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怀全文免费》 第一章 桐柏山中行道迟 大越天宣五年的淮上,早春时节,天气还没有回暖,岭谷丛林之间尚有薄雪。 桐柏山间,在从淮南西路光州通往京西南路唐州的走马道上,一辆马车正缓缓而行。 “爷爷,这是到哪里了?” 嫩葱似的纤玉小手,从里面将车帘子揭开,一张稚嫩的莹白美脸探出来。 坡路崎岖,女孩清亮的眸光越过苍莽密林,北面有条宽阔的河流穿过浅谷。 作为淮水的上游,位于桐柏山宽峡浅谷之间的河道,随着地形的变化时宽时窄;湍急的水流中,不时有一堆堆 乱石、滩地露出来。 不要说吃水较深的航船了,即便竹筏木排在这时节顺流而下也十分的凶险;女孩这时远远就看到一艘渔船,停 在远处打着水漩的河汊子里,披蓑戴笠的渔翁看不清相貌,坐在船头垂钓,却是说不出的悠闲。 数只鱼鹰似乎也畏天寒水冷,昂首阔立船头,抖动黑褐色的毛羽。 女孩才十二三岁的样子,却已长得眉眼精致如画,初雪似的小脸稚气未脱,仿佛这早春暖阳,已有两三分清媚 明艳的滋味。 女孩脸上此时露出困惑的神色。 拂晓时就从信阳县城出发,她坐在马车里,挨在乳娘的怀里美美的补了一觉,这时候才醒过来,头晕晕胀胀 的,看天气薄阴,也不知道行到哪里了。 跟车夫并坐车头、一路欣赏山水之景的青衫文士,年逾六旬,瘦脸清矍,转回头跟女孩说道: “还有十三四里路就到淮源镇——从淮源镇往西,路就不怎么好走了,却还要有一百三十多里地才到泌阳县 城,我们到淮源镇,歇一晚再上路。” 见祖父提及淮源镇这个听着陌生的地名,胸臆却似有无尽感慨涤荡,还一副强抑住不去叹息的样子,女孩好奇 的稚声问道:“淮源镇是什么地方,爷爷以前有走过这条道吗?” “相公足迹遍布天下,比我这个跑江湖的还要见多识广,当然有走过桐柏山间的这条走马道;而说及走马道途 中的这个淮源镇,还跟大人有莫大的关系呢。” 车夫转回头来,跟女孩笑道。 “怎么说?”女孩好奇问道。 车夫笑道:“桐柏山又名楚山,禹贡曰:‘淮水出焉’,其绵延三百里,横亘于唐、光、随、颍诸州之间—— 我们此时所行的走马道,春秋时就有,从光州出发,经过桐柏山里的浅峡宽谷,两三天日程就能抵达唐州泌阳县, 是淮水南岸衔接东西的捷径。不过啊,这一路山遥路险,承平之年都有不少盗匪剪径劫道。以往淮西南路的商旅, 宁可从淮水北面的蔡颍等地绕一个大圈子里前往邓唐等地,也不愿意走这条近路。永熙四年,相公还刚到枢密院京 西房任职,上书奏请朝廷于白涧河入淮水的汊口新置一座巡检军寨,置百余锐卒以备匪盗,这才使这条走马道上的 商旅渐多起来;沿路的集镇也随之繁荣起来。这淮源镇就紧挨着永熙四年新置的军寨,又是桐柏山间的水陆交接之 地,周遭乡野村寨但凡有什么货物运出山,多在那里交易,也是泌阳县在桐柏山里最大的一座草市,人烟越发的繁 茂,热闹都不在信阳县城之下……” “真的?那我们真要在淮源镇好好的歇两天哩!”女孩兴奋的叫道。 青衫文士有所犹豫,车夫也劝道:“大人就在淮源镇歇两天,老卢刚好抽个空去拜访一下十多年不见的老 友。” “十多年不见?也是靖胜军的老卒?”青衫文士问道。 “我这个老友叫徐武宣,相公在靖武军任过通判,兴许听说这个名字!”车夫说道。 车夫要比青衫文士稍年轻一些,竹笠下的面容却也是枯峻,两鬓半染霜白,一双眼睛却还有着窥透人心的犀 利。 他右手持执马鞭缩在袖子里,左手抓着缰绳控马,手背与一小截腕臂暴露在寒冷的空气里,上面却有好几条狰 狞疤痕交错虬结。 也许是触及尘封的旧事里不堪回首的记忆,车夫长满细密皱纹的枯瘦脸上笼有一层淡淡的悲戚;继而他微微佝 偻的身躯陡然挺直起来,透漏出一股不甘雌伏的枭悍气息。 青衫文士似没有注意到车夫神态间的微妙变化,略有些浑浊的眸光眺望远处的苍莽山林,悠然说道: “我在靖胜军任过职,时间虽然不长,好歹也算是靖胜军的老人,怎么可能不知道王孝成帐前的亲卫指挥徐武 宣呢?我记得他身量不高,双臂却有擒虎之力,在靖胜军里是排得上名号的壮士!怎么,他后来也没有留在军 中?” “王帅身死泾州,朝廷又将泾州等地割给党项人,靖胜军的人心就散了——朝廷担忧靖胜军的将卒思念故帅, 便将原先的将卒都拆散开分置他处,另募新卒填补。徐武宣就是那时回淮上故里。没想到我与他泾州一别,都十多 年过去了,” 车夫俄而又振色跟青衫文士说道, “我听说徐氏在桐柏山里是大族,徐武宣在靖胜军时也一直仰慕大人,相公在淮源多歇两天,徐武宣一定会盛 情款待相公的。” “我离朝已是戴罪之身,又怎能不知避讳,跟地方豪族结交?”青衫文士叹声说道,“离开汴京,得你一路护 送,王禀感激不已——从淮源到泌阳,也就一两天的行程;你既然要在淮上会友,那我们就此别过吧!” “相公要是急于赶路,一切无事待返程时我再去见徐武宣不迟,十多年没有音信,也不差这三五天,”车夫坚 持说道,“蔡铤不是心胸广阔之人,侍御史陈槐、兵部给事中张扩得罪他,被贬离朝,皆在途中被盗匪杀害……” “那些事都没有什么证据,刺杀之说只是捕风捉影,卢兄不宜多想,”青衫文士不想车夫对朝堂诸公印象太 坏,分辩道,“而民生凋蔽,山野之间盗匪比往年多起来,却是事实。” “陈槐、张扩之死,虽然没有证据表明是蔡铤派刺客所为,但不将相公送到泌阳,卢雄不放心,”车夫心里犹 觉得陈槐、张扩等人的死跟当朝执掌枢密院的蔡铤有关,暗感到泌阳后,蔡铤也未必就会放手,劝说道,“相公不 怕得罪蔡铤等贼,也不惧生死,但不能不关心萱小姐的安危啊。” “我是戴罪之身,对蔡铤他们行事已无妨碍,没有什么好担忧的,”中年人想要坦然一笑,却难抑心间的凄 楚,终是忍不住叹道,“我就是担心蔡铤诸公贪功,没有十足的准备,却贸然对契丹人轻起兵衅,留下大患无法收 拾啊!” “蔡铤此贼在西军时就媚上欺下,时窃他人之功以自居,相公反对他领兵伐燕,卢雄能理解。不过,赤扈人崛 起漠北,于阴山屡败契丹骑兵,这确实说明契丹人业已孱弱,朝中诸公都以为这是我朝从契丹人手里收复燕云故土 的良机,相公以为如何?”车夫问道。 青衫文士说道:“赤扈人崛起阴山南北之间,屡败契丹铁骑不假,也叫契丹人在北面看上去不足为惧了。朝中 诸公也因此多主张与赤扈人联兵进伐北燕,这是看到有驱虎吞狼之利。不过,在恶虎吞狼之后呢?我朝在北面要直 接面对是头恶虎啊!契丹行暮,贵族官吏都贪图享受、盘剥百姓,军队也腐朽得厉害,相比之下,我朝情况要好一 些,但也并非没有忧患啊。你在军中这些年,也到过不少军镇,但除了西军有几支兵马堪称精锐外,其他诸路禁军 以及诸州厢军,你以为有多少能战之兵?而百余年来,我朝冗员、冗兵、冗费积弊成患,这些都根除了吗?我不是 反对借此良机夺回燕云故地,实是蔡铤诸公所谋,太过仓促了……” 车夫半生坎坷,能识江湖凶险,对军国之事却不甚了了。 他向来钦佩青衫文士的为人与高洁品性,担心祖孙二人带一仆妇,在被贬唐州途中会有凶险,才千里迢迢追随 护送,然而这时候听青衫文士这番话,想要劝慰几句,却又不知道从何说起。 青衫文士俄而又自嘲一笑,说道:“唉,我已不在其位,多想也是无益——” 女孩自幼父母早亡,她打小在祖父膝前长大,虽说耳濡目染,但到底年纪小,对军国之事也似懂不懂,这时候 笑她祖父道:“兴许这些都是爷爷你杞人忧天,到最后还要被蔡铤等辈耻笑……” “但愿如此!”青衫文士他挥了挥手,似要将心中的无尽烦恼跟担忧挥散去。 “相公,你与萱小姐进马车里去!”车夫蓦然说道。 “怎么了?”青衫文士见车夫将手伸到车辕下,将那柄拿包袱布所裹的佩刀拿出来摆在身侧,心里一惊问道。 “那崖头有人!”车夫将竹笠稍稍抬了抬,叫青衫文士朝前头一座石崖看过去。 他们此时所行的路段,正翻越一道坡岗,比北面横躺谷底的淮水已经高出二十多丈;在他们正前方百余步外的 山嵴处有个豁口,两侧各有七八丈高的嶙峋石崖凌空拔起,仿佛鹰嘴横在道前。 车夫以往没有进过桐柏山,但早年在军中听旧友徐武宣说过淮源镇附近的地形,看这坡岗石崖的独特地貌,知 道这是淮源镇东首有名的“鹰子嘴”? 鹰子嘴异常的陡峭,崖头往中间探出不少,四壁的青苔湿滑,看不到有什么可攀爬落脚的地方,车夫这时却有 一个人站在崖上张望过来,这叫他如何不警惕? 那人的面目也看不甚清晰,只依稀看见那人腰侧似有刀柄样的物什横出;那人身形也是异常的健硕,相隔颇 远,给人一种说不出的压迫感。 恰在这时候,身后又有马蹄疾驰声传来。 马蹄声似践踏在车夫的心脏上。 他侧过头拿眼角余光看见三匹快马,马背上三名络腮胡子大汉,看似猎户打扮,但车夫眼瞎了才会真当他们是 猎户。 马是百里选一的健马、弓是雕漆硬弓,腰间是长逾四尺的直脊大刀,真是假扮猎户一点都不用心啊! 预料中的最坏情形,终究还是发生了! 车夫心里轻轻叹了一口气。 面对前后四名劲敌的围追堵截,更不知道鹰子嘴之后是否还有刺客埋伏,他情知自己能做的事很少,但也是淡 然松开缰绳,任马儿缓缓拖着马车前行。 他将裹着包袱布的长刀横在膝前,佝偻的身子这时候微微挺直起来,陡然间就像潜藏在草丛里的饿狼微微抬起 胸膛,等候着猎物接近的那一瞬间恶狠狠的扑出。 青衫文士一生经历无数的风雨,这时候枯瘦的手攥紧,青筋暴露,但他心里除了无尽凄凉外,却无意去挣扎 了。 他没有躲回车厢里去,轻轻拍了拍车夫的臂膀,说道:“王禀戴罪之身已是无用,有人觉得我犹是妨碍,便叫 他们取我的性命就是——卢兄武艺高强,此地又近淮源镇,他们必不敢跟卢兄多纠缠,还请卢兄送萱儿到唐 州……” 青衫文士坚决的将年幼孙女推回车厢里,扯下车帘子,在车头站起身来 第二章 他乡不知身寄客 将近午时,还有薄雾在山谷间弥漫。 初春的日头单薄得就像一张剪纸,蜷缩在苍穹深处。 浑浑噩噩在桐柏山里生长了十五六年的少年徐怀,这一刻内心纠结的站在七八丈高的鹰子嘴崖头,看着马车缓 缓驶近崖前。 在青衫文士从车头前站起身来时,车夫已将裹着包袱布的长刀横在膝前,徐怀感觉车夫就像是一头饿狼,随时 会扑杀出去给猎物致命一击,心里想这大概就是十七叔所说的武者吧?真有给人气机凌厉之感啊! 在后方不远处,三个假扮猎户都十分随意的悍勇汉子,一手握住腰间那种只在军中较为常见的直脊长刀,一手 提拉缰绳正将马速提上来,想赶在鹰子嘴前将马车截停下来。 看到这一幕,徐怀心口发紧,手紧紧握住身后的柴刀,手背上青筋虬结,内心挣扎了一会儿,咬牙朝崖下振声 问道:“来人可是被贬离京前往唐州的御史中丞王禀王老相公?” “正是老夫!”青衫文士抓住缰绳停住马车,朝这边崖头看过来,昂然说道,“阁下想取王禀性命,老夫在 此,还请不要伤及无辜!” 徐怀内心震惊如波澜汹涌:这一切竟然是真的? ………… ………… 徐怀神智清醒过来有好些天了,但他还没有搞清楚发生了什么。 他好像在桐柏山间浑浑噩噩过了十几年,然后一跤从马背上摔下来,陡然间就清醒过来,还被塞进无数陌生的 记忆。 也许在他出生时,这些记忆就存在他的脑子里。 他完全记不得幼时的事情,听他娘说他出生后,就患上严重脑疾,发作时身体会剧烈痉挛,双手控制不住的抓 挠脑袋,仿佛脑袋深处有无数钢针在扎刺、搅动。 顽强的长到八九岁后,脑疾有所缓解,他才对所经历的事,有一些模糊的记忆,但他整个人像是蒙了一层浑 噩,说话做事都非常笨拙,像脑子里缺了一根弦。 偶尔会做一些稀奇古怪的梦,也是过不了几天就忘。 直到一个月前他从马背摔下来,磕着后脑勺,人没受什么伤,神智陡然清醒了过来;就像有层壳突如其来被撞 碎。 与此同时,无数光怪陆离的陌生记忆,从脑海深处一起迸出来。 可惜的是,等他心神稍稍平复下来,再去回想这些记忆时,却发现除了极少一些、看不出什么意义的零碎片段 或画面外,他已记不得什么了。 就仿佛大梦一场。 或许就是大梦一场。 除了一些或惆怅、或悲伤、或欢喜、或苦恼的情绪跟感触外,什么都不剩、什么都找不回了。 要说有什么能确定的,那就是他能肯定这些记忆曾在他的脑海深处存在过,仿佛他曾在一个完全陌生的世界, 渡过了一生。 也能肯定,他年少时做的那些怪梦,跟这些记忆有关,甚至有可能他幼年的脑疾,就是承受不了这些记忆的冲 击才发作的。 当然,神智清醒过来后,他童年以来所经历的一些事,都清晰起来。 或许,还远不仅如此。 此前他被阿娘逼着在族中书塾读了几年书,磕磕巴巴,都未必能将几篇启蒙经义磕磕巴巴顺读下来,更不要说 这些经义有深的解读了。 现在可好,这几篇经义所讲的内容,以及衍生出来的道理,他不仅完全清楚,还能看出里面有太多谬误、迂 腐、不堪一提的地方。 他此时的思维,也前所未有的敏锐起来了。 整个人可以说是脱胎换骨。 以往很多懵懂无知的事情,一下子通透起来。 这不是一个在桐柏山里浑浑噩噩生长十五年的少年应该有的! 也许那些他以为想不起来、以为什么都不剩、大梦一般的记忆,实际上并没有丢失,而是从根本上将他改变 了。 他已不再是“他”? 那他又是谁? 徐怀困惑了好些天,数日前出淮源镇经过鹰子嘴时,一段文字突然间出现在脑海里,他当时就像是被电流打了 一下: “天宣五年岁旦,御史中丞王禀被贬唐州,二月中过桐柏山鹰子嘴为盗匪所害……” 这段文字像是一小段史书记载,在那一刻之后就像刻在他的脑海里挥之不去。 然而当时鹰子嘴并没有类似的劫杀案发生,也没有什么朝廷官员被贬途经淮源镇,徐怀却叫这段记忆折腾了两 三天,猛然想到一种可能: 这段文字有可能是还没有发生的“记忆”。 于是,他这几日来早出晚归,都跑到鹰子嘴崖头蹲守。 不仅别人以为他又犯傻了,他都怀疑自己所谓“神智”恢复过来,实际是着了魔。 直到这一刻在王禀从马车前站起来自承姓名,徐怀内心的震惊就像是波澜疯狂的汹涌起来: 这一段突然冒出来的文字记忆,竟然在这时得到验证:那假扮猎户的三个人,是王禀在被贬途中注定会遇到的 “盗匪”? 关键是这一切竟然以一段文字,在数日之前出现他的脑海里? 那其他几乎都被遗忘的记忆呢,都是来自还未发生的后世? 鹰子嘴位于这座坡岗最高处的山嵴处,马车还没有过鹰子嘴,也就无法通过鹰子嘴的豁口看到另一侧的情形。 既然后有追兵,又有刺客蹲守崖头,车夫猜测前方很可能还会有伏兵,他也不指望马车能冲出重围,解开包袱 布,露出一柄没有刀鞘的湛然长刃。 然而王禀相公自承姓名后,崖头那人竟然沉默起来了,半晌没有再说一句话,也不见有别的动作,这令车夫心 里泛起一丝浮躁跟疑惑:这些人到底想干什么? 马车徐行到崖下,车夫盯住崖头,杂树有些遮挡,他这时却能看清楚崖头是个健硕少年,虽说手握刀柄的姿态 颇为凶悍,脸上却无狠戾之色。 而身后三名假扮猎户的刺客,这时候没有趁机合围上来,竟然拉开些距离聚拢到一起,也又惊又疑的正盯着崖 头打望,这叫车夫心里更是困惑不已: 难道崖头这少年跟后面三人不是一伙的? 青衫文士年老,老眼昏花,看不清崖头少年的相貌,再次朝崖头喊道:“老夫知道你们也是受人所托,老夫并 无意知晓你们从哪里来,但请取走老夫的性命,不要伤及无辜!” 徐怀回过神,再看那三个贼匪拉开一些距离后没有退走,在两百步开外聚到一起,都将长弓取在手里,心里叫 苦不迭。 他一连数日早出晚归蹲在这崖头上,只是着了魔想去验证脑海里闪过的那段记忆,却不是想做什么英雄好汉去 救王禀。 不过,这三个贼匪的反应,也叫徐怀心里奇怪: 除了王禀身旁那车夫模样的中年人身手颇为强横外,自己突兀站在这崖头招呼王禀,这三个贼匪不应该知难而 退吗? 王禀所乘坐的这辆马车里藏了什么宝贝,叫他们还想着强抢? 不像是盗匪啊? 盗匪再贪财,总得先惜命吧? 徐怀想到王禀刚才误以为他是“受人所托”,心里一惊,莫非这三人并非盗匪,他们才是真正“受人所托”, 过来追杀王禀? 徐怀忍不住要拍额头,心想要不是他今天撞破,王禀今日横尸鹰子嘴崖下,在别人看来可不就是遇匪而死吗? 要是他脑海冒出来的那段文字记忆,是历史对今日之事的记载,可不也没什么问题? 徐怀又惊又悔,心想别人说他是个憨货,还真是不假,怎么就跟着了魔似的,搅和到这等破事里来了? 现在怎么办,跟后面那三名家伙说,你们该干嘛干嘛,我就是路过打声招呼,不妨碍你们刺杀王禀? 徐怀这时候又后悔没有拿衣物遮住面目,也不知道相隔一两百步,那三个刺客有没有看清他的脸。 要是刺客看清他的脸,在杀死王禀及随扈后,会不会找上门杀他灭口? 徐怀心头转过数念,犹豫着要从后崖逃走,心里却又有一种说不清楚的淡淡情绪,阻止他这么做。 过了片晌,徐怀才振声朝崖下喊道: “王老相公,你怕是误会了。我家大哥仰慕王老相公的为人,得知你被贬唐州,担心桐柏山里道路又不大太 平,可能会有三五个不开眼的小贼对王老相公不利,特令我在此相候。王老相公,你们尽管前行,这三个小贼我来 对付就是,谅他们没有胆子闯这鹰子嘴!” 鹰子嘴崖石高耸,徐怀看左右还有不少杂树,心想他只要小心些,应该不怕刺客手里的弓箭。 还有就是鹰子嘴四壁陡峭,徐怀就相信三名刺客未必有胆敢强攻上来,到时候就算十七叔、徐心庵不找过来, 他也可以坚守到天黑再想办法脱身。 ………… ………… 是友非敌? 青衫文士盯看崖头,也是惊疑不定。 “前头什么情况不知道,但后面必是蔡铤派出的刺客无疑……”车夫眯起眼睛,打量了徐怀两眼,跟青衫文士 沉声说道。 就眼下的情势,他们也只能往前闯了。 车夫也不问这少年及他身后的“大哥”到底是谁,以免被身后刺客听去。 他见青衫文士微微颔首,便朝崖头拱手道:“多谢义士相助,来日但有差遣,卢雄定万死不辞!”说罢便将马 鞭甩出,“啪”的一声抽在马儿肥厚的屁股上,马车缓缓拖动起来。 过了鹰子嘴,是一段下坡路,这时也没有什么行人。 两侧林疏坡缓,没有遮挡,也不像是有什么埋伏的样子。 视野尽头都能看到淮源镇鳞次栉比的建筑群。 车夫更是快马加鞭,往淮源镇而去。 途中遇到这样的变故,躲在马车里的女孩缩在乳娘的怀里,惊惶得都快窒息了,但听着车厢外的动静,这时候 也忍不住揭开车窗帘子,朝崖头看去,却见少年半蹲在崖头的杂树中,破败的衣襟在风中摇动…… (有三个盟主出现了,感谢夜夜迷离、乌鸦、超级木头……) 第三章 梦里梦外两相疑 三名刺客没有得手,当然不会轻易离去。 仓猝间他们不清楚鹰子嘴后是否有埋伏,不敢去追杀王禀,当下将长弓横在身前,驱马徐徐往崖前逼近过来。 不管他们刚才有没看清自己的脸,徐怀这时还是撕下一片布衫蒙住脸面,但就在他手伸到头后系住布衫之际, 一支利箭“嗖”的一声就朝他的面门射来。 徐怀下意识间颈脖侧移出数寸,只觉一道劲风擦脸而过,随后听到“喥”的一声羽箭射中身后的松树,箭杆还 “嗡嗡”振颤作响。 “好快的箭!” 徐怀吓了一身冷汗。 他自幼习武,但神智恢复之前,他做什么事都有点笨手笨脚,除了气力过人外,总掌握不了复杂的拳势刀术, 骑射功夫也很是一般。 即便他在神智恢复过来之后,那些深藏的陌生记忆,并不能叫他的身手立即得到脱胎换骨般的提升,但他除了 思维更敏锐通透外,他的眼力也非同以往。 他刚才快速撕下一片布衫蒙脸,眼睛还是盯着这几名刺客,即便有所分神,时间也是极短,为首的那名刺客却 抓住机会射出一箭。 如此惊人的速射跟精准度,怕是十七叔他都是不如啊。 徐怀不敢再有懈怠,握住腰后的柴刀。 他也没有立即将身后柴刀抽出,这会让他在这伙刺客面前过早露怯。 徐怀接着又抬脚踢下一块脸盆大小的山石,“哗啦啦”作响,贴着崖壁便滚落下去。 鹰子嘴除了当中丈余宽的豁口外,南面山嵴陡峭,徒步都很难翻越过去,更不要说骑马了;而北面不远就是近 三十丈深的峡谷,淮水从中而过。 徐怀踢下这块山石,是警告刺客不要试图强闯豁口。 不管这些刺客身手多强横,但只要被他拿脸盆大小的山石从高处砸中,任谁都不好受。 三名刺客停在崖前六七十步外,为首者盯住崖头,阴沉着脸问道: “你家大哥是谁,既然料到我们会在这里对王禀下手,不会不知道我们是何人所遣吧?” “你们杀人祸心已被识破,还有心思问东问西,还真是胆大包天啊,你们真不怕军寨武卒得信赶来捉拿你 们?”徐怀粗着嗓门叫道。 “光天化日之下,我们做了什么为非作歹的事情,巡检军寨的官差要过来捉拿我们?就凭王禀他一面之辞 吗?”为首者肆无忌惮的哈哈大笑起来,说道,“王禀获罪被贬,不要说他现在还好端端的,就算他真在这桐柏山 里身首异处,哪个州县衙门敢深究这案子?” 见刺客竟如此肆无忌惮,徐怀暗暗心惊。 数日前脑海里闪现的那一小段文字,是说王禀在桐柏山鹰子嘴道遇匪而死,但此时想来,这一切或许并非是刺 客掩饰得好,更深层的原因还是幕后之人势力太强横,令州县衙门不敢深究,最终才以遇匪结案了事? 说实话,徐怀并不知道王禀是怎么一个人,但他知道王禀被贬前担任的御史中丞这个官职不可小窥,是朝中唯 数不多可以尊称为“相公”的高级官员,普通官员仅有资格被称为“郎君”。 “相级”人物被贬,哪怕再无职衔,也绝对不能视之为平民,他横死桐柏山间,州县衙门却不敢深究死因,幕 后之人到底是何方神圣? 徐怀突然觉得搞清楚幕后黑手是谁,对他实在没有什么好处,只望眼前这事能赶紧糊弄过去。 徐怀不说话,一脚踩在山石上,右手则紧握腰侧的刀柄,一副还不屑急于将佩刀拔出的样子,其实也给刺客很 强烈的压迫感。 三名刺客,满脸络腮胡子,都是胡乱粘上去的,为首者左脸颊却有一道刀疤颇为明显,相距颇远,那人眯起三 角眼,像鹰隼一般盯住崖头,不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 “我从后面摸上去?”右侧瘦脸刺客说道。 “你们看他屈身握刀的身姿,是不是有些熟悉?”疤脸刺客脸色阴沉下来,问另外二人。 “是啊,有几分像靖胜军所传的持刀势,而他刚才都分神了,却还能在恍然间避开晋爷这一箭,身手却也不 弱,还如此高壮……”瘦脸刺客有些打退堂鼓的琢磨道。 “二十多年前王孝成知唐州,曾大力清剿桐柏山里的贼匪,后来调为靖胜军帅臣,将不少贼匪收编到靖胜军; 王孝成死后,靖胜军有一部分老卒解散归乡,这桐柏山里有靖胜军余孽,实不叫人意外。不过,同是靖胜军余孽的 卢雄,千里选这一条道护送王禀去泌阳,事情可能比我们想象的要复杂——”疤脸刺客皱起眉头,沉吟道。 “难不成卢雄联合靖胜军余孽保护王禀,意图为当年的旧事翻案?”另一人知晓当年的旧情,吸了一口凉气问 道。 “不管是或不是,这事都非同小可,必须立即有人回汴京告之相爷……”疤脸刺客说道。 这时候,西面有急如骤雨的马蹄声,朝这边疾驰过来,这三名刺客脸色更是大变,犹豫片晌,终究是掉转马头 往东面驰走…… ………… ………… 徐怀不知道靖胜军的旧事,看到卢雄很快与数骑武卒驰至鹰子嘴前,还以为刺客是被他们吓走。 赶过来的兵卒中,为首之人三十岁左右,穿着褐色皮甲,身形健硕,浓眉豹眼,相貌粗犷,手里拿着挎刀,提 拉僵绳停马于崖下,抬头见徐怀好端端站在崖头,问道: “徐怀,你这小子没被那些马贼伤着?” “没有——他们往东面跑了!”徐怀这时候真正松了一口气,跟十七叔徐武江招呼了一声,仔细找落脚地,往 崖下溜来。 “这些狗贼,胆敢跑到淮源来撒野,我们捉住他们剥皮!”一名上嘴唇才长绒须的少年兵卒,年纪也就比徐怀 大一两岁,他这时还能看见那些“马贼”的身影,急吼吼的叫骂着,就想拿刀拍马追赶过去。 徐武江却伸手拦住那冲动的少年兵卒,说道: “穷寇莫追,再说这天都快黑了,今日算这些马贼命好,不跟他们计较。” 虽然天有些阴,但才过午时,说天快黑,那真是瞎眼都不敢说的瞎话啊。 不过,在徐武江看来,只要徐怀他人没事就行。 他们在军寨一个月才拿多少饷银,犯得着去找这些整日在刀口舔血的马贼拼命? 卢雄没有作声,他半生历经沧桑,知道时下州兵乡勇都是什么样子。 他们逃出鹰子嘴不久,就遇到这队武卒,仓促间说途中遇到马匪,请他们过来解救被困鹰子嘴崖上的乡民,现 在这队武卒赶过来将刺客惊走就谢天谢地,他还能指望更多? 他没有想到的是,这队军寨武卒的头目,竟然跟崖头少年是相识的。 等徐怀小心翼翼的从鹰子嘴爬下来,他看到这少年仅有十五六岁的样子,卢雄心里更是惊讶。 而除了身量相当健硕,比大多数正常身高的兵卒都要高出半头外,完全就是一个乡野少年,甚至从山崖爬下来 的动作,还略有些僵滞,不够灵活。 一袭破旧短衫,襟袖间被树枝山岩划破几处;腰间系了一根草绳,竟然是一把柴刀插在腰后,还有着斑斑锈 迹! 他与王禀相公,今天竟然是这么一个少年所救? 卢雄看这武卒头目并不知道他们的身份,那这少年刚才所说的“大哥”是谁,怎么会知道他们将从鹰子嘴通 过,安排这少年在此等候? 当然,刺客之事捅开去,除了会刺激蔡铤此贼倍加凶残的派人迫害外,并无别的好处。 卢雄一肚子疑惑不解,这时候也只是闭嘴不多问什么,但他看少年的眼神里,还是满含感激。 他身手是强,但王禀祖孙及乳娘手无寸铁。 他知道在这没有回旋空间的山道间,没有这少年拖住刺客,他即便有舍身求义之志,也不可能保护王禀祖孙周 全。 ………… ………… 听徐武江、徐心庵赶过来将那些人当成“马贼”,徐怀就知道王禀他们遇到徐武江、徐心庵他们时没有说实 情。 他现在思维通透,不难理解王禀他们为何如此。 当然,他也不想再牵涉到这些沾惹不起的是非中去,看了王禀身边的“车夫”两眼,没有凑过去寒暄,与徐心 庵共乘一匹马,跟在徐武江等人之后往淮源镇方向而去。 距离淮源镇还有四五里路时,徐怀看到王禀所乘的那辆破旧马车停在路旁。 身着青衫的王禀与淮源巡检使邓珪在一队军卒的簇拥下,站在马车旁说话。 淮源镇隶属泌阳县,却距离泌阳县城有一百三四十里山路。 代表官府常驻淮源镇的巡检使邓珪,才是桐柏山里最大的官老爷,徐怀自然也认得这个身形矮壮、满脸横肉的 家伙。 而过鹰子嘴时揭开车窗帘子、一瞥之间予徐怀以惊鸿之感的女孩,此时坐在车首,正关切的看过来。 似受这一幕刺激,徐怀此时脑海里闪现过十数张美艳的脸蛋,应是后世记忆深刻的一些女子,却无一人能及眼 前女孩这般清丽明艳。 好奇怪,怎么会无缘无故冒出这些图画记忆来? 当然,徐怀还没有搞清楚自身的状况,也不知道闪现这些画面是不是就没有警示意义。 再说了,在鹰子嘴崖上,当时距离那么远,刺客看清他脸的可能性实在不大,他应该直接从后崖逃走才对,现 在细想下来,还是那股莫名的强烈情绪,最终促使他决定先助王禀他们逃走。 那些绝大多数已遗忘的记忆、偶尔闪现的零星片段,以及突如其来的莫名情绪,到底算什么? 自己实际上是一缕来自后世的孤魂,在幼小时就占据这具躯壳,然后浑浑噩噩的生长了十六年? 徐怀坐在马背上心里翻腾不休,都忘着下马,女孩却以为他盯着自己傻看,不好意思的别过脸去。 “你个憨货,却是知道盯着女孩子看!”徐武江觉得有些丢脸,拿马鞭的柄,戳了徐怀一下,下马后将缰绳扔 他手里,“替我牵住马。” “啊!”徐怀回过神来,看徐武江与“车夫”往巡检使邓珪、王禀那边走去…… (又添两盟主,感谢书友57、好人……新书前五位盟主都是在纵横正式活动前产生的,没能参加纵横的新书抽 奖活动,稍后我来补上神秘礼品……) 第四章 他人眼中痴 (感谢新盟主风君子、突福来、adei、分开旅行、笑意捧场……) 巡检使邓珪看到徐武江等人空手回来,便知道这些滑头不肯出力的。 他这个巡检使,虽然只是九品武职,却是枢密院正而八经选授、入了流品的差遣,是官非吏,平时驻扎在紧挨 着淮源镇街市的军寨之中。 本朝在地方政制上,跟前朝有很大的区别,会在不设县的重要街市设镇,因此邓珪还兼着淮源镇的监镇差遣。 他手下包括徐武江在内,除了都头、节级等低级军将外,还有主簿、税吏等属吏,权辖颇大,泌阳县之外的山 野乡陌,防盗捕贼揖私等事都归他管辖。 不过,桐柏山绵延二三百里,又与随、光、颍等三州相接,盗匪出没其间,不知凡几,邓珪手下仅有百余奸滑 土兵,暗中都有可能与私盗勾结,他哪里管得了这么多? 今日在王禀面前,邓珪却还是装腔作势的问一句: “光天化日之下,竟然有盗匪拦路劫财,真是胆大包天,他们是视我淮源巡检司于无物吗?徐武江,你等可有 将这些胆大妄为之徒逮住?!” “马贼马快,兴许还听过邓郎君的威名,我们追过去,他们都跑没影了,哪里追得及?”徐武江说道,“却不 想小小几个马贼,竟然惊动邓郎君亲自出马!” “马贼冒犯御史中丞王禀王相公,本官怎敢懈怠?却是你们这些家伙竟然偷滑耍奸,不肯出力捉贼,轻易就放 走马贼,真以为本官不敢拿你们治罪?”邓珪盯住徐武江问道,声音也陡然间严厉起来。 “……”徐武江愣怔在那里,琢磨不透邓珪什么意思。 徐武江刚才赶去救徐怀脱困,都没有细问王禀等人的来历,还以为就是普通行旅。 这时他瞥眼看王禀一袭青衫,襟袖间还缀有补丁,心想这祖孙二人身边仅有一名仆妇、一名两鬓斑白的随扈护 送,竟会是执领御史台的御史中丞王禀? 再一个,这么一号人物抵临桐柏山,路司州县拍马跪舔的官员们呢? 这时候王禀替徐武江等人开脱道:“能将这些马贼赶走,人没事回来就好!” 此时能平安脱险已是万幸,他哪里会节外生枝去说刺杀之事? 徐武江还蒙在鼓里,但邓珪到底是入了流品的官吏,听同僚说过王禀是得罪了什么人才会被贬到唐州来。 不过,他同时也知道王禀声望极高,未必没有东山再起的可能,刚才那么说,是不想留下话柄。 这会儿见王禀替徐武江他们开脱,邓珪见好就收,训斥徐武江:“王相公体谅,不追究尔等失职之罪,还不快 过来感谢王相公。” “王禀戴罪之身、见逐唐州,不敢当诸位壮士大礼!”王禀见徐武江等人过来行礼,忙还礼道。 徐武江这才知道王禀原来是被贬出京的御史中丞,按刀站在一旁。 邓珪跟王禀告罪道:“下吏今日按例要巡视南乡,军务在身,不能留在淮源镇,今日便由这徐武江代下吏招待 王相,明日也由徐武江挑选一队兵卒护送王相你们前往泌阳……” 邓珪又唬着脸训诫想要找借口推托的徐武江:“切莫再叫王相受盗匪滋扰,倘有怠慢,仔细我回来收拾你!” 徐武江无奈应下这差遣。 ………… ………… 徐怀看着巡检使邓珪很快就率队消失在远处的莽林之中,心想他是看出王禀遇匪这事不简单吧? 且不管邓珪这人,徐怀此时心里更多琢磨的还是刺客离开时的模样,心想他们应该不会善罢甘休,又或者说是 幕后之人不会轻易放过王禀。 徐怀猜想三名刺客应该没有看清楚他的相貌,心想只要王禀不将他说出去,刺客就算是卷土重来,也不大可能 会找到他头上来,但他心里是这么想着,却又泛起莫名的情绪,觉得不应该真就袖手旁观。 他不禁苦笑起来:自己算哪根葱啊? 之前牵涉进去,可以说是无心,一心想验证脑海里闪现的那段文字记忆,但现在不赶紧将自己摘出去,是嫌自 己活腻味了吗? 王禀年老眼神不济,刚才站在崖下看徐怀的面貌并不是很真切,等邓珪带着一队武卒离去,他低声问卢雄: “刚才崖头是那少年将刺客拦住?” “嗯!”卢雄点点头,低声说道,“这少年却是跟与邓珪手下的这名节级相识,似是同族中人……” “我刚才听邓珪说徐武江就是从当地徐氏族人里得荐的兵目,那少年说不定还是你故友徐武宣的子侄辈。不 过,这事将你牵涉进来,已不可补救了,却不能再牵涉再多人,”王禀低声说道,“你送我与萱儿到泌阳后就直接 离开泌阳,也不要去找徐武宣了……” “我不去找徐武宣,但我留在泌阳,相公跟前从此就多了一个牵马赶车、没有姓名的老仆,”卢雄哑声说道, “相公你也不要赶卢雄离开——倘若一切都是我多心,送相公到泌阳后,我还想着到漠北草原看一看赤扈人的铁骑 到底有多厉害。但看今天之情形,蔡铤定不会善罢甘休,我怎么可能放手离开?相公你就当我在泌阳归隐,每天能 相随相公左右,也是人生一大快事。” “卢兄之恩,王禀无以为报。”王禀见卢雄意志坚定,而这时候看到徐武江朝他们这边走过来,他叹了一口气 朝卢雄拱拱手,便不再强劝什么。 “你个笨货,快过来感谢王相公报信之恩!”徐武江招呼徐怀一起走到王禀道谢。 “多谢王相公报信。”徐怀装痴卖傻的上前谢道。 “好说好说,今日相遇便是缘份,还不知道这位小哥姓名……”王禀既然决定不牵涉无关人等,很多事便不会 说破。 “王老相公你不要跟这憨货客气——徐怀他开窍有些晚,做事笨手笨脚的。他爹徐武宣是我族兄,死得早,他 娘好不容易将他拉扯到十四岁,前年也得病去逝了。他这两年就跟在我身边厮混。他这笨货,这几日却不知道犯哪 门子傻,每日朝出晚归都跑到鹰子嘴去蹲着,怎么骂都不听,今日得亏是遇到王相公,要不然折在马匪手里,我都 不知道要怎么跟他死去的爹娘交待……”徐武江说道。 王禀与卢雄对视了一眼,都能看出对方眼里满是震惊跟困惑。 徐武宣早已身故,而眼前这少年就是徐武宣之子? 徐武江说这少年这数日来朝出晚归都守在鹰子嘴崖上,他们猜想应该是少年身后“大哥”早就猜到他们近日要 从这里经过。 不过,回想这少年站在崖头面对刺客时的从容不迫,他们怎么都不想明白,在徐武江这些人眼里,这少年竟然 是个笨手笨脚的憨货、笨货? 见王禀及“车夫”满脸的困惑,徐怀笑得非常的“憨厚”。 神智没有恢复之前,徐怀浑浑噩噩过活十数年,在别人眼里他就是一个手脚笨拙的“憨货”。 这没有什么好否认的。 “你拿话蒙骗我们吧?” 女孩王萱没有王禀、卢雄的城府跟顾忌,揭开车窗帘子看了徐怀一眼,忍不住争辩道, “他一人就将那些马匪打退,怎么可能会笨?” “……”徐武江哈哈一笑,明明是他们赶到鹰子嘴将马贼惊走,但他也不会跟一个小姑娘斗什么嘴。 徐心庵看女孩极美,三百里桐柏山都无一人能及,情不自禁的碎嘴道: “这笨货,就凭他能打退马贼?他从小跟着我们一起练拳脚功夫,筋骨是壮,也是能将三四百斤石磨轻松扛起 来,但也就一把死力气而己……” 除了徐武江、徐心庵外,这一队武卒十之八九都是徐氏族人或鹿台寨的异姓庄客,他们从小看徐怀长大——女 孩王萱见他们都一脸就是如此的神色,心想真是见鬼了,但她嘴上也不肯轻易认输,说道: “汉末名将许诸,因凶猛而痴愚,是谓虎痴——虎痴一样的猛将,就算笨点,又怎么不能将三五个马贼打 跑?” 徐心庵心里喜欢,却不知道怎么讨好女孩子,下意识争辩道: “就他这蠢样,敢自称虎痴?那些不开眼的马匪,都不知道从哪里跑过来的,只是被这憨货牛一样的块头吓住 而已,但真要动手的话,一试之下就知道这憨货纯粹是个绣花枕头。平时族中比试,那些初学拳脚刀枪的少年,只 要机敏些,都能将他耍得团团转。你看他连把刀都没有,却捡一把柴刀冒充什么刀客。说起来那些马匪也真是蠢 啊,竟然被这憨货吓跑,真是要笑死人了!” 女孩王萱不喜欢徐心庵动不动就反驳自己,小脸别过去,不再看他一眼。 第五章 淮水楚山一军寨 白涧河从桐柏山南岭主脉的山谷深处汇聚众多溪涧,下游流经一片平缓而开阔的山谷盆地,最终汇入从西往 东,在桐柏山间穿峡过谷的淮水之中。 这处盆地,位于淮水北岸的地形陡峭,淮源镇街市有近千户人家,主要沿淮水以上的白涧河两岸开阔谷地分 布。 除了横贯桐柏山的走马道从淮源镇街市穿过外,还有四五条土路往左右的山岭壑谷深处延伸而去;白涧河与淮 水在谷底交汇,水面比较开阔,总计有六七座渡口码头衔接被河流截断的道路。 淮源没有设县,除了街市西首建有一座小型军寨,街市外围也没有建城墙围护起来。 女孩王萱坐在马车进入街市,看青石主街上人流稠密,两侧楼铺林立,她才相信卢雄途中说淮源镇繁荣不在信 阳城之下这话不虚,难以想象她们从信阳出发,一路都没有遇到几名商旅。 不过,细想也不难理解。 淮源镇是距离光州信阳县更近,但当世不同州县间都有设卡征纳过税,乡野民户更是严禁随意越县流窜,淮源 镇平时自然是跟辖管的泌阳县联系更密切。 就算有大宗商货出山,要运往东边的淮南西路州县,通常也是等暮春淮水涨起来之后用舟船载行,这样更省人 力。 穿过白涧河东岸的街市,来到一座渡口前,徐武江喊来渡船,小心翼翼的将马车拉上船,准备横渡有三十多丈 宽的白涧河。 两边的渡口,除了七八艘渡船外,还有不少衣衫褴褛的苦力三五成堆在等活。 这主要是往西去京西南路的唐州、邓州等地,没有水路,西段走马道又崎岖难行,大宗商货却只能借助畜力, 乃至就地雇佣青壮劳力肩挑背扛运过去。 渡河到西岸,就是军寨所在。 三百步见方的石城,临河的寨门上镌刻“淮源巡检司”五字;当地惯将这里称为军寨,官府文函里同时也将这 里称为淮源巡检寨。 除了巡检司衙门、兵营外,驿所也在军寨之中。 徐心庵要大两岁,徐怀还差两个月才满十六岁,但徐武江都带在身边。 巡检司诸事都依赖地方,邓珪对徐武江这些部属也不会太严苛,军寨之中不缺徐怀一口吃食。 这会儿徐武江安排徐心庵、徐怀先送王禀等人去驿所: “驿所就在前面,徐心庵,你与徐怀先送王相公他们过去,待某家回衙交过差,再过拜见王相公!” ………… 驿所占地不大,约三亩许地,院墙头长有杂草。 从大门进去,第一进院子是驿丞公廨。 驿丞程益却不在院子里,只有两名厢兵出身的年老驿卒坐在廊前晒太阳;徐心庵嫌驿卒腿脚慢,留徐怀帮忙卸 车,他跑去找程益。 王禀没有官职在身,但他被贬唐州留居,有地方监视之意,毕竟不是流放、充军。 他离京后,要在期限内赶到唐州报道,而唐州地方有监管他并照顾起居的责任;而前往唐州的途中,驿所也要 给予收留、接待。 驿丞程益专司迎来送往之事,是不入流品的小吏,那些途经此时的官绅,个个耀武扬威,他都得受着;而被贬 官员留宿驿所,他也不会怠慢。 程益平日里就喜欢喝口小酒,也不分时辰,酒就装壶茶里,看书写字画画,闲下来就抿一口,他叫徐心庵找过 来,先从王禀手里接过官告函。 徐怀将车卸下停在前院,正要先将马牵到驿所后面的马厩去,瞥眼看到官告公函上写王禀因“不恭”之罪而削 职贬官、见逐唐州。 他心里疑惑: 王禀被贬前是御史中丞,是当世极少数有资格被称为“相公”的人物,照道理除了坐龙椅的官家外,他即便是 触怒当朝宰执及诸王,都不会扣上“不恭”的帽子。 王禀只能是在言行上冒犯了官家或皇太后,才会被治以“不恭”之罪。 不过,徐怀不相信是当朝皇帝会派刺客追杀王禀,真想杀,没有必要多此一举,细想下来应该是王禀得罪朝中 那个大权在握的人物,被抓住把柄赶出汴京。 虽说脑海里的那些记忆绝大多数都已经遗忘,徐怀眼下能这么考虑问题,他也不觉得这应该是十六岁少年的思 维。 自己或许真是后世孤魂莫名来到当今世界? 满腹心思的将马牵到马厩,又给添上草料,徐怀才回到前院。 这时候刚过晌午,徐心庵已经带王禀等人前往驿馆东北角的一栋小偏院歇脚,驿丞程益正吩咐一名年老驿卒给 王禀等人安排伙食。 “还要给酒?”驿卒有些不情愿的问道。 不同的官员路经驿所,都有相应的接待标准: 权高位重之人过境,地方官员、乡绅豪族都会赶过来摆宴巴结;流贬之人,在驿所落脚住宿,除了粗粮饭管饱 外,最多再加一小碗酱菜佐饭。 驿丞程益给王禀等人安排的午食,除了一碗腊肉、一碗蔬菜、半只肥鹅外,竟然还要多温一壶酒送过去,老卒 怎么会不感意外? 徐怀也知道驿所经费都来自泌阳县衙拨给,平时没有其他花头,还要克扣一些出来供程益喝酒,这时超规格接 待王禀,难怪下面人不情愿。 “王相公得罪枢密使蔡铤被贬唐州,天下士人皆感扼腕,你这狗眼看人的混帐家伙,却吝啬一壶酒?得得,大 不了我戒两天酒,好让你们将账目抹平。”程益骂道。 各地方的公函往来都要经过驿馆传递,他对王禀被贬唐州的情况,却是比徐武江这些底层武人都要清楚的。 枢密使蔡铤? 徐怀这才知道王禀到底得罪谁被贬唐州。 徐怀对当朝之事谈不上熟悉,但听徐武江及巡检司武卒吹牛逼,偶尔也有道听途说,知道枢密使能与位居少 宰、太宰的左右相并尊,蔡铤在当朝绝对是权势薰天的人物。 而蔡铤执掌朝堂军国要政,真要用暴虐手段铲除政敌,手里能用的死士,绝对宰相都要宽裕。 也难怪邓珪要急吼吼的离开军寨啊。 邓珪这个巡检使,他平时在淮源巡检司的工作,受唐州及泌阳县的节制,但全国所有巡检使、都巡检使等武官 的选授、提拔,却是受枢密院直接管控。 也就是说,邓珪正常情况下,八竿子都跟蔡铤这样的人物打不到一块去,但要是因为跟王禀亲近,叫蔡铤注意 到,只要大笔一挥,将邓珪调到哪个穷山恶水、盗匪或边患甚烈的地方任职,就足以叫他生不如死了。 邓珪急吼吼离开,原来是不想跟王禀产生半点瓜葛。 相比之下,程益作为驿丞,乃是泌阳县吏,不隶属于枢密院体系,他敬重王禀的为人,则不吝给予厚待。 “十七叔怎么还没有过来?” 徐心庵这时候从偏院走过来,看到徐怀疑惑的问道。 徐怀摊摊手,表示他哪里知道。 淮源镇哪里会有王萱这般容貌绝美、气质又脱尘出俗的少女? 徐怀看得出徐心庵是有些着迷了,这时候却找不到借口赖在这里,才着急问徐武江的去向吧? 徐怀摊摊手,但徐心庵就没有指望他回答什么,又埋怨道:“邓郎君都吩咐过我们要招待好王相公他们,十七 叔怎么就不见人了呢?”拉着徐怀回巡检司衙门去找徐武江…… (又新增十一位盟主,感谢圣淘宇、苦柚、不莱梅的音乐家、任性、边荒醉客、李骑驴、banzhe、不离蓝山、 西瓜、冷寒、xopen、肥坤、歆暝释悒、steed、国宝熊猫、腊肉、好奇、月光、野人、越林、罗海军、虚夜月等 兄弟的捧场……) 第六章 粗鲁非真貌 ☆免费小说阅读[] 徐武江作为地方宗族举荐的节级,在巡检司是不入流品的小兵头,地位低微,但除了他背后徐氏在桐柏山乃是大姓豪族外,他本人身手强横,闻名乡里。 而徐武江所率领的那队武卒,又以徐氏族人及鹿台寨的异姓庄客为主。 邓珪平时也甚是厚待他。 徐武江在军寨巡检司衙门北面有单独一栋小院子居住;徐怀在他娘病逝后,这两年就跟在徐武江身边厮混,平时他与徐心庵作为跟随,也都住那栋院子。 除开邓珪,巡检司两名都头、六名节级身边都有两三名亲信伴当吃住在一起,这些年都在巡检司里吃兵饷,差不多占去巡检司三分之一的兵额。 徐怀现在是没有足岁,不算巡检司正式土兵,但徐武江一样替他领一份兵饷,帮他攒起来日后娶媳妇用。 徐怀随徐心庵赶回住处,脱下衣甲的徐武江正站在廊下拿着汗巾擦脸。 徐武江的妻子荻娘是个身形矫健的女子,谈不上绝美明艳,却也是秀丽大方,这时候从厢房走出来,看到徐怀,责怨道:“你这个憨货,怎么又跑去鹰子嘴厮混,要是今天你叫那几个马贼伤了性命,我怎么跟你死去的爹娘交待!” 她接过徐武江手里的汗巾,恨铁不成钢的朝徐怀抽来。 抽中也不会痛,徐怀也就不躲。 徐怀以往神智浑噩,对自家事知道也不多,就知道他爹徐武宣早年是禁军武官,十五年前离开军营,在南归途中遇到逃荒的苏荻一家人,接济他们到徐氏聚族而居的玉皇岭安顿下来。 徐怀他爹回乡没两年就去世了,十多年来是他娘带着他跟苏荻一家人相依为命。大前年泌阳县大疫,他娘跟徐武江的妻子都得疫病死了,苏荻嫁给徐武江当续弦,也就成徐怀的“十七婶”。 徐武江将他收留在身边,主要还是苏荻担心他笨手笨脚的,靠着亩薄田没法养活自己。 徐怀觉得,这世间要说还有谁真正关心他,也就是苏荻了。 汗巾抽中徐怀的脖子,“啪”的一声响,荻娘自己却心疼起来,抓过他的肩膀看脖子上有道浅红印子,啐骂道:“你这憨货,也不知道躲一下,抽疼没有?” “徐怀练武没多大长进,但这一身死疙瘩肉,跟铜头铁骨似的,你拿根铁条抽他,都未必能叫他喊痛!”徐武江笑道。 “你是不是还没有吃东西?”荻娘问了一声,便跑去后厨给徐怀准备吃食。 徐武江将徐怀、徐心庵喊到东厢房里问话: “今日真是王老相公所说那般,有几个马匪不开眼跑来淮源镇附近劫财?” 要是徐武江在途中问他,他还真不知道要怎么说,但眼下决定还是先瞒下这事,瓮声说道:“应该是的吧,我没有看太真切。” 不这么说,难道说他早就料到王禀今日在鹰子嘴崖前有难? 难道说他在鹰子嘴时,还识破那三个马匪实是追杀王禀的刺客? 难道说这三名刺客很可能还是当朝枢密使蔡铤所派? 他都搞不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这一切能解说得清楚吗? 徐武江见徐怀又犯傻发愣,自己走到窗前自言自语道: “王禀必然是在朝中得罪了谁才被贬到唐州来,但邓珪不去亲近王禀便完事了,也没有必要急吼吼避开啊!这事真不对劲!再说虎头岭、歇马山那几伙人马,这几年都颇为老实,平时暗中都能得附近村寨的孝敬,应该不会对一辆不起眼的破旧马车下手——倘若他们是别地的马贼盯上肥羊,也不能跑到鹰子嘴附近再下手啊?” 听徐武江自言自语分析今日之事,徐怀讶异的看向他的身影。 他之前浑浑噩噩,对身边人的认识也是浮于表面,却没想到平时颇为粗鲁的十七叔徐武江,刚才在王禀等人面前也似无所忌惮,实际上早就看出诸多疑点。 “不是劫财的马贼,难不成还是追杀王禀那老头的刺客不成?我看十七叔你就是多心了。”徐心庵却没心没肺的说道。 “我多心?”徐武江抬手要抽徐心庵,说道,“照着规矩,巡检使每个月都要亲领武卒,到所辖诸乡寨巡视一遍,以免匪盗滋生,但邓珪那龟儿子赴任两年多了,除了最初两三个月还算勤勉,之后除了留在军寨吃酒,又或者跑去街市找花姐吹牛睡觉,干过什么正经事?” 徐心庵问道:“十七叔你这么说,这事情是有些蹊跷呢,但王老相公都已经在驿馆住下,邓郎君离开前,吩咐过十七叔要招应他们,还要不要过去?” “邓郎君、邓郎君,你小子拿着鸡毛当令箭,是看上王家那小姐了吧?你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的脸,”徐武江笑着一脚踹向徐心庵的屁股蛋,骂道,“邓珪急吼吼跑开了,我们没事去凑什么热闹?” “那明日护送之事呢?”徐心庵问道。 “你到街市打听一下,明天有哪家马队去县城,你与徐怀到时候陪着走一趟,送他们到县城后就连夜回来,不要耽搁……”徐武江吩咐徐心庵道。 “嗯!”徐心庵应道。 “哦,对了,你再去找徐四虎他们,让他们嘴严实一些,不要将今天的事胡话说出去——这事不管有什么蹊跷,鹰子嘴那里有马贼出没,‘盗匪不靖’却是个可大可小的罪名,传到县里不是好事,别他娘给自己没事找事。”徐武江又吩咐道。 “好咧,这些我都懂!邓郎君那边我就不敢保证了啊!”徐心庵说道。 “邓郎君那里还需要你这蠢货来操心,你怎么就不能学徐怀,做事闭上嘴少叽叽歪歪?”徐武江瞪了他一眼。 “他三棍子都打不出一个响屁来,十七叔单留他在身边,不觉闷得慌?”徐武江吩咐的这些事,需要头脑机敏,徐心庵也觉得只有他能胜任,就都应承下来。 徐怀乐得清闲,这会儿听到荻娘在后面喊他,便先跑过去吃东西。 “诺!快吃,看你饿成什么样了,这两天又瘦了不少!”荻娘见徐怀跑过来,将一碗刚热过的粗粮饭塞他手里,还夹一条酱瓜给他。 徐怀拿筷子捅了捅碗底,翻出一大块油香腊肉来,顿觉肚子里的饥虫都醒了过来在拼命的叫唤:我要吃肉。 后厨有饭桌,但屋里太阴暗,他就蹲在廊前,一边扒着饭,一边思量着事情。 徐怀以往浑噩,很多事别人都不跟他说,但神智清醒过来,每日眼睛所见、耳朵所听,也清楚桐柏山里一直都不太平。 这世间从来都不会缺少作奸犯科之徒,兼之官府、宗族大户盘剥,活不下去的乡民落草为寇也绝非新鲜。 桐柏山那些绝险崎僻之地,又最易纳污藏垢。 因此,匪患长期以来都是困扰桐柏山的一个问题;匪患最严重时,走马道商旅都断绝掉。 淮源镇三十年前初设巡检司时,剿匪效果并不好,主要也是当时巡检司的武卒主力以轮戍禁军为主,到地方后只会吃拿卡要,每遇匪情还要大户捐钱捐粮以助军资。 大姓宗族最初也不敢倾力配合巡检司,就怕剿匪不成,最终害他们自己遭受盗匪的报复。 唐州后来改过一次兵政制度,淮源巡检司得以从当地招募土兵。 大家利益休戚相关,大姓宗族这才倾力支持剿匪,打过几场硬仗,还捉捕不少强贼流放充军。 即便这年头作奸犯科的人屡禁不绝,桐柏山那些险僻之地,总是有那么几股顽匪清剿不净,但也轻易不敢再去找大姓宗族报复;出来打家劫舍都要冒极大的风险。 渐渐的两相就止战罢斗。 当然了,山寨不再随意下山打家劫舍的代价,就是隔三岔五会到附近的村寨勒索粮食财物。 巡检司及大姓宗族对此也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甚至勒索到他们头上,只要不太过分,也会接受,就当是额外捐一笔税款买平安。 微妙的平衡形成之后,这几年来,桐柏山里的走马道也就太平起来了。 即便有刚落草的蟊贼不懂规矩跑到淮源镇附近惹事生非,甚至都不用巡检司这边出手,那几家山寨都有可能暗中将人头送过来。 徐怀神智恢复过来有一个多月了,看徐武江每天除了带队在淮源镇附近巡视,就是在军寨里练武喝酒、聚拢军卒赌头钱,对他的印象,也只停留在性情粗犷、身手强横、能折服人之上。 然而刚才一番话,叫徐怀认识到徐武江仅仅看似粗犷,仅仅以前没有机会在他面前展现细腻的心机罢了。 而邓珪调到淮源上任有两年多了,每日要么在军寨里喝酒,要么就跑去街市狎妓玩乐,都不怎么管事,徐怀还以为他是一个无能的昏庸官吏。 看今天的情形,徐怀才意识到邓珪在上任之前,极可能就已经摸清楚淮源镇的情势,绝非糊涂人。 邓珪将放手不管事,诸事交给都头、节级负责,实际是将事权交还给地方势力,他每日醉生梦死、不管事务,反倒能安然渡过三年一转的任期。 这他妈都不是省油的灯啊! ☆免费小说阅读[] 第七章 身如龙枪如蟒 ☆免费小说阅读[] 徐武江都想学邓珪避开王禀主仆,徐怀午后当然也是躲在院子里,心里琢磨事情。 比起王禀遇刺这事,真正震憾他内心的,还是那小段类似史书记载、在脑海间突兀闪现的文字,今日在鹰子嘴崖前竟然得到验证。 神智恢复过来后,他肯定不愿意作为徐心庵等人眼里的憨货,继续留在淮源镇混吃等死,但在当世,他又能去哪里,又能干什么? “吱哑!” 徐怀蹲在前院廊下“犯傻”,听着一声响,院门被人从外面推开,抬头却见两鬓霜白、瘦脸清矍的王禀,与他有些扭捏不安的孙女王萱探头看进来。 徐怀愣怔在那里,想不透王禀突然跑过来是什么个意思。 “徐节级可在府上?”王禀问道。 “十七叔去校场了,王老相公找十七叔有什么事?”徐怀疑惑不解的盯着王禀祖孙,却不见那“车夫”的身影。 “徐夫人可在?”王禀问道。 “啊?”徐怀惊讶的看着王禀,心想当世男女之防谈不上多严厉,但你一个老头突然跑上门来找苏荻,似乎也不大合适吧? “徐怀,谁找我?” 荻娘从后院走过来,她没有见过王禀,迟疑的打王禀祖孙两眼,问道, “这位老郎君是谁?” “老朽王禀见过徐夫人,”王禀微微拱手,又朝身后女孩说道,“萱儿,你自己跟徐夫人说。” “啊,是王老相公啊!”苏荻敛身行礼问道,“不知小姐有什么事情吩咐荻娘?” 王萱美玉小脸跟喝醉酒似的走进来,从徐怀身边经过时,头都恨不得埋到自己的胸口里,徐怀心里则更困惑了。 王萱走到廊下细声跟苏荻耳语几句,声音细得跟蚊子叫似的,徐怀就隐约听见“有血”,吓了一跳,忙问道:“王小姐受伤了?” “你这憨货,耳朵这么尖,怎么不去当贼?”苏荻瞪了他一眼,驱赶道,“滚滚滚,没你什么事,你陪王老相公在前院坐着!” 苏荻说罢就拉着女孩王萱去后院了。 “萱儿还不足十三岁,却已长大成人——老朽这是措手不及,驿所又没有女眷,只能跑来救助徐夫人……”王禀站在院中,跟徐怀略作解释。 徐怀这才省得是怎么回事,只能憨厚的干笑两声化解尴尬。 王禀是不想牵连太多无辜之人,但只要有些希望,他也不可能坐以待毙。 他此时更想知道徐怀这少年在鹰子嘴崖头所说的“他家大哥”到底是谁,眼睛盯住徐怀问道:“徐节级似乎事先并不知老朽途中会遇刺客?” 王禀年过六旬后,身体禁不住有些佝偻,近年来又逾发清瘦,也就显得瘦小,也就衬托得徐怀越发健硕。 此时天寒,都还穿着厚实的袄衫,徐怀臂膀间却给人筋肉鼓胀贲起的感觉,但他一张脸却是白净俊朗。 就算没有鹰子嘴崖前的相遇,王禀这时候见到徐怀,也很难相信他会是徐武江、徐心庵等人眼里的“憨货”! 当然,他也不觉得徐武江、徐心庵等人有必要欺瞒。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十七叔却是不知情,”徐怀看过王禀眼里有很多的疑惑,只是低声说道,“我也是受人所托,这几天守在鹰子嘴给王老相公提个醒而已,却没有想到刺客来得不慢……” 内心深处隐隐有着冲动,要他不要置身事外,但理智又告诉他,牵涉到这种事情里绝没有好处,徐怀此时站在王禀面前,也只能先含糊其辞。 王禀见徐怀眼瞳非常的明澈,确定今天诸多事都不是错觉,低声说道: “老朽原定是从蔡颖借道,经方城口去唐州的,还是卢雄担心有事,临时改走桐柏山道,要不然我们兴许都走不到颍州就会被刺客截住了……” 王禀这话是说他猜测刺客应该从汴京出发追上来的,要不是前面追错方向,都不可能拖到淮源镇。 徐怀也不知道接下来要怎么办,说道:“有什么新的消息,我会去找王老相公的。” “王老相公,你有事找徐某?” 徐武江得人报信说王禀找上门来,这时候匆忙从校场赶回来,看到王禀与徐怀站在前院里,问徐怀, “你怎么叫王相公在院子里的干站着?” “不麻烦徐小哥——萱儿长大成人,老朽措手不及,只能跑来求助尊夫人。”王禀拱手道。 “那恭喜王老相公了。”少女初长成总是值得贺喜之事,徐武江朝王禀行礼道。 徐武江猜到遇匪这事不简单,不会自寻烦恼追根究底,也就站在前院跟王禀寒暄,片刻后荻娘牵着玉脸羞红的王萱从里间走出来。 王萱手里还抓着一个锦帕小包袱,却不知道装了些什么女人用品,叫她都没有勇气抬头看徐怀、徐武江,拽着祖父王禀的衣袖,逃也似的跑开去。 ………… ………… 临近天黑,徐心庵才从河东街市赶回来,打听到明天有几家马队会驼货去泌阳县城,他已经约定好一家同行。 徐怀随徐武江、徐心庵回到宅子,荻娘提出一只陶瓮,跟他说道:“我刚炖了点鸡汤,你送去给王家小姐吃!” “我来去送。”徐心庵心痒痒想要将这差事接下来。 徐武江一巴掌拍了他一记后脑勺,骂道:“你叫春的蠢驴,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让徐怀去送,你给我老实待着!”又跟荻娘说道,“你该操心替这两小子说媳妇了,要是等他们学徐四虎那几个有点臭钱就往悦红楼跑,我是打断他们的狗腿呢,还是打断他们的狗腿呢!” 陶瓮盛着滚荡的鸡汤,瓮底都已经烧黑,拿草绳结成兜,徐怀提在手里就往驿馆走去。 河东街市有客栈,驿所平时要没有官吏过境,颇为冷清。 这时候也不知道驿丞程益及几名驿卒跑哪里去了,前院公廨看不到人影,徐怀径直去找王禀。 驿所最外围的围墙颇为高耸,而内部院子之间的隔墙都是齐胸高的夯土墙,徐怀绕过驿所公廨,远远就看到“车夫”卢雄手里正耍一杆长枪。 在鹰子嘴时,徐怀看到卢雄将一柄直脊长刀横在膝前,却不想他还随身携带长枪,猜想当时情况紧迫,他来不及将藏于车厢里的长枪取出。 徐怀看了一会儿,便看出卢雄所使枪势,正是徐氏族人普遍都会的伏蟒枪。 他听徐武江说过,这一路伏蟒枪连同族人所练的刀势、拳脚,都是他父亲徐武宣等人早年从军中带回桐柏山传开来的。 看到卢雄也使这路枪势,徐怀心想他曾从过军? 而再看下去,徐怀看得出卢雄手里的这路伏蟒枪,跟十七叔他们还是有所区别。 就见卢雄使枪时视线高远,却始终有一分注意力落在移动的枪尖,长枪每一势劈抽、攒刺、拨打,不像十七叔他们使枪行云流水,显得特拖泥带水,却有着特定的节奏。 再看卢雄脚下小心翼翼的蹚地,步伐又慢又小,有钉刺倒插在地上,稍不留神就会戳中脚底板似的。 然而随着枪路的变化,卢雄略有些佝偻的身姿,却像潮汐涌动般在鼓缩起胀。 徐怀以往习武,以练力、打熬筋骨为主,不涉及复杂的拳脚及刀枪套路,骑射功夫也很一般,但神智恢复过后来,眼力却大异以往。 他能看得出卢雄在伏蟒枪上的造诣,实则比十七叔他们更为高明,卢雄看似迟滞的身形,却藏敛着难以想象的劲力,而一旦爆发,必然就有山崩海啸之势,将身前之敌的防守摧枯拉朽般打溃,夺其性命。 徐怀想到在鹰子嘴里第一眼看到卢雄时的那种感觉,这一刻更为鲜明,卢雄手里的长枪,就像一头藏在草丛深处的毒蟒,仅仅没有劲敌站在他的身前,才显得呆滞。 这才是真实的伏蟒枪? 卢雄早就注意到徐怀了,却是等这一套伏蟒枪使完才停下手来。 徐怀这时候手提陶瓮走近过去,卢雄隔着矮墙说道:“我这一路伏蟒枪,讲究身如龙,枪如蟒,乃是军中惯使的枪势,徐小哥也练过吧?” “这路枪势看十七叔他们经常使,我手脚笨拙,却使不好。”徐怀据实说道。 除了王禀午后跟徐怀又碰过面外,卢雄也不相信徐怀是憨货,但徐怀身形却又有几分僵滞,像是习武走岔了路子。 卢雄搞不清楚怎么回事,却不妨碍他多说几句: “伏蟒枪说开了,却也没有太精妙的地方,作为军阵枪路,凶猛之余主要讲究一个‘藏敛’——” “藏敛?” 徐怀这一个多月来,也清楚以往习武太过表面,路子有些走岔,但武学义理这事,却不是他自己琢磨,就能想通透的。 卢雄深入浅出的说道:“在战场上面对的敌人成百上千,特别复杂的枪势没有施展的余地,不知藏敛,就算有真龙之力,又能坚持多久?所以说,在有限的腾挪空间里,尽可能省力有效的将敌卒斩杀马下,便是伏蟒枪的精髓。伏蟒枪讲究的是一个‘伏’字,‘伏’字拆开来是‘人’与‘犬’,从本意上讲,是人要像犬一样匍匐在地,以伺机而行动,根本就是‘藏敛’、‘藏匿’,不是‘降伏’。伏蟒刀、伏蟒枪以及伏蟒拳都同出一源,道理也是相通的——我看你站鹰子嘴崖头握持柴刀的样子,应该学过伏蟒刀吧?” “……” 从这一番议论,徐怀就知道卢雄在伏蟒枪上的造诣,比十七叔徐武江他们更高,也不扭扭捏捏,直接问道,“敢问卢爷,藏敛之法要怎样才能修练入门呢?” 卢雄心里也有很多疑问,说道:“伏蟒枪的藏敛法就蕴含在基础拳势桩功之中,你应该都有练过,但我看你身形僵滞,似乎是练偏了——这会儿不早了,你夜里要是能过来,我再仔细说给你听……” “好咧,”徐怀心想他今天卷入这样的是非中,收点好处才不冤,说定夜深人静之后过来听卢雄讲解伏蟒桩功,将陶瓮隔着矮墙递过去,说道,“这是十七婶煨给王萱小姐的鸡汤……” ☆免费小说阅读[] 第八章 柳林之内有堂奥 ☆免费小说阅读[] 巡检司平时军纪就比较涣散,邓珪今天不在军寨,就更加无法无天了。 难得有机会,不少土兵都直接告假回家,徐武江也被人请去河东街市喝酒——这种应酬场合,徐武江却是更喜欢将识事机敏的徐心庵带在身边,徐怀偶尔才有机会跟着去打牙祭。 别的都头、节级,这时候也去喝酒,或直接奔街市几家妓馆而去;那些没有告假的兵卒入夜后也是在营房里掷头钱,个个跟放大假似的——军寨之中却没有什么人走动,十分的清寂。 程益嗜酒,白天将酒装茶壶里饮着,入夜更难有清醒的时候,徐怀走到驿所,仅有一名叫老奎、厢兵出身的年老驿卒坐在前院昏昏欲睡。 老奎看到徐怀进来,也只骂了一句“这时候乱跑来什么,要是敢乱看人家小姐,戳瞎你狗眼珠子”,却没有拦徐怀去后面找王禀。 卢雄在跨院前等着,看徐怀过来,说道:“相公一路辛苦,今日好不容易早睡,我们去别处说话。” “东面水塘边有片柳树林,颇为清静。”徐怀说道。 走到水塘后柳林里,徐怀将灯笼挂在柳树杈上,照亮一小片地方。 卢雄心里有很多疑问,但他认为徐怀这时不会说太多的实情,也就没有太多的废话,直接说道:“我从你身形走姿能看到的东西有限——你应该也学过伏蟒拳,你先将鞭锤势的那几段变化使给我看……” 曹沫自然有学过伏蟒拳,鞭锤势有三段变化,起势类似翻臂拳,右臂借翻肘如巨蟒摆尾般往侧后横扫出去,如长枪、钢鞭抽打,势大力沉,也是从枪路变化而来。 这也是一整套伏蟒拳里,比较难的一部分,在临敌时也很少会用到。 徐怀气力极大,在相对开阔的空间,将全身气力使出来,摆拳横扫侧击,能将碗口粗的杂树打断。 这是徐心庵他们都远远不及的。 不过,鞭锤势有三段变化,除了起势外,第二段变化是沉肘横击,从伏蟒枪横打及刀势横斩等变化而来,第三段变化是撩拳窜杀,对应伏蟒刀、伏蟒枪的撩刺等变化。 基本的要领,徐怀都有学过,但这三段变化要在极小的腾挪空间及瞬息间连贯完成,这需要对全身的筋肉有极其精准严格的控制,才能做到。 徐怀最大的弊端就是不知留有余力,也就是所谓的不知藏敛。 他起势肘臂如鞭如枪,出手极其凶猛,但力道用尽,后续需要一个明显的缓冲,才能做出第二段、第三段的变化,但已没有多少气势可言了。 而这明显连贯不起来的间断,就会为对手趁势反击。 以往在捉对厮打时,徐心庵身手灵活,只要避开他势大力沉的起势肘臂横扫,接下来就能在电光火石之间,以更快、更准的拳势变化令他手忙脚乱不能应对,很容易就将他打败掉。 徐心庵以往看他不起,却不是纯粹的自傲,实是徐怀还没有窥得武学的堂奥。 卢雄有意提点,徐怀当然不会腼腆,当下就将这一势演练了一遍。 “我知道你哪里出问题了,你基础桩功走偏了,”卢雄说道,“你看我给演练这一势前二段的变化!” 从翻肘侧击接沉肘撞击,变化并不复杂,但见卢雄第一势力道已是强横,随即却爆发出更强横的力量,身体侧倾前去,带动肘部如重锤轰出,势大力沉,竟然带出破空鸣响。 除了两势变化之间没有一丝迟滞,在第二势沉肘撞击之后,卢雄的身体给人更强烈的鼓涨之感,说明他将真正的杀伤力藏在第三势变化中没有使出来,更为难得的是卢雄并没有使出第三势变化,就直接收住身势,说不出的游刃有余。 好强! 比十七叔徐武江真正要强出一截,十七叔徐武江是能使出第三势变化,但绝没有这么强的杀伤力,而不要说藏有余势时说收就收了。 难以想象卢雄对自身筋肉控制到何等程度,才能做如此的收入自如。 徐怀今日蹲守崖头,还自信那三名刺客不可能强攻上来,现在看来,只要主三人有合斗卢雄的自信跟实力,他今天真是托大了。 刺客应该是看不透他的虚实,才没有出手吧? “……” 卢雄见徐怀竟然直接看懂鞭锤势变化的微妙,不需要他细细讲解,心里更是惊讶,如此聪颖之人,怎么会走偏了? 他心里想,就算徐武江故意不教他,这些年徐怀自己也应该琢磨明白了啊,再说徐怀背后那人就不指点? “我以前确实是比较笨拙,但人总有开窍的时候。”徐怀也不想误导卢雄太多,略为含糊的解释道。 “哈,有些人却是少时早慧,大时了了,”卢雄听过不少大器晚成的故事,说道,“我筋骨已有些老了,也只能将伏蟒拳使到这一步,但伏蟒拳在军中真正的强者手里,还要更强一线。当然,我并不是要你看这一势拳肘间的变化,而是要你看我的后背,特别是脊椎骨这条中线,与你练打这一势拳路时有什么区别……” 卢雄虚步站住,保持鞭锤势翻肘前的预备姿势,让徐怀细看: “伏蟒拳是以脊椎骨为根,就像巨蟒昂首时的蛇脊一般——你出拳时脊椎骨过于僵硬,想要知道藏敛,你仔细想想山中蛇蟒在草丛中将立未立时是什么样子,是不是有一种似曲非曲、似直非直的感觉?所以,伏蟒拳也好,伏蟒刀、伏蟒枪也好,基础功就在这似曲非曲、似直非直、身椎为根的桩功之上。别家拳架也都有说大椎是身体大龙,道理其实都是相通的。身如龙、枪如蟒,其实身也要如蟒,只过说蟒不大好听,才将身体比作龙蛟——龙蛟龙蟒,其实有什么区别呢?你只要把这种感觉掌握到,也就踏入藏敛的门径,接下来就是将这一根本融入所有的拳势刀枪变化之中,就算是登堂入室了!” “……而年幼者习武,想要窥得这门桩功的堂奥是很难的。由浅入深的来说,我们要先想着头顶之上,有股力量在提拉自己的头颅,以便背脊能自然挺立起来,而不是用腰胯的力量强行将其挺直起来。之后还要想着似有一根巨大的蟒尾顶住自己的尾椎,也就能从底端将身体自然的撑直起来。通过两端的‘提’与‘撑’,使脊椎骨直耸,这样才能达到似曲非曲、似直非直的效果。虽然还要很多的技巧配合,如起伏劲的修练等,但从这一根本将伏蟒桩功练到一定层次,全身的气力是否需要爆发、爆发的程度,都能更精准的进行控制,这就是藏敛。鞭锤势等诸多拳法的变化,也就能水到渠成掌握了!” 卢雄在伏蟒拳上浸淫多年,甚至在此拳法的初创者之上,有他自己更深的感悟。 听他基础桩势讲解非常的通透,都不需要说第二遍,徐怀就完全明白,眼前跟打开一道门户似的,窥见里面闪烁的光芒。 他心里也知道,以往十七叔徐武江并非有意不跟他说这些;他神智没有恢复,谁没事跟他讲这些? 当然,徐怀以为十七叔徐武江他们对伏蟒拳的讲解,达不到卢雄这等深度。 好在他这个人以往笨拙是笨掘了,性格却是坚韧异常,或者说无比傻倔。 年幼时并不能掌握伏蟒桩势的要领,只知道学其形,用腰胯部的筋肉将背脊绷直。 寻常人这么练是很难坚持多久的,身体也会有损伤。 徐怀虽然走偏了,但他天生骨壮筋长,每日坚持时间甚至比徐心庵他们更长,十年如一日坚持下来,他练就铁铸一般的筋肉,骨骼也异常坚实。 不过,倘若一直如此下去,他这辈子除了会永远停留在打熬筋骨的层次不说,更可能到三四十岁时,身体就会因为过度损耗而迅速垮下来。 现在既然有卢雄这位名师在,徐怀断然不会轻易错过机会。 也许是前段时间脑海突然闪现那段文字记忆的意义所在,或者说是他应得的奖励? 徐怀是不知道接下来他要怎么做,不想继续被别人当憨货,也不知道离开淮源镇能不会闯出一番天地,但不管怎么说,当世能有强横一时的身手,无疑能多些筹码跟选择。 伏蟒桩势的基本动作,徐怀再熟悉不过,但要想象头顶之上有股力量在提拉自己的头颅? 徐怀两腿稍稍分开虚立,视野往远处看去。 河东街市还有灯火,虽然昏晦,却还是隐约分出地平线,徐怀也没有去想象什么山中巨蟒,就回想卢雄使枪时那种高远姿态,将自己的视野尽可能朝远处昏晦的地平线看去。 自然而然的就有一种凌然而上的感觉。 “你悟性真高,我只是一说,你便有些掌握窍门了!”看到这一幕,卢雄都禁不住赞叹起来,说道,“你现在背脊两侧的筋肉,是不是感觉比平时放松一些了?” “确实如此,但似乎还有不够,蟒尾撑地又是什么感觉?”徐怀也颇为自得,又问道。 毕竟最基础的伏蟒桩势有两处要点,此时还远不够好。 “王孝成在军中,总结诸多军阵刀枪战法,先创伏蟒刀、伏蟒枪,融合诸家练法所长之后,才从刀枪套路创出这一路拳法,我有幸听他说过此拳精义,练桩功时讲究一个‘背椎如蟒身交泰’,你第一步做对了,交泰处应该落在这里!”卢雄伸手在徐怀腰椎处摸索了几下。 徐怀感觉却有一股奇妙的力道传来,他的脊椎不由自主的随着卢雄的手掌变化,作极细微的调整。 卢雄手掌最后落处,竟然完全跟他身体的重心吻合。 重心? 好奇怪的字眼,但在伏蟒拳里,这一处叫“身交泰”。 也许此时就处于“身交泰”的状况之中,徐怀这一刻再去想象尾椎骨有蟒尾延伸出去支撑地面,完全没有难度。 说起来很微妙,卢雄将手掌收回去后,他的背脊也下意识的往前微微拱出,似能感受到每一块脊椎骨似曲非曲、似直非直环环相扣起来;不再像以往像一支铁矛似的绷直在那里,感受不到一点曲度变化。 这就是“身椎为根”啊! 无论是想象头顶有力量虚提头颅、尾椎骨有巨尾延伸撑地,还是想象伏蟒从草丛中狰狞昂首,实际就是要让身体的重心保证落在似曲非曲、似直似直的背脊上,然而将这一根本融入伏蟒拳及刀枪的所有变化之中,是这一整套军阵技击之法的基地。 原来真就是差这一层窗户纸没捅破啊。 然而卢雄心里更是震惊:除开远比常人高出一大截的筋骨底子,如此复杂的道理说一遍就能通晓,在徐武江等人眼里,徐怀竟是憨货? ☆免费小说阅读[] 第九章 少年奸计 ☆免费小说阅读[] 卢雄点拨时间虽短,徐怀感受却完全不一样。 要想对筋骨肌肉的控制提升到全新的层次,还需要一段时间的苦练,但这种找对门径、窥得堂奥的感觉,实在是不差。 这么想的话,牵涉到这种事里,也不全是坏处。 徐怀心想他要有卢雄这样的身手,或者说他掌握伏蟒拳能到卢雄这般境界,实力或许还要更强一些,他又何需畏惧名见不得光的刺客? 而天下之大,又有什么他去不得的地方? 见卢雄眼里都是困惑跟惊讶,少了许多顾忌的徐怀沉吟片刻,问道:“午时在驿所公廨院子里,我瞥了一眼官告文函,说王老相公是贬唐州居留,但能否可以不去泌阳城,而留在淮源镇呢?淮源镇也算是唐州的地盘。” 刺客以及幕后的蔡铤不大可能会善罢甘休。 泌阳县城乃是唐州州治所在,城中有六七万民口居住,过往商旅也多,刺客真要再一次动手,仅凭卢雄一人,是很难保护王禀安全的。 而在淮源镇,特别是军寨之中,关系就简单多了,刺客很难渗透进来;倘若刺客敢强闯军寨,巡检司百余武卒也不是摆饰。 更关键的一点,徐怀他对泌阳鞭长莫及。 他也细想过,刺客不大可能会先找他,但王禀在泌阳遇刺后,刺客还是有可能找到他灭口。 要是能叫王禀、卢雄他们留在淮源,他除了多少能抓住主动权外,平时还能继续接受卢雄的点拨。 “大人贬唐州居留,要受州衙监管,能不能留在淮源,要看知州陈实的决定!”卢雄沉吟说道。 他何尝不知道泌阳鱼龙混杂,但王禀留在哪里,不是他们能决定的。 “要是明早王老相公突发恶疾卧床不起,陈实有没有可能让王老相公留先在淮源军寨就地养病?”徐怀问道。 卢雄眼睛一亮。 淮源巡检使邓珪今天的态度,他都看在眼里。 蔡铤监理军务近二十年,直至执掌枢密院,门生故吏遍布枢密院以及诸州禁军、厢军系统,影响也能往最基层的都巡检司、巡检司渗透。 不过,在唐州,知州陈实以及州衙、泌阳县衙诸文官,却跟蔡铤没有瓜葛。 他们犯不着跟蔡铤对着干,但王禀横死唐州,不仅会成为他们仕途上的污点,也有可能会叫他们沦为朝中派系斗争的牺牲品。 当然,蔡铤一定要致王禀于死地,陈实、程伦英等人能接受的底限,大概就是王禀死于“意外”,而这个“意外”最好还是发生他们的视野之外,才能理直气壮的推一两名低级官吏背这黑锅。 当然,卢雄也深知王禀的为人,为难的说道: “蔡铤、王庸戚等人为逞私欲,又担心御史台会封驳,常勾结内宦怂恿陛下御笔书旨,令御史台言官不敢封驳——大人不计个人荣辱,屡逆上意,令他们谋算难成。这次也是与蔡铤在某事上争执甚烈,大人屡抗御笔,最终被他扣以‘不恭’之罪流贬唐州。大人做这些,全不计荣辱、安危。他要是能留在淮源,自然是好的,但我担心大人不会答应诈病!” 徐怀对朝中故事却知之甚少,甚至对王禀的为人官声如何,都不甚了了。 不过,他回想鹰子嘴崖前的情形,王禀确实有求死以免牵涉他人之意,暗感要说服王禀配合诈病留在淮源,却是不易。 “我可以现在就去街市买些泄药回来,你酌情放到老大人的茶水中?”徐怀又问道。 卢雄瞪大眼睛,满头问号:徐武江等人怎么会将眼前这少年当作憨货? 徐怀见卢雄从来都没有想过用这种手段,说道:“去泌阳有一百三十余里,十七叔叫徐心庵找一家马队同行,没有意外,会分作两程。我现在就去准备泄药,明天一早就随镇上的马队出去,夜里会在玉山驿歇脚,到时卢爷必须做出决定。” “可是你背后那人如此建议?”卢雄不确定的问道。 “……”徐怀心知他吐露实情,不可能取信卢雄,只会节外生枝,便说道,“他却是想王老大人留在淮源才方便暗中照应,但要怎么留,却是我临时起念。或许我这办法,也有些荒唐,卢爷可有其他善策?” 卢雄之前是没有想过用这种手段迫使王禀留在淮源,但他也不是墨守成规之人。 倘若要留,就要争取留在淮源军寨之内,动作宜速不宜快。 玉山驿位于淮源与泌阳城之间,距离两边各六七十里,当世称之中“一程”。 淮源巡检司这边,百余兵卒日常操训还能坚持,徐武江等人看似职级低微,却在尚武的淮上,都有相当不弱的身手,更不要说邓珪还是正而八经的武举出身,军寨里又有强弓劲弩,刺客想要强闯军寨,无异是自寻死路。 巡检司虽然隶属于枢密院体系,但在地方上主要还是受县尉司及州兵马都监司节制(受制于文臣),就算邓珪愿意,地方势力出身的徐武江等人,也肯定不愿意做替罪羊,坐看王禀在军寨遇刺的。 而玉山驿除了几名疲弱驿卒外,地方也要比淮源军寨小多了,还是容易被渗透。 “你此时能出军寨?”卢雄有些迟疑的问道。 “可以。”徐怀说道。 徐武江以及其他都头、节级,这时都在河东街市喝酒,有人甚至夜不归宿,他随便找个借口去河东街市,不要说出军寨了,都能找到渡船过白涧河——要不然,这早春时节洇水渡河还是挺冷的。 “好,你快去取药。”卢雄说道。 “卢爷身上可有钱财?街市是有抓药的铺子,抓两味泻药也不值多少钱,但也得要钱不是……” 徐怀即便也跟着吃一份兵饷,但饷银也都是荻娘替他攒起来,他平时不用考虑吃穿用度,囊中真是非常的羞涩。 见卢雄诧异的盯过来,徐怀也感到不好意思,但他也不能为两味泄药,去抢药铺不是? “十七叔总当我不懂事,钱物之事不让我插手,我也乐得不插手。”徐怀解释道。 “哦、哦、哦,我这里有些银两,你看够不够?”卢雄从内襟兜里取出一把碎银锞子递给徐怀。 “不需这么多。”徐怀说道。“你都先留着,我要守在大人身边,后面有什么事还都要麻烦你。”卢雄说道。 “那也成。”徐怀说道。 徐怀也不耽搁,将银锞子塞怀里,径直往军寨大门走去。 抱着铁枪缩在墙洞里打盹的守门武卒,听徐怀说去军寨去找徐武江,便嘿嘿笑道:“徐节级家的那头母老虎又发威了?看来徐节级今晚要陪我们守墙头了!” 徐怀出了军寨,河对岸的渡口还停着一艘渡船,就是专门做巡检司将卒的生意,徐怀喊船过河,跑去药铺假买了一包泄药交给到卢雄手里,前后都不用半个时辰。 与卢雄分开后,徐怀回到住处,这时候徐武江满口酒气却精神抖擞的跟徐心庵走回来。 “这么晚,你跑去哪里了?”徐武江问道。 “夜里睡不着,就在寨子里转了两圈。”徐怀说道。 “真是憨货,下次带你一起去吃酒,但你不能愣头愣脑的,逮住猪蹄子往死里啃,”徐武江哈哈笑道,从怀里取出一只荷叶包塞过来,说道,“拿去啃吧!” 徐怀打开老荷叶包,却是一块熟羊肉,怕是有半斤重。 柳树林里接受卢雄点拔的时间不长,但出军寨走一趟,徐怀就有饥肠辘辘之感——徐怀对幼年的事记忆不多,但饥饿感总伴随左右,平日里没有油荤,他一顿吃上整斤的麦饼、粗粮饭也都顶不住半天。 然而在当世,日常想要有肉吃却是太奢侈了。 徐武江进了后院,传来他跟苏荻小声嘀咕的说话声。 这栋院虽小,前院没有厢房,垂花厅正对面、坐南朝北的倒座房,却有三间房。 徐武江身份毕竟低微,在军寨里只能算是小兵头一个,平日交际也简单,荻娘照顾大家的起居食宿,没有丫鬟仆佣,前院不需要单独留门房、会客厅,因此徐怀与徐心庵都有单独的房间。 徐怀回到房间,靴袜也没有脱,和衣躺床上思量今天发生的诸多事,将一块熟羊肉下啃尽,站到窗前,推开窗户。 被檐头遮住,徐怀站在窗前看不见夜空之中的明月,但月光照在院子里,廊前有两株石榴树正吐嫩芽,却也依稀能辨。 长夜漫漫,徐怀又寻思起柳树林里卢雄所讲授的要点,双腿虚立,在这夜深入静之中,更细微的去感受伏蟒桩势“提”与“撑”的要领。 坚持小半个时辰后,他感觉有些疲乏才停下练习,却是要平时轻松一大截。 徐怀右臂侧甩,尝试着使出鞭锤势,能感觉到侧肘横扫与沉肘撞击两势之间的连贯性是要明显好一些了。 刚入门往往是进步最明显的。 不过,徐怀连着将侧肘横扫、沉肘侧击这两势比划十数回,就觉得右臂外缘的筋肉酸胀难受起来。 徐怀暗感他对身体筋肉、骨骼掌握,到底是没有多深厚的基础,要是强行这么练下去,怕是会伤到筋骨。 当然,都已经窥得门径,只要适应新的练法,将这些融入以往所学的伏蟒拳及刀枪之中,每天都会有不同变化的,却不需要急于求成…… ☆免费小说阅读[] 第十章 刺客也是惊弓鸟 ☆免费小说阅读[] (冲榜第一更,从八千月票计……) 拂晓时分,徐心庵便来敲门。 白涧河往西,走马道位于山岭谷壑间,要比东面更崎岖一些,大车不好走,大宗货物要么骡马驼运,要么人力肩挑背扛,快不了。 他们要跟着马队走,要想在入夜前赶到六十里外的玉山驿歇脚,路上都还有些赶,需要早早就动身。 “你快洗漱,再将路上的干粮准备好;我先去知会王老相公一声,免得错过行程。”徐心庵以为此行以他为主,怕事情出纰漏,早早就醒过来收拾好,这会儿将徐怀喊醒,便飞快跑去驿所看王禀他们有没有起身收拾行囊。 虽然这两年颇为太平,但昨天都已经有马贼闯到淮源镇附近,徐心庵并不敢太大意,跟着驼马商队一起走,要安全得多。 徐武江还在呼呼大睡,勤快的荻娘早已经起床给他们准备好早饭。 卢雄应该对王禀“下手”了,徐怀当然不急,磨蹭了一会儿才装模作样的走到院子里打井水洗漱。 待他就着酱菜狼吞虎咽吃下一斤麦饼,这会儿徐心庵跑回来。 他见徐怀这边竟然连动身的行囊都没有准备好,急吼吼的骂道:“你是骡子还是驴,动作怎么就这么慢,还要专门有个人拿鞭子赶你不成?” “这就动身?”徐怀迟疑问道。 “你这憨货还要等到日上三竿再走?”徐心庵催促起来,将一套铠甲及配刀扔给徐怀,说道,“放下包袱让我来收拾了,你赶紧将铠甲穿上,不要再拿你那把柴刀丢人现眼了!王老相公与卢爷他们都先去渡口了,我的天,你快点呀!” 不管路上有没有危险,他们代表巡检司护送王禀去泌阳城却是不假。 徐心庵可不想带着腰间插一把柴刀的徐怀同行,他这会儿已经非常麻利的从营房借来一套兵服刀甲。 徐怀愣了愣:哪里出了问题,卢雄竟然到现在都没有将王禀放倒,竟然催着要上路?是他改变主意了,还是被王禀觉察到了? 徐怀身形壮硕,灰黑色的制式兵服、皮甲穿身上有些紧,却也威风凛凛。 那丙狭刃铁刀是普通兵卒所用,谈不上精良,徐怀心里却十分喜欢,他拔出刀,先将刀斜于身体左后,跨步间以腕带肘,将狭刃铁刀在身体的上方,往右前侧斩去。 徐怀动作不大,只是想体会一下身椎为根融入刀势的感觉,却是要自如多了。 “你这憨货,哪这么多事,收起刀快跟我走!”徐心庵将装有干粮的包袱塞给徐怀,拽他去马厩牵出马,往军寨东门外渡口。 唐家除在淮源街市及泌阳城做妓馆、货栈买卖外,还兼营茶药生意。 早茶还没有上市,但每月却有成千上万斤桐柏山特产药材运往泌阳,再由泌阳城的药材商南往荆湖、北去川洛。 唐氏在桐柏山里数代经营,田陌连横,财势比徐氏还要强出一截。 唐氏家主不怎么露面,其弟唐天德刀弓拳脚都要比徐武江差一线,却得以在巡检司任副都头一职。 “怎么是这憨货跟你去县里?”唐家货栈管事看到徐怀牵马过来,笑着问徐心庵。 徐唐在桐柏山里都是大姓,不谈依附的庄客,嫡旁支子弟没有一千也有八百。 不过,徐心庵的身手在年轻一代里都是极好的,而徐怀这么大的块头,天生神力,为人却痴愚笨拙,在淮源都算是名人。 神智恢复过来后,徐怀听别人这么看他,心里非常的不痛快,但一方面过去一个多月了,再一个发生昨天的事情后,他不禁想,别人如此看他,未必不是种掩护。 只要王禀、卢雄他们不说破,刺客找到淮源镇来,恐怕是打破脑袋都不会想到昨日会是他站在鹰子嘴吧? 徐怀牵马走到卢雄身旁,车帘子都放下来,他隐约听见王萱坐马车里正劝王禀: “爷爷,你身体不适,便应该听卢伯伯劝,在这里歇两天养好病,也不耽搁去泌阳的行程啊……” “此前泌阳就两日行程,我只是略感风寒,坐在马车不吹风,有什么妨碍的?”王禀在马车里咳嗽着,声音极其虚弱的说道。 徐怀这才知道卢雄已下了药,但他没想到的是,王禀性情刚烈,明知去泌阳凶多吉少,身体也都这样了,却还不愿留在淮源镇不走。 徐怀一方面为王禀的刚烈性情头痛,但同时也暗自庆幸。 眼前的结果,总是要比自己无意救下一名恶吏更令他愿意接受。 只是接下来他们要怎么办? 他总不能在大庭广众之下,将王禀捆绑住留在淮源吧? ………… ………… 除了唐氏商队外,还有不少商旅都在这时候渡河来,都跟着商队一起前往泌阳。 四辆轻便马车;三十多匹骡马,大多数都捆绑着大袋药材;马夫、护卫以及随行的异乡商旅加起来有四十多人,这么一支队伍在狭窄的走马道里逶迤而行,首尾相接有上百步,却也颇为壮观。 徐怀平时绝少有摸到铁刀的机会,昨日又经卢雄点拨。 他虽然心里想着不需急于求成,但跟着队伍在山道里行走,甚是枯躁,他没事就拔出刀来,横在身前,时不时挥舞两下,琢磨如何更好的将身椎为根这一根本融入刀势之中。 徐怀却没有注意在队伍后方有两人眼睛始终盯在他的身上。 “这小子比划的,是王孝成当年在军中所创的伏蟒刀,是昨日崖头那人?”瘦脸汉子盯着徐怀的背影,眼睛里都是惊讶,低声问同伴。 这人却是昨天出现在鹰子嘴下的刺客之一,只是这时候不再满脸的络腮胡子,上嘴唇仅留有两撇髭须,人也显得非常的精干。 “嗯!”疤脸刺客颔颊无须,颇为白净,却予人枭戾之感,他也是死死盯住徐怀的后背。 卢雄是靖胜军的老人,王禀早年在靖胜军任职时,卢雄当时就任他的亲卫,两人因此结下深厚的友谊,这是他们早就知道的;他们从汴京出发时,以为只要解决掉卢雄,就不会再有阻碍。 昨天他们被拦在鹰子嘴崖前不敢强闯,说白了就是突发状况叫他们怀疑卢雄联络桐柏山里的靖胜军余孽保护王禀,事情远比他们想的要复杂,这才连夜让一人赶回汴京报信。 这时候看到这少年在马背上舞刀看似生涩,却明明白白有伏蟒刀的痕迹,叫他们如何不心惊? “多说‘淮上多豪杰’,我还不以为然,但看着这位兵爷,年纪不大,一把刀却在手里耍得虎虎生威,真是了得啊!”疤脸刺客稍稍落后一些,低声问唐家货栈的管事。 淮源镇小地方,平时没有大事,御史中丞被贬唐州途经淮源,就足够让人议论大半年的。 虽然徐武江要徐心庵吩咐大家不要将王禀遇匪事说出去,但下面的兵卒哪里管得住自己的嘴? 王禀被贬唐州以及在鹰子嘴遇匪这点新鲜事,昨天夜里就在街市传开了。 三名刺客,除了一人驰回汴京报信外,其他两人换了打扮,昨天夜里混入淮源镇街市,也打听到王禀今日会随唐家货栈的马队前往泌阳——他们也找到唐家在镇上的管事,请求与马队同行。 商旅出点钱给管事的,跟有武装护卫的商队结伴而行,这在桐柏山里很常见;甚至不出钱,跟着马队一起走,只要不是行迹可疑到要报官的地步,也没有谁会强行驱赶。 管事昨天夜里收到打点,对这两名异乡客商非常热情,说道:“哈,你们说徐家这头蠢驴啊。这蠢货却是天生神力,两臂能扳倒一头牯牛,就是这里有点蠢……” “啊?”疤脸刺客惊讶的再朝徐怀身后看去,一来唐家管事没有理由骗他,再者徐怀在马背上舞刀,别人都一脸怕他玩脱手、恨不能躲远远的样子,说道,“我们走南闯北,见识也算不少,这位兵爷所舞的这路刀势很是不凡啊,没看出他脑瓜子有问题啊?” “徐氏伏蟒拳、伏蟒刀、伏蟒枪,却是不凡,说起来也跟这憨货有关,是他爹从靖胜军带回淮源的……” 桐柏山说小不小,但徐武宣早年从军,归乡将伏蟒拳及刀枪传给族人这事,早就在四山八岭传开来,不是什么秘密。 路途无聊,管事也乐意跟慷慨的客人多聊几句,特别是遇到他知根知底的事, “但要说到伏蟒刀,这憨货还没有入门呢,而以他的脑子,只怕这辈子都不要想入门。桐柏山的伏蟒刀、伏蟒枪,以徐武江这几个人最强,就是他身边那个稍微瘦小一些的徐心庵,在淮源镇诸多少年里,也是一把好手。而这憨货除了气力过人,其他地方就差远了,不过以他那块头,将来在巡检司吃兵饷却是足够了。要不是徐武江不放人,货栈这边都想将他雇过来——其他不说,至少摆出来吓唬人啊,你看他这块头,跟头小牛犊子似的,多壮实!” 都不用疤脸刺客追问,多嘴的货栈管事,恨不得将徐家祖宗八代都交待出来。 日头刚过三竿,疤脸刺客便知道徐氏早年有三十多名族人,包括徐武宣在内早年跟土匪不清不楚的,在熙和年间王孝成任知州时,被收编到靖胜军。 十五年前靖胜军解散一部分旧卒,重新招募新卒填补,徐氏最终有十多人随徐武宣返回故里。 徐武宣归乡没两年就死了,留有一子却是痴愚,而其他归乡的徐氏族人,则主要为徐氏家主徐武富收留为庄客,在淮源山里却是极为强横的一支乡兵;伏蟒拳、伏蟒刀、伏蟒枪随后也就在徐氏族人以及投附徐氏的异姓庄客里传开。 徐武江乃是徐武宣的族弟,徐氏旁支,虽然没有从军,但在桐柏山也是自幼习武,少年时便有勇名,他后来学伏蟒拳、伏蟒刀枪,身手极是强横,代表徐氏进入巡检司担任节级。 不管在大越的官僚体系内,节级武职是何等的微末,但在桐柏山,徐武江代表徐氏进入巡检司,却是一号人物。 疤脸刺客与同伙对望一眼,都能看见对方眼里的震惊: 卢雄护送王禀到鹰子嘴,先是崖头有靖胜军余孽接应,继而徐武江率军寨武卒不一会儿就驰马赶过来,现在他们听到徐氏跟靖胜军的渊源又那么深,这叫他们怎么想? 是徐氏一族都为卢雄收买,有心保全王禀,还是仅靖胜军的那些旧人受蛊惑参与其事? 而不管哪一种,有心保全王禀的人数绝对不会少,但眼前怎么就只有两人陪同卢雄护送王禀前往泌阳城? 是有意示弱? 这两人都想到这点,眼睛里俱是惊骇:这是引诱他们的陷阱。 唐家商队这次前往泌阳,除了有八九名刀弓皆全的武装护卫随行外,另二十名马夫都是身体强健的青壮——这跟淮上尚武以及唐徐等姓在桐柏山里势大有关,然而两名刺客不熟悉桐柏山里的情况,此时看这些人个个都目带凶焰。 两人借故落在后面,经过一条岔道,趁前头人不注意,就直接纵马拐入岔道,绝尘而去…… ☆免费小说阅读[] 第十一章 风吹草动惊蛇 ☆免费小说阅读[] (9000票了,先加一更,又新增2位盟主,感谢夜夜迷离、风中竹、河汉之上、伯虎涅夫斯基、一剑飘红等兄弟的捧场……) 徐怀起初还真没有注意到两名刺客乔装打扮混迹在队伍,直到听到队伍后扰动,说是同行前泌阳的两人,突然间不声不响就拐入岔道纵马离去,他才惊惧的朝正往远处莽林深处驰去的身影看去。 “停下来!” 唐文彪是顾氏族人,却是关系疏离的旁支,年轻时跟随本家,也是从普通伙计做起,到这把年纪能独挡一面,绝不完全是他的资历比别人更老。 他眯起三角老眼,盯着绝尘而去的那两人,眉头蹙得跟山似的,挥手示意驼马商队停止前进。 马贼耳目假扮商旅接近商马队进行侦查,这就是踩盘子,在桐柏山里并不是什么新鲜事。 两名异乡口音的商旅一早说是跟着去泌阳,这时候从淮源军寨出发才过二十多里地,他们不言语一声,就突然从岔道离开,唐彪要是还大咧咧的以为没有什么事,那他这些年在这条路上都不知道死几回了。 何况昨天就有马贼在鹰子嘴附近出没! 唐彪叫停商队后,也没有犹豫多久,就决定先掉头返回淮源,也没有想过要派人去前头探路。 这次仅有八名武装护卫随行,此外就是徐心庵、徐怀代表巡检司护送王禀前往泌阳。 前面没有危险则罢,要是前面埋伏大股贼匪,派两三人过去探路,不是送菜吗? 现在就返回淮源,这批药材迟天再送去泌阳,出不了什么岔子。 要是半道撞入大股贼匪的埋伏,唐文彪就算他自己不怕死,也负不起这个责任。 徐怀巴不得有借口返回淮源,却也没有想到刺客会混入商队里。 “是昨日的刺客?”徐怀勒住马,往卢雄那边靠过去,有些不确定的低声问道。 卢雄一路都坐在车头御车,视线被车厢挡住,都没有机会跟那两人打照面。 不过,容貌可以掩饰,这两人匆忙纵马逃入树林的背影却很难伪装。 卢雄皱着眉点点头,心里却跟徐怀一样疑惑不解,这两名刺客怎么突然间就走了? “怎么回事?”王禀脸色虚白的揭开车帘子问道。 “有两名刺客乔装打扮跟了我们一路,刚刚却突然拐入岔道离开了,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可能前路有埋伏,”卢雄低声跟王禀说道,“我们现在要跟商队转回淮源镇去!” 王禀不畏死,但也不可能坚持拉着卢雄、徐怀以及另一名徐姓小辈去趟险路,凄苦的叹了一口气,没有多说什么,放下车帘子又坐回马车里去。 徐怀跳下马,帮卢雄在狭窄的山道里,将马车掉转过来;一早上差涩躲车厢里的女孩王萱,这时候小脸才探出帘子,不安的朝后面看过去。 商队都转回去,徐心庵也不可能鲁莽说他们继续前行…… ………… ………… 一番折腾后,徐怀、徐心庵与卢雄护送王禀再回到淮源军寨,已是午后,正赶上巡检使邓珪率巡卒从外面回来。 巡检使邓珪也是尴尬。 一般说来出军寨巡视,一趟没有日下不来。 邓珪昨日午时离开,刚过一天就返回军寨,这不是摆明了说他昨日是有意要避开王禀吗? “……这些马贼也太猖獗了,踩盘子踩到我唐家头上来了!” 商队还停在渡口,没有都返回河东街市东首的货栈里去,唐文彪拦住邓珪愤愤不平的陈情诉苦。 徐武江以及代表唐氏在巡检司任副都头的唐天德都闻讯赶了过来。 徐怀都不算巡检司正式的武卒,就牵马站在一旁,远远看着邓珪神色并没有特别的气愤,更多是迟疑跟猜忌,更加肯定他昨天就认定王禀遇匪这事不简单。 刺客不肯善罢甘休,王禀又不得不退回他治下的淮源军寨来,这叫想耍滑置身事外的邓珪怎么可能会有好心情? “马贼伺窥左右,道路盗匪不靖,为王老相公安全,需暂留在军寨之中以观形势;邓某即刻派人前往泌阳,禀报知州陈郎君,一切请陈郎君定度!” 邓珪脸色阴晴不定的想了一会儿,走过来跟虚弱坐车前的王禀说话。 现在的情形,他要么暂时留王禀在淮源军寨,派人赶去泌阳城报告知州陈实,要么就亲率兵马安全护送王禀去泌阳。 要不然的话,他在明知道马贼多次出没左右,还坐看王禀在途中“遇匪”受害,他必然是那头会被推出来顶下主要罪责的“替罪羊”。 王禀现在是被剥夺一切官职,但真要将他看作白身平民,认为他遇匪身死也不会在朝中惊起一丝波澜,那就太蠢了。 “一切但听邓郎君安排。”王禀知道邓珪不会再轻易放他上路,后续也只能听他与唐州官员的安排。 徐怀没有因为王禀这时被迫留在淮源军寨就暗中得意,他心里还是困惑那两名刺客都混入商队了,为何还要像惊弓之鸟般半途逃走? 邓珪似乎这才注意到王禀脸色苍白,关切问道:“王相公脸色不佳,是不是身体有所不适?” “只是略感风寒,肠胃不适,不碍事的。”王禀说道。 “徐心庵,你去街市找大夫过来给王相公诊病。”邓珪见这事摆不脱,办事却也是利索,先吩咐徐心庵渡河去寻大夫,又带威胁的跟徐怀严厉说道,“徐怀,王相公留在军寨,你就伺候左右,不得有丝毫懈怠;要不然,仔细我扒了你这个憨货的皮——” “是。”徐怀瓮声应道。 徐怀还没有应募的年纪,但既然自己都已经暗中从巡检司吃兵饷了,邓珪以往不闻不问,但不能真当他不知情啊。 不过,邓珪仅仅将他一个笨手笨脚的“憨货”扔到王禀身边照顾,是什么意思? 这是表示他已经尽了巡检使的职责,对王禀加强了保护,但他对王禀的保护是有限度的,刺客犹不肯善罢甘休的话,想强杀还有机会的? 到时候刺客将王禀杀死,邓珪再率兵马将刺客围住杀死,各方面都交待得过去——那些朝中围绕王禀之死的争斗漩涡,即便不会轻易停息,跟他也不会太大的关系? 邓珪是这么想的? 徐怀心头暗暗发紧,怀疑邓珪如此安排不简单。 邓珪却不知道徐怀有那么多的心思,又跟徐武江说道:“待我写一封公函,你带两人即刻赶去泌阳,将公函交给知县、泌阳兵马都监邓伦英邓郎君以及知州陈实陈大人。等邓郎君、陈大人有示下,你再赶回来告诉我知道。” “荻娘这几天身体有些不适……”徐武江迟疑的说道。 “哪那么多的破事,叫你去做便去,我还差遣不了你不成?你家婆娘身体有什么不适,找个婆子过来照看就是,你留下来顶个鸟事?”邓珪语气不善的训斥道,不容徐武江推脱差遣。 邓珪平日里没有什么威风,却是正而八经的巡检使,在县里也就知县兼县兵马都监程伦英能给他脸色看。 徐武江不敢当众去捋邓珪的虎须,只得应承下来。 照道理来说,普通兵卒拿着公函,都未必能迈入州县衙门的大门,这事还得是徐武江这样的人去办,但军寨之中有两名都头、六名节级都可以差遣。 邓珪这时候却单将徐武江遣走,还不容徐武江找托辞拒绝,徐怀更觉得事情不简单。 这时候徐怀猛然想到一种可能:刺客都成功混在商队里,才半道突然离开,会不会故意打草惊蛇,是不是就要将王禀、卢雄吓回淮源军寨? 徐怀直觉背脊寒意窜上来:邓珪单将他安排在王禀身边伺候,却又坚决将徐武江遣走,是不是也料到刺客的意图就是如此? 他没想到上任后只知饮酒狎妓的邓珪,心机却是如此阴沉,甚至可以说是狠毒。 徐怀虽然如此猜测,心里却没有多少后悔。 毕竟唐文彪决定撤回来,不是他能改主意的,倘若不能与商队同行,他与徐心庵两人坚持陪同卢雄护送王禀去泌阳,其实更凶险。 他看卢雄惊疑的眼神,应是有跟他一样的想法,当下也不多说什么,只是帮着牵马御车,往驿馆方向走去。 他们打破脑袋都猜不到,刺客实际是被他们吓走,压根就没有什么打草惊蛇的计谋在等着他们! ☆免费小说阅读[] 第十二章 无事也无非 ☆免费小说阅读[] (一万票了,加两更,又新增2位盟主,感谢枕头、冰山为衣、书友、铅华等兄弟的捧场……) 徐怀先帮卢雄御车送王禀祖孙回驿馆住下。 徐武江赶在携公函前去泌阳之前,特地找过来,将一只手|弩塞给他,吩咐道:“你这身皮甲等我回来再脱,不要担心徐四虎跑过来找你讨要,我跟他说过了——夜里你也记得给我老实穿身上,不得解下。这会不舒服,但熬两天不碍事!这只手|弩,你睡觉也要放手边,学机灵点,不要再像以前睡得跟死猪一样。” 徐怀见徐武江也往刺客这方面去猜测,认为邓珪这样安排很有问题,装糊涂问道:“怎么了?” “可能是我多心,并没有什么事,但你一切小心没什么不好。”徐武江不觉得徐怀能理解太微妙的事,没有说太多,简单却郑重的吩咐过几句,就动身离开,也没有去跟王禀、卢雄打招呼。 离天黑还有段时间,徐怀又找借口跑出驿馆打听消息。 除了徐武江带两人赶往泌阳报信外,邓珪还借搜山的名义,将三队巡卒派遣出去。 徐心庵找来大夫后,也是被安排在搜山巡兵队伍里打发出军寨去了,接下来天军寨之中就剩不到三十名兵卒。 徐怀打破脑袋都猜不到刺客竟然是被他们吓走的,这时候怎么可能心安? 看卢雄满腹心思的走过来,徐怀问道:“看这情形,刺客更希望我们回到军寨,他们会不会这两天就强闯进来?” 驿馆虽然还有三名老卒,但这些老卒原本就是杂役厢兵出身,又年老力衰,真要有刺客强闯过来,徐怀怀疑他们都会装耳聋作哑不出来,心想到时候邓珪又故意拖延不赶来相救,就得是他跟卢雄硬扛。 “他们是有打草惊蛇之意,但还是有些奇怪,”卢雄不能完全释疑道,“昨日他们从后面追上来,明显没有预料我们在这里会遇到援手,这才会先退去。即便他们要对蔡铤有所交待,不肯善罢甘休,也不该这么仓促强闯军寨才是啊?!” 这时候听着“吱哑”一声响,却是王禀从屋里走出来,他脸色苍白,人还有些虚脱。 卢雄有些担忧的问王禀:“相公,邓珪会不会被刺客收买了?” “邓珪是正儿八经武举出身的巡检使,对武人来说,已属不易,除非蔡铤这样的人物亲口许下什么承诺,不然不可能被收买,”王禀摇了摇头,不认为邓珪有可能被收买,“从时间上看,邓珪以后说不定,但眼下还没有被收买的可能。” “那这么说,邓珪做这诸多事,很可能也是认定刺客有意打草惊蛇,等我们回退军寨后再下手——而他既不想得罪蔡铤,又想尽可能的避免自己会沦为替罪羊,只能如此安排,”卢雄叹道,“这个邓郎君不简单啊!” “……”王禀叹了一口气,说道,“却是连累你们两个了。” “王老大人说什么呢,捕盗可是有军功赏下的。”徐怀见王禀也认为邓珪被刺客收买的可能性甚微,心里就没有太多的不安,笑着跟王禀说道。 大越朝以文制武,邓珪武举出身,游宦多年也只是换着地方担任巡检使,徐武江这些人没有功名在身,这辈子极难跨过武官与武吏的界线。 不过,大越朝在钱粮方面的奖赏则颇为慷慨。 真要能捕杀穷凶恶极的盗寇,普通兵卒也能落下十几二十两银子——很显然,他们真能在军寨之内击杀刺客,各个方面都会当作盗寇马贼处置。 徐怀又将手|弩递给卢雄,说道:“这支手|弩卢爷来拿着,我们便照贼人这两天会强闯军寨来筹备。” 他以往除了气力过人,拳脚刀枪弓弩以及骑术都稀疏平常,短时间内不可能有脱胎换骨的提升,这支手|弩在卢雄手里,比在他手里作用要大得多。 倘若刺客只有人,要是卢雄能在第一时间射杀其中一人,他们的胜算其实不低。 卢雄接过手|弩,跟王禀说道:“相公,你还是回屋歇着吧,今夜我与徐怀轮流守着,不怕他们真敢闯进来。” ………… ………… 徐怀做好刺客会强闯军寨的准备,驿馆这边负责食宿,但有什么小事,也尽可能差遣驿卒去办,他一连五日都没有离开王禀左右半步,主要找卢雄讨教武学打发时间。 然而直到徐武江从泌阳等到知州陈实等人指示返回,军寨乃至淮源镇都风平浪静,刺客连影子都没有再出现。 这时候派出去搜山寻寇的武卒也陆续返回。 徐怀猜到他们之前的判断可能是偏了,却猜不透到底是怎么回事。 他这五天里将以往所学的伏蟒拳及刀枪重新梳理过一遍,过得却是充实;还听王禀说了不少朝堂趣闻,对大越政事堂、枢密院、御史台及三司六部六监错综复杂的关系,要比以往了解多一些。 当然,牵涉到朝堂机密,王禀却是不讲他到底因为什么得罪蔡铤被贬唐州,以及蔡铤为何要派刺客追杀过来。 女孩王萱除了外有刺客之忧,她本人也正经历人生一次极重要的蜕变。 这对未满十三岁的女孩而言,也是极其不安的事,她这五天里都藏在屋子里没有怎么露面。 徐武江携知州陈实的书函赶回军寨时,正值黄昏。 夕阳仿佛硕大的鸭蛋黄般悬挂在山嵴之上。 邓珪在驿馆前院这边跟王禀以及驿丞程益说话。 徐武江就在驿馆前院,禀报他这几天在泌阳公办的诸多事: “知州陈郎君想着王老相公身体不适,而从淮源前往泌阳道路崎岖,与程伦英等诸位大人商量,决定就留王老相公在淮源军寨居住,特令巡检司仔细照料王老相公,勿使贼匪再有侵扰,否则定罚无饶……” 邓珪看过知州陈实的公函,便递给王禀,说道:“陈郎君既然如此安排,还请王老相公安心留在淮源军寨休养身体。” 邓珪却也不说后续如何安排,跨步走出驿馆时,抬脚将一块碎砖踢出去——徐怀站在驿馆前院的石狮子旁,看到邓珪踢出去的这块婴儿拳头大小的碎砖,在对面的墙脚根打得粉碎。 虽说军寨内用于砌墙铺地的青砖质量不过关,比较酥脆,但邓珪这一脚蕴藏力道也令他暗暗心惊。 不要看邓珪平素沉溺酒色,但武举出身的底子却不容小窥。 当然,从这一动作里,徐怀更能看出邓珪内心的不快。 也对,陈实、程伦英等人都看王禀是烫手的山芋,但将王禀留在淮源,邓珪就不觉得烫手吗? 之前邓珪不愿意得罪蔡铤,甚至有意给刺客创造下手的机会,倘若王禀在此之前遇刺身亡,朝中有人替王禀打抱不平,也不会盯到他身上来,因此他就算背上“遇匪不靖”的罪名,后果也不会太严重。 现在陈实明确将保护王禀的职责推到他头上来,这时候王禀再有什么事情,不管朝中派系斗争有多复杂,不管最终会有多少被牵涉进来,他必然会第一个被整得死去活来。 眼下这个局面,如何能叫邓珪痛快得起来? 说实话,泌阳城里陈实、程伦英等诸位大人的反应,没有出乎徐怀的意料,但过去五天里刺客却连影子都没有出现,实叫他费解。 “你且留在这里。”徐武江也能看出邓珪的不快,见邓珪没有吩咐后续的安排,当下先叫徐怀继续留在王禀身边,他则走出去追上邓珪。 “看来我无论留在哪里,都是一桩麻烦啊。”王禀自嘲的跟程益一笑。 “相公多虑了,下吏可是巴不得留在相公身边多请教些文章……”程益说道。 程益年轻时极具才名,乡试也名列前茅,但到汴京参加过好几次院试,都没能跻身进士之列,年近四旬才死了科举取士的心,托请门路谋得淮源驿丞这个差遣。 从此之后,他意志消沉,喜好壶中之物,才四十岁出头的他,看着却像个小老头。 不过,从个人感情上,程益钦佩王禀的为人,甚至一度以王禀这样的人物作为自生奋进的榜样;王禀这时候能留在淮源军寨居留,他内心却是高兴的,半点都不觉得麻烦或凶险。 过去五天,除了邓珪每日程序化的拜见外,也没有其他人过来见王禀,程益则时刻陪伴王禀身边讨教诗书文章。 那些陌生记忆可能不涉及这些,徐怀发现他对当世的诗书文章也不甚了了,程益陪王禀弈棋坐论诗书,他却是更愿意找卢雄讨教武学。 ☆免费小说阅读[] 第十三章 聪明误 ☆免费小说阅读[] (一万票额外加更奉上) 徐武江过了好一会儿才去而复返,徐心庵也喜不自禁的跟着跟过来。 “邓郎君说驿馆这边迎来送往,尘烟喧杂,不利相公休身养性,吩咐小人将住处隔壁一栋院子腾出来,安排王老相公住进来——王老相公到时候但有什么差遣,使唤我们便是。”徐武江走到王禀跟前说道。 徐心庵十分热切的跑过来,帮忙收拾行囊。 徐怀跑去马厩,将马牵出来套上车,看卢雄将行囊打包好过来,得知徐武江已经先拉徐心庵去前面的院子收拾,说道:“邓珪却是一个明白人。” 不管邓珪心里多气恼、多不情愿,但知州陈实既然决定将王禀硬留在淮源军寨,他都担不起王禀在眼皮子底下失事的罪责。 驿馆虽在军寨之内,但除了过往官吏外,有些商旅从西边过来、入夜后无法及时渡过白涧河住进河东街市的客栈里,也会到驿馆借宿,这些都不受巡检司控制。 他现在安排王禀住进巡检司的眷属院子里,对他进行严格的保护,令刺客无法再得手,蔡铤即便怨恨,也会认为邓珪是奉行陈实的命令行事,不会直接怪罪到他头上来。 “反应还是慢了一些,少不了聪明会给聪明误!”卢雄这辈子真是见惯邓珪这种官油子,又或者说满朝文武这样聪明的官油子实在太多了,太会算计,却也最缺担当,他打心底是瞧不起的。 将行囊都装上马车,女孩王萱搀着身体还有些虚弱的王禀,众人步行转往南面相距不到五十步的院子。 徐武江正带着徐心庵及两名徐氏出身的武卒在里面收拾,荻娘抱了两床崭新的被褥,很是抱歉跟卢雄说道:“家里只有两床新被褥,还是我嫁给武江时添置,先给王老相公、萱小姐用,待明天妾身着徐怀回庄子,给卢爷再抱一床新被褥过来。” 荻娘也习过武,就算没有徐武江说,她也看得出卢雄在王禀身边不是普通的仆役。 “荻娘客气了,我从程郎君那里借一床被褥就可以,不用那么麻烦。”卢雄说道。 “不麻烦的,徐怀他们每隔三岔五都要回一趟庄子,粮食、果蔬还有鸡鸭、腊肉等,从庄子那里拿过来,总是要比河东街市低贱许多;老相公这边倘若有需,可以叫徐怀一并添置过来。”荻娘说道。 王禀被贬唐州居留,地方有监管之责,但除每月定量拨给粮油粮面以及做衣裳的布棉外,其他都要自理的。 这也意味着王禀祖孙想要吃得好点、实惠点,最好的办法,也是让徐怀一起从徐氏聚族而居的玉皇岭鹿台寨捎过来。 “多谢荻娘。” 徐武江有些装傻,而除了徐怀外,王禀能看出荻娘是个热情心善的妇人,拱手谢道。 “徐心庵,你去河东买两斤羊肉跟一坛酒回来。”荻娘回房取出一贯钱扔给徐心庵,吩咐他去河东买酒菜。 荻娘跟徐武江却是恩爱,小别数日,看到徐武江午后回来,就迫不及待的将一只肥鸡煨上,这时候见王禀搬到隔壁来住,一只肥鸡想要恭贺王禀祖孙乔迁,却是不够的。 “这怎么能叫荻娘拿钱买酒菜?”王禀以往地位再高、心气再高,也知道以后要多依赖徐武江、荻娘夫妇,哪里能让他们贴钱买酒菜,朝卢雄看过去。 见卢雄露出为难之色,徐怀忍不住想要拍额头,心想王禀他们的全部家当,不会就是前些天卢雄拿出来的那几枚碎银锞子吧? 这也太穷酸了吧? “卢爷午前吩咐我办事,还有不少银锞子在我这里哩,”徐怀将几枚碎银锞子抓出来,说道,“我替大人去河东买酒菜去。” “你个憨货,我们为王老相公祝贺,哪里有王老相公掏钱买酒菜的道理?”徐武江伸手在徐怀后脑勺上拍了一记。 “这是应该的,以后诸事还要麻烦徐节级;今日劳烦徐小哥再多跑一趟。”王禀说道。 ………… ………… 徐怀这几日都寸步不离的陪着卢雄守在王禀身边,这时候也想跑去街市打听一些信息,看看有没有陌生面孔出没。 徐怀临出寨,将兵服、皮甲还有手|弩还了回去。 这些都是有数额的,特别是铠甲,巡检司这边都是按人头发下来,有损伤也要跟县尉司那边以旧换新——徐武江的级别太低微,没有资格贪墨铠甲这样的军器。 不过,那柄狭刃铁刀,徐怀却系在腰间没有解下来,徐武江也不管他要。 大家心里都清楚,危机并没有解除。 夕阳已经落在远处的山嵴上,彤云像大火烧红山顶之上的天空。 徐怀按刀站在渡船,虽然他此时还没有搞清楚刺客为何没有动手,心里却莫名没有多少不安。 也许这几天接受卢雄点拨,自觉进步甚速所带来的自信吧? 淮源虽然是光州信阳径直前往唐州泌阳的必经之路,但当世跨县越州的商旅毕竟极少,临夜街市上溜达的主要还是住在白涧河两岸的民户。 徐怀借询问酒价,街市里三家客栈他都跑过一遍,却没有发现什么可疑人等出没——当然,别人都当他是憨货,他想正儿八经的打听消息,也没有谁会搭理他,叫他气苦不已。 临了跑去东街的郑家铺子买肉。 那是一间临街的肉铺子,这会儿天色已暗,但肉案还没有收摊。 支开的雨棚下,还有半扇没有售罄的羊肉以及鸡鸭肥鹅若干摆在肉案上;与临街肉案隔着一张高柜,铺子里还摆着几张方桌,可供食客坐里面吃酒吃肉。 徐怀过来时,铺子里角那张方桌有两人坐着喝酒,桌前摆放着熟羊肉、烧鹅以及煮花生等下酒菜。 铺子里光线昏暗,仅有高柜上两盏油灯照明。 徐怀往里扫过一眼,初时也没有留神,却是那两人看到他后很快别过脸去,他这才注意那两人桌旁的方凳上,有两只长条形包袱。 当世并不禁商旅在外携带刀械护身,除非不想引人瞩目,一般不会特意拿包袱布裹住佩刃。 “你这蠢猪,到底要买什么,你长张狗嘴倒是张开来说话啊,像个死人杵在爷眼前,不嫌碍事啊?徐节级怎么会叫你这蠢货过来买肉,不怕你这个蠢货半道都吃肚子里去?也难怪你爹娘死得早,不死看你这蠢样也得气死!”郑屠户坐在高柜后,见徐怀站在肉案前盯铺子里乱看,像是馋别人的吃食,便骂骂咧咧数落他起来。 “日你大爷!” 别人整日叫他“憨货”,徐怀心里早就不爽,而这郑屠户平日里仗着跟唐家拐七抹八有些关系,在淮源街市横行霸道,以前没有少拿言语欺负他。 这时候正愁找不到借口起衅,徐怀伸手抓住郑屠户的衣袍领子,将身形瘦小的他从肉案后提溜起来,“啪啪”先抽了两巴掌过去,抽得他牙断嘴歪,满口喷血,然后又一手抄过他的裤裆,往铺子里掷去。 “去你老娘的!”正暗中观察徐怀的两人,哪里想到徐怀突然发作,还将百余斤重的一个活人,直接隔着三四丈远掷过来? 他们身手敏捷,但也仅是起身避开,眼睁睁看着“哗啦”一声,郑屠户将榆木方桌撞塌下来。 桌上的碗碟酒壳与桌旁方凳一起倒下,包袱布散开,两把佩刀滚落到墙角里,刀刃还震弹出鞘。 徐怀听卢雄说过,蔡铤在泾固等地主持军务多年,曾收养战死将卒的孤儿作为亲兵编练成军。 蔡铤在升授枢密使返回中枢后,照惯例将这支兵马的指挥权移交给朝廷另外任命的帅臣,但也有一部分亲信作为私属,追随他到汴京;这些亲信多是军中高手。 那日在鹰子嘴时,三名刺客相距较远,脸上又胡乱粘满胡须作为掩饰,徐怀没有看清他们的脸,但次日混入商队而突然离开的两名刺客,徐怀却跟他们打过照面。 说实话,铺子里这两人脸面陌生,不是之前混入商队的,但这一刻滚落到墙角的那两把长刀,落地震弹出来,狭刃直脊,刀柄还横嵌着数道细长的亮银条以便握持,正是卢雄所说西军武将所惯用的制式佩刀。 很显然四五天时间过去,蔡铤又从汴京派来新的刺客增援淮源镇! “日你大爷,你再辱我,烧了你这鸟店!”徐怀抓住肉案上那扇羊肉,朝爬起身恶狠狠要扑过来的郑屠户脸面砸去,再次将他砸倒在地,也不看那两人,抓住肉案上的两只烧鹅,拿荷叶包裹扎上草绳,嚷嚷道,“这两只肥鹅算俺十七叔赊你,叫你老娘敷好粉过来讨账……” 两名刺客持刀贴墙而立,面面相觑,见郑屠户没能再爬起来,一屁股坐地上呻吟,暗暗为徐怀的双臂神力震惊。 平时还有两名伙计在肉铺帮闲,也是赖皮出身,跟郑屠户在街市横行霸道惯了,这时候听到动静从后面厨房里跑过来。 他们看到郑屠户被打,哪里甘愿放过徐怀? 他们一人抄起板凳从铺子里追出来,一人走到高柜后,从肉案抄起一把剔骨刀就要跳肉案扑出来:“你有爹生没娘养的狗杂碎,反天了,你郑家爷爷的肉铺也敢砸!” 耳后生风,徐怀没有拔刀,左脚拖泥带水往侧里跨出,背脊像一条大龙翻转过来,带动右臂往抄板凳怒砸过来的那人臂膀横扫过去,随即他的身体变步前蹲,带动身体猛甩起来,使得肘部更像重锤一般,朝那人胸口横撞过去。 伏蟒拳鞭锤势前两势变化,电光火石接连使出,徐怀心里有着说不出酣畅淋漓,在实战中也更能体会到横拳以及横斩刀势的精髓在里面。 抄起板凳那赖皮,装模作样学些拳脚功夫,平时欺负软弱可以,哪可能是徐怀的对手? 这人都来不及有丝毫反应,整个人都已横飞出去。 虽然初春寒冬,袄衣厚实,徐怀也没有使全力,但这人胸口被重肘击着,也是“咔嚓”一声闷响,人摔出两丈有余,倒在地上,急速吸着气,也不知胸骨断裂没有。 几个路人忙不迭的跑开,怕被殃及,有人尖叫:“徐氏憨货打杀人了!” 徐怀这才将佩刀摘在手里,眼睛阴恻恻的盯住那个站到肉案上手提剔骨刀想要扑下来的赖皮:“陈贵,来,许你再骂一声爷爷!” “你这狗-蠢—我,我,我找徐武江说理去,你伤人还有理了!”那赖皮却不想平日一个憨货,这一刻眼神竟似要杀人一般,怎么都不敢真扑下肉案来。 ☆免费小说阅读[] 第十四章 又见悦红楼 ☆免费小说阅读[] (一万一千票了,加更奉上) 徐怀之前没有得到卢雄的点拨,一身力气在淮源镇就无人能及,也就是在比斗时,不及徐心庵等少年强者身手灵活容易吃亏。 但真要拼狠搏命,又岂是街头这几个赖皮能敌的? 以往他为人笨拙,性情也温和,面相看上去白净、人畜无害,乡人也就心存轻慢之意,而他这一刻露出噬人獠牙,谁能不惧? 徐怀见赖皮陈贵手抓剔骨刀却不敢跳下肉案,也不看那两个刺客,提起荷叶包着的肥鹅,便扬长而去。 “你们这些杀千刀的,谁不知道徐家这个憨货,脑子缺根筋,你们没事去撩拨他做甚,他出手能知道轻重?真要杀了你,如何是好,叫他抵命管用吗?”郑屠户娘子是个四旬左右的壮实妇人,挺着肥硕的大胸脯子颤巍巍的跑出来,看到铺子里一片狼籍,再听郑屠户“哼哼唧唧”说了缘由,却是恼怒他们没事去惹徐怀这个憨货,劈头盖脸的就骂道。 “我哪知道这狗杂碎今天会起毛动手?以往骂他几句哪有这破事?”郑屠户艰难的坐长凳上。 “兔子惹急了还蹬腿呢,你怎么就断定他这杀胚不会咬人?”郑屠户娘子骂道,“那蠢货有多大力气,前年将一头疯牛就在铺子前扳倒,你这个杀千刀不是没有亲眼见过?你肚子里吃粪了,去惹这杀胚?现在好啦,你们还能去找徐武江说理去?” “徐武江纵奴行凶,打伤我们,他要不赔,咱家就去找邓郎君说理去!哎呀,我的老腰,怕是被这杀胚摔坏了!”郑屠户叫唤起来。 “那大个却是蛮横,掌柜却是跟他开几句玩笑,他就动手伤人,真是无法无天,难道官府就治不了他?”两名刺客重新将佩刀包裹起来,不动声色的帮腔道。 “那是个憨货,我家夫君要不是撩拔在先,或许还能从徐武江那里讨到伤药钱回来,但现在找哪个家官爷来说理?” 郑屠户娘子平素可不是会得理能饶人的主,但在淮源、在桐柏山里,她不觉得这事能找徐武江说理去,见客人还一副不可思异的样子,诉苦道, “在泌阳,乡民可以不晓得知州陈实、不晓得县令程伦英,却不会不晓得徐家——想那徐氏家主,在泌阳城里也仅仅是一个小小的押司,但老娘七十大寿,知州陈大人却都要遣人送上寿礼。徐怀这憨货是不足一提,但徐武江庇护着他;而徐武江又甚得徐氏家主徐武富的信任,早年就在鹿台寨教习庄丁棍棒刀弓,论身手在桐柏山要算头几号人物,邓郎君平时都跟他称兄道弟的,我们能找谁说理去?” “真要闹大了,徐武富可未必会帮徐武江!没有徐氏在背后撑腰,徐武江再厉害,也就是一个小兵头而已。”那个差点被一肘打断气的赖皮,到这会儿还坐在冰凉地面上踹气,胸口疼痛难忍,不忿的插口说道。 “你这肮脏货,知道屁!”郑屠户娘子骂道。 “徐武富早就有心想纳荻娘为妾,还跟她爹苏老常说过这事,都以为板上钉钉的事情,却不想徐武江前年妻子病死,横插一脚先将荻娘娶了过去,你说徐武富怎么真甘心?”赖皮陈贵老家就住鹿台寨附近,对徐氏一族的细情颇为清楚,不岔说道,“只是这两年徐氏没有遇到什么事,没有人去戳破他们之间纸糊的关系罢了?” “这事不假,我也听人说过。”郑屠户说道。 “以前怎没听你说起?”郑屠户娘子问道。 “……”赖皮陈贵、郑屠户都说不出一个缘由来。 事实上,有些事街市男人之间会肆无忌惮传播,但不会在当事人面前提及,也不会在婆娘面前瞎说。 郑屠户这种有心想纳一房小妾的,却是被婆娘拦着不许,谁没事跑她跟前说这种听上去就很敏感的事情? “徐武富就算心有不甘,但他是什么人物,会这么轻易叫你们挑拨?我看你们就死了这心,以后不要再去撩拨那杀胚才是正经。”郑屠户娘子说道。 两名刺客若有所思的对望一眼,留在酒钱便走出铺子。 ………… ………… 徐怀找了一家客栈进去打酒,过了片刻看那两名刺客将包袱布裹着的佩刀抱在怀里,前面的长街走过。 徐怀他身形健硕,在光线昏暗的街市里想要躲在暗处追踪谁,也极醒目,仅是走到客栈大门内侧往外窥去,见那两人往悦红楼里走去,心想难怪之前跑三家客栈都没有打听他们的消息,原来藏身在妓寨里啊? 那些以身相伺的女子,平时最能恩客那里听到各种消息,层次甚至还不低,另一方面她们也喜欢出手慷慨的恩客面前口无遮拦、言无不尽兜售这些消息。 这时候看到刺客藏身在有吃有喝又能住宿的悦红楼里,徐怀一点都不觉得意外,还觉得理应如此,但他心里有些疑惑,自己从来都没有踏足过这种场合,怎么就明白这里面的道理? 徐怀提了一坛酒、两只烧鹅回到军寨。 “你这憨货,就记得自己喜欢吃肥鹅,也不说多买两样肉食回来?”荻娘打开荷叶,看到是两只烧鹅,又好气又好笑的说道,“叫你出去做件事,还真是要一样不落的吩咐清楚才成。” 徐怀嘿嘿一笑,也不辩解,找了借口,拉卢雄到一旁将刚才他在街市所见相告:“刺客援手来得倒快,没想到他们都藏在悦红楼里!” “虽说从汴京过来有上千里的路途,但他们快马加鞭,沿途又可以换马,算着时间,这一两天却是能从汴京调来人手,”当世只要权势够重,私事借用驿寨快马实属寻常,卢雄并不为刺客这时已从汴京调来人手感到奇怪,说道,“不过,他们调来人手,还小心翼翼的样子,应是忌惮你身后之人。” 什么叫作茧自缚? 这个就是! 见卢雄为颇期待的看过来,徐怀很是后悔当初找了这么一个烂借口装腔作势,竟然将卢雄也唬弄住。 这会儿叫他从哪里找援手去,又叫他如何跟卢雄说清楚这一切? 徐心庵跑过来喝他们去喝酒,徐怀也借机避开卢雄期待的眼神,往后面的院子里走去。 不过,徐怀心里想刺客藏身悦红楼,人数应该不会太多,而不敢再放任事态恶化的邓珪,黄昏时也明确将保护王禀一事,具体交给徐武江负责,他们暂时也不会太担心什么。 巡检司几名节级的分工也调整过来:徐武江接下来这段时间不再负责出军寨巡视,专司东寨门的守卫之事;徐武江不可能时时刻刻都守王禀身边,除了卢雄外,他还要安排两名武卒随时留在王禀以防备有什么突发状况发生。 最佳人选应该说就是徐怀。 徐怀这次却不想应承下来。 他要是留在王禀身边,就没有办法脱身干别的事情,嘴里啃着冒油的鹅腿,当即含糊说道:“这事我不干,夜里睡不踏实!你让心庵来。” “你就知道睡,怎么睡不死你?”徐武江气骂道。 “我来我来,”徐心庵窥着在厢房由荻娘陪着用餐的王萱,忙不迭应承下这差遣,说道,“徐怀笨手笨脚的,可不会照顾人,王老相公有什么差遣,还能放心叫他去做?十七叔你看他出去买个熟食都不会,买来这酒都冒酸味了……” 徐怀这时候脑子闪现一段话:舔狗舔狗、舔到最后一无所有。 他回头看了厢房的王萱一眼,暗感这话却是应景。 虽说王萱那张小脸端真是精致无瑕,小小年纪就有难掩的清艳,但在他的眼里,还是一个远没有长成的小丫头片子。 他猜想,这种年龄上的差距感,应该跟那些绝大多数已记不起来的记忆有关。 徐心庵却浑不知颇有清傲性子的王萱,压根就没有将他们这些粗鲁的底层武夫看在眼里。 是的,王萱起初对他还是颇感兴趣,后面看他对诗书文章不甚了了,写字也歪歪斜斜、甚是丑陋,兴趣就有些淡了;偶尔聊上几句,也只是好奇他背后“大哥”的消息。 大越立朝一百五十年来,国策就是崇文抑武,王萱作为曾身居高位又有大儒名士风范的王禀孙女,说她打小心理上就对底层武夫有着轻视,真是一点都不带冤枉她的。 当然,徐怀也不会跟一个未满十三岁、刚来月事就搞得心慌慌的小女孩子介意这些,这时候更乐意徐心庵将这贴身伺候的差事接过去,他才不去做黄毛丫头跟前的舔狗。 徐武江心想着王禀的安危之事更不容小视,还是徐心庵更叫人放心,当下又吩咐另一名徐氏出身的好手徐四虎,一同留在王禀身边照看…… ☆免费小说阅读[] 第十五章 恭喜大当家 ☆免费小说阅读[] (兄弟们!感谢。距月票榜首就差一线之遥,继续冲!) 淮源虽然还未设县,但街市繁华不下寻常县城。 与那些下三烂娼门不同,悦红楼虽然也做皮肉生意,但从直临主街的门户跨步走进去,院子里却是曲径通幽,一间间种植翠竹疏梅的雅致院子环环相扣,颇有名城大邑的格调。 衣锦着粉的女孩子们,除了都精挑细选,还有少少是花了力气培养,都略知诗书琴画,甚有情趣,却非那些进屋就巴不得出货的低劣娼家能及。 街市里虽然有多家客栈,渡河军寨里还有驿馆可以借宿,但对那些夜掷千金都不皱一下眉头的豪客商旅,自然是要在这有莺燕相伴的深宅之中,最能慰孤旅枯寂。 悦红楼最里侧的那一进院子,是头牌红倌人柳琼儿姑娘宴客之地,午后有一个姓郑的外地豪客带着好几个随扈住进来,见面就扔了一锭金子过来。 郑姓豪客长得白净清雅,像是个读书人,姐儿们看了心里都会喜欢。 身边那几个随扈相貌看着普通,眼睛里不意间透漏的犀利神色,却像是会吃人似的叫人心悸。 只是这个郑姓豪客,在柳琼儿姑娘眼里有些怪。 虽说她这几年都卖艺不卖身,但她心里清楚,这不过是悦红楼立牌子、吸引多金豪客光顾的法子。 真要有人进了悦红楼,见着她却没有饿虎似一般想吃下她的眼神,她都要担忧二十二岁的自己,是不是已经失去立牌子的价值了。 今日这个郑姓恩客住进来,就没有怎么正眼瞧她,午后都跟随扈躲房里说话。 “现在差不多能肯定徐武富与徐武江确是面和心不和,问题就出在徐武江两年前续娶的这个叫苏荻的女子身上;郑先生您过来之前,我们也还去泌阳找由头跟徐武富接触了一下,可以判断徐武富浑然不知淮源镇正在发生着什么……” 黄昏时,柳琼儿亲手沏了一壶香茗,带着一些好奇跟不甘,习惯性的蹑手蹑脚走进院子,刚到廊前便听到这个郑姓恩客,正跟手下人商议事情,还提及当地的豪族徐氏。 她心里奇怪,这些人想要干什么,莫非这个看似文质彬彬的郑先生,其实是踩盘子的马贼? “你们小心行事是对的——现在即使能断定徐武富并没有牵涉进来,但仅仅是那些靖胜军的旧人跟卢雄勾结到一起,就绝不容小窥。说到底,我们还是不清楚官家心里到底是怎么想的,说他性子软弱吧,却也不是事事从善如流,都能听从枢相、王相他们的。王禀被贬唐州,不代表他就不会东山再起啊。” 官家?是指当今皇帝? 柳琼儿姑娘杏眸瞪得溜圆,一时猜不透这些人在商议什么事情,都有些被吓住了。 “陈实已经正式命令邓珪保护王禀,他们要是一直龟缩在军寨里不出来,这事动静小了怎么解决?照我说啊,索性一不做二不休,再多召些人手过来,趁其不备,直接杀入军寨,我就不信百余土兵真能有多强的实力……” “动静大了是能解决问题,但王禀不是可有可无的存在,你们以为现在朝中就没有人盯着相爷了?你们打算要糊多少屎在屁股上,让相爷帮你们来擦?” “那这事要怎么处置?” “以往,王禀或许不是多么重要,人能解决最好,不能解决也不会立成大患,但卢雄既然都大肆纠集靖胜军余孽了,这事就绝对不简单——这也是相爷为何让我过来的原因。我们要先剪其羽翼;也许这次是铲除靖胜军余孽的一次良机!” “动静小了不能解决问题,动静却又不能大,我们要怎么办才好?” “这便是我要来的缘故,还能事事都指望你们?董其锋,我听你说过跟桐柏山虎头寨的二当家是旧识,他有没有可能引荐我们加入虎头寨!” “他引荐我们加入虎头寨又能干什么?这些山寨头领一个个可精着呢,不会听从我们驱使!” “你说那么多废话做甚,怎么做,我自有定计,你只管说行不行。” 王禀被贬唐州,这几天淮源镇已人人皆知,柳琼儿姑娘虽说也觉得这些话不要听进耳朵里为好,却是控制不住内心的好奇,在廊下偷听了好久才悄然退下去。 ………… ………… 从桐柏山南岭主脉深处,距离淮源镇约四十里,有一道山岭峙立在一条名为跑虎溪的溪河东岸。 这道山岭濒临溪河的高崖尤为高峻,形如恶虎扑出,遂名虎头岭。 虎头岭夹于桐柏山的群岭之间,道路险阻,唯有一条土路从跑虎溪的西岸蜿蜒而来,但到对岸的野渡口则止。 但凡有人想进虎头岭,到野渡口乘船渡过流急水深的跑虎溪,从东岸莽林间找到一条小径,便可盘旋登山。 虎头岭的半山腰早年就有一座村寨,十数户山民猎户聚族而居,十数年前才被一伙大头目叫破风刀唐魁的匪首聚众霸占。 之后,除了犯奸作科的凶徒、走投无路的破产乡民赶来投奔外,破风刀唐魁还掳掠、强迫附近的强健山民猎户入伙,此时已聚拢了小两百青壮盗匪日夜操练,此时在淮源山里算得上一支颇为强横的山寨势力。 贼兵势众,据寨又险,州县及淮源巡检司都无力进剿。 这日,十骑快马沿着跑虎溪西岸的土路逶迤而来,在渡口前勒马停住。 一个身穿土布长衫、商人打扮的汉子跳下马来,走到渡口前,朝对岸系于柳林下的渡船喊道:“邬老七,你这鸟人是否睡过去了?!” “二当家这么早就回寨子啦,这次怎么不留在淮源镇,找个娘们多弄几天再回来,是心里想着前些天掳来那个小娘子了?我说二当家啊,那个小娘子都叫你弄那么多回了,摸到淮源镇还不想换个新鲜的?” 一个精瘦的汉子听着声音,从渡舟乌篷下钻出来,看到二当家陈子箫已经站在对岸的野渡上,嘴里招呼着,手里去解缆绳的动作也是麻利。 他将竹篙子撑到河床上,渡舟便似离弦箭一般,往西岸这边靠过来。 除了二当家陈子箫,以及一同潜入淮源镇打听消息的两名跟班外,其他八人都是生面孔,艄夫打量了他们两眼。 其中有七人皆是筋强骨壮的健汉,所牵的马背上都绑有刀弓。 这些人虽说都是粗布短衫的随从打扮,却颇有顾盼自雄的气度,显然个个都是刀弓娴熟的好手。 为首的那人三十岁出头,一袭青黑色长袍,长相儒雅,却像是个读书的士人——邬七能一人守在这渡口,眼睛当然是够毒的。 艄夫邬七看这些人不凡,忍不住好奇的问二当家陈子箫, “这几位爷就是二当家您这次亲自赶去淮源见的客人,怎么都带到寨子里来了?” “你多嘴乱问什么?不该你知道的事,撑你的船便是。”陈子箫低声训骂道。 渡过跑虎溪,众人牵马钻入茂密的莽林,爬山道而上。 片晌之后,众人停在半山腰的一座天然石台上歇脚,却发现已经距离溪面已经有二十多丈高。 跑虎溪对岸的野渡就像无人荒滩,渡船藏在柳树林下,看不到踪影。 陈子箫遣亲信柳石泉先赶去寨子报信,让大当家唐魁知道他直接带人回来了。 青年文士在一株山槐下站定,盯住进山后便蹙着眉头少言寡语的虎头寨二当家陈子箫,沉吟说道: “陈头领你心里也很清楚,以你这一身好武艺,留在这穷山恶水的寨子里,永远都不会有什么出头之日,但你只要替我们做成此事,相公那边一纸招安状,不要说淮源军寨巡检使了,像县兵马都监、军州都巡检使这样的高官厚爵,也都是手到擒来的事!而你当年在济州所犯的事,也根本就不叫事。” “郑先生,我这边你放心,但大当家以往吃过朝廷的亏,疑心很重,我担心说服他会有难度。” “只要陈头领你打定主意,便什么都好办!”文士说道,“进寨子后,你便说我们在汴京犯了事,走投无路只能跑到桐柏山里来投靠你,也不要急于说服破风刀配合我们行事。我相信等大当家跟我们相处熟了,在识得我们的诚信之后,事情绝对没有陈头领你担忧的这么难办。” ………… ………… 破风刀唐魁好酒,虎头寨但凡有新兄弟入伙,都会大摆酒席。 郑恢、董其锋等人在汴京犯事,千里迢迢赶来投靠,唐魁也没有多想,照例摆起酒席,将山寨里大小头目十数人都召集起来,陪同投靠过来的郑恢等人,一席酒从黄昏喝到子时,才头重脚轻各自散去。 陈子箫原本担心唐魁会对郑恢等人有戒心,也怕郑恢等人心高气傲,嫌弃山寨里的头目粗鄙,大家相处不到一起来。 却不想郑恢、董其锋半点都不拿捏姿态,酒席间将唐魁及其他头目都哄得开心;不仅今夜这一席酒喝得畅快,大家还约好明天各叙长幼、结拜异姓兄弟。 陈子箫晕乎乎的回到房里,便想着过几天郑恢与大家相处熟了,再找大当家唐魁说招安之事应该不会再那么抵触了吧? 妇人胆怯的端过洗脚水,不小心手抖了一下,泼了一些泥地上,惊恐的看过来,担心陈子箫会抽一巴掌过来。 “无碍的,你莫要这么怕我,”陈子箫伸手摸住年轻妇人入手滑腻的脸蛋,除了惊恐欲躲的眼神叫人不喜外,却很有几分姿色,安慰她说道,“你安心留在寨子里伺候我,你便是这虎头寨的二当家夫人,穿金戴银,平日里还有丫鬟伺候,还要怕什么?你也不要去想以前的事,不要逼我跑到信阳县,将你的家人杀个干净。” “哔哔哔!”有人在外面轻叩院门。 “谁?”陈子箫刚有点情趣,不耐烦有人这时候来打扰他。 “是我,董其锋,大当家刚派人来唤郑先生,又让我过来唤陈兄过去走一趟。”董其锋在院门外喊道。 陈子箫心里疑惑,酒席刚散,大当家唐魁喝得醉醺醺的,走路都不稳,能有什么事急着唤他跟郑恢过来? 再说了,唐魁也唤他过去,为何让今天刚入伙的董其锋跑这一趟,就不怕董其锋还不识得寨子里的路。 当然,陈子箫也没有岔想到其他地方,伸手在妇人鼓胀丰挺的怀里摸了一把,说道:“洗干净等我回来,我以后不会亏待你的。” 陈子箫披上衣衫,就径直与董其锋往大当家唐魁那边的院子走去,但推门走进院子,酒意便惊醒过来。 院子里没有山寨兄弟,都是郑恢带过来的几人守在院子里,身负长弓,长刀都握手中,他走进来,这几人眼晴里都带有些许戏谑神色的看过来。 “郑先生跟大当家应该都在屋里,陈兄里面请。”董其锋伸手请陈子箫继续往里走。 陈子箫赶过来除一把刀都没有带,现在除了往里走,还能怎么办? 陈子箫推门走进堂屋,灯烛高烧,却见大当家唐魁与贴身两名手下横尸倒在冰冷的泥地上,唐魁新捋来的妇人缩在角落,裆下湿了一片,而郑恢坐在正中的太师椅上朝他看过来: “陈兄,你现在是虎头寨的大当家了,恭喜你啊!” ☆免费小说阅读[] 第十六章 云停风不息 ☆免费小说阅读[] “虎头寨如此无法无天了,是视我邓珪与巡检司如无物吗?” 邓珪盯住横七竖八倒横在土路上的几具尸体,脸色阴沉得像要下雨,极力控制着自己的情绪,没有咆哮起来。 这些尸体身上,除了相搏时箭创刀伤外,还有四具尸体的咽喉部位都被利刃划开,四周的草树都有血点子洒落呈飞溅状;从这里面可以看得出虎头寨下山的贼匪,都劫得财物了,却还不放过伤者,特意补了刀。 邓珪平时沉溺酒色,将搜山捕盗之事,都交给下面的人去处置,但桐柏山里真要出了什么状况,他却没有办法将责任推到下面的都头、节级身上。 虎头寨这个月来,两次打破这几年来各大山寨跟大姓豪族之间的默契,公然纠集大股贼兵于走马道上劫杀商旅,下手还如此凶残,不留活口,这一切叫他如何不咬牙切齿? 这不仅仅是抽他邓珪的脸,不仅仅是不把他这个巡检使看在眼里。 他脸面有什么重要的,更痛苦的是倘若不能尽快解决掉盘踞虎头岭的这股顽寇,他在淮源就不会有好日子过,州县随时会追责下来。 然而虎头岭道阻且险,又有两百多凶残贼兵据守,仅凭巡检司百余土兵,是远远不可能攻打得下来的。 知州陈实月前决定将王禀留在淮源军寨居住,邓珪为防刺客上门,就已经好些天没有睡踏实了,却不想山里老实好几年的盗匪也跟吃了春|药似的,跳出来搅浑水,当真是叫他觉得头都大了一圈,看向徐武江、副都头唐天德:“这事要怎么办,你们如何看?” 徐武江与副都头唐天德站在邓珪身边,看着这几天商队护卫的死状,眉头也像山一样皱起来,暗感头痛。 盗匪不靖,或许是作为巡检使邓珪,要担下最大的失职之罪,官职都有可能不保,但他们作为本地子弟,特别是徐唐两家都有很多子弟靠这条道吃饭,看到这一幕也断不可能有幸灾乐祸的想法。 不过,邓珪这时候问他们的建议,他们则不作声。 案发之地距离淮源军寨不远,徐怀也跑过来看现场。 这是一支从庐州过来、往邓州方向去的马队,贩卖庐州所产的羊毫笔及庐州纸,拂晓时渡过白涧河,沿走马道西进,却在距离淮源军寨都不到二十里的地,遭遇虎头寨贼兵的伏击。 他们赶过来,六七千斤商货,都已被贼兵分头运入山中。 马队与同行的商旅一起,总共四十多人,武装护卫还算尽职,第一时间组织人手拖住贼兵,大部分商旅以及马队伙计、管事得以逃到淮源军寨报信,但殿后的十一人都被杀死,没有留一个活口。 当然,贼匪这么做,与其说是灭口,不如说是杀人立威。 与半个月前在玉山驿附近发生的那起劫案一样,逃出来的人里,都有不少认出虎头寨二当家陈子箫的脸。 唐天德、徐武江等人脸色俱是难看,但邓珪要他们献策,却没有应声,徐怀很快就想明白是怎么回事。 不管虎头寨为何突然一改风格,变得如此活跃凶残,但有一点是肯定的,仅凭巡检司百余兵卒,想深入桐柏山北岭深处去清剿这股顽寇,都未必够塞牙缝的。 正常说来,贼兵顽劣,巡检司无力进剿,理应请州县出兵;州县无能,则要上奏朝廷,以便调动驻泊禁军剿灭大寇。 这是官府应该承担的责任。 问题是,县刀弓手以及州兵马都监司所辖的厢军(州兵)以及诸巡检寨兵,战斗力到底有多强,唐天德、徐武江他们心里都是很清楚的。 要是在地势平易的平原地区,装备要更精良一些的州兵、县刀弓手以及从其他巡检寨调来土兵,或许能仗着人多势众围剿贼兵。 然而,需要深入险僻之地,这些兵马能发挥多大的作用,在淮源巡检司迫于形势招募土兵之前,都不知道检验过多少次。 结果不要说厢兵了,驻泊禁军都不堪用,滋扰地方不说,更有甚者还杀良冒功。 唯今之计,就是召集大姓族长商议,将大姓掌握的、训练有素的庄客庄丁这些乡兵聚集起来,一起进剿虎头岭。 但唐天德、徐武江怎么会主动提及这事? 邓珪自己是聪明的,他大可以直接派人去请徐氏家主徐武富以及唐氏家主唐慧德等人到巡检司来商议;邓珪报知知县程伦英,由程伦英出面召议此事,也许更合适一些。 这些父母官平时高高在上,有什么事都呼来喝去,现在遇到事,地方上即便愿意出力,但不拿捏一下姿态,难道还能指望这些父母官能念着地方上的好,少盘剥些? 再说了,真要想拿下虎头寨,就算诸大姓不遗余力的联手,也绝对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要不然这几年也不可能跟那几家山寨势力“和平共处”了。 邓珪发了一通脾气,见唐天德、徐武江等人都不吭声,知道他没有能力叫地方势力主动贴上来配合。 而这一次庐州、寿州等人的商旅都死了几个,想胡乱抓几个小贼杀了糊弄过去也不可能了,当下也只能先派人赶往泌阳禀告虎头寨贼兵再开杀戒之事。 ………… ………… 虎头寨两次对过路商旅大开杀劫,徐怀不认为这跟王禀留居淮源军寨纯粹是巧合。 然而不管他如何猜疑,他既没有能力单枪匹马杀上虎头岭,邓珪这些人也不可能听他的建议;他甚至都没有办法脱身,跑去虎头岭附近调查。 他对当前的局面,其实是无能为力的。 回到军寨,徐武江被邓珪喊去商议事情;徐心庵因为身手高强、办事机敏,此前就被邓珪正式选为巡检司的哨探,这时候也与其他哨探一起,被派出去打探消息。 徐怀还没有正式应募,回到军寨看王禀与驿丞程益在院中弈棋,院子里还有两名武卒守护着,不方便说话,他便回院子拿了枪弓,走去柳树林后练习。 形势紧张起来,军寨里的人马,除开常例巡视、额外派出去打探消息的,留守人员也都被邓珪抓到校场操练,军寨北面的池塘、柳树林附近,都空荡荡的,都没有什么人影。 徐怀将箭囊扎在右腰,持弓而立,右手取箭搭弦,眼睛盯住四十步外的那棵柳树,他之前拿碎砖在树身上画出银锞子大小的靶心。 羽箭离弦的真实轨迹,是蛇行而前,不是直线往前。 他左手持弓,箭杆需要从左侧搭到弓臂上;唯有这样,在各方面的动作都到位之后,才能确保羽箭离弦后疾速蛇行射中的标的,与持弓眼睛所瞄准的标的吻合。 他以往不知道这些道理,总想着右手取箭,箭杆从右侧搭到弓臂射击最为快捷;却不想他射出的箭总会往一侧偏斜。 此时的他,经卢雄点拨,很多道理都通了,又有以前的筋骨基础在,一旦改正过来,效果就非常的明显。 “铎!” 一箭稳稳的射中四十步外的柳树,箭羽正“嗡嗡”颤响,徐怀手里不停,第二支箭也已经脱弦射出。 这是标准的连珠速射。 连珠箭要求前箭射中标的,后箭要紧跟着射出,两箭越快衔接上,也越能叫敌手应接不暇。 徐怀用卢雄所授的取箭、搭箭以及大架开弦法,箭箭衔扣射出第二、第三箭,都准确射中银锭大小的靶心,然而到第四箭时,为保证速度能衔接上,膀臂的筋肉却不受控制的收紧,箭簇最终偏出靶心数寸射中树身…… 徐怀放下长弓,看着偏出靶心的第四箭,看到卢雄走进柳树林里来,说道:“我果然还是无法做到四箭连珠!” 伏蟒拳鞭锤势有三种变化,倘若能衔接连贯使出,便可以说是拳脚高手;练刀练枪的标准与之类似,想要自称刀法高手,便要一息不断,以挡拨格斩等法接连挡下三箭。 所以,在箭术上想要超越寻常高手的层次,就要连珠射出四箭不出现间断,才能将所谓高手层次的敌人逼入手忙脚乱的境地。 当然,这种标准在实战中,并没有多大的意义。 所谓高手在战场上,不依赖重甲坚盾,不依赖身旁的袍泽,便是有三头六臂,也不可能同时拨挡从四面八方攒射而来的羽箭。 徐怀更多是检验自身修练到何种层次。 “……”卢雄忍不住要拍额头,苦笑道,“你可知军中箭术高手,要苦练到什么时日才能达到你这样的水准?你以为当世真有传说中的九连珠?” “……”徐怀哈哈一笑,但也不觉得自己有多贪心。 神智恢复过来,有卢雄这样的人物点拨传授,徐怀能在一个多月时间里,拳脚刀枪及箭术得到脱胎换骨般的提升,这跟他在桐柏山成长十几年,并没有一天中断过基础功的修练,以及天生骨健筋长有关。 不过,这时也差不多将他自身已有的潜力都挖掘出来。 他往后就得跟其他武者一样,只能依赖于年深日久的水磨功夫,才能有进一步的提升。 这也是他略觉得有些遗憾的地方。 “虎头寨两次劫道都大开杀戒,你怎么看?”卢雄现在都快没有再去点拨徐怀的自信了,他平时都不方便走出军寨,这时找过来,主要是找徐怀打听今天走马道劫杀案的细情。 徐怀将他今天在现场看到的情形,都说给卢雄知道: “除了这两次劫案大开杀戒外,我还听说虎头寨对其周遭村寨的盘剥,也突然间提高了一倍。有一座村寨不从,五日前虎头寨二当家陈子箫,便亲自率领数十贼兵,强杀进去,绑了十数妇孺回虎头岭充当肉票,勒令其族人出资去赎。这事十七叔他们其实得到消息了,但以为事情没有想象中那么严重,就隐瞒着没有跟邓珪禀报;而这个村寨也没有苦主敢跑来巡检司告状求援……” 苦主不敢得罪穷凶极恶的强贼,都没有到巡检司或县里报案,徐武江他们主动跟邓珪禀报,不是给自己找事吗? 甚至邓珪也未必就被蒙在鼓里,更有可能在装聋作哑。 看不见,便可以当这事没有发生过;这便是底层官吏的逻辑。 不过,今天走马道上有庐州、寿州的商旅遇害,瞒不过去,邓珪才真正着急起来。 卢雄也不知道如何评说这种事,轻叹一口气,岔开话题问道:“虎头寨贼兵躁动,倘若是蔡铤所派刺客在幕后怂恿所致,你认为他们为何要如此?” ☆免费小说阅读[] 第十七章 少年逢春 ☆免费小说阅读[] (一万两千票,加一更) 卢雄这个问题,也是徐怀所困惑的地方。 虽说那日在鹰子嘴崖头,他拿话唬住刺客令他们没有敢轻易妄动,但空城计到底是空城计。 要是刺客不肯善罢甘休,现在都一个多月过去了,怎么也应该将他们这边的底细摸透了啊? 徐怀想不明白,这些刺客一个多月过去了,非但没有再下手,却借虎头寨搞出这么大的动静? 卢雄窥徐怀眼睛里确有疑惑,提醒他道:“不管你身后是谁,但请他小心蔡铤派来的人,有可能会对徐氏不利……” 徐怀一惊,隐然想到是怎么回事了。 徐氏族人所习的伏蟒拳、伏蟒刀、伏蟒枪,都是他父亲徐武宣等人早年从军时所习,后来归乡才在徐氏族人中流传开来。 卢雄不仅更为精通伏蟒拳、伏蟒刀、伏蟒枪,从他起居行止诸多习惯上,徐怀都能看到深入骨髓的营伍痕迹。 只不过,大越有禁厢军小两百万,分驻三百三十余处府州,徐怀也没有想过卢雄会跟他早逝的父亲徐武宣以及其他曾从军的徐氏族人有什么关联。 现在看来,他想简单了。 又或者说是那些刺客想复杂了? “你父亲徐武宣归乡将伏蟒枪传给族人,难道就没有说这伏蟒枪乃是靖胜军前帅臣王孝成军中独创?”卢雄说道。 “……”徐怀想说自己都记不得他父亲徐武宣的样子,一些旧事也是听他娘偶尔唠叨时提起。 他甚至都不知道伏蟒枪有什么厉害的地方,身边族人多多少少都会一两手,却是未曾正式从军、仅仅代表徐氏参入巡检司的徐武江造诣更高。 这主要也是以前不会有人跟他说这些事,他现在又不便突兀的去打听有的没的。 卢雄从泥地里拔出长枪,两腿分立,身子微微晃动,给人以巨蟒从草丛中立起的感觉。 徐怀知道他这是用桩势将劲力鼓荡起来,随后便看见卢雄将长枪斜刺出去。 长枪去势极快,破空鸣啸,徐怀眼神都差点捕捉不及,却见枪刃偏离前侧柳树数寸没有刺中。 徐怀正猜想卢雄为何要故意将长枪刺偏之时,却见枪杆猛的像蛇椎般颤了一下,几乎在同一时间,枪刃往左侧弹荡数寸,刃杆相接处弹打在树身上。 海碗粗细的柳树“咔嚓”一声折断成两截倒下来。 难以想象枪头第二段荡劲有多恐怖。 “这是伏蟒枪的鹰啄势,稍加变化,可以演变出破盾势、荡刀势,精义是将藏敛之法运用到这枪杆之中,在一刺之间无隙爆发第二段、第三段劲力,在军阵中厮杀时,能破敌将刀盾格挡,破开对手的门户之防。倘若你日后真要从军作战,这才是你真正要吃透的枪势,战场之上,太花哨的刀枪路数,实在是施展不开,核心还是正面攻防。其他枪路虽然也有相似的法门,却与伏蟒枪有很大的不同,” 卢雄随手将长枪再插泥地上,说道, “王帅在军中传授伏蟒枪,并无藏私,所以这些年也渐渐流传开来,但真正得其精髓的,却多为王帅身边的旧人,你父亲曾在王帅帐前亲兵指挥之一,是得授真传的——王老相公在靖胜军任判军时,与你父亲也是相识的。我原本以为你是知道这些旧事,看来你却是没有听长辈提及过。” “我父亲去逝得早,我早年又确是痴愚,没有怎么听他人说过这些。”徐怀没想到卢雄跟他父亲竟是旧识。 卢雄这一个多月也不是没有旁敲侧击的打听过徐氏的情况,说道:“我这些年行走江湖,都不讳言自己是靖胜军的旧人,我现在担心蔡铤派出的刺客,可能还没有真正窥破我们的虚实,却已经误将徐氏族人当成是我们一伙的。” 这他娘误会大了啊! 徐怀头大如麻,见卢雄说过这些后看过来,眼睛里还有所期待,但他能说什么? 说身后“大哥”是胡扯编造出来,说在王禀抵达淮源前几天,脑海里莫名闪现一段文字,他才没事整天跑去鹰子嘴蹲守的? 真要这么说,卢雄会不会羞恼成怒,给他一耳刮子? 徐怀头大如麻,心虚的嗫嗫说道:“那人之后却没有再来找我,他可能已经离开桐柏山了吧?” “或许吧……” 卢雄这么说,却不是不信徐怀。 徐怀身后那人到这时都没有露面,卢雄也猜想那人应该并不想过深的卷入这事情里来,很可能在第一次提醒之后就抽身而退了。 这非常的人之常情。 这世上真正能为他人奋不顾身的,总是极少的。 倘若有人知悉蔡铤意欲派人刺杀王禀,第一次能报信,就冒了很大的危险,看到刺客不肯善罢甘休后,不愿意再牵涉进来,不是很正常吗? 卢雄心里却还是难免失落:没有援手,他们应对的手段太有限了。 “王老相公不想再牵涉太多无辜,明日就会不管邓珪的阻拦,离开军寨前往泌阳,我与你就在这柳林里别过吧——荻娘子这一个多月来甚是照顾萱儿小姐,王老相公也不便当面感谢,你日后再转告一声吧!”卢雄又说道。 看卢雄转身离开时的萧瑟背景,徐怀也是百味杂陈。 王禀不想连累太多的无辜,想明天就前往泌阳,但徐怀并不觉得他真就能置身事外了。 倘若虎头寨贼兵突然间的活跃凶残,确是刺客在背后搞事,他们显然是针对藏身王禀身后之人而来。 王禀祖孙在这时候由卢雄护送前往泌阳留居,刺客更可能会认为这是引蛇出洞之计。 之前要说混入商队的两名刺客半途离开是行打草惊蛇之计,是他们的误解,但这次刺客借虎头寨搞事,一定是打草惊蛇,也许同时还有对各方面进行威慑。 当然,徐怀此时还有一层复杂心情,那就是他没有想到自己作为靖胜军旧部的后人,竟然跟卢雄、王禀真是有牵扯的。 也恰恰是这些他不知道的牵扯,以及他那日在鹰子嘴虚张声势,才令刺客误会甚深,甚至不容他去分说。 徐怀对自己父亲是没有什么印象,但徐氏那些个曾是靖胜军旧卒、此时还在的族叔族伯,还是有印象的。 这些都是一些很普通的人,归乡后没有立足的田宅,大多投附本家过活,为何刺客怀疑他们跟卢雄联合起来保护王禀之后,竟如此的重视? 徐怀陡然间又想到一个问题,靖胜军是禁军编制,照理来说生老病死都应该在营伍之内,他父亲及其他徐氏怎么可能会在十五年前离开军营归乡?而之前又怎么会去从军的? 这些旧事以往都没有人在他跟前说起过,徐怀想去找卢雄问一个明白,但转念又想,要是他什么都问卢雄,又怎么解释自己身后并没有所谓的“大哥”存在? 娘的,真是作茧自缚! ………… ………… 黄昏时,徐怀将佩刀郑屠户肉铺前,伸手按住烧鹅,扯下一条鹅腿啃起来。 “你这……”郑屠户心虚的坐在肉案后,没有站起来,眼睛瞥了好几眼肉案外侧的那柄制式长刀以及挨他最近的那把剔骨刀,但脑子里念头转了无数个,却始终没有勇气将剔骨刀抄起来说几句狠话。 徐怀将一条鹅腿啃完,拿油腻的手在衣襟上擦了两下,说道:“我今天想日悦红楼的柳琼儿姑娘,但没有攒够进悦红楼的银子,你借我一点!” “一晚上酒水、赏银不算,二两银子打底也只能听柳琼儿弹弹琴、唱唱曲儿,倘若想要拿下柳琼儿的红丸,便是多花几十倍、上百倍的银子,现在都办不到啊,你以为我不想日?”郑屠户心里暴躁的想着,但一个多月过去了,他后背还隐隐作疼,不敢将心底话真说出来惹恼这杀胚,小声问道,“怎么今天就想这事了?这个价只能见着柳琼儿姑娘,能不能睡上,还要看柳琼儿的心情,你就不能换一个姑娘?” “前些日在河边看到柳琼儿姑娘走路过去,那肥端端的屁股一摆一摆,像水波在荡,心里说不上什么感觉,就像是有好些蚂蚁在咬。徐四虎说我这是想日人了,我熬了好几天,今天不想再熬了。我今天就要日人,但没有银子,我一把刀没有办法将人抢出来,只能找你来借银子。”徐怀说道。 郑屠户心想你这憨儿却没有憨透,知道悦红楼那些几十号打手个个膀圆腰壮,不是白养的。 “你的心情,我能理解,但是……”郑屠户经营这家肉铺,在淮源也算是好生意了,但也不可能凭白无故拿银锞子白送给这憨货啊,难道事后他还能找徐武江讨债去? 关键柳琼儿这几年号称卖艺不卖身,二两银子真睡不上啊。 要不然,他自己缺这二两银子啊? “你借二两银子给我,日后谁敢在这里惹事,我替你打断他两条腿,一条腿抵一两银子!”徐怀很讲道理的说道。 “谁他妈没事断人两条腿?”郑屠户心里想。 郑屠户眼珠子转个不休,徐怀又伸手去扯另外一条鹅腿,背靠着撑住雨棚的木柱子慢慢啃起来。 郑屠户正犹豫着要不要派人去找徐武江,将这个憨货拉回去,却听木柱子“咔嚓”作响,灰尘簌簌落下,吓了一跳,定睛看过去,却见徐怀腰背的筋肉虬结鼓起,却是要将木柱子一点点的推离石础子。 “行,行,行!小爷你快住手,我给你银子!”郑屠户忙叫道。 郑屠户心知今日就找徐武江将这杀胚拉走,却不能阻止他日后再来找麻烦,干脆利落的将钱匣子拿出来,里面有几枚碎银锞子以及大把的铜子,心想让这蠢货去悦红楼闹事,看悦红楼背后的唐家怎么往死里收拾他! “这些碎银子加起来应该够小哥你到悦红楼痛快一番。” “这木匣子借我。”徐怀将钱匣子都拿过来,就径直往悦红楼走去,也不管郑屠户跟陈贵等伙计跟出来看热闹。 虽然他早就从悦红楼的杂役小厮那里得知刺客入住期间,是头牌红倌儿柳琼儿招应的,但除了这种办法,他实在想不到还有其他找柳琼儿坐下来好好谈一谈心的机会。 “徐家那个憨货,从郑屠户那里强借了几两银子,却是要来悦红楼日柳琼儿姑娘!” 不要说街市好事的无赖汉们了,在徐怀过来之前,消息都已经在悦红楼里传开来了,好些姑娘、小厮都跑到大门口来看热闹。 “虽然有些憨头憨脑的,都不知道二两银子只够听琼儿姐唱几曲的,想买红丸,拿两千两银子来或许可以一谈,但人长的模样还真不赖呢——别还是个初哥啊?你们说,真要是初哥,琼儿姐会不会自己倒贴让他睡啊!你们看他那胳膊,不是不好壮啊,你们说琼儿姐能不能吃得消啊?” “吃不消,你还想替琼儿姐去受两下?” “就受两下怎么够啊?你们别说,换你们去,愿不愿意挨徐家这憨货捣两下啊?” 柳琼儿姑娘在后院宅子里坐立不安。 说恼恨吧,这事是搞得她挺难堪的,但内心深处又禁不住有着沾沾自喜:徐家那憨货如此不加掩饰,可不正说明她的吸引力,远非那些烂货儿能比及的? 当然,她有些担忧,心想这莽货进屋里来,会不会不懂卖艺不卖身的情趣,最后大闹一场? “琼儿姐,徐公子过来,要我们给你们准备酒席吗?”丫鬟推门将徐怀带进来问道。 这憨货有带足付酒席的银子吗? 柳琼儿看到徐怀那清秀的脸蛋,心想给他占点手脚便宜都无谓,但折本的买卖绝不能做,这憨货带的银子不足结账,她还能找徐武江去讨债啊? “不用了,你们沏一壶雀舌香进来,就在院子里伺候着吧。”柳琼儿慵懒说道。 ☆免费小说阅读[] 第十八章 悦红楼里说风情 ☆免费小说阅读[] (已经冲上了第一!感谢兄弟们!加更一章) 徐怀将刀搁檀木方桌上,拿起茶盏细细品着香茗。 “徐公子应是知晓悦红楼的规矩,这是要听奴家唱几首小曲,还是……” 柳琼儿软语化骨,站起身来准备琴箫,也暗中防备这憨货会冲动扑上来。 “我付的银子还不足叫柳姑娘宽衣解带,但也足以坐到子时再走,柳姑娘何必急于一时?”徐怀拿起佩刀,拿刀鞘抵住柳琼儿的胸口,要她坐好,然后将一把椅子精准的踢到闺房门后,他走过去抵着门坐好。 这时候丫鬟在外面已经将好事想看热闹的人赶走,将院门都掩上了。 柳琼儿在桌旁坐了一会儿,却让徐怀盯着心里发毛,又问道:“徐公子你不要拿着刀,这刀有什么好玩的——徐公子不乐意听琴听曲,我这房里还有不少更好玩的……” “真能有这刀好玩?看来柳琼儿姑娘你真是不懂刀,我舞给你看!”徐怀站起身来拔刀出鞘,三刀劈出,便有三道残影落在柳琼儿身前。 柳琼儿吓得胆子都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杏眸看着三根青丝在身前飘落,是巧合,还是憨货当真就想削下三根头发? 柳琼儿看着徐怀将三根青丝从砖地上捡起,连细气都不敢喘出来。 “我这刀好不好玩?”徐怀还刀入鞘,将三根发丝缠到手指上,问道,“柳琼儿姑娘还要不要玩?我现在刀术境界,已经可以将你耳廓的茸毛剃下来而不伤肌肤呢,柳琼儿姑娘要不要见识一下?” “你到底想干什么?”鬼才要见识剃耳廓茸毛的刀法,柳琼儿脚发软的坐贵妃榻上,一脸见鬼的瞅着徐怀,不知道他接下来会做出什么出人意料的事情来,也不敢出声叫人,怕刺激到这疯子。 “我从郑屠户那里借来那些碎银子外加十多斤铜子,应合计银锞子有三两,那龟奴周麻子却诓我说还不足给柳姑娘的馈礼——周麻子当我是憨货,我也懒得跟他计较,但柳姑娘你却不能诓我说这已经过了子时不是?” 徐怀说道, “我既然给了银子,怎么也得等到子时咱们这买卖才算数,柳姑娘你说是不是?至于这半宿我要干什么嘛,我想哪怕我就这么干坐着,悦红楼也不能说我不守规矩吧?” “你不是徐家那憨货?”柳琼儿姑娘不确定的问道。 徐怀她也就远远见过两三次,其他事都听别人说的,但到底这人傻不傻,又或者说之前几次是不是认错了人,她都不能确定;她此时定睛看徐怀,却没有想象中壮硕,而显身形颀长。 要不是有先入为主的印象,明明是个翩翩佳公子,怎么会将他跟“憨儿”联系起来呢? “如假包换,小生姓徐名怀,泌阳县玉皇岭鹿台寨人士,此时在淮源巡检司节级徐武江身边混口闲饭吃,仰慕柳琼儿姑娘的艳名甚久,今日特地找郑家屠户借银过来找柳琼儿姑娘聊会天也!”徐怀说道。 “徐公子可不像外面所说那个,那个……”柳琼儿姑娘心怯说道。 “柳姑娘既然这么问了,我觉得我们这个夜晚能过得稍微愉快一点——柳姑娘是说在别人眼里,徐怀应该是个十足的憨货,应该不懂谈情说爱的情趣?”徐怀连刀带鞘轻拍大腿,笑着问道。 “……”柳琼儿见鬼的盯住徐怀,这算哪门子谈情说爱? 徐怀又说道:“我要说我这人大智若蠢,也许是太自信了,但在别人眼里是一个憨货,却方便做很多事。所以有时候别人怎么看我,我都不屑解释的——柳姑娘看我是不是一个很有性子的人?” “……?”柳琼儿姑娘檀唇微张,心想这是什么狗日的性子,过了半晌,才问道,“既然徐公子不介意别人怎么看你,为何要在妾身面前咄咄逼人?徐公子真要谈情说爱,柳琼儿也会的……” “柳琼儿姑娘不要说得这么委屈,好像我强迫柳琼儿姑娘卖艺又卖身似的。我听悦红楼的小厮说柳姑娘人长得美,性情温淑体贴,诗书琴画皆擅,即便不卖身,也能哄得客人喜欢,但柳姑娘却也有一个坏毛病,就是喜欢偷听客人的墙角,不知道是否有此事?”徐怀盯住柳琼儿问道。 “哪有的事?”柳琼儿否认道。 徐怀却似没有听到柳琼儿否认,继续说道:“我收拾郑屠户那天,有八名外乡客人住进悦红楼,为首者姓郑,当时是柳姑娘是招应的;我就想知道柳姑娘当时有没有偷听到什么好玩的事情?” “我有时候无意间是会听到一些事,但也只是无意——你说的那些客人,在悦红楼住了三天就离开了,我什么事都不知道。”柳琼儿后脊背窜起一股凉气,咬牙说道。 “那我再挑明了说吧,”徐怀说道,“那八人是枢密使蔡铤派来刺杀前御史中丞王禀相公的刺客,这件事谁要知道了,都会被他们灭口,所以柳姑娘你口风紧,不敢透泄半丝风声,我很能理解。不过,虎头寨两次在走马道上大开杀戒,柳姑娘却控制不住内心的后怕,跑去现场看究竟,你说这一切落在虎头寨眼线的眼底,他们会不会相信柳姑娘对刺客跟虎头寨勾结一事懵然不知?” 柳琼儿脸色惨白瘫坐在床头,失声问道:“你是他们派来的?” “柳姑娘被卖到悦红楼时应该有十三岁了吧?我徐怀那时还光着屁股在淮源镇满街乱跑,柳琼儿姑娘可能都见我的小雀儿——实话跟你说,小雀儿现在长大了,今日不便与柳琼儿袒诚相见,柳姑娘怎么会认为我是刺客派来的?”徐怀问道。 “那你是谁,你找我想做什么?”柳琼儿惊问道。 “刺客想杀王禀,却迟迟不敢出手,还要勾结虎头寨来搞大事情,这自然是幕后有人在保王禀令他们有所忌惮——柳姑娘见多识广,能成为悦红楼的头牌红倌人,几年屹立不倒,什么客人的欢心都能讨得,这么简单的道理,你都想不明白吗?”徐怀笑问道。 “保王禀,为何要保王禀?”柳琼儿问道。 “这就叫问蔡铤为何要杀王禀了?”徐怀说道。 柳琼儿盯住徐怀,却不吭声。 徐怀自问自答的说道:“蔡铤要杀王禀,自然是怕王禀东山再起对他不利,而我们要保王禀,当然也是为了有朝一日王禀东山再起。柳姑娘或许觉得将偷听到的事情说出来,只会促使刺客过来杀人灭口,心想着还不如什么都不说,赌刺客不会注意到你;又或者柳姑娘觉得我这人心善,不会故意将柳姑娘的事泄漏给刺客知道——好吧,柳琼儿姑娘你这么想,还是有些道理的。不过,柳琼儿姑娘你有没有想过,现在别人找柳姑娘聊聊天,打底都要交给悦红楼二两银子,柳姑娘跟我们一起助王禀相公东山再起,到时候别人再想找柳姑娘,得出多少银子?” “老娘到那时吃饱了,还做这买卖?”柳琼儿气道。 “柳姑娘原来心里是极明白的,”徐怀笑了起来,说道,“我听悦红楼的小厮说柳姑娘这些年偷偷攒了不少银子想着赎身,就想着柳姑娘一定是有想法的人儿,要不然也不会成为悦红楼的头牌,这些事一说就透,不需要我费太多的口舌。对了,我免费送一个消息给柳姑娘,唐家私铸银锭,有忍不住往里灌锡灌铅的毛病,这两年就有人告到巡检司来。只是唐家势大,有唐天德在巡检司通风报信,这几桩事最后都没有传出去——我不知道柳姑娘找唐家货栈兑的那些银子会不会有问题,但忍不住会想,倘若柳姑娘在赎身时拿出银子,只要其中有一枚银锭验出问题,会发生什么事情呢?这悦红楼好像也是唐家暗中控制的吧,柳姑娘到时候有机会喊冤吗?” 柳琼儿俏脸惨白,下意识朝闺房一角看去。 徐怀视若未睹,继续说道:“这事真要有什么问题,柳姑娘到时候需要一个冲锋陷阵的打手助阵,还请招呼徐怀一声。徐怀要是皱一下眉头,就是柳姑娘你养的——我们现在是不是能说回到刺客的事情上来?柳姑娘到底知道多少有用的信息?柳姑娘可得仔细想想好,不要有什么遗漏,这关系到以后论功行赏啊!” “我凭什么信你?”柳琼儿杏眸盯住徐怀问道。 “你可以不信,我过了子时就走,悦红楼养好几十号打手,我单人匹马,还能将悦红楼拆了不成?”徐怀这时候才走到床榻前,将佩刀抱在怀里和衣躺下,似乎柳琼儿这时候出去喊人,他也不会再出手阻拦。 柳琼儿像躲贼一般站起来,盯着徐怀阴晴不定的看了好一会儿。 这时候外面传来一阵吵闹声,很快就听见一个女子这里闯过来,被好些人拦在院子外,就听她在发飚厉声喝斥:“你们在淮源做了多少恶事,我苏荻娘管不了,但今天就是翻遍悦红楼,我也要将徐怀找出来——徐武江,你到底去不去找人?” 徐怀没想到消息都传到军寨,苏荻竟然将十七叔徐武江都揪过来要将他捉回去。 吃个花酒,怎么就这么难啊? 徐怀无奈的坐起身来,看着柳琼儿片晌,说道:“这会儿柳姑娘还什么都不肯说了?看来我只能以后再找机会过来叨扰柳姑娘了——不过,走动多了,刺客也许会更注意到柳姑娘,也是不好啊。” “我说了,你以后能不来烦我?”柳琼儿盯住徐怀问道。 “就要看柳姑娘说的消息对我们有多少帮助了。”徐怀笑道。 柳琼儿犹豫了一会儿,最终将她所知道的信息据实相告: “我偷听到的也有限,就知道为首之人姓郑,文文弱弱,比你要矮半头,像是个士子,对女色也没甚兴趣。他们似乎觉得是靖胜军在桐柏山的旧人被一个姓卢的鼓动,暗中联手保护王老相公,却认为与徐氏无关——好像是他们听谁说徐氏家主徐武富与你十七叔徐武江关系不睦,认为徐武富没有参与其事。他们不肯善罢甘休放过王老相公,却又不敢将事情闹得太大,令朝中有人借机攻诘蔡铤,才想着助陈子箫控制住虎头寨,助他们在淮源行事……” 徐武江被苏荻逼得没法,这时候闯进院子里怒喝: “徐怀,你这憨货,鸟儿长毛了没有,竟然饥不可耐跑这里喝花酒来了?快给老子滚出来,不要叫我将你从被窝里拽出来!” ☆免费小说阅读[] 第十九章 知谋无良策 ☆免费小说阅读[] 柳琼儿叉腰站在廊前里,她受徐怀威胁,心里正气得慌,瞥了一眼气势汹汹的苏荻,便朝一旁的徐武江嫣然笑道: “徐大官人啊,有阵子不见了哩,你这个没良心的,心里可还想着奴家啊?徐怀这憨儿,急吼吼的跑过来,奴家还以为今儿能吃个童子鸡补补身体呢,不想这呆货缠着奴家,却连被腰带都不会解。我们俩在房里解了半天裤腰带,正事还没有来得及干呢,可真是把奴家急坏了。奴家可是说好了,徐大官人这会儿将这憨儿拉走,过夜费可是不退的。” 柳琼儿这会儿有意将媚劲发动起来,一圈男人都情不自禁的筋骨酥软。 “徐怀,你给我滚过来,”苏荻见自家男人还偷瞥这骚东西,气得要跳脚,等徐怀走出来,上手就揪住他的耳朵,怒骂道,“你这是跟谁学的毛病?你娘要是还在,还不得给你活活气死!” 徐心庵脸上有着幸灾乐祸,但又说不出的羡慕嫉妒,只是站在苏荻身后,不敢吭声就是了。 “徐节级,真是这憨儿硬将银子塞小的怀里,小人也是一时糊涂,都忘了要阻拦他,真是罪过。小人这次是记住了,再不叫这龟儿子溜进来……”龟奴周麻子跑过给徐武江连声赔不起,绝口不提退银子的事。 “去你大爷的,你大爷才是龟儿子,你全家才是龟儿子!” 徐怀身子将跃未跃,抬起一脚,就朝龟奴周麻子大腿根子侧踹去。 这是伏蟒拳中不多的戳腿踹,像投石弩将石弹砸出,势大力深,就见周麻子整个身子“腾”的横飞而起,重重撞到后面的院墙后滚落在地,憋过气去半天都没能缓过劲来。 徐怀豹目环视左右,悦红楼的打手都倒吸一口凉气,都听说徐家这憨儿天生神力,但到底没有几个人亲眼见过。 这儿子见一身有小两百斤肥膘的周麻子,被生生踹出三丈远去,也没有人敢急吼吼围上来给周麻子出气。 除了觉得没办法跟一个“憨儿”计较太多外,徐武江、徐心庵在场,他们十四五人围上来,真能将人家留下来?至于闹那么大场面嘛,让人家出出气就好,小不忍则乱大谋也。 大家眼下当然是不看惨哼不已的周麻子一眼,恭送徐武江将徐怀这憨货带出悦红楼才是最好。 ………… ………… “他这浑小子还知道去找悦红楼的头牌,总算是没有蠢到家——再说了,柳琼儿在悦红楼是有名的卖艺不卖身,他这浑货吃不了亏!”走回军寨看荻娘小脸还绷在那里,身子还气得发抖,徐武江开导她道。 徐心庵心里想,柳琼儿卖艺又卖身,徐怀这憨货也不能叫吃亏啊——这要是算吃亏,得多少人愿意吃啊! “你们有几个好东西,他这憨货要不是叫你带坏的,能知道跑这种地方去?说什么卖艺不卖身,还不是先将你们的骨头哄轻几两,再掏更多的银子去睡?”荻娘还没有消气,听徐武江如此轻描淡写,更是火冒三丈,劈头盖脸就骂,“你以后去找这地方的婊子过日子去,别再理我!” “好好说话,怎么又急眼了你?”徐武江无奈说道。 这时候卢雄陪同王禀、王萱祖孙俩从外面走回来。 想必这点破事已经在军寨里传开来了,王萱粉俏小脸露出诧异、难以置信的神色,盯住徐怀看了有那一会儿,随后便扭头钻进院子,仿佛从今之后再多看徐怀一眼,就会玷污她纯洁的心灵。 “是王老相公叫我去悦红楼找柳琼儿姑娘的。”徐怀随口栽赃到王禀头上。 “……”王禀一愣,不可思议的朝徐怀盯过去:徐小哥,你这花酒喝没喝成,可不能赖到老夫头上来啊。 卢雄扯了一下王禀的衣袖,王禀这才看到徐武江、荻娘、徐心庵都一脸震惊的看过来,捋着下颔长须咳嗽了两声,沉吟道:“嗯,老夫是有事托徐小哥走一趟,怎么闹出这么大动静来?” “……”荻娘愣怔在那里,完全不敢相信这是真事,但她也不可能怀疑王禀这样的人物会替徐怀说谎不是? “你看你,你这臭脾气就一点都摁不住,这多大点事,便要闹得整个镇子人都知道了——我就说徐怀这憨儿鸟毛都没有长齐,他自个儿不会去悦红楼这种地方的,你愣是不信——你怎么骂他都不无所谓,但赖到我头上来,你说我冤不冤啊?柳琼儿卖艺不卖身,我真是听别人说的,我都没有踏进去过半步,今天还是沾你的光。”徐武江抱怨着推着荻娘进院子,嫌他丢人现眼。 徐心庵走进院子前瞅了徐怀两眼,却是忍住没有问王禀有什么事托徐怀去悦红楼找柳琼儿姑娘;这种事他真的可以,也不会闹得淮源都闹腾起来。 ………… ………… 大闹悦红楼,收获比想象中还要丰厚,徐怀将东厢房的房门掩上,跟王禀、卢雄说道: “那人走时跟我说过,有什么紧急的事情可以去找悦红楼的柳琼儿姑娘,我手里又没有太多的银子进悦红楼,只能硬着头皮跑去郑家肉铺借银两,却不想闹得满城风雨——事情紧急,这节骨眼上,我不能浪费时间去跟十七叔他们解释这些——这些事也解释不清楚,就只能将这事推王老相公头上,还请王老相公多担待些……” 卢雄有些残酷,他们给徐怀的银子太少了,办不了什么事情。 “哈哈,”王禀哈哈一笑,说道,“女闾之中也不乏诗书琴画兼擅、胸臆间有丘壑气象的奇女子,我虽不喜酬唱之事,却也无需避讳。” “悦红楼柳琼儿姑娘是那位的人?”卢雄又关切又疑惑的问道,不清楚徐怀身后那人到底是早离开了呢,还是在淮源镇藏有更多的筹码。 “兴许是柳姑娘受过那人的恩情,才答应替那人做事,又兴许柳姑娘更多是感念王老相公为官清廉,却受奸人迫害,被贬唐州不算,恨天公不道,出于义愤相助。总之,我与那位也再没有联系,柳琼儿是怎么回事,我也不甚清楚,今日也是去撞撞运气,都没有提前跟卢爷说,” 徐怀含糊说道, “不过,我刚见着柳姑娘,却从她那里知道一些信息:这次汴京总计有八名刺客过来,为首是一名姓郑、长相白净、看着就像士子的书生。或许在鹰子嘴前,这些人被我唬住,他们此时猜疑是靖胜军回到桐柏山里的旧部,与卢爷暗中勾结在保护王老相公。因此,他们才找上虎头寨搞事。这也是他们真正使出的打草惊蛇之计——无论是老相公离开军寨,前往泌阳,亦或是巡检司这边仓促出兵清剿虎头寨,都会正好落入他们的圈套之中……” 怕王禀、卢雄多想,徐怀没有说柳琼儿偷听到这些信息的细节。 “应是郑恢已到桐柏山。”卢雄注意力落在徐怀带回来的情报上,蹙着眉头跟王禀说道。 蔡铤私属众多,卢雄不可能都认得,但蔡铤身边几个核心谋主,他还是略知一二的。 王禀点点头,也认为是蔡铤派郑恢到泌阳来了。 “虽然他们没有怀疑整个徐氏参与其事,却也认定靖胜军在桐柏山的旧部与卢爷暗中有所联系,所以他们才会想出此策——这种情况下,我并不认为王老相公您离开军寨前往泌阳留居能管什么用,” 徐怀说道, “就算王老相公明日真去泌阳,郑恢他们也只会认为我们这是在引蛇出洞,他们应该还会继续借助虎头寨的势力搞事,唯有在成功打击靖胜军的旧部、认为足够安全之后,才会放心的去找王老相公您下手……” “倘若是郑恢在暗中谋划这一切,他确实会如此做。”卢雄看向王禀说道。 “这如何是好?不想戴罪之身到唐州后竟还要连累这么多的人。”王禀一生宦海沉浮,不知道经历多少风波,这时候除了自责,却是颓然无策。 “说连累,王老相公言之过矣,”徐怀笑道,“倘若有贼人挟持妇孺令徐怀举刀自刭,徐怀未从而妇孺身亡,难道这不是贼人凶残无道,却成了徐怀之过?” “……”卢雄也不想王禀过多的将责任揽到自己身上,说道,“唯今还是要想出应对之策……” 徐怀不会像王禀,对整件事的后果有道德上的负累,但他作为靖胜军旧将之子,此时既然已无法脱身,心里也谈不上什么畏惧,将他的一些想法说出来: “刺客费这些手脚,说明他们暂时还不会,或许还不敢直接对王老相公下手,这会给我们争取到一些时间,或能从容筹划。另外,桐柏山里除了虎头寨外,能报得出名号,还有八九家山寨势力,以往跟淮源大姓争斗互有损伤,结果谁都奈何不了谁,这才形成某种‘默契’,算是让桐柏山平静了一些年。现在虎头寨打破这种‘平静’,不要说州县、巡检司及大姓势力会想办法应对,我觉得其他山寨势力也应该不会坐视‘平衡’被打破。郑恢想要收买一两个匪首配合行事不难,但他不可能举着蔡铤的大旗,将桐柏山那么多的山寨挨个都收买一遍吧?这里面应该就有我们筹划的余地,现在绝不能自乱阵脚。” “确是如此,但我们也不能干坐这里静观其变。”卢雄皱着眉头说道。 “柳琼儿姑娘有心脱离悦红楼,王老相公若能助她一臂之力,以后有她相助,就算是打听消息,都要方便些。”徐怀说道。 卢雄轻易不能离开王禀身边,徐怀最头痛的是就算他不想静观其变,身边也没有一个人手能用。 虽然柳琼儿并不能算是好的合作对象,徐怀也不相信这世间真有卖艺不卖身的事,不相信在悦红楼浸染多年、见惯世间丑恶的柳琼儿,还是纯真良善之辈,但他这当儿也没有其他选择对不? 当然了,柳琼儿现在事事受悦红楼控制,身边的丫鬟小厮也都是悦红楼的人,徐怀心想他真要将柳琼儿这枚棋子用好,就要先助她脱离悦红楼。 更关键的,柳琼儿在这个节骨眼上脱离悦红楼,曾受柳琼儿招待的刺客在得知后会怎么想? 徐怀在回军寨的路上就想到这一层,但柳琼儿乃是悦红楼的摇钱树,悦红楼背后又是势力比徐氏更强、不择手段的唐家,徐怀可不觉得单凭一己蛮力,就真能叫悦红楼及唐家心悦诚服的放柳琼儿离开。 “老朽要能做些事情,不至于彻底束手无策,却是好的。”王禀却也没有觉得跟淮源镇当红女妓搭上关系有什么不妥的,当下便应承下来。 ☆免费小说阅读[] 第二十章 再访悦红楼 ☆免费小说阅读[] 徐怀劝王禀打消掉离开军寨的心思,徐心庵这会儿跑过来喊他回去吃饭。 苏荻对王禀差遣徐怀去悦红楼之事还是将信将疑,却又没有道理去猜疑王禀会说谎,一席饭都没人吭声问徐怀什么,却是徐怀夜间到柳树林练过一趟刀枪后回到房间,徐心庵心痒难忍的跑过来追问: “王老相公到底有什么事找你去悦红楼?” “王老相公作了首词要送给柳琼儿姑娘,着我送去,我走到悦红楼前那龟公说要二两银子才能见到柳琼儿姑娘,我便去找郑屠户借银子。”徐怀和衣躺床上了,胡扯道。 “作了首词,什么词?王老相公跟柳琼儿什么时候认识了?”徐心庵一愣,问道。 “我哪个知道?我大字都不识几个的。”徐怀说道。 “你这个憨货,你又不是去找姐儿宿夜,单见个人哪里要什么银子?你定是呆头呆脑的没有将事情说清楚,搞出这么大一个误会。”徐心庵没想过徐怀会说谎骗他,自己却先想出一个合理的解释来了。 “对了,王老相公说还要作一首词,明儿送给柳琼儿姑娘去,你跑一趟吧;我真是怕了,莫名被十七婶狠骂了一通,你看我耳朵上还有她揪的印子……”徐怀叫苦道。 他心里想,要想唐家及悦红楼心甘情愿的放柳琼儿赎身,他凭借蛮力是没用的,只能借助王禀的声威。 而这事需要稍稍铺垫一下,至少让悦红楼的人以及幕后的唐家知道王禀在替柳琼儿撑腰。 经过今日之事后,徐怀担心他明天去送词作,有可能进不了悦红楼的大门,而这事扔给徐心庵去做,他料定徐心庵是愿意的。 王萱这妮子看着不足十三岁,也未必瞧得起他跟徐心庵,但心里却很乐意徐心庵围着她转,她似乎也天生就有着驾驭男人的天赋及念想——记忆里好像有一个专门的词形容她这样的女孩子,徐怀一时想不起来。 徐怀有时候故意装痴卖傻,不去理会王萱,但徐心庵被王萱呼来喝去,一听王萱有事差遣,骨头都轻了几两,还十分的受用,完全没有想过别人暗中更瞧他不起。 却是最近七八天,徐心庵被邓珪选为哨探,不怎么能脱身,往隔壁院子跑动才没有以前那么勤快。 当然,徐心庵明日在巡检司里还有差遣,但他也就稍稍迟疑了一会儿,便将“送词作”这事给应了下来。 徐心庵次日一早被差遣出去打探消息,但心里想着送词的事,午时开了个小差赶回军寨,自告奋勇的上门去找王禀: “王老相公说今天有词作,要送于悦红楼柳琼儿姑娘,徐怀那惫懒货,这儿不知道跑哪里去了,心庵午时正好闲着,可替王老相公走这一趟。” “啊……”王禀用过午餐,正跟程益在院子里弈棋,愣怔了片晌,才想到昨天答应徐怀要帮柳琼儿从悦红楼赎身,今天先送一首词作过去或为铺垫,有些磕磕巴巴的说道,“对,对,有这事,老朽都差点把这事给忘了;心庵小哥,你且等老朽片晌……” “爷爷!”王萱是最看不起那些风尘女子的,没想到徐怀昨日闹那么大的笑话,今天祖父竟然还要赠送词作给那女人,她小脸气得煞白。 “……”王禀苦笑一下,没法跟孙女解释,走回屋录了一首旧作,写上题跋后封好,拿出来递给徐心庵,“劳烦心庵小哥走这一趟。” “王老相公到淮源,似乎并未在河东街市有所停留啊?”程益待王禀再坐下来,好奇的问道。 “虽未见面,但闻其名便心生仰慕,一首旧作而已。”王禀也不想在这话题上多扯,敷衍道。 下过棋,程益告辞回驿馆,待卢雄走过来帮忙将棋子收入匣中,见王禀若有所思的捏着一枚棋子不放手,问道:“相公是在想那人应该并未离开淮源?” 王禀点点头,叹道:“徐怀那番话,太过少年老成,实不像十六岁少年能言,但那人心存顾忌,不愿相见也是人之常情——毕竟谁都不是无牵无挂之人啊,稍有不慎,牵连进来的都是无辜。” ………… ………… 徐怀在柳树林练过一趟拳回来,看到徐心庵气呼呼的坐廊前,问道:“你去给王老相公跑腿去悦红楼了没?” “别说了,”徐心庵想到替王禀送词到悦红楼,半点好处没受到,却还受到柳琼儿的奚落,鼻子都快气歪了,说道,“那个狗眼看人低的小婊子竟还要填词回赠王老相公——我一会儿要跟十七叔跑一趟虎头岭,你待到太阳落山时,自个儿到街市走一趟吧。” 见徐心庵一副受够气的样子,徐怀心想柳琼儿这还是逼自己亲自去见一面,摸着脑袋说道:“那你得帮我跟十七婶说一声,叫她不要再去悦红楼揪我的耳朵。” “你受王老相公差遣过去的,谁会揪你的耳朵?你傻,但别人不傻啊,你将话说清楚就得了。”徐心庵说道。 “你们去虎头岭是作什么?”徐怀问道。 “你问这些作甚,你笨手笨脚,难不成还想跟着过去?要是将贼人惊动了,说不定我们几个都要栽那里,你还是老实守在家里——这事也莫要说不出去,十七叔怕贼人在镇上有钉子。”徐心庵说道。 淮源大姓宗族意见要统一起来,不是易事,但邓珪派徐武江带着人先到虎头岭外围摸一下情况,却是应有之义。 徐怀心想他不需要为此多疑什么,至少目前还看不到邓珪有跟刺客暗中勾结的迹象。 等徐心庵跟徐武江出发离开军寨,徐怀找到留守军寨的徐四虎,假借徐武江的名义,从他那里借来铠甲以及两把匕首。 徐怀回到房里将午时藏起来的麦饼拿出来慢慢吃下去,不至于饱食,却也能保证自己的气力不会过快耗尽,等到日薄西山,将皮甲贴身穿好,便渡河赶去悦红楼见柳琼儿。 “徐小哥儿,今天怎么又来了,要不要到我房里先坐一会儿?我这里可是卖身不卖艺的呦。” “琼儿姐的话你也信,说是着这憨儿过来取信回赠给王老相公,却不让丫鬟出来打发,还叫这憨儿去她院子里——照我说啊,琼儿姐定是食髓知味,今天想着再吃上一回。我说王嬷嬷就是偏心,怎么就不验验她的身,不怕坏了我们悦红楼的名头?” “就是啊,这个憨儿力大如牛,前年还真就在石街将一头疯牛扳倒在地,真要有什么裙带解不开,一撕不就完了——想想那力气,将双腿扛起来,不行啊,不行啦!” 徐怀将刀抱在怀里径直往里走,一干燕燕莺莺在旁言语骚扰,如若未闻。 “我知道的都说给你听了,你也答应不会再来烦我,这首词是怎么回事?”柳琼儿将房门关上,将王禀所录的那首旧词扔到徐怀的脸上,怒气冲冲,小脸气得发白。 徐心庵午后替王禀将所录词作送来,还在悦红楼掀起一阵小小的轰动,柳琼儿走到哪里都有羡慕的眼光,但她既然已知郑恢等人正处心积虑的刺杀王禀,心里哪里敢还有一丁点的洋洋得意? 之前刺客真未必会注意到她,但现在王禀差人送词作过来,还搞得淮源镇人人皆知,这踏马是嫌她命大吗? 徐心庵送词作过来,是要将她往火坑里拉,柳琼儿怎么可能会给他好脸色? 柳琼儿心肺都快气炸了。 徐怀和衣躺到柳琼儿薰香的床褥上,感觉还真是软和,问道:“柳姑娘找唐家货栈所兑的银锭,是不是有问题?” “要你管?”柳琼儿没好气的说道。 “这么说,就算是银锭有问题,柳姑娘为了自己的小命着想,也会忍气吞声下去——等到卖艺不卖身这套玩不下去,卖身接客也无所谓,有朝一日年老色衰接不了客,却还可以为虎作伥做鸨婆,又或者现在就替悦红楼拐买几个好苗子养起来等以后接班?日子嘛,熬一熬总是能过得下去的,柳姑娘你说是不是?”徐怀问道。 柳琼儿心里一惊,却像是被条毒蛇盯住非常的不自在,别过脸去不敢再看徐怀的眼睛。 “柳姑娘心里其实很清楚,这件事没完,我们就是捆绑在一棵树上的蚂蚱——就算我不过来叨扰柳姑娘你,柳姑娘你真就以为从此能置身事外,这事跟你全无牵涉?”徐怀问道。 “你有什么事叫我做,又或者想找我打听什么消息,我又没有说不帮你,但你有必要搞得人人皆知?”柳琼儿咬着牙,尽量将话放软,反问道,“难不成那些刺客夜里过来将我一刀刺死,对你就有好处了?” “王老相公到现在都好好活在军寨里,也不见刺客敢过来将他一刀刺死啊,柳姑娘你担心什么呢?”徐怀笑着问道,“你放心,刺客搞那么大的动静,就注定他们不敢轻举妄动,而我们也不会让柳姑娘轻易犯险的……” “哼,你们真要有什么能耐,何必要用我为饵?”柳琼儿不信徐怀的鬼话,无情的戳穿他说道。 “柳姑娘这几年在淮源镇玩卖艺不卖身那一套哄得客人团团转,看来真不全是靠这张脸蛋千娇百媚啊,”徐怀说道,“不过,事已至此,柳姑娘跟我发牢骚也没有用,不如我们一起合计合计,接下来该怎么办为好……” 见徐怀一副讹上自己的样子,柳琼儿气得拿起妆枢盒子,就朝他脸砸去。 老虎不发威,真当她没脾气了,可惜叫徐怀避开了。 柳琼儿气过一阵,冷静下来陡然想到一个问题,吃惊的看向徐怀问道: “你们千方百计却要拉我一个卖笑的跳火坑,跑腿的却是连毛都没有长齐的你,而徐心庵、徐武江又不像是知情的样子,你们不会压根就没有几个人在暗中保护王老相公吧?刺客实际上是被你们虚张声势唬住了?” 徐怀盯住柳琼儿片刻,说道:“柳姑娘真是聪明,我都想柳姑娘鼓掌了——郑恢那厮自谓枢密使蔡铤身边的谋主,竟然都远不及柳姑娘,真是可笑、可笑啊。” 徐怀没想到柳琼儿心思真是机敏,虽然她永远都不可能猜到真相是什么,但想到这么多,绝对超乎他想象了。 难怪悦红楼的漂亮姑娘不少,却没有人能争得过她去捧这卖艺不卖身的牌子。 “这有什么难猜的?西街铁铺子里铁匠徐武良,也曾随你父亲徐武宣在靖胜军当过武卒,但我前几天去找他打一把银妆刀,他色眯眯的盯我看了好一会儿,口水都快流出来,哪里像是正谋大事的样子?”柳琼儿虽然恨徐怀将她往火坑里拖,却有又忍不住些得意的说道。 徐怀盯着柳琼儿,说道:“看来柳姑娘真是一个好奇的人啊,竟然将我的身世都打听清楚了,但要说我雀儿毛有没有长出来,这点琼儿姑娘你可就搞错了。” “你怎么一点脸都不要?”柳琼儿杏眸怒睁说道,“你说到底想要我做什么?” ☆免费小说阅读[] 第二十一章 人生不过一赌 ☆免费小说阅读[] (一万三千票,加一更,感谢drunkyong、歆暝释悒、steed9527、清溪流泉、banzhe88等兄弟的捧场) 徐怀说道:“接下该怎么办,第一步当然是先替琼儿姑娘你赎身!” “我的身价也不高,只要三千两银子,你拿得出来,就可以替我赎身。”柳琼儿说道。 “柳姑娘都能将吊死鬼哄开心,这几年不会连三千两银子的私房钱都没有攒下来吧?”徐怀问道。 “你都说这些银子很可能有问题,我拿出来有用吗?”柳琼儿没好气的说道。 她走到床榻前,打开一个暗格,自暴自弃的取出一只木匣子,费力将十数锭银子一骨脑倒被褥上给徐怀看;徐怀瞥眼看到暗格里还有不少存货。 柳琼儿这些年接触、周旋的都是三教九流人物,自然听说过铁胎银、锡胎银之事。 在徐怀昨日提醒后,她将这些银子拿出来细看,都不需要铰开,就确定她以往找唐家货栈兑换过的银锭,大多数都是有问题的。 不要说这些银锭都是私铸的,就算是打有唐家货栈的独家印记,她这时候拿出来赎身或者告官,唐家能认? 悦红楼平常会用什么残忍手段控制那些不听话的姑娘、小厮,柳琼儿比谁再清楚,这事除了打断牙往自己肚子咽,她能挣扎什么? 嫌自己死得不够快,死得不够难看? “琼儿姑娘要不要跟徐怀打个赌?”徐怀问道。 “赌什么?”柳琼儿问道。 “赌琼儿姑娘你今儿就拿这些银锭,跟悦红楼赎身,悦红楼敢不敢验这银子的真假。”徐怀说道。 “你以为唐家真是这么好欺的?”柳琼儿忍不住要笑起来,想叫徐怀不要闹了,这事他们压根就没有胜算。 “我今儿特意借了这身皮甲出来,还多带了两把短刃,我觉得可以赌一赌。”徐怀坐起来,将外衫解下来,露出里面的皮甲;他那把佩刀质量一般,真要打斗起来,未必能坚持多久就会断开,因此身边还多藏两把短刃。 “……”柳琼儿吃惊的盯住徐怀。 “人总是要搏一把的。”徐怀笑道。 “……”柳琼儿倒吸一口凉气,坐回到桌案旁,脸色阴晴不定。 徐怀话说得轻巧,柳琼儿却哪里敢轻易找悦红楼摊牌? “赎身这事应该找谁,我帮你去喊人,”徐怀站起来,说道,“我说琼儿姑娘你也不要太担心,有王相的这首词作在,就算搏输了,我也不信悦红楼敢今天夜里就将琼儿姑娘沉塘种荷花去?你要是再犹犹豫豫的,不要怪我以后瞧你不起啊!” “我就是一个卖笑的主儿,还要你看得起!”柳琼儿没好气的说道,但细想下来,她又不得不承认徐怀说得有理,咬牙将自己这几年来私藏都搬到桌上来,将伺候自己的丫鬟喊进来,说道,“红翠,你去喊王妈妈、唐管事过来,他们答应过我,我什么时候赎身都可以的,我今日想替自己赎身!” ………… ………… “这好端端,都没有提前说一声,怎么说要走就走呢?我们母女俩相处一场,你好歹提前说一声啊,你这样,我怎么跟东家交待?” 王嬷嬷作为悦红楼前前头牌,虽然早已年老色衰,却得意调教出来几个姑娘正当红,也令她在悦红楼里的地位稳如泰山。 即便是代表唐家管事的唐令德,平素对她也是客气有加,有什么事都会找她商量。 王嬷嬷早就忘了当年被拐到悦红楼的惨痛记忆,对自己当下的处境再满意不过,怎么都不可能眼睁睁看着摇钱树一样、同时也是她在悦红楼地位保障之一的柳琼儿这时赎身走人。 王嬷嬷不知道柳琼儿吃错了什么药,但想着以后还指望她从恩客那里捞钱,保证她有一个好心情、有一个配合的态度,比什么都重要。 所以,她心里虽是气急败坏,却还是能按捺住,与唐令德走过来,好言劝柳琼儿不要冲动做傻事。 “我就想知道王妈妈跟唐管事答应我的,还算不算数?我攒够赎身钱了,就巴望着今天能赎身,一刻都不想待这里,还望王妈妈、唐管事成全,放琼儿离开!”柳琼儿知道开弓没有回头箭,咬牙说道。 “你这憨货在这里做甚?”唐令德憋一肚子火,不想急着对柳琼儿用手段,却阴沉着脸盯住披甲抱刀坐一旁的徐怀。 “你大爷才是憨货,我是日你老娘啦,坐这里不行?”徐怀怒目瞪过来。 唐令德不急着将怒气撒到柳琼儿这个不识抬举的婊子头上,但怎么可能会继续看徐怀在悦红楼里放肆? 他都没有其他动作,就是眼神往身后的打手那里一瞥,当下就有一人跳上前,左手伸出就要揪住徐怀的衣领子,右手捏拳更要直接朝徐怀的面门砸过来: “你他娘敢来悦红楼撒野?睁开你的狗眼看看,这是你这个狗杂碎能坐的地方?” 徐怀双步离座虚立,左手化爪晃住那人的眼神,右腿翻踹如巨蟒从草丛深处猛然窜出,电光石火之间踹中那人的胸口,就听着连声“咔嚓”,那人竟破门直摔出去。 不等唐令德身后其他打手有动作,徐怀下一瞬便拔出刀来,跨步便朝唐令德当头斩去。 伏蟒刀乃军阵之刀,并无复杂套路,无论是横斩、刺捅、重劈,诸多变化的精髓都是要保证劲力能恰到好处的落在接刃处。 徐怀以往是笨拙,但谁都不能否认他天生神力,编入军阵之中便有以一敌十之勇。 徐武江以往也是希望他能扬长避短,刻意叫他多练习伏蟒刀中的劈斩法,以便他日后加入巡检司,也有立身的根本。 在得卢雄点拔之前,徐怀拔刀劈斩,也有几分力劈山岳的气势。 徐怀凌厉拔刀直劈过来,唐令德便有一种被魇慑住、无可抵挡的恍惚感,身子僵滞住,直觉下一刻便会被这一刀分毫不差的劈成两半。 “徐怀,不可杀人!”柳琼儿厉声尖叫起来。 徐怀收刀站回到柳琼儿身后。 唐令德养尊处优多年,身手早就钝了,呆若木鸡的站在那里,都怀疑徐怀这一刀已经劈下来,只要自己稍动一下,身体就会分成两半。 屋里还有两名打手,满脸横肉跟着唐令德过来,想要威吓柳琼儿,这一刻也是直觉后脑勺发凉,转头看被徐怀一脚踹得破门摔出那人,人都已经被踹闭过气去,这会儿都没有爬起来。 这是杀胚啊! 徐怀也不看那两人解下刀将唐令德护住,他只是抱刀站在那里,不耐烦的皱着眉头,粗鲁的问柳琼儿:“这破事还要拖多久才能走?王老儿才给我十个铜子,我可不想错过十七婶蒸的腊肉——这些龟儿子要不让路,我替你打杀出去得了,磨磨叽叽个鸡掰!” 这杀胚才收了十个铜子,就不管不顾拔刀要杀人? 这世界疯了,还是找杀手真这么廉价? 唐令德这一刻都觉得脖子梗发凉,心想要不是柳琼儿叫住,自己得他娘死得有多冤啊! 老子就值十个铜子? 徐家这蠢货,到底有没有一点脑子啊! “徐小哥稍安勿躁,王妈妈、唐管事都是讲理的人,”柳琼儿安慰一脸暴躁的徐怀,又跟王嬷嬷、唐令德解释道,“琼儿赎过身后,还有些私己物要搬出去,特意托王老相公喊徐小哥儿来帮忙——徐小哥做事不分轻重,还请王妈妈、唐管事不要见怪。” “啥轻啥重,他娘赶紧点才是正经,才他娘十个铜子,还要我伺候你们一宿不成?”徐怀伸脚勾过一把椅子,挑飞起来将木格子窗户撞开,举起刀就要砍杀过去,但被柳琼儿拽住。 徐怀不耐烦的将柳琼儿朝王嬷嬷推撞过去,叫道:“昨天就受你们的鸟气,奶都不让摸一下!给大爷爽快点!” 有两名打手守在窗户外,猝不及防,被摔出来的椅子、撞塌的木窗撞得嗷嗷直叫,但他们将兵刃拿在手里,却不知道接下来要怎么做,齐齐朝唐令德看过去。 唐令德能代表唐家坐镇悦红楼,也是经历过风浪的,惊魂稍定之后也是大感头痛。 他知道没有办法跟徐家这憨货讲道理,再看徐家这憨货也不像要讲道理的样子,不可能让他派人轻易拖走。 不过,真要拨刀相向的话,说不定要损几条人命才能将这浑帐东西制服,但这事真要闹到出人命的地步吗? 唐令德突然发现,真要闹到出人命的地步,不管是徐家这憨货血溅悦红楼,还是悦红楼这边有人死在这憨货刀下,事情都不可能就此罢休。 “徐武江他娘怎么还没有到?”唐令德气急败坏的问院子里的人。 柳琼儿让丫鬟过来说要赎身,唐令德得知徐家这憨货在,就防了一手,已经派人去找徐武江了。 “徐武江不知去了哪里,许是邓郎君派遣出军寨了;找到荻娘说这厮受王老相公所托过来,她管不着!”院子里有人回道,“要不要再派人去找二爷?” 唐令德心想老二是巡检司副都头,但这杀胚确是王禀派过来的,老二就真能带人过来将这杀胚强拖走? 唐令德脸色阴晴不定的盯住柳琼儿好一会儿,问道:“那张纸确是王老相公赠给你的词作?” “唐管事对词作也有兴趣?”柳琼儿故作糊涂的问道。 她这时候才相信徐怀的计谋管用了,而真正叫唐令德或者说叫唐令德身后唐家忌惮的还是王禀。 平民百姓就算死,也是没冤可申的。 悦红楼里这些卖身为奴的女孩子、小厮,每年总有一两人不守规矩,被活活打死、杀鸡骇猴,但就算告官,也就判一个失手杀奴、罚银而已。 所以说,要没有王禀,她今天闹着赎身,唐令德当场查出银子有问题,极有可能不容她申诉,就勒令她今天卖身接客。 甚至将她活活打死,也不过投官认罚二三百两银子的事情。 有了王禀就不一样。 有王禀在背后,徐怀跟她今日大闹悦红楼,才能真正的折腾出浪花来。 王禀看似被贬唐州,身上已无官职,但王禀真要替苦主申冤,唐家得付出多大的代价,才能令县令程伦英、知州陈实铁着头继续偏袒唐家? 又或者说程伦英、陈实会不会借此良机,狠狠的讹唐家一把? 见唐令德忌惮了,柳琼儿心就定了下来,拿起桌上那首词给他递过去…… ☆免费小说阅读[] 第二十二章 风月渡河 ☆免费小说阅读[] (一万四千票,加一更,第一个至尊盟夜夜迷离诞生) 唐令德读过几年诗书,平时也喜欢附庸风雅。 他即便没有见过王禀的字迹,看过词作之后,也断定淮源不可能有谁能伪造有这份功力的笔迹来。 “拿柳琼儿的身契过来。”唐令德沉声吩咐管账的亲信说道。 “这,真就放柳琼儿赎身,她的红丸可是已经叫到……”王嬷嬷不可思异的问道。 柳琼儿不仅仅正值花信之年,更主要她现在是悦红楼树立起来的牌子。 而哪怕是再过两三年,卖艺不卖身这套路在她身上走不下去,到时候让她大开蓬门接客,红丸价就已经高得惊人,更不要说后续还会引来更多的浪蜂淫蝶一品香泽。 这么一棵摇钱树,真就这样放跑了,悦红楼得损失多少银子? 王嬷嬷心想她都快五旬了,遇到个别有特殊爱好的,都还得亲自上阵呢,现在就放柳琼儿走,还有没有天理啊? “恁多废话!”唐令德恼恨的瞪了王嬷嬷一眼。 他是不想放人,但事实明摆在那里,这次是王禀要人,唐家硬要将柳琼儿留下来,准备付出多大代价? 王禀是被贬唐州、无官无职,但那也是拨了毛的凤凰! 看唐令德完全没有去验银锭真伪的意思,柳琼儿将身契捏在微微出汗的手心里,悬着的心才稍稍落下。 ………… ………… 伺候过的丫鬟、小厮帮忙将细软以及琴棋书谱纸砚等物打包好装上雇来的马车时,唐令德早已负气离开,就离王嬷嬷在这里收尾。 柳琼儿出院子坐进马车里,看到那个被徐怀一脚踹到院中的护卫,这时候还挨着墙角而坐,头耷拉着竟还没有缓过劲来。 “你刚才那一脚有多狠,真要将人踹死了,要怎么收场?”柳琼儿待徐怀揭开车窗子坐进来,压低声音怨道。 “我就没有收力,那人也没有防备会挨我这一脚,内脏应该是破了,能不能挨过去,就要看他的命了!”徐怀淡漠的说道。 “啊?”车厢里黑暗,柳琼儿仅能看得见徐怀模糊的轮廓,心惊的问道,“你疯了,唐家会吃这个亏?” “唐令德都放你走了,还有什么亏不能吃的?你以为你们的性命,在他们眼里真有多重要?”徐怀说道,“悦红楼养的这些打手,如狼似虎,哪个是好相与的,我不下狠手治住一个,怎么震得住他们?当然了,我在他们眼里,就是一个憨货,我出手伤了人,那也是你跟王老相公雇凶伤人。他们今日不敢血溅悦红楼,还能跑到州县衙门告你们一个雇凶伤人不成?怨有头债有主,你们才是债主啊,我就是你们手里的一把刀。” 悦红楼多是为虎作伥之人,徐怀甚至并不认为柳琼儿是良善之辈,他下手之前需要权衡的是悦红楼及唐家所能承受的极限,而不是要不要手下留情。 “你……” 柳琼儿直觉后脊凉气直窜,下意识要往车厢的角落里缩去,仿佛身前伏着一条噬人的毒蛇,自己稍有不慎,就会被他连肉带骨都吞个干净,但她心里也不得不承认,要不是徐怀今日摆出杀人的架势来,仅凭王禀在背后撑腰,也不会这么快叫唐令德服软。 “到渡口了,渡船摇晃得厉害,还要柳姑娘您下马车来,走着上船更稳妥些呢。”雇来的车夫在外面说道。 今夜只能先暂住到驿馆里去,所以要渡河去军寨。 柳琼儿与徐怀先下马车,待装有细软之物的马车先上渡船,他们再跟上去。 “我们接下来要怎么办?”待进了军寨,柳琼儿忍不住问道。 “我就是一跑腿的憨憨,”徐怀打了个哈哈说道,“你一定要问我的意见,我觉得吧,你怎么也得先去感谢王老相公今日相助之恩啊。” 淮源镇说小不小,说大也不大,他们走进军寨时,守寨门的丁卒都挤眉弄眼的看过来,徐怀就知道今儿这事已经在军寨传开来。 徐怀怎么也得先将这事坐实到王禀的头上再说其他。 也唯有在淮源镇诸多人眼底,先坐实柳琼儿是王老相公王禀的人,接下来才方便行事。 “这一切真就都是王老相公所安排?” 唐令德不疑其他,但柳琼儿将徐怀这两天所有的表现都看在眼底,戳瞎她的眼,都不会相信徐怀是完全受王禀或其他什么人差遣。 “我不是早说了嘛,各取所需而已。”徐怀说道。 整件事徐怀虽说是为脑海莫名闪现出来的那段记忆牵扯进来,但此时是客观事实令他无法置身事外,他本人的立场,却与一心想保全王禀祖孙的卢雄并不完全一样。 ………… ………… 徐武江带着人去虎头岭摸情况,不会跟苏荻细说,苏荻却是始终悬着一颗心,在院子外撞到徐怀陪着柳琼儿来见王禀,她也没有心思追问今夜悦红楼到底又发生了什么。 “苏家娘子。”柳琼儿行礼道。 “柳姑娘来见王老相公啊。”苏荻回了一礼,朝这边的院子瞥了一眼,便回去了。 王萱原本站院子里,看到徐怀陪柳琼儿进来,好奇的打量了柳琼儿两眼,但小下巴微微抬起来,生怕柳琼儿不知道她心里的轻蔑与不屑。 她在柳琼儿将要施礼时,又轻哼一声先转身进了屋子。 “这是王老相公的孙女萱儿。”徐怀说道。 柳琼儿点点头,表示王禀被贬唐州留居淮源,这段时间王禀的祖宗八代在悦红楼里都传开了,她当然知道王禀的孙女王萱是难得一见的小美人儿。 春夜微寒,卢雄打开东厢房的房门,没有出声,示意徐怀、柳琼儿进去说话。 王禀站在书案前,借着微弱的灯盏照明执笔写字。 柳琼儿敛身行礼。 王禀转回头看了她一眼,示意乳娘沏茶过来,待一幅字写完,才说道:“这是程驿丞讨的联子,今日才起了兴致写给他——老朽被毒蛇盯着,束手束脚,不得不安分守己,而这毒蛇并不仅虎头岭那一窝,汴京城里还有好些眼睛盯着老朽在唐州的一举一动,都等着光明正大的参老朽一本呢。” 柳琼儿还没有将所有的情况都搞清楚呢,王禀这话她听得没头没尾,有些愕然的朝徐怀看去。 徐怀当然知道王禀在说什么。 除了蔡铤派出刺客想取王禀性命外,事实上王禀在唐州要落下什么把柄,甚至哪怕是显得不那么“安分守己”,真正能决定王禀命运,以及能决定大越绝大多数臣民命运的那个人,会不会对王禀进行更严厉的处置,也是谁都无法预料的事。 王禀不介意借他的名义行事,但要注意好分寸,不能弄巧成拙了。 “柳姑娘刚从悦红楼出来,身边都没有一个使唤人,她雇我过去凡事有着跑腿的,却是与王老相公你无关的。”徐怀说道。 徐怀原本想着对外宣称是王禀雇他去照顾柳琼儿,除了更能吸引刺客的注意外,他也能借王禀的名义便宜行事。 不过,王禀的担忧是有道理的,不能留下这么明显的把柄叫王禀的政敌抓住。 当然,他现在换一个说法,或许效果是要弱一些,但在唐家及刺客眼里,他还是会被认为是王禀派去的人,也就足够了。 王禀点点头,徐怀便与柳琼儿告辞离开,看到苏荻站在院门口,朝军寨东门方向张望。 徐怀走过去跟她说道:“十七叔他们今夜不会回来——对了,柳姑娘刚从悦红楼赎身,身边没有人差遣,要雇佣我过去帮闲一段时日!” 大越禁止平民蓄奴,废除奴口,大户人家雇佣仆役就没有死契一说。 虽说奴婢可以随活契转卖,但攒足了钱,理论上也是可以赎身的;柳琼儿从悦红楼赎身,便是这种情况。 此外,也有更为一般的雇佣关系。 不管怎么说,苏荻与徐武江,打死都不可能将徐怀卖身给柳琼儿为奴的。 真要哪样,徐氏家主徐武富都有可能出面干涉。 徐怀毕竟跟徐氏本家还没有出五服,以小宗之法|论,他还是嫡支。 他要是卖身为奴,徐氏在桐柏山还有什么颜面可言? 即便是血缘关系出五服的旁支,真要过活不下去,也完全可以附庸本家,哪里可以任随去卖身到他姓族中? 当然,即便是一般的雇佣关系,考虑到柳琼儿的出身,苏荻也不禁担心名声传出去,以后还要怎么帮徐怀说媳妇? 苏荻不满的朝隔壁院子里看去。 她当然认定这是王禀的主意,有意想去说道说道,迟疑了好一会儿,才说道:“这事得等你十七叔回来拿主意;再个,你虽然还没有隶入巡检司,但你十七叔已经替你攒下两年的兵饷,还准备你娶媳妇时用,邓郎君那边也要交待一声的。” 苏荻说起来还是不愿徐怀跟柳琼儿有什么牵扯,王禀再是前御史中丞,她也不想王禀拿徐怀当枪使,要不然怎么对得起徐怀死去的爹娘? 徐怀知道荻娘是真心关切他,但是现在刺客都认定十七叔以及从靖胜军归乡的徐氏族人都牵涉其中,他行事怎么还能徐徐图之? 这些事都无法细说,徐怀也不想跟苏荻争辩,敷衍道:“那我先帮衬柳姑娘两天,其他事等十七叔回来再说。” ☆免费小说阅读[] 第二十三章 掌灯倾诉 ☆免费小说阅读[] 回到驿馆借宿的房间,柳琼儿摸出火折子,将灯盏点燃举起来。 豆大的灯焰甚是微弱,房间里除了一张所铺被褥都潮乎乎的木床、一张衣箱、一把藤椅以及放洗漱陶盆的木架子外,就没有其他物什了。 泥地也坑坑洼洼很不平整。 跟她在悦红楼的闺房比起来,驿馆的房间可以说是简陋之极,但好歹是青砌墙黛瓦铺在梁檩上,比山野棚屋茅舍要宽敞许多。 柳琼儿将油灯放衣箱上,见徐怀拖过屋里唯一的那张藤椅坐下来,问道:“接下来我们要怎么办?” 此时,掌灯细看徐怀这张白净、还没有完全去除稚气的脸,柳琼儿还是很难跟他这两天的所作所为联系起来,总觉得是哪里出了什么问题。 徐怀是有些想法,但很多事还需要柳琼儿心甘情愿的配合才行,反过来问道: “柳姑娘以前可有想过从悦红楼赎身之后的情形?” “我啊?” 屋里只有一张藤椅,柳琼儿也不想在徐怀面前太随意了,便站在窗前说道, “做我这么一行的,卖艺不卖身说到底就是个幌子,不仅要衬出我们跟其他姐妹不同,更是要衬出悦红楼跟其他妓馆的不同;而悦红楼里,绝大多数姐妹却只能做皮肉生意,没有选择的。待我端不起这架势之后,最终也逃不了卖身接客一途;悦红楼在我之前不知道有多女孩孩子都是这样子。我以前能想到的最好结果,就是哪天不得不委身哪个人,这人要能念情义,赎我出悦红楼,我便跟他一辈子为奴为妾都可以。而说到自己赎身,没有今日这事,我也只想过等到柳败花残之时出来找一家古庵渡此残生。今日情状与我所想不一样,但要问我这时候能桐柏山里做什么,我吃不了男耕女织那样的清苦,兴许在街市买栋院子经营乐坊,买几个丫鬟、婆子,继续迎来送往的卖笑,是我所能想到的最好生计了……” 油灯暗弱,徐怀看不清柳琼儿的脸,但她这话也是叫他暗暗动容,同时也犹豫起来了。 “或许除了用我为饵,引诱刺客咬钩外,这个也是你们一定要拉我入火坑的一个缘故吧?”柳琼儿眼眸在暗处灼然盯着徐怀,继续问道。 淮源镇虽没有置县,却非乡野草市能及,繁荣不比信阳、泌阳差上多少。 位居通衢之中,河东街市除了悦红楼几家较上规模的妓馆外,也有一些年老色蓑后赎身的女倌人所办的私坊私寓,除了靠以往的老客接济生意外,还多买下脸蛋条段不差的小女孩子调教。 除了用柳琼儿作饵,在淮源镇经营一家类似私坊书寓的场所,继续将卖艺不卖身的牌子竖在那里,确实是能将柳琼儿的价值更大的压榨出来。 不过,心思被柳琼儿如此直截了当的戳破,徐怀也是有些尴尬,矢口否认道:“柳姑娘你想岔了……” “或许真是我想岔了,那接下来要怎么办,还请徐公子示下。”柳琼儿语气有些冷的说道。 “今日你先睡下,该怎么办,我明天说给你听。”见柳琼儿一副将他看透的样子,徐怀有些羞恼成怒的说道。 他拿起佩刀推门就走出去,隐隐听到柳琼儿在身后轻蔑在说:“嗬,这就是男人!” “这酒刚买回来就有些酸了!”程益原本好奇的在院子外溜达,看到徐怀走出来,举起手里的茶壶,装腔作势的说道,表示他并非好奇过来窥视。 徐怀原想闷头不理程益,但与程益错身而过时,猛然想起十七叔也经常抱怨淮源那几家酒户榷卖的酒水常酸涩难饮,还说悦红楼从酒户那里购酒回去后加以勾兑,入口与众不同,邓珪这等人物即便无心狎妓,平日也只饮悦红楼的酒。 大越盐铁茶酒等物都实行榷卖制。 在淮源唯有官府指定的几家酒户才有资格酿酒,而这几家酒户还必需从州提举榷茶榷酒使那里购入酒曲;悦红楼没有酿酒权,客人所饮酒水都需要从酒户那里购酒,自行进行勾兑提质却是可以的…… 徐怀没理会程益,转身走回柳琼儿的房间,问道:“你可会悦红楼有勾兑酒水之法?” “悦红楼勾兑酒水之法,我略知一二,但繁琐之极,售价不可能低。你觉得没有佳人佐酒,一天能卖出几壶去?”柳琼儿盯住徐怀问道。 “能卖多少酒水且不管,我们现在需要有一个在淮源镇立足的名目。”徐怀说道。 “王老相公似乎并不知道你有意用我作饵,你们到底有多少人手,以及到底想怎样引诱刺客上钩,能否真实告诉我?”柳琼儿盯住徐怀的脸问道,“既然诸多事都希望我配合,你总不可能什么都叫我猜吧?” 经卢雄昨日提醒后,徐怀很多事情都想明白过来。 刺客确实是被他虚张声势唬住,但淮源地方势力又铁板一块,他们现在借虎头寨搞事,有可能是打草惊蛇,也有可能是想引蛇出洞。 且不管刺客是怎么想的,邓珪这个人就叫徐怀很是担心。 今日邓珪派十七叔及徐心庵他们去虎头岭附近侦察敌情,应该是无心的。 不过,有朝一日,邓珪猜到刺客藏身虎头寨搞事的目的,是针对靖胜军在桐柏山的旧部及后人,到时候为了平息匪患,他会不会主动派他们去送死? 柳琼儿从刺客那里偷听到的情报也很关键。 刺客现在甚至都知道家主徐武富跟十七叔暗中有矛盾,同时也认定仅是靖胜军旧部参与其事,与整个徐族无关。 一旦事势继续恶化下去,徐武富在得知内中隐情之后,会不会弃车保帅,也故意牺牲他们这些人? 徐怀不觉得他一定能力挽狂澜,但在事态发展到完全无法收拾之前,他总要努力一下。 而他昨日闯进悦红楼,搞这么大的动静,除了从柳琼儿那里打听一些消息,还有一层目的就是想用柳琼儿为饵,引诱刺客上钩。 叫他失算的,是没有想到柳琼儿会这么聪明。 徐怀沉吟良久,盯住柳琼儿问道:“我要说眼前这一切都是误打误撞,柳姑娘你信不信?” “你说来听听……”柳琼儿说道。 “起初我也就是在鹰子嘴无意撞见王老相公遭人追杀,为将那三名贼匪唬退,我站在崖头假称受人托付在鹰子嘴等候王老相公过来,也未曾想那三名贼匪会是蔡铤派来追杀王老相公的刺客,对我的话信以为真;更没有想到我、靖胜军在桐柏山的徐氏旧卒竟然跟王老相公有牵扯,以致误会越缠越深,” 有些事说不清楚便无需说,徐怀斟酌用词道, “现在的情势是,知州陈实、县令程伦英以及邓珪等人应该都猜到王老相公所遇之匪是刺客,但他们只想着撇清自己身上的责任,又不敢捅破一切去得罪蔡铤;十七叔他们呢,暂时都蒙在鼓里,而王老相公误以为我跟你是一伙的,也不知这一切都是误会……” “……”柳琼儿下意识想抓扯自己的长发嚎叫两声,这叫什么事?她霍然起身道,“这事得跟王老相公说清楚;既然一切是误打误撞,为何不跟王老相公以及卢爷说清楚?” “不行!”徐怀连刀带鞘抵住柳琼儿的胸口,说道,“我告诉你这一切,可不是要借你的嘴,去跟王禀、卢雄解释清楚的。” “为什么不?”柳琼儿寸步不退,费解的问道。 “要是我之前就说清楚这一切,你有机会脱离悦红楼吗?”徐怀问道,“又难道说,你今日从悦红楼出来,心里一点庆幸都没有?” “……”柳琼儿沉默下来。 “王老相公性情刚强,有为天地立心、为生民请命之念,这个是值得敬佩,但刚则易折,这也是他身上最大的弊端。要不然王老相公也不会被蔡铤以‘不恭’之罪逐出汴京了;而卢雄事事都依从王老相公。真要将一切实情告诉他们,非但不能于事有益,反倒更可能害我们处处不得便宜用事。”徐怀说道。 “王老相公宦海沉浮数十年,怎么可能看不透一切,诸事还不如你?”柳琼儿摇头道。 “我不是说王老相公不如我,而是说王老相公心有所持,这点限制住了他,”徐怀说道,“不说之前用险计助你脱离悦红楼这事了,我之后是想着用你作饵,引诱刺客出来伏杀——你觉得王老相公会同意我如此行事吗?” “……”柳琼儿坐到床榻上,禁不住思量起来。 “柳姑娘觉得王老相公在知道这一切之后,会找十七叔及靖胜军旧卒挑明一切,然后大家携手起,一起云对抗蔡铤派来的刺客吗?柳姑娘觉得王老相公一定不会为了避免事态扩大、恶化,以致害了朝廷的根基,而选择牺牲他自己跟我们这些无足轻重的人,最终让整件事以‘王禀遇匪身亡’休止?” 徐怀盯住柳琼儿继续说道, “柳姑娘你要晓得,在王老相公这等人物眼里,我们这些小民的冤苦生死,跟朝廷跟社稷比起来,从来都是微不足道的!不要说死十小民了,为天下社稷死万兵卒,又何足道哉?” 柳琼儿这几年在悦红楼接触的过往商旅,层次都算比较高的,她也自诩眼界不凡,却是如此,徐怀的话才更叫她震惊:“你怎么会知道这些道理的?” “看吧,我知道这些,柳姑娘都觉得不可思异,我要是去找王老相公坦诚这一切,王老相公是不是会怀疑背后藏有更大的阴谋在针对着他?”徐怀轻叹一口气,说道,“刚才王老相公说那番话,其实就是有所猜疑了,我却没有办法解释这些——你以为我就愿意欺瞒这一切?” “那你为何对我说这些?”柳琼儿问道。 “我就想柳姑娘聪明又通情达理,说不定会信呢?”徐怀说道。 “你只是觉得我无论信或不信,都得受你操控罢了!”柳琼儿无情的戳穿他道。 “柳姑娘你这么想,我也没有办法……”徐怀摊手说道。 ☆免费小说阅读[] 第二十四章 桐柏山旧事 ☆免费小说阅读[] (感谢至尊盟兰总——月票一万五,两更送上!) “这处院子,是南乡寨周氏的产业,早年租给一户从桐柏山收购桐油籽的商家居住,却不知怎么,这桐油商去年秋后未曾再回来,院子就空在这里——我听说这院子不小,内部布置也是雅致,” 走进街市东首的东里巷,柳琼儿指着一栋门檐下立有一对小石狮子的院子,将她所了解的一些情况说给徐怀知道, “既然一切都是误打误撞致此境地,你为进悦红楼还去讹郑屠户子,想来能供我们差使的钱物,也就只有我囊中所剩三百两银钱;这实在经不起什么折腾。我夜里想过,仅仅是开家酒铺,既难维持,也打探不了什么消息,更不要说有借口大肆招揽人手了——既然眼下危机重重,我也没有资格自视清高,嫌弃卖笑是污泥水里的脏活了。而我能拿得出手的,也就弹唱几首曲子,与人周旋。我昨夜翻来覆去的想过,找牙人将这处院子承接下来,我也认得几个不守悦红楼规矩被逐出去的婆子,找过来帮着伺弄酒菜、收拾院子,再买下两个伶俐聪明的丫鬟伺候,这琴斋的架子就能搭起来卖笑为业,不用费耗什么心神……” 徐怀已经跟柳琼儿绕这院子兜过一圈,还没有进到院子里去,但外部的环境仔细看过。 这边虽然偏离主街市,却算是淮源镇高端住宅区。 院子后面紧临一条丈许宽的塘渠,从西面接引白涧河水,往北通往淮水,街市人家多在这塘渠里浣衣洗菜;院子的正面是铺石巷道,被两侧高耸的院墙夹峙成狭窄的长条。 这会儿巷道里颇为幽静,看不到有什么行人通过,想必其他时段也不会喧闹。 徐怀心想刺客要是听到消息后跑过来打听情况,跑到这附近,是很难掩藏行踪的。 而他要是能伏杀落单的刺客,投到后面的塘渠里,尸体连夜都能冲到淮水中去,也不虞会被官府抓到把柄。 真是极适合用来设饵、引诱刺客咬钩之地,看来对淮源镇点点滴滴,却是柳琼儿要比他熟悉得多。 而柳琼儿其人聪彗,这几年来接触三教九流,到底不是寻常女子能比,才一夜工夫都将琴斋的经营都考虑透彻了。 “能将这里盘下来却是不错,” 徐怀点点头,称赞柳琼儿夜里能考虑这么周到,还挑中这么一处落脚之地,说道, “桐柏山里过不下去的苦人家也多,从信阳往泌阳二百五十里走马道,能看到有不少十四五岁小子牵马拉车充当力夫,却糊不到一口饱饭吃——柳姑娘你再去挑几个骨壮筋长、根底好的雇来,我教他们拳脚棍棒,不用多时对付小贼应不在话下。” 听徐怀说到这里,柳琼儿脸色却变了,横眉怒蹙,失望的斥道: “刺客指不定今夜听到消息便杀上门来,哪有时间给你调教新手?我费尽心机,想着盘下这宅子重操旧业,也是指望能在你眼里多派些用场,却未料你心里始终只想用我当诱饵,一次用完,死了也不足惜。” “……”见柳琼儿情绪有些崩溃,徐怀也有些措手不及,解释道,“刺客不明就里,绝不敢大肆杀上门来,而即便有凶险,我也不会弃你独去。再者,我的情况,昨日也说给你知道了,我从哪里去招募信得过的老手加强这院子里的守备?” 柳琼儿是有些失望,但过了一会儿还是收拾好情绪,杏眸盯住徐怀瞅了片晌,疑惑的说道:“你确定找不到信得过的人手相助?” “……”徐怀摊摊手,柳琼儿跟他是绑在一棵树上的蚂蚱,容不得她有其他选择,因此能告诉她的,他昨天都说了。 柳琼儿有些困惑的问道:“你似乎并不知道你父亲的旧事?” 徐怀承认对他父亲知之甚少,说道:“我以前确实愚昧笨拙,却是近年来才突然开了窍,明白很多事理——而我父亲诸多旧事,却没有人跟我提及,便是道听途说,宗族里也甚少有人谈及这些旧事。” “你知道我在悦红楼应付各路神仙,除了弹琴唱曲,还得想着心思哄客人开心,却也能从这些客人那里听闻到种种轶事。当然,这些事我都没办考证,以前也是当故事听,你就当有此一说。”柳琼儿说道。 “你说,是真是假,我还是能分辨一二的。”徐怀说道。 柳琼儿说道:“我听人说过,你父亲徐武宣虽然是徐氏嫡支子弟,但跟长房徐武富这一脉关系并不好,年轻时家境也破落,曾离开桐柏山到他乡闯荡过几年,你是不是也听说过这样的故事?” “我所知也是如此,是不是另有其他说法?”徐怀疑惑的问道。 他听卢雄提及徐氏包括他父亲在内,有十数族人曾从靖胜军归来,徐怀当时心里就有很多疑惑,只是不便细问。 他却没有想到柳琼儿在悦红楼接触三教九流的人物,竟还听到过他父亲以往的经历。 “我也是听人一说,”柳琼儿说道,“二十年前唐州知州是王孝成,是令人到今都叹服的人物。王孝成到唐州任职,见桐柏山匪患甚剧,便多方组织兵马清剿;当时淮源巡检司改募土兵,便是王孝成一力促成——王孝成剿匪也确有成效,待他离开唐州,出任靖胜军都统制,就有不少在桐柏山被俘虏的贼酋盗兵被他一并收编到靖胜军中。虽然徐氏一直以来都讳莫如深,但淮源镇还是有一些人,认为你父亲以及日后那些个从靖胜军返乡的徐氏族人,实际就是当年被王孝成从桐柏山里收编的贼匪;而你父亲早年到他乡闯荡,实际上是隐姓埋名、在桐柏山里落草为寇了——你父亲甚至还是匪酋,这才能在从军后很快就担任武职……” 徐怀双手抱刀胸前,虽然脸色沉默阴悒,内心却是波澜起伏: 虽说这一切都是柳琼儿听来的传言,徐怀却认为这一版本可能更接近事实真相。 当世以搜捕盗匪以充营伍的传统,这使得地方治安相对安定的同时,禁军、厢军的军纪却难整肃。 而禁厢军将卒都是终身制,没有特殊原因,病老死葬都是军中,为防止逃营,将卒脸上都刺有金印,在当世的地位其实非常低;良家子弟不到迫不得己,罕有自愿从军的。 所以说,没有特殊原因,很难想象他父亲早年会与那么多的徐氏族人去从军;而他父亲没有武举功名在身,除了作为贼酋接受招安以及屡立战功外,很难跻身武臣之列的。 而他父亲早年落草为寇之所以要隐姓埋名,这更容易理解了。 隐姓埋名或者说更名换姓,一是避免连累家人、宗族,二来就是攒足了银钱后,还可以重返家乡买田置宅,做一个富家翁。 在当世,当土匪就是这样的任性。 而这些事绝谈不上光彩,徐氏内部讳莫如深,没人提及,也太正常了,更不要说跑到他面前提这些旧事了。 “要是这些传言都是真的,在徐氏那些从靖胜军归乡的老卒眼里,你才是真正的少主!”柳琼儿见徐怀听信她的话,也颇为振奋的说道。 “这算哪门子少主?”徐怀自嘲的笑道,“我父亲在靖胜军时,不过是小小的指挥,比正而八经进入流品的巡检使都不如;又难道说贼匪头领还能世袭不成?” 柳琼儿却不管徐怀的自嘲,说道:“徐氏从靖胜军归乡的老卒,我识得不多,但在柳条巷经营铁匠铺子的徐武良,听说他在靖胜军时任过十将,在柳条巷没事也会教人拳脚棍棒,颇有些名望。他当年很可能随你父亲落草过,你去找他过来护卫这院子,他必不会拒你——而他看到你实际并不是他人所说那般蠢笨,也一定更会尽心助你!” 徐怀有些讶异的看着柳琼儿,禁不住想,她看似是被自己强迫从悦红楼赎身之前,是不是早就想到这些,其实是自己被她给套路了? 徐怀对徐武良当然熟悉。 徐武良从靖胜军归乡后,也没有留在鹿台寨投附本家,而是入赘到淮源镇一户老铁匠家;他岳父死后,就继承柳条巷那家小铁匠铺子为业。 徐怀还记得他小时候动不动就跑去徐武良家的铁匠铺子里玩。 每次徐武良总会到街上偷偷买一两只葱油饼或其他什么吃食塞他怀里。 有次他被徐武良的婆娘撞见,将葱油饼从他怀里劈手夺去,回家后还被他娘劈头打骂了一通,从此之后,徐怀就没有去过徐武良的铁匠铺,甚至会故意绕开走。 神智恢复过来后,徐怀细想这些旧事,实是他做得不对。 绝大多数从靖胜军归乡的族人,日子都过得非常的清苦。 徐武良从他岳父那里继承一家小铁匠铺经营,实际上也只能勉强维持生计而已,当初偷偷摸摸往他怀里塞些吃食,真是从一家人嘴里挤出来的。 而他幼时却不懂事,摆脱不了那附骨的饥饿感觉,动不动就往徐武良那里跑。 想到这些旧事,徐怀颇有感触,跟柳琼儿说道:“虽说刺客认定从靖胜军归乡的徐氏族人都牵涉,但武良叔他小日子过得稳当,我又怎能将他强牵扯进来?” “……” 柳琼儿一听这话,这一刻直想对徐怀翻一辈子白眼:你眼睛都不眨一下,就将老娘拉进这火坑,就于心有忍啊? 过了好一会儿,柳琼儿才强压住心头的怒气,说道, “徐武良经营那家破铁匠铺,日子并不好过。我听说是徐武良他丈母娘前些年重病,吃药掏空了家底,死时都置不齐棺材,还是徐武良从唐家货栈借了十几贯钱办丧事下葬,这笔债一直都没有还清,利滚利变成老大一笔数,就算他这时候将一身老骨拆掉都还不起。我听悦红楼的小厮私下议论,唐令德他们都说徐武良闺女骨相好,长大应是个美人胚子,有心迫使他家将女儿卖到悦红楼抵债,不过,徐武良乃是营伍出身,身手不弱,也好歹算是徐氏族人,他们现在还不敢逼迫太狠罢了……” “这样啊……” 徐怀这时候才发现,就凭着这诸多他无处听闻的秘辛事,他将柳琼儿从悦红楼强拽出来,实在是再正确不过的选择。 “你去不去找徐武良?”柳琼儿见徐怀半晌不言,忍不住催促问道。 “去,我们这就去。”徐怀说道。 即便他想知道他父亲早年落草为寇的事是真是假,也唯有去找徐武良才能验证。 十七叔在二十年前还仅是十一二岁的孩童,也不是靖胜军的旧卒,是他父亲从靖胜军返乡后,十七叔才学得伏蟒拳及刀枪的,徐怀很怀疑十七叔就知道当年的详情。 而卢雄在军中虽然跟他父亲是相识,或许知道他父亲一些旧事,但也未必会很详细。 ☆免费小说阅读[] 第二十五章 寻找徐武良 ☆免费小说阅读[] 淮源镇,以白涧河东侧的走马道为街市主道,早年在桐柏山之中就是最为重要的草市之一。 一百五六十年来人丁繁衍,主街南侧又扩充出三条支街,八九条里巷贯穿其间,便差不多将淮源镇河东街市的轮廊勾勒出来。 柳条巷位于街市东南角,最初是淮源镇的外缘。 淮源镇没有置县,就没有建造城墙的资格,早年插种柳条为界,但随着人口繁衍、街市扩大,这里也成为河东街市的里巷之一;柳条也多成参差古柳。 这二三十年来,经走马道东来西往的商旅渐多,穷苦乡民便跑来淮源镇讨生计,在河西军寨以及河东街市外围,那些易淹的无主低洼地里,便多了些参差不齐的简陋棚屋,成千上万的人拥挤在那里。 早年定居街市的人,要么是周遭的富户、地主,要么在街市都有小本营生,生活大多数都还算安定,衣衫打扮也整齐,但徐怀与柳琼儿走到柳条巷附近,看这边行色匆匆而过的行人,大多数衣衫褴褛、面黄饥瘦,可谓是泾渭分明。 他娘病逝时,家里不多的几亩薄田都垫进丧葬里,看着柳条巷以南寄身草棚之下的人,徐怀暗感这两年他要不是十七叔与苏荻收留,多半也只能寄身其间,每日忍饥受寒。 徐怀看柳琼儿一张千娇百媚的玉脸,这一刻也是绷紧,不知道是勾起她什么回忆了。 徐怀不敢断定悦红楼里就没有拐买过来的妇孺,但能肯定大多数的女孩子,实际上都是家人卖进去的。 唐令德将身契交出来时,柳琼儿接过去就捏在手心里不容他人窥一眼,但徐怀找上柳琼儿之前,特意打听过她的身世,知道她是十二三岁时被卖到悦红楼的。 这放到任何人身上,都绝对不是什么愉快的回忆。 刚下过一场春雨,柳条巷泥泞不堪,空气里混杂着骡马屎尿的气味,徐怀与柳琼儿贴着巷道边的丁点干地,走到“葛记”铁匠铺前——这是徐武良岳丈去世后传下来的。 院墙掏出一个门洞,作为对外经营的铺子,剥落得厉害的木漆牌子挂在一侧。 铺子一座火炉烧得正旺,一个穿着粗布衣裳、小脸沾染炉尘后黑乎乎的瘦小女孩子正费力的拉着风箱。 仲春时节,徐武良光着膀子,拿火钳将一枚烧红热的短刃从炉火里夹出来,举起铁锤有节奏的锻打。 徐武良也就四十岁刚出头,两鬃头发都有些白丝,显得他近年来的日子是真不好过,但臂膀间的腱子肉却仿佛小耗子似的,随着铁锤在钳台上的打击而滚动着,充满着难以言喻的力量感,可见一身本领没有扔下。 “爹!”女孩子看到徐怀、柳琼儿走到门口,怯生生的唤正埋头锤打短刃的徐武良。 铺子低矮,徐怀半张脸被房梁吊挂下来的一只铁犁挡住,徐武良抬头只看到柳琼儿的脸,招呼道: “柳姑娘,我手里这正打的就是你要那把妆刀。你要求高,给的钱也足数,我当然不敢敷衍你。你看看,我这可是从靖胜禁军学来的手艺,不要看这妆刀不足半尺长,但用的是最顶好的铁料,用独门秘法覆药泥火烧,还要足足锻打上三天去杂。你要不信,过来可以看看这短刃的纹路,跟平时常用的刀剪有什么区别不?这还是没最后成形的,算着时间,最快也到午后才能打出来,刀鞘是现成的,但还要做上好的檀木嵌银柄,只能劳烦你黄昏时再来走一趟。” 妆刀实际并没有男女的区别,谁都可以戴带护身兼作腰饰,当世女子随身携带主要防范侵害,刀柄多以银饰,又称银妆刀;男子藏于袖囊衣兜之中,又称囊刀。 柳琼儿之前偷听到刺客说徐氏从靖胜军归来的族人有可能暗中参与保护王禀,就忍不住好奇心借打一把银妆刀过来试探徐武良。 徐武良还以为柳琼儿记错了约定的时间,迫不及待提前过来,要取走这柄还没有打造好的银妆刀。 柳琼儿往旁边让了一步。 “徐怀,你小子怎么来看我了?”徐武良惊喜的叫道。 他刚才招呼柳琼儿,手里还拿着锤钳,这会儿将锤钳丢锻台上,手在被火星烧得满是洞|眼的围裙上擦了两下,喜不自禁的走过来,上下打量起徐怀: “有几年不往你武良叔这里跑了,你都长这么高了,看来徐武江没敢亏待你,要不然我可饶不了他!你怎么过来了,可是徐武江有什么事差遣你来了?徐武江也真是的,他差遣谁不好,什么破事却要你跑腿?” 虽说这几年自己有意躲着这边,徐武良却始终关注着他,徐怀一时间感怀,有些话也不知道要怎么开口说。 “徐掌柜,我们能否借一步说话。” 柳条巷虽然破落、泥泞,人来人往却要比他们所看中的那栋院子周边热闹多了,柳琼儿想着走到院子里说话方便些。 “你是跟柳姑娘过来的?”徐武良指着柳琼儿一愣,问徐怀道。 淮源镇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悦红楼发生的事早就传到军寨,但徐武良在柳条巷却还没有听闻。 “事情有些复杂,还是到后面院子里说!”徐怀说道。 “好好,我们去后面谈,”徐武良朝女孩子吆喝道,“小环,你给我看好炉火,敢出去偷玩,打断你的狗腿!” 铺子里侧有道门,可以直接进里面的院子,但他们刚走进院子里,就听到前面铺子里“乒乒乓乓”的响,徐怀透过半掩的门扉,看到有三个汉子在他们身后走进铺子里,拿起当作样品的几把刀铲在钳台上敲打。 “葛爷!”徐武良没有恼怒,苦涩脸色里硬挤出一丝笑走回铺子里,低声下气的朝那些人赔小心,“悦红楼的柳姑娘前几天在我这里打了一把刀,都给了一贯钱,我就说吧,好手艺总是有人懂的,这个铺子日后指不定就时来运转呢,葛爷你多担待,这钱我肯定能一点点还上的!” “徐武良,你说我担待你多久了?” 为首的惫懒汉子,有些癞秃,稀疏头发拢成小髻,这会儿咬着一根草叶,想坐下来,但在铁匠铺里却找不到一处能搭屁股的干净地方,骂骂咧咧的说道, “你说这破地方,除了身上榨不出几个铜子的穷鬼,还有谁过来找你?悦红楼的柳姑娘找你打刀,你还想骗鬼呢?她打刀干嘛,是要杀人吗?你问问淮源镇的男儿,要是悦红楼的柳琼儿想杀谁,点头说愿意陪着睡一宿,你说有多少人跳出来帮她杀,需要跑你这破鸡掰地方打一把鸟刀?” “唐家货栈的人?”徐怀低声问柳琼儿。 柳琼儿斜了他一眼,她很多事都有听闻,但除了有资格且有格调拿出几两银子去悦红楼听她弹唱几曲的,她在淮源镇还真不认识太多的人。 唐记货栈从管事到下面的马夫、力工有好几百人,也专门有人负责收放债,她没有接触过,怎么可能都认得出来? 再说,她也不知道徐武良是不是就找唐记货栈一家借过债,但不管怎么说,她与徐怀不插手,徐武良不可能将债还清。 这年头,放债九出十三归都是极有良心的,更多是每年都要滚上一倍。所以,要么不借,而但凡遇到难事或荒年,找上放债的,有哪个不是被榨得连骨头渣子都不剩的? 要不是这个,淮源镇河东街市,能几条巷子的房子都姓唐? 要不是这个,唐徐等大姓宗族在这原本就急缺耕田的桐柏山,能将数千亩甚至上万亩的良田拽在一家手里? “葛癞头,你们要干什么,是要过来惹事,以为我们怕你不成?”这时候有三名衣裳破旧的年轻后生从外面走过来,将讨债的惫懒汉子推开,护住徐武良,气势汹汹的质问惫懒汉子。 惫懒汉子撇嘴坐一旁的桌案上,摊手以示并无惹事的意思,隔着三个后生跟徐武良说道:“徐武良啊,我也是跑腿糊口饭吃,帮你拖延到今天,可以说是仁至义尽了。接下来你再不还清钱债,东家要去找邓郎君来评理,我也无能为力了。但今天我既然来了,你总得给点利钱,叫我买回去好交差!这把短刃不错,我便先收下了……” 惫懒汉子也是识货之人,钳台上那把妆刀还没有最后锻成,没有装上刀柄,但看锻纹便知是徐武良这几日精心所铸的上品;他又从靠墙桌案上挑了一只刀鞘,就想要将那把妆刀装进去,准备当钱息带走。 “这真是悦红楼柳姑娘定做的妆刀,我手头还有百余钱,葛老壮你先拿去。”徐武良阻拦道。 “徐武良,你这是什么意思,仗着人多势众要对我动手,是不?你可要想清楚后果,你动我一下,瘸了折了,你这破铺子赔得起不?”惫懒汉子嚷叫起来。 “去你大爷的!”徐怀走进铺子里,伸手一耳刮子就朝惫懒汉子的脸招呼过去,骂道,“我家柳姑娘定制的银妆刀,你他娘也敢夺走,我扇死你老母!” 抽耳刮子也是有学问的,徐怀这一巴掌下去,就没打算叫惫懒汉子及两个跟班有机会反抗。 他这一扇之间,化用伏蟒刀的横斩势以及伏蟒拳里的翻拳架子,侧前跨步时,就利用身体晃动,以臂肘带动手掌甩起来,又快又狠,根本不容那惫懒汉子闪躲。 就见惫懒汉子一个踉跄,往侧边摔倒在地,吐了一口血水出来,有一颗槽牙混在其中——这还是徐怀没有杀心,要不然趁其不防,直接一拳能打断他的颧骨。 惫懒汉子坐地上,捂住肿高的脸颊,直觉头脑发胀,嘴巴张开来,半晌都吐不出一个字眼来。 另两个站铺门口等看笑话的帮闲汉子,看到同伙被抽倒在地,也是咬牙瞪眼,但愣是没敢扑打进来。 他们吃准徐武良与他三个徒弟在淮源镇有根脚,即便动手也知轻重,才敢跑上门来耍横,但徐怀这个愣子,谁敢保证他会做出什么事? 都说赖的怕横的,横的怕愣不要命的——他们要是冲进屋,徐氏的这笨货从钳台上直接抄起一把利刃捅过来,他们找谁哭去? “这是我找徐铁匠打了银妆刀,你们凭白就想夺走,咱们是不是找邓郎君说一说理去?”柳琼儿见徐怀出手将三个青皮无赖震住,才从院子里走进来,盯着坐地上发蒙的惫懒汉子质问道。 邓珪是巡检使,同时也是淮源镇的监镇,宗族之外,非人命关天的案子,通常都是禀到邓珪跟前裁决。 这是惫懒汉子刚才唬徐武良的话,柳琼儿这时候同样奉还给他。 在淮源镇,不怎么出悦红楼的柳琼儿认不得太多人,但不认得她的人却又不多;徐怀也是。 过了半晌,他缓过劲来,怨毒且恨的看了徐怀一眼,便捂住肿高的半边脸站起来,带着两名手下扭头就走。 ☆免费小说阅读[] 第二十六章 人前人后真面目 ☆免费小说阅读[] “葛癞头就是个无赖,靠着唐家在柳条巷横行霸道惯了,他隔三岔五过来的讨债,我多赔些笑脸给他,他不会将柳姑娘的妆刀拿走。你这浑小子,今天犯浑扇他这么大一耳刮子,他记恨我则罢了,要是日后去找你的麻烦,徐武江都未必能罩得住,这要如何是好?!” “健雄,你们也不要急吼吼跑过来凑热闹,葛癞头还能将这铺子砸了不成?真砸了,他们就不能再指望从我身上榨到什么。你们现在都忙去吧,别留我这里,虎头寨这个月在走马道做了两次大案子,东来西往的商旅不敢再像以往那么大咧咧的过桐柏山了,你们要是帮着跑腿糊口,仔细点别往刀口上撞,也不要跟唐家的人闹事——真要将唐家得罪了,哪家驼马队敢雇你们?” “他们都在打小环的主意,师父你还跟他们客气什么?” “他们打主意是他们的事,他们又没有上门来强抢不是?再说,也是我欠他们的债,拖几年没清,告到邓郎君那里,也是我理亏。” 徐武良看着惫懒汉子被徐怀收拾后的狼狈身影,满心的担忧,絮絮叨叨的要徐怀以及那三名年轻后生在淮源镇少惹是非。 要不是徐武良臂膀间充满力量感的腱子肉尚在,徐怀都难以想象眼前这精壮汉子,是令汴京刺客都深忌的、从靖胜军归乡的悍卒! 柳琼儿看到这一幕,也暗暗摇头。 要是眼前这精壮汉子心无斗志,就算将他强拉过去,还能指望在抗极可能已实际操控虎头寨悍匪的汴京刺客中出多大的力? 那三个后生都叫徐武良赶走,徐怀与柳琼儿对望一眼,都不再提今日过来的初衷,只是说柳琼儿从悦红楼赎身,要在铁石巷落脚,想雇他过去帮闲。 徐怀想着柳琼儿那边有徐武良在,多少能叫刺客顾忌,不敢直接闯进宅院强杀,而伏杀等事则不能指望徐武良参与了。 在闲扯时,徐怀知道以周健雄为首的那三名后生,都是穷苦出身,跟家人栖息柳条巷南面的棚户里,早初在铁匠铺当学徒,也跟徐武良习过几年拳脚棍棒——徐武良连自家三口都养不活,铁匠铺容不下更多的人,这三人便在街市找些肩挑背扛或拉纤放排的零活糊口,但对徐武良素来当师父看待。 徐怀这几年都不到铁匠铺来,这两年到军寨后也还是有意躲着徐武良,因此跟周健雄等人都不认识。 还要去找牙人拿下铁石巷的院子,闲扯过几句,徐怀便陪柳琼儿离开;徐武良说银妆刀打好装柄之后,明早就直接送铁石巷或军寨驿馆去,不烦柳琼儿或徐怀再走一趟,却也没说愿意到柳琼儿那里帮闲。 ………… ………… 柳琼儿为人聪慧,这几年在悦红楼接触的又是三教九流人物,远非寻常女子能比,从柳条巷离开,她就先领徐怀去找到两名被悦红楼逐出的相识婆子。 这两个婆子说是坏了悦红楼的规矩被赶出来,但实际上是年过六旬后,没有什么价值可榨,悦红楼不愿意再养她们了,找借口将她们赶出去而已。 柳琼儿也是有心的人,这两个婆子伺候过她,她们被逐出悦红楼后,没有什么积蓄靠给富贵人家浣衣为生,她接济过几次。 现在柳琼儿从悦红楼赎身,找上门来说要收留她们,两个婆子当即是欢欣鼓舞答应下来;她们那狗窝里的栖身草棚,都不足以让她们留恋的看一眼。 两个婆子一个姓周,一个姓徐;这个徐姓婆子,还是从徐氏嫁出去的女子,早年被夫家卖到悦红楼。 徐氏在桐柏山里开枝散叶,两三百年来徐姓有好几千人,说是同姓宗族中人,但除了极少数人日子奢阔,大多数人日子清贫,也不可避免会有一部分人更是赤贫如洗;嫁出去的女子命苦凄惨者更是有之。 周嬷嬷、徐嬷嬷都年过六旬,身子骨却还算结实,而她们对淮源各个角落、各个行当,却是比柳琼儿都要熟悉,将租房赁买之事都承接过去,不需要柳琼儿、徐怀再去跑腿。 徐怀与柳琼儿午时回到驿馆刚歇脚,她们就将牙人找了过来。 柳琼儿本意要将铁石巷那栋院子买下来,徐怀则想着先租。 要是王禀不幸死于刺客刀下,徐怀还想着远走天涯跑路呢,到时候不得备点银子以防路上被“一文钱”难死? 当然,这些银子是柳琼儿的,他纯粹是吃软饭,没好意思明说是要留着为以后的跑路作准备。 徐怀只说这院子无论是租是直接盘下来,都应该是他出银子,但他现在囊中实在羞涩,也没脸让柳琼儿垫两百多两银子一下子那栋院子盘下来,所以才主张用少量的银子先租下来。 再说了,将院子盘下来,还要到县里找县衙户房过手地契、房契,手续繁杂,天都办不好,还会被县里的书吏盘剥勒索受气。 最终决定租下那栋院子,牙人多跑了两趟脚,东家认可租价,黄昏时便将租契拿到手。 徐怀这又雇了一辆马车,与两个婆子帮着柳琼儿将细软以及琴棋诗书等物运过河,连夜搬到铁石巷新院子里去。 徐武江、徐心庵他们到夜还是没有回军寨,苏荻担忧得不行,也没有心思理会徐怀这边。 徐怀心里也一直惦记这事,找巡检司里的徐氏族人打听,军寨之中暂时还没有人知晓十七叔他们是去虎头岭探查匪情,确定邓珪这时候口风还是紧,暂时也不用太担忧什么。 要是邓珪这时候故意将消息放出来,他就得小心提防起来,说不定还要赶去虎头岭找到十七叔报信才放心。 ………… ………… 两个婆子手脚甚是麻利,没花多久便将这栋三进院落收拾出来: 正院自然是柳琼儿的琴斋以及起居之所,也最为精致,正屋、厢房的地面都铺着打磨得光滑的青石,就冲这一点,就知道这栋不大的院子,盘下来主家开价两百两银子不能算狮子大开口。 而有三间倒座房的前院,要简陋些,但也是青砖铺地,自然是徐怀以及日后要雇佣的帮闲、小厮及护院的住处;前院子是客人要经过的地方,从正门进来,经铺石甬道到垂花门,两侧有一段时间疏于打理的小花园,角落里还有湖石假山。 后罩房除了厨房外,便是婆子、丫鬟的寝屋,出了院子里,在沟渠之间还有一小畦菜园子,用竹篱笆跟左右人家隔开来。 夜里就直接在铁石巷睡下,但徐怀还是担忧十七叔跟徐心庵他们,次日醒过来后,在铁石巷溜跶了两圈,见没有什么动静,便又跑去军寨打探。 这也是他没有可信任人手的难处,徐怀分身乏术: 徐武江与徐心庵没回来,他到底担心邓珪还是有可能故意放出风声害了他们,需要时不时回来查看动静,但柳琼儿那里又不敢离开太久。 到军寨,徐怀先去荻娘那里混了一顿早食,听荻娘既然担忧又关切的唠叨好一会儿,确认军寨里一切如常,便拿着刀又往铁石巷这边赶,行色匆匆,好像真是为一顿吃食,憨头憨脑赶回来似的。 好些军寨里的熟人,看到他都笑问昨天夜里有没有跟柳琼儿钻一个被窝,徐怀一脸困惑的说两人睡一个小被窝,那得多挤得慌啊,总能惹来猥琐的大笑。 ………… ………… “你怎么才回来?”柳琼儿看到徐怀从军寨赶回来,便急冲冲拉他进屋。 “什么事情,我刚回来,没看到铁石巷左右有什么可疑人等出没啊?”这时候日头还没有爬上树梢,徐怀好奇的问道,“我回来之前,你莫是有发现什么?” “徐嬷嬷一早去瓷器店置办碗碟竹箸,回来却说唐家货栈专讨烂账的葛癞头,昨天夜里淹在前田巷的臭沟塘里死了,唐家不认为这是意外,报官不算,还贴了告示悬赏知情者——你昨天夜里,是不是趁我们睡着出去过?”柳琼儿从门缝里窥了一眼院子里的动静,她这几天亲眼见识过徐怀诸多作为,她不会再将他当十六岁的憨少年看待,盯着他的眼睛问道。 “我没有……”徐怀倒吸一口凉气,他知道柳琼儿不是怀疑他不吭一声跑去将葛癞子杀了,而是怀疑徐武良,问道,“你是说我们昨天看走眼了?” “但是他杀葛癞头做什么?又不能将欠唐家的债消掉!唐家现在不认为葛癞头的死是意外,多半还要怀疑到他头上。”柳琼儿不解的问道。 “武良叔说今日要送妆刀过来,他来过没有?” 徐怀刚问出来,便听到徐武良在院子外喊:“柳姑娘搬过来住了吗?我是徐铁匠,给柳姑娘你送打好的银妆刀来!” “你先不要露面,让婆子叫武良叔一人去后院里找你!”徐怀吩咐道。 徐怀带着刀先去后院,蹑手蹑足藏在耳房过道的后面,片刻过后待徐武良从过道露出半个身子,他蹬足而起,连刀带鞘朝徐武良当头劈斩而去。 徐怀气势也是做足,徐武良要是完全没防备,巨力斩劈之下,刀刃都有可能破鞘而出伤到人。 然而徐武良反应也极是迅捷,鞘刀近头尺许,他身子便是一矮,近乎下意识的避让刀锋,而右手张爪,便朝徐怀胸口抓来,像是一头饿虎张开巨口,而在这一瞬时,徐武良眼睛里再无半点昨日的胆怯、懦弱,而是精芒毕露,有如虎狼凶悍…… ☆免费小说阅读[] 第二十七章 欲谋当藏身 ☆免费小说阅读[] (感谢banzhe88、阿毛574、再世霸王等书友的捧场,一万六千票,加一更) 徐怀见徐武良这般模样,便知道他没有猜错,当下将鞘刀弃去,右拳掼打徐武良左耳,身形似拔起般稍稍跃起,左脚前蹚,去踹徐武良矮蹲下来的面门。 徐武良这时候都认出徐怀来,哪里会再跟他斗?他伸手去格挡徐怀蹚踢过来的左脚,被这一脚生生踹后一步才站定。 “你这浑小子,拳脚功夫长进大了啊!今天怎么想到跟武良叔我玩这个来了,还躲这里吓唬我啊?”徐武良嘻笑起来,又恢复他在铁匠铺子里时的那副模样,但从内心替徐怀这时表现的身手感到欣喜。 “武良叔是担心葛癞子是记仇的人,会对我不利,才连夜将他杀了?”徐怀问道。 “你这浑小子说什么呢?”徐武良装傻问道。 “武良叔,你再接我鞭锤势!” 徐怀夺步上前,将徐武良逼入耳房走廊的角落里,侧肘便如铁鞭般将右臂横掼去,在徐武良举手格挡之际,以背脊椎骨为根,使身体微微甩摆起来,带动肘部如重锤,继续往徐武良喉下双手封挡形成的门户撞去,直接将徐武良逼得背抵住后面的墙壁退无可退,双手被巨力撞开,徐怀下一刻右拳化爪,如饿兽般朝他的咽喉噬去。 伏蟒拳是军阵之拳,吸纳诸家所长,将战场之上的对攻刀枪之法化入其中,最是凶猛刚勇。 而徐怀劲力强悍而气血极盛,伏蟒拳在他手里最能发挥出威力,一拳三式变化毫无间隙,势如陨石贯地,徐武良凭借老道的经验,才险险一线避开徐怀凶狠一抓。 习伏蟒拳有没有入门,鞭锤势最易看出来,之前卢雄点拨徐怀也是看这一势便看出徐怀以往习武到底偏在那里,徐武良这时候才确定徐怀并非简单的身手见涨,又欣喜又不可思议的问道: “你使出这鞭锤势,威力不比徐武江那厮差多少,他怎么会说你脑子还是缺根筋?这不可能啊?你父亲那么好的底子,追随王帅,也是苦练了两三个月,才能间不容发使出这一拳势啊!” “武良叔,你现在可以对我说实情了吧?”徐怀问道。 柳琼儿这时候走过来,说道:“我已经将周嬷嬷、徐嬷嬷打发出去置办东西了……” 徐武良一时哪搞得清状况,又惊又疑的盯住柳琼儿,问徐怀:“你是不是有什么事,受她这女人要挟?” “徐师父啊,你这是要冤枉死我啊,我可是被徐怀这混帐家伙强拖进火坑里的倒霉蛋啊,我有几个胆子,敢去要挟他?”柳琼儿叫苦道,“我说你们也别站院子里,有什么事请屋里说吧……” “近日被贬唐州的御史中丞王老相公以及他身边的扈随卢雄卢爷,这些天就留居巡检司军寨之中,武良叔你可听说过?”走进屋里坐下,徐怀打开话匣子问道。 “王禀当年在靖胜军任判军,事事对王帅掣肘,而卢雄那厮清傲得很,当时瞧不起我们低贱出身的。你父亲在靖胜军跟他们只是点头之交,我们下等将卒跟他们更没有什么瓜葛。我前段日子却是听说他们到淮源了,但就算你父亲在世,他们都未必真相认,我管他们做甚?”徐武良对王禀、卢雄都没有什么好印象,说道,“怎么他们留居军寨,找你攀关系了?我前段时日与徐武江遇到,徐武江说王禀流贬唐州,事情有些复杂,你最好离他们远些,莫要跟他沾惹什么关系……” 禁军将卒来源复杂,徐怀心想他父亲跟武良叔他们真要作为贼匪被收编,在禁军体系内确实是难免会沦为鄙视链的最底层。 王禀当年在靖胜军的职务,说是判军,实际上类似都监、监军的角色,作用就是掣肘靖胜军当时的都统制王孝成;而以王禀刚强的性子,大概是不能叫武良叔他们喜欢。 “现在怕是不想沾惹牵连也不成了,”徐怀苦笑道,“王老相公还没有进淮源镇时,我适逢其会在鹰子嘴遇到他们,当时还帮他们将追杀过来的刺客唬退。刺客没有认出我来,但我习的是靖胜军传出来的伏蟒拳、伏蟒刀,卢雄又是靖胜军的老人,王禀又曾在靖胜军任职,刺客现在怀疑靖胜军回归桐柏山的老卒与卢雄联手,在暗中保护王老相公——我与柳姑娘昨天去见武良叔,原本就想商议这事!” “你怎知刺客怀疑我们了?”徐武良问道。 “刺客到淮源时,曾在悦红楼落脚,柳姑娘听到的。”徐怀说道。 见徐武良怀疑的看过来,柳琼儿没好气的说道: “我偷听到这些,当然不会好心到专程去给王老相公还有这杀胚通风报信,你莫要怀疑我。是这杀胚拿着刀找到悦红楼来逼我说出实情,昨天也是这杀胚强迫我从悦红楼赎身——要不然,我活腻味,趟这浑水?你不信,出去打听打听,前天这杀胚找郑屠户借银子到悦红楼这事,是不是已经在淮源镇传开来了,却是柳条巷消息闭塞,竟然还没有听闻!” 淮源镇街市,好歹也有上万口人,柳条巷所住多为破落户,对悦红楼之内发生的事,确实有一道无形的传播壁垒存在。 “除了刺客怀疑靖胜军回桐柏山的老卒跟卢雄暗中联手外,柳姑娘还曾听到他们有人与虎头寨的二当家认得,有意通过这人引荐加入虎头寨——虎头寨这个月两次在走马道做下大案,我怀疑就是刺客藏身幕后促成……”徐怀又将诸多细节,细细说给徐武良知道。 徐武良对王禀、卢雄一直都在成见,因此徐怀没有跟王禀、卢雄坦诚一切这事,他比柳琼儿都更容易接受。 “刺客既然在悦红楼落脚过,他们听到柳姑娘从悦红楼赎身这事跟王禀有关,多半会想着过来杀人灭口,但你才多大年纪,怎么能贸然用此险计?我去找徐武江商议……”徐武良说道。 徐怀朝柳琼儿看去,表示这就是他为何不愿坦诚这一切的缘故。 徐武良跟荻娘一样,都是真心关切他,但就是如此,他在他们眼里还仅是十六岁的半大少年,很多凶险事,怎么可能会放手让他去做? “这事不能让十七叔知道……”徐怀说道。 “为什么?”徐武良问道。 徐怀虽然并不能确定徐武江知道这一切后会有什么反应,但有一点他是能肯定的。 那就是徐武良、徐武江现在还将他当作半大少年,一些小事,他或许还能提些建议,但要是在一些极其关键的决定,一旦有不同意见,他必然是第一个被忽略的。 而王禀、卢雄那里,他们的性情以及他们的支持,就注定了双方在一些问题上必然产生分歧。 当然,徐怀不能直截了当就跟徐武良这么说,这说服不了他,稍作斟酌说道:“王老相公遇匪这事,邓珪以及知州陈实、县令程伦英等人都心知肚明是怎么回事,从王老相公入住军寨这一个多月来的诸多细节,也能看出他们的态度是希望王老相公能意外亡故,而他们能尽可能少的承担罪责。十七叔他实则也不想跟这事有所牵扯……” “也是,当初要不是苏荻坚持,徐武江都未必愿意将你带在身边;而他在巡检司,事事都受邓珪那厮节制不说,他自己真未必牵涉到这事情里来……”徐武良说道。 他原本对徐武江就不是完全信任,特别是现在他看到徐怀一切都正常,甚至比他父亲徐武宣当年还要足智多谋,偏偏徐武江几次在他面前都说徐怀痴愚笨拙,他心里对徐武江的成见就更大了。 见徐武良不再坚持去找徐武江说开这一切,徐怀稍松一口气,见徐武良神色还是有些迟疑,应是不愿看自己涉险。 徐怀也不想多费口舌,当机立断的说道: “从汴京过来仅有八名刺客,而就算他们控制住虎头寨,也不可能让普通贼匪知道刺杀机密。所以,我这次将柳姑娘从悦红楼强拉出来,就是要引蛇出洞。而刺客知道消息后要过来杀人灭口,也不可能会有几个人潜入淮源镇,只要武良叔你助我,二三名刺客摸过来,我有信心悄无声息的将之除去,就像武良叔你昨夜暗中除掉葛癞头一样!” 柳琼儿说道:“武良叔到底还欠唐家多少钱银,我这里还有银两,你先拿去……” “这如何使得?”徐武良推辞道。 “葛癞头死得蹊跷,唐家不会轻易放过,除了悬赏知情人,也派人去县里报官,”柳琼儿说道,“我今日写聘契,雇你过来帮闲,同时帮着结清欠债,才能洗清你身上的嫌疑,不受唐家及县衙刑房捕快的滋扰。再个,这混蛋将我强拽进这火坑里,能不能保存性命,还多赖武良叔,钱银乃身外之物也!” “最初找唐家借了二十两银子,这些年陆陆续续还了不少,却不知怎的,拖到今天却还欠唐家有小二百两银子,”徐武良也觉得这是一笔天大的数字,苦涩的说道,“这债真不必急于一时,还是应付当下要紧。” “这银子不还,明年就会变成四百两,没底的,”徐怀说道,“武良叔你对外面就说昨天跟柳姑娘签了身契,往后要在这琴斋做工十年抵债,便能堵住唐家的猜疑了——武良叔你清过债之后,最好再将小环及婶儿安顿到鹿台寨去,以免贼匪狗急跳墙!” “我看柳姑娘这里也缺人手照顾,我叫小环跟她娘也一并住过来,”徐武良一辈子都在最底层挣扎,要是清偿不了唐家的欠债,铁匠铺及住处被强夺走,他们流离失所遭遇只会更惨,根本就没有资格去想跟柳琼儿沾染关系后,会不会对小环将来的名声有妨,“周健雄他们还没有谋生路,我以后便将铁匠铺丢给他们打理!” 周健雄等后生,徐武良虽然教过他们打铁及拳脚工夫,但他也不会轻易将他们卷入这凶险漩涡里来,只是想着将铁匠铺扔给他们打理,藉此谋生—— ☆免费小说阅读[] 第二十八章 良刀如美人 ☆免费小说阅读[] (月票一万七千张了,感谢……) 柳琼儿拿出银子来,待徐武良走后,美眸盯住徐怀,不满的怨道: “你看看,徐武良才是有担当之人。周健雄那三人,与这事无关,他就不愿意将他们牵扯进来,还要将铁匠铺让给他们籍以谋生。谁像你,年纪轻轻,怎么就能如此歹毒?” 徐怀没有理会柳琼儿的抱怨。 他从门缝隙窥出去,仅能看到正对着院门很狭窄的一小段巷道,心想要是能在正对面的院墙装两枚风水铜镜,往左右各偏些角度,就能藏身在院门后窥见左右巷道里的动静。 徐怀跟柳琼儿说了这事,柳琼儿也凑头过来从门隙里看出去,觉得甚是有理,说道:“等周嬷嬷、徐嬷嬷回来,我就叫她去多置办两枚铜镜来。” 徐怀在院子里兜着圈子,思考他要如何利用院子里的地形应对强闯进来的刺客,柳琼儿没事也跟他兜圈子。 徐怀有什么想法跟安排都跟她说,也告诉她刺客强闯进来之时,她要如何躲藏应对。 柳琼儿好奇的问道:“要说你不傻,我还能勉强相信,但你真的仅有十六岁,这些事情你是怎么知道?” “我幼时昏昧,但渐能明白一些事之后,很多事便理所当然的知晓了;一定要问什么,或许这就是生而知之吧!”徐怀淡淡的说道。 “哼!”柳琼儿她受不了徐怀这态度,不屑的哼了两声,继而又说道,“徐武良他有担当,不愿将周健雄这无关三人牵涉进来,但我看这三人身手应不会太差,又受徐武良恩惠甚多,有血勇之气,你还是得想办法将他们也拖进来,我们人手才够啊。” “刚才谁说我歹毒来着?”徐怀瞅着柳琼儿问道。 周健雄等三人年轻力健,徐怀自然是看在眼里,但现在就急着将周健雄等人拉进来,效果很可能跟此时就将事实告诉徐武江、徐心庵他们一样,只会叫他无法主导后续的安排。 要是形势没有这么诡谲凶险,徐怀还真无意事事争着出头,诸事由徐武江、徐武良他们挡在前面,他乐得悠闲,有什么不好? 但眼下,他更愿相信他自己的判断。 ………… ………… 形势危急,徐武良却也不拖拉。 他拿着银子先赶去唐家货栈清偿欠债后,又喊来周健雄等人将铁匠铺交待出去;午时他就雇了一辆牛车,将必备的一些家当都带上,带着婆娘、女儿赶到铁石巷来。 刺客之事最是机密,不能泄漏半分出去,徐武良对妻女只说是卖身给琴斋做工十年,换得二百银子银子去清偿唐家的欠债。 之前的欠债,压得他家喘不过气有两三年了,徐武良婆娘对卖身做工这事一点都不抵触;这可能还是他们当前最好的选择,何况这边还包吃包住。 徐武良他婆娘觉得自家男人总算还是有些用的,拉着女儿小环走过来,站在柳琼儿面前嗫嚅说道:“小环寄食在这里,能帮着做些事,小姐尽请吩咐便是,但不算卖身过来,过两年倘若找到婆家,还请姑娘开恩放她嫁出去……” “这是肯定的。”柳琼儿应道。 徐怀装痴卖傻站一旁不作声,他看小环比王萱要幼小,瘦骨伶仃的,五官却是端正。 不过,小环营养不良,眼神里又满是畏怯,似担心有不好的命运在等着她,当然不会有王萱那种清水出芙蓉的清丽,更不能跟千娇百媚、芳华正艳的柳琼儿相提并论了。 “你啰嗦这些做甚,还不快去帮着收拾后面院子!” 徐武良催促自家婆娘带女儿先去后罩房安顿下来,等这边没有什么闲人,他将一只粗麻布裹着的大包袱在屋里解开来。 除开两把直脊长刀、两把短刃、一张解下弓弦的长弓外,还有一些零碎的皮子。 “嗬,怎有这些好东西?” 徐怀拿起来尺许宽的皮子,却是有些年岁的甲片,只要拿牛皮索及铆钉重新连缀起来,就是一件半身皮铠甲。 “这件皮甲只护半身,跟这把长弓,还是当年从靖胜军带回来的。过去这些年了,不管保存多仔细,这弓都有些差了,装上新弦,也就能比山里的猎弓稍强些,”徐武良感慨良多的说道,“这几把长短刀却是我这些年私攒了一些好铁打造,应该趁手!” 当世弓弩制作繁冗,私藏十多年的长弓,胶木缠线老化开裂都是难免的,能比猎弓稍强些,也是徐武良知道一些弓弩的修造及保养之法;要不然,这把弓早就废了。 徐怀却拿一张粗麻布将这张长弓裹起来,说道:“这弓我带去军寨,看能否变个戏法,变成好弓回来!” 巡检司百余武卒,还是有几张好弓的。 州兵马都监司每隔一段时间,会对诸县巡检司的甲械进行清点,硬弓、甲具都清查的重点。 不过,能拿一张样子差不离的旧弓过去,再添点一两贯钱,换一张好弓出来不难;桐柏山里好些硬弓都是这么来的。 徐怀现在却是最馋那两把直脊长刀。 他手里这把刀,是从徐四虎那里借来不曾归还的,却是很普通的制式横刀。 这种刀容易卷刃就不提了,刀脊较脆,坚韧不足才是更大的缺点。 然而伏蟒刀最重劈斩,有几招刀势需要陌刀、斩|马刀这样的重器,才能发挥极致威力。 没有好刀,倘若在遇敌时,徐怀杀得性起,大力斩劈两下,刀身“咔嚓”断作两截,他找谁哭去? 那两把直脊长刀,看刀身比制式横刀略长数寸,身脊浑厚,锋刃凌厉,看着便知是徐武良专为伏蟒刀这种重斩劈等军阵刀法量身定造,再看那锋刃鉴光清湛,刀身细密的锻烧花鳞纹充满神异的美感。 徐怀将其中一把长刀拿起来手,感觉比之前那把铁片似的破刀要重出一倍,随手挽出刀花,森森寒意逼出,暗感这把良刀在手,同样的伏蟒刀法,威势不知道要比之前那把劣刀强多出来。 这段时间,徐怀以伏蟒拳为基础,更多时间浸淫于刀法上,见此良刀,如见美人,怎么可能不见猎心喜? “你那刀鞘卡口稍略浅窄,稍稍改一下,就可以装下这刀!”徐武良将铁匠铺交给周健雄等人打理,但修造刀具的工具却带了一套过来,当下就帮徐怀改刀鞘卡口,以便能装下新刀。 ………… ………… 徐武良婆娘午后赶回铁匠铺,还有些零碎需要收拾,再回铁石巷时,却是叫周健雄等人帮忙将这些零碎装进竹筐,拿扁担挑过来,省去雇佣牛车的钱。 周健雄说及午时还有两人跑到铁匠铺那里张望,应是唐家货栈派去的,都叫他们打发走了。 徐武良不想将周健雄他们牵涉进来,责怨自家婆娘乱使唤人,让周健雄他们将东西放下,催促他们赶回去将铁匠铺收拾起来,莫要断了营生。 徐武良的婆娘姓葛,徐怀自幼唤她英婶,被徐武良责怨一通,满脸不悦的将零碎东西收拾走去后院。 徐怀将院门关上,跟徐武良、柳琼儿说道: “别人视我痴愚,我一直以来都无意辩解,你们看看,这就是原因——葛癞头那一耳刮子,是我出手扇的,但唐家却不会怀疑到我头上来。” 徐怀这么说,却不是炫耀,实是刚才商议后续安排时,徐武良就跟他起了分歧。 徐怀将柳琼儿从悦红楼拽出来,目的是将刺客引来淮源镇窥探虚实,他们“黄雀在后”予以伏杀。 徐武良跟徐怀的分歧,就是坚持他来做这“黄雀”,让徐怀留在柳琼儿身边以防万一。 徐武良如此坚持,是不想徐怀去承担最凶险的一环,但徐怀心里清楚,他才是刺客最容易忽视的一环,更容易趁敌不备得手。 “武良叔,你要相信,时机不对,没有十足把握,我不会随意出手的,反而是留在这院子里,随时要应对刺客强杀进来,却退无可退,更为凶险。”徐怀眼下只能耐心的去说服徐武良。 “徐怀要在铁石巷、军寨两边跑,徐节级那边或许还能接受,但倘若要徐怀日夜都留在铁石巷,徐节级那边顾及颜面,或许就要阻止了……”柳琼儿帮腔道。 卖身为奴,即便是那种可以赎身的活契,却到底是跟雇佣帮闲是不一样的。 现在很多事都不能挑明,徐武江、苏荻都不可能接受徐怀“卖身”给柳琼儿的。 徐武良沉吟许久,最终接受他与柳琼儿在明,而徐怀在暗处当“黄雀”的安排…… ☆免费小说阅读[] 第二十九章 野沟杀人夜 ☆免费小说阅读[] 徐怀午后也没有出去,就留在院子里与徐武良对练,熟悉新刀。 对练时,刀身裹上多层麻布以免误伤,但徐怀也不敢轻用势大力沉的横斩重劈诸势,这限制住他气力过人的优势发挥。 不过,即便如此,徐怀对徐武良对练,也不落下风了,更多是差在经验不及徐武良老辣。 徐小环性子羞怯,之前躲在后院帮她娘收拾屋子,午后才到前院帮她爹、徐怀收拾房间,之后才稍稍放开些,蹲在垂花厅前观看徐武跟她爹对练伏蟒刀。 “小环也练过刀法?”徐怀见徐小环看他们练刀津津有味,不像柳琼儿坐在一旁直打哈欠,显然是看得懂刀路的,好奇的问道。 徐小环虽然瘦小,一副看上去营养不良的样子,但在铁匠铺子里能帮着打下手、照应火炉,一般少年都未必吃得这苦,徐小环却能坚持下来,不拖慢她爹徐武良锻打铁件的速度,气力却是不少的。 “学过几年拳脚,她娘又怕她以后粗胳膊粗腿的,不好找婆家,便挡着不许——她这柴禾杆似的,真要能壮实些,才好找婆家哩!”徐武良说道。 “小环接住这刀!”徐怀提醒了一声,伸脚往将他淘汰下来的那柄铁片刀钩去,往徐小环那边挑飞过去。 徐小环蹲在檐下,看见铁片刀飞来,单掌往地面击去,却是蟒尾拳的尾捶地。徐怀力大势沉,用这势凌空下击能断厚石,徐小环没有那么大的力气,却叫身子轻灵的翻腾而起,电光火石之间伸手将那刀抄在手里。 却是坐一旁的柳琼儿吓了一跳,差点从椅子上摔下来,双手叉腰,指徐怀怒斥道:“你这憨货,直接将刀踢过来,就不怕小环失手伤着我!” 徐怀嘿嘿一笑,不理会柳琼儿抱怨,跟徐小环说道:“你使一趟伏蟒刀给我看。” 徐小环怯怯的看了她爹徐武良一眼,见她爹颔首,才扎起襦裙走到院中地里,拿铁片刀将伏蟒刀一招一式使出来。 徐小环将伏蟒刀练得却是娴熟,有板有样,但限于自身气力以及缺乏特有的血勇悍杀气势,却是没有办法将伏蟒刀这一军阵之刀的要义体现出来,而这还不是勤修苦练所能弥补的。 当然,徐怀想徐怀以后留在柳琼儿扮丫鬟,自然是练最考验身手灵活的囊刀、妆刀等短刃最合适。 还有他们午后在院门对街的院墙装上风水铜镜,也需要专门有人不时从门缝后窥探巷道里的动静,这些事小环来做最是合适。 近一年,讨债的隔三岔五上门,也不时有人找她娘暗示将她卖出去,小环心里自然都知道,为此担惊害怕了许久——虽然徐武良今日也说是卖入琴斋为奴,要她日后学着做伺候人的事,但是跟父母一起,没有被卖出去的孤苦零丁,感受是完全不一样的。 现在有事情着她去做,徐小环也是高兴应承下来,认认真真的守在前院门内,不时从门隙里看外面的动静。 徐小环到黄昏时就有发现,却是一个走街串巷的货郎,临晚时两次从院子前经过,这在幽静的铁石巷里是明显异常。 “我跟上去看看!”说好徐怀在暗当“黄雀”,但临到事头,徐武良又反悔,想亲自跟上去找机会下手。 唐家即便还怀疑徐武良,派人过来看究竟也不需要如此小心翼翼,乔装打扮的货郎多半是虎头寨的眼线或者就是八名刺客之一。 虎头岭虽然地处险僻,但距离淮源镇也就四十里路程。 王禀赠送词作以及柳琼儿从悦红楼赎身消息传出去,算着时间,刺客也应该派人过来探看虚实了。 徐怀要掌握主导权,怎么可能让徐武良将自己当作未成年的子侄辈照顾? 既然刺客对徐氏的情况有过详细的了解,徐怀也不乔装打扮什么,拿起改过卡口的刀鞘,将新刀插进去,不顾徐武良满脸忧心,便往走去。 ………… ………… 徐怀走出铁石巷,货郎是个精瘦汉子,四十岁左右的样子,肩挑货担走在他前面,货担最上层的箱格打开来,分出几个小格子摆放针线胭脂果脯等零碎可售的商货给行人看。 暮春时节,这货郎穿着短衫,打扮上没有太大的破绽,却是在徐怀从铁石巷走出来才有气无力的叫卖两声。 “你这货郎停住!” 徐怀在巷子口叫住货郎,挑了一把煎果子装兜里,他从怀里掏铜子时,笨手笨脚将一封信函带出来,嘴里抱怨上回受差遣连夜赶去鹿台寨,却一路摸黑摔了好几跤。 徐怀走出淮源镇,就注意到货郎远远跟了上来,他只作不知,眼见天就将黑下来,他加快步伐往南拐入前往鹿台寨方向的土路。 鹿台寨距离淮源镇有二十里地,中间翻过四五道坡岗、数条溪涧,土路又崎岖,脚力甚健者带点小跑赶这趟路也要两个时辰。 货郎初时远远缀在后面,待翻过一道山脊,走到左右都没有人家的野参子沟前,朝徐怀喊过来: “前面那个小哥,可是也往鹿台寨去的?” 徐怀在溪沟边站住,月牙已经从东山头升起来,天地似笼在暗紫色的雾霭中,他见那货郎挑着货担,一副不堪其重的走过来:“小哥你走好快,我也要去鹿台寨,这一路不大太平,我恰好跟你作个伴,我再送一把煎果子!” 货郎说着话,靠近过来放下货担,却也不给徐怀敷衍几句的机会,扁担一断为二,分作一把四尺长刃,便朝徐怀当胸刺来。 对这种不说几句便抽刀刺来的角儿,徐怀心里最恨,都没有机会套几句话就得拼力死战,太刺激了吧。 货郎实力绝对不弱,他抽刀之时,刀刃向内,而在跨步突前之际,刀刃随着手肘的伸展翻转过去,极其凌厉的往徐怀的胸口刺来。 伏蟒刀突刺势与之类似,往前跨步加上长刀的自有长度,一个箭步就能突杀七八尺之外的强敌,是伏蟒刀中专门用于刺杀以及应对游斗的刀势,出手极其迅捷凌厉;与此相类的还要扑斩等势。 电光火石之时,徐怀横过肘来,右手所持直脊长刀也随之脱鞘,紧贴着肘部封格住货郎自以为必得的一刀,转步带动刀锋刃往货郎的咽喉撩杀而去。 “你不是徐氏那痴儿?!”徐怀将他必得一刀封格还不算惊人,毕竟习过武的人,直觉反应都会非常敏捷。 即便是脑子有些不大灵光的,只要常年打熬筋骨、苦练拳脚不断,面对突然袭击时,筋肉间都会有一种近乎直觉反射的机能。 身手越是强横,这种直觉反射也越是明显、快捷,才能在那些快如泼雨的刀枪对攻中,越发的从容不迫。 货郎知道徐家这憨货自幼习武不缀,不管多蠢、多笨拙,接下他突如其来一刺,都在五五之间,然而徐怀封格之后转步撩杀,左腋还要恰到好处的让开被他封格到一侧的敌刃,这就不简单了。 货郎震惊之余,手里也不慢,抬手将刀横在身前,照样将徐怀的刀势封挡住。 “……” 徐怀不去理会货郎,锐利的眼神仿佛鹰隼般盯住他,手中刀如山岳倾圯,朝货郎当头兜去。 他近两个月来受卢雄点拔,今天又跟徐武良对练,但都不能算实战。 不要说眼下是生死相搏,哪怕是他所经历的第一次实战,他都会激起他胸臆间的全部斗志,将全部身心都倾注入刀势之中。 伏蟒刀没有太多的套路,其撩斩刺格等势,也是与伏蟒拳相辅相成,甚至彼此化用。 就像徐怀刚将锋刃贴着肘部封格敌刃后反撩敌喉,在伏蟒拳里可以演变成鞭锤势的变化来。 而伏蟒刀配合的步法也最讲究稳健,甚至给人拖泥带水的感觉,实则是军阵之中刀兵最是凶险,多强横的身手也绝对不敢拿肉身去试锋刃。 因此,伏蟒刀斩劈撩刺都讲究干脆利落的快打快收,最为复杂的刀势也仅蕴藏三到四式变化而已,在战场玩花拳绣腿就是找死。 遇游斗之敌,伏蟒刀也以突刺、扑斩等应对,彻底摒弃掉游斗刀术里那些上窜下跳、左右腾挪这种有如妖艳贱货般的套路。 这种战法给人的感觉,甚至还有些笨拙,但出刀收刀之间,富有余力的劲道在身体内鼓涨收缩,也会给敌手一种如山岳般无能摧折的压迫感、挫折感。 徐怀身强力雄,臂腿皆长,也最适合大开大阖的伏蟒刀,两人眨眼间就对攻数十刀,货郎骇然发现右臂、左腋多处被徐怀划开数指宽的血口子,血淋淋外渗。 即便如此,徐怀也没有说试图抢攻以便尽快结束战局。 不要说当世受刀剑伤,容易感染了,他带着一身刀伤回到军寨,要如何跟人解释? 当然,在荒无人烟的野溪沟畔,他也不怕这货郎这时候敢转身露出后背空门撒腿逃跑。 相反,这时候是货郎更急于要将徐怀斩于刀下,以便在他体力随着血流快速耗尽之前结束战斗。 对攻二十余刀后,战斗最终以徐怀一刀反切刺杀货郎左胸结束。 徐怀才稍一口气,就觉察到他后脊背在这一刻汗如浆出、潺潺而下,跟浸在水中似的,对攻可能就四五十息的时间,体力几乎榨尽。 身手再强横,想要用这种快攻的战斗中以一敌多,都是极奢侈的事情。 在战场上,悍将身穿重甲,可以无视眼前乱杀过来、没有致命威胁的花刀锈枪,更精准的追求一刀毙敌,才是能较长时间坚持作战的关键。 徐怀深吸几口气,待稍稍缓过劲来,正准备去搜货郎尸体,一道身影从夜色中走出,警醒持刀喝问:“谁?” ☆免费小说阅读[] 第三十章 徐氏家主 ☆免费小说阅读[] “……” 见徐武良走近过来,徐怀苦笑一下, “武良叔,你是要吓死我啊!” 刚倾尽全力搏杀过一场,再来一个同等级数的刀术高手,徐怀可不觉得他第二场战斗还能超过五成的机会全身而退。 徐武良当然是不放心徐怀才暗中跟了过来,却没有想到初历实战便要以性命相搏的徐怀,比他想象中要稳健多得多,身手不弱的货郎从头到尾在徐怀的刀下都没有找到一丝反败为胜的机会。 抛开货郎心存轻视、被徐怀占得先机之外,徐武良并不觉得他能比徐怀处理得更好,甚至还不得不承认,这么说有抬高自己之嫌。 徐武良叫徐怀坐一旁歇力,他将货郎尸体搜索过一遍,便连同货担扔入溪沟里。除了几两碎银子、百余铜子,货郎也身无长处,却是那条可能当刀鞘藏下长刀的扁担,却是花了心思制作。 考虑刺客一定会追查踪迹,而他们又无法将打斗痕迹完全掩饰,索性搞得更凌乱些,造成多人伏杀货郎的假象后,徐怀与徐武良才在夜色里悄然返回铁石巷。 葛氏及徐小环不明所以,提灯打开院门看到徐怀短衫长裤皆是暗色血迹,都吓了一跳;柳琼儿却是将妙心儿提到嗓子眼,看到徐武良与徐怀安然无羡回来,才虚脱般松了一口气。 “你拿去浣洗,莫要叫别人看见,也不要问东问西!”徐武良将徐怀换下的血衣,拿给婆娘去洗。 午时刚过来时看到徐怀也在琴斋伺候,葛氏还心存轻视,这一刻心惊胆颤的捧过血衣,将血迹团在里面,脸色有些发白的走去后院,暗感拿到两百两银子还债,果真没有那么简单的,真是要将性命都卖出去啊。 激烈对攻,消耗极大,但忌暴饮暴食,徐怀简单吃过些东西,也没有返回军寨去,就在铁石巷这边睡下。 暮春时节,桐柏山里的天气暖和起来,入夜后也不需要紧闭窗户,任月光照射进来,落在床前砖地上,有如荡漾水波。 徐怀久久没有睡着,心里还是一遍遍回想溪沟旁对战的情形,此时想来他其实不应该那么快的节奏、频率与货郎对攻,应该更好的控制住节奏,节约体力的消耗。 藏敛法不应该仅仅是一招一式的藏敛,而是要从容不迫的面对更多的强敌。 男人,就应该追求持久。 ………… ………… 次日午时,野参子沟旁畔,郑恢一袭青衫站在土路旁,盯着凌乱的足迹出神。 有两名健汉贴着溪沟的滩地走过来。 “郑先生,尸首被溪水冲下去有七八里,在一道湾口冲到石滩上,右臂、左腋、两腿都有创口,最为致命的是从左胸切入,非常的干净利落,像是伏蟒刀之中可刀可枪的鹰啄势——郑先生所料不差,王禀老儿将柳琼儿从悦红楼赎出,就是引我们咬钩诱饵,他们这点伎俩果然还是没能瞒过郑先生。不过,这人刀术之强,不比董爷、陈爷差多少啊,有些扎手。” 陈子箫站在一旁,脸色有些阴。 郑恢、董其锋都猜到这事有诈,他们自己的人按兵不动,却让他安排人手去探这陷阱,他心里怎么可能痛快? 要是寨子里寻常贼匪却也罢了,柳石泉是他手下难得身手既强、又擅潜伏、刺探消息之人,死在这溪沟畔,叫他感觉似断了一臂。 “陈爷,柳石泉看似你的亲信,但他暗中对唐魁之死心存不满,只是隐藏比较深而已,但若非如此,我也不会用他来试探铁石巷是不是陷阱——他今日死在这里,你莫要觉得可惜,”郑恢轻轻按了按陈子箫的肩膀,说道,“你要不信,回去后找邬七问问柳石泉有没有背着你说些怪话,但我们现在得走了,此地不宜久留!” 陈子箫轻吸一口气,说道:“我不是为柳石泉之死感到可惜,只是徐氏在这桐柏山里,势力着实很大,而郑先生你所说靖胜军老卒,多为徐氏乡兵的骨干,徐武富极为倚重,不可能轻易弃之。我想仅凭虎头寨的势力,未必难叫郑先生如愿啊……” “事情是比想象中棘手,更需要我们有抽丝剥茧的耐心去解决,急切不得,”郑恢毫无担忧的一笑,说道,“再说了,陈爷以两百贼匪归附朝廷,相爷也不便直接出面替陈爷说项。即便相爷暗中使些力,陈爷换个地方担任巡检使就顶天了,陈爷都未必会觉得比留在山寨逍遥自在呢。不过,陈爷倘若率贼兵势众,州县不能制,相爷到时候再出面招揽,不仅面子上有光,给安排的差遣也定能真正叫陈爷你满意啊!” “……”陈子箫目瞪口呆的看向郑恢,有些磕磕巴巴的问道,“这不就是成了养,养哪啥……” “陈爷是想说养寇自重?” 郑恢浑不在意的说出陈子箫都觉得唐突、尴尬的四字,哈哈笑道, “桐柏山里诸大姓宗族这些年与山寨暗通曲款,看似叫走马道复通,但盘剥民间犹甚,民众疾苦犹剧,而山寨不再收人,使得淮源、南乡、桐南、玉山等地,到处都是流离失所之人。陈爷要是借这机会在桐柏山大肆招兵买马,使州县警醒,使朝廷警醒,这才是民生大计,又怎么能说是养寇自重呢?” ………… ………… 即便料得刺客有可能到野参子沟附近追查踪迹,但徐怀与徐武良并没有能力在那里设伏,袭杀多名身手强横的刺客。 他们同时也担心刺客狗急跳墙会强闯铁石巷,一整天除了在院中对练刀枪外,就是在铁石巷附近溜跶,察看地形。 临到黄昏时,徐怀遇到两个从军寨到街市来喝酒的武卒,得知徐武江、徐心庵刚刚回来,他这才拿一张粗麻布裹了旧弓,赶回军寨去。 回到军寨,看到徐心庵站在院子里跟王禀说着话,徐怀走过去问道: “你们怎么才回来,十七叔他人呢?” “我们回军寨就去邓郎君那边回禀,却不想家主今日从泌阳回来,留十七叔在那里说话,我先出公廨了。”徐心庵说道。 徐怀微微一怔。 他对徐氏家主徐武富并没有什么印象。 徐氏宗族在桐柏山繁衍近十代,现在都有两三千人了,分布于淮源镇南面玉皇岭附近的诸寨之中。 与长房还在五服之内的徐氏嫡支,也有三百多人。 以徐怀以往的状况,实难有什么机会凑到家主徐武富跟前去,更谈不上对他有什么了解了。 在徐怀浅薄的印象里,徐武富四十五六岁的样子,身量矮壮,脸皮黢黑,有些其貌不扬;徐武富并没有留在桐柏山里修身养性,而是在州衙任吏。 他平时都住在泌阳城,每年临到收田租以及族人青壮趁农闲操练之时,才回鹿台寨住上一段时间。 在七分山、一分水、两分田的桐柏山里,徐氏族产以及包括徐武富在内,族里最富裕的上房徐九支,总计就掌握上万亩田地,另外还有蓄养牛马的草场;如有必要,徐氏从鹿台诸寨可以拉出六七百名精壮乡兵来;宗祠所在的北寨,平时就有四五十名武装庄丁护卫。 而巡检司这边有二十多名武卒,都是徐氏族人或投附徐氏的异姓庄客。 这决定了不仅仅泌阳知县这一层次的官员,州一级的官吏都无法忽视徐氏在地方上的存在。 徐武富今日从泌阳回淮源,是有其他事情,还是得知走马道再次发生大劫案后专程回淮源来? “你们有话慢聊。” 徐心庵刚回来,王禀知道徐怀必有事情要打听,他站在旁边不便徐心庵毫无保留的吐露出来,便颔首先走开。 “你们去虎头岭,打探到什么消息,怎么拖这三四天才回来?”徐怀问道。 虎头岭虽然地处荒僻,但距离淮源镇也就四十里,以徐武江、徐心庵他们的矫健身手跟脚力,翻山越岭一天也能跑一个来回。 通常说来,邓珪交待下来,换作别人能到虎头岭的山脚下跑一趟就算是用心了,而徐武江带着徐心庵过来,即便比别人更负责任,滞留这么久也叫人担心。 徐心庵有事都不瞒着徐怀,拉他到前院廊下,说道:“我们摸上虎头岭了,情形有些异常,我与十七叔又到附近的村寨走了一圈,这才知道虎头寨原本换天了——你猜怎么着?” “怎么着?”徐怀问道。 “虎头寨之前的大当家破风刀唐魁被二当家陈子箫干翻了,现在虎头寨是陈子箫当家,”徐心庵说道,“陈子箫原本在虎头寨就是外来户,犯了事逃到桐柏山来落草,在这里没有什么根基,却不想这次叫他从哪里招揽来七八名好手。陈子箫将唐魁干翻不说,寨子里有几人不服他,也被一并杀死,其他贼匪都被慑服。我之前就说呢,两次大劫案以及到附近村寨劫持肉票,怎么都是陈子箫牵头,没想到破风刀早被干翻了!” 听徐心庵这话,徐怀不觉得意外,却犹是心惊。 柳琼儿在悦红楼就偷听到刺客与虎头寨陈子箫相识的,他们当然是直接助陈子箫篡位夺权,才能更干净利落的将虎头寨彻底控制在手。 现在的问题,徐武江是否意识到异常,有没有将这些消息都如实禀报给邓珪知悉。 想到这里,徐怀问道: “你们将这些消息,都报知邓郎君了?” “当然了,邓郎君差遣我们去虎头岭刺探匪情,难不成我们回来还要隐瞒不成?”徐心庵觉得徐怀问这话傻里傻气,说道,“你当我们是去吃干饭的?” 徐怀痛苦得快要呻吟出来: 徐武江意识到王禀遇匪这事不简单,却还是没能将虎头寨的变故,跟王禀居留军寨这事联系起来。 徐武江更没有意识到虎头寨这场变故的根本原因,是刺客误以为到靖胜军返回桐柏山的旧卒,跟王禀、卢雄有牵连。 但是,徐武江他想不到,却不意味着邓珪知道这一切后,不会将这一切联系起来。 这一个多月来,看邓珪在王禀遇匪之后的反应,徐怀已经深深见识到他的不简单,甚至虎头寨的异常躁动早就引起他的怀疑也说不定。 当然,徐怀没有提前跟徐武江他们说明真实情况,他也不后悔。 虎头寨内部发生这样的变故,不是徐武江、徐心庵他们瞒着不报,邓珪真就会蒙在鼓里的;他们回来瞒着不报,也顶多拖上几天而已…… ☆免费小说阅读[] 第三十一章 雄兔脚扑朔 ☆免费小说阅读[] 这时候院子里飘出炒腊肉的香气,徐心庵大叫“俺肚里饥虫活过来了”,便撒腿跑去后院,然后在荻娘的叫骂声里,抓了一截腊肠跑出来。 习武之人,口腹之欲最重,徐心庵与徐武江乔装打扮跑去虎头岭,三四天时间都是就着山泉溪水吃干粮,这时闻到肉味怎么能忍? 他却不忘分半截腊肠给徐怀,指着徐怀背上的长包袱:“这里面是什么,十七婶怎说你去给从悦红楼赎身的柳琼儿帮闲,不愿在军寨里待了?” “武良叔也叫柳姑娘雇过去帮闲,这是他给我的一张旧弓,说能不能替他从军寨换一张趁手的新弓?”徐怀解下包袱给徐心庵看来。 徐心庵拆开包袱,看到是一张都有好几处开裂的旧弓,嫌弃道:“他想得倒美!” 巡检司军寨之内,铁片似的长刀好搞,但良弓、铠甲放哪里都是稀罕物;此外,军寨还有几张神臂弩更是严禁流入民间的。 徐氏族人那么多,亲疏有别,徐心庵可不觉得徐武良跟他们的关系,已经亲近到帮助从军寨换一张良弓的地步。 他还以为徐怀人傻,听徐武良几句好话忽悠,就将这事给应承下来了,跟他说道:“这事你莫管,徐武良要是找你要弓,你便说给我了。” 徐心庵在巡检司选为哨探,心气也高了起来。 徐武良说是族中长辈,但入赘出去、守着小铁匠铺十多年也没有什么出落,徐心庵多少有些瞧不上。 徐怀心里一笑,拿粗麻布将旧弓裹起来,说道:“你不帮忙,我找十七叔说这事。” “你这笨货,徐武良给你什么好处,你记得他婆娘当年从你怀里抢走麦饼,还跑到你娘那里大吵一通吗?你这点脑子,可能早就忘了——我不跟你置气,你自己找十七叔说去,看他骂不骂你蠢。”徐心庵说道。 徐怀带了两贯找人私下换弓的钱回来,还想着徐心庵直接帮他,现在看来这两贯钱是省不下来了。 徐心庵虽然气恼徐怀不识好歹,却好奇柳琼儿从悦红楼赎身的事。 他回军寨都不到一个时辰,都听好几个人说及这事,还说柳琼儿大前天在军寨借宿了一夜,专程去拜见了王禀相公,他就好奇到底怎么回事。 “对了,柳琼儿怎么就从悦红楼赎身了?你去她哪里帮闲,是王老相公的意思,又将徐武良找去帮闲又是怎么回事,他那间铁匠铺不开门了?” “一张破弓,你都不帮忙换,我哪里晓得恁多事?”徐怀瓮声说道。 “说你蠢,你还别真不信,”徐心庵窥着院子里没人,跟徐怀说道,“用这张旧弓,想从军寨里换一张好弓不是难事,但没有好处,谁会愿意将手里好弓换给你?这里面少说得送出去两三贯钱,徐武良他这是欺负你蠢,不懂这里面的行情。我问你,你手里端着一碗煮得直冒油的腊肉,我拿一碗糟糠饭过来,你换给我不?” “你拿来我便换,却不知我拿来你换不换?”徐怀问道,“武良叔说这弓换来给我用。” 徐心庵一怔,气恼说道:“算了我帮去换张良弓,省得被你这张笨嘴挤兑。” 徐怀见徐心庵受激上当,心里暗笑,庆幸能省下两三贯钱。 这时候见徐武江一脸阴郁从外间走来,徐怀心里有不好的预感,徐心庵也有些忐忑的走过去问道:“十七叔,怎么了?” “邓郎君着我率武卒去守青溪寨,堵住虎头寨贼匪出来的口子,等候诸姓宗族议定合兵的具体条陈后,再一起进剿虎头寨!”徐武江啐了一口唾沫星子,瓮声说道。 青溪寨是跑虎溪中游的一座普通村寨,是虎头寨贼匪从桐柏山北岭诸山深处出来、接近走马道的必经之地;前些天就是这个村寨有十数妇孺被虎头寨贼匪当作肉票掳走,到现在人都还没有赎回来。 徐心庵跟被踩着尾巴的猫一般,炸毛的叫嚷起来:“邓郎君他这不是欺负人吗,家主在邓郎君那里,怎么都不帮着说一声?” 不说此时率队去守青溪寨有多少凶险,他刚随徐武江潜去虎头岭附近打探匪事回来,这都还没有歇一口气,就又要被差遣出去,换谁不叫? 巡检司军寨之中,又不是没有别的武卒可遣,哪能专在他们头上薅毛? 徐怀见徐武江也是一脸愤懑,显然徐武富并没有帮着说话,甚至都有可能附和邓珪,迫使徐武江不得不率队去青溪寨。 徐怀这一刻心头骤然笼上一层阴影,丝丝寒意从背脊渗出来。 他记得柳琼儿说过,她在悦红楼曾听到刺客已经查清楚徐武富与徐武江早就面和心不和,刺客通过谁向徐武富放了什么消息? ………… ………… 邓珪在淮源镇并没有什么根基,但徐武富都附从邓珪,就令徐武江失去抗命不从的最大依仗。 徐武江心里不满,但回到宅子里匆匆吃过酒菜,还是带上徐心庵赶去营房。 明天一早就出发去青溪寨,有太多的事需要安排,徐武江他自己心里有怨气却也罢了,还要摁住下面的兵卒不炸毛,这时候也没有心情找徐怀追问柳琼儿从悦红楼赎身以及他与徐武良过去帮闲等事。 王禀身边的护卫之事,原先是徐武江负责安排的,这次也移交给别的节级接手;徐怀夜里去见王禀,院子里换了两名别队的武卒。 巡检司武卒都是从当地招募的土兵,但桐柏山里诸大姓宗族这些年来争地争水争林,宗族械斗不是稀奇事。 这反应到巡检司内部,不同队之间的武卒关系没有想象中和睦。 徐武江手下的武卒,对徐怀维护居多,但王禀这边的院子换了别队武卒守护,看到徐怀夜里走过来,就毫不客气的驱赶,还捡起土疙瘩朝徐怀身上扔过来: “你这笨驴,没事瞎看什么,滚远开去!” 徐怀推门走进院子,伸手就将那武卒推了个踉跄坐倒在地,待那人起身扑上来扭打,又一手揪住他的兵服领襟,将他摁在土墙上,盯着他问:“你骂谁是驴?” 另一名武卒却抱着一根长矛看热闹,冷嘲热讽同伴: “你这孙子,看你还嘴贱不?徐家这头倔驴是凿头凿脑的,但他这一身气力,揍两三个你都不成问题,你还敢撩拔他?” 看到同伴脸脖子涨得通红,却无法从徐怀手下挣脱,才上来劝止, “好啦,好啦,徐怀你这倔驴别胡闹了,快放手,别真将陈黑皮闷死了。这段日子贼匪猖獗,邓郎君担心有人对王老相公不利,下了严令,禁止所有的闲杂人等接近王老相公,你还是到别处玩耍去吧!” 王禀流贬唐州留居,地方有看管之责,也就是说,邓珪是有权力阻挡外人接近王禀的。 当然,王禀一定想要见谁,邓珪职微位卑,也不大可能会强硬阻止,但这一定会写进公文,层层禀报上去,从而会成为王禀“不安于地方”的罪证。 徐怀不打算加入巡检司受邓珪的管制,但他在军寨也厮混了两年,当然也不能做出令徐武江都无法收拾事情,松开手将那人放下来,拍拍屁股走出去。 徐怀走到柳树林,等了片晌卢雄便走过来。 “柳琼儿搬到铁石巷,昨日黄昏有贼匪过来窥探,被我引出街市解决掉了……”徐怀将这两天的事说给卢雄知道。 徐怀之前有意瞒住刺客停留悦红楼是柳琼儿亲自接待,以及诸多事都是柳琼儿亲耳偷听来等细节,卢雄这时候听徐怀昨日就有贼匪跑去窥探柳琼儿身边的动静,还吓了一跳,惊疑问道: “柳姑娘从悦红楼赎身,竟叫郑恢等人惊扰至此?” “柳琼儿此时身边有徐武良守着,暂时不虞有事,毕竟郑恢等人还摸不透我们的虚实,”徐怀说道,“却是邓珪、徐武富的反应,有些出乎意料了?” 虎头寨两百多贼兵再凶残,却没有攻城拔寨的实力,而郑恢也不可能将刺杀之事说给普通贼匪都知道,短时间内,无论是虎头寨贼兵大举侵犯淮源,或者小股精英贼匪突袭淮源镇,可能性都极微。 然而邓珪、徐武富两个人勾结到一起,这么快就将徐武江等武卒派遣到青溪寨,从正面抵挡虎头寨贼兵,却是出乎徐怀的意料。 徐怀不是没有想到这种可能,但没有想到会这么快反生,快到他都没能力为此做出反应。 院子里换了新的武卒来守卫,也没有人跟卢雄解释到底是怎么回事,只说是奉邓珪的命令。 卢雄不想发生这一系列的变故,大感棘手的问道:“你见过徐武富没有,他确定知道刺客是针对靖胜军旧卒与相公,这才附从邓珪,是故意叫徐武江这队武卒牺牲掉?” “我现在还没有理由去见他,但也不大像知道全部的内情,” 徐怀摇了摇头,分析说道, “从靖胜军返回宗族的徐氏族人总计有十七人,我父亲早逝,徐武良入赘到淮源镇外,还有三人小有积蓄,回乡就置办田宅勉强过活;除此之外,还有十二人都投附本家徐武富。徐氏每年农闲时组织乡兵秋训,这十二人都是绝对的骨干,平时也都在徐武富身边办事,甚得依仗。徐武富与十七叔面和心不和,以及十七叔所带着这队武卒,即便在徐武富看来,不唯他命是从的,都可以牺牲掉,但他依仗为左膀右臂那十一二人,他没有道理轻易放弃的!” 虽说乡兵是维持地方治安的绝对主力,但玉皇岭就八百多户人家,不可能常年维持六七百人的乡兵武备,绝大多数都是农闲时组织起来秋训,平时常备的庄丁也就四五十人。 在这四五十人里,十二名靖胜军老卒分量有多重,是可想而知的。 徐武富得了失心疯,会将这十二人牺牲掉? ☆免费小说阅读[] 第三十二章 雌兔眼迷离 ☆免费小说阅读[] “郑恢这人,是蔡铤身边谋主之一,性子隐忍,蔡铤在泾原等地主持军务,很多军事行动都是郑恢负责谋划——他这人既然认定靖胜军老卒参与其事,你说的这些情况,他必然也有过了解,” 卢雄对郑恢这人还是有一定了解的,说道, “从徐武富异乎寻常的反应看,他应该是得到一些消息,但这些消息真中有假——以郑恢的能耐,而州县官员都深畏蔡贼,他要是有意对徐武富释放半真半假的消息,当然能使徐武富相信,整件事将徐武江牺牲掉就可以了,不会伤及整个徐氏!” 徐武富当然不可能心甘情愿伤及徐氏的根本,但问题在于郑恢代表蔡铤而来,他能调用的资源太多了,也就能将徐武富耍得团团转。 徐怀头痛的闭起来眼睛,抓住刀鞘的手背青筋暴起。 卢雄说的没错,郑恢这些刺客背后是蔡铤。 整个唐州的官场,稍有心思的人,都不难猜到王禀一个多月前在淮源遇匪是怎么回事。 这些人会有怎样的态度跟选择,邓珪就是典型的代表。 他们不愿承担责任,却又都迫于蔡铤的威势,想尽办法去配合刺客。 而徐怀也毫不怀疑,州县衙门里甚至还有个别官员,是蔡铤提拔起来的嫡系,直接听从郑恢的命令行事。 这种情况下,他们还玩个屁啊,将头颅伸出去,任他们乱刀砍去得了! 说白了,整件事从头到尾双方的力量,就是绝对失衡的。 倘若他脑海里曾存在的那些记忆,真是来自于后世,那王禀在桐柏山就应该“遇匪”而死,没有挣扎、折腾的死去才是正常。 他虽然无意间搅了一下局,但绝对力量对比所形成的大势并没有扭转。 卢雄也是无力站在那里。 王禀一直以来都不想将无关之人牵涉进来,他之前还以为是王禀太过仁慈了,现在看来,是王禀早就料到这种局面,牵涉太多的人也都是无谓的挣扎。 大越满朝文武不是无能之辈,甚至恰恰太多数人都是聪明之人,又恰恰是太聪明了,一个个都最清楚明哲保身。 徐怀募然睁开眼,跟卢雄说道:“卢爷,你随我去见十七叔。” 之前他以为有腾挪的空间,所以很多事才瞒着徐武江、徐心庵他们。 现在徐武江真要毫无防备的率队去青溪寨,随时可能会被十倍于他们的贼兵毫不留情的吃掉,徐怀这时候哪里还敢继续隐瞒诸多事实? ………… ………… 徐怀与卢雄离开柳树林,还没有走到住宅,就在半道遇到从营房方向过来的徐武江、徐心庵。 “十七叔,卢爷有事找你说,我们去池塘那边!”徐怀提着灯笼说道。 卢雄是王禀身边的人,他有事要说,徐武江自然是不便拒绝的,四人便提着两只灯笼往池塘西侧的柳树林走去。 入夜后,军寨内总是寂静的。 “十七叔应该已经猜到王老相公初来淮源在鹰子嘴崖前所遇马贼实是刺客,而虎头寨近来的异动也是刺客在背后搞事,但十七叔未必能猜到邓珪为何会如何针对你们吧?”徐怀将灯笼挂了一棵柳树上,诸多事所有的细节他最清楚,便直接跟徐武江说道。 “你这憨货,鬼上身了?”徐心庵看到徐怀竟是前所未有的一本正经,都吓了一跳,眼睛盯住他,不知道他是不是鬼上身了。 “徐心庵,你拔出刀来!”徐怀拔刀出鞘,示意徐心庵也拔出刀来。 解释起来太麻烦,也未必能立刻叫徐武江、徐心庵相信,还不如直接叫徐心庵领教他几招。 “我帮你将弓换回来,你别闹了!”徐心庵将身后用麻布裹着的长弓取下来。 徐怀挥刀前斩,长刀初出时徐徐不疾,但过半程后,刀势陡然凌厉斩落,仿佛一道闪电,从眼前一晃而过。 徐心庵受惊吓猛然跳开去,愣了一会儿才发现扎捆包袱的细麻绳已经被刀锋斩断,但裹长弓的粗麻布却丝毫无损。 然而真正叫他震惊的,还是那一瞬时凌厉无匹的刀势,过去好一会儿,都叫他那心惊肉跳之感无法完全平息。 “十七叔,你有把握接下我这一刀吗?”徐怀将长刀贴肘横刺出去,看着徐武江问道。 徐武江沉着脸,盯着徐怀手中的直脊长刀,却见刀势横刺出去的速度并不快,从肩胯手足间的动作,却是伏蟒刀里八大基础刀势之一。 当然,练过一二年伏蟒刀的,做到这一步都不是很难。 然而就在徐怀左臂翻肘展开之际,厚脊长刀的刀身映着灯笼照来的微弱光亮,这一刻似水波轻漾了一下,他都怀疑是错觉,紧接着就听到刀身传来一阵微微震鸣,刀锋像在极瞬间长出数寸,从斜侧面的一棵柳树撩劈过去,留下数寸长的刀口。 常人看不出这一刀有什么精妙的,甚至还会觉得拖泥带水,但徐武江也是过二十岁之后才练这一刀势,怎会不知其中的凌厉? 这一刀势的要义是二段发力,将劲力伏于刀脊之中,目的甚至并不是要出其不意击杀敌手。 战场之上,双手各持刀盾枪戟相搏,二段发力能在间不容发之际将敌手的门户打开,甚至更进一步,将对手的兵刃打脱手。 他难以置信的盯住徐怀,问道:“你什么时候将伏蟒刀练到这一个层次了?” “有些事我不该瞒着十七叔你跟心庵,但有时就觉得被你们当作笨货、享受你们的照顾,什么事都不用做,却也挺好的,”徐怀回刀入鞘,说道,“然而邓珪与家主徐武富与刺客联手,要将十七叔你们送上死路,我不能再什么事都瞒着你们了!” 徐武江当然能知道邓珪这次命令以及家主徐武富附从邓珪,没有帮他们据理力争很不对劲,要不然也不会满腹怨气了,但他不明就里。 徐怀从他那日在鹰子嘴唬退刺客说起,将柳琼儿从悦红楼赎身,以及他昨天将虎头寨潜到铁石巷的探子引诱到野参子沟畔伏杀等事都说给徐武江、徐心庵知道: “……郑恢这人是枢密使蔡铤的谋主,他亲至桐柏山,不仅仅虎头寨自陈子箫以下两百余贼兵被他控制住,唐州州县衙门可能都有官吏为他驱使。邓珪不敢与之抗衡,才会将十七叔你们安排去青溪寨送死!到时候贼势甚烈,剿匪之事由州县接手,又或者他邓珪剿匪无能,干脆利落的被调往他地任职,自然就推卸掉所有干系!而家主那里到底得到怎样的信息才会附和邓珪,我们还无法揣测详情……” 徐武江拿着刀鞘坐在一旁的树桩上,难以抑制窒息感从胸臆间汹涌而起,也难以想象眼前一切。 他猜到王禀遇匪这事不简单,却没有想到,到最后竟然他会是跳入网中却不自知的小虫豸。 邓珪安排他率武卒去守青溪寨,他虽然有怨气,觉得这么安排对他、对他手下的武卒不公平,但也没有想过真有多凶险。 虎头寨虽然两百贼兵,但缺兵少甲,强攻城寨的能力更弱,徐武江想过他率二十名披甲武卒赶到青溪寨之中,再将村寨青壮组织起来,守御力量也不会太弱,虎头寨贼兵没有大利可图,怎么都不应该冒着多大伤亡去强攻青溪寨的。 他却怎么都没有想到,这背后的一切竟是这样的阴谋! 甚至虎头寨之前从青溪寨劫持十数妇孺作为肉票,就是整个阴谋的一环,目的是到时候要挟青溪寨的寨兵临阵反戈。 虽然徐怀的变化是那样的突然,虽然这背后纠结的阴谋是那样的令人震惊,但卢雄就站在一旁,这一切由不得徐武江他不信。 只是,他要怎么办,他能怎么办? 王禀作为前御史中丞,面对如此危局都无力挣扎,他在巡检司仅仅是个统领二十多名武卒的小兵头而已,在这张无边无际、无比坚韧的网里,能挣扎出什么花儿来? “你们说刺客是针对靖胜军老卒而来,而家主绝不可能轻易放弃他倚为左膀右臂的徐武碛、徐武青等人,他应是被蒙在鼓里才会被人牵着鼻子走的,我们去找他说清楚这一切。”徐心庵兴许是初出牛犊不畏虎,兴许打心底难以接受徐怀如此突兀的转变,建议说道。 “将晚时从邓珪那里议过事后,徐武富那狗厮就迫不及待的回玉皇岭了;而今天中午的时候,徐武碛、徐恒也带着在泌阳骡马市的人手回庄子了!徐武富未必真就被蒙鼓里。”徐武江痛苦的说道。 徐怀对家主徐武富没有什么深刻的印象,对这个人的言行谋算,难以做出准确的判断,但徐武江这话的意思,他听得明白。 徐武江无疑是说徐武富他人在泌阳,无论是道听途说,还是郑恢有意传递消息,他对王禀遇匪的真相,其实有自己的判断。 徐武富这次回桐柏山,还将在泌阳的嫡系人手都撤了回来,应该是已经做好最坏的准备,但他心里更多希望是将徐武江他们牺牲掉之后,刺客又成功杀死王禀能就此收手,不会牵涉整个徐氏。 当然,徐武富这么做,还有一层用意,也是向幕后的刺客证明徐氏并没有参与暗中保护王禀。 可以想象,徐武富回到玉皇岭,就暂时切断徐氏跟外界的联系,他们不要说现在找徐武富说清楚一切了,很可能都无法回玉皇岭,从其他族人那里寻求援助。 也就是说,唐州上下,都心知肚明王禀遇匪是怎么回事。 他们没有想过这事背后的不平,没有为朝堂之上的堂堂枢密竟然使用这种手段铲除政敌而感到一丝的气愤。 他们这时候更多是都巴望着王禀能尽快死去,让整件事尽快平息掉,不会影响他们的仕途、富贵。 他们心里一定要说有什么想法,也只是借这个机会铲除平时看不顺眼的人。 这他妈是什么世道? “家主是不是这个心思,还有一点可以验证,那就是去街市,看东街骡马市的人有没有撤回玉皇岭去!”徐怀脸色沉毅说道。 玉皇岭北坡地势平缓,林稀草茂,是桐柏山里难得的草场,徐氏据此豢养牛马,本家在淮源镇、泌阳除了经营粮铺外,也有经营骡马市,每年都有上千头牛马骡驴售出。 要是他们对徐武富的推测无差,淮源镇上的徐氏族人也应该接到通知,分批撤回玉皇岭去。 “我去河东找他们!”徐心庵不相信家主真这么无情,将长弓丢给徐怀,就想连夜渡河去街找徐武赟等族人验证。 “邓珪下了严令,入夜后军寨封闭,非他手令严禁出没。”徐武江说道。 匪患渐烈,邓珪加强对巡检司武卒的管控,原本这没有什么好非议,但前两天没有动作,今夜骤然严厉起来,还有什么好怀疑的? ☆免费小说阅读[] 第三十三章 信里虚情真意 ☆免费小说阅读[] 即便洞悉邓珪包藏祸心,但失去宗族这一依仗之后,徐武江他们是没有挣扎余地的;即使要挣扎,也不可能在邓珪的眼皮子底下挣扎。 次日拂晓,徐武江便将所部武卒,包括徐心庵在内二十四人以及十匹军马拉出来;邓珪也是难得的穿上铠甲,在正副都头晋龙泉、唐天德二人的陪同下,亲自送这队武卒出巡检司军寨,前往青溪寨驻防。 普通武卒都还蒙在鼓里,每遇剿匪作战,事后赏功不提,在开拔之前,诸大姓宗族都会捐一笔开拔钱——这一次比较仓促,邓珪还是先从私账里按人头划出五十贯钱来赏下,因此大家士气都还不错。 有那么一些怨气,在赏钱面前也抚平了。 大多数人都不会相信虎头寨贼兵会去强攻青溪寨的,他们以为只需要守到诸宗族乡兵大举集结之时就可以了。 “徐怀为何不去?”邓珪看到徐怀与徐武江续弦荻娘站在送行的队伍之中,侧着脸问徐武江。 “徐怀还没有列入巡检司兵册之中,自然不去——还等这次剿灭虎头岭之匪,请邓郎君通容一二,让他能进巡检司吃兵饷。”徐武江脸色沉毅、声音有些发冷的说道。 见徐武江还有情绪,邓珪也不会强逼太甚,打了个哈哈,说道:“好说,好说!你们到青溪寨之后,与耆户长好生商议,守住寨子,莫叫贼兵借道出来便可,不得浪战!” 徐武江能按捺住,徐怀还是有些担心徐心庵年轻气盛,会当场冲动去质问邓珪;他看到站徐武江旁边的徐心庵咬紧牙关,腮邦子以及太阳穴上的青筋都在隐隐跳动,可见他也是狠心才摁住内心的冲动。 徐怀没有看到王禀、卢雄的身影——邓珪可以限制无关人等接近王禀,但不大可能将王禀软禁起来,他也不知道卢雄昨夜回去后,王禀对当前的险恶形势有什么看法。 当然,徐怀这时候主要的注意力,还是放在邓珪以及正副都头晋龙泉、唐天德三人的身上。 邓珪这个巡检使是朝廷正而八经任命的武臣,正常情况下,三年便要流转他地。 而巡检司改从地方招募土兵之后,都头、节级也都由地方举荐到县尉司任命。 晋龙泉、唐天德代表晋氏、唐氏,在巡检司担任正副都头皆有些年头了,可谓是流水的巡检使、铁打的都头,但这一刻晋龙泉、唐天德两人脸色都略有些阴沉。 徐怀从晋龙泉、唐天德两人的脸上看不出异常,判断他们应该是不知情的。 徐怀心感他们心里或许还有些怨气,怀疑邓珪将这个实际并无多大凶险的差遣交给徐武江,是想着以后有理由举荐徐武江接替他们中的一人吧。也是,要不是他们窥破一切,怎么可能看到潜藏在水面下的凶险? 待开拔赏钱发放下去,邓珪装模作样训过一番话,徐武江便叫徐心庵带着两人乘马先行探路,防止虎头寨得到消息在半道设伏,之后他才与其他武卒簇拥着七匹军马出寨而去。 简单的开拔仪式就这样结束了。 日过三竿,邓珪有事去河东街市,徐怀转身便往巡检司衙署跑去。 邓珪家眷都在泌阳城里,没有随他到淮源镇来赴任,邓珪平时在巡检司就住衙署后面的宅子里。 军寨之内就鲜有人出没,巡检司衙门就更加冷清。 有两名吏目在衙署前院的偏厢厅里署事,看到徐怀走过来,他们嫌弃的驱赶道:“你这笨货跑过来做甚?这里不是你玩闹的地方,快滚远点。” 徐怀不理会他们,径直往里走。 两个吏目也就不再阻拦,还以为是谁吩咐徐怀跑过来办事的。 徐怀穿过衙署前厅,窥着后宅没有人影,便大咧咧的朝邓珪的卧房走过去,便站在门口端详里面的布置。 当世武举跟前朝略有不同,除了对身世有严格的要求、会比验刀枪骑射等外,还会考策论。 很多武举出身的,不从军也可以走文吏晋升,只是比不得正而八经科举出来的;真要将邓珪单纯当作一介武夫看待,就太看轻他了。 邓珪前两天派徐武江、徐心庵潜往虎头寨附近刺探匪情,还没有异常,但昨天与徐武富见面之后的决定就包藏祸心了。 徐怀怀疑这个当中发生了什么事情,是促使邓珪最后下决心的契机。 靠窗书案有几部书册散落,还有纸砚笔墨以及镇纸等物,也有一叠裁开的信函。 徐怀走过去,将这些信函拿起来快速,都是寻常书函,看不出有什么可疑的地方,看落款的日期也都不是这一个月内邓珪跟人通的信。 房间里有婆子收拾,被褥整饬,铺砖地没有什么积灰,墙角还有两只大小衣箱相叠;下面那只大衣箱还挂了一把铜锁。 徐怀微微皱起眉头,他没有拿根树枝就将铜锁捅开的本事啊! 这时候有一个婆子从外面走进院子里,徐怀从房门缝隙窥出去,待她走到斜对面的厢房里,蹑脚走墙角旁,先将上面那只小衣箱打开来,都是日常换洗的衣物,还有少许碎银锞子及散铜钱。 想到徐武江他们到青溪寨后,随时会被十倍于己的虎头寨贼兵围杀,徐怀也顾忌不得太多,手拽住铜锁,发劲将铜锁连着的铁楔子硬生生从衣箱木板里拉出来。 大衣箱里还以为衣物为主,有一只锦囊,打开来却是几枚大银锭跟一枚婴儿拳头大小的大金锭——徐怀以为邓珪任职巡检司都不怎么管事,平时又酒色皆沾,手里应该会很拮据才是,不想私藏却不少,这些金银大体要值一千贯钱。 徐怀将衣物翻开,三封信函安静的躺在大衣箱的角落里,拿起来看都是一个名叫陈桐的人所书。 徐怀也不知道这个陈桐是谁,在唐州或泌阳县官居何职,三封信函不长,片晌之后便通读过一遍。 第一封信陈桐就直接问及王禀在桐柏山遇匪之事,信里说这事传到泌阳县,州县官吏议论纷纷,甚为惊忧,他是出于好奇找邓珪打听传闻是真是假,是不是还有外人不足道的隐情。 徐怀看不到邓珪给陈桐的回信,但从陈桐的第二封信函里,不难看到邓珪将徐武江率队惊走马匪以及在接到知州陈实的命令之后对王禀留居军寨护卫等事,都一一相告了。 也能从陈桐寄来的第二封信里看出,邓珪初时并没有急于回复陈桐。 却是第一次有商贩在走马道被虎头寨贼兵大肆劫杀之后,他才给第一次写信回复陈桐——这说明虎头寨打草惊蛇,还是发挥了作用。 邓珪那时就意识到虎头寨贼匪跑出来劫杀大肆商旅不同异常。 从陈桐寄过来的第二封信里,同样能看出邓珪在第一次回信里就表示他在桐柏山碌碌无为两年多,常感人生厌厌,想着有弃官归田,陈桐这才会安慰他正值有为之年,不应有那些颓丧之志。 而陈桐的第三封信则除了写明这信托徐武富捎回来外,还进一步劝邓珪要有为朝廷效忠之心,说了帅司有几个职缺,正急需邓珪这般有武略才学兼备、又年富力强的人去挑大梁。 陈桐还在信里说桐柏山匪患甚烈,在王孝成手里都没有彻底平息过,即便有什么妨碍,也不应该归责到邓珪的头上。 徐怀料得邓珪必是在跟谁联系之后,才最终决定安排徐武江他们去送死,却万万没想到陈桐这个人也是促使徐武富牺牲徐武江的关键,想必在州县地位不低。 要不是他早洞悉一切,还真看不出这三封信藏有什么蹊跷,甚至都不能作为呈堂证供拿走。 徐怀当下将这三封信函放回原处,又将那一袋金银塞怀里,确认照顾邓珪起居的那婆子不在院子里,他飞快的走到院子,先掰下一小块檐头,伪造有人翻墙进出的迹象。 做好这一切之后,徐怀才往署所前厅走去,与一名吏目差点撞一起,嘀咕道:“唐都头都来找邓郎君了,却还遣我过来空跑一趟……” 吏目看了后面院子一眼,空无一人,骂徐怀:“你这笨货,见鬼了,哪里有唐都头?” “见你大爷!”徐怀没好气的瞪了那吏目一眼,便大摇大摆走将出去。 ☆免费小说阅读[] 第三十四章 跳出算计外 ☆免费小说阅读[] “这个陈桐,我在悦红楼听人说起过,乃是京西南路经略安抚司派到唐州的监粮官,听说是泌阳城悦红楼的常客,” 柳琼儿怕徐怀不清楚朝堂之上的诸多细节,耐心解释道, “经略安抚使顾蕃乃是以观文殿直学士的身份出京,自是不受枢密院辖管,但经略司总揽京西南路诸州县兵民之事,有诸多事务以及属吏,以及所辖驻泊禁军的将领、武吏,却与枢密院有切割不开的关系。而到州县,兵马都监通常都是文臣兼任,但所节制的都巡检使、巡检使却又属于武臣序列,流调、考功却又是枢密院直接掌控。这个陈桐官阶不高,但为驻泊京西南路的禁军从唐州监调粮秣,却是无数人向往的肥差,非一般人能得任,说他跟枢密使蔡铤有关系,不叫人意外。而地方耆户长、里正,负责征粮纳赋,并运送到指定地点。相比较路途遥远的汴京以及所输粮秣的军塞,将粮秣直接输纳给本路的驻泊禁军食用,无疑是最省事省力的,所以陈桐也是地方宗绅刻意巴结的人物!” 舍得花几两银子到悦红楼,只为找柳琼儿喝茶的,都是能吹几句牛逼、自诩清流之人。 柳琼儿周旋这些人之间,对朝堂及州县的人物、秩事乃至种种官场潜规则,可要比徐怀想象的熟悉得多。 陈桐作为经略司派驻唐州的监粮官,上下逢源,下与地方宗族,上与枢密使蔡铤都能搭上线,不是难以想象的事。 徐怀他能理解这些规则,但当世很多具体的细情却不懂。 而徐武良则跟听天书似的坐门槛上,瓮声说道: “你爹在世时,就说过徐武富不足以依靠,我刚去骡马市看过,除开从淮源镇雇佣几名外姓伙计看守外,其他人一早就都回玉皇岭了——徐武碛、徐武坤这几个狗日的,当年还是你爹从死人坑里将他们背回来的呢,却跟狗似的跟着徐武富,心早就瞎了!铁定是这个叫陈桐的在幕后唆使,徐武富那狗东西要将徐武江卖给匪兵。但我想不明白的是,徐武江他们要是被贼兵杀死,又怎么会牵连到王禀头上?他们做这些,不就是为杀王禀嘛,为何要绕这么大的一个圈子,不累得慌?邓珪之前不放手给他们杀王禀,等徐武江他们死了,邓珪就放手了,说不通啊?” 徐怀都亲眼看到陈桐写给邓珪的信函,柳琼儿当然能想明白这其中的一切,解释给徐武良知道: “没有什么说不通的,从陈桐给邓珪的信函看,邓珪是不愿担下王禀在他眼鼻底下意外死去的罪责,所以要先安排徐武江所部武卒他们去送死,那他就能会因‘剿匪不力’调任他地。巡检使的流调,恰恰是枢密院直接管制的,只不过到任之后会受州县的节制罢了——邓珪一走,蔡铤便能直接插手安排一名嫡系过来,担任这个巡检使,也最终由这人背下王禀‘遇匪身死’的罪责。蔡铤手下有死士,找一人背下这罪责,自然轻松。而所有事情都发生在淮源镇,与州县无关,知州陈实、知县程伦英等人当然也就乐得装聋作哑。” “他大爷的,杀个人玩这么些花招,比打铁复杂多了。”徐武良啐了一口唾沫星子吐廊下。 “因为他们要杀的,不是普通人啊——他们又想杀人,又想堵住天下人的悠悠之口,哪里是容易的事情?”柳琼儿轻叹道。 “那眼下要如何是好?” 徐武良落过草,从过军,当然知道军令如山,徐武江失去宗族的支持,便失去抗命不从的最大依仗。 徐武良不听柳琼儿分析还好,听柳琼儿说过这些,就头大如麻了,完全不知道要如何是好。 “我听人说徐武江颇有豪气,他不会坐以代毙吧?”柳琼儿盯住徐怀问道。 “再有豪气,猝然遇到这等事,又能如何?”徐怀叹气说道。 “我已被你拽入火坑,你不要瞒我。”兔子急了还咬人呢,柳琼儿才不相信徐武江会束手就擒,认定徐怀有事瞒着她。 “你愿随我们回玉皇岭?”徐怀问柳琼儿。 “你们要回玉皇岭?回去做什么?”柳琼儿问道。 “十七叔要是没有老老实实守在青溪寨里,却轻率出动,最终在青溪寨外遭到贼匪的伏杀,死不见尸,柳姑娘觉得邓郎君信还是不信?”徐怀问道。 “怎么,徐武江他们要落草为寇?”徐武良惊站起来,问道。 “在邓珪他们的棋盘里,怎么都是死,想活只有跳出去。”徐怀说道。 “其他人会跟徐武江落草?他们就不怕拖累留在玉皇岭的妻儿?”柳琼儿难以置信的问道。 徐武江率二十多名武卒去守青溪寨,多出身徐氏或投附徐氏的异姓庄客,他们在巡检司唯徐武江马首是瞻,但徐武江真要带着这些人落草为寇,柳琼儿都怀疑武卒更可能是一哄而散,又或者一起揪住徐武江押运回巡检司冶罪。 落草为寇,真以为过的是大碗喝酒、大口吃肉的逍遥日子啊! 自古以来,哪个不是走投无路,才去刀口舔血的? 还有极重要的一点,那就是除了徐武江的续弦苏荻外,徐武江他自己的父母兄侄以及诸多徐氏武卒的家小,都还在玉皇岭附近的村寨里。 当世官府可没有“一人做事一人当”的讲究,甚至只要怀疑,就有权力将徐武江等人妻儿父母抓入牢狱暂押问案。 甚至以家小为人质,逼迫贼匪出山投案,也都是再正常不过的操作。 而州县牢狱里的待审犯或者其他人犯,每年受刑、饥寒及病死者常十之二三,自古以来这称之为“瘐死”,官员都不会问责的。 穷凶极恶之徒冷血无情便也罢了,但徐武江手下武卒,多为常人,他们又熟知衙门之事,有几人敢坐看家小被带到衙门里讯问? “我父亲当年隐姓埋名落草,乡人也只是在我父亲跟武良叔他们从靖胜军归来后才有所猜疑,并没有连累到家人,更没有连累到宗族,”徐怀说道,“再一个,这也是我们要去玉皇岭的缘故,十七叔会说服大家相信他们在玉皇岭的妻儿家小,会得到武良叔以及其他诸多人的暗中照顾,勿需多虑。” “即便能欺瞒一时,还能期瞒一世?”柳琼儿深表怀疑。 就算邓珪与刺客没有暗通曲款,徐武江与二十多武卒被虎头寨贼兵掳走或杀死,连具尸体都没有人,邓珪以及州县会相信? 想要死不见尸玩消失,真以为官府是摆设? 他们只要对徐武江他们的行径有所怀疑,便有权力将其家小抓入牢狱问案,到时候徐武江怎么安抚那些武卒? “不是欺瞒,而是一定要行!”徐怀说道,“我这么说,柳姑娘还愿意与我们去玉皇岭?” “……”柳琼儿震惊问道,“你们二人,凭什么跟徐武富斗?” “徐武富绝不敢承认他与邓珪勾结安排徐武江他们去送死,所以不管官府如何质疑,他都得咬死徐武江他们为贼匪所害而死不见尸,他有责任保护众人家小不受官府滋扰,甚至还要帮着跟官府讨抚恤!” 徐怀说道, “宗族每遇匪事,便要族人捐粮,加上秋训,平日里纳粮纳赋,也是族人承担更多,遇到盗匪袭寨,也是族人上阵拼杀,宗族械斗,每有死伤,无不是族人——官府要过来拘人,徐武富作为族首,要是不管不问,就任官府将无辜之人拘走,他凭什么服众?” “要是官府派大队人马进玉皇岭抓人呢,徐武富难道不可以将一切都到官府头上?”柳琼儿问道。 “是啊,其他徐氏族人都是讲道理的,只要徐武富‘尽力’了,他们就不会再苛求徐武富,也不会有谁真敢站出来跟官差对着干,”徐怀笑着说道,“但是,不是有我这个不懂道理的‘憨货’吗?” 柳琼儿明白徐怀的意思了,徐怀继续装痴卖傻,实是威胁徐武富不敢公然将徐武江等人家小交出去的一把“利刃”,暗感这即便凶险,却也不能说一定不行。 柳琼儿又问道:“王老相公那里呢,他也同意如此安排?” “我们如此行事,并没有告诉王老相公,但事情至此,我们也不可能顾及太多了!”徐怀说道。 他之前就跟柳琼儿说过,王禀所处的立场跟他们并不完全一样,他甚至都没有跟卢雄挑明这事,这一切都是昨夜卢雄走后,他与徐武江、徐心庵狡尽脑汁想了一夜之后商议出来的办法…… “我看这事能成,徐武富真敢无耻到将徐武江他们的家小交出去,我白刀子捅他腚眼里去!”徐武良狠狠的说道,“不说其他,我们立刻就去玉皇岭!” “现在还不能走,昨日定计太仓促了,根本就没有时间给我们准备。这里面还有太多的不确定性,首先我们都不能确认所有人是不是已被十七叔说服,需要等明确的信息才能动身。”徐怀说道。 “等有明确信息传来军寨,邓珪怎么会放你跟荻娘走?”徐武良急道。 “我们商议好,在入夜之后十七叔要是都还没有派人找借口回军寨,便说明他们已经脱身藏入深山了,”徐怀说道,“到那时候我再与十七婶潜出军寨,我们会合后连夜赶回玉皇岭去,也不虞邓珪派快马追捕!” “有人看到你进入邓珪的住所,你此时回军寨,会否太凶险?”柳琼儿担忧问道。 “我不回去,邓珪才会起疑心,那十七婶就难以脱身了;我等会儿径直回去,邓珪哪只眼睛会瞧得起我这个‘憨货’?”徐怀笑道。 别人眼里的“他”才是最好的伪装,何况他在吏目前唱过双簧,将注意点转移到唐天德身上去。 即便唐天德去邓珪房里窃银这事,听上去也不大可能,但怎么都比徐武江安排去他这个“憨货”去邓珪房里窃看密信,更令人信服! ☆免费小说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