遣退了。只剩下我们两个人,太妃在佛龛前拜完佛,和我对坐在榻上,还倒茶给我,弄得我很是紧张。 “诗蕊啊,你是个聪明孩子,也是个仁义之人。本宫以茶代酒,谢谢你了。” “太妃这是做什么?诗蕊可不敢当!”我连忙拿起茶杯回敬道。 “你也算是了了本宫的一桩心事,那日你突然被圣上叫走,本宫就想着会不会是这件事,如今看来确实是了。” “太妃,您知道圣上的心思?” 太妃笑了笑,“他五岁起就养在我膝下,十五岁才离开我独自去往封地。他就像我的亲生儿子一样是我悉心养大的,这当娘的怎么会不了解自己孩子的心思呢?”听到太妃说起陛下时忘记尊称直接自称为“我”,还说陛下是自己的孩子,这我就迷惑了,既然两人有十年的母子之情而且听这口气母子感情也不算浅,又为何如今两相猜忌、互相揣测了呢? 第19章 悔恨 “太妃,您与陛下有十年母子之情,有什么事是说不开的?您看陛下一登基就把凤印交到您手中,还经常来给您请安,可见您在陛下心中是何等重要。”我小心翼翼地劝慰道。 太妃无奈地摇了摇头,叹了口气,“他如此待我,不过是一时间找不到比我更合适的人罢了,而且他知道我对他——有愧疚,他待我这么好无疑是对我最好的挖苦和讽刺了。” 愧疚?这我倒是不清楚,但也不好问下去,不过太妃也不等我问就自己接着说了。 “意儿五岁时他娘亲陆婕妤就病死了,没过多久我的第一个孩子也夭折了。同病相怜,先帝见状就让我抚养意儿,刚刚经历了丧子之痛的我就把意儿当成了自己死去的孩子疼爱抚育,直到……” 太妃起身走到门前,看着屋顶上空,沉默一会儿后才继续说:“直到意儿十岁那年我又生下了我第二个孩子,深儿,是先帝第七个儿子,若能活到排序齿的年纪,他就是先帝的五皇子,深儿出生前国家原本正在遭遇罕见干旱,而巧的是他刚生下来就天降甘霖,所有人都觉得深儿是天降祥瑞,先帝向来笃信神鬼之说,也就对深儿寄予厚望。可好景不长,深儿四岁的时候不慎掉入荷花池中溺水而亡。我伤心欲绝、精神失常,陛下雷霆大怒,处死了照顾深儿的所有太监宫女和奶娘不说,还迁怒于意儿。” “这跟陛下有什么关系?”我不假思索地问道。 “是意儿带深儿去荷花池玩的,深儿又不想让其他人跟着,意儿也就顺着他。中途深儿说想玩木剑,就在意儿去拿木剑的时候出了事儿……陛下呵斥了意儿,意儿还负气出走,一个人在宫外漂泊了好几天,还是意儿的乳母亲自出宫去找才找回来的。” 我一听这话,瞬间恍然大悟,那年我碰见陛下原来是这个原因。一想到当年陛下那个样子,现在又知道了是这么回事,我不禁心疼起陛下来。 “那您……”我欲言又止。 “当时的我受不了两次丧子之痛的打击,精神失常、意识错乱,整日抱着深儿的衣物呆坐流泪,不和任何人说话,也不想见意儿。” “第二年年初刚过完年先帝就下旨让意儿前往封地,无召不得回京。那时的我虽然缓过劲儿来,但是心里对意儿还是有介怀,所以陛下下旨的时候我并没有劝阻,甚至连送都没去送,让他在风雪交加中孤身一人离开了京城。” 说到这里太妃已泣不成声,她闭着眼睛,任由泪水流满面颊。“意儿走了以后,我才意识到自己犯了多大的错,我养了他十年,我自己的孩子最长的也才活了六年,那时我才意识到意儿于我究竟有多重要,是我亲手葬送了我们的母子之情。” “那后来您既然醒悟了怎么不让先帝把陛下召回来?” “我劝过,可先帝的心结一直打不开,算命的方士说意儿是煞星,先是克死了他自己的母亲,接着又克死了我的两个孩子,不遣走他将来就会克死先帝自己。我劝说无用,只能用我自己的方式给意儿赔罪:自那以后的每一年我都会给意儿写信;还派人打听他衣服的尺寸,像小时候一样每年亲自给他做几件衣裳然后送过去。他小时候最爱穿我做的衣裳了,可是他走的时候却一件也没带……那些寄去的信从来没有过回信,那些衣裳或许他也从来没穿过吧……” 看着眼前的太妃,我心中五味杂陈。也许不是所有的错误都可以有机会改正,就算得到改正,留下的伤口却永远留下了,不疼也有疤,谁都无法视而不见。 我轻轻扶住太妃的手臂,轻声安慰道:“也许陛下只是在生先帝的气,迁怒于您罢了,他不会是真的怪您的,毕竟也不是您赶他走的。” 她含着泪看着我然后眼睛低垂、摇了摇头,“有些事如果你选择袖手旁观,其实就已经是帮凶了。”说完太妃又用另一只手拍了拍我的手,说:“你跟我来。” 太妃从一个匣子里拿出了一沓信封递给我,“太妃,这是?” “这是自陛下登基以来贺家给本宫来的书信,本宫一封都没拆开,蜡封都还好好的。今天这封在你手里拆开了,信的内容你也都看到了,你拿着这些信去给圣上复命去吧,是什么就说什么,本宫没什么可争辩的。” 看来太妃是知道信里说的都是些什么了,今天看到信里内容的时候我都倒吸一口凉气,那信里说已经选好了合适的良家子,就等太妃一句话便可送进宫来。这要是让陛下知道了…… “诗蕊,你不必纠结什么,陛下既问你此事就说明他心中早就猜到这些信里会是什么内容了,他想要的不过是本宫的答复。这些封存完好的信就是最好的答复。” 我看着手中的信,又看看太妃,心中竟萌发了要为他们母子修复感情的念头,这书信就是一个机会。 好!我明日就去跟陛下复命! 第20章 解开心结 当我拿着那九封信去勤政殿时,陛下早朝还未回来。可小太监却说陛下有过吩咐,若是我来了就到殿内等着,奇怪,他好像知道我今天要来似的。 我在殿内晃悠了一阵后陛下就回来了,我拿着信走到他跟前。 “陛下,您之前吩咐臣女的事臣女已经打听清楚了。”我低着头将信捧到他面前,他让贴身太监李闵接了过去。 “朕知道你打听清楚了,不止朕,后宫恐怕无人不知了……你倒是会做人……”我紧张地抬起头来,只见他锋利的眼神直接向我刺来,我打了个寒噤。 “陛下恕罪,臣女也是迫不得已。” “罢了,你那点儿心思朕都清楚。你说吧,太妃给朕什么答复?” 我直起身来,直视着陛下说:“太妃说,那些没有拆开的信就是她的答复,而在臣女看来,这也是陛下一直以来想要的那个答复。” 陛下眉头轻微一皱,冷冷地问道:“她都跟你说了什么?” 此时箭在弦上已不得不发了,我索性豁出去了。 “什么都说了,却也什么都没说。” “什么意思?” “什么都说了是太妃将陛下和太妃过往的一切都告诉臣女了,什么都没说是因为关于那些信太妃什么都没说,太妃知道陛下的心结,太妃不会再做可能伤害陛下或惹陛下生气的事了。” 陛下背过身去,双手后背,似是沉思,过了好一会儿才又开口:“心结……” 我深吸了一口气,语气还有些微颤:“当年的事臣女也知道是陛下的痛处所以也不在此重复了,陛下和太妃之间所有的问题都是来源于那个心结。” 随即我又轻笑一声说:“说起来臣女来之前还想了一大篇说辞准备来劝陛下原谅太妃,解开心结,不过今日一来臣女发现一切都是臣女多虑了,这个心结陛下早都解开了……” 陛下身子突然抖了一下,他慢慢转过身来,抬起他深黑的眼眸看着我,面无表情。他的样子我看久了好像也不怕了,我咽了一口唾沫,继续说道:“恕臣女无礼,刚才闲着在殿内到处晃悠了一下,进到东暖阁的时候,看见榻上的小桌上放着一沓书信,恕臣女冒昧,臣女瞄了一眼信的封面,写着‘意儿安好’四个字,如果臣女没猜错的话,那就是太妃娘娘这些年写给陛下的信吧,信封已皱,封面上的字看起来也模糊了,想来是陛下经常拿出来看,摩挲过多所致。就凭这一点,臣女就确信陛下早已原谅了太妃。” 他的眼睛逐渐亮了起来,随即眼神柔和了许多,摆了摆手,“你先回去吧,告诉太妃,朕得了空就去陪她说话。” “臣女遵旨!那臣女就先行告退了!”我欢喜的心情溢于言表。我赶紧奔回辰华殿,急着去告诉太妃这个好消息! 回到辰华殿,太后正跪在佛龛前,我进门后,她才站了起来,神情淡然地看着我,“都和陛下说清楚了吗?陛下怎么说?” 我难掩兴奋之色,拉住太妃的手说:“都好了,一切都好了。太妃,陛下早就不怪您了!陛下说他有空就来看您!”我将一切都一五一十地说给太妃听了,太妃潸然泪下,哽咽不已,“这么些年,这件事就像一块石头压在我的心口,压得我喘不过气来。我总以为,我和意儿再也回不到当初了……”这天我陪着太妃说了好多好多的话,都是关于陛下小时候的,太妃的慈母之颜让人为之动容。 过了几日,陛下果然来了,太妃亲自下厨做了一桌子菜,全是陛下爱吃的。我也难得从那副“死人脸”上看到和颜悦色的一面,这么长时间以来,这还是我第一次看到他的笑,虽然不明显但眼角上扬,可以看出来是真的开心了。 陛下走了以后,太妃又拉着我到御花园转了转,说是饭后消食。 “诗蕊啊,你觉得陛下怎么样?” 第21章 向他靠近 太妃微微扬起嘴角,“其实意儿这孩子是面冷心热,从小就是这样,也不能怪他。先帝总是以严父自居,而他母妃陆婕妤……” 太妃略有停滞,看了看我,“罢了,告诉你也无妨。这是曾经先帝在时宫里谁都不敢提起的旧事。陆婕妤当年是被先帝强行纳入宫中的,所以陆婕妤对先帝一直有怨恨,先帝似乎并不在意,一直宠着她。生下意儿后也没有亲近过意儿,意儿一直养在北苑里,由乳母照料。” 我面色凝重,心下思忖道:大概陆婕妤就是想以这种方式惩罚先帝吧,但是先帝真的有被报复到了吗?我怎么觉得受到报复而被伤的是陛下呢? “意儿五岁那年,陆婕妤就因久病不愈离世了,死的时候先帝正在上林苑举行秋狝。先帝闻之死讯也没有什么太大的反应,并且吩咐丧事一切从简,他自己更是秋狝结束后才回的宫,回宫了也只是去她宫里看了看就完了。” 太妃的语气和缓平静,我却听得十分凉心,陛下的父母竟都是如此凉薄之人,我不知道他们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也不想知道谁对谁错?我只知道,最没有错、最不应该被伤害的那个人是陛下。 “太妃,您不必再说了,蕊儿都清楚了,以后蕊儿一定——一定对陛下好。” 太妃笑着点了点头,抬头望着弯月,“这后宫早晚都会热闹起来的,本宫只希望这热闹不是尔虞我诈的勾心斗角,而是一家人的相亲相爱。” 我扶住太妃的手,柔声附和道:“会的,后宫有您在,一定会和和美美的,以陛下的眼光,将来的皇后娘娘也一定是孝顺贤淑之人,必能使后宫和睦相亲。” 太妃瞬时一脸坏笑地打趣我说“是了,意儿看中的人定不会有错。本宫瞧着也很喜欢。” 我一下子反应过来,脸唰的一下子就红了,羞怯地低下了头。 太妃拨弄了一下我鬓边的碎发,嘱咐我道:“本宫说的话你好好记着,从今以后多留意一下陛下,他在感情上比较迟钝,需要别人向他那边走的多一些。” 自打太妃和我说了那些话,我也有意留意了一下关于陛下的事,比如生活上的喜好,日常作息什么的。为此我还主动去结识了陛下的近侍太监李闵,这李闵可是出了名的嘴紧,眼里只有陛下,旁人休想从他那儿打听到一丁点儿关于陛下的事情。不过我和他结识熟络得相当顺利,他对我可谓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那天我问起陛下吃食上的喜好,他说陛下爱吃的东西不多,也不像旁人一样喜欢吃就经常吃。不过有一样例外,那就是广寒糕,隔三岔五就会吃。不过陛下每次也不多吃,他总说味道不对,谁也不知道味道怎么不对。 只有我知道为什么味道不对,当年那广寒糕是我娘亲亲手做的,味道当然是独一家的。记得那时爹爹还开玩笑说以后做不了官了就和娘亲开个糕点铺子,以娘亲的手艺生意一定好。 只是不知道让陛下惦念的究竟是那广寒糕的味道还是那个给他广寒糕的人? 为了试探陛下我决定回家一趟,找娘亲学学做广寒糕的手艺,当初再回孟府时虽说也跟娘亲学了不少厨房手艺,但独独忘了这一门。正好也回去看看她和爹爹,也……看看隽殊,不知道他怎么样了,因为当初的事,我对隽殊是愧疚的,但我真的不想失去他这个朋友,可我又觉得我和他永远回不到从前了。 说起来当初明明听说他成了陛下的近卫,但是这几个月来我也没在宫里看到他,也不知道是出了什么变故? 第22章 休假 得了太妃允许,让我回家休五天假。第二天一大早天还没亮我就出了宫。 回到孟府,见到的第一个人是“我”的奶娘,魏嬷嬷,她看见我回来愣是一下子没反应过来,醒过神来后才拉着我往里走,走的路上又是哭又是笑的。 “夫人还在梳洗,姑娘要不先回自己屋里看看,芦青那丫头可想姑娘了呢!正好奴婢也去厨房看看早饭准备好了没有。”我点点头,魏嬷嬷就先走了。 芦青那丫头,我不在她可算是能偷懒了,到现在还没起。我在屋里,院子里转了好一会儿,一切都是我走之前的样子,分毫未变,就连我摆在外面的梳子都仍旧摆在外面。娘亲他们真是…… “姑娘!姑娘回来了!”芦青一个猛劲儿冲过来抱住我,跟个孩子似的还哭了。我这才进宫半年就想成这样,以后可怎么办呢? “好啦好啦,多大个人了,还跟小孩儿似的,动不动就哭鼻子啊?”我替她抹了抹泪,脸上的粉也算白敷了。 “芦青跟着姑娘这么多年,从没有跟姑娘分开过那么长时间嘛!别说奴婢了,夫人都想姑娘想的不行了!” 我不禁鼻子一酸,想想也是,虽说进宫能施展我的抱负,但也牺牲了和家人在一起的时光,更何况,我本就是短命之人……可是转念一想,这样分开也好,免得感情太深,到时候我死的时候他们又伤心欲绝。 这样想着突然觉得一丝悲凉油然而生,我,会有机会改变那必然的命运吗? 陪娘亲和爹爹吃了早饭后,爹爹又去尚书省处理公务了,我和娘亲去后院散散步说说话。 “对了,娘,自打我进宫后,隽殊有来过咱们家吗?”我还是第一时间想到了隽殊。 “来过一回,那还是两个月前了。”娘亲看了看我叹了口气说:“你和他,太可惜了。” 我不想回应这个事情,若无其事地继续问道:“他不是被钦点当了圣上的贴身侍卫吗?我在宫里没见到他啊!” 娘亲哎哟一声,“你瞧我,怎么把这事儿给忘了。隽殊他们家出了点儿事,他祖母上个月去世了。之前一直病着,隽殊就一直在身旁伺候着,圣上感念其孝心也就允许他暂不上任,等过完年再进宫。” “原来如此。”隽殊他祖母是个慈眉善目、和蔼可亲的老太太。记得我还是千晔的时候,经常去隽殊家,每次去老太太都会拉着我说话,夸我学问好,数落隽殊只会舞刀弄枪的。她老人家已近古稀之年,若是再多活几年,说不定还能抱上重孙子。 隽殊和他奶奶感情特别好,他年幼丧母,父亲也不愿意再续弦,他也算是他奶奶带大的,虽然袁家旁支血亲还算多,但他们家就他爸和他叔叔,叔叔早些时候调了外任,现在袁府就他们祖孙三人。这下老太太一去,他们家又空了不少。 和娘亲说了好些话后我让娘亲带我去厨房学做广寒糕。“怎么想起来做这个了?”娘亲好奇道。 “没什么,这不去年吃了一回您做的,一直想着嘛,宫里做的没您做的好吃。”我撒娇道。 “是了,我记得去年第一次做给你吃的时候你一个人就吃了一盘,我也是没想到。说来也奇,我命里这几个孩子,有你,有千晔还有知晓都爱吃……哎,要是他们都还在,咱们一家人该有多幸福啊。”又勾的娘亲伤感了。 “好了,不说那些了,走,我教你做。前些日子有些桂花树开的晚,我还存了些新鲜的桂花,今天正好就拿它们来做。”这回娘亲竟然主动岔开话题,看来娘亲总算是在慢慢走出来了,真是件好事。 “这广寒糕要香,这桂花可重要了,采摘新鲜的桂花,择掉花蒂,再洒上甘草水,和米混合在一起舂成粉子,蒸作桂花糕,又叫广寒糕。”娘亲一边说一边让我择那桂花。 “这不是常规做法吗?我感觉您做的和别人做的不一样啊,格外香甜些。” 娘亲一脸得意地看着我说:“那肯定不一样,我有我的秘方。” “什么秘方?” “这一般啊做广寒糕都用白糖调味儿,我不一样,用的自家做的桂花蜜,不仅桂花香味儿更浓,而且甜而不腻。而且我还没用甘草水,而是桂花酒酿里的甜酒,清甜可口。只要拿捏好配方分量,这做出来的广寒糕可不就比外头的强很多么。” 我听得入了神,仔细记着娘亲说的做法。“那您还得教我做桂花蜜,宫里的桂花蜜一定又不同。” “你这丫头,倒是细心,连这儿都注意到了。你自己吃,倒也不必那么麻烦了。” 我没回话,要是我自己吃我都不必专门来学,这不是为了宫里那位嘛! 等广寒糕上锅蒸的时候,娘亲突然面露急色,好像在找什么东西。 “诶?” “怎么了?娘。” “我早上戴的项链不知道什么时候掉了,上面的搭扣是有点松了,我先前说收起来不戴了的,今儿早上忘了又把它戴上了。你去帮我找找,那是一条翡翠金珠链,先前你也见过的。”不等我多问,娘亲就催着我去找。 外面不知道什么时候还下起了雨,我撑着伞顺着母亲说的路一边找一边心里还犯嘀咕:“怎么早些时候没发现呢?” 我一直弯着腰低头找着,腰酸了便准备直起身子抻一抻。 一个抬头——是他…… 第23章 迷惘的感情 当我抬起伞檐看到他的那一刹那,他站在雨中定定地看着我,眼睛泛红,雨水滴答在他的眼帘上,顺着脸颊滑落到嘴边和下巴。我看到他眼角处的水滴,不知是雨还是泪。 他慢慢走到我跟前,伸开手掌将项链递到我面前。 “哎呀,是这条——”我低声说道,随即慢慢将目光移到他脸上,四目相对。 “谢谢你” “上面的搭扣有些松了,告诉伯母,我已经帮她紧好了。”那件事后那么久这还是我第一次听到他说话,沉稳有力又不失温柔,整个人已经没有从前半分浪荡子的样子了,只不过,也没有从前那么开朗阳光了。 雨越下越大,我犹豫了一下后还是将伞往前撑,帮他遮雨。当我伸手去接项链的时候,他却轻轻攥住了我的手,我停住了,他又慢慢放开。 “我来撑吧。”松开的手往上移一点儿,从我手中接过了伞,我们就这样并排往回走,一言不发。 “那个……老太太的事我听说了。你要保重,别太过伤心。”我先开口打破了沉默。 “嗯,我知道。” “……” “那个听说你明年上任是吧?宫里头我现在可熟了,我跟你说啊……”我试图转移话题,缓和一下沉闷的气氛。 “诗蕊你不必这样。” 这一句话彻底让我闭嘴了,我们就这样在沉默中走了回去。 娘亲拿着做好的糕点正在前厅等着我们,看见我们一起撑伞回来,她好像还挺高兴。我算是明白这是怎么一回事了。 娘亲过来拉着隽殊就笑着说:“隽殊来啦,好几个月没来我可想你呢!”想来娘亲看到我们一起撑伞回来,还以为她的安排收到了成效,很是高兴!我看了看隽殊,也是略有尴尬地陪娘亲笑着。 趁他们正说着话,我就赶忙尝了一下点心。“嗯——真不错,这绝对是陛下记忆里的味道!”我边吃边嘀咕。 等他们说完话了,我又把娘亲拉到一边,和她说明了真实的情况。她脸色一下子就不好了,失望两个字直接写在了脸上。 “娘——您别这样,别再撮合我和隽殊了,我们真不行……”我央求道。 娘亲最终还是无奈地点了点头,强装着笑容去和隽殊唠家常了。过了一会儿,爹爹又回来了,把隽殊叫到书房两人不知道商讨什么事情。 娘亲叹了口气十分不解地问我:“隽殊有什么不好吗?你为何不中意他?你别告诉我这么长时间你们之间相处的点点滴滴你一丁点儿感觉都没有。” 一丁点儿感觉都没有吗?其实我也不大确定。我和他年少相知,彼此意气相投,若是千晔之身不死,我和他应当是一辈子的知己。我想大概是因为我们本身是以男儿之身结识的,所以我对他总是千晔的视角,所以才无法爱上。 想着想着我就入了迷呆住了…… “诗蕊啊我问你话呢,你有没有在听啊?”娘亲有些急了。 “在听在听,娘,隽殊在我心里更多的是朋友和知己,我真没往那儿想过。”不过说着说着自己都觉得底气不足。 “我有时候真是觉得你和千晔一模一样。但他和隽殊确实是从小一起长大,可以说是挚友知己,你和隽殊才认识多久?你怎么会觉得他是知己呢?” “娘……您别说了,这我没法跟您解释。”我说着就预起身离开想要自己待会儿。 娘亲见状也不勉强了,她先我一步站起身来拍着我的肩膀说:“如果是千晔,他不会希望你孤独终老的。想来他选择在你们成亲前一天走也是不想你为他守寡到老。他如果知道隽殊对你有意,也一定会放心让隽殊照顾你一辈子的。” “还有就是”娘亲看着我的眼睛十分诚恳郑重地说道:“如果说朋友和爱人之间是一层窗户纸,还有不戳破的余地;那么知己和爱人之间隔的只是一层薄纱而已,即使你不去主动掀起它,待某时某刻,清风微拂,爱意还是会显现。” “诗蕊啊,若隐若现的关键不在于隐,而是现哪!”娘亲缓缓地离开了。留下我独自一人迷惘彷徨。 我本是女娇娥,又不是男儿郎。我本是男儿郎,又不是女娇娥。 第24章 回宫 娘亲说的话在我的脑海里挥之不去,回家这几天,我一有时间就在思考这个问题。我和别人不一样,别人一生都是以一个身份终老,而我则会一直穿梭在不同的生途中,男人或女人,说不定还包括其他生灵。 因为性别身份的缘故,界定一份感情对我来说,太难了。但是我仍然坚信同样的感情,不会仅仅因为性别的变化,就能轻易变成另外一种感情。 我早已不在意自己外在是男是女,是人是物,我就是我。是友情还是爱情,从一开始就已经明了。对隽殊,我从一开始就是友情,只是恰巧是用千晔表哥的身体去认识他的而已。如今对陛下,我确实有些爱情的心动,就算不是这副女儿身,也是一样的。 在家陪了娘亲爹爹几天,转眼就要回宫了。这回回来本来只想学做广寒糕的,没想到被娘亲整日困在厨房里学了各种各样的菜和点心的做法,她说那是家的味道,这一去又得好久才能回家,让我想家的时候就自己做着吃算是一种慰藉。 回宫这天,我提着两个大包袱回宫,吃穿用度样样不缺,爹爹还给我他自己的藏书,叮嘱我不要忘记读书温习,下次回来还是要考我学识的。 看着他们渐渐远去模糊的身影,我在马车内终于忍不住滚下泪来。 等到了宫门外,辰华殿的小太监小宫女已经在那儿等着我了,我一下车他们就直接接过了我手中的包袱。 “我自己拿吧——” “这可不行,是太妃吩咐奴婢们来接姑娘的,姑娘快些回去吧,太妃还等着姑娘商量事情呢!” 我这才回来,什么事那么急…… 宫殿里很安静,我轻手轻脚地进了正殿,太妃正在榻上闭眼养神,“诗蕊给太妃请安!太妃万福,这几日诗蕊不在太妃可有想诗蕊了?” “哎哟,诗蕊回来啦!快,到本宫身边来!” 我坐到太妃身旁,让其他宫女都退下了,我一边给太妃按摩腿脚,一边询问要商量什么事情? “哦,是这样的,陛下的生辰快到了,按礼法,要明年换了新年号才能开始庆祝新帝的寿辰也就是万寿节。但是咱们西北边陲的邻国月宛(音同渊)却说要来给新帝贺寿,人家浩浩汤汤的队伍来了,也不好让人家再回去。所以陛下和本宫的意思,这次寿辰还是不要太简约的好,毕竟有外客。所以想和你商量筹划一下这件事。” “原来如此,那倒也不难,从前也有外国使团过来朝拜,咱们只要按以前的规格来办就行了吧!我虽然没经历过,但是宫里的女官大人们应该不少都有经验,让他们来主持操办就是了。” 我看着太妃,她没有点头,似是不太认可我说的话。 “你说的不是不行,只是这回有一点不一样——以前都是各国王子重臣带头来的,这回来的是月宛国的国君。” “啊?一国之君怎么能……”真是不可思议,这一国之君怎么能随便出国?它不怕后院起火啊?! “准确来说,是即将嗣位的王子,听说他已经监国一年了,而现在的国君已经命无多日。” “害,之前来的王子还不是有后来的国君,没什么不一样吧。”我漫不经心的说道。 太妃无奈地苦笑着摇了摇头:“你啊还是缺少在政事上的历练。这从前来的王子,虽然也有后来继位了的,但是当时来的时候可不是准国君。而且那些后来继位的王子有些还是篡位的,从没有哪个国家会让自己的准国君人选千里迢迢、跋山涉水地来拜访他国呢!万一在路上出了什么事……” 我恍然大悟,原来是这样啊!“那——那个人怎么敢来?” “所以说,我们担心的不是他来,而是他为什么来?他有什么目的?”太妃若有所思地说道。 从太妃那儿我详细得知了那个即将要来的月宛国王子的底细。那王子名叫阿勒腾,是月宛国国君的侄子,因为月宛国国君一直没有儿子,所以五年前过继了自己弟弟的长子过来准备培养成继承人,不过就在前年,国君有了自己的第一个儿子…… “怎么,那国君想反悔了?” “怕是了,听说去年在阿勒腾王子的成年礼上本应该宣布他为继承人的,国君却没有。这是个明白人都看得出来国君什么意思。”太妃挑了挑眉,抿了口茶。 我倒觉得那国君也忒不守信用了,不过,听说他时日无多了,看来也是报应。 “那国君也是命里注定了不能由自己儿子嗣位。如今儿子还那么小,自己却要死了,这都是命啊……”我叹了口气。 太妃笑而不语。 我跟太妃商量着还是将这次寿宴的规格办的高些,比过往万寿节低一格就行了,这次最重要的还是那阿勒腾王子和陛下的会面。 第25章 芙蓉池 这几日和六尚的大人们商议陛下寿宴的事可是忙坏了,阿勒腾王子的特殊让一向经验丰富的女官大人们都有些措手不及,这几日只是安排了到时候接待时的仪仗排场,飨宴规格,至于要赏赐的金银宝器一类的礼品都还要拟出单子来请陛下和太妃过目后再准备。 今日闲下来一会儿,我抽空去厨房做了广寒糕,李闵说陛下最近几日忙着和朝臣们商议阿勒腾王子率团来访的事好几天都没好好吃饭了。 我拿着做好的糕点去勤政殿,李闵一看见我就跑过来,满脸堆笑,看见我手里的糕点后他又苦笑:“这广寒糕陛下昨日才吃过,今日恐怕不会想吃了。” “无妨,我就是过来看看陛下,觉得陛下这几日胃口不好,自己才做了些糕点,想给陛下提提胃口。你把这个送进去就好,陛下吃不吃都无所谓。” 李闵一听又立马欢喜了起来,“既然是姑娘亲自做的,那自然是不一样的。不过陛下刚刚一个人去御花园了,说是散心,也不让奴才们跟着,奴才们不敢违抗圣命,只是让侍卫远远跟着。既然姑娘来了,也别白来,去御花园见陛下就是了。” 这……随便吧,反正来都来了,去见见也没什么大不了,我本来就想看看他吃这糕点时的反应。 我拿着糕点到了御花园,冬天到了,御花园现在远不及春夏繁花锦盛时那么好看,一眼望得到头啊算是。 我在里面转了转,看见陛下正站在沉香亭内,望着只有残荷败叶的芙蓉池沉思。我脚下轻轻地走上前去,站在亭外。 他侧过头眼睛斜睨着看了看我和手里的糕点,说“拿回去吧,朕不想吃。” 他刚说完,我就拿着糕点走上前去。拿起一块糕点,“陛下果真不吃么?这可是诗蕊做了好久的呢!” 他怔了一下,有些木木的。“那你放那儿吧,朕等会儿有胃口再吃。” 我笑着放下糕点,然后准备离开躲在远处看陛下吃的时候什么反应。 “喂!朕有让你走吗?”这一声把我吓得差点从台阶跌下去。我没说话,只得默默站到他身旁,陪他一起看着芙蓉池发呆。 过了许久,他才开口说话,“你觉得……阿勒腾王子这次来意欲何为?” 他竟然问我政事,我咽了口唾沫,忐忑地说道:“臣女觉得……阿勒腾王子这回来是想和陛下做一个交易。” 他嘴角上翘,眉毛一挑,继续看着芙蓉池面,“继续说。” 我顿了顿,说:“臣女认为对于此时的月宛国来说,最重要的不是攘外而是安内。月宛国国君在有了自己亲生儿子以后,其心思有谁会看不出来?只是阿勒腾王子羽翼已丰,国君实在不好下手,不过我听说这些年国君明里暗里都也算计着阿勒腾王子,在给自己儿子铺路,一切都在高歌猛进的时候,他自己居然病倒了……” 我颇有玩味地看向陛下,看到他几近完美的侧颜后我又有些害羞地转过头去也看着芙蓉池,“这个——臣女斗胆猜测,月宛国国君的病并非偶然,一切尽在阿勒腾王子的算计之中。臣女听说其国君已经在鬼门关门外徘徊了,而此时阿勒腾王子却带着一千人的队伍来为陛下您贺寿,臣女斗胆猜测阿勒腾王子其实是想来个瓮中捉鳖。” 我清了清嗓子继续说道:“我听说过去一年月宛国国内总是不太平,两边的人互有倒戈反叛的,王子和国君之间已是剑拔弩张、必有一战了。此时阿勒腾突然率领一千人的队伍要来给您贺寿,臣女总觉得这是在故意设局。” “臣女想问陛下是否清楚他这次一千人的使团究竟都是些什么人?” 陛下眼睛一抬,想了一会儿后回答道:“据说大部分都是精兵强将。” “这就是了,他这就是带着军队出来的。为了刺激国君那边先动手,他故意只带一千人,等到时候国内大乱,他就带着这一千人隔岸观火,先让国内的人相互厮杀,等到合适时机,他再回去,到时候通过先前的厮杀可以对自己阵营的人来个大筛查,彻底清除奸细;然后再趁着敌人疲累一鼓作气,奋力歼杀。虽说他带的人不多,但听闻阿勒腾王子骁勇善战,手下的兵也是一个顶十个,况且我说了他这次来见您说不定就是想来和咱们做一个交易,让咱们给予他夺取王位一定的支持,这个支持应该就是兵力。” 我说着起劲,倒也不知什么时候陛下已经转过身子面对着我了,等到我说完看向他的时候,我们的目光一下子就对上了,不再是凌厉的寒光,我也不再被吓得避开他的直视,他朝我点了点头。 “你说的很好,等阿勒腾来了以后,就由你负责接待他。嗯?”说完他朝我邪魅一笑。 我浑身一抖,然后连忙应下了。 到最后我也没看到他亲口吃下广寒糕时的样子,也不知道他是否会惊讶?哎,真是可惜。 回到辰华殿,正好遇到太妃和其他太妃们在屋里说话,时不时还传来阵阵笑声。我不好打扰,便自己回屋待着,正躺在榻上看了会儿书,突然听见外面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第26章 太妃的提议 我放下书朝外面走去,一打开门,看见李闵笑眼盈盈地朝我行了行礼,太妃他们也从屋里出来了。 李闵后面跟着一溜人,都拿着东西。他看见我后笑的格外开心。 “奴才给各位太妃请安!奴才奉圣上旨意来辰华殿送些东西。”说完转头示意后面的太监个个儿走上前去。 “陛下说,政务繁忙,无暇来给太妃请安,最近得了些新奇玩意儿,就命奴才送了来给太妃赏玩解闷儿。还说等闲下来就来看太妃。” 太妃一开始还疑惑不已,听到这时眉头才舒展开来,看着周围其他太妃羡慕的眼神,也颇有得意之色。 “陛下仁孝,这是祖宗社稷之福。你回去告诉陛下,得空就来辰华殿坐坐,本宫也想他了。” “是。”李闵又看向了我,太妃见状立即会意:“诗蕊啊,本宫让小厨房做了些点心,你和李闵一道,送去给陛下吧。” 去勤政殿的路上,我问李闵:“这是什么情况?” 李闵笑道:“陛下确实是让奴才过来给太妃送些东西。只不过也确实想让奴才来请姑娘再过去一趟。” “陛下没说什么事?” “没说。姑娘放心,反正不是坏事。” 这一路我是心不在焉,迷迷糊糊地就到了勤政殿。 我走了进去,李闵却没进来。陛下就站在前面,背对着我。我愣是半天没说出话来。 只见他缓缓转身,双眸直视着我,眉头轻蹙。 我不知怎么的,突然心跳加速,不敢再看他的眼睛,就一直低着头,眼神慌乱,牙齿咬着嘴唇,手攥成一个拳头,紧紧贴着衣服上。 “陛——陛下,叫臣女来是所为何事?” “那广寒糕——” “那广寒糕不好吃么?”我一时情急想都没想就打断了陛下的话问了出来。 “没有,很好吃。只是,没想到,你能做出这样的味道。” 我明白陛下的意思,笑着说道:“这是娘亲,就是孟夫人教臣女做的,是孟夫人的独家手艺。” 陛下点了点头,感叹一句:“怪不得……” 怪不得自那年以后,他再也没吃到过这个味道的广寒糕。 “陛下若是喜欢,随时命臣女做了送来就行。” 陛下既没点头也没摇头,而后就让李闵拿了些东西说是赏给我的。 李闵送我回辰华殿,我就和他聊了起来。“陛下从小就爱吃广寒糕吗?” “那倒不是,奴才也不清楚,只知道自打那年陛下从宫外回来,就尤其爱吃那糕点了。” 哈,陛下还挺念情。我不自觉地笑了起来,李闵看见我莫名其妙地笑了还问道:“姑娘笑什么?” “没什么,只是想到一些事情。对了李公公,那阿勒腾王子到哪儿了?还要几天进京啊?” 李闵想了一会儿,说:“快了,也就七八天了吧,他们来的慢,一路走走停停的,不像是来朝贺的倒像是来游山玩水的。” 我微笑不语,心想:这阿勒腾王子,一边等着月宛国国君那边的人动手,一边仔细刺探一下我国国情,真是一举多得。 回到辰华殿,李闵让人把陛下赏的东西都帮我放进了屋里。我送走他后,转身去给太妃请安。 我进去的时候太妃正在观赏陛下今日送给她的玩意儿,她看见我还兴奋得很,让我也过去瞧瞧。 “诗蕊啊,听说陛下今日和你在芙蓉池边交谈甚欢,你给陛下准备的糕点也甚合他意。我看……要不本宫跟陛下说,直接封你为妃好了。” 我目瞪口呆地站在原地,手也似是麻木了一般,差点把陛下送的东西摔在了地上。 “这——这——这不太妥吧……”我支支吾吾的,其实我也不排斥就是觉得有些快了,而且,我也不确定陛下对我的喜欢有多深,我也不确定自己对陛下有多喜欢。 太妃看着我犹豫的样子,继续打趣我道:“这有什么不妥的?陛下身边正愁缺个知心人儿呢,你又是最合适的。还有,你也不用担心自己是寡妇这件事。满京城谁不知道这不过是个虚名,你顶多算是孟家的干女儿。只要陛下不介意,谁又能多嘴多舌说你什么?” “可是……” “有什么好可是的,就这么办吧,等阿勒腾王子走了,本宫就跟陛下说去。诗蕊啊,人生能遇到一个你爱他他又爱你的人很不容易的,不要轻易错过。” 那……就试试? 第27章 升温 自从太妃上次说要撮合我和陛下之后,她就总让我去勤政殿给陛下送这儿送那儿,陛下来辰华殿用膳也必须让我陪着。陛下倒也像是揣着明白装糊涂,和太妃一唱一和的,这两母子,敢情都“算计”着我一个人呢! 这几日在陛下身边多了,才知道他有多忙。听李闵说陛下每日寅时就开始准备上早朝去了,去早朝前还在看书看奏折;上完早朝回来就得和三省六部的官员商量事情,时常我中午去送太妃亲自给陛下做的膳食时陛下还在里面和官员们议事。 说起来,那阿勒腾王子明日就要到京城了,他可真是不着急,一个多月的路程他硬是多走了半个月。可这月宛国还是没动静,我想他心里肯定急死了。 再怎么拖明天就要到了,虽说宫里头早都准备妥当了,但尚宫大人他们还是检查一遍又一遍,生怕出个什么差错。这几日我感觉宫里防卫都严了些,听宫女们说连陛下身边的侍卫人数也增加了一些。 谨慎一点总归是好的,毕竟对阿勒腾王子一行人还没有足够的了解。 今天一大早太妃就命我整理库房,说是要拿些好东西出来做赏赐用。 “太妃,司珍司那边说了,要赏的东西都备好了,不用您自己拿的。”我嘟囔着嘴,手里拿着那些珍贵物件儿,很“心疼”地说道。 太妃看着我的样子噗嗤一声,点了点我脑袋,说:“司珍司那是以朝廷的名义备的,本宫这儿是自个儿备着的。那阿勒腾王子年龄也小,在本宫面前也算是小辈。当长辈的不得疼着点儿小辈?” “您疼他做什么?他又不是咱们的子民。再说了,我不觉得他会是什么好人。” 太太狠狠白了我一眼,摇了摇头,又无奈地苦笑了一下说:“人也不小了,嘴里说出来的话还那么幼稚。你那书都读迂腐了——”我不服气地嘟了嘟嘴,太妃也没再说我什么。 太妃的存货还真不少,光金银玉器就有三箱子,更别说那些瓷器书画什么的了,我都挑花眼了。 陪太妃挑完东西,我又去尚宫尚仪大人们那儿最后议了会儿事,然后跟着去给陛下复命去了。 “启禀陛下,明日接待阿勒腾王子的一切事宜都已按照您的旨意安排妥当,您看您还有什么吩咐?”林尚宫问道。 陛下点了点头,“都妥当了就好,林尚宫,文尚仪你们辛苦了,都回去歇息吧。”我还是第一次听见陛下对其他人这么温柔地说话。 我正准备跟着尚宫尚仪大人他们一起离开时…… “等会儿……你留下。”我抬头一看,他正看着我,两位大人面面相觑,饶有趣味地看了看我,又看了看陛下,相视一笑后抿着嘴快步离开了。 这下好了,三宫六院都得议论我和陛下了…… 我看着陛下,呆呆地笑道:“陛下,还——还有何事要吩咐臣女?” 陛下咳了咳嗓子,说:“那个,明日阿勒腾王子到的时候,你就候在朕身边,随时待命。” 我心想这有什么好待命的,又不是打仗。而且到时候太妃也在旁边,我要候也是候在太妃身边。 我一句“可是”还没说出口,陛下就急着“赶”我出去了,那样子,看起来倒像是紧张,慌乱……还有点不好意思。 回到辰华殿,我去跟太妃说了这件事,太妃听完就从榻上直起身子来,问道:“陛下真让你站在他身旁?” “是啊!可是我得待在您身边伺候才行啊!” 太妃听了连忙摇头,“哎呀,你这孩子怎么聪明一世糊涂一时啊,你想想,陛下让你站在他身旁,到时候本宫,你还有陛下就站在了一起,那画面像什么?” 我眉头一紧,心里突然跟明镜似的了。 他这是明摆着要给我名分了……太妃很兴奋,连忙起身去找什么东西,徒留我愣在原地不知所措。 一会儿后,太妃拿着一件衣物朝我走来,等她走近了我看清楚了,那是一件海棠红的齐胸襦裙,上面还用金丝绣的牡丹花卉,面料柔软,绣工精致。 “太妃,您这是……” “这是本宫早就为你预备下的,本来打算哪日你封妃时给你的。如今看来得提前派上用场了。明日,你就穿着它站在陛下身边。” 太妃还让身后的侍女走到我面前,呈上一堆首饰。 “这些也是为你准备的,你明日都装扮上,站在陛下身边,可不能失了体面。” 我接过那些东西,心中顿时忐忑起来,明日,会是什么场面呢?站到他身边,会是我想要的吗? 第28章 初见阿勒腾 第二天一大早我就帮着准备接待阿勒腾王子的宴会,据说阿勒腾王子要下午未时才会到,陛下允许他休整片刻再来拜见。 “诶,你们说阿勒腾王子得长什么样啊?” “不知道,不过我听宫里的老嬷嬷们说,先帝在时月宛国也来过一位王子,听说长得可漂亮了!” “漂亮?男人也能用漂亮来形容啊?!” “害,就是长得阴柔呗,跟咱们熤亲王一样。” “哪儿啊,这月宛国的人长得跟咱们中原人又不一样,都是高颧骨高鼻梁,还有那深邃的眼眸,不管看谁都那么深情款款。按理说他们那儿的男人长得都英气,若是说漂亮的话,肯定也只是多了几分柔和,不会是咱们这种阴柔。” 我听着这些宫女太监们的八卦听入了迷,说实话我也好奇,我也没见过月宛国王室的人,以前也很少逛胡人做买卖的西市,所以对外国人确实还很好奇。 也不知道阿勒腾王子会不会说中原话,要是会我们说不定还能聊上几句…… 我想着想着就走神了,林尚宫,文尚仪叫我我都没听见。 林尚宫拍了一下我,“想什么呢想那么入神?当心手里的东西摔啦!” 我身体抖了个激灵,“没——没什么,就是在想下午宴会阿勒腾王子会对陛下说些什么。” 林尚宫点了点头说:“确实,对阿勒腾王子此次来京的目的尚未完全明确,真担心他在宴席上说什么让陛下难堪的话。” “谁说不是呢!”我嘟了嘟嘴道。 林尚宫看着我忽然笑着说:“到时候你负责站在陛下身边帮陛下打圆场吧!” 我顿时耳红面赤,脸像在火堆前被烤着的肉一样,肉是滋滋冒油,我是滋滋冒汗。 幸好林尚宫只是调侃一下,没深入聊下去。我趁着休息的工夫回了趟辰华殿。 刚一进门就看见李闵站在门口,他看见我立马笑呵呵地跑了过来,“姑娘可算是回来了,陛下和太妃等你好久了。” “等——等我?”我在云里雾里中被推了进去。 “给陛下和太妃请安。”我慌忙行了个礼,抬起眼睛看了看陛下和太妃。他们也正看着我,太妃还一脸憋笑的样子。 “你就穿这身去迎接王子吗?”陛下带有几分嘲笑的口气问我。 “不不不”我连忙摆手,“太妃都给臣女准备好了,待会儿就换上。陛下放心,臣女不会给朝廷丢脸的!” 太妃实在憋不住笑了,过来拉住我的手对陛下说:“你放心好了,本宫定把她打扮得跟天仙似的,站在你旁边绝对般配。” 我别着头没看陛下听到这话的反应,只是听到他咳了两声。 “那……儿子先去忙了,宴会要开始的时候,儿子再派人来接您。”说完,陛下就急匆匆地走了。 太妃也不放我出去帮忙了,让我换好了衣服,端坐在妆台前,让宫女嬷嬷们轮流上来,梳发、敷粉、描眉,太妃则在一旁为我挑着昨日为我准备的首饰。一时间那么多人围着我转,这种感觉还是第一次,我颇有些拘束紧张。 等全部妆办好,已过午时。太妃看着我啧啧称赞,“这一打扮,就是仙子下凡咱们也是能比一比的。” “太妃……”我羞答答地低下了头。 此时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原来是勤政殿的小太监过来禀报说阿勒腾王子早到了一些,说是希望宴会早点开始,陛下恩准,宴会一个时辰后就开始。 这个阿勒腾王子,架子挺大啊…… 一个时辰很快就过去了,我提前到了一会儿,朝廷高官和亲王郡侯都陆陆续续到了,他们看见我,彼此交头接耳说着什么,还有些盯着我看的,弄得我浑身都不自在。 “陛下到——”殿外传来李闵的声音,慢慢的我看见,身穿十二章纹冕服,头戴天子冕冠的陛下缓步向我走来,等他走到我跟前的时候,他的眼光扫到了我,好像还笑了一下,可能是我看错了。 说完那些场面话后,就宣阿勒腾王子进殿了。 万众瞩目下,那个异国王子踏进了殿门,朝前走来。他身上佩戴的玉环还在伶仃作响,随着他的走近,我也越发看清了他的脸,确实是高鼻深目,但是不同于胡人过于有棱有角的脸,他的脸恰似雕琢后又经过了打磨,线条流畅精致,也不像其他胡人那样满脸胡须,他的脸十分干净整洁;嘴巴不大,还有些粉嫩,像极了春日里的初开的嫩蕊;一双眼睛不是胡人常见的浅灰色,而是浅绿色,宛如豆绿色的翡翠。 “真是漂亮啊……”我不禁感叹了一声,陛下似乎听到了,还微微侧了一下头。我赶紧闭嘴了。 “月宛国王子阿勒腾,拜见陛下。” 他会说中原话耶,还字正腔圆的。看来这阿勒腾王子还真不能小瞧啊。 一阵礼节寒暄过后,阿勒腾王子并未多说什么就落了座,宴会表演就紧接着开始了。 我实在忍不住想多看他几眼,本以为自己只是偷瞄不会被人察觉,没想到刚瞄过去,就和他对视上了…… 第29章 女追男隔层纱 我们眼神对上的那一霎那,我瞬时间放大了双眼竟忘记躲开,而他却颇有玩味地朝我微笑,嘴角轻扬的弧度如果不仔细看的话根本不会注意到,我反应过来后马上收回目光,低下了头。等过了好一阵儿,我才又敢朝他那儿望去,那时他已是专心享受宴席,和在座的王族公卿举酒相敬,看起来倒是十分自在。 这天的宴会我整晚都心不在焉,回想着那个对视,那个打量的眼神、那个玩味的笑容。这个阿勒腾王子,果然不是一般的敏锐。 宴会结束,在太妃的挽留下,阿勒腾王子没有回驿馆休息,而是留在了宫里。我在宴会结束后帮忙打理完剩下的事情后才回去。 夜晚的皇宫死寂阴森,虽然月如明珠,洒下清辉无数,但也只是徒增清冷罢了。起风了,风还不小,我耸了耸肩,尽力缩着身子,低着头往前走。 “哎哟!”我一头撞到一个人身上,等我缓缓抬头……“陛下!”我大叫一声。 他朝我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我连忙点了点头,用假声问道:“陛下,您在这儿做什么?” “睡不着,出来走走。” 我点了点头,说“那陛下自己转转,我先回去了。”说完我拔腿就跑,可不及陛下拉住我的速度快。我慢慢转身看着紧紧拽着我胳膊的手,然后又忐忑地看向陛下。 “你陪我。” 当皇帝就是好,说啥就是啥,不允许有一点反抗。我陪着陛下一路走着,他也不往御花园那边走,就在甬道上走着。夜越发深了,风也不见小,属实是有点冻人。 “阿嚏!”我没忍住一个喷嚏打出来,我吸了吸鼻子,感觉有点塞住了。正当我揉鼻子的时候,一件斗篷披到了我身上。我抬头看去,陛下用斗篷盖住我身体的手尚未收回,就像是……就像是正搂着我一样。 此时此刻,月光正映照在他的脸上,我看着他,想起了元宵节那晚,那晚我在惊慌中吓破了胆,根本没去仔细打量过这张脸。还是一样的不苟言笑,却不再如从前那般冷漠清寒,让人望而却步。他真的温和了许多,想来即使有坚冰般的心,有朝一日还是会化解的吧,希望这颗心往后不要再度凝霜。 我看着他,他看着我,并无一言,却觉得心底里正在翻江倒海、波涛汹涌。这是……情吗? 这回换他先赧颜红颊了,可是我却突然有了莫名的勇气,我迅速将手搭在他附在我肩膀上的手,手比脑子快,我手搭在上面好一会儿后,才说出话来:“谢谢。” 我看到他的表情从慌乱到镇定再到现在的从容,他抬头的那一刻,我清晰地看到他嘴角闪过的一抹微笑,我也私下露出了得意的笑容。我们就这么并肩走着,不知道走了多久,只知道后来我们聊起了很多事,陛下让我讲讲我小时候的事。按理,我就把诗蕊的记忆说给他听了,他面露忧色,我知道,诗蕊的过去确实很惨,但是我真无法共情,我就像一个客观陈述事实的人一样在说着毫不关己的事;但陛下看到我那么若无其事、轻飘飘的说着这么难过的往事,眼中满是心疼。 第二天一大早,我还在睡梦中就被外面叽叽喳喳的声音吵醒了,打开窗户,正看到阿勒腾王子在和宫女们调笑,嘻嘻哈哈的,哪里有半点王子的体统!看见我,他还专门停了下来,朝我这边看过来,笑眯着眼。我的起床气还未消,翻了个白眼,“啪”的一声就把窗户又关上了。 “小美人,别害羞嘛!出来让本殿下好好认识认识你!” 登徒子! 第30章 第二天 等我梳洗好后出去,阿勒腾王子已经进正殿里和太妃说话去了,太妃似乎被他哄得很是开心,笑声阵阵。 殿里的宫女一看见我便殷勤地迎上来问我要不要用早膳,“小厨房早都备下了,太妃说姑娘昨天忙坏了,特意吩咐奴婢们督促姑娘早上起来务必要进些。” 既是太妃的意思,我也不好回绝,便应下了,“那劳烦你们送些去我屋里吧,我先去给太妃请安。” 正当我转身准备去殿里时,李闵来了,拎着个食盒。 “李公公,早啊,这又是替陛下给太妃送东西来了?” 李闵呵呵笑道:“姑娘误会了,这是陛下今早一起来就吩咐奴才给姑娘送来的早膳,陛下说了,昨晚姑娘受了点儿凉,今儿个可要注意些,别贪吃生冷寒性的东西。” 李闵说完,我感觉四面八方投来了窥探的眼光,伴随着低声碎语。这下好了,宫里又有闲话可说了。我尴尬羞涩地赶紧接下食盒,飞进屋去。把里面的东西拿出来,好家伙,杏酪、软香糕、豆粥、肉馄饨……这是喂猪呢!来不及多嘀咕,我得赶紧出去把食盒还给李闵,希望他早点离开。 李闵拿回食盒果然不多加停留就离开了,可没想到他刚跨过门槛,突然停了下来,怔了一会儿后猛然回头对我喊道:“姑娘!陛下说了,那些东西要趁热吃,凉了就不好吃了!”我的老天爷,这还不如刚才呢!说完他狡黠一笑,飞快地跑了,我总觉得他是故意的…… 还好太妃那里阿勒腾王子够吵,所以外面的动静太妃都不曾察觉,我进屋把陛下送来的早膳都吃了,那些小宫女们还算伶俐,看着陛下送来了早膳给我,也就不把小厨房的送来了。 这顿早膳吃了恐怕今天一天都不用吃了。虽然嘴上嫌弃,但身体还是很诚实的,筷子不停地往嘴里送。 我一边吃着,一边想着昨晚的事。没想到一切进展得那么快,不过也在情理之中,毕竟我是有意向他靠近的。可惜啊,明明我和陛下相识于少年,但我却不能以当时的身份和他相认。借着这副别人的身体,活出孟知晓的样子,自己做自己的替身。 这也挺荒诞的。 用完膳,我去给太妃请安。一进屋,就看见阿勒腾王子张牙舞爪的,逗得太妃直乐。看见我,他突然就停下了,笑眯眯地看着我不断向他们走近,“哟,这不是昨晚那位美人儿嘛!本王有幸得识姑娘,还望与姑娘交个朋友。” 我下巴轻轻一翘,嘴里小声“哼”了一声。这小子,还真是自来熟。我不管他,只管给太妃请安然后坐到太妃身边,太妃拉着我向阿勒腾王子介绍道:“她是诗蕊,是专门在宫里陪我的官宦人家的小姐,不过啊……”太妃瞅了我一眼后抿嘴笑道:“不过再过段日子,她就要成本宫的儿媳妇了!”说完太妃便开怀大笑起来。 “那姑娘岂不就是未来的一国之母皇后娘娘了?恕本王眼拙,这就给皇后娘娘请安赔礼了!”说着他还真行起礼来,我本能地上前制止了他。 “别,小女子可当不起,王子别折煞我了。”我扶住他行了一半礼的手,他慢慢抬起头,一双翡翠绿睛像一汪碧泉,深不见底却又格外吸引人;彼时他又像当初夜宴上一样瞧着我,嘴角浮起一抹略显神秘诡异的笑容。 与其这样不断揣测其意图,倒不如直接问之。我活动活动脸部肌肉,也笑吟吟地看着王子说:“王子殿下,要不我领你去宫里四处转转吧,你刚来,还不知道这宫里好些有趣的地方呢!”他听完倒是眉头一颤随即又从容地答道:“姑娘既盛情邀请那本王也却之不恭了。” 我们拜别太妃,走出殿门那一刻,他弯着腰低下头轻轻在我耳梢后面低语:“姑娘想问什么尽管问就是了,本王一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我心里一惊,他果然不凡。我迅速反应过来,对他依旧笑脸相应:“王子跟我走就是了,咱们边走边聊岂不是更好?” 他翘起一边地嘴角,点了点头,“姑娘说什么就是什么。今日都听姑娘的。” 我们一路走过各个宫殿,我都一一介绍给他听,他倒听得颇为认真,还主动进一步问我,这是我没想到的了。走到芙蓉池边,他便停了下来。 “这下可以说了吧?”他还伸了个懒腰打了个哈欠。 我咽了口唾沫,清了清喉咙,面朝他的侧脸问道:“殿下想打听我什么?殿下拿那样的眼神打量我着实有些瘆人。” “哈哈”他突然大笑起来,“我让你问我,现在倒变成你让我问你什么了。”随即他又收敛笑容,正经地看着我说道:“姑娘别误会,本王只是好奇而已,早些时候听说当朝天子还未娶妻立后,宴会时又看见姑娘光彩照人地站在陛下身边,自然是对姑娘的身份有了好奇。不过刚才太妃一解释本王倒全明白了。至于姑娘说本王的眼神瘆人,那真是冤枉,本王平时看人就那样,姑娘别见怪。” 我松了一口气,随即眉眼一挑,“王子的好奇心还真不小。想来平时也是个有心人啊!” 他看着我“挑衅”的样子哈哈大笑,“姑娘真是嘴上不饶人啊,只不过,做个有心人没什么不好,生在王庭,若不多长几个心眼儿,恐怕早都没命了。” 第31章 日常 去尚食局扫荡了一圈,王子指着自己圆鼓鼓的肚子朝我无奈地笑道:“这才来一天就吃成这样,要是多待些时日,我怕我胖的到时候回去别人都不认得了。” “哈哈哈,中原的美食已经够美味了,这宫里的更是人间上品,王子既然来了,就多吃些,享受享受,等往后您成了国王,恐怕就没有这样的机会了。” 他听了我这话先是一怔,而后又很快恢复了平常的笑容。 他静静地看着我许久然后才开口说:“今日与姑娘的相交,倒是我这次来的意外收获了。说真的,以姑娘的性子,不适合待在这肃穆森严的地方,倒适合去我们那儿,我们月宛国民风开放热情,善良好客,姑娘要是去我们那儿会更自在。” 我轻笑一声,说:“若是有机会,我当然愿意去西北走一走,访一访你们和周边国家的风土人情。只是……我的时间不多,相较于陪伴家人朋友还有爱人,我只能放弃出远门了。”说完我心底生出了一丝感伤。 是啊,我本就时日无多,哪还能奢望得到更多呢。 王子殿下显然没仔细体会我所说的意思,只当我是推脱了,他也就不再多劝。 一会儿,李闵来了。说是陛下那边请王子过去“说话”。王子殿下重重地吐了口气,就跟着去了。 第二天,阿勒腾王子又早早的来到了辰华殿,说是要和太妃一起用早膳。准备的时候,王子殿下凑到我跟前儿,一副累趴了的表情,还翻白眼,说:“你们的皇帝陛下真是够磨叽的,昨天硬是留我在那儿说了两个时辰的话。拐弯抹角的,想打听我来的意图直接问我不就好了,何须如此拐弯抹角。” 我看着他翻白眼的样子直好笑,“王子殿下刚来中原没多久,不知道,这中原的人说话就喜欢拐弯抹角,这叫语言的艺术。” 他耸了耸肩,表示出他的不屑。我想了想,装作漫不经心的样子问道:“王子殿下不在此时好好监国,就这么跑出来,确实让人摸不着头脑。不仅是陛下,朝堂上下都好奇殿下究竟为何而来?” “这么说来,姑娘也好奇了?”他一眼就看穿了我也是在打探他底细,倒也不回避,直接回答说:“我来这儿就是为了继承王位,若是一直监国,也没什么意义。我——等不及了……” 正说完,早膳备好了,我们进了殿也就没继续说了。 早膳过后,我,太妃,阿勒腾王子三人一起出去走了走。这一晃就快到年下了,今年的冬天倒没有去年那么冷,这宫里的树有些还有绿叶,一片枯黄和肃杀中夹杂着几点春夏之绿倒颇有几分生气,让人看了还觉得有些可爱。 阿勒腾王子声情并茂地向太妃和我讲述他们那边的四季物候,人文风情,倒挺有趣儿,我和太妃都听得津津有味儿。 过后太妃跟我闲聊时一提起阿勒腾王子,还不停感叹道:“这塞外的孩子,真是比咱们中原的孩子活泼多了,瞧瞧先帝留下的那几个皇子,每次见着他们父皇都跟老鼠见了猫似的,能躲就躲。如今见本宫也是,虽说要讲礼节,但未免过于疏远了。” 我连连点头,这阿勒腾王子确实“活泼”,但人家嬉皮笑脸是真,阴谋算计也是一点儿都不少。昨日我还听说就在阿勒腾王子进京的那天,月宛国那边的探子传来消息,说那边已经起了乱子,仗势不大,只不过再过些时日就说不定了…… 宴会过后就没见过陛下了,便寻思着抽空去勤政殿瞧瞧。才刚到殿门口,陛下就打里面出来了,我顿时全身僵硬地站在那儿,眼睛与陛下对上后又在羞涩中将目光转向别处,眼珠子四处乱转,余光中瞟到李闵在捂嘴偷笑,我立刻狠狠瞪了他一眼。 陛下慢慢向我走了过来,低头看着我语气轻柔地说,“这几日忙,等朕闲下来就去看你们。” 我连忙抬起头摆摆手说:“陛下日理万机,不必理会这些小事的。太妃没说什么……” “那你呢?你不想朕去看你吗?”他弯下腰,眼睛紧盯着我,眉峰上挑,带有一丝坏笑。霎时间我心头一紧,脸顿时像充了血似的,虽然我看不见,但是火辣辣的感觉是真实的。我侧眼看到那些宫女太监都齐刷刷地低下了头,李闵还带有几分嬉笑地看着我,像是看戏一般。 我悄悄踮脚附到陛下耳边,“咬牙切齿”道:“陛下,这种场合还是给臣女留点脸面吧。这么多人看着呢!” 他倒一把抓住我的手,并不说话,只是笑笑,然后轻轻放开。 “朕有事先走了,今晚去辰华殿用晚膳,去跟太妃说,朕要吃她亲手做的鲫鱼羹。” “还有你做的广寒糕。” 第32章 陛下与王子 这最后一句他还故意提高了嗓门儿,生怕底下的人听不见。我已经忘了我是怎么在众目睽睽之下跑回辰华殿的了。 回去跟太妃说了以后,太妃大笑不止,然后频频点头,嘴里还不忘啧啧称道:“这孩子,终于上道了。” 在小厨房里,我和太妃各自准备着鲫鱼羹和广寒糕,一边准备一边唠嗑。这画面让太妃身边的金嬷嬷看了都笑话我们说:“太妃和诗蕊姑娘这样真像一对好婆媳呢!”太妃听完也不免呵呵笑了起来,我虽说表面上装矜持,内心也是一样觉得的。 “诗蕊!太妃!你们瞧我给你们带什么来啦……”不见其人,先闻其声。这放浪形骸、没点规矩的架势一看就知道是谁来了。 阿勒腾知道我们在小厨房,也不愿意在大殿等一等就兀自闯了进来。我有些嗔怪他道:“王子殿下还是入乡随个俗吧,您这样在宫里冒冒失失的,有失体面。” 他朝我撇了撇嘴,丝毫不屑。他装模作样的从衣服里掏出两个……泥娃娃?我白眼翻上天。就这破玩意儿,京城犄角旮旯里都是,我还寻思是什么稀奇玩意儿呢! “哟,这两小泥人还挺像——挺像太妃和诗蕊姑娘的。”金嬷嬷凑近看了一眼说道。 “嗯?我看看——”我抬着两只刚在面堆里霍霍了的手,走到他跟前儿,定睛一看,嘿!还真是我和太妃,这也太像了吧!京城里捏泥人的又没见过太妃和我,怎么能捏的出来? 莫非…… “王子殿下好手艺啊!这泥人捏的,可太逼真了,您要是在京城支个摊,绝对生意好!”我一改之前的态度,看着这泥人啧啧称赞。 太妃也过来看了看,也大加赞赏。转而又问他:“你这手艺从哪儿学来的?你们那儿的泥塑本宫也见过,好像不是这种风格。” 阿勒腾会心一笑,说:“小时候还没成王储的时候,我父亲经常带我去结交到月宛国做生意的商队,父亲说这些商队给月宛国带来财富和文明,是很重要的一群人。所以我也因此早早学会了中原话,还从中原人那儿学了不少东西,这捏泥人就是其中一个。” 他说的没错,月宛国,地处偏僻,自然禀赋不太优越,若不是靠着往来的客商带来贸易和先进文化,这国家充其量就是个只会打打杀杀的边缘民族罢了。 不过这也可以看得出来,阿勒腾王子对中原确实是“了如指掌”啊。希望以后两国能够和平相处,否则,他这个对手还真是个不小的麻烦。 他拿着泥人挡在中间,还学我说话,嗲声嗲气的。我“一气之下”把沾满面粉的手扑到他脸上,这下好了,本来就不白的脸,硬是清清楚楚的印着两个巴掌印。 “你……”他说一句我糊一次。我们就这样在小厨房打闹,太妃看着直乐也不管我们。 到了晚上,陛下来了,看见阿勒腾也在,礼貌地点了点头问候了两句。阿勒腾只有在见到陛下的时候才收敛住他的言行,显得“大方得体”。 饭桌上阿勒腾也不像之前那样喋喋不休,只是安静的吃着饭,我还有点不习惯。太妃比我更不习惯,没一会儿就对阿勒腾说:“今日怎么这般安静了?是怕陛下吗?没事儿的,陛下私下里还是很随和的。” 阿勒腾瞥了一眼陛下,陛下也斜睨了他一眼,手里还是自己慢慢夹着菜,然后没有任何预兆的突然蹦出来一句:“太妃说的是,这是家宴,不必拘束,朕不会把朝政带到饭桌上谈。王子只管随意一些就是。” 我看着阿勒腾坐立不安的样子,紧抿着嘴唇忍住没笑出声来。我看他愣了一会儿,然后——就像猴儿一样,突然往陛下跟前儿一凑,搂着陛下就说,“你早说嘛!你先前在勤政殿那几个时辰跟念经似的……” “咳咳——” 我咳了两声,他看了看我,又把手收回去了,收敛了些。话锋一转,又开始跟太妃说起家乡的事了。 晚膳过后,陛下跟阿勒腾一起回去的,我不知道他们这天晚上在回去的路上发生了什么,只知道第二天他们俩竟然一起出宫去了,连去哪儿都不知道。 这感情“升温”的速度连我都自愧不如。 第33章 小秦太医 陛下和阿勒腾王子一出去就是一整天,身边也没带别人,太妃和李闵都急坏了,生怕陛下出去有个什么意外。我倒真是觉得他们多虑了,毕竟陛下的身手……还真不用担心。 我今儿个闲着,躺在摇椅上看我的书,看着看着就睡迷糊了。等我再醒过来的时候太阳都落下去了,我揉了揉眼睛,正准备站起来,突然瞄到旁边坐着一个人。 “陛下!”我噌的一下子就站了起来。 “您什么时候来的?”我小心询问着,还怪不好意思的,不过,等会儿,他手里拿着的……这不是我刚才看的书吗? 他瞅了我一眼,继续翻着那书,然后起身走到我面前,把书递给我,带着一丝嘲笑说:“这么有意思的书,也不知道你是怎么看着看着就睡着了的。” 我!我只是累了好吗,打个盹儿都不行啊,虽然这个盹儿一打就是一个时辰。 我悄悄嘟起了嘴,小声嘀咕了一句,没想到陛下突然回头,看着我说:“还不走吗?太妃和阿勒腾王子还等着我们一起用晚膳。” 明明只隔了一天,今天晚上的氛围明显不同,陛下和阿勒腾你一句我一句的,不知道的还以为他们是什么多年的好兄弟呢! “陛下和王子什么时候这么熟络了?还真让人意外呢!”我笑眯着眼问道。 他们俩起初只是相互看了一眼,然后都不回答我,过了一会儿还是阿勒腾王子接了话:“嗐,多说几句话不就熟络了,我和陛下从昨晚到今天说了好多好多话呢!” 我挑了下眉,嘴角一撇,不再作声。太妃连忙来打圆场:“熟络了就好,你们都是年轻人,理当如此。阿勒腾王子千里迢迢地来了,交个朋友回去才不算亏了。” 晚膳过后,我陪太妃在庭院里溜达,陛下和昨晚一样和阿勒腾一起走了。 “这两个人可真奇怪。”我歪了歪头,疑惑道。 “谁都觉得奇怪,但是没有一个人知道原因,不过啊,无所谓,有些事情咱们知道或不知道,都一样。”太妃悠悠然说道。 “话是这么说,但就是有些好奇。他们俩难道是突然发现了什么‘志同道合’之处吗?” “或许是为了国事,或许是为了私事。”太妃饶有趣味地看着我说道。 我被太妃的眼神弄得浑身不自在,回到自己屋里,我一个人坐在那儿,发了会儿呆,竟不知不觉地在榻上睡着了。 第二天一醒就发现自己鼻子塞住了出不了气,还一个劲儿流鼻涕,嗓子好像还有点儿不舒服。看来昨晚上在这儿睡了一夜还着凉了。 “阿嚏!阿嚏!阿嚏!”谁大清早就在念叨我呢。 不一会儿,太妃跟前儿的金嬷嬷就过来了,问我是不是受凉了。 “没事儿,嬷嬷,我就是昨天不小心在这榻上睡着了,可能着了点儿风寒,没什么的,我身体好着呢。” “年轻人也要注意保养身体啊,奴婢还是去找太医给姑娘瞧瞧比较放心。” “真不……”我欲推辞。 “这也是太妃的意思。” 好吧,这最后一句一出来我就知道太医是非看不可了,自从知道左太医和我姨妈那些事后我就一直对太医有心理阴影,被害的记忆总是以噩梦的形式经常出现在我的脑海里。 不一会儿,太医院的太医就过来了。金嬷嬷先走了进来说:“姑娘,这是太医院的小秦太医,就是经常给太妃来请平安脉的秦太医的儿子,刚进宫没多久,为了区分,大家都叫他小秦太医。今日秦太医恰巧不在,奴婢就让小秦太医来给姑娘瞧瞧。” 说完就让站在门外的男子进来了,他弓着身子,很是恭敬。我笑了笑说:“有劳小秦太医了,坐吧,站着怪累的。我不是什么正经主子,没那么多规矩,你也不必这么拘谨。” 他听了这话迟疑了一会儿才缓缓抬起头来:“给——给——给姑娘请安,姑娘万福!” “哈哈哈”我看着他这样呆头呆脑的样儿不自觉笑出声来,这小秦太医看起来真不“小”,七尺男儿,不算胖也不算瘦,小脸儿挺圆润的,还有婴儿肥吧可能。长得跟秦太医可太不像了,秦太医高高瘦瘦,人也看起来更精明清正。看来小秦太医是像母亲了,不过圆圆的还挺可爱,眼似桃杏,睫毛浓密,中薄嘴唇,白的跟刚蒸出来的馒头似的。这模样配上他这个呆呆的模样还真是意外讨喜。 我这一笑倒有些把他吓着了,他赶忙看向金嬷嬷,金嬷嬷只是朝他点了点头,做了个手势表示这没什么,我也跟他解释我就是这样的个性。 有一说一,这孩子看起来不太聪明,使起看家本领来还是不错的,给我诊脉全程也不说一句话,诊完脉只说了一句:“姑娘只是轻微受寒,待微臣下去开个驱寒的方子,配上药,姑娘派人去取回来熬了喝,不出三日就会好了的。”说完他便匆匆离开了。 “金嬷嬷,是我把他吓着了吗?” “那倒不是,这小秦太医刚来宫里不到一个月,有些拘谨是正常的。” “哦,那我就放心了。不过话说回来,这小秦太医看起来年龄挺小的啊……” “姑娘说对了,小秦太医今年才十九呢!别看他年纪小,这医术可不差,今年太医院选拔考试他可是第一呢!要不然他这个年纪怎么可能进得来太医院。” “原来如此。”我不禁啧啧感叹这“小馒头”竟然还是个医学神童,真是人不可貌相。 金嬷嬷看我没什么事儿也就放心地走了。我还是有些咳嗽,索性就不打算出门,就在屋里待着,等会儿再去太医院取药。 正无所事事呢,“哐当”一下门就开了,一道黑影闪了进来。 “王子殿下,麻烦你以后进门之前先敲一下门。臣女感激不尽。”我捂着心口说道。 他倒是像做贼似的,还装模作样地望了望门外,然后就把门轻轻合上了。 “你干嘛?” “嘘——你小声点儿,我来这儿还没人察觉呢。” “嗯?” “我是来跟你告别的,我今晚就要走了,回月宛国。” 第34章 再见朋友 “什么!?”我一不小心又大声的喊了出来,随即又小声再次询问道:“这是什么情况?你自己一个人走吗?” 他点了点头,说:“是,我先走,我的使团暂时还得留在这儿,不然会打草惊蛇。” “不是,你就算想给他们来个措手不及的偷袭,你也得有人马啊!怎么你一个人就想平乱?” 此时他露出狡黠的面容,笑道:“这你就不用操心了,事成之后,我想皇帝陛下会告诉你的。” 我听的是越发糊涂了,不过显然他们俩是暗地里商量好了。罢了,那就事成之后再细问吧。 “既然你们都商量好了,那我现在就不多问了,那……殿下你一路保重,小心一些,我在京城等你好消息。”说完我推开门,四处看了看,“这会儿正好没人,你快走吧。” 阿勒腾王子看着我,十分郑重的眼神,这是这么多天以来我头一次见他这么正经。他突然握住我的手,说:“我这次来中原没交到什么朋友,所以你对我来说,很珍贵。我希望我们下次还有机会再见,还有,别再叫我王子殿下了,叫我阿勒腾就好。记住,我们是朋友。以后你有什么困难,随时写信告知我,我阿勒腾绝不推辞!” 我莞尔一笑,犹豫着,还是把手轻轻搭在了他的手上。 “嗯,阿勒腾,我答应你。” 山长水远,前路漫漫,但愿我们还有机会再见。我的朋友,阿勒腾。 第二天太妃“得知”阿勒腾受了点儿风寒,正在养病,怕过了病气给人所以闭门谢客,太妃也没起疑心,只是叫人送了些补品过去,还吩咐太医要好好照看。阿勒腾这就走了,可是除了陛下和我以及给阿勒腾诊病的小秦太医,宫里再没有人知道真相。这个消息恐怕得瞒到他到边境吧。 自打阿勒腾“告病”以后,陛下也没来后宫了,我每天都在想他和阿勒腾约定好的计划有没有顺利进行,也是食不甘味。太妃看见我这样只当是我心里牵挂陛下,还常常打趣我。 这日我正陪着太妃说话,太妃问起阿勒腾的事:“这阿勒腾病了有些日子了吧,怎么不见好呢?这都多长时间没来看本宫了……” 听着这番话,我也只能尴尬地笑笑,帮着搪塞:“是有些日子了,我听小秦太医说王子殿下好多了,只是因为水土不服所以将养的日子长了些。现下听说已经出宫去驿馆了,想必是有事要忙了。” 太妃点了点头:“这孩子,病好了也不知道来跟咱们说一声。” “他病还没好透,贸然过来也不太好。哎呀,太妃不用恼他,他就是这样,在礼数上不够周全,我看外国人都这样,等他忙完了自然就会来了。” “倒也是,罢了,他忙他的吧,过几日再说。” 太妃真是好哄,我缓缓长舒了一口气。 “禀告太妃,贺夫人来给您请安来了。”门外进来个宫女回话道。 “她怎么来了……”太妃对我说道。 “许是有事吧,既然贺夫人来了,诗蕊就先告退了。”太妃点了点头,我手脚麻利地赶快就走了。 出门遇见正候在外面的贺夫人,她看见我立马就把脸别了过去,眼睛里充满鄙夷和不屑。我微微低下身子给她行了个礼也就匆匆离开了。 出了辰华殿我就独自闲逛,心里还在想贺夫人今日突然进宫拜见太妃又是所为何事?通过刚才看她望我的眼神,我的直觉告诉我一定和陛下选妃立后有关。 宫里的事传开了也一定是瞒不过宫外的人的。更何况,贺家一直不死心,想要在陛下身边安排自己家的人,肯定更加关注陛下身边来来往往的女人。 贺夫人对我那轻蔑怨恨的眼神藏不住也是根本就不想藏,看来整个贺家应该都视我为眼中钉了。哎,我这儿还没开花结果呢!仇倒先结上了。 “哎哟”走路只顾看着脚下的我撞到了某个人身上。 “小秦太医!你这是去哪儿啊?” “我——我去——去给太妃请平安脉。”他结巴道。 “太妃这会儿估计没空,贺夫人进宫来了,两人正说话呢。”我看着他面露难色,索性就邀请他陪我走走,待会儿再去。 “我听嬷嬷说小秦太医是小神医呢!年纪轻轻就考进了太医院,这可是历朝历代都没出过的事儿。” 我冷不丁这么一夸,小秦太医脸立马红了,仍旧低头不敢看我,吞吞吐吐地说:“哪儿——哪儿有,姑娘谬赞了,微臣只是侥幸罢了。” “侥幸?”我哈哈一笑,也没再继续调侃他。 “小秦太医家里还有其他兄弟姐妹吗?” “小秦太医平时除了钻研医术还有别的爱好吗?” “哎呀,还没问小秦太医的名字呢!老叫小秦太医可太生分了。” …… 一路上我跟个话痨似的,小秦太医是问一句答一句,不过说着说着他也逐渐放松下来了,不结巴了,腰背也直了起来。聊着聊着我们还挺投缘的。 “姑娘就叫我的本名秦让吧。”他第一次露出笑脸儿,呀,圆圆的脸蛋儿配上笑成月牙的眼睛,真像个纯真的小孩儿。 我也回以同样的微笑:“好,秦让。以后等咱们再熟悉熟悉了,我就叫你阿让好不好?”我着实“得寸进尺”了,明明他比我还大,但我莫名就想当他姐姐。 他呵呵一笑,不再多言。 “诗蕊姑娘,哎呀,你在这儿啊!”辰华殿的一宫女和太监气喘吁吁地跑到我面前。 “怎么了?”我着急问道。 “您快回去吧,太妃让贺夫人气得不轻!” 第35章 闺阁往事 我回到辰华殿,正好碰上贺夫人,她狠狠瞪了我一眼,嘴里咬着牙对我说了一句:“咱们走着瞧!” 我看她气急败坏的样子心里料想到一定是太妃拒绝了她那些“要求”,不过太妃也一定受了贺夫人不少埋怨,我赶紧进屋去看看太妃。没想到一进殿里,就看见太妃跪在佛龛前啜泣,我轻轻走了过去,小声叫了声:“太妃。” 太妃转头看着我,赶忙擦了擦脸上正在滑落的泪珠,借着我的手,站了起来。太妃强装笑脸对我说:“没事,只是一时让她气着了。” 我看着太妃眼角未干的泪痕,看着她发髻间隐隐约约闪现的几丝白发,我心里很不是滋味儿。她一个女人,当初为了母家的富贵荣华嫁到皇家,在宫里胆战心惊地过了这大半辈子,好不容易熬到今天,不曾想自己在娘家人眼里还只是一颗支撑家族荣光的棋子,还得受娘家的胁迫。 这一刻,我情不自禁地抱住了太妃,没有说话,只是这样拥抱着,我也流下了泪。太妃坚强的外壳此刻终于破碎,她搂紧了我,微微哭出了声。 这天,我与太妃同床而眠,太妃跟我讲起了她小时候的事。像太妃这样世家大族的女儿,他们的闺阁生活其实并没有什么有趣的,但是太妃却说那些过往的时光竟是她此生再不可得的快乐了。 原来太妃也不是从一开始就定了要嫁给先帝,只是太妃的姐姐身体不好,不到十六岁就香消玉殒了,这才轮上她。 “没有被指婚给先帝以前,家里是不大管我的,因为家里除了长姐和我,还有两个弟弟三个妹妹,父亲忙于朝政,母亲也只顾着治理内宅,都无暇管我。长姐身体不好,也没有多余的精力来教导我这个妹妹;乳母性子温柔,也压根儿管不住我。所以啊,那个时候,我真的是很自由。” “那太妃肯定是干了不少出格的事让父母很头疼了?”我一脸八卦样地看着太妃。 太妃只是轻笑了一声,摇了摇头:“即便没人管,我自己也不是那种特别活泼好动,整日里能像男孩子一样动不动就上房揭瓦、到处闯祸的人。只是说,我能做我自己喜欢的事,见我想见的人。在那样的家庭,除非父母亲很是疼爱,否则你也不能胆大妄为的。我一直觉得我家那样的深宅和皇宫是一样的,都是笼子,区别只是笼子的大小不同而已。” 我没有搭话,太妃又接着说道:“不过随心所欲的感觉还是很好的,我记得我那时经常一个人在池塘边上支个躺椅小桌,躺在躺椅上,吃着茶点,在那儿看一天的天空、燕雀和池子里的鱼,兴致来了还会自己钓几条玩玩。” 太妃看着我突然一笑:“不过这些在你们看来肯定很无聊平常、没什么意思吧。” “不不不,有意思,我小时候就——就想过这样的日子,可惜……我没那个命。”我本来想说我小时候就有过这样相似的经历,只是我一下子想到那不是诗蕊的过往,就立马换了说法。 “是啊,那样的日子不是哪家小姐都能有的,想想你在王府的日子那么艰难……不过现在好了,你以后有机会体验的。”我松了口气,还好我反应快,不然就矛盾了。 “除此之外,我还自己种花种树、做胭脂、做花笺,就是爬树摘花摘果子我也是能行的。” “哈哈哈哈,太妃您也挺活泼的嘛!”我笑道。 “跟我姐姐比起来我确实活泼多了,她那时候还总说羡慕我呢,她自己就是坐那儿不动,一会儿工夫也就累了。那时候的我啊,有时候就觉得自己是天底下最幸福的人了。尤其是遇到了那个人……”太妃侧对着我垂下了眼帘,随即转过身子,平躺着看向上空的床幔。 我嗅到了爱情的味道,急忙追问下文。 太妃用和缓的语气将那段往事娓娓道来:“那时候我十二岁,家里面要改造后花园,他和他父亲来我们家做短工。他个子挺大、身材健壮,皮肤有些黢黑,不过他长得和善,人也真的是这样。花园重修的那段日子,我没有办法再去池塘继续我的闲情逸致。又因为家里突然多了外人,母亲让我们尤其是女孩子都少出去晃悠。” “但我可受不了老在屋里闷着,我经常偷偷溜到他们干活儿的地方。一来二去,我和他也就熟悉了。他总能跟我讲好多好多外面的奇闻异事,我很爱听。” “而且后来我不经意发现,他还特别会钓鱼。我平生第一次偷偷溜出去,就是和他去了他在城外发现的好地方,那里‘苍苍横翠微、绿萝拂行衣’,你能‘掬水月在手、弄花香满衣。’说到这儿,太妃的眼中尽是怀念。 “你知道陛下最爱吃我做的鲫鱼羹吧,其实我做的不是最好吃的,他做的才是最好吃的,就那么一回,让我尝过之后一直念念不忘,后来我就自己学着做,但无论我做的多好,都比不上他做的。” 太妃的眼睛里闪着光,她莞尔一笑的时候我觉得她一定是又回到了那个时候,脸上还露出了少女般的羞颜。 “那后来呢?太妃你们就……” “露水般的情缘而已,朝花夕逝般短暂,并没有什么后来。非要说的话,后来就是工期一到他们就离开了,我又可以在池塘边躺在躺椅上看天看水钓鱼了,一切都回到了原点。就好像那是一场梦一样。” “太妃,那您——是——是喜欢过那个人吗?” 太妃又转头看着我,无奈地苦笑:“我不知道。我们相处不过半个月而已,当时我才十二岁,不明白什么是喜欢。” “只是后来……” “后来什么?”我问道。 “后来我每次做鲫鱼羹的时候,我都会想到他,我多希望让他也尝一尝。”太妃的眼神忽然有了些许忧伤。 “太妃,不知道他后来去哪儿了吗?” 太妃摇了摇头,“他和他父亲都是外地人,那次是偶然进京帮人送货,因为货款迟迟未结到,所以在京城多耽搁了些时日。因为盘缠快用光了,所以他们就找机会打些零工赚点儿盘缠。不出意外的话他们后来应该就是回家去了。” 太妃微微叹了口气又继续说道:“诗蕊你知道吗,那时候他还跟我说过,说他家那边绿水环绕,丰草肥田,他此生的愿望就是练就一身打鱼的好本事,做一个出色的渔夫,再娶个心爱的女子,生一两个孩子,就像他的祖辈那样,一家子守着那水那山,捕鱼种田的过一辈子。他说,那是人间最幸福的生活。” 我听了不禁感叹:“是啊,那样的日子听起来确实很美好……” “可是那时的我并不这么认为,我觉得他的愿望太过于平凡俗气,很不屑,后来我长大了,嫁给了先帝,踏进王府以后再回想起来他当初的话,才反应过来原来自己才是最俗气的那个,一辈子困在这四四方方的地方,活得心力交瘁。” “太妃……”我轻轻握住太妃的手,另外一只手拂着她的肩膀,想说些安慰的话却又不知如何说。 太妃看着我,淡淡笑道:“别为我感到惋惜,其实大家的人生路本就不同,所以各自路上的风景不同都是正常的,属于我们的幸福不一样也是正常的。我活的累,不代表我不幸福。这一生我养尊处优,从不为生计发愁,还有丈夫的疼惜爱护、儿子的孝顺亲近,我已经比世间大多数女人都幸福了。” “那,如果,还有下辈子,您还想过这样的人生吗?” 太妃沉默良久,还是摇了摇头:“如果有来生,我想好好爱一个人。” 第36章 牵挂 我有些不解,也有些震惊,但是也不好问出口,太妃这话的意思分明就是说自己从未爱过先帝。如果我再问下去,到时候引出来的话就…… “诗蕊,这些话我憋在心里大半辈子了,从未对任何人说过。今日对你说了我觉得特别轻松,这么多年了,这是我第一次觉得如释重负……” “太妃,虽然我接下来的话可能有些大逆不道,但我还是想问,太妃您就没想过有一天从这宫里出去吗?既然这么厌倦这四四方方的院墙,为什么不在先帝走后找个由头出宫去呢?我想陛下应该也能同意吧?” 太妃看着我,表情从些许的惊讶到最后还是无奈一笑:“出去?我能去哪儿?去寺庙、尼姑庵?还是找个宅子或是乡下的屋子,然后在里面养花弄草,过过幽居别业、田园牧歌的日子?” 我歪着头看着太妃迟疑地点了点头。 她还是摇了摇头,叹了口气:“哪有那么简单?你所认为的自由的日子确实是自在的日子,无牵无挂的,远离了一切是是非非,看起来好像很完美。可是我这一辈子想要的不是了却牵挂而是——拥有牵挂。” 我着实惊讶不已,难道我眼中那些“宫斗争宠、家族荣光、身份地位”在太妃眼里从来就不是牵挂吗? 太妃瞧着我仿佛也看出了我的迷思:“你所想的那些,旁人所想的那些从来就不是我的牵挂,而是牵绊,它们把我的身体绊住在这深宫里,但是我的心,从来就是自由的。” “你也别惊讶,从嫁给先帝,踏进王府,后来再进到这宫里,这么些年,我所做的一直都只是好好活着。在你们看来我是一个不简单的女人,能安安稳稳、富贵荣华地走到今天,一定有不少手段。其实我没有什么手段,也从没有过什么野心,不曾刻意去追求过什么。我所做的只不过是福也好、祸也罢,我都接着而已。” “换句话说,就算是我死了,家族败落了,眼前所获得的一切都化为乌有了,我也不会怎么样。原本,这些就不是我心里所挂念的。” “我恨的是,因为这些牵绊和高墙,我都没有机会给自己的心找到一个牵挂,我感觉自己一直飘着,永远没有一个归宿。” 太妃语气和缓,但说出来的话却那么让人感到无力和绝望,她脸上平静得犹如一潭死水,眼里只有一丁点儿烛光的残影,剩下的都是深深的黯淡。 我握紧太妃的手:“我懂,太妃,我懂。”我像安抚小孩子一样安抚着太妃,我知道,这么多年,我应该是唯一一个能走进她心底最深处的人,她浑浊的眼睛闪着泪光,证实了我的猜想。 “诗蕊,你是幸福的,你有爱的家人、朋友还有爱人,你有那么多牵挂,你是有归依的人。但是,你也要明白,如果有一天你不爱了,他们就是牵绊了,他们会绊住你,让你找不到下一个牵挂,时间久了你就会像我一样,如风中柳絮,水中浮萍,再无归宿可言。” 我愣了一愣,紧抿着嘴,说:“嗯,我知道。” 我真的知道吗?我不知道,只能赌一赌了。 第二天,我早早地就起床去小厨房为太妃准备早膳。昨天晚上本来是想和太妃说说贺夫人的事情的,没想到,贺夫人没怎么提,倒让太妃坦露真情了。不过昨晚的对话让我对太妃又多了几分敬意。 用膳时,太妃突然当着众人的面说起昨天贺夫人的事儿:“诗蕊啊,贺夫人对你不敬,你千万别往心里去。你放心,本宫答应陛下的事不会有丝毫改变,你,一定会是未来的皇后。就算是贺家的女儿,进宫也要陛下和你点头才行。” “太妃……我没事的,您别这样说,我……”我一时也不知道怎么接话了。 “你和陛下的事儿等明年孝期一到,就得提上议程了。陛下不着急本宫还得催他呢!这事关你的名誉,而且,本宫也想早点抱皇孙呐!” 我一下子面红耳赤,感觉鸡皮疙瘩都起了一身。 “对了,阿勒腾这几日也没消息,他病好了吧?怎么还不来辰华殿看看?” “呃——他——他那个听李公公说最近忙着呢,我也没见着他面儿。”又是一顿搪塞,我都快骗不下去了。 “太妃,李公公来了,说是陛下请您去勤政殿呢!” 第37章 人生大事 听到李闵来传话,我比太妃还要紧张心惊,我担心是贺夫人这一进宫,让陛下又对太妃生了疑心。 “太妃,我陪您去。” “嗯,好。”太妃微微点头,十分镇定地吩咐人给她整衣理鬓。 我先出去和李闵打了个照面,“陛下怎么突然召太妃过去?”我故意试问。 “这个……奴才也不知道,陛下也是临时吩咐的。”李闵赔笑道。 我见他嘴那么紧,也不好再继续追问。只能暗自祈祷陛下不要因为贺夫人的事情又和太妃生出嫌隙。 等到了勤政殿,陛下也不让我进去,我只能在外面等着,只有李闵左一句右一句地跟我搭话,生怕我无聊,可我哪有什么心思聊天。一心只关注着殿里的动静,做好了随时冲进去救场的准备。 不到半个时辰,太妃就从殿里出来了,满脸堆笑好像很开心的样子。看见我,笑得更开心了,甚至我觉得她的笑容里有几分难以言说的意味。 “太妃,您和陛下在里面商量什么呢?这么开心。” “没什么,陛下找本宫商量人生大事来着。”太妃一边说着,脸上仍忍不住地笑。 “人生大事?陛下要准备修陵墓了?”这话一出口我就恨不得抽自己两嘴巴,真是说话不过脑子。 “你这孩子——真是……算了,懒得说你了。陛下固然要修陵那也是明年等先帝丧期过了才会考虑的事。陛下现在的人生大事啊就是要迎娶一位绝代佳人做这正宫皇后。” 我就想呢,无外乎就是娶妻和修陵这两件人生大事。只不过娶妻……我有些害羞,说不出口。 “诗蕊啊,既然你都问了,本宫也不瞒你了。陛下的意思是,等明年先帝丧期一到,就立即举行册封皇后的大典,当然也包括你们的成亲礼。” “这么快,我——我——我还没准备好……”我支支吾吾地回道。 太妃轻呵一声,“不必紧张,这还有些日子呢,你有的是时间去适应,只不过本宫得抓紧筹备起来了。说起来这宫里有好多年没有为皇帝举行过成亲礼了,当年先帝即位时孩子都好几个了。” “诗蕊都听太妃的,不,是听陛下和太妃的安排。”请允许我大胆猜测一下,陛下今日之举还是与昨日贺夫人进宫那一闹有莫大的关系吧。陛下待我之心我已然清楚了,我想我也不应该再有什么顾虑。人生如白驹过隙,于我更是如此,我要抓住我的幸福。 过了几日,冬天的第一场雪下下来了,我掐指一算,阿勒腾回去也有些日子了,我是一点儿消息都没得到。也不知道他和陛下的筹谋到底成了没有,我漫不经心地拨动着跟前的炭火。 “诗蕊姑娘!”外面突然有人叫我。我出门一看,是我不认识的一个宫女,看起来也才十四五岁的样子,我看见她的时候她正对着手哈气。 “你是?” “回姑娘的话,奴婢是勤政殿的,李公公让我来送个东西给您。”说完这小宫女就递给了我——一封信。 “多谢,你叫什么名字?难为你还抽空顶着这风雪给我送来,进屋烤会儿火暖和暖和吧!” 这小丫头连忙摆手辞谢,“不了不了,奴婢就不进去了,勤政殿的事儿多着呢,李公公让奴婢快去快回来着。”说罢她转身拔腿就跑,不过没跑几步,突然站住回头对我说:“姑娘,奴婢叫荷香,荷风送香气的荷香。”说完就跑得没影了。 我嗤笑一声,暗自觉得这小宫女着实单纯可爱,看样子像是刚进宫没多久的。真难为她,那么小的年纪就被迫进宫来被人使唤,方才应该拿点儿吃的给她的。 我拿着信地进了屋,把手暖了暖后,倒了杯茶,坐在暖炕上仔细看了那信。 “这阿勒腾,信里也没正形。”我忍不住骂道。其实一看到信封面上的字我就知道是阿勒腾寄来的信,只是没想到会是从陛下那儿来。 信里除了报平安,还不忘对我和陛下进行调侃,他没有说起月宛国究竟如何了,不过我相信,一定是成了。 果不其然,没过几天,消息终于解禁。阿勒腾到了边疆,等其国内闹腾了一段时间,就带着兵马回去平乱,陛下这边答应帮他紧守边关,挡住企图从边境逃走的残余势力,并在必要时刻出兵助他一臂之力。我也是这时才知道,原来阿勒腾一路走的那么慢也不仅仅是拖延时间,他其实一直在暗自把自己的兵替换下去,也就是说跟着来京城的只不过是替身,真正的部队都散布在离边境不远的地方,等阿勒腾一到就立刻集结起来。 他还真是大胆,不过我还真是不得不佩服他。哎,不知道这以后还有没有机会再见了,这般想着,我放下信,打开门,看着漫天的风雪,伸手去接在手心里。 不知道边塞的雪是否和手心里的一样呢?真想去看看啊…… 第38章 隽殊 眼看着就要到年下了,过年要准备的事可太多了,我这几日每天都在和六尚的大人们商议事情,直到晚上才回宫休息。 “蕊姑娘,你可算回来了!陛下都等你好久了!”辰华殿的小宫女一边说着一边把我往屋里推。 诶?陛下不在正殿吗?怎么在我屋里! 我一进门就看见陛下坐在那儿,正在翻书看着,旁边的茶都喝没了。 我蹑手蹑脚地走过去,不知道说什么,索性就低着头准备帮陛下换杯茶,准备伸手去拿茶杯的时候眼睛不自觉瞟了一眼陛下。 “这几日很忙吗?朕听他们说你日日回来得晚。可有用过晚膳了?”他语气轻柔,瞬间让我放松了不少。 “这不眼看着就要过年了嘛,要忙的事儿还挺多的。陛下别担心,臣女知道劳逸结合,不会累着自己的。” 陛下点了点头,起身走到我面前,轻轻执起我的手。 “手怎么冰凉冰凉的,以后出去拿个汤婆子或者暖手抄,不然你就等着生冻疮吧。”他似乎还有点儿恼了,不过说完他就起身好像是准备要走了。 “是,臣女知道了,以后会注意的。陛下这就要走了吗?” “嗯,还有折子没看完,有空再来看你。”说完他摸了摸我的头便出去了。 我目送他离开后刚想关上门就被小宫女拦着了,“姑娘等一下,陛下方才来的时候给您带了些小食,说是让您当宵夜的。您回来晚了,陛下就让奴婢们放在小厨房热着,等您回来了再端给您。”说着他们就进屋把东西摆上了,“姑娘请便,用完了随时叫奴婢们来收就是了。” 我看着这一桌子的小食,全是我爱吃的。心里突然暖暖的,陛下这个人就是嘴上木讷,但是他的爱一点儿都不木讷。 不过看到这芙蓉豆腐和荔枝肉的时候,我突然想起了一个人——隽殊。隽殊可爱吃这芙蓉豆腐了,记得那时他还开玩笑说我和千晔真是天生一对儿,都爱吃荔枝肉……想到这儿,我又突然觉得愧疚起来。是啊,他那么好,我却给不了他想要的东西。 我一时间有些难受,便停下筷子,走到了书桌前,准备给家里写封信,顺便……问问隽殊的情况。 过了几日,娘亲他们给我回信了。信里提到隽殊——要成亲了。新娘子就是我那嫡出的姐姐,王诗钰。 “她还是如愿以偿了啊……”我无奈地苦笑道。 可是隽殊……他是不爱她的呀,这样的政治联姻,以他的性子,怎么会依了呢? 我怀着各种各样的疑问,心中突然乱了起来。想出门散散心,正好碰上秦让来给太妃请平安脉。 我和秦让这些日子已经成了不错的朋友,他对我也不再那么拘束恭谨。 他笑着给我行了个礼,“姑娘这是去哪儿?” “出去溜达溜达,散散心。” “听这话是——有烦心事?若是不急,等我给太妃把完脉,我陪你走走吧。” 我心想反正一个人也是无聊,多个人聊天也挺好,便答应了。见我答应了,他就立马拎着药箱飞跑进殿里去了,进去不到一刻钟的时间就出来了。 走在路上,我几次欲言又止,真不知道该怎么跟他说这事,毕竟他也不知道我和隽殊的关系。 “你怎么了?什么心事这么沉重,开口都那么难。” “没什么,就是知道我一个好朋友要成亲了,但是我觉得他可能不太愿意。” 秦让突然停住脚步面朝我问道:“你说的这个朋友不会是袁隽殊吧!” “是,就是他”。我点头如捣蒜,“怎么,你也认识他?” “我不认识,但是他也算京城里的名流了,怎么可能不知道。更何况他最近和王家二小姐,对,就是和你姐姐的婚事闹得满城风雨的。” “什么?” “你不知道?袁隽殊不愿意娶王家二小姐,还亲自上门退亲,害得王家二小姐还寻了短见,人差点儿就没了。为了给王家一个交代,袁大人已经答应必定会让王家二小姐进门,但是袁隽殊就是死活不愿意……” 未等秦让说完,我的脑子像是被谁重击了一下,一时间脑袋里嗡嗡的,什么都听不见了。 “我要出宫!” “什么?” 第39章 消失 来不及跟秦让解释,我赶紧回了趟辰华殿。太妃正在午睡,我也就来不及跟太妃解释了,拿了出宫的腰牌火速出宫。 出了宫我就直奔袁府,袁府门口的小厮本来不太认得我,但见我有宫中的腰牌,又看着我着急忙慌的样子,还以为我是宫里派来的,有什么大事,忙不迭地去通报。我都来不及嘱咐他让他找他家公子,别找袁伯伯出来。 果不其然,最终是袁尚书急匆匆地赶了出来,看见是我,先是一惊而后又恢复了往日的沉稳,面带微笑、不慌不忙地问道:“原来是诗蕊啊,怎么,是宫里有什么事儿吗?” “不,不是,袁伯伯,宫里没事儿。是——是我自己,我想来见见隽殊。” 一听我要见隽殊,袁伯伯脸色突然阴沉下来,眼目低垂。刹那间我感觉仿佛连空气都凝固了,事态看起来不太妙。 “……诗蕊啊,原谅袁伯伯,我恐怕不能让你再见隽殊了,他已经是定了亲的人了,新娘子就是你的亲姐姐王诗钰。所以为了避嫌……”袁伯伯声音渐渐低了下去。 “袁伯伯,我懂您的意思,只是,我和隽殊好歹朋友一场,他成亲我是不会来的,所以我想现在就当面把祝福送给他。” “心意到了就行,你的祝福我会转告他的。这见面……就算了。”袁伯伯说完转身就要走。 “等等,袁伯伯!不让我见隽殊就能保证隽殊会乖乖听从你们的安排娶了王诗钰吗?难道您想眼睁睁看着他后半生都不幸福吗?”我的话似乎一下子刺痛了袁伯伯,我看到他身体微微一颤。 “让我见他一面,让我劝劝他,说不定会有用……”真的会有用吗?我自己也不确定,只是我觉得在他彻底掉入痛苦的深渊之前,我有责任拉住他。不好意思,袁伯伯,我骗了你。我不可能劝他娶王诗钰的,永远不可能。 袁伯伯看着我,叹了口气,还是摇了摇头:“当下的情况只能牺牲他的幸福以保全更多的东西了。诗蕊,你回去吧,不要再来了。”袁伯伯还是头也不回地进去了。 凛冽的寒风吹着我鬓边因为急着跑过来而散落的碎发,我木然地站在那里,只有心还在突突地跳,仿佛是要戳穿我的胸脯。失望,伤感,无奈,这种无力感甚至比我当初知道自己每七年就会死去时还要沉重。 我独自慢慢往回走,像活死人一样,没有了意识和知觉。 在没有意识导引的情况下,我没有回宫,而是走回了家——孟家。孟家的小厮看见我吓了一跳,张大了嘴巴说了些什么就急着进去通报,我一路浑浑噩噩地走进去,什么都听不见也看不着。 娘亲见到我,我还是一副魂不守舍的样子,但也许是“母女连心”,她好像一眼就看出我是因为隽殊的事。她把下人都遣退了,把我带到她房里。 “好孩子,你跟娘亲说说话,别闷着。”她抚摸着我的手,带着些许哭腔。 “娘——我想见隽殊。” 娘亲不说话。 “娘,我想见隽殊一面。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他掉入深渊,这桩婚事会毁了他的!”我终于在沉默中爆发。 娘亲站起身轻轻搂住我,说:“我明白你的意思,只是诗蕊,你和隽殊之间的关系早已不是朋友那么简单了。你对他没有爱,可是他对你还有,他这么抗拒和王诗钰的亲事一方面是他不爱王诗钰,另一方面就是他还爱着你。没有王诗钰,以后还会有李诗钰、张诗钰,他总要成亲的,难道你都要去插手吗?” “……” “你现在要做的就是好好做一个局外人,让隽殊自己去面对,娶也好,不娶也罢,那都是他自己的事。你不要觉得你拒绝了他,心里有愧,就应该为他往后的人生负责。” “诗蕊啊你别嫌娘亲的话难听,你现在能为隽殊做的最好的事就是——尽可能地淡出他往后的生活。让时间一点点磨断你们之间的联系,磨灭他对你的爱情。等到什么时候这一切真的过去了,你们才能再成为朋友。” 娘亲的话像小尖刺一样扎着我的心,我缓缓闭上眼睛,眼角默默落下一滴泪。 为什么,此时此刻,我竟然觉得有一丝心痛…… 我没有在家停留多久就急匆匆地赶回了宫,宫里还有一堆事儿等着我。那些我不能做的事就不做了吧,以后只管做好自己能做的事就好。 我没有回辰华殿径直去了尚宫局。 “尚宫大人不在,好像是去找文尚仪商量事情去了,姑娘你去尚仪局瞧瞧吧!” “咦?这以往商量事情都是在尚宫局,今天怎么去尚仪局了?”我一边感到奇怪一边往尚仪局赶去。 “尚仪大人不在,早些时候和柳尚宫去辰华殿了……” 我话都没听完就往辰华殿奔去,等我到的时候,太妃和两位大人都站在院子里。 “呀,诗蕊回来了啊,你这是去哪儿了?”太妃问。 “回太妃,诗蕊有点儿事临时出宫回家了一趟,现在事儿办完了就立刻赶回来了,刚去找两位大人准备继续商量事儿呢。不想两位大人都不在。” 柳尚宫笑道:“我们也是被太妃召来商议一些事情,这不刚商量完,你就回来了。”文尚仪也频频点头。我看着他们个个面露春色,似有喜事,直觉告诉我他们商量的事跟我和陛下有关。 “诗蕊啊,今天时辰也不早了,两位大人也被拉着说了半天,都累了。你们要商议的事明天再商议吧。你跟本宫过来,本宫有事儿跟你说。” 我把两位大人送走后进去殿里,看见太妃旁边的小桌上放着封信。太妃招呼我坐下,我眼睛却直盯着那封信。 “那是准备给你孟家的公婆送去的,我想着你算是孟家的人,关于你和陛下的亲事也是时候正式让他们知道了。” “太妃?我和陛下不是明年的事吗?现在……是不是太早了?” “早什么?这时间一晃就过去了,你和陛下的事又不是小门小户的亲事,早点筹备是必须的。这信呐送到你孟家的公婆那儿去,他们看了就会尽快进宫。到时候也算双方长辈第一次正式见面。我今天叫柳尚宫和文尚仪来就是提前商量一些你们大婚的事,虽说婚期还远,但是这消息是时候放出去了,声势也是时候造起来了。” “而且,名义上你还是孟家的少夫人,多多少少还会有些风言风语,你得给些时间去消磨这些闲话。陛下上次和我商量的,早日给你这个名分也是这个意思……” 太妃一口一个“我”让我觉得这一刻我真的成了她和陛下的家人。我和陛下的事情到此时此刻我才算真正有落地踏实的感觉,之前无论陛下对我有多偏爱,太妃有多调侃,我总觉得一切都那么漂浮不定,这下才算安心。 只是,明年成亲的不止我一个。有人欢喜有人愁,隽殊啊,原谅我不能为你做些什么。娘亲说得对,我能为你做的就是从你的人生中慢慢的退场消失,当我不再重要,你就会得到幸福。 第40章 距离 虽然我已决心不再去管隽殊的事,但心里还是忍不住想要关心。于是我隔三岔五就拉着秦让打听消息。 “怎么样?这几日有新动静了吗?”我有些着急地问道。 “还僵着呢,虽说袁尚书已经答应了王家,但是袁隽殊好像还是一直没松口。不过自古以来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袁隽殊再怎么反抗都是没用的。” “……” “诗蕊……有句话我想了想觉得还是应该对你说:你啊还是少关心袁隽殊吧,你们俩的事儿京城里现在基本上都知道了,我听说你和陛下的婚事就快定下了。我想不管你们之前有过什么,既然都过去了,那就让它彻底过去吧。对你,对他都好。” 我苦笑一声,心下想着秦让这小子估计也和那些人一样以为我和隽殊以前有些什么,罢了,我也懒得解释。我看着秦让十分认真的眼神点了点头:“我知道。” 秦让走后我一个人漫无目的地在宫里游荡着,心里还是很乱。不知道走了多久,就走到了沉香亭,我径直走到亭子里坐了下来,看着已经结冰了的湖面,静静地发呆。 这么发呆不知道发了多久,我连周围的动静都没怎么注意,有人过来也不知道。 “想什么呢?想这么入神。”陛下突然出现在我身后把我吓得浑身一哆嗦,我连忙站起身来行了个礼。 陛下摆了摆手,说:“往后就我们两个人的时候不用讲这些虚礼。” “是,陛下。”我恭恭敬敬答道。 “你,是不是还很怕朕?”听见陛下这么说,我下意识抬头看了一眼陛下,然后又垂下眼帘。 “臣女不是怕……”我该怎么说?都到了谈婚论嫁的时候了,我能说:陛下,我觉得我和你还不是很熟,还比较“生疏”这种话吗?虽然我对陛下确实有了情意,但目前在我眼里,陛下首先还得是天子然后才是我的心上人,我们之间总是隔着一层,先君臣后夫妻,顺序不能乱。 就在我不知道如何回答而难以启齿的时候,陛下突然冷冷地来了一句:“如果是他,对你来说会不会是一种更好的选择?至少,在他面前,你不用那么小心翼翼,拘束谨慎。” 我的瞳孔瞬间放大,我突然就慌了,嘴也哆嗦,进而语塞。陛下见我慌乱的样子,轻笑一声:“逗你的,别当真。不过朕倒是真的希望你在朕面前能像在他面前那般自在放松。” 他拉起我的手,走出亭子,又说:“今日天气不错,你陪朕逛逛吧。这几日批折子批的朕头都疼了……”陛下性子原本沉静,很多时候都是缄默少言,如今这样倒真是让我一时间有些恍惚;他平日总是威严肃穆居多,一副不近人情甚至有些阴狠的模样总是让人望而生畏、不敢靠近,可对我他已极尽温柔。每次一看到他对我投来的目光,我都会觉得我是被上天唯一偏爱的那一个人。 他总让我感到安心,我的人生倏忽不定,这份安定和安心,弥足珍贵。 我也小心翼翼地握紧陛下的手,他的掌心很暖和,他也感觉到了我的回应,他看着我宠溺一笑,我同样回以带有几分害羞的笑容。我们就这样手牵手向前走去,迎着风也朝着光,坚定而不迟疑地向前走去。 我的余生不长,在我所遇到的人他们的一生中,我的整个人生可能只是他们人生故事的一个开头罢了,即便如此,我也希望我陪在他们身边的这短短七年,对于他们来说能是一个美好的序章。 第41章 坦白 一晃就到年下了,过年的事也忙得差不多了,我立马就闲了下来。太妃前天和宫里其他太妃出宫到静念庵闭关修行去了,说是要去十天,太妃说我年纪轻轻的,没必要跟他们一群寡妇去那个禁欲之地,让我安生待在宫里好好休息。 我也确实该好好休息一下了,天气好的时候就出去走走,天气不好的时候就在屋里“绿蚁新醅酒,红泥小火炉”,温一温书或者做点儿女红,一天就这样悠哉游哉地过,日子还算有点儿意思,只是偶尔抬头看到四方的天,还是觉得有些无聊,心里总放不下对无边天地的向往。 “诗蕊姑娘,李公公来了。”外面小宫女叫了我一声。 我赶紧起身开了门,请李闵进屋,他却执意不肯,只是站在门外。 “姑娘,陛下说知道姑娘最近有些无聊,今日正好陛下有空,就决定带姑娘出宫转转,还请姑娘收拾一下。一会儿陛下就过来接您。” “接我?那倒不必了,我收拾好了就去见陛下。” “陛下说了,他会过来接您,您只管待在这儿等着就是了。” 李闵传完话就走了,我赶紧回屋收拾打扮了一番。一想到可以出宫耍耍,整个人都兴奋起来。一边哼着小曲儿,一边梳妆打扮,很是高兴。 我收拾好了就在屋里等着,眼看着一个时辰就快过去了,陛下还没现身,我有些着急,怕不是出了什么事吧…… 我在屋里坐不住了,就去屋外走走,我在雪地里走着,心思早飞到勤政殿去了。一个不留神“哎哟”,我一屁股坐到了地上,摔在又冷又硬的石板上,我嘴里不由得“嘶”了一声。 突然一双大手抓住我的胳膊,把我往上一拉,我站起来后不自主地朝前迈了一步,差点贴到对面人的脸上。我的鼻尖和他的鼻尖只有几寸的距离,我第一次感觉到一个人的鼻息。 “没事儿吧?怎么这么不小心。”他带着些宠溺的语气嗔怪道。 “我没事,陛下,就是一不小心走神了。” “大冬天的,这地又冷又滑,要是摔伤了可就不好了。” “没事的陛下,你看我现在不是好好的嘛!我哪有那么娇气。”我朝他吐了吐舌头,调皮了一下。 他轻轻敲了敲我的脑门,对这一亲密的举动我先是一怔,然后我鼓起勇气,主动挽起了陛下的胳膊,“陛下,我们今天去哪儿?” “叫良兄。” “啊?” “啊什么,出去你还一口一个‘陛下’,生怕别人不知道?” “哦,我明白了,那为啥不叫意兄或者兄长,叫良兄?”我摸了摸脑袋,很是奇怪。 陛下突然侧过身来,抓着我的肩膀直勾勾地盯着我说:“良兄和意哥哥你选一个。” “良兄!” 我们很快出了宫,虽说已到了冬日,但也许是临近年关的缘故,街上的人还不少,还挺热闹。 “陛——良兄,这个寒翠阁在哪儿啊?我在京城里没听说过这么个地方啊?” 陛下端起刚刚泡好的热茶小抿了一口,说:“若是人尽皆知的地方,那有什么趣。暂且不告诉你,等到了你就知道了。” 我挑了挑眉,撅起嘴巴,将信将疑地点了点头。 “这么久了,我们之间还有好多事都没聊过,趁着这会儿有时间,咱们是不是得好好聊聊。” 我一听这话,汗毛都竖起来了,一股子“严刑逼供”的意味突然升了上来。我故作镇定地拿起杯茶,默默吞下一口,茶水在我喉咙间发出的咕噜声此刻显得格外突出。 “怎么?心虚了?真有事儿瞒着我?” “那倒不是,就是单纯没想到陛下,哦,不是,是没想到良兄今日会突然说起这个话题。” “你不用紧张,我只是问问,你的大部分事情我也都知道。说实在的,这回应该是让你来多了解我一些。虽然太妃也有跟你说一些我的事,但有些东西,她也不知道。这次给你个机会,好好把握啊。”他看着我挑了一下眉。 我点了点头,但是没有直接问他什么,而是先解决一下我心中的疑问:“你,知道我和隽殊的传言是不是?你相信那些话吗?” “一半吧。”他愣了一会儿回答道。 “什么叫一半?” “一半就是,我知道他喜欢你;另一半就是我知道你不喜欢他。所以众人所传的你们是旧爱这一点,只有一半是真的。” 我莞尔一笑,说:“你怎么就笃定我没有喜欢过隽殊呢?我记得你每次遇到我的时候我都和他在一起啊。” 他缓缓拿起杯茶,不紧不慢地回道:“以你的性子,如果你们真的彼此相爱,他又怎么会‘爱而不得’,而且据我所知,孟夫人也是中意你们在一起的,袁尚书的母亲也就是袁老太太也曾公开撮合过你们。若不是当事人有一方不愿意,这桩亲事何来什么阻力?” 此时我手心已经出汗了,我没想到他能打听到那么细,我看着他神态自若的样子,突然感觉到了一股寒意,就像我当初第一次见到他时的那种感觉。 对于他来说,我有一些特别,但是又没有太大的不同。所以才会派人查我,他查的如此细致,这让我突然感到了一丝害怕。 我难免会想:如果,我和隽殊曾经真有个什么,他又会是什么样的态度呢? 还会像现在这样跟我悠闲地“谈心“吗?我再次转头看了看眼前这个玉人,他气定神闲的样子真是越看越叫人害怕。 “陛下,您是不是很没有安全感?” ……他手中的茶杯悬在半空中,他看了看我,眼睛又转向别处,随即说道:“都说了别叫我陛下……” “请您好好回答我这个问题!”我认真而且有些大声地说道。 “……诗蕊,你想说什么?” “您派人这么详细地调查我,把我看得透透的,是不是还是不太信任我,是不是害怕自己看错人,到时候又伤了您的心?” “……” “您不要吃心,诗蕊并不是怪您这么仔细地查我,我只是想知道到底什么样的人才能让您凭自己的心去信任,而不是靠情报,靠推理?” “你不要再问了……”我看着他逐渐捏紧了茶杯,肉眼可见地在增强力度。 第42章 初吻 话已至此,我并不想就此打住,如果不问清楚,我心里这道坎儿就迈不过去。 我冷笑一声说:“我以为,陛下待我和旁人不同,如今看来……也不过如此。”我转过身去,看着车窗外面,眼含莹泪却赌气着也不想动手擦,不想让他看到我在难过,就由呼啸凛冽的寒风吹干我湿润的眼睛。 我们彼此沉默了很久,这次我不愿再做那个总是最先妥协缓和气氛的人。 很快,寒翠阁也到了。我早已没心思看什么稀奇,我抢先一步跳下车去。陛下下来后,我看见有人急匆匆走出来。 “哟,公子今儿个怎么说来就来了,也不派人事先过来说一声,也好让我准备准备。”说话的人看起来像是个管事的,笑得温和亲善。 “不必了,今日就是过来小坐,不过夜,所以也不想多劳烦你们。” 我瞪大眼睛看着陛下谦恭的样子,真是不可思议,他还能对别人这么恭敬?真是太阳打西边儿出来了。 进去后左拐右拐的,还挺复杂,我心里装着事儿,也就不怎么留意,只是跟着他们走罢了。没想到,外表看起来平平无奇的地方,走进去以后还真是别有洞天,我看着这硕大的院子和眼前精巧的阁楼,不由得“哇”了一声。 这院子一点儿都不像一般冬日的院子那样尽是萧索衰败之景,而是一片生机盎然。光是梅花我都看到了不下五种,还有各种常青的绿植,都打理得十分用心,就连花树植被上落的雪都不太像自然覆盖,倒像是有意点缀,让人不由得啧啧称奇。 面前的阁楼古朴精巧,我似乎还能闻到木头的香味,颇让人心旷神怡。看惯了那些雕梁画栋、富丽堂皇,这般素朴净雅的地方真是别有一番风味。 “两位,请上楼吧,我叫伙计准备些茶点,一会儿就送来。” “陈叔,你去忙吧。不用管我们。” 陈——陈叔?什么人能让陛下亲切地称为“叔”?难道这还是个皇亲国戚?我偷偷看了“陈叔”一眼,他也正好看向我,他朝我笑着点了点头,我也回了他一下。感觉他和陛下很熟的样子。 “是故交。” “嗯?”我突然被陛下这一句吓得一颤。 “陈叔,是我的故交。在我很小的时候,他还是宫廷里的侍卫,只不过没过几年,他就因病回了家,再没回去宫里。说起来我也是回京城的时候偶然路过这儿,才又遇见他的。” “原来他知道您的身份。” “知道,但是他不会因此畏我敬我,小时候因为不受宠宫里没多少人搭理我。只有陈叔,陈叔对我就像对待自己的亲人一样。我没有从父皇那儿得到过多少父爱,是陈叔的存在,弥补了我的这些缺憾。” 不知不觉间我们已走到阁楼上,陛下走到一边,看着远处的山,继续说道:“我不太记得我五岁前的事情了,我唯一清楚记得的是母妃对我的嫌弃。”说着陛下突然苦笑一声:“是啊,嫁给一个自己不爱的男人,还被迫为他生育孩子,换做是任何人,心里都不痛快吧。” “在我残存的记忆里,每次我去找母妃,她总是让乳母把我弄走,她不太想看见我。我偶尔躲在角落偷看她,她总是一个人站在院子里,就那么站着。她看天看鸟看树看花,就是……不愿看我。” 他平静地诉说着往事,言语间尽是无奈和心殇。我走了过去,将手搭在他的肩膀上:“陛——良兄,我懂你。但是,我也懂你的母亲,要知道,你的母亲在成为你的母亲之前,她首先是她自己。” “我听太妃说过陆婕妤的事,身为一个女人,我是很理解她的。从先帝强娶开始,她的人生就被毁了。我听说她是出了名的桀骜不驯,就像一匹在草原上奔腾不羁的马,她又怎么能忍受被圈养的生活?更何况,在先帝强娶她之前,我听说……她是有心上人的。” “先帝把她所爱的都打碎了,你说,先帝算不算她的仇人?而你,算不算是仇人的儿子?尽管是她生的,但是,都是她不情愿的。” 陛下嘴里哼笑一声:“是啊,是她不情愿的。她生下我就是想通过对我的冷落,去做无声的反抗和报复,她想让所有人知道她对父皇有多恨!她做到了,代价不过就是一个‘我’而已,我就是她报复的工具,在她眼里,我从来就不是她的孩子。” 陛下的眼圈红了,我从未看到过他这般激动,看来,年少时的伤一直都没痊愈,他的内心深处还是觉得自己是那个爹娘不疼不爱的“弃子”。 我握住他的手,想了一会儿还是说道:“我不想为陆婕妤辩解什么,我想,站在你的角度来看,她确实狠心了一些,不算一个好母亲。但是从她自己的视角来看,她只是在众多的人生角色里选择了做她自己,她未必不知道这对你来说是不公平的,只是,没有办法。就像我说的那样,她在成为别人的什么人之前,她首先是她自己。” 我看陛下似乎陷入了沉思,我不想打扰他,这个时间我想留给他自己。很难和解的事可以不和解,很难原谅的人也可以不原谅。没什么大不了的。 陈叔差人送来的茶点我先默默接下了,并让他们短时间内不用过来了。我独自面向另外一边,眼睛看着这阁楼后面的景致,心却还挂在陛下身上。之前在马车上的埋怨此刻也消失的无影无踪。 也不知道过去了多久,陛下终于从沉思中醒过神来,他转身坐到榻上,我把茶递到他手中。他接着茶盅,看了看我,笑笑说:“你不生气了?” 我顿时一个白眼翻上天,一把又夺过他手里的茶盅:“生气!谁说我不生气了?”我扭头就走,他说时迟那时快,一把抓住我的手,顺势就把我拉进了他的怀里。我小小地挣扎了一下,他倒是抱得更紧了。头贴到我的额头上,轻声说道:“我错了,你放心,以后我不会再这么对你。你于我,是独一无二的存在,只有你,能让我凭心去信任。” 我下意识抿着嘴偷笑了一下,故作很不情愿的样子说:“既然你说得那么诚恳,那我就勉为其难地原谅你喽!只不过,从现在起我得看良兄你的表现,要是表现不好,那……”还未等我说完后面的话,他直接一个吻堵上了我的嘴,缓缓松开那刻,我感觉自己胸腔都快被跳动的心脏戳破了,整个脑袋都嗡嗡的,耳后根的皮肤像是被灼伤了一般。 这是我的初吻,是我这三生以来第一个吻,来得这么突然,当我回过神来时,陛下正盯着我邪魅一笑,说:“我最讨厌威胁。” 第43章 太后 今日太妃回宫,陛下和我就在辰华殿门口等着迎接太妃。太妃到了以后看见我们,顿时脸颊泛笑:“今儿个真是稀奇了,你们两个竟然一起在这儿等我!”太妃拿眼打量着我和陛下,嘴角忍不住翘起。 “哎呀,太妃——您不要一回来就打趣我们嘛!”我有点娇羞地望向了陛下,他也看着我笑了,还直接拉起了我的手。 太妃见状直呼:“嗳哟,这怎么着?我没在的这几日你们小两口感情急速升温了这是?看来有我这个老婆子在,确实是耽误你们了!”说完太妃还故作叹息。 “哪有,有母后在才是我们的福气呢!”陛下这一声“母后”倒把太妃唬住了。我赶忙搀着太妃,在太妃耳边轻声说道:“太妃,咱们先进屋吧。这事儿啊……得慢慢说。” “意儿,你,方才是错叫了吧……我——怎么——”太妃看了看我,我握着太妃的手确定地告诉她:“太妃,您没听错。陛下要封您为太后。从今以后,您就是陛下名正言顺的母亲了!” 太妃看了看我又看了看陛下,还是有些不可思议。陛下朝太妃点了点头,说:“您对我有十年的养育之恩,那十年,是我过去人生中最幸福快乐的日子。在我心里,您才是我的母亲,真正的母亲。‘太后’这个名分也只有您受得起。” 陛下说得恳切,太后的眼睛也湿润了,哽咽着说不出什么话来。这一幕看的我也感动。谁说养子就不如亲生的好呢!人与人之间的真情不比血缘更珍贵? “太妃,陛下和我商议着想在您寿辰那天举办册立大典,您看行不行?” 太妃想了想说:“倒也不必大费周章了,孝期未过,不太适宜举办庆典。一切从简吧,我也不在意那些个表面工夫。” 陛下与我相视一眼,彼此会意后,我便对太妃笑着说道:“那哪能行呢,本朝已经连续三代都没有立过在世的太后了,这回怎么着也要大办一场。” 太妃摇了摇头微笑着拍了拍我的手:“你们的孝心我都知道,但这回你们就听我的,礼数周全即可,不必铺张。” 太妃执意如此,陛下也只得答应。虽说一切从简,但按照礼制该走的流程一样也不能落下。这一番下来,倒也花费了些时日。另外,在太妃的请求下,陛下还是追封了陛下生母陆婕妤为太后,也按照陆婕妤生前的遗愿将其梓宫迁往家乡安葬,这事儿虽然招致了朝臣们的反对,但陛下执意如此,大臣们也只能作罢。谁也不愿为这样的事去得罪新帝。 太后的册封礼一过,这每日进宫请安的王妃命妇络绎不绝的,尤其是家里头有适龄女子待字闺中的,无不在这时赶来讨好太后,想得个青眼日后好让自家女儿进宫。 等他们都散去了,太后歪在暖炕上,长吁一口气:“这一天天装模作样可真是怪累的。” 我噗嗤一笑,说:“瞧太后这话说的,这可是多少人羡慕不来的福气,太后还嫌累得慌。若是让陛下听见了,还以为自己的孝心错了呢!” “你这丫头,竟编排起哀家来了,看哀家拧不拧你的嘴。”说着就直起身来轻轻拧了拧我的脸。 玩笑过后,太后正经地说道:“这些日子你也看见了,这京城里有名儿有姓的人家,都想安排人在宫里伺候圣上。你和圣上大婚以后,这宫里确实要进些新人了。你可要有准备。” “诗蕊年纪轻,识人的经验还不足,到时候还得看您和陛下的意思。” “年轻有年轻的好处,有时候直觉比经验更准,女人的直觉尤其准。” 太后说的不是没有道理,只是我,并不是担心识人不准……是根本就不想“识人”。即便我无数次告诉自己要接受陛下必须要有三宫六院的事实,但我从心底里还是排斥选妃这件事的。到现在,陛下也没跟我提起过这些事,想来他也是有顾虑的。 太后看我魂不守舍的样子,似是猜着了几分我的心思,语重心长地对我说:“哀家知道这很为难,但是,蕊儿,这是你和陛下必须要承担的事。自古后宫和前朝就息息相关,陛下即位不久,根基未稳,这选妃也是无奈之举。” 我使劲摇头道:“太后,蕊儿没有不愿意的意思,蕊儿知道要以大局为重。您放心,这事儿我会做好的。”太后看着我点了点头,随即长叹了一口气。 晚上服侍太后睡下之后,我回到自己屋里,躺在躺椅上,静静地出神。不知不觉地就在躺椅上睡着了,这么一夜过去,竟着了些风寒。早上身子感觉沉的很,鼻子也塞着出不了气,等过了半天,喉咙也开始有些疼,连声音都发不出来了。 太后让秦让火速赶来为我把脉开药。秦让赶过来时我已经有些昏昏沉沉的不省人事了。恍惚间听见一些嘈杂声,然后我就睡过去了。 等我醒来的时候,陛下已经坐到我床边上,正握着我的手。我正准备挣扎着坐起来,他一把摁住我不让我动。 “别动,好好躺着!你说说你怎么回事?好端端的怎么说着凉就着凉了,是不是屋子不够暖和?还是你晚上睡觉不老实又踢被子了?”我第一次见他这么聒噪。 我有些无力地苦笑道:“屋子很暖和,只是我昨夜不小心在躺椅上睡着了,这才着了凉。还有,我晚上睡觉从不踢被子,你当我是小孩儿呢!” 陛下轻轻刮了一下我的鼻子,说:“还说不是小孩儿,在椅子上都能睡一宿。” 忽然门外传来咳嗽声,一瞧是太后来了,她正站在门外抿着嘴笑我们。“嗳哟哟,今儿早哀家还奇怪哀家这牙怎么有些松动了呢?原来是被你们酸倒了。” 我羞得拿被子捂住了脸,陛下也低着头不言语。 “好了好了,哀家本来是担心你过来瞧瞧,看你们还有力气打情骂俏,看来也没什么大碍了。小秦太医开的药按时吃就行。哀家先走了,你们哪……”太后并未说完,只是嗤笑一声就走了。 陛下陪着我说了好一会儿的话,盯着我把药吃了,再看我又睡着了,才又赶回去批阅奏章。 第44章 京蕙 在床上躺了几日,这病也就好全了。想起离过年没几天了,我又到六尚各司去检查了一下过年要用的东西。走到司珍司门口时,听见里面吵吵嚷嚷的,还有哭泣之声,我大步走了进去,两位司珍看见是我连忙迎了上来。 “向司珍、张司珍,近来可好?我有些日子没来了,今日特意过来看看。”我一边说着一边朝里面屋望去。 向司珍苦笑着回道:“今日真是不巧,姑娘好不容易来一回,却让姑娘碰上我们这儿的丑事。” 我一边听她说一边朝里面走去,屋里还站着两位典珍,看见我也没什么反应,站在那儿眼神锋利、一脸不屑地看着地上跪着的那个宫女,我看着那宫女一边啜泣一边摸着被打的红肿的脸。 “这是怎么回事?” “回姑娘,这小蹄子竟敢偷司内的珍宝,那是预备给陛下过年时要赏给朝臣们的。” 其中一个典珍咬着牙回道。 “偷的什么?” “是一对金镶边的玛瑙杯。” “怎么发现的?” “她偷偷交予人准备让其出宫卖掉,让人发现了,被当场捉住。” 我看着跪在地上的宫女,问道:“你几岁了?进宫多长时间了?” 她浑身颤抖着回道:“回——回——姑娘的话,奴——奴婢——今年十五,进——进宫三年了。” “十五了,进宫都三年了,这做人做事的规矩还不清楚么?连偷盗这类下等事也敢做?!” “姑娘,奴婢不是故意的!求姑娘饶奴婢这一次吧!”她跪着走过来扑倒在我面前,一个劲儿的哭着磕头。 我转头看了看向司珍和张司珍,他们脸上似有为难之色,彼此相视一会儿,还是张司珍开口说道:“这样的宫女是不能留在司珍司了,按照宫规得打发她去掖庭。” 我点了点头,但是看这宫女悲泣的样子,又听见她方才说自己不是故意的,心想她会不会有什么难言之隐。 “你刚才说自己不是故意的,怎么不是故意的?” 宫女跪着直起身来,抽噎着说:“回姑娘,奴婢偷东西去卖并不是为了奴婢自己。是为奴婢家里的哥哥,他好赌成性,如今输掉了家底,还欠着债。债主说若再不还钱就要砍掉他的手脚!奴婢想着到底是兄妹一场,父母死得早,长兄如父,更何况他在染上赌瘾之前对奴婢还是很好的,念着从前的亲情奴婢也得救救他。” 听到这儿,我看着两位司珍问道:“她家里真是这么个情况?”两位司珍点了点头说是。 我转头继续问那宫女:“你偷的时候就没想过这事儿早晚都会东窗事发吗?” “奴婢想过,但是奴婢实在没有别的法子了。所以一时心存侥幸,想着,反正司珍司珍宝器物那么多,就是丢一两个也不一定会有人察觉……” “糊涂!”我呵斥了她一声,但看着她脸上的巴掌印和哭得红肿的双眼,想想她这么做的缘由,我的心还是软了下来。 “偷就是偷,管你什么理由呢!若都像你这样,家里一有难处就想着从宫里偷钱偷物去救济。那这宫里岂不成耗子窝了!”站在那儿许久不开口的一位典珍突然大声斥责起来。 另一位典珍也见势帮腔道:“可不是嘛,这宫规岂是摆着好看的?” 眼看着从偷盗这件事上没有为她求情回旋的余地了,我想着能不能从她人品上找到借口。于是我立即走到门外,对着那帮看热闹的其他宫女问道:“你们说说,这丫头平日里怎么样?” 众人看看司珍看看典珍,又彼此对视,就是不说什么。既然是这般情况,我也不好再执意为她求情了,只得让张司珍向司珍他们按照宫规处置了她,打发她去了掖庭。 我走出司珍司不一会儿,有个宫女追了上来,拉住了我咬着牙说道:“姑娘,京蕙她是个好人,平日里待人温和忠厚,做事也勤便,就是性子怯懦了些,不太机灵,家里又是那个样子,没什么靠山所以总是叫人欺负、瞧不起。” “她进宫这些年来,攒的梯己都是让家里拿去了,自己连件好衣裳和像样点儿的首饰都没有;奴婢时常劝她别再管她哥哥那些烂账,她总是狠不下心。如今出了这样的事,我也生气但还是不忍心怪她。奴婢没本事、救不了她,还望姑娘发发善心,救救她。” 待我还要细问时,这女孩儿倒抢着继续说道:“姑娘,您别怪奴婢刚才没帮京蕙说话,奴婢也是普通人家的女儿,没那个底气跟他们争辩,也不想惹是生非,成为众矢之的……总之,求姑娘发发善心,救救京蕙!拜托姑娘了。”说完她便飞快地跑了。 回去后,我心里总记挂着京蕙的事,想去掖庭看看她但又怕人知道了说闲话。心里好不烦躁! 三天后我还是忍不住悄悄去掖庭看了看京蕙,不过让我没想到的是我还遇上个熟人…… “张司珍!您怎么在这儿?” “哎呦,是蕊姑娘啊,我——我是来看看京蕙那丫头。”张司珍似也是怕人知道,连官服都没穿,着常服来的。 “巧了,我也是来看京蕙的。”张司珍顿时还有些惊讶,我笑笑说:“我以为那日你们都不愿向着她,所以我也就不好再为她求情。您今日这是?” “那丫头……其实是个好姑娘,如今落到这个地步虽是自找的但也实在可怜。虽然不能救她出掖庭,但是时常来看看也好,省得她在这儿……也受欺负。”张司珍无奈叹道。 我一听这话,心里就有了着落了。我顺着张司珍的话说道:“既然您都如此说了,我也就直说了。我想等过完年向圣上或是太后求个恩典把她放了,司珍司她是回不去了,正好太后成日说要给我配些人在身边,我想干脆就让她以后跟着我吧。” 张司珍一听这话也高兴起来:“那真是最好不过了,别的丫头我不了解,这丫头是我眼皮子底下长大的,我能跟您保证,她若是跟了您,一定对您忠贞不二!” 我也去掖庭跟那儿的管事打了声招呼,让他们别作践京蕙。随后我跟张司珍边走边聊着京蕙和宫里的事。 “蕊姑娘,您来宫里时间不长您不知道,这六尚也复杂得很。就您那天看到的那两个典珍,他们可不是普通女官,家里都是京城的名门望族,在朝中都有做高官的家人亲戚。连我和向司珍平日里都得给他们几分面子。他们昨日是背着我和向司珍私自审问了京蕙,看给那孩子打的……” “这不是动用私刑了么?这还了得?宫里是明令禁止动用私刑的。”我有些愤慨。 “嗐,这在宫里已是司空见惯了。过去不少娘娘动辄就打死几个宫婢太监的,先帝不管,也就没人在意了。直至现在就变成平常事了。” “……”我无言以对。 和张司珍分别后,我一个人走在路上,想着前几日那两个典珍盛气凌人的模样,想起京蕙那张被打肿了的脸,再想想张司珍的话,不禁心里堵得慌。我心里暗忖道:往后我成了后宫之主,是得好好整顿整顿这后宫的风气了。 第45章 不速之客 后日就是除夕了,宫里张灯结彩的都张罗起来了。我跟太后说我想回家去过除夕,这往后就没机会陪娘亲他们过除夕了,太后应允了,还给我准备了好些东西说是带回去给娘亲他们。 我正在房里收拾着,听见有人敲门,我打开门一看:“陛下!这怎么都没听见外面传唤一声!” “朕故意不让他们说的,母后在午觉,不想打扰她老人家。” 陛下看了看我收拾的包袱,说:“朕这边也单独备了些东西,你到时候一起捎回去。”说完李闵就从外面拿着一摞端盒就过来了。 “怕你拿不下,朕让人等会儿都给你放到马车上去。等到了家,你让家仆们去拿就是了。” “诗蕊谢过陛下了。”我正欲行礼谢恩,陛下一把拉起我,迟迟不肯松开。我慢慢抬头看他,他也正深情款款地看着我。 “陛下……” “别太念家,早些回来。” “嗯……” 等太后午觉醒了,我就跟太后请安拜别了。陛下送我到宫门口,看着我走了才回去。 回到家,娘亲和爹爹已经在门口等着了。我急忙下了车,跑到他们跟前儿:“这大冷天儿的,干嘛在外头等呢!快进去吧。”说完我又让小厮去把车上的东西都一一拿下来。 等收拾妥当,我一一把陛下和太后送的东西拿给娘亲他们瞧了,娘亲望着爹爹笑道:“陛下和太后真真儿是有心了,可见对咱们诗蕊也是真心喜欢的。”娘亲说得我又有些不好意思了,但心里很是得意。 吃饭的时候,满桌全是我爱吃的菜。爹爹和娘亲还一个劲儿地给我夹菜。完全吃不过来,搞得我哭笑不得。 “好啦好啦,娘,爹,你们别给我夹了,我都吃不过来了。”说着我也给他们夹起菜来。“来,你们也多吃点儿,好些日子没见了,你们怎么瘦了呢?” “诗蕊啊,你可不知道,自打陛下要立你为后的消息传出来后。这京城震动可不小。陛下也是有心,独独派人大张旗鼓地把聘书和礼书送到了咱们这儿。搞得王家脸上好没面子。那几日,上门拜访的人真是连门槛儿都快踏破了。” 我忍不住笑着问道:“那可扰了爹爹清静了,爹爹那时候是不是可羡慕王家了?” 爹爹也哈哈一笑,指着我摇头说:“你啊,也真是有够刻薄人的。” 我挑了挑眉,嘴巴一撅回道:“哼,我只是说话刻薄,做人可不刻薄。他们当日看你们把我接走,还给他们那么大一笔钱财,个个儿高兴得跟什么似的。如今也是活该如此。我就想看他们的笑话。” 说着说着我还有些动了气,想来在这副身子久了,我与诗蕊的心境真有些相通了。 吃完饭,我又陪着娘亲和爹爹说了好些话,才回到自己房里歇息。我坐在房里,把魏嬷嬷和芦青叫了来,也跟他们寒暄了一番。魏嬷嬷还是老样子,精神瞿烁;芦青那丫头倒是成熟了不少,说话做事也规矩多了,性子倒没怎么变,看见我回来高兴得眉飞色舞的。 我将从宫里带的绸缎布料分给了他们,让他们过年也做件新衣裳穿穿,除此之外,我还送了魏嬷嬷一副羊脂白玉的手镯,给芦青带了些宫里时兴的宫花簪饰。 魏嬷嬷一开始还不肯收下,我百般请求了才收的。芦青倒好,收的比谁都快。 “刚才还说你沉稳懂事了许多,这一下子又原形毕露了!”我故意板着脸说芦青。 谁知她不紧不慢地回道:“这都是姑娘的心意,奴婢怎么能不赶紧接着?况且芦青是个没见过什么世面的人,得了好东西自然是喜不自胜了。” “你啊你,许久不见,这嘴皮子的功夫见长啊!小嘴叭叭儿的。”说完芦青朝我做了个鬼脸。 头天晚上睡得晚,第二天早上睡到自然醒,娘亲和爹爹也知道我累也就没叫我起床。 我洗漱妆扮完,就去院子里走了走。走到爹爹书房的时候,听见里面有动静,暗自忖道:“爹爹又不在府里,书房里能是谁?”我悄悄走近了,正欲推开门看看,不想里面的人也在开门,我一整个身子就扑倒过去,还好对面的人一把接住了我。 我抬头一看,竟是个姑娘,而且是我不曾见过的。只见她面容清瘦,双瞳剪水,臂力惊人,接住我的时候我能感受到她的孔武有力,直起身来看她,更觉此人丰姿隽爽、湛然若神。 “好英俊的姑娘”我心里不由得感叹道。长这么大,还是头一回见到只有戏文里才有的巾帼之姿。 “你是诗蕊吧?” “啊?哦,对对对,我是。” 她微笑着说道:“我叫袁纯熙,是袁隽殊的堂妹。今日特来拜访尚书令和孟夫人。” “原来你就是隽殊口中的那个妹妹啊!我之前就常听隽殊提起你,他说你们小时候在一起住过五六年,后来你就随父亲调任外地一并走了。” 纯熙笑着点了点头,说:“看来隽殊哥哥跟你是真的要好,连我的事都跟你说。” “呃……是啊,他不怎么说起他的那些旁支血亲,只向我提起过你。如今,我算是知道是为什么了。”说毕我又啧啧称赞着打量了她一番,试图回避刚才她提起的我和隽殊“要好”之言的尴尬。 “那个,是爹爹让你在这儿等他的吗?” “不是,是孟夫人说孟大人可能在书房,便让我来寻。我进来发现没人就等了一会儿,正准备离开。”我听她说话感觉汗毛都要竖起来了,怎么会有女子说话跟军营的长官一样一板一眼,跟坚冰似的。 我还是赔笑道:“那你随我一起去前厅等爹爹吧,对了,你吃早饭了吗?没吃一起吃点儿,边吃边等。” “多谢盛情,不用了。” “……” 我敢保证,和袁纯熙一起从书房走到前厅的这段路是我这辈子觉得走的最漫长和最煎熬的路。好不容易走到前厅,娘亲竟然还不在。 “娘亲去哪儿了?” “夫人方才出门了,说是要过一会儿才回来呢!叫奴婢跟姑娘说,午饭就让姑娘和袁小姐一起吃。” “什么!”我心里早已喊出了声,但是脸上只能笑着答应。 “午饭就不必了,今日也不是正式拜访,改日,我随父亲母亲再一起过来。” 真是有意思,既不是正式拜访,那还在这儿等爹爹等那么老半天干什么呢?我抬头看着她,她正朝我笑着,那笑……意味深长啊。 “那敢情好,正好快过年了,等过年的时候我也和爹爹娘亲他们一起去贵府上拜个年。” “那恐怕……不太方便,我们一家这回回来都住在隽殊哥哥家,等过完年就走。”这话分明就是暗示我,袁家现在不欢迎我去。我哼笑一声,点了点头,没再多言。只是得体地将袁纯熙送至门口,她在门口停下侧身悄悄附在我耳边说:“初三晚上,我来找你。”说完纵身一跃上了马车,连脚凳子都不用,倒真是个武人。 第46章 再见无言 今儿是除夕,虽然昨天袁纯熙过来的这一趟弄得我心神不宁,但仔细一想,能有什么大事呢?她爱什么时候来就什么时候来,爱说什么就说什么。我这次回来的主要任务是陪娘亲和爹爹好好过个年,别的都不是大事。 为了今天,卯时不到我就起来了,还以为娘亲他们都还没起,没曾想等我梳洗完去厨房的时候,娘亲已经在那儿了。 “哟,你怎么也起来这么早,今天晚上还得守岁呢,你也不多睡一会儿。” “今日事儿多嘛,我也想早点儿来帮忙,昨天娘亲去松韵斋采办东西我就应该跟去帮忙的,今日断不能偷懒了!” 娘亲笑道:“好好好,那你就留在这儿帮忙吧。正好也让我看看你厨艺退化了没有,进宫这么长时间,我怕你都生疏了吧!” 我嘴巴一撅:“娘亲可别小瞧我,我在宫里可没懒怠,宫里的御厨都是我师傅呢!”说完我转头让芦青把围裙给我系上,衣袖给我挽了上去扎好。 我问娘亲今年备的菜有哪些,娘亲都一一说了。“呦呵,今年这菜单上的菜比去年硬很多啊,就咱们三个人,吃得完这些嘛?” “这些是今年整个过年期间预备的菜,又不只是今天的。今年不同于往年,上门拜年的人指不定有多少呢!不好好预备些硬菜怎么能行。” 一听这话我立马反应了过来,往年每逢春节,来的人虽多但也多是与父亲交好的才留下来吃顿饭,大部分人来都只是略坐坐就走了。若是不太对付的都是互相打发人送个年礼也就完事儿了。今年由于我的缘故,大家都得来过个场面。 没工夫多说闲话,我赶紧上手帮忙,我让娘亲去休息一会儿,自己留在厨房守着就够了。我一早上的工夫都耗在厨房里了,外面的情况一概不知,倒是芦青那丫头时不时就跑出去,也不知道干什么。 “姑娘!姑娘!”芦青突然气喘吁吁地从外边儿跑进来叫我。我“嫌弃”着说道:“你这是让火燎了?冒冒失失的。” “不——不是,是——是隽殊公子来了!” 我顿时只觉轰雷掣电,当下就呆在那儿,手里的碗碟也跌在了地上。其他人忙着收拾地上的碎渣,只有芦青过来摇了我两下,嘴里一直叫着我,我却什么都听不见。等我醒过神来后芦青已经把我拉到了外面。 “姑娘?你怎么呆怔了?可把我吓着了!”芦青长舒一口气说。 “他——他还在这儿吗?”我战战兢兢地问道。 “隽殊公子吗?我刚才去看的时候还在,像是刚来不久。我心下还奇怪呢,今年他怎么挑除夕来了,往年不都是正月……哎,姑娘你去哪儿啊?” 我一猛子朝前厅跑去,但跑到临近的地方我又停下了。我站在石拱门那儿远远看着,他瘦了,还是在笑着与娘亲他们说话,眉宇间透露出来的就是两个字——得体。我不禁悲从中起,看着他,眼中突然朦胧起来。幸好芦青那丫头没跟过来…… 我望着那个“成熟稳重”的隽殊,淌下一滴泪。倏然间,他突然扭了一下头,我们的眼神在那一瞬间相对交互,他看着我愣了一下,而我反应过来后连忙躲到了旁边。再悄悄看过去的时候他又继续和娘亲他们说着话了。 放下了就好,我走回去的时候心情似好了很多;他不再留恋过去,我也不再心怀愧疚。我们终于都可以没有包袱地往前走了。 隽殊没有留下来吃午饭,原因我们都心知肚明,也没刻意提起。娘亲只是一个劲儿叹气,我和爹爹只当没听见。 下午不忙的时候,我一个人到处闲逛,时不时捡个枯枝子玩玩,时不时站在那儿看着天空发会儿呆。芦青远远地跟着我,还以为我不知道,我实在无聊,干脆让她陪我扯些闲话打发时间好了。 “你要跟过来就大大方方地跟着,在后面跟做贼似的干什么呢!” 芦青扭捏着走来时嘴里还嘟囔着:“……还不是夫人叫我这么跟着的,她说怕你……” “怕我什么?寻死觅活吗?娘亲也真是的,外人说什么也就罢了,她怎么也跟着起哄。” “没有……夫人叫我跟着姑娘,是知道姑娘每次自己散会儿心后就想找人说说话。”芦青辩解道。 听到这话,我自己仔细一想,倒真是如此:每次心情不那么好的时候总是喜欢先一个人待会儿,然后就喜欢找人排遣排遣,把话都说尽了心里就好受了,烦心的事儿也就过去了。我觉得这习惯特别好,有什么事儿都能排遣出去;若事事都闷在心里,指不定哪天就憋出病来了。 “芦青,我今天见到隽殊,他恰好也看见了我。只是……我们都没有彼此会意一下打个招呼。”我有些沮丧地说。 “这很正常啊,你们现在不得各自避嫌吗?” “话虽如此,但是我没想过和他的关系会弄的那么僵。” 芦青轻笑一笑:“姑娘你可真有意思,你怎么那么执着于和隽殊公子的朋友关系啊?按理说,隽殊公子好是好,但你们相识也不过一年多点儿还不到两年的时间吧,怎么搞得你们像是认识了好多年了一样,也真怨不得旁人会说闲话。” 我听到芦青这话,犹如醍醐灌顶,是了,是自己唐突了。王诗蕊和袁隽殊本应该交情不深的,是我混了。想来当初稍稍收敛些,也不至于生出这些事来。 想通之后虽然懊悔但心里舒畅很多,这个年总算能过踏实了。 到了晚上,爹爹忙叫人把炮仗爆竹都在院子里摆好,非得要边吃饭边放。在一声声迎新年的爆竹声中,我们一家人享受着独属于我们的团聚时光,这样平凡温情的日子以后大概很难再有了吧。 第47章 交心 除夕一过,从初二开始陆陆续续就有人登门拜访,娘亲他们每天都要忙到太阳落下去后才得空儿休息。 “这可真够累的。”等客人散去了我才出来,端茶予娘亲时说道。 “都是正常的,陛下之前在封地待得久,这京城里好些官员都没怎么亲近过陛下,现在得着这个机会可不得勤快点儿么。” 我点了点头,然后转到娘亲身后替她捏捏肩膀解解乏。娘亲笑着说道:“你也回去歇息吧,这几日我和你爹爹在前面忙着待客,后厨的事都是你在忙,你也累了,早早回去睡。” 我刚要说不妨事,突然脑子一震,今天是什么日子来着?初三!袁纯熙说初三晚上来找我的,看这形景,她多半是不会从正门进来了……我立马改口答应了娘亲往自己屋里走去。 为了不让娘亲疑心,我离了娘亲视线后才跑起来。生怕回去的晚了,若是她来了,屋里丫头们看见嚷嚷出来就不好了。还好,回到屋里的时候她还没来。 我瘫坐在椅子上,大口喘着气儿,正欲倒杯茶歇歇,回头一看茶壶不见了。 “别找了,茶壶让你那丫头拿出去给你换新茶去了。” 我吓得一个激灵,慌忙中四处张望着,那人从里面缓缓走了出来。 “袁小姐,你不从正门进来也就罢了;你这样悄悄躲进别人的闺房里吓唬人可是不大好。”我抚着心口说道。 “那日与你说了初三晚上我会来单独找你的,今日来了看见你竟然没在屋里,可见你是忘了。再者我不躲在你屋里,难道还在外面游荡着让人都看见才好?”袁纯熙边说边顺势坐下,丝毫不拿自己当外人。 我也懒得跟她辩解什么,毕竟忘了约定确实也是我有愧在先。不过此刻看她这架势我可不能先显出心虚让她拿捏住。对于她要来干什么我心里不是没数。 “袁小姐,你有什么话就说吧,咱们也不必再绕什么圈子了。” 只见她莞尔一笑,冷冷说道:“果然是要做国母的人了,这范儿就是不一样。”我还疑惑我这有什么范儿呢?她已一个箭步“杀”到我面前,捏着我的下巴脖颈对着我冷笑道:“你觉得你能当上这个国母么?”我感觉得到她的力度,只要她愿意,她可以立马扭断我的脖子。 “你——你——为什么”还未等我说完,她就放开了手,回去继续坐到那儿,边摆弄那几个茶杯边说:“你害了我哥哥,你难道不觉得有愧吗?”一听这话,我就舒了口气,果然是为这事儿来的。 “纯熙姑娘,你是不是也听了那些流言蜚语?我有没有害隽殊,你应该先去问你哥哥隽殊,隽殊要是说‘是’,你再来审问我也还说得过去。你这样不分青红皂白地就来污蔑好人,这要是让隽殊知道了,你觉得他会怎么想你?” “隽殊哥哥被情爱蒙蔽了眼睛,他自然是为你说话,这样的事儿都是旁观者清!” 我被气笑了,说:“什么样的旁观者?若是隽殊的父亲你大伯或者隽殊身边的嬷嬷丫头,那还算是可信的旁观者;若是一些外人,我劝你慎重,那些人嘴里说出来的跟戏文差不多。” 我看着她面露难色,心下已经猜到她是有些心虚了。我也不想和她纠缠下去,或是故意为难她了,便起身走到她跟前儿,笑着说道:“从前听隽殊说起你和他是家族姊妹弟兄间最亲近的,今日看来果然不假。隽殊真是有福气,有那么个好妹妹能为他出头。” 袁纯熙转头瞧了瞧我,脸色早已柔和了下来,只是嘴上还嘴硬:“你少拿话奉承我,我可不吃这一套。” “我这话可不是奉承,实话实说罢了。我长到这个年纪,还没见过你这样的女孩子,跟戏里演的那些巾帼女英雄似的。只不过女英雄可不会冤枉好人……” 正说着,屋外传来脚步声,我想是芦青换了茶来,我使了个眼色给袁纯熙,她翻了个白眼就躲到帘子后面去了。 芦青进来边放下茶壶边说道:“这也快到二更天了,就没给姑娘沏新茶,怕姑娘喝了晚上睡不着。姑娘一会儿睡的时候叫我就行,我就在外面。” “不用了,你去休息吧,跟着我也忙了一天了。我等会儿自己看会儿书就睡了,无需你伺候了。”芦青答应着出去了。 袁纯熙再走出来时,我握着她手说道:“纯熙姑娘,虽然我知道你还是不大信我说的话,但是你总得信你的哥哥吧?他不会骗你的。我和他,一直都是清清白白的,只不过他对我确实有意,但是我都果断及时地回绝了,从来没有故意吊着他。他如今烦恼的不是和我不能在一起,而是被迫要和不喜欢的人在一起。” “我也知道他不喜欢王诗钰,但是木已成舟……”袁纯熙继续坐到桌前叹气道。 “王诗钰喜欢你哥哥这事儿早都不是秘密了,只是没想到她能闹到这个地步,逼着你哥哥娶她。” “这样的女人我真是没见过,也太自轻自贱了!”袁纯熙忿忿地说道。我听她这话倒是眼前一亮,心里赞叹她还是个明白事儿的。 “我记得那时候是王鹤林的寿宴吧,那王诗钰还悄悄派人送了荷包给你哥哥呢!后来你哥哥悄悄溜了不说,还把那荷包趁人不注意撂在那儿了。这事儿让王诗钰知道了羞忿得不行,当即就把送荷包的那个下人打了个半死出气。” “……这样的女人,要是嫁给我哥指不定会把家里搅成什么样呢!” 没成想,我和袁纯熙就这么你一句我一句的聊了一个多时辰,越聊越投缘起来。走的时候,她还和我道歉来着:“蕊姐姐,今日多有冒犯让你受惊了,你多担待。今日一聊,我算是知道隽殊哥哥为什么喜欢你了,你们没这缘分着实让人可惜。不过,能交到你这个朋友也算是我的造化,日后有机会常聚啊!”说完人一道残影越过高墙,悄无声息地消失在夜色之中。 晚上躺在床上半天也睡不着,看着窗户上月亮的残影出神。这世间的事就如这月亮一样,多是残缺,少有圆满,最要紧的是自己能接受这份残缺。 第48章 梧桐 到了初五,我也收拾着准备回宫去了。娘亲一边亲自帮我收拾东西一边偷偷抹眼泪,我看着也鼻子一酸,只是大家都不言语。 走的时候,我没敢回头看,自己在车里默默流着眼泪。等到了宫门,远远看见了来接我的人,我才赶紧止住了哭。 “金嬷嬷,您怎么亲自来接我啊?随便找个宫女太监来接我就行了,何须劳烦您呢,太后离了您可怎么能行呢!” 金嬷嬷笑道:“就是太后让老奴来接姑娘的,姑娘放心,这会儿陛下和太后在一块儿呢,不需要老奴在跟前儿多手多脚的了。” 我也嘻嘻一笑,话不多说赶紧和金嬷嬷进宫去了。一路上,金嬷嬷还跟我说了这几日宫里的新闻趣事,有的还挺新鲜,但宫里就是宫里,还是比不得外面热闹。虽说是过节,也要守着礼数,不敢胡乱玩儿闹的。 前脚刚一踏进殿门,守在屋外的小宫女就急着进去通报了。我脱了斗篷进屋,看见太妃正坐在暖炕上,陛下坐在另一边,两人有说有笑的。 “哎哟,快来烤火暖和暖和!仔细别冻着了!”太妃身子前倾朝我伸出手,我赶紧上前拉住,我看了看旁边的陛下,微微欠身行礼,陛下笑着点了点头。 “孟大人和孟夫人都还好吧?这几日回家去可有什么新鲜事儿,都说来与我们听听。” “回太后,家里一切都好。”说完我拿眼瞟了一下陛下。太后也看出我的心思,连忙抽回手说:“罢罢,等会儿晚膳的时候你再说给哀家听吧,哀家这时候也乏了,想眯一会儿,你和陛下等会儿再来吧。”说完还朝我使了个眼色,我一时羞涩难掩。 陛下倒是直率,给太后行礼跪安后直接牵起我的手就往门外走。在门口替我把斗篷系上,继续牵着我:“先让他们帮你把屋子收拾收拾,这会儿你陪朕去外面走走。”我点头答应。 陛下并未让其他人跟得很近,就是怕我不自在。路上没什么积雪,我们还是走的很慢。“孟夫人可还喜欢朕和太后准备的礼物?”陛下先开口问道。 “喜欢,娘亲说多谢陛下和太后的心意,从这心意上就可看出陛下和太后待我的真心。”陛下嘴角浮起一抹微笑,歪着头看着我说:“最要紧的是你能明白朕的这份心意。”随即轻轻刮了一下我的鼻子。我当下吓得赶紧回头看了看后面的宫人,他们虽隔得远,但此时都齐刷刷地低下头,必定是看见了刚才的那一幕。 我连忙扯了一下陛下的斗篷,娇嗔道:“都看着呢!还是注意些。”陛下反倒哈哈大笑起来,声量还故意拉高了说:“怕什么?你马上就是朕的皇后了,朕和自己的妻子玩笑,谁敢说什么?”说完又故意搂住了我。 我也不知道是臊得慌还是怎么的,外面风吹着身上却火热一般,额头都冒出了几滴汗。我悄悄暗地里小“捶”了陛下一下,陛下假装还有些惊愕,笑道:“这就谋杀亲夫了?”我一下子呆怔了,自忖道:这还是从前那个陛下么?怎么如今变得这般不正经起来,跟隽……我赶快掐断了后面的想法。 陛下性情变得活泼些也是好事吧……我朝陛下笑着,心下却总是觉得不安,就是不知道哪里不安。 “你看那棵梧桐树”我顺着陛下指的方向看过去,不由得惊讶道:“呀,好大一棵梧桐树,这样子看起来树龄不小了呢!” “据说有三四百年了,这树是我早些时候派人去找的,今年冬天不太冷,就特意让人赶在你回宫之前移植过来。”陛下看着那树说道。 我偷偷看了一眼陛下,心下想道:自古都说栽桐引凤、凤栖梧桐,又有以梧桐比喻忠贞爱情一说,陛下这番心意,我已了然于胸。只盼来日,相伴相守,不负梧桐意。 慢慢地,我将头轻轻靠在了陛下肩上,看着这梧桐树说:“梧桐不耐寒,来日总有风刀霜剑之时,还盼它能够扛得过去。”他也将我搂得更紧。低头轻声说道:“你放心,它一定能。” 回到辰华殿时,太后已经起了,正吩咐人准备晚膳。太后高兴,还想亲自下厨,我乐得给太后去帮忙。哪知陛下抱怨我们都去了没人陪他说话,我没法子只得留下。 我和陛下在屋内一起看了会儿书,品鉴诗词古文,争议历史,陛下时不时还把朝政拿出来当话头,我也不避讳,一概都说。我们说的起劲儿,时间也过得快。 用过晚膳,太后也困乏了,我们就早些退下了。陛下去我屋子里看了看才回去。 “陛下待姑娘真是够细心的,怕姑娘屋里不暖和,还非得要亲自来看看才放心。”伺候我梳洗的宫女说道。 “哪儿啊,不过就是顺便来看看屋里收拾好了没有。”我笑着回道。 “姑娘不知道,上次姑娘受凉惹了风寒以后,陛下就格外吩咐奴婢们晚上守夜的时候格外注意些姑娘的屋子,再不能让姑娘被冻了。”我听了只是微笑不言。 第二天一大早我就起来给太后准备早膳,太后起来时又去伺候太后梳洗。 “这些活儿有宫人们做就行,你又何必自己亲力亲为,你现在可是准国母!” “太后真是爱笑话人,且不说我还没当上国母呢,就是当上了,孝敬太后也是必须的。” “难为你有孝心”太后拍了拍我手臂,而后继续说道:“按理说有些话现在跟你说有点儿早而且怕你不认同,但不说哀家又害怕会害了你,所以今天正好借着有空,还是现在跟你说了,未来你也好有个准备。”正说完,太后的头也梳好了,她拉着我坐到桌前,神情突然还有些严肃。我看了一眼金嬷嬷,她只是望着我点了点头,嘴角依然带着笑意。 第49章 左膀右臂 太后语重心长地对我说:“诗蕊啊,哀家知道你和陛下是两情相悦,彼此也都是情深意重。但哀家还是要告诉你,陛下是你的丈夫也是帝王;你是他的妻子,也是他的臣子。切不可光被爱情迷了双眼,犯了忌讳。要知道再炽热的爱情走到最后都会归于平淡,帝后感情再好,也要有距离。” 太后的话声声入耳,也如小刺一般扎着我的心,隐隐作痛。我笑着回道:“太后说的我都明白,我一定好好记着。” 太后叹了口气说:“这道理千古以来大家都明白,可总有人还是陷了进去,你一定要铭记在心。咱们女人啊,多是被什么情啊爱的冲昏头脑,宫里的女人呢,又被恩宠裹挟以至于把毕生精力都投注在男人身上;殊不知这人生一世原本是有很多东西值得在意的,情场失意未必人生就不能得意,没有君王的一心一意,未必就不能称心如意。”太后拿起茶杯抿了口茶。 我看着太后的模样,想想她这辈子,可不就是这样么。若真能活成太后这样,也挺好,只是,我这心里既有了情爱,确实是有些格外的奢望。 “有些事你只能随缘,不可强求。”我听得一怔,抬头看去,太后正看着我。我笑道:“太后是会读心术么?什么都逃不过太后的眼睛。” “哀家也有过你们这般青春娇艳的时候,怎么会不懂你们这时候的心思。” “总而言之就一句话:凡事不要苛求完美无缺。” 我何尝不知道月有阴晴圆缺,人有悲欢离合的道理,只是道理都懂得,能不能接受又是另一回事了。 “太后,姑娘,早膳都备好了,现在可以摆上来了吗?”外面传来的声音打断我的思考,我应了一声就出去帮忙了。 用过早膳后,我出去走了走,正好碰上秦让来给太后送丸药。我打趣他道:“哟,你可够勤快的,这才初六啊,就急着干活儿啊!” “正好我在宫里值班儿呢,这些事虽然不是什么要紧的急事,但早晚也是要送来的,还不如趁现在得空儿早点儿送来,话说回来你又是几时回来的?” “昨天啊?你不知道?” “昨天又不是我当班,所以也没来。孟大人和孟夫人可还好?” “好着呢,难为你关心。” “本来过年是想登门拜访的,但这几日都抽不开身;又听说贵府热闹非凡,门庭若市。就想着再过段时间去也好。” “要我说,你们也别去了。横竖你这人情都记在我头上,去不去孟府又有什么关系?我爹爹他们本来就嫌这段时间人堆着上门挺烦的,他们二老都爱清静,所以啊你们不去他们还高兴呢!你也知道,我爹爹结交人也不看这些虚礼。” 秦让点了点头,我随即叫了个宫女过来把丸药收下了。便和他一道去太医院逛逛,到了正午才回去。 到了辰华殿,金嬷嬷正站在我的屋外等着我,我笑着走上前去问道:“嬷嬷怎么不进去等?外面冷,屋里暖和。”说完我拉着嬷嬷就进屋了。 原来金嬷嬷是来跟我说,陛下和太后给我挑了几个宫女太监,今天就正式过来伺候的。听她这么一说,倒勾得我想起京蕙那事儿了,我连忙说:“说起来我还有件事儿忘了跟太后和陛下说,我年前的时候看上一个宫女,是原来司珍司的,因犯了事儿被罚到掖庭去了。我看那孩子犯错尚有可被原谅之处,又听张司珍他们说她可怜,我自己也觉得那女孩子投缘,就想年后向太后或者陛下讨个恩典,把她弄出来放在我身边服侍的。” “原来如此,既是姑娘愿意要她就直接去要了来,老奴回去跟太后说一声就行了。只是一样,姑娘年轻,在用人这件事上还是缺些经验,若是那丫头日后太后看了觉得不好,姑娘到时候也别护着。” 我笑着答应:“那是自然,我也是要考察考察她的。”倏地想起来那日在司珍司帮她说情那宫女,看着也不错,心里暗想着干脆把他们两个都要过来好了。金嬷嬷听了只说都随我去,然后就回去给太后回话去了。 我先到司珍司跟张司珍他们说了,他们倒直爽,立马让我把人领走了。原来那宫女名叫林谙,到了宫里大家都叫她谙儿;我和她一起去掖庭的路上聊了不少,家族身世一概了知了,聊下来发现这丫头说话伶俐周全,更难得的是还读过几本书,的的确确是个可造之才。 等到了掖庭,那帮管事的看见是我来要人,也不要什么文书谕旨的,立马就叫了京蕙过来让我带走了。 回了辰华殿,到屋里京蕙和林谙就给我跪下了,京蕙是嘴还没张开眼泪就先流下来了,哽咽了半天才说:“原来以为进了掖庭,横竖就是一死了,不曾想得姑娘惦念眷顾,让奴婢在掖庭既没遭罪,如今还得幸跟着姑娘,这等大恩大德今生今世难以报尽,来世还会继续报答姑娘。”说完连给我磕了三个响头。 林谙见京蕙说完,便先给我磕了一个头,说:“奴婢有福气得姑娘赏识能在姑娘身边服侍,姑娘放心,奴婢必定效忠于姑娘,今生为姑娘肝脑涂地,在所不辞!” 我笑着拉起他们二人,握住他们的手道:“你们俩是我亲自要过来的,以后自然是和别人不一样,我当你们是左膀右臂,也是我的心腹。所以,对我忠心是一等要紧的事,另外你们做事也要比旁人更警醒、更周全些,不要让人挑了错处。但话说回来,就算你再能干,若不能忠心,胆敢伙同别人来算计我,我可不轻饶,而且到时候可不是进掖庭那么简单了。” 嘱咐完他们两个,我就让他们去金嬷嬷那里报到了。晚膳的时候太后又嘱咐金嬷嬷给我挑了个年老干练的嬷嬷到时候跟在我身边她也好放心。 初七一过,这春节的假也就完了。新官老官都得开始进宫来见圣上了,隽殊是正月十一那天进宫来的,虽说以后他跟在圣上身边,但我还是尽力少跟他碰面。这虽不是我希望的,但对他却是最好的,优柔寡断、藕断丝连那断断不行。 第50章 大婚 元宵节一过,这日子感觉过得更快了,过了丧期,离我和陛下大婚也只剩下一个月的时间了。按照太后的吩咐,我和陛下的婚礼庆典要办得十二分的热闹才行,这可是多少年没有过的皇帝大婚,人人都等着见个大世面。 这几个月,京蕙和林谙也跟着我熟悉了一切事宜,他们俩被太后给我挑的赵嬷嬷调教后,越发能干了。太后看了也直点头,也算是我们主仆一起通过了“考核”。 我一直跟太后商议着大婚的事,已经有大半个月没见过陛下了,听说陛下国事繁忙,每日忙到三更天才能就寝。我担心陛下的身体吃不消,去小厨房做了陛下爱吃的广寒糕亲自送去勤政殿,顺便规劝规劝。 李闵看见我来高兴得和什么似的,也不通报直接就引我进去了。进去的时候陛下还低着头“奋笔疾书”的,看见我才撂下笔;他过来接了我手里的东西,牵我走到旁边暖阁坐下。 “这几日忙着大婚的事忙坏了吧,本来你是新娘子,这些事儿不应该你操心的。” “不妨事,太后他们也是想让我满意才找我商量的。倒是陛下你啊,眼看着大婚之日将近,你还每天没日没夜的忙,可别熬坏了身子。”我本是无心说此话,没想到陛下竟狡黠一笑说:“放心,我身体好着呢,不会亏待了你。”我听完立马反应过来,脸也飞快的红了,羞得我立马低下了头。 陛下哈哈一笑将我搂了过去,说:“好了好了,朕不逗你了。朕答应你,从今天起好好休息,劳逸结合,晚上朕就过去陪你和太后用晚膳。” 我知道他忙,一会儿又得召见大臣,就早早退了。“那糕点是我现做的,你早点吃了”说完我就走了。 我出来后嘱咐李闵晚上务必让陛下早点儿安寝:“太后听见陛下每天这么熬着心很不高兴,今日我也和陛下说了,但我怕陛下到时候又忘了,你们还是要提醒着陛下些。”李闵连连点头答是。 回到辰华殿,司珍司的人过来请我过去清点清点礼书上的礼品,京蕙因为之前的事不大好意思去,我也就不勉强她,带了赵嬷嬷和林谙一起去。 到了司珍司,宫女典珍什么的都出来给我请安问好,我倒有点儿不知所措,简单应下就让他们各自忙去了。林谙看着我还故意笑了一下,我回瞪了她一眼。 当张司珍和向司珍给我看东西的时候,我大吃了一惊:“怎么这样多了,我记得去年给的礼书上没那么多啊!” 两位司珍齐笑道:“是比去年那单子上的多了些,今年过完年不少藩国的朝贡都陆陆续续送了来,有些精美新巧的,陛下都说要重新添在单子上,今日过来就是让姑娘瞧瞧,还有什么想添上的一并添上。明日拟了新的单子再给您家里送去。” 我连连摇头摆手道:“可别了,这些就够了,再怎么珍贵难得,也不过都是些金银宝器、珍珠玉石的,差不多就行了,不要太靡费了。虽说太后和陛下都想把这次大婚办得极致风光,但那都是台面上的事,台面下的能俭省就俭省吧,我可不想被人议论我是个财迷,借着大婚敛财。” 说的大家都笑了,随后我指着些没见过的玩意儿问了一问,都是些底下上贡来的。果然都是别具匠心、用了心思的。看了一会儿也就走了。 转眼间到了大婚的日子,我已提前回了家,到了这时候我竟然还紧张起来。虽说大婚时的礼仪章程赵嬷嬷已经领着我熟悉了不下十遍了,可我还是紧张,加上又是仲夏时节,我这头上直冒汗。 娘亲过来看我,帮我再整理整理妆容衣裳,看见我在冒汗,笑着说:“这身衣冠闷沉,你热坏了吧?”说着就给我擦汗补妆。“今儿你得累一天呢,我让人给你做了些吃的,趁着宫里的人还没来,赶紧吃一些。” 听娘亲的话,简单吃了些糕点,喝了半碗莲子粥。半个时辰以后,宫里迎鸾的人就来了。 皇帝娶亲,门口是没有闲杂人的,等到了街上,才有两边的百姓驻足围观,也都有侍卫维持秩序。我坐在轿子上也不敢乱动,主要也是衣服和头上的凤冠太束缚了,感觉动一下费劲又生热,只能老老实实待着。 进了宫就是过各种礼,要忙活半天,进到洞房里时我已经快累散架了,赶紧叫人给我把衣服换了,头上的冠也卸了。 “皇后娘娘,这可不行,还没行合卺礼,还不能摘。” “……可是陛下还得好一阵子才来呢!你们不知道,这一身实在太沉了。我脖子受不了,腰也酸得很。” 见他们还是不敢,我边清了清嗓子,拿起腔调来:“怎么?换身打扮就不能行礼了吗?早晚是要脱下来的,这时候本宫不舒服早点儿换下来有什么不行?要是耽误了等会儿本宫伺候陛下,你们谁担待得起?” 只见宫人们面面相觑,慢吞吞地上来给我卸了。 “总算能喘口气了……可把我热死了。你们都下去吧,一会儿陛下来的时候再进来就是了。”把宫人们都遣出去后,我直接躺在床上准备眯一会儿。 这眼睛还没合上陛下就过来了,我蹭的一下子就坐了起来,赶紧掐了掐自己、摇了摇头醒了醒神。 等合卺礼一完,终于消停了,我立刻松了下去,倒在床上。 “这一天我是又累又热又饿,成个婚倒像是来受罪的。”我抱怨道。 陛下也倒在我身旁感叹:“可不是嘛,感觉被人摆布了一天。” 我和陛下躺在床上歇了有个两刻钟,又起来找了些吃的。 “装了那么久的淑女,今日还是破功了。”陛下笑道。 我嘟起嘴表示不屑,就闷着头吃。吃饱喝足了就该…… “饱暖思淫欲,现在总归是要干该干的事了吧。”说着就一把将我拉进怀里,然后搂住我的腰,顺势就给我抱到床上去了。 借着点儿酒意,我也有点儿意乱情迷了,也不觉得害羞,竟主动上手扯下了陛下的衣带,手挽住他的脖子,将他的头拉近,耳鬓厮磨间进行挑逗。如此春宵苦短,有情人不负良人意。 第二天一早,我醒来还是累,根本不想起。我睁开眼一看,陛下侧对着我,手撑在枕头上把我看着,我想起昨晚的事还是有些害羞,连忙把被子扯了蒙住脸。只听他哈哈一笑,然后凑到我的耳边轻轻说道:“快起来吧,丑媳妇儿也得见爹娘啊!”言语间的气息冲着我的耳根,我登时浑身起了鸡皮疙瘩,不由得打了个哆嗦。听见他起身走了我才掀开被子。 “憋死我了,这阎王爷,想折腾死我是不是?”我嘟囔道。但是也紧跟着起来了,后面还有礼仪没完成呢!这婚结的,快要走我半条命了! 第51章 初为国母 去祠堂拜过祖宗,又去辰华殿拜过太后,我和陛下才又回到寝宫。 “这福禧宫你还满意吧,离朕的勤政殿也近。” “嗯,臣妾很满意。”我点了点头,接着我好奇问道:“怎么这叫福禧宫了呢?这宫里不都叫殿吗?” 陛下笑说:“前些日子礼部有大臣上奏说按原来中原的规矩,这‘国事曰殿,家事曰宫’,我朝四代以来,列祖列宗都在习得这中原习俗,只不过这样的小事前代帝王都没放在心上。朕即位以来想要多多推行中原的优秀文化习俗,这次也是个契机。” “怪不得这回的婚礼也是按中原的礼俗办的,陛下这样改也不怕以后子孙忘本?”我调侃道。 “你放心,朕自有分寸。” “好了,你先好好歇息,朕去勤政殿看些奏报,等会儿来陪你用午膳,晚膳就去太后那儿。”说完陛下就出去了。 我也不能歇着,端坐在罗汉榻上,将宫女太监都叫进来训话然后进行赏赐。又在福禧宫各个地方视察了一遍,方才倚在榻上闭目养神了一会儿。 京蕙和林谙进来笑道:“娘娘别在这儿睡,仔细又闪了风。”京蕙捧着一碗燕窝粥过来,说:“娘娘一早起来没吃东西,这会儿离午膳时间又不远了,怕娘娘等得太饿,先吃碗燕窝粥垫垫吧?” 我接下吃了,边吃边问林谙:“六尚和内帑的账册都交上来了没有?” “交上来了,都等着娘娘过目呢。” “他们倒是不敢怠慢,本宫寻思他们还得再整理几天呢!”我下意识地挑了挑眉。 林谙笑道:“他们哪儿敢哪!娘娘已入主中宫,这宫里的事总算是能有个章程了,再不能像以前似的没人管,随他们瞎闹!” 我乜斜了林谙一眼,说:“你倒是看得明白。太后私底下也不止一次地跟本宫说过这宫里的乱象,先帝在时不大爱管,先皇后又是个佛爷,根本压制不住。后来先皇后死了又没有继后掌管凤印来管,任他们欺上瞒下、作威作福这么些年。” “谁说不是呢,奴婢从前在司珍司待了三四年,也是看尽了,如今也该娘娘来整顿整顿。” “说起来,你在这宫里的时间比本宫要长,既这样你和赵嬷嬷商议着,挑出几个可靠的人来,帮本宫一起清查。”林谙领完话立马就下去了。 我吃完粥,漱完口,又去太后那儿坐了坐;看见金嬷嬷突然想起来她也是个宫里的老人了,便也让她去帮着挑人。午膳时候陛下也主动和我说起清查后宫账册的事,我笑道:“陛下和臣妾想到一块儿去了,我早都吩咐下了,不出十天,臣妾保证都给陛下查的明明白白的。” 陛下一听立马放下碗筷,抓着我的手说道:“在朕面前别一口一个臣妾的,没其他人的时候,咱们就寻常夫妻称呼就行,我也改你也改,好吧?还有,这也不是给我查的,这是咱们的家,你是当家主母,这也是为你自己查的。我知道,你心里顾及君臣之分,但我更希望你多顾及夫妻之情。” 这番话说得我心里生热,脸颊泛红。我何尝不想多论夫妻少论君臣,只是太后的教诲加上前人旧历,都告诫我,为帝王妻,须先臣后妻。如今听陛下这一番话,他是知道我心里的顾虑的,我感激但不会照做;这世间所有的关系哪怕是血亲,也需得谨慎经营,若不然,往往伤你最深的就是至亲之人。不过我心里虽这么想,表面上为了陛下高兴还是浅笑着答应了。 大婚过后,我略略休整了两天就带着林谙并三个我让他们挑出来的人就开始清查账册。刚查了一上午,午膳过后李闵就过来,说是陛下让我一会儿换上便装,随他出宫去。 “什么事儿?” “这个奴才不知,陛下也没说,只是叫奴才在这儿等着接娘娘过去。” 我抿嘴斜睨了他一眼,说:“你啊,整天就只会在本宫面前装傻充愣!”李闵讪讪地笑了。我连忙让京蕙给我换了便装,重梳了发髻,随即吩咐林谙继续带着人查:“明日一早你再来回我话。” 等我到了宫门,看见陛下正站在那儿,也是一身便衣,嘴角微翘着走了过来。“走,朕带你去个地方。”随即吩咐李闵他们都不用跟着了,李闵倒是不敢多说什么,麻溜地就带着人回去了。 “你又要带我去哪儿?去寒翠阁?”陛下摇了摇头,然后催促我赶紧上车,去晚了就不好了。我也不知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只能跟着他走。 等走了一阵子,我想探出窗去看看,他一把将我拦下,“你安生坐着吧,等到了你就知道了,别破坏惊喜。” “陛下整天只知道戏弄我……”一语未完,他就将我一把拉进他的怀里,捏了捏我的嘴,说:“才几天又忘了,该叫我什么来着?”我顿时反应过来,羞怯地低下了头,他随即将我搂得更紧了,我都能清楚地听到他的心跳声。 等到了我才知道,这是回了孟府,爹爹和娘亲并一众下人都在门口等着了。我着实万分惊喜,回头看了一眼陛下,满是不可思议,随即给爹娘行礼:“爹,娘,出嫁女归宁,给二老请安。”爹爹他们连忙就要跪下,我和陛下赶紧搀了他们起来,陛下笑道:“今日不论君臣,就是女婿陪着女儿回门,二老不必多礼。”爹爹娘亲相视一眼只得作罢,赶紧引我们进去。 我们在一起说了会儿话,娘亲就拉着我进内室去了,陛下和爹爹去了书房。娘亲拉着我的手,摩挲着我的脸,笑道:“嗯,这气色不错,我还怕大婚把你累够呛。” “是挺累的,不过我年轻,扛得住。今日要不是回来,我这会儿还领着人查账呢!”随即我就讲清查后宫账册之事都与娘亲说了,娘亲微微点了点头,思索片刻问道:“你想过查清楚后,若是漏洞太大,你当如何?” 我抿了抿嘴答道:“也不怎么着,该藏的藏,该露的露;该放的放,该杀的杀。”我眼中露出一丝狠意。 娘亲点了点头,说:“那你得和陛下商量好,拿捏好分寸。虽说是得杀鸡儆猴,灭灭有些人的威风,但也不可过于耿直,清得太干净也不是好事。” “我明白,水至清则无鱼,人至察则无徒。我会好好处理的。” “你年纪轻,凡事还是要多向太后和宫里的老嬷嬷请教,寻常仕宦人家的主母管个家就不容易,还别说你这个一国之母。行事更得谨慎周全,恩威并下才好。” 和娘亲说了会儿话就和娘亲一起去厨房预备晚膳了,爹爹和陛下在书房里说话说到吃饭时才来。 “陛下说来就来,我们也没打听陛下爱吃些什么,方才临时听诗蕊说了两样,做了与陛下尝尝,在这儿不比宫里,只能让陛下将就些了。” 我连忙帮着往陛下碗里夹,“来,尝尝这龙井虾仁,娘亲亲自做的,看比宫里御厨做的如何?”陛下尝了两眼放光,自己又多夹了几个,吃完说道:“夫人真是好手艺,比宫里的不仅不得差些,反而略胜一筹。” 娘亲让他夸得还不好意思了,连忙推说过奖,大家吃得和乐无比。这天晚上是我认识陛下以来看他吃的最多的一次,晚上回宫的路上,我还笑话陛下说:“你这吃得跟怀了娃娃似的,这一夜你算是别想睡了。”陛下看着我坏笑道:“我睡不了,你还能睡得了?”我低下头把脸转向别处,装出生气的样子,并不搭他话。他哈哈一笑连忙拉着我的手,说:“好了好了,不打趣你了。等会儿你陪我多走走消消食,我有些事儿要跟你说。” 第52章 试探 御花园里月色如水,些许白云如纱罗般罩在月前,遥遥看去,月亮如同一位清冷的美人儿。我和陛下看的都有些呆了,差点忘了正事。 “陛下,你要说什么事儿来着?” “噢,是这样,袁隽殊在朕身边也有几个月了,他实心任事,清勤恪慎,朕很喜欢他。” 我听得心底一沉,眼珠子乱转,心里慌的不行。想想这几个月我多么努力的与他避嫌,就是怕陛下逮着机会说起我和他的事。这怎么好端端的就说起他来了?不会是故意的吧…… 我立马笑着回道:“陛下喜欢就好,臣妾之前从娘亲那儿听说他确实稳重了不少,臣妾还不太相信呢,如今陛下都这么说了那一定是真的了。” 陛下看着我,淡淡一笑,随即遣走了李闵他们,独自拉着我往前边走去。 一边走着,陛下不经意来了一句:“你别紧张,我提他不是为了吓你的。是因为前些日子他来请我做主,把他和王诗钰的婚事退了。你说这事儿我答不答应?” 我听了噗嗤一声,说:“我当是什么事儿呢,原来是为这个。就这,陛下你还夸他成熟稳重?”我翻了个白眼又松了口气,继续说道:“但凡他多考虑一点儿,就不会给陛下你提这个难题。” 陛下玩味一笑,说:“原也不是他主动提的,是我想着他能干,他父亲袁尚书也刚从月宛国回来,劳苦功高的,又只有这一个儿子,就想着赏他些什么,这才有了我刚才说给你的话。” 我这么一听,咂摸咂摸,顿时又有些后怕。一听到陛下的恩赏,不假思索地就说出退婚,隽殊的反抗之心由此可见,不过他越是这样,不就让陛下心里猜疑更多了吗?万一陛下觉得他是深陷旧情不可自拔…… 陛下在我面前晃了晃手,“诶,怎么呆住了?” 我顿时反省过来,严肃说道:“陛下还是驳回他这个请求比较好。一则,袁王两家已经定好亲了,陛下这一指令下去,袁家尚且不说,王家一定会不高兴的,王诗钰毕竟是女儿家,这要是被皇帝亲自帮着退了婚,以后还怎么嫁人?陛下不得落人口舌了?二则,陛下也该考虑考虑王家的地位,虽然我不喜欢那个家,但我毕竟在那儿长大。我是知道王家在朝中的根基的,陛下这时候得罪了王家,于前朝安定无益。所以,陛下还是另赏他些别的吧,我想他也不会对陛下有什么怨言的。” 我说完仔细观察着陛下的脸色,他先是面无表情,而后叹道:“我又何尝不明白这个道理,只是……若袁王真成了亲家,那王家的势力……” 听陛下这么一说,我也明白了陛下的顾虑。袁家不管是嫡系还是旁支血亲都在军中有人……不过袁尚书和我爹爹交好,绝无狼子野心,隽殊就更不用说了。 我手搭在陛下肩上,安慰他道:“陛下信我吗?” 他侧着头,手也搭在我的手上,说:“信,我信你。” “那我就跟陛下保证,袁家旁人我不知,但是袁尚书一家对皇室绝对是忠贞不二,绝无结党弄权之心。” 他笑问道:“你如何笃定?别是因为你和袁隽殊那小子好,爱屋及乌了吧?” 我的心咯噔一下,但我马上反应过来,沉着冷静地回道:“没有,我只是相信我爹爹的眼光。” 陛下一愣,旋即笑着拉起我的手赶忙说道:“是了,尚书令的品行朝中无人不服,想来他结交的人肯定不会错。好了,咱们不说这个了,回去吧,夜深了。” 这天晚上我几乎一夜未眠,我反复回想与陛下对话的整个过程,生怕说了错话。第二天一早,赵嬷嬷过来服侍我盥洗,看着我问道:“娘娘怎么了?脸色这么不好。” 我叹了口气,然后散了其他人,将昨晚的事一字不落地跟她说了。 “娘娘做的对,这事儿就该这么回陛下。” 我不免失落地说:“哎,隽殊是真的不想要这门亲事,若是本宫说了,陛下也许会答应。只是本宫不能……终究是对不起他了……” 赵嬷嬷不等我说完,立刻就打断了我:“娘娘,言语须谨慎,以后这话不可再说。老奴告诉您,昨晚若是您劝着陛下答应了,您和陛下的嫌隙可就大了。” “这话怎么说?” “娘娘,依老奴看,这事儿就是陛下用来试探您的。您说这是陛下因为袁公子差当的好,父亲又于朝廷有功,所以赏给他一个恩典,让袁公子说的。第一,既然是恩典,他既说了想要什么,那陛下说给就给,说不给就不给,哪儿有用几天时间想想的道理;第二,这件事儿又是什么大事吗?陛下还要专门来找娘娘您商量商量再定夺。这事儿要是换作另外一个人,陛下还会找您商量吗?” 赵嬷嬷的话一时将我说懵,我一时支支吾吾说:“许是因为这涉及到王家吧,陛下念本宫到底还是王家的女儿……”这话说的我都没底气。 赵嬷嬷冷笑道:“娘娘自己想想,陛下这么长时间以来可有和娘娘提起过娘娘是王家女儿的事儿?和娘娘有关的事儿陛下可曾有一件沾带过王家?” 我慢慢微微低下了头,不再说话。赵嬷嬷接着说道:“还有这第三,就是娘娘自己得信袁公子,他断不会向陛下说出这样的请求。若他脑子愚笨到连这件事儿都看不明白,老奴是不敢想象这样的人是怎么能在宫里当好差的。” 赵嬷嬷一席话醍醐灌顶,我低眉颔首地想了想后,大声唤了林谙进来:“你去查查,前段时间陛下有没有赏过东西给别人?要查仔细了。” 过了一会儿,林谙来回:“回娘娘,陛下这两个月赏人的记录奴婢看了,除了大婚赏的以外,就是赏给身边侍卫的。” 我心下一惊,但又冷静地问道:“赏给谁了?” “都赏了,都一样。”我按了按额头,让林谙下去了。赵嬷嬷看着我,说:“娘娘不必灰心,陛下只是试探,娘娘应对得滴水不漏,陛下一定不会再有疑心。” 我苦笑一声,只是摇了摇头,不再多说。心里默默念叨:“不再有疑心?皇帝哪有不疑心的。他几次三番在我面前,脸不红,心不跳地跟我保证他信我,原不过是些哄人的伎俩。” 我也不再多想,多想除了寒心不会改变任何事情。当下最要紧的还是查账,连着几日的工夫终于把账目理清了,也让林谙他们去库里司里挨个儿对了。有几处大的亏空,我也不留情面,一律处置了;小的就略施惩戒,敲打敲打就完了。也是借这个机会,把宫里整顿整顿,各处人事借机调整一番,纠正了一些不良风气。 第53章 异国情缘 我正在宫里和文尚仪他们说着话,辰华宫来人禀报说太后请我过去。 “太后有什么事儿这么急着叫臣妾?”我一边走进屋去一边笑着问道。太后招呼我坐下后直看着我笑说:“哀家看你这皇后还没当多长时间,这皇后的瘾就快过完了吧!哈哈哈。”我心知太后是说我查账那些事儿,我也顺着太后的话和太后打诨了一阵。 “叫你过来是因为阿勒腾那孩子派人送来的礼物都在哀家这儿,让你来拿回去。他细心,还带信来问哀家和你的安。”我回头吩咐林谙先差人把东西领回宫去,我在这儿陪太后。 太后正咂了口茶,忽然又想起什么来似的,立马转头问我道:“对了,这袁家的袁纯熙你可知道?” “……知道,过年的时候她和她父亲上门拜访过。”我还不知太后此问有何含义,故而不敢多说。 “这样啊,你瞧那姑娘怎么样?” 这下我更是一头雾水的了,只能搪塞道:“娘亲和爹爹在堂前待客,臣妾只远远看了她一眼,也没大看真切。不过看起来倒是个不俗的,浑身上下有股武人气质。” “这就对了,方才月宛国的使节也说,袁尚书带去的使团里这位叫袁纯熙的姑娘十分不凡,竟能和阿勒腾策马于沙漠之中较量武艺,说阿勒腾甚是喜欢。” 我一听这话,不由得笑出声来,说:“看来,太后是想当媒婆给人牵红线了。”太后也哈哈一笑,说:“所以才来问你,不成想你也不知道个什么。这要是个别人也还好说,只是这袁纯熙常年不在京城,听闻是今年才回京的,想来了解她的人也少。这下可难住哀家了,也不知道向谁打听去……” “这倒也不难,过几日芙蓉池的荷花都开了,太后主持个赏荷宴,把京城里的诰命夫人并名门闺秀都请进宫来,借着这个名头亲自了解一下不就得了。又能看得仔细,又不惹人注目。” 太后连连点头说好,“既这样索性就你帮哀家张罗好了。”我也应下了。 回去自己宫里,林谙和京蕙正守着阿勒腾送的东西等着我。我笑着问他们:“你们也不先打开瞧瞧,帮本宫拣择拣择。”他们也只是笑笑并不答话。我一个个打开来看,都是一些月宛当地的特产,虽不是完全没见过,倒也比西市那边卖的要精巧贵重许多,到底是王室的做工。我挑了两件赏给了她俩,将一匹月白纱给了赵嬷嬷,月宛国的纱最是清凉透气,比咱们的醒骨纱都好,西市上虽也有卖的,贵的出奇不说,一到这夏天,再贵也被有钱人家早早买去了。赵嬷嬷倒是百般推辞,我说:“您老人家的儿媳刚刚生产,大暑天的坐月子还不能洗澡,这纱拿回去让人裁成衣裳穿在身上最凉快了。”赵嬷嬷眼含热泪地收下了。剩下的我挑了些奇巧的留下自己把玩,其他的都让他们收进库里了。 这个阿勒腾,做了国王就端起架子了,这次使团来访一封书信都没带来也就算了,连使节也不过来问候我一下!亏我当初还把他当朋友呢!想想就独自生起闷气来,晚膳也没怎么吃就歇着去了。 过了些日子,帮太后张罗的赏荷宴也差不多了,只差派发名帖了。 “娘娘,这参加宴会的名单还得让您过个目。”京蕙拿了名单过来。我快速扫了一眼,“袁家的袁纯熙怎么没在上头?”京蕙看我神色不对,赶忙回道:“许是拟单子的人不大知道最近京城的变化,漏掉了。娘娘别生气,奴婢马上让他们添上。” 我又仔细看了看名单,发现竟然没有王家人的名字,我心中早已明白是什么情况。我一拍桌子,把那名单扔到地上,带着怒气说:“让他们重新拟去,告诉他们,拟不好的话这宫里也别待了!”京蕙看我生气非同小可,忙不迭地就跑出去传话了。 赵嬷嬷端着东西进来,看见我生气,笑着说:“娘娘喝碗酸梅汤压压火气,您是千金之躯,犯不着为这点子事儿动了肝火。” 我叹了一声气,说:“嬷嬷,您说他们这些人,个个儿都精得跟猴儿似的,做个事儿都只顾着讨好主子给自己挣脸,也不站在主子的角度想想。您就说说这宴请的名单,但凡本宫大意一点儿,就让他们坑了。是个人都知道本宫与王家不合,这单子上一个王家的人都没有,王家夫人可是一品诰命夫人,那王诗钰也是正儿八经的嫡出小姐,若到时候大家一看没有他们,岂不说本宫心胸狭隘?公然给王家没脸,王家恨本宫也就算了,要是连累了陛下……麻烦就大了!”说着说着我更生气了。 “娘娘所虑极是,可见咱们以后还有很多事儿要做啊,这可不是一时半会儿就能改过来的。”我十分无奈地点了点头。晚些时候新的单子拟好了送过来我看了,没有问题。 “他们还算聪明!只是这聪明要不是小聪明就好了……”我叹气道。 “他们啊,就是欠收拾!”林谙也知道了早些时候的事,比我还生气。我正准备笑她,陛下就过来了,我随即遣走了所有人。 “真是稀客啊!这可有将近十天没进后宫了,难为你还记得我这个新娘子!”说着我就故意别过头,瘪着嘴不看陛下。 他哈哈一笑就拉我坐下,让我坐他怀里,我俩有的没的说着玩笑话。不过我如今看着他,总是会想起那天的事,一想起来心就冷了。 “你怎么了?” “嗯?” “我看你不太开心的样子。是不是谁惹你生气了?还是又想家了?谁惹你生气你打他就完了,要是想家我明天就让人去接孟夫人进宫。” 我佯装无事,笑着说:“没有,一些琐事而已,都办好了。”接着我就拿其他话岔开了。 就寝后,我们彼此看着,他抚摸着我的脸说:“蕊儿,我想要一个和你的孩子,我只想要我和你的孩子。”我娇羞地低下了头。小别胜新婚,一夜云雨欢,自不消说。 第54章 大喜 大婚以来,这还是第一次私下与京中的命妇名媛们见面,加上太后一再嘱托,所以这次赏荷宴我也是格外上心,不论大事小事都得一一过目查验了才放心。等到了午初时刻,宾客也都陆续到齐了,原本太后办这次宴会就是另有目的,所以也没存心要和这些夫人们说很多话,便让大家不必拘礼,各自为乐就好,因而大家也都各自找各自的熟人说话去了。我也下去和各位夫人们打打交道,只是独有王家大夫人,看见我就躲得远远的,我也注意到今日王诗钰没进宫来,我暗自忖度,只笑了笑。 说了一圈话,总算找着机会和纯熙说话了,她来京中日子不长,也没什么认识的人,看见我走过来,虽然十分兴奋但碍于场合只得收敛。我知道她乐得自在,所以我就拉她到我宫里去说话。 “还是和娘娘单独在一起自在,跟那群小姐夫人们在一起可把我闷坏了!”纯熙边说边大口喝着茶水。我笑道:“别娘娘来娘娘去的了,还是叫我姐姐吧。咱们俩不用讲那些虚礼。”接着我又打趣她道:别人就算是个泼猴儿的性子,出来在外面也是要装一装的,你以为谁都和你似的?”纯熙听了自己也笑了。 我伸手把茶果子端给她,然后问道:“你最近怎么样?在京城可住习惯了?以后还回地方上去吗?” “不回了,我爹如今已经调进刑部任职了,以后就要在京中长住了。这几日正找房子呢。”我听了点了点头,又问道:“那你呢?以后什么打算?” 纯熙拿起一个桃子边咬边说:“我啊,如今正在军营里混呢,过个三四年再说。我立志是要当将军的人,还有的磨练呢!” 我笑着频频点头,嘴里啧啧赞叹:“真好啊,我当日就觉得你是巾帼之姿,如今你有这个志向倒真是再合适不过了。以后在战场上杀敌立功,保家卫国,开疆拓土,也是青史留名的功勋呢!” 纯熙听了这话突然眉头紧锁,面容严肃起来,说:“保家卫国即可,开疆拓土我是断然不肯的。今时今日,哪还有无主之地?何须再开疆拓土?我当将军是为了保护我朝百姓不受他国侵犯,能安居乐业、得享太平之福;可不是为了个人功名肆意杀伤、涂炭生灵。如今的开疆拓土即是侵犯他国,虽说杀的是别国的人,但天下百姓都是一样的。战争这东西,留下的是帝王将相的功名,失去的是平民百姓的性命。古语说‘民为重,君为轻。’我不做那本末倒置、拈轻失重的事!” 听完纯熙一番话,我早已惊讶得合不上嘴巴,我看着她不过十六岁的年纪,竟能如此明白大是大非、了透事理,这等浩然之气真是世间万男不及其一的。 “你说的全然在理,古诗有云:杀人亦有限,列国自有疆;苟能制侵陵,岂在多杀伤。说的就是你这个意思了。只是……天下人多不明白这个道理,你这路与旁人迥然不同,只怕是不好走。”我有些忧虑地说道。不承想纯熙倒是洒脱一笑,说:“自然是难走,不过正所谓关关难过关关过,有什么关能比自己心里这关更难过?我既过了心里这关,外头的都好说。”说完又大口嚼着桃子,我看着她大快朵颐的样子,心中止不住的感叹,这丫头如此心地澄明真是让人羡慕啊,我自觉远不如她。 正欲再说些什么,外面来人传话,说太后找纯熙。我当即“哎哟”一声,拉着纯熙就往外走,边走边跟她说:“我都忘了正事儿了,今日太后要认识认识你,问问你在月宛国那些事儿……” 等领她到太后跟前儿后,我就退了,临走时朝她点了点头,示意她别担心,直说无妨。我出去招呼那帮夫人小姐们了。等到下午大家都散了,太后才把我叫去细说。 “今日哀家也忘了跟你说,哀家准备了赏赐要赏人的,待会儿说完话你就安排人送到他们各自府上。” “没事,下午的时候金嬷嬷过来告诉臣妾了,他们前脚走,臣妾后脚就派人把东西都送到各府上去了。”除了太后送的,我自己也准备了一些,别人的倒不用怎么费心,一律捡好的送就是了,纯熙那丫头和别人不同,我才单独花了心思。今日看太后的礼,发现太后给纯熙的也不同于旁人,太后也是有心了。 太后微笑点头然后笑道:“今日和纯熙那丫头说话,倒也是被她那样子逗乐了。明明是个活泼孩子愣是装出一副安静娴雅的模样,看得哀家直想笑。” “可不是嘛,臣妾先前单独和她说话的时候,她也是这样,不过臣妾和她年纪相仿,说上几句也就放松多了。太后……觉得这丫头怎么样呢?”我小心翼翼地问道。 “依哀家看啊,这丫头真是极好的。虽然说话时总是哀家问一句她答一句,但是言谈举止间还是看得出她本性是个爽利之人,真诚直率,没什么心机的。哀家活了这大半辈子,别的事不行,看人还是有几分准的。怪不得阿勒腾喜欢她,他们俩的脾气确实相合。” “那太后可有问出她对阿勒腾什么意思?”我刚问完,太后一口茶差点呛住,金嬷嬷在旁边帮着回道:“这袁姑娘啊,还是个不经事儿的小姑娘,什么都还不懂呢!太后问她觉得月宛国国王怎么样,她只说人家功夫好,任凭太后怎么试探,她都不往男女之情那儿去想,后来索性跟太后描述起他们一起出去打猎的情景了。这姑娘啊是真没开窍,这桩姻缘怕是难了。” 我转而看看太后,太后也直摇头笑道:“罢了,等她长大些再说吧。”听太后如此说我也放下心来,本来还以为太后非要把这事儿说成,我还准备了一套说辞替纯熙挡下去呢,现下一时半会儿是不用操心了。 往后每隔一段时间我都把纯熙叫进宫来,渐渐地纯熙也就在宫里熟络了,“露出本来面目”的纯熙太后更喜欢了,三天两头都赏东西给她,吃的用的都有,一时间纯熙竟成了京城里的红人,登门造访者络绎不绝,不过我听说她还是和往常一样,一天到晚都在军营里泡着,这些应酬她都少有露面。我和太后听了也只是摇摇头笑笑罢了。 中秋一过,陛下的生辰又快到了,虽然陛下说不用铺张,但事儿还是不少。一连几天我都忙的脚不沾地,这日坐了一会儿猛地一站起来,只觉头目眩晕,眼前一黑,随即就不省人事了。等醒过来的时候,太后正坐在床边,我挣扎着要坐起来,她却连忙按下我,说:“快躺着别动!”然后脸色一变,朝着京蕙他们斥责道:“你们都是怎么伺候的?!娘娘有了身孕这件事儿都没察觉出来吗?赵嬷嬷呢?她也老糊涂了!” 我听见太后说我有了身孕可谓是又惊又喜,但看着太后这么生气,又赶紧为京蕙他们求情:“赵嬷嬷家里有事,臣妾许了她半个月的假;这事儿是臣妾自己疏忽了,月信迟迟不来臣妾也没当回事儿,这段时间忙,平安脉也没让太医来请。都是臣妾自己的疏忽,太后别怪他们了。”见我求情,太后也只得申斥两句就作罢了。转头就对我说:“你也太不小心了,这要是累出个好歹,这孩子不就危险了?你虽然年纪轻精力足但也不能这么耗啊,还是要注重保养。” 太后陪着我吃完饭才走,还叫人给我送来了一大堆的补品,嘱咐金嬷嬷先留在这儿一直照顾我到赵嬷嬷回来。陛下早些时候出城去了,太后说等他回来再告诉他,我也表示赞同。我心里高兴,晚上也睡不着,索性就等着陛下回来。 第55章 拒亲 说是要等着陛下回来,却不想又睡着了,等早上醒来时,陛下正坐在我身旁。 “本来是要等你回来的,没想到还是睡着了。”我伸出手去,陛下立即握住我的手,说:“我听太医说,你这胎还不足两个月,正是不稳的时候。我已经传话下去,万寿节的事再不许你操心,你就给我好好养着身子。” 我笑道:“这回有惊无险,我以后会注意的。万寿节的事我也筹备的差不多了,没什么费神的事了,该怎么样还是怎么样吧,好多事儿我不亲自看看我不放心。你这回生辰不晓得要有多少国家前来朝贺,马虎不得!”陛下见拗不过我也就只好随我的意,只是吩咐下面的人不要过度劳烦我。 到了万寿节,忙着接见各国使臣也是够累,虽然知道有些国家是阳奉阴违,表面上大家还得和和气气的,假装和睦。他们佯说几句吉祥话,我们就得真金白银地还回去,有时候想想都觉得不值,只不过为了天下太平,能忍则忍罢了。 这日秦让照常给我请脉,说:“娘娘还是要注意休息啊,最近诊脉总觉娘娘脉象虚浮,气血不足。” “不过是这几日忙的,再加上心里不太痛快,这也是意料之中的事。你别出去嚷嚷,本宫歇歇就好了。对了,本宫听说你的亲事也定下了,定的哪家的姑娘?几时的期啊?” 秦让突然脸一红,低头回道:“是我们家一门远亲的女儿,如今年方十六,我和爹娘都觉得她年纪太小,就说让她再过两年进门。”我点了点头,笑道:“瞧你那样儿,是见过那姑娘了?还害羞起来。” “过年时他们来过臣家,也算打过照面。”我看他那样就知道他心里定是十分喜欢的,还跟我这儿装呢,罢了,我也不打趣他了。 不一会儿林谙进来禀报说月宛国的使臣前来拜见,我让人赶紧宣了进来。上次没见着这次总算有机会多聊聊了。 “给皇后娘娘请安,皇后娘娘千秋万福。” “你们一路辛苦了,难为你们几个月前才来过,如今又来。一路上可还顺利?” “回娘娘的话,一切都好,过了边界,陛下的人就一直护送着,所以一切都顺利。” “你们王上可还好?上次你们来的时候本宫错过了,没来得及好好聊聊。这一晃都一年过去了,本宫和太后还时常念叨你们王上当日在这儿的时候呢!” “王上一切都好,王上这回特意吩咐臣等来给娘娘问安。王上说当日与娘娘结下深厚友谊,此生难忘,有朝一日,还盼与娘娘再见。” 我微微含笑道:“本宫也期待还有那一天。”即使只是个美好的愿望,我也愿意这么相信着。 “你家王上承袭王位也有段时间了,怎么还没立王后?” “王上国事繁忙,还不得空去筹划这些事。” 我笑道:“再忙,这些事还是要重视起来的,本宫可听说周边那些国家个个儿都等着你们王上与他们结亲呢!”国事繁忙这种话也就是用来搪塞人的,阿勒腾必定是还没选好,又或是在等着“某人”呢。这使臣似是第一次来,心里存着戒备,满脸写着谨慎,问一句答一句一个字儿都不敢多说,我也就随便与他聊了聊就算了。 万寿节过了之后,一些国家的使臣还留在这儿,多是赖在这儿求亲的。即使陛下说了现下皇室内还未有合适的人选,但是这些使臣个个儿都跟立了军令状来的一样,非要求到手。万寿节过去都半个月了,还赖在京城等信儿。 “这些蛮子,自己国家的女人是死绝了么?偏来强要我们国家的姑娘,还得是宗室女儿,给他们脸了!”我气的捶桌子。 太后摇了摇头,叹了口气说:“我朝过去几代已经嫁出去不下十位公主了,每次陪嫁之礼耗费巨大不说,多有嫁过去的公主帮着别国算计自己母国的!” 我愤恨道:“这回断不能再遂了他们的愿!一则如今宗室内公主没有合适的,郡主也都是要么太小,要么就是都定了亲的;二则陛下登基不过一年多,万不可因为此事寒了宗室们的心,惹得君臣离心,族内不合。” 太后频频点头,说:“依哀家看,他们既拖着不走,咱们也就别理他们就是了。横竖不见他们,看他们能赖到几时?” 我颔首思忖,想到个主意:“拖着固然好,但保不齐他们还会耍什么手段,还是尽早赶走的好。要臣妾说,干脆让陛下和宗室王公们一起演出戏,让宗室先在下面闹,唱个红脸儿,陛下再和稀泥唱个白脸,闹得越大越好。然后让人添油加醋地传到民间去,以民族荣辱之谈激起民众的爱国之心,到时民愿难却,再指使些好事者去驿馆闹一闹,臣妾就不信他们还能待得下去!” 太后拍手道:“这办法好,就这么办,明日哀家就传消息给宗室王公的家里,你再找陛下合计合计,这事儿即刻就办。” 陛下知道之后起初还觉得这主意有点上不了台面,只是我说:“只要能成事不就行了?下头宗室王亲们都愿意豁出去这脸,陛下也就别端着了。就算是这些使臣知道这是个计又怎么样?假戏真做的道理他们还不懂吗?” 一番筹备下来,这出戏也算轰轰烈烈地唱起来了。一时间上至朝堂下至草野,到处都充斥着反对和亲的声音,也真有老百姓去驿馆闹事,逼的那些使臣连应付之法都来不及想就赶忙上书陛下说是要回去,求亲之事日后再谈也不晚。 “哼,不知好歹的东西,非要闹到这般没脸才肯作罢!”我把那折子随手一扔,陛下看着我笑说,“你这回是在宗族之中长了威信了,前日熤儿还过来求我说,过段时间就到他生辰了,还想请你帮他操办呢!” “他怎么不自己来求我?我看只是嘴上说说吧?”我撇嘴不屑道。 “那倒不是,他本来只是夸你来着,后来我们聊着聊着就聊到这上面来了。我早都回绝他了,说你有孕在身,万不能再劳累了。他听了还长吁短叹了好半天呢!我转念一想他还没娶亲,确实没个人帮他料理这些,所以过来问问你,有什么合适的人给他荐一个去。” 我思虑半晌,说:“要是荐个老嬷嬷过去,怕他嫌人家老办的不合年轻人的意,要说年轻点儿的,我这一时半会儿也找不到做事周全、有一定历练的人来。要不还是我亲自办吧?你别担心我身体,我就坐那儿动动嘴皮子,其他的事儿都让下面的人去做。” \\\"……你啊,干嘛那么要强,什么事儿都放不下,母后都叫你好好保养别太耗神费力的,你就是不听!\\\" “你都说了,我这回在宗亲间已立了威信,好不容易有了点儿好印象,我想干脆趁热打铁,再拉拢他们一把,对你岂不是也有所助益?”陛下听完不言,想了一会儿方才答应我接下这事。过了几天我把熤亲王叫进宫来,好好跟他商量了一下,随即我就吩咐林谙下去找几个得力的人到熤王府上张罗去了。 说起来这熤亲王十二岁丧母,随后一直住在未及弱冠的皇子们所居住的北苑,陛下登基后才封他为亲王,钦赐府邸让他出宫单住,如今不过才十八岁,比我还小几个月。记得我第一次见他还是在去年陛下生辰的家宴上,当日他是:一双媚眼勾人魄,两点梨涡溢风情。据说他长得和他生母蒋昭仪简直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宫里的人私下都说他若是脱胎成公主,那必定是我朝第一美人。 第56章 秘密 “哎呀皇嫂你总算来了,等了这么久臣弟还怕皇嫂不来了呢!”熤儿笑着上前搀我下马车。我笑着拍拍他手说:“既是答应了你的事又怎么会食言呢!林谙他们在你这儿事儿办的怎么样?你还满意吗?她还是个小丫头,我生怕她办不好。” “哪儿能啊,皇嫂的人能干得很呢,臣弟很满意,若非皇嫂舍不得,臣弟真想把林谙姑娘留在我府上管事儿呢!”我乜斜他一眼,笑道:“你若喜欢,我就把她许给你也不是不行。”熤儿一听登时脸色一变,连忙摆手说不敢不敢。 等进去内庭,众人看见我都围过来行礼问安。“今儿是熤儿的好日子,本宫是来凑热闹的,大家不必多礼,自便为乐就好。”随后熤儿引我进屋里去坐了。 “皇兄再三嘱咐,不能让皇嫂累着,皇嫂今日就在这儿坐着,臣弟出去叫人进来陪皇嫂说话就是。”说完拔腿就往外走,我赶紧叫住他:“你且站住,干嘛这么生分,今日我来就是来与宗亲们熟络熟络的,你这么挨个儿叫进来,搞得我像是来挨个儿问话审罪的。你等我歇会儿,待会子我自己出去跟他们说话。” “这……”熤儿面露难色。 “你不必怕你皇兄怪罪,你皇兄是知道我的,他犟不过我。你等我回去,自会去跟他说明白的。”听我这么说,熤儿方才放下心来,我让他出去招呼客人,不必管我。等熤儿走了我就让京蕙出去把林谙叫进来。 “你离了本宫半个月,可是越发出息了,熤亲王直夸你呢!”我微挑了一下眉笑道。林谙还不明就里地回道:“奴婢虽然愚钝蠢笨,但是承蒙娘娘和王爷器重,奴婢也只能尽己所能,丝毫不敢怠慢,方才不负娘娘和王爷的信任。” 我看着京蕙指着林谙笑道:“瞧瞧,这才离了本宫几天呐,这客套话说的!好了,跟本宫这儿还装什么?”林谙一脸疑惑,看了京蕙一眼,见京蕙也看着她直笑。我看她那样,心里突然奇怪起来,她那么聪明的一个人,若真有那回事,此时应该明白我什么意思了,怎么如今看着倒真像是什么都不知道似的。 我让京蕙在门口守着去,我单独和林谙说话,我示意她走近些,附在她耳边悄悄问道:“你没和熤亲王……”谁知林谙一听大惊失色,脸顿时就僵了,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说:“娘娘这玩笑可开不得,王爷不可能喜欢奴婢的!您……”只见她看了看外面,又悄悄凑到我耳边说:“娘娘,等奴婢回去再跟你细说。” 我看她那样子像是有什么不得了的大事,罢了,索性都回去说吧。随即我就起身出去和那些王妃夫人说话去了。这些王妃夫人的嘴啊多是抹了蜜的刺,和他们说话挺费神的。 “娘娘与陛下的感情真好啊,这才多久啊,就怀上龙子了!” “是啊,这么大个后宫,隆恩雨露尽给皇后娘娘一人,就是残花败柳,也能浇灌得再回春呐!”此话说得我眉目一挑,抬头看去,我当是谁,原来是贺家夫人。她这话一出,众人也都呆住了,我余光一瞟,有的人面露尴尬,有的抿嘴憋笑,有的张望打量。我微微一笑,说:“哟!贺夫人今天也在啊,这可有日子没见您入宫了。” 贺夫人眼睛一斜,嘴里轻哼一声很是不屑,旁人看了都只拿眼睛觑着我。我仍只是笑笑,接着问道:“也不知道贺家的姑娘们如今可还好么?说亲了吗?太后前几天还念叨着要给贺家的姑娘们指几门好亲事呢;本宫觉得贺夫人还是择日进宫一趟与太后商量商量,别弄成硬塞才好。”我重说了“硬塞”二字,贺夫人登时横眉怒目,咬牙切齿,但又无话可说。 我笑而不睬,转头看见庭院里有一盆秋海棠,便过去驻足观赏,其他王妃夫人也都跟了过来,我指着这秋海棠说:“这秋海棠乃是秋季花卉中最娇艳的,这京城里要说谁家的秋海棠最好,若熤亲王称第二,再无人敢叫第一的。去年熤亲王送给陛下的寿礼里就有一株极好的秋海棠,摆在那儿真是一枝独秀,不过陛下素来就不对这些花花草草上心,时间久了,那秋海棠果然枯死了,可见若无君恩,再好的花也只能暗自凋零。”众人相视一眼,都只笑着附和说是。我看了看贺夫人,她脸早已变得铁青,我也不再理她,自行回屋去了,有几位王妃进来陪我说了会儿话,午后吃了饭看了戏,我也就回宫去了。 这天晚上我把林谙叫到屋里,细细问她怎么回事。林谙犹豫了半会儿才说:“娘娘,熤王殿下……”眼见林谙欲言又止,我嗔道:“你犹豫个什么?有什么大不了的事?”我看她还是说不出口,就让她附在我耳边悄悄说。等她说完我眼睛都直了,“真的?你没看错?”林谙赶忙回道:“奴婢就是有一百个脑袋,也不敢乱说的。” 我思虑半晌,吩咐林谙让她守口如瓶,随即就让她下去了。真有意思,不过仔细想想,他那样标致的人,有此向也是情理之中。过了几天,熤儿又进宫给太后请安,我正好也在那儿,他看着我,我看着他,他还心虚了,我只是笑笑并不言语。 “熤儿跟我说了那天寿宴的事,我笑得不行,我就知道你不会吃亏的。不过以前怎么没发现你那么会阴阳怪气地挖苦人呢?”陛下笑道。 我将茶递给他,得意地说:“这都是天生的本领,得亏她当时没再还嘴,否则有她好看的。打量我是个好性儿的,敢这么放肆,就等着挨收拾吧!” “行了,你跟她计较个什么?这种人就甭搭理,省得自己给自己找气受。”陛下也让我坐下,我侧坐在榻沿上,继续说:“熤儿就跟你说了这些?没说其他的?” “没有了,他一向也没别的事,怎么,你觉得他有什么事瞒着我们?” “没有,绝对没有,他什么人你还不了解?只是……只是我想他也十八了,是不是也该娶个王妃了?”陛下略微怔了怔,看了看我,拿起杯茶,缓缓开口道:“他还小,还是个爱玩儿的性子,过几年再说吧!”陛下拿起的茶并没喝就放下了,然后就说到别的事儿上去了。 不对劲……我嘴角微翘,嘴上不再追问,心里已经跟明镜似的了。所言是:多谓红袖添香合欢扇,哪知春宵帐底红袖断。 第57章 手足情深 自打我有孕以来,朝里没有一天消停过的,全都是上书奏请陛下选妃充实后宫的。陛下照顾我的感受从没跟我提起过,我偶尔从宫人们的风言风语中听见一二,上次去熤儿的寿宴也听见有人议论。关于这件事,从前我是绝对不理会的,陛下想怎么就怎么样,当然不纳是最好,但是如今我也知道那是不可能的了。 我知道像这般拖着终究是拖不过去的,搞不好我还有可能落个悍妇妒妇的坏名声,因此我就自己主动提请选妃,陛下听了并不言语,也不跟我讨论这件事,我只得去找太后。 “你问过意儿的意思了没有?他怎么说?” “陛下不愿意说这事儿,臣妾屡屡提起,陛下他都只是沉默回避。”我无奈道。 太后眉头一蹙,说:“既如此,要不再缓缓吧,等意儿愿意了再说。” “臣妾怕陛下是为臣妾着想才不肯的,如今朝中大臣多半也觉得是臣妾在阻拦。再这样下去,臣妾很快就要背上妒妇的名声了,这要臣妾这个皇后还怎么当?” 不想太后听完立即直起了身子,厉声道:“笑话!谁敢在背后嚼当朝国母的舌根子?你也太多虑了,虽说这中原的礼俗是一夫可配多妻,皇室更是如此。但也没说必须要一夫多妻啊!再说了,咱们的老祖宗可多是一夫一妻啊,如今虽然说要入乡随俗,那也没必要什么都随吧!要哀家说,既然皇帝都不愿意,你也就别白操那个心了,这宫里少些女人,乐得清净呢!” 我刚想说什么,太后又紧接着说道:“你不必为了什么所谓的好名声在这方面委屈自己,你作为皇后,一国之母,最好的名声就是爱惜黎民百姓、好好教养皇子公主、辅佐皇帝成就伟业。别弄得跟那些侯门公府的夫人似的,整天就为给丈夫选几个小妾忙活,一辈子光搁那儿安定后宅了,什么功业都没有。咱们做女人的,眼界也需大一点儿,别成了家,心里眼里全是男人,要知道男人的心里眼里未必都是你啊!哀家从前跟你说的话你得一辈子记着!” 受了太后的教诲,我自此也不再撺掇陛下纳妃,安心养我的胎,治理我的后宫。陛下看我不再提此事也似乎很是高兴,前朝再怎么议论都无济于事。 我的儿子,陛下的皇长子出生在四月初七,跟我(孟知晓)的生辰一样,我心底不禁感叹奇妙,但又担心这孩子是不足月生的,会不会打娘胎里就落下什么病根儿。 “哎哟!看看我们的祯儿,真是粉嫩可爱啊!和陛下小时候生下来一个样儿!”我笑道:“太后稀罕这孩子过了头了,一天到晚抱着不肯撒手!”太后白了我一眼,说:“瞧你这话说的,当祖母的哪有不疼孙子的,有个词儿叫隔代亲不知道吗?” “那陛下和臣妾可真要哭死了,我们都成了没人疼的了!”太后哈哈一笑,然后把祯儿抱给奶娘喂奶去了。 “话说你回去省亲的日子都择好了吗?” “嗯,定在六月初九。臣妾只想好好回去跟家人团聚片刻,不想搞得太兴师动众的,所以一切从简。” 太后认可地点了点头,又说:“如今你算是都安稳落定了,当下哀家正有件事儿想跟你商量。哀家想着,贺家那四个丫头,也该给他们个交代了。虽说做不了皇妃,但是王妃还是得给他们一个,哀家想着熤亲王和诚亲王都还没娶妻呢,哀家想把贺家大小姐贺秋筠许给熤亲王或者诚亲王,你看你什么想法?” 我度量了一会儿,回道:“依臣妾看,太后干脆直接问问他们本人比较好;在咱们看来不论许给哪个王爷都可以,既如此不如让他们自行选配,大家都能落个称心如意岂不更好?” “嗯,嗯——还是你想的周到,过几天哀家就把他们叫进宫来,到时候你问熤儿他们,哀家就问秋筠。” 从太后处回去后我跟陛下提及此事,陛下蹙眉,几次欲言又止,后来终于还是长叹一口气说:“这贺秋筠只能嫁给良润,熤儿……不行。”我察其颜色,笑说道:“陛下这话臣妾听得明白,太后可未必听得明白。贺秋筠和熤儿是一般大的,诚亲王才十七啊,而且熤儿俊朗风流,京中女儿少有不爱慕的,保不齐那贺秋筠就中意熤儿了。” 陛下深深看了我一眼又叹了口气不再说话,我抚着他肩膀说道:“陛下不必忧心,到时候我跟太后说熤儿不愿意就行了,只要熤儿态度足够坚决,太后也不会怎么样,不然闹得满城皆知,贺家还要不要脸了?” 我回到榻上坐下,接着说:“如今,先得和熤儿通个气儿,然后我再把熤儿的意思先行告诉太后,让太后直接撮合诚亲王和贺秋筠就行了,免得到时候生出许多麻烦。”陛下很是赞同,随即就让人悄悄递信儿给熤亲王让他即刻进宫。 熤亲王悄悄进宫,陛下在勤政殿见他,把所有事儿都跟他说了。第二天一大早,熤亲王又“大摇大摆”地进后宫来找我。我早早地遣退了宫人,只让林谙在门口守着不许人靠近偷听。熤儿一见着我“扑通”一声就跪下了,眼里还噙着泪,哽咽道:“望皇嫂疼臣弟,帮臣弟推了这门婚事,保全臣弟才好!”我连忙拉他起来,说:“这又是什么要紧的事?还值得你这样!快把眼泪憋回去,本宫可见不得人哭!” 熤儿擦了擦眼泪,我让他坐在凳子上与我说话。“我如今暂且能帮你推掉这一次,若有下次,可就难了……你以后可有什么打算?” “有,臣弟决意下个月就动身离开京城去游历天下,届时就算清净了。” “这主意好是好,不过你总有回来的一天吧,太后可是一直记挂着你的婚事……”我不无担忧地说。哪知他忽然眼神变得坚定同时又透着一丝漠然,看着我说:“皇嫂,我不会再回来了。” “什么!这——这儿事你——你跟你皇兄说过了没有?” “说了,他不反对,以后我虽然不会再回来,但是,我会给你们写信,不会跟你们断了联系的!” 我略点了点头,暗忖道:陛下如今废除封地制,亲王一律都在京城住着,不然给熤儿一块封地,让他去封地待着也好。事到如今,也没法了,只能任他天涯踏遍红尘,自择一隅安身了。 我上前握着他的手说:“若是想我们了,就悄悄回来,有皇兄和皇嫂在,你就有家可以回。以后要是有了心上人,也不要忘了来信跟我们说说。”熤儿嗯了一声,紧紧抱住了我,我也轻轻搂住他,像哄小孩儿一样拍打他抽噎颤抖的身体。 第58章 贺秋筠 两日后我将熤儿的心意告与太后,太后也没多说什么,只说既如此就直接将贺秋筠指给诚亲王便罢了。没几日太后就下了懿旨赐婚,贺家的反应倒不是很大,我心里知道贺家是不太欢喜的,这贺秋筠从小就是被当作国母来培养的,她也确实是冠绝京城的名门闺秀;京城里的仕宦大家都知道她这枝花是高不可攀的,所以也没有人敢上门提亲。如今眼看着都快二十一了,陛下的意思大家都清楚,但还是没人敢去攀这个亲。 “太后,臣妾想让贺家大小姐以郡主的身份出嫁,这样身份更尊贵,这婚礼也能更风光一些。”我向太后建议道。 谁知太后脸色一沉,说:“她有什么资格当郡主?她又不是王爷的女儿或是于江山社稷有功,这么做不是落人话柄吗?”我顿时羞惭不已,低下了头。太后叹了口气,语气和缓了些说:“哀家知道你是为了让哀家高兴,也是为了安抚贺家;可是蕊儿啊,你这么对他们,他们未必领你的情啊!你越是这么做,越会助长他们目中无人的气焰,别人只当你怕他们似的。人家也会觉得哀家是个口是心非、两面三刀的人,嘴上说不会偏袒母家,实际上还是一门儿心思地要抬举母家。” “是臣妾考虑不周,太后说的臣妾都记住了,以后不会再这么糊涂了。”太后冷笑道:“你是揣着明白装糊涂,哀家知道你也好意儿也好,心里对哀家还是有芥蒂的,你们总是不放心哀家……” 此话一出,我吓得立马站了起来,恭敬地回道:“太后这么说真是让臣妾无地自容了,臣妾是太后调教出来的,臣妾一直把太后当作自己的亲人一般。臣妾只是觉得,觉得这么做能让太后高兴,太后高兴陛下和臣妾就高兴。” 太后拉了下我,笑道:“哀家都明白,这个世界上最不会算计哀家的人就是你了。哀家只是想告诉你,别把哀家当史书上的那些后宫妇人,眼里心里都是什么家族的荣光。哀家这半辈子已是为了家族的荣光白耗了,先帝走后,哀家只想过过自己的日子,儿孙自有儿孙福,哀家不想再操心了。” 看着太后空洞落寞的眼神,我鼻头一酸,略有哽咽地说:“太后说的臣妾都记住了,臣妾再也不拿这些事来烦太后您了,往后臣妾和陛下就陪您过安生日子。”太后欣慰地点了点头。 封郡主的事情就此作罢不提,不过我还是出于好奇想见见贺秋筠这个姑娘,便下了帖子去请她进宫。她进宫的速度倒快,丝毫没有架子,我本来心里还想着可能会被拒绝的,看来我失算了。她款步走进屋来的时候,我正斜歪在靠枕上,看见她的第一眼我就不自觉地直起了身子。 只见她柳叶弯眉,眼赛珠玉;红唇微翘,腮如桃杏;脸似银盆圆月,皓腕凝霜覆雪。她规规矩矩地向我行礼,举止温柔娴雅,微微一笑便似春风拂面。我一面叫她赶紧坐下,一面吩咐京蕙他们上茶果点心。 我笑道:“早听说你是个标致人儿,如今亲眼看到果然名不虚传,怨不得你母亲那般为你打算!”贺秋筠听我夸赞先是一怔,随后便低下了头面露赧颜,迟迟说出一句:“娘娘谬赞了。” “你不必紧张拘束,本宫今日叫你进宫不过就是为了看看你,也是恭喜你得了个好姻缘!”我顿了一会又笑着说道:“过去的事情,本宫尚不大清楚,所以你也不必觉得有什么不好意思。这往后啊你与本宫就是正儿八经的妯娌之亲了,本宫还望与你多亲近呢!” 贺秋筠缓缓抬起了头,与我对视一眼又立马闪躲过去,轻声说道:“娘娘宽宏大量,秋筠自愧不如,家母所做之事也让秋筠羞愧不堪。原本以为要成老姑娘被人耻笑一辈子了,不曾想得蒙太后和娘娘厚爱,指了这一门好亲事,秋筠感激不尽。如今娘娘既说不计前咎,愿与我亲近,我更是受宠若惊。” 我点了点头,指着桌上的茶点说:“别光说话,来,喝口茶吃点儿点心。咱们俩有的是时间聊呢!”接着我就和秋筠话起了家常,我们谈诗书、话针凿,说着宫里宫外的趣事儿,还聊了聊各自的闲事。不知不觉几个时辰就晃过去了。晚些时候我们一起去了太后宫里用晚膳,晚膳后我又亲自送秋筠到宫门口后才回去。 “娘娘是真喜欢这贺家大小姐啊!”京蕙笑道。我看着她笑了笑,说:“人家的身段模样和修养谈吐,哪样不让人喜欢?本以为她是个绣花枕头或是像她娘那样飞扬跋扈的人,不想竟是野鸡肚子里生出个凤凰。本宫今日算是领略了什么叫绝代佳人呐!” 京蕙呵呵一笑:“娘娘对闺阁女子的欣赏真是堪比男子啊,上次还说袁小姐是巾帼灵秀,如今又觉得贺家小姐是倾城之姿,奴婢想若娘娘生为男子,不知道得多风流呢!肯定是见一个爱一个的。” 我玩笑着去拧京蕙的嘴:“你这小蹄子,成日里跟着林谙学坏了是不是?敢编排起主子来了!再这样下去你们真是无法无天了!”京蕙假装求饶,我们玩笑了一会儿也就过去了。晚上陛下派人传话说要过来歇息,我赶紧做准备去了。 一直等到快三更天的时候陛下才来,祯儿已经让我哄睡着了。陛下进来就直奔着祯儿去了,我小声嘟囔道:“几天没见了,一来心里只想着孩子,看都不看我一眼!”陛下看完祯儿笑着过来拉住我的手说:“好啦,瞧你这话说的,当父亲的哪有不想自己孩子的。自打有了祯儿,你不也把我放到第二位去了吗?”我让他说得无言反驳,只得嘴里轻“哼”一声。 晚上我将白天见贺秋筠的事跟陛下说了,他倒是丝毫提不起兴趣,只是一味“哦哦”的,不一会儿就睡着了。我侧身看着他,不免感叹这登基才几年啊,突然感觉他苍老了好多,额头都有细纹了。还是前朝的事太繁杂,这往后啊我还是得帮着他做些什么分担分担。 第59章 四海为家 诚亲王是陛下登基后第一个举行婚礼的王爷,陛下和太后都很重视,我这个做皇嫂的自然不敢怠慢。上上下下忙了一个月,这期间我抽空回去省了亲,和爹爹娘亲短暂相聚后又赶着回宫帮着筹备,还有熤儿,他本来早都该离开京城了的,但也让我劝下来留在这儿参加完诚亲王婚礼了才走。 熤儿走的那天,他先去太后那儿辞完行,随后陛下和他去了祖宗祠堂,到我那儿去的时候已经过了晌午。我早早让人备好了午膳,让御膳房做了所有熤儿爱吃的菜。只是看着满桌的菜,我们谁都吃不下去。他们两兄弟都使劲憋着,我也暗暗红了眼眶。 我一边给熤儿夹菜一边嘱咐他说:“你打小就没离开过京城,如今一走又不打算再回来。往后若是遇到什么麻烦,皇兄皇嫂也照顾不到了。”说着说着我的心就跟着抽搐了一下,哽咽着再也说不下去。 “皇兄皇嫂放心,熤儿不是小孩子了,能照顾好自己了。”说完他也哽咽了。我看了看陛下,他眉头微蹙,眼帘低垂,面露忧色。我私下轻轻拍了拍他的手,朝他使了个眼色,他看了我一眼随即叹了口气转向熤儿说道:“当日你说等离了这里你就彻底自由了,因为没有人会认识你和在意你了,如此你便能够安心做自己了。可是,你出去还是会遇到和结识很多人的,你能保证他们会接受本来的你吗?这世间有很多偏见和歧视是不分身份地位的。外面……不一定是自由的天地,也许是一个更大的牢笼,与京城不同的是,那里面还关着许多能吃掉你的猛禽野兽。你可能会被伤得更深……” 我看了看熤儿,他怔了怔,随即轻笑一声说道:“天下之大,总有我可以安身的地方,我总能找到同类的;即便有野兽猛禽,我也能有地方跑和躲藏。若是待在这里,才是真的无路可逃。” 陛下听了若有所思,我连忙拿话岔开:“好啦,你们两兄弟今日就不要再打擂台了。今日是给熤儿饯行,咱们都开心点儿,不说这些了。熤儿,记住你说的,去了外面要好好活,要常常给皇兄皇嫂来信,给我们讲讲奇闻异事。” “嗯!”熤儿重重地点了下头。饯行宴在复杂的氛围中结束,在熤儿临走时,我悄悄拉住他说道:“这世间或许有很多糟心的人或事,你只需记住:每次遇到这些事的时候多想一想我们这些在乎疼爱你的人,那不管什么难都能挺过去的。你皇兄的话没错,但皇嫂更相信你说的,天下之大,能纳江河湖海,能容高山丘壑,也一定有可以容下你的地方。” 熤儿走后,陛下也没有和别的亲王多亲近,太后几次三番提醒,陛下都是置若罔闻。没办法,维系宗室感情的重任又落在了我的身上。从此隔一段时间我就会召见宗室里的郡主、王妃,生怕冷落了他们。虽然多是应付,但是也有那么几位王妃郡主我还是很喜欢的,秋筠就是我最中意的。 “前几日本宫派人给你送去的绸缎你可还喜欢?” “喜欢,都是些好东西,妾身也算是见过不少好东西的,但是一见那些绸缎不免还是感叹自己到底还是孤陋寡闻了。”秋筠一边说一边逗着祯儿。 “都是各地上贡的,本宫瞧着花色做工都不错,想着用那绸缎做出来的衣裳也只你配穿,所以才给你送去。你喜欢就好,年末家宴你就穿着来,保证艳压群芳。” 秋筠轻声笑道:“娘娘说这话也太像妾身的娘亲了,娘娘这个年纪怎么整天净想着让别的女子出尽风头呢?这家宴上妾身要是抢了娘娘的风头,妾身不得被骂死?” 我仔细想了想好像也是,想起之前京蕙打趣我的话,我自己都不自主笑了。正寻思转移话题呢,看着秋筠逗祯儿正逗得起劲儿,我笑道:“你和诚亲王成亲也有三四个月了,听说你们感情甚好,怎么……还没有好消息?”秋筠顿时红了脸,看了看旁边的宫女,娇嗔道:“娘娘——娘娘故意打趣妾身……” 我笑道:“这有什么?你啊,害羞得过了头了。”说完我挥手让宫女们都下去了。 “本宫也是玩笑话,这事儿也是看机缘的,急不得。你们夫妻恩爱和睦,孩子早晚会有的,不用着急。眼下你最重要的事还得是经营内宅,这王府也算是个小皇宫,人多嘴杂的也够你受了。” “娘娘说得何尝不是,这几个月光整治府里那些丫头婆子妾身就废了不少工夫。王爷年纪轻不喜欢那些内宅琐事,纯纯是个甩手掌柜,所以那王府里的下人们作威作福的可多了去了。妾身刚进门,打量妾身是个年轻小姐,什么都不懂,还想蒙骗妾身。”说到这儿秋筠还冷笑了一声,接着说:“只是他们看错了人,妾身从小虽受的是贤德之教,但是家母却是身体力行地给妾身展示了怎么做当家主母。因此妾身虽是不才,治服几个下人也还差强人意。” 我拍手叫好:“果然是京城第一闺秀,本宫今日才算是真正了解了你!以前只觉得你温柔恬淡,如今才知是本宫眼拙了啊!”说得我们两个都笑了。 每次和秋筠见面说话还能刺探到许多其他的消息,于我和陛下也多有裨益。最近听秋筠说京城里来了个才子,各府门庭都争相请他为座上宾,来京城不到一个月就已是当下城中最红的人了。 我也好奇,派人去宫外打听,打听了才知道:此人姓赵名挚,字彦卿,金陵人,今年二十七岁。一个月前来的京城,偶然与朝中礼部侍郎赵敬墉的公子赵子冉相识,两人一见如故,一问又是本家同姓,就带回家去。听说赵侍郎和其夫人也非常喜欢他,就留他在府上住下来了。然后在赵子冉的引荐下结识了京城中其他名门子弟。据说此人相貌奇伟,身强力壮,骑马射箭不在话下,诗书绘画也是颇为精通。人人都说他是才貌双绝、世无其二,乃完人也。 我听了直摇头,不屑地说:“完人?牛皮吹得也真够大的,也不怕闪了舌头。”不知道怎么的,一听到有这种人,我第一反应就是江湖骗子。 林谙看我不喜,便在一旁说道:“这都是外人说的,传的跟话本子似的,奴婢也不太相信。想来还是得亲自看看才能知道。” “本宫一天闲的?这些事当个故事听听也就罢了,本宫哪有闲工夫去凑那个热闹?”林谙听了立马改口说:“是是是,娘娘若是不感兴趣也就罢了。奴婢也想呢,那人若真是个才子,为何二十七了连个举人都没考上,想来也不是个有真才实学的,想是江湖骗子什么的。” 林谙这话倒是点了我一下,此人一身才学应是不假,毕竟京城中那么多簪缨之族和书香门第都与他有来往,这些人家没那么好骗。不过他才高至此,却一身布衣,倒也确实让人奇怪…… “林谙,你马上去一趟诚亲王府,让他们几时约一约这个赵挚,届时你随我乔装打扮,咱们出宫去亲自会他一会。”我转头吩咐京蕙:“准备准备,咱们去一趟勤政殿。” 第60章 心底的呼唤 刚到勤政殿,我就看到爹爹还有中书门下以及御史台的人从里面走出来。他们见着我赶紧请安行礼,我略点了点头,问候了几句,就让他们走了。临走时我才反应过来这群人里没有我亲爹准确来说是诗蕊的亲爹中书侍郎王选,我与爹爹相视一眼,爹爹似是看懂了我眼中的疑惑,他摇了摇头,眼睛直往勤政殿里觑,我点头会意。 进到殿里,看见陛下正抚着太阳穴,闭目养神;我向李闵示意让宫女太监们都下去,独自走上前去,看着桌案上全是弹劾的折子,又想想刚才的事,心下已猜着几分。 “陛下”我轻声唤道。陛下睁开眼看了是我,强打起精神来问:“你来了啊,我刚忙完,抽空歇会儿。”说完就拉着我准备去暖阁。我按下准备起身的陛下,对着桌案上的折子努了努嘴。 “噢,这是御史台今日送来的折子,我还没看完。” “没看完吗?没看完刚才那些大臣是怎么回事?从前我也见过你处理御史台送来的弹劾官员的折子,那和今天可不一样。” 陛下叹了口气,说:“原本是想处理好了再对你说的,今日偏让你撞见,那我也不瞒你了。这折子全是弹劾你生身父亲王选的。” 果然。 王家出了事,虽然有些吃惊但也只是以外人自居,共不了情。只是略怔了一会儿便问道:“他犯了什么事?” “结党营私,贪赃枉法还有草菅人命。”陛下说得轻飘飘的仿佛那不是什么大罪。 “有确凿的证据吗?” “今日送来的折子里就有,明日就要将他提到大理寺去审问了。” “这都是制度规定好的事情,按章程办就行了。陛下是在恼什么?是怕他牵扯的人特别多吗?” 陛下看了看我,无奈地点了点头,说:“王选在朝中结交比较深的人虽然不多,但是个个儿都是历经两代甚至三代的老臣,这些老臣的门生故吏何其之多……” “陛下是怕因他一人牵扯大半个朝廷?”陛下点了点头说:“今天把那些大臣叫进来也是让他们想想办法,尽可能在王选的案子办理过程中维持住朝堂局面不致其崩溃。” “陛下,恕我多嘴问一句:陛下是想放过王选以求得朝堂安宁还是想处决王选以警示众臣?” “……我私心只是想处理他一个人,不想他攀扯出其他……有些有罪的官员不是不办他们,而是要等候时机。现在还不是最好的时机。” “我明白陛下的意思,只是陛下的担忧在我看来,是多余的。陛下这么聪明的人这回怎么糊涂了呢?” “你什么意思?” 我笑了笑说:“陛下觉得王选一定会说出所牵连的其他大臣吗?不见得吧。若是把大家都拉下水,以后谁又能救他和他全家呢?陛下想想看,是把所有人供出来大家一起死比较好,还是一咬牙一个人全扛下来,留些人脉在朝中,说不定还能救他一命好呢?” “你说的我何尝没想到过,只是你不知道这次他的案子个个儿单拿出来都是死罪,毫无退路可言,别人是不可能救得了他的。且不说朝中新党官员不可能放过他,就是他自己所在的旧党官僚队伍,那些人事到如今都只想自保,巴不得他早死了,一个人扛下所有罪名。” “如此,陛下就顺其自然吧。既然有人想要他的命,陛下就将计就计,给他们些时间。让大理寺审着,时不时审出些东西吓一吓他们,让他们尽早动手。如此不显山不露水的,国法的威严也维护了,朝堂的安定也维持住了。” 陛下看着我良久,突然一笑,说:“你还挺懂。只是……他毕竟是你父亲,你真舍得吗?”说完他眼神有些忧虑地看着我,我能看得出来,那眼神里充满怀疑,甚至带有一点冷酷。 其实刚才我在说的时候心里确实短暂地颤了一下,脑海里突然闪现好久没再出现的诗蕊自己过去在王府的记忆。可惜这些回忆里仍然找不出一丝有关诗蕊与王选父女温情的记忆,我无法得知为何刚才心会那么颤抖一下。 也许……我在继承这副身体的时候忘记了些什么,可是“诗蕊”还记得。 我低下头沉吟道:“陛下知道我的过去,还能指望我对他有什么父女之情吗?不过看在他生我并把我勉强养大的份儿上,我还是向陛下求个恩典。” “你说。” “求陛下——不要株连。” “……好。” 从勤政殿回去的路上,我整个人心烦意乱、魂不守舍。我遣散了所有人,自己一个人在宫里游荡。我抬头看着漆黑的天,云层像是黑纱笼罩住了一切,一切似乎都变得那么模糊,直到我感觉眼角有点湿湿凉凉的,才发现——模糊的是我的双眼。 有那么一瞬间,我像是回到了当初刚知道姨妈去世时的时候,千晔表哥身体的反应也是这样。我眼含泪水苦笑出声来,原来这么久,我自以为我还活着,自以为每次轮换的这副身体只是我孟知晓的替身,如今才明白,我终究不算活着,这身体也不是我的替身。 也许是内心极大的悲凉,让我身体一软,一个踉跄,身体歪来扭去,正当我要倒下去的时候,一只手用力地接住了我。他另一只手里还提着灯笼,昏黄的光亮映照了他的半张脸,这个眼神,是那么熟悉又遥远的记忆。 “隽殊,你怎么在这儿?”我慢慢站稳了脚。 “臣正要回家去,不想偶遇了娘娘。”看着我站稳了,他又提着灯笼往后退了一步。 “这样啊,没事儿,本宫只是自己随便走走,脚下不知道怎么的突然抽筋了,才差点摔倒。刚才多谢你,你早些回去吧。” “……娘娘,臣看见娘娘……” “你别说了,我——本宫很好,你早点回去吧。”我低语道。 “……那臣告退。”隽殊快步离开了,我环顾四周,然后猛然瘫坐在地上,抱膝哭了起来。我知道这是忍不了的,这是诗蕊的眼泪,我无法阻止。 第二天林谙来回话,说诚亲王府的宴席就定在三天后,我这才想起来昨天去勤政殿原是去跟陛下说这件事,让陛下一同去。 “娘娘,您昨天跟陛下商量好了吗?” 我摇了摇头:“被别的事耽搁了,不过也不用告诉陛下了,最近陛下国务繁多,恐怕也没工夫跟咱们去凑这个热闹,就咱们去。” 吃过早膳我带着祯儿去太后那儿请安,坐了两个时辰用过午膳后才往回走。路过御花园,我想自己走走散心,便叫他们抱着祯儿先回去了。 冬天的御花园虽不能说是一片残落衰败,但终究是太过于冷清。我独自走在小径上,四处观望。 “天寒地冻,娘娘小心着了凉。”我一回头,后斜方站着隽殊。我笑回道:“看你说的,哪里就这么金贵了?怎么,你不在陛下身边守着跑到这儿偷懒儿来了?” “娘娘说笑了,臣怎么敢玩忽职守,臣刚帮陛下办完差事,是正好路过。”隽殊正言道。 我点了点头,气氛陷入沉默。 “娘娘,王大人的事臣听说了。娘娘……不要过于忧心了,陛下他,会体谅娘娘的。” 我冷笑道:“隽殊你糊涂了,本宫怎么可能会为王家忧心呢?再者,要惩治他的是国法,关陛下什么事?陛下用不着体谅本宫,本宫也不会罔顾国法为他求情,冤有头债有主,欠债还钱、杀人偿命,都是天经地义的事,本宫无心也无力干预。” 说完我眼光一闪,看向了别处。隽殊却迎了上来,他直勾勾地盯着我,眼中充满忧虑。 “诗蕊,你别这样对自己。你假装的坚强骗得了别人,骗不了我。若你真的不在乎,昨天晚上……” “你别说了!”我突然嘶吼出声来,我努力冷静后说道:“隽殊,你不是我,你永远不会知道我心里到底想的是什么!你们都以为我在意的事情未必就是我真正在意的!你们永远都不会理解我!”说完我突然想到了什么,苦笑道:“别说你们,连我自己都不了解我自己,我是我,又不是我。” 我用力擦了擦脸上的泪水,这些连我都不知道什么时候、为什么流下的泪水。我看着隽殊,强装笑容,说:“隽殊,这世间有太多的身不由己,你是明白的,对吧?”隽殊愣了愣,也点了点头。 我趔趔趄趄地往寝宫走去,周边突然起了风,风在我的耳边呼啸着,与风声一起的还有我内心的呐喊,不过很快,除了风声,我再也听不见其他声音。 第61章 俗人 一路浑浑噩噩地回到福禧宫,京蕙林谙他们俩就立在门口等着我,看我魂不守舍的样子赶忙跑过来扶住我。进了屋,我斜倚在暖炕上,他们两个看着我又互相对视了几眼,似是有事瞒着我一样。 “干什么呢?在本宫面前都这么鬼鬼祟祟的了?” 林谙给京蕙使了个眼色,京蕙很不情愿地开口说道:“那个——娘娘,奴婢们听说了王大人的事,知道——知道娘娘心里不好受,娘娘别担心,陛下看在娘娘的面子上一定不会太为难王大人的。”看着他们俩那么诚恳的样子,我都气笑了,他们都一样,以为王家现在遭了难了,我肯定难受。我真是纳闷儿,明明都知道我与王家早已断了关系,怎么还都觉得我会为此伤心难过? 心里正嘀咕着,外面有人来了。我让林谙出去看看,过了好一会儿,林谙才进来,手里还拿着一叠衣裳。 “外面是谁?怎么不进来?这衣服干什么的?” “回娘娘,这是奴婢为后日出宫赴宴准备的行头,方才是司衣司的宫女过来送衣服的。” “你这都是男人的衣服,怎么你还打算后天女扮男装过去?” “不然呢?难道娘娘想以真实身份示人吗?”林谙惊诧道。 我摇了摇头,说:“哪有,咱们到时候等人差不多都散了再过去,打扮成一般富贵人家的妇人即可,犯不上还女扮男装的,你瞅瞅咱们这声音、这耳洞,哪样不露馅儿?你当人家是傻子啊认不出来?到时候反倒是惹人疑心呢!” “那——咱们就这么出去见陌生男子……奴婢怕……”林谙突然支支吾吾起来。 我白眼一翻,指了指她道:“你啊,本宫还以为你真是个英豪呢!怎么也这般死板保守起来?本宫是正经赴宴,和他也是大大方方见面,怎么就让你说的本宫好像是偷情一样!” 京蕙连忙打岔道:“娘娘别生气了,不怪林谙这么想,奴婢也是这么担心的。平日里赵嬷嬷总是教导奴婢们要少和外男来往,懂得避嫌,我们也是刻在心里了,刚才也是不知不觉忘记了娘娘和我们是大不一样的……还求娘娘不要怪罪林谙了。” 京蕙说得温和柔情,我气也消了大半。我看着林谙惶恐不安的样子,笑道:“好啦你担心的也没错,不过本宫是不在意这些。这些衣服收着去吧,改日咱们什么时候出宫溜达时再穿。”我转头对着京蕙吩咐道:“你去库房里挑些东西出来,明日带去诚亲王府上。记住,什么金啊银啊宝石什么的一律不要,挑一些新奇高雅的。”京蕙和林谙领完命就各自出去了,我又叫赵嬷嬷把祯儿抱了进来。 祯儿体格弱,大冬天里轻微着点儿凉就咳嗽,偶尔还发个烧。我不无忧虑的问赵嬷嬷:“祯儿一受凉就咳嗽,秦让怎么说的?” “秦太医说小皇子胎里不足,生下来身子骨就弱,现在又还小,小病小灾的多。慢慢养着,等养大了些,就会好起来的。” 我听了略思量了一会儿,说:“嬷嬷,你让祯儿的奶娘们明日都搬到福禧宫来,你好好看着他们。古往今来有多少皇子公主都是因为奶娘在外面染了病然后被传染致死的,咱们都得警醒着些。”赵嬷嬷应声答应。 到了去诚亲王府赴宴的日子,我还是一个字儿没跟陛下说,他反正忙着王家的案子也一直没来后宫,我想着和林谙快去快回也没什么。 京蕙给我梳完妆,林谙正好也进屋来。我看着她不禁和京蕙相视一笑,这丫头,跟我也出过宫,从没见她像今天这样用心打扮过。我笑道:“走吧,别让人家小郎君等得太苦!”说完我哈哈一笑,京蕙也掩面噗嗤一声,林谙这才反应过来我们是在打趣她,脸唰地一下就红了。 去诚亲王府的时候已经接近酉时,诚亲王府里的宾客也散得差不多了,我到的时候,秋筠正在门口等着。我一下马车她就过来搀扶着,说:“王爷还在陪赵公子说话呢,妾身想若是打断他们让王爷到这儿一起等娘娘怕是会引起赵公子疑心,坏了娘娘的事就不好了,所以就没让王爷来迎接娘娘。” 我点了点头表示赞许,说:“你考虑得很周到,今天除了你们夫妻俩没人知道本宫会来吧?” “娘娘只管放心,除了我们再没人知道的。这时候宾客基本上都走光了,剩下的都不认识娘娘,一会儿啊他们也见不着娘娘。”我又点了点头,在秋筠的陪同下进了内府。 和秋筠坐了坐说了会儿话,诚亲王突然过来了,向我行礼道:“臣弟给皇嫂请安,那赵彦卿现正在园子里散步,皇嫂可去‘偶遇’结识。”我指着诚亲王对秋筠笑道:“本宫可记得他以前没那么会说话的,还‘偶遇’,指定是你教他的!”秋筠听了也笑了,边笑边摇头。 我带着林谙就往园子里走去,没走几步,果不其然就见到了这位“大名鼎鼎”的赵大才子。看背影确实一身正气,身子不算单薄但也不魁梧,个头儿也不高不矮,这看背影确实除了腰身挺拔啥也看不出来。我一步步走近,他却不知为何就是不转过身来,到最后没办法还是我让林谙先开口。 “是赵公子吗?”那人听见林谙叫他才徐徐转过身来,等我定睛一看,瞳孔瞬间放大,心下思忖道:这个人怎么——怎么那么像——像千晔哥哥。容不得我多走神,他早已走到了我面前,施礼过后他看着我,我目光呆滞,他问道:“请问夫人是?”见我不回答,他又看向林谙,林谙看我呆住了心下也有点慌了,所幸她还算沉着冷静,连忙回道:“我们夫人是王妃的好友,今日也是受邀过来参加宴席的,方才是在园子里随意走走,碰巧遇见公子,打个招呼。” 赵彦卿一边点头一边看了看我,先是疑惑,而后又笑脸相迎,说:“原来是王妃的朋友,失敬失敬,在下赵彦卿,是诚亲王的朋友。”此时我也回过神来,看着赵彦卿笑道:“早听说赵公子是个大才子,今日特意来见识见识,不想今日人多的也没机会跟赵公子说上话。这会子碰上真算是我们的造化了。” 我这话没什么毛病,只是我总是紧紧盯着他,把他看得有些不好意思了。他谦虚道:“夫人谬赞了,在下不过是一介布衣,连个功名都没有,哪能称得上是才子啊,都是大家过分抬举了。”我嘴角轻翘,清了清嗓门道:“赵公子不必谦虚,有才又不是什么坏事,说不定哪天遇上个伯乐,赵公子就能一步登天了。”最后四个字我说得格外慢些,只见他身子微微一震,又仔细看了看我,对视几秒后便换他好意邀请我们与他一同在园子里走走。 “赵公子年轻有才,怎么不去考科举走仕途呢?” “不是没考过,只是,不怕夫人笑话,总是名落孙山、不得中榜。许是——我天生就没有这命吧!” 我乜斜着眼看了看他,笑道:“话也不能这么说,有些才子就是这样,样样精通就是科举不通。所以我常说,这科举选拔人才也往往有沧海遗珠的时候。” “夫人——夫人真会宽慰人心。” “我倒也不是宽慰你,只是说出我自己的理解罢了。我虽是个女子,但也读过几本书,略通些文墨。虽说没什么大学问,但看事看人我还是有几分眼力的。” 赵彦卿突然停住了,拱手问道:“不知夫人是哪位大人的……” 我摆了摆手,道:“我不是什么大官的夫人,我只是宫里的一位女官,早年在太后身边服侍过,所以与诚亲王妃是旧相识。” “原来是宫里的女官大人,失敬失敬!” “好了赵公子,这下你可以安心和我说话了吧?”我看着他突然紧张的样子心里觉得好笑,但表面上还是得装着不苟言笑。 “赵公子啊,听闻你文武双全,不过今后若是还想走仕途,可不是靠写几首诗画几幅画就能行的,做官要的可不是只会舞文弄墨的书呆子。” “……夫人说笑了,我自知今生已是与仕途无缘,所以如今只想安稳度日。” 我停下脚步,看着赵彦卿,他却看向远处,若有所思。我轻笑一声,似是嘲弄:“若真想安稳度日,又何必到京城这世间第一烟柳繁华地来搅和呢?去那白云深处、茅庵草舍修养身心、隐逸世外岂不是更好?” 原以为赵彦卿会为此羞愧语塞,谁知他竟爽朗一笑:“夫人轻言细语间都是暗刀啊,换别人,早被扎透了。不过——我不是,我可不是想玩什么终南捷径的把戏,我只是在努力过上我想要的生活而已。” “我到京城来与众多名门之士相交确实是为名利,对此我毫不羞愧。一个人拥有一身才华,可以选择科举一朝得势;也可以选择将其深埋大山里,广撒天地间,自娱自乐,超然物外、一生清白;亦可像我一样,用其谋取名利,过上富贵奢靡的俗世生活,在丝竹管弦、觥筹交错中了此残生。这都是选择,选择之间的高低贵贱有世俗的道德标准,可是就生命本身而言,人生并没有标准。” 听到这番话,此时的我觉得这个赵彦卿似乎、确实、真的有些意思。 “看来你还是个酒色之徒,大俗之人。”我笑道。 “夫人说对了,我就是个俗人,一个有点本事的俗人,我做不了庙堂之上的权臣高官,但也做不了晶莹如雪的山中高士,我很清楚自己的选择,我坚定不移地执行我的选择,然后得到我想要的,除此之外、别无他想。至于别人的赞誉毁谤嘛,我从来就是一笑置之。” “赵公子真是——俗得清高啊。”我忍不住大笑起来。赵彦卿看见我笑得如此豪放,也不免一惊。 “赵公子,过几日我还会来,你抽空写篇时政文章给我看看,若是写的好,我可以帮你直达天听。”说着我眉眼一挑,赵彦卿一下子愣住了,林谙推了他一下他才反应过来,连忙鞠躬道谢。 临走时,我正色对他说道:“你是第一个告诉我,人生并没有标准的人,也许这句话让你走出了科举失利的迷茫困顿,这是好事。只不过,没有标准的选择不代表你就能没有标准地活着,人世还是有人世的法则,你若选择在人堆儿里混,就一定会被法则标准所左右。所以,别把人生想得太没有边界,否则总有一天你还是会迷茫的。” 第62章 婴口初开 见完赵彦卿后,我心情大好,也告诉秋筠过些时日我还要再见他,秋筠答应一定安排好。不过原本准备的礼物我又原封不动的带回宫了,对于这样的“俗人”,送这些个高雅之物都是浪费。我看得出他想要什么,但能不能得到就要看他自己的本事了。 自从王选被提审后,陛下就一直没来过后宫,我也没再去过勤政殿。但是李闵隔三岔五会递些消息过来,内容无非就是王选又供出哪些人,揭发出多少其他的案件。后来一是忙着过年的事我不得空儿再听这些;二是我听得头疼,所以渐渐地也就不再叫林谙他们说给我听了。 过完年,大正月里,也是王选进大理寺一个多月后,他在牢里暴毙了。原是李闵亲自来送消息的,只是我正好带着祯儿去太后那儿了,便让林谙传话。刚听到这个消息时我心悸了一下,拿起的茶杯又慢慢放下,缓缓问道:“怎么死的有说吗?”林谙答道:“李公公说他也不知道。”我看了眼林谙,她迅速把眼睛低了下去。 “王家呢?陛下有下令株连吗?” “没有,娘娘。陛下说新年大节的,不让见血。所以王家只清算了王选自己一家,但也没有杀人,只是说男子一律发配边疆,女子都充入掖庭为奴,其余的家奴都卖掉。” “好了,你下去吧。”我支走了所有人,独自待着。心下暗忖道:他们手脚倒不算慢,再晚一点儿下手就有麻烦了。王家彻底倒了,我心里并没有什么悲喜之感,只是诗蕊的记忆里到底还是有那些人的身影,我不过问一下心里总是不安。 “林谙!”我大声唤道。 “娘娘,怎么了?” “王家的人什么时候处置?” “李公公说王家的人现如今都还关在牢里呢,流放或是充入掖庭为奴都得再过段时间,陛下的意思可能是等过完上元节以后再说。” 我点了点头,吩咐林谙道:“你去牢里嘱咐嘱咐那些狱卒,别太为难王家人。” “是,奴婢明白。” “你去吧,记住别声张。”林谙领命出去了,我又开始发呆,不知怎么的心里空落落的。坐了一会,心里实在烦躁,就想出去走走。可巧祯儿刚睡醒闹着让我抱,今天天气很好,阳光也足,又没什么风。想着祯儿入冬以来除了跟着我去太后那儿请安,基本上就没出去逛过,而且每次出去生怕他受风着凉也是坐的轿子。这人哪还是要晒晒太阳才行,于是我抱着祯儿带着京蕙和赵嬷嬷就往御花园散步去了。 “真是奇了,这天儿还冷着,这树倒发了新芽了。”我不免惊叹道。 “今年立春早,这天儿啊一到中午也确实暖和了不少,这树都灵敏着呢,探着点儿热乎气儿就发新芽了。”赵嬷嬷说道。 “树!树!”祯儿突然开口说话,我们三个都愣住了,还是京蕙先反应过来,大声说道:“小皇子说话了!小皇子说话了!娘娘,小皇子说话了!”我这才反应过来,抱着祯儿就往他脸上亲了一口,说:“娘的好孩子,你再说给娘听听!” “娘!树!娘!树!” 我听见祯儿叫了娘,激动的眼泪都快出来了,连连答应了几声,又抱着他使劲亲了几下。赵嬷嬷和京蕙也跟着激动,赵嬷嬷说:“咱们小皇子这么小就会说话了,真是龙之娇子,天命不凡啊!” 我把脸贴着祯儿,这一刻我觉得我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我多想命运这次能高抬贵手,让我陪伴这孩子长大,至少让他能记得我多爱他以后再……我不再继续想下去,努力着把眼泪憋回去,只专注当下的这份欢愉。 “娘娘真是的,多高兴的事怎么还哭了呢?” “哪有,本宫是风吹的。” 哪里有风…… 欣喜间我看见隽殊又路过御花园,我叫住了他。他先是一愣,又看了看赵嬷嬷和京蕙,然后才快步走来。 “给娘娘请安,给小皇子请安。” “隽殊,刚才祯儿说话了。祯儿,快,再叫一声娘。” “娘——” “小皇子天资聪颖,娘娘和陛下好福气。”隽殊平静地称赞道。 我看他脸色不太好,心里突然想到了什么,我把祯儿给了赵嬷嬷抱着。朝隽殊指了指芙蓉池边的水榭,他心领神会,我们一同走了过去。 “王家的事你都知道了吧?” “嗯。”他点了点头。 “诗钰怎么样?” “终日以泪洗面。” “你劝劝她,王家没有满门抄斩,九族株连已经是圣主隆恩了,别再多想。还有……流放的和为奴的,本宫自会打点。”说完只见隽殊突然眼光一闪,直直地看着我,身体也有些抖动。我拍了拍他,本欲再说什么,可话到嘴边,还是咽下去了。 “臣替诗钰多谢娘娘了。” 我笑道:“没想到你们感情这么好了,看来诗钰真的变了,改日本宫得召她进宫好好聊聊。” 隽殊听我调侃并没有什么反应,只是说了一句还有公务在身,就走了。看着他快步离去的背影,我疑惑不解,这人,怎么越来越沉闷了? 和隽殊说完话后我也没在御花园待多久就往回走,一路上我想教祯儿叫“爹爹”,但始终不成功,原本想拐到勤政殿去给陛下一个惊喜,这下也不行了,只能回福禧宫了。 林谙办完差事就赶紧回来回话,说王家人在牢狱里都还好,没受什么罪。我思量几分,自知是陛下吩咐过了,淡然一笑。 晚些时候诚亲王府来信说邀请我初九去他们府上赴家宴,我当然知道是什么意思,不肖多说。只是去诚亲王府回来,我得抽个时间见见王诗钰,我真好奇她究竟变得多好了能让隽殊终于为她动心了。 第63章 和解 福禧宫内,我与陛下相对而坐,我低头看书,他埋头奏折。新年伊始,各地的年终奏报以及请安祈福的折子都陆续送到了,陛下每日都看到二更天。因为祯儿体弱不适合多出去,陛下又想念祯儿,所以干脆就把政务都搬到福禧宫里了。连着十日来,日日都是这般场景。 “陛下天天在臣妾这儿也不嫌腻的慌?”我笑道。陛下抬起头看了我一眼,也笑着说:“前段时间你嫌朕只顾自己忙着,忽略了你,如今多多陪你怎么还嫌烦了?” 我瞥了陛下一眼,嘴里嘟囔道:“陛下哪里是为了臣妾”我对着祯儿努了努嘴“分明是想儿子了,陪臣妾只是顺便的事情。”陛下笑着摇了摇头,放下了手中的笔,伸出手来,我假装十分不情愿地将手放到他手心里。陛下叹了口气道:“朕何尝不想多陪陪你们,实在是分身乏术,为了天下黎民只得委屈一下你们了。” 我见陛下说得恳切,不像是玩笑,我也紧紧握住陛下的手,转而正言道:“国事再忙,陛下也不要把自己全搭进去了。常言道:积劳成疾,陛下可不要自恃年青力盛而过于透支自己的身体了,就算是为了我们陛下也要好好照顾自己的身子。” “朕知道了,朕以后一定注意。”陛下轻轻拍了拍我的手温柔的答应道。 快到午膳时辰了,我吩咐京蕙摆桌备饭。用膳时我想起了赵彦卿的事,便欲探一下陛下的口风。 我盛了一碗汤递给陛下,故作漫不经心地问道:“陛下,王选倒台拉了不少官员下马吧?” “是啊,如今六部各有不少职位都空着……”话未说完,陛下将手中的筷子悬在空中,看着我,我知道他看出来了,于是就点明了:“臣妾前些日子去诚亲王府赴宴,遇到个有意思的人,陛下对他应该也有所耳闻。” “谁?” “赵挚。” 陛下想了想又继续夹菜,边吃边说:“这个人朕多少听到过,朕也对他感兴趣,只是一直忙着没空亲自去会会。你既亲自见着了,就说与朕听听吧,你觉得此人怎样?” 我等的就是这句话,我笑着停下筷子,道:“臣妾见了他两次,第一次只是和他闲聊,聊的时候觉得此人俗不可耐,心里眼里都是功名利薮的算计。只不过臣妾很欣赏他的坦诚直率,臣妾知道,这些读书人,尤其是布衣书生,志不得酬的时候要么愤世嫉俗、蔑视权贵而自视清高;要么就是折腰谄媚、讨好权贵以求庇护荣华。这赵挚却是活在这两者之间,既不清高孤傲也不卑躬屈膝,活得真实,虽说有些俗气,不过倒是俗得可爱。” “俗得可爱?”陛下笑道:“朕还没听过这个形容?你刚刚说你见过他两次,第二次又是什么时候?” “第二次就在前不久,第一次见面后臣妾就让他下次再见时写篇时政文章呈上来,据此考察考察他是否是治世之才。” “文章如何?”陛下漫不经心道。 “臣妾看了觉得,虽说谈不上惊艳但文章有理有据,不虚浮。”我招了招手,林谙就将赵挚的原稿呈给了陛下,陛下放下碗筷,接过文章就立即读了起来。 “文章不错,很有见地。看来确实是一颗沧海遗珠了。”随后陛下叫了李闵,吩咐他明日就将那赵挚召进宫来,陛下要和他面谈。 陛下看了看我,笑着说:“难为你每天忙着后宫的事,还要为朕操心前朝的事。往后再遇到这样的人,直接叫上朕一块儿去看岂不更省事?朕知道你学问好,见识谋略不输朕,但这人总归是用在前朝的,所以这人是否合适,还是朕——更清楚一些。”说完陛下用巾帕擦了擦嘴,就下桌去暖阁里歇息去了。 我只觉背后有一股寒意,忍不住打了个寒噤。 第二天陛下如约见了赵挚,见了以后没过几天诏书就下来了,赵挚去了户部。这事儿正赶上秋筠进宫请安,她笑着对我说:“娘娘这一见果然是让那赵彦卿一步登了天,想必那赵彦卿以后对娘娘一定感恩戴德。”秋筠又望了望奶娘怀里的祯儿,说:“对小皇子也有好处。” 我听着不禁心里一惊,又想起那日用膳时陛下所说的话……看来这回我私下见赵挚的事触到了陛下的逆鳞了。上次皆是因为王家的事一时乱了心,确实有欠考虑,以后多注意些就是了。不管怎么说我做的事都算不上悖逆,我也是一心为了陛下好,希望陛下能明白。 往后数月赵彦卿都在户部当差磨炼,我也一直没再见着他,只知道他差当的不错,陛下也很满意。看他那么争气,我也算松了口气,暂时放下心来。 新年后,月宛国又有使团前来,这回带来消息:阿勒腾要成婚了,娶的是邻国康居国的公主。听到这个消息,我第一反应是纯熙会怎么想,纯熙这几年都在军营里磨练,我也就是在节日庆典时能在宴席上见着她一面。私下里见面说话可是很久没有过了,想着如今她也大了,说不定想法和当年不一样了。 纯熙是下午来的,我在屋子里就听见她健步如飞,跟马蹄子似的脚步声了。 “纯熙给皇后娘娘请安。”我立即免了她的礼,让她坐在我身旁的凳子上,我将茶点端给她,她毫不迟疑地拿了些点心就嘴里塞,我看着她晒得黝黑的脸和小孩子似的吃相,摇头笑道:“你啊,除了晒黑了,其他的倒是一点儿没变。” 她咽下去一口点心,又喝了口茶顺了顺嗓子,才回道:“好好的我干嘛要变?姐姐今日叫我进宫是有什么事儿吗?” “你知不知道月宛国国王要成亲的事?” “不知道。现在知道了,怎么了?” “你——没有点儿想法吗?自从你从月宛回来,阿勒腾每每来信都有问到你,我也跟你说过。你就——没有一点儿——感觉吗?” “什么感觉?喜欢、爱慕?”纯熙翻了个白眼,苦笑着说:“姐姐,我记得那年刚回来时太后就这么问过我,我当时就岔开了。当时今日,我都是那个态度——没感觉。” 这丫头,只当她大大咧咧的,没成想她还记得那年太后问她的事。我只是好奇,阿勒腾那样模样标致又文武双全的人,纯熙这丫头怎么就没感觉呢?当我追问后,纯熙的回答令我忍俊不禁。 “既然他那么好,姐姐当时怎么也没喜欢上他?” 我这纯属是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 看来纯熙和阿勒腾是彻底没戏了,想起这两年阿勒腾在信里旁敲侧击试探她心意的话,我不免觉得真是有些可惜了。不过看看纯熙为自己理想的人生奋力拼搏的样子,我又觉得并不可惜,左不过是他阿勒腾的王宫里少了一个英姿飒爽的王后,但沙场上却因此多了一个为国为民的女将军,值! 和纯熙说完阿勒腾的事,我又想起王诗钰,便顺嘴提了一句。 “你诗钰嫂嫂,进门了还怎么样?听隽殊说她变了许多,很是贤惠了呢!” “是变了不少,自从嫁到大伯家,就收敛了性子,看那样子是定要做贤妻良母的了。说真的,若不是之前了解过她,还真以为她本来就这么温柔。” “看来隽殊没骗我,这下我就放心了,改日叫她进宫来,我欲将从前的事与她和解和解。” “那是可以,最近王家出了事,她更是比之前还温和从顺了许多,都有些——怎么说呢?” “都有些什么?” “都有些软弱了。” 纯熙离开后,我独思默想许久,任凭我怎么想象都无法想象得出从前在王府嚣张跋扈、动辄打骂下人的王诗钰会一下子变成纯熙口中有些软弱了的妇人。难道关于王诗钰,我又忘记了些什么? 王诗钰进宫的时候我特意让林谙去宫门口接的她,等快到福禧宫的时候,林谙先进殿通报。 “你看她怎么样?” “说不上来,刚开始还诚惶诚恐、小心翼翼的,但是后来和奴婢说起话来时倒没有唯唯诺诺的。” “……知道了,宣她进来吧,一会儿你们都出去。” “是。” 王诗钰进来时眼睛一直盯在地上,行礼请安好似扯线木偶。看着不太诚心,不过我也不在意。心里倒是一喜,她还是那个王诗钰,我没记错。 “在袁家可还好?” “一切都好。”她仍是不看我。 “那就好。今日叫你进宫来,不为别的,叙叙旧罢了。”我端起茶呷了一口,也不看她。 通过眼睛的余光好像看见她微微抬了一下头旋即又低了下去,欲说未说。 “本宫知道,从前的恩怨太多,说起来大家都尴尬;况且,本宫也早与你们断了关系,如今王家倒了,本宫找你叙旧倒像是故意来嘲讽你们看你们笑话似的。” “……” “从前的事,本宫想让它都过去。王家没了,本宫和王家的恩怨也没了。听说你也变了许多,也不是从前那般样子了,本宫想是时候让一切重新开始了。你说呢?” “……娘娘说什么就是什么,妾身别无二话。” “你——这么挡着,一切能重新开始吗?” 只见王诗钰站起身来,扑通一声跪下,重重磕了一个头,半直起身,目光仍然投向别处,道:“娘娘是国母,与罪臣王选并无任何关系,何来重新开始一说?” “你一定要这样吗?”我冷笑道:“都说你嫁了人一改往日之泼辣,变得贤良起来,王家出了事后你为人更是谦卑谨慎以至于都有些软弱了,怎么今天到了本宫这里,就‘原形毕露’了?” “……”王诗钰沉默不语,我看得到她攥紧的拳头和微微颤抖的身子。我叹了口气,让她起来。 “本宫知道你不相信本宫。也是,从前在王府的那些日子,如今想起来还是让人恨得牙痒痒。这样的恨,足够让本宫在王家出事的时候袖手旁观,甚至是添油加醋,好让陛下判王家个满门抄斩、株连九族。”说着我停下乜斜了一眼王诗钰,她早已面色铁青。 “你应当知道,王家没有遭此灭门之罪的原因是什么吧;你也应当知道王家人在牢里好好的没被人斩草除根是为什么吧;你更应当知道你如今还能好好地当你的袁家少夫人是为什么吧?” 王诗钰慢慢抬起了头,看着我,红了眼眶。我看着她,慢道:“本宫说这些并不是想向你们昭示本宫有多么宽宏大量,也不是想站在道德制高点鄙视你们。” “本宫想与你和解,与王家和解,也是为了与过去的自己和解。本宫不想一辈子都活在被轻视被嫌弃的王家庶女的阴影下,也不想再因此感到自卑,更不想因为这份过去永远可怜自己。” 王诗钰又默默低下了头,我起身走到她身边,犹豫了几秒,我还是把手搭在了她身上。 “如今看你也不是从前那样了,本宫想这是上天给予本宫与过去和解最好的机会。若你能敞开心扉,本宫以后还是以长姐之礼相待,如若不能……今日就当没来过这里吧。” 我正欲抬手走开,王诗钰的手突然抓住了我,她抬眼与我对视,眼光闪烁,犹豫半晌,终于说道:“谢谢。”说完我清晰地看见她眼角流下了一滴泪。 这天晚上,睡梦中我再次打开了诗蕊的记忆匣子。梦里,五六岁的诗蕊和诗钰一起打闹,他们那样亲密,笑得那样开心,好像亲姐妹一样。 第64章 模糊 春天到了,暖意袭人。御花园里绿妆渐浓、花蕊欲开,燕雀斜飞,啁啾鸟鸣。我抱着祯儿在御花园里逛着,这孩子好奇心重的很,看见什么都得摸摸看看,这一逛啊就逛到了日中午。 “今天这里景致好又暖和,嬷嬷,等会儿叫他们把饭摆到这里来吧。” “好,老奴这就去张罗。” 我把祯儿交给京蕙抱着,说:“你们在这儿等本宫,本宫去去就来。”他们素日知道我的脾气,不让跟着就一定不敢跟着,我信步走开,直奔着那个地方而去。 远远地就瞧见那绿油油的树叶了,我疾步走近,仔细摩挲着那梧桐树。一年到头也来看不了几次,冬天一到,就更没怎么来过了。我笑着自言自语道:“多久没来看了,你长得倒不错。”当年梧桐树下,海誓山盟,心意相照,我曾与圣上许下相守白头的诺言。每每看到这棵树,不管我与陛下之间出现怎样的问题,我总能找回信心。 怕祯儿因为我离开太久就闹腾,我没有多待。回去的路上心事重重,以至于连隽殊走了过来我都没察觉。 “臣给娘娘请安,娘娘千岁万福。” 给我吓了一跳,我抚着胸口道:“哎哟,你搁哪儿冒出来的?给我吓一跳。”隽殊顿时有些不知所措,赶忙请罪。 “好了,不干你的事。这也没有外人,你也别臣啊君的,咱们就当老朋友说说话吧!我正要去御花园呢,你要是不忙就陪我走一段吧。” “臣——”我瞪了他一眼,他赶忙把话吞回去了,改口道:“好。” “又是帮陛下跑腿儿去啦?” “倒也不是,才换班,臣——我正准备出宫回家去。” “出宫你怎么绕到这儿来了?” “本来是想去太医院请个太医的。” “怎么?谁病了?” “是诗钰,她也不知道要干什么,非得要请宫里的太医去帮她看看。”看隽殊说得支支吾吾的,有些不好意思,我心下也猜着了几分。我打趣道:“那是可以,宫里的太医多老练,到底比外面的郎中强些,有些问题他们看得是更准,要我说,也别光她看,你也得看看。” 隽殊这个大个子一下子被我说得更加不好意思了,我见他脸都红了,也不好再逗他。 “说起来王家出事儿有一段日子了,诗钰可缓过来了?上次她来宫里时我见她还是很憔悴。” “好多了,陛下仁慈,放了岳母和小妹,现如今都好着了;鹤林也顺利到了边疆,听说也没受什么作践。” “嗯——”我点了点头。 “也多谢你。”隽殊柔声说道。 “好了,都过去了。” 不知不觉就到御花园了,远远看见祯儿手里正拿着树枝子挥舞呢,京蕙见着我们还让祯儿跟我们打招呼。我指着祯儿对隽殊说:“这孩子比同龄的孩子早熟,我看这么下去,明年就能让他跟你习武了。你啊,早日和诗钰生一个,好给我们祯儿作伴儿啊!” 等走近了,我把祯儿抱过来递给隽殊,说:“来,你抱抱,抱抱孩子也让你多一分要孩子的欲望,我看你这些年变得越来越木讷了,一点也不像从前那个隽殊了。” 隽殊手忙脚乱,不知道怎么抱孩子,逗得我们笑的不行,不过看他露出了会心的笑容,我还挺欣慰的。 “爹——爹——”祯儿突然叫出了爹,我们都万分惊喜,丝毫没有注意到场面的尴尬,还是京蕙先反应过来,连忙把孩子抱了过来,我这才意识到事情有多尴尬。这孩子早不叫晚不叫,偏偏这时候叫出“爹”来,这要是让陛下知道了,我还能活嘛!隽殊也意识到情况的不对劲,连忙告辞离去。 晚些时候我和赵嬷嬷说起这事儿,赵嬷嬷一口一个阿弥陀佛的。 “娘娘,这样的事以后可不能再有了。正所谓说者无意,听者有心呐,这要是让别有用心的人听见了,娘娘和陛下可是要生出大嫌隙的!” “嬷嬷说的是,得亏今日就我们自己人在,不然真是险了。” “娘娘别怪老奴嘴直,娘娘也该避一避男女之嫌。您和袁侍卫还是少见面少说话比较好,还有上次去见那个什么赵挚,这样的事可不能再有了。” 我细细思量,觉得赵嬷嬷的话在理。但是我觉得陛下是了解我的,要说他在意的嘛倒不一定是我和别的男的见面说话,而是……干政吧。大不了以后我再也不背着他插手朝政就是了,虽然心里不大服气,但我也知道这是不得不做的妥协。 晚上陛下并未派人来禀报一声就突然驾临,又吓了我一跳。一到屋里就说要见祯儿,我说乳母刚哄着睡下了,陛下似有失意。第二天陛下上完早朝回来,我备好早膳,抱着祯儿就在宫门口等着,祯儿一见陛下就直叫爹爹,陛下喜出望外,从我手里将祯儿一把接了过去,嘴里还不停的让祯儿再叫。 过后赵嬷嬷跟我说:“老奴觉得陛下有些不对劲,怎么感觉,像是在和谁赌气一样。” “什么意思?” 赵嬷嬷将她的想法悄悄说与我听,我脸一下子就耷拉下来。我说:“若真是如此,怕是咱们这儿有内奸了……”我思虑片刻,嘱咐赵嬷嬷道:“嬷嬷,你给京蕙林谙他们说一声,让他们警觉着些,那天跟着去御花园的人,都仔细盯着。一旦查出是谁,悄悄地来交予本宫。” “是。” 是陛下亲自授意的,还是太后……我不禁冷笑一声,摇了摇头,无话可说。 “娘娘,小秦太医来了。”我抛开思绪,正襟危坐,道:“让他进来。”秦让一路快走着进来,我让人搬来凳子给他坐。 “你夫人可还好?她临盆的时候不大顺利,这月子可不能再出差错,一定要坐好。” “多谢娘娘挂念,有劳娘娘体恤,让臣能在家中照顾妻儿这一个月。贱内已经将养的差不多了,没落下任何毛病。” “本宫差人送去的补品是够她吃半年的,别舍不得吃,身子最要紧。” “臣明白。” 请完平安脉,我想起前几日隽殊求太医的事,便说:“前几日袁隽殊说是要求宫里的太医去给他夫人看看,那太医有没有说袁家少夫人究竟怎样?” “这几日没听哪个太医说去过袁府啊!” “你确定?” “待臣回去仔细问问了再来回禀娘娘。” “……不用了,你抽个时间去一趟袁府,帮他们少夫人看看就行了。” “是……” 过了几天,秦让还是来福禧宫回禀了此事。 “臣仔细打听了,确实没人去过袁府。臣奉命去袁府为少夫人诊脉,少夫人还说太医院的太医真是难请得很,说了好长时间了现在才来。” 我眉头微蹙,继续问道:“那少夫人怎么样?是什么问题?” “倒也没什么问题。” “那怎么总怀不上。” “怀孩子这件事也要看机缘的。另外,人家夫妻俩的房中秘事外人也不清楚,次数不够也有可能。” 秦让走后,我又胡思乱想了好久,除了越想越乱以外没有得到任何答案。我这是怎么了?周围的一切怎么都开始模糊起来,我都有些看不清了。 第65章 天子之心 祯儿的生辰将近,太后陛下的意思都是要好好办一办,到时候要把宗亲都叫进宫来热闹热闹。我倒是觉得没有太大的必要,这一年到头皇家家宴也不少办,元旦中秋,太后陛下还有我的生日也都有请他们,祯儿这才一岁,太小了,我想等他再长大一点儿起码能说话了再给他办隆重些。我把我的想法说与陛下和太后听了,陛下倒是没意见说随我的意,只是太后有些不乐意。 “一家人借此机会热闹热闹有什么不好?一年到头虽说也有几次家宴,但都是让礼数框着呢,大家也不曾放开了玩笑。” “母后说的也是,有这么个机会一大家子在一起不拘礼数好好聚聚,对联络宗室感情大有裨益。蕊儿,你看这回——还是好好办一下吧!” 陛下都这么说了,二对一,我也不好再反对,只得答应下去好好筹办了。商议完后,陛下先回了勤政殿,我还留在辰华宫。我与太后一边打着络子一边说着话。 “蕊儿,你和意儿最近可还好?” 我略怔了怔,答道:“挺好的。” “哼,跟哀家这儿还不说实话?哀家平日里嘴上没问,不代表心里没想着。这些日子哀家可听到不少闲言碎语,听说那日御膳房送广寒糕去勤政殿,意儿就拈了一块儿吃了,李闵在旁边说了一句:‘到底是尚食局的手艺比不上皇后娘娘,陛下不爱吃’。你知道意儿怎么回答的?” “……” 太后叹了口气说:“意儿说‘’如今皇后娘娘忙着在后宫当女诸葛,指点天下呢,哪儿有空再来给朕下厨房做这些不起眼的糕点呐!’这话说得满殿里的人都听见了,你说,这话到底是说给谁听的?” “臣妾——惭愧。” “你还是不肯承认自己错了是吗?” 我抬眼望着太后坚定地问道:“难道太后也觉得臣妾做错了么?据臣妾所知,我朝祖宗家法里说了做皇后的既要帮陛下安定后宫,又要佐陛下治理天下,怎么到了这中原,就要学中原那套后宫不得干政的陋习了呢?” 太后似有些被我的话噎住了,络子也不打了,大口喘着气。缓了一会儿才说:“你倒是有理有据,哀家说不过你。可你有理有据又有什么用?意儿他不高兴了,他不理解不认同你这么做,这会有损于你们之间的感情的!傻孩子!” 我面不改色,咬着嘴唇依旧冷静回道:“臣妾没有做错。错的是陛下,他高看了自己也高看了臣妾。高看他自己是因为他觉得他一个人能做好所有的事,自认为能力超群、精力充沛,所以什么事都想自己揽着,一味相信自己的乾纲独断;高看了臣妾是因为他觉得臣妾插手朝政,左右朝堂政局是为了给自己营势,为了给祯儿铺好太子之路。” 我站起身来,继续说道:“也许陛下自己不曾真的相信过任何人,所以觉得别人也不会真的相信他,到臣妾这里就是觉得臣妾不会相信他永不纳妃所以才以防万一为祯儿早做打算。” 我转头看着太后苦笑道:“太后说是不是?”太后回避我的目光沉默不语。我继续说道:“当日两情相悦时看对方什么都是好的,什么都愿意从好的那方面去想。可如今真的走到一起了,却是情爱逐渐消磨,猜忌日益增多了……” 说着说着我的脑海里快速闪现了一路走来与陛下从初识到爱意渐浓、相互依偎的片段,再回到现实,只觉得心生寒凉。 沉默良久的太后此时终于开口说道:“哀家知道你的心酸,但哀家也体谅意儿。他未必是故意猜忌你,他是前朝的事太多了,他多数时间都在审度前朝的那些官员,一遇到别的事,这审察事情的眼光角度还未转变过来,连他自己都察觉不到有什么不合适的。人的本性是趋易避难,这样一以贯之的方式是最省心省力的。诗蕊啊,一个人要客观公正地面对每一件事其实是很难的。” 我冷笑道:“太后是在为陛下开脱吗?陛下要是知道,还真得好好感激太后,这话说的多让人信服啊!” “你不必跟哀家置气。哀家说的只是哀家的想法,也是于你于陛下最好的答案。若是你想继续安安稳稳地当这个皇后,想让祯儿有朝一日继承大统,你顺利成为太后像哀家一样颐养天年的话,你就得这么想!” 太后的话一下子击中了我掩埋在心底差点忘记了的事情——我根本活不到祯儿长大,掐指一算,我顶多能陪他到四岁了,什么太子储君,什么太后之尊,我等不到也从来没奢求过。顿时我心如刀绞,泪水不自觉地往外涌。太后不知其然只当是我委屈着接受了她的提议,便走到我跟前,拉着我的手,嘴里还在说着慰藉的话。我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夜晚,我宫里那棵梨树让风吹的梨花满地,梨花簌簌而下,月光之下,如雪如玉。我站在树下,抬头望着树,任由落花沾满身。淡淡花香让我暂时忘却了这些天发生的不愉快,这样的困境,太后给了我一个最“完美”的答案,可是,我不愿意接受。 我的“人生”很短,短的我没有多余的时间去试探揣测人心,我凭真心对人,凭良心做事。 我没有对不起任何人。 就这么几年光阴,我想简简单单,痛痛快快地活。也许我不该责怪陛下情意渐淡,大概我自己也是如此吧。 人人都赞叹那烟花夜放花千树,吹落星如雨的绚烂,却忘了烟花湮灭后的寂静无声,才是平常。 平淡是平常。 第66章 翻篇 福禧宫里,我在画桌前绘画练字。林谙在旁边伺候,中途我想到了什么事,停下笔问林谙:“每日给陛下送去的糕点陛下可都吃了?”林谙没有马上回答,而是愣了半天,等我看向她时她才迟疑着回道:“都送去了,陛下也有吃,只是娘娘做的太多了,陛下实在是吃不了那么多。” 我哼笑一声,说:“没事儿,吃不了总比吃不着好。”说完我把笔一搁,揉了揉手颈子、转了转手腕,对林谙说道:“都收起来吧!”正巧京蕙进来通报说是尚仪局、尚服局和尚功局的三位大人等着见我。 去年我对六尚进行改制,六尚各设主副总管一人,原来的林尚宫文尚仪如今都只负责自己尚局内的事了,各局总管直接对我负责,每半个月来向我汇报一次。我本来还琢磨着要设个宫正来掌监察谪罚之事的,到现在也没找到个合适的人选,只能先搁着了。 和文尚仪他们商量完事已经过了午时了,昨日太后来请我过去用午膳,我只得一忙完就赶紧过去。 一到辰华宫,我先看见了李闵,我慢下了脚步。李闵看见我赶紧跑过来请安,我微微笑道:“陛下今日也来陪太后用膳吗?”李闵讪讪道:“是,陛下比娘娘早来一步,刚坐下和太后说话呢!”说着亲自开门送我进屋。 太后先朝我招手笑道:“快来,就等你了!”又吩咐金嬷嬷赶快摆饭。我看了看陛下后,低下眼梢,略微欠身行礼,并无他话,陛下见了我同样只是点了点头,也不言语。太后见我们这么僵着不是个事儿,忙开口活跃气氛,只是都无济于事。 这一顿饭吃得沉闷无趣,太后最后也没有精力帮我们缓和气氛了,便打发我们走了。回去少不得要一块儿走的,走了一段路后,陛下先咳了一声,说:“糕点的事你别放在心上,朕没有怪你的意思,你以后也不用日日让人送糕点过来了。” “嗯,臣妾遵命。” …… 就这样,我们说了一句话后一直沉默,直到他回了勤政殿,我回了福禧宫。我刚坐下,林谙就瘪着嘴对我说:“娘娘还要和陛下置气置到什么时候啊?” “怎么?你觉得本宫不该和陛下置气?本宫不该生气吗?”说着说着我声音越来越大,心里也越来越气。 “不——不是,奴婢不是这个意思,奴婢是觉得陛下已经在向娘娘示好了,这说明陛下知道自己做的不妥了。奴婢想——娘娘也该退一步海阔天空,借着这个台阶就下了吧。” 我冷笑一声,说:“有些事本宫还没弄清楚呢!这时候和好太早了……本宫问你,本宫让你们查内鬼的事你们都查的如何了?” 林谙一听我问起内鬼的事立马心虚起来,结结巴巴回道:“没——还没查到。”说完就把头低了下去。 我一掌拍在桌子上,怒吼道:“一个个儿的,都敢合起伙来糊弄本宫了!你们眼里还有本宫这个皇后吗?本宫还是不是你们的主子!你们到底效忠谁!” 不等林谙反应过来,我又把怒火转移到林谙一个人身上:“林谙啊林谙,你从前可不是这个性子啊,怎么现在也变得只会和稀泥了,遇到事也开始唯唯诺诺、遮遮掩掩起来!从前那个雷厉风行、伶俐机警的林谙哪儿去了?” 见我责问,林谙忽然扑通一声跪下了,顿时说话就有了哭腔:“奴婢们不敢不忠于娘娘,奴婢们绝不是有意欺瞒娘娘的,实在是还没查到,求娘娘宽恕!”说完闷声磕了四五个响头。 我瞥了她一眼,想再骂却于心不忍,就让她起来了。缓了一会儿后,我语气平和下来,说:“你们忠心为主本宫心里都明白,今日也是把心里怄的气错撒在你身上了。林谙,你下去吧,让本宫一个人静静……” “慢着!”我叫住了正要开门出去的林谙,深呼吸道:“内奸——不用查了,就当——没有那回事。” “是……”林谙小心应道,轻手轻脚地出去了。 有些事弄得太清楚我也不会开心多少,就这样吧。 该翻篇了…… “娘娘,陛下说明日一早还要与三省六部的大人们商议事情……因而明日小皇子的生辰宴他要晚些时候才能去……”李闵抬眼瞄了瞄我,接着说道:“这个——陛下说早些时候还请娘娘自己费心招待他们。” 我默不作声,屋里所有人都大气不敢出,空气犹如凝固了一般,仿佛还凉嗖嗖的。都等着我开口,看他们的样子,已经做好了承接雷霆大怒的准备。 我抬起手悬在空中,然后摆了摆道:“本宫知道了,你回去吧。”李闵如蒙大赦,退了出去。 京蕙小心翼翼地递上茶,“娘娘,喝口茶吧——” 我接了茶,并没有喝,还是搁在了桌子上。 “给本宫更衣。” 我到勤政殿的时候殿里灯还亮着,李闵应该去殿里伺候着了。我没有让人通报,留下京蕙他们在外面,独自拿着食盒进去了。 左右一看,陛下在旁边暖阁里待着。看见我来了,李闵识趣儿地溜了。陛下放下手中的书,看着我流露出淡淡的笑容,说:“这么晚了,还来这里做什么?祯儿睡下了?” “早就哄着睡了……知道陛下国事繁忙,晚膳都没吃。臣妾——我做了些夜宵来,有陛下爱吃的鲫鱼羹并各类小菜,陛下多少进一些才好。”说着我把食盒放在了小桌上。 我直视他的眼睛,不再躲避;陛下的目光也没有闪躲,更不再灰暗,他的惊喜开心都集中在嘴角,他努力的抑制再抑制。 他伸出手,我伸出手。我们都往前迈了一步,也是往后退了一步。 第二天我与陛下双双出现在祯儿的生辰宴上,成双入对,恩爱如旧。有些喜欢在背后嚼舌根子的人见状也只能闭了嘴。 晚些时候,我与诚亲王妃等宗亲世家的夫人们一同说话。他们都不约而同地提起了熤儿,先是秋筠问起熤儿的去向,后来大家就开始七嘴八舌地议论起来。 忠亲王妃看着我说道:“我听说熤儿在京城的宅子还在由娘娘帮着打理,想必熤儿还是给娘娘来过信的。” 我大脑飞速运转,连忙笑着回答道:“那都是他临走之前托本宫做的,走之前他便说一时半会儿是不会来信的。不过大家不用担心,他啊——玩儿够了自然是要回来的。”短短一番话说的我心虚无比。 忠亲王妃摇了摇头,有些伤感地说:“熤儿是我打小看着长大的,我和他娘啊也是从小就认识,纺绩针凿,诗书礼乐我们都是一起学的。这一晃啊……这么多年过去了,物是人非了……”说着说着就不免哽咽起来。 大家也都跟着叹息感伤了一番,我朝秋筠使了个眼色,她立马会意,和我一起把话题岔开了。 也许是骨肉至亲的莫名感应,忠亲王妃提起熤儿后不久,熤儿真的来信了。 “臣弟给皇兄皇嫂请安,皇兄万岁康安,嫂嫂千岁万福。京城一别,已近一年。臣弟已到西南,这里气候湿热,臣弟水土不服病了多日,现下已好全了,就赶紧写信给皇兄嫂嫂报个平安。自离京以来,一路有艰险也有幸事,臣弟都甘之若饴。入尘世二十载来,第一次体味到什么叫人生,也才知天下之大,也有与我志同道合之人。我与他相识于去岁秋冬之季,一见如故,相谈甚欢。我本无安身之所,遇他方知有家。” 看到此处,我与陛下相视一笑。继续往下看:“祯儿长大了很多吧,臣弟搜集了些民间玩意儿给祯儿,想着他也到了说话开蒙的时候了,这些东西于乐于学都有益。知道嫂嫂童心未泯,所以还有些是给嫂嫂的,望嫂嫂喜欢。皇兄最是成熟稳重,所以臣弟将沿途中收到的些好字画送予皇兄,望皇兄别嫌弃。”陛下看着我宠溺地说道:“童心未泯?我怎么没看出来?”我娇羞地轻捶了一下陛下。 “臣弟已安定,兄嫂切勿担心挂念。劳烦嫂嫂继续照看京中王府,臣弟感激不尽。臣弟熤再拜。” 窗外月明风清,我拿着信靠在陛下身上,心中默念:山长水远亲不断,千里遥迢共婵娟。 第67章 并驾齐驱 薰风入帘幔,一梦是夏辰。 近来这日头越发毒辣了,今年的夏天似比往年热些,祯儿身上已经开始起痱子了,为此我和太后、陛下商定,今年早些带祯儿去避暑山庄避暑。早早地就给避暑山庄去了信儿,我们慢慢准备着,给那边足够的时间打扫庭院、准备行宫。 我正与京蕙商量着带哪些东西,林谙一脸欢喜地蹦哒着进来,嘴里还哼着小曲儿。我白了她一眼,佯嗔道:“你这些日子是怎么了,本宫看见你十回有八回你都像个二傻子似的,一点体面规矩都没有了。” 京蕙嗤笑一声说:“娘娘不知道,上次您放她几天假回家探亲,她可倒好,日日都往诚亲王府跑。自打回来之后,就这样了。”说完仍忍不住捂着嘴笑。 我望着林谙,用眼神问她。她这才羞羞答答地回道:“是彦卿,不,是赵挚他——他刚升了户部司员外郎。” 我惊讶道:“是嘛!这么快——真是没想到啊,看来他差当的不错,陛下对他很满意了。”我又笑了笑,打趣她道:“看你们这样子,想来也是……”我把两指并到了一起,林谙羞得低下了头。 “彦卿说过几日还要来给娘娘请安道谢。” 我顿了顿,扬起嘴角道:“谢本宫做什么?好好谢陛下吧,这官儿是陛下给的,本宫可没做什么。” “娘娘不必多虑,这也是陛下的意思。”我望着林谙,并不言语,别过身去拿起一杯茶,咂摸两口后才又笑着说:“既是陛下的意思那就叫他来吧。”转头吩咐京蕙:“你去挑些好玩意儿,预备着送给赵大人。”接着我又问了问林谙赵彦卿的府邸宅子找好了没有,林谙说还在找,我随口说了几处京城里不错的宅院供他们参考,就这样说来说去,不知不觉说了半个多时辰。 想来林谙提前“泄露”机密是一个试探,看我点头后,赵彦卿第二天就来了。 “臣赵挚给娘娘请安,娘娘千岁万福。” “起来吧,赵卿。” “谢娘娘。”我瞧他不敢看我,低着身子,十分紧张恭敬。 “想来与你见过的几次面本宫都是以假身份示你,今日也是你与本宫第三次见面也算是第一次‘正式’见面,你不必紧张,本宫只是个后宫妇人,没有陛下那么大的威严。” “臣当日人愚眼拙,没能认出娘娘凤体之尊;今日来见娘娘心里确实忐忑。”许是紧张加天热的缘故,我瞧他脑门上已经出了薄汗。在我旁边扇扇子的林谙一直憋着笑,我瞪了她一眼,然后示意她去给赵彦卿扇扇。 “在户部适应得不错吧?” “回娘娘的话,托陛下和娘娘的福,臣一切都好。” 我轻笑一声:“到底还是你自己有本事,否则谁的福都托不了。户部不是个清闲好干的地方,人多嘴杂算计多,你自己要多加小心。” “是,娘娘的嘱咐臣记住了,多谢娘娘!” “还有两件事是最重要的,你一定要记在心上:第一,忠君为主。这是为臣的本分,再者陛下是个明君英主,也值得你为他鞠躬尽瘁。陛下是个有雄心的君王,他心系天下,志向远大,你要以他的忧为忧,不遗余力为他消解忧愁。记住:陛下才是你最大的靠山。第二,洁身自好。户部这个地方诱惑实在太多,容易迷了心智。我朝建国以来户部大员出事的远多于其他各部,我朝历来对贪官污吏是毫不留情的,这你应该知道……” “臣谨记娘娘教诲!臣一定为陛下为苍生鞠躬尽瘁死而后已,不负陛下和娘娘的信任!” 我也没多留他,只叫林谙把我赏赐的东西拿着去送了送他。 晚膳时陛下主动与我谈起国事,说:“朕昨天收到巡察使弹劾岭南守边军队的奏报,说他们不好好屯田练兵,整日惫懒散漫,毫无军纪,经常扰民。朕寻思着是该趁此机会好好整顿军纪了。” “嗯?怎么是巡察使弹劾的,那边的州太守怎么说的?” “他们?怕是蛇鼠一窝吧!” “……有可能也是怕吧,这些地方的守边军队又不受太守管辖,太守手里又没有什么兵,若是军队将官娇纵起来,他们也收拾不住。” “朕已经派了人去查办此事,届时有些人肯定是要问罪的,到时候还得换上新人,你有什么建议?” “陛下和吏部、兵部商量过了吗?他们怎么说?” “他们倒是拟了个名单给我,我还在考虑。”说完让李闵拿出名单递给我看。 我看了一会儿,说:“这几个人陛下都信任吗?这可多是些旧党的人。” “暂时确实没有比他们更合适的了。” “没事,反正这件事还没完,咱们还有时间慢慢议。”说着我把名单又交还给李闵,陛下一把拦住:“你收着吧,帮朕一起掌掌眼。” 到了要启程去避暑山庄的日子,我特意把名单上那些人的家眷也叫上了,我亲自考察考察。 去避暑山庄的途中,我们经过了寒翠阁,陛下和我相视一笑。便趁着中途休息的时候溜了过去,要不是祯儿在太后那里,我和陛下还想把他带过去的。 我们让其他车马先走了,为了不惊动别人,就我们两个去了。李闵京蕙他们个个儿提心吊胆的带着众人走了,悄悄给我们留下了两匹马。 “陈叔!”我先凑到陈叔面前向他问礼,陈叔惶恐不已,连忙要给我下跪请安。 “陈叔,您干嘛啊!今儿个我们不是主子,只是一对普通夫妻,您的故交!您的晚辈!哪有长辈给晚辈请安行礼的道理?” 陈叔看了看陛下,陛下笑着点了点头。陈叔这才也笑了,布满风霜的脸上忽然如沐春风。 自我与陛下成亲后就没来过这儿了,多是陈叔进宫瞧我们。如今再站在同样的地方,季节不同,风景不同,还好人如旧。 “来来来,快尝尝刚做好的杏酪和松黄饼,还有冰镇西瓜!”陈叔端来茶果点心,我们忙让他坐下和我们一起说会儿话。 “还是陈叔这儿的点心好吃,陈叔每次进宫,我最惦记的就是陈叔带的点心!”说着我拿起一块松黄饼就往嘴里送。 陛下笑道:“真是叫人恍惚啊,前一秒还是端庄恭肃的皇后娘娘呢,这会子竟又变回原来那样的小女孩儿了!”说完他和陈叔一起笑了,我白眼不睬。 “夫人抬举了,我虽做得些暂且上得了台面的点心,但论手艺,谁比得上夫人呐,夫人做的广寒糕可是无人能及的,瞧瞧,有夫人在,我可是不敢做广寒糕的,那太班门弄斧了。所以,公子,今天请多担待了。”说完就朝陛下拱手作揖以示“赔罪”。 不敢耽搁太久,我们说笑了一会儿也就走了。 夕阳下,我与陛下纵马狂奔,你追我赶,终是并驾齐驱,共同向那流霞溢金的天际奔去。 第68章 破口 我与秋筠他们几位王妃坐在凉亭里说着话,提起今年跟着来的其他人,秋筠先问道:“今年跟着来避暑的人有好些生面孔啊?” “这不是今年有几家没来嘛,正好可以带些新人来。” “也是,圣上当下正是用人之际,这也算是给新人的恩宠了。”忠亲王妃说道。 我只是听着并不答话。 “本宫昨日吃的一碟芳脆花片不错,今日你们在这儿,本宫让他们又多做了一些,待会儿你们都尝尝。” “说起这个,有件趣事儿我还没跟你们说了!”向来开朗活泼的允亲王妃又要给我们讲故事了。 她摇着扇子说:“前几天我去牡丹园赏花,正好碰见几位妇人小姐,我瞧着不大认得,看样子应该是第一次来。” “他们怎么了?”秋筠问道。 “嗐,我是半路中遇见的,我听那意思好像是有个妇人把牡丹园里的花给摘了,然后另外一个看起来更富贵年轻些的妇人就说她不懂规矩,然后又有人帮腔说什么那人是市井小民出身,举止就是那般粗俗,永远上不了台面什么的;那个摘花的也有同伴,看不过去对面这么埋汰人就帮着说话,这一来二去的两队人就吵起来了,那声嚷嚷的可大了。” “就这样?” 允亲王妃喝了口茶继续说道:“哪儿啊,后来不知道是谁推了谁一把,然后两边儿就打起来了,我这辈子还没见过女人打架的呢!那场面你们是没看见,可太好笑了!”说着允亲王妃就自己比划模仿起来,逗得大家直笑。 我脸上笑着,心里却想着别的。等到吃饭的时候,允亲王妃看到芳脆花片的时候又说,“不知道那位贵夫人看到这盘油炸牡丹花瓣会不会也说咱们暴殄天物、不懂规矩了呢?”说完大家又是一笑。 饭后我们又出去走了走,走到牡丹花园的时候,我先看见那里有个人,然后允亲王妃连忙指着那个人说:“那个就是那天折花的那位妇人,衣服穿的都还是前几天那件呢。”我略略看了那个人一眼,随即眼神示意林谙,便带着众人走了。 晚些时候,林谙过来回话道:“娘娘,奴婢查了,那人是兵部司员外郎齐鸮的夫人。允亲王妃说的前几日那件事确实是因她而起。” “嗯——他们吵架的事探子们怎么没来回话。” “探子们说他们细细听了觉得没什么有用的信息所以就没来回。” 我看了林谙一眼,面无表情说道:“这信息还要怎么明确你们说说?明显的两派对立看不见吗?自作聪明!” “可是他们都是旧党的人啊,一个阵营里混,即便偶尔争个风吃个醋什么的,也不会真的闹掰吧……”林谙小心翼翼地说道。 “谁让他们闹掰了?有矛盾就行,有矛盾就有裂痕,最怕的就是他们铁板一块。这下好了,竟然两边不太对付,那就可以争取其中一个了。对了,那个齐鸮本宫记得他是武举考上来的,在朝里也有十年了吧,印象里他不穷啊,怎么夫人穿的还不如那些六七品官儿的妇人。” “奴婢听说齐夫人就是这么个节俭的性子,齐夫人家里原来是卖汤饼馄饨的,虽然生意不错但经不起家里孩子多,日子还是过的紧巴巴的,不得不节俭,久而久之就成了习惯了。” 我轻笑一声道:“都说由奢入俭难,但由俭入奢易,齐夫人这习惯还挺牢固。齐大人好福气啊。” “好什么呀,奴婢听说这齐夫人自己节俭是节俭,但省下的钱都往娘家送,还到处托关系给自己的弟弟谋差事生意。奴婢还听说齐夫人将自己的爹娘都接到齐府去住了。” “什么?不是有儿子吗?养儿防老啊,怎么儿子都不理了?” “嗐,这都怪齐夫人自己,为了给弟弟们谋个体面,这弟媳妇儿的人选都非富即贵。人家都说她家娶儿媳妇那都是‘有钱的嫡女,有权的庶女’。这表面上是光彩了,关起门来过日子就不是这样了。一个儿子兴许还能防老,这好几个儿子恐怕就……” “不像话!孝道都哪里去了?”我忍不住生气。 “娘娘别气,都是因果报应而已。齐夫人还有三个亲妹妹呢,也都是她安排的婚事。奴婢看她是把利益联姻这块儿玩儿明白了。” 利益联姻…… “那天跟齐夫人起争执的人又是谁?” “是金吾卫将军金大人家的二夫人。” “一个妾室也敢嘲弄别人家的正室?” “金大人家的正室几年前就没了,这个二夫人是——” “是什么?你说啊,搁这儿卖什么关子?” “是王选出事之前不久送给金大人的。听说金大人很喜欢,所以她虽进府晚,但是却可以挤掉别的妾排行老二,名义上不是正室,但府里的事都是她管。” 听到这儿我俯首默言,过了好一会儿才又继续问林谙:“这个二夫人平日是什么样?” “这个奴婢还没打听清楚,不过这几日探子报上来的信息里,说这个二夫人在今年那群新来的夫人里是最神气的,挺有做派。” 我冷笑道:“原来只要丈夫的品级足够高,区区一个妾室也可以在一众正室面前耀武扬威啊!这么下去,天下的女子都争着给贵门当妾也不愿意嫁到寒门为妻了。” “谁说不是呢,就刚才说的齐夫人,她最小的妹妹就是嫁到镇国公府为妾呢,岁数比镇国公最小的女儿还小一岁呢!” 我摇了摇头,听了头疼,便让林谙先下去了。京蕙过来帮我揉了揉太阳穴和肩颈,然后又开始帮我捶腿。 “京蕙,你家里还好吧?” 京蕙被我突然的一问给吓住了,愣了半天才回话:“多谢娘娘关心,家里都还好。” “你哥哥现在都干什么呢?” “他在城区郊外置了几亩地自己还带着给人打点零工,日子倒还过得过去。” “哦?真的吗?那还不错,总算是不赌了。” 京蕙听我一夸也觉得开心,便主动说了起来:“是啊,上天保佑,奴婢的这个哥哥总算是又救回来了。前几天奴婢还收到他的家信,他说过不久他就要在城里帮人家看一段时间房子,到时候得在城里长住一段时间了。” “那好啊,到时候本宫放你几天假让你出去和家人好好团聚团聚。” “谢娘娘恩典!” 和京蕙闲聊了一阵我就睡了。躺在床上,我还在想齐夫人和金家二夫人的事,他们的丈夫都是名单上的人选,论才干都不相上下,德行嘛看起来也是差不太多;当下就是看看哪个更好拉拢更有利用价值。 “京蕙!明天去请齐夫人和金家二夫人过来喝茶。” 第69章 权衡 第二天下午在牡丹园会见时,林谙说两位夫人早早到了,我让京蕙先去招待他们,我自己迟了一些。 让他们等了一刻钟的时间我才过去,远远见着我,两位夫人就都起了身;走近了谦卑恭敬,礼数周全。看着都是体面和顺之人,真是想象不出那天打架的会是他们。 这两人站到一起也是特色鲜明,一个珠光宝气,一个素雅简洁。在我故意拿起茶杯喝茶的空当,我看见了他们两人互相嫌弃的眼神,我忍不住笑了。 “两位夫人别拘束,今日本宫找你们过来就是话话家常。来这么久了,还没找你们说过话。怎么样?到这儿还习惯吗?” 金家二夫人先抢着回道:“多谢娘娘关心,妾身们都好,这里风景好,又凉爽,能随驾而来都是妾身们几世修来的福分……” 眼见着她说的越来越夸张,我连忙转向齐夫人问道:“齐夫人头上的并蒂莲花白玉簪真是不错,配着今天这身湘绣的月白衣衫真是出尘不俗。” “娘娘谬赞了,妾身蒲柳之姿,撑不起那些锦衣华裳,更何况在娘娘的国色天香面前,一切华贵妆束都是东施效颦,贻笑大方罢了。” 我听了微微一笑,悄悄瞥了一眼金家二夫人,早已恨得咬牙切齿。等我看向她时她又露出不得已的笑容。 “二夫人姿容姝丽,比本宫是有过之而无不及,今日这身也须得二夫人才撑得起。”金家二夫人听我这么夸她,刚才的羞愤立马一扫而空,脸上顿时堆满了得意之色。 “娘娘到底是国母,这眼光就是比一般人强。有些人一味穷酸惯了还附庸风雅呢!这山鸡就是山鸡,就算给她一套五彩锦衣,她也变不成凤凰!”说完十分不屑地蔑视了齐夫人一眼。 这还才开始双方就这么唇枪舌战地斗起来,我怕再这么下去场面就更难看了,立马拿别的话题岔开。他们俩倒也识趣儿,也不再互相揪着不放。 “听说二夫人能干的很啊,金家好几百口人都被你治的服服帖帖的。” “娘娘过奖了,妾身这点儿本事还不及娘娘一半。都是我们家大人一路带着我学的,要说妾身真有什么优点,不过是脑子还算机灵,学东西学的快。其他的都不值一提。” 我点了点头,接着又看了看齐夫人说:“听说齐夫人当家也是出了名的厉害,两位倒可以互相交流交流心得,本宫也正好可以学一学。” 齐夫人谦卑道:“娘娘说的哪里话,妾身不过是打理得好自家区区一百多人的内宅,哪能比得上娘娘?娘娘不仅能把几千人的后宫打理得仅仅有条,还能辅佐圣上决策国事。妾身也不能和二夫人比,金大人家应酬多,门庭若市,不像我家大人那般清闲,妾身可没有二夫人那么会为人处事。” 我听到这话只是暗暗点头,继续试探道:“嗐,你们的夫君都是朝里的老人了,大家交情都是一样的,无非就是一个爱热闹,一个爱清净罢了。感情上大家都是一样的。” 齐夫人看着我默不作声,二夫人倒接着话说:“是啊,我们家大人就喜欢和老臣们多来往,大家在一起做同僚这么多年,总不能处得跟不认识一样吧?”说完还故意看了齐夫人一眼。接着她又说道:“嗳,到底是齐大人家富贵亲戚多,自然是不用费心为人;我们金家嫡系只有我们家大人这一支,没有那么多兄弟可以娶,也没有那么多姊妹可以嫁,自然是要多巴结一下别人,做不得清高罢!” 这火药味儿已经快冲到我天灵盖儿了,还好齐夫人这会儿一句话都不跟她争辩。再说了一会儿闲话我也乏了。 “哎呀,本宫也累了,今日就到这儿吧,改日再叫你们来聚。”我招了招手,京蕙领着几个宫女拿着我准备赏赐给他们的礼物走了出来。 “这些东西都是藩国朝贡来的,虽说不一定多贵重,但也确实少见,今日让你们拿回去也是瞧个稀奇。” “多谢娘娘恩赐,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 “东西多,本宫让他们跟着你们给你们送回去好了。”齐夫人抬头看了我一眼,我保持礼貌的微笑。 等回到自己房里,林谙过来为我盥洗补妆时说:“奴婢听那位二夫人说话头都快疼死了,她怎么那么能聒噪呢!” “瞧你这话说的,那允亲王妃也爱说话,你怎么不说她聒噪?” “那能一样嘛,允亲王妃说话有趣儿又不带刀子。您看看那位二夫人,她和齐夫人是有什么深仇大恨,让她逮着机会就要揶揄讽刺人家一下。得亏是齐夫人不跟她计较,否则今天光听他们吵架去了!” “那你觉得,齐夫人比金家二夫人要好?” “……那倒也不是,奴婢觉得二夫人简单,齐夫人嘛城府更深,城府深的人——” 我看了看她,笑笑不说话。一会儿京蕙回来了,我看了她一眼,便又对着镜子试着我的簪钗步摇。 “怎么样?” “回娘娘的话,这齐夫人倒没什么,只是给我递了杯茶;不过这二夫人嘛,转头就给了奴婢这个。”京蕙说着就拿出一个金镶珠花蝠簪。 “这不是她今天头上戴的吗?” “是,奴婢走的时候她顺手摘下来送给奴婢的。” “挺好,你收着吧!下次她再来你就戴着。” “娘娘的意思是……”我点了点头,嘴角泛起微笑,漫不经心的说:“往后你多往那儿跑几趟,给夫人们送些吃食点心什么的。就戴着这个簪子去。” “是,奴婢明白了。” “对了,今儿我没去的空当,两位夫人什么样?” “都没说话,倒是金家二夫人主动跟奴婢说了几句话。齐夫人一直安静的坐在那儿。” “真是怪了,都能动手打架的人还能这么安静?” “奴婢瞧着不像演的,奴婢问了探子,说是那天打架的时候齐夫人没动手,金家二夫人也只是打了别人一巴掌,后来扭打在一起都是别人。” “这就说得通了,罢了,不说了。”我也梳妆好了,准备起身去陪陛下太后用晚膳。在饭桌上,太后偶然说起了这回新跟来的一些夫人。 “那个金彦家的二夫人嘴甜的很,日日都过来给哀家请安还陪哀家说话,是个有趣儿的人。” 我看了看陛下,陛下看了看我。我连忙笑着搭话:“这二夫人确实有趣,挺爱说的,臣妾看跟允亲王妃有一比。” 不想太后冷笑一声道:“只是说话的分寸赶允亲王妃差远了……” 我沉吟片刻,试探性地问道:“那依太后看,这次新来的夫人里谁比较出众些?” “都那样吧,能说的说太多,不能说的又太闷。”我听了也不再接话。 用完晚膳,陛下和我一同回去。路上我说起了今天见两位夫人的事,也想听听陛下的看法。 “金彦和齐鸮在朝里说不上对付不对付,我没看他们撕破过脸。要说关系网,他们也是彼此彼此,只是金彦主要结交的都是旧党的核心人物,而齐鸮则与那些人若即若离。” “一直如此还是陛下登基以后开始的?” “一直如此,若不是这样他也不至于在这个位置熬了五六年还不得升迁。” “那陛下觉得齐大人更好?” “目前是,但是旧党力荐的是金彦。要比在这个职位上的经验那确实是金彦更适合。” 我看着陛下,心里已经明了。“臣妾觉得,齐鸮现在的职位也许让齐鸮看起来没有金彦适合,但是谁也不敢说齐鸮就没有这个本事。再者今天通过对齐夫人和金家二夫人的观察,我倒觉得齐家比金家以后要走的长远。” 我继续说道:“依我看,要不把齐鸮放到金彦的位置上试几个月看看,到时候就都清楚了。” 陛下点头,忽而又摇头,说:“那岂不是打草惊蛇?万一他们察觉到咱们的意图了呢?” 我笑笑说“那就骗人呗!” “嗯?” “钓鱼。”我做了个手势。回去以后我仔细跟陛下说了我的计划。 “你真觉得金家二夫人会上钩?” “她要是不上钩,我名字倒着写!” 第70章 入局 “二夫人,下一出戏你点吧,点一出你爱看的。” “还是娘娘点吧,妾身都爱看。” “本宫也看腻了。要不趁这会儿不热,咱们去逛逛?” “是,妾身遵命。” 这些日子为了“拉拢”金家二夫人,我时常叫她过来,有时是和众王妃们在一起,有时也和现在这样与我单独在一块儿。言谈间时时抛出诱饵,勾得她喜不自胜。 “眼看着就要到九月了,这荷花还开得那么好。”二夫人说道。 “你不知道,这里的荷花神奇着了,人在这儿待多久,它们就能开多久。”我笑道。 “是了,有陛下娘娘还有太后的福气养着,就连这花儿啊树的都能长荣不败。” 我看了看她,微笑道:“贵在人为罢了,不过你也说对了一半,若非陛下,它们自然是不能长荣的,有陛下来,才有可能长荣。” 我注意到二夫人眼神忽然闪烁了一下,我笑而不言,继续同她往前走。又走了好一会儿,我随意说了一句:“金大人这将军做了有近十年了吧……” 二夫人身躯一振,连忙回道:“可不是嘛,都八年了,我家将军在家总说,还想为朝廷效更大的力来着。可惜——一直没等到机会。”我乜斜着眼看向二夫人,正巧她也打量着我。 我笑道:“眼下就有机会嘛,这岭南地区的边疆不太安稳,陛下正寻思着调遣新的将领过去呢,可是这人选迟迟定不下来。” “这些地方的守边将领手握几万大军,位高权重,陛下不找个可靠的人也不放心呐,你说是不是啊?二夫人。”我意味深长地看向二夫人。 “那是,那是,戍边将军担负着护卫国家的重任,身负圣上重托,这人选自然是要仔细斟酌。” “要本宫说,何须那么麻烦呢!把那些犯事儿的将官撤了,从其没犯事儿的下属里找一个替上去就完了,省事儿省力不说,人家上手得也快啊,这大老远的调京官儿过去哪那么好适应呐!” 看样子她有些愣住了,不过没一会儿她就不紧不慢地笑着说道:“娘娘这话说的就不对了,我家将军常说,咱们老祖宗的规矩是兵不识将,将不识兵。若是按娘娘的想法,保不齐以后将兵就勾结在一起了,这回岭南的事儿就是教训,就那几个将军到那儿才几年呐,就与下属勾结起来了,若是这回直接从他们自己人手里升上来个将军,那岂不是更危险了。再者娘娘也说了,陛下要找个自己信任的人,哪有比京官更让陛下熟悉和信任的了呢?” 我有些诧异地看着金家二夫人,心里不禁感叹:真是小瞧她了,想不到她对国事还挺有见解。我很满意的点了点头。 和二夫人用过午膳后,我让京蕙送二夫人回去。京蕙回来我正闭目养神,我闭着眼问道:“怎么样?本宫让你说的话都说了?” “回娘娘,都说了。这几次下来奴婢跟金夫人也熟络了,说起来自然得很。奴婢告诉她陛下多半是定了金大人去做戍边将军,但目前就是找不到接替金大人职位的合适人选。奴婢还告诉她,陛下和娘娘都有意让齐大人接替,就是怕金大人不乐意。” “她怎么说?” “她说:‘那有什么不愿意?我与齐夫人是有些小矛盾在,但从未影响过两位大人的交情。’” “很好,你下去吧。”我睁开了眼,“对了,本宫让他们给你留了一碟豆腐皮儿的包子和一碗莲子羹,你快去吃吧。还有,过几日咱们就回宫了,回去后本宫给你三天假,你去跟你哥哥嫂子团聚一下。” “奴婢叩谢娘娘。”京蕙退下后我叫奶娘把祯儿抱了来,这孩子自从会说几句话后可吵了。这会儿看见我又闹着要出去,我实在没法只得带他出去。等走到晚清台的时候,我突然看见远处假山上有两个人,看着倒像是——在私通!我赶紧叫林谙带着人去捉拿他们。 等二人被揪拿到我面前的时候,我让奶娘带祯儿先去了太后那儿。我看着他们,突然觉得这个女孩儿有些眼熟,她似乎也不敢看我的眼睛。 “本宫瞧你有些眼熟,你叫什么名字?” “奴——奴婢——荷香。” 我默念着这个名字,看了看林谙,她附在我耳边说:“是勤政殿的扫地宫女,平日不在陛下身边伺候,所以娘娘没见过。”听林谙一说,我的脑子像是被什么击中了一样,突然想起来了什么事儿。 “本宫想起来了,你是那个小荷香,你曾经给本宫送过信。” 荷香顿时哭了出来,一边请罪一边狂磕头。 “你怎么做出这等下流的事来了?女儿家家的,不洁身自好,以后会被人戳一辈子脊梁骨的!”我有些恨铁不成刚。 “奴婢罪该万死,奴婢有愧于陛下和娘娘,求娘娘看在当年的份儿上,给奴婢一个好死吧!”说完又咚咚咚地磕头。 我看那男的早已吓尿了,现在一味磕头求饶命。我让他别磕了,等我仔细看了他的模样后,我怒斥道:“你是哪里的侍卫?” 没想到他支支吾吾不肯回答,我怒喝道:“大胆!本宫问你话你都敢不回!来人呐,拖出去打三十板子!本宫倒要看看是你的嘴硬还是这板子硬!” 拉出去的时候,荷香扑倒在我脚边求情道:“娘娘,奴婢求您饶了他吧!他不是宫里的侍卫,他是——” “他是谁!?” “他是——是金吾卫的兵。” 金吾卫,我琢磨片刻。依旧让人打了那个男的,我小声问荷香:“本宫问你,你把身子给他了没有?” “还——还没有。” “本宫信你,但这事儿没那么简单。一会儿你跟本宫回去,本宫要问你一些话。” 荷香偷摸往后看了眼,我明白她在想什么,正色道:“你不用看了,你和他,只能活一个。你若想替他死,一来本宫不同意;二来等你明白事情原委,你一定会后悔。” 荷香不再说话,我嘱咐了林谙几句,就让她带荷香去问话了。我本来想留在这儿问那个男人的话,但打了三十板子,他还是一句话不说。 “好一个汉子!好一个忠心的兵!本宫这就成全你的忠义,来啊,把他给本宫就地打死,扔到野地里喂狗!” 第71章 荷香散去 我歪在美人榻上,屋内弥散的阵阵瑞龙脑香带来寒凉之气,不愧是天下第一的冷香,让大动肝火的我顿时冷静下来。我半眯着眼,凝神静气,等着林谙把话问完。 听着有脚步声渐近,我立刻睁开了眼,望着林谙急匆匆地进来。我把其他人遣退,只留下京蕙和赵嬷嬷。 “她怎么说?” “回娘娘,荷香说那人是三四个月前跟着金大人进宫见陛下时与她认识的,之后那人多次假扮宫里的侍卫进宫与她私会。” “一个小小的侍卫,怎么就能买通宫里那么多人进来?” “荷香说他好像和宫里的侍卫们都很熟,那个男人告诉荷香他们曾经是一个营里出来的。” “……接着说。” “荷香说那人和她在一起还给她支招教她如何能升到御前做奉茶侍女,她照做了,虽然还未完全成功,但是她的的确确在御前侍奉过几次了。想来如果不是这次东窗事发,她应该很快就能正式到御前伺候了。” 我冷笑一声:“哼,真是难为他们,安插个眼线还得自己亲自培养。你没问她,至今已给他们传了多少消息出去了?” “奴婢问了,荷香说那人还没找她刺探过什么消息,只是让她多观察陛下的日常起居,还有说过的话。” “然后呢?等着下次私会的时候好说给他听是不是?荷香的记性这么好呢!” “荷香自己也说,她的记性是比别人强那么一点儿,但每次也有用笔记下来。” “她还识字儿?她哪年进宫的?” “她十三岁就进宫了,就是陛下登基那年进的宫。字儿是她自己学着识的,偶尔陛下身边的清泠也会教她。” “清泠这人本宫是知道的,她可不轻易这么好心,想必也是看中了荷香身上那股聪明劲儿,想调教调教。” “娘娘说的极是,荷香说清泠姐姐答应等她一满十六岁,就提拔她到御前侍奉。” 我叹了口气道:“白瞎了。”但转念一想,毕竟那男人已经死了,荷香这下子也明白自己是着了人家的道了,应该不会再错下去了。这孩子本性不坏,就是年少不知事,所幸犯的错也不大,要不就饶她这一回。 我扭头看向京蕙和赵嬷嬷,说:“依你们看,这回荷香的事本宫是宽大她一回还是拿她杀一儆百?” 京蕙和赵嬷嬷相视几眼,两人一时都不说话,最后还是赵嬷嬷开了口:“老奴知道娘娘仁慈,只不过这事儿早晚是让陛下知道,这又是陛下身边的人,依老奴看,娘娘还是和陛下商量着办吧。” 我点了点头说:“嬷嬷说的也是。”我望着林谙道:“你去把这事儿一五一十回禀给陛下,问问陛下如何处置?”林谙下去后我让京蕙把荷香带进来,我亲自问她几句话。 荷香经此一事整个人已经浑浑噩噩,话都说不明白了,我瞧着她精神有些失常,也就不想问了。过了一会儿,赵嬷嬷看着荷香,悄悄过来对我说:“娘娘,这荷香可有失身?” “她说没有,本宫也就信了。怎么?你怀疑她……”赵嬷嬷点了点头。我示意赵嬷嬷去检查一下荷香是否还是处子之身。 不想结果让我大为失望,我把茶杯摔到地上,手哆哆嗦嗦地指着她,另一只手捂着胸口说:“你——你——你太让本宫失望了!”说着我又咳了几声。赵嬷嬷连忙让人把荷香拉下去了,京蕙为我舒着背,过了好一会儿我才缓过来。 林谙从陛下那儿回来说:“陛下让娘娘自行处置就行。”我摆了摆手,说:“把她轰出去!本宫不想再见到她!” 荷香的事直至我回宫都没能消气,金彦那边还自以为我们只是处置一对私通的宫女侍卫,没往他们那儿想,还自作聪明装出没事儿人一样迷惑我们。为了配合陛下的戏,我也不得不继续和他们表面和睦亲近着。 回了宫不仅时常召二夫人进宫,还在中秋的时候额外给了他们一些赏赐。陛下在台上演着,我在台下演着,一时间金彦成了陛下和我跟前儿的红人,每个人都觉得这回戍边大将军的职位非他莫属。 陛下跟我说金彦已经上本奏请齐鸮接替他掌管金吾卫,我笑道:“总算是等到了,说是让他先带一带齐鸮,他怎么说?” “那还能怎么说?一口就答应了。朕想等齐鸮历练个三四个月,等明年正月里,就可以直接下旨让齐鸮过去。” “陛下可想清楚怎么安抚金彦了?” “安抚什么?就凭他意图安插眼线在朕身边这一条就足以治他死罪,更何况他竟敢与宫中侍卫有勾结,这可是诛灭三族之罪!等着瞧吧,他这个将军当不长了,这回朕打算把金吾卫的人全部换到边疆去,金吾卫的副将不变,副将安和兴朕预备把他提为将军。” “嗯,不错,安和兴是忠亲王妃的外甥,应当可靠。” 陛下离开后赵嬷嬷过来跟我说荷香出宫没几天就死了,我并不惊讶,“怎么死的知道吗?” “回娘娘的话,是自缢。” “这就怪了,他们要杀人灭口怎么能是自缢?” “许是勒死的吧,做的自缢假象。”我点了点头,又问:“她家里人呢?” “老奴打听了,她家里早没人了,她原是顶替别人进的宫。所以宫里记载的她的身世都是假的,让她顶替的那个女孩儿一家子早逃到外地去了。” “这样的事儿也多。”我叹了口气道:“既然人已经死了,那也就算了。赵嬷嬷,你什么时候有空出宫去寺庙请个和尚为她超度超度,下辈子投个好胎。” 虽然荷香骗了我,我很生气,但这气现在已经消了。现在我竟有些为她难过,想起当年她来送信给我时,人小小的一个,手和脸都冻得红通通的,我让她进屋她也不敢,就像一只受惊的小鸟,惹人怜爱;还有她回头笑着对我说她的名字是“荷风送香气”的荷香,可爱俏皮……我情愿她永远停留在那个时候。 这日我正站在院子里赏着花房送来的菊花,正巧京蕙从外面走进来。我想起她自探亲回来后就一直很奇怪,前阵子还有些忙,这会儿闲着了我便有意问问:“京蕙啊,你过来,陪我赏花儿,回家一趟有什么新鲜事儿没有?说来听听。” “回娘娘,一切都好没什么事。”说完她低着头,我看着不对劲,我悄悄问了她一句:“你怎么了?是家里出什么事儿了吗?”京蕙头摇得跟铃铛似的。我厉色道:“你要是再不说,就没机会了,要是再让本宫看见你心不在焉、神思恍惚的模样,别怪本宫不给你留情面。” 以为我生了气,京蕙立马下跪请罪,说:“娘娘,奴婢告诉您就是了,您别生奴婢的气!”我扶她起来,我们俩进了屋,坐在罗汉榻上我问道:“说吧,什么事儿?” “娘娘,重阳节那天奴婢看见了陛下身边的清泠,她走进了荷香的家!更诡异的是第二天荷香就被人发现自缢而死。” “你怎么知道清泠进的是荷香的家?” “不瞒娘娘,荷香出宫的时候告诉过奴婢她家的地址,本想着出宫的时候去看看她的。那天看见清泠去了以后,因为奴婢和清泠姐姐也不熟,所以怕尴尬奴婢就没进去。谁知等到第二天去的时候荷香就……”说着京蕙便抽噎起来。 我暗自沉吟,久久不能醒过神来。 “你先下去吧,也别多想了。这事儿不一定是那样,你出去把赵嬷嬷叫进来。”京蕙擦了擦眼泪退了出去。 “娘娘找老奴什么事?” “嬷嬷,荷香自缢的事您是从哪儿听说的?” “老奴是听陛下身边的清泠说的,那天老奴出宫回家去,在宫门正好碰上清泠正从宫外回来。她说陛下可怜荷香,就派她出去给荷香送些东西帮荷香好好安置,谁知刚去荷香家就听说她自缢了,她还在那儿感叹了好一阵儿呢!” “你见到她那天是什么时候?” “老奴想想——好像是九月初十。”这个回答宛如轰雷掣电般击中了我的心,我让嬷嬷退下,我要自己单独待会儿。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陛下…… 第72章 要女心切 “娘娘,赵大人给您请安来了。”我放下手里的书,端起桌上的茶,轻轻吹去茶的热气,说:“叫他进来吧,京蕙,你去给赵大人上茶,就用前几天刚收的那套折腰杯里菊花纹的那个。” 听着脚步声渐近,我一转头便看见赵彦卿大步流星地走了过来,满面春风。 “臣给娘娘请安,娘娘千岁万福。” “免礼了,你快坐吧。”我看了看外面没人进来,笑道:“怎么,你一来,林谙就得躲起来啦?” 赵彦卿有些不好意思,不自觉整了整官帽,说:“臣刚来给娘娘请安,不知道林谙姑娘是不是在躲臣。” 我白了他一眼,还没等我张口林谙他们就进来了。京蕙端着茶,林谙则端着各色果品小吃,走到他跟前儿的时候两人快速对视了一眼,又都不好意思地别过眼去。 “来来来,赵大人,快尝尝你未来夫人的手艺,这些东西都是她忙了一早上的成果。”赵彦卿望了一眼林谙,林谙却突然低眉垂眼,露出一副羞答答的面容来。赵彦卿也低着头随意拿了块点心往嘴里一塞,胡乱嚼了一通就咽了。林谙看他呆呆的模样不禁嗤笑一声,手里却很自然地为他递上了茶。 “我说你们两个,这都多长时间了还那么腻歪呢!本宫都跟着你们一天酸的牙疼,差不多得了啊!”说得他们二人立马都手足无措起来,耳朵红的红,紫的紫。我让京蕙带着林谙先出去了,我和赵彦卿单独说几句话。 “如今在户部扎稳脚跟了吧?这一晃就到年下了,等过完年到明年开春的时候,陛下应该就要提你一级了。” 赵彦卿听了立即起身作揖道:“臣能有今日已是三生有幸,不管怎样都已是天恩,臣都对陛下和娘娘感激不尽。” 我不喜欢他们做官的这一套虚情假意,干做作,连忙又叫他坐下,说:“干什么,动不动就谢恩,在本宫面前以后少整这一套,本宫嫌烦。”见他又准备起身作答,我就啧了一声,他才又坐下说:“是,臣记住了。” “这才对嘛,不过你方才说的也不错,你要时时刻刻记得你是怎么爬上来的,这样以后才不会居功自傲。你也要时刻记住‘雷霆雨露皆是天恩’,以后就是遭遇一时一刻的挫折,也不要灰心抱怨。” “对了,本宫让你留意朝中那些看起来中立的臣子,你留意了没有?有没有陛下能用得上的?” “这个——臣仔细观察过,确实有那么几个,臣都秘密拜访过了。他们大多不愿意涉足党争,只想安安稳稳地当差做事,即便是永不升官也无所谓。” “难得啊,我朝还有这样的臣子。本宫就说嘛,哪会所有人都喜欢争来争去的。那你后来怎么跟他们说的?” “臣告诉他们,陛下无意强迫他们站到新党那边,只是让他们做个旁观者,平时多加留意两个党派的动静,有什么情报立即秘密上奏。” “这都是本宫让你干的,你又没跟陛下说,你让他们上奏到哪儿去。” “臣都跟他们说好了,臣会是中间联系人。” “他们也信你?” “臣有娘娘的令箭在手,他们不信也得信。” “想当初那令箭也是陛下给本宫的,他总是想以此表明他愿与本宫共治天下,成为国之二圣。不过本宫倒无意做什么女皇,不过,若是以后真再有个女儿,本宫倒想调教着试试,看她能不能成个皇太女。” “若是遗传了娘娘的聪慧才智,那小皇子可要着急了!”说完赵彦卿和我都笑了。不过,有没有皇太女倒不要紧,现在我倒是想要个女儿了,眼看着祯儿就快两岁了,是时候再给他添个妹妹了,这样即便以后我不在了,他还能有个伴儿。 许是这时他才放松下来,自己主动拿起旁边的茶喝了起来。 “娘娘这杯子倒别致,臣可从来没见过。”他仔细端详着那折腰杯。 “这是前不久熤亲王寄回来的折腰杯,说是正在他们那儿时兴着了,本宫估计再过不久就会传到京城来了。” “折腰杯,菊花纹,看来是靖节先生的典故了,娘娘只有这一个吗?” “本宫有十二只,你若喜欢,这一只送你好了。” “那臣就多谢娘娘了!”他起身故作庄重的给我做了个揖。我“冷笑”道:“你倒是不客气。行了,你出去吧,去和林谙再多说几句话。还有这小食也一并带走吧,别辜负人家姑娘一番心意。”说完赵彦卿便拿着果盘轻手轻脚地出去了。 赵彦卿走了没多久,诚亲王府的人来报说秋筠早产要生了,正要来请太医院的太医过去。我急忙差遣了秦让先过去,然后赶去辰华宫告诉太后和太后一同过去。等我们都到了的时候,秋筠刚晕过去,太医还有稳婆都在想办法。秋筠的孩子还不足月,跟我那时候一样,我生祯儿的时候也是凶险极了,心里真是害怕秋筠挺不过去。 还好,祖宗庇佑,一天一夜,孩子总算是平安生下来了,秋筠中途昏过去好几次,把我和太后都急出了眼泪。 我抱过乳娘手里的孩子坐到床边,对着秋筠细声说道:“秋筠,你瞧,这是你女儿,长得粉嫩嫩的,多可人儿啊!”秋筠伸手贴了贴孩子的脸,力竭的脸上露出浅浅的笑容,缓了好一会儿才说:“我娘说得对,生孩子就是过鬼门关,我都以为自己已经进去回不来了。” “你辛苦了,好好歇着,我让太医都还留在这儿。我先回宫去了,诚亲王老早就想来看看你,我也就不耽误你们小两口说体己话儿了。”我招了招手,让一直站在门外的诚亲王进来,把孩子抱给他后我朝秋筠点了点头,示意我先走了。 回到宫里,我立即叫人备好补品让他们送到诚亲王府上去,后面又陆陆续续给秋筠送去了好些产妇疗养的补品,这都不消多说。 过了没多久,秋筠请太后给孩子起的名字也起好了,叫姝瑶。元旦的时候,秋筠抱着姝瑶来参加家宴,大家都争先恐后的要抱。我看着羡慕极了,想要女儿的心情更为迫切了。 第73章 猎物 自从秋筠有了女儿后,我一个月起码要叫她来四五回,粉雕玉琢的姝瑶,光看着就能把人融化了。连太后都说我现在满眼里都是想要女儿的渴望,我并不否认,我也在为之努力着。可是,陛下他似乎不太配合。 “陛下今天又不来?”我一边修剪着盆栽一边对陛下的再次“爽约”表示疑惑和不满。 “奴婢听说最近宫里来了个方士,陛下很是看重,这一连几日都在闲暇之余召见他。” 我不屑的冷笑一声道:“方术之士常以长生不老为诱蛊惑人心,陛下如今春秋正盛,怎么那么早就急着想要长生不老了呢?”说着我突然就来了气,原因是自从我跟陛下说了想要再生个孩子的计划后,两个月了陛下才来福禧宫三四回,以往就算不在我这儿过夜,好歹也经常来和我说说话,可是这十来天竟然连后宫都不进了。搞得太后总是疑心我们之间又有了什么嫌隙,日日给我说教。 我把手里的剪子一扔,便叫人为我更衣,我要去一趟勤政殿。 去勤政殿的路上我瞥见了一大群小道士打扮的人拿着东西急匆匆地像是往哪儿赶去,我随即叫人上去一探究竟。探完才知道那些人是和那个方士一起的,说是那位方士从今以后就要长住在皇宫里,专门为陛下“排忧解难”。 我顿时心潮翻涌,感觉从胃里翻上来一股恶心。我不明白,陛下自己明明之前就是被方士的妖言所害而被先帝冷落,怎么如今倒都忘了? 我赶到勤政殿的时候正好碰到那个方士出来,他满脸微笑地向我行了个礼,说:“娘娘万福,娘娘是来找陛下的吧?陛下他正在歇息,娘娘正好可以过去陪陛下说说话。” 我蔑视了他一眼,嘴里哼笑一声道:“说话?本宫哪有那么多话要跟陛下说?就是有,也不过是些哄人的。” 那方士听了笑道:“是不是哄人的有什么要紧,只要受用就行。” “哼,你觉得你的鬼话陛下会信么?你也太瞧得起你自己了!”说完我朝他怒翻了白眼径直向屋里走去。 进屋看见陛下心情不错,脸上还有未褪去的笑意。我也立马装出笑脸道:“陛下和那位道长聊的还挺开心。” “不过是说些哄人听的好话儿,也谈不上开不开心。”说完陛下就站了起来,牵住我的手,不等我搭话就继续说道:“走,咱们去你宫里,有些日子没陪你和祯儿了。今儿个我好不容易得空,好好陪陪你们。”边说边拉我走出门去,丝毫不给我反应的时间。 陛下心里还是有我的,可能他真的是太忙了。平日里被那些政事弄得精疲力尽,有个人能在我不在他跟前的时候为他疏解疏解,解解闷儿也挺好。孩子的事我也不着急了,就像秦让说的,这事儿也是要看机缘的。 祯儿过完两岁生日,我带着他回了一趟孟家。家里有魏嬷嬷照看着,有芦青这个大小孩儿陪着玩,我也能抽出空来多陪陪娘亲和爹爹。 “爹爹,我听说朝里现在极不安分,又是哪些人在兴风作浪?” “为国家大事而争罢了,那么多人同朝为官,所占立场不同,考虑事情的角度不一样,日常有些争执也是正常的。”爹爹一边翻着书一边慢悠悠地说道,好像一点儿都不在意。 “哼,他们的立场是什么?角度又是什么?不过是每次借着国家大事攻讦异己,朝别人身上捅刀子罢了。什么天下苍生、黎民百姓,老百姓的苦难在那些人看来都只是为自己谋私利的筹码!去年洪水泛滥,成千上万的百姓流离失所,为了一点赈灾的银子愣是吵了半个多月,多少灾民都饿死在乞讨的路上;好不容易等到朝廷发下去赈灾款,可落到灾民手里,一天连两碗粥都喝不到!有时候,我真想把那些贪官墨吏千刀万剐、诛灭九族以泄心头之恨。” 爹爹沉默不语。 娘亲看了看爹爹,示意我别再说了。我重重叹了口气,和母亲说起了别的事。 “对了,蕊儿,听说金家的那个二夫人病得快不行了你知不知道?” “不知道”我摇了摇头说,“她身体不是一直挺好的嘛,怎么突然就要病死了?” “谁知道呢……自从被陛下和你摆了一道后,金家可大不如前了,虽说金彦成了上将军,但谁都知道那只是个虚衔。曾经门庭若市,如今门可罗雀。金家二夫人好像就是这么病的。” 我冷笑一声,说:“怎么,还把这病根儿怪到我和陛下头上来了?若这样她就得了要死的心病,那死了就死了,没什么好可惜的。” “……” 一直没开口说话的爹爹此时突然开口说道:“蕊儿,你如今是怎么了?说话这么冷漠刻薄,戾气这么重。” 我看了眼爹爹,又看了看娘亲,娘亲却看向了爹爹。 “爹爹,您也是国之栋梁,担负着为生民立命、为万世开太平的重任,怎么能对人间疾苦视而不见、对国家的忧患置若罔闻而只顾自己的禄位呢?!” 爹爹放下书和眼镜,看着我,说:“你过来。”我不明就里,起身走了过去,爹爹仔细看了看我的脸,说:“你有着鹰一般的眼睛,也像鹰一样——眼里只有自己的猎物。” “爹爹您……” 爹爹起身准备离开,而我却仍旧迷茫的立在那儿,走了几步后他忽然转过身来去拿他落在桌上的眼镜并意味深长的对我说:“我没有鹰一样的眼睛,我看到的世界都是混沌的,没有谁是我的猎物。” 我的……猎物? 第74章 离京 “娘娘?娘娘?”京蕙推了推我,我这几日不知怎么的,总是喜欢犯困,坐着没一会儿就打瞌睡。找太医来看又说不是喜,真是奇怪。 “什么事儿啊?”我揉了揉太阳穴问道。 “是陛下派人来传话,说是请您过去商量点儿事。”我慵懒地起身,可还没站稳就一阵头晕目眩晕了过去。 等到我再醒来的时候,已经是五天后了。一睁开眼,就看见京蕙趴在我床前,我的手略动了动,她就醒了。清醒过来的京蕙看见我睁开了眼一时间惊喜得说不出话来,整个人一弹地起来,连忙握紧我的手又哭又笑好半天才说出话来:“娘娘,您终于醒过来了,都五天了,您终于回来了!” 我心里一惊,我竟然昏迷了五天,我有气无力地问道:“我这是怎么了?” “娘娘,自打您昏过去后太医院的太医都来了,也没瞧出什么病症;后来陛下让杨道长来看,他说您是让邪祟找上身了,这几日杨道长不眠不休领着人设坛做法,为您去除邪魅,陛下每日忙完国事就赶过来守着您,这会子应该又要过来了。” “娘娘!”林谙一声大叫把刚刚醒过来的我差点又吓晕过去。 “娘娘,您终于醒了!呜呜——”林谙这丫头我还是第一次看见她这副模样,我笑了笑,声音仍旧无力道:“好了,别哭了,我这不是活过来了嘛,别整的跟哭丧似的。” “林谙,你在这儿陪娘娘,我去给陛下他们报个信儿!”京蕙胡乱抹了抹脸上的眼泪鼻涕就往外冲,这也是我第一次看她这么“不体面”的样子。 他们都对我这样好,以后我真死了,他们可怎么办,今日这病焉知不是来日丧命的征兆?看来有些事是得为他们打算打算了。 一会儿后,老远就听见有人奔跑而来的声音,是陛下。他气喘吁吁地跑过来,二话不说先握住我的手,这也是我第一次看见他那么“着急”的样子。我让林谙他们都下去,我单独和陛下待会儿。 陛下轻轻握住我的手安慰道:“你放心,都好了。以后我不会再让你陷入这样的险境。”这番话听得我云里雾里的,我还未来得及细问,太后就来了,也是一副着急上火的样子,在我跟前儿足足絮叨了半个时辰,后来还是看见我有些乏了才走。 过了几天我好全了,正想着亲自召见那杨道士答谢他一番,毕竟在外人看起来,确实是他救了我。哪知一连十来日他总在陛下处根本不得空,今日我又差人去请他又在勤政殿,我转念一想,索性就去勤政殿见见他好了。正这么想着,陛下那边正好就派人过来传话说要见我和我商量点儿事。 我还以为就是陛下找我的,没想到去了以后杨道士也在。“老道给皇后娘娘请安。”我一看见他那诡异不明的笑容就瘆得慌,但看在他似是救了我一命的份儿上,我还是笑着点了点头说:“道长近来可好?大病初愈后总想找个机会好好答谢道长,谁知总不得机会,今日好不容易遇上,本宫在此多谢道长救命之恩了。知道道长炼丹需要药石,我已让人搜罗到了一些,还望道长不嫌弃都收下。” “娘娘多礼了,老道在此谢过娘娘了。” 说完我又转向陛下行礼问道:“陛下急着召臣妾过来是有什么事吗?” 陛下看了看我,又看了看杨道士,露出些许为难的笑容,说:“是这样,朕想让祯儿出宫待一段时间。” “为什么?”我十分惊讶和不解。 陛下又看了看杨道士,我似乎明白了,便也转向杨道士问道:“道长,又出了什么事?” 杨道士笑道:“娘娘不必紧张,不过是最近天象、地相有些异变,不得已要这么做。为了我朝江山永固,陛下和娘娘长安无虞,只得让小皇子暂避一段时间。” 这胡扯的理由都给我气笑了,先前的救命之恩都无法压抑住我心头的怒火,我瞪着杨道士吼道:“你别说那么笼统,你就说,这天地有何异象,怎么就能扯到祯儿头上,今儿你不说清楚,本宫绝不善罢甘休。” “好啦皇后,别再咄咄逼人了,你别忘了你的命还是道长救的!道长所言皆是天机岂能轻易泄露,听朕的话,就按道长说的做。” 我冷笑一声,说:“是不是他救的还不一定呢!” “皇后!难道你想让朕有性命之忧、想让江山有不固之祸吗?”陛下朝我投来一道阴郁凌厉的目光,这个眼神,好久好久,我都没看到过了的。 我拗不过陛下,只得请求陛下让我和祯儿一起走,陛下有些犹豫。 “陛下,祯儿身子弱,臣妾得陪在他身边才可以,否则臣妾不会放心的。”陛下没有立即答应我而是和杨道士悄悄说了几句话后杨道士点了下头,他才同意。杨道士走后,我和陛下两个人坐在那儿,我眼睛看向远处的地砖,说:“为什么?” “我不是跟你说了嘛,这是天机……” “我是说陛下你为什么要相信那个臭道士的话?”我不自觉提高了音量,声音里流露出的全是愤懑与不解。 “诗蕊,是他救了你的命——” “我不信!”我嘶吼道。 我哽咽道:“陛下,其实我很早就想问你,你难道忘了当初先帝是怎么信了这些方士的鬼话疏远冷落你的了吗?如今你还想走先帝的老路,又这么对待自己的儿子吗!” “皇后!注意你的言辞,别忘了你是在同谁说话!”我不可思议的看着陛下,我含泪苦笑了几声,说:“是了,陛下,是臣妾不懂规矩了,臣妾这就告退,带着有害陛下圣体和江山社稷的‘灾星’离开皇宫,希望陛下和陛下的江山安康太平!”我决绝地转身离去,陛下只是叫了我一声,但没有后话也没有冲过来挽留我。 他没有挽留我…… 我一口气冲出了勤政殿,快步离去,回到福禧宫,我赶紧吩咐京蕙他们收拾细软,我和祯儿立即出宫去。本想和太后道个别,但又害怕太后三言两语一说我又狠不下心走,所以我就让林谙把皇后的凤印送去了辰华宫,并让她把事情都给太后说清楚,我自己带着祯儿先出了宫。 对于我突然带着祯儿回到孟府,娘亲和爹爹都吓了一跳,他们都以为我和陛下闹掰,使小性子才带着祯儿出宫。当我把事情都和娘亲他们说了以后,他们也不知如何是好。 “爹爹,娘亲,你们放心,等这件事过去我和祯儿还是会回去的,我没那么小心眼儿。这几个月既然不能回宫,那索性让我带着孩子到处逛逛,这孩子也两岁了,也可以带他出去走走看看了。” “那怎么能行?你一个妇道人家,带着个孩子,这在路上有多危险呐,不行!”娘亲一个劲儿反对。 “没事儿,我这回出宫专门带了几个侍卫,到时候让他们一路护送我们就行了。” “可是……” “好了,娘亲,这一回您就依了我吧,让我出去散散心,不然这几个月闷在这儿,我想我会更埋怨陛下的。”几番劝说,娘亲和爹爹终于同意由两个侍卫护送着让我带祯儿出去。 答应爹娘要给陛下去个信知会一声,可我心里的气还没消,并不想理他,写好的信又烧了。我们就这样悄悄地出了京城,回望渐行渐远的城门,我竟感觉到一丝轻快,原来离开也未必不舍和痛苦,离开那偌大的皇城比想象中容易得多。 这第一站就是去见熤儿,路上就给熤儿去了信,巧的是我们正走到洞庭湖的时候,熤儿来信说他们就在潭州,离我们不远,我们很快就见了面。 “皇——不是,嫂嫂,你和祯儿怎么来这儿了啊?信里你也没说清楚原由,害的我一路担心是不是你和兄长出了什么事儿?”熤儿大老远看见我们就朝我们奔了过来,我看见他开心活泼的样子,心里不胜欣慰。 他走到我旁边,扶着我的手,我拍了拍他,笑道:“当真是长进了。”随即我看了看前面,问道:“就你一个人,你那位呢?” 熤儿笑道:“他在客栈等我们。”我瞥了他一眼,“怎么?还不好意思一起来接我们?”熤儿连忙摇头,说:“哪有,还不是想着要为嫂嫂打点住处,安置一顿好饭才留在那儿的,他本来也说要来的。” “好啦好啦,我都知道,逗你的。”我让京蕙把祯儿抱过来,祯儿也真是奇了,按理说他是不熟悉熤儿的,可是一见着熤儿就可亲了,笑得开心极了,让他叫叔叔那叫得可顺口了。不一会儿工夫,叔侄俩亲得跟什么似的,祯儿一直让熤儿抱着都不理我了。没良心的小崽子! 等到了客栈,我站在门前,驻足观望良久。这地方不在闹市,而是和寒翠阁一样在城外远郊,这里竹林掩映,僻静幽雅,闭眼细听,还能听到泠泠泉声。 “真是好地方啊!我还想那城里的客栈都在闹市,吵得很,你就给我选了这么个安静的好地方,熤儿,你是真懂嫂嫂啊!” “就知道嫂嫂喜欢,这儿名叫竹幽别院,是我们一个朋友的产业,我和均泽年年都会来这儿待一段时间。” “你们可真够快活的啊!”我有些“嫉妒”地感叹道。 走到为我们准备的屋子,一进门我就惊呆了,好大的窗子,窗外远岫朦朦胧胧,近处的江水波光粼粼,我还能看到有渔夫荡着船儿正在收网。 “真是好地方啊!这要是住上一段时间,我可真不愿意走了!”我忍不住地一遍遍感叹。思绪正在世外仙境中神游时,熤儿的那位就来了。 他恭敬地朝我行礼,缓慢起身抬头的时候我才渐渐看清他的体态面容。身形宽大,甚至还有点儿健硕魁梧,面目周正,眼神坚毅,一看就是个正人君子,而且十分干练。只是,我怎么觉得他怪怪的,还是林谙在旁边跟京蕙嘀咕了一句:“他是不是个瞎子?”我才恍然大悟,怪不得他眼睛不看我呢,原来是看不见。 我望了一眼熤儿,熤儿立即明白我的意思然后点了点头。如此我便不好在此时多问,等用过饭后,我悄悄跟熤儿问起这个均泽,“他怎么?” “均泽他自小就看不见,但嫂嫂你放心他生活能自理,他比我这个能看见的要能干多了,刚开始啊全靠他帮我呢。” “这倒是看得出来,人是个能干的,比你强,看他来来回回忙活的,谁能看得出他有眼疾呢。话说回来——”我捏着熤儿的脸打趣道:“心上人这么好看的一张脸他看不见真是可惜了。”说完熤儿害羞了一下,正好均泽也忙完了朝我们走了过来。 “均泽啊,别忙活了,你坐着陪嫂嫂说说话。”我转头对熤儿说:“你带着京蕙他们去看看别的地方,我这儿暂时不用你陪。”熤儿愣了愣,有些不知所措,我使了个眼色给他,均泽也说让他去。他这才不情不愿地走了,出去的时候还不放心地回头瞅了一眼,我瞪了他一眼他才赶紧把门关上。 屋里只剩下我和均泽两个人,这里空气清新,我闭眼感受了一下清风微拂。缓缓开口道:“跟我说说你和熤儿的事吧。” 第75章 世故 听见我说想知道他和熤儿相识相知的过程,这个看不见的人,眼睛突然有了光亮,他嘴角不自觉的上翘让我不用听就知道他们相识相恋的经过有多甜蜜。果不其然,均泽说了以后我大呼“简直比戏本子还精彩!” 等他讲完,我笑道:“你会不会觉得他太傻太没用了,他打小就是养尊处优惯了的,没吃过什么苦。当初他要出来闯荡可把我和他哥愁坏了,就怕他出什么事儿。” “他并不傻,他是大智若愚。我忙于俗务,自以为处世圆滑,对任何事都游刃有余,也自负见过些世面,所以时常觉得自己是世上活得最通透的人。但是遇到阿熤后我才知道自己有多浅薄。” “你涉世太深,懂得人情世故,难免会把自己也陷在里面。熤儿这孩子涉世未深,但人情世故也是懂的,不过他从来不把自己陷进去,所谓‘知世故而不世故,历圆滑而弥天真’,说的就是他了。” 均泽哈哈一笑,连忙点头说:“嫂子说的对!看来嫂嫂也不是真的认为阿熤傻和没用,而是故意试探我呢!” 我也莞尔一笑,说:“不试试怎么知道你跟熤儿是否真的是灵魂伴侣呢?如今看来,熤儿眼光不错,一找就找对人了,好福气啊!” “我听阿熤说嫂子和兄长也是天作之合、比翼双飞、恩爱非常,阿熤还说一定要向兄长和嫂嫂学习呢!” “……”我听完不言,均泽听我没接话也有些奇怪,不过还好此时熤儿带着京蕙林谙他们回来了,这事儿就算岔过去了。 “嫂嫂,咱们吃完饭去城里逛逛吧,城里头好多稀奇可以看呢!”我笑着答应了。 城里还是吵闹些,不过也真是热闹,市井生活的烟火气弥漫在这里,让人觉得身心舒畅。听起来有些费劲的方言,倒是为这个地方独添了风采。一路上,熤儿和均泽轮流给我当翻译和解说,我们东逛西逛的,在瓦肆勾栏中穿梭观赏,惊讶与欢喜伴随一路。 最后落脚到一家酒楼,一边吃饭一边听曲儿,没过一会儿,来了几个人和熤儿他们打招呼。不关我的事我也就没多注意。等熤儿跟他们寒暄过后,我随口问道:“朋友?” “是。” “找你干嘛?” “也没什么,一点儿小事。”见熤儿不愿意多说,我也就不多问了。 回去别院的时候,门口竟停着好几辆马车,我看了看熤儿,朝他笑了笑就自己先回屋了。晚些时候,熤儿过来跟我解释。 “你不必跟我解释什么,我又不需要知道那些。” “不……我想应该让嫂嫂您知道。”熤儿突然眼神闪烁,看向了别处。 突然用上敬语,我就发现事情可能没那么简单。我示意让林谙他们出去,我让熤儿靠近我一点儿,小声问道:“怎么回事?” “我——我一直有利用自己的身份帮别人办事儿。” 我惊讶地望了他一眼,问道:“你不是隐姓埋名吗?怎么……” “我都是直接给皇兄去信的,皇兄会让别的官员办,他们只是知道我在京城很有人脉,别的都不知道。” “他们不知道你名字里有个熤字吗?” “不知道,我对外都说我姓戚,叫戚承恩。” “你皇兄一天那么忙还帮你管这些事儿?” “刚开始是,后来就让我直接跟户部的赵挚说,让他帮我办就行了。” 我听见赵挚的名字先是一怔然后又反应过来,说:“我知道了,没事儿,你没干什么伤天害理的事就行。” “……” “怎么?你真干了!” “没有没有,就是——就是有时候会帮那么一些不太好的人……” “帮那些人干嘛?逃罪还是开后门?” “都有——” “你!”给我气堵着了,熤儿赶紧给我拍了拍背,顺了顺。 “当初我还怕你被江湖上那些邪道带歪,如今果不其然是带歪了,你知道嫂子对朝里那些道貌岸然的官员是最痛恨的,我恨他们假仁假义、恨他们贪赃枉法、恨他们草菅人命不顾百姓死活。如今你怎么也这样了?难道不和那些人同流合污就活不好了?” “嫂嫂别生气,我没有和他们同流合污,我自己也没干伤天害理的事,那些求我帮忙的人也不都是小人。他们……” “好了你别说了,你出去,我要一个人静一静。” 晚上我一个人走到别院后面的江水边,盯着水中的残月星影出神,突然身后走来一个人,一开口把我吓一跳。 “嫂子一个人在这儿赏月呢!”我一看是均泽,微微一笑,说:“是你啊,这么晚了还没歇着。” “睡不着,也想出来走走。” “行了,我知道你是熤儿使过来的,有什么话就直说吧。” “嫂子真是个爽快人,那我就不藏着掖着了。嫂子,我想请您明日和我去一个地方,到了那儿您就明白我要说什么了。” 我玩味地看着均泽,看他信心满满的样子,我笑道:“好吧,我倒要看看到时候你能说出什么打动我的话来。” 第二天一大早,均泽就带着我去他昨晚说的那个地方,就我们两个人,一路上均泽闭口不提要去哪儿也不说要去的是个什么地方。他就端端正正地坐在那儿,我呢时不时望向窗外,看看情况。 等到了的时候,我才发现我到了花楼,我十分不解地问道:“均泽你带我来这儿干嘛?我一个女人,你一个……我们俩来逛妓院?” “嫂子别急,进去就知道了。”我不明就里地跟着他进去,进去后才发现这花楼和别的妓院不一样,布置装点并不俗气,倒是透露出一股贵气;进门的时候也没有鸨母和妓女上赶着来招呼我;而且一般来说,女子进花楼会被拦住,可从我进门到现在都快到二楼了也没有人来拦我。 “真是奇怪,这地方怎么和别的妓院不一样?”我喃喃道。均泽似是听见了,笑道:“这地方,也不是一般人能来的。”跟着均泽往楼上走去,有个房间门没关紧,我无意间瞥到里面正在抚琴的是个男子,我一下子全明白了——原来是个男女通吃的地方。 均泽把我带到楼梯旁的第二间雅阁,一进屋,一面五尺宽的蓝色琉璃屏风格外引人注目,我环顾四周,发现这屋子里的陈设装饰竟和大户人家的一样讲究。均泽让我略等一等,他去帮我引见一个人。他走后,我就仔细打量着这屋子,心里不免感叹如今烟柳之地也能有脱了艳俗的……正出着神,门又开了。 “嫂子,这位就是这儿的主人兼头牌——柳弄娇。” 第76章 柳弄娇 一身青白衣衫,长发高高束起,额前围着一道抹额。一手后背,一手执扇。面如桃瓣嫩,目若绿波漾,似笑非笑、似啼非啼,天然一段风骚。身处烟柳浮尘,却是芝兰玉树,令人见之忘俗。 他微笑着走上前来行礼问好,我却看呆了忘记回应,还是均泽叫了我几声,我才醒过神来。 “柳老板看起来年岁不大,今年几岁了?”说完均泽和柳弄娇都噗嗤一声笑了。 “嫂子,柳老板比你还大三岁呢。” “是嘛,你看起来可比我小啊!”我转向柳弄娇诧异道。 “夫人抬举了,我不过是比旁人懒惰些,少操心而显得年轻罢了。” “年纪不大就能打理这么大个花楼,不简单啊。刚才均泽还说你是这儿的头牌,说实话,你跟我见过的头牌可真不一样。” “哈哈哈,因为是男的么?”柳弄娇爽朗一笑,更显清逸潇洒。 “那倒不是,是因为你少了一点媚态。我想你认识均泽应该也认识我弟弟熤——承恩吧,他有时候就有一股媚劲儿,可你却没有。我在想,你会不会还有别的身份?”最后一句我放慢了语速,好奇地看着他说道。 柳弄娇只是莞尔一笑,道:“夫人说笑了,在下哪还会有别的身份,只不过是从前一直在高官府邸待着,混进这烟花柳巷也才一两年而已。因此身上少了点儿夫人所认为的那种味道。” 我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说:“还是我自己见识少了,狭隘偏见,如今见了柳老板,着实长了见识。” 柳弄娇似乎有些惊讶于我这么说,但很快他的神情又恢复了平静。均泽紧接着开口道:“我们这么干坐着也不是个事儿,我出去让他们安排饭,你们先聊。”说完他立马起身离开,走的时候拍了拍柳弄娇的肩膀。 “现在就只剩下我们两个人了,柳老板,均泽让你说什么你就说吧。”我拈起茶杯抿了一口。柳弄娇也收起手里的折扇,道:“均泽没有告诉我该怎么说,只是让我把该说的都说了。我想我该说的、能说的不过就是我那些前人旧事了。” 我有些好奇地看着他,他缓缓起身走向窗边,背对着我说:“我曾是京城一位大臣府里的伶人,准备训练好了送进宫去的。” “我家大人说我人才难得,是块璞玉,多加打磨将来必成一代名伶。就这样,我受大人亲自调教整整六年。” “六年一到,我本可以按照大人的安排进宫为大人争光,不曾想先帝崩逝,新帝又不喜好歌舞文艺,我一时之间无法进宫。后来,我家大人因为不受新帝待见,被贬出京城。我想既然无法为大人争光,那我就陪着大人一道离开京城。” 我听着,默默拿起茶杯咂摸两口,心下忖道:陛下确实不喜欢莺莺燕燕和丝管繁弦,我和太后除了宫宴的时候欣赏欣赏,平时也不怎么会观赏。所以自打陛下登基以来,宫里的乐师伶人都还是先帝在时的那一拨,不曾招新的进宫。 “然后呢?”我放下茶杯问道。 “我家大人学问好,但确实不是个当官的料;在京城的时候靠着帮人走关系给人送人情才勉强维持下去。到了地方,因为官职不高,又是新帝不喜而被贬谪下来的,因而也不受待见。时间久了,我家大人索性就堕落下去,不再好好做事,每天就流连于烟花巷陌,和伶人歌妓打得火热,丝毫不顾及官声。” “你等会儿,据我所知。这在职官员公然嫖妓可是要革职问罪的,你家大人怎么敢?” “在地方又不是在京城,天高皇帝远的,只要没人说,圣上又怎么会知道?我家大人性子随和,不争不抢,也不算计人心。在其他官员的眼里,有这样的上司、同僚和下属简直是太省心了,换个别人他们还不愿意呢!” 我冷笑道:“是啊,有这样不管不问的人,给他们贪赃枉法的行径着实是行了不少方便啊。”想想就来气,一个国家小人恶政、懒人怠政,这样的国家怎么能治理的好? “看夫人嫉恶如仇的样子,夫人的夫君一定是个好官吧!”柳弄娇转过身看着我笑道,但也不等我回应他就继续说道:“和夫人的夫君一样,和我家大人一同为官的还有不少好官,他们看不惯我家大人的所作所为,正好京城的巡察使来了,一状告上去,我家大人下了大狱。在牢里,那些贪赃枉法的官员怕我家大人说出他们的事,便让我家大人暴卒在狱中。” “巡察使呢?” 柳弄娇冷笑一声道:“他们?”一时间我也反应过来了,转而低头沉默。 “夫人,你说,我家大人冤枉吗?他不是个称职的官,但他也没做杀人放火、谋财害命的事吧?他的罪何至于丢掉性命。” “不是陛下让他死的,也不是国法让他死的。只能说人心险恶,而他都是咎由自取。”我冷冷道。 “是啊,他是咎由自取……” 我们两个都不再作声,屋里如死一般的沉寂,直到均泽带着准备好的饭菜走进来。 “今儿这菜费了些工夫,时间久了些,来,嫂子,柳老板,快来尝尝怎么样。”均泽看不见我和柳弄娇脸上的表情,努力活跃着气氛,我们都不想让他难堪,也都好好敷衍着。 吃了一顿丰盛却没味儿的好饭后我并未停留多时就催促着均泽回去了。回去的路上我心不在焉,均泽似乎也预料到我是这个反应,便说:“嫂子,柳弄娇口中的那个大人除了官做不好,其他的都好。他流连于花楼但从未嫖过妓,他一辈子就娶了一位夫人,有过一个孩子,可惜都先他而去。夫人孩子走后,他一直一个人。他对谁都好,柳弄娇的那个花楼里全是他搭救过的人,而且如今都是卖艺不卖身。不过也不准确,若是他们愿意还是可以以身相许的,只不过不会有人逼迫。” 回到别院,我没有回屋而是直接去了江边。太阳已露出夕颜,竹排上的渔夫正准备收网,我望着金光闪闪的江面和渔夫的身影出神。我站累了就坐在江边,一直坐到江月东上,星河露显才回去。 这天晚上,我做了个梦,梦里,我成为千晔哥哥以后第一次去国子监上学。路上遇到个衣冠楚楚、风度翩翩的大人,别人都步履匆匆,只有他慢慢悠悠,我一直盯着他看,他在某个瞬间突然身子一颤,回头一望,我来不及收回目光,与他四目相对。他看着我,笑了笑,说:“小郎君,你得快些走啊,去晚了先生可是要罚你的。”我心里一惊,连忙低下头往前冲,不再回头。 第77章 搭救 想通了一些事情,心里畅快许多。连着好长一段时间我都会去柳弄娇的花楼,他倒也从不怠慢。 “你这花楼连个名字都没有,生意怎么做的大?”我随手拿起一块百果糕放进嘴里,眼睛看向窗外的河堤。 “原本就没想做大,无非就是糊个口,让大家不至于饿死。” “瞧你这话说的,你这屋子里哪样物件儿便宜了?那屏风、那床还有那博古架上的瓷瓶。”我一一指给他看,看他作何解释。 柳弄娇笑道:“夫人只看过这间屋子,这间屋子原本就是招待贵客用的,其他的可比这儿差远了。” “这么说来,我还是贵客咯?”说完我与他相视一笑。正说笑时听见外面传来一阵嘈杂声,我不自觉地站了起来,准备出去看看,柳弄娇先我一步,拦着我说:“夫人就在这儿等着吧,我过去看看。”我看他镇定自若的样子,便点头答应了。 果然他出去不一会儿,屋外就安静了,我彻底放下心来,独自一人好好待在屋里,等着他回来。可一刻钟、两刻钟过去了,还是不见他回来,我这才意识到事情可能有些不对,赶忙跑了出去。一出去就看见均泽和熤儿正和一众人商量着什么。 “柳老板呢?”我看着他们问道,他们却各自低下头不说话,此时有几个姑娘还抽泣起来。 “怎么回事?”我看了眼熤儿,他让众人散了才走过来跟我说:“嫂子,柳老板被官府抓了。我们正想法子去救他呢!” “怎么会被抓?”我淡定地问道。 “说他这儿是官员嫖妓的暗场。” “果真吗?” “这个……” 我瞪了熤儿一眼,语气突然急促道:“还真是?你们一天能不能少干点儿违法的事!这下好了,把柄让人捏在手里了,看你们怎么办!” “嫂子您先别生气,这儿的姑娘郎君都不是非要卖身的这您是知道的,只是偶尔会有几个情种……” 我摆了摆手道:“行了,我都知道了。你们赶紧想办法去救柳老板吧,他那身子骨我看可经不起牢里流水的刑具。” “嫂子放心,牢里面我已经打点好了,眼下头疼的就是怎么把他救出的同时还要保全这花楼。”熤儿说着就拿眼睛瞟了瞟我。 “怎么,你还想让我出面呐?我是皇后不假,但也得人家相信呐,你见过哪个皇后还一个人出宫乱跑的?”说完我用手指点了点熤儿的额头。 “嫂子你误会了,我不是这个意思!其实救柳老板没啥难的,主要是保住这花楼我们可能够呛——” “怎么个说法?” “我和均泽猜测这事儿多半和常到花楼的一位官员的夫人有关,听说那位夫人是京城吏部侍郎的侄女儿,很不好惹。” “吏部侍郎?孙祥宁的侄女儿?” “就是他!” 我心里很清楚,既然人家有直通京城的硬关系,那一旦熤儿让赵挚他们插手,孙祥宁他们肯定就能猜到和陛下有关,顺藤摸瓜,熤儿的身份就得彻底暴露。不过此时,我还是乐得揶揄一下熤儿:“吏部侍郎怎么了,你堂堂一个亲王还怕他?” “好了,嫂子您别嘲讽我了。”我笑了笑,顺嘴问道:“那个姑娘呢?也被带走了?” “那倒没有,估计他们也不知道是谁。” “你说说,好好的去招惹当官儿的干什么?人家夫人岂是吃素的?”我嗔怪道。 “柳老板也时常告诫他们,哪知还是有那么一两个不听劝的。”熤儿也叹道。 我默默翻了个白眼,但是心里已经在为这事儿想法子了。我思虑片刻,说:“你们安排好让我见一见那位夫人,后面的事你们就不用管了。”熤儿见我愿意出面瞬间高兴起来,答应得很是爽快。 三天后我去见了那位夫人,一番交谈,我发现她并非是因为吃醋丈夫有了新欢才这么做的,她完全是为了“拯救”她的丈夫,说的就是害怕她丈夫到时候和柳弄娇的那位大人一样因为这样的事丢掉性命。 “夫人放心好了,经此一事您丈夫已经上了那家花楼的黑名单了,他就是想去也不能了。” “这事儿可说不准,他们那些风月场所,向来就是认钱不认人,钱到位了,他们还能不让他进?”夫人使劲摇着扇子说道。 “瞧您这话说的,到底是命重要还是钱重要?那柳弄娇要是这么傻还能做那么大的生意?” “你说的也是,但是——” “好了,夫人,您得相信我,相信柳老板,以后绝不会再让您家官人踏入花楼一步的。您就算不信我们,也得信京城里的诚亲王和尚书令啊,他们能保错人么?” “你确定这柳弄娇在京城里真有你说的这些贵人作保?” “何止啊,就连宫里的皇后娘娘都是认识他的,您若不信就给您叔叔孙侍郎去个信儿,让他去核实核实。还有,实话跟您说了吧,就算您不肯放过柳弄娇和他的花楼,柳弄娇也会被毫发无损地放出来,那花楼照样还是得开,只是您丈夫就……” 夫人立马一惊,问道:“我家官人就怎么?” “被革职呗还能怎么,这官员出入风月场所还嫖妓都够被人参奏至死了,您难道还指望您家官人能全身而退吗?”我不等她回答,就接着说道:“夫人哪,不是我说您,您也太鲁莽了,您这叫杀敌一千自损两千哪,哦,不对,根本杀不到敌,就是彻头彻尾的自损。真是不知道这个主意是谁给您出的,太得不偿失了。我都怀疑是有人故意害您和您家官人呢!” 听到最后一句话,我瞧着这位夫人脸色突然凝重,我浅浅一笑不再说话。过了一会儿,这位夫人转身准备离开,离开之前,她向我保证这事儿她马上澄清处理,还求我务必保全她家官人。这当然都不在话下。 见完那位夫人后的当天下午,柳弄娇就出来了,官府也撕掉了花楼的封条。令我意外的是,柳弄娇自己并未就此事责备那个姑娘,听说他回去后什么也没说就自己回房休息了。第二天我去看他,花楼并未开门,听小厮说他一个人去河堤散步去了,我也就往河堤走去。 没走多远,我就看见他站在柳树底下,呆呆地望着远方。 “精神可好些了?” “好多了。”他笑着转过身来。 “那就好,什么时候打算再开张啊?” “过一段时间吧,我想好好休息休息。” “嗯,也好。”我看着对岸点了点头。 “这次,多谢夫人搭救,不然我这花楼就保不住了。” “无妨,都是小事。” “夫人,以后回了京城,我可以去看看您吗?” “当然可以,我万分欢迎。”我看着他轻快地笑道。 “可是夫人家的门槛那么高,我怕迈不过去。”听着这话,我身子微微一震,旋即我淡然一笑,对他说:“放心,你迈得过去。” 柳枝摇曳,轻轻拂在我们身上,金翠筛影里我们相视微笑,一切都心知肚明,不必多言。 第78章 隔山岳 “这个,这个还有这个,通通都包起来。”我在卖首饰珍宝的铺子里大肆采购,熤儿在旁边目瞪口呆。 “嫂子,你买这么多干嘛?” “你还说,这回把人家诚亲王搭上了,你不得好好送点儿礼答谢一下人家吗?”熤儿这才反应过来,连忙说:“那这得算在我头上,今儿这些都我买了。”说完就让均泽过去付钱,我笑道:“那我就不推辞了,只是你这出了钱可博不到名啊,有些吃亏啊!” “看嫂子说的,我要那个虚名做什么。要不然你亲自带回去就说是路上恰巧碰见我了,我买给他们的。” “不行,我一时半会儿还不回去呢!这些东西都得先给他们寄回去。” “什么?嫂子你不是说过几天就回去嘛?” “我是说过几天就走,那也没说就是要回京城啊。”我悄悄附在熤儿耳边说道:“我打算去一趟月宛。” “什么!”他一个不小心叫出声来,我立马瞪了他一眼,他赶紧压下声音小声说道:“太远了吧,这一路上可不容易,祯儿还小呢,身子骨又弱,经不起那边塞风沙的。” “你说的我何尝不知道,可是这次机会难得,如若不去恐怕就再没机会了。”我沉吟道。有些事情无法对熤儿解释,只得含糊其词。 “你放心,祯儿我会照顾好的,他现在不比以前了,身子骨壮实多了。再说了,若真有不适,我中途折返不就行了。”熤儿听我这么想去,只能勉强点了点头。 “那我去帮你们找一个熟悉那边的人带你们去,到时候万一遇到个什么事儿还能有个能帮着解决的人。” “好啊,那就麻烦你了。”我拍了拍熤儿,转而又继续挑着手里的玩意儿。 到了我离开潭州启程去月宛的日子了。熤儿为我找了个带路的商队,让我跟着他们走。“放心好了,嫂子,我都跟他们打好招呼了,他们一路上都会照顾你们的。”熤儿一边帮我收拾行李一边说道。 “有好好答谢他们吗?” “那是自然。话说嫂子你们要去月宛国这件事有跟兄长说吗?” 我愣了一下,随后违心地答道:“说了,怎么可能不说。” “我还怕你生着兄长的气不肯告诉他呢!”我看着熤儿,欲言又止。我该怎么告诉他,我出来这么长时间,只和陛下以外的人有书信往来;而陛下,尽管知道我在哪儿,也没有主动给我来过一封信。我该怎么告诉熤儿他曾经好似神仙眷侣般的兄嫂如今已经到了这般两不相问的地步?我又该怎么告诉他我的人生已经只剩下两年了呢? “嫂子,你要寄回京城的东西我都寄走了,你看你自己还想带点儿什么东西走,我这会儿给你办去。”均泽从屋外走进来说道。 “不用,我在路上用不了那些。”我把自己从胡思乱想中立即扯了出来。 “瑞云斋的玉骨扇呢?你不是很喜欢吗?多买几把走。”熤儿说道。 “算了,我又不是做生意的,买那么多扇子带着干嘛。再说了,我给秋筠他们都买了不少了,够了。”我看了眼均泽,又看了看熤儿,说:“熤儿,我突然想起个事儿,你去嘉食居帮我买几样糕点回来,就我最爱吃的那几样,你知道的。”熤儿点了点头,飞奔而去。 我走到均泽跟前说:“均泽,我这就要走了,以后再见恐怕就难了……虽然这些天下来我能看得出你确实是个好人,值得熤儿托付终身。但是有几句话我这个当嫂子的该叮嘱的还是得叮嘱:熤儿他在感情上我是知道的,认定了就不会放手,所以,均泽,我求你千万不要负他。无论未来多少风刀霜剑,我都希望你能握紧他的手坚定地走下去,不要有任何迟疑。”我自顾自地说着,不自觉走到一旁,嘴里还继续念着“不要有任何迟疑”。 “嫂子,你放心吧,我记住了。我会一辈子信任他爱护他,我们会坚定地走下去,永不分离。” 永不分离,多美好的词啊,我苦笑着,心底有股说不出的滋味。 打点好了一切,我就准备出发了,临别之时,熤儿和我都红了眼眶,只是彼此都不拆穿罢了。最后嘱咐了他们几句我也就上马车准备走了,哪知远处突然传来一阵马蹄声,我不知为何下意识地停着多看了一眼,渺渺间看见一袭青衣,我笑着又从马车上下来。 柳弄娇翻身下马,动作干净爽利,他小跑过来,话还未说先递给我一个匣子。 “这是什么?”我笑着打开一看,里面竟是一件嵌翡翠立凤金钗,金丝勾出羽片,羽翅展开气势恢宏,翡翠点金羽,像是闪烁的点点繁星。我没见过这样的凤钗,眼睛不自觉地放光,还是一旁的熤儿先说:“如此造型别致、华贵非常的凤钗真是难得一见啊!柳老板,你这是从哪儿弄来的?” “前几天花楼里来了位西羌人,想必是个倒卖皇家器物的,我看他那些东西里就这件还算别致精巧,就特意买下来送给夫人。” “哟,柳老板,你这花楼还做黑市交易呢!”我玩味地看着他打趣道。 “夫人喜欢吗?” 经过这些日子的相处,我早已习惯他们这不白不黑的生活了,我微笑着称赞道:“很好,我很喜欢,只是这礼物太过贵重,就这么收下我有些过意不去。但是我又没有等价可以回给你的礼物,真是让人尴尬。” “夫人不必回礼,这本就是送别的赠礼,是在下给夫人的一点念想,希望他日夫人看到这钗,好歹也能偶尔想起我这故人。” 离别的伤感在柳弄娇说出“故人”二字时突然蓄满,我努力忍着,让泪水尽量不溢出眼眶,泪眼朦胧中我对着柳弄娇笑着点了点头,随即转头上了马车,掀开车帘的那一刻我悄悄将泪水洒下,坐下后又笑着对他们说:“我走了,你们好自珍重。” 祖席离歌,长亭别晏。他日回望这一生须臾,总会记得碧水漾漾,那一对好鸳鸯;也会记得河堤柳畔,那一位青衣郎。 第79章 旅途杂记 熤儿找的商队对我们一行人很是照顾,一路上我最爱闲暇休憩时和他们闲聊。大家都是五湖四海来的,操着不同地方的口音,讲着他们各自奇幻精彩的人生经历。虽然他们自己觉得那些只是一种过往,但在我看来,那就是生命的时时刻刻。 跟着商队走了一个多月,在路上和这些来自天南海北的人一起度过了我人生中第一个没有家人陪伴的中秋。我们在客栈后院设宴,邀请了客栈所有人一起喝酒赏月,我们女眷没喝太多,倒是那群男的个个喝的东倒西歪。就连我那两个侍卫也不知道是想家了还是怎么的?也喝的不省人事。 喝高了没醉倒的人都在你一言我一句地吹嘘自己的“当年勇”,只有我们这几个女眷依旧看着月亮话话家乡亲人等陈年往事的闲白。 领队胡大哥本就是西域人,不过他的国因为太小被其他国家分裂吞并了,他也因战乱才选择来到中原做生意,后来也在中原娶妻生子安了家。算起来离开故国故乡已经十六年了,这回是第一次带着妻子儿女回去看看,顺便做点儿买卖。 我和胡大哥的妻子阿秀姐还挺聊得来,她为人和胡大哥一样热情奔放但又心思细腻,很会照顾人,这一路上我们几个受尽了他们的恩惠。 “阿秀姐,你想家吗?”今天十五,我想我问的也应景。 “有一点儿吧,不是特别想。” “特别想是哪样的想?”我好奇问道。 阿秀姐朝着那边的胡大哥努了努嘴,说:“就那样。” 我看着那边喝的面红耳赤还在和众人行酒令划拳的胡大哥扑哧一声笑道:“都喝成那样了还想什么?” “你不知道,他平日里不怎么喝酒,就是过年也没这么喝过。独独到了中秋这一天,他会把自己喝的烂醉。” 我听了不禁沉思,阿秀姐接着说道:“其实这回回去也是我提的,结婚这么多年我不止一次地提过要他带着我们回去看看,他总是不肯。” “为什么?那边没有他的家人了吗?” “他说早都失散了,连他们是死是活都不知道。”阿秀姐平静的说道,眼睛盯着天上已经被云层遮住只透出朦朦亮光的月亮。 “大概是因为那个地方承载了胡大哥最痛苦的记忆所以他才不愿意回去的吧。回到物是人非的故土,除了触景伤情还能有什么呢?”我淡淡道,眼睛也盯着天上。 “触景伤情,你看他那个样子,还需要触景才能伤情吗?这么些年,我每次看到他这副样子心里就不好受,明明他那么想念那个地方,却要自己逼自己远离和忘掉它。做着这样违心的事,又怎能不生愁苦?” 我们彼此沉默一阵,而后阿秀姐又看了看胡大哥,然后照旧望向天空,此时的月亮又出来了。她慢慢吐出一句:“月亮本是圆的,总是什么东西遮住了才缺的,可它总是要圆的。” 今夜月明人尽望,不知秋思落谁家。 现今秋风渐起,日短夜长,我们又是往西走,这一天能走的路程越来越短了。我掀开车帘,看了看外面,转头对京蕙他们说:“你们俩一个带着祯儿跟着胡大哥他们去客栈,一个跟着我下车走走。”他们俩倒是颇有默契,对视一眼就商量好了。 我和林谙由一条小径爬上一座山,“夫人,您瞧,那边好像有座庙。咱们去看看好不好?”林谙挽着我的胳膊摇了摇,颇有些兴奋,这些日子,他们俩一路跟着我也长了不少见识,人也从刚开始的畏惧担心变成现在这样胆大好奇,对这段意外的旅途充满了兴奋与热情。 “这一路上庙见少了啊?看把你兴奋的。” “不一样,那些庙个个修得跟皇家寺院似的,恢弘庄严,确实能让人一下子生出敬畏之心来。不过——总是觉得少了点儿什么?” “少了点儿什么?”我被她的这番言辞勾起了兴致。 “就是——就是——奴婢一下子也说不上来。”我看她抓耳挠腮的样子觉得好笑,我拍了拍她的手说:“走,过去瞧瞧了说不定你就能说上来了。” 走到近处,我环顾了一下四周,这庙不大,连匾额都没有,看来香火也不是很好。也是,这里离城里还有点儿远,城里的人肯定不会专门跑到这儿来拜佛求神。如此香火能好才怪呢! 和我们沿路经过和拜访过的那些热闹非凡的庙宇相比,这里的冷清宁静反倒更有禅味。这庙小是小,但是并不破败,仔细看看就会发现门、院墙都有修缮的痕迹;院墙下还有零零散散的几片菜畦,门半掩着,我们缓步走到门前,还发现墙角处有个燕子窝。 “都说燕子做窝尽挑富贵人家的屋檐做,这里的燕子倒奇了,竟然会选这么个清贫的地方。”林谙笑道。 “你懂什么,就算是燕子,那也指不定有几个高洁的偏不喜欢那朱门酒肉臭的地界儿,就爱这清新自然的去处。” “夫人这话说得好像那燕子跟人似的。” “万物生灵,你以为就你人是灵的,其他都只是‘生’吗?”林谙听了一脸迷惑不解,我微笑不语。 “施主这话颇有慧智。”身后突然传来一声,把我和林谙都吓了一跳。定睛一看,原来是位师父,一手提着桶一手拿着把小锄头。我们立即恭敬起来,给师父行礼。 “别站在这儿吹风了,都进去吧。”她健步走上前来说道。 我和林谙还有点懵,但身子已经听了指示往门里进了。走进去以后才发现这就是所小禅院,院落不大但还算宽敞,院子边上还种着花圃,绣球花、菊花、秋海棠还有月季,还有一些我都不大认得。没想到,这佛家清冷之地竟然还有这等花团锦簇的模样。直觉告诉我这里不一般。 我和林谙在院子里站了好一会儿才往里走,刚才那位师父放下水桶锄头后赶过来见我们,她一身僧袍随着她矫健轻盈的步伐有些飘拂,我笑道:“天气转凉,师父穿的过于单薄了。” 她慈蔼一笑,说:“干活儿会热。”说着就请我们进屋。 “这里就师父一个人么?” “还有两位,一个出去云游了,还有一个出去为山下一户人家超度去了。”师父一边说一边为我们斟茶。 “这里那么偏僻,平时也没有什么人来吧?这禅院怎么维持下去。”林谙问道。我横了她一眼,有些怪她一上来就说问这么俗的问题。 师父倒是毫无不快,直接答道:“这山下有个小村庄,平日多靠村民们的供养,我们自己也开荒种地,也还能自给自足。” 我点了点头,笑道:“这才是修行佛道该有的样子。从前我们也见过不少庙宇,僧徒众多,信众也多,庙里每天都烟熏火燎的。我有时心里就想:这佛祖难道不会被那些香火呛的受不了吗?虽说庙里也不让高声喧哗,但是人那么多,不说话看着也吵。” 师父听完爽朗一笑,一会儿后师父看了看外面,转头对我们说道:“施主若不嫌弃,就请在这儿用顿斋饭再走吧。”我当然乐意,只是林谙担心京蕙他们看见我们迟迟不归会担心,我便让她去找京蕙,让京蕙带着祯儿过来。 “师父,这里可还有空余的屋子,您要是不介意,我想我们今天就在这儿借宿一宿。”师父一口答应:“有一间客房,还有那位云游去了的师父的屋子,你们都可以住。”一切来得这么快那么自然,这就是我在旅途中最梦寐以求的——一场美丽的邂逅。 林谙走了,我陪师父准备晚饭,我一边摘着菜一边笑着和师父说起从潭州过来沿途碰到的事,师父也很乐意听,我们相处得十分融洽自然,真像两个久别重逢的朋友。 晚饭全素斋,但十分丰盛,一人一碗杂粮粥,还有师父们刚收的小麦磨成的粉做的烙饼、门外菜畦里自己种的各色小菜。我们这些吃惯了所谓山珍海味的人,今日吃到这顿斋饭方知珍馐美馔亦能是素味清欢。 这顿饭我们都吃的很饱很满足,这样的满足感不是大鱼大肉能给的。 吃完饭洗碗筷时,师父笑着说:“本来我还怕你们吃不惯这粗食想着留你们吃饭会不会为难你们了,不过刚才一看,倒真是我多虑了。” “师父是嫌我们太能吃了?我也怕我们再住几日,就要把师父这儿吃垮了。” 师父摇了摇头笑道:“能吃垮也算你们的本事,明日下山我再去买几块豆腐回来给你们做豆豉豆腐,那可是我的独门手艺……” 第80章 禅院短记 东方未曦,我在禅院的打板声中醒来,打板声,声声清脆,没一会儿又有轰轰然、渺渺但又浑厚的钟声传来。我醒着躺在床上,静静听着这些声音,直至它们彻底息音我才缓慢起身穿衣。 简单吃过早饭,我们帮师父打扫庭院、侍弄花草、打理菜园。快到中午的时候,我陪净莲师父一起去山下买豆腐。去的路上正好碰见了之前去为人超度的师父,净莲师父和她略说了几句话,说了说我们的事就继续带我下山去了。 山下的村子并不真的在山脚,而是在接近山腰的位置,只不过与禅院相比确实可以说是“山下”。我还跟净莲师父说昨日爬上来的时候倒是没看见这有个村子,不然肯定不会爬到禅院那儿去了。 “这村子不大,而且村户人家零零散散的,藏在深山老林里,难免找不到。”说完净莲师父给我指了指前面一户人家,看着就知道是个磨坊,里面的人正忙着呢。 磨坊的主人看见是净莲师父,连忙放下手中的活儿,笑着迎上来说:“师父又来买豆腐?” “是啊,今日来得不早,也不知道还有没有?” “有!刚磨好的,我给您拿去!”主人家十分热情,看他对净莲师父的态度就可知道师父在这个村子一定是很受尊敬的。 本来只想买几块豆腐,不想回去时正碰到一行来买豆腐的人。看样子他们好像也是刚从田里干完活儿顺道过来买几块豆腐回去做午饭,几位妇人看见净莲师父就立即止住了玩笑声,过来向净莲师父问好,师父跟他们寒暄几句后,临走时他们还把自己篮子里刚摘的豆角、茄子和南瓜等蔬菜分了一些送给师父。 “师父,您倒是不客气,人家给那么多您都拿着了。”我怀抱着刚才被赠的蔬菜笑道。 “都是乡里乡亲的情分,若是贵重的钱财我当然不会收,但是这些你不收岂不是会伤了乡亲们的心?” “我懂,礼轻情意重嘛!” “不,这些礼不仅是情意更是诚心,纯净无邪的诚心。佛不需要成山的金银器物来供养,只需要一颗诚心,就足以。” “心佛相依。”我不自觉说道。净莲师父看着我会心一笑。 午饭除了师父的拿手好菜,豆豉豆腐,我也用乡民们送的时蔬做了几道家常菜。有段日子没做菜了,一时间还有些手生。师父倒是惊讶于我一个富贵人家的妇人,竟然还会亲自下厨做饭。 “我娘是做饭的能手,我的厨艺都是她教的。我娘总说女儿家出嫁以后,回娘家的时候不多,偶尔想家了若是自己能做几道在娘家时的家常菜也还能是个慰藉。” “真好,我的这道豆豉豆腐也是我母亲教我的,这么多年了我也就这道菜做的最好。”净莲师父带着些许怀念的口气说道。我其实对净莲师父的俗世身世还挺好奇的,就是怕问了有些冒犯所以只得作罢。而此时净莲师父又主动提及了自己的母亲,我想也许净莲师父不会介意的吧。 于是我小心翼翼地问道:“师父出家双亲都知道么?” 净莲师父摇了摇头说:“他们去世以后我才出家的。” “噢——” “他们走的时候我还不满二十岁,刚定下亲事没多久。” “您都定亲了还——” “如果父母还在,也许我就不会出家,可能和大部分人一样耕织劳作、相夫教子,从青鬓熬到皓发,从红颜熬成老妇;最后一副棺板,从茅屋抬进黄土。” 师父说的恳切但我听着怎么那么悲凉。 “师父,其实也没那么糟糕,我见过那样的人生,也有很多幸福的。” “是,我没说那就一定不幸福。只是不管它幸福或是不幸福,都与我无关,我都不想要。” “为什么?” “我不知道。我只知道,父母一走,我心都空了,同时又觉得浑身都轻松了。没多久我就退了亲事削发为尼,三四年后就来到了这儿,到如今已是近二十年了。” “依我看,您是双亲身故,一时伤心过度,万念俱灰才这样的。” “也许吧,大家都这么说。不过对我而言为什么这么做并不重要,重要的是这是我想要做的。诗蕊,认清你的心,做你想要做的。” 午饭过后我带着祯儿在禅院附近转了转,这孩子,也是个好玩的,哪哪儿都想去,什么都要凑近了瞧一瞧。把我折腾够呛,我累了就坐在青石上歇一歇,让林谙他们带着他继续玩。看着他笑呵呵的样子,不经意间让我又想起了他的爹爹。 出来这么久,我其实气早都消了。只是碍于面子和自尊心不肯先退一步,以至于到现在仍然烦恼纠结。出来遇到的这些人这些事,我最想与之分享的人就是他了,可是…… 我看着祯儿那张酷肖他的脸笑得那么开心陷入了沉思……许久之后,嘴里轻笑一声,无奈摇了摇头,起身准备走回禅院。 “林谙,京蕙,你们带着祯儿好好玩。我先回去了——” 做我想要做的……“也不知道从这儿寄信到京城要多久?”我回去的路上喃喃道。 连着叨扰了两整天零一夜,看了三次朝霞、听了三次晚钟,转眼又要启程了。临别之际,颇有些依依不舍。我把随身带着却未曾把玩过的一串黄碧玺带珠翠饰的十八子手持送给了净莲师父,她看着这手持又看了看我,若有所思。我本以为她不会收,没想到她想了想后就收下了,我松了一口气,总算不用再费口舌劝了。 不忍多说离语,我们就走了。可没走几步,净莲师父又叫住了我,她健步走上前来,褪下她手上的一串白玉菩提手串递到我手里,说:“这手串跟着我二十三年了,见惯世事、历经风雨。今日我把它送给你,就算不戴在手上,放在身边也是好的,愿它也能保你往后平安无虞、事事逢凶化吉。” 我接过手串,想都没想就把它戴在了手上。嘴角含笑,举起手给师父看了看。师父微笑着点了点头,我亦如是。 在遇见净莲师父以前,我总以为,不管是亲情、友情还是爱情等一切情意,都如酿酒一样,要想酽醇总得时间够长才好。倒忘了还有“白发如新,倾盖如故”这一说,我与净莲师父朝夕相处的两日已当得与旁人相处两年的效用了。 “夫人,我知道‘少了点什么’了”下山时林谙轻声在我耳边说道。我听了笑着看了她一眼说:“不错,这几日也没算白住。”说完我回头再望了一眼那座禅院,心里还想着那菜圃里的菜、花圃里的花,嘴里还回味着刚才吃的最后一顿豆豉豆腐。 快走到山下村子的时候,碰到一个像是樵夫的中年汉子正背着柴往山上走,我和他打了个照面。这一眼,我竟不知为何,深深印到了心里。我和他素昧平生,却有一种莫名的熟悉感。我很确定我没见过他,很确定…… 想了半日还是没想出个什么来,从知晓到千晔再到诗蕊,所有的记忆都翻阅了好几遍,也没得到任何线索。我应该是多心了,不过我好久都没回忆了,突然回忆一次,我发现知晓和千晔甚至是诗蕊的记忆我都有些模糊了,怎么会这样呢? 第81章 远行的妇人 “蕊妹妹你怎么了?这几日我都看你魂不守舍的。是不是身子不舒服?”阿秀姐关心我道。 我强装笑脸摇了摇头道:“没有,就是在想一些事情,想得有些头疼。”说完我夹起盘子里的菜吃了一口。 阿秀姐听了也没多再问,“咱们已经快到和月宛交界的地方了,你不给你那位朋友去个信儿告诉一声,让他准备着来接你吗?” “我并不打算那么早就告诉他,他平时也忙,不想因此多让他费心。到时候过了边境我们自己过去就行。” “你倒是会心疼人。”说完阿秀姐放下筷子叫来小二结账,我们俩说好了今天得好好逛逛这里的集市的,我也赶紧吃完了事。 “说起来你今天怎么没把林谙京蕙他们也带上?” “他们啊,他们昨天就去了,我昨天有些累就没跟他们去。” “祯儿呢?” “祯儿身子不好,这几天天气凉,我怕他到时候出来一受风就又病了。” “也是,这孩子,那么活泼好动没想到身子那么羸弱,这一路上他都病了四五回了吧。得亏你那个弟弟心细给你弄个郎中搁身边跟着,要不然可真就急死人了。” 我微笑着点了点头,拉着阿秀姐就往外走。正出门的时候一个妇人,低头抱着东西,和我们迎面撞上。本以为没多大点儿事,没想到和她刚一擦肩她就晕了过去直接倒在门边。这可把我和阿秀姐吓着了,我和阿秀姐连忙去看那妇人的情况,一边扶起她一边叫店小二赶快找个凳子来。 “这算怎么回事啊?这可不是咱们俩把她撞晕的吧?”我瞥了一眼阿秀姐,说:“阿秀姐,都这时候了你还有心思开玩笑。” 这妇人嘴唇干裂,面色枯黄,眼睛周围已经有些乌青了,总觉得是个沉疴已久的了。阿秀姐掐了掐她人中,把了把脉,确定她还活着我们才松了一口气。我用帕子沾了点水扪了扪她的嘴,阿秀姐让店小二准备一碗杏酪饧粥,等过一会儿妇人醒过来时就端来。 没过好一会儿,那位妇人就清醒过来了。看见我们,她下意识地抱紧了她怀里的包袱,像一头受惊的小鹿,眼神充满害怕紧张,不断闪避,警惕地打量着我和阿秀姐。 “别害怕,我们不是坏人,你方才晕倒了,我们一直在等你醒过来。”说完我试图搀着她坐到旁边的桌子前,阿秀姐也让店小二把饧粥端了来。她也许还没搞清状况但是身体却不自觉地跟着我们动了起来。 直到小二把粥放到她面前时,她似乎才回过神来,连忙跟我们道谢。 “看你这样子,倒不像是这儿的人,也是从南边儿来的?”阿秀姐先开口问道。 妇人犹豫了一会儿,方才点了点头答道:“我是从蜀地过来的,我家在益州。” “过来寻亲?” 我看见妇人眉头蹙了蹙,但又很快舒展了,柔声答道:“算是吧,还没到呢。” “那你家亲戚可真够远的,从这儿过去离玉门关都不远了——”阿秀姐说。 “嗯,是离玉门关不远。” 我一直没说话,一直默默看着妇人,总觉得她怪怪的。我看阿秀姐说完了才笑着对她说:“你一个人赶那么远的路着实不容易,想必也是日夜兼程,折腾得体力不支才晕倒的,快趁热把粥喝了补给补给。”妇人再三道谢后小啜了几口便停下了,还准备给我们粥钱但被阿秀姐“严词”拒绝了。 离开时她又再度道谢,一个人紧紧抱着包袱朝前走去。看着她单薄瘦弱、走路还有些踉跄的背影,我和阿秀姐相视一眼,还是不能不管,我们追上她把她带回了我们住的客栈。 阿秀姐准备把胡大哥赶去和他朋友们住,让那位妇人跟她住,说这样就不用她再费钱去找别的住宿了。妇人感动得眼泪跟珠子似的大颗大颗往下滚,紧紧抓着阿秀姐的胳膊,手抖得厉害。但是最后她还是拒绝了阿秀姐坚持要自己单住。而我呢先前觉得她可能有些病在身上,便欲叫随行的李郎中给她看看。谁知她也再三拒绝,她如此不同寻常的举动立即引起了我对她更多的好奇。 第二天一早,我借着给她送早饭的由头准备进她屋去看看顺便跟她聊两句,谁知我在门外叫了几声都没人应。难不成已经出去了?不应该啊,门没锁呢。不会是又晕过去了吧?想到此处我立马推开了门,赶快四周看了看,发现真的没人。 我跑到楼下问店主,他才告诉我说那妇人天没亮就走了。我连忙找到阿秀姐想去让她和我一起去找那妇人。 “昨天她虽不让李郎中替她看看,但李郎中看她面相就偷偷告诉我说她已是油尽灯枯了。我猜她一定是故意瞒着我们。”阿秀姐听完点了点头,说:“那好,咱们赶紧去找她,不过咱们好像也没问她要去哪儿,往哪个方向追啊?” 我仔细想了想昨天和她说的话。 “嗯,是离玉门关不远。” 好,知道了。 我和阿秀姐各骑一匹马朝着西北向沿路找去,果然没过多久就找到她了。到底是病人,走不了太远。 “妹妹,你招呼都不打一声就走,有点儿不地道啊——”阿秀姐故意埋怨她道。 “不——不是,我是——是怕打扰你们,天儿太早了。”她说得心虚,我和阿秀姐倒也不打算继续为难她。 “走吧,和我们回客栈,明天和我们一起走。我们有马车,比你双脚走得岂不是快些?话说,这一路上你不会都是走着过来的吧?” 妇人摇了摇头,说:“那倒不是,一路上我也是雇马车过来的,只是走到这儿出门带的盘缠有些不太够了,所以也雇不起了……” “那正好,明天和我们一起,我们不要你车钱。你只说你去哪儿就行了。” “这——这怎么——好意思呢?” 我走过去搀住她说:“有什么不好意思的,出门靠的不就是朋友吗?我们也算是相识有缘,这又是顺路的事,帮一把又有什么?”妇人还是有些犹豫,阿秀姐又准备说些什么,我对她摇了摇头。 “你若是着急,我们明天也一早就走。”此话一出,她立马抬头看了看我,又将眼神转向别处,许久,终于点了点头说:“多谢。” 晚上我和阿秀姐约好去她房间里看看和她说说话,认识好几天了我们还不知道她叫什么也不知道她到底要去哪儿。 没想到刚走到门口,就听见她断断续续小声的咳嗽。我们进去时她正捂着嘴。 “是不是我咳嗽的声音太大吵到你们了?不好意思啊,我会尽力控制——咳——咳——”我连忙上去扶住她坐下,说:“并没有,我们是来找你说说话的。”阿秀姐也问:“你这要紧吗?要不要找大夫看看了开点儿药。” 她急着摆了摆手,说:“不用,老毛病了。”她使劲咳了几下后方才停下。我和阿秀姐看她这样心里都不是滋味。还是阿秀姐先调整过来试着和她聊起话来。 聊完得知她姓闵无名,丈夫姓吴,所以大家都叫她吴闵氏。这回是要往西北边关去寻她夫君,五年前她和她夫君刚结婚,她夫君就被征去戍守边关至今未返,刚去的那两年还有书信寄回家,这三年却一点儿消息都没有了。 “所有的人都说他战死了,让我别等了,趁着年轻再找一个。可我不信,这几年也不知道得了什么病身子越发不好了,我怕我等不到他回来了。所以就决定在没彻底倒下去之前亲自去找一找他再见他一面,也算是了个心愿。” “这几年咱们也就是没和月宛国发生过冲突,和其他几个邻国倒是小冲突不断。不过也没有大仗吧,再说了如果真是殉国了朝廷也会通知你们的呀,不会连是死是活都没有消息的啊——”阿秀疑惑道。 吴闵氏并没有就此多解释,我和阿秀姐一样疑惑,正欲开口继续问时外面传来嘈杂声。我们打开出出去一看,楼下坐着两桌大汉,个个拿着大碗咕咚灌酒。 “小二,再多来些酒,今日我与弟兄们不醉不归”一壮汉拍着桌子喊道。 “是啊,痛痛快快的醉他娘一场,以后就是战死沙场也没啥说的,好歹酒是喝饱了哈哈哈……”另一人附和道。 看着他们三五成群的,你一碗我一碗,踉踉跄跄的在桌椅间荡来荡去。个个儿喝的脸红脖子粗,看谁都跟斗鸡眼似的。 “这都是被征去戍边的人呢,这一去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再回来……”我突然感伤起来。 “是啊,只要一场战争,就可以轻易夺走他们的性命,就可以让无数家庭就此破碎。”吴闵氏突然接起话来倒让我有些惊讶,当我看向她时,她那已经因病深深凹陷又发乌的眼睛此刻正在闪着泪光,她的唇也紧闭着。我不无担心握住她的手,她的手止不住地颤抖,手心全是寒凉的汗。 “你没事吧?”我问道。 她勉强的笑了笑,说:“没事,我们回屋去吧。” 怕她累着,我们也没聊几句就走了。走了之后阿秀姐还悄悄跟我说了一句:“她挺奇怪的。”我表示赞同,说:“还有几天了,一路上聊着聊着就会都清楚了的。” 说好了第二天卯正就出发,可是等了两刻钟后还不见吴闵氏下楼来。我和阿秀姐担心她是出了什么事赶忙奔去她屋里。 一切为时已晚。 我们看见屋里的窗户打开着,她坐在窗前,朝着西北方向。她的胸前还紧紧抱着她为她丈夫缝制的冬衣,她的脸贴着冬衣,嘴角含笑。 “当初以为她住这间屋子是为了省钱,这屋子的窗户朝北开着都没有阳光可以透进来。如今我算是知道是为什么了……”阿秀姐抹了抹眼泪。 我冷静下来后一直静静地看着她,说不出一句话来。遗憾、哀伤、迷惘。那是一种无法言说的悲伤,我无法嘶吼以发泄,只能任由它弥漫在我身体的各个角落。 过了一会儿我和阿秀就动手帮她收拾起来,阿秀姐帮她梳洗,我帮她整理遗物。 “阿秀姐你快看这个!”我在整理吴闵氏的遗物时打开了她一直很宝贵的那个包袱,里面的东西让我震惊不已。 第82章 久别重逢 吴闵氏的包袱里有一沓很厚很旧了的信,那些信都是戍边的丈夫寄回家的;可是我在里面发现了一封官府的文书,里面清清楚楚写着他的丈夫已于三年前不幸殉国。 “她为什么要骗我们?她丈夫明明就——”阿秀姐哽咽着说道,脚都有些站不稳,摸索着赶紧找地方坐下了。 我拿着那些信,默然良久,看着躺在床上的她,喃喃道:“她是想她骗自己。” “东西都带齐了吗?” “都带齐了,咱们可以走了” 天地萧索,寒风凛凛。芳冢前,我和阿秀姐摆好果盘,斟好了酒,一起跪坐在墓前看着墓碑出神。 “大妹子,对不起啊,我们没办法让你和你夫君团聚。这儿是这里地势最高的地方了,视野开阔,你就在这儿望着你夫君吧。若是他泉下有知,会来这儿——来这儿找你的,你们——一定——一定能——能团聚的……”阿秀姐说着说着就哽咽了,然后就一个劲儿哭着,再也说不下去。 我擦了擦脸上的泪水,起身后看了眼墓碑再看向北方,缓缓念道:“一朝为君妇,誓同尘与灰;君已泥削骨,妇犹盼君归;既知君身丧,妇命来相随。泉下如有知,望来相与会。” 又走了十来天,我们终于到了边境,也到了和阿秀姐胡大哥他们分别的时候了。虽说这一路上离别之幕总是在上演,我也多少有些习惯了,不过面对这几个月早都处得跟家人一般的胡大哥和阿秀姐他们,心里还是不可控制的伤感起来。 “阿秀姐,胡大哥。这杯酒我敬你们,感谢你们一路以来对我们的照顾,来日若有机会,自当予以报答。”说完我一饮而尽。 “妹子,你是个和善直爽之人,我们和你这一路处的也开心。虽说当初是受了他人之托负责给你们带路并予以照顾,但是这一路上倒是咱们相互扶持着,所以也不必谈什么报答不报答的了。当初你弟弟给了我们一大笔钱作为好处,今日既然成为了朋友,那就不能收了,还是还给你们为好。”说完胡大哥就拿出一个锦盒,我连忙摆了摆手作推辞之意。 “这本是答谢之礼,你们理应收下。再说了,这是我弟弟给的,你们真要还也该还给他去,不应该给我。胡大哥,阿秀姐,你们就拿着吧!大不了以后我再找你们帮忙不再送了。” 胡大哥和阿秀姐瞧着说不过我也就把锦盒又收了回去。 “对了,蕊妹妹,你真没给你那位朋友写个信让他来接你?这一进月宛国内可不是好玩的,边境离都城还有些距离,一路上多是荒漠戈壁,那里经常有土匪打劫。你还是让他来接你更放心些。” “放心吧,阿秀姐,信已经寄过去了,我就在这边等着。”我笑着回道。 和阿秀姐他们分手后第四天,阿勒腾派来接我的人就来了。我在信里再三强调不要声张,低调再低调,可这小子一个字儿都没看进去。来接我的队伍一眼看过去都看不到尾。来接我的人就是上回在宫里我接见过的那个使臣,这回他看着我倒是热情得很,笑容跟焊在了脸上似的。 “娘娘,我王正在都城翘首以盼,就等着早些见到娘娘呢!这一路上咱们恐怕得走的快些。” “……还翘首以盼”我无语地翻了个白眼,打趣使臣道:“再急也不能飞着去吧!按正常速度走吧,不差那几天。”使臣犹豫半刻方才笑着说:“臣遵旨。” 因为阿勒腾这兴师动众的高调迎接礼,边境州太守也知道我的身份了,连夜把我接进太守府坻,跟供菩萨佛祖似的把我供着。我怕我再待几天,整个州的财力都要被我耗光了,因此我决定即刻启程。 阿秀姐说得没错,月宛国不是沙漠就是戈壁,现在又到秋天了,那更是一片荒凉肃杀。偶尔夜晚沙漠起风时呼啸而过的声音似是魔鬼的哭号,让人胆寒战栗,因此我主动找到那使臣让他们加速前进,尽早到达吧。 到了月宛国的那天,阿勒腾骑马站在城门外等着我,旁边立满了臣民,他们身着艳丽的民族服饰,脸上洋溢着喜悦、兴奋与好奇,个个伸长了脖子朝我们这边望着。本来当初出京城的时候一身轻便,国服正装都没带。后来在潭州跟太后他们去信说我要“暗访”月宛的时候太后就差人送来了钿钗礼衣,不得不说,太后是了解阿勒腾的。 马车停下的时候,阿勒腾亲自下马来扶我下车。大抵是多年未见,加上我这一身装扮阿勒腾从未见过,下了马车后他足足打量了我好一会儿,我被他盯得都不好意思了,嘴巴假装微笑,嘴里却咬着牙说:“你看好了没有,能不能走了,这儿这么多人,你好意思我不好意思。”阿勒腾这才笑嘻嘻地邀我进城。 等到了他的王宫,我才见到他的王后,他的王后已经身怀六甲。怪不得了——在城门那会儿我心里就在想怎么接我的时候他王后没在呢,原来是怀了孕身子不方便。 “这是我的王后,你叫她阿丽娅就行。”阿勒腾简单一句话说完就带我参加晚宴去了,我和王后一句客套话都没说上,而且阿勒腾并没有叫王后阿丽娅一起,这一幕看得我是一脸茫然、让人匪夷所思。 我以为王后是要晚一会儿来,可是并没有,阿丽娅始终未曾出现。我看着阿勒腾泰然自若的样子,再看看底下群臣好像也都没什么异样,我虽然满腹狐疑但也只能过后再细问,我端起酒杯心不在焉地喝了下去。 晚宴过后,阿勒腾带着我在他的王宫后苑散步,我装作很自然的样子问道:“今日晚宴你王后怎么没来?” 阿勒腾并不看我,过了一会儿他才用分外低沉的声音回答道:“她身子不方便,平日里这些场合我都免了她参加。” “噢——不过你今天就那么草草地给我介绍了一下她还是不太行,从明天开始,我主动去找她聊聊天,也好多了解一下她,也让她了解了解我。” 阿勒腾停住了脚步,转过头来眼神突然凌厉起来,说:“你不用了解她,她不会说话。” 第83章 沉默的王后 “嗐,不会说话怎么了,我也不是那能说会道之人呐,大家就随便聊聊不必顾忌什么。”我愣了一下转而笑着说道。 阿勒腾听完一笑,没再接我的话,他把我送到我的住处后便离开了。他走后,我越想越觉得这一切不太对劲但又想不通为什么不对劲…… “诶,京蕙,那个王后好像是个哑巴。” “别胡说,怎么可能?” “真的,不骗你,去参加宴会那阵儿我回头瞧了一眼,那王后跟身边的侍女打手语呢!” “什么!”林谙的话激得我顿时从神游中醒了过来,我转向林谙严肃地问道:“你可看清了?” “回娘娘的话,奴婢看得真真儿的。” “原来真的是‘不会说话’。”我刚听到阿勒腾这么说的时候下意识愣了一下也以为就是哑巴的意思,但后来看他也没继续说我就以为是我想错了。 我本来想问问这宫里的宫女,突然想起他们都不懂中原话。我隐隐约约觉得阿勒腾在瞒着我些什么,当初他要成亲的消息传到京城也没提到他娶的公主是个哑女啊!他到底在干什么…… 这一晚上,先是阿勒腾的事弄得我心里老想着;再就是祯儿这孩子,也不知道是怎么了,跟中了邪似的。觉也不睡,一个人手舞足蹈闹了半宿,弄得我几乎一夜未睡,连累的林谙京蕙他们也没睡个好觉。 早上京蕙正帮我梳妆,林谙领着送早膳的宫女前来问道:“娘娘,月宛的王上很有心啊,怕娘娘您吃不惯这儿的饭食还特意请了个中原的厨子给您做饭。您看,这两样您想吃哪样?” “入乡随俗吧,把他们这儿的留下,中原的那份儿你们谁想吃拿去吃。”林谙说她不吃,顺嘴问了一声京蕙,京蕙说她也不吃,她也想尝尝月宛的吃食。最后林谙把中原那份儿送给了其他宫女吃了,看他们的表情应该是挺好吃的,我们这边也觉得他们的膳食挺好吃的。虽然我们语言不通,但是味觉语言是一样的,一边咀嚼一边点头,偶尔再挑一挑眉,最后以一声婉转深沉的“嗯——”作为最后的礼赞。 用完早膳我就去找阿勒腾了,不过带路的宫女好像是误解了我的意思,把我带到了他们王后的宫里。本来昨晚我还犹豫是先找阿勒腾还是先自己单独去拜访王后,如今看来一切自有天意了,那就将错就错吧。 王后的寝宫与其他宫殿似乎不太一样,面壁纯白,看起来十分圣洁。恍然间想起昨日第一次见到王后阿丽娅,她身着白色绸缎,金线作绣,绿色珠宝点缀其间。我们相见匆匆,来不及细细打量,只记得那犹如泉眼般清澈灵动的眼睛令我忍不住几度顾盼流连。 走到王后跟前,她起初还端坐着,待我向她行礼后她连忙起身回礼。我走上前去情不自禁地扶住她,指了指她的肚子,示意她怀有身孕就不必多礼了。她很快明白我的意思,很自然地笑了笑。可惜我们都不懂对方的语言,她身边也没有懂中原话的侍女仆人,我们只能尽力做一些无声的简单的交流。 结果就是我们在一起连一刻钟都没待到我就不得不离开了。她一直送我到门口,然后注视着我离开。这时短而简单的交流却丝毫没有影响我对阿丽娅的好感倍增,即使不会说话,也不妨碍我感知到她是一个亲和善良的女子,她身着华丽的服饰,内心却还像个孩子,她看向我的眼神,真挚热烈、毫无心机。 只是,阿勒腾为何对她如此冷漠? 去找阿勒腾的路上正巧也碰到阿勒腾朝我走过来。我仰着笑脸漫步上前道:“正准备去找你呢!你说说,这宫里的人没一个会中原话的,我想找个人说话都不行。” “这好说,我来陪你说话怎么样?”阿勒腾又露出浪荡子的笑容。我给了他一个白眼,不作理会。 “听说你去找阿丽娅了?”阿勒腾轻飘飘地来这么一问却如轰雷掣电般击中了我——他一直在监视我? 我冷静下来后故作轻松一笑,反问道:“怎么,你监视我?” “是王后宫里的人来禀告我的。”他监视阿丽娅?我本来还不太相信,不过转念一想他对阿丽娅的态度,倒有几分可信了。 “自己的王后,你盯那么严干什么……你和阿丽娅之间到底有什么秘密?” “……这件事我不想说。” “那我就自己打听去,哼!”我快步向前走去,快要走远的时候阿勒腾叫住了我说:“行了,我告诉你也不是不可以。只是——” 我抿嘴一笑,以胜利者的姿态挑着眉问:“只是什么?”阿勒腾走到我跟前轻声说道:“想知道没问题,只是你得答应我一个条件……” 我听完顿时摇了摇头,说:“算了,我还是自己去打听吧。你这条件我真无能为力,我说你可真是长情啊,这都几年了?” “那就没办法了,你做不到,那你就别想知道我的秘密。顺便提醒你一句:在这个国家,你就是问遍所有人,你也不可能打听得到,因为除了我,已经没有活着的人知道这件事了。”说完阿勒腾露出得意的诡笑,瞬时让我浑身一个激灵。 看来硬刚是不行了,得来软的——我装作十分无奈可惜的样子,叹了口气说:“我真心拿你当朋友,大老远风尘仆仆、历尽千辛万苦来看你,你却拿我当外人——想来也是我当初看错了人。”我故作失望至极的样子慢慢转身离去,心里却正在默数着看走到第几步的时候阿勒腾会叫住我。 “一,二,三——” “等一下!”我嘴角上扬,略停了一下,又继续往前走,直到阿勒腾跑上前来抓住我的胳膊。 “干什么?你不把我当朋友还不允许我自己出去找几个朋友啊?”说完我又扭头准备走。 “我告诉你还不成吗?我是服你了……”我一听这话,立马转过身来,得意的看着阿勒腾,终究还是我更胜一筹,他看着我摇了摇头苦笑了一下。 “说吧,怎么回事?”在我的住处,就我和阿勒腾两个人,他开始将一切娓娓道来。 “阿丽娅是康居国最小的公主,当初她跟着她哥哥一起来的月宛,和其他那些国家一样,他们是来联姻的。和其他国家的公主相比,阿丽娅不算突出。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她确实很特别。那些个公主为了成功联姻可谓是使出浑身解数,言行举止都是挑逗勾引,眼睛里充满欲望和算计。我厌恶至极。只有阿丽娅,一直不曾主动私下来见我。不过后来我才知道联姻的对象是她的姐姐,她姐姐因偶染病疾无法亲自前来。而她也只是跟过来玩儿的。” “然后呢?你就看上了妹妹?” “后来我打听到阿丽娅因为小时候一场病变得不会说话,脑子也不太好了。不过她是王后所生,倒也没人敢作践她;又因为纯真善良而得到众人的宠爱。” “实不相瞒,那时的我并不想娶妻,本来正想着怎么把他们都打发回去的。但后来转念一想,早晚是要过这一关的……” “所以你娶了阿丽娅用她来搪塞众人之口,让她来当一个你的王后摆设?阿勒腾,你还说别人算计你,你看看你自己!”我突然为阿丽娅鸣不平起来。 “阿蕊,你知道,我在等谁……”阿勒腾平静、又带有几分深情的眼神看着我说道。我看他那样子确实又不忍再责备他。 “不过那时候你娶亲的消息传到京城可没说你娶的是哑女啊!” “当初给你们说的时候我只是说要娶康居公主,但也没说我到底要娶哪位康居公主,大概你们都以为我要娶她姐姐吧。我正式说清楚要娶的是她并迎娶也不过是三个月前的事儿。” 我点了点头,是了,三个月前我就已经离开京城了,收不到消息。我跟太后拢共只通过两回信,想来太后是忘了跟我说或者以为我知道。 “不过你娶她才三个月,她怎么——” 阿勒腾冷笑一声说:“她肚子里的孩子不是我的。” 第84章 阿丽娅 阿勒腾看了看正处于惊讶中的我,低下眼帘继续说道:“没错,她在嫁给我之前就已经怀上了别人的孩子,而我是在不知道这件事的情况下娶了她。” “为什么阿丽娅都有孩子了康居国还把她嫁过来?既然要瞒着你为什么不拿掉孩子?就这么留着显怀了让你发觉?” “他们是有意瞒着我的,等我知道的时候她都有四个月了,我再去康居国逼问只会弄得人尽皆知,到时候我真就是贻笑大方了。”说完阿勒腾眼神中闪过一丝狠厉。 “你为什么这么晚才发现?这种事你新婚之夜就应该发现的呀?” “如你所说,我娶她不过是堵住众人的嘴,当个摆设罢了。再加上她心智还和十岁孩童一样,我更不会碰她。所以我们只是有名无实的夫妻,所谓新婚之夜的落红也是我伪造的。” “那后来是谁先发现的?” “是伺候她的侍女偷偷来告诉我的。自从到了这儿,我给她安排的侍女根本近不了她的身。日日能近她身的就是她从母国带来的那三个,所以我才说他们是有意欺瞒我。” “那个侍女偶然间看见阿丽娅穿衣时在束腹便起了疑去回禀了我,我过去一查果然如此。他们原本的计划是,就这么束着腹等到成婚第四个月的时候就买通医官一起哄骗我说那是我的孩子,因为束着腹部肚子看起来会小一点儿,也确实能够掩人耳目,只是他们不知道的是我根本没有和阿丽娅行房……” “我看她那月份应该有五个月了——怪不得你整天不让她出去见人呢,你确定这件事除了你和那几位侍女其他人都不知情?” “现在只有我知道了,其他人都死了,现在她宫里的全是我新换的人。” “你何必……”我叹了口气没有说完。 “所以你一直不知道这个孩子的来历,康居国那边一点儿主动的解释都没有?” “我把她带来的那几个侍女杀了以后,把头给他们送了回去。他们才知道事情已经败露,是王后亲自过来把事情的前因后果说了个清楚。” “一次宴会后,阿丽娅的姐姐,就是那个你们都以为我要娶的女人带着阿丽娅出宫去玩,两个人双双被劫走。康居国国王为了两位公主的清誉,只让自己的近身卫队秘密搜寻,几天后在一个妓院找到了他们,妓院的人全部被秘密处死,妓院也被烧毁。” “起初他们都不知道阿丽娅已经破了身,因为她姐姐说没有。后来阿丽娅被察觉怀孕后,她姐姐才说实话:当日他们被歹人劫走后卖到妓院,老鸨让他们接客,她姐姐为了自己的清白和老鸨周旋,先让妹妹去接客,再给她点时间考虑。就这样阿丽娅被自己的亲姐姐卖了……” 听到这儿我怒火中烧,但又不得不承认这就是人的本性使然。 “她姐姐说自己是要嫁给我的人,如果破了身到时候无法成婚,她自己的名声毁了也就罢了,这样好的一桩婚事没了对国家是个巨大损失。康居国的国王王后虽然心疼小女儿但也不得不承认她说的对,康居国不让堕胎,他们原本想带阿丽娅出宫去直到生下孩子后再回宫。不想……” “不想你一个求娶阿丽娅的婚书砸过去,把他们都砸懵了,他们不得已出此下策。真奇怪,他们怎么没力拒你的请求让你娶她姐姐呢?” “我说得很清楚,非阿丽娅不娶。” “所以他们选择铤而走险了。那阿丽娅的姐姐呢?这样一来她哪边都没捞着好啊!” “她姐姐——一个月前传来消息,病故了。” 我听完一愣,低声道:“真的是病故么……” “我倒希望她是自我了断,这样起码证明她还是有几分良知在的。” 我沉默着不再说话。过了一会我才重新开口道:“那你对阿丽娅的态度未免也太冷漠了,这又不是她的错。” 阿勒腾一脸无奈道:“这件事弄得我一直很紧张,所以对她我是有些——不过,等她生下这孩子就好了。” 我抚摩着阿勒腾的肩膀,安慰他道:“没事,都会过去的。”看着这个昔日吊儿郎当的俊美王子如今变得深沉忧虑,我不免有些慨叹。我知道,他这几年一点儿也不好过,那些先王的残余势力尚未完全偃旗息鼓,一直暗地里等着抓他的缺处好伺机反扑。如若此时阿丽娅的事情传出去,他颜面尽失不说,和康居国的决裂在所难免了。当下实在不是树敌的好时候啊…… 要不,我多留在这儿一些时日,陪阿丽娅把孩子生下来后再回去好了。我正这么想着,阿勒腾突然来一句:“对了,差点忘了。你夫君给你寄信来了,八百里加急呢!”说完从身上掏出一封信来给我。 “你自己慢慢看吧,我还有些事未忙完,明日再来看你。” 我点了点头,说:“给我准备一套你们这儿的衣服,明日你带我出去逛逛怎么样?”阿勒腾笑道:“遵命,我的皇后娘娘!”还给我行了个中原礼,我白了他一眼然后催促他离开。 等他一走我就立马拆开了信。 诗蕊我妻,见字如面,近日安否?汝之来信,已观三遍,每每读之犹如妻言在耳,甚慰夫心。与妻相别数月,如隔数年。每当思汝,唯有睹青梧、念往昔以聊解一二。不知爱妻所想,与夫同否? …… 斜日更穿帘幕,微凉渐入梧桐。多少襟情言不尽,写向蛮笺曲调中。此情千万重。 我放下书信,默默念道:“沧洲虽趣怀,难忘旧亭台。” 还是早些回去吧…… 第85章 决定 “怎么样?比你们京城不差什么吧?”阿勒腾今天乔装打扮陪我到处转悠,他指着街边那些摊贩店铺为我详细介绍了一下这儿的风土人情。 “你干嘛一定要和京城比,我觉得各有各有的好。” “你要是春夏之际来,我们这儿的高山草甸、树木丛林一定会让你如痴如醉、流连忘返,说不定到时候你都不想回中原去了!这时节除了萧瑟荒芜的大漠,我还真没什么可给你看的了。诶,说起大漠,我带去你大漠看落日怎么样?”我点头如捣蒜,狠狠认同。 大漠孤烟直,长河落日圆。从前没觉得太阳那么火红,洒下的金光让沙漠都变成了金沙一般,闪得我眼睛都恍惚了。我和阿勒腾并肩躺在一处沙丘上静静欣赏着夕阳余晖。 当夕阳落下去一多半的时候,我问阿勒腾:“那个孩子,你打算怎么办?” “养着呗还能怎么办?” 我偷偷瞄了他一眼,继续问道:“你真不介意?” 他想了一会儿才答道:“不介意。我又不爱她,有什么可介意的?” “介意不是自己的骨血啊,你这是替别人养孩子呢!而且我看你这意思,还对纯熙抱着幻想,等不到纯熙你不会想孤独终老吧?我跟你说,你这心眼儿还是不能太实……” “阿蕊,你看那边。”他打断了我,让我朝他指的方向望过去,我问:“看什么?” “我与纯熙那年就是在那儿比的赛马狩猎,她一身戎装,披着红色斗篷,纵马狂奔中斗篷随风飘扬。我和她你追我赶,彼此时前时后,难分伯仲,我记得我稍稍落后她些时她偶然间回头朝我嫣然一笑,那时阳光也正好打在她的脸上,那个笑容,真的是我此生见过的最明媚干净的笑容,她的眼神自信、张扬。就那么一眼,我的三魂七魄都让她勾走了,后来我就落后得越来越多,最终输给了她。” “不过,我输的心甘情愿。” 我浑身打了个哆嗦,嘴里“咦”了一声,说:“你行了啊,别在我跟前儿肉麻了。我鸡皮疙瘩都掉了一地。” 阿勒腾敲了一下我的头,十分“不满”地说道:“人家跟你说正事儿,你认真一点儿!” 我十分不屑地瞥了他一眼,摸着头道:“好,我听。不过刚才那个问题你还没回答呢?你真不介意那孩子不是你亲生的吗?还有我得提醒你一句,世间没有不透风的墙,万一有一天让谁知道了给你宣扬出去,你怎么办?” “亲不亲生我倒无所谓,毕竟我也不是先王亲生的骨血。至于你后面说的,我倒真得好好想想。” “怎么,听你这意思你还想把王位传给这孩子?第一,这孩子是男是女还不知道呢,要是个女孩儿,你们月宛的王位有传给女儿的吗?第二,你和那孩子可是半分血缘关系都没有,这以后长大了,万一让人知道了真相,你觉得这王位他还能继承得了吗?别说王位了,可能小命都保不住。要我说,最好的办法就是把孩子送走,让她\/他去过平凡的生活,对外只需宣称孩子夭亡就行了。诶,说起来,你可以把孩子送回康居国让阿丽娅的父母们帮着养嘛!” “真看不出来,你心还挺狠。”阿勒腾淡淡道,嘴角有一抹难以言说的笑意。 “这还叫心狠?真心狠我就劝你把那孩子杀了,一了百了。我还是看在孩子无辜的份儿上给你出这个主意的。” “你没想过要是把孩子送走了,阿丽娅会怎么样吗?” “她自己都还是个孩子,你确定她能有母亲的感觉?” “那你就确定她不会有母亲的感觉?” 我们争着争着夕阳已经完全落下去了,暮色已至,我与阿勒腾趁着最后一点余光骑马回去城内。回去的路上我们还在争着,争到最后,谁也不服谁,只好暂时作罢。 翌日。 “娘娘,王上说译官一会儿就来。”我刚咽下去最后一口奶茶,然后问道:“给王后的礼物都准备好了吗?” “回娘娘的话,都备好了。只是娘娘在路上收的那条金链琥珀挂件没找着。” “那个我还挺喜欢的,回头你们再好好找找,丢了怪可惜的。”我看了看京蕙身后准备的礼品,点头道:“我看着也够了。行,咱们先过去吧,叫那个译官直接去王后宫里。” 刚到阿丽娅寝宫门口,就碰见了阿勒腾,我笑道:“怎么?不放心我啊?怕我把你王后吃了?” 阿勒腾嘴里轻哼一声说道:“没有我,我看你怎么跟她说话。” “不是有译——你不会就是那个译官吧?” “不然呢,你以为一夜之间我就能给你找到一个既会中原语言又会手语的译官?”阿勒腾眉头轻挑,似是嘲讽地看了我一眼然后就自己先进去了,我默默在后面朝他吐了个舌头做了个鬼脸。 在阿勒腾全程细心的“陪同”下,我和阿丽娅交流得很顺畅,只是我有时候觉得阿丽娅的反应怪怪的,当我看向阿勒腾时他露出的不怀好意的笑容让我确信他肯定在翻译中做了手脚。 “阿丽娅问你是不是喜欢我?”我一口茶直接喷射出去,呛得我咳了半天,阿勒腾哈哈大笑。阿丽娅起先还着急关心我,后来看着阿勒腾笑得那么开心她也跟着笑了。 我手一直指着阿勒腾,缓过来后喘着说:“我就知道你在瞎翻译整人呢!” “知道了你又能怎么样?”阿勒腾朝我做了个鬼脸,很是得意。看见我气的不行,阿丽娅还以为是她冒犯了我,我瞪了阿勒腾一眼,他才正经起来给阿丽娅解释了一下,好像是解释了,但鬼知道他又说的什么,因为阿丽娅听了以后一直对着我笑。 在阿丽娅宫里一直待到了晚上,阿丽娅很喜欢祯儿,大部分时间都在逗祯儿玩儿。祯儿也喜欢她,总往她怀里钻。这么看来,阿丽娅倒不完全是孩子心性。我想起昨日和阿勒腾的争论…… 我看了眼阿勒腾,他也正看着阿丽娅逗弄祯儿,满眼温柔。我瞬时间低下头去若有所思,后来我抬起头来,阿勒腾也正好看着我,我与他眼神交会的那一霎那,一切尽在不言中。 晚上他送我回去的时候,我说:“你赢了,留下那孩子吧。以后的事等到以后再说吧,天塌下来我帮你一起顶。”说这句话的时候我并没有想到我“等不到以后”的这件事,反应过来后,虽然有些失落,但是看见阿勒腾笃定信任的眼神,我顿时得到了宽慰。 第86章 血色琥珀 在月宛待了不到半个月,京城里陛下和太后轮流来信催我早日回去,我想了想觉得也是时候回去了。 “你那位夫君可真是的,你这几年天天陪在他身边,如今好不容易有个机会出来玩儿玩儿,一天还催啊催的。”阿勒腾对我马上要回去这件事不太高兴。 “行了,这段时间,我酒也陪你喝了,骑射也陪你练了,球也陪你打了。咱们这好友之情叙得也差不多了,我这出来确实有些日子了,也是时候回去了。”这些天,我每天不是在宫里陪着阿丽娅就是陪着阿勒腾出去骑马射箭、打马球,他这个人好战又好胜,每次不和我比得累趴下就是不肯罢休。 “就算我舍得你,阿丽娅也舍不得你啊,她最近不是总粘着你吗?到时候你一走,她又该闹脾气了。” “小孩儿嘛,都这样,我看我们祯儿还舍不得她呢!到时候免不了有一顿哭闹了,哎,想想就头疼。”我无奈地说道。 “阿蕊” “嗯?” “你还会再来吗?”阿勒腾抬头望着漫天星辰柔声问道。 “……” “不会了是吧?” 我侧过脸看向他,微微笑着说:“会的,我会再来看你们的。只是——”我很想说:只是怕,纵使相逢应不识。 我咽了口唾沫,说道:“只是怕那时我都老了,你可能都认不出我了。” 阿勒腾轻笑一声也看着我回道:“那不会,谁的样子我都有可能忘记,你的我肯定忘不了。就算你变成另一个人,我也能一眼认出你来。” 阿勒腾的话如锥子般扎在了我的心上,我看着他,脸上笑着,心里却默默伤感:真的吗? 和阿勒腾散完步后回到寝宫,京蕙和林谙两个人规规矩矩地站在那儿好像是有什么事要告诉我。 “怎么了?那么严肃。”我边说边坐下了。 “娘娘,您可还记得上次我们说您路上收的那件金链琥珀挂件不见了么?” “嗯,怎么,找着了?”我喝了口水,看着他们问道。林谙和京蕙相视一眼,面色更加凝重了,然后林谙双手呈上来件东西。我一看,就是那条金链琥珀挂件。 我拿着也没仔细看就准备让他们收着去了,可林谙紧跟着就说:“娘娘,这挂件已不是原来那个了。”我仔细看了看,并没发现什么异常,不过我总觉得这琥珀的颜色有点怪怪的,我记得这琥珀当初我收的时候色彩挺鲜红的,现在怎么感觉有点暗沉了。 “娘娘,您还没发觉吗?这琥珀颜色变深了,琥珀里面有血!” 等我拿起琥珀靠在灯烛旁边仔细看了看后,果然发现琥珀里面浸着血。吓得我立马把它扔到了一边,心情陡然忐忑起来,但仍努力保持平静的语气问道:“你们是在哪儿找到它的?” “回娘娘的话,我们是在衣服箱子里找到的。” “衣服箱子?不是珍宝箱?” “不是——” “怎么会……”我的大脑飞速运转,想来想去,也没有想到会是什么原因。好好的琥珀,怎么会凭空多出血迹来?这到底是人为还是…… “你们是怎么找到它的?” “今日我和林谙收拾行李时想起来娘娘说要再找找这琥珀挂件,当初只找了珍宝箱没找到,今日借着这个机会就把所有地方都搜了一遍,说起来要不是我们搜的仔细,还真找不到它,它似乎是被故意藏在那里的。” 我皱了皱眉,嘴里喃喃道:“故意被藏在那儿的……”我看着林谙他们继续问道:“这血色琥珀除了你们还有其他人看见吗?” “除了我和京蕙,两位侍卫大哥也知道,因为我们找到琥珀时发现琥珀有异便愣在了那里,两位侍卫大哥过来搬行李的时候看见我们俩愣在那里就过来问了几句,我们一时间都被吓着了,生怕是自己看错了便叫他们也看了看,他们看了以后说确实有血在里面,但是也没再说别的了。” “搬行李……” “噢,搬行李是奴婢让他们那时候过来搬的,当时他们已经搬了些东西去了,我们发现琥珀挂件的时候他们正好回来准备搬第二拨。” 我点了点头,不过我这颗心还是悬着,不知怎么的我突然想到了祯儿,连忙四处张望,嘴里不停唤着祯儿。 “娘娘,小皇子已经睡下了。”京蕙回道。 “他还好吧?”我总有些担心。 “小皇子一切都好,今天精神体力尤其好,和王后在一起玩了小半天,吃的也比平时多。” “那就好,那就好……”我喃喃道。 血色琥珀的事情让我几乎一夜未眠,除了琥珀被人掉包我想不到别的解释,虽说我看了没问题,但难保是作假技术高超蒙骗了过我,还是找人再鉴定一下才行。翌日启程前,我让林谙他们拿着琥珀去找人鉴定,结果却是琥珀是真的,里面的血迹也是真的。当年卖我琥珀挂件的人说那是他的传家宝,世间只此一件,若真是如此,这就太诡异了…… 带着血色琥珀的疑问我告别了阿勒腾,因为我不想声张所以回去时还是只有我们几个人。排场小好赶路,人多的话指不定得走到什么时候了。还好一路上还算顺利,没怎么在路上耽搁。一个月的工夫就到了京城近郊,许是这一路赶路赶得有些急了,祯儿好像有些吃不消了,再加上到的时候也已经是傍晚了,等赶到城门,城门说不定都已经关了。于是我决定先不进城,而是径直去了寒翠阁。 陈叔看见我们甚是惊讶,我以为他不知道我是离开了京城才回来,还准备跟他说道一番的,哪知他一上来就说:“我的老天爷,娘娘您总算回来了。您这趟远门儿出的可真够远的啊,走了得有近半年了吧。” “哪有那么久,五个月都没有。不过陈叔您怎么会知道我们出京城了?” “嗐,自打娘娘您走后,陛下每个月都会来这儿,每次都是一个人在这儿一待一整天,什么话也不说。后来我实在忍不住了开口去问才知道娘娘您带着小皇子走了。” 我冷笑一声道:“那他没说我为什么会走?” “这个嘛……倒是没说。只说您和他赌气了。” 我一下子给气笑了:“赌气?他可真能轻描淡写……” “娘娘,您别怪我多嘴,夫妻过日子吵架拌嘴都是常事,哪有一吵架就带着孩子走到天涯海角去了的?未免有些狠心了——” “狠心?陈叔,您不知道内情,我当时确实被气的厉害。虽说我一走了之确实冲动了些,但是在我走之前陛下他可是一点儿也没挽留,就连我后来离开京城之前让林谙他们去皇宫里找侍卫的时候,他知道了也没有任何挽留我的行动,就连那两个侍卫还是他亲自选的。就这,您说,到底是谁狠心一些?” 陈叔摇着头叹了口气,似是无法理解我和陛下之间的这些嫌隙。过了一小会儿,他突然低沉着嗓音说:“娘娘,请您允许我以陛下长辈的身份跟您说以下的话。” “您说。”我恭敬道。 “良意是我看着长大的,我了解他。很多时候我无法向你解释他为什么那么做,我只希望以后不管你们有多深的误会,你都不要再做这种一走了之的事了。自从你走后,良意一直担心——一直担心你会再也不回来。” “怎么可能?我怎么可能不回来——”我说话的声音越来越小,竟然有些心虚。 “有太多的人曾经离开他了,不管你是否回来,当你离开他的时候,他已经觉得被抛弃了。” 我不再说话,只有心里还在想着:既然不想我走,当初为何不挽留? 还在思忖间,方才先去收拾房间的林谙大叫着跑过来:“娘娘,不好了,您快去看看小皇子——小皇子他——他——” 第87章 梦里惊知身是客 祯儿突发高热,浑身滚烫不说,还不停抽搐,我魂都吓掉了。瘫倒在床边,嘴里不停呢喃着:“怎么会这样?”我抓住京蕙的手,声音颤抖道:“快,快去找郎中,快去!”回京的路上我们与李郎中中途分别,我本想着快到京城了,也不会出什么事了,就让他回潭州了。哪知…… “可是,娘娘,现在城门已经关了,我们进不去的啊!您又没带金牌令箭,守城门的人怎么可能让我们进去?”林谙一语中的,道出了关键。我看向陈叔,陈叔摇着头说:“金牌令箭向来只有圣上才有,其他人能有都是陛下亲赐且都只是暂时持有,娘娘您有陛下给的令箭却没带的话,就很难办了……” 一听这话,我眼泪顿时涌了出来,看着祯儿哭喊道:“那怎么办?那怎么办?我的祯儿,谁来救救我的祯儿?”京蕙他们也陪着我一起哭,陈叔赶紧过来安抚说:“娘娘,现在可不是哭的时候,咱们先做一些力所能及的事吧!小皇子发着高热,眼下先想办法给他试着降降温吧,还有刚才我想起来,娘娘不是说跟着的那两个侍卫是陛下亲选的嘛,我想他们会不会有陛下的金牌令箭呢?” 我其实知道不太可能,因为金牌令箭的权力太大,不可能轻易给外人也不可能让他们拿着出去那么久。不过我怀抱着一丝小小的希望,叫了那两个侍卫来,不出所料,就是没有。虽然没抱太大希望,但知道他们没有的那一刻,还是被打击到了。 一点希望都没有了…… 我们能做的只是守在祯儿身边,尽力给他降下高热,拖着时间。 一个时辰,两个时辰…… 眼看着已经过了丑时,祯儿的高热多少是降了些,身子也不再抽搐。我这颗悬着的心才稍稍放下来点儿,这几个时辰我又是急又是哭的,身子早都虚脱了。林谙他们过来让我先去歇会儿,祯儿这儿他们来守着,我还是不放心,但确实有些支撑不住了,便在旁边的暖榻上歪着歇一会儿。 迷迷糊糊间,我好像睡了过去,还做了个梦。我梦到我身处一座山上,往下望全是云层,向上看山顶似有一座仙宫,金光四溢。我想爬到山顶去瞧瞧,可环顾四周发现并没有路。正当我踌躇不前时,一位仙人脚踏五彩祥云而来,缓缓落到我身边。 还未等我先开口,他先说道:“许久未见,你已经快走到山腰了啊,看来下次就能在山顶见你了。” 仙人的话说得我一头雾水,我讪讪道:“不知仙人何意,我本凡人,于梦境里来到此处,一来便已经在这儿了,并非是走上来的。而且——”我又看了看周围,说:“这周围似乎也没有路……” 仙人莞尔一笑,说:“仙界的山不是这个登法儿,你是凡人不假,不过你是正在修行成仙的凡人——孟——知——晓。” 我瞪大眼睛看向仙人,嘴里哆嗦道:“您——您——怎么会——知道——知道我的本名?” 仙人微微一笑,说:“此乃天机,不可泄露。” “您刚才说我正在修仙,我为什么会修仙,还有这山,一点儿路都没有,我怎么爬上来的?” “如果不是修仙,你又怎么会早早进入轮回?至于你是怎么爬上这座山的嘛——你往下看。” 随着仙人的指示我往下看去,刚才的云层慢慢变薄直至露出水面来,云层下竟然是一片汪洋!忽然,水面有了涟漪,还有了人语声,我渐渐瞪大了双眼——这水面正浮现着我过往的人生画面,准确来说是我附身之人的人生画面,可是这些画面从未在我的记忆里出现过。 “看吧,这就是你所拥有过的身体他\/她本来的人生,也许你会觉得陌生,因为这都是你已经遗忘了的。” “怎么会忘了呢?我明明有很好地记得的。”虽然我不愿意承认,但是我确实发觉自己这些日子对以前的事,有些记忆确实已经模糊甚至忘却了,我能感觉得到自己在忘记。 “不必担心,忘记是一件好事,你是要成仙的人,仙身不允许有一丝累赘和脏污,俗尘的贪瞋痴爱、七情六欲都是累赘和污秽。修仙的路上你只能靠遗忘去祛除这些累赘和污秽,你爬得越高,就要忘得越多。” “……” “好了,见你有好好在修行,我也就放心了。看来再过不久,你就能到山顶了,届时我与你师父会在山顶的仙宫备好酒宴给你接风。”仙人笑着说完后便飘然而去。 仙人走后,我一个人站在这儿,不知所措。不一会儿,狂风四起,呼啸雷鸣,骤然间天地一片晦暗。我身子一软,往下倾倒,被卷入狂风漩涡中,睁不开眼,只觉得头晕目眩。过了好一会儿,我眼睛微微睁开时,我才渐渐听见好像有人在喊着什么…… “娘娘!娘娘!娘娘——”我睁开眼的时候,林谙和京蕙正抓着我的胳膊,匍匐在我身旁哭叫,眼睛肿得跟桃核一般。我打量了一下四周,发现我竟然躺在福禧宫的床上。 “这是怎么回事?我不是就打了个盹儿吗?怎么就?我不会还在梦里吧?”我赶紧掐了掐自己,很疼,看来不是梦了。 “娘娘,您哪儿是打盹儿啊,您是昏过去了,昏过去两天了。”林谙抽噎道。 “怎么会?我不记得——祯儿!祯儿呢?祯儿好些了吗?”我清醒过来后立马想起了祯儿的事。 林谙和京蕙彼此看了看,都低下了头,谁都不说话。 “问你们话呢!祯儿呢?祯儿的高热退下去没有?他好些了吗?”看着他们还是不回答,我心里一沉,身体似乎受到撞击。我挣扎着就要下床自己去看,我光着脚往门那儿走,身子摇摇晃晃,站都站不稳,林谙上前来准备扶住我,我一把将她推开。正打开了门,京蕙哭喊道:“娘娘,小皇子他不在了!他不在了——” 我耳边突然一阵耳鸣,身子不自觉地朝前扑了出去,直接摔倒在一个人的怀里。 “陛下——”我抓住陛下的胳膊,两眼直勾勾地看着他问道:“陛下,祯儿呢?他还好吧,你让我去看看他——”身后林谙和京蕙哭着跑上前来,跪在旁边。 “你们都下去吧。”门又关上了,我仍旧想打开门出去,陛下从后面双手环抱住了我,抱得那样紧,我没有力气挣开。我慢慢地瘫坐到了地上,陛下仍旧紧紧抱着我,我神思恍惚,嘴里还在不停念叨:“祯儿,祯儿……” 第88章 侍卫和道士 “娘娘,您多少吃点儿吧,嗯?”我看了眼京蕙端来的燕窝粥,又把头别了过去。 “娘娘——”我闭上了眼,不言。心里的苦水还在喉咙间,我怎么可能吃得下去。四天了,过去的四天,我哭干了眼泪,浑浑噩噩,神志不清地送走了祯儿。如今坐在这里,喧嚣沉寂,安静如初,我开始清醒,也开始反复咀嚼这份伤痛。 当初总为自己不能陪着他长大而心酸落泪,怎知如今却是他先离我而去?和前一种结局相比,这样的结局更让我难以接受。想着想着,眼睛就开始湿润,慢慢地,泪水划过脸颊滴在了手上。 我屏蔽了外界一切声音,把自己沉在悲伤的河流里,任由河水反复冲刷。 不知什么时候,我突然感觉到肩膀上有被人抚摸的感觉,我转头一看,是陛下。他一只手把我搂进怀里,另一只手握住了我的手。他轻轻拍打着我的肩膀,像哄小孩儿似的,但嘴里却不吐一字。 我喜欢这种无声的安慰。 “陛下,都是我的错,如果当初……”我哽咽着说不下去了。 “不是你的错,从来就不是你的错。这都是天意,和你没有任何关系。”陛下温柔地安慰我道。 “我对不起你。”对不起,本来想哪怕以后我不在了,好歹还有我们的孩子能够代替我陪着你。可如今……我咬着嘴唇,身子止不住的颤抖。 “你没有对不起我,生死皆是命中注定,不是你我可以改变的。只要你还好好地陪在我身边,我就很知足了。” 我抬眼看着陛下,他也正看着我,带着一点点笑容,神情温柔至极。他看起来好像很释然的样子,可是他眼角出现的细纹和眼底的黑影到底还是出卖了他。我知道他的难过不比我少,只是一味在强撑罢了。我想我也不应该再沉沦下去了。 “要吃点儿东西吗?”陛下轻声问道。 “嗯。”我点了点头。我还有时间…… 辰华宫里,我跟太后商量着年礼的事,太后说:“今年过年要不简单些吧,元宵灯会也别弄了……” 我知道太后是为我着想,知道我没这个心情。但总不能因为我们这一家的哀事毁了千家万户的新年吧。 “母后,您不用担心臣妾,臣妾好多了。人总是要学会从悲伤中走出来的,后面还有那么多日子呢。臣妾没事的,您放心吧……”太后用心疼的眼神看着我,不再多说。 回宫的路上,正好碰见杨道士带着他的一众徒弟走了过来。我们彼此问候了几句,就各自往前走了。不过当我往前走的时候,不经意间朝旁边瞟了两眼。 这不经意的一瞥让我顿时呆住了,我醒过神来立马转身看着刚才过去的那一行人——如果我没记错,不,我不可能记错!刚才看到的是跟着我离京的那两个侍卫,他们怎么会是杨道士的徒弟…… “林谙,你去把他们叫住,本宫刚才好像看见两个熟人。” “熟人?那些都是杨道士的徒弟,您怎么会认识?娘娘怕是看错了吧。” “怎么可能看错?你别多话,快去把他们叫回来!你看多磨蹭这一会儿人家都没影了。” 林谙小跑着去帮我把人叫了回来,我挨个儿瞧了一眼,竟然没能找到那两个人。“难道真是我看错了?”我喃喃道。 “娘娘,您看完了吗?人家杨道士还在那边等着呢!”我摆了摆手,让他们走了,心里的疑惑却似毫未减。 回宫的路上,我问京蕙和林谙:“方才你们有没有注意到杨道士的徒弟里有两个是跟着咱们一起出去的那两个侍卫。” 他们俩愣了一下,同时摇了摇头回道:“没有。” “怎么可能呢娘娘,那两个侍卫是陛下亲自给您挑的大内高手,怎么会是这些小道士?”林谙笑道。 “那怎么不会?道士不是都会武功吗?” “可身形看着都不太像,那两个侍卫大哥还挺魁梧壮实的,这些小道士看着都还像小孩似的。”京蕙说。 我仔细一想好像也是,也许真的是我看错了。 晚上我一边看书一边等着陛下,自从祯儿走了以后,陛下不管多忙,日日都会来福禧宫陪我。我也逐渐在陛下的悉心陪伴中好了不少,现在我只满心期盼着能再度有孕,让我在“死”之前能为陛下留下一个念想。 “娘娘,宵夜做好了,是这会儿上还是等陛下来了再上?” “一会儿再上吧。”听李闵说陛下晚膳没吃,特意让小厨房备了宵夜。话刚说完,陛下就来了。 “陛下今日来得早啊!” “实在是太饿,撑不住了。” “太饿就找御膳房去,臣妾这儿可没有吃的。” 陛下拉住我的手笑着坐下,我朝林谙点了点头,不一会儿饭菜就摆满一桌了。饭菜摆好后我就让他们都下去了。 “你说你,就我一个人吃,弄这么多菜干什么?浪费!” “这不是想着你爱吃嘛,每一样都让他们少做点儿,这样你每样都能尝尝。” “下次别那么麻烦——”陛下嘴里说不要,嘴倒是诚实得很,筷子夹个不停。 “诶,我问你个事儿。你当初指派给我的两个侍卫是哪儿的?” 陛下略怔了一下,旋即说道:“还能是哪儿的,当然是宫里的。为什么这么问?” “没什么,就是今天看见杨道士的徒弟们,发现有两个长得跟那两个侍卫一模一样?” “一模一样?怎么可能,你确定?” 我摇了摇头,说:“后来我再去看的时候就没看着了,他们都说我看错了。刚开始我也以为是自己看错了,但我后来仔细想想,总觉得我没看错。” “你肯定看错了,那两个侍卫都是我亲自挑的大内高手,怎么可能会是那些小道士。” “可是——” “好了,你啊,还是心绪不宁,整天疑神疑鬼。杨道士总跟我说你容易被那些邪祟鬼魅上身弄得神智不清、思绪紊乱。我瞧你现在都出现幻象了,看来比杨道士说得还严重,改日我得让他再到你宫里做做法。” “哼,你就信他不信我!还做法,你最好是让他少在我面前晃荡,我对他没好感。要说我是邪祟鬼魅上身,我看这邪祟就是他,他整天在我身边晃悠,才让我心绪不宁。要我说,还是尽早把他赶出宫去为好。” 陛下静默不语,只闷头吃着饭。我就知道他会是这个反应,真不知道那个臭道士有什么好的,要不是他当初说祯儿不祥,我又怎么会……算了,不能再想,再想又要伤心。 夜深人静,我和陛下躺在床上相拥而眠,我贴着他的胸膛说道:“意郎,我想再有个孩子。” “……你好好休养着,孩子该有总会有的。” 第89章 心声 一个月,两个月,三个月过去了。我的肚子还是迟迟不见动静,我不得不开始着急了。 “怎么样?本宫到底哪里出了问题?”我焦急地问道。 “娘娘,您没有什么问题,您的身子好着呢!”秦让微笑回道。 “那本宫为什么一直怀不上?当初本宫怀祯儿怀得那么快……” “娘娘别着急,这事儿真的急不来。您忘了之前我跟您说过的,这事儿也要看机缘。那袁隽殊的夫人到现在连第一胎都没怀上呢,您又何必着急。您还年轻,有的是时间再有孩子。” “有的是时间?恐怕——”我喃喃道。 秦让走后,我独自一人生起闷气来,直到秋筠来了我才稍稍好些。 “怎么没带姝瑶来,我可有日子没见她了。” “这换季的时节,她身上总不好,所以没带她出来。” “可让太医瞧过了?小孩子体弱,千万别大意。” “嗯,都瞧过了,不必太担心。” 我点了点头,随即低下眼帘,摆弄着衣裙,不自觉叹了口长气。 “娘娘这是怎么了?是有什么心事儿吗?” “哎,还不是为了这肚子的事儿,这都多长时间了,我还是没怀上!叫秦让看了他又说我身子没毛病,要等机缘,可这机缘——哎!” “既然身子没问题,那要我说,娘娘就听太医的,随缘吧。娘娘年纪才多大啊,真不必那么着急。这求子啊越是着急越是难以求到。” 我无法告诉秋筠我着急的实情,只能看着她点头叹气。 “最近京城又有什么新鲜事儿吗?” “倒也没有特别新鲜的,只是有一件,娘娘可能还没来得及听说。” “什么事儿?” “袁家那个纯熙姑娘,她父亲要给她张罗婚事了,小姑娘很不开心呢!” 我嗤笑一声道:“这丫头一心只想当将军,今年年初我见她时她还跟我说等开春后要去西北戍边锻炼去呢!” “西北?那地方这些年可不大太平,大战没有,小战不断的。” “是啊,她就是为那些小战去的。她说她要去清理边疆,为百姓谋和平,为国家除忧患。” “这倒还真是她的性子,跟我平时听到的关于她的逸闻很相符。”秋筠笑道。 “每次见她啊我总会被她的那股子冲劲儿所感染,也不禁感慨自己怎么活得越发老气横秋了,不像她总是那么朝气蓬勃的。” “那当然了,她还是个小姑娘,娘娘和我可都是当娘的人了……”秋筠话音拉得老长,我们彼此相视一眼,苦笑一声。 果不其然,没过几天,纯熙就来宫里找我和太后诉苦,太后站在长辈的角度一直劝她再考虑考虑,可无奈她一点儿都听不进去。我倒是一直支持她的,所以暗暗跟她保证一定会助她实现愿望。 从太后那儿离开后我转头就去勤政殿找陛下说了此事,陛下也答应我让纯熙去边疆,只不过陛下也要顾及她爹的感受。便在许诺让她去边疆的同时,让她保证五年内一定成婚。 纯熙一口答应,我笑道:“你答应得倒挺快,真做的吗?” “管他呢,又不是立马成亲,来日方长嘛!”她狡黠一笑,我笑着摇了摇头。 纯熙出发的时候,我和隽殊诗钰一起送的她。送完她,我邀请诗钰进宫坐坐,她却委婉拒绝了我,我也没多想。送诗钰回了袁府后,我和隽殊一道回宫,回宫的路上经过畅春园,便想着借此机会故地重游一番。 我跟京蕙他们说着我在畅春园的一些往事还有我第一次见到陛下时的场景,无意间瞥见隽殊一个人站在远处,神情很是落寞。 “怎么了?心情不好?” “没有。” “你骗人,你心情不好的样子我又不是没见过。”我突然联想起刚才诗钰拒绝随我进宫时的样子,不禁猜想是不是他们俩之间又出了什么问题? “你和诗钰怎么了?吵架了吗?” 隽殊连忙摇头,说:“没有,不,有——没有,我也不知道。” “到底有没有?”我有点儿不耐烦了。 “有,但没吵起来。” “为的什么事儿啊?孩子?” 隽殊不言而是垂下了头。我见不得他垂头丧气的样子便带有一点怒气的质问道:“你怎么回事?你就这么不想要孩子吗?说起来,我记得当初诗钰让你去找太医的事,其实你根本没去找对不对?你一直都在敷衍她!” “隽殊,惜取眼前人啊!我都跟你说过多少回了,你怎么就是不听呢?她那么爱你,你怎么就不能试着去爱她呢?” “我不能!我不能!我为什么要爱她!为什么你们觉得她好,就要让我爱她!她好,当初的我不好吗?你不还是不爱我!”隽殊突然嘶吼起来,吼完后他转过身去背对着我。 我没想到他会突然崩溃,我有些吓着了,便用手轻轻碰了碰他,感觉到他身子有些颤抖,明白他是在哭了。我向京蕙他们使了个眼色,他们悄悄退下后我才轻声对隽殊说道:“好了,好了,是我不对,感情的事确实不能强求。我不该那么逼问你——”话音刚落,隽殊猛然转过身来死死地抱住了我,我一开始有点懵,后来意识到不对劲后极力挣脱,可终是徒劳。 “你能不能让我抱一会儿?就一会儿——”他带着哭腔的恳求就像一个受了委屈的孩子,我心一下子就软了,索性不再挣扎。嘴里还不忘安慰道:“没事的,出什么事儿了你跟我说,我能帮你的一定帮你。” 隽殊并不说话,我也不知道过了多久,他才轻轻放开我。被他抱的时间太长,我的身体早已麻木,等到他完全放开我,我才重新有了知觉。我看向他,他的眼睛红红的,脸上还有未干的泪痕,他看了眼我立马又把眼睛别了过去。 “对不起,我失态了。”他揩了揩眼睛和脸说道。 “你怎么——算了,我不问了,以后都不问了。只要你好好的,我再也不问也不逼你了。” 他用一种像是被拯救的眼神看着我,慢慢点了点头。 “我陪你走走,散散心吧。看看这里的花草树木能让你的心情好些。”我笑着拉上他往前走去。 一边走一边看的时候,我才意识到我在这里的回忆里,除了我自己,隽殊才是另一个主角,而不是陛下。那年的诗会,是他不顾流言蜚语为我出头;是他带我游遍了这里的每一个角落;是他带我去众人面前打了马球扬眉吐气……一时间,有股说不出的滋味涌上心头,只觉得鼻子发酸。 “对不起——”我冷不丁的说出了这三个字。 隽殊停住了,望向我说:“对不起什么?对不起没能爱上我,还是对不起逼我去爱别人?要是前者,你没必要道歉;要是后者,你方才已经道过歉了。” 我摇了摇头,苦笑道:“我对不起的是我本应该从你的后半生里消失的,这样你就能慢慢忘掉从前的事,再去找到另一份属于你的幸福。可是,我没做到,我始终出现在你的生命里,所以你才会……” “诗蕊,我的人生是我自己选择的,跟你没关系,你不必自责。我知道,你一直撮合着我和诗钰,是因为愧疚,其实真的没必要,你只是拒绝了我,但是被拒绝以后是选择放下往前走抑或是不放下永远停留在原地,其决定都在于我自己,是我自己选择不放下停留在原地的,不是你逼我的。所以,你不必再为此一直内疚自责了。” “你的决定对我影响很大,但并不足以主宰我的人生。” “你总说让我惜取眼前人,我其实一直有在照做。”他深深地看了我一眼,然后继续说道:“我的身心只有一副,我已经给出去了,再没有多余的能给别人了。”说完他看向了远处的河渠,面色平和,眼神淡然。 红蓼花香夹岸稠,绿波春水向东流;拦得清芬满衣袖,掬来凉柔手一抔;不念此香与此柔,一生只把一人候。 天尽头,不予休。 第90章 清泠 “你们能不能手脚麻利点儿!都几天了还没逮到!”我刚走到勤政殿门口就瞧见清泠在那儿数落着一群小太监。 “哟,怎么了这是,火气这么大?” “奴婢给皇后娘娘请安,皇后娘娘千岁万福。” “嗯,起来吧。”自从荷香的事情后,我看清泠总有些膈应,虽然我知道那并不是她的主意,但她毕竟是那把杀人的刀,多少还是有些忌讳。 “你刚才说让他们逮什么?” “回娘娘的话,逮一只猫,那猫老是跑到勤政殿来捣乱,屋里的东西让它碰坏了不说,它还老跑到陛下书案上去!烦人得很!奴婢想着把它逮着了扔出宫去。” 我抿嘴笑道:“之前偶然听陛下提起过这只猫,本宫瞧陛下也不是很讨厌。这样吧,你们逮到以后把它送到本宫那儿去,本宫调教调教就好了。” “是,奴婢遵命。” “陛下还在批折子吗?” “回娘娘,那倒没有,陛下去太清宫找杨道长去了。” 又去找那个妖道,我真是服了陛下了,他到底要何时才能醒悟?我这怒气说来就来,心忖道:我倒要去看看他们一天在修炼什么道法仙术呢!于是我又转头去了太清宫。 刚能看到太清宫的门时,陛下就从里面出来了。有意思的是,陛下一个人从里面出来的,而包括李闵在内的其他人都在太清宫门外守着。 “搞得还挺神秘。”我不屑道。 陛下没一会儿就看见我了,便径直朝我走来。 “真是稀奇了,朕的皇后不是从来不踏足于此吗?今日这是——太阳打西边儿出来了。”听到这话,我白了陛下一眼,表示十分嫌弃。 “说吧,什么事儿啊?” “臣妾是想来问陛下这也快七月份了,今年咱们还去避暑山庄吗?” “今年不是很热,朕觉得在宫里也还过得下去,不过要是你和太后觉得热,咱们也还是可以去的。” “那还是去吧,山庄里的花卉树木、水榭亭台还是比宫里的好看好玩儿些,我看那些王贵宗亲们还是挺喜欢那儿的。” “哦,是吗?那你呢,你喜欢吗?” 我让陛下问的莫名其妙,迟疑着说:“喜欢啊,怎么会不喜欢呢?” “那和畅春园相比,你更喜欢哪一个?” 我猛然转头看了他一眼,他看起来云淡风轻的似是不经意的一问,但此刻我背后已生出凉意。难道那天在畅春园的事他全知道了?他又是怎么知道的?难道我宫里的内鬼是……我瞄了瞄身后的京蕙和林谙。 真是让人寒心。 “都喜欢,各有各的好,各有各的美。它们在我心里都是一样的。”我颇有玩味地看着陛下笑道。这话多少是有些赌气的成分在的。 回到自己宫里,我意味深长地看着京蕙和林谙两个人,冷笑一声说:“果然是本宫亲自带出来的好奴才,伪装得真好啊。” 两人一脸懵的样子,话还未说都先跪下请罪。 “娘娘,奴婢们做错什么事了?还请娘娘明示。”林谙先开口问道。 “还要本宫怎么说?你们做了什么对不起本宫的事自己心里还不清楚吗?” 他们俩相视一眼,还一副十分疑惑的样子。 “娘娘明鉴,奴婢们绝对没做对不起娘娘的事,若是有,必叫五雷轰顶,天诛九族!”林谙发起毒誓来。 “既没有,那畅春园的事情陛下又是怎么知道的?那天本宫就带了你们俩去,除了你们还会有谁知道?当年祯儿在御花园叫隽殊爹爹的事,那么快就传到了陛下耳朵里,当时让你们去查你们口口声声说查不到,本宫就想呢,怎么会查不到?如今倒是知道了。贼喊捉贼怎么可能查得到呢?!” “娘娘!您真的冤枉奴婢们了!奴婢们是娘娘一手调教的,怎么会背叛娘娘呢?在畅春园的时候娘娘让奴婢们退下了,奴婢们都不知道是什么事,又怎么会告诉陛下呢?” 我看一直是林谙在辩解,京蕙一直埋着头一句话也不说。 “京蕙,你是最老实本分的,本宫今天就问你一句话,你们到底有没有出卖本宫?”我压低了声音问道。 京蕙沉默了一会儿才张口道:“娘娘,京蕙和林谙从来没有出卖过娘娘。娘娘要是信就信,不信就杀了奴婢们吧。奴婢们绝无怨言。”说完她抬头看着我,眼里早已布满血丝,随即又重重地磕了下头。林谙也跟着磕了头,二人皆伏地不起。 这时赵嬷嬷走了进来,在我耳边悄悄说了几句话,我有些惊诧地看向赵嬷嬷,她点了下头,我便对着京蕙他们二人说道:“好了,这次本宫就信你们一回,但愿你们没有做对不起本宫的事,下去吧。” 等他们二人退下后,我转向赵嬷嬷问道:“那个人是谁?” “是清泠。” “嬷嬷您这就有些胡说了,那清泠成日都在陛下身边伺候,怎么可能来监视本宫呢?” “不瞒娘娘,好几次娘娘一出福禧宫,老奴就看见过她的身影。还有上次娘娘去送袁小姐,老奴亲眼看见她紧接着也出了宫。” “这宫里的宫女那么多,嬷嬷怎么断定看到的是她的身影呢?还有,她在本宫后面出宫说不定也是巧合呢。” “虽说这宫里头有那么多宫女,可会武功的恐怕只有她一个。之前老奴看见她的身影没认出来,但是上次娘娘和诚亲王妃在外面游逛,她就在假山上看着。老奴躲在她侧后方准备看看她到底是谁,但无奈她身着斗篷把身体遮盖得严严实实,一点儿也看不出来。但当娘娘和王妃走上假山的时候,她转身立马飞下假山,那时老奴才偶然间瞥到她穿的是宫女的衣服,她脚步轻快,还未等老奴看仔细就不见了踪影。” 清泠是跟着陛下从封地过来的,一直是作为女侍卫的身份待在陛下身边,我确实听说过清泠的身手不输宫里的大内高手……如果真是她,那无时无刻监视我的就是—— “嬷嬷,明日本宫再出宫一趟,到时候您再悄悄看她是否又跟着?至于轻功,本宫有机会再试她一试。” 深夜躺在床上,孤枕难眠。明明是夏日,为何心却那么寒凉? 恩爱两不疑,我们终是难以做到的,对吧? 陛下。 第91章 放下 用过早膳后我便按照昨天的计划出宫去,出宫的真实目的只有我和赵嬷嬷知道,不过实施计划和当初预想的有些不太一样。 出了宫门后,我就一个人先下了马车,并且特意让京蕙一个人坐着车往袁府走。我就想亲眼看看是否真如赵嬷嬷所说的那样。 临近中午的时候才回宫,回宫后我看见赵嬷嬷和林谙,便先把赵嬷嬷叫进屋去。 “嬷嬷可看清楚了?清泠真的紧跟着本宫后面就出宫了?”我端起杯茶抿了抿道。 “看清楚了,就在娘娘出宫后一刻钟的工夫清泠姑娘就出宫了。”赵嬷嬷笃定道。 “除了您还有谁看见了?” “没有了,这事本来不就只有老奴和娘娘知道嘛,怎么好告诉别人。” “嗯——”我点了点头,轻轻放下茶杯,慢慢将目光转向她,压低声音缓缓说道:“那真是奇了怪了,本宫方才回来时还特意去了趟勤政殿,李闵跟本宫说清泠整个早上都在陛下身边侍候着,还跟陛下去了太后宫里请安。本宫去问了辰华宫的宫女太监,确实如此。所以,嬷嬷,您怕不是看错了?” “……这个,老奴确实有些老眼昏花了,若是清泠姑娘没出去,那就是别人了。”老嬷嬷到底是老嬷嬷,听见话音有一丁点儿不对就赶紧变了口风。 “哼,真够狡猾的啊嬷嬷,本宫就这么小小地试探了一下您就改了口,您刚才不是笃定说自己看清楚了吗?” “娘娘您……”赵嬷嬷顿时有些腿软,身子歪了一下。 “说吧,您为什么要这么做?”我看向赵嬷嬷,眼神温和并无狠意。“本宫知道内鬼不是您,但看您的这一番所作所为,倒像是知道内鬼是谁一样。如果您心里还有本宫这个皇后,就如实说出来吧。” 赵嬷嬷缓缓跪下,我本想扶她起来,毕竟她年纪也不小了。可是她执意不肯起,非要跪着说,我也只能依了她。 “娘娘,说清泠是监视娘娘的人确实是老奴编的,老奴也不知道谁是内鬼,只是老奴笃定监视娘娘的人一定不会是京蕙或林谙。他们跟在娘娘身边与娘娘朝夕相处了那么长时间,他们忠不忠心娘娘还不够清楚吗?老奴记得娘娘生小皇子的时候,好几次昏过去的时候,他们俩比陛下和太后都还要着急,那是整宿整宿不合眼地跟着熬啊!就怕娘娘突然醒来没人可以使唤。” 我听着听着慢慢垂下了头,仔细回想着这些年与京蕙林谙朝夕相伴的那些日日夜夜,算起来他们真的是陪我时间最长的人。我开始自责起来,责怪自己不应该一时气急,仅凭一个简单的推理就断定他们是叛徒,还对他们大加斥责。真是不应该,如此怕是寒了他们的心了。 “娘娘,看人不能只用眼睛看,得用心看。老奴虽然不能帮娘娘找到内鬼,但是老奴也不能眼睁睁看着娘娘冤枉好人。至于清泠姑娘嘛,老奴确实是对不住她了,但老奴没有别的选择了。” 我叹了口气,朝嬷嬷挥了挥手道:“嬷嬷,您先下去吧,本宫想一个人静静。” 嬷嬷出去后,我的眼泪一股脑全往外涌,我想憋回去根本不可能。不是我想哭的,而是心里充满了后悔、愤怒、不甘、无奈……这些情绪杂糅在一起折磨着我,我需要一个宣泄的出口。 一个人呆坐着大约半个时辰后,清泠来福禧宫送猫来了,我没有见她,让她把猫放下就行了。我让京蕙抱着猫进屋来,她小心翼翼地走到我跟前,一句话也不敢说,直到看见我哭过的脸。 “娘娘,您怎么又哭了……又是奴婢们做错什么……”我摆了摆手打断她道:“跟你们没关系,是本宫自己心里的事太多。”说完我又抬眼看着京蕙,示意她走近些,等她走近后我拉住她的手说:“对不起啊京蕙,那天本宫一时气糊涂了,错怪了你们。你们别——别放在心上,本宫保证以后都不会再猜忌你们了。这一次,你们就原谅本宫好不好?” 京蕙睁大眼睛看着我,好一会儿后才反应过来,立即跪下道:“奴婢们怎敢怪娘娘,奴婢们的一切都是娘娘给的,此生报答娘娘都报答不完又怎么会怨恨娘娘?娘娘的苦——奴婢们都明白……是奴婢们对不起娘娘,没能替娘娘捉到内鬼,没能——没能照顾好小皇子……”京蕙说着说着就开始哽咽,眼泪也是说来就来。 在刚刚过去的那段时间里我已经全部想开了,我不再执着于要知道谁是内鬼了,当初刚知道陛下监视我时,我选择了睁只眼闭只眼,因为后来没再被陛下这么试探过了也就有些忘了。如今陡然来这么一下我又被刺激到了所以才会反应这么大,看来为了我剩下不多的人生少受些气,我干脆就完全闭眼吧。 毕竟陛下也没有因为猜疑给我气受,我又何必因为他的疑心自己给自己找气受呢。我们总是要互相包容彼此的缺点的,他能包容我的不合规矩,我也能包容他的猜疑之心,这样就好。 我扶起了京蕙,替她擦拭了下眼泪,温柔的说道:“本宫以后绝不会再让你们受委屈了。”说出这句话时我不免猜想着陛下在试探我猜疑我的时候,是否也会像我此刻一样对被猜疑的人有深深的愧疚呢?他有没有想过我也会委屈呢? 我摇了摇头,告诉自己算了不想了,还是少在意一点吧。我今生只有一个他,可他的今生不太可能只有一个我,我还是希望和他能有一个比较体面的死别——我不怨,他不念。今生一别,再也不见。 我笑了一下,低头抚弄着清泠送来的这只白白胖胖的猫,京蕙说:“这猫还没有名字呢,娘娘给它取一个吧。” 我想了想说:“这猫白绒绒的,就叫它绒宝吧。” 第92章 重喜 “这猫活泼倒不乱来。”太后看着爬上树的绒宝说道。 “也废了臣妾不少工夫调教呢,先前就是因为它老在勤政殿捣乱,清泠才想着把它逮了扔出宫去的。” 太后略点了点头,又说:“说起清泠,这丫头年纪也不小了吧,怎么陛下还是不打算放她出宫吗?” “臣妾先前也问过,陛下说都看清泠自己的意思,清泠自己不大想出宫,所以陛下和臣妾也就随了她的心意。” “哦?”太后意味深长地看着我继续问道:“那你也没问问她为什么不愿意?是不是因为舍不得某个人哪?” 我顿了一下,笑道:“清泠跟在陛下身边的日子比臣妾都长,这对陛下的感情自然不会比臣妾少,她要是真有意,臣妾未尝不愿意成全她。” “你又在哀家面前装懂事,你要是再这样懂事,就帮陛下把贺秋露纳了吧,省的她娘总是来烦哀家。”太后戏谑我道。 “那倒是没问题,只是既然是臣妾做主纳的,那陛下可管不着了,进了宫就是臣妾的妃子了,恐怕得躺在臣妾的床上了。”说完我笑出声来。 “你啊你,亏你说得出口,女儿家的,也不知羞……”太后指着我笑道。 “太后要是不想见贺夫人,咱们干脆早日回宫去好了?反正中秋也过完了,花儿啊景的也看得差不多了。早日回去,贺夫人也就不能常去扰您清净了。”回了宫,外面的命妇一个月最多两次主动入宫请安的机会,其他时候想进宫只能等着传召了。 “也好,那就回去吧。”太后点了点头。 回宫后,我又要开始着手准备陛下的万寿节了,去年我没在,陛下的万寿节也是草草了事,为此太后不知念叨了我多久。今年怎么着也得好好补偿一下。 “娘娘,不少国家的使臣已经到京城了,给娘娘请安的折子也已经递上来了。娘娘看什么时候接见他们?” “嗯,本宫知道了,就明天吧。他们人也不少,若是一个一个来,还挺费工夫的,早开始早结束。” “娘娘,这是万寿节要采买的物品明细,您看看,看有什么不妥的地方?”我示意林谙接下,然后说道:“等本宫看完了再让人给你回话。” “娘娘,今年江南新上贡的一批绸缎布匹您看怎么处置?” “等本宫看看了再定吧” “是。” …… 和六尚的主事大人们商量完事情后已经是傍晚了,我有些乏了,便准备出去走走。走着走着头还有些晕,我想我还是老老实实坐在榻上养养神算了。我这身体啊,我自己都感觉有点儿不行了,精力大不如前了。 眼睛刚闭上就听见外面嘈杂起来,我叫了声京蕙问怎么回事,京蕙连忙进屋道:“回娘娘,没什么事,就是绒宝跑到小厨房去偷吃,大家伙儿抓它呢!” “又偷吃?”我气笑了,摇了摇头道:“训了它这么久还是改不了它这个野性子,有时候本宫真怀疑它不是只猫,倒像是个人变的。你还记不记得上次在避暑山庄,贺夫人又缠着太后,本宫就抱着它在它耳边说了一句‘贺夫人真是有够烦的’,它竟然就从本宫怀里挣脱了去扑咬贺夫人。把那贺夫人吓得差点掉进池子里——”说着说着我就笑了起来。 “可不是嘛,奴婢们也觉得绒宝真的跟通了人性一样,有一回,它从外面回来就一直叫,奴婢刚开始还不以为然,后来还没过一刻钟陛下就来了。这样的情况还不止一回,光奴婢亲眼看到的就有三四回了。听林谙说,她还瞧见绒宝总是端端正正地坐在门口听娘娘和别人说话呢!” “真的?”我有些惊讶。“要这么说就是哪天它开口说话了本宫也丝毫不会觉得奇怪了。” 正说着,绒宝就跑进殿来,直接跳到我怀里,脸朝着我,我抚摸着她头上、背上的猫毛,她很是享受。忽然,它抬起它的小脑袋,睁着它那双蓝色的眼睛看着我,我也看着它,不知不觉我竟看出了神。它蓝色的眼眸像是映着蓝天的湖水,那般洁净深邃,似有一种摄人心魄的魔力。 转眼间陛下的生辰就到了,忙忙叨叨这么些天总算可以歇着了。晚宴上我与陛下并坐于大殿之上,一副相敬相亲的样子,任谁看了都得感叹我们夫妻伉俪情深、堪表天下帝后典范。只是我偶尔看向陛下,总觉得与他有若即若离之感。看着眼前的歌舞,我的脑子却胡思乱想着,却不知何时被他默默握住了手,他总是这样,像是会读心术似的。 晚宴过后的几天,我身体有些不舒服,便叫秦让过来一看,竟是有喜了!我喜出望外,盼了这么久,总算是盼来了,秦让说应该有两个月的身孕了。也是我怕麻烦,很少让秦让过来给我请平安脉了,不然也不至于今日才知道,前段时间忙着陛下的万寿节,还有些劳累了,幸好没伤着孩子。 算起来,这孩子怀上的月份跟祯儿差不多,会不会是祯儿又来投胎来了?我等不及要去告诉陛下和太后,告诉他们我的祯儿又回来了。 太后知道了喜不自胜,竟然比我还激动,眼泪都出来了。我被勾的也红了眼眶,赶忙憋了憋,说道:“太后您看您,这是喜事儿啊您哭什么?弄得臣妾也忍不住了——”言语间我还是没憋住,挤出两滴泪来。 “哀家是喜极而泣!终于又盼到这一天了,咱们这宫里总算又要热闹起来啦!” 我在辰华宫一直待到晚上等陛下过来用晚膳,我和太后约好用膳的时候告诉陛下,但是彼此欢喜的表情根本藏不住,陛下刚到不一会儿,就看着我们笑道:“哟,这是有什么喜事儿啊?高兴两个字儿都写在脑门儿上了。” 我也瞒不住了,直接说道:“陛下!咱们又有孩子了!” 陛下先是眼睛一亮,十分惊讶的问道:“真的?” “嗯!两个月了!今儿秦太医过来诊的脉,应该不会有错。” 随后陛下低下头略微思怔一下,脸上的笑容暂时消失了,我和太后都不知道怎么回事。但是就那么一小会儿陛下又仰起头来,面带笑容地说:“那太好了!总算是又盼到这一天了!走,咱们先用膳,叫他们给朕备壶酒,朕今日要好好喝它几杯!”说完他立即起身先走了过去。 整个晚膳虽然看起来喜气洋洋,但我看着陛下酒一杯接一杯地喝着,总觉得他并不是很开心,一晚上都在做戏。我看了看太后,她只是看了我一眼就立即转移了视线,很显然,她也看得出来陛下的反应确实有问题。 想起之前每回和他说起孩子的事,他都闪烁其词,尽量回避,刚开始我还以为他是还没走出祯儿早夭的阴影。如今看来,他好像就是单纯不想和我再有孩子。 想当初,他含情脉脉地跟我说只想要一个和我的孩子,怎么?才短短几年,态度就转变如此之大。难道——他有了别人…… 第93章 冬宁梅香 “娘娘,下雪了。奴婢给您把斗篷拿来披上吧,免得着凉。” “不用,我不冷。”我拈起一块栗子糕往就嘴里送,站在门口看着绒毛似的雪花纷纷而下,看了一会儿后我便回暖榻上歇着了。 “林谙,你去拿些核桃和栗子来烤着吃。” “是。” 等林谙把核桃和栗子都烤上了,我慢悠悠地对她说道:“行了,你坐下吧,咱们说会儿话。”林谙搬来一个小凳坐在我跟前儿,一边烤着核桃板栗,一边陪我聊天。 “你和彦卿最近如何?” “回娘娘的话,奴婢和赵大人都好。” “行了,在本宫面前还叫什么大人不大人的,你平日当着他面儿也这么叫他?话家常就话家常,别整这些膈应人的腔调。” “是——奴婢和彦卿一切都好,牢娘娘挂心。” “你年纪也渐渐大了,要是你们商量好了,你可以随时来跟本宫说,本宫立即放你出宫去。” “嗯!奴婢谢娘娘恩典,只不过奴婢还想待在娘娘身边几年,怎么着也要帮着娘娘把肚子里的小皇子带大些再说。”林谙低着头拨弄着烤着的核桃板栗,板栗已经烤的噼里啪啦作响,核桃也烤出了香味。林谙看准时机拣了几个起来,剥好了递到我面前。我看着她,笑着说:“本宫是让你烤了吃的,本宫刚吃了栗子糕,这会儿吃不下了。” 林谙愣了一下嘟起嘴说道:“娘娘也真是的,不吃早说嘛,害得奴婢还烤了这么多。奴婢一个人怎么吃的完?” “吃不完就留些给京蕙和赵嬷嬷,本宫估摸着他们也该从宫外回来了。” “娘娘——” “嗯?” “您——要保重身子,别太难过了。” 我的心立刻往下一沉,阴郁的神情又堆上眼梢。林谙看我脸色一变立马缄口不言,低头继续拨弄核桃板栗去了。没一会儿外面司饎司的人来送瑞炭,林谙如蒙大赦般赶紧跑了出去。 我盯着火炉边烤着的栗子一个一个地迸裂,板栗上先前被划拉的口子越张越大……我看出了神。明日就是祯儿的忌日了,可这宫里似乎都把他忘了。陛下不允许我出宫为祯儿诵经祈福,我只得让赵嬷嬷和京蕙代我去。 孩子活着的时候是我们俩的孩子,而夭亡了以后就只是我一个人的孩子了。每当我在任何人面前提起他,没有一个人愿意继续同我说下去,都要么是以沉默回应要么就转移话题。我知道,他们是怕惹我伤心,可他们不知道这样对祯儿的闭口不谈会让我更伤心。 记忆是会消失的,如果你不时常想起和提起,它消失的会更快。 “娘娘,嬷嬷和京蕙回来了!”林谙在外面喊道。 还未等我起身,他们就已经走进屋来。我朝他们招了招手,说:“外面冷吧,快过来烤烤火暖和暖和。林谙,给嬷嬷拿个凳子来,记得铺上软垫。” “哟,娘娘今儿烤栗子吃呢!”嬷嬷笑道。 “还不是前几日他们送来的核桃栗子太多,本宫担心吃不完,就想着天天烤着吃好消一些去。正好你们回来,这核桃栗子都烤好了,你们吃些吧!”林谙眼疾手快,赶紧拿盘子把烤好的核桃栗子都拣了出来。 “正好我这儿还煨了茶,京蕙你再去拿几个杯子倒些茶配着吃。”说完我转而看向嬷嬷,问道:“怎么样?一切可还顺利?” “回娘娘的话,一切都很顺利。按照娘娘的吩咐,给小皇子供了最大的海灯,请高僧师父念经三日,也按娘娘的吩咐让寺庙每月布施三日直至娘娘生产。” 我点了点头,低头摸了摸肚子说道:“但愿祯儿在那边一切都好,若是有缘,本宫希望这一次还是他。” “娘娘诚心仁善,佛祖一定会成全娘娘的。” 我看着嬷嬷微微笑了笑,又说:“等这孩子生下来本宫要亲自去布施还愿。” “老奴都陪着娘娘。”嬷嬷一脸慈爱疼惜的模样看着我,我伸出手去,我们的手紧紧相握。 冬至日,我在梅园赏梅。虽说只要是梅我都喜欢,但是檀香梅和绿萼梅最难得,所以也是我最中意的品种。难为宫里的花匠仔细照料,把这两种梅在宫里养得那么好。这一到冬日开花的时候,各种梅色点缀在白雪之中,真是大大折减了冬日的单调苍白,让这寒冬少了些肃杀之气顿生出许多生意来。 而梅花凌寒而开、不与争春的孤芳自赏便是我爱它的理由。冬日的风寒冷刺骨,冷酷无情,梅花就这样任凭它肆虐吹打,也傲然挺立在枝头,摇曳的身姿如同胜利者的舞姿,自信坚定。是梅让我知道,即便柔弱似花,也能坚韧似铁。这也是我的人生态度。 抚弄了一下近处枝头的梅花又凑上去闻了一闻,顿时神清气爽,我继续往前走去。走着走着,对面传来了沙沙的脚步声,我停住脚步看了看,一抹淡紫逐渐显现在我面前…… “臣女给皇后娘娘请安,皇后娘娘千岁万福。” “你认得本宫?” “认得,臣女贺秋露。”她渐渐抬起了头,我仔细看了看,嗯,是她。许久不见,她倒是变了不少,人长大了,也更标致了。 “怪不得本宫觉得这么眼熟呢!原来是你啊秋露,你可长成大姑娘了,标致得我都认不出来了。今儿是进宫来给太后请安的吧?” 她点了点头说是,我看她好像有些忸怩局促,不好意思跟我多说话。我也就不为难她了,自己先走了。 她没有她姐姐秋筠让我看着那么舒服,虽然也美,品味也不俗,但就是少了点神韵。令我没想到的是,我还没走出梅园,她就追了上来。 “娘娘,臣女能跟您说说话么?” 虽然惊讶但我还是爽快的答应了她:“好啊,走,去福禧宫咱们慢慢说。” 回到福禧宫,我请她坐在暖榻上,转头吩咐道:“去沏壶紫笋茶来。” “臣女叨扰娘娘了。” “哪有,本宫正好想找个人说话呢!”我客套道。 “娘娘这月份好像很大了?”她盯着我肚子看道。 “是啊,明年六月份就生了。” “真好啊……臣女也想有一个孩子。” 我笑道:“姑娘不用急,你的婚事也快了。” 她突然眼睛死死盯着我,用一种近乎幽怨的眼神望着我说:“臣女是说——臣女想有一个和陛下的孩子。” 第94章 纳妃 屋里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过了好一会儿,我才反应过来,眼神示意林谙他们退下,留我和贺秋露单独待着。 我下意识地端起杯茶咂摸两口,眼睛也不看她,冷静地问道:“什么时候的事?” “什么?” “你和陛下——多久了?” 贺秋露十分惶恐地回道:“娘娘别误会,一直都只是臣女单相思,陛下并不知情。” 我慢慢把目光移向她,她倒不躲避,十分坦然地和我对视。我嘴角轻轻翘起,说:“你倒是坦诚,只不过你既然是单相思,本宫也帮不到你什么忙了——纳妃总得要陛下同意才行,陛下要是同意,本宫一定答应。” “娘娘这是故意难为臣女么?这天下谁不知道陛下心里只有娘娘,娘娘要臣女去求得陛下的同意不是自取其辱吗?” “你既知道——为何还来本宫这儿碰钉子呢?” 贺秋露忽然起身走到我面前扑通一声跪下,抓着我的手就不松开,眼泪也是说来就来,她泪眼朦胧地看着我道:“臣女——臣女恳求娘娘,圆了臣女这个心愿吧!臣女不求陛下垂爱,只求能时常见到陛下就好,只要能陪在陛下身边,臣女什么都不在乎,哪怕只是做个奴婢臣女也愿意!” 我连忙扶她起来,虽然听她说得可怜见儿的,但是我心里的猜疑戒备丝毫未少。我看着她又问道:“你既然这么爱陛下,那你就跟本宫仔细说说你是怎么对陛下情根深种的?” 她缓了缓后向我娓娓道来:“两年前的太后寿宴,那是臣女第一次进宫,当时臣女才十六岁,正是情窦初开的年纪。” “娘娘知道臣女是贺府庶出,出身低微,进宫后旁人都瞧不起臣女,所以臣女也没人搭理,大家都三五成群地聚在一起说话,只有臣女只能一个人默默地站在一旁。后来太后领着我们去御花园游赏,臣女也是远远地跟在众人后面。”说到此处她突然眼神亮了起来,脸上露出娇羞的笑容。 “不知什么时候,陛下悄悄出现在臣女身边。臣女惶恐,慌忙向陛下行礼,陛下却向臣女做了个噤声的手势,摇了摇头。后来陛下就与臣女一同跟在众人后面,一直没有人发觉。” “陛下还主动跟臣女说起话来,那是进宫后第一次有人愿意跟臣女说话。”她睁着泪水浸润过后格外水灵的眼睛看着我说道。 “可惜臣女太紧张了,总是不敢和陛下多说,都是他问一句臣女就答一句。后来陛下对臣女说:‘你这样柔弱胆怯,迟早会被你家主母活剥了吃掉的。记住,即使柔弱似花,也能坚韧如铁。你既然生在凛寒之地,那就学着做一朵梅花吧,于寒风呼啸中盛开,不必期望东君送春来,你要自己迎春去。’” 我听得愣住了,心里很想笑,但见她说得那么深情,我也就憋回去了。我深呼吸了一下对她笑道:“难为你有心了,还能把这些话记得那么清楚。本宫就问你一句:如果陛下硬是不要你,你怎么办?” 她垂下了眼帘,眼睛望向别处,淡淡道:“不能相守就只能相思至死。” “你不给自己别的选择吗?” “自从遇到陛下,臣女就知道,此生再无他爱。” 不知怎么的,她的样子总让我想起隽殊,他们俩倒是相配,都是痴情种。 “好了,你的心意本宫都知道了,本宫会帮你跟陛下说说的,但是能不能成功本宫就不能保证了。本宫希望你也好好想想,别那么死心眼,本宫见过你这样死心眼儿的人,过得都不好,折磨自己也折磨别人。” 送走贺秋露后,林谙和京蕙把门一关就争先恐后的说道:“陛下倒真是会借花献佛,明明那话是娘娘说给他听的,他倒好,转头就拿去跟别的小姑娘调情了。” “哎呀,你不能这么看,这说明陛下真的很在乎娘娘啊,把娘娘说的每一句话都记到心里去了。” 林谙又翻了个白眼,瘪着嘴道:“我看那贺秋露不简单,竟敢这么明目张胆地来求娘娘,这野心得多大啊!” “不见得吧,历来女子痴情的多,你看她弱不禁风那个样子也不像是个心机深沉的。” “好啦你们两个,有完没完,这儿才哪到哪儿啊,就这么议论人家。越发没规矩了!”我打断了他们,佯装呵斥道。 “娘娘,您真要跟陛下说去吗?奴婢怎么就觉得怪怪的呢?” “当然要说,答应了他人的事哪有不做的道理。本宫是一国之母,更是一诺千金。” “可……” “行了,你们不用说了,本宫自有分寸。” 几天后陛下来我宫里,我顺势向他提起此事,他一脸嫌恶地问道:“哪个贺秋露?” “哟,你指点了人家的人生,怎么还能忘了人家呢?” “我真不记得了,什么时候的事儿?” “两年前太后寿宴上。”我看着陛下说道,他眉头紧锁仍是没记起来的样子。 “罢了,记不得就记不得吧。你看吧,此事怎么办?” “不办!我说过多少次了,我不想纳妃,你怎么就是不听?天下哪有你这样的妻子,逼着自己丈夫纳妾。要纳你纳,纳了放你宫里当你妃子好了,别让她出现在我面前碍我的眼!” 我笑了笑,安抚道:“好啦,你不愿意就不愿意嘛,干嘛生这么大气?” 陛下突然目光深沉地看着我道:“蕊儿,我觉得你不在意我了。” 此话说得我一怔,我一时间竟不知道回什么好了。当我还没想好怎么接话的时候,陛下起身准备离开,临出门的时候突然停下、头也不回地说:“那个贺秋露——召进宫来也行,一切都你看着办吧。”说完他就大步离去了,留下我干瞪着眼,呆怔无言。 既是郎有意,妾有情。我还有什么理由拒绝呢?只不过我眼里揉不得沙子,知人知面不知心,我与贺秋露相识不深,还是谨慎些好。当我跟太后说了此事后,太后先是惊讶而后便替我好好分析起来。 “要哀家看,这是陛下跟你赌气说气话呢!你别当真。” “不见得,陛下不是感情用事的人。” “那是对别人,对你,他又不是第一次感情用事了。” “那太后的意思是?” “先别着急册封,把贺秋露召进宫来跟你呆一段时间,看看她人品如何?再就是让她在陛下面前晃荡几回,看看陛下是否对她真有意。若是两个条件都符合,再行册封也不迟。记住,这两个条件缺一不可!” 我点了点头说:“那就让她住臣妾宫里,臣妾也能看得仔细些。”太后表示赞同。 如此,很快我就召贺秋露进了宫,让她与我朝夕相处,平日里也让赵嬷嬷他们仔细盯着。几个月下来,我觉得她很是不错,性格温顺不说,琴棋书画、纺绩针凿、厨房烹饪样样不在话下。不仅我,就连林谙他们也对她赞不绝口。 “你这妹妹是真不错,我挺喜欢的。”我和秋筠在芙蓉池边散步,我向她夸赞秋露。 秋筠扑哧一笑,说:“娘娘喜欢有什么用?陛下呢?我可听说,因为秋露的关系,陛下都不常去娘娘宫里了。这纳妃是给陛下纳的,陛下不喜欢,娘娘就是一万个喜欢也没用啊。” 是了,自从秋露到我宫里之后,陛下每个月都只来我宫里两回,而且都只是略坐坐就走了。我越发相信当初他是跟我赌气说的那话了。不过如今这局面倒真是收不了场了…… “娘娘,我劝您还是赶紧把秋露送回家吧,您总不能让她以这种尴尬的身份待在宫里一辈子吧,那贺家的脸面何在啊!” “你说的我又何尝没想过,只是如今要是把秋露送回家,那她的名声就都毁了,以后还怎么嫁人呐?就你娘那样的,不得把她作践死啊!” “那您打算怎么办?” “秋露说了,只要能留在陛下身边就行,不求陛下宠幸。我想——”我咬了咬嘴唇,道:“由我做主册封她为妃,方是两全之策。” “两全?贺家和秋露是全了,可陛下那儿?” “造成如今这个局面的始作俑者就是他!我现在这么做也是迫不得已,他除了接受别无选择!”秋筠看着我不再说话,只是表情耐人寻味。我也没心情再跟她就此事继续说下去。 和陛下商量后,陛下对册封一事不点头也不摇头,只说知道了。我只当他是默许了,便开始着手筹办秋露的册封礼。 当册封的事忙得差不多了以后,李闵突然过来传话说陛下有吩咐将秋露带到勤政殿去问话,我不明就里,但也只能让秋露去了。 秋露进宫这么长时间,陛下一句话都没跟她说过,如今怎么…… 第95章 征兆 秋露从陛下那儿回来后就一直待在自己房里没出来,我担心是陛下说了什么伤她的话,就准备去看看。还没走到她房门口,她就先从屋里出来了。 我看她神情淡然,似无事发生。一看见我就十分规矩地走近行礼,我问她陛下找她什么事?她只简单回了句:“陛下让臣女好好伺候娘娘直到娘娘平安生产,之后再行册封一事。” “原来是跟你谈条件去了……”我看着她又道:“不过也没什么,就三个月了,快的很。”秋露浅笑着嗯了一声。 晚些时候陛下过来,我说起秋露的事:“你为什么要等我生完孩子以后再册封她?现在册封不也一样么?” 陛下没有立即回答我,过了一会儿后才说:“是我想再考察考察她,你别多想。” “我倒是不多想,就是怕她心里还是……” 陛下抬起眼眸看着我冷冷道:“你管她怎么想呢!她既然不顾一切地要嫁到宫里来,那不管我要她做什么,她都得去做。” “好了好了,我也不问了,越问你越来劲。”我把茶放到他面前然后转身坐下。陛下看了看我,起身又走到我身旁蹲下,摸了摸我的肚子,趴在上面听了听。我有些惊讶,因为自打我怀孕以来,他都没这么做过。起初我还以为他是心里有了别人所以不喜欢我和我的孩子了,后来发现不是,我又亲口问他,他只是一味否认说我想多了。 自从祯儿走了以后,陛下就变得奇奇怪怪的,我是越发看不懂他了。不过,此刻的他倒让我重新有了熟悉的感觉。 “听见什么了吗?”我柔声问道。 “听见了,它在踢你呢。” 我笑道:“这孩子活泼得很,每天不踢我的时候很少。” “……嗯,那就好,它一定会是个健康的孩子。” “但愿这回不要再早产,不要再和祯儿一样身子骨那么弱,那么——”我又伤感起来。陛下连忙起身将我搂进怀里,温柔说道:“别想那么多了,儿孙自有儿孙命,咱们做父母的只能尽人事,听天命。” “蕊儿,明天上巳节我带你去踏青吧?” “好啊,不过照例你不是得宴会群臣吗?” “咱们早些回来就是了。就咱们两个人出去,让李闵和京蕙他们都留在宫里准备宴会的事,他们都是有经验了的,放心交给他们就是了。” 等到第二天一早用过早膳我就和陛下出宫游春去了。我和陛下就在曲江边上走了走,看到一大群的才子丽人在行曲江流饮之乐,若不是我挺着个大肚子不方便,陛下又怕他们碰着我,我还真想过去和他们一起。 我挽着陛下,边走边感叹:“咱们好久都没像现在这样闲逛着说话了……” “一个撇下自己丈夫出门半年的人也不想想这是谁的原因?” 我捏了一下他,没好气的说:“怎么,你还觉得是我的错?我走的时候你有说一句挽留的话吗?我离开京城是偷偷走的吗?你还怨我!” “好了好了,是我说错了,都是我的错行了吧!” “本来就是,要不是你——”算了还是不说了,再说又得提起祯儿,而祯儿的死我总是难以释怀。如果当初我没那么任性,就在京城好好待着,一切会不会不一样? “好了,咱们过去那边看看吧。” “嗯,好。” 江边的花草已经有了一层薄绿,十分清新可爱。此时,惠风和畅、暖景溶溶,我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缓慢均匀地吐出,原本笨重的身子也变得好像轻盈了许多。我转头看向陛下,他却独自看着水面沉思。 我走过去轻轻拉起他的手,问道:“怎么了?” 他摇了摇头笑道:“无妨,是这水光把我晃得失了神。” “我还以为又是前朝出了什么事惹得你烦心呢!前些日子西北不是又打仗了么?打得怎么样啊?” “都是些小战,不足挂碍。” 我忽然想起当初那个吴闵氏,不免又有些难过,边叹道:“再小的战争都会有伤亡,只要有伤亡,就会有家庭因此家破人亡。战争虽说有输赢两家,可百姓总归都是输家……陛下,请您答应我一件事。”我真切地看着陛下说:“永远不要主动发动战争,不可好大喜功、穷兵黩武。记住:兵者,死生之地,必得慎之又慎!” 陛下看了我好一会儿,而后眼神坚定的望着我重重点了下头说:“好,我答应你。” “对了,还有件趣事儿我一直没跟你说。那袁纯熙跟着军队出去平乱,想是落单了,被敌人围困在山里。你猜是谁后面去救了她?” “谁啊?”话刚问出口,我就想到了,有些惊讶道:“阿勒腾?” 陛下点了点头,说:“先前不知道她下落的时候怕你担心,一直没敢告诉你,后来阿勒腾那边来信说纯熙在他王宫里养伤,等养好了就送她回军营。” “哈哈哈!上天还真是垂爱阿勒腾这小子啊!兜兜转转的,终究还是让这两个人走到了一起。” “你怎么就觉得纯熙这回就能爱上阿勒腾了呢?万一和之前一样呢?” “你不懂。”我笑道。 我和陛下又聊了聊前朝其他事情后,就回宫了。回到宫里我乏得很,就没跟陛下去参加宴会,一直在宫里歇着。秋露早上来求我让她回家和她母亲聚一聚,我想着她确实好久没回去了就许她回家待几天了再回来,这事儿我也没跟陛下说,陛下后来知道的时候还有些不高兴,我也不知道是为什么。 眼瞅着离临盆的时间越来越近了,我突然觉得身子不舒服起来,我担心这是又要早产的征兆,连忙把太医院所有太医都叫了过来,结果他们都说没有异常,可能是我自己过于担忧紧张了。可是随着临盆之期越来越近,我感觉到的不适越来越强烈,但依旧找不出原因来。 我开始有一种不详的预感,今年是我重生为诗蕊的第七年了,又是最后一年了。这般不适会不会就是我将死的征兆?太医们都察觉不出来,只有我自己知道……一定是了。 那我的时间真的不多了。 这般想着,我也就不再在意身体的不适了。现在的我只想和我爱的人好好过完每一天,把该打算的都打算好。 我久违地下厨房为陛下做了他爱吃的广寒糕,还亲自送到勤政殿去。他边吃边对我笑道:“我还以为我这辈子都吃不到了呢!” 我鼻子一酸,喉咙有些哽咽,缓了一下才说:“我如今也懒了,手艺也生疏了。往后你还是试着吃点儿别的点心吧,秋露做的松子酥和芝麻糕都不错,以后就让她常常做给你吃。” “要吃你吃,我嫌腻。” “哪儿腻了……”看来我得把做广寒糕的手艺传给秋露才行。 晚上陛下和我一道回福禧宫,走到路上,我突然小声跟陛下说:“陛下,你带我去再放一次河灯吧。” “现在又不是上元节,放什么河灯?” “我就是想去,就在那年上元节你救我的地方,咱们再去一次好不好?” 陛下似乎是察觉到我的不对劲,连忙握住我的手轻声问道:“你怎么了?是不是出什么事儿了?” 听到这话我差点没忍住,我努力平复心情,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看着他摇了摇头:“没有,就是想去了,要是等到生完孩子坐完月子,天气太热我就不愿意去了。所以,你明天就带我去吧。” 陛下将信将疑地点了头说好,回宫的路上他总是时不时的偷瞄我,还以为我不知道。快到的时候,他突然说他想起还有事情没处理完要回勤政殿,我也不多问就随他去了。 晚上趁着等陛下的间隙,我为陛下、太后、娘亲爹爹还有京蕙林谙他们都写了信,我怕到时候走的太急,有些话来不及交代。可写完后我才意识到如果这样做,岂不是等于告诉他们我早知道自己会死?到时候若让他们以为我是自己求死的,那这误会就大了。 我想了想还是把信都烧了。三更天了,陛下还是没来,大概是不会来了。我也不等了,一个人躺在床上,慢慢被这黑夜和死寂吞噬。 第96章 薨逝 陛下如约带我去放了河灯,我们又回到当年那家酒楼,去了那间屋子,屋子里什么也没变。我坐在当初坐的那个位置上,静静看着站在窗前的陛下,微笑不语。 “你这是怎么了?怎么突然想到这儿来?” “……没什么,就是这段时间想起了很多往事,便想故地重游,感慨一番。” “感慨什么?”陛下看着眼窗外问道。 “良时易过,往事难追。”陛下一听立马侧过头看着我,眼神黯然。 “陛下,我还没跟你讲过我之前出去游历的时候曾经遇到一个老道士的事吧?他给我算命说,我的寿命没有伴侣的长。” “哪儿来的妖道净胡说八道,杨道长说了你寿命比我长。” “呵,谁是妖道还不一定呢!” “你看你——” “你听我说,如果我真的走在你前面了,你不要太难过。这世间有太多常理无法解释的东西,你只须记住——生死相继。” 放完河灯后的几天,我感觉到身子越发沉重,心里总像是有什么东西扯着我往下坠一样。我已经没力气出去走走逛逛了,陛下每日下了早朝就来陪着我。说来也奇怪,本来应该我安慰他的,结果反倒是他来安慰我说:“没事的,等生完孩子就好了,再忍忍。”说得好像他知道我的不适是为什么一样;除了陛下,京蕙林谙他们也都这么宽我的心,跟商量好了似的。这里面有问题,可我已经没精力去追究了。 “娘娘,娘娘?”京蕙轻轻叫醒又打盹的我,我睡眼惺忪地问道:“怎么了?” “娘娘,您瞧谁来了?” 我努力睁开眼一看,惊叫道:“熤儿!柳老板!”我身子一下子直立起来,准备起身时被他们一把拦下:“嫂嫂身子不方便,别乱动。” “你们怎么回来啦?几时回的?均泽呢?” “嫂嫂别声张,我们是悄悄回来的,别人都不知道呢,我连府邸都没回,连太后都不知道我回来了。这次回来也是有事儿,待不了几天就走。均泽这回没来,家里生意走不开。” 我点了点头,连忙吩咐京蕙道:“快,上茶上点心。”柳弄娇还十分拘束地站在那儿不知说什么好,我看向他笑道:“别来无恙啊柳老板,没想到咱们真的再见面了,你瞧我说的对吧,我们家这门槛你还是迈的进来的。” “草民惶恐!” “好啦,咱们之间不用这些虚礼。你快坐下,熤儿你也坐下,我有好多话要跟你们聊呢!”我这一下子也不知哪儿来的精神,拉着他们就聊了几个时辰。 “我看这天色也不早了,我们也该回客栈了。”熤儿对柳弄娇说道。 “再坐会儿吧。” “都坐了三个时辰了,来之前皇兄还反复叮嘱我们不要叨扰嫂嫂太久,说嫂嫂怀孕辛苦,不能累着。这会子再不走,我怕皇兄得吃了我。”熤儿笑道。 “那好吧,那你们早些回去吧。”我还是起身送了送他们,走到门口时,柳弄娇突然转身对我说:“娘娘戴这钗果然好看。”我反应过来后笑着摸了摸头上的凤钗,有些害羞道:“是嘛?” “嗯!真的好看。” “下次你再来,我还戴着这钗见你。”我不假思索的说道。说出口后才知道这句话有多可笑和悲伤。 过了几日我从陛下口里得知熤儿他们已经离京了,我下意识说道:“人生总是别易会难,聚少离多,没意思。”陛下听完不言。 离临盆只有半个多月了,我虽然仍是百般不适,但一想到这回能足月生产,孩子应当不会再胎里不足,以后肯定有个好身体,心里顿时宽慰许多,精神也好了不少。稍微能动弹,我就起身在庭院里到处走动,院子里的花倒还未谢尽,细细清香传来,十分清爽舒适。 突然一股药味混在花香里传到我鼻腔里,我想起这应该是我的安胎药。秋露每日为我熬安胎药很是辛苦,我决定过去瞅一瞅她。我特意放慢放轻了脚步,悄悄地走到后院,先躲在墙后瞧她。正当我准备出声时,秋露从身上取出一大包粉末状的东西往我药罐里撒。 我登时睁大了眼睛随后努力平复了一下心情又悄悄地离开了,我步履蹒跚、跌跌撞撞地走回屋里,瘫坐在榻上,眼睛无处安放,紧攥着手想吼却吼不出来。 不知过去多久,出门帮我办事的京蕙他们回来了,看见我失魂落魄的样子还以为我又不舒服了。林谙说:“今日安胎药娘娘还没喝吗?喝了会好些。”京蕙接着道:“奴婢这就去秋露小姐那儿看看她熬好了没有。” 我眼泪立刻就迸了出来,我拦住京蕙,摆了摆手抽噎道:“不要——不要去,你们——你们都出去,没有我的吩咐谁也不许进来!” “娘娘——”林谙和京蕙准备凑近了过来,我又吼道:“出去,都出去!” 我心里突然一阵闷挺,我捶打了几下心口,没想到不仅不起作用,还直接一口鲜血吐了出来。我顾不上擦拭,双手并用扶着那些桌椅去桌边,此时我身体和心里的痛苦都到达了极点,感觉到有水流在往下淌——羊水破了。我咬着牙在纸上写道:贺秋露,不得封妃。写完后,我眼前一黑,失去了意识。 我是在剧痛中醒来的,此时我身边已经围满了人——有产婆、嬷嬷、京蕙和林谙,外面还有一大帮太医。我意识模糊,只隐隐约约听到有人一直在叫我“使劲儿”,我照做着,但是感觉不到使没使劲儿,只是觉得生不如死。 不知过了多久,终于有了婴儿的啼哭声,我也终于恢复了大半意识。 “恭喜娘娘!是位小公主!”产婆把孩子抱了过来我仔细看了看,粉粉嫩嫩的,长得真像她哥哥。只盼着别再像她哥哥那般短命,不过应该不会的,这回是我拿自己的命换的,她一定能长命百岁。 我看向京蕙他们,无力地问道:“陛——陛下呢?” “娘娘,陛下出城检阅军队,这会儿已经在往回赶了。”可我不见得能等到他回来了。 生产完太后和我娘亲都过来看我,太后一脸高兴欣慰,娘亲脸上的泪痕还未干。我对他们笑了笑,硬撑着说:“没事。”说完没事后仅一炷香的时间,我就血崩了,秦让他们拼尽全力仍然无力回天,我听见他哭着向太后请罪他无能救我,我很想去安慰和告诉他这不是他的错。 “不会的!不可能!一定是弄错了,不会是这样的!不是说保的是娘娘吗?!怎么会……”我隐约听到京蕙说的话,觉得很奇怪,但此时我也没气力去问清楚了。 所有人都还在惊慌中时,娘亲一个人悄悄走过来看我,摸着我的头,我能感觉到她在极力压制着自己的情绪,身子止不住地颤抖。 “娘亲,对不起,诗蕊不能给您养老送终了。又得让您承受一次白发人送黑发人的痛了……” “好孩子,别说了,别说了——”娘亲还是哭了出来,但很快就止住了。娘亲出去把所有人都叫了进来,然后和太后一起回到我身边,太后侧过头把眼泪擦了擦才转过来看着我,娘亲则轻轻抚着我的肩,用她那月光般温婉柔和的眼神看着我说:“你还有什么话——都交代出来吧。” 我想了想,道:“孩子,叫——叫祺安。” 我看向赵嬷嬷和京蕙林谙,他们立刻会意走上前来,京蕙和林谙跪在我床前一个劲儿哭着。我提了提气说:“嬷嬷,您年纪大了,往后就回去安心养老吧,别再伺候人了。我有个红匣子,您知道的,那里面有我给您准备的养老钱。您收着,也算是这些年您对我尽心尽力的一点谢意。”赵嬷嬷哭的一时间说不出来话,只能边哭边点头。 “京蕙,林谙。”他们俩瞬间抬起头,嘴巴紧闭着,睁着两双已经哭的红肿的眼睛看着我。我努力笑着说:“我给你们一人备了一份嫁妆,林谙嘛是有去处了的,我不操心。就是京蕙你还没着落,这嫁妆啊以后你若嫁人就是你的陪嫁,若是不嫁人也够你好好活完后半辈子的了。你们俩啊,跟着我这些年,也算是我的亲人了。从今往后,没有我,你们也要好好活着,幸福地活着。” “娘娘!娘娘——不——不要——”两人被我的话惹得直接哭倒在地上,但又不敢嚎啕大哭,只能强压着声音。 我看着太后,抬起手,太后赶紧一把握住。我眼睛看向襁褓里的祺安,说:“这孩子,以后就托付给母后了。还望母后能替我把她好好抚养成人,让她成为一个顶天立地的公主,为陛下分担这守护江山社稷的重任。” “哀——我答应你,我都答应你。” 我笑了笑,叹了口气,说:“我好累啊,我想睡一会儿……” “不,蕊儿,孩子,别睡,陛下一会儿就到了,你再坚持一会儿——”太后急着说道。娘亲打断了太后,摸着我的头温柔地说:“好孩子,累了就睡吧。”我眼前慢慢开始出现白光,周围的一切都开始模糊消失……突然,一道黑影闪现。 第97章 不可思议的转世 “你看它是不是快不行了?眼睛都闭上了。” “可能吧,这都病了半个多月了也不见好,恐怕是真没救了。” “咱们走吧,等它彻底咽气了再来。” …… 我从迷蒙中睁开眼,白光刺得我眼睛疼,这一回重生间隔的时间怎么感觉比上一次要长。 “啊!”我看了看我的手和身体——我怎么?变成了一只猫!这一声“啊”叫出来也变成了猫叫声。我原地起跳,登时四处乱窜,我想照镜子! “绒宝!”听见有人叫,我竟然不受控制地自动回头。 “天哪!绒宝活了!快去告诉京蕙姐姐他们!”叫我的小宫女对另一个人惊讶地说道,她自己跑过来抱起了我。 原来我这一世投胎到了绒宝的身上,真是没想到,我的转世之身竟然不全是人。这还真让我有些不习惯…… 见到林谙和京蕙的那一眼,真是有了恍若隔世的感觉。短短半个月,林谙和京蕙都比以前消瘦多了……从他们的话语间我得知自从作为诗蕊的“我”死后,绒宝就病了,大家都说绒宝是因为“我”的离世伤心病倒的,加上之前绒宝种种奇异的行为,不免都感叹绒宝果然有灵性,非寻常牲畜可比。 花了好几天的时间我才慢慢习惯自己这副猫身。还别说,除了说不出人话,当只猫其实也挺好:每天就是吃睡玩,什么心也不用操,什么事儿也不用干,轻松舒服得很。只不过前提是它没有人的意识,像我这种带着前世人的记忆变成的猫,多少还是有些憋屈和无奈的。 我挂念我的女儿祺安,所以我每天都要去奶娘跟前看她,一天不下十来遍。不明所以的旁人见了都止不住地啧啧称奇。 除了祺安,我最想见的人就是陛下了。上一世,他留给我的只是一道黑影,我们终究没能来得及见到最后一面,也不知道他怎么样了? 转世成绒宝以后,我拥有了绒宝的所有记忆,我知道自己的人生是七年一轮回,我也清楚地记得上一世的我是王选的女儿王诗蕊,有着诗蕊近七年的记忆,可是七年以前呢?在诗蕊之前我是谁?我都经历了什么?我不记得了。 当你明确知道自己忘记了某些重要的事情时,就会感受到时间对生命明目张胆的吞噬。 透过绒宝的记忆,我看到了上一世的“我”薨逝后的一切…… 那天,绒宝趴在城楼上,看见了陛下孤身纵马回宫的身影,到了宫门口陛下并未下马而是直接驾马往福禧宫奔去。绒宝跟着陛下回到了福禧宫,在福禧宫门口,陛下脚下一软险些跌了一跤,等到他赶去屋里时,我已经咽了气。 他跪倒在我身边,轻轻摇了摇我的胳膊,颤抖着声音、轻轻唤道:“蕊儿?蕊儿?我回来啦!来,快——快睁开眼,快睁开眼!我知道你听得见……”陛下的声音逐渐低了下去。 旁边的太后还有孟家娘亲也都忍不住哭出声来,一时间,屋里的哭声震天撼地,好似孟姜女哭倒长城一般。 陛下趴在我身旁久久不愿起身,在众人面前他抑制着自己的情绪没有流出一滴泪,他只是呆呆地看着我,眼睛发红,还紧紧攥着我的手。 后来还是太后和孟家娘亲先行止住了悲痛,一起劝说陛下,他才起身缓过神来。突然,他像想起来了什么一样,朝门外奔去。 神奇的是绒宝竟也一路跟着陛下,眼看着陛下冲去了太清宫,可是到了太清宫,绒宝就折返回去了,所以陛下进太清宫做了什么就不得而知了。 回到福禧宫,京蕙和林谙在帮我擦拭身子,穿戴衣冠。太后他们在商量着我的丧仪事宜,奇怪的是我没有看到贺秋露的身影,我记得从我生孩子开始她就不在身边,她去了哪儿? “为什么会这样?林谙,为什么会这样?” “我也不知道,方才陛下应该是去太清宫了,就看杨道士怎么解释这一切了。” “解释什么?!解释了又怎么样!娘娘已经不在了……而我们——都是凶手。” “……是,我们都是凶手。” 凶手?林谙和京蕙怎么会是凶手?难道贺秋露下药的事他们也知情? 为什么…… 记忆继续回放,陛下从杨道士那儿出来后并没有什么异样,他只是回到福禧宫,守着我,一夜又一夜,不曾进半颗米也不曾合过一只眼,就呆呆地坐在我的灵前直至最后体力不支晕了过去。 七日后,陛下重新上朝。朝堂上,陛下面色冷峻,形容枯槁,看起来像是大病了一场,他耷拉着眼睛,两眼无神,底下的朝臣们个个低头恭肃、不敢出声。这天陛下没有议论国事,只是颁布了一道圣旨。 上谕:皇后王氏,祥钟华胄,端庄温良,性尤纯孝,颖悟绝伦。自其承后位以来,逮下为仁,宽裕有容,恪襄内治,坤仪懋着,着范宫闱。其徽音淑德久昭天下,诞育皇嗣以续龙脉,佐朕理国安定社稷。上不愧祖宗天命,下不负黎民苍生,论其才貌德行,应为我朝历代皇后之最。今骤然薨逝,朕悲恸彻骨,哀不自胜,特仰承皇太后慈命为其亲拟谥号,谥曰:昭嘉仁孝慧明恭安德懿天襄俪裕赞穆圣皇后。追念其平生所思,唯憾嫡皇子早夭。今特追封嫡皇子为弘哲太子,同葬帝陵。钦此。 丧礼过后,陛下久久不肯将皇后梓宫迁入帝陵安葬,后经太后等人反复劝导才同意将其下葬。 回忆中的一幕幕早让我的心如火灼般滚烫,眼泪不知何时就已如决堤之水,奔涌而出。幸好无人看见。 在绒宝的记忆里,陛下这些天以来每天除了上朝就是把自己关在勤政殿批折子,不肯让自己有任何空闲的工夫。他不愿见任何人,尤其是自己的女儿。 自打祺安出生以后,陛下一眼都未瞧过她。即便在“我”的灵前,奶娘抱着哭号不止的祺安就在身边,陛下也不曾转头看过她一眼。太后试图相劝,得到的也只是陛下死一般的沉默。 原来当初他总说“只想我好好陪在他身边”是真的只想“我”好好陪在他身边。 从绒宝的视角,我看到了—— 他批完折子立马放下笔赶去福禧宫陪我用晚膳;吃了好吃的点心总叫人给我送了来;听人说起京城里的时兴玩意儿便叫人买来送我;国事再怎么繁忙也会记得每个月带我出宫听曲儿看戏…… 我不在京城的日子里,他其实常常写信却不寄给我,收到我的信后可以高兴好几天;还常常夜晚一个人站在那棵青梧下,黯然神伤,孤寂落寞…… 这些记忆有的是我知道的,当时只道是寻常;有的是我不知道的,妄自揣度悔断肠。 也许从一开始变的人只是我,而他——从未变过。 第98章 接近真相 也许转世成猫的好处就是我可以客观地看待身边发生的一切,再也不用暗自怀疑、揣测,想要弄清楚某件事情只需要在屋顶上多跑跑,即可将所有人的所作所为尽收眼底。 而我现在就想弄清楚一件事,那就是京蕙陛下他们到底藏着什么秘密。 自从上次打京蕙他们口中得知杨道士和秘密有关系之后,我常常跑去太清宫蹲守刺探。可也真是奇怪,太清宫像是被施了什么法术符咒一般,我的猫身根本不敢靠近,就连天上的飞鸟和地上的蚂蚁都会避开。 好的是,杨道士和陛下的见面不常常是在太清宫而是在勤政殿,我跟着他到勤政殿去偷听也是一样的。 今日是上一世的我离世一百天的日子,杨道士一定会和陛下见一面,我就在不远处盯着太清宫的动静,等着他出来。过了一会儿,太清宫的门果然开了,不过先出来的是他的徒弟们。我死死盯着他们,像是要把他们都吃进我的眼睛里一样。 “那是!”我惊诧地在内心吼道。在那一众小道士里,我清清楚楚地看见了当初和我出京的那两个侍卫,看来当初我真的没看错,就是他们!仔细想想,当时应该是林谙帮着他们把我蒙骗过去的。 来不及想更多,我赶紧悄悄跟上他们的队伍。半路上,小道士们和杨道士分向而行,杨道士应当是去勤政殿的,我一路小心翼翼的跟着不敢让他发现。 到了勤政殿,我就躲在他们说话的暖阁外面听着,猫的耳力十分灵敏,我几乎不用靠得很近就能听得一清二楚。 “陛下,今日是皇后娘娘的百日,坛场已经设好,法事于今晚戌时三刻开始。” “有劳道长了——您坐吧。” “……陛下,那个女子——您打算如何处置?” “朕——还未想到万全之策。她背后是贺家,贺家在朝中虽已不如先帝在时那般叶茂,但奈何它依旧根深。当初一个王选就搅和得大半个朝廷不得安宁,若是这次又扯到贺家头上,逼急了,朕怕好不容易安定下来的朝局又会骚动起来。当下改革大业刚刚坚持到一半,实在不是出乱子的时候。” “但陛下一直把她软禁在辰华宫也不是一项长久之计,皇后娘娘百日一过,孝期结束,那贺家夫人一定会进宫打探消息的。到时候陛下该当如何?” “朕已经决定了,从明天起,就让贺秋露进勤政殿伺候。朕会让李闵和清泠好好看着她,不会允许任何人靠近她的。” “那以后呢?陛下一日不给那女子名分,贺家就一日不会罢休。” “……朕不会给她名分的,死也不会,朕不能对不起蕊儿。” “哎——想当初也是老道思虑不周,算计好了一切却唯独忘记了算计人心。” “不是道长思虑不周,是朕自作聪明,当初只盘算着让她去下药可以一石二鸟,既可以除去那个孩子保全蕊儿,又可以借此让她背负谋害皇嗣的罪名不得封妃。孰不知竟无意间给了她害人的机会。若是当初让林谙他们去做这件事,蕊儿就不会死。” “说起林谙姑娘他们,陛下可曾和他们解释过了?” “还没有。” “还是早些解释一下比较好,不然——老道怕两位姑娘有性命之忧。” “什么……”陛下话还未说完,就被外面一阵嘈杂声打断了。 是福禧宫那边来的人,着急忙慌、跌跌撞撞地跑了过来,跌倒在殿前的台阶上。李闵和清泠扶起她,她大口喘着气,用极大的声音夹杂着哭腔说:“不——不好——不好了,京——京蕙——京蕙姐姐她自杀了!” 京蕙!我心里一惊,立马撇下陛下他们窜上屋顶,往福禧宫奔去。 奔回到福禧宫的时候,京蕙屋子门口已经挤满了宫女太监,大家窃窃私语、交头接耳。我看着门口堵着进不去,就只能在外面焦急地等消息。 不一会儿秦让从屋里出来了,他神色平静,林谙紧跟着也走了出来。 “没什么大碍了,好好休息,注意别着凉了就行。还有就是——好好开导开导她,让她早日走出来。” “嗯,我知道了。”林谙送秦让离开,秦让一转头就看见了我,他愣愣地看了我几秒,然后就匆匆离去了。 我跟着林谙进了屋,跳到旁边的凳子上,看见京蕙躺在床上,头发还是湿的,贴在惨白的脸上,嘴唇似乎还在抖动。林谙静静地坐在床沿上,小声啜泣。不一会儿京蕙就睁开了眼睛,弱弱地叫了声林谙。 林谙立马抹干眼泪道:“世上怎么会有你这样狠心的人哪!娘娘去了,你也要跟着去,就留下我一个人受折磨是不是?” 京蕙闭眼流了几滴泪出来,虚弱的带着哭腔说道:“我没有办法,我承受不住了。我每天一闭眼全是娘娘和小皇子的模样,他们都像以往一样对着我笑,他们的笑容就像一块烧红的铁烙穿了我的心。”京蕙说时整个身子都在颤抖。 “……你说的又何尝不是我每天都面对的呢?但是京蕙,你别忘了——当初不舍弃小皇子,那娘娘早都没了。如今娘娘没了,但是留下了小公主。” “杨道士说了,娘娘和她的孩子只能有一个活着,当初我们遵从陛下的意愿,也是顺从我们自己的私心,选择了保娘娘;可你想想要是娘娘自己做决定,她会保自己吗?所以,这一回咱们就当是顺了娘娘的意吧。” “可是……我想娘娘活着。”京蕙呜咽道。 “我也想,可事实已经如此,我们只能接受。好在还有小公主,公主身上流着娘娘的血,咱们继续伺候小公主就当是在伺候娘娘了。” “嗯……” “京蕙,你以后一定不要再做傻事了。你这条命是娘娘救的,她的恩情你还没还完呢!你替娘娘把小公主养大,说不定还能报完娘娘一半的恩情,不然你就太对不起娘娘了,因此在小公主长大以前你没有资格死,听见没有!” “嗯……” 我听着二人的对话,脑子嗡嗡的;又想起刚才在勤政殿听到的,身子一下子就僵硬了。 贺秋露是奉了陛下的指示给我下药,目的是为了打掉我肚子里的孩子,应当是贺秋露给药动了什么手脚,导致结果变了。 如今贺秋露竟然就被软禁在辰华宫里,可是我一点儿风声都没听到,太后可真是厉害啊!不过也怪我以及一直没去辰华宫瞧瞧。 关于贺秋露下药的事,京蕙和林谙显然都是知道的,但让我更难以置信的是,祯儿的死竟然是人为! 这一切的一切,都源于杨道士说的,我和我的孩子只能活一个。 第99章 冰心依旧 知道贺秋露的下落后我立马溜到了辰华宫想一探究竟,可我跑遍了辰华宫所有的屋子都没能看到她,而且整个辰华宫看起来和平时一样,一点儿都不像有人软禁在那儿的样子。 真是奇怪,这么大个活人还能被藏进盒子里关着不成? 几天后,陛下真如他所说把贺秋露放到了身边看着。虽然是晚上偷偷把人放出来的,但我一直在辰华宫蹲守着,所以看的一清二楚——原来太后和陛下一直把贺秋露关在暗室里,从关入到放出都无外人知晓。 当贺秋露冷不丁地出现在勤政殿时,除了李闵和清泠,其他人不免都议论纷纷。 “诶,你们说陛下这是什么意思?不是说要封贺姑娘为妃的嘛?这算怎么一回事啊?又不封妃、把人弄到身边来又不使唤,天天杵在那儿跟花瓶似的。” “是耶,自从皇后娘娘薨了以后,贺姑娘就回家去了,这也不知道她又是何时进的宫?我还以为这回进宫是准备册封的,没想到是在陛下身边当宫女。” “许是陛下想跟她培养培养感情吧,不然干嘛不让她干活儿就在旁边站着。” “什么呀!不可能,我偷偷看见过,陛下批折子的时候她站在下面没在旁边,陛下旁边还是清泠姐姐,而且我还听说陛下根本不和她说话。” “啧啧啧,那可真是让人不解啊……” “你们嘀嘀咕咕说什么呢?没事儿干吗?!”清泠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众人背后,一声呵斥吓得众人赶紧散了。 我也正准备跳上屋顶开溜,不料起身时一个不小心,没扒住屋檐。眼看着就要摔到地上,突然一只手凌空托住了我,眼前只觉一眩,反应过来时已经被人抱在了怀里。 “你这只蠢猫又跑到勤政殿来干嘛?都看到你好几回了!是不是又想来捣乱?”清泠虽然嘴上说得严厉但手还是很轻柔地摸着我身上的猫毛。 “哟!这不是绒宝嘛,怎么地,又来勤政殿准备作案呐?”李闵也走了过来,笑着说道。 “我刚才也是这么说它的。” “自从它为皇后娘娘大病一场那事儿传开后,陛下就吩咐说以后它要是再到勤政殿来就随它去,碰坏点儿东西也无所谓。” “那可不行,调皮归调皮,弄坏东西可不成,那屋里可都是些价值连城的宝贝,碰坏了还得花钱置不说,有的珍品就是花钱也没法儿再弄到一模一样的了。陛下真是嘴巴一张什么都敢说。” “哈哈哈,我看这宫里现在也就你敢这么说陛下!要是皇后娘娘还在……”李闵突然止语,愣了一下有些忧伤地叹道:“要是皇后娘娘还在,也会这么说的。” 清泠也低下头,一边摸着猫毛一边低语道:“陛下曾对我说过,他很早就没有家了,是皇后娘娘让他再度有了一个家;他还说他一点儿也不喜欢这个皇宫,这里带给他的痛苦远超过快乐。” 清泠苦笑一声说:“其实他在哪儿都不快乐,以前在封地时也是一样每天阴沉着脸,人前才装一下,遇到不重要的人干脆装都不装。他笑的最多的时候就是和皇后娘娘在一起的时候,只是——皇后娘娘好像并不知道。” “如今娘娘走了,这偌大的皇宫就真的只是个金笼子了,陛下又没有家了……” 李闵又叹了口气,而清泠转而又用阴狠、低沉的声音说道:“都是那个贺秋露坏的事,陛下现在苦于时机不成熟办不了她,等时机成熟,看我怎么收拾她!” 李闵慌得赶紧看了看四周,提醒她道:“嘘——这事儿可别随便说,当心被人听见。” 清泠从鼻腔里充满怒气地哼了一声,随即看了看我,慢慢说道:“我告诉你啊,以后来勤政殿玩儿可以,但不许你到殿里去捣乱!否则,我可不饶你!还有,你也少吃点儿,减减肥,你看你胖的,连屋檐都扒不住了。”说完就把我放了,我回头对她不耐烦地喵了一声,对她说我胖这件事表示不满。 回到福禧宫,回想起清泠说的话,又回忆起过往和陛下的点点滴滴。那些清泠口中稀有的笑容,在我的回忆里却很丰盈。我总以为多年的陪伴已经慢慢治愈了他曾经的伤痛,融化了他的冰心,可事实却是并没有。 但没有又能怎么办?我已经不可能回到诗蕊那时候了,以后能继续给他安慰、给他家的人不会是我了。可又有谁能代替我呢? 至爱……至亲…… 至亲!对啊,祺安是我与陛下唯一的骨肉,是至亲,是那个能代替我继续陪在陛下身边给予陛下家的温暖的最佳人选。 可是这么久了他还是不愿意接受祺安,还是得赶紧想法子让陛下早日接受祺安才行。 祺安生下来后一直由太后亲自照料着,京蕙林谙他们平时还是住在福禧宫,因为陛下吩咐要让福禧宫永远保持着原来的样子,所以京蕙林谙他们每天在辰华宫和福禧宫两头跑。 这日陛下去辰华宫给太后请安,正好碰到奶娘抱着祺安在院子里转悠,而我也伏在阑干处看着祺安打盹儿。 看见陛下来了,我迅速起身攒了攒劲儿,在陛下经过奶娘的时候,趁着奶娘行礼的工夫扑到奶娘腰上,奶娘没有丝毫准备,身子被我的冲击力冲得直接歪倒过去,而祺安也被顺势扔了出去。 陛下出于本能还是接住了祺安,睡着的祺安也被瞬间惊醒,可令人意外的是,祺安没有被吓哭。听声音好像还在笑,旁边的奶娘倒是被吓得脸都白了。陛下抱着祺安看了良久,旁边的奶娘低着头也跟着胆战心惊了半天,随后陛下把祺安交还给了奶娘,然后意味深长的看了看我。 陛下给太后请完安后,回去勤政殿批完折子又来辰华宫用晚膳。这是皇后薨逝后陛下第一回再在辰华宫用膳。加上白天的事,太后他们心里也有数了。 往后,太后常常带祺安去勤政殿给陛下送吃食,一去就是半个时辰以上;陛下去辰华宫待的时间也越来越长,我虽然只是躲在门外头听声,但也能感觉到陛下和祺安越发亲近。 祺安周岁的时候,陛下为她举办了盛大的周岁礼,并且早早给了她公主的封号,是为襄圣公主。 第100章 岁月如水 “哎呦,慢着点儿,我的小祖宗!”太后看着和京蕙玩儿闹的祺安,嘴里叮嘱道。 我也趴在桃树上静静看着树下的一切。庭院里,太后闲坐在桃荫下,碎金洒落其身,她轻摇团扇,一脸慈爱地看着阳光中那个小人儿——那个圆圆的小身子,迈动着小碎步,歪歪扭扭地和京蕙跑来跑去,嘴里还发出咯咯的笑声,她笑的那样明媚,好似一颗小太阳。 我眯着眼,嘴角露出微笑,安享这一刻的岁月静好。 三年了,我的祺安已经长大不少,太后也肉眼可见的苍老了些,岁月匆匆也没忘了留痕。从前为人的时候觉得三年还是段挺长的日子,如今才发现平淡的时光流逝得如此之快。 这三年,宫里过得很是平静,甚至是有些枯燥无味,冷清寂寞不可言表。也只有祺安的欢笑哭啼才能让这宫里稍微热闹些、有些人气儿。 赵嬷嬷回家养老去了,但每隔一段时间会进宫瞧瞧祺安,这是陛下许她的特权,一个月可以无诏入宫三次;还有林谙,也如愿嫁给了她的彦卿,还是陛下亲自赐的婚,如今也是正儿八经的尚书夫人了。我跟着陛下去赵府看过几眼,这丫头倒真是干什么就有什么样。 京蕙呢如今也是宫里姑姑级别的人了。看着梳着妇人发髻的她和祺安玩儿的那样开心,就像一位母亲和她的孩子一样,不过看着她这样我心里很不是滋味儿。如果不是我的缘故,她就不会选择在这宫里耗完一生;她会有自己的生活、自己的家庭和自己的孩子,当初我就该把她和林谙一块儿“撵”出宫去。 “奴才给太后娘娘请安,小公主万福。”李闵笑脸盈盈地走上前来。 “哟,李公公来了?又来接祺安吗?” “回太后,陛下说了,今儿个天气好,想带小公主出宫游赏。” 太后笑着点了下头然后对京蕙说:“好了,你快去收拾收拾带着祺安去吧。”京蕙领命退下。 “陛下好些日子没来看哀家了,最近很忙吗?” “回太后,陛下这几日因为新政实在是累得慌。今儿好不容易才有空歇歇,这不就一心挂念着小公主,所以特命奴才来接公主过去。” 我也跟着祺安一起去往勤政殿,李闵瞧见我跟着笑着对京蕙说:“这绒宝真有意思,每次小公主去陛下那儿它总跟着。” “这算什么,绒宝还会和公主玩儿呢!” “是嘛,这可真是奇了,想不到这猫真是那么有灵性的玩意儿,从前听别人说猫都是通灵的我还不信,自从看了绒宝才有一丁点儿信。如今听你这么一说,我有八九分信了。” “我也相信绒宝是通灵的,我还相信它是受了娘娘的嘱托才这么守护着公主的。” 快到勤政殿的时候,我们远远就看见陛下站在门口等着,祺安看见陛下后激动的撒开京蕙的手就自己往前跑,陛下也即时蹲下张开手臂等着祺安往他怀里钻。 “哎哟,朕的小宝儿,几天不见感觉又长高了些。”陛下亲了一口祺安的脸然后把她抱了起来,对着京蕙他们说:“走,马车在宫门口,咱们走过去。” “清泠姐姐不去吗?”京蕙问道。 “她说这次她就不去了,也是,咱们都走了,没个看家的也不行。毕竟……”陛下欲言又止,脸色忽明忽暗,李闵眼尖连忙插话道:“是了,那些小宫女小太监们一时没人看着就偷懒儿,他们也只怕清泠,还得是清泠在才让人安心。陛下,要不咱们就赶紧走吧,奴才早早地就派人传话给赵大人他们了,估计这会儿他们正等得心焦呢!” “朕都跟你说过多少回了,别跟他们说!你没跟孟大人他们提前说吧?” “没有,孟大人那儿没有,只跟赵大人说了。” 京蕙在一旁扑哧一声笑道:“陛下,您别怪罪李公公了,这也不能怪他,上次您不让提前告知就突然驾临赵府,碰巧赵大人就不在,留的林谙一个人在那儿应对。奴婢听说事后赵大人挨了林谙好大一顿呲儿呢!” 陛下也忍不住笑了,看着祺安说:“看来咱们爷俩儿是别人眼中的麻烦呢!” 赵府中。 陛下和赵彦卿在亭子里下棋,李闵带着祺安在不远处的假山上玩儿,林谙逗了逗祺安后就和京蕙往花园池塘那边走去,闲聊漫步。 “最近还好吧?”京蕙关心道。 “还不是那样,每天就那些事儿,也没什么新鲜的。我啊,还是怀念和你一起在福禧宫的日子,虽说不轻松但这心里不至于空落落的。” “哟,如今做了尚书夫人,锦衣玉食、十指不沾阳春水的,怎么着?还嫌日子太轻松了?”京蕙打趣她道。 林谙笑了笑,接着拿话岔开道:“宫里头怎么样?” “宫里头一切都好,没什么变化。” “我是说那位。” “她啊,还不是那样,前几日还病倒了,太医说她是心气郁结。” “心病?那岂不是治不好了?” “应该是吧。”京蕙随手折了朵树枝上的残花,继续说道:“你看这残花,都没剩什么花瓣儿了还紧抓着枝子不放,可见其心气儿之高呢!” 林谙听了笑道:“怕不是想着有朝一日东君再顾?可惜啊,被你一下子就给折了,只能入土了。”说完二人对视一眼,彼此心领神会,笑而不言。 “差点忘了跟你说,袁府上那位怀孕了。” “真的?几个月了?” “听说三个多月了,前几日我去袁府上看她,她亲自跟我说的。” “你现在跟她走得挺近啊?” “还行,毕竟我们家这位和袁隽殊走的近。对了,我听彦卿说,陛下可能要把袁隽殊调到边疆去当都护呢!” “是嘛!不过也是,袁侍卫都在陛下身边当了那么多年侍卫了,也该升一升了。不过陛下为什么不将其直升而是把他调到边疆去?” “嗐,你不知道,这几年西北好不容易太平了,西南又开始乱,乱的比西北还狠。陛下是想派个靠得住又能力强的人过去帮他安定西南。” “袁家真不愧是我朝第一将门啊,男儿女儿都上战场保家卫国,真是让人由衷地钦佩啊……” “谁说不是呢?那纯熙小姐至今未嫁,我好几次去袁府碰见她娘亲,她娘亲一提起她就掉眼泪。” “看来娘娘说的对,当年她承诺去了边疆五年内一定成亲是唬人的。不过还好她爹爹娘亲也没真的强迫她。” “就她那性子,打仗每回都冲在前面,死都不怕的人还怕强迫?而且啊,她与月宛国王上的事儿传的沸沸扬扬的,谁还敢娶她啊?” “娘娘当初还挺牵挂纯熙小姐和阿勒腾王上的事儿的,如果以后他们真的成了,娘娘肯定会很高兴的。”京蕙悠悠说道。 “是啊……” “哎呀说起月宛,前几日太后还收到阿勒腾王上的来信呢!信里说过几个月陛下寿辰的时候他会让王后和小王子跟着使团一起来京城。” “真的?!那太好了,当年一别还以为再也见不到阿丽娅王后了呢!没想到真的还能再见,真是太好了……” 两人似乎想起了久远的往事,沉默了良久,眼神中满是怀念和遗憾。 京蕙和林谙继续往前走,而我折返至陛下身边。陛下和彦卿的棋刚下完第一局,正开始第二局。 “臣听闻陛下要减宗室贵亲们的年俸,不知陛下此意可真?” “真。不然也传不到你耳朵里来。” “如此,宗亲们必有怨言,陛下可想好怎么对付了吗?” “朕也不是突然提起的,他们早都该有心理准备的。我朝立国已近百年,该给他们的优待也给够了,如今不过是减少他们的年俸而已,又没收走他们名下的土地庄铺。对他们来说不过九牛一毛,但是对于国家来说就是一笔不小的俭省啊。” “理儿是这个理儿,只是这些人最是一味贪多嚼不烂的,死了都恨不得把钱带进坟里去,臣怕他们心里多少会有些不舒服。” “那他们有没有想过如果不服从,朕的心里会不会不舒服?” 赵彦卿邪魅一笑,道:“若真是如此,大概陛下要减的就不仅仅是他们的年俸了吧?” “宗室内有的是没身家的庶族子弟,要是有人不想要他的那份家产,那朕就成全他做个好事。” 我在一旁聚精会神的听着陛下他们谈论国事,许是听的太认真,被赵彦卿察觉到了。他笑着看着我说:“绒宝真是什么都爱听啊,刚跟着林谙他们听了一箩筐家长里短,现在又过来关心国家大事。” 陛下也瞥了我一眼,淡淡说道:“它啊,是猫身人心。” 第101章 远道而来的客人 阿丽娅他们今日就要进京了,京蕙和林谙被派去迎接,正要出门时清泠从勤政殿过来。 “哟,什么风把清泠姐姐吹过来了?”京蕙笑道。 “你少打趣我了。你这是,准备去迎接月宛国王后了?”清泠走上前来仔细打量了下京蕙,啧啧道:“新妆明艳,粉罗绣衫,真是不错,要我说你就该这样打扮,别总穿得那么沉闷老气。” “我也不讲究那些,对了,你干什么来了?” 清泠低语道:“贺秋露死了,陛下让我来回禀太后呢!” 京蕙目光闪烁了一下,随即沉静问道:“陛下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陛下的意思是让太后下懿旨册封贺秋露为昭仪,只是不让葬入妃陵,要另择一块地方埋她。” 京蕙点了点头道:“不让葬入妃陵?那贺家心里怕是……算了,不管怎么说这也算是圆了他们贺家一个心愿。那你进去吧,这会儿太后刚用完早膳正好有空。” 等清泠进屋去后,京蕙仰天舒了口气,随即离开辰华宫往宫门口走去。 京蕙与林谙早早就在城门口等着,林谙看了我眼说:“你怎么把绒宝带来了?等会儿人多,睬着它怎么办?” “不会的,踩着你都不会睬着它,它可是只——猫啊!”京蕙看着我缓缓说道。 “你说阿丽娅王后的儿子得什么样啊?爹娘都长得那么好看,这生出来的小孩儿不得是人间绝色?”京蕙听了只是笑笑。 过了快半个时辰,终于看见使团队伍旗帜的影子了。 使团到了城门口,两边的接头人交涉一番后,京蕙和林谙前去拜见阿丽娅,与此同时阿丽娅也掀开了车帘,双方一见面,喜悦之情溢于言表,但苦于场合也尽力克制住了。 阿丽娅邀请京蕙他们一同乘车进城,京蕙看了看我,点头示意了一下,我立刻会意跳到了车上。 “这是你的猫?”阿丽娅打着手势,旁边的译官即时翻译道。 “这是我家娘娘生前养的?” 阿丽娅一听到是我养的,立即皱起了眉头,眼睛里闪着泪花。 “诗蕊姐姐太可惜了,我多想再见见她啊!”京蕙和林谙都忍着没说话。 “忘了介绍了,这是我的孩子——阿米尔。” 从一上车林谙就一直盯着阿丽娅的孩子看,那小男孩害羞的躲在母亲衣服后面就是不肯露出脸来。旁边的译官不停叫着小王子的名字,阿丽娅也用胳膊肘拐了拐,他这才面向我们露出脸来。 “哇——”林谙睁圆了眼睛惊叹道:“果然,父母亲都是人间绝色,这孩子一定不会差,我看着比阿勒腾王上还要俊上几分呢!” 我也仔细看了那孩子,长得和阿丽娅很像(还好是和阿丽娅像,不然像他爹就惨了)。眼睛瞳孔是浅蓝色的,睫毛长的都可以当刷子了,白皙的脸蛋儿,美如璁玉。虽然年纪尚小,但身着华服的他俨然可以看出日后身为王子的贵气风采了,我看不输阿勒腾。 “小王子比我们襄圣公主就大个一岁多吧,等进了宫我们公主可有玩伴了。”林谙笑道。 阿丽娅也笑着点了点头,十分慈爱地抚摸着小王子。京蕙看了突然面色凝滞了一下,转而还是礼貌地笑着。 到了皇宫,太后备好了盛大的迎客宴,宗室贵亲都有出席,众人从没见过异域的王后,也都是好奇不已,弄得阿丽娅还怪不好意思的。 宴会过后,阿丽娅又被太后单独留在辰华宫里说话,京蕙和林谙趁太后和阿丽娅说话的工夫单独溜了出来。 “你发没发现阿丽娅王后比先前正常多了?心智好像成熟了些。” “是吗?我怎么觉得倒像是有意训练了的样子。” “有可能,我看旁边那译官寸步不离的,跟宫里的教引嬷嬷似的。” “不过,王后对小王子的母爱是发自内心的,她那眼神——是母亲看孩子的眼神,娘娘临终前看公主的最后一眼也是那个眼神。”京蕙低下眼帘说道。 “你看你,怎么又来了……” 二人正说着话,祺安和阿米尔就从屋里出来了。这俩孩子,到底是年岁接近,熟络起来快,才半天的时间就好的跟什么似的。仔细想想,也许对他们来说,彼此也是对方的第一个朋友吧。 看着他们一对金童玉女的样子,真般配啊……我属实是见色眼开了。 后面几天,阿丽娅一直在辰华宫住着,林谙和京蕙也奉旨陪着她。白天他们就去京城里转转,晚上大家就在一起说说话,在一起的时间多了就知道阿丽娅还是那个阿丽娅,一点儿也没变。 好几天没见到陛下了,我准备去陛下那儿看看。走到半道上就看见陛下和月宛的使臣一道往辰华宫这边走来。 “我王依旧希望与贵国保持友好往来,互不侵犯,互通互利。还望陛下所想与我王相同。” “那是自然,朕与阿勒腾是多年的朋友了,早约定下了只要彼此在位一天就绝不兵戈相见,这一点,只要阿勒腾不食言朕也绝对不会背弃。” “还有一件事我王很是在意——就是昭嘉皇后……”陛下停下脚步,看了看使臣,随即一边继续往前走一边问道:“昭嘉皇后什么事?” “我王命臣请求陛下赐几件昭嘉皇后生前穿戴之物让臣带回去,做成衣冠冢以让我王能年年祭拜。” “……你们王上对昭嘉皇后感情还挺深啊,这朕还真是没想到。” “陛下别误会,昭嘉皇后和我王只是友谊深厚,我王绝对不是对昭嘉皇后有非分之心。想必贵国上下也都知道我王属意贵国的谁吧?”使臣望着陛下颇有意味地笑道。 陛下同样回以礼貌的微笑道:“朕知道了。” 这个阿勒腾,一天净整这些肉麻的事情,这不让人容易误会才怪呢! 陛下晚上和太后说起这事,太后笑道:“这确实容易让人误会,不过那是阿勒腾就容易理解了。” “那是太后您了解他,天下人可不了解他。本来之前蕊儿离京的事儿就有不少人知道,朕是怕……” “你怕什么?怕流言蜚语坏了诗蕊的名声还是让你丢了面子?”太后打断陛下说道。 “你是天子,受人议论的地方多了去了,难道你处处都要计较吗?这要议论你的人呐你就是没这回事他们也能捕风捉影、无中生有然后以讹传讹,你别指望着他们会闭嘴。要哀家说,阿勒腾这是有情有义,没什么不妥。” 太后随即又叹了口气说:“这几日哀家和阿丽娅相处下来,才知道阿勒腾那孩子有多不容易。顺便也知道了不少诗蕊在月宛的事儿,阿丽娅说诗蕊很受月宛国国民的尊敬爱戴,大家都说她友善可亲,是仙女菩萨;当初噩耗传到月宛的时候,月宛国人民也是自发祭拜悼念,阿勒腾更是三天未见朝臣,独自去塞外纵马狂奔……” “良意,哀家想阿勒腾的心愿是他的也是月宛国人民的,你就遂了他们吧。” 陛下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 第二天京蕙就收拾了些我生前的衣物交给了使臣,使臣感激涕零,看得出来,如果此事完不成他回去肯定没好果子吃。 突然间还有些想念月宛了,什么时候有机会再回去看看就好了。当年阿勒腾说,不管我变成什么样子他都能认得出来,我看了看自己现在的样子,只能一边回忆一边苦笑。 第102章 旧物重现 阿丽娅他们回去后,太后身上就一直不大痛快,秋筠奉旨进宫侍疾。秋筠与诚亲王感情甚好,如今二人已育有三个孩子了,大女儿姝瑶刚过完她的六岁生日,明晰比我的祺安只小两个月,小儿子慎儿刚出生半年。这次进宫她只带了姝瑶和明晰来,姝瑶文静,明晰跳脱,不过都和祺安合得来。 “我们祺安虽说没有亲兄弟姐妹在身边,但有你的姝瑶和明晰陪着倒不曾孤单过。”太后斜倚在暖榻上一脸慈爱地看着底下追逐打闹的三人。 “太后说的极是。”秋筠也看着他们笑道。 “对了,你最近可曾见过你母亲?” “……初九时来过王府上。”秋筠眼睛试探性的看向太后回道。 太后只是点了点头,慵懒地“嗯”了一声道:“自从秋露去后,你母亲就没进过宫,哀家还奇怪她这回怎么不进宫来闹呢?” 秋筠有些忐忑,连忙恭敬回道:“陛下和太后待贺家恩重于山,贺家上下都感激涕零,我母亲再怎么挑剔这回也是没的说的。” “知道就好。要是贺秋露干的那些事被公之于众,就算陛下顾及往日情面不作深究,贺家在京城也再无立锥之地。” “太后说的是——” 太后午觉,秋筠带着孩子们从屋里出来后就去了京蕙屋里,祺安周岁时京蕙就搬到了辰华宫方便照顾祺安,住的就是从前我在辰华宫住的那间屋子。秋筠进宫后也时常到这儿找京蕙说说话、叙叙旧。 这两人都是爱怀旧的人。 京蕙一边给秋筠斟茶一边听秋筠说刚才的事儿,听完后笑道:“太后也是为贺家操碎了心。” “每次听太后提起我母亲,我这心就打颤。”秋筠接过茶杯叹道。 京蕙笑道:“贺夫人确实挺不让人省心的。记得太后为贺秋露死了封妃但不葬入妃陵那事愁了好几天,生怕贺夫人知道了以后又说出什么大不敬之语,要是传到陛下耳朵里,整个贺家都没好果子吃。” “谁说不是呢……”秋筠垂下眼帘若有所思地回道。 京蕙看她走神的样子心里也大概明白了些什么,她把头转向我,向我招了招手,我慢悠悠地站起身抻了抻懒腰,嘴里叫了一声慢慢向她走去,然后跳到她的怀里。 她一边抚摸着我一边继续说道:“不过王妃您也别愁,贺秋露一事儿过了,奴婢相信贺夫人也该收手了。毕竟,贺家也没有女儿能够往宫里送了不是?” 秋筠苦笑了一下,叹了口气点了点头。突然间,她的目光落到我身上,便随口问道:“绒宝多大年纪了?” “不知道,原是野猫来着,谁也不知道它几岁了。不过秦太医说它年岁是不小了。” “我就是看着它的毛色比先前好像暗了些,感觉比前几年也懒了很多,以往每天上蹿下跳的,现在我看它总是围在火炉旁不肯动。” “春秋还好点,冬夏根本就不动了。不过,它再怎么不愿意动,每次公主找它玩的时候它还是从不拒绝。”说着京蕙就剥了个栗子给我吃。 “万物有灵,不是虚言。”秋筠看着我感叹道。 他们说的对,我的这副猫身年岁确实不小了,毕竟祺安都已经三岁多了。再过不到四年,我就又要去往另一副躯体了,届时不知道会变成谁,又会在哪里? “京蕙姐姐!”外面传来小宫女急切的叫声。京蕙立即起身开门出去了解情况,回来后秋筠问她何事。 “孟夫人病了,陛下叫奴婢带着公主去探望。” “那你快收拾着去吧,太后那儿我一会儿帮你说。” “那就有劳王妃了。”随即京蕙又叹道:“孟夫人今年病就没好彻底过,真是让人忧心。” “我也听说了,孟夫人自打皇后娘娘去世以后,身子骨就塌了下去。哎,也是伤心过度的缘故。不过话说回来,谁又受得了接二连三的丧子之痛呢?” 京蕙火速收拾了一下,带着祺安往孟府奔去,临走时看了我一眼,便把我也带上了,我也不明白为什么要带我去。 这个孟夫人,我记忆里对她的印象还是很好的,当年她不顾外人非议收留我在孟家,对我就像亲娘似的。在诗蕊的记忆里,我看到了她那个过继的儿子孟千晔,人长得不错,就是单薄了些,看起来弱不禁风的跟个女孩子似的,眉宇间时而忧郁时而明朗,他还总是和隽殊在一起,隽殊高大的身躯站在他旁边,他整个人就落在隽殊的阴影里。我记得是在王鹤林的生日宴上诗蕊对孟千晔一见钟情…… 感谢这个一见钟情,也感谢他们后来的婚约,让孟家有理由收留当时身为诗蕊的我。只是我现在时常回忆起那段过往,总是想不明白那时候的自己怎么没有和隽殊在一起,因为我现在回忆起来,那时候的隽殊真的很容易让人爱上。 不过感情这件事可能就是这般奇妙和让人捉摸不透,明明有九成的可能坠入爱河可偏偏撞上了那一成的不可能,这也许是最可惜的有缘无分吧。 正当我被马车摇得快睡着了的时候,突然就到了。我紧跟着京蕙他们的步伐走进内府,一路上左看右看,觉得熟悉无比。到底是待过近一年的地方,还是有感情的。 走到待客的堂前,一位头发已经全白了的老嬷嬷和一个看起来和京蕙差不太多的小娘子出来迎接。 “我家夫人还下不了床,所以特命奴婢们来请公主和姑姑过去。”那小娘子温柔道。京蕙便带着祺安跟着他们向孟夫人的卧房走去。 来到孟夫人跟前儿,祺安就扑上去叫外婆,孟夫人很是吃力地往前挪了挪然后抱了抱她。我看了看孟夫人,她看起来枯瘦枯瘦的,眼圈下也是乌黑的,嘴角周围都是黄褐色,整个人看起来已经有了下世的光景。 京蕙握住孟夫人的手嘘寒问暖了几句,孟夫人只是一个劲儿叹气说:“我已是半截进土的人了,本来也没什么遗憾的,就是祺安还这么小,有点舍不得。还有我家老爷,没有我,我怕他孤单呐……” “夫人别这么说,您这病没那么严重,好好吃药休息,过了这个冬天就好了。您瞧宫里的太后不是都好了吗?您也一定会没事儿的。” 孟夫人嘴角微翘,苦笑了一下道:“我自个儿的身子我自个儿最清楚,你也不用安慰我了。今儿我把你请来,就是想问清楚两件事。” 孟夫人挣扎着直起身子靠在靠枕上,两眼似乎含着泪光地看着京蕙问道:“祯儿到底是怎么没的?蕊儿的死真的只是难产吗?” 京蕙躲开了孟夫人的眼神,站起身来转向一边,似是如鲠在喉,半晌没说出话来。过了一会儿她才转过身来对着孟夫人平静地说道:“夫人,对不起,这是陛下的意思,恕我无可奉告。” 孟夫人突然情绪激动猛咳两下,那位叫芦青的小娘子连忙上去扶住孟夫人、为孟夫人舒气儿。 “我——我——不会——不会说出去,我——我只是——想要一个真相。” “孟夫人,这是陛下的旨意,您就体谅一下我吧。” 孟夫人大口喘着气倒在靠枕上,眼睛紧闭,眼角却有泪流了出来。京蕙见状只得带着祺安赶快离开了,我看着孟夫人,不知怎么的,心里突然揪心般的疼了起来,很是难受。 回宫的路上,京蕙一直发呆出神,回到辰华宫也只是把祺安交给了秋筠就自己回屋去了。她浑浑噩噩的,连我悄悄跟着进了屋她都没发觉,眼看着她跪到佛龛前默念了几声然后走上前不知从哪儿取出了一样东西。我凑近了些,两眼圆睁—— 是那枚琥珀! 第103章 读书 那枚琥珀,我清楚的记得它变成了血色,可如今在京蕙手上的却又变成我当初买它时候的样子,里面的血色全然不见。 京蕙望着那枚琥珀沉思,随即闭上眼,将那颗琥珀放在手心然后双手合十、抵在额前。 大概一刻钟后京蕙才睁开眼将那琥珀放回原处,然后准备往外面走来,我连忙闪避。不过因为我反应太慢还是让她瞥见了,她看着我蹙眉道:“你进来做什么?”随即将我抱起走出屋去。 我总觉得京蕙好像知道我是谁一样,但也不太确定,还是得再观察观察。 从孟夫人那儿回来后的第二天下午,孟夫人就过世了。陛下册封孟夫人为一品诰命夫人,由诚亲王亲自主持其葬礼以示哀荣。 上一世的我与孟夫人虽然相处时间不长,但是我们感情意外深厚,如今回想起来我们当初可谓不是母女、胜似母女。大概也是因为这样所以我在得知她去世以后,心情格外沉重。与我同样难受的还有京蕙,她总觉得是自己刺激了孟夫人才害得她这么早就含恨离世。 孟夫人走后,孟大人也一夜之间苍老了许多,过完年就上表说自己年老体弱、精力大不如前,请求陛下准其致仕。陛下本来不许,但孟大人又接连上了好几道奏折,我不清楚奏折里说了些什么,只知道陛下后来还是同意了。孟大人一走,尚书令也被陛下裁撤了,尚书省的左右丞逐渐接替尚书令的职责分管尚书省。 隽殊也在年后去往了西南边境,听说连打了几个胜仗,陛下很是欢喜。诗钰也快生了,京蕙带着祺安已经去看过好几回了。今年的夏天来得早,太后跟陛下说了要早点去避暑山庄,陛下也答应了。 祺安这丫头终于开始读书写字儿了。其实按理说早就该开始了的,无奈这孩子玩性太大,太后和陛下又都宠着她,所以晚了这么长时间。这要是“我”还活着,绝对不会这般纵着她的。 说起来祺安渐渐大了,这模样也越发看得出来像谁了——像她父皇。挺好的,她父皇长得好看,以后她也一定是个大美人,比我要强不少。 如果她哥哥还在,如今应该长得像我,从小就是个圆圆的脸蛋儿,粉嘟嘟的;一双亮晶晶的眼睛总是好奇地打量着周围的一切……不知道如今的他又托生到了哪一户人家?真想再看看他啊。 “京蕙姐姐,林谙姐姐让人带消息来说,她有喜了。说是胎象有些不稳,所以十五的时候不能进宫来给太后和公主请安了。” “知道了。”京蕙应完转头就去向太后回禀了这事,从太后那儿出来就领人去了库房,我估摸着是太后要赏些东西给林谙。 下午京蕙带着赏赐就出宫去林谙那儿了,留下我陪着祺安练字。祺安这丫头好玩也是好玩,但是正经念书的时候倒也丝毫不偷懒,让我放心不少。 半个多月后,祺安一过完四岁生日就被太后陛下带去了避暑山庄。在避暑山庄,陛下每日忙完朝政便会来亲自教导祺安读书写字。 “嗯——写得真好,比父皇小时候强多了。”祺安听到陛下夸她很是骄傲,嘴角翘得老高。太后在一旁也笑着说:“我们祺安天资聪颖,学什么都快。” “朕想着,是不是该给祺安请个老师了?” “嗯——哀家也在考虑这件事,只是一直没想到合适的人选。这老师嘛文艺武艺都得请一个;另外还得有伴读,哀家想着从宗室贵亲里挑出些适龄女孩子出来陪祺安一起读书。” “母后说的是,老师的事容朕好好考虑后再作决定。伴读的事就您来办吧,朕没意见。” “先前诗蕊在世时总说我朝有男儿读书的国子监,却没有女儿读书的地方,一直记挂着要办个女子书院。如今哀家想着要不就先在宫里建个女子书院,专门让那些世家大族的女子聚在一起读书。” “好是好,就是这教书先生是男的,男女有别啊……” “我朝也有几位学问不错的女学士,哀家都见过。最大的如今也不过四十来岁,教这些孩子正好。” “那母后就着手安排吧,宫里南苑那块儿一直空着,就让人收拾出来作学堂吧。” 太后满意地点了点头,我在一旁听了也很是欣慰。 太后办事向来雷厉风行,第二天就下旨将那些女学士召进山庄,第三天就全到了。他们站在那儿,个个挺胸直背,知礼大方,看着就让人舒心。 “今儿叫你们来啊是为了宫里要办女子书院这件事。陛下和哀家的意思是在宫里南苑置办个皇家女子书院,和国子监一样,让那些世家大族的女儿们进去读书,当然了,公主也会和大家一起。哀家想让你们进书院教公主和那些女孩子们读书,另外优秀者还会被单独聘为公主的老师官居四品。” “陛下太后圣明昭彰,真乃我朝女子天福。”众人皆称赞附和。 “请问太后,要成为公主的老师可是要经过什么特别的考试选拔么?” 太后笑着摇头道:“也没有什么单独的选拔,只要公主喜欢就好。” “这……” “你们别觉得公主是个小孩子就不会选,也别想着用哄小孩子那套去引诱公主。公主她啊人小主意大,你们只需自然展现自己即可,其他的事都不用想。”太后说完端起茶抿了一口,便让女学士们退下了。 “祺安呢?” “公主随陛下出去玩儿了。” “又不学了?这才学几个时辰?”太后无奈叹道,看着金嬷嬷摇头苦笑了一下。 “对了,今儿来了几位女学士?” “七位,应该是八位的,可不知怎的那一位没来。” “是哪个?” “是文尚仪的妹子,名叫文瑾的。” 太后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喃喃道:“是她啊……” 第104章 识破 听太后那意思她像是对文瑾有些了解,不过我以前也听说过一些关于文尚仪妹妹的传闻,不过也只是听听而已毕竟我也没想过会和她妹妹有什么瓜葛。 只记得那时候听人家说文瑾确实是京城内数一数二的才女,不仅精通诗词歌赋还通晓文韬武略,坊间都传说她曾经还女扮男装代替别人参加科举并一举中第。文尚仪也曾不止一次地在众人面前说她不如妹妹文瑾,不过让大家都奇怪的是这样的大才女竟没像她姐姐一样进入后宫当个女官而是赋闲在家。 听说文瑾十七岁就自己拿主意嫁了人,十年后与丈夫和离,此事成为了当时京城内最火爆的新闻。算起来如今文瑾也应该快四十岁了,听说还是孑然一身,整日以书画相伴,她的书法画作在京城小有名气,许多人不吝千金上门求作。 这么说来我还真想亲眼看看这位“大才女”,只可惜今天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她没能来。不过太后倒是不怪她失礼只叫金嬷嬷再去打听打听看看到底是怎么回事。 “回太后,奴婢找到文夫人了。文夫人正在众芳园与小公主待在一起呢。” “是嘛!他们这么快就认识了啊,你看他们在一起干什么呢?” “文夫人在教小公主认各种花草树木,小公主听的可仔细了。奴婢去问了问小公主身边的宫人,他们都说小公主和文夫人都在一起待了一个多时辰了。” “看来文瑾与祺安也是注定有缘。”太后笑道。 晚膳时太后陛下还有祺安都在,太后问了祺安几句,祺安也就直白地答了。我看太后自顾自地点了点头便明白太后心中对祺安的少傅人选已经有了答案。 没过几天陛下亲自下诏宣布了皇家女子书院的事情,并将那七位女学士任命为女子书院的老师,而文瑾则被单独任命为公主的女少傅。 这文瑾确实是与众不同,本来陛下和太后是打算让她去书院教书顺便再考察考察她,没成想她当着太后的面直接一口回绝,说什么自己才学浅薄当不了那么多人的老师而且书院里人太多她嫌烦。还好太后并不计较,一心只想着满足祺安的心愿反复劝说,足足耗了一天才勉强让文瑾答应只做祺安的女傅,并且她还立下条件,若是祺安在她面前拿公主架子她就立马撂挑子。 我看她那趾高气昂的样子心里很不得劲儿,心里想着她算是什么个人物竟敢这么不可一世,即便是孔夫子在世也不敢如此狂傲吧。且看她未来表现如何,若是徒有虚名,我用猫爪子挠也要把她挠走。 “太后,杨道长来跟您请安了。” “快请进来。”太后立刻直起了身子。 杨道士慢悠悠的走了进来,对着太后行了行礼。 “有日子没见道长了,道长还好?” “托太后陛下的洪福,老道一切都好。” 太后勉强笑着继续说道:“今儿道长来可是有什么事儿吗?” 杨道士起初笑而不言,随即眼睛看向了我,太后不明所以也跟着看向了我。我顿时不安起来,也不自觉地站起身来。 “没有什么事,就是先前陛下吩咐过要为您炼几颗延年益寿的丹药。如今已炼好了一些所以特意给您送过来。”说完他就取出了个小盒子,金嬷嬷接了过来打开给太后看了看,太后的神情耐人寻味,但还是笑着说:“有劳道长了,那哀家就收下了。” 我本以为刚才的事不过是个巧合,没想到杨道士临走时又看了一眼我,这次他看向我时我的耳边竟然听见他说: “娘娘,别来无恙。” 我呆在原地,身子僵硬不敢动,内心早已是山崩地裂。 杨道士出去一会儿后,我立马跟了出去。我一直跟着他走了很久,来到一处僻静之地他突然停下脚步,转过身来说道:“出来吧,这里没别人了。” 我蹑手蹑脚地从路旁地草丛中走了出来,然后和他正面相对。可惜我说不出人话,否则此时他将面临的就会是我的连环质问。 “老道找了这么久,没想到娘娘您就在我们身边。”我看着他,发出低沉的“嗯——”,这是猫咪发怒时的声音。 “娘娘您别激动,老道并不想把您怎么样。只是老道现在找到了您的元神,不知道是否应该告诉陛下,按理说天机不可泄漏,但是陛下他曾让老道上穷碧落下黄泉,务必再让他见您一面。有些事他想跟您解释清楚,他不想让您一直误会下去。” 我慢慢平静下来,杨道士看我冷静下来便说道:“您想不想让陛下知道您就在他身边?您在心里回答就好。” 我垂下头思虑了一阵,抬头看着他心里说道:“不要告诉他,我终究还是会离开的。” “老道明白了,那老道定会三缄其口,绝不向陛下吐露一个字。只是娘娘,老道不太明白您的元神为何会停留在人间如此之久又为何会附着在一只猫的身上?” 我摇了摇头心里回复道:“我不知道,好像一直都是这样。” 我看杨道士皱起了眉,然后说:“也许这是一种飞升之术。”随即他正色对我说:“娘娘,您既然不想让陛下知道您现在的处境,那您大概率是听不到陛下的解释了。刚才看您愤怒的样子就知道您对老道大概也有些误会。那就让老道来告诉娘娘这一切到底是怎么回事吧。” 我听到他要解释立马坐着端端正正的听着。他看了眼远处叹了口气说:“娘娘有所不知,陛下这一族的皇家血脉被人施了咒术,母子不可共存。娘娘仔细想想先帝的妃子和孩子就明白了。” 陛下的娘亲,熤儿的娘亲,太后的孩子…… “当老道把此事告诉陛下时,陛下起初也不完全信,直到后来娘娘您频繁出现不适和晕倒,而且找不出病因。陛下这才慌了要求老道找出破解之法,老道原本想尝试着让小皇子和娘娘分开一阵看看是否只要生离就可以免除此祸,不成想娘娘……”他看了看我,没把后面的说完就跳过去了。 “老道道行有限,一时之间实在想不出保全娘娘和小皇子的办法,所以陛下不得不做出舍子保母的决定。但陛下迟迟下不了手,一拖再拖,直到小皇子在寒翠阁自己发起了高热而娘娘也再次昏厥而且情况危急,陛下才终于下定了决心。” “……那块血色琥珀里的血就是——小皇子的血。只要用符水清洗那块琥珀,血色就会消失。当然——一起消失的还有小皇子的命脉。” 我打断了他,用意念问道:“那血是怎么进入到那个琥珀里的?” “那琥珀用某样符水浸泡后就可以吸纳任何东西,我让我的两个徒弟也就是跟着您的两个侍卫趁人不注意的时候取走了您的琥珀和一些小皇子的血。” “后来小皇子的命脉消失但娘娘也因此才还过魂来。陛下怕娘娘知道真相后受不了才一直瞒着娘娘的,为了不让娘娘再有性命之忧陛下才不希望娘娘再有孩子。可是娘娘偏偏又再度怀上……” “所以那药真是陛下让贺秋露下的?”我问道。 杨道士点了点头随即又解释道:“那药是老道秘制,旁人就是想制也制不出来,这也是老道后来失算的原因之一。那药平时只要一点一点服用最后孕妇生产时即可诞下死胎而保全母体。可没想到那贺秋露心思歹毒,并没有按照吩咐长时间一点一点将药下进娘娘的安胎药里而是私自将药积累起来想要以此增强药性好让娘娘和孩子一尸两命。孰不知用药过猛反而促使娘娘早产,最后母死子留。” 听到这番言语我不知道该怎么形容自己的心情,只是觉得无比荒谬。我甚至弄不明白自己每七年就结束的人生到底是天命还是人意? 第105章 入学 杨道士迟迟没有感应到我内心的回应便继续说道:“娘娘,您若要怪就怪老道吧,什么仇怨都冲老道来,老道绝无半个‘不’字——只请娘娘不要再怪陛下了。” 我并没有怪陛下的意思,他对我的好我现在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清楚。只是如果当年他们选择的是祯儿,我一定会死吗?毕竟那时我的寿命还没到七年,会不会…… 我抬眼望着杨道士心里说道:“你能找到我的元神,那祯儿的元神你能找到吗?” “小皇子并非仙根,所以其元神和常人一样身死即灭,他已入轮回之境,入了轮回就不再是原来的魂灵了。娘娘则不同,既是仙根,一日不飞升其元神就一直游离在凡间,老道修为尚浅所以即使知道娘娘尚存人间也不能立即找到娘娘。” “那——陛下知道吗?陛下让你找我,是不是知道我尚在人间。” “不,陛下并不知道,陛下只是——自己在给自己希望。” “……好了,我答应你我不会怪陛下的。只是你记住,永远不要跟任何人提起此事。一旦泄露天机,上天降下天惩,恐怕你这辈子都别想成仙了。” “老道明白,此事绝无第三人知晓。”杨道士十分坚定的跟我承诺道。 晚上我独自躺在屋顶上看着漫天的星星,凉风习习吹的我心情舒爽。今日和杨道士对峙完后莫名地感到轻松,自己守了这么多年的秘密现在又有另外一个人知道了,突然觉得自己不再那么孤单。 只是,知道了真相后的我对陛下的愧疚更多了。想着想着便不自觉往陛下的行宫走去,那里依旧灯火通明——已是三更天了。 我悄悄移动到窗户边蹲着听里面的动静。 “陛下,夜深了。要不明日再批吧?”李闵在一旁劝说着。 “不行,明日朕还得陪祺安念书写字,没时间再处理那么多奏折,赶着今儿批完比较好。” 李闵见劝不过就不继续搭话了,没过一会儿他端着食盒就又进去了。 “陛下,这是厨房为您做的宵夜,您多少进些,您晚膳都没怎么吃。” “你搁那儿吧。” 李闵不敢再说话只得在一旁站着,约莫半个时辰后陛下就批完了折子。 “总算是批完了,以后真得给他们那些官员立个规矩,这折子上不写正事儿的一律不让送上来,浪费朕的时间还累人。”说完我听见陛下打开了食盒,好一会儿后我听见他说了一句:“以后别让他们再做了……” 一会儿后李闵提着食盒出来递给门外一个小太监吩咐道:“回去跟御厨说以后不要再做这广寒糕了,陛下不喜欢。” 不吃就不吃了吧,早些忘记过去也好,我本也不值得。我转头就上了屋檐,纵身跃入墨夜之中。 在避暑山庄的日子似箭如飞,转眼间荷塘尽谢、百花渐歇。我们也在过完中秋之后回到了宫里,宫里的女子书院也早都准备完毕,就等人进去了。 “今儿是我们祺安第一天上学,这穿着打扮要格外大方得体才行可不能失了皇家体面。”太后一边为祺安挑衣裳和簪饰一边和京蕙他们说道,而祺安则在一旁看着他们嘴里还在吧唧吧唧的吃着糕点。 “祺安,皇祖母怎么跟你说来着,淑女吃东西要咀嚼无声,你看你这嘴吧唧的像什么样子!你得学学你姝瑶姐姐。” 祺安小嘴一揪,咽完最后一口糕点后说道:“我才不要做什么淑女,我要做男子汉大丈夫,大丈夫都是这样吃东西的!” 太后眉头紧锁,快速看向京蕙低声问道:“这些话都是你教的?” 京蕙连忙摇了摇头,说:“奴婢哪儿说得出这样的话啊,奴婢想多半是文女傅教的吧。”太后听了陷入沉默。 毕竟是第一天进学堂,我也不太放心便也跟着祺安去了。 这也是我第一次这么近距离又全面地看到京城里和祺安差不多年龄的贵女们,放眼望去倒都是规规矩矩的模样,看着都还真是大家闺秀的样子。 他们看见祺安过来纷纷上前请安,有些年龄稍微大些的姑娘尤其“热情”。祺安一下子还有点不太习惯这么多人围着她,还好姝瑶和明晰及时过来替她解围这才得以脱身。 不一会儿女子学堂的主事兼女傅同时又是二品诰命夫人的柳楚兰来了。她素来以博闻强识、不苟言笑和严肃认真闻名,论学问恐怕京城无人能及,不过才气稍微差些,我也看过她作的诗文,对称工整是没得挑的,就是晦涩难懂没有美感。不过她也不在意,原本她的专长也不在那儿。作为本朝第一位参与史书编纂的女博士,她的地位早已无需那些东西来证明了。 柳楚兰已是快五十岁的人了,但整个人还是十分精神,气势十足但无任何傲慢自负的感觉。她一来大家都噤声不语,各自坐回了自己的座位上。 “各位今日能坐在这里皆是陛下太后的圣明恩德,历朝历代还从无书院学堂专门让女子读书,我朝乃亘古第一。从今往后诸位须谨记陛下太后和师长的教诲,习书明理、立德修身,不要辜负陛下太后对你们的期望,以身作则为天下女子做个榜样。若是你们在这儿学得好,往后天下女子就有希望入学读书,与男儿一样可立一番事业。” 柳女傅说完这些话后下面就有几个女孩子忍不住嗤笑一声,柳女傅并未生气,只是继续平和地说道:“我知道你们不信,可是有些事情只有你信了它才会实现。想当年也没人信我能够编纂史书、修订国史。在做学问的道路上我受尽了挖苦嘲讽,但我始终相信学识不分男女也不分贵贱,只要你对它付出身心它总会等量相报。我如此相信,也如此付出,后来,后来的事你们也都知道了。”她莞尔一笑,看向了那几个嗤笑的女子,他们都低下了头。 “也许你们觉得女子读书不能从政不能像男人一样指点天下,不能左右国家民族的命运。这都是成见,当你们自己足够强的时候,一切都会变化的。而在我看来,这个变化已经到来了。” “愿你们志在冲漠之上,寄傲宇宙之间;一笔龙蛇悬日月,千古文章垂青史。” 精诚之至,金石为开。我定定地看着柳女傅,这个女人,年近半百,思想却不陈旧,有她教导祺安,我大可放心了。 第106章 克母 “你身子不方便,没必要硬撑着进宫来给哀家请安。” “如今胎象早已稳当,不妨事的。再者妾身实在是被憋得不行了,彦卿他这几个月连床都不让我下,每天吃了就躺着,您瞧妾身这脸都圆了好几圈。”林谙捏了捏自己的脸自嘲道。 太后听了也忍不住笑道:“生孩子的时候跟过鬼门关一样,现在能享享福就享享福吧,管它什么胖不胖的。你从前就是太瘦,如今才有些富贵样。”说着又把桌上的点心递给了林谙,林谙笑着接了过去。 “对了,袁隽殊的夫人也生了,你可有去看过吗?” “还没有,妾身想着等孩子满月酒的时候再去呢。” “听说他夫人生孩子时遭了不少罪,哀家想着袁隽殊是为了朝廷才去的边境,如今妻子生产丈夫都不能在身边陪着而且他们成亲这么多年才有这么个孩子……哀家和陛下这心里多少有些过意不去。” “太后和陛下也没亏待他们,当日她生产太后您不是把半个太医院的人都支去袁府了吗?之后还差人送去那么多东西,诚亲王妃也去看了。袁府上下都感沐您和陛下的隆恩呢!” 林谙和太后正说着话,外面突然传来急切的脚步声,金嬷嬷赶紧出去看了看。不一会儿金嬷嬷也疾步回来向太后禀告道:“太后,公主出事儿了!” 祺安在学堂和别的女学生打了起来,听说里面还有几位宗室女儿。太后原本想立即去看看情况,但想想孩子之间的事应当没什么大事,这般劳师动众的反而不太好,便叫京蕙和林谙前去察看,我也跟着他们火急火燎地赶往学堂。 刚到学堂门口就看见祺安正背手靠在墙上,文女傅和柳女傅都在她身边陪着。走近了才看得清楚了些,祺安脸上还有泪痕,眼睛里还有血丝,咬着牙抿着嘴,一脸不服气的样子。 “文女傅柳女傅,这是怎么一回事?”京蕙开口问道。 “呃——倒也不是什么大事,就是小孩子之间拌了几句嘴。孩子们都不懂事,说话没个轻重……” “到底是什么事?”京蕙更加严肃地问道,旁边的林谙看了她一眼,揪了一下她的衣袖。 “……”柳女傅愣是啥都没说,还是文女傅忍不住直言道:“有几个孩子说是公主克死了昭嘉皇后,还说以后陛下的皇位会从宗室里挑人继承,公主以后不会再是公主。” “荒谬,公主是陛下的女儿,怎么会不再是公主?!说这话的人实在是大不敬!还有,是谁说公主克死了皇后娘娘?竟敢这般胡言乱语?” 柳女傅赶忙出来打圆场,说:“京蕙姑娘消消气,别把这些个话真放进心里,小孩子嘛童言无忌,别太当真。” 京蕙听了并不言语,林谙倒是动作迅速,直接奔向了祺安。祺安仍旧那副样子,林谙赶紧蹲下拉着祺安的手急切地上下检查了一番然后问道:“有没有伤到哪儿?” 祺安挣开林谙的手,像个小大人似的抹了抹眼泪道:“林姨,娘亲是不是我害死的啊?他们说父皇当初并不想要我,说我出生后父皇都不理我。” 林谙听了连忙摇头,但也哽咽了,立马起身带着祺安离开。离开之前朝京蕙使了个眼色,京蕙同样以眼神回应。等她和祺安走远了京蕙才开口对两位女傅说:“原本以为不是什么大事,太后她老人家才没过来的。没想到竟然是这样的事……两位女傅大人,这学堂的纪律你们也得好好管一管。别的话也就罢了,这样的话在陛下和太后那儿都是禁忌……” “姑娘放心,我和文女傅都会处理好的。”柳女傅不等京蕙把话说完就抢着应道。文瑾也在一旁附和,京蕙点了点头也就走了。 而我还留在学堂的屋顶上看着后续。 只见两位女傅转身进了学堂后,径直走向了那几位应当是欺负祺安的人,我瞧着他们的年纪应该比祺安大个两三或三四岁,确实也是童言无忌不知分寸的时候。 “你们几个回去告诉你们的母亲,今日晚些时候我和文女傅会登门家访。”那几个小女孩儿一听都万分害怕,但又不敢多说什么。但等两位女傅离开后,稍大的那个女孩忿言:“公主了不起啊,还不让人说了!她以为她多厉害,她娘亲能多厉害?当初还不是要费力讨好我们!没有我们她父皇能稳稳当当坐在那个皇位上?她能是公主?!” 我在屋顶听得差点冲下去挠死他们几个。还好,姝瑶和明晰站了出来,姝瑶厉声喝道:“住口!你要再说这大逆不道之言小心丢掉你的小命;你的命不值钱,连带着敏亲王府可就完了。” 那个女孩不屑道:“怎么?陛下还能因为我的这番‘童言无忌’就将我敏亲王府满门抄斩不成?要不来个株连九族吧,正好咱们同归于尽。” 我在屋顶上都听呆了,这是一个小孩儿能说出来的话吗! 姝瑶冷笑一声道:“我奉劝你一句——陛下礼重的是敏亲王府,不是府里的人。” 那女孩听得云里雾里,但姝瑶并未管她就带着明晰离开了。我看她俩去跟两位女傅说了些什么,然后就离开学堂往辰华宫走了。 回到辰华宫,祺安正在太后怀里,太后抱着她一言不发。林谙和京蕙也在一旁神情紧张凝重,整个屋内静如死寂。 过了没多久,姝瑶和明晰也到了,他们来了屋里气氛才好点儿。太后让金嬷嬷带着祺安和明晰出去玩,留下姝瑶问话。 “姝瑶啊,你跟皇祖母好好说说今日学堂的事。” “回祖母,事情的起因姝瑶也不清楚,等姝瑶知道的时候他们已经吵起来了。” “谁先动的手?” “动手好像是祺安先动的手。” 林谙在一旁听了不自觉笑了一下。 “他们的原话是怎么说的?”太后冷冷问道。 姝瑶记性好,一字不落地都跟太后说了。我瞅着太后手攥得越来越紧,京蕙赶紧上前端起茶递给太后。林谙给姝瑶使了个眼色,姝瑶心领神会,立即退了出去。 “太后,您别太生气,小孩子说话是不知道分寸。” “哼,小孩子?哀家八九岁的时候可不是这般没教养!还是宗室贵女呢!他们也配!这敏亲王一家子哀家最是看不惯,仗着祖上那点儿功劳耀武扬威了好几代,如今倒好竟敢欺侮起公主来了!这私底下还不知道怎么埋汰诋毁天家呢!” 这敏亲王府第一代亲王是陛下太爷爷太祖皇帝的亲弟弟,当初打江山的时候有一次陷入敌人包围阵中,是弟弟假冒哥哥转移敌人注意力,后来太祖逃出生天,弟弟却被敌人抓住然后因为誓死不降被敌人五马分尸,尸首还被丢去喂了狗。因为此事太祖皇帝不仅让其子孙后代世代为王,还立下祖训世代优待敏亲王府,并赠与铁券,无论多大的罪都可以被赦免。 也正是如此,敏亲王府几代以来在宗室内的威望声誉也是最高的。所以他们目中无人也是众所周知的事,不过属实是没想到他们已经狂妄到了这个地步,那么小的孩子都能说出那样大逆不道的话。 “父皇!”外面祺安大叫一声。 第107章 敏亲王妃 陛下来了以后和太后单独在屋里待着,两人沉默半天谁也不说话。 “母后觉得此事应当如何?”陛下低沉着声音问道。 “……不急,且看明日吧。”太后悠悠说道。 陛下点了点头,起身冷冷道:“那朕就给他们一个机会。” 陛下将祺安带回了勤政殿,林谙和京蕙走到太后身旁询问陛下的反应。 “听陛下这口气,若是明日敏亲王府无任何动静就要完了?” “陛下登基已十多年,根基早已深厚,铲除他区区一个敏亲王府也不是什么费力之事。”京蕙冷静说道。 太后看了看他们二人,叹了口气说:“铲除一个敏亲王府有什么,只是哀家怕陛下这般做了会惊了宗室其他人的心。” “太后的意思是说宗室其他人可能会因此畏惧而疏离陛下?” “疏离早都疏离了,就怕他们往后私下结成一党以图自保,将来未免不会坐大以危及天家。古往今来有多少帝王被宗室架空成为傀儡,哀家就怕……” 正在三人为此忧虑沉默之时,外面传来消息说敏亲王妃进宫来了。 敏亲王妃觐见太后时神色十分慌张,做贼心虚的样子表露无遗。倒也真是奇怪,敏亲王府不是向来狂妄自大傲慢无比吗?这般模样倒真是罕见。不过这敏亲王妃……怎么那么眼生呢? “妾身给太后请安,太后千秋万福。” “哟,今儿个真是稀奇啊,又不是逢年过节的你怎么想起进宫来看哀家这个老婆子了?”太后拿着腔调故意问道,眼睛看都不看她。 “王爷说妾身蠢笨,也不会说什么话,怕惹得太后您生气所以不让妾身经常进宫烦扰太后您。” “哼!”太后瞥了她一眼,掰弄了一下手指继续说道:“行了,别跟哀家这儿兜圈子了,说吧,今儿个来是为什么事?” 敏亲王妃嘴唇动了好几下,欲语未语,眼睛瞟了瞟京蕙和林谙,十分难为情的样子。太后看出她的心思便叫所有人都下去了。屋里人都出去后敏亲王妃才吞吞吐吐说道:“妾身是为今日府上几个孩子冲撞公主一事而来。” 太后没有理她,她继续说道:“王爷知道孩子们闯了祸后震怒不已,已将他们按家法处置了。妾身身为嫡母没有管教好他们是妾身的罪过,所以特来宫里向太后陛下请罪。” “请罪?哼!若真是降罪下去,恐怕不是你一个人能承受得了的。”太后冷冷道。 敏亲王妃登时吓得呆住,反应过来后连忙跪在太后面前,继续恳求道:“望太后陛下开恩,饶恕敏亲王府这一回,妾身回去定会对那几个孩子严加管教。妾身拿敏亲王府上下八百余口的身家性命担保绝对不会再发生这样的事!”说完重重地朝地上磕了三个头。 “行了,别磕了。你们敏亲王府的头哀家没那个福分受,你起来吧。”敏亲王妃迟疑着慢慢起身。 “诶,你看起来面生啊……” “是,妾身是今年三月才入的府。” “原来如此,从前那个敏亲王妃除了逢年过节也没来宫里看过哀家,所以哀家也不大记得她的容貌了,这才错认了你。说起来那个女人是怎么死了的?” “这个妾身也不太清楚,只听说病发得急,仅半个月人就没了。” 太后点了点头,说:“她留下来的那几个孩子也都大了,哀家看你自己年纪都不大,怎么管教得住他们?平日里不给你气受也就不错了。” 敏亲王妃听见太后这番话立刻眼圈就红了,随即哽咽着说:“王爷娶妾身不过是看在妾身家世还算清白体面,性情也较为和顺,平日里和他出双入对也还般配——总之也就是一对场面夫妻罢了。” “自古以来正妻多是如此,你也不必过于自哀。日子是自己的,你若真有本事就自己过好它。” “太后说的是,妾身早都不对获取丈夫的欢心报有期待了。府里想要获取王爷欢心的女人多如云、贱如土,妾身都看厌了。” 太后听完第一次正眼看向敏亲王妃,她仍旧红着眼但脸上露出的是坚毅的表情。太后此时也面色柔和了许多,唤了金嬷嬷进来为敏亲王妃上茶。 “你叫什么?” “妾身娘家姓陈,名秋洁。” “陈秋洁……” “‘兰叶春葳蕤,桂华秋皎洁’正是妾身名字的来处。” 太后宛然一笑,道:“欣欣此生意,自尔为佳节。” “草木有本心,何求美人折。”陈秋洁接道。 “你父母给你取了个好名字。倒是希望你‘自尔为佳节,不求美人折’了。”说完两人都欣然一笑。 太后和陈秋洁又说了好一会儿的话,我看得出来太后很喜欢她,把今日祺安受辱之事与陈秋洁完全分离开来了。一转眼天色已晚,太后也不再留敏亲王妃多坐,打发人送她回府。 临走之时陈秋洁主动再提今日之事,太后道:“那几个孩子你是要费工夫好好教导了,不然以后一定会闯出更大的祸来,到时候定会连累你们整个敏亲王府。哀家看你是个不错的人,知书达礼,为人谦和。但是如今你身在深宅大院之中,周围的女人不逊于豺狼虎豹,你若没几分狠劲儿哀家怕你早晚会被他们吃干抹净。” “你已经没有丈夫的爱可以依靠了,你只能靠自己。正妻的身份,外界的人缘,都可以成为你的依靠。今日从哀家这儿回去你就收起你那些儿女柔情,大大方方地做起你的敏亲王妃。外积人缘,内修家威;让所有人敬你比让他们爱你还是容易的多。” “妾身谨遵太后教诲!” 敏亲王妃回去后,陛下送祺安回辰华宫。太后跟他好好说了敏亲王妃的事。 “嗯——这么说来敏亲王府还是有救。” “若是这个陈秋洁真能争气,往后这敏亲王府也就不用咱们亲自整治了。” “那还得母后您多指点一下她了。”陛下笑道。 “你放心吧,往后她来宫里的日子还多着呢!” 陛下留在辰华宫用了晚膳,又陪祺安写了会儿字才离开。 陛下走后太后站在庭院中望着已经谢落的秋海棠,和京蕙说道:“诗蕊要是知道今日祺安受了这般羞辱应该又气又痛吧。以她的性子不得把敏亲王府整个活吞了?” 京蕙轻笑道:“娘娘确实会这样。不过,若是娘娘还在,公主也受不到这般侮辱了。” “不过今日他们说的也不都是胡话,祺安不能成为太子这件事倒是真的。不能成为太子就不能继承皇位,以后找个宗室的孩子过来继承皇位确实有风险。” “那太后您觉得该当如何?” “陛下不愿意有异腹子,那就只能……” 第108章 帝姬储君 “有日子没来陪母后用膳了,今儿多吃点儿,这都是你爱吃的。”太后一边说着一边为陛下盛了碗鲫鱼羹。 “对了,祺安七岁的生辰就要到了。往年都没怎么给她过生日,今年给她好好过一个吧,她也大了,有些事也该放下了,免得她多想。” 陛下迟疑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太后见陛下答应了高兴不已,随即朝京蕙使了个眼色,京蕙秒懂,立刻出去将祺安接了进来。 “爹爹!”祺安嗲着声音跌到陛下怀里,陛下也十分慈爱地抚摸着她的脑袋。 “近日功课可做足了?” “爹爹真是的,每回一见我就问功课,爹爹不是隔一段时间就会召见文女傅询问我的功课嘛?干嘛还问我。”祺安小嘴儿嘟着,逗得陛下太后等人都笑了。 “好好好,爹爹以后再也不问了。那我们祺安最近有什么新鲜事儿要和爹爹说吗?” “有!最近学堂考试,我写的文章被女傅点为头名呢!”此话一出太后和陛下彻底笑崩,小祺安不明就里很是疑惑。陛下笑得连连摆手,祺安有些急了,连忙说:“我还没说完呢!哼!” 太后先停住了笑,顺着祺安的话继续问道:“还有什么事?” “还有就是我今天听敏亲王府的那几个女孩儿说敏亲王妃婶婶有孩子了。” 太后和陛下对视一眼,笑容逐渐褪去。太后叫来金嬷嬷嘱咐了几句,金嬷嬷就出去了。 “是他们亲口说的?” “嗯!我偷听到的,看样子他们很不高兴呢!年龄大些的那个李蓉真还跟她妹妹们说绝对不能让婶婶的孩子生下来否则他们的地位就会不保。” 太后的脸色愈发难看,京蕙见状连忙将祺安带离了。 “她有孩子了……” “要是个男孩儿,将来敏亲王的王位就依然会被承袭。” “不慌,有本事生不一定有本事养,等她生下来再说吧。这些年借着她的手除掉了敏亲王三个儿子,其他妾室也都不能生育了,算是减少了许多麻烦。如今单只有她怀孕,问题不大,且看她生下来是男是女再说。” “敏亲王妃是个不错的女人,若不是为了除掉敏亲王以绝后患,朕真希望她能有自己的孩子。” “她是个不错的人,可若真生下一个男孩儿成为敏亲王府的独苗,这独苗怎么长可就由不得她了。你看看敏亲王府的那几个孩子,有一个是善茬儿吗?从前那几个男孩儿哪个没犯过事,都是京城里出了名的纨绔子弟!还有那几个女孩子,年纪不大倒颇通人事,祺安整天和他们在一起上课难保不会耳濡目染” “以哀家看,祺安还是离开学堂的好,有文瑾一人教她也就够了,” “母后这是气话。祺安在学堂里和那几个女孩子又不交好,不会受多大影响的。她留在学堂里,跟其他贵女交好以后对她有益,省得还要像朕当初一样费力拉拢。” 太后听了轻轻点了点头说:“你考虑的对,祺安还是不能离开学堂。抽空儿哀家跟姝瑶他们好好嘱咐一下就行了。” 用完晚膳金嬷嬷打听消息的也打听回来了,陈秋洁确实怀孕了,是前日刚诊出来的,所以太后不知道也是正常的,估计她下次进宫就会跟太后说的。 果不其然,第二天陈秋洁就进宫来跟太后说了这事,她看上去很是高兴。太后听着她对未来的期许,面色柔和,浅笑无言,看得出来太后内心是很挣扎的。 “你想要个儿子?” “大家都想要个儿子,但妾身自己无所谓,儿子女儿妾身都喜欢,都是妾身身上掉下来的肉,没什么分别。”说完她摸了摸自己的小腹,脸上洋溢着多年来我从未见过的笑容,那是一个女人成为母亲时独有的笑容,慈爱温和。 陈秋洁走后,太后沉默良久,金嬷嬷他们都出去了留太后独自沉思。我还在屋内守着太后,太后看见我,叹了口气道:“绒宝,你说哀家是不是太狠了?”我呆呆望着太后不作回应。 “罢了,为了祺安,这个狠手还是要下的。” 祺安生辰这天,除了盛大的典礼,陛下还送了祺安一份令人瞠目结舌的贺礼。 上谕:襄圣公主玉质含章,金枝蕴秀。聪颖良善,处贵能谦。今上表皇天宗社,下告疆土臣民。册立襄圣公主为皇太女以承大位。念及现仍年幼,特许其于及笄之年举办册封礼。钦此。 这道圣谕让所有人都惊掉了下巴,连我都未曾想到陛下真的会做到这一步。我看向太后,太后倒是冷静坦然地微笑着。想起那年太后没说完的后半句……原来这个想法从当年就有了。 陛下突然册立祺安为皇太女一事传开后,一时间成为全国最热议的话题。不少臣子也上书反对此事,陛下也懒得搭理,全靠赵彦卿他们舌战群臣。除此之外反应最强烈的就是宗室了,他们原本认定了陛下将来一定会从宗室过继一个男孩儿作为养子以袭皇位,如今算是彻底断了他们的念想。 祺安生日后,几乎每天都有宗室的人进宫觐见圣上和太后,场面比过年还热闹。 “太后,您得劝劝陛下,这古往今来哪有公主当太子的?” “哎呀,谁当太子了?祺安是皇太女!”太后故意抠字眼和他们周旋。 “……这——这咱们祖上哪有过女皇啊!再说了,这女子成了家就是夫家的人了,生的孩子流的也是夫家的血,这要是以后让襄圣公主的孩子继续袭位那咱们李家的江山不就成别人的了!” “是啊是啊……”众人纷纷附和认同。 “什么夫家母家、外人内人的,哀家告诉你们:这孩子身上啊一半流着母亲的血,一半流着父亲的血。所以啊男女都一样,以后襄圣公主的孩子身上总有一半是李家的血;而你们有儿子的也记住,你们儿子身上也只有一半的血是李家的,大家谁也别说谁。” “这——”众人被怼得一时无言以对。 “太后又是从哪儿听的这般蛊惑人心的谬言,想必圣上也是听了这胡话才愿意册立公主为皇太女的!” “杨道长说的,怎么?你们不信?哀家记得平日里你们不是对杨道长言听计从,私下都叫他活神仙嘛?怎么这会子就不认这活神仙说的话了?” 众人面面相觑,彻底鸦雀无声。 太后修剪完花枝放下剪刀,漫不经心地说道:“行了,哀家乏了,也不多留你们了。以后你们也不要再为此事来烦哀家了,陛下的意思已经很明确了,你们不要再白费力气。” 皇太女一事的争议持续近一个月,但好在陛下态度足够强硬,还有以月宛为首的许多番邦也纷纷上表祝贺以示支持。尤为可贵的是,敏亲王府这回一言不发,虽说没有公开支持陛下但也没跟着其他人一起反对,这背后多亏了敏亲王妃。 “你怀孕有段日子了,胎像可还稳固?”太后笑着问道。 “托太后的福,妾身一切都好。太后给妾身送去那么多补品又叫了太医院最好的太医为妾身安胎,妾身这胎真是稳得不能再稳了。”敏亲王妃笑回道。 “那就好,今儿啊你就在这儿陪哀家用完膳再回吧,咱们多说会儿话。” “有日子没吃太后宫里的饭菜了,妾身也怪想的。” “那好,今儿你就多吃点儿。” 午膳后,我在外面晒太阳准备睡觉,正眯着眼快要睡过去时,敏亲王妃从屋内走了出来然后疾步走向了小厨房。我起初并不在意,但她进厨房后特意在门口张望了一下就显得十分诡异。随后等她进了小厨房我就跟了上去。 小厨房里没人,她此时进去做什么?眼瞅着她左看右看,然后拿起了一只玉碗…… 第109章 故地重生 那是祺安专用的玉碗! 我看着她从腰间取出个小瓶,然后往玉碗中倾倒,又将碗捧着摇了摇,我猜她是想让里面的药水在玉碗内壁沾匀。 我原本想立即蹿上去打碎那只玉碗,但我想我这一次破坏了她的计划,难保她下次不会想其他的招。我一定得想办法让太后他们知道这个女人的阴谋! 为此我需要冒一点险。 晚膳时,祺安不想吃饭,太后命小厨房给她做了饧粥。眼瞅着用那只玉碗盛的粥就要喂给祺安,我猛地蹿了上去将那只玉碗打翻,没想到玉碗被京蕙拿的牢,京蕙跌到了地上,粥洒了她一身,还烫着了她的手。但玉碗没破,我来不及多想就上去舔了几口。众人见了只当我是嘴馋,祺安还嚷嚷着让人给我盛一碗。 可是没一会儿我眼前便慢慢出现黑影,然后不知不觉倒地…… 不知过了多久,我再度醒来,原以为自己会就此毙命而结束这一世的七年“猫生”。醒过来时京蕙祺安他们都围在我身边,祺安的眼睛还肿着,京蕙的眼睛还红着。我吃力的叫了两声,祺安顿时嚎啕大哭,京蕙一边搂着祺安一边抚摸着我。 “绒宝,谢谢你。我知道你能通灵,这些年也是娘娘让你守护着公主的吧?你守护得很好。对不起,我们救不回你。你此去若还能见到娘娘,请告诉她,京蕙拼了这条命也会护公主平安长大,让她等等我,我很快就会去见她了。” 这时我听见外面传来太后的呵斥声—— “陈秋洁,你好大的胆子,竟敢下毒谋害公主!哀家真是错看了你,来人哪!把这毒妇关押起来,听候陛下发落!” 我毫无遗憾地闭上了眼,再度沉沉睡去。 两眼再睁,天地已变。我又开启了我的另一段——我看了看自己全身,嗯,这回又变回人了,又是一段新的人生了。 “瞧,岳大哥醒了。”我努力把眼睛睁得更开些后扫视了一下周围,全是农夫村妇似的人围在我跟前。 “净莲师父您看,岳大哥醒过来了,是不是就没事了?”一男人对着一位尼姑打扮的女人急切地问道。 那尼姑笑了笑然后点头道:“看来确实是救回来了,接下来就好好修养吧。”奇怪,我看着那尼姑总有一种莫名的熟悉感,并不是这副身体本身的熟悉感,而是我好像从前就认识她一样。 “你们……”我艰难地张口准备说话却没力气说完。 “岳大哥,你可真是把我们吓坏了!你知不知道你砍柴从山上滚下去了,要不是发现及时,你早没命了!” “多谢……”我想也不想地回道。 “好了,咱们也别都在这儿围着了,大家也都忙。留一个人在这儿照看岳大哥就行了,阿叶,珠儿,你们俩留下照看几天你岳伯伯。” “是,父亲。”两个少年人异口同声地答道。 正当众人离开之时,不知怎么的,我不自觉叫了一声:“净莲师父!”众人向我投来奇怪的目光,那个叫净莲的尼姑眼神起初微闪了一下,然后就恢复了平和。她让其他人都走了,单独留了下来,那两个少年人也回避了。 净莲师父坐到我面前,好像在等着我主动说什么。但我也不知道自己要说什么,只是不自觉地叫住了她。 她见我不说话,便主动问道:“你是有什么事要问我吗?” 我仍然不知道说什么,净莲师父看我反应奇怪,随即又说道:“想是刚还魂,精魄未定。你好好休息,等修养好了,再来问我也不迟。” 这回我点了点头,目送着她离开,当她的背影消失在白光中,我的头像是被锤子捶了似的晕眩疼痛。 过了几日,我终于能下床走动,神智也清醒了不少。只不过对于这副身体原来的主人还不太了解,停留在我脑海里的记忆止于七年前。 我以受伤为名告诉旁人我失忆了,他们就帮我补足了缺失的部分记忆,也让我对这副身体原来的主人有了大致了解:岳瀚海,男,五十五岁。自小便生活在这金河村,祖上世代皆为庄稼之人。年轻时也曾成过家,可惜妻子难产而亡,儿子也不久后夭折。自此孤身一人,鳏夫十九年。岳瀚海勤劳能干,为人又好,很得村里人尊敬。他会种地、会捕鱼、会木工,更绝的就是有一手好厨艺。 不过令我奇怪而又惊讶的是,我的脑海中竟然意外保留着一段岳瀚海年少的记忆——十六岁那年他跟随父亲去京城送货但迟迟收不回货款,因此他和父亲只能在京城一直等着。期间二人的盘缠就要用尽,因此父子二人打算做点零工挣些钱然后继续在京城等下去。 哟,他们打零工的那户人家就是宫里贺太后的母家呢!我越来越好奇了。 岳瀚海第一天到贺府就看见池塘边有个悠闲躺在躺椅上、正钓着鱼的姑娘。 “你好,我叫贺竺笙,是这贺府的二小姐。” 等一下,这名儿怎么那么熟悉,但我想不起来是谁的名儿了。我上一世在宫里做猫,也接触过不少人,这人既然是贺太后母家的,我应该是听贺太后提过。 岳瀚海和那贺竺笙倒是十分合得来,相识之后两人几乎天天见面。这贺竺笙胆子也忒大了,还女扮男装扮作小工和岳瀚海偷偷溜出去!贺府这么不重视这二小姐吗? 不过通过回忆我也知道了贺家好像更重视大小姐,在岳瀚海的记忆里贺家总是围绕着贺家大小姐转,而贺家大小姐从未出现在岳瀚海的记忆中。 岳瀚海可真行,带着人家贵府小姐上山采药、下河捉鱼,当真是年少轻狂胆子大。不过看起来那二小姐也挺享受的,回忆过程中我时常的心热悸动也在告诉我岳瀚海对这贺府二小姐的感情并不一般。 可惜后来贺府的事忙完了,岳瀚海父子也要离开了。得知他们还没结到货款,贺竺笙去求了贺老爷,贺府亲自出面,这事儿轻而易举地就被解决了。 “多谢小姐相助!” “小事一桩,不必挂怀。” “岳瀚海!” “嗯?小姐有何吩咐?” “你还会回京城吗?” “说不定。” “若是你再来,记得来府上找我,到时候让你尝尝我做的鲫鱼羹。” “……好。”二人相视一笑。 莫管世情轻似絮,唯念君情长如水。 第110章 手串 “你们俩别忙了,快过来歇会儿。” 阿叶和珠儿放下手中的活儿笑着朝我走来,我把刚做好的汤饼递给他们。 “多谢伯伯。” 重生一个月了,我也渐渐适应了自己的新身份。我笑着对他们说:“我也好的差不多了,你们俩今儿就回家去吧。眼看着就要到秋收的时候了,早点儿回去帮家里。” “伯伯,没事的。我们就算回家去了也可以每天来帮您干活儿,家里的活儿我们也不耽搁。”珠儿露着两颗虎牙贴心的说道。 珠儿和阿叶都是村长郑元宝家的孩子,郑元宝比我小几岁,他父亲走的早,小时候我父母没少帮他们孤儿寡母。我们两家也处得跟一家人一样,如今他家庭美满,我孤老一人,所以现在换他来关照我了。 “好,伯伯有事会主动开口叫你们的。你们放心回去吧!” “伯伯每次都这么说但又从未这么做过!上次要不是伯伯病了还硬撑着要自己去砍柴,又怎么会发生意外?害得我们提心吊胆了好几天!” 我摸了摸脑袋笑着说:“好了,伯伯知道了。伯伯以后再不那样硬撑了,伯伯以后听你们的话。” 珠儿和阿叶都笑了,阿叶呼噜呼噜吃完汤饼就继续去干活儿了,珠儿吃得慢些,碗里还剩一半。 “伯伯,你做的汤饼还是那么好吃——真想吃一辈子啊。”珠儿拨着碗里的汤饼似乎有心事。 “怎么了珠儿,你有心事?” 珠儿见我一语点破,想说又不知道该不该说,一直支支吾吾的。我仔细想了想,好像记忆里依稀有过她父亲提过她的婚事来着,好像是让她远嫁。 “是因为婚事?” 珠儿低下了头,并没有否认。 “你不想远嫁还是不想嫁那么早?” “都有……” 珠儿抬头,眼睛有些发红,说:“伯伯,我知道我十六了是到了嫁人的年纪,但我还不想那么早嫁。我也不想离父母太远,爹爹为我选的人虽然家世好但我连人都没见过,我怎么知道他是不是好人?万一是个坏人,我又嫁得远,没有娘家撑腰我岂不是就完了。” 珠儿说的不无道理。只是过去他父亲向岳瀚海提起此事时原来的岳瀚海好像不愿意插手因为觉得这是人家的家事。 不过既然现在这副身体的主人变成了我,那我就无法袖手旁观了。 “还有——不怕伯伯笑话,珠儿还有个奢望——那就是最好能找到一个自己中意的人过日子。” “那是自然,不和自己爱的人成家过日子那还不如自己和自己过一辈子。” 此话一出,珠儿有些诧异地看向我。我明白她的诧异,毕竟从前的岳瀚海怎么都不可能说出这样的话。 “你放心,伯伯会和你父亲好好说的。”然后我摸了摸她的头,“我们珠儿值得和心爱的人过一辈子。” 珠儿狠狠点了点头,然后也呼噜呼噜地把汤饼吃完继续去干活儿了。 我看着他们,心里开始想起另外一件事——拜访净莲师父。 我重新踏上岳瀚海走了半辈子的山路,去往处在半山腰的那座禅院。在岳瀚海的记忆里,我经常去往那座禅院,有时是送柴火薪炭有时是帮忙去干点杂活。 可我的直觉告诉我,我和那位净莲师父并非“初相识”。 一路上,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慢慢浓烈。当走到净莲师父所在的禅院门口时,那感觉已让我确信从前我来过这里。 我挠了挠头,试图努力想起些什么,但终是枉然。 一抬头,树木枝叶间洒落的金光刺进我的眼睛;逝去的记忆就像模糊的光晕,绚烂无比却什么也看不清。 我上前轻敲了几下门,听见里头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开门的不是净莲师父,我礼貌地行了个佛家礼然后准备表明自己的来意,不料那师父先说道:“你来了,净莲等你很久了。” 原来那日我醒来后净莲师父就一直惦记着我的事,一直等着我。我被引着进了一间禅房,净莲师父正在打坐。此时她手里一只黄色的手串引起了我的注意,我盯着那手串,心跳有些加速,头目又开始眩晕。 看见我来,净莲师父缓缓起身,笑着将我引向一边。“身体可好全了?”她一边烧水备茶一边问道。 “好全了,多谢师父关心。” “那就好。” “师父?” “嗯?” “……没事。” “那日我就看出你有话要对我说,但你当时精神不佳就没继续问你。如今你既好全了又专门过来,有什么话就直接说吧。” “没什么,就是这回醒来总觉得忘了些什么,但又不知道忘记了什么,不好问。” 净莲师父看了看我,怔了一下说:“你这回确实伤到了头——不过,过去的事情那么多,很多都不重要,忘了就忘了。” “倒也是……”我低下眼帘,眼睛又不自觉瞟见了师父的那只手串。 “若实在放不下,我就帮你捋一捋,反正你的许多事我也知道。” 我点了点头,随即看着那手串问道:“师父这手串看着眼生,从前没见过。” 净莲师父愣了一下,随即眼神变得怀疑起来,但她还是接了我的话:“这个啊,是多年前一位故人临走时所赠,这些年我一直珍藏着,偶尔念经打坐时才会拿出来。” “这手串还是黄碧玺的,应当十分珍贵,若非皇……”我看到净莲师父的脸色不太好便立即住了口。 “你——怎么会认得这是黄碧玺?” 我也不知道自己怎么认得,大概是上一世在皇宫里待久了,奇珍异宝见的多了。不过此时我知道这番话确实不该从岳瀚海的嘴巴里说出来,乡野村夫怎么会认得皇家宝物? “说来也巧,年少时我曾跟随父亲去过京城,在一家大户人家做过几天小工,那户人家好像是皇亲国戚来着。那户人家的二小姐就曾有一只这样的手串,那位小姐待我很好,这也是她告诉我的。”我慌乱中瞎编了这么个借口。 净莲师父微微点了点头,不知道她是否真的信了。 谎话编到这儿,我便就着这个话继续问道:“我想这样的手串不多见,方才看见它我感觉十分强烈,我想,会不会,我遗忘的那部分记忆和这手串有关?” “可当日你并未见过这手串的主人,又怎么会觉得熟悉?” “或许,净莲师父的那位故人也曾是我的故人。” 第111章 回不去的人生 “怎么会呢?我那位故人当年正值花信之年,而你那位故人……年岁不大对吧。”净莲师父微笑着回道,又为我添了一回茶。 “也是。”我装作恍然大悟的样子。 “好了,现在你还要不要让我给你捋捋你的过去了?” “不必了。就如师父所说,忘了就忘了吧。我这一辈子本也没什么非要记住的东西,也许忘了会更好。”我笑着抿了口茶,净莲师父看着我眉头跳动了一下,露出了神秘的微笑。 “师父为何这么看着我?” “没什么。”净莲师父继续喝着茶,眼睛看向了窗外。 “今年禅院的麦子还是我来帮着割吧,早些割完早些安心。” “好,多谢你了。” 离开禅院,我缓步走下山去。许是那日失足滚下山的阴影还在,我格外小心。走了一会儿后就坐在路边的大石头上休息,四处张望着周围熟悉又新鲜的一切。 突然一段模糊的画面闪现过我的脑海,可它还不等我捕捉到就消失了。 什么时候这些逝去的记忆可以彻底逝去,不要再来折磨我! 我来到元宝家中准备去谢谢他们照顾了我一个多月的恩情,顺便跟元宝两口子说说珠儿的事。 “磨刀呢!”我笑着打招呼,向他走了过去。他专心磨着刀,被我这猛然的一声吓得一愣,反应过来后连忙喊我去屋里坐,我也不推辞。 进了屋他就着急给我端茶倒水的,我拦住了他:“你别忙了,我不渴。” “那就留下来待会儿一起吃顿便饭,你病了这么些日子,人都瘦了。原本想着给你杀只鸡送过去,今儿你既然来了,正好给你省事儿,一会儿我把鸡杀了就让孩儿他娘给你直接炖了,你就在这儿吃。” 我摇了摇头、摆了摆手说:“你的好意我领了,这鸡还是你们自己留着吃吧。我病了的这些天多亏阿叶和珠儿两个孩子,家里的活儿啥的都没落下,我休养的也很好。你们都对我这么好了我怎么能再要你们的鸡,再说了我自己家又不是没有。还是炖了给孩子们吃吧!” “嗐,那有什么,咱们两家谁跟谁啊!阿叶和珠儿不也是你的干儿子干女儿么,你从小那么疼他们,他们这时候孝敬伺候你也是应该的。” “既然你说他们也算是我的孩子,那有件事儿我觉得还是有必要和你说一下——就是珠儿的婚事,是不是太早了些?还有,孩子恋家还是别把孩子嫁那么远。” 元宝被我一下子说懵了,许久后才反应过来,说:“怎么?” “珠儿还想多孝敬你们几年,你们就再留她几年吧。还有啊,你们给她找人家的时候最好也问问她的意思,毕竟那是她要与之过一辈子的人。” “珠儿这么懂事能干招人疼,连我这个当干爹的都不希望她嫁得太远;我也希望她往后能找一个自己心仪的良人过一辈子,幸福一辈子。” 元宝沉默不语。 我上去拍了拍他肩膀,继续说道:“我明白你是想给珠儿找个好人家好让她以后衣食无忧,十指不沾阳春水,过舒服日子。但珠儿不是贪求富贵的人,你们两口子也不是。你要真为珠儿好,也要多听听她自己的想法。” 我说完就走了,留给元宝充足的时间考虑。 回到我的“新”家,我坐在凳子上第一次上下左右仔细打量了一下这间屋子——真是第一次亲眼见到家徒四壁是什么样子。整间屋子也就是那几个岳瀚海自己打的物件还算可以,其他的都只能说是凑合。整体布局摆设也是杂乱无章,毫无整洁感。 这可不行,如今既然是我住这里了,这屋子还是得按照我的意愿来——接下来一个月就好好捯饬捯饬这间小破屋吧。 自从制定了要重整小屋的计划后我就一直在为屋子的重新布置忙活,也没怎么见外人。也就是珠儿偶尔过来提着瓜菜豆腐什么的来看看我陪我说说话。 上次跟她爹谈过她的事后,元宝也真的听进去了。那天珠儿一脸欢喜地跑过来跟我说她爹爹跟她说婚事不着急,让她慢慢看慢慢选。 “岳伯,这是我娘炖的鸡汤,专门送过来给你补身子的。”珠儿把鸡汤放在一边,转身就撸起袖子准备帮我忙。 “哎呦他们还想着呢!回去替我多谢你娘亲爹爹。对了,这段时间怎么都只有你来,你哥哥呢?” “哥哥进城里去了,有人带消息回来说城里最近活儿多,哥哥就说他去干个几天挣点儿钱。” “现在秋收季节家里要的是人手,他还跑到外面去做什么事?” “我也这么说呢,但爹爹非要他去,说家里人够。” “你爹就是掉钱眼儿里去了我看。” 珠儿笑道:“我爹他算计得可精了,如今他连我和哥哥以后各自成家的嫁妆彩礼钱都提前算好了。” “是嘛?”我笑道。 我们有一句没一句地聊着,一边闲聊一边干活儿,时间也过得快。晚些时候我留珠儿在我这儿吃完饭再回去,她倒也没推辞。 “岳伯,你这手艺真的可以去开酒楼了。”珠儿大口大口吃着,我连忙叫她慢着点儿吃。 “来,吃点儿这个,虾拌腐干丝,用秋油拌的。” “嗯——好吃!” “好吃那就多吃点儿,别跟岳伯客气。”看着珠儿大快朵颐的模样,不由得让我想起上一世宫里那个小公主,他们都是活泼明媚的小姑娘,都让人打心底里爱护。 在那不算长的七年里,我看着公主一点一点长大,从襁褓中总是哭个不停的小宝儿长成一个粉雕玉琢活泼可爱的小团子。我守着她就像是守着自己的孩子一样。 她偷偷藏在角落里哭着想念自己娘亲的时候,我陪着她;她没有亲兄弟姐妹一起打闹玩耍的时候,我陪着她;她为了让她的父皇开心熬夜苦读的时候,我陪着她。 虽然现在的我已不知为何会对她那样在意,但那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她是我拿命守护的人。对我来说,上一世能够在生命的最后时刻替她挡了灾保她平安是我的幸事。临死前她如雨点落下的泪水至今还在我的心里滴着。 往后没有我在她身边了,望上天垂爱,保她一世平安无虞。 第112章 拉扯 “哇,岳伯,您也太厉害了吧!这可完全看不出来是原来那栋屋了!” “没错!这庭院也收拾得好看,跟山上净莲师父他们的禅院不相上下。” 我带着珠儿和阿叶参观了我重整了两个多月的屋子庭院,他们边看边惊叹。 我得意地笑道:“等冬日我这红梅开了,我就请你们过来煮酒赏梅。” 他们二人突然相视一眼,不再说话。我不假思索地问道:“怎么?不愿意?” “不——不是,只是我——我们觉得岳伯您和以前不太一样了。” “以前的我很木讷很无聊是不是?” “不——不是,我们不是这个意思!”二人头摇得跟铜铃似的否认着。 “好啦!”我摆了摆手,又说:“我知道我以前冷漠了点儿,但你们得理解——我一个人生活了这么久,性格孤僻了一些也是正常的。” “没有!不是性格孤僻,只是——沉闷了些。”阿叶挠着头说道。 我笑了笑不再接话。从前的岳瀚海,也不总是那样沉闷的性子,只是一个人久了,生活的苦吃得多了,变得麻木了而已。麻木沉闷也是一种自我保护,是一种以迟钝和闭塞为盾牌的保护。 “来,喝茶。这大冷的天儿还得麻烦你上来帮我们修缮屋舍真是辛苦你了。”净莲师父笑着把茶递到我的手里。 我双手接过茶说了句没事,随后看向窗外道:“今年的初雪好像比往年早了一些。” “是啊,得亏你早早的就把薪炭柴火给我们送来了,不然我们还真得受几天冻。我也就罢了,慧通师父他们年逾古稀,身体肯定受不住。” “来年我仍然早些送来。” 我们停下了交谈,都端着茶默默看向窗外。窗外有残留的初雪,有听不见的风,还有矗立了不知多少年的松柏。 “瀚海。”不知过了多久师父叫了我一声。 “嗯?怎么了师父?” “我觉得你变化真大,大到我都觉得你是另外一个人。” 我下意识苦笑了一声,连忙喝了口茶平静了一下,说:“很多人都这么说,我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就是变了。” “这是好事,这些年你一直都是闷闷不乐的,如今九死一生回来倒像是重生了一样。” 重生…… “师父……如果我真是重生,如果我真的不是岳瀚海了呢?”我低声问道。 净莲师父愣了一下,随后说道:“我不在意,你很在意?” 我苦笑一声摇了摇头道:“我也不在意,我只是怕……” “对于人们来说,他们对你的记忆都基于你此刻这身皮囊。也许皮囊之下的灵魂早已改变,但不会有人格外注意,就算你的举止做派都与之前迥异,他们也只会说你变了而非说你不再是原来的那个人。” “……” “我说此话的目的是:如果你真的不是岳瀚海了也不用害怕别人会因此疏离你,做如今的你就好。”净莲师父停顿了一会儿继续说道:“如果你真的不是他,我愿意认识你。” 我抬头看着师父,她的神情不像是在开玩笑,万般纠结后我还是没有勇气坦白。我笑了笑,说:“谢谢师父打消了我的疑虑。这次受伤后我忘记了很多事,对自己感到了些许陌生,所以时常会有这些奇怪的想法。” 净莲师父面色平静了下来,然后看了看我,无言相对。 暮色将近。 “天色不早了,你留下来吃顿斋饭吧。” “多谢师父好意,只是我怕吃完饭天就黑了,晚上山路怪不好走的。” 净莲师父点了点头说:“也是,我怎么又忘了这一茬?那你就早点下山去吧。” 临走时净莲师父递给我一个食盒,说:“这里面有我做的豆豉豆腐和几样小菜,你带回去热了吃。” 我看了眼食盒,笑着回道:“好久没吃师父做的豆豉豆腐了,还怪想的!谢师父。”说完我就提溜着食盒下山去了。 回到家把净莲师父为我准备的饭菜热了热就开吃,我尝了一口豆豉豆腐,嗯——真好吃。 熟悉的味道。 吃完饭我就斜靠在炕边的墙上打瞌睡,慢慢进入了梦乡…… “瀚海啊,你留下吃完饭再回去吧!” “不——不了,天要黑了,我还是早些下山去,不然晚些时候路不好走。多谢师父的好意了。” “你总是这样,每次叫你早上来,这样中午干完活儿还能让我们招待你一顿饭,结果你总是下午来。你总是怕麻烦别人,怕欠人情。” 我缓缓低下了头没有接话,因为她说的都是实话。 梦境瞬时消失,另一个梦境出现——看不清的人影搅和在一起,只能依稀听见一些声音:“豆豉豆腐做好了,快尝尝好不好吃。”“嗯——好吃!师父的手艺真好!” 那是一个陌生女人的声音,可惜我看不清她的脸。 场景转到下山的某处,同样是模糊的身影,只不过此时模糊的只有那个女人,不——是一、二、三,三个女人!正背着柴上山的岳瀚海与他们擦肩而过。那个方才和净莲师父说话的女人与岳瀚海错过去后似是回头看了一眼,然后就走了。 山林中的风摇得树杪沙沙作响,我从梦境中惊醒,身体打了个寒颤。我连忙站了起来,摸了摸暖炕,有些冷了,连忙出去给暖炕加了点柴火。 等我再坐下准备静心想想时,却怎么也想不起来刚才的梦了。 那到底是梦,还是真的发生过? 我搔了搔头,很是心烦。 第二天一大早我还是照常早起,并没有被昨天的事烦扰太久。我正和着面准备下碗汤饼吃,外面传来嘈杂声。 “岳大哥!岳大哥!你在家吗?” 我举着满是面粉的手跑了出去,“来啦!” “弟妹!你怎么来了?” “岳大哥,我来是有点事儿求你。” “有什么事儿就说!什么求不求的。” “前些日子阿叶和他爹接了点儿活说是要送些货去京城,可没想到他爹腰伤复发了,这会儿躺在家里动弹不得!可生意那边都已经谈好了,不去的话赔钱倒是小事就是怕坏了信誉以后人家不再找我们做事。” “你的意思是想让我陪着阿叶去?” “额……是,阿叶他年纪还小,没个大人陪着出去我不放心。” 我爽快的答应了,阿叶他娘再三道谢。“你跟元宝说,我有空儿就去看他!” 去京城,回京城。 第113章 客栈新遇 “岳伯,我长这么大还是第一次来京城呢!京城果然和别的地方不一样!”阿叶这小子一进城跟个猴儿似的,伸着脖子到处看。 我轻轻敲了一下他的脑袋,说:“别东张西望的,好好看路。等把货安稳送到了我就许你出去好好逛逛。” “哒哒哒”后面渐渐传来急促的马蹄声,我赶紧把我们的车停到一边。瞬间工夫马蹄飞过扬起漫天尘土,还没等我看清楚,那些人就已消失不见。 “刚才那是谁啊?” “好像是袁大将军回来了。” “哟!西南的仗彻底打完了?” “没有,是圣上特意召他回来的。” “召他回来干什么?前线还打着仗呢!” “我说你消息是真不灵通啊!袁将军去西南打仗都几年了,一直没回来过,这回是陛下特意恩准他回来过个年好和家人团聚团聚。不过我也听说好像是袁大将军的父亲袁尚书病得不轻……” 听到路人的话我才意识到原来刚刚过去的是陛下曾经的近卫袁隽殊。因为他是陛下的心腹,所以我在宫里看见他的次数还挺多的。上一世他给我的印象就是冷峻,在宫里也不怎么和其他人说话,反正我每次看到他他都面无表情微低着头。 不过许是我前面哪一世和他认识吧,我感觉还挺熟悉他的,有时候想起他来心里还暖呼呼的。他现在这副样子倒是和陛下挺像的,难怪陛下如此信任他。 我和阿叶先把货给交接了才去找客栈歇息,我这副身体到底是老了,一路奔波把我累得够呛。阿叶那小子年轻跟打了鸡血似的,在客栈放下东西就跑出去玩儿了。 我歇了一个多时辰后也准备下楼吃点儿东西后出去逛逛,刚走到楼下找了个空桌坐下,一群人走到店里来,看着应该是商团。 “哟!胡大哥,你们这回回来的可够早的呀!”客栈老板好像与他们认识,连忙上前热情招待。 “这回是早些,一路上没怎么耽搁。你这儿最近几个月生意怎么样?” “多谢胡大哥记挂着,我这儿还凑合。” “好啦,先让兄弟们把行李放下,好好吃顿饭了再聊!”旁边一个女人打断了他们两个人的寒暄。 那个女人看了一眼周围,随后就将目光锁定在了我坐的这张桌子上,她笑着走过来,用温柔的语气说道:“您好,这儿有别人吗?”我摇了摇头,她满意地点了下头招呼那个“胡大哥”坐了过来。 那个男人一坐下就叫小二拿酒,女人大声嗔骂他道:“又喝!这一路上你喝多少了?还想看大夫是不是?不许喝!”男人拿女人没法,只能作罢。我也看出来了这俩人是夫妻,虽然两人嘴上吵得不行,但实则恩爱非常。 既然坐到一桌吃饭,我觉得不搭讪几句好像也怪尴尬的,便笑道:“兄弟是打哪儿做生意过来的?” “嗐,我们刚从月宛国回来。” “月宛?这么远哪!” “还行,我们都习惯了。” “那边生意好做吗?” “马马虎虎,也就是能糊个口。”商人的一贯套话。 我笑了笑原本不打算将对话继续下去,没想到那个女人又问起我来:“您是打哪儿来的?” 我回答了以后他们二人相视一眼,而后那女人又说道:“那我们常从你们那儿过呢!你们那儿是不是有个小禅院?” “是啊,你们去过?” “没有,我们没去过。只是多年前一位旧友曾去过,和我们说过。” “说起来当年孟蕊妹子还叫咱有空替她去瞅瞅的,倒是让我们忘得一干二净了。”那女人突然面露赧色,像是心怀愧疚。 “额……禅院的师父们都还在,你们可以随时去看。” “好!这位大哥,您贵姓哪?” “免贵姓岳,岳瀚海。” “岳大哥,你啥时候回去,我们和你一起,反正这也快到年下了,我们哪儿也不去了,就趁这个机会去拜访一下。” “好啊,我们过几日就走。这位妹子,你怎么称呼?还有这位兄弟?” “你叫我阿秀就行,他是我男人,胡胜雄,你比他大,他在家行六,你叫他六子就行。” “瞧你这话说的,我都多大年纪了还叫我六子!”胡胜雄笑着转过头来跟我说:“叫我胜雄就行。” 我也笑着点了点头。我们把饭菜合到了一起,边吃边聊。 “我还没去过月宛,那个国家怎么样?” “月宛在咱们的邻国里算比较大的了,实力也很强。得亏这些年咱们两国关系还算可以,一直太平无事,我们生意才做得顺畅。” “是嘛,我就听说过咱们的昭嘉皇后和月宛国国君关系很好来着。” “这不是假话!我们常年在月宛做生意,对此知道得十分清楚!”胜雄一下子来了兴趣,开始大讲起来。 “听说当年昭嘉皇后微服私访,游历天下,最后就去了月宛。月宛国王与昭嘉皇后乃是旧友,月宛国王以隆重的国礼相迎,月宛不少人都见到了昭嘉皇后本人呢。据说昭嘉皇后到月宛后装扮成月宛人的样子在月宛国王的陪同下感受当地的人文风情,曾接触过昭嘉皇后的人都说昭嘉皇后和蔼可亲,十分亲民;性格豪爽,活泼热情。不像是中原的女子,倒像是他们大漠的女儿。” 我听得入了迷,打心里觉得亲切。 “后来昭嘉皇后薨逝的消息传到月宛,月宛上下都为之痛心哀悼,月宛国王更是辍朝三日为之斋戒祈福。后来他们还派人到我朝来求了昭嘉皇后的衣冠回去建了衣冠冢,那衣冠冢就在一处河洲旁。七年了,我们今年去看,青冢上花草萋萋,十分美丽,墓前祭品鲜花不断。我听说月宛国王曾下令要昭嘉皇后的衣冠冢前四季花繁、永不荒芜,对他们国家来说,这很不容易啊!” 我听得呆住了,下意识回道:“是啊,这番情意还真是感人。” “不过啊……”胜雄又煞有介事地降低声量悄悄说道:“我听说月宛国王与昭嘉皇后是旧情人来着。据说当年还是王子的月宛国王来到我朝,在皇宫住了好些日子,都是昭嘉皇后陪着,后来二人渐生情愫。奈何当时昭嘉皇后已经是陛下太后定下的皇后人选了所以两人没能走到一起,有缘无份。” 我差点一口饭喷出来,这都什么乱七八糟的。我虽然不记得昭嘉皇后生前的事,但昭嘉皇后与陛下感情甚笃是众所周知的事,怎么会有这样离谱的谣言呐! “你这都哪儿听来的,这话可不能乱讲。再说了,谁不知道月宛国王喜欢的是那定远将军袁纯熙?”我喝了口茶反驳道。 “退而求其次罢了,许是袁纯熙将军有些昭嘉皇后的影子吧。”胜雄还在狡辩。 “算了算了,我不跟你争了,咱们各自信各自的。” 第114章 艳劫 和胡大哥他们天南海北的聊了几个时辰,天都黑了,阿叶那小子还没回来,我有些担心。这么晚了,还能逛的也就是那些秦楼楚馆,花街柳巷了。 “这臭小子不会跑去妓院了吧?”我一边嘀咕一边在街上找着。 虽然万般不情愿但站在妓馆门口的我还是深呼一口气后选择进去找找,还没进去就被三四个妓女勾肩搭背的推着进了门。可叹我这八尺男儿都已年过五十了还要遭此“酷刑!” “哟,这位爷——”进去后一个老鸨模样的女人走了过来,话说到一半上下打量了我随即用轻蔑的口气问道:“这位爷来错地方了吧?我们这儿可不是脚夫歇脚的茶水铺子。”旁边的其他年轻妓女也都噗嗤一声,个个儿拿白眼瞟我。 “我——我是来找人的,请问你们这儿今儿个有没有一个十七八岁的少年来过?”我给他比划了一下阿叶的身高和外部特征。 “滚出去!”老鸨大喝一声,便叫其他姑娘把我赶出去了。 真是有够狼狈的,还好人多大家也没注意到我。不过看他们这样子,我悬着的心倒是放下来不少,如此以貌待人,阿叶那副打扮铁定也是会被轰出来的。 这小子到底去哪儿了呢? 找了半个多时辰还是没找到我就先回了客栈,想着也许他已经回去了。回到客栈,阿叶还是没回来,我心态彻底崩掉,他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拿什么跟他爹娘交代? 还是得出去找才行,我正走出房门就遇到阿秀。 “岳大哥,这么晚了你还出去啊?” “我那小侄子出去大半天了还没回来,我怕他出了什么事儿,得出去找找!” “你别着急,这个时辰还在做生意的也就那些地方了,你等我叫上兄弟们帮你去找。”说完她就帮我叫人去了。 十几个人一起找肯定比我一个人摸瞎找要好的多,阿秀的想法和我一样觉得阿叶肯定是在哪个花楼绊住了。阿秀带着人一个一个地问,我就在外面空地上站着,不敢上前,主要是害怕再在那么多人面前被羞辱。 快找遍了还是没有音信,此刻我内心已然崩溃,虽是冬天,我头上却已冒出一层汗来。 “岳大哥!”阿秀突然一声把已经呈痴呆状的我叫醒了,我赶忙跑上前去。 “你就是那小子的父亲?” “不是,我是他伯伯。”我看了眼阿秀,然后又对着那大汉问道:“我们家阿叶是在这儿吗?” 那大汉瞟了我一眼,我看向阿秀,阿秀连忙赔上笑脸,还随手掏出了一个荷包:“还请兄弟帮帮忙!”那人拿着荷包掂量掂量,才慢吞吞地说:“那小子惹了些麻烦,冲撞了诚亲王府的陆长史。这会儿应该在牢里关着呢,你们明儿一早去想办法把他保出来就是了。” “多谢大兄弟相告,我们这就回去想办法!”阿秀朝我使了个眼色然后就往外走。 “等一下!诸位请留步。”我回头一看,一位红粉佳人迈着金莲碎步朝我走来。 远山黛眉,粲若春容。脸若满月布羞红,鬟堆绢花金步摇。妖娆好似九天仙子,纤纤媚姿不亚当年褒姒妲己。胜于昭君,赛过西施;花见羞容,人见自惭。 她一出来周围顿时就安静了,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了她。 “秦筝姑娘,你怎么出来了?”大汉恭敬道。 “阿武你先去吧,我有话要跟他们说。”大汉看了我们一眼,犹豫片刻还是听话走了。 “诸位,借一步说话。”我们跟着她转到一个比较僻静的地方。 “伯伯,对不起,阿叶是为我才得罪人的。”说完就掏出一个红绸子,里面像是包着东西。 “这是我的一点心意,您收下明早去救阿叶吧。”她将东西塞到我手里。 我瞄到里面是两块金子,连忙想给她塞回去,她却力拒说:“这是我该给的,他这回因为我肯定要受不少苦,这点金子算不了什么。” 这时阿秀走了过来帮我收下了,对我说:“岳大哥,既然秦姑娘都这么说了,你就收下吧。从大狱里捞人可不是几文钱能打发的,救阿叶要紧呐!” 阿秀说的是,以我身上这点儿钱怕是很难救出阿叶……一番思想斗争后我还是收下了。那位秦姑娘欣慰一笑,说:“明儿个我也会托关系打点,一定让阿叶平安出来。若——若是他出来了,请诸位不要再让他来这儿了。”说完就转身快步离去了。 “岳大哥,你们家这小孩儿胆子不小啊!第一次来京城就逛花楼,还一找就找到京城花魁!”阿秀带着打趣的口气说道。 “我都不知道他怎么找着的地方。这孩子,明儿出来了我非教训他一顿不可,小小年纪不学好!”我现在着实气的快冒烟了。 “好啦好啦,一切等他出来了再说。” 我点了点头,想起了什么,便问道:“你说的京城花魁就是那位秦筝姑娘?” “对啊,她可是蝉联四届的京城花魁呢!她的美貌你也看到了那可是放眼天下再也找不出第二个来的,这么多年,数不尽的朱门贵胄、风流才子为她一掷千金,有的还为她害了相思病,多有相思至死的。” 我听了沉默不语。 “今儿个我也是第一次见到真人,听说平日见她一面可不容易了!也不知道你们家阿叶是怎么和她扯上关系的……” 阿秀还在自顾自说着,可我已经没心思听了。那么多人沉湎于那个秦筝的美色之中,甚至不惜倾家荡产、身死殒命。 阿叶涉世未深就遭此劫难,以后不肯回头可怎么好! 第二日一大早我就去大狱将阿叶赎了出来,他看见我的那一刻还知道抹眼泪儿说对不起。过后没多久就开始打听起那个秦筝来。 “岳伯,秦筝姑娘怎么样了?那个流氓后来有没有再去骚扰她?” “……” “岳伯?” 我努力压住怒火,冷冷道:“不清楚,人家秦姑娘不是一般人物,没那么容易被骚扰。你少操人家的心,管好你自己吧!第一天到京城你就给我捅出这么大个篓子,我看还是早些离开这个是非之地为好。今儿我就去催账,把账一结清咱们就回家!” “岳伯,您别生气了……这回是我不好,是我鲁莽是我蠢——但我不想那么早回去,我想再见见秦姑娘。” 我停住脚步,盯着阿叶,他并不敢看我。我把他一把拉到一旁,呵斥道:“你知不知道那女人什么背景?你有什么资格去见她还妄想和她谈情说爱?阿叶,咱们这样的小老百姓和她那样的人是八竿子打不着的你知不知道?人家说,她那样的花魁平日里有钱还不一定见得到呢,你连钱都没有还想再见到她?” “岳伯……”阿叶一脸不可思议的看着我,似乎是没想到我会说出这么重的话,发这么大的脾气。 “回家!没什么好说的!你想再见她,等你以后有万贯家财的时候再来见,那时我绝不拦你!现在?想都别想,我可告诉你,你要是再被人扔进大狱,岳伯和你爹可没钱再救你出来!” 阿叶的眼睛湿润了,开始啜泣,我骂完后心也软了下来。拍了拍他的肩膀道:“这回救你出来还是秦筝姑娘出的钱疏通的关系,她说了让你出来后不要再去找她,她不会见你的。你若真心爱慕她,就听她的。等以后有出息了,再来见她。” 阿叶点了点头,揉了揉眼睛,带有倔强的语气说:“我一——一定会有出息,以后一定——一定会再堂堂正正地去见她!” 第115章 劫难未已 “哎呀!岳大哥你可算回来了,你咋结个账结那么久呢!”我一只脚刚踏进客栈阿秀和胜雄就急着走了过来。 “又出什么事了?” “你们家阿叶今儿又跑去见秦姑娘了,这回可让人打得不轻啊,你快去看看!”我把手里给阿叶买的点心吃食塞到阿秀怀里,快步走到楼上去查看阿叶的情况。 他躺在床上已是奄奄一息,脸上身上全是伤,他闭着眼睛呻吟着。 “阿叶,岳伯回来啦!阿叶?你睁开眼看看我!”阿叶就像听不见一般并不理会我。 “岳大哥,阿叶是中了毒了,他现在神志不清,眼睛看不见耳朵也听不见。” “我们已找了郎中来看了,伤筋动骨什么的还好说,就是这毒——不好解。”胜雄补充道。 “什么叫不好解?” “那郎中说此毒他此前也只是听说过,也没真的见过,更别提怎么解了。” “那怎么办!阿叶——阿叶他会死吗?”我摸着阿叶的头开始哽咽。 “不,不会死,就是可能会……和现在一样。”胜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 “岳大哥,为今之计只能先去秦姑娘那儿问个清楚毒是谁下的?然后再做打算。” “对啊!下毒之人必能有解毒之法啊!我看行!走,咱们现在就去!” 当我们来到秦筝所在的花楼时,前几日那个叫阿武的大汉就带着人守在门前。远远地看见了我们便立刻带人向我们围了上来。 “干什么?你们还敢来!找死呢吧!” “这位兄弟,我们不是来惹事的,我们只是想来问问是谁对我家阿叶下的毒手!”我努力压抑着愤怒咬牙切齿道。 “那小子还没死呢?”他轻蔑嘲笑的语气让我的怒火即将喷涌而出,胜雄看出了我不太忍得住了就拦了一下我,朝阿秀使了个眼色。 阿秀还是老样子先给他递上好处再赔上笑脸,问道:“好兄弟,我们今儿真不是来惹事的,你就行行好,告诉我们到底是谁?” 他冷笑一声,又掂量了一下手中的荷包,说道:“告诉你们又能怎么样?你们还能去找人家?实话告诉你们吧,这回你们家那小子是栽在赵公子和陆长史两个人手上!你们还是自求多福吧!”说完他准备走人,我一把抓住他胳膊,问道:“赵公子是谁?” “乡巴佬真他妈烦!赵公子就是当朝宰辅尚书左丞赵挚赵大人的堂弟。” 回到客栈,我找郎中开了几副药为阿叶减轻点儿痛楚,治了治外伤,阿叶吃了药沉沉睡去。 “岳大哥你现在打算怎么办?” “……无论如何我要把阿叶好好的带回去,不然我无颜面对他父母亲。” “可——可你怎么?要我说,都是这孩子自己惹的祸,他父母若是明事理的,也不会怪到你头上。” “这不是怪不怪的事,阿叶是我看着长大的,我是他干爹。当爹的哪能忍心看自己孩子变成这样!” “谁忍心?这不是没办法嘛!” “明儿我就去赵府,去诚亲王府,我就不信,他们在光天化日之下致人伤残还能一走了之!” 翌日。天刚蒙蒙亮我就去了赵府,赵府的下人直接把我轰走了;我又去了诚亲王府,没人理我,我就蹲在他们王府门口不远处等着,我想总能让我等着的! 果不其然没过一会儿就看见诚亲王府有人出来,四五个人挡在前面,我看了半天才看清——是位风姿绰约的妇人,应该是诚亲王妃。 我一个箭步飞出去,全然不顾自己这副“老骨头。” “等一下!夫人!王妃!”我大叫着跑过去,众人都被吓了一跳。有几个小厮立刻反应过来将我拦住,还搡了我一下,还好我腿脚还行不然肯定被推倒在地。 “停下!”马车里传来声音。随后王妃掀起车帘看了我一眼,问道:“这位老伯,您有什么事儿吗?” “王妃,我要找您府上的陆长史!他在外面害人性命,我要告他!” “去去去!哪儿来的疯子!你们都愣着干什么?还不快他给我赶走!”我刚说完一个穿着贵气的中年男人从府里走了出来,一边走一边指着我骂。 “等一会儿!晋叔,你别急着赶人,我还有话没问完呢。”王妃客气道。 “王妃,这就是个疯子,您不是着急进宫给太后请安吗?快些走吧,别让太后娘娘等得太久。” 王妃一时没说话,只是直接从马车下来然后吩咐自己的婢女和其他人:“你们带着世子和郡主先进宫去,告诉太后我临时有事要处理一下,晚些时候到。” 王妃看了我一眼,说:“老伯,不介意的话就跟我进屋说吧,别在外头冻着了。” 进府里去时那个叫晋叔的一直恶狠狠盯着我,看来他应该什么都知道并且打算护着那个陆长史。 这王府果然气派,即便是冬日也不见萧条之景。屋里暖和温馨,并不是一味富贵豪奢的装饰,这诚亲王和王妃倒也是品味不俗。 “给客人上茶和点心!” “多谢王妃好意,实在不必如此客气。” “这是府上的规矩。”王妃笑道。 茶端来后我喝了一口,嘴里顿时清香四溢,如同把春天含在了嘴里,而且喝完身上立刻温暖起来。 “好香的茶!倒像是百花齐放在我嘴里,真是比酒还醉人……”我不禁把心里的想法说了出来。 “哟,老伯还会品茶?真是让我意外啊!老伯若喜欢走的时候带些去吧。这可是我们诚亲王府独家自制,外头可是买不着的!” 差点让她把话题引歪,我连忙放下茶杯正襟危坐道:“王妃,小民不是无事生非故意来打扰您的,实在是没有办法了才来的!” “您府上的陆长史在外头和赵府的公子仗势欺人,给小民的侄子下了剧毒还打伤了他,好好的一个人如今耳聋眼盲啊!您叫我如何回去跟他父母交代啊!”我的眼睛一下子湿润了。 “老伯确定是那两个人么?” “确定,是花楼的伙计亲口说的!” 王妃顿了一会儿随后叫人道:“晋叔,你把陆修德给我叫过来。” “王妃……” “快去!” 不一会儿那个陆长史就被带来了,他看起来十分局促不安,畏畏缩缩,一步都不敢靠前。 “听说你在外面仗势欺人了?” “这——这——这是他血口喷人!我根本没见过他侄子,也没下过什么毒!” “我什么时候说你给他的侄子下毒了?”王妃乜斜着眼,然后又瞟了一眼那个晋叔。 那个陆长史扑通一声给王妃跪下,嚎道:“不关我的事啊王妃,那小子总坏我的事儿所以我才教训教训他的,天地良心我只是叫人打了他几下并没给他下毒啊!下毒的是赵——” “好了!住口!仗势欺人草菅人命你还有理了!晋叔,把他给我绑了送官府去!别让我再看见他,诚亲王府绝不允许有这样的败类存在!” 陆长史说被拖走就被拖走了,我还没反应过来。 “老伯,您别担心,我这就派最好的郎中去给您侄子看病,一切医药杂费都由我们来承担。” 我摇了摇头说:“我们请郎中看过了,其他的都没事,就是这毒不好解,必须找到下毒之人拿到解药才行!” 王妃面露难色,但仍笑着说:“好,我答应您,一定会帮您找到解药。不过也请您答应我——别去赵府。” 第116章 圈套 “岳大哥,诚亲王妃没跟你说什么时候能把解药拿来吗?” “她说了尽快。” “哦——说起来我还真是奇怪,她为何要亲自去赵府帮你要解药啊?” 其实我也奇怪,堂堂王妃怎么会轻易为我一介草民亲自去宰相府……难道这个诚亲王妃真的是和别的贵族不一样? “阿秀,你帮我把这药端上楼去喂给阿叶喝了。我出去一趟。” 我又来到诚亲王府前,这回他们府里的人都认得我了。一个小厮笑脸迎上前来说:“大爷您来了,王妃吩咐过只要您来就直接领您进去——请您随我来。” “有劳小兄弟了。”我点了下头随手塞给他一点儿赏钱,他对我更加恭敬。当初从王府离开时王妃非要给我赔偿,我拗不过只能收下,如今用来打点他们自己府的人也算是“物归原主”。 我在厅堂一坐就是半炷香的时间,这期间除了侍女来给我换茶没有任何人搭理我。我正欲起身离开时那个管家晋叔不知从哪儿蹿了出来。 “哎哟大兄弟你来了啊!这底下的人不懂事,也没说去通禀我一声,让我好来接待您呐!”他的嘴脸让我看得心烦,但我又不好甩脸子,只能沉着声音说:“既然王妃有事,我就不多打扰了,告辞!” “诶——王妃不在,不还有我吗?你无非是来问解药的下落,我是王府的管家,我什么不知道?问我也一样。”他阴笑道。 “……不必了,我还是等王妃回来再来问吧。”我转身就走。 “那我告诉你,你永远等不到解药!” 我一下子愣住,转头看了他一眼,冷冷问道:“你什么意思?” 他慢慢走到我身边,靠在我耳边说:“我说,你那侄子就等死吧。”他轻蔑地看着我,发出狞笑。 我一把揪住他的衣领,发狠道:“你再说一遍!” “别这么生气嘛。”他边说边将我的手从他身上移开。“你和你侄子啊是被我家王妃当作了牵制宰相的棋子了。” “实话告诉你吧,你侄子中的毒名唤温柔刀。中了毒的人会慢慢从耳聋眼盲发展到口不能言,四肢瘫痪,最终不治而亡。” “这药原是宫里才有的,但赵左丞是宰相,又得圣上十分信任,有这个也不稀奇。不过呢给你侄子下药的是赵无虞,赵左丞的堂弟。我想赵左丞再怎么宠爱这个堂弟也不会给他这种毒物的,多半是其他人为了讨好赵无虞给他弄来的。” “……”我没有搭他话的意思,他便自己继续说道:“自你上次来过这儿后王妃根本没去赵府替你要解药,她一直在等,等着——你侄子死。” 我的拳头慢慢攥紧。 “那药毒性虽慢但也不过半个月就能毙命。王妃是想等着你侄子死了,闹出人命来,然后借此威胁相府,把赵左丞拉到自己阵营里来。” 怪不得上次王妃不让我去赵府,原来是这样……我故意问道:“你怎么就知道赵左丞不会大义灭亲?” 他冷笑道:“赵左丞从小寄养在他叔叔家,他叔叔待他恩重如山,如今他叔叔年逾六旬只有这么一个儿子……你觉得呢?” “我也不妨多告诉你一些,那赵无虞进了京城名头上是来读书,其实一天到晚就是花天酒地,到处惹是生非,不过大家都因他哥哥的权势不得不忍气吞声罢了。” “但这回不一样了,他杀人了,只要你侄子一死,他杀人的罪名就坐实了。你说,这是不是个天大的把柄?足以让赵左丞以后归顺到诚亲王府门下。” “所以……我指望不了你们,还是得我自己去对吗?” “你?你连赵府的大门儿都进不去,还想讨到解药?别白费力气了——”他说着说着就坐下了。 “那我该怎么办?” “好说,我帮你跟赵府牵个线,你自己亲自去讨解药不就得了。”他洋洋得意地说道。 “你为什么要帮我?”我充满怀疑地看向他。 “这你就别管了,咱们各取所需。” 从王府出来,我六神无主地游荡在街上。今日那个晋管家所说的话一刀一刀扎在我的心上,诚亲王妃真是那样的人吗?她看起来那么温和从容…… 也许他们这样的人就是擅于伪装,可那晋管家看着更不像什么好人。要说诚亲王妃拿我们当棋子,我看那个晋管家也好不到哪儿去。我还是暂时先不答应他,再等两天看看,若是王妃迟迟送不来解药,我就与晋管家合作。 陌生的善意远不如确定的利益来得可靠。 “岳大哥,你这做什么呢?这么香。”我找店家借了厨房给阿叶做点儿他爱吃的,正做着阿秀就进来了。 “没什么,就是给阿叶炖点儿鱼汤,做点儿小菜。” “嗯——好香啊,没想到岳大哥你还会做饭呢!厨艺看起来不错啊!” 我舀了一碗递给阿秀,她喝了以后更是赞不绝口! “岳大哥你这手艺了得啊!你要是在京城开家酒楼,那生意指定好!” 我笑了笑并没多说。没过一会儿外面传来了嘈杂声。 “你们是谁啊,怎么一进来就横冲直撞的,还有没有点儿规矩了?”客栈老板娘性格泼辣得很,说话直率,平日里也就在后厨忙活,今儿老板不在她就出来看看店。 “少聒噪!你们这儿有没有个姓岳的?” 我听见好像是和我有关,连忙赶出去了:“这位兄弟,你们是来找我?” “是你中毒了?” “不是,中毒的是小民的侄子’。” ”行了,甭管是谁,跟我们走一趟吧!“ ”你们是谁啊,凭什么抓人?“阿秀挡在我面前问道。 “我们是赵府的家臣,不是来抓人的。你不是要救你家侄子吗?我家主子请你过去。” 我嘱咐了阿秀几句便跟他们走了,一路上他们也不和我说话,任凭我怎么打听他们都不吐露半个字。 这赵府丝毫不比诚亲王府简约,重重叠叠的院门差点没把我绕晕。不知走了多久终于走到一个厅堂,空空荡荡,一个人都没有。 “你在这儿等着,我家夫人一会儿就来见你。” 约摸等了一刻钟,远远看见一群人簇拥着一位身着锦衣华裳的妇人向我走来。随着她步步走近,我也不自觉站了起来。 等我们正面相向时她突然堆起笑脸,说:“站着做什么?快坐。”她声音有些尖细,不似诚亲王妃那般柔和;目光如炬,浑身散发着女主人的霸气。 她看着我不紧不慢地说道:“听说我们家小叔子在外面惹了祸,伤了您侄子的性命?我们也是才知道,真是不好意思啊。” “今儿请您来呢,一是救您侄子;二是我想求您帮个忙。”说完她把手一抬,后边的侍女掏出一个小药瓶。 “这里面的解药够救十个人的性命了,您拿回去救您侄子;剩下的卖了应该能得不少钱,你们自个儿拿着也算是我们的一点歉意。”说完那侍女把药给我送了过来,我接过那药,转而看向她。 “您需要我帮什么忙?” 第117章 谁是戏中人 夫人轻笑一声说:“诚亲王府的晋管家什么都跟我说了,有人想拿住我们赵府的把柄——哼!没那么容易。” “……” “老伯,我想请您继续帮我把这出戏演下去,我想亲自打一些人的脸。” “怎么个演法儿?” “很简单——诈死。” 从赵府回客栈的路上我一直在考虑着要不要答应赵夫人的请求——若是答应陪她演完这出戏,戏耍一下诚亲王妃,我也能出口气,看起来确实是个好主意;不过我总觉得怪怪的,因为目前所有的一切似乎都是由一个人的话串成的——晋管家。 晋管家为何要背叛亲王府去投靠宰相府?难道皇亲还抵不上权臣吗?第一次去王府我也察觉到诚亲王妃和他之间好像有什么不合,这么一想,晋管家说的能都是真的吗? 我带着一肚子疑问回到客栈,刚跨过门槛胜雄就一大步跨上前来拉着我就往楼上走,边走边说:“方才你去赵府的时候,诚亲王妃亲自过来了,还带着解药,如今阿叶服了药,郎中说再修养一段日子就能好全了。对了,王妃还给你们送来不少钱财衣物,说是补偿给你们的。” 这下子就把我说懵了,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啊! 进门后我看见阿叶已经坐起来了阿秀正在给他喂吃的,他看见我憨笑道:“岳伯您回来了!您瞧,我好了。” 我有些迟疑的走向他,还是有点不敢相信,直到亲手触摸到他那张笑眯了眼的脸时我才真的确信我的阿叶终于回来了。 “你这个臭小子……”本想骂他几句却突然喉咙哽着说不出话来。 “好啦好啦,毒解了是好事,你们都别哭兮兮的了。对了,岳大哥,你抽空得去王府好好感谢一下人家王妃,她人是真的好。” 我有些尴尬不知道该说什么,不过已十分庆幸自己今儿没立刻答应赵夫人了。 “岳伯,我想吃你做的栗子糕和萝菔汤饼了。” “臭小子,你岳伯我这几天为你操碎了心跑断了腿,你还在这儿给我点上菜了?” 阿秀胜雄他们哈哈一笑道:“这是好事儿啊!想吃东西、能吃东西说明真的在好了。”这么一说我也只能无奈的点了点头。 晚上我仔细询问阿叶那天到底是怎么回事? “岳伯我发誓我真的不是有意要去找秦筝姑娘的,我只是在街上闲逛着准备给爹娘和妹妹买点东西带回去。在街边的茶水铺子歇脚的时候,偶然听见旁边有两个人说——” “说什么?” “说赵府的赵公子要纳秦筝姑娘为妾,但秦筝姑娘一直不肯,而且也不怎么给赵公子面子、经常将赵公子拒之门外。” “然后呢?” “然后那个姓赵的就很恼火,但又没办法,因为秦姑娘虽是花魁但卖艺不卖身,而且意志坚定,把她逼急了就会以死明志。” “这跟你又去找秦姑娘有什么关系?” “他们在谈论姓赵的那一伙人准备怎么把秦姑娘骗到手。听他们讲秦姑娘还有个弟弟寄养在别人家,年纪不大却已经中了举人,为了弟弟的前途秦姑娘一直隐藏着她与弟弟的关系。这事儿也几乎没人知道,但不知道姓赵的他们怎么打听到的,他们准备以她弟弟为要挟强迫她嫁给赵公子。” “然后呢?你就跑去给秦姑娘报信?” “没有,我是听他们说他们已经和花楼的老鸨串通好了准备那天晚上无论怎样都要秦姑娘接待赵公子,然后下药……”阿叶无法再说下去,手臂上的青筋已经暴起。 “我就是想去告诉秦姑娘一声,让她有个准备——她的弟弟和她的清白。没可想到这回我连她的面都没见着,没办法我只能在门口堵着姓赵的那帮人,等他们到了就上前拽住他们然后故意大声把他们想下药玷污秦姑娘的事说了出来,他们脸面尽失就……” “你——”我想说他些什么又不知道从何说起。总不能怪他多管闲事吧,若是我遇到这样的事也不会坐视不管的。更何况那秦姑娘确实是个不错的姑娘,我想若不是命运坎坷,她又怎会流落青楼呢? 只是我们人微言轻,根本帮不上她什么忙;阿叶这回差点把命都搭进去了,要不是诚亲王妃明事理是个好人,阿叶就要成冤死鬼了。 “岳伯,秀姨说今儿宰相府的人把你带走了——他们想干嘛?” “没什么,赵左丞的夫人知道了他家小叔子对你做的事就叫我过去拿解药。”说完我把解药掏出来给他看了看,阿叶并未多说什么。 晚上我睡不着,一想起赵夫人说的那些话就心烦。但不论怎么说,是我错怪诚亲王妃了,对诚亲王妃有害的事我坚决不做。 翌日。 昨天几乎一宿没怎么睡,一大早起了给阿叶他们做了早点就往赵府去。 “原来如此,我知道了,多谢你前来相告。”我把昨天的事都仔仔细细跟赵夫人说了,赵夫人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那草民就不多打搅夫人了,草民先行告退。” “哎——先别走,我还有东西没给您呢!”说完四个丫鬟手捧漆盘走了上来。赵夫人努了怒嘴道:“这些都是给您的,您拿回去吧。” “这——为什么?” “这些啊都是诚亲王妃赏给您的。” “啊?” “实话告诉您吧,这是我和诚亲王妃设的局,早些时候她就给我秘密来信把一切都说了,她让我陪她演一出戏——抓内奸,清门户。” “他们家那个晋管家您应该认识了吧,那个人就是个首鼠两端的小人。因为诚亲王从小由他带大,诚亲王对他很是宠信。只可惜人嘛总有恃宠而骄的,渐渐地他就谁都不放在眼里了,诚亲王妃进门前他就是实际上的王府主人。王妃进府后治理家业,削他实权,所以他对王妃怀恨在心。” “为此他经常在王爷面前拨弄是非,这也就罢了,竟然还买通产婆企图迫害王妃难产致死,当初若不是昭嘉皇后王妃可能早就香消玉殒了。” “这么些年,姓晋的暗中买卖王府官职,又勾结外臣,这些王妃都知道也曾告诉过王爷但王爷仁慈心软所以王妃只能忍着。直到前不久他又下手致王妃小产,而人证又都被他灭口,王妃不得已只得作罢。” “前不久那个姓晋的开始结交我家小叔子企图又攀附上我们赵府,我和王妃商议后就打算联合起来除掉他!这回您侄子的事是个好契机,为了名正言顺地处置他所以就演了那么一出戏。” “姓晋的急着在我们赵府面前卖个人情,所以很容易中计。按他想的,一来诚亲王妃计划落空会得罪赵府而他却可以借此在赵府面前得脸,二来他又可以在王爷面前告王妃一状,说王妃草菅人命让他们夫妇离心。” 我听得云里雾里,但也明白了一点儿。 “赏赐就不必了,草民不管夫人你们上面有什么恩怨纠葛,草民我只想救我的侄子——其他的与草民无关。”说完我扬长而去。 回去的路上我还在想,做他们这个地位的人也挺累挺没意思的,生活处处布满陷阱,身边围着的多是奸黠狡诈之人;这样的生活每天都是心惊胆战的,脑子片刻都不能歇。 还是我的农家小院舒服,与世无争,四季为伴。 回家! 第118章 共同的记忆 “岳伯,你们这回去京城怎么去了那么久啊?我们还以为你们出什么事儿了呢!”珠儿一边帮我整理衣物行李一边念叨。 “我不是让人捎信回来了吗?没什么大事儿。”回来之前我和阿叶商量好不把京城的事告诉家里任何人。 “珠儿,过来,看岳伯给你带什么了?”我把之前在京城给她的镯子拿了出来。 “哎呀!好漂亮啊!谢谢岳伯!”她双手举着对着光美滋滋地看着,梨涡点点,笑靥如花。 “我们珠儿戴上一定好看。”珠儿听了赶紧戴上,把手翻来覆去的看。 “可惜我这手臂太黑,手也有些粗糙,配不上这镯子。”说着她自卑地把镯子褪了下来。我拦住道:“喜欢就戴着,一件首饰罢了,是它配人又不是人配它。岳伯我觉得它尚且配得上我们珠儿才买的,若是配不上我才不会花那个冤枉钱呢!” 珠儿害羞地笑了笑,然后把镯子戴了回去。 “珠儿,你回去跟你爹娘说,一会儿吃饭我就不去了。我这回回来还带了客人,人家要去山上拜访净莲师父,人家时间紧我得赶紧带他们上去。” “客人?” “对,人家多年前来过这儿,这回是特意来拜访的。” “多年前?是不是一位夫人?” “怎么你知道?不会吧,你那时候才多大啊?” “我虽然小但是我们这个小村子从来没来过那样穿着贵气的人,所以我对那位夫人还有些微薄的印象……不过主要还是我娘亲他们记得。” “你娘亲他们怎么说的?” “我娘亲说那位夫人不仅人长得好看还很和善,她还会和我们村民说话聊天!我娘亲常说那些个富贵人家的小姐夫人到我们这儿来多是连马车都不愿意下的,更别说和村民们亲近了。” 我听了苦笑道:“这话说的也没啥毛病。” “我想起来了一点儿——就是当年那位夫人身边的侍女姐姐还给过我糖呢!可好吃了!” 我嗤笑一声道:“都多少年了你还能记得好吃?” “能!”珠儿一本正经地回道。 我笑着摇了摇头,等收拾得差不多了我就去接应阿秀他们,他们已等候多时了。 “你们小心点儿脚下,这雪地被踩得多了,都成冰面了,滑溜得很!” “没事儿岳大哥,我们不着急慢慢走就是了。” 以往我一个人不需半个时辰就走到的路程这回足足走了快一个时辰。 “终于到了……岳——岳大哥,你们这儿的山路真是难走啊!” “那是你们不常走的缘故。”我笑了笑,然后走到禅院门口轻轻叩了两下门。 “瀚海,是你啊。”开门的是清晖师父。 “清晖师父,您远游回来了。” “嗯,我回来有些日子了。你快进来吧,外面挺冷的。” “清晖师父,我今儿带了些客人上来,他们受友人所托来拜访你们。” 清晖师父这才注意到我身后的阿秀他们,阿秀他们也笑着凑上前来,说:“师父您好,您还记得九年前来过这儿的一位姓孟的夫人吗?” 清晖师父眉头一紧,想了想说:“九年前啊——想起来了,不过当年那时我出门远游去了,回来后是听净莲说我们这儿曾来过一位夫人……你们先进来吧,进屋慢慢说。” 在屋里坐了一会儿,净莲师父才来。 “净莲师父,这两位是阿秀和胜雄,他们是您故友孟夫人的朋友;阿秀,胜雄,这位是净莲师父。”给他们相互介绍完,我就让他们自己聊,我在旁边听着。 “师父好,我们是受蕊妹妹所托,过来看您的。” “夫人她——可还好?” “呃——实不相瞒我们也很多年没联系了,不过当年离开这儿时她曾拜托我们有空就来看看您。说来惭愧,我们生意忙碌倒一度把这事儿忘了……还望师父莫怪罪。” 净莲师父眼帘低垂,似有忧色和失望,但还是礼貌地回道:“哪里的话,你们如今来了就是好的。只是——夫人她……?” “倒也不是完全没有音信,记得有一年我们回潭州也曾遇到夫人的弟弟,他说夫人在京城一切都好,而且又有身孕了;如今应该是儿女承欢膝下了吧。” 净莲师父若有所思并未回应,眼瞅着就要冷场,我赶紧出来暖场说:“诶,那位夫人到底什么来头啊?” 阿秀先笑道:“其实我们也不知道那位夫人到底是什么人,当初我们是在潭州受她弟弟所托,护送他们到西域边疆去的。四年前我们生意做到京城,也曾去打听过,但什么也没打听到。许是不在京城了吧,好几年也没去过潭州了,也就再没见到过她弟弟了,所以现在彻底断了音信。” “有意思,一个居住在京城的富贵人家的夫人也敢出门远行?这还真是不多见呐!” 净莲师父突然看向我,但没说任何话。 “那阿秀姐,你们什么时候回一趟潭州不就能打听到那位孟夫人的下落了?” “嗐!虽说我们没回去过了,但去年我们商队一位兄弟有点事儿回去过一趟,没碰到她弟弟。我们那兄弟还说潭州最大的那家花楼都彻底关门了,那家花楼的老板柳弄娇和蕊妹妹还有她弟弟也是认识的,那家花楼生意好的不行,不知道怎么就突然没了,老板柳弄娇也不知踪迹了。” “柳弄娇——”我喃喃道,“这名字好熟悉啊……” “我那蕊妹妹虽看起来是富家夫人,但风趣幽默,大方活泼,和谁都能说几句。嫉恶如仇,善解人意,诗文翰墨也是不输举人秀才的——真真儿是个妙人呢!” “有些我也听我们村子里的人说了,不过也是奇怪,偏偏我怎么对她没什么印象呢?” “对啊,你怎么会对她没印象呢?那年她走的那天,你上山给我们送柴火,你还问我刚刚下山的那几个是不是就是我们禅院的客人,我还回了你说是。你怎么会不记得了呢?”沉默良久的师父突然开口还带着有些质疑的语气问我。 “这……我真不记得了,上次受伤后七年前的事情我都不大记得了。” 净莲师父微笑道:“是了,倒是我忘了……” 净莲师父今天怪怪的,我和阿秀他们也觉得很尴尬,就早早下山了。 第119章 山村淡日 我透着窗子瞄了眼外面,喃喃道:“还是这么大啊——”已经连着下了好几天大雪了,我都没法儿出门,这马上就要过年了,总得出去办点儿年货回来才是。 算了,雪总会停的。 我拿起火钳翻了翻我烤的栗子,看了看煨的酒,然后坐在炕上发呆。 来这儿一晃都半年多了,日子虽说单调吧但也不无聊,心里很静。感觉重生这么多次以来这回是心最不累的一次,不过也可能是我忘记了前几世的事情,心里没了包袱才不累的;虽说偶尔也会想记起从前,记起那些我生命中弥足珍贵的人…… “咚咚!岳伯!咚咚!是我们,阿叶和珠儿。” “来了!”我这刚清静了几天,这俩活宝儿又来了,我叹了口气一边应着一边去开门。 “这么大的雪你们过来干嘛?” “看!”阿叶从后面掏出了一只野鸡。 “这么冷的天儿还有野鸡在外面跑?”我有些惊喜道。 “是啊,我和哥哥去山上捡松子的时候遇到的。” “你们也真是的,这么大的雪还往山上跑,也不怕危险。” “岳伯您怎么了?我们不是一直都这样吗?您忘了以前还是您带我们去呢!” 我被问住了,卡壳了一会儿连忙找补说:“以前哪有那么大雪——好了,你们快进来吧,门开着冷风都灌进屋子里了。” “哟,岳伯您烤着栗子呢——这都快糊了!”珠儿说着就拿起火钳把栗子都捡了出来。 “你们吃吧,我给你们拿碗,倒点儿酒给你们喝了暖暖身子。” 阿叶那小子一碗酒一干而尽,珠儿倒是小口嘬着喝的。 “阿叶你再喝一碗就行了啊,别喝多了,小小年纪别学着酗酒!” “哎呀岳伯,您怎么那么唠叨啊,这是新酿的酒多喝点儿怎么了!我还想喝冷的呢!” 我敲了一下他脑门儿,懒得说他。转向珠儿问道:“你们去城里办年货没?” “还没呢,娘亲说等雪停了就去。” “我也还没呢,到时候你们去记得叫我一起。” “好啊!”珠儿喝完了酒,帮我把碗收回去洗干净放好后才过来。 “阿叶,珠儿,明年你们都什么打算呐?”我随口问道。 “哎呀差点忘了!”阿叶一拍脑门,看着我说:“岳伯,明年过完年我就要跟着秀姨他们去做生意了!” “什么?这——你什么时候定下的?” “就上回秀姨他们走的时候,我爹娘也都同意了。” “你走了,家里那么多地谁帮着种啊?你爹那腰伤动不动就发作了,你还想把重活儿丢给你娘和你妹妹啊?” “我爹娘说了,要不把田租出去,要不就雇人。他们还是想我出去闯荡闯荡,见见世面,不想我一辈子也耕田种地。” 我想了想也是:虽说国家定的士农工商,商地位最低;但谁都明白,现如今地位是靠钱和权堆砌起来的,商能致富,没听说哪个农民种地能致富的。 “也好,出去闯闯人也能快点成熟起来。你啊虎头虎脑的,是要学精明点儿!”说完我也一碗酒干下去了。 “家里的活儿你也不用担心,我这把老骨头还没散架还能帮上你们一点儿忙。” 珠儿“切”了一声,带着“嘲笑”的语气说:“得了吧,岳伯,您跟我爹半斤八两。”我被噎得说不出话来,阿叶在旁边哈哈大笑。 晚些时候我把野鸡处理了,一部分炖了汤一部分炸了做成椒盐鸡架,这俩孩子也是长身体的时候,吃得那叫一个干净。 “岳伯,今年您收成怎么样?今年入夏时雨水太多,我们家苞米损失了不少。” “都一样,我算了算,今年的收入也就能糊个口了。要不是往年还有些积蓄,这日子真是要捉襟见肘了。再加上今年又重新整了房子,我看来年我不想办法多挣点儿钱怕是不行了。” “岳伯,要不明年我们养蜂吧,我上次跟我娘亲进城采买,那蜂蜜可受欢迎了!”珠儿兴奋地提议道。 “这是个不错的主意,以后我还可以把蜂蜜带出去卖,这蜂蜜一定不愁销路。”阿叶附和道。 我冷静想了想,说:“这养蜂是个技术活,没那么好干。我们见都没见过,怎么养?” “我听说附近有个村子里就有养蜂的,咱们有空就去拜访拜访请人家教教咱。” “那得人家愿意教才行,大家都在一个地方,人家可不愿意教出个对家来。要我说,还是我去远一点儿的地方找人请教吧。”他们两个不约而同地点了点头。 还有九天就要过年了,这雪终于停了,趁着这好日头我们进城去置办些年货。 也是要过年了,这市场格外热闹:到处都听得见吹吹打打的声音,叫卖的吆喝声,耍杂艺的叫好声,各个商铺都挤满了人。 我们这什么年货都还没置呢有些人的手里嘴里已经塞满了——“我说你们两个,买那么多吃的干什么?一会儿还拿得下啥?” 两人嘴里塞得满满的根本说不出话来,珠儿她娘笑道:“岳大哥,你别管他们,咱们买咱们的就是了。”说完珠儿她娘就进了一家点心铺子,我也跟着进去称了几斤麦芽糖、芝麻糖和百果糕等几样糕点;去干果店买了点儿干果;又去书画摊子上买了几副春联儿…… “辛苦你们了,咱们去那边酒馆吃点儿饭歇歇吧?”珠儿和她娘看着手上胳膊上都挂满东西的我和阿叶忍不住笑出声来。 “赶紧的——我可——快——快累死了!”阿叶大口喘着气儿说道。 到酒馆点了壶热酒,要了三盘菜一盘点心,一大半儿都是阿叶那小子扫荡干净的。我就喝了点儿酒吃了两块糕点,那糕点不咋好吃。 “这是广寒糕?一点儿桂花味儿都没有、就是个白糖糕,还齁甜;这上面的桂花是今年的桂花么?怎么黑不溜秋的?”我忍不住小声抱怨道。 “这不就是桂花糕么?岳伯你咋叫它广寒糕啊?” 我一时恍惚,我也不知道自己怎么这么叫,好像我一直都这么叫。 “那是它另外一个名字……好了先不说它名字了,咱们平时吃的桂花糕是这味儿吗?” “差不太多。” 我震惊不已,这和我印象里的广寒——桂花糕的味道一点儿都不一样! “这个做得太难吃了,改日我给你们做真正的广寒糕!” “岳伯您啥时候会做糕点了?以前没看您做过啊。”珠儿疑惑道。 “啊——做糕点啊,这是我今年才学会的,不太熟练所以没让你们知道。不过这广寒——桂花糕我还是很熟练了的,改日做给你们吃。”我赶紧喝了一杯酒掩饰心虚。 第120章 不妥协的人生 过完年连着几个大晴天,我在家收拾了下院子,又去田里摘了些大白菜。 “有日子没摘了,又长那么多。”我自言自语道。 “瀚海,你在家吗?”听着好像是清晖师父的声音,我赶紧从田里跳出往门口去。 “清晖师父,您怎么来了?”我打开门请师父进屋。 “我就不进屋了,我来是想请你上山一趟——我们禅院的地窖不知道怎么就漏水了,想让你上山帮我们修补修补。” “没问题!反正这几天我闲着也是闲着,您稍等一会儿,我收拾一下就跟您上去。” “不急,你明天去也行。”清晖师父道。我摆了摆手,直奔屋里。 “瀚海啊,你有日子没上山了吧?” 我心里默算一下,自打上次阿秀他们走后我确实没再上山去过了。倒也不是别的,实在是净莲师父太奇怪了,我怎么记得她以前不是这样的啊!现在动不动就跟我说一些奇怪的话…… “你不说我也知道,净莲上次把你得罪了吧?” 我愣了一下然后头使劲儿摇道:“没有没有!哪有的事,净莲师父怎么可能得罪我呢!没有的事——” 清晖师父微笑道:“那就好。你以后还是和以前一样多去山上好不好?” 我点了点头“嗯”了一声。 “我年纪也大了,从今年起我也不再出门远游了。我虽身处佛门净地,但有时候也爱热闹,你若能常来看看我陪我说说话,那就最好不过了。” “师父您放心,我一定常去。” 清晖师父盯着我看了几眼,转过头继续前行时说道:“净莲她啊就是记得的太多,知道的也太多,所以总是喜欢胡思乱想。这般做的后果就是自己承受着很大的痛苦——无法改变的痛苦。” 我听不大懂清晖师父的话,清晖师父也知道我没听懂所以就解释说:“和你没关系,你别多想。我是说她这个人虽说皈依了佛门,但红尘中的牵绊并未斩净,因而常常为其所困。” “清晖师父,您跟我说这话——还是因为上次那件事吗?” “是也不是,你自己去理解吧,我的话只能说到这儿了。” 好家伙,都跟我打哑谜。我理解什么呀理解,自始至终我都不知道到底要我理解什么。 到了禅院,我就直接去了地窖,一个人查看了地窖的整体情况——这水漏的有些时日了,我先把水排出去了,然后进行修补,近一个时辰后终于把地窖修好了。 “辛苦你了瀚海,来,喝点儿热茶。”清晖师父把茶递到了我手里。 “净莲师父呢?” “她前几天就下山去卢家为他们刚夭折的孩子诵经祈福。” “哎那孩子也真是可惜,我之前还见过他。”我遗憾地感叹道。 “是啊……原他早日投胎、转世再来吧。” 我喝着茶,脑子里突然想到一句话便立即问了出来:“师父您见过重新投胎并转世的人吗?” 清晖师父饶有兴趣地看着我道:“我没见过,但有人说见过。” “谁啊?” “不知道,听说有人见过——好了,你快出来,我们的斋饭也做好了,你吃了再回去吧。” “好!” 禅院的斋饭朴实无华但也十分可口,吃得心里很舒服;禅院的饭桌上大家都认真品尝着来自大自然的馈赠,心怀敬畏地细嚼慢咽,没有人说话打诨。一顿饭吃得安静且神圣,这一刻我才感受到生命原本的宁静与平和。 第二天一大早卖豆腐的老安端着一大碗豆腐跑到我这儿来问起养蜂的事,他也想让他子女和我们一起。 “这事儿还没定呢!当下我们连怎么养都不清楚,一切都不好说。你等我们真正养起来了再叫你儿子女儿他们来,我可不想让你们受损失。”说着我把豆腐又还给了他。 老安是个实在人,连忙摇头拦住我道:“看这话说的,你愿意牵头干就行!损失嘛我们心里都有准备,做生意嘛赔钱都是常事,只要不一直赔就行了。” “你这还不是给我压力,我怎么保证真的能做起来?” “哎呀瀚海兄弟你就别推辞了,咱们这村里就属你和村长还算是能人,我们相信你。” “行了,老安,你别给我戴高帽了。养蜂这事儿等我弄清楚了自然会开干的,要是真能做起来就拉你们一起。你们老两口卖豆腐挣几个辛苦钱也不容易,我不会轻易拉你们入伙,万一有个损失我还对不起你们。” 老安心满意足地走了,那碗豆腐我也留下了。看着他佝偻的身躯,我不免鼻子一酸——老安是个老好人,可惜不得上天怜惜。一双儿女生下来就不正常,智力低下,如今三十多岁了还是八九岁孩子的心智。一家人就靠他们老两口磨豆腐养活,大家也都可怜他们一直照顾他们生意。 如果养蜂真能养起来,老安的两个孩子我肯定要帮忙带着;总得让他们老两口看着俩孩子自己能求得到一口饭吃,不然他们还得拼了老命挣钱。 老安走后我就往阿叶他们家去商量此事,刚走到门口就听见阿叶他娘尖尖的叫骂声。 “元宝!弟妹!”叫了好几声都没人应,我径直走进院里。突然门打开从里面飞出一把扫帚,得亏我反应不算慢,闪了一下,扫帚从我头顶飞了过去。 “你们这是干嘛呢?打架啊?!” “哟,是岳大哥来了。快,进来坐。珠儿,给你岳伯倒茶。” “元宝,弟妹是打你呢还是打阿叶呢?”我调侃道。 “还不是那臭小子!可把我气死了!”元宝捂着胸口喘道。 我瞅了眼阿叶,他眼睛看向地面,面容严肃,不像是闹着玩儿的。我转头看着弟妹问道:“怎么了?为什么事儿啊?” “岳大哥你说说,村里老邢家的闺女冰儿怎么样?” 我明白是怎么回事了,我笑回道:“冰儿啊,那丫头挺能干的,人长得也不差,身子看着就结实!” “是吧?!这么好的姑娘主动找媒人上门说亲这臭小子还不要!你说他是不是个蠢猪?” 我又看了眼阿叶,他依旧保持那个样子装作没听见。我知道他心里的结,哎——当初真不该让他去京城。 “我和他爹寻思着让他离开家之前成个家,出去闯荡心里也踏实些。成家立业成家立业,不成家怎么立业?岳大哥你说……”弟妹的嘴跟炮仗似的轰着,我却走了神看向了阿叶,他抿着嘴像是很不甘心,也不愿意屈服。 “好了弟妹,元宝,你们别上火了。让我跟阿叶谈谈。” 我把阿叶带了出去,走在小山坡上,我先开口道:“冰儿是个好姑娘,他们家就她一个女儿,家里条件也算殷实——你真不考虑考虑?” “……”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我早都跟你说过你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天下和你一样爱慕她的人多了去了,你成为不了她的眼中人。” “岳伯,我知道我配不上她。但是我现在心里就是有她,如果放不下她我不会成亲的。你们让我心里装着她却去娶冰儿,对冰儿也不公平。冰儿是个好姑娘,她值得一个全心全意爱她的人;而现在的我——既配不上她也配不上冰儿。” “阿叶……” “好了岳伯,您别再劝了,我不会改主意的。冰儿那儿我会上门亲自说清楚,不会让爹娘替我去挨嘴巴。”阿叶说完就几个大跨步“飞”下坡去。 我在背后看风扬起他的衣衫,不由得感叹绮纨之岁的少年不仅是绿鬓朱颜,而且还勇敢无畏。不妥协的人生好像看起来更轻松一些。 第121章 我们的小生意 为了学习养蜂的知识,我和元宝他们跑到很远的地方去求教。回来又马不停蹄地去找合适的蜜源地还有采购蜂群。忙忙叨叨的一晃就过去了半年,第一次养蜂总是状况百出,所以这半年里大家都比较辛苦。 “岳伯,咱们的蜜也割得差不多了,我和阿福阿娇他们也已经提纯了一部分,咱们什么时候拿去市场卖了看看?” “好啊,明儿就是最后一波收割了,留给你爹去割,你陪我去市场上转转。” 第二天我们很早就到城里了,到所有能收蜂蜜的铺子转了转,人家都有固定的货源不愿意收我们的。 “怎么办哪岳伯,这蜂蜜是不是卖不出去了?” “难说……先这样吧,咱们先去刚才那几家店买些他们的蜂蜜,拿回去跟咱们的比比。” “啊——咱们自己的都卖不出去了还要买别人的啊?” “你这孩子,这叫知己知彼,百战不殆。” “什么东西?” “……有时间我还是得教你认几个字儿。” 我们买了五家店的蜂蜜,拿回去和我们预备卖出去的蜂蜜认真比了比。不管是从色泽、味道、浓度上看我们的和人家卖的区别并不大,要说这价格,推算一下其收购价我们也能接受。 “看来还是我们养晚了,人家先抢占了市场。”元宝说道。 “没错,他们的规模比我们的大,能供的量也大;咱们这点儿也就能供一两家店。”珠儿跟着说道。 我点了点头说道:“今年咱们是新手,养的量不大,明年咱们可以养多点儿;只是养再多没有店铺愿意收也是个麻烦。” “要不咱们便宜点儿?” “这是个办法,商人都是逐利的,只要咱比其他人便宜,不愁没人要。” 我没有表示赞同,说道:“不一定,降价容易涨价难。你降少了人家也不在乎,降多了我们不等于白干了?再说了万一对手也降怎么办?现在降了以后想提价可就难了。” “那怎么办?咱们现在除了用价格吸引人家又没有别的办法。” 讨论一时间陷入了僵局,我想出去走走换个心情,说不定能想到好的办法。 走着走着就来到了老安家,我走了过去叫了几声,出来的是老安媳妇儿。 “瀚海是你啊,快进屋坐。” “听老安说你这阵子身上不好,如今可好些了?” “多谢你关心,我好多了。不过是些老毛病,我都习惯了。来,你喝茶。” 我接过茶又放下,回头到处看了看,问道:“安大哥和孩子们呢?” “他们啊今儿去他三叔家了,看样子得半夜才会回来了。” 我点了点头,又闲聊了一阵就准备离开。到门口时发现旁边有个篓子,昏黄的灯光下我看得出那里面是一篓画有图案的纸,我立马蹲下翻着看了看。 “哎呀,嫂子!这画是谁画的啊?”我惊叹道。每一张纸上都是各种山水以及小动物的图案,山水美丽,动物逼真,有的还很可爱。 “嗐,孩子们瞎画的罢了。” “不不不,画的真挺好,您别谦虚。”我猛地一站起来拿着画向安嫂使劲夸了夸,临走时安嫂让我等一等,她跑到另一个屋子拿了一篮子过来。 “来,这些东西你带回去尝尝。” “这都是啥?”我一边说一边拿着看了看。 “这是蜜饼、蜜柿糕、冬瓜煎还有蜜栗子,都是用你上次给我们带的蜂蜜做的,好吃着呢!你带回去尝尝好吃不好吃。” 我感谢了一番,也没多想就拎着篮子走了。回去的路上我没忍住拿了个蜜柿糕尝了尝——好吃!我呆立在原地,有些不可置信——手里这块糕点竟有如此美味,丝毫不输我在糕点铺子买的那些点心。 回家后我看着那一篮子蜂蜜做的吃食,脑子里蹦出一个想法——如果我不直接卖蜂蜜而是做蜂蜜小食会不会好点? 第二天我就把想法跟元宝他们说了,他们觉得是个不错的主意。为了保险起见,我们先试做了一小部分,然后我带着珠儿和老安的女儿阿娇去市场准备找家点心铺子试卖。 “这些东西都没听说过,人家怎么会买啊?拿走拿走!”点心铺子的老板摆了摆手轰我们出去。 “不是,老板,这些都是古籍上记载的,很好吃的,对人身体也好!您再看——”不等我们说完伙计就把我们赶到了门外。 “所有市场的铺子我们都快跑完了,到现在一家接受我们的都没有。”珠儿叹气道。 “大不了咱们吃点儿亏,不要钱看行不行。” “那也太亏了——不行,我就不信了,不靠他们我们就卖不出去了!”珠儿挎着篮子开始在市场里叫卖起来,阿娇也有样学样。 “来来来大家看一看瞧一瞧!新鲜天然蜂蜜制作的金子点心,好吃不贵啊!男人吃了肾好,女人吃了不老!” 这叫卖的词儿我听了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死,我对珠儿“喝斥”道:“谁教你的这些乱七八糟的词儿的,你还是个大姑娘呢,害不害臊?别说了!” 珠儿这才意识到自己好像是说了不合适的话,赶紧改了词儿。不过叫卖还是有用的,先前根本没人注意我们,现在好歹路过的人都会看一眼,要是谁再买上一点儿就好了。 “岳伯,我叫不动了,我得歇歇。”珠儿一屁股坐到了人家店铺旁边的石阶上,我看了看一点儿都没卖出去的点心,叹气道:“算了,今天是白忙活了。都饿了吧?别人不吃咱们自己吃!” 我们三个人人手拿块点心在路边吃了起来,看着来来往往的人,嘴里甜着心里苦。 “姐姐,你吃的什么呀?能给我吃一点儿吗?”不知什么时候一个小女孩儿蹿到了珠儿跟前,睁着双可怜巴巴的眼睛朝珠儿要吃的。珠儿也毫不犹豫,笑着说:“好啊!姐姐这就给你拿。” 小女孩儿吃了点心直呼好吃,还想再要。这时旁边也有路人驻足看了看问:“我能尝尝吗?”珠儿就把篮子里的点心分别拿出了一点儿供给他们品尝。 “好吃真好吃!” “不错欸——给我称点儿我买!” “我也是!” …… 看着空空的篮子,我和珠儿还有些没反应过来,怎么就卖出去了呢? 回家我们总结了一下经验,觉得刚开始卖这种不为人熟知的点心,得先让大家尝一尝才可以,光靠说是不行的。 “这以后啊,珠儿你负责引导客人品尝,我和阿娇啊就给人称了卖。” “好嘞岳伯!” 往后一段时间我们每天就是做点心卖点心,不到两个月今年收割的蜂蜜就都消完了,我们算了一笔账——这卖蜂蜜点心的收入比单卖蜂蜜要多出两倍多,属实是把我们高兴坏了。我和元宝他们计划着以后慢慢扩大规模,争取以后把我们村的蜂蜜小食打出名号。 “各位,今年咱们是赚了点儿小钱。我想这笔钱能不能先不分红,来年再分。今年这钱我想再凑上一点儿到城里开个铺子。” “我觉得咱们那小摊儿挺好的啊,岳伯,开个铺子要不少钱呢!要不过两年再说吧?” “不行,咱们得有自己的铺子。自从咱们的蜂蜜点心火了以后你们不是没看到其他点心铺子也开始做了,他们的后厨就在铺子后面,做出来的点心比咱们的口感更好,卖的价更高。咱们还要从村里做了运到城里去,这途中有些点心口感就没那么好了。刚开始就咱们家做也还好,现在人家也在做且做的更好,我们就是降价也比不过人家了。” “也不是人人都买得起他们贵点儿的啊?就是有人不在意口感上那一点儿差别愿意买便宜的,这几个月咱们的不都卖出去了吗?” 我摇了摇头,说:“你要想把生意做大,就得以品质取胜。听你这说法倒是想一辈子做低价市场的生意,你别忘了:低价市场的生意好做也意味着竞争会更大,以后指不定会突然冒出多少小摊儿来和你竞争呢!到时候你怎么办?” 珠儿低下了头不再作声,我一番解释后大家逐渐都认同了我的想法——明年一开年就去市场开我们自己的点心铺子! 第122章 冲出围剿 “岳伯,您想好咱们这店取啥名字了吗?”珠儿和我刚从市场商定完开店的最后事宜。 “你有什么想法?” “我哪儿有什么想法,我才开始认字儿。倒是岳伯您深藏不露的,连我爹都不知道您啥时候学会的认字读书。” “你岳伯我不喜欢夸耀自己,为人处世就是一个低调。”我上挑了一下眉道。 “行啦,知道您厉害!您这么厉害就早点把店名想出来吧,过几天就要开业了,咱们还得做牌匾呢!” 我沉思良久,想到了个还不错的名字:“就叫蜜食居如何?你看咱们的点心几乎都以蜂蜜为原料,而蜜食、觅食,一语双关,找吃的就找蜜食居!你看是不是挺好?” 珠儿也频频点头,说:“我也觉得好,那就这个名字吧!” 蜜食居顺利开张,我也忙着扩大养蜂规模,毕竟现在点心铺都开着了,总不能到时候蜂蜜供不上吧?只是这扩大规模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啊…… “岳伯,外面有人找。”我正在后厨把关点心的制作,珠儿从柜台跑过来叫我。 我出去一看,挺眼熟。 “你们是?” “岳掌柜,我们是尚水村的。” 尚水村……噢,我想起来了,是那个养蜂大户所在的村子,离我们村不远。 “噢,来找我有事?” 他们二人相视一眼,笑道:“我们是尚水村的,我姓邱,他姓林。今日我们登门拜访是为了来与岳掌柜您谈个生意。” 我大概猜到了他们的来意,连忙让他们坐着说。我也立马挂上笑脸道:“邱老板,林老板,不知你们说的是何生意啊?” “岳掌柜养蜂不过一年多就把生意做的那么红火,当真是羡煞我等啊!”我礼貌地笑了笑并没接话。 “听说岳掌柜今年一直想扩大养蜂规模但不尽人意——”说完他们看着我笑得很是灿烂甚至有些诡异。 “岳掌柜不能如意的原因就在于这附近适合养蜂的地方大部分都在我们尚水村,想必岳掌柜也知道城里所有铺子的蜂蜜都是我们尚水村供的。” 我仍旧笑着看他们说,他们自我夸耀一番后说出了这回来的最终目的:“我们想岳掌柜扩大养蜂规模无非是为了您这铺子有充足的蜂蜜供应而我们又有足够的蜂蜜——所以我想我们可以为岳掌柜您供货,这样您就不用费心费力的寻思怎么扩大养蜂规模了,减少了成本;而我们又能多一个客人,两全其美。” 我听完顿了一会儿笑道:“这可真是桩好买卖,说的我很是心动啊!”不过我话锋一转道:“但这事儿我一个人说了不算,我们这个店的生意合伙人太多,我得回去跟大家好好商量商量才行。这样吧,过几天你们再来,那时我一定给你们个准信儿。” 把人打发走后,我照旧回到后厨做我的事。 晚上回到家再仔细想了想尚水村那两位说的话陷入了纠结之中。 “瀚海兄弟!”是老安,我连忙开了门让他进来。 “这么晚了,安大哥你咋来了?” “今天豆腐做多了,你安嫂说给你拿些来。” “多谢了!进来坐会儿吧。” 安大哥坐下后说:“我来还有件事儿,今儿早上尚水村有两个人跑到咱们村儿来了。” 我身躯一震,低沉着声音问道:“他们来干嘛?” “说是招工,他们打算扩大养蜂规模。” “就这事儿?” “他们还来找我,问点心铺的事。” “那你咋说的?” “你放心吧,我也是做了那么多年生意的人,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我还是清楚的。我什么都没说,我说这一切都是你一个人在弄,旁人都不知道细节。” 我松了一口气,继续说道:“他们今天也来铺子找我谈合作了,说是给我供货让我就不用扩大养蜂规模了。” “那你什么想法?” “我还没想好。看起来是桩一举两得的好生意,但我总觉得有什么地方怪怪的……对了,他们今天招到人了吗?” “那怎么招不到?他们开的工钱可不低!做工的地方又离咱们村不远,谁家看了不愿意去?就连在你铺子里帮忙的余大嫂,她男人儿子都去了。” “……什么!”我突然反应过来了,继续问道:“还有谁?”老安说了几个人名儿后我觉得更加不对劲,那些招走的人里都有我铺子里的人的家人。 “好家伙,搁我这儿釜底抽薪、窃取机密来了!” “什么?” “没事,安大哥,你回去以后天天帮我盯着些,我怕他们是不怀好意。” 过了几天等我们村那些人去尚水村做了几天工后,我到店里故意对那几个嫂子弟妹套话问他们的丈夫儿子在那儿干的怎么样,他们异口同声地说好。 “瀚海,我听我们家那口子说人家的规模是你的好几倍呢!我看要不你就和人家合作算了,省得你自己操心。” “余嫂,余大哥还说什么了?” “除了说他们规模大老板人好,也没说啥了。说起来,还真是怪了,我们家那口子以前从来不关心我在这儿做工的事儿,现在每天回去他都和我聊好多呢!” 我眉头一紧,脸色立马沉了下来,说:“余嫂,以后铺子里的事不要跟任何人说。咱们的点心有些是我们自己研究的配方,若是传到外面去,怕是会让人抢了招牌。”我有些生气,说完就走了。 珠儿看见我不高兴的样子连忙问道:“怎么,真是那样?”我点了点头,此时珠儿她爹元宝也从外面打听消息回来。 “怎么样?” “有些还没查到,不过有几家点心铺子的伙计说前段时间确实有两个人到他们店里去和他们掌柜的说了些什么。” “看来他们是想把我们挤走了,不仅是蜂蜜的市场还有点心的市场,他们都不想我们分一杯羹。” “做梦!”珠儿乍叫道。 “不一定是梦。我们现在蜂场没人家大,点心大部分也是大家都能做的……” “岳伯,依我看,蜂场的事暂且搁一搁,保住咱们蜜食居的牌子才最重要。没有了蜜食居,再大的蜂场也白搭!”珠儿一语中的,我笑着摸了摸她的头说道:“可以啊,现在这脑子转的比我都快了——那你说说下一步我们该怎么办?” “嗯——岳伯其实我觉得咱们铺子的核心在于点心,所以多花些功夫在点心的出品上会比较好。蜂蜜这东西吧又不是只有我们这儿有,大不了可以从外地进货嘛!还有啊,我想把点心生意做到城里的富户官家中去,只要这批有钱人认同咱们的点心,下面的老百姓就会跟风认同,那咱们蜜食居的名号自然而然就响了。” 我看着珠儿对着元宝笑道:“看看你这女儿,如今真是长大了,这脑子也越来越活泛了。行!我赞成珠儿的看法——从明天起,珠儿你带上安嫂咱们三人商量着研究点心新品,到时候新品一出来先不忙上市,先去走访富家大户赢得他们的心再说。 “好!” 第123章 平凡岁月 多亏了珠儿不辞劳烦地在富户世家间奔走,我们蜜食居总算站稳了脚跟,如今又扩大了店面,生意红火;蜂蜜的供应除了尚水村我又找了几家外地的,蜜源也算稳定下来了。 可叹光阴似水声,迢迢去未停。 我站在一边看着珠儿对完一天的账目后深吸一口气说出了“深藏已久”的话:“珠儿,你嫂子说今儿在家做了好菜,让咱们早点儿回去。” 珠儿头也不抬,话也不说。 “你都二十了,眼看着就快二十一了,这终身大事也该考虑考虑了……”我小心翼翼地问道。 “……” “人家大老远来一趟不容易,你好歹见见,啊?” “……” “你这孩子,脾气见长啊!” 珠儿猛地一抬头冷笑一声说:“跟您学的。” 一语封喉。 好不容易熬到回家,从吃饭起脸就耷拉着,没吃几口就下了桌。这顿饭是我重生以来吃得最煎熬的一顿饭,全场就靠大家对那个青年人问东问西才没冷场,珠儿一言不发。 果不其然,又黄了。 “你说说你还想怎么样?人家哪儿不好?家世不错又是个秀才,以后说不定还能当个官儿啥的,到时候你就是正儿八经的官太太,吃香的喝辣的过神仙日子。你说你有什么毛病?” “都三十了还是个秀才,您觉得他什么时候能当上官老爷?家世好怎么不捐个官儿当去啊?噢对,家里三个哥哥不同意。” “你!”我赶紧出面劝和:“好啦好啦,这个黄了就黄了,我本来也没看上那个人。咱们再找好的,行不行?都别吵了。” 我胳膊肘碰了一下珠儿,悄悄说:“快去哄哄你爹,看把你爹气的。”哪知珠儿摔门而去,我成了最尴尬的那个人。 “岳大哥,你就不该让她负责你那个铺子,你看看她现在这个趾高气昂的样子,一点都不服从管教了!这以后啊我看她来当老子,我当儿子算了,这个家啊她说了算!” 这时阿叶媳妇儿巧月从后面端着碗出来递到元宝面前,轻言细语道:“爹,补药熬好了,放凉了一会儿这会儿您喝着不烫嘴。” 元宝叹了一口气,接过碗看了看巧月又转向我说道:“还好阿叶懂事儿给我娶回来这么一个孝顺能干的儿媳,不然我这日子真是没盼头了。” 一年前在外打拼的阿叶突然将巧月带了回来,之前从未听他提起过,回来办完酒席后阿叶就走了。记得那时在婚宴上我看着阿叶,心里总想着当年京城的秦筝姑娘;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这个原因我看阿叶的时候总觉得他在强颜欢笑。 新婚后第三天阿叶就走了,留下巧月一个人独自与他的家人们磨合,迄今为止只来过两次信。我都觉得阿叶有些薄情了,但巧月好像不以为然。如今巧月已经完美融进这个家了,现在的她倒是比“叛逆”的珠儿在元宝他们两口子面前更得宠些。 “岳伯!”一出门我就被这突然的一声吓得一激灵,转过身“骂”道:“你这孩子,岳伯这颗心早晚是要被你吓停。” “岳伯,今晚我去您那儿住行不?” 我叹气道:“我说你能不能消停点儿,别闹了。好好跟你爹娘说,别老气他们,你爹现在看着比我还老了!你要是一辈子不嫁人趁早跟他们说清楚,要是还想嫁人自己就勤快着点儿,别到时候你看得上别人、别人又看不上你了!” “知道啦知道啦!那您同不同意嘛!”我无奈地点了点头,说:“反正那间屋子也是你和你哥盖的,想住就住呗我还能多说啥?” 珠儿立马喜笑颜开,拉着我就往回走。 “看你晚上光生闷气去了,饭也没咋吃,我做了点儿宵夜,你凑合着吃点儿。”珠儿二话没说拿起鸡腿就啃。 “慢点儿,又没人跟你抢!”我笑着倒了杯水给她。 “岳伯,您说说,就今天来那人,他是个什么东西就敢对我们指手画脚的!不就是个秀才嘛有什么了不起的,我现在认得的字儿不比他少!” “好啦,这不黄了嘛,咱再找好的。” “要我说,找好夫婿就得去大地方找!诶,岳伯,咱们去京城好不好?京城肯定有才子!” 一听这话我脸色立马一沉,想都不想就直接说不行。 “为什么?就因为我哥初恋折在那儿您就觉得我在京城找不到真爱是吗?” 我惊讶地看着珠儿,站起身来问道:“你是怎么知道这件事的?” “我哥说的呀!他还跟我说总有一天他还会去见她的。” “见她干嘛?你哥都有巧月了。” “这话说的,再见面当朋友不行啊?要不是为了体面地再去见那个姑娘,我哥至于现在这么拼命嘛!前儿还来信说今年过年不回来了,他可真行,成亲才一年,就不着家了,也不考虑一下嫂子的感受……”珠儿自顾自说着,我脑子里此刻乱如麻。 阿叶那小子,不会是“骗婚”吧?他还想着秦筝,还没死心!可怜的巧月。 “岳伯,我说的您听见没有?” “什么?” “咱们改天去京城一趟吧,我想去碰碰运气。” “不行,绝对不行!京城你不能去!那里鱼龙混杂,你我这样的人能接触到的多是一些普通老百姓和江湖混混,你别指望你能遇到什么所谓的才子良人,那不可能!”我话说的重但也是为珠儿好,不想她再和阿叶一样。 “晚了!我已经决定了一定要去,而且我们必须去!”说完她不慌不忙的掏出一张纸递给我,我一看—— “你报名了?” “对啊,昨天就去报了。后天咱们就得走。” “你——” “哎呀,岳伯——您不是一向最开明了嘛!这样好的机会咱们蜜食居怎么能不争取呢?要是在这次大赛中闯进前三,还能进宫做点心给陛下、太后和公主吃呢!到时候那么多达官贵人,说不定就能认识几个,这样咱们岂不是就一步登天了?我还愁找不到好夫婿么?” 我被眼前这个做春秋大梦的“痴女”整的哑口无言,但事到如今只能随了她的愿了。 “岳伯,别的不说,就你那广寒糕肯定无人能比!要是能让圣上、太后还有公主吃到,那咱们蜜食居就要发大财了!” 第124章 重返京华 虽说来京城是被珠儿硬逼着来的,不过这次糕点比赛倒真让我见了见世面。参赛的人很多都是大师级别的人物,甚至还有宫里御厨的徒弟。 我丝毫不觉得自己会赢,不过对我来说这次来能跟优秀同行们切磋学习才是最重要的。 “岳伯,您看这京城果然是人杰地灵、天下英才汇聚之地啊,我就说这次来准没错——我已经有了好几个目标了。”珠儿朝我调皮地眨了一下眼睛。 这丫头这些年真是变了太多了…… “诸位!刚才宫里派人来传话,初赛前十五名的选手后日均可进宫面圣。” “太好了岳伯,咱们能见到陛下太后还有公主了!” 我有些勉强地笑了笑,淡定道:“先别高兴得太早,咱们不一定能进前十五名。” “我觉得能进。”珠儿骄傲地挺起了胸膛。 比赛下午开始,早上人家来说完规则后我就一个人去街上逛了逛,顺便想想下午做啥点心。 “岳……岳老伯?”我回头一看,竟然是赵夫人。 我懵了一下赶紧给赵夫人行礼,赵夫人连忙制止说:“免礼吧,这大街上的。”说完她又让我上了她的马车。 “好几年没看见您了,这回又是来京城送货吗?”我把我这几年的经历和这次来的目的都毫无保留地告诉了她。 “噢,是这样啊——这么说来我可能还能帮到你们点儿。对了,您侄子——他还好吧?没留下什么病根儿吧?” 我点了点头,说:“阿叶不仅身体好全了,如今还是一个大商队的领队了呢。” 赵夫人笑着点了点头说:“那真是太好了……这次比赛您不用担心——我会帮您的。” “夫人不必为草民的事多费心,比赛输赢我都无所谓,我这次来也是本着学习切磋的目的,并未想过一定得拿奖。” 赵夫人笑而不语。 “夫人怎么还亲自上街采买?” “嗐,闲着也是闲着,出来逛逛。” 一路上和赵夫人聊了很多,基本上都是一些家长里短。 “王妃她——还好吗?” “好,前不久又生了第四个孩子,如今是真的儿女双全了。虽然这么说不太好,但当初真的多亏了您和您侄子诚亲王府才少了这么个祸害!不然就出大事了!” “怎么说?” “没多久陛下就查出了一桩京城和地方官员勾结买官卖官的大案,这里面就牵扯到那个姓晋的,差点把整个诚亲王府都连累进去。” 和赵夫人在客栈前分别,离我下午比赛只差不到一个时辰了,我还没确定到底做什么点心。 珠儿给我刺探到不少其他选手的情报,人家做的都叫什么“鲜花着锦”、“金银夹花”还有“雨露天恩”什么的,都是些我连名字都没听说过的。 我思来想去还是做我们蜜食居的招牌点心,管他呢,就以“天然去雕饰”对抗他们那些花里胡哨。 第二天一大早,头一天比拼的结果就出来了。我倒真是没想到我竟然得了第十名,而那些什么花儿粉的居然名落孙山。 “诸位,评审说了,这点心啊第一点就是要好吃,味道才是第一要紧的,其他的都是次要。昨天有那么一些人的点心整得花里胡哨的可味道并不出彩有的甚至很难吃。望大家引以为戒切不要本末倒置、拈不准轻重。” 珠儿碰了碰我胳膊示意我看那几个“花里胡哨”,那脸比我喝了一大坛子酒后还红。我和珠儿都忍着没笑出声来。 在我和珠儿正商量着明日进宫做什么点心时,诚亲王府派人来请我们过去。我倒还好,只是珠儿什么都不知道十分讶异,她还以为是我们惹了什么祸。 去诚亲王府的路上我把当年在京城发生的事一一跟珠儿讲了,她比先前更诧异了。 “岳伯,这么大的事儿你们回去一个字儿都没提啊!原来我哥喜欢的人竟然是京城花魁,他可真是有本事……” “我跟你说啊,一会儿到了王府不要提起当年的事,听见没有?” “知道啦!” “也不许私下去见秦筝姑娘。” “……” 王府和当年有了些许不一样,之前来的时候里三层外三层跟裹粽子似的,如今开阔多了。 “王妃在似月轩等你们。”由人引着走了大约一刻钟的时间才到,王妃已经在那儿坐着了。 我正欲带着珠儿行礼就被王妃说免了,王妃看起来比几年前更有风韵了,气场也大有增进。 “来,快坐。尝尝这茶,看看还是不是当年的味道?” 我端起茶咂了一口,笑道:“没想到有生之年还能再喝到王府里的香茶,与从前没有半分区别。” 王妃朱唇轻启,略露皓齿,笑道:“若不是赵夫人告诉我,我怕是要和您错过了呢!老伯,这些年可还好?” “多谢王妃关心,草民一切都好。” “阿叶呢?” “他满天下做生意,如今也是个商队的头领了。” “是嘛!真好。”王妃看着珠儿问道:“这位是?” “我是阿叶的妹妹,我叫珠儿。”珠儿自己抢着回答道。 “小姑娘看着就精明。” “王妃过奖了,不过岳伯的生意确实是我在打理。” 王妃惊奇地看了看我,我连忙谦虚地回道:“小生意罢了。” “也不小的!我们蜜食居在当地很有名的,路过我们那儿的人都知道!”珠儿开始给王妃滔滔不绝地讲起了蜜食居,我在一旁尴尬的想找地缝钻进去了。 回去客栈的路上珠儿对她自己在王妃面前的表现十分得意,我横了她一眼。 “怎么您觉得我说的不对啊?多好的机会啊岳伯!那可是王妃,有她知道咱们蜜食居,以后咱们把店开到京城来都未尝不可啊!” 我弹了她一个脑瓜蹦儿,说:“你一天天的掉钱眼儿里去了——” 珠儿瘪着嘴摸了摸脑门儿,说:“我还不是为了咱们蜜食居好,为了岳伯您好……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后面一句她没敢大声说,但我还是听见了。 “你说什么?” “没什么!”说完撒娇式地拽着我胳膊往前走去。 “等一下!”不知道从哪儿窜出一伙子人拦住我们去路。 “你们干什么?”我把珠儿护到身后,又扫视了一遍眼前这些人,发现有几个看着眼熟。 “就是他,兄弟们,给我撇了他的手!” 第125章 蝴蝶酥 来不及多想,我依靠本能与他们搏斗。到底是庄稼人的身体,就是靠蛮力我也能抵挡住他们一阵子。 珠儿躲在我身后,已经镇定下来。 “岳伯,您还能撑多久?我想趁机溜出去给你叫人。要不我现在大喊大叫,说不定也能有人应。” “没用的,那些人不会出来的,他们只当是江湖仇杀,断不肯将自己冒险牵连进来。你这样,旁边那条巷道在第一个拐角左转使劲儿跑就能到京城最热闹的丽娇馆,那儿人多他们不敢追过去。” “那岳伯您呢?” “他们的主要目标就是我,我逃起来没那么容易……” “不要!岳伯,要走咱们一起走,我不会丢下您不管的。” “珠儿你听我说,你先跑,我一个人对付他们几个灵活一些。现在黑灯瞎火的,我随便往哪儿一藏都可以,你跟着我对我来说还是个累赘。” “……真的吗?” “嗯!” “那——那好吧,我伺机就跑,岳伯您小心点儿!我跑出去就找人来救你!” “好!” 我故意猛地向他们冲去,给珠儿争取逃跑机会。那几个人被我突然的进攻吓了一跳,我像发疯似的对他们一顿乱打乱踢,虽然他们都轻松躲过了但是好在珠儿成功逃走了。 “他娘的,他竟敢骗我们!兄弟们,给我打,折了他的胳膊和腿,让他这辈子都别想再上灶台!” 我听完这番话算是彻底确定仇家是谁了,我立马掉头往王府方向跑。这帮人脚力太差,我没跑多远就感觉他们的脚步声越发听不见了。 我没有继续跑了,而是找遮蔽处躲了起来,隐约听见有急促的脚步声掠过。我稍稍松了一口气,还是先在这儿躲到天亮比较好。 天刚蒙蒙亮我就小心翼翼地从躲的地方走了出来,出来到街上时已经有卖货郎在街上走了。我还是不敢掉以轻心,东张西望,弓着身子小心前进。 回到客栈,珠儿就在门口守着。 “岳伯!您没事儿吧?让我看看有没有哪儿受伤了?”她着急的帮我查看手脚胸背是不是完好的。 “放心吧,我没事儿,就是蜷了一晚上,腰有点儿酸。” “吓死我了,我还想您再不回来我就去报官呢!”珠儿把我扶进屋,让我躺着休息,她去给我做点儿吃的。 躺在床上我仔细回忆着昨天晚上那些人的模样,应当都是江湖上的混混,不是什么高明厉害的杀手。不过他们背后的主使到底是昨天落榜的人呢还是和我一起晋级的人呢? 不好说。 “来,岳伯,这是我早早给您熬的粥还有刚买的羊肉馅饼,您趁热吃点儿。吃完好好休息,午时咱们就得进宫了。” “珠儿,你什么回来的?” “快五更天的时候吧,怎么了?” “你回来时客栈里的那些人都起来了吗?” “没有,就遇到一个出去吃花酒的也那个时候也刚回来。” 我抿着粥陷入了沉思…… “对了,刚才我碰到今儿和我们一起进宫的许大哥了,他还问你好呢!” “什么许大哥?” “就是许荣啊,那个第八名,做碧螺春茶酥的。” “你跟他很熟?” “说过几句话而已,他今儿早上还问候你来着。” “问候我?” “是啊,昨儿咱们不是去王府了嘛,他问你啥时候回来的?” “噢……不对!他怎么知道咱们是去了王府?” “这个嘛——许是他认识王府的小厮吧……”珠儿有了和我一样的困惑。 “你了解此人的来历吗?” “不了解。” “行了,以后少跟他说话。萍水相逢、后会无期的人还是别那么熟络比较好。” “嗯!知道了。” 快到午时的时候宫里的人就过来了,四个人一辆马车,那个许荣正好跟我们一起。 “岳伯好,听珠儿说岳伯昨晚见客见到很晚才回来,真是辛苦。” “没有,还好。”我礼貌回道。 “不过诚亲王府也不是什么人都能进的,岳伯你们真是好福气啊,有王妃为你们撑腰,这最后的比赛还不是轻而易举就能……”他嘲讽的语气是个傻子也能听出来。 我极力忍下,风轻云淡的笑道:“是啊,我们也没想到,我们的点心能得到王妃的赏识。就冲着这份赏识,今儿我们也要全力以赴好好表现,不能让王妃失望。你说是不是啊?” 自此马车里鸦雀无声,沉默直至到达。 “珠儿,进了宫不要东张西望,要严肃!”对着眼前这个兴奋之情已经弥漫全身的小姑娘,我十分无奈。 “诸位,为了比赛的公平公正,待会儿太后和公主会亲自观赛。陛下政务繁忙,须得等你们都做成了,陛下才会来。” 陛下还是那样,每天有忙不完的政务。不知道我那小公主,如今什么样了?应该成大姑娘了吧…… “太后,公主驾到!”随着太监细长的通禀声,两列宫女太监先行出场,慢慢出现了华盖伞,我知道那下面就是我牵挂已久的太后和公主。 抬头看见他们的时候我还是愣住了。 又是六年了,再见到他们,他们都变了很多。太后精神依旧,只是灰白的鬓发比从前又多了不少;我的祺安公主,真的长得和她父皇一模一样,给人冷艳犀利之感。她是皇太女,以后是要继承帝位的人,理当如此。 我们小公主小时候最爱吃什么来着? “岳伯,这桂花您看能用吗?感觉质地不太好……岳伯?” “嗯?不好意思我有些走神了。这桂花是不大行,咱们不做广寒糕了,做蝴蝶酥。” “什么?!岳伯,您干什么啊?蝴蝶酥咱们做十次有六次可能失败,您咋想的啊?” “蝴蝶酥难做,但也只有咱们能做。我看公主很喜欢蝴蝶的样子,咱们就做这个。” “您怎么知道……”不等珠儿问完我就赶紧催促她开始。 “绒宝绒宝!那儿!那儿!蝴蝶在那儿!” “好啦公主,您已经让绒宝给您逮了不少蝴蝶了,让绒宝歇会儿好不好?” “好——” “绒宝,这是我最爱的蝴蝶酥,给你吃。你看它像不像蝴蝶的一对翅膀?” “要是以后真的有和蝴蝶一模一样的蝴蝶酥,我可以吃一辈子。” …… “岳伯,这是你做坏的第七个了,咱们没剩多少时间了,要不就做寻常的蝴蝶酥造型吧?” 我没有回答,仍旧专注于我手上的“艺术品”。 这么多年,这是我唯一再能为公主做的,我一定要做好! “时间到!”比赛的锣声响起,我终究还是做好了两个蝴蝶酥。 “诸位,太后和公主已经品鉴完毕;陛下忙于国事尚未品鉴,太后让你们先行休息,待陛下品鉴完后自会宣读结果,前三甲将得陛下亲自接见赐赏。” 我和珠儿收拾完东西也准备离开,不料那位传话的小太监赶紧过来拦着我说:“请您二位等一等,太后和公主要见你们。” 第126章 心底的名字 “别紧张,太后和公主都是极好的人,不会为难我们的。”我看着额头上已经冒出汗的珠儿,轻声安抚道。 “我没——没——没紧张。” “岳伯,您以前见过太后和公主吗?您怎么知道他们人很好。” “……呃——这个嘛,听王妃说的,闲聊。”我感觉到我的额头上也在冒汗了。 “太后,公主驾到!” 我松了一口气,连忙拉着珠儿赶紧下跪参拜:“给太后公主请安,太后万福,公主金安。” “快起来吧,来人,赐座。” “谢太后。” “那蝴蝶酥做的不错,哀家活那么大岁数都没见过真如蝴蝶的蝴蝶酥,看得出来你们是花了不少心思的。” “谢太后公主赏识,草民以后会进一步雕琢技艺,做出更出色的点心。” “好啊!那你就留在宫里雕琢吧,宫里的条件一定更配得上你的手艺。” “啊……这……”我没想到太后他们会这么说,怎么办? “怎么?你不愿意?” “这……谢太后和公主的厚爱,草民感激不尽。只是——草民一介莽夫,在民间闲散惯了,没什么规矩,怕不适应宫里的环境。” “你是说你不喜欢宫里,不想伺候陛下,哀家还有公主?” “不不不,草民不是这个意思!”我语无伦次,一下子慌了神。 “太后,公主。请容民女替岳伯说两句吧。” “你说。” “我们在家乡开有一家点心铺名叫蜜食居,蜜食居开到现在,在我们那儿也算小有名气了。这蜜食居的大师傅兼掌柜的就是我岳伯,所以——” “如果岳伯来了宫里,做的点心无非就是给陛下,太后和公主您三位吃;可在宫外,岳伯的点心可以卖给成千上万的人。” “自己用心做出的点心让更多人脸上出现甜蜜的笑容才是蜜食居存在的意义,这也是岳伯最大的心愿。” “太后,公主,感谢您二位对我们蜜食居的认可。但对于我们来说,威严的皇宫、崇高的地位以及无尽的财富都不及每天和家乡父老、四海兄弟朝夕相见、闲话家常来的自在。” “不是每个人都向往高墙,我们更向往林间。岳伯他常说自己天地是第一闲人,我想应该正是这份散淡给了他无数灵感让他能做出那么多美味的点心,如果真到这宫里做了槛花笼鹤,每天都心惊胆战的,恐怕很难再有这样的灵感了。” “您瞧我额头这汗,仅仅是来见见您二位我都吓成这样,更别提天天在跟前儿伺候了。” 我惊讶地看着珠儿,嘴巴都快合不上了。我又忐忑地看向太后和公主,他们面无表情,我顿时咽了口唾沫下去。 “槛花笼鹤?真是一张巧嘴啊,敢跟哀家说不的人这么多年你还是第一个。小姑娘,你前途无量啊。这以后你们蜜食居有你在,总有一天会名扬天下的。” 太后又转向我说道:“曾经有个人也跟哀家说他一辈子就想守着他家那边的青山绿水,丰草肥田过一辈子。如今见到你倒又让我想起了他,你们是一样的人。你们走吧,回去做你们的林中鸟。” “谢太后隆恩,祝太后公主千秋万安!”当我缓缓抬起头看向太后的那一刻,脑子突然想被雷击了一下似的。 “竺笙!”我不知怎的突然叫出了这个名字。 眼前的太后也愣住了,她身子有些抖动地慢慢转了过来,眼睛里满是不可思议。 她看着我,眼神从不可置信到逐渐平和,再到最后充满遗憾、怀念和虚空。 公主看出来端倪,附在太后耳边说了些什么,太后只是微微点头。 等到最后,陛下仍旧没有来品鉴点心,还是太后钦点的前三甲。 第一名是许荣,可令人没想到的是当晚他去花楼喝完花酒后竟溺毙在河中;如此一来,进宫成为御厨的便要往后延一位了,当真是世事无常。 竺笙,太后。 “恭喜岳伯拿了个好名次。”诚亲王妃和赵夫人专门摆了桌宴席为我们庆祝。 “多谢王妃和夫人的美意,草民感激不尽!” “好了,咱们都是老朋友了,不要再打这些官腔了。”说完王妃招了招手,一个丫鬟端上来一碗不知道什么东西。 “你尝尝这羹怎么样?” 我不明就里,糊里糊涂地端起碗喝了一口。 是鲫鱼羹! 我不可思议地看向王妃,她笑眯了眼继续问道:“说啊,这羹怎么样?” “好——好喝。” 和我做的一模一样。 王妃点了点头,轻声说道:“贺家二小姐说这么多年她就盼着能让你亲口尝一尝她做的鲫鱼羹。” 我心领神会,微笑道:“小姐做的比我要好。” 比赛结束第三天我们就回了老家,看着身后渐渐远去的城门,我颇有感慨。 如果我是真的岳瀚海,那天应该不会只是叫一声那个心心念念了一辈子的名字吧。 “岳伯?” “嗯?” “我去见秦筝姑娘了。” “什——然后呢?” “她已经是丽娇馆的老板娘了,如今的丽娇馆已经不做风月生意了,改名叫山花楼了,是个茶馆。” “我那天进去里面布置的可别致了,到处都是才子佳人,大家以茶会友,相互唱和,真如天上仙殿一般。” “对了,秦筝姐说她能盘下那楼我哥出了不少钱呢!没想到我哥还有这一手……” 我微笑着看向远方,夕阳似火,余晖满天。 这样结束也挺好。 第127章 偶然和必然 “咳咳咳——”我下意识的捂住口想止住咳嗽。 “岳伯,您回去休息吧,这儿有我呢。”珠儿帮我舒了舒背,我稍微感觉好点儿了。 “没——咳咳,好吧,那我回去了,你在这儿盯着点儿。” “嗯,您放心吧。我叫阿娇送您回去,您一个人我不放心。” “不用,阿娇现在还在画图,别打扰她。她的包装图早点画好,咱们新品就能早点上市了……咳——咳——” “那——那您一个人小心点儿。”珠儿还是不太放心,叫了个小伙计送我回家。 其实我知道那个日子又快到了,这都是命数。不过这次,我倒从很久以前就做好了准备,内心十分坦然。 走到村子入口处,我看见了个熟悉的背影,等他缓缓转过身来——是他! 杨道士,杨半仙,宫里陛下最宠信的方士;京城所有名门贵胄都巴结的“神仙”。 他怎么会来这儿? 我看见他好像是往山上去,等他走了一段路后我悄悄跟了上去。 他走到禅院就停下了,我躲在远处松树的后面看着他,他敲了敲门——净莲师父开的门,她看见他的那一瞬间有一丝迟疑但还是让他进去了。 杨道士怎么会和净莲师父认识? 这下子我也不咳了,悄悄走上前去,门关严了,我从后院爬墙溜了进去。 “哎哟我这把老骨头,差点闪了腰。” 我走到净莲师父自己的禅房,他们果然在里面,我小心翼翼地趴在窗外听着他们的对话。 “师姐,好久不见。没想到你在这儿一待就是这么多年。” “你今日来有什么事?有话直说。” “我来找一个人。” “谁?” “师姐你的故人——那副手串的主人。” “……你在说什么?我听不懂。” “师姐,咱们出于同门同派,虽然你现在化成了尼姑修起了佛学,但你的根还在那儿。你别跟我装糊涂,你知道娘娘的转世在哪儿对吧?” “什么娘娘?你究竟在说什么?” “师姐,你是个聪明人。我道行不如你,所以找娘娘找了那么多年才有了点方向。而你,从很早以前就知道娘娘在这儿了是不是?” “……” “师姐,我不是为了我自己,我也是受当今圣上所托来找娘娘的转世的。还望你看在圣上的情面上告诉我。” “无可奉告。” “师姐,你非得这么绝情吗?你自己绝情也就罢了,难道还要绝了别人的情吗?” “你是说我绝了圣上和娘娘的情?”净莲师父沉默了一小会儿,然后又说道:“你们高看我了,他们的情根本用不着我来绝——娘娘她自己断绝了一切。她真的死了,你们苦苦寻觅的转世已经不是娘娘了!”净莲师父用冷静且带有一丝冷酷的声音说道。 “什么?” “她不记得前世的事情了,她已经变成了另外一个人。你们找到她又有何用?” “所以,你知道她在哪儿?” “我知道又如何,我又不能让她想起来从前的一切。” “我劝你们还是放弃吧,她现在过得很好,别来打扰她。” “可圣上还是想再见娘娘一面。” “我都说了,她已不再是她了,见面没有任何意义。她这一世平安幸福,你们不用再挂念。回去跟圣上复旨就说娘娘平安喜乐,请圣上放心。” “师姐……” “行了,你走吧,别再来了。” “等一下——这个给你。带回去给圣上尝尝,这是娘娘亲手做的各色点心,今儿一早给我拿来的。你带回去算是了却圣上一个心愿。” 听见他们说完话我赶紧往后面一藏,等过了大约两刻钟的时间我才从后墙翻走。 回去的路上我浑浑噩噩的,想不通这一切到底是怎么回事? 杨道士说的娘娘不就是昭嘉皇后?转世重生的除了我还有昭嘉皇后? 不对!难道我就是昭嘉皇后?记忆开始倒流,印象里好像杨道士和我曾经说过些什么,可我忘了。 难道我失去的前世记忆里就包括昭嘉皇后? 祺安是我的女儿?难产而亡的是我! 我头痛欲裂、两眼发黑,我使劲摇了摇头仍旧无济于事。我一只手撑在树上,另一只手用力按着我的太阳穴。 突然觉得阳光好刺眼,白花花的…… 再度醒来,又是躺在一张床上。不过这回,似乎又转世成了一个大户人家的——小姐?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身体。 我叫了叫人,一个十分体面的丫鬟快步走了进来,跪在我身前细声问道:“夫人醒了?要喝茶或者吃东西吗?要不要找郎中再来看看?” “我怎么——我抚着头,感觉还是有些撕裂的痛。” “您也真是的,和将军吵架归吵架,怎么能寻短见呢!您还有小公子呢!” 正说着,外面跑进来一个小男孩儿,哭着趴在我跟前儿一个劲儿叫我娘。 “娘亲不要鹤凌了吗?”孩子呜咽道。 我本能的摸了摸这孩子,但没有说话。 休养了几天,我差不多好全了;与此同时我也大概了解了这一世的身份:当朝军功赫赫的袁隽殊袁大将军的妻子,一品诰命夫人——王诗钰。 我从下人的口中以及自己所有的记忆中大致了解了王诗钰迄今为止的人生。 王诗钰之前应该是当朝名臣的嫡女,后来嫁给了袁隽殊为妻,不久后王家就出事儿了。不过袁隽殊一家并没有对王诗钰怎么样,一直都很尊重王诗钰。 不过袁隽殊好像不喜欢王诗钰,在王诗钰的印象里,这个丈夫尊重她、维护她,但就是不爱她。 就连这个名叫鹤凌的孩子,都是假的——假孕然后抱养的一个弃婴。为了隐瞒这件事,王诗钰以养胎为名去了别的地方,而这件事袁隽殊不仅知道还积极促成。 从最后王诗钰轻生前的记忆来看,她是和袁隽殊因为感情的事陷入了争吵然后想不开寻了短见。 半个月前。 “就这一次,你就不能留下来陪我和儿子吗?”王诗钰拉扯着袁隽殊的衣袖哀求道。 袁隽殊慢慢松开了她的手,冷冷道:“我是个军人,朝廷需要我去哪儿我就得去哪儿,我不能辜负圣上对我的厚望。” “……是圣上让你去还是你自己要去,你就这么不待见我们娘俩儿吗?宁愿去那苦寒之地守边,也不愿意留在我们身边!” “诗钰——你别为难我。”袁隽殊依旧低沉着声音,没有一丝感情。 “这么多年了,我还是走不到你心里;这么多年了,你还是忘不了她!她都死了十四年了!十四年了!为什么,我陪伴你近二十年,在你心里还不如她一个死人!”王诗钰开始嘶吼。 她似乎想起了什么,冲到袁隽殊面前就开始搜他的身,没一会儿她就搜到了一个像是荷包一样的东西。 “这个荷包,是当年哥哥生辰宴上我给你的,你故意把它留在了那里没拿走,后来让诗蕊拿走了。我跟她和解后,她就把这个荷包还给了我。” “后面我给你做过那么多荷包,你却只带着这个——”她开始流着泪苦笑,继续说道:“我以为你是接受了我当初的心意,我好开心的。可后来我才明白——你接受的是她!你知道这荷包是她的针脚对不对?” 诗钰拆开了那个荷包,把里面翻出来给他看。 “这里面原是有个纸条的,上面是我写给你的情诗,去哪儿了?” 她又使劲翻了翻,那荷包里面露出一个花蕊的图案;她又把袁隽殊袖口扯了扯,那袖口上绣着一模一样的花蕊图案。 “你以为这些我都不知道吗?这么多年,我一直忍着,一直在你向前打拼的路上为你守着后方,我想着总有一天你会回头看我一眼的——可你始终没有……”王诗钰缓缓跌在了地上,说话渐渐没了气力。 袁隽殊蹲下身去扶她,她立即双手抓住袁隽殊,用极度可怜的姿态哀求道:“留在我和孩子身边,好不好?我只求你这一次。” 第128章 戒断男人 “嗯——写得真好,我们鹤凌就是聪明,这字儿写的一点儿都不输那些进士举人。”我摸了摸鹤凌的头,夸赞他道。 这些日子我已经适应了这府里的日子,大概是重生的次数多了,熟练了。 只是,我这记性——我已经不记得我上一世的身份和人生了。 真是忘得越来越多。 鹤凌抬头看着我,露出天真烂漫的笑容。我慈爱地看着他,好像我真的是他的母亲。 “走,娘给你做好吃的去。”我拉着鹤凌就往外走。 刚出门就迎面撞上我的丈夫,我以死相逼好不容易留下来的丈夫——袁隽殊。 我有了诗钰的记忆,对这个冷漠无情的男人没有一点好感。看见他的一瞬间,我这一天的好心情就没了一半。 我们四目相对,彼此无言。我低下了眼帘,鹤凌有些惶恐地叫了声“爹”,他迟疑了一下,以点头回应。 我们就这样擦肩而过,像陌生人一样。 下午外面下起了小雨,我开着门和窗,待在自己的厢房里,一边做着女红一边赏着雨。 雨淅淅沥沥的,打在叶片石阶上的声音很是动听,让人不由得静下心来;氤氲迷蒙的雾气中渐渐传来阵阵泥香,让我身心舒畅的同时也带给我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 “我就喜欢这样的雨,温柔平和,静静地拂去你那些烦恼忧愁,那些心上的尘埃。” 说完我看向丫鬟橼青笑了笑,她眼神中有一丝困惑,紧接着就问我道:“夫人,您最近是怎么了?” “什么怎么了?”我明知故问。 “这么多年我还是第一次见您那么高兴,也是第一次见您——主动冷落将军。” 我哼笑一声说:“怎么?见惯了我奴颜婢膝的样子,现在这样你们都不习惯、不喜欢了是吧?” 橼青头揺得跟拨浪鼓似的回道:“夫人,奴婢可没这么想。橼青是您的陪嫁丫鬟,从小陪着您长大的。这么些年,夫人的委屈奴婢看在眼里,疼在心里;奴婢就盼望着夫人能早点醒悟,早点脱离苦海。如今夫人这般正是橼青日夜盼望的样子。” 我放下了手中的针线,紧握着橼青的手说:“我懂你的心,你是这家里少数真心对我的人。你记住,从前的那个王诗钰已经死了,现在的王诗钰是浴火重生的。” 橼青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窗外的雨依旧滴滴答答地拍打着屋舍瓦沿,传来的声响就像是我新生的宣言。 雨停后我出去走了走,不料再次遇上他,我微微行了个礼就准备径直离开。 “等一下!”他竟然叫住了我,感觉这事儿在王诗钰的记忆里还是第一次。 我慢慢转身,与他对视道:“有什么事?” “……上次的事——对——对不起。” 我装作恍然大悟的样子,道:“噢——那件事啊,我这不是活过来了嘛?大难不死,必有后福。我谢谢你,好歹让我这后半辈子还有后福可以盼望。” “……” “没什么事儿我先走了,鹤凌武术课快开始了,我要亲自去看看。”我本欲直接走开,但想了想还是停下了,眼睛乜斜着说:“有时间你也多关心关心鹤凌,他毕竟也是你儿子。这么多年你一直在外面,亏欠我的我就不计较了,但亏欠孩子的,你得补上。大人之间的事别牵扯到孩子身上,鹤凌是个孝顺用功的好孩子,他一直期盼着你的认可。” 说完这番话我就快步离开了,没有再像以前一样痴痴地等着他回应。 接下来的每一天我基本上都只有两件事——管家看账、照顾鹤凌。月初,月中会进宫给太后请安。 说起宫里,第一次看见太后公主时我就觉得十分亲切。奇怪的是记忆里诗钰并未和太后公主有很深的感情,准确来说和周围所有人都只是点头之交。 稍微好点儿的也就是和宰相赵挚的夫人林谙的交情稍微深些。 “我可听说了啊,你现在在袁府和以前可不一样了,做事雷厉风行的,不像之前……”林谙看了我一眼,尴尬地笑了笑没再说下去。 我瞥了她一眼意味深长地笑道:“人嘛忍耐总是有限度的,我忍了这么些年,也忍够了。人也不能太作践自个儿,你说是不是?” “那——那当然。你还别说,从前别人说你没出阁的时候老泼辣刁蛮了,动不动就打骂下人什么的,我听了总是不敢相信。在我印象里,你一直那么温柔娴静,不争不抢的。” “你是想说我软弱无能,总是低声下气的吧?” “哎呀——你看你,非得说出来让我难堪。” 我笑道:“没事,我习惯了。我知道你们都这么看我,不过这往后啊可就不同了——”我朝林谙挑了下眉。 明天是太后召我们进宫赏菊的日子,我正在屋里挑着首饰衣服,鹤凌气喘吁吁地跑了过来。 “娘——娘亲!” “歇会儿再说,看你累的。”橼青见状立马给鹤凌倒了杯水。 “娘亲,今儿的马球比赛,爹爹也叫我去呢!” 重阳节前的一天,按照惯例京城都会举行马球比赛,京城所有马球队都会参赛。获胜的前两名队伍,明日待大家上午赏完菊后在下午由陛下、太后、公主以及皇亲贵胄亲自见证其最后的较量。 我知道袁隽殊带领的队伍一直是最强的,听说他连女人都能教得特别厉害——我听橼青说的,那个女人就是他心心念念了半辈子的——算了,不提了。 “好啊,你去,这段时间你不是常和你爹在一起嘛,他一定教了你不少吧。他能让你参加一定是对你有信心。” “嗯!娘,我一定拔得头筹,给您增光!” 我抚摸着他的脸道:“娘只盼着你好,什么光不光的,你的存在就是娘最大的光。” 毕竟鹤凌也在,我想这马球比赛我还是得去看看。 我悄悄去的,躲在一个小角落里默默关注着他们。 袁隽殊年纪不小了,但这身体倒是一点儿没垮,不管是体力还是反应能力都仍让人惊叹不已。 我现在虽然不待见他,但在这点上我也不得不承认他真的很强。 不过看着他在场上挥舞球杆,在尘土飞扬中跨马飞奔的模样,倒让我觉得十分熟悉,我甚至还有点儿被迷住了。 我赶紧掐了掐自己,心里默念要清醒要清醒!我试图把目光集中在鹤凌身上,但总是坚持不了多久就又被袁隽殊吸引过去了。 看来是我小看了王诗钰对袁隽殊的感情,我努力了那么久终究还是徒劳。 “咚——咚——咚!”我摸着心口,“怎么跳的这么厉害?”我喃喃道。 我赶紧转身离开马球场,橼青在后面紧追着我,还大声喊道:“夫人!您去哪儿啊?您不看了吗?” 还看,再看我这心都要突出来了! 第129章 救场 “娘亲,今天你没看到,爹爹他一只手拽着缰绳,身体可以弯到直接触摸马下面的肚皮了!真的好厉害!”鹤凌回来已经滔滔不绝地讲了半个时辰了,三句离不开他爹。 “好了,我知道你们厉害,赶快回去休息。明天的决赛陛下太后还有公主都在,得好好打。” 鹤凌仍是意犹未尽的样子,但也只能乖乖听我的话回去睡觉。 “我也准备就寝了,明天又得累一天,我可得好好休息。”说完我就准备去卸掉脂粉钗环,洗漱睡觉。 刚一起身,一个高大的身影就站在了我面前。 “这么晚了,将军来有何要事?” 他看了眼橼青,橼青看了看我,我点头示意让她退下。 袁隽殊直接走到我面前然后坐到了榻上,自己倒了杯茶。 “我给你去泡壶新的。” “不用,怪麻烦的。你坐。” “今天……你去看比赛了是吧?”我惊讶地看向他然后点头“嗯”了一声。 “去怎么不跟我说一声,我让人把你们安排在好一点的位置,站那么远,看得清什么?” 我咽了口唾沫,吞吞吐吐道:“没——没事,就——路过,没看多久就走了。”我悄悄看向他,眼底像是笼罩着一层迷雾,让人捉摸不透。 他突然一抬眼看向了我,四目相对,这回我们谁都没避开。 他的眼神很复杂,有一丝迟疑,有一点柔意,更多的好像是一种纠结。 就这么对视了一会儿,他突然站起身,一边看向门外一边对我说:“明日鹤凌得先去场地练习,早上——我送你进宫。” “好,我等你。”我不假思索地答应道。 袁隽殊走后,我坐在镜子前,卸着妆容,摘掉钗环;我盯着镜子里的自己,突然觉得好不真实,有一种活生生的剥离感。 袁隽殊对“我”突如其来的关注关心是从前的王诗钰从未体会过的感觉,但我自己却觉得并不陌生。 这是第一次我与身体原来的主人之间就同一件事有了截然不同的感受。 翌日出发去宫里,袁隽殊早早地在马车前等着我了。我看着他,先是放慢了脚步,而后又加快了脚步。 他扶我上车,我将手搭在他掌心的时候,他轻轻握了一下,力度不大但能让我感受到一份安稳和安心。 和他同坐在一辆马车里这种场景在王诗钰的印象里已经没了确切的记忆,一直以来,多是王诗钰一个人或者和鹤凌以及袁家其他人乘着马车,而袁隽殊一直都是一个人骑着马在前面。 当真不爱至此,如今却又是这般,我心里说不出来是何滋味儿。我能感觉到这副身体很享受袁隽殊这样突然示好的转变,而我却还在替王诗钰就以前生着他的气。 突然觉得自己里外不是人。 一路上我们也没说几句话,到宫门口的时候,他只是和我眼神交流了一下就走了。 我真不懂他为何如此勉强自己,自己膈应还带着我尴尬。 “各位王妃夫人和小姐,太后和公主一会儿就到,太后说了让你们先自行观赏,不必拘礼。”太后身边的金嬷嬷说完,大家都各自找各自的话搭子去了。 “诗钰,今儿早上我听别人说是袁将军亲自送你到宫门口的?这可是千年一见哪!你们夫妻感情升温了?” 我白了林谙一眼,不屑道:“哪儿啊,鹤凌今年不是也参加了马球比赛嘛,没办法送我进宫了;所以他才送我的,什么感情升温啊,这一路上我们总共就没说到三句话。” 林谙啧啧道:“解释过于苍白,我不信。”她还挑了个眉以示“挑衅”。 “随你怎么想,我反正对他就那样。他对我好或不好,我都无所谓了。又不是十七八岁那时候了,整天情啊爱的;现在的我没那个闲心也没那个精力了,能把我的鹤凌抚养成人就是我后半生最大的心愿了。” “太后公主驾到!” “太后公主千岁金安!” “好了免礼吧,和往年一样,你们啊先各玩各的,一会儿午宴咱们再在一起多唠。” 太后说完就拉着公主开始转悠,有一些王妃夫人赶紧跟着作陪。 “走,咱们也过去。”林谙也是太后公主跟前儿的红人,自然也是少不了要前去问安说话的。 “林谙,你前些日子忙什么呢?怎么没进宫看哀家啊?这当了宰相夫人,谱儿越摆越大了啊。” “哎哟,太后,您说什么呢?林谙哪儿敢在您面前摆谱啊。您不知道,我家彦卿的老家亲戚来了,我忙着安置他们呢!” 太后看着林谙微笑不语,转而看向我柔声道:“袁夫人看起来气色不错,整个人比先前有精神多了。” “多谢太后关心,我这段日子确实休养的不错。”我腼腆笑道。 “祺安,有机会你多去袁府上坐坐。袁夫人是你母后的亲姐姐,袁将军也是你母后的好友,你和鹤凌的年纪也相仿,你们之间应该有很多话可以聊。” “是,祖母,祺安知道了。”公主朝我粲然一笑,哎呀,我这心立刻就软绵绵的了。 真想伸手摸摸她的脸。 午宴结束就该去马球场观赛了,我早早地就过去准备给鹤凌鼓励鼓励。 到球场后发现大家都面色凝重,眉头紧锁;有蹲在地上双手撑着脸的,有站在一旁唉声叹气的,鹤凌则和他爹在一起嘀嘀咕咕说着什么。 我预料到估计出了什么事儿,赶紧走上前去问了问。 “有个队员刚才练习时受伤了,估计打不了了。” “那就找个替补上呗。”我傻傻地问道。 “队伍里的替补我都让他们回家陪父母过重阳节去了,现在召他们回来也来不及了。”袁隽殊冷静地说道。 “那怎么办?人数不够你们也不能打啊?”我也跟着有点儿着急了。 突然我灵光一闪,看着他们父子,认真道:“你们队伍必须要男的吗?” “那倒也不是……女的也行,就是很少有女人打的好,所以队伍多是男人组成的。” “这么说,女的也行?那我上怎么样?” 他们父子一脸诧异地看着我,异口同声道:“你(您)会打马球?” “会啊,怎么不会?”我并不知道诗钰不会打马球,我拥有的记忆都是她近七年的,我以为她只是近七年没打过。 我也来不及想明白自己怎么能一口笃定会打马球,当即抓了根杆子翻身上马,证明给他们看。 这一上马,感觉就来了。袁隽殊和鹤凌陪着我试,一刻钟下来,竟真的不赖。旁边那些队员看的那叫一个目瞪口呆。 “娘,您也太强了吧!您什么时候学会的啊,瞒了我们这么久!”鹤凌激动的上蹿下跳。 我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会打的,感觉都是身体记忆。 袁隽殊以一种奇怪的眼神盯着我看了半天,我在他面前晃了晃手,他才一下子回过神来说:“打得好……欢迎你加入我们。” 其他队员虽说也有不大愿意我一个女眷加入的,但此时此刻也别无他法了。 为了比赛期间不那么惹人注目,我专门换上了男装,尽可能的低调。 在球场上我刚开始也不会过多展露自己的本事,多是按照策略打配合。 一个队伍要赢,靠的是团队协作,而不是一枝独秀。袁隽殊那么厉害,但他从未在比赛中故意炫技只顾自己出风头。 后半场他有意让我多出彩,我没有拒绝。每一次抢球、击球都以高难度技巧完成,引得观赛者们频频叫好。 但总有意外的时候,不知为何我的马突然受惊,它剧烈的跳动直接把我从马背上颠了下去。 马蹄飞踏扬起的尘土迷了我的双眼,当我觉得到自己可能就要这样被其他的马乱踩在脚下时,一只健壮有力的胳膊将我拦腰抱起。 他将我紧紧搂在他的怀里,我甚至能在如此激烈嘈杂的氛围中听到他的心跳声,沉稳有力,但好像又跳的有些快。 比赛暂停。 第130章 微妙的改变 “没事吧?有没有伤到哪儿?”他双手抓着我的肩膀,眉眼间有些焦急。 我缓缓道:“没事,多亏你及时……”我没再说下去。 “等会儿你不用上场了,你前面已经帮我们赢了不少了。接下来就一炷香的时间了,我们自己打。”说完他转身就走。 我下意识地拉住他的衣角,结巴道:“……你小心。” “嗯。” 后面一炷香的时间大家厮杀的厉害,我几乎都看不到球了,这比昨日要精彩十倍。 我想这与观赛的人不无关系,无名之人在皇家贵胄面前大秀一番,飞黄腾达的机会就来了。 “好!”随着比赛结束的锣声一响,公主率先站起来叫好。 太后和陛下慈爱地看着她,她宛如春容般的脸庞就这样被人瞩目着。 真没想到,这样一张冷艳无比的脸上会出现那般“不合适”的肆意笑容。 我看着公主,不禁嘴角微翘。又顺着她的目光看向了赛场,鹤凌和他父亲击掌庆贺。这两父子,不是亲生的,却长得那么相像,当真是缘分。 换下男装后我走在众人中间,聚集了所有人的目光。我不知道他们看着我在窃窃私语些什么,但确实我也不在乎。 “行啊你,没看出来你还会这一手啊,从前喊你去看打马球你总说看不懂也不感兴趣,敢情都是骗我的。”林谙有些跳脚,不过难掩兴奋。 “没有,也是刚学的。” “你就扯吧,这水平你跟我说是刚学的?鬼才信!” 我微笑不语。 “刚才你在场上,我听见下面有人说你打球的样子像极了皇后娘娘,我没见过皇后娘娘打马球,今儿托你的福有幸见识了一番。”林谙突然转而有些伤感起来。 我不知道如何接下这话,昭嘉皇后,一个我从未见过本人但在我重生以来已多次出现的名字。 去世十四年还被人念念不忘的人,一定是个非同一般的女人。她又是我的妹妹,要是我还记得她就好了…… “娘亲!我和爹爹陪陛下公主到郊外打猎去了啊!” “好!你小心点儿!” 大冬天的,动物都冬眠了也不知道他们出去打什么? 马球赛以后,鹤凌经常和他爹一起骑马射箭,圣上也多次召鹤凌伴架出行;公主听太后的话多次驾临袁府,如今来袁府跟回家似的。 “橼青,你去小厨房看看,汤啊粥的都煮好了没有?炊饼蒸好了没?咱们得赶紧走了,我怕待会儿会下雪。”我看着灰蒙蒙的天担心道。 “夫人,您说您干嘛还亲自去?那些乞丐穷人杂的很,万一冲撞了您可怎么好?” “什么冲撞不冲撞的,这种功德事不亲力亲为怎么积攒功德?” “可是,去年吴家少夫人就差点被……” 我瞥了橼青一眼,说:“那是意外。咱们今儿去带着家丁,不会有事儿的。” “他们去年又不是没带……”橼青依旧嘀咕着,我装作没听见。 大冬天的,一些穷苦人家吃不饱穿不暖的日子可难过了。从前看到过一次,深深地留在诗钰记忆里,那个脏兮兮却有着的无比清澈眼眸的女孩儿;那个衣不蔽体、乳房已干涸却还在奶孩子的母亲;那个捧着碗一句话都没说完就倒下去的老人…… “夫人,到了。”我睁开了眼,摇摇头清醒了一下,准备下车布施。 小小的粥棚前排着一眼看不到头的队伍,我有些担心今天准备的食物不够多。 “橼青,你在这儿继续干着,我去后面寺庙里找主持商量商量,看能不能借他们的厨房再做些斋饭什么的,我瞧今天这人有些多,咱们准备的可能不太够。” “好,夫人,您去吧,这儿有我呢!” 我快步向寺庙走去,走着走着突然有人在背后给了我一棍,瞬间我就倒了下去,慢慢失去了意识。 再醒来时已在一间小屋子里了,这里有桌子也有炕,不像是杂房。外面好像还有人,但我的嘴被捂着,喊不出来;身体也被绑的严严实实,动弹不得。 过了好一会儿,门终于开了。是两个青年,年纪不大,二十来岁的样子。 “给她松了吧?” “万一她大喊大叫怎么办?” 两个人齐刷刷地看向我,我赶紧摇了摇头。 松了绑后我异常冷静地问道:“你们绑我干什么?” “你是大户人家的夫人,我们是穷光蛋,你说为了什么?” 我哼笑一声道:“想要赎金是吧?” “袁家夫人今日布施做功德,救助穷人,我们也是穷人,夫人救济救济我们也算功德吧?” “真是有够不要脸的。”我嘀咕了一句,然后问道:“直说吧,要多少钱?” 二人面面相觑,一脸茫然的样子。年长点儿的比了个五,我笑道:“五什么?” “五——五十两金子。” “去过袁府了吗?” “没有。” 我看着他们两个,淡淡道:“怎么?不敢?”看他们那样就知道是怂包。 “行了,你们拿笔墨来,我给家里写封信让他们送钱来。” 二人又相互对视了一眼,不说话。 “不会连笔墨都没有吧?那你们自己想办法吧。”我干脆坐到炕上,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 “我可跟你们说啊,你们可得把我伺候好点儿,我要是少一根儿头发我丈夫一定会把你们俩当靶子戳成筛子。” 他们两个人嘀嘀咕咕不知道在那儿说了些什么,就出去了。 第一次当绑匪吧这也是,看起来像是没啥经验。 我也不知道自己哪儿来的镇定,一点都不怕他们会把我怎么样。现在就是怕家里的人乱成一锅粥就不好了,橼青那丫头铁定哭的跟什么一样;鹤凌一定也急死了;袁隽殊嘛……他应该是唯一镇定的人了。 那几个绑匪倒真听我的话,没怎么亏待我,吃得虽说不咋好但也还行。 不过这都几天了,怎么还没动静?我正想着怎么回事,门就开了。 “夫人!”是橼青,果然一见着我就哭天喊地的。 “好啦好啦,我这不是好着呢嘛?交完赎金了?” “嗯——” “那就回家。” 刚走出门,我就看见袁隽殊和鹤凌把那两个绑匪擒在手里动弹不得。 “他们没虐待我,放了他们吧。不过金子嘛不能给那么多了,给几缗钱吧,算是这几日的饭钱。” 袁隽殊犹豫了一会儿,听我的把他们都放了。 正当我准备跟他们离开的时候,我不经意的头一偏,余光扫到身后突然出现的匕首的光;我本能般地推开了袁隽殊,自己转身与绑匪搏斗。 这两个绑匪,真是小看他们了,就这样还把他们逼急了? 我手抓匕首,顾不上流血和疼痛,奋力一推;跑到旁边随手拿了个扫帚就跟他们上前拼命,鹤凌过来帮我对付另一个绑匪,没和他们纠缠多久他们俩就被袁隽殊疾风般的速度抹了喉。 “娘,您怎么样啊?”鹤凌捧着我割伤的手心疼地哭道。 “好孩子,娘没事,不过是有些疼罢了。”我看了眼袁隽殊,他看了眼我的手,又看了看我,嘴唇紧闭,面露忧色。 他也在心疼我吧,我想。 第131章 前世的羁绊 我站在雪地里看着庭院里的枯树发起了呆,已经没有了繁叶的树,几只灰雀还在上面停留着。是没有家吗? “天儿这么冷干嘛在外面冻着?” “……吓死我了,你走路都没声儿的?”我捂着胸口嗔怪道。 “你自己警觉性不高还怪我?” “懒得跟你吵……走吧,进屋说话。” 他随手抓住我的胳膊,双手执起我上次受伤的那只手看了看。 “好啦,别担心了,已经好很多了,郎中说过几天就可以拆布了。”我看着他故作轻松地说道。 “嗯。”他点了点头,微微笑道。 “昨个儿我听林谙说东北有了战事,怎么没听你回来说起?” “今儿一早陛下就召我进宫商量东北用兵的事,东北兵不算多,可堪大任的将领也屈指可数。这些年东北一直平安无事所以也不知其实力究竟如何。” “那怎么办?我可听说那些狄人个个精于骑射,对那周边的地形又十分熟悉,出兵神出鬼没的;我看就是你去也不一定能保证打胜仗。” “你对你夫君就这么没信心呐?”他看着我狡黠地笑道。 “我是就事论事,客观分析。”我故作坦然地说道。 “放心吧,陛下已经有了合适的人选了。” “谁啊?” “纯熙妹妹。” 袁纯熙,我朝开国以来品阶最高的一位女将军——从三品上云麾将军。在诗钰的记忆里这位堂妹性格洒脱不羁,文武双全,有勇有谋;听说陛下曾夸她是难得的帅才。 从军近二十年来,立功无数,陛下亲自为她设宴接风不下五次。如今仍替陛下守着西北边陲,将来一定也是能进国祯阁(表彰功臣的高阁)的。 像她这样厉害的女子不屑于将自己送进婚姻里,所以至今未婚。不过她与月宛国君那段暧昧纠缠、最终无果的感情倒是大家至今都乐意聊起的话题。 “诶,说起纯熙妹妹,她在西北这么多年,她跟那月宛国的王——到底有没有点儿真的?” “……我不清楚,纯熙从来不跟我说这些。不过当年她在月宛宫廷里养伤养了那么久……也许还是有那么一点儿吧。” “我是没见过月宛国的国君长什么样,不过三年前他儿子来这儿,我见过一回。只能说,只要是女人,就不可能不对那样的脸动心。” “庸俗!”隽殊很鄙视地看着我“喝”道。 “这叫人之常情。”我喝了口茶,挑眉说道。 过年前最后一次进宫请安,鹤凌陪着我去。自从和公主交了朋友,鹤凌不少时候都和公主在一起,两个孩子在一起玩儿,友谊建立起来就是快。而我或许是因为是公主姨妈的缘故,对公主有一种天然的亲近感,每每见到公主都会不自觉地主动关心,像疼女儿似的。 “鹤凌!”鹤凌一下马车就和公主碰见了,等我也下了马车,公主又向我招手喊了声:“姨妈!” 公主提着裙子就往我们这边跑,我连忙让鹤凌过去:“这地上湿湿的,怕是有结冰的地方,你快去扶住公主,别让她摔喽。” 不出我所料,没有鹤凌过去及时扶住,那丫头就得摔地上了。鹤凌虽然年龄比公主小,但是两人目前个头差不太多,鹤凌扶住公主的那一瞬间,我还觉得鹤凌比公主大呢。 这两孩子,还挺般配。 鹤凌长这么大,这还是第一次和我进宫见这么多女眷,他还有些害羞。那些个妇人总爱逗他,给他弄得手足无措的。 “公主,帮姨妈一个忙。把鹤凌带走吧,我看他有些不自在。” “嗯好,不过姨妈,我都说了多少回了别叫我公主,叫我祺安!” “好,祺安,姨妈记住了!” 看着祺安拉着鹤凌向前奔跑的样子,我第一次由衷地感叹年轻真好。 不知道自己在他们这个年龄的时候是什么模样?而那个时候的我到底是我自己,还是又在扮演着别人的角色呢? “陛下驾到!”这一声直接把我从思绪中惊醒,我赶紧退到一旁,行礼迎驾。 诗钰的记忆里对陛下仅仅是记得其模样,尽管诗钰和他挚爱的昭嘉皇后是亲姐妹,他也从未因此多和诗钰说过什么话。 陛下和公主长着如此相似的脸,但和公主相比,陛下的神情做派倒更符合这样的长相。林谙曾跟我说昭嘉皇后活着的时候,陛下也是温柔和善的;后来昭嘉皇后没了,他又重回了孤独,再次做回了冷面帝王。 他过来只是有事和太后商量,不到一炷香的工夫他就从屋里出来了。我也不知为何,突然想盯着他看,他迎面向我走来的时候,我更是不知不觉看呆了。 此番行为的后果就是我们成功对视上,我直勾勾的眼神让陛下顿时产生了疑惑,不过他看我的眼神并不只有疑惑,感觉他也在试图寻找些什么。 跟他对视上的那一刹那,感觉像是有股力量在拉扯我,执着地要把我拽离。 这一世重生以来,虽然我已经连上一世的事情都忘得一干二净了;但我时不时对周围的一切会产生一种久违的熟悉感。也许在前世的某一次转世,我和现在周围的一些人曾有过羁绊吧,看样子那些羁绊已经刻入我的灵魂,如今总在隐隐约约地提醒着我。 第132章 迟来的爱情 将近年关,我开始筹备府里过年的年货。今年纯熙有战事在身回不来,公公就接叔叔一家到我们府里过年。这样一来,要置办的东西就多了。 “府里的笔墨书画往年都是在哪儿采买来着?” “是在松韵斋,只要将军在京城过年,都是将军过年前亲自去采买的。” “哦——那今年我也跟着去。” 橼青立马变了脸色,说:“夫人,您是认真的吗?这松韵斋您自打进了这袁府就没去过……” “一家南纸店而已,我想去就去、不想去就不去;从前不想去现在想去了行不行?” “……行。”橼青一副有难言之隐的模样,看得我心烦。 “我自上次九死一生回来,很多过去的事情都忘了,这我跟你说过。看你这模样,这家店肯定是和昭——我妹妹诗蕊有关吧?按理说我不能不介意的,但是真的过去太久了而且我都忘了,所以就算了吧。” “奴婢都听您的。”橼青将头扭了过去,我拍了拍她的肩开导她道:“我知道你是心疼我,但是你也看到了,如今隽殊他心里有我了。别说她已经死了,就是她还活着,隽殊心里有我就是有我,这就足够了。” “夫人……” “我们年龄都不小了,在感情这件事上不能再和年轻时候一样了。” “能够互敬互爱地相伴终老,就是我余生最大的心愿了。我都快四十了,还要求人家像张白纸一样给我唯一的爱也太幼稚了。年轻时候把一生一世一双人的爱情当作毕生的追求,可越往后越会发现,人生的爱有太多了,爱情的爱或许是最不值一提的。” 当我第一次到松韵斋的时候,我站在门前感觉有些恍惚;没等我反应过来隽殊就陪我进去了。我自己先在里面逛了逛,隽殊和老板说话去了。 我一边看一边叫伙计把我要的东西都拣了,等隽殊出来我已经全部买完了。 “你怎么知道要买的是这些?”隽殊有些惊喜地看着我问道。 “我……我留意过。”其实我是凭感觉买的。 “……那好,我们这就回去吧!掌柜的,我们先走了。” “诶,您二位慢走。”掌柜的看起来老实和蔼,鬓发已然须白,可不知为何,我好像能看到他年轻时候的样子。 离开时我再次回头看了这家店,若有所思;收回目光的刹那,我瞥见了一个熟悉的身影,他就在前面不远处。可雪下的太大,我还来不及看清就被隽殊催促着上了马车。当我掀起车帘试图回望看清那是谁时,却已不见其人。 过年总是快乐与疲惫相伴随的,作为一家的女主人,府里上上下下大大小小的事儿就没个完——清点府上几家庄子一年的进益、操心府里各处过年的装饰、拟过年的菜单、指挥搭戏台子、接待上门拜年的宾客……忙得连喝口茶的工夫都没有。 我有气无力地斜歪在暖榻上让橼青给我捏了捏肩和腿,橼青边捏边笑道:“夫人辛苦了,等明儿上元节过了,就轻松了。” “哎——我呀是又盼过年又怕过年。”我苦笑道。 “你们主仆俩又在说什么悄悄话呢?”隽殊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 “怎么,今儿散得早?”我懒懒地稍微坐直了些,让橼青先下去了。 “叔叔喝醉了,爹也就说散了。” “我真是服了你们了,过年这些天来,天天晚上醉酒笙歌的,我瞅你们过得比圣上还快活。” “这不是叔叔们都在嘛,难得那么热闹一回。” 隽殊笑着走到我身边,侧坐着开始学橼青帮我捏起腿来。一边捏一边说:“这段日子你也辛苦了,我跟他们说了,明天啊你不用管事儿了,跟我出去玩一天。” “呦呵,知道心疼你夫人了?”我打趣道。 “不过还是算了,家里那么一大家子人呢。明天晚上出去看个花灯就行了。” “不行!我都说好了,明天啊你就跟我出去好好地、痛痛快快地玩一天。” 我拗不过只好点头答应。我瞧着为我捏腿按摩的隽殊,第一次那么近距离又仔细地看着他——已到中年的他已经有些许白发了;眼角处也有了细纹;那双舞枪弄棒的手上还有年久的伤痕。 即便他已渐渐老去,我仍觉得他俊朗无比。我并不觉得错过了他年轻时热情张扬的爱情有什么遗憾的,我感觉我现在的心境也只适合“陌上花开可缓缓归矣”般的感情了。 上元节的灯会依旧是那么美丽热闹又迷人,从前的诗钰因为和隽殊不爱的婚姻从没有出来赏过灯,也是,看着街上一对又一对情人,自己的心里不晓得有多苦。 我看了看身旁的隽殊,他正在面具摊前挑着昆仑奴的面具,他嘴里还在叽里呱啦说着什么,我没太听清。 “你要哪个?” “我不要昆仑奴的,我要那只兔脸的。”我伸手将兔脸面具拿了过来,立即戴上对着隽殊一笑。 他也立马带上他昆仑奴的面具,朝我做了几个吓唬人的动作。我们就像街上那些小年轻一样嬉闹大笑着。 今年大户人家各显神通,灯树都是各有特色。诚亲王府的灯树高耸如山,如大树枝叶般蓬勃光彩;再往前去沿路都是皇亲贵胄家的灯树灯轮还有灯车,到头最大的就是圣上的灯楼了,四面饰以珠玉的灯楼在微风的吹拂下伶仃作响,悠悠扬扬宛如脆管清弦。 看完花灯隽殊带我去放河灯,我和他看着远去的河灯都沉默不言,也都不许愿。过了一会儿后,他才开口说:“我就放过两次河灯,上一次我许了愿,并没有灵验,所以我就不信了也就没再来放过。” “那今年怎么又来了?” “来还愿,我想当年的愿望如今看来一定程度上还是实现了的。”他看着我温柔地笑道。 “你呢?怎么不许?” “我?”我摇了摇头道:“我这个年纪了该得到的已经得到了,不该得到的再求也没用。” 对于一个只有几年命数了的人来说,求索于未来又有何意义呢? 第133章 蕙凋 “公主的及笄之礼和册封之礼在即,宫里比平常都要忙些,京城最近也开始戒备森严。” “那你这些日子又有的忙了。”吃饭时隽殊和我说起了半个月后就要举行的公主及笄之礼和皇储册封之礼。 “公主最近到府上来的多吗?” “前儿还来了的,和鹤凌在院子里又是比剑又是打拳的。” 隽殊笑道:“成武友了。” 我颇有意味的看着隽殊道:“你就不觉得他们俩很般配吗?” “……公主天潢贵胄,非等闲之辈可与之相配。”隽殊突然严肃起来。 “好啦好啦,我就这么一说。我当然知道公主地位尊贵,将来又要继承帝位,驸马肯定也要是人中龙凤才行。不过,我对我们鹤凌有信心。”我自信满满道。 吃了饭我收拾了一下准备进宫,太后几个月前就曾点名让我和林谙帮着料理相关事宜。 “你怎么才来?”林谙看见我就直把我往屋里拉。“公主因为礼服的事情正责问司衣司呢!” 到了公主屋里,她正坐在那儿一言不发,嘴唇紧闭,十分不爽的样子。 几位女官大人吓得大气不敢出,我悄悄问了下林谙怎么回事? “公主及笄的礼服上公主要求的是绣玫瑰,而且要当下最时兴的苏绣。司衣司的还是绣的牡丹,用的京绣手法——所以公主才发那么大脾气。” “太后呢?” “太后这会儿在勤政殿和陛下商议事情呢。” 我点了点头,走到公主礼服前看了看,做工没得说,这没有半年的工夫真做不到那么好。 我慢慢走到几位女官大人跟前儿柔声道:“辛苦几位大人了,这衣服先放这儿。你们回吧,有事我再叫人去请你们来。” 几位大人相互看了两眼,根本不敢看公主,只是用眼神再向我确定了一下,我点头后他们急忙惶恐着退下了。 我走到还在生气的祺安面前,轻轻捏了捏她的脸劝道:“好啦,什么事也值得这么生气。你这礼服多漂亮啊,多少人想穿都穿不着了,你还嫌弃?” “我一年前的时候就告诉他们我要绣玫瑰,要苏绣,他们一个字儿都没听进去!根本——根本就是没把我这个公主放在眼里!”祺安眼神突然狠绝起来,让我看了都不寒而栗。 “他们也是按照朝廷法度办事,你别怪他们。你是公主,礼服上自然是要绣牡丹的,那是咱们的国花,花中之王。玫瑰那是异国奇葩,绣在常服上也就罢了,怎么能在这样重要的场合让这种外国花出现在子民面前呢?还有那苏绣,好看是好看,天下富贵人家都能穿苏绣的衣裳。可只有皇家才能穿京绣的衣裳——你能明白这其中的关窍吗?” 祺安放松了紧闭的嘴唇,面色顿时柔和下来。 “祺安,你是我朝唯一的公主,帝国唯一的明珠;将来也会是这天下至尊的女帝。你拥有此等尊贵身份的同时就要遵守身份背后的规矩和束缚,这是让天下人服从你所需要付出的代价。” 祺安最终还是穿上了那件礼服出现在众人面前,不过我觉得有趣的是跟她穿公主礼服比起来,我倒觉得她穿皇储礼服更合适,果然是天生的女帝。 典礼结束后我应太后的邀请在宫里多住了几天,闲来无事我就自己一个人在皇宫里到处走了走,鬼使神差地就走到了福禧宫前。 福禧宫的门竟然开着,我心里十分讶异。随即突然想到曾听人说陛下时常让人过来打扫维持其在昭嘉皇后生前时的模样,想必今日又是有人来打扫了吧? 正当我往里面瞧时,有人从屋里出来了,不是别人——是陛下。陛下也看见了我,他愣了一下继续往外走,此时的我有些手足无措想离开却又不能了。 “臣妇给陛下请安。” “……不必多礼。你是专门过来的吗?” “……是。”我不敢说我是瞎逛到这儿的。 “你们姐妹生前爱恨交织,朕还以为你对蕊儿终是怨恨多一些呢。”陛下微笑道。 “嗐,都多大岁数的人了,什么爱不爱,恨不恨的。要说从前还是我更对不住她些,她能原谅我,我已经很感激了,怎么会恨她呢?”这话说得我都没了底气。 陛下轻轻哼笑了一声说:“那就好,那朕就放心了。” “姨——姐?不好意思,一时半会儿还真不知道怎么称呼你为好。” “就叫姨姐吧,民间不都这样叫吗?”我也不知哪儿来的勇气敢让一国之君叫我姨姐。 陛下点了点头,我们一起往前走着。路上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时不时就陷入了沉默。 “对了,祺安因为礼服闹脾气那天的事朕都听说了,姨姐好口才啊!”他冷不丁地这么一夸我一时间还不知道怎么回。 “啊——话赶话嘛,没什么值得夸的。” “不,你说的很好!说实话,自从蕊儿走后,朕就再没听到过这番慷慨激昂的言辞了。你们果然还是亲姐妹,说起话来风格那么像。” 他突然停下脚步,看了看我,继续说道:“这么一看,你们长得也挺像的。倒是朕以前疏忽了……” 我跟在陛下身后,看着他挺立但孤单的身姿,不免从心底生出一丝怜意。公主及笄之礼和册封之礼那天,他专门留了个位置给逝去的昭嘉皇后;今日他又到这福禧宫睹物思人,真是让人感叹竟有人长情专情至此? 正当我们快走到辰华宫时,突然听辰华宫里传来一声尖叫。我和陛下相视一眼赶紧向宫内跑去。 宫女太监乱作一团,看见陛下来了又纷纷跪下。 “怎么回事?” “回——回陛下,京蕙姑姑她——她自尽了。” “什么!”陛下赶紧穿过人群去京蕙屋里查看,我虽然有点懵但也紧跟其后。 一进屋就看见林谙趴在京蕙身边恸哭不已,身子一个劲儿地抖动,尽全力忍着没有哭得很大声。京蕙齐整地躺在床上,很是安详;嘴角余留的微笑像是在告诉众人她走得很开心。 祺安今日跟着太后去了宫外寺庙,这时还没回来,真无法想象待会儿她回来看见这一幕会受多大打击。京蕙在祺安心里是比我这个亲姨妈还亲的“姨妈”,祺安一直都叫她蕙姨,这个蕙姨代替皇后给了祺安完整的母爱。 我对京蕙的印象就是娴雅平和、干练冷静、礼数周到。她不像林谙那样泼辣,也不似诚亲王妃那样圆滑和亲切;她就像山里的一湖碧水,看似清澈平静,但如果你试图将她看透却不太可能。 伤悼哀叹一番后我才想起一件最重要的事——京蕙为何自尽? 我在当前的场景中到处捕捉信息,目光再次扫到林谙,发现此时的她手里好像正拿着一封信…… 第134章 十五年等待死亡 我走上前去蹲在林谙身边,尽力抚慰着她。她将手中的信攥得很紧,一双眼睛就像暴雨后出现缺口的湖水,泪水肆溢的到处都是。我轻声在她耳边说道:“陛下还站在那儿呢,你好歹得去给他回个话。” 林谙渐渐止住了哭声,艰难地站起身来走到陛下身边,一时语塞。 “陛下,这里我来处理,您和林谙去正殿里细说吧。”我小心建议道。 陛下和林谙走后,我独自一人留在了屋里。看着床上躺着的林谙,我并没有什么害怕的,我还走近仔细看了看她。 没有可怖的面容,她只像是睡着了。 屋里到处都干净整洁,一尘不染。我转悠了几圈,终于还是发现了些什么——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里压着另外一封信,上面写着“公主亲启”。 我刚将信拿了过来,外面就传来了急匆匆的脚步声——像是太后他们回来了。我赶紧拿着信冲了出去,一开门就和祺安撞了个正着。 她眼睛发红,急匆匆看了我一眼就往里屋里瞟,踉踉跄跄地走到京蕙床边跪倒在地。 “蕙——蕙——蕙姨?你怎么了?你大白天的干嘛睡觉啊?你从前不会这样的啊?你——你快起来,我饿了,你快起来给我做吃的去!”祺安呜咽着使劲摇晃着京蕙。 我想去劝劝她,太后却拦住了我,太后刚才和祺安一块儿过来但是她只是站在了门边上并不进来。 “就让她好好哭一会儿吧,哭够了就好了。”太后冷静而又无奈地说完就转身走了,不过她并未进正殿而是走出了辰华宫。 太后有金嬷嬷陪着不用担心,祺安这儿暂时只能由我陪着了。说是陪着,也不过是站在门口,静静看着她罢了。 过了一炷香的工夫,祺安止住了哭声,对京蕙该说的话也都说尽了。我走上前去,把京蕙留给她的信递给了她,她迟疑着接过那封信,当着我的面就拆开了。 我不知道信的内容,但我能看懂人的表情。 祺安的脸色越来越严肃,我从未见过她这样的神情——一副如临大敌的样子,此刻她与陛下的相似度达到了最高。 她看完信又把信慢慢好好的放回来了信封里,扭过头来看着我说:“姨妈,吩咐下去。以宫里才人的规格下葬蕙姨,太后和父皇那儿我一会儿亲自去说。” 她没有给我反问的余地,我只得点点头答应了。 陛下和太后最终还是依了祺安,以才人的规格为京蕙举行了葬礼,为此还专门挑了福禧宫旁边的一个大宫殿作为安放京蕙灵柩和举行丧礼的地方。 因为京蕙的葬礼,我又糊里糊涂地在宫里多待了两天,其实并不需要我插手做什么,我主要就是陪着祺安。 宫里的葬礼,哭声泪水都是次要的,肃穆沉重的氛围才是最重要的——人情大不过规矩。 就连祺安,这回也没有“失控”。从葬礼开始,她就再没像刚刚得知噩耗时那般痛哭过,更多时候她只是红着眼睛,静静看着灵牌棺椁。 林谙伤心过度多半都在床上躺着,葬礼到了最后时刻,我去把她从床上硬搀起来送了京蕙最后一程。 京蕙真的葬在了皇家陵园,就在陛下和皇后陵寝的旁边。 “她如愿以偿了……”林谙看着京蕙的墓喃喃道。 京蕙葬礼过后,好像一切都变了。祺安再也不似从前那般爱与人玩笑,终日不是读书习字就是习武射箭——真成了皇储的模样。 林谙也不怎么爱出门了,听说这一个月来赵府一直闭门谢客。这段日子隽殊把她与京蕙一起服侍昭嘉皇后的过往都说给我听了,我也突然能真正理解她此时的心情了。 可是日子还得过呀…… “夫人,您这招呼都不打一声就过去,万一人家不见客怎么办?” “我是客吗?赵大人的书信你又不是没看到。”我白了橼青一眼。 赵府的确说了这段日子不见客,但看见是我二话没说就把我往里请。 “我们家夫人这些日子谁也不见,老爷怎么劝都没用,一天茶饭不思,人瞅着已经瘦了好几圈了。这么多年了,我还是第一次见夫人这般伤心。”赵府的管家秦伯叹气道。 “你们家老爷也派人给我递了几回信了,只是我觉得还没到时间。”说着我已经远远的看见水榭里的林谙。 她呆呆地望着远方,不知道在看什么。我走近的时候,她突然开口说:“你说她这个人,心思怎么那么重啊?十五年啊……她一直盼着这一天。” “盼着这一天?” “是啊,她一直盼着下去见娘娘的这一天。”林谙缓缓转过头来,眼底泛着灰晕,眼神凄切。 “十五年前,娘娘刚走不久,她就试图自杀,是我以公主还小的名义打消了她的念头。”林谙冷笑一声,像是在嘲讽自己低估了京蕙赴死的决心。 “我听隽殊说了你们以前的事,主仆情深如此,可歌可泣。” 林谙看着我不知是冷笑还是苦笑,也不再说话。 回到袁府的我,心里隐隐约约觉得有些不安…… “夫人您可回来了,宫里来了位公公,说是替陛下来给夫人送东西的,等您好长时间了。” 来的人我认识,是陛下贴身太监李闵的干儿子。 “给夫人请安,奴才奉陛下之命来给夫人送件东西。”他恭敬地递上一个不小的盒子,我犹豫了一下还是亲手接下来了。 “陛下说了,以后夫人不用遵照规矩,可以随时进宫陪伴公主太后。”小太监笑道。 “……噢,好,有劳公公了,橼青!”橼青立即送上一袋金瓜子,小太监眼睛都笑成一条缝了,嘴里说着推辞的话,手是一点儿没耽误。 我回到自己房里打开了那个盒子,里面是一些首饰还有很多小玩意儿,数了一数,大的小的加起来有十五件。 陛下送我这些干嘛? 第135章 隐藏技能 我把陛下送的东西拿给隽殊看,隽殊也不明白陛下是何意。 “这些东西看起来像是皇后娘娘喜欢的东西。” “你怎么看出来的?” 隽殊拿起盒子中一个小玩意儿说:“皇后娘娘就喜欢一些小孩子玩的玩意儿,从前我也送过……”他看了看我,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没再继续说了。 我眯着眼睛瞅了他一眼,并未调侃他。 “你是说陛下把昭嘉皇后的东西送给了我?为什么呀?” “许是给你做纪念的吧,你不是说上次陛下误以为你到福禧宫去怀念皇后吗?他可能想给你些皇后的东西做念想。” 我将信将疑地点了点头,好像目前也就这个理由说得通。 自打陛下许我随时可以进宫后,我一个月得去五六趟宫里。渐渐的,我和诚亲王妃还有林谙成了太后身边最亲近的几位臣妇。 “诗钰啊,你今年多大了?” “快四十了,太后,人老珠黄了……” “这话说的,哀家瞧你也就三十出头的样子。” “太后尽会哄人开心的。” “那倒也不是太后一个人这么觉得,我们瞧你也比同龄人年轻些。”诚亲王妃附和道。 “你看,不是哀家一人这么觉得吧?你看起来就是年轻。对了,你现在还来月信吗?” 此话一出我一口茶差点喷出来,我连忙擦了擦嘴,娇嗔道:“太后——您说什么呢?” 众人看着我都忍不住噗嗤一声,只有太后觉得不尴尬,还继续说:“这有什么?大家都是女人,说说有什么羞耻的?” “我——我还来。” “哎呀,那太好了。哀家听说你和隽殊现在夫妻感情不错,趁还有机会赶紧再生一个,别让鹤凌一个人孤零零的。” 我面露赧颜,一时不知该如何回答。好在诚亲王妃及时帮我解围,把话题一下子岔开了。 离开辰华宫时我想起今日鹤凌也在宫里,就想去找他一块儿回家。 走到御花园的时候,路过芙蓉池,有几朵莲花开得好看便驻足欣赏。也是奇怪,这天儿都冷了,还有莲花盛开。 “姨姐。”背后忽然传来轻柔的一声。 “陛下!给——给陛下请安。” “不必多礼。”我瞥见他伸出了手但迟疑了一下立马又缩了回去。 “你是在看那几朵莲花?” “是……这时节了还有莲花开着实属罕见。” “更罕见的你没看到,前几日开了一株并蒂莲,不过开了三天就谢了。” “谢得那样快……”陛下的眼神迷离,略显惆怅的语气让人觉得他是有什么心事。 “陛下是触景生情了?陛下又想念皇后娘娘了吧?” 陛下温柔一笑,并未回答我的问题。不过这好像也不是个问题。 “陛下现在有事吗?” “无事,随处走走。” “那我就斗胆请陛下陪我走走,顺道儿去找我家鹤凌。” “好。”陛下答应得很爽快。 “说起来,从前因为国事不得已让隽殊常年在外,使你们夫妻生离多年,朕还是于心有愧的。” “陛下这说的什么话,他是将士,拿着国家的俸禄自然是要保家卫国、为国尽忠的。再说了,他能帮朝廷稳定边疆,为陛下守护江山,我也为他感到自豪。” “……真的吗?那你还以性命威胁他不许去东北为朕守住东北门户?” 致命一击,我哑口无言;此时周围安静得仿佛都能听见空气流动的声音。 陛下看我语塞的模样突然笑出声来,他这一笑惊了在场所有人,包括我。 “好了,朕不为难你了,朕相信你说的都是真的,朕也相信你不是真的想阻止隽殊为朕做事,你是想让他在乎你,对不对?”他双眼紧盯着我,全然没了帝王的威严,只有真挚的感情。 我又一次语塞,但这回我点了头。 没有找到鹤凌的身影,问了一下才知道他早些时候就和公主出宫去了。 陛下又陪着我走到了宫门口。马车徐徐驶离的时候,我悄悄地掀起车帘回头偷看了两眼——他目送着我走了很远才转身回去。 陛下他对我……应该是错觉,肯定是错觉。 “娘!您瞧我们逮住了什么?” “哎呀!快拿出去,还滴着血呢!”我捂住口鼻十分嫌弃地让鹤凌把他们父子刚猎到的野味拿远点。 “娘,今天公主、姝瑶还有明晰要来府上,这些野味是专门猎来招待他们的。” “慎儿呢?” “慎儿来不了,诚亲王妃罚他抄书呢!” 慎儿这孩子贪玩淘气了些,经常听诚亲王妃说几个孩子里面就数慎儿最让她头疼。 难得几个孩子今天聚那么齐,今天得好好招待他们一下。 “橼青,你把那些东西先拿到厨房里去,我一会儿就过去。” “夫人,您要亲自下厨?”橼青瞪大了眼睛有些不可思议地问道。 “我去盯着点儿。” 诗钰是会做饭的,但就是做的没那么好。而我对做饭还是很感兴趣的,所以还是想有空多学学,今天看来又是一场“佳宴”,都是硬菜,适合学习。 “夫人,今儿菜多,厨房里油烟大,回头别呛着您!”厨房里的大师傅邱嫂扯着大嗓门儿劝我离开。 “没事儿,我就是来看看。”说着我就往里头走,在各个灶台转悠。 看久了我手有点儿痒了,想自己试一试。 醋搂鱼、蜜火腿、荔枝肉、芙蓉豆腐……看着邱嫂他们震惊的表情,我顿时还有点儿不好意思了。 我也没想到自己还有“隐藏技能”。 “夫人,您啥时候厨艺长进了那么多啊?”橼青瞪大眼睛看着那些菜惊叹道。 “这个……我也不知道。”我还能给你说这是我前世修得的技能? “打马球,做饭,您这……都是啥时候背着奴婢学会的啊?” “没学,就是无师自通。”解释不清楚就彻底神化自己。 晚宴上隽殊也在,他尝了几口我做的菜,眉间跳动了一下。 “怎么?不好吃吗?” “好——好吃,好吃得——有点儿熟悉。” 这场晚宴孩子们都吃得尽兴,只有隽殊像是有心事似的,不在状态。 那一盘子荔枝肉竟然没人吃,不过我爱吃。隽殊看我一个人吃完一盘子荔枝肉的时候,用一种耐人寻味的眼神盯着我看了许久。我以为他是惊讶于我的食量,所以就没搭理他。 “夫人,您向来不是不爱吃那荔枝肉的嘛,怎么突然今天又做又吃的?” “嗯?我从前不爱吃吗?你们也没问过我啊!” “不是啊,从前在王府的时候您就特别讨厌荔枝肉,从您说讨厌以后这道菜就再没在您面前出现过了。” “啊……那就是我口味变了。”我故作轻松的说道。 橼青突然严正地看着我说道:“夫人,您到底是不是夫人?” 第136章 时空交错 “我说我不是,你相信吗?”我死盯着她眼睛问道。 “不——不是?那你是谁?” “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每隔七年我就会附着在另一个人身上,所以——你的主子王诗钰那个时候是真的死了,而我是她身体的新主人。” 橼青吓得瘫倒在地,我继续说道:“这就能完美解释这一年多来你所在我身上看到的所有不像你主子的地方究竟是怎么回事。” “你……你……”橼青晕了过去。 看见橼青真的晕了过去我慌了,我只是想吓一吓她的,我准备接下来就笑她连这样的“鬼话”都信…… 橼青死了。 郎中说她是心悸,只有我知道她是惊悸而死,她是被我吓死的。 怎么会这么突然?我真的只是开个玩笑,虽然这个玩笑是真的,但听到的人多半都不会信的啊…… 橼青死后整整一个月,我像是得了失语症一样不开口说一句话。隽殊和鹤凌轮流守着我,他们会和我说很多很多话,而我却像木头人一样从不回应。 “诗钰?”林谙又来瞧我,她小心翼翼地,生怕惊扰了我。林谙现在经常来袁府看我,跟我聊聊天其实就是自言自语,来的次数多了,也越来越不把自己当客人了。 她像往常一样坐在我身边,手里拿着绣品,一边刺绣一边跟我说着话。 “前儿阿米尔又来京城了,就那月宛国的王子,你还记得吧?好家伙,丝毫不输他爹当年的风流倜傥,把宫里的宫女们迷得七荤八素的。” “不过听阿米尔王子说他爹阿勒腾这些年操劳过度,身体越发不好了,估计再撑个两三年就要把位置传给儿子,自己安心养老去了。” “时间过得可真快啊……一晃咱们都到了这个年纪了。”林谙自顾自说着,手里的刺绣好像遇到点困难。 我盯着她手里的刺绣看了一会儿,便直接伸手去拿,想帮她绣那几针。 林谙被我这突然的举动惊住了,也没有拒绝便让我拿了来。我低头看了看,没一会儿工夫就绣好了。 “哎呀,真是好看!尤其是你绣的这朵花啊真是别致!”我笑了笑,林谙见状立即抓住了我的手说道:“诗钰,你别这样憋着了,会憋坏的。我知道橼青没了,你伤心,可日子还得过啊!你还有隽殊还有鹤凌还有我们呐!” 日子还得过啊……一语惊醒梦中人,我主动把手放到了林谙手背上,笑道:“我还有你们。” 经此一难,我已决定把重生的秘密深埋心底。橼青死后我总是在想,是不是因为我泄露了重生的秘密才害得知道秘密的人丢掉性命?我摸着橼青的墓碑喃喃道:“对不起,真的对不起。” “娘!”鹤凌冷不丁地跑了过来,手里还提着东西。 “提的什么?”我放下书起身给他倒我刚煮的茶。 “这是京城最近最火的糕点铺子蜜食居出的点心,特意给您买了点儿尝尝。” “噢——就是上个月给余大人家宴会供点心的蜜食居吧?” “对,就是那个。如今它家的糕点已经是全京城名头最响的了,每天不过午时就都卖光了。” 我笑而不语,这家蜜食居的东西我还没吃过,那日在余大人家的宴会上光顾着和其他夫人说话去了,根本没尝。只是后来确实听说宴会之后蜜食居就成了京城富贵人家十分偏爱的糕点铺子,名声一下子就响起来了。 我对它的东西好不好吃倒不甚在意,就是佩服这蜜食居的老板做生意真是一把好手。余大人是新科进士,入职礼部膳部司,掌管祭祀餐具食品以及诸王和使馆饮食……他们倒是会挑人。 “娘,您尝尝,挺好吃的。就是今儿去的不巧没买着广寒糕,娘我跟您说啊,他们家的广寒糕和您做的一个味儿!前些日子我在宫里吃到的时候我还以为是您做的呢,后来一问竟是他们家的,真的太像了。” 我一边听鹤凌嘴嘚嘚一边拈起一块软枣糕放进嘴里,入口抿化的那一刻我就呆住了——怎么和我做的几乎一模一样?我做的糕点有独家秘方在里面,不可能和别人做的有这么相似的味道。 天下竟有如此巧合的事情,鹤凌刚才说那家做的广寒糕也和我做的味道相似……莫非这家店又和我前世有什么关系? “娘,怎么样?好吃不?娘?”我赶紧醒过神来点头道:“好吃,好吃……” 这一连几天我都在想着蜜食居的事,总想着要去看看——但又害怕自己这番行为会再次违背天意,到时候又殃及一些无辜之人。 就去看一眼,不和任何人说话的话应该可以吧? 真到了蜜食居门口,我却迟迟迈不开步子;我盯着那副招牌看了又看,那副牌匾很特别,上面除了有蜜食居三个字,四角还绘有彩画,十分俏皮别致。我想进去看一眼,又害怕会有不好的事情发生。 “钰姨?”我吃惊地回头一看,是姝瑶和明晰。 “钰姨,您也来这家点心铺买点心啊?” 我吞吞吐吐道:“是——是啊,就是——没想好买什么。”我有些尴尬地笑了笑。 “那就进去慢慢看呗,这会儿还早呢。”明晰拉着我就往店里走。 这蜜食居果然与别家不同,从店铺的装修设计到点心的种类质量都可算得上是京城独一份,这么紧俏的生意他们还同意让顾客试吃,真是做到了顾客第一啊。 我只是象征性地买了些,明晰他们买的更多一些。 “你们怎么买那么多?都是小馋猫。”我打趣道。 “我娘爱吃所以多买些,不过这里面还有一份是公主的。陛下跟公主说这糕点的味道和当年昭嘉皇后做的很像,所以公主现在隔三岔五就会买了吃。” “陛下都吃过了?”我的惊讶程度可谓溢于言表。 “是啊!那日皇伯伯把我们几个召去,说是要考我们功课,就备了这糕点给我们吃。对了,您家鹤凌还说这糕点跟您做的一个味儿呢!钰姨,真的一个味儿吗?”明晰瞪着大眼睛问道。 “啊——有点儿像就是了,不过糕点嘛左不过就是那几个味儿,相似也是常有的事。”我越说越心虚,越说脑子越乱。 “诶?你们看那儿是不是李公公啊?” 第137章 喜忧参半 姝瑶眼尖,一眼就认出了对面乔装打扮的李闵。 “李公公……哎呀!那皇——伯伯是不是也在啊?”明晰话音刚落,就看见远处陛下和李闵朝我们这儿走来。 “伯伯!您怎么——还亲自出来啊?”明晰问得谨慎。 “最近事情不多,所以就出来逛逛。”陛下看着我们手里的点心,对着我笑道:“一家小小的点心铺子还劳驾你们亲自出来买,看来它是真让人喜欢。” “我们也是第一次来,伯伯也是要去买吗?” “那倒不是,我只是出来走走,正好走到这里。”陛下依旧看着我,看得我头皮发麻。 “姨姐买的不多啊?怎么?隽殊他们不爱吃?” “不——不是,我就随便买点儿,自己尝尝。” “我听鹤凌说,你做的广寒糕和蜜食居的一个味道,我倒——真想尝尝你做的,看是不是一个味儿。”陛下看我的眼神像是在审问我什么。 “是啊钰姨,我们也想尝尝呢。蜜食居对外标榜说他们的点心味道不同于其他铺子就是有自己的独门秘方,钰姨您要是真能做出相似的味道,那说明他们的秘方也没那么神秘嘛!”明晰附和陛下道。 我已是骑虎难下,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了,只能硬着头皮答应哪天做了给他们尝尝。 这些日子也不知道是不是忧思太过,总是闷闷的、懒懒的,人也没什么精神;一天得打四五回盹儿。今日进宫,想顺道去太医院找太医给我瞧瞧。 到了宫里,太后不在辰华宫而是去了御花园赏花,我将所带的点心放到辰华宫后就去御花园找太后。 “这种叫玫瑰的花确实红得好看,虽说不如牡丹那般大气,但别有一种风韵——倒像是个风姿绰约的美人儿。” “太后这番点评可真像个好色之徒说的话啊……”我一边走近一边笑道。 “哟,咱们袁夫人今儿可真是稀客啊,哀家还以为哪儿得罪你了呢,快两个月没见着你啦!” 面对太后这般“责怪”我也只能笑笑,我可不敢跟她说我是因为要躲着陛下才不来宫里的。陛下上次说要吃我做的点心,我思来想去还是觉得不能让人他们尝出我的真手艺,所以就让厨房的邱嫂他们做了一些假装是我做的;这样一来就能把这一页翻过去了,也不会再有人因为我重生的秘密受到伤害。 “哀家上次听阿米尔说这玫瑰啊在外国是男人送给自己心上人的花,所以它象征着爱人间的情意;听起来还怪有情调的。” “妾身倒觉得若是真爱,送什么花都是有情意的,倒不拘什么品种了。” “你这话就有失偏颇,你那种是彼此相知相恋、互通心意了的,那当然无所谓送什么花了;你别忘了还有一种爱恋是单相思啊,有些人呐正要他表白的时候开不了口,有这种‘会说话’的花在啊,确实有益于那些嘴笨的人。”太后继续拨弄着那花笑道。 “还是太后说的对。”我恭维道。 今日陛下并未出现,也就是祺安、姝瑶他们几个孩子过来辰华宫陪太后用了晚膳。晚膳过后我和姝瑶他们一块儿走,装作随意的样子问道:“陛下今日去哪儿了?他不是每月十五的时候都会过来陪太后和祺安吃饭吗?” “皇伯伯今儿不在,去寒翠阁了。” “寒翠阁?” “嗯!今儿是陛下和皇伯母成婚的日子。陛下每年这个时候都会去寒翠阁待一天,晚上回来又会在福禧宫住一晚。” 姝瑶看了看四周又小声跟我说道:“我听我娘说寒翠阁是陛下和皇伯母定情的地方。” 诚亲王妃的话可信度很高,毕竟她是皇后生前最要好的妯娌。 我深呼吸了一下,松了口气,这颗心下总算能放下来了。走到宫门口我才想起今儿忘了一件重要的事——看太医!算了,回去叫郎中看吧。 “你说什么?!我——我有——有喜了?”听到郎中说我有喜了,我震惊得话都说不连贯了。 “是的,夫人,恭喜您呐!中年得子可不是人人都能有的,大喜事儿啊!”郎中笑得皮都叠在一起了,看样子赏钱是不能少了。 我真是羞得不行——四十岁的人了又有孩子了?这传出去还不叫人笑话死。 当我战战栗栗地把这个消息告诉隽殊时,他完全不像我那么觉得羞耻,高兴得像个刚得知自己要当父亲的年轻丈夫。 一阵狂喜过后,他紧紧搂着我用他那一贯低沉温柔的声音说:“谢谢你,阿钰。谢谢你还能再给我一次机会做一个合格的父亲。这一次我答应你,一定好好陪着你把孩子养大。” “一定?” “嗯,一定。”我也紧紧环抱着他,闭上眼开始享受有了新生命的美妙。 自打我怀孕的消息传出去以后,我成了京城所有贵妇口中的八卦谈资了,每天都有上门拜访的——有单纯来恭喜我的,也有专门来打趣我的,还有来问我“秘诀”的……看得出我这一胎啊真是让人“震惊”的存在啊。 一晃几个月过去,我除了偶尔进宫以外哪儿都没敢去,生怕有什么闪失。 “你这有三个月了吧,有没有让太医给你看看胎像稳不稳?”诚亲王妃关心道。 “秦太医说了,还挺稳的。不过他也嘱咐我多加小心,毕竟我这个年龄生育风险还是很大的。” “我也是这么担心的,当初我生?儿的时候就挺凶险的;所以你啊真得万分小心,回头我把当初我怀?儿时伺候我的那个嬷嬷给你叫来,让她照顾你,她有经验。” “那可真是太好了,等这孩子生下来我让它认你做干娘!” “咳咳——”林谙在一旁咳嗽两声,眼睛瞟了瞟我。 “好啦,你也是行不行?现在就让它认你做干娘怎么样?”我笑道。 我们正说着话,隽殊回来了,不过脸色不太好。 “那好,我们今天就先回去了,后天我就让嬷嬷过来。”诚亲王妃察言观色总是最强的。 “怎么了?又是这副表情,我最讨厌你这个样子了,像是谁欠你钱似的。” “叔叔快不行了。” “啊——什么时候的事啊?” “已经病了三个月了,一直不让告诉我们,现在病的实在严重婶婶才来信通知我们。” “那——那纯熙知道吗?” 隽殊摇了摇头,说:“东北尚未安宁,纯熙有军职在身,叔叔说不能让她知道了分心耽误军务。” “话虽是这样说,可那是自己的父亲呐!纯熙这么多年在外带兵,在叔叔婶婶身边的日子加一起还凑不到一年。现在叔叔都快不行了,还不能让做女儿的在身边尽尽孝吗?”说着我眼泪就要下来了。 “所以——我打算向陛下请命,去东北接替纯熙。”隽殊用一种悲壮的眼神看着我,而我对他的决定一时间有些反应不过来。 我摸索着慢慢坐下,想了很久问道:“你真的想好了吗?” “我……”他低下头,没再说下去。 我又起身,走到他面前,抚着他的肩膀说:“没事,我你不用担心,我有鹤凌有林谙他们……对了,今儿诚亲王妃还说给我介绍个经验老道的嬷嬷来伺候我……我真的——不用你担心。”我哽咽了一下,我实在说不出那句“你放心去”的话。 隽殊紧紧抱着我,不发一言,但我已知道他的回答了。 第138章 绚烂的冬日 轻若鹅毛,娇如柳絮,瘦似梨花;漫天飞雪昭示着一年又到了尾声。 今年的冬天因为隽殊的离家显得格外寒冷。先前我说院子里一到冬日就光秃秃的一片怪不好看的,他就特意给我移栽了两棵赤松到院子里。 一到冬日,万物凋敝的时候还有两棵赤松常青相伴,绿昂昂的,为雪白的天地增添了色彩,也给我的心里增加了生趣。 四季常青,四季长情。我摸着已经隆起的腹部,嘴角浮起微笑;我期盼着这孩子的降生,期盼着隽殊早日归家。 “夫人,刚才赵府来人接您了。” “知道了,我一会儿就到。” 这个林谙,自从隽殊去东北了以后,她生怕我一个人在府里无聊,隔三岔五的不是让我过去就是她跑过来。不过我嘴上虽然嫌她,但是心里还是很感激她的;没有她,我这日子也真的过得枯燥无味。 我喜欢林谙,但是不喜欢她的丈夫赵挚赵彦卿。虽说他是当朝宰辅、陛下宠臣,权势滔天;但我并不十分想要接近他,总觉得他这个人怪阴险的——不管对谁都笑脸相迎,即便是对品阶低于自己的下属或是时常攻讦他的人,他也是礼节周到、温柔和蔼;就好像什么都无法激怒他,像个大圣人一样。 我的直觉却告诉我此人很是危险,城府极深。我从前不爱去赵府,老是让林谙过来就是不太想遇到赵彦卿,不想和他说话。 “袁夫人来了?”真不巧,刚到赵府门口就遇见赵彦卿出来。 “是啊,又来叨扰你们了。”我有些尴尬地说道。 “那你快进去吧,林谙她在屋里等你多时了。”说完他快步离开了,也没有让我继续接话,估计也是觉得尴尬吧。 林谙在屋里正盯着她儿子练字,看见我到了连忙过来扶着我。 “哟,庭信练字呢!让我瞧瞧……”我凑过去瞅了瞅,点头道:“不错,还算工整,笔力强劲;不过也不是每一笔都要这么用力,那写起来多累啊。字嘛,整体还是要有不同层次的美感,你这太拘束死板了……”说完我拿起笔在纸上写了个字。 “看,就是这样。我写字就爱一笔走下来,看起来流畅,最后一点儿的轻重都随心。你写字也不必要太模仿谁,有了基本技巧后随自己心写就好,这样才能有自己的风格。” “是,多谢夫人教诲。”庭信恭恭敬敬地给我行了个礼。 这孩子还真是人如其字。 林谙让庭信暂时先下去了,屋里就留我和她两个人说话。 “你什么时候又懂书法了?还说的有模有样的。” “平时瞎练练罢了。”我笑道,我现在都不再刻意掩饰一些不像诗钰的地方了,也不再解释;就让他们觉得我深藏不露还简单些。 “我听彦卿说,自从隽殊去了东北,东北那些原本蠢蠢欲动准备南下劫掠咱们城池的狄人都一下子没了动静——隽殊还真是威名远扬啊!” “他这大半辈子为的就是这点威名,能保百姓安宁、江山永固。”我勉强笑道。 “你不用太担心,等明年你生孩子的时候他一定就回来了。” “但愿如此。” 在赵府待了两个时辰不到我就困乏了,便告辞回府。回到府邸时,门口多了辆马车,我看了一眼并不认得。 “这是谁的马车?” “回夫人,奴才也不清楚,但那人是公子领回家的。” 既然是鹤凌带回家的我也就没太在意。 “夫人!”我房里新来的小丫头小栀十分惶恐地将我拦在月亮门处,结结巴巴地说有人在我屋里。 真是奇怪,什么人能直接跑到别人的内室?真是不懂礼数!我气冲冲地往屋里疾步走去。 一进门我就蔫巴了——陛下正拿着我平时看的书端端正正的坐在那儿看。 “陛——陛下,您怎么来了?” “跟鹤凌一起来的,他这会儿不知道去哪儿了。朕随处逛逛,这儿是你的厢房?” “是——” “那是朕唐突了,一路走过来,就瞅着你这儿有两棵赤松,便停下看了一下;你房里的小丫头倒也不避生,让我到屋里等。” 我看着小栀,表情复杂,她当是知道自己闯了祸了,连忙退出去了。 “你这本书倒是有意思,这些曲词通俗质朴、言辞爽利、诙谐有趣、自然洒脱;朕还真不知道现在民间的小曲儿唱词已经有这么高的水平了。朕从前也常去宫外看戏听曲儿,只是后来……有机会,带上祺安、鹤凌,咱们一块儿出去听听曲儿吧?” 我不敢拒绝,只得点头答应。 “那好,朕先走了。一会儿鹤凌回来让他明日再去宫里见朕吧,顺道儿也去看看太后和祺安,祺安还是挺想他的。” “是……”我准备出门送送他,他却转身让我止步,他用手轻轻拍了我两下胳膊,说:“天儿冷,你身子又不方便,就在屋里待着吧,不用送了。” 陛下走后,我仿佛有些失了魂。手不自觉地摸了摸刚才他碰我的地方,心里就像被冰砸了一样陡然一激灵。 我坐下拿起那本书,目光突然往外斜了一下——桌上突然多了一盘糕点,是我早些时候做给鹤凌的广寒糕,嘱咐下人等鹤凌回来就端去给他吃的。 小栀那丫头真是…… 陛下说到做到,整个冬天,他时不时就带着祺安鹤凌还有我去他曾经去过的地方听曲儿看戏。一开始我还有些局促不安,时间久了,发现陛下并无任何越矩行为,我也就放松了。 抛开陛下的身份和他以往威严的形象,他其实……还可以。也许是人到中年,他已经少了很多年轻时那股杀气,气质柔和了很多。 “夫人,这是宫里让人送来的檀香梅和绿萼梅。”小栀领着两个人各抱一盆梅花走到我面前,我拨弄着仔细看了看,确实养的不错。 “是宫里谁送来的?” “回夫人的话,是辰华宫送来的。”其中一个人回道。 “噢……”我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这个冬天,我这个院子突然多了几种色彩——赤松的青色安神静心,梅花的斑斓宽慰悦心。 都好。 第139章 锥心之痛 桃腮嫩,杏脸舒,红紫间锦影模糊。 “今年的花开得比往年早,那玫瑰去年五月中旬才开,今年这个时节就开了。”我和陛下在御花园里逛着,准备逛一会儿后就找鹤凌一起到祺安读书的地方去接她下学。 “今年天气暖和,花儿啊草的长得快;记得年初雪还没化完,鸟雀就早早开始咋呼了。”我笑道。 走到那丛玫瑰前,陛下折了一支开得最好的,上面甚至还有露水,晶莹可爱。 “给。”陛下把玫瑰递给我时,我愣住了。 “你拿着,一会儿给鹤凌,让他给祺安。” “陛下您这是?” “别以为朕什么都不知道,祺安和鹤凌两个孩子这些年走得近,感情早已不同于旁人。鹤凌年纪虽然尚轻,但已有超出这个年龄的胆略谋识;朕看过他作的文章,很不错,来日加以雕琢、将来必成大器。他来当祺安的驸马,朕也放心。”陛下认真道。 我被陛下这突然的“指婚”搞得有些懵,怎么突然就说到祺安和鹤凌的婚事上了? “陛下,鹤凌还小呢,恐怕还不懂什么是情爱。他对公主究竟是君子爱慕淑女还是弟弟敬爱姐姐,这我还真拿不准……难道陛下就拿得准吗?”我偷偷瞄了眼陛下。 陛下爽朗一笑,道:“你这个当娘的竟然看不出自己儿子的心思,还真是够好笑的。”接着他又说:“放心吧,朕没有十足的把握是不会跟你说这个话的。你要想自己求证,就多留心他们两个。”说完陛下就把玫瑰花递给了我,我收下了。 我把玫瑰递给鹤凌,他果然扭头就给了祺安,祺安也没有犹豫直接就接了。 回到府邸,我把鹤凌叫到身边,义正言辞地问他:“你和祺安,是什么时候开始的?” “什么?”臭小子眼神闪躲,下意识开始摸头。 “还跟娘这装?” “哎呀,娘!这不是想着还没到时候嘛,所以就没敢跟您说……”他半蹲在我面前,拉着我的手撒娇道。 “你才多大啊就开始谈情说爱?”我敲了一下他脑门儿“责问”道。 “那太祖皇帝十二岁就成婚了呢!我这才开始有心仪的人,又没说马上成婚。” “你一天书倒是读的好,张口就能反驳你娘。” “娘,您不是一直把祺安姐姐当女儿嘛,那我将来把她娶回家让她叫您娘,这不就跟女儿一样了吗?” 我被鹤凌的蠢话逗笑了,哼笑一声说:“你还真是会想,你是不是忘了祺安是什么身份了?” 鹤凌突然正色道:“我知道。” 看他突然严肃起来,我也开始心平气和地说道:“要是你们真在一起了,以后不是她嫁进咱们家,而是你“嫁”进宫里。她是未来的皇帝,你就是未来的皇后。你要做的就是历代皇后该做的——辅佐支持她治理国家,另外就是为皇室开枝散叶。这个身份你能接受吗?” 鹤凌沉默不语,我知道他不是没想过这个问题,只是一直在逃避。如今我真的问起来了,他就陷入了不得不面对的窘境。 “鹤凌,陛下说你年纪轻轻已显露头角,将来一定大有作为,你不会比你爹爹差的。要是你选择了祺安,就选择了退居幕后,做女皇背后的男人,那以后能做的可不一定就是你想做的。” “娘,您别说了。这些都等我成年了——再说吧。” “那公主呢?陛下呢?太后呢?他们会等你成年以后再做选择吗?陛下已经知道你们二人互生情意,我估计最多三年,他就要下赐婚诏书,将你许给公主作驸马。” 鹤凌坐在我脚边,目光迷离,看得出来他陷入了纠结。我不想逼他太紧,便说:“不过现在确实还早,要是你不愿意——断还来得及。” “夫人!”小栀气喘吁吁地跑了过来叫我,跟哪儿走水了似的。 “什么事?” “外面有几个将领说是要找公子。” 鹤凌和我相视一眼,不知道有何事,鹤凌赶紧起身往外走;我在后面跟着,走得稍微慢些。 我这心突突的,肚子好像也有点儿疼,不会是要生了吧。 走到门口时鹤凌已经把门关上了,他靠在门上,眼睛红红的。看见我,赶紧过来扶着我往屋里去。 “怎么了?谁找你?” “……” “大晚上的找你干什么?” “……” “你这孩子,什么事儿?你说话啊!”我被惹急了,便停下不肯走了。 “你不说今儿娘就待在这儿哪儿也不去!” 他低下了头,嘴唇微颤,话还未说眼泪却像断了线的珠子大颗大颗地滚落下来。 我大概猜到了是什么,我不敢相信地试探道:“是——你爹——怎么了吗?” 他依旧低着头只顾流泪,我使劲儿摇了摇他道:“你说话啊!你爹怎么了?!”我感觉身子一软,便往地下倒去。 鹤凌及时扶住了我,啜泣道:“娘——”他仍旧没有说出我的那个猜想,但我已知道那不再是猜想,是事实了。 “疼……”我摸着肚子呻吟道。 “哎呀!夫人要生了,公子,您快把夫人抱回屋里,去叫嬷嬷;奴婢去找人通知宫里的太医!” 内心的剧痛加上身体的剧痛,几乎要置我于死地。 “夫人,再使使劲儿!孩子快出来了!”嬷嬷在一旁叫道。 我眼角含泪,面目狰狞,抓住嬷嬷的手,眼睛看着上面,咬着牙道:“嬷——嬷——要是,有个什么好歹,保——孩子,一定——保孩子!” 嬷嬷并没有答应我,反而是小栀先哭道:“夫人,您不能这样狠心啊!您还有公子呢,您不要他了吗?” 我已经听不进去这些话了。隽殊没了,如今又遇到难产,若是孩子夭亡,我也无任何求生之意。 “呀!孩子出来啦!快——”嬷嬷兴奋地叫道。 我没来得及看孩子一眼就两眼模糊,然后脑子一片空白。 再醒来时已是第二天的傍晚。 “孩子呢?”林谙把孩子抱来让我看了一眼,说:“是个女儿,身体结实着呢。你瞧,她肉乎乎的多可爱啊!” 看到女儿安好我的心稍微舒服了些,但我知道那个事情是不能逃避的。 “隽殊呢?他在哪儿?” 屋里所有人顿时你看我我看你,最后谁都不肯先开口。我看向林谙,她也把头侧了过去,根本不敢看我。 “好了……我都知道是什么事了。我就想知道事情的经过,他是怎么……?”我哽咽了,仍旧没有勇气说完后面的话。 林谙拭了下泪,拉着我手说:“是敌军背后偷袭,一箭——一箭射穿了他的脖颈……” 我出乎意料的平静,继续问道:“那他现在在哪儿?” “在——在边境,这一仗打到敌人腹地,陛下想借此拓疆,边界上移,以前的边境就变成了内地;以后的边疆陛下会屯军据守以作屏障。边境老百姓自此安生了,百姓们感念隽殊以身卫国,想把他留在那儿……所以他还没回来。” “……既然百姓舍不得他,那就让他留在那儿吧。”让他留在那儿,只要见不到他的尸首,我就可以当他还活着。 第140章 祸不单行 我不太知道过去三个月我是怎么过来的,好像每一天都是例行公事,身体虽然还和以前一样,神思却已经飘到了不知名的地方。 可我也不记得自己过去几个月在想什么?这就像是一种自我保护,把我与外界进行了隔绝。 抱着刚满三个月的女儿,每天就是站在院子里或是坐在廊檐下,看着院墙或是某一片花草发呆。女儿现在就是我的精神支柱,只要看着她好好地在我怀里熟睡,我的心就能从哀痛的深渊中爬到深渊的边上——虽然依旧很危险,但多少还能看得到点儿阳光、呼吸一点儿新鲜空气。 “夫人,您打算给小姐取个什么名儿啊?” “大名等爹取,小名儿就叫——念念吧。” “念念……好听!夫人,那您在这儿坐着,奴婢去看看给您炖的补汤炖的怎么样了。”小栀这丫头从前我说她粗心大意、头脑简单;如今家里遭了变故,她倒是成熟起来了。 不仅是她,鹤凌也是。几乎是一夜之间就褪去了稚嫩,成为了一个男子汉;和他的孩子气一起消失的还有这个家的欢声笑语。 东院隽殊父亲得知这个消息后,那个头发花白但一直健硕的老人一夜之间佝偻了身躯;昨日他来看念念,我看他消瘦了许多,眼底也有很深的黑圈。 老来丧子,中年丧夫。袁府一下子成了京城最让人惋惜的存在。 “夫人,宫里来人说十八的时候陛下太后还有公主要去避暑山庄避暑,要您和太老爷也随驾。”嬷嬷轻声禀道。 “我知道了,那您去通知东院那边一声吧。”外面越来越热,我抱着孩子进了屋。 避暑山庄虽也不是年年去,但我也熟悉。今年家里出了这样的变故,若不是怕念念太小受不得热,我还真没心情跟着来。 “这一路上怎么这么多灾民啊?”小栀掀起车帘向外张望道。 “听说五六月下大雨,不少地方都被冲毁淹没,这些都是逃难来的吧。” “京兆府尹不知道今天陛下太后和公主去避暑山庄要经过此地吗?还敢放任这些灾民在路上。” “咱们这位京兆府尹人称宋青天,今天这幕他巴不得让陛下看到好刺激陛下。” “这么说他是故意的咯?他也不怕陛下生气。” “分人,陛下是明君,心胸宽广,对于这样的忠直之士一向都是推崇和嘉奖的;也只有这样的治国氛围下才会有这样的臣子存在。但凡心胸狭隘一点儿,都不可能。” “哎……” “叹什么气?” “总觉得无论什么时候,明君也好,昏君也罢;老百姓很多时候都是没有选择的,一切只能看命而且——夫人,奴婢出身底层,奴婢很清楚哪怕明君在上,光芒万丈,也总有他照不到的地方。” 我无奈一笑道:“几千年来的帝制都是这般,永远会有人生活在黑暗和昏暗的角落,一生凄苦……这样的人多了,就会爆发起义,起义带来朝代的更替。但是龙椅上的人换了一批又一批,黎民百姓的命运还是永远一样——有与生俱来的苦难,这苦难只会随着王朝的兴废此消彼长而不会彻底消失。” 小栀听我说的听入了神,许久才醒过神来说:“夫人,您说的奴婢不大懂但奴婢瞧您的样子倒是真像个士人。” 我轻笑一声,不再多言。 到避暑山庄后的每一天,我几乎都和太后祺安他们在一起。太后知道我现在无心见客,所以每次我去她都把人提前打发走了。 “念念的大名还没想好?” “没,准备等着爹来取的,他老人家这几天正翻经找典地琢磨呢。”我微笑道。 “也好。” “祺安他们呢?” “在她父皇那儿呢,她现在已经开始学习处理国事了;每天下学后就会去找她父皇一起看折子。” 我点头道:“也是时候了。” “一会儿他们会一起过来用晚膳,你也留在这儿一起吃吧,派人把鹤凌也叫来。” “是。” 算起来也是挺长时间没见陛下了,自打生完念念就没去过宫里;不过虽然没见到他人,但他倒是时常派人来给我送各种东西,吃的玩儿的,有时候一天要送好几遍。 他应当是因为隽殊的事对我深感愧疚吧。 鹤凌有事没能过来,晚膳过后我和陛下一起走。 “这些日子,好些了吗?” “多谢陛下关心,我好多了。” 夜凉如水,晚风掠过沼池,撩起一波碧涨。我们走过桥梁走过回廊,没有再说一句话。 我到了住处,陛下突然说道:“人世漫长,不是所有人都能陪你到最后;但总会有人想陪你到最后,你不要太早地封闭自己的心。” 良夜迢迢,清晖透过窗洒在我脸上,柔和的光线依然晃得我眼睛模糊;脑子里此刻正慢放着过往的回忆,或深或浅,或苦或乐——像是一种对过去的告别,没有了隽殊的王诗钰才是真正地死了。 明天的我不会再是王诗钰,我就是我自己。 “夫人,不好了,您快去看看小姐,小姐发烧了!” 我顾不上梳洗立刻去奶娘那儿看念念,念念烧得昏迷不醒。 “太医呢?请太医了吗?” “小栀已经去请了,一会儿就到。” “什么时候开始烧的?” “不知道,今儿一早奶娘才发现的。” 我摸着念念滚烫的额头和脸,急得眼泪肆流。太医赶到并短暂诊断后面露惊恐之色,立马叫所有人都出去,转头对我说:“夫人,小姐得的是天花!夫人若没有得过请速速回避,等臣回去安排合适的人手过来照顾小姐。” “怎么会?”我正想去亲眼确认,就被人拉住,我挣扎不过,一回头发现是陛下。 “这里就让太医们来处理,你放心,他们有经验,一定不会让念念有事的。” 我犹豫着被陛下拉出去了,我不肯离开念念,陛下就陪我在外面等着。 五天四夜,这场与死神的生命争夺战我还是输了。一百六十一天,我们的母女缘分只有一百六十一天。而我看着念念说的最后一句话是“烧了吧”,烧成了灰既可以防止天花传染给别人,又能把她送到隽殊身边去。 我坚持要亲眼看着念念被火化,熊熊烈火燃起的热浪向我扑来,我感受不到热,倒觉得像是最后一次贴近念念那温热软糯的小脸;我的目光追随着冉冉升起的浓烟,烟雾向北方飞去,是念念去找她爹爹了——我也可以放心了。 第141章 利用与真心 “夫人,这缭绫是陛下特意吩咐给夫人留的,还望夫人笑纳。”小太监眼睛都笑成了月牙。缭绫是越地的贡品,质地细致、文采华丽;若非皇家贵族,能看到这绫的人都很少。 我看着眼前这匹绫,犹豫了一小会儿,还是收下了。 “陛下说了让您拿这匹绫做件衣裳,三月三的时候进宫赴宴。” “替我向陛下谢恩。”我礼貌地回道,像往常打发李闵干儿子一样拿出两片金叶子递给了这个新来的小太监。 “奴才谢夫人厚爱,这金叶子奴才就不收了,能为夫人效劳是奴才的福分;既是福分又何来赏钱之说呢?” 我瞬时间觉得此人有趣,便自然而然地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奴才万全。” “看你这做事的样子倒真和你的名字相符。好了,我记住你了,万全。”万全再拜过后就离开了。 我吩咐人把缭绫拿去做衣裳了,倒不是为了惊艳谁,再说了我年龄摆在这里,还能惊艳到哪儿去?我穿着缭绫做的衣服只为了一件事——让陛下知道我在意他的想法,再就是让所有人都知道我在陛下心目中的地位。 隽殊牺牲,念念夭折,爹也在过年前夕撒手人寰。袁家似乎一下子就“败落”了,虽然纯熙又回东北了但是陛下派人分了她的兵权,让她不再独当一面。 我知道陛下并非是不信任她,只是想减轻她的负担。找个人慢慢接替她,让她好退下来回去陪叔叔他们,叔叔虽说如今还硬磨着但不知道哪天就蹬腿去了。 纯熙过年时跟我说,这辈子她不会再成家了,她只会有一个家,一对父母。在外那么多年她的理想抱负基本上都实现了,她想是时候回家好好陪陪父母了。 可惜隽殊一走,能够镇守东北门户的帅才目前还没有合适的。我想陛下此意就是想让纯熙亲自培养一个帅才出来接替她,只不过这番好意让朝廷里的人解释为陛下要削弱袁家的力量——如今曾经袁家的门生都急于和袁家撇清关系,我倒无所谓,只不过这影响到了鹤凌。 鹤凌从不会主动跟我说起在军营里的事,可是他这段时间常常闷闷不乐,虽然在我面前尽力伪装但还是让我给发现了。知道军营里现在大家都开始排挤、孤立他,我强摁住自己握紧且颤抖的手,压抑住内心的愤懑,我深知如今这个家还是要我支撑起来。 陛下的爱意我不知道从何而起,但既然已经如此,就怪不得我将它利用起来了。 “哇!夫人,您今天真是太好看了,今日赴宴您一定是最令人瞩目的。”小栀感叹道。 我看着自己这身行头,华丽的丑恶。 果不其然,从下马车那一刻起,所有人的目光都在我身上。但他们只是在背后嘀咕着,没有人上前来跟我说话。 “你今儿这是来选妃啊?穿得这么靓丽。”林谙笑着从远处走来,这么久以来连诚亲王妃都开始疏远我,只有林谙还像以前那样待我。 “你这衣服的料子——”林谙逐渐眼睛放光,不可思议地看着我说:“这可是缭绫!谁给你的?” 我轻笑一声道:“你猜?” “夫人。”是李闵的干儿子多宝,万全在他后面跟着。多宝领着一行人过来,向我请安后说:“奴才特奉陛下之命来接夫人过去,轿辇就在宫门里面,夫人可随奴才过去。” 我看了看林谙,她正坏笑着随即又平静下来向我点头道:“你去吧,我还得去太后那儿,我和太后一起过去。” 在众目睽睽之下我坐着陛下给我准备的轿辇离去,我没有专门观察他们的神情,但我知道我想要的目的已经达到了。 “嗯,今天这身好看。过去几个月我听人说你总穿素色的衣裳,如今正好趁这个机会改改风格。”陛下上下打量了我一番后笑道。 “陛下的意思妾身明白,以后妾身会好好生活的。” 陛下一脸欣慰,十分自然地执起我的手轻拍了两下。无需多言,心意已明。 宫宴结束,陛下太后他们乔装打扮说是要去曲江游春,我也换下华服与他们一起。一路上陛下总在我身边,一有机会就会和我单独说话。 站在曲江边上,微风吹动得岸柳时时拂背,我和陛下并排站着。 “怎么了?盯着那边的人看得眼睛都不眨?” “没什么,就是觉得那些孩子年轻漂亮又活泼,真是花一样赏心悦目的存在。”我微笑道。 “有什么可羡慕的,你年轻时比他们好看百倍;而且你现在风韵犹存,丝毫不输他们。” “妾身倒没羡慕他们,就是欣赏罢了。妾身自己也有过那样的年纪,虽然……但好歹还是有过的。”我转身准备向前走去,陛下突然拉住我说:“走,咱们划船去。”不给我思考回答的时间,陛下直接将我拉到了一艘游船上。 “以前诗蕊在的时候,我们每年都会来划船。她力气可不小,精力也好,以致于她每次划的时间比我都长。”陛下说起昭嘉皇后的时候总是一脸幸福,像是一个青年男子满是羞涩地谈论自己心爱的姑娘。 我们划着划着就划到了对岸,李闵他们还在后面远处跟着,陛下不让他们跟得太近惹人怀疑。 正当我们下船时,不知道从哪里窜出来一个人握着匕首就向陛下刺去。我没有多想直接冲上前去握住刀刃,血瞬间从我的指缝间溢出。 我为陛下争取了时间,他很快就将刺客制止住。李闵他们也靠岸了,李闵吓得连滚带爬地冲到陛下身边,大喊抓刺客。人群顿时变得混乱,随着此起彼伏的尖叫声逐渐消失,今天这踏春之旅也宣告结束。 我看着身旁乌泱泱的太医,无奈地对陛下笑道:“就是一点小伤,不妨事的。” “让太医好好看看,割的口深不深?也不知道那匕首上有没有毒?” “禀陛下,夫人的伤口不算很深,匕首上也没有毒;好好用药,很快就会痊愈了。” 陛下这才松了口气,让太医给我上完药后就让他们都下去了。 屋里只剩下我们两个人,陛下看着我的手,心疼道:“怎么样?很疼吧。” “还好,那时候也顾不上疼不疼的。” “以后就是刺到我身上,也不许你去拦了。” 我听着这话,内心突然被触动。我看着陛下真切的眼神,想想自己利用他的心,顿时一股罪恶感油然而生。 我狠不下这个心,我没有办法利用一个真心待我的人。 我主动握住了陛下的手,温柔地看着他点了点头。 第142章 死因不明 刺杀陛下的刺客刺杀失败后就自杀了,听说什么线索都没留下。 “你怎么看?”我与林谙在赵府的花园里边走边讨论这件事。 “我听彦卿说多半是宗室动的手,陛下不是前不久刚改了爵位继承制吗?以后爵位由谁继承都得让陛下来决定,嫡庶平等竞争,强者上位。我看这个制度让很多原本可以躺着袭爵的嫡子很不满意了吧?” “陛下新政推行这么多年以来,得罪了不少人,倒也有可能是那些人。” “怎么会呢?新政都推行十多年了现在才想起来报复?我倒是听说之前有几个宗室的刺儿头自打陛下遇刺失败后就都老实了。” “估计是怕大家都这般怀疑到他们身上,若真是他们所为,之前就应该深藏不露不让自己被怀疑。” “你的意思是指使者另有其人,而这人一直把自己伪装得很好?” 我嘴角轻翘,露出意味深长的微笑。 “不过,陛下更改袭爵制我有一点疑惑——假如优秀者袭了爵,对皇权造成威胁怎么办?都是一个家的,若真有野心未必不会谋权篡位。” “……你说的有道理,宗室让一群酒囊饭袋管着,肯定对皇权构成不了威胁。”我弯下腰看了看路边的小野花,继续道:“不过陛下想的远比这深远——他知道宗室是皇权的根,这个根可不能再烂了;要是再烂下去,以后江山不稳的时候皇室就是孤军奋战。” “臣子再怎么忠心,真正忠于某一个皇室的很少很少。大多数只求自己的禄位稳固而不在意龙椅上坐的是姓李的还是姓王的;老百姓嘛更是不在意。” “只有宗室,出于保住自己家业和性命的目的会在江山不保的时候为皇室拼命,会拼尽全力让这个朝廷永远姓李。” “陛下从不在意他百年之后那个位置上坐着的是不是他的嫡系子孙,他在意的是这天下要永远是李家的天下。” 我直起身子,发现林谙正用奇怪的眼神看着我,我笑道:“怎么这样看着我?” “你现在的样子总让我想起皇后娘娘,你们虽然长得不是很像,但言谈举止和神态气质像极了。很多时候我都恍惚了,以为皇后娘娘又回来了。”林谙说得恳切,像是真心话。 “……说到底我们毕竟是亲姐妹,多少还是有些像的。” 也许不是相似,而是我就是她。 回到袁府,看见管家正在门口等我,他看起来十分严肃。我担心是鹤凌出了什么事,赶紧下了车。 “夫人,有个人要见你。” “谁?” “进府里说吧,他是东北来的,说是将军生前有话留下。” 我停住了脚步,一脸疑惑道:“真的假的?” “……他有将军——将军的贴身之物,而且——我见过他,夫人若是见了他也可能还记得。” 我将信将疑地往厅堂走去,老远就看见那人直挺挺地站在那儿。 “怎么不坐?”我招呼人给他看茶。 “草民给夫人请安。”他转过身来抬起头的那一瞬间我怔住了。 “业之?!你是业之?”张业之是隽殊的兵,隽殊曾让他来府里吃过饭。 “是我,夫人。”业之看着我眼睛立马红了。 “他们说你,说你——” “我没有死,我活下来了,是老天爷让我活下来的,活下来为将军报仇!” “你说什么?你等一下。”我示意所有人都下去,然后对他说:“你跟我来。” 转到内院一个亭子里,我让他把话说清楚。 “夫人,将军他不是被敌人所害,是被自己人放冷箭害死的。” “你说什么?” “战场混乱,大家都没注意到,但偏偏让我看清楚了,就是自己人!那个人杀了将军后就消失不见了。” 张业之说完从身上掏出一样东西,他还用手帕包着,很是小心。 “这件东西您应该认识吧?”我有些颤抖地接了过来。 被我刻意遮盖的、心中尚未痊愈的伤口再一次暴露在阳光之下,这一次还被人用手指狠狠戳了进去。 “这是将军一直随身携带的东西。” 这是当初他走的时候我给他做的荷包,里面有平安符。 我小心翼翼地打开,看见平安符的那一刻我终究没忍住,泪水大颗大颗地滚落。 我的平安符终究没能保他平安。 我收起了荷包,让张业之把他知道的全说清楚。 “夫人,前几日曲江边上陛下遇刺……” “什么意思?那刺客与你有关?” “他也是将军的兵,只不过您没见过。一个无名小卒而已,当年受过将军的恩惠。战前他随副将祝德鑫去了另外一个阵地,他亲眼看到朝廷的人和副将祝德鑫悄悄见了面,两天后,将军就被自己人害死了。” “大概是为了掩盖真相,所以当初战争结束后祝德鑫没有想清查清楚战死的士兵人数,凡是没归队的全算战死。这样,那个杀害将军的人就能逃之夭夭,不过祝德鑫没想到因此也放走了我和另外一个兵。” 我感到头有些晕,业之连忙扶住我说:“夫人,您要挺住,您要挺住为将军报仇。” 我冷静了一下,整理了下思绪问道:“第一,那个朝廷的人是谁?他那次去就只见了祝德鑫一个人吗?第二,就算是朝廷的人,你怎么能认定一定是陛下派的?第三,你又如何断定他和祝德鑫见面是为了密谋杀害隽殊而不是那个杀害隽殊的人自己有问题?第四,你说的那个杀害隽殊的人是军中之人,那他姓谁名谁,可否查得到?” 业之愣了一下,但没想太长时间就淡定回道:“那个朝廷的人我认得,他经常替陛下传达旨意,我们都知道他姓邱;据说那日他是穿着便装见的祝德鑫,除了我那位兄弟没人发现他去过军营。另外祝德鑫对阵亡士兵的统计如此草率,对将军的死也没有任何疑问,一口笃定说是敌军所害——这些不就说明他心虚吗?除了陛下祝德鑫还能听谁的?至于杀害将军的那个人,他进军队时间不长,我还没来得及知道他的名字。” 业之说的有理,但是我却想不通——若真是陛下,他为何要如此?就因为隽殊军功卓着,威望声高吗?若是如此,这么多年了,怎么现在才想起来除掉他? 我转身对业之说道:“业之,你先以仆人的身份住在府里,千万不要暴露自己……这样,你先去东院那边儿吧,这边我怕有不少人对你眼熟。” 安顿好业之后,我独自走在路上,失魂落魄,百思不得其解。 我不愿相信隽殊是被自己人害死的,因为那太让人寒心了。 我更不相信隽殊是被陛下害死的,因为根本没有理由。 我不经意间看到了自己手腕上——陛下送我的嵌宝石金手镯。 难道…… 第143章 质问 打听一番后知道业之口中的邱大人是谁了,他不是三省六部的官员而是赵挚的家臣名叫邱一真。听说陛下曾想封他个官被他婉拒了,他一直以白衣客卿的身份客居在赵府中。 据业之所说,这个邱一真一直负责替陛下传达圣谕。若真是他与祝德鑫合谋杀害隽殊,那背后指使的人不是赵挚就是陛下,赵挚与隽殊无冤无仇的,没理由加害……如此一来能使得动邱一真的只能是—— “陛下。”我喃喃道,渐渐握紧了拳头。 陛下仅仅是为了得到我就杀害隽殊吗?这太说不过去了,我有什么特别之处能让他下这个狠心? 我觉得事情肯定没那么简单,需要调查清楚才好。 “来人哪,传话下去我要去赵府。” “哟,今儿没请你你怎么就过来了?”林谙笑着前来迎我。 “我有那么大架势吗?还非得你请我才来?”我们边说边往里走。 “赵右丞今日不在?”我故意问道。 “不在,去宫里了,最近国库清查发现了不少亏空,陛下大怒下令亏空必须在半年之内补齐否则就要问罪户部一众官员。所以现在他很少在家里,忙着呢。” “我听你这口气可不一点儿都不像担心你家赵大人的意思。”我打趣道。 林谙得意道:“这么多年了,比这棘手的事情多了去了,我家彦卿没有一次栽了的,我相信他的能力;另外,不是我炫耀,陛下这些年最宠信的大臣除了我家彦卿还能有谁?” 我轻笑一声点头道:“你这么说倒也是——你家彦卿就像陛下的影子似的。” “那倒没有那么夸张,不过肱骨之臣、左右臂膀是算得上的。” 我趁机问道:“对了,你府上有个叫邱一真的,他和陛下又是什么关系?” 林谙愣了一下,有些不确定地回道:“邱先生不慕仕途、不好官名,但陛下惜才不愿先生离开京城,就将他安置在我家。彦卿专门把邱先生安置在南院那边,平时也不让我们去打扰,所以这么多年我都没见过邱先生几回面。” “这么说来,你对他也不是很了解。” 林谙想了想随即点了点头,说:“确实,说起来最近听到的关于他的消息还是他几个月前从老家回来。” “老家?什么时候回去的?” “去年吧,我忘了是几月。今年过完年才回来的,我还差人过去给他送东西了的。” 听完这话我立刻呆怔住了,醒过神来后我抓住林谙的手急切地问道:“几月?八月?七月?六月?五月?’ 林谙被我吓到了,连忙说:“我说了我不太记得了,但肯定不是六七八月,我记得他走的时候天儿还不热,和现在差不多,许是三四月吧?” 我没站稳往后退了两步,林谙赶紧过来扶住我担心道:“怎么了?又头晕哪?要不要叫郎中或者太医来?” “不——不用,我没事。”我重新站稳后,心口一度堵着说不出来话,林谙赶紧扶我到亭子里坐着歇歇。 “你怎么了?” “没什么,老毛病了,胸口突然有点儿闷。你刚才说邱先生现在还在你家南院对吧?” “对,这不马上端午了嘛,我还准备了粽子什么的给他送过去呢;不管怎么说,他也是我家客人,有些礼节还是要有的。” 我心出一计,对林谙说:“你东西还没送吧?要不这回你亲自去送,我也一起。我家隽殊有跟我说起过这位邱先生,以前都是他替陛下去东北传达旨意,冲着这份人情我也得亲自去拜访拜访。” “这能成吗?邱先生一直以来都谢绝各种拜访,也很少出来抛头露面。” “你越这么说我就越好奇,我还非得看一看他那庐山真面目。”我坚定道。 为了顺利见到邱一真,我让林谙不要告诉赵挚,否则他一定会阻止我们或是给邱一真报信让他躲一躲。 我们随便挑了个日子就过去了,这次我让业之拿着东西跟在我们后面,为的就是让他认清楚。 赵府的南院地方不大,但设计精巧、景色雅致,倒真是个修养身心的好地方。我看着周遭参天的古树、成片的竹林,已经能感受到居住在这里的主人——邱一真的精神气质了。 “等一下,你们是谁啊?怎敢擅闯?”一个小童子模样的小孩儿冲了过来将我们拦住。 “小孩儿,我是赵府的夫人,这院子的主人,你说谁擅闯呢?” “夫人又如何?赵大人说了这院子除了他谁都不让进,不许人打扰邱先生静修。” 林谙听了顿时冒了火,我拉住她笑着对小童子说:“好孩子,我们就是遵照赵大人的意思过来给邱先生送些东西,顺便请教邱先生几个问题,麻烦你去给邱先生禀报一声。我们都是赵府的人,也不算外人吧?”我示意林谙打赏一下,林谙便把自己原本做给邱一真的蜜饯点心分了一点儿给那小童。 小童儿看着好吃的眼睛都直了,挠了挠头吞吞吐吐道:“算了,你们自己进去等着吧,我就当不知道。先生这会儿不在,估计一炷香的工夫就会回来了。” 小童走后,林谙直跳脚道:“真是反了,我自家的房子我还不能进了?”说完就往里面走去。 没有等到一炷香的时间,邱一真就回来了。看见我们,他只是稍微惊讶了一下随即恢复了看似冷酷的表情。 “邱先生,我是彦卿的妻子;这位是袁隽殊将军的夫人,这不是要到端午节了嘛,我们过来给您送点儿东西顺便请教您几个问题。” 邱一真一开始一言不发,听见我是袁隽殊的夫人那一刻,眼睛转向我,忽地瞟了我一眼后并未说话。看他没开口说让我们离开,我和林谙相视一眼觉得有戏。 “二位夫人今日来是想问什么问题?”他慢悠悠地坐下给自己倒了杯茶。 “是这样的……”不等林谙说完我直接开门见山道:“去年三四月您到底去哪儿了?” 第144章 真凶 当我犀利的目光像箭一般地朝邱一真射去时,他嘴角抽搐了一下,但很快恢复平静慢悠悠地说道:“在下去年此时回了越州老家,怎么,夫人对在下回老家这件事很感兴趣?” “我只是奇怪,听说邱先生一直在替陛下去东北传达圣谕。为何那几个月东北有战事的时候您反而回了老家?” 邱一真起身不慌不忙地拿来茶具,开始煮茶,并未直接回答我。林谙扯了扯我的衣袖,用疑惑的眼神看着我,我没有理她而是静静等待邱一真的回答。 一壶茶煮好了后,邱一真为我们也倒上了两杯,说:“尝尝这茶怎么样?”我没有尝,林谙尝了称赞道:“嗯……真不错,我也尝过不少好茶,诚亲王府的茶是出了名的,今儿您这茶我看可与之媲美,丝毫不输。”说完还催促我赶紧尝尝,我依旧不搭理。 “此茶名唤清髓,是在下家乡的特产。每年三四月是其成熟的时候,所以那时无论多忙在下都一定会回去亲自采摘的。这么多年在外,无论喝过多名贵的茶,心里总觉得比不上这家乡的味道。” 看着他精湛的演技,我自愧不如。即便他说的都是真的,也不能证明去年那个时候他真的回了老家。 我假装相信了的样子,泄气说道:“原来如此。”端起茶喝了一口,瞬间态度柔和下来说:“是我冒犯了,还望先生见谅。” 邱一真似笑非笑地看了我一眼,不再言语。 临走时,邱一真专门叫住了我,我便让林谙和小栀他们先回。 “先生还有什么事吗?”我尽力伪装成我相信他了的样子。 “夫人,这里没别人了,您可以不用装了。”他笑道,笑容柔和但在我看来却是十分的瘆人。 “您在说什么呢?我装什么了?” “夫人,在下人世蹉跎那么多年,这点眼力都没有的话怎么可能会有今天呢?从您进院子的那一刻起我就知道您是来兴师问罪的了。” 我松了一口气,顿时觉得身子轻了不少。我冷着眼神问道:“这么说你去年是真的去过东北军营?你真的和祝德鑫密谋害死了隽殊。”我几乎快把后槽牙咬碎。 “……没错,和夫人您想的一模一样——下令射杀袁将军的人就是我。”他面不改色,很坦然地说道。 我一时怒火攻心,根本不多想就一巴掌扇了过去。 他也没有躲,被扇之后反而笑呵呵地看着我说:“夫人不愧是大将军的夫人,手劲儿还挺大。” “你——你——为什么要害隽殊?他做错了什么!” 我又想起了些事,揪住他的衣襟追问道:“不对,你没有理由杀他,是——是陛下让你干的?” “陛下没有给我旨意让我杀袁将军,是我自己的主意,夫人既然知道我去了东北那应该也知道我是悄悄去的,除了祝德鑫本不应该有人知道的,如今看来当初还是不够谨慎。” 听着他这般轻描淡写毫不在乎的样子我早已气的全身抽搐,说不出一句话来。我现在满脑子都想的是怎么杀了他们为隽殊报仇——没错,杀了陛下、赵挚还有眼前这个冷血杀手。 “夫人,您可以恨极了我,但不可以冤枉陛下——他什么都不知道,这一点我没必要跟您撒谎。” “你骗谁?你有什么理由杀隽殊?” “我是没有,但是陛下有,可惜陛下太正直克制——他有很多想做却不能做的事情,其中——要了袁将军的命就是。” “袁将军自己并没有什么错,只是树大招风,他还有袁家这棵树都太大了,招来的风里有不少沙子,眯得陛下很不好受,” “什么意思?”我困惑道。 “朝中那些袁家的拥簇者已经给朝廷给陛下造成威胁了,他们结成一党,做事不顾国家社稷而是先以己党利益为先,阻挠干扰陛下施政甚至试图误导和操纵陛下为他们所用。夫人您说,如果是您,您会怎么办?” “我是不知道该怎么办,但我知道隽殊他是无辜的,他不该死!” 邱一真呵呵一笑,毫不掩饰对我的嘲讽。 “没错,陛下也是这么想的,袁将军是没错的。错都在错在攀附他的那些人身上。所以,陛下即便再讨厌那群趋炎附势的小人,也从未想过要置袁将军于死地。这么多年,陛下只能尽力忍耐那些小人,从未想过以牺牲袁将军来整饬朝纲。” “那你……” “我?其实不止我,是我和赵右丞。整个计划是我和赵大人一起商量的,他告诉我,为人臣子就当与君分忧。他不愿意看到陛下为了那帮混账东西再皱眉头。”邱一真突然眼神坚毅了起来。 “只有袁家这棵大树倒了,袁党才能彻底解散,朝廷也才能再次安定下来。” “陛下是孤君,赵大人是孤臣,他们都是为国为民的好君臣。只是这个世道愿意和他们一起的人太少了,趋炎附势、结党营私才是大多数人的选择。听闻夫人才学斐然,对此应该明白吧?” 他的一番话顿时把我心里的恨意打消了一半,我皱着眉低下了头,紧咬着嘴唇,想说出什么反驳的话来却毫无头绪。 “夫人,事已至此,邱某无话可说。您要想为袁将军报仇,亲手杀了我便是,我绝无怨言——只是,求您留赵大人一条性命,陛下身边若没有了赵大人就真的再无援手。”说完,邱一真竟真的从身上掏出了一把匕首。 他拿着匕首笑道:“这匕首是我早早给自己准备好的,要么用它杀掉敌人,要么就自我了结。夫人并非我的敌人,那我就用这把匕首来自我了结吧。” “慢着!”我上前拦住了他。 第145章 不可能答应 我心情慢慢平复了下来,平静地说道:“我不否认你说的有些道理,但是我没有办法对你杀了隽殊这件事视若无睹——所以,你必须死。” “你说要我放过赵挚,我答应你、我也相信你说的,陛下对整件事都毫不知情,我不会迁怒于陛下。但是这并不意味着我认同你们做的事情,那些小人依附于袁家作恶,但袁家一直都是忠心耿耿,从未有过二心,哪怕有一天那些人真的闹得不像话了,袁家也会坚定地站在陛下那边。” “是你们先入为主,以所谓的历史教训否定了袁家否定了隽殊的忠心,今日的悲剧是因为你们心胸狭隘而不是你口中的迫不得已。”我慢慢松开了拦住他的手,转身头也不回的离去。 没多久,林谙传来消息——邱一真死了,听说他还留下了亲笔信给赵挚,赵挚看完一言不发一个人在南院待了一整天。 林谙说邱一真当天被发现自杀后当天就埋了,悄无声息的,谁都不知道。 “你那天问邱先生的问题我到现在都没想明白,你干嘛那么问哪?还有,你后来跟邱先生又单独说了些什么?邱先生的自杀和你有没有关系?” “林谙,我能求你一件事么?” “你说。” “这件事不要再提起,也不要再问我跟他说了些什么又或是他的死和我有没有关系,我没法告诉你——这是我一生的痛,我不想再提起。” 林谙看我说的不像是闹着玩儿的,只能点了点头。 我趴在池边的阑干上,呆呆地望着远处正在戏水的鸳鸯,鸳鸯背后的晚霞就像天际垂下的披帛,层层渲染,迷幻又美丽——像极了我现在的生活。 邱一真死后我大概有近两个月没去宫里了,陛下也没再来袁府看我,大概是我们都知道发生了什么,彼此还不知道以什么面目相见。 “夫人,宫里的万全公公来了。’ “快让他进来。”我连忙放下手中的活计,吩咐下人奉茶。 “奴才给夫人请安,陛下说最近太后凤体有恙、公主忙于国事和学业不能常伴太后左右,所以特来请夫人进宫侍疾——不知夫人是否愿意?” “当然,太后有疾,我们这些小辈儿自然是要去尽孝心的。只不过——就我一个人吗?” “不不不,当然不能尽累着您一个人,就您和赵夫人。诚亲王妃原本也该侍疾的,但是姝瑶郡主要出嫁了,明晰郡主的婚事也要定了,太后和陛下体谅王妃要忙的事情太多就不让王妃侍疾了。就您和赵夫人两个人。” 我点了点头,道:“好,你先回宫复命吧。我收拾安排一下后就进宫。” “好嘞,那奴才先行告退。”万全笑着退下了,我松了一口气。 总算要回到之前的日子了,我真的厌倦变故了…… “有日子没见你进宫了,哀家还担心又出什么事儿了呢?”我们到的时候太后刚喝完药。 “林谙啊,你们家彦卿最近是怎么了?哀家听说他称病不上朝都快一个月了。这可不行啊,陛下离不了他……咳咳——” 我赶紧上前帮太后舒了舒背,太后掩着口猛咳了好几声后才停下来。 “太后,我家彦卿只是前段时间忙累着了,在家歇几天。几天前就开始正常上朝了,太后别担心。”我见林谙说的心虚,赶紧把话接下来道:“是啊,没那么久,赵右丞早都回到朝堂了;我刚进宫的时候看见他才回去呢。” “那就好……”太后精神不济,我们便都退下了。 走到外面,林谙先长吐一口气道:“给我吓的,差点没兜住。” “赵大人为什么还没上朝?” “嗐,你不知道,自从邱先生死后彦卿他就一直意志消沉,茶不思饭不想的,没多久就病倒了。刚开始还死撑着后来实在撑不住了才称病在家休息。” “陛下急坏了吧?” “你怎么不问我急没急坏啊?心里就装着你的陛下和陛下的国事了!”林谙佯装生气道。 “不是,我不是那意思。我这不是凸显你家赵大人是陛下的臂膀嘛,他病倒了就如同陛下自己病了一样。”总算把话圆回来了。 “陛下都让太医院的太医住在府里了,说是要一直待到彦卿病好。我估摸着过不了两三天彦卿就该好了,没事儿。” 我哼笑一声,林谙问我笑什么,我摇了摇头啥也没说。 在宫里从盛夏住到了深秋,太后的病并没有好转,昨天已经咳血了,秦太医私下悄悄跟我们说太后怕是熬不过这个冬天了。 林谙自己躲到没人的地方掩面而泣,我虽没到痛哭流涕的地步但心里也不好过。 太后是个好人,母仪天下四个字她完全做到了。只是上天不眷顾,让她还没享尽福就…… “呀,夫人您在这儿啊,太后那边叫您呢!” 我蹑手蹑脚地进屋生怕惊着太后,太后躺在床上,还在咳,看见我来又努力忍了忍。 “你——你过来。” “太后,您有什么话就慢慢说吧,别着急,我一直在这儿。” 太后伸出手来,我连忙也将手伸了过去。“阿钰,哀家是不中用了,往后就指望你了。” 我鼻子一下子就酸了,摇了摇头说:“太后说什么呢,太后洪福齐天,有的是福气,一定——一定会长命百岁的。” 太后无力地苦笑一声,用微弱的声音回道:“生死有命,哀家不怕死。就是……就是有些遗憾——看不到祺安成为女帝和她大婚时的模样了。” “……”我的泪水已在眼眶里打转,我不敢看太后的脸怕抑制不住自己的情绪,也不知怎么的,感觉自己对太后的感情远比我想象的深。 “阿钰,你答应哀家——哀家走了以后,你要替哀家好好陪着陛下和祺安。” “这……这是当然,我会常来宫里看他们的。” “不……你要住到宫里来,成为他们的家人。” 我没有回应,太后叹了口气说:“陛下和祺安都喜欢你,他们都希望你和他们成为家人。” “太后,您若要我常伴在陛下和祺安身边我没有二话,可是您若想让我成为陛下的女人、祺安的继母,我不愿意。” 我深吸一口气继续道:“我这辈子生是隽殊的人,死是隽殊的鬼。我不能嫁给陛下,嫁给陛下我死后就要被葬进妃陵,我就再也不能去找隽殊和念念了。” “生同床,死同穴。我不能让他们父女孤零零地在那儿,我得去陪他们。”我十分抱歉地松开了太后的手,走出了屋。 我隐隐约约听见太后后面说了一句什么,但我没有选择回头。 第146章 中山夫人 太后殡天,祺安和陛下是最悲痛的人,反观太后的娘家人倒都是“礼数周到”不甚悲痛,也只有诚亲王妃是实实在在地掉了些眼泪。 我走到祺安身边,她已经跪在太后灵前一天了,眼睛肿得跟桃核似的,因为一直不进米水,嘴皮干裂,脸色灰白。不管旁人如何劝她都不听,这性子倒是和陛下一模一样——陛下也把自己关在勤政殿整整三天了,听说太后去的时候,陛下只是站在远处看了一眼就走了,之后再也没来过。 “来,祺安,听姨妈的话去吃些东西,一会儿再来跪。”祺安无动于衷。 “你要是再这样下去,身子可就垮了,到时候送太后最后一程你会支撑不住的;再说了太后要是知道你现在这样一定会心疼的,你想让太后难过吗?” 祺安看了我一眼,紧抿着嘴微微摇了两下头,然后试图站起来。我赶紧招呼祺安的贴身宫女绣荣和我一起把祺安搀扶到旁边坐下歇息,林谙也紧接着把膳食端来了,我监督着让祺安吃完了饭又连哄带骗的把她哄去睡下了。 “哟,袁夫人可真是积极能干呐,我们倒不知如今这宫里多了新娘娘。”诚亲王妃的娘亲贺夫人看见我就是一顿阴阳怪气。 太后的葬礼,她是最扎眼的一个,别人就算不悲痛好歹也做做样子,只有她一副大仇得报、得偿所愿的样子。我从林谙那儿了解过贺夫人与太后之间那些往事,自然也就了解她的为人了。 今日碍于场合我不想与她争辩怕破坏体统,便一声不吭地准备回灵堂。 “站住!”不过她好像没有放过我的意思,径直走到我面前,说:“你神气什么?不过是个死了丈夫和孩子的寡妇,不知检点地还想勾引陛下做娘娘,你也不照镜子看看自己那张皮,都什么样了还敢学人家年轻貌美的小姑娘对别人投怀送抱的。” 我横了她一眼,紧咬牙关,努力保持体面,笑着呛她道:“贺夫人,这么多年了,你还真是贼心不死啊。我老不老丑不丑的和你有什么关系?我这张皮再老还能老得过您去?还是说您嫉妒我这个年纪了还风韵犹存、光彩依旧而您却是枯败干瘪、白送都没人要的烂菜叶儿了?” “你——”她眼皮往上一翻,顿时晕了过去。 我一脸不屑地走过她旁边,淡淡吩咐道:“去,给贺夫人请个太医好好瞧瞧,看看死不死得了。” 太后葬礼过后,我基本上就住在宫里了,就住在辰华宫,因为祺安想住在那儿,她舍不得。 我和太后之间的那段对话似乎除了我们彼此无人知道,所以我想着此事应该也就过去了…… “夫人,您这是做什么?这可是陛下的圣旨啊您怎么能不接呢?” “你先让我去见陛下,我当面跟他说清楚,这道旨意一定得收回!”说完我就把圣旨塞回给万全,独自往勤政殿那边疾步走去,万全在后面急着追道:“夫人,陛下……”话音未落我就迎面撞上了陛下。 “这样急匆匆的是干什么?”他扶起跌在他怀里的我笑道。 “陛下,您不能这样做!您不能封我为什么中山夫人,您不能!” 陛下的脸色急转直下,冷静说道:“封你为中山夫人没有别的意思,只是想让你进出宫方便一些,少受些流言蜚语。这对你、对袁家、对鹤凌都好。” “这真的是理由吗?难道不是您想逐渐把我和隽殊分离的一步棋吗?” 陛下沉默了一会儿看着我的眼睛似乎很真诚地说道:“不是。但如果你不相信,也就罢了,不想当中山夫人就算了,我不勉强你——我永远不会勉强你。” 他是害死隽殊的间接凶手,但他却是在隽殊走后拯救我人生的人。我处在一种极度撕裂的状态中,我不能接受这个册封,但我又不想拒绝陛下。 我相信他。 “要我接受可以,但请您再下一道旨意——请务必在我死后将我与隽殊合葬。务必!” 陛下没有说话,只是我察觉到他眼底闪过的一丝惊异和失望,虽然犹豫了一小下,但最后他还是点了头。 成为中山夫人后,果然少了很多非议,大家渐渐把我和袁家剥离开来,如今的我在大家眼里就是一个深得陛下恩宠的女人,一个后宫无名有实的新女主人。陛下给了我足够的权力,我也有足够的权势保护好袁家、保护好鹤凌。 只是我没想到我这般做法却是深深伤了两个人的心。 “夫人,公子说他今日训练忙碌,没有时间过来陪您用膳了。” “公主也说,今日学习任务繁重这会儿还要温书准备明日陛下的考试呢,就不来了陪您用膳了……” 两个传话的头都不敢抬,我叹了口气道:“行了,我知道了,你们都下去吧。” 看着一桌子冷掉的菜,我不无伤心的淡淡说道:“都撤了吧,我也不吃了。也别倒掉了,怪浪费的,让宫女太监们热热吃了吧。” 我起身独自向庭院里走去,小栀过来给我披上了件披风。 “夫人,外头冷,少站一会儿吧。” 我苦笑道:“都几月了,还冷?要冷也是心冷。” “哎——公主和公子都好久没来看您了,他们这样做也太伤您心了,奴婢都快看不下去了。您对他们多好啊,他们怎么能……这样啊。” 我转头看了眼小栀,这小姑娘看着比我还委屈。我笑道:“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看事情的角度,他们也有不喜欢不认同的权利,这没什么。时间久了,我相信他们会看到这件事的更多面的,那时说不定他们就会改变想法了。” “真的会吗?” “真的。”我笑道。 真的假的又有什么所谓呢? 第147章 二圣 “西南苗族的叛乱你怎么看?” “原本就是仇嵘一行人不遵朝廷法度、抢劫杀戮以致天理不容才落得个身首异处的下场,陛下又何必为他惋惜?难道让他活着继续作恶逼得人家起来造反才好?”我盛了碗汤递给陛下。 “我倒不是那个意思,只是公然砍杀朝廷大员、当地首府,这里面的逆反之心不可小觑啊……” 我冷笑一声说:“对于地方,陛下想要的是什么?” “安定祥和。” “那现在呢?” “现在暴乱刚过,似乎已经平静。” “那不就得了,何必再去想那些?陛下就让他们自己选择自己想要的首府吧,咱们真的是山高皇帝远的,哪里知道地方治理的难处?又如何选择合适的人去管理呢?有些人在眼皮子底下倒是乖得跟猫似的,可是一旦离了视线就是另一副嘴脸了。” “陛下想要的不过是地方安定祥和,那就别管什么朝廷的脸面和什么可能的逆反之心了,日子好过哪个老百姓愿意冒着丢掉性命的危险去造反呐?别说好过,日子勉强能过得去都不会愿意造反。要我说,索性西南苗族那块儿就交给苗族百姓自己去选首府吧,他们乐意咱们也省心,陛下博爱宽仁的名声也保住了。” “你什么意思?我要是不这么做,就不宽仁博爱了?”陛下笑道。 “没有——就是差那么一点点。陛下要真是听朝里有些杂碎满嘴胡吣要将那砍杀仇嵘的人就地正法,那我劝陛下赶快准备好几万兵马奔赴西南准备永久镇压叛乱吧!任何时候不得民心者亦不长久。” 陛下看了我一会儿,突然意味深长的说道:“你对西南这件事这么上心,仅仅是以上你说的这些吗?” 我淡定回道:“当然,不然还能有什么别的理由?” 西南是隽殊呆过半生的地方,他在那儿积攒下的功业我怎么能眼睁睁看着被一个烂人给毁了,当我听说当地的老百姓还在为隽殊建庙立碑的时候,我的泪水早已先于我的语言往外激涌。 隽殊,你的事业我有在替你守护着。你一定要等我,没多久我就能去陪你和念念了,等我…… “夫人,公主去诚亲王府上了,说是今儿不回来了。您请回吧——” 又一次吃了闭门羹,我已经两个多月没看到祺安了。自从陛下封我为中山夫人,把辰华宫给我住后,祺安就搬出了辰华宫自己去东宫住了。 祺安喜欢的是我是她姨母,喜欢我像疼女儿似的疼她;但当我真的能够有机会当她母亲的时候,她却并不想成为我的女儿。 同样失去的还有鹤凌,鹤凌无法接受我脱离袁府的事实,不肯原谅我“背叛”隽殊成为别人的情妇。我知道,不少人都在背后笑话他,笑话他还需要自己的母亲给人当情妇来庇佑自己。 他们两个,甚至都没有给我一个机会让我解释,就选择以这样的方式来冷处理。 我的时间也不多了,我也不想再耗费心力去解释什么,懂的自然会懂;不懂的再怎么解释都是浪费口舌。 他们有他们的人生要过,我也有我自己的余生要走。如今这样,总比撕破脸、彼此为敌好。 “夫人——有句话奴婢不知当讲不当讲?” “说。” “公主现在不待见您不是因为您成了她实际意义上的继母,而是——” “而是什么?” “而是外面都说陛下要让您垂帘听政,与他成为二圣。” “什么!这也太胡扯了吧?” “可是您现在帮陛下处理政事的时候确实比公主多呀,而且还都是一些重要的事情,是公主在陛下那儿见习那么久都没让决策过的政务。上次西南的事就是,您就早膳的时候说了几句话,陛下转头就下了圣旨。您要知道,在此之前,公主和满朝文武已经讨论了好几天。” “那也不能说陛下就会让我当女帝吧,这也太扯了。” “这话也不是别人说的,是陛下自己说的,陛下说如果有一天您想要这天下他也愿意给您一半儿。” “什么时候说的?我怎么不知道?” “不知道什么时候说的,反正外面都这么传。大家都说照这样下去,要是您——福气好,这个年纪再生个儿子,那以后铁定就是太子了,哪还有公主什么事儿啊?” 我脚下一个踉跄,差点儿没站稳。我怎么也没想到,祺安疏远我竟然是因为这般离谱至极的原因。 我又掉头回了东宫,对刚才回我的小太监说:“公主回来了让她去辰华宫找我。” 我快步离开,朝勤政殿走去。 “陛下,这事儿可不能开玩笑啊!您干嘛说要和我成为二圣啊,您见过两个太阳么?” “日月交相辉映,太阳的光是光,月亮的光也是光,缺一不可。” “多谢您抬举,我可不敢以月亮自居,只有昭嘉皇后才是您永远的月亮。”我嘴里咕噜道。 陛下原本的笑容在我说完这句话后陡然凝固了一样,看起来像是我说了戳到他心窝子的话。 是了,昭嘉皇后,我的亲妹妹诗蕊,是他最敏感的所在。只是我与他在一起时,他不怎么提昭嘉皇后,想是怕提的太多觉得对不起她吧,毕竟谁不知道他们夫妻情深呐。 我可真好奇他怎么看上我了的? 后面几日,陛下竟出奇地不召我去勤政殿,也不来辰华宫了。此时倒换我有些着急了,我做了他最爱吃的广寒糕也不让人通报就主动去见他了。 “陛下是生我的气么?”我一边说一边把吃的摆他面前,他倒一眼没看我,紧盯着那广寒糕,一句话没说就拿了一块儿放进了嘴里。 “……陛下?” 陛下这才反应过来笑着说道:“我正好有些饿了,所以看见你这糕点就光想着吃了。你说什么?” “……没什么,你吃吧。”如果只看陛下的眼神,你不会觉得这是一个已过不惑之年的男人,哪怕是隽殊,都无法有这般清澈的眼神。 也正是因为这看起来清澈真挚的眼神,我才相信绝不是陛下有意害死隽殊的。 陛下不是感情用事的人,他很理智。 我们是相似的人。 “陛下。” “嗯?” “把大位禅让给祺安吧,咱们出宫隐居过咱们自己的日子去吧,好吗?” 第148章 老友 陛下悄悄移开了视线,继续埋头吃着点心。 “我就知道陛下不会愿意的,是我高估自己了。”我冷笑道。 “……要是我让出了帝位,你能答应不再离开我吗?”陛下说着又将目光对准了我。 不知怎么的,我突然心虚了起来。按照轮回的命运,我不可能不离开他的……不对,有问题,什么叫“不再”?我正准备开口询问时,外面李闵走了进来。 “陛下,月宛国的使臣来了,这会儿正等着见陛下呢。” “朕倒忘了,昨日就该见的。去,叫他们来这儿吧。” 如此情景,我也不好再问,便准备离开。哪知陛下叫住了我,“你留下来吧,也见见。” “我?不好吧。” “……见见吧,好久没见了的——我是说,他们好久没来了。” 陛下今儿是怎么了,句句让我觉得莫名其妙。 不过还真是神奇,那月宛的使臣从进殿的那刻起我还真觉得眼熟。 “你们国君可还康健?” “回陛下,我王一切都好,这个月就要禅位给阿米尔王子,自己安心养老去了。届时我王会亲自来京城觐见陛下。” “那好啊,一晃我们都快三十年没见了,那真是太久太久了……”陛下感叹道。 “我王也等着和陛下再见的那一天,不过遗憾的是昭嘉皇后不在了……我王总说昭嘉皇后是他在中原最好的朋友,昭嘉皇后在月宛的衣冠冢都是我王亲自打理的。” 陛下此时轻轻瞥了我一眼,转而很快又和使臣对视道:“你家国君的深情厚谊,朕相信皇后一定有所感知,她一定——一定也很想念阿勒腾这个朋友。” 没想到,月宛国使臣前脚刚走,他们国君后脚就来了,还是乔装打扮来的,身边只带了五六个人。 陛下也很是诧异,赶紧让人把昔年给他住过的宫殿打扫出来给他住。而为他接风洗尘的第一顿饭则是由我亲自准备,我一直不明白为何陛下非要我亲自下厨。 从厨房忙碌完又得赶紧梳妆打扮,忙得我晕头转向。 当太阳彻底藏起它的身体,只留有余光散在云层上时,我终于见到了这个我已听过无数传闻的月宛国国王,不,现在是前国王了——阿勒腾。 年逾不惑却依旧身姿挺拔、身材健硕,岁月的风沙还是没遮盖住他俊朗的容颜,看得出来,他年轻时确实是位美男子,这个年纪的他又是另外一种迷人。 “哟,这位美丽的夫人从前没见过啊——陛下什么时候又多了位佳人相伴呐?” 我此时还怪难为情的,好在陛下赶紧开口为我解围道:“这位是中山夫人,是蕊儿的姐姐,也是纯熙的嫂子。” 阿勒腾方才打趣的表情和眼神突然间消失的无影无踪,转而温和礼貌地笑道:“原来如此……夫人是阿蕊的姐姐啊——”他端详了我一下,似乎没有找到他想要的答案——我和诗蕊长得并不相像。 一顿饭吃下来,净听陛下和阿勒腾回忆往事和各自诉说这些年为帝为王的艰辛了。我也是第一次见陛下喝酒喝得酒酣耳热,第一次看到他不那么克制自己。 趁着他们还聊着,我悄悄溜出去给他们熬醒酒汤;明儿个早上有他们头疼的。 等我再回去时,两个人都歪在榻上睡迷糊了。我不好再叫醒他们,只得让李闵把被子拿来给他们盖上,我自己去了偏殿的厢房睡了。 夜晚,清月孤冷,就跟现在的我一样。转世短短几年,经历了那么多事情,感觉像过了好几十年一样。我曾经得到了那么多,如今一一失去;外表看似光鲜,内里几近腐朽。 真要这般活到最后吗? 在这般迷茫中我沉沉睡去,还做了一个梦…… 身处云海环绕的山间,看不见山下的模样,但能抬头看到山上——隐隐约约看见了一座庙宇还是道观一样的地方,离我现在的位置也不远了。 正当我准备提裙往山上走时,远处一位仙人似的人物乘着霞光映照的祥云向我飘来。 “许久不见,你就快到山顶了。” “您是?” “光阴流转,我们又见面了——上次见面你还在山腰处呢!”仙人捻着白须笑道。 “我知道自己轮回转世的命运,只不过转世之后都不大记得前世的事情了,所以想是我的哪一个前世见过您?” 仙人不点头也不否认,继续说道:“你到达山顶的路程越来越短了,马上就是你摆脱轮回的时候了。” “请问仙人,摆脱轮回的时候我还会记得我转世的事吗?” “不会,那是新的开始。不过,你有机会将凡尘所有的事情再度想起,只不过那就如你眼下的云雾一般,易来易散。” “那……”还未等我问完,天旋地转,风起云涌,我又失去了意识。 “陛下和月宛国王醒了吗?” “回夫人的话,早都醒了,陛下已经去上朝了;月宛国王也早早出宫了。” 我点了点头,还觉得有些诧异,两人昨晚喝成那样,今儿还能起那么早。 “白熬了一罐醒酒汤。” “没有白熬呢,李公公看见陛下和月宛国王一醒就立马端上去了,都喝完了。” 我下意识地笑了,心里突然觉得很满足。 陛下还是按照他的作息照常处理国事,我待在辰华宫看看书逗逗鸟。没一会儿阿勒腾竟过来了,对我十分有礼。 “昨儿叨扰夫人了,本王怪不好意思的。想起了从月宛也带了些礼物过来,还请夫人别嫌弃,就此收下,就当本王为昨日的事赔罪了。” 我放下书笑道:“要是为昨日的事赔罪送我礼物,我可不要;要说是有朋自远方来,送的礼物,我倒乐意收了。” 阿勒腾愣了一下,神情恍惚一阵儿,然后赶紧说道:“那就是第二个,是朋友送的礼物。” 看着他有些害羞的笑容,我也不想逗他了,便把礼物收下了。 “国君当年来中原的时候还很年轻吧,我可听宫里的老人说了不少你当年的‘光辉事迹’。” “好了,我现在都退位了——就别叫我国君了,被人叫了半辈子了,早听烦了……叫我阿勒腾吧。” “好……阿勒腾。”我情不自禁的多念叨了几遍这个名字,心下产生了一丝熟悉和疑惑,我渐渐和他对视了起来,此刻仿佛时间凝结,我们在对视中各自怀揣着复杂的感情——我看他,熟悉陌生并存;他看我,也带有一些迷惘,甚至有一点惊异闪过。 我们在彼此的目光里寻找我们各自想要的答案。 第149章 终曲前奏 “下次再来提前说一声,不要那么悄无声息地就来了,我们都没有准备。”阿勒腾在京城待了一个月这就要离开了,陛下和我亲自相送。 阿勒腾笑笑打趣说:“怎么?怕我打过来啊?就你心眼儿多。”说完陛下也笑了。 阿勒腾将视线转到我身上时,眼睛里的光都柔和了下来,说:“多谢夫人这段时间的照拂,又让我有了当年第一次来中原时的感觉,当年……”他忽然欲言又止,看了看我,缓缓道:“此生能遇到夫人——真好。” “你这话也太重了,不用这么客气的。”我客套的回道。 阿勒腾只是笑笑,没再接话,转而又看向了陛下,两人对视一小会儿,像是彼此达成了某种共识。 阿勒腾走后,我和陛下的日子又回到了从前。只是未曾想过意外会再次来临…… “你说什么?我有喜了?可我——” “夫人月信尚在,就有机会受孕。只是此时有孕确实有风险,夫人需得万分小心才是。”秦太医嘱咐我道。 我还处在一个既惊讶又觉得羞耻的状态——怎么会又有孩子了呢? 当我还处在不知所措之中时,陛下早已高兴得手舞足蹈。 “这是上天赐给我们的福气,蕊——”我听着怪怪的,看向陛下,陛下此时有些尴尬,顿了一下才接着说道:“蕊儿要是知道祺安能多个兄弟姐妹相伴,一定会很欣慰的。” 陛下把话圆回来了,我也只得点头作罢。 我有孕的消息不胫而走,立刻成了当下皇城里最热门的谈资八卦。 与之相伴随的就是铺天盖地的请安送礼以及——祺安彻底的疏远。 五个多月的时候,祺安终于肯主动来见我了。 她得体周到的礼节,控制的恰到好处的微笑,都让我觉得无比膈应。 虽然我曾经嘴上说不在乎,但此刻还是有点难过和无奈。 “夫人高龄有孕实属不易,需得好好保养着才是。” “祺安,你放心,这个孩子不会威胁到你的地位的,你永远会是我朝第一位帝姬。第一位女皇。”我急切地表明自己的态度以示和好。 祺安冷笑道:“多谢夫人肯定,我现在都不想那么多了;我只做我分内之事。”说完便准备离开。 “祺安!”我立刻叫住她,带着些许颤音道:“是姨妈对不起你,姨妈答应你,这孩子若是男孩儿,姨妈一定掐死他!绝不给你的皇位造成任何威胁。” 祺安只是侧了侧头,并没有转过身来,也没有接我的话。 她认不认无所谓,这是我的承诺,我会遵守。 “我刚才的话你们谁敢传到陛下耳朵里,别怪我不客气!”我严厉嘱咐道。 “是——” 陛下从我怀孕六个月开始,天天下了朝就往我这儿来,带着公务。 “你这儿离我那儿远,要不你搬到福禧宫去吧,那儿近。” 我十分惊讶道:“陛下,您说什么呢?福禧宫是昭嘉皇后的寝宫,您让我搬进去合适吗?您不知道祺安现在有多讨厌我吗?这主意……亏您想得出来。” 陛下愣了一下,缓缓道:“确实不太合适……是我考虑不周了,诗——钰。”陛下将头转了过去。 我一下子就心软了,伏在陛下背上,轻声道:“陛下待我的好我都知道,只是有些福分不是我能承受的。我现在只想好好陪着陛下过日子,别的都不想了。” 陛下转过身来,将我搂在怀里,摸着我隆起的腹部,柔声道:“好,咱们就好好过日子;等这孩子出生了,我就让祺安多接手政务,我专心陪你和孩子。” “好……”我在这温暖的怀抱里沉醉下去。 孩子足月出生,难得的是生产过程十分顺利,没有想象中的艰难。不过有两件事实对我来说不太像是好事—— “恭喜陛下又得麟儿,小皇子出生之时京畿绵延数月的阴雨天就放晴了,这是祥瑞之兆啊!” “是啊,陛下,小皇子的出生是大吉之兆,咱们李氏江山有明君为继了!” 我躲在旁边的暖阁里听着大臣们你一言我一语地撺掇着陛下改立小皇子为太子,为此不惜放下对我的成见提议册封我为贵妃。 “好了,你们别说了,麟儿的出生确实是上天给朕的福气,但是改立皇储这件事你们休要再提,襄圣公主的皇储之位是当年朕和太后亲自定下的,太后遗诏里又再次提到,这是天下皆知的事情——朕不能出尔反尔、言而无信,也不能不遵太后的遗命。此事就此作罢,以后不许再提!” 众臣面面相觑,只得默默告退。 “朕这一天都快让他们烦死了,你刚才也听烦了吧?走,咱们回辰华宫看儿子去。” “陛下,这样下去不是办法,大臣们不会放弃对改立皇储的努力的;咱们必须想办法永绝此患!”我严肃道。 陛下此刻竟然刻意回避了我坚定的眼神,轻飘飘来了一句:“以后再说吧,不会有事的。” “不……”不等我再说,陛下直接说道:“好了,他们已经烦了我一整天了,你就不能心疼心疼我,让我暂时不管这些烦心事?” “……好。”我无奈道。 辰华宫内,陛下抱着孩子爱不释手,露出的慈爱笑容快让我忘记了他原来那张冷峻的脸。 “陛下想好给这孩子取什么名字了么?” “我想,小名就叫——幸儿吧;大名就叫弘稷。” 稷……我突然想起了曾经对祺安的承诺——难道我要亲手掐死我的孩子么? “夫人,公主来了。”小栀神色紧张地向我禀报。 不等我站起来,祺安就大步走了进来,她身上带着一种我很久不见了的活力朝气,顾盼神飞的样子一时间让我恍惚了不少。 “快给公主上茶和点心,来,你坐我身边来。”我抓住机会主动示好。 “都不必了,我坐一会儿就走,不喝茶也不吃东西。今儿来主要是就是看看弟弟,自打他生下来我还没仔细瞧过他呢!”说完她就走向奶娘,奶娘看了我一眼,我赶紧点头示意怕被祺安发现我防着她。 她伸手去摸幸儿的时候,我的心已经提到了嗓子眼儿。 “真是个可人儿的小宝贝儿,姨妈好福气——”她回头笑着对我说:“想必姨妈一定会好好爱护这个孩子的吧?” 这是个问句还是个陈述句? “我——我——” “好了,我还有事,就不多叨扰了,姨妈好生歇着吧,也不用送了。”祺安走得那样干净洒脱,为她新沏的茶还冒着热气。 这个仇是化不了了么? 幸儿快半岁了,朝中议论改立皇储的呼声越来越强,之前还明确站在公主那边的赵挚此刻也开始中立,眼瞅着就要倒戈了。我了解他,如果他开始倒戈,说明陛下也有了这个心思。 林谙上次来的时候,几次对我说起祺安如今尴尬的处境,无意间我能感觉到林谙的纠结为难,我理解她。 “祺安……”我喃喃道,转而看着幸儿,然后双眼紧闭,心如刀绞。 我亲手将自己的孩子在其睡梦中捂死,他没有一丝挣扎,走的很平静;我瘫坐在地上,即便地面冰凉刺骨,我也感觉不到,因为此刻我的心我的身体比冬天的冰雪还冰冷。 趁着晓色未明,我抱着幸儿的尸体走上了城墙,看着这偌大的皇宫,我乜斜着眼扫视了一番。 明明才来这儿几年,怎么就感觉像在这儿过了半生?这里空旷华丽,没有喧嚣只有死一般的寂静,我却从没觉得它孤冷,相反我在这儿收获的全是温暖和庇护。 看着幸儿的尸体,我刚刚风干的泪眼再次如泉眼般涌出泪水。 也许这才是皇家的真面目——无情残酷,我得到的都是陛下为我打造的幻境。 “阿钰,你做什么?你下来!”陛下急吼道。 “夫人,您这是干什么?那里多危险啊!”小栀也急着要向我走来。 “都别动!都别过来!再过来我就——我就跳下去!”我回头看了一眼这城墙的高度,足以让我感到眩晕的高度。 “有什么话咱们好好说,不要这样!”陛下恳求道。 我摇了摇头,道:“陛下,我——我回不了头了,幸儿我已经让他提前去奈何桥等我了。陛下,幸儿和我都是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人,我们的存在就是个错误!” 此时公主和鹤凌也赶了过来,鹤凌向我跑来被我制止了。 “鹤凌,娘亲这辈子自问是对得起你的,你不要再怨恨娘亲了好不好?以后娘亲陪你爹爹去了,你别怪娘亲了。” 我又看向祺安,苦笑道:“祺安,姨妈不知怎么的,每次看见你都特别亲切,总觉得你就像我的亲女儿一样……看在曾经咱们娘儿俩好过的份儿上,原谅姨妈对你无意的伤害吧。你和鹤凌,本该是天造地设的一对的,不该因为我就这么散了……” 祺安仍是一言不发,只是紧紧地盯着我,好像是在验证我是否履约一样。 “陛下,对不起,你的爱——我无以为报了。”说完我决绝地转过身、不带一丝犹豫地闭着眼从城墙上跳了下去,空气划过我的耳朵和脸颊发出宣告——我解脱了。 第150章 终曲 头与地面碰撞相击的那一瞬间,好像我脑子里有一面隔离的墙也同时被震碎了一般,前世所有的回忆如大潮般向我涌来。此刻,我感觉不到死亡的痛击,只有记忆满载的眩晕。 弥留之际,城楼上传来了陛下的呼唤,只不过他喊出的名字不是阿钰,而是——蕊儿。 我又一次结束了七年的转世之旅,不过这回在下次重生之前没有让我毫无意识,我得到了前世所有的记忆。 知晓、千晔、诗蕊、绒宝、瀚海、诗钰……这些我熟悉而又陌生的记忆,我竟然经历了这么多;当记忆串联起来,那些我生命中的相遇和牵绊,竟一世又一世缠绕着我。 多重人生的厚重像一根从地底伸出来的绳子将我往下拉坠,落地的那一刹那——又是新的开始。 这一世,我又重生到了一个“老朋友”身上——陛下亲手为我种下的那棵梧桐树。 桑田漫漫,沧海悠悠;人世几更,青梧依旧。 我终于想起了从前的一切,可惜这回我想做点儿什么却不能了—— 我想去娘亲的坟前看看她;想去金河村再看看净莲师父和珠儿他们;想好好看看我的祺安;想再次依偎在陛下的怀里…… 如今孤独地伫立在这里,口不能言体不能动,只能冷眼看那花开花落,叶繁叶疏。 无聊的日子里我只能靠回忆打发日子,说起这个,我才发现连这棵青梧也是有记忆的——年年我(诗蕊)生辰、忌日以及我和陛下大婚的日子,陛下都会来这棵树下,一个人站在这儿许久许久,他没有说一句话,只是看着——有时候会叹气;有时候会微笑;有时候只是摇了摇头后径自离去。 “兰姐姐,这棵树好大啊,看起来有不少年头了呢?”来了两个宫女到我附近扫地,其中一个看着才十二三岁的盯着我看了一会儿后便问她身边那位年龄稍长的宫女。 “我听说这树是陛下刚登基那会儿专门找人移栽过来送给皇后娘娘的,咱们陛下啊这辈子就只对咱们皇后娘娘这样上心过……” “是吗?我怎么听说之前有个中山夫人在陛下身边待了很久——还给陛下生了孩子,听说陛下对她很好很好,怎么?陛下不爱她吗?” 年龄稍长的那个宫女一听这话如临大敌似的赶紧上前捂住小宫女的嘴,道:“别提这件事!记住,这世上没有中山夫人这个人,你要是再提,小命不保。” 小宫女吓得立马闭上了嘴,埋着头继续扫地去了。 上一世的我借着王诗钰的身体与陛下再度重逢,陛下他认出了我,所以才会……这是一个不能说出口的秘密,陛下一直一个人承受着这一切。 看着重生但再也记不起来他的我,他的内心究竟如何煎熬我不得而知。我只是偶尔想起他曾经有意无意地就前世记忆试探我,那种语气和眼神充满了遗憾和心酸——他多希望我能与他相认。 成为这棵青梧后,陛下竟再也没来过了,他是病了还是遇到什么别的事,我都无从得知;只是偶尔从过路宫人的闲聊中略知外面的一二。 从初春等到盛夏,从盛夏走到深秋,再从深秋过到寒冬;四季流转,叶子绿了又黄,黄了又绿——我不记得有几回了,终于在不知年岁的某一天,我等到了想见的人…… “陛下,太上皇的病,太医说已无医好的可能了——您看,要不要开始预备了。” “……罢了,开始准备吧,早该准备的,是朕一直拖到现在的。” “这么多年了,太上皇还是不肯见陛下,却又记挂着陛下——真是何苦呢。” “当年的事,朕确实难辞其咎。时至今日,朕不也没得到鹤凌的原谅么?我们所有人都陷在当年那件事情的泥沼里,各自沉沦。” “袁将军少年英才,本该是陛下您的良配,真是——造化弄人啊。” 祺安看着我,眼神充满沧桑,一点儿都不像是她这副年轻皮囊该有的样子。 “这棵树……活得真长。” “梧桐树可活千百年呢,不过这棵梧桐树确实有些年头了。” “……它要是有所感知,也当感叹一句世事无常吧。”祺安突然冷酷而苦涩地笑道。 “陛下,木夫人来信了——说她现在在一座禅院里修行,日子安生静好,还让陛下您不必挂念她。” “嗯。” “陛下,赵府那场大火,至今还有人在追查;您看咱们要不要……” “不必了,人都死光了还有什么可管的,谁乐意查就去查吧,朕不关心。” “万一是太上皇呢?” “呵——你也太小看父皇了,当年赵府刚被大火吞灭的时候父皇就知道了一切,今天的真相是父皇自己选的。” 所以我只是尊重父皇的选择。 “可所有人都觉得是陛下您……” “行了,朕不在意,就算他们笃定了是朕杀了赵挚又怎么样?难不成还想让朕偿命?” “不不不,当然不是,都是赵挚咎由自取。” 祺安伸手摩挲着我的身体,喃喃道:“连你都见过我母亲,唯独我没见过。如果再来一次,我宁愿活着的是她。” 看着祺安在落日里的背影,我满是心疼——娘亲就在你眼前呐孩子。 梧桐树记着祺安有一次喝醉了酒跑过来诉苦的事情。她捶打了几下树干,哭泣道:“我每日勤学苦读,从不懈怠,为什么他们都看不到?我有哪点不好让他们宁愿拥趸一个婴孩儿都不愿拥护我?就因为我是女孩儿么?!” 那时的祺安终于把压抑心中多时的不满宣泄了出来。 如今她已是女帝了,终于熬出头了。只是不知如愿当上女帝的她是否真的开心快乐。 盛夏之时,陛下驾崩了——宫里到处都是黑白的,大家的脸上都是清一色的肃穆,没有人敢露出一个笑脸。 陛下走了,陛下走了?为什么这一切都那么的不真实——他不是一直都是等我的那个人吗?这回怎么就一个人走了呢? 和陛下一起离开了的还有我繁茂的枝叶,几乎是一夜之间,我从青翠欲滴变成了枯叶满地。 “可真是奇了,陛下刚驾崩,这树就要死了,这树都有灵性了么?” “谁说不是呢,可见万物都是有灵的。” 宫女太监你一言我一语地讨论着我这棵树诡异的枯败,大家都坚信我是因为陛下的离去才这样的。 这一回,他们猜的没错。 陛下的崩逝好像带走了我什么东西,我的生命充满了无力感,感受到了内里有什么东西在萎缩。慢慢的,这种症状从里面蔓延到外面,就使得我枝叶枯黄,枝干老裂。 在离开尘世的最后时刻,祺安又来到了我的身边。 “你也要去陪伴父皇和母后了是吗?” “你们都团聚了,这里以后只有我一个人了……”祺安手触摸着我的树体,嘴里呢喃着。 趁着风我摇动了树枝,像是张开了一个宽大的拥抱,祺安似乎有所感应,温柔地看着我嘴角泛起笑容。 “你安心去吧,替我向父皇母后请安,告诉他们,我们不久后就会相见的,那时我们再也不分开了。” 祺安的这番告别,像是割断我尘世绳索的最后一刀——我感觉自己向天空飞去。 我睁开了双眼,自己正在一座宫殿建筑外面,我试探性地敲了敲门,门竟然自动打开了——我蹑手蹑脚地走了进去。 奇怪,这是哪里?我怎么在这儿?等会儿,我是谁? “哟,仙子终于来了——快去禀告几位仙尊长老,说仙子到了。”一个仙女似的女子十分热情地迎上前来。 “仙子,您可算到了,快随婢子去沐浴更衣吧。” “等会儿——你是谁?还有,我又是谁?我不记得了,我怎么到这儿的你知道吗?” 这位仙女看着我露出神秘的微笑道:“您是刚飞升的仙子,自然不记得前尘往事了,您只需知道从此刻起您是这沉雪宫的女主人,仙子漪萝。我是您的婢子,怀月。” “可我到底怎么……”未及我问完就被怀月打断然后直接拉去沐浴更衣。 沐浴更衣后由怀月将我引至一个像是大殿的地方。 “今儿为了迎接仙子,几路神仙都来了。”说完我就看见几个须发尽白的老头和中年模样的夫人笑脸盈盈朝我走来。 “可算是把你等来了,来,快坐。”一个光彩照人,打扮艳丽的女人拉着我就往座位上走。 “您是?” “我?你的邻居,都叫我言君,是你隔壁那座山上的仙主;以后咱们有的是时候在一起呢!” 这说着话,白发白须的老神仙中的一个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我背后,道:“一路辛苦了,漪萝仙子。” “诶——我好像见过您。” “哈哈哈——你当然见过我,只是你不记得怎么遇见我的了,不打紧,往后你不会再忘记任何事情。”他意味深长地说着后面几句话。 “对了,思良还没来?” “他快到了,他也飞升没多久,事情太多。” “思良是谁?”我不自觉问道。 他们二人面面相觑,随即面色柔和着说:“和你一样,刚飞升不久的一个神仙。” 年长些的那个仙尊看着我很认真的说道:“一会儿你就能见到他了。” 这时外面真的走进来一个人,不,是神仙——他从光里走来,步伐矫健但十分轻盈;走近了些,见他目光炯炯,笑容满面,我都看出神了。 他看见我的那一刻,眼神也突然闪过一丝惊异。 “你终于到了——”他突然对我来这么一句,我一下子就懵了。 “我们见过吗之前?我怎么觉得你眼熟的很。” 他轻笑道:“实不相瞒,我也觉得你眼熟,想是一种眼缘吧,那以后咱们就当是老朋友了。” “嗯,好。”我十分爽快的答应了,内心竟然感到前所未有的喜悦。 “哦,为庆祝你飞升,我特意送你点儿礼物。”他引着我走到外面——竟是一棵大梧桐树。 “真好,又见到了……”我摸着梧桐树喃喃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