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乱红楼》 第一章 念乱红楼 ‘此世因念而生,但也自成天道循环。如今因念而乱,虽是为了断昔日因果,却也搅乱天道运行……’ ‘尔本非应命之人,然通灵宝玉之主苦苦哀求,若能改命,惟愿尔喜乐安康,再不受无亲人宗族护持之苦……’ 混混沌沌之中,黛玉只觉得只有这庄严的声音在她耳边回响,却又仿佛只是遥远的记忆里曾经历过。 虽还想不得什么事,那些话语,却是让她心中又是痛,又是酸楚。 过了好一会儿,那声音方才慢慢的淡了,黛玉只觉得头上越来越轻松,正轻舒一口气,打算好好思量一番时,耳边却又有声音传来。虽有屏风遮挡,在一片寂静中,竟异样的清晰。 & “令千金虽有先天不足之症,但打小儿那样的细心调养,底子已是壮了。只是这几日哀毁过度,这才晕倒了,与当初的情形却是不同的。照着这方子吃上两剂药,必然也就好了。” 在床帐之后,黛玉眼睛尚未睁开,一双?烟眉已经微微蹙了起来。 她的记心极好,虽不是过目不忘,却也差不太多。这声音虽是许久不曾听见了,却委实耳熟得很。只是在记忆里,从不曾听见对方说过这样的话。况且……况且什么呢? 还不待黛玉想个明白,却有个陌生的、少年男子的声音在外面响了起来,“照这么说,大妹妹这次只是愁思重了,身子其实已经无碍了?” “这是自然。换个大夫来,也没有不这么说的。也不是老夫谦逊,昔日里开方子的时候,也不曾想到,大姑娘的不足之症能这么快就给调理好了,当是先夫人极为用心之故。” 不足之症,调理好了? 黛玉的一双眉头蹙得更紧了。 ――记忆里,石太医何曾说过这样的话! 况且,那年轻男子是谁?这声音从不曾听过…… 她正在那儿奇怪,听得外面的石太医那样断言,屏风这边两个悄声做事的丫鬟便彻底松了口气,再不能竖起耳朵、放慢手脚来做事了。 一个舒了口气,一个更是拍着胸口笑道,“亏我还担了这许久的心!想来也是,若姑娘还是以往那样儿,早该撑不住卧床了。等这时候才倒下,可不是比以前强了许多?这石太医可真真是个有本事的!” “可不是……你也快别笑了。姑娘没事是好事,可姑娘心里还苦着呢。见了你这模样,还不骂你?” 听见这么说,前一个便忙收了笑意,也不再说话。 而屏风外说话的人此时也已经走远,声音是再听不见了。 黛玉此时也无心计较那两个丫鬟的言谈,或她们搅了外面声音的事情,而是彻底愣在了那儿。 她知道哪里不对劲了。 虽她尚未听见父亲的声音,却又有一个不认识的男子之声,但其他地方呢?那石太医,是自小儿给她和母亲看病的,虽他应该从不曾说过她的不足之症能调理好的话,但有一点――早该在父亲去世前就离开了扬州才对! 还有外面那两个丫鬟的声音,可不该是朱鹭朱?么? 原本都是打她自小儿就服侍她的,随着她启蒙,后又在母亲身边学了些时候。母亲去后,因她要去京城,当时便知一去便至少数年,她两个的年纪又不小了,就没带去,送回了家中让她们自行聘嫁。 只听说她们都嫁到了商户人家,但此后她也再未见过她们两个才对。 可现在,她分明听见了石太医的声音,还有朱鹭朱?的声音! 这个事实,让黛玉猛然睁开了眼。 好不容易淡去的声音,却又在耳边回响起来―― ‘尔本非应命之人,然通灵宝玉之主苦苦哀求,若能改命,惟愿尔喜乐安康,再不受无亲人宗族护持之苦……’ 通灵宝玉之主――可不正是宝玉么? 只是他那玉说是什么通灵宝玉,以往却也不见有什么灵异之处。他自己也是。他母亲与她撕破了脸,她断了补养的药,病倒在床榻时,他也只能在她房里哭泣。 没想到…… 不,宝玉虽做不了什么,可他的情意不假。倒是什么改命,太过匪夷所思! 可若不是改命…… 黛玉眼睁睁的看着眼前绿萼纹的帐子,这是她年少时喜爱的旧物,她哪能不记得?因颜色清雅素淡,倒是没有因母丧换掉。但后来去外祖母家,她身子不好不能多思,身边没了得力人手,顾虑倒是不少,种种因由之下,便没带多少行李,这帐子也就留在了家里。 “朱?。”黛玉忍不住就开声叫了一声,叫的正是那先说话的丫鬟。 话一出口,黛玉自己就有些愣怔――她的声音,虽有些沙哑,却还是稚气十足! 虽说她本也只活到及笄的年纪,却也算是成年,怎么都和现在的声音有极大的差别。 不过,黛玉终究是个聪明灵巧的姑娘,虽说醒来之后,只触摸到了一鳞半爪,心中却是已经有了恍恍惚惚的预感。 当一张带着喜悦的圆脸出现在她上方,叽叽喳喳开始说话的时候,那种模模糊糊的感觉更是蓦然清晰起来。 她的神情虽还有些空茫,却也大抵能称得上平静。 “姑娘这时候就醒了,果然身子是大好了!石太医开的药还没熬出来呢!” 黛玉有些怔怔的看着她,对这件事却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明明记得,在她十几年的人生里,从没人笃定的说过她的身体能养好。哪怕是早逝的母亲和为了她忧心忡忡、殚精竭虑的父亲。 她从来……都只能靠药养着。 所以,一旦外祖母去世,舅母翻脸,她有钱也买不到药的时候…… “朱?你在做什么?”朱鹭走过来,不满的插嘴,“姑娘即醒了,还不把姑娘扶起来坐坐?姑娘,可要倒杯茶?” 朱?才反应过来,忙忙的把黛玉扶起,拿了软枕给她靠着。 黛玉也没推拒――她此时已经察觉到,自己的身体似乎缩水很多,而且感觉不同往常。虽说也是身软头重,却没了往常那种憋闷不适、气噎喉堵的感觉,倒像只是疲劳过度。 “要杯水,别倒茶。”黛玉到底没细究,只照着往常发病时的惯例顺口说道。 朱鹭应了一声,也丝毫不以为异,去倒热水了。 林家这样的人家,便是丫鬟,用的茶叶也比普通人家好许多,甚至往往能和些豪富之家的主人相比。但黛玉身体不好,为了调养,她院子里的小厨房倒是常年备着开水的。 黛玉惦记着之前的事,又问朱?,“父亲呢?” 朱?敛了几分喜意,力持稳重道,“老爷和大爷送石太医去了,多半还要往二姑娘那去一趟。之前听说二姑娘那也请了位大夫来,但到底不如石太医。” 又是大爷,又是二姑娘? 在黛玉的记忆中,林家可从没出现过类似的词汇!林家,不是只有她一个女儿?她父亲当初送她上京,说得可是字字血泪―― 上无亲母教养,下无姐妹兄弟扶持! 要是这么说…… ‘再不受无亲人宗族护持之苦’…… 想起这句,黛玉心中又是一跳。 宝玉本和湘云一般,对她的境遇懵懵懂懂,只道她没了父母和林氏宗族护持,住在舅家也是一样。但等到外祖母去世,她失去了最后一个可以依靠的长辈之后,他才终于明白过来。可是…… 回忆刚忍不住泛起,黛玉的心里又自然而然的冒出一些东西来。 那和她曾经历的人生格格不入,却又偏像是她切身经历过的。 她自然而然的就想了起来,这“大爷”林墨玉,并不是她的亲哥哥,而是她父亲看中的继子――父亲曾一度打算放弃,但在她亲生的弟弟夭折后,还是过继到了身边。如今也就十二岁,正式到林家不过就是一年的事,似乎挺讨父亲喜欢。 ――可是,在她原本的记忆里,林家数代单传,最亲近的族人金陵林氏与他们的来往也并不亲密。父亲虽帮林氏建了族学,又代请了老师,林氏却始终没有出现他父亲愿意过继、托付的人。 在去世前,她父亲甚至明白的跟她说过,林家血缘已远,又无资质、能力出众之人,莫说还不知心思,便是有心庇护于她,也必然庇护不住。现在却…… 而“二姑娘”林青玉,与她年纪相仿,却也不是她的亲生妹妹。 她出生之前,她母亲本已绝了生育之念,为传承香火,替父亲纳了几房妾室。谁料在那之后,她反而怀上了孩子。就是她和弟弟。只是她怀孕时已经年长,生育损了身子,她和弟弟都是先天不足,甚至弟弟还夭折了。 这林青玉并未顶替她的弟弟出生,却是在她记忆中本来没有孩子的越姨娘所出。 两份记忆相互矛盾,偏偏却又都自然不过,仿佛天经地义般的在她的脑子里待着,略略一想便能想起。 黛玉就有些发愣。 朱?有些奇怪的和捧水进来的朱鹭对望一眼,都有些奇怪。她们的姑娘从小聪敏,几乎就没有过这样的时候。夫人去后,她的悲痛伤心都是溢于言表的…… 但她们到底也没太奇怪。 黛玉以往身体不好,却也没说晕倒。这些日子又是伤心又是悲痛,晕倒后醒来,有些失神似乎也是当然的。 她们自然不知,在黛玉的记忆里,母亲已经过世十年了。虽她也自伤身世,怀念幼时时光,却早已过了至哀至痛的时候。 更何况,她自己也经历了一番生死,更经历着从未想过、匪夷所思之事,心思难免被牵扯过去。 黛玉发了一会儿怔。发现就是新得的记忆里,对林家的两位“新成员”也没什么印象。 林墨玉也就罢了,毕竟才来不久,那时候她忙着读书、侍疾,本就没怎么见过。 可那林青玉,形象却也单薄得很。 自她出生,母亲就身体不好,后来又有怀孕、生子、伤身的事,就不怎么让林青玉到她身边去,由着越姨娘教养。 而她自己呢?也是因母亲身体的缘故,自小被带在父亲身边教养、启蒙,连识字都用的是经史,自然少见庶妹。等到父亲偶尔去看庶妹的时候,她又到母亲身边去了…… 想起之前的话题,黛玉也没觉着自己发了呆,自然而然的、只当是接口说话般的问,“青玉怎么了?” 结果朱?倒是呆了呆,这才道,“我记得,仿佛是姑娘晕倒后,二姑娘也晕倒了。说起来,她平日看着身子还好,与夫人又不怎么亲近,这些日子也不见得怎么伤心,怎么就也晕倒了?” 第二章 心头往事 旁边朱鹭端着水,见朱?越说越不像话,不由得心中埋怨。虽知道黛玉不会计较这个,却也还是忙忙的打断了,“朱?你说什么那?二姑娘这些日子不也都守在灵堂里的?虽不像姑娘那般哀切,到底年纪比姑娘还小些……早劝姑娘说这样下去要撑不住了,姑娘只是不肯听。” 将话转移到黛玉身上,她又一边送了一杯温温的水给黛玉。 黛玉也觉得口渴,便抬起手来要喝。 谁知刚从被子里拿出手来,却是发现,右手竟不知不觉的紧紧握着,仿佛手里有什么东西。 朱鹭也瞧见了,心中奇怪,“姑娘拿着什么?” 黛玉自己也诧异得很。 她手里握着东西,之前竟全然不觉!不过,此时一反应过来,却觉得手中之物细腻温暖,倒有几分像……几分像是通灵宝玉的感觉! 黛玉一愣,连忙将手拿到眼前来看。 朱?这时也凑过来看,瞧见了,不由奇道,“姑娘什么时候把这个握在手里了?” 这东西,朱?却是认识的。 黛玉自己也认识。 她握着的,并不是什么通灵宝玉,而是一块小小的羊脂玉玉佩。 玉料已是极好,雕工也是精湛无比,图样是极为细腻鲜活的双鲤戏莲。 黛玉记得这东西。 她并不很常在母亲身边,但侍疾之余,母亲也会教她女孩儿家的礼仪规矩。这玉佩,就是她初学规矩时,她母亲给她压裙裾的,据说还是母亲年少时用过的。 或者说,这是她母亲从自己的嫁妆里拿出来给她的第一样配饰,也是她惯常带在身上的。 可问题是…… 这时候,单看朱?朱鹭两个的素衣,也知道尚在热孝之中,黛玉本能的知道了这是什么时候。所以她同样记得,在换上孝衣的时候,她就该将这些配饰取下来了!且这东西也是…… 若要说黛玉记忆中的那些日子,在父亲去世之后,就已经少有什么东西能真正令她意外了。但此时意外的事情太多,黛玉竟也再保住她往昔的风范。看着玉佩,她再次愣住。 见黛玉这样,朱鹭忙推了推朱?。 她也不知黛玉何时拿了这玉佩在手上,更不知这玉佩上的络子去了哪里,却知道这玉佩的来历。只当是黛玉思念母亲之举,便不肯让朱?多说。 “姑娘,喝水。”她重复了一遍。 黛玉却没放开那玉佩,只用一只手接过茶杯喝了水。 喝水时略想了想,便道,“朱?你去找根绳子,将这玉佩串了,以后我要带着。” 朱?也不是笨丫头,之前被朱鹭推了一推,已是明白了朱鹭的意思,只当早慧的黛玉是要把母亲给的第一件配饰时刻带在身边以作纪念,忙利落的应了一声。 黛玉便不说话了,将玉佩又看了看,依然握在手里,让两个大丫鬟自行其事后,就靠着软枕歇息起来。 醒过来一段时间,她非常清楚的察觉到自己的身体在慢慢变得有力气、变得轻松,甚至连腹中也觉得空虚起来。那是以前从未感受过的感觉。 以前她总是不想吃东西,总觉得身上堵着点什么。便是吃些清淡精细的东西,也往往食不知味、食不下咽。 她心中也不知道该是难过,还是欣喜,却到底又睁开眼问,“谁在熬药?” 朱?此时已找了细线来编绳,听了这话,朱鹭忙回道,“是柳嬷嬷带着雪雁。” 才开了方子,便能熬药,自然是因为林家常备了不少药材。这点黛玉并不奇怪,“让她们先别熬了,朱鹭你去小厨房给我找些点心来。” 听了这话,朱?的手立时顿住,稳重些的朱鹭也有些呆了。 她们服侍黛玉这几年,就只有她们劝黛玉多吃些东西的时候――前些日子尤其如此――还从没见过黛玉自己开口要吃的! 等回过神来,朱鹭也忍不住露出了几分喜悦,忙忙的应了,转身就走,却也失去了几分稳重的常态。 黛玉轻叹一声。 这两个大丫鬟是她母亲调/教出来放在她身边的,自小照顾她,精心又忠诚。正因如此,她才不肯耽搁了她们的前程。到京城的外祖家,到底都是没见过的亲戚、难知根底的下人…… 见着朱鹭离开,黛玉又不免环目四顾,与那帐子相同,房中的鲜艳装饰虽是俱已收起,那留下的家具的样式、纹路却依然是那样的熟悉。这些东西,常年留在她心底。 这里只是父亲的官邸,并非林宅。但那时候,有多少次,她都想着回到这个地方? 黛玉心中酸楚,终究闭上了眼。到了这会儿,她到底有空整理起发生的事情来。 & 她记得,她应该是死了的。 都说“没,吾宁也”,谁知却全不是那么回事。然而,却没去地狱见那传说中的阎王判官,称量一下善恶,走一遭奈何桥。 那时候她只觉得身子骤然一轻,折磨她的病痛就不见了踪影,而她也到了一个白茫茫的地方。 那地方一片雾气,唯有她在的一小片地方,不但没有雾气,反而还有一张书桌、一张椅子,以及几本书。 光线不知从何而来,她也不知道该往何处去。加上好看书的性子,干脆就坐了下来,看那几本书。 那书的名字,叫做《红楼梦》,正是近代流行起来的小说话本。单论作者笔力,也不知比她以往看的要高明多少。更重要的是…… 虽后四十回变得荒谬起来,但至少那前八十回,却委实是记载了她的人生,还有荣宁二府许多人的事迹。 一些与她所知不符的事,还有一些她不知道、不知真假的事…… 那时她看了,又是伤怀,又是感慨,却也十分茫然,一时不知世事真假,不知真实虚幻,就有那庄严的声音回荡起来,她一个恍神间,就到了此处。 仿佛回到了母亲去世不久的时候,身边有曾经十分熟悉的人,却又多了全然不同的人和事。 现在想想,什么是“因念而生”? 什么是“因念而乱”? 荣宁二府的事,为何会被记在一本书上?为什么有真有假,后面又都错了? 改命。 是了,改命。 可若要改成书上那样,她也不该有兄弟姐妹――哪怕是过继的、庶出的。 还有这块玉。 对金石一道,朱鹭朱?都不够精通。黛玉知道她们没看出来,可她不会看错――这块玉,已经和之前全然不同! 羊脂玉已经是顶级的好玉,可这块玉的质地明显又上了一层,透出一股不同寻常的灵性来……又或者是因为图案变得不同了? 黛玉的记忆里,长大了的她也是把这玉佩看得很重的。对这玉佩极熟。她能肯定,玉佩原本的雕工虽已经极好,和现在比起来却还差了一大截―― 鱼鳞没有这么细致,鱼身没有那么灵动鲜活,荷叶荷花更是求得神似,不像现在,连花瓣上的纹路也纤毫毕现! 现在这玉佩给人的灵透感,如果非要她说,她只能找到一个与之相似的物件―― 通灵宝玉。 只是通灵宝玉的灵性,看来还要胜过一筹,是人人一见就知是异宝奇珍的层次。 ‘尔本非应命之人’。 ――宝玉,宝玉,是你让我有了这番奇缘么?你该是通灵宝玉之主,若你本来才是应命之人,你现在又怎样了? 那时候,看着宝玉哀哀哭泣却无力反抗母亲的样子,黛玉不是不失望的。 她从没指望过他去走经济仕途、高官显贵,也没指望过他能做她的庇护伞,她求的,只是他一心待她。可当她陷入最艰险的局面时,他连扶持她也做不到,她心里怎能没有一点埋怨? 可看他明白过来以后,悲切着想要成长起来的模样,这番怨,终究又深不起来。 想着现在这番境遇,就更是百感交集。 即恨不得赶紧见了宝玉,看他如何,又不愿再去那个风刀霜剑严相逼、污浊满地的荣国府。 这边黛玉还未想出个头绪,那朱?已是手极巧的将绳子编好了,便喊了黛玉将玉佩串上。黛玉自己带上,压衣服里了。 就这么一会儿,朱鹭也自捧了几盒精致的点心进来,摆在屏风外面的小桌子上,有些忐忑的进来问了一声。 黛玉先天气弱,做母亲的贾氏生怕将身上的病气过给了她,又知道女儿早慧,便早早的令黛玉分院别居。虽离正房不远,却又特设了小厨房,一来方便黛玉病时不用出门用膳,二来也方便给黛玉用饮食调养。 故此黛玉卧房只用屏风隔开,外面便摆了桌椅,小厨房里也随时备着几样点心,方便黛玉取用。 只是以往这些点心都是朱鹭等丫鬟劝着黛玉食用的,黛玉还多半不吃,只让她们吃。朱鹭这会儿还怕黛玉改了主意。 但黛玉此时却委实是觉得腹中肠鸣,这是她从不曾尝过的滋味,却自然而然的懂得。 她也不知自己是激动还是如何,尽力维持着神情的平稳,让朱?帮着理了理衣裳,见尚且齐整,便走了出去,取了点心吃起来。 吃了两块,雪雁就回来了。 她和朱鹭朱?一般打扮,也随着主人家的热孝。但因着年纪尚小的缘故,神情却活泼许多,她大约也得了消息,见着黛玉吃点心也不觉得是什么出奇的事。 只是喜着说了声“姑娘大好了”,便忍不住八卦起外面的事情来,“姑娘,二姑娘那儿仿佛出岔子了呢。” 黛玉的胃口不怎么好,加上教养的缘故,吃东西细嚼慢咽,也向来是“食不言”的。 但就算印象单薄,这也是个“新鲜”的庶妹,林家难得的人口,黛玉便放下了筷子,蹙眉问,“出了什么岔子?” 朱鹭瞪了雪雁一眼。 雪雁却没朱?和她的默契,浑然不觉的道,“二姑娘只怕比姑娘醒得还早些。只不知为什么,似乎忘了不少事,瞅着和以前大不相同,竟直问大爷是谁。韩嬷嬷说,只怕是惊了魂,中了邪,被老爷骂了一顿……石太医却说二姑娘身子还好,不过小小受了惊吓……可若只是那样,怎会连大爷也不认得了?” ―――――――――――――――――――――――――――― 红楼新文。和原著相比,当然是东施效颦。但效颦也想效得好看些,所以写得很认真。也就比较慢。虽有些存稿,可码起来很慢,细节总要斟酌。 保证至少每日晚8点以前一更,一章正文3k以上,酌情加更。 求意见求点击求收藏各种求~~ 第三章 兄妹相见 说到后面,雪雁倒是自顾自的感慨起来。 黛玉对此也并不稀奇。 雪雁的性子,她是了解的。 自那贾雨村做了她的座师,原本跟着她启蒙的朱鹭朱?却没跟着上学。伴读的是年纪小几岁的雪雁雪鹳。而被当做她身边管事丫鬟培养的、接朱鹭班的,乃是雪鹳而非雪雁。 只是雪鹳原是被拐的女孩子,家人找上门来要赎回,林家就放了人。因贾氏的身体缘故,又没找着合适的新丫鬟,雪雁要学的东西才忽然多起来。只是时间还不长,雪雁的孩气依然甚重。 黛玉对此素来是放纵的。 在她原本的记忆里……或者说在“前生”,王嬷嬷告老之后,她身边的“旧人”,也就只有雪雁了。 前生,在她身亡之前,她是还了雪雁卖身契的。但雪雁不肯走。黛玉也心知,即使拜托了宝玉,她多半也走不出贾家的大门。那时候的贾家已是风雨飘摇,绝不会任由“逼死孤女”的名声流传出去。 想到这个,黛玉瞅着雪雁这模样,倒是颇有些放松、怀念。 而朱鹭和朱?两个有志一同死瞪着雪雁的模样,看着也颇为有趣。 不过,黛玉当然也不会放过重点。 虽说她不清楚,为什么她印象单薄的庶妹会有那样的表现,但还有另一个问题是很明显的。 等雪雁自顾自说完了,黛玉也就放下点心,再喝了一口温水,慢条斯理道,“你又去串门了?这些话是谁告诉你的?” 雪雁忙道,“哪能这时候去串门!是漪澜院的小媛告诉我的。” 漪澜院是巡盐御史官邸里另一个妾室所居的宅院,除了育有林青玉的越姨娘,另外三位姨娘都住在那儿。 黛玉虽不记得那小媛是何许人也,但这点却偏偏还是记得的,当下就蹙了眉,“……朱鹭,你去和李姨娘说,家事即拜托了她和越姨娘,那就把人看紧些,别到处说事。馥香院的事情,怎么转眼就有鼻子有眼的转了几个弯,传到我这儿来了?” 雪雁眨眨眼,小小的吐了下舌,忙转到朱?身后去了。 在朱鹭面前一向觉得自己太跳脱的朱?摆出一副大姐姐的模样,朝她摇了摇头。 朱鹭却是有些惊诧。 她是看着黛玉长大的,素知黛玉早慧、聪明。她和朱?两个伴着黛玉启蒙,虽要大上九、十岁,可黛玉小小年纪都能背四书了,她们两个也不过就是认了千余字! 可黛玉便是这样聪明,也到底是年纪幼小、身体怯弱,且又多分了许多心思在读书上,在内宅事物上便没空好好学――贾氏原也不愿她小小年纪就学那些东西。 这中间还有一个缘故,这林家数代单传,且又不蓄养家生子,人事可谓简单。贾氏一来,早收拾得妥妥当当。这些年并不曾出过差错。也不用黛玉小小年纪就耗费心神。 故此,不管再怎么聪慧,不用心、不曾学,有些事情自然也是不该通晓的。 可黛玉方才这番话,还有她说话时,那小小的身子展现出来的气势和用稚气的声音表达的态度……却分明透出了对内宅事务的敏锐与老练! 有那么一瞬间,朱鹭简直觉得看到了林夫人贾氏复生。 不过,朱鹭到底是忠心的朱鹭,虽然和林家的其他丫鬟一样签的不是死契――这是林家的家风,贾氏也不能改变――但并非死契才能保证丫鬟的忠诚的。 她诧异了一会儿,便自然而然的想着,或者是母亲去世后,黛玉终于开始在这方面动脑筋了。 也许就和读书一样,对黛玉来说,这些事情其实一点也不难? 这么一想,朱鹭也就抛开了疑惑,但在领命之后,还是笑着替两位姨娘说了两句,“两位姨娘不过是和夫人学了两月,如何能和夫人相比?出些岔子也是难免。有姑娘盯着,料来也出不了大错。” 也是。 黛玉自然也相信,若是能力足够,便只是为了女儿着想,越姨娘也不会任由那些话到处乱传。 终究是能力不足之故。 黛玉也知朱鹭是不希望她这时候和姨娘们起冲突,就点头挥手让她去了,随即便自顾自托腮沉思起来。连朱?雪雁两个轻手轻脚收拾餐盘的举动也全没在意。 到底是回到了原本极为熟悉的环境。 哪怕多出了一点儿意外,围绕在身边的,依然是可信的、熟悉的人事。而且也正是这些意外,让她有千万件想要弄清楚的事,一时间连先思虑哪个都拿不准。 所以黛玉并没有细想,原本六岁的自己该是什么模样的,不自觉地就带出了日后的经验。而此时的沉思,也是接了之前的事―― 若那是前生,那么,前生的这时候,她应该是病卧在床。后来身子好了些,便被父亲送去了京城。终究没管这些事。如今想来,竟是半点印象也无。 那时候她懂得的事情也实在不多。 林府人口简单,风气也和贾府大为不同,虽曾因功封侯,林家终究是诗礼之家。多半是守的古礼――不以人为奴,不以人为畜。 用人不签死契且多用投靠文书、下人不可轻贱、出门不可乘轿…… 她跟父亲跟得多,这些东西早随着四书的启蒙,刻进了骨头里。如贾府那样的人家,虽知道与家中大为不同,她忐忑小心而去,仍没想到人事那般复杂。 等到吃了些小亏,又有外祖母在暗地里教导,这才慢慢的学了起来。 后来等到父亲病重,回到扬州之时,林家的情况又是怎样的?小丫头少了,内宅多半是些惯用的媳妇嬷嬷。几个姨娘并无子嗣,没有什么好争的,照料父亲也是精心。 想来料理林家这般的人家终究不难,两位姨娘也慢慢学起来了。至少,父亲病重并不是内宅不安所致。但要说照料父亲等事,几位姨娘进门最多不过是十一二年的功夫,这些事情又沾不了手,想来却是精细不起来。 不过,这会儿有了继子,越姨娘又有了女儿,一切都已经不同。 若这是转世,说是要改命,这情形看来是有些好处。但改命一事,有那么容易么?又能改成什么样儿呢? 其实,也不一定要什么兄弟姐妹,只要父亲能活得长久些,她的命运就能大不相同。 哪像前生,奉上了林家数代积累的万贯家财,还要被贾府诸人说什么全靠贾家养活! 她虽不在乎钱财,但那等议论,却委实令人苦闷。而那样的苦楚,莫说旁人,便连亲近如宝玉、贴身如紫鹃,都要到她临终之时,方才知晓。 且就是到了那时,她的手中也还有许多余钱可用。 只是她一介病弱孤女,失了庇护,手中有钱又有何用? 黛玉正思量间,朱鹭却是回来了。且还是领着林父林如海和林家继子林墨玉一起来的。 黛玉听见外面的声音,便忙站起来,收拾了心情。只是,当看到“久违”的父亲,黛玉却又有些怔肿了。 自小被父亲带大,也明了父亲为她筹谋的苦心。黛玉和父亲的感情,比和母亲的感情还要深厚许多。只是她从京城回扬州的时候,她的父亲已是憔悴不堪,消瘦难言。 但现在看来…… 虽比记忆中的父亲头发要花白不少,人也憔悴不少,却终究比之后来要好上不知多少! 今昔对比,又仿佛真幻难辨。 黛玉的眼睛几乎立刻就红了。待得行礼时喊的那声“爹爹”,都带了几分哽咽。 见女儿这般,林如海的眼眶也有些红。但他忙克制了见到女儿时莫名升起的感触,上前扶了黛玉道,“你母亲虽走了,你为人女儿的,自是伤心。可也别伤痛过度了,否则叫你母亲在地下怎么安心!且石太医说你身子已经养好了,这是值得欢喜之事才是,正能告慰你母亲。” 黛玉听父亲言辞恳切,也忙勉力收了悲意,“……正是这样。” 她与父亲的意思自然不同。但父亲的话确实是让有些茫然的她反应过来――是啊,不论能改成怎样,难道还能改得比前生还糟糕不成? 自古艰难唯一死。不过就是一死罢了! 当初二舅母暗里翻了脸,她明知是个死字也不肯向她讨好告饶。如今想来,这也没什么好后悔的。既如此,今生又有何可惧之处?依旧凭了本心,尽力而为便是。 这样一想,黛玉心中便笃定不少。 等她转向林墨玉见礼的时候,神情已是大体恢复了平静。 之前她父女两个注意力都在彼此身上,黛玉见礼时又微微低着头,等她见礼完毕,正式抬起头来打量这个记忆中印象单薄的继兄的时候,她这个继兄的神情,也一样恢复了平静。 故此,不管是林如海还是黛玉都并没有注意到,这个林墨玉的眼中,曾出现过的不耐烦、看不上这一类的神情。 不过,以黛玉的敏锐,或者说以她在荣国公府“锻炼”出来的多心,她还是注意到,这个继兄对她疏远、客气,并且可以说是充满了审视! 这是什么态度? 黛玉心中有些惊疑不定,而且本能的就有些不高兴起来。 第四章 通灵宝玉 要说黛玉的性子,贾府下人传说的“清高自许、目下无尘”等语,倒也不是胡言乱语。 她自幼被父母娇惯,到贾府后亦有外祖母倍加怜惜、有表兄宝玉千依百顺,若非同时也是个敏慧过人的,便是养成骄纵跋扈的性子,也不足为奇。 虽因读书的缘故不至于那般,却也是断没有俯就的习惯。倒如镜子一般,得了什么,便返什么。 不过,初进贾府时她自然是有所收敛的。可收敛了依然有那起子小人私下那般议论她这么个小姑娘,她又敏锐的看到了后面有意纵容乃至于暗地里鼓劲的某人的影子,就干脆反而放开了。 ――若依她那时候的性子,单只看林墨玉此时的表现,黛玉就只有同样报以客气、疏远、审视的分了。 亏得在那之后,在贾家经历了许多明里暗里的磨挫,见了更多的人情冷暖――尤其是贾家败落之后――黛玉的骨头固然还是傲的,气性却没那么骄了。 心中不喜,但面上却没立刻显出来,黛玉照常让座,又让上茶。只一边答着父亲与继兄问她身体的话,一边暗地里多观察了这继兄林墨玉几分。 说起上茶,她分明记得一件尴尬事――那时候贾元春正是得势之时,做为生母的王夫人对外祖母的顾忌便少了许多。恰好外祖母兴致大发,带着一个打秋风的亲戚刘姥姥要逛大观园,等到了她的居所潇湘馆,她这个做主人的自要奉茶。 可丫鬟端了茶过来,她才亲手奉了外祖母一碗,正要轮到她那好舅母时,她却冷冰冰的说了句“我们不吃茶,姑娘不用倒了。” 试问,可有这样做客人、做长辈的么? 黛玉至今记得,王夫人那时的语气,还有称呼……连声稍微亲近点儿的“林丫头”之类的,都不肯叫啊!很明显,那是特意要在外人面前,显出她这个寄居孤女的尴尬身份。而在外客面前都如此,自然又能进一步将她在贾家的地位踩下去。 即使不说王夫人的用心,单说她面上的态度,也委实是让黛玉陷入了她人生中少有的尴尬之境。 偏她又不能发作,只能轻巧带过,只当王夫人那话只是寻常…… 黛玉几乎又有些恍惚了。 但她还是注意到,林墨玉对她的态度虽是生疏客气,对丫鬟的态度却很是有礼。不但亲手接了朱鹭的茶,还朝她微微点了点头。 可也就是“有礼”这个程度而已。 黛玉有些纳罕。 她以往偷偷观察过父亲的客人,亲戚家里的男子也见过好些。这些人对待丫鬟,大抵可以分为四种。 一种是打量评估丫鬟姿色的,一种是强作正人君子的,一种是毫不在意的,还有一种是宝玉――宝玉那是恭恭敬敬的。 可这林墨玉与这四种都不同。他显然并非是对丫鬟毫不在意的那类――比如说她父亲――但似乎也不在乎丫鬟的姿色,更不如宝玉那般,对所有女孩子都高看一眼。 只是礼貌。 非要比较的话,那是士之于农、于工的那种礼貌。 有点奇怪。但这样的态度,倒不算让人讨厌。 黛玉就收回了心思,却也不愿在自己的身体状况上纠缠,问起另一件事来,“二妹妹怎么样了?” 黛玉这一问,林墨玉喝茶的动作就顿了顿,但还是很眨眼就恢复了正常。倒是做父亲的林如海,因大女儿身体转好而消散的乌云,又有几分爬回了他的面庞。 倒不是说不喜欢二女儿。 虽说平素里并不亲近,也称不上多关心,但终究是自己的亲骨肉,没有不在乎的。可是,之前发生的事,却让他那双阅人无数的眼睛觉得甚是怪异、不喜。 对着大女儿,林如海到底还是没说出那些糟心事,只道,“墨玉问了,说是晕倒的时候,旁边的人没接好,脑袋在桌案上磕了一下,大概是碰着了脑袋,人有点不清楚――过些时候也就好了。” 黛玉对父亲极熟,清楚的听出了父亲的不以为意。 大概觉得这纯粹是借口吧。 若事实并非如此,林青玉是怎么了?总不能是装病指望父亲关注吧?在她单薄的印象中,林青玉应该是个还算老实的孩子,就和越姨娘一样。就算并不老实,也不该在她晕倒的时候那么做啊! 哪怕是以她在贾府的见闻,一时间对这事儿也想不通透――知道得也太少。 倒是林墨玉那边,她听出了父亲的满意。不管林青玉到底是怎么回事,林墨玉能给她找借口,在她父亲看来,这是爱护妹妹的表现。 黛玉不由再次打量了一番林墨玉。这次就不是看神情,而是看长相气度了。 林墨玉长得和林父并不像,却也是个俊秀少年。和黛玉以往见的男子不同,肤色略深、鼻梁高挺、眉峰凌厉,仿佛从内到外的透出了刚硬、坚毅之感。 这样的人,会疼爱妹妹么? 又为什么会有审视她的感觉? 大约是黛玉注视的目光这次太明显了些,林墨玉看来竟也有些不自在起来。却又不肯挪身子,只是看来有些僵直。 林如海当女儿是好奇,宽容的笑了笑。但随即,这笑容就散去了。 “玉儿。” 林如海除了看女儿之外,是还有一件事的。这么一喊,就是要说正事了――林家如今已经有了三个“玉”,但林如海会这么喊的,从来只有黛玉。 “你外祖家今天又来人了。” 这么一说,黛玉的注意力立刻就从林墨玉的身上彻底转开了。外祖家,贾家再次来人了…… 黛玉微微蹙眉,她当然知道他们是来做什么的。 果然林如海接着道,“带了你外祖母的信来――你外祖母要接你们姐妹进京去。” 说是姐妹,但黛玉才是重点。黛玉也知道这个。而父亲这样说,她也再次想起了外祖母的疼爱,还有宝玉。但这些想法瞬间而过。 在这件事上,黛玉觉得自己的心情是很明确的。 “女儿不想去。”她低了头,有些闷闷的说。 过了一会,又补充了一句,“我舍不得爹爹。” 黛玉这样直白的说舍不得爹爹,林如海显然有些惊诧。便是旁边的林墨玉,也有些动容的模样,看黛玉的目光柔和了几分。 林如海爱怜的摸摸黛玉的头,“为父也不想你去。但为父已是年过四十,再无续娶之念。家中无人主持中馈,女孩儿家的事情,也无人教导于你。你母亲在世时身体就不好,临走前还向我说,教你教得太少……到你外祖那去,我也能放心。你瞧你母亲就知道了……” 这和她前生听到的理由是一样的。 黛玉就咬了咬唇。 她知道,自己的父亲对贾母的教育有着近乎绝对的信心。 这信心来自于她的母亲。 不说贾母年少时的所为,她母亲贾氏自嫁过来之后,也是拿得起后宅事务、谈得了琴棋书画、论得了官场政局……除了生育一事,实在是没有半点可挑剔之处。 可他不知道,世事变迁,在贾府,论地位固然还是贾母最高,但当家的人,实际上已经不是她了。 要说对女儿家的教育,现在真正做主的、她的二舅母王夫人,而她的做法与贾母的做法,当真是南辕北辙。 但她能怎么说呢? 这些东西,她并不应该知道。难道能说出前生的事情来吗?即使父亲是可以述说的对象,前生她所遭遇的一切,那个最大的前提也已经不存在了。 黛玉正有些纠结,却忽然觉得头顶上父亲的手有些发热。 而胸口的玉佩,也在微微的发热。 黛玉很是莫名的觉得,她父亲的身上,有什么吸引着玉佩的东西。 是什么? 对灵异神怪之事,黛玉并没有什么了解。但或者冥冥之中,也不需要她去探索追究。毕竟她之前就对那玉佩的变化有所猜想,兼有醒来之时,那仿佛响于虚空的言语。 曾经无比熟悉的,镌刻在通灵宝玉上的三行字,就那么自然而然的浮上了心头―― 除邪祟、疗冤疾、知祸福。 ――疗冤疾! 黛玉才意识到这一点,胸口的玉佩便有一种滚烫灼人之感,只是一瞬便即消失,恢复了玉佩本身的温润感。而头顶上父亲的手,却在同一时间,仿佛轻了三分。 黛玉不由得瞪大了眼,也顾不得其他,忙忙的就抬头去看父亲。 林如海本身却似乎什么也没有觉得。 他自己也是万分感慨之时――从贾府上次派人来说要接黛玉,他已就此事反复想了多次。这些话,说是要说服黛玉,何尝不是为了说服自己! 如有可能,他哪里想把一手带大,最是疼爱的长女送去远在千里之外的京城? 黛玉忽然抬头,失礼的盯着他看,这才将他从伤感无奈的情绪中惊醒。 “玉儿,怎么了?”林如海颇为奇怪。 黛玉自然也已经发现了自己的失礼。 可这时候她也管不得这么多了。还是细细的看了一番父亲的面色。然而,让她不知道是否该失望的是,和之前相比,父亲的脸色没有什么变化。 没有变好,当然也没有变差。 听见父亲那么问,她整了整心思,这才道,“爹爹,难道就不能请嬷嬷,请女先生来教我么?” 大概是黛玉的失望之情溢于言表,林如海也没多想,只当一直是为贾府来接人之事。黛玉大约比他想得还更不愿意去。 在以往,黛玉可是不会直白的说舍不得爹爹的。 但是,黛玉的想法终究是小孩子的想法,林如海并不觉得能那么做。他正要想法子说服黛玉,旁边在这个话题上一直保持沉默的林墨玉,却也是终究忍不住的开口了。 “父亲,虽说大妹妹年纪小,有许多事情来不及学,可家中也还有几位姨娘,二妹妹不也是越姨娘抚养的?若还不行,也可请些女先生吧?年长的嬷嬷也未尝不可。京城的外祖母虽好,终究是远隔千里,若两位妹妹去了,只怕就要数年都见不着了……” 第五章 墨玉来历 林墨玉确实是对林黛玉没有好感。 确切点儿说,是“看不上”――娇弱、动不动就无缘无故的流眼泪、小心眼…… 这么个人,在林墨玉看来,真是“女人中的女人”,集中了女人身上大部分的典型毛病。以往要是提起这么个人来,他都只是用鼻子里发出的一声轻嗤,来表达自己的看法的。 当然,之所以会对黛玉没有什么好感,并不是在这短短不到一年的时间里,得到的感想。 他到林家之后,是由林如海带在身边的。即教他读书,也带他看些官面上的事――初来乍到,林如海的工作相当忙碌。而那时候,林黛玉作为一个体弱而幼小的女孩,并不适合跟着林如海到处跑,所以她跟着请来的西席贾雨村读书。 他们两个的接触并不多。 客观的说,这段时间的经历给他的感觉仅仅是――林如海真的很疼这个女儿! 他资助的林家族学,尚且请的不过是举人做西席。一个不过五岁的女儿,他自己这个探花没空教的时候,却巴巴的给她请了个正儿八经的进士及第! 虽已经不是士人地位崇高的宋朝,当今的士人,地位可也还是很高的…… 所以说,林墨玉对林黛玉的印象,其实主要来自于他前生生活在21世纪时读的一本书――《红楼梦》。 在所谓的四大名著里,作为一个男人,作为一个军人世家出身的铁血汉子,那时候的林墨玉对《红楼梦》读得很浅。 他一点儿也不耐烦那里面絮絮叨叨的琐事、腻腻歪歪的情节。可无奈,林黛玉作为其中的女主角,实在是太出名的艺术形象,近乎于家喻户晓。想要没半点印象,真没可能。 书翻过一遍,电视剧扫过两眼――那时候的母亲很喜欢――还有些别的地方得来的零零落落的印象,已经足以让他形成具体的感想了。 而这大半年的时间里,无疑,林黛玉没能扭转这种印象。 只是在林墨玉看来,既然他已经成了林家继子,那么,不管林黛玉是个怎样的姑娘,他都有了照顾的责任。 & 当初他刚穿到这个世界的时候,这身子病得很重。 这一世的兄长早早离了家,父亲酗酒好赌还打伤了母亲,他几乎无人照顾。 凭着前生的毅力,他不但从这一世父亲引发的火灾中逃了出来,还救出了自己这一世的母亲,可也已经是竭尽全力。那时候他要面对的,是母子两个都重病的身体,还有分文不剩的财产。 并没有什么金手指能帮他尽快摆脱窘境。在这个时候,是林如海伸出了援手,不但出钱让他们母子看病,还帮助他继续学业。即使是在他儿子出生,似乎不再有过继需要的时候,他也始终延续着对他和另外几个孩子的帮助。 林墨玉觉得,会对他提出过继,是因为他自己本身展现出了足够的优秀。 ――对于军校的高材生、毕业后的特种兵来说,适应环境真不是一件困难的事。哪怕他发现了一个有如晴天霹雳的事实――这是《红楼梦》的世界! 可不管怎么说,他记得林如海的恩情。这份恩情,必然要返到他和他的亲女儿身上。尽管照那个石太医的说法,这林黛玉根本就不是自己身体太弱而是自个儿折腾自个,但就那么把人送去京城受欺负显然也不好。 也因此,他说出了那样的话。 贾母的教育很好么? 很疼外孙女么? 林墨玉对此可是丝毫也不以为然的。 他还记得,在那个故事里,在黛玉病重的时候,贾母并不怎么伤心,反而一听说她对宝玉有私情,就厌弃了黛玉。更是丝毫也不顾她的名声,以“娶黛玉”的说法欺骗贾宝玉,让他娶了薛宝钗! 这不是摆明了要欺负孤女么? 况且,他也完全看不上贾宝玉那种软趴趴的男人,更别说贾府似乎还有一堆黑心事! 另外,林青玉也是原因之一。 尽管只是短短的时间接触,他也已经能肯定了,这林青玉,和他来自同一个地方。 她显然是想装失忆,可惜不大成功,很快注意到这是《红楼梦》的世界,又震惊于他的存在……现在他还不知道这个穿过来的是什么人,出于同乡情谊替她圆了两句,但要说这人去了荣国府会怎么做,他却完全说不准。 要是不小心暴露了在那边的事…… 虽说还无法预测这会带来什么后果,但反正他一点都不想见到。 可是,他虽然说出了自己的思考结果,却显然不被想要说服的人接受。说到“姨娘抚养”时,小小的黛玉就明显的蹙了下眉。林如海的不悦则更为明显。 等说到后面,黛玉的神情舒缓了不少,林如海的眉头却依然皱着。 不过,林墨玉还是把想说的话说完了。 林如海正要开口,黛玉已经先忙道,“哥哥还是不知内宅的事。请女先生来就好了。” 林如海其实也觉着继子没有恶意,但对他在此时说出这么番话来,还是不满。只是黛玉开口帮着辩护,却是让他的怒气消散了几分,出口的话语气便轻了许多。 说到底,也只是继子,确实不可能当做亲儿子一般的看待、教育。 “……自你来了这儿,因你母亲身子的缘故,我少让你进后宅,平日里也忘了和你说这些。现在想来,你在金陵却是学不到这些东西的,保不定还看了些歪风邪气,才有这种说法。如今你却要知道,有些事情是万万不能落在我们这样的人家的――女儿家怎能由姨娘教养?之前青玉也是年纪小,且你母亲一直身体不好,才暂且放在越氏身边养着。却没有长久如此的道理。” 说到这里,林如海顿了顿。 但想到女儿平日里的性子,还是直接说了出来,“便是她,日后也当是一家主母,哪能学妾室学的东西?没得学上一身小家子气,倒让人当我林家家风不正。” 这样的一番话,黛玉听着固然觉得理所当然,林墨玉听着却有几分目瞪口呆的意思。 虽说他内宅进得少,但到林家来,人也认齐了。要说那几个林家的妾室,那真是一个赛一个的温婉柔顺,长相气度自都不差。但落到林如海口中,竟然一句“小家子气”就一言以概之了! ――既然这么看不起她们,为什么要将她们娶进门? 不过,来到这个世界几年,林墨玉也算是尝够了千年的时光造成的道德、文化差异,说出口的话遭人理直气壮地反驳也不是一次两次了。他也学乖了。当人用这种理直气壮地教训语气说话的时候,不要轻易去反驳。有极大的可能,在绝大部分的世人眼里,错的是他自己。 作为个人,除非强大得超脱世俗,否则是无力与整个社会的认知对抗的。这点连他这样的曾经的特种兵也不得不认。 而在这个世界上,又有谁能强大到超脱世俗? 连皇帝也不能,甚至连神仙也不见得能! 于是,林墨玉这次没开口了。尽管他并不能够认可林如海对自己妾室的态度。 再说,就算是妾室教养不行,女先生难道也不行?这个他是知道的,即使撇开村妇等,有些女子或为了维持家计,或为了抚育儿女,往往也是要出来做活计的。 女先生,无疑是最上等、最体面的一类。往往只有书香之家出来的女子才能做得。这样的女子,又往往是命不好守了寡,才会这么做。 要林墨玉看,找这些女先生来教林黛玉,不但已经足够,而且比送她上京要好得多。能出来谋生计的女子,保不定能让这林黛玉坚强些,也别整天自个儿折腾自个,迎风流泪对月伤怀的…… 可惜的是,林如海显然不那么想。 他不过稍稍沉吟了一会儿,便冷淡的对林墨玉哼了一声,“至于那请女先生的事,玉儿年纪还小也就罢了。我看你也读了几年的书,《公羊传》竟也忘了么?” 林墨玉这会儿是真愣了。 不过他到底前生就是个高材生,这辈子的记忆更是不知为何好得惊人。既然无钱也无处学武,在这些后世几乎被遗忘的儒家经典上也算是下了功夫。在记忆里找了一会儿,便想了起来。 这《公羊传》应该指的是何休注―― 丧妇长女不娶,无教戒也;世有恶疾不娶,弃於天也;世有刑人不娶,弃於人也;乱家女不娶,类不正也;逆家女不娶,废人伦也。 丧妇长女不娶,无教戒也! ――来自于传统文化式微的年代,林墨玉虽说觉得自己已经用心,已经适应了环境入乡随了俗,但事实上远不是那么回事。 他读经史,可对里面的很多道理都不以为然,并不真正放在心上。此时得到了提醒,却有种悚然而惊的感觉。 这些东西,对“现在”的人来说很重要吗? 身有恶疾,家有逆、乱、刑,这样的女子,放到21世纪去,多半也要被人“另眼相看”。在这个年代,情况严重得多也是可以想象的事。 但“丧妇长女”,这样的女子居然和那样的四类女子一概而论! 林如海要送走自己的女儿,根子上只因为这一句出自五经的话。这么一句话带来的担忧和警惕,甚至盖过了他的爱女之心。 那么,他能认为其他人会不在乎这些东西吗? 大概还是会有的。比如说自己条件不好的家庭。可林如海,又会愿意自己的女儿随便低嫁吗? 林墨玉哑口无言。 以后世眼光来看,结论当然不同。但只说现在……说一千道一万,他驳不倒儒家经典,就算是有那样的口才也不行。 那是整个社会道德伦常的根基! 而不管是哑口无言的林墨玉,还是有些生气的林如海,都没看见低下头去的黛玉脸上,露出的怅然悲哀之情。 原本的、六岁的她,对这些东西自然是无法融会贯通。 但现在的她,又怎么会不懂父亲指的是哪句话? 第六章 古怪庶妹 林如海要送自己的女儿去贾府,根子上当然只是为了女儿日后的终生着想。毕竟对楚朝的女子来说,一生的大半生,都该在夫家度过。 虽说一度把女儿当儿子养,但女儿终究是女儿,这点林如海还是很清楚的。 他其实还没想到“内宅私密手腕”这码事上去,但能请到的女先生,基本上都是落魄书香之后,和历经四朝,经历风雨无数还有典型成功经验的贾府老太君,有任何可比性吗!? 说出去就更是天差地别了。 于是,黛玉虽说始终没表现出愿意的模样来,做父亲的却始终没改变心意。 父母之爱子,则为之计深远。 黛玉其实也很懂得这些,所以即使不愿意去贾府,却也始终无法摆出太强硬的拒绝态度。不是害怕父亲也强硬起来,而是不愿他生气伤心。 ――可这么一来,就还是得去贾府了。 送走父亲后,黛玉就有些茫然。 “不愿去”,这是自己的心思。但自己的心思,似乎扭不过现实…… 黛玉的心情不好。 这一点,几个丫鬟都能看得出来。只是她们想不到,黛玉的心情是为什么不好而已。 当然有不想离开父亲的缘故,但是,“为母亲伤心”的成分,对现在的黛玉来说,其实是不多的。 几个丫鬟只是轻手轻脚的做事,不敢打搅。 哪怕是性格最活泼的雪雁,林如海在时不敢开口,林如海离开后,也一样不敢就“去京城”一事发表什么意见。见黛玉虽然伤心,却不像前些时候哀毁过度的模样,倒是一个个的觉得松了口气。 眼见得已是晚膳时分,朱鹭自去小厨房张罗了些黛玉爱吃的菜,雪雁也听了林如海走前的吩咐,依旧去熬了一副补益的汤药,在膳后递给黛玉喝了。 黛玉本有些心不在焉,但药一入口,她就有些愣住了。 要说这自小到大,在黛玉所有的记忆里,“喝药”,都是家常便饭一般的事。便是厌烦,也厌烦到习惯了。只是单从身体的反应上来看,她也从来都不觉得,那喝尽肚子里的药,起到了多大的效果。 这次却不同。 这药不过是一下口,甚至还不待她自己吞咽,便化作了缕缕热流,自己顺着喉咙下去了,此后,非常奇特的涌入了胸前挂着的玉佩之中! 玉佩又是微微一热。 因之前父亲的脸色并未好转,黛玉不敢多想。何况她的教育,也告诉她要“近鬼神而远之”,若非还有贾母的影响,只怕她连压根儿就想不到灵异之事上去。 但现在这样的感受,却绝不是虚假了。而要说这情形很平常,则是更说不过去。 别的不说,变好的身体总该有个由来。这玉佩也是。 黛玉也不知心中该做何想,不知不觉间,竟将一碗药喝得半滴不剩。就和刚入口时一般,这药水全都化作了热流,涌入了玉佩之中,甚至连过喉的苦味也并未留下。 想起之前之事,黛玉心中不由得又升起希望来。 和父亲讨论不果,但有一事是始终确凿无疑的――若她的父亲不要去得那么早,一切本来就都会从底子上改变! 只是在前生,父亲接连丧子丧妻,为女儿计,又不愿意随意过继,以至于断了香火,这些都是极大的的打击。 加上政务繁忙、失于调养,这才壮年而逝。 她回来后固也尽心尽力,请了最好的大夫,却也是无力回天了。 可若有不同于凡俗的手段的话…… 黛玉心中想着,只恨不得立刻就去试验一番才好。更想着要把石太医请来好好看看。只是,她尚且不曾将之宣诸于口,外面的二等丫鬟已是一脸惊讶的传了话进来,“二姑娘来看姑娘了。” 何止这丫鬟惊讶。 黛玉房里的人,连着黛玉在内都惊讶! 在黛玉关于现在这个世界的所剩不多的记忆里,实在是没有这个印象单薄的庶妹主动与自己来往的片段。 “是听到了要去京城的消息?” 这样的念头一闪而过,可黛玉连这个也不能肯定。何况之前听到的、关于这位二姑娘林青玉的事情,和原本残留的印象也是有冲突的。 “姑娘?”朱鹭拦下要说话的雪雁,忙问了一声。 这是问要不要接待,如果要接待,又要不要重新打扮一番――黛玉醒过来之后就没出门,衣服还好,热孝期间一切简单。可连头发都没好好打理。再来,黛玉身体不好,以此为理由拒客的话,也是让人无话可说的。 黛玉却没想着拒客。 虽说之前听见的不算是什么夸奖赞美,对林家的新鲜人口,黛玉还是有几分好奇的。再说若是要是去京城,这个庶妹也肯定要同行。 不过略略沉吟一番,黛玉便道,“朱?你收了东西,朱鹭你再去备茶来――清淡些。自家姐妹也无需多礼。” 黛玉口味素来清淡。要说二姑娘的口味如何,朱鹭也真不知道!便忙应了,自去做事,也招呼人进门。 既然黛玉应了,一个五岁的小姑娘,很快就领着一个十五六岁的丫鬟一起走了进来。 这一主一仆中,丫鬟看着寻常,小姑娘却是令人惊诧。 她身上倒还留了几分黛玉残留印象中的小心谨慎,走进来时略低着头。可眼眸灵动、顾盼有神,哪里像是一个内向的孩子? 因她进门时黛玉尚且坐着,此后才站起来回礼,故此是看得一清二楚。 林青玉见了黛玉,眼神便更亮了,亲亲热热的就叫了一声“姐姐”。 黛玉更是奇异。 在贾府十年,虽深居后院,却也算是把形形色色的女人给看了个遍。这小姑娘虽有意克制,但神态语气中却分明透出一种真切的亲近亲热来,而且看到她,这青玉显是十分欣喜。 这叫黛玉如何不莫名? 哪怕不说那些零落的记忆……黛玉清楚得很,自己的性子并不怎么讨人喜欢。而且,以她的性格,多半也不大可能和读着《女诫》启蒙,字又认不很全的庶妹谈得来。 但从另一种角度来说,黛玉虽不觉得自己以前对庶妹能有多好,可只要有人诚心对自己,自己肯定也是高兴的,自然会亲近。青玉既与自己是姐妹两个,对她亲近亲热是应分的,又何必要克制、遮掩? 黛玉有点儿拿不准,该如何对待这个表现有些莫名的庶妹。林青玉却显然是个不见外的。 被黛玉招待着坐下后,她不过是随意的接了朱鹭的茶,一边已经很是亲熟的问了起来,“我听说姐姐的身子已经大好了,想着总该来看看。只是担心扰了姐姐,犹豫不定的耽搁了些时候,所以晚……只是这儿这么还有药味?” 明明神情克制,说起话来却又如此…… 黛玉简直要摸不着头脑了! 而且,若是不论这庶妹的矛盾之处,只看她这番话,至少也能称得上一声“周全”――就是她曾经见过的小姐妹里心思最深的探春,在五岁时只怕也说不出这么一番话来! 那个没落士族出身的越姨娘,能教出这样的女孩儿来?她若早有这样的伶俐,之前也该跟着她去上那贾雨村的课了! 再来,她能说出这样的话来,又何必对药味之类的事惊讶? “这是补养的药汤。”黛玉最终只是直言回应――在贾府锻炼许久,只要她想,她愿意,她掩饰心意的功夫,可不会比任何人差。然而,“装亲热”这样的活计,却是她没法儿学会的。 “我的身子一直不好,便是父亲自己公务繁忙的时候,也会用的。和那补益丸、人参养荣丸一般。只是现熬的药汤总好些,我这儿的药材又素来都是极齐全的……现熬的汤药,味也重些。” 这么说着事实,黛玉并没有料到林青玉的反应―― 她的脸上,非常明确的露出了惊讶、不可思议的表情。很快,似乎是想到了什么似的,这惊诧和不可思议,就又变成了“愤怒”和“果然如此”…… 当然,在这个过程中,她也一样是尽力掩饰了。 只是,别看她说话像个小大人似的颇为得体,在这掩饰心情的功力上,可就远远比不上她说话的水平了,哪里能瞒得过黛玉? 只不过,黛玉实在是无法理解这样的表现而已。 她只是觉得,这一连串的表情变化,并不是针对自己的。 青玉倒也很快就收敛了脸上的神情,诚心道,“想来日后姐姐也可以少用这些东西了。还有,姐姐,我听说京城里来人了,说是要接我们姐妹去荣国府?” 她倒是很快转开了话题。 ――果然是为这个来的? 黛玉听了,却甚至没办法确认这一点。青玉的表现让她很多地方都想不明白。这会儿也是――对于要去京城、国公府这一点,自己这个庶妹的态度固然有些急切,却显然没什么期待。 而且…… “是我们的外祖家。”黛玉纠正这一点。 哪怕她没养在母亲面前,这一点也是不会改变的。 “啊……哦。”林青玉眨了眨眼,应了一声。 黛玉没错过她语气中的敷衍和不以为然。 蓦地,她由衷在心底同意起父亲的看法来――哪怕是庶妹,交给姨娘教养当真不行! ―――――――――――――――――――――――――――――――― 黛玉重生了,带了三分之一通灵宝玉的能力。但多出来的穿越兄长看不起她,多出来的庶妹是个抵黑的脑残粉…… 路远且长啊…… 我果然不是个宠孩子的。 第七章 越俎代庖 不管黛玉怎么想,林青玉其实真没觉得自己的表现奇怪。 正如林墨玉所料,她和他来自于同样的地方。只是,莫名的穿越到《红楼梦》的世界里,于林墨玉来说是个晴天霹雳,于她来说则是个大大的惊喜。 林青玉穿越之前的年龄不是很大,也就是步入社会不久的年纪。重要的是,她觉得自己在那个世界没什么好留恋的。父母离异,无人关心。物质上那对离异的父母倒是并不吝啬,甚至还为她安排了清闲的工作,可这难道等于父母尽到了应尽的责任么? 没有学得堕落放荡,林青玉觉得自己已经做得相当不错。 不过,虽然没有学得堕落放荡,读大学、工作也不过是走流程而已。 她不是天才到那种不用心不努力也能卓然于众人之上的人物,在现实中出人头地的机会几乎没有。长相不过中人之姿,甚至颇为平凡,要说轰轰烈烈的爱情,她自己也不信。故此,从很早开始,她就沉浸在了网络小说的世界里,在一篇篇的穿越小说中徜徉游荡,不止一次想过要穿越。 她不喜欢后来流行的重生,重生并不足以改变先天的东西。只有穿越,才是彻底重来的机会! 可梦想归梦想,林青玉没料到自己真的能穿越,而且还是魂穿到了自己喜欢的红楼梦世界,成了最喜欢的小说人物林黛玉的妹妹! 用惊喜,其实已经不足以形容这番际遇了。 这不是老天让她来做女主角,让她来拯救黛玉的么? 可以说,若是没有林墨玉,靠着脑海中残留着的零散记忆和身边姨娘、丫鬟透露出来的信息确定了这是红楼世界的林青玉,表现出来的,绝对能比现在明显得多。 但林墨玉的出现,兜头浇了她一盆冷水。 在林青玉看过的小说里,单穿、双穿还是群穿,差别可是很大的。 亏得林墨玉是林家继子,又帮她说了话,林青玉这才缓过神来。在她想来,不管怎么着,两个穿越者都是林家人,又是一男一女,没有直接冲突。怎么看老天都还是站在林家这边的。惊喜也许没有一开始那么大,但依然是个惊喜。 只是,她现在不敢肯定自己就一定是第一女主角了,所以自觉自己已经足够小心谨慎,拿出自己的最大演技来克制情绪了。以她看过的穿越小说经验来看,怎么也不该被看出破绽才对? 虽然没有这样明确的想法,但下意识的,林青玉就这么认为了。 她现在只是一心一意的,投入了“改变黛玉命运”的事业中去! 当然,第一步就是“不进荣国府”。 但正如黛玉观察到的,对于这一点,林青玉的态度和林墨玉是完全不同的。 林墨玉真心不想让黛玉去,但对于“阻止”这一点却也不是多热衷。而林青玉呢?热衷是热衷了,但她阻止的意志并不坚定。 林黛玉是她最喜欢的角色,可荣国府却是整个《红楼梦》故事的发生地!还有三春、宝钗这些“十二钗”,以及晴雯、鸳鸯那样形色各异的丫鬟、副十二钗…… 不管是喜欢的还是讨厌的,当这么一个喜欢且熟悉的世界展现在眼前,而自己又有先知优势的时候,哪能无动于衷? 如果不是刚才黛玉说自己的身体已经调养好了,林青玉的意志会更不坚定。 之前黛玉那么说,让林青玉想到了某些同人上的说法――黛玉的身体不好,乃是贾府所害! 她对医学可不精通,难免有点担心,能不能阻止贾府下药? 至于后面说起外祖的话题,从后世而来的女孩子虽然自认为知道什么叫嫡庶之别,知道这时候的庶子庶女都该认正妻为母,以正妻之亲为亲,但事实上对此根本就没有切身体会,心态哪里可能一下子调整过来? 带过这个话题,青玉继续朝自己的目标前进,“姐姐,我们真要去么?” 这话让黛玉沉默了会儿,这才叹了口气,“只怕是真要去的。虽我也舍不得父亲,但看父亲的意思,只怕是非去不可。幸而如今有了兄长,若他能照顾好父亲,倒也能放心些。” 之前发生的事,黛玉还来不及深究。虽她本能的觉得这对父亲的身体是有好处的,但到底没有验证,林墨玉的为人也还有待考量……是以,她“不想去”的心思还没怎么动摇。 可是,林青玉的表现,却让黛玉的心中油然而生一种莫名的责任感,让她心中本来摇摆不定的天平往“且去住两年”的方向倾斜了一些。 毕竟这是她前生没有的姐妹,哪怕不是一母同胞,哪怕有很多莫名且诡异之处,可那种亲近应该是真的。所以,她应该有教养的责任吧? 在黛玉看来,比较合情理的想法是――青玉又舍不得母亲,又对贾家那样的公侯之家满心好奇。 这个解释不是完全合情合理,黛玉也知道,只怕还有什么别的缘故,使她如此。这就不是一时半会能知道的事了。 黛玉却不知,她本是拿自己舍不得父亲的感情来比青玉和越姨娘的母女之情,对现在的青玉来说,对越姨娘却是当真没多少感情。她倒是受了启发―― 是了,总是一不小心就忘记,还有个穿越者的林家继子呢! 青玉忙问道,“那……兄长是怎么说的?” 黛玉想想,墨玉也不像是被父亲说服了。 “兄长只是说,便是送我们去了京城,过得两年,他能在外面行走了,也能接我们姐妹在京城与扬州间往来。且父亲在扬州也不知任职多久,日后或有调往京城之时,到时自然能常见。” 这是林墨玉提出的变通方式。 黛玉之前也想过了,若是林墨玉为人可靠,能伴着女眷往来,这确实是个法子。不至于让父女长久不见,也能让她们能在外祖母身边孝顺。 林青玉却也沉思起来。 黛玉见了,就又道,“如此,在外祖母那儿也就是两三年罢了。母亲在世时常感叹不能尽孝,做女儿的,也该替母亲全了这遗憾。” 这话,其实就不是在劝说林青玉了。而是在自己劝自己。 毕竟她不是真正的六岁。现在的她已经知道,母亲偶尔透露出来的,自己在贾府时受到的宠爱到底是怎样的。只看她自己的待遇就知道了。 凭良心说话,黛玉知道自己在外祖母那里学到了太多。 贾母不能彻底否决真正当家做主的王夫人的教养方式,对贾家几个女儿都只能略伸伸手,让她们学些东西。但对她这个外孙女,却是真放在了亲孙女之上。明着不能教就暗地里教。在家务上还让凤姐暗地里指点。 若非如此,她后来回到扬州,决不能帮到父亲,处理好父亲过世前的那一大堆麻烦事。 也于是,她才不把在那个白茫茫的世界里看到的东西放在心上。毕竟有一部分她亲身经历过,全然迥异。有一部分她虽未经历,却绝不认为外祖母会那么做。 外祖母只是庇护不了她了。宁府的倒下,贾府的抄家,让她原本还算矍铄的身体轰然倒下…… 回忆过往,黛玉也难免沉思了一会儿。 这会林青玉却反应过来了。 她想起了另一个问题。 “姐姐,若要去荣……若一定要去外祖家,该带些什么东西呢?又该带上什么人?你这儿有朱鹭朱?两位姐姐,我却也不知道身边有谁能带去那样的公门候府……” 黛玉听了,也沉吟了一会。 “朱鹭朱?两个,我却是想要放她们出去的。虽兄长那么说了,终究也不知要一去几年。” 她这么一说,朱鹭朱?两个显然所料未及,都难以掩饰的露出了不可置信、焦急的神情。黛玉却没注意到。 她自顾自的沉吟了一会儿,和丫鬟们一样忽略了青玉脸上“惊诧”与“意料之中”、“不以为然”等等情绪交杂的复杂到有些诡异的模样。等到她醒神的时候,青玉脸上的神情已经收敛好了。 “至于你那儿,我似乎记得,有两个丫鬟也在母亲身边学过两年的?” 朱鹭倒还没晃过神来,但她看到黛玉目光扫过,忙答道,“是桃红柳绿两个,比雪鹳雪雁早进府一年,却是在开封买来的。” 开封? 林青玉竖起了耳朵。 她自然不知,在做这一年的巡盐御史之前,林如海任过何等职位? 黛玉却是知道的。她的父亲任官二十余年,除五十四个月的丁忧之外,基本都在任官。曾两度任京官,但还是在外的时间多。最近的一任,正是开封知府。这开封知府之位在大楚自然不如有宋一代地位重要,却依然是个要职,她父亲做得好了,才升了如今这兰台寺大夫、巡盐御史。 南下扬州之前,他父亲是上京陛辞过的。只那时她和母亲的身体都不好,所以没有随行。 但此时她可没有多考虑这些,当然也想不到为青玉解惑。 只听那两个名字,她就知道这桃红柳绿两个丫鬟的名字不是母亲取的,自然也不曾算在她的房内。 但以外祖之教推亲母之行,放在庶女身边的大丫鬟亦是极为重要,想来也该是调理好了的。 “……你自带上她们两个就成了。”黛玉这么说,却也稍稍有些苦恼。 庶妹若是带两个丫鬟,她只带一个,也不大好。 青玉显然也注意到了这点,忙道,“若我都要把桃红柳绿带去,姐姐怎地要把朱鹭朱?两位姐姐留下?若哥哥说的是真的,左不过两年我们就能回来了。想来到时候雪雁也带出来了,岂不正好?” 青玉这么说,让朱鹭都诧异的看了看他。 之前由于角度问题,朱鹭只是觉着青玉的风姿不比平常,似乎大方了不少。但她实在是没想到,她竟是这么快就适应了要离开母亲去京城的事实。而且,居然还主动管起嫡姐的事来! 第八章 宝玉功效 “二姑娘今日看着大不同了。” 林青玉走后,雪雁首先忍不住的发表了自己的意见,“以前哪里敢和姑娘说那些话?” 听见这么说,黛玉就微微蹙起眉来,“哪些话?” 听出黛玉有些不悦的意思,雪雁吓了一跳,“……就是那个,要姑娘你带上朱鹭朱?两位姐姐的话啊!”说到这里,雪雁猛然反应过来,“姑娘,你真不打算带上两位姐姐?” 朱鹭这时也送青玉出了门,返了回来,闻言和朱?一起紧张。 之前青玉在这里,她们纵然是惊诧疑惑也不敢多问,此时朱鹭忙接了话,“姑娘,夫人早和我们说过,荣国公府乃是京城大族,高门大户的,人多事杂,和林家全然不同。姑娘若是光带了雪雁去,雪雁尚不懂事,哪里知道在那样的地方怎么办事呢?便是我和朱?两个,也不过是纸上谈兵罢了。” 朱鹭朱?是跟着黛玉启蒙的。 和贾家大多不识字的丫鬟不同,她们两个可是识文断字的,连成语也是张口就来。 朱?也道,“可不正是这样!再说了,二姑娘这点儿说得没错,她都要带上两个大丫鬟,姑娘你怎能把我们撇下?” 朱鹭的“道理”,黛玉在前生已经听过一遍了。 此时想来,竟和现在没什么差异。只是她那时候对贾府的复杂实在是低估过甚,只觉着她即忠心,更要让她过得好些,到底还是把她放出去了。 若去了京城,便难免耽误了好年华。便是在那儿婚配,也终究是人生地不熟,远离父母。 此时,她自己已经明白了贾府的复杂,更知道朱鹭若是跟了去,能起到多大的作用。可也正因为明白了一切,她才清楚的知道―― 就算是朱鹭替她打点好了一切的人情往来,她也不见得能在贾府得个好名声。那些东西,不是她圆滑世故与否决定的。 况且,像她们这样的得力助手,若是她们到了婚龄,她的好二舅母,只怕还要在这上面动心思! 黛玉向来敏感精细,之前就已经想到了这些,这才和青玉说了那样的话。只是青玉的表现让她有些担心…… 黛玉略思量一番,也不回朱?的话,只是问道,“那桃红柳绿如何,我竟记不得什么了。朱鹭你总该记得些吧?” 朱鹭一听,便知道黛玉的心思活动了些,忙道,“她们的名字是越姨娘取的,想来姑娘也听得出来。别看名儿那样,她两个倒都比朱?还稳重些……只不是很灵透。” 朱?笑道,“若是灵透,只怕姑娘也不会记不住。” 又要稳重,又要灵透,哪有那么容易! 过世的林夫人又哪里可能给庶女费这样的心思! 自然是稳重为上。 只是要这么一来,还要担负上妹妹那边的责任的话,一个雪雁――哪怕算上紫鹃――也当真不够了。 ‘算了,若真要说,依然是着落在父亲和兄长身上。青玉倒是叫了哥哥……’ 这么想着,虽说还有无数不解、想要弄个明白的事情,黛玉却也只得暂时放下了。天色已晚,没道理这时候还到前院去见父亲、兄长。 况且,她久违的感受到了困倦的滋味。 不是病得无力却又难受到只能卧床的感觉,只是倦意。 看着依然有些紧张,如待判囚徒一般的朱鹭朱?,黛玉倒有了笑意,只依然如平常般道,“你们的事情且再说,先服侍我更了衣罢,也该睡了。” 几个丫鬟对视一眼,再次露出疑惑和惊喜的神情来。 要知道,黛玉年纪虽小,可睡眠自小便浅而轻,晚不易睡,又易早起,距离三更尚远的时候就说要睡,这两年来还是首次。 她这么说了,朱鹭哪里还好说别的? 当下也只能服侍着黛玉更衣歇了。 等黛玉已是躺下,见朱鹭要出去,才又喊了她一声,“就是我不说,父亲也不好要我带太多人去的。若是多了,倒像是小觑了外祖家。且朱?家还不是我们家的人呢,更没有跟着去的道理……你们若跟我去了,不比雪雁无父无母的无牵挂,便是一月见一次家人也不成了。” 朱鹭听见这么说,便站定了笑道,“姑娘真是多虑了。我听夫人说,老爷这巡盐御史一职也做不了两年。日后也是要调任的。就没有今日这回事,难道我还撇下姑娘留在扬州不成?” 会这么说,是因朱鹭的父亲乃是林家产业在扬州的一个掌柜。 “我也不说陪姑娘一生的话,可若要这么出去了,那才要一生不安呢。” 她说完了,见黛玉有些出神,到底不敢让黛玉劳累,便出去了,自在外间守着。 朱鹭不知,这后面的话,黛玉在前生却是没听过的。那时候她真正是初初丧母,又弱不禁风,哪里有这个精力来问丫鬟们的心声? 她自走后,黛玉还在床上躺着思量了一番。 其实,真要是带了朱鹭朱?去,便是过了一两年,王夫人动了什么心思,她也是不怕的。因为现在的她,对王夫人已经彻底没了敬老之心,只剩下了戒备乃至于厌恶。 而有些事情,她不喜欢也不想做,但不等于她不知道该怎么做,不等于她不会做。 比如说,和自己的舅母勾心斗角。 前生她和宝钗合好之前,却也很是彼此试探了一番。若是带了朱鹭她们去,难到为她们做点事情还不行了? & 接下来的两日,黛玉却没能肯定那林墨玉是什么样的人。只因林如海精神不好,林墨玉也颇要应付些外面的事,并不能常与妹妹相见。 黛玉只是确定了一点―― 林墨玉年纪轻轻,接人待物已是极有章法,算得上是少年老成、年轻有为了。 且他对自己虽说客气疏远,却也当真是没有什么恶意。 加上他过往的坎坷经历,黛玉算是对他的为人放了不少心。但更让她放心或者说惊喜的是,在她的强烈要求下,林如海也只得请了石太医来给自己调养身体,黛玉听见的说辞,却是比前生好上许多! 而且,几乎每天一次,在碰触父亲的时候,她都有一种“玉佩吸收了什么东西”的感觉。在父亲变得更好的面色证明下,黛玉觉得,玉佩吸收的,应该是病气一类。 此外她仔细观察玉佩,发觉在她喝药之后,玉佩的成色看着总会微微的变好些,但在吸收了父亲身上的东西之后,却又会变差一点…… 故此,黛玉的口气便松动了,只是非要在家中多留一段时日,等父亲的身体养好了再走。 林如海在这点上总拗不过她,幸而他自己也觉得自己的身体在好转,便自写了信回复贾家。 最终,黛玉定下的上京之日,比她记忆中要晚了近半个月。而在她的记忆里,那时候可是因为她的身子弱,才耽搁了日子。而那时候她会答应去京城,有一部分的原因,是为了不想成为父亲的拖累,让父亲为她病弱的身子操劳。 而和黛玉记忆中不同的另一点变化是,她的座师贾雨村因起复之事要上京,林如海却不好耽搁他太长时间,便先写了荐信送他上京。 没了座师护送,女眷不好单独上京,就有了林墨玉的自告奋勇。不但林如海借此多派了几个家人护送,于黛玉姐妹来说,和兄长同行,自然也比和座师同行要好不少…… & “姐姐。”青玉撩开了挡在舱房门口的帘子,走进了黛玉所在的舱房。 一见之下,青玉就略有些惊讶。 只见黛玉正坐在一座小案边,岸上摆了不少青玉说不上名来的精巧之物――木质或者瓷质的小瓶子、小罐子、小炉子,小勺子、小称子和细著等物。 黛玉正扶着袖子,在一个小盘子上调和着什么,而整个舱室中都弥漫着一股淡淡的清香。 “……姐姐你在做什么?”青玉就忘了自己的目的。 黛玉不答,只凝神净气的继续自己的事,手上的动作时疾时缓,或如云烟轻掠,或如挥笔急书……虽是小小年纪,却透出一股子娴静优雅的气度来。 只是也显然是无暇他顾。 倒是朱?在一边答道,“是合香啊二姑娘。” “合香?”青玉心中纳罕,只得在一边坐了。 她知道红楼中的黛玉长于诗词,却不知道什么叫做合香。只好在一边静候。幸而,没花多少时候,黛玉便住了手,将调好的香粉倒在了一块小小的、不知什么材质的香盘上。 “姐姐。”青玉忙再次开口,满是好奇,“这是合香?什么香?” 黛玉倒完了香粉,这才回道,“是家中流传下来的凝神香。这方子我还不能做得好,不过捡起来熟手罢了。幸而我如今也不用日日吃药了,到了外祖家,便是吃成药,只怕也是麻烦事……日常调些香燃着,也能起些调养的用处。” 青玉依然一脸惊奇。 黛玉已经见怪不怪了。 几天下来,除了贴身丫鬟之外,她自然是和这个庶妹的接触最多。以她的眼力,虽有些事情还不知过往缘由,却将这庶妹如今的情形给摸了个七七八八―― 这青玉对她的亲近喜欢,应该是真的。只是在她的眼里,她这个做嫡姐的,似乎有不少地方与她所知的不同。 黛玉也不知她是太敏感了还是怎样。 她和以往有些不同也是当然之事,但贴身丫鬟如朱鹭朱?,可都没怎么惊诧的样子。显然觉得她只是“长大”了。 比如这合香的手法,虽说她前生在贾府时碰得不多,但怎么着也有些研究,肯定比真正的六岁时进步不少。朱鹭朱?却是一点儿没觉得惊讶的样子。 第九章 闺中之乐 这也是黛玉在醒后第二天发现的事。 便是她不喝药,玉佩也能吸收些东西。从药香和熏香中。不同的“材料”,吸收到的东西也有差别。这才让她重新动起了合香的主意。 只因便是黄花梨、檀木这等木头的木粉,日常断然不会入药的,对玉佩竟也有些用处。 她心中越发笃定这玉佩的变化和通灵宝玉有关。而答应上京,宝玉的缘故占了几成,连她自己也不清楚。只是她知道,若是以往的她,多半不会用心做这些事。 她到底受父亲的影响深些。而儒者,都是“敬鬼神而远之”的。 如林如海一般的正统儒臣,对佛道都没什么好感。林如海虽然不至于像宋时文坛座主欧阳修那般,把“和尚”当做阿猫阿狗一般的贱名丢给自己的孩子,林府中却也素来是禁绝僧道往来。 他也早就教过黛玉,道,“但有圣人之言在心,何须求外力庇佑?” 前生到了贾府之后,因贾府内宅对佛道的尊崇,黛玉难免也受了些影响。可等到贾府败落,那些原本攀附着贾府的僧道寺庙那翻脸不认人的嘴脸,又将这些影响给抹消了。 ――打着神佛的名号,却与世间反复小人并无二致。 姑且不论神佛,黛玉此时对天下大部分僧道的看法便是这般。 而就算是受到贾府影响之时,黛玉若是发现了通灵宝玉的灵异之处,多半也不会去深究。 如今生死间走了一遭,又经历了那般奇异之事,有些想法终究是变了。什么是要坚持的,什么是要改变的,难免多了几分思量――当初怀璧其罪、沉疴难治,一些事做了也是无用。但若一切从来呢? 谁愿意就那么寂寂无闻的在少年时便死在深宅大院里? 谁愿意失去父母? 也就是还弄不明白这具体的功效及缘由,黛玉心知此时不能告诉父亲,这才自己摸索。而就是这么做了,此时的她也不会再将之归于佛道之力、虔信之功。 想起那在一片虚茫中响起的声音,她还曾在心中暗暗冷嘲―― 若当真是什么神仙佛祖,哪有不趁机要人纳头便拜、磕头还愿的?若不曾收了好处,也不肯做事。 可惜,这等对神佛不敬的言论,和父亲说说还成,可旁人却是不好说的。自己这个庶妹,黛玉也并不认为,她能有圣人之言在心。 “我记得越姨娘也通些诗书,但看来倒不通这合香一道。”黛玉见青玉那回不过神来的模样,便继续道,“可我林家先祖,却是代代喜欢摆弄的,家中少说藏了两三百张的方子,其中不乏有世间失传的。听母亲说,京城的女儿家也多有喜欢这些的,这次上京,多半也要学上一些。” 青玉听着,终于有些反应过来了。 她的脑袋里面,浮起了几个大大的字―― 这就是“红袖添香夜读书”啊! 林家似乎是以书香传家为傲的,这个“香”难道是合香么? 而且,她以前虽也知道进庙要点线香,知道古代有香包香囊,但真不知道熏香、香粉什么的,居然可以是大家小姐自己动手做的! 但青玉对这些大家闺秀的才艺着实不感兴趣。 以往她看的那些穿越小说、宅斗小说、种田小说一类早就告诉了她,穿越女最大的优势是什么,是超越穿越世界的见识啊! 哪怕穿越到未来,相对而言的,失传了的“古代知识”也一样是超越时代的嘛。 除非是开挂开得特别厉害的万能女主,她还没见过几个穿越女自曝其短,用正统的琴棋书画去和人争胜的呢。合香这种后世近乎被人遗忘的技艺,自然更是如此。 于是,青玉非常干脆的忽视了黛玉“你可向我求教”的意思,转回了自己原本的来意上,“这船行水上,像今日这般平稳的时候可少见,可姐姐若喜欢这个,还是到京城后再研究才更方便些。我今日来找姐姐,是看姐姐已在舱内闷了数日了。虽则守孝,也不用如此闷着。若闷坏了身子,母亲在地下难道便能安心?今日天气甚好,姐姐不妨和我出去看看?” “二姑娘……” 黛玉还没说话,朱鹭已经忙忙的劝阻。 青玉不以为意的挥手打断了她,“朱鹭姐姐不用担心。我已和哥哥说过了。哥哥自会调开闲杂人等。也不过是到舱板上站站罢了。这一路北上千里,待到了外祖家,表姐妹们问起来,若是连沿途风光都一概不知,也不好吧?” 朱鹭想想,便看着黛玉。 黛玉倒是挺干脆的点了点头,回头向朱?道,“你把香收好,等我回来,只用香盘在外间燃了看看。” 朱?应了一声。 朱鹭就不说话了。 说起来,本来黛玉的打算是带着奶嬷嬷和雪雁一起上京的。但王嬷嬷到底年老,黛玉当初晕倒时,她也因主母丧事的劳累病倒了,告病在家。黛玉既然最后决定了带上朱鹭朱?,就把王嬷嬷留下了。 朱鹭自知,王嬷嬷若在,还能对黛玉说上一二。她这样做贴身丫鬟的,却只能稍稍规劝而已。 而最近这些日子,黛玉显然是主意见涨…… 当然,再怎么主意见涨,也比不过二姑娘林青玉就是。 在扬州时还好些,自上了船北上,这位二姑娘简直是一天一个样,越变越大方自若、伶俐热心。和黛玉的往来更是多了许多。且就和现在一样,很是能自顾自的干涉黛玉的日常起居。 虽说每次都是好心规劝的口吻,但那样的态度,谁都能看得出来,倒像是姐姐在教导妹妹! 可惜黛玉似乎不在意的样子,朱鹭感觉不满,这些话却是不好说出来。见黛玉已经起身,忙给黛玉披上了一件雪狐毛的披风,又去寻了一顶小小的昭君帽要递给黛玉。 黛玉摇了摇头,“既然兄长做了准备,这东西也用不上。” 朱鹭道,“外面不比里面,这帽子总能防些风。” 黛玉想想,“我如今也该不怕这个了。” 青玉忙道,“正是这样。外面风平浪静的,哪用得上这个?再说了,要我说,也该吹吹风才好。太过娇养了,对身子才不好呢。” 真是越来越能说了。 朱鹭稍有些不悦。可见黛玉依然平静的模样,却还是不好说些什么,只得跟着黛玉出了舱房。 & 黛玉到了甲板上,果然林家的,连着雇来的男子都已经被调开了,唯有林墨玉在那儿的等着。兄妹彼此之间见了礼,依然是显而易见的客气、疏离。 不过,即使如此,墨玉依然算得上是个负责的好兄长。 “……如今刚过了徐州,接下来几日都没什么大港口,天气也都该还好,不太冷。你既然要调养,也该每天出来散散。” 语气冷淡,却也不只是客套。 黛玉至少已经察觉到,自己这个继兄对她最大的不满,似乎就是她看着依然异常单薄的模样。可惜,她这几天吃得虽已经比过去多了一倍以上,却半点也没有变得圆润的迹象。 应了一声,黛玉就拢了拢身上的大毛披风,打量起沿途风景来。 这一段水域水势还算平缓,船又特意靠了一边行走,故此能远远望见岸边的耕田。只是如今秋收已过,耕田里也是一片空茫,只有几个寥落的身影,还全然无法看清。 要说风景,还真没什么好看的。 但于黛玉来说,视野如此宽阔的机会已是少之又少,想起前生沿着这条运河往来的情形,一时间就有些出神。 旁边的青玉看了两眼,却是很快就失去了兴趣。 对于一个生于21世纪的女孩来说――哪怕有宅女倾向――眼前的景象也太过单调荒芜了。 她说要到甲板上来看看沿途风物,一来是想让黛玉散散心,二来却是想和多半和她是同乡的林墨玉交流一番。 可她的年纪到底太小,身边的丫鬟是从敢不远避的。林墨玉又不怎么到后院。虽她有猜想,和林墨玉说的话,加起来却是顶天了就三四句! 她早就有心多和林墨玉说上几句话,确定一下彼此的目的、未来的打算什么的。 更何况,按她之前见到的,林墨玉对于黛玉,显然没有什么哥哥的疼爱! “哥哥。”见黛玉出神,青玉先开了口,“哥哥这次送我们上了京,可要在外祖家也住上一阵再回扬州?” 墨玉看了青玉一眼,点头道,“只是在京城待几天。父亲有几位同年正在京城任职,我即去了,也该一一拜会。只怕也没什么时间待在外祖家。等事情办完了,自然要回扬州。父亲公务繁忙,总该有人照顾。” 他说得有道理,青玉却有些不满。 若这个哥哥能在贾府中给她们撑腰……他会这么做么? 青玉正想着该怎么继续,黛玉忽然回过头来问,“拜访父亲的同年,是父亲说的么?可备了礼?” 墨玉和青玉这两个老乡兼继兄妹显然都没料到黛玉会问这样的问题,一时间竟都有些愣住了。过了一会儿,青玉才在黛玉的注视下回神,喜悦道,“姐姐的意思,是我们该帮着备些礼么?” 墨玉皱眉。 黛玉看了他的模样,却也微微露出一分笑意来,“果然,父亲只是拿了书信给兄长吧?父亲如今做那巡盐御史,也有许多麻烦处。” 第十章 兄妹隔阂 话一出口,黛玉便有些后悔。 一时她又忘了自己现在才六岁! 就是早慧,这年纪谈论父亲的官儿难做,是不是也太过了些?前生的她,六岁的时候,可是对这些东西半点不知的。 然而,让黛玉奇怪的是,没站得太近的侍女们没反应也就罢了,墨玉的惊讶也远比她担忧的程度要轻――至少面上看来是这样。而青玉么,竟是笑吟吟的,看着没半点儿惊诧的样子。 青玉果然有些奇怪。幸而看着心地不坏。 黛玉再次确认了这一点。 不过,青玉的喜悦也就是一阵子的事,她很快反应过来问,“父亲有什么麻烦?” 黛玉想想,都已经说到这个地步了,不妨再提两句。毕竟前生她没有兄弟姐妹。固然无人护持,却也不用担心他们的行止。要她说,她是宁可自己没有兄弟,也不想要薛蟠那样的兄弟的…… 不过,话也不能说得太明。 虽说闲杂人等都散了,却不知是否会有特别耳聪目明之辈。这艘船名义上是租来的,人手也不尽可靠。 “……都说盐政一职易贪渎,也不知有多少人盯着看,想要挑错处。父亲送兄长上京,想来也不会让兄长手中拮据。但若有可能,还是请兄长节俭些。” 在前生,黛玉也是后来才知道的。 之所以轻车简从、行李也没带多少的上京,有一个紧要缘故,就是他父亲的巡盐御史之位。 那是天下一等一的肥差,若是平常时候,一任盐政也不过就是一年的时间罢了。如今因着某些缘故,她父亲要在那位置上多镇上几年,自不能让人轻易挑错,在官声上看得十分紧要。 虽他林家数代列侯又人丁稀少,积蓄远胜一般王公贵族,撑得起大排场。但民众无知,却不会管你是否是自己以往的积蓄。若看着她父亲车多仆众的送她上京,有心人再一挑事,只怕一个贪渎之名立时就能传出来。 黛玉担忧墨玉在京城繁华之地受了引诱,如那薛蟠一般纨绔起来,影响到父亲的正事,这才不顾年龄,提了两句。 看墨玉的模样,她不知他是否听了进去,可似乎对这事情也是有些了解的。 她话音一落,便见着她的继兄点了头,倒也不端架子的直言道,“这些事情,我自然省得。” 黛玉心中稍松,见青玉似乎要说些什么,她倒是怕再说下去有指手画脚之嫌,引得墨玉心中不快,忙自己转了话题,“兄长这次上京,看来来回很有些时候。我是知道父亲的,想来也布置了不少功课吧?若是日日陪我们出来,不知是否会误了兄长的学业?” 其实和青玉一样,黛玉也是在试探着的。 在家中这样的机会太少,而到了船上,墨玉之前的表现也很冷淡。幸而黛玉始终不曾在他身上感到恶意,这样的试探虽然不能让她心中欢喜,却也称不上让她不快。 不过,显然这样的问题还是让墨玉稍有不快,黛玉倒是心中莫名。 但墨玉显然还是准备答话的。 只是他的嘴不过刚刚张开,青玉在那边已经调整好了心态语言,再次插口了,“哥哥还有功课的?父亲布置了什么功课?应试文还是诗词歌赋?” 不可否认,青玉有那么一点点幸灾乐祸。 作为男人,在这个男人为主的社会里当然有优势。可想要出人头地,要学的东西可比女人多多了! 墨玉一听就听出来了,瞥她一眼才点头,“都有。” 青玉忙道,“既然这样,眼前这运河风景如此开阔,哥哥有没有诗兴大发啊?不妨做首诗来看看?” 这么一说,黛玉也瞥她了。 ――这青玉挺会说话的,就是有时候有点不知轻重分寸。如今这样,对做兄长竟看不出什么敬重之意来。到了荣国府还不知会怎样。毕竟是年龄太小…… 黛玉也注意到,墨玉虽然不悦,但看着也没有什么厌恶青玉的意思。 只是她不知他心里怎么想。毕竟这看着是个很有自己主见的人。哪怕是她不懂得面相,注意到他的第一眼,就已经这么觉得了。黛玉希望,他隐藏起来的不悦不要比表现出来的多太多。 这也是黛玉不知道两人真正来历的关系,才会自动寻找比较合理的解释。 她自然不知道,这青玉“会说话但不怎么知道分寸”,应该算是“穿越金手指”这一类的东西。自青玉穿越过来之后,便觉得脑袋灵敏了很多,口舌也伶俐不少。自然而然的就知道怎么将自己想要说的东西转化成合适的语言表达出来。 ――如果不是青玉先入为主的有了“金手指”的概念,这种能力不如说是青玉这个人本身的天赋比较恰当。 这样的“金手指”说大不大,说小不小,毕竟在21世纪,能在各种处境下都保持口舌便给的人物,也算是稀少的人才了。 问题是,这金手指又并没有强大到让青玉知道在什么场合说什么话最合适的程度。一个从道德环境远不相同的时代穿越过来的少女,当初就长得至少不丑的少女,习惯了男性的包容,也不可能对“长兄”这样的存在,有什么天然的敬重。 但在儒家的礼教教育下长大的黛玉理解不了这点,墨玉却是了然于心的。 受着青玉一双大眼睛的注目礼,他在心底轻嗤一声。 对他来说,好女人只有两种,一种是能和他们并肩作战的彪悍女汉子,一种是温柔娴淑的站在军人背后,能让男人放心上战场的贤妻良母。 当然,如果只是小女孩,他不会有这样的要求。可林青玉是真正的五岁小女孩么? 虽然他也承认,林青玉现在的外表,是个非常可爱的小女孩,但熟知她本质的他哪可能被迷惑?甚至这句话,已经让和她接触不多的他知道了她的本性。 就是那种会无聊恶作剧还自诩为“古灵精怪”的被宠坏的女人! 墨玉自觉自己有照顾黛玉的责任,但对这个同乡,却是升起了一股厌烦之情。于是他冷着脸,相当冷淡的回道,“这样的景色不过寻常,哪来的什么诗性。” 青玉笑了,“只怕哥哥是不大会作诗吧?” 黛玉听了,略一蹙眉,便道,“看这大河开阔,对我们姐妹来说固然是难得一见,但对兄长来说,只怕便是寻常景像了。寻常之景,若非感怀之时,想来也确实是不会有什么诗兴的。” 黛玉本是好心,不愿墨玉和青玉兄妹两个产生什么芥蒂。但没料到,墨玉也早有心对她劝诫一番,听了她之前的话,就更有这心思了。 她不过是话音刚落,墨玉已经接道,“对这空荡荡的河面,有什么好感怀的?迎风流泪、对月伤怀那一套,在我看来,不过是为赋新词强说愁罢了!父亲安排学业,虽有诗赋,却也让我不要看得太重,终究是学着怎么做……事重要。” 墨玉差点儿连“学着怎么做人”的话都说出来了。 可在他的眼里,好歹黛玉还是个真正的六岁小孩儿,自觉要是那么说了,未免教训的意味太重,这才掩去了不说。 他怎么也没想到的是,现在在六岁小女孩的躯壳里,待着的却也不是一个真正的六岁小姑娘! 听他这么说,黛玉立刻就诧异了――怎么听着倒像是在教训我一般?可我虽有迎风流泪、对月伤怀之事,却也不曾“强说愁”啊! 黛玉对这点倒是坦荡得很,身为孤女在贾府的经历,绝不是什么“强说愁”。故此这么一想之后,倒觉得自己多心了。 再转眼一看,只见不知为何,青玉看起来气鼓鼓的,眼睛都快瞪出来了。 她心中摇头,觉得他们兄妹三个的相处似乎颇为怪异,只得再次接过了话去,“虽说‘为赋新词强说愁’之举不可取,但花开月落,潮落潮升,即遵循天地间的道理,难免也应了人的行止、命运。若不能从中有所体悟,只怕诗词也是真做不好的。” 青玉改为崇拜的看着黛玉。 她自己对诗词的兴趣不大,哪怕是上学时学的那些名诗都记不全了。但她还是听过这样的说法的:但凡是诗人,都要有一颗敏感浪漫的心! 黛玉的话文绉绉的,可大致意思貌似是一样的?果然有一张利嘴,干脆利落就驳了那混蛋的话! 墨玉也小小的沉默了下。 他虽然自穿越后记性就变得奇好,但除此之外,似乎是延续了上辈子的天赋,在诗词上的悟性真是不怎么样。而对于这一点,林如海的说辞和黛玉简直是一脉相承的――这或者有力的证明了“黛玉是林如海启蒙”这一点――但现在,他可不想顺着黛玉的话说下去。 恰好此时,运河中央远远的开来了一个船队,那船队足足由数十艘大船组成,远远望去,黑压压的一片。 “……若要知道人的命运、行止,何苦花那时间去看什么花开月落?你看岸边稻田,若换个时候,自能见着农夫春耕秋收的辛苦;再看那只船队,想来是运了纲粮回返的官船,若他们是北上的时候,看他们的模样,只怕还能看出,他们会将农夫辛苦一年的农税,往这河中倾倒多少……若要感怀,感怀这些也就够了。由人及己,只怕还能学到更多的性命道理!” 墨玉铿锵有力的道,“再说,既有感悟,身体力行也就行了。又何苦去花时间雕琢什么诗词文章?” 第十一章 墨玉用心 黛玉说了香盘,朱?便不敢用带来的香炉――那小东西看着虽不起眼,却是洪熙年间的御赐之物――用香盘燃了香后,一缕轻烟伴随着淡淡的清香袅袅升起,因在香盘上调制的图样,隐隐勾勒出了一朵极朦胧的花,且还缓缓飘荡。 闻着那香气,朱?只觉得自己的心也静下来了。 但是,点了凝神香,她们的姑娘却没有照着预定的打算读书写字,反而只是坐在那儿,静静的托着腮,似乎在思考着什么困难的难题。 虽是小小的年纪,当她静坐在那儿,身上的某种气质就更加醒目了。 朱?直觉这气质与过世主母的雍容典雅不同,显得更加平和宁静。但黛玉身形纤薄,眉尖若蹙,看着实在惹人爱怜,难免就让朱?想起重病在床时依然风华出众、五官与黛玉有八九分相似的过世主母来。 想了一会,朱?大胆的对朱鹭道,“明儿姑娘若是再出去,可得轮着我来陪了。以前我们虽能出府,却也没有坐船走过这么远的路呢。姑娘不是说,这条河是以前一个大昏君修的?修得那昏君都丢了天下。想来这河定然厉害得很。” 之前,几个丫鬟也只在船舱这一块往来,一样没到外面好好的看过。 朱?这么说,似乎是有道理的。 但黛玉听见,却唬了脸,“我何曾说过这河厉害的话!且我念了醉吟先生的诗,哪里是那个意思了?那样意思浅近的诗也能听错,以后可再别说和我一起读了几年的书!” 朱?就不好意思。 朱鹭知道朱?意思,忙接道,“我们虽陪着姑娘读书,可没姑娘的聪颖,不过就是略识了几个字罢了。今儿姑娘和大爷、二姑娘两个在舱板上说的那些话,我就没怎么听明白。只是,不过是散心罢了,兄妹之间便是一时吵嘴,转眼也就好了。姑娘身子才好,还是不要多想的好。” 其实,直到最后,兄妹几个人也完全没有吵嘴。因粮船船队后来驶得近了,姐妹两个自然也就回来了。就是青玉抱怨了两句,可也绝不算是吵架。 朱鹭这么说,只是不想让黛玉劳神罢了。 她没怎么听明白那些话是真的,听出那些话里有机巧,可也是真的。 黛玉也没纠缠,只是有些疑惑的问,“我记着,以往说青玉是由越姨娘用《女训》、《女诫》给启蒙的?” 朱鹭暗道一声谢天谢地―― 姑娘总算发现了! 也是,那二姑娘哪里有半点《女训》要求的柔婉顺从? 可惜,黛玉虽然疑惑,却并不打算就此训斥青玉。问了一声,也就做罢。 这有两点原因,其一,今天的事至少让她再次确认,青玉应该是当真亲近她。其二,她自己就不怎么遵守《女训》、《女诫》这类东西,就是想说都没法说。 说得不客气点儿,黛玉那装了无数诗词文章的脑袋里,压根儿就没有那东西的完整篇章!散落的句子还被黛玉无数喜欢的诗词文章给压到了最底下。 否则为什么要说女子无才便是德呢? 黛玉有才,所以她非常清楚的知道,哪怕不过是在一个朝代之前,在二程、朱夫子生活的宋朝,女子的束缚也远没有现今的多。 这不是古礼,也不是圣人原意。 黛玉不愿意多谈那《女训》之类,也不想粗暴的对青玉的奇异之处追根究底。 相比之下,墨玉的态度更让她在意。他看到船队之后的那番话,到底还是让黛玉确认了,这个继兄似乎非常认真的,想要教育自己。 因为现在的她让他不满? 而且他年纪也一样不大,却似乎知道每年运纲粮的船队的“耗损”背后,有着别样的影子…… 虽说巡盐御史有监察辖地百官的职责,并且可以直接奏报御前,可难道她的父亲,会这么快就把这些官场上的东西都教给他吗? 可惜这些东西又连问都不好问了――朱鹭朱?她们更是什么都不知道。 黛玉收了满腹疑虑,知道侍女们担忧的她,干脆继续起之前的问题来,“醉吟先生的诗,只听‘至今千里赖通波’一句,也该知其主旨了罢?都说饮水思源,唐宋至今,对这河仰仗甚多,我们如今不也是如此?若还要斥之为祸乱之源,可就当真……枉读了诗书。” 朱鹭朱?诧异。 黛玉这话,似乎另有所指。中间那个停顿,更显得有些意味深长。但她们无法肯定,黛玉这另有所指,指的是谁,是什么――那显然也不是对丫鬟的训斥,而是自己的感慨! 幸而这时雪雁进来了。 她显然不知道这房中原本在说些什么。 朱鹭见了她就松口气,“雪雁你又跑到哪儿去了?” “我可不是去玩了。”雪雁首先否认这个,“大爷让他身边的寒秋叫了我去,说是他新近写了些读书笔记,是老爷布置的功课。因姑娘也是老爷教出来的,就想拿那些读书笔记来给姑娘瞧瞧。” “哦?” 黛玉回了个单音。正要说什么,但她很快就注意到,在雪雁的转述里,她的继兄并不是在征求她的意见,而仅仅是一个宣告,一个通知! 她心底就有些不快。 在她不算平顺的人生里,却也没几个人对她用过这样的态度。连她的父亲,在她知事了以后,和她都是有商有量的。唯一一个摆明了这种态度的,是她印象中最为糟糕的王夫人。 不过,黛玉没有拒绝,只是慢慢的道,“以兄长的性子,想来不是让我帮他做课业……看来是有打发时间的东西了。” 黛玉这话像是一个预言,接下来的时间也确实如此。 接下来的几天,青玉每天都会在风平浪静、船行平稳,河面上又空旷的时候来找黛玉出门,而墨玉也都会安排好一切,不让闲杂人等冲撞她们姐妹两个。 但他自己,却没有日日陪伴了,仿佛是证明了“功课紧张”。 即使是陪在姐妹两个身边,也往往只是说些沿途的风土人情――大半是书上看来的。 黛玉觉得,青玉有自己的打算,可惜,墨玉往往能对青玉的要求乃至于小小挑衅轻易驳回,将话语权掌握到自己的手中。青玉很快就认识到,这个做哥哥的对妹妹们并没有什么宠溺放纵的心思,倒是更乐意做一个“严兄”,于是也就变得不怎么热衷于和他交流了。 黛玉不再需要努力的为他们两个的关系做调节,每天的散心也就成了真正的散心。 而墨玉每天送到她面前的读书笔记,也不是什么沉重的东西。相反,大概是考虑到她六岁这个年纪的阅读量,墨玉的读书笔记,每次都是用平实的语言复述的史书野史中某个名人的故事,而他个人的心得,其实已经在复述的语言、用词中表露无疑了。有时候甚至都不用在后面附上评论。 ‘不是夫子的一字褒贬,文采也自不足,但以言寄情,倒是人人都能做得。’ 大约十日之后,将墨玉这一日的笔记慢慢看完,黛玉在心中默默的做出如此评价。只是和许多话一样,六岁的她不适合将之说出口。 她事后回忆时,早觉得自己在舱板上和兄妹两个说的话有点超过了。 “大爷写的东西倒是有趣。” 见黛玉沉思,最是大胆的、侍候笔墨的雪雁开口了。 作为伴读侍女,她也一样认得许多字,“先生教姑娘的时候,那些之乎者也的话,每次都听得我糊里糊涂,本以为大爷写的东西也是一样,谁知道连我这样的也能看懂。倒像是……像是什么来的?” 黛玉看她一眼,淡淡道,“小说家合残丛小语,近取譬喻,以作短书,治身理家,有可观之辞。” 雪雁便笑,“姑娘这么一说,我又不懂了。” 一边的朱鹭却从黛玉的语气中听出问题,“姑娘不喜欢这些?” “也不是不喜欢。”黛玉道。 ――若是完全不喜欢,她的评价就不会那么客气,直接引用夫子的话,直接来一句“君子不为”了! 顿了顿,黛玉似乎意义不明的接了一句,“兄长用心良苦。” 话是这么说,但朱鹭听不到其中有半点喜悦欣慰之类的情绪。 “姐姐。”这时候,青玉来了,“哥哥怎么用心良苦了?” 她一眼瞥见了黛玉面前摆着的书卷,也显然听见了黛玉之前的话。 青玉来黛玉这里素来来得勤,而黛玉也不在意。 因是在容易让人气闷的船舱之内,她甚至大部分的时候都是开着门的,只在门上挂帘子遮挡视线。反正外面也有婆子守着。 若是青玉来,只要没关上门,她可以自己进来,无需通报。 当然就算是来得勤,青玉也不至于占据黛玉的大部分时间。她也会读书,而且是自己偏好杂记、游记一类。这点黛玉自然也知道――越姨娘并不会为青玉准备什么书,这些都是她在行李里带上,原本准备用来散心的,而青玉借走了去看。 是以,青玉碰上墨玉的笔记,这还只是第二次。 毕竟墨玉没有把笔记交给青玉,而黛玉也不会那么做。 黛玉不过小小沉吟一下,就再次打开了笔记,道,“这次说的是王摩诘讽五柳先生,倒是把两人都说了一通。” 青玉露出几分疑惑之色来――这谁啊? 她的心中,也着实是叹了口气。 这几天,黛玉至少用自己的言行教了她一点――名讳名讳,所谓的“名”,都是要“讳”的!有字的称字,有号的称号,这才是礼貌。 问题是,她原本所在的后世,谁还记得什么字啊,号啊的? 实在是不习惯啊不习惯! 第十二章 逆鳞反击 不习惯归不习惯,青玉还是走到黛玉身边,多看了几眼。 这才知道,黛玉的“王摩诘”是指唐诗人王维,而“五柳先生”是指写了《桃花源记》陶潜陶渊明―― 陶渊明归隐后,一度贫困到衣食无着,不得不出门乞食的境地,还为此写了诗。 而王维则在一封写给友人的信里,嘲讽陶渊明“忘大守小,不知其后之累也。”认为他当初弃官归隐,纯属不识时务,落到后来的境地,也是自作自受。 言而总之,事就是这么一件事。 要青玉来评价的话,林墨玉事实上是将陶渊明《乞食》一诗以短篇小说的形式表现了出来,然后又附上了王维的评价以及王维的生平简介――着重提到了他在安禄山手下任职的经历以及对当权者的阿谀诗文。 这其实称不上是什么读书笔记,而且还在最后附了一句,问黛玉对这些事情的感想如何? 但黛玉那么说也不是没有道理的。 虽然没有什么多余的评价,还有最后那么一问,但之前短篇故事里对陶渊明心理活动的描绘,还有对王维生平简历的侧重描写,其实已经把墨玉的个人观点展露无遗! 他看不上王维是当然的――因为他没骨气。 但是,他也看不上陶渊明,认为他因世道乱而归隐,是“空有才学”的表现,为了保全自己所谓的气节而弃天下苍生于不顾。 青玉于是就有些无语。 ――这个林墨玉,穿越到《红楼梦》的世界来,难道是想要改天换地吗?那可太危险了…… 她都有种要去大骂他一顿,将他骂醒的冲动了。 但青玉还是很快反应过来,“之前姐姐说哥哥用心良苦?” 黛玉眉眼平静,甚至那双平时便似蹙非蹙的?烟眉都是舒展的,但莫名的,所有看到她的人,或者都能察觉到她的不悦。 “是啊。”黛玉殊无半点笑意的道,“兄长这些天都在告诉我,这古往今来的诗词名家,诗词做得好的,就没两个会做事的!” 青玉近乎张口结舌,她想起来,上次她见到的“读书笔记”,写的是一个名气更大的文人――苏轼苏东坡。 而且写的内容,则是苏东坡在“乌台诗案”中的惊恐之态。那篇“小说”,可是让她心里的大文豪形象轰然倒塌。 如果其他的读书笔记也是类似的呢? 青玉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只要对《红楼梦》有点了解的应该都知道,“林黛玉”这个角色的一大特点就是“才女”,诗词写得很好。再了解一点的话,还应该知道,她喜欢写诗而且重视写诗的成绩。 ――他这是想针对性的改变黛玉? 得出这样的结论,青玉真是纠结了。难道该高兴于,他比之前自己以为的更注重黛玉吗? 可话说回来……似乎也不是没有道理? 要她来说,她觉得贾府不是好东西,觉得贾宝玉此人根本不是良配,觉得黛玉痴心错付……既然来到这个世界,成为了林黛玉的妹妹,在青玉的心里,她理所当然是来改变黛玉的命运的。 而要改变她的命运,是不是也该改变她的喜好,她的性格? 这些东西,她可是原本就有自己的打算的。 如今,对林墨玉的举动推波助澜一下,或者也不是不行? 这么想着,青玉有一种恍然大悟的感觉,接下来的话也就自然而然的出来了,“……虽我原本不觉得,但听姐姐这么一说,我倒觉得哥哥的想法也有道理了。我前些时候看姐姐这儿的杂记,就有贾……贾阆仙‘推敲’的典故。可见诗词一道,真是劳心费神!这儿的心神耗得多了,其他事上能耗的神不就少了么?且满心推敲诗句,保不定就多愁善感起来,想来于身体无益。” 黛玉听了,看了青玉一番,却并未答言,反而转了头去向雪雁道,“等会儿你拿了这笔记回去,替我问一声――近日里我无事时翻了几卷宋史,问兄长那儿,有没有晏元献、范文正公、王文公、文丞相的读书笔记。” 雪雁努力记了。 无奈那几个名字于她来说过于陌生,却实在是没一次记住,不由得愁眉苦脸,“姑娘说的……晏元……什么?” 一边的朱鹭倒是记全了,却直觉不妙,当下沉了声音重复道,“晏元献、范文正公、王文公,还有文丞相。” “这些是谁啊?”青玉好奇插口。 黛玉再看她一眼,倒是莞尔一笑,反应过来,挥手道,“罢了,也不麻烦你了。” 她心中暗叹,到底是还是度量不够啊。之前那么些天都一字未回,如今说这几个名字过去,针对之意也未免太重了些。 略一思量,她就换了说法,“雪雁你还是这么问,说姑娘我看了这么些天的无用之人的故事,就想知道,他那儿可有什么他钦敬之人的故事?” 雪雁自然懂了这个,忙不迭的应了。 黛玉这才转了身对青玉道,“你倒是没认真看书。若看全了我那几本书,就没这问题了。那是有宋一朝的三位宰相,一位执政,诗文之名,不下宰相之才。” 青玉“呃”了一声,真说不出什么来了。 其实,若是黛玉直呼其名,她也就真没那问题了,这四个人的名字,至少有三个,连青玉这样不怎么注重古诗词的人也是耳熟能详的――晏殊、范仲淹、王安石,和文天祥! 无奈黛玉用了谥号称呼,最后一位没有谥号的还用了官职。对黛玉来说,这是尊敬之礼,对青玉来说……连表字都还没好好适应的她,这种称呼方式,真是一下子就将那几个熟悉的名字给拉开了十万八千里远! 不过,黛玉一点明,青玉还是反应过来了。 ――那个林墨玉,这是触到黛玉的逆鳞了吧?貌似,她也有点? & 虽说黛玉最终改了说辞,但之前已经提到,因在舱房之中,为防憋闷,黛玉只在门口放了帘子,并未关门。而帘子是隔不住声音的。 青玉进了房,因房屋大小的缘故,丫鬟便留在了外面。而在外面,原本还有两个婆子守着。她们不敢在这么近的距离聊天,但自然可以听到舱房内的声音。 青玉的丫鬟也就罢了。 那两个婆子,是要跟着墨玉返回扬州的。且少爷总比要在京城待不知道多久的姑娘重要……总之,在雪雁转话之前,就已经有一个婆子,将黛玉的话磕磕巴巴的透露给了林墨玉。 虽那四个名字记得不熟,但一听说“三宰相,一执政”,墨玉也猜到黛玉说的是谁了。 可惜,那婆子的打算,却是得了个近乎截然相反的结果。 将让自己心生厌恶的将婆子打发走,坐在自己的临时书房里,墨玉却也摇头笑了,“倒是小看她了。” 他原本的打算,是用潜移默化的法子,改了黛玉多愁善感的性子。说沿途的风土人情是为了开拓她的眼界,而小故事一般的读书笔记,是想用“床头故事”般的法子,让她不要痴迷于诗句之中徒耗心神――只听她自己的说法,墨玉也觉着,那是她多愁善感、多心敏感的重要根源。 但他真没想到,六岁的黛玉居然这么快就看破了他的打算! 有些自嘲的笑过之后,墨玉却也没有重新捡起书卷,反而用手轻轻的敲着桌面,沉吟起来。 那几个人,晏殊这样的富贵宰相也就算了,后面三个,他也不能昧着良心说他们不会做事啊!……这“文丞相”想来指的也不是文彦博,否则就该说是文忠烈了。 不过,有宋一朝文风鼎盛,能做诗也能做事的也不只这几个。对于某些有天赋的人来说,一旦学进去了,可能写诗做文章这码事就和吃饭喝水差不多的简单。 ――自己是在断章取义,但取所需,墨玉对此清楚得很。 黛玉点出来的这几个人,除了晏殊之外,另外三个可都挺值得回味的。 两个变法失败,一个兵败而死。可以说,都是“失败者”。 王安石更是其中之最。在变法失败后比范仲淹更惨,没被打入奸佞卷就不错了。谥号单单只得了一个“文”字,与他前后的宰相相对比,褒贬的意味不言可喻。 为什么她提到的是这几个人? 随口?巧合?还是她自己的偏好? 想到这里,墨玉不由得又露出了几分嘲讽的笑容。对别人,也对自己。 ――之前确实是低估了她,但也没必要太过高估。只是以后不能做得这么明显了……说起来她这些天的表现,小心眼之类的还看不大出来,可也不像是动不动就哭的性子啊? 还有那林青玉,摆明了在现代是这林黛玉的“粉”,看来也是不想她魂断荣国府的。她又想把她改成什么样?这些所谓的粉丝,一旦涉及到偶像,做事就容易晕头…… 墨玉思考了一番,有些头痛的发现,如果不考虑林黛玉原本留给她的印象,林青玉其实才是更大的问题。可悲的是,如果说林黛玉还有改造的余地,“穿越到想穿的世界”,很有可能处于所谓中二阶段的林青玉,他不觉得能轻易改造! 耽搁了这么些时间,雪雁也捧着他的“读书笔记”回来了,小女孩尽职尽责的将黛玉的要求给说了一遍。 墨玉草草听过,就点了头,轻描淡写的道,“卢嬷嬷已经来过一次了,倒麻烦你再来一道。” ――先看看这黛玉怎么处理这件事吧。虽她年纪还小。 第十三章 黛玉之劝 以林家自身的财力,便是包下一艘当下最豪华的客船一路北上,本也没有什么问题。但正如黛玉所知的原因,林如海甚至没有动用官船――毕竟他自己不用同行――反而是租了一艘小型的商船。 加上足足有三个少爷姑娘在船上,就使得三人的行动范围都显得逼仄。 林墨玉也就罢了,他大可以到处行走观看,黛玉墨玉两个困在自己的房间里,却是着实无聊。 不过,黛玉由雪雁传递的那一问,以及墨玉那似乎毫不相干的回话,出乎黛玉意料之外的,倒是拉近了继兄妹两个的关系。 于是她们至少多了点别的事情做。 轻轻落下一子,黛玉抿了一口茶,意态悠闲。 而坐在她对面的林墨玉,嘴角却抽了一下。 只看这两人的情态,大概旁观者都会得出这样的结论吧――黛玉胜券在握。 至少才来旁观不久的青玉就这么误解了,看着墨玉的眼神,简直多了几分鄙视。 可事实真是如此么? 恰恰相反! 墨玉这个表现,不是因为他要输了,而是因为他要赢了。赢了至少十子。 可是,黛玉的表现不对! 青玉不在时,他已经试过了黛玉的棋力。不得不说,能做一本经典名著(虽然他不喜欢但也无法否认这点)中以才气出名的女主角,林黛玉确实是个天生聪颖过人的孩子。她的棋力绝对远超她的年龄。 所以她肯定能看出她的败局。 也所以,她的态度真的不对! 正常的小孩子,在她这样的年龄,又是天之娇女般被宠溺着长大的,就是不骄纵,又有几个能没有几分好胜心态!?更何况在墨玉的心里,“小心眼”甚至就是女人的标签。 很多特种部队的女兵,有时候都会有这毛病。 这林黛玉在这方面就更别说了。 可是,不管是他之前让子收敛棋力,还是现在步步紧逼,黛玉始终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他要对杀她就跟她对杀,他要稳步进取她也就步步为营……当真是胜败无碍,如云烟过眼一般。 等到青玉投来近乎鄙视的眼神,墨玉才在心中冷哼了一声。 ――明明一样是现代穿来的,但这林青玉,才更像是什么都不懂的小女孩! “还用收官么?”再次放下一子,墨玉干脆的问了出来。 “是兄长赢了。”黛玉也很干脆的投子认负。 “咦?”青玉瞪圆了眼。 “大妹妹倒是不在乎输赢。”墨玉没理青玉,自顾自的感慨了一句。 黛玉似笑非笑的看了墨玉一眼,“知人者智,自知者明。我原不擅长此道,自不以此与人争长短,不过以为游戏,何必在乎输赢?只是,兄长是否要说做妹妹的没志气?” 来了! 墨玉立刻反应过来,这是回他对陶渊明的讽刺! 陶渊明《乞食》一诗有一句“感子漂母意,愧我非韩才。” 自认自己没有韩信之才,不能像韩信那样报答漂母的一饭之恩。 他弃官归隐,并不是没有改变天下的抱负,而是自认没有改变天下的才干。所以才“退则独善其身”。问题是,这种“自认”,是真正的自知之明呢,还是一种变相的逃避? 他采用了后面的想法,而黛玉显然认为是前者。 “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不自觉的,墨玉将黛玉视作了辩论对手,而没将黛玉的回击单单的视作是女性的小心眼。 谁知黛玉并不与他在这里争论,顺口就接了一句,“地势坤,君子以厚德载物。” 墨玉听了就皱眉,敏锐的察觉到了其中的攻击意味,“大妹妹这总不是在和我背《周易》吧?” “自然不是。”虽这么说,可黛玉原本柔软娇弱的面上,却透出一种沉肃的意味来,“只是兄长这两日给我看的范公王公之论,总不及前些日子的笔记那般挥洒自如。” 总不及之前的笔记挥洒自如? 青玉听得懵懵懂懂,插不进话去,早想走人了。只是又是不甘,又怕黛玉吃亏,这才依然坐在一边。看到黛玉严肃起来的表情,忍不住盯着墨玉看。 黛玉这话婉转了些,墨玉也是愣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 ――因之前有人“告状”,他知道了黛玉最开始的“反击”,后来又有雪雁转达的话,他便改了法子,接下来两天,连续写了范仲淹和王安石的“读书笔记”给黛玉,也稍稍有些试探的意思。 可黛玉看了之后并没有回什么话,到了现在才来说一句――没有之前挥洒自如! 什么叫之前挥洒自如这时候没有? 之前写人错处,虽是断章取义,论人之过,却也是他心中所想,所以他写得酣畅淋漓。此后写那两位的功绩,他心中却总是心怀芥蒂,记着人家的不足之处,这在文中总是难免逗漏。 所以…… 黛玉这是在说他求全责备,不够厚道! 墨玉的脸色有些阴晴不定――这次是真被教训了!被一个六岁的小姑娘! 这时,黛玉又开了口,第一次换了称呼,“哥哥总盼着妹妹好些,妹妹也自然盼着哥哥好些。林家日后,家业门风都看要哥哥的。圣人说知者过之。虽也知有少年意气,但总是怕哥哥不能执两用中。” 黛玉放缓了语气,墨玉也真不好发火。 况且他也是个聪明人,其实心里面知道,黛玉说得并非没有道理。 之前黛玉让他写“钦敬之人”,何尝不是一种试探?大抵是那时她看他总着眼他人错漏不正之处,心中起了担忧。而他随意写下范、王二人的笔记,又何尝不是因为,往前推,历史中没有他真正钦敬的人物? 穿越者的优越感啊…… 原来真是有这东西的。 黛玉能看出这些,并且敏锐的抓住机会直言指出,不知为何,墨玉的心里就冒出一句以往从来不以为意的形容词来―― 慧极必伤。 但是很快,墨玉就皱眉将这个“柔婉”的词汇给甩出了脑子。 另一边,青玉见墨玉没有发作起来的意思,松了一口气。她心中也暗暗腹诽――黛玉也就算了,这墨玉“古化”得也太严重了吧? “哥哥姐姐你们说的话,我都听不懂。”青玉一幅小心翼翼的模样说道,“看来以后我也要多读些书了,否则怎么和哥哥姐姐说话?” 墨玉在心底轻嗤一声。 都说他乡遇故知是人生四喜之一,但他倒宁可和形象变得与既有印象有了差别的黛玉交流。对这个装萌的家伙没半点兴趣。 而听见这话,黛玉也没立刻回应。 她之前和墨玉交谈时,并未觉得有什么不对。但此时青玉一插话,她却反应过来了―― 劝诫林墨玉,是为了林家的日后。毕竟很快就会有数年的分别。 而要劝他,又自然只能用圣人之言。在经史中找到自己需要的言论,对她来说没任何难度。可问题是,这是女子应学之物,应有之言吗? 往深里说,就是学了,且学得好,又有什么用处? ――宝姐姐说看那些禁书会移了性情,看这些圣人之言,其实也一样会“移了性情”才是。 黛玉看着青玉,少有的怔愣了一会儿才笑道,“还不知外祖家如何。你若愿意学,我先教你就是。” 青玉忙应了一声。 黛玉于是也在心底摇头了。她会那么说,倒有一半是因为看出来,青玉并不真心想学那些。果不其然,青玉很快就指着棋盘道,“都说琴棋书画,这就是棋了。只是看起来麻烦得很,哥哥姐姐,有没有什么简单点儿的玩法?” 这个问题可难倒了黛玉,“我倒是知道还有象戏,只是那个天南地北的规则不一,我也不曾学过。” 墨玉却再次在心底轻嗤一声,干脆的扭过头去了。 他知道,看着他年纪大些,青玉是想让他配合着弄出什么跳棋、五子棋之类的东西来。可那些东西……从小被爷爷用围棋操练大的他可能看得上吗? 当然不可能! 黛玉见着墨玉的模样,心中更是奇怪。这几天的时间,墨玉和青玉之间的关系,倒有日渐生疏的迹象。不过在她看来,这是因为青玉对这个兄长不够敬重的缘故。 这个也只能让青玉慢慢学着……就是不知道她的《女训》一类的到底学到哪里去了? 在心里叹息一声,黛玉继续说了下去。 “这手谈一道,虽然看着麻烦些,但真要说起来,规则却也不多。要学会其实也挺简单的。爹爹说我很没天赋,用不着多用心,你若会了,倒是可以和我一道,也不用总是劳烦兄长让子了。” 青玉哪里是对围棋一无所知! 甚至,因为在后世看过的一部动漫的缘故,她是知道围棋的基本规则的。但若是知道规则就能下得好,那可就要国手遍地跑了。 不过,若是总要学点东西,学这个总比四书五经要好。 至少也能多些话题来说。 这段时间,青玉最苦恼的事情就是这个了――她和黛玉的共同话题,真是没有几个! 幸好,等到到了荣国府,青玉可不认为到了那个时候,在后宅之中,黛玉还能和贾母、三春宝玉那些人讨论四书五经一类的东西。 第十四章 知人知面 朱鹭跟着黛玉进了舱房,见朱?留在了外面,心中安定了不少,一边给黛玉解毛披风的系带,一边忍不住就说起来,“姑娘今日……那是在教训大爷?” 朱鹭把声音压得极低。 尽管在雪雁转告了墨玉的话之后,黛玉就非常干脆的打发了卢嬷嬷,一边找了贾府的婆子来(原本她们是不做事的),以卢嬷嬷告病为名,请她们帮帮手。还把这些嬷嬷们守门的位置调远了,又在不关门的时候让一个丫鬟在外守着…… 但有了前车之鉴,在没关门的时候,朱鹭是不敢大声说话了。 尤其还是这样的话题。 “也不算教训,只能说是劝诫罢了。”黛玉的声音倒是正常,就是听不出喜怒。 朱鹭苦笑起来,一边给黛玉端茶,一边就忍不住的劝了一声,“姑娘说话好歹也委婉些!姑娘自己也说了,日后大爷是要继承林家家业的……” 黛玉接了清茶,却不答言。 她当然也知道再委婉些会更好。但她的性子摆在那儿,哪怕是死过了一回,以林墨玉对她那态度,想要让她太过放低身段,那也是不可能的。 朱鹭见她那样子,就知道这么说没效果,便换了个说辞,“姑娘也是镇定。我在旁边看着,大爷不高兴那阵儿,可真是有点吓人。” 这个黛玉承认。 她也不是没注意到,有那么一会儿墨玉很不高兴。在那时候,他身上竟显出一股子气势来……与父亲面对下属时的威势不同,却也不像是普通少年。倒像是……煞气? “后来看着好些了,可也终究不知道怎么想……”朱鹭继续道。 这次黛玉打断了她,“还好。” “什么?” “我说还好。至少他没说什么‘女子无才便是德’、‘女儿家熟读《女训》就好’这一类的话。”黛玉将无心喝的茶放到一边,眉眼稍弯。 朱鹭张口结舌一会。只因她忽然想起来,自家姑娘的书桌上似乎从未出现过那些最应该出现的书籍。她的话当然是忽略了。而她的姑娘,这是明知道那么回事却故意不看? “……姑娘。”朱鹭无奈的把教育问题留给了荣国府的老夫人,自己却依然忍不住的劝道,“姑娘就是非要劝不可,本也该多等些时候……” 等以前没什么交集的兄妹两个感情深些再说啊! 尽管这样的劝诫似乎已经有马后炮的嫌疑,但朱鹭怕接下来的旅程里还会有类似的事。 “不行。”黛玉摇头。 对于自己的贴身侍女,她并没有隐瞒多少。 就和她之前任由卢嬷嬷她们守在门外一样。 她不是君子,但许多事情,都没有瞒人的必要。现在的人事变动,也只是惩戒的必要而已。 “这一路说远不远,说近不近,等到了京城,我们兄妹就更没谈心的机会了。而有些话是必须要说的……都说白首如新、倾盖如故,早晚几日,没有太大区别。早些说了,还能看看他的反应。” ――终究不是亲生的兄长啊! 日常能看到的东西,也绝不会比她那几句话之后,能看到的东西更多! & 正如黛玉所说,墨玉的反应其实已经是出乎她预料的惊喜。他既没有斥责黛玉,让她回去读女训女诫,也没有端起兄长的威严,强行要求黛玉接受他的道理。 这让黛玉本来很多的后续打算,都没了用武之地。 但这是好事,黛玉自然不会不满。墨玉这态度,足以说明他年纪小小,但心胸还算宽广。这对黛玉也好,林家也罢,都是幸事。 然而,虽然墨玉的心胸还算是宽广,也不代表他乐意被自己的妹妹劝诫。 接下来的日子里,墨玉明显减少了拿“读书笔记”来给黛玉看的频率,而在兄妹两个相见之时,他也将自己的棋力提高不少,接近了他的全力。 另外,他完全无视了青玉的意见,时不时会考校黛玉一些四书五经上的问题,有时候问题甚至刁钻到黛玉不好回答―― 她现在不过六岁,回答那些问题,黛玉真觉着不好! 至于他这么做是在考量黛玉的涵养,还是把黛玉当做了一个可以讨论学业的同窗,那就难讲得很了。 幸好黛玉也确实是个好学又好辩的,在前生肯和她说这些东西的,除了父亲就只有宝玉。而父亲是教诲,宝玉又总让她。得了这样的对手,黛玉反而高兴,就是有时心里为难,也乐得和他“辩论”。 只是,船越是靠北,两岸的景色越是荒芜,黛玉也就越是失去了辩论的心思。 她现在正一步步的在靠近她前生的埋骨之地。 然而,病情应该有了指望的父亲已是远在千里之外,身边多出来的哥哥妹妹……一个还看不出能倚仗到什么程度,另一个,还需要她自己潜移默化的教养。 她开始越来越无法避免的去想贾府,想她前生经历的一幕幕,想那样的命运重现的可能性。 有时候还会想到在那白茫茫的空间里看到的百二回话本,那曹雪芹与高鄂将他们的人生改编的故事。 然后,是那个“因念而生,因念而乱”……还有玉佩里那一点点储存起来的热气。 心中千万般的思绪纠缠,黛玉甚至不知道,此去荣国府,她想要看到什么,想要碰到什么。也甚至不知,该如何面对宝玉。 ――你可曾和我一样回来?你是否尚且一无所知? 她忍不住的在心中一遍遍的如此自问。 这让她沉寂不少,辩论起来也没那么有精神了,一不小心就会陷进自己的思绪里去。 & 对于黛玉这样的情形,理所当然,墨玉和青玉两个人,都想不到贾府、贾宝玉的缘故上去。只当在坐船远行之类的新鲜感过去之后,黛玉再次思念起了母亲。 这是天经地义的猜想。 尤其是墨玉,他穿越得早,是看到了黛玉在母亲的灵前怎么个悲痛法的。那样的悲痛装不来。与那样的悲痛相比,黛玉之前的冷静自持才显得奇怪。 现在想想,那有可能是因为和他们都不熟的缘故,才克制情绪。 他还不至于连这个都不体谅,当下就减少了和黛玉的“交流”。 这也是因为最近的水域,来往的商船、客船增多了的缘故。 来往客商都要赶在运河结冰之前,走较为方便的水路返乡,或者赶在年前以较为方便的水运做一笔大买卖。 在时不时就有客船商船擦肩而过的情况下,也就不适合两个小姑娘出来眺望风景了――从窗口往外看就成了极限。 当然,若只有林家人,还不用这么忌讳。哪怕是租的船也是一样。但还有贾府随行的婆子,那就不一样了。跟过林夫人贾敏的丫鬟都知道,这贾府的规矩,或者说京城勋贵人家的规矩,比外地的高官显贵都严得多。 只要听那几个婆子说几句话就知道了,她们还颇以此为傲。 既然林家姐妹要在贾府接受教养,住上几年,这些东西是不能不考虑的。连墨玉在见过那几个贾府的婆子之后,也不能不考虑。 至于青玉么…… 她这段时间被逼着看书,对于兄姐两个减少经义辩论一事,是只有松了口气的份。 随着时间的流逝,她是越来越感觉到了大家闺秀生活的不如意之处。 一开始还有各种新奇,多样期待,可随着黛玉和林墨玉总是说些她听不懂的话,和后世全然不同的拘束感,就越来越是鲜明,让她无比的憋闷。 她也试着用后世的一些见识尝试和黛玉聊天,内容当然只能是内宅管理、日常用品一类的事情。本意是想联系到外面庄铺经营,那是她目前最有兴趣的东西,也是她认为,她最有优势的东西! 想想她以前看过的那些穿越小说,穿越到古代的女主,除了跑去宫斗(或者包括部分跑去宫斗的)和极少一部分宅斗的,谁不是靠着商业上的点子赚钱得赏识的? 钱不是万能的,但没有钱是万万不能的! 当然也和年龄限制有关,不能说些后世的笑话名句什么的…… 可即使如此,也并不成功。黛玉对钱财一事极为淡薄,说起商人,虽没什么鄙弃的口吻,但对着那些来来往往的商船,也是很不以为意的。 说得难听点儿,这姑娘虽然也知道要墨玉节俭,也知道安排房中的银钱,但本质上,对“挣钱”这种事没半点概念! 青玉发现自己目前没有能力说服她什么。 林家太有钱是其一――这次上京带着的钱就都在她和墨玉手里,她的口才不足是其二。 虽有后世的见识,但到底没有精研,口才再好,说些浅薄的道理,也说不动已有定见、被四书五经洗脑的黛玉。这让青玉在穿越后第一次真正感到了挫折的滋味,也让她似乎有点明白了墨玉的做法。 古人的见识也许不足,可他们的三观也独立完整、自成体系,几千年的发展下来,哪里是那么容易动摇的?她一开始就想用自己也了解不足的东西去改变那些想法,倒有点以短击长的味道了。 可惜她没有随身带着个图书馆这样的金手指,也不可能说回到现代去补充现代知识,那就只能多了解一些古代的东西,找“敌方”的弱点了。 ―――――――――――――――――――――――――――― 明天元旦,预祝看文的大家元旦快乐! 过节事情比较多,于是提前更新……有事的话,都会提前更新的,目前还有点存稿撑着…… 第十五章 儒门风骨 这一日,因未路过州府,客船在野渡停泊。 墨玉照例四下走了一遭,防止下人懈怠。他到底不是真正的小少年,前生特种兵的见识和气势加上今生的身份,足以让他管住雇船上的老油子。 而管住了船上的这些人,墨玉其实也就不是很担心出什么差错了。 大楚立朝已近百年,按朝代轮回,正是到了由盛转衰的关键点上。墨玉这几年也常听说,有小规模的盗匪团四处为乱。 但这运河沟通南北,虽已无宋时地位,却依然是大楚命脉,一路治安都有严管。盗匪水寇一类,还无力在这条水道为患。 等巡视一遍,墨玉也就自带了小厮寒秋回房,准备看书。 经过他连敲带打的,如今船上的人连小声抱怨都不敢了。已经知他脾性的人都一个个不停手的干着活,就是他主仆两个经过,也顶多就是弯弯腰。 故此,当远方的钟声传来时,在寂静的夜空中,竟是清晰可闻,空远寂寥。 墨玉的脚步就顿了顿,“这附近有寺庙?” 寒秋是个伶俐小厮,听见他问,忙去找了人问。 这船是常年跑这条水路的,故此他很快就问了回来,“……回大爷,正是有座寺呢。就建在对面山上。原是英灵寺,如今说是英灵皆已超度,改了名叫做圆光寺,听说还挺灵验,常有人绕路去拜。以往的船主到了这儿,也往往会停下来祭拜一番。” 墨玉就点头。 这楚朝的历史和他记忆中的明朝有不少相似之处。比如说,都是以驱元而立国,比如说,太祖都是起于寒微,更比如说,都有一场靖难之役! 甚至,目前亡故的三个皇帝,连采用的年号和被追封的庙号,都和明朝的前三个皇帝一模一样! 成祖登基后,在不少靖难之役的战场附近建了英灵寺,以超度靖难之役时的亡魂。但那时不少战场都在野外,英灵寺也就有不少建在人烟罕至之处。如今数十年过去,朝廷早已不再拨粮拨款,这些英灵寺也只得自谋出路了。 明了了来历,墨玉也就不再在意。 毕竟,楚朝的历史到了现在,已经和明朝大不相同。 成祖之后,在他的记忆里应该对应仁宗朱高炽的皇帝不但没有一年而亡,甚至直到现在也还好端端的坐在皇位上,还占了明朝对应的第五个皇帝的时间与年号。 而他也没个“好皇孙”,能最终坐上皇位,过程可是艰苦之极,只怕至今也还在为当今太孙苦恼呢。 话说回来…… 想到这里,墨玉轻轻皱了下眉。 这一点,其实还是黛玉提醒他的――为什么林如海要在盐政的位置上多镇上几年?当然只能和现在的朝局有关! 但她再聪明,也不可能在这时候就懂这些吧? 他那继父或者那贾雨村难不成还教这个? 真是想不通。 跟在墨玉身后的寒秋见墨玉听了他的答话就沉思起来,心中也是一动。他可没想过,墨玉给自己起这样的名字有怎样的寓意,在他看来,讨好主子才是做小厮的本分。 当下便笑道,“大爷,我们也走了这么些天了,总没怎么停船。既然这圆光寺灵验,不知道大姑娘、二姑娘会不会想去拜拜?” 墨玉挑挑自己略嫌锋锐的眉毛。 若从之前的情况来看,他觉得黛玉不见得会喜欢这样的提议。但当今世上,最喜欢烧香拜佛的,大抵就是那些官宦、富豪人家的女眷了。 他看了自己的小厮一眼,“你倒是个有心的。既如此,你去寻了那叫雪雁的丫鬟说说。晚上一天两天的,倒也没有什么。” 如今墨玉也是知道了,日常出来端三餐,帮着黛玉传话的丫鬟,叫做雪雁。年纪虽小,做事也算是利落了。 然而,寒秋回房没多久,从黛玉那边过来回话的,却是朱鹭。 黛玉身边最倚仗的丫鬟。 朱鹭跟在黛玉身边的时候最多,墨玉也有印象,记得她一向是温顺沉静的模样。但这会儿走进书房的她,却显得有些迷惑、有些茫然,一双娥眉微微的皱着。 “怎么,你们姑娘怎么说?”墨玉有些好奇了。 朱鹭行了一礼,张了张口,大异寻常的、欲言又止了好一会儿,这才道,“姑娘说,魂气归于天,形魄归于地――干浮屠何事?” 朱鹭本是个利落的丫鬟,但这话她说得极为生硬,显然是死记硬背来的。墨玉甚至能看出,这话其实一点也不能得到朱鹭的认同。 可他听了,却简直想要大笑一场! 这可真是……文人得不能再文人的口吻! 在这个年代,能对神佛扬起眉来轻蔑的说一声“干卿底事?”的,也只有正统的、重现世的儒者了。 墨玉甚至能根据之前的经验,想到这小姑娘说这话时骄傲的、略带些睥睨的模样。而至少在这一点上,他没有融入时代的勉强。 这种生死观,正是他在后世成长时被家中灌输,自己也接受了的。 也是…… 探花来启蒙,进士做老师。用经史启蒙,教出来的林黛玉,不是这样的口吻,该是怎样的口吻!? 三从四德、女训女诫那种女人用来折腾女人的东西吗? 现在看来,《红楼梦》的印象……倒更像是好好地一个苗子,在贾家的时候被养歪了。 这会儿,连墨玉都有些怀疑起贾家的某些东西来。 毕竟在这一路上,虽黛玉养生的汤药喝了不少――都是雪雁熬的,也是石太医吩咐的――但身体刚刚痊愈便远行千里,这并不奇怪。 她本人,在这一路上可是没称过一次病,也没有做出任何娇弱之态来。 哪怕她看起来是纤薄得很,精神却始终很好。 墨玉顿时对贾府也多了两分警惕。 不过,看朱鹭那个模样,他还是没把自己的想法给表露出来。看得出,这丫鬟怕他不能认可,甚至斥责黛玉。但他又不是内宅妇人…… 墨玉不由得一笑,“既然这样,明日里照常上路就是了。你家姑娘的书真是没有白读,就是那个道理。单这份见识,就比那些只知道求神佛保佑的庸碌之辈强多了。” 朱鹭瞪了下眼,几乎失态的张大了嘴,等到告退的时候,都还有几分魂不守舍的模样。 显然,即使是曾陪着黛玉启蒙,有些道理,依然是朱鹭无法理解的。那时候她就已经是大丫鬟了,不大可能忘记小时候父母的虔诚。而林夫人贾敏也没可能教她儒家的道理。尽管那个时候,贾敏自己也不烧香拜佛了。 这一边,朱鹭有些晕头的退出了墨玉的书房。 而另一边,青玉也有些晕头的离开了黛玉的房间。 雪雁过来传话的时候,青玉恰好在那里,拿了本游记去找黛玉讲解。 是的,哪怕是下定了决心要多了解一些古代的事情,青玉却还是看不下四书五经那样的《经》,哪怕是“史”和“子”都没那个耐心,只从游记、笔记这一类的书上去寻找自己要的东西,对这些东西看得认真了些。 毕竟这些还有些趣味。 且在青玉看来,也有开阔眼界的作用。 谁知,开阔眼界的作用起到没有还不知道,黛玉那扬起?烟眉,用理所当然的声调说出那句话的时候,是真把青玉给惊到了。 哪怕她之前也不是没见过黛玉那理所当然的模样。 可这一次内容不同。 对“佛”的摒弃,让青玉意识到了,黛玉和常见的内宅女眷、和自己的想像完全不同的地方…… 青玉忽然就有些茫然。连桃红柳绿跟上了自己,都不曾察觉。回到自己的房间,开了窗,吹了会儿冷风,青玉才有些反应过来。 她以前对黛玉的印象,主要来自于哪里呢? 红楼梦的原著她当然是看过的。也经历了把高鹗之续当正统,到知道后四十回纯属狗尾续貂的过程。对书中的黛玉,或者更多的是同病相怜? 因她也没有疼爱她的长辈关爱照看。 此外,更多的……其实来自于同人小说? 她是黛玉这边的,所以只看穿越成黛玉的小说,或者支持黛玉的小说。可在那里看到的,本来就已经不是原本的黛玉。而是…… 披着黛玉皮的穿越女,还有被穿越者轻易改变的黛玉。 当然也有几本非穿越的,可那里面的黛玉,和《红楼梦》中的那一个就一致吗? 青玉记得,甚至看到过黛玉做女皇的,或者走出闺阁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明明那时候看着,就已经知道不现实了…… 那么,撇开那些的话,真正的黛玉在她心里原本的印象是怎么样的呢? 多才、聪颖、敏感又多情、娇弱、多愁善感,没见过几个男人所以错付痴情…… 所以她其实是赞成改造黛玉的,想将她改造成她理想的模样。但理想的模样又是哪样的?青玉发现,她其实没有答案。 而且…… 明明日日接触,她却将将发现,现在的黛玉,本来就和她所以为的大不一样! 尽管,黛玉似乎从来都没想过,掩饰自己的性格。 如果本来就不一样…… 是认为她以后会变成她以为的那样,还是…… 她该做的,又到底是什么? 青玉忽然就有些无措起来。一直到桃红柳绿有些担忧的服侍她洗漱更衣,她都没有恢复。而面对贴身侍女的询问,也是敷衍过去就罢了。 甚至接下来的好几天,青玉都没再往黛玉的身边凑。整个人看着都有些恍惚的模样。还亏得墨玉猜到了是怎么回事,无奈却又隐怒的帮她遮掩了一番。 第十六章 义尽仁至 等青玉差不多调整好心态,京城已是在望。 最先注意到这点的是墨玉。只是要他说的话,青玉仅仅只是恢复了精神和斗志而已。她心里面想着的东西还有待商酌。 幸而,他自己已经撇掉了偏见。 现在墨玉觉得,黛玉已经在自觉的教育青玉了,而她最主要的做法,就是以身作则、潜移默化。只因以她的眼光来看,青玉表现出来的最大的问题,应该是礼数的缺漏。 虽说黛玉不可能想到青玉会有多么的“难以教养”,但有这么个不省心的妹妹分她的心,墨玉觉得这对她的贾府生活是件好事。 何况…… 墨玉觉得,青玉在黛玉身上也还有一份心思,只看她一恢复精神就自觉地再次往黛玉的身边凑就知道了。 & 确实,青玉恢复斗志,其实还是因为黛玉。 得出这样的结论并不困难――被四书五经洗脑的黛玉,不会适应这古代的后宅争斗! 女孩子可都是要嫁人的。十五六岁就要嫁。治理后宅,经营嫁妆,这些本来就是正道好不!? 还有信仰的问题。 青玉相信,在后世科学当道的时代都有那么多信徒的佛教,在古代的信徒只会更多。女主上香遇高僧的情节,几本古代小说里没有?要是说起佛教,黛玉就那么义正词严的、冷冰冰的来一句,那怎么行!? 所以,这样的黛玉一样得改造! 她还是不想黛玉嫁了以后过得不幸福的。撇开个人感情来说,她们是嫡庶姐妹,名誉什么的也总是很容易被连在一起的。 想到这些的时候,青玉简直想敲自己的脑袋,奇怪于自己居然久久没发现这点。 于是,她再次开始不断的往黛玉的身边跑,做出忐忑不安的模样,说些“据说”的大户人家的事。 她可不希望黛玉和一干酸腐文人一般,把后宅的事情想得太简单! 现在她回想一下《红楼梦》的情节,就已经觉得,黛玉在文中和宝钗和好,那绝对是被宝钗骗了。 眼看着第二天就要到京城了,青玉晚膳后休息了一会儿,就又到了黛玉房中,想要做到贾府之前的最后努力。 这一次,黛玉做的事情又有不同。 往常青玉过来的时候,黛玉一般都是在看书或者合香,有时也描红。船到底不够稳,所以又属读书的时候最多。但这会儿,她桌前虽然放着笔、墨和之前补给时买回来的纸,却没有摆放字帖,反而放了一册《宋史》。 “姐姐这是?”青玉有些奇怪。 “写了几个字。”黛玉平静道,说完,却又微微一笑。 青玉这下更奇怪了。她确信,自从某天黛玉再次开始出神思念母亲,就再没笑过。至少,她没见过。而且,黛玉这个笑容让她觉得……很放松。 她有些狐疑的走到案边,往桌上一看,嘴角却顿时一抽。 “孔曰成仁,孟曰取义,唯其义尽,所以仁至。读圣贤书,所学何事?而今而后,庶几无愧。” 青玉并不怎么懂得书法,近些日子不过是描了些据说闺中流行的簪花小楷。所以她没法分辨黛玉笔下的字体,当然也没法分辨字的好坏。 可即使如此,她依然觉得,在这一张纸的三十二个字里,有一种锋锐之气透纸而出! 然后……可是! “姐姐你写这个做什么?不对,我是说,姐姐你写的这是什么?”得到了“伶牙俐齿”能力的青玉几乎就结巴了。 “文丞相的绝命诗。”黛玉又叹一声,“我这两日翻《宋史》消遣,才发觉文丞相此作,非但是他的绝笔,却也是力压他一生所做。虽是诗,竟可为经史之序,一时感慨,就写下了。” 这么说着,黛玉摇了摇头。 在前生时……不,哪怕在贾府抄家之前,她喜欢的诗词却也不同于现在。死过一次,口味到底有些变化了。 但在旁边的青玉,却没法像黛玉这般轻松。 听了黛玉的话,她足足无语了小半晌,终于忍之不住,“姐姐,哥哥是男子,一天到晚的经史子集、四书五经也就算了。你是女儿家,学这些男人的道理做什么?” 黛玉蹙眉道,“圣人之言,还分什么男子、女子?如今世上确有许多歪曲圣人原意的言论,终究不是正道……”说到这里,黛玉忽然醒神一般的苦笑,“……终究是胡虏乱中原之遗害。如今也是不要女儿家学这个了,说什么女子无才便是德……青玉你说的倒也不错。只是我既然已经读了圣贤书,可就再没有忘了圣人言的道理。” 青玉看着黛玉在最后恢复了云淡风轻的模样,真是无言以答。 作为后世的人,青玉多多少少知道些孔孟被黑的近代史,但她依然是对儒教不以为然的。可是现在,在这个年代,她能对黛玉的“圣人”说法,提出任何反对意见吗? 更何况,哪怕是她也听得出来,黛玉说“圣人”这个词的时候,没有一丝半点的勉强或者敷衍,她是真心那么认为的。 对这个被洗脑的女孩子,青玉感到了一种难言的悲哀,以及……身为现代人的,优越感? 察觉到这一点,青玉心中一凛,连忙让自己撇开那样的想法,劝道,“就算是这样,姐姐日后到了外祖母那儿,也还是少说这些的好。我听姨娘说过些母亲的事,都说母亲原是个才女,琴棋书画都极好的……姐姐看书合香想来也是一样……咦?” 青玉忽然发现另一个问题,有些迟疑,“我倒不曾见姐姐做过女红……” 听到这儿,旁边的朱?张了张嘴,终究没吭声。 黛玉却不在意道,“是没做过。虽和母亲学了些,终究没什么趣味。” 想她前世里,虽贾府几乎是强迫着女孩们学女红,她也学得不怎么用心。也就是为了给外祖母和宝玉绣些东西,才会动手。她那时候身体不好,哪有多少时间分在这种不怎么喜欢的事情上? 青玉这下真是张口结舌了。 她心里已经撞墙了――这是个怎样的大家闺秀啊!? 就连她,原本的青玉的残存记忆里那么少,那么零落的一点里面,都还留了绣花的本能呢!那是跟着启蒙一起训练,被看得比背书要重要很多的事情好不好!好不好! & “姑娘似乎又打击到二姑娘了。” 青玉走后,朱鹭进了门来,顺带将舱房门关上,一边摇着头如此说道。 黛玉也知道这个,“……是越姨娘的功劳?青玉似乎原以为我是个‘贤良淑德’的姐姐。” 朱鹭心中皱眉――她怎么觉着,姑娘说那“贤良淑德”四字的时候,带着几分讽刺的意味? 可惜她还不及多想,黛玉已经接下话去了,“朱?,你去瞧瞧雪雁,和她一起打了水来。夜宵就不用了……我看会儿书,今晚上早些睡。” 作为贴身丫鬟,朱?朱鹭当然知道,前几天姑娘的睡眠都不是太安稳。 如今显然她心情好了起来,朱?自然忙忙的去了,生怕耽搁了时间。 朱鹭想想,则到底没敢问黛玉的心情是怎么好起来的,先伺候着黛玉散发更衣。一边到底还是没忍住,“虽姑娘不让说,但做婢子的到底忍不住。要我说,二姑娘最近确实变了不少,连着桃红柳绿都这么觉得。只是她们更不好说。” 当然不好说。 桃红柳绿既然是被选中的大丫鬟,那么,她们的命运就基本上和青玉联系在了一起。就算不是死契,若是照料青玉出了大差错,林家也不可能多宽仁。 青玉只是性格有些变化,又不是出了什么大问题,难道她们两个还巴巴的报告上来? 黛玉心中对此明白得很。 只是,她自己也不是青玉一母同胞的亲生姐姐,有些事情不好问,有些事情也不好管。 何况她之前又没负起长姐的责任,还是青玉自己送上门后,和她的关系才近起来的。难道能责问她之前的事? 青玉又终究只有五岁。 听着侍女略有些担忧的提醒,黛玉摇摇头,“我们都看着呢。她一个小姑娘,正是要好好教养的时候。何况我看着,她倒真是想我好的。” 朱鹭想想也是。 只是……怎么才是“好”?两位姑娘都自有定见罢了! “是了姑娘。”朱?就换了一个话题,“明儿就要到京了,想来大爷也不能和姑娘们住在一块。姑娘带的那些书,要不要送些到大爷那去?” 黛玉忙道,“不用。多亏了兄长跟着,我才能多带一箱子书。这路上才看了几本?且到了外祖那,想要再买,估计也得过两个月,熟悉了地方才行。没有了这箱子书,我平日里做什么?” 朱鹭虽有些无奈,也还是应了。 “那么姑娘,因说是要俭省行李的缘故,也没带什么特产、礼物。是不是该支些银钱……” “不用了。”黛玉离开妆台,平静道,“你看那两位嬷嬷,平常的东西可看得上眼么?她们可还连管事嬷嬷都不是……我都说了让兄长俭省些,难道我这里还浪费不成?等到了那儿,你只先看看外祖房中的大丫鬟为人就是。” ――唯其义尽,所以仁至。 做人的道理,圣人早已经教导了。 所以,烦忧什么? 义尽就是。 ―――――――――――――――――――――――――――――― 鉴于诸多红楼同人对贾府的贬低,我忽然觉得我得强调一下,至少在本文的设定里,贾母是教了黛玉很多东西也一直都为她谋划的。至少高鹗的狗尾巴请无视…… 第十七章 京城故事 这一日林家兄妹三人弃舟登岸,正如黛玉前生之所见,已有车轿在岸上等候。墨玉见着车轿,知道轿子才是抬人的,就皱了皱眉,朝黛玉笑道,“大妹妹怎么看?” 黛玉此时已无前生初到京城时之忐忑。 且经历许多后,也再不如真正的幼时那般,不能肯定对错。不至于轻易被所闻所见影响。 她知道墨玉问的是什么,点头道,“胡乱遗祸。” 青玉却是莫名其妙,“这又是怎么啦?” 墨玉并不急着上轿,也不在乎周围贾府的下人,只嗤笑道,“往上数,单说有宋一朝,就是位至高官宰辅,若不是年纪委实大、身子也委实不好了,也是都不肯坐轿的。这等以人为畜之事,岂合圣人教诲?终究是胡乱中原,许多应有的道理都被人忘了。” 这么说着,他还斜睨了青玉一眼。 显然,青玉一点也不知道这种事。 ――看她就知道,这种小女生,受了辫子戏的荼毒,还当古时各朝各代都是一个德行。也不知清朝对儒门的扭曲,实在是两千年之最。开国后要除四旧,不是因为儒家真有那么不好,而是因为连理学都已经被扭曲得实在是不像样子了。 还好,这楚朝虽然已经开始流行轿子,跪礼也开始滥觞,但将天下人皆视为奴隶,几乎不曾把封建社会倒推回奴隶社会的事,也只有满清能做得出来。 真要穿到了清朝,去顶个金钱鼠尾之类的东西,他还读个鬼的书。读了书好和那些无骨文人一样自称奴才么?等着百年后奴根还没除尽的后人来美化自己?得了吧!直接落草为寇的前途都还广阔些。 在心底教训或者说讽刺完自己的老乡,墨玉继续不管贾府的人,只对旁边的寒秋道,“这京城的码头,想来租车的不少。你去租两辆小车来。这轿子我是不坐的,林家的姑娘也不坐。” 黛玉不知,墨玉早已存了和贾家划清界限的念头。这番话里,不是完全没有借题发挥的意思。 但隔着昭君帽的薄纱,看到贾家那几个嬷嬷与小厮惊诧、不可置信、不知该如何反应的复杂表情,心中却觉得高兴。 她清楚的知道,前生她会有那样的名声,贾府那些得势嬷嬷的“功劳”是很大的。 她父亲不曾去世,贾元春也不曾得势时,她那二舅母还不敢做得明目张胆,很多时候仅仅是放纵而已。这些得势的嬷嬷婆子之所以那么传她的名声,除了“揣摩上意”之外,和她们在她面前透露的那种态度有很大关系。 那是一种“你一个被荣国府‘收养’的丫头,怎么还敢怠慢我们?”的态度。 她不可能去宣扬林家给贾家的钱,不可能宣扬她们家的富有。还有一些事情,是她这个女孩儿不方便去做的。 墨玉这样,多半不能让这些荣国府的下人对他们高看一眼,但一个少爷的威慑力总比姑娘家强得多。当他把主见和强势摆在明面上的时候,这些势利眼的婆子们就难免要忌惮一些了。 虽然青玉看着有点发晕的样子……有什么关系呢? 她也该知道正确的做法是怎样的。 & 确实,若是黛玉说要坐车,一来她是个姑娘,二来她年纪还太幼小,贾家这些来接人的婆子,就算是不立刻当面嘲笑、劝阻,也不会就此听命。而黛玉难道还能派人生地不熟的小丫鬟去做租车的事吗? 现在这情形,贾府的婆子小厮们或惊讶,或腹诽,却不敢把不悦表现在脸上。 只是墨玉所说的道理和他们的认识大相径庭,就算是要拍马迎合,一时也是不知道该怎么做的。 & 寒秋果然很快就雇了两辆小车来。 在上车之前,黛玉还向做哥哥的福了一福一―纵使是兄妹,此时也该表示谢意。虽说她也知道,若是不坐轿,这小车是赶不进贾府的。也就代表她们得走相当长的一段路。 至于青玉,她到底不是一个真正的五岁女娃。 她不可能轻易的听从兄长的教诲,以至于弄得自己有些心神恍惚。但跟着黛玉上车之后,也就醒过神来了。而且还想到了一个真正的五岁女娃不大可能想到的问题。 “姐姐,你是不是和哥哥商量什么了?”青玉忍不住的就这么问。 黛玉正透过纱窗往外看,闻言有些惊奇,“商量什么?” “刚才那个。”青玉想想还是忍不住,“是要给那些婆子一个下马威么?” “下马威?你从哪里听来的这话。”黛玉转过头来,蹙眉道,“我们既是来听外祖母教养的,哪有给外祖母的家人下马威的道理?哥哥只是坚持我林家的家训罢了。你不曾正式上学,若你上了学,也就该知道了。” “家训……就是那个不坐轿子?” “是不以人为畜。”黛玉重复道,“这原是应当的。早听母亲说过,京城的风气变了。其实倒也不只是胡乱遗祸的缘故……” 青玉好奇的看着她,“那是什么缘故?” ――她还以为古人坐轿子才是天经地义的呢! “胡乱中原当然是其一,其二么……青玉你可知道,父亲之前,我们林家也是四代列侯?” 青玉忙点头。 在后世,不少捧钗派为了捧高宝钗而贬低黛玉,什么都要贬低。连林如海也要说是个芝麻小官……只因宝钗是商人之女,哪怕沾着个“皇”字,在古代的身份也是不高的。她当初可是为此和人吵了好几架,哪能这个都不知道? “我们家的爵位,是太祖封的,而外祖家的爵位,却是先帝所封。太祖封的公侯里,武将几乎都被杀光了。当时领军的几乎只剩下了皇子们,连文臣也被牵连大半。后来靖难之役,先帝但以军功封爵,文臣里剩有爵位的已是寥寥无几。” 黛玉自己极为早慧,以往接触的小女孩又各个聪颖伶俐,青玉平时的表现也是一样。故此她倒没想过青玉听不听得懂。 不过,她也要给自己的外祖家留点面子,就省略了许多,“后来先帝将京城北迁,跟着的都是从龙的勋贵。京城里文官来来往往,唯有勋贵常驻于此……这武将出身的勋贵,家风又自然与儒臣有些差别。” ――何况先帝也是重武将而轻文臣,等当今即位,风气已成。 青玉就点了点头。 她之前也奇怪过,林家的爵位四代已终,但贾家的爵位,荣国府才传到第三代,宁国府里,若不是贾敬出家,也还是第三代。这是什么缘故? 林家人又不是各个短命…… 黛玉见青玉似乎懂了,就又道,“爹爹若是能做完这一任,就是无过平调,也该有个爵位了。只是若非军功,那样的爵位却是不能世袭的,没什么意思……这也不是坏事就是。” 青玉连连点头。 这年代的问题,本来就是最困扰她的事情之一。 后世考据《红楼》,往往说这《红楼》有些自传的意味,死抠字句的说是在清朝。她也曾经颇以为然。但这一点,自然是一看到父兄的装束,就知道不是了。 现在想想,也不是什么奇事。 当初她看小说的时候,有几本小说的作者写书的时候,会不带入自己的所见所闻的?习俗、习惯、流行语,明明是现代才有的东西却出现在古代、异世小说里的事,真是不知凡几。 就如“加油”一词,在现代什么时候都能随口来一句,若放在现在,放在这楚朝,或者放到某个仙侠背景的世界,说这么一句,有谁能懂其中的意思?但事实上,青玉偏在不少本古代、仙侠类的小说里见过这个词。 曹雪芹的《红楼》写于清朝,在无关大局的地方有些逗漏实在是再寻常不过的事。大抵也是为了时人能够轻易看懂。他还要避开**,为此也要设置诸多惑人耳目之处……何况那本就是没有最终定稿的小说。 只是,青玉之前可没想到,黛玉居然对本朝的历史也有这样的了解。 而且这么一听,这楚朝真是有明朝的感觉…… 青玉考虑着朝代背景的问题,倒忘了如黛玉一般,隔着纱窗看看京城风物。等她想到这个问题的时候,马车周围的喧嚣声早已经弱了,显然是到了达官贵人的聚居之地。朦胧看去,都是高墙绵延,屋角隐现,路边不过偶尔才见一两个小摊。 当下又向黛玉道,“京城气象当真与扬州不同。” 黛玉笑道,“这都是当初重修京城时,当今天子督造的。勋贵府邸都连成一片。官员府邸又连成一片,近乎是白纸上描画,其他地方哪能比得?总要想着前人遗迹与百姓居所。” 青玉就有些沉吟,“难道这京城原本很荒芜么?” 黛玉是家学渊源,前生有父亲的教导,又有贾母暗地里的教导,故此知道很多当朝故事。便是那些进士官员,若不是世代仕宦出身,只怕这方面也比不上她。 本来她也不会说这么多,只是想着这个地方,心中到底难以平静。分了许多心神在之后的事情上,难免就有些疏忽失察,这个问题竟也答了。 “当初太祖领兵打到这儿时,打得很是辛苦。而先帝未登基时,这儿还叫燕京。也是连年征战,极不安稳的。军费尚且不够,哪有钱来修那些?后来先帝诏谕说‘天子守国门’,要迁都到这儿,这才号召天下官员富户捐献,由当今天子,那时候的太子重修了京城……” ――――――――――――――――――――――――――――――――― 嗯,昨天有很多有内容的评论,虽然不少是抗议,但我还是一时脑抽,加更一章…… 今晚应该还有一章,不过会晚点。平时还是日更……加更什么的只能看情况了…… 第十八章 亲疏有别 等到了荣国府的角门,外面喊着下车的时候,黛玉这才有些惊醒过来―― 在船上她还知道小心收敛,但在短短的路程里,她竟是不小心的对青玉说了许多六岁时的她绝不该知道的事! 幸亏路程短,否则她还不知道是不是会说出更多的事。也幸亏…… 黛玉觉得,幸亏青玉年纪尚小。似乎她并不认为,她能说出那些故事来,是什么奇怪的事。 她心中松了一口气又叹了一口气,将注意力彻底集中到了荣国府上。显然,已经有人回来报信了。角门外就只剩了媳妇嬷嬷,没了小厮。 而在角门下车,在等着墨玉的时候,黛玉自然也看到了装行李的车马――最沉稳的朱鹭跟着这车子。 当那些搬行李的婆子问朱鹭有些什么行李,要注意些什么的时候,朱鹭自然明说,这行李大半都是书籍。听得这话,眼神颇好的黛玉分明看见了那些婆子变化的神情。 真是只差就没在脸上写上“穷酸”两字了! ……也罢,这样的看法,至少对一个巡盐御史来说不是坏事。哪怕说是沽名钓誉都好…… 等墨玉到了,兄妹三人就一起往贾母的房中去。这其中的大部分路,是黛玉也不曾走过的。不过这次虽要走远路,却有兄妹在身边,做兄长的虽不算太亲密,但撑腰的架势很明显。她心中的舒畅,却也是前生“不敢多说一句话、不敢多走一步路”时难以比拟的。 现在她心中唯一的忐忑,大概只在宝玉身上。 而这唯一的忐忑,就足以让她忘记观察荣国府这片地方没见过的景致了。甚至她也没注意到,自己走了挺长一段路,却并未觉得气喘疲累。 就连身子先天壮健的青玉,有婆子扶着的情况下,也有些气喘起来。 倒是墨玉注意到这点,更注意到黛玉并没有半点叫累的意思,不免更加怀疑起贾府来――林家之豪富他是已经知道了。那《红楼梦》里黛玉只是一介孤女……什么叫做匹夫无罪怀璧其罪?什么叫财帛动人心?他也一样是知道的! 他虽没认真看过书,但如今这年代,女儿家十五六就要嫁了。 反推一下,在书中,还不曾议亲就亡故了的黛玉,是在最多十岁出头时,失去的父亲。 就是在后世男女平等的年代,一个失去了庇护伞的、十岁出头且继承了庞大遗产的小女孩,也十有八九保不住自己的财富! 贾家这门亲戚…… 墨玉心中更是默默思量起来。 不一时,已过了垂花门,到了贾家老太君贾母的院子。熟悉的景色让黛玉有些惊醒过来,而一侧的青玉到底人小力弱,额头竟已微微见汗。 又过了穿堂并三间小院,便是正房大院了。 姑且不说黛玉见了那恍如梦中的画面,心中如何思量。当青玉见书上的一切变作画面展现在面前的时候,一时间却也忘了疲累,有些愣住了。 雕梁画栋的古建筑,她当然见过。她还去过故宫参观。古代的人类,有多少有这样的机会? 而穿着古装的人,也不知在电视里看了多少。电影电视里,大场面早不稀奇了。 若要青玉说,现代人的见识,远不是古人可比的。 然而,没有主人的房屋,给人的感觉和有主的房屋永远是不一样的。影像中的布景、人物,总有一些细节上的东西会被忽略,而演技也终究无法取代现实…… 或者是别的什么原因,甚至可能只是她自己对这些人与物形成的认知、付出的情感附着在了眼前的人事上,成了它们的气场、气质,又反过来影响了她。 总之,在她见到贾母正房的那一刻,在她的脑海中早已经模糊了的、她也从来没觉着自己记住了的一段文字忽然就冒了出来,眼前的一切和这段文字遥相呼应,竟让她一时间模糊了虚幻与现实―― “正面五间上房,皆是雕梁画栋。两边穿山游廊厢房,挂着各色鹦鹉、画眉等鸟雀。台矶之上,坐着几个穿红着绿的丫头鬟,一见他们来了,便忙都笑迎上来,说:‘刚才老太太还念呢,可巧就来了。’于是三四人争着打起帘笼,一面听得人回话:‘林姑娘到了!’” 好吧,现实中绝不可能只说一句“林姑娘到了”。 回话的人回的是“林家的少爷、姑娘们到了。” 青玉这才醒过神来。 她想起了前生看到过的一段评论―― 如果说副十二钗之首的香菱被拐,是拉开了《红楼梦》舞台的帷幕,那么,作为正十二钗也是红楼诸钗之首的林黛玉,她走进贾府的那一幕,就是舞台被搭好、布景被摆好后,正戏开锣的标志。 书中的文字再精彩,终究不如眼前所见的真实。 是这样的吗? 青玉就瞥了一眼黛玉。 ――这样看,倒是真难以觉得她在紧张。 有了兄妹,她进贾府时的心境也该不同了吧?说到底,他们兄妹三人,其实也只有她一人,真是贾府的亲戚…… 而等到随着黛玉与墨玉两个走进了正房的大门,眼睛四下一扫,青玉就觉得有些奇怪―― 这房里是不是多了几个人!? & 看来是晚了些时候。 黛玉的心中却是了然。这么一路走来,肯定是比前生的速度要慢了不少。又或者,兰台寺大夫、巡盐御史的儿子,和林家独女的分量到底有些不同? 黛玉眼光一扫之间,早看见了几个熟悉的人物,却是前生的她不曾一眼见全的―― 贾家现任明面上的掌事人、贾琏之妻王氏熙凤,她那一身张扬奢华的衣饰,让人想当没看见也不可能。 而贾家剩下的几位小姐,打扮一般无二的迎春、探春、惜春三个也已在座。 便是迎春,如今年龄也还小着,丫鬟婆子们又不敢挡了她们,哪能看不见的? 但黛玉到底无暇思考这些了。 正如她前生一般,她鬓发如银的外祖母已经被丫鬟们搀扶着过来,还不等她见礼,已是一把将她搂住了,心肝儿肉的哭起来。 黛玉虽才想了“是不是墨玉的分量更重”这样的问题,此时却早抛开了。 外祖母此时是真心动情,她哪有不知的?想到在前生,此后的十年里,外祖母对她的多方维护、教导谋划,还有她临终前的愧疚痛惜……哪怕是黛玉觉得这辈子眼泪少了许多,也不由得落下泪来。 只是她的哭,却不是哭母亲,而是哭她前生死不瞑目的外祖母,和身不由己,明知绝路也无计可施的自己。 见她们这样,一边的熙凤看看墨玉,又看看被撇在一边的青玉,忙抢先上来,与邢夫人王夫人二位做舅母的将贾母与黛玉劝住了,又拉着黛玉道,“常听见老祖宗说大妹妹最像姑妈,我还不信,今日一见,竟也险些晃了眼。怨不得老祖宗这般,想来倒以为见了嫡亲女儿一般。” 熙凤这么说,自是为贾母描补。 不管青玉自己怎么想,墨玉青玉两个,也都该算是林夫人贾敏的儿女。 贾母这样,倒像是只见了黛玉一人,如何使得? 不过,熙凤这话,倒也是真心话。 她年少时也曾见过贾敏,对其风姿也是多年不忘。黛玉的面貌也委实是酷肖其母,小小年纪,早露出日后无双风华的端倪来。且通身的气度,也确实不像是一个六岁的女娃儿…… 熙凤那么说时,早不着痕迹的将黛玉并青玉墨玉打量了一番,心中也是诧异。 看看黛玉,再看看有着一张圆脸,长得很是可爱却没有大家闺秀气度的青玉,她也不得不承认――进来两个女孩儿,贾母却是全没考虑过“哪个是黛玉”,就直接奔着正主去了,即使撇开血脉亲缘的联系,也是极正常的。 贾母哭了一会,被凤姐这么一说,数十年来风风雨雨历练出来的气度也就回来了大半。 真正得她心疼的固然只有黛玉,面上却也不能忽略女儿的继子和庶女。 一时失态已是够了。 当下便接帕子拭了眼泪,道,“凤丫头最知道我。黛玉这孩子,看着就和敏儿小时候一模一样。这些儿女,我最是疼她,谁知她竟先一步去了。” 这么说着,到底又留下泪来。 只是与之前的恸哭不同,这时却是老人家的无声悲泣,白发人如此,实在是令见者心酸。旁边的人连忙又劝,贾母这才把泪又敛了,受了黛玉三人的见礼。又才把目光真正的在墨玉、青玉的身上扫了一圈。 “都是好孩子。”贾母就道,“你们父亲写信来,你们母亲的事,多亏了墨玉。有了你,你父亲也就香火有继了,你两个妹妹日后也有了倚靠。” 墨玉对贾母不以为然,只觉得她在做戏,但自然还是应是,举止彬彬有礼,似乎却也有些拘谨。 贾母又向青玉道,“日后你和你姐姐就在这儿住着,也不用见外。” 一边就指着房中诸人一一介绍了。 青玉早知道,贾母若在他们之中有真正在乎的人,那只能是黛玉。可进了门来就被忽略在一旁,心里哪里高兴得起来? 她原本自觉自己的使命就是改变黛玉的悲剧命运,又对“见到剧情人物”有着抑制不住的期待和好奇。 但在这一刻,不管是被介绍到她没感觉的邢夫人与李纨,还是讨厌的王夫人,抑或是欣赏、喜欢或者可惜的凤姐与贾氏三春,心中竟是怎么也提不起兴致来。 期待也好喜悦也罢,原本的情绪竟都淡了。 第十九章 针锋相对 黛玉这会儿也没注意到青玉的情绪。在贾母的指点下,她与那些前生就认识的人一一见礼。 贾府的这些主子,她前生和她们打了十年的交道,她本身又是个心思玲珑、敏锐过人的人,这些人的性格,早就了若指掌了。 这会儿,她把更多的注意力放在了对她们神情的观察,和对她们心思的揣摩上。 她的身边有了那样大的变化,她并不能肯定,贾府的一切还会与她知道的相同。 而且,前生的她,六岁时对太多的事情懵懂不知,这次她要从开始就弄明白。 她的目光一一扫过笑得和蔼但都没有真正慈爱的大舅母邢夫人和二舅母王夫人,并没有在王夫人的身上发现什么厌恶之情。 然后是连和蔼都没有装,真如木头人一般的寡嫂李纨。 再然后是常被称作“凤丫头”、“凤姐儿”、“凤辣子”的王熙凤。 贾家的琏二奶奶是明面上的掌事人,为人最是八面玲珑不过。黛玉也知她暗中的好些狠辣行径,但在前生,她对着家中姐妹,却委实是有几分真心诚心。对她又是尤其的好。 当然,此时她们尚是初见,凤姐的善意倒有八分是演戏。且她如今还年轻,演技也不曾精熟…… 再来是三春――大舅贾赦的庶女迎春,二舅贾政的庶女探春,还有宁府当家人贾珍的嫡妹惜春。 黛玉前生在闺中相处最久的姐妹就是她们,但迎春木讷,探春势利,惜春冷情。 她眼中的三春如此,与三春的关系也就都不算亲密。 现在…… “日后我们就多了两个伴了。”迎春笑着如此说,一副大姐姐的模样。当然她也确实是大姐姐……可变化未免太大了点儿! 黛玉心中委实诧异。 且她仔细留心,更是注意到,迎春对她颇有些熟悉的感觉,倒像是原本就认识她的。对着墨玉青玉两个,倒颇有些思量的模样。 ――难道说,她也是“回来”的? 她是那什么“应命之人”么? 还是说,因她那时惨死,宝玉也求了她“回来”?又因为曾经的惨死而性格大变? 黛玉觉得自己曾经的所作所为并无值得愧悔之处,也就不觉得自己需要改变。但她觉得若是迎春,那只怕就难说了。 黛玉分了一份心神给迎春。 这不是多困难,尽管她在贾母房中的位置,基本都在贾母身边。 见过礼后,贾母也就基本恢复了常态,熙凤亲手奉了茶果上来,贾母就絮絮的问黛玉和墨玉两个,无非是问贾敏如何得病,如何请医服药,如何送死发丧…… 黛玉对这些事记忆犹新,一一答了,还一边有空观察迎春。 况且说到送葬等事,还是墨玉更清楚些。墨玉回答的时候,黛玉就不说话,自管安安静静的坐着,猜测迎春的改变和宝玉之间的关系。 虽说探春和惜春两个看起来没什么变化,但黛玉依然觉得和宝玉有关。 贾母问了许多,又伤心了一回,搂着黛玉道,“你如今这模样,脸上和你母亲小时候是一模一样的,只是看着还要单薄些。是了,你母亲写信时,说你从胎里出来就是个弱的,请了许多名医来帮着调养,如今可怎样了?” 黛玉就实话实说道,“母亲用心,已是调养好了。” 熙凤也在一边道,“老祖宗也不想想,林大妹妹可是一路走进来的。她年纪这样幼小,脸色却好。可见底子是好的。” 这么一提,贾母自然就想起这件事来,她看看墨玉,到底没说什么,只点点头,“身子好了就好。只看你这模样,怪可怜见的。还需再调养一番。” 贾母放过了墨玉,一直不怎么吭声的王夫人却在这时候开口了,“墨玉,说起这个,你做哥哥的也该体谅下做妹妹的。哪有让妹妹走那么远路的道理?” 被贾母搂在怀里的黛玉眼神瞬间暗了下去。 ――果然吗?这位二舅母,一开始就是讨厌我的。 上辈子她到这屋里时,熙凤还没到。熙凤到时,贾母最激动的时候已经过了。王夫人本来就表现得不算热情,等熙凤来了,很是问了几句熙凤家务上的事。 ――为什么要在贾母房里过问家务小事? 那时候的黛玉并不明白,后来才懂,那应该是王夫人在宣告自己在贾府的权力地位。 可这一回,熙凤早已经到了贾母房中,现在才来问家务事,显然并不合适。所以……直接把矛头对准了哥哥么? 不是亲兄妹,相处也不过一年,自然不可能亲密无间。 真正关怀他们的长辈,只会想办法促进他们的关系,而不是像她这样,摆出长辈的架子来,教训做兄长的不够体贴。 黛玉相信,让她这么一路走进来,她的外祖母应该也是不满的。可她就一个字都没说。只因父亲不在,长兄如父,墨玉也确实是有教导妹妹的权力! 做长辈的若是对这种权力提出质疑,亲兄妹也就罢了。相处不久的继兄,会因此更喜欢自己的妹妹么? 可黛玉也没法说什么。 王夫人作为长辈,这么问上一问,从道理上来说,也不能说她有错! 黛玉心中涌起了一种难言的厌烦感。幸而,单说如今这事的话,以她这段时间了解的墨玉的品行来看…… “二舅母,我的表字是清之。这原是我的名,父亲给我改名后,就以此名为字了。” 确切的说,是现在的名由原本的名化来。 墨玉相当正经的提起了这件事,甚至因他的年龄还不到取字时候的缘故,特地解释了一番表字的来历。彬彬有礼,无可挑剔。 但之前贾母喊他墨玉,他可是一声不吭的应下来了! 此时提起这件事,就和王夫人的那一问一样,有些意味深长。 墨玉说了表字的事,这才接着道,“此外,正是体谅妹妹,才让她们走这么些路。大妹妹的身子本来就弱,光吃药调养也不是长久之道――是药三分毒的道理,二舅母也该知道。每天多走走散散,对身子的好处只怕还大些。更别说还有家训在了。没有女儿家就不守家训的道理。” 王夫人的脸色就有些不好看。 贾家众人,如邢夫人、凤姐、迎春探春两个,也都露出了些许异色。 倒不是说不能反驳王夫人的话,而是这个墨玉……用词遣句也太锋锐了些! 习惯了这深宅大院里言辞婉转、藏藏掖掖的语言交锋,她们都有点儿不适应。再看看墨玉那张年少便棱角分明,显得刚强坚毅的脸,几个心里面心思多的,都在默默的对墨玉的为人下定义。 大概一个“迂腐”的形容词是跑不掉的。 就连迎春都有些怀疑起自己先前的判断来――要她说的话,倒是青玉这孩子好看明白。 那么,如何和一个“迂腐文人”打交道? 邢夫人不擅长,且她本来就乐得看戏。凤姐探春迎春虽然颖慧,但也一样都不擅长。李纨和惜春,则一个装木头人,一个还不大懂这些事,自然不可能说什么。 于是,墨玉的话音落下,一时间竟出现了难得的冷场。 就是王夫人自己,她若是懂得怎么和“迂腐文人”打交道,如今的风貌也必然大为不同! 还是贾母叹了一声,仿若无事般的揽着黛玉叹道,“清之这话,以往你母亲也和我说过的。自她嫁到林家,也就回娘家时还会乘轿了。出了这门,就是宁可多走半个时辰,也再不肯乘轿的。我这做母亲的不知道别的,只是心疼她,可惜总劝不听。幸而你父亲和她相互敬着,这才叫我放了心。可她又是个福薄的……” 眼见得贾母又要伤心起来,一时间晚辈们都顾不得其它,又上来纷纷劝了,也就把之前的事带过去了。 贾母就又让人带兄妹三个去见两位母舅。 这时倒正如黛玉记忆中一般,邢夫人忙站了起来,说要领了他们去。 黛玉心中明白,这是邢夫人不喜欢待在贾母面前的缘故。但即使对邢夫人与大舅贾赦没什么期待,黛玉也没有说不去见的道理,便拉了有些无精打采的青玉站起来,向贾母行了一礼,跟着邢夫人离开了。 而在离开时,除了母亲的事就没怎么说话的黛玉心中到底是失望的。 她之所以不多话,也是因着有部分心思在这里的缘故―― 若是宝玉也“回来”了,他怎么会这时候还没来?在前生的时候,是说他去庙里还愿了。想来那是他母亲的意思。而他若是没见过她,也不至于情急到违了母亲的意思。 可要是他也“回来”了,怎么也会想法子推脱,留在贾府,或早早回来才对! 黛玉与宝玉情分早定,深知他为人。来贾府时虽心中忐忑不安,万千思量,一时想着要赶紧见到,好做分辨,一时间又怕见了不如己意,怕他忘了他们间的情分,一时间又觉得他忘了也好…… 但此时还没见着,她心中倒有了认定。 她心里想着――若是他“回来”了,却还没到这儿,却也是我以往认错了他了。 这样一想,黛玉就十分怅然。 至于跟着邢夫人走,到了贾赦的院子里却没见到贾赦?这个黛玉早看开了。 这位大舅事母且孝顺有限,何况妹妹之女?不过有一点,贾赦叫人传话时,似乎只记得自己有一个外甥女,又把青玉给忘了! 第二十章 态度差异 “老爷说了,连日身上不好,见了姑娘彼此倒伤心,暂且不忍相见。劝姑娘不要伤心想家,跟着老太太和舅母,即同家里一样。姊妹们虽拙,大家一处伴着,亦可以解些烦闷。或有委屈之处,只管说得,不要外道才是。” 贾赦并未见黛玉,但她派人来说的话,却是与黛玉前生听到得一模一样。黛玉记心好,且当初担心舅舅不喜欢她,对这些话翻来覆去的想过,记得极深。此时一听,顿觉极大的熟悉感涌上。 可这一模一样的……是不是有些不对? 来人又接着道,“老爷还说了,林家少爷即陪着妹妹来了京城,等妹妹安置了,若有闲暇,可再去见他。” 这么说完,便显然再没词了。 黛玉看看墨玉,再看看神色有些委屈又有些尴尬的青玉,总算明白了不对之处―― 他的大舅,彻彻底底的把青玉给忽略了! 就算是对墨玉,都清楚的显出了亲疏有别的态度。至少他表面上的意思是,怕见了黛玉伤心,见墨玉就不会! 可他的大舅都摆出了这样的态度,她能怎么说? 虽青玉名义上也是她母亲的女儿,但嫡庶之间,于情于理都有分别――就只是去人家家里做客,主人家的也会更注重嫡女。 像贾家这样的亲戚,即使如她大舅贾赦在亲情上淡薄些,是不是他妹妹的亲生女儿,于他来说也定然有差。 她难道能指责自己的大舅忘了妹妹的庶女吗? 黛玉听来人传话时已经拉着青玉站了起来,此时只能道,“大舅舅身子不好,我们做外甥女的自不敢打扰。等大舅舅好了,我们再来拜见。” 连说了两次“我们”,黛玉才又谢了贾赦的关心。 而她这么一说,墨玉才有些恍然。看看青玉,明白了她忽然就无精打采的缘故。 ――原来是被忽略了! 他这么一想,都有些心惊。之前在贾母房里,他觉得贾母装模作样。可就算是装模作样,也装得够好的啊!现在回想起来,她也把青玉这个名义上的外孙女给基本忽略了,他却半点也没觉得不对! 她表现出来的对女儿的哀痛与思念,太过强烈了。 ……或者,其中也确实是有些真心? 但现在贾赦这样,就真有些说不过去了。就算没真正的血缘关系,好歹也远来是客……是了,连着邢夫人,对黛玉都要热情好些。 ――撇开血缘之外,是因为嫡庶? 墨玉的敏锐,在这没什么了解的地方,实在是没起到作用。等他反应过来时,传话的人早就告退了。反击自然不要想,墨玉的心里却实在是不以为然。 ‘若都是自家孩子,是嫡还是庶又有差别?想来也是女人的小家子气,竟非要分个高低上下不可。’ 墨玉难得的有些同情起青玉来。只是转念一想,却又起了和黛玉一样的心思。在他的眼里,青玉是优越感过重。受些磨磋,也没什么不好。 而黛玉重新坐下之后,却也轻轻的掐了下青玉的手,希望她表现得好些。 长辈的怠慢忽视,不是晚辈失礼的借口。 不过,黛玉也没过多苛责。 在黛玉看来,青玉的情形自然又有所不同――在林家时,她和母亲都不与青玉为难,林家又子嗣稀少,下人们规矩也严,青玉大约并未体会到做庶女的为难之处。 如今出了门,有些事情,却是无可奈何的。 而她自己如今这情况,却也不好多劝她什么。甚至等到私下里相处的时候,有些话都不大好说。终究得青玉自己适应过来。 要担心的倒主要是青玉的适应出岔子…… 青玉到底是个小女孩,一时间并不能彻底的调整好情绪。得了黛玉的提醒,看到她关切的模样,也不过是脸色稍微好看了点儿。 值得庆幸的是,因为种种原因,青玉倒是自始至终没怀疑黛玉幸灾乐祸。黛玉拉着她,她就始终任她拉着。 又过了一会儿,黛玉便拉着青玉辞了邢夫人的留饭,和墨玉一起告辞了。 邢夫人留不下,就派了人和车,将他们送去贾政处。 贾家自己的车,却是直接从贾赦的院子里驶出了仪门,又驶出了一扇黑油大门,重新从西角门里进了荣国府,直到了一处穿堂,才让兄妹三个下了车。 此后,穿过一个东西的穿堂,向南大厅之后,就见了仪门内的大院落。上面五间大正房,两边厢房鹿顶耳房钻山,四通八达,轩昂壮丽。比贾母院落尤有胜过,若与贾赦处小巧别致的屋舍相比,就更显得开阔气派了。 对眼前所见,黛玉和青玉因着不同的缘故,都不惊奇,但墨玉却实实在在是有些愣住了。 他于古建筑上不算通,但在荣国府中转了一圈之后,也一眼就瞧了出来,这里才是荣国府内正儿八经的正内室! 一时间,他的脚步简直都有些迟疑起来,“这里是二舅舅的居所?” ――他没记错的话,继承了荣国公爵位的,是他们的大舅吧?这荣国公府不也自诩是诗礼之家,怎么就有了这长幼颠倒之事? 墨玉还当自己弄错,旁边的嬷嬷却忙答道,“正是二老爷的住处。” 墨玉眉一挑,还拿不准自己是不是该端出“迂腐文人”的架子来质疑一番,已被黛玉在一边扯了扯袖子。那样子,显然是不让他多问。 ――这是她知道点什么? 墨玉一时犹疑,黛玉也问了,“二舅舅与二舅母就在这正室正堂里起居么?” 前生一无所知的黛玉都没问这话,只是在心底揣度。这话实在是为墨玉问的。 旁边就有嬷嬷答了,“并不在,只在旁边的耳房里。” 一面说,一面先将三兄妹引入了正堂。全没注意到,听了这话,墨玉的神色才舒缓了些。对“二舅舅”的印象,也重新回升了些许。 但他心里依然知道,就算贾政知道分寸,只在耳房内起居,他住在这个院落里,贾赦却别居他处,这其中必然还是有些特别的因由。 不过,墨玉却也没能很快弄明白贾政的为人和这居所的缘由。 只因他们连贾政也没见着。只不过,与贾赦推说身体不适不同,贾政却是当真有正事――他正为了朝廷年末的祭天而奉皇命斋戒去了。 墨玉心中更觉奇怪―― 贾政若因这事出门,贾母应该也知道。怎么还让黛玉来见两个舅舅?因为要见贾赦就连这里也必须走一遭? 黛玉却知贾母的道理。 一来拜见长辈是正经的礼数,二来也是让她看看这荣国府的情形。等她住下来了,情形自然和今日初至时不同。她又知二舅舅也是真心疼她的一人,对一时不能相见之事,就不以为意。 与王夫人寒暄两句,她就等着王夫人说宝玉。 谁知道,也许是之前墨玉的态度的缘故,王夫人远没黛玉前生初见她时那么“亲切”,只问了些扬州的事,又说起贾家女儿日常的学业,并不说宝玉如何。 黛玉心中又是疑惑又是纳闷。 ――她不是该希望我离宝玉越远越好么?想来她从来也没希望过我做她的媳妇。 那边的青玉也纳闷了。 对于一个“拥黛”的粉丝,她对《红楼》中宝黛初见前后的情形可谓是再熟悉不过。说起来,她之前甚至很是考虑过,在其中捣乱的。此时自然注意到了不对。 且她渐渐的也恢复了精神―― 古代宅斗文看多了,她哪里不知道嫡女庶女的差别?只是《红楼》是个特殊的环境。看《红楼》前八十回,几乎看不出迎春探春作为庶女有什么太大的待遇差别。且她又是穿越来的。对这等事就有些不以为意、预料不足,因此才被打击了。 这会儿她也慢慢反应过来了。 要说穿越女这种存在吧,那是穿成什么的都有。快要饿死的、身在青楼的、极品亲戚一大堆的……庶女算是什么? 庶女奋斗的文,也一样常见得很! 何况贾家终究是贾家,她终究是林家的姑娘,林家可没有不把庶女当回事的迹象,也没有卖女求荣之类的迹象! 听王夫人说到学什么女训女诫,青玉就忍耐不住了。 瞅了个空子,就摆出一副懵懂孩童的样子问,“这么说来,几位姐姐妹妹每天都要上学啦?” 王夫人不料一直沉默的青玉忽然插话,顿了一顿,才继续笑道,“也不是每天。今儿你们来了,老祖宗就早早的把她们都叫回来了。” 青玉做出思考的模样想了一会儿,就又好奇的道,“我曾听说,这里有位表兄,乃是衔玉而诞的,稀奇得不得了。之前却是不见。可是也上学去了?” 黛玉奇怪的瞥她一眼――衔玉而诞的事情是谁告诉她的? 王夫人的眼神也在青玉的身上凝注了一会儿,这才道,“他今日去庙里还愿了,你们晚间自然能见着。他与你们这些姐妹都是处得极好的。” ……就这样? 没有假贬低没有警告? 黛玉几乎就瞪圆了眼,忙低头喝茶,以掩饰神情。 青玉之前恍惚着,没注意到迎春的异常。可现在听见王夫人这么说,却也知道情况只怕有些不对了。 ――除非,除非是当着墨玉的面,不比当着小姑娘的面,不好假贬低自己的儿子? 第二十一章 贾府前事 原本黛玉想的,只是宝玉“有没有回来”这样的问题。若他还是原本的、7岁的宝玉……她又该怎么做?难道能重复一遍前生的经历么? 这些问题,她还没有头绪。 如今王夫人的几句话,就已经让对她无比熟悉的黛玉敏锐的发觉了一点――宝玉的情况,很可能,有点奇怪! 若宝玉仍是她记忆中的模样,那么,王夫人可能会因为墨玉在场的缘故,不用“混世魔王”这类的词汇吓唬她这个不受她待见的姑娘,语气却也不会那么的…… 是了,是冷淡、生疏。 不,或者也不能这么说。只不过,和黛玉前生的记忆中,王夫人对宝玉那种全心全意的在意与宠溺相比,黛玉难免产生这样的感觉! 怎么会这样? 长子早夭,只剩次子,次子又是天生异象。便不是王夫人,放在天下任何一个做母亲的身上,把心思全放在次子身上,也是再正常不过的事。如果她没这么做,那么黛玉就只能想到一种可能―― 宝玉不肯亲近王夫人。 只有这样,才能造成这种后果。 那么……是知道后事的宝玉对王夫人起了怨忿之意吗? 前生临死前的黛玉见到的宝玉,确实是这样的没错。可现在,他又听话的去还愿去了…… 黛玉只觉得心里又被搅成了一团乱麻。 她自幼受父母教诲,在贾府也有贾母悉心教导,不管见识涵养,都是极佳。无奈情之一字,最能无理无据的乱人心神。不论是在路上,还是在贾府这一日,因想着宝玉的事,黛玉的心思已经被搅乱好几次了。 也亏得她修养足够,面上还不大显,只是话比在船上兄妹相处时少了不少。可关于这个,连墨玉青玉两个都没觉得奇怪。 在贾母房中,三兄妹与贾氏三春陪着贾母吃了晚膳,贾母就让王夫人领着李纨、凤姐二人先走了,只让墨玉及几个女孩子陪她说话。 当然,墨玉那是陪客。 之前贾母问了黛玉许多她母亲的事,如今却是多问她平日里做些什么。 黛玉的前生,在这时候颇为拘谨,怕京城地方风俗不同、高门大户规矩不同,怕惹人厌烦惹人笑话、非议……真是有种种担心。说话时都觑人脸色,小心翼翼。且做客人的,又怕麻烦主人家,心里有想要的也不敢多说。 后来还是宝玉整日里围着她转,于细微之处体贴,凡她想到的,还未张口,宝玉倒先给她倒腾了来,又有贾母纵容,她在贾府才渐渐过得合心意起来。 当然,她也同时在那段时间明白了另一件事―― 有人存心想要和她过不去的时候,她再是小心忐忑,怕惹人笑话,也是半点用处没有。 现在的黛玉,依然在乎自己的名声。 但既然小心讨好也不会有用,又何苦委屈自己?真正在意爱护她的人,可对她的性格喜好没有半点意见。她的外祖母如此,二舅舅也是如此……虽说他面上看不出什么来。 故此,黛玉虽还惦记着宝玉,口中已是很实诚的开口道,“平日里倒也不做什么。不过就是看书写字,闲暇时也会合香。在扬州的时候,父亲还拿邸报给我看……如今带的行李,不瞒您说,倒大半是经史子集。” 她倒是一点没客气! 贾家三春那边,迎春和探春两个就有点面面相觑。 她姐妹两个现如今的感情不错,此时这么彼此一望,就知道了对方的意思―― 这喜好,可不会中王夫人的意! 但贾母很高兴。 “好,好。”她连说了两声,“当初亲家母在的时候,逢年过节时都会送些香粉来,便是宫中内造也不过如此了……” 迎春皱了皱眉,似乎有些疑惑。 黛玉一眼瞥见,也有些疑惑――前生时,她虽然动手合香的时候很少,但姐妹们可是都知道她有这技艺的。只她那时身子不好,也没人说要讨要。 “你现在来了这里,只当和家里一样的。别说什么麻烦客气,但凡有什么要的,说一声就是。如今家里这么些下人,平日里闲着的也不知有多少……” 她搂着黛玉又几乎红了眼眶,“你母亲在家时,想要什么的时候,就从没和她两个哥哥客气过……” 见贾母又要伤心,黛玉忙道,“我自也是不和外祖母客气的。” 贾母道,“等会儿你表哥来了,也别和你表哥客气。” 外祖孙两个人的互动,让青玉与迎春的目光都若有若无的扫过了墨玉。 ――黛玉如今和“原著”不同的风表现,是因为他么? 青玉想想,就有些高兴。 而迎春想想,眼中却有不屑之色闪过。 不过,迎春很快就很好的收敛了自己的真实心情,速度可比青玉要快多了。且她这时候就算慢些,也不会被黛玉注意到。 听见贾母那么说,黛玉立刻就想问问宝玉。 只是还没等她问出口,外面就是一阵脚步响,有丫鬟进来笑道,“宝玉来了!” 黛玉心中一跳,昔日重见之感再次涌上。 然而,等她看到那个走进门的男孩,却仿佛被兜头淋了一盆冰水,心中只剩下了不可置信。 走进来的那个男孩,若论五官,与她的记忆中并无任何差异。但别的地方,却是怎么看怎么不对。 他的穿着,便远没她记忆中那般奢华,不但金玉之物只剩下了头上束发的紫金冠――还是没嵌珠玉宝石的――身上的衣着也是纹饰简单,再无过往的奢靡气象。 除此之外,他的肤色不如过去那般白皙,五官虽一致,嘴角虽含笑,却也不如原本那般温软,倒是透出几分坚毅之色来。 但这些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在走进门,直到向贾母行礼的短短时间里,宝玉足足向被贾母拉着坐在身边的黛玉偷瞄了好几眼!虽看起来似乎是不禁意的,看起来很自然,但黛玉当然不可能忽略。 而这对黛玉来说,已经是足够的打击。 ――以往的宝玉从不会这么做。他喜欢女孩子,欣赏女孩子,也最怕亵渎了女孩子。不管是认识的不认识的,从不会这样偷偷打量! 更何况,当他瞄过来的时候,眼中没有眷恋,更不是黛玉记忆中的宝玉的情不自禁,甚至也没有惊喜……和黛玉记忆中两人初见时他的情态都完全迥异! 他的眼神,仅仅只是好奇。 而且仅仅是因为好奇,就偷瞄过来…… 黛玉觉得自己的心直直的沉到了谷底。 贾母却不觉,笑着让宝玉去见他母亲,又笑着对黛玉道,“他日前拜了广法寺的广法大师为师,倒算是弘扬祖风。虽日日都要去习练武艺,但姐妹的事情倒还都上心。” 贾母这么一说,黛玉都几乎失态到下巴落地的程度! 就算是青玉也瞪圆了眼,连墨玉都露出了惊诧的神情。 ――宝玉,贾宝玉,练习武艺? 黛玉勉力克制了自己,才大体保持了平静,“广法大师?” 贾母有些惊诧,“你知道广法大师?” 黛玉点头,“我知他是先帝的从龙之臣。但领军在外时,妻女都留在应天府,被逆贼所杀。大师就不肯受先帝之赏,出家为僧……” 广法大师俗名常山,靖难之役时,因北拒周晋二反王而得到了惠帝信任。然而在这之后,他却倒戈倒向当时还是燕王的成祖,使成祖在一年多的时间里攻入了应天府。不过,他的家人却没能及时逃出应天府,都被惠帝所杀。 而他的家人之所以没能逃出应天府,似乎是因为成祖安排的人接应不力,漏了消息的缘故。 是以,先帝成祖始终对这位功臣心怀愧疚。就算是今上,对此难免也要顾念几分。 黛玉对这个人知道得还是挺清楚的。 只因这位大师自从出家就精研佛学,连和尚也做得名声甚响。而他又自然不是那等骗人钱财或暗行不轨的和尚,就是林如海说起来,也是不会有什么恶言的。 但黛玉可没想到,贾家会和他扯上关系! 要知道,这位大师的名声固然响亮,但也正因他的特殊身份,又怎么可能轻易收徒? 就算是贾家…… 靖难之役前的宁荣二公,就已经在还是燕王的成祖麾下。贾家的女眷则留在应天府为质。靖难之役时,贾家却是早早的就逃离了应天府。她的外祖母在其中还颇有功劳……是以,贾家和那位大师,本来是没有什么交情的。 宝玉怎么做到的?又为什么要那么做? 黛玉犹自纠结不解,贾母却已是颇为高兴的道,“可不就是那样!料来也是广法大师年纪大了,这才有留下衣钵的念头。宝玉也是合了大师的眼缘。” 另一边的青玉和墨玉难得心有灵犀的对望了一眼,都觉得自己明白了什么。 黛玉见贾母高兴的模样,也明白了一些。 说起来,贾府虽然这十几二十年的都在走下坡路,但一开始,一切都还是在贾母的掌握之内的。 有开国之功的将军,有多少能留下福泽绵长的家族?杯酒释兵权都被传为佳话,开国将领的普遍命运可知。何况还有一个太祖将功臣杀遍的先例在前? 所谓的将门军阀,只有在皇权衰败时才会出现。 贾家一门两公,两代四位国公皆掌兵权,这已经足够了,不能再那么持续下去。况且,当时作为太子的当今,远不如成祖那般,本身在军中就有极高的威望。 是以,熟读经史的贾母和她的丈夫大伯,非常明智的选择了放手。 宁国府的长子贾敷夭折在了逃亡路上,这个不说。此后贾敬、贾赦这两个继承人,都不被允许进军中历练,也不被允许实际的掌握兵权。甚至一早就被传言说才干平庸…… 这策略起了效果。 当初随着成祖南下应天、北拒胡虏,捞足了军功的王侯有多少?少说也有几十个!但不曾入罪,留到了现在的四王八公,却全都是采取了类似策略的家族。自动交出了兵权,才得以保存至今! 然而,当今继位后的那一场大战,宁荣两公都在极险的险境里受了伤,又都在之后的数年内亡故了。 失去了支持的贾母固然管不住宁府,连在荣府,也渐渐失去了掌控。 本是示弱以保存自身,但没想到,在京城这样的奢华之地,败落容易,再起却难! 贾赦在前途无望的情形下沉溺于酒色,对生母还生出了极大的怨气,贾敬更是心灰意冷,直接好道去了…… 在黛玉前生,贾母那般宠溺宝玉,撇开老人家心疼孙子之外,也是希望天生异象的孙子,在长大后给她一个惊喜。 而现在,宝玉能拜广法大师为师,等于一早就给贾家带来了新的希望,贾母自然没法不骄傲、高兴! 可问题还是同一个―― 原本那个心软得一塌糊涂,连飞禽走兽也不忍伤害的宝玉,居然跑去拜师学武!? 黛玉虽然知道贾府前事,但在这件事上,得说她远比其他人更加的无法理解、难以置信。 ―――――――――――――――――――――――――――――――― 题外话(红楼畅想):“贾府前事”的推想,来自于焦大醉骂。 由那一段可见,前一代的宁国公还是作为将领上过战场的。加上开国时期的宁荣两公……两代国公掌兵权,说真的,在开国的时候,聪明的也真该知道要退了。 不要觉得这后代不争气,有时候是不能争气! 历史上,几个开国功臣尤其是开国将领能在不退的情况下能保住后代荣华的? 概率基本为零。 大部分的时候,是退了都被赶尽杀绝。 不要对皇室抱有多大的幻想……离开了贾府就是个清平世界,皇恩浩荡英明睿智什么的,反正这文里是不会出现的。 第二十二章 宝玉宝玉 不一时,宝玉回来了。 在他的身上,依然穿着之前出门的装束。和黛玉记忆中的他相比,简朴太甚。这次贾母就为他介绍了,“这是你林家的哥哥、妹妹,还不快点见过。” 宝玉早在知道知道林黛玉有了继兄、庶妹的时候,心中就有了某些预料。此时,他远比青玉要更镇定得多,一一向黛玉三人见了礼。 墨玉还好。 虽说出乎预料,但既然已经见到了一个同乡,见到第二个也不算奇怪。况且他对《红楼梦》这个故事没半点想法,自然也不会在意,“主角换人”的情况下,剧情该怎么办的问题。 只不过,多了一个男同乡和多了一个女同乡是有差别的。 在和宝玉见礼的时候,墨玉心中只是思量着――这贾宝玉既然姓贾,和贾家是分不开了。若他聪明,贾家倒有了几分生路。而他多半是必然要为此努力的。那么,他这边的计划也要考虑变一下了。 但青玉和黛玉两个,却没法那么轻松。 于青玉来说,当宝玉不再是宝玉,她的许多打算就化成了泡影――她还阻止个头的“木石前盟”啊!? 而黛玉的失望远甚。 她确实是没有青玉他们的“见识”,想不到这个宝玉是怎么回事。然而,天下间最了解宝玉的人,非她莫属。撇开私下定情的关系之外,两人还是知己。 知己换了个人,她哪能不在第一时间察觉? 且前生的时候,她就因求全之毁、不虞之隙和宝玉闹了多少别扭,若宝玉不能合她心意,她又为何钟情? 一时间,黛玉失望得简直连面上的礼节都不想维持了。和宝玉见过之后,她就径自坐在贾母身边,低了头,一言不发。 只是在袖子里的手,差点儿就把帕子给搅烂了。 结果,宝玉倒是和墨玉聊了起来,且在青玉和黛玉失望的情形下,墨玉居然问了出来―― “……以往曾听说,宝兄弟出生时衔了一块玉。实在是以往不曾听闻的奇事。不知我能不能看看那块玉?” 墨玉其实对这通灵宝玉耿耿于怀。 当初就是在金陵时听见贾家留守的仆人说起了“衔玉而生的哥儿”这件事,墨玉才肯定自己被晴天霹雳给劈中了的。 况且,和红楼梦迷、和女子相比,墨玉更理性,也更“无神论”。何况他来这世界以后,接受的也是不言鬼神的儒家教育。 是以,青玉和迎春都对这通灵宝玉视作平常――在书中除了做个引子,也看不出有什么太大效果嘛!宝玉又不讨21世纪女生的喜欢!――墨玉对这种“不科学”的事情,却是不能释怀! 一有机会,墨玉立刻就提出了这个要求。 宝玉似乎也不在意。他的表现,和那个“女儿是水做的骨肉、男人是泥做的骨肉”的宝玉全然不同。看着林家三兄妹,也没有特别亲近哪个。 听墨玉这么说了,他毫不在意的点头道,“虽是来历奇异,但其实也只是平常的东西。” 这么说着,他就从衣服中取出块雀卵般大的玉来,自项上摘下,递给了墨玉。 青玉也就凑过去看。 黛玉只远远看着,倒不觉得这玉与以往有什么差异。正有些犹疑时,青玉忽然“啊”了一声,道,“这反面怎么才这么几个字?” 黛玉一愣。 迎春在一边笑道,“妹妹觉得字太少了,该多几个字不成?” 青玉这会儿也注意到了迎春的“异常”,忙道,“我看这玉的正面有许多字呢,还当反面也是这样的。谁知反过来却不是。” 黛玉的眼神一闪。 原本的通灵宝玉,灿若明霞,莹润如酥,五色花纹缠护,一见便知是天地奇珍。上面的字迹也全无斧凿之痕、工匠之气,纯出天然。 与之相比,宝钗那块被用来说是“金玉良缘”的金锁虽也是制作精妙,差得却实在是太远。 而通灵宝玉正面的十二字是――通灵宝玉,莫失莫忘,仙寿恒昌。 反面的十二字是――一、除邪祟,二、疗冤疾,三、知祸福。 字数确实是一样的! 当下黛玉便笑道,“看着倒真是不凡。哥哥也拿来给我看看?” 墨玉看黛玉一眼,便起身将玉递给了黛玉。 黛玉心急,直接将玉翻到了反面,借着贾母房中明亮的烛光一眼就看了个仔细。 却是果然如青玉所说,反面竟然只剩下了三个字――“知祸福”! 这三字嵌在正中,字迹比正面大上不少,看起来并不违和。若是初见之人,如青玉那般奇怪,其实反而是怪事。可黛玉此时却全没想到这异常之处,而是立刻就想起了自己身上那块异变的玉,以及自己想到的那“疗冤疾”三字! 黛玉顿时心跳如鼓。 那时候她就已经觉得,与其说是她自己想到的那三字,不如说是上天给予的提示。 且那时候也说“通灵宝玉之主苦苦哀求”…… 通灵宝玉若有改天换命之能,若她那块玉确实有疗冤疾的能力…… 若通灵宝玉是因宝玉的缘故一分为三…… 疗冤疾、知祸福,应该还有一个“除邪祟”! 亏得黛玉前生在贾府历练了十年。她的心中转过了万般思绪,面上还能强压着不显。况且她还低着头…… 黛玉力持镇定的,将宝玉又给翻到了正面,揣摩了一番玉质玉色,才又将之递回给了墨玉,道,“委实是个稀罕物。” 说着又不着痕迹的观察了一番宝玉。 显然,这个宝玉不说痴病一类,对她也并未另眼相待。 她微微垂下眼帘。 ――若前生也是这般…… 又说了会儿闲话,贾母见天色晚了,便让宝玉带着墨玉去外院休息,又将黛玉安置在自己房中的碧纱橱里。知道贾母心疼外孙女,对青玉这个女儿的庶女事实上不那么在意,迎春主动站出来,说,“老祖宗这儿人多事繁,剩下的地方不大,说不得委屈了林家妹妹”,就主动要带着青玉到她那儿暂住。 这话显然合了贾母心意,夸了迎春两句,就让迎春领着青玉走了,只说过了冬天再给黛玉青玉两个安排房屋。 随即,她又问了黛玉青玉两个带来的人。听说黛玉带了三个丫鬟,青玉带了两个丫鬟,她一一看过了,就说“总没有嬷嬷稳重,且对这地儿也不熟。” 就又一人分了指派了一个日常看顾的嬷嬷,一人给了她身边的一个二等丫鬟。 至于教引嬷嬷、杂役使唤的丫鬟,就只等凤姐安排了,贾母也不能事无巨细的管到这等地步的。 贾母指派,黛玉自然不会推辞。却见青玉颇有些惊诧的看着迎春,差点儿忘了谢过贾母,黛玉才有点儿蹙眉。可惜,在这时候,却也不好说什么了。 对这贾府的事情,这性情大变的迎春会对青玉说些什么? 黛玉简直有些担心起来。 不知为何,虽之前迎春说话不多,态度也没什么不对,黛玉却直觉有些警惕。 现在她想想,倒觉得简直不如探春开口。 探春虽向王夫人靠拢,势利之处让黛玉颇为不喜。但探春为人,黛玉还是知道的。讨好归讨好,拉拢归拉拢,踩低其它姐妹的事情却是不曾做过。知道王夫人不喜欢她,她也只是疏远她,并不和她为难。 可惜,迎春才是贾家目前的“长姐”。 她既然变成如今这样,许多事情就轮不到探春了。 黛玉只得也端起做姐姐的身份,嘱咐青玉早睡,就不好说什么了。 至于青玉是否真的会早睡,黛玉自然也不能管到底。倒是贾母到底年纪以大,这一天又经历了大悲大喜,就有些支撑不住,早早的去睡了。 黛玉被领到了碧纱橱内,就自坐在一边,只看着朱?带着雪雁铺床整被――帐子并锦被缎褥等,凤姐都已着人送来――又将行李中黛玉常用的小物件一一取出摆放。 朱鹭则在另一边,小声问贾母送的鹦哥贾府中事,如月例、饮食、采买等日常琐事,并各处忌讳、喜好等。 鹦哥看着也就比雪雁大一二岁,却是个沉稳又伶俐的,一一答来,全无滞碍之处。朱鹭见她对贾府极熟,便知她是贾府的家生子,自小进了府调教的,多半是个妥当人。 但只听她三言两语,却又知贾府人口之盛、人情之繁,还在她先前的预料之上,当下心中又有些忧闷。 等服侍黛玉就寝时,就问她,“姑娘,你看我明日里是不是和鹦哥到各处去走走?” 黛玉自是懂她的意思。可她正有些心灰意冷时,更不耐烦贾府中的情弊,便冷笑一声道,“我是热孝时来的,连姐妹间的礼物都没有带得,你拿什么出去走走?想来这国公府邸,百年簪缨,做事管事的媳妇嬷嬷也都是知道礼数的,也不能挑这个。难道你不去走,他们就能敷衍我们么?” 黛玉并未掩饰音量,虽未高声,但丫鬟们做事都轻手轻脚,黛玉但只以平常音量说话,这声音就已经传到了那被派来看顾却并不做事的嬷嬷与鹦哥耳里。 鹦哥也就罢了,早两个月,她就知道自己是要服侍林家表小姐的了。且她年纪尚小,心地纯净,只知道忠心。虽有些诧异,但还没别的心思。 那嬷嬷却是有些变了脸色,一时间竟有些琢磨不透―― 这林姑娘是不是知道了什么?这是敲打、警告不成? 第二十三章 同乡同乡 “你们都下去,这么多人挤在这儿,倒拘束了青玉妹妹。她今儿新来,我和她说两句私房话儿。” 迎春气派十足的让一众丫鬟嬷嬷退出了房间,青玉几乎目瞪口呆。不过她这会儿也有些明白过来了,在桃红柳绿以眼神向她询问的时候,青玉也点了点头。 待得迎春居住的厢房内无人,迎春的脸上立刻就露出了一个成人化的笑容,“妹妹坐……之前妹妹很吃惊?可是,既然有你们兄妹两个,多出来一两个,也没什么好奇怪的吧?” 这么说着,迎春在一张小圆桌边坐了下来,又亲手挽袖斟了茶。 青玉沉默的打量着迎春。 《红楼梦》一书上,形容迎春时的用词是――“肌肤微丰,合中身材,腮凝新荔,鼻腻鹅脂,温柔沉默,观之可亲。” 可现在的迎春……容貌倒是还大体对的上,可神情就差太多了! 那种精明的神色,于青玉来说太过眼熟。 青玉在后世见过的那些女白领、女金领,乃至于别的什么女人,往往都有这么一面。而这一面,往往表露在同性面前,在异性面前,她们就会带上各种面具了。 强自按下了心中的翻腾,青玉也在迎春对面坐了下来。 “也不知是幸还是不幸。”迎春说道,“今儿看妹妹你的样子就知道,只怕妹妹你也是很熟悉《红楼梦》的吧?那你也该知道贾家的下场……高鹗的后四十回并不可信。就算是他的续可信,贾迎春的命运也惨得很。就算只是想让自己别那么惨,‘二木头’也是做不下去的。宝玉那里也是一样。所以只要碰到同类,我和宝玉的身份真是相瞒也瞒不住!而妹妹你和那墨玉呢,却是原著里没有的人。我和宝玉从知道你们的时候起,就已经在猜你们的身份了……于同类来说,一样是不大容易瞒住的。” 确实,一边是“性情大变”、“行径大改”,一边是“原无此人”,在这个大家都熟悉的故事里,谁能瞒得住谁? 青玉皱眉想了想,“你们是想改变贾家倾覆的命运?” “当然。”迎春笑道,“我本来也不喜欢贾家,但现在都已经是这个身份了,还能有什么别的法子?妹妹你呢?” 青玉立刻有点警惕。 不过…… “只要林家有男丁,就不会有什么大碍。等到姐姐及笄的时候,哥哥早可以出去做事了。不过,我看现在的宝玉的话,也不用担心什么。” 青玉谨慎的回应着,可说完后,却忍不住撇撇嘴。 ――在原著里,宝黛二人几乎是一见钟情。现在呢?用客气、生疏来形容,绝不为过。何况宝玉也住到外面去了。哪来的机会和黛玉“同卧同起”? 青玉没想到的是,当她的神情落到了迎春的眼中,迎春的嘴角却露出了一个嘲讽的笑意。只是她拿袖口与茶杯遮住了。等放下茶杯时,她的神情已经恢复了正常。 “我想你确实不用担心。据我所知,现在的这个宝玉,在红楼中喜欢的可是宝钗、袭人那样的。” “什么!?”青玉顿时瞪圆了眼,差点就跳了起来。 她断然不愿意黛玉喜欢宝玉,可却不愿意见到宝玉不喜欢黛玉!更何况还要喜欢的是宝钗袭人!瞎了眼啊这是! “各有所好嘛。”迎春轻描淡写的道,“当时我看书的时候,就两个都挺喜欢。结果穿到了最不喜欢的一个钗身上。” 青玉的脸色阴晴不定。 理智上,她当然也知道喜欢宝钗的人一样有不少。但感情上,她不可避免的敌视这一类人。这是不知道多少次的争吵中吵出来的火气。黛玉可以和宝钗合好,但在后世,想要让“拥黛派”和“拥钗派”和睦相处,却基本上没有可能! 甚至,还两派都对中立派没有多少好感。 “妹妹也不用这样生气。”迎春正容道,“那时候我们看的都是故事。可现在,我们可是已经身在局中了!光凭喜好,只怕会处处碰壁。妹妹别忘了,你现在是林家庶女,也只是林家庶女!明白的说吧,如果当初的贾迎春是公府嫡女,就算是贾赦想卖了她,贾氏宗族都不会同意!” 青玉立时立刻警惕起来,“你什么意思?想让我去和姐姐争吗?” 幼稚脑残粉。 迎春在心底轻嗤一声,面上却不动声色,只是摇了摇头,“都是林家女儿,名声相连,且你们现在又住在贾府,若是相争,还要连累贾府名声。难道我是傻的?我只是想告诉你,这贾家的老祖宗本来就极喜欢你姐姐,若她和宝玉之间彼此无意,她难道会强行做主?更何况,如今你林家连男丁也有了。所以,以林家嫡女的身份,你姐姐的未来如今已经是一片坦途,实在是不需要你担心。倒是你自己,若还是以原本的眼光看现在的宝玉,或者想为你姐姐做什么,倒是可能弄巧成拙,反而带累了别人,也耽误了你自己!” & 另一边。 墨玉不知道在考虑什么,一路无言。 宝玉却也没有摒退跟着的小厮,一边放慢了脚步,一边就笑着先提起了话题,“清之兄,想来不是嫌弃小弟的武夫身份,不肯和小弟说话吧?” 墨玉挑挑眉,“自然不是。为兄自己也学些武艺强身,怎么会轻视武人?” 只是,这个世界上若真有那些科学无法解释的玄异之事,这让人有点苦恼罢了。 “那就好了。”在贾母房中客客气气的宝玉立时笑开。 倘若黛玉在此,必然不忍直视――宝玉的皮相固然是极好的,但笑来往往温雅,哪里会这样灿烂的假笑? “小弟虽然如今习武,但父亲却也是不让小弟扔下书卷的。师傅也说,不知儒而不可为帅……是以,小弟对这京城士林,倒也略知一二。是了,今日里京城流传着一首好词,若是论其出处,可算是一桩奇事,不知清之兄可曾听闻?” 这话题有点莫名其妙。 但墨玉沉稳点头,“不知。是什么奇事?” 宝玉就笑道,“若论缘由,倒也不算稀奇。在这天子脚下,每天没有上百起,也有个七八十起――京城里有座横波楼,既是京城里数得上的酒楼,却也是数得上的烟花之地,常养着几个花行魁首。” 墨玉听见这小小男孩说起烟花之地来,就有些皱眉――就算你是个穿越的,这现如今也太小了吧? “世人常说这些花行魁首人傲架高,引得达官贵人争相谋求,却不知也都是可怜的。却说有位花魁姓李,唤作兰娘的,弹得一手好琵琶,年岁又不大,引得京中纨绔一掷千金也要谋求一见。更有那所行不轨的,请了她家去,就要强行留客。” 墨玉有些忍不住了,“宝兄弟真是好见识。” 宝玉哪里听不出他的嘲讽之意?墨玉又没掩饰。 他却只当不知,继续笑道,“我也是听来的,何曾是什么好见识?也是我说得繁琐了……这事情的第一桩,便是锦乡伯公子韩奇将这兰娘从襄阳候府里给抢了出来。传说这兰娘当时的狼狈模样,路边许多人都瞧见了,真是让襄阳侯府丢了好大的脸。” 墨玉对这等事大不耐烦,“那又如何?” 宝玉不以为意的继续道,“英雄救美,或许还有有些别的事,这兰娘自然就非这韩奇不嫁了。那韩公子也就要将这兰娘当做妾室带回去。但兰娘是烟花女子、花行魁首,他家里固然不肯,横波楼也是不肯的。又有襄阳候府丢了大脸,也要讨回来……襄阳候世子就请了几个交好的羽林卫子弟,要这韩奇出去与他们一起围猎,若韩奇能赢了,襄阳候府就不再计较此事。” 这楚朝羽林卫的地位,和历史上的明朝也是两码事,倒是近于汉时。 墨玉知道这个,就皱皱眉。 不过,对于这些残留至今却都再无锐气的勋贵世家之间的龉龌,他到底没做什么评论。虽说他一听就知道,那多半已经是两家人权势、人脉比拼后的成果了。 那韩奇为了一个烟花女子大大扫了襄阳侯府的脸面,如今世人的眼里,襄阳侯府倒简直是“占理”的! 墨玉有些心不在焉,宝玉却锲而不舍的说“故事”。 “那韩奇倒似乎也练过一阵,应得倒是爽快。但那兰娘却是个不简单的,也不知她如何周旋,竟硬是将武比改成了文比。比起手上的三脚猫功夫,这韩奇在读书上的名声更不堪。大约如此,襄阳候那边也应了。谁知文比之时,这韩奇却是以一首《沁园春?雪》一举夺魁,连着这首词也立时传遍京城。” 听到词牌名,墨玉的嘴角已经是狠狠的抽了抽。 仿佛最后一击似的,宝玉还就笑着把这词念了出来―― “北国风光,千里冰封,万里雪飘,看长城内外,惟余莽莽,大河上下,顿失淘淘……惜秦皇汉武,略输文采,唐宗宋祖,稍逊风骚……” 一时间念完了,宝玉笑意盈盈的看着墨玉,“清之兄觉得这首词如何?” 如何!? 墨玉现在只想撞墙! ――居然还有! ――还有也就算了,这位居然能把那首词用在争风吃醋上! ―――――――――――――――――――――――――――――――――――――――― ps:是不是该说下?这文的穿越者其实也就六个,三男三女,墨玉、青玉、宝玉、迎春、韩奇,还有一个。 第二十四章 灵魂核心 虽然宝玉在和墨玉“分享见闻”时的模样,黛玉没有看着,但那个灿烂的假笑,黛玉还是在第二天瞧见了。这一天黛玉起来,梳洗好,去给贾母请安,等三春和青玉都到了后,就一起陪着贾母吃饭。 宝玉和墨玉两个差不多就是掐着这个点到的。 黛玉还在纳闷,怎么一个晚上,青玉和迎春看起来就变成好姐妹了,或者说,怎么一个晚上,她们就要做出相契的好姐妹的模样来?结果没想明白时,就又来了一对一模一样的。 墨玉之对宝玉,就如青玉之对迎春,看来已是接纳,终究不算亲密。 而宝玉之对墨玉,则如迎春之对青玉,看来是一见如故,相当亲密。 黛玉本就在心底腹诽,只说迎春如今的笑容,简直比一开始的凤姐还假。谁知神清气爽的宝玉一来,立时就把他二姐比了下去! “我昨夜里和清之兄说好了,今日里带他到京城走走,也认认路。虽他也有事,总不急在一时。” 一坐下,宝玉就这么向贾母说了行程。 贾母自然说好,不免又问,“广法大师那里可曾请了假?” 宝玉就笑道,“知道姑妈家的哥哥妹妹要来,昨日里就请了。但只怕清之兄不愿随我出门,昨日不曾说得。” 这个笑容,让黛玉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 可是,这种直白的盯法,绝不是什么喜悦、倾慕的眼神,除了些许的疑惑之外,倒更像是质问着什么。 宝玉几乎不曾被盯得瑟缩了一下。 只是他还没来得及反应,黛玉的目光已经收回去了。当她的目光再扫过宝玉的时候,几乎已经不带任何温度。 墨玉看看宝玉再看看黛玉,忽然就说,“既然说要出门,我倒是有想去的地方――大妹妹,父亲虽不喜僧道,广法大师却是例外。广法寺也不是一般寺庙可比。妹妹可要去上柱香?” 黛玉有点儿莫名。 她记得不久之前,她才拒绝过去庙里进香。 不过……墨玉这么说,似乎另有深意? 黛玉并不觉得墨玉会害他,略一沉吟,也就点头应了。 & 其实,也不能说墨玉有什么深意。只是他自己觉得,自己注意到了宝玉不曾注意到的一个事实。 前一天晚上,在说了那奇闻异事之后,在分开之前,宝玉又问了一句话―― “我听说,南边有一出戏唤作《红楼》,十分出名。清之兄看过没有?” 墨玉不知道,宝玉只用这一句话就点明了的东西,迎春用很长一段话才对青玉说了个明白。但他话里的意思很明显。 以《红楼》的知名度,不管是性格大变的宝玉,还是原本没有的“黛玉之兄”,对其他可能存在的某些穿越者而言,就如同黑夜中的灯塔那样耀眼! 所以……他们该考虑联手么? 不得不承认这有些道理。在知道对手是穿越者的情况下,要坑起来肯定容易很多。 可墨玉也不是那么好忽悠的。 自从到了这个世界,知道这世界是不曾在历史上存在过的“楚朝”,和看惯了穿越小说,早不在乎穿越方式、穿越的力量、穿越世界的构成等事的穿越者不同,墨玉得到了林如海经济支援之后的第一件事,就是研究这世界的历史。 不求精通,至少也要有大致的了解。 从正史到野史,从今人的笔记杂谈到他自己观察的生产力水平等…… 仗着近乎过目不忘的记忆,墨玉涉猎广泛,却并没有发现任何穿越者的影子。 哪怕在“由楚代明”的那段历史里。一切都自然而然。 除非那些穿越者全部没有任何影响力的湮没在了历史的尘埃里,那么就只剩下了一种可能――原本从未出现在这个世界上的穿越者,近几年才一一出现。 在《红楼梦》这出大戏开锣的“近几年”! 而哪怕是这几年,墨玉自认自己一直也在关注各种朝野传闻,他可不觉得,这几年的时间,这楚朝就被穿成了筛子! 之所以能有几个人聚在一起,与其说是因为穿越者太多,不如说是因为穿越者都和《红楼》这个故事有关! 就是那个韩奇,一样是没落勋贵之后,谁能说就和红楼一定扯不上关系? 墨玉虽然一直都希望,这只是一个普通的异世界,但他觉得自己不能不面对这个越来越明显的事实―― 《红楼梦》在这个世界里,必然占据极为重要的位置,甚至很有可能,他们之所以穿越,都和这个故事有关。 就像那“衔玉而诞”的事实,通灵宝玉的存在,难道是什么随处可见的事情,随处可见的东西? 如果认为这个世界是为穿越者而存在,那十之八九是脑残的想法。 这个贾宝玉似乎有点这样的感觉,那是因为他连原著的男主角都取代了。 也是,男主都变了,那《红楼》的剧情想要照章发展,就成了天方夜谭。既如此,要是还说《红楼梦》很重要之类的,这话都几乎成了悖论。 不过,墨玉却是想起了青玉那时候的惊呼。 通灵宝玉的情况显然有点不对! 而贾宝玉呢?虽说当时递玉给他的时候痛快洒脱,他却能肯定,他绝不是不看重那块玉。洒脱只是伪装,青玉的疑惑,他也一样存在! 今日一早,宝玉来找他时,因他素来都是自己打理,房中并无他人,他就直接问了他。大约宝玉也知道这事瞒不住他,这才和他说了。 这让墨玉进一步确认了自己的看法。 通灵宝玉背面的字少了三分之二。若是被取代了就会出现这样的变化,那自然是通灵宝玉有其特异之处。而若是这样的特异之物有其特异之处,原本的宝玉又为什么会被轻易取代? 这里面多半还有些别的缘故。 就连现在的宝玉自己,对此也一样是有些忧心的。 而在确认了这一点之后,墨玉也就肯定了。《红楼梦》在这个世界的地位很重要,这一点并没有被推翻,反而是一直都在被证明。 虽然剧情注定了没法发展下去,可剧情重要吗? 墨玉对此的反应是冷笑。 古往今来,所有成为经典的故事,基本上都是因为写活了的人物而被铭记。是的,事因人而被铭记,而非人因事被铭记。 故事如此,现实也如此。 是以,小说戏剧的灵魂都在于人物,能否成为流传后世的经典,最大程度上,取决于是否有足够鲜明的人物! 所以《三国演义》被很多人当做历史,《封神榜》难敌《西游记》…… 那是多智近于妖的诸葛的魅力,是大闹天宫的齐天大圣的魅力。 由此推论,《红楼梦》的剧情是否能存在,根本不重要,重要的是人。 贾宝玉被穿了,但从通灵宝玉的变化来看,谁能肯定原本的贾宝玉已经被彻底取代?就算这一点不能证明,《红楼梦》的灵魂核心也还有一个。 林黛玉。 虽然不喜欢,虽然不待见,但他仍能记住……只因为人物已经在饱满的文字中形成了独立而鲜明的灵魂。 如果想要证明《红楼梦》在这个世界的地位,这个仅剩的灵魂核心一定是关键。 可话说回来?证明《红楼梦》的地位做什么?证明了又有什么用? 要说,墨玉最为茫然的,反而是这一点。 他只是有些模糊的知道,证明了《红楼》在这个世界的地位,大概也就能对这个世界的“玄幻”程度有一个比较明晰的了解了。尽管,用“以实证之”的法子来证明玄幻,本来就是件诡异的事…… 可惜近几年都是,他在京城能待的时间不多,能做的事情也十分有限。如果黛玉不是他继妹还好,他有许多激烈的手段可以采用。可既然她是…… 他觉得他现在唯一能试验的,就是把林黛玉送去一个相对玄幻一点的地方,看看会不会有什么玄幻的事情发生。 ――假如这世上真有什么不可知的力量,关于佛道,固然还是骗钱的多,却也不能一言以概之了。 & 墨玉说要带黛玉去广法寺时,最在意的就不是黛玉的回应。 在他看来,还没歪掉的黛玉答应他要求的可能性高达百分之九十以上。他的注意力,一直都暗暗的放在宝玉身上,他的有些猜想,同样能由这个贾宝玉证明。 而他不知道该不该觉得不出所料的是,当黛玉颇为干脆的答应了去广法寺后,宝玉非常轻微的皱了下眉。 墨玉在心中掂量了一下,又拿类似的话去问了青玉。青玉当然更没意见!她虽然觉得,迎春在前一天晚上说的话有些道理,但心中到底有许多说不出来的不舒服,能去寺庙上香,应该说是天降之喜才对。 于是黛玉就反过去问贾母。 贾母自然也没什么意见。 贾家虽然也有家庙,但女婿是什么人她很清楚,墨玉的性子看着也颇为好懂,故此全然不提让黛玉去家庙的话,只让墨玉宝玉好好照看妹妹,又叮嘱他们早些送人回来。 然后,哪怕宝玉有种“是不是被坑了”的疑惑,接下来也只能和墨玉一起,安排好了人手马车,将黛玉和青玉护送去了广法寺。 因广法大师而闻名京城的广法寺。 ―――――――――――――――――――――――― 感谢梁湛同学的平安符,本文的第一个打赏,要纪念…… 感谢琼琼丫丫同学这几天的每章一评论。这文还没多长,读者没多少,而且这几天在过渡期,写的是无数同人都写过的黛玉进贾府。琼琼丫丫能一章一个评论,真的非常感谢。尤其是……男主备选貌似还不合意的情况下…… 第二十五章 僧道之辩 广法大师名闻天下,但事实上,广法寺和他的关系不大,是先皇御赐。先皇的意思,自然是广法大师出了家,也不能让他自己操劳生计,出门化缘什么的。所以,广法寺一开始的僧人,倒有一半是先皇派去照顾广法大师的。还有一部分,则是太祖宫中无处可归的阉人。 而且,先皇还给广法寺赐了寺田,好让广法寺能自给自足。 加上广法大师自己难免有些高官显贵的故旧,与他不熟的达官显贵往往也有希和圣意的…… 广法寺自建成数十年来,还真没缺过钱财。 且广法大师也不是万事不管,广法寺倒成了天下寺庙中的少有之处,从不宣扬自己庙里的佛祖菩萨香火灵验,也不四处化缘,如超度卜卦等事都一律不做。 广法大师只领着众僧钻研佛法,专心之下,颇有成就。久而久之,广法寺竟随着往来挂单的僧人之口名传四方,以佛法造诣名闻天下。名声传出去后,世人也不用别的事迹宣扬了,自然而然就认定了广法寺的名头。 “……就是至今,寺里也没什么解签卜卦的名头。”车中,宝玉以如此一句,当做了自己介绍的结尾。 “如果天下寺庙都能学学这广法寺,从古至今,也就没什么灭佛之事了。”墨玉叹道。 一边黛玉不吭声,只低眉敛目的像是在出神。 墨玉就暗道稀奇――我仿佛记得,那红楼梦里,黛玉和宝玉有点儿一见钟情的意思?似乎是一见到宝玉就觉得很熟悉? 但看现在黛玉这样子…… 难道,那真是命运?她会对贾宝玉一见钟情,却不会对一个顶替者一见钟情? 黛玉不吭声,青玉却忍不住。 不管迎春怎么说,青玉可没放弃改造黛玉的想法!黛玉被洗脑的程度,她在北上的路上可是领教过了。 “他们都衣食无忧、一辈子不用愁了,当然有闲心去研究佛法。若是普通的僧人寺庙,哪有不在乎香火钱的?肚子都填不饱的话,对佛法的兴趣,最多也就只能指望下来生投个好胎了吧?” 知道墨玉黛玉都是不信佛的,青玉的话干脆也不怎么客气起来。 确实,墨玉黛玉都不会在乎她的不客气。但好歹还有个佛门俗家弟子的宝玉在呢! 但青玉几乎摆明了说“物质基础决定精神文明”,他一时间竟也不知道该怎么反驳。 还是墨玉。 墨玉虽不在乎她对佛教的不客气,但对另一点很在意。倒是抢在黛玉说话前发难了。他冷笑了一声,问青玉,“是林家还是外祖家没让你填饱肚子?你倒是对填不饱肚子的感觉挺清楚的!?” 黛玉闭嘴了。 这也是她想说的。但要她说来的话,肯定没那么直白的严厉……虽说她不高兴的时候也刻薄,但自认,还是做不到墨玉这程度啊! 青玉被墨玉这么一说,也才发现自己的失言。 她的脸有些涨红了,就低下了头去。 宝玉倒是忙笑道,“其实青玉妹妹说得也有些道理。我跟着师傅,也很是去了些地方。虽就在京城周围,还是顺天府辖下,可与城内真是天壤之别……和尚也吃五谷杂粮,哪能不在乎自己的肚子?只是有些和尚道士做做法事也就罢了,偏有些走了下道,连坑蒙拐骗的事情也做出来,倒败坏了不少名声。” 黛玉忽然抬头看他一眼,慢慢道,“是以,朱夫子说要‘存天理,灭人欲’。” 吓! 青玉惊恐得瞪大了眼。可惜黛玉没瞅着。 宝玉也显然被惊吓到了,愣了半晌才干笑道,“……黛玉妹妹是怎么忽然想到这个的?” 黛玉却又沉默了。瞅着像是懒得搭理。 墨玉便握拳轻咳一声。 ――你这是辩论辩上瘾了吗? 但不管黛玉开口时是什么心思,现在的意思都是“懒得辩论”。 “大妹妹的意思应该是,人想要填饱肚子乃是天理,但填饱肚子后,若还要饱暖思**,就是‘人欲’了。朱夫子这话原是中庸二字的正解,自我修养的法门。可惜天下人多半做不到,才有坑蒙拐骗等事。”墨玉自然知道朱熹那话或者说整个程朱理学在后世被扭曲的程度,自觉地替黛玉解释了一下。 宝玉的嘴角抽了抽,“是吗?看来是我读书读得少了,黛玉妹妹说的话,一时竟不能明白。” ――这黛玉和书上的差太远了吧? & 黛玉可不知道,有三个人都已经在肚子里腹诽过“这林黛玉的性格看着不对啊!”之类的话了。 她一点也不觉得,自己的性情有什么变化。当然,身子大好了,心情也会好些。这是常理。可除此之外?黛玉觉得自己和以往大抵还是一样的。 而就算是身体好了,也不能恢复她这近一天来的糟糕心情。 宝玉居然变了个人。这一点几乎比什么都糟糕! 她是那样的失望,以至于在通灵宝玉异常的第一时间,就想着“会不会有我熟悉的宝玉,带着‘除邪祟’三字,在别的什么地方?” 可回头想想,若还有一个宝玉,那眼前的这个宝玉是怎么回事?难道被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占了身子? 这似乎也说不大通。 要是通灵宝玉都有了改天换命之能,又怎能让别的什么东西占了宝玉的身子? 除非…… 通灵宝玉在她的身上,消耗了太多力量。 还有那句“因念而乱”,似乎也有可能,是宝玉的性格就那么被什么莫名的力量给“乱”掉了。 不管哪种,都太糟糕。 以至于在前一晚,黛玉都没睡安稳。心里甚至寄望于“自己看错”起来。可惜的是,今天早上见到的宝玉,除了长相还是一样,黛玉却怎么都没法将他和记忆中的宝玉联系起来。 正因为对原本的宝玉太熟太熟,才更没法欺骗自己。 直到之前,宝玉为青玉圆场,黛玉才在他身上看到了一丝丝熟悉的影子。而这丝熟悉的影子,就足以让她开口试探了。 尽管在这种地方,好直接开口试探的只有经义……但那个七岁就说“除《四书》外,杜撰得太多”的宝玉,绝不可能连她的意思都听不懂! 既如此,还有什么好说的? 黛玉觉得自己不能不考虑这个可怕到极点的问题了――最糟糕的情况,是通灵宝玉消耗了太多的力量以至于宝玉的身躯被占。而稍微好一点的情况,是通灵宝玉的力量消耗,以至于宝玉的性格见鬼的“因念而乱”。 这两种情况,该怎么分辨? 是的,这两种情况其实截然相反。所以分辨才最重要。若是能够分辨,那“该怎么做”?几乎就没什么好疑惑的! & 广法寺建在旧城之外、新城之内,但从不为任何达官贵人净寺。 这样的底气,在大楚也称得上是独一无二的。人多的时候,达官贵人若要来上香,且想求个清净,往往都只能去东西的配殿。如今时近年关,上香做法事的人不少,可正是人多的时候…… 但墨玉本来也不是真心信佛,听了宝玉的说法,倒是很干脆的就同意了去配殿上香。 而宝玉既然来了,总要去见自己的师傅的。 黛玉至今也没明白,墨玉到底要她来做什么。可对她来说,出来散散本就不是坏事。是以她也不是太有所谓。到了枷蓝殿,枷蓝殿中果然没有其他信徒,只有并不殷勤的知客僧一人。 让朱?、桃红和寒秋等在外面,黛玉甚至是以欣赏的目光打量了一番成祖召集天下能工巧匠塑出的精美枷蓝像,这才毫不挑剔的取了香点燃。 她的心中,也确实是是在祷告的。只是她的祷告词,想来和天下信徒都不同。 “……虽不知你是何等存在,但想来并非神佛。既然让黛玉回到六岁之时,身边多出继兄庶妹,父亲身体有望,想来也不只是天地不仁。黛玉今日不求他物,只想知道宝玉今在何处……” 正默默祷告到此时,黛玉忽然觉得心中一动。 本能的,她抬起了头,往北边望去。 这种感觉,和前生初见宝玉时相似! 可在北边,却只是天鼓等枷蓝像,哪有别的什么东西? 之前的悸动感也消失了。 黛玉几乎怀疑……这是不是错觉? “大妹妹?”自从进了广法寺就严密注视着黛玉的墨玉这次没有错过黛玉的异常。 前一刻还跪在那儿,简直就像是最最虔诚的信徒,下一刻却忽然抬头,一脸惊诧茫然,又带着眷恋思念神情的往北边看…… 这该怎么解释? “没什么。”黛玉露出惊醒的表情,摇摇头道,“只是忽然觉得有些心悸……” 说到这儿,黛玉就不肯再说,将香供了,退到一边。 而青玉呢? 青玉显然也不是个信徒。虽然之前失言,让她非常乖巧的跟在黛玉身后奉香祷告,但墨玉一开口,青玉就也抬头了。 只是她有点茫然,“姐姐怎么了?” 黛玉微笑道,“你把香敬了再说其他。” 随即,黛玉有些反应过来,“哥哥没敬香?” 不至于吧。若真要固执得不与佛道沾边,那不进寺庙也就罢了。都进到这里来了,就当做天地拜一拜又如何? 墨玉沉默了会儿,却反问道,“妹妹可相信这天地间有神佛?” 第二十六章 黛玉之心 这天地间有神佛吗? 那守着枷蓝殿的知客僧见惯了形形色色的人物,早练就了一双利眼。早就看出,这林墨玉虽然眉眼凌厉,却不是赳赳武夫,而是个棱角不曾磨平的小书生。 这一类的人,最是能对佛祖都指手画脚的。在广法寺里还是好的,京城里不少寺庙,听说都有士子在里面叫嚣过灭佛的话呢。 只当没听见也就罢了。 叫嚣的大半是穷酸。朝廷上的达官贵人,还有龙座上的天子,都不会说什么灭佛。可要是他们和这些士子闹起来,把事情闹大了,那些文人士大夫可就要偏帮他们的人了。况且,还有道士呢。 佛道之争持续千年,他们可不会放过这等机会。 这些在京城之中、天子脚下讨生活的知客僧,对这些切身相关的道理却也是清楚得很。本来就不言不语的站在一边,当下更是垂头念经,只当自己毫无知觉。 不过,这位僧人显然是想多了。 不管是墨玉还是黛玉,都不是那等会叫嚣灭佛的文人。 在这大楚,寺庙可没能力兼并良田、奢华淫逸。连和宋朝同行那样娶妻都不行。从某种程度上来说可谓是儒教教化的辅助利器。 不待见和尚道士,不喜欢佛教教义是一码事,可没事干灭什么佛? 但是对墨玉的问题,黛玉还是认真想了想。前生,她就不知道这问题的答案。如今经历了那么一番玄之又玄的事情,就更不敢肯定了。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捏了捏自己的手,慢慢的道,“子不语怪力乱神,也说敬而远之。” ――是啊,圣人也不说“没有”。只是儒者修身修心,不用理会那等神异之事。 可惜,现在的她却是不可能那么做了。 “就是说,可能还是有的么?”墨玉也慢慢的回了一句。 这话让黛玉吃了一惊。 不是话的内容,而是墨玉的神态。 自从她醒来第一次见到墨玉,墨玉给她的感觉,就是个性刚强、极有主见。此后一路北上,虽接触也不算太多,墨玉却深化了她的这种印象。 不管有理没理,墨玉的措辞语气,总是笃定的、理所当然的,仿佛他说的东西都天经地义。 但是现在,墨玉的语气竟略带着几分茫然。 “便是有,这天上的神佛,又何曾真管过凡尘之事?”黛玉就笑道,“若是这样,有与没有,也没什么区别。” 墨玉轻笑一声,“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么?若是如此,倒也当真不错。”他的语气恢复了几分原本的笃定,又道,“宝玉也该快回来了。大妹妹,你说是不是要他引荐一下广法大师?” 黛玉道,“广法大师是难得精研佛法的高僧,偏我对这个没什么研究。哪能舔着脸让宝玉引荐?” 不通佛法? 想起《红楼》的内容,闹不明白发生了什么的青玉有些奇怪的看了黛玉一眼。 墨玉却不记得那么细。 要说广法大师有没有什么神通?他也一样说不准。在后世他因为身份的关系,也见过一些奇人异事,虽说没有通灵宝玉那么玄乎,却早向他证明了一件事―― 一个人的本事,和品德没半点关系。 广法大师是他那个标准文人的继父也认可的高僧,可要说玄异的神通么…… 可惜他对京城不熟,就是文武百官都不曾弄得明白,哪里知道有什么出名有本事的僧道? 墨玉暂且放下心思,对两个妹妹笑道,“既如此,也不好上柱香就往回走。这里的花园也是不错。平民百姓是没这个时间逛的,而官员家眷么,这时候估计也没人有空……等我回了扬州,你们要出来一趟也不容易了。” 青玉愣了一愣,顿时喜上眉梢。她对这个哥哥积累了不少怨念,本来都以为靠不上了,谁知他还是替她们着想的。 黛玉有些意外。 她忽然再次有些奇怪的感觉涌上,便问,“花园在哪儿?” 墨玉笑道,“我也是第一次来。大妹妹你是之前没认真听宝玉说话吧?这儿的花园好,可是他说的。去问问他也就是了。” 这么说着,墨玉就要去找寒秋。 不过,倒是说曹操曹操到,墨玉还没迈步,宝玉已经自己迈步进了偏殿,脸上也是带着笑,“我怎么听见刚才有人说了我的名字?” 墨玉并不立刻回答,只问他,“你见过广法大师了?” 宝玉就点头道,“已见过了。师傅那儿还有客人,也不知是何处的,听见我去竟避了。我也不好打搅,说过这事就出来了。师傅说让我尽管招待你们,只别耽搁了日常功课――我早课在找清之兄前就做好了,晚课前回去就是。” 墨玉就不再提这事。 广法大师有客,这个很正常。 外来辩经的僧道,京城内的故旧之后,广法大师这些年来也会招待。是以,他的“不批命,不言运”颇为有名。甚至都有些士人会来拜访。 但是,宝玉用一天的时间来招待亲友,却偏不主动引荐给师傅? 墨玉虽不愿凭空揣测,心中却难免有些思量计较,只是他也不多说,就让宝玉引黛玉青玉两个去花园逛。 宝玉就笑,“我就知道,以清之兄的性子只怕是为这个。我有时也想把二妹妹三妹妹她们带出来,可母亲就总是不许。说我去的地方,她们都不好随便去的。” 黛玉终于又看他一眼。 心中的天平往“这不是宝玉而是别的什么东西”那边加了块小小的筹码。 原本的宝玉在世人眼里是个无用纨绔,整日里只知沉迷后院,却不知他近乎愚孝,对母亲发自内心的孝顺敬重。 而王夫人待别人千防万算,待宝玉总是付出了满腔心血。 但现在的这个宝玉,黛玉如何听不出,他提到王夫人时的那种疏远与不以为然? 联想到王夫人在前一日的态度…… 若只是乱了性格,能乱得这么南辕北辙么? 虽说她对王夫人的那点子小心思也很看不上,但当初王夫人没翻脸的时候,她可还一直保持着长辈的尊敬呢。 如果他竟果然是占了宝玉身子的鬼怪一类…… 一路北上京城,黛玉最终也只得出了一个“义尽仁至”的结论。而这个“义尽”,包括了孝顺外祖、帮帮二舅,然后看宝玉的情况行事。 如果宝玉的身子都被人给占了,她若是无动于衷,那还叫“义尽”吗!? 她如今能站在这里,身边有继兄庶妹,都是宝玉求来的! & 和黛玉接触日久,虽然得出的结论不同,但不管是墨玉还是青玉,都认识到黛玉的性格和他们原本的定见差了许多――她不生病,没闹过小脾气,没苛待责骂过下人,除了有点儿文人脾气,在文字上有点儿争强好胜,举止上是个什么好挑剔的大家闺秀…… 但事实上,至少有一点,他们是原本有这个认知却还没认识到,以至于忽略了的,并非黛玉不具备。 至情至性。 黛玉可不真是什么大家闺秀。对于女训女诫一类,在意程度十分有限。 她写诗的时候,会拿男人来衬托女子;她喜欢孤身葬花的意境,就会不带丫鬟,在院子里独行;她心中坦荡,就不在乎宝玉早晨闯她的闺房;她知道自己所求,就能和宝玉共读西厢,能收下宝玉寄情的旧帕…… 不是懵懂无知,不知道那些行为在当今世道的不妥,也不是不在乎人言议论,只是和某些事情相比,这些事情统统不重要。 “只为我的心。” 她曾和宝玉说过这么一句话,这或者就是她的全部为人。 如果她能嫁给宝玉,保不定两人还会在日后因袭人等人而起龌蹉。但事实是,早在贾母未去之前,黛玉其实就已经早早的知道,自己不可能嫁给宝玉了。她反而没有计较太多。而在贾母去后,宝玉的无力带给她的怨忿,也终究被那白茫茫空间中的声音与时间洗脱。 宝玉可以不记得她,她也可能不会嫁进荣国府,但她绝不能让宝玉白白被人顶替! 只不过,要替宝玉讨还个公道,却也要考虑外祖母和二舅舅。 还有贾家的几位姐妹…… 黛玉与他们的相处不是太亲热,可也不想她们落到前生那样的下场…… 于是在游园的过程中,黛玉沉默了好些时候。什么话都没说,也似乎什么都不在意,一副神游天外的模样,园子里那几株出名的、顶着薄雪的老梅都没能入她的眼。 另外三个“玉”都觉得莫名,可问她她又说无事,还笑说在这里走走挺好,这三个也只能暂时由她去了。 没人注意到,黛玉在袖子底下的手彻底的搅坏了一张帕子后,脸上的神情也就慢慢的恢复了正常,她开始关注宝玉对墨玉和青玉的介绍。 她觉得自己有些糊涂了,才白费了那么多思量。 想要讨好一个人,投其所好是最简便的法子。想要整治一个人,反其道而行之就行了。 这世上有求名的人,若是让他身败名裂、遗臭万年,就是再补偿个九五至尊,只怕也是生不如死。 这世上也有求利的人,倘若让这这样的人散了万贯家财、舍了权势地位,就是给他一个圣人名声,又何尝不是生不如死? 想要对付一个人,夺走他追求最甚的东西就好了。否则,不是适得其反,也是徒惹人笑。 当初王夫人就是这样,她从没弄懂,她真正想要的是什么,竟想哄骗她哀恳告饶…… ――现在到底还不知道原本那个宝玉的情形如何,总要弄明白了,才好动手。 第二十七章 “古人”见识 黛玉存了心思,再看现在这个宝玉的目光就有了不同。 她之前只顾着将这个宝玉和她记忆中的宝玉比较去了,见他们性情迥异,心下就失望得什么都顾不下。若真问她现在的宝玉是什么性子?她还答不上来。 如今静下了心,将宝玉当做一个对手来观察,倒是慢慢的勾勒出了轮廓。 首先她就不能不承认,王夫人和贾母都说宝玉和姐妹们的关系好,不是没道理的。现在这个宝玉也很有耐心,并不摆哥哥的架子。因冬日里北方园景凋敝,他就是不是说些广法寺建园时的趣闻和几十年来的轶事。 但他待女儿家的态度还是与原本的宝玉不同。 黛玉肯定这点,只是一时还形容不上来。 且他的文采,显然比原本的宝玉差得多。 宝玉天分高明、性情颖慧,只是不肯在应试八股上用心,在姐妹们面前又往往分心,多有谦让,故此如诗社作诗等事里,倒常显得不如姐妹们。可他的真实本领不止如此,便只是那个显得不如姐妹的宝玉,也比这个强得多! 现在这个宝玉显然不善文辞,言语中并无多少文采。不能引经据典不说,倒是有不少黛玉从未听过的俗语白话。好些词黛玉完全不解其意。 比如说“?迨隆薄1熬?啤钡却省登昂螅??徊煌ǎ?p>不过是认真听了会儿,黛玉的那双?烟眉就蹙了起来。她基本上没法儿去想这个确实是宝玉的可能了!更重要的是…… 为什么她都听不懂,青玉看着似乎能听懂!? “咳。”墨玉始终分了一份心神在黛玉身上。 黛玉的神情变化,墨玉自然首先发觉。 疑惑和怀疑…… 墨玉本来也有一份自己的心思,加上有些词汇哪怕是对他来说也再常见不过。等注意到黛玉这个表情,墨玉才有些骇然的发觉,黛玉走神时,宝玉和青玉说得兴起,竟把后世的网络流行语给拿了好些出来! 黛玉心思颖慧,这个他是深有领教的。 再让她听下去,天知道会出什么岔子! 墨玉当机立断转移话题。而且他知道,一定得是很引人注意的话题才行。 “我忽然想起一件事来。”咳了一声以作提醒后,墨玉就道,“昨晚宝玉你说的锦乡伯公子韩奇一事,后来竟怎么样了?那襄阳侯肯定也不肯善罢甘休吧?” 宝玉愣了一愣,忽而看到黛玉清明的眼神,差点儿就是一身冷汗。 但墨玉说的…… 宝玉还是尴尬,“清之兄怎么这时候说起这事来?” 墨玉便道,“怎么说不得?我这两个妹妹都聪明得很,有些事情早让她们知道还好些。什么高门大户的规矩,外面的事情一应的避讳了,她们日后难道就一定碰不到?若是亲朋家有了类似的事,自己却是一无所知,连怎么办都不会知道!” 因墨玉之前自己也有些走神,黛玉又想到他在枷蓝殿时的态度,更知道鬼神之事,读书人心有所惑是常事……故此,她对青玉都有些怀疑,却实在是没怀疑到墨玉身上。 听见墨玉这么说,倒是觉得这做兄长的负责。且也心中好奇,就跟着问了一句,“什么锦乡伯的公子?出了什么事?” 她心中也努力回想起来。 王夫人虽不喜欢带着三春交际,有时候也要顾着面子。且贾家也有亲戚来往,京城勋贵又自成圈子。黛玉自然是知道锦乡伯和襄阳侯家的。可在她的印象里,存留下来的勋贵之家大都如贾府一般没落,因此愈发的同气连枝、彼此串联……也因此在最后一家都跑不掉。锦乡伯和襄阳侯家,她不记得有什么龌蹉? 宝玉也知道些墨玉的想法,见黛玉这样好奇,掂量一番,干脆横了心,就将事情又说了一遍。横竖丫鬟婆子们都没近身跟着,他连“青楼”“花魁”等词都未避讳。 说起来,大家小姐又有哪个对这些真正一无所知的?也只是当做不知罢了。 青玉听了,就脸上直抽。 幸而这时,黛玉也没在意她了。她是个素喜诗词的,自死了一道回来,身子好了,经历多了,喜好又偏向了豪放派几分。 宝玉一念,她就已经记住,心中默念几遍,不由得又是赞叹又是疑惑,“……果然是上上之作。只是,若非是心高气壮、心怀广阔的人,如何能做得出?” 在青楼那种地方现做出来,更是不可思议! 黛玉这句评论一出来,连着墨玉的脸上都抽了抽。 宝玉忙道,“可不就是这样。现在京中多有传言,说是韩奇找了人代笔。当初文比时,一开始说要写长诗,那韩奇就是不肯的。” 黛玉就冷笑,“这样的词,就是宋时‘仕宦而至将相,富贵而归故乡’的那位只怕也是做不出的。肯做出来的,如何肯为人代笔去讨烟花地女子的欢心?” 可怜黛玉,到了此时仍然还有几分试探之心。 ――若是原本的宝玉,定不会为了“以此难得好词讨青楼女子欢心”这一点而觉得有任何不对。何况那据说还是那个才女。 但这个宝玉…… 宝玉立刻点头道,“倒也是这个道理。” 黛玉再次隔着帕子掐了掐自己的掌心。 她再次将那词咀嚼两遍,这才略略平静下来,心中却又更添疑惑――如此好词,前生她怎么一字未闻?而且…… “这词虽好,却不合韵。若按原曲唱出来,想来怪异至极。倒和宋时东坡先生写《密州行猎》一般,多半是撇了原曲韵律所做。能做得这样好,不是熟手不能如此。按你所说,这韩奇原本在读书上很是不堪,写出这样的词来,也难怪惹人怀疑。” 对前面的话,宝玉眼中写满了明晃晃的疑惑。 黛玉心中的笃定就又深了几分。 ――他看起来,简直像是连《密州行猎》都不知道说的是什么。且他自己本来也能唱好些词曲,乐之一道的天分是极高的。如今却是……之前他念这首词的时候,就是平铺直叙,完全没以韵律为这首好词添色! 她简直不愿再看宝玉那张脸,就去瞅墨玉。 墨玉的阅读量确实是够的。他知道之前黛玉说的“仕宦而至将相”是指那个名字同音的北宋宰相“韩琦”。而后面的《密州行猎》其实后世也很有名的,就是那个“老夫聊发少年狂”。 ――但是黛玉,我知道你是个才女,文史典故能信手拈来,可别当别人和你一样啊! 当然宝玉也有问题。有些事,墨玉觉得他应该知道的―― 所有的词都是填词啊!既然是填词当然是有曲的!当然也就是可以唱的! ――你既然已经穿越了好些年,怎么连这个都还不能立刻反应过来? 轻咳一声,墨玉只能把话接上。 “如果是找人代笔,这韩奇也是极傻的。想来这些日子定有许多人请了他去参加文会诗会,或行酒令,或是联句。肚子里要是没货,岂不是出乖露丑?他要是推脱不去,简直就证明了这是找人代笔,保不定还会些别的说法――能写出这等好词,拿出来博名声,岂不是替韩奇代笔要好上千百倍?仅此一词,也不会籍籍无名了。如今既然无人出来认领,保不定是被韩奇害了也未可知。” 这么说着,墨玉似笑非笑的看了青玉宝玉两人一眼。 他其实也是知道的,后世的穿越小说里,不知道有多少人都是靠着不属于自己的诗词博名声的。事实上哪有这么简单! 古代文人地位崇高,有点儿天赋条件的都奔这个去了。他们雕琢文字,文字上的游戏数不胜数,就算能背得数百年后的所有诗词,如酒令、联句之类的即时限韵、命题游戏时怎么办? 如果对这类游戏百般推脱,文人相轻,质疑抄袭冒替之声立刻就能铺天盖地的把人埋了。 且诗词也显出意境经历。 六岁的黛玉不过听一遍,就说“不是心高气壮、心怀壮阔的人做不出”――真当古人好糊弄么? 以己之短攻人之长,说的就是这种事。 看小说时笑笑也就算了,他可不希望这两个有名义上亲缘关系的老乡做出类似的蠢事! 对墨玉摆明了的警告,宝玉笑了笑。 也是,他选了武人之路,自然已经不打算在这方面争短长。毕竟穿越之前,思维、审美什么的就已经定型了。他对此有自知之明――他看韵书、看诗词的眼光和古人是完全不同。 而青玉就稍微有些心虚。 她虽然对琴棋书画不以为然,但真不是没考虑过剽窃一两首后世的诗词。现在想想,要是没那个基础……这种事或者确实是别做得好。 看到这两人的表情,墨玉就知道,这事上基本是不用担心了。现在要担心的,或者只是那个白痴的韩奇接下来会做些什么。 “大妹妹,你说这韩奇可能是个什么情形?” 墨玉也知道黛玉在诗词上比较在行,便若无其事的笑着问她。 黛玉也见着他去看青玉宝玉了,可这个兄长爱教训人她是知道的,依然不以为意,“……要我说,我倒觉着,他也未必是找人代笔,保不定是从什么野史禁书上看来的……” 墨玉就道,“都是自家兄妹,还担心谁把你的话说出去不成!且京城里也不只你一人懂诗词罢?” 黛玉就笑了,“也是。要我说,这词的文笔并不绝妙,也不是王文公那等一字难易的平实。能让人击节赞叹,只因实在是抒情之作,保不定就是将一生的志气都化在了其中。又直拿名垂千古的帝王相比,一般人岂有这样的胆色?是以……” 黛玉又顿了顿才道,“简直像是帝皇之作。” 这么说着,她自己又忙自嘲一笑,“可若是帝皇之作,岂能轻易淹没于历史之中?若是末代帝皇,又难有这样的心胸了……唐之后,宋之前,倒可能是这时候。那时候曲也不同……我到底年轻,看的东西少,若照我这样想来,我竟想不到有哪位可能……有这文采的没这心胸,有这心胸的没这文采。” 第二十八章 禅房异客 都知道黛玉天生颖慧,但黛玉这番推论下来,连墨玉都有些发呆。 ――这可说得真精准。 虽说那首词出来的时候,也有很多人说是作者的野心,可那怎么看都有几分马后炮的嫌疑。毕竟这首词真正的作者,在那时候已经是一个大势力的领袖了。 但黛玉知道什么? 她是真正的只凭一首词就近乎判定了是开国之君所做!好吧,在古代的话,对皇帝的看法肯定与后世不同…… 黛玉见了,却也醒悟过来。 她的性子就是这样,一不小心就嘴快了。尤其是在诗词上,她自己醉心于此,爱做爱评,见了好的就忍不住。一时又忘了自己只有六岁! 当下她也只好笑道,“我原是乱说的,听了也就罢了。哥哥你可是说过的,没有把妹妹的话往外传的道理,是不是?” 墨玉就醒悟过来,特地的往黛玉的头顶看了看。 黛玉不知道他这是在看传说中的“主角光环”,倒是莫名其妙。 墨玉又看看宝玉。 林黛玉是如此神童,什么看也有“主角光环”庇护。原本的贾宝玉真那么容易取代? 这么看过一遍之后,这才也笑道,“这是自然。不过要我看,这韩奇也很该到这里来上上香,求求神佛庇佑。就算是前人笔记孤本中看来,要是这词被当今看见了,只怕也有一场麻烦,连着他家都是。” 黛玉心中默默点头。 墨玉能看得这样明白,她心里也欣慰。 只是……这韩奇和她前生所知,真是太不相同!这种感觉……等会儿,这种感觉……怎么和宝玉似的? 黛玉想到这里就蹙眉。 可惜她以往见都没见过那个韩奇,只知道锦乡伯府是和宁国府差不多时候被抄家的。光凭这件事,却不能如宝玉那般肯定。 她只是未免又想起了“因念而生,因念而乱”的话。 ――这个“念”,指的到底是什么? 黛玉没有深思下去。 今儿她已经出神够久了。 “总不干我们的事。”黛玉就这么说,要结束这个话题。 墨玉也就笑道,“也是。就是宝玉兄弟,你们也和那两家没什么亲戚关系吧?” 宝玉听出墨玉的疏离之意,在心中叹气,“虽有些来往,亲戚关系是没有的。” 青玉听了,就忙拍手道,“即如此,我们说那么久无关的人做什么?姐姐,这北边的园子虽然冬天不大好看,但也有些可观之处的。我们再逛逛吧?还是先去拿点点心吃?” 黛玉心知她的亲熟是真,微微垂了眼帘道,“先找个地方坐坐的好。” ――青玉似乎完全没听出来呢。不,这个宝玉似乎也忽略了这个。是没注意到兄长的真正意思吗?兄长的意思,应该是想让我和妹妹知道,青楼女子的心机手段?听起来倒像是那韩奇被那兰娘给哄骗住了…… 但既然宝玉说时就轻轻带过,黛玉也不好特意说起,只能连这个也暂时放下,跟着忽然缠起她的青玉逛起园子来。 & 广法大师的禅房之内。 以广法大师的名声地位而言,这禅房实在是简陋过甚。不过一张矮桌,几张蒲团,并一尊香炉、一套茶具而已。莫说名人字画、古董玩物,竟连佛龛也没有一座。 广法大师自己的装扮也很朴素,不过是一袭冬日的僧衣。 与之相比,坐在他对面的“客人”,就显得和他的禅房格格不入了。这客人年纪也不过十二三岁,却是发束玉冠,身着锦缎,面如敷粉,五官也精致得观音座下的玉童一般,一看就是富贵人家的公子。 按理,这个年纪的富贵公子,就算是被广法大师收做了弟子,如宝玉一般,也是断然不可能穿得花团锦簇的被广法大师当做客人看待的才对。 但如今,广法大师却显然不曾把这小公子当晚辈看待。 宝玉离开有一阵,这小公子才蹿进禅房坐了下来,也不曾打声招呼。广法大师一手拢着雪白的长髯,一手指着他笑,“何苦何苦!都躲到了我这儿来,却连我徒弟也不敢见!” 小公子就摸了摸自己额头上的抹额,悻悻的道,“你那徒弟你还不知道?不让他见着,他还不知。他若见了,只怕也就知道我是谁了。” “那又如何?你还怕他把你给卖了?” “那是。你的徒儿你有信心,我哪来的信心?” 听见这话,广法大师没有半点高僧传说中淡定风度的皱了皱眉,将情绪直白的表现在了脸上,“他惹了你不成?” 小公子沉默半晌,忽地悻悻道,“没惹我,我只是嫉妒他。” 传说中的高僧再次哈哈大笑,“二十年内,贾家定有抄家灭族之祸。我这徒儿就是现在拜我为师,再是努力,能保下来的东西也不会超过五成。你呢?老老实实回家,二十年内,保你有个真人名位,统领天下道门。你嫉妒他?” 小公子冷笑道,“他若想保全贾府,那还不简单?将他通灵宝玉的功效上报朝廷就行了。通灵宝玉,可知祸福。贾家虽说这宝玉不曾验证奇效,但有用没用,你不知道?” 广法大师听了,笑容收敛,似乎牛头不对马嘴的道,“所以你才逃家?” 小公子也严肃起来,“诸天神佛不再,世间万法没落。老和尚你难道不知道?当初慧远和尚云游到我家时,说你‘理尚通,法不明’,我看他才是个法不明的。我和那贾宝玉都是这世上的异数,天命不曾改。拿神通求仙之说去骗皇帝,何止是欺世盗名?老和尚你自己也只是劝人修身养性,没用极乐世界之类的话去骗他们吧?” 广法大师叹了一声,“阿弥陀佛。” 他这么一叹,才总算如他的装扮一般,有了世人眼中和尚的样子。 小公子的目光从纱窗中往外望了出去,也再次沉默了许久。 广法大师却又道,“纵使你拗过了你家,你家也断然不会为你隐瞒身份,让你举业入朝的。你家终究不是曲阜孔家。能有百代的富贵传承,怎肯让你冒那样的大险?须知,便是诸天神佛不再,佛道两家亦能如儒家般千百世流传。” 小公子明显的露出了郁悴的神情,自己另拿了个茶杯,伸手随便给自己倒了杯茶,简直如闷酒般一口闷了下去。 广法大师连连摇头。 “国之大事,在祀与戎……近些年的话,还是有机会的。你的徒儿不是也很明白这点?”小公子忽然如此说道。 广法大师皱眉。 “只要能功成身退,不去继承那劳什子的真人,于我家也不会有碍。” 广法大师无奈道,“你又不是我那徒儿,真是何苦来哉!” 小公子撇撇嘴,难掩烦躁,“我虽不是你那徒弟,能预知祸福,也自有我的理由……说了大师你肯定会懂,但现在不能说。如今这情形,便是我族里,也自有人会帮我。” 这么说着,他嘲讽一笑,又抚上了额头的抹额,“这玩意儿,就和你徒弟的玉一样,反正我打死不认,难道能把帽子硬按在我头上?” 广法大师再叹一声。忽然觉得有些不对,“你怎么好像和我那徒儿较上劲了!?” 小公子再次撇开头,彻底不说话了。 ――能不较上劲么? & 从这个方向望出去,前两天下的雪没有被寺中的僧人扫净。 广法大师喜欢这样的景致。他对这样的景色,感触却很复杂。 当初,黛玉的死,让他无法再逃避那些现实。可他能如何?将黛玉迫死的,是他的家族啊!他只能选择出家。 但后来被送回到贾府,终究被父亲的憔悴苍老和母亲的泪水说服,逼迫自己担起家族的担子,娶了宝钗。 他本以为自己下定了决心的。可是那样美貌又端庄的妻子,他却连圆房也做不到。是因为黛玉的死吗?还是袭人的真面目,让他不敢再相信别的女儿家? 宝钗是善体人意的,她没有催促,只是默默等待。但他固然捡起了素来厌恶的制文努力研习,却没等到他参加科举,荣国府就轰然倒塌。 入狱,出狱,虽有北静郡王照顾,没挨打受饿,但自小锦衣玉食的他们哪里能吃得了那样的苦?他还好,宝钗的身子却是彻底垮了。 出狱后,北静郡王瞒着家里偷偷接济给他们的钱,为了治宝钗的病也很快花光。 何况跟着流放的父亲南下,也难免要多方打点…… 结果,父亲还是受不了打击去世了,宝钗也终究没能撑得住。那也都是冬天里发生的事,甚至还没离开京城多远。 他从不曾觉得,冬天是那样的寒冷…… 寒酸的办好父亲、宝钗的后事后,他觉得自己能做的只剩下了一件事,就是去找到黛玉的墓,守在那里。 然而,他的身体也垮得差不多了。 依然是在那个冬天,一个茫茫的雪夜,他倒在路边的破庙里,身边唯一剩下的东西,是通灵宝玉。那宝玉自小跟着他,从不曾显出什么灵异之处,倒是在家破人亡之后,不管是被人搜走,还是他自己扔掉,隔了些时候,就总会莫名其妙的回到他身边。 他又冷又饿,却终究不愿意用通灵宝玉的自动寻主的能力骗钱。只是拿着它看,问它,“宝玉宝玉,你若真能通灵,能疗冤疾,为什么连林妹妹也救不得?” 再然后,奇迹出现了。 他忽然就在那通灵宝玉里,看到了林妹妹倚窗读书的模样。 ―――――――――――――――――――――― ps:好吧,这是我认为的红楼的应有结局―― 贾母死而黛玉死,宝玉第一次出家,不再逃避却又只能逃避。 荣府败,宝玉第二次出家。 当然宝钗死了没我不敢肯定。虽说是“千红一哭、万艳同悲”,但不见得都是死亡收场。 第二十九章 前因后果 这通灵宝玉,是上古神人留下的奇物。 虽如今上古神人都不知道去了何方,世间只剩下了些“雕虫小计”,但通灵宝玉的力量被激发之后,就有一次改天换命之力。 当曾经的贾宝玉看着宝玉里的黛玉身影发傻的时候,他的心里,自然而然的也就知道了这些东西。 甚至他也知道了,若这通灵宝玉送他回到过去,通灵宝玉改命之后剩余的全部能力,他就都能拥有。 但他没有求自己,求了黛玉。 黛玉过世之前,他才知道贾家欠了她多少,才知道她的处境那样艰难,甚至也才知道,自以为对她事事周全的他,竟曾经坐视袭人排挤她而不觉! 所以,如果只有一个改命的机会,他就一定要留给黛玉。无父母宗族护持的艰险,不是他的照顾能取代的。 但黛玉从通灵宝玉中消失了,通灵宝玉的力量却依然剩下大半。黛玉终究不是通灵宝玉之主。而且,宝玉又在那块玉里,看到了另一个身影。 是他的二姐迎春,一身妇人的打扮,似乎睡得十分安详。 然后他又自然而然的知道了,唯有他的近枝血亲,又是真正冤死的,魂灵才能被通灵宝玉庇佑,而不会自然消散于天地。 可笑的是,宁荣两府死了那么多姓贾的或者血缘近的,却只有黛玉和迎春,被收容到了她的通灵宝玉里! 于是他再次许愿,如果还有力量,那就带着他和迎春一起,返回过去。 现如今,坐在广法大师禅房里的小公子还清楚的记得那时的情况―― 许愿一了,他也就被吸进了通灵宝玉之中。不过看了一眼他留在地上的,憔悴不堪的尸体,眼前就只剩下了一片虚茫。 就如同被大雪彻底覆盖的大地。 迎春的魂灵一直昏睡,他一个人无聊得不知道过了多久,眼前才终于见到了一丝光亮。然后,他看到了小小的、独自一人蹲在地上玩花的迎春。 没有后来的木讷的神情,那小小的女孩子笑得很开心。 从她的身上传来一种拉扯的力量,依然梳着妇人髻的迎春的魂灵就那么化作了一道白光,被扯了出去。然而,就在此时,却又有一道白光从天而落,抢先一步击中了迎春。他二姐化作的白光,反而就那么被击飞了。 他心中大急。 虽身上也传来一股拉扯的力量,却是顾不得,只想找到姐姐的魂灵。 结果呢? 他的二姐没有找到,他倒是看到了他的母亲。 他的母亲肚子隆起,他的眼睛,能看见里面成型的胎儿。然而,那胎儿的身上,分明已经有了另一个魂灵,这魂灵隐约有着与他不同的、成年男子的面目,且已经被先行融入的通灵宝玉的力量保护,魂灵四周,分明泛着一圈金光! 他吓了一跳,本能的知道,倘若他也顺着拉扯的力量闯进去,就必然要与这个魂灵厮杀。而厮杀的后果不知是你死我活,却必然导致母亲早产甚至丧命! 虽他对母亲也有了诸多的不满怨忿,却终究做不到这一步。 他只能狠下心来,想要断开和那胎儿之间的联系。 谁知道念头下定,反倒是胎儿身上有什么东西被他扯了过来。再然后,在通灵宝玉里一直不冷也不饿的他,就只觉得脑袋受到重击,眼前一黑,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等到再醒来时,已经成了一个三岁多的小娃儿。 被人用尖锐的石头击中了前额,原本应该死掉的小娃儿。 他替他活了下来,此后慢慢知道,若这也算是投胎,可真是投了个再好不过的胎。正如广法大师所说,他就是什么都不做,一辈子如上辈子那般在后院流连,也能精致奢华的过一辈子。但凡努力点儿,二十年后,混个大真人、国师之类的名头也不成问题。要说实权,也能算是不小的了。 可他再没法那么做。 前生的教育让他无法接受那种做法。但或者更重要的是…… 虽然情怯,虽然愧疚,但终究无法死心。 贾府的事,他不能完全放下。却又不是他现在的身份好插手的。而他前生的姑丈,更是绝不会把女儿嫁给一个道士。 可是,他不愿意以小道士的身份去见皇帝,所以跑了出来。接下来该怎么做,却还要细细斟酌。 黛玉已经上京来了。 他知道,通灵宝玉剩下的力量一分为三。他是“除邪祟”,现在的贾宝玉是“知祸福”,黛玉带走的,就应该是“疗冤疾”了。只要她能发现,让姑丈多活些年头没有问题。 而且她的身边,还多出了继兄庶妹…… 虽不是尽善尽美,也算是达成了他当初所求。 但上京第二天,居然就到了这广法寺来…… ――这肯定不是林妹妹自己的要求。是那林墨玉张罗的,还是现在那个贾宝玉?他是怎么看林妹妹的?林妹妹又怎么看他?还有姑父,姑父还会有亲上做亲的意思吗? 无数的问题,简直搅得他心烦意乱。这辈子从不曾犯病的身子,也觉得脑袋痛起来。 可他现在确实不敢出去见她。 被占了原本的身体,他对现在的贾宝玉无法不抱有深深的警惕――未出生婴儿凝聚的灵魂,绝不该是当初那个样子! 最糟糕的是,他还带着通灵宝玉的本体。 以他自己现如今的本事,只要被现在这贾宝玉看到了,他立刻就能察觉到他的身份――不仅仅是现世的身份。 再来,他也不想让林墨玉觉得他唐突。 那林墨玉一看就是性格坚毅之辈,多半不易信人,也未必好打交道。听他之前在枷蓝殿那边说的那么些话……道士的身份放到他面前,只怕比在他姑父面前还要糟糕也说不准。 ――要是有什么法子,能单独见到林妹妹就好了。可她若还记得以前的事,或许还怨着我。 小公子重重的叹了口气,努力的想要去想想和“林妹妹”无关的、未来的打算,好不容易成功了大半,这些年来没有任何端倪的一个疑问又抽空跑上了心头。 ――二姐姐应该也是被人抢了身子。那原本的二姐姐,现在在哪儿? & 林家三兄妹和宝玉果然是将将在宝玉晚课之前才回贾府的,几乎就在外面待了一整天。 从广法寺出来以后,林墨玉并不主张回家,反而要人驾着车在附近能走车的宽阔街道上走几圈。这个命令,林家跟着的佣仆当然不会有意见。贾家的,就是暗地里嘀咕两声“姑娘们没那么随便的”,也不敢宣诸于口。 因为宝玉非常干脆的同意了! 以他的认知来看,女儿家当然是可以随便出门的。三春那是没办法,王夫人的管教权大。但林家的姐妹是送来给外祖母教养的,贾母不怪罪就行。 宝玉知道贾母是不可能怪罪的。 他出生以后,大概是通灵宝玉的关系,成人的思维运转起来毫无滞碍,五官能力成长也很快。所以他很清楚,那时候贾母的权力大,被她养大的、他的大姐元春,虽然出门时的排场大,但连单独带下人出门都是可以的。 所以,宝玉不但没反对,还非常热心的充当了导游。 他让黛玉和青玉两个从纱窗的缝隙里往外看,每当路过某个知名的酒楼、糕点铺子、胭脂铺子、成衣铺子之类的地方,都会着重介绍。虽说文采确实不彰,却也算是健谈。 而且他现在意识到,黛玉似乎没有他想象的那么爱耍小性子,对她的态度也就亲热不少。 甚至,看着黛玉青玉两个撩帘子的姿态,趁着她们两个往外看的时候,还朝她们比划了下,又向墨玉笑了笑。 墨玉看懂了她的意思。 确实,青玉虽然也接受了部分原身的记忆,这段时间也有训练,但是时不时的,后世灵魂的习惯就会展现出来。而后世的女孩子,有多少会接受大家小姐的礼仪教育的?就算是有接受的,那礼仪和现在也不是一码事。 所以就算是猛一看去,明明是两个小孩子,姿势也差不多,却也会觉得黛玉文静优雅,而青玉有些粗鲁。 仔细看的话的,黛玉五指并拢,轻撩纱帘,上身微倾,角度却是恰到好处,加上侧坐却依然端正的坐姿,整个人的姿态、线条就很协调,又因协调而优美。 青玉却不同,她五指张开,就显得那帘子是被她扒拉开来的,整个人几乎都贴到了缝隙处,身子扭转的幅度就很大。而扭转的幅度一大,双脚也就自然分开,即使穿着裙子,也很明显。 不比较不知道,一比较就会有惨不忍睹的感觉。 墨玉几乎是瞬间就理解了,数千年来女孩子对“淑女”的追求,那不是没有道理的。 虽说在后世,有一大批的女孩子喊着直率、真性情,甚至以粗鲁的动作和言辞为荣,将端庄与礼仪反斥为虚假。 但至少他现在就无法认同这种说法。 两者在视觉上就是完全不同的感受。 哪怕黛玉年纪尚小,就算她长得没现在这么漂亮,这种自然而然的具有协调美感的姿态,都比青玉更容易取得别人的好感吧? 而在“礼”字中浸淫着成长的黛玉,怎么看也没有“装”的感觉。 礼仪也本来就是自我的修养,自身对美的追求。天经地义。 ――“中国有礼仪之大,故称夏;有服章之美,谓之华。” 想想后世那所谓的“礼仪”,以及完全失去了自己民族风格的服装,墨玉忽然就觉得,穿越到古代来大概也真没什么不好的。 在后世他生存的那个国家,真的还能称得上是华夏文明的延续吗? 就算这只是一个以书中故事为主的奇怪世界,如果能改变那样的历史…… 等一下! 墨玉忽然反应过来一件事,“等会儿宝兄弟。” 墨玉忍不住就打断了宝玉对某家胭脂坊的解说,“你如今才几岁?出来才几年?怎地倒像是对京城的胭脂铺一类的地方都了如指掌了!?” 宝玉这才反应过来,轻咳一声,就有些不好意思,“这个,其实我也是为家里的姐姐妹妹们,叫小厮出来打听的……” 黛玉的目光,倏地从街上来往的人群上抽离。 第三十章 路遇羽林 这会儿,已经不只是宝玉不对。 在贾家,以宝玉那金尊玉贵的程度,谁敢拿女孩子家的事情来麻烦他? 在黛玉的记忆里,也就探春湘云会让宝玉从外面带些东西回来,可也绝不是什么为难的东西――探春只是撒撒娇,以拉近和宝玉的关系,而湘云则是本来就不用也用不了什么名贵稀有之物。 宝玉小时候喜欢吃胭脂,不少想要讨好他的丫鬟就买了好胭脂来给他吃。可谁敢告诉他,贾府里按定例发的胭脂,都是不堪用之物? 还是她来了以后,第一次拿到贾府的月例,当时围着她转的宝玉才发现了这个事实。 而那时他的反应,也不是说找小厮去打听,而是自己借着出门的机会,跑遍了京城的胭脂铺,一家家的自己先试过了,最后才干脆回家自己捣弄。 那件事,让她的二舅母十分生气…… 现在这个宝玉…… 宝玉摇着头道,“说来也是大家子的烦恼。虽姑娘、丫鬟们都有定下的分例,但衣饰钗环还好,那是二嫂子盯着看的。女儿家用的一些小东西,买办买来的就有些不好了。我也找二嫂子说过,府中的定例,她不好轻易裁剪,那些采买又多半是太太的人,不好随意替换的。二姐姐她们也不好多事,就托了我我出来打听,看外面哪家胭脂铺子有好的,好自己使人来买。你看,要说是什么金楼银楼,我就要一头雾水了。” 墨玉听了,这才作罢。 虽古代的男子似乎都不管后院的事,但宝玉和他一样来处,会照顾妹妹也是正常。 可黛玉就没法觉得那很当然了。 宝玉这番话里,对他的母亲不但生疏,而且不满之意相当明显。这也就罢了,是之前已经知道的事。 可还有迎春呢! 她的变化看来是够大的。让宝玉出来打听这个,想来是她的主意,多半也只是她的主意。 ――她到底怎么变成这样儿的? 黛玉实在是疑惑至极。可惜这话也没法问出口。只是记下了“目前的三春之中,宝玉与迎春的关系竟是最好”这一点,也就暂且不论。 见了番京城风物,也算是额外收获了。 她就又轻轻的撩了帘子,往外看去。这次却没等她往外看,车后就有一连串略显急促的马蹄声传来,其中又夹杂着许多惊呼躲避之声。黛玉怕被人冲撞了,忙坐了回去,问,“这天子脚下,竟也有放马狂奔的狂徒么?” ――这街道人来人往,当然不可能是御道。倘若外地有什么急信送到朝中,断然不会走这样的路。 黛玉在京中出门的次数极少,但这种常识也是知道的。 宝玉尴尬笑道,“有时候是有这样的,都是仗着家里的势力。” 这么说着,他倒是开了车门去车辕处问,“是哪家的?”一边又喊边上站着的丫鬟并地下的随侍们小心。 须臾间,那些马蹄声也近了。骑手们看见了贾家这辆马车的纹饰并前后的簇拥,又见那些随侍的仆从并不惊慌,闪到路边时的动作也是有条不紊,就知道是京中的大户人家。 在京城中敢这么跑马的,性子就是再张狂,也必然不是全无眼色的。 当下跑在最前面的两骑里面,当先的那个就首先打了个手势,勒住了马,高声笑道,“我说是谁,竟是广法大师的小徒儿!宝玉兄弟,你怎么有空跑到了这里来,还带了那么些人?” 车中三人一听外面的人那亲熟的语气,纷纷对宝玉侧目。 宝玉就忙先对着车里的人说,“是羽林卫的朋友。” 然后才跳下了车,抱个拳说,“是陪着家里的亲戚去寺里上香,这才要家去。卫大哥,你们又是要去哪儿?” 听着声音,黛玉就好奇。她对着自家兄妹抿着嘴笑了笑,坐到了之前对坐的青玉那边,重新撩起纱帘,撩了个比之前小不少的缝儿,就往外看。 墨玉青玉两个都有些惊讶的看着黛玉这似乎有些孩子气的举动。 青玉眼神一亮,就想有样学样,但被墨玉拉住了。 黛玉撩帘子,不但动作文雅,动静也小。就是被人看见,只怕也就看个眼睛。这也就罢了。青玉刚才那种动作可是……哪敢让她那么做! 不过……连偷窥这种事,黛玉做起来竟也透出一股雅致的味道来,墨玉看着简直有些纠结。 这姑娘气质倒是养得真好,可显然不是头次干这种事了! 大概是被父亲带大造成的问题? 墨玉还真猜对了。 黛玉自小养在父亲跟前,她年纪又不到避讳的时候、往往有客来访时,也就是被父亲往内房之类的地方一放。她又聪明,聪明人大半好奇,这偷瞧的事情还真干了不止一次。 在黛玉看来,她碰到那些情形,可没一次是需要“非礼勿视”的。不过就是顾着几分世情罢了。 此时她往外面一看,就见几个不超过二十、穿着各式骑装的少年纷纷下了马,和宝玉见礼。 本来以宝玉现在的年龄,并不足以进入京城贵胄公子或者纨绔子弟的圈子,但他“广法大师弟子”的头衔,却确实是有些分量。 当然,也有闹不明白情况的。 当先的两骑里,一个十六七岁,显然和宝玉相熟,长得也面如冠玉,甚是俊美。另一个眼瞅着更大些,面目却有些阴柔,且黛玉觉得,还带着几分阴鹫之感。而他显然就没闹明白情况,正皱着眉问,“什么广法大师的徒儿?” 旁人都诧异。嘴快的就道,“你连这个也不知道?广法大师前两年才收的小徒弟,也是荣国公府那位衔玉而生的哥儿,京城里早传遍了的!你们家和荣国府难道都没个往来不成?” “荣国府……贾宝玉!?”这阴柔青年显然十分吃惊,“贾宝玉”于他来说,看来并不仅仅是“闻名已久”。 姓卫的公子就忙道,“原来你们竟不曾见过!宝玉兄弟,这位可也是近来京城大大有名之人。锦乡伯的二公子韩奇。你近来肯定也听过那‘秦皇汉武,略输文采’的词吧?” 原来这就是韩奇! 黛玉瞅着,怎么也不觉得,此人竟能写出那样的词句来。 而且这个姓卫的…… 黛玉皱皱小鼻子,冲着墨玉做口型,‘不怀好意。’ 墨玉几乎失笑。 但他不是宝玉,也听出来了。 一般说起某首词,若是怕光说词牌名会混了,那往往会提第一句,或按着需要提点睛之句。这姓卫的,并没有提点睛之句的必要,按着常理,一般会说‘北国风光’才对。而要说这首词的点睛之句,也该是“**,引无数英雄竞折腰”,或者“数风流人物,还看今朝”。 他特意点出的这一句…… 墨玉终于有些悚然而惊。 之前黛玉说起时,他也略有察觉,但终究不是很在意。现在才真是注意到了。 那位伟人写这首词的时候,人们早已经推翻了皇权。饶是如此,那位伟人以那豪情万丈的气魄写出这些句子来,依然引来了许多话。 在这古代,在这以皇帝为“天子”的年代,哪怕是前朝的帝皇,在人们的心里,地位也是完全不同的! 先前他说这韩奇会倒霉,还有几分玩笑的心思。现在这么一想,简直觉得他必定倒霉! 在外面,顶替了原主的宝玉于诗词上是不通的。但他知道几分卫家大公子卫若竹的为人,故此也不搭那个话头,只问,“原来是韩二公子……几位兄台这么匆匆忙忙的去做什么?” “也不是匆忙。”卫若竹就道,“不过是赶在关城门之前出城罢了,要去冯家的别庄借住一晚,明日好去游猎。我们的韩二公子近日里被家中的一大堆请柬弄得烦了,宁可去城外游猎散心。” 宝玉眼神闪了闪,看了韩奇一眼,只道,“你们都是羽林卫的羽林郎,韩家二哥却没听说有正经练武,你们邀他去游猎,倒也好意思!” 卫若竹嗤笑一声,“宝玉兄弟你可冤枉我们了。何尝是我们请的,原是韩二公子请的我们!” 宝玉心中就顿时明白了。 他也不再多说,只是笑道,“即如此,我也不耽搁各位了。只是还请小心些。时近年关,不说城外雪滑,猎物又少,这城里来往的客商行人也多。若是伤了人,总不好。” 宝玉这么一说,那几个羽林郎就有些不耐烦,纷纷和宝玉辞了。 唯有那韩奇,上马之前走到了宝玉面前,朝他拱了拱手,笑道,“久闻大名,不曾见过。日后有空,一定到府上拜访。希望宝玉兄弟到时候别拒客于门外!” 说完,也上马走了。 宝玉很懊恼。 没想到这韩奇之前竟然没注意到这是《红楼梦》的世界。如今注意到了,却连自己的身份也注意到了。看起来还不像是怀了好意的模样! 偷看的黛玉则很奇怪。 韩奇的态度对她来说,自然是非常、非常的奇怪! 等到这些要去游猎的纷纷走了,宝玉重新上了马车,墨玉就道,“这些羽林郎,莫不是不怀好意吧?” 宝玉咳了一声,却只能应是,“只怕是有想让那韩奇吃苦头的意思。” “可这韩奇很是自信呢。”黛玉忍不住插口道。 青玉则继续郁闷的瞪着墨玉――既然你都任黛玉偷看了,干嘛非拉着我不可!? 第三十一章 羽林将门 韩奇很自信。 这一点,墨玉和宝玉自然也听出来或者看出来了。 “希望别是盲目自信才好。” 宝玉这么言不由衷的说着,一边和墨玉对视一眼。他十分肯定,墨玉肯定和他一样,希望这个韩奇倒大霉!可惜…… “不过想来也吃不了什么大亏。”宝玉又露出个不由衷的笑意,“他们总也不敢要了那韩奇的命。” ――嗯,出意外的话就最好了。 黛玉却是摇了摇头。 青玉正无聊间,一眼瞅见,忙问,“姐姐觉得有什么不对?” 墨玉看看黛玉,就有些沉思。 宝玉大概也想到了“主角光环”一词,也笑道,“黛玉妹妹的见识,是比我们都好的。” 黛玉并不领情,但想着已经露了不少,就有心提点一番兄长。 “也没什么见识。只是想到你之前说什么羽林卫、羽林郎,就想起来,父亲闲谈时似乎是说过的,这些羽林郎,可都是从那什么‘小将门’里选出来的?” “小将门?”墨玉还真不知道这个。 “也只是民间的笑称罢了。”宝玉叹道,“虽大楚不似宋时,武人地位低下……不对,大概是正因为武人的地位没宋时那么低下,皇家才不愿意出真正的将门。遍数京中,有哪家是数代公侯皆掌兵权的?” 墨玉就点头。 这个也有道理。 枪杆子里出政权嘛。这道理谁不知道?宋太祖知道,用枪杆子抢过了皇位的楚成祖肯定也知道!所以,武官永远是比文官受忌惮的,绝不会让他们的权威在军中代代传承。 “成祖之后,也不轻易用宗室掌兵权了。”宝玉就继续道,“但北边有鞑靼,东南听说近些年也闹起了倭寇。还有些别的大大小小的麻烦,大楚疆域所受的威胁其实不在宋朝之下。” 墨玉继续微微点了点头。 否则说什么“天子守国门”? 不是不想“守在四夷”,而是没这条件啊! 听到这儿,他也有些明白过来了。 宝玉却继续道,“所以太祖设羽林卫时,就有亲自培养将领的意思,并不从勋贵家里选人。成祖并今上一应沿承下来,边疆但有战事,必有一支羽林卫代天出征。若有了功,羽林卫是升官最快的。就是战死沙场,亲族后代的男裔也会被接入羽林卫教养,由宫中操心他们的婚事。可近几十年战事少了,羽林卫里又有许多托关系不上战场的,故此即不能升官受爵远离羽林,后代亲族又往往能有人进羽林卫,一代代下来,十五进军,而立则退,可就不成了‘小将门’?” 青玉这才“噗嗤”一声笑了。 显然她之前还以为那“小将门”是什么威风的东西…… “你笑什么?”黛玉点点她的额头,“傻孩子,我朝立朝百年,勋贵家族不知比开国时少了多少。但这羽林军的小将门,能有几家灭门绝户的?” 宝玉听了,就有些不自在。 可黛玉说的也是事实。 “小将门”的富贵不足,但只要经营得好了,却是安稳。相比之下,勋贵家族容易走极端,而书香之家,谁敢保证代代出进士? 墨玉则是灵光一闪。 他深深的看了眼黛玉,甚至不知道是不是应该怀疑忌惮。 小将门若要长久,也是要人脉的。羽林卫毕竟人数有限,没有人脉,可也不见得能保证代代都有人进去。 “那姓卫的大概亲附襄阳候?他们家做小将门多久了?” 既然相熟,宝玉自然知道,“和我们家是同时候的。和我们家关系也不错。他家的二公子卫若兰,也比我大不了两岁。” 听见这个名字,黛玉的耳朵微微竖起。 之前她就有所猜想了。 ――湘云的夫家,就是姓卫。而在她看的那本书里,那句“厮配得才貌仙郎”想来就是说她。听说她那时候在夫家过得不错。她本以为湘云或者会是她们那些姐妹中下场最好的一个。可看那书的话,倒是未必。 可宝玉并未就此多说。 墨玉接过话去,放低了声音道,“要是这样……保不定就不是只想让韩奇吃个亏那么简单了。听那卫大公子的话音,就他们不动手,这韩奇多半也要倒霉。他们何必多此一举?” 宝玉一愣,“这是说……” 墨玉摇头,“也不用多说,只看着就是了。” 这些话是不好明着讨论的。 他觉得,黛玉搞不好已经想到了。她也不会多说。但青玉么……青玉他真信不过! 只是,黛玉若是想到了那个可能,那她的脑袋也太可怖了些! 十二岁拜相的甘罗,只怕也不过如此! & 出了这档事,不管是宝玉还是墨玉,都消了逛街的心思。不过又在街上转了一圈,也就吩咐人回去了。 果然到得贾府,贾母也不问他们为什么回来得这么晚,只问她们路上可碰着什么麻烦事。宝玉墨玉都说没有,她也就罢了。 到得晚间,墨玉就要去外院,宝玉原是做了晚课才来吃饭的,就说念着祖母,要多坐一会儿。 旁人不说,黛玉就若有所悟。 等墨玉辞了,迎春便也拉着探春惜春并青玉告辞。黛玉冷眼瞅着,便知道她也是心里有底的。当下倒是拉着妹妹不放,只道,“宝玉都不急,你们急什么?” 迎春笑着道,“你们姐妹都一起出门玩了一天了,晚上还要腻在一块儿么?且出门一天,便是不乏,也该好好梳洗才是,难道能和宝玉那粗鲁男儿比么?” ――又玲珑,又会开玩笑,简直能和凤姐比了。且拉了青玉不算,还要把我也给打发了。 黛玉心中实在稀奇。 手中却依然不放,只朝贾母另一边坐着的宝玉笑道,“可听见没有?二姐姐说你是粗鲁男儿呢。” 宝玉见她笑意吟吟,人虽稚弱,绝代美人之形却已露端倪。且如今的世道,女儿家早熟,黛玉的风姿气度怎么看也不是一个六岁女童,他心中早把初时想定的“敬而远之”的念头抛到了九霄云外,也笑道,“若和姐妹们相比,不是粗鲁男儿能是什么?” 黛玉抿抿唇,便道,“好吧,即然你都这么认了,我总不能也认了自己与粗鲁男儿一般。” 当下也向贾母道,“二姐姐都那么说了,外孙女儿便也先洗漱去罢?” 贾母早将昨晚、今晨、今晚,宝黛两个的相处看在眼里,原本还略有些担心,如今眼见得这小儿女间愈发的和睦起来,心中大为欢喜,只吩咐黛玉身边的嬷嬷,让她看着丫鬟们做事,别让黛玉着了凉。 故此,迎春又拉着黛玉说了两句“明儿一起看看家里的园子”这样的话,两边就各自分开了。 贾母的房间边上自有洗浴的隔间,热水也是随时备着的。 黛玉其实早觉得出门一趟,不洗洗不舒服,那些言语不过是看迎春的为人与宝玉的关系罢了。到了碧纱橱里,便忙吩咐丫鬟带好了花露、换洗衣物等洗浴之物,自去沐浴了。 但想着贾母房中之景,黛玉倒略有些想念。 前生的时候,贾母会单留她在房里,撇开家务之外――这个主要靠凤姐暗地里指点――多说些官宦人家、官场变动的情形。照贾母的说法是: “便日后你们不在京城了,也需知道,这龙座上的心思,官场的变动,乃是牵着天下万民的。谁人、谁家能例外?京城里小小的一个浪头,翻滚到万里之外,保不定就能把一城、一地,乃至一国给淹了,有时眼瞅着无关之事,转三两个弯,就能引出抄家灭门之祸。你外祖母我经历了太祖、成祖时候的事,这样的事情见得多了…… “照你二舅母的意思,女儿家不用读书识字,只要知道如何处理内宅之事、懂得贞静、会做女红便罢。你断不能信这样的话。就是没那见识,不能看到那些蛛丝马迹、风吹草动,心里也该有些计较,别在后宅里就坏了外面的事……也是不识字不读书,终究就见识不够……” 黛玉听得出,贾母对自己的二儿媳是很不满的,深为这桩婚事后悔。 这种后悔,让她在元春一出生的时候,就将元春抱到了自己的身边养。 当然那时候上代的荣国公已经去世了,管家大权已经按照家规逐渐交给了王夫人,而王夫人也有了贾珠。贾母因寂寞而要求抚养元春,理由也确实充足。 ――这辈子,会不会有这样的事了呢? 黛玉泡在水中时,一时就有些走神。 她自然知道,她的外祖母会那样尽心尽力的教她官场上的事,有一部分原因,是为了宝玉。王夫人那样,宝玉又没有半点经济仕途之心…… 贾母总觉得他天生异象,天命是定了的。只是时候未到而已,时候到了,自然如佛家说的“顿悟”,就能有大器了。不可太过强求。 故此,在那之前,他父亲迂腐,母亲愚钝,就要靠她帮衬了。 现在这辈子,这个宝玉显然是自小不负异象,贾母早开始教他朝上的事了。是以白日里宝玉才能对“小将门”一词侃侃而谈。 她的外祖母,还会那么教她么? 第三十二章 珍珠袭人 且说贾母房中只剩了宝玉,已见过这样情形的丫鬟婆子们便自觉退开来。 宝玉一一将路上遇见卫若竹等人的事情低声说了。他倒不曾想到黛玉在后来事情里的作用,只说,“林大妹妹先前就说,那词像是帝王所做。有林妹妹这么想,岂知别人不是这么想的?后来林家哥哥也说,这韩奇只怕已是肯定了要倒大霉的。我想着都很有理。既如此,卫若竹那等人何苦再找他的麻烦?” 贾母此时已经有些乏了,只倚在榻上,垂着眼帘想了好一会儿。 宝玉也不以为她睡着了,只坐在那儿等着。 诚如那小公子与广法大师所说,“通灵宝玉”在红楼一书中虽多了几个字,整体看来却是无用。不过解了次邪术罢了。但在他出生后,异象却是极明显的。 比如说,任何一件事,只要他知道了、看见了,便天然的明白,怎么做会招祸,怎么做能得到后福。 这个能力让他成功的成了广法大师的徒弟,也让他知道,在贾家,唯一可靠的是贾母。她有眼光有能力,却没了执行能力。 面上尊崇的地位,改变不了她“老寡妇”的事实。贾家孝顺的人太少。唯一彻底孝顺的贾政,心地倒是正直,却委实为人迂阔,没有什么大局观和能力。 至于真正掌权的王夫人么…… 宝玉非常清楚的察觉到,这人就是贾府末路的祸根之一!且她只想着掌控儿子,并不能听从儿子的话。 他哪里还真心亲近得起来? 贾母眯着眼睛想了一会儿,才笑道,“黛玉说她常看邸报,倒真是没白看。清之也是,我就知道,以你姑丈的性子,即收了他做继子,想来暗地里培养早不只一年了。你也有些长进……你想得不差,不是明天就是后天,只怕就能听见那祸害家族的家伙的死讯了。若是不让他死了,锦乡伯家也就完了。襄阳候家也未必能全身而退……本朝虽还没还没有乌台诗案之类的先例,只怕也要为那词例外。” 她的意思很明显――这事情,竟然是锦乡伯家为了保全自身,和羽林卫的某些人,乃至于与襄阳候串联,要把自己的嫡次子送上绝路!那词居然那么危险……? “要这么说,那词果然不是韩奇所做。”宝玉想了想说,“他是中了激将法么?还是就没想到危险?竟主动去邀约游猎。” 贾母皱眉,“这倒像是邪祟上身。这也就罢了,此事到此也就差不多了结。如今的局势,今上也不会多追究。只是,日后和锦乡伯那几家的来往要小心些就是。” 宝玉就点了点头。 & 另一边,黛玉沐浴出来,让鹦哥擦干了头发,顺口将她的名字改成紫鹃。此后也不问贾母是否安寝,又叫了朱鹭燃香,此后只拿了本书倚在床上看。 紫鹃得了新名字,知道是黛玉认可了她,心中高兴,又见黛玉喜诗书,就悄声问雪雁,平日里怎么选香、燃香,怎么伺候笔墨。 一时,一个小丫鬟进来问,“宝玉房里的珍珠姑娘想拜见姑娘,姑娘可要见见?” 黛玉本没有认真看书,依然分神想着白天之事,故此一说就听见了,却一时有些疑惑,“珍珠?” 小丫鬟忙道,“是宝玉房中的管事大丫鬟。” 黛玉眉尖一蹙,立时就想起来,这是指袭人。袭人改名之前就叫珍珠。前生她来时,她已经改名了,故此她并不怎么记得这个名字。 若依她的本心,她是懒得见她的。 虽说她前生也不是多讨厌袭人――只是看不上罢了。想着她暗地里得意,自以为做成了许多事的模样,又有些可笑。 这袭人从来不曾明白,林黛玉嫁不了贾宝玉,从不是因为她私下里做的那些事。相反的,她反因为这个失去了宝玉的心。 原本的宝玉依赖她,信任她,她做了一两件事没被发现,还当这依赖信任是不会改变的,她能一直拿住宝玉。却不知再深的依赖和信任也会被消磨,宝玉从来都比她想得更聪明! 略一回忆起前生袭人所为来,黛玉便待挥手说自己累了。但转念一想,又变了心思,问道,“宝玉那儿的丫鬟也该在前院,怎么这时候到我这儿来了?” 小丫鬟口齿伶俐的道,“原是外面冷了,忧心宝玉穿得少,送鹤氅和手炉来的。因宝玉在和老祖宗说话,又想着还不曾拜见姑娘,才让我来传话。” 黛玉听她口齿伶俐,这才多打量了一眼,见其也不过九、十岁,眉眼却不出众,且她也没有印象。心中倒有些奇怪,先问她,“你叫什么?” 小丫鬟就道,“婢子叫冬织。” 黛玉点头――原来是和春纤、秋纹一批的。可她前生并没有印象。也不知是不是早早被家人赎出去了。 “让她进来罢。”黛玉道。 一边又问紫鹃,“你可熟么?” 紫鹃笑道,“我进来得比她还早些,早些年自然是处得极熟的。老祖宗素来说她忠心和顺,人又细心,先让她伺候史家大姑娘,后来又派去伺候宝玉。这一年跟着宝玉去了前院,做了宝玉身边的管事大丫鬟,倒是有阵子没见了。” 黛玉本知她性子,但迎春变化太大,让她对旁人也有些疑惑起来。 她本来就是个多虑的,不免就要试试紫鹃。见紫鹃反应和她想的一般,方抿嘴一笑,“知道你们要好了。我只问你熟不熟,你倒说了这么些话。” 紫鹃听她的话,不由一惊。旋即反应过来――虽那么说,但姑娘语气并无怨责之意。她这才松了口气。知道这姑娘不是难伺候的。 这会儿,珍珠也进来了。 正如冬织、紫鹃所说,她已是宝玉身边的管事大丫鬟。黛玉可不会忘记,前生她到贾府的第一天,这个“忠心”的丫鬟,就敢自作主张的说拿宝玉的通灵宝玉来给她看。 能做年幼少爷身边的掌事大丫鬟,年纪当然不会很小。 不叫做袭人的珍珠,如今也有十二、三岁了。不比雪雁冬织那等小丫鬟,已是显得柔媚娇俏。但即便如今只有十一岁,黛玉就能肯定,贾母从来没把她给宝玉做姨娘的意思! 娇妻美妾,妾不是妻,就算能比主子大,大一两岁也是极限了。 再大了,主子年龄尚小,丫鬟春心已经萌动,勾引了主子怎么办?这个年龄,必须得接受了“不准勾引主子”等教育,才能放到少爷身边。 袭人其实自己也知道这些,所以她毫不犹豫的舍了贾母,投靠了王夫人来换取姨娘身份。后来也只说自己的生日,并不肯轻易提起年龄。 但如今的珍珠,可不知道眼前亲戚家的小姑娘已经把自己给看得透透的了。 她尚且带着一脸温顺的笑,向黛玉福礼,“……早该来拜见姑娘,只是我们跟着二爷在前院,无事也不能往后面来。若不是今日凑巧,还不知何时才能来拜见。” 黛玉就笑道,“我是什么人,值得你们切切来说甚么拜见不拜见?” 紫鹃尚且与黛玉不熟,雪雁小,今儿一直守在贾府的朱鹭却敏锐的察觉到,自家的姑娘似乎并不怎么喜欢这个初见的丫鬟。虽笑着,但笑意不达眼里,语气虽缓和,却不真切…… 黛玉也不待珍珠再说什么,又问她,“我听见外祖母这儿的丫鬟都喊宝玉做宝玉,外祖母说,这么喊着好养活。怎么你倒叫他‘二爷’?” 珍珠稍愣了下,才道,“虽老太太是那么说,可终究二爷大了。且如今住到前院去,若只叫名字,叫小厮听见了,只怕小厮们心生怠慢。” 黛玉在心底笑了一声。 ――还是一样啊。虽在丫鬟里也算是伶俐的,但终究见识有限,想出来的理由也有些牵强。 若还是原本的那个袭人,会这么叫宝玉的理由只能有一个――这么叫能讨宝玉的欢心。哪怕宝玉没直接说明过。 虽这么想,黛玉却也没有将真正的态度表现出来,继续冷静而又和蔼的问珍珠,“我知道二姐姐他们的定例,总不知宝玉那儿的。那边的丫鬟有几个?若我这儿比他那儿还多,真是要叫我不安了。” 珍珠应道,“如今是媚人、我、麝月、晴雯四个一等丫鬟,媚人已快到年龄,要放出去了,晴雯还小,就如姑娘这边的这位妹妹一般大。”她指雪雁,“并有几个二等丫鬟及洒扫的丫鬟。若到后院来,如今多是我与媚人两个。” 这情形倒与前生的此时没多大差别。 黛玉确认了这点,做出略微奇怪的模样,闲谈般的指指雪雁道,“我这儿的雪雁就还毛毛糙糙的。至今也只领着二等丫鬟的例呢。你们那儿的晴雯怎地就成了一等丫鬟?” 珍珠的脸上,异色一闪而逝,却是很快笑道,“晴雯也是老祖宗给的。” 她虽力持镇定,但说起晴雯,她的话到底比之前简单了很多。说到底年纪也还小,不能很好的控制情绪。 黛玉想想,虽她很想知道现在这个宝玉身边的情形,却也要知道适可而止。 ――反正,按照前生的情形,袭人是要到她父亲过世后,才会暗地里翻脸的。在那之前,她的巴结倒是大抵真心。 想到这儿,黛玉就按捺了心中的急切,只当自己没听懂袭人潜意思的笑道,“外祖母也是。昨儿她还说雪雁太小不顶事,自己倒是派了个一样大的丫鬟给宝玉。宝玉难道更好伺候么?” 一边又问,“宝玉说要走了没有?” 旁人还没回答,珍珠已经知道,这是黛玉乏了,不想再说话了的意思,便忙忙的告辞。 ―――――――――――――――――――――――――――――― ps(红楼畅想):晴雯的年龄在红楼里串了好几次。首先她第五回就出场了,应该很早就跟着宝玉,偏又说过“十岁进府”、“与宝钗、袭人同龄”之类的话,再后来,宝玉十六岁时做晴雯悼文,偏又说“年方十六”……没定稿的文真是没办法。 不过,宝玉的悼文实际是悼黛玉,这个忽略(黛玉应该死于十六岁)。综合各方面情况,晴雯比宝玉大两岁的说法是比较靠谱的,取这个年纪,那么,与宝钗同龄不假。 至于袭人也一样串。不过想想,先伺候贾母得力,后伺候湘云得力,再然后是宝玉身边的大丫鬟(宝玉那时只有七岁),要说她才九岁,可能么?虽然是有过“大两岁”的说法,但在现实编年后,怎么想都该有十一二了。反正看贾母对她的态度,怎么也不像是送去做姨娘的。 第三十三章 迎黛交锋 黛玉第二日醒来,先自向贾母请安。贾母就说日后让宝玉拿邸报给她解闷。 她自然知道,是宝玉先前提起了她,而她对此喜闻乐见。 此后三春与青玉也来了,然后又是宝玉与墨玉。姐妹几个省过贾母,贾母就对黛玉道,“你们姐妹两个前儿出去了一日,差不多也该考虑上学的事了,日后与她们姐妹三个一起上学就是。” 青玉已就此事问过迎春了,闻言就有些愁眉苦脸。 可哪怕是她也知道,孝中虽不可宴乐交游,学习应有的技艺,却是理所当然的事。 黛玉见迎春变得那么多,却也不敢肯定一切照旧,便问迎春,“平日里都学些什么?” 迎春道,“都是上午上学,每日上两堂课,又五日休一日。请了三位女先生并一位宫里出来的嬷嬷。现学着女四书并女红、数算、琴、棋、书、画这些。下午和珠大嫂子练针线并礼仪一个时辰,这个是连休沐时也不能断的。剩下的时候就能休息了。” 黛玉听她这么一说,就知道现在与前生并无不同。 而若是未来与前生还没有不同的话,那么这些课程会慢慢减少,在她回扬州后不久就会彻底停止。 她也不发挥前生的谦虚了,就转头去问贾母道,“外祖母,若是已经学会了的呢?” 贾母大方道,“那就随你看书写字。本来你几个姐妹启蒙时间也是不同,如今进度也很有些差别。” 黛玉就笑着点了点头,又向墨玉道,“哥哥这两日若是有空,多买些书给我。想来这京城里也该有些扬州找不到的书。” 墨玉点头答应了,心中微微有些郁闷。 有个太聪明的妹妹,对自己的压力真是很大!本来诗词就多半比不过了,要是哪天黛玉顺口说出几句经史典故来,连他也不知道来处,岂不是丢脸之极? 不管这世界有多少玄幻之处,他可都是要在士林里闯名声的。 & 这一日墨玉宝玉出门,黛玉青玉上课,白日里便无可记之处―― 陪贾母用过了早膳,黛玉青玉两个就吩咐丫鬟们准备,一边随着三春去了王夫人处。青玉一路上问那几个女先生的事,黛玉早瞧见,青玉多半问的是探春。迎春也不着恼,就只在一边笑。 王夫人知黛玉青玉也要上学,并未留难,不过嘱咐了些“女四书的道理要牢记”、“女儿家当以贞静为要,针黹女红等要用心”等话罢了。 此后上午念书,黛玉早超了这些女先生一大截,上课就有些漫不禁心―― 这几位女先生都只是落魄书香之后,水平有限。若非王夫人只肯请女先生,以贾家女儿的资质,本能请到更好的老师。 宫中出来的那位教女红的嬷嬷水平倒是高些,可无奈黛玉在这上面兴趣又十分有限。 她留了个心眼,带了一册《资治通鉴》,自己看书打发了许多时间。 此后跟着李纨,女红她“照例”混过去了,大半个时辰的时光,完成的东西甚至远不及惜春这个年纪最小的姑娘,倒惹得惜春难掩好奇的看了她许多眼。 而在礼仪上,黛玉却又是无可挑剔,连教引嬷嬷也啧啧称奇。 是以,这一天的学习,于黛玉来说算是颇为轻松的过去了。 对青玉来说则是相反。在船上看书,固然有点儿被逼迫的性质,但基本上还是看她自己的兴趣。 可贾府安排的这些课,对青玉来说就不是那么回事了。 她不是笨蛋,并没有在上课的时候提出什么抗议。在李纨那里也没有。但等到从李纨处出来,她就可怜兮兮的说不想逛园子了。而去贾母房中之时,还忍不住拉了比她还小的惜春感叹,“以往我不知,今儿才知道,公府的姑娘这般辛苦!” 惜春虽被曾经的黛玉评价冷情,但此时到底年纪尚小,还有些爱玩闹的性子,见青玉那样子,就笑了,“姐姐别这么说。京中比我们辛苦的姑娘有得是呢。我日常听见些,都替她们累得慌。从早至晚,竟没个休息的时候。我和你说了,你就不觉着辛苦了。” 青玉奇道,“你怎么知道那些事?” 惜春有几分小大人的样子道,“前儿我回去,新娶的侄媳妇和我说的。好些夫人都说是呢。” 新娶的侄媳妇……青玉便知是贾蓉之妻秦可卿。她看惜春语气脸色,竟连她也能轻易看出,这惜春颇有些亲近那秦可卿,心中倒有些怪异。 又想到当初看书所知的一桩迷案,她就故意笑道,“你这新侄媳妇难不成就是这样的?从早到晚都没个休息的时候?” 惜春年幼,并未察觉不对,倒认真想了一通,方道,“我也不知。只她说起时,也不曾说她自己辛苦不辛苦。” 黛玉在一边听见,倒恰好教育妹妹,就道,“如今这课,是让我们样样都要学一点。这边还未上手,那边又要从头学起,自然辛苦。等都学了点儿,就自然知道了,哪些东西学来容易,哪些东西学来有趣。日后只捡着喜欢的、容易学的钻研,就是从早到晚的摆弄,也只是旁人看着辛苦罢了。自己未必那样觉得。” 惜春就忙道,“林大姐姐说得有理,我就喜欢画画儿。若整天让我画画,我也不觉得辛苦。” 黛玉知惜春也是个早慧的,并不以为怪,反笑道,“青玉你看是不是这样?只是你如今还心不定呢。二姐姐三妹妹想来也有些心喜之物。” 探春就抿抿嘴笑道,“我喜欢写字。” 黛玉瞅她,心道如今这年纪,果然探春的修炼也未足够。她哪里是最喜欢写字?不过衡量一番,觉得写字最实用,又最不招王夫人厌罢了。不过她也确实有那天份就是。 然后她又去看迎春――惜春擅画而探春擅字,都是她早知道的。她的重点在于迎春。 迎春原本应该擅棋,但今天早上并没有下棋。 迎春见黛玉望来,也笑了,“我是个俗的。琴棋书画一概不成,唯有数算上还有些天分。” 黛玉听了,便觉得奇怪。 数算有天分不等于擅棋,这个她知道。但是…… “君子六艺,且有‘御、书、数’,数算怎么就俗了?”黛玉正色说道。 迎春顿时有些哑然。 她素来觉得黛玉好风雅,故此这么自谦一句,倒真忘了那个说法!转念一想,心中却是冷笑。心想不能得罪了她,“是我的错,一时倒没想着这个说法。” 黛玉就不吭声了。 贾家姑娘们的教程,根本就还没到四书。君子六艺的说法,应该就还没接触到才对。而贾家的嬷嬷丫鬟,基本都是不识字的,更别说这个。迎春却只是说“一时倒没想到”。 简直是“本来熟悉”的表现! 语气态度也是…… 是她多心吗? 黛玉其实自己也知道,自己有时过于敏锐,以致多心――有时,别人是无心之言,无意之失,她也当人存心而为,心中百般思量,反误人真意。 当初与宝玉相处,就多有类似之事。 但后来见了个湘云,处了几次,早先还有忍耐之心,后知她性格,方才明白何为“豪爽”,再不在她身上多心。湘云虽多有言语之失,也不再放在心上。 由此及彼,此后也就慢慢的学着,尽力改了多心之处。 可如今,她虽怀疑自己又是多心,却怎么按捺,都觉着迎春待她的态度甚是怪异―― 面上要与她十分交好的模样,却看不出诚心。看她的眼神神情,总觉得她暗地里在嘀咕些什么。总之,给黛玉的感觉很不好,比摆明了“我不和你深交”态度的探春要糟糕多了。 这边黛玉感觉不好,就不愿再多说,那边青玉却是一路和黛玉同行,对她的性格也有了几分自己的理解,此时至少一下子就看出来,黛玉不怎么高兴。 也不知她为何会如此,青玉就忙凑到迎春身边,笑问,“今儿上课,听见姐姐的女四书已经是极熟的了。我学得不好,晚上姐姐能不能给我补补课?” 迎春听见,也摸不准青玉是不是有几分嘲讽她的意思。 主要是贾府的环境复杂,那些女人的话里拐上八九个弯的时候都是有的。但她又想青玉的性格不至于此。干脆不去思量这个问题,只当做教育同类般的说道,“补课是什么大事?只你要用心学才好。二太太说得也有道理,这些东西可是我们女儿家的安身立命之本,不能轻忽的。” 本不想再说什么的黛玉不由得又瞥了她一眼。 安身立命之本?明明只是用来唬人的吧? 除了面上说的演的,她那二舅母实际上做的,哪条附和女四书了?真当她没看过女四书么? 黛玉瞬间怕迎春教坏了她妹妹。 她怎么看都不觉得迎春是真心那么认为的,可要是年幼的青玉当了真,可就糟糕透顶了。 “看一遍也就行了。”黛玉立刻道,“还是要记得多学学四书。这什么女四书,也不过是后人从四书中自己引申出来的罢了。可凭他什么贤女贤后,难道能越得过圣人之言去?但凡守了圣人教诲,别的也就是那样了。” 迎春顿时再次被黛玉堵住。 探春惜春都近乎于惊恐的看着黛玉。 谁也没有想到,黛玉居然会堂而皇之的说出这么一番话来。可问题是,怎么反驳她?能反驳她吗?这个世界上,有任何人敢说,女四书的言论能越过圣人之言吗!? 甚至都没人敢说,圣人没教女人怎么行事!哪怕就现实来说,世人们都认为女子学女四书就可以了,四书什么的女人不用看。 黛玉虽说不用在乎这女四书,但她的言辞,也太过冠冕堂皇! ―――――――――――――――――――――――――― ps:现在说的女四书,包括明成祖徐皇后的《内训》,明末的《女范捷录》。理论上来说,这个架空的楚朝不该存在。可这个词红楼就出现过。想想看,古代女人折腾女人的东西也不少,凑个女四书一点也不难。所以干脆就还是照搬了。 但同时,因为时代设定的问题,楚朝对应的是明朝。红楼中同样出现过的西洋钟模型、西洋船之类的东西就不会出现了。因为如座钟一类根本就还没发明出来。 第三十四章 意外发展 虽然没人能反驳黛玉,但哪怕是后世穿越而来的迎春,其实都觉得黛玉这话有什么不对,心中难免纠结。接下来的一路上,都没人说话。 倒是青玉,她听了黛玉的话就颇为高兴。 黛玉的话有道理啊! 而且,四书什么的虽然也让人头痛,但要是一和女四书什么的相比,那就显得太亲切了。 当然三春的纠结太明显,连青玉也看在眼里。探春惜春也就罢了,迎春的纠结模样,却让青玉很高兴。 这两个晚上,青玉也不是傻的,她看得出来,自己在现在这个迎春的眼里,就是个“无知的、可能惹麻烦的小姑娘”。 这迎春就喜欢摆出一副“我什么都知道”的淡定专家模样来“教导”她。虽有些话确实有理,青玉的心里依然不舒服。 此时终于看到她吃瘪,哪有不高兴的? ――笨蛋,连这个都不懂,这是启蒙问题啊启蒙问题。用《女训》这些东西启蒙和用《四书》启蒙造成的观点上的必然差异啊! 青玉得意洋洋的想,浑忘了她在北上时的震惊和得出来的不乐观的结论。 没错,黛玉用四书启蒙,将圣人之言视作真理,在这个时代和人辩论,只要口才够了,自然就占据了道义的制高点。 但为什么现实中教导女孩子,却用女四书而不是四书?哪怕对真正的内宅贵妇来说,这些玩意只是拿来做样子的,没人在事实上遵守? 当然是因为,这些东西,虽然都是女性所写,却本质上是男人对女人的要求! 这些东西写出来,看似是用来教导女人的,实际上却是用来讨好男人的。这是男权社会的必然结果。直到后世,说是女权解放,事实上都还不知道有多少男人,打心底的希望女人全部遵守这三从四德呢。 这些道理,在注意到黛玉的文人本性之后,青玉就已经仔仔细细的思考过了。虽然她没有得出那么详细的结论,但心里也模糊的有所感觉,并且得出了最直接的后果―― 用四书启蒙的黛玉,绝不会比用女训启蒙的贵族少女更适合这个时代! 从这一点来说,黛玉的悲剧命运几乎是一早就已经注定了的。因为她的性别为女。 但此时看迎春的模样,青玉就把她曾得出的不乐观结论给暂时抛到了九霄云外去,一路都笑意吟吟的。她显然还忘了另一件事―― 她知道黛玉这态度是启蒙的书籍使然,是她的真心。可旁人会这么认为么? & 这一日,墨玉也早早的回来了。 他心里也知道林如海的处境微妙,故此送信之后,并不肯留在旁人家用膳。宝玉因要补课,就回来得晚些――他甚至是在晚膳后才回来的。 而他们因为白天的活动,看来都比上了大半天课,却也玩了小半天的姑娘们要疲劳得多。 尤其是墨玉,看着黛玉,简直要嫉妒了。 对黛玉来说,上课本来就很轻松,而人际关系这方面,她虽然不是挥洒自如,但心态比前世要好太多了。不和人玩文字游戏,也不勾心斗角。所以等到墨玉看到她的时候,忍不住就在心里嘀咕―― 谁说这姑娘是个病秧子的?这精神这气色,有半点病秧子的样子吗? 虽说黛玉长得单薄了点儿,但剥离“病秧子”这个既定的印象之后,后世里那些“死要瘦”的女孩子们的印象就自然回归了。和那些女孩相比,黛玉的气色还好不少呢。而且她胃口也显然不错。 因为有既定印象的缘故,墨玉并没有注意到,黛玉的精神气色,其实是她重生以后慢慢变好的,他还当是既定印象造成的错觉。 不过,墨玉虽然心里有些小嫉妒,面上却没表现出什么来。倒是晚回来一些时候的宝玉,脸色是肉眼可见的差劲。哪怕在贾母面前尽力掩饰了,可在这里坐着的,只怕也只有青玉,在观颜察色上差一些了。除了她,谁都看得出来! 贾母就不悦,直接问他,“难道路上有人欺负你了么?” 她并不问是不是在广法寺吃了亏。 以广法大师的为人,就算是惩罚宝玉,也肯定是有理有据的。而之前的许多例子证明,宝玉也并不会为了这个不高兴。他早熟,知道广法大师的惩罚都是为他好。 宝玉一想,这事情转天就能哄传得满京城都知道。 于是,他喝了口茶就说,“不是有人欺负我……我回来的时候,恰好看见一队羽林卫出城,杀气腾腾的。我就吓了一跳,忙找人打听了。谁知还真是出了大事――卫若竹那几个人,都死在西山那边了。本来他们去游猎,这事情一时半会的还发不出来。但卫若竹也是个狠的,硬是跑到了黄晋寺那儿才死,据说那样子……” 宝玉打住了话头。 据说那样子是很惨的。他打听的时候,都几乎被那顺天府衙役的说法给吓到了。虽然肯定有夸张的成分,但卫若竹是顶着重伤逃亡的这一点,肯定是无误的。 既然重伤,样子想也好不到哪里去。至少,血流了一路。 但就算是宝玉打住话头,附近的那些丫鬟婆子,连着几位姑娘,乃至于贾母的脸色,也都变了。 黛玉也不例外。 她见过贾府的败落。宁府抄家时的情形,因她扶着贾母,也瞧见了――那时候哪里顾得上什么大家闺秀不能轻易见外人的说法? 但死人?她真没见过几个。就是她自己前生死后的模样,她也没见着。 而这个卫若竹,又是她前一天才隔着纱帘偷看过的。那时候黛玉还稍有些稀奇,不料那样面若冠玉,只如贵胄公子的少年竟是羽林郎。没想到隔天就听到了他的死讯。死得还很惨! 黛玉的脸色,也白了。 只有墨玉依然保持镇定。上过特殊战场的前军人对死人这种事是不会害怕的。但他在乎宝玉这番话背后的信息。 “……几个人死了,包不包括那个韩奇?” 宝玉看他一眼,道,“卫若竹死前喊了一句‘韩奇害我’之类的话。此后也没人找到韩奇。如果不是同归于尽的话,那就是已经逃走了。” 墨玉就沉默了下去。 ――不会吧!?以韩奇那为争夺青楼女子念出《沁园春?雪》的白痴水准,居然能反破了卫若竹那些人的局,把他们杀掉以后逃亡!? 这太不可思议了!! 墨玉简直是在心底咆哮起来。 就在墨玉都无语的时候,就能看出什么叫“姜是老的辣”了。 听见说“卫若竹等人死了”,贾母也只是皱了皱眉而已。经历过靖难之役,从金陵逃出来的老人家,能没看过几个死人? 听墨玉说起韩奇的事,贾母的皱眉表情也就恢复了正常。不过,随着双眉的舒展,惋惜哀痛的神情却也很快浮现。 “……韩家这次可真是……”贾母道,“卫家那孩子我见过,生得好,性情也极好的,又有本事。谁知道竟出了这样的事。” 她殷殷叮嘱道,“宝玉,你即认识他,就断不可缺了礼数。也不用等,等会儿你就去找凤丫头,让她帮你厚厚的备一份礼。” 宝玉忙应了。虽说他的重点其实不在这儿,但贾母这些话的意思还是很好领会的。 贾母只字不提韩家。 不管韩家原本的打算是什么,这件事一出来,韩家与卫家那几个家族已是彻底成了死仇!这时候想两面都不得罪是不可能的。 于是,贾母毫不犹豫的选择了卫家与他们的同盟。 不管卫若竹等人原本起的是什么心思,他们一死,原本的错就都被抹消了。而杀死羽林郎的罪名,莫说是韩奇那个无官无爵的家伙,就是锦乡伯一家,只要把事情确认了,他们也一样担不起! 看来以后又要少一家老牌勋贵了啊。 贾母如此在心中叹息着。但她到底是老人家,并不愿意多理会这些事。见宝玉应了,立刻道,“如此也就罢了。这些事你平白说出来吓你姐妹做什么?还不给她们道歉?” 一边说,一边又揽过了黛玉安慰。 宝玉也注意到了这个。他大是不好意思,忙站起来给姐妹们团团作揖。 黛玉这会儿也差不多缓了过来。 也正因为她没见过什么恐怖的尸体,也不曾看过什么恐怖小说,就算是想吓唬自己,也想不出什么恐怖的画面。 只是脸上的苍白,一时间还无法彻底恢复。 而她受着宝玉的道歉,也只是略点了点头,并没说什么。反倒是在之后,目光跟着宝玉走了一圈。见宝玉只说“不意冲撞了姐妹们,万望宽恕”之类的话,默默的垂下了眼帘。 ――如果是原本的那个宝玉,姑且不论,他不会在姐妹间说这样的传闻。就算他不小心说了,此时道歉的对象,也绝不会只是自己的姐妹。 还会包括这满屋子的丫鬟。 他也有些纨绔习性,可在这方面绝不会含糊。哪怕是在他母亲王夫人面前不好做得太明显,眼神和手势上也会有所显现。 终究,不再是宝玉了啊。 黛玉觉得,自己已经不再需要更多的信息来让她分辨“真假宝玉”的问题了。但是,看到那张一模一样的脸,她却总是忍耐不住的,在心底比来比去…… 或者说,回忆那个记忆中的宝玉。 第三十五章 兄妹之间 宝玉都站起来道歉了,姑娘们自然不会有什么怨言。 只是迎春和青玉都是知道韩奇的穿越者身份的,故此脸色就一下子恢复不过来。倒是探春恢复得快些。而惜春么,年纪小小的惜春还有些懵懂。虽隐约觉得是件挺可怕的事,但与其说是她自己的感觉,不如说是旁人的反应告诉她的。 对着宝玉的道歉,惜春点了点头表示不在意了,但脸上的神情,却可以说是“迷糊”。 这倒是让目光跟着宝玉转的黛玉有些稀奇。 她天性颖慧,惜春虽然也是早慧的孩子,却不能与她相比。她前生初来的那两年,迎春探春两个与她不亲,那是因为她们的性格问题。而惜春……却是她自己的问题了。 她那时候花了太多的时间和宝玉彼此试探,等到她有更多的精力去观察三春的时候,惜春的性情已经很冷清了。在那之前,黛玉对她的印象仅仅是比较单薄的“懵懂”。 现在看来,就算是真懵懂,也挺有趣的。 只是……青玉明明看着比惜春的心智还幼稚些,怎么看着却像是听懂了的样子? 黛玉到底不愿意去多怀疑与自己相好的庶妹。在思绪转到她之后,很快就撇开了这些。且在这时候,她也听见了墨玉和宝玉两个向贾母告辞的声音。 “哥哥且等等。”黛玉就忙道,又拉了贾母,“我有几句话要和哥哥说。” 贾母略微诧异。 但她心里是极疼爱黛玉的。黛玉墨玉两个又毕竟是兄妹。黛玉和墨玉的关系好,更是极好之事。当下也不追究,“即如此,你和你哥哥说去。” 黛玉就站了起来,和宝玉墨玉两个一起出了门。 还不待黛玉或者宝玉说些什么,却见迎春也跟了出来,笑吟吟的拉着宝玉道,“恰好,我也有话和宝玉说。等会儿你们也好一起作伴回去。” 迎春的话,看着只是帮忙。 但黛玉看她的神情,却难免觉得她只是抓住了机会。可她也不好说什么,只是笑着点了点头。等到迎春拉走了宝玉,黛玉也将几个丫鬟婆子给打发得远了些。 墨玉倒是先奇怪道,“妹妹有什么话不好在外祖母面前说的?” 黛玉抿抿唇。 有些话,六岁的她是真不好出口。哪怕她已经说了很多。但现在她要说的,依然是不一样的。 然而,即使不说林家…… 黛玉想想看,这个继兄给自己的总体感觉还是不错的。虽然那送读书笔记的行为不怎么样……黛玉到底下定了决心,问他,“我是想问哥哥,哥哥上京前,关于忠顺亲王与忠烈亲王,父亲有没有说什么?” 这番话,确实不同于之前的任何一次。 饶是自觉已经被黛玉锻炼出来了的墨玉,不由得也再次怔愣了一下。 黛玉知道那两位亲王很重要,这不是一件奇怪的事。墨玉奇怪的事情是…… “妹妹就是要问我这个?”墨玉忍不住确认了一遍,“你才来没两天,就那么对外祖母说,就不担心惹外祖母不快?” 黛玉蹙蹙眉,有些不满,“兄长!难道你竟看不出来不成?我不问了你,如何安心?” 墨玉早发现了,黛玉只要心情不好或者有所不满,就会当着面也喊回“兄长”这个称呼。好吧…… “巡盐御史一职都是当今钦点,而今父亲又要多做两年,他的意思,难道还要说么?为兄自然是不会领会错的。” 对墨玉自信满满的的回答,黛玉略有些不满。 忠君本是天经地义之事。又不是宋末文丞相那样的情形,忠义无法两全。但墨玉的回答,简直像是“出于利益考量选择更为有利的一方”。 但作为妹妹,在这个时候,也不好劝什么,只得暂时咽下了话,打算到时候探探父亲的意思。 “兄长知道就好。母亲说过,京城勋贵间的关系错综复杂,我林家既然一直待在金陵,也没必要掺和进去。之前的事,我听着就有些不对。虽哥哥你和宝玉昨日里也说了,但我总怕兄长一时疏忽――听那韩奇的事迹,却不像是能自己看破杀局,反将一军的人才……” 黛玉说到这个地步,墨玉哪里还能反应不过来!? 他的心头,迅速的重过了一遍那两位亲王的情况―― 忠顺亲王,成祖五皇子,在对鞑靼的战役中立有颇大军功。但他非嫡非长,论军中的影响力也不及父兄。因而皇位基本无望。当初,还是太子的当今就是拉拢了他,才将参靖难之役就随父出征、军功大,同为嫡子又深得成祖喜爱的二皇子给算计了。 可在打压了二皇子之后,忠顺亲王的势力也慢慢膨胀起来,到了今日,已成尾大不掉之势。他扶持当今的三皇子,但明眼人都看得出来,他未必没有问鼎皇位之心。 忠烈亲王,则是被打压的那位二皇子的庶子。 昔日之敌,成今日之友。当初的二皇子被指证疯魔,后又被算计断腿,因此无缘皇位、郁郁而终。但因成祖不曾杀光勋贵,至今,这位皇子也在军中颇有影响力。 先太子遇刺身亡后,为了对抗忠顺亲王,当今虽未给二皇子正名,但依然将他的庶子封做亲王,提拔了起来。 忠烈亲王似乎是知恩图报,至今也站在当今与太孙这一边,才使得太孙有了明显的胜势。但他是否全心忠诚?只怕连皇帝也不敢相信。 但不管怎么说,由于当今与两位亲王的微妙关系,朝局也是相当微妙的。 或者反过来说,现如今显得微妙的局势,根子上都是因为这三方的较力! 如今黛玉提起两位亲王又提起这件事,意思很简单――韩奇多半没那个才干。若他做到了那样的事,那八成就是身后有人! 墨玉近乎冷汗淋漓。 这样的道理,难道他想不到?不是的。只是当局者迷啊!他知道韩奇是穿越者,一听见这么离奇的、难以置信的事情,第一反应就是――“难道这是什么穿越主角光环”?这一类的想法。 脑袋里一直都有些发蒙。 黛玉就不一样了。她不知道什么穿越者。听说了那韩奇侯府截人的鲁莽,又听说了他为一个青楼女子大胆“写”下气势雄浑到完全不该出现的一首词,认定了此人心中没有成算,反而一下子就看到了问题所在。 当然,就算是旁观者清,以黛玉的年纪,能那么敏锐依然是不可思议的。 在墨玉看来,这就真是上天眷顾了。 心中叹息一声,墨玉倒也认了,“为兄还真是忽略了这韩奇一事……” 正说到这儿,墨玉有些奇怪。 韩奇逃跑了。不管他身后有人没人,终归不是什么紧急的事情。这并不能解释,为什么黛玉急急忙忙的要和他说话。目前比较紧急的事情是……是了,是卫家的事! “那卫家,妹妹知道他们是哪位亲王的人不成?” 黛玉见他反应过来,心中一喜。却是摇头道,“我如何知道?只是我常听说,羽林卫是上直十二卫之首,由陛下亲辖。” 墨玉心中一跳,彻底明白了。 ――到底是时代不同,受到的教育不一啊。不能时时把自己放在古人的位置上思考。 若是皇帝要整治韩奇,方法太多了,不会用那样的手段。 就算是用那样的手段,也绝不会再帮他宣扬那首词。 所以卫若竹等人肯定是帮别人的忙――不但要杀了韩奇,还想借着那首词,将锦乡伯府也拖下水。 可身为羽林郎,却帮襄阳侯府等人设局杀人,成功了也就算了,皇帝可能不会计较。但设局害人居然还失败身死,放到皇帝眼里,会觉得他们做得如何? “无能”、“不忠”的印象是跑不了的。 然后……贾府同为勋贵,不得不做出表态。但林家不一样啊! 墨玉彻底打消了和宝玉一起去卫府探探消息的想法。但不得不说,连续几次被黛玉提醒朝中局势,墨玉心中惊叹是有的,心中也有些不舒服。 他是穿越者,活了两辈子。 而眼前不过是个幼小女童罢了。 即使撇开身为穿越者的优越感,身为男性的自尊心,也让他免不了的,有些别扭。 墨玉就沉吟不语了一会儿,才道,“看来,为兄是要早些离开京城了。” 虽远处丫鬟婆子们拎着的灯笼的灯光到了这儿已经十分昏暗,黛玉无法借此看清墨玉的脸色变化。但这个兄长的性情她已经有些了解。在说话之前,就已经猜到了他多半会有所不快。 曾一声不吭却目的明确的想要改造她的这个兄长,哪里会乐意总受到妹妹的劝诫与提点? 若非她曾经经历过那一年的巨变,还曾想过报复自己的二舅母,她也本来就不会懂得那么多。 在墨玉沉吟的时候,黛玉也早思考了一番。 不是亲兄妹的他们,在相处上,总是要考虑更多。 墨玉直接说出那样的结论,黛玉心中就更明白了,笑道,“能早日见到哥哥,爹爹定然欢喜。” 黛玉的语气巧妙,墨玉瞬间就想到了一个可能,“上京前,父亲是怎么和妹妹说的?” 黛玉神色不变的继续笑道,“妹妹不比哥哥,要在京城好些年。在外祖母身边,有什么客人也都要见的。” 墨玉就有些了然。 林如海是怎么疼大女儿的,他也有所了解。看起来,黛玉固然聪慧,但如今这表现,大抵也有林如海提点的结果?只要她牢记朝中动乱的根源,什么都往这上面靠,多思量几分,也就不容易卷入浑水了。 至于他这个继子,就需要历练、考验了。 第三十六章 姐弟之间 墨玉告辞的时候,心情已经好了些。 黛玉听出他语气中多出来的轻松,暗暗叹息――若是宝玉,断然不会认为女儿家胜过男子有何不好。甚至会当做是天经地义之事。便这女儿家只有六岁,他也会当这是天地灵气所钟,只会代为欢喜。 罢了,宝玉终究只有一个。 这位兄长,至少不会因父亲偏爱女儿而有所埋怨。不,在他看来,女儿家本就需要更多提点吧? 而现在这个宝玉的看法,只怕也未必有所差别。 黛玉想到宝玉,就将目光往迎春拉走宝玉的方向看去,心中泛起了这些天早已经熟悉的感觉――冰冷,却又钝钝的疼。 这对姐弟,又会说些什么? & 迎春拉走宝玉,也依样画葫芦的让丫鬟婆子们避开了。她只道,“难道我们姐弟俩就不能有话说了么?” ――那样子,倒像只是在用行动调侃林家姐妹一般。 服侍迎春久了的丫鬟婆子们却是都知道,这位国公府的二小姐和她的继母全然不同,是个有手段也有主见的。于是都笑着道,“那哪能呢?” 一个个的就都退到了一边。 迎春却当真是找宝玉有话说。 而且,那另一个穿越者韩奇的事情,倒要靠后。见丫鬟婆子们避开,灯笼的光芒也只剩下了一点,迎春就沉下了脸,道,“我的能力对林黛玉无效。” 宝玉先前只看着她作为,此时才毫不稀奇的道,“正常的。我的能力都对她无效,何况是你?” “你的能力也无效?你确定?” 宝玉皱眉,“我的能力虽然没你的直接,但有没有效果难道我还弄不清?” 迎春就也皱眉,“这算什么?老天爷对女主角的眷顾?” “这个我不知道。”宝玉道,“但别忘了贾府的情况。就算她不是老天爷眷顾,难道贾府还能和那里一样吞了她的家财?还是说你的能力不起效果了,就不知道该怎么和她相处了?” 迎春沉默了。 在后世看书的时候,她知道有“林家有没有钱”、“贾府吞了林家家产没有”的争论,也可以对这些问题抱有存疑的态度,到了这个世界以后,真是就连怀疑也不必了。 姑且不说林家有钱没钱,前两年林如海回京的时候,她就听继母邢夫人不无嫉妒的抱怨过―― “他能不来?当初姑奶奶嫁过去的时候,这府里可没那么窘迫。公中并老太太那里贴补了多少嫁妆!多少郡主出嫁还没那么风光呢。那阵势……” 贾敏嫁过去时,林如海已经高中探花。就是以往耗尽了家财,二十年为官,加上贾敏当年带去的嫁妆,林家能没钱么? 贾敏据说也是个能人,想来也不会败花了嫁妆。而她的嫁妆,按照当今的礼法,那就该是黛玉的。就算林家宗族有近亲,也没资格拿走。 林黛玉有那些钱,若是还只能身无分文的依靠贾府,要说贾家没做什么事情侵吞林家家财,谁信? 可话说回来…… “我不至于那么没志气去算计别人的钱。”迎春不满道,“你母亲做的那些事只怕已经够了。” “你父亲也一样。” 虽说在“外面”,两人的关系貌似不错,但事实上,这两人私下里说话,却是经常说不到两句就话不投机。宝玉素来觉得自己很能欣赏女人的美好之处,身为男人也该礼让。前生也就算了,今生做了贾宝玉,贾家哪个女孩子和他处得不好? 但不知为何,长袖善舞的迎春单独对着他时,总是很冲,总有本事让他心里冒火。 两人在昏暗的光芒下对瞪了一会,宝玉到底还是让了一步,心中嘀咕着“好男不与女斗”的说道,“算了。我们的目标终归一致。现在林家有了林墨玉,就算我那个‘母亲’想吞林家的财产也不可能了。你和她好好相处不就行了?我看她也没有什么小心眼……你不是说你本来就是个混得很好的白领?总不至于不能轻易听出情绪了,就真的不会和人相处了吧?” 宝玉旧话重提。 这次甚至明白的点出了迎春的能力。 是的,因通灵宝玉而穿越,或者是因为这个,几个穿越者多多少少都有了几分超出常人的能力。撇开宝玉的“知祸福”,另外几个也都有。青玉的“善言”,墨玉的“过目不忘”都是这样。 而迎春的能力,就是“辩人心”。 当然不是传说中的“读心”那么夸张。事实上,人类的念头千变万化,表层意识潜意识,同一时间运转的想法,只怕人类自己能察觉到的都不到万分之一。如果真的能读心,这样的能力,大概能直接让迎春的脑袋当机。 迎春的能力,是只要别人发出声音,她就能辨别这个说话人心中最主要的情绪。 是喜?是怒?是哀?是乐?激动还是消沉,自信还是困惑? 她能分辨这些。 这或者是“察言观色”这种能力的深化,总之,在贾府这么个连丫鬟都挺能掩饰心意的地方,这个能力还是十分好用的。靠着这个能力,加上前生锻炼出来的交际水平,迎春在贾府也颇为吃香,连贾母都挺喜欢她。 不过,要说能力失效,之前也有过一次。 那就是在宝玉身上。 对宝玉,迎春也无法靠能力听出他的情绪。可是,宝玉的“知祸福”,对她却是有效的。 这是一根刺。 迎春虽然知道要和宝玉打好关系,可在看清了宝玉的性格后,却总是忍不住的就会刺上两句。 此时听了宝玉的话,迎春深吸了一口气,笑道,“看来你回心转意了?你以前不是说,林黛玉虽好,但太喜欢闹小脾气,现在的你,没这个时间和她在‘情’字上纠缠么?但要说身份,林黛玉远在薛宝钗之上。如今她有了兄长,小脾气也不闹了,你就觉得她好了?” “你这是什么意思?”宝玉也不满,“我以后娶妻,怎么可能会是因为她的身份!” 是啊,多半只会因为她们的长相。 迎春在心中冷笑。 这个贾宝玉,在某些方面就和原著的一样天真。 “好吧,也许你不担心这个。不过林黛玉的话,我劝你少放点心思的好。她为什么不闹小脾气,不过是因为你不是真正的贾宝玉而已。别忘了书上怎么写的,宝黛初见,第一感觉可都是‘眼熟’、‘见到了熟人’!这林黛玉的女主身份保不定还是在的,而那通灵宝玉又确实有效果。那么,林黛玉和贾宝玉之间的天定情缘,谁知道还在不在?” 宝玉听了,就有些变颜变色。 他和迎春两人的思维都并未受到幼小的身体的影响,是以,他们的同盟关系也非只一年。彼此的性情都颇为了解。 确实,少了字数的通灵宝玉,是他心里最大的疙瘩。他在王夫人的肚子里就已经能思考了。可他却始终有种感觉,原本的贾宝玉,没有完全被自己替代。 宝玉咬咬牙,就想说话。可这时候,墨玉已经走过来了。 “你们姐弟两个可说完了?”墨玉远远的开口道,“又不像我们兄妹那般聚不了两日,你们姐弟两个日日在一起,竟也有许多话说么?” 墨玉一来,迎春宝玉两个才想起,之前发生的事情他们还没说! 可此时显然已经不适合再单独谈下去了。 宝玉只能和迎春分开,各自回房。 & 接下来两日,贾府之中却是无事。 黛玉每日都和姐妹们一起上学、学女红、晨昏定省。除注意迎春与宝玉的情况之外,可谓是轻松度日。可惜,因不怎么能看到珍珠等人,她一时半刻也不能肯定宝玉房中的情形。 倒是迎春,接触得多了,黛玉就越发的肯定,她并不喜欢自己。不像王夫人那样厌弃什么的,只是……看不上。 虽说她面上亲切热情,似乎很乐意与她交好,但一个人的演技再好,也不可能时时刻刻、天衣无缝的伪装。黛玉与她相处的时间又太长。一时一刻被蒙蔽,自然是可能的。但时间久了,哪有察觉不到她心口不一的道理? 可是,她看不上她?为什么?难道是因为她没认真的做女红? 黛玉却始终没想明白这点。 而在贾府之外的京城,却可谓是风起云涌。 韩奇果然失踪了。 卫若竹等羽林郎之死,让卫家等几个“小将门”和韩家成了死仇。加上襄阳候府的推波助澜,不但有“谋害羽林郎”的罪名,过往一些能依靠人脉势力弹压的“小事”,也都被翻了出来。 如贿赂有司、操纵官司、杖杀奴婢等勋贵世家难免没有的事情,一旦深究,无一不是大罪。 御史台弹劾的奏章一本接着一本的上,诸多案件的证据都直送到了顺天府。 由此看来,不但韩家再难翻身,几个由韩家举荐、与韩家走得较近的官员也牵扯了进去,多半不能全身而退。 只是,贾家似乎没有被牵扯到的迹象。宝玉回到贾家,也不再在姐妹面前说这些事。故此在贾家,倒像是什么都没发生似的 虽下人们,尤其是那些媳妇婆子不会放过这等京城大事,时不时就暗地里讨论,可就算留心,若只是听她们口中的传言,也只能得到一些零碎的、不靠谱的信息。 黛玉倒是知道这些。 当然,靠的不是贾母――贾母还没开始教她这些东西――而是墨玉每日里带回来的邸报。只不过,黛玉看看也就做罢了,并没有就此再发表什么言论。 第三十七章 婆媳争端 转眼间,黛玉兄妹三个抵京已有十二日。 因韩家的案子,墨玉虽不愿掺和,但他心知这是从开国延续至今的皇位之争的一个缩影,却也不肯就此离开。原本还担心这次的争端会延续很久,但显然,韩奇背后的人没有反扑的打算。而且皇帝似乎也无意将案子拖到年关。 更重要的是,不管是谁,都不准备在这个时候,让争端无限制的扩大。 不过十日,韩家的案子就已经彻底终结了。 几个涉及人命的“主子”被判斩立决,又因着大赦的缘故,剩余人等并未严判,几家人剥夺爵位功名,贬为庶民,数代不得为官,又有几家原本的主子小姐被贬为奴籍发卖。 这一日墨玉到贾母房中告辞,贾母正和王夫人说起此事。 “……这些年我总不知道那些琐事。但那王乘光曾和老二同僚一场,他家和我们家也该是有些来往。还有钟桓,我记得他家和老大那里也有些来往?这两人本身并无大过,总该想着点烟火情。” 王夫人在面上是断不肯违逆贾母的。但此时仍露出了为难之色,“话虽这样说,也是皇上恩典,但我们家何曾用过犯官之后?若买了来,岂不是带坏了家风?” 墨玉与王夫人打的交道不多,闻言就有些惊诧的看着王夫人。 贾母又是无奈又是有些生气,只不肯表现在脸上,“你也知道是皇上的恩典!皇上不肯让这些‘犯官之后’流落到那些肮脏不堪的地方去,说要百官自行领买回家,难道皇上就不担心这些女眷败坏了百官门风?” 是啊,就是这么回事。 贾母身边坐着的黛玉在心底嗤笑一声。 她的二舅母没有半点大局观,对朝堂上的事愚钝异常。甚至一涉及到这方面的话题,就连平时还算是不错的口才都跟着愚钝了。 当今圣上登基之后不止一次的说过,平生不羡汉武之功,贞观之业,但喜宋朝仁宗,愿有文景之治。 说得直白些,当今圣上是以“仁”这个庙号为目标的。 就是她的这位外祖母,后来都非常明白的在私下里和她说过――皇帝是达不成他父亲兄弟的武功的,若不下死力拉拢士林,如何坐稳皇位?他可不想做又一个惠帝! 而这一次,锦乡伯一家的烂事翻出来,牵连的勋贵不多,官员却不下二十,其中文官又占了大半。有些本身是罪无可恕,有些却纯粹是斗争的牺牲品――占着的位置被人觊觎了,结果弄得刑过于罪。 皇帝已是缩小了打击面,不好更改刑部的最终判决,优待女眷就是必然的选择。 是以,他不但在批准判决的同时下了旨意,令不得折辱各家女眷,此后又在大朝会上提出一个“仁”字,让百官酌情酌力,到刑部领买。 而且以当前的局面来看,就算皇帝不这么做,只怕也自然有人会这么请求。 韩奇身后有人,这应该是无疑的。 这个人不救锦乡伯父子可以,若是连女眷都半点不伸手,莫说还能不能再驱使那韩奇,只怕他的其他属下,也一样会寒心。 是以,若是想要讨好皇帝,那么,买上一两个和锦乡伯家关系不大,“刑过于罪”的官员的女眷,肯定是最好的选择。 王乘光与钟桓两个因“赵光杀妻案”平反而获罪的官员,他们的名字一从贾母的口中吐出,黛玉心中就叹了一声“姜是老的辣”。偏王夫人愣是反应不过来―― 要真是只念着香火情,从锦乡伯到那近二十个京官,有几家和贾府彻底没来往的?贾母说是那么说,哪里是真为了什么香火情! 此时,贾母都已经说得相当明显了。 可惜,王夫人似乎仍然只听到了其中夹枪带棒的那一小一部分,脸上温和的笑脸一僵,忙道,“是媳妇口误。” 她也从贾母变得严厉的口吻中听出来,贾母这是下定了决心。她心中有些不满,掂量了一番,还是说道,“既如此,让林之孝去一趟吧。” 贾母看她一眼,心中思忖一番,却和旁边侍立的一个圆脸的小丫鬟道,“去找凤丫头来。” 这小丫鬟也不过是十一二岁,但已是十分稳重,黛玉认得,这就是被当做贾母身边一等大丫鬟培养,后来也果然成了贾母身边头等得意之人的鸳鸯。 鸳鸯也不问为什么,行了礼就转身去了。 王夫人有种不妙的预感,忙问,“老祖宗找凤丫头有事?” 贾母只淡淡应道,“等她来了再说。”一边又问进来行了礼,就因为她们的谈话坐到一边的墨玉,“清之的行李收拾好了?可还有什么缺的?” 墨玉忙道,“没有什么缺的。” 贾母点点头,又道,“等会儿也让琏哥儿去你那看看。他早几年开始办事,冬天里出门的时候也有,倒是知道几分路上的事……你这孩子非要这时候回去,如今河已冻了,路也不知多难走。要是再碰上一两场大雪,就更难说了。宁可多带两个人,路上的东西也要多准备些。” 贾母说的都是正理,墨玉就笑着应是。 王夫人的模样,像是想要说些什么,终究没说。 对她近乎了若指掌的黛玉知道她这是怎么回事―― 此时墨玉回去,走得又是陆路,十之八九是没法在年关前赶到扬州了。肯定是要在路上过年了的。若按常理并亲戚间的礼节,贾府很是应该留墨玉过年。就是面子情,也至少该留个两三次。 贾母就留了四次。 每次墨玉都坚定的拒绝了,说要回去照顾父亲。贾母这才罢了。 可作为当家夫人的王夫人,只留了一次而已! 此时,按理王夫人还是该开口留客的。可她显然是张不开口。 她就是这样。心虽狠,也算是能忍,城府却委实不算很深。 不喜欢就不喜欢,就是面子情有时候都做得勉勉强强。 可这样的一个人,毕竟是宝玉的母亲……当然,现在的宝玉已经不是原本的宝玉。这样一来,她倒是彻底的不用纠结该怎么面对这位二舅母了。所谓的面子情,她总会比这位二舅母做得更好的。 黛玉知道王夫人的心思,却没吭声。 其实王夫人的某些心思,但凡是有点儿心眼的,又有谁看不出来? 那边贾母又叮嘱了墨玉两句,熙凤就带着丫鬟来了。此时她才进门两年,贾母宠爱,而作为姑母的王夫人也不与她为难,正是人生得意的时候,仍穿得一身张扬,进门就笑,“老祖宗这时候找我来,莫不是动了牌瘾了?” 贾母闲时爱玩牌,也常找熙凤。 熙凤当然也知道,贾母不会只因为这事情找她,进门时眼光就在屋内扫了一圈,看见墨玉,又笑道,“莫不是给清之兄弟准备的东西出了什么岔子?” 贾母道,“我还不曾说话,你倒是有一套套话出来了。” 虽贾母的脸上也带着几分笑,但熙凤是个人精,一听就知道,贾母有些不悦。或者说……贾母找她多半是有正经事! 她心里也有几分稀奇。 这几年老太太的年纪大了,对贾府的事情算是愈发的放下了手。她未嫁时到贾府来做客,还能看到她处置贾府事宜的场面。 那威严果决的气势,可不是现在的两位夫人可比的。 可她嫁进来的那段时间前后,尤其是七十大寿过后,贾母就再没摆出过当家人的模样了。便是有时要干涉府中人事,也都是做出不禁意提起或者一时兴起的模样。 现在…… 显然不同,有些旧时模样。 “是孙媳妇听说老祖宗这时候找,心里高兴,一时逾越了。老祖宗找孙媳妇有什么事要吩咐?”乖觉的熙凤立刻就向贾母端端正正的行了一礼,脸上带笑却规规矩矩的说道。 贾母见了,这才点头。 但她的神情,反而正经起来,“我是想着,你明儿和琏儿一起,去一趟刑部衙门,亲自到监牢里去瞧瞧,那王乘光和钟桓两家,若有年纪小的女孩儿,就买一个回来,放我屋里。” 熙凤听见,饶是她平时千伶百俐的,此时也愣了。 皇帝要朝中百官买犯官女眷的事情,她也是知道的。但在贾母说这话之前,她可从没想过,这和她会有什么关系! 更何况,就算是要去买人……怎么会要她亲自去牢里看人!? 这也太离谱了! 熙凤一时都呆了,王夫人倒是反应过来,急慌慌的道,“老太太,这怎么使得?凤丫头是何等人,哪能让她抛头露面的去做那等事?何况还是去那样的地方!?” 话虽这么说,但坐在贾母身边的黛玉冷眼瞧着,倒觉得这二舅母的眼中颇有几分喜色。 看来,她是觉得贾母犯了个大错吧? 可同样了解贾母的黛玉却一点儿也不这么觉得。 ――二舅母啊二舅母,外祖母只是不想琏二嫂子日后也变得和你一样愚蠢罢了。 不过,黛玉依然一声不吭,反低下头去摩挲压裙裾的佩玉。 对如今的她来说,在贾家的生活目的只剩下了两个,一个是孝顺该孝顺的长辈,二是替宝玉讨个公道。 除此之外,出现些前生没有的事情,对她来说倒是不错的消遣。 ―――――――――――――――――――― ps(红楼畅想):关于贾母的年龄,在红楼中还是有冲突的。不过贾母的八十大寿在原著也是一个重要的剧情关键,相比之下,和刘姥姥随口说起、或者游戏间说起时就不那么重要,所以采取八十大寿时的说法,以此为基点往前推。 那么,黛玉第一次进贾府时,贾母应该是七十二岁。放在现代,年纪也算很大了。而林如海,书中有提到,这时候是刚过四十,贾敏的年龄不会比林如海大,应该算得是贾母的“老生女”,生黛玉时也很晚。 此外,如贾兰、香菱的年纪,宝钗进京的时间,乃至于黛玉宝钗的年纪,在红楼中都出现过不同的说法(比如说宝钗及笄的那一年,有次黛玉也说自己十五,那明显就是不对的,哪怕说虚岁也不对,她应该十二)。 这应该还是《红楼》未最终定稿的缘故。 第三十八章 贾母筹谋 正如黛玉所料,面对王夫人的质疑,贾母没有半点心虚动摇。原本斜倚在榻上的身子也坐直了,冷淡的道,“如今的姑娘媳妇们是金贵了,却不知当初我们一家子老弱想方设法的要逃亡躲藏的时候,莫说夫人奶奶,就是未出阁的姑娘,也是不知道‘金尊玉贵’这四个字怎么写的!” 王夫人一滞,就有些气堵。 贾母那她当初年轻时的功绩来说事,向来是她最讨厌的! 熙凤却是愣了愣,总算反应过来,忙笑道,“老祖宗说以前的伤心事做什么。孙媳妇是有些惊讶,也不过是以前没做过这事罢了。老祖宗要我去做什么,莫说是走一趟刑部,就是上刀山下火海,那也没推脱的道理。” 贾母这才换了几分笑脸,“我知道你是个懂事的。你也不要以为我这老太婆为难你,终究你也不知道情形――那刑部难道不知男女之分?男牢、女牢本是分开的。女牢那边,自有健壮婆子看守,却是不许男子冲撞的。” 听她连连说起一个“牢”字,王夫人和熙凤就都有些不自在,却不好说什么。 贾母恍若不觉的继续道,“你明日里和琏儿一起,自然多带几个下人去。琏儿难道不会和刑部的人说明了?自不会让闲杂人等冲撞了你,你也只要往女牢走一趟就罢了。看了那里的情形,心中也好警醒些。想那王、钟二人,既不是赵光案的主谋,却也不是赵光案的主判,不过是照顾人情,睁一眼闭一眼的让那案子过了,如今就落到了如此境地。要我说,这终究是日常里没积福的缘故。你们日后也要记得,虽女人家只管着内宅的事,日常行止还是要多为爷们积点福。” 说起这样的事,姑娘们当中,连着青玉都学会了低头。 黛玉也略低了头,心里却真是惊讶了。 她觉得自己很了解贾母,但得说贾母的这番话在她的意料之外。 她原本以为,贾母只是要敲打熙凤。要知道她是个十分注重规矩体面的人。所以等到敲打完了,自然能转变话锋,让凤姐可以免了这趟差事。 谁知道她是下定了决心要熙凤去! 和她前生所见的,尤其是最后那几年“今朝有酒今朝醉”的那个贾母,简直有天壤之别。 黛玉仗着坐在贾母身边,有“地利”,就小心的用眼角余光去观察王夫人和熙凤。 王夫人的脸色几乎已经是肉眼可见的阴沉,而且,似乎还夹杂着几分怒火。熙凤的模样倒是平常,笑吟吟的应道,“老祖宗都已经安排得这样详细了,就只是为了涨些见识,孙媳妇也肯定把事情给您办好。” 黛玉想想,如今熙凤进门不过两年,只怕还没插手过外面的事。 但她的好舅母就不一样了。 她这次来得晚了,没听说薛家的事。但前生的时候,薛家独子薛蟠打杀人命的事情,她们也轻易将之抹平。手段之熟练,态度之轻忽,难道敢说是第一次么? 听了贾母这番连敲带打的话,心里能高兴才怪。 可惜,贾母面上不过是说要“多积福”,她敢有什么反驳的话么? 王夫人确实是不敢的。 贾母看了她两眼,却也是在心中喟叹。 对这个媳妇的愚钝,她基本上是死心了。也不指望能让她改过。现在,唯有把凤丫头给扶持起来,才能减少这个二媳妇犯蠢的机会。 幸好,凤丫头虽也出身于王家,不曾读书识字,性子却不知伶俐多少,看着也是教得过来的……贾琏那样的性子,要是娶个管不住丈夫的媳妇,荣国府还不知道要落到什么境地去。 只盼这凤丫头别辜负她的苦心了。 贾母就朝熙凤点了点头,显出疲态的挥手道,“既如此,你去吧。明日的事情,你也准备准备。” 熙凤忙又笑应了,这才退了下去。 她确实是个乖觉的人儿,那样子,倒像只是要去做一件微不足道的事情一般。这让贾母房中的气氛和缓了不少。不管是王夫人的趁机质疑,还是贾母回忆过往带来的紧张、沉闷气氛,似乎都消散了。 贾母也先环顾了一圈,对这些孙女外孙女们笑道,“倒是忘了你们几个还在这里了。听了这么些无趣之事。倒是我这个做长辈的对不住你们。只是,还有一句话我放在这里――明日里凤丫头买了人来,放到我屋里,做奴婢的规矩固然要教她们,我们这府里,却也断然不可以‘犯官之后’这种话来折辱人家,可明白了!?” 三春与黛玉姐妹两个便都站起来应是。 王夫人的脸色更不好。 “犯官之后”这个词,是刚才她说的! 黛玉坐下之后,却又看了看三春与青玉。 青玉显然没什么感想;探春虽然聪慧,但到底年纪尚小,似乎也没联想到贾家身上。 迎春惜春却是不同。 迎春垂眉敛目,虽脸上还沉静,但显然是在考虑着什么。惜春看着却有点可怜了――小姑娘咬着下唇,似乎很有些担惊受怕。 黛玉就有些惊讶―― 平日里幼小而懵懂的惜春,似乎反而是贾家姑娘里最警醒的一个! 不过,既然熙凤已经答应了,黛玉也当这件事暂时结束了。心中对惜春的好奇上升了些,真正打算起多了解一下这个表妹来。 谁知道,这时候恢复了平常模样,懒懒散散靠回榻上的贾母又开口了,是冲着王夫人去的,“……我记得你之前提过,你妹妹一家有上京的打算?” 青玉听了,立刻就有些好奇。 她自从到了贾府来,虽有许多意料之外的事情,可对某些事情,却始终是抱着热情的。比如说,薛宝钗。 在黛玉身上受挫,目前只能说和黛玉关系不错的青玉,已经把绝大部分的期待,转移到了薛宝钗身上。 要知道在后世,不同派系的粉丝一向都是喜欢互掐的。青玉是“拥黛”的,来到这个红楼世界,心里惦记着的使命,除了改造黛玉的性情、改变黛玉的悲剧命运之外,剩下的就是“揭穿薛宝钗的虚伪面目”、“虐宝钗”这一类的了。 可以说,她在这方面的兴趣,简直有不下于“改变黛玉命运”的兴趣! 可是她进京这些天,却全没听到薛家的消息。 她心中还正有些奇怪呢――按照《红楼》书中所说,黛玉一进京就听说了薛蟠在金陵杀人之事,而贾雨村跟着黛玉一起进京,正授了应天府尹一职,赶着去上任后,就恰好帮人王、薛两家摆平了这桩人命案。 而那时候,薛家已经上京了。 这次她也知道,贾雨村比他们早走了近半月。照理来说,薛家不是应该和他们前后脚到京? 偏她又不好多问。 还好,现在这疑惑应该是解开了。 青玉就瞅了瞅墨玉,只见他脸上倒似乎带着几分嘲讽的感觉――和教训她的时候,那种态度一模一样的。 她心中生怨,转开了目光。 但王夫人就不可能产生青玉那么兴奋的心情了。明明贾母看着不过是问了家常的亲戚往来,她却愣是憋住了一口气,没能立时说话。 倒是在旁边,探春忽然眼睛一瞪,露出几分恍然之色。 靠着这件事,她倒是想明白了前一件事是怎么回事。只是想明白了,她也没吭声。王夫人帮薛家摆平人命案的事,其实内院不少人都心知肚明,但没什么人会去戳破这层‘隐秘’。她也不会。 王夫人闷了一会儿,但见贾母没有转开话题的意思,她也知道不能不答话,当下心中冷笑一声,面上却恭顺的道,“之前是有信来提过此事。一来他薛家的大姑娘宝钗要备选,二来也是多年不曾上京,不但亲戚们少了走动,京中的产业也要整理一番,许多缘故在此,因而有上京之意。只这大选也不知是一二年后,还是二三年后,他家的宗祠都在金陵,哪有那么好安排的?多半得携了祖宗牌位来,若是年关前陷在路上,可就是不孝了。故此总要等明年春分之后,才有消息。” 黛玉有些厌恶的蹙了蹙眉。 她最讨厌的,就是王夫人这样,言语里七拐八弯、夹枪带棒的刺人的做法了。 而且,唯独在王夫人身上,她是不用怀疑自己多心的。 王夫人的意思,不过是刺她们林家兄妹在冬日起身,赶在年前进贾府,是在攀高,不够孝顺。天知道,她们林家好好的,攀贾府这种没落家族做什么? 不过,黛玉虽蹙眉,动静却小。 她长得纤薄单弱,一双?烟眉看着就有些似蹙非蹙――这样的美貌,也是王夫人看她不顺眼的重要原因之一――但也有好处。她只略略蹙眉,旁人也不怎么看得出来。 墨玉却是光明正大的皱眉了。 他对内宅的事务是不大通,可要说言语官司、勾心斗角,也不是不懂。何况之前才说到他返乡赶不上年关的事情,他能一点联想都没有么? 只是他却是个不屑于与他看来的这种愚妇进行口舌之辩的。更重要的是,若他辩论了,岂不等于和王夫人的话对号入座了?他才没那么傻。 第三十九章 临别之言 青玉没大明白,黛玉和墨玉则都没理会王夫人拐了弯的讽刺,王夫人多半也觉得颇为无趣,并没有多少怨气发泄的轻松感。 尤其是,她的婆婆就那么看着她,王夫人只觉得那眼神里全是嘲讽之意! 她就有些噎住了,只觉得胸口一股子闷气越憋越狠。 幸而探春看着不对,忙接了口道,“若是明年姨妈带着儿女上京,不知是否会在我们这儿逗留些时候?到时候我们就又有一个姐妹作伴了。” 这话却骚到了王夫人痒处。 她不着痕迹的看了黛玉一眼,笑着对三春道,“不是我说,我这大侄女听着就是个极好的。自她父亲去了,日日里陪她母亲做些女红针线,最是贞静贤淑不过。等她来了,你们倒要向她好好学学。” 可惜,虽她这么说,青玉却干脆的撇开了头,似乎只拉着惜春说话,当没听见。 迎春也含笑不语。 唯有探春有点儿僵硬的笑着应了声“是”。 贾母见着就笑了,对身边的黛玉道,“都说孩子是别人家的好,可见此话是所言不虚的。你舅妈还没见过她那外甥女呢,就先夸上了。” 黛玉知道贾母的意思,笑应道,“舅母这是督促我们呢,心里肯定是更疼三妹妹她们的。想来她写给薛姨妈的信上,肯定也写了很多夸三妹妹她们的话。” 王夫人的脸上一僵。 她夸过什么!?当然没夸过!一个庶女,两个和她没关系,她给妹妹写的私信里,夸她们做什么? 更重要的是,她这婆婆是摆明了说她乱夸吧?确实,她也没见过宝钗,不能说眼见为实…… 偏这些话她都不好反驳的…… 王夫人哑然了。 贾母却依然笑吟吟的和黛玉说话,“你猜你舅母在信里是怎么夸你这几个姐妹的?” 黛玉就露出难倒的模样,“这个我得想想……肯定是‘知书达理’,还有,二姐姐聪明伶俐,三妹妹伶俐聪明,四妹妹嘛……” 黛玉看着惜春,看了好一会儿。 惜春有点紧张,也瞪大了眼回看她。她年纪小,还不大会说话凑趣,往往都安静的坐在那里。但显然不是不关心别人说话的。 黛玉就笑了,“哎呀!要我说,这几个姐妹里,四妹妹倒是最‘贞静’的!” 惜春的眼睛就更瞪得更圆了。 贾母大笑着推黛玉,“你这丫头,只怕就不知道贞静两个字怎么写吧?” 黛玉抿嘴笑,“是还要好好学呢。” 外祖孙两个说话,让四周的人,除了墨玉之外,都有点目瞪口呆的感觉。而就算是墨玉,也在心里摇头叹气―― 到底还是女人! 其他人,尤其是贾家三春,就有些不可思议了。 王夫人和贾母的裂痕,在今天表现得非常的明显。这样的裂痕,做后辈的不说努力弥合,至少也不要火上浇油吧?这对她们能有什么好处? 黛玉这行径,摆明了就是帮着贾母刺王夫人啊! 至于她是不是懵懵懂懂、无心之举,青玉及和她打了几天交道的三春倒是各有见解。 幸而,贾母没有步步紧逼到问王夫人给自己的妹妹的信上写了些什么东西的程度。倒是把王夫人打发了出去,“即凤丫头去,事情也就完了。你不像她们姐妹姐妹几个,屋子里事情也不少,自去处理就是。” 王夫人早待得不自在,心中虽有不甘,但她也知道,现在的她还无法胜过贾母,还是告退了,临走时甚至都忘了和墨玉打招呼。 不过,墨玉也不指望她明日来送自己,倒是无所谓得很。 王夫人走后,贾母又让黛玉青玉自和墨玉到后面去说话。虽墨玉也是明日一早才走,但现在来辞,固然是礼节,却也是为了和妹妹多说两句。 不过,和兄妹两个到了碧纱橱内,黛玉才命丫鬟们退出去,青玉倒是先拉了黛玉的手,有些忧心的问,“姐姐,今天你这样……” “怎样?”黛玉有些好笑,也有些感动。 看得出来,这个妹妹是真关心自己。 青玉叹了口气,忘了自己现在年龄,“姐姐,二舅母好歹也是后宅的当家夫人。今天你和外祖母那样,不是得罪她了?” 黛玉心想,我就是什么都不说,只要保持我现在的喜好性格,就把她得罪得彻彻底底了,何苦吃力不讨好? 但这话不好说,她只道,“我们原是来孝顺外祖母的,我也不过是帮着外祖母罢了。” 言下之意是――王夫人干我何事? 青玉“哎”了一声,还要说话,却被墨玉插了话进来,“要说这贾家,这位老太君掌权,只怕是会比那王夫人要好些。” 青玉就愣了,“哥哥你这么觉得?” 墨玉嗤笑,“就知道你没听懂。” 继林黛玉颠覆了他的原有印象之后,得说贾母也是一样的。原本他觉得那就是个无知昏聩又封建的内宅妇人,但贾母之前就已经显得很是精明,今天更是显出了不凡的政治眼光与决断。 当然,王夫人的愚蠢挑衅更为显眼。 “至于得罪之类的……”墨玉不以为然道,“这个你们随心就是。你们是林家的女儿,也轮不到她来说话。” 青玉气结――内宅的事情,哪有这么简单!? 可惜墨玉和黛玉都已经不理会这个话题了。因墨玉明日一早就要离开,那时候身边又必然围着许多人,故此,黛玉拉了墨玉的手,殷殷切切的叮嘱他,让他回扬州后好好照看父亲的身体。 此外…… “若父亲这两年不能迁到京城,哥哥务必要常接我们姐妹回去。” 墨玉自然应了,“这个我自然不会忘记。妹妹们也是,在这里自然不如家里住得舒服。若有不如意处,也不用太过忍气吞声。如妹妹今日一般,随心就是了。终归有我和父亲在,也没人能欺负得了你们。” 想了想,也不免又问,“别的就算了。我看外祖母还算关照你们。只是她终究也不好事事过问。若我走了,你们想要自己买些东西,是不是不大方便?要么我还是留两个人给你们?” 黛玉就笑道,“这两年却是不必,我和妹妹守孝,也不用添置什么。且外祖母不是给了我和青玉一人一个丫头?你看我身边三个大丫鬟,青玉身边两个,何必再给?贾家与我林家不同,这两个都是贾家的家生子,都有父母兄长在外头做事的。有女儿在我们身边做贴身丫鬟,她们的父母兄弟的地位也就能提一提,我们有什么事,也能通过他们去做的。” 墨玉皱眉。 虽然不了解,但不妨碍他对这种用人方式的不看好。不管是宝玉之前的抱怨还是黛玉现在的说法,都至少说明了贾府里职位的重叠、大量的情弊和大量不必要的开支。 不过,已经立国百年,历朝历代基本都有这样的问题,楚朝的朝廷现在也不例外。 倒不能说贾府就做得多糟。 很多时候都是明知道错误也难以改变的。 更何况,黛玉和青玉只是暂住贾府而已。贾府就是要改变,也不干他们的事。 是以,墨玉就没有多说,“即这么着,暂时就这样了。” 接着,墨玉看着黛玉又道,“父亲说了,我这次回去,要试着把家中的产业整理一番。母亲的嫁妆,妹妹的手上应是有单子的。妹妹可有什么要求么?” 黛玉于钱财上素来是个不在意的。或者说没什么人比她更清楚钱财的危害,以及钱、权之间的关系。 单纯的钱财,对她来说,没有任何意义。 “古董家具并首饰珠宝那些,都先放着就是。就是要融了重造也不急于一时。至于那些庄子地,就随哥哥去了。” 墨玉见她对自己整理产业一事没任何反对的意思,也就不客气了,“虽我也不擅经营,但终究不会亏了妹妹就是。” 黛玉倒笑了,“哥哥跟着父亲读书举业要紧,整理产业之事,不过就是历练一番,知道世情罢了。就是亏了又有什么关系?且要那些管事的做甚么的?难道还要哥哥事事去管么?知道怎么‘治人’也就够了。” 青玉插不进话,于是再次目瞪口呆的看着黛玉,心里摇头不止。 但墨玉却是同意这种看法的。 楚近明而和外族入主的清朝可不是一码事,连平民百姓都不是甚么奴才,何况文人?文人的脊梁还在,地位自然也就不同。 一个书香世家,只要保持家风不坠,在和平年代,哪怕只是每代能出个举人,都不用担心温饱的问题。 是以墨玉倒是觉得和黛玉投契起来,笑她,“既然妹妹这么说,我总会剩下些产业,等你们回家了,再交给你们来‘历练’,好知道世情。” 青玉反应过来,也顾不得质问墨玉为什么不单独问她林家产业的问题了,急急忙忙的问,“你说要整理产业,有什么章程没有?比如说开什么新铺子之类的?” 她连黛玉不赞同的眼神都不理会了。 可墨玉都鄙视的看了她一眼。 ――入乡随俗啊妹妹。铺子什么的当然要有,可有士人或者大家姑娘家亲自出面去开的么? 当然,既然是个穿越者,胸中又有改变天下的抱负,墨玉对此当然不会全无想法。 于是他还是笑道,“新铺子之类的想法没有,可能要亏本的念头倒有两个。回去还要问问父亲才行。” 第四十章 带来改变 第二日一大早,黛玉等姑娘们到贾母那儿聚齐,墨玉再次来辞行了。这次不能像前一次那样的坐许久,依礼拜别之后,就要上路了。 这次连贾母也叮嘱了一番,路上小心、照顾父亲等语。 黛玉和青玉姐妹两个一路将墨玉送到了贾母院门处,墨玉也就坚持不让她们再送了。 回到贾母处,贾母也没让她们再去上学。安慰了黛玉青玉一番,又等人依次来报,说墨玉安全出城了才罢。 此后她要休息,就让几个姑娘们自己出去玩了。 只是,闺阁中的娱乐活动本来就少,大家闺秀能玩的又少。如顶杆、走绳一类尚且流行的游戏,她们这样的大家闺秀就是碰也不要想碰的。 加上天气又冷,游园不是个好主意,姑娘们就只是到了迎春的房里,学起了叶子牌。教她们的,还就是迎春的教养嬷嬷。 迎春的变化可见一斑。 是姑娘听教养嬷嬷的,还是教养嬷嬷听姑娘的。姑娘们有没有主见、能力,有时候看这个就知道了。迎春的教养嬷嬷明明还是黛玉记忆中的那几个,但她们和迎春的关系,却完全和黛玉记忆的相反。 而经过了前一天的事,和黛玉记忆中完全不同的迎春,待黛玉似乎也近一步亲近起来。 在学叶子牌的时候,对黛玉就多有照顾。 她却不知,黛玉是会玩这个的。前生就学过了。只是她对这种牌戏不怎么感兴趣罢了。 且她并不喜欢迎春这种态度。 黛玉也看出来了,迎春确实比她记忆中的探春更为势利,她对她的亲近,全是因为贾母。 她的父母是贾赦和邢夫人,贾赦不说,邢夫人和王夫人的关系一样不好。所以,王夫人的态度对她来说没什么要紧。贾母的态度,却能直接影响她的命运。 当然,凤姐也是因为贾母而亲近她的,但凤姐可没看不起她过。 是以,黛玉依然在叶子牌的学习上心不在焉,然后对迎春的态度保持平常。倒是和惜春的关系近了点儿――大概同样是因为前一天的事,惜春对黛玉的态度也亲近了一些。 她的原因就单纯多了,大约只是觉得黛玉比较有趣。 等到青玉和惜春这两个最小的都能磕磕绊绊的玩叶子牌了的时候,一个小丫鬟兴致勃勃的跑进来告诉姑娘们,琏二奶奶回来了,还带回来两个没见过的小女孩。 姑娘们就又都起了身,收了叶子牌,往贾母房中去。 青玉就拉了迎春问,“那王什么,和钟什么,以前你们和他们家的姑娘们见过么?” 迎春的神色一黯,语气有些晦涩,“不曾见过。” 青玉叹息道,“那就好。若是以往见过,如今岂不尴尬?” 迎春和探春就都不吭声了。 惜春却忽然道,“如果是前王侍郎和前钟少卿的女儿,我见过的。” 青玉一惊,转头看走在后面的惜春,不知道该说什么。其他人也是一样,大家不但住了口,还几乎都住了脚――小小年纪的惜春脸上,正露出和她幼小的年龄完全不合的、晦涩的表情。 黛玉见她这样,忽然就有些明白,她为何日后会性情冷情了。 她前生光是不喜欢不亲近,却并没有想过“为什么”。 现在想想,是她错了。惜春那样,只怕就是因为她的“见识广”。 现掌宁国府的贾珍是贾氏宗族的族长,惜春作为他一母同胞的嫡亲妹妹,又有尤氏那个会做人的嫂子,出门见客的机会要多得多。 黛玉现在回想一下,就发现,哪怕是在她和宝玉试来试去的那段记忆里,也留下了“惜春常被宁国府那边接回去”的记忆。 反而在荣国府,不管是她还是迎春探春,出门见客的机会都要少得多。 贾母年纪已长,同辈的、能让她走动的人家已经没剩下两家。而正当年的两位夫人,王夫人品级不够,邢夫人又因出身与为人而被京城的贵妇排斥。 加上探春到底不是王夫人的亲女儿、迎春更是被嫡父嫡母忽视…… 有些东西惜春知道而她们不知道,是很正常的事。 而那些东西,想来不会是什么好的。 宁国府当年被抄,暴露出来的东西简直让她难以置信。在那之前,她就是做梦,都没想到宁国府居然乱到了那种程度。 见过了那些,惜春是不是早就看到了家族败落之后,女儿家的悲惨境遇? 那时候虽然没有如今这个“赵光案”,可因为皇室之争,被牵连的勋贵官员一样不少。 黛玉正想着,一个教养嬷嬷却是笑着打破了沉寂,“四姑娘何必这样。以往虽见过,如今身份到底不同。有圣旨发卖的,我们买到家来,就是奴婢,还能再摆姑娘小姐的架子不成?四姑娘是姑娘,只安心受着就是了,何必有什么尴尬不自在?倒失了大家姑娘的气度。” 另一个教养嬷嬷也道,“莫说今日,就是以往,那等没根底的小官儿家的女孩子,又如何能和姑娘们比尊贵?原也不该由姑娘们惦记着。” 惜春听了,就只捏着衣角,不再说话。 黛玉却是心底冷笑,心知这话还有些针对之前说“尴尬”的青玉。这等公侯勋贵之家,连下人们也是眼高于顶。他们从来也不曾弄明白,什么才是真正的尊贵。 也亏得惜春是个自小聪慧的,听着这些话长大,竟不曾轻信。 只是她心里的担忧,只怕也是不好说的。 当下黛玉倒是也跟着劝了一句,“当今最是仁慈,只看那入罪的官员女眷就知道了。外祖母让琏嫂子买了来,不也是心里明白的缘故?” 黛玉话中有话。只因有些话不好明说,却也并不认为惜春能够听懂。 可惜春听了,却是抬头望着黛玉笑了,拉了黛玉的手道,“姐姐说的是。” 黛玉心中倒越发的诧异起来。 要她说,虽贾母如今的斗志远比她记忆中的前生要更为强烈,没有半点“及时享乐”的模样,可想要挽救宁国府,可能性也是很低的。 惜春的命运想要改变,能指望的或者只有……宝玉? 想到这儿,黛玉的心中一沉。 ――她的外祖母斗志如现在这般强烈,又何尝不是因为宝玉? & 是的,因为宝玉。 黛玉在前一日那样配合贾母,固然是因为贾母对她的疼爱,但其实也是因为想明白了贾母那番作为的缘由。 在她前生记忆中的贾母,即使没有王夫人倚势夺权,她也做不了什么了。毕竟去外面做事得靠男人,贾府……却没有了能让人依靠的男人! 贾珍贾赦只会让人绝望,贾政虽然性格正直孝顺,却失于迂阔,才干不足。 就连天生异象的宝玉,或者到底是溺爱之错…… 在后面几年,贾母已经做好了贾府败落的准备。那时候她和黛玉在暗地里说起老皇帝以“仁宗”为目标的话,语气十分之不恭敬,却也是只能把希望寄托于此了。指望有那一位在,贾府的男丁就不会被赶尽杀绝,能保留东山再起的希望! 但现在不一样了。 改变的宝玉,让贾母看到了保住贾府家门不坠的希望。何况,宝玉也能作为她意志的执行者。 她不能让王夫人连累了宝玉,所以才打点精神,要将王夫人给打压下去! 而相对的,在黛玉的记忆里,在同一个时间段,王夫人对贾母的态度,远比现在要恭顺得多。现在却隐约有进退失据的感觉,连黛玉记忆中的才智也赶不上了。这同样是因为宝玉…… 自己的儿子摆明了更亲近祖母而疏远母亲,做母亲的能心平气和的对待么? & 在黛玉的思忖中,几个姐妹一路走到了贾母起居的正房。 大约是要去刑部的缘故,熙凤难得穿得素淡了些,只穿了一身银红撒花的褙袄,浅青的褶裙,并联配饰都减了许多。 她带着她的大丫鬟平儿和章儿,身边还跪着两个身量娇小的女孩子。那两个小女孩已经换上了贾府小丫鬟制式的青缎袄子,但无疑就是熙凤买回来的丫鬟了。 熙凤见了几个姑娘,也是难得的没有大声谈笑,只点头招呼过了,继续道,“……老祖宗圣明,我们家竟是去得极早的。连他们家原本的大丫鬟也还剩下好些。我记得老祖宗的吩咐,就买了王家的四姑娘和钟家的三姑娘,一个十岁,一个九岁。老祖宗看着改个名字,活儿暂时是做不了的,可是就放在老祖宗这儿调/教?” 贾家的规矩,新买的丫鬟往往要放到外院里学了基本的规矩,才有可能到内院里来做事。 但总归有例外。 如贾母、王夫人,乃至于李纨、凤姐,身边都是有嬷嬷专能调教丫/鬟的。 而一开始就被选到各个主子身边的丫鬟,起点普遍比普通丫鬟要高,升得往往也快些。 是以,虽贾母前一日就说了放到她房里,熙凤却还是要细细区分一番。只因以她的想法,这些犯官之后,在贾府做粗使丫鬟也就够了。若是在贾母身边升到一等,却是有些不好。 但贾母不置可否。 她让姑娘们依序坐了,半阖着眼睛听完了凤姐的禀告,毫无滞碍的道,“就都放在我这儿吧。” 又问那两个小姑娘,“你们叫什么名字?” 第四十一章 如何做客 听见贾母问话,两个女孩子的身子都有些僵硬。 过了一小会儿,稍小些的那个女孩子才抬起头来,有些艰涩的说道,“……婢子,婢子原名钟悦。欢悦之悦。” 另一个依然低着头,也跟着道,“婢子原名王烟。” 贾母就叹了一声,又问,“可是从的兄弟的名字?” 两个女孩就先后应了一声“是”。 贾母就向几个姑娘道,“看着教养也是好的。”又道,“既如此,往后一个叫做悦梅,一个叫做烟竹吧。” 虽都保留了原本的名,但两个原本也是官小姐的女孩子,又如何能因此欣喜雀跃?两个女孩都谢过,依然是原本叫做钟悦,现在叫做悦梅的女孩子反应快些。但即使是她,也是谁都看得出来,并没将自己现在的身份视作当然。 贾母点点头,平静道,“谢什么?我知道你们心里必然不痛快。但你们的父亲犯了什么错,你们如今也该知道了。赵光案平反,你们父亲的罪过,却是难得有变了。你们的奴籍也是如此。早点学会怎么做事才好。” 悦梅和烟竹都应了。 她们在狱里待了几天,又哪里不知?“赵光杀妻案”曾轰动京城,如今靠铁证由御口平反,就轮到当初做下这桩案的人倒霉了。哪怕她们的父亲并非是主谋,当初只是因着锦乡伯府的人情势力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收了礼物任由判决通过了而已。 贾母这才向熙凤道,“今儿辛苦你了。” 熙凤忙笑道,“不过是出门一趟罢了,何曾有什么辛苦。” 话虽这么说,但熟悉熙凤的人都能看得出来,这外号“凤辣子”的熙凤,笑得不那么自然。贾母对此自然也心知肚明,却也不点破,让凤姐自去了。 此后,她又吩咐在一边站着,一个不言不语,五十出头的嬷嬷,“朱嬷嬷,这两个丫头就交给你了。” 朱嬷嬷应了,“既如此,婢子就先把她们领下去了。” 贾母点头。 可她们这番平淡的反应,却让其他目睹了这一切的人惊诧不已。 这朱嬷嬷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衣饰没有半点褶皱,再看其五官面相,一眼即知,这是个严厉的人。可贾家的人都知道,她虽已经不怎么做事,只跟在贾母身边,却无疑是贾母身边目前最得信任的人。 鸳鸯、琥珀这样日后摆明了能成为大丫鬟的丫鬟也正由她教着,原本的鹦哥,现在的紫鹃,也是她教出来的。 难道这悦梅烟竹两个,日后也能成为大丫鬟? 贾母却不再说那两个丫鬟的事,又笑着招手招呼了黛玉去坐她身边,问她,“你们都玩了什么?” 黛玉道,“学了叶子牌,我玩得不好。” 贾母笑了,“不过是消遣玩意,玩得不好就不好。难道你们还赌了钱?” 她这么说着,就往跟进门的嬷嬷们――每个姑娘跟了一个嬷嬷进来――身上扫了一圈。 黛玉摇头,“外祖母白担心,我们就是想玩钱,又哪来的钱好赌?就是日后陪外祖母玩,也要外祖母自己出钱的。” 贾母哪里不知? 当下笑着揽了黛玉,“你哥哥拿了那么些钱给琏儿,你们姐妹两个能花多少?倒来要长辈的钱,你也不羞的。” 黛玉一下子有些惊讶。 她当然知道墨玉拿了一千两银子的银票给贾琏入了贾家的公帐。但这种事,本来不是不会拿出来说的么? 贾母却似乎对黛玉的惊讶全无所觉,继续道,“如今你和青玉的哥哥走了,要是有什么缺的,都去和凤丫头要。就我们家没有的,也让她和琏儿到外面找去。我们这样的人家,不能亏了姑娘们。二丫头三丫头,你们也是一样。免得像玉儿这样,日后跑到我面前来哭,说自己比嬷嬷们还穷。” 贾母这么一说,惜春乃至于探春都有些惊喜。 迎春的脸色却有些控制不住的变了。 如果说前一天的事情还是偶然,是因为穿越者韩奇引发的变数,现在她无法这么认为了。以她在职场上打滚的经历,和这些年在荣国府的见闻,她可以肯定,贾母这是要促使凤姐和王夫人相争! 这是好事还是坏事? 迎春一时间说不清。 她只能从中得出一个结论――贾府内宅的事情,也在偏离剧情,偏离应有的轨道! 不过是宝玉不再在内宅厮混,能造成这么大的改变吗? 这是好事坏事姑且不说,失去了对“命运”先知先觉的优势,已经让迎春有一点不安――有些事情,或者应该提前摆上台面? & 迎春虽不安,但贾府接下来的情形,在明面上却暂时没什么变化。 就是那多出来的悦梅烟竹两个丫鬟,因有朱嬷嬷领着管教,旁人就是好奇,都多半不敢去看的。 而这样的稳定,不是说熙凤不想掌握大权。 当初贾母同意再娶一个王家女,除了看王家上涨的势头之外,本就是存了让长房长媳和王夫人抗衡的意思。 熙凤是现在的王家的嫡长女,王家目前的掌权人嫡亲的侄女,因父母早亡,是跟着叔婶长大的。王夫人姐妹和王子腾兄弟却不是一母同胞,而是继室之女。兄妹之间的关系,本来就称不上好。是以,熙凤虽是王夫人之侄,对王夫人却没有什么敬畏之情。 贾母早已料定,熙凤进门之后,哪怕是侄女兼侄媳妇,也不会唯王夫人马首是瞻。 而同是王家女,哪怕是王家单为自家考量,也不会让她们之间的争斗变成恶斗,闹到不可收拾的地步。 可惜,熙凤进门到底不过两年,但到这边来帮忙,也就是一年出头。 而王夫人却是在贾赦原配过世后就开始掌家,虽贾母始终有极大地影响力,却也在贾府上下安排了许多人手。尤其是在贾母的七十大寿之后。 熙凤想要与她相争,还缺着几分底蕴。 是以,贾府看着一直风平浪静,直到年前,黛玉将贾家为过年采买的香粉、胭脂、头油、香胰子等女儿家常用之物,都派朱鹭送到了熙凤手上。 “姑娘说,她和二姑娘都还在热孝之中,并不敢用这些东西。”朱鹭话是这么说的,可熙凤看着那些要么陈旧,要么结成一团、要么就腻成一块的东西,心里哪有不知道的? 黛玉和青玉年纪小,守孝,也不过就是不上妆罢了。冬日里上些颜色淡的香膏润肤有什么不行?如头油、香胰子等物,更没听说守孝就不能用了的。 只是实在是不堪用罢了。 莫说是大家闺秀,只怕就是普通人家的女儿,肯花这个钱去买东西的,也不会买这样的东西。也不知是哪家放坏了,也亏得那买办竟能找到。 熙凤也实在是无奈。 她如何不知那些买办买的东西不成?但不堪到眼下这个地步,却还是第一次。 陪着笑送走了朱鹭,熙凤就先向平儿、章儿两个感慨,“这林大姑娘倒是个不吃亏的。” 章儿应道,“老太太那样宠林大姑娘,林大姑娘哪肯吃这个亏?” 平儿却不应这话,自己一一将那些送来的东西看了,告诉熙凤,“二奶奶,这该是林家大姑娘一房的分量。” “哦?”熙凤眯了眯眼睛,也在朱鹭送过来的托盘上扫了一圈,“林大姑娘房里多了两个人,我倒忘了……我说她也没这样蠢,原来只是推出来试我的。平儿,这宗事目前是谁管着?” 平儿忙道,“是章才。” 熙凤笑道,“我竟不记得这名字了,可是从王家带来的?” 平儿顿了顿,章儿就忙答道,“不是。是太太陪嫁庄子里后招来的。” 熙凤点头,“我想我王家也没这样又欺主、眼皮子又浅的。” 章儿就合道,“可不是。” 平儿却问,“二奶奶,这事儿该怎么处理?” 熙凤高高的挑起那双细眉,“怎么处理?这事情没人说也就罢了,林大姑娘都送到我们面前来了,难道还有不处置的?” “总得禀了二太太。” “那是,是她提拔的人……”说到这里,熙凤忽然悟了,冷笑一声,“我说呢,这样的小卒子,不是试我,是试她。” “试她?”章儿就忙问。 熙凤又笑一声,“自然是林大姑娘,看她是怎么做这个客人的。” 平儿听了,不由得皱眉,“林姑娘这么做,只怕……” 平儿没说完,但熙凤如何不明白? 黛玉将这些不堪用的东西装托盘里大喇喇的送来,就贾府这情形,只怕是少不了“挑剔”、“刻薄”之类的名声。 且之前听着,她并没有在这贾家撒钱,也不曾收礼替管事嬷嬷之类的人说话,那只怕还有会“孤傲”之类的名声传出来。 哪怕她还是个小女孩,可这些世家大族……从来都不是什么宽容的地方。 见平儿有些忧色,熙凤也微微皱眉,章儿忙笑道,“何苦替她操那样的心!总归有老太太护着呢。” 熙凤瞧她一眼,就不说话,只道,“章儿,你把这些东西送二太太那去吧。出了那样的奴才,只盼着二太太不要置气才好。” 这么说着,熙凤的嘴角扬得更高了些。 ――若不是置气,只怕本来就不会暗示那章才做得这么过分吧? 当然,熙凤相信,暗示章才那样的事情,王夫人肯定不会亲自去做。 ―――――――――――――――――――――――――――――――――― 晚上有事,今天早早更新~ 第四十二章 宁府消息 转眼间,已是春暖花开。 黛玉和青玉两个因着热孝的缘故,并没有参加年节时贾家的家宴。别的日子里,日日和姐妹们作伴,自己又有不少安排,虽不像前生那般有宝玉时刻在身边打转,却也过得并不寂寞。 当然,黛玉依然希望多见“宝玉”。 现在她对这个“宝玉”的了解还十分有限。当然,这也有宝玉年纪尚小,有些东西无法展露的原因在。他即使要为贾府做什么,有很多事情,也是只能在年长一些以后做的。 这一日黛玉醒来,洗漱了,照常例就到了贾母房中去。 因是休沐,倒也不用去上学,众姐妹陪着贾母说了一会儿话,等宝玉来了又走――他除了各个节日,却是没有假日的――才慢悠悠的从贾母房中出来,又到王夫人那儿走了一遭。 大概是因为黛玉这次一早就表明了自己是不肯吃亏的,不像前生是后来才发作,王夫人待黛玉更客气生疏了。。,王夫人也喜欢不到哪里去。 是以,一般来说都是让她们说了两句话就走,大有眼不见心不烦的意思。 这天倒是多说了两句,却也还是很快就让她们离开了。 会多说两句还是因为…… “这么说,薛家已经打点好行装,很快就能上京啦?”青玉摇着头说。 她算是对此感到高兴的一个,可王夫人的态度依然让她很不喜欢。 “看来是这样。”黛玉有些心不在焉的说道。 黛玉和青玉的看法倒是不同。在她的记忆里,薛家来得还要晚不少。现在这是提前了。当然,还有什么和前生记忆不同的地方需要惊讶的呢? “上次都说没见过了,你看她今天又夸了。”青玉不以为然的说,一如既往的缺乏对王夫人的尊敬之意,“我倒想知道,她到底有没有那么好。” “挺无趣的。”惜春忽然说。 青玉奇怪,“什么?” “要真和二婶夸得一样,那挺无趣的。”惜春解释。 青玉顿时笑了起来,迎春却是皱了皱眉。 “要是和二太太夸得差很远呢?”青玉忍不住笑问。 惜春认真的想了想,诚实道,“我不知道。不过,二婶这么一夸再夸,薛大姑娘的名声已经在家里传开来了。要是差得远……” 要是差得远,薛宝钗不说,王夫人的脸可就丢大了。 所以说,王夫人这样做其实是相当不明智的。至于她是没想到这问题还是太有自信或者是不顾一切?那就难说了。但几位姑娘其实都很肯定,这其中有“针对黛玉”的成分。其证据,就是同样流传开来的,刚过了实七岁的黛玉的名声。 惜春不愿多说宝钗的事,拉了黛玉的手问,“今儿休沐,玩些什么?” 黛玉道,“我想着要试个新方子。” 迎春就笑,“这也算是‘玩’么?” 黛玉反问,“不是玩,难道是正经营生?” 青玉嘴快,“就是。只有针线女红才是正经营生呢。” 迎春就不好说什么了。林家姐妹和王夫人不合,都快要成贾府人尽皆知的事情了。她们就不行,哪怕她也不怎么怕王夫人,仍不能全不顾王夫人在贾家的势力。 但她还是道,“林大妹妹,话不是那么说的――你若是去合香,岂不是就把我们都扔下了么?” 黛玉想想,就笑,“那么,去赶棋?” 惜春忙道,“我还是跟着林大姐姐你学合香好了。” 迎春也笑笑,不说话。也许原本的迎春很会下棋,但她可没这天赋。哪怕她确实有个大丫鬟叫做司棋――但这名字是贾母取的,关她什么事? 探春就接了话道,“即如此,我也回房练会儿字吧。二姐姐,林二妹妹,你们呢?” 青玉想了想,“三姐姐,我和你一起去练字好不好?二姐姐的话……” 青玉忽然笑得有趣,“如今花也开了,二姐姐是要试着掏些胭脂吧?” 迎春确实有这样的打算,只能点头应是,苦笑道,“你们都没人愿意帮我,我也只能一个人去啦。” 黛玉就又看了迎春一眼。 原本的迎春会静静的一个人串花玩,串出来的东西十分雅致。现在的迎春却喜欢指挥院子里的丫鬟摘花碾磨,掏弄胭脂――至少她对梅花这么干过――那指挥若定、调度有方的模样,可比原本做同样的事情的宝玉强多了。 想想她让宝玉去打听过外面的胭脂铺子,再想想青玉对“商”的热衷程度,不知为何,黛玉心中觉得这些事情有些微妙的联系。 当然,同样热衷于“商”的青玉,对迎春掏弄胭脂的爱好却是有些不以为然的。 虽之前住在迎春的房里,但青玉显然更喜欢和探春亲近。而探春虽对她客气疏远,对青玉却并不排斥。这依然是紧跟王夫人的意思―― 青玉要帮着她,对王夫人也不大恭敬。王夫人却偏偏从来不曾针对青玉…… & “林姐姐你看我这份怎么样?” 惜春将合成的香粉倒在香盘上,见黛玉也合好了香,就忙忙的捧到黛玉跟前。 黛玉就着她的手仔细的看了看,又闭上眼睛细细的闻了闻,就笑道,“你年纪还小,力气所限,香粉略粗了些。不过这凝神香要香气内敛不散,方为上品,你倒是摸到几分门道了。” 惜春听了就高兴,“可能用么?” “如何不能用?”黛玉笑得开心了些,“凝神香在我们家的《香谱》上,说是‘入门者可做,至大师、宗师之境,亦可有别样风味’。有一桩极大地好处,就是用料平和,就是比例失衡些,也没有什么坏处。” 惜春就道,“既然这样,我派人送些去给我侄媳妇。” 黛玉这些天早察觉到,如今的惜春虽还警醒,但和宁府的关系,远没有她前生的后来(第二次到贾府之后)那么糟糕,甚至她和她的侄媳妇关系很是不错,比和她嫂子尤氏的关系都更好。 但她的侄媳妇秦氏…… 似乎身世有些不对,死得也有些不对。 很多事情都不瞒她的外祖母,对这件事也讳莫如深。 想起这些,黛玉就问了声,“你侄媳妇晚上的睡眠可好么?” 惜春忙问,“这有什么关系?” 黛玉道,“你听名字也知道了。这合香有调养身体的功效,不比药强,却也是不能乱用,是以名字也务求简单明了,不能使人错认。凝神香不比安神香,看书时、玩乐时用来都好,但不能合着药用。要是睡眠不好的,晚上用了,只怕也就不易安寝了。” 惜春想想,“我倒不知她睡得可好。不过她也是个喜欢看书的,诗词做得,琴也弹得好。想来还是有用的……哎,要这么说,我这侄媳妇和林姐姐你还有些像呢。” 黛玉顿觉奇异。 这秦氏明面上的身世,她前生就听宝玉说过。那时的宝玉不觉得奇怪,她却一直都知道有问题的――那秦氏不过是一微末小官之后,倘若是嫡女也就罢了,偏还是从养生堂抱来的。 贾家之爵可传五代,贾蓉乃是贾珍唯一的嫡子,日后是有现成爵位可袭的。百年勋贵之家,那眼光往好了说是傲气,往差了说是势利,如何肯欢欢喜喜的娶那样身世的一个女子? 且宁荣两家,上上下下,黛玉竟不曾听过有人说那秦氏不好。 可见这秦氏竟是得了宁荣两家大小主子一致的满意。 这对孝顺了贾母就惹了王夫人的黛玉来说,实在是觉着不可置信! 而现在听来,这秦氏还至少受过极好的教养。 百闻不如一见,听见惜春那么说,黛玉并不生气,反笑道,“你这么一说,我倒也想见见你这侄媳妇了。” 惜春记得黛玉的孝期未满一年,连宁荣两府的家宴也不能参加,也不好去宁府做客,就笑道,“早晚总能见到,迟不过是年底的事。” 正说着,迎春身边的司棋来禀告,“二姑娘说,年后用花露淘制出来的胭脂已是好了,足足用了十二道工序。且让大夫看过,也让人试过了的,并没有什么不妥,比市面上的胭脂要好许多,这才拿来给表姑娘和四姑娘用。” 一边说,一边就将手中的白玉盒子递给了侍立在一边的紫鹃。 黛玉笑道,“紫鹃你瞧瞧,二姐姐有这份心,日后你兄弟就少了一桩事了。” 惜春闻言惊讶,“托林姐姐你的福,这几个月我听着采买买来的胭脂都是好的了。难道林姐姐你还让紫鹃的兄弟到外面买?” 黛玉自然不好说,这是为了验证宝玉当初打听胭脂铺子的成果,干脆就想着默认自己的挑剔。哪怕她除了冬天用香膏润润肤,平时并不用胭脂水粉之类的东西。 紫鹃却是忙道,“可不是二姑娘说的么?如今采买的东西虽还用得,但总归不大适合小姑娘。就是我们,也有些粉不好用呢。我就让哥哥去打听了,有个李氏药铺卖的洗面药和花露都是极适合小姑娘用的,也说都是大米、花草做的,合了药理。” 女孩子哪有不关心这些的?哪怕小姑娘也是一样。 惜春认真听了,就道,“宝玉原本也打听过的,倒是不大一样呢。但调子倒是类似――看来那话也不是宝玉独创的。” 黛玉听她这么说,却也稀奇,“二姐姐说有些东西不大适合小姑娘,怎么和宝玉又有关系?” 第四十三章 薛家进京 要说制胭脂,上辈子的黛玉倒不曾听宝玉说过什么特别的言论。他只是嫌弃外面卖的东西都不好,配她不上,才自己回家倒腾。 他本有天赋灵性,用尽心力,最后折腾出来的东西果然比外面卖的都强。此后黛玉用的胭脂等物,就都是宝玉拿来的。 但如今这个宝玉,显然不是这样的做法。 虽说……似乎不是全无相似之处。 只听惜春道,“先是二姐姐那么说,我和三姐姐就问她,那些东西为什么不合女孩子用,这才知那原是宝玉的话。宝玉说,外面卖的胭脂多半含金,女孩儿家都是水养的花一般的命格,若用金的,就是一时看着尚好,久了却无补益,反而有害。还说,就是金山银山,何曾见过有花草能长在上面的?” 黛玉若有所思,“是以,二姐姐才想着用花来做胭脂?这花草是由水养着的,汁液就比水还强些?” 依然侍立一旁的司棋听见,就忙笑道,“四姑娘说的道理,我是有些听不懂的。但姑娘们都这么说,想来就是那么回事了。” 闻言,黛玉倒打量了司棋一番。 司棋看着也不过是十二、三岁左右,已长得甚是高挑,品貌也是上等。她前生在这时并不曾注意到司棋,但仍记得后来司棋泼辣的言辞行止、略显刻薄的面相。 她现在的模样却是恭顺平和的,简直和记忆中的那模样全对不上了。 ――也是,如今迎春那样,身边如何能容得那样泼辣的“副小姐”?这司棋也是家生子,想来就是那时候,她初到迎春身边时,也不是后来模样的。 那时候的迎春,哪里会想着召集一大批丫鬟来做胭脂?又哪里会要丫鬟媳妇们替主子们试胭脂好坏? 前生时,黛玉也看不上迎春的懦弱木讷,可前后对比,竟觉得那时的迎春分外的可亲可敬起来。 黛玉心中一时觉得无趣之极,就打发司棋去了。又自让紫鹃拿了盒子过来,瞅了两眼。 原本的宝玉素来是绕着她转的,他从外面打听来的胭脂方子,并自己做的胭脂,配方工序,黛玉是尽知的。世人做香膏、胭脂等物,本也多用花木。 要说“含金”,她所知的倒是唯有铅粉。 黛玉早知道如今这宝玉的打听不是太尽心,听见那番貌似有道理实则有些无稽的话也不是太奇怪。但话说回来,京城里买的胭脂,以她的眼光来看,确实是少有好的。 选料不好、渣滓不净、花汁太淡、油腻之物用得太多等等等等,都是问题。倘若是那等成张成片的,不但性凉,用的丝绵也往往粘连,更是不好。 当然也有那些精细上等的,却要么就是上供之物,要么就是价钱高到贾府中不受宠、手头不宽裕的姑娘难以承受的地步,量也少。 迎春用梅花制的这盒子胭脂,并无油腻厚重、干结滞涩之感,反而质地细腻,颜色匀净。单是眼见,就胜过采买买来的很多了。 比之宝玉的成果虽还有些差别,但也差不太远了。 可迎春应该才开始试制不久…… 惜春也在一边看着,就着朱鹭递的细簪子挑了一点儿,先抹在了手上,也是若有所思,“二姐姐这个,日后若是与人交际,拿来送人倒也是极好的。” 黛玉醒过神来。 诚然,大家闺秀之间的往来,相互之间若要有个赠礼,当然是自制的东西才好。又要有特色,又要雅致。 但前生她倒没碰过这种事。 贾史王薛四家,都因着主事人的缘故,并不主张姑娘们摆弄这些小玩意。比如说花笺啊、香啊、花露啊,都在其列。在贾家,自然就是王夫人。 那时候连她也在乎王夫人的看法的,且她身体也不好。 现在就不同了…… 迎春显然是很看重她的自制胭脂事业的。且正如惜春所说,拿来送人是好礼物。 可迎春的想法,仅止于此吗? 以现在的迎春的精明,不会不知道,她日后出门交际的机会,不会太多。 & 虽然被青玉在耳边念了许久的“经营”,但黛玉的脑子里确实是没那根弦。因此,虽觉着迎春别有他意,但要说迎春的真正心思,她还真没猜着。 且从立了春,贾母说“姑娘们渐渐大了,也该多占些地方”,就将黛玉移出了碧纱橱,安置到了东边的厢房里。青玉住到了西边的厢房内。三春却是被送到了贾政王夫人所住的正房院落中,在三间抱厦内居住。 如此一来,大家分开住,似乎也就各有了各的爱好,各有了各的事,放学之后,倒只有在贾母李纨那儿,才比较多的凑在一起。 就连青玉和迎春这两个原住一个屋的,都不常走在一起,就别说黛玉和迎春了。 黛玉虽觉得要观察迎春,却也不可能总看着她去折腾那些花。 她原本有葬花的爱好,更是和迎春的爱好截然相反的。 转眼间,迎春的目的还未全显,倒是到了薛家来京的日子。此时万物生发的日子已经过去,已到了花落叶繁的时候了。 和黛玉兄妹进京时的情形不同,薛家清晨进城时,大大小小有十几辆大车,不过两三辆是坐人的,其余皆为运载行李的大车。这大车的周围,还跟着十几个骑手,往来护持。 此时,正有几个大半腰间挎剑的京城少年策马而来,年纪最小的不过十二三岁,年纪最长的,也不超过二十。 京城大道宽阔,薛家的车队却也不敢太嚣张。这群少年本可从车队边策马而过,但年纪最小的那个,也骑的是匹小马,速度最慢,他一见这车队,就不由得勒了马缰。其他人见了,速度也就自然慢了下来。 “怎么了清源,难不成是你家亲戚?”一个少年就笑道。 “哪里可能!”另一个少年却是立刻反驳,“你看他们家的车子,用的不过是寻常木头。要是清源家里,哪能如此自轻?话说回来,商贾之家,可少有敢在京城摆出这等阵仗来的。想来九成九是皇商,背后还得是有人的。你看那和我们一般大的公子哥儿,骑的马也是西域马吧?” 这少年名唤季子扬,素来是个聪明外露的。他眼光却也极好,只看这十几辆大车的阵仗,与那车所用的“寻常木头”,就料定了不是官宦士族,而是商贾身份。又因着阵仗和那高大雄壮的西域马,料定了是皇商,是有倚仗的。 他同行的同伴们对此也并不惊奇,只有一个爱马的就叹,“那马可惜了。原该是上等的军马,如今已废了。” 又有一个眼睛好的,策马紧跟了几步,这才慢回来,笑道,“我知道是哪家了。金陵薛家,原是宁荣贾家那一系的,只如今世道变化,如今也不知是来投贾家的,还是投王家的?” 那被称作“清源”的小公子就在心中暗叹―― 真是所处环境不同,所见所闻就大为不同。 当初他结交的那些人,哪个会在乎这些时事世情?当然,那时的他也是不愿听这些的。若有人说了,他反要敬而远之。 现在想来,不过是对那样的禄蠹之家满心不满,明知末路将至,依然只肯醉生梦死,却不愿奋力回天。 可如今这些人,就很好么? 这时局,还有那位太孙,确实是他的机会。可这几个月的所见所闻…… “若是我,一定选贾家。”清源身边,又有少年在那里议论,“王家的根基到底还浅些。如果这薛家的儿子争气也就算了,现在那位王大人也够提携了。可惜……” “只看他在京城骑那匹西域马,就知道这是个没成算的!”季子扬大笑着接过了话,做出了结论,“只怕连着家里,也没两个明白人。这么上京,要我说,要么就是蠢到了底,要么就是家里还有一个被寄予厚望的女孩子。” 旁人听着大为有理,好几个人都纷纷附和。 清源也再次在心中叹息―― 这还是事实。 好马的人都能看得出,薛家独子薛蟠骑着的那匹马有大宛马血统,这样的好马由皇商所得,却不交去太仆寺,反而自己堂而皇之的骑到京城的街面来……皇商的身份,这样的行径,不管是忠顺还是忠烈,抑或是太孙,都不可能喜欢。 可惜啊。 他前生就知道了,不但薛蟠是个浑的,就是那位被寄予厚望的、平日里显得见闻广博、家事上也十分精明能干的宝姐姐,涉及到这种事,也一样是个不敏感的。 林妹妹一早就知道她自己身处绝境,知道了贾府无力回天,那宝姐姐,却直到宁府抄家、薛蟠出事,还在指望着荣府能苟延残喘。 当然,那时候他也没好到哪里去。 何况战马之紧要,就连朝中大臣,也往往有心里糊涂的。何况是谨守闺中的女儿家? “走吧。”最终,这少年见着车队已经远去了,这才开口招呼因闲话而把脚步一再慢下来的、目前同样都投向了太孙的“同伴”们。 “不管是薛家还是别的哪家,现在也不干我们的事。” ――是的,宝姐姐。如今我倒希望,“金玉良缘”能够成真了。我终究成不了你期待中的良人,只愿如今那个上进的“贾宝玉”,能是你的良配。 ―――――――――――――――――――――――――――――― ps:我不喜欢宝钗也不欣赏这样的人。但不会踩她。曹公笔下,从来都是黛钗并称。 虽然连脂砚斋都得承认黛玉才是十二钗之首(脂砚斋明显更喜欢宝钗),但宝钗在书中的地位也仅在宝黛之下。 好吧现在宝玉都在很多地方被踩得一无是处了…… 个人的感想,黛玉是理想的寄托,而宝钗则是现实的“完美”。所以两人在红楼中都必然悲剧。 第四十四章 关心则乱 薛家果然先到了贾府。 且他们自然是先求见了王夫人。与黛玉来时不同,王夫人一早就免了女孩子们的课。叫去了她的大媳妇李纨,又召集了三春,亲自迎到了正厅之外。 虽薛家姨妈不像黛玉那般是晚辈,而是同辈的亲戚,但王夫人如此作态,守在贾母身边的黛玉还是注意到,贾母颇有些不快。 就是她自己,已经经历过了这么一遭,也一样不可能高兴起来。 而前生的时候,她还不只是不高兴,而是难受。 这两年,远方的亲戚过来贾府的,也只有她们这两批。比比王夫人在那时的表现和现在的表现,她这个做侄女的,又怎能不难受? 但这一次,她心中也仅止于不高兴罢了,更是笑着和贾母说些闲话。 不一时,熙凤也来了,只当有事要禀告贾母,说了两件小事,也留在贾母房中逗趣。 虽贾母知道,熙凤有一半是不屑于上赶着奉承那薛姨妈,却也到底被哄得慢慢高兴起来。心中仅剩的那点子不满也发泄出来了,只对熙凤道,“……你姑妈这是和妹妹几年没见,欢喜得傻了。女孩子的课也就罢了,宝玉的功课哪能说停就停的?幸好宝玉懂事,还知道功课要紧。” 熙凤自然笑着应是。 好半晌,才又有人来报,说是薛家母女来拜见。 贾母虽那么说王夫人,但黛玉知道,对于薛家再有一个女孩进宫的打算,她也是赞同的。毕竟按如今的情形看来,元春在东宫的路并不顺畅。 黛玉又想起前生之事,知道若按着前生的情形,宝钗进宫的青云路,倒有大半是被王夫人的短视给亲手搅了的。闹到后来,连着她的外祖母也不敢再想法送宝钗进宫了。 今生却不知会如何。 当初宝钗进宫的路子断了,她虽然有些失落,但似乎也不是特别的伤心…… 黛玉如今思量起宝钗的事情来,倒是再没有什么比较之心了。当然,此时就算是有什么难受、比较的心思,也再没了那个知心知情的宝玉,宁可抗母命,也要留在她身边安抚她。 那边,贾母却是已换了一副笑吟吟的面庞,迎了薛姨妈和宝钗并几个小丫鬟进来。李纨和三春倒是落在了后面。 薛姨妈和宝钗上来行礼拜见,黛玉虽还有些心不在焉,却也是从贾母的身边避了开来,拉着在贾母房中常常像隐形人的青玉和三春坐到了一块。 探春就指指静立在母亲身边的那个少女,和青玉小声笑道,“倒也不枉了母亲那样夸她。” 青玉忍不住的撇撇嘴,不吭声。 迎春也没吭声,但她额外的注意了一下黛玉。却见黛玉也是面色平和,似乎对宝钗并不在意。 这些日子里,黛玉在观察她,她何尝没观察黛玉?在她看来,黛玉仗势任性、不知经营,枉费了大好的条件,日后吃苦也是难免。哪怕她现如今有了继兄,可继兄的情分有多少?日后又能管到她的夫家么? 可是,就算是她,虽觉得黛玉在有了兄长之后更加任性,要说小心眼什么的,也委实没法这么说。 ――难道只因为没看上宝玉,就不针对宝钗了么? 迎春是个精明人,自己都觉得这想法有点不靠谱。不说如今府中黛玉的名声偏差,宝钗的名声却是先声夺人。只看宝钗风姿,迎春也觉得,如黛玉这样的,应该很难平和相待才对。 要知道,在宝钗来之前,黛玉年纪虽小,论其风姿气度,却是两府难有人及。只看相貌,也能知道日后多半是少有的美人,她们几个是都比不上的。 宝钗不一样啊! 她如今十岁,以这“古时候”的眼光来看,已经不算小了,且这时候的女孩子比后世早熟不少,她的五官也渐渐长开。杏眼桃腮,琼鼻红唇,当真是恰到好处的明艳妩媚,且身形丰润,却又全不显臃肿,倒有“减一分则瘦”的韵味。 哪怕是后世那种以瘦为美的年代,对着这等美少女,只怕也说不出“胖”这样的话来。 于是,美女见了美女,难道能没有比较之心!? 何况还是林黛玉这样被宠着长大、自视甚高的。 迎春只觉难以置信。 & 大约是被彼此的存在晃花了眼,而黛玉对贾府的表现又太平和,对贾母的态度太孝顺,半点儿没有复仇者的感觉…… 以至于竟无人能想到“重生”这个词,哪怕他们知道这些。明明见了黛玉的“不同”,却一个个的都往“蝴蝶效应”、“主角光环”之类的词上靠过去了。 迎春实在是想不到黛玉的心思。 对现在的黛玉来说,只穿着一件青色提暗花的褙子、头上没什么钗环首饰的宝钗,可远没有后日之风姿。 她的举止虽然端庄文静,但行止还有几分生硬,不够圆润。 若要黛玉评价的话,她只想说,现在的宝钗,还有几分刻意做作。 按照她前生的记忆,宝钗要到屡经挫折之后,一身的风姿气度方能圆润完满,那时才真可说是“任是无情亦动人”。 现在宝钗尚且生涩,她却已经历经生死,有什么好比较的? 这时,宝钗已经一丝不错的向贾母见了礼。因天已渐热,她低下头时,露出一截白皙柔润的颈子,优美动人。 贾母眯着眼睛瞧着,慢慢点了头,道,“是个好姑娘。” 王夫人就有点得意。 贾母却又道,“要说前些年,正旦等大节日的时候我也还是要入宫的。到前两年,皇后娘娘怜我年纪大了,才说不用我再去。若说往年我在宫中所见,如宝钗这般品貌的却也少见,就有略近些的,气度也是不及。” 听贾母这么说,连着低下头去的宝钗,脸上也微微露出了几分喜意。 但贾母并未就此多说。 毕竟宝钗的身份不比元春,说是备选,备选的却不是妃嫔、女官,而是皇室宗女的入学陪侍――说得实际些,也不过就是品级高一些的宫女罢了。 薛家会让宝钗去,也是自信以宝钗的品貌,即使是这样的品级,也能自挣出一条路来,如果能走了显贵世家的路子,将备选的等级提上一提,那就更好了。 可贾母虽觉得宝钗入宫是件不错的事,却并没有打算帮着让宝钗换个入宫的身份。 她只是嘱咐王夫人,“如今你妹妹和甥女初上京来,只怕有许多事情需要照应,你要多上心。且宝钗是为备选而来,更不要怠慢了她。” 王夫人直觉这话有些不对,一时却也不大明白,只得应了。 贾母见她点头,就又向宝钗道,“你之前见了我们家的女孩子,我身边的几个你还没见。” 就又给宝钗指了黛玉、青玉和熙凤三个。 宝钗自然和三人一一见礼。黛玉青玉还好,轮到熙凤时,听说她也是王家女,宝钗就露出了几分困惑之色。但这神情也迅速收敛了。 此后,薛家又难免将人情土物各种酬谢了,贾母一一收下,才让王夫人自去治办席面,给妹妹一家接风。 听见贾母这么说,不论是和王夫人有些相像,只是更显富态慈蔼些的薛姨妈,还是一直端着“淑静”两字的宝钗,都露出了几分诧色。 贾母不说亲自接风,这是常礼。她那般年长,就是那么说了,她们也是不敢受的。 但是……但是! 但是贾母居然没有说留客! 明知她们举家搬来,带的下人不算多,诸多大件器物也需另备――薛家在京城虽有宅邸,可毕竟多年不住人了――贾母却连“住一两日”这样的客气话都没说! 可是,虽说薛家母女心中有些惊奇惶恐,王夫人注意到这一点后也有些惊怒,这些话却是怎么都不好质问贾母的。 王夫人连对熙凤使了两个眼色,熙凤却也只若不觉,只笑道,“唉,瞧我这脑子,看到这天仙般的妹妹,竟有些傻了。我这就和厨房的人说去,保管置办出一桌风风光光的席面来。” 这么说着,熙凤就自己笑着告退了。 因她接的是贾母的话,王夫人依然不好说什么,也只好眼睁睁的看着她自去。 黛玉看着眼前几乎是“前生重现”的一幕,心中却是好笑。 也正是因为近乎于前生重现,这次,黛玉看得更加清楚了。 前生,她和王夫人的关系那样的恶劣,贾母的这些做法只怕也是重要因素――她的外祖母总是这样。 王夫人一给她下绊子,贾母不知道还可,若是看到了知道了,就总是会帮她找回场子。 因宝钗是王夫人看中的儿媳妇,她就总从宝钗那里下手。 那一次,王夫人不肯接她奉的茶,贾母就转眼批判了宝钗的素净,说“……也忌讳。姑娘们这样,我们这样的老婆子,就越发该住到马圈里去了。” 贾母总是这样的纵容与维护,王夫人对她的观感,又怎么可能好得起来呢? 可黛玉即使是看到了这一点,也并无怨责,反倒觉得心中温暖。 贾母是个睿智的老人,可再睿智的老人,在子孙的事情上,也会犯错。无他,不过是关心则乱。 在她的事情上是这样,在原本的宝玉的事情上,也是这样的。 ―――――――――――――――――――――――――――――――――― ps(红楼畅想):红楼原著里是这么写的――“喜的王夫人忙带了媳妇女儿人等接出大厅”。对比黛玉来时王夫人的态度看看? 相对的,贾母对薛家是当面不留,事后才遣人说留。亲疏也可见一斑。 曹公的遣词用句,总是那样言简意赅、意味深长。 嘛,这应该是最后一次正面出现原著剧情了。 第四十五章 姐妹关系 贾母没有当面留客,就是一直都对“古代礼仪”最为懵懂的青玉,都察觉到了不对。不过,她的态度是独树一帜的。对于这种在她前生的记忆里完全没有的情节,青玉的反应,是十分高兴。 且贾母没有说让她们去陪客,只让三春又跟着王夫人去了。 黛玉青玉两个,自陪着贾母用了午膳。 因为高兴的缘故,青玉都笑得开心了些,引得贾母也多看了她两眼。青玉不知,贾母对黛玉的庶妹,哪里有完全无视的?早暗中观察了一阵,此时见她模样,倒高看她两分。 午膳后,贾母是要午睡的,青玉看着黛玉纤薄的模样,就硬拉着她到外面散步消食。 黛玉看她始终笑意吟吟的模样,不由道,“薛家姐姐惹你了么?外祖母不留她们,你这么高兴。” 青玉轻咳一声,“……倒也不关她的事。只是二太太那样的态度,姐姐你难道能高兴?” 黛玉叹道,“你我又终究不是贾家的人,日后要回林家的。由着她罢。她如今这样,日后……” 想到现在的宝玉对王夫人的疏离乃至于警惕,黛玉轻轻摇头。 在她看来,对王夫人来说,最惨痛的打击,如今已经有了苗头了。现在的黛玉有种想法,照如今这个宝玉的心性,只怕亲手对付自己生母的时候都可能有。 青玉见了黛玉的模样,却很惊奇,“姐姐,你这莫不是在说因果吧?” 黛玉道,“是可以这么说。” “可是……”青玉瞪大了眼,“姐姐不是不信佛的么?” 黛玉奇道,“我不信佛,难道就等于不能说因果?不信佛,是不信佛祖菩萨什么的能救苦救难,不信什么来生报应,更不信那些只求香火钱的和尚。但这不是说,佛经上就什么道理也没有了。单说‘因果’一词,若放在现世来说,却是至理。” 黛玉这话,让两人身后的丫鬟们都有些听住了。 因她们不曾让丫鬟们远离的缘故,跟着的朱?就忍不住问,“我也常听见因果的说法。但常说今生善因来生享,今生恶行来生报,怎么就只放在现世说呢?” 黛玉笑道,“来生的事情,今生怎么知道?若往前生说,说今生富贵是前生为善,今生困顿是前生为恶,岂不是说今生就为前生活着了?且想着是前生的福,前生的恶,今生就不易自强了。” 这么说着,黛玉自己也忽然就觉得有些不对。 只是哪里不对,她一时也想不起来。 干脆暂时略过,继续道,“说放在现世,就好明白了。真要说起来,其实也不过是‘我心安乐’四字……” 一语未了,紫鹃却忽然开口喝道,“哪来的没规矩的?没见两个姑娘在前面?这般急慌慌的,是想冲撞了两位姑娘吗?” 黛玉听见,就停了口,和青玉两个一起转过头去。 却见果然有几个丫鬟媳妇,拿了扫帚簸箕等粗苯的物件,正从后面匆匆的来,与她们已是很近了――她们现走在贾母院子东边的穿山游廊上,虽还有些余地,若这些丫鬟媳妇不小心,磕着捧着她们的可能也是有的。 黛玉就蹙了蹙眉。 一个媳妇就忙告了罪,禀道,“刚拐了这弯,之前山石遮挡,并不曾见着姑娘们。” 青玉奇怪的问,“你们拿着这些东西,是要去做什么?” 那媳妇道,“姨太太一家刚定了日后住在梨香院,如今正要人打扫呢。因那边席还未散,要许多人伺候,才暂且调了我们过去帮忙……说是等会儿就要住进去,这才急了些。” 青玉就撇了撇嘴。 黛玉却不等她再说,就点头道,“既如此,你们去吧。” 一边示意跟随的丫鬟们让开路。 她身边也没跟着贾府给的教养嬷嬷――那些嬷嬷见黛玉不好欺负,又不是那等忠勤细致的,乐得不时时跟在黛玉身边。只黛玉去见贾母时才做做样子罢了。 此时丫鬟们都是听话的,脚步轻快的让开了。 只是紫鹃还不满,瞪了他们几眼才罢。 青玉则见他们走了,到底瘪了瘪嘴才叹气,“外祖母到底还是留她们了。” “自然要留的。”黛玉淡淡道,全没了前生的不满和担忧,“那位薛家姐姐,到底是要备选的。” 青玉想了想,到底没忍住,小声问,“姐姐可知那薛家的独子薛蟠在金陵打死人的事?” 黛玉当然知道,轻轻点了点头。 这辈子虽来晚了,不曾在事发时听见。但事情“处理好”后,贾雨村将信送到贾政手上,引得原不知此事的贾政和王夫人吵了一场,原本感情还算不太差的夫妻两个关系一下子冷淡下来。这事情虽贾府上下都有警告要忌讳,但哪里是完全瞒得住的? 黛玉甚至还知道,她的二舅见事已至此,本有意将薛蟠拘在贾家,免得他惹祸,却不是贾家的家风也已经堕落了。从族长贾珍开始,上梁已经不正,下梁如何不歪? “姐姐果然也知道。你看,同样是近亲,老太太见了哥哥,却不说见那薛蟠,想来也知道是怎样的人。有这么个兄弟,那薛宝钗进宫,真的没问题么?” 黛玉从那个直白的称呼上听出来,青玉对宝钗颇有几分敌意。 她倒也不以为杵。 青玉对宝钗的敌意,有大半似乎是在为她不平,这点黛玉还是看得出的。要黛玉说,这天底下庶妹对嫡姐的态度,最好的也莫过于青玉这般了。 她不由得冷笑一声,道,“无妨的。” “姐姐?”青玉为她的态度不解。 黛玉就又重复了一遍,道,“无妨的。” 她长辈般的拉着妹妹的手,拍了拍,“你只记着就是,日后多看看,也就知道了。这样的皇亲国戚,比这样的勋贵亲戚要强。” ――如今已不是汉唐。只要宝钗保持她的聪明,不为她的哥哥求高官实权,薛蟠这样的皇亲国戚,绝对是皇室更乐意看到的! 有些话黛玉不好说出来,也知道耳闻不如面见。只能这样叮嘱。 但她自己却始终记得,她的外祖母临终前说的一句话。 “这天底下,最不可信的四个字,就是‘皇恩浩荡’!” 她听了这话,再想想父亲重病时候、身故之后的事情,当真有醍醐灌顶的感觉。如今再往前看,就更是肯定了宝玉的那话―― 四书之外,杜撰得多了。 只是宝玉说那话时,多半也是没有多少体会的。不过是天分高明以致心有所感,加上几分少年心性的直率偏激罢了。 如今青玉也是一般。 黛玉见青玉依然懵懂的模样,抿嘴一笑,恢复了平时的文雅,“行了,今儿走得也够远了。回去吧。” 对黛玉的亲近,青玉也不知道该不该高兴。 她自诩是个穿越者,有超越现在的见识,但目前所见,倒是依然有许多事情,自己弄不懂,黛玉却都在掌握中的模样!她即高兴于黛玉的敏锐,又有些郁闷。 况且她这大半年来冷眼所见,黛玉十分的我行我素,并没有半点能被改造的模样…… 忽想到一事,虽已往回走,青玉还是忙问黛玉,“日后想来这府里就要多一个姑娘了。不知道那薛宝钗会不会和我们一起上课?” 黛玉想了想。 按照前生的记忆,宝钗是不会跟着她们一起上课的。但如今到底有了些变化,就没有变化,她也不好说死。只能摇头,“我不知道。不过妹妹,日后总要来往,你这样连名带姓的叫,那可不好。你不是和三妹妹好?即如此,听她们怎么叫就是。” 青玉只得点头,又摇头道,“姐姐也和四妹妹好。要我说也怪,她们几个都姓贾,但要说交情……” “青玉!”黛玉忙打断了她。 青玉也知道失言,忙闭口不言了。 虽然周围都是信得过的丫鬟,但有些事情,确实是慎言得好。 比如说,一直都和两个姐姐不很亲近的惜春,也比如说,她们刚来时关系还很好,最近却有些疏远意思的迎春探春…… 两姐妹又说了些闲话,便一路先到了黛玉的房里。 因黛玉合香缺了些原料,就让朱鹭开匣子取了些钱来给紫鹃,让紫鹃给她哥哥,到京城的铺子里去买。青玉瞅见,对这些银钱出入,朱鹭是明着记账的,紫鹃雪雁也在一边学着。 青玉想了想,也撇了黛玉,自凑过去看。 黛玉也随得她,自己拿了本书靠在桌边看。 朱鹭的帐倒也简单,不过是记着银钱、物品的进出罢了,零价、数量也有记载。数目颇为明晰。 让紫鹃学着,固然是培养,但未必没有警告的意思。 青玉略想了想,却知道这不是黛玉不信任紫鹃。只是再信任,也要有些警惕约束。 何况她自己也对京城的物价十分留心,也会找“同乡”宝玉打听。仔细的思量过几遍,肯定紫鹃的哥哥拿了那些钱去采买,必然能有些盈余,却也不会很多。 可见黛玉在房中的管理上,心中还是很有成算的。 再想想她平日的某些行径,青玉就有些无语了。 ―――――――――――――――――――――――――――――――――――――――――――――――――――――――― 大年三十,下午晚上大家多半都没时间了。所以早早更新,祝大家新年快乐,万事如意! 第四十六章 朱鹭之谏 因三春在王夫人那儿陪客的缘故,青玉就在黛玉这儿待着。见黛玉看书,她也自在小书架上寻找。这都是黛玉近日看的、常看的书,才放在这里。 因有些时候没看这个了,这时候她有些惊诧的发现,黛玉常看的书里,多了几本以往不曾见过的。 比如说《千金方》一类的医书。但更多的还是药典。如《神农本草经》、《新修本草》这些,足足有上十本。青玉不由得有些骇笑,打断了黛玉的阅读,“……姐姐,你什么时候自学起医道来了?” 黛玉想了想才明白青玉说什么,只笑道,“这个哪有能自学的?不过你也知我如今爱合香,这合香的原料,有些也是药材。看看这些药典医术,也好知道药材生克,免得做出害人之物来……就为这个,我虽有心给父亲寄些香粉去,终归不敢。也不知父亲如今吃些什么药,日常又用些什么。” 青玉也不是学中医的,听了个一知半解。也不知黛玉学这些是不是很难,只得将之带过,却又未免有些失落。 ――黛玉这样的想法、行为,却又是书上没有的。 在心里再次叹了口气,青玉自去抽了本以往没看过的游记。忽地又想起一事,“姐姐,你既然让紫鹃的哥哥替你买东西,那些东西何处采买,实价多少,你总该知道吧?” 黛玉正看着书,被青玉一言提醒,倒愣了一会儿,才笑道,“你是哪里打听来的,我也就是哪里打听来的。” 青玉惊奇,“姐姐也找宝玉打听了这个?” 她还以为黛玉和现在这个宝玉的关系不怎么亲近呢。 “也找了琏二嫂子。”黛玉道,“宝玉那边,我是让朱鹭去问的。原本倒不抱什么指望,谁知他果然在姐妹上还上心,都遣了小厮一一去打听了。” 青玉有些皱眉。 因相处得久了,她直觉黛玉的态度有些古怪,却又说不上来。 青玉自然不知,黛玉借着那次的举动,已经将宝玉房中目前的情形摸清了一些。至少她现在已经知道,宝玉的银钱,“依然”是珍珠管着。但他对自己的日常花销,“却”有了计较。有些常用的东西,他压根儿就不用去打听,也知道物价…… 正说着闲话,却见紫鹃匆匆忙忙的走回来,一进门就道,“姑娘,那薛家姑娘送礼过来了。” 黛玉早知道有这一遭,却是笑她,“既然有礼收,你这急忙慌的做什么?” “哎呀!”紫鹃急得一跺脚,一副不知道该说什么的模样。 她到底年纪还小,干脆对朱鹭道,“朱鹭姐姐,这里的话我说不清!我才出去和我哥哥说了,一回来,就听见说,那薛姑娘一进了梨香院,行李还没搬齐全呢,就吩咐拆了两个箱笼。说是有些金陵土产,要送给几位姑娘。有剩下的,还让帮着搬箱笼的媳妇婆子们给分了呢。” 朱鹭听见,不由得皱了眉。 到贾府这大半年,她早看清楚了。 贾府虽然也有些好丫鬟――如紫鹃真是个不错的,二姑娘那边被改名成蓝雀的那个也不错――可整体的风气当真已经不行。踩低捧高、偷懒耍滑、想方设法的中饱私囊,这些事情是多有的。 因王夫人不喜欢黛玉,黛玉自己又不肯撒钱做人情、奉承那些下人,名声就有些不好听。 那薛姑娘来之前就已经被王夫人盛赞,此时又这般做人情…… 朱鹭就有些气堵,“姑娘……” 黛玉放下书,摆手拦了她,“不用说什么。难道她们这么做了,我们就要效仿不成?效仿了就有用么?青玉的钱虽不多,之前也替我做过两次人情的。有什么用处?” 青玉瞪圆了眼。 她没想到,黛玉居然知道这些事。那样的事,她也确实做过两次。但很快就发现没有用。于是也就不肯花冤枉钱了。 朱鹭也泄了气。 她被贾敏教导了许多,但那些本事,在现在的贾府,竟没有几分用武之地。 “这府里的人事,当真是比夫人说的还要麻烦。姑娘在这儿受了多少委屈!再这样下去,姑娘的名声……”朱鹭怨到这里,不由得噤了声。 可随即又反应过来,她家的这个姑娘也不是不知道,自己在这府里有什么名声。 当初她要送那些坏掉的胭脂去那琏二奶奶那里时,她就已经劝过了。 明知道后果还执意那么做的,不正是她么? 想到这里,朱鹭也顾不得那么多了,干脆的说了出来,“姑娘如今在贾府,名声是已经传得不好了。姑娘倒是不放在心上,可这样下去,日后可该怎么办才好?等回了家,老爷也不知怎么想……” 黛玉听了,到底低下头去。 名声这回事,自她决定了来贾府,就已经难以避免了。 但朱鹭所说还是有道理的。 如今她的名声,之所以比前生还要糟糕些。当然是因为没那么忍让的缘故。而之所以不那么忍让,一来是为了帮贾母,二来……真有几分不放在心上的意思。 女孩儿要好名声,很大一部分是为了日后嫁个好人家。 可宝玉已经不再是宝玉,她去哪里再找个知心的人嫁呢? 固然说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但若是当真如此嫁一个人,哪怕那人是什么高官显宦,又有什么意思呢?她真的能忍受吗? 偏这样的事,即使是圣人也是那么说的。没有商酌的余地。 从来都深信圣人之言不会有错的黛玉,唯独在这一点上,感到迷茫。当然她也想得到,该如何打破这种迷茫。可质疑圣人言论这一点,又足以造成新的迷茫了。 ――总归我如今还小,且日后慢慢思量。 最终,黛玉也只能这么安慰自己。 倒是朱?,全不知黛玉在纠结些什么。自顾自说了一通,见黛玉低了头不说话,心中倒是大为懊悔。偏青玉这个一向喜欢掺和的,此时也站在一边不说话。她一时间倒不知道该怎么圆了,又拿眼神去向朱?、紫鹃和雪雁三个求救。 作为黛玉身边的管事大丫鬟,朱鹭可是第一次如此。 可这另外三个大丫鬟却是面面相觑。 那样的话,她们又能怎么圆呢? 过了好一会儿,还是紫鹃道,“朱鹭姐姐也别那么说,要我说,姑娘又没有做错事。终究是这府里有些下人,这些年来越来越不像话了。朱嬷嬷说了好些年呢。我常听姑娘说‘问心无愧’,既如此,何必反为了那起子小人伤神?” 这话也就紫鹃最好说。 朱鹭想想,这个道理也是正的,当下松了口气。 黛玉倒是轻叹一声――她在贾府的行事,自然是问心无愧。但后面的那点心思,就很难说问心无愧了。当初她和宝玉要好,不也是因为,他们的事虽然难成,但有亡父和外祖母的赞同? 又耽搁了这些时候,薛家送土产的嬷嬷也就来了。 黛玉虽不接贾府那些嬷嬷的无事殷勤,可这等礼尚往来之事,倒是并不特立独行。收了两个盒子,也不曾打开看,就吩咐朱鹭取出一串钱来给这嬷嬷,又吩咐另取一串钱给青玉身边随侍的蓝雀。 “……青玉在我这儿,桃红那边也不好擅自做主。妹妹那边想来也有礼物,你就回去赏了来送礼的人。” 蓝雀看了青玉一眼。 青玉朝她点头,蓝雀这才去了。 黛玉又叹道,“外祖母身边的人,多半还是好的。” 青玉却不满,“姐姐,你还感叹这个。要我说,平时都不管那些嬷嬷了,何必今日里给薛家的人赏钱!” 黛玉蹙眉道,“你何必怪到薛家头上?薛家到底是商家,身份本低了一筹。之前又没有被外祖母面留。再不上下打点一番,如何在这里住下去?” 青玉听了,又想着黛玉此时多半不会再在意什么“金玉良缘”了,这才不再吭声,心里琢磨起日后的事情来。 这时候的青玉却全没想到,薛宝钗或者说薛家的到来,她还仅仅是进行些不怎么实际的计划而已。对某些人来说,却是一个重要的契机。 而这个契机,又会带出许多做计划的人都意想不到的事情来…… 至于她自己,因为想得甚好却没什么具体合理的成果,是注定了只能郁闷一段时间的。 比如说,当天晚上,宝玉从广法寺回来之后,在贾母这儿看到来请安的宝钗,愣了一小会儿神。虽时间极短,他很快就恢复了正常,但足够有心的人注意到了。 不说青玉不悦,连贾母也稍微有些皱眉。 又比如说,在接下来的一段日子里,青玉虽有心“揭露宝钗的真面目”,但事实上,她和宝钗接触的机会却是极少,就更别说找到“揭露宝钗”的机会了。 宝钗并不和她们一起上学,甚至除了请安之外,也不怎么离开梨香院,日日只守在院子里。如此一来,青玉能上梨香院去找麻烦不成? 何况作为“同类”的迎春,令青玉十分不满的,几乎每隔一天都会在空闲的时候去梨香院,而且每日都停留不短的时间。 她私下里质问过迎春,迎春却并不细答,只说是为了改变贾家姐妹的命运。 直等到接近夏末之后,迎春才露出了自己的目的。虽说是早有预兆的事,但迎春在晚上请安时说出有话要单独和贾母说时,得说,这还是出乎了除宝玉之外的,所有人的意料。 ―――――――――――――――――――――――――――――――――――――――――― 新的一年到了,效颦就是刚出门拜年回来。 在这里祝所有的书友在新的一年里都身体健康、事事顺利! 这样的话大家都该听多了,但确实是人生里顶重要的事。 另外,《乱红楼》一文明天要在果奔中上架了,成绩很令人忐忑,希望大家能多多支持。 而且,此文写到下一章,其实才是主线的开始(说过吧?本文的主线是朝争而非宅斗)。虽然有黛玉年纪太小的关系,要找一个让她“走出去”的契机。但这种展开速度真是令人汗颜。 所以,等会儿会再更一章公共章节,好歹进入转折点。明天入v的话有三更。 再次祝大家新年快乐! 再次鞠躬请大家多多支持! 第四十七章 迎春之谋 “二姑娘这一遭,真真是料想不到。”朱?正拿帕子给黛玉拭发,一边就有些忍耐不住的说,“来这府里这么些时候,这样的事以前可没见过。” 因黛玉不言语,朱?胆子也就大起来,直接去问紫鹃,“紫鹃你见过没有?” 紫鹃稳重的摇了摇头,却没对此事发表什么意见。 倒是雪雁忍不住接了一句,“以前从没有过的事,二姑娘这么做了,就不担心那些婆子媳妇怎么传?二姑娘平日里看着多精明的一个人……真是想不到的。” 朱鹭忙斥了一句,“还说婆子媳妇乱传,你们这是在做什么?” 雪雁吐了吐舌头,忙住了口。 虽到贾家来,人事大为不同,但黛玉并不拘束她,房中的事情也有几个年纪大些的操心,故此大半年过去,雪雁依然有些孩子气。 “二姐姐是个精明人。”这时候,黛玉却忽然开口了。 本当她会一直沉默的几个丫鬟都吃了一惊,几乎以为自己听错。正打算听黛玉多说两句是,黛玉却再没说什么了。 雪雁忍不住再次开口问道,“那姑娘知道二姑娘这是要做什么?” 黛玉轻轻摇头。 朱?忙抬起手来,黛玉却又不动了,“看着就是。终归不会只说那么一次话。” 是的,肯定还有后继动作,且黛玉觉得,搞不好和迎春始终在乎的新胭脂有关。迎春是个精明人,黛玉有时候甚至觉得,她根本就不像只有十岁。 这一点,和现在的宝玉一样。 原本的宝玉看着宝钗的眼神,哪怕是最让她生气的一次,其实也和看一朵特别的美丽的花一样。是不含杂质的。 可现在的宝玉不同,当他第一眼看到已经有些少女风韵的宝钗时,那种眼神,她只在贾琏那样的人身上看过! 当然,若原本是什么妖魔鬼怪一类,也就并不出奇了。 以现在的迎春的精明,肯定能明白,不但她的父母不可靠,只能讨好贾母也并不足够。要让贾母费心为她筹谋,甚至让贾母为她对抗她的父母,那必须要有让贾母重视的地方。 现在,她开始行动了。 & “……薛家姐姐这些日子都在梨香院里,我有次去看,却见她也在整理她家中的账目。那时我就心中奇怪,薛家那样的人家,怎么要她一个十岁出头的姑娘家管这些?后来我仔细打听了,原来他家自薛姨父去后,兄长不能支撑家业,家业未免凋败。故此她一个小姑娘家,也只能帮着母亲分担起来。” 贾母房中,迎春正细细的叙说这么做的因由。 贾母眯着眼睛,也并不打断她,只默默的听着。 迎春这些年也知道她的几分性格了,又从宝玉哪里打听了些。加上她前生锻炼出来的镇定,倒也并不慌乱,自顾自的继续。 “这些日子,我常往梨香院去,并不曾见薛姐姐懈怠,心中也十分惭愧。说句不孝的话,自孙女儿记事起,便见着这府中吃穿用度日日的凋敝了。想来自曾祖以来,生齿日繁、事务日盛,然家中祖业多有分出去的,却没有多少多出来的进项,自是难免如此。故此孙女就想着,若能为家中添些进项也是好的……” “所以,你就把宝玉都打发了出去,帮你打听胭脂方子,好让你琢磨新的?”忽然,贾母有些听不出喜怒的说道。 迎春一惊。 确实,她让宝玉去打听胭脂的好坏、方子,是在为此做准备。因她前生就是做美容的,在技术上也有些成就――那是她成功的基础。 相比之下,宝玉虽也有些想法,但要说“玻璃”之类的看着能发财的东西,别看穿越小说里说得简单,实际做起来却是困难重重。 所以,她就说服了宝玉,以胭脂来挖第一桶金。 女人的生意可是极好赚的! 她甚至想过,偷偷的来做这件事。可惜,作为一个千金小姐,想要在古代缺乏工业基础的情况下试验出合适的胭脂方子,根本就不可能瞒得住人。 加上她知道,在贾宝玉可能改变贾府整体命运的情况下,贾母的重视,就是改变“贾迎春”命运的关键。是以,才有今天这桩事。 但话说得好好的,她没想到,之前似乎完全不知道那件事,或者知道了也半声没吭的贾母,会在这时候提起来! 这打乱了她的步调,迎春一时间也琢磨不透,该怎么说才合适。 贾母却也没有将那句话发挥开来。 尽管要是深究下去的话,迎春“见了薛家姑娘才想着要帮扶家业”的说法,说不通。 “你就这么自信,你的胭脂方子,能比外面卖的好?”贾母继续拉家常一般的道。 迎春暗地里鼓了一口气,愈发的谨慎起来,“女孩儿家,对这些总是敏感些的。孙女已试了好些方子,如今用着都好。虽不敢说和宫中秘制或者进上的比,但想来也能有些赚头。且孙女儿最近打听了,薛家在京城有些铺子,原本的人手是用不得了,又暂且找不到好的,或者也可以商议一番……” 贾母依然眯着眼睛听了,听见迎春小心翼翼的建议,却并不答言,反而张开了眼睛道,“你倒是个有见地的。不过,听说经营一道,要开其源、节其流。你这是开源的法子,可有节流的法子?” 迎春愣了一愣。 她确实是个聪明的。 所以察觉到,贾母会这么问,是看透了她单独找过来的原因。胭脂的方子,她试了出来。可若是交到公中,有半点用处吗? 贾府现在是个无底洞。 多一份收息,只会让贾府的行事多奢靡一分,让下人们多捞一点。迎春无法改变这些。因此迎春希望的,是得到贾母的重视,并得到一部分的私房。 这是在为自己谋算没错,可她现在又哪里有主导贾家的地位? 见迎春说不下去了,贾母却道,“得了,你回去吧。我今儿晚上好好想想。明日再告诉你。” 迎春实在不好答“节流”的话,也只得应了一声,就退了出去。原本说要和贾母单独说话时的笃定和自信,已经有大部分变成了忐忑。 贾母的反应,和她的料想差距太大了。 注意到了她以为她不会知道的事,却对她明显于贾家有好处的想法不置可否…… 迎春简直不知道自己是低估了她,还是高估了她。 迎春不知,她走后,一直侍立在角落里的朱嬷嬷见贾母依然在沉思的模样,走上了前,“太太……” “不用说,我知道。”贾母摆摆手,又沉吟一会儿,忽然问,“那悦梅和烟竹两个,我记得现在是在院子里做事?” “是。” “她两个做得如何?” 朱嬷嬷全然不知,为何贾母会忽然想到那两个丫头身上去,但她依然老老实实的答道,“还好。做事都还算勤快。只是到底是官家小姐出身,虽已是几个月了,但活计上不够伶俐,且也不怎么和其他丫鬟玩笑。是了,悦梅看着还算喜欢鸳鸯、琥珀。” 贾母听了,都记在心里,又道,“你去把她们给我找来吧。还有黛玉,你让鸳鸯去,想来她这时还没睡,即如此,将她也叫来。” 朱嬷嬷更是奇怪之极。 但她跟着贾母数十年,可谓是贾母一手调/教出来的,自然清楚,贾母此时虽看着精神不济,事实上却是心里有了盘算。 故此她也并无疑问,就找了鸳鸯,将话吩咐了下去,一边又自己去找悦梅、烟竹。 一边找时,记起她年少时贾母的光景,也不禁在心中叹息。 她刚被买进贾府的时候,贾母是何等的意气风发、多谋善断?刚毅果决之处,天下男子不及。那时贾家的成年男子都要上战场的,府中全靠她撑着。 可惜啊,人终究是要年老的。便是老封君也不能例外。 且她那时忙于家务,忙于朝堂政局,终究疏忽了儿子的教育。 原为保全家族的策略,却最终毁了长子。连次子也是…… 朱嬷嬷记得,贾母那时本希望次子能科举出身,日后分家出去,也能有多出一脉书香传家的。可惜啊,不过是一道圣旨,说是恩典,却是彻底绝了这种指望! 若不是因为只是萌官,何至于升官如此之慢? 连她这样的奴婢,见了那些事情也明白了。不过是所谓“如父”的君王,不允许曾立有大功的勋贵,其影响在军队和朝堂代代延续。 朱嬷嬷很清楚,当时不敢有半句怨言,只能欢欢喜喜的跪下,在亡夫灵前说出那一句“谢主隆恩”的贾母,事实上是怎样的咬牙切齿、心中泣血! 加上后来与长子之间的裂痕,这些事,一桩桩一件件的,对这位老太君的打击太大了。 到了如今,贾母只要是多想些复杂些的事,精神就极易倦怠。 不过,二姑娘鼓捣出来的这码事,虽说那二姑娘的私心显而易见,于贾家应该不算是坏事才对。太太却要找几个月都没再过问过的那两个“前大家小姐”做什么? 要说单找林姑娘,那倒是好明白得很。 这么想着,朱嬷嬷已经快步到了裙房一带。撇开今日之事,朱嬷嬷还是略知贾母对那两位“前姑娘”的心思的,早吩咐了管事嬷嬷,先给那两位派的事情不多也不重。此时这两个应该已经可以歇着了。 第四十八章 改革之议 ps: 入v第一章,请书友多多支持! 听见贾母召唤,黛玉也有些惊奇。 但她自然也不敢耽搁。幸而头发已经拭干,黛玉便让朱鹮松松的给挽了个髻。因衣服颜色都是极素淡的,也没什么好挑,忙整了衣衫,套了件素色褙子,又系了件素色的披风,就领着紫鹃和雪雁出门了。 到了贾母房中,却见贾母房中不过有个琥珀伺候。 这次贾母的安排,真是把鸳鸯和琥珀这两个被挑出来的大丫鬟的常任职责给调换了。但就算贾母年纪大了,黛玉也不认为,贾母会犯这么低级的错误。 黛玉也不多问,先和贾母见了礼。贾母也不多说,只让黛玉到身边坐下。 不多时,黛玉就见朱嬷嬷将这几个月偶尔能在贾母院子里见到的悦梅和烟竹这两个前大家闺秀给领了来。 黛玉自己的时间安排得颇满,加上和惜春较为交好,和这两个现任的丫鬟却是没什么交集的。此时仔细一看,才看出,她们的行为举止已经变得和以前大为不同。 虽说之前被买来时,看着就让人觉得挺温顺的,但那种温顺和现在的感觉全然不同。 黛玉忍不住想了想,然后明白过来。 那时候,她们依然是“落了难的小姐”,虽谦卑,但给人的感觉,就不像是下人。 现在不一样了。 黛玉仔细看了看,和自己学习礼仪时的情形对比,很快就发现。她们的站姿、举止、低头的角度……等等等等,细节上和她平时的习惯很有些不同。 明明只是细节上的不同,给人的感觉就成了两样。 现在这两个姑娘看起来,已经是标准的丫鬟了。 顺从、卑下。 可她们自小接受严格的礼仪教育,那些细节都已经刻进了骨子里。在数个月之间就被强行拧成了另一种习惯…… 黛玉怎么想,都没法觉得这很容易。 偏偏,这对一个父亲入罪的大家闺秀来说,这真的已是极好的下场了。若家中是应有之罪还好,若不是应有之罪…… 再次想到前生时父亲的疲惫和贾母深深的压在心底的愤懑,黛玉顿时觉得心中沉重。 她一时间都有些忘了迎春之事。 贾母却也没有就这么提起,她开口时,只是道,“玉儿,我这会儿找你。还有悦梅、烟竹两个过来,只因你们都不是生在贾府的姑娘,知道其他的仕宦人家的宅院里是什么模样的。这么说,你生气不生气?” 黛玉忙笑道,“这有什么好生气的?外祖母即然这么做。必然有深意的。” 贾母点头。样子比之前精神了不少,“深意不好说。不过玉儿,还有悦梅、映竹你们两个。你们都来了这些时候,我要问你们,你们觉着,这贾家与你们所知的仕宦之家比,有什么不同之处?尤其是,有什么不妥之处?玉儿,你先说。” 黛玉的心思,这才彻底转回到贾母的用意上来。 再想想之前迎春的事情。黛玉很快就反应过来。这或者和前生的时候,让探春管家是一样的用意……那时候,她的外祖母肯定也考虑过她,可那时候她的身子确实是太不争气了。 但她现在才七岁…… 正这么想,黛玉却在心底自嘲一笑。 回到小时候的这大半年来,她不小心带出前生经验的时候,难道还少吗?现在她根本不能清楚的分辨自己幼时的细节了。 况且…… 想想自己看过的史书中记载的那些神童,黛玉也放了不少的心。她该帮着自己的外祖母,这也是她早就决定了的。 只是,虽贾府有那么多不妥之处,也不能让外祖母太伤心。 “我年纪小,哪知道什么不妥?不过,要说我们家那儿,倒真是和这儿有许多不同。不瞒外祖母说,刚来时是很有些不适应的。要说最大的不同之处,是这儿人太多了。” 黛玉斟酌着词句说道,“林家祖上的意思,是并不蓄养家生子的。一般的仆佣,签约时最多也就是十年二十年。这儿却有许多的家生子。家生子多了,自也有好处,倘若要用人时,总有许多合适的能选。不像林家,那会儿和雪雁一起的雪鹳被放出去了,一时间连我身边也补不到合适的。只是,外祖母这儿又不是什么严厉刻薄的人家,有了家生子,就不能太薄待了,总要费心找些事情给他们做。可要外孙女来说的话,维持这府中的日常行止,原用不了那么些人手,人手有余,自然就有那些闲散的、偷懒的。且又常常说小惩大诫,想来总有些宽纵了,不能根治。” 贾母仔仔细细的听着。 其实黛玉这番话,不过就是详解了一番迎春话里的“生齿日繁、事务日盛”八字。日渐增多的贾家各宗人口,还有增加数量更快的家生子们,于贾家来说,正在变成一个难以扛起的重担。 早些年,贾家就已经入不敷出。 而这样的问题,又是天下间的大户世族,乃至于历代的皇家,都难以避免的。 若想不出这样的问题,除非得不停的发展扩张才行。可在天子脚下,谁敢那么做? 当然,这也有当初定下的家规就宽厚的缘故。两代四位公爷,在战场上杀人无算,连着她的太婆婆、婆婆,都一致的认为,该在家里给他们多积点儿福泽。 可此后家生子越来越多,家业却在萎缩,事情也就变得越来越严重。 偏她又没来得及痛下决心改变这些。 后来就是没有精力了…… 贾母在心底叹了一声,又问那两个侍立一边的丫鬟,“你们两个在家时。家里又如何?” 悦梅和烟竹两个听着黛玉的话,早有些听住了。 她们现在不过是三等丫鬟,虽说是在贾母的院子里,也听了不少这林家姑娘的闲话。如“仗势任性”一类。这样的传闻,都几乎让悦梅怀疑起自己印象的真实性来了。 就算是现在也是这样…… 这位林姑娘。分明是条理分明的说出了贾府最大的问题,和问题的成因! 她们在这贾府的下人堆里待了几个月,对此可谓深有体会。 现在听见贾母这么问,烟竹就略略低了头,想了想。 悦梅却是一咬牙,先开口了,“婢子的父亲虽是科举出身,上一辈却只是小商人。是以,家中的下人多半都是父亲中举后方投靠而来的。买来的极少。且以婢子父亲的俸禄,就是有些俸禄外的钱财。也养不起多少人。是以家中也是人口简单,每个下人每日里要做的事情都不少。这儿却极为不同。” 烟竹有些惊奇的看了悦梅一眼。 但她也还是说道,“婢子家中也是一般,祖父一辈不过是庄户人家,卖了田地方供父亲中了举。是以……” 说到这儿。烟竹有些说不下去了。 她的祖父祖母都已经过世了。现在想来。这竟成了极幸运的事。 贾母喟叹一声,道,“罢了,倒是钩起你的伤心事来了。玉儿,你可知你二姐姐今儿到我这来,说了些什么?” 黛玉虽有些想法,却不能肯定,就摇了摇头。 贾母也不至于偏心到没边。 她并没有指出,迎春做那一系列事的顺序大有问题,只说迎春试出了几个新的胭脂方子。想要新开一个店铺,为贾家开辟些财源。 “……玉儿,你看这事可做得?” 黛玉沉默了好一会儿。 迎春这想法,让她想到了前生的探春改革。 那时候,探春在大观园改革,主要就是两件事,一是减了买办给姑娘们买脂粉的那每人二两银子,二是将后建的大观园的花草香木一并儿包给了婆子们,只让那些婆子们回报大观园内的一些使用。 要说原意,也不过是“开源节流”四字。 可她初知此事时,就觉着有些不妥。 只是一开始的时候,也不知道有哪里不对。后来看到大观园里大大小小的争端,才明白过来—— 因承包了那些花草,那些婆子都要多贪些钱,将那些花草都看得可丁可卯的,断不许人多动多用。连迎春那样的姑娘,因性子懦弱,采花斗草之类的玩耍小事,竟都要受这些婆子言语嘀咕了。 更别说那些丫鬟们了。 那些丫鬟们,性子但凡是有些爱玩的、性子烈的,为这些花草小事和那些婆子闹了多少事故出来!小隙化怨,此后大观园内,不说再不能让人悠闲赏玩,更是再无宁日了。 黛玉最是不满探春的地方也就在这里—— 举措原是她提出来的。可她卖了好给那些管事婆子,事后的那些大小冲突,她却再不敢管了。 在黛玉想来,探春原是自信满满的想要自小做起,未必没有力挽狂澜之意——那每个姑娘的二两胭脂银子,虽已与姑娘们的月例等同,但其实是贾府诸多实物中油水极少的一项。故此也是“小事”。 但古往今来,改革一事,哪有那样容易的?探春不料自己的改革竟然惹出了那么多的争端,多半也是终于想到了前车之鉴,怕祸及己身,自然就退了。 如今的迎春,却是比那时的探春要聪明一些。 甚至,比那时的她都要更聪明。 至少她一开始就知道了,不要直接在贾府内部直接动手。尽管,这府中以人事冗余为根基的各种情弊,才是贾府现在财政上入不敷出的最大问题。 第四十九章 真正转折 “自然可以做得。” 不是很明白贾母向自己问这种问题的用意,黛玉还是一开口就给出了肯定答复,“只是以外孙女的浅见,如何去做,才是问题。不知道二姐姐有想法没有?” “她自然是有想法的。”贾母听不出喜怒的说了这么一句。 难得的,竟在黛玉的面前也有些高深莫测起来,“不过,外祖母还想听听玉儿你的想法。” 黛玉莫名。 难道她这辈子的表现太好,以至于她的外祖母都觉得不需要先教她些什么,就直接进入第二阶段的教学了?不过,黛玉还是觉得,有些事情她都已经看过一次了,实在是没必要再看第二次。 “……外孙女最近看了些宋史。” 黛玉斟酌着如此说道,“赵氏立朝百年之后,太祖之制已成三大弊端――冗官、冗军、冗费。此三弊已是天下皆知,士人争相写文进策,分析详细,就是汴京街头不识字的民众,只怕也能说上几句。但王文公之前,庆历新政一载而败,人人皆知需要变法而不敢变法。王文公负天下盛名三十载,人人皆言宰相之才,望其有回天之力。然王文公一言变法,三十年声名尽废,更有妄人言其十大罪。连着他的助手学生,昔日为士林盛赞之辈,也立时被指为奸佞……虽王文公一意坚持,却终不免一朝天子一朝臣,新法尽废。” 虽然一件是涉及天下大局的历史,一件是贾府一宅的后宅小事,但家国之间。岂有不能对应之处? 目睹贾府兴衰之后,黛玉重看宋史,确实是不知有多少想法,变得与以往不同。 现在再看…… “外孙女看这一代宋史,心中委实不解――党争原由旧党挑起。然罪归新党,为何如此?高太后因尽废新法而被盛赞为‘女中尧舜’,名岂副实?朝令夕改,乃是祸乱之源。为何朝中诸公明知这般,却又非要有意气之争?范文正、韩稚圭、富彦国、文宽夫、王文公、司马君实,声名皆传至如今。由此想来,真可知变法之难。” 贾母也是饱读诗书的,当然知道黛玉所说的这段历史。 而且黛玉的意见也显而易见――那几位都是有谥号的。但黛玉只对两位用了谥号,其他的都不那么客气的用的是表字――尽管那几位都被称为名相。 这样的言论和态度,已经说明了黛玉对贾府中事的意见。 迎春想开胭脂铺子。操作上的核心问题,就是要不要涉及到贾府内部的利益分配。 贾府的情况,若以普通丫鬟婆子对应“军”,以各宗游手好闲的子弟和管事对应“官”,那么。宋时“三冗”可以说一一对应! 若是想要改变。虽然不比在朝中变法,却也是一样是十分艰难! 其中涉及的问题很多,但坚定的、不会动摇的主事者和有能力、一样不会动摇的执行者是其中最重要的。 黛玉那么一大段话想要表达的意思,其实就是这些。 或者说,黛玉也是在问,如果想要改变贾府的情形,她有没有这个精力、时间和意志来支持? 贾母再次在心中感叹,要是早些年,早些年下定决心就好了。 ……就算是换一下,要是迎春也有黛玉这样的勇气就好了。 这个二孙女。固然是有些小聪明,却也只是小聪明。看得出贾府的困难处,偏只想着为自己。只为自己还罢了,却又想着处处讨好。见了难处,只想着避开。 贾母又暗叹一声,眯着眼睛想了一会儿,这才再问黛玉,“玉儿你说,若是让你们姐妹几个去管那胭脂铺子的是,你觉着,你这几个表姐妹可做得来么?” 表姐妹,那就只是说三春了。 这个问题,可也就真的比之前的三个问题更难回答了些。 前面的问题,她心里是有确切的答案的,考虑的只是要不要隐下自己的某些想法。但这个问题……迎春的为人,在这番事后,她是更摸不准了啊!探春会有怎样的改变也不知道…… 黛玉之前都还算是平静,此时却忍不住蹙起眉来,最终只得实话实说道,“我不知道。不过,外祖母要是不计成败,让二姐姐她们试试也不是坏事。” & 因这次黛玉到贾母这儿,紫鹃雪雁两个都被留在了外面,她们自也看到了悦梅烟竹两个被带进去。可出来的时候,黛玉却也是一个人出来的。 紫鹃忙上前,先帮着黛玉把披风系上了,“姑娘,回去了?” 黛玉点点头,“嗯。回去得先喝杯水,之前竟忘了。”又见雪雁忍不住的往回看,笑道,“不用看了,悦梅烟竹两个,外祖母还在问她们话呢。” 直到回到自己的房里,黛玉喝着水时,依然一副思考什么的模样,几个丫鬟对视几眼,就都有些担心。 最稳重的朱鹭也忍不住问了一声,“姑娘,老太太这么晚找了姑娘去,还有那悦梅烟竹两个,是什么事?” 黛玉随意的看了她一眼。 到底是熟悉的,黛玉一看就明白了,“你们这还是记着悦梅烟竹两个以前的身份呢?” 朱鹭强笑道,“虽是老太太唤的,总难免有些记挂。” 黛玉见她这样,也不为难她,“你也知是老太太唤她们去的。且她们自己又有什么过错?但凡记住这一点就好了……外祖母找我去的缘故,我今日里不说,明天你们也会知道缘故,倒也不用太瞒着你们――只你们别往外说就是。外祖母有心让姑娘们也管些事。而那悦梅烟竹两个,少说,简单的写写算算是会的。” 朱鹭听了。这才松了口气。 在贾府这些时候,她当然知道,这府里的丫鬟,读书识字的极少。就是宝玉身边的那个珍珠,少爷身边的管事丫头。也一样是用心记数的,何曾认得什么字。就连紫鹃,看着她们几个都认字,私下里也在和她学呢。 若说姑娘们管事,身边需要些会写算的丫鬟,总归也和她们无关。只是想到姑娘们管事,她固然不会有什么反对的心思,却也忍不住问,“让姑娘们管什么事?” 黛玉却到底不肯说了。 她现在也不能肯定,那胭脂铺子的事情是否一定能开成。开成了又会怎样? 毕竟贾母的态度明确的告诉了她,她是没有那个精力去整顿贾府了,甚至没有足够的精力,来完全支持。 黛玉不觉得这有什么不对。 贾母毕竟已经是一个白发苍苍的、七十三岁的老人了。就算是一朝宰相,这时候也该致仕养老了。 只不过。贾母做不到。那贾府的弊端暂时就不可能整治好。就算是熙凤,现在也没有足够的地位和底气做这种事――看她的公公婆婆! 还有…… 虽觉得迎春奇怪,黛玉却愣是一直都没想到“开铺子”的事情上去。她真没这概念。那么,和她一样生长在贾府的迎春是怎么想到这些的? 她的庶妹也是一样…… 黛玉真觉得这事有些怪异。青玉和迎春的相似之处,乃至于和宝玉的相似之处,她也真的越来越无法视而不见。 & 第二日,恰逢宝玉休沐。 因大家都要到贾母这儿请安,贾母就把邢王两位夫人连着李纨、凤姐、并宝玉三春等都留下了,甚至还留下了薛姨妈和宝钗。邢夫人显然已经知道了迎春之前说要和贾母说话的事,连续瞪了她好几眼。 迎春并非原本的迎春。全无惧怕之色,只低着头不说话。 她的心中虽有些忐忑,但以她现在的身份,到了这一步,除了等待,也没有别的办法了。哪怕她的心里,除了对自己料事不足的懊恼和自省,还有太多“闺中女儿”的憋闷感。 ――即使告诉自己要顺应时代,可依然有太多的东西,无法让人轻松适应! 人都留齐了,贾母才道,“这些年我年纪大了,原也不该管这些事。只是,唯有这几个姑娘,是当初我说寂寞,带到身边来养的,总该为她们想想。如今迎丫头也十岁了,不过比宝丫头小了几月,却是差了许多。” 听见这话,宝钗忙道,“老祖宗自谦了。二妹妹能做那样好的胭脂,哪是我能比得上的。” 王夫人直觉有些不好,也皱眉说,“那胭脂不过是玩意儿,终究不是姑娘家的本分。也不用夸赞这个。” 宝钗心中叫苦,正想说话,贾母却已经先开口了,“姑娘家的本分是做什么?” 王夫人立时坚定道,“不过是针线女红,贞静二字。” ――这话她说了多年,是绝不可能改口的。 “可她们日后总要嫁出去的。我们这等人家的女儿,非但要嫁出去,嫁出去后,还定然是要做一门一户的主妇的。”贾母平淡的说着常理。 但这会儿,不但是王夫人的脸色有变,连着熙凤的脸色,都有些变了。 熙凤都忍不住有些担心起来――这是不是贾母不满她了?她是不愿意这时候就和王夫人正面对抗…… 倒是邢夫人有些幸灾乐祸。 “若是日后进了别人家的门,连宅中事务都一概不知,你们这些做长辈的,该如何和亲家交代?连我这个老婆子,都要没脸见人了!” 这些话让三春连着新来的宝钗都低下了头去,可黛玉也就罢了,连着惜春探春的脸上,都有了几分喜色。 唯有迎春,还略有些疑惑。 幸而,贾母看着王夫人那想说话的模样,倒也不打算在这件事上和她直接冲突,就迅速接了下去,“你也放心。这家里人多事杂,一时间料想她们也上不了手。所以我这个老婆子准备拿出些私房钱来,新买一个铺子,交给她们姐妹看着。” 迎春一愣,随即大为惊喜。 贾母看了看始终装木头人的李纨道,“珠儿媳妇如今就是看着她们的,这事情,也由她领着看罢。” 李纨听了这话,也不由迅速的抬起头来。 ps: 红楼畅想:探春改革,被不少人视为“探春颂歌”,这其实是不对的。 探春改革之后,贾府出现的不少婆子、丫鬟乃至于姑娘之间的冲突,都和这次改革有关。即使暂时是丫鬟们胜利,但作为这些丫鬟们的“干妈”,那些吃了亏的媳妇婆子,其实对丫鬟的命运是有主导权的。 从古至今,改革都会出现诸多问题。很多时候,如何解决改革后出现的问题,确保改革往正确的方向前进,才是改革中最困难的环节,而且很危险。商鞅车裂,安石差点儿就被打入奸佞卷,很说明问题。 探春提出了改革,但在改革出现问题后却退缩了。她没有这个能力解决,也不敢站出来解决。 是以,探春改革,是探春正传,却不是探春颂歌。 也是以,对曹公来说,对探春的评价虽然较高,但依然在黛、钗、元之后。 (正文三千三,这个不算字数的吧?) 第五十章 三春机缘 ps: 入v第三更~依然请多多支持 贾母的打算说得极为及时。 原本正在思量纠结的熙凤顿时就偃旗息鼓了。只是想到之前迎春的举动,还是颇有些意味深长的看了她一眼,才先笑道,“亏老祖宗想得周到。有老祖宗教养,不出两年,姑娘们就要把我们这些外来的媳妇都给比下去了。” 于熙凤来说,只要不分她的权,一切都好商量。 况且贾母说的是正理。 若照着如今的情形,日后只怕唯有惜春,能在长大后学些管家的本事。迎春探春两个,有谁来管?就有那个心思,也只能自己偷偷的学。 就连惜春,都不能说肯定能学到。 没有亲娘照拂或者亲娘帮不到忙,女孩子就是这么吃亏。 熙凤想想自己,几乎真心感慨起来。 王夫人原本的话也咽了下去,但想想还是跟着说了一句,“就是老祖宗有心教她们,她们如今年纪也太小了些?” 贾母不以为然,“年纪虽小些,有些事情也能做了。我都不怕亏了,你怕什么?” 王夫人就赔了笑,“哪里是怕这个。只是怕她们年纪小做事不周全罢了。另外还有一事,虽说是老祖宗出钱,铺子给她们姐妹看着。但我们家的姑娘,难道还能抛头露面的出去看铺子不成?老祖宗的意思,可是让她们看看帐么?” 贾母知道王夫人的意思,甚至也能想到一点她的小心思,“只看账本。新开铺子做什么?我看着迎丫头倒腾,倒腾出来的胭脂姐妹们都说好,丫鬟媳妇们指挥得也不错。是以,这新铺子的事情都交给她们了。虽她们不方便出门,也能找人帮她们出门去看。” 贾母又对迎春说道。“迎丫头,那悦梅和烟竹两个,就交给你们了。虽算是我房里的丫鬟,但她们能写会算,也算有些见识。要出去,让她们出去看也就罢了。有些地方,若是做好了准备,过来告诉我,让我看看能不能让你们去。” 这样的结果虽不是十分完美,却也是比她之前预料的糟糕情况要好得多。迎春忙站起来应是。 贾母道,“至于章程,你们姐妹自己商量了就好。等会儿,你和你珠大嫂子过来取钱。话先说好了,这钱我只出一次。亏了不要再来找我。若得了利。你们姐妹也分了就是――可怜见的,你们现在的月例银子,能做得了什么?” 迎春忙说,“哪敢劳烦老祖宗两次?” 她正想表一下心意,表示肯定能把贾母的本金还回,日后也有孝敬。可想着日常所见的邢夫人的贪婪,终究什么都没敢说。 贾母就道,“即如此,你们姐妹都商议去。若是另外要人手,就去找你们琏嫂子。去吧。” 她这一日留人。本也不是为了与人商议,不过是宣告一件事实罢了。 当然也不能说没有别的意思。 比如说,宝钗就觉得自己很无辜。 她们母女两个本来是外人,之所以会被留下,宝钗明白,那是为了堵她姨妈的口。一旦王夫人反对得厉害些,只怕她就要被拿出来当做例子了。 母亲也是,那什么金玉姻缘的话也…… 心中有些忧虑的走出贾母的房间,当迎春开口相邀时,宝钗就道,“哥哥常日里不着家,家中有许多事,要我帮扶着母亲。这事情二妹妹你们做也就是了,我虽有心,却也没空。” 迎春其实也不想拉上宝钗做这件事。 如今府里正传着“金玉姻缘”的传言,虽还只是些小丫鬟暗地里嘀咕,被熙凤听见,熙凤还斥了两次,但迎春觉得,这个传言只怕不会被扑灭,而且不是什么好事。 宝钗暂时还是不要掺和进贾家的事务里来为好。 至于铺面的事,迎春打算之后找薛姨妈说说。 于是,又送走了宝钗母女两个,迎春难免又接了邢王二位夫人的两轮训话。虽贾母将大部分的事都揽在了自己的身上,只说是自己的打算,但迎春之前的做法……谁想不到两者的关联? 可惜贾母的态度已经摆得很明确了,两位夫人也不好出了门就反口教训。故此,王夫人只是让她们多看多学,遇事多问。而邢夫人,则意味难明的来了句,“莫要回家里来诉苦。我与你父亲都是帮不了你的。” 显然,邢夫人对迎春找上贾母的举动很有些不满。可她也并不认为,迎春能做出什么成绩来。 迎春听出这个意思,松了口气。 又将两位夫人和没再说什么的熙凤送走,宝玉就走过来笑道,“可有什么要我帮忙的?尽管开口就是。” 宝玉还当自己之前也被留在贾母房中,是有让他帮忙的意思。 迎春却已经知道不对,忙笑道,“你三更眠五更起的,日日里光是习练武艺、熟读兵书,已是忙得狠了。哪还能再分你的心?你今日休息,就自去休息好了。实在有非要你帮忙的事,再和你说。” 宝玉见她神情有些紧张,诧异的笑了笑,转瞬却也有些明白了。 贾母在他身上投注的希望,他当然也有所察觉。若非知道“原著”里贾府的悲惨命运,又有感应祸福的能力,他或者会觉得那种期待让人难受。但现在,充实自己,他知道这有多必要! “既如此,有事让那两个丫鬟来找我就是了。” 这么抛下一句,宝玉也走人了。 他语气中,对自己“主子”的地位的认同和理所当然,再次表明了他和原本的宝玉的不同。但黛玉已经不会再为此惊讶。 她颇有些无所谓的注视着眼前的事。 在惜春都在为“姑娘们自己开铺子”这样的事情而颇有些兴奋的时候,她把大部分的注意力都放到了迎春本人身上。 只见迎春在舒了一口气后,就笑着对李纨开了口――那模样,是掩饰不住的自信。 “大嫂,还有几位妹妹,要不我们到珠大嫂子的房里商议一番?兰哥儿今日是上学了吧?” 贾珠的遗子贾兰小黛玉两岁,今年不过五岁,但也已经开始到族学中上学了。李纨对他的学业督促得紧。别说没有休沐,就是休沐,她们到李纨房中学针线时,也基本上是见不到贾兰的。 加上贾家族学的休沐时间有点混乱,如黛玉这样的,很多时候根本就不知道贾兰哪天上学哪天休沐。 可迎春知道……或者说,为了这一天,所以知道? & 李纨没有反对。 是以,她很快就带着几个姑娘,并贾母临时指派给她们的悦梅烟竹两个丫鬟,到了她的房中。黛玉她们平日里练习的针线也都在这儿,可这会儿却没人注意那些东西了。 一旦坐好,探春就先问道,“二姐姐,既然说是胭脂铺子,想来你也有了章程了吧?” 探春看着不像是迫不及待。 黛玉倒是觉得,她对自己的堂姐有几分不满。 不过这是在带入了后来形成的印象经验之后得出的结论,黛玉也不能肯定。迎春对此更是毫无所觉,听见探春这么问,又见连着惜春都有几分兴趣的模样,她自信的笑了笑,“也不能说有了章程,总归要和姐妹们商量了才知道。” 虽这么说,她却一路说了下去,“只是,我如今试验出来的方子,都是极精细的。故此有两个问题。其一,若只靠园中的那些花,必然不够;其二,若卖得便宜了,可就是拿老祖宗的银子去送人了。” 这种问题,李纨房中至少有两人清楚的知道,迎春不可能没有解决的法子。 青玉低头撇了撇嘴,不是很拿得准,自己是不是该抓住迎春抛出来的机会。 而另一个则是一直微低着头,保持着标准的恭顺表情。 从大家小姐到如今的官奴,虽曾怜惜过红楼诸钗如林黛玉的命运,但悦梅从没想过用这种方式进入贾府。现实已经磨掉了她的大部分骄傲与优越感,在明显有同类的情形下,她明确的告诉自己,顺从、隐忍、静待时机,是唯一的明智之举。 现在肯定不是那个机会。 迎春见青玉没有立刻接话,心中有些不以为然的一笑,就去问李纨,“大嫂,你觉得该怎么办?” 李纨想了想,道,“我又如何想得出法子来?老祖宗的意思,也不过让我看着你们罢了。” 李纨不善经营,这点迎春早看出来了。何况她又要守节,对名声看得很重,固然想多些收入,却也不会主动参与其中。 于是她又转向黛玉她们,“林大妹妹、二妹妹,还有三妹妹四妹妹,你们又有什么看法么?” 黛玉不语。 她的脑袋就没往那方面转过,此时也没兴趣转过去。 探春犹豫了一下,却接口了,“我记得去年冬日里,有片海棠没有养好,今春枯了。还是从外面买进来的。即外面有卖花木的,想来也就有花园苗圃一类。难不成还要在京郊买片花园、苗圃,或者买块地来种花?” 惜春也接了口,“旁的我不知。我却知京中已有那么两三家的胭脂卖得极贵的,说是宫中的秘方,想来和宫里也有些关系。人家炫耀的时候,都说是宫中秘制。若没了这个名头,又卖得贵了,可有人会买呢?” 第五十一章 闺中计议 居然真的说出些东西来了! 话,本是迎春自己问的。可她显然对自己看着出生、又处了几年的两个妹妹,没有足够的了解。等探春和惜春两个都先后说出东西来,迎春反而明显有一瞬间的愕然。 那不是解决问题的最佳方法,但肯定言之有物。 黛玉倒不奇怪。 探春心细,擅于观察身边小事;惜春沉默而早慧,看过听过的东西,都会记在心里。只怕在听见贾母说,让她们自己商量着去开铺子的时候,就已经开始想了,如何会没有成果? 青玉也不觉得很奇怪。 对于宝钗之外的“正钗”,她始终看得比迎春高些。 都说到这地步了,干脆她也开口了,“要去买花圃之类的话,只怕要耗些时间吧?经营花圃的人手之类也是问题。再来,我听说京城的地价极高,京里的官也不好做。京官倒有大半都住的是吏部和顺天府指派的临时官邸。还有些官邸是有工部和顺天府一起管辖的,只怕不少地方,都有花草一类的会拿出来卖呢。” 探春皱眉道,“虽如此,各家养的花草种类必然有差别,品相也定有好坏之分,就不知二姐姐那边在意不在意了。” 青玉一滞,这才反应过来,自己说错了话。 就算探春的提议有些问题,她也不该直接反驳的。在这样的地方,大家可是都对别人的话敏感得很。 只能忙笑道,“是我疏忽了。”想想又道,“若是卖得贵了,又要人来买。想来却是要有些新鲜主意。且铺子的位置,也不能离达官贵人住的地方远了。” 惜春想想,叹了口气道,“我是想不到什么新鲜主意的。林大姐姐,你想不想得到?” 因唯有黛玉一直不曾发言的缘故,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到了她的身上。 黛玉又哪里会为了这种事情费心?在她看来,她日后就是做了一个家族的主事大妇。也只要知道哪些人懂得怎么从商也就是了。 可她也知道,贾家姑娘们的手头是真拮据。只怕连个家境好些的家生丫鬟也比不上。如今这番打算也不算是从商。 所以她也没有反对什么,只是笑道,“问我做什么?这胭脂的事情,二姐姐一直也在琢磨。她心里自然是有主意的。要我说,若让我凑个份子,只需坐享其成就罢了。” 迎春笑道,“林大妹妹好想头!别人劳心劳力的,她就先坐在这儿想着坐享其成了!” 黛玉慢慢道。“做客也有做客的好处。如今我们姐妹两个过来是客,身边没有长辈。故此,若薛家姐姐不管,那也惟有我和青玉算是手中有些余钱的……你竟不想让我们凑份子不成?外祖母都说了,她只出一笔钱,亏了得了她都不要的。你好意思要得多了么?” 迎春再次惊讶。 她也一直注意着黛玉。只当黛玉对此事没有什么兴趣。谁知道黛玉这么一开口,就直接说可以出钱资助! 当然,林黛玉的话。手中不只是有些余钱,而应该是相当富有。迎春相信,就算是说完全由她出钱,只怕她也出得起。但她一开始就没想过这样的可能…… 而且这事有点难办。 完全由贾母出钱,按照贾母的说法,铺子完全可以记在她的名下。且配方什么的也是她一应掌握。可若是让黛玉投了钱进来,能不给她干股么?要是给了她干股,这日后的事情就有点难说了。 但迎春也是有决断的人。 她不过是犹豫了一会儿,很快就确定了一点――虽然没有料到黛玉会忽然这么说,但她不能在现在拒绝。以后的事只能以后再说! 这么定了决心以后。迎春就忙笑道,“那可真是要偏劳林大妹妹了。我这心里还正忐忑呢,真要把老祖宗的银子给扔到水里去。日后可怎么说呢?只是,林大妹妹若要帮忙,日后要是亏了,我心里一样过意不去。” 黛玉早把迎春的神情变化看在眼里,可不觉得她那短短的犹豫,是因为她说的理由。 她也不点破,一样笑道,“怕什么。正和外祖母说的一样,能学到东西就是好的。除非青玉不同意。” 钱都在黛玉手上,虽黛玉每月给青玉的钱也不少,但远不足以开一个铺子。青玉对此心知肚明。但论现实,嫡姐能这么做已是极好了。至少她就比三春宽裕太多。此时也是,不过是带上她罢了。 青玉自然道,“我正觉得有趣呢。哪有反对的?” 黛玉笑笑,就又问,“即如此,二姐姐可以说说,有什么新鲜主意了。” 迎春又犹豫了瞬间。 但很快,她还是开口了。 这第一份事业,她不能表现得太过在意,但既然主导权都被递到了手上,就也决不能失败!尽管黛玉的表现,让她有一种寻找投资人的错觉…… “新鲜主意,倒也称不上。只是我觉着,当今的夫人、姑娘们,都少了‘护肤’的认识罢了。” “护肤?”惜春有些好奇的问。 探春和黛玉几乎是同时,不同程度的轻蹙了下眉。她们不知道很多事,却凭着天生的敏锐,注意到了迎春身上的几分不对劲。 迎春笑道,“就是这样。要我说,当今世上的一应洗面药、胭脂、香粉等物,只可分作两种,一是清洗,二是上妆,中间却是少了一步的,缺了‘保养’、‘护理’。” 青玉在心底轻嗤一声――就知道是剽窃! 迎春这时候哪里还管青玉?见几个姑娘,连着李纨都有些关注的神情,克制着得意的说了下去,“要说,也不能说没这想法。冬日里肌肤干燥时,几位姐妹都会拿些香膏、胭脂来润润吧?但若论这些香膏胭脂,却依然是为上妆而做。而要说上妆,其根本在于‘上色’,不管颜色浓淡,非为润肤所制,又能给肌肤补充多少水分?” 探春忽然笑道,“照二哥的言论,就是花木枯时,拿混了杂物的水去浇它,只怕是养不活的。” 迎春忙道,“就是这个道理了。” 她又道,“这也就罢了。你们看这院子里,女孩儿家少说也有上百。可每个人的皮肤都有些不同,有的细些,有的粗些,有的白些,有的黑些。还有的油汪汪的,又有的到了冬天就枯得和木头一般。大家都想着用胭脂香粉让自己看着好看些,可有想过,用些什么东西,让自己的皮肤变得好些呢?手如柔荑,肤如凝脂,女儿家谁不想这样?若能让人的肌肤底子上变成这样,可有人愿意买么?” 黛玉低下头去喝茶。探春却若有所思的笑道,“二姐姐这话倒真是从未听人说过的。只怕单传出这番话去,就有人来买东西了。只是,这样的……是不是该起个别的什么名字?似乎也不好叫胭脂了?我们也会把那些润些的、颜色淡些的胭脂叫做香膏,这个也算是香膏么?” 迎春哪里有多少文字天赋? 且在她看来,有些东西还是起名起得简洁明了才好。 “我想着,这些东西还是让人听了就知道是什么功效的好――就如洗面药一般,我近儿已是新制了出来,涂抹到脸上并无半点颜色,很快就能被肌肤吸收。想着名字就叫做柔肤水与润肤霜。合着洗面药,日常在妆前用了,对肌肤是极好的。” 虽迎春已经想着要克制自己的热情,但说到这些事上,她到底有些掩饰不住。 于是,就连惜春也皱了皱眉。 探春想想,忽也笑道,“虽浅显,倒果然是一听即知。” 黛玉也一笑,“既然洗面药一词都能入了《御药院方》,这两个词却也是差不多的。” 几个姐妹都知道黛玉的书架上有不少药典,自也不去追究哪一部。 倒是迎春,正想一鼓作气的说出“护肤三部曲”来,但她到底是有些特殊能力的。虽之前说得兴奋时略有些忽略,此时却是察觉到,听了那么多后,探春和惜春的兴趣竟然已经落下来了。 有点什么不对。 迎春在脑袋里转了一转,一时间抓不住要点,倒是另一件事被想了起来。“三部曲”这个概念,可是现在没有的。 迎春明智的暂时放下了这个话题,道,“如今还是要找个铺子,并日常用的花。我已知哪些花木适合做这些了。若是有心把每种适合的花木都做成一套,那多半还是要去打听一番,至少得有个能常供货的花圃。是了,也不知如今府中是谁采买花草?又是谁照料花草?” 这些事情,总要让其他的姐妹们也明白。 迎春虽是心中有数,却还是问了。 一边一直侍立着的悦梅就道,“昨儿朱嬷嬷已经告知了,这府中原无专买花木的买办,都是临时有了事,临时差人去的,并不是常有这样的事。但要说照顾院子里花草的,总也有十来个。老太太院子里就是一位袁嬷嬷连着个叫俩俩的丫头。” 迎春就笑道,“我竟没有印象的。” 探春道,“单是老太太院子里,花木就有多少?哪里能轻易见着?老太太院子里竟只有两人,倒是比我想得少些……” 说到这儿,她再次不言语了。 她也是个精细人,哪有不明白的?照管花木,并不是什么有油水的位置。有花草死了,总要受些责罚,偏从外面买花草的好处,又基本轮不到她们。 第五十二章 无懈可击? 悦梅的话,其实还告诉了贾家与林家的姑娘们一件事,那就是,购买花木的差事油水是很大的,且贾府并不限定在哪个花圃、花匠那儿采买。 加上采买都是男子,因此,最后被叫来的,就是那袁嬷嬷并叫做俩俩的丫头。 姑娘们自然是在贾母的院子里常来往的乃至于常住的,至少能肯定一点,贾母院子里的花草被打理得不错。 黛玉原本对这两人并不在意。 拿一个铺子来经营,对她们来说自然有好处。但若是把自己弄得和商人一样……没看探春和惜春两个在兴奋过后,都有点觉得自降身份了么? 惜春还那么小…… 探春在前世的时候改革,原也是打算将大观园的出息卖出去,贴补一下家用的。哪怕那些银子根本填不了贾府的无底洞。 但宝钗一句“失了大体统,也不像”,就让探春最终熄了买卖得利的心思。 大观园里的花草树木最终都包给了婆子们,公中却是一点钱不拿,不过让婆子们出些小钱替园子里买东西罢了(虽说是省了数百两银子,却是按买办支领、入账的价算的,实际上婆子们要花费的钱财,只怕不到三分之一)。简直成了纯粹的施恩之举。 可黛玉虽不喜欢那改革,却也要说,在探春的条例已经说出来的情形下,宝钗的劝诫是得体的。那挽回了探春可能出现的名声问题。当然也包括她自己的。 迎春呢? 今天的这遭事,让黛玉彻底的肯定了一点。 明明有士农工商之分。迎春却似乎从骨子里就不认为从商是自降身份的行为。事事亲自操办也没有半点不适。这和她的精明简直全然不符。 除非…… 迎春身子里占据的东西,来自于某个礼乐崩坏之地。连着宝玉甚至是……甚至是青玉,都可能一样。 想到了这些,黛玉就有些意兴阑珊。该试的她也试探过了。接下来的事就真的更没兴趣了。 谁知道。那袁嬷嬷带着一个比悦梅更加低眉顺眼许多的小姑娘进来后,方一行礼,黛玉就觉得有些不对。胸口那块最近只在合香燃香时会有些反应的玉佩超乎以往的热起来。 热,却并不灼人。 黛玉莫名的就去看那叫俩俩的丫鬟。这丫鬟穿着身半旧的青色衣裳,头顶上一应钗环皆无,不过是木簪子挽着头发。看身量便知年纪不大,但穿着打扮、举止气度,竟透出股暮气沉沉的意味来。 而这种暮气沉沉的意味,又莫名的有些熟悉。 “姐姐你看什么?”黛玉正沉思间,就被一边的青玉拉了拉袖子。 黛玉随口叹道。“来这儿这么些时候。只见着三等的丫鬟婆子。也必然是打扮得精细的,还道是人人如此。但这园中管树木的,竟这样困窘不成?” 迎春就笑道。“可见是大家小姐的口气了。竟连困窘的丫鬟婆子也不曾见过。” 黛玉抿嘴一笑,不再言语,却把注意力放到了新来的这个婆子和丫鬟俩俩身上。迎春已在那里问起贾府中各处花木的情形来了,一边又问,是否知道哪处买来的花木较好。 可惜,就是那袁嬷嬷也是个老实的,竟是一问摇头三不知,只说贾母院中的花木都打理得好,上一次新买花木,那都是贾母刚从正堂搬过去时的事情了。而她是从那时起。就已经在贾母院中打理花木了的。 迎春听了,倒也不意外,只是叹道,“我可知道什么是‘善战者,无赫赫之功’了。” 黛玉又貌似平静的喝口茶――哪怕是礼乐崩坏的地方,也有孙子兵法么? 迎春虽那么说,但见这袁嬷嬷和丫鬟俩俩并不是什么灵透之人,知其只是用心做事而已。并不是她心中可靠的管事人才。又问了两句,就让她们下去了。 黛玉按捺下不解,冷眼瞧着。 她也无法得出“这两人有灵透劲”这样的结论。迎春赞了两句却显然没帮着说好话、提拔的意思,这一个嬷嬷一个丫鬟,却也显然没有什么失望之情。 这样的下人放在贾府,简直有傻得令人难以相信之感。 可不知为何,那恭顺的丫鬟的言行举止,却愈发的给她一种熟悉的感觉。不是宝玉的那种熟悉,却是“肯定见过”那样的感觉。 “看来是要找琏二嫂子了。”迎春见那两位走了,就笑道。 探春却道,“要我说,即然悦梅和烟竹两个能出去,找人带着她们出去打听就好了,只怕比问来的要清楚可靠些。” 她却不知,迎春这还不是为了郊外的花圃花匠一类,而是想在园中找出些可用的人来。那单凭贾母的几句话是不够的。她平日里也观察着,知道些可为自己所用的人,可也远远不够。 但迎春到底听了出来,探春对此已经有些不满,想了想还是笑道,“三妹妹说得也有理。到底是我们家的丫鬟,也该找两顶帽子给她们。还要另找个熟悉顺天府的婆子、小厮跟着才好。” 探春点头,“二姐姐想得周到。” 迎春想想,又道,“几位妹妹可知道云裳坊?”这么说着,迎春已经先看向了惜春。现在她也知道了,这些事情,最有可能知道的就是惜春。 惜春果然有些印象,“知道,只是没什么印象。” 迎春笑道,“这地方,琏二嫂子定然是知道的,是京中最出名的制衣店了。京中的人家,撇开自做自穿的,要么就是自己家有针线上的人,每年量体裁衣――如我们这样的人家。要么就是到外面成衣店去买成衣,许多人家都是这般。云裳坊说是成衣店。却不同旁的成衣店,常有进上的、颜色不犯忌的料子,又请了许多出名的娘子设计裁剪,京中许多流行的花样都出自那儿。这也罢了。要紧的是,这云裳坊规矩极森严,从掌柜的到服侍待客的,全都是良家女子,周围又禁止男客往来。是以,就是勋贵宗室的女眷,也是去得的。” 顿了顿,迎春接着道,“若是我们开个铺子也能如此,那就好了。” 这话确实又引起了几个姑娘的兴趣。 虽说自小的教育就让她们守在这深宅大院里。但有谁会真的一点都不想到外面走走呢?至少在这个年纪。肯定是不会甘于这深宅大院的。 能多出一个地方走动。都是极好的事。 云裳坊那样的地方,她们是去不了的。但如果是自家开的胭脂铺子?里面又有其他的达官贵人家眷? 可是转瞬,探春的眼神又黯淡了下去。 她们这样的姑娘出门。侍女仆从都要带上一堆。她的嫡母会乐意吗? & 走在回贾母院子的路上,青玉犹自说起了之前的话题,“二姐姐现在想来不是找梨香院,就是找琏二嫂子去了……若真能有那样的铺子,也不知以后我们能不能去得?” 她虽不愿帮迎春太多,可对这件事本身是很有兴趣的。 且她见黛玉始终没有反对的意思,不由得起了几分小心思。 然而,她的话还没有说完,黛玉却忽然立定了身子,第一次正面回应青玉这方面的话题。“青玉,你读的书还少,有时难免听到些歪言偏论,乱了心思。有些道理,你如今也该记住了――士农工商,四民自有分定。我们虽是女子,说不了什么读书报国的话,却也该自重身份,莫要落到商人一流中去。” 黛玉却不知,青玉等她直接说这个,早已经等了许久了。 以往她说起经营、生意时,黛玉总是不感兴趣,让她感觉拳头打在棉花上。在她的感觉里,这才是最糟糕的。 为了等到这一天,她可是特意去看了好些原本提不起兴趣的“圣人之言”! 因此,黛玉这么一说,青玉就忙接了口,“我正是不解这个呢。连圣人也说,‘富而可求也,虽执鞭之士,吾亦为之。’,有人善于管理家业,圣人也说‘苟美矣’。可见,圣人也是不反对从商的。即如此,为何要说从商是自降身份呢?” 青玉第一次和黛玉说起“圣人之言”四字,黛玉也有些惊讶。 可说到这个,黛玉倒没什么困惑的,只反道,“我且问你,这世上的商人,是锱铢必较者多,还是不计得失者多?是因义忘利者多,还是见利忘义者多?” 青玉想到后世的资本论,就有些不知道该怎么答话。 黛玉就笑道,“你看你也是知道的。商人重利,比之工、农,也更容易获利。见利忘义的事所在多有,而若是商人见利忘义了,比之工、农二民又更能祸国殃民。是以,圣人的意思,是以德为本。有了贤德,做什么都不至于害了人。可天下不为利所动的德行终究少有,如此,从商者岂不是该有人管着?否则还不知做出什么事来呢。” 想到后世的那些地沟油、三聚氰胺之类的事,青玉继续哑口无言。 当然,“士”也不见得就更有德了,可青玉也知道,现在不是扯这个的时候。 黛玉的三观,远比她预料中的要完整太多!体系那样完整,以至于她曾引以为傲的后世见识都没了用武之地。 黛玉知她听懂了,却在心中揣摩,又道,“你多看看书,其实也就知道了。如今我们还小,正是该多读书明理的时候。且我们家又不同,哪里还要更多钱?就说是善于经营,也该多让些利与人。切不可锱铢必较。这世上的商人,若是能不锱铢必较,有益家国,也自然该按律嘉赏的。” 第五十三回 原版迎春 虽黛玉并探春、惜春这样的,都觉得迎春未免过于亲力亲为了些,有点儿向商人靠拢的意思。迎春自己后来也有些察觉到了她们的想法,但她也无奈啊! 贾家人浮于事的情形太多了,情弊也到处都是。可靠的人手哪是那么容易找的?再好的策划,都能被随意的人手安排毁了。 且她到底性子强毅,又十分看重这门生意。若是贾母接手也就罢了,偏贾母将东西都给了她,她那时候也是心里一时激动,就想着按照自己心心念念的计划来,再之后虽反应过来,却也是骑虎难下了。 如今若是不把事情做好,她的名声只会更糟。 相反的,一个从商从得很好的公府小姐,难道还真担心嫁不出去? 那些勋贵豪门之流,本就不会为家中嫡子娶她这样的庶女,而那些清贵名流,不也一样看不上? 开弓没有回头箭。她若做得好了,反而可能能成死中求活之举――与名声败坏或者寂寂无闻相比,她宁可要一个不那么好听但有用的名声。 是以,接下来的几日,黛玉就始终能听见迎春找院子里照管花木的下人及熙凤问话的消息。而在另一边,迎春也把悦梅和烟竹两个差遣了出去,打探城郊外的地价及那些花圃的情形。 虽也知道人事的重要,但黛玉对迎春的做法还是有些不以为然。 如果非要她来做的话,她会选择尽力培养悦梅和烟竹两个。她们是官奴。获赦的机会基本没有。而官奴这样的身份,若是背离了主家,当真是不会有任何好地方肯收留的。就是凭着美貌做了富贵人家的妾室,也只能是贱妾。 只要将管事的培养起来。接下来的事情,让她们去做就好了。 只是,迎春似乎有点儿只信自己眼光的意思,黛玉自然也不会多事去管。 这几天,她把心思都放在了那个叫做俩俩的丫鬟身上,心中只有一个念头,觉得非弄明白这件事不可。 这两日,她有更多的时间在贾母的院中行走,有时和青玉,有时和惜春。有时不过独自一人。带着一两个丫鬟。被问及原因。只说“再过些时候,就是花零叶落,再没有这般景色了”。 可惜。虽这么着,她却也只在这些天见过那俩俩三次,且三次她都是在树荫间,跟着那袁嬷嬷侍弄花草,浇水剪枝,任劳任怨。若非她认真留意,只怕还寻她不着。 偏即使只看着影子,黛玉也有熟悉之感,只是一时说不上来罢了。要说找她单独来问,黛玉只想想那模样。也知道问不出什么来。 恰这一日,黛玉又一人领着紫鹃雪雁出来散步,走到偏僻无人处,还道这次又见不着人了,却忽见一个单弱的青灰色的身影坐在一块小山石处,垂着头,也不知在做些什么。只是动静不大。若是一晃眼,只怕还会当做山石一块。 走近后,雪雁瞧见了,先笑道,“姑娘你瞧,竟有躲懒躲到这儿来的。” 因四下无人,雪雁又素来是个活泼性子,这声音就大了些,那女孩的身子就不由抖了抖,又僵硬了一会儿,这才慢慢的站了起来。 这一站,裙子里却又有一些花朵落下,却是一朵朵小小的木樨。这女孩的手中,还拎着一串被线串了起来的。 紫鹃见了,推着雪雁笑道,“你倒是把人吓着了。想来是无事,在这儿串花玩呢。” 黛玉却是愣住了。 那串被线串起来的小小木樨,虽还并不成形,却已经足以让她明白那种熟悉感来自何方。也让她明白,为何心中总有一个声音,要让她弄明白这俩俩的特殊! 黛玉忍不住就向那一侧走了两步,抬手握了抄手游廊的栏杆,只觉得心中心跳如鼓。 紫鹃和雪雁见她如此,又忙抛了俩俩,过来扶她。 “姑娘可是走累了?” “姑娘你怎么了?” 两人异口异声的问道。 黛玉忙略略的镇定了一番,道,“是有些累了,且也出了些汗,只怕等会儿要着凉。紫鹃,你先回房里拿件披风过来。我到那儿坐坐,且避避风。” 紫鹃心中虽有些疑惑,但黛玉这么一说,她也还是去了。 黛玉就又笑着问那静静的行了一礼的俩俩,“你这木樨是哪儿摘的?想来不是正房前的那两株吧?” 俩俩稍微犹豫了下,才往游廊另一边的山石指了指,“那假山后面,有株银桂,是那儿摘的。” 黛玉自然早知不在附近――双眼所及之处,并没有什么桂树。 当下就又对雪雁道,“我说怎么隐约有些桂花的香气。我在这儿歇歇,雪雁你去折几支来,给我插瓶。” “唉?”雪雁四下望望,觉得有些不对,“可姑娘身边……” “不过是在这儿坐坐,怕什么?” 黛玉在房中还是颇有威信的。在前生,她稍大些儿后,单身出来的情形都有。不过是一蹙眉,雪雁就已经不敢违拗,行了一礼,只让黛玉等等,就自去了。 黛玉之前想不起来也就罢了,如今一旦想起来,哪里还有心思按捺? 一见雪雁离开,忙就攀着扶手试探性的喊了一声,“二姐姐!?” 名叫俩俩的丫鬟显然一愣,不可置信的望过来。 “果然是二姐姐。”黛玉笃定了。 她知道那暮气沉沉的感觉是怎么回事了。当年迎春出嫁,百日回门之时,也就是那样的感觉。贾赦邢夫人是不关心这女儿的,王夫人明知她的委屈,却也不过言语上安慰一番,还劝她认命,并不肯作为娘家人替她出头。 就迎春真是木头,在贾家二房这边做女儿一般的侍奉了王夫人那么些年,心中岂有不失望的? 后来姐妹们见到迎春时,她就一身都是这样了。 偏她们更无力去管,虽听了一耳朵迎春的遭遇,却也唯有在她在娘家时引她开心罢了。且她那时候身子糟糕,旧疾时犯、畏寒畏冷,与迎春却也不过是见了两面。 加上迎春形貌举止改变太大,之前才一时无法认出。 “林妹妹,你怎么……”现如今已叫做俩俩的迎春惊吓不已,却也不觉恢复了原本的称呼。 黛玉此时心中只想着宝玉,哪里顾得上掩饰?就忙忙的道,“我原也该死了。谁知倒像做了个梦似的,醒来时身边还多了哥哥妹妹。二姐姐你又怎么回事?现在那个迎春,又是怎么回事?” 俩俩依然有些愣愣的,却也依然摇头答道,“我不知道……我只知我死了,再醒来时,就已是俩俩。仍在这贾家,也依然有个贾迎春,已经一岁多快两岁了。” 迎春一岁多…… 黛玉忙道,“那时,可是宝玉尚未出生?” 俩俩点头,“差不多,没多久宝玉也就生了。”说到这儿,她才有些反应过来,又忙道,“林妹妹,我这样也好。我如今只是个丫鬟,袁嬷嬷也好。原就是她从养生堂抱了俩俩,带到这儿来的。那时候她正染了风寒……日后袁嬷嬷能将我嫁个老实本分的人,就极好了。” 黛玉顿觉无言又无力。 她那时虽多病又在闺中,但仅凭那隐约听得的一言片语,也知道迎春所嫁十分不堪。但她那样悲惨死去,如今又成了一个丫鬟,想着的竟然只是嫁个老实本分的人! 不过这个暂且可以放后。 黛玉就又问,“二姐姐,旁的都可放放,我有一件要事要问你,你如今……可有些什么不同于常人的特殊本事?” 俩俩听见这么问,就低下头去想了想。 但她本也是个老实的人,旁人不问也就罢了,黛玉这么直言问出,又是唯一看出她过往的人,她就从地面上捡了一朵木樨来。 不过短短时候,那朵木樨已经是有些焉了下去。 然而,俩俩默默的注视了一番后,那木樨就明显精神了些。 “只是这样了。”俩俩道,“打理花木是有用的。只是若帮的花木多了,就要吃上许多。不好用的。” 黛玉瞪了眼,心中却是舒了一口气。 不是“除邪祟”。 而且……原本的迎春还在……原本的宝玉…… 黛玉顿觉心中重重的一块石头落下了。 她如今已经将现在那贾宝玉的性子给摸明白了大半。日后只要盯着,坏他事的机会不会少。但对黛玉来说,整治现在这个贾宝玉,不过是“讨还公道”罢了。哪里有原本的宝玉还在的好? 只是她心中忐忑反复,虽觉得大有希望,却终究不敢确认。 直到今日里看到原本的迎春,黛玉才觉得希望一下子大起来。虽不是十成十,也有个十之八九了。 她的心思这才真正回转过来,就又对迎春有些无语。 前世的她,就对迎春下过“虎狼屯于阶陛尚谈因果”的批语,可都已经被虎狼吞过一次了,怎能还没半点气性呢? 等会儿…… 黛玉到底是个聪敏的。此时正是恨其不争时,却忽然想起这俩俩之前的应对来。恭顺真是恭顺的,恭顺到近乎让人觉得不存在了。现在的迎春被问话,也只凭袁嬷嬷应答。 可是……有让人觉得卑下吗? 似乎是没有的。 这俩俩和那袁嬷嬷似乎总是避开人来做事,连玩耍也是。为何?于她来说,可以不争,却终究是不愿让人呼来喝去的吧? 第五十四章 顺势而为 黛玉想到“俩俩”之前的反应,就有心再问。可身后传来脚步声,想来雪雁已经是伶俐的采了花回来了。果然,黛玉回头一望,只见雪雁已经捧了几枝浅黄色的花儿回来。 她只得暂且住了心思,笑道,“你们折了花,也只好拿去插瓶。现在想想,我竟没见你们串过花、斗过草的。” 雪雁只当她看着俩俩串花,动了几分心思,也笑道,“姑娘好没道理。你自个儿平日里也不怎么攀花折草的,我们都是跟着你的,上哪儿玩那个去?” 对一干丫鬟,黛玉说得最多的是雪雁,可最放纵的也是雪雁。是以雪雁说话也没多少避忌。 雪雁当黛玉一时心血来潮,就又看俩俩道,“姑娘可要找她串花给你看?” 黛玉稍愣了一下。 若这是个普通的丫鬟也就罢了,可俩俩原本是迎春啊!又想着悦梅烟竹,她心中暗叹一声,终究不愿真正的迎春被人呼来喝去。 在这贾家,帮人也是要有技巧的。 何况原本的迎春的性格,从来不适合争斗。 当下向雪雁摇了摇头,“你也不看她常日里辛苦。好不容易有点儿闲时候,哪还能找她的麻烦?” 这么说着,就又只当闲谈一般,问了俩俩一些事。如袁嬷嬷的家事等。 雪雁在一边听着,还当姑娘终于想起来要在贾家拉拢些下人了――朱鹭可是在私下里说过好几次‘园中也不能只靠着紫鹃家’了。 毕竟紫鹃的父母都在外面做事,并无权势。紫鹃的哥哥。贾家倒是不吩咐事做,却是总为黛玉在外奔走,虽实质算是黛玉的下人了,却总照顾不到内院来。 可听着听着。连雪雁也有些感慨起来,插口道,“我还不知,那袁嬷嬷竟是这样的苦命人。” 原来,这袁嬷嬷也是贾家的家生子,今年也才不过四十出头的年纪。 她的父母都是跟着主子们经历过靖难之役时的逃亡、避难的,因此倒是极得看重。只是逃亡也一样磨坏了他们的身子,袁嬷嬷不过八九岁的时候,父母就相继去世了。 袁嬷嬷此后就跟着贾母。 贾母喜她忠厚老实,也算是看重她。可袁嬷嬷性子虽好。却不够灵透。因此做不了贾母身边倚重的大丫鬟或管事嬷嬷。等年纪到了。贾母为她选中了一个外管事,就在后街给了他们一套房子,将袁嬷嬷嫁了过去。 本来嫁个外管事。袁嬷嬷的日子也不会难过。谁知她先后生了一儿一女,竟都没养住,没上两年,连那外管事也一病死了。 周围难免就有些命硬、克夫克子的传言。 也亏得袁嬷嬷是个不信邪的人,反又从养生堂抱养了俩俩,立志要将俩俩养大。 可事实上,只她抱养姑娘而不是儿子,就看得出,她自己心里也有些信命了。她自己也和人说,“人家抱养儿子。是无子要养老的。我自有主家养老,抱个女儿解闷便罢。抱了儿子来,倒碍了别家无子的。” 本来贾家念着袁嬷嬷身世坎坷,是已经不要她做事了,仍旧每月给她月例,是要为她养老。 偏俩俩抱回来没有多久,就是一场大病,高烧数日不退,人眼看就要没了,为了治好俩俩,袁嬷嬷几乎花光了最后的积蓄。在俩俩好了以后,袁嬷嬷只得又求了人,重新进府中做事,好多拿些月钱。 只是她命硬传言已盛,就是贾母知道了,也不敢再让她回到身边,想着她往日里照看房中的花照看得不错,就派了她照管花木。 这样的一段经历,自然是听得还没见过多少世事的雪雁说“命苦”。 就是黛玉来说,也是挺命苦的。 尤其是她想起来,若非迎春还魂到那俩俩身上,连续高烧数日的原本的俩俩,能活得下去吗?只怕也难说得很。若俩俩也一病死了,只怕那袁嬷嬷命硬的命格就会被彻底认定了。 想要再进府来,也不可能。 倒是俩俩听了雪雁的话,反说道,“也无谓命苦不命苦。嬷嬷的年纪也不大,若说养老,也是无趣得很。反是这样有事做才好些。且这院子里的花木又都是无需年年换的,并不太费心力。且老太君照顾,也没人为难。” 俩俩说话有条有理,且有些文绉绉的,黛玉心中有底,心中感慨。 雪雁性子活泼,却也不觉得奇怪,反而奇怪道,“既然你是袁嬷嬷抱养的,怎么也只喊‘嬷嬷’?” 俩俩低了头,道,“嬷嬷让我喊‘嬷嬷’。” 黛玉更知,这是袁嬷嬷怕自己的命硬,连养女也克了,才这样安排。她正要说话,紫鹃却也捧着披风来了。还有些距离时,已经先开声道,“姑娘倒是好闲情。二姑娘可已经在房里等了些时候了。” 黛玉顿时觉着有点古怪。 她在这儿和真正的迎春说话,现在的迎春却找上门来。 “她近儿不是忙得很,怎么有空找过来?”黛玉顺口就问。 紫鹃叹道,“姑娘忘了。姑娘自己说过,要出些钱帮二姑娘开铺子的。” 黛玉那时不过是试探迎春的态度罢了,当真有些忘了。 ――若是迎春、青玉、宝玉来自同样的地方,那试探迎春,也能猜到宝玉的一些念头。黛玉本能的知道这个。不过她确实是说了出资的话,黛玉也不打算反悔。 蹙蹙眉,黛玉由着紫鹃帮她系了披风,又向俩俩道,“闲时再来找你说话。” 紫鹃顿觉诧异。 在贾府,能得黛玉这般和颜悦色的丫鬟可不多。何况这和颜悦色是真正的和颜悦色,并不作假。 因紫鹃不曾掩饰。黛玉见了,就笑道,“紫鹃你难道不知道?如今外祖母这儿,想多找两个忠厚、用心的人也是难了。” 四下无人。她又信任这两个丫鬟,故此言语间也并没有多少避讳。 雪雁也就罢了,紫鹃闻言不由得苦笑。 跟了黛玉之后,原本单纯但有潜力的丫鬟在朱鹭的有意教导下也迅速成长起来。她此时自然已经知道,黛玉所言不虚。 & “林妹妹,我今儿可是打秋风来了。” 一见黛玉进门,迎春就站起来,笑脸相迎。这几日迎春都有着难以掩饰的担忧。但现在,她最多只剩下了一点点的无奈。剩下的都是兴奋。 黛玉就奇道,“我还当二姐姐选人还有些麻烦。” 迎春叹气道。“何尝不是!只是我话都放出去了。嫂子也说有些见地。若不能手脚快些。倒怕人抢了去。且嫂子也说,人手由她来找一部分。这家中的人事,嫂子可比我熟悉多了。” 黛玉听了。转念想了想,也就明白了情况。 迎春开胭脂铺子,用以吸引那些达官贵人家眷的,当然就是她那套“改变肌肤状况”的言论了。可贾家是没有秘密的,当时在场的也有些小丫鬟,若是论调传了出去,被人先用上的话…… 这么说来,迎春倒是对商人逐利的性子看得透彻,对自己的言论的作用也挺自信。 当然,熙凤也证明了这些。 迎春的说法显然是…… “这么说来。是连凤辣子也准备出钱啦?” 迎春笑道,“就是这样。” 随即又叹了口气,“倒也免得母亲说我了。” 她现在是真不知道是否应该后悔。把准备好的相关于护肤的内容说出来大半,没有让几个姐妹起多少兴趣,倒是让邢夫人改变了不少看法,连熙凤也彻底改变了态度,看中了这个项目。趁机就要插上一脚。 迎春还是明白的,父母已经不可靠,要是连兄嫂也不可靠,对现在的女儿家来说,可不是什么好事。再说黛玉已经说过要出钱的话,要是不找她,贾母那里都说不过去。 有熙凤加入的话,三方分立总比两边玩平衡的好。 这样的结果,虽不完美,却也不错了。毕竟她的时间不多。 而黛玉看着迎春难以掩饰的眼神变化,心中却也有了几分计较。之前见到俩俩,确认了她的情况,对她来说也是有些措手不及的。 但现在想想看,这不是什么坏事? 云裳坊,作为寄居贾家的姑娘,孝期过后她也一样不好去。但如果多了个自己出钱的胭脂铺子…… 黛玉一边引着迎春再次坐了,又吩咐了茶水,这才笑道,“二姐姐精细,想来要我这儿出多少钱,已经是准备好了。要是有单子,就先给朱鹭看看,我也不大懂那些。另外我倒想问问二姐姐,日后开铺子,想来要许多花木,二姐姐是怎么打算的?” 黛玉不自己看她列出来的成本单子,迎春并不奇怪。 但她后面的问题,令她稍有些诧异,“……我虽也想在城外买个花圃,但悦梅和烟竹两个去问了价,稍稍大些的地方,也至少要两三千的银子。现在哪里能拿出这笔钱来?就是嫂子手上也没有现银。故此先找了个方姓人家开的花圃,已经送了些花来,嫂子还会再找人去打听查看。若好了,就从他们那儿订花了。” 黛玉点了点头。 她心中有些计较,只是还不是说出来的时候。 迎春这番开胭脂铺子,她一开始不怎么在意,但现在看来,倒是给了她不少方便…… 宝玉,宝玉,二姐姐会在这儿,想来也是你的功劳。我见了她,自然伸手。可你若也在此处,有了那么多机会,又是否能抓着机缘来见我? 第五十五章 东宫门下 “方家花圃……” 此时,皇城东宫的外花园内,一个头上绑着抹额的少年也正喃喃的念出了这个名字。他沉吟了一会儿,似乎觉得这名字有些不妥,但终究还是什么都没说,只是对着身边侍立的青年道,“辛苦你了。” 那黑衣青年微微躬身,一言不发。 那忠诚乃至于崇敬的态度,让少年心中感慨。 他前生在家败后见惯了那一起趋炎附势,惯于锦上添花、落井下石的僧道,结果这辈子出乎意料的重生于天底下最大的道门,见了这些自小被培养出来出来的道门死士,竟到了现在还不能彻底习惯。 要知道,他现在的作为已经彻底背离了家中原本给他安排的前路。但早就被训练着忠于他的几个“道兵”,却连他可谓莫名其妙的命令也没有半点疑惑。 可是,别的就算了。黛玉出资、方家花圃…… 少年不免又皱了皱眉。 可惜,时间已经不允许他再问下去,季子扬走了过来,远远的就喊,“清源你怎么还在这里?太孙正在找你呢。” 张滦在心底叹了口气,“若是太孙找我,怎么会是你来?” 季子扬就“哈哈”的笑了笑,“果然是清源。实在是那些打打杀杀的我看不懂,干脆抽空出来走走。清源你又不是不懂,怎么也出来了?” 张滦再次在心底叹了口气。 时至如今,他对某些事情依然不喜欢。甚至依然讨厌。可是,哪怕是选择现在的家里安排的路,也一样无法再逃避了。 “在太孙殿下面前,就算拿着真刀真枪。又有谁敢真的打打杀杀?终究还是要上了战场才知道。” 虽这么说,张滦依然拉着季子扬带了自己的护卫走回了演武场。外花园虽不是东宫贵人所居之所,关键处都有人守卫,但身在东宫,离开太孙的视线太久,终归不是好事。 哪怕他再想,也不可能到后面去见他原本的大姐。 回到演武场时,只见十几个金吾卫正在列了战阵,演习小队对抗,而比季子扬也年长不了太多的太孙则带着几个将领坐在台上观看。看得颇为专注、赞赏。 张滦的心中却不以为然。 他前生虽不关注时局。却也知道。就在数年之后,大楚会有一次极危急的情况,连着金吾卫这样的宫廷禁军也有一批上了战场。更包括几乎绝大部分的羽林军。 那时候…… “清源,子扬把你找回来了?”在张滦走回看台之后。年轻而意气飞扬的太孙立刻就注意到了他,几乎没任何耽搁的抽空问了一声。 “是,殿下。” 张滦的表现绝非诚惶诚恐,太孙却也半点都不在意,只是继续笑道,“怎么,这些金吾卫的比试还不能吸引你?你若有什么好阵法,尽管拿出来让他们演练就是!” 张滦在心底摇头,只能再次说道。“小民还是那句话,这些事情,还是要真上了战场,才知道好坏。” 太孙依然笑道,“都不演练精熟了,又哪里能上战场?” 旁边又有一个书生打扮的青年笑道,“且如今太平盛世之时,八方无不臣服,又哪里有战场可上?” 此话一出,张滦也就罢了,季子扬略带鄙视的眼神却是立刻就看了过去――还饱读诗书呢,睁着眼睛说瞎话,居然连瞎话都说不好。八方无不臣服?要真的八方臣服了,这位太孙殿下心心念念着的汉武之功该怎么办? 不过…… 虽那书生是马屁拍到了马腿上,太孙却也依然是笑吟吟的,并未反驳,只招呼两个离席一段时间的人落座。 张滦才坐下,身边就有一个英气勃勃、穿着羽林卫指挥使衣袍的青年朝他笑,“你倒好,仗着太孙不会罚你是吧?跑得那么快。” “还不是回来了?”张滦似乎有些漫不禁心的回答,“你也可以直说,这些金吾卫就是学近身搏杀的小巧功夫的,功夫不好还选不进金吾卫。让他们排练战阵太不对路了,换你的手下来就是。” 青年有点儿尴尬的“呵呵”笑了一声,不肯答言。 羽林军那点儿毛病,谁不知道? “对了。”青年指挥使迅速转移话题,“之前殿下说起广法大师收的那个小弟子来了――是叫贾宝玉是吧?衔玉而诞的那个。听说之前你家里人满城找你的时候,你就躲在广法大师那里,让你家愣是没想到……别说你不认识。” 张滦心中就有些不自在,“……我确实见过他,没让他见过我。” “好吧。”青年指挥使神秘兮兮的凑到他的耳边,小声的问,“你说,他到底和你是不是一类人?” 张滦握了握拳。 又是这个! 他挑起眉,只觉得自己的忍耐快要到了极限,“什么一类人?” 青年轻咳一声,小心的收起那八卦到完全破坏形象的模样来,却到底忍不住瞥了一眼他的抹额。他倒是很想说实话―― 就是那个“清源妙道真君转世”一类的身份嘛! 可哪怕是太孙也很明白,这位要是喜欢这个说法,也就不会投到东宫来了。尽管就算他投到东宫来,也摆脱不了。 “少年英才嘛。”青年指挥使打个哈哈,聪明的如此回答。 张滦当然知道他的真正想法,却也难以发作。 虽此生生于道门,但他当初实在是小瞧了和尚道士们胡诌的本事。 何况为了贾家的那些人,他也说不了现在那个贾宝玉的坏话,“我不知他是什么人。不过,广法大师的眼光,太孙殿下难道还不信?那会是个将帅之才,只是未必会是广法大师当年那种。” 他实事求是的说道。 只因他非常明白,这些话,其实是太孙要问的。 “哦哦。”青年指挥使说,忽然脸色再次变得猥琐起来,凑到张滦的耳边,用内家功夫束住了声音,“我小声告诉你,贾家前几年不是送了个姑娘进东宫?如今已经侍寝了,估摸着很快就能是才人,运气再好些,保不定就能是侧妃了。” 此话一出,饶是以经历过许多的张滦如今的心性,也不由得将差点将指头掐进肉里。 那是他嫡亲的大姐,本来应该是。他四岁的时候她十六岁,祖母把她送进了东宫。多少年没有消息,直到那一年太孙登基,她被封为贤德妃。后来省亲,再后来随着皇帝南巡,又因北疆的消息匆忙回返,路上遇险,就那么死在路上…… 现在的他已经没那么傻,没有办法逃避。所以,这个陆云松的意思他听得明明白白。 因为贾宝玉的衔玉而诞,因为他已经是广法大师的关门弟子,所以,太孙已经做好了拉拢、抬举他的准备!他的大姐…… 而且…… “前生”的时候,他虽也是衔玉而诞,但想来就算太孙注意到了,也不会觉得有什么利用价值。整个贾家也都已经腐朽了。在那时候,他的大姐又是怎么在沉寂了好些年以后,成为皇后之下,诸妃之首的? 虽张滦已经尽力克制,但脸上的表情到底还是僵硬了些。 可陆云松怎么也想不到真正的缘由,反哈哈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没再束住声音,却继续小声道,“果然是小道士!这点话都还听不了!” 张滦看他一眼,没反驳。 他只是在心底叹了口气。 在女性的话题上,他直到现在,也不能认可这世上的大部分人。可前生的经历告诉他,他看到的、以为的,很多也一样是错的。 那时候他绝不可能怀疑他的长姐是不是做了什么。他记忆中的长姐,一直都是温柔端庄,拿着《四书》细心为他开蒙的模样。可现在,一切都已经不确定了。 “对了,说起贾家,太孙殿下还看中了贾家的一个人,你知不知道?”陆云松锲而不舍的转移话题搭话。 张滦也知道,如果说季子扬是有点小聪明,那么陆云松的特点就是话多了。常被羽林军同僚取笑为三姑六婆、长舌妇,他也不在意。 不过,贾家另一个人? 张滦摇了摇头,“贾家还有能让太孙看中的人才?” “只是姓贾而已,不过是走了荣国公府的关系复职的。一个叫贾化的家伙。” 贾化贾雨村!? 张滦有点瞪眼――他当然知道这个人!虽然说是走了贾家的关系,却是他的姑父一张信纸送到贾家来的。 “我隐约听过点这个人。”他忍不住的说道,“不过听说名声不大好?” “才干据说不错。”季子扬也凑过来小声插口,“名声不好,才好用嘛。正适合为太孙殿下冲锋陷阵。” 张滦暗地里叹息,算是明白了为什么前生的时候,贾雨村能平步青云。也算是知道了为什么忠顺败后,贾雨村会迅速被问罪。 季子扬想了想却忽然觉得不对,“我说清源,你上京才多久?虽小时候也待过,但那时候你能记事?我记得你和士林又没什么往来,怎么就听过贾雨村这样小小的官儿?” 张滦无奈――这话他该回什么? 他瞥了一眼季子扬,“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平时能听说什么,谁说得准?再说,京中最近多了个大手大脚的纨绔公子,皇商薛家大少爷肆无忌惮打死人的事,有多少人听过?子不语怪力乱神,别忘了你还是个儒生!” 第五十六章 祸端前兆 要说,薛蟠打杀人的事情,贾雨村连着王家乃至于贾家已经联手压了下去。远在金陵的“小事”,也不会在京中流传。 可薛蟠诨号是什么?呆霸王啊!虽有母亲的千叮咛万嘱咐,在外面玩的时候也不说详情,言语间却总有些逗漏。 且他是个荤素不忌的,此时贾家族学里已有好几个眉清目秀的少年给他勾搭上手了,青楼之中,也有了几个相好。酒酣耳热之际,哪能全管住自己的嘴巴? 是以,难免有些消息传开。 不说张滦,季子扬其实也是听过此事的。且他还听过另一件事,“那贾雨村处理得也还干净了。” 这么说后,他立刻就转了话题,“说来那薛家也是贾家一系,上京时的模样我们岂不是都见着了?听说他们家也有个姑娘想往太孙这儿送……要说那薛蟠虽是个纨绔,长得却也极好。亲妹未必就差了。只是他们现今住到了贾家去,贾家也不知道愿不愿让那姑娘进宫?” 说到这里,那边陆云松也插口了,斩钉截铁道,“不愿的。” 季子扬稀奇,“你怎么知道?” “之前太孙说起那贾宝玉时,荣登那家伙说了件事,说是贾家现在有个什么‘金玉良缘’的说法。说那个薛家的姑娘,自小受高僧点化,特意打了只金锁戴在身上,只等着有玉的来配――你们觉得,这是谁的意思?” 季子扬倒不知道此事。于是愈发的稀奇,“还是这么问罢――贾家是傻的,还是薛家是傻的?” 张滦倒被他们两个撇在一边,只因他真是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了。 但他的心里倒是笃定――那是他原本的母亲的主意。 他原本的母亲。或者只是想表明她对儿子的婚事另有看法,或者只是为了打压黛玉,或者确实是不想宝钗那样姿容的女孩儿进宫,和她的亲女儿争宠……直到现在他也不知道她那么做,是其中的哪种原因,或者兼而有之。 但他知道,她从没想过那么做的后果。 一个摆明了车马是要进京来选秀――哪怕身份不够,名义上只是为了做宫女或女官――的女孩子,在选秀还没开始时就传出“金玉良缘”的说法,这种话只要是被太孙或者皇帝知道了。对贾薛两家都不会产生什么好感! 对贾家会觉得――皇家的人你也想半路截胡? 对薛家则会觉得――看到个身份好些的就忘了皇家。把皇家当什么了? 没错。肯定会那么想。 也许前生的他还会对皇室的品性有一点幻想,现在仗着今生的身份接触过了,对此却是再肯定不过。 所以宝钗还是千万别进宫的好。进了宫。哪怕她艳压群芳,太孙的心里也始终会有疙瘩。 若是嫁给现在那个贾宝玉,贾宝玉的仕途可能会受些影响,但他的话,应该还没有大碍――且对天下除他之外的大部分男子来说,宝姐姐应该都是理想、完美的妻子才对。 & 但事实上,贾宝玉目前很苦恼。 没穿越时,他看过《红楼梦》这本小说,看过相关的电视剧,玩过相关的游戏。在他的眼里。宝钗黛玉那是各有风情、各有所长。 如今成了贾宝玉,身边美人、未来的美人环绕四周,要说没点男人的小心思,哪里可能? 只是如今这情形,以他前世的眼光来看,黛玉就算是看得出日后是大美人,如今也只是个小娃娃。宝钗却已经有少女的风韵了。 虽然知道她是要进宫的,可看《红楼梦》,不是没进成么?所以真要有个金玉良缘什么的,他也没什么不乐意。 谁知道,等家中真传出金玉良缘的传闻来,他的感觉立刻就不对了。 当然一开始他不知道是为什么,只觉得好像未来多出了什么祸事。等到房里的二等丫鬟秋纹忍不住朝他打探的时候,那种“有祸事”的感觉却陡然鲜明起来! 他的心情能好到哪里去? 完全弄不明白原因,而且也不知道,到了这个地步,该不该让“金玉良缘”成真? 在这种苦恼的心态下,他甚至忽略了,他的二姐迎春要开的胭脂铺子,已经眼看就要开业了。而且她二姐的新护肤言论,也在薛家让的铺子重装修之后,慢慢的扩散了开去。 在这一点上,迎春确实是没有高估自己。 哪怕生在深闺、长在深闺,又没经过后世那等空气、食物污染的少女们的皮肤状态一般都不错。但谁不希望自己更漂亮些?女孩子能在乎的事情可不多。 更何况,就算是那等养尊处优的贵女,出嫁之后,要说顺心如意、没什么压力的,那也是极少。而那些后宅的争斗压力,却也是损害女子皮肤的。 虽也有些秘方补养,但或是效果不佳,或秘方的掌握者秘而不宣且造价极贵……且也没形成系统的理论。 因此,至少迎春的这番言论在流传出去以后,很快就引起了她想要引起注意的那批人的瞩目…… & 已又是冬日。 如今距离贾敏去世已是一年有余。按照如今的规矩,黛玉姐妹两个在穿戴上的规矩已经是松了些,亲戚间的交游也是。 不过,贾家这两年也没什么喜事。而因为几个成年男子的官职都不高的缘故,除了亲近的亲戚,来拜访的夫人也不多,除了直接拜访贾母的,大多在王夫人那边走一圈也就算了。 黛玉青玉姐妹两个的生活,和之前也就没什么区别。 要黛玉来说的话,倒觉得贾家这段时间的拜访者。比她的前生要多出不少。而且多出来的那些,多半都带着年龄较小的女孩子,估计是冲着现在的贾宝玉来的。 哪怕他年纪还小,但“广法大师弟子”的名头。果然已经足以为他带来诸多好处了。 不过,也就是那么几个月的事。 很快的,来贾家拜访的夫人们,就不再带上年纪和宝玉差不多的女孩子了。哪怕黛玉没去掺和那些场合也知道,多半是王夫人那里有逗漏,“金玉良缘”之说已经是传到了那些夫人们耳里! ‘看来那“知祸福”的能力就算是有奇效,也不是那么厉害么。’ 支着下颐,黛玉默默的揣摩着这件事。一本书摊在面前,却是许久也没有翻动一页。 黛玉也猜得到,现在的贾宝玉既然带着通灵宝玉的正体。那他也就多半有通灵宝玉剩下的力量。只是。“知祸福”是什么样的?她暂时还不知道。 直到这件事…… 宝玉就算早出晚归。以他房里那些丫鬟的秉性,也肯定知道了“金玉良缘”这个传闻,可是他一直没什么明确的动作来阻止。这至少说明一点。他对这件事可能带来的危害并不了解。也不能肯定,从哪边下手能阻止祸事。 那么这个“知祸福”的能力,就肯定不是细致、明确、完善的。 这让黛玉颇松了口气。 虽说她不算意外――他们可都不是真正的通灵宝玉之主!那个“疗冤疾”,她现在已经能渐渐把握这能力治病方面的力量了。至少她屋子里的人,这一年都没生病。 但“冤”字何解,她还没半点头绪呢。 正思量间,雪雁开门进来了,“姑娘,悦梅拿账本过来了。” 黛玉反应过来,对此的态度却和之前一样懒懒的。“给朱鹭。” 朱鹭听见,忙放下手中的事,迎了悦梅进来,笑道,“可真是辛苦你了,大管事。” 悦梅笑得微微有些苦涩,“哪算得上?不过是姑娘抬举罢了。” 朱鹭叹息一声,“也是你自己争气。” 一边说,一边就接过了悦梅递过来的账本。 迎春开的铺子,黛玉和熙凤都有出资。不过,熙凤派了两个身边的管事媳妇去看着,黛玉却没派身边的人,迎春问时,只说,“悦梅烟竹两个是外祖母的人,有她们看着就好了。” 后来看着那“资生堂”的生意红火,却也不曾改变主意。 因着这样,悦梅和烟竹在贾家的地位才陡然升了起来,成了管事丫鬟。但她们若是真的没本事,黛玉又怎么可能一声不吭? 朱鹭看了看账本,“果然立冬后就少了些。” 悦梅笑道,“这也是没法子的事。如今连着柔肤水、润肤霜都不能现产了,不过是卖存货罢了。这些话也早些时候就和那些夫人、姑娘们说了。” 朱鹭点头,“你们想得周全。” “不是我们的想得周全,是二姑娘先有这话吩咐下来。” 黛玉无聊的在旁边听着,直觉这话的语气有些奇怪,瞥了悦梅一眼,却又没看出什么。 朱鹭也没察觉,“是二姑娘精细。”一边又问,“是了,那柔肤水之类的,我在院子里也常听说。京中那么些胭脂铺子,有谁仿出来没有?” 悦梅语气和之前一般的回道,“目前还没有。不过,二姑娘派人打听了,今年京中各个花圃,连着那些卖花的人家,连着品相不好、遭了虫的花儿也卖出去了。想来那些铺子也会在冬日里试验,明年春天保不定就有仿的了。只是等到那时候,资生堂的名声早打出去了。” “连着品相不好,遭了虫的花儿也卖出去了?”黛玉忽然就插口问。 几个丫鬟顿感惊奇。 要说迎春对“资生堂”那事事过问的做法,可是毁了她这几年在贾府建立起的好名声。原本要说什么“行为豁达、随分从时”,连着迎春也能带上,现在却全不是这么回事了。不少人暗地里诟病。 她们还当黛玉就是看到了这个,才诸事不管的呢。 怎么今天又过问起来了? 第五十七章 诸钗各异 悦梅走出黛玉的房间,不由得为这个诡异的世界叹了口气。 正要加快步子前行时,却忽然听见身后匆忙的脚步声,忙转了回去,却见是紫鹃跟了出来。 “紫鹃姐姐,可是漏了什么事?” “也不是。”紫鹃笑道,“只是姑娘心血来潮,倒是你出了门才想起来,说想要在屋中摆两盆腊梅,绿萼最好。想着你们和花圃是常打交道的,故此想着托你们去买两盆来。这儿是银子。” 一边说,紫鹃一边递了个小袋子给悦梅。悦梅虽有些诧异,但还是笑着应了。接了袋子又有些奇怪,“你们这银袋子竟也熏香的?” 紫鹃就道,“别提了,你哪次进屋没闻着香味的?我们家姑娘爱合香,就是不燃,屋子里也总有些香气。放久了的东西,更难免沾惹上。” 悦梅干笑。 她知道,贾家另一个客居的姑娘宝钗,可是说过“最怕熏香”之类的话…… 一个文采风流,一个无才是德,一个雅致而随性,一个简朴且守拙…… 林薛两个,简直就是两个极端。 如今她不过是个下人,能对这些说什么? 再说,就算是林薛两个目前没什么往来,这世界也已经乱套了。 宝玉、迎春、林青玉这三个也是穿越的,这毫无疑问。连着那林墨玉也极有可能是。还有那个……间接造成了她目前处境的韩奇! 小说里,一个穿越者就足以改变世界。 六个呢? 至少。目前这样随性的居住在贾府,不自卑又不闹小脾气的林黛玉,是她从没想过的。以前看红楼,她更喜欢黛玉些。是因为觉得黛玉真性情。可现在的黛玉,还能称得上真性情么? 心中纠结着,既然从黛玉那儿得到了任务,以悦梅现在的身份,当然也不可能置之不理。 她离了贾母的院子,就到了王夫人的院子里去。到了迎春的房里一看,迎春却不在房中。倒是绣桔迎出来,拉着她在树下说话,“……这几天,三天两头的。大太太就把姑娘找去。无非是说姑娘手里不用那么多钱之类的话。姑娘还当有了二奶奶的帮忖就没事了呢。连着二太太也说。姑娘家不要总惦记着外面的铺子,事事过问。姑娘也实在是难……” 悦梅听着只应是,却不好说什么。 绣桔说的她也知道。可她能怎么办?去告诉贾母还是黛玉?贾母不会管。黛玉管不了。 绣桔见了,也是心中无奈,只得又拉着她说了些外面铺子里的事。悦梅这才说了些话。 “……也不为难,不过就是看着罢了。你也知道,那些官太太、姑娘们来挑、来试,都是轮不到我们侍奉的。” 绣桔听了,也一样不好说什么。 幸而,迎春这时候回来了,带着一脸的疲惫。 绣桔和悦梅都忙迎上去。 迎春看看悦梅,倒是立刻猜到了她的来意。“……是林大妹妹说了什么?” 从黛玉说指定悦梅和烟竹开始,她就不好再指使这两个了。 悦梅稍微有些纠结,但还是道,“林大姑娘让我问问二姐姐,那些大量买花的铺子是什么人家开的?若是知道了,就去告诉宝二爷或者老太太。” 迎春一愣,停下脚步问悦梅,“你再说一遍?” 悦梅忙又重复了一遍。 迎春确实早让人打听过了,那些铺子的后面都和贾家是差不多的人家,多半还差些――毕竟开国勋贵没落,是现在的普遍情态。 但黛玉从来就没对这个铺子问过什么,如今特意提起这件事,还说要把答案告诉宝玉或者贾母? 迎春也不敢就那么轻易的当黛玉在玩笑或者杞人忧天。 看红楼时,她就不喜欢黛玉的仗势任性、不知经营。现在这样的看法也不曾改变。但她也同样知道黛玉足够早熟、聪明! 或者也正是因为知道黛玉早熟、聪明,才不喜她的不知经营? 不管怎样…… “罢了,我让司棋告诉你,等会儿你去禀告老太太。”迎春想了想,决定让悦梅去做――反正是黛玉安排的。 “林大妹妹还说了什么?” 悦梅想了想,还是道,“后来林大姑娘想起来,让帮着买两盆梅花放屋里,最好是绿萼。” 迎春心中更有些疑惑,却没问什么了。 “什么绿萼?” 这会儿,探春和青玉两个却也结伴回来了,恰好听到个尾巴。悦梅忙道,“是林大姑娘让帮着买两盆梅花。” 青玉就笑了两声,“姐姐不是想冬天就赖在屋子里了吧?那是不成的。” 迎春有些心不在焉的回了一句,“林大妹妹想来是在摆设上有了什么新主意才对。” 探春奇怪的看她一眼,走上前去,“二姐姐,大太太又说你了?” 迎春无奈的叹了口气。 在妹妹面前,她也不掩饰了,伸手按了按自己的额头,“这事情,还真是难做。” 探春也同情的叹息一声。 原本她对迎春的投入有些不以为然,但现在却看到了,如果迎春没那么投入,事情可能变得更糟!她的处境实在是太不妙了。 没有嫡亲的兄长,没有会付出关心的父亲,住在叔父这边,不管怎么做,在继母那边都有不是。 探春对迎春的疏远,是因为看到了迎春对黛玉表里迥异的态度。这让她有点心惊,也有点心寒。 她也要为自己考虑,因此和黛玉保持彼此疏离客气的关系。但迎春那样的做法让她觉得很不好。现在她也没觉得迎春这么做很好,尽管她似乎是因此利用到了黛玉。 可不管怎么说。迎春这些时候表现出来的才干,还是让探春惊讶且有些叹服的。她自觉自己学到了很多。 那边青玉则在告诉悦梅,“二姐姐说得也有道理。既如此,你让人去买花的时候。记一下现在能买些什么,列个单子回来告诉我。” 悦梅应了,又向贾家两个姐妹拜别,这才拉了跟着迎春回来的司棋去别处说话。也亏得她在京城待了有些时候,在胭脂铺子里也多和达官显贵的女眷打交道,虽没有过耳不忘的记性,司棋说的那些人家她倒是都知道,一一记下后,略想了想,就先回了贾母的房里。 虽按黛玉所说。将“宝二爷”放在了前面。悦梅也可以去宝玉那里。但她到底是贾母的丫鬟,宝玉如今也不在家。 ……只是,到了贾家那位老太君那边该怎么说。也一样是个问题。 悦梅在路上又仔细思量了一番,回了贾母院子里,先到丫鬟们的院子里走了一遭。自来了贾家,她理清现实之后,已是有意和鸳鸯交好。此时鸳鸯还不是贾母身边最受信任的大丫鬟,但已经看得出端倪来了。 虽经常出门,她也知道鸳鸯此时不当值,果然见着鸳鸯正一人在房内做女红。 悦梅就进去笑道,“鸳鸯,我来扰你了。” 鸳鸯忙放下了活计站起来笑。“你这个大忙人竟还有空来?” “是有事问你。”悦梅坦白道,“我也不瞒你,要没事儿,我还真不得空。林大姑娘的吩咐还背在身上呢。” 鸳鸯招待着她坐下,一边道,“出去这些时候,你的性子倒没变。这样就好――得了,有什么要问的赶紧问,我如今也没多少空挡呢。这活计还是朱嬷嬷交代的。” 悦梅自然知道,贾母身上的贴身衣物及小配饰一类,是不会交给针线房的,都由身边的大丫鬟裁剪缝制。 当下就也不矫情,将之前和朱鹭说话,黛玉插口的事以及之后的吩咐说了,接着又道,“我就是摸不准儿,是不是该先找了宝二爷再说?也不知这要紧不要紧,许只是林大姑娘担心二姑娘的铺子和那些世交的铺子起了冲突呢?” 鸳鸯细细听了,也有些皱眉,“要说这个,我也摸不准。不过你放心,老太太最疼林大姑娘,不管是大事还是小事,你照着她吩咐做了,老太太总不会怪你。且林大姑娘既然没说定要先告诉宝二爷,你就是先告诉老太太也没什么关系。” 悦梅心底暗叹一声。 显然,鸳鸯并没有听出她真正在担心什么。不过也是,鸳鸯也只是一个丫鬟而已,哪能那么明白?幸而鸳鸯肯定了一点,她知道鸳鸯在这点上不会骗她。 悦梅谢过了鸳鸯,便径自去了贾母的房里。这次她没添加自己的想法,只一五一十的将事情说了。她小心而忐忑的注意着贾母的情形,惊诧的注意到,一开始还显得不怎么在意的贾母,脸色居然越来越沉,越来越沉! “……黛玉说,让你去告诉宝二爷,是不是?”贾母忽然开口。 悦梅忙应了一声,“是宝二爷或者老太太都行。” “那你去宝玉房里等着,把那些胭脂铺子后面的人和他们正做的事情告诉她。”说到这话的时候,贾母的脸色居然又恢复了正常。 悦梅愣了愣,还是忙应了。 这次她走出门去,明显比之前还多了几分恍惚。她到底有着后来的见识,虽来到这个世界之后不怎么在意,亲身经历的一切也告诉了她,后宅和前朝之间的联系。 如今,贾母的反应至少证明了她的猜想――很可能开春后的商业竞争,不会仅止于几个胭脂铺子身后的勋贵家族的正常争斗,不只是会伤了和气的问题! 问题在于,黛玉忽然插口的时候,做这件事的时候,是只想到了和气问题呢,还是想到了之后更深、更远的地方? ps: 明天开始上一周强推,效颦要双更一周啦。而且是正文双更哦。没意外的话,更新时间基本在晚上七点半和十点。 说起来过年这段时间真是基本在耗存稿呢,几乎没时间码字,再双更一周,存稿就要基本没有了。得努力了…… 所以,更请大家各种支持。 第五十八章 齐聚一堂 黛玉才七岁。 这年头,女孩子十五六就要嫁人,所以,七岁其实已经不算很小。何况还有其他的各种环境逼迫。 这种被逼出来的早熟,和后世那些生活在信息爆炸年代里,被各种信息渲染得貌似早熟的小孩完全不同。 后者也许知道不少小孩子本该不知道的事,但心理上往往反而被长辈的宠爱和环境的宽容给纵容得更幼稚了。 悦梅还是个官家小姐的时候,能见着自己的庶妹和身份相似的姑娘,到了贾家来,更是见了许多年龄小的女孩子,早确认了这些。 可是,想到眼前这件事……倘若早熟到那样的地步,悦梅觉着有些心悸。 但想起黛玉说话时,那漫不禁心的语气,还有黝黑的双眸,悦梅又没法不做联想。 大概还有种破灭的感觉? ――似喜非喜含露目?呵…… 继续一路纠结着,悦梅已经到了前院。 要说贾府这院落重重,宝玉也是自有一个院子的,且与后面的内院相连,宝玉这边的丫鬟要往后面去也是极为方便。又因宝玉大半日的不在自己住着的院子里,宝玉这边的丫鬟大部分无事,丫鬟们自然也乐意到后面去与人说话。 因此,悦梅倒和这边的大部分丫鬟都相识。 毫无阻碍的进了院子,二等丫鬟秋纹正在院子里和小丫头说话,先见了迎上来。“真是稀客!悦梅姐姐怎么来了?” 两人年纪差不多,只怕秋纹还大上好些。悦梅在做粗使丫鬟的时候也见过秋纹,可那时从曾不听她喊姐姐。但悦梅也知道与人为善的好处,并不反驳。只笑道,“老太太吩咐来的,有话要告诉宝二爷。” 秋纹就忙道,“宝二爷还没回来呢。老太太是有什么话要吩咐宝二爷,怎地让姐姐来了?” “是外面胭脂铺子的事。”悦梅不肯多说。 秋纹想想,却又笑道,“宝二爷怕不要晚上才回来呢。岂不是耽误了悦梅姐姐你的事?” 到底还只是二等丫鬟,话不敢说得太明。但悦梅知道她的意思,她是想要从她这儿得到话去转告。悦梅尚未答言,另一个二等丫鬟茜雪也走了出来。道。“悦梅姑娘来了。在里面听见声音。还当听错了呢。” 悦梅笑着问了好,又问了声,“大家可都在么?” “媚人姐姐去太太那儿了。晴雯在她自己房里绣花呢――也是老太太那边吩咐下来的。袭人和麝月都在里面。没什么大事儿。我们一起玩呢。” 悦梅忙道,“那我可要叨扰你们了。有什么好玩的?秋纹说宝二爷不在,我却是奉了老太太的命,有话要和她说的。大约是有关外面铺子的要紧事,说不得要在这儿等着了。” 茜雪略想想,到底也没开口说出要转告的话来,甚至连暗示也没有,就把悦梅让进了屋。 悦梅也感慨。 她当初在家里时,或者见得人还不多。但这些时候常在外面,见得丫鬟小姐就多了。虽不说把京城里达官贵人的女眷见了个遍。但也多了。更别说免不了有些抛头露面之事的小家碧玉。 可不管怎么看,这贾府之中的姑娘们长相都算是上等的,更别说尤其出色的林薛二人了。乃至于这贾府的丫鬟们,也有些极出色的,她在外面竟没见过几个可以相提并论的。 而这些极出色的丫鬟,又在宝玉这儿集中了好些。 如正在慢慢长开的晴雯,如这个茜雪。 其中晴雯又是最出色的。 袭人和麝月也长得不错,一个柔婉一个端丽,但终究差了一筹。还有媚人……这个大家都知道,是王夫人派到儿子身边的人,不过也该到放出去的年龄了。 原本的宝玉似乎赶走了茜雪,但对身边的丫鬟到底还算敬重,不会不分好赖的往床上拉。是以晴雯被王夫人赶出去时还是清白干净的。现在这个呢? 看着一屋子莺莺燕燕,似乎相处得极融洽的丫鬟,好些说起“宝二爷”三字,脸上就放光的丫鬟…… 悦梅非常明智的克制着自己,虽与她们说笑,但若说到宝玉,从不热络,都只笑听着,连嘴角的弧度都控制住了。其实若非心中有疑惑,她都不会说非等着宝玉不可。 要知道,她可是早打定了主意,要远着宝玉的了。 若是原本的宝玉,或者还能帮她。 但现在这个……难道因为来自后世,节操就会比原本那个好么?悦梅觉得,要是那么说,那些后世大为流行的种马后宫文们可是会笑的。若宝玉在房中举止端方,这些丫鬟们,又怎么会一个个的连期待都不怎么掩饰? 她看过的那些后宫文里,最常用的收后宫的理由,不就是“佳人一片深情,不忍相负”么? 至于佳人们的深情能不能支持着她们和平相处?不管见了多少现实中的惨痛例子,男人们都会幻想在自己的身上例外的。 而等到宝玉回来,悦梅先看着他屋子里的丫鬟们一通忙乱的收拾好了他,这才秉承着贾母的吩咐,并不说黛玉提起来的事,只说了胭脂铺子们后面的人以及他们目前的做法。 宝玉显然没料着这话题,也显然没料到,这因为韩奇的事情才多出来的丫鬟,是他的同乡。 听了悦梅转告的话,他显得又是惊奇,又是疑惑,虽是说“我知道了。”但悦梅并不觉得,宝玉想到了什么深层的东西。 又听他说,“我明日里和外祖母商议”。 悦梅的心里就更明白了。 & 第二日,黛玉自然是一早就去贾母房里请安。 她已经将事情提醒过了。心里也没什么不安。经过这么些事,黛玉也看开了。藏拙没太大意思。如今朝局复杂,就是她父亲,若是能改变原本的命运活下去。也一样要小心翼翼。她难道能不帮吗? 历史上的神童又不少见…… 若是外祖母非要问起,她就说是父亲所教就是了。 当然要是父亲问起,她也可以说是外祖母教了。 反正这些话都是事实――尽管发生在前生。 然而,撇开帮助外祖母的心思之外,黛玉并不否认,自己也稍微有那么点试探的心思,试探自己的外祖母。 她依然是到得最早的一个,向贾母问了安,贾母却没问她什么。不一时,青玉也来了。拉着黛玉说话。没过半刻。王夫人也领着三春来了。 因王夫人“身子不好。又要总理家务”,一般没有大事,贾母是在她请安之后就会放她出去的。但今天。贾母将她留下了,说“有件事儿你也该知道。” 又过了一会儿,宝玉先来,之后是薛姨妈和宝钗。再之后,贾琏与凤姐竟是携伴儿来了。 贾琏基本也是每天晨昏定省的。这也是在替他的父亲这么做。但是,他很少在姑娘们请安的时候来,一般会选在晚些的时候。 看到贾琏来,连宝玉都有些惊奇。 贾琏年少风流,读书习武都是不成,但为人处世上倒还机敏圆滑。宝玉无意和他争夺贾家的世袭爵位。和他的相处就还算是平和,当然,也没有多少交情。 此时见到贾琏过来,宝玉立刻意识到,这应该是贾母叫他来的。那可以说之前他听到的事,可能…… “老祖宗。”那边,贾琏已经向贾母行礼。 在姐妹们面前,贾琏倒是个彬彬有礼、举止有度的大家公子。兼他长得斯文俊秀,贾家的姐妹们对他也多半印象良好,在贾琏见礼后,她们也纷纷站起来见过兄长。 “你在一边坐着吧,和你媳妇一块儿。”贾母笑吟吟的道,“今儿有些小事要论,凤丫头也不用站着了。” 薛姨妈和宝钗两个听见,就忙都站起来,说要告辞。 贾母笑道,“也不是什么大事,自家亲戚,不用见外。” 见外? 宝钗看看周围――黛玉和她一样该说是客人,但她在。而贾家现在的当家男子,不管是宁府的父子,还是荣府这边的兄弟都不在…… 这要商量的事情,够微妙的。 虽这么想,宝钗还是依言拉着母亲坐下了。 既然有这么多人在,她也就没必要躲着宝玉。、 宝玉虽然还算出色,但想要帮扶薛家,真正改变自己的身份地位,皇室才是最好的选择。宝钗对此掂量得很清楚。无奈她的母亲动了心,担心皇宫内的争斗,希望她嫁到贾家,这才附和了那什么金玉良缘之说。 都已经成了这样,她自己是万万不能犯傻了。 若还不避着宝玉,只怕连贾家的老太君也不会再帮忙!至于王家……虽最近舅舅的官儿做得好,可似乎也正因为如此,更没心思帮她入宫。 可怜宝钗不知,自从“金玉良缘”一说传遍贾府,她的进宫之路,基本上就已经断了。 在她到来之前,贾母其实就已经三番四次的敲打过王夫人,希望她别拿宝钗来做文章,可王夫人却从没放在心上! 以贾家人口风的严实程度,那些话只怕早就传到了府外去,贾母就算是再希望出一个进宫的、身份较低的、亲戚家的孩子,也不可能帮忙了。当然,宝钗若是自有机缘,她也不会阻挡。毕竟她长得真好。且传言虽有碍,却也终究还不是绝对的糟糕,有处理的余地。 等薛姨妈和宝钗都坐下了,贾母就当着所有人的面儿问,“二丫头,我问你,你现在开着的那个什么资生堂,干股是怎么分的?” ps: 今天开始双更一星期,求各种支持~ 第五十九章 贾母定策 “资生堂”这名字,当然也是从后世抄袭过来的。 迎春没多少取名天赋,只往后世大牌护肤品牌的中文名里挑中了这个。这成果还挺让黛玉等人吃惊的呢。但现在,名字是什么已经不重要了。 一听在给了银子以后就没管过铺子的贾母忽然问出这样的问题来,还是在这样的场合下。哪怕之前有些准备的迎春也愣住了。 ――就算是资生堂有了些麻烦,怎么也不至于一下子就跳到干股分配的事情上来吧? 是事情比想象得更严重,还是贾母起了别的心思? 幸而,迎春是有些能力的。至少她听了出来,贾母没有恶意,且十分郑重。 压下了心底的不安,迎春还是答道,“林大妹妹和琏二嫂子都出了份子。林大妹妹两成,琏二嫂子三成,孙女儿拿着方子,用老祖宗的银子占了四成。然后是三妹妹四妹妹还有青玉妹妹,她们分了一成。” 贾母其实是知道这个的,虽然面上她没问过。 此时听了答案,顺口般的就问道,“这么说来,二丫头你这儿的干股是最多的。即如此,也少不得盘剥你的了――你可愿意拿出一成干股来?” 迎春的脸色不由自主的一僵。 她能拿到四成的干股,有大半是因为黛玉没想着要主导权。但剩下的却也是她自己争取的结果啊!能在这么个潜力极大地铺子里占到最多的分成,她容易么?谁付出的心血有她的多? 迎春知道自己不能拒绝。 贾母的语气轻松。仿佛是开玩笑,可她的郑重比之先前犹有过之。 所以她不但不能拒绝,还应该高高兴兴的将股份送出去。可想到这段时间的辛苦和担着的名声,她却没办法立刻装出那等模样来! 低着头僵硬了半刻之后。迎春才勉强调整了表情,笑道,“瞧老祖宗说的。不过是个小铺子罢了,不说一成,就是孙女手上的全部,也没有说不愿意的。” 贾母一直看着迎春说完了话,这才慢慢的点了头,道,“我这么大年纪了,还要那东西做什么。老二媳妇。你近儿可能安排人送些东西给大丫头?” 原本端坐一边。摸不着头脑的王夫人也愣了愣。没弄明白贾母的想法。 不过,事关大女儿或者说她自己的地位,王夫人的常识还是记得很明白的。“大姑娘在东宫过得也不容易,难免要家里贴补些。可她如今的份位,又是不能有私产的,媳妇儿有时候也只能从自己的嫁妆里拿出些银子来……” 她还当贾母想送那一成的胭脂铺子的干股给元春。但这怎么行?这样的错误,王夫人可是不会犯的。 贾母却当没听明白王夫人的暗示,只点了头道,“那就好。你找二丫头要些她弄出来的新东西。下次托人给大丫头送去,二丫头,你多给些分量。老二媳妇,你记得。这些小东西,别小家子气鬼鬼祟祟的,光明正大的让下人送过去。” 光明正大的让下人送过去!? 王夫人稍微有些莫名,但贾母说的,似乎是终于要支持元春去争个出人头地了。她心下欣喜,就是有些疑惑不满,也还是立刻就应了下来。 心中有点猜想的宝玉,和莫名其妙被叫来的贾琏,却是两个人都听住了。 到底是男子,常在外面行走的。他们首先听明白了贾母这番话的真正意思――那一成干股,是准备送给太孙相关的人。或者不如说,贾母的意思是,要荣国府从现在开始,彻底的倒向太孙! 这是要站队啊! 可站队都是要冒风险的。 皇帝年老,忠顺亲王势大且比皇帝的身体好得多,忠烈亲王……京城中的老百姓,只怕都没几个觉得他会始终支持太孙到最后。 更重要的是,当今的太孙,是太孙! 有一个惠帝在前,大楚的“太孙”,难免要被人掂量一二,甚至天生就让人觉得势弱。哪怕名正言顺又有皇帝摆明了死撑,可这又和当初惠帝太祖的情形有何不同? 更何况,当今皇后无后,太孙的父亲,曾经的太子,还比不上惠帝之父,长而非嫡! 再再有……这位长而非嫡的太子,还死于刺杀! 贾琏和宝玉这两兄弟难得的对视了一眼,都有点儿不确定。 而且,贾母做出了这样的决定,却是叫了他们过来,而不是他们的父亲…… 宝玉对此不奇怪。 他的父亲本来就不会有别的想法,比如说投靠忠顺之类的。但那些称不上堂皇的手段却也不会喜欢。 贾琏的心思就多些了。 他的父亲……好吧,他的父亲现在难道还留着什么雄心壮志吗?肯定没有了。站队的事,想都不会去想。若他只是靠着父亲,日后也不过就是继承一个降了爵的闲散官儿罢了。 他本来也没有更高的期待了。现在贾母却偏提了这话出来,由不得贾琏不多想想――跟着祖母站队会如何?不跟着站队呢? 忽地想到一件事,贾琏忙开了口,“老祖宗,这事儿要不要和东边说一声?” 熙凤莫名其妙的看着贾琏。 她觉得事情有些不对,但这和宁府那边有什么关系? 贾母也道,“不过是些许小事罢了,又不是族中大事,难道还要麻烦珍哥儿?” 贾琏眼神一闪,就不吭声了。他可是知道的,东府娶了不久的那个媳妇秦氏,说是养生堂抱来的,其实却和忠烈亲王有关。而这件事,打从开始就是东府的手笔。就不知道是贾敬还是贾珍的决定罢了。 而从秦氏进宁府开始,宁府其实也就隐约的站了队――站到了忠烈亲王那边。 现在贾母的决定…… 也是。如果非要站队的话,宁荣两府本来也就不该把鸡蛋放到一个篮子里。贾琏想想,之前贾母对秦氏和东府的态度,就已经是“盛赞但不亲近”了! ――姜是老的辣啊! “宝玉。”贾母又唤了宝玉一声。“你可还记得,你是你姐姐带着启蒙的?” “自然记得。”宝玉忙应了一声。 贾母就又问道,“那你可想你大姐姐?” “自然想的。” 宝玉应得甚是顺溜,言辞、神情也都十分恳切,但贾母观其表情颜色,却有些失望。 倒不是宝玉作假。贾母知道他们姐弟两个的感情深厚。 宝玉天生异象,但抓周时毫不犹豫的抓了小木刀小木剑,却让他那一心想要培养个进士儿子来弥补遗憾的父亲颇为失望。而她的母亲,他又不知为何自小不亲近。 且那时候,也正是早早中举的长子贾珠的身体开始三天两头犯病的时候。难免让他父母两个多加关注。故此。宝玉真是被她。还有长了他一轮的长姐带大的。 感情如何不深? 可她这时候问这些话,可不只是为了听他情真意切的说这两句话啊! 贾母就又加了一句,道。“若何时能让你和你大姐再见一见就好了。” 宝玉奇怪的叹道,“哪有那么容易?大姐她……” 说到这儿,宝玉忽地有些愣住。他终于发现了贾母说这些话,意有所指,转口道,“孙儿也盼着,日后能再见一见大姐。” 贾母这才稍微松了口气。 可转头看到一边的黛玉,又不由得在心底叹息――因要议事,黛玉并没有坐在她身边,而是跟着姐妹们一道儿坐到了下面。此时她似乎正有些心不在焉的玩着自己的绦带。 和黛玉相比。宝玉依然太过迟钝。 而有些东西,当真是天注定的。 有那天分的,自然学得极快。没那天分的,就是用心去学,也难免千疏百漏……日后宝玉上了朝堂,真需要有个聪明的夫人在一边帮衬。 可宝玉黛玉这两个“玉”如今的关系,比之她心中所想所盼,却差了十分的火候。若是他们年少时相处就这般,日后若是替宝玉向林家提亲,他们能幸福和美么?何况她那二儿媳妇摆明了极不待见黛玉。 ――罢了,终究年纪还小,再看看。 贾母说了该说的话,见荣府两个不同房的兄弟都已经领会了自己的意思并且表示了赞同,自也就不把话题继续下去了。 至于贾家的女儿…… 她如今是没法像教女儿教元春那样教她们了。 见她们几个,连着一个薛宝钗都是“知有不对但不知何处不对”的模样,贾母也只能摇头。不过,她对她们,却也没有对贾敏、元春那般的期望。 故此,贾母便只当无事,真正顺着明面上的话题,问起探春惜春乃至于青玉三个那胭脂铺子的事情来…… “你们即拿了份子,也该操一份心。”贾母这么说,“在学里也是学了数算的,至少这账本要知道怎么看。别光知道吃你们二姐姐的。” 探春就笑着应道,“可不是吃二姐姐她们的?二姐姐出了力,林大姐姐和二嫂子出了钱,我们几个却是光拿了东西。本来就惭愧得很,老祖宗这么一说,可就更惭愧了。” 迎春的表现,她也注意到了。 她若是有机会,倒是很乐意交出自己的那一份的。 可剩下的那一成份子,虽说也可以算是贾母出的银子,却是三人均分的。探春可不敢直接说“我们是白拿,所以拿我们的份子走就好”这一类的话来。 而探春这么一应答,贾母也就真正轻松起来。 到了她这个年纪,其实是真不乐意再操心外面的事情了…… 第六十章 初闻转生 “林大妹妹,林大妹妹?” 连续的几声喊,哪怕黛玉不理,惜春也走不下去了。她扯着黛玉的袖子只看着她,黛玉也只得无奈的在游廊上停了下来。回头看去,却是熙凤。 不过晃眼的功夫,熙凤就已经和贾琏分开了。如今她的身边只跟着一个平儿。且她一走近,还立刻就挥手,连着平儿并黛玉惜春两个身边的嬷嬷丫鬟,都一并斥到了一边去。 “琏二嫂子,你怎么有空找我?”黛玉只当没看见熙凤的动作。 熙凤似笑非笑的道,“好妹妹,你还和我装糊涂?你二嫂子我没读过书,比不得你们这些千伶百俐的姑娘。可那资生堂,好歹我也是上赶着凑了份子的――可把嫁妆赔进去好些。如今出了事,妹妹难道忍心让嫂子我糊涂着?” 黛玉想着有贾琏能告诉熙凤,自然不愿多事,只道,“何曾有什么事?” 谁料熙凤还不曾说话,惜春已经在一边摇头了,“不对的。要不是出了什么事,琏二哥哪里会被找来?就只是资生堂出了事,琏二哥也不会被找来。他忙着呢。” 熙凤就笑道,“看看,四妹妹都知道!” 一边又道,“妹妹莫要瞒我,昨儿二妹妹就打发人来和我说了。妹妹那样问她,难道不是出了什么事?” 黛玉倒不知迎春之前就通知了熙凤。 但现在想想,却也是常理。 当下叹了一声。只好道,“我也就是猜了猜。当初二姐姐说时,我是真不知那铺子能做得那样好。若是知道,当初倒不凑那热闹了……可即然已经做得那样好。只怕难免有人眼红。” 熙凤看她一眼,倒有些摸不准了。 黛玉所说也是常理。 她自己也是打探过京城同行的,不过是打探过后自觉无碍而已。而黛玉,据她所知,不过是借助紫鹃,让紫鹃的兄弟帮她在外面奔走而已。那些事情想来原本是不知的。 要说贾母听了黛玉的担忧以后才发觉背后还有些别的事,也不是说不过去。 但转了这样的心思,熙凤却还是笑道,“若是如此,真要谢谢妹妹了。看老祖宗的模样。只怕那眼红的人不是那么简单哪……” 说着。想到贾母的心思。熙凤的眼微眯了一点,依然笑着小声道,“妹妹你比我读书读得多。你看,是不是太孙殿下看中宝玉了?他虽年少,却是广法大师的弟子呢。” 黛玉听出几分试探来,当下也笑,“我听说太孙殿下已在参辅国是,哪有那么多的精力?宝玉的年纪也还太小了些。” 熙凤忙道,“话不是这么说的。妹妹不知,太孙殿下是出了名的喜欢年少才俊。不说旁的,前些时候,龙虎山张天师家的嫡子就入了太孙殿下的幕中。你当他多少岁?如今也不过是十三而已!” 黛玉这下真吃惊了。 龙虎山的历代张天师皆是受封真人。统领天下道门,历来只要跟着成功的皇帝就行了。怎么会有小小年纪的嫡子投到太孙的幕中?就算是要站队,这站队的方式也太奇怪、太决绝了些。 再说,前生也没听说过这样的事。 惜春听着也好奇,笑道,“竟才十三岁!莫非这张家嫡子有什么特异之处?” 熙凤见问,也自起了兴,兴致勃勃的道,“可不是这样!这张家嫡子,差不多八九年前吧,当今也是见过的。说是一场大病过后,额头竟硬生生的睁开了一眼,呈额上三眼之像。不说张天师那儿,就是钦天监、太常寺也说是祥瑞呢。” 说到这儿,熙凤又自小了声音,“都说是清源妙道真君转世,连当今都叫他‘清源’。他原本什么名字,倒没人记得了。” 八九年前……黛玉惦记起了这个时间,又不好细问。 惜春听见,却只觉得稀奇,道,“清源妙道真君,就是那什么二郎神吧?我也听说过的,听说是天庭里降妖伏魔、打仗的神仙。” 听见这样的说法,黛玉的心中又是一动,却不好说什么。 熙凤却拍了拍手,“可不是都这样说!是以这张小天师才投身到太孙殿下麾下,日后是要做将军的。神仙投胎下凡,可不都是要辅佐明君的么?” 黛玉忽然插口道,“宝玉也带着一块玉。” 熙凤听见,忙笑道,“可不正是这样!且广法大师多少年不曾收徒,却偏收了他做俗家弟子。” 言下之意,已经不言自明了。 就连惜春的脸上,也露出了几分异色。与黛玉不同,不管是不识字的凤辣子,还是宁国府的嫡四小姐,骨子里对神佛都是信的。 之前不提也就罢了,如今一提,不由得都有几分怀疑起来――这宝玉,莫非也是佛家某位菩萨佛祖的转世? 他自小儿那样受宠,却全不似京城勋贵的那些纨绔公子。据说抓周时就是直奔着刀剑去的,此后小小年纪,日日里习武读书,也全无抱怨、懈怠。 这是何等的异于寻常! 偏他那块玉,一时间又看不出来历…… 黛玉却不信这些,可她看了熙凤惜春的神情,却也低下头去――她的外祖母其实应该已经意识到了。所以见宝玉出息,就很少提起宝玉那块玉。但贾家其他的这些女眷,大抵还是没意识到的。 “神佛转世”的名头,对佛道中人来说,自然多有好处。可对朝臣、武将来说,却不见得。 & 熙凤只道黛玉是后知后觉,不过误打误撞的引起了贾母的警惕,加上宝玉的特异之处。这才有了今天早上的这些事。 如此一来,也就不缠着黛玉细说了。不过是说了两句闲话,便高高兴兴的告辞走了。对于贾家向太孙靠拢这一点,她倒是半点儿也没疑惑。 黛玉瞅着她的背影。一时间也摸不清,对胆大包天的凤姐儿来说,那“清源妙道真君转世投效”的事情,对她的选择,影响有多大? “林大姐姐。”等到熙凤走了,惜春忍不住也问黛玉,“太孙真的看中宝玉了?” 黛玉沉吟。 之前她都没有意识到这点――衔玉而生,加上广法大师之徒的身份,居然能起到“神化”的作用! 当然,这是因为有那个张清源作为先例的缘故。 宝玉的存在。一下子就变得重要起来。 佛道两分。若她是太孙。自然也会在得到了张家支持的情形下,想在同时拢住佛家。至少也不会轻易让出佛家的势力。 而在忠顺亲王或者还包括忠烈亲王那边看来,只怕就是另一回事了。 太孙本来就是名正言顺的未来之主。有的是“大义”。若还借势得了民心……哪怕宝玉依然是原本那个不思进取的模样,只怕都有可能被惦记利用! 黛玉这么想着,也不好对惜春说谎,只好道,“按外祖母的说法,只怕真有可能是这样。不过,这又不是什么要担心的事,是好事啊。” 惜春想想――可不是这样? 当下也笑了,“我也知道宝玉往后会有出息,如今倒要盼着他别太少年得意了。” 惜春年纪小小。却能说出“别太少年得意”的话来,黛玉倒是心中感慨。但她知道,按今生这情形,贾府后宅日后的情况只会更不轻松。她就不肯接惜春的话,只道,“他若太得意了,你就敲打他好了。如今就开始愁,也不免太早了些。走吧,你不是说要去合香么?” 惜春暗自舒了口气,也将心事放下,笑吟吟的应了。 & 却说另一边,熙凤处理了些小事,也就回到了自己屋中。 贾琏平日里本来是常有事的,此时竟也在房中。看到熙凤,他也似笑非笑道,“亏你平日里那样争强好胜的,遇到事儿,倒向小姑娘去求教?” 熙凤暗地里看着,早觉得贾琏的神情气色大异以往,神采飞扬处,竟连两人成婚时也是有所不及。 因着这样的神情,连着他的那番话,熙凤就有些不快,“那资生堂,林大妹妹也是有份子的。如今这样,哪能不和她说一说?” 熙凤绝口不说求教一词,自脱了大衣裳,到了榻上去坐着,斜眼看贾琏道,“再说了,这事儿又有什么好求教的?老太太的心思再明显不过了。只是琏二爷,有大姑娘在东宫,二房的立场本就是不用说的。我们这边,你打算越过了公公去?” 熙凤也不是全不知,如今太孙的地位不是那么稳当。不是不知道还有其他的立场可以选择。 和黛玉之前的“闲聊”,无疑也提醒了她自己。是以她才有这么一番话。 贾琏听了,却冷笑一声,道,“还不用求教?大姑娘如今在东宫是什么份位?二房怎么就立场定了?如今这情形,看着是你们那铺子的对手后头有人,事实上,只怕是宝玉被哪边盯上了才对。不是忠顺,就是忠烈。” 他即定了心思,倒也不失为一个干脆之人,就连称呼都变了过来。 且他的心思还不如此。 自成婚以来,熙凤处处要强,贾琏在女色上被她拿了两个短儿,早在她跟前示了弱。日前又闹了一回,也落了下风。他心中自是不甘,早有心要重振夫纲,偏偏又没什么机会,愣是被熙凤的气焰压了几年。 如今得了机会,哪肯放过? 熙凤一个愣神间,贾琏已是貌似懒懒散散的说道,“往常老太太心思未定,也就罢了。如今这情形,你和东府蓉哥媳妇那边,少些来往罢。” 第六十一章 机关算尽 贾府现在的举措,是因为自己的一句提醒。 但这是否能为贾府延续荣华富贵,却还是未知数。 处于贾府的深闺之中,黛玉心情复杂的看着听着发生的一切――王夫人送了新胭脂、柔肤水一类的东西去给元春。 但元春尚且没有拿着这些东西去与东宫的其他女眷交际,就已经被晋位为才人。再然后,贾府就得了消息,太孙正妃要到报国寺还愿,会带上贾才人…… 这是信任、扶持的态度,荣国府这样的人家自然不会领会错。 一时间,贾家近乎是人人欢欣。 当然也有例外。如贾母就看不出什么欣喜之色。 之后倒是有一件事让贾母感到高兴――年前,熙凤因劳累而险些晕倒,此后被查出有孕。 这孩子出生后,不会是荣府“草”辈的第一人,但乘爵的长房嫡子的第一个孩子,意义尤为不同。贾母虽与贾赦母子失和,对贾琏这个孙子却是十分疼爱,熙凤也是极得她意的。 熙凤一进门就把贾琏原本的通房丫头给打发了,偏又数年不曾有孕,贾母也替她着急,只是不好说的。幸而熙凤也没让她等太久。 只是这是第一胎,熙凤又有些失于劳累,难免要卧床将养一阵子。 听到这个消息,姐妹们几个自然就要去看熙凤。 连着少有出门的宝钗在内,都彼此约好了。一并到熙凤那儿去。是看望也是贺喜。谁知正是大白天时,贾琏竟然也在,且一脸的笑意掩都掩不住。 甚至明明见到了几个姑娘,都不大想离开熙凤的模样。 还是熙凤推他。道,“又不是离了我这儿就没人伺候你了,倒杵在这儿碍着我们姐妹说话。” 贾琏有些尴尬的笑了笑,这才和姑娘们告辞出去。 黛玉见了笑得张扬的熙凤一眼,心中不有暗叹。 她前生的这时候,年纪真正还小,又正和宝玉闹着,还为二舅母王氏的态度揪心……且也还不懂什么情爱之事,故此忽略了许多事情。 现在看来,熙凤对贾琏的态度。似乎有些不妥。 之前那话显然是在刺他。 可以贾琏的性子。就是一时间拿捏住了他。这么当着众姐妹的面落他面子的事情,他肯定会记在心里的。哪怕现在的姑娘们也多半没听出来熙凤的意思…… 似乎不对? 黛玉扫了一眼,凭着对这些姑娘们的了解。几乎可以肯定,至少迎春、探春和宝钗都听明白了。只是宝钗素来是个不多话的,迎春也一笑间将自己看到的东西轻轻带过,“二哥真是高兴得都要傻了,又要担心嫂子的身子……我还是第一次瞧见他这模样呢。” 说话间,大丫鬟平儿端了茶上来,一杯杯的递给几个姑娘。 旁的姑娘也就罢了,青玉就有些奇怪的看着平儿,又看看四周,确认了这熙凤的房里目前竟只有平儿。然后她就更觉得奇怪了。 以琏二奶奶素日的排场来看。身边伺候的人也未免太少了些。 虽她和探春日渐交好,碰到这样的事,她却忍不住去看黛玉。 这一年来,黛玉在内宅的表现,和青玉认为的“被四书五经洗脑”似乎没有什么差别,完全是在坐视自己的名声被传坏,但青玉到底是个“粉”,黛玉几次和她说的话,也表明她不是被洗脑得太死板。 反倒是她自己,虽自诩从后世那些宅斗之类的小说里学到了很多东西、见多识广,但放到现实里,却全没小说里那种观颜察色、闻一知十的能力,许多事情都反应慢半拍,甚至想不明白…… 可以说再雄心勃勃,也被打击得没什么力气了。 不过,她的心态也慢慢的在沉寂中调整了过来,学习起来踏实了很多。 黛玉也能察觉到青玉的变化――自从到了贾府,青玉的浮躁就在渐渐的消失。后宝钗来了,青玉又浮躁了些时候,但很快就变得比之前更镇静了。 至于青玉想要学习些东西的心态,黛玉也有心成全。 不过这种事情,黛玉不想采取弯弯绕绕的方式。熙凤曾真心待她,她也有意帮她一二,当下接了平儿的茶之后,就干脆直接问她,“怎么竟只有你一个在这儿?莫说我们这些客人来,便我们不在,但凡二嫂子有什么事要你去做,二嫂子身边岂不是就失了照应?” 平儿此时尚没有黛玉记忆中后几年的处变不惊,听见黛玉这么直接的问,就有些尴尬。 况且,黛玉并没有就此打住,还加问了一句,她似乎想了想,忽然恍然般的道,“是了,我说怎么有些不对――原来是有些时候没见着那叫章儿的丫头了。” 青玉虽想着听听黛玉的意见,谁知黛玉居然这么说! 那叫章儿的丫鬟的事,连她都听过一两耳朵。黛玉难道全没听过? 平儿章儿都是熙凤仅剩的的陪嫁大丫鬟――另有两个已经放出去配人了――就是前些天,熙凤因着些小事要打那叫章儿的丫头的板子,结果被贾琏拦住了,为此这夫妻两个还吵了一架。结果贾琏虽躲了出去,却也把那章儿带了出去,叫章儿在外书房做事。 姐妹们当中还没人敢在熙凤面前提起这个人呢。 何况又是熙凤正怀孕、胎还不大稳的时候! 青玉都觉得惊悚了。平儿的手也是一抖,盘子上剩下的几杯茶就溅出了些茶水来。连着宝钗迎春探春几人都觉得惊诧。 正在平儿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回应的时候,熙凤却倚在榻上笑道。“章儿被我打发去照顾二爷了。我如今身子不好,哪能让二爷身边失了照应?这丫头跟在我身边几年,也算是知道二爷素日里的喜好。旁人我却是不信能照顾好二爷的。至于我身边,也就平儿贴心。没得叫小丫头来。倒惹我生气。等我缓过这阵儿,再调教两个就是了――或者找老太太讨两个。” 黛玉听熙凤将欺人之词说得那样情真意切、堂皇正大,就知道她是铁了心,要趁着自己怀孕的机会,将章儿这个丫鬟给收拾了。 甚至连名目都已经拟好――“得主母信任,却不能照顾好主子。” 原本她就知道熙凤会这么做,本想提起来劝劝,可熙凤都说得这样了,她还能怎么说? 可是啊,贾琏不是薛蟠。纵能一时间被拿住。某些事情却会日积月累的累在心底。等爆发的时候。夫妻情分就绝了。 她前生的时候,就眼见着他们夫妻两个的关系越来越差。王家的王子腾一垮,熙凤的地位立时就岌岌可危…… 当然。要她说,也是大错在贾琏。若自己换在熙凤这位置,被自己的大丫鬟背叛,也一样会愤怒、且怀疑其他丫鬟…… 熙凤轻松的带过了黛玉的话题,又拉着迎春的手道,“资生堂的事,当初是我自己要出分子的,眼见得一出春就要有麻烦,我却不见得能帮得了你了。还要你多多小心留意……老祖宗让你那一成分子出来,也定然是有用的……” 迎春心中对此也有些忧虑。 她自认是个优秀的白领。对朝堂上的事情却近乎是一无所知。但此时也只能一一应下。 熙凤又道,“我虽不能出门,但若是妹妹有什么事要做,也尽管来找我就是,我这里能帮忙做事的人手总还是有的。” 迎春这才稍松一口气。她倒也知道,熙凤说话的这个顺序是要她感激,但她只是闺阁小姐,若没有熙凤的帮忙,许多事都不好做。 可那铺子也不只是她和熙凤的啊! 迎春就瞥了黛玉一眼。 黛玉见了,却只当没见。 真要说她现在都后悔了。当初她没事干出分子做什么?换个方法试探不行么?可惜现在要是说让出来的话,会让外祖母伤心。 更何况,她的父亲也一样是坚持正统的。 不过,她倒是想起另一件事来,“如今二嫂子要卧床静养,铺子里也还有二姐姐呢。可这府里的事该怎么办才好?眼看着年关的事情那样多,二舅妈的身子也不大好。” 熙凤听见,就沉吟了一会儿,却也只能无奈摇头,“东府的事情也一样的多。能怎么样呢?幸而二婶最近的身子还好。” 黛玉看她一眼,就又不说话了。 宁府那边的事情,据说是秦氏在管着。虽有些怪异,但贾珍之妻尤氏如今有闲,却是摆明了的。请秦氏过来当家当然不行,但请尤氏过来帮帮忙,又有何不可?尤氏是贾家族长之妻! 莫看熙凤行事颇有些泼辣,事实上还是太过圆滑。 ――贾母已经摆明了要捧她和王夫人对抗了,她是贾府继承人的妻子,也有和王夫人对抗的本钱。可她见如今宝玉被看重,元春也有上升的势头,却到底不愿意和王夫人硬顶。如今已经有了退缩以看风头的意思。 ――这么一来,贾府内院的事情,还有得来折腾。 黛玉想得没错。 熙凤不算是墙头草,但她也不是什么眼光长远的决绝之人。借着元春上升的势头,王夫人的腰杆本来就硬了不少,熙凤借势一退,王夫人虽还说着“身体不好”,理事时却也有条不紊。纵然宽纵些,难免有些卯吃寅粮的事,贾府如今也还算撑得起。 且年后马上又发生了一件事,让王夫人越发的添了几分喜气―― 太孙妃夏家下帖来请王夫人及贾家的几位姑娘去坐席,又特意问起了迎春。 ps: ps:巧姐应该是只能在这时候被怀上。关于巧姐本人,已经在作品相关里单开了一章,就不多说了。 第六十二章 夏家坐席 黛玉和青玉两个的孝虽已经过了一年,如今又寄居在贾家,但出门坐席这样的事,自然还是不能掺和的。但夏家的这个邀请,对贾家的姑娘们,尤其是迎春探春来说,却当真是个意外之喜。 哪怕是惜春,这都是第一次出门坐席。 之前就是王夫人的娘家有什么宴请,王夫人也还没带过迎春的,只说“年纪尚小”。 但如今被点了名,也就无可如何了。 且纵然要带上几个小姑娘,这对王夫人来说也是件喜事。那可是太孙妃的娘家!元宵前的席请他们去,这一遭他们走动了,也就和夏家建起了交情。 这一日,王夫人早早的就带让人装扮好了几个姑娘,领到了贾母那里告辞。 贾母的神色看来淡淡的,王夫人也不在意。 青玉看了却是不快,眼见着跟在王夫人身后的三春,忍不住就歪着脑袋,甚是“天真”的说了一句,“我说怎么有些奇怪——怎么没见宝姐姐?我还当宝姐姐也要去呢。” 正和贾母说话的王夫人脸色就是一僵。 薛家为何住进贾家,连年都在贾家过?这理由王夫人能不知道? 不过她想到自家妹妹也对和贾家结亲有兴趣,宝钗又是个听话的,也就坦然,反对青玉笑道,“前几日里吃席,你薛家姨妈沾了些油腻,又被闹得头疼,你宝姐姐也不好离了她母亲。” 青玉诚实的撇撇嘴,但黛玉拉了她一下。她也就没再吭声了。 等王夫人带着贾家的姑娘们离开了,黛玉心知宝钗在今天的上半天多半不会来,若有所思的问了贾母一声,“那资生堂的份子。是要送给夏家的?” 贾母见黛玉问,这才带了几分笑意道,“夏家是什么人家?就是送了,人家只怕也不要呢。” 黛玉点点头,心中依然有些奇怪。 贾母说得当然是正理,但黛玉相信,她之前也未必想到了,太孙那边第一个对贾家提出邀请的居然会是夏家。以至于原本的打算只好搁置一二。 这大楚的太祖出身寒微,当时的皇后自然也是。太祖虽然在登基后的作为颇是令人诟病,对皇后却还算情深意重……当然更多的应该是为了防范后宫干政。他一早就已经下了明令。各皇子正妃。直到以后的皇后,都不能出自勋贵重臣之家。 这个明令,已是成了祖制。 如太孙妃夏氏的娘家夏家。虽说是书香世家,但已经三代不曾出过重臣了。虽三代前出过一任内阁大学士,却被牵连进了谋反案,差点儿就被诛了九族,等到在永乐年间被平反,人丁已经没剩下几个。 贾家虽已开始没落,但只要太孙不傻,元春就绝对坐不到皇后的位置上。 所以,要说元春和太孙妃和平共处,还是很有可能的。 可说到底。夏氏和元春都是太孙后宫的人!太孙怎么就能笃信,夏氏会认真帮忙拉拢贾家呢?是太相信夏氏,还是别的什么原因? 黛玉想得到,贾母心中肯定会有疑虑。且本来中立也就罢了,决定了站上太孙的船,以这么大的年纪进行一场政治博弈,她的心中又承担了怎样的压力? 黛玉并不好明着劝什么。不过正月里无需上学,她也就拉着青玉一起,陪着贾母说了许久的话。虽解决不了根子上的问题,却总算让贾母的心里松快了些。 & 王夫人这次去夏家坐席,直坐了大半日才回来,回来时满面春风,显然过得十分愉快,直夸夏家好客、太孙妃贤良。 恰此时宝钗也在,才在贾母面前解释了她早上没来的缘故——果然也说是母亲身上不轻快,要照顾母亲——听了这些话,到底城府还不曾修炼到家,脸上便有些僵硬。 偏青玉又不是个厚道的,见了她这模样,忙接了王夫人的话问,“舅母怎么知道太孙妃贤良?难道这次去还见了太孙妃不成?” 王夫人有些话不好说,只好道,“都说有其母则有其女,夏夫人是个再贤良不过的人,夏家的家风又好,太孙妃岂能有错的?” 青玉就叹道,“我和姐姐也就罢了。宝姐姐却没福气,不曾见得夏夫人。要是见了,夏夫人那样贤良,太孙妃也贤良,保不定夏夫人就能嘱托了太孙妃。日后宝姐姐被选进宫里,也能得她照应一二。” 宝钗的脸上不由得更有些不自在,“每年入宫的人都有不少,太孙妃虽贤良,又怎能一一照应得到?” 青玉如今也算是真正懂了些后宅的说话方式,知道宝钗这样的话绝非最佳应对,甚至不是她以往的水准,不由得心中暗暗得意。 正待再说,却又被黛玉拉了拉,只得停了口。 黛玉完全不针对宝钗,在青玉看来,应该是她没看中宝玉的缘故。这个很好。可她还阻止她针对宝钗,青玉就有点无奈了。 且要她放弃眼前的机会,青玉又有些不甘心。 可此时黛玉已经放大了音量去问迎春,“二姐姐,二舅母只记得夫人们,你们可见了几个姑娘?” 迎春尚且没有答话,探春已经笑道,“我们倒是见了几个,二姐姐只怕是没有的。她可是被夫人们拉来拉去的,哪有空去看小姑娘?” 这么说时,探春的眼中也不由得闪过异色。 需知,“好从商”这样的名声,绝对称不上好。而迎春已经很难摆脱这个标签了。谁知今日里夏家的夫人们没一人提起此事也就罢了,还颇有几个夫人很有些欣赏迎春的意思。虽说确实也有些夫人冷淡、爱理不理的模样,综合这一日的所见。依然让探春大受冲击。 而听见这话,贾母那边也投过来一眼。 探春的话也让她有些在意。 可惜的是,探春到底不比黛玉。虽黛玉的表现也不算多,但贾母觉得。若是黛玉去了,只怕此时已经弄明白太孙身边围绕着的官员们内宅的情形了。 而从内宅的情况,又能窥探外院一二的。 可惜,黛玉还要差不多两年后才能出门走动。 那么,如今贾家已经走出了这一步,开弓没有回头箭,她是不是该想办法将探春培养起来?迎春……只怕不行。 & 然而,贾母想要培养探春,是建立在一个前提下的。 那就是,接下来会有更多的。来自太子一系的邀请。但或者王夫人目前的诰命品级到底还是低了些。接下来直到元宵。贾家自己也摆了几次宴宴请亲朋好友,王夫人却没再接到类似于夏家的邀请。 这让贾母心中的忧虑越来越重。 作为一个久经世事的老人,她清楚的知道这代表着什么。 迎春的资生堂作为一个商铺已经展现了足够的、吸引达官贵人女眷的潜力。太孙那边……不。皇帝那边不可能完全没注意到。 而且贾母肯定,不管是明显有异心的忠顺亲王府还是摸不准态度的忠烈亲王一系,若要发难,都只可能是在新老交替的时候,那时候的朝局是最不稳当的。 在目前,不管是哪边都无法大动干戈。本来就是在这种边缘小事上博弈、试探、收拢各方力量的时间。 那么,为什么太孙那边毫无动静? 最大的可能是…… 这是要贾府自行解决资生堂可能引起的争端和麻烦! 可为什么会有这样的决定?贾家已经那么明确的表明了态度…… 贾母直觉,其中的意味不是太好。 & 王夫人没有受邀,黛玉自然也能品得出之后的意味。 毕竟她对朝堂的认知,大半还是得自于贾母。回到扬州的那一年。顶多只能说是实践。 不过,她倒也不算太惊奇。无他,当今的太孙,日后的弘治帝留给她的印象,着实不算好。她觉得,若是换了前生数年之后的贾母,对现在发生的这码事也不会太稀奇。 是以,虽品得出意味,黛玉却没有贾母的压力。她只是继续有些郁闷兼后悔。 后悔轻率的出资那个资生堂。 出资了,就代表必然被牵扯。 可在制胭脂的事情上,她知道得太少太少。从制作到买卖,能出问题的环节有多少?她只知道其中的一小部分。 如今她也只能放开心胸,安然度日,等待线索来临了。何况黛玉知道,贾母已经出手查探。虽贾母现在的力量也已经不强,可终究比她强些。 这一日…… 黛玉正在朱鹮和紫鹃的服侍下穿衣洗漱,却忽然听见雪雁在一边叫了起来,“姑娘你看,这两盆梅花怎么了?” 正整理床铺的朱鹭回眼一望,也发出一声惊咦声。 黛玉忙示意朱鹮让开位置,也跟着往窗台和书桌上望去,不由得跟着吃了一惊——比丫鬟们的惊诧还要深得多。 前一日里俩俩才来看过,那时候还开得好好的两盆梅花,如今不过是一夜过去,却莫名其妙的花朵全落,枝干也枯萎起来! 可黛玉实在不认为俩俩……或者说迎春会骗自己。 俩俩的能力,是用自身的饭食来供养植物,对植物是有好处没坏处的,最多就是催生会导致寿命的稍减,却也是自然之常理。 且她又有这么些年照顾贾母院中植物的经验…… 若不是俩俩的问题…… “你们不小心倒了什么上去么?” 雪雁忙道,“姑娘,我们就是不小心倒了什么,也不会一下子倒到两盆花上啊!” 确实,两盆花又没放在一处。 黛玉连头也不梳了,挥挥手让紫鹃朱鹮都先让开,走过去一看,忽地蹙起眉来,“我记得,这两盆花是从方家花圃买来的?” ps: 多谢星晴月明同学的月票,本文的第一张月票啊~值得铭记。 第六十三章 线索蹊跷 “从方家花圃买来的。” 黛玉很快就为这句话后悔了。当然这时候还没有。 尽管这话已经将贾母、王夫人、迎春姐妹乃至于本来应该去上课的宝玉都给引了过来。且这话还是她自己派人去告诉贾母的。 一大群人将她的房间挤得满满当当,但目前没人在意这个。人人都盯着留出来的那片空地。 俩俩就在她们的面前,和袁嬷嬷一起检查那两盆花。 袁嬷嬷倒还自若,俩俩却有些僵硬。 做迎春时,她在那两位长辈面前就拘谨得很,此时心中也不知是害怕身份被认出还是怎样,就更为拘谨了。因此她虽有些特殊能力,却也没有什么结果的样子。 还是袁嬷嬷仔仔细细的检查了枯萎的树枝与凋零的花瓣后,沉稳的转过头对贾母道,“老太太,这两盆花,都只是生机耗尽而已。” 现在的迎春本就和现在的俩俩一样有些坐立不安,闻言忍不住就插口道,“怎么会一日之间就生机耗尽?” 袁嬷嬷看看贾母,发现她没怪罪的意思,就有些诧异的摇头,“我也不知,但奴婢的见识也就这般了。” 迎春有些焦急的看着贾母。 贾母略沉吟了一会儿,“我已经打发人去方家花圃看情形了。这些花……黛玉,你确定这花昨晚上还是好的?” 黛玉肯定的点头。 她还从梅花的香味中吸取了什么东西呢。 说起来,她的能力并不怎么受控制。大抵是因为这能力原本属于通灵宝玉。而她并不是通灵宝玉主人的缘故。幸而静下心来的话,还是能察觉到吸取的细微之物的。 贾母再沉吟一会,决然道,“行了。将这些花瓣收拾一下,让厨房拿只活鸡活兔儿来喂了。” 迎春有些惊讶,又松了口气。 她也知道,全凭古代的工艺制造柔肤水、润肤露这些东西,有多少环节能出问题。偏她又是个不容易出门的闺阁女子。如今贾母要是将安全方面的事情接过去,那就再好不过。 她现在已经开始考虑是不是写一份清单之类的东西给贾母了。 之前在夏家她就已经确定了,善于经营的女孩子也许名声不会太好,但绝不是嫁不出去。甚至也绝不是就嫁不好! 然而,哪怕是宝玉都被留了下来等结果,一干人挤在黛玉这儿。多半心不在焉的说了好些闲话。等回来的结果。却让人不知道该怎么反应。 被强喂了花瓣或者吃了碎花瓣搅拌的食物的鸡、兔看着都没什么问题。 而方家花圃其他的梅花,也都开得好好的。 除了那两盆已经枯萎的梅花,似乎一切正常。 王夫人也就离开了一会儿。听见这个结果,立时就有些皱眉,“倒是我们大惊小怪了。到底是林大姑娘没照顾好吧。” ――她对资生堂,对迎春乃至于贾母相关的一系列动作,素来是有些不以为然的。 青玉听见,却是嘴一撇,正想说话…… 可黛玉不知道多少次的拉住了她。 然后迎春抢先开口了,“如果只是没照顾好,不可能一夜之间变成这样子。” 迎春倒比熙凤更有决断。 或者是因为自小就见了元春与贾母、宝玉的感情,又知道宝玉心中对王夫人的厌恶的缘故。哪怕她之前一直都尝试着左右讨好。但意识到自己的作为已经不可能获得王夫人的欢心之后,也就不在乎得罪她了。 何况资生堂对她来说太重要。 而且…… 迎春早已经瞧见了另一点,“俩俩,你是不是有什么话要说?” 被她赶出原身的丫鬟俩俩站在一边,确实是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现在的迎春不知道,这对俩俩来说是很稀奇的事。 不管是原本的迎春还是现在的俩俩,一直很擅长用木讷来掩饰自己的情绪。 此时被现在的迎春点了名,俩俩还是犹豫了一小会儿,这才站出来,有些小心翼翼的低头说道,“我听家中一个叫方财的家仆说过,有些花匠能制一种药,诱发花木生机,让花木开得极好。但药效一过,花木就会极快的凋零、枯萎。且那样的花木,就是在盛时拿来取用,只怕也会有些妨碍。” 袁嬷嬷听了,忙补充道,“那方家和奴婢的宅子就隔了两间屋,都是主子们赏的。” 贾母自然也记得,“我记得,这孩子只是你带进来做事的。” 袁嬷嬷忙道,“是,主子恩典,还给她一份月钱。” 贾母就点头。 袁嬷嬷当初是成婚时就放了出去的。而俩俩是抱养的,并不算贾家的奴仆,所以会跟着到外面去住。外面小门小户的,女孩子也没有谨守闺阁的可能。 “你把孩子教得不错。”贾母夸了袁嬷嬷一句。 这俩俩虽看着有些木讷,但说起话来却十分的有条理,瞅着是个可造之材。 然后她立刻转开话题,“那方财如今多大了?” 袁嬷嬷到底跟了贾母许久的,一听就知道,这是打算找方财来问话了,忙代答道,“快十七了,正跟着他父亲做事。他父亲是管着城外那片田田租的方德金,母亲是管扫帚、簸箕等物的韩嬷嬷。” 贾母对韩嬷嬷没映象,但对这个方德金倒是知道的。 贾家外面直接管收田租的管事,凡是家生子,大半都有个“德”字。 她看了看迎春,点头道,“既如此,先到我院子里去。把人叫了进来,我问问。” 王夫人却是瞥了俩俩一眼,皱眉道。“不过是道听途说的事。林大姑娘这里也是,两盆花罢了,是不是太小题大做了些?” 贾母简直懒得理会这个愚蠢又短视的媳妇了。 “我老人家平日里无聊得很,听了稀奇事找人来问问。怎么小题大做了?”贾母很是不悦的说道,而且……干脆的完全没讲道理! 王夫人顿时哑然。 如果婆婆不讲道理,做媳妇的能把她怎么办?可不得不说的是,做媳妇的天生劣势,虽然让王夫人没法拿贾母怎么办,对黛玉的感觉却是越发的不好起来。甚至连老实的俩俩,在她的眼里,都变成了“故作老实”! 黛玉注意到这点,她现在对王夫人的态度是无所谓的,可俩俩却让她有些担心起来。 她想起来。似乎前生直到死。迎春都没发现王夫人的真面目。顶多只是稍有埋怨。今生……得说王夫人的表面功夫还是做得不错的。那些弯弯绕绕的勾心斗角,现在的俩俩对此的敏锐程度大概没比前生强多少。 偏她……显然又是放不下贾府的。 否则以她现在的身份,何必跳出来说那番话? 尽管那样的药水。黛玉也从来都不曾听说过,但黛玉一点也不觉得迎春说的是谎话。 & 撇开王夫人,就连平日里早出晚归的宝玉都知道,这事情一点也不简单。 贾母绝不是小题大做。 除非今早上这事纯粹是黛玉耍着人玩。但有那种可能性吗? 一时间,一行人都跟着转移到了贾母房中,连着袁嬷嬷和俩俩一起。只是,宝玉、袁嬷嬷和俩俩自然都可以待在堂上,因着要招进那方财来的缘故,姑娘们却全都避到了后面。哪怕那方财也未及冠。 如黛玉迎春等,就只能隔着屏风听到那方财的声音。 光听声音。倒是机灵得很。 “……奴才也只是道听途说,不是说唐朝的女皇帝下了圣旨,要百花一夜盛开么?传说就是用了那药。只是那药也是难求的,且也不常用得上。就是前些年花节的时候,王氏兰圃催生了一株应开未开的异种春兰,夺了花节的花王,偏那春兰还不等分株,就自己枯萎了,传说是用了那药,且药是从圆光寺求来的。” “……依然是道听途说。” 沾着黛玉的事,王夫人就本能的不喜,此时依然如此说道,“再说了,就是有那样的奇药,想来也难求得很。方家花圃是多大的地方,难道能全都用上了,特意来和林……和我们家为难?” 贾母不置可否,只问宝玉,“我们家倒和圆光寺没什么往来,你知不知道这地方?” 京城里寺庙上百。若是别的寺庙,宝玉真不会知道。 他师从广法大师,学的是武艺和军略,对佛学却并不涉足。广法大师也说他“没慧根”。偏这圆光寺,倒还知道一二。 “……圆光寺的事情,我别的不知道,单只知道,三皇子殿下身边的主录僧智远,出身于圆光寺。” 且和他师傅不大对付。 “主录僧?”贾母沉吟了一会儿。 虽如今道教更昌,佛教倒有些受到胡僧的影响,开国时被很是打击了一番,但只因有个智宏和尚,就让“主录僧”这个职位延续至今――在皇帝和亲王的身边都有,是专为皇帝和亲王主持佛门法事的。 可现在还有谁敢重用主录僧?是摆明了想做下一个成祖吗? 且智宏那样的和尚,哪能时时都有的? 贾母就又问方财,“你可能确认,圆光寺有那样的药?” 方财忙道,“奴才还真是听来的!因奴才平日里也喜欢个花花草草,和城外几个花匠都有些交情,他们闲时,也和奴才说些奇闻异事……” 低头回着话,方财的眼神有些闪烁。 他虽没有读书的天分,自小混迹于市井,却是个机灵又聪明的小伙子。他猜到贾府正面临着一些事,甚至知道自己身上发生的事情有些蹊跷,却委实拿不准是不是应该说出来―― 催花药催生异种春兰的事情,发生在十年前的花节。 而他和花农花匠打交道,也至少打了十年了。 就算是小时候不记事,但一个月前才莫名其妙的从一个完全不熟悉的卖花匠口里知道这件事,是不是有些奇怪? 第六十四章 疑云重重 “如果真是那药,时间是不是早了些?” 屏风后,探春小声的说,“况且,用梅花来制护肤药,二姐姐不是说还不够完善么?铺子里还没有的。要用那药的话,该用在春后的那些花上啊。” 这也确实是个问题。 迎春也若有所思。 这会儿,贾母已经打发人跟着方财一起去外面打听圆光寺的消息了。鸳鸯便让姑娘们出去。 贾母先向迎春摇头,“你这事儿,闹出来的阵仗倒是不小。” 迎春忙低下头去,“孙女惭愧。” 贾母摆摆手,“不用惭愧,能闹出这样的阵仗来,也是本事。” 迎春听出贾母并无怒意,这才肯定,贾母其实是在堵王夫人的嘴,“且你是受了宝玉的连累,本来也不至于此。” 贾母干脆挑明了说。 王夫人忙道,“怎么是受了宝玉的连累?不过才听了两三个奴婢奴才的话罢了。” ――她和宝玉的关系,远不如黛玉记忆中前生的模样。但到底还是母子!王夫人对这样的言论,依然不快。 可黛玉也不快的抿抿唇。 之前“说话”的可包括她在内! 本来不大想再开口的她干脆开口了,“虽那方财的话还需查证,但若是真有那样的奇药,倒也多半是该在佛道两家流传。” 宝玉奇道,“是说则天皇后崇佛的典故吗?” 方财所说的传言,和“圆光寺”这样的寺庙对上了? “佛道两家。不事稼墙、不赋劳役,最是有钱有闲。”黛玉不怎么客气的评论,“且虽有三武一宗灭佛,若说传承。却比民间秘法手艺要容易许多。再来,若是民间有此方,岂有不被文人墨客记载的道理?唯有佛道两家,若能借这样的方子更改花木时令,自然秘而不宣,用时只说神佛显灵。” 黛玉虽来了贾家一段时日,几乎人人都知她喜欢诗书不喜女红,但她的言行举止还是颇为符合一个大家闺秀的标准的。 谁知她居然能说出这样一番胆大至极的言论,竟是直斥天下佛道两家! 一时间,连着早有领教的青玉都惊呆了。 王夫人更是个素来都宣称信佛的。正房内还设了小佛堂。常礼佛以示虔诚。此时忍不住就站了起来。怒道,“林大姑娘,你怎能对神佛不敬?” 面对长辈怒意。黛玉只是福了一福,笑道,“二舅母听差了。我只说这佛道两家,说的是和尚道士,何曾对神佛不敬?难道这和尚道士,都是神佛不成?圣人也说了,敬鬼神而远之,连圣人也说了要‘敬’,黛玉不过是小小的女子,断然不敢不听圣人言的。” 王夫人闻言近乎气结。可黛玉都搬出“圣人言”来了。王夫人的脑子到底没傻到去说“圣人言”有问题的地步……且莫说她并不是多么擅长辩论,就是擅长,单论四书五经这一课,识字不多的她也是断然不可能辩赢黛玉的。 可黛玉虽然算是辩赢了,却也没有得到喝彩。 满屋子的人几乎都愣住了。连着贾母都诧异不已。 她虽然早知道王夫人不喜欢黛玉,也知道黛玉不喜欢王夫人,但怎么也没想到,黛玉居然挑在这种时候,说出这番近乎于撕破脸的话来…… 敬而远之啊! 可谁不知道王夫人是每天都要在小佛堂里待足时辰的? 可话说回来,黛玉这么一说,倒让她心中的忧虑散去了一些。 贾母年老,还是信神佛的。虽也知道和尚道士不比神佛,但若说要和那些出名的僧道相斗,放到贾母的眼中,倒比与朝中重臣相斗,还要令人不安。 黛玉这么一说,反而好了不少。 但是…… 贾母心中简直有些猜疑――黛玉总不会就是为了打消她的顾虑,才那么说的吧? “林大妹妹说得有理。” 出乎所有人――包括黛玉在内――的预料,在连贾母都一时反应不过来的情况下,首先开口打破沉寂的,居然是宝玉。且他一开口,还就是在声援黛玉! 王夫人的脸色更糟了。 她知道自己的次子自小和自己不亲近,但这样当面落她的面子,这还是第一次! 如果说之前的黛玉是让她生气,宝玉这么一开口,却是令她伤心! “连师傅也说,打着神佛的名号欺世盗名者所在多有。”宝玉只当什么都不知道的说了下去,“也自有些不事神佛,反求名利的。要是这么说,林大妹妹那两盆花极有可能就是被下了药。只是这事情还有些蹊跷处,到底还要查探仔细。” 他又看了看黛玉。 这一点探春也提过,确实是事情最为蹊跷的地方―― 假设那催花的药并不昂贵,能大量应用,可为什么不在开春后用?即使是现在就要用,又何必连盆花中也用上?且既然方家花圃的花木还开得好好的,黛玉这里又为什么败了? 这些问题,即使是宝玉也能察觉到。 而且…… “要是知道那被下了药的花木会有特殊之处就好了。想来总不会全与正常花木相同。”宝玉若有所思的道。 迎春听了就忙问黛玉,“林大妹妹,你那两盆花日常有没有什么特殊之处?” 黛玉摇头,“我看着挺好,不过,我也不是很懂。我那两盆花俩俩常来看……俩俩,你看呢?” 俩俩此时倒还站在房内。 听见黛玉问,依然低了头应道,“……看着没有什么特殊的。” 迎春皱了皱眉。 不只是为了俩俩话中的内容。 她的能力,在俩俩的身上并没有失效。所以她听得出来。俩俩的心里,藏着疑虑、担忧和不甘。之前开始就是这样了。而这样的情绪,无疑有些莫名。 可不等迎春再问,那边青玉忽然反应过来一般的说道。“等会儿,我的房里,也有方家花圃买来的一盆腊梅!”见几乎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到了她的身上,青玉就有些不好意思,“不过是放在房中罢了,我都有些忘了。但似乎,还没什么问题?” 青玉只是“跟风”罢了。本身并不是喜欢花草的女孩子,也没那个细心仔细照料,之前是真有些忘记了。直到听见说“有什么特殊之处”,才心中疑惑。然后猛然想了起来。 此时一说。连着贾母都有些无奈。忙让青玉的丫鬟捧了花来。 青玉找人在方家花圃买的花却是一盆红梅。 这些花草,姑娘们都是看惯了的。可等到那盆花捧来,连着姑娘们也围着看了看。却是当真长得不错,看着也没什么怪异的地方。 于是只得让开,让袁嬷嬷和俩俩也检查了一番。 袁嬷嬷却也摇头。 倒是俩俩…… 至少黛玉和迎春都集中了精神去看俩俩。哪怕黛玉不知道俩俩的特殊能力,和原本的迎春对比,也看出俩俩的异常来了。 俩俩伸手在那盆红梅的枝干上抚摸了一番,虽看着还算正常,但迎春和黛玉都觉得,她的反应应该算是“犹疑”。 黛玉心里本能的觉得有些不妙。 迎春却追问道,“有什么不对?” 俩俩看了黛玉一眼,依然低眉顺眼的道。“我不敢肯定。若是可以,请老太太下令,摘了这些花,如之前那般去喂喂鸡、兔。” 贾母依然端坐在位置上,闻言,眼神闪了闪,命人将花瓣都摘下来,送到外面去,和黛玉那儿的落花一样去喂鸡兔。 这段时间以来,她何尝不是一直在等着对手的攻击? 花木出问题,本来就是她预计到的情形之一。只是没想到会是这样的问题,又出现得那么早罢了。但既然已经现出端倪,哪怕真是大惊小怪,也必须要试个水落石出。 这一次,结果比前一次还要出来得快。 跟着去监察全程的朱嬷嬷很快就有些凝重的回来报告,她之前另选了试验的活鸡活兔,可不管是鸡还是兔,在吃了拌了花瓣的饲料之后,都很快就变得萎靡不振,萎顿于地! 朱嬷嬷的报告,几乎让一直都不以为然,满心认为是大题小做,只是被自己的儿子给刺得不想说话的王夫人呆住了。 俩俩第一次主动开口,“若当真是能催花的药,想来林大姑娘那儿,应该是药效已过,是以对花木的毒性也都消失了。” 迎春的眼中有光芒闪过,脸上却是不动声色。 俩俩的语气中听不出什么,可迎春凭自己的能力断定,俩俩是在为什么东西做遮掩!结合她说话的内容,难道说,是在为黛玉遮掩什么? 贾母则是叹了口气,却又松了口气。 若被下了药的花木都有毒性,那么在采用原料之前试探清楚也就是了。至于黛玉这边的花为什么会出问题,是药效不足还是别的? 对于这个,贾母倒是没有什么疑惑。 因这很有可能代表一件事――太孙那边,有人出手相助。 可话说回来,如果是这样暗着出手相助,那应该未必没有将计就计的意思。黛玉的花出事是不是出得太早了点?贾府目前保密的能力…… 只要有人有心关注,只怕今天就能知道这些事! 饶是贾母,这么想了一圈,也有点想不通这是怎么回事。 她只是问迎春,“旁的倒也罢了。倘若方家花圃出了什么事,我问你,你那资生堂,可能从别的地方找到制胭脂的原料?” 第六十五章 佛门内斗 贾母一问,迎春心中不免为难。 她开这个铺子,准备得相当匆忙。光是要保住秘方就耗费了极大地心力。且资金不足、时间尚短,在原料方面,哪有什么可靠的渠道? 但是,正当迎春不知道该怎么表述自己的困难时,宝玉又开口了。 他依然若有所思的道,“若只是各色花朵,我倒是能想些法子。” 迎春忙问,“去哪里寻找?难道说还是要去那些用园中出产维持家中生计的人家?” “不是。”宝玉的眼光闪了闪,“这京城中寺庙上百,道观也至少有数十,稍有些规模的,哪处没有园林?但道观寺庙,却是没有会往外卖花的。” 迎春一愣,有些不可置信,“你能把那些花搜罗过来!?” 没人注意到,低着头的黛玉的目光也闪了闪。 她之前那番直斥佛道两家的话,固然有安抚贾母的意思――这点贾母也许已经有所察觉――但更重要的,却是在提醒宝玉。 或者说,依然是在试探宝玉“知祸福”的能力! 她无比肯定,宝玉有这样的能力。 可从她房间的两盆花凋零,将所有人都引到她房中,宝玉却始终没有显出知道该怎么做的模样。直到她直斥佛道两家。 加上宝玉的这番话,这至少让黛玉明白了两点。 其一,宝玉知道得越多,他的能力就越是能发挥作用。他虽然没有原本的宝玉聪明。可也有些才干。 其二…… 这件事多半有人插手帮忙。但未必是太孙那边。因为看起来……倒不是和她之前想象的那般,牵扯到佛道之争,及有可能,还牵扯到了佛门各宗的内斗! & 确实。如今的宝玉,当不起“性情颖慧”四字,不比黛玉那般“心有七窍”,可他也不是笨蛋。而且那知祸福的能力,并不需要什么确凿的证据来向他证明什么。 黛玉房中的花出事,他就确切的知道必然与自己有关,需要警惕。 等到说出那“催花药”,宝玉立刻就察觉到,确实是那么回事,且针对的还是他自己。 所以。虽然沉默。宝玉却始终关注着事态的发展。 再等到黛玉指出佛道两家用秘术骗人的事实。他心里关于“福祸”的预感,指向性就越来越强。 他不需要等贾母派出去的人的打探结果了。 加上贾母暗地里教他的事,还有这些日子以来见到的东西。他知道,自己面临的,是一个福祸参半,但必须要做出选择的局面! 虽然他可以不管眼前资生堂的事,但接下来,肯定还会有其他的事情,让他做出抉择。 只不过,就算是非要做出选择不可,和那个张清源一样……不管有再多的信徒乃至于自欺欺人的和尚们认为他是什么佛子转世,他自己绝不能认这个名头! & 是以。面对迎春的惊疑,宝玉转身向贾母行礼,“这件事我要禀告师傅,听听师傅的意见。不过,祖母,如果没有意外的话,请祖母明日里带着姐妹们到净居寺上香,再多捐些香火钱。” 之前才扯出一个圆光寺――虽然还只是一个下仆的证词――宝玉居然转眼就说要去另一个寺庙上香? 别说王夫人,这下连贾母都有些惊奇起来。 但看看宝玉笃定的模样,贾母还是微微点头。王夫人更是奇异的,松了一口气。似乎觉得,还能找到神佛庇佑。 宝玉却看得微微苦笑。 ――这么一看就知道了,虽贾母平日里也往寺庙道观撒了不少钱,他的母亲更是日日里诵佛,事实上却都不是什么虔诚的信徒。 与其说是信佛,不如说是见神佛就拜。 连他这个不信佛的都知道,佛教之中,也分各种宗派。汉传佛教十三宗,有的式微,有的势大。但彼此之间的相处,往往并不愉快。 或者不如说,因理念不同而形成的同教各流派之间的内斗之激烈,有时甚至远甚于与他教的争斗!这一点,宝玉所知的基督教和伊斯兰教的历史,都能印证。 在如今,佛门各宗里要说因得民心而广泛流传,还得数净土宗和禅宗。 只是自从元蒙侵占中原,贬汉民为四等民,又引入胡佛,追求修心的禅宗就难免有些式微。反而是净土宗,其净土、因果的理念因更能慰藉人心而影响渐大。如今朝廷远斥胡佛,净土宗更是大有吞并禅宗的念想。 圆光寺,就是偏向净土宗! 如今这情形……净土宗大约是要步步紧逼,从他这里下手,逼迫他在佛法上名声甚响的师父选择宗派了。 可宝玉非常清楚,他现在的师傅广法大师,乃是半途出家的和尚,虽然没有明确的宗派,各门各派的佛理都有些研究。但如果一定要选择,他只会选择禅宗! 理由很简单。 与其禅净合一,不如禅儒合一。 佛教各派,禅宗本就以重现世、接近儒教而著称。 他也是一样。 禅宗不问前生,转世因果却是净土宗的核心理念。已经顶了佛教俗家弟子的名头却又不想出家,那就只有靠向禅宗,才是最有利的选择! & 虽贾母知道,贾府的事情当天就能传出去。但事实上,有心注意着贾府的某些人,知道贾府这一日发生的异常事件的速度,比贾母预料得还要快。 就在贾母命人跟着方财出门后不到半个时辰,这个消息已经传进了顺天府郊外的某座庄园里。庄园的主人原本正在练剑,但见到派出去监视贾家的“道兵”寒枫回来。自己先把课业结束了,顺手从另一个黑衣道兵崖松手中接过了一张汗巾来拭汗。 等寒枫简略的将事情说明,他差点儿将汗巾子扔出去。 “贾府已经知道了?” “是,少主。” 饶是过了这么些年。对这样的称呼,几乎都被人忘了本名的张滦依然想要苦笑。 “据说是寄居在贾府的林家大姑娘的两盆腊梅今早上谢了。应该是药效已经失效的缘故。就是不知道为什么会提早失效。” “林大姑娘……”张滦一时间哑然。 过了一会儿,他才看看寒枫,“那药是你看着下的。” “是。”寒枫面不改色道,“是以属下才不解。按他们的用法,那药效至少要到一月之后才会慢慢挥发完毕。” 张滦觉得自己可以信任他。 那现在这情况算是怎么回事? 蓦然,曾经的黛玉的一句戏言,忽然就浮上了他的心头―― ‘说什么娇花弱柳,我这身子,该说是草胎木质才是。’ 张滦心中一惊。直接把汗巾子掉到了地上。 “糟了!” 寒枫和崖松奇怪的对望一眼――这事儿。根子上不是佛门内斗么?他们不过出手搅搅局。有什么好糟糕的?当然,贾宝玉的运势是好了点。可既然有那样的大气运…… “少主,虽然让贾府知道得早了点。但佛门既然已经斗起来,想来一时半会也不会了局。”崖松尽职的劝了一句。 这会儿张滦真的苦笑了。 这些道门死士并不是不忠诚,问题在于,将他们洗脑得忠诚无比的东西是“信仰”。所以他不久前才发现,他们并不是无条件的听从他“莫名其妙”的命令,而是对那些命令有自己的理解。 但这个误解对他的坏处不是太大。 他没那洗脑的本事。那让他们误以为他这是在针对现在的贾宝玉,总比让他们知道这是在帮黛玉要好得多。 可是……要是黛玉本身就有什么特异之处,连着“疗冤疾”的能力也因此而被改变了的话…… 想到这个,张滦心里就有些忧虑。 ――他素来敬着黛玉,想到自己都能有个通灵宝玉。就觉得黛玉有什么特异之处,是再正常不过的事。 可能改变通灵宝玉力量的特异之处,和普通的能力不一样,是很可能被发现的。 虽说世间万法没落,但他早知道,有些小神通小术法,还是有些人能习用的。他家里会至今都在传那些话,也不只是因为他额上的东西。 可糟糕的是,包括张家现掌的正一道在内,能习用那些东西的人,如某些术士、道婆、法僧,其能力和品性真没半点关系! 比如说…… “少主?” 见张滦近乎掩饰不住的忧虑,寒枫忍不住就问了一声,“接下来属下还要继续盯着贾府么?禅宗如今势弱,事情又提早暴露,若是那贾宝玉趁势倒向净土宗……” “是不是倒向净土宗,不是他能决定的。” 张滦摇摇头,自己又把汗巾捡了起来。略想了想,他还是顺着道兵们可能有的想法说了下去,“若不是知道广法大师的脾性,那边也不会这么决绝。不过我们插这么一手,贾府提早知道,那边也一样会知道自己的打算已经暴露。接下来的事情难说,你继续盯着贾府就是。” 寒枫恭敬应是。 崖松却小心翼翼接了一句,“东宫那边……” 听到这话,最近因探得的某个消息,对这个词相当不快的张滦几乎咬牙,“太孙不是想看这佛门内斗的结果,确认贾宝玉是不是所谓的佛子么?既然向礼荆都坐视,我们暂时也不用多事。” 张滦到底还是做出了这样的决定。 曾经的他,虽然纨绔无用,却觉得“忠君”乃是天经地义的事。这一辈子,不愿走家中安排的路,反而自愿作为门客投到东宫麾下,何尝不是因为这样的念头作祟? 哪怕在前生,就是现在的这位太孙,日后的皇帝将贾家入罪。 可他所知的,光是他母亲所做的一切,就让他无法怨忿。 如今…… ps: 在评论区开了一个客串龙套楼,有兴趣的话可以去瞅瞅哦。其实比较重要的男性角色基本上都设定完毕了,只等着按剧情顺序出场。 也就是女眷方面还差着一些了……这种设定顺序虽有些奇怪,但谁让本文的主线是朝争而不是宅斗、家长里短呢…… 顺带,比如说本章所说的那些术士啊、道婆法僧啊之类的客串也可以有,或者说江湖人物之类的,但既然不是玄幻或者异能仙侠文,这些人物可不会有风光无限或者万能的局面哦。 最后,再次请大家多多支持正版~ 第六十六章 接踵而至 真是已经面目全非。 黛玉隔着窗纱往外看,虽朦朦胧胧的,却也能瞅个大概。 前生她在贾府时,若是不算宁府,那不过跟着贾母出过一次门,去的是清虚观。那时候元春已经做了贤德妃,贾府正显出虚假的中兴之态,当真是赫赫扬扬。 提前几日就已经到清虚观中布置好,出门时车马边围了不知道多少丫鬟媳妇、小厮管事。虽不曾事先净街,但等出了门,百姓们都被唬到了道路两边,也和净街无异了。 等到了观中,不说净观,不许其他人入观,连道士都被赶出来不少。 可现在这一次,若和记忆中相比,那真是轻车简从。就是贾母作为超品诰命的规制都没全拿出来。 而净居寺,虽是京城附近有数的大寺,但贾府与之素来没有什么来往,想要提前一天通知人家净寺,显然也没什么可能。能租到一个偏院住上两天就很不错了。 不过,对和黛玉坐在一辆马车上的青玉来说,她的感想完全是另一码事。 因为她拿来做对比的,是那次在墨玉和宝玉的护送下,去广法寺上香时的情形。这么对比的话,贾府这次的阵仗可就大了。 这让她看不到街上的景致。 但也无所谓了。 青玉只要想到,在净居寺里的时间不会有功课,不会有女红,就已经相当高兴。她只是略有些疑惑―― “说起来啊,姐姐。昨天早上,外祖母不是派人去打听情况了吗?后来的结果怎么样了?” 因看不到街景,青玉把注意力转移回来了。 可黛玉也一样不知道,她摇了摇头。“外祖母也没有告诉我。” 青玉“啊”了一声,忍不住的讨论起来,“是没打听到什么吗?姐姐……” 她想到黛玉之前的言论,小心翼翼的看着黛玉,“要是和那个圆光寺没有关系怎么办?” 黛玉瞥她一眼――她当她之前那番话是无的放矢吗? 黛玉自认,她看的游记杂记一类的数量确实是远远少于经史、诗词集一类,但要说那些出名的也都看过。没有点底气,哪能说那样的话? 何况,还有个宝钗。当时的场合,宝钗不在。可事后肯定听说了。而黛玉知道宝钗和她的不同――别看宝钗现在一副贞静贤淑的模样。她小时候受父亲宠爱。看书广泛繁杂。反而经史子集才是后来补上的。 现在贾府几乎是唯一能帮到她的。若她知道什么杂记里有催花药的记载,肯定会说话。 再而且,因为住在贾母院中的缘故。黛玉是知道的,前一天晚上,贾母派人找了邢、王二位夫人去她房里,还撇开丫鬟说了些什么。甚至院中还有贾母发怒的传闻…… 但黛玉这么想了一通,却没用对青玉说出自己想的东西。略想了想,只是道,“你当盆花里为什么也会被下药?为什么我房里的会早早凋谢?这事儿,只怕是有人暗地里帮忙。要这么说的话,圆光寺的消息,只怕也是帮忙的人放出来的。” 青玉眨眨眼。忽然又道,“那要是……圆光寺是被人栽赃的呢?” 黛玉再次看了青玉一眼。 ――总是这样,青玉。某些方面天真幼稚,连惜春也比不上。但有些时候,又复杂得令人惊讶。或者说,有点儿……愤世嫉俗? 她能想到“栽赃陷害”的可能,却忽略了一点,如果是栽赃,那栽赃的手段也未免太低劣了些。况且,栽赃总是有目的的。让年纪幼小的宝玉和圆光寺一个寺庙翻脸,有多少好处?有些事情,并不需要太多的证据来证明什么。 ――如果他们来自一个地方,那个地方,可真是令人难以想象。 想到那样的可能,黛玉就没将自己关于圆光寺的想法说出来,只是淡淡道,“这些事情,外祖母自会打听清楚……以外祖母的年纪阅历,哪能轻易被骗?不管是什么情形,终归不是我们能处理的。” 青玉想想,这次点了头。 当然黛玉这番话也是实话。 她可以通过对贾母的了解,在言语上给贾母一些提示,但终究依然是个闺阁女儿家,且年纪幼小。能做到的事情太有限了。 不说现在,就是古时候,女子的束缚没那么多时,也没听说哪个闺阁女儿能在朝堂上做一番事业的。 尽管这些时候以来,她觉得这是一件挺有趣的事…… 虽说最开始,她只是担心墨玉坏了父亲的事,自己又想在孝顺外祖母的同时坏了宝玉的事…… 朝堂和后宅,都充满了各种争斗。黛玉本来觉得自己不喜欢勾心斗角,但奇异的,前者却是不让她讨厌。大概是因为,朝堂永远关系着天下吧。后宅的话,不管怎么斗来斗去,胜败如何,又有什么趣味? 可惜的是,就是不说年龄,她女儿家的身份也太让人无奈了。 当然,黛玉其实也很清楚,真的想要对朝堂做点儿什么,即使是女儿家,也不是没有办法。那就是嫁一个能让夫人影响到外宅的丈夫。历史上不少女人都是这么干的。 如秦宣太后,如则天女帝,如章献刘后。 或者,选择一个能听夫人话的重臣。 当然这么做的话,就难以被载入史册…… 可这样的事,一样是她没法接受的。因为她依然厌恶“禄蠹”。 何况,虽然绝不想做一个困在后宅的妇人,但婚姻和自己的未来,本来就是她最困惑的事。 偏偏这样的困惑苦恼,却又是没法和人倾述的。哪怕是她写给父亲的诸多家信里。也完全没法说到这方面的事。 & 坐着车的黛玉几乎一路苦恼到了净居寺。在她看来,资生堂的事情,她已经没什么好做的了。以贾母和现在这个宝玉的能力,应该能处理妥当。 她却是完全没有想到。这件事情里,唯一一个和她相关的小小的漏洞,最终会让事情变成什么模样。 一时间,车队已经出了城,早有人先行到净居寺去报。令贾家人惊喜的是,平日里香火旺盛的净居寺在前一日里才得到了消息,此时却是在一定程度上净了寺! 虽没有赶走事先不知情,早早到达的香客,却已经放了言,不再接待其他香客。 这样明确的善意。哪怕是迎春。在听见时也忍不住目光闪动。 她是有自知之明的。新的护肤理论确实是有相当的潜力。可也只是商业上的潜力而已! 居然牵扯进了朝堂的争斗,居然现在还牵扯了宗教? 这远远超出了她的预期,也完全不是她擅长的领域。甚至。多半还会将她对未来的计划打乱……当然,开资生堂的事情已经打乱过一次了。 那么现在,对于这种“不熟悉”,她应该将自己的心血放手么?还是…… 净居寺表现出了善意,贾母自然也不会不领情。一进了山门,贾母就命避开其他香客,让太太、姑娘们下轿――宝玉虽然说的是让贾母带姑娘们来,但除了还在养胎,不敢走山路的熙凤之外,邢、王二位夫人也来了。甚至贾母还请了薛姨妈和宝钗。 薛姨妈虽然最终没来。但宝钗没有拒绝。 黛玉几乎是一下车,和姐妹们站到一起,就看到了力持镇定,但眼中的疑虑不能完全掩藏的宝钗。她觉得,现在的宝钗只怕比迎春还要摸不着头脑。 不过,现在的贾府面临着危机却也面临着机会。黛玉同样觉得,如果要学起来,宝钗和探春保不定都会比迎春学得快。 黛玉才这么想,宝钗便朝她点头,含蓄微笑。 也许还不够成熟,但宝钗是个聪明且自信的女孩子,她早就看出青玉对她的针对,也看得出黛玉对青玉的劝阻。而她相信,黛玉的劝阻出自真心。 这让她们的关系,有了一个不错的开局。 当然,宝钗也不会对黛玉多么亲近。理由和探春基本一致。 “林姐姐,你知道不知道,这净居寺和圆光寺到底有什么区别?”惜春却拉了黛玉小声的问她,“这事儿真让人糊涂。” 黛玉觉得,以惜春的年纪,能一眼看出其中的关键,就怎么都和糊涂拉不上关系了。 不过……在她的前生,宁国府被抄家之前,惜春就已经决绝的出家了。而且没选择家庙之类的地方…… “我也不是很明白。”黛玉道,“不过,想来大抵是道门正一和全真那样的关系。” 惜春若有所思的点头。 因道教并没有“胡派”的问题,驱赶了元蒙之后,也就基本没受到打击。从太祖起,就一直以正一道统领道门,但也保护、推崇如今以武当为首的全真道。 到了如今,道门诸多流派大抵都可以归到正一或者全真之下,是以惜春也有些了解。 她也就不再多说,拉着黛玉,跟上了贾母等人。 丫鬟们已经大半去收拾净居寺空出来的院子了,但贾母要先去主殿上香,姑娘们自然是要跟上的。 进香一事,自是和天下的信徒都没有什么不同之处。净居寺只是让其他香客暂避而已。知客念业虽出来招待,却也不过分热情。而黛玉虽是表明了态度不待见僧道的,在这个时候,也没有什么特异之举。 倒是等大家都上完香了,最是漫不禁心的黛玉就首先发现,管家媳妇林之孝家的就等在殿门口,看着略有些着急。 真来了。 黛玉心里暗道。 虽宝玉的决定下得很快,没听打听消息的回报,就要求了贾母到净居寺来上香,但贾府走漏消息的速度,黛玉也是知道的。 她别的不知,只知道,连那种催花的奇药都用出来了,不管事情的因果如何,相关的人物必然会有下手。 果然,贾母此时也见了林之孝家的,忙派了鸳鸯去问。鸳鸯回来就告诉贾母,“是东安郡王妃,也带着几个少爷姑娘来净居寺上香了。净居寺如今已安排了西院给他们。” ps: 除了在公共章节里新开了一卷“畅想红楼”以外,效颦还在书评区开了一个红楼原著的讨论楼哦。 希望有喜欢看红楼的,除了多多支持之外,也写一写自己对红楼原著的感想、看法,让效颦多学习,多产生灵感。 第六十七章 时不我待 东安郡王妃! 在姑娘们中间,黛玉的眼神略凝了凝。在她的前生,东安郡王穆渊被指参与了忠顺亲王谋逆,正是最早倒下的勋贵之一。 当然,那段时间的混乱让黛玉不能肯定,东安郡王是当真从逆,还是倒霉被牵连。从现在的情形来看…… 黛玉熟悉贾母,看贾母的反应就知道,贾母对东安郡王的到来也有些疑惑。想来并不知道他们家是否“站队”。不过,也就是黛玉能看得出了。 贾母的反应,看着十分正常。 她听了禀报,就忙走到殿门口责怪道,“怎么你们两口子就让他们家去了西院!即他们来了,我们该把东院让出来才是。” 林之孝家的就忙应道,“何尝不是这么说了。但郡王妃打发人来说,两家原是世交。老太君在这儿,她身为晚辈,是不敢住东院的。” 贾母这才罢了。 要说四王八公,四王的郡王衔――东安、南安、西宁、北静,并非以国号封爵,便不是实封,不过是恩赏的头衔罢了。若说实封的封邑,并不比宁、荣这样以国号封爵的国公更强。要是论起东、西来,虽是以东为尊,却也是不用太较真。 只是这些东西,在正宗的“古人”――如黛玉宝钗等――的眼里都是再寻常不过的常事,但放在迎春、青玉这样的后世来客眼中,却是有些莫名了。哪怕她们已经在这个世界生活了几个年头。 她们几乎不大明白贾母为何有这样的一番“客套”。虽然之后想想多半也能明白缘由,可要换做她们来决定的话。是根本想不到要有这番“客套”的。 “怎么她们竟忽然来了?”贾母已问起另一件事来。 林之孝家的忙又道,“听说有一位高僧慧远大师到了净居寺来论禅辩经,郡王妃是个笃信佛法的,又素来信重慧远大师的名头。知他喜欢云游,行踪不定。听见这事,就忙赶来听经了。” 贾母若有所思道,“我倒也听过慧远大师的名头,却总没见过。不知他是何时来的?” 林之孝家的来前早打听过了,答得伶俐,“说是昨晚才抵京,直接来了净居寺。” 贾母略沉吟了一会儿。 听起来,这像是一个巧合。但东安郡王妃的速度也未免太快了,是以需要更多的验证。她扫了两个媳妇和几个姑娘一眼。心中暗暗叹息。这事情。只能她来处理。 “即如此。你们也去打听打听,这辩经何时开始?若要旁听,在哪里听经?再问问。何时能见见方丈?” 林之孝家的忙去了。 贾母就又道,“你们都回去收拾收拾。若是穆家来了人,不要失了礼数。” 贾家的姑娘们,包括惜春在内,以前都不曾见过郡王家的女眷。何况除了在这方面十分愚钝的邢夫人之外,哪怕是王夫人都知道,她们这次不仅仅是来礼佛而已,还有另外的意义。 虽然那另外的意义,应该是由贾母或者此时去了广法寺的宝玉完成,但他们这边至少不能出什么差错吧? 如王夫人。虽然被宝玉的态度刺伤,可对自己的亲儿子,她还是不愿他出什么事。 & 在净居寺内居住,所有的太太、姑娘都要住在一个院子里,自然再没可能一人一间屋子。 黛玉不算惊讶的发现,她和青玉是一间屋子。一边是迎春和宝钗,另一边是探春和惜春。幸而她们带来的丫鬟也不过是一人两个,倒也不至于太过拥挤。 她们也没有什么好收拾的,要更衣的自去更衣,不用更衣的,不过略整了整衣裳发饰,就聚到了黛玉和青玉的屋子里。 黛玉看得出,不管是来自未知之地的青玉和迎春,还是比较见多识广的惜春、伶俐的探春,亦或是对自己严苛要求的宝钗,都有几分紧张。 可话说回来,虽然这些人都紧张,黛玉觉得可能会出错的,却只有青玉和迎春。 这些前生相处过的姐妹,在不知道该怎么做的时候,至少会明智的保持沉默。可这两位,黛玉觉得,如果对上穆家,有相当的可能会冒出什么不适宜的话来。 当然她只要顾着青玉就好了。 因此,在等着穆家来人或者长辈召唤之前,黛玉就拉着青玉说些闲话。青玉其实也就是被气氛弄得心慌,说了几句,就好了些。 倒是忽然听得一边的探春问迎春,“二姐姐,如今外面的事情你知道得多,可知到东安郡王家如今的郡王妃如何?有哪些姑娘?” 迎春略有些心不在焉的笑道,“东安郡王那是何等人家?如今我们那资生堂可还没有这样的客人,虽也有他们家的嬷嬷来买东西,口却是很紧的。” 这么说完了,她自己也觉得不对。 资生堂招待的各色客人,她的这两个妹妹也能看到记录的名单,难道不知道这个事实? 当下又忙笑着接了口道,“他们家应该是没有胭脂生意的……不过我隐约听说,尚在阁中的姑娘只剩了一个,是郡王妃嫡女。” “刚才鸳鸯是说‘几个少爷姑娘’。”探春若有所思的道。 她也是,自己说完就自己反应过来,没控制住的扫了黛玉姐妹和宝钗一眼――自家的姑娘可能只剩下了一个,但不等于就没有表姑娘之类的了啊!族中没落分支的姑娘也一样可能有。 惜春忙道,“我们如今又不在家里,管他多少人,顶多不过坐一块说几句话罢了。” 黛玉和宝钗知道她的意思,都点了点头。 青玉却道,“也是宝玉拜了个和尚做老师的缘故吧?说来他是怎么会成为那个广法大师的弟子的?我看外祖母她们和广法寺也没什么往来……我们虽来了那么些时候,但总不知道其中的事。” 说起这个,探春惜春却也是一脸茫然。 也不知是她们那时太年幼还是别的什么缘故,她们似乎也不知道细节。两姐妹于是一起望向了迎春。 迎春苦笑道,“我又如何知道?那时宝玉也只有五岁不到呢,我又多大?我也只是记得,那时候大姐姐进了东宫,宝玉心情不好,老祖宗就让人带着他去散心,不知怎么的,就碰上广法大师了。” 听她这么说,素来端庄稳重的宝钗忽地开了口,“想来也是缘分。否则以家学渊源论,宝玉跟着姨夫读书科举,岂不稳妥?他日日练武虽也是好事,姨母却是难免担心。” 连着黛玉都不料,宝钗有这么一番话出来。 不过她想想也就释然了。 现在的宝钗对待宝玉,比她前生的这时还要客气疏远。前生对“金玉良缘”一说,她的避忌可远不如现在。可在那时候,还有一个她在那里计较“金玉良缘”的说法呢。 原来竟是因为宝玉习武的缘故。 而她想要在不惹怒王夫人的情形下表现出对宝玉有所不满的态度来,也不大容易。 其他人就没黛玉想得那么多了。尤其是青玉,她始终是看宝钗不顺眼的,忙又抢了一句,“姐姐这话没道理。这宁、荣两家的基业可都是祖辈上战场打来的。宝玉习武,难道就不是家学渊源了?” 宝钗无奈道,“我何尝不知?只是看着姨母担忧,才有那番感慨罢了。” 黛玉看了宝钗一眼,忽然道,“国之大事,在祀与戎。” 宝钗疑惑的笑了笑,“林大妹妹怎么说起礼制来?” 确实,那话本说的是礼制。黛玉一听她这话,就知道,宝钗在“经”上的功课已经补了起来……她前生的时候就已经知道,若论聪明,论读书上的天分,在贾家相关的所有人中,唯有宝玉和宝钗能与自己相比。 可宝钗终究没得到和她一样的教养。 当初知道宝玉习武,她一开始也是不可置信、难以想象,但后来见了宝玉的变化,却很快就觉得理所当然了。 储位之争不会太远,而谋逆之罪,素来牵连最广。 一众勋贵,不管当初是为了什么原因退的,如今大半都已腐朽。新帝只要有些中兴的抱负,就肯定会在胜利后收拾这些勋贵!太祖和成祖,可都是这么干的,乃至于当今都差不了太多。 习文、科举,确实是仕途正道,以贾家的关系网,只要宝玉有读书的天分,青云路看起来也确实是更为平坦易行。 但事实上,宝玉根本就已经没有这个时间! 哪怕他十三四岁就能中进士,又能如何? 已经不是甘罗十二能拜相的时候了。文官授实职必须要在冠礼之后,升迁又讲究资历……要是宝玉走这样的路,根本就不可能有时间成长到能支撑贾家的地步! 唯有武勋…… 不管怎么重文轻武都好,自古军功最重! “哪里说的是礼制?”黛玉略有些感慨道,“不过是断章取义罢了。” 宝钗听了,不免有些沉思。 黛玉直白的说断章取义,也就是说那句话不是什么突兀之言,和之前她的话只怕有些关联……但她一时间仍然想不明白。 且这时,鸳鸯来了。 作为“世交的晚辈”,东安郡王妃一安置下来,就带了三个姑娘来拜访贾母。而贾母自然也要叫上自家的几个女孩儿。 第六十八章 惊闻“邪祟” “见过郡王妃。” 六个姑娘按身份和年龄排好,齐齐向东安郡王妃韩氏行礼。黛玉分明察觉到,好几道目光在她的身上停留了好一会儿。当然这不算奇怪。 随即,一个成熟而优雅的声音响起,“早听说贾家的姑娘们出众,今日一见,才知道耳闻不如眼见。” 这是客套话。 但贾母当然对此驾轻就熟,她笑了笑,“这可不都是贾家的姑娘。” 一边指着黛玉她们道,“这两个是我的外孙女儿,姓林。这一个是薛家的姑娘。” 随即又向几个姑娘一一指了东安郡王妃带来的三个女孩儿,命她们相见。这三个姑娘,却是东安郡王妃的嫡女穆逸兰,郡王妃的娘家外甥女韩熙,以及穆氏分支的姑娘穆如芷。 穆如芷年纪最长,看着已经有十四五了,长得和黛玉有几分类似之处,纤纤弱质,且也一般穿着浅色的孝服。但要说神情气质,却又是和宝钗类似的沉静。 韩熙看着也有十二三,却和东安郡王妃有七分相似,五官明艳――当然也可能是化妆的效果。她年纪不长,妆却有些浓。 最小的是穆逸兰,看着比宝钗迎春还小些,虽在寺庙,但身上却依然穿着大红的衣裳,佩饰钗环也无一不是精品,让人一见就知其身份尊贵,且她脸上还带着股娇矜之气,显是受尽宠爱的女孩儿才能有的模样。 在黛玉等人见礼时,三个姑娘的态度也是截然不同。 穆如芷和韩熙都站起来还了全礼。穆逸兰却是淡淡皱眉,晚站起来一步,等到黛玉等人都见完礼了,才还了半礼就做罢。 这引得她母亲无奈的对贾母摇头。“这孩子自小被我宠坏了,规矩上还有些疏漏。” 贾母还没怎样,陪客的王夫人倒是暗地里松了口气。 她本来担心这东安郡王家是来找茬的。但带了这么个礼数不全的姑娘过来…… 但是,不王夫人心知自己诰命品级太低,还是不大乐意出言奉承。 还是东安郡王妃看着贾家相关的几个姑娘一一落座,又笑问道,“老太君出来祈福,那边的那两位怎么也不出来服侍?” 贾母知道那是说宁府的尤氏和秦氏,有些皱眉道,“我那重孙媳妇的身上有些不爽快。且那府里最近可能遭了什么邪祟。不说她们自己忙着。我如今过来。也有心替着做一场法事呢。” 此话一出,惜春明显的小惊了一下。 黛玉也是吃惊。 宁府有邪祟?这事儿她以前怎么不知道?那时候……好吧她是分了不少心神在那“金玉良缘”的传言上。可也没愚钝到这地步吧?再说现在也完全没听过啊!且邪祟这种事,该算是家丑。就算真认为有,怎么就这么随口张扬出来了? 同时,黛玉更为惊讶的注意到,对贾母的“邪祟”一说,姑娘们都一样的惊讶,偏王夫人、邢夫人这两个和贾母不和的儿媳妇,却都明显是知情的! 东安郡王妃也似乎半点都不觉得奇怪,只顺着话关心的问,“这可真是,不知怎么就惹了邪祟?” 贾母依然如拉家常般摇头道。“终究是掌家不严的缘故。我那孙媳妇是个不敢管事的,重孙媳妇倒还中用,性子偏又太宽和了些。” 黛玉闻言更惊,但心中也约略有些头绪了。 ――尤氏可比邢夫人能干多了,虽然是有点不敢管事的嫌疑,可做事也极有条理。至于秦氏,往常贾母说起来,可都是“伶俐、能干、知书达理、大方得体”之类的好词! 如今偏说“太宽和”…… 她又注意到,穆逸兰偏头小声的问了穆如芷什么,穆如芷也小声的应了,穆逸兰就又皱起眉来,待得双眉舒展时,脸上已经明显露出了不屑的神情。 黛玉耳朵尖,约略听了一两耳朵,推测她应该是问了尤氏和秦氏的身世。 东安郡王妃却似乎全不知道尤氏和秦氏的身份一般,倒叹了一声,“性子宽和,家中才能和睦。可总有那么一起子小人,就是性子严厉,也不见得能防的。只是,老太君,也不是我刻薄,要说这京中的寺庙道观,这净居寺的法事,可做得不是那么好。” 贾母“哦”了一声,也不避讳,“这个我可真不清楚,是我家小孙子说这净居寺好。可他小孩子家家的,也不知是从何处听来的话。要王妃说,这京中哪家寺庙做的法事好?” 王妃道,“我不过是单知道几家水陆法事做得好的罢了。若是邪祟,只怕这样的法事也未必顶用。还得请那些有道的高僧去诵经超度或施法降服才行。” 贾母就忙追问道,“那位慧远大师可是这样的有道高僧?” 王妃点头,“那是自然。只是,慧远大师可不容易请得动。他是只在各庙宇里论经的,从不到高官勋贵家行走。能得他批命,就是天大的福气了。如今还不曾听说有批得不准的。” 贾母点点头,“既是这样,可见是不好唐突了。” 随即,贾母就转了话题,将话转到平日里女孩儿家的教养、功课上来。郡王妃韩氏见贾母这般,也不再多说,顺着贾母说起了话。 一时贾母问到她带来的姑娘里年纪最长的穆如芷,知她父母双亡――现守着母孝――又不免问她在母亲生前可定了亲事等语。 郡王妃一一答了,说是她如今已守孝两年,在母亲病亡前并没有定下亲事。办了母亲的丧礼后,就进了郡王府。 说起来自然是郡王府仁厚,照顾宗族。但看看穆如芷娇美的容貌,有几个人不明白的?如今的勋贵,没有实权重臣。从退下来开始,都靠着“人脉”来维持自己的地位。 连郡王府也不例外。 而说起穆如芷。王妃也难免说到贾家住着的两个守孝的姑娘,“……原不想提起老太君的伤心事。话到这儿了,也就问问。您和您这两位外孙女儿,可是想在这儿给林夫人也做一场法事?” 黛玉略略蹙眉――“法事”这个词,提得真够频繁的。 然后她抬头去看贾母。 贾母对黛玉也有些了解了,原本打算出口的话就咽了下去。心中还有些无奈。 她一早就知道,这些姑娘里,如果有能帮得上忙的,只能是黛玉!幸而这孩子孝顺,本无需这么点点大的孩子――还是外姓――站出来。但她总会记着帮忙。 “……黛玉。你看如何?” 黛玉道。“张子有言,没,吾宁也。母亲停灵时。父亲就不肯请僧道到家里做什么法事,只说法事反倒打扰亡者。且外孙女闲来无事时,倒也翻过两三本佛经,竟没看见佛经上有让人做善后超度法事的话。” 贾府中人是领教过黛玉了,即使如此,对她的言论也还是难免有些无奈。 黛玉还又问,“外祖母可知道,有哪本佛经是让人做善后超度法事的?” 贾母知机,无奈笑道,“你外祖母我是个只知道念佛的。竟不知佛经何解。想来郡王妃能专程前来听经,于佛经上当有所得?” 郡王妃韩氏愣了愣,也无奈道,“要说超度法事,自古皆有。可将亡灵度往净土。我自小就知此事,竟不曾溯其缘由。” 黛玉一本正经道,“要说善后、荐亡等法事,却不是自古皆有,该是源自宋时――父亲是这么说的。” 韩氏再次愣了愣,随即笑道,“林大人不愧是儒臣。” 她这么说,黛玉也就不说话了,贾母再次把话头接了过去。其他不得长辈示意,始终保持沉默的姑娘们中间,穆逸兰继续皱眉,颇为明显的有些不耐,韩熙的不耐则比穆逸兰更隐蔽些,但也能看得出来。只有穆如芷始终沉静。 而在贾家…… 青玉的不耐烦是比较明显的。除她之外,其他的姑娘在黛玉的眼里,多多少少都有几分思考的迹象。其中……宝钗的若有所思颇为明显,却又不带疑惑。 黛玉觉得,她已经明白了她那番试探的结果。 东安郡王妃果然不是凑巧来的。 一个虔诚信佛,心心念念惦记着高僧行程,会这么着急赶来“听经”的人,听了她那些近乎“诽僧谤道”的话,反应断然不会那么平静――只看前一天的王夫人就知道了。 除非,她事先就已经知道她对僧道的态度。 况且,她也不该那么“无知”。 而若她只是单纯的“随众”信佛,如贾母、王夫人一般,又怎么会专程跑来听高僧讲经?要是事先说好讲经大会,那还差不多。平时的话,诵经、抄佛经、撒钱,也就是全部了。 但要说韩氏要做些什么…… 黛玉一时间还想不透。 宝玉的决断做得够快,净居寺的善意也很明显。如果是想要在寺里给贾家找麻烦,只怕净居寺都不会同意。那么很有可能…… 出问题的地方,是宁府那边的“邪祟”? 想到自己居然对此事一无所知――甚至连惜春都不知――黛玉本能的觉得,事情可能不是太妙。 果然,东安郡王妃和贾母谈了一阵子,却没说让姑娘们自己出去聊天、逛园子之类,只让她们在那儿无聊的坐着。这样的态度,很难说在姑娘们身上打了什么主意。 只不过,这会儿双方疏远、彼此试探的感觉更为明显了。 又过了一会儿,郡王妃大约也觉得这样打机锋的交谈不会再有什么进展了,就使人去问慧远大师的情况。 可这一次,得到的结果,却让韩氏真正的惊诧起来。 一个自称张滦的少年派人来下了帖子,以世交的名义,请慧远做客。慧远不能推辞,已经暂时离开了净居寺。 ps: 今天是元宵佳节,年节的最后一天。 当然啦,很多人可能已经开始上班上学了。不知道今天有没有休息?可能这章发出的时候很多人都在陪伴父母或带着孩子吧…… 总之,还是祝大家元宵快乐! 第六十九章 宁府真情 这个答案太出乎预料了。 以至于东安郡王妃的惊诧乃至于不可置信都没法遮掩多少。有那么一会儿,她的这番神情几乎是明明白白的摆在了几个人精的面前! 过了一会儿,郡王妃才反应过来,忙掩饰般的笑道,“慧远大师是自幼出家,怎么从不曾听过他有什么世交?” 来答话的婆子略有些犹疑,这才不是很确定的应道,“老奴听着,像是天师府张家。” 天师府? 韩氏有些明白了,却依然疑虑不减。 她当然知道慧远去过龙虎山,并且在张家做过客。佛道之争延续千年,但不等于僧人道士见到了就会拼个你死我活。毕竟面子上都是“扬善”的教派。只是口头上的“辩论”不会少。 但要说张家随便的某个人来邀,就让慧远难以拒绝,这个韩氏可不会相信! 除非…… “这个张滦,难道是圣上亲封的‘张清源’?” 那婆婆显然也怀疑这个,只是她不敢肯定,只是摇头,“老奴不知。” 韩氏叹了声,“罢了,看来我们是来得不巧。也不知慧远大师何时能回净居寺?” 贾母摇头道,“这只怕难说了。慧远大师的法碟想来也不曾记在净居寺。京城上百寺庙,何处不能挂单?我们倒也罢了,本没想着有那样的意外之喜。郡王妃只怕却是白走一趟。” 这会儿哪怕是以青玉的眼力,都能看得出韩氏的笑容有些勉强了。 穆逸兰忍不住道。“母亲,我就说不用来得这么急。我看林大姑娘说得也挺有道理,礼佛又不是什么非有不可的事,何况还赶得这样紧。” 贾母不由得笑了。“正是要赶得紧,才见心诚呢。你莫听我这外孙女儿胡说,她那是不信不灵,需知还有一句话,叫心诚则灵呢。” 穆逸兰也不是全不知礼数,就不说话了。 贾母倒是趁势对朱嬷嬷道,“你去帮我问问,既慧远大师走了,不知方丈可有空闲?既然来了,我也想听他讲经。” 韩氏知道。这是变相的送客。 可慧远大师的情形。也已经让她的大部分打算付诸东流。她也不知道该怎么进行下一步了。当下也只能站起,笑道,“那就不打搅老太君了。” 贾母也笑道。“你看我这儿,这外孙女像她父亲,是个不信神佛的。其他的多半也年幼,只怕也觉得那些经文无趣呢。我是不带她们去听经的。你带这么些姑娘来,难道就不怕拘束了她们?不妨把她们留在这儿,和我这儿的这几个一起玩去罢。” 韩氏心知自己女儿的性格,哪敢这么做? 只能顶着女儿有些渴望的目光摇头,“我这女儿的性子可不比林家姑娘,跳脱得很,连熙儿也有些被她带得跳脱了。正要用佛经拘拘她们的性子呢……如芷也是为母亲礼佛来的。” 贾母自然也不会强求。 等到东安郡王妃带着三个姑娘。贾母才皱起眉头,叹了口气。 邢夫人和王夫人对望一眼,却都不知道该说什么。 以邢夫人的性子,在东安郡王妃那等品级的贵妇面前,本来就心虚胆怯。但正因为沉默,连她都看了出来,贾母和东安郡王妃的谈话可谓是步步机锋。黛玉插口之后,更是明显。 而她们做儿媳妇的帮不上半点忙……她更是只感觉到心惊胆颤了。 “老太太?”到底事关儿子,王夫人难得在贾母的面前真心的感到了担忧,态度也是难得的小心翼翼。 贾母挥挥手,“我说‘无妨’,你能信么?” 王夫人哑口无言。 她也没蠢到这地步。 先是那什么催花药,宝玉才做出了应对,接着就是东安郡王妃…… 虽还不知道韩氏的目的到底是什么,但很明显的事情是,因为这件事,东安郡王府肯定要暴露他们本来隐蔽的立场!付出这样的代价,又怎会别无所求? “罢了,东安郡王府的事情看来有些变故,我们这边倒是无碍。”贾母不好把话说得太明,只得如此说道。一边又吩咐黛玉等姑娘自己回去休息。 这一次,邢夫人也就罢了,王夫人看黛玉的眼神,都多了几份疑虑。 ――黛玉之前说那些话,到底只是在贾母的要求下再次说出了自己的立场,还是她本身就有什么想法?要是她知道她那些话起到了什么作用…… 王夫人还是很快甩开了这个念头。 这么个小丫头片子,能知道什么?不过是学了些书生的迂腐气罢了。 然而,宝钗的想法,却和她的姨母完全相反。 虽然对黛玉的作为,她也不是很确定,但她至少能肯定,黛玉不是懵懂无知的说出那些话的。她看黛玉的眼神,已经变得和之前完全不同。 而与宝钗类似的,还有探春。 甚至连迎春,都多了几分深思和疑惑――她的表现,倒是比黛玉之前想象得要好得多。 唯有青玉和惜春……青玉比较懵懂,但对“黛玉有能力”这码事素来接受度较高,而且有些麻木。惜春么,她的心思已经被宁国府的事情给牵扯过去了,完全没察觉到有什么不对。 倒是黛玉看出惜春的心思,在路上就安慰她,“外祖母她们会安排好的。那样的事,想来外祖母也不会告诉我们。” 惜春定了定心神,慢慢点头。 待得稍稍反应过来,她就有些奇怪,“林大姐姐,你不是不信神佛么?可是,倒没有说什么‘这世上没有邪祟’的话呢。” 听见这么说,黛玉不由得有些走神。 她想起当初在那个白茫茫的地方看到的百二回话本来。那百二回的前八十回。撇开神仙的部分,唯有两件事,是她可以肯定,没发生在她前生的生活中的。 其一。是宝钗借她不小心说出的戏文来质疑她,引得她服软的事――宝钗和她都没那么傻吧? 其二,就是那“邪祟”一节了。说宝玉和熙凤都被赵姨娘请的闫道婆给魇了的事,这件事,她也是可以肯定没有的。 当然,就行文来说,黛玉也能看得出,那是行文者“欲将戏事掩真情”,“为尊者讳”一类的把戏,可要说邪祟之物到底是不是真有?光是以她的经历。就很难给出一个“没有”的答案了。 只不过……宁府的事情。真的是邪祟吗? 黛玉前生对此事一无所知。单知道宝玉有段时间和宁府走得很近。因他那时和秦氏的弟弟秦钟是好友。不过,此时回想起那百二回本来,她倒是立刻就找到了最为关键的地方―― 那是熙凤和宝玉一起去宁府时的事。说是两人回返时,有个叫做焦大的老仆醉了大骂,说什么“扒灰的扒灰,养小叔子的养小叔子!” 黛玉虽不知“扒灰”何意,可“养小叔子”倒是懂得的。 联系起来看,实在是让人有心惊胆颤之感! “林大姐姐?” 看到黛玉走神的模样,惜春都有些惊吓了,连忙拉黛玉。黛玉想着惜春和秦氏素来亲熟的关系,只得道,“我正想着邪祟之说呢。想来这邪祟之类的东西。应该也没什么厉害的,我读过的史书里,并没有什么邪祟成事的例子。” 这么说着,黛玉忽然转向宝钗,“宝姐姐也该是读了许多书了,怎么觉得?” 几个姑娘正聚在一块儿慢慢的往“回”走,宝钗自然也隔得不远。 但黛玉这么主动向她开口的情形实在是少见,宝钗差点儿就没反应过来。幸而她也听了之前的话,忙想了想,笑道,“……邪不干正,这话是有道理的。” 惜春听见,也想了一会儿,问,“这话出自哪儿?” 宝钗不是很自在,但还是笑道,“是《刘宾客嘉话录》,唐时的一本笔记。” 这不是禁书,却也是杂书。若是刚来时的宝钗,连这个也不会透露的。但如今么…… 惜春没想那么多,又问,“‘正’是什么?” 宝钗黛玉一时都有些无言。 “正”是什么,这很好解释。哪怕对宝钗来说也一样。问题是……宁国府能称得上“正”么?她们虽不曾听过“邪祟”之言,却至少听过一个事实,就在前几天,听说秦氏因劳碌而病倒了!惜春还为此特意回宁国府看过呢。 宝钗只能笑道,“我是个不求甚解的,可不能误人子弟。不过,林大妹妹说得有道理,这邪祟之物乃是小道,没有能成事的。想来这些许邪祟,珍嫂子早找了有能为的僧道做法了。” 如果是这样,贾母何必在东安郡王妃面前提起“邪祟”二字? 就是惜春也知道,宝钗这说法不靠谱。 不过,若不是黛玉主动开口,惜春本也不至于将这些担忧说出来。是以,在宝钗明显转移重点后,惜春也就不开口了。只是她年纪小小,却也在心中暗暗盘算起来。 因迎春、探春乃至于青玉都难免回味之前那番远胜于贾家内宅争斗的机锋,一时间,几个姑娘间的气氛又恢复了沉寂。且净居寺不比贾家内院,一行人很快就走到了目的地。 然后,黛玉有些惊诧的发现,俩俩正有些不安的站在她和青玉的房间外。虽紫鹃正在和她搭话,但她显然心不在焉。 ps: 差点忘了今天还同时是情人节,合家团圆的元宵和浪漫的情人节有冲突没? 希望所有人都没有冲突,圆圆满满! 第七十章 俩俩报信 “林大姑娘!”看到黛玉,俩俩的眼神亮了亮,忙上来行礼。给黛玉行完礼之后,才又对其他姑娘行礼。 黛玉心中更是诧异。 原本的迎春绝不是一个喜欢求人的人。而现在的俩俩,想来也不会喜欢往姑娘们跟前凑,因为那会要她一次次的行奴婢的礼。 何况…… “我竟不知你也来了。”黛玉不动声色的拉了俩俩,笑道,“外祖母倒是心急,莫不是让你来看这净居寺的花木的吧?” “是二太太。”俩俩低声应了一句。 黛玉无奈。 她还说今天王夫人的表现算得上是聪明,谁知转眼间就这印象就被推翻了。 “……即来了,就和我说说话。”黛玉这么说着,就看了青玉一眼。这些日子以来,青玉至少在“察言观色”这一点上进步了许多。她虽有些诧异黛玉和俩俩的关系,但就这么看来,倒像是黛玉拉拢的丫鬟? 哪怕已经“认识”黛玉这么久了,青玉对此还是有些违和感。可她也知道目前的情形不寻常。俩俩在这时候找上门来,肯定是有什么要事。 “我到三姐姐四妹妹的房里坐一会。”青玉相当乖巧的道。 连青玉都这样有眼色,剩下的四位姑娘又没人愿意与黛玉翻脸,就是心里好奇,也断然不会不识趣,当下都笑着散了。 但迎春和宝钗都在离开前意味深长的瞅了黛玉一眼。 之前就发生了不少事,可还是今天的事。对她们的震动最大。尤其是宝钗……之前她刻意避开了许多事,但于她来说,也只要看到贾母这一日里的表现,就足够了。 足以让她对之前看见的许多事情进行反思和回味。 ――也许。不只是举止上学得贞静娴淑,又懂得处理后宅的争斗就可以了。母亲教的东西,还差着什么。 待得宝钗等人走了,黛玉心知俩俩这样找来必然不同寻常,当下也不忌讳什么了,先对紫鹃道,“你们且都站在门口。” 紫鹃有些诧异,但她的感想和青玉差不多,自然是忙应了。 黛玉拉了俩俩进房,不过才坐下。就忙问她。“可是二太太为难你了?” 俩俩面露难色。“也不是为难。只是二太太派人来问我,可愿意进来到三姑娘那边去做事……按常理,这也是个恩典。” 黛玉无奈叹笑。“什么恩典!你如今情形特殊,有袁嬷嬷两代人的担保,才进了府里做事又没签奴契。可也就只能做些照顾花木的活计。这是逼着你签奴契呢!等你签了奴契,以你如今的身份,哪还有赎出去的分?到时候随便给你指个一样的奴才小厮,你不也只能谢着说是恩典!?” 俩俩低着头,小声道,“若是原本的俩俩……” “别那样说!”黛玉忙道,“终究又不是过不下去,谁乐意世世代代的做人家的奴才?我知道你的意思。你只想着二太太不是坏心。可她若是真看中了你,怎么不找老太太把你要到她身边去?” 俩俩不说话了。 她自己在贾府待了那么久,哪有真的一无所知的? 她要真到了王夫人身边,老实做事,王夫人反而不好对她做什么了。她对自己宽厚的形象还是看得很重的。姑娘们的身边,总是好“处理”得多。 可俩俩素来喜欢把事情往好处想,哪怕前生那样悲惨,这一点也没有太大改变。她实在是想不出王夫人有为难自己这么个“小丫头”的理由! 黛玉的感想却全然不同。 前一天她就知道王夫人对俩俩迁怒了。她也知道,这怒火必然会发出来……当初,王夫人不就在朝堂局势风雨飘摇的时候,愚蠢的使人自家抄了自家? 只是她倒没想到,王夫人下手会那么快…… 只怕王夫人也想不到,俩俩会这么快的因为这种事找她求救吧? 若只是一般的丫鬟,还真未必不乐意到“门风宽厚”的贾府做事。姑娘们身边的丫鬟,哪怕只是二等,看着可也是十分光鲜的,远不是粗使丫鬟可比。 可俩俩原本是迎春啊!再木讷,再懦弱,身为公府姑娘的傲气也还是有的。 “你放心。”黛玉安慰俩俩,“你昨天有功,外祖母也看到了。要帮你倒是容易得很……如今这事,如今这宝玉大抵能解了一时之急,却终非长远之法。外祖母肯定会出钱买下一座花圃来,到时候,你去做那儿的管事丫鬟可好?必然是常年没什么主子在那儿的。” 即使没今天这回事,黛玉本来也就有了这样的心思。只是那时候不能操之过急罢了。 俩俩知道,这样应该是最好的结果了。 虽黛玉去说,必然会让人认为她是黛玉的人。可黛玉应该是不会把她当奴婢的……当然,黛玉的称呼和语气也让她听出了她对贾母和王夫人那截然相反的态度,可对此,她也知道,那多半是理所当然的。 ――虽得了个诨名叫做“二木头”,可哪怕是原本的迎春,也从来就不傻。 “林妹妹。”俩俩试探性的换回了原本的称呼,见黛玉并不在意,这才又安心了点儿,继续道,“我来找你,还有另一件事。” “什么?”黛玉稍有些好奇。 “昨天那两盆花,因在你房中,照顾得又好,是以我本来没试过用我那能力。但昨天我试了一下,要是我没弄错的话,林妹妹,那两盆花不该那时候谢的。是药力提前耗尽了。” 黛玉稍稍愣了一下。 药力提前耗尽……这种说法…… “这是说和我有关?” 俩俩点头,倒是坦然。“当初林妹妹那样问我,也是因为林妹妹你自己的身上,也有些特异之处吧?” 黛玉捂额。 她也不能说全没想到过这个可能。只是……该说有些侥幸?终究她对自己的能力也没法把握得太细致。 “这么说来,这事儿是提前暴露的。而且。旁人未必知道这个,下药的人却该知道此事有异。”黛玉冷静的得出结论。 “那么二姐姐可知道,若按那下药人的本意,那花该在何时出问题?” 俩俩有些奇异的看她一眼,“若是从林二姑娘那里的情形来看,应该是在一月之后……花节之后。” 说完了,俩俩忍不住问,“林妹妹,如今这府里的情形,我是看不懂的。但是。你这是……在帮着老太太还是……” 这世界上。如今最了解她的人。居然成了原本的迎春吗? 黛玉在心中不免感慨世事无常,但还是道,“自然是帮外祖母。在那一生。至少外祖母庇护了我,直到最后。至于现在那个宝玉……” 她看看俩俩,“你觉得我该如何?” 俩俩忙道,“我既然在此,宝玉自然也在。只是不知在何处罢了。” 黛玉叹息一声,“我终究没见着他,而且……杳无音讯。” 而且,传个信息进贾府,真的有那么难吗? 这样的话,黛玉真是不好对人说。哪怕是现在的俩俩。她转移话题。“二姐姐你是否知道,宁府那边的邪祟到底是怎么回事?” 听见黛玉这么问,俩俩的脸上却是露出了比之前还要为难的神情! 黛玉再次无奈,“二姐姐,这事儿还有什么好瞒我的?那时候……那时候宁府被抄家,你也是知道的吧?” 确实。 迎春那时候已经过得很苦很苦,可宁府的抄家她还是知道的。不如说,正是宁府的被抄,才给了那时的她最后一击! 咬咬牙,哪怕房中除了她们别无他人,俩俩还是比之前更小心的、凑到了黛玉耳边小声道,“也是前些日子有了几分传言,我听了一两耳朵……据说,据说宁府的蓉哥媳妇,秦氏和贾珍……乱伦!” 说到后面,俩俩的颈根子都红了。 虽曾有过一个荒淫好色的丈夫,但即使是那个丈夫,也从不曾做那样的事。俩俩在情感上实在是难以接受。 黛玉也是一样! 她那双含露目陡然瞪得老大。 虽之前就有了一丝预感,但黛玉此时还是前所未有的失态。若她手中有什么东西,只怕都已经被她扔了出去。 “……这,这,这连你都听说了!?” 这一点也一样不可思议。 以至于,素来伶牙俐齿的黛玉都几乎结巴了。 俩俩叹了口气,“还是年节时的事……是个叫焦大的老仆骂出来的,许多人都听见了。可那焦大不过是个荣养的,平日里只在外院待着,几乎无需做事的。林妹妹你想想,连他都知道了,还有多少人不知?” 黛玉叹息一声,“可我看几位姐妹和我一样不知道。原本的你也是不知道的吧?” 俩俩也叹,“若不是焦大骂出来,连如今的我都不知道。就是焦大骂出来,大家也只是私下里讨论罢了。姑娘们和姑娘们身边的丫鬟,都会自己瞒着的。谁不知道好歹?” 这也是。贾府说是宽厚,可绝不是什么事情上都肯宽厚的。 这种事让姑娘们知道了,相关人等绝对是吃不了兜着走。 可是…… 黛玉再次揉揉太阳穴,还是有些不可思议的感觉,“秦氏如今只听说是抱恙。而之前,听说宁府后宅已经全交给她管了。” 俩俩就没接这个话头了。 虽说她也一样觉得不可思议。 姑且不说秦氏的所作所为,身怀管家大权,却让自己的不端行径落人耳目……贾家,居然只是让她“抱恙”?黛玉如今已经可以理解,贾母为什么会说是“邪祟”了。这理由相比之下好太多。 但他们居然没让秦氏“病亡”…… 和之前的事情对一对…… 第七十章 黛玉推断 “林妹妹……”俩俩见黛玉的脸色变幻,忍不住开口提醒,“你是不是知道什么?” 原本的迎春是知道贾母年少时的辉煌的。也知道黛玉暗地里得贾母的教导甚多。而黛玉的聪明,她更是不知领教了多少。是以,她对黛玉“能帮到贾母”这一点,倒是没有半点怀疑。 黛玉看她一眼,慢慢道,“秦氏的身份不简单。这看外祖母的态度也就知道了……不简单,但称不上不能见人。至少现在不至于太不能见人……秦氏今年十八岁,十八年前,宁府那边的舅舅刚守完父孝就考中了进士,正是满腔雄心壮志的时候。而忠烈亲王一系依然被软禁在王府,但再起的势头已经相当明显……” 黛玉摇着头,得出了结论,“难怪外祖母那时候说不需要通知宁府……秦氏九成是忠烈亲王那一系的人。” 这次,俩俩瞪大了眼。 “十五年前,忠烈亲王嫡兄,原世子过世。十四年前,忠烈亲王被封亲王。若秦氏是忠烈亲王之女,应该已经被接回亲王府。那么,秦氏应该是原世子……向治瑾的女儿?” 黛玉忽地叹了口气,看了看俩俩,“同样是十四年前,大舅舅和外祖母大闹了一场。这个,你也该知道吧?” 俩俩明显听得心惊胆战。随即,她有些不可置信的小声道,“若是这样……他怎么敢!?” 是啊,若那秦氏的身世真如她所料——不大可能是其他倒霉勋贵或者宗室的后代——贾珍他怎么敢? 在黛玉的记忆里。贾珍应该还没胆大包天到那种程度。 除非……除非是秦氏自愿。 ……有这种可能么? 黛玉忽地再次想到了那百二回本上看到的东西。 ‘箕裘颓堕皆从敬,家事消亡首罪宁’啊…… “如果当真是有什么邪祟,那倒是好了。”最终,黛玉只能如此叹息。 黛玉素来对自己的聪明是很有自信的。此时一堆事情搅过来,也不免有些头晕脑胀之感。也是因为宁府的事太出乎预料了。 想想年纪已长、白发苍苍的贾母在知道一切的情形下还能保持那样的镇定,没任何心虚一般的和东安郡王妃周旋,黛玉更是知道,自己和自己的外祖母还差了不少。 当然,邢、王二位夫人也勉强可以说是“镇定”,虽说她们肯定是知道了宁府的那点子烂事。可这两位的话,黛玉就没半点佩服之心了。她可以九成九的肯定,那两位是根本就没意识到事情有多糟糕! “林妹妹……”黛玉还感叹,俩俩就更是心慌意乱了。 如今她已经不再是公府的小姐。甚至连奴婢都不完全是。但俩俩依然不希望贾府落到前生那样的下场!本以为有个努力上进的宝玉。一切就会有所不同。谁知道又出了这码事……黛玉的推断太可怕! 那秦氏的身份。极有可能是近支的宗女啊! 原本的身份,即使不是郡主,至少县主的封号是该有的。 而若是宁府出了那样的大事。荣府可能完全不受牵连么?若是不会,她上辈子就不会…… 黛玉苦笑道,“这样的祸事要说能完全消弭,是绝无可能的。但既然有了‘邪祟’之说,想来外祖母心里也有了底。终究……不过是送个把柄给太孙罢了。二姐姐可还记得《后汉书》?” 俩俩想想,“我原也没林妹妹你那么喜欢看书。” 那就是不记得了。 黛玉叹息一声,几乎一字一句的说道,“‘夫使功者不如使过,原以身代太守之命。’” 其实,黛玉不介意现在这个宝玉被“使过”。身为同宗,宁府的问题他不可能说完全摆脱。但她不喜欢那个倾向——前生就已经有所见识的,现在也已经露出端倪的…… 太孙身为未来的一国之君,却喜欢玩弄权谋的倾向! 若要说他还不知宁府之事……可能吗? 不过,这几乎已经是最好的结果。黛玉不想和俩俩说更糟糕的结果了,只笑道,“这事儿我们操心终究也没用。若是你自己的事,你回去等消息也就是了。” 俩俩一惊,也想起来,她在黛玉这儿待得太久了。 就算是说要让别人形成她是黛玉的人的映象,待这么久似乎也不好。只是…… 俩俩又犹豫了一会儿。 “……林妹妹,我日常里听着,府中的下人,有不少暗地里嘀咕,说现在那宝玉是什么‘佛子’来的。林妹妹你想想,你自己也是……虽下人们不知道,可若是有心人用心打听了,却未必不明白。你也和宝玉一般,卓异了些。” 以俩俩的性子来说,能说出这番近似于警告、劝诫的话来,也实在是太难为了。 她几乎不敢等黛玉的反应,黛玉不过是略愣了愣,她就有些慌忙的告辞了。 黛玉也确实是愣住了。 不是因为俩俩的警告、劝诫本身,而是俩俩所说的内容,委实是她从未想到过的。 从下定决心要帮贾母开始,黛玉已经做好了被人视作神童的准备。虽说这未必对她日后的婚姻有益,但光说神童,有历史上的那么些例子,她自己也会控制,应该不至于被视作妖异。 但是,俩俩却提醒了她另一个可能。 ——也许不会被视作“妖异”,但若是被视作“神异”呢!?在已经有了两个先例的情况下…… 神童是无碍的。 但要是在如今的局面下被视作“神异”…… 黛玉忍不住又揉了揉太阳穴。 紫鹃和朱鹮两个走进来,见黛玉这样。有些诧异的对望一眼。朱鹮先上前问道,“姑娘?” “没事儿。”黛玉缓了口气,“这次俩俩是帮了个大忙。” 可就是这个才奇怪啊。 紫鹃和朱鹮都是聪明人,哪怕紫鹃是贾家的丫鬟。她心里也很明白一件事——在贾家目前一串令人看不大懂的事情里,黛玉作为林家的姑娘,牵扯得不深。她随时可以离开。 怎么看黛玉的样子,倒像是她有了什么麻烦? 黛玉也不管两个带来的丫鬟,略想了想,倒觉得自己表明了不信神佛,实在是个明智的决定。哪怕因此和王夫人撕开了脸。 然后,她又想到慧远大师被叫做张滦的人请走的事,心中微觉有些怪异。 从东安郡王妃的反应上看,这慧远大师必然是她打算做的事情里极为重要的一环。居然在这种关头因为无法拒绝的邀请被请走…… 这张滦到底是不是那个俗称的“张清源”? 还有提早枯竭的药效。如果晚上一个月发作。事情会变得如何? & “你是说。张滦下了帖子逼慧远离开了净居寺?” 一座道观内,一个穿着道袍、年纪不过十七八的少年挑起眉,问身前跪着的道兵。 “是。大少爷。” “这么一来,那贾宝玉就算不是佛子,也只能是佛子了。”旁边的一个年老的道士捋着胡须,甚是满意,“少主所为,果然自有深意。” 少年瞥他一眼,心中不屑。 什么见鬼的天命! 简直不敢相信,明明是统领天下道门的天师府,居然会有这么多人,真的相信什么真君转世、天命这类拿来骗别人的话! 张滦那个人。绝不可能是为了什么见鬼的佛道之争,不可能是为了促成禅净内斗。 可是……他到底想要的是什么? & 东宫。 “殿下。”穿着一身常服的贾元春盈盈下拜,低头时,眼中闪过几分诧异。 在东宫六年,元春早已经知道这位太孙的性子——他从来都不是沉迷美色的男人,几乎没有白天流连后院的记录。更何况,就算是单论颜色,似乎她也不是太孙的心头好。 若非如此,她不会直到现在这个年纪,才托了弟弟的福,成为太孙的枕边人。 太孙心情甚好的扶起了元春,“起来吧。我也就是无事才来走走。” 不负“礼贤下士”、“有乃祖之风”的名头,哪怕在自己的女人面前,太孙也完全没用“孤”一类的自称。但他怎么可能真是无事来走走的? 元春暗地里在心中腹诽。 果然,太孙转眼就道,“你可知道,就在之前,清源从净居寺请走了慧远?那慧远早投靠了忠顺,还当自己瞒得有多隐秘……清源这么做,你可知道何意?” 一边说,太孙一边随意的撩袍子坐下了。 这些日子以来,贾家的事情,太孙并没有瞒住元春。 当然,这也是元春自己争来的。 即使是没有宝玉帮忙,她也有这个把握,在出宫前的日子里,用自己的才智得到太孙的信重,帮扶贾家。谁知事实难料,反而借了宝玉的光。可即使如此,元春也绝不甘心,只做一个代表太孙拉拢态度的象征! 若是那样,她进宫前学的那些东西算什么? 幸而,太孙的身边,可靠的谋略之士依然匮乏。 元春已经展现了自己的能力。反正,身为国公之后,她从一开始就已经被拒绝在了后座之外…… 此时太孙一说,元春几乎立刻就倒抽了一口冷气。 她很清楚太孙对张滦张清源的看法。 张清源这样的做法…… 从此之后,宝玉就算本来不是佛子,也必然成为“佛子”! “张清源这么做,是要迫使禅净两宗内斗么?那边见贾老太君定了心思,广法大师的为人又是那样,已是打定了主意要毁了宝玉吧?若说决绝,也真是十分决绝。” 服侍着太孙坐下,元春一边亲手奉茶,一边撇开佛子的问题得出结论。她也没把自己和贾家的关系撇得太开,因为那样做,太孙绝不会相信。 ps: 关于贾敬其人,在“红楼畅想”一卷中开了单章,有兴趣的话可以去看看。本文的贾敬基本是按效颦自己看红楼的心得做得设定。 第七十二章 及初春景 ps: 前一章的章节数错啦。是七十一章才对。但这个自己改不了,只能先放着了。 另外,今天开始要恢复日更了……码字慢的人伤不起啊!争取再存点稿,等待爆发吧…… 元春的话,前一句可谓是说到了太孙的心坎里。 虽张滦坚决不肯认,但太孙从来不认为,张滦说的都是实话。看看张家紧跟而上说的!不过此事不管正反都于他有益,他也无心追究。 至于元春的后一句话么…… 忠顺府的“决绝”,委实是让太孙一时间不顾滚烫,捏紧了手中的茶杯。 他的父亲,就死在这种“决绝”里!尽管直到目前为止,都没找到忠顺下手的证据,但他无比肯定,刺杀大楚太子,这事情只能是忠顺下手! 可皇祖父也好,他也罢,却偏偏不能不顾朝局,这么决绝。 元春在那里一见,已猜到了太孙的心思。可她不是太孙心爱的宠妃,不会也从不打算做什么撒娇撒痴的事,柔情蜜意的劝慰是不要想的。 是以,元春只是端庄娴静的摆好了茶具,在太孙对面的位置坐了下来。 这么短短的时间,太孙也已经调适好了。 “你担心你弟弟?” 元春叹道,“宝玉是妾身看着长大的,且是由妾身启蒙,哪能不惦记的?殿下,虽他说是衔玉而诞,有些特异之处。可要臣妾说,如今这情形,何曾看得到什么大气运?反而是身不由己。” 太孙笑得不以为然,“果然是长姐如母。你也太低看你这弟弟了。方家花圃有向礼荆在背后,若不是张清源透露,连我都不知道。向治生、还有我那好三叔就更不会知道了。你看,可谓是前狼后虎。若不是向礼荆的安排出了差错,到事发之前才让贾家知道圆光寺下的手,会如何?” 元春一时无言。 三皇子或者说忠顺那边是螳螂,而向礼荆却是黄雀,太孙则还在黄雀之后。 元春知道,太孙正因为如此,才打算按兵不动的。宝玉到底还太小了。这件事既然已经牵扯了数方的力量。太孙并不介意牺牲贾家。换取更大的战果! 况且。就算是事情闹到最差的地步,保住贾家的一部分,也不算太难。或者还可以让宝玉更加死心塌地…… 元春原本打算趁着这段缓冲时间做点什么的。可还没等她动手。向礼荆那边的布置就出了差错,三皇子或忠顺那边的手脚提前被发现了。 更何况,原本被儿媳孙媳瞒得死死的贾母,还因此发现了宁府的那些烂事。 在太孙看来,这是宝玉的“气运”所致! 结果事情就那么莫名其妙的被扭转了。今天的一切,更似乎是证明了宝玉的“天命”。 但元春知道,不能让太孙心里的这种印象加深下去,哪怕这或者不大容易做到。 她挥了挥手,让抱琴之外的宫女们都站远了,或者直接退了出去。 “殿下。花圃一事,宝玉的运气是好了些。可这本来也有殿下的安排。就没有今天的事,也不会有大碍才是。可那边的事……” 元春露出了羞于启齿的神情,“殿下,妾身的家人实在是……” 太孙忍不住皱眉。 其实,若不是注意到了贾宝玉,使人调查贾家,他们也不会知道秦氏和贾珍的丑事。那秦氏……说到底也是皇室血脉! 据他的调查,这秦氏早与贾珍有不轨之事。说得难听点儿,别说她原本是请愿的,就是不情愿,难道就不知道把自己的丑事给遮掩一点? 如今因贾宝玉关注着贾府的人,还有几个不知道? 哪怕已经不是最开始知道的时候,太孙对此事依然难掩心中怒火。 “邪祟是个好主意。”太孙近乎咬牙切齿的说道。 ——刚知道这事就布置好了相关事宜,贾母此举可谓老辣。 但接下来的事情依然重要。 “要你说,忠顺那边本来是怎么打算的?” 元春早等着这句话了,当下低眉顺眼的道,“要妾身说的话,他们自是想把事情翻出来的。可宁荣虽同气连枝,却终究不是一家。以圣上的仁慈,未必愿意过于牵连。是以,他们该是想在资生堂出事时再发作。若是如了他们的愿,用有毒的胭脂害了几位达官贵人,妾身家里就再没有任何翻身之地了。” 这些,太孙早该知道了。 可元春之前根本就不敢就此事发表什么明确的意见,此时也必须要补上。 “可如今方家花圃的事情已经暴露了,他们若是再按照原计划行动,顶多只能毁掉宁国府。此外,妾身觉着,到了这一步,不管是忠顺王府还是三皇子指使,既然他们动用的是佛门净宗的力量,现在就不可避免的已经有所分歧。” 太孙的眼神闪动。 张滦下帖子逼开慧远,在他这么做的同时,已经派了人来通知他。虽不是请示,却也算得上是坦诚。 是以,在到元春这儿以前,他已经听属官们分析了不少。 元春一开始的说法并不新鲜,但她最后说的这一点,却是他之前没听到过的。 “怎么说?” “他们的所求不同,殿下。”元春平静的侃侃而谈,“张家说,清源妙道真君在天庭时掌管的是降妖除魔、沙场征伐。为何?若说道卷、杂记所载,并无这样一致的说法。且要说张家现掌的正一教教义,素来讲究清静无为、柔弱不争、长生久视,要说术法神通,不过是制作符箓罢了……和掌沙场征伐的清源妙道真君有何关联?妾身再敢问殿下。张家如今可有要改变教义的打算?” 太孙的脸色有点黑了下去。 他之前对这些教义之类的东西,并没有太深的了解。但也并非一无所知。且这些事是极易知道的,元春没有必要骗他。那么,听元春这么一说…… 他原本觉得。张家那样宣扬,是为了配合张清源的行动。 但现在想想,不过是舍不得张清源的天生异象而已。万一他败了,张家完全可以借着教义的差别,和张清源划清关系! 也是…… 张家怎么可能轻易站队? 和孔家类似,他们只要等到风平浪静之后,向成功者投诚就可以了。以张家在道门的地位,只要之前不偏帮败者偏帮得太厉害,成功者多半也只能捏鼻子认了,顶多就是在张家重新挑选“真人”。 张家何必冒险? “圆光寺、净土宗也是一般的。”元春依然平静的说。“他们之所以要对付宝玉。不过是因为宝玉有可能成为他们融合禅宗的绊脚石罢了。一旦失败。最首要的,还是保住自身的传承。但于忠顺或三皇子来说,事情的轻重却是截然不同。他们却是不会在乎净土宗的名声、传承。” 因为这些宗派,固然会争夺当权者的欢心,却绝不会把自己的身家性命都给轻易压上!他们肯付出的程度相当难说。 “你的意思是,忠顺那边,到了这地步,更是会想把宁国公府的事情闹大,并且扯上贾宝玉。但他们也只能靠所谓的‘高僧’了?偏偏,按你所说,那些和尚可未必肯舍了名声去帮他们。都已经暴露了那药,自然是撇开关系为上?” 元春静静的听太孙说完了。 听完之后。也平平静静的回了一句话,“殿下,贾府应该也没有证据说是圆光寺下药。现在握有圆光寺、智远把柄的,只怕不是忠顺。” 太孙的脸色,这下真的沉了下去。 ——不错,现在肯定握着把柄的,未必是忠顺,而是方家花圃幕后的人,忠烈亲王庶长子向礼荆! 他名义上的得力助手,从来都不敢确认其忠心的助手! 再想想,秦氏也和忠烈有关……向礼荆完全有可能借此逼迫贾府重新站队。和忠顺相比的话…… 太孙的眼神,顿时变得暗沉而又复杂难辨。 “很好,元春,你果然是孤的好帮手。” 听见这声“孤”,元春的心中一跳。她知道太孙生气了,甚至也知道太孙为什么生气。可想到侍寝时这位太孙对自己的所为,元春就怎么也没法做出他想要得到的姿态。 “妾身只是想尽力帮到殿下罢了。”元春站起身来,屈身一礼,力持着平静,平稳的答道。 “……你是你祖母养大的吧?” 元春低下头,“是。” “贾老太君不愧是一时巾帼。若不是她,宁荣二公也不能在先帝御前竭心尽力而无后顾之忧。” 虽是称赞,但元春听不出其中有任何欣赏之意。 “太孙盛赞。” “罢了。”太孙向礼瞻站了起来,“我过两日再来。” 这么说完,太孙毫不留恋的转身。元春垂下眼帘,再次一礼,“恭送殿下。” 太孙回头深深的看了她一眼,快步离开。 ——很好,很好。本以为终于能看到这女人的祈求之态,本以为她必然要求。但是……真不愧是祖母养大的!不过是拐弯抹角的这么一番话,就已经让我无法拒绝,只能插手宁国府之事! 离开元春院子的太孙捏住了拳头,脸色颇有些阴沉。 不能说他在元春那里毫无所得,但他没办法产生任何欣慰的意思。 因为元春始终冷静自持的态度,因为她那种始终如一的……仿佛任何事情都在掌握之中,任何事情都能想到办法处理的自信! 之前的六年,元春是东宫的女史。 太孙虽不敢让她处理他书房的文书,可他到东宫的书库中寻书时,却早已经将她看到了眼里。 端庄美貌,知书达理。虽不是他素来喜欢的妃妾类型,可这样的女人,会更想看到她臣服的姿态。 因贾宝玉而提拔贾元春,于他来说,并不是什么为难之事。 可除去侍寝时以外,却无论如何,都看不到她失态、祈求的模样。 作为太孙,他很不喜欢她这样子。 虽然他很清楚,贾元春是明白美貌不可倚仗,才想凭借才智在他的身边得到位置。 而这算是一种聪明的做法。 空有美貌才艺的女人,于他来说不过是打发时间的玩意罢了。不过比书、棋等物更轻松些。 一个有足够智谋的女人,至少在短时间,他是不可能抛开的,还肯定会给予足够的地位。 哪怕…… 即使是有祖制,这样的女人留在后宫,也迟早是个令人忌惮的危害。 第七十三章 迎春决意 净居寺。 因贾母没带着姑娘们去听经,贾母和净居寺方丈或者其他人的交流情形,黛玉自然也就和其他人一样不得而知。 不过,在得到了俩俩的通风报信之后,黛玉已经知道,因为那两盆花的药效提前失效,资生堂的困境已经不再是重点了。 重点是宁国府的“邪祟”能不能成功的被定义为“邪祟”? 黛玉不知道贾母是什么时候知道秦氏的事情的——想来若不是她或者宝玉主动去查,他们也一样会被王夫人等人死死瞒住——但到净居寺来上香,却肯定是想要一箭双雕。 而那更重要的一只雕,似乎不是她应该知道、能够插手的。 这让黛玉更加明白闺阁女儿的限制。她再聪明、再有主意,但凡她是个闺阁女儿家,大家就默认,许多事情她不该知道,不该去管。 在她前生的时候,秦氏死时的风光大葬也很是说明问题,她的外祖母又满心指望她帮助宝玉,可即使是那样,贾母也没告诉她秦氏的事…… 黛玉也不知为何,倒像是前生时的病犯了一般,在想到这些限制的时候,她就觉得很是胸闷。 觉得无所事事时,连平日里喜欢的经史也看不下去。偏又惦记着俩俩的话,也不愿意跟着青玉她们去逛净居寺的园子,只说不大舒服,留在了房里,最终,干脆在朱鹮瞪得老大的眼睛注视下,拿起一本《灵宝经》看了起来。 她还是在听了熙凤和惜春的讨论之后。才带着思量的让紫鹃的兄长去买了些道藏回来。 不过,这买来的道经道卷里多半是道士修炼之法,黛玉对“天地同寿”、“清静无为”之类的事情实在是没有什么兴趣,只觉得还不如绣花有趣。就是按捺了性子。竟也没看多少。 此时也不过是觉得,拿本书在手上,多多少少也定点心神罢了。 一时紫鹃回来,告诉黛玉,贾母王夫人她们在方丈那边用斋饭,让姑娘们自己用膳。又说会有小沙弥送来。黛玉对此不觉奇怪,只问,“青玉她们都还没回来?” 紫鹃点头,“二姑娘也就和三姑娘出去了。贾二姑娘和四姑娘、薛姑娘本来就都在房里呢。” 因有两个“二姑娘”,若两人都要说起时。紫鹃反在迎春的前面加上姓氏。她的位置还是摆得很正的。在黛玉的面前。就只当自己是林家的丫鬟。 “惜春想来也没心思。” 黛玉轻叹一声。 秦氏这人,她也在贾母那儿见过两次。虽貌美窈窕,犹在熙凤之上。但比之她年轻的婆婆尤氏,看起来还要稳重两分。言谈又大方得体。她也不过知道她身世有些奇特,又哪里想得到她能做出那样的事? 但终究不熟。 贾家的命运如今也与她没真切的关联,是以也不过是感慨罢了。 惜春若是知道了秦氏“病倒”的前因后果,又该怎么想? 黛玉正想着是不是再去看看惜春,迎春却独自一人进门来了,且进门就笑,“妹妹在看书?说不得我要扰妹妹一回了。” 黛玉顿觉奇怪。 不为别的,这还是她第一次,在迎春的身上。感到真正的亲近。何况,迎春还分明在进门后,不是那么隐蔽的,好好的将她上下打量了一番。 这态度太奇怪,黛玉差点都要以为迎春又换人了。 “二姐姐找我做什么?”肚里奇怪,黛玉依然放下书卷,从桌边站起来迎接。 因黛玉看书的习惯良好,书放下时就已经掩好。迎春一眼看见卷名,不可避免的和朱鹮紫鹃一样瞪了下眼——在寺庙里看道经,还真是第一次见! 不过,迎春很快就微微摇头,将目光转回了黛玉身上,又从袖子里抽出了两张纸来,“我是来请妹妹参详一番资生堂的事情的。” 这更奇怪了。 黛玉早注意到了迎春对资生堂的独占心理。就是资生堂出了麻烦,迎春其实也更希望自己解决。就是自己难以解决,也更乐意求助于贾母。 她自己早就对出资资生堂有了几分后悔,虽看出了迎春的小心思,却也没有计较过什么。谁知道,迎春的态度……忽然就来了个大转弯! 不过,想想之前的事,黛玉很快就略有所悟。 “二姐姐想让我参详些什么?”虽不怎么过问资生堂的事,此时黛玉却没有做任何推脱。 迎春的眼光扫过了紫鹃朱鹮。 黛玉略想了想,再次驱赶起了自己的侍女,“你们先到外面站着去吧。” 待紫鹃和朱鹮出去了,迎春才在桌边坐下了。虽说没有茶,她也不在意。一边将手中的那两张纸放在了桌上,向黛玉的方向推了推,迎春一边郑重其事的道,“我也就不说那些虚的了。前几天我就在准备这些,如今列出来的,就是我那柔肤水等物从制作到售出可能出问题的所有环节……这些事,祖母本来是打算交给太孙那边,让太孙那边帮忙的吧?可那成干股,至今也没有送出去。那么林妹妹,你觉得,祖母能不能把这些环节都看好?” 黛玉已经扫了几眼。 迎春列出来的、可能出问题的环节,足足有四十几个。不得不说,这比她之前以为的要多不少。 ——她对胭脂的制作还是不够了解。何况,迎春似乎为了保住秘方,将制作过程分割成了许多环节。 “只怕不能。”黛玉叹息一声。 迎春立刻追问道,“因为那边的‘邪祟’?” 黛玉看她一眼,默默点头。其实就是不说那邪祟。这么多个地方可能出问题的话,贾母也不见得能全看顾得过来。她毕竟年老,已经失了“势”。 “林妹妹,你和我们不同。” 迎春沉吟了一会儿。斟酌着词句道,“早听说在家时,妹妹是被当做男孩儿养的。想来比我们见多识广。” 黛玉微微一笑,倒没谦虚什么—— 迎春明明觉得那是贾母偏心的“功劳”,这么说,不过是为了好听罢了。 “祖母、太太她们是不会告诉我们这些姑娘们的。”迎春继续道,“所以我竟是只能问林妹妹你了——如今,外面的局势是不是十分艰险?太孙的位置,是不是不太稳当?” 明明还有宝玉可以问的。 黛玉再次在心底轻嘲了一句。 她算是明白迎春的真正来意了,只怕有八成是为了试探她!可她这边的试探也一样不算足够呢。 且她也已经显得够多了。 “太孙终究是太孙。如今不是太祖的时候了。那时候诸藩王各掌兵权。如今呢?你看忠顺、忠烈的亲王封号。就和今儿的东安郡王一般。不以国号分封。不为藩王。没有实在兵权,难道还能再来一次靖难之役?”黛玉首先否决了“太孙地位不稳”的说法,就是用词有点儿…… 诛心。 黛玉并不担心这个。虽她并不信任迎春。可这种密谈一般的言谈根本不能作为任何证据。 她只是在意迎春的反应—— 看起来,迎春似乎一点也不觉得,她的用词有什么不妥! 黛玉难免又想到了那“秦皇汉武”的词,还有迎春青玉乃至于宝玉素日里表现出来的态度。如果连那个韩奇也算上,那么可以说,他们曾经所在的地方,在她心里的轮廓越来越清晰。 礼乐崩坏、重商、轻忽皇权,但女子的束缚多半近于古代,甚至更加宽松。最后……那地方的人,有相当的可能。比当今的民众更容易读书识字。偏偏在同时,又轻忽圣人之言! “不过,那九五之位,想来太动人心。”黛玉貌似平淡的继续道,“虽说太孙之位名正言顺,有那起子不甘心的人想要争上一争,却也不是什么怪事。如今的事情,多半都源自于此。” 听黛玉这么说,迎春的神情颇有些复杂。 注意到俩俩前一日的遮掩,再在今日里看到俩俩的报信,迎春已经没办法再执着于自己当初的认定了。 不论“原著”如何,眼前站在她面前的黛玉,绝不是一个仗势任性、不知经营的女孩子。很有可能,她只是眼光和眼界与普通的古代闺秀乃至于现代女孩不同。 现在,以这么一副平静又淡然的模样讨论着皇位争夺的黛玉,无疑进一步证实了她的想法。 更重要的是,她还能在同时,看到贾母对黛玉的信重。 那绝不仅仅是外祖母对外孙女的溺爱! “资生堂的事,至少也是个引子。既如此,我总不能把事情都丢给外祖母。”迎春缓缓的开口说道,“我记得外祖母曾经说过,只要带足了人,即使是单独出行也无妨。林妹妹,你说,我若是和祖母说,直接由我出面去监管那摊子事,祖母会不会同意?” 虽是征询的句子,可迎春说这话时,分明已经打定了主意。 于是,黛玉再次有了一种目瞪口呆的感觉。 虽她已经猜到,迎春的来处对女子的束缚应该较小,可当今的世道完全不是那么回事啊!她初来时迎春表现的模样,分明对此也是深有所知的。 但现在…… “二姐姐,你觉得你出面监管,就能……”黛玉忍不住的扬了扬手上的单子,“就能免了这上面的差错?” 迎春继续缓慢而坚定的点头,眼中闪烁着令黛玉有些不解的明亮光彩,“只要让我放手施为。” 是的,只要让她放手施为的话…… 黛玉却又再次说道,“可这样做的话,二姐姐你的名声……” 迎春“哈”的一声轻笑,神情竟是黛玉从不曾在她脸上见过的轻松与桀骜——就像是放下了一个大包袱之后,恢复了本性。 “林妹妹你欺我。你可曾在乎你的名声?” 而她呢?居然花了那么久的时间,才从过往的认知中挣脱出来,迎春觉得自己已经醒悟得太迟了! 第七十四章 惜春求助 等迎春走出黛玉的房间,黛玉重新在桌边坐了下去,久久无语。 变得和前生截然不同的迎春,给她的感觉从来都称不上好。直到刚才……不知为何,黛玉竟忽然有了一种敬佩的感觉。 她觉得,迎春应该是真的明白了自己那么做的后果。 但她依然下定了决心。 非常明确的决心。 & 是的,在这个时代已经那么多年,迎春又不是什么愚钝的人,对这个世界加诸于女子身上的束缚,早已经深有体会。 而在穿越之前,她就从来不觉得那些穿越到古代、特立独行还能成为万人迷的小说女主角有半点现实的地方。所以,确认自己穿越到红楼世界,成了一个处境堪忧的公府千金之后,她其实是遵循曾看过的宅斗小说来行事的。 是以,那时候她最终的目的,是想要为自己谋一个“好姻缘”。 然而,谋算、利用,在后宅的狭窄天地中费尽心思,这样的生活令人压抑又难受。甚至,远比现代职场的勾心斗角要令人难受得多! 现代的时候,也有各种争斗。然而,可以有一个温暖而又私密的小窝,可以有发泄的地方,可以天高地远,可以纸乱金迷…… 感情上,也可以纵情爱恋,可以潇洒放手。 这里呢? 近乎无休止的表演和谋算……驱赶婆子丫鬟,难道还能赶得久了? 迎春不知道小说里的宅斗女主角们是怎么适应的,但她完全不喜欢也不觉得自己能喜欢上这样的生活。 至于“好姻缘”……她能找到一个环境完全不同的姻缘么? 只是,她心中虽有疑虑,但本来没有那个勇气去改变。因为她不打算找死。哪怕她明知道自己心中有所抗拒,演得多半就不够好――黛玉的冷淡也许不说明什么,探春的疏远却是明证。 谁知道…… 原本盘算得好好的胭脂铺子却从开始就意外连连,原本有所认定的黛玉又一次次的表明自己其实和她的认知不一样…… 迎春没法不反思了。 她有太多的事情不懂,这个世界也有很多地方和她以为的不一样……黛玉。还有其他,从一开始她就受到自己成见的影响,做着让自己和别人都不是太舒服的事,成效却完全出乎预料…… 虽然是意料之外,但保不定是情理之中吧? 就连那个“好姻缘”都是。谁来保证她一定能得到一个称心如意、专心一意的夫君?她难道是小说里的女主吗? 就算成功嫁到高门大户。地位尊荣,若是整日里要和丈夫的妾室通房相互算计,继续困在后宅之中。为内宅的各种事务伤神……那样的日子真的是她想要的吗?她会觉得幸福吗?退一步说,会有成就感吗? 迎春忍不住的一次次如此自问,却无论如何也无法答一声“是”。 她来自于一个完全不同的时代,习惯了自己奋斗自己拼搏也能从中得到乐趣的她,不可能真的被古代的风俗世情同化! 既如此,为什么不争取多活出一点自我? 她已经迈出了第一步。 更何况,把眼光继续困在贾府内宅是愚蠢的,贾府面临的局势给予了她机会。大概也唯有现在,她这个出生在公府的千金。才有那么一点点机会,去活出自我! 至于名声,现在已经足够不好。 而未来……那样做的话,才有更多的争取余地! & 送走迎春,又单独用了膳,黛玉有些心不在焉的用了膳。倒觉得更看不进去书了。 这会儿,她把更多的注意力转移到了自己的事情上。本来知道的东西还太少,她不想现在就费太多心力的。但不知为何,迎春的表现让她的心里升起了一种紧迫感。 她略略蹙起眉头,尽力的分析起来。 在她买的花里下药的人。只能肯定,不是要害贾府的人。 照常理论,这要害贾府的应该不是忠烈――至少前生她死时,忠烈还没和现在的太孙翻脸。当然这依然不能肯定…… 若是不管这要害人的,下药的目的大抵就只剩下了三种―― 好心帮忙; 趁机卖好拉拢; 想要将计就计,打击要害人的那一方。 第一种几乎可以排除。 只是想帮忙,完全不用那么麻烦,除非帮忙的事情不能暴露。可就算是不想暴露吧,只要和贾家有些交情,要直接透消息就不难。若是没有交情,又为什么要帮忙? 当然,在这儿还有一个非常渺茫的可能。 没有交情又会帮忙的人……黛玉还是能想到一个的。那就是不知现在身在何方的真正宝玉。可这真宝玉没有半点消息不说,他现在有没有这个能力不动声色的介入皇位之争? 黛玉相信,只要肯奋发,宝玉不会做得比任何人差。但这终究还是太渺茫了。 然后,剩下的两种可能,黛玉也不知道哪种可能大些。但照理推断,应该是太孙或者忠烈的人。而这两边,只怕都可以说是“心思不纯”、“好谋算”的类型。 这样的人若是知道了她的异常之处,会怎么做? 黛玉想到这儿,对着书本略略敛上了眼帘。 现在要做什么决断,似乎还是早了点儿。一切都只是推想,没有任何证据和端倪。然而,要是她的推断没有太大差错呢? 只怕他们不会乐意,单让她做一个“神童”…… “林姐姐。” 黛玉又没能把事情想完整。只因又有客来访。 这次,是惜春。 黛玉忙收了心思,笑道,“四妹妹一个人无聊了?青玉和三妹妹也是,竟都没回来。” 惜春依然有些愁容,“我听着似乎是让大太太叫住了。” 黛玉点头。 邢夫人也不是个真信佛的,想来不会老老实实的听经。 “四妹妹是来找我商量的?”黛玉迎着惜春坐下了,她看出来惜春没赶人的意思――她自己就带了入画过来。 惜春点了点头,眼神却是完全没扫过奉上来的那杯茶。开宗明义的说道,“林大姐姐,我想先回去。” 虽知道惜春必定是有事,但黛玉还真没想到,她想要做的居然是这个! 且要说回去…… “回宁府?”黛玉忍不住的问。 惜春点了点头。 黛玉还是诧异。 说到底。她还是有点儿被前生影响了。那时候的惜春对宁府多么决绝?以至于父亲过世时。都不愿回去守灵。黛玉对此素来不喜。这辈子虽然已经有所改观,但到底没改观到这地步。 此刻见了惜春的模样,这才肯定。哪怕一小就被接过来养在荣府,至少对此时的惜春来说,宁府才是她心心念念的家! 这样的感情,也许和她对扬州盐政官衙的感情没什么差别。 “我想去和祖母说。”惜春忍不住的捏起了自己的衣角,“只是祖母才来,如今也还在方丈那儿……”一边说着,她一边忍不住的瞥黛玉。 惜春的年纪到底还太小,最近和黛玉相处得近了些,她的眼神已经充分说明了什么。 “这也是人之常情。”黛玉道。“祖母肯定是能谅解的。只是,这邪祟之类的事,你这么个小姑娘回去,只怕外祖母倒要担心你出什么事。” 她到底还是说不出口。 哪怕边上没人也是一样…… 以她那侄媳妇做的事情,贾母哪有可能轻易放惜春回去?至于她前生…… 她前生的这时候,也不记得秦氏是否病了。 不过等到这一年年末。她的父亲却该重病。而在她回扬州之前,似乎也听说秦氏病重。不知道那时候惜春是不是回去了?反正她从扬州回来之后,因父丧和别的事情,她对惜春的关注少之又少,反正确实是不记得她有没有再回宁国府了。 但不说以后。现在的惜春既然来找了黛玉,当然不是没想过其中的碍难之处。 她咬咬唇,停顿了一小会儿,忽地道,“祖母是最讲道理不过的。长兄如父,如今父亲住在道观里,都不让我们这些做儿女的去探视,兄长那边出了事,既然都知道了,哪有不去探视的道理?我虽年幼,终究也能做到些事情了……” 黛玉觉得今天真是惊奇连连! 惜春想回宁府,这还不算太意外。但她居然想和贾母说道理?当然,贾母是个很“讲道理”的人没错。这样的大道理扔下来,别说是贾母,就算是再长一辈,也不好不放惜春回家去的。 可在长辈的态度明确的情形下,去和长辈讲道理!? 姑且不说是否对名声有碍的问题,贾母只要想,身上的气势可谓十足。想要在那样的威势下讲道理,可不容易。 黛玉想了想,“四妹妹,你这是已经下定决心了?还是有什么要我帮你的?” 惜春低下头,不好意思的笑了笑,“我是那么想的,不管怎样,总要回去看看。只是,要是这样,惹了祖母不高兴,也是大错。我想着,林大姐姐的话,总能让祖母不那么生气。” 果然。 如果惜春下定了决心,那么帮这个忙不难。老人家对儿女难免有些偏心,作为受益者,黛玉还不至于觉得只要安心享受就好。何况黛玉并不觉得,一定要把惜春隔绝在真相之外。 能瞒住一时,能瞒住一世吗? 黛玉自己就不喜欢被欺瞒的感觉。 可在这时候,却又有一个声音,在黛玉的心中响起――帮惜春不难,但她自己,是不是也该做些什么? ps: 当初设定青玉和迎春的时候,效颦就认真想过,她们中谁更容易适应古代闺秀的生活? 按常见的小说,似乎应该是迎春。但结合了她们的身份和设定的“现代”经历之后,我得出的结论,却是青玉。 这个应该不算太突兀吧? 第七十五章 为人为己 贾母一回自己的屋子,不过是喝了杯茶,就听见随侍的鸳鸯说黛玉和惜春两个一起来了。黛玉就住她院子里,她哪能不知道黛玉和惜春常在一块儿玩? 但此时她们一块儿来得那么快…… 贾母略皱了皱眉,还是没做迟疑的让她们进来了。 两个姑娘向贾母请了安,惜春正要说些别的,却被黛玉一个眼神止住了。 虽黛玉这么做和她一开始预料的有些差别,但惜春想着,黛玉似乎也确实是比她更知道怎么让贾母欢心――从她一进府就是――故此也没就止了话。 “因四妹妹担心,我就陪她来了。” 黛玉确实是素知贾母脾性,也不绕弯子,“之前外祖母说了宁府那边邪祟的事,也不知怎么样了?” 因东安郡王妃来,贾母不得不说起此事,也知道有些地方不能再瞒惜春了。 “这事儿你们就不用担心了。” 贾母甚为轻松的说道,“明崇方丈已经推荐了一位高僧空禅大师,若说除邪祟等事,这位高僧是素有声名的,想来宁府的邪祟也不足为虑。” 虽禅宗注重的是个人修持,但如今世情如此,想要香火,那各色法事,就说不得也得有一些。闯出些名头来的僧人,当然也有。 反正贾母要的也不是真法力,而是有名声又能帮忙的和尚,得到净居寺的善意,基本敲定此事,贾母对此还是很满意的。 “那那位空禅大师,不知何时能到宁府去解了祸患?”黛玉又问了一句。 “如今已经传消息去了。”贾母道,“宝玉自会去接。大师有慈悲之心,想来晚不过后日,多半明日里就能过去。”贾母依然轻松。 可这份轻松,已经不比之前。 宁府的事情,需要尽快处理。时间容不得他们多做查访。知道了就必须要有所决断。她知道的时间。实在是太晚了。 谁想得到连着宁府那边的贾珍都那么没头脑?竟然以为只要秦氏告病,限制了她,就能掩下一切、万事大吉! 当然,他要是有头脑,也怎么都不会做出那等事来。 可尽快处理。又能怎样? 推说邪祟。坐实邪祟,顶多只能勉强圆过之前的事。贾家难道能处理了秦氏么?处境再危险也不能。而只要她还活着,这事儿就没有得完! 另一边。黛玉却向惜春了略点了点头。 惜春一喜,忙道,“祖母,既然已经请了大师来,想来是无碍的。孙女儿想回去看看。” 贾母皱眉,“你小孩子家家的,回去做什么?如今你侄媳妇生病,珍哥媳妇又正忙着。你去了,倒要让她更忙。” 惜春忙道。“有奶嬷嬷、教引嬷嬷和丫鬟们呢。长兄如父,蓉儿和侄媳妇也素来敬着我这个做姑姑的。这样的事,孙女要是不回去,哪能安心?” 黛玉忽然插口道,“外祖母,外孙女儿好歹比四妹妹大上两岁。也知道些事情了。若是外祖母担忧,我和四妹妹一起回去如何?” 这话,黛玉事前完全没和惜春说明。 以至于话一出口,连着惜春也呆住了。 黛玉自到了贾家,向来表现得很安心。照理。宁府那边她是可以去的,但她之前就从来没往宁府去的意思。现在居然明知道宁府有事,还想去趟浑水? 贾母也觉着有些不可思议。 黛玉这么做,应该不是为了帮忙什么的。宁府的事情,她也真帮不上。听了邪祟那两个字,以她这些时候表现出来的聪明,应该很明白才对。 可惜春的话是“义理”。 贾母之前不料她小小年纪能说出这样的话来,但她既然说了,还真不好不应。 黛玉这番话,则是“友爱”。 从情理上来说,一样不好不应! 难道她能把宁府的真情告诉这么两个小姑娘么? & 贾母不知道,抓准了时机说这番话的黛玉,其实已经知道了真情。而她之所以会那么说,说到底不过是“不甘心”三字而已。 黛玉觉得,迎春的态度有那样的改变,追根究底也不过就是因为这三个字。 不甘心。 不甘心被重重限制,不甘心困在后宅,为点儿鸡毛蒜皮的小事,为后宅的话语权勾心斗角。所以想要知道更多。哪怕不知道前路如何。 尽管到了宁府,肯定还是会被死死的隐瞒,到时候能看到多少,全凭自己的眼光。 再来,留在这净居寺,也给她一种不大好的感觉。 不管怎么想,那张滦能一张帖子叫走那慧远大师,肯定不会是普通的张家人。而张家现在倒向太孙的可能性比较高。加上东安郡王妃到这寺里来的借口也是慧远……那么,那慧远大师的立场就很是令人怀疑了。 黛玉觉得,自己还是不要在这些可能有些奇怪的僧人面前露面的好。 最后一点是…… 那通灵宝玉带来的能力,她并不能掌控自如。比如说药力之类,不是她不想吸取就能不吸取的。且那“冤”字也全然不知何解,黛玉觉得,宁府的事情或者是个机会,让她能弄个明白。 然后,弄明白了,或者就能好控制些? 就和那些韵律、游戏,若连解都不能解,谈什么挥洒自如? 当然,要不是俩俩的警告和迎春的改变接踵而至,黛玉本来不至于有这样的紧迫感。 只要能帮到父亲、让自己少生病就很好了,黛玉到底接受的是文人与大家闺秀的教育,对这能力本没有什么更高的期待。 总之,主观和客观的因素综合下,黛玉在短短的时间里做出了和惜春一起先离开的决定,且和惜春一样,在恰当的时机,用了贾母不好拒绝的理由。 不过,在看到贾母那诧异的神情之后,黛玉还是在心中暗暗抱歉。 这辈子自从到了贾府。她始终都尽可能的让贾母高兴,这还是她第一次违拗贾母的意思。可是…… “外祖母放心。”黛玉很是认真的加了一句,“外孙女的年纪虽也不大,但照顾妹妹的事儿,还是能做得的。” “林大姐姐……”惜春有些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贾母深深的看了黛玉一眼。 黛玉年幼。但极有主见。 那么…… ――秦氏的身世和她的才干、在贾府的待遇。已经让她产生怀疑了吗?也是当初贾敬那小子做事太不紧密的缘故!他怎么就敢相信向治泷? 如今,黛玉这是因为疑惑好奇,就想要看个究竟? 贾母在心中叹息一声。 她略略衡量了一番。还是无奈道,“既如此,你们也等一晚。明日里我让人送你们去。只是玉儿,既你说要陪着你四妹妹去,到了你兄长那边,可不能再说什么僧道骗人的话了。” 黛玉道,“这是自然。” 一边又保证了两句,这才转移话题,“外祖母。我倒有件事想问问,方家花圃想来还是不大可靠,即如此,外祖母是想着另买一座花圃,还是再买一块地或改一块地来做花圃?” 贾母又有些惊诧。 这也是黛玉第一次在她面前提起资生堂相关的事!当初她出钱也好,别的也好。可都是默默的做了,没到她面前来说。 不过事情已经到了这地步…… 贾母点点头,也不瞒她,“已让人去打听了。你怎么问起这个来?” 黛玉笑道,“就是那叫俩俩的。我看她忠厚老实。也是帮了大忙。可若要在府里提拔她,倒难免要她卖身为奴。这是何苦?我想着,她既然懂花草,那就不妨让她去花圃做事。顶多写份投靠文书也就罢了。” 贾母更惊奇! 她至少知道,看黛玉得她宠爱,这贾府有不少有些权势或想要权势的媳妇婆子会送些东西给她。或求她说些好话,或求她帮忙免了罪责。但黛玉从没收过什么,当然也没在她面前说什么。 现在要是说她变了心思吧……她的话也未免太直接了些。 哪有这么直白的表示拉拢了哪个人的? 若不是知她机敏,贾母简直要感慨她的鲁莽了。 不过,这就不是什么大事了。俩俩那样的,到底和家生子不同。因此她只是点了点头,“随你吧。” & 待得走出贾母的房,惜春还有些回不过神来。都快要走到她们的房里了,惜春才有些不可置信的摇头,“林大姐姐,祖母可真疼你。” 黛玉听得出,惜春这番感慨是真心的。且有些羡慕。但至少,不是嫉妒。 她只能笑笑。 她也确实是利用了贾母对她的疼爱,故此才愧疚――若不是她说自己要去,贾母虽最终多半还是会放了惜春走,却也多半是要先生一场气的。 可到了她身上,就成了纵容无奈了。 而若不是得了这样的偏疼,她要对付现在的宝玉,又怎么会拘手拘脚? “还有,林大姐姐。”惜春又感慨一声,“你说话也真是直白。莫说这两府里,就说我以前见的,也没有你这样的。可又不是一般的……” “不是一般的任性鲁莽、不会说话?” 惜春这才真醒过神来,有些不好意思的点头。 她也不知道是不是黛玉的气度问题,明明她很多时候都显得“失于直白”,似乎容易得罪人,似乎会显得很傻或者不知礼貌,但偏又让人无法那么觉得。倒像是她那样做才是对的。 惜春正是在学习的年纪,将黛玉和周围其他人的做法比一比,不由得就有些困惑。 黛玉叹道,“有时候不妨直白些,我也不过是自己这么觉得罢了。” ps: 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为毛? 第七十六章 狭路相逢 第二日,一早。 告别了对事情的变化感到惊奇却没法反对什么的青玉探春等姐妹,黛玉和惜春两个,跟在那位空禅大师的马车后头进了宁国府。 一路上,惜春又是紧张又是不安,但此时她倒没对“邪祟”一说产生多少怀疑,一心盼着空禅大师到宁府后能立刻找出邪祟之源,将之消灭。 黛玉其实也“相信”空禅大师能做到这些。 所以她想了一会儿迎春的事――也不知道她和贾母说了她的打算没有。想来也不会太晚。等把思绪转到宁府的事情上时,她不能确定的是秦氏的反应――作为当家人,她到底是为什么,要让那样的丑闻流传? 这个问题,或者也是她想要到宁府看个究竟的原因之一。 只因不管是哪种原因,似乎都在她的理解之外。 可是,黛玉没想到这个结果…… & 黛玉留了一个心眼,特意让紫鹃找了宝玉安排,和那空禅大师错了开来,直接坐小车进了宁府内院。然后,她和惜春一下车,看到的就是未施脂粉、脸色颇为憔悴,神色还有些不自然的尤氏。 而尤氏看到黛玉,显然也有些惊讶。 黛玉行了一礼,道,“四妹妹年幼,外祖母让我陪四妹妹来。” 尤氏每次去荣国府都是来去匆匆,对黛玉所知不多。而她知道王夫人的心结,对下人们的那些话她又不敢深信,听了黛玉这话,只觉得更是惊诧。 ――惜春当然年幼,可你又好到哪去? 不过,这个暂且也顾不上了。 尤氏忙搀了黛玉又搀了惜春,“难为你们一片心。妹妹,我知道你惦记这府里的事,可如今你侄媳妇被邪祟缠了身……”说到这儿。尤氏忍不住又松手抹了抹眼泪,“如今屋子里点了佛香,也不好让你去见她。” 惜春在宁府的时间到底极短。 她之所以会惦记着宁府,有相当一部分原因也是因为尤氏。 尤氏是极会做人的。贾珍虽然也是姬妾成群,尤氏却从不拈酸吃醋。将后院管得极好。后来秦氏嫁进府来。尤氏先是尽心教导,后又毫不眷恋的将府中的大权交给了秦氏。 要是和荣府那边,王夫人李纨、邢夫人熙凤乃至于贾母与邢王二夫人的婆媳关系相比。以及贾政贾赦后院的情形相比,宁府的后宅,看着简直像是仙境了。 惜春小住在宁府时,一向都觉得舒心畅意。 如今她见尤氏这样,反只好安慰她,“嫂子也不用担心,如今祖母已经请了空禅大师来,想来很快就能没事了。” 听惜春这么说,尤氏的脸上却是闪过了几分尴尬之色。 惜春还没注意到。黛玉倒是注意到了。 她心中一跳,敏锐的察觉到,这只怕不只是因为秦氏的作为,不只是因为真相。这些东西,尤氏应该已经做好了准备。 “莫非空禅大师的事还有什么变故?” 尤氏有点儿无奈道,“如今大爷只怕也正在和宝玉说呢。昨儿蒋夫人来过。为我们家推荐了一位愿成大师,今儿早上,愿成大师已经来了。” 惜春还是不觉什么,黛玉却惊了,忙问。“难不成是平原候家的蒋夫人?” 尤氏于是也惊了。 她是被黛玉的神情惊到的。不过…… 尤氏也只好点头,“正是平原候家的蒋夫人。” “怎么了?”惜春到底发现不对。 黛玉微微蹙起眉,道,“平原候蒋家的爵位如今已经降到二等男,且是最后一代了。故此他家已经算不得勋贵。也因此故,忠烈亲王被封亲王时,当今为亲王赐婚,赐的就是蒋家的姑娘。” 惜春就点头道,“原来是亲王家的亲戚。他们家荐的人,也不好辞了吧?若如此,倒真是为难。两位大师都来了,也不知大哥那边该如何周旋,才能不慢待了两位大师。” ――哪有这么简单! 几乎同时,黛玉和尤氏都在心底这么说了一句。 那可是打上了“忠烈”烙印的家族!赶在这种关头过来,推荐那么一位大师,该是何意? 贾家的情形,又不是说真是邪祟。 黛玉的眉头蹙得更紧了些。 她知道,就算是忠烈亲王无心皇位,也多半会想要多争取一些力量。因为他本来就是被当今扶植起来,用以冲锋陷阵的利器。没点自保的力量,难道会不担心被过河拆桥? 如今太孙对贾家有撒手不管看情形的趋势,所以忠烈亲王又怎么不会趁虚而入? 而宁府这边……她才不信蒋夫人是晚上来做客的。如果不是,他们难道就不知道先到净居寺或者荣国府去报信? “……昨儿外祖母应该已经来送过信了。”黛玉就问,“愿成大师虽来得早了些,但应当还没做过法吧?” 尤氏点点头,一边还是将两个姑娘往自己房里让。 “还没有,一早来了,大爷就请他在外面叙话。也是想着让人和空禅大师见见。幸而是高僧,听了空禅大师的事,愿成大师也愿意先见一见。” 黛玉心中叹息。 ――这真是她那外祖母手脚快!当然,照那时候的情形来看,也是宝玉的决断够快。若非如此,宁国府可就被忠烈给捏手心里了。 不过,单独一个宁国府,现在的宁国府,没有必要那么大动干戈。说到底还是为了宝玉、荣国府那边。 所以那愿成大师才愿意见一见空禅大师吧? 那么……接下来就看空禅大师和愿成大师的斗法了?宁国府得了指示,要把一切都推到“邪祟”上去,既然如此,对那“邪祟”有没有一点准备? 宁国府的局势比她之前预料的要复杂。是以,这么想到了,黛玉也就立刻问了出来,“大嫂子,听说蓉哥媳妇也病了好些天了。能知道是邪祟作祟,也该是有些头绪才对。可知道到底是什么邪祟?” 闻言,惜春也有些紧张的看着尤氏。 尤氏叹了声,一边引得黛玉和惜春坐了,一边说道,“说起来,怕是蓉哥媳妇代了我受过。你们不知,大爷在前些年秋日里的时候,到庄子上去游猎了一回,猎了一窝白狐回来。当时庄子上的人就说那白狐有些灵异,只怕杀之不详。大爷偏不信,都命人杀了,将皮子硝制好送了回来。本来是我给收着,也没在意。可我去年冬日里翻检时看见,一时起意就翻了出来,拿给蓉哥媳妇做了一件狐裘。谁知道,东西才穿上身没多久,蓉哥媳妇的言行举止就有些不对,竟有些轻佻起来,且又寝食难安。偏她又强撑着,结果过了年节就病了……这时候她才把话说出来,这府里也查了许久,方才觉着那狐裘只怕有些问题……” 惜春一路听着,听到这儿,就忙问道,“如今那狐裘怎么样了?” 尤氏一脸愁容的道,“已经烧了……本来说这样会好些,谁知这么一烧,蓉哥媳妇的病情倒又重了两分。” 惜春就“哎呀”一声,想来也在奶嬷嬷那里听了些狐精野鬼的故事,就惊道,“总不至于是狐精失了安身之处,就附在蓉哥媳妇身上了吧?” 黛玉却低下头去,接了才送上来的茶送到嘴边,没吭声。 ――不愧是百年世家,这理由倒编得真好。 这么一来,就是秦氏有什么异常,也有了推脱之词。若是平时,只怕这事情也就圆过去了。可惜如今却不是平常时候,秦氏也不是平常人。 所以宁府还需要一个证明。 不是他们的自说自话,而是有名望的高僧或者道士的证明。 黛玉略想了想,到底还是放下茶,提出来,“大嫂子,要听你这么说,那邪祟是狐精的话,那该是附在狐裘之上。要人穿上身,才能作祟。若非如此,早该出事了。即如此,我们去看看蓉哥媳妇也是无妨。” 惜春一想,正是如此,忙道,“林大姐姐说的有理。” 尤氏自然犹豫。 黛玉又认真道,“大嫂子放心,我们不过是去看看,待两位大师中的哪位要做法了,自然先行离开。” 哪怕是这时候,尤氏都几乎苦笑了。 ――这姑娘,难道把高僧也一并当做“外男”看待了吗?这个根本不是重点好不好! 她只能道,“话虽那么说,终究不是定论。你们小小年纪的,只怕也易被邪祟冲撞。” 这次惜春接话了,“嫂子别担心。这府里年纪小的丫鬟还少么?如何只有蓉哥媳妇出事?还是林大姐姐说得对。” 尤氏知道惜春和秦氏素来要好,见她得了黛玉支持,便拗起来想见秦氏,一时也有些无奈。而黛玉是亲戚,又是客,有些态度对惜春好摆,对黛玉却不好那样。 但她想想,有了那样的说头,就是秦氏表现得有什么不对,也能转圜过去……于是她还是站起来,只是不放心的嘱咐道,“我也带你们去见见。只是蓉哥媳妇如今的情形……若是有些什么不得体的地方,你们也别往心里去。” 黛玉只是想确认一下那个“冤”字,顺便瞧瞧秦氏的态度,自然点头。 惜春将邪祟一说当了真,自然也飞快的点了头。 第七十七章 天命定数 到底有邪祟的传言。 加上秦氏“病重”,也不能随意侵扰,故此秦氏房中只有一个名唤宝珠的丫鬟伺候。而黛玉和惜春两个,也就把带来的紫鹃和入画都给留在了外面。 秦氏房中常点着的闺中的甜香换做了庙中求来、予人沉凝之感的佛香,原本常摆放的金盆、木瓜等物都已经收拾干净,连着帐子都换了庄重素净的。 惜春常来此处,不过拿眼扫了一圈,就已经是眼中酸涩,早撇了黛玉先快步到了秦氏榻前,问了一声,“蓉哥媳妇,你怎么样了?” 黛玉跟在后面,也是略略蹙眉。 她只觉得,这房中弥漫着一股奇特的气息。胸口的玉佩微微的热起来,然而,没有吸取任何东西――于它有益的,亦或是她当做是“病气”的气息,一应没有。 倒像只是在单纯的护着她一样。 “……姑姑?”这时,榻上传来一个黯哑到失了原味的声音,显得十分惊诧。 惜春瞪了旁边侍立的宝珠一眼,宝珠知机,也不再去看尤氏的面色,忙撩开了帘子。黛玉这时也走近了,也一眼看见了秦氏。虽她和惜春知道的东西全然不同,竟也一样有些惊住了。 昔日里袅娜妩媚的少妇已经瘦骨嶙峋、双颊深陷,脸色苍白、眼神惨淡,身上的衣服倒像挂在了木桩上。见了惜春,她正勉力的将自己半撑了起来。 惜春本张了口,说不出话来。见秦氏这样,忙抢上前扶住了。 偏她人小力弱,就是这样看着轻飘飘的秦氏,与她来说也太吃力。宝珠又只得接手受。拿了个软枕垫在秦氏身后,好让她半坐起来。 惜春这才不可置信的开口,“……才病了几日,怎么就成了这样!?” 秦氏不语。 尤氏却在一边叹道,“要不怎么说是邪祟呢?” 黛玉却敛了敛眼帘,站在离床榻有些距离的地方,暗暗思忖――这是什么邪祟?只能是心疾! 那双眼中的绝望,黛玉曾在宝玉身上看到过类似的。那时候他发现了他母亲对她做的一切……他救不了她,也无法因此和自己的家族为敌。当她快要咽气时,宝玉的眼神近乎完全一致。 在来到这里之前。黛玉对这事情其实也想了很多。 只是不管她怎么想。都不觉得贾珍有那个胆子逼迫。毕竟秦氏的身份不是太隐秘。那么。这乱人伦的事,秦氏至少在一开始,应该是自愿的。 既然自愿。那就没什么好冤的。 可秦氏反常的举动,和她这一年多以来转变的某些想法,却让她对这事有了些不肯定的心思。尽管她还想不通透,到底有哪里不能肯定了。 到现在,她也不能说肯定了什么或者否定了什么。 只是,秦氏的模样让她心惊。然后,非常莫名的,宝玉那个“珍珠变鱼眼睛”的论调,从她的心底浮了起来。尽管……这件事和那个论调是怎么联系起来的?她完全不明白。 黛玉就有些发怔,只看着眼前的一切。 而秦氏已经伸手拉了惜春的手。一时间却也什么都没说。 能说什么呢? 但她似乎是有话想要告诉惜春的。黛玉看着秦氏,不由就这么觉得。只因在看着惜春的时候,秦氏的眼中才有那么两分亮光。 惜春到底不知究里,但看秦氏这样,却也觉得这不是邪祟。她只当那邪祟不能时时作祟,忙安慰秦氏道,“……你放心,祖母并你公公婆婆都请了人来了。这真是无妄之灾,到时候你好好的将养,也就是了。” 秦氏依然欲言又止。 过了一会儿,她的脸上忽然扯出一个怪异的笑,用那黯哑的声音对惜春叹道,“姑姑,这一家子里,唯有你一个还是干干净净的,还是干干净净的。” 惜春莫名。 尤氏忙想要说什么,这时,却又有一个丫鬟进了秦氏的屋子,道,“太太,两位大师要过来了。” 尤氏惊讶,“这么快?等等,两位大师难道一起过来?” “是。”丫鬟也快声道,“宝二爷说,出家人又没有名利之争,两位大师都是来做善事的,难道还要分个高下?,两位大师就说一起来了。” 尤氏就忙去看惜春黛玉,“林大姑娘……” 其实,女孩子虽说是避忌外男,但见见出家人也没有什么。但黛玉知道,尤氏肯定是不想她们姐妹在场,看到秦氏模样的。 黛玉也确实是不想见僧人。 何况,玉佩的表现也有点奇怪…… 黛玉还是拉了惜春道,“四妹妹,我们先避避。也不知大师做法时可有什么避忌。” 黛玉分明觉得,在自己这么说时,秦氏的目光扫过了她,又扫过了尤氏。 和初时的死寂以及对着惜春时的些许柔和不同,这目光带着几分讥诮。 黛玉心中诧异。 尤氏也就算了,怎么看她的眼神也不对?她们之间又素无来往。 可她确实是有这样的感觉。秦氏似乎看出了她的部分来意。至少是这样。可这有可能吗? 还是惜春拉了拉她,道,“我们到边上屋里待着去。” 惜春到底惦记,不肯远离。她说的“边上屋里”是隔出来的小间,秦氏这个大奶奶身边的大丫鬟们轮休的地方,一般姑娘们是不会去那儿的。但在那儿,能听见这边屋里的动静。 黛玉也无所谓。 虽她心里有些顾忌,担心自己的异常被人发现,但要是隔着一个屋子还不行,之前也早就被发现了才对。 当下两人招呼了自己的丫鬟。避了进去。尤氏此时也顾不得她们了。黛玉隐约听得她低声对秦氏说了一句,“……你也见了你姑姑,就为了她……” 黛玉的眼神微闪,但没说什么。 单听这一句话的话。毕竟可以有很多解释。 但她觉得,尤氏的话音,不会超出她想到的――不管谎言编得多好,对现在的宁国府来说,最大的问题还是在秦氏! 他们是不敢把秦氏怎么样的。 秦氏要是恨极,狠得下心来,哪怕顶着邪祟附体的名头,一样能拼个鱼死网破! & 因是在小隔间,颇有些拥挤。 但此时惜春和黛玉,乃至于她们带着的入画和紫鹃都没抱怨。只悄没吭声的听着。撇开心情莫名复杂的黛玉和满怀担忧的惜春。入画和紫鹃这两个丫鬟的情绪,更多的倒是“好奇”。 邪祟这码事,可以说是街知巷闻。 这年头。但凡有点儿什么异常,都可以往上面靠。但这两个贾家的家生子,哪里见过类似的事? 只听几个脚步声走进了秦氏的房间,贾蓉的声音就先有些紧张的开了口,“就是这儿了。两位大师,这邪祟,是不是附到我妻子身上了?” 黛玉听着,贾珍没有来。 想来是怕他来了,秦氏撕破脸吧? 但贾蓉这么问了,两位“高僧”却都没有出声。倒是宝玉在一边道。“蓉哥儿你且安心。两位大师都是慈悲心肠。既然应了来帮忙,自然会帮着消灾解厄。” 黛玉听见,这才注意到,宝玉这是在挤兑那个愿成!空禅应该是来帮忙的不假,但愿成就难说了。但若是指出“并非邪祟”,将宁府送上绝路,算什么慈悲心肠? 话说回来,本没有邪祟,却要“除邪祟”,对那两位“高僧”,黛玉也挺想知道他们心里在想些什么。有一个同行在身边,又该怎么“除邪祟”? 还有秦氏…… 现在黛玉彻底听不见秦氏的动静。身为丈夫的贾蓉进门,秦氏居然一点动静都没有,这本来也挺说明问题了。 黛玉正在那儿想着秦氏的事,却忽然听得一个浑厚的声音问,“这房间,之前谁来过?” 黛玉心中一跳。 可她哪里来得及阻止?那边尤氏已经回了,“愿成大师怎么知道有人来过?之前是这府里的姑娘和一位亲戚家的姑娘来看了看她,没什么事吧?” 又有一个清雅但沉稳的声音叹了一声,“竟是天命。” 黛玉心中顿觉糟糕。 她虽对僧道的印象不好,但要说有些奇僧异道能有些古古怪怪的本事,她也是信的。可惜她之前终究警觉不够,事已至此,反不如静听究竟了。 外面的宝玉似乎也略觉不对,问道,“是什么天命?” 贾蓉更是颇有些着急,“怎么是天命?” 随机,就听那声音浑厚的愿成道,“你即拜在佛家门下,岂不知我佛门有天眼神通?贫僧与空禅大师虽修持法门不同,此道上却都略有所得。这所谓天命,乃是先天的命数、前生的因果,难以扭转。这秦氏如今的情形,就是先天该有此命,不过早一时晚一时罢了。” 宝玉一时沉默。 尤氏却还道是佛家的说法,忙道,“虽说是前生因果,我这媳妇素日里孝顺公婆、持家有道,就前生就什么不是,也该有个机缘。不知两位大师可有法子改了这天命?” “阿弥陀佛。”愿成大师念了声佛,“世人皆有命数,是为命格。命格可改,然‘天命’在‘命格’之上,几为定数。非全不可改,然而……至少在如今,为时已晚。” 旁听的黛玉更是觉得不妙。 什么叫“几为定数”?什么叫“为时已晚”? ps: 这是看了某些评论产生的一点小感慨,胡言乱语,尽可以无视―― 看红楼,在前面的相关里说过,我唯一喜欢的角色其实唯有黛玉。关于宝玉,我看得到他前八十回的成长,看得到高鹗续卷的毁人,但我其实是不喜欢他的。 可就算是这样,想到写红楼,我依然愿意尽力一试,给宝玉一个机会成长,成就一个木石前盟。 这或者只是因为黛玉吧。 因为深爱,所以相信她不是傻子,尊重她的眼光和感情。她在我的眼里是鲜活的,我不想打着喜欢的旗号,将这个角色随意摆弄…… 第七十八章 与君长诀 黛玉觉得不妙,外面的人却觉得糊涂。 贾蓉有些着急的就问,“大师,既然说不是可以改变,怎么又说为时已晚?” 愿成大师和空禅大师就都看了旁边的宝玉一眼。两位高僧虽非来自一处,但显然,都确实是有些本事的。他们到宁府来的目的不一,却委实都没料到秦氏的身上居然有那样的异常。 还是愿成大师先说道,“我等虽修习佛法,却没有逆天行事的道理。是以,若说普通命格,尚且有一二心得。若说是天命,就不是我们力所能及的事情了。 这所谓的定数,我等虽修习佛法,亦不能改。然而,有一等人,先天有极大气运,或可改这等天命定数——如这位施主。” 在秦氏的屋子里,贾蓉和尤氏乃至于丫鬟宝珠的视线,就都顺着愿成大师的目光落到了宝玉的身上。 宝玉也是一惊。 “先天气运”这话,他之前就已经听说过了,知道是通灵宝玉的缘故。要说“改天命”,他也能想到一些——这是红楼梦的世界。贾府的命运、红楼诸钗的命运,算不算“天命”? 这些东西,他自然是想改的。 但秦氏的事情可不一样。 虽宝玉也觉着那是个大美人,但宝玉和她所见不多,也还没龌蹉到想和侄子媳妇扯上关系的地步。现在已经知道了秦氏的身世和作为,就更是这样了! 不过,还不等宝玉说什么,另一边的空禅大师已经替他解围了。 “愿成大师,不可妄言。”空禅大师道,“这贾小公子虽身负气运,却无天命。天命无干,如何改命?” 顿了顿,空禅大师继续说道,“倒是之前。这屋子里来过一个天命相连。又大有先天气运的女子。若说改命,只怕唯有她才可以。可惜,却也是来得迟了。” 果然! 听到这儿,黛玉心中立刻苦笑。 说起天命时,她的心里就已经想到了那百二回本上“千红一窟”等句,又想到了那“金陵十二钗”的判词,还有那红楼梦的曲子。 她对秦氏不熟,可那里面有些东西,分明是和秦氏,和她推测秦氏身世等事一一对应的!而她自己。恰也在那“千红万艳”,在那十二钗之中。 不过。现在光苦笑也不行。 黛玉不用转眼,就能察觉到投注在自己身上的目光。而且那些目光都颇为奇异。 ——惜春时不时回贾府,却该是称不上“迟”的。是以…… 黛玉平时再是伶牙俐齿,聪明机变,这时候竟也不知道该说什么话。 不过,这时候,自从惜春一离开。就重新变得死气沉沉的秦氏忽然开口了。她扭过头,憔悴的脸上露出一抹苍白却又奇异妩媚的笑容,竟连声音都重新变得清脆了几分。 “若她早来了,该如何改我命?” 尤氏一惊。 秦氏这模样太反常,以至于她都差点儿忘了那是她编出来用以骗人自欺的话,有些惊恐的喊道,“邪祟出来了!?” 一边这么喊,尤氏还一边从塌边退开了。 空禅大师却未受影响。 听见秦氏这么问,他居然很是沉思了一会儿。反而是宝玉先开口了——他也知道秦氏的事情。但说起话来颇为心平气和,“就是早来,应该也只是一个机缘,未必一定能改。” 秦氏就又笑道,“我不过是不甘心罢了,她难道能让我甘心?” 尤氏和贾蓉都看得惊讶—— 秦氏难道已经回心转意,竟配合着他们演起“邪祟”来? 还是宝玉十分自然的又接了一句,“你为何不甘心?”——这样的话,倒是让两位大师又看了他一会儿。 秦氏也沉默了一会儿。 忽地,她提高声音,用沙哑的声音吟唱起来,“春华竞芳,五色凌素,琴尚在御,而新声代故!锦水有鸳,汉宫有水……” “遭了,这是邪祟附体了!宝珠!”尤氏忙喊道,“两位大师快想想办法!?” 说到后面,尤氏的语气带上了深深的哀恳之情,只是也不知道在求谁。而另一边的贾蓉,看着简直是失魂落魄。虽秦氏看也没看他一眼。宝珠听话的上前捂住了她的口,她也没有挣扎——或者也没了挣扎的力气。 宝玉则有些紧张的看着两位大师。 他之前让两位大师一起来,其实是他那种特殊能力作祟。他自己也知道,这会造成两位高僧相互牵制的局面——他们应该都有能力造出“除邪祟”的假象来,但大家心知肚明不是什么邪祟,两位大师谁肯冒着被同行戳穿的危险玩假的? 再说,秦氏自己的表现也是问题。 要是她完全不配合,假如只有一位大师在这里也就算了,两位都在的话…… 宝玉一开始就知道这些问题。只是他也是个有决断的人。想到了问题却想不到解决问题的办法,那就干脆相信自己的能力。 现在,到考验这个能力可靠程度的时候了。 但愿成大师沉默不语,空禅大师却稽首道,“已经没有法子可解了,十分惭愧。” 宝玉有些不解,“大师的意思是?” 空禅大师颔首道,“便是邪祟,也再无存世之念。” 另一边,惜春忍不住就拉了黛玉,道,“林姐姐,那是什么意思!?” 黛玉默然半晌,才叹道,“两位大师都没有办法了。” 惜春骇然,“怎么会?那邪祟竟……”说到这儿,惜春却也不再开声。她到底是个聪明的孩子,虽还不曾细想,却忽然觉得这事情有些奇怪。 忽地,她灵光一闪,又拉着黛玉问,“林姐姐,刚才蓉哥媳妇念的是什么?” 这一次,黛玉沉默的时间更长。 直到外面告辞的两位僧人已经被尤氏等人往外送时,她才回答了惜春,“是汉时卓文君的《决别书》。”因无外人。黛玉也不知心中如何想。也不待惜春再问,轻声将这《诀别书》给续了下去—— “锦水有鸳,汉宫有水,彼物而新,嗟世之人兮,瞀于淫而不悟。 朱弦断,明镜缺,朝露晞,芳时歇,白头吟。伤离别,努力加餐勿念妾。锦水汤汤,与君长诀。” 惜春听了,就有些愣愣的。她年纪小,在文字上的天赋也远不能和黛玉这样的相比,但如今,在贾家也学到了“诗”,这诀别书的大致意味。还是听懂了。 听懂了,才没法反应。 难道能骗自己说,这话是说给贾蓉听的吗? 惜春早忘了要问黛玉那什么天命、气运的事,冲出了隔间。黛玉也无言的跟在了后面——这《诀别书》还不是太明显,秦氏好歹还没念出相应的《白头吟》来。 那言语可更为直白—— “愿得一心人,白头不相离。” 这就是秦氏所作所为的根由吗? 情天情海幻情身、宿孽总因情…… 只是为了一个“情”字。 先前和贾珍乱伦是,此后放任事实传出也是,如今……还是。 黛玉自己也是个重情的人,但她觉得自己无法认可这样的行径。可又不知道为什么。她也没办法对秦氏起什么厌恶之情。 或者是因为,秦氏还说了三个字—— 不甘心。 这会儿,惜春已经重新快步走到了秦氏的面前。之前被宝珠握住了嘴的秦氏依然半靠在那里,脸上一片死寂。惜春本来准备出口的话忽然就说不出来了,只问,“蓉哥媳妇,你怎么样了?” 秦氏看着她,欲言又止。 忽地,又把目光转移到了黛玉的身上。一开始的时候,依然是那种了然而讥诮的眼神,但很快就变成了叹息、羡慕或者别的什么……复杂难辨。 “大妹妹,你们怎么又进来了?” 尤氏也匆匆返回,进门就说道。她的目光也落在黛玉身上,有些复杂。不过有些东西此时也顾不上——那两位大师的说辞不是最好,但也不算太糟。现在她要担心秦氏对惜春再说什么。 而且,秦氏要是真就那么死了,她也要担心影响。 “大妹妹你放心,只怕两位大师都不想在同行面前露了真本事也不定准。我已经和蓉哥说了,让他私下里再找两位大师说说,只怕还有些法子。” 这次,惜春却没之前么听而信之了,低头不语。 尤氏一见,就知道之前秦氏念的东西还是有些露馅。可惜春这年纪,难道能知道卓文君的《诀别书》?她忍不住又看了黛玉一眼。 借住的林家大姑娘最喜欢看书,这是出了名的。 尤氏早从下人们的议论中知道,按照老太君的吩咐,紫鹃的哥哥每月里都会将书铺的新书单拿回来——当然要先在老太君那里过目一遍,以免买了禁书——但即使如此,每月里买书的花销也不低。 下人们对此当然没有什么好话—— 一个女孩子家,倒像是要考状元的。偏花那么多钱去买书,却连人情也不知道做。 甚至都有人引申出来,说读书也没什么用处…… 现在尤氏都几乎这么觉得了。 如果惜春知道了些什么,那肯定是黛玉告诉她的。 但黛玉注意到了尤氏的目光,却没在乎。 卓文君行事,放到如今,那也是全然不合闺训的。守寡不守节,与人夜奔,当庐卖酒,还不许丈夫纳妾……桩桩件件,一应如此。 可从古自今,却也没什么人谴责她。那些记载卓文君诗文行事的笔记等,也没什么禁书。 黛玉只继续看着秦氏。 秦氏这会儿却已经把目光转会到了惜春的身上。似乎知道尤氏在此,有很多话说不成。她没有回应惜春之前的问题,只是相当平和的对她道,“好姑姑,劳你这份心。只是往后,姑姑也不用来瞧我了。老太太那边疼姑娘,姑姑就只管安心的住着。” 大约是说这话时,秦氏的语气神情都太和缓,以至于连着尤氏都隔了一下才反应过来,秦氏这话,竟是让惜春住到荣国府,再也不要回来! 第七十九章 张滦援手 依然是京郊的山庄。 才将慧远送走,张滦回到房中,正想休息一番,就听见了这个消息—— “愿成、空禅都去了宁国府,宁府的大姑娘和林家的大姑娘也跟着去了!?”再一次,张滦险些没把手中的茶杯扔到地上! 寒枫点头。 “愿成应该是忠烈那边的人。”他还加了一句。 张滦如今到底也历练了多年,迅速镇定下来,却也不免苦笑着自言自语,“也是。所谓无欲则刚,如今佛门又要与道门相争,内部又斗成那样……还谈什么四大皆空?何况又有智宏先例在前。但凡有点志气抱负的,谁还能安坐寺庙?偏那些不修佛法修神通的,谁又没点志气抱负?” 所以,现在的京城是所谓的“高僧云集”,就算能帮黛玉避开一次,只怕也避不开全部。 除非,她尽可能不出门。 但贾家的高墙大户,早被下人们的嘴巴戳成了四处漏风的大筛子。哪怕宝玉从不敢让寒枫他们特意去打听黛玉的消息,可单凭那些打听来的、黛玉在贾家的作为,张滦就已经知道了,现在的黛玉和他前生的不同之处。 也许是因为经历过生死,也许是因为不再有病体的束缚,或者还因为别的…… 张滦察觉到了,现在的黛玉,只怕已经不再乐意守在闺阁。 出资迎春的资生堂,还有现在这码事……跟着惜春回宁国府,也都表明了这点。 张滦对此也不算奇怪。 黛玉本来就聪明。现在回想起来,当初黛玉会和他说四书,会和他说些外面的事,本来就已经透露了一些东西。只是那时候的他都没上心。 他只是……不知道该不该抱有期待。 而且黛玉这么做,几乎就注定了她的异常会被发现! 他不知道,黛玉对此是不是已经有了警醒。 “愿成总比慧远强点。”张滦轻叹一声,随即问道,“那边还有人守着吧?” 寒枫一时也不知道是问的哪边。但最近他们的少主很关注贾家那边是肯定的。因此回道,“岩杉盯着宁国府那边,霜柏杉盯着净居寺那边。” “把霜柏叫回来吧,净居寺那边应该不用管了。然后让霜柏帮着去神霄观,让张祥宫有空到我这来走一趟。” 寒枫行礼去了。 始终守在张滦身边的崖松却忍不住问了一句,“少主,是宁国府那边可能有变?” 张滦看他一眼。 这几个家伙刚到他身边时,都是一板一眼的,但现在,至少崖松的胆子是越来越大了。他也不是不知道,这其中有他误导、宽纵的“功劳”。可他不想计较这个。 略沉吟一会,他还是告诉了他。“不是——忠烈,不,向礼荆这次失算了。在宁国府他们得不到什么。” “失算?”崖松奇怪的自语,又笑道,“少主,忠烈亲王家的这位,在太孙那儿。可是以多谋善断著称的。” 话虽这么说,他的语调却很轻忽,显然并不当真。只是想要张滦多说两句缘由罢了。 向礼荆确实是出了名的多谋善断,但他们的这位少主,有时候看着也是高深莫测。他们这些个做下属的,甚至连他是不是足智多谋都不能肯定……这可不是太妙。 “多谋善断的是男人。”张滦依然没在乎下属的小心思——虽说他有察觉。对此他有些嘲讽也有些叹息,“可他就没弄明白,秦氏想要的是什么。” 崖松不解,但胆大的接话。“那秦氏将自己的丑事逗漏出来,难道不是知道了自己的身世,想要借着叔、兄之力报复贾家?” 张滦斜睨他一眼,自己给自己倒了杯茶,“可谁告诉你她想要得到的报复的结果,是掌控贾家?” 崖松奇怪道,“把想要报复的人的命运掌控到自己手里。就‘报复’这个目标来说,算是顶好的结果了吧?难道女人不那么想?” 张滦摇头道,“我问你,秦氏是怎么知道自己身世的?” 崖松想想,肯定道,“贾府中知情的人肯定不会随便逗漏。京中知道详情的人则是极少,大部分也一样不会随便逗漏。这么说,本来就是……” “八成就是向礼荆自己。”张滦对此人难掩厌恶的皱起眉头,“就不是他,秦氏若是想要和忠烈亲王府联系,难道会很难?” “不难。”长着一张和名字不同的、颇为温和的脸的崖松也皱起眉来。 “是啊,不难。”张滦叹息一声,“如果她想把宁国府握到手里,只要私下里联系自己这位堂兄就行了。何苦那么大费周章?” 崖松这次提出疑问,“可是,这么做对她可没半点好处。看着更像是……不知所措?” 他用了一个稍显好听的词汇。 只因他至少看得出来,虽说秦氏犯了乱人伦的大错,但他们的少主对秦氏没有什么厌恶感。 果然…… “是啊,你也知道这对她没半点好处。你觉得她自己就真不知道?别忘了,那些话从内院传到外院,连看马的老家人都知道了,宁国府那几个其他的主子,可还是一点都不知道!能做到这个地步,秦氏真是不知所措?” 说到这儿,张滦却又叹了一声,“不过,要说不知所措,倒也不算失当——她从来就没想过吧,自己能得什么好处,只因她也不需要什么好处了。” “不需要好处?”崖松很奇怪,“那她想要的是什么?” 张滦再次叹息一声,“她得不到的东西。” ——这辈子,他应该是能帮到其他的贾家姐妹了。唯有秦氏的事,别说他前几年被拘束在张家,就是没有,又能做到什么? 联系他前生所知,加上今生的查探,他几乎可以肯定,秦氏应该是在秦家时就已经看上了贾珍——贾珍自幼也是习武出身的,虽不算有所成就,但也比常人强健。风度长相也是大家风范。且到如今也不过过了而立之年不久……想来秦氏恋上他也不是奇事。 然而,贾珍有意无意的诱得她动了心,却又不能明媒正娶的娶了她,他自己也是个花心多情的…… 等到秦氏怀着期待进了宁国府,却发现贾珍和她心目中的那个良人全然无干的时候,会是怎样的心情? 所以向礼荆失算了。 他根本就不知道秦氏是个怎样的人。 况且,还有贾宝玉。 通灵宝玉的本体留下来的能力,对现在的贾宝玉来说,其实是最为实用的一种。只要他能用得好,愿成就不可能完成向礼荆的任务。 张滦对此十分肯定。 事情的后继也果然如此…… 既然知道愿成和空禅都去了宁国府。张滦在厅中坐了一会儿之后,只觉得心里不静。就干脆到了院子里去等,一边自己泡茶,消磨时间。 秦氏的事,他其实已经猜到结果,也只能叹息感慨而已。现在不过是等黛玉那边的结果。哪怕他让人找张祥宫过来时,已经做好了准备。 然后,他就等到了岩杉传回来的消息。 天命加气运。果然…… 不一时,霜柏也引着张祥宫来了——虽然张滦说是让他“有空过来”,但谁都知道,张祥宫哪里敢耽搁? 要说长相,这是一个蓄着五缕长髯,看着就仙风道骨的道士。 不过,就和广法大师一样,在他看到起身相迎的张滦的时候,一点儿也没有什么“有道之士”的架子。反而飞快的迎上,笑道,“我还当叔叔你不打算见侄子了!怎么,叔叔终于回心转意了?” 对这个远支的侄子,张滦还是有些好感的。 当下笑着摇头道,“回心转意什么?现在也没人盼着我回去了。不过,我找你来,是有件事要你帮忙。” 张祥宫奇怪的指着自己,“我?叔叔,你看我这样子,就是往老了打扮,也不是太像。别说那些高官显贵家里,就是平民百姓家,信我的也还不多呢。我能帮你什么?” 张滦叹道,“虽你还没什么名气,但真论道术、符箓,和你一样真有本事的却没几个。目前在顺天的就更少。” 他并不忌讳的道,“不找你,难道我找张淮帮忙?” 张祥宫自然也知道张家这一代嫡系的两兄弟之间的“恩怨”,对此自然不会发表什么意见。倒是另一点…… 张祥宫瞪圆了眼,一脸诧异的模样,“叔叔,原来你知道这世上是真有道术、符箓的啊?我还以为你一律都给斥成荒谬了呢!” 张滦示意他在对面坐下,一边不客气的道,“我确实知道,这世上还有些术法能用。所以,我也确实知道,你们每年卖出去的那些符箓,有多少是真的。” 张祥宫“呃”了一声,有些哑然了,忙掩饰般的在椅子上坐下。 但终究,还是没忍住辩解了几句,“叔叔你是天赋异禀,但也要知道我们这些凡人的辛苦嘛!现在做张有法力的符箓容易么?还是你自己说的那,世间万法没落什么的。好歹我们也会拿些真货出来不是?” 只是,真货往往到不了真正需要的人手上。 好歹也作为“未来天师”被培养过,张滦对张家的事情还是很清楚的。可他叫张祥宫过来,不是为了找他讨论张家的事。 他也知道怎么堵张祥宫的嘴。 当下微微挑眉道,“我知道不容易,若是容易,张淮也不会看我不顺眼了。” 果然,此话一出,张祥宫再次果断闭嘴。 第八十章 恩怨谋算 张淮和张滦之间的恩怨,在龙虎山天师府张家,没有几个人不知道。 正如张滦所说,世间万法没落。所以,哪怕是天师府张家,在如今这世道,想要修习术法,也不是人人能做到的事。极需天赋。 而为了保证张家在道门的地位,“张天师”的继承人,多少要有些能力。 所以,天分高明又身为张家一代嫡长的张淮,本来才是被选定的继承人。 至于张滦,虽也是当代天师的嫡长子,但在那场大病之前,不过是一个没有任何天赋的“废人”罢了。谁知道,一次大病,张滦的身上就出现了大气运,资质也从此改变。 局势一朝扭转。 张祥宫听说过,张滦在醒来后,完全不愿意学习道法,说是“骗人、虚妄”。结果在张淮的怂恿下,长老们将他扔去了一座冤魂聚集的“鬼山”,以确认他是否真有气运,能逢凶化吉。 谁知道,气运与否不曾证实,“三眼”之说倒是被证实了。 据跟着他的道兵说,张滦额头开眼,目射金光,杀死了想要袭击他的厉鬼。 如此一来,张滦在张家的地位立刻彻底改变。 可张淮的不甘心也是当然的。他们要辛辛苦苦习练道法,张滦却只是仗着天生的能力。更何况,张滦被扔到所谓“鬼山”的时候,还不到七岁。 年纪那么小,偏又已经记事了。这事情,大家都说。大半是因为张淮的挤兑。张淮能相信张滦日后会放过他吗?哪怕张滦现在跳出家门,不肯认可家中为他宣扬的身份,也是一样。 而张祥宫么,他不过是个旁支子弟。 术法上的天赋能力是有些的,但要说后台人脉什么的,却还差着很多。虽然算是张滦父亲亦即当代天师那一系的,可也不是什么核心。不敢太过得罪了张淮。 倒是张滦这会儿叫他来…… 张祥宫心中有些猜疑,接过了张滦亲手递过来的茶,又无意识的放下了,却到底还是不敢先就在这两个堂兄弟之间的事情上发言,又把话题转了回去。“叔叔到底叫侄儿来帮什么的?叔叔之前说的……莫不是要侄儿的符箓?” 张滦想想,问道,“我记得之前有听说过,很多符箓对有先天气运的人是无效的?” 张祥宫愣了愣,“怎么忽然记起这个!不过叔叔还是有些记差了,不是有气运的人。而是先天气运强大的人——如叔叔自己这样的。” 对这种事,张滦以前倒是不曾细究。 “这先天气运和气运,是怎么分的?” 张祥宫见他忽然这样感兴趣。自然是答了,“这些东西,其实还要佛门的天眼通更看得明白。不过,我靠符箓开过几次天眼。倒也知道一二。这人的气运,分作先天气运与后天气运两种。先天气运乃是天定的——佛门那边的说法,就说是前生带来——而后天气运么,是由人的作为定的。倒不见得一定是行善积德——善恶有报的话,那是佛门骗人的。只是其中的门道,我们也不能全清楚。不过,先天气运难以改变。后天气运容易改变,这倒是明明白白的事。我们的符箓就是这样。” “这气运,往通俗里说,就是让人的运气好些?” 张祥宫笑道,“大体上是这样罢?却也不是那么简单的事。不过,气运强的人更不易为术法所动,这是有实证的。可要说不为术法所动,却又不只是先天气运了,读书读深了,信神佛信得深了,都有这用处。” 这些东西都是不会说给常人听的。 可既然是张滦问,张祥宫就没什么顾忌。 只是,一边作为贴身护卫守了全程的崖松却有些猜疑起来—— 找张祥宫过来,是宁国府的后继传来之前的事。 之后岩杉说的什么天命气运之类的话…… 他们这少主是早就料到了呢,还是现在临时起意来问这些的? 那边张滦却又问道,“那么,这先天气运,可有善恶?” 这个问题…… 张祥宫又愣了愣,随即反应过来般的道,“叔叔这是在说贾家那个?先天气运、天赋异禀……唔,叔叔的意思莫非是,要将那贾宝玉说成是邪佛转世?” 张滦倒不意他把话题转到贾宝玉身上。 不过…… 看出张祥宫的踌躇,张滦干脆将话接了下去,“可行不可行?” “这个么……”张祥宫犹豫道,“这种事儿,我觉着吧,如今照佛门内斗的趋势,只怕他们自个儿就会去做吧?” “你是个道士!”张滦笑道,“难道担心这么做了,会遭什么报应?还是说难度实在太大?” “要说难度嘛,这个倒真说不准,没听说过类似的事情啊!”张祥宫揪着自己平日里在意无比的五缕长髯,干笑道,“要说报应……倒不是报应什么的,叔叔啊,那贾宝玉的先天气运和您是一个等级的……命格反而不重要了。硬要说成邪佛一类,只怕还真有点儿担心反噬什么的……” 张滦心知这张祥宫的胆子不算太小。见他都有点儿语无伦次了,心中倒有了些计较。 ——张祥宫如此,只怕其他的僧道,心中也多半会有些忌讳? “既如此,我再问你,若是想要证明他是正儿八经的佛子,从你的符箓一道入手,可有什么法子?” 张祥宫这才松了口气。 按说这都是和佛家、和贾宝玉过不去,但说是邪佛和证明是佛子,感觉却是天差地远! “这倒不是太难,只看怎么安排了。”张祥宫忙道,“也无需我们出手。这京城里三教九流,也有那么些习了些旁门邪术的人。不是什么真本事,不过是借着挣些钱财罢了……什么五鬼啊、魇术啊、钉头啊、蛊术啊,我竟也数不过来。偏这些东西,就是读书读得满腔什么正气的人,也是不怕的,更别说先天气运强的了。只要找那么些人做些邪法。世人只要知道那邪法失败,自然而然就要往什么神佛转世的地方去想了——叔叔你看,那些文人,什么解元状元,还都说是文曲星下凡呢。需知这天上哪来那么多文曲星?” 张滦心中也是轻叹一声—— 可总算绕到这儿来了! 他前生就知道有那么些旁门邪术了。 那些“邪祟”的传闻。固然不少假的,却也委实有些真的。 但他哪里是为了什么贾宝玉? 如今黛玉的气运被发现了,那么,在名头上,是“妖化”还是“神化”,差别是很大的! 他担心的就是。黛玉的名声被妖化。 要知道,黛玉可不像现在的宝玉那般,有许多人护着。且因为他前生母亲的缘故。黛玉在贾府的名声本来就不是太好。 而且这世道,世人重男轻女。忠烈忠顺那等人,对付贾宝玉时,或者还会因为气运的缘故有那么一分两分的忌惮。对黛玉么…… 偏偏黛玉如今住在荣国府,一旦出事,一样可以牵连到贾府! 若是已经被发现,那就只能帮着往“神化”靠拢了。以他所知的那些人的秉性,他行事还必须要快! 张滦就点了点头,轻描淡写道,“你说得这样轻易。想来,京城附近有多少这样的人,你心里是有底的。只怕,这些人的把柄,你手里也有不少吧?” 张祥宫不由一滞。 之前被吓了一下,后面的话就说得有些“急”了。但他也很快就反应过来——既然张滦一叫他就来了,这点儿资源有什么值得掂量的? 当下笑道,“实话实说,那等有些天赋又吃不得苦的,凭什么能习得些旁门邪道?虽也有些例外的,可大部分……要说和我们,和那些和尚没关系,只怕叔叔也不信。不过,这些事我没经过手,也就跟着收拾过几次首尾。” 张滦点头——确实,他知道那些猫腻。 或者是因为皇室始终不够平静的缘故,要保住张家的世代荣华,张家和贾家的做法没法相同。现在的张家远不像贾家那样腐朽,可这不等于,他们的身上有多么干净! “这么说来……”张滦缓缓的道,“你能安排的那些人,把柄就是他们曾害人的证据了?” 已经说到这地步,张祥宫自然不再隐瞒,“聪明点儿的,都不会随便留下证据。我们收拾的时候,除非他们做得太绝,否则我们一般也不会赶尽杀绝的。” 那就好。 张滦在心中叹息。但经历了两辈子的跌宕起伏,他此时早已经学会了控制情绪,当下貌似轻描淡写的道,“既如此,你就帮着我去找那么些人,在荣国府弄点儿邪祟出来吧。” ——尽管这么做的话,旁人不说,张淮那边肯定会得到线索。他其实不想对付贾宝玉,也不在乎什么佛道之争。这世上,保不定只有张淮才会真正相信这一点也说不准。 想要让事情不进一步暴露的话…… 张滦觉得自己也只能祈祷了。 祈祷那些邪祟不会真的起效果。否则,就只有他自己出手解决后事了。他总不能让贾府真的被邪祟所害。 那难以掩饰的“除邪祟”的倒霉能力…… 哪怕曾几次因此保住小命,张滦却依然不知,那是幸还是不幸。至少就如今的事情而言,若没这能力,他哪里敢因着张祥宫的那些话,就去让黛玉、贾家的姐妹们冒险? 可若是他的前生,就是有这样的能力,也不会做这样的事。 第八十一章 警觉准备 却说张滦在那里做出了布置,偏又在那儿忐忑,总担心出了什么差错。作为当事人的黛玉,却远没有那么紧张。 对这些事情,她到底不像张滦那样,生在天师府张家,自小就耳濡目染。 她不够熟悉。 且秦氏的事情让她的心里莫名的颤动,难以平静。 秦氏的那些话,黛玉总有些感觉,那有一半以上,是对着她说的。 可这样的直觉,黛玉简直难以置信――难道仅仅是短短的几次连客套都几乎都没有的见面,秦氏就看出了她也“不甘心”吗? 如果她真有那么聪明、敏锐,又怎么会因为贾珍那样的人走上绝境? 无数的问题在她的脑海里翻搅,让她一时间想不到别的地方去。直到被那几个屏息静气的丫鬟给盯得久了,才有些迟钝的反应过来。 ――那也真是个问题! 想到之前那两个和尚,黛玉在心中叹气。 “你们还在想之前那两和尚的话?” 这会儿,黛玉正和惜春坐在宁国府惜春的房里。尤氏把她们劝到这里来的时候,已经有些掩饰不好了。若不是秦氏自己也放弃了再说什么、做什么,只怕连面子都维持不住了吧? 饶是如此,回到房中的惜春,受到的刺激依然远比黛玉严重。哪怕黛玉开始说话,她却依然一副神游天外的模样。 倒是她的丫鬟入画,和紫鹃一样的有些不好意思。 黛玉叹道,“在意那些做什么?那两个和尚只怕也是没了法子。又不好说,才胡诌什么天命一类……也不知珍嫂子能不能找到真厉害的和尚道士。 听到这儿,惜春才抬起头来,看了黛玉一眼。 若是之前,惜春是肯定会追问的。但现在,她只是看了黛玉一眼而已,就又低下了头去沉思。黛玉以前生锻炼出来的眼力。都无法判定她现在的心思。 于是她也暂时抛开秦氏的事情,转而思考起自己的事情来―― 只看紫鹃和入画的眼神就知道,她们并没有彻底相信她的话。 所谓的“高僧”,对常人还是很有影响力的。 那么,那什么见鬼的天命加气运的话就会传出去。然后……她之前已经想到了的。神化或者妖化。 这两种她都不喜欢。 本来,如果不可避免的要冒头,那么,她想要把自己的位置控制在“神童”的程度。那时候想着,只要控制得好,就不至于被视为妖异。 但现在局势已经不受掌控了。 那见鬼的话一旦传出去。几乎肯定会让她的名声往极端方向发展。不再是她自己能控制的了。而且……相比之下,“妖化”肯定更糟。 可她能阻止自己被妖化吗? 她现在寄居贾府,而目前贾府的处境很微妙。贾府里的真正掌权者还一个两个的不靠谱…… 不管黛玉怎么想,觉得自己被妖化的可能性都更大。 当然,想要妖化一个人,也不是那么容易的。 这一点黛玉在想到自己会被认成神童时就已经想过了――亏得宋时对神童的认可。加上历史上的珠玉在前,她才敢在幼小的年纪展现自己的不同寻常。但就算是这样,也不能保证心怀敌意的人不会将她妖化。 可怎么才能妖化一个人? 黛玉也考虑过。 其一,是她有什么惊世骇俗的言行举止; 其二,有什么异于常人的古怪形象; 其三,就是“高僧名道”一类人的判定! 第一种可能,要靠她自己。第二种可能。黛玉觉得自己长得很正常,全没有古书或者志怪小说上的奇形异貌,却又有吸取药力的本事,应该可以不用担心。 反而是第三种可能,黛玉早就知道,那才是最有可能出现的! 因此,黛玉之前之所以会和王夫人撕破脸般的说出那些“不敬神佛”的话来,一方面这确实是她的真正感想,一方面却也本身就是她的自我控制。 以儒家的态度,和佛道拉开距离。 与其去赌那些僧道的人品,不如尽可能的让他们的话变得不再可信。 可惜,黛玉也只是刚刚开始做这件事而已,贾家自己请来“除邪祟”的僧人们就已经把话说出口了。弄到如今,就连第一点的准备都变得不大可靠起来。 惊世骇俗、有碍物议的行为举止,黛玉本来说自己行得正坐得端,按圣人之言行事,自然不会有大碍。可若是有人算计呢? 贾府,似乎不是个太安全的地方……幸而她早打定了主意今年内回家一趟,且要在家里多待些时候。前几封家信就提到了这事,如今,或者可以再向父兄强调一番? 黛玉正盘算着,惜春忽然又抬起头来说,“林姐姐,我们是不是该去净居寺了?老祖宗还没从寺里回来吧?” 黛玉有些奇怪的看着她,但很快反应过来。 惜春的眼中满是无措。 她不知道真相,也无法对眼前发生的一切得出什么心安理得的结论,这是想要逃离宁国府!如果这会儿贾母已经回到荣国府,那她的说法就该是去荣国府了……不,应该还是寺庙更能让她安心也说不准? 可是,以她幼小的年纪而言,这又有什么错误?这事情实在是太…… 黛玉毫不犹豫的就点了头,“也是。既然已经看了蓉哥媳妇,那还是回去侍奉外祖母的好。再说,外祖母说了,心诚则灵。我这个心不诚的不说,你若有心,也能到佛祖的面前求上一求。” 她之前跟着惜春离开,有一部分原因也是为了避开那个慧远。 但如今形势已经完全改变。 黛玉知道,至少从现在开始,她虽然可以不事神不礼佛,但不能再有意的避开任何一个和尚!宁可当面和人辩论,也不能让自己显得心虚胆怯。 再说了,黛玉也不觉得自己有必要心虚胆怯。 她相信,她如今重回六岁,身边的人事都变得大为不同,这从来就不是什么神佛的力量。她不是什么仙神下凡,当然也本来就不是什么妖鬼邪祟。 & 不说黛玉和惜春姐妹两个重新坐了车回净居寺,另一边,被崖松带着离开张滦庄园的张祥宫揪着自己平日里珍爱万分的长髯,可谓是愁眉苦脸。 崖松在一边看得甚是有趣。 不过,作为张滦所辖道兵中最能观颜察色的一人,他还是尽到了自己的职责的。观察了一路,料定了这张祥宫并不是因为“不想办事”而愁眉苦脸,这才笑道,“若当真为难,可要我回去求一求少主,让他好歹宽限几日?” 张祥宫听了,立时顿住脚步,“别!这事儿我都应承下来了,哪能再为难叔叔?只是……” 张祥宫忽地反应过来。 他自个儿是没资格拥有自己的道兵的。但不等于他对此一无所知。道兵虽然名为“兵”,可只要是通过了考核的,哪怕是最差的那种,张家在他们身上花的钱,都远超朝中养一名羽林、几名金吾的花费! 千百年的底蕴,统领天下道门的张家,培养出的合格道兵也不过是百余名而已。 能分到张滦身边的,有可能为一个“陌生人”到主人的身边去求情吗? 张祥宫忙立定了身子,眼见才出门,身处郊外四下里无人,就忙赔笑道,“只是实在是应得快了。现在想想看,我对贾家却是所知不多……需知这旁门歪道的,倘若进了这世家大户的宅院,多半都是因那户中的内宅不宁,才能如此。那贾家,若说我日常所知,似乎少有什么可下手的地方?” 崖松点了点头,“你果然也知道贾家的事?” 张祥宫忙打了个哈哈,“实话说,正因修习道法,对那等转世之说,其实是不信的。可那气运可由不得我们不在意……要不是叔叔那么说,那贾宝玉,我本是准备避着他走的。他家的事,哪能不打听一二?” 他又道,“那宁荣两府分府别居,宁府就先不说了,人口简单。就那贾珍的姬妾多些,可怎么和贾宝玉扯上关系?就是荣府那头,袭爵的贾赦那边,据说内院倒是有些乱,可和贾宝玉的干系也不大。至于贾宝玉那一房,他老子不过两个妾室,还都是家生的丫鬟出身,说是被他母亲管得服服帖帖的,几个姑娘的年纪又都还小……谁会接触那些人,又有胆子用钱把邪祟引进去?要是时间多些还好办,就是没那个心也能引出来。偏叔叔又要求得急。” 崖松就慢条斯理的道,“你之前也说了,便是我们什么也不做,保不定也有旁人会去做类似的事。” 可这是说之前那个“邪佛”的事。 “少主也不会只让你一人去办。”崖松这才接了话道,“要说隐匿行踪刺探消息,我们这边还得数寒枫。之后他该会去找你。至于贾家,往常也有那么几个三姑六婆的走动,他盯着贾府有一阵子时间了,知道那些,想来能帮着你。另外,你忘了少主的话?少主只让你往贾府里送些‘邪祟’,却没让你一定要盯着贾宝玉。” 从这个张祥宫的态度里,崖松至少看出了一件事。 那就是,他对贾家的了解并不多。至少,那个几乎已经传遍了贾家外院下人耳中的乱伦案,就一概不知。甚至,连贾家刚放出来的宁府的“邪祟”一说,也一无所知…… 这挺好。 第八十二章 有命无运 果然。 回到净居寺后,黛玉听见的第一个消息,就是慧远大师已经在之前回来了。而这个消息,不出她的预料。现在的京城,哪怕只是和尚这一块,能被人称作“大师”的,似乎就有相当不少。 再想想那另外两位“大师”的话多半已经传到了贾母的耳里,黛玉就忍不住在心底叹气。 但已经有一个一路上神思不属的惜春了,连惜春现在在想什么都不敢肯定的黛玉自然不好把这份心思摆在面上,只拉了惜春去见贾母。 虽她们是一大早去宁国府的,拖了这么些时候回来,却连素日里晚膳的时辰都错过了。贾母倒是在院子里面。黛玉和惜春到时,王夫人和邢夫人却也在。 而这三位知道宁国府真相的夫人,显然也都从宝玉那儿知道了后继的事件。 黛玉分明觉得,贾母也好,两位舅母也罢,看她的眼神都颇有些异样。 黛玉只好暂且当做不知,自顾自的拉着惜春见了礼。 贾母虽眼神有些异样,言语行径上却不曾表现什么,只安慰惜春道,“我已听宝玉来说了。保不定是两位大师都不愿在另一位面前施法,是以,我已经让宝玉再去求求空禅大师了。让两位大师撞在了一块儿,原是我们做事不够周到。” 这安慰的话,真和黛玉说得几乎一样。 惜春只默默的听着,她不知道,久不去宁国府,去了也不过在众人的环绕下待上小半天的贾母知不知道,宁府的“邪祟”另有别情。 可她能去问吗? 自然只能听着。 至于“解决邪祟”,对此她已经不抱任何指望。 而黛玉的心里却是有些欢喜。她知道。贾母是个信僧道的――虽现在可能已经没有之前信了,依然是信的――可不管她对那两位大师的话信了几分,也不管是为了什么原因,贾母至少在面上,不准备将之当真。 这于她来说是好事。 坐下来后。黛玉就问,“几位姐妹呢?可都在房中?” 贾母笑道,“慧远大师和方丈明崇大师辩经。我年纪大了,就有些坐不住,先回来了。你两位舅母陪着我。让你几个姐妹在那儿替我们听讲呢。想来也快讲完了。” 以黛玉对贾母和时局的了解,只听贾母这么一句话,她也就知道情况了。 无疑,贾母已经有点儿怀疑那位慧远大师。 也许是因为东安郡王妃暴露出来的问题,也有可能是净居寺方丈明崇的提醒。 为了避免东安郡王妃和那慧远大师联手下什么陷阱――毕竟那空禅两位大师并没能“解决”宁府的邪祟。贾母干脆借着年老的借口避开了。 而邢王两位夫人…… 黛玉则可以肯定。贾母是怕这两位坏事。也干脆拉了开来。 至于宝钗、迎春等姑娘,最大的也不过是十一岁,能知道些什么,又能做什么主? 留下她们代替长辈,不怠慢,却也不至于出事。 可以说这样的一番计较,足以看出贾母的眼力和决断。但只因为之前在宁府的所见所闻。黛玉却有些担忧起来。 只因她再次想起了在那白茫茫的空间里看到的东西―― 在宝钗、探春她们身上,该不会也有什么见鬼的“天命”吧?还有迎春、青玉,都是来自稀奇古怪的地方。也不知那慧远能不能看出来?看出来了,又会如何反应? 对儒家教育已刻入骨髓的黛玉来说,哪怕亲身经历了许多的玄异之事,身上也有些异于常人的本事,她的心里始终是认定了一点的―― 这世上不管是否真有转生之事,是否真有什么鬼神,生而为人,今生的、自身的修养才是最重要的! 这所谓的“天命”,即使是真的有,道理也一样。 可是,这“天命”之说放到现在来看,简直都有点儿像是把柄了。 黛玉忍不住就问了一声,“也不知这辩经是何时开始的?我们倒是错过了。” 她不喜和尚道士,倒是都快成了人尽皆知的事。这么一问,连贾母都惊奇,“你难道也想听经不成?” 黛玉笑道,“我听说如今的佛家和古时已有不同,也算是听取了不少圣人之言,故此,如今的佛家道理,撇开那些前生后世、超度净土的话,还是很有些可听之处的。” 贾母在净居寺待了两日,虽年纪大了,留心之下,也有些明白了净土宗和禅宗的差别。 听见黛玉这么说,就略略点了点头,“听说这慧远大师是精通佛门数宗的道理的。”一边又答了黛玉的问题,“这经会是午后的事了,如今也有了一个下午。想来这大师也没有不用晚膳的,就略略晚了些,也不会太久。” 黛玉道,“要这么说,青玉也至少听了一个下午了?” 贾母笑道,“可不是,可见你这妹妹平日里看着虽活泼,有正事时,也是定得下性来的。” 黛玉对此可有点怀疑。 平日里学的那些女红、女四书,可都是姑娘们正经要学的,青玉都是在“忍耐”,还不能忍耐太长时间。那佛经佛法,即没有什么吸引她的地方,也不是什么一定要懂的――且也多半不好懂――怎么青玉就能“定得下性”来? 她想到前事,更是有些不安。 幸而这时,外面有丫鬟报,“姑娘们回来了!” 这么说时,宝钗和迎春就打了头,领着探春和青玉走了进来,纷纷给几位长辈见礼。同时,哪怕是平日里最能端着架子的宝钗,脸上的神情也有些掩饰不住的奇异! 黛玉心中暗暗摇头。 她就知道,如果有什么事,那事情肯定早发生了。 而宝钗她们的神情,除了依然心不在焉的惜春之外,贾母和两位夫人显然也一眼就注意到了,贾母就忙问道,“难道连经会上也出了什么事?” 宝钗和迎春两个对望一眼,都没立刻吭声。 倒是后面的青玉嘴快,忍不住的先道,“是那个慧远大师说的。说是宝姐姐和三姐姐身上都是负着天命的。还有,说我和二姐姐身上没半点儿先天运势――不带好运也不带厄运,倒像是没有前世的人。一家子的姑娘都这样特殊,是极少见的事。” 青玉说着,哪怕她这一年多也多有锻炼,却也依然不由得露出了几分惊讶叹服的神情来。 黛玉的态度让她多多少少的受了点儿影响,不大指望“寺庙遇高僧”之类的情节发生在身上了。谁知道,来了这寺庙一趟,居然真让她碰着了! 她们这些穿越者,在这个被架空了的世界里,不就是没前世的人? 而所谓的天命,那就更好理解了…… 但青玉显然忘了一件事。 她受到自己前生记忆的影响,不小心就将“遇高僧、被批命”的事件视作了寻常,却没想到,这世所传诵的高僧,难道就一定是超然物外,四大皆空的? “高僧”,也是有立场的。 是以,贾母听了青玉的话,并没有半点兴奋或者疑惑之情,甚至没追问这话的详细涵义,反而立刻向身边追问道,“这慧远大师是在玉儿她们离开不久之后,就到了这净居寺的吧?” 朱嬷嬷沉稳道,“正是。估摸着那时候,林大姑娘和四姑娘也才到宁府呢。” 贾母又道,“我听说这大师来了,就一直在方丈禅室那儿待着?” 朱嬷嬷就又应了一声“是”。 “此后就是辩经了。” 贾母若有所思的接了一句,这才问迎春,“二丫头,那辩经开始后,慧远大师可曾离席?除了方丈,可有人说些什么?“ 迎春忙道,“不曾。两位大师辩经,我们连听也听不明白,能说什么?还有几家女眷也来了,只是,我们就连拜见也不曾呢。因都是来听辩经的,既如此,谁敢在辩经不曾结束前乱来呢?连交际也不敢的。” 因事前有些预料的缘故,黛玉这会儿倒是注意到了另外的事。 不管是贾母待迎春,还是迎春待贾母,态度都和之前有了不同。 贾母对迎春多了两分亲近、考量,而迎春待贾母也多了两分真心的感觉。 黛玉知道,只怕在她没注意到的时间里,迎春已经雷厉风行的找贾母说过自己的打算了。虽黛玉觉得,迎春的那番打算并不是为了贾家,依然是为了她自己,但对现在缺乏人才的贾家来说,她的打算无疑是积极、有用的。 贾母却当然没有黛玉那样的“先见之明”。 她本来一听青玉的话,就当是慧远得到了消息以后,想要设什么陷阱。 但现在想想看…… 哪怕是年老成精,到这个时候,贾母忍不住就瞅了黛玉一眼。不知为何,她的心猛然一沉,有一种奇特的不安感油然而生。 “……即如此,你们可问了,这‘天命’与‘无先天运势’何解?” 迎春看了宝钗一眼,道,“因那慧远大师将我们认作了一家子,当做稀奇事告诉了明崇方丈,明崇方丈就和我们说了。这‘无先天运势’,是说不受前生因果牵连,倒也没有什么要紧的。倒是‘天命’一词,有些难说,明崇方丈说,人生在世,所遇诸事,皆与前世今生的因果有关。这天命,就是说前生的因果极大,以致今生命运早定,连八字命格也不再重要,且极难更改……这两样人,在世上都是极少的。” 第八十三章 异象对策 迎春的态度有点儿预料外的凝重。 黛玉注意到这点,若有所思。也是直到这会儿,她才有些肯定――若说青玉是一早就对自己有奇特的亲近,那么现在的这个迎春,就是对宝钗有些奇特的喜爱、亲近。 哪怕她的表现远没有青玉那么明显。 可是啊,“无前生”也许不算多见,却也显然对女子的名声不会有多少害处。除非今生所行不堪。 “有天命”就难说了。 佛家讲究个因果报应,不只是算前生的,今生的也算。 照他们的说法,放下屠刀立地成佛,便前生做了天大的恶事,若今生一意行善,也该能免了恶果。若是要直接下言“难以更改”的天命,得是前生做了多极端的事? 也难怪得了这样断言的宝钗端不住架子了。 哪怕她还不知道“金玉良缘”这话的害处到底大到什么程度,也知道这个判定会引发的恶果。尤其她还是想要进宫的。 ――难道后宫的那些女人,会因为忌惮这“天命”的言辞而什么都不敢做吗? 不,这只会是把柄! 莫看朝堂后宫信神佛的多半是女眷,但真涉及到自身的地位权势的时候,有几个人会因为佛经而手软?只怕一个都没有! 哪怕是现在的宝钗迎春等人,也能根据这个想出诸多的攻击手段来。 而迎春显然也想到了这点,是以,她的几分担忧,基本上都是冲着宝钗去的,反而不是她的堂妹探春。 贾母看了看宝钗和探春,脸色也有些凝重,“不知两位大师可说了是何等天命?” 她打算弄明白最糟糕的情况。 果然。迎春的脸色更糟糕了一点――可她显然和贾母不是同样的理由。 “不曾。大师都说到这地步了,孙女哪有不问的?可是大师说,只这么一看。虽能看出身负天命,却不知是何天命。” 贾母闻言。也不由得冷哼了一声。 ――要是这么说,岂不是日后由得说了! 但转念一想,也有些不对。 那慧远固然多半是用意叵测,明崇方丈却是一早就表现了善意,还特意提醒她避开慧远大师――那时候明崇大师说的是“慧远心思颖慧,颇有志向,兼修禅净两家。心思却不在佛理上。” 且他们禅宗要借重宝玉,不至于下这么明显的绊子。 只是,若这些东西都是真的…… 还有之前的空禅大师所说……至少在这方面的说辞,这禅净两家倒似乎是一致的。 贾母再扫了黛玉一眼。心中有些思量起来。 而被贾母扫过一眼的黛玉却在这时笑了,“真是,佛家就喜欢说这些前世今生,因果报应的话。我和四妹妹到宁国府去听见了,你们在这儿竟也听见了。不过终究也就是泛泛之谈。什么天命一类,真要细论的话,只怕两位大师倒要向辩经一样辩起来……也不知到时谁能判定对错?” 黛玉这时候不说什么圣人之言了。 这段时间的经历让她深切的体会到,哪怕她自己不事神佛,世上却有太多的人不能秉持圣人之言。容易被这些东西影响。 连贾母也不例外。 但是…… 果然,听见黛玉这么说,宝钗的神情却是很快就舒缓很多,几乎在一瞬间,宝钗就又把她的架子给端起来了。和贾母不一样,她对僧道可没有多少敬畏之情,之前那样的态度,很大程度上也是知道那评价对自己的害处。 黛玉早有预料,眼放局外,此时说出来的这番话,无疑告诉了她,可以采取的应对之策! 不过是分化、拉拢四字而已。 宝钗冲黛玉点了点头。 贾母听见黛玉这么说,心底也松了一口气,在心底叹息――是啊,这道理早就明明白白的了。 这和尚道士也分派系的,争斗起来,和朝堂里的那些事没什么差别。那么,对策也应该是一样的……可哪怕是明知道这么回事,心中的感觉却实在是不一样! 贾母年老,对神佛的感想和黛玉宝钗等是全然不同的。是以,虽然心中明白过来,口上却没及时给出回应。 而在一边,虽迎春和探春也有些明白过来,却还有两位不够聪明的夫人呢。 邢、王两位夫人一时间就弄不明白黛玉话中的深意,或者说她们一开始也就没弄明白,那样的批语对姑娘们来说,有什么不妥。 何况,邢夫人也就罢了,她还算是有点儿自知之明。碰上黛玉的事,王夫人的脑袋却是一向清明不起来,当下就有些不悦道,“姑娘慎言。你不信和尚道士也就罢了,怎能对有道高僧这般轻忽?” 饶是黛玉素来知道,王夫人的大局观几乎等于没有,这件事她居然能下这样的评论,也不由得被她噎了一下。 ――想来也是。 若不是这样的心胸、头脑,在她前生的时候,又怎么会在外祖母过世后,迫不及待的就想逼死了她? 不过,到底是领教得多了,黛玉还是笑道,“二舅母说的这话,倒是令外甥女不解。如何轻忽了高僧?若高僧们对神佛的意思都领悟得一致,也就没有辩经一说了。外甥女也不是说,敢说两位高僧的胜负如何。” 贾母再次看了黛玉一眼。 黛玉虽对王夫人还保持着面子上的恭敬,但态度已经很明显了。 何况,王氏也实在是蠢得让她想要敲死她!要贾府如之前那般没落,又不掺和皇位之争,那也就罢了。如今选定了派系,自然要面对纷争,贾母不由得越来越怀疑,这个儿媳妇会坏事到什么程度? 她没等王夫人做出反应,只是慢慢的接口道,“玉儿说得不错。这些高僧也不过是高僧罢了,难道还能是佛祖菩萨转世不成?不过。若是他们要分个胜负,想来也只有当今天子能做出评判了。” 天子,乃是天之子。 从“道理”上说。贾母这话自然是十分得体的。就算是什么佛祖菩萨转世,不管世人怎么看。也唯有得到皇权册封,才算名正言顺。 但黛玉听出了贾母的真正意思。 成王败寇。 只要能站到胜利者的一边,并且不被抛弃,这些东西算什么? 黛玉早知道,就和来净居寺一样,对这件事,贾母终究会下定决心的。她对神佛还没依赖到那程度。 当然。不管宝钗自己怎么想,黛玉肯定,贾母是绝不会帮她入宫了。 果然,贾母接着就对媳妇孙女们说道。“我本来还说,明日一早就回去。不过,要是高僧们那么说,我们家倒像是有大机缘的。不然怎么来做客的姑娘都有天命在身?既如此,我照着原本的打算。明儿带你们回去――总不能无人掌管家务,凤丫头如今又有了身子。但你们姐妹几个,不妨再在这寺里多住上两日?我明儿就让你们珠大嫂子多带几个人过来,也免得失了体统。” 她说要带回去的,自然是邢、王二位夫人。而说要留下来的,则是宝钗在内的所有姑娘了。 这次宝钗跟来了,薛姨妈担心儿子,却没跟来。 宝钗本早打定了主意要早些回去的,但她此时回过味来,心中将之和自己学的后宅争斗手段比了比,却也知道,贾母的决定实在是十分正确――明崇方丈的善意还是很明显的――自然是不会有什么意见。 只是…… 宝钗奇怪的看了黛玉一眼。 是了,黛玉到宁府去也听见那话了?且这次来净居寺,本来就有些奇怪…… 虽宝钗之前学的不过是些后宅手段,但凭着天生的聪慧,她还是察觉到了此事的不同寻常处。可惜她又是个不出门的大家闺秀,身边又无人教导、指点这些东西,就是如今的三王之争都不确切,又哪里摸得到头脑? 宝钗正想着自己是不是该多留点心的同时,另一边的迎春却有些着急了。 “老祖宗……” 贾母看了迎春一眼,忽然问道,“我忘了,你也是个没佛缘的。想来是待得不耐烦了?” 这一问,无疑是试探。 迎春当然知道这个。 她被批言说“无前生”,换句话来说,也就是“无命格”。若是平日里循规蹈矩也就罢了,若是偏离了大家闺秀应有的标准呢? 迎春到了净居寺才下定决心,其实不是没动过从“命格”一说来挽回一定名声的心思。哪怕“命格”之说可变、可改、可克,不像“天命”那般绝对。可之前迎春压根儿就没想过还有天命这个词! 可惜才说动了贾母,还没来得及在净居寺安排,就出了这码事。原本的打算是行不通了。 可是…… 迎春是个下定了决心就不会轻易动摇的人。事情的发展没有想得好,也不是第一次了。 故此,她立刻就点了点头,笑道,“如今外祖母还有姐妹们的这番忙,都是孙女儿引起来的。且还不是头呢。只怕外祖母回去还有要忙的,即如此,孙女儿怎能在寺庙里躲清闲?” 贾母深深的看她一眼,点头。 邢王两位夫人却顿时觉得不对。 王夫人之前才被挡了一回,也注意到了贾母的不对劲,加之是迎春的事,故此只是皱了皱眉。邢夫人却端不住了。迎春名义上可是她的女儿!可迎春养到祖母膝下,后来又住到王氏的院子了,倒真真像是二房的女儿了! “老太太,这时候有什么事情要迎丫头去做的?” 贾母看了邢夫人一眼,以平淡却不容置疑的语气道,“如今府里事情不断,还有有心人设计,那资生堂就是想要关门也是不行的,偏又容易出差错。别的不提,最要紧的还是做胭脂的地方。原本是琏哥媳妇做主,将她自己的陪嫁庄子拨出来半个。本也够了,但如今凤丫头要养胎,只怕有人要钻空子。既如此,我已经定了,将我这老婆子的庄子拿出一个来,专门做这个。要别人去看,都不可靠,这一摊子事,就交给迎丫头了……她暂时去庄子里住着,里面做事的都是婆子媳妇,也无大碍。” 第八十四章 仓促回京 贾母一旦下定了决心,邢夫人也好王夫人也罢,都是没能力阻止的。更何况她还一早就说了,“身边做事的都是婆子媳妇”。 虽说谁都知道事情没那么简单,可一个“孝”字压下来,在贾母摆明了要给迎春撑腰的情形下,邢夫人虽有不满,也不敢反驳什么。 只是她看王夫人离开贾母房中时的模样,暗地里冷笑了两声。 ――也罢,她本来也就没想着夺权。迎春的事儿也轮不到她做主。不像这是个不甘心的……如今就是儿女都不亲,有了出息也都是倚仗。那就看着她们婆媳斗吧! 又过了一晚,第二天一大早,黛玉等姐妹就先送走了贾母和两位夫人,然后又接着送走了身边仆妇骤然多了一倍的迎春――其中的不少,都是贾母临时从荣府叫来的,却留给了迎春。 迎春接下这批人时神色肃穆,全没了半分平日里的圆滑。还是和姐妹们告别时才笑谈了几句,只说自己终于能为家中分忧了,似乎半点也不担心自己的名声。 那云淡风轻的模样,倒是看得宝钗和探春的眼神都有些异样。 而探春也就罢了,宝钗那模样,深知她性情为人的黛玉却是一看就知,前一天晚上,迎春只怕是告诉了她些什么。比如说,她知道的京城局势一类。 可是……因为探春没住一起的缘故?探春看来可没受到提点的样子。 但就算是这样,可以想见,贾府的姑娘们,日后的道路必然是要变得和她的前生完全不同了。迎春已经走上了一条荆棘遍地但也确有机缘的路,探春和宝钗会效仿么? 不过可以肯定的是,至少现在的惜春,是没有任何效仿的心思的。 她甚至没有去关注迎春这番作为的背后涵义和可能的后果。等该送的人都送走了。脸上有两分憔悴的惜春几乎立刻就道,“我想去正殿那儿上香听经。” 黛玉回神。 她瞅了探春一眼。 探春心领神会,无奈的朝黛玉摇了摇头。 显然。一晚的时间,并不足以让惜春心神平静、恢复精神。若她完全的懵懂无知也就罢了。偏她又没有。黛玉在心底暗暗叹息―― 虽她前生错过了惜春的变化,秦氏的病亡她也懵懂无知,但惜春大概经历了差不多的事情才对。 满怀的心思无人可以述说,只能求到佛前。 最终对宁国府绝情冷意,决绝出家…… 可惜她今生注意到了,一时间却也没法子开解惜春。当下黛玉也只能道,“既然四妹妹有这份心。我们一起去吧。” 宝钗探春也都忙道,“自该如此。” 唯有青玉暗暗的叹了口气。 她昨天还将被批命的事情当做一件稀奇有趣的事,谁知晚上就被黛玉教训了。替她分析了不少“天命”一说的坏处,又给她说了些朝局上的艰险处。真是让她心惊胆战,也在同时倍受打击! 哪怕是她也听得出来,黛玉是要她在这事情繁多、局势混乱的时候小心谨慎。 可她真是没半点话好拿出来反驳的。 哪怕是后宅,现实也早就告诉了她,并不是她有了后来的见识就能玩得转的。要说官场政局一类的东西。后世小说里常出现的夺嫡之类的局面,她更没有半点先知先觉的优势,又哪里有玩转的可能? 经过那一系列的事,青玉觉得自己总算是彻底看清了自己―― 她虽是个穿越女,平凡的本质却是没有改变。只怕是没法掀起什么浪花的。若是沉下心来,只做好林家庶女应做的事,只看之前的情形,只怕未来至少能比前生光明些。 至少她做不到为自己的野心,去做迎春那样的事。 垂下眼帘,青玉有些萧索的跟在了黛玉的身后,伴着惜春一路往净居寺的正殿过去了――净居寺,这一日也已经净寺。姑娘们的行止也不至于太受限制。 惜春和青玉都没什么心思,宝钗和探春两个,却不约而同的问起黛玉之前到宁国府的事情来。 一来自然是好奇,二来也是都起了意,想要弄明白如今贾府的情形,三来…… 黛玉清楚的察觉到,宝钗和探春这是在主动释放善意,想要改善和她的关系!她们两个大概也意识到了,原本采取的策略对她们在荣府的处境有益,但荣府陷入更复杂的大环境中之后,仅仅是那样就不足够了。 何况这两个和她一样…… 本质上都是“不甘心”的。 可惜,黛玉也不可能将在宁府的所见所闻并自己所知的一切都和盘托出。她只能挑拣着说了,如尤氏所说的邪祟来由,如那位愿成大师的“来历”,如他们“天命”的说辞。 宝钗和探春听见,都不由得蹙眉。 探春先笑道,“难道说,被邪祟附身这事儿也能扯到‘天命’一词上?” 黛玉也笑,“是以我才不解呢。若要这么说,这‘天命’到底是个什么?说句不好听的,莫不是觉得命格不好了,难以改变,就一句‘天命’套上来?” 因黛玉自己几乎可以说也被说了“天命”,这番话就不能说是幸灾乐祸之言。可她这话还是…… 探春叹道,“林姐姐你倒是想得开。” “不是想得开,只是不信那些说辞罢了。”黛玉再次表明态度。 她没说的是,她已经写信给父亲和墨玉了,两封信上都说了此事,且再次要求他们把她接回去。 有些事情,哪怕是贾府也不可依赖。 只是如今身在净居寺,这次的家信还没送出去罢了。 她虽不信,她的父亲想来也不会信。可耐不住世人有不少是信那些僧道之言的。 宝钗探春两个也知道这点,没再说些什么。恰此时她们也走到了净居寺的正殿,就跟着惜春敬了香。和最开始来净居寺的时候相比,她们两个的态度无疑要虔诚了许多。 敬完了香,又不是祈祷了一会儿什么。惜春就问一边的知客,“不知我们可否拜见方丈?” 那知客道,“方丈想来正在和慧远大师话别。等慧远大师离开了,几位施主自可去拜见。” 惜春皱皱眉。“那位慧远大师要离开了?” 知客跟着皱眉点了点头。 看得出,慧远在这净居寺不算受欢迎。 惜春也不在意,“等慧远大师离开了,还请通知我们一声。” 知客点头道,“自然。” 宝钗和探春见惜春将话说了,也就不再开言,分别盘算着。见到方丈以后该如何行事。宝钗还好些,她只要出门,身上就会带着些闲钱。为了此事,她知道她的母亲也是肯花大钱的。 探春就有些纠结了。 她的生母赵姨娘不找她要钱就已经不错。哪里还能惦记着帮扶她?至于王夫人,努力奉承了她那么几年的探春如何不知她的性格?想也不要去想,让她出香火钱的。 而且,若非要说有“天命”,到底是何天命。又是不是应该早早定下? 实在是令人为难。 不过,探春也没有纠结太久。她们回房,本来一是要等慧远离开,二是要等李纨过来――李纨想来是因着贾兰的缘故,没有一早跟着接贾母的人过来。 谁知道不过才回房坐下。王夫人身边的陪房周瑞家的就急匆匆的赶到了净居寺,一来就赶着先向探春惜春报了信,“……府里传信让姑娘们快快回去呢。宁府蓉大奶奶昨天夜里没了!” 惜春没见着李纨,已经知道不对,听见这个消息,几乎立时瘫在了椅子上。 原本还镇定喝茶的探春,也“呛啷”一声,将茶杯扔了出去!茶水飞溅,立时将她的裙角给溅湿了。 听见动静,黛玉青玉姐妹并宝钗三个也匆忙赶过来问缘故。 周瑞家的哭丧着脸,“老太太并两位太太一进门就听了消息,说是东府蓉大奶奶没了。老太太当场就有些撑不住,府里一片忙乱,也抽不出人手来,二太太让我请几位姑娘回去。” 宝钗忙道,“怎么就这么突然?”她忽地想起什么,又去看黛玉,有些犹疑道,“林大妹妹,之前你说的那愿成、空禅两位大师的话是说……” 黛玉叹息一声,道,“大师确实是说,天命所致,蓉哥媳妇已无生意。可是……” 从她的玉佩的反应来看,这话大概确实是有道理的。 可问题是,秦氏是忠烈的侄女。 就算她没了生意,想要自绝,只怕宁府也会想尽办法的不让她死。这可是关系到身家性命的大事! 只看秦氏身边始终有丫鬟守着就知道了。而她们昨日所见的秦氏,虽然看着情形不好,却也实在是不像一两日内能病死的模样…… ――是有人给了宁府胆子,由得秦氏去死乃至于害死她!?太孙,还是忠烈? 黛玉本来就似蹙非蹙的眉头蹙得紧紧的。 但是,其他姑娘却是没有黛玉的这番感想。但她们也知道事情不对。 宝钗见惜春那愣愣的模样,皱眉道,“既如此,我们还是赶紧回去吧。出了这样的事,我们再留在这儿也不好了。” 黛玉不吭声,探春和青玉自然也不会反对。 当下纷纷吩咐丫鬟迅速收拾起东西来。原本没打算就走,此时骤然决定,难免一阵忙乱。幸而几个姑娘带着的都是得力的大丫鬟,来寺庙里上香,又是轻车简从,不过短短的时候,东西就都已经收拾好,可以出发了。 只是,再说从贾府招人来,自然是没半点可能。 和来时相比,返回的队伍虽安排了三辆马车,带了五位姑娘,却是显得寒酸许多,且有几分仓促惶然之感。 ps: 转眼间,就上架一个月了。 效颦不是个擅长和大家交流的写手,总不知道写文之外还该说些什么。新人新文,笔力手速都有限,也一直没多更求票什么的。但一个月下来,还是得到了一些读者的一直支持,非常感谢。 《黄泉大帝。、风中星子、星晴月明三位同学的平安符、星晴月明同学的粉红票还有其他…… 都十分感谢。 这两天存了一点稿,从今天开始再次双更一周,总之,还是请大家多多支持。 第八十五章 预谋?意外? 因净居寺离城很近,这时候,马车已经进了城门。 黛玉觉得,这和那时从广法寺出来时有些类似了,路人的声音仿佛近在耳边。可却又有不同——要细听时,不过能听得两声吆喝,其他的却听之不清。车轮的急行之声盖过了许多。 黛玉蹙起眉,向跟车的紫鹃道,“紫鹃你和前面的车子也说一声,驶车驶得慢些。虽是要回去,也没有这样着急的道理。若是冲撞了行人该怎么好?如今连个能站出去说话的男丁也没有。” 紫鹃就忙去吩咐车夫并旁边骑着马护卫的家丁。 不一时,黛玉这辆马车就慢了下来,连着后面那辆装行李,又挤了朱鹮等几个丫鬟嬷嬷的马车也慢了。但黛玉蹙着眉,认真听着,却觉得前面坐着探春惜春的马车没有怎么慢下来,和她们这辆马车的距离倒是越拉越远了。只怕那些年轻些的媳妇嬷嬷都跟之不上。 黛玉心中本能的有一种不祥的预感升起,立时就竖起了罥烟眉,提起声音喝道,“前面的是没听见人话?都说了放缓些,怎么倒想把我们丢下?这是看主子年幼,奴大欺主了!?” 听见黛玉这么说,同车的宝钗和青玉都不由得惊讶。青玉还瞪圆了眼睛—— 因林家的家风关系,黛玉从来就没有什么“主子”的架子。她的言语有时候直白乃至于刻薄些,但在这主、奴的事情上,却从来不曾这么直白严厉过! 再说,姑娘家哪怕但凡有点儿城府,哪怕在府里,也不该说出这么直白严厉的斥责之言来。只因这听起来有些骄纵跋扈、教养缺失! 但不得不说,黛玉这么一次难得高声。却也着实很有些威势。连着外面骑马慢走的家丁也听见了。 况且,谁都知道林大姑娘在贾母面前是十分的受宠,她现在这么生气。要是跑去贾母面前告状该怎么办?护着的家丁虽然对黛玉的命令有些不以为然,但心知自己受挂连的机会很大。忙策马到了前面,“还不慢些!?林大姑娘已经生气了……等她到老太君面前去说一句,只怕你要吃不了兜着走!” 这家丁心里也有些盘算。 只因四姑娘惜春和秦氏的亲熟,在贾家同样是众所周知。这家丁还以为是惜春催赶,是以这次说得认真了些,却也是一开口就把黛玉给抬了出来。 谁知马车里的惜春半声不吭。 倒是探春的随车丫鬟侍书的声音传了出来,“即林大姑娘说了。怎么还敢走得这么快?” 这显是探春的意思。 而探春的意思一出,车夫也再不敢跑得快了,忙勒了马缰慢行。 其实以如今这时段,这几条街。路边的行人并不算多。且都是惯住京城,知道闪躲的。是以那车夫才敢策马快行。贾府又哪里嚣张到了敢随意跑马的地步? 这车夫想着东府的蓉大奶奶过世,正是事情繁忙,却也是极好捞银两的时候,这才难免有些心急。可和那护持的家丁一样。却也是害怕那受宠的林大姑娘告状的。 只是,虽说听命慢行,他的心里却难免嘀咕了几声—— 那林大姑娘难道连这点速度也受不了?常听说是个风吹就倒的美人儿,美不美还不好说,这风吹就倒。想来是真的。 心中腹诽未落,忽地听见一声长长的嘶鸣声,斜刺里有一匹棕色的惊马飞奔而来,竟是眼看着就要从侧面撞上车前的拉车良马! 车夫心中一惊。 不过,京城中大大小小的事故从来不少,能为贾家的主子驾车,这车夫本事还是有的。且他自小就学这行,吃惊之下,不但没有彻底慌乱,还一眼看出,那疾奔而来的惊马,还是一匹上好的大宛良马! 这样的良马,绝不可能是普通人家能拥有的。 车夫毫不犹豫的一勒缰绳,已经放慢了速度的拉车马倒是不至于收势不住,却也不可能立刻就停下,在车夫的呵斥驱使下,马车立时转向,直往路边的一家店门撞去。 幸而,后面的马车因听到黛玉难得的高声呵斥,本就把速度放得极慢,此时竟来得及勒住马缰。 可车中坐着的三个姑娘听见前面的马嘶声、撞击声、惊叫声和别的什么声音混杂在一起,差点儿没因为骤然停车撞成一团的三个姑娘谁也顾不得自己了。 黛玉就忙问,“怎么样了?” 她这一声声音也颇是响亮,但这时可不比之前,外面显然谁也没有听见她的声音。倒是黛玉听见紫鹃和莺儿都喊了一声“姑娘”…… 还有外面的勒马声、喝止声以及透出焦躁的马嘶声、陌生的喝骂声…… 黛玉这辈子的身体已经被调理得不错,加上她礼仪训练上下的功夫也大,身子颇为灵活。蹙着眉,却是当机立断的一手一个,拉上了青玉和宝钗。 “下车!” “什么!?” 莫说青玉不解,连宝钗也一脸诧异。而且,才被黛玉拉起来,她就立刻稳住了身子。宝钗比黛玉大上三岁,身子也素来是好的。自己稳住了,黛玉自然拉之不动。 黛玉稳住呼吸,看着宝钗道,“宝姐姐,我不会害你。” 一边却也松了拉宝钗的手,拉着乖巧的青玉就开了车门。车夫是个中年男子,见了这般,吓了一大跳,忙让了开来。 黛玉眼睛一扫,却见探春惜春的马车已经撞进了一家店面——一时也看不出是什么店子——一个穿着熟悉衣袍的男子则骑在一匹没有马具的马上,连人带马在街上原地蹦跳,路上的行人和贾家随车的媳妇嬷嬷也早纷纷的闪了开来。 黛玉心中更觉得不妙。 虽然是有些晃眼,但她还是看得出,那“熟悉衣袍”上鲜亮的红纹应该是什么东西。 羽林卫! 甚至没等人将椅子搬过来,黛玉竟是不顾身份,直接从车辕上跳了下去。也亏得“平衡”本就是礼仪中的要点,黛玉倒也没闪了身子。 这时候。紫鹃也跑了过来,她比黛玉身量更高,却也忙搀了青玉下车。 “唉。林姑娘你们怎么……”就有婆子过来说话。可黛玉瞥她一眼,神情中的威仪却是让那婆子立时噤声。 “还不去看看三姑娘四姑娘怎么样了。在我这里叽咕什么?”黛玉斥了一声,却见宝钗也在丫鬟莺儿的帮助下跳了下来,又道,“我们到一边避避,这马车太大了。紫鹃,喊一声朱鹮她们。” 黛玉匆匆说完,就忙拉了青玉。快步往路边走去。 紫鹃见她身边无人,却忙叫了之前那骑着马护持的家丁去传话,自己仍尽职的跟在黛玉身边。 这会儿,那坐在高头大马上的青年。显然已经有控制不住的趋势。他自己也心知如此,正满头大汗的在马背上挣扎,谁知这时眼光一飘,却忽然注意到,后面马车上下来几个小姑娘。连着车夫也让了位置,干脆尽了最后的努力调了方向,就任由那马往马车的方向冲去! 待得坐下大马将与马车相撞时,这青年直接给了这马身一拳,并顺势跃起。稳当当的在黛玉等姑娘的身后不远处落了地。 两马相撞,发出惨烈的嘶鸣声,随后双双倒地。只是,拉车的马儿显然要凄惨一些,整个马身被撞到了车上,血流了满地。连着黛玉几人原本坐着的马车也倒在一边,遍布裂痕。 黛玉等人本也没有走多远,听见后面那惨烈的声响,都不由得回头看了一眼。 她们都是养在闺阁的千金小姐,就是记忆中经历了宁府之败的黛玉,记忆中有不少恐怖片的青玉,又哪里在现实中看过多悲惨的场面? 哪怕只是倒下的只是两匹马,可之前就隐约担心会出事的黛玉,也不由得看得吓住了。青玉也吓得握住了黛玉的手。 “……哎呀姑娘……”紫鹃慢半拍的反应过来,忙忙的就要来掩黛玉的眼睛。 朱鹮桃红也忙奔过来。 黛玉的脸色苍白,可她到底也是经历过生死的,加上之前就有些“预感”,此时还能思考,忙问两边,“三妹妹四妹妹怎么样了?” 一边说,一边还拍拍不知所措的青玉,拉着她往马车撞过去的方向走。 她似乎完全忘了之前那个驾马的青年。 ——说起来,她们可也完全不算是被救了。黛玉甚至不能肯定,这青年之前有没有骑在那匹疯马上。 可在另一边,回过神来的宝钗却没法这么做。 到贾府这段时间,她深居简出,除了自动上门的迎春之外,和其他姑娘的来往不多,感情不深。 但她当然也想得到,离开马车,置身于众目睽睽之下,对姑娘家来说是很有碍的。偏她们这次出门本说周全,又没带得昭君帽等物……这时候能用的最好的理由,当然是“友爱姐妹”。 可这样的事故…… 宝钗低着头,眼光扫过那青年的马靴,略略皱眉,还是吩咐莺儿道,“让嬷嬷们好好问问这是怎么回事。” 这么说了之后,才跟着黛玉青玉往那撞车的地方走去。 距离那一撞,其实也没过多少时间,就是宝钗慢了一步,事情也没有更进一步的发展。因事出意外,随侍的几个丫鬟婆子并家丁都围了过去,丫鬟又都上了那显然撞裂的马车。 除了不知何处传来的哭泣之声,还有一个年长的嬷嬷正在那里对着店家道,“……是何等宽厚的人家?再说了,你们这儿有人受伤,我们两位姑娘不也受了伤?难不成这儿的人能比我们姑娘还金贵?……” 这么听着,黛玉的双眉愈发的蹙了起来。 而在她们的身后,好心想要降服惊马——虽然没能成功——却几乎被无视得彻底的羽林卫青年却是摸了摸鼻子,也皱起眉毛,回头去看那倒地的西域良马去了。 ——这已经不是惊马,而是疯马了! 出现在此时此地,哪能没有蹊跷? 第八十六章 达成一致 “三妹妹四妹妹怎么样了?” 黛玉撇下青玉,快步走到近前,高声问道。 她如今的年纪到底还小,且心中有所计较,就干脆不让年长的宝钗开口,自己出面了。随侍探春的那嬷嬷也吃了一惊。但黛玉语气严厉,小小年纪却颇含威势,忙赔了笑转过身道“都受了伤,幸而没有大碍。老奴正说要赶紧回府去请大夫。谁知这儿的老板硬是扯了人不放。莫说这事儿原不是我们的过错,如今即撞到了,回去一说,还有不立刻送钱来赔礼的?” 黛玉十分冷淡的瞥了她一眼。 但因那论理的也是个中年男子,黛玉不好多说,只是转头对紫鹃道,“我记得姑娘我出门,你是要在身上带些钱的?拿钱出来陪给这位店家,然后立刻请人去找大夫。” 紫鹃忙应了声,拿出一个钱袋来问,“敢问有几人受伤?伤势如何?……” 她也是个乖觉的,先问伤者。 那中年的店主本一脸激动的和嬷嬷分辨,听见紫鹃这么问,脸色也不由稍稍缓和下来。 黛玉却已经撇了这边,走到车边问,“三妹妹四妹妹,你们没事吧?” 青玉倒是已经先站到这边了。 那嬷嬷本也该跟上,可她此时脸上却是又苍白,又尴尬,只能低了头站在一边。要说贾家这样的大户人家,虽平日里给姑娘们的月例极少,但姑娘出门时,哪能还不给银子? 身边的嬷嬷却肯定是会被分配些银子的。以备不时之需。 撞烂了一家店面,还撞伤了人,立时就该把银子拿出来才是。 只是这嬷嬷欺姑娘们年少,又想着回府多说些银两,好在送来时得些回扣……种种原因之下,不愿意立刻将那分银子拿出来。 如今被黛玉几乎点明,如何能不尴尬? 马车中的探春听见外面是黛玉在问,却也惊讶。忙忍痛答道,“我还好,只是四妹妹撞着了头,正在流血。侍书入画也有些轻伤,要想法子尽快回府才好。” 黛玉蹙着眉,四下张望了一番。 要说,在路上她就已经反应过来了——这番回府。事出仓促,人手不足,身边一个能做主的都没有,偏又才传出了“天命”这样的话,未必能安稳! 要说有心动手的人能不能那么快抓住机会? 似乎事出突然的情形下,没人能抓住机会的可能性不小,黛玉却不敢侥幸。 她还记得当初太子的被刺身亡——哪怕是京城的百姓。都猜是忠顺王府下手,可是偏偏找不到半点相关的证据!而当时太子身边,有多少次空隙可趁,能让人做到那样天衣无缝的地步? 后来的事情姑且不说,就是之前那催花药的事…… 那时候贾母不过是才做出了依附太子的决定,广法大师那边也好,宝玉也是,难道就一定会一条路走到底吗?又一定能造成很大障碍? 下药的人,似乎全没想到要试探拉拢,那分明下的是死手! 所以她的心里十分的不安。才会那样严厉的斥责……宁可白担恶名,也不要出了事再来后悔。 如今这情形也是。 现在这地方,黛玉一眼扫过,也知道不是什么高官贵人的聚居之地。本来也就入城不远,入目又不少彩楼欢门,想来是商户聚集之所。她们只剩下一辆好马车,根本不够。想要另找一辆马车多半容易,但是不是能安全的回贾府。就有些难说了。 “四妹妹撞了头,哪能耽搁?” 黛玉快速的下定了决心。 既然宝钗不肯出头做主,那么,她来。 “我看这周围有客栈……”黛玉回顾朱鹮。“朱鹮,你去带两个人,到周围找间好些的酒楼客栈定个院子……不,最好是几间上房,我们暂且落脚。再使人在附近找最好的大夫或医女来,给三妹妹四妹妹还有其他伤了的人看看。” 朱鹮听见这么说,不由得有些发愣。 她也知姑娘是极有主见的,但这么有主见实在是…… “姑娘,这可不妥。你们都是千金之躯,哪能在这儿落脚?”朱鹮不曾答话,那原本坐在最后马车上的周瑞家的忙赶上来劝阻。 黛玉只朝她冷笑,“四妹妹是伤了头,若是不能及时救治,有了什么妨碍,你来担这个责任?且你们这么些人,难道连挡一挡都不成?你觉得不妥,恰好我们也要人回府禀告,你赶紧儿的回去就是了。” 周瑞家的见黛玉这么直接带帽子,哪里敢担那责任? 她有些尴尬,只去看宝钗。 然而,宝钗想着之前黛玉的厉声喝止,又想到黛玉拉人下车时的果断…… 她是个聪明的,立时就想到了问题所在—— 难道对这些事,黛玉竟是早有预料? 既然想到了这点,宝钗自然不肯驳了黛玉,反一脸忧虑的点头道,“林大妹妹说得有理,撞了头,还是不要耽搁的好。” 周瑞家的见了,也是无法。 黛玉虽年幼,可她那般颐指气使,气势十足,她竟也真生不出多少抗命之念。而朱鹮见了这般,则忙领命转身去了,喊了一个家仆随行。 另一边,莺儿瞅见一个衣着鲜亮的青年被一个嬷嬷拦下,早竖起了耳朵来听,不等那嬷嬷回来禀告,已经先向宝钗道,“姑娘,那男子说,之前那马是吃了什么药还是草,才会发疯的。” 宝钗皱皱眉,忍住惊惧的往两马相撞的地方看过去。 这会儿她还能从缝隙中看见,那匹肇事的棕色大马正口吐白沫,四肢抽搐。 可她又哪里知道。这算是什么反应? 倒是站得很近的黛玉也听见了莺儿的报信,拉了宝钗和青玉到身边,小声道,“你们想想,秦氏已死,且照之前的说法是邪祟附体而死。若我们这些‘身负天命’的姐妹,‘天命’就是身死或者名裂,那宁荣二府该算是什么地方?” 听见黛玉这么说。宝钗和青玉都不由得浑身战栗! 宝钗最后那么一点点“抛头露面”的芥蒂都消散得无影无踪。 黛玉继续道,“这种地方,只要我们找地方安静待着,总不能把我们怎么样。” 宝钗看黛玉一眼,立刻就点了点头。 她所知不多,但胜在聪颖,仅仅是黛玉抽空的这么几句话。就已经让她彻底明白该怎么做了。 ——这是有人要下死手! 世人多半相信天命、命格之说,若是她们得了天命的批语而早夭、名败,世人只怕会说是前生恶报。而贾府有这么些前生恶报的姑娘投生,又该是什么好地方?被称作有大气运的宝玉身边有那么些姑娘,又能是佛子转生吗? 现在宝钗想想,只觉得庆幸。 幸而净居寺为她们净了寺,而且善意明显。否则,要是直接在她们的马车上做手脚…… 当然还有黛玉。 或者黛玉的表现说明,在贾家,贾母其实远比王夫人可靠? 黛玉几人站在那里说了几句,因她们的丫鬟将她们围住,且有家仆远斥行人的缘故,虽然算得上是抛头露面了,但还不算太糟。且就算是宝钗的年纪也还不够大。而她们说的话,大概也只有莺儿和桃红听见了。 那和羽林卫青年说话的嬷嬷这会儿走过来,挤进其他人的包围圈里。 因是宝钗吩咐的。这嬷嬷也不敢越过宝钗去,忙过来禀告,“……薛姑娘,林姑娘,那疯马是哪里跑出来的不知道。之前那上面也没乘着人。那位大人是羽林卫指挥使陆大人,恰巧路过附近,本是想要降服那疯马的,谁知那马儿也不知吃了什么让马发疯的东西。竟是降服不能,为免它横冲直撞,看着姑娘的车上已经没了人,才让马撞了车……陆大人说。他可以帮着找马车来。” 可是,宝钗和黛玉哪里知道这人可信不可信? 这次就不用黛玉越过年纪出头了,宝钗先道,“你替我们多谢他。只是我们这些小姑娘的事,那敢麻烦羽林卫?再说四妹妹的伤也耽搁不得。林妹妹极有道理,我们先找个地方落脚才是正理。” 连着宝钗都这样说了——她在薛家很能做主的事情,贾家大半人是知道的——贾家的这些家仆也不敢这两位一起违拗,事情就那么定了下来。 很快,紫鹃就过来禀告黛玉,说是这家杂货铺的店主已经找了人去请大夫和医女,又没有狮子大开口,她已经赔了银子。 黛玉听见,倒是不觉得奇怪。 都已经知道了是公侯府邸的姑娘家,敢狮子大开口才要让她怀疑。且若是别有用心,刚才就不该由着紫鹃和他交涉,早闹到她这边来了。 又过了稍许时候,朱鹮也领着人回来了。 正如黛玉所见,如今入城不远,正是远道而来的商人的聚集之所。而如今又出年不远,并不是客栈里挤满了人的时候。 是以,朱鹮领着人,很快就在不远处一家叫做如归客栈里定下了几间上房。 那客栈里也有偏院不曾定出去,但黛玉那会儿临时改口,心思灵慧的朱鹮可以肯定,后面的要求才是黛玉想要的! 哪怕上房怎么都比不上单独的院子,她还是不折不扣的执行了命令。 而等她这么一回报,不管是黛玉还是一边的宝钗,都轻轻的点了点头。 现在,身边没有足够的、可靠的人手,是以她们需要一个能隔开人的地方,但在同时,又决不能远离这周围民众的视线。 只要能让人“看到”,之前出手的人想要不留痕迹的做些什么,就会难上加难! ps: 书评区连续几位同学叫慢,效颦也实在是速度不够啊……呜,尽可能多双更几天吧……大家一定要多多支持啊!否则都没有动力…… 第八十七章 黛玉善后 真是的,被忽略了吗? 略有点儿尴尬的站在街边,救了人却只得了一个嬷嬷的转告谢意的陆云松摸了摸鼻子,却也不敢就这么离开。 张清源今早到东宫的时候,忽然传信给他说,在净居寺回城到宁荣街的路上巡一圈,多半能有功劳入账——这个算还是不算?还是说,要等到帮着处理了后事才算? 陆云松不敢肯定。 要知道,张清源那小子年纪虽小,但心思可真是有些说不准。 那边,贾家已经将那唯一一辆完好的马车驾驶过来了,哪怕是很近的路,但显然依然准备把两个受伤的姑娘先转移过去。 而他们目前的主事人,也很容易看得明白。 一开始是个年纪稍小,穿着浅色衣服——多半还在孝期——的姑娘,而现在,这个年纪稍小的姑娘,和一个相对圆润、年纪也略长的姑娘达成了一致。 这两个姑娘,虽他也只能在人群的缝隙中觑上一两眼,也判定,年纪长些的,其风姿已显,必然是个顶尖儿的美人。 而那稍小一些的姑娘,虽年纪实在是小,其眉眼也能看出未来的绝代风姿了。且她的一身气度实在是不凡——若他没弄错的话,这姑娘却从头至尾都最为镇定的那一个。 这实在是令人惊讶。 可能……这令人惊讶的地方,也就是今天这桩事的缘由? 那么,就不知在别的什么地方,有没有人和他一样观察这些姑娘了。 毕竟。要在这全无男丁做主的情形下让这些家仆不敢违拗,做主的姑娘们可是没法低下头去装羞涩的。他们的人手又没法围得太紧密,自然也只好让人观察。 陆云松只觉得颇有些心痒痒的。 他颇想找个人来讨论一番,可惜四下里却是没有熟人…… 只是,陆云松虽这么想,等到真见了“熟人”,他心里那找人议论一番的兴趣却又彻底没有了。随着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几个穿着吏员服饰的人和几个穿着顺天府号服的家伙自之前疯马来时的方向飞奔而来。 其中的几个。一见了地面上连抽搐都已经快要停止的那匹棕色大马,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极差。 “这是惊云!怎么变成这样了!”一个多半来自太仆寺的吏员飞快的奔到几乎要死去的疯马前惊呼。 & 黛玉和宝钗正指挥着受了轻伤但无大碍的侍书和入画两个并几个嬷嬷将探春和惜春搀扶出来,扶到那辆完好的马车上。 黛玉早已经注意到,自己的能力似乎对这样意外的伤势不怎么起效果,如今也只能用双眼来确定了。 可是,探春的身上已经披好了一件大披风,且本来穿着的冬装就挺厚。却是看不出来伤在了何处。倒是惜春,她已经晕了过去,脸色惨白,头上草草的进行了包扎,但衣襟上沾了不少血,伤得显然不轻。 然后,因贾家的家仆们一个个静气屏息。就是皱眉忍耐的探春,也听见了那声惊呼。 黛玉和宝钗对望一眼,黛玉点头道,“宝姐姐,我先留下来处理吧。” 宝钗以复杂的眼神看了黛玉一眼。 现在身边没有可靠的、能做主的人,那么,其实更该留下她来处理。她年纪更长,且论身世,其实是她更低。但是黛玉却说她来处理…… 当然,也正因为她年纪更长。就更需要避讳—— 她现在已经十一岁,已经到了可以议亲的年纪。而黛玉才八岁。 但宝钗本来没有想过,黛玉会愿意因为这个而主动出头…… “林大妹妹……”宝钗略有些犹疑。 她到底年纪不大,虽心中衡量得十分清楚,但黛玉这般主动,还是让她有些不好意思。黛玉却摇头打断她,“宝姐姐不用客气。还是快点儿的好。” 黛玉也不是不知道宝钗的性子。 这么做,倒不是为了让宝钗感激她。宝钗的现实之处。黛玉是很清楚的。 说到底,其实只是因为担心宝钗身份不够,担心她处理不好! 宝钗之前受到了什么教育她也一样再清楚不过。且宝钗的年纪相貌也确实是……说得难听点儿,也到了可以被人调戏的年纪了。 若宝钗出了事。和她一样寄居贾府的她难道就不会受牵连? 再说了,如果不算上探春惜春受伤的事情,黛玉分明能感觉到,在外面碰上这样的事情,可比内宅里的勾心斗角要有趣多了。 黛玉心里虽这么想,但面上却几乎什么也不露。 宝钗本来也只是犹疑而已,见黛玉坚决,她也没有再坚持。倒是青玉,到底和黛玉处久了。她对宝钗的态度颇有些不满,还瞪了她一眼。但也有些奇怪的注意到黛玉仿佛有点乐在其中,故此也没有说什么。 ——她如今也有了自知之明,知道这种事自己只怕是处理不好的。 不过,黛玉倒也没有立刻上前。 她留了紫鹃朱鹮和两个嬷嬷、两个家仆在一边,且眼看着别人走了,她倒也没立刻被处理后事的人给找上门。只因那姓陆的羽林卫指挥使已经先迎过去了。 周围的行人是不敢掺和这件事的,而那陆指挥使的声音又相当的嘹亮,故此黛玉倒是听了个八成——似乎没有扭曲事实。 & 确实,陆云松就没想过扭曲事实。 既然和人讨论这码子事是暂时没了指望,他也挺乐意将事情复述一遍的。他自认自己脑袋瓜子不是太好使,但既然张清源那么提醒,这事情想来就不是太孙那一系主导。 那他扭曲事实做什么!? 比手画脚、绘声绘色的说完了,陆云松立马还就换了副面孔。正经严厉的反问了一句,“你们太仆寺是怎么管马的?就这么让马出事,又让马冲上大街,若撞出人命来,你们谁担得起!?” 这些事一出,那太仆寺的吏员脸色早已经煞白了。 虽如今没说撞死了人,可把国公府的两位姑娘撞伤了,这责任难道就担得起了?再说。太仆寺里能有名字登录在册的好马也不算多,这匹惊云眼看着是没救了,这责任他也一样担不起啊! 黛玉在远处看着。 她能想得到,这急急忙忙赶来的吏员,倒是多半和主谋没太大关系。可是,就算这疯马的冲撞没起到事先的效果,事情难道就会这样结束? 果然。等陆云松将事情说完,那边不过稍稍冷场了一瞬,一个穿着捕头衣裳的男子就斜着眼道,“既然陆大人这么说了,事情想来无差。这马的事情,顺天府自会调查。只是,宁、荣两位国公府既然被牵扯进来。还需找人来仔细问问才对。” 这捕头的声音也颇响,全不见天子脚下顺天府衙役常有的谨慎小心。 黛玉听他的话,倒比听那陆云松的话要清楚些。她脸上不见半点笑意的和贾母院里的一个四十余岁的孙嬷嬷道,“也不用人找上门来——你去和顺天府的人说,若是有人谋害军马,这是事关朝廷的大事。贾家也不敢怠慢。然后你就记得,把之前发生的事说明白……若和人谋害军马的事相比,我们这儿的事就是小事了,不过凑巧撞上,自会处理。你可记得?若说错了。我敢说外祖母也容不得你。” 黛玉神色凛然,语气严肃,偏语速又放得甚缓,一字一句极为清晰。 虽她年纪小小,孙嬷嬷却简直觉得自己是看到了贾母在前,不由浑身一凛,忙应了,转身就走。 只是她完全不明白。黛玉这么说的意思。 ——那番话完全可以说是光明堂皇,但黛玉最大的目的,是要和这疯马事件撇开关系! 而黛玉能吩咐上这么一大段,也是因为之前见了陆云松的处理。几乎可以肯定这是来帮忙的了。只是她还不能肯定,这羽林卫的指挥使事前是否知情。 但至少,陆云松如她所料,拉住了顺天府的人一段时间。 可惜,事情至此,依然缺点儿什么。 黛玉默默的想——若有人主使,难道能肯定一匹惊马就能形成杀局?而若不是决定性的杀局,那就还缺了一个决定性的人物…… 就是那顺天府的捕头,也缺了点儿分量。除非他敢一人冲撞公府千金且有这个能力。 黛玉才这么想着,却又远远的听见了马蹄声。 几个青年公子策马扬鞭而来,其中为首的一人身着正红。 大楚亦以赤为尊,金与明黄次之,这人身上的那身红袍的色彩明度、纯度,以黛玉的眼光一看即知,这是皇族宗室专用! ——果然是决定性的人物。 可问题是,若是忠顺出手,难道还会在这时候出面? 可惜,她前生对宗室虽有些了解,要说宗室中人,却是一个也没见过。如今就算是一眼认出与宗室有关,却也完全无从判断是哪一个。 倒是另一边的陆云松,他也听见了马蹄声。 之前发生的事,足以让商旅行人远远避开了。那马蹄声却是毫无避忌的过来的,自然由不得他不注意。抬头一看,更是心中一沉。 黛玉不认得的人,他理所当然的认得。 这个宗室子弟,是三皇子的嫡长子向礼菡。 虽是嫡长子,这向礼菡却并不得父亲重视。只因他自小受母亲娇宠,不管文武皆不肯上进,且早早的流连于青楼楚馆之中,出了名的好交游、好美色。 以至于在三皇子那儿,都成了被放弃的那个。 至少陆云松就知道,目前三皇子看重培养的庶子向礼薰,才是三皇子那边真正和忠顺走得近的人! 陆云松想到这儿,不由得就往黛玉那边看了一眼。黛玉的年纪到底还小。可是…… ——若是站在那儿的人,是之前那个年纪大些的姑娘呢? 第八十八章 得助脱身 “呦,怎么了这是?” “谁说这是抄近路的?这还没出城呢,就看件这么件晦气事!” “这马……是军马吧?” “这撞散了的马车也不是凡品啊!” “……” 陆云松见到了那几位公子哥儿,那几个公子哥儿,自然也看见了路上的惨状。倒毙的两匹马,涂抹了地面的血迹,还有那撞散了的车子。 一时间,几个公子哥儿或惊或怪,七嘴八舌的讨论起来。唯有那穿着一身红衣的宗室子弟向礼菡,眼神不过懒懒散散的地面上扫了一眼,就转开来,落到了路边站着的黛玉身上。 这些公子哥儿骑在马上,黛玉便是身边围了些人,却也挡不住这由上而下的目光。而这些人是什么眼力?只看黛玉身边丫鬟婆子的衣饰,也知道这不是普通人家的姑娘了。 然后,那向礼菡的眼神一亮,“哟,一个小美人儿!” 红衣的宗室子弟瞬间翻身下马,原本懒散的神情消失不见,神气活现的大声问,“这是怎么回事?” 黛玉自然听见。 她蹙了蹙眉,倒是依然镇定自若、不苟言笑。 旁边的紫鹃和朱鹮却有些慌了,小声唤她,“姑娘……” 黛玉朝她们摇了摇头,脚下却是一动不动,平淡道,“事情还没说清楚呢。” 那边,陆云松已经上前见礼。因如今三皇子也不过是二字郡王,向礼菡又不是世子,也无实职,身上不过有个镇国将军的爵位,故此陆云松倒也没有多么尊敬,不过是保持常礼罢了。 他这简略了不少的将事情又说了一遍,这才笑道,“……贾家的姑娘才使了个嬷嬷来说话,才正要说呢。镇国来了,倒也正好听一听。” 黛玉远远听见。心里又笃定了两分。 这陆姓的指挥使不可能没听见那声调笑。却偏那么说,这就是在解围了。 果然,陆云松这么一说,向礼菡固然有着放荡的名声,却也不可能在听了陆云松话的情形下越过那嬷嬷去。况且黛玉虽有潜质,气质也不凡,如今的年龄却到底还是小了些。 向礼菡好美色的名声里,可不包括“好幼女”这一块。 他又往黛玉的方向瞅了一眼,语气再次懒散了两分,但到底没走。“既如此,说来听听吧。” 这么一说。其他的几个年轻公子也纷纷下马。 事情牵涉到国公府的姑娘,还一个国公府的男丁都没有,光说这个,也足以引起人的好奇心了。于是,那孙嬷嬷就被叫了过去。 孙嬷嬷胆颤心惊,但她在荣国公府待了那么数十年,也知道什么事办不好会有大问题。因着黛玉的郑重。早把她吩咐的那些话在心里颠来倒去的重复了无数遍,虽有些磕磕绊绊,但好歹还是把话都给回完了。 向礼菡听得颇为好奇,“这些话定不是你自己想的。可是那小姑娘教你说的?荣国府的姑娘倒是有些见识。” 虽这么说,可他语气里轻描淡写的,哪看得出对“有人谋害军马”这样的大事有半分上心? 孙嬷嬷却有几分发慌。 黛玉可全没教到这儿。 她也只能陪笑道,“那倒不是荣国府的姑娘,原是我们老太君的外孙女,如今养在老太君膝下的。” 向礼菡就笑道。“原来如此,也不知这位姑娘的父母是哪位?” 这些话的声音就不大了。 至少黛玉听不着。 可她至少能大致分辨是谁在说话,远觑说话人的神情,却也知道不是问案。忙沉了脸,对另一个不熟悉的嬷嬷道,“你们是谁家的奴婢?话说清楚了也就罢了,多和外男说些什么?还不赶快把人叫回来!” 那嬷嬷愣了一下,忙就要去。 不过,这会儿倒是不用黛玉来挽回了。 那边向礼菡正问着,陆云松先插了话进去,“镇国将军,这嬷嬷的话十分有理。这惊云如何被人害到这般地步,才是大事、要事。这荣府的姑娘这般明理,总不能再为难人家了吧?且荣府还有两位姑娘受伤了……” 向礼菡又看了黛玉那边一眼。 旁边就有个纨绔公子调笑道,“常乐,虽是个美人,可也太小了些。这样你也看上眼了?还是说你看上了人家的丫鬟?” 陆云松一皱眉。 向礼菡却道,“是小了些,且也无趣了点。这么小的年纪竟满口朝廷大事,有何趣味?我就想知道,哪家能教出这么无趣的姑娘来?倒辜负了那样的相貌。” 陆云松这才松了口气。 不过他也没傻到将那姑娘的身份说出来——虽说他已经猜到了。 他知道,真是亏得那位林姑娘如今太小了点。如果再过上两三年,只怕就是说得再死板些,也不会有什么用处。想想还有几个进了客栈的贾家姑娘,忙对孙嬷嬷挥挥手道,“既如此,你找你们家姑娘去吧。” 孙嬷嬷被那么一打岔,早想了起来。 这姑娘家的身世,哪好上赶着告诉外男的?哪怕这是个宗室子弟! 得了陆云松这么一说,她忙忙的就行礼告退。 恰这时,着人去请的大夫和医女竟一起来了。那杂货铺的中年店主一直就在那里战战兢兢的看着,此时一眼瞧见,忙去寻了一个贾家的家仆,“周大夫和初大夫一起来了。贱内是小伤,我们这等人家也是无碍的。不知是否让初大夫先给府上的两位姑娘看看?” 这初大夫,就是那个年轻的医女。妇人打扮,相貌虽是平平,但气度倒是沉稳,有几分大夫的风范。 只是这天底下的女子,但凡是有些条件的,何人愿意学医?学医也是要抛头露面的!世人一般单说“医女”,并不称作“大夫”,也可知道世情态度了。 都道是女子学医不如男子的。 这中年店主显然是有些了解,以“大夫”称之,但也知旁人可能不解——何况这初大夫相当年轻——又忙补充道。“这初大夫是家中唯有她一个女儿。才承了父业学医的,医术相当了得,这街坊四邻都知道。与通常所说的医女可是不一样,又尤其擅长治跌打损伤。” 贾家的这个家仆见事出之后多是黛玉做主,且她又仿佛有那气度能压得住,当下也不敢擅专,就先回了嬷嬷,又转告了紫鹃,再由紫鹃告诉了黛玉。 黛玉得了陆云松之助,正有心离开。闻言打量了那衣着朴素的女大夫一番,点点头道。“既如此,先请那位初大夫跟我们来。” 紫鹃瞅见是个不过二十余的女子,忙自己过去请了。 又见孙嬷嬷也走了回来,黛玉就让家仆开路,绕过了那起子纨绔公子往如归客栈走。本来还当帮忙的人也来得“凑巧”,这一关算是基本过了,偏这时。又有一个跟着向礼菡的纨绔公子大声笑道,“既然是荣国府的姑娘们受了伤,身边又没个做主的长辈、男丁,难道我等怜香惜玉之人,竟然就这么坐视不成?” 黛玉脸色一沉。 虽她不知这是何人,出自何意,但声音放得那样大,她却是注定了不能坐视不理。 但她的脚步几乎没有停下,只是侧头对孙嬷嬷道。“难道你竟还在等我出面?还不去问问,这般过问不相识的姑娘,这礼数是出自四书哪节哪段?” 孙嬷嬷一个激灵。 黛玉说这话时气势尤盛,且也还算简单。再说,真要是让身边的姑娘被人用言语调戏了,不管黛玉这抛头露面的事儿做得得当不得当,她这边都是绝讨不了任何好去! 她忙出了列,甚至连语气也不敢放得太缓了,尽可能流利硬气的将黛玉的话给复述了一遍。 那纨绔公子也不过是在马上时见了黛玉的姿容,心里到底有些痒痒罢了。且他也不知黛玉身份,还当是贾氏旁支的落魄女儿,故此才有那样的言论。 谁知黛玉立时反应过来,直接就找人出言堵了。 他又不像黛玉那般熟读四书,哪能应得上来?自然是目瞪口呆。 倒是旁边另一个纨绔公子拍他的肩,笑道,“得了庆之,你就不顾人家姑娘的名声,好歹也顾顾你自己的名声。” ——若那姑娘……哪怕只打个三四岁吧,言语调戏一番,保不定还能得个风流名声。如今这个,不管长得再好,也不过就是七八岁的模样。 调戏这么大的姑娘,能得半点好名声么? “再说了。”这个公子撇撇嘴道,“常乐说得有理,你听她闭口大义张口四书,也知道就是年长个几岁,也不是个有趣的。” 陆云松自然听了这话,却不免在心底轻哼一声。 ——哪里不有趣了?至少没有开口女训闭口女诫啊。 可是,就是他再喜欢说话,这样的话也是万万不会出口的。眼见得黛玉等人平安走进了如归客栈,倒是松了口气,道,“这事儿镇国将军可要管上一管?若是镇国将军不管,倒是只好交给顺天府了。只是,在下回了东宫,是必然要禀报太孙殿下的。” 陆云松乃是太孙直属,虽知道向礼菡是出了名的胸无大志,之前却也是有意不提。此时提起,却是要敲打顺天府并太仆寺了。羽林卫的身份,让他不好直接参与调查。但得了黛玉“提醒”,陆云松的心底却也知道,这事儿,决不能轻轻放过! 只要这事儿背后真有人,想来也不会准备得太周全。他就不信了,难道能半点证据都不落下? 第八十九章 意外线索 黛玉走进客栈,也自松了口气。且这客栈得了宝钗给的银子,早将大堂给空了出来,有了房屋隔绝目光,她一下子就自在不少。 但她还是先将那初大夫叫到身前打量了一番。 这初大夫相貌平凡,梳着简单的妇人髻,衣着也朴素,不过二十余岁,但挽着个分量不轻的医箱,气度沉稳。 当下就点了点头,客气的让朱鹮领了她去瞧病。 而这初大夫一走,等在外面的莺儿就迎了过来,“林大姑娘,姑娘让奴婢领你上去。” 黛玉自然知道,这客栈里也不可能因为她们而将其他客人赶出去。心中明白宝钗心细,自然点头。又只让丫鬟嬷嬷们跟着,让那些家仆等在外面、下面。 谁知莺儿却不曾把她领到这如归客栈的后院去,而是直接领到了楼上。看两个嬷嬷守在外面,黛玉心中也就明了了。 在这样被隔开的雅间里,想来能看到街上的情形。 宝钗虽现实,但她前生的记忆里,就是几年后的她,也没现实到全无姐妹情谊的地步。黛玉之所以对她没有多少芥蒂,很大一个原因就是,在她前生的最后,宝钗是少数几个尝试过挽救她生命的人之一。 虽然她的尝试并不坚决,在知道了某些事实后,很快就缩了手。 “林妹妹。” 黛玉一进门,宝钗就上来握了她的手,竟是少有的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眼神更是显而易见的感激。好半晌她才叹道,“这次真是多亏了林妹妹你了。” 青玉也跟过来,一脸后怕的模样,“……姐姐你真厉害!” 难得的全没和宝钗别苗头、闹别扭。 “不是我厉害。”黛玉叹道,“我以往也听过一些事……如今还是好的。我们这番仓促回城,也有仓促的好处。” 宝钗听见,更是心惊。 现在想想,就是那时候她们赶紧的另找马车。速度也不会那么快。且她们这些姑娘可就不会说找客栈暂避了。顶多会躲到外形还算完好的那辆马车里。那会有用吗? 而且—— 若是探春惜春的马车走得快一点儿…… 若是那疯马无人控制…… 若是黛玉不出头…… 若是黛玉的反应不够快,让那顺天府的人直接问到她们这些姑娘们的面前…… 若是那些纨绔公子看到的是十余岁的她…… 这还叫仓促!? 宝钗几乎不敢想下去! 按她母亲和姨母乃至于舅母的看法,身为女眷,似乎只要打理好后院就足够了。这些东西,打小儿她就学了不少。等到父亲发现了她的美貌,生了将她送进宫里的心思,还让母亲教了她不少和位尊于己或位子类似的女子的争斗之法。 可从始至终,没人告诉她,除了被父兄夫族的罪过牵连之外,女眷也有可能直接被“外面的麻烦”找上! 这次是亏得黛玉警觉又果断。但下次呢?负上“天命”之名,只怕她们是很难被隔绝在外了! “只怕回去要和老太太说一说。”宝钗慢慢的道。“迎丫头那儿只怕还要多派几个人去。虽大师说迎丫头是无前生的人,但也不见得不会出事。” 而迎春要是出了什么事,一样可能连累到她们! 只因这世人笃信善恶因果,若迎春出了什么大事,保不定就会说她素日里所行不堪! 是以,宝钗眼见自己这边的一个关卡已经迈了过去,脑袋立刻就转到了迎春的身上。对此。黛玉也只能点头。虽她觉得,在有了警觉的情形下,迎春应该能处理好——何况她身边的人手也远不是她们这儿能比的。 “周瑞家的要回去,我已让李嬷嬷跟着一起回去禀告了。”宝钗的心思就又转回来,如此告诉黛玉。 黛玉眼神闪了闪。 如今她们年纪不大,故此每个姑娘的身边,都至少跟着两三个嬷嬷。但要说姓李的,目前只有两个。 宝钗说的这个,应该是宝钗身边的人——另一个是惜春身边的——让自己身边的人和周瑞家的回去。黛玉一听即知,这算是一种“善缘”——避免周瑞家的回去乱说。 但在同时,也是宝钗自己对王夫人有了几分不信任乃至于忌惮! 但她自然不会就此多说,只是点头道,“那样就好,我们还是快去看三妹妹四妹妹吧。” 宝钗虽有许多话堵在心里,却也知道,哪怕是两人独处时也说不得,当下笑道,“正该如此……” 话音未落,忽听得外面一个嬷嬷高兴的大声道,“薛姑娘,林大姑娘林二姑娘,宝二爷来了!” 里面的三个姑娘不由得面面相觑。 哪怕宝玉的年纪也还小,哪怕最艰险的时候已经过去,这时候听见他过来,依然令人安心不少。只是,宝钗立时想到那“金玉良缘”的传闻,虽张了张嘴,却什么都没说。 还是黛玉问,“他在哪儿?” 那嬷嬷忙道,“还在下面和人说话呢。是茗烟在这儿。” 外面就又响起一个男孩儿的声音,“三位姑娘,宝二爷让小的先上来说一声,想来下面的事也很快能了局。” 倒也是个伶俐的男孩子,一听那嬷嬷的回话,就知道里面只有三个姑娘。 宝钗更是松了口气,彻底镇定下来,可这会儿她却一眼瞅见,黛玉的眼神略为奇怪,不由得笑问,“林大妹妹怎么了?” 黛玉也笑道,“我素来说宝玉是个重武轻文的,虽也读书习字,但要说琴棋书画诗酒茶这些雅道杂学,却是无涉。谁知他给自己的小厮起名倒是雅致。” 因黛玉来时,宝玉已经住到了外院,小厮奴仆又是进不了内院的,和宝玉的大丫鬟们都没什么接触。故此,这段时间里,黛玉算是把宝玉房中的丫鬟认了大半,却是竟不知他身边小厮的名字的。 谁知道…… 黛玉眼光一扫,忽见青玉有些不以为然的意思。笑道。“青玉你这模样,难道是我说错了?” 青玉一愣,也只好笑道,“姐姐还真是说错了,我有次和晴雯说话,也听到了茗烟这小厮的名字,听说宝玉那儿很多东西都是茗烟去买的,宝玉忙时,有事也找茗烟打听。当时我和姐姐一般好奇,说难得宝玉也有这样的雅思。谁知晴雯倒立时笑了。说宝玉那也就是偶尔为之罢了。需知他身边十个小厮,也就茗烟、锄药两个的名字文雅。其他的几个可还都是原本的名字呢。” 黛玉倒是知道的。 宝玉那几个会到后院来的丫鬟,青玉唯独对晴雯另眼相看。 然而,宝玉身边十个小厮…… 按照黛玉前生的记忆,他们的名字是—— 茗烟、锄药、扫红、墨雨、引泉、扫花、挑云、伴鹤、双瑞、双寿。这十个名字,可有一半以上是宝玉起的! 现在这个宝玉,怎么看都没什么文才。 为什么会起到茗烟、锄药这两个名字? 难道说他竟也知道原本的宝玉的某些事? 若是知道,又为什么只起了这两个? 且他改了小厮的名字。却又偏不改珍珠的,又是为何? ——不管为人如何,“袭人”这名字可肯定比“珍珠”这名字雅致多了!如今“珍珠”这名字,放在如“晴雯”、“麝月”乃至于“秋纹”、“茜雪”这些名字里,可真是落了下乘。 在黛玉的心里,“替宝玉讨个公道”实在是顶顶重要之事,哪怕是这险事刚过的时候,也抓住了送到面前来的线索。 可抓住之后,虽也有所得。却也又多了两分疑惑。 只是此时不好计较,只笑道,“原来如此。有那样的灵光也是不错……我们还是去看三妹妹四妹妹吧。” 因黛玉好诗书的名声一向传扬在外,且宝玉来了,接下来也想来不会出什么变故了,便是宝钗也只道她是放松了心情才会注意到茗烟的名字,并未在意。 倒是青玉,在离开之前还特意到窗口去看了几眼。 哪怕是对这个穿越的宝玉,青玉也是有些怀疑他能力的。倒怕他将黛玉的一番辛苦毁了。因此,见年龄同样不大的宝玉竟在街道上有板有眼、不卑不亢的和羽林卫的指挥使并几个宗室、纨绔公子说话,心中倒是稀奇了一番,这才跟上黛玉宝钗两个。 这时候,那小厮茗烟自然是又被赶开了。 等她们到了探春惜春安置的上房,初大夫倒是已经给两个姑娘看过了。 探春正被人扶着坐在床上,惜春则依然昏迷未醒。 不过,看着那些丫鬟婆子的脸色,倒没有多么凝重。 黛玉瞅见,心中暗叹一声——前生哪发生过这样的事!大变到来之前,就是迎春,那也是个娇贵的姑娘家。可如今这样的变故,只要不是伤得太重,却也不见得就是坏事。 前生探春远嫁,她虽不知详情,却也知道不是嫁了什么正经人,倒像是被当做礼物送出去的。 而惜春,更是找了一座戒律极严的姑子庵出家,吃苦受罪也是绝免不了的…… “林姐姐,宝姐姐……”看到她们,探春也挣扎着就想要站起来,脸色倒比她们还要关切,且第一次将黛玉放在了宝钗之前。 宝钗忙上前搀了,“这么多礼做什么?亏得林妹妹聪敏,事情已经无碍了。倒是你们……” 探春又朝黛玉点点头,这才道,“亏得侍书入画两个拉住了我们。我不过是撞了背,并无大碍。初大夫说,她们能开的活血化瘀的药,总不如我们府里珍藏的,为避免药性相冲,回去找相熟的大夫看看倒是更好。不过还是开了方子由我们决定。至于四妹妹,也已经上了药……” 第九十章 从此不同 探春说道惜春上了药,似乎也就不知道该怎么说下去,倒是又看了初大夫一眼。 而这时,黛玉三人也都看见了,榻上的惜春头上已经包扎起来,连着脸上的血迹也洗干净了。但要说伤得如何…… 反正黛玉知道她的玉佩没任何反应。 初大夫见了探春的眼神,却不卑不亢的接过了话去,“好叫几位姑娘知道,这小姑娘的伤虽不轻,却也不重。想来那车撞上周氏杂货店时速度不快。只是这小姑娘之前想来就忧愁焦虑,伤了心神,故此这会儿才没醒来,终究不会是太久的事。此后只要能放开心怀,照着药方调养,也就无事了。” 似乎觉得这几个姑娘都不会懂得医理,初大夫只说了结果。 探春就叹道,“林姐姐,这次你可是救了我们的命。” 黛玉也叹息一声,“不过是误打误撞罢了。初大夫,我四妹妹的情形,你可看得准么?” 初大夫微微一笑,虽黛玉这话有些不相信她的意思,她也不多做分辨,只平静道,“几位姑娘都是千金小姐,养在闺中,只怕平日里连磕碰也是少的,故此见了贾四姑娘这模样才觉着担忧。可这样的伤势,便是放在小女孩儿的身上,也是没什么大碍的。” 黛玉听她这么说,倒又打量了她一回。 她这辈子来京之后倒还没见过大夫。可前生她却是个多病多灾的。见太医的次数不少——有时候还是贾母让太医一并给她看的。 那些太医院的太医,见了她这样的姑娘,都必然会夸几句“千金贵体,不可与常人一并而论”这一类的话。 仿佛同样的伤、同样的病,到了她们这儿,也就和常人不一样了。而且她们娇贵,也本就不该和常人一样适应伤、病。 这初大夫的话中却没有这样的意味。 倒是将她们和普通的女孩子一概而论了。 这样的态度,黛玉倒是颇为喜欢。 不过,显然如黛玉这么想的几乎没有。黛玉还没吭声,旁边一个婆子已经不满道。“你这医女说话好没道理!这公府千金哪能和普通的女孩儿相提并论?再说了。普通人家的女孩儿,哪有什么机会坐马车的?更别提出这样的事故了!” 这话说得很有些无礼。 莫说黛玉,连着宝钗青玉探春等,都有些皱起眉来。 探春虽撞到了背,一直都忍着痛,但也不等于她对身周的事就一无所知了。这韩嬷嬷是跟在她身边的,只是之前挤在了最后的马车上而已。 如今两个主子撞伤了,就算是意外,这些嬷嬷也要担心担上关系。 这是想要撇开关系呢。 是觉得只要这初大夫错判了,错就都可以推到初大夫身上了? 探春想到近日里的所见所闻。虽不曾听见黛玉和宝钗她们的话,也不曾见黛玉之后的应对。她也能得出一个结论——如今这情形,若还拘泥于后宅之中,那可是蠢透了! 加上后背疼痛,探春就越发的不耐烦起来,“住口!这初大夫何曾将我们和普通人家的女儿相提并论了?我们……” 探春想想,这嬷嬷是嫡母选到她身边的人,到底不能在这会儿彻底得罪了。终究还是换了口吻道,“按这位大夫的说法,倒是那车夫是个得力的。我虽坐在车上,倒也明白。他要是让车子一头撞上去,只怕就算是侍书入画跟着,我和四妹妹也要糟糕了。” 之前,因惜春的状态,探春就让侍书和入画也跟上了车——她们的年纪也是小了些。 但也确实,若车夫的力道控制不好。两人依然会伤得很重。 然而,探春这会儿这么说,却不真是为了赞扬车夫。她只是表明,直接肇事的车夫都不打算追究,其他人就更别说了。这是让之前没紧跟着姑娘们的婆子也少蹦跶两下。 只是,她这种拐弯抹角的说法,在贾府里历练多年的丫鬟婆子自然听得出来,如宝钗黛玉自然也听得出来,一个市井大夫听得出来,那就有些奇怪了。 之前没有反应,后来又被探春抢先一步的黛玉一直是注意着那初大夫的,注意到这初大夫在探春说话后露出了几分惋惜又不耐的眼神来,还很快垂了眼帘以作掩饰,心中倒是有些好奇。 不过,黛玉自然也不会在这会儿对初大夫做出什么反应,倒是看探春发作了这么一番,让周围随侍的婆子一时不好再开口说什么,干脆的让人送了这初大夫离开。 如今的事情太多,她也无意在这儿纠缠。 等初大夫离开了,黛玉才道,“宝玉已经来了,想来马车等事很快就能备好。只是,四妹妹还是早点儿醒来才好。” 之前是事急从权,且那时候不过是街上有些闲杂人等而已,早都散开了。这会儿……黛玉可不敢肯定,宝玉能不能把那些看热闹不嫌事多的纨绔公子给都弄走! 黛玉这么一说,宝钗也有些忧虑。 可惜,宝钗还来不及附和,那韩嬷嬷忍不住的又开口了,“不是老奴说,之前就该好好的找了马车送几位姑娘回府去。姑娘们何等尊贵?竟在这地儿落了脚。看看这儿的桌椅床榻,这被褥,在府里,只怕就是大丫鬟用得都要好些!” 黛玉倒有些无言。 她也知道探春身边这个教引嬷嬷是王夫人的人。 而她在到净居寺前,近乎是和王夫人撕开了脸。对王夫人的人来说,给她这个客居的姑娘找麻烦,本来就是讨好王夫人的一种手段,现在就更不用说了。 然而,她选择的时机和采用的借口,哪怕是换了前生的黛玉,只怕都会觉得出口分辨是降了身份。 于是,黛玉只是看了探春一眼。 探春顿时又是羞恼又是难堪。 听见韩嬷嬷的话,她也实在是怒了。 ——二姐姐那样圆滑的人,都敢在嫡父嫡母和祖母之间义无反顾的选择祖母,难道我还不及她不成? 探春素来是个有志气的,虽顾忌着自己的婚事只能讨好嫡母,但一早就知道嫡母不算真聪明。如今更是觉得,还很可能坏了贾府的事! 她当下看都不看那韩嬷嬷,只是认真对黛玉道,“林姐姐,这事儿你该是受我们家连累,等回家告诉了祖母知道,祖母定然会给你一个公道。” 探春这番话,哪怕是之前跟着宝钗青玉的嬷嬷也不会觉得奇怪——她们的眼睛也不瞎! 韩嬷嬷却是愕然不解。 探春这个反应太奇怪!什么叫受她们家牵累?什么叫给她一个公道? 让这些公府千金——哪怕这庶女她平日里是打心底不很看得上的——落脚在这样的地方,实在是失了体面。她身为教引嬷嬷,说上几句,难道不是应分的? 不过,到底是跟着王夫人的老人了。 韩嬷嬷至少能听得出探春站在哪一边。虽然全不觉得自己有错,也不觉得探春能把自己怎么样,韩嬷嬷还是明智得没有再吭声。 毕竟这儿也不是贾府。 要是探春当真发起疯来,她也找不到援兵。 而黛玉见探春说到这样的地步,自然也再没吭声。 说起来,这个韩嬷嬷她前生就有印象,那时候她记得,探春是在进大观园的时候将这位韩嬷嬷送回家去养老的。 现在看来,有如今的机会,探春是不需要花那么多时间了。 探春确实是要讨好嫡母,但以她的心气,不等于会纵容一个教引嬷嬷一直在她身边指手画脚。 可是,这样聪明又没有坏心的姐妹,固然让人相处起来轻松,黛玉却是忍不住的又想起了那百二回本和“天命”一说。 元春也就罢了,那是贾母教养的。可探春、惜春乃至于原本的迎春,不管她们的性格有多少问题,却没有一个可以称得上的愚笨。 然而,她们明明没有得到好的教养。 这么一想的话,刚才就算是面对疯马和纨绔子弟也镇定自若的黛玉简直有了几分茫然。 亏得在这谁都没吭声或者不知道该怎么说话的时候,榻上传来了一声细细的呻吟。是惜春醒来了。一醒来,惜春就伸手按了额头,“怎么了?”随即又抱怨道,“这床真不舒服。” 韩嬷嬷顿时大是得意。 可还不等她再说什么,探春已经抢先道,“马车出了事故坏了,你又把头撞着了。是以我们只好先找了地方落脚。” 惜春就“哦”了一声,没再多问。 她下意识的抱怨那一声,纯粹是自小娇生惯养的缘故。总觉得床榻很硬,被褥的触感粗糙,味道还有点儿怪——哪怕这上房的被褥,都是店家仔细清洗过的。 可探春这么解释一通,惜春也就自然的接受。她对这几个姐妹的了解可比那韩嬷嬷要深多了。她毫不怀疑她们这么做的必要性。 甚至她也没问什么时候回府去,只是忙让入画帮着坐了起来,道,“多谢几位姐姐了。” 见惜春醒来,似乎真没什么大碍的模样,从姑娘到那些丫鬟婆子,一个个的都松了口气。然而,和她相熟的几个姑娘,或者精明点儿的丫鬟嬷嬷都注意到,惜春的眼神幽深,幽深到古怪,不但不像平日里的惜春,甚至完全不像是她这个年龄的姑娘应有的眼神。 当然,看起来更不像是一个意外受伤昏迷的姑娘醒来时应有的眼神。 第九十一章 宝玉之才 探春和惜春的距离,甚至比扶了惜春就站到了一边的入画更近,且她是自小和惜春一起长大的,虽感情不算很亲近,却也还是一眼就看出了惜春的不对劲。 而且这种不对劲让她莫名的心悸。 “四妹妹莫急,我们很快就能回去了。”探春忙劝了一句,又去瞅了黛玉一眼。 唯有黛玉和惜春一起去了宁国府,要是在宁国府发生了什么不妙的事,黛玉也肯定知道详情。可黛玉还来不及开口说什么,惜春已经接口道,“也不用着急……” 话一说完,她又叹了口气,道,“姐姐们看着办吧。” 惜春之前就有些神思不属,但绝不是现在这态度。几个姑娘都觉得莫名,就连黛玉也觉得奇怪。不过,没人来得及细思缘由,宝玉的声音已经在房外响起。 “几位姐姐、妹妹,现在可能动身?” 这么一声,倒是让黛玉探春都有些诧然。 宝玉虽在后院的时间不多,不过他和黛玉记忆中的宝玉至少有面上相似的地方,对几个亲姐妹、堂姐妹,或者如黛玉宝钗这样的表姐妹,他都是很照顾的。但凡有什么事情找他帮忙,他也基本上都颇为尽力。 要黛玉来说,也不得不认――迎春探春惜春若知道前后的差别,只怕都会觉得这样的宝玉比原本的好。 也因此,宝玉和几个姐妹间的关系,也就相当的亲熟。 如今两个妹妹受伤,他怎么只是在外面客客气气的问一声是不是能出发了?而且要让屋里的人听得明白,声音势必不小,难免有些失了大家公子的礼数,倒真像粗鲁武夫了。 黛玉的反应最快,她的眼神微动,已经想到了一些东西,一样客气冷淡的问,“你找到马车了?” 宝玉应道。“我也不过刚来。连这四周的路也不熟。不过,陆指挥使帮了忙,已找了两辆马车,很快就要到了。另外,我已经让锄药去买了几顶昭君帽,应该也快送来了。” 这番话透露的信息真不少。 至少能听出宝玉的细心周全。 同时,不管是黛玉还是宝钗都还能另外听出,不但那陆姓的指挥使没有离开,只怕顺天府衙役、太仆寺吏员加上那些纨绔公子,也至少有那么几个留下。 探春听不出那么多。但她见宝钗黛玉都没有立刻接口,又听见了一个陌生的名字。就忙道,“劳三哥费心了。四妹妹刚醒,只怕我们要再休息一会儿。” 黛玉和宝钗于是都瞅了探春一眼。 要知道,自贾赦十几年前和贾母大闹一场搬去了老园子起,荣国府就在本质上分家了。是以,贾琏还按照荣国府的整体排行被称作二爷,宝玉却没有按照荣府排行被称作三爷。 一般来说。倘若要敬称也是被称作二爷的。 如探春惜春,如时不时到贾家来玩的亲戚家的姑娘湘云,就是用排行称,一般也都称作“二哥”。只有外面的仆役等,才会在少数时候用“三”的荣府的排行。 可这个时候,探春却选择了这个少数时候才会用的排行。 黛玉和宝钗很难不感慨――这真是一个聪明的姑娘! 宝玉的态度,她们的态度加上那短短的几句话,她就猜到了宝玉的身边可能有陌生男子在。 宝玉那边似乎也稍微松了口气,“这有什么。即如此。三妹妹你们且多休息一会儿。” 这么一说完,外面就又没声了。 但屋里的几个姑娘却都知道,这房子里只要动静大一点儿,只怕外面就能听得见。一时间也都不好说什么了,只各找地方坐了,让惜春和探春休息。 也就是这会儿,黛玉和青玉才发现,这客栈的桌椅等物,真是不知道比她们平时所用的差了多少。青玉还好,她在后世见惯了各种精致的粗糙的东西,还算不以为意,黛玉却是微微的愣了一小下,这才坐下来。 因惜春又闭上了眼睛的缘故,黛玉很是研究了一番这桌椅的纹路。 她全认不出这是什么料子。只觉得打磨得太粗糙,花纹虽有几分灵气,却又未免仓促。 以她们平时用的东西来说,韩嬷嬷说得那些“委屈”的话,倒也不是全无道理。 黛玉打量的眼神或者明显了些,宝钗坐在一边,忽然“噗嗤”一笑,道,“妹妹以往只怕都没见过这么差的东西吧?” 黛玉听见宝钗这么说,有些不好意思,“也真是。当初北上乘船时,船上的东西据说也是先换过的。” “我倒是见过。”宝钗叹道,“我们家上京时,因好些行礼禁不得潮气,母亲做主,却是一路乘的马车,路上难免也要经过些乡村野店的,比这些东西差的都还有呢。在家里时是真见不到的。” 黛玉听见,心里明白,和庙里相比,宝钗这是打算进一步和她交好了。 以她的聪明应该知道,这会儿和她交好,王夫人那里可不会高兴。但是,她都看出来,和她说那些“乡村野店”的话题,她不会不高兴了…… 黛玉心知,宝玉那边要把事情处理好,还需要些时间,当下干脆也就放开胸怀,问起宝钗她路上的事来。 游历各处的见闻,本就是她最缺乏的东西。前生的时候,她和宝琴交好,有相当部分原因就是因为宝琴曾去过许多地方。那时候,她就是有心想要去四处走走,她的身子也不允许。 和宝琴相比,宝钗也不过是走了金陵到京城的这么一路而已,在阅历上该说是相形见绌。 然而,哪怕是这时候的宝钗,她的细心沉稳,却也不是后来的宝琴能比的。且宝琴还有点儿跳脱、怕麻烦,黛玉看出她性子之后,也不好和她多说那些。 如今宝钗却是送上门来了。 且她的心态哪怕是和黛玉前生时的最后相比也有差别,黛玉问起,她竟是全不避讳―― “妹妹不知,我们一家子一路走的都是官道。官道两边虽也有些村镇,那村镇的情形,就是妹妹这样的大家千金未曾见过的了。但远离官道的地方,还有更穷困的村子呢。据说连衣不蔽体也是有的。” 说到这儿,宝钗叹了一声,“我们就是想也想不出的。” 确实是想不出。 宝钗虽这么说,可明显没什么很深的感慨。倒是旁边的丫鬟嬷嬷,有那么好几个都是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似乎颇有些想要打断她们的话,让她们别说这个。 黛玉没管她们,心里倒是难免起了几分念想。 ――若有一日,也能踏遍山河,遍访世情就好了。否则学得再多,都有纸上谈兵之感。 两人又说了一会,宝玉再次来了。 这次他的语气明显轻松不少,一一问候过,才问几个姑娘是否能上路。 需知本来就是等着他的,哪有再耽搁的道理? 接过了嬷嬷们递来的昭君帽,姐妹们依次走出房间。连着探春和惜春两个,虽一个伤重,一个心思奇怪,此时都尽可能的端正了姿态,走得十分稳当。 不过,这会儿,那些纨绔子弟之流也都离开了。甚至连那两匹马倒毙的地方,都已经清理干净。 这事儿怎么想都是背后有人的,虽之前黛玉打底子打得不错,但宝玉能处理到这样的地步,足见他不只是一个粗鲁武夫。 连着黛玉也稍稍沉思了片刻,宝钗更是高看了宝玉一眼。 ――有着帽纱遮掩,她们也不用太过掩饰自己的心情。 此后一路无事,直到荣府。 因惜春也没说要先回宁府,且秦氏乃是她的侄媳妇而非长辈,马车就径自抄近路从角门里进了荣国府,小丫鬟等自然要去收拾行李,几个赶回来的姑娘却是先到贾母那里去请安。 这会儿王夫人也在,且周瑞家的就站在她身后,脸色有些不好。 姑娘们正要行礼,贾母早遣丫鬟们扶住了,关切道,“你们路上受了那么大惊吓,又受了伤,还顾忌这些礼节做什么?” 探春背上的伤本来就疼,被琥珀一扶,也不矫情的靠住了。 她正想说什么,宝玉却抢先开口道,“这次真是多亏了林大妹妹。否则莫说是三妹妹四妹妹的伤,接下来的事情只怕也有些不好。” 探春有些诧异的看了看宝玉。 她也知道,周瑞家的回来不说扭曲事实吧,至少添油加醋的“好话”只怕是少不了的。不能让她乃至于王夫人先开口是真的。 可宝玉居然先出口堵话? 这似乎,不是太像他以前对黛玉的态度?不……去净居寺之前已经有些变了。 贾母显然也懂,见侍书入画都没跟来,干脆让鸳鸯琥珀两个大丫鬟送了探春惜春离开,看大夫、休息上药,随即就问宝玉,“我先前听着就有些不对。那两个回来说是疯马,莫非这疯马是有人故意为之?” 宝玉道,“我也没有亲见。不过碰上了东宫羽林卫的陆指挥使,按陆指挥使所说,只怕当真是有人背后作祟。” 王夫人不能越过贾母说话,本自皱眉忍耐,但宝玉并不再提黛玉,反而搬出了东宫那边指挥使的名头来,反而不好再说原本想说的话了,只得不悦道,“……若真是背后有人作祟,又图的是什么?” ps: 努力双更中,但貌似就像是一颗小石子扔进了大海,神马反响都木有…… 第九十二章 青玉求教 王夫人的表现,但凡是对她有点儿熟悉的都知道,这多半是周瑞家的在她的面前告了黛玉的黑状。比如说贾母。而到了这时候,贾母是真不想对这个儿媳妇说什么了。 或者说,从这王氏跟着宁府那些人想要将秦氏的事在她的面前瞒住起,贾母对这个儿媳妇的眼光就彻底失去了念想。 但她忍了忍,心里到底还是怒了,当下挥退了房中的大部分丫鬟,厉声道,“图什么?前儿三丫头她们几个才得了个‘天命’的名头,如今是个什么天命还说不准,若是转眼就丢了命、坏了名声,你说她们该是什么天命?我们贾府又该是什么人家?” 宝钗和青玉两个都有些听住了。 贾母多半还不知道详情。 但她得出的结论,几乎和黛玉的结论一模一样! 王夫人却是大为惊骇。 贾母把话点得这么明,她要是还听不明白,那就不只是“外事不通”,而是傻子了。她的脸色也有些发僵,“哪能有此事?谁家和我们家能有这样的深仇大恨?这么做,岂不是想毁了贾家?” 贾母瞅着她冷笑道,“之前那催花药,难道不就是想毁了贾家?你还真当是迎丫头一人的事不成?” 王夫人低头噤口不言。 不过很快,她的眼神有些闪烁。 因着催花药的事,贾母派人打听,才顺带知道了秦氏闹出来的事故。那时候就让人找了邢、王两位大骂一通。可固然是骂,贾母也还是给她们分析过的,秦氏的事可能造成什么后果。 可惜的是,一桩事两桩事,并不足以让王夫人变得警惕、敏锐起来。 且她总是有些怀疑贾母有心夸大,是想要借机抢回家中的事权。 如今这事情也是…… 她惊吓了一会儿,很快就自以为抓住了贾母的破绽。 ——她们是快到家的时候,才知道秦氏身亡的,又临时派人去接回几位姑娘。那样事出仓促。就是有人有贾母说得那份心。又哪里来得及布置? 只是见贾母这架势,她又是个做媳妇的,不好反驳罢了。 贾母看着王夫人不再说话,也没再多说什么,只是道,“宝玉和我说说详情……旁的不说,出了这样的事,那些丫鬟嬷嬷,有些也该处置了……玉儿,你们两姐妹还有宝丫头。你们自己看看,要不要到东府去一趟。” 亲戚家有人“病亡”。怎么也该去怎么也该去吊唁一番。 看出贾母和王夫人之间的不佳气氛,黛玉青玉并宝钗三个姑娘出了贾母的屋子,彼此先对望了两眼,连着青玉这会儿都没了挑衅宝钗的兴趣。 宝钗先道,“你们姐妹两个倒是不用换衣服了,我却要先回去见见母亲。且虽误了膳时,也还是进点儿吃食才好。不知一会儿是我们一块去。还是你们先去?” 黛玉想想,“一块去吧。想来薛姨妈也正等着姐姐呢。不知半个时辰可够了?” 宝钗应下,便告辞先去了。 黛玉和青玉两个本来就在贾母院中,倒是无需再过奔波。青玉拉了拉黛玉的袖子,小声道,“姐姐,我想问你些事。” 黛玉见她满眼的疑惑,心中倒是赞起她如今的镇静来——以往是真没有的。 不过…… 黛玉看了跟着的几个丫鬟嬷嬷一眼。 ——从坐视名声被“传坏”起,她早就不让那几个嬷嬷在房中贴身伺候了。这次她出门。也只带了朱鹮紫鹃两个丫鬟。嬷嬷都是贾母院中的。一回到贾府,就已经各自复命去了。 但青玉还没有她的手段,还是留了个王嬷嬷在身边的。 当然这王嬷嬷虽是贾府的老人,却不算是哪个主子的心腹。 黛玉略想了想,到底没将王嬷嬷乃至于丫鬟们都遣散,只是让朱鹮去大厨房拿些吃食。随即,一边携了青玉往房里走,一边对青玉点头道,“你问吧。” 若是以往的青玉,只怕还会抱些不平。 毕竟这次的事,有好几个嬷嬷表现不佳。但如今的她已经知道,以贾母现在在荣府的地位,之前能说出那句话,已经是极限了。之后,想来也不会全无举动。 也就是如探春所说的,给黛玉一个交代。 且和某些事一比,这事情实在极小。 黛玉一同意,青玉就忙小声问,“姐姐,那催花药的事儿,还有今儿这事,我怎么觉得贾……这府里的情形已经十分凶险?” 黛玉想了想,“之前二舅母不是说了?确实是有人下了死手。只是,虽是死手,却也不是什么大手笔罢了。” 青玉大惊,“这还不是大手笔?那药也是,今日的事情也是……” 黛玉想想,“之前的药,因牵扯到佛门,多半只是因势利导、顺势而为罢了。今日的事情也是,现在想着凶险,但你想想,也不过是疯马与几个纨绔子弟罢了,又要多少人手?确实不是大手笔。” “那……”青玉也想想,小心肝儿乱颤,小心翼翼的问,“姐姐,那要怎样才是大手笔?” 这次黛玉沉吟了一会儿。 倒不是没有答案,而是不知道该不该在这时候和妹妹说。过了一会儿,到底是定了决心,告诉青玉道,“如之前那个逃走的韩奇的案子一般,动用了御史、大理寺、顺天府、上直十二卫乃至于军队,那就是大手笔了。” 青玉失态的张口结舌了好一会儿。 黛玉也摸不准,青玉这是理解了呢,还是没有理解。 等青玉缓过神来,姐妹两个也到了黛玉房中。黛玉见朱鹭迎上来,才对青玉道,“你可要梳洗更衣?” 青玉随口应道,“且等等吧,我再和姐姐你说会儿话。” 青玉似乎全忘了还有秦氏的事。 她与秦氏没什么接触,也真没什么感情。虽听说她死了,但如今这情形,早让她忘了追究“原著”的隐秘。 说到这里,她忽地踮起脚来。在黛玉耳边小声道。“姐姐,如薛家当初打杀人的事,即有人要下死手,怎地不从那样的案子动手?悦梅她们的父亲,不就是因一个‘赵光杀妻案’被牵连的么?” 这事儿说起来稍有些复杂。且有些话便是如今也不好和青玉说——毕竟黛玉如今也没什么实证在手。 如今贾家虽已无人才,门风堕落,但要说仗势欺人的不轨事,至少明面上是没有的。 如干说人命官司的事,黛玉倒是相信王夫人贾赦都干了些,但他们也不是真傻的。即使是写信干说。用词想来也会隐晦委婉,不会有半点直白。 况且。贾家目前竟没有半个有重权的男丁,能有什么官司直接经手? 没有实际经手,就难有足以毁掉贾府的实证。 且如薛蟠打杀人的案子,若是看案卷记录,莫说贾府,就是薛家又能有什么事?那贾雨村行事尚且没有她前世记忆里得新皇青眼后的跋扈,连逼供都没有…… 当然啦。这些事情倘若要翻、要闹,也不是闹不大。只是那样做的话,就肯定得是“大手笔”了。 贾府可以庆幸的是,如今宝玉幼小,忠顺也好,忠烈也罢,多半还不至于为他一个大动干戈。他们若大动干戈了,难免要为他人所趁。 黛玉的心里各种想法飞快的转了一圈,等到要回青玉时。只是道,“你放心,那些事情外祖母处理得来。且看着宝玉也是个能做事的。” 这么说了后,又干脆也附到她耳边道,“暂且不用担心这个。再来我们不久也该回家一趟,到时候问父亲该如何行事。” 忽地将话题跳转到“回家”一事上,青玉顿时瞪大了眼。 正想再问,偏黛玉已经吩咐起朱鹭素服礼金的事情来了,一时间也只好作罢。 但青玉也没有再回房去。 在外面走了那么一遭,如今也渐渐适应了大家小姐的生活的青玉就遣人去找蓝雀,让她送了一套衣服过来。姐妹两个处理了些琐事,换了身衣裳,又对坐闲谈了一会,才等到宝钗。 照宝钗的解释,薛姨妈早得了某位大师的话,这一年红白事都与她不宜。因此备了礼金,人却不去了。 在这期间,或者说从前些时候开始,如紫鹃这样的丫鬟及王嬷嬷这样的贾家人就有些惶然。 黛玉只当不见,却也暗暗看着她们的表现。 紫鹃是贾家的家生子。王嬷嬷她也知道,与紫鹃的祖父母相似,是靖难之役后,贾家从难民中买来的,如今嫁人生子,却也一家子都算贾家的人了。 说起来,那时候连年战乱,民生凋敝,养不活儿女的家庭或失去了家庭的孤子孤女真是要多少有多少。 贾家先举家逃出应天,不过带了几户下人,其他的自然都是后来买的。 又因家风宽厚,不强改姓,是以贾家家仆的姓氏可谓五花八门。 不过,这样的宽厚是不是能养出忠诚来,却是难说得很。 ——她们现在的惶恐,是为了什么?家生子若是背叛了主家,也必然不会被新主子信任。但看不清这个事实的所在多有,紫鹃或者还可以放心,但这个王嬷嬷…… 一时半刻的,黛玉也不能下定论。 等到宝钗来了,黛玉就让丫鬟们轮休,带了朱鹭雪雁两个出门。而青玉则带了蓝雀。 至于宝钗,她的身份差点儿,自己平时也注意这个,身边依然跟着莺儿。 贾母那边已经帮着备好了在两家内院间穿行的青帏小车,三个姑娘有些挤着的坐了,便往宁府去。 宝钗对宁府的事情,其实也是一早就有些疑惑的。 忽如其来的邪祟,还有素来安居荣府的黛玉突兀的陪惜春回家的决定。更重要的是……听见了“邪祟”之言就开始坐立不安的惜春,这会儿居然当真听话的回去等大夫、休息养伤去了! 不过宝钗也笃定,不管有什么问题,秦氏都已经去世了。 宁府那边,应该不至于连场丧事都做不好。 不过是去宁府走一遭而已,不至于出什么事才对。 然而,不管是不知道真情的宝钗青玉,还是知道真相的黛玉,都没想到,此去宁府,到底会碰上什么。 第九十三章 宁府阴私 却说青帏小车从正门出了荣府,宝钗和青玉就吃了一惊。 宁荣街上传来乱哄哄的脚步声,偏还掩不住宁府里传来的摇山震岳的哭声。这秦氏不过前一日夜里才去了世,今日里的丧事竟已轰轰烈烈的办了起来。 青玉虽早知道秦氏的丧事办得场面极大,但她在后世可从未见过这样的丧事,一时间惊住了。宝钗更是又惊又疑―― 这秦氏身世不高,比自己还差了一大截。嫁进宁府做未来的宗妇已经是怪异了。如今无出而早夭,放在哪家人家,似乎也不该这么大办丧事! 可惜,这会儿说要回头也不可能了。 一时间,小车头次的从宁府正门驶了进去,几个姑娘在前院下车,便听见正厅里有僧人念超度等经文。黛玉等度其声势,心知必有百余众。 但停灵处却在会芳园。 早有媳妇过来招待,将三人引入。 待进了园子,便是黛玉,也当必然见着尤氏,谁知却是两个年纪比宝钗大不了多少的姑娘家,都是一身素服,长得十分美貌,又俱与尤氏有两分相似。 见了三人,这两个姑娘家都行福礼。 旁边就有嬷嬷忙介绍道,“这两位是太太的亲妹,因太太在那边招待蒋夫人,故此出来代为迎客。 宝钗一愣。 黛玉却是一蹙眉,“蒋夫人?莫不又是平原候家的蒋夫人吧?” 这个“又”字真是意味深长。对黛玉已经颇有了解的宝钗和青玉都顿起不祥之感。况且,秦氏不过是前一日夜里去世,少年早夭,世间皆认不详。自家大办丧事还可以说是糊涂了,这京城的勋贵仕宦,就是要捧场吧,难道就不知道先送祭礼丧仪,人避几日再来? 而宝钗青玉觉得不详,那嬷嬷的脸色也是稍显僵硬,道。“近几个月。蒋夫人与太太却是交好。” 黛玉一时也不好多说什么。 宝钗看她一眼,笑道,“不知这两位姑娘如何称呼?” 年纪稍长、柳姿花容的那个就道,“我们姐妹也没什么大名,唤我二姐,唤她三姐就是了。” 黛玉前生其实是见过二姐的,只是不喜罢了,这些事情其实早知。 宝钗听见尤二姐这么说,却又有些诧异――女儿家的闺名虽然少用,但就是严谨轻女如李纨那样的人家。也会给女儿起上一个正经名字。这般轻待的,也不知尤家到底是何等家风…… 但宝钗也不曾把诧异放在脸上。当下就不失礼貌的唤了两声,又随着她们到停灵处祭拜了一番。 不说围在灵前做法事的一众道士,平原候家的蒋夫人并尤氏两个也正在秦氏灵前。尤氏领着两个贾珍的侍妾,还有一个黛玉惜春曾见过的丫鬟瑞珠,正穿着一身孝女孝服跪在一边。 那两个贾珍的侍妾站得远了些,大约尤氏和蒋夫人原本还在说些什么。 只是见又有客来,两人却不约而同将话止住了。 黛玉三人分明察觉到。蒋夫人将目光转到了她们的身上。 想到黛玉之前的反应,宝钗和青玉都有些皱眉。不过她们对秦氏又没什么感情,不过是面子上祭拜一番罢了。而再没感情,蒋夫人也该有些礼貌。想来还不能在灵前乱说乱做。 等会儿她们回贾府去,这蒋夫人……至少还没再荣府听过呢。目前看来,和这京城的勋贵夫人,也没什么差别。 是以她们还算放心。 黛玉的感想却又有不同。 等到行至秦氏灵前,她却再次觉得胸口的玉佩微微的发起热来。这也就罢了,这时候她们是不避僧道的。可既然是宁府请来开坛做法的道士。总该专心点儿? 她却分明觉得,那一众道士里,时不时传来一道打量的视线。偏她望过去时,却又一无所得。这些道士年纪俱已不小,且一个个看着都专心致志。 & 近乎同时…… 会芳园一角,随云阁。 前一日里才到宁府来的魏道姑因见蒋夫人来访,尤氏无暇它顾,便瞅了空隙,在会芳园内逛了起来,一时到了随云阁外。 随云阁内住着的贾珍妾室柳随云听见小丫鬟报外面魏道姑来了,忙遣了小丫鬟去请。自己也起身迎道,“姑姑来了,竟不曾来见我。” 魏道姑就笑道,“何曾有这个空档。虽你我是早前就认得的,可如今在这深宅大院里,哪能和外面一样?若不是昨儿出了些事,我昨儿也就走了。” 柳氏忙请了魏道姑到里面做,一边让小丫鬟去端茶,一边又压低了声音问,“昨儿到底是怎么了?我先听见说有客人送了礼来,请了大爷去见。后头就听说那秦氏死了。我也知是姑姑的功劳,可听得这样的事,心里总有些不落实。” 魏道姑心头不由得嗤笑一声。 前头柳氏在横波楼里做红牌的时候,她是帮了她做了个法事,让她进了这宁国府。可秦氏是何等人?但凡是在这大户人家里走惯了的,谁不知她有些蹊跷?她哪里真帮柳氏咒了她! 虽给了钉头鬼与这柳氏,但不做法,就一点儿作用也没有的。 谁知不过几日,倒真传出“邪祟”的话头来,还怕得她一时间不敢来宁府。现在想来,却不过是她与公公扒灰的事情事发了,贾府要她死呢。 这大户人家的阴私事,原是一般的。且一旦出手,都果决得很。 倒不像她们的术法,就是起效,也基本不能在短时间里置人于死地的。 且既然这秦氏死了,柳氏这儿自然也就能来了。她本当那是在柳氏这儿能捞的最后一笔财,但宁府这情形,多捞两次,多半也没有什么大碍。 且这柳氏生得美貌,得了贾珍的宠不说,自己在赎身时又没花银子,做红牌时的积蓄也还攒着呢…… 魏道姑在那里千般思量,很以为得计。 却不知是利欲熏心,竟忘了思量。为何就那么巧的有人告诉她宁府邪祟的前后事。怂恿她到宁府来揽财? 她惦记着柳氏的私房,面上就一点异色不露。 当下也凑头对柳氏笑道,“你只看着别人来了,怎么不看着我来了呢?我和你说,那佩凤偕鸾两个,你不也嫌她们挡了路?还有那秦氏,若你只是要她死,如今已经好了。却不知我那术法还有后头的呢,就不知你是不是想着要轻轻放过了。” 柳氏心中一动。 有了魏道姑帮她的两桩事,她对魏道姑已经是十分信任。况且。秦氏的事说是邪祟,却没查出个名堂来。可见魏道姑说的“不惧她查”一事乃是真的。 见小丫鬟端了茶来,忙让她把茶放下,又让人到外面守着,她就小心问魏道姑,“还有什么后头的?” 魏道姑笑道,“还有什么后头的?你想着,人死了都要到阎王面前去称量善恶的。虽那秦氏犯了人伦大恶。但如今请了那么多僧道给她超度,又多多准备丧仪,多半就能把她的罪过掩了去,她若是在地下等着你……” 说到后头,魏道姑的话就有些阴测测的。 饶是柳氏素来胆大,当初在横波楼时,为争个名头,下了手的也不止一个,但世人几人不信鬼神?闻言也有些心惊胆战。慌慌的问,“这可如何是好?……姑姑,不是我说,要说等着,只怕连你也要算上的。” 魏道姑就“哎呦”了一声,“我真心为你着想,你倒吓唬起我来了!干我们这行当的,哪个没点儿消解之法?不过是破些财罢了。随云,不是我说,就是你日后多多烧香念佛,多捐些香油钱,也是可以免了灾的。你把我当什么人了!” 这么一说,魏道姑作势就要起身走人。 柳氏忙拦住了,“是侄女年轻,被吓着了。姑姑怎么就能不管我了?那香油钱给了旁人,还不如给姑姑你呢。” 魏道姑就又坐了,依然笑道,“这香油钱给谁,我可管不着。我如今来,一来是要告诉你这免灾的话,二来,做姑姑的也要劝你一声。都道是一不做二不休,如今秦氏死了,这府里正是一片忙乱的时候,且之前也有邪祟的名头,又没人怀疑到你头上。可不是正好下手?” 柳氏听了,就道,“不瞒姑姑说,自从姑姑给了我那些物件,我瞅着空儿,这府里好些人的生辰八字我也暗地里打听了,她们头发等物,我也趁机收了些。只是姑姑的法力有限,我也怕事情做多了露出端倪,故此不敢去找姑姑。不过,如今既然有那狐精的说法,可不正是大好时机?我想着,先把佩凤偕鸾两个收拾了。恰好,这时候她们也该在那秦氏的灵前。” 魏道姑笑道,“你是个没胆的。如今在秦氏灵前的,何止是那两个?” 柳氏心知她暗指尤氏,忙摇头,露出不甘之色道,“虽是那么说,可那尤氏早失了宠不谈,就是她也死了,那正房太太的位置也轮不到我头上,倒保不定换个厉害的来。如今这府里子嗣单薄,又不过是唯有那两个与我相争……姑姑你也是知我的,我不过是想能得些时候,好养个哥儿出来罢了……” 魏道姑听了,倒是皱眉道,“你也知这府里子嗣单薄,怎么就那么肯定……” 柳氏嗤了一声,道,“姑姑不知,那尤氏的身子有些毛病。且我们大爷和那秦氏的往来有五六年了。那时候只顾着哄她呢,哪能让这院子里有人生出什么来?等到秦氏到手,他的心思倒是活泛了,可又有个秦氏在一边盯着……如今去了这样的心头大患,姑姑放心,我自有办法……” ps: 继续努力的二更中。如今思路比较顺,大纲没有出现问题。所以没有意外的话,三月份效颦应该是会全月双更了。请大家多多支持! 第九十四章 灵前惊变 不说在宁府举全家乃至于全族之力来办秦氏丧事时,在会芳园角落里的阴私谋算。 且说在秦氏灵前,黛玉三人祭拜完了,就要离开。谁知尤氏却唤了她们去,“我隐约听见你们回来时出了些事故,四妹妹那边如何了?” 几个姑娘都有些诧异。 在灵前说这些,不好吧? 但宝钗还是答道,“碰了头,虽没有大碍,老太太还是让四妹妹她们休息去了,故此才是我们几个先过来。” ――这时过来,本来也有避免见外客的意思。 谁知竟依然碰上了。 尤氏听了,叹息一声,却也不多问,只是道,“蒋夫人原约了今日里来探访的,谁知昨日里蓉哥媳妇就……如今我正要守在这儿,抽不开身。我这两个妹妹又是没见过世面的……” 说到这里,不管是黛玉还是宝钗,亦或是“早有定见”的青玉,都不由得暗暗看了看尤家的二姐三姐。 却见长得温柔些的二姐低下头去,捏着帕子,有些羞惭腼腆,三姐却是握了手,有些竖了眉,显见得有些不忿。 尤氏恍若不见的继续道,“虽说起来惭愧,但你们姐妹三个,能否替我到内屋里陪蒋夫人坐坐?” 宝钗一愣。 黛玉却有些心知肚明了。本来以为是走下过场,她正想回了荣府那边,尽快托人寄出信去。但既然碰上了此事,她倒也多了两分心思。 “……我们姐妹两个是戴孝之身……” 蒋夫人笑道,“如今这儿谁不是一身白的?虽是孝时,亲戚往来也不为越礼。” 黛玉心中更有些笃定。 ――可是啊,我得你们注意,想来已是必然了。既如此。难道我就不该摸摸你们的底? 当下黛玉不再推迟,只是对宝钗道,“宝姐姐,这位夫人已这么说了……” 宝钗之前甚至没来过宁国府。 此时竟说要代主人迎客,她心中只觉得十分荒谬。但是,她也知道。黛玉的聪明,或者不见得比她强多少,但如今在“外事”上,却比她知道的要多得多。 故此她大方的点了点头,“若夫人不嫌弃,我们就陪夫人到里面去坐坐。二姐三姐是否也来?这边的丫鬟我们都不认识几个呢。” 闻言。二姐略显出两分感激之色来,三姐却抿了抿唇。 不过开口的还是三姐,“我领着你们去姐姐房里吧。” 这时,又有人来报,熙凤那边也送了一份祭礼、丧仪来。要说她如今的身子已经比之前要好多了。但如今秦氏早夭。又有邪祟之说,熙凤有孕在身,是怎么都不好来的。 但蒋夫人听见,却住了脚步道,“京城里的人家,如你们这般看重儿媳妇的,也是少有了。我听着,只怕是阖族的男丁都来帮忙,阖族的女眷也几乎都备了礼吧?” 这话儿说得有些莫名。 青玉几乎眼观鼻鼻观心了,努力的想要整明白其中的脉络。 尤氏却是回答得有些小心翼翼。“自从蓉哥媳妇进门,阖族上下,谁不视她为未来宗妇?蓉哥儿是个不成器的,都指着他媳妇帮衬呢。谁知道……” 说着,尤氏似乎情不自禁,拿起帕子来擦了擦眼睛,憔悴的脸上却又流下了两行泪水。 蒋夫人这才不多说了,再次矜持的朝尤三姐抬了抬手,“三姑娘,引路吧。” 她自己也不曾待得儿女来。此时要几个晚辈陪伴,却也是理所当然得很。黛玉宝钗两个对视一眼,各自怀了心思,跟在蒋夫人身后。 且黛玉依然觉得,那道士堆里,依然有道目光时不时的扫来,充满了估量的意味。 她不由得将一半的注意力放在了身后。 也不知是不是错觉,忽地就听见了一声轻咦。 尚且不知道是不是该多想,就又听见一声惨呼响起! 原本满是道士轻声祷文的会芳园里,忽然冒出了如此突兀刺耳的声音,自是引得所有人的目光都看了过去。 连着蒋夫人这一行人,也不等谁说什么,就纷纷停步转身。 只是,唯有一个尤二姐露出了惶恐之色。还有一个青玉,在惊诧过后,就忍不住的翻了翻白眼。 她如今早知道,只怕是不要指望“原剧情”在眼前出现了。但是…… ――能不能别那么多的意外和疑云? 再等她抬眼一看,倒是一眼就看到了,一般都紧跟在尤氏身边的两个贾珍侍妾,连她也记得名字的佩凤、偕鸾两个(据说还是做通房前改的名字)中的一个,正捂着胸口倒在了地上! 怎么回事? 正连着蒋夫人、黛玉等人都有些惊疑时,那倒地的侍妾却又一蹦而起。 需知这二人不管哪个,平日里都是娇俏又温顺的,如今这一个却是面目狰狞,因仓促间无人能反应过来,竟是一路扑到了秦氏的棺柩之上,手上抓挠,口中更是只顾着乱喊,“还我蓉哥儿!还我大爷!” 听得此话,尤氏一时间唬得面无人色。 她本来就只是强撑着,此时更是摇摇欲坠。 原本做法事的一众道士也纷纷停下,面露诧色。 朱鹭本跟在黛玉身边,倒是先回过神来,忙急急的对黛玉道,“也不知出了何事,姑娘快避避!” 黛玉想想,问蒋夫人,“蒋夫人……” 那蒋夫人却似乎没有动身的打算,面色还稍微有些变幻不定。 黛玉就又催了一声。宝钗也忙道,“莫不是邪祟未去?蒋夫人,我们还是避避的好。” 只是,还不等蒋夫人做何反应,已经有一个留着三缕长须的道士走下了坛,自若道,“府中邪祟原未除去。已害死一个宿主,如今又附在了另一位身上。如今因我们所做法事,却是再潜藏不住了。” 尤氏听了,如抓住了救命稻草,忙撇了佩凤,拉着无事的偕鸾上前道。“还请道爷即刻收了这邪祟!” 这道士却笑道,“我们原是做水陆法事的,要说除邪祟,却非专长。只是,这世上有那等立身极正、身怀正气的人,或是有极大气运的人。都可镇得住。请一位来帮忙,再有我等相助,也就不难了。” 尤氏心中稍定,正要说话,却见佩凤还在那里乱挠乱喊。便生怕她再喊出什么不堪的事来。 忙先指使了偕鸾并几个媳妇婆子去拉开佩凤,并堵住她的嘴。因用过“邪祟”之名,她倒也知道世人的忌惮,又道,“怕个什么?有这么多道爷在,还怕那邪祟再换人不成?” 周围有几个嬷嬷听见,犹犹豫豫的上去了。 偕鸾却道,“秉太太,不是偕鸾不去,只是不知为何。心里甚是发慌,连手脚也软着呢。” 尤氏听见,正要发怒。 偏那道士又笑道,“太太莫怪,看这姑娘的面相,只怕也被邪祟找上了门。只是她立身尚正,未被邪祟所侵罢了。” 尤氏顿时心中更怒,却又偏偏不好反驳。 这话虽是为偕鸾所说,却分明也指了那佩凤立身不正,乃至于死去的秦氏立身不正! 然佩凤那样的形态。单扯上贾蓉或单扯上贾珍都没什么大碍,如今两人都扯上了,不推到邪祟上去,哪里还能有更好的法子? 且她心里也是明白的。 这道士说得未必没有道理。 贾珍固然不是个好货,但上梁不正下梁歪,明知道媳妇儿和公公乱伦却一字也不敢露,反而对着媳妇曲意奉承的贾蓉,难道就没有半点荒唐事了? 只是若是牵扯到她的身边人…… 尤氏心思一转,忙又拉了偕鸾,快步走到黛玉身前,“林大姑娘,也别怪嫂子病急乱投医。前儿愿成那两位大师说了……” 黛玉早从那道士出来,就知道自己只怕又要倒霉了。 之前她觉得道士堆里有人看着自己,也是好好注意了一番的。 如今站出来的这道士,或者旁人没注意到,她却是注意到了的。虽留着长须,声音也有些沙哑,但暗地里观其眉眼肤色,黛玉却觉得他的年纪不大。 只是这道士双眉飞扬,眼神清朗,让人看了十分容易相信。 但更重要的还是…… 之前主持法事的那几个道士,至少都有那么几道皱纹,有点儿眼袋了……年长得十分明显。如这般看着就知道年纪不会太大的,在之前的法事里,只会待在外围! 可如今他出来做主,那五十道士,竟无一人出来反驳,反而一个个的低眉顺眼,唯其马首是瞻! 这么看来,黛玉实在是没法不怀疑,这事情有什么预谋。 故此,等到尤氏一开口,黛玉立刻打断她道,“珍大嫂子,我父亲是一科探花,要我这女儿说,肯定是一身浩然正气的。妹妹我固然是自幼随着父亲读书,却也不敢说学了多少正气……嫂子既然说是病急乱投医了,若一定要乱投医,做妹妹的自然也只好试试。” ――谢天谢地,那道士至少说了“正气”二字! 黛玉微微蹙眉,到底还是难掩不满的看了那道士一眼。 谁知那道士竟也没有掩饰心意,眼中竟是写满了估量、打探以及……好奇! 黛玉心中更怒。 但黛玉素来很能看清形势。 而且她很是知道,有那些情形必须要硬抗到底,又有那些形势,需要根据形势迅速作出决断。 “……邪不克正,这话终究还是有些道理的。”想想黛玉又加了一句,“且这邪祟既然已害死了一个人,我倒不信,它还能因此变得厉害些。” 第九十五章 真假邪祟 张祥宫隐藏在道士堆里,只觉得牙龈痛。 这事儿,他策划了前因,可真没想到后果。 按寒枫给的消息,宁府本来就有邪祟之说,还有用过邪术的人。接下来的事,本来是极好操作的。 魏道姑加上那柳随云…… 她们的动手当然太快了点儿。 可这本来也在他的考虑范围之内的。只因魏道姑那等小小邪术,还真只对立身不正……不,心神不安的人有效果。且莫说一时半刻了,便是三五天也要不了人命。 是以,在张祥宫想来,牵扯上贾宝玉,一点儿都不难—— 秦氏一死,那贾宝玉不可能不来,且还是前几天就得来。 他们这道场,则是要做四十九天的。 而做道场的道士,能有几个会除邪祟的?有那本事也就不用吃这碗饭了。 但是,事有意外啊! 这意外,当然不是指贾府请了清虚观的道士这一点。这是早就猜得到的。要不他也混不进来了。 意外是,除了他之外,这道士堆里,还混进来一尊大神! 张祥宫至今也没想通,这张淮大少爷是怎么想着要混进贾府来看看的?这可是要在贾府吃住四十九天,做的还是“超度道场”这种无聊法事! 而且,他混进来也就罢了,偏还要出头。 他一出头,张祥宫就知道完蛋了。 这清虚观也是卖符箓的,哪敢不卖天师府的面子? 不过…… 这张淮的做法,还是让张祥宫有些不解。虽不是张滦那般的天赋异禀,张淮想要除掉这小小的邪术,也是易如反掌之事。 他却偏偏找上了别人…… 张祥宫看着,觉得有一万只蚂蚁在心里抓饶。恨不得立马贴一张天眼符瞧瞧——难道说除了那贾宝玉之外,连那小小的女娃,也有什么异常之处? 也是先天气运? 还是说,父亲的正气庇佑? ……这如今的官场上,还有几个身有正气,甚至还能庇护到子女身上的官员? & 另一边。 尤氏知道必须要立刻处理此事。也知道自己必须要拉下脸来。但黛玉答应得那么爽快,却反而出乎她的预料之外。 一时间,尤氏都有些愣愣的。 倒是蒋夫人立刻“好心”开口道,“林大姑娘,你一个小小的姑娘家,还是莫要和邪祟之物对上才好。便没什么事。怕也会伤了名声。” 黛玉朝她福了一福,平静道,“多谢蒋夫人关心。我虽一般不信那和尚道士的话,但邪不胜正的话,倒真是信的。且不过是试一试的事。此时也不好叫外面的人进来……总不能扰了这样的大事。” 贾家为什么要为这丧事摆出这样的阵仗,宝钗也许还有不解,经历了前事的黛玉却是清楚明白。 ——必须要浩大,不能再出差错。 她会立刻答应,本就不是顾忌贾家对自己的看法。而是现在身在贾家,不得不考虑贾家的处境。 不过…… 她身上的玉佩得到的应该是“疗冤疾”的能力,那“冤”字,她已经有点儿怀疑是否存在了。但不管怎么说,除邪祟的能力可不该在她身上。就算是答应了,能不能起到作用。黛玉却是一点儿也说不准。 所谓的“邪不胜正”,黛玉虽然真信,可她事实上也觉着,那多半应该指邪术在自己身上难起作用,而不是有了正气或者什么气运就能除邪祟。 是以她想了想,反过来问尤氏,“珍大嫂子,话虽那么说,可你觉着,我该怎么做才是?” 尤氏反应过来。却也为难。 她看了看,那几个嬷嬷已经将佩凤捂嘴的捂嘴、抱手的抱手、拖脚的拖脚给制住了。她们的力气可不是平日里称得上娇生惯养的佩凤可比,佩凤虽还挣扎,却也只是挣扎得自己鬓发散乱,衣衫不整罢了。 “这个……”尤氏讪讪的道,“林大妹妹,可否请你先走上前去?” 就眼前的情形看,若真是邪祟,显然也不至于转移到别人身上。可这边还有一个“贵客”,尤氏也真不敢让人拖了佩凤到面前来。 只是这态度太明显。 尤三姐就露出两分不屑来。 宝钗却有些担忧的看着黛玉,“林妹妹……” 朱鹭更是在同时忍不住的插口了,义愤道“姑娘,你是什么……” 黛玉打断她们,笑道,“我总不信那邪祟能上了我的身。” 一边说,倒是很干脆的走了上去。 朱鹭和雪雁两个咬咬牙。她们两个心里是真担心着邪祟的,可姑娘都上去了,她们哪里还能退缩?自然也飞快跟上。 哪怕是沉稳如朱鹭,心里也扑通扑通的跳,脑袋里一团乱麻,也不知发生什么才好。若非她也实在是沉稳,只怕都和雪雁一样把什么心思都摆在脸上了。 黛玉却是颇为镇定。 现在她只是感觉到,那道士的目光是盯在她身上了。她觉得,若是她的感觉没有大错的话,只怕之前打量她的也是这个道士。 可问题是,为什么会有道士注意到她? 就因为她被两个和尚下了批语? 黛玉这会儿倒是没想邪祟的问题了。可是,当她走近佩凤,走近秦氏的灵柩,佩凤的挣扎却陡然厉害起来! 黛玉瞅见,倒是微微惊讶。 正惊讶时,又听的“咄”的一声,一道轻飘飘的符箓飞过,却是穿过了人群,正正儿的贴在了佩凤的额头上,那佩凤又发出一声惨呼,便整个人不动了,瘫了下去。只是一缕轻飘飘的黑烟,从符箓上飘出。 黛玉虽也知道有些僧道颇有些异术,但要说亲眼所见。却还是第一次。 是以,她倒是和自己的丫鬟们一起,都有些怔愣起来,眼睛也张大了些。 忽地,朱鹭又喊了声,“姑娘。你看那、那……灵柩!” 黛玉忙惊讶的转了头,却见秦氏那本盖得严严实实的棺木上,也有一缕一模一样的黑烟飘出。 黛玉都不知道该怎么说了。 ——秦氏的“邪祟”,难道不是假的吗!? 难道说,这是贾府和这道士商量好了,演的一出戏?她这是被利用了? 可要那么说。似乎也有些地方说不通…… 黛玉的心里千回百转,一双罥烟眉难得的深蹙起来。 那道士倒是开言笑道,“这小姑娘果然有一身正气,能镇得住邪祟。恭喜贾夫人,这样一来。你们府里的邪祟却是除干净了。” 尤氏也在那里看得一愣一愣的。 佩凤忽然闹起来时,真把她吓得半死。谁知这样峰回路转,这些事……倒似乎……帮了他们大忙! 尤氏忽然反应过来。 虽有些异象,但要是说为贾府的邪祟做注解,却还差了些说服力。 且她见那道士一张符箓解决了两位高僧都没能“解决”的问题,也料想这不是常人。忙换了副态度,恭敬的道,“多谢道长。只是,不知道长如何称呼?” 闻言,黛玉也回过神来。 揣摩了一番尤氏的表现。她倒是很难说今日的事是尤氏设计……她再抽空看了看宝钗等人。这会儿她已经走开了,但旁的也就罢了,青玉那瞪圆了的眼睛和蒋夫人不知为何微皱的双眉,却还是落入了她的眼中。 不过,这个倒还来不及揣摩。 那边的道士已经做出惊人之举。 只见他伸手一扯,就把那三缕长髯给扯了下来,又掏出一块帕子,伸手一抹,面上就回复了白净。 简直如变脸一般! 且他那番举动,本该显得突兀粗鲁。谁知旁人看来,竟也只有三分的率性,与七分的洒脱。 黛玉虽有些预料,见他一下子变成个十七八的少年,也大吃一惊。更不用说旁人了…… 那蒋夫人的脸色,更是陡变! 她之前皱眉,旁人还难明其意,这会儿她的惊诧和不可置信,却是明明白白。 且这还没完,变了脸,少年开口时,声音也已经恢复了清朗,一个稽首道,“请贾夫人恕罪。小道也是听闻这贾府的邪祟一说,一时好奇,才想着进来看看……小道姓张名淮,出自龙虎山天师府,道号玄阳。” 天师府的道士! 尤氏顿时惊喜交集。 而在道士们中间,张祥宫却是扯了扯嘴角,不知该作何反应——真好,这小爷居然还把身份摆明了! 这是什么意思? 总不会是在帮贾府吧!? 他就不信这张淮看不出来,秦氏那块儿根本就不是和佩凤一般的邪祟! “哪里能怪罪道长?”尤氏十分惊喜,一叠声的道,“还是我们怠慢了道长。我这就遣人到外面和大爷说,让大爷前来招待!这一次道长可真是帮了我们家的大忙……” 张淮听见,却显得有些不耐,摆手睁着眼睛说瞎话道,“这邪祟也是棘手了些,亏得转了宿主,力量大不如前,又有一位身怀正气的姑娘镇着,这才能让我的符箓奏功。你要谢,还是谢你自家的姑娘罢。” 尤氏这才反应过来,忙又去谢黛玉。 黛玉此时却已经垂下了眼,只道,“虽那位道长那么说,我却连自己做了什么也全然不知。不敢当嫂子的谢。” 这么说了,又道,“嫂子还是尽快收拾的好。我们也该领蒋夫人到里面坐着去了。” 尤氏见黛玉忽然低眉垂眼起来,正有些奇怪,随即才想起,有些道门,如张家,是不禁嫁娶的。 虽然说是道士,但既然暴露了身份,黛玉也该有所忌讳! 只是之前的事情,让她大惊大忧大喜都尝了一遍,才有些忘形罢了。 第九十六章 错综复杂 尤氏也不是个傻的。 很快,黛玉就领着丫鬟们回到了宝钗等人身边。 她的两个丫鬟,哪怕是平日里十分沉稳的朱鹭,这会儿也是一脸惊叹、激动的表情。 而雪雁么,脸上简直明明白白的写满了“崇敬”二字! 黛玉对此还真是颇有些不是滋味。 倒不是说她不喜欢别人的崇敬,但着实是不想因为这个。她压根儿就不知道那“邪祟”、道士到底是怎么回事! 虽说就目前的结果来看,这似乎是帮了她的忙…… “林大妹妹……”宝钗先携了黛玉的手,将她拉在身边,只是,在她的脸上,也有些钦羡之色。 这突如其来的事件对黛玉的好处,宝钗看得很清楚。有张家子弟的一句“正气”,之后再说什么天命,也很难有什么坏词了。可那道士又太年轻,那目光似乎还总往黛玉身上溜,就又让宝钗有些不确定起来。 “蒋夫人,我们进去吧。”思量几转,宝钗还是立刻把话题转了开去。 宝钗觉着,在这个明明该注意避讳的场合,若是她不提起此事,只怕那蒋夫人和尤家的两个姐妹都会继续在这儿站着。 就连青玉,她的脸上是很莫名的惊喜,却也显然没想到什么复杂的东西。 果然,宝钗这么一提,本来表现得体的蒋夫人竟露出几分恍然惊喜的神情,而尤氏姐妹则不约而同的低下了头去。 只是,尤三姐在低下头前,还欲言又止、抿了抿唇。 “我竟忘了。”蒋夫人恢复了大方温婉的模样。但她见到了那样的意外之事,其实也没什么心情和这么小的几个姑娘交谈了。 可之前说的话也不好转眼抛开,只得道,“尤二姑娘。麻烦你了。” 接下来,蒋夫人倒是没说之前那邪祟的事,反而先问了荣府几位夫人、奶奶的情形,又问了几句黛玉等人的日常消遣,就有些意兴阑珊起来。 倒是黛玉这时候活泼了。 等到了尤氏房中,分宾主坐下,黛玉就笑问。“我们姐妹几个是孤陋寡闻的。我们姐妹两个不用说,几位表姐妹也少出门呢。京城里的事情倒是知道得不多。不知平原侯府里有几位姑娘,多大了?平日里又作何消遣?” 黛玉所问,不算越礼。 蒋夫人虽心有旁骛。却也还是告诉了她,“我们家的姑娘却是少的,三房人也不过是三个姑娘罢了,倒是都文文静静的,日日的待在闺房里做些针线。故此又从族里接了三位姑娘来陪着她们。” 大概也正是因为蒋夫人心事颇重的缘故,黛玉早注意到,这蒋夫人有些忽略了尤二姐、尤三姐。之前让领路的时候,就忘了之前说领路的是尤三姐。 这两姐妹都有些尴尬了。 以初见时蒋夫人的表现,黛玉可不觉得蒋夫人是太重身份。才不搭理尤氏姐妹。既然如此…… 黛玉忽道。“当初母亲还在世时,我曾听母亲说过,当年她在京城,常与其他勋贵人家的姑娘交往,姑娘们见了面。又往往比些琴棋书画。那时候她自视甚高,不大把其他人家的姑娘视作对手,唯有几家的姑娘是不敢小觑的。当初的蒋二姑娘尤其厉害,不论诗词书画都是上上之选。我还说如今蒋家的姑娘也是一般呢。蒋夫人莫不是太自谦些?” 黛玉这话……后面的那几句,实在称不上多么的礼貌、客气。 如宝钗青玉都知道,黛玉倘若是想要礼貌、客气,那绝对是能做得无懈可击。 她这番作态,是怎么回事? 蒋夫人显然也有些惊诧。 于她来说,黛玉这话十分之突兀,她从没想过类似的话会出自一个不到十岁的小姑娘之口。 可黛玉的话虽称不上礼貌客气,直接指责无礼也有失风度――因为也可以解释为率性、直接。 蒋夫人想想,还是道,“如今我们府里的几个姑娘都是愚钝的,哪比得上王妃的绝佳天赋?且要说林夫人当年,那可是才名动京城的。王妃也十分敬服呢。” 王妃? 宝钗和青玉早知道这蒋夫人的事情有些不简单,故此才在更多时候保持了沉默。此时一听这称呼,才知道有多么不简单!当下两人更是下定了决心,在不够明白的时候,不要轻易插话。 宝钗的心底,还难免有那么几分埋怨。 自家母女上京投靠姨妈,虽有所求,但给姨妈的也不少。姨妈不说帮着她进宫也就罢了,竟连京城里官宦显贵之间的亲缘关系,也没有详细告诉她们! 蒋家出的王妃,可笑得很,她连是哪家的王妃都不知道。 不过,宝钗两个也不用担心不明白局势说错话了。 蒋夫人本来就已经无心多待,黛玉这么说话一不客气,就更没心思多待了。 她很快就告辞。 照着面子情,几个姑娘难免的开口挽留,可她们都是后辈,不过就是张张口罢了。那尤三姐见蒋夫人忽视她们两个,早觉得不满又无趣,倒是干脆的出门找了尤氏,又请人通知了贾珍。 大约因为不是亲戚就是世交家夫人的缘故,尤氏没来,贾珍倒是很快就不避讳的来了。 他的脸上倒也有些憔悴,不过精神看着还好,约莫和蒋夫人客套两句,也就将人送了出去。 黛玉此时已经知道他和秦氏的事,难免再次想起自己见过的那百二回本来。 那上面,倒是没明着说秦氏和贾珍的乱伦,但秦氏死后,却写了贾珍的悲不自抑,连棺木都强求好的。 如今看着的贾珍呢? 虽有悲色,却不过分,之前在停灵处见着的秦氏的棺木,因着如今黛玉对好木材也颇有些了解,也早看了出来,用的该是上好的榆木――不算简陋也不算奢华。 ――果然,那上面的东西有许多是不可信的。 贾珍是何等人?哪能死了儿媳妇就摆出如丧考妣的模样来? 可这样的贾珍,黛玉却又觉得,比之前所知,还要让人寒心。 送走了蒋夫人,贾珍又回来对黛玉好一通谢。黛玉因不明白前后,却不肯受,只说要回荣府去。 贾珍只得说之后再送谢仪,再安排了车子送人。 宝钗和青玉都按捺着,虽尤家姐妹看着也不是轻浮的人,青玉还对这两位颇为同情,此时却也无心与她们结交。 待得上了车,宝钗忙问黛玉,“那蒋夫人,还有王妃是怎么回事?我们竟是全然不知,要是说错了话可就不好了。” 黛玉早猜到了她的反应,倒是回答得很快,“是忠烈亲王妃。”说到这儿,黛玉忽地摇头道,“这位忠烈王妃,比我母亲要小六岁呢。” 宝钗一愣,忽地想起之前黛玉说的话来――她那番话听着,仿佛她母亲和王妃像是惺惺相惜的姐妹一般。 但贾家的事情她还是知道的,贾敏十七岁时出阁,要两人差着六岁,那时候,还是“蒋二姑娘”的忠烈王妃只怕才出门交际不久,就是有才名,也不过是崭露头角才对。 为什么黛玉那么说? 还有…… “我若是没有记错,这忠烈王妃岂不该是永乐十五年生人?可忠烈亲王封王,却是洪熙九年的事情了……”宝钗在心底算算,顿时觉得不可思议。 只因若是如此,这忠烈王妃是23岁才出嫁! 这也是宝钗之前压根儿就没想到忠烈王妃头上去的缘故。她还道那“王妃”与贾敏差不多的年纪。 黛玉见宝钗反应这样快,颔首道,“正是如此――曾经的蒋二姑娘乃是庶女。我倒是知道些旧闻。据说,虽她母亲出身不高,才学却好。忠烈王妃的一身才学就是承自母亲,花信之年时,倒是因此得了一桩好亲事――镇国公府上门求了亲。偏王妃的生母去世,照着规矩本不用如何,王妃却到嫡母面前,要为生母守孝。故此,镇国公府的亲事就给了当时嫡出的蒋三姑娘。” 宝钗青玉听着,都若有所思。 黛玉又接着道,“偏忠烈王妃的运气也不知该如何说的。生母的孝守完了,嫡父嫡母却又相继因病去世,这孝一守就是六年,彻底误了花期。本来说已经没有好人家可嫁,忠烈王妃又不愿为人继室、侧室,便自请住去观里。谁知平原候府都已经应了,忠烈亲王又在这时封王,皇后娘娘竟还记得当初才名动京城的蒋二姑娘,将她许了亲王……” 黛玉说得平淡,如宝钗却听出了很多。 比如说一个庶女名动京城,她听出了宠妾灭妻; 比如说庶女母亲死亡的时机,比如说庶女在生母去世后的选择…… 还有,黛玉之前的那番话,分明是在确认,蒋家现在的姑娘,和这超品诰命的王妃,是亲近还是不亲近! 显然答案是“不亲近”。 那么…… 身为忠烈王妃的娘家蒋家,在今日里那样的异常举动,到底算不算是为忠烈王府奔走? 因得了迎春的指点,宝钗对如今朝堂的三方势力倒是有些了解的。当下也有些疑惑起来。略思忖一番,又干脆的问了,“那林大妹妹,这宁府的事,是不是和忠烈亲王有些关系?” 谁知,之前还有些“无所不知”意味的黛玉却是无奈摇头了,“宝姐姐你也知道,父亲母亲都有些年没回京城了。外祖母也有些年,不曾出去走动了。” 第九十七章 钗黛之间 黛玉的语气,颇有些无奈。 她知道的京城故事,当真还就只是“故事”,若是近年来的事情也一一明白,她何必要那样去试探蒋夫人? 就算是在她的前生……当她病重并不闻外事前,忠顺王府固然是倒了,忠烈王府却还是站得挺稳的。尽管,似乎也没听说他们在忠顺王府的事情上立了什么功劳。 话说回来,虽之前那邪祟的事,她得了一个“正气”的评价,又说是能镇得住邪祟还得了丫鬟们的崇敬,后面试探蒋夫人,却显得她不够客气,黛玉自己都知道会拉低印象分。 可对黛玉来说,却依然觉得后面的事更让人愉快。 再说了,就是不算贾家,她父亲也是铁定支持太孙的。和忠烈相关的人关系处不好,那是半点问题也没有。 反而是那邪祟的事,她有一种身不由己的感觉,让她心里十分不快。再说,那叫做张淮的道士特意找出她来,她总觉得这事儿不是结局。只怕后面还会有相关的麻烦。 宝钗其实也看出了这一点。 至少她知道黛玉很有些书生气。而真正的文人,都知道什么叫“敬鬼神而远之”。 是以,她一上车就直接问蒋夫人的事,对邪祟的事情却是一字不谈。等黛玉委婉的说现在的事情她也不能肯定,宝钗于是也就叹了口气,不再多说了。 倒是一边的青玉感想不同。 她如今已经把自己认识得挺清楚了。 而对黛玉的聪明、宝钗的聪明,她也算是早有所知的。虽然宝钗就算是再聪明,青玉觉得自己也很难喜欢她,觉得她势利,可在她们两个说话时,青玉也就还是静听着。 等他们说完了,青玉才道。“姐姐,你们倒像是忘了之前的事?我听说龙虎山张家是天下道门之首,那里面的道士说一声正气,之前姐姐和你外祖母担心的事情,就不用太担心了吧?” 黛玉蹙蹙眉,只得道,“现在你知道多读书的好处了?” 她倒是很清楚青玉怕听什么。 果然一听这话。青玉差点儿就把自己给缩起来了。只是她还是咕哝了一句,“又不是读多了书就能一定有正气的。” 说到这儿,青玉还瞥了宝钗一眼。 宝钗于是也无奈了。 只好又拉了黛玉道,“虽妹妹对近年来的事也知道得不多。但总比我们强些。日后还要多多向妹妹请教了。” 黛玉点头。 “……其实,若总是如之前一般,就是不知道也没什么关系。但要我看,只怕日后我们姐妹几个都有出门交际的时候呢。我和妹妹还有一年时间,宝姐姐你们却是要准备好了。” 宝钗轻叹一声。 自从到了贾府,她就一直想着依靠贾府的关系网出门交际,以打开局面。但现在这种打开局面的方式,却是她完全不想看到的。 且黛玉这番话,也让青玉真正噤声了。 她虽不如这两个聪明。却也不是傻的。这番话分明回应了她之前的说法――仅仅是那一声“正气”之说。至少不可能彻底解决之前担心的那些问题! 还好…… 不管再复杂,按照姐姐之前的说法,她们是可以回家了? 以宁府和荣府的距离,虽还有丫鬟跟着步行,等姑娘们的这番话说完。小车也已经到了贾母那儿。 多半是因为她们陪着蒋夫人说了些话的缘故,宁府的事情已经传过来了。 黛玉清楚的察觉到,贾母这边的丫鬟媳妇嬷嬷,看她的目光已经和之前又有了不同。 虽黛玉不愿理论,心中却是明白的。 和之前相比,至少这些目光少了许多的敬畏。 黛玉心中倒是感慨了一番――先前和尚说是“气运”,而如今道士说是“正气”,显然在这些勋贵家下人的眼里,神秘的气运让人敬畏,书生读书而来的正气,反而更不被他们放在眼里! 这么一想,黛玉连心中感慨也不足够了。 在走进贾母房前,她还笑着对宝钗说了句,“兴于诗,立于礼,成于乐。圣人所言,哪句不是至理名言?” ――黛玉之所以愿意和宝钗交好,有一个原因是,在这贾府的姐妹里,唯有一个宝钗,能在绝大部分时候跟上她的思路。其他几个,就算是史家的大姑娘湘云,也只是在诗词上有捷才罢了。 果然,青玉听得懵懵懂懂,宝钗却显然明白了黛玉这天外飞来的一句的意思。 可听懂了是听懂了,宝钗的言辞素来厚道,一时竟不知道该怎么回应黛玉――黛玉这会儿说这么些话,都很难说这是单纯的刻薄,还是在讽刺贾家的门风! 黛玉偏又加了句,道,“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 宝钗轻咳一声,只得道,“可见就是朝堂上的士大夫,也很有些不明白事理的。” 黛玉轻笑一声,这才不吭声了。 青玉在旁边听得却是抓心挠肺。 ――搞什么搞什么?她这姐姐不是到了贾府就很少说四书五经了吗?如今怎么又说起来了?而且为什么薛宝钗居然能合上啊!?这些话又是怎么冒出来,怎么连起来的啊? 这些话里,青玉其实倒是听过“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的话,甚至也知道这是古代所谓的“愚民政策”。但她怎么也不知道是怎么和后面的话连上的,更不知黛玉为何会满意。 其实,黛玉和宝钗的对话,倒没那么复杂。只是青玉再一次的心有定见,才怎么都想不明白罢了。 兴于诗、立于礼、成于乐。 这话本就说的是教化之道。教化之道,后面怎么可能跟着愚民政策呢? 是以,黛玉后面那句话的断句本该是: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 这样的断句。其实大家心知肚明。可这世上断章取义的人多了,反正圣人也没亲自断句,一旦吵起嘴仗来,谁能管得了圣人原意?黛玉那种读法,也是有不少人采用的。 当然,其中也有一个很重要的原因,那就是。就事实来说。还真是“愚民”比“教化之民”更好管理。 就朝廷来说如是,就高门大族来说亦如是。 贾家从不教奴仆读书识字,更别说按圣人之言教化了。黛玉见他们那样的变化,知道是不曾教化的结果。才用那番话来讽刺。而宝钗则是不愿多事,也有两分好心,不想黛玉太过直白的惹怒贾家的家仆,故此才将话题扯开。 且说黛玉安生的进去了,宝钗方才送了口气。 谁知一进门拜见,却不但见到了贾母的一脸欣慰,还见到了王夫人与外面的贾家家仆有些类似的神情变化,宝钗倒是真不知该作何感想了。 & 另一边。 既然都暴露了身份,张淮自然不会再在贾家做什么法事。敷衍过了贾珍和尤氏乃至于贾蓉等其他贾家人――贾家男丁但凡在京的。还真是近乎阖族到齐了。连平日里只顾着花天酒地的贾赦都在内――张淮就执意告辞。 贾家人知情的不敢为难,不知情的或不愿与道士来往,或也是不敢为难,自然就都千恩万谢的送了出来。 张淮也不要贾家安排的车轿,自两袖飘飘。从来往送祭礼的车马间穿行而过,也不顾他人眼色。 待得走出了宁荣街,那人烟繁华之地已在眼前,他才回头一望,笑道,“你要跟到什么时候?” 他这么一喊,张祥宫就苦着脸,飞快从后面跟上来。 他那美髯倒是实物,使他看着至少也比张淮年长十岁。可他莫说辈分本来就小,就是辈分大,又哪里敢做出长辈的模样来? 张祥宫很是自觉地跟到张淮的半步之后,就不再拉近距离,只是一稽首,道,“大公子。” 张淮倒略有一两分意外。 ――以这张祥宫的为人,这态度,简直可说是不卑不亢了。 “果然,今儿这事与你有关。” 张祥宫知道这个万万瞒不过,故此只得苦着脸点头,“正是如此。” 张淮又道,“张滦要你做的是什么?” 这次张祥宫沉吟了一会儿,方才光棍道,“还能是什么?是要侄子试试看,证明那贾宝玉乃是佛子。谁知那贾宝玉今儿上午竟没来。” 张淮轻嗤一声,“他把那慧远叫走,旁人会怎么想,他难道不知道?何必画蛇添足多此一举。” 张祥宫这会儿只低着头,不吭声。 张淮亦自顾自的往前走,又过了一会儿,扬眉轻笑道,“对了,你可知道,张滦身边的八个道兵,分别叫做什么?” 张祥宫怔了怔。 这话题的跳转也未免太快了些!? 再说这个问题…… 他也只知道,张滦常派出来和张家人往来的两个道兵分别叫做寒枫和霜柏,而他身边常跟着的,则据说是几批道兵里武功最高的崖松。 似乎还有一个叫做岩杉? 其他的几个,就一无所知了。 张淮却也不需要张祥宫回答,只是道,“你去把今儿的事都原原本本的告诉他吧。顺便帮我把这个问题向他问问。” 张祥宫愕然听步。 ――他这就被放过了!? 不对,问题在这里――这大少爷到底是什么意思啊!? 可张淮显然没有半点儿为他解惑的意思。一身大袖的暗色道袍,倒被这少年穿出了两分魏晋风流名士的韵味。 等到张祥宫有些醒神的时候,这位已经潇洒的走进远处的人群中去了。 可话说回来,虽看着如此,张祥宫却也半点儿也不能信,这张淮张玄阳是真的本性潇洒。 第九十八章 张淮战书 等张淮走开,张祥宫一回头,就看见了一个面色严肃的英俊青年站在了他身后。 之前一日,张祥宫算是已经见识了这个道兵和名字、外表全然不符的一面。但他现在倒是相信,这位如今的心情,只怕是和他的名字、外表一致了。 ——当然,这个道兵,叫做寒枫。 “怎么回事?”寒枫硬邦邦的问,但张祥宫还是听出了几分担忧。 张祥宫苦笑摇头,“阁下今儿是没混进去吧?” “当然。”寒枫说,“再说我从来都是潜进去而不是混进去。而今天实在是人多眼杂。” 张祥宫已经习惯了他的用词,因此继续苦笑道,“虽没有进去也该想得到吧?我能安排的邪祟,你觉得张玄阳会搞不定么?” 当然不会。所以一看到他出来,就知道事情糟糕了。这一位是素来喜欢和少主作对的。 寒枫默默的腹诽了一番,“……详细说说。刚才,张淮也和你说了什么吧?” “当然。”张祥宫忙先说道,“他让我问问叔叔,你们这八个跟在叔叔身边的道兵,分别都叫什么名字。” 寒枫的眼中露出几分诧然之色,“我们道兵原本都只有天干地支的编号。是不是给我们取名字,是分派以后主人的自由。但同为张家人,道兵的名字要上报家族——这不算什么机密。” 张祥宫自然听明白了寒枫的意思。 张滦的身边八个道兵,乃是“少主规制”。足足有六个,是在那鬼山一行后才被派到张滦身边的。而寒枫霜柏乃是最早的两个——在皇帝亲口说了“清源”二字以后,被分派过去的。 但不管是何时分派的,不是机密,就代表张淮一定有那个权限知道。 那么……他问那个问题,到底有何深意? 张祥宫全不敢多想。虽心中实在好奇。但还是一五一十的和寒枫说起之前在宁府的见闻来…… & 寒枫、霜柏、崖松、岩杉、雅楠、花梣、栴檀、梧桐。 张祥宫不知,但张滦自然不会不知道自己属下八个道兵的名字。哪怕其中的四个目前都不在他身边。 张滦一直在等寒枫和张祥宫的回报。 虽这一日他一早就应了太孙之邀,到东宫陪他学习军略并商讨事务,但在得到了崖松的通知后,张滦还是尽快抽身,策马到了临近宫城、顺天府最为繁华的酒楼“忆楼”的雅间听取报告。 谁知道…… 听完张祥宫小心翼翼的回报,张滦无奈的、深深的叹息了一声。 要是不论张淮。得说这事儿简直是出乎预料的成功。但要是算上张淮…… 倒似乎比他预料得最糟糕的情况还要糟糕两分。 “少主……”旁听的崖松也完全没明白张淮的意思。但见张滦神色变幻,还是不由得问了一句——他们的名字,到底有什么玄机? 张滦瞅他一眼,忽地叹道。“可惜了。” 崖松更奇怪,“出了什么岔子?可还能挽回?” 张滦却似是风牛马不相及的道,“以张淮的品貌天赋,也可以说是天地所钟了。且如今我出走,他若是不再针对我,日后不管是朝廷册封的真人之号还是张家自家的天师之位,都是他的。就是我不出事,日后真回了张家,也不过让我开一支分支。他明明也知道这个。却偏偏要死心眼。” 虽不知道为什么少主会说起这个。但单论这番话的话…… 崖松、寒枫和张祥宫三个,都暗暗觉得有理。 哪怕是所知最少的张祥宫,在今日近距离一见之后,也有一种感觉,似乎在张淮这位张家大公子的眼里。与张滦相斗才是最要紧的事。 他今日所为,别的不说,反正是怎么看都有帮着贾家的嫌疑啊! 可这三人却是不知,张滦所说,完全是另一回事。 到这会儿他也很难不承认了。 如今这世上,最了解“张滦”的人,保不定只能是张淮。他现在觉得,大概在他去找慧远的时候,张淮就已经开始怀疑了。所以才要混进贾府去看一看。 而等他到贾府去看了,居然也就在一日之内,猜到了他真正看重的东西! ——当然,张淮若想要“开天眼”,可比张祥宫要容易太多。 “独木不成林”。 其实,给寒枫霜柏起名字的时候,他都还不能肯定自己是基于这个想法起的名字。到后来,他才有了明确的念头。 现在,张淮显然猜到了。 不但猜到了,他显然还很肯定自己的看法……也是,曾经的他虽钟情于黛玉,却也觉得论相貌风情,宝钗与她各有千秋。但如今,若黛玉是重活一世,还记得那生死的经历,此时的风华气度,必然不是如今的宝钗可比。 张淮又怎么会看到别人身上? 想到这儿,张滦不由得捏了捏拳心。 黛玉病重之后,看着无能为力的自己时露出来的失望眼神,至今也仍在啃噬着他的心。明明知道黛玉在那儿,他不知道有多少次的想过要去看一看……以他成为张滦后所做的准备,对这样的行为,他也不是全没有把握。 可只要想到当初黛玉的眼神,还有他曾经的无知荒唐,他们对她的亏欠,他就为之情怯。 他甚至都不知道是不是不该指望黛玉的谅解。 虽从现在所知的情形看来,黛玉至少没有怪怨祖母,仍在尽力帮忙…… “……既然张淮已经下了战书,想不应战也没有可能了。” 张滦最终是这么说的,“崖松,你去找店家要一份笔墨纸砚来。寒枫,你送了祥宫出去再回来,接下来还有事要你去做。” 两个道兵自然听命。 但崖松还是问了一句,“少主。太孙那边还回去么?” 张滦显然对太孙已经没了多少好感,竟冷笑一声,道,“都这时候了,还去做什么?夜宿东宫么?” 崖松耸耸肩。 ——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本来对那位太孙殿下很有些好感的少主是越来越反感那位了。 张祥宫的感想又自然不同。 张滦会那么明确的在他的面前表现对太孙的怨念,张祥宫明白,这是对他进一步表示信任的表现。 可问题是…… 走出“忆楼”之后。张祥宫颇有些郁闷的回望雅间的位置。 ——连衣服都没让他换。就让他穿着一身道服过来了。明明表现出要走出张家的态度,却又这么见他,怎么想,都是“贾家的事情很重要”才会这样啊!可居然就没下文了?这样就行了? 还有。这两兄弟也真不愧是兄弟。 一个神神叨叨的一句话,他和寒枫都不知其意,到了另一个这里,就立马变成了“战书”。 到底是什么战书? 都让他知道了这么多却不让他知道得更多一点,也真是太不厚道了! & 张滦写信时,崖松和寒枫虽然都守在房间里,却都自觉地和张滦拉开了有一段距离。然后,连着寒枫也没有了在张祥宫面前的“稳重”,两个人使劲的交换着眼色。 眼看着张滦停笔。也没有立刻上前。 只因为……张滦竟是对着信纸出了神。 张滦确实是有些出神。 只是。和下属道兵心里揣测的原因全然不同就是了。 ——信纸上的字,显然和道家推崇的飘逸、玄奥等词毫无干连,可是,透着锋锐的笔锋,也和前生的模样完全不同了。 前生。他推崇女儿家,又养在后宅,自小的字体就被父亲批判“柔媚无骨、不登大雅之堂”。后来,一点点的经历身死、人情,字体渐渐端正起来,却依然是无锋无骨的,不过是渐露沧桑。 再后来,他曾想着去考科考,为此练起了颜体,却也终究难得精髓,反而有不伦不类之感。 倒是如今…… 他心知,不管是要弥补前生的遗憾、过错,还是别的什么心思,这几年都是唯一的机会。且也只有几年的时间。 科举的时间不够,更重要的是,也没人会让“张滦”从科举出身。但另一方面…… 自古军功最重! 故此,不管原本再怎么好风雅、厌弓马,也只能努力。大概是愧疚导致的动力颇足吧,如今这手柳体,倒是被如今的父亲评价“登堂入室”了。 只是,这信要送给的人,会不会喜欢这样的柳书? 而且……希望他的为人真如黛玉所说,如他所知吧。若能如此…… 林妹妹,你就能真正有一个“走出去”的机会了。 轻叹一声,张滦又检查了一番措辞语气,将信纸吹干,小心翼翼的折好,放入了信封中。随即却唤了崖松道,“崖松,我记得他们说,你是几批道兵里武功最好的一个?若是和张淮身边的道兵动手,你有几分胜算?” 崖松就更是目瞪口呆! 不过他反应还是很快的,且很自信,“若是一对一交手,张淮身边那四个,都不是我的对手。就是一对二,属下也有逃走的把握。” 张滦想想,“你去通知雅楠、花梣回来,通知之后,就记得去盯住贾家一个叫做黎勇的家仆,想来很快他就会送一封信去驿站……甚至可能已经送了。然后你跟着那封信,如果张淮的人不动,你也就不动。张淮的人动了,你就去把信抢来,送去原本的目的地。” 崖松奇怪的一一记住。 张滦紧接着又道,“寒枫,你的话,就要麻烦你出一趟远门了。我拿着我这封信先赶去扬州。但你要记得,在崖松保证的那封信送到了目的地以后,隔个两三天,你再亲手将这封信交到扬州巡盐御史林如海大人的手上。” 寒枫愣了愣。 这命令真是天外飞来…… 不过,今日里贾府的事,确实是涉及到一位林姑娘?之前的事情也是…… 故此,他应命之后,还和崖松对望了一眼。 在诸多的疑问里,只有一件是要确认的。 崖松再次大胆开口,“我们若是都出任务了,接下来由雅楠、花梣两个照顾少主吗?” 这是八个道兵里唯二的两个女性。 他还以为,少主不喜欢她们近身跟着呢…… “不。”张滦立刻摇了头,“我身边要是一定要有人,那接下来由岩杉跟着我吧。” 不管是不是杞人忧天……前车之鉴,他永远都不想再亲自造就一个袭人! ps: 唔,有两件事和大家说一下。 一件事是,现在正在举行“女生嘉年华”,评选最佳角色。在作品页面,就是作品简介那一块儿,不是有一栏“作品角色”么?点开之后,里面有男主女主女配一类的,点开女主,介绍的右上角有个投票栏,可以投票。如果喜欢效颦写的黛玉,请帮忙投一些票吧。效颦也不求第一,但要是能让更多人看到本文就好了。 p:ploy/20140307/ 这是活动页的地址,放起点的地址应该没关系吧? 第二件事呢,也是个活动,就是起点2014书评大赛。必须是写书评的人自己报名,得到名次的书评会有奖励,大家有兴趣的可以踊跃参加啦。活动地址是: p:ploy/20140306/l 第九十九章 风波后续 确实,黛玉寄信的心颇为急切。为此,都已经快要到晚膳时间了,黛玉还是抽空回了一趟房,将之前就写好的信交给了紫鹃,让她拿去给她哥哥,以便在第二天一大早就能寄出去。 因她的家信颇为频繁,有时候三五天就是一封,故此,她是从来也不找贾家家仆送信的,一律去找驿站。 大楚的驿站兼职为人送信,虽时有积压、收费不菲,却还是颇受客居在外的人的亲睐。 黛玉也想得到,如今她莫名其妙的被僧道两边注意上,之后只怕会有些麻烦。但她倒没想到,如今已经有人单独把目光盯到她身上了。还当目前为止,那些心怀不轨的家伙,都把目光放在贾家整体上面呢。 把目光单独放到她这个小姑娘的身上,黛玉觉得,怎么都还得再等几天。 是以,虽然精明,黛玉却没想到,自己这么赶时间寄出去的一封信能有什么问题。 等第二天,黛玉从贾母那儿请安回房,听紫鹃带来消息,说信已经寄出去以后,黛玉就放下心来,没去考虑这件事了。 反而笑着对跟回来的青玉和几个丫鬟道,“我看你们几个这些时候也有些战战兢兢的。如今只要等二姐姐那边的消息,倘若她那边这两天也是无事的话,想来就有段清净日子可过了。” 听见黛玉这么说,紫鹃是最快松了口气的。 就是蓝雀的反应也没那么明显。虽蓝雀也是贾府的丫鬟,因见的事情没紫鹃多,也不像紫鹃那样,在这段时间里读书习字,故此,也就没有紫鹃那样的感触——因一连发生的事,紫鹃是不可避免的产生了一种“贾府风雨飘摇”的恐慌感! 但对黛玉原本带来贾府的两个丫鬟来说。却完全不是那样的感想。 她们是看着黛玉长大的,虽黛玉由父亲带着时,她们时常不跟在身边,但两人也本来觉得,自己对自家的姑娘该是很有了解才对。 就到了贾府之后,黛玉的表现真是完全颠覆了她们的看法! 她几乎是一进贾府,就表现得很明白该怎么对待贾母。怎么样更能讨贾母的欢心。这也就罢了。这两天的表现,简直可以用不可思议来形容! 可是啊,她能镇得住邪祟,能在回城的路上早早警醒。救了探春惜春,却又在贾府坐视自己的名声被传成那样…… 朱鹭想起自己曾经的担心,都有些惭愧了。可在同时,却又难免有些不解…… 还是青玉本质单纯些。 虽一样是在意料之外,但对“黛玉很厉害”这件事,她的接受度一开始就比他人不知道高多少。 她只是挺好奇,“姐姐倒是肯定。可之前发生了许多事呢,怎么就能肯定会有清净日子了?” 一边说,她还一边甚是殷勤的为黛玉倒了杯茶。 她知道自己要学的东西实在是太多了。但还是更乐意从能解决疑惑的地方学起。 黛玉看得出青玉的心境差不多可以说已经彻底沉静。倒是一笑,“今儿早上不是听外祖母说了?三妹妹四妹妹都要休息一段时间。” 青玉到底不是初来时可比了。 况且,她和探春算是交好,前一天晚上就去探望过了。探春虽撞伤了,但青玉知道。探春的伤势,远不到今早上贾母所说的那种程度。 那贾母的意思是…… “这是要她们闭门谢客吧?可还有一个薛家的姐姐呢。” 黛玉看得出,如今青玉对宝钗的态度已经软化不少。她觉得这是好事。外面的情势已经很麻烦,要是同住贾家的姐妹们还不和,那可真不好过。 “宝姐姐是个聪明人,总会找出借口的。” 黛玉摇头道,“如今才有那‘天命’一说呢。可这京城,每日里有多少桩事件?只要能拖一段时日,旁人自然也就淡忘。” 可是,只是淡忘,不是忘记。 只要有心人记得,随时可以挑起。清净的时日可未必能有很多。 青玉也懂得这个,点头求教,“因为如今还不能动‘大手笔’,所以只要我们都待在家里,就可以躲到那时候?” 黛玉点头。 当然,还有别的原因,只不过是黛玉自己猜疑,全不能肯定罢了,故此不谈—— 光是秦氏的灵柩,来历就有些古怪。 不管秦氏因何而病,宁府肯定不敢快快的准备后事。贾珍等又值壮年,贾敬更不会让准备这个……宁府是怎么准备好那么一副合适的灵柩的? 何况,宁府哪里敢轻易的让秦氏死? 黛玉之前就知道了,这肯定是得到了某些人的示意。看到秦氏的灵柩后,就更有了猜想。 能让秦氏死的,只能是太孙或者忠烈。 从之前的事情来看,太孙“暗示”的可能性又大些。而只要太孙插手,就代表他已经同意了将贾府的这些问题揭过。 既然问题揭过,贾府剩下的那些事情,自然也会接手。 有了太孙那边的帮助的话,贾府怎么不能躲一段时间的清闲?无人有实职,宝玉到底又还小—— 他上面还有个广法大师呢! “对了。”黛玉接着道,“我估摸着,这两天外祖母会找人将这些年的人情往来整理出来。自家可能和哪些人往来,还有京城里各家的门风,这些事情也该学起来了。只怕过两天,我们就谁也不能真清闲啦。” 青玉这时候自然也改变了对贾母的看法——至少改变了对贾母能力的看法,有点儿期待的,又有点儿心有戚戚焉的点头。 她只是有些可惜,为了哪怕是她也知道的事。 ——也许她们能因为贾母的决定知道贾府明面上的人情往来,还有京城各家勋贵仕宦摆在明面上的内宅情形,但要说内宅私隐,能这么学到的只怕几乎没有。 倒是迎春的那个资生堂,只怕有那么几分潜力。 忽地。她又想起黛玉之前的话来,到底有些疑惑,“姐姐你似乎轻松得太早了?你不是说,二姐姐那边可能会出事吗?可瞧你这模样……” 黛玉沉默一会儿,叹道,“就是有些什么事,二姐姐也应该能处理好的。” ——没看宝玉之前赶去了她们马车出事故的地方。解决了不小的麻烦。今天却安安稳稳的又去拜祭了秦氏,又去了广法寺?他显然没想着去找迎春。 而她早试探过了,宝玉之前赶去她们马车出事故的地方,就并不是贾母提醒的。当然也不可能是王夫人的要求。 那是他自己的决定。 他应该是自己察觉到了会出事。 这就是说…… 以贾府目前的情形来说,宝玉那个应该存在的“知祸福”的能力,当真是有大用的。 但黛玉从不喜欢谈这样的玄异之事,现在更是如此。当下一言带过,只是笑道,“你和我过来是做什么的?虽我也所知不多,但京城里的故事,还是能告诉你一些。” & 因青玉的态度已经是虚心求教,黛玉也就教得尽心。如某些朝堂故事。士林笑谈。黛玉都顺口说了几个。 不一时,被黛玉打发出去的雪雁就回来了。 进了门,雪雁一眼就见黛玉说得用心,青玉听得精心,当下也不敢打扰。只是推了推也听住的朱鹮,指了指自己的喉咙。 朱鹮斜她一眼,那眼睛去示意摆在桌上的那壶茶。 虽黛玉对几个丫鬟相当放纵,许多事情都不瞒她们。连贾家的那些大事也让她们知道了不少。但雪雁哪敢连那壶茶也去动?不由得瞪了朱鹮一眼。 恰好这时黛玉又自己动手斟茶,倒是瞥见了她们的动静。 她停住了手,微微扬起那双罥烟眉,问道,“你可打听了什么事情回来了?” 雪雁忙上前,再不说口渴的事情,只是笑道,“如今东府那边人多口杂,有什么事情不传出来呢?不过是许多人家送了祭礼丧仪来,可也没前日里那样的大事啦……” 雪雁是个有眼色的,虽脱口说了一句,却是明白黛玉不喜欢听这个。 忙又转了口,“要说旁的事,倒也有那么一桩。说是宁府里有个常往来的道姑,姓魏的,也不知怎么惹了做法事的高僧,被逐出府了。说是不让她再为京城里的寺庙做事了呢。” 黛玉略想了想,有些意料之中,也有些意料之外。 ——昨日若真是什么邪祟,那肯定是后来的,和秦氏无关。尤氏当时虽忙将两者扯上了关系,事后却肯定要查的。 这个她不意外。 只是那魏道姑……这一类人,虽说是道姑,倒往往和道家无关。寺庙道观皆可驱使。往往能舌灿莲花,将人奉承、惊唬得十分到位,骗些香火钱。且因为她们往往能出入不少高官显贵之家,说出口的话颇有些人信,若无大事,大户人家也少有将这一类人杜之门外的,更少有轻易得罪。 黛玉本就不喜欢这类人,但她本来倒不觉得邪祟和这类人有关,还当后宅的邪祟会与师婆、药婆那样的有关系。 如今将这人和前面的邪祟联系起来,就稍有些意外了,心中倒是难免警醒,知道日后要加倍注意这一类的人。 “这些事,她们倒是动手快。”黛玉颇有些意味不明的说了这么一声。 只是,她正要让雪雁再出去走走时,贾母房中的冬织来了。 “……林大姑娘,林二姑娘,二姑娘身边的司棋回来了,老太太让你们都过去呢。” 青玉一惊,忙站了起来。 第一百章 迎春发威 青玉颇有些紧张。 一来,黛玉之前说过,迎春那里可能会出现问题,二来,冬织的神情稍有些怪异,说不上是惊讶还是别的什么,至少青玉不是很分得清。 且她对迎春的能力,其实颇有些怀疑。 穿越者的优势什么的,反正这段时间以来,她的优越感是被打击得近乎涓滴不剩了。 黛玉就稳重得多,反而多问了一句,“除了我们,外祖母可还通知了其他姑娘?” 冬织低了头道,“还让人去通知了梨香院的薛大姑娘。” 贾母之前对宝钗不算亲近,虽时有赞扬,但怎么看都是“别人家的孩子要夸两句”那样客套的态度。 这一点贾家的下人们自然是看得清楚。 可这会儿不通知探春惜春,反而把黛玉宝钗都给通知上了,也难怪丫鬟惊奇。 黛玉于是也不多问,只是道,“那我们也不用急,宝姐姐可是要比我们远多了。” 青玉见黛玉这模样,也慢慢的镇静下来。 果然,虽黛玉和青玉两个是慢慢走去贾母房间的,但她们到时,宝钗还没有到,甚至连王夫人也不在。 两姐妹陪着贾母说了一会儿话,王夫人和宝钗才先后到了。 青玉这会儿也有感觉――贾母对她自然还远比不上对黛玉那般亲近,可和初见时相比,却也是亲熟太多了。而且,还是慢慢亲熟起来的。如今,至少绝不会说将她忽略,或者待她和待黛玉差异明显…… 若是和宝钗相比,只怕贾母待她还要亲熟一点。 但宝钗对此却显然是没什么怨言。她来了以后,安安静静的朝贾母请了安,就端坐到了一边。 王夫人则似乎对自己被叫来有些不满。见宝钗一来,就问了她一些梨香院的事。 宝钗一一平稳的答了。 可贾母和司棋却也似乎都不是太着急。又过了一会儿,王夫人才明白了原因――自从有孕后便被勒令修养的熙凤,也出现在了贾母房里! 熙凤如今孕相已显,人是远不如之前那么张扬肆意了。她向贾母请安时,竟似乎也多了两分符合她身份的稳重。却是让人大为惊奇。 贾母对她倒是一如往常,语气温和的让她坐了。又命平儿小心看顾。这才对司棋道,“你且出来,将庄子上发生的事情详细的说说。” 听其语气,便是对贾母不很熟悉的青玉。也听出了两分欣赏来。 只是贾母似乎没注意到李纨还没来――当然,李纨是被请到宁国府帮忙去了。因熙凤有孕,李纨也不好推脱。 而司棋被贾母这么一点名,很快就站到了贾母房中的正中央,也不顾王夫人皱眉,脸上的神采飞扬,倒是让黛玉看到了几分“原本的司棋”的影子。 “是,老太太。” 司棋脆生生的应了一声,就道。“因老太太之前已经吩咐了。奴婢和二姑娘到庄子上的时候,人已经到了大半。虽还有那么十几人借口说东西郎伉笨重迟到的,多亏了老太太派的云嬷嬷帮忙,帮着二姑娘惩处了她们,又有二姑娘调度。等当天晚上,二姑娘说的那些工序,就已经各安其位了。” 贾家那些家仆的情形,在场有谁不知道的? 偷懒躲闲的、仗着年资脸面、亲戚而小觑主子的……真是不一而足。 司棋这番话说起来简单,可迎春做时……谁也知道不可能简单! 而司棋明明得了“细说”的命令,却这么几句话带了过去,可见这些话说的竟还都是小事! 熙凤就皱了皱眉,在椅子上的身子坐直了一点儿。熟悉她的黛玉光看她的眼神就知道,素来自诩才干的熙凤只怕是觉得,她受到了挑战。 司棋的声音,却在此时带出了两分紧张。 “本来二姑娘说,明日里让大家照常上工,晚上可以休息一晚。谁知到半夜时,庄子就叫人给围了。说是五城兵马司的人,疑心逃犯韩奇潜藏回京,在追击下藏到了我们庄子里。” 这么说,也就是昨天夜里的事。 而这件事…… 听着也就让人觉得惊心动魄! 青玉更是不由自主的看向了黛玉――黛玉之前就说过了,一旦动用了朝堂或者军队,那就是大手笔了! 果然,黛玉的脸色也有两分凝重。 就连王夫人,她是对贾母的担忧颇有些不以为然的,此时也紧紧皱了眉,满是被冒犯的不满。 熙凤比她更明显。 她忍不住的就插了句嘴,“这五城兵马司真是好大的胆子!难道竟不知那是老祖宗的庄子?” 司棋闻言,朝熙凤行了一礼,道,“回二奶奶,当时就有人说了。可那位指挥使说,追缉钦犯,只要不是皇庄,就都不能免了搜查。” 熙凤大怒,“东西南北中,是哪边的指挥?” 贾母却挥手道,“且不说这个,司棋,你说下去。” 司棋就道,“听见那么说,奴婢们都慌了。二姑娘想了一会,却说总不可能有太多兵马。然后让奴婢们帮着简单的收拾了,自己走到庄园门内去问,开口就问指挥带了多少兵马。” 王夫人听了又皱眉。 司棋却隐有骄傲之意,继续道,“那指挥使说带了两百余人,又说庄子里既然有千金小姐,必然约束兵马,不使人冲撞。姑娘小声和我们说‘果然如此’,随即道,这庄中的人手如今便少说有三百,两百余人,连围庄的人手也显不足,若是进庄搜索,郊外黑灯瞎火的,如何保证那钦犯不趁机逃走?” 也怨不得司棋骄傲。 便是荣府的家仆,又有几个见过真刀实枪的?被切切实实的兵马一围,再被恐吓一番,倘若是普通的姑娘,便是不被吓坏,只怕也是进退失据。 就是问起“是否有公文”之类的。或者申辩,或者要求证据一类,只怕都无济于事。 可迎春却镇定若恒,竟一下子就抓住了重点,反过来那样诘问。 就是自视甚高的熙凤也不得不承认,便是自己在那儿,只怕也不能做得更好。当然。她更可能选择的做法是仗着贾家的势来恐吓。而不是立刻就想到。在天子脚下,就算是动用兵马干私活,但凡不是谋反,就不可能动太多人。 但听听这几天发生的事情吧!她虽在修养。却也不是一无所知。 所以……仗势恐吓要是不起作用呢? 司棋继续道,“姑娘那话,说得外面的指挥使也无言可答。姑娘就又说,既然说钦犯逃进了庄子,非要搜索不可,想来是有证据的。既如此,就请兵马点明灯火,在外围庄。到天明时,再请找刑部的人到庄子里来分辨。若是一定要趁夜进庄搜查。又让钦犯趁机逃走。那她就只好请家人到刑部递状子,并问私闯官宅、纵逃钦犯等罪了。” 黛玉听见,倒是一笑。 旁的不说,那跑去围庄的人一开始就弄错了一件事――钦犯也不只是韩奇一个,为什么非要用韩奇的名头? 想来是因为那韩奇一案发生不久、闹得太大。又沾染了羽林郎的人命等事,天下知名、又容易让姑娘们害怕心慌吧? 若是那样想,也实在是有些道理。 可问题是,如果没有害怕心慌呢? 这迎春果然是个有本事的。 她以最快的速度抓住了这里最大的破绽――韩奇此人,又不是什么传说中的人物,认识他的人也实在是多!这就让人很难胡乱抓人冒充! 只是…… 贾母忽然开口道,“迎丫头也算是胆大了,更难得的是明白事理。可这世上有那么一起子小人,反而是听不得‘道理’二字的。那指挥使就没有狗急跳墙?” 贾母虽看着没有什么怒气,可是这词儿用的,实在是又粗俗又刻薄。 司棋听着也不由得一笑,“奴婢也不知道,但二姑娘想来也想到了。二姑娘那么说了以后,外面好一阵子没什么声音。二姑娘又道,为防那韩奇狗急跳墙,在庄子里闹起来,庄子里也该有些举措。便命奴婢们跟着她回屋,先将姑娘的屋里查探一番。然后,一等丫鬟和教引嬷嬷陪着她在屋里,二等、三等丫鬟围在外屋。庄丁再将女眷围起。又说请云嬷嬷拿着名册,自己先对对人,即免得女眷受冲撞,也免得那韩奇害了人还不知……姑娘还说,就是那韩奇真已经害了人,贾家也要将帮助朝廷捉拿钦犯作为头等大事,不可自己慌乱,让钦犯逃走。凡是受害的,贾家必然厚待家人。” 贾母听了,就又叹道,“倒是难得,这般行事有度有节,深明大义。我以往竟是小看迎丫头了。” 司棋一脸的扬眉吐气、与有荣焉。 只因她们这些丫鬟的名节,也是和姑娘们联系在一起的。 黛玉宝钗等也暗暗点头。 迎春那般丝毫不慌乱的布置一番,只要那命令能被执行个六成,就是那五城兵马司的人真的闯庄,也很难坏女眷的名节了。 何况,迎春早有一番整治,又先用道理噎住了那指挥使,再一番恩威并用,厚抚之言隐藏威胁…… 想来那命令被执行个八九成,也是可能的。 而五城兵马司那边,兵员都是附近的人丁,家眷等俱在京城。被迎春那么一说,就是指挥使依然不依不饶,又有几个兵丁能不害怕的? 倒是迎春若是一开始畏缩着不出头…… 想到那样的可能,黛玉宝钗就暗暗摇头。 青玉更是听得十分起劲。她如今觉得,只要学好了,贾府如今的情势,倒不用担心深闺无聊了。 当下就忍不住问了一句,“那后来呢?那指挥使后来怎么说的?真找到了韩奇不成?” “当然没有。”司棋忙道,“姑娘领着我们回房照章行事后,外面很是闹了一阵。然后那指挥使就听见消息,说追查到了韩奇的踪迹,并不在那儿。” 熙凤轻哼一声,忽地问,“说了这么多,如今你都回来报信了。别的不谈,那指挥使到底是谁,知道不知道?” ps: 今天是三八妇女节,不知道有多少位读者过了这个节日? 祝大家节日快乐! 第一百零一章 心气自高 熙凤是个不肯吃亏的。 虽迎春的表现让熙凤有些忌惮,但这到底是庶妹。与迎春的才干相比,熙凤更在乎欺上门来的人。 尽管那人已经被迎春“击退”,可光凭人敢领着兵马围庄,熙凤就能想到背后深深的恶意。 可是,这事情一结束,天一亮,司棋就被派回来禀告了,她哪里知道指挥使是谁? 迎春之前怕多生枝节,甚至根本就没敢问! 因此,原本还是一脸飞扬的司棋听熙凤这么一问,就稍微有些苦了脸,“奴婢不知。只是二姑娘说,虽人不是很多,可既然连五城兵马司都用了,怕家里出什么事。要奴婢赶紧回来。” 贾母则忽然笑道,“你也莫要追问这丫头了。凤丫头,你可敢和我打个赌?” 熙凤一愣,忙也笑了,“瞧老祖宗说得这话。孙媳妇什么时候能赢得过老祖宗?老祖宗这莫不是往孙媳妇的钱袋子招手呢!” 贾母的脸上,却全不是开玩笑的笑意,只道,“谁说要和你赌钱了?我就是和你赌,昨儿那疯马撞车的事,查出来的结果,必然和昨晚上围庄的那个有关。” 熙凤一愣,随即倒有两分懊恼。 这身孕是她期盼已久的。可如今因这肚子,真是有太多事做不了了。而贾家现在这情势,有多少能做的事儿啊? 不过,懊恼也就是一会儿的事。 熙凤还是迅速反应过来,笑道,“那事儿孙媳妇不清楚,可不敢和老祖宗赌。不过我也是傻了,这事儿还追问司棋做什么?去递个帖子,问问那钦犯的事情也就得了。我们家的姑娘受了惊吓,难道还连问一声也不成么?” 这倒是事实。 贾母就朝一边道。“去东府那边,把琏哥儿叫回来,这事儿让他去办就是了。东府那边的事情,也不用他总守在那里,事情还是要有人去做的。” 司棋就没大听明白这其中的机锋。 但等贾母说到这儿了,她还是忍不住问了声,“老太太。二姑娘那儿……” 贾母笑道。“她不是做得很好么?你也别为你姑娘担心,这事儿可一不可再,不会再有了。至少短时间内是。不过,我还是多让几个家丁跟着你去就是了。还有。云嬷嬷即已经回来了,也让她休息一会儿,我让朱嬷嬷陪你回去。” 司棋一听,顿时大喜,忙替迎春谢过了。 毕竟,谁不知朱嬷嬷才是贾母身边第一人?有她帮忙,自家姑娘做起事来更得心应手不说,再有什么意外之事,朱嬷嬷也肯定比云嬷嬷更能镇得住人。 本来她还以为能多派些家丁就是极限了。更何况。东府那边还出了事…… 看来。果然老太太是更看重她们姑娘了! 司棋也不掩饰自己的喜形于色,但很快还是问了句,“老太太,东府那边,二姑娘是不是……” 似乎连大老爷也去过了…… 贾母却摇了摇头。“过几天再回来就是了。” ――想来这次,已经出过手的太孙不会再不闻不问了。 & 待得司棋离开了,贾母才对着几个姑娘感叹道,“我还说你们年纪小,如今却是一个个都能顶起事来了,可见祖宗还是庇佑贾家的。” 王夫人欲言又止。 按说,如今的姑娘们该是都算她教养的。 但要说迎春的那番举动是她的教养之功,哪怕是王夫人也没那个脸皮。再说了,刚听见司棋叙述时,她一听迎春亲自应对,可就有些不快。 再想想之前的事…… 王夫人觉得很有些意兴阑珊。 长子早逝,剩下的一儿一女都更亲近祖母。如今,似乎所有贾家姑娘都又要往贾母那边靠过去了。 可要她来说,姑娘们若是谨守闺阁,和其他大家闺秀一样足不出户或者出门带够人,再或者不要单独出门,哪里会有那么些要姑娘家抛头露面的事发生? 只是如今到底不好明面上顶撞贾母。她忍了那么些年,做姑娘时的响快性子近乎全改了,哪能功亏一篑? 王夫人既然不乐意再听贾母的赞许等言,就干脆借口家事告辞。 贾母看她两眼,倒也不挽留。 等王夫人走了,才又对着外孙女等说道,“这几日东府那里忙乱,你们大嫂子少不得去帮忙。你们也没了领着做针线的,便自己找事情打发时间罢。到时候我让云嬷嬷教你们些东西。你们年纪小小的,那边又毕竟是白事,也不用再过去了……就是你们三妹妹四妹妹,本就受了伤,我也不让她们去。” 贾母到底近乎明示了。 黛玉觉得,这话儿多半是冲着自己说的。 不过她也确实是不打算去趟东府的浑水了。至少她没那个兴趣去追究,东府那边真正的邪祟,倘若不是事先安排的话,到底是谁动的手? 因此,黛玉和宝钗青玉一样没吭声。 & 既然被叫来了,连着宝钗在内,几个姑娘也就都陪着贾母用了午膳,这才一起告辞离开。单留了一个熙凤,仍在贾母那儿。 待得出了贾母的门,宝钗就道,“我想去看看三妹妹、四妹妹,两位妹妹是否同去?” 探春惜春都在半真半假的养病修养,为了把面子做足,贾母自然没叫上她们两个。 不过,看贾母叫她们来听就知道,这事儿迎春做得真漂亮,应该是会让她们知道的。宝钗看着是想她们去说,或者也可以讨论一番? 黛玉想想,就道,“一起去吧。往常也不知二姐姐竟有那样的胆魄。我们这儿光是想想,就很是心惊了。” 宝钗听了,不以为意。 她觉得,黛玉的胆魄也是挺惊人的。 虽面上稳重和平,但宝钗心中其实素来自傲。打小儿她见的亲朋。无论男女,若说聪明大方,沉稳广博,宝钗自觉没有哪个能比得上自己的。但到了贾府之后,黛玉迎春却是先后让她吃惊。 哪怕这其中有贾母的教养之功,也还是让宝钗的自矜之心收敛了不少。 幸而…… 应该还有学习、追赶的时间。 因想着之前的事,几个姑娘们颇有些相对无言的一路到了贾府正院。正要一路往探春、惜春住的抱厦走过去。谁知却见借着家事离了贾母房中的王夫人正站在回廊之上。与一个小娃儿说话。 几人看见,都略有些诧异。 青玉更是首先说出来,“是兰哥儿。他竟然没去上学?” 黛玉笑道,“你忘了?因着东府的事。族里都去帮忙,族学暂且休课了。” 连着李纨都被请去了东府,贾兰自然也就无人看管了。至少在李纨房里,没有能自作主张的丫鬟。 小孩子好玩又是天性,无人管束,出来玩耍也十分正常。 而碰见祖母,被祖母留着说话,就更是正常了。只是,王夫人既然在外面。几个姑娘难免又上前拜见。 听见她们来“探病”。王夫人不过略点了点头。 倒是贾兰,他的年纪和惜春差不多,却全没有惜春那样的“早熟”,一双眼睛十分好奇的往黛玉三人和跟着的几个丫鬟身上转了一圈,透出一股机灵又单纯的劲儿来。随即却一板一眼的问王夫人,“三姑姑、四姑姑都病了吗?兰儿竟不知道。” 王夫人的脸色平和,“也不是什么大病。且你小孩子家家的,也不用关心这些事。” 贾兰就点点头,道,“母亲也这么说。她去了东府,也不带兰儿去。” 王夫人忙道,“那自然更不是你该去的地方!” 贾兰道,“可我听说,贾菌就能去。他和我一般大。” 王夫人近乎微不可查的一皱眉,“贾菌是谁?”一边又见黛玉等站在一边,忙挥了手让她们自去。 贾兰也不理论。 “贾菌和我一块儿上族学,我们都坐一起读书,进度也差不多……” 远远的,贾兰稚气的声音还在传来。 青玉远远地听见了,摇头笑道,“到底是差了一辈呢。宝玉和姐妹们都好,连和史大姐姐关系也好,兰哥儿听见他两个姑姑病了,却也不放在心上。” 她倒是有些可惜。 毕竟贾兰年纪小小,却似乎有着和年龄相符的天真可爱,这在贾府是十分少见的。 黛玉却蹙了蹙眉。 李纨至今都还在装木头人,迎春的胭脂铺子她有过动心,但似乎还是觉得守节的名声及儿子重要,没有怎么过问。 但黛玉记得的,是前生宁府败后,连着荣府也一片风雨飘摇时,李纨带着贾兰在稻香村里闭门不出的情形。 和惜春的决绝出家,是何等相似! 可是…… 贾兰可是她二舅的嫡孙!那时候,他二舅对宝玉百般厌弃挑剔,对贾兰却是溺爱无比的。 不过,这一辈子,只怕这些事都不会发生了。 黛玉虽想起这些事,却到底没说什么,连着之前的偶遇也飞快的放到了脑后。一边算着信送出的日子,算着回家的日子,一边跟着宝钗和妹妹去找了探春和惜春,说起了之前听说的事。 如今没了长辈在身边,虽几个姐妹都有克制,黛玉也不曾全意观察,但她看得出,撇开瞬间深沉的惜春之外,哪怕是前生里时时刻刻将“端静贤淑”、“女子不论才”等话挂在嘴边的宝钗,说起迎春的应对来,却也不是全无钦羡之意。 所以说…… 不甘心哪。 至于惜春,她基本上始终沉默,但黛玉同样注意到,惜春的目光,总是时不时的扫向宁府的方向,似乎想要在虚茫中看到什么。 ps: 差点忘了,今天上传新章节的时候看见,在那个最佳女主的投票里黛玉有13票了,但我还不知道哪里查能看到投票者……正在研究。 总之,鞠躬感谢所有投票的同学! 第一百零二章 路途之上 接下来,住在贾家的几个姑娘果然过了一段清净日子。 贾家几乎全力投入了秦氏的丧事之中,将丧事办得轰轰烈烈。而京城的勋贵,或者是因为宫里的大太监戴权亲往吊唁,也可说是十分的捧场。 如贾母的娘家,忠靖候史家的史夫人,就是在戴权出发往宁府以后,出门吊唁的。 而在荣府的内宅之中,家仆们也难免关注着那些来来往往的勋贵乃至于官宦、宦官,那“天命”之说,因着这场大丧让人人心里嘀咕的缘故,倒是很快就淡下去了。就连贾母因着疯马之事发作了几个人的事情,除了相干的几个,也没什么人议论。 就是“头衔”多出来的黛玉,此时的“风头”也不上死去的秦氏。 当然,这也多亏了那张淮张玄阳。 贾家人很快就打听到,这张玄阳非但是张家子弟,还是嫡系。是现如今那个“清源妙道真君转世”的堂兄、师兄。那张清源投到太孙麾下后,似乎这一位就可以肯定是未来的真人了。 “要说真人,能降妖除魔的固然好,可这世上有几个妖魔?还是要能祈福还愿的才好。” 人们似乎是如此议论的。 但不管未来是否能够成为真人,这身份已经让张淮的论调瞬间成为了“定论”。 谁让道教有这么个天下皆知的领袖,佛教却没有呢? 所以,黛玉身上的,就不是气运,而是正气。这正气可能还不是她的,而是她父亲林如海的。 而就算是林如海的,也让贾府的议论转了向。大概还受到那几个被处置的嬷嬷的亲朋影响,如今贾家的家仆私下里论起黛玉来。是这么说的—— “往常就说这林大姑娘清高,还说她只是性子傲,如今想来,可不是和那些酸腐文人一般的脾性?” “还是未来的真人一双厉眼,竟一眼就看出来了。” “要我说,这正气有什么用处?就是能镇得住邪祟,难道还能镇得住小人?看林大姑娘那脾气。亏得还是个姑娘。要是个爷们,哪能在官场上混得开?” “你们也不想想,当初大姑爷可是一科探花呢。如今做官做了二十年了,还在外头飘着。也没能进阁……不是早就摆明了的?” “说是正气,正气有什么用?天下有几个读书的官儿不收钱的?” “倒不是这样说,林家还是有钱,若是没钱,只怕也就没得一身正气了……” 黛玉的耳朵敏锐得很,加上有个义愤填膺的雪雁——她还当张淮的定论能扭转贾府里黛玉的名声呢——这些私语她倒是知道了大半。 可是,初初从宁府里回来时,黛玉就已经猜到了这话风的转向了,故此倒是不觉得惊异。 ——贾家下人的心思、嘴脸。她看到多久了? 倒是有一件事。让她不知道该不该欣慰—— 贾母说了她父亲给银子的事,加上她出资资生堂,至少贾家的人目前是知道了,林家不是没钱…… 而且,虽然大部分的贾家家仆依然懵懂无知。就算是晓得贾家惹了些麻烦,但在平静的日子过了几日后,也就当危机解除了。然而,终究还是有些贾家的家仆真正改变了对她的态度。如那一次帮着她传话的孙嬷嬷,事后显然回过味来,不管何时都对她毕恭毕敬。 黛玉前生甚至完全不记得有这么个人。 同时,黛玉至少知道,不管那张淮是什么目的,他的论调,她真该感谢。 只是,就在黛玉一边感谢张淮,一边等着父兄的回信时,她却不知,在天津卫之南,她感谢着的张淮干了些什么事。 & 天津卫之南。 大楚朝的驿站经过百年的建设,虽还不是栉比蔓延,却也有了相当数量。且此时四周安靖,并无战事,是以驿站不但不用忙着转运兵粮,反而很有些清闲无事。 不过,这清闲无事,也单指“本职”。 洪文乃是专走这顺天到应天一线的驿卒,自由顺天府派马供其驱使,撇开年节时,在顺天、应天顶天了都不过休个一二日,剩余时候都奔波在这路上。 幸运或不幸的是,他又不是管军务或密奏的,倒也不用日夜奔驰,也不用与人接力,算好路程,倒是每日里都能在驿站里免费吃住。 这一日过了天津卫,遇见第一个驿站时,天色已晚,洪文便舒了口气。 驿站因在官道之侧,且离着天津卫不远,倒还显得簇新。洪文也是老客了,一进驿站,才下马就喊,“叶小子可在!?你洪大哥来了!” 他喊得倒也有用处,不过这么一声,一个一身灰扑扑的短打,年纪不超过二十的少年就从院子里满院车马中一辆车子后转了出来,热情迎上,“哎呦洪大哥,就算着你该来了!今儿你这包裹看着有些分量啊!?” 一边说,又忙一边赶着过来,帮忙往下卸。 洪文忙推开他,“别别,你这一身脏,莫污了我这些信。” 姓叶的小伙子倒诧异,“哎,洪大哥,不要我帮忙,你喊我作甚?再说了,除了邸报,你这儿还有什么金贵信不成?” 洪文道,“你这小子还是做事儿的时间短。如今年节刚过,听闻这陆路初通,那些不肯派家丁的官儿,往南边的信可都在这包袱里呢。还等到了应天才得松快。再说了,我怎么知道你小子就弄得一身脏?” 洪文原也不是没力气,只是奔波了一日,不免疲累。 见那小伙子不能帮忙,还是自己拎了那半人大的包裹,自往里走。 小伙子忙在一边解释,“这不是才帮着卸了货了么?也是个赶路的,若不是带得货多了,又没赶到天津卫。只怕还不肯住这儿呢。”因和洪文熟,他小声加了一句。“他们给钱也大方。” 洪文笑道,“听你这话,倒像是改行做店小二了。” 小伙子瞅着四下无官,也笑道,“洪大哥你说,可不就是这样!?你看这儿,不活生生就是客栈嘛!” 洪文眼见得大门就在眼前。倒不敢乱说。只斜觑了他一眼。 看出他意思,小伙子笑道,“洪大哥莫担心,哪有这时候上京的官儿?这还天寒地冻着呢。就是富家公子。如今也不到这儿的。” 洪文听见,笑声都大了两分,“既如此,东西不要你拿了,快去说,给我准备上几碟小菜,一份热酒……再准备一桶热热的水。” 虽笑得豪爽,但也是洪文心知这驿站有利可图,故此才这么说。 需知大楚太祖出身不高。很是怜悯那些辛苦跑腿的吏卒。设置驿站时,给驿卒们预留的分例却算是丰厚。 相比之下,官员俸禄都显得低了,且太祖又极恨贪官,立法极严。大楚初立国时,甚至都有“当官的不如跑腿的”之言。 如今局势虽已不同,但洪文乃是子承父业,常年干这一行,分寸还是把握得好的。 等那小伙子高高兴兴的去了,洪文自拎了包裹进了驿站厅中。对眼前宛若客栈、酒家的摆设却是半点儿也不奇怪。 不过,或者留宿的都是自知赶不到天津卫的,想来也才进驿站不久,这驿厅里倒是三三两两的聚着不少人。 洪文虽赶着跑腿的行当,性子却还谨慎,找空位时,已经将四周打量了一番。 拿着驿劵住进驿站的,果然大半是商人,洪文久走南北,早把商人的习性认得真真的了,单扫过商人的坐姿就看得出来。 想来都是贪驿站住得便宜,又有兵卒守卫。 这驿厅里如今就大半是商人及他们雇的手下、护卫。 唯有几个例外。 一个是单独坐在驿厅里,抚着长髯看书,大有“往来无白丁”架势的中年人,穿得颇有些古旧单薄,且不过是极寻常的棉布料子,洪文也见过这样的人,猜想这多半是在官家坐席的不第儒生。 他还有个书童,年纪不过二十许,脚下放这个书篓,站在中年人身后,见洪文进来,还抬头看了他一眼,眼神有些木愣愣的。 洪文见他站着,他先生身前桌上又不过一个壶,一碟花生,一碟青菜,倒是暗地里叹了声可怜。 还有一个例外,则是坐在驿厅角落里自斟自饮的书生。这书生穿得倒是比那中年先生好,却也不见富贵。且洪文虽看不清他五官神情,却觉得他一举一动都满是没落孤寂之感。 当下洪文也就不再在意。 如今他包裹里虽没什么公文,但若是出了什么事,他这驿卒也一样干到头了。 但至少这驿厅里,看着没什么能挑事儿的。 洪文放了心,也就没想着到房间里去吃用,自己找了个地方坐了下来。不多时,就有人奉上了酒菜,连驿臣也走了过来,问洪文顺天府中最近发生的大事。 洪文随口说了几句。 倒是恰好,这驿厅里竟似乎没有一个一样南下的,俱是要北上的。他一开口,倒是将大部分人的目光都拉了过来,洪文心里得意,虽有心克制,还是多喝了两口,声音也大起来。 “这京里最近也不算有什么大事……不过,有个姓施的千户,领着两百来号人,说是要追拿近日里都知道的那个钦犯韩奇,将荣国公府的一间庄子围了……你说为何?他家亲戚是在太仆寺的,多喝了两杯,竟误让那马料里掺了什么毒草,疯马冲撞了荣国府的车轿,很是被教训了一通……这姓施的也无能,都将庄子围了,大半夜的,愣是被里面正住着的千金姑娘给吓退了……” ps: 三月的第一个星期过去了,接下来的这个星期没有什么推荐,不过效颦继续努力的双更…… 感谢dkrat、胭脂鸠两位同学的平安符,感谢sucat同学的粉红票,还有在在角色嘉年华里为黛玉投票的所有亲~ 第一百零三章 家信风波 是夜,驿站。 一个纤长的身影轻巧的从二楼一间客房的窗户翻出,手上拎着一个半人大的包裹,依然无声无息、动作灵巧,倒似乎手中之物轻若无物一般。 他似乎早瞅准了驿站里有限的那几个兵丁的巡察路线,又似乎全不在乎暴露行踪,大喇喇的跳到了屋顶,飞快的越过了几个房间,从另一间客房的窗户里钻了进去。 “游先生。”他进了屋,就小声道,“倒是差不多不用药了,那家伙睡得和死猪一样。” 在屋里点着油灯等着的,正是之前那个在洪文眼里仿佛一身酸腐的中年教书先生。 这教书先生皱了皱眉,身上哪还有半点书生气?倒是一脸的懒散、无聊。而这个翻窗进来的,自然就是那个“可怜”的书童了。 “你没用药?” “自然用了。大少爷吩咐的事,我哪敢那么不小心。只是怕他明日不能及时醒来。” 游先生皱眉摇头道,“即多喝了两杯,却是无妨。” 一边又看他手上那个大包裹,“你怎么整个儿都拿来了?” “书童”笑道,“怕他明日里起来验看,还是小心些。”一边说,一边将包裹放在榻上,解开打量了一番。 最上面的匣子里装着五日一出的邸报,“书童”看也没看的扔到了一边,只在剩下的信里一封封的找了起来。 一边还感叹道,“也亏得是走了驿站,若是遣人去送,还要多费一番手脚。” 游先生袖手旁观,继续皱眉,“那一个寄居的姑娘家,哪可能自己遣人去送。哎。同尘,就是这封。” 同尘一震,忙拿稳了差点儿放到一边去的书信,仔细一瞧,果然见上面的收信人写着“林墨玉”三字。 而寄信人则仅仅只有一个“林”字。 他之前差点儿忽略过去,倒不是不知道林墨玉这个人,而是因为这信封上的几个字…… 游先生也是一挑眉。轻啧一声。脸上终于出现了几分兴味之色,“虽不是上佳,但若是出自女子之手,能把柳体写出‘柳骨’来。也是十分难得了。” 同尘也摇头,“难怪我差点儿忽略了过去,只看这字体,倒下意识的就以为是男子所书了。是了,这里面还有个小信封。” 这会儿他也掂量出了其他不对。 “她养兄更好收信吧。”游先生不以为意,“既如此,拆开来吧。若不看原文,我如何知道该写些什么?” 同尘点点头,就准备拆信。 他们却是都没有注意到。在外面的屋檐上。正攀着一个人。 换回了一身黑色劲装的崖松抬头望了望不甚明亮的弯月,略作思索——少主让我保证信送正主,倒没让我保证信封无损,是吧?弄明白那张淮的命令,是不是也比较重要? 崖松是个挺能自主的道兵。 如此思量一番。他继续一动不动,呼吸悠长,只若有似无。 在屋内,信封已经被小心裁开。 那游先生先拿了那封给林墨玉的信展开,倒是再次轻咦一声。 同尘奇怪,“又怎么了?” 游先生摇头道,“形尚有缺,神已完备,有二王魏晋之风。我虽能仿,但若入行家之眼,只怕有些疏漏。” 同尘有些不可思议,“写信的该是个八岁的小姑娘!” 游先生倒是不以为意,“八岁的小姑娘,该有一身正气么?再说了,大公子只怕是隐去了‘气运’一词没说吧。” 同尘被噎了一下,还是道,“那游先生,这事儿你做还是不做?” 游先生继续不以为意道,“虽我那么说,但到底是小姑娘家。若是心情不宁,写字不同以往也是该的。” 同尘恍然,“是了,我都差点忘了问了,游先生,这信里到底写的是什么?” 同尘到底没凑上去看。 游先生道,“说僧道多事,有天命、气运之言,让人不堪其扰。又说思念父亲,让他尽快接她回家一趟。想来和他父亲写得也差不多……倒是没和她养兄客气。” 同尘想想,“要是这样的说法,反其道而行之,该写些什么?大公子的评判让她很高兴?” “再看看另一封……”游先生这么说,就要去裁那稍小一点的信封。 谁知一阵疾风掠过,游先生只觉双腕一麻,两个信封并信纸都落进了忽然出现的另一个人手里。 同尘“腾”的一声站起,正要发难,忽地在摇曳的火光中看清了来人的面容,吃了一惊,“甲子!”随即他双眉深皱,看了崖松一眼,“你……” “我想你总不会觉得,有个累赘在一边时,能是我的对手。” 崖松慢条斯理的说,一边折好了信,连着信封一起放到了怀里。 “倒也奇了,我还当张淮会要你截信,谁知到你竟然带上了游晨……倒是让我轻松不少。” 同尘瞬间明白了什么叫做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而且,仅仅是这么一会儿,因崖松的气质已和当初一起训练时差距太大的缘故,同尘也就把之前的事情都给联系起来了。 他的脸色一黑,“你是之前那个书生!” “是啊。”崖松虽一身黑衣劲装,却笑得气质温和,而他的语气,则甚是得意,“我原赶在了你们前面,还担心你认出我来,特地找了个偏僻角落装落魄,看来演得不错,竟真演出几分书卷气来了……你不过扫我两眼,就忽略了。” 同尘的面色已经黑如锅底。 当他看到崖松的小半个侧脸时,其实是有过一种熟悉感的。只是崖松的气质和以往迥异,他愣是很快就忽略了那种熟悉感! 而且目前崖松的表现,或者说他的转变,也真是让人目瞪口呆。 倒是那游先生十分镇定。 他看了崖松两眼,就再次袖手对同尘道,“看来大公子的任务是完不成了。” 传闻什么的不谈。只看同尘的态度,游晨就看了出来,同尘对“甲子”甚为忌惮,并不认为自己是他的对手。 当然……张家的那批道兵,似乎就是以天干地支来编号的。既然是“甲子”,自然就是同批之首。 “游先生果然有眼力。”崖松也不客气,依然笑得很是温和。 游晨想想自己见过的。张淮身边的几个道兵。包括同尘在内,不由暗地里摇头——张淮身边的道兵,依然还是道兵。 但张滦身边的…… 显然已经有所不同! 游晨虽不通武艺,但他有那样的感觉——这样的。可能会更厉害些。 游晨伸出那双有些粗糙,但确实没多少力道的双手按住了同尘的肩膀,忽地问道,“虽我们已不能完成任务,但有阁下出手,想来大公子那边也能有所得。” 崖松似乎出了下神。 随即,他再次笑着点头,“少主总不会连这个都没想到。” 这句话,再次换来游晨莫测一眼。但崖松没再放在心上。 & 将包裹放回它原本所在的位置。崖松再次飘身出房。他没有立刻去休息,反而坐到了驿站院子里的一棵梧桐上,确认同尘和游晨的动静。 他并不能肯定,这两位会不会一路跟随。 不过,身为道兵。辛苦点儿才是常态。 想想梧桐和栴檀两个一个天南一个地北的不知道到底在奉命做什么,崖松早就觉得自己的事情太轻松了。 不管是梧桐还是栴檀,这两个人的神秘任务,都让他想到张家所说的“清源妙道真君”的神职,他也能肯定,自家少主在布什么局。 也正因为如此,崖松觉得有些不可思议。 ——“独木不成林”,他们的名字,总不会真是因为这句话吧? 那样的布局,是怎么和一个八岁的小姑娘联系起来的?明明连见都没见过,少主平时还是个敬女人而远之的家伙(寒枫语)。 虽然那姑娘确实是异常。 又或者……确实是“天命”? “我和那贾宝玉,都是异数”,自家少主曾说过那么两三次。也许,这句话里还应该加上一个名字——林黛玉。 盘坐在一根树枝上,崖松的身体随着梧桐不甚柔韧的纤细树枝轻轻飘荡。 他敲着下巴,喃喃自语。 “大概,看看雅楠和花梣的任务,就该知道了……也是,似乎除了张淮,少主一开始就没打算隐瞒什么呢。” & 远在京城的黛玉全然不知,自己送出的家信还经历了那么一番风险。她只是在贾府数着路上可能耽搁的时间——比如在金陵转手时的耽搁,计算家中可能来接人的日子。 因为急于回家整理一番,她连这些时候,宝玉待她的态度亲近了好些的事情都没理会,也没有趁机去做什么。 当然,她虽想着替原本的宝玉讨回公道,却也本来就没想着通过“和现在的宝玉亲近”这样的手段。 而在扬州,早知道妹妹想在今年内回家的墨玉看见被送到手中的信封上没能掩饰彻底的裂痕,却是深深的皱起了眉。 ——尽管里面的小信封完好,字体也一应不差。 而黛玉这一次在信中说的内容,于他来说,就更不是让人皱眉那么简单了。 因着黛玉没能来得及些之后的“正气”一说,墨玉看了信,没法不产生这样的结论—— 这世上的玄异,或者比他本来以为的还要多! ps: 到这里,《乱红楼》的第一卷“雏凤鸣”结束啦!比预计多了些章节,但好歹大纲没出问题。 接下来是第二卷“风波涌”,这一卷开始,贾家内宅的事务就是点缀了。继续坚持“原著人物性格尽全力保证不扭曲”,但剧情……就要在偏离原著的大道上越走越远了…… 望天……既然如此,大观园是建呢还是不建呢? 第一百零四章 墨玉试探 六月分的时候,墨玉出现在了京城。 当他某一日的半上午直接来到贾家的时候,因事先全无消息,等墨玉风尘仆仆的直接到贾府正门口递帖子,贾家看门的老仆倒吓了一跳,盯着墨玉看了一会,才忙让人到里面报信。 此时秦氏已经下葬了有些时候,贾家又已经恢复了原本的“平静”。 贾赦依然花天酒地,时不时白日里就高卧不起。贾政乃是萌官,虽仕途没有太大前途,但如今正是精力尚且旺盛时,但凡该工作的时候,倒也不含糊,从不迟到早退。 至于府内的几个小爷,宝玉和贾兰一文一武,平日里上学也是从不含糊的。贾兰也就是秦氏办丧事时休了那么段时间。而贾琏人情往来,也是忙碌。 是以,贾家老仆报信,一时倒是只能使人报到王夫人并老太君贾母那儿。 贾母听见,也是诧异。 一边让人进来,一边又忙让人找了黛玉和青玉。 亏得这一日里迎春等几个姐妹都受邀出去了,停了学。林家这两个姐妹因还在孝期,避在内宅不出,又无其他姐妹往来,倒是都在黛玉的屋里。 青玉和朱鹭在看资生堂的帐,而黛玉却是自拿了书卷,在窗边看书,手边还有一个小小香炉,燃着黛玉自合的香。 听见墨玉到,姐妹两个都是又惊又喜。 青玉想着之前黛玉说的“回家”的话来,更是高兴——虽就现在的情形来看,只要姑娘们出入都防范得严密些,自己也谨慎些,似乎也不至于出什么事。 至少迎春她们几个被邀出门数次了,也没出什么差错。 但“回家”总是不同。按林青玉原身的经历来看,在林家,可远没有贾家这么“讲规矩”。便是林家那几个妾室要出门都挺容易的,也不至于要看人眼色。 当然啦。现在还在孝期。 但青玉的灵魂来自后世,哪里真能有什么守孝三年的念头?就是变通一番,多去寺庙也是好的。 心里转着不少念头,青玉倒没有去注意黛玉的脸色了,一路欢欢喜喜的跟到了贾母的房里。又等了片刻。便等到依然一身浅青色窄袖袍服的林墨玉快步走进来。 虽头发衣裳都已经整理了一番,但只看神情,依然看得出风尘色。显然是一路赶得颇急,休息不足。 黛玉青玉忙都站起来见礼,脸上也带着不曾掩饰的笑意。 墨玉此时也按捺下了一路赶过来的急切,拜过贾母后,也认认真真的和两个姐妹见过礼,又说了两句父亲安好的话,同时不是太客气的将两个都打量了一番。 黛玉依然是一副弱柳迎风的纤弱模样,但正如她写的那手柳书,看着十分精神。 而青玉倒是比之前瘦了些。但依然是个圆脸,气质也比他记忆里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的穿越者要沉静多了。 ——看来她们过得倒是不差。 墨玉稍松了口气,等丫鬟将茶果奉上,他也没有多做寒暄,只是对贾母道,“这次外孙突兀来访。实在造次。本来父亲有信先来,但外孙想着,一事不烦二主,干脆就自己带信来了。倒免得驿站等处转手数次……连信遗失也不定准。” 这么说着,墨玉就取出一封信递给了琥珀。由琥珀交给贾母。 黛玉听见这么说,就有些吃惊。 ——自家养兄这话是什么意思?难道那封信出了什么差错?可看着又明明收到了…… 贾母则有些莫名。 不过,要说林墨玉为何这时过来?她之前虽然惊诧,但过了这么些时候,心里也有些明白了。 林如海有多宠自己的女儿? 或者只看黛玉的那身学识,还有对京城局势的了解就知道了。如今女儿离开身边两年不说,在贾家,黛玉被传的那些话,贾母也不是没有耳闻。 这么一想,贾母的心中就不免叹息。 虽难免有些不快不舍,可她也知道,自家女婿要是说来接女儿,实在是无可厚非。 接过信,贾母略略沉吟一会,就让朱嬷嬷裁开了信封,将信取出,一边随意笑道,“如今这年纪,真是老眼昏花,只怕字都看不清了。” 她也不过是随口说笑。 谁知林墨玉就又从怀中取出一个丝绸袋子来,笑道,“外孙还有礼物要送给外祖母呢。就是有些粗制滥造,也不知实用不实用。且到底是新鲜物件,也怕给了下人,下人不知所谓。” 这么说着,林墨玉从丝绸袋子中取出一物。 却是一般用银红色的丝绸系着的两片打磨得十分光滑的、白色透明的椭圆水玉薄片。 “外祖母用丝绸系在脑后看看……这小玩意却是林家的工坊里特制出来的,父亲起了个名字,叫做‘叆叇’。” “‘叆叇’?”贾母也稍愣一番。 到底年纪大了,一时间记不起来,就笑问黛玉,“你是你父亲的女儿,可知这是什么?” 她眼睛一晃,却是瞥见青玉脸上一脸诧异之色。 黛玉却没注意到,联系前后,思索一番,试探着回道,“朝云叆叇,行露未晞?” 墨玉有些无奈的笑道,“正是如此。” 贾母想了想,竟果然依言让鸳鸯帮着将这“叆叇”系在头上,随即就有些惊奇道,“看东西倒真是清楚不少。” 墨玉忙说,“因父亲也是年纪渐长,又常年案牍劳累,难免有些眼花了。外孙才想了这法子,想着能稍解父亲之困。父亲倒也甚喜,只是,虽年长之人都难免有些眼花的毛病,这叆叇却也有适合与有些适合的分别。若不是太适合,带久了只怕头晕。” 贾母虽年长,不怎么看书看账了,但带着叆叇,看东西清楚很多,心中却也甚喜。 且按墨玉所说。他本是为解父亲的劳累才有了这法子,更是孝心可嘉。 这么一来,她心中的些许不快倒是基本消失了。青玉的异常也没去追究,拿着林如海写的书信看了起来。 林如海的家信,一般也是行书。且往往在行楷与行草间转换。重要的事情就端正些,家常话就飘逸些。 贾母一看字体,心里就更是有底了。 果然。林如海是说十分思念女儿,要接黛玉回去过中秋,过后再送到她身边来接受教导。信中还提起了包括黛玉在内的姑娘们被高僧评价的事情,虽然语气中不含半点责问之意,但贾母素来知道女婿为人,如何不知他会有所不满? 看完了信,贾母就取下叆叇,问黛玉道,“后来在东府那边的事情。就是那玄阳道长的事,你没告诉你父亲?” 还有道士的事?墨玉一皱眉。 黛玉忙道,“也不好日日寄信。这信是那次从净居寺回来后就寄出去了的,后来再写信时,已又隔了七日。原是说邸报五日一出,是赶着往金陵送邸报的日子写的。想来哥哥出发时。还没收到罢?” 墨玉想想,有些担心贾母怪责黛玉,到底没有吭声。 但贾母也就是一问。 黛玉会将事情告诉父亲,她是早就知道了的。当下她倒是自己把东府的事情告诉了墨玉,道。“……要这么说,玉儿倒是得了你们父亲的庇佑。想来你们父亲读书多年,为官又清廉,才有一身正气。” 墨玉听得几乎没能忍住嘴角的抽搐。但这块儿虽忍住了,旁的地方却还差些——黛玉都瞅见,墨玉的眉脚一跳一跳的。 ——也好不是?既然这世界有这么多玄幻的地方,正气啊、煞气啊,这一类的东西的存在,有益无害吧? 这么一想,墨玉到底在贾母说完前平静下来。 这也是因为,照贾母所说,一来,邪祟显然并不算厉害,二来,僧道间的立场和冲突让他恍然记起了一个重要的事实。 ——和欧洲不同,在中国,教权从来都依附于政权,而从没能凌驾于政权之上! 和之前的事印证,也就是说,就算有些玄异的本事,只怕也有限。 就和他自己过目不忘的能力类似…… 不过,墨玉虽然有些意外的听见了那正气的事,原本的打算却没有改变。思绪再转了转,就笑道,“可见俗语所言,邪不胜正,是极有道理的。只是,父亲虽是一身正气,却也免不了思念女儿。外祖母你看?” 听件这事,贾母就又沉默了。 墨玉这么风尘仆仆的赶来,林如海的心思和决心可想而知。但她之前几次岔开,却就是想要缓上一缓。 谁知这林墨玉的心思也坚定得很。 黛玉莫说长得向贾敏,连脾性也有些像是贾敏幼时。且又敏锐、孝顺,连这个也和贾敏幼时一模一样。 如今迎春、探春这几个丫头虽在学了东西之后也成长了不少,更不让人操心了,黛玉却依然是不同的。 真要说私心,贾母是一点也不想黛玉离开。 但是,又有什么办法? 将黛玉卷进贾家之前——甚至现在也不能说消弭——的风波里,虽林如海不曾明言,贾母却不能骗自己,知道是自家理亏。哪还有不让外孙女儿回家探望父亲的道理? 思来想去,贾母也甚是无奈。 她沉默了好一会儿,以至于最是忠心的朱嬷嬷都忍不住几次向她示意了,贾母这才无奈叹笑道,“这么一来,倒是要轮到我这做外祖母的思念外孙女喽。” 贾母这会儿是真心感慨,故此,却是不曾注意到,此话一出,墨玉就极为轻微的挑了挑眉,又点了点头。 ps: 第二卷开始。 另外,效颦注意到,在角色栏里面读者是可以上传插图的。因为效颦自己纠结,所以一直没传角色图像。大家要是觉得有什么图比较适合书中的人物形象,可以试着上传一下哦,也给效颦一点意见。 第一百零五章 林氏重礼 其实,虽林如海是下定了决心要暂时将女儿接回去,但他是做女婿的,且素来敬重岳母,故此,并没有想着要让贾母在看信后立刻做出决定。 林墨玉自己心里也知道。 他完全可以先拜见,说些闲话,等说要去安置时才给信,然后再在第二天问贾母的决定。 毕竟也不是说要立刻启程。 但他还是才见面就给了信,此后又让贾母立刻做出了决定。说到底他不像他的父亲那样,对贾母十分信任。 相反的,他即使是认可了贾母的精明,也依然对贾母的为人抱有疑问。何况他这次上京,却也不只是为了接妹妹们回家。 看见了贾母的犹疑,和她最终的同意,墨玉完全忽略了一边朱嬷嬷投来的有些不高兴的眼神。 ——这么一来,接下来的事情,总能做得心里舒服些,不至于觉得白费力气。 正这么一想,墨玉忽然发现,坐在一边的黛玉全不像青玉那般面露惊喜之色,也没对他的“不客气”有所不满,反而将目光投注在贾母顺手放在膝上的叆叇上面,纤眉略蹙。 ……不是吧!? “……大妹妹喜欢那叆叇?”墨玉心里的话就转了个弯儿,笑着对黛玉道,“妹妹如今还用不上这东西吧?也莫要好奇,你这年纪,若是戴了那个,是必然要头晕眼花的,对眼睛多半也不好。” 黛玉这才晃神。 她更知贾母为人,早知道贾母会放人,是以才没有青玉的惊喜,反而对墨玉的“紧逼”略觉愧疚。 且墨玉的行为还有些奇怪。 这近两年的时间里,黛玉自然也会和墨玉通信。她并不觉得,墨玉是那么不知道礼貌客气的人。他这么不客气,有可能另有原因。 此时回过神来,黛玉略沉吟了一会儿,忍不住又去看那个叆叇。心里甚至不知道该不该奇怪—— 难道外祖母还没发现!? 黛玉这么几次三番的看,贾母当然也注意到了。她都已经同意了,青玉也就罢了,黛玉竟也全没了平日里的贴心,连句“舍不得”的话也没说。贾母简直都要有些不高兴了。直到她发现黛玉的目光。才觉得有些不对。 再看看黛玉的目光指向,之前因察觉到墨玉的来意而堵心没有多想的贾母,她多年来的历练积累的经验终于恢复了作用。 她再次拿起叆叇。 这小东西原本只是给了她些许惊喜…… 墨玉站起来。微微一礼,道,“父亲拿到这叆叇后,说了一句话,他说,‘岳母年纪也大了,圣上也过了花甲之年。’” 疑惑被确认,贾母原本真如同“朝云叆叇”一般的眼神陡然转厉! 那凌厉的模样,简直不像是一个年迈老人应该拥有的眼神。 但这凌厉的模样一瞬极收。随之而来的是不可置信。贾母有些不可思议的问,“如海的意思是?” 贾母难得的在孙辈的面前唤了女婿的字。 墨玉道,“制这叆叇的几个技工已经在路上了,想来也不过就是慢两天。做原材料的透明白水玉,还请外祖母这边先行搜集,此物其实易于仿制。只是熟工难得。按父亲所说,他自己公务繁忙,清之要忙于读书,宝玉要忙于练武,因此可交付给琏二哥。” 便是青玉。有了这段时间的学习、历练,墨玉又说到了这样明白的地步,哪有不懂的? 皇帝已经过了花甲之年。 且做皇帝的,难道能和贾母一样,眼神不好,就不看奏章了? 至少连她都知道一段历史——唐高宗李治,似乎就是因为眼疾,才让武则天真正掺和到朝政里的! 所以这老花镜……好吧叆叇,可是进上的好物。 然而,林家却不要这份功劳,准备将之让给贾家,还是让给贾琏!? 搞什么!? 于是,连着青玉脸上的惊讶、惊喜都一应消失殆尽,只觉不可思议起来。 ——总不会她们的父亲当真是那种标准的士大夫,看不起这些“奇技淫巧”吧? 但黛玉的看法,却是全然不同。 她的前生,并没有见过“叆叇”这样的物件。但她知道另一件事。只是那时候她不知道,她的父亲是不是因为病重而产生的那样的想法。 如今,她倒是因为这一个小小的叆叇,而明白了她父亲前生的作为。 她的父亲应该是还安好…… 可他多半已经产生了她前生时一样的念头,且还更早的下定了决心! 想到这儿,黛玉真不知道该作何感想。她只是百感交集的看了墨玉一眼,却也不知,墨玉是否已经知道了父亲的决定。 黛玉去看墨玉,贾母却看了眼黛玉。 即使墨玉那么说了,贾母依然有些不可置信——这总不可能是要带走黛玉的补偿吧? 哪怕贾母再疼黛玉都好,都不得不说,若是补偿,这补偿也太大了点,大得让人心里忐忑了! “如海是说交给琏哥儿?”贾母忍不住确认了一句,真是几乎怀疑自己年纪太大,耳朵已经聋了。 墨玉这会儿却显得很淡定,“正是。若是外祖母同意,还有些细节能告诉琏二哥,这叆叇终究还有许多可以完善之处。” 贾母这会儿没法怀疑墨玉的诚意了,当下忙对一边的朱嬷嬷道,“快去找人,立刻将琏哥儿找回来——管他在做什么,立刻都给我回来!他也是,如今他媳妇还有多少时候就要生了?他还一日日的往外面跑得勤快。” 对着墨玉,她一下子就亲近了不知道多少,都当着他的面教训起自己的亲孙子来,说话也不是太避讳。 说完了,她又对着黛玉道,“你们兄妹也许久不见了,你们带他出去说说话。” 黛玉和青玉都站起来应了。 & 等林家几个兄妹携手出了门,贾母的眼神转为幽深,忽地深深叹了口气。 鸳鸯小声的提醒。“老太太,您没让林家大哥儿去见大太太、二太太。” 贾母冷哼一声,“清之来了,难道她们不知道?她们人在哪儿?想想这府里怎么说玉儿的,如今我们要欠一个天大的人情。还好说让人去拜见呢。” 鸳鸯没有太懂。 不过她也瞧出了一些端倪——比如说朱嬷嬷的惊诧。和她出去安排找人时的雷厉风行——故此才等人走了,再这么提醒一句。 贾母这么一驳,她也就不吭声了。只是还有些迷惑。 倒是另一边的云嬷嬷,跟在贾母的身边日久,胆子大些,且她到底经历得多,也听懂了。又知道贾母栽培鸳鸯之意,更想着自己的年纪已大,离出府荣养的时间不远,当下有心提点的道,“这叆叇……哎。老奴还是不懂这些文雅的名头。总之,琏二爷若是能将这叆叇送与太孙殿下,想来也能得太孙的青眼了罢?” 鸳鸯恍然。 贾母也缓缓点头。 ——这样一来,贾府的情形也会好很多。 从之前太孙出手的速度来看,虽还有些疑点,但可以肯定的是。太孙对贾府并不是多么期待、待见。不过是宝玉的名头可以一用罢了。还不知道元春在其中出了多大的力…… 况且,宁府的丑事,怎么都会在太孙的心里留下不好的印象。 是以,虽是暂时风平浪静,但只要风浪一生……贾母很是担心。贾府会轻易的成为冲锋陷阵的小卒、诱饵乃至于弃子! 但这叆叇一出,贾府的困境就能化解大半。 “孝顺”的名声,对如今的太孙来说依然有大用。而贾琏肯定也能因此而升官,掌些实权。 他虽不会读书,办事能力却当真是有些的。加上贾府历年来积累的人脉,只要对贾琏好好约束提点,贾府就能在宝玉长成之前成为可用之棋。 至少……没那么容易被袖手旁观,乃至于被抛弃。 且贾琏若是能借此趁势而起,在她百年之后,贾家长房也就没那么容易没落了。 可想到这儿,贾母就更难理解了。 她的女婿,为什么要把这样的功劳推出去,还为贾府想得那么周到? & 另一边,走出门后,黛玉却是几乎立刻就抓了墨玉问,“哥哥这么风尘仆仆的赶来,做妹妹的实在是担心。都要回去了,哥哥也莫瞒我们了吧?父亲的身体到底如何?” 墨玉有些奇怪,“何必骗你们?父亲的身体尚好。妹妹几乎每封信都叮嘱,要我好好注意,要父亲多多休息,做哥哥的哪敢懈怠?” ——所以他还有些奇怪呢。 林如海的样子,虽比不上某些正值壮年的官员,却也不是早逝之相啊! 黛玉紧紧的盯着墨玉看,确认他没有半点心虚,这才松了口气,却又在心底暗叹一声。 只是她还来不及再说什么,青玉已经忍不住了,凑到了墨玉身边,“刚才那个什么……叆叇,是真要交给琏二哥?” 听青玉的语气,她虽有掩饰,却真是万分的不以为然! 墨玉轻笑一声道,“确实。你们的哥哥我是要老老实实的读书考试的。若是因为叆叇一类的东西先入了太孙、圣上的眼,将来少不得被士林评价一声‘幸臣’。就是父亲,哪怕他有那样资历,若是自己进上,只怕都少不了闲言碎语,又是何必?” 青玉一时哑然。 墨玉的话貌似有道理,可她总觉得有什么地方很不对。 苦思冥想了好一会儿,等到都快离开贾母的院子了,青玉这才反应过来,忽地道,“哥哥你唬我!还当我和以前一样好骗不成?好歹妹妹也是知道四个字的——事君惟忠,是不是这么说的?” 墨玉不料一年余不见,自家这个穿越者二妹竟然有这么大的长进,一时间倒不知道回什么了。只因这其实也是他的困惑。 ——是啊!事君惟忠。 他也就算了,林如海不同。都走到这地步了,还担心那些闲言碎语做什么?君王的信任和依赖,应该才是最重要的才对! 他之前可不觉得,他这养父是什么迂腐之人。 况且,选择制作“叆叇”,本就是在他试探林如海时,林如海提醒他的! 第一百零六章 闺阁变化 因自己也有疑惑,墨玉一时也就无法回复自家的二妹。不过,眼神转动间,他倒是发现了另一件事。 “大妹妹可知道,父亲为什么那么做?” 黛玉心想,多半是知道的。 可那些话又实在是不好说。 故此,黛玉想了想,竟是风牛马不相及的说道,“笑骂由他,好官我自为之。” 这句话的典故,偏青玉也是听过的。大抵就是说要讨好皇帝,不管名声。于是,青玉和墨玉对望一眼,两个穿越者自穿越后竟是第一次同心同德起来,忍不住的在心里大喊—— 说反了吧你! 可惜,黛玉这么断章取义的说了之后,不管青玉怎么纠缠——等到了黛玉房中时,她几乎整个人都缠到黛玉身上去了,黛玉却依然“我自岿然不动”,只说,“我都说了,还要我说什么?” 青玉和墨玉也只好无奈。 青玉纠缠无果,喝了杯茶,只能转换话题道,“哥哥你蛮无情的,来了这么些时候,不问宝玉也就罢了——他去学武了。可二姐姐她们几个,你竟也没问一声。” 墨玉还惊奇呢,“难道不是在二舅母那儿?” “出去交际了。”青玉嘟嘟嘴,絮絮的八卦,“连着后来来的薛家的宝姐姐都是。她们这些时候可很有些人家来请呢,倒是交了好几个朋友。二姐姐和以前相比,变了个人似的,不过。如今的她还讨人喜欢些。薛家的宝姐姐就不是太受欢迎呢,她长得太好了……是了,你还没见过宝姐姐吧?” 青玉说到后面,居然有了几分看好戏的意思。 墨玉不以为然。 诚然,这年头美人都是天然的,没化妆易容术更没整容术,也没环境污染。但也就那样了。再美又如何? 倒是说迎春像是变了个人似得,这点让墨玉有些好奇。 穿越来的应该灵魂都是成年人了,三观应该已经定型才对。怎么个“变了人”法? & 墨玉在黛玉的屋里一直坐到中午,兄妹几个说了好些闲话,快到午膳时。贾琏特意过来致谢。 他倒是十分礼貌,直接站在黛玉的门外谢了,整个人都是掩饰不住的喜意。 墨玉出去和他客气了两句。 而在黛玉屋内,青玉却是撇了撇嘴。她之所以有那样的反应,很大程度上是对贾琏的人品极端看不上。 在她的记忆里,还存着些“小厮泻火”、“双孝偷娶”之类的事情呢。她忍不住的就和黛玉唠叨了两句。 黛玉却只是默默喝茶。没接青玉的茬。 她看的那红楼百二回本,有些东西她不信,有些东西她就干脆不懂。但她至少记得。前生里贾琏陪她回扬州后的作为。 花心风流是真的,但办事能力也是真有。 当初他打探、处理、变卖林家的产业,黛玉可都看在眼里——打探拉拢时不说,处理变卖时不过是短短一月。手脚实在是干净利落。 也正因为如此,黛玉没法喜欢贾琏。虽一早就知道那些产业保不住,拿在手上也只能招灾惹祸。但不等于她能乐意看到那些。 & 因贾母不曾叫宝玉回来,用午膳时,不过也就是林家兄妹三人陪着贾母,这时候贾母也没叫王夫人来。 不过,因墨玉来的时候不曾隐瞒。显然邢、王二位夫人也都听说了叆叇之事。 这两位夫人在朝堂的眼光几乎可以忽略不计,但什么东西能讨好君王,倒是明明白白的。 王夫人或者是因此,压根儿没找人叫墨玉过去,也没对墨玉的“怠慢”表示什么不满。而邢夫人则是难得的在午膳时出现在了贾母的房里,言内言外的试探,想知道这摊子事是不是真的全落到了贾琏手里。 墨玉前一次来京,对贾家的这些人就有领教了。 贾琏的花心风流,在墨玉的眼里是算不上事的——他又没胆子强抢民女——对他做事、为人的能力,墨玉还有那么一两分青眼,于邢王二位夫人,就真是全看不上了。 是以,在贾母面前把态度摆得明明白白的墨玉这会儿却是支吾以应,一切只推父命。 若说这叆叇能带来的“前途”和“钱途”,都一副呆书生的模样,只做懵懂。 ——且这时候,他还真换上了一身深衣,更是将呆板书生的模样摆到了极致! 邢夫人自然大为不满,颇想摆长辈的架子,可贾母心中感激,处处维护,反而是邢夫人自己吃了挂落,悻悻而退。 看到这婆媳之间的关系,墨玉简直都有些可怜起贾母来。 ——这儿媳妇是怎么娶进门的? 也亏得贾琏还算聪明。在见墨玉时就已经表明了态度,这叆叇就算是要赚钱,也要等到教会了太孙的工匠以后。 如果太孙直接把工匠要走,也不会有二话。 ——若非看他还算知道轻重,墨玉都想不顾父亲的意愿了。 & 因墨玉也不急着让黛玉青玉两个收拾行李的缘故,兄妹三个又在贾母这儿多坐了会儿。这次,贾母大概也想明白了,墨玉在叆叇之事上的干脆,多半是因为她在黛玉之事上的干脆。 是以,这次她也就心平气和的问了墨玉一些在金陵的见闻。 两人的话还不曾说完,几个出门做客的姑娘就回来了。显然他们也在路上听见了墨玉来的事,往常都是按着年纪顺序进门的几个姑娘,这会儿换了次序——宝钗落到了最后面。 不过,哪怕宝钗确实是长得最好的,但墨玉这会儿还真没注意到她。哪怕他确实是看到了。有一个之前没见过的陌生姑娘。 只因迎春就和青玉说的一般,简直像是换了个人。 原本的迎春,端庄、谦恭而圆滑,无时无刻的不再观察着四周,既不想被人欺负,又想要处处讨好。 也许她自己不这么觉得,但墨玉确实是这么觉得的。 但现在的迎春哪还有过去的影子? 倒不是说她的相貌大变。 虽她的人瘦了些许。已经称不上是“肌肤微丰”了,但五官自然不曾变化。只是如今的迎春,笑起来张扬明艳、平静自信,乃至于,墨玉都感到了些许的桀骜…… “林家哥哥。”见过贾母后。迎春先领着探春和惜春向墨玉行礼。 虽然诧异,但墨玉自然也不曾失了礼数。 他的心里,得出了和青玉的话全然不同的结论。 ——这不是变了个人,而是终于找回了自我吧? 见礼过后,迎春笑问贾母,“祖母。薛家姐姐这儿,由孙女儿来介绍吧?” 贾母笑道,“随你就是。” 如今的迎春。乍一看倒是有些像熙凤。但贾母知道其中的差别。故此,她如今对迎春虽然亲近许多,心中却是叹息。 迎春应了声,就又向墨玉道。“这是薛家的宝钗姐姐,她还有个哥哥,也不知见过没有?” 因墨玉在贾母房中,宝钗也就没有特地避讳。她只是在心中暗叹——贾母就从不说让薛蟠到她房里来,也不说将贾家的姑娘和亲戚家的姑娘引荐给他。 宝钗心知这是薛蟠当初因强买香菱打伤人命的恶果,却依然心中涩然。 在和墨玉相见时,宝钗虽始终礼仪庄重。微微低头,但不过是晃眼间的相见,却也让她更是有些难受。 这林墨玉虽一袭深衣,行止舒缓文雅,但宝钗依然感觉到,墨玉身上不同于酸腐书生气的某些感觉。 ——也是,看林大妹妹就知道了,她哥哥怎么会是个死读书的? 可贾家有个上进的宝玉,林家这个墨玉似乎也是个稳重上进的。再次对比自家的哥哥,宝钗心中如何不苦? 可这也越发的让她明白,她们薛家,就只能靠她这个姑娘家来支撑门户了。现在她和她的母亲,对薛家,已经将期待放到了薛蟠日后的孩子身上。 因和墨玉还不如宝玉一般算是近支亲戚,宝钗就越发的矜持郑重,见过礼后,只坐在一边不说话。 她和薛姨妈已经在打听京城里庙宇高僧的情形并已经在筹银打点,依然抱持着进宫的指望,她自是不肯让自己的名声出现半点瑕疵。 倒是迎春变得不那么客气。 因贾母的纵容,她如今在贾府也可算得上是消息灵通了,坐下后就笑道,“我在来的路上就听说,林家哥哥带了个稀奇礼物来?” 这没什么好隐瞒的。 墨玉只是稍稍度量了一番迎春的语气,就笑道,“已在外祖母那儿啊,我一张口,三言两语如何说得清?” 探春也颇有些好奇。 见贾母一脸笑容,知她这会儿是真的心情好,忙笑问,“可能给孙女们开开眼界?” 贾母就笑着让鸳鸯将叆叇拿了出来。 这叆叇如今已经装在了鸳鸯的荷包里,代贾母收着——如今,因朱嬷嬷的年纪长了,贾母的各种贴身服侍的细物,都已经慢慢由鸳鸯一一接手。 鸳鸯取出来,还是先递给了迎春,一边笑道,“……老太太非让我也试了一下,果然和林大少爷说的一般让人头晕眼花,姑娘们可不要吃了亏。” 迎春一笑。 打量了一番那缝制细致的银红绸带,和打磨光滑的水晶镜片,就将之给了探春。 ——她才几岁?才不会去试老花眼镜,自讨苦吃。 没错,虽“叆叇”这个名字听得她莫名其妙,但一听功能,她就知道墨玉鼓捣出来的是什么东西。只是他鼓捣这个做什么?迎春现在好奇的是这个。 她目前得到的消息里面,对此还语焉不详。 第一百零七章 出谋划策 就是最近慢慢变得沉默寡言的惜春,也有些好奇的和探春凑到一块,仔细的打量了一番那“新奇礼物”。 惜春到底还有些孩童心性,见了之后甚是好奇,“做工倒是精细,却是不怎么美观。竟能让祖母看得更清楚些?” 贾母笑道,“可不是。也难怪如海起那样名字,戴上这个,虽不是十分舒适,眼前却有雾霭消散之感。你们小孩子家家的,自是不知,对我们这样的老人家有多实用的,还要多漂亮做什么?况且……” 贾母说到这儿,笑问朱嬷嬷,“我带着这叆叇,可难看么?” 朱嬷嬷自然说不难看。 迎春又瞅了瞅那叆叇,却是若有所思。 若这墨玉真是古人也就罢了,他却偏是后世的穿越者。迎春可不相信,见识过后世眼镜产业的墨玉只能把老花镜做到这地步。 连最困难的镜片部分都解决了,剩下的算什么? 但如今的迎春已经学会了不小觑人。是以她虽然看出问题,却没吭声。她意识到,这林墨玉很可能另有打算。 不说别的,迎春就不觉得墨玉制作叆叇是为了挣钱。 林家不缺钱。 即使不说林家的钱吧,在没有成熟的透明玻璃制造产业的情况下,以白水晶为原料制作老花镜,单就商业而言,绝对是非常烂的商业企划。 成本高昂、耗费人工、不可量产,最重要的是,这玩意没有什么能保密的秘方! 不为了赚钱也多半赚不到什么钱。林墨玉是为了什么,拿出这种新东西来的?总不会真的只是为了孝心吧? 不过,迎春不吭声,不等于另一个不吭声。 之前青玉是光顾着惊奇去了,此时看到那软趴趴的绸带,却是万分的不顺眼,不由得插口道。“外祖母别怪外孙女丧气,大哥弄出来的这叆叇虽不难看,颜色也好,却也不是多好看呢。要是能用什么东西架在鼻梁、耳朵上就好了。” 一边说,青玉还借着自己的年纪小。一边比比划划。 黛玉听她这么说,倒不由向青玉一笑。 这庶妹虽古怪,黛玉却还算喜欢她,这也是原因之一。 她明明很不乐意将这东西交给贾家,却也没有计较、谋利,反而为他们出谋划策起来! 墨玉则无奈。 好人做到底啊。都准备将东西给贾家了,当然就不好给没有改进余地的完成品。他本来想着贾宝玉或者贾迎春会帮忙的,如今倒好。这青玉先说出来了! 不过,说出来也就说出来了。 到底都给贾家了,现在提出也无妨。 果然,贾母听了眼睛一亮。只是她尚且没说什么,朱嬷嬷已经笑道,“林二姑娘这么一提,老奴也就这么觉得了。旁的东西只怕不成,但若是以金银为骨,就又轻便,又好看了。只是。也就未必能装到荷包里了。” 探春这么一听,也是眼睛一亮,笑道,“青玉妹妹竟这样敏捷。可不是这样?能用金银盘发,用金银固定叆叇自然也是可以的。” 她自然看出,那叆叇其实只是指这两个水玉薄片。 且更看得出,对这东西,贾母不但喜欢,更是重视。因此但凡略有所得,便即说出。 因叆叇还在她手中——惜春是凑过来看的,宝钗没接手的意思,林家姐妹她觉得已经看过了就没想着给——探春怕头晕,不敢凑近了眼睛,这么一说之后,干脆自己拿着那绸带拉直了,远远的放到了眼前估量。 因绸带的缝制,倒也看得出正反。 这么一看,依然有头晕之感,却也让她惊奇,倒一时忘了原本的意图,“我这样看,倒觉得眼前的东西都变大了。” 因如今在她对面坐着的是青玉,探春不好细说,忙又不好意思的将叆叇放下了。 墨玉的眼神略有些幽深难测——可不是如此? 中国古代就有制作阳燧的工艺——周礼中都能提到用阳燧取火。要说透镜的应用,可以说早古的时候就有这个意识了。 若非如此,他制作老花镜也不会那么容易。 如今以水晶制作透镜,他相信,人们很快就会意识到,这种透明透镜能起到的各种作用。 没看探春这么略略一看,就已经有所发现? 所以说,这时候拿出老花镜,固然是他养父出于政治意图给他的提醒,但他会尽心尽力,可不只是为了那点儿政治意图! 探春虽无意间有些发现,但她其实也就是看个稀奇,自己并没有认真。反而是这么一声小小的惊呼让她自己觉得大惊小怪,失了体统。她忙把手中的叆叇放了下来,有些不好意思的笑笑,又将叆叇交给了一边不远处侍立的琥珀。 贾母却不以为怪,只对朱嬷嬷道,“你记得让人提醒琏哥儿一声,终究不是大事,不妨试试。” 朱嬷嬷一一应了。 而听见贾母这么明确的一说,迎春和宝钗两个却是几乎同时在心中灵光一闪,联系起了前后。 贾母却没再多说此事,反而道,“得了,你们稀奇也看了,该去哪儿就去哪儿吧。清之,你也不用总陪着我这老婆子,不妨出去走走。” 她到底年老,虽喜欢热闹,喜欢身边儿孙陪伴,却也禁不得总是热闹。 女孩子们都知道这个,纷纷站起来告辞。 待得一起结伴走出门,迎春就笑着问黛玉,“之前在祖母那儿,怕她伤心便不敢问,听说两位妹妹要回家过节,也不知还有多少时候?若还有几日,我这做姐姐的倒想做个东,请一请两位妹妹。” 和黛玉的前生记忆相比,如今的贾家姑娘真不知手头宽裕了多少。故此黛玉不以为奇,只是看了看墨玉。 墨玉笑道,“总也不急在这一两日。想来三五日内动身也就罢了。” 迎春笑道,“那还有时间,我恰好要去看看嫂子……她如今虽已不怎么管事了,也和她说说这事。” 迎春还住在王夫人身边,但原本那种将王夫人视作嫡母侍奉的情形显然已经不再。 否则,她回到家中,怎么都该去看看王夫人的。 探春对此颇为羡慕——可王夫人真是她嫡母啊!她却不能学得和迎春一样。 倒是惜春,她略想了想,竟也道,“二姐姐,我和你一起去看看琏二嫂子。”她很是干脆,一说完就拉着迎春往一边走了——那和去王夫人的正院完全不是一条路! 探春于是更无奈。 尤其是,她注意到,青玉用一种怜悯的眼神看着她。 探春于是看向宝钗。 宝钗抱歉笑笑,“我也要先去看母亲了。” 说完行了一礼,宝钗也客客气气但毫不犹豫的走了。 墨玉倒是看着奇怪。他不大明白这些女孩子们之间的机锋,但至少明白了一件事,小声问青玉,“我瞅着你们这是都不想去二舅母那里?” 青玉眼中露出幸灾乐祸的笑意,“哥哥你不觉得,你来了这么大半天,少见了一个人?” 少见了一个人? 墨玉想了想——想来不会是说宝玉或者王夫人那些本来就很可能无法在这时候于贾母房中见到的,而是说本来应该在贾母房中出现的…… 他到底是聪明灵敏之辈,“……珠大嫂子?我记得,当初是说由她领着你们做针线女红之类的。” 青玉甜甜的笑道,“可不是?可如今琏二嫂子身子重了,越发不能管事,二太太身子又不是太好,有些力不从心,就找了珠大嫂子帮忙。如今珠大嫂子是没空带我们啦。” 墨玉直觉青玉的态度有些怪异,却也不愿意再多问。 林如海说过,会帮贾家,不是因为他们是亲戚,而是因为他们也选择了太孙。在同阵营中,只有他们是亲戚。 可墨玉并不觉得这门亲戚能有大用。 是以,贾家后宅的这些纷乱,他不是很有兴趣理会。之所以会愿意等个三五天,其实是想看看,贾宝玉能不能给他一点帮助。 之前上京那次,宝玉还是向他透露过他穿越前的身份的。 据说是个喜欢游戏和动漫的技术型宅男。他对这个“技术型”抱有一定疑问,但一人计短,他穿越前可没什么过目不忘的能力,如今想要先在技术上动点手脚,他记得的东西还差得远。 况且还有一些别的问题…… 不过,虽墨玉不再问,青玉却有自己的打算。虽她怜悯的去看探春,似乎觉得探春要去拜见嫡母是件很倒霉的事,可墨玉不再问了,她却转眼就拉住了探春,“三姐姐,哥哥这次来还没见过二舅母呢。我们和你一起去见二舅母吧。” 她倒是擅自替墨玉做了决定! 可是,虽有人一起去,探春瞅瞅青玉那没太掩饰的眼神,却是笑得更苦涩了。 墨玉挑挑眉,没直接驳了青玉的面子,却还是问了更靠谱却也更不多话的黛玉一声,“到底是怎么回事?” 黛玉想想,也就小声的回答了他。 第一百零八章 两人计长 王夫人想要抚养贾兰,其实也就是秦氏大办丧事时起的念头。那时候正值贾家意外频发之时,王夫人连续几次受到贾母排揎也就罢了,主要还是宝玉对她从“疏远”到“明着顶撞”的态度变化伤了她的心。 且恰好熙凤有孕,宁府事忙,尤氏别说躲懒了,还只得请了李纨去帮忙处理些家事,等实在忙时,李纨直接住到宁府的事情也有。 偏贾家家塾又放了假,没人看顾的贾兰,就不免在贾府里多走动了几次,落进了王夫人的眼里…… 接下来的事情就顺理成章了。 王夫人记起了这个丈夫十分喜欢,但不怎么出现在自己面前的孙子,且又见贾兰乖巧听话…… 等李纨跟着宁府出殡回来,愕然发现自己儿子居然和王夫人相当亲近起来,又哪里乐意? “……所以说啊,一开始我们那二舅母是想强抢的,可兰哥儿都已经懂些事了,哪里乐意?二舅母也不是傻的,倒是很快就明白过来,干脆拘了珠大嫂子在她身边做事,就是珠大嫂子不乐意,也不能让兰哥儿避着二舅母了。否则,年节那段时候,二舅母都一个人忙过来了,如今事闲,哪里真要珠大嫂子帮忙?” 青玉事后是这么绘声绘色的对墨玉说因果的。 不再装木头人的李纨和王夫人之间暗潮汹涌的情形,是被青玉当做大戏来看了。 可惜,即使是她这么明确的形容了一番,墨玉也依然不感兴趣。虽说他觉得李纨颇有些变化。但这种抢孩子的戏码,墨玉无意关心。 至于贾兰的前途是不是会受到影响?墨玉更不在意。 他不过就是尽了面子情,在王夫人那里坐了一会儿而已。等到晚间宝玉回来,墨玉才真正提起了精神,拉了宝玉到他的外书房说话。 & “这次是我们家欠了个大人情。”一旦遣开下人,宝玉就先行道谢,“我虽然也考虑过弄些发明什么的。但倒是没想到这方面去,况且……” 宝玉摇头苦笑,“没钱。” “这是我父亲的意思。”墨玉却也没有受这一谢,“而且我这次来,有些事情要向你打听。有些事情要找你商量,这些倒也没有什么。” 宝玉的精神顿时一振。 虽他最初和墨玉相见时,便透过“不如联手”的意思,但他身在贾家,却还没什么能帮到墨玉的,反宗族得了一个大好处。 要是不能回报。他还真会心里不安。 “有什么事尽管说。”宝玉十分大方。 “第一,我是代父亲问的。”墨玉十分郑重,“现在那个老皇帝的身体。是不是已经不行了?” 问题是林如海的问题,措辞却绝对是墨玉自己的措辞, 宝玉也不在意,“……我隐约听见有这样的传闻。尤其是三月初的时候,连续几天早朝不升,颇有些传言出来。但宫里放出来的消息,却不说皇帝身体不好,反说是梁贵妃身体不好――就是原太子生母那位。且后来早朝重开,据说皇帝看着也没什么大碍。” 墨玉皱眉摇头。 “……怕只怕真是皇帝身体不好,如果真是那样。自然整个后宫帮忙瞒着。太孙继位和被忠顺篡位,那情形能一样么?三皇子的生母也死了。” 宝玉无奈道,“这个,我们暂时也管不着。我也确实是没确切消息,连我师傅都没有。但是看我祖母和师傅的意思,忠顺应该是不大可能篡位成功。否则那连续几次早朝不上,他们早就该大动干戈了,应该也是怕陷阱而不敢去试,是不是空城计吧。” 话虽这么说,他和墨玉却都知道,就算是不能篡位成功,引起大动荡,只怕却是切切实实的。 只因如今的情况,坐在位子上的皇帝太孙必然要尽可能的维持朝局平稳。 忠顺和皇帝太孙斗了这么多年,败则无葬身之地,却几乎可以肯定会狗急跳墙、疯狂反击不顾后果! 墨玉想想,先带过这个话题,又道,“我这里倒是有个确切的消息――那韩奇你还记得吧?我可以肯定的告诉你,他到了南方广州一带,投靠了号称‘海王’的孙觉,似乎已经得到了重用,就是不知道当初到底是谁帮了他……不过我怀疑,他的天赋应该在练武上,因为据说他能得到重用,就是因为武功奇高。” “‘海王’孙觉?韩奇武功很高?”听见这个消息,宝玉的眉头一跳一跳的。 “看来你也听过这个‘海王’?” 宝玉摇摇头,“哪怕在京城,在某个圈子里,这也是个传奇人物。但我倒是不知道,那些传奇故事里有多少真,多少假。” 墨玉看他道,“我告诉过你,在后世我是个特种兵吧?虽然是技术型的,但也看过不少东西,我可以肯定,在这个世界能学到的武功,肯定比后世更强。至于具体是什么原因就难说了……如果你能学到,又大个几岁的话,我建议你往那边走走。沿海一带的情况……” 说起这个,墨玉苦笑道,“我想你已经知道,这个楚朝的时代近于明朝,很多困扰也是。北方有鞑靼,南方有倭寇。但倭寇的情况,又比北方的情况要复杂得多。就比如说那个孙觉,我就比你肯定,他是一边和倭寇打仗,一边又和倭寇有所勾结!” 听到这里,宝玉沉默了一下,却似乎并不惊奇。 过了一会儿,他才也苦笑道,“我在后世就知道了。明朝的倭寇,有时候根本就是沿海的某些大家族自己假扮的,或者自己引进来的。如果那‘海王’也这样,也不算稀奇。京城里同样有类似的猜测。” ――如今的他的交际圈。当然和原本的贾宝玉全然不同。 至少,薛蟠几乎从不和他往来,红楼原著里贾宝玉的好友,如秦钟、柳湘莲等,现在的宝玉连见都没见过。他现在所在的圈子,一样十分关注时局。 “只不过对京城来说,鞑靼几乎可以说是近在咫尺的威胁。南边的倭寇却远在天边。”墨玉颇有些不屑的接了一句。 宝玉有些锁眉的点头,无奈道,“是这样。其实我会关注这些,一来是因为以后的见识,二来也是因为我妹妹探春。南安郡王是太孙的人。现在就在南边领军……哎,我研究过,那孙觉只怕是和倭寇大战胜负的关键。那本书里,探春是要远嫁的……可朝廷又绝对不可能和日本那样的国家和亲,和亲这样的大事,也不是南安郡王能做主的。所以。要是按照原本的命运,探春有相当的可能,会被送给那个孙觉!” 说到后面。宝玉的语气已经变得相当之厌恶。 可墨玉的重点本来是在韩奇身上。 不料稍稍偏题之后,宝玉居然直接就给离题万里了,直接扯到了探春的身上去! 一时间,墨玉都有些哑然。 他倒是没有想到。宝玉除了自身的野心外,对贾家的几个妹妹,居然也颇有责任心。但他转念一想,却是觉得这未必不是好事。 对宝玉这个人来说如此,对他之前的想法来说,也是如此。 于是,在沉默一会儿之后。他拉回正题,“既然你有研究,我就不用多说了――那你觉得,要是当初有人帮了韩奇,并且指使他去投靠孙觉。这个人到底是谁,是什么打算?” 墨玉意味深长的道,“我不知道,你原本是打算进南军还是北军,就是想提醒你一句,有些功劳,可比单纯的军功要大。” 宝玉愣了一愣。 这才明白,墨玉说起韩奇来的真正用意。 “……你这是在帮我出谋划策?”宝玉觉得有些不可思议。 就算是联手,墨玉也未免太主动了一点。要说他是利用或者说想要害死他,宝玉都觉得合理一点。 可是,穿越者又不只是他们两个。 更重要的是,他完全感觉不到,墨玉有害他的意思,在他的身上,他虽然没感觉到福气,却也没感觉到祸患。 墨玉颇有些不以为然,“很奇怪?这还多亏了今天,现在这个贾迎春告诉了我一个事实。” “什么”宝玉更奇怪了。 “你没看出来?”这一次,墨玉直接从座位上站起身来,挑起双眉,看着英气勃勃,他的语气却是嘲弄的,并且“大逆不道”,“来自后世的,有野心有抱负的灵魂,绝不会甘于被操纵。如果是男人,难道能甘于被皇权戏弄?……当然,你很可能还没想到这个问题。” 宝玉默然。 不错,红楼中贾家的覆灭,和近年来他看到的那些东西,就像是悬在头顶的利剑。他被逼着不得不奋起,能想到的,却也不过是避免贾家的悲剧结局。 他没办法像衣食无忧、前途无忧的墨玉那样,想得那么远。 不……如果他衣食无忧、前途无忧了,根本就不会有什么努力奋进的野心了吧? 可现在,或者野心已经在日复一日的努力的被培养起来了。 只是,现在虽然注意到了这一点,宝玉却是自己都有些不敢相信…… 墨玉见宝玉一时沉默,却也不觉得奇怪。他知道,在这件事上,宝玉需要更多的时间思考。不过这不重要…… “这件事你可以先不考虑。之前你说了,你也想弄出点发明出来吧?只是没钱。恰好林家是有钱的。” 墨玉的表现,说明他已经完全接受了和宝玉联手的事实。 哪怕他一开始曾有不快。 “不管这世上是不是还有玄异,但科学法则依然在起作用……就算只是我的私心吧,有些东西,我想它们先在中国出现……你应该知道,如果外面的世界一如历史,那现在该在什么阶段。” 第一百零九章 一路同行 对于墨玉几乎没有掩饰的雄心勃勃,宝玉几乎不知该作何反应。 但墨玉的问题,他在自己的心里确实是有答案的。 在这个时代,穆斯林帝国依然占据着世界上的最多的土地且还会继续扩张,华夏依然可以说是整个世界的经济中心。 然而……欧洲的文艺复兴即将开始,伴随而来的是科学的发展、工具的进步,大航海、工业革命…… 如果撇开《红楼梦》这本书来看,置身于这个时代,置身于这个有条件可以领先世界一步的时代,一个男人,会没有想做的事情吗? “……在《红楼梦》这本书里,玻璃镜、自鸣钟、西洋船模型,这些东西都出现了,似乎连老花镜也是,这个我倒不大记得清。”宝玉道,“但自我来到这个时代,这些东西我还都没见过、听过。大航海时代还没有开始,而且在欧洲,这些东西,应该也都还没有被发明。” 墨玉听他这么说,倒是笑了,“不过是作者的自我代入罢了。要是他在清朝见到的东西出现在这个世界里,我保不定倒是要想着出家去研究了。” 墨玉少开玩笑,宝玉不由一笑,倒没再分辨,红楼作者可能是有易混淆朝代。 之前的那些话,让他们真正的达成了某些共识,和第一次相见时相互试探的情形大为不同。 南边,韩奇和孙觉的事情,他们如今也多半是猜想,宝玉存了去看看的心思,但如今年纪尚小,却没什么好多说的。倒是说起技术方面的事情来,两人倒投了缘。 哪些东西是只要推动一下就能出现的? 哪些东西可能是需要长期投资、需要慢慢打基础的? 因宝玉自己没钱去弄。而墨玉又是个不大在乎钱的,两人倒是都没考虑商业价值,还真是只顾着技术上的问题和可能对科学发展的推动上去了。 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嘛! 一时间,两人倒是说得极晚。倒是叫宝玉的小厮茗烟、锄药两个守在外面守得惊异异常(墨玉却是一个人来的,没带上小厮)。 期间珍珠见宝玉晚晚不归,不由得担心的来了一趟,可惜,茗烟锄药知道,宝玉虽然怜香惜玉,但在“正事”上十分严厉。却也不敢让珍珠进去。 珍珠确认了只有墨玉和宝玉在书房中说话,虽仍有些担忧,却也只得去了。 & 转眼间,已经到了黛玉姐妹离京回家的日子。 黛玉这几天几乎就是在数着回家的日子。虽她也知道。这次回去多半也不能待太久。且她们最好只在离开的前一天再来收拾行李――几乎收拾路上的也就好了。 但大部分的时间里,她确实都在琢磨这个。 往常知道回家的日子还远时也就罢了,她还能按捺得住不去想。可等到上路的日子已经近在眼前,她却忍不住时刻惦记起来。 在她的心里,总是转着前生时相隔半年的情形。 那时候听说父亲病重。仓皇上路,身边跟着的是贾琏――那时候她每日里惶惶不安,却什么也不可能和不相熟的贾琏倾述。且贾琏离了京,就和出笼的鸟儿一般,虽不敢耽搁行程。但有一日靠岸半天,他就领了两个歌妓回来。 她忍不住的使人去责问时,贾琏却漫不禁心的说,她父亲又不会出事,不用大惊小怪…… 当然,那两个歌妓贾琏还是送走了。只因在确认了她父亲当真沉珂难起后,他有许多事要做…… 而等到那时,她也已经再顾不上他。 她的父亲在那时惦记的东西太多,她也不得不为之尽力,只希望他能好一些…… 幸而,这辈子也许有些事情依然会发生,最重要的事,却到底有了扭转的余地。 相比之下,贾家内宅的事情…… 青玉还有看好戏的心理,黛玉却几乎是淡然处之。她和李纨本就是泛泛之交,对她后来自扫门前雪的行径也有些心寒,李纨和王夫人相争,谁胜谁负,她都不关心。从前生开始,她就没兴趣和王夫人在贾家后宅为了后宅的事情而争斗。死亡一次,并不足以让她改变本性。 不过,这一次出行的阵仗,却比黛玉初时预料的要大得多。 却是宝玉,不知如何说服了他师傅,又靠着他师傅说服了贾母,让贾母放了他出行――到南方游学。 贾母虽想着墨玉年纪已长,一人北上也没出什么问题,应该可以照看宝玉,但若不是广法大师说话,又哪里忍心同意? 宝玉白日里虽要习武,但晨昏定省,可是从来不缺的。又和她十分亲近。 但有师命在先,做父亲的贾政也说了句“即习武承了祖业,该吃的苦也就要吃”,贾母也只能同意。 倒是王夫人,她大概对宝玉已经彻底失望了,倒是没有多做阻拦。 但不管怎么说,宝玉要出行,对贾府来说的意义自然大为不同。故此,不但送行的场面大大超出黛玉原本预期,同行的人也多出不少。 只因贾母说要暂住到林家,就非让宝玉带上珍珠晴雯不可。 宝玉让贾母答应出行本来就十分为难,这个实在是扭不过。虽心中无奈别扭,也只能应了。 故此离开贾府时,足足有四辆车子。 黛玉姐妹自然是待在其中一辆上,因路途遥远又要走陆路,年岁不大的宝玉和他带着的两个小厮也没法始终骑马。而他们都这样了,丫鬟们自然不必说,也要安排车子…… 再来人一多,又有宝玉这样的“宝贝”,行李自然就多了。 黛玉虽不喜珍珠,但既然不坐在一辆马车里,也就无所谓。想着这次也能见些沿途风景,不像走水路时远远眺望、走马观花,等她与人告辞上了马车之后,脸上就一直带了几分笑意。 虽比青玉矜持些,但她的喜悦也是旁人一眼可见。 至少墨玉在她上车前就已经有所察觉。等到启程后,他策马到了黛玉的车边,笑道,“两位妹妹果然都更喜欢走陆路吧?” 黛玉心知,走陆路可不是因为她们会更喜欢,而应该是考虑到了安全性。 但她还是笑道,“那是自然。” 墨玉又道,“要是一路再多些人,也不知两位妹妹是不是会更喜欢?” 这会儿青玉先惊讶了,“还要多些人?什么人?” 墨玉笑道,“我早先就请了个标行的人,会在城外等着……我们虽走官道,带着你们几个姑娘,终究担心会有意外。有标行的人护着,总归是安心一点。” 黛玉默默的蹙眉。 看来,之前墨玉虽然没说,但他,或者她的父亲,虽这一行的危险,看得比她还要郑重许多。也不知道这是不是谨慎小心、关心则乱? 不过,如今她身子大好,心境不同,对这宅门外的事情有许多的好奇之心。“标行”这个词她单听过,但要说人,却当真是从未见过。故此撇开安危的事情,她对于兄长的安排却当真是高兴的。 青玉也是一样,且她想得更少,直白得多,立时就高兴的道,“标行的人?就是和宝玉一样习武的人吧?我还从来没见过呢。” 墨玉倒是早料到了青玉的反应,答非所问的道,“我请的那个叫做鸿雁标行。之所以找他们,是因为那里面有个女标师。倒时候你们要有兴趣,倒是可以找她说说话,倒也恰好让她贴身守候。” 青玉不觉得不对,黛玉却有些无奈。 这个长兄啊…… 终归是好心吧。虽本意未必让人高兴,但一旦落实,倒是恰好合人心意。 至少,要是让京城里那些正统的勋贵夫人、仕宦夫人来说,只怕她们是不会乐意的,让她们这样的“仕宦千金”,去和那些混迹于市井的女子接触。 这会儿宝玉却也策马靠了过来,显然听见了墨玉和两个妹妹的对话,笑道,“清之你倒是想得贴心。不过清之你真觉得,这路上可能碰到些山匪一流?这顺天到应天一路,可素来都是朝廷力保的……出了山匪等事,多少人要担干系?不过,要真如此,我倒也可试试剑了。” 听着他倒是颇有些跃跃欲试之感。 “……就你现在这小身板?”墨玉却显然不看好。 宝玉轻哼一声,“真等碰到了,你就知道了。本公子自小拜广法大师为师,能和一般的江湖匪类相提并论?” 车中的黛玉和青玉甚是稀奇。 这一离开贾府,宝玉居然立时活泼起来。且要黛玉来说的话,听宝玉此时的言语,倒有种“这才是真性情”的感觉。 “这话你等会儿就别说了。”墨玉却是不以为意,“这天底下的标行,可有不少都是你口中所说的‘江湖匪类’所开。这鸿雁标行的行主云鸿,早些年就在江南的江湖人士中大有声名。若非如此,你当我特意去打探谁家标行有女标师吗?” 听见墨玉这么说,宝玉就不吭声了。 青玉甚是好奇,“这‘江湖人士’的说法,以往我们也从不曾听说过呢。也不知到底是怎么样的?” 她很是有心,想要让墨玉多说一点儿。 黛玉却没说话,只是再次蹙了蹙眉――这次见面后,宝玉和墨玉的关系就大胜以往。这也就罢了,宝玉这会子的表现,似乎很有些意味深长? 第一百一十章 标行少女 才出城门不远,黛玉和青玉两个就听得远方有一阵蹄声迎上。一个声音远远的打起了招呼,“林公子,你们有些来迟了!” 听声音应该是个中年人,但和黛玉料想的“武夫”不同,这声音颇为清雅。 “家人送行时耽搁了会儿。”林墨玉也已经策马迎上,大声应道——这会儿,他倒是没什么读书人的文雅了。 “即刻上路吧。还有,云萝姑娘,请到第一辆马车上陪着我两个妹妹。” 于是,就又有一个年轻姑娘的声音“哎”了一声。 不多时,黛玉和青玉所在的车门便被打了开来,一个看着不过十五六岁、形容俏丽却没有钗环装饰的姑娘掀开帘子,双眼活泼的在黛玉、青玉和随车的朱鹭身上转了一圈。 “……还是这么小的两个小姑娘!”她小小的惊叹了一声,又笑着自我介绍道,“我叫云萝,这一路上,我就跟着你们保护啦。” 黛玉看她笑得灿烂——连牙齿也露出来大半,不由得眨了眨眼。 青玉却是甚觉怀念。 云萝却不立刻进来,又道,“虽你们哥哥说了,但要是你们不乐意,我就骑马到外面跟着。” 青玉忙道,“哪有什么不乐意的?云萝姑娘坐进来说话。” 云萝倒也不觉得奇怪,就坐进了马车里,和朱鹭坐到了一块儿。黛玉虽有些好奇,但她从不曾接触这样的女子,一时间倒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 青玉则是上下打量了一番,忽地笑道,“哥哥说你是练武的姑娘,你的武器在哪儿呢?” ——离开贾府,青玉也再次活泼不少。 云萝却有些奇怪。但她还是指了一下自己的腰。 这姑娘穿着一身短打,腰间自然没有什么华丽的腰带,也不曾配上压裙角的装饰。是以。她指的是…… “这里系着鞭子呢。”云萝道,“要是有必要。我就换上你们丫鬟的服饰。若是用刀剑之类,该往哪儿藏呢?” 黛玉虽然对这标行的事情不熟,但她性情聪颖,听见云萝这么说,不由得问道,“难道以往你们就碰过要你装成丫鬟的事?莫非是……引蛇出洞之策?” 因此时天光大亮,车窗那儿又只有薄薄的一层纱。云萝早看清了这车里的三个女孩子。 朱鹭的丫鬟身份很容易看出。 而这两个做小姐的,云萝早担心黛玉这样年纪小小就美貌不凡,又风度高华的姑娘会高傲冷漠、难以相处了。 见她这么一问,反有些惊诧。“大姑娘真是聪明。还真碰过这样的事。” 黛玉略有所思道,“我还当请标行是为了震慑那些可能的匪类呢,现在看来,倒是不那么简单。” 云萝见她的模样,试探着放开了些。“当然没那么简单!且也有别的缘故——这世上懂武的女孩子到底是少。标师里多我一个,敢来劫道儿的匪类也不会因这个缘故退走。但要是把我当做丫鬟,掉以轻心之下,倒是可以起到奇兵的效果呢。” 黛玉见她言语间不像是个粗鲁浅薄的姑娘,且照她的说法…… 黛玉也笑了。“云萝姑娘这是念过兵书么?” 云萝“哎”了一声,道,“这话可真不敢说!我爹爹也让我识字,我也真翻了他房里的几本兵法之类的书来看,可那些东西都说得简略得要死,看过之后,不过是记了几个名字,竟然完全不能懂的。” 虽云萝这么说,但黛玉反知道她真不是个普通的标行女子。 她自己无事时也翻过两本兵书,正和云萝有一般的见解——那些兵书虽看起来简单,但若说看过了兵书就知道怎么排兵布阵、知道什么是兵法计谋,那才叫无稽之谈。 这让她的心里颇为高兴—— 云萝这个女标师,看来真是意外惊喜! 不过,听之前墨玉的意思,那标行的行主云鸿原本是江湖人士,也就是“三教九流”一列了。 谁知竟然读兵书、教女儿习字,倒与她以往对三教九流一说的肤浅印象大有不同。 黛玉心里暗忖——怪道那人说起话来,也没有什么粗鲁的感觉。 而青玉一见黛玉不再紧跟着说话,她心里早痒痒的了,忙道,“云萝姑娘,这一路上肯定很是无聊。读书之类的事怕颠,要是姐姐说下棋,我又怕会输。不如你和我说说,你以往行标时的事情啊?” 云萝更有些奇异。 她以往也护卫过一些官宦人家,带着小姑娘的也并非没有。不过,那些小姑娘基本上都是跟着夫人们的。 就是商户里,那些夫人们往往也不乐意让她靠近那些小姑娘。 就算是靠近了,那些小姑娘虽一个个的心里都好奇,但面上往往也要端上架子的。 谁知道如今碰上的这两个,一个直接就把话说到了兵法上,另一个这么直接…… 不过,这云萝自十一岁时就跟着父亲走南闯北,如今四年多下来,见过的事情不少,自觉也很有些事可以和小姑娘们说得的。 她心里想着,这顺天至应天的路上,出事的几率实在是小。那林家公子却按着路程付了标钱。既如此,她说些深宅大院里的小姑娘不会知道的事情给她们听,也算是不负了那些钱了。 因此,这云萝就点了头,“这也行……” 只是,还等云萝开讲,青玉忽地又拉着黛玉的手求道,“姐姐,只要我们不睡,这车上少说还能再坐两个人。如今朱鹭在这儿了,我把蓝雀和晴雯叫过来也听听这以往不曾听过的事,可好?她们可是和我们一样,自小儿都被拘在高墙里的。” 黛玉有些奇异的瞥了她一眼。 倒不是说她这请求不行。 只是,旁人不说,这晴雯她是知道的。又不是家生子,该说是“自小儿颠沛流离”才对!哪里被拘在高墙里了? 青玉亲近蓝雀也就罢了——那确实是个机灵又忠心的丫头。 可和晴雯那么亲近交好,却是为的什么? 不过。可以说在青玉这几个人的身上,黛玉也看惯了奇异之事。加上她本身就对晴雯没什么恶感,故此并不反对。只道,“你让人把她们叫过来就是了。” 一边又对朱鹭笑道。“你先把茶泡好吧。” 朱鹭轻笑着应了一声,就将窗户打开,在桌上拿起精致的小火炉开始烧水。虽马车颠簸,但这样的训练,她自然是早就练好了,手上十分平稳。 黛玉又问,“我的口味淡些。青玉也随我。不知云萝姑娘喜欢什么茶?” 云萝忙道,“我们出门在外奔波,哪懂得什么好茶,就是一杯白水也极好了。” 黛玉点点头。就不再言语了。 & 不论墨玉的本意如何,但身边没有长辈拘束,青玉又活泼直率,这离开贾府后的第一天行程,就让黛玉十分惬意。 前生她还是在扬州时。才能知道些市井中的事,却也不能说是肆意的。 在京城,贾府的规矩就更别说了。 故此,这云萝说起她往日里行标的事情,对黛玉来说。可以说是大开眼界了。以往的她,虽说是学识丰富,对朝堂局势也深有了解,却也未免过于“高端”,反不知凡尘。听云萝所言,却是知道了许多市井、生计等事。 只不过,也不知道是不是云萝知道些大家族的忌讳,虽说了些行标时的见闻,却从不说青楼、嫁娶之类的事情。 并且她也只说行标。 虽青玉很想知道,这世上的“江湖”和她曾看过的小说里的“江湖”有什么区别,云萝却也半字都没有提起。青玉却也不好明问。 & 这一日中午时,队伍停了下来,黛玉和青玉在车上随意吃了些东西。 到得晚上,队伍却是歇在了驿站。 黛玉进了客房休息,这一次,就再没为这驿站里客房用物的“粗陋”而惊讶了。但是,她也没让朱鹭几个更换她们自己带的,只让她们用香炉燃了香。 这会儿她已经十分肯定了,自己的身子当真是大好。 当初她之所以只能走水路,也有很大的原因是,她不大禁得起车马颠簸。但现在,明明颠了一路,她却没有多少疲累之感。 既如此,她还不至于担心,这驿站里的被褥会让她得病。 不过,虽下定了决心忍受粗陋的被褥,黛玉却忍不得身上的风尘。她素来爱洁,故此,下了车的第一件事,就是让人早早的准备好大桶的热水好沐浴。 但就在她坐在那儿,看着朱鹭朱鹮两个整理客房并等晚膳和热水的时候,站在客房窗边看热闹的雪雁忽然瞪大了眼,喊了一声,“姑娘,宝玉要和人打架!” 黛玉一惊。 “怎么,出什么事了?” “不是。”雪雁高高兴兴的说,“是宝玉要和那个云家的标师比试呢……和云萝姑娘挺像的一标师。” 因客房在二楼,雪雁眼神好,倒是看得真真的。 朱鹭于是回头瞪了她一眼。 雪雁忙低眉垂眼。 朱鹭无奈道,“也不知到时候紫鹃能不能管住你。” 经过这么些时候的相处,朱鹭觉得紫鹃还是可信的。至少,她在为贾府担忧的时候,也从没放下自己的职责,该她做的事她一样做得好,且没有大嘴乱说什么。 可想到姑娘说,这次回去要解决她们的终生大事,朱鹭还是放心不下。 ps: 红楼的特色之一,应该就是形色各异的女孩子们吧。效颦既然是在效颦,那么,在黛玉走出贾府之后,也是会有些不同的女孩子们出现的。包括之前的那个初大夫。 绝不会极品遍地,各个狠毒或脑残,但也不会万能全能高大上……当然,乱红楼不会是“女人戏”,全说女儿家事就是。云家的戏份不轻…… 话说,这也都是客串楼里捞来的,效颦需要不少客串,可目前只在客串楼里捞到了两个…… 第一百一十一章 驿站比试 朱鹭不放心黛玉,也不放心雪雁。 但对黛玉来说,她却没考虑这些。听见雪雁说的“像云萝的标师”,她就知道,是她说起过的她的哥哥,叫做云陌的。 而云萝当时说起云陌,倒不是为别的,而是在说自己的侄子时顺带说起。 也就是说,云陌好歹已经娶妻生子了。那么十七八是该有的。宝玉才几岁?九岁! 听见说宝玉要和那个云陌比试,黛玉大为惊奇。 她略想了想,就也走到了窗边。不过,她还是先示意雪雁关了窗,之后才自己动手,举止舒缓优雅的推开小小的一条缝隙,像下面的院子望去。 此情此景,让朱鹭朱鹮两个看得无奈至极。 对视一眼,朱鹭叹了口气,也当没看见——她们是看着黛玉长大的,黛玉“偷窥”,也着实是看了不止一次了。 就是雪雁,其实都有些见怪不怪。 要不是知道自家姑娘的脾性,她之前也不会从窗缝中往外看了。 可惜此时好位置被黛玉占据,她只得走到朱鹭那边,伸手拉了拉她,缠上去道,“好朱鹭,明儿让我跟车照顾姑娘吧?” 朱鹭更无奈——哪有这么求着照顾人的?这是想要听故事吧? & 黛玉既然要看情况,自然就没再管几个丫鬟们之间的小动作。 却见院子里,一身劲装的宝玉已经和云陌站在了一块儿。宝玉握着一柄比他高不少,但还不到正常长度的枪,而那云陌的手里,也握着一柄长枪。 云家剩下的标师,墨玉,还有宝玉的两个贴身小厮。都或紧张或闲适的在一边围观。 黛玉略有些疑惑的蹙了蹙眉。 她虽不是很懂,但因为如今的宝玉学武,而她想着知己知彼。也就看了一些武略相关的东西。按她看的,这长枪该是沙场上的兵器。似乎不该出现在江湖人士的手里? 可黛玉也知道自己不过看了大概,细节一概不懂,虽有些疑惑,却到底没放在心上。 这时,和云萝长得有七分相似,长相甚为文雅的云陌正笑道,“宝玉兄弟。你如今年纪到底还小,选我做对手,怎么说可都太早了些。” 宝玉也笑,笑得和在贾家时全然不同的爽朗。“是早了些。但我如今出门,就是为了历练。难得竟能和一个用枪高手同行,哪能不抓住机会?云大哥你放心,我知道自己如今不是你对手。不过,对战经验却是越多越好……请!” 宝玉双手握枪。神色肃穆的向前虚点。 黛玉想想。 她记得,在今天的下半天,宝玉就坐到了车里,现在看来,倒不只是骑马骑累了。还是为了傍晚的求战养精蓄锐? 可在京城时,羽林卫应该可是有不少用枪高手的,却也不曾听说宝玉和人比试…… 总不可能是担心贾母和王夫人反对吧? 这会儿,大概是因为宝玉把话说得豪爽的缘故,云陌不好再推脱,已经和他交上了手。黛玉也就撇开无用的心思,看起这场比斗来。 无奈,她虽重生一次,身子也好了,对这样的武斗,却是半点了解也没有,倒看得有些眼花。 她只是隐约觉得,现在的宝玉,确实不是云陌的对手。 果然,不过短短的数十息过去,宝玉就一头汗被云陌一枪杆子敲中了肩膀。只能无奈摇头道,“我输了。云大哥果然厉害。” 他态度甚为洒脱,这话说得十分真诚。 故此,那云陌看了他一眼,也点头道,“名师出高徒,等宝玉兄弟你再长个几年,想来我不会是你的对手。” 宝玉若有所思的看了云陌一眼,还是笑道,“难道云大哥就不会再进步了吗?如今可正是大好年华呢。” 云陌拍拍他的肩,哈哈一笑,不再说话。 黛玉再次略略蹙眉——袭人,不,珍珠喊宝玉二爷,但是,宝玉显然让这些标师直呼他名字。 黛玉心细,将这些东西一一记下,却也觉得,自己在贾府中看到的东西还是和这个宝玉的真实为人有些差异。 宝玉却又道,“对了云大哥,我的两个小厮,基本是练的小巧搏杀的功夫。要说这个,就是我师傅也不是多么擅长。但你们标行可有的是行家里手,不知道能不能找人,也和我们一样小小对练一番?” 云陌想了想,道,“你们连住都要住到驿站来,我还有什么好说的?阿陵,阿辰,你们来和那两个小子对练一番。既然他们的主子都不怕,你们也就尽点儿心。” 黛玉再再次微微蹙眉。 对标行,对武功,她都不怎么了解。但她了解别的——这个云陌喊两个标师的语气态度,可不像是一家标行的少主。 而是……像是握有奴契的主子! 可是,没有功名或者官位,标行中人哪有买卖奴仆的权力? & 不说黛玉在这边看比试,有了什么体会,那边宝玉一走进了此时没什么人的驿厅,珍珠就忙迎了上来,关切的问,“二爷,可有受伤?” 珍珠早看出来,宝玉不怎么在乎让她们抛头露面的事。再加上她自忖要在路上照顾好宝玉,就不能一路窝在马车里,故此倒是没有避讳什么。 可她又到底不敢去管宝玉和人比试的事,只能等事情完结了,才忙上来关心。 宝玉果然没在乎珍珠此时的“抛头露面”,笑道,“能有什么事?云大哥手下留情了……” 这会儿的情形,黛玉已经不可能看见了。 但是墨玉却是在一边围观了的。 见前一刻还颇有豪情的宝玉转眼间就和侍女温言软语起来,墨玉不由得皱了皱眉。他算是基本肯定了这个贾宝玉穿越前的身份。 那身份让人不得不担心。 这贾宝玉最大的弱点,可能就是禁不起女色挑逗!也不知在贾府里见惯了美人后能不能好一点…… 然而,虽有些担忧,但墨玉没有立刻去管什么。 毕竟,这珍珠和晴雯是宝玉的贴身大丫鬟。他如今也知道。按这古代的世道规则,宝玉若要收了她们,实在是天经地义的事情。有了这么美貌的身份人。保不定还能打下些基础,让他收敛两分对美色的渴求呢? 这么想着。墨玉也就视若不见的往自己的房间里去了。 而另一边,为避开倒霉的茗烟和锄药,紫鹃和晴雯两个正端着膳食从另一面上了二楼。恰好也正见着珍珠给宝玉端茶,又自拿汗巾子给宝玉抹汗的情形。 紫鹃顿时觉得有些不妥——她是贾家的家生子,珍珠也是一小进府,她和珍珠自是熟识。是以黛玉问起珍珠时,紫鹃还颇说了几句好话。 但现在。不知为何,紫鹃却有些觉得有点儿不认识珍珠了。 她们这些做丫鬟的,出门在外,自然不能如姑娘们那般避讳。可似乎……也不能这样? 紫鹃都有些纠结。晴雯就更是冷嗤一声,“二爷哪次早晚课回来不是满身汗?有时候从广法寺回来,还一身伤呢。也不见她那时候这样殷勤。” 紫鹃早听说宝玉房里的大丫鬟晴雯性子爆,且她几乎铁定是宝玉未来的姨娘,故此也没怎么和她往来。如今虽觉得珍珠这么做不大好,却也没有附和什么。 恰这时,宝玉倒是抬头看见了她们,忙提了声音道,“晴雯。你和珍珠她们一起吃吧。不用管我了,我在外面和清之兄他们一起。” 晴雯规规矩矩的行了一礼,应了一声“是” 这倒是叫素来都听说她自视甚高的紫鹃有些惊诧。不过,这虽然是驿站…… 紫鹃就好心道,“你们两个都是丫鬟,这驿站虽不比一般的客栈那般龙蛇混杂,但只怕依然有些不知道理之辈,倒怕怠慢了你们。不如和我一起先去姑娘那边?” 晴雯想想,她自忖貌美,贾家的丫鬟之中无人能及,且小时候就因长得好而被卖了数次,心中也颇有些余悸。 想着两位姑娘那边,标行是始终要派人守着的,又有一个女标师,就忙应了。 她倒也没想着问问珍珠的意见。 一时两人先端了膳食到黛玉那边,紫鹃先摆好膳食,就问了黛玉一声。 要说,黛玉身边的几个丫鬟,除了守夜的,都住在隔壁房间。丫鬟们吃饭,当然也不会和黛玉一起。 是以黛玉虽不喜欢珍珠,但对紫鹃的提议,当然不会有什么反对。 况且她也知道,虽面上看着,珍珠温柔和顺,晴雯却是个脾气不好,似乎规矩不够的丫鬟,但要说内里,晴雯才是骨子里就守规矩的丫鬟,珍珠反而相反。 “虽这驿站要驿劵,倒确实难说往来都是守规矩的人。”黛玉道,“即如此,若非必要,你们也少出去走,若要出去,最好结着伴。” 一时又问,“你们两个在一块,那青玉那边没人和你们一起?” 紫鹃就忙道,“二姑娘拉着云萝姑娘到她房里去了。且说她车子坐得久了,暂时不想吃东西,让桃红先找人准备热水,晚膳晚一点儿。” 黛玉想着,青玉在车上还算是兴致勃勃,但下了车就有些精神萎靡,就蹙了蹙眉。 但她也知道,青玉不是个喜欢委屈自己的人——在她面前,尤其是在墨玉面前,更是不大知道客气,故此也不是多担心。 只是吩咐朱鹭道,“你去看看,顺便请云萝姑娘过来,有话明日里再说,让青玉好好休息。” 朱鹭应了一声,行礼去了。 第一百一十二章 东昌巧遇 如今,晴雯因跟着宝玉住在外院的缘故,虽也会往内院走,却到底和黛玉不熟。说起黛玉为人,倒是只知道贾府里的那些传言。 ——在宝玉房里,晴雯倒是和黛玉记忆中的一般受到放纵。又人人皆知她是贾母给的,贾母还挺喜欢她,常叫她帮着做些针线,故此,贾家但凡有个什么风吹草动,也都有人报给她听。 要说以往几次简单的相见,晴雯也觉着,那“清高自许”的传言不假。 从来也不曾见这位林家大姑娘亲切、拉拢。倒是喜欢拉着她说话的青玉,颇常说这位做姐姐的好话。但晴雯想着那是姐妹之情,倒也不敢全信。 故此,跟着黛玉青玉的车听故事时,晴雯就规规矩矩的,在黛玉房中时,晴雯也自顾低眉垂眼,不敢搭言。 但等到跟着紫鹃雪雁一起走出黛玉的房间,再想想白日里的事、黛玉之前的态度,倒觉得以往所知大为不同起来。 雪雁笑道,“托你的福!你这份儿是给主子们准备的,如今我们也能沾点光了。” 晴雯也不知她是和自己说的,还是和紫鹃说的,一时没回话。 紫鹃却佯怒道,“好你个雪雁,当着面就挑拨离间?倒像我贪着这点吃食了!这么个小小驿站,能有什么好吃的?” 雪雁嘻嘻笑道,“那是难讲。在扬州的时候,有不少好吃食都是路边摊子里卖的呢。” 晴雯这才晃神,“哎”了一声,小声道,“林大姑娘在里面呢。” 声音是不是大了点?而且边上还有标师看着……虽然看着年纪也不小了…… 雪雁笑道,“你不用担心,姑娘才不会计较这个……你们都走了一趟了,要不接下来我再走一趟?你们可有什么想吃的,我去点菜。” 紫鹃也笑,“你请客?” 在黛玉的屋子里。只要办差认真,黛玉绝不是个吝啬的。故此雪雁手里有些积蓄,平日里基本花不出去,她也没什么存钱的念头。但她又不想吃亏,便道,“若明日里你请,今儿就我请。” 紫鹃哪里怕她? 她家里给黛玉办事。虽不像贾家的那些管事们那样有油水,又辛苦些。但如今终究宽泛许多,钱拿着也不昧心。如今早不要她给家里钱了。她手里便一样有余钱。 “明儿就我请。”紫鹃想着如今出门在外,比家里确实宽松有趣,当下就应了。但还是接了一句,“你还是听姑娘的话,找朱鹭一起去。还有,记得把珍珠喊来。宝二爷和标行的人一块儿用膳,总不用她在一边照看。” 雪雁一一应了,高高兴兴的就走。 紫鹃这才把晴雯引进丫鬟们的屋里。 忽地,紫鹃见晴雯面上有些为难。略一思忖,已经知道是什么缘故——她也听她父母闲谈时说过,这晴雯有个十分不堪的哥哥,不但不能帮忖妹妹,反而要妹妹十分的帮忖。日后她就是做了姨娘。只怕日子也不好过。 当下只能故意埋怨道,“雪雁一向活泼,姑娘又纵着她,倒是让你看笑话了。我也该和姑娘说说,要多管管她了。总是要人请客,哪里像话?” 晴雯心想,明明是你先让她请客的。 她是个聪明的,立刻就明白过来,紫鹃这是想到了自己的难处。但晴雯心气甚高,虽确实是没有多少余钱,若是几个丫鬟轮流请,定然请不过几次,却也不愿别人小觑了她。 更重要的是,紫鹃这样“周到”,倒立刻让她想起了宝玉房里一样“周到”,把宝玉身边大小丫鬟几乎全部拉拢的珍珠……晴雯几乎立刻就放下了脸来。 偏她之前才承了紫鹃的好意,又不好如对珍珠一般发作,只得到底放下了手中的膳食,冷冷的道,“看什么笑话?还是你们的关系好,才能那样请来请去。况且,就是不说,只怕也有送上门来要请客的。” 紫鹃见她这模样,就知道,自己不知为何竟得罪了她。 她心中纳罕,却又不好明问,只得笑着接口道,“谁会送上门来要请客的?” 晴雯却是不答,只自顾自的摆饭菜。 幸而,就在气氛瞬间尴尬之际,朱鹮推门进来了,先笑道,“姑娘把我赶过来了。” 紫鹃忙问,“怎么?” 朱鹮叹道,“还能怎么?这驿站的菜式粗陋,哪能合得了姑娘的口味?姑娘记得你那儿有些果酿,让我拿一点儿给她,好就着用饭。” 紫鹃也皱眉道,“姑娘何必这样委屈自己?若不合口味,让厨子再做也就是了。若厨子不行,不还有姐姐你么?” 吃食上颇有些研究的朱鹮却是摇头,“我早这么说了。但姑娘说出门在外,没让我这做丫鬟的去抢饭碗的道理。少不得将就。且也算是知道百姓疾苦了……她的性子,你也知道的。” 紫鹃听了,只得无话,飞快的在行李里找出了一小坛子果酿来,递给朱鹮,笑道,“姑娘里平日里可不爱这个。即如今这样,少不得我们就不喝了。下次路过城镇时,少不得打听再买一些……只怕不如我家做的干净。你不知道,我刚才去厨里,可是好生庆幸了一番,亏得我们自带了杯壶、碗筷等物。” “你的话倒是多,到时候再说罢。” 朱鹮抱怨一声,连着小坛子一并带走了。 紫鹃就又对晴雯笑道,“还好先前不曾和你说,如今待客之物竟没了。” 晴雯此时已有些反应过来。 这紫鹃到底不是珍珠,想到这个,她也有些想要缓过,便接话道,“听你的话,那酒是你自家酿的?” 紫鹃笑道,“据说我们家祖上还开过酒坊呢,只如今也不过会些简单手艺罢了。也不以此为生,不过做得干净些,也是家里感激姑娘。才送了进来。只是姑娘以往少喝,倒多半让我做了人情。” 晴雯听了,就不再言语。 紫鹃和她说了声,倒是招呼她一起掀开饭菜上的盖碗,先吃了起来。 紫鹃虽有余钱,但不怎么给自己开小灶。平日里吃的,本就不像姑娘们那样精致。当下倒觉得无碍。 晴雯在宝玉的房里却可以说是娇生惯养,有什么好吃食。都能轮着她。她又不像珍珠那样拉拢人,总把东西往外推,故此,“粗糙饭食”早离得她远了。如今见了这驿站的食物,倒是吃得皱了皱眉,可她也不曾表现出什么来。 要知道,正如之前雪雁所说,这可是这儿的厨子听说了“大家千金”之后的用心之作! 可惜驿站到底不比酒楼,几乎做得是独家生意。还没听说哪个驿站会和酒楼争夺好厨子的…… & 且不说这一日里,对驿站的吃食各人有何想法。等到第二日,连着年纪最小的青玉都没说什么,自然是照常上路。 此后的日子里,因带着驿劵,墨玉总是钟情于住在驿站。而这一路的驿站。又往往是掂量着车马的脚程建立的,颇为完善。故此晨起夜息,倒是十分规律。 规律得标行的人都觉得自己很是无用了。 不过,宝玉那次找云家的云陌比试枪法,显然不是一时心血来潮。 他白日里上午骑马,下午坐车,晚上就拉着云陌比试。可谓屡战屡败,却从未气馁。就连驿站里捧着车马满院时,也必然拉着人到驿站外找无人处比试。这倒是让标行的人都高看了他几分。 连着青玉都是。 而他的两个小厮虽没有宝玉的志气、勤奋,但因着宝玉带头,却也不得不每天和云家的标师习练,并且挨揍,几乎没叫苦连天。 同时,宝玉的两个贴身丫鬟,其区别也愈发的明显起来。 珍珠是越来越不避人,宝玉和人比试时,她几乎都在旁边看着。晴雯却只有在宝玉回房之后,才会近身服侍。 然后,撇开宝玉和他的随侍之外,墨玉也颇得标行的好感。 他年纪稍长,就日日里骑马。虽是书生,但骑术了得,又通些武艺,说话处事也没有半点文人酸腐之感,且他也不知到底说了些什么,就是不通文墨的几个标师,私下里也说了“这才是真书生”的话。 但要说黛玉青玉这两个姑娘,标行的人就很难有什么印象了,只是难免觉得,这平日里不出门的小姑娘,一个个都挺好奇。 这是因为她们总是在马车里,出入必然有人谨守四周。 而但凡路过城镇时,又必然有丫鬟在路边买些小东西,很有些华而不实的。 当然,这样的印象也很准确就是了。 黛玉就从不掩饰自己对外面世界的好奇。而青玉呢?因着云萝不肯说“江湖事”的缘故,青玉纠缠数日不得结果,也就只能把注意力转到了四周的风物上。 如此,这么一日日的,就到了东昌府。 虽然早听说东昌名城,乃是济南之北少有的风景明秀之处,但如今正要赶路回家,又还在孝期,自然没有浏览一番的道理。 虽听见云萝说得绘声绘色,青玉也只是连叹了几声,并不敢要求墨玉停下来让她们姐妹游玩。 且这一日,他们依然在驿站住下了。 不过,这一次倒是少有。两个小姑娘带着昭君帽,领着丫鬟们才走进驿厅,便听见有个年轻的女子在那里感叹—— “早听说上有天堂下有苏杭,过了济南,就是东昌。如今好容易到了东昌,竟不能尽兴游览一番……” 第一百一十三章 祸患逼近 青玉听见这么声感叹,简直像是说进了自个儿的心里,差点就没停下脚步附和两声。 可惜,知道她心思的黛玉一把扯住了她。 不过,就是黛玉自己,也往声音传来去扫了一眼。倒不是为了青玉的理由,而是这些天,日日里在驿站落脚,黛玉竟还是第一次,在这驿厅里见到女子! 需知这住驿站的,不是官员,就是与官员有牵连的人。 但凡是与官员有牵连,就是商户,也往往会染上官员的规矩,隔绝内外。女眷是不会抛头露面的。 故此,走了这么些时候,黛玉在驿站见过上京离京的官吏,也见过来往经商的官员,却真是一家女眷也没见过! 同时因着孝期、无长辈的缘故,就是同时在驿站中住着,也没有往来。如今,反常的不是那声感叹,而是驿厅中出现不避忌的女子的事实。 却见声音传来之处,坐着两个人。一个是脸上肤色颇黑的络腮胡子,这络腮胡子腰间还配着剑。说话的则是一个二十出头,妆容浅淡、衣饰颜色也朴素的妇人。 当然,那衣饰也只是看着朴素罢了。 黛玉一眼就看出,虽颜色素淡,衣服料子却是上好的棉绫,首饰虽是银质,手工却十分的精巧。因此可说是暗藏奢华了。 不过,不管是真朴素还是暗藏的奢华,都和她的语气声调不大搭配。那种腔调……黛玉很难形容。 那络腮胡子道正安抚她道,“如今我们赶路,日后上京时,必然带你好好游览,到时候肯定让你尽兴!” 他们这样的作态,引得驿厅里几乎所有人都看了过去。 惊奇者有之,不屑者有之。 大概所有人都是同一副心思——这人宠女人也宠得太过了!且这样不知羞耻的女子,便是良家出身,也定然出身不高。竟能把这样的女人宠得如此…… 也不知有多少人暗地里摇头。 黛玉的心中却略觉奇怪。 也不知是不是和心中过往的宝玉相比。他总觉得那络腮胡子待那女子,并不是什么纵容宠溺…… 正这么想着,那原本旁若无人的络腮胡子的目光却是扫了过来。黛玉本能的觉得,虽是一带而过的目光,却是在紫鹃这些未带面纱等物的丫鬟们身上停留了更长的时间。 近乎同时,原本落在了后面的云萝——她到底还是换上了丫鬟的服侍,在墨玉的要求下——忽地越过其他人。走到了黛玉的身边。 经过这些时候的相处,黛玉知道。这是说…… 也许不见得有危险,但一定是发现了什么可能造成威胁的,有功夫的人! 黛玉微微蹙眉,加快了脚步。 本来,她们带着的丫鬟大半姿容出众,便是没那络腮胡子,驿厅里的人也多半都把目光落在了她们的身上。并不只是商人如此。 这也让黛玉觉得不快。 幸而这驿站靠近东昌,建得颇大,也分了前厅后院,虽住了些客人。但还算是颇有余裕。况且那单独的院子,都是留给官眷的,如今又恰好没有其他官眷在此。黛玉一行人要了一间小院后,就是有什么奇怪之处,也能暂时隔绝开来。 且黛玉虽觉得有些奇异。却到底没当做什么大祸事。 今儿过东昌府,又折腾着买了不少东西,黛玉早累了,一边让丫鬟们收拾,一边早坐了下来。青玉却是已经习惯了车马的颠簸,加上有些兴奋,在那里拉了云萝问,“是不是驿厅里有什么高手啊?” 云萝道,“……高手其实不少见啊。我们也碰上好些官员了吧?不有好些都请了护卫,带了兵丁?不过,今天是那个络腮胡子。他肯定是个少见的高手,而且连六扇门的人都不是……哎,实说吧,就是种感觉,感觉很像江湖人士,我爹我哥肯定也这么觉得……就是感觉不大一样。” “江湖人士?”青玉瞬间兴奋了,“我就说嘛!哪会轻易的有抛头露面的夫人啊?要是江湖人士,那倒是正常了……是了,那说话的也是个江湖人吗?” 云萝神情有些黯淡,摇头道,“说不准。那女子应该没什么武功。可江湖人的女儿,也很有些不让练武的。” 青玉奇怪,“这是为何?” 云萝垂下眼帘,认真道,“江湖人也是要夫人相夫教子的。摸惯了兵器,惯了风沙,性子也就野了。” 青玉倒是一时哑然。 有心再问时,却见素来活泼大方的云萝神情不对,她终究也不是个没心没肺的,竟再问不下去。 倒是黛玉看了云萝两眼,若有所思。 当下,她朝紫鹃招了招手,“你说你是个懂酒的,今儿听了你的话,买了那董氏花酿,记得今晚上倒一些出来。这一路上旁的不说,倒是都靠酒骗菜了。” 紫鹃笑道,“酒我是要说好的。可姑娘这才出门几天?说话就不如以往了,莫要回了家,让林大人连女儿都不认得了才好。” 紫鹃性虽沉稳,和朱鹭类似,说话却比朱鹭活泼。他这么一说,连着青玉都有些忘了前事,笑着转开了注意。 & 同时,小院内。 宝玉找上了云陌,这次却不是为了比试,“云大哥,不知为何,今儿那络腮胡子给我种很不详的感觉。不知道你们今晚上能不能小心些?” 云陌想想,笑道,“你倒不愧是师从名师,明明还不曾上过战场,这感觉倒是敏锐。只是你可能还分辨不清——你会觉得不详,多半是因为那络腮胡子的手上沾染了许多人命的缘故。” 宝玉倒怔了怔。 事实上,是他的能力,让他觉得有祸患临近,可能殃及池鱼,却不曾想到,竟得到了这样的答案。 “你怎么知道那络腮胡子身上有很多人命?” 云陌这段时间以来,已经变得相当欣赏宝玉了,当下拍了拍他的肩膀,笑道。“等你也杀过敌,就会有感觉了。” 宝玉无奈。 想想又问,“那云大哥你能不能察觉到,那人的功夫是不是很高?” 云陌不以为意道,“你这么在乎他做什么?他的武功只怕是挺高的,可还带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女人呢。他哪里敢动手?你看他进驿站也就知道了。江湖中人,若拿了官家的驿劵。那八成就是已经接受了招揽。否则住驿站不是好选择——驿站里少说也有弓箭,说不得还有弓弩。可是江湖中人的大克星。” 宝玉皱眉道。“就是说,避祸?” 云陌点头,“八成吧。一般来说,江湖中人寻仇,也是江湖中的事。基本没哪个愿意和官府扯上关系的。一旦被官府盯上,逍遥日子多半就到头了。” 这个宝玉懂得。 他的师父广法大师和他也说过好些江湖中事。 不说军队里也会有相当数量的高手,就是没有这些高手,也没哪个江湖高手,能禁得起军队的围攻。是以,江湖中人只是边缘。并不会乐意招惹官府。 简单来说,这世界上就是有些玄异之事,也终究不是什么修真啊、仙侠的世界。国家暴力还是最强大的。 这也是墨玉钟情于驿站的原因。 驿站,毕竟是隶属于军队系统! 但是,经过了这么些年。尤其是经历了前些时候的事,宝玉对自己的能力已经越发有把握,故此还是皱眉道,“难免有胆大包天之辈。云大哥,还是麻烦你们小心点的好。” 云陌想想,“也是。我也只是那么一说,你放心,都悠闲了这么多天,也该动动筋骨了。我和我爹说一声,今晚上大家都警醒一点。” 云陌也是个利落的人,当下就转身去安排了。 墨玉却是走到宝玉身边,若有所思道,“说起来,我总觉得那络腮胡子的声音有点耳熟。” “耳熟?”宝玉奇怪。 “感觉。”墨玉道,“我的能力,是过目不忘而不是过耳不忘。而你呢?你这么找云陌,是因为你觉得不好?” 宝玉摇摇头,“还不敢肯定会牵连到我们,但躲着点,警醒点,肯定没错。” 墨玉想想,“你确定不是冲着我们来的?” 宝玉反问,“你觉得会有人冲着我们来?” 墨玉摇头苦笑,“我还真不敢肯定,之所以会请这个鸿雁标行,只是出于谨慎罢了。那什么气运天命之说是一点,还有,如今琏二也该开始动手完善叆叇了吧?” 宝玉的眉眼都几乎耷拉下去,“……那么奇怪的名字,你适应得真快。” 墨玉扬眉,“我本来也有点不以为然。但既然是有自己文化底蕴的名字,那为什么不让别人来适应它?” 宝玉心想,我虽也有些民族主义,但要是和你一比…… 他到底没反驳。 他更喜欢直白简单的名字,但墨玉的话,他也并不是不认可。于是,他转开了话题,“说起这个鸿雁标行,你察觉到没有?” 墨玉奇怪,“什么?” “那云陌的枪法……”宝玉意味深长的说,“要我说,他只怕也是名师所教。你说,如今这世道,用枪的高手,会是江湖中人么?” 闻言,墨玉有些皱眉。 若不是江湖中人……这代表什么? 这时候说起这个,又是什么意思? 更重要的或者是,他还当这段时间比试下来,宝玉和云陌的关系很好很亲近……莫非,连他也走眼了什么? ps: 话说,有时候效颦会有些伏笔、线索,但有时候这伏笔、线索够不够明显,效颦自己都不知道。 所以…… 这次的“祸患”,有人能猜出是怎么回事么? 效颦已经把这段写好了其实,甚至也检查过了。不会更改的。于是,猜中有奖? 第一百一十四章 不速之客 天色已晚。 东昌南的驿站如今建在水边,东侧不远就是运河。如今这季节正是河水盛时,驿站与河道的距离已经不远。驿站与运河间乃是一片芦苇地。而驿站的西侧,却是山林——附近还有些人家,开辟了些田地,但主体还是被山林占据。 此时,更被驿站中守兵着重巡视的山林却是毫无动静,反而是东侧的运河中,颇有些不同寻常的暗流。 两个身着黑色劲装的女子坐在靠近运河的一棵树上,以内力束住了声音交谈。 一个奇怪道,“……花梣,难道真如少主所说,张淮会派人来动那林家姑娘?” 花梣也奇怪,“我们这两天不是盯住了合光?没动静啊?诺,他现在就在那儿呢。”这么说着,她还往西边指了指。 雅楠奇怪皱眉,“也是。那这是怎么回事?” “不知道。我看那林家的公子已经十分谨慎,而如今京城里的局势,按寒枫的说法,只怕忠顺忠烈都要盯紧了皇宫,抽不出多少力量来。”花梣平平静静的说着皇宫、亲王等语,十分的不以为然。 “这么看,倒是有可能是其他事……可惜现在联系不到梧桐。他对南方的局势应该已经了解得差不多了。” 因那些人是通过水路来的,花梣难免会怀疑是南方的江湖人士。而梧桐,目前就在梳理南方江湖与某些家族和倭寇的联系。 雅楠对此也没什么异议,于是她眉眼一弯。竟是笑了,“这是被卷进什么倒霉事了?可是啊,不是说‘大气运’吗?” 花梣平平淡淡的看她一眼,“僧人不说,张玄阳虽然和少主过不去。但也是天师位的继承人之一。你这是在怀疑他的天眼?” 雅楠一滞,忙住了口。 但她很快又皱了皱眉,“那我们该怎么做?” 平日里雅楠是个很有主意的姑娘。此时这么问……花梣再看她一眼,沉吟小半晌,才道,“我们换衣服去。” “啊?” 花梣解释,“事情可能有点不寻常。偏这又是驿站,鸿雁标行也有些高手。不易潜入。既然如此,我们扮一扮路过的江湖女子好了。少主的任务,不管是为了什么,我们都不能搞砸。” 雅楠咬了咬唇,最终只是道,“行。” & 因雇主的要求,这一日的鸿雁标行额外的提升了警惕。不过。在形势未明的情况下,也不可能说全员出动。更何况。院子虽然不是很大,却也没可能守得毫无死角。 故此,标行中的标师们,只是守住了重点位置。 且如今天色虽晚,却还不到半夜。要说作奸犯科,似乎还不到时间。故此,标师们也称不上太过警惕。 偏这时,一个人走到了院门外,大声喊道。“不知轻鸿剑云鸿先生可在?故人来访!” 忽有人喊出标行的行主云鸿当年闯荡江湖时的外号,标师大为惊奇。往外一看,却是之前见着的那个肤色略黑的络腮胡子。 这些标行中人也过的是刀尖舔血的日子,故此都能察觉到,这人危险。 只是之前在驿厅见到时,这络腮胡子也没什么反应,怎么如今就要来找行主? 守在院门口的标师也不敢擅专。 不过。他知道,这样的院门纯粹是防君子不妨小人,对外面那个人来说更像是没半点阻碍,倒是干脆自做主张开了院门,问道,“不知是哪位故人?如今我们标行正受雇行标,只怕行主难与故人叙旧。” 何况还是晚上来的…… 当然,这标师虽心里嘀咕,却没把后面那话说出口。 门外的络腮胡子却不答前面的问题,只道,“在下哪里不知道云先生正在行标?只是如今在下处境艰难……若是在下一人,定然不会求到门下。但在下侍妾却是手无缚鸡之力,是以,才希望能求求云先生带了我的侍妾同行。” 因他之前的声音极大,故此,院子里的人其实都听见了动静。 此时,墨玉和宝玉两个都走了出来。 听见络腮胡子的话,墨玉就有些皱眉——这男子看着粗豪,说起话来却是全不粗鲁。只是,为什么违和感这么重? 不过他也没有立刻上前,只听那标师应付。 那看门的标师云忠似乎是一直跟着云鸿的,看着有四十余了,但墨玉知道,这是风霜所致,本身年龄也不过三十多。不过,经验委实丰富。 听见络腮胡子这么说,这云忠立刻就摇了头,“若是光有我们自己的人,我立刻就去和行主说。但如今行有行规,标行的任务是安全护送雇主,哪又给雇主找麻烦的?” 络腮胡子忙道,“即如此,可否为我引荐你们的雇主?我去求他们。若你不能做主,就请云先生来……要说在下个人,固然不算是他的故人,但我这儿有一封风大先生的信,让我有事时可找云先生帮忙。只是先前没有用上,倒不意在这儿碰见了?” 听见“风大先生”之名,云忠非常明显的愣了一下。 却也不等他再做什么反应,这下子墨玉走上来了,问,“云忠,你知道那个风大先生?” 云忠无奈道,“那风大先生,早年对行主有救命之恩。那是行主早年在南方行走时的事情了……” 墨玉再次皱了皱眉,想到了宝玉之前的断定。 况且,这络腮胡子说起话来颇有几分文质彬彬,可说事的顺序,却似乎有些问题。 “我们的人手不多。”墨玉道,“本来就有那么些女眷,要有什么大麻烦,如何照顾得过来?” 这么说了句,墨玉却又打量着那络腮胡子道,“我就是雇主。先也不用找云行主了,既然你要云行主帮忙,总不能藏头露尾的,到底是有什么麻烦,不如说来听听?” 络腮胡子想了想,因胡子遮掩了他的大部分面貌,加上院中的光线昏暗,不过有屋檐下的几个灯笼照明,故此也难看清他的神情。 不过,他也只是沉默了一小会儿,就还是干脆道,“实不相瞒,在下名为风异,少年离家,在海上讨生活。前两年,和一个海村里的阿兰姑娘定了亲。谁知一次出海归来,却知阿兰被在下的对头陷害,卖到了北方。故此,在下一路北上,才在京城找到了阿兰。如今,在下带着阿兰南下,只怕又被对头知晓,是以才想着将她托付,也好让在下空出手来,收拾我那对头——阁下尽请放心,那对头若是在下的对手,也不会使那样下三滥的手段了。” 墨玉认真听着,等听完了,忽笑道,“之前你说,你是和阿兰姑娘定亲。可再之前你说,那是你的妾室。怎么,这订了亲的姑娘被卖了一遭,就由妻变妾了?” 络腮胡子一愣,竟有些呐呐不能言。 旁边的云忠却是怪异的看了墨玉一眼。 若此人所说为真,那阿兰姑娘被卖,想来已是难保清白。这风异能一路北上救援,已是难得深情,如何还能再聘这被卖之女为妻? 这林家公子的想法甚怪。 诚然,要世人来说,只怕多半都和这云忠想法类似。可墨玉来自后世,想法有些不同不说,这般说法,却也是为了之后的问题做准备。 一个问题说的这络腮胡子有些羞恼,墨玉便紧跟着问道,“要说那阿兰姑娘也是个可怜人。但我也是南方人,倒是听说,海上有个海寇,竟十分狂妄,妄敢自称‘海王’,海上讨生活的渔民也就罢了,若是海上讨生活的江湖人士,莫不是那孙觉手下?若是如此,这个忙万万帮不得。” 络腮胡子愣了一愣。 似乎他并没有想到,林墨玉对南方海面上的事情也能有所了解。 只因林墨玉又说道,“另外,先前在驿厅之中,我似乎已经见过你。那时候你虽急着赶路,却也不像是有大难临头的模样,需要急着托付侍妾。想来是有人通知了你危险将至?既如此,不知可否将送信人也引荐一二?” 话虽这么说,但只看称呼就知道,墨玉一直都不大客气。 如今更是话语越来越急,越来越凌厉! 络腮胡子显然不曾料到,自己的话竟然会被抓出这样多的破绽。 不过…… 也罢了。他本来也不曾料到,这林墨玉居然会这么自大的走到他面前来。既如此…… “看来,是别想阁下帮忙了。” 络腮胡子的面色陡然转为狰狞,断喝一声,“既如此,就请林大公子你帮帮忙!” 一边说,他一边竟已拔剑出鞘,一剑扫向云忠,一只手则随身扑上,五指做爪状,抓向林墨玉! 云忠在一边大为惊吓。 他怎么也没料到,此人居然会忽然暴起。竟然在驿站之中,就要抓自家的雇主为质! 可剑锋凌厉,他人尚且没有反应过来,身子已经本能的退避。等到他心里反应过来,心中暗喊一声“糟糕”时,已经根本没可能帮助墨玉! 然而,当云忠焦急去看时,却也再次惊讶。 墨玉似乎早已经料到这说话挺文质彬彬的络腮胡子会暴起伤人,在那络腮胡子合身扑上的同时,他已经飞快的向后倒退,且还在同时大喊一声,“云家标师、驿站兵丁何在?快捉拿海寇!” 第一百一十五章 池鱼之殃 墨玉的那番干脆利落劲――包括他倒退的速度――让被一剑逼开的云忠颇有些目瞪口呆之感。 然而,站在后面的宝玉却是轻“嗤”一声――就知道这人过去是没怀好意! 宝玉对墨玉也一样有些了解了。知道他不是那种迂腐、易骗之辈,故此,虽然在那络腮胡子身上感觉到祸端,却没有太过担心,反而自己没有上前。 他自己毕竟是年纪小,习练的又是马上将军的功夫,可谓是人小腿短,武艺尚且不够,还怕出了事逃不开呢。 但是,他的嗤笑也就是一瞬间的事。 看到那络腮胡子不管不顾的追上,眨眼间追进了院子,宝玉却是在心中大喊不妙。这络腮胡子的功夫,比他预想得还要高太多! “墨玉快跑!”宝玉也喊起来,“云忠你别干看着!” 云忠瞬间晃神,也忙拔了剑追击络腮胡子。而在同时,守在各处的云家标师们,包括宝玉带出来的小厮、家丁也纷纷赶来。院子本来就不大,这么个意外,几乎人人都听见了。 但到底依然是远水难救近火。 若非墨玉前生是特种兵出身,这辈子也以“君子六艺”为理由颇学了点儿健身的本事,因出门在外,又摈弃了那些大袖宽袍,此时必然已经被络腮胡子擒拿! 可就算没有,也跑得十分狼狈。 若非云忠好歹还及时插了下手,只怕也已经落入敌手了。 这络腮胡子的功夫是当真的强悍。一人一剑,几乎未受云忠干扰,竟始终追着墨玉不放! 眼见得其他云家标师也围了上来,他忽然长笑一声,蓦地抽身折返。弃了墨玉,一剑直奔宝玉而去! 宝玉虽惊讶他武功,却到底是习武的。 是以就没有逃走,依然站在院内。 此时见络腮胡子奔自己而来,也是一挺枪,凝神注意。 然而,还不待络腮胡子奔近,另一柄枪已经抢在了前面。“呛啷”一声响,就将络腮胡子的长剑击偏。 且还不止如此。 银亮的枪尖在空中挽出了几个枪花,在将络腮胡子的攻势遏制之后,云陌还立马趁势抢攻! 宝玉见身前的年轻男子那矫若游龙的身姿,眼神却不由得有两分复杂。 ――他知道平日里习练,这云陌手下留情。但现在看来,这云陌的本领。显然也高出他想象的不只一筹! 不过,宝玉这会儿也没空多想这个问题。 只见云鸿此时也已经到了络腮胡子身后。正沉声道,“你既然是风家子侄,怎么如此鲁莽?又为何与海寇为伍!?” 云鸿此人,听其名号也知道是练剑的,此时他的长剑也已经在手。 看来,只要他能跟上,随时都能将这络腮胡子拿下。 云家的标师或者已经知道了这点,虽然掉转了原本的方向再次围了过来,却仅仅是将这络腮胡子围在了院子里。没有紧跟着出手。 一时间,竟只是看着云陌和这络腮胡子一对一的比斗,而络腮胡子已经落了下风。 而在同时,院外也传来脚步声。 这驿站的守兵数量不多,但此时自然已经靠近。 可就在这会儿,这络腮胡子却忽然高叫了一声,“兰娘!” 随着这声呼喊。竟有一道纤细的身影,持着一把匕首从房屋的角落里冲出――也不知她是何时混到那里去的――且她丝毫也不犹豫,直奔黛玉的房间而去! 云萝正守在两位姑娘的房前,顿时一惊。 她本来也正注意着络腮胡子,倒没料到还有人能过来――且还是那个人自己都说“手无缚鸡之力”的年轻妇人! 云萝的手在腰间一按,已经按着鞭柄,眨眼间已经将长鞭抽出一半。 可还不等她将长鞭全部抽出,便觉得手腕一痛,惊呼一声,且被冲力冲得往后退了一步。 ――她的手腕上,赫然插着一柄薄而锋利的匕首! 同时,那“兰娘”已经冲过了她,手中的匕首在门上利落的一划,就已经将门锁划开,她持着匕首冲了进去。 “你!”云陌大怒。 他当然看得出来,这用匕首暗算了自家妹妹的,并不是那个女人,而是和自己对战的络腮胡子。 他故意示弱,却是要将战场引到院子中间,给了那女人机会不说,还趁机发了暗器。 “还不住手?”络腮胡子高笑一声,语气充满了得意,“兰娘虽是个女子,那里面又如何?若还想要林家大姑娘的命,就给我住手!” 另一边,正抹汗理裳的墨玉的语气也是又惊又怒,“你是韩奇!” 听见那声呼喊,就仿佛灵光一闪,墨玉终于把一切都串联了起来! 因为是韩奇,所以他从开始就没真想着将身边的女子托付,从一开始,他打得应该就是挟持人质的主意! 只因他若有对头,那对头绝不会隐瞒他的身份。 若是如此,不管他抬出什么人的名号来都是一样,云家标行怎么可能包庇一个钦犯? 所以…… 且这韩奇一开始的目标,就在黛玉身上。 那兰娘没有武功,旁人自然会将她忽略。只要他先把这兰娘送到一个偏僻的角落,让她躲在树木之中,等到他吸引了其他人的注意…… 可惜,他虽然早知道这络腮胡子有问题,一开始却没想到韩奇身上。如今虽然已经明白过来,却也是为时已晚。 只因黛玉屋里已经传来一声女子的高喊,“都住手!只要你们还要这千金小姐的命!” & “姑娘!”黛玉的临时闺房里。紫鹃一脸紧张的瞪着眼前发生的一切。 之前院子里闹起来的时候,她们可万万没想到,居然眨眼间这闺房里就出了事!紫鹃的内心真是万分的自责。 她刚才就是在姑娘的塌前惊呆了,这才被姑娘一把推开的。 明明她比姑娘大了好些,居然半点儿作用没起到。就让姑娘被一个莫名其妙的女人给挟持了! 倒是黛玉还算镇定。 她年纪小小,和成年女子比起来,可谓是人矮腿短力气小,武功之类的,也完全一无所知。一见人撞门进来,就知道要糟糕了。 这女子脸色狰狞,气势风风火火,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气势。她距离窗户、门都有些距离,难道可能逃得掉吗? 既如此,不如镇定点儿,保住大家闺秀的风范。 当然,黛玉也不能肯定,自己事实上是不是吓呆了。等她的脑袋真正能动的时候,匕首已经架在她脖子上了。之前自己是不是有足够理智、清楚的思考。黛玉自己也说不准。 不过她至少还记得推开紫鹃,这点倒是叫她欣慰。 毕竟这女子看来是要挟持“重要人物”。情急之下,未必会顾忌丫鬟的性命。 此时,听见外面的纷扰在短时间内平静下来,黛玉也才问,“你挟持我,是想要做什么?” 她到底心中紧张。 可越是如此,背脊就挺得越直。 挟持了黛玉的兰娘,因此时未施脂粉的缘故,相貌和之前有了些许不同。看来年轻一些,却也憔悴一些。且如今那扭曲的五官,也让她的容貌彻底失色。 且她之前抱怨没能好好逛逛东昌城的语调,也在同时变得低哑、紧绷,“韩郎万里迢迢回京救我,我绝不能连累他!” 这番话,她说起来时的声量不高。倒像是在给自己鼓气。 但随即,她的声音就尖利起来,还略有些疯狂,“韩郎的对头来了,让你们的人将他的对头都杀了!” 黛玉想想,道,“便是杀了那些人,如今你们的身份暴露,朝廷的兵马也定然会追着你们不放。到时候难道你们就逃得掉了?” 兰娘咬唇,随即忽地道,“既如此,保不定就要你陪着我们一路回海边啦!” 黛玉蹙蹙眉,但这次,到底没在说什么。 她的心里也委实是焦急忧惧,但到底没忧惧到思考全无的地步。是以,她没有傻到告诉这挟持她的女子―― 若是想要仗着人质一路逃回海边,她这盐政之女的分量,可是远远不够。 何况,外面也重新响起了说话的声音。 & 随着墨玉和兰娘的先后高呼,鸿雁标行的人不得不暂时住了手。但在同时,场面却也变得尴尬无比。 就是墨玉,在喊出来之后,也反而自悔。 ――若只是将之当做一般的海寇处理,这事情反而会简单很多! 这时候,一个驻守的小官领着几个兵丁,拎着刀枪闯进了院子。一个穿着百户服侍的人就高喊了一句,“钦犯韩奇在这里!?” 宝玉立刻冷冷的接了一句,“兰台寺大夫,扬州盐政的嫡长女,也在她的房内正受这韩奇身边女匪的挟持。” 想来是因为这驿站的位置,才有个百户驻守――可这儿的兵丁,却未必极百。 宝玉想着来驿站时并不见这百户,此时他却来得这么快,自然没有半点好眼色。 而他这么一说,那百户却也是一怔。 这韩奇杀了几个羽林郎的事,天下皆知。人人都知道,若抓住这个钦犯,旁的不说,那几家受害的羽林郎家,就必然有重赏。 那样的重赏,实在是让人心热。 可若是扬州盐政的嫡女在这里遇害…… 一时间,这百户心中实在是懊恼非常,倒巴不得那房里挟持了盐政嫡女的乃是个男匪。若是如此,那嫡女名节毁坏,本就活不得了,那倒是方便他们行事。 第一百一十六章 杀机毕露 不说那闯进来想要抢功劳的百户的心思,云家标行的人却是各个都有些垂头丧气。云萝自己拔了匕首,扯了块衣摆就手口并用、飞快的往自己的手上裹,脸上满是懊恼。但她还是守在了黛玉门前。现在门户大开,从这个位置也能看到黛玉被挟持的模样了,她便是在裹伤时,双眼也紧盯着里面,还在寻找机会,好将功补过。 云鸿云陌更是一脸惭愧的到了墨玉的身边,“鸿雁标行实在是失职……” 墨玉早快快的镇定了下来,反摆手道,“不用说了。误判了他的身份,中他这样的调虎离山之计也不奇怪,谁也没想到。” 说着,他干脆扬声道,“韩奇,你让那李兰娘挟持我妹妹,到底想要怎样?” 韩奇尚且不答,已经先有人高声笑道,“好你个韩奇,倒是先下手为强!莫不是以为得些帮手,你就能逃脱大难了?” 随着这话,竟有许多黑衣人陆续从院墙外跳入,竟有是十五六人之多,各个黑衣蒙面,不少人身上竟还是湿漉漉的。 那为首的继续笑道,“倒是便宜你了,看这里的车马,只怕也只有这院子里的人,堪做人质。” 因云家标师都围了过来,那百户又带着些兵丁闯入,以至于这驿站原本的守卫竟成了虚设,让这些人得以轻易闯进。 还不等他们对这些人做出反应,韩奇抢先道,“这些人都是孙觉驱逐的人。往日里危害大楚海域,不知杀了多少渔民商旅。林墨玉,贾宝玉,杀了他们。你们应该还不至于觉得为难!” 贾宝玉这会儿也走到了黛玉的房前。 不过,因有那些黑衣人跳进院墙的行径在前,看起来,他倒像是在寻求云家标师的庇护。 此时听见韩奇这么说,宝玉先冷哼一声,“让自己的女人冒那样的险。就为了逼我们替你动手杀人,你倒真是好打算。” 韩奇也哼一声,“你以为和你一样,就能护着自己的女人了?” 这样的说法有点莫名。 哪怕是旁人也看得出来,韩奇暴露身份后,对墨玉和宝玉两个,就有一种奇特的熟悉感。 非常莫名奇妙的熟悉感。 很难说是敌意还是别的什么。 宝玉再次冷笑一声,回头看了一眼。从他现在的位置,倒也能越过云萝纤细的身影,看到房中的情形。 黛玉始终抿着嘴端坐。而李兰娘则已经坐在了她身边,貌似揽着她,却是把匕首搁在了小姑娘的脖子上,而她自己则一脸紧张的看着外面。 宝玉忽地道,“青玉还有珍珠你们都老实待着。云大哥,你们先分人手护着我们那几间房间。清之兄你在犹豫什么?这些海寇确实是杀之无碍。韩奇的事情之后再说!那个百户,你们也自己掂量!” 墨玉点了点头。 云陌眼角一跳。 如今还有几间房间需要护着的?男子可都出来了。不过是两个姑娘的房间,和丫鬟们挤着的那个房间尚且有人在罢了…… 难道说连丫鬟们的房间也要保护? 不过,不管墨玉怎么说,他们之前失职是事实。 故此,云陌没有反驳,而是和父亲对视一眼,便道,“云忠,你和阿陵阿辰守房子。剩下的人和我上!” 那百户则是想了想――就是不说韩奇,让这些黑衣人公然进犯驿站,他一样要吃不了兜着走。就是抓了韩奇也未必能不受挂落。 忽地,他一咬牙,就问左右。“那几个弓箭手呢?” 还不等左右回答,这百户的心中就是一跳。他自己也是习武之人,虽未上过战场,但要说厮杀,也经历过几回。 对于杀机、杀气那一类常人会觉得虚无缥缈的东西,却也有些感应。 这会儿,他的心中就升起了某些不详的预感。 “不好!” 不等回话了,这百户竟是直接往隐蔽处跑去。 近乎在同时,几支弩箭就从这百户后面的高处射来。当真就有一支直奔那百户原本所在的位置。 可剩下的,却是没冲着韩奇、宝玉、墨玉等人,而是直奔黛玉的房间而去! “兰娘!”韩奇顿觉不对,可也再来不及! 若是那弩箭对准了他,他这些时候经历过的厮杀比百户可要多多了。这几支弩箭又不是可怕的箭阵,不说躲开,就是想要全部击落也不难。 可偏偏,弩箭没有对准他! 但在另一边,却有人有这个机会,击落弩箭。 宝玉站在黛玉的房前,其实乃是因为他习了飞枪之术,乃是战场上反败为胜的杀招。他本有心趁机杀死兰娘,但一来时机不到,二来,他也不是很拿得准,是不是该现在就当面和这个韩奇撕开脸来。 故此尚在犹豫。 但他“祸患将至”的感觉却是越来越浓,当弩箭飞来,宝玉却是最快反应过来的。且他的位置也正好,当下就举起了枪,一一格挡。甚至他还飞身跃起,用自己的肩膀,挡下了一支弩箭。 然而,他也不可能在瞬息之间,将所有弩箭挡下! 站在黛玉门前的云萝近乎本能的左手抽鞭一甩,可那不是她的惯用手,依然有一支弩箭贴着门框射进了房内! 房间内,听见了宝玉和云陌决定的兰娘正松了口气。 她到底不过是歌舞伎出身,本不是职业的匪寇,不过是不愿成为韩奇的累赘,勉力为之罢了。胆颤心惊的做到了这一步,早不过是靠着一股心气强撑着…… 故此,对黛玉的挟持,不由得松了两分。 黛玉做为被挟持的对象。却没法那么轻松。更何况,她自己都奇怪的是,她此时竟还能思考。 她依然没能想到什么自救之法,也不知道接下来的情形会怎样。但她本能的察觉到――后来说话的那个人。若是冲着韩奇而来,在韩奇已经借由她挟持了鸿雁标行和她哥哥的情况下,还敢这么大摇大摆的跳过来,实在是有点蹊跷。 故此,当她的眼前有寒光一闪而过,她近乎是本能的。向下一滑,然后往后卧倒! 匕首虽已经松开了两分,却依然略过了她的鬓发,在她的耳根处划开了一条血线。 可是,她这样的自救之举,似乎是没有必要的。 因为剩下的最后那支弩箭原本的目标似乎就不是她。 黛玉刚刚卧倒,眼角的余光才瞅见紫鹃往自己这里扑过来,便听见身边一声惨呼!旁边的挟持者也倒了下来,匕首落下,插进了她腰侧的衣服里。倒是没有让她再受伤。 但在同时。却有温热的液体自她的身边溅出,喷洒在黛玉的脸上、脖颈上、衣服上。 之前还能思考的黛玉本能的察觉到了这是什么,本该为脱离险境而兴奋的她,一时间竟有些懵了。 “姑娘!”紫鹃还是扑过来了,且忙忙的就拉黛玉。 “扑什么快躲!”另一个声音却这么说,这是云萝。 云萝左手的鞭子一卷。竟将她们两个一起卷住,再伸手一扯,就毫不耽搁的将两个人都扯进了床下。 这一番举动刚刚完成,就听得“咄咄”两声,头顶上传来了什么东西穿透被褥,射进床板的声音! 还有……弩箭穿透别的什么东西的声音! 无疑,即使是杀死了兰娘,弩弓的持有者却也不打算就此罢手! 而连续两轮的弩箭攻击,或者是因为第一轮还把自己也算在了清扫范围内的缘故,百户却是出离了愤怒。 “哪里来的弓弩!还不快把我把那些狂徒找出来!” 但是。也不需要那些兵丁出手了。还有另一个出离愤怒的人。 那就是韩奇。 因救援不及,韩奇眼睁睁的看着兰娘咽喉中箭,就此倒下。他似乎全没想到这个后果,足足站在那里怔愣了好一会儿。 也亏得此时没和人交手的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弩箭引去,倒也没人趁机攻击。 几乎就在那百户发火的同时。这韩奇也发出一声惨呼,转身跃起,就往院外杀去。一个兵丁挡了他的路,被他随手一剑抹了脖子,扔到了一边。血溅了他一脸,他似乎也全无所觉。 那神态狰狞,几乎如杀神一般的姿态,剩下的兵丁几乎全被他的气势所摄,竟是不由自主,纷纷躲避。 而后面,墨玉和捂着伤处的宝玉两个,也借着那高高挑起的灯笼带来的昏暗灯光对视了一眼,却都拿不定主意,是不是该让人下死力去杀韩奇。 这也是一个穿越者…… 可问题是,也是个知道他们身份的穿越者。 终究,墨玉摇了摇头,竟是飞快往黛玉房里走去。似乎不再顾忌弩箭了,也不再去管另外的战斗。 墨玉知道,如今身边的人都不是什么心腹得力之辈,未必能如臂使指、听从命令。且之前那“风大先生”一说,也让他有些介意。 更何况,还有始终不曾露面的报信者。只怕黛玉房间的位置也是那么泄露出去的…… 与其杀机必露后让韩奇逃走,倒是不如等待更好的机会。 现在更重要的是,看看黛玉的情形。 墨玉之于黛玉,自然没有亲兄妹那样的血脉相连的兄妹之情,故此黛玉被挟持,他还能保持镇定。 但因失算而让黛玉受到那样的惊吓,墨玉心中也是愧疚。 另一边,见到墨玉进了黛玉的房间,宝玉稍稍思量一番,则是大声对令人与黑衣人厮杀的云陌道,“云大哥,这些人竟想连林姑娘也一起下手,这样心狠手辣,断然留他们不得!” ps: 今天去嘉年华角色投票那里看了下,意外发现黛玉还在最佳女主的榜上。虽然票数不多,已经快要落榜,但还是非常感谢投票的大家! 如果大家还有票,请都投在黛玉身上吧。 第一百一十七章 告一段落 如今宝玉因复杂的事情经历得多了些,就对那通灵宝玉留下的“知祸福”的力量越是清楚。 为什么他刚才会有那么强烈的“祸患将至”的感觉?为什么本能的知道该去拦截哪几支弩箭? 因为这后到的黑衣人一伙,压根儿就是想将黛玉也一起杀死! 杀死那百户和兰娘,反而才是附带目的,是为了搅乱局面。 黛玉受人劫持,他们这边就是有人手也不能太过靠近。而且能劫持到黛玉,到底是这韩奇的计谋。 黛玉若死,他们这一行人,只能和韩奇不死不休! 若兰娘也死,韩奇的心神因此被搅乱…… 这样渔翁黄雀、一箭双雕的狠辣注意,宝玉想明白了,自然是怒火不止!可惜他如今到底年纪小,挡弩箭已经耗了全身力气,肩上还先后中了两箭,难再舞枪,也只能拜托云陌等人了。 不过,云陌等人还未建功,倒是院门的方向连续传来“噗通”、“噗通”的几声响。宝玉诧异望去,却只见三个一般打扮的黑衣人连着他们的弩弓都不知被谁一一的扔了过来。通点武艺的都能看出,这些人的手脚已被打断,再无力量。 随即,一个穿着米色短打的女子自一棵树上翩然而落,在院内打量了一番,扬眉道,“居然能在驿站碰见敢用弓弩的匪徒,倒真是稀奇。” 这突如其来的女子让宝玉目瞪口呆,让那些黑衣人也是一阵惊诧。之前说话的那人也十分果决,就忙喊了一声。“撤!” 两轮弩箭过后,弩箭再不能收到奇兵之效。故此,这些弩弓手应该及时转换地方,接应他们这些人离开。 谁知这些人却是久等不来。 那黑衣人早就嘀咕了——那韩奇的武功虽高。但找人的本事应该不怎么样才对? 谁知竟忽然冒出个一脸神气的江湖女子来……谁都知道,敢凭着本事闯荡江湖的女人,一般都不好惹! 至于她有没有本事…… 看被扔出来的三个弩弓手也就知道了。 既如此,还有什么好说的? 可惜,这会儿想撤,却是很难全身而退了。林墨玉会请鸿雁标行。可不只是因为这标行有个女标师…… & 屋内。 林墨玉顺手掩了已经无用的门。此后,黛玉才在紫鹃和云萝的帮助下从床底爬了出来。 黛玉的脸色苍白,但还是在爬出床底的第一时间,就忙整了整衣服和头发,非常合礼仪的站好了。 在注意到衣服和头发都有些凌乱的同时,还极为少见的——至少墨玉是第一次见——脸上耳边都飘起了几分红晕。 墨玉有点无语,又不知为何,有些好笑。 但是,黛玉才把自己整理好,一闻到房里的血腥味。红晕就立刻褪下,脸色又苍白起来。 “韩奇,和李兰娘?”黛玉也是听过这件事的,而且还记得。 墨玉叹息一声,“正是……之前他们想来都化了妆……也是为兄的没想到,才让你遭了罪。”忽地他眼神一凝。发现不对。 黛玉的脸上、颈上都被溅了血迹,虽已经擦过了,但还看得出痕迹。这也就罢了,墨玉发现,她的耳边还有一丝血线! “你受伤了?” 黛玉倒是一愣。之前发生的事,都让她忽略了耳边的疼痛。但现在想来,那疼痛很快就消失了。 而玉佩似乎热了一阵…… “只是被那匕首轻轻带了一下,没有大碍。” 云萝和墨玉两个都看到了那道血线。凭着他们对外伤的了解,直觉不是那么简单。不过既然已经没有再流血…… 墨玉没再追究,只是道。“到时候拿去疤的药擦一擦。今天的事连累了妹妹,现在大妹妹你先到青玉房里去?” 黛玉低头略想了想。 想到后面就有一个死人,黛玉再次抿住了唇。但她的脚下却一动不动。紫鹃还道她吓坏了,忙搀了她,小声劝道。“我扶着姑娘走吧?” 黛玉却摇头,示意紫鹃松开了她的手,然后,转身。 她曾在不那么明亮的镜中看到憔悴得只剩下一把骨头的自己,曾见过病亡的父亲母亲。但是,她从不曾见过死于杀戮的人。 而这个人曾坐在她身边,身子微微发抖,手却稳稳的拿着匕首。 现在,一支弩箭将她的下颌穿透,然后刺进了她的咽喉,另一支弩箭射在她的胸口。鲜血淋漓。她脸上的表情却依然依稀可认,那是焦虑担忧的表情。 黛玉的脸色变得惨白。 但旁边紫鹃的手捂过来时,黛玉还是抬起了手,挡住了。 叹了声,黛玉到底经历过生死,还能说得了话,“哥哥,那个韩奇……” 林墨玉本皱眉看着黛玉的举动,和云萝一般有些意外,闻言,他抬头想想,略有些不屑,“该是趁机逃了。” 黛玉再叹了一声,“当初韩奇逃出京城,也不知她在京中过得如何。可是……” 黛玉有一句话不知道该怎么说。 当初韩奇的案子惊动京城,黛玉知道,韩奇的父母是被处死了,但他是有姐妹的! 而黛玉没说的,云萝说了,“这人也傻得很。那韩奇回京,能抛弃姐妹单去找她,可见是个无情无义的。她竟信了,还跟着他走。” 黛玉没回话。 其实可以想见,虽不知道这兰娘在韩奇离开后过得如何,但那些被韩奇杀了子孙的家族,肯定会把目光更多的放在他为奴为婢的姐妹们身上,指望着韩奇自投罗网…… 黛玉再次转过身。 然而,兰娘死亡时的模样。已经刻进了她的心底。 但黛玉还记得另一件事,只是这件事让她有些犹疑,“我刚才恍惚看见,是宝玉挡了些箭矢?” 黛玉倒不能分清普通弓箭和弩弓的差别。 墨玉却依然惊讶! 黛玉在被挟持以后的表现。已经让他感到十分难得——不哭不闹,至少面上没有慌乱,连坐姿都依然保持了。哪怕是被吓坏了,于一个从没见过刀兵的小姑娘来说,也十分的了不起。 没想到,她不但保持了镇定。居然还注意到了宝玉的作为! 不过这也没什么好隐瞒的,当时宝玉的反应,让一样救援不及,如今也没能力救援的墨玉颇有些赞赏。 “这次算是他救你一命。不过,都是亲戚。等会儿你谢谢他也就是了。” 以目前黛玉和宝玉之间的关系,墨玉毫不担心,黛玉会有什么救命之恩、以身相许之类的念头。 黛玉也确实没那样的念头。她只是有些为难。 今晚上的事情,可谓是池鱼之殃,无妄之灾,甚至可说是天降横祸。但不管怎么毫无准备都好。这救命之恩还是切实的,总不能视若不见。 可若是旁人还好,偏要是宝玉…… 黛玉心中难免郁闷。 但此时她也分不出更多心思去想这件事。想到之前发生的事,还有屋里的尸体,她到底恐慌。 ——她忍着害怕也要去看兰娘死亡的模样,只是因为她不想像上次宁府的邪祟那样。即使是已经被卷入其中,却依然不知前后因果。 能看到的东西就一定要看,能弄明白的东西就一定要弄明白。 而这样的心思,其实已经和她前生时的想法大不相同。 但也许是因为宝玉“变了个人”的缘故。这让她失去了很多,却也让她重立了目标。加上之后的经历……不知不觉间,她的心就慢慢的更大了、更“野”了。 黛玉再次想想,发现在这屋里她想不到更多事。再往外一听,却听见外面颇有些呻吟声,倒是兵戈声已然止息。 “我还是去青玉屋子里坐坐吧。” 黛玉立刻就把话题给拉了回去。 因她如今没有那份心力掩饰,故此不说熟悉她的紫鹃。就是墨玉和云萝两个,也看得出她此时的不安乃至于恐慌。 若非如此,他们也不会惊讶于黛玉转身的动作了。 看出紫鹃一样的害怕,只是在强自按捺,墨玉提醒了一声。“还是把帽子找出来。外面只怕还有不少兵丁。” 紫鹃一愣,忙应了。 幸而这昭君帽是如今日日都要用的,在行李里至少准备了三顶。找出来全不费事。让黛玉很快就带上了帽子。而等到她走出门时,连她自己都没发现,虽她依然极力的维持着“礼”,但她的脚步依然颇有几分急切。 不过,她倒是没成功的走到青玉的屋子里去。 只因她刚刚出门,青玉就已经扑过来了,“姐姐你没事吧!?” 因她也带着帽子,两人的帽子倒是撞到了一起。 黛玉接住青玉,亏得云萝在后面扶了一下,这才稳住了身子。但她没怪青玉莽撞,因她察觉得到,青玉的身子在微微发抖。 但她一时竟也不知道说什么,抬头一看,正看见青玉身后的桃红似乎有些羞愧的低下了头去。 “桃红刚刚说我出来只会添乱。”没等到黛玉的回应,青玉也忙抬头观察。因她比黛玉矮些,借着身高注意到了黛玉的视线方向,立刻就这么说,十分的不好意思,“这个也有道理。” “自然有理。”黛玉忙道,“我也没事。刚才若你们出来,倒是白送几条人命。” 正这么说着,挤在一间屋子里,本来多半还在吃饭的朱鹭朱鹮雪雁、柳绿蓝雀并袭人晴雯也一并走出来了。 第一百一十八章 事有蹊跷 因之前事出突然,后来又有宝玉的明言,几个丫鬟们自然都躲在屋里。纵使是有人有心想出来探探情况,黛玉知道,珍珠也必然会拉住人。柳绿多半也会。 不过此时都听见姑娘们的声音了,自然没有人会再拦。 几个丫鬟一出来,立时都围到了几个主子的身边,就连晴雯也是一脸焦急,顾不得平日里的矜持自重了,看了黛玉和青玉一眼,就忙往宝玉那里跑。 因黛玉浅色的衣服上还有未曾拭去,显得异常触目惊心的血迹,朱鹭朱鹮还有雪雁都一眼瞅见了,顿时吓得面无人色,连连探问。 偏她们这会儿又不能拉起帽纱来看! 虽黛玉连续回了几声无事,但几个贴身丫鬟如何不知,她还是受了惊吓? 想到之前无奈的憋在屋子里,什么都做不了,朱鹭连续瞪了这一日里跟在黛玉身边的紫鹃好几眼。紫鹃自己也觉得自己护主不力,便连用眼神辩驳也不敢,只是白着一张脸,羞愧低下头去。 一阵忙乱过后,黛玉才算是安抚好了几个丫鬟,自己的心神也因此定了点儿。 这会儿云鸿也和云陌又走上前来。云鸿先惭愧一礼,“我鸿雁标行接了单,却让姑娘受了这样大的惊吓,实在惭愧。” 随即又对墨玉道,“林大公子,我们原本说好的尾金不用再付了。之前的定金,等到了扬州,鸿雁标行如数奉还。” 墨玉还不曾说话。黛玉已经忙道,“这怎么行!云萝姑娘刚才还救我一命呢……还受了伤,我都几乎忘了……今天这事情突然,大家都是池鱼之殃,实在是谁也料不到的。” 说到这里,或者是因为此时望向院中的视线被阻,而后面的尸体也离得远了些的缘故,黛玉的脑海里忽然是灵光一闪。 “哥哥。那兰娘不过是个普通女子。能如刚才那般,固然是极有勇力,但也必然是事先就知道了这院子的地形,并我的房间所在。这个或者还不算稀奇——既然有粗使婆子送了热水来,自然就有外人知道了,虽还不知他们买通的是什么人,但想来能买到消息。” 黛玉见墨玉皱眉点头。就自顾自说了下去,“可后来的事情就不对了。后来的那些人,用弓箭的那些,总不可能和韩奇兰娘一样是比我们先到了驿站的。他们那么多人,驿站又有兵卒守候,不过该是才来。既如此,他们怎能一开始就料定那兰娘会挟持了我。又怎么能那么快定好计谋,布好弓手?” 其实,等到黛玉说到一半,不少人已经知道她要说些什么了。 诚然,这是个极大地问题! 几经变故,韩奇又是“特别”,墨玉心神被牵制,倒是确实先没想到这点,但等黛玉说到后面几句时,心里已经先盘算开了。 黛玉话音一落。墨玉就冷声道,“云公子,麻烦你请那位百户过来说话。” 云鸿和云陌自然也听明白了黛玉的意思。 因此,他们比墨玉惊讶更甚! 之前黛玉被挟持时的“镇定”就已经让他们惊诧不已了,实在是难以想象,经历了这样的事,这么个小小的姑娘,居然最先想到了这整件事情里。最蹊跷的地方! 云陌还是反应过来。 他看看那仰起头来的更小一点的姑娘,可以想得到那明显亲近嫡姐的庶妹的崇拜之意,不知为何,倒忽然有些好笑起来。 但心里却更是惊叹。 这一路走来。林大姑娘安安静静的,谁能想到这手无缚鸡之力的姑娘,竟有这样的胆魄和敏锐的心思? 只是,等到云陌转身,重新面对院子里的情形,他心中的感慨顿时就抛到了九霄云外去—— 黑衣人到底跑掉了几个。云陌对这个战果倒是不算失望。那些人退得果断。以鸿雁标行的实力,本来连这样的战果也无法取得。 但是,能把大部分的入侵者抓到,却完全不是那个百户的功劳。 而是那两个突然冒出来的江湖女子的援手之功。 ——之前,她们说自己正在赶路,恰好路过。 可现在呢? 那两个江湖女子低调的站在一边。只起到了“搅局”作用的百户反而一边在哪里责怪下属放跑了韩奇,一边又在指挥下属接收那些被俘的黑衣人。 反而对尸体不闻不问。 ——如今的兵卒当然已经比不上开国之时,但显然,这些百户千户的能力降得更快! 云陌不免暗暗腹诽。 要按他自己的心意,自然是全然不想和那百户打交道,但如今有些事就是明摆着,也还是找他确认一番的好。 是以,云陌还是朝那个神气活现却又气急败坏的百户走了过去,一拱手道,“这位百户大人,林家大公子说请百户过去叙话。林大姑娘受了那么一番惊吓,林大公子怕是要将事情弄得明白,才肯罢休。” 那百户听了,脸色就是一白。 谁都知道,但凡做到盐政位置上的,基本都是皇帝亲信。要真让他家的公子、嫡女出了什么事…… 百户一抹冷汗。 韩奇这样的大功劳跑了,这些公子姑娘就万万得罪不得。故此他忙收了之前的嘴脸,吩咐了身边人一声,就忙带了个亲兵,跑了过去。 & 黛玉在那儿灵光一闪,就说了自己的疑惑,但话一落,就被墨玉接了过去。黛玉倒是怕他处理此事时把自己打发掉,就忙转了身,去问云萝的伤势。 她之前还真是有点忘了,但到底没真忘。 云萝却也没在意。她对黛玉的态度,倒多了两分郑重。至于她的伤。她也一样没有在意,“虽受了伤,但是倒没伤着筋,其实也就是那会儿痛了一下,很快就会无碍。” 说到这儿,云萝的眼神其实有些闪烁不定。 ——那韩奇的手极准极稳,而若是只发暗器,当时对他的包围其实大有空隙。云萝不能不怀疑。她的伤势,是那韩奇手下留情。 可这话却是万万说不得的。她也一点都不想承那样的情! 因灯光昏暗,黛玉也没注意到云萝的眼色有些不对。 问过了云萝,黛玉就又去谢宝玉。 云家的标师们多半都已经松泛下来。且这闯荡、走标的人,多半都知道怎么处理外伤。宝玉自己不敢轻易拔箭,怕出太多血,但此时他也已经坐在了屋前。有标师过来帮他拔了箭。给他包扎。 袭人和晴雯两个都没料到宝玉受了伤。 那血浸了衣衫的模样,可和他平日里与人习练比试时不同,让他的丫鬟们都吓得不行。偏她们又不知道如何处理,只能在一边干着急。 反宝玉安慰她们道,“不过是轻伤罢了。你们看这一地的人,有几个比我好的?标行的大哥们也有许多受了伤呢。” 晴雯的脾气急,当下就急道。“他们怎能和二爷比!?” 珍珠更圆滑些,见那云家标师一皱眉头,却道,“二爷你是什么年纪?还长身子呢,怎能和成年男子比呢?” 一边又怒道,“茗烟和锄药两个,竟也不知道护着二爷些!” 茗烟和锄药两个站在一边,低眉顺眼。 他们的年纪也一样不大,故此没人让他们出手。且宝玉的飞枪他们是知道的,那时候哪敢挡在宝玉后面? 且宝玉出手也就是对付了那几支弩箭…… 可惜就和紫鹃一样。宝玉即受了伤,那就是他们护主不力,是一句话也辩不得的。 如今宝玉也不好再说自己飞枪的打算。略想了想,也由得珍珠说了两个小厮几句,没有替他们辩解。 何况,连晴雯这时候也顾不得和珍珠别扭了。她这时候才注意到茗烟、锄药两个都没受伤,不由得也狠瞪了他们几眼。只是她到底自矜身份,不肯轻易和他们搭话。 黛玉领着几个丫鬟走过来。倒是刚好看到这一幕。 她对宝玉房中几人的脾性,基本上是不用思量的,早就了若指掌了。且这晴雯也和她前世所知基本一样,现在的这个宝玉。对晴雯也十分放纵。 只是,他放纵的理由是不是和原本的宝玉一样,那就难说得很了。 “宝玉,这次多谢你了。我虽看得不清,但问了哥哥,哥哥说多亏你救我一命。” 因是救命之恩,且日常亲戚相处,避讳处不多,黛玉自然还是亲自上前道谢。宝玉忙站了起来,“亲戚兄妹之间,这个算什么。” 黛玉看看他的伤口,蹙眉,“你还受伤了。” 宝玉依然笑道,“些许小伤,又不影响日后。” 黛玉心下叹息——总归是个天大的人情!本来就要顾着贾家姐妹和外祖母了…… 黛玉心头盘算,不免沉默。 因她带着帽子的缘故,旁人不知她在想些什么。她的丫鬟都交换起了眼色。 倒是晴雯,知道原来是为救黛玉受伤,她却是没顾主仆之别,立马就对黛玉冷下脸来。 反而是珍珠不同,她见宝玉如此,又见黛玉沉默,倒是忙笑道,“林大姑娘,二爷还要养伤……” 黛玉听见,就不再多说。 这会儿,恰好也见着那百户跟着云陌一起过来了。院子本来就不大,即使是云陌去请人,所费时间也是不长。 黛玉办了事,又如愿没有被赶进屋,自然关注。 不过在同时,她也注意到,自己可能有点儿看错自家养兄了。 她说要来谢宝玉,青玉就没跟来。但站在墨玉身边的青玉,却也没有被墨玉赶回房间,依然小小的一个在那里安静的站着。 黛玉略一沉吟,想着位置不远,也就干脆站在原地不动了。 那百户到了墨玉面前,果然连忙请罪,“在下守护驿站不力,致使有贼匪侵入,以致公子、姑娘受惊,万望恕罪! 墨玉闻言倒不由得轻笑一声。 ——这百户也有趣。 知道自己等人没人有官身,就只称“在下”,既然他们都不是上司了,又谈什么问罪、恕罪? 不过,也确实不是计较这个的时候。 第一百一十九章 象牙为笼 墨玉本来就不是一个喜欢玩文字游戏的人,虽听出了这百户的那点儿小心思,可就算是换个地方,也未必会计较。不过,知道了这百户不是个硬气的人,他说话的语调也就没有那么客气了。 当下就道,“这位百户,我们这儿又没有官身,自然谈不上什么恕罪的话。但这样的大事,等到到家,总要和父亲交代。那钦犯韩奇姑且不谈,他妆成那样,只怕事先也没人认出他来,驿站又是只认驿劵的,这个也就不说了。只是后来这些黑衣人,我倒想问百户一番——在我等喊出院中有了贼寇时,那些黑衣人可在驿站之中?” 那百户先前光顾着接收犯人了,倒没听见黛玉的那番话。 如今被这么一问,竟还有些不明所以。不过,要光说问题的答案,倒是十分确切,“……不瞒林大公子,此处地处东昌府南,人手还算充足,每日夜里都安排人手观察四周的。加上在下领人过来时也不曾想到是钦犯韩奇,只道是普通盗匪,没带上全部人手……是以还是能肯定的,这些盗匪必然是之后闯进的,趁着我领开了部分人手以后!” 这时,又有一个声音插了进来。 却是之前先后莫名跳进了院子里来,帮忙抓了几个人就在那里袖手旁观的两个女子。 此时,穿米色衣服的那个女子就道,“我们姐妹两个本有要事,正干夜路,却见这批匪寇从河里出来。就径自奔了驿站。担心此处商旅受劫,这才赶来相助。” 姑且不说这女子的话,便是那百户的话也足以说明,那些黑衣人是一闯进来,就径自奔了这个院子。 墨玉的脸色陡然黑了下去。 不远处站着的黛玉也冷哼一声,忽地道,“镂象牙为笼而畜之,以万金之资付之一喙。” 墨玉显然知道黛玉说的是什么。脸色更黑了。 而云陌云鸿父子两个对望一眼,竟似乎也知道黛玉这番话的意思。 那百户却是摸不着头脑,张望了一番,到底确认这身量高些,衣衫上血迹明显的黛玉乃是“大姑娘”,不由恭谨问,“林大姑娘的意思是?” 墨玉却不让他和黛玉搭话。只是道,“虽终究还是有些逃走了,但我们擒拿的这些匪徒,想来也能问出些东西。还请百户好好审问,以追究竟。” 百户其实也知道,和姑娘搭话终究不妥。 略沉吟一番,忙应了。招呼着兵丁将那些受伤的盗匪乃至于死亡的盗匪尸体全部移走,处理、审问。 墨玉再次皱了皱眉,光明正大的对云陌道,“云公子,还麻烦你帮忙看着一些。若是百户手中人手不足,你也可以帮帮忙。” 这其实是让他打听消息的意思。 云陌自然听得出来。 心想这小小年纪的公子思虑倒是周全,倒不由得一笑,拱手应了。 ——要是这天底下官员的儿女都能如林家这两个兄妹一般…… 转过身去,云陌刚想到这儿,却是忽然冷笑一番。 ——若都是如此。只怕那皇帝老儿,反倒要坐立不安了! 云鸿站在更远处,却是问墨玉,“这两位女侠……” 因那两个女子都是江湖人,云鸿虽见识了些墨玉的为人,但还是怕墨玉太过怠慢。且她们也算是闯进来的,就算是为了帮忙…… 若是要留在这驿站之中,也要有个说法。 可墨玉本来也就没忘了这两个女子。且她也早就抽空观察过了。这两个江湖女子一直站在院落一角,对着满院子的死伤显得十分自若——不像黛玉青玉两个,及那些丫鬟,都不愿细看。 穿着米色衣服的那个形容端丽。显得大方热诚些,穿着浅红色衣服的那个容貌明艳,却是始终都一脸冷漠。 略一思忖,墨玉就问一边的云鸿,“不知那两位女侠是否会有所避讳?” 云鸿心知这是说男女大防,一时间倒有些啼笑皆非,心想便是老辣,也到底是个大家的公子哥儿,忙道,“江湖女子,哪能顾忌许多?” 墨玉倒是特意摇头一叹,这才走到那米色衣服的女子身前,拱了拱手,“多谢两位女侠相助,不知何以为谢。只是……” “只是我们不能住驿站是吧?”米色衣服的女子似乎十分理解宽容,随即豪爽道,“也不用谢。不过是路见不平罢了。更何况,我看你们也是莫名被连累的。” 墨玉还不及再谢,一边的那个浅红色衣服的女子却是嗤笑一声,接话道,“那边的小姑娘,说你们这是‘象牙笼子’,不是吗?” 米色衣服的女子立时皱眉,“雅楠!” 之前黛玉的那句话,因着有些拐弯抹角的缘故,至少如宝玉、青玉等,都是不曾听懂的。粗通文墨或者不通文墨的更是如此。 听见这“雅楠”如此说,墨玉的眼中掠过几分诧色,“舍妹受了惊,言语上难免有些失措,倒是让两位姑娘笑话了。是了,得了两位姑娘之助,偏又不能好好招待一番,总不能连两位的名字都不知道……请两位姑娘赐下姓名,好日后报答。” 这话听得帽纱下的黛玉挑了挑眉。 她哪里言语失措了? 不过他这养兄……之前和如今的这番作态,这是对云家有了警惕呢,还是纯粹担心这两个女子的来路? 若没有之前对云鸿的那一问,让他显得“重规矩”,这会儿不留人,可就要显得没诚意了。 ——虽法理上是不能留这两个路过的,但如今他们要真是留了客,那驿臣和百户能说什么!? 不过。固然墨玉先前已经打了底,但那两个女子中,却显然有一个不愿意领情。 雅楠就道,“何必这么紧张兮兮的?我们虽是江湖女子,字也还认得一箩筐,杂书也看过两本。这林大姑娘是不是言语失措,我们倒还有点底,用不着你在这里假兮兮的。花梣。我们走!” 这么一说,雅楠却也不走正路,竟是直接一跳,跳上了院墙。 花梣露出个苦笑,朝墨玉拱了拱手手,似乎有些欲言又止,但终究还是跟着去了。 这一幕。看得始终没怎么听懂的青玉在帽纱下的一双眼睛闪闪发光,羡慕不已。 ——轻功啊!这世上真有轻功啊! 另一边,宝玉却有些不好意思的不耻下问,“林大妹妹,我可是个读书读得不够的。你刚才那话,到底是什么意思?” 黛玉还未答,那边墨玉已经转过了头来。“还能是什么意思?我们的消息被透给了那韩奇,就让韩奇得了个不至于被身边女人连累的机会。又有人把韩奇的打算透给了后面那批匪徒,好让韩奇不至于能借着我们的力量,轻易脱身!” 宝玉叹道,“这个我倒是听出来了。” 没听懂的只是黛玉那文绉绉的话。 墨玉冷笑一声,“既然如此,大妹妹说我们就是那养斗虫的人给斗虫安排的象牙笼子,有什么错?” 宝玉的脸色顿时也变得糟糕无比。 早在黛玉做分析时,宝玉便忍着痛细听,故此。前因后果其实已经想明白大半。但听见黛玉的这种比喻,还是顿时觉得怒火奔涌而上! 但在同时,他又有点无奈,“林大妹妹,你这比方?” 黛玉道,“我又说是象牙,又说是万金,还不够贵重么?” 墨玉一说明白是“斗虫”。便是云家的标师,也明白黛玉之前那番话是什么意思了。不知为何,听黛玉这么说,倒多半有种哭笑不得之感。 青玉和云萝两个更是“噗嗤”一声。非常直接的笑了。 黛玉这会儿倒是叹道,“虽这么说,还是等等那百户的消息吧。也不知那些人能说出些什么来。” 她之前也觑了几眼。 那些尸体和伤者血淋淋的伤口,就算是在极为昏暗的光芒下,也看得她十分难受。若非是心情压抑,她其实还真不见得会想到那样的譬喻。 而且,经过那么一番打斗,她们之前进来时还打理得相当不错的这个小院,已经被剑风刀风扫得不成样子了,更不知染了多少血迹。 黛玉素来喜风雅,好花草,看到这一幕,也一样是心中压抑。 于是,黛玉那么一说,敏锐的朱鹭立时听出了黛玉的倦怠,忙道,“姑娘还是快进屋休息去吧?也好让他们收拾一番。再说,出了这样的事,只怕等会儿驿臣也要来……” 黛玉这次就点了点头。 青玉也忙过来,“姐姐今晚和我一块吧?” 她也知道,那屋子住不得人了。 黛玉没有推拒,由青玉挽住了她,往房子里走。但没走两步,黛玉却又听见,珍珠和晴雯两个在那里请了标师到一边去询问,宝玉这样的伤口,平日里要有怎样的忌讳。如忌口一类。 再想想之前一直都不敢吭声的茗烟和锄药两个,原本有些矛盾的心里倒是再次灵光一闪。 只是,她想到的事情目前做起来不合适,也就暂时罢了。 黛玉却不知,等到她和青玉两个进了房,墨玉便走到了宝玉的身边,拾起了那两支沾着血迹的弩箭,道,“大妹妹虽然聪颖,但这个‘旁证’,她倒是忽略过去了。到底是不知兵器之故。” 宝玉也冷笑一声,“不错。这等精制弩箭,还是没有铭文的,居然出现在水寇抑或海寇的手里,我也很想知道,督察院、兵部和军器局都干什么去了?” 第一百二十章 各方心思 黛玉对某些东西到底是纸上谈兵。她不是不知道弓箭和弩箭的差别,可看到了实物,感受到了威力,却依然是分辨不出。 但宝玉和墨玉两个自然是能分辨出来的。 且从某种角度来说,这样的旁证,其实要和不要,没有多大关系。莫看宝玉质问了那么一声,可也就是质问那么一声而已。 管制军械流出,这对立国近百年的楚朝来说,早已经不是第一例。很多时候都很难追查到底。 何况还没有应有的铭文。 故此,对宝玉的说法,墨玉却只是一笑,“看来,我们倒未必全是池鱼之殃。”当下又转头对着云鸿道,“云行主,退钱的事就不用说了。今天的事是遭了算计,倒和你们没有什么关系。你们也相当尽力。若不是有令千金,宝玉挡了一次,也挡不了两次。只是接下来的行程,也不知道会不会有类似的事,还请你们多多费心。” 有着几分儒雅气质的云鸿忙道,“这个不用林大公子你说,若是还出现这样的事,不说旁的,我们是肯定无颜见人了。” 墨玉想想,还是问道,“还有,之前那韩奇所用的风大先生的名头……” 云鸿还正想着,墨玉何时会问此事。若是不问,他心中才要叫糟。墨玉这么一问,他反倒轻松了两份,道,“这风大先生乃是广东、福建一带的一位奇侠,也不知救过多少人。林大公子遣人打听一番也就知道了。这韩奇也不知杀人多少,风大先生应该不会和他扯上关系。” 掂量了一番云鸿的这番话,墨玉就点了点头。 他知道,这番话里。应该至少有八成以上是真的。不过…… “还是把东西都收拾好吧。”墨玉忽然想起又一件事,“这兰娘的尸体,那百户却是没有带走……” 宝玉忙道,“虽她挟持了林大妹妹,但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女子,能为丈夫做到这样的地步也实属难能。何况,我们还要为难一个亡者不成?没被带走倒是正好,我们不妨作件好事。好好收敛了才是。” 墨玉略有几分诧异的看了宝玉一眼,挑眉同意。 而珍珠和晴雯两个,固然晴雯是一门心思的在问云家标师,再顾不得往日里的避忌,珍珠却是一直都分了两分心思在关注着宝玉这边的。 听见宝玉这么说,再想想宝玉素日里的行止和他的未来。心里的某些心思,不由得更为坚定了一些。 & 原本青玉的屋中。 几乎是黛玉一坐下,紫鹃就忙到她面前跪下了。磕头道,“姑娘,紫鹃失职,请姑娘责罚。” 她这番举动,倒把黛玉唬了一跳。按了按额头,黛玉头痛道,“我还当能休息了呢。” 紫鹃埋头不语。 青玉在一边眨眨眼,想着之前的事,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如今来到这世上两年,大半时间又是在贾府过的。她早就习惯了主奴之间的等级之差,心知这紫鹃的“护主不力”之罪还真是免不了。 黛玉想了想。“那会儿你就是死命护着我也是无济于事。你也不是没瞧见,那李兰娘的模样,可谓是孤注一郑、破釜沉舟了。我们又手无寸铁的,如何反抗?反保不定让我们两个都伤了。别的地方还好,要是被划破了脸,岂不是糟糕万分?再说。那会儿连我都吓呆了,你这做下人的,也不该比我这做姑娘的表现好吧?” 别说,黛玉这话,乍听之下似乎还有些道理。 可似乎……似乎十分不对? 朱鹭和朱鹮等人都想着紫鹃怎么也该受些罚,听见黛玉这么一番长篇大论,倒和之前的人一般,有些啼笑皆非之感。 紫鹃却是闷闷的道,“姑娘才没吓到,我还是被姑娘推开的。” 黛玉叹道,“我不骗你,那还真不是我诚心的。现在想来,多半只是姑娘我不想在这地方留下来给你买棺材吧。” 青玉到底大部分时候在屋子里,没看见什么刀光剑影,首先掌不住,“噗嗤”一声又笑了,“姐姐,你平日里说话还没这么风趣呢。再说了……”青玉仿着黛玉之前的语气道,“你又不是不知道,这天底下还有几个人能辩过你的?” 黛玉于是也笑了,就又对紫鹃道,“你这般忠心的想着要受罚,我若是不罚你,只怕你还不安心了。既如此,这两个月的月例你就别领了,事情也多做些。别的也就算了,我可不想带着一个受伤不能做事的丫鬟上路。这一路上好吃的东西不多,还得靠着你的鼻子辨酒呢。” 因黛玉极有主见,但凡是下定了什么主意,旁人都扭她不过。 虽然罚得轻了些,但这到底是意外事件,朱鹭也就没有多说,紫鹃却自然是十分的感激,又磕了几个头,方肯起来。 只是,虽事情告一段落,但丫鬟们却再不敢说,只留那么一个两个守夜了。 这一晚,足足留了四个丫鬟守在屋里。 而黛玉呢?虽然在事发后还说了两个“笑话”,但这一晚,确是她重生后难得的情形,睡得十分不安稳。 连着青玉也是一样,且她还不是受到了黛玉的影响。 哪怕青玉来自后世,打斗之后庭院里的混乱、连着云家标师身上的伤势……哪怕那时候事情很多,哪怕那时候她们都没有多看,却依然在她们的心里留下了极深的痕迹。 等到第二天早上起来,连着黛玉的眼圈都是难得的有些青黑。 不过,黛玉虽然睡得更不安稳,但她的情形竟比青玉好些,且那点儿青黑还很快就散了。 由此,黛玉倒是对自己的能力有了更细致一些的了解。 & 前一夜。 离开驿站之后,花梣三步两步就赶上了雅楠。毕竟她二人之中,还是花梣的功夫高些。雅楠长得更好些,在道兵训练时,就更偏重于小巧、旁门的功夫。 “雅楠,你怎么回事?”花梣皱眉问道。 雅楠这会儿却已经恢复了常态,还笑了笑,“什么怎么回事?不借机出来,难道还留在那里吗?别忘了,合光也一样看着我们呢。” 花梣认真看了她一眼,到底没做追究。但她的眉头不曾舒展,“今天的事,我们还是要尽快回报少主。若不是那贾宝玉自己机敏,只怕我们还没出手,任务就已经是失败了。” 雅楠于是也皱眉道,“不是说有大气运吗?既然如此,就不会轻易出事。” 花梣的双眉于是皱得更紧,“少主也有大气运。如此,少主的身边是不是就不需要道兵了?” 雅楠一愣。 “气运的事,毕竟谁也没研究透。”花梣的语气转为平和,“保不定只是让人早慧?少主不说,这位林姑娘,她的胆魄和心思,你也瞧见了。若不是她说,我都还没想到这后面的蹊跷。” 雅楠轻哼一声,忽地道,“倒真是聪明过人。只不过,依然是手无缚鸡之力之力的大小姐。” 花梣再看她一眼,再次欲言又止。 这雅楠和她不一样,自从道兵训练时起,她就是被相中了要近身陪护在男主子身边的。谁知道,从一开始,少主就没半点让雅楠做“正职”的意思,反而一直把她派在外面刺探消息,留崖松在身边。 搞得她还担心过崖松呢…… 但如今,不管是因为什么原因,少主对这林大姑娘另眼相待是很明显的事。而那张淮,也不知道到底是什么心思。 或者该和崖松商量一下,敲打一番雅楠了。以道兵的忠诚,希望她不要钻了牛角尖。 转了一番这样的心思,花梣只是道,“……总之,我们还是先跟着吧。要是再发生类似的事,我们可不能像这次一样大意了。” & 同样的夜晚。 韩奇站在驿站西侧的山林中,居高临下的看着驿站的情形,眼神中溢满了伤痛。 当时他一心只想杀了那几个弩手,故此冲了出来。结果,他练武的时间到底还不太长,固然天赋绝佳,在有所侧重时,轻功到底没练好,没能杀死几个。 等到反应过来时,倒已经离开驿站了。 想到兰娘的尸体,他无比的想要回去。那是他两辈子里遇到的第一个,死心塌地的跟着他,能为他做一切的女人! 可是,他能回去么? 回去就是自投罗网。 他不能肯定,那鸿雁标行一定会帮忙。只看今天的事情就知道了……为什么那几个家伙能出现得那么精准? “兰娘,我一定替你报仇!” 韩奇死死的握着拳,喃喃自语,孤寂的身影站在深夜的山林里,被不甚明亮的月光照耀着,就像是一匹受伤的孤狼。 “向礼荆,只怕你也没想到吧?洪勋那家伙一心想要杀了我,做得太绝,会暴露你的谋算!” 他的眼神闪动着凶狠之光,“我会让你知道的向礼荆,你想养狼,可狼不是那么好养的!我本来还想,只要你照顾好了兰娘,照顾好了我那几个姐妹,那贾宝玉、林墨玉的事情我能回报你一番。但现在……” 想到被设计的时候才知道的贾家,才明白过来的《红楼梦》,韩奇露出狠辣的笑容。 若是他穿成了贾宝玉和林墨玉,一切都会不同。 不过不要紧,现在的他,比他们更容易掌握绝对的力量! 第一百二十一章 黛玉改名 第二日一早,因窗外天色昏暗,黛玉和青玉两个起来时,倒差点儿以为没有睡好,醒得太早! 谁知紫鹃和桃红两个端了盆来,却是告诉她们,“已是辰时二刻了。只是天气不好,随时要有大雨。加上鸿雁标行也有受伤的标师,故此大公子说,在这儿歇上一两日。姑娘们受了惊吓,也该晚些起。” 黛玉由紫鹃服侍着洗漱了,不由问了一声,“我之前听着说要好好的收殓那李兰娘。人死为大,也是善举。如今天气这样糟糕,可怎么样了?” 紫鹃忙道,“还能怎样?姑娘不知,昨晚你们歇下之前,大公子就已经让人送出去了。驿臣果然是来了,他是本地人,哪儿有做白事的物件都知道,想来也不会太亏了她。” 因李兰娘挟持了黛玉,紫鹃本来对此事有些愤愤。 但见了姑娘前一日夜里不安的模样,加上她自己也一样的有些害怕,如今把这些事打听来,倒是安了心,再无怨艾了。 且因那桃红是个沉默寡言的,紫鹃又继续道,“大公子还让我问,这驿站还有个小些的院子,姑娘要不要挪院?若是姑娘想,住到东昌府里去也是行的。” 黛玉想了想,“都过了一夜了,再来说这个,又是何苦?就这样吧,我们也没那么金贵。我和青玉挤几日就是。” 青玉微微抖了抖,但到底没发表意见。她倒是想挪地方,可不愿意别人当她是不想与黛玉一起。且她也觉得,和挪院相比,与黛玉一起。似乎还更让人安心点儿。 可若是黛玉还在贾府,这样是肯定不行的。甚至于,前一天晚上就肯定已经挪院了。不过如今出门在外,墨玉又在很多地方纵容两个妹妹…… 紫鹃对这些早看在眼里,虽她自小受的是贾家的教育,对此还是决定不再多说。 一时,几个丫鬟陆续进来,服侍着两个姑娘用了迟来的早膳。 这无疑也是“两人醒来”的标志。墨玉宝玉和云萝先后进来探望了一番――因要养伤的缘故,虽还没立刻下雨,宝玉倒是没有再扯着人练武。 黛玉难免追问了一番后事。 她因着年纪小又受了惊吓的缘故,连着“挪院”的事情都全没想到,哪里有那个精力支撑一夜。 但她知道,前一天的夜里。肯定是不得安宁的。 而若她的哥哥是旁人,她的追问未必能有效果。可墨玉对黛玉那“多愁善感、迎风流泪”的娇弱印象实在是深刻,虽后来黛玉的表现让他觉得自己去除了那种印象。但这印象其实到底还有所残留。 墨玉并不认为,女孩子就一定要自立自强。偏在黛玉身上,他觉得黛玉还是多知道、多经历一些的好。 当下,倒是黛玉一问,他就实话实说,“也没问出什么,毕竟头子跑了。说是那头子叫做洪勋,倒确实是从那号称‘海王’的海寇孙觉那里被赶出来的,据说起因就是因为韩奇。” 说到这里,墨玉的脸色微妙的扭曲了一下。“而且,是因为韩奇从他手里救了一个姑娘。而孙觉那人虽是海寇。却有个原则,并不许手下强抢良家女子。” 顿了顿,墨玉又道,“不过,旁的事情他们就知道得不多了。孙觉是从哪里知道韩奇的行踪,又是从哪里知道韩奇的计划的。他们应该确实是不知道。据说洪勋时不时会离开队伍,虽然都知道他在和人联络,但除了洪勋自己,谁也不知道他的情报来源。” 黛玉对这个结果,不算太过意外。 不管是不是在“养斗虫”,养东西的那个人,肯定不会把太多的底泄露给笼子里养来用的东西。 而墨玉虽然没有说起那几个海寇的下落,黛玉对此也无意多问――因为可以想得到。 倒是那韩奇和要杀他的贼寇洪勋之间的恩怨,让她也小小的无语了一下。 她记得,这韩奇之所以家破人亡,被赶出京城,也是因为他救了李兰娘…… & 等到墨玉把后继的这些事情说了,黛玉和青玉也就无所事事起来。青玉倒是说起了前一天晚上的那两个江湖女侠,颇有些向往的模样。 但黛玉对那两个女子的印象却是不深,不过,她见青玉那很难掩饰的向往,决定还是不要助长她这份心思的好――说什么林家女儿也没可能去闯荡江湖! 于是,黛玉让人请了墨玉和宝玉来下棋,以消磨时间。 说起来黛玉请宝玉,这还是她到贾府后的第一次。黛玉本意是在下棋时打击一下青玉,让她心思转移,谁知,黛玉刚刚吩咐说请宝玉,青玉就已经自动转移了心思,且精神起来了,并在之后一直关注着她,倒让黛玉有些莫名其妙。 但她请宝玉,当然不只是为了报答什么救命之恩。 对这件事,她其实还心中矛盾,不是很明白该怎么做。但有些小事情,还是可以做的。 尤其是…… 黛玉看到珍珠跟了来,晴雯却没跟来。 墨玉和青玉下指导棋时,黛玉就问了一声晴雯的去处。 宝玉听见倒就笑了,“她是个急性子,说风就是雨的。见我受了这么次伤,生怕我日后也受什么伤,怕那时候不知道怎么照顾,就找云萝姑娘学习包扎去了。其实,我日后虽难免受伤,但哪儿可能等到她来包扎?” 对晴雯的热诚,黛玉一点儿不奇怪。 如今,她倒是有些为晴雯可惜。 她知道,晴雯其实安守本分。虽有时看似逾越,却是笃定自己必然是宝玉未来姨娘的缘故,觉得有些事情可以做主。该守的底线,她一直都守得很好。 而她在被送到宝玉的房里去之前,也确实是得了朱嬷嬷明确的暗示。 故此。晴雯一颗心就放在了宝玉身上……宝玉是个怎样的人,或者反而不重要。 但如今这个宝玉对晴雯的纵容,却与原本的宝玉全然不同。也是最近黛玉才发现,那是一种将晴雯视作囊中之物的纵容! “那到底也是一份心。”黛玉略叹一声,转而又笑问宝玉身边跟着的珍珠,“宝玉都这么说了,你是他身边的大丫鬟,就不劝劝晴雯?” 侍立一边的珍珠不料忽然问起了她。 她略斟酌一番。就笑道,“林大姑娘不也说是一份心?看二爷这样,日后奴婢们就是不能陪着去武场,若是知道如何包扎伤势,心里也总安心一些。若不是二爷身边要有人伺候,我都想去学学呢。” 黛玉心中一笑――云萝是个聪明的姑娘。只怕还未必乐意带你。 不过,她自然不会挑明这一点,只是对宝玉笑道。“你倒是个有福气的,身边的丫鬟倒是各有各的好处。不过……” “不过什么?”宝玉顿时好奇。 黛玉是难得和他这样亲近的闲聊,且她言语风姿也全不如一般的女孩,宝玉也很难将她视作幼小的女童看待了。 黛玉喝了一口茶,笑道,“也是我癖好发作。你看你房里的丫鬟,晴雯、麝月、秋纹、茜雪……是这些吧?一个个的名字都雅致好听。珍珠是你的大丫鬟,但她的名字听着,倒有些落了下风。” 宝玉不由失笑,“这些名字可都是祖母起的。她起名字不都是一批一批的么?” 黛玉笑道。“祖母又不像我,不过是随口随心一起。自然不会有太多讲究。虽如此,我看着还是有些别扭。” 黛玉为人极好风雅。 此事可谓是贾府人尽皆知的。当然,不喜欢她这调调的,就会说是酸腐。故此,对她的这番论调,宝玉不觉得奇怪。一边在下棋的墨玉和青玉也不奇怪。 哪怕这同来处的兄妹如今神情迥异―― 墨玉很闲适,青玉很愁眉苦脸。 墨玉还有空开了句玩笑,“宝玉你还没听出来?大妹妹这是在鼓动你,让你给你这丫鬟改个好听点的名字!” 宝玉无奈道,“偏我是没有雅骨的。要起名字,只怕还不如这个。” 不过他想想,也觉得黛玉所言有理。 若论名字的韵味,珍珠一名,在他的房里确实是落了下乘。 偏这珍珠又是个最妥帖贴心不过的。加上他也有心讨好黛玉,便笑道,“若是大妹妹有心,不妨替我想个名字吧。” “这个么……” 黛玉再次喝了口茶,明知故问道,“珍珠姓什么?” 珍珠已听见宝玉那么说了,便忙回道,“姓花。花朵的花。” 黛玉沉吟一会,再转头看了看窗外。窗外如今正是瓢泼大雨。 她又微微蹙眉,这才笑道,“我不喜欢这样天气,而珍珠姓花。故此,我想起一首诗来――花气袭人知骤暖,鹊声穿树喜新晴。如此,叫做袭人如何?” 黛玉虽捧着茶微笑,实际上,却是借着茶雾遮掩,眼角余光亦注意着他人。 她话一落下,便瞅见一边的宝玉那脸上的微笑已经僵硬了。而另一边,青玉显然也很震惊,正要落子的她,手僵在了半空。 倒是墨玉…… 墨玉当初看红楼,压根儿就没怎么记住这个名字,此时一时也没想起,倒是真心实意的道,“妹妹还是那般喜欢诗词。” 黛玉笑问,“这名字如何?” 墨玉如今倒不太在乎黛玉在诗词上下的功夫了,便诚心的点头道,“我好歹也会赏――是个雅名。” 青玉也镇定下来,眼睛眨啊眨的看着宝玉。 宝玉的笑容却依然有些僵硬,过了一会儿才小心翼翼道,“诗是好的。但若光看名字,似乎刁钻了些?” 第一百二十二章 京城惊变 刁钻……呵。 黛玉没有捧茶的另一只手,几乎将自己的掌心掐破! ——这理由,倒是和当初二舅舅听见这名字时说得一模一样! 可就算是二舅舅,也认为那算是一个好名,为什么你“假宝玉”就不乐意? “要我起名字,你又不乐意。” 不管心里怎样翻江倒海,在面上,黛玉还是遏制了自己的思绪,只是稍露不快,“也罢,那就让你这丫鬟继续顶着那珍珠的名字吧。” 宝玉轻咳一声,到底不好说让黛玉另外起一个,只能不说话了。 而黛玉呢? 她似乎也失去了聊天的兴趣,扫了兴,就光捧着茶喝茶了。她这会儿掩饰得太好,以至于旁边的朱鹭等丫鬟,都没注意到,黛玉此时是在借机平复自己心中的波澜。 茗烟、锄药…… 还有现在对袭人这个名字的排斥…… 黛玉不得不承认,她只想到一个可能,才能将一切都串联起来。包括青玉对自己莫名的好感,迎春对宝钗莫名的好感。 这个可能是,包括现在这个宝玉在内,这些人都看过那叫《红楼梦》的百二回本! 对于这一点,黛玉不知道该作何感想。毕竟按她自己的“读书心得”来看,那百二回本里,后三分之一荒谬,前三分之二有些不尽不实。 可到底……有许多真实。 想到曾经的前生被写成了不尽不实的故事供人观赏…… 哪怕一切都已经不会再重演。黛玉的心里还是难免羞恼。偏偏,那样的羞恼又无人可以述说。 她过了好一会儿,才强行压下这样的感触,思考起更为现实的事情来。 比如说,宝玉不愿意珍珠改名叫袭人。 她也不是不能明白这样的心思——是因为在那百二回本里,宝玉的丫鬟中。明摆着将身子给了宝玉的。只有袭人? 那么,是因为对“贞节”一词的看重么? 想到这儿,黛玉在心底冷哼一声——光凭这个,你又如何比得上宝玉? 可话说回来,若是看过那百二回本,还依然将这珍珠当做温柔体贴之人,偏看不出那文中都几乎写明了的两面三刀。现在这个宝玉,在女子、后宅相关事务上的眼光,简直可以说是愚钝了。 要知道,就是原本的宝玉,虽一直都想信赖袭人,可黛玉清楚,他其实早已经开始怀疑。他只是不想相信。水一般的女儿家会早早的变成那样。 而现在的宝玉在这方面的愚钝,对她原本的打算来说,未必是坏事。 若这是个想要儿女情长,却偏偏后院容易起火的人…… & 改名之事就此无疾而终。 除了黛玉自己,旁人都将之当做了一个小插曲,除宝玉自己纠结了一下“这是不是命运?”这样的命题。就是青玉,都没怎么将之放在心上。 一行人在东昌南休息了两日。等天气好转,这才再次上路。 这一次,没人敢像之前那样掉以轻心,生怕再有什么麻烦找上门。就是黛玉青玉两个,路过城镇时,买东西也不敢太随意了。 唯有一个晴雯,她是个执着的性子,即然说了要学着处理外伤,便始终拉着云萝要学,不将外事放在心上。 幸而云萝也还算欣赏她,倒是将自己知道的那些都教了她。为学得更好,晴雯甚至还主动求云萝教她认字,以防日后看不懂药方。 黛玉心下倒是为晴雯一叹。 若有可能,她其实并不希望晴雯在宝玉的后院里吃亏。不过,黛玉素来笃信,书读多了就怎么都会聪明许多,故此便吩咐朱鹭也教她一些。 同时,黛玉也注意到,云萝果然是不喜欢珍珠。 珍珠也笑着说过要学,云萝却说,她又要保护姑娘,又要教个徒弟,没那心力教第二个了。珍珠便也只能作罢。 然而,云萝不喜欢,珍珠的温柔和顺,却颇得云家标师的赞赏。因一路同行,距离不可能太远,而黛玉耳尖……她听过不只一次,云家标师对宝玉这番“艳福”的羡慕。 这倒是让黛玉有些感慨。 前世里,据她所知,身边被袭人蒙蔽了的女子唯有湘云和王夫人,还都是和袭人接触不多的。而湘云会信任袭人,又是因为她幼时见到的珍珠品性尚好…… 可见同为女子,对其他女子的品性会更敏感些。 而男子们却容易被女子的表象蒙蔽。 不过,黛玉的这番感慨观察,也只是在偶尔的闲时。她平日里也会警惕周围,只因不想再次落到那一夜的境地。 如今回想起来,她更明白,那真是生死一线! 而若是没有后来的黑衣人杀了兰娘,那之后的事情,她也不知道该如何了局。 谁知道,包括青玉并几个丫鬟在内都害怕会有事发生,这一路却是平安无事。倒叫人人都诧异不已。 还是将到徐州时,才大致明白了原因——他们脚程不够快,故此听到了驿卒带来的,来自京城的消息。那是他们启程好一段时间之后发生的事了。 那样的消息,即使是当时去端晚膳的朱鹭和柳绿听见了,也立时就大吃一惊。 她们跟着黛玉看了不少事,虽不知道那消息有多糟糕,却也知道,这样的消息,想来不至于说与她们完全无干! 当下两人连晚膳也顾不得,朱鹭自己还守着,一边就让柳绿去通知黛玉他们。 桃红柳绿两个本就是性子沉稳但不够灵透之人。但守成规,遇事不能擅专。她们自己也知道这些,知道有些变故自己处理不来。即朱鹭定了主意,柳绿就应了,匆匆到后面去禀告几个主子。 如今这个驿站,却也是有后院的。 宝玉这会儿的伤早好了。依然会拉着云陌每日里短暂比试一番。因宝玉尚且年幼力弱。无人期待有事时他能出力,故此云陌倒也并不推拒。 不过,两人正比到一半,便见柳绿匆匆忙忙、全不避人的跑进院子里来,一直记着那一日“失职”的云陌忙一摆枪,直接向后跳开了,谨慎问。“柳绿姑娘,出了什么事?” 柳绿忙站定了,深吸了一口气,这才大声道,“外面的驿卒来了,带了京城的邸报和消息,说前些时候。太孙遇刺!” 她虽有些惊慌。但到底不明白细节,故此说话倒是甚有条理。 随即,柳绿倒是有些惊诧的发现,素日里一个赛一个年少老成的少年主子们,竟是每一个人的反应都比她大! “呛啷”一声响,宝玉一个没握稳。银亮的枪尖重重的击到了地上。 原本只是围观的墨玉,也手一抖。原本捧在手上的茶杯瞬间洒出了大片茶水。 就是不那么相干的云陌云鸿云萝等人,也纷纷不同程度的变色——虽他们与朝堂没多少牵连,可当初前太子遇刺,虽没有找到凶手实证,可京城里有多少人被连累遭殃!? 随着几声被惊吓的声响过去,一时间,院子里变得一片死寂。 还是黛玉在这时候推门出来——可她显然也急了些,竟是第一次,在云家的男性标师面前都没有带上昭君帽。 “太孙如何?皇上如何?” 黛玉迅速问出关键,语气也难免焦急。 她之所以反应比墨玉等人好,其实是因为,在她的前生,也发生过类似的事。只是不在这个时间段。而且那次的事情有惊无险,太孙不过受了轻伤。可如今……如今的世界已经相当陌生,黛玉早不敢肯定,事情是否会依然如故! 柳绿对黛玉这么贸然出门,也难免有些诧异。 可她知道,自家姑娘没半点和嫡姐相争的意思。且黛玉如今这气势,却也让她有不敢违抗之感。 故此柳绿飞快的道,“据说是太孙平安无事,但好像皇上病倒了。” 黛玉蹙了蹙眉,道,“找那驿卒问清楚,最好要了邸报来看。” 说完了,黛玉才注意到自己出行的不妥,忙又转身回屋。 墨玉这会儿也镇定下来。 从一开始,他也好,宝玉也好,他们的“立场”就没得选择。他的父亲算是铁杆的“帝党”,宝玉的师傅其实也是。何况连贾家都做出了选择。 他们自己,因年纪所限,根本就来不及自己选择立场。 所以不管是愿意还是不愿意,他们都和皇帝、太孙绑在了一起。要是太孙出了事,他们的野心不说付诸东流,至少也要多上不知道多少艰难险阻! 只要现在太孙还没死…… 墨玉的眼神闪动,道,“宝玉,大妹妹说得有理。你的小厮……不,我们自己去看看的好。” 宝玉忙点头,却又道,“林大妹妹要不要也一起?” 墨玉倒是一愣。 可他还来不及赞同或者反对,黛玉已经带着帽子又推门出来了,身后跟着十分无奈的朱鹮和紫鹃,还有眼睛亮闪闪的雪雁。 这时候,黛玉可也真顾不得男女避忌、闺范一类的东西了。 反正又不是圣人之言! “我也去。”黛玉语气回复平静的说。 墨玉于是没拒绝。 他也得承认,虽黛玉对民生的见识不足(这段时间看得明明白白),但她对朝堂争斗的敏锐,却只怕还在他们之上。 黛玉又回头道,“既然朱鹭已经在那儿了,你们就在这里待着,倒引人注意。”随即又扬声问,“青玉你去不去?” 话音一落,本来就才找到帽子的青玉立刻就蹭蹭的推门出来了。 而这么一打岔,墨玉倒是无语至极。 这么重要的大事,被黛玉忽如其来的一搅,居然有了两分春日郊游的感觉…… 不过…… 墨玉到底也是经历过风浪的。他的心境也因为这个打岔而平复—— 确实,不管是再要紧的大事都好,如今他们远离京城,是半点手也插不上,就是能插上手,如今也晚了。那么,心急火燎的,又有什么必要? ps: 这章的前半部分,加上前一章,还有再前一点的伏笔,才是黛玉看到《红楼梦》这本书的真正原因啊! 之前就有同学说,黛玉似乎应该从红楼梦这本书上学到什么。但效颦觉得,一本书能比得上她的亲身经历吗? 入贾府时就被脂砚斋评了一句“看她一生之心机”的黛玉会更相信自己的眼光,还是一本有些地方看不懂,有些地方荒谬的书呢? 所以说…… 不过,最近十分寥落,都没什么吭声的,效颦感觉好寂寞,只好自己唠叨了…… 第一百二十三章 驿卒传信 虽黛玉稍微打了下岔,但等兄妹几个加上保护与探消息兼而有之的标师们赶到驿厅那块,驿厅里却还正说得热闹。 被驿卒抛出来的“太孙遇刺”的消息给震到的,显然不止他们。 该说是驿站里南来北往的商旅,还有那么两个上任或赴京的小官,都被这样的大事给惊到了。 几乎所有在驿站落脚的人都已经赶到了驿厅,将那驿卒团团围起。 ——这也正常,能用驿劵在驿站落脚的,哪个与官家能没有关系?太孙遇刺,皇帝病重,这是足以使天下官场为之动荡的大消息! 就是那两个官员,不管他们是怎么想的,此时也不敢把旁人撇开,单独找那驿卒问话。 黛玉等人到来之时,正听见那驿卒高声道,“……太孙身边如今有多少豪杰?自然不能让贼人轻易得逞!虽外面闹得沸沸扬扬,有说是鞑靼的,有说是前边余孽的,但不多时,就见太孙殿下领着队人,从东宫出来,绕着宫城策马跑了半圈,然后才回了宫。但凡在那儿看见太孙的兵卒,都说太孙殿下身边的人都是一身铠甲,铠甲上还染了刺客血,一身煞气惊人。据说,路过那京城的忆楼时,还当场吓倒了几个纨绔呢!” 墨玉和宝玉闻言,不由得对望了一眼。 他们此时进了驿厅,因听见这话,倒没想着立刻去找位置。等听完了这段。不由都稍稍放下心来。 一瞅这驿厅的偏疏处颇有些位置空着,便两人一起,引了黛玉青玉两个去一边坐下。 墨玉的目光还在这驿厅里多转了一圈。 这驿站到底不是酒楼,并没有多层,也没有雅间一类。除了商旅,还能看到两个穿着官员常服。纹绣虎、彪的人也分别坐在驿厅的僻静处。 他们这一路走来。还不曾遇见什么中高层的官员,带着妻子的更是没有,故此不管是他们还是黛玉她们,都没有特意去结交。 当然,若是中高层的官员,此时只怕已经知道了那大事的详情,也不用等驿卒的消息了。 墨玉这般思绪一转。再一听,那驿卒依然滔滔不绝,只说太孙将刺客枭首后的威风模样,倒像是亲眼见着了一般。 一开始旁人听着也自赞叹,但听得多了,也就不满。 当下就有人道,“这位兄台。你先前说圣上惊怒病倒。怎么如今光说起太孙来?” 驿卒听见,就忙道,“哪里是这样说!太孙殿下杀了那些刺客,自然是先去见了圣上。还是圣上告诉太孙,要使天下臣民安心。也真是圣上圣明,哪怕是病倒了。那也是人比不上的。太孙殿下本是在回宫的路上遇刺的,想来本就有不少人看见。当时就有些谣言出来了,有说太孙殿下和前太子殿下一般的,有说太孙殿下重伤的,还有说太孙殿下昏迷的呢。不瞒各位,我那时候就听见了些流言,险些没给吓死。幸而须臾的又破了谣言。” 墨玉听见这驿卒说话条理分明,又处处为太孙、皇帝说话,心里就有了谱。 当下更是松了口气。 这会儿,年老的驿臣却也在一边,就忙道,“前两日,往金陵的邸报才过去。你这是往南边报信的,还是?” 老驿臣和这报信的驿卒说话,显然颇为生疏。 只要稍稍有些眼力的人就能看出,这驿臣和驿卒之间,之前并不认识。 驿卒不以为意,道,“自然是加印了邸报。太孙殿下遇刺是大事,圣上说这事情当立时让天下人知道。” 黛玉忙伸手拉了拉墨玉的衣袖。 墨玉经过这么些时候,倒也不需要黛玉提醒,到底需要做什么了,当下就也扬声问,“那驿卒,圣上下旨,要让天下人知道,想来太孙遇刺的事情竟已水落石出了不成?” 驿卒往这边一张望,见有女眷,且又大半穿着浅色锦袍,一时忙站了起来行个礼,这才道,“自然如此。遇到刺客后,太孙很快就查定了,乃是北方的鞑靼派来的,只说那些刺客形貌都与我中原人不同,是极为好认的。” 墨玉没吭声,却在心底冷笑一声,又叹息一声。 当年太孙遇刺身亡,最终的结果也是“鞑靼刺客”,可那是折腾了多久之后才下的结论?都是摆明了的事,就算真是鞑靼人,要是没有熟悉京城,熟悉太子太孙的人来做内应、给方便,形貌不同的鞑靼人,便是连靠近太子太孙,也绝无可能! 如今转眼间就得出了这样的结论…… 不过,对天下人来说,官方有了这样的说明,那就足够了。那驿卒的话说出来之后,一时间整个驿站里大部分人都颇有些义愤填膺,直斥鞑靼大胆。 但也有些年长的人,闻言就有些忧虑,“这是不是说,又要和鞑靼开战啦?” 显然,他们是想到了洪熙九年,也就是十三年前的那场先败后胜的战争。那场战争,一位国公,两位侯爷战死,兵火一度烧近京城。整个天下,都可谓是一日三惊! 虽最后还是把鞑靼打了回去,但当时最后挂帅的忠顺王,如今还能再度上战场吗? 墨玉对那些激愤、忧虑却是若有所思,忽地再次开声问道,“之前说是圣上病倒,虽还能指点太孙,可却不说大安,不知现在圣上的身体到底如何了?” 那驿卒正只顾着看周围人的反应。 不过,听见墨玉那么问,他还是忙答道,“不瞒这位公子,我是第二日就带着邸报离开顺天啦,后来的事情如何能知道?不过要说那一天,早朝是没有升的。内阁的几位大人,据说也是由太孙代为接见。” 这话说得不够清楚,不过,墨玉倒至少能听见黛玉在边上的一声轻叹。 “……如今的陛下,如何还能是洪熙八、九年时可比?” 墨玉也算是了解过那段历史,闻言在心中点头。 不错,现在的皇帝已经老迈,可在同时,也已经坐在帝位上二十余年! 但有些事情还需要进一步了解,墨玉就道,“若陛下圣躬不安,虽太孙殿下受此惊辱,只怕也不能立时报仇了。但若任由那鞑靼人刺杀而不做回应,却也灭了太祖、先帝的威风……那驿卒,既然圣上说要让事情传遍天下,想来那邸报也不用保密。你多半不是要日夜兼程赶去金陵,既如此,请将邸报拿与我等一阅,不知可否?” 那驿卒道,“这位公子倒是聪慧,只是我这邸报也只有一份,还请公子不要耽搁太久。” 当下就解开了身边的小包裹,取出一个匣子来。 其他人,尤其是那两个小官,还有那些识文断字的商人,之前都被消息惊吓,也没想到去拿这“专线”的邸报,一时倒让墨玉抢了先。 又见他的衣着,知道必然是官员之后,并不好出言强抢,只得一边懊悔,一边希望他尽快看完。 墨玉却是不管那万众的瞩目,只自行自事。 他也是看惯了邸报的,一眼就看出,这邸报比平日里的要薄不少,再接过来一看,又立刻看出,这是如今尚且少用的活字印刷之术。 这活字印刷术目前虽然已经传开,但要说技术,尚未完善。主要是在油墨方面,哪怕是最好的活字,印出来的字体也难免有轻、浮、易散的感觉,如今的墨玉自然能一眼认出。 不过他现在也不可能去计较这个了。毕竟是临时排出来的,就是出现邸报中一般会杜绝的错字,墨玉都不会觉得奇怪。 倒是宝玉见他拿了邸报,也忙凑过来看。可惜墨玉浏览得太快,他也跟不上。 云陌也注意到了墨玉的速度,忍不住奇怪的问,“林大公子,这邸报里说了什么?” 墨玉道,“张滦、陆云松、金盛、文昂、季子扬五人因护太孙有功,或升官,或赐官身。其中季子扬未及加冠,不予实职,赐字振声。此外,令陕西行都司、辽东都司等地停止互市——若说与太孙遇刺有关的事,应该就是这些了。” 宝玉很是很奇怪,“辽东都司?” 墨玉笑道,“辽东都司。虽说是鞑靼的刺客,但说到底也不能肯定一定来自鞑靼。” 宝玉想想。 对于军略他确实是擅长些的,因此他很快就点了点头。墨玉说的只是一小部分道理。至少宝玉就知道,还有一个理由。 目前掌管辽东都司的徐靖,当初是忠顺手下的将领! 在想到这一点后,之前他有些没听明白的地方,此时都多了几分了悟。 “停止互市……”那边云陌却是苦笑摇头。 ——这近乎于宣战啊!不是说要顾忌皇帝的病体,不能报仇么? 可这些问题,云陌到底没有问出来。他只是看着,墨玉在又扫了一遍邸报后,就将之递还给了驿卒。 几乎是下一瞬间,驿卒就被其他人给包围了。 墨玉说得到底太过简单,而且邸报上或者还有些别的消息呢? 当然,也有些人注意的是另一方面…… 就有人笑问,“还有因为这事儿升官的!快说说,这些人立了什么功劳,升了什么官?” 而那两个坐在僻静处的官员也忍耐不住了,都遣了人去问那驿卒要邸报。 墨玉却无意再听下去,只是对其他人道,“我们可以先回去了。” 第一百二十四章 意在沛公 墨玉的提议没有被反对。 青玉自知自己目前需要的是学习,本来就是凑来热闹的。云家标师则是只要京城不立刻乱起来就好——他们的家眷多半都还在京城! 而宝玉墨玉加上黛玉这三个玉,却是在不同程度上,得到了另他们安心的答案。 但是,虽回了后院,朱鹭等丫鬟送了晚膳过来,想到京城发生的大事,黛玉却还是不是很有胃口。更何况,还有青玉用一双充满了求知欲的眼神看着她。 不过,黛玉还是尽可能的拉着青玉吃了些,这才找人请了墨玉和宝玉来说话。 此时,虽是昼长夜短,却也是天色已黑了。也亏得这两个都不是什么古板的人,加上事情实在是太大,因此也是匆忙吃了晚膳,就结伴到了黛玉房里。 宝玉进门便笑道,“正要听听林大妹妹你的意见呢。” 黛玉见他已经笑得轻松,倒是蹙了蹙眉。 但想到今天事,黛玉想了想,还是没管男女大防之类的事,除了朱鹭之外,把其他的丫鬟都赶了出去。 这才问道,“哥哥是怎么说的?” 墨玉随意的一撩衣袍,在圆桌的一边坐了下来,“项庄舞剑,意在沛公吧。” 黛玉轻叹一声。 青玉早就快要忍耐不住了。她虽然不知道有些事情该怎么处理,却非常不喜欢“弄不明白”这样的感觉。 至少要知道别人可以怎么处理不是? 便忙问道,“哥哥你是什么意思?” 墨玉看了朱鹭一眼,“意思是,那场刺杀本来就不是冲着太孙去的,而是冲着皇帝去的。” 黛玉轻叹一声。 “什么意思?”青玉依然没明白。 “意思就是,让皇上记起十四年前的那场刺杀,让他失去了太子的那场刺杀。” 黛玉叹道,“十四年前。太子遇刺身亡。无法查出确切的线索,但可以肯定的是,行凶者中有蒙古人,且没过多久,鞑靼便举兵来袭,自然只好说这刺杀是鞑靼所为。但当今失了太子。难免惊怒失措。是以,反倒由忠顺亲王最终收拾了残局。并就此坐大。也是自那之后,京城中就传言,皇上的身子一直称不上太好。” 墨玉冷笑一声道,“只怕某些人也没想到,居然他还撑了这么些年,且似乎还能一直撑下去。何况,现在太孙的势力也是越来越稳了。不说其他,之前我说的那张滦,就是民间传说的那什么‘清源妙道真君转世’。他如今的年纪多大?名列功劳簿之首,又让他破格进入羽林卫,自然是为了借他那名声……若再过个几年,只怕太孙的位置就越坐越稳,到时候,朝政也就能平稳交接了。” 宝玉吃了一惊。 显然他之前还没想到这个地步。忍不住的就小声道,“这是说……难道是说,是要逼死当今?” 墨玉依然冷笑道,“这也不见得。但你也该明白,圣体不安,则国亦难安。也大有施展拳脚的余地。所以要我说,这场刺杀是成功的。若不是皇帝倒下了。你当会这么快的说是鞑靼所为?” 宝玉顿时彻底明白过来…… “所以辽东停互市,也是为了这个吧?停互市,蒙古那边肯定不干。至少那徐靖的力量就被牵制了。” 不错,二十余年在皇位上的历练,现在这个皇帝远不是十三四年前可比——第一时间让太孙无恙的事实传遍天下,便是明证——他的经验丰富,手段老辣,然而,他的身体状况,却也是个彻彻底底的硬伤! 墨玉如此判断着,却没有再一一说明。 他只是叹了声,“不过是根据现有的那些蛛丝马迹推断罢了。更何况,如今就是再出什么事,我们也只能干看着。” 难得的,墨玉无比的痛恨起了自己现在的年纪! 现在就算是能看得清朝局又有什么用? 他们几乎没有那个力量去参与,去改变,只能眼睁睁的看着。 宝玉也皱眉摇头道,“清之兄你说得很有道理。要这么说,只怕接下来的时间,那些别有用心的人,还会进一步用各种手段去刺激皇上的身体。太孙的手脚也必然被此牵制。” 说到这儿,宝玉的嘴角一抽,“要是再弄出个什么大败来……” 他不由得忧虑苦笑。 青玉眼看着四周并没有外人,眨眨眼,忽地小声问道,“要是太孙失败了会怎样?” 虽说就《红楼》的原著和现在的线索来看,这太孙应该是胜利者啦…… 宝玉和墨玉显然也想到了这点,对于这个他们不想去思考又不能不去思考的问题,两人面面相觑。 黛玉却相当直接道,“那没什么好说的,贾家和我们林家就都完了。” 墨玉和宝玉都是无奈的苦笑。 作为后世的穿越者,哪怕是没有野心的穿越者,或者在这个时候,也没办法不去痛恨皇权。 皇位的更迭,干系了多少人的命运,乃至于性命? 谁又乐意为这种事丢命? 那些为皇位争夺的人,坐上了皇位的人,又做了多少大事、“好事”!? 青玉的感想却是不同。 或者说,女孩子的感想不同——哪怕她一样是来自后世的穿越者。听见黛玉那样淡定的断言,青玉却是瘪了瘪嘴,郁闷道,“所谓的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么?” 原本面上还算是平静,心里却在回忆前生这段时间的各种大事的黛玉听见这话,不由得紧紧蹙起眉来,“青玉,你这话是听谁说的?” 青玉莫名,“呃?” “‘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这句话。” 青玉依然莫名,同时有点心虚,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还是墨玉,墨玉被黛玉莫名有些严厉的语调给惊回了神,不由瞪了青玉一眼,但还是替她遮掩道,“应该是哪部戏里吧,我隐约也听过。” 因不曾怀疑到墨玉身上,自己又不大喜欢看戏,常在看戏时走神的黛玉倒是信了,却还是忍不住抱怨了句,“哪家的酸腐书生写的戏?痴心妄想的想着用戏曲讨好君上不成?倒舍本逐末,把看的圣人之言给全忘了。” 在被冠以“正气”之名后,自己也常被贾府中人冠以“酸腐”之名的黛玉说起这个词来真是毫不客气,语气还很刻薄。 一时间,青玉和宝玉都不由得侧目。 更何况,青玉说得那句话,在后世简直可以说是人人皆知,视为当然,他们也实在是不知道,到底有哪里不对啊! 再说了,目前的话题,就这么转到了那里去,真的没问题吗? 倒是墨玉咳了一声,忽地念道,“故君为社稷死,则死之;为社稷亡,则亡之。若为己死,而为己亡,非其私昵,谁敢任之。” 黛玉点头,认真叮嘱道,“就是这个道理。我不知竟有那样的戏,哥哥小心莫被那样的戏移了心性。” 宝玉眼神游移的咳了声,犹疑道,“左传?” 墨玉笑道,“原来你还是看过儒家经典的……青玉你也要记得,臣子又不是奴才,哪有君要臣死就非死不可的道理?大妹妹说‘酸腐’,还说得太客气了些。非得是那些数典忘祖、自甘下贱的奴才,才能说那样的话呢。” 墨玉说得更不客气。 青玉不自禁的缩了缩,心知一不小心又给代入错了,就再不敢说话。 ——想来那话又是清朝宣扬扭曲的? 青玉也不是全不知道的。墨玉说得那“数典忘祖、自甘下贱”一词,肯定是说的清朝的所有文人。她忍不住有些恶意的想,要是这墨玉穿越到了清朝去,会怎么做? 这时候,她忽地听见,黛玉仿佛自言自语般的重复道,“若为己死,而为己亡,非其私昵,谁敢任之?” 青玉顿觉奇怪。 墨玉也奇怪了,“妹妹的意思是?” 黛玉蹙起眉,依然叹道,“天生民而立之君,以利之也。” 不过,念完这一句,她却没有再念下去,却也没回墨玉之前的话,反笑道,“哥哥也莫要沮丧。如今的事,对我们来说倒未必是坏事。只怕如今是天下的目光都汇聚京城,也没人来管我们这些小鱼小虾了。之后的路途,多半平静。” 顿了顿,黛玉又道,“虽是太孙若败,我们都要成覆巢之卵,但如外祖母,如父亲,难道眼光竟不如我们不成?又怎么会让两家轻易倾覆?肯定会有所作为的。” 墨玉倒是一怔。 是啊,那贾家的太君不谈,他的养父可不会是那等只知道一味忠君的愚昧之辈。往日里他把他带在身边,言语中透露的东西是什么? 秦始皇焚书坑儒,以立皇权。 所以千百年来,儒臣心心念念的,从来都是制衡皇权!即使是各种制衡都不能成功,他的养父也觉不可能说轻易的说为忠君而死。 可是,现在他在远在京城千里之遥的扬州,他想做什么,又能做什么? 墨玉的脑袋不由得飞快的运转起来。 他想起了被推出去的叆叇,想起了临行时那个要尽可能打听皇帝身体状况的叮嘱……还有,刚才黛玉感叹般的那两句话…… 不知为何,墨玉觉得,自己能想到的东西,似乎不大美妙。虽然这么一想之后,他几乎是能肯定了,他的养父对目前的局势早有打算。 第一百二十五章 重逢之惊 接下来的旅途果然平静无波。 和之前相比,哪怕是云家的普通标师,也更注意各方的消息。但他们得到的情报,听来并不糟糕。 据说太孙遇刺后,皇帝几天没有升朝,甚至一度有过昏迷的状况。但是,太医院院判李深维护了他的“神医”之名,据说他数次为皇帝针灸,成功的让皇帝从昏迷中清醒。 并且,李深让皇帝每天都能接见一两个大臣,以让世人确认,皇帝依然有清醒的思维。 一时间,太医院判的名声大噪。 而在同时,宝玉担心的“一场大败”,显然不可能这么快就有消息。倒是鞑靼目前的情况很快就传遍了大江南北。 据说自从十三年前,鞑靼的大汗亲征失败还受伤后,身体就一直不好,几个王子正忙着争夺王位,其实无力南下。 又据说,这次的刺杀有可能是更北边的瓦刺的陷害――中原人也分不清鞑靼瓦刺的差别。 不过,这些都是民间流言,一时间却也难以断定,是由什么人推动的。 总之,在中秋之前,林家兄妹并宝玉一行人赶回了扬州。久未见到女儿,林如海显然十分高兴激动,本是个勤于做事的人,因提早得到了消息,却是事先就请好了假,亲自迎到了城外。 父女相见,激动自不必多言。 黛玉见父亲虽有些清瘦,却相当精神,其丰神气度更是比她这辈子之前离开扬州时还要好些,远非前生记忆中可比,就更是欢喜。 如今黛玉也摸到了几分玉佩的“脾性”,对别人的外伤基本没有效果,除非是她自己身上的。且如秦氏那样自己不想活的,或者是如贾母那样正在自然老去的,都没有什么效果。 但要说普通的疾病。便是她自己没心思,但凡碰见了,那玉佩只要先前吸了些草木之气或者药力一类,多半也会给些动静。 如今她就是集中了精神去催促玉佩,那玉佩也不过从父亲身上吸走了一丝半缕的病气,黛玉如何不喜? 料想这终究是香火有继。又不用担忧女儿的缘故,黛玉就对墨玉多了几分感激。 此后叙过些日常闲话。林如海又见过了宝玉和一路护送的鸿雁标行,便自邀了宝玉到官邸去住,就是鸿雁标行的人,竟也已为他们定好了客栈。 云家的人早在路上就知道了,这林家在扬州做盐政,竟是没有为自家置房产的,一家人只住在官衙中,听了这样的安排,倒是诧异。一一谢过,这才先去了。 墨玉和宝玉与他们处得还好,又都不免说起“相互往来”、“共游扬州”等语。 黛玉和青玉也自然和云萝别过。 只是,因到家、父亲身体尚好等事而心情激荡的黛玉却是没有想到,不过才按礼别过,刚和青玉上了马车。自家骑马出城的父亲居然也就跟了上来。 且之前相见时难掩的激动,此时竟也完全收敛。 一在马车里坐稳,林如海就很是郑重的问女儿,“玉儿,你把你在京城里碰见那些僧道的事情都再说一遍。” 黛玉倒是诧异起来。 一来,她觉着自己的信里已经写得十分清楚明白。 二来,她父亲的郑重其事。倒还在她的预料之上。可是,只要不被妖化,神化固然很不好,却也不是全不能处理吧? 连着青玉都被林如海的态度小小的吓了一跳。 和贾家的那几位不同,林如海做了几十年的官,常年掌着实权,身上着实有几分威仪。不露出来也就罢了,旁人只能看到他一身书香、气质儒雅。但他一旦郑重起来,却是颇有几分慑人。 青玉的记忆里本就和父亲相处得少,也少得父亲的疼爱,就全不能习惯,竟是不免往黛玉的方向靠了靠。 她想想看,她前生却也是没见过什么官的。 何况那时候的官儿,好歹还要披一张“公仆”的外衣呢。可不敢明目张胆的宣扬什么不同阶级、等级之类的话。 倒是黛玉虽然惊诧,但也只是诧异于林如海的急切罢了。 故此,她便说起了自己对秦氏身世的疑惑(只是到底说不出口自己从俩俩那里知道的真相),又说起前面遇见两位和尚,后面遇见张家张玄阳的事情来。 因父亲的态度,她说得又比之前写信时详细了些。 谁知她一说完,林如海就问道,“即如此,这张玄阳的弟弟,一个叫做张滦的人,你是否见过?” 黛玉一愣。 这个名字,她当然不是全没印象。当初在净居寺慧远被叫走的情形,她至今也还记得。而“张清源”这个名字,就更是久闻大名了。 在太孙遇刺一桩事上,这两个名字合二为一,固然解开了她心头的一些疑问,却也给了她更多的疑惑。 但即使如此,她可从没想过,会一回到扬州,就从父亲的口中听到这个名字! “女儿倒是知道这个人……”黛玉在这点上没想着隐瞒父亲,故此,倒是有条有理的将对这个名字的印象说了出来。 “……要说见过,却实在没有。女儿和妹妹两个自到了京城外祖家,不过就跟着出门两次,哪能见得许多外男?” 说到最后,黛玉有意活跃气氛,倒是撒起娇来。 如今宝玉不再,大约也唯有在贾母和父亲的面前,黛玉会自如的撒娇了。 林如海倒有些无奈。 但见了青玉对黛玉真心亲近的模样,又不免对大女儿赞许。 这一年多的时间,黛玉的家信是经常收到,小女儿的家信却是许久一封。大女儿的家信总是情真意挚,些许琐事也写得有趣,而小女儿的家信,却有种例行公事的感觉。连对亲母的依赖都看不出几分。 不过和她走前相比,如今的青玉看着还是好了不少。 可见做嫡姐的做了好榜样。 林如海其实也不认为,自家女儿会随便去见外男――其实。见见外男也没有什么,问题是如今还在母孝的时候! 不过…… 林如海就叹了声,“我倒不是疑心你见了他。只是,你不知,你哥哥不过刚走,为父的就收了封信。这张滦张清源与我们家素无来往。但这样的信却是……” 一边说,林如海就把随身的信给拿了出来。交予黛玉。 显见得这封信是他一直带在身上的。 可在把信交给黛玉的同时,林如海却又将青玉拉了开来,示意她坐到自己身边,不要影响黛玉。 黛玉更是稀奇,也不再管马车的摇晃,忙打开信来看。 也亏得扬州四周的官道平整,马车不算颠簸,黛玉倒也不用太过伤眼。 只是不知为何,当看见信上是一手难掩锋锐之气的柳体。她竟有一种奇怪之感,总觉得有什么事或者不对。 但等她看到信上的内容,就顾不上考虑字体的问题了。倒不是这信上的语句不通,实在是内容太令人惊骇! 在这信上,说了她“天生有大气运”,故此天性颖慧超出常人。更不等同于普通幼女。 这倒也罢了。 说她有大气运的人也不只这一个。 重要的是,这张滦随即说道,“天生有大气运者,必然天赋异能。若单论令爱,令爱自小饱读诗书,不为名利蒙蔽,心地纯净。料其天赋之能已然苏醒……令爱为草木之身,若天赋其能,想来她所在之处,则疾病难生,痼疾易治。” 黛玉没法不为之惊骇! 这次回来,黛玉其实已经想定了――自家父亲,难道能事事瞒着?重生到六岁之事,因这世上的事情已经有太多不同,她自己也有许多弄不明白的地方,故此不大好说。但那治病的能力,既然有了些头绪,自然该告诉父亲。 可她实在是没有想到,那些道士竟然连这个也看得出来,还先告诉了她父亲! 黛玉不由惊骇,又有些恼怒,但她不及细想,又往下看。 张滦的信中说到,这世上虽已到万法没落之时,但终究不曾彻底泯灭。依然有不少拥有法力的异人。 就是那等浅薄的,如黛玉这般的异常,只要见了,也能察觉不对。 若是法力深厚些的,便是连黛玉的“天赋异能”也能看得出来。 而黛玉之前见到的张淮,是天师的继承人,未来可掌天下道门,便是天赋高明之辈。必然能看出黛玉的异常,就是见一次看不出全部,多见两次也能明白。 “……令爱之能,若为天下所知,则后事难料。便世人不知详细,但闻其气运,又将如何?在下已离张门,当为令爱固守此秘。然木秀于林,才难自弃,大人不可不早作打算。” 这封信到此结尾,并没有再详细分析下去。 看语气之恳切,这不像是一封警告信,但至少是在告诫。而告诫的内容,只要有人见了,又哪能不心惊动魄? 黛玉见了,就久久说不出话。 还是林如海将信封抽走,又仔细叠好,妥善放回怀中,这才问黛玉,“为父也不问其他,只问你,这信上所说,可是真实?” 黛玉虽早有了打算,听见父亲这么问,却也还是有一种措手不及的感觉。 倒是过了半晌,她才点头,实言道,“母亲去世后,女儿已经有了些感觉。可要说确认,却是最近的事……” 林如海听了,就忙摇手道,“罢了,这个之后再说。就没有这事,玉儿你的将来,为父也要重新打算了。” 第一百二十六章 林家内议 林如海本当这过继来的儿子争气,又肯照顾妹妹,自己就是去得早了些,两个女儿也用不着担心了。 谁知道,这口气才松了这么一年多些的时间,就又重新提了起来! 他几乎可以肯定,黛玉的这个“天赋异能”倘若被太孙或者皇帝所知,黛玉会是什么结果! 相比之下,那张滦还算是好的。 林如海虽在扬州,这“清源妙道真君转世”一事,也有所耳闻。他知道,便是这张滦信口胡诌,只怕太孙和皇帝也未必不当真。而若是这事情他已经说了,至少女儿没法像如今这样回来。 当然,林如海对张滦的这封信也不是全信。 撇开对女儿的询问外,因担心女儿自己也弄不明白情况――毕竟信中所说,并不是黛玉要主动去做些什么。若说个相反的例子――那女魃过处天下大旱,何尝是女魃自己愿意的?是以,林如海还有另外的打算。只是黛玉自己都那么说了,有些事情也就不是那么必要了。 而黛玉自然也见着了自己父亲那难掩担忧的模样。 可这样的事不比寻常,哪怕平日里,只要她想说话,就素来都伶牙俐齿,放到现在,她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倒是青玉,她对那“张滦”却是没多少印象。被父亲这么一拉,又糊里糊涂的看着平日里素来镇定的黛玉看信时数变的脸色,不由得十分莫名。 听父亲和黛玉的对话,似乎也不像是说黛玉私见外男一类。不由得左看右看一番,又认真的想了想,才忍不住的问道,“姐姐。到底是什么信?” 一边又对林如海道,“父亲可不用担心。不说旁的,哥哥和姐姐都那么聪明,有什么事情解决不了呢?” 林如海见青玉算是“恢复”了小女儿应有的模样,心下欣慰,也缕须道,“倒也确实不是什么不能解决之事。不过,在扬州这段时间,玉儿你们就别去寺庙之类的地方了。” 黛玉点头。 青玉却笑道。“姐姐才不喜欢去寺庙呢,她又不拜神佛的。有时候我听姐姐说话,都怀疑她是哥哥还是姐姐。” 听见这话,林如海的心中一动。 他笑道,“你姐姐原自小就没读过女诫之类,你们母亲当初可还说过我。” 说起这个,林如海又不免露出两分缅怀之色来。但此后他就自己转开了话题,又问了些路上的事,还有在顺天府的事。 黛玉和青玉两个就捡着有趣的说了。 一路上再无别事。 等到了官宅,后院中依然是李姨娘和越姨娘管事。许是因为林如海已经早早的把青玉的嫁妆给定了。又更倚重李姨娘些,两位姨娘管事倒还管得颇有条理。 黛玉和青玉两个的闺房都早早的打扫干净、收拾妥当,两人喜欢的菜蔬也早早的在厨房备好。却是全和黛玉前生记忆里回扬州时的那副慌乱不堪的模样大为不同。 那时候,都知道林家这份产业难以保住,便是忠心耿耿之人,又怎能不心慌? 黛玉前后对比一番,心中不免感慨。只是,这样的感慨又是实在无人述说――就是青玉宝玉两个都如她所料,见过那百二回本。难道就能知道她当年回家时。那种惶然无所依,绝路无处逃的心境么? 又想着那张滦之信。她全不知此人是何时见了她,又看出她身上异常的。从写信时间来看,她猜是那次疯马案的时候……可那又不重要。 若是那样的异常为人所知。黛玉想得到,自己初时那种“父亲能活便能得安然”的心思是肯定要落空! 种种思绪之下,黛玉觉得自己回到家中的喜悦就淡了很多。 虽吃了熟悉的扬州菜,家中所制菜肴也比驿站中不知精致多少,黛玉却有几分食之无味起来。 幸而,在晚膳过后,因天色尚早,黛玉听见父亲遣人呼唤。她这才松了口气,留了紫鹃继续熟悉扬州的事务,自己却领了朱鹭,一路到了父亲的书房,又自己一人进去。 青玉没被喊来,墨玉却已经先在这里了,就站在父亲的书桌前。且他们的父亲也站着,并未端坐。 黛玉一见便已明白,只怕在她来之前,墨玉已经和父亲说了些什么,他的脸色不是太好。 她只当不知,规规矩矩的行了礼。 林如海倒先叹了一声,才道,“当初你母亲还说过我,女孩儿家以四书启蒙未必是好事。我原先不以为然。等这两年我见玉儿你的家信,从不说‘贞静贤淑’等字,心中倒有些悔意……谁知如今的事情出来,却又不见得是错了。” 林如海的话,听着倒似乎有些胡乱、颠倒。 但是黛玉听见,眼睛却是慢慢的亮了。她早就知道,就算是她真有“所在之处,则疾病难生、痼疾易治”的能力,她的父亲也不会去利用这样的能力。 可要是这样的能力也能被人看出…… 到底解决的办法在哪里? 黛玉已经想到了,却不知道该怎么和父亲说。倒是不料,她还不曾吭声,她的父亲竟似乎已经有了那样的意思! 只是到底不敢十分肯定,黛玉也只能按捺心思,就那么无言的等着。 果然,林如海很快问了一声,“如今这世上除了四书,还有女四书,玉儿你对那女四书是怎么看的?” 黛玉想想。 这会儿,她没有像当初驳迎春那样说话,而是反问了自己的父亲一句,“男不言内,女不言外――然内外何分?” 黛玉这么一反问,林如海一时竟不能答。 这句问话,当然不是黛玉学有所惑。在求教五经。 单论“圣人之言”,说到女子的话实在是太少。 而能作为女子行为准则的话,就更少。 孔孟二圣,孔子几乎什么也没说。而孟子呢?一句“授受不亲”,一点“为妇之道”,也就基本没有了。 要说和女四书一脉相承的,主要还是《礼记》。女四书更多是对三礼的发挥。然而,三礼中固然有些注解是“无争议”的,但那些注解,其实并不能合于现实。 故此,林如海不是不知道可以怎么答,却不愿那么答。 黛玉呢? 她固然信奉圣人之言。但有贾母的教导、前生的经历,她对很多东西的理解,本就不可能和男子一般。而这句话,大概就是“不同之处”的核心。 到底什么是内,什么是外? 如果对这一点理解不同于世上通常的见解,那么,《女四书》在她的眼里,自然就失了根基,没了立锥之地。 见林如海不答,黛玉又继续道。“孔曰成仁,孟曰取义,仁义二字,可为外事?”看了看自己的父亲,黛玉极为大胆的还加了一句,“父若不仁,夫若不义,女则何解?” 林如海捋了捋自己的胡须,叹息一声。 墨玉站在一边。倒是从之前的事情里抽出思绪来。露出激赏之色――如果说“仁义”二字是针对“人”来说的,那么。对女子的某些要求、束缚,和孔孟之说就无疑形成了悖论! 难道能说女子就不要守“仁义”二字了吗? “妹妹这话真是驳尽天下女子妄言。”墨玉先这么赞了一句,随即又有些坏心的道。“‘必敬必戒,无违夫子’,何解?” 这就不是女四书也不是五经,而是孟子了。 黛玉一本正经道,“权也。” 墨玉大笑。 “男女授受不亲,礼也;嫂溺,援之以手者,权也。” 一句“权也”,黛玉果然是自圆其说了。仁义二字,置于“礼”之上,很简单的道理。但是墨玉知道,在这个年代,能看透这个道理的,莫说是女子,便是男子,只怕也没有几个。 而见他兄妹如此,林如海也只能摇了摇头。 一来欣慰于他们兄妹相契,二来却有些无奈,“清之你也莫笑。你妹妹若真按这说法行事,按如今这世道,只怕闺誉就没了,与自污何异?” 墨玉不屑道,“不说其他,范文正助资再嫁,二程亦再嫁其侄、甥二女,何曾如今日一般?‘授受不亲’竟做‘不可见’解,‘从一而终’也成金科玉律,真可谓矫枉过正了……总之,若要守了这个才有闺誉,闺誉又有何用?不过问心无愧即可。若是有人在意……反正日后妹妹招婿时,也不要那等俗物。” 如今墨玉也是脱胎换骨了,但凡要发表什么言论,都很自觉地从“圣人之言”以及历史里找论据。 且有些事,也确实是他来到这个时代后才知道的。比如说了“饿死事小、失节事大”的二程自个儿将自己的侄媳、外甥女给再嫁的史实。 而他这么明白的说出嫁娶之类的话来,这一次,黛玉却没有装羞涩。而林如海呢?他也只是有些无奈的看了墨玉一眼。 他知道,墨玉已经明白了这番对话的本质,这是想解除他的忧虑。 可这孩子将“不要俗物”的话说得那样轻巧,这不摆明了是站着说话不腰疼么? 是的,这番貌似有些奇怪的对话,是林如海在告诉黛玉要怎么做,而黛玉显然也在之前就想到了这点。 “先天气运”或者还不需要那么警惕,那个“疾病不生”的能力,放在现在这个环境,却是大大糟糕。不说现在身体情况很不妙的皇帝,就是太孙,或者别的什么权贵,难道不会觊觎? 更别说,黛玉是可以预见的美人。 父女两个都不觉得防范未然会太杞人忧天。 而他们想到的对策,则都是“自污”。而且,不能是随随便便的往自己身上泼脏水,而只能是“不合世情”,仅仅是“不合世情”,却要有理有据。 可是这么一来,又肯定会影响到黛玉的婚事。 林如海可以赞同黛玉不按“现今的闺范”行事,却肯定要担心她的婚事。便是墨玉那么说了,也不可能真的放下担忧,当下只是挥手道,“不过是那么一说。如今你们仍在孝期,有些事情还不用着急,若能有旁论,却是更好。” ps: 有些内容其实写得很痛苦啊。不过,黛玉是古代的女孩子,四书启蒙,世情影响。有些观念是肯定不可能和现代等同的。后世觉得理所当然的事,放到她的身上,有些东西她不容易接受。 第一百二十七章 前生隐秘 旁论? 听父亲这么一说,黛玉倒是有些怪异——难道是如“正气”一般的旁论?可是,不说龙虎山张氏的权威,就不是权威,也怕人有侥幸之心…… 这么想来,黛玉都快要觉得自己的这个能力是个祸害了。 可是,想到这是宝玉求来,又怎么都升不起这样的心思。 当下只好暗叹一声,暂时置之不理。且这时说了自己的事,她又想起之前见到的墨玉的情态来。 是什么事情,让墨玉一回家就掩饰不住自己的……黛玉想了想,发现自己还是很难说清墨玉当时的表情到底应该怎么形容。 似乎有点儿“不可思议”、“不可置信”?但肯定还有别的。 “对了爹爹。”黛玉笑起,也转移话题,“想来外祖母肯定遣人来给您送了信。且算日子,琏二哥将那叆叇送上的时间,肯定在太孙遇刺之前。也不知事情怎样了?” 林如海虽奇于黛玉问起此事,但还是回道,“原本那琏哥儿就捐了个同知的官儿在身上,只是无有实职。如今却是选进工部做主事去了——倒是你二舅的老路。” 黛玉心知,那叆叇必然为太孙所喜,故此并不意外。 虽同知是正五品,主事才是正六品,但捐官和实官却是天壤之别。 不过,黛玉的本意可不在这贾琏身上,不过拿他做个引子罢了,就又道,“当初哥哥和妹妹还问我呢。不知父亲为何将这到手的功劳送了出去。女儿虽有些想头,却不好妄言。如今倒想向父亲求证一番。” 黛玉换了称呼,语气也十分的郑重起来。 不过,昔日里没得到答案而有些耿耿于怀的墨玉。此时却毫无期待之意,反而是脸上一抽。 黛玉用余光瞥见,心里倒有些伤感——果然还是那件事。只是,父亲有了儿子,如今身子又好,这事情若我不提,只怕却是再不会和女儿商量啦! 林如海却没想到女儿的心思,他略皱了皱眉,还坐了下去。但到底点头道,“你问吧。” 对这个女儿,林如海到底是纵容的。 黛玉这会儿却抿了抿唇,这才道,“女儿想来想去,只能想到一个缘故——父亲若献上叆叇,皇上必然高兴。父亲之所以不那么做,是不是因为,父亲想做一件,无论如何皇上都不会再喜欢父亲的事?” 虽之前多多少少有了些预感。但墨玉还是将一双眼睛失态的瞪得老大! 林如海则比他还要震惊! 毕竟,墨玉已经有所领教。林如海却不曾领教过黛玉的这一面。 可是,虽在位置上僵硬了好一会儿,林如海到底还是慢慢反应过来了。 这时候,他倒是回想起了前事。 他这个女儿,之前可就在他面前自解四书了。 那又是她这个年龄的女孩儿应该有的见解吗? “天性颖慧,超出常人”。 和其他人家的女孩儿相比,林如海当然早知道自家女儿是超常的颖慧。但颖慧到这种程度…… 想到那信上的评判,一时间。林如海的心中倒是千思万虑。不知该如何去想,才是对的。 还是墨玉在边上。又先问了一句,“大妹妹,那你能不能想到。父亲想做的是什么事?” 虽已经说到那样的地步,可黛玉知道,若是接着说,到底太过,便低头不语了。 也是……那样的事,若不是前生亲手帮父亲眷了密折,听了父亲咳血般的细细分析,她又哪里能够想到? 一个韩奇,一个张滦张清源,一个宝玉,再加上别事,比之前生的此时,京城中三方的斗争更为激烈。太孙“提早遇刺”,就是明证。 那么,她的父亲更早的察觉到朝堂的变化,更早的做出结论,又有什么奇怪的呢? 墨玉看了黛玉两眼,也不能确定黛玉是不是有所猜测。但他还是说了出来——或者是因为太过震惊的缘故,哪怕是自信如墨玉,也忍不住的想要寻求其他可以知情的人的意见。 于是他干脆不问林如海,自己一鼓作气的说了出来,“父亲想要和几位大人一起,共上密折,请皇上禅位太孙!” 黛玉捏着帕子的拳头骤然一紧——果然! 就理论上来说,这是目前解决皇帝与太孙的困局的最好办法—— 想要保住皇帝的身体健康很难,但要气到他却很容易。固然太孙可以代为听政、监国,但只要皇帝病倒在床榻上,一个孝字压下来,太孙就难有大作为,反而是忠顺等人,更好兴风作浪,证明太孙的无能…… 更何况,有些事情,终究是“监国”不能做,只有皇帝能做的。 且久病床前无孝子,若皇帝的病症拖得久些,谁能肯定太孙的心思会如何? 再来,若是等到皇帝过世,太孙再行继位,新老交替时最易动荡,且皇帝薨逝时继任皇帝的礼制限制也十分要紧,以太孙的年纪和势力,更难平定朝局! 相对的,若是皇帝能够禅位,太孙的帝位就是最名正言顺的。他的命令也是。而太上皇的身体状况于国家的重要性,远不是皇帝可比。 若能将年轻皇帝的健康身体和老皇帝的经验智慧结合,定然能在接下来的“平叛”中,将动荡保持在最低的限度! 然而,固然是这样利国利民又利君的主意,皇帝能轻易接受吗? 现在的皇帝已经在帝位上坐了二十余年,可有几个皇帝能觉得那个位置做够了的?现在的太孙又会感激吗?感激老臣的扶持? 如果说前生的黛玉还会有所幻想,但这一生,却绝不会这样。 她清楚的记得前生的那一年——也就是原本的“明年”发生的事。 那一年。她听到父亲病重,在贾琏的护持下归来。林家的内宅已乱,他的父亲惦念不已的,一个是她。二是他的抱负功业。哪怕他的手,已经几乎写不出端正的字。 也许,也有一部分是因为她。 当知道太孙遇刺等一些事,她的父亲将一切教给她,许她帮忙。他只有一点没有说,但她知道,她的父亲,希望在她身故之后,新皇帝能看在那份密折的份上。对她稍加照看。 可是,结果呢? 他的父亲没有等到禅让大典,等到的是皇帝同意他因病告退的致仕辞章。通常会给予信臣、重臣的,面子上的挽留都完全没有。 于是扬州官场人人皆知,她的父亲见弃于帝皇。 ——若非如此,贾琏有再大的本事,处置起林家产业来也不会那么容易。 本就缠绵病榻的她的父亲于是更是一病不起,这才肯定的告诉她,林家的家业再保不住,让她不要惦念。 后来。她的父亲去世,她不再过问林家产业,只说自己身无分文,寄居贾府。 此后数年,可又等到了来自于帝皇的半丝照看? 禅让大典倒是举行了,弘治帝登基,可是,密折一事却全无人知。人都只说,是祖慈孙孝、不恋栈权势的佳话…… 低着头。回想起过往的一幕幕。黛玉几乎把手中的帕子给纠结成团。 她能想得到为何弘治帝为何全无眷顾——只因在这位新帝的眼里,她的父亲这样得皇帝信任的老臣催皇帝禅让。乃是不忠! 过了好半晌,黛玉才忽然开口道,“为何是上密折。而不是奏折、面圣?” 墨玉盯着她,很是诧异——这姑娘关注错重点了吧?林如海也惊诧。或者说他就没从之前黛玉的话中回神。 墨玉居然向黛玉直言,林如海也一样惊诧。 黛玉已经收敛了脸上的复杂,抬起头,眼睛眨也不眨的道,“父亲既然也知必然不得皇上欢心,何不宁为韩忠献?” 墨玉稍怔,随即,神情变得意味深长。黛玉这番言论,若以她的年纪看,简直可以说已经到了“近于妖”的地步,但撇开年纪的问题,得说这话很有道理啊! 相三朝,立二帝,韩琦到神宗时,已有功高震主之嫌。 但他的拥立之功天下皆知,加上退得及时,不管神宗心里怎么想,最终也只能在他的碑上写了一句“两朝顾命定策元勋”! 上密折,皇帝可以当做没看见,不知道,暗地里给穿小鞋。上奏折,却是心念社稷,不避嫌疑。 如果改变不了林如海的主意,那么奏折肯定比密折强,面谏又肯定比奏折强。 可话说回来……为什么黛玉明知道后果,却全没想着改变自家父亲的主意?不过,他也没能改变父亲的主意就是了。 这么想着,墨玉放开此节,只对父亲道,“妹妹说得有理。” 林如海到底是个经验丰富的读书人。虽怔愣了好一会儿,此时也反应过来了。他心里想,不管是否是当真有什么天生的玄异,又有什么要紧?只要立得正、行得端,又有何妨?且又是自家的女儿。没听说因儿女太聪明就嫌弃的。 至于将儿女视作妖孽? 他又不是什么无知愚民……圣人还生而知之呢。 得说林如海也不愧是黛玉的父亲,待得回过神来,和当初黛玉对“玄异”一事的反应几乎一致。 不过,林如海又转念一想——既然天性颖慧,就更得注意,免得女儿聪明过了,就走了歪道。 故此,在墨玉说了那话以后,他略略沉吟一番,反道,“之前你哥哥已和我说了许多,却是要为父放弃那主意。玉儿你倒是没有这样心思?” ps: 这一段,纯属脑补。反正效颦始终认为,曹公虽然不可能说有明确的反封建思想,但对皇权的不满乃至于愤恨是很明确的。 第一百二十八章 闺中“小事” 黛玉自然也知道,自己说得唐突了些。 之前那番内外之论也就罢了,还能说是自个儿一直想着的。后面这桩事,却着实有些说不过去的。 但她虽有些多心的毛病,为人却并不喜欢拐弯抹角。越是熟悉亲近的人,她就越是这般。 若非如此,当初和宝玉也不至于闹了那几年的别扭,时时生隙。 她已经承认了自己有些特异的能力,但他的父亲全没从中动心思。再想到父亲素日来为她操的心…… 黛玉话一出口,已知过快。但转念一想,便就释然。 ——罢了罢了,既已说有了那样的能力,何妨就“天性颖慧”些? 待听得父亲那般问,黛玉倒是越发的直白起来,“‘天生民而立之君,以利之也。’爹爹所念,是为天下计。做儿女的,担心得有理,让爹爹施展抱负,也是该有的道理。然而,天子非圣贤,正是读了圣贤书,女儿也知道这样的道理。” 林如海有些奇怪。 忽略面前小姑娘的年龄问题,林如海觉得自己听出来的,是黛玉对现在的皇帝乃至于太孙,对他们人品的不信任! 墨玉也听出来了,不由问,“妹妹可是还知道些不曾在家信中写明的事?” 黛玉略沉吟一番。 “前生”的经历不好说出,但黛玉觉得,前些时候所见的一切,已经相当说明问题。毕竟,现在这位太孙对权谋的喜好。她也是到了之前才敢确认的。 于是,她就将迎春要开胭脂铺子,此后引出的一系列事情挑着重要的说了。包括对宁府的事情的怀疑、打探。 因说得多了些,墨玉还走到林如海的桌边。将半温的茶给黛玉倒了一杯。其他时候,他也听得颇为入神。 有些事情确实是黛玉很难在家信中细说的。墨玉听见黛玉说的那些,也不由得皱眉—— 这姑娘在这些事情上的触觉相当敏锐。要是如她所说,这太孙的品性…… 不过。和黛玉父女的感觉不同,墨玉既不觉得失望,也不觉得奇怪。对皇帝,他和他们的看法本来就会不同。 黛玉说这些话时,那些事情给她的感触早就成了往事,但墨玉只看自家养父的神情就知道,对于黛玉话里透出的细节,父亲也不是多么满意。 然而,直到墨玉和黛玉兄妹两个走出林如海的书房。林如海也没对到底是密折还是奏折这样的事情给出回复。 & 书房外。小厮寒秋和丫鬟朱鹭都在等着。 见了这兄妹两个。忙提了灯来接。墨玉问黛玉道,“我从妹妹回去?” 黛玉料想他是有话要说,自然是点了头。 然而。两人领着小厮丫鬟走了有一段距离,墨玉却一直没有说话。等到都快到了黛玉的闺房了。墨玉才忽地停下脚步,轻叹道,“妹妹身为女子,实在可惜。” 接着又道,“妹妹回房吧。” 黛玉听他只说了这么一句话,倒是十分稀奇。不过也正因为是这样的一句话,黛玉没多说什么,只是微微一礼,送墨玉离开。 眼见着不甚明亮的灯笼在小径上引着墨玉越走越远,黛玉微微敛目。 朱鹭只觉得自家姑娘身上有种奇特的感觉,她服侍了这么些年,看着姑娘长大,竟也不能解。 她只是明确的知道,这会儿不适合说话。是以,她只是屏气凝神的立在一边,过了好一会儿,才听见黛玉轻轻的、细细的叹了一声。 “姑娘?” 朱鹭小心翼翼,“虽是夏日,夜露却也寒凉……” 黛玉只道,“回房去吧。” ——如今的世道,若能身为男子,自然比女子方便许多。不但随心肆意,且又能大展拳脚。可我却不想听这“可惜”二字,又是为何? 若是宝玉,也不会说这“可惜”二字……有些事情他不如我,有些事情,他只怕倒比我想得透彻些。只是也不知他如今现在何处…… & 虽黛玉、墨玉两个和自家的父亲有那样的一番谈论,但等到一夜过去,倒似乎什么也没有发生。 墨玉回了扬州,要么领着宝玉四处走走,要么跟在父亲身边学习,有时还会到扬州的书院去看看。至少黛玉没再见着他问父亲之前的事。 而黛玉呢? 黛玉第二日起来,也就将那些事情暂时抛到了一边。 她自己的那个能力,按林如海的说法,本来就还要等一等。 而她父亲的事情呢? 本就不是一日两日的事。黛玉觉得该说的已经说了,之后父亲再有什么决定,也就不是她能干涉的。 就是父亲最终决定上密折,难道她还能忤逆不成? 而皇帝那边,黛玉不怎么恭敬的觉得,既然他前生能撑那么些时间,这辈子应该也能。二十多年的皇帝了,如今又不曾老得无用,难道还会在皇宫里被害了? 至于青玉,她知道黛玉和墨玉在那天晚上都去了父亲的书房,并且待了有一段时间,但要说她们说了什么,她却不知。也不是太过关心。 且到了第二日,黛玉就找了她,说起桃红柳绿的婚事来。 “虽父亲把我们接了回来,也不过暂时。在家的时间最多也不过就是两月罢了。”黛玉如此告诉青玉,“日后终究还要去外祖母那边待上几年,除非父亲被调去京城。我身边朱鹭朱鹮,你身边桃红柳绿的年纪却大了……京城如今正是多事之秋,且我们不过仗着紫鹃蓝雀两家,外面的事知道得少。若要在那边让她们婚配,只怕耽误了人。还是趁着如今先办了此事才好。” 朱鹭朱鹮是到年纪了。但桃红柳绿其实还可以再留那么一两年。 不过,青玉却没反驳黛玉,只是想了想,说。“她们两个都是在开封买的,我也早问过了,她们固然都有家,却都有好些兄弟姐妹。原是养不起了,这才卖了女儿。若是放还回家,回到家中,只怕也只能配些乡野村汉。要妹妹的想法,以她们的品貌学识,不说富贵之家,那些城中的小商贩总是配得起的,也能过得好些。若真是回了乡村,只怕还过不惯呢。” 听见青玉竟已经想过这些了。黛玉倒是觉得奇异。 不过。听她这番话。她也一样明白,这姑娘其实一直也没真把“士农工商”的四民之分放在心上! 虽那些话也是实情。 她们这么一路回南,路上也见了些乡野之地。与道听途说时的感触又大为不同。如今已经很是知道些世情了——朱鹭这些贴身大丫鬟在林府中的吃用。只怕比乡村里地主家的姑娘还要强些呢。 真要是去从农桑,哪里能习惯? 黛玉想想就道。“你回去和你姨娘说,我这儿也吩咐吩咐李姨娘。打发人打听打听。且我们家这两年只有放人的,没有进人的。各处产业里却还有些人。先问问那些人里,不曾婚配的,谁愿意求娶,品性又如何。” 青玉一一应了。 因没有嫡母,两个姨娘又难放开手脚,她们少不得也得做起主来。 不过,青玉在贾家看了那么些时候,也有问题。 “若是朱鹭她们都出去了,我和姐姐的身边就不添人了么?之前在外祖母那儿,我们因大丫鬟多了,二等、三等的丫鬟便减了。便是这儿不添,去了京城也是要添的。” 黛玉点点头,“等过些时候,让两位姨娘找相熟的牙婆带人进来相看一番就是。” 她的心中还有些别的打算,却是不好现在就和青玉说。毕竟青玉有许多事情不知道。 青玉就又问,“姐姐,我听说林家的规矩,但凡买来的奴婢放出去时,就是配了自家的人,也都要发还卖身契的。但我看有些人倒不喜欢这样呢……” 黛玉这次却打断了她,“这是规矩。即放出了门去,自然就不是我们家里人了,也莫要想着我们家的声势。我们林家,就是投靠文书也不是随便收的。” 见青玉那张圆圆的小脸都皱了起来,就又道,“我也知道,这样做也有弊处,可外祖家那样的做法不也一样?依我看,还是两权相害取其轻的好。” & 等青玉再无问题的走了,黛玉一边喝茶,一边略略蹙眉思量—— 不管原本来自何处,这青玉看来倒是适应良好。倒是与迎春全然相反了。 正想着,朱鹭过来添水,也道,“二姑娘如今真是懂事许多。” 听朱鹭说“懂事”,黛玉心知也该是如此,却不知为何有些怅然。忙先藏了这份心思,对朱鹭道,“如今你回来了,我身边人手也够。你倒不妨回家里看看去。你父母两个也知你情形,只怕早为你打听好了。” 朱鹭便是平日里再沉稳,听见这么说,也还是不好意思。 紫鹃和雪雁却都笑道,“想来不久就要贺姐姐大喜了!也不知能不能喝到姐姐的喜酒?” 雪雁又问黛玉,“姑娘,朱鹭姐姐还有她父母,可朱鹮姐姐的家又不在此处,是不是就该姑娘你帮着定夺?难不成还把朱鹮姐姐送回她家去?” 朱鹮心中早惦记着这事了。 故此这段时间,便是笑容也少了许多。只是她自己又不好开口的。亏得雪雁提起此事,竟忙到黛玉身前跪下,道,“姑娘可千万别送奴婢回家!奴婢只盼着能服侍姑娘一辈子,望姑娘做主!” ps: 黛玉终究是叛逆的,哪怕受到教育影响,也会慢慢走出一些礼法的桎梏。 第一百二十九章 女儿心事 朱鹮最近有些反常,黛玉心中其实也不是不知。 且那还是说起要把她们放出去以后就开始了的。不过黛玉想来,这世上的女子闻听得要嫁人了,心中忐忑也是常理,故此并不理论。 谁知朱鹮竟是这样恐慌! ——因着林家家风,黛玉平日里并不要丫鬟们自称“奴婢”,可朱鹮如今却也如此自称了。 黛玉实在是心中有些惊诧,忙回想起朱鹮的事情来。 朱鹮如今也快要十九岁了。却是林夫人贾敏和林如海两个回乡祭祖时买来的。而那时候正是林夫人怀了黛玉的时候,专为黛玉准备的。 黛玉也知道,朱鹮的家境并不好,似乎乃是自卖自身。不过她性子比朱鹭活泼许多,黛玉倒也没有想过,她的过去会太糟。 不过她现在想来,前生她回扬州,须臾不得离开父亲身边,之后处境又不大好,听得的有关朱鹭朱鹮的只言片语是,她们两个都嫁了商户。朱鹭跟着丈夫行商在外,而朱鹮嫁的丈夫固然是在扬州,却与林家的产业没有关联。 于是她也就未做理论了。 说到底,前世朱鹭朱鹮离开时,她虽早慧,却也还没怎么认真想过嫁娶之事。而等她回扬州,又开始自顾不暇了。 她们两人在那时候过得好不好,她是没有印象的。 可朱鹮没有回家乡,而是自己嫁了……这一点倒是极明显的。可自己嫁出去…… 黛玉倒是第一次想起此事,不由得怪异。便忙问朱鹮,“你家里可是有什么为难之处?” 一边又让几个大丫鬟外,其他的小丫鬟并嬷嬷们都离开房间。 朱鹮心中更是感激,等人走了。这才回道,“有些事,奴婢本不想说,但如今少不得一一告诉姑娘。其实。奴婢家中,当日里并未穷困到非要卖女的地步。奴婢家里原本也有几十亩田,有大屋子,只是,和奴婢一母同胞的唯有三个姐妹,奴婢是最小的。母亲有了三个女儿后,父亲也是怕香火无继,就从同宗的兄弟那儿过继了个刚出生的孩子。为了这事,就先送了二十亩田。家里也清贫起来。 “本来香火有继。也是喜事。虽奴婢出生后。家中又多了一份口粮,但总归不是过不下去。只是家里没有多少劳力,父亲又钟爱哥哥。说他聪明伶俐,一心盼着他读书举业。并不让他学农活。地里忙不过来,宗族之力又有限,家中就一日日穷下去。为了把哥哥送去书院,父亲就将大姐送到了本村的财主家做二房。为了哥哥考童生,父亲又将二姐嫁到了县里,给县里一个年过四十的书记官做继室。等到哥哥议亲时,因父亲一意为哥哥谋一门好亲,日后好有助力,偏两位姐姐得来的聘礼已是不足,就又把三姐嫁到县里,给一个身有残疾的富家子做了继室——人都说,那富家子的原配妻子,是被他打死的!奴婢那时也记了事,见了几位姐姐出嫁后的模样,心里害怕,就宁可自卖自身,想着就是到了好人家做奴婢,只怕都还好些。父亲说,哥哥日后要做官,不能有个做奴婢的妹妹。不过,若是当做奴婢死了,卖家出的价又足够,也就无妨。” 朱鹮的这番过去,显然不曾和任何一人说过。 便是朱鹭听了,也不由得目瞪口呆。 雪雁更是不可思议道,“这天底下竟有这样狠心的父亲!” 黛玉更是想起她自己前一天晚上才说过的话来——父若不仁,夫若不义,女则何解? 她自己的父亲对她十分溺爱,一心为她打算,就是到了贾家,那王夫人有千百般的不是,对宝玉也是钟爱非常的。熙凤也不过只有一女,又哪里不钟爱了? 而等到熙凤贾琏夫妻分崩,贾琏对自家的女儿也一样是宠爱的…… 故此,她竟是不曾在亲、熟之人的身上,看到那样对亲女狠心的长辈!何况还不是为了亲子,而是为了一个继子。 不过,便只是以黛玉所知的世情来看,这事情竟似乎也不用奇怪。 “父母之命,媒妁之言。” 上辈子就没机会操心身边丫鬟身世及婚配的黛玉,还是第一次这么深刻的觉得——若是圣人之言无差,那么,这话该也在“权也”之列吧。便是父亲做官,不也一样有“通权达变”之言么?只要立身无愧即可。 原有相当一部分是为了在父亲面前争取些东西,但这会儿,黛玉倒觉得那道理再正确不过。 放在她身上,倘若摊到个这个不仁的父亲,也只好自寻出路了。 幸而她的父亲又有抱负,又讲情理。 这么想着,黛玉便道,“我原不知你家的境况竟是如此。既如此,你的事由我来考量也就罢了。我即是你的姑娘,想来也可以比得上父母之命。” 朱鹮大喜。 虽她早知道自家姑娘是个心善,应该不会撇了她不管。但事情不定,她就放不下心…… 朱鹮就忙忙的磕头道谢。还是朱鹭在黛玉的示意下,强着将她扶了起来。 只是喜欢过后,朱鹮和朱鹭对视一眼,却又都从彼此的眼中看到了相同的担忧。却是婚龄女子共同的忐忑。 可是,难道能说不嫁吗?确实是到年龄了。 或者也只能祈祷,祈祷嫁得良人吧。朱鹭想了想,到底拉着朱鹮悄悄的道,“我回去了,让我爹娘也为你打听打听。” 朱鹮就垂下头,小小声的应了一声。 紫鹃和雪雁虽都窥见情形,但想到之前朱鹮的那些话,一时间倒是不好出言取笑。而她们两个又是自忖必然陪着黛玉一起出嫁的,到时候也该由黛玉安排了,于婚嫁之事上,也没有多少感想。 当然,在黛玉的前生时,紫鹃和雪雁两个都当黛玉必然嫁宝玉。这会儿,哪家长辈都没有相关的示意,黛玉和如今这宝玉的关系也并不亲密。她们却是想不到这些事上去。 & 朱鹮诉了衷肠,虽心中对未来的婚事还有些担忧,却到底是大体恢复了原样,重新活泼起来。 而朱鹭,却是很快被黛玉打发回家了。 不说越姨娘和李姨娘两个也遣人打听,黛玉还特地去问了墨玉,问林家在扬州这些产业里,有哪些出息的子弟不曾婚配的。 墨玉对此虽然有些不以为然,但宝玉却是很热心的应了,还说会帮着黛玉督促墨玉。 撇开这等婚嫁的琐事,又难免还有买人等琐事。不过,黛玉倒是没有多管这方面的事,反而在向宝玉打听到鸿雁标行的人还不曾离开扬州后,请了云萝到林家来做客。 这样的邀请,让暂时留在扬州的鸿雁标行大为惊诧。 他们虽已经在路上见识过了那位林家大小姐的诸多不同寻常之处,却没料到,身为大家千金,她居然会请云萝到家里去做客。 虽说是孝期,虽说有“救命之恩”这样无可指摘的理由,但这依然让人有些难以置信。 不过,标行留在扬州,一来是为了拉生意,不至于空走,二来也是担心京城可能会有的风暴,想避避风头。 扬州盐政千金的邀请,自然没法拒绝。 故此,在黛玉邀约的时间,云萝准时坐着林家派出的马车进了林府。她虽颇有些见识,性格也可说爽快,但到底不曾出入仕宦勋贵之家。 进了官宅里,看到那被布置得雅致十分的园林,精细名贵的装饰,并往来媳妇嬷嬷不同于路上时的精细装扮,云萝却也不免有些拘手拘脚。 等黛玉亲自迎出,又拉着说了些家常话,她才渐渐有些放开,小声抱怨道,“我以往可不曾坐过那迎客的马车,倒叫我浑身不自在。何况天气又热,十分憋气。” 黛玉知她大体回复如常,便笑应道,“这样的日头,若不在车里,反去骑马晒太阳,难道就不难受了?我也怕热,故此早让人在水榭里布了茶果,那边又荫凉,又有凉风,视线也好,倒是家里待人最好的去处。” 云萝虽不很知大家礼仪,但客随主便,自然无有异议。 且她见黛玉过来招待,做庶妹的青玉反不见踪影,晃过神来后,就知道黛玉只怕不只是想请她说话那么简单。 ——这件事还是很容易看明白的。 在林家的两个姐妹里,林大姑娘更年少老成,也更有主意,更能做主。 那林墨玉也好,贾宝玉也罢,都挺重视这个妹妹(表妹)的意见。 不过,云萝到底是个在标行、江湖里长大的姑娘。她此时虽已经重新灵敏起来,行止上却依然有些不自在。 只觉得在这样的园林之中,便是把自己放在那些嬷嬷群里,也是格格不入。因此,不免在心下抱怨—— 要是她絮絮叨叨个半天不说正事,那也烦人得紧。 幸而,黛玉本就不是个唠叨的。若非亲熟之人,有兴之时,她的话其实不多。不过等云萝用了些茶果,她就问她,“虽是一路同行,但要说标行之事,其实我还所知不多。云萝你也只说些行标的事。我却不知,除了护送财物之外,标行还会接些别的任务么?” 第一百三十章 未雨绸缪 既然是有事相商…… 云萝到底是个年纪不大的姑娘。她眨眨眼,看着立刻就自在不少,连话也是,“又不是时时都有标可行。况且,标行里几十个标师呢。许多标都用不了那许多人的。所以当然也接些零散的活计。但凡有能力办的,又不违反法度的,什么都接。可是,姑娘能有什么事要委托标行的?” 黛玉自己反沉吟半晌,才道,“要说事情,倒真是很有一些——这扬州有三个牙婆,一个姓闫,一个姓马,一个姓常,都常为大户人家买卖人口的。只是我们家几年不曾买人了,终究不知这些牙婆秉性。有心遣人去打听一番详细。当然,这样的小事,本也不该劳烦你,但是,我却是想请云萝姑娘你顺带看看,哪个牙婆的手里,能有身世简单,又能习练武艺的丫头、小子?” 其实,就是打探情报的事,标行人手有余裕的时候,也一样会接的。 在这一行里讨生活也不是那么容易。 只是大家子有自己的人手,平民家又没钱,这样的事情极少极少。 而黛玉后面的问题,就更是从不曾有过了! 云萝很惊讶,“大姑娘,你想让自己的丫鬟还有家里的小厮习武?” 黛玉想想,“也不用多么精通。只是,若再遇着李兰娘那样的,总有些自保之力才好。” 云萝顿时恍然。 虽要她来说,李兰娘那样的事,如黛玉这样的大家闺秀。一辈子能遇上一次就已经是奇事了,哪还能总遇上的?可既然遇上了,心生惊惧,想要防范于未然。也是正常的道理。 略想了想,云萝就道,“要认真习武,我看是不行的。想要有身好武艺。非得自小打熬筋骨不可。少说也要个十年、八年的,才能有成效呢。且穷文富武,便不像那位贾公子那样想要成个马上的将军,也要有大鱼大肉养着才好。就是想学些粗略的功夫,怕也要一两年的时间……不过,倒也还有别的法子。” 黛玉虽不曾听过这些,但由事及理,却也不觉得太过惊奇。就忙问。 云萝道,“姑娘可还记得在东昌那儿见到的两个江湖女子?” 黛玉点了点头。 云萝就道。“这世上通晓武艺的女子虽不多。却也不算太少。如我这样的。就是极幸运的了。故此,颇有些过得落魄的。抛头露面、风吹日晒,若如男子。还能投效官府,既是女子。却是为难。婚嫁上往往为人所轻,想要自食其力,却又被人另眼相看,往往被认为不如男子。只怕是很有些宁可卖身,在姑娘这样的家里谋得一席之地的。” 黛玉微微蹙眉。 云萝瞥见,笑着摇头,“也是,姑娘这样的人家,可是不愿那样的女子近了姑娘的身的。” 其实,黛玉倒是不在乎这个。 她已经意识到,哪怕是自己个人,只怕也被卷进了一个漩涡之中。李兰娘的事情,在她的眼里,不见得就一定不会发生第二次。甚至,若是发生了类似的事,只怕那情形会更糟糕! 可是,能这么相信云萝,或者说云家吗? 这毕竟是京城的势力。 而且对“江湖”这样的存在,她也实在是不够了解。就算是云萝可信,要说招揽江湖女子……天知道可信不可信! 她本来出门时就会带上许多人手,家丁怎么也有些武力。若自己先让有功夫的女子近了身…… 黛玉想想,还是道,“云萝姑娘,还是先帮我看看,能不能有‘一二年’的吧。” 云萝这次爽快的点了点头,“这个行。反正我这些天也没事。我们标行在这扬州却是没有半点名声的,哥哥他们要找生意还不容易呢。” 黛玉就笑道,“要是你能帮着把‘教头’一职给兼起来,那就更好了。” 云萝摇了摇头,“这个就难说了,我可不敢一口应下……” 随即她自己转开话题,笑道,“说起来,姑娘你可能不知,如今这世上有些地方,有些人家,将女子双足裹得极小,那样的女孩子,便是根骨再好,也难以学武的。” 黛玉本也无意再说此事,又见四周都是女子,闻言便瞅了瞅自己的裙子。 当然,她看不见自己的双足,便又好奇的看看侍立在一边的紫鹃。 云萝就“噗嗤”一声笑了,“姑娘,你们这样的是不算的,不过就是裹一裹,要脚长得纤巧好看。这一带的普通人家也皆是如此,京城里的勋贵家因多半都是从金陵迁居的,也是一般。并不影响行止。有些地方可不一样呢……不过,若是要习武,连这样的缠法最好也别有。” 黛玉就蹙眉,“我的见识却是不够,也不知‘不一般’的,该是怎样?” 云萝却打了个冷噤,道,“姑娘你肯定不会想见到那‘不一般’的,不过据我所知,京城中颇有些官家的小姐都那样缠足,保不定姑娘你日后能见到,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黛玉曾见她中了一箭后面不改色的给自己裹伤、换药的模样,也见过她看死人时平静的模样。见她这样,反而更好奇了。 ——难道竟比死人、受箭伤还可怕不成? & 这一日,黛玉在家中招待了云萝半日。 虽黛玉对云家稍有疑惑,但云萝的性子却颇讨人喜欢。她有和她的朋友湘云类似的爽快,但和湘云相比,云萝明显更会在乎别人的心情、处境。 黛玉也不知哪种脾性更讨人喜欢些,但她虽不是喜欢和人往来的性子,听云萝说话,却也觉得愉快。 而因着父亲有等待的意思。她的这番未雨绸缪,本来并不打算立时和自己的父亲说。但林如海从官衙回来,显然很快就听说了“黛玉请了个女客进府”的消息。 却是因越姨娘、李姨娘等,虽不敢干涉黛玉所为。却也怕出事让她们担了责任。故此不但把事情传给了林如海知道,连着云萝的身份也说了。 林如海惊诧了一番,便使人找了黛玉过去。 黛玉虽没打算和父亲说,但倒也没有想着避人。便只好先将事情说了,又道,“其实女儿也不知那云家到底是何等人家,不过料想此时做此事倒还无妨……待得云萝看好了人,我还打算请大哥和表哥帮着看看。” 到底是自家女儿,林如海连之前的事情都接受了,这桩事自然也就不以为异。 他想着,也是自己之前说话不大清楚,便告诉黛玉。“这事儿你做了也无妨。只是这样的事。难道为父还能想不到?这样就是培养出几个人来。也少说要几年时光……你也不用担心,多也就是四五天,也该有个结果了。” 黛玉倒是大为惊讶! 她之所以那么做。还不是因为对“江湖”这样的东西所知甚少?她父亲也一般是书香之后,怎么就能这么成竹在胸的模样?莫不是官府里也招揽了些可靠的江湖人手么? 黛玉疑惑的离开了父亲的书房。 出于对父亲的信任。她没有追问到底。但等到三日过后,中秋将近,答案揭晓,黛玉却发现,这比她之前的想象还要令人惊讶! 这一日,她正和紫鹃说着朱鹭的事——她依然在她自己家里,青玉却带着蓝雀,匆匆忙忙的跑来告诉她,一脸看到新闻的惊奇,“姐姐姐姐,父亲领了两个道士回家!” 林家可说是禁绝僧道的。 虽林如海不禁女眷去求佛问道,但自个儿却基本不与僧道来往。 也难怪家中来了两个道士,让青玉这般惊讶了。 黛玉也很惊奇,“两个道士?你看见了?” 青玉轻咳一声,稍稍镇定下来道,“是蓝雀看见的。说是一个老道士,一个小道士。老道士和父亲说得挺高兴。” 正说着,林如海就遣了个小丫鬟立屏过来传信。 看到青玉,她略怔了怔,才道,“……老爷说,请姑娘们去书房。二姑娘那儿问墨也去请了。” 青玉更奇怪,“父亲不是带道士去书房了么?而且他以前还没喊我去过书房呢。” 咕哝了两句,她更是瞪大了眼,一把拉住一边立起身来的黛玉道,“姐姐,父亲不会是特意找了道士来看我们两个吧?” 黛玉看看自己被揪住的袖子。 知道黛玉重礼节的青玉忙松了手,好好站好了,但依然一脸好奇。 黛玉对青玉身上仿佛从骨子里带来的某些不合礼节的地方已经适应,叹道,“只怕还真是找道士来看我们的。” 青玉的下巴都快掉了。 黛玉笑道,“虽说是敬鬼神而远之,可有些东西都找上门了……还有一句话叫知己知彼呢。” 她一拉青玉,“走吧。” 一边又吩咐小丫鬟,“立屏,你去找回问墨。秀芸,去找你朱鹮姐姐,让她的点心多放会儿。” 到父亲的书房,黛玉自然是轻车熟路,且在林家,“规矩”本来就没有贾家大。是以守在书房外面的小童见到了两个姑娘,也不过是行了一礼,并不躲避。 其中一个还道,“暂且请二姑娘在外面站一会,大姑娘先进。” 黛玉对父亲找了道士这一点,其实也是有些不可置信的。不过,倘若这个是事实,让她和青玉分开的做法,却是可以理解。 不过…… 黛玉瞅见还有个比宝玉大得不多的小道士垂首静立在书房外面的树荫下,就看了跟来的紫鹃和蓝雀一眼。 紫鹃和蓝雀忙同时一礼。 黛玉这才进门。 ps: 说起缠足,并不是自古就有的,也不是一有缠足就那么变态的。应该要到明末,才会普及并且变态。然后等到清朝,满族要推行自己的习俗,倒是下过不许禁足的命令。结果反而被一群抛弃了骨气的无骨文人无耻的用“女保男不保”的借口给发扬光大了。 小脚女人肯定比大脚女人更好统治,于是,满清也就顺水推舟,不了了之。 因为个人对那种变态的缠足深恶痛绝,加上设定的朝代和时期都有余地,所以本文中摧残性的缠足还只在少数地方流行。 江浙一带(包括金陵、扬州、苏州等地)本来就是缠足发展较晚的地方,所以…… 第一百三十一章 全真批命 走进书房,黛玉顿觉身上一凉。 此时酷暑已过,秋凉却还未至。林如海回来得又早,不像之前那样是晚膳后才喊的人。黛玉和青玉一路走来,专拣着树凉花荫处走,便是以她素来清凉少汗的体质,也觉得有些燥热。 被冰盆的凉气一激,素来怕热的黛玉也不由得舒缓了下眉眼。 然后她才注意到,这书房里有两人。一个自然是她父亲,而另一个则是个和她父亲年纪差不多大的道士。 这道士留了整齐的长髯,坐在书桌前的客位――比黛玉幼时见的那些“客人”都要显得自在亲近些。 且他正眯了眼睛打量她,倒没有她记忆中道士的那种感觉。 黛玉端端正正的行了礼,便听见父亲介绍道,“这位是镇虚道长,为父当年的同窗。” 黛玉又小小惊讶一下――不是方外好友,居然是同窗? 她可不知她父亲当年去道观学过什么。 但要是同窗,本来该称一声伯伯之类的,这个却显然不行。黛玉于是又以晚辈身份行了一礼,喊了一声“道长。” 林如海补充道,“他当初本来也是为父好友,只是自小就能看见些常人看不见的东西,不甚其扰,且误了学业,最后被武当山的道士带回山出家去了。” 若非有这么个同窗,他对那等玄异之事也不会那么镇定。 武当山,全真道! 黛玉顿时懂了。 有了正一道的正论,所谓的“旁论”。当然只能出自全真。且大楚立朝以来,以武当为全真之首,虽不像对正一那般重用,两者基本还是能抗衡的。 可惜。那镇虚道长虽对林如海的亲昵语气惊诧了一番,回头却没给出“旁论”,“你想让我看什么?你这女儿确实是有先天大气运的,稀奇的是。也确实是有正气――可不是你的缘故。气运虽少见,却不奇怪,正气才是奇哉怪也。难怪那张家小子就只说正气。” 还真有“正气”!? 黛玉听着都觉得奇怪!她想想自己的前生――难道是我不肯向二舅母求饶的缘故? 镇虚道长又道,“你也不用想着隐瞒了,这气运我还没听说过能隐瞒的。修过天眼,有点成就的都能看出来。这样的人虽如今已经不多了,但那是和古时候相比,搜罗搜罗还能找到不少。再者,如今要修炼那些法术一流。愈发的要人间财货并珍奇之物支撑……嘿嘿。如今只怕五六成以上都在顺天了。” 林如海却没应。反确认道,“气运和正气?” 语气甚是疑惑。 镇虚道长又看黛玉几眼,道。“还能有什么?哦,是了。你女儿还是个美人胚子……怪了……” 他竟是越发的盯着黛玉看起来。 林如海忙问,“怎么?” 镇虚道长毫不避忌的道,“岂不闻越是红颜越薄命?女子的相貌很是怪异,但凡是美貌的,论面相,却多半是命薄福薄之辈。你这女儿也是一样,日后定是个绝代佳人,可论面相么……嘿,要是没有那气运镇着,只怕福薄命短。亏得有那样的气运,面相倒是不要紧了。” 黛玉听得有些怔怔的――她如今的长相,和前生有何区别? 贾家那些姐妹、大丫鬟,有几个不美的? 林如海闻得此言,却是气笑了,“岂有此理!照你这么说,我这女儿的气运,就是为了让她不要命短福薄的?” 镇虚摇头道,“这个倒是难说。气运一事,虽能见的人多,但也正因如此,反倒不能有切实之言。不过有这样的气运,面相确实无妨了。” 林如海度其面色,心知他肯定是不曾看出黛玉的“天赋”,心中实在是松了口气。 他这昔日同窗便属于天赋异禀之辈,到了武当后专研术道,若论眼力,在他们那一道,应该是可以名列前茅的。 如此一来,能看出来的人定然十分有限。 当下就让黛玉坐了,一边又自己扬声叫了青玉进来。 让黛玉和林如海两个都不知道是否应该叹息的是,这镇虚道长看了青玉,又问了青玉生辰,最终的结论却与当初的慧远并无二致。 命格模糊,面相不清,无以言运。 等镇虚听见之前慧远已经批过,反怨林如海,“我们好歹同窗一场,要是我说得不一致,难道你还要我和慧远打擂台么?他当初也曾到过武当,旁的不说,术法一道却是精通,我也不过有些眼力,要和他比那个,可是打他不过。” 林如海对他的话倒是大部分不以为杵,并不辩驳不说,反留他在林家共度中秋。 镇虚道长却又摇头,“我倒是没关系。可是外面那小子,师兄听说我要下山,托我把他送去顺天的白云观。我想着你的事情只怕着急,就先带着他来了。但还是要带他上京的――总不能让他那么小小的一个,学着那群和尚乞讨上京不是?” 林如海却笑道,“这个无妨。转过眼就是中秋。中秋过后,我也是要上京的――如今已经上了折子了。数年不曾面圣,想来太孙殿下也会应允,到时候将你们带上同行就是。” 镇虚倒也罢了。 自听了镇虚的话,就安安静静的坐在一边自己想着自己心事的黛玉却是震惊抬眸,几乎一瞬不瞬的看着自家父亲。 林如海也缕着须,笑着对她点了点头,又对镇虚道,“我上次上京时,太孙不过掌着些小事,再上次上京,太孙还在学中。且我在京的时间到底短了些,倒是不知太孙心性。这次上京,也好查探一二。” 林如海很是光明正大的说。 虽说只要太孙不至于不堪为帝,他就会支持太孙。但太孙为人如何,对臣子的行事方式也还是有影响的。 镇虚却对他的态度有些稀奇――他两个女儿还在这里呢。 但他想了想,倒也没有追究,只是笑道,“如此一来,只怕你这盐政之位就保不住了。你说要上京,太孙哪有不高高兴兴的派人接手的?你这是钱拿够了,就想着阁臣之位了么?” 林如海笑而不答,反问道,“你的师侄不叫进来给我看看?我也好让人安排。” 青玉有些莫名,看黛玉。 黛玉这会儿却不好回答她――虽说是立场一致的祖孙,但这皇帝的人手,和太孙的人手,还是有差别的。如今太孙应该是在代理政事,但他的人手,肯定不能填满内阁,需要皇帝的信臣来辅助。相比之下,用一个内阁的位置来换一个天下难得的肥差,如今的太孙肯定乐意。 她父亲这几年在扬州做得很好,本也有了进入内阁的资格。 可黛玉知道,若真的是提出禅让,她父亲就是进了内阁,也不可能放手施为,除非想被过河拆桥。 但不管怎么说,自家父亲选择了不上密折,对这一点,已经是意外之喜了…… 黛玉正想着,不知道哥哥知道了这个消息没有,那边镇虚已经叫了那小道士进来。因是全真道的小道士,而全真道如今是禁婚嫁的。林如海也就没说让两个姑娘退避的话,反让他们见了。 只是,和两个姑娘相比,这唤作“衍远”的小道士倒是羞怯得多。 自进了房,想来是知道有两个姑娘在,他自始至终都低着头,压根儿不敢抬眸,不过小声道了声“无上天尊。” 就是前生,青玉也不曾见过这么羞怯的男孩儿――何况因他们坐着的缘故,能看得到,这小道士长得十分清秀,并不在宝玉之下――便颇觉得有趣的笑个不住。 倒是黛玉知道,这小道士是要被送去白云观的,白云观乃是全真道的祖庭之一,既如此,这小道士想来该有些长处,故此并不怠慢。 林如海也吩咐黛玉,“我和镇虚道长再说两句话,你们领这小道长出去,让下人收拾出两间房来,这衍远小道长,就和你表哥宝玉做个邻居吧。” 听见这吩咐,黛玉应命的同时,不由得也抿嘴笑了――这一个佛家弟子,一个道家弟子,安排在一处,父亲你这是做什么?幸而如今这宝玉是个不知佛理的,倘若不说,旁人未必知道他拜了个和尚为师。 青玉显然更有兴趣。 不过她这会儿已经有了大家闺秀的矜持,只是站起来,端端正正的对那小道士说道,“小道长请随我们来。” 仅仅是一句话,这小道士又念了声“无上道尊”,然后耳根就有些红了。 青玉几乎笑倒在地,只能强忍着往外走。 黛玉看得出来青玉的心理,也看得出她并不是有什么邪念,想着她在家中有些憋闷,也就随着她。 等到了外面,青玉又拉着黛玉的手道,“姐姐,我也几天没见着晴雯了,倒恰好有些针法想请教她,不如我们领着他过去好了,顺带交代下人。” 黛玉蹙了蹙眉。 这似乎就有些过了。不过,自从回到家,她还真没顾得上珍珠和晴雯两个。珍珠来请过两次安,也不过是一来即走。她倒是真不知道她们两人如今在林府的情形。 再来,青玉这模样……嗯,应该是看着新玩具的模样。 黛玉就点了点头,“也罢。不是亲戚就是客人,倒也无妨。” 第一百三十二章 莫名试探 领着青玉、丫鬟和小道士衍远走了几步,黛玉忽然觉得有些地方不对。 她前几天似乎才和自家父亲商量过了,要“自污”?行无愧之举,而不论当今世道对女子的要求? 既然如此,领这个小道士去他住的地方,本就该是应有之举,她怎么反而是因为“青玉的要求”那一类的缘故才同意呢? 在那时候,她竟没想到前些时候的谈话,倒是按如今的闺范……或者说贾家那样较为森严的闺范来考虑了。 想到这儿,黛玉不由得在心底暗叹一声—— 倒是习惯成自然! 虽已定了策略,可自小所知所听,都说闺阁女子不窥二门,不见外男,早习惯了。也不过就是在亲戚间略宽松些罢了。 不过,倘若不去考虑“名声会不好”这样的事,黛玉觉得,这样倒是更好。终归又不是“钻穴隙相窥,逾墙相从”。 如当初在大观园里和宝玉那般,虽彼此有情,但也是止之于礼。不生邪念、坦坦荡荡,难道有什么不好? 这么思量一番,黛玉倒是觉得这宅院的天都阔了几分。 四下里一望,却见紫鹃、蓝雀连着青玉的眼神中都闪动着有趣的色彩,只是她们到底也是顾忌着礼仪,并没有多话。 黛玉干脆开口问道,“衍远道长,不知你所居所用,可有什么别的要求么?是否要厨房特别准备素食?又是否能用丫鬟、婆子?” 青玉走了一段路,正觉无趣。听黛玉这么一问。忙睁圆了眼睛等着——她还当黛玉在开玩笑。 回到林家几天,因着较为宽松的环境,青玉的本性也又复苏了几分,倒没想到礼节上去。 但紫鹃和蓝雀两个却是对望一眼。 她们虽也觉得这小道士挺有趣的,但生长在贾家,她们却是直觉的察觉到,黛玉的这番言行有些不妥! 若她已经出嫁为妇也就罢了,闺阁女子这样。便是她行止堂皇、语气正经,若是被人见了,只怕也会被人视作轻狂。 紫鹃更是疑惑。 黛玉虽坐视了自己在贾家的名声被败坏,可要说自己的举止,她以往不是挺注意的? 可惜,虽觉得不妥,紫鹃和蓝雀两个却不能阻止黛玉——因青玉的态度,就是蓝雀,也似乎不敢轻易违拗黛玉的。 黛玉又从来都不是一个易于听劝的人。 且那小道士显然也没觉得不对。 黛玉和她说话时。眼神不过是礼貌的扫过了他。她本就是走在前面的,眼神离开后,便是连侧脸也瞧不见了。 这就让他自在许多。 且他自小长于道观。并不大很懂世俗的礼节。只当做是主人家的关心,念了一声“无上道尊”,还是勉力提了声音答道,“贫道不修内丹、道法,故此倒是荤素不忌。但……”他的声音小下去,差点就成了蚊子哼哼。“服侍就万万不用了。” 青玉没忍住,小小声的“噗嗤”一笑。 黛玉却略奇怪,“我还当全真的道士都该吃素呢。原来书上的东西竟也有差的。” 衍远也小小声道,“贫道是道武一脉的,不吃肉就没力气。” 黛玉一怔。回头略久一些,“就是说。小道长是习武的?” 小道士立刻点头。 他虽害羞,但涉及到自家的修行,可不敢让人误会。 青玉也很惊诧的回头,很是认真的再次将那小道士给打量了一番——宽松的道袍罩在身上,这小道士也不过是十一二岁。 他的脸虽略带两分婴儿肥,但看得出并不是个胖孩子,只怕还很有些清瘦。这样的孩子……也是练武的? 哦对了,武当啊! 青玉的眼睛更亮了,忙道,“等会儿你的邻居,就是那个叫贾宝玉的,也是个练武的。” 衍远小道士点了点头,这次没接话。 且或者是因为黛玉和青玉盯着他看得久了些,他又有点脸红的低下头去。 青玉看得有趣又无奈——现在这个身份,真是难说好坏! 一时间,她们已经领着衍远到了客房那边。打扫院子的丫鬟嬷嬷忙都见礼。一时,珍珠也忙出来了,“林大姑娘,林二姑娘。” 见了礼,她一眼看见跟在后面但确实是比黛玉青玉都高出不少来的衍远小道士,愣了愣。 黛玉点头道,“这是衍远道长,这几日想来要住你们隔壁。他是个小全真,想来倒也不用太避忌。是了,宝玉今儿又和哥哥出去了,还没回来么?” 珍珠忙道,“二爷还没回来,这几日,几乎都是晚课时才回来的。” 珍珠从没见宝玉和其他人家的少爷处得这么好过,几乎日日里形影不离。故此,她对黛玉的态度也不由得又变了两分。 说起来,黛玉待她一直都有些不冷不热,还是那次说帮她改名,那之后才稍好了一些。珍珠是个惯会观颜察色的,也能体会一二,待黛玉也就更“诚恳”了不少。 黛玉却也有些奇怪,宝玉和墨玉这段时间都在做些什么? 不过她只看珍珠的模样就知道了——珍珠也不知道详细。 现在的这个宝玉,显然不是那种大部分事都会和丫鬟说的性子。 故此她点了点头,就吩咐一边紫鹃去看着小丫鬟、嬷嬷们收拾客房,又嘱咐了吃用等事——只说和宝玉的吃食一样准备——再吩咐嬷嬷丫鬟们不要随意接近衍远的客房,这才请很有些不安的衍远到客房外等着去。 谁都看得出来,眼见得四周一大堆的女子。那小道士就是一声不吭,也坐立不安。 等到他走了,青玉才有些疑惑道,“我看书肯定是没有姐姐你多的。可那武当山不是道教名山么?难道那里就没有女子去上香的?” 对此黛玉也自然不知。 不过,泰然自若的把小道士带来是一回事,对小道士的事情追根究底是另一回事。黛玉可没忘记自己特地走过来一趟的目的。 等衍远走了,黛玉便问珍珠,“这些天我总没来看看。也不知你们过得如何?” 珍珠忙请了黛玉和青玉到屋里坐,一边道,“粗使的活计都有人做了,比路上要轻松不少。只是二爷的衣服损了好些,因不想买外面的,如今晴雯都在赶工呢。” 青玉听见,忙道,“那我去看看晴雯。” 她素来不喜欢和珍珠打交道,说了这话。就忙进了客房的侧间。 黛玉则在外面坐下,接了珍珠奉的茶,又问了珍珠些事。该说不出预料的是。不过是短短数日。珍珠在林家的后宅已经过得不错。只是,和她前生相比,现在的珍珠显然没原本的袭人那般出手阔绰。 说了几句,珍珠却也问黛玉,“听说朱鹭、朱鹮、桃红、柳绿几位姐姐都要出去了。也不知何时回京,能不能赶得上?若是定了。请姑娘千万说一声,我们也好去添箱,总归有一份心意。” 黛玉笑道,“我是让朱鹭过了中秋再回来,想来到时候也能定了……听说她父母早为她相看了好些。倒是桃红柳绿那边。你要问青玉。想来是越姨娘那儿做主,我倒没管。不过要我说。我们家出去的大丫鬟,嫁到殷实人家做个主妇总是当得的。” 珍珠道,“可是这样呢。只是,凭他怎样的殷实人家,哪能比得上姑娘身边?姑娘这一路上也见了,那些驿站都是要招待官眷的,若说布置,可不也比殷实人家差了。所以啊,府里面颇有些丫鬟,是宁可做家生子也不愿出去呢。” 闻言,黛玉倒是微微的愣了愣。 珍珠是个有野心——如果说想做姨娘也算野心的话——但心机手段都不算高明的女子。 黛玉对她再了解不过。 以往,珍珠对她虽殷勤奉承,但那是因为她被贾母放在心上。且殷勤奉承,却不会像这样不那么高明的试探! 是的,这显然是试探。 试探她对丫鬟们出路的态度——她将朱鹭朱鹮她们放出去自己嫁人,是因为林家的家规,还是因为她就不想将这些大了的丫鬟留在身边? 问题是珍珠试探她做什么? 黛玉顿时就觉得不高兴。 这辈子她试探过自家的外祖母,贾母的态度让她颇为喜悦——她显然没有在她和宝玉相处得不算亲密的情形下,强行提起他们的婚事,也没有迫使他们亲近的意思。 而她的父亲对此从来不急。 她的前生,他会事先就和贾母商定好,那是因为他当时的身体状况每况愈下——失子失妻,巡盐御史之位又无法辞去,劳心劳力,自然身体状况也好不起来。 如今身体好了,自然不急。 连她的舅父……黛玉知道,她的二舅倒是至今都有联亲的意思,但他也并未着急。 也就是说,在长辈们都还没这个心思的情况下,珍珠倒是动了心思? 黛玉可从没忘记过,前生,因她和宝玉之间的事早早的得了两家父亲和贾母的同意,那时候的袭人也在她的面前拐弯抹角的试探过好几次,想知道她日后能不能容她! 那时候虽得了长辈同意,婚事却没摆上台面,她自己也知道前途难言……但她也不至于连一个妾室都容不下。 何况要她来说,宝玉迟早能发现袭人的心思。是以,虽不好明言,但她也不曾给出否定的答复。 那时候,袭人是怎么做的? 现在,她居然又做这种事了! 黛玉的心中十分不快,且她并没有太过掩饰,微微的蹙起眉来,平淡道,“话虽这么说,但若是我的丫鬟,我却是不愿她们有那种‘愿一生为奴’的念头的。” 第一百三十三章 打抱不平? 黛玉那番回答后,虽珍珠没什么反应,但黛玉知道,那次其实算是不欢而散。 但黛玉也没在意。 如今她又绝不会嫁给现在这个宝玉,自然不必把连袭人都还不是的珍珠放在心上。当然,这也和前生的王夫人和袭人留给她的印象有关—— 在黛玉看来,不能多多的读书识字,就算是有些小聪明小心机,也登不得大雅之堂。反倒是去做些别的,如农、如工,可能还能做得强些。 ——孔子不也说过“吾不如老圃”这样的话? 王夫人还占了个“势”字,又到底是她的舅母,宝玉的母亲。曾经的袭人呢?现在的珍珠呢? 黛玉并不担心。 在节前,倒是云萝又来拜访了一次,给了她后继——那三个牙婆的名声都还不错,不过,还得数常婆手中的人来路最正。但要说“练武的好苗子”,却是一个也没见着。倒是“有些天赋但天赋不佳”的,见着了几个。 黛玉也只得暂时作罢。 且云萝也是来告辞的。他们在扬州接了个任务,正准备往岭南一带走一遭,节后就出发。“教头”之类的事,自然只能暂时搁置不提。 之后,因做子女的还在孝中,林家的中秋并未大办。黛玉也没多管,不过由着越姨娘和李姨娘操持,稍稍置办了些酒菜——这还是因为有客在的缘故。 不过林如海不拘俗礼。自己在外书房的院子里招呼镇虚真人,又让墨玉招呼两个小客人。且这两个小客人还是亲戚和“世交”。便让黛玉和青玉也出席了。 知道此事后,青玉颇有些高兴,越姨娘却是不快。 她早问了桃红柳绿在贾家的事,知道贾家的行事,反在私下里和青玉说过,让她早早的回贾家去,大家的教养并不一般,反而是林家。因如今没了女主人,规矩都有些乱了。 青玉因她是自身这身体的生母,平日里行事也温柔平和,心中难免有些愧疚。虽感情不深,也不反驳,只是心里不以为意罢了,也不和人说起此事。 到得中秋小宴,就由墨玉坐了主位,黛玉青玉和宝玉道衍两个坐了两边。 黛玉自觉独独和墨玉青玉有些话说。便懒怠开口,只听其他人说话。青玉却颇有些兴头,先问这两天。宝玉和衍远比试过没有。之后又问,“哥哥你和宝玉两个一文一武,学的东西该是两样,近儿却总是一起出去,可到底做什么去了?” 墨玉道,“也没什么好瞒的。我领着宝玉往我们家在扬州的产业,尤其是几个工坊都走了一遭。宝玉见了叆叇,可也很有些想法……故此我们想着再做两样东西。” 黛玉微微蹙眉,有些不解的看向墨玉。 连叆叇都献出去了,父亲又有那样的打算。他们这是想要制些什么? 她想起来,似乎在第一次上京。墨玉和她们道别时,就说过有可能要亏钱的计划? 叆叇是其中之一么? “……哥哥莫要沉湎于技工之道。”黛玉想想,到底劝了一句。 原本闷头进食的衍远也有些好奇的抬起头来。 小道士这几日里都闷在屋中,连青玉对他的兴趣都很快失去了。且他一见女子,就总低着头,身上又穿着不变的道袍,旁人倒是很容易忽略他的存在。 墨玉挑挑眉,这会儿也忽略了他,甚至忽略了青玉,倒是直接问黛玉,“大妹妹不喜欢技工一道?” 黛玉倒是愣了愣。 她会说那番话,不过是怕墨玉误了读书明德的正途。要单论技工一道…… 黛玉倒有一点儿脸红,“倒也没有不喜欢,都是四民之列。但要说细论,却是不能。” 她不是什么迂腐的读书人,这事儿没触犯到她的原则底线。故此,这方面没有什么想法,倒是爽快认了。 这反而让墨玉、宝玉乃至于青玉都有些诧然。 然后,青玉“噗嗤”一声笑了,墨玉在诧然过后,却继续问道,“蔡伦造纸,妹妹以为如何?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何解?” 黛玉就点了点头。 “这是说,哥哥和宝玉准备的,是有利教化之器么?” 墨玉点了点头,笑道,“叆叇也算是吧?日后做出来了,妹妹也就知道了。四民之分虽有高下,但若要国固邦宁,却是无一可缺。” 黛玉若有所思的点点头。 青玉大为诧异——原来黛玉还是有弱点的! 不过,见识了那么多次黛玉和墨玉的“交锋”,她还是第一次见黛玉接受了墨玉那样教育般的语气呢。 她都快要以为,不管是怎么话,黛玉都有本事驳回去的了…… 另一边,衍远却对着身边的宝玉好奇的问,“什么是叆叇?” 在衍远来的第一日,宝玉回到家后,也就去拜访了他。不过,短短的接触下来,宝玉还道这是个沉默寡言,只是闭门颂黄庭的无趣小道士,也就失去了兴趣。 此时见他这么问,颇有些惊奇,但还是道,“就是让年老眼花的人能看清的东西。” 衍远念了声“无上道尊”,倒是若有所思,“倒是功德。” 青玉晃过神来,却也顾不得黛玉,忙追问到底是什么“器”,墨玉只得一一告诉了她—— “因宝玉兄弟之助,有两样东西是最近有指望的。一个是简便的计时之器,乃是由’擒纵器’得的灵感。一个是改进那已有的活字印刷——活字印刷之术,天下皆知其简便。但木活字易损毁,金属活字又反比雕版还价值高昂。且不如雕版,一旦刻印便可多次使用,无需重新排版。加上油墨等小节不善,所印书籍不如雕版精美、容易保存,故此始终不能广泛流传……但若能将问题一一解决,必然能使书籍更为廉价,文字更易付印,天下人就更容易买得起书。看得到更多文字了。” 若只是说给青玉听,自然无需这样繁琐。 但墨玉这话,倒有大半是说给黛玉听的,自然要清楚一些。果然,黛玉细细的听着,很快就沉思起来。 反而是青玉,她一开始还听得有些高兴,但不过一会,忽然想到了什么。反而愣了一愣,便沉寂下去。 黛玉虽沉思,但到底是“大庭广众”之下。并未全心全意。她和青玉又相处日久。对她已经相当熟悉。青玉的沉寂,很快就让她觉得有些不对。 她抬眸一看,再次蹙起眉来,倒是先打量了一下四周。 衍远小道士似乎终于找到了感兴趣的东西,不再沉默不语了,正和宝玉打听——这也是个灵秀人物。若是原本的宝玉,想来会去亲近,宝玉却是……在敷衍还是炫耀? 墨玉则自顾自的喝酒,看不清模样。 黛玉靠近垂头丧气的青玉,奇怪问。“怎么了?又没说作诗词、行酒令。” ——她很清楚,青玉不擅长文字游戏。现在的宝玉不说。现在的迎春,也连原本的迎春都比不上。 青玉也瘪着唇,小声问,“姐姐,我是不是很没用?” 黛玉更奇怪。 之前发生了那么多事,青玉都处理不了。可她也没这样啊!反而沉静下来,虚心求教。如今也没说什么,她怎么就这样了? 黛玉想想,一时不是很有头绪,只好道,“若是哥哥说的那些,我也一样不懂。你如今年纪还小,认真学了,日后怎会无用?” 可素日里都算是乐观的青玉这会儿却没那么容易恢复精神了。 她有气无力的看了黛玉一眼,继续瘪了瘪嘴,十分委屈。因她这会儿的表现明显,几乎全没做任何掩饰,黛玉觉得若她没有看错的话,青玉的意思是—— 你的年龄才小呢! 黛玉于是又愣了一愣。 需知,黛玉之前摸不着头脑,是因为没有想过,墨玉和青玉宝玉是一样的来路。当然她此时也没想到这个。 她只是记起来,当初墨玉送他们上京,才到了第二日,宝玉和墨玉的关系看起来就不错了…… 墨玉如今带着宝玉去各处的工坊,也是颇为信任宝玉在这方面的能力…… 黛玉便问,“莫不是青玉妹妹,你也懂得那些事?” 青玉明显一愣,“呃”了一声。 黛玉心中顿觉了然,便抬头扬声问,“哥哥,我有一事问你。” 墨玉看到青玉那模样,也知道自己犯了什么错误,只是不好开言安慰,只好暂时视若不见。其实心里始终注意着那边的动向。黛玉这么一问,他立时心虚,只得应道,“什么?” “礼、乐、射、御、书、数,君子六艺,这技工一道,可与这六艺相关么?” 墨玉奇怪——这话题不是之前绕过去了? 不过…… 墨玉点了点头,眼睛也不眨的搬出了自己的“学说”,“这个自然。这技工一道,若溯其本源,皆与‘数’有关。‘所谓致知在格物者,言欲致吾之知,在即物而穷其理也。’若要穷究物理,便由‘数’道。技工一道,亦含其中。只是若光知道穷究物理,就成了偏门了。” 黛玉蹙眉,“‘欲诚其意者,先致其知;致知在格物。物格而后知至,知至而后意诚’……”念到一半,黛玉忽然觉得不对。 她问那话又不是针对墨玉。 墨玉的理论颇有些新奇的地方,但这不妨之后和他讨论。 “兄长倒是说得有理,可你也知道青玉的‘数’是她最擅长的。兄长你怎么之前就没和她说说?” 这次,墨玉也“呃”了一声,滔滔不绝的口才顿时消失不见了。 宝玉也觉得很不妙,忙往这边看过来。 可他们两个也都没想到,黛玉还不只是要为青玉打抱不平! 黛玉想想,平静的抿了口酒,道,“既如此,我明儿和哥哥你们出去看看。若是无妨,也让青玉妹妹去看看好了。” 墨玉几乎目瞪口呆了。 他不是不知道黛玉要“自污”,也不是不知道……但他说起这件事,可绝不是为了这个结果! 第一百三十四章 造访工坊 黛玉也没想到,回到扬州后的第一次出门,会是去自家的工坊。 需知她当初年纪幼小,身体不好,在扬州并没有什么往来的闺中好友。如今回到扬州,本来是以为不会出门的。 哪怕到了这个时候,光说守孝,按照如今的世俗,也已经到了无需困守家中的地步。 不过,有了这样的机会,黛玉自然也不会推开。虽说紫鹃对此颇有微词,可终究也拗她不过。其实黛玉又何尝不知,这样对名声有些碍难? 可如今,她只要行得正做得端也就罢了。 这么想来,她倒是觉得心中畅快。 ——若非是知道名声会有碍,她也就不说自己先去了,而是会把青玉带上。青玉的名声,虽肯定会受她的名声影响,但黛玉还不至于随便将青玉拉到身边,和自己同进退。 这日一早,黛玉便带了帽子,领着紫鹃和朱鹮出了门。 雪雁虽然有些想去,但黛玉不愿带那么多人。紫鹃到底稳重些。而她打算往朱鹮家去一趟,自然也就要带上朱鹮。 而等到坐上小车前,黛玉有些惊诧的看见,珍珠在,衍远小道士居然也在。 珍珠在也就算了。 “……怎么把小道长也带上了?” 衍远一见黛玉的眼光扫过,忙又低了头。 “他好奇。”宝玉有点无奈的回应,“而且听了林妹妹你的话。说他对数道也有习练,昨晚上拉着我和我做了几道九宫题,我想着他也是贵客,只好替清之兄应了。” 黛玉更惊奇。 这小道士见了女子就脸红低头,又说是个练武的。结果现在还对数道有什么研究?但这小道士再古怪,终究也是个道士。 经历了这么些事,黛玉对僧道都有些排斥,便也不多管多问。径自上车去了。且在宝玉求恳之下,连着珍珠也上了车。 黛玉虽不喜珍珠,这会儿也不免问了声,“怎么今儿你倒是和宝玉一起出来了?” 珍珠的态度倒是“一如既往”,忙应道,“我也不知。是二爷说,保不定有用得上的地方。本来说让晴雯也来,晴雯却是忙着针线,不肯动。便只有我来了。” 黛玉听见这个答案,虽依然不解,但不再多问。只是自顾自的沉思。 正如她前夜所言。技工一道,她知道的东西极为稀少。要说兴趣,其实也没多少。只是一来,她觉得墨玉的理论似乎除了新奇之外,还有些难言的古怪。二来,也是青玉的表现让她有些不快。 若那新式胭脂、叆叇等物。都是青玉他们来处有的——这似乎很说得过去——那么,便是墨玉不知青玉知道,宝玉总该知道。 可是,他们自顾自的商议、行事,却是全把青玉给排除在外了。 可见这宝玉平日里与姐妹们相处得再是亲熟都好。根本上还是与真正的宝玉迥异,看不起女子。 当然。若青玉本来就无心,黛玉也不会多问。可她早察觉到,青玉也有想要做些事的愿望。她心思并不敏锐,头脑也不够灵活,莫说朝堂的事,只怕就是内宅的争斗,若是太过复杂了,只怕她也应付不来。 但她的数算却是还算出色。若能有所成,想来也就不至于变成那等只知道内宅争斗的女子了…… 那样的女子,才真是无趣又可厌。 慢慢思量着,马车却是行到了目的地。听见墨玉在外面招呼,黛玉这才再次带起了帽子,下了车。这却是一条小巷,四周并无人迹。 黛玉不由得有些奇怪,“哥哥该不会因为我要来,赶了人吧?” 墨玉摇头,“当然不是。只是这作坊本就是个两进的院子,又在僻静之处罢了,也好管理。妹妹进吧。” 这会儿,墨玉也没了前一个晚上听黛玉说要来时的惊诧,已经相当平静,反而有些跃跃欲试的意味了。 于是,黛玉反而奇怪了起来,喊了无奈的紫鹃和朱鹮一声,迈步进了作坊,一边还对她们道,“你们也瞧见了,父亲那样,哥哥这样。我们林家终究与贾家的规矩是不一样的。与其成天见的劝我,还不如好好想想,该怎么帮我呢。” 紫鹃和朱鹮对视了一眼。 这两丫鬟也相处了些时候,颇有些默契了。在紫鹃的注视下,朱鹮使劲儿的摇了摇头——当初夫人在的时候,林家的规矩可真不是这样的啊! 可惜她们这段时间也真是领教得够了,不得不承认,黛玉的话或者有些道理—— 虽黛玉年纪小小,可一旦定了心思,真不是她们拧得动的! 但是…… 不过,就是有些不知道该对黛玉“突如其来”的“叛逆”做什么反应的两个丫鬟,在进了门后,也很快就被引开了主意。 这是一间杂乱的院子,到处堆满了各种让人不明白的东西,有木制的、铜制的,还有些让人看不明白是什么金属制作的。 不少匠人穿着粗布衣服在院子里劳作,有些人拿些锯齿状的东西在组合,有些人在拿着类似的东西打磨,还有人拿着树枝在地面上比比划划。 那凌乱的模样,看得有了些准备的黛玉都忍不住住了脚步。 不说旁的,地面上的各种碎屑就太多了。以黛玉喜洁的脾性,哪怕是经过了那一路驿站的洗礼,也有种下不去步子的感觉。 墨玉看见,不由得轻笑一声。 而听见脚步声和笑声,也有那么几个人抬起了头,看了他们一眼。又有那么一两个站了起来行礼,剩下的却是重新低下了头去。继续做自己的事。 以黛玉的身份,也就是前生的最后受过这样的冷落,都不由有些发怔。 几个丫鬟就更别说了。 可惜,宝玉不发话,黛玉不发话,她们也不是那等没规矩的丫鬟,又知道自家主子的性子,却是都继续不知道该作何反应。 还是墨玉先笑道。“妹妹莫怪。这些匠人却都不是我们家的奴仆。且我和宝玉两个不过说些想法,若想要以实证之,却要他们劳心又劳力。就像是妹妹写诗做赋,倘若有人频频打扰,只怕妹妹也要思路难顺吧?是以,我们早让他们不用多礼,能做好自己的事情就好了。” 这样的比较,让跟在宝玉身后的珍珠略略皱眉。不过她的城府放在丫鬟中也还是深的,很快就恢复了正常。 紫鹃和朱鹮却知道。黛玉多半不会为此生气。 果然,黛玉略想了想,只是道。“我做诗时。一般倒不愿多费时推敲词句。” 除此之外,她显然没什么怪罪的意思,只是略略有些困惑——这困惑,又只是显在她目前藏在帽纱下的脸蛋上,此时并无人能够看见。 墨玉就没有。 对黛玉的态度,他点了点头。而想到黛玉常常附在家信上的小诗。又不由苦笑——若说文采风流,这妹妹当真是天纵之姿。 “妹妹请进。”墨玉伸手做引。 有黛玉前面的话打底,墨玉倒是对黛玉如今的这一行越发的诚恳起来。 黛玉却再次看了看脚底。 但她平生除了宝玉的事情之外,倒真是少有犹豫难决的时候,虽心中不适。但还是很快就撇开了目光,跟上了哥哥的脚步。 一时间。她穿过了忙乱的、凌乱的,完全让她摸不着头脑的院子,进了这工坊的房子里。 “其实这儿很多东西,都是在铁匠铺子里精制好了才拿来的。那铺子也是我们家的,只是炎热无比,又闷气,这天气,就不用妹妹你去了。便是我自己也是少去的。”墨玉还在一边介绍。 而走进正房也就是工坊内部之后,又显然是另一种场景。 和外面相比,这里十分整洁,却又全不同一般人家的布置,到处都拜访着或高或矮,大小不一的木桌、石桌,用以盛放物品。 依然有些黛玉全看不明白的古怪东西,但都很精细,打磨得十分光滑,或零散放置,或组装在一起。同时,又能看到沙漏、滴漏等物。 于黛玉而言,实在是有些光怪陆离、稀奇古怪、不知所以。 其他人也多半如此。 不过,那小道士衍远,却比他人少了几分探究和惊讶,多了许多的好奇。此时他哪还有半点羞涩之态?只转着脑袋在房里东张西望。 这时候,宝玉从桌面上拿起一物笑问,“林妹妹可知这是什么?” 黛玉想想,笑道,“是苏魏公制的枢轮么?” 宝玉颇有些惊讶。 墨玉笑道,“大妹妹今日里要来,就是临时抱佛脚,也肯定会找些擒纵器的书籍来看的。” 黛玉看了他一眼,点头承认,“我到父亲那儿找了一本《新仪象法要》,就是看得不大明白。不过略略记了几幅图罢了。” 墨玉就也笑问,“那妹妹看着这枢轮,有何感想?” 黛玉再想了想,才略蹙眉道,“棱角分明了些,又似乎单调了些。” 墨玉不以为意——一个在文采上有黛玉这样的天纵之才的人,若在技术、工业方面还能有强大的天赋,可就太令人吃惊了。 黛玉的看法,分明只是儒家的美学观。 ——或者,这也是儒家轻视技工的原因之一?似乎也不见得…… “那么,妹妹以为如今的计时器如何?” 黛玉奇怪道,“若说这些滴漏等物,总不切实。若是日晷、苏魏公的水运仪象台等物,都是极佳的计时器具,只是难免受时、地所限。所以哥哥你们才要制作简便些的计时器?” ——可惜,看来她对这个并没有什么天赋的模样。 ps: 说起来,据说有个“赞”这样的东西,可是效颦我不管是订自己的文还是看别人的文,怎么从没找到在哪里点赞?有知道的同学能告诉我么? 第一百三十五章 不同面目 黛玉自己觉得自己是个聪明人。 眼前的这些东西,她固然看不明白,但其实本质上,她也并不认为自己需要弄明白。她只是猜想,就和叆叇一样,有些东西能起到“实用”之外的作用。 ——隐约的,看到墨玉现在的态度,黛玉有这样的想法,只是还不能确认。 草草看过墨玉和宝玉让人仿制的枢轮等物,黛玉又一言不发的跟着墨玉走进了更里面的房间。这间屋子里,就没那么多稀奇古怪的东西了。 所有的东西几乎都是一个模样。 有一个类似于日晷的圆盘——并非石制,而是木制。显然也不用放在阳光下——圆盘边缘一样刻着十二个时辰,时辰间又另有基本等距的刻痕。 没有立起的或者靠下的晷针,倒有三支覆在圆盘面上、长短不一的细针。 圆盘由木框支撑着,立在桌面上。木框内又有个连着木杆的圆球,在那里摆来摆去,发出单调的声响。 不同的东西,外表上几乎都是一个模样,不同之处只在于细针覆盖的位置不同罢了。不过,最长的那根细针,基本都覆盖在当前的时辰位置上。 哪怕是最大的一个也不过是黛玉的半人高,最小的一个,不过比人脑略高上一些。 虽这些东西制作简陋,看来也毫无美感,但便是黛玉一眼见到,也能猜到它的基本用途。 而除了东西之外,还有几个人在那里拿着纸笔。也不知道在记录什么。更有一个精神的少年站在窗口处张望。 外面什么树木也瞧不见,显然是特意空开来的。可以想见,外面必然放着一个日晷。 这些人见墨玉一行人进来,却是一个个都忙行礼。 黛玉看着颇有些惊奇,“若是能计时准确,倒真是便利得很。想来也无需看日影的。可这下面的东西怎么就会动呢?” 墨玉笑道,“下面的这个叫做钟摆。后面还不曾盖紧,妹妹你看看就知道了……若说计时准确。已经差不多了。如今已经是在进行最后的调试。” 黛玉听见,再次看他一眼,略略蹙眉,由墨玉领着到桌子后面去看了看。 一直跟在后头的衍远,这时候竟也跟了过来。 从后面却能看见,大大小小的精细齿轮连在一起转动。也不知是这个带动了钟摆的转动,还是钟摆带动了这些齿轮的转动。 见黛玉盯着这些东西出神,一边的宝玉忙道,“林妹妹不要总看。只怕要头晕。” 黛玉抿抿唇,尚未说话,却忽然听见后面的衍远开口道。“真了不起!我在武当山上。也曾见他们做过日晷,为此整日里量来量去的。还有指南车。只是这样的东西用来驱动指南车倒还不算稀奇,竟还能计时的?” 宝玉正要答言,墨玉却已经笑道,“阿照,你过来说。” 那站在窗边张望外面的少年忙过来。行礼,却又笑道,“大爷让小的说什么?这活计,不是大爷从西域人那儿学来的么?” 黛玉本自沉思,闻得此言。不由得大为奇怪,“什么西域学来的?” 那少年忙道。“禀姑娘,大爷在学院时,曾碰见西域来的人,说起域外之事。据说那人来自极西的地方,据大楚有万里之遥,先穿过了一个疆域还大过大楚的国家,方才到了我国呢。那儿颇有些别出心裁的奇巧之物,据说有照得人纤毫毕现的镜子一类,让人用着很是方便。这‘座钟’也是,正是那边有人专研的,大爷就学了来——说蛮夷能用的轻便之物,没有我泱泱大朝反制不出来,又用不到的道理。” 虽这少年口齿伶俐,但倒是没几个人把注意力放在这上面,纷纷都被他说的话给吸引了。 那衍远更是把之前的羞涩不知道给抛到了哪里去,忙追问道,“疆域还大过大楚的国家,却是什么国家?” 墨玉貌似漫不禁心的道,“说是叫什么萨菲帝国吧。想来也是那人吹嘘,倒不见得是实言。不过,他说的有些话倒是挺有趣的,那镜子我也看了,精细之处全非铜镜可比,可惜不曾讨到手。” 衍远皱起秀气的眉毛,盯着墨玉看。 黛玉想了想,却忽地问,“西域人我也知道一二。想来不是蒙古一类。也不知那儿是否如大楚一般教化?” 哪怕黛玉平日里除了像个女子,也很像个正统的文人,但听黛玉一下子就这么问,墨玉和宝玉依然觉得奇怪。 但墨玉还是答道,“文字也不通,教化如何能通?我听说,他们也有自己拜的‘圣人’,有和我们不同的文字、经典、朝纲、法典。这倒不像全是假话。前些年,往朝里朝贡的,不也有什么‘日落国’?却不是我大楚藩属。” ……可墨玉的说法完全不一样。 前生,黛玉年长之后,也曾读过不少杂记游记,如《诸藩志》,里面就记载了许多的奇闻轶事,“大国小国”也有不少。 但在言语叙述之中,却无一不是以记叙蛮荒国度的口吻。 “有些奇巧之物,倒是常事……”黛玉摇摇头。 她知道自家哥哥的性子严谨,不会信口开河。既然那么说了,想来就是得到了实证——如经典、朝纲、法典这些东西,显然也不是能胡编乱造的。 而一个国家若是这些东西都具备了,可就不是一般的番邦、蛮夷能比了! 只是,到底是见闻所限。黛玉虽想到了这些,却只是顿时觉得,自己的见识实在是不够。而没想到墨玉那些话的深意所在。 倒是在另一头,她对青玉、宝玉、迎春等人的来历有了些猜测。 不过……料想终归是因为通灵宝玉而来。如今也是大楚人士了。这么想着,黛玉就道,“哥哥之前说得很有道理。若是番邦里能有人做出这样的东西,大楚泱泱之国,难道竟不能制了么?” 虽这么说,且也确实有所得,但黛玉因看不懂,到底有几分意兴阑珊。便抬脚就要往外走。 宝玉忙拦住。“林妹妹等等!正事儿还没说呢。你们看这座钟,长得可是十分难看?原也怨不得妹妹不愿多看。但我们本来想着,要在这钟的外面套个壳子,单留下透明的水玉来露出这盘和针……可这外壳的图案,可就要找妹妹你们帮忙了。连着珍珠,也是为这个叫来的。” 除了黛玉之外,紫鹃和朱鹮本也看得无趣。且那样多的男子在附近,也让她们很有些不自在。 直到听得此言,她们才往那单调粗陋之物瞧了过去。珍珠听见提到自己。就更是在意。若说紫鹃和朱鹮不过是提起了两分兴趣,珍珠却是打定了主意要将这事儿做好的。 只因在宝玉房中,她虽然也受纵容。宝玉待她。却与晴雯并无不同。晴雯有贾母在后面做保,她又有什么?再大得几岁,若是不能在宝玉这里奠定地位,只怕就要被送出去了。 她现在不由得有些暗暗庆幸。 她们又不曾学过什么琴棋书画,不过就是会自己绘些绣样。那些绣样未必不能当做这座钟外壳的图案。 可要说这个,晴雯其实比她强上不少——就是贾母。身边多少善绣的?有时候还会让晴雯做她身上的东西呢。 幸亏晴雯是个死心眼的,自以为有了贾母护着,竟不知道还要另抓机会。 不过,虽在心里定了主意,珍珠却没有立时说什么。只是将那“座钟”好好打量了一番,心里描绘。 自然。这也是等着黛玉说话。 黛玉对宝玉的要求,却稍稍一怔。可这次她显然和珍珠想到了一块去,“若说画样子,我可没什么天分。总不能让我这几个丫鬟把平日里绣花的样子拿出来?” 宝玉笑道,“这个也不强求,妹妹总是想想就是了。还有林二妹妹。” 黛玉再瞅她一眼,不由略略蹙眉——她也就罢了。青玉那边,这总不会是给青玉的补偿吧? 不过,她倒也没说什么,只是道,“我去问问青玉。” 墨玉倒是素知,黛玉在诗词上有所长,又用心,也就更有矜傲之心,易有争胜之念。但在其他方面,也就是在“琴”“书”上认真一些,对画画之类的兴趣却是不高的。 故此,他倒是不怎么期待黛玉能拿出什么好的方案来。 他与宝玉两个和那些守着未成形座钟的匠人和那少年说了些话,墨玉就先随着黛玉的脚步出了门。却见黛玉正静静的立在廊下等待,看着眼神正看向院内。 “大妹妹?” 黛玉应道,“……他们这般殚精竭虑,倒也真与文人推敲词句时差不太多。” 墨玉这才笑道,“正是如此。”忽地又奇怪道,“怪了,那衍远小道长呢?” 黛玉哪里会去关注一个小道士的去向?况那小道士虽有些好奇心,但还是羞与女子相处。之前她出来的时候,就没在周围看到衍远。 还是一边的紫鹃应道,“那位衍远道长到之前那正屋里去了。” 墨玉一笑,“虽是方外人,到底年纪在那儿,好奇心也是难免的。”便辞了黛玉,又去找衍远。 衍远是个练武的道士,年纪又小,加上他之前问的问题很有些无知之处,故此,墨玉并不觉得,这衍远到工坊看上一看,就能偷学到什么。 因此并未派人跟着,去找他时也没太放在心上。 谁知,他不过初初踏进那放枢轮等物的房间,就见衍远那不算壮实的身体立在桌前,将那颇有些沉重的枢轮轻松的拎在手上,一脸和他的年纪不合,更和他平日里的表现颇为不合的沉思之色。 ps: 最近这两天的情节有点沉闷,不过效颦还是写了。因为和后面的一些重要剧情关系很大。衍远这个角色的重要性大概和墨玉差不多齐平吧,也不得不写…… 另,很快就回京了,回京后,争取早点儿让宝黛相见吧…… 第一百三十六章 知难行易 一看到衍远举重若轻的拎着他现在都颇要费些力气的金属枢轮沉思的模样,不知为何,墨玉忽然觉得有些不妙。 可这有点没道理。 座钟这种东西,虽然涉及到一些齿轮的运动定理,但并不算太过超越时代,也不容易涉及某些敏感神经才对。 何况又是个自小就被带上了山的小道士。 “衍远道长。”墨玉还是忙招呼了一声。 衍远似乎晃过神来,露出一个略有些腼腆的笑容,将东西放下,开口时,问的却是似乎毫不相干的东西,“之前清之先生你说,在遥远的西域,除了那些奉我大楚为主的藩属,还有那些祸乱中原的匈奴,还有自立了圣人、经典、朝纲和法典的国家?” 墨玉皱眉。 这小道士对他的称呼变了。而且那些话,连黛玉都没有多问,怎么这小道士倒记得这么详细,还问了出来? 不过…… 那些话本就不打算瞒人,墨玉便笑道,“虽我也不知那国家大小,但那些事情,料来倒该不是假的。听那三言两语,似乎那儿的制度近于周时,有诸侯分封。若说推崇的官学,则似乎有些类似于墨家、法家,倒确实不是蛮夷可比。” 衍远就若有所思的点头,忽地又道,“清之先生所言,以数理格物,由此致知。既如此,可格出了天有多高,地有多广?” 墨玉大为诧异。 对这些问题,他不是没有答案,只是有些答案不能现在说出。何况他至少看得出,这衍远并不是那等痴迷于技工一道的人。会问这些话,应该是另有别情。 “哪能一时间便格物到此处?不过,要在下来说,无知便不可妄言。天下间。何人曾见天地之极?人力、车马脚力皆有其限制,谁敢说走遍天下?若说大楚之外、匈奴之北、海之彼岸皆有土地、国家,又有何怪异?” 这样的话。似乎是衍远不曾想过的。 他抬头望着木质的屋顶,静静的思索了好一会儿。眼神中慢慢有光彩亮起,向墨玉一稽首道,“这样的道理,虽是简单,但以往竟是不曾听说,小道受教了。” 墨玉见他说得真心诚意,便也放下心来。笑道,“大楚疆域广阔,便是如今的天南海南,也有‘天高皇帝远’之说。信息不便,教化、管束也难,如何还能管得到四面藩属之外?也就是我们年轻,又还不曾入得朝廷,为那些百姓生计之类的事务操心。才有空畅想一番。” 衍远就继续点头道,“清之先生说得极有道理。” 随即他却又有些黯然,“若有一日,能走遍这天下,那就好了。” 道家云游不是常事?墨玉正有些奇怪。忽又想起,这小道士是要被送去白云观的。只怕在全真教的地位也有些特殊,便不好多说。只得道,“小道长如今的年纪才这样小,焉知以后没有这样一日?” 衍远却不曾用言语回应,只是点了点头,便垂下头去,再次念了一声道号。竟是眨眼之间,又变成了那个存在感极弱的小道士的模样。 墨玉也不好再追问下去,便拉了小道士一起出门。 倒恰看见宝玉也到了廊下,正站在黛玉身边,小声问她,“林妹妹,你看之前那个‘阿照’怎么样?” 黛玉奇怪,“我管他怎样呢?” 宝玉就笑道,“他原名叫做任广照,原是受灾的流民,进了你们家做事。清之看他伶俐聪明,把他提拔起来想要大用……你那大丫鬟朱鹭的父亲,就很是看重他呢。今儿妹妹你先有机会见了,怎么不替你那丫鬟把把关?” 紫鹃和朱鹮两个都站在黛玉身后,闻言一边继续觉得纠结不妥,紫鹃一边又忍不住看了朱鹮一眼。 朱鹭家可也在为朱鹮物色呢。 朱鹮的脸略有些红了,瞪了紫鹃一眼。 不过,不管是他们还是宝玉,见黛玉久久不曾答言,似乎是在出神,又有些像是什么都没听到,倒是都奇怪起来。宝玉就试探道,“……原是我唐突了。妹妹的身份,哪里好过问这些事?” 黛玉这次却立刻答道,“都是我的大丫鬟,跟了我许多年,难道我自己不曾出阁,就不好过问了?” 顿了顿,她又道,“既然能得哥哥看重,想来人品尚好。” 虽这么说,黛玉到底没露出什么赞同乃至于欣喜的神色来,也只是这么淡淡的说了一声就罢。 且她转头见墨玉和衍远都出来了,就意兴寥落的率先道,“回家去吧。” 紫鹃一惊,忙小声问黛玉,“姑娘,之前说了去朱鹭姐姐家的。” 黛玉之前确实这么说了,可现在她略略想了想,却忽地道,“不去了。” 紫鹃和朱鹮都几乎目瞪口呆!要说去朱鹭家,朱鹮还有些不好意思。但既然黛玉说了,她也就慢慢的调整了心情。谁知道…… 出尔反尔这样的事,在黛玉的身上,真可谓是第一次发生! 幸而,在走到院门口之后,黛玉还是忽地转了头说,“朱鹮,你替我往朱鹭那里走一趟,问问她在家里可好。问得细些,回来告诉我。” 朱鹮正不知该如何是好,便是黛玉这么说了,她依然有些怔怔的,过了一会儿,才带着复杂的表情应了命。 黛玉便又请墨玉派人送朱鹮过去,这才上了车。 墨玉眼瞅着这些,有些奇怪的笑了笑,倒也干脆弃马不骑,跟着上了车。只是,他两个是兄妹还无妨,宝玉和衍远两个,就不可能也跟车了。 亏得都带了马匹,两人一人一乘,倒是可以护在车外。 墨玉上了车就笑道,“我看我今日里倒是要专做解人了。大妹妹,这座钟的事情,都说术业有专攻,你就是看了不解。想来也顶多就是无趣。如今却显然是闷闷不乐了,想来不会是因为座钟的事……到底还是为了你那两个大丫鬟吧?” 紫鹃也陪侍在车内的,闻言不由得竖起了耳朵。 黛玉却是继续不语。 可她静坐在那儿。却也没有生气时的那种气势。又因她的容貌纤弱,如紫鹃看着。倒真有几分忧郁之感。 墨玉见了,心里也难免暗赞一声这妹妹的容貌,面上却继续笑道,“妹妹可是担心她们所遇非人么?” 黛玉继续不吭声。 她也知道些朱鹭的家人,想来是称不上“父母不仁”的。多半会和这天下的大部分父母一样,尽心尽力为子女谋个好前程。 若他们精心挑选,正如她自己说的。人品还真是未必差了。 想来朱鹭朱鹮,不至于如前生的迎春、尤二姐,乃至于王夫人身边的彩云那般。 然而…… 不知为何,黛玉心中就是觉得怅然不快。若有所思。有些滋味,她本来当自己年纪尚小,无需考虑,可如今单是因为自己的两个侍女,就已经先尝到了一二。 黛玉自己都觉得稀奇。 ——因贾府的那些事。如今让朱鹭朱鹮出嫁,可比当初上京前料想的情形要好多了。便是回到扬州前,她也觉得这样做十分妥当。为何事情慢慢临近,心情也就随之变化? 黛玉心中疑惑,就懒怠答墨玉的话。 但墨玉看到眼里。倒是对自家妹妹第一次有了“好笑”这样的情绪。可以说自他认识黛玉以来,还真是唯有此事,才让他有了几分“做兄长”的感觉。 当然,如黛玉这样的“小孩子的别扭”,固然来自后世的灵魂不会有,现在这世道的女孩子也多半是不会有的。 唯有黛玉这样,四书启蒙,将圣人之言视作圭臬,天性又难免叛逆的姑娘会有。 ——若不是前些时候听见了她那番“权也”的见解,他还不能肯定。但现在,他却可以相信自己的眼光了。 后世有些人视林黛玉为反封建的代表,不能说全无理由。 她确实是叛逆的。更可喜的是,并不是那种冲动无知的叛逆。而有这种叛逆的妹妹,倒是比“正常”的妹妹要合心意得多。 虽然确实是会麻烦一点。 是以,墨玉笑道,“妹妹可知道我读圣人之言,有何感想么?” 这话果然引起了黛玉的兴趣。 她虽不想在这时候和墨玉辩经,但依然问道,“什么感想?” 墨玉笑道,“一来,圣人也非无所不知。二来,圣人终究不是女儿家。” 第一个论点,在黛玉的心里本来就是成立的。 而第二个论点…… 黛玉有些困惑的眨眨眼,眼神却慢慢的明亮起来。 “虽说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但我们做父兄的,难道会不考虑你自己的心意?妹妹自己也说了‘权也’二字。这样的道理,虽不是人人想得到的,但天下父母,但凡是关怀子女的,都自然能做到。这就是所谓的‘知难行易’了。你也放心,小户人家更没有那些规矩。朱鹭的父母我也见过,可不会让女儿盲婚哑嫁,肯定是要朱鹭自己去相的。” 盲婚哑嫁…… 虽不好说,黛玉却对这个词慢慢点头。 事情可不正是如此? 当初她和宝玉正是相契相知,又有长辈的同意,故此心中并无犹疑之处。如今,真正的宝玉却是不知何处……若他终究现身,若他尚能保有她最看重他的地方,她难道能单凭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不为自己的心意争取么? 这个问题她其实一直都在自问,得到的答案虽让她有些惶惑,但其实从未变过。 第一百三十七章 墨玉雄心 虽称不上是当头棒喝,豁然开朗,但墨玉这番言论,实在是让黛玉心中开解不少。而这样的谈话,因不曾避人,旁边的紫鹃和外面耳聪目明的两个习武少年自然也都听见了。 紫鹃虽聪明,可现在也甚是有些困惑——姑娘这是担心朱鹭朱鹮日后过得不好么?可又似乎不是那么简单……当然,大概也不用去考虑哪些? 而外面的宝玉和衍远,听见这番话,也难免各怀心思。 不说别的,就算是亲哥哥,居然会开解妹妹这样的一番话,就实在是稀奇啊! 宝玉的心情尤其诡异—— 黛玉那么聪明的一个姑娘,居然会为这么简单地事情纠结,真是不可思议!还有墨玉,他确实是很有责任心不假,但居然能那么明白黛玉的心事,也一样的很不可思议啊! 倒是衍远,也不知被那番话触动了什么,竟是是默默的抬起头来,仰头望天,脸上的神情十分复杂。 在车厢里,被墨玉开解了一番,黛玉在其他事情上敏锐立刻就恢复不少,略想了想,就直接转开话题对墨玉道,“我之前忘了,如今想起来,哥哥还是拿一架那未完的座钟回去给青玉看看的好,岂知她就没有一番见解呢?” 墨玉倒有些诧异的挑眉,还略有两分不以为然。 但还是道,“这个行,我让阿照带一个过来就是。” 黛玉也略略扬起了罥烟眉,“我昨日里就有两分感觉了,今儿更是如此。哥哥小小年纪,却很有些别出机杼之处。看来竟是想要在经义上有一番作为?难不成是想要在未来配飨孔庙?” 墨玉如今已不诧异黛玉的敏锐。 不过这个理解肯定有偏差—— 什么在经义上有作为?配飨孔庙就更是……只不过,套上儒家的壳子,最容易被当今的世人接受罢了。 墨玉的眉毛扬得更高了,即是书生意气。又有几分少年的锐气,“若没有‘六经注我’的盛景,又哪来程朱的辉煌?但理学一道。为兄其实惟认四句——” 黛玉有些诧异的看着他。 如今的墨玉,和当初送她上京时已经大有不同。虽然自那个时候起。她就注意到,墨玉并不是一个只知道追求为官做宰、光宗耀祖的禄蠹。 此时,联系起墨玉平日里的为人、言行,黛玉居然有些怔怔的,自觉的将后面的话接续了下去—— “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 墨玉笑道,“正是如此。” 若问“何为儒者”,确实是只有这张子四句,称得上是振聋发聩。黛玉当初见到。遥想先人风采,也难免心怀激荡。 然而,古往今来,这天底下的人夸夸其谈者多,脚踏实地者少。此四句出现以后。不知道有多少说出这些话来的人都只是狂言而已,并无一行。 但墨玉的年纪虽小,性子却十分坚毅。 黛玉实在是没法觉得,这墨玉只是口出狂言。虽然她不能完全辨析明白,却是觉得。他已经付诸实践。 一时间,黛玉觉得很难说清心中感想。 敬佩固然有之。然而……黛玉心中一叹——总觉得墨玉的身上,还差什么很重要的东西,一时间说不清。 何况这四句话虽说来豪气,做来未免难如登天。 这历史上的朝代数百年一轮回,儒者与其他人试了多少年,何曾改变? 墨玉说这些话,也不知道他的底气在何处。 & 若是迎春与青玉也听到了墨玉的这些话,必然会明白墨玉的真正心意,然后,只怕难免要担心他那番改天换地的谋算,会危及自家。 但于黛玉,她虽觉得墨玉有些令人疑惑之处,却是不会有这样的担忧。 儒家没有因果报应的说法,一切都是自身的修养和自我的选择。故此在黛玉看来,只要做得没错就可以了,危害什么的,若是无可避免,那也该坦然接受。 只是……非常明显的事情是,墨玉并没有让做妹妹的去帮他“做大事”的打算。确认了这一点之后,黛玉就继续有些意兴阑珊了。 回到房中,黛玉便有些懒怠的倚到了榻上,原有的合香凝神的打算也放到了一边,不过是静静倚着出了回神,就又遣紫鹃找了卷《全唐诗》来看。 正是无兴之时,黛玉也不乐意去看那些不甚了了,没有兴趣的东西。 等到下半晌,朱鹮回来了。 黛玉这才提了几分精神,一边让她坐下休息,一边又坐好了问她,“到朱鹭那儿,问得怎样?” 见朱鹮未语脸先红,连紫鹃雪雁也笑了,推她道,“莫害羞,姑娘可正担心着呢。生怕你们找不到好人!” 雪雁又忙殷勤的拿着她们常用的杯子捧了茶来,奉到了朱鹮的手上。 朱鹮到底是较为活泼爽快的性子,喝了口茶,还是开口道,“朱鹭姐姐拉着我和我说了好些人家,都是她父母为她看了,觉得好的。也亏得大爷、宝二爷帮忙……都是递了投靠文书的。” 黛玉倒是一怔,“都是我们家的人?” 朱鹮怕她不快,忙道,“是这样。但都不是奴仆呢。朱鹭姐姐的爹娘也不愿她受苦,所以一般的农户人家都是不愿的。那些商户,虽也有些好的,可这世上,哪家商户不要靠人的?都是姑娘家的人,何必找那些不能同心同德,又难以知根知底的?” 黛玉不语。 之前说到那任广照,因她心思在别处,一时倒没想到。但以她的聪明,哪有朱鹮提了还想不到的? 她的前生,朱鹭朱鹮都嫁给了其他人家,那是因为林家唯有她一个女儿,已经是风雨飘摇之势。 但如今林家过继过来的大爷林墨玉,年纪轻轻就已经显出不凡。这就自然而然的凝聚了林家追随者的人心。 在这个时候的朱鹭父母的眼里,林家人已经远胜其他无根基或者依附于小官、小家族的商人。 “既如此,朱鹭可定了人家?”收拾好思绪。黛玉继续问道。 朱鹮脸一红,低下头去。“朱鹭姐姐的爹娘让她去看看人,但她如今一个也不曾见。还说明日里进来讨姑娘的恩典,让我也出去看看。” 就是之前不曾听说墨玉的那番话,对这样的事,黛玉也不会反对。 此时她喃喃叹了一声,“那句‘知难行易’,果然极有道理……即如此。你明儿就和朱鹮一起去看看吧。你如今又没有父母做主,不过我这个做姑娘的在一边看着,还是选个自己合意的好。” 朱鹮有些不好意思的点头道,“其实。我也有些想头了。大爷遣人和朱鹭姐姐的爹娘说,日后姑娘还要上京的,到时难免要带些没有太多拖累的家人,到时候林家也会在京城置两份产业……我也还是想跟着姑娘的。不说旁的,如今的雪雁紫鹃可还没有我的手艺呢。且若有公婆妯娌。是非也多。故此我想着,若是可以,倒是能在那些亲戚少的小子里选一个。” 因朱鹮差不多是“自择”,黛玉又说了几次要做她的主,故此。朱鹮倒是把话说得十分详细。 黛玉一直细细观察,却见朱鹮说得十分认真,虽有些羞涩,却并无半点勉强之意,用的理由也可以说十分实际…… 她自然也就不好反驳什么。 其实她也不是不知道,这世上的女子选择夫婿,尤其是朱鹮这样的丫鬟,就是自己拿主意,也会从实际出发。 朱鹮这样,显然是早就思量过的。 更何况以林家的家风,她这样的,日后有了孩子也不是家生子。话说回来……正如珍珠那一日所说的,这世上只怕还有很多人,是宁可做大家族的家生子,也不愿意做普通的平民百姓。 故此,黛玉虽再次有些意兴索然之感,却也只是道,“这主意拿得固然不错。可那样的小子也难说好坏,终归不能只顾了自己的这个主意。” 雪雁在一边就“噗嗤”一声笑了。 紫鹃怒目而视。 雪雁忙道,“姐姐莫怪。只是我看姑娘如今的模样,和当初的夫人当真是一样的。只是,那时候的夫人可是直接替姐姐们拿主意的。姑娘如今年纪到底还小了些……” 紫鹃想想,竟不知道和雪雁说些什么,只得闭口不言。 朱鹮却忙道,“这样也是极好了。我和朱鹭姐姐其实都还想跟着姑娘。又何尝不是想着日后呢?总是怕日后吃亏不是?跟在姑娘身边,但凡我们有些道理,想来以姑娘的脾性,也会护着我们的。” 黛玉看看她,慢慢点头道,“真是极实际的话。倒比往常你们劝我的那些‘大家闺秀’的话要顺耳些。” 她又近乎喃喃自语的小声道,“这样的行事,可见也是‘知难行易’,许多道理,高门大户的反因着种种缘故,倒不如普通人家,已经做出来了。” 这后面的话,几个丫鬟都不曾听清。 就是听清了,几个丫鬟也很难明白她的意思。且她前面的态度、言行,让几个丫鬟都难免有些不敢说话。因此无人与她理论,更不好询问。 此后,黛玉也就不曾再问两个大丫鬟的婚嫁之事。 但是很快的,朱鹭就回来禀告了,自己定了一个林家一个书铺掌柜的次子。而朱鹮,却是由黛玉找了越姨娘做主,嫁给了那个他曾见过的任广照。 就是青玉身边的桃红柳绿,也都嫁给了林家产业里的人,并未外聘。 黛玉因知,这是墨玉需要更多人手的缘故,便到底没有置喙。 第一百三十八章 再次启程 转眼间,秋高气爽时分,已经又到了启程往京城的日子。 因林如海到底要在扬州准备些移交之事,贾母又屡次来信询问——毕竟宝玉也在扬州滞留。 加上那镇虚道长也要北上,林如海到底还是先让人收拾了行装,送了两个女儿和宝玉先行上路。路上的事宜,就托付给了镇虚道长。 虽知道不久之后就能在京城看到父亲,父亲如今的身体状况也相当之好。但想到接下来的事,黛玉还是难免和父亲依依惜别,这才上船。 ——这一次,他们再次走了水路。 只是阵仗和上一次相比要大上许多。毕竟林如海说是要离任了,林家又有意将座钟的产业放到京城……且也要开书铺。 故此,不但雇了一艘大商船,黛玉姐妹身边的人也多了不少。 除了已经出嫁,该称“媳妇”了的朱鹭朱鹮还有他们的丈夫及几个下人,黛玉的身边也多了一个特殊而又年轻的“嬷嬷”——容嬷嬷。 说起来,这看着也不过是年近四十的女子自称“容嬷嬷”的时候,青玉还莫名其妙的笑了很久。 不过,哪怕是青玉自己身边新找的丫鬟,这会儿也学会了无视青玉有时候的小小失礼。 “容嬷嬷”自己也没有计较。 她是林如海通过镇虚道长找来的“江湖女子”,一身暗器功夫也曾驰名江湖。但她如今的真实年纪也不过三十出头,看着苍老,实在是江湖漂泊所致。 她原名容华,也曾嫁人生子。不过侠以武犯禁,江湖人士不守律法,私下的厮杀不少,她的丈夫便死于江湖仇杀。 故此她早有心退隐江湖,求个安稳的差事来抚养儿子,可惜除了武艺。她不事稼墙,不通针线女红,更没有诗书满腹,带着儿子,始终难以找到好差事。 林家的这份差事实在是再理想不过——她也听过林如海的官声——不过是二姑娘性子有些奇怪。她又有什么好计较的? & 这一日启程。姑娘们难免重新适应了一番水上的颠簸之感,虽船上都是自己人,却是黛玉也无心浏览沿岸风景了。 等到晚间。才觉得好了些。 朱鹮此时已经嫁做人妇,便有许多事更无需忌讳。就是在船上,也亲自操持了黛玉的晚餐——说来柳绿也是如此。 桃红留在了扬州,但柳绿却依然跟在青玉身边——她不论长相、“后台”,都不如朱鹮朱鹭两个,嫁的夫家自然也有些不如。但她性子稳重,早有所料,故此也不算失落。且柳绿的手艺不如朱鹮,有时候朱鹮操持的是两个姑娘的晚餐。柳绿也乐得轻松。 朱鹮将晚膳奉到黛玉面前。就笑道,“如今这船上的火势不能和家里的厨房比,但终归是不用姑娘和之前一般,吃饭倒像喝药一般了。” 紫鹃也笑着对雪雁道,“看看这年轻媳妇,初初嫁了。到姑娘面前来拜见时是什么模样?如今行事举止都是另一个样了。” 朱鹮走开,啐她们一口,“有我笑你们的时候。” 紫鹃和雪雁只嘻嘻的笑。 她们还不到为这个害羞的时候。 朱鹮见黛玉不理喧嚣,安静的将晚膳用了,便去收拾碗筷。正要退下。却又到底悬心,问了黛玉一句,“姑娘,这一路上可要小心谨慎么?” 紫鹃和雪雁听了,也忙收敛了嬉笑之色。 她们自然也不会忘记,回扬州时的那个“意外”。虽然“意外”只发生了这么一次,可足以让这些长于大宅之内的丫鬟们也铭记在心! 倒是一边的容华有些奇怪。 她来林家几日,可不管是婚后来拜的朱鹮朱鹭,还是一直在黛玉身边的紫鹃雪雁,都有些担心自家姑娘的行径,担心她行为不大严谨,怕她伤了闺誉。 本还说她们都心有怨言。 但如今看来,她们在另一方面,又极为信任这个小姑娘对事情的判断。 黛玉则对丫鬟们的态度不以为怪,“应该也不用太小心。如今的情形,便是我们出了什么事,也不过带累一个贾家。便是父亲那儿,既然已经要卸了巡盐御史一职,累了他又有何用?便是日后父亲能入阁,想要掌握中枢事务,也不是一时半刻的事……不过多留两分神也就罢了。” 虽黛玉所说,几个丫鬟、前丫鬟都有些不懂,但既然黛玉说“应该无事”,她们也就放了一半的心。 但朱鹮还是对容华道,“容嬷嬷,如今姑娘是不要我们守夜了的。姑娘的身边,还请您上点心。” 容华点了点头。 虽她也听不大懂,可看这么年纪小小的黛玉竟能平平淡淡的说起家族、朝廷之事,在诧异的同时,也有点明白林如海的托付了。 这小姑娘……竟是有些什么异常,以至于导致了生命危险不成? & 不过,接下来的几日里,却果然如黛玉所说,并没有什么事情发生。黛玉白日里也会到船面上走走。这次没有墨玉的安排,黛玉虽会带着昭君帽,但和前一次在船上时比起来,无疑要大胆很多。 数次下来,连青玉也觉得有些不对。 和以往相比,现在黛玉似乎不怎么在乎她的名声?和贾府时的坐视相比,如今简直就是自己故意败坏的意思了。 至少,黛玉往船面上去的时候,若是没有屏退闲杂人等,就绝对不会叫上她。 可见黛玉很明白自己做这些事的后果。 ——林家虽和贾家不同,却也不能保证下人各个守口如瓶!何况在这艘船上,还有不少只是普通的雇工。 更何况,除了会到舱板上去游荡之外,黛玉也不介意和宝玉等人下下棋之类的。 说来,宝玉的棋艺十分一般,但镇虚道长的棋艺却很不错。连着衍远,也超乎旁人的想象,棋艺甚佳——有一次他被镇虚道长拉着坐到了黛玉的对面和她对弈。这个小道士全程不敢抬头,但棋却是下得相当好,比镇虚道长还强些。 倒是每次靠岸补给,从京城中传来的消息,远不如船上的日子那般平静。 北面到底还是打了起来。据说往南边调转粮草也出了岔子。鞑靼铁蹄南下的传闻简直一日甚于一日。 而在朝中,因为补给上带出的问题,朝中的势力也是彼此攻讦不绝。 据说皇帝的身体更是时好时坏…… 可惜的是。黛玉等人不过是依靠邸报获知消息,也不知道京城的消息一路南下,到他们的耳中时已经扭曲了几分。 & 顺天府,东宫一角。 这一日依然没有早朝。东宫晨会结束,顺手从岩杉的手中接过缰绳,张滦略有些心事重重的正要翻身上马。然而,一声亲熟的呼唤从身后响起,“清源,慢行一步。” 张滦轻微而又厌恶的抿了抿唇角。但还是依言住了脚。 身后跟来的,是一个一身着赤的宗室子弟。袍服的色彩张扬如火,配以黑带、黑靴和金色暗纹,又显出了几分庄重华贵之感。 当然,这也是穿着这袍服的人撑起了这样的气质—— 忠烈亲王长子向礼荆,眉眼飞扬、唇角带笑却又气度华贵。有望之可亲又难以相近之感。不过,此时追上了张滦的向礼荆哪还留了几分“难以相近”的感觉? 连他的眼中也溢满了笑意,“清源,你今儿可是一句话没说,现在又急匆匆的模样。这是想到哪去?” 张滦瞥他一眼,平淡道,“今儿还用我说话?” 向礼荆“哈”的一声笑,“怎么不用?若是清源你也说一声‘可行’,太孙殿下的心就不知要定下多少来。北方一时半会纠缠不清,这是如今破局的唯一良策。清源你又何必拘泥于那身没穿上身的官袍、职位?” 张滦到底年纪尚小。 虽因之前的功劳,他被破格送进羽林卫做了个千户,还饶了个飞骑尉的勋位,但平日也就跟着训练罢了,并无实责。 他日常出入东宫,往往都不穿官服——如现在。 而他之前在太孙面前其实也是说了话的。那时候他说的就是“非臣职责所在,不敢妄议。” 是以向礼荆才有那样的话。 可惜,张滦并不打算附和。 向礼荆也从下人手上接了一匹上好青色良马的缰绳,忽地斜眼向张滦笑道,“莫非清源你也是因为那个传言?太孙的东宫之内,可不止我们这些臣属为之筹谋呢。” 这次张滦没法不吭声了,依然平淡应道,“太孙殿下自有分寸。” 向礼荆眼睛一眯。 他听出来,张滦应该不像他的表面上那么平静。可在平静下隐藏的到底是什么,他一时间却是说之不清。 不过,终归是因为那件事…… 虽说是传言,但他们都知道这是事实——在东宫的女眷内,也有人在为太孙出谋划策。而那个人,是贾家那个“宝玉”的亲姐,因那贾宝玉而被封为才人的贾元春。 向礼荆一笑,跳过之前的话题,“那件事便是我们说了话,终究也管不上。不过看太孙如何操作罢了。我叫住清源你可是另有别事——太孙殿下不是说了么?越到此时,就越不能显出慌乱来。我前些时候得了几盆菊花名品,正打算办个赏花宴,到时候还要请清源你多多赏脸。不过,名花也需凡草衬,这样的事,交给下人我不放心。恰我如今一身轻松,倒是打算到如今名声正盛的‘芳园’去走一遭,选些花草。清源你是个有眼光的,若无要事,可能陪我同行?” 第一百三十九章 各有腹心 芳园…… 张滦心底叹气――虽然明知道是饵,但这个饵,还是咽下去吧。反正还有个张淮在那里等着搅局。 不过,张滦绝没傻到让人误以为自己和向礼荆很亲近的地步。 当下挑眉笑问,“不知道镇国……” 向礼荆忙打断道,“你我何须如此生疏?早说过多少次,直呼我的字也就罢了。” 张滦倒也从善如流,“不知道长松兄的赏菊宴想要办在何处?” 向礼荆道,“若是太孙允许,我倒是想办在芳园。若是太孙不许,少不得另找地方了。今儿我想去芳园,也有查看的意思。” 张滦笑道,“那芳园该是宁荣贾家的产业吧?这也就罢了,怎么不放在王府?我听说,王妃是极喜欢花草的。” 向礼荆脸色略略一僵。 但他还是很快笑道,“母妃虽喜欢花草,却更怕喧嚣。蒋家夫人想着她思念幼子,已经不知几次在母妃面前提起,想送几位姑娘到她面前与她相伴了,她都不应……那些菊花,早给母妃瞧过了。还有两盆是她拿给我做场面的呢。” 张滦心中暗嗤――真不愧是向家的子孙。这睁眼说瞎话的本领都一般高强。 忠烈亲王的性子疏散,但极为信任患难之中贴身服侍的杨氏――也即向礼荆之生母,如今的杨侧妃。 当初忠烈王妃生下幼子,几乎被人所害,以至于不得不将幼子秘密送走……若说她和庶子多么母慈子孝,这开的是什么玩笑? 但他如今已经学会了很多。 学会了怎么去看人家后宅的情形,不会天真的相信和睦的表象。 即使是做不到多么热衷的屈与委蛇,却也不至于全不敷衍。 当下就应了,牵着马和向礼荆一并往外走,又示意岩杉也带马跟上――说来这倒是他的特殊待遇。太孙一直允许他在东宫带上一个道兵。 大约也是怕他在东宫出了意外。 若是那样,张家就真是别无选择了。 走出东宫的路上。或者是因为难得拦到他一次,向礼荆话里话外的试探了好几次他对贾家的态度,张滦至少都不咸不淡的应付了过去。 他的心里也不知道是该唏嘘还是好笑。 他今日里之所以不去附和太孙的打算,一来确实是不想越界捞功,二来则是不喜欢这段时间以来。太孙的权谋之策。 哪里是在担心什么母鸡司晨。后宫干政! 他前生的时候确实是不知道自家大姐有那样的才干。但她是以才干得到太孙的重视这一点,当他知道之后,只有放松和庆幸的分。 ――至少。她不是变成了鱼眼睛…… 对于这件事,他厌恶的是太孙的态度――一边借重元春的能力,一边又暗中透露元春的作为,引起手下文武对元春的警惕! 是的,那样的传言,张滦早已经肯定,那是太孙自己的放纵。毕竟已经有了前车之鉴…… & 到了东宫之外,向礼荆自然也有护卫跟上。倒是张滦,如今局势复杂。身边的八个道兵却是派出去大半,到了外面,也唯有一个当真沉默如岩的岩杉跟着。 顺天府如今的气氛,就和局势一样的紧张。 朝堂中几度风雨,已是又有好些官位换人,数家仕宦入狱。撇开北方局势。也有时一件小事就能掀起致命浪潮。谁也不知道,下一把屠刀会挥到谁的身上,受此影响,就算是京城中的平民、农户,也未免有些屏气凝神、小心做人。哪怕是原本的繁街闹市。如今的喧嚣声也几乎平息。 张滦和向礼荆一行人一路走去,明明才过晌午,却有些万籁俱寂的错觉。平日里往往能在街上见到的纨绔、浪荡子,俱都不见踪影。反而是五城兵马司的人四处都是。 向礼荆也不由得苦笑道,“……也不知这乱局要延续到何时。” 张滦沉默了半刻,道,“若太孙殿下所愿能成,想来也不会长久了。” 向礼荆闻言,也沉默了半晌。 张滦看了看向礼荆,心中很是怀疑,他到底是否真想让乱局平息。他前生时,虽不闻外事,却也知道朝中三方相斗,忠烈是一方。 但这辈子,他出身于张家,凭着前生时所知的一星半点事务遣人打探,却无法得出“忠烈有野心”的结论。 但忠烈极为放纵这个儿子是肯定的。 当初,为这个在囚禁中出生的儿子取名为“荆”,忠烈自己的解说是“荆为惩也。” 然而,荆应该还有一个意思才对―― 荆,楚木也。 想来皇帝也知道这个意思,故此替他取表字时,特地为他赐字“长松”。 如今,这掩藏在太孙之下的忠烈一方,到底是谁让世人以为,忠烈未必能忠的? 可惜,太孙如今的打算,虽有权谋之嫌,却偏偏不是他们能阻挡的。问题或者只在一点――皇帝能不能撑得下去。 李深现在常驻宫中,出入皆有大队金吾护送左右,可谓是古今太医中难有的殊荣。却也正明说了,那个关键,人人皆知。 这向礼荆不管实际上是怎样的货色,张滦也不认为他能将李深、将皇帝怎样。但他也同样觉得,他不会仅仅是试探他便罢。可惜,要说他的打算,他却还不能细细辨明。 按张滦前生做贾宝玉时的性子,那是颇有几分“因貌而异”的。 向礼荆这样的品貌,倘若放到他的前生,他至少不会一开始就觉得这人城府深沉。如今却是不同。他虽与他同行,却不愿多言,心中反转着自己的念头。 那些心心念念的事情姑且不言,想着前生所记得的一鳞片爪,他又忽地想起一事来―― 上辈子的这时候,他正和秦钟、柳湘莲等人交好,因此上族学的事情也就热心了不少,对外面的事知道得也更多些。 似乎曾听说,忠烈亲王唯一的嫡子回了京城? 但记忆再往后翻,张滦却又发现,似乎相当长的一段时间里,再听不见这个忠烈亲王嫡子的消息了,一直到贾家彻底败落。以至于如今就是想他的名字也想不起来。 可问题是,这个嫡子应该又没有被害死或者伤残。 只因向礼荆始终不曾被封为世子――可忠烈亲王也就这么一庶一嫡,两个儿子!若只剩下一个……哪怕是只剩下一个健康完整的,庶子的身份也就不成为阻碍了。 两人偶尔谈些闲话,因坐下都是良马,街上又有些荒疏,倒是很快就出了京城。由向礼荆的手下带路,一路往芳园而去。 这芳园正如张滦之前所说,面上仍然是贾家的产业。 芳园的地域,正和迎春整顿的作坊相邻。是以,原本并不是花园、花坊。只是有太孙出手相助,加上贾母出资,自然是移栽了足够的花草,作为资生堂的原料产地。 不过,因着京城这段时间的风雨,资生堂虽得了不少拥簇,生意也难免有些下滑。 张滦事实上远远的到过芳园几次,倒是见过了芳园从忙得人仰马翻的情形一直到近乎无所事事的模样。 然而,这会儿,张滦和向礼荆不过是远远的到了芳园所在的山脚,便已经听见一阵喧嚣声。 哪怕是原本不睦的两人,此时也忍不住对望一眼。 ――人人都知道这是太孙的地盘啊!况且,动如今的贾家,能有什么好处? 张滦更是忍不住多想――当初这个向礼荆想要在催花药上动手脚,又屡次支使被打上了“忠烈烙印”,却与忠烈王妃隔阂甚深的平原候府蒋夫人为宁府奔走,多半存了收服贾家之意。但太孙出手之后,他也就偃旗息鼓了。之前所做的事因证据不足而不了了之。 这时候他要来芳园,难不成这事情又和他有关? 需知…… 别的他不知,他只能肯定,这向礼荆的权谋之心,比太孙更重! 然而,和张滦对望一眼的向礼荆却是一脸纯然的惊讶,还带了几分好奇。若非是对他早就心有定见的张滦,只看他这模样,也定然会一眼相信。 可以说若论做戏的功夫,向礼荆实在是比太孙向礼瞻要强得多。 向礼荆却不管张滦心中所想。 他笑道,“真是奇了,本来当是拉着清源你来散心,如今看来,倒是保不定有好戏可看。”一边说,已经不待张滦回应,便即自己策马上山。 这而山路平缓,又早已经经过了休整,故此他跑得还不慢。 张滦皱皱眉,也忙策马跟上。 芳园的背景太好打探,若是不知情的,芳园没必要与之纠缠。若是知情的,也真不至于随便来挑衅! 况且,张滦自知,他自愿吞了这个饵,有一个原因就是因为他知道,如今局势不稳,芳园的关系又不小。现在的贾家二姑娘贾迎春,可是时时会出来照看芳园。虽贾家二姑娘惊退千户的事情早已经成了京城传奇,可张滦还是想亲眼一见,好确定她的为人。 却不料…… ――难不成,数月平静之后,到底又有人动起了那“天命”的念头? 张滦正在那儿千般思量,等他也策马上山,却是不由一呆。 在芳园的正门口,在那儿不耐烦的摔着鞭子的家伙,穿着一身和向礼荆类似的红衣――一样的宗室子弟! 这一个,是向礼菡! 第一百四十章 “小事”设局 这段时间,京城里确实是局势不稳。 然而,基本上都是朝堂内的征伐。并没有哪个宗室子弟出头挑事,也没人挑宗室子弟的事。这其中的缘由固然有许多种,但有一个原因不可忽视—— 除了向礼菡这个行为浪荡,连亲生父亲都已经放弃,却又被忠顺亲王府放纵的宗室“败类”,其他的宗室子弟,要么就夹着尾巴做人,要么就知道明哲保身,至少不会在这种关头轻易挑事。 而就算是向礼菡,他其实也就是放荡了一点。 但又不曾强抢强娶……难道还参他流连青楼、斗鸡走马的行径不成?御史们也没傻成这样的。真要是宗室子弟人人都和向礼菡一般,皇帝太孙只怕都要开太庙告祭祖宗了。 可是,现在,向礼菡闹到芳园来了…… 张滦叹了口气。 当初选择武道,也有部分原因,是他宁可面对沙场的厮杀,也不愿深陷于朝堂上勾心斗角的泥淖。但现在是避无可避了。 他也策马迎上。 倒是正好听到向礼菡在那里吩咐下人,“主事人怎么还不出来?不过就是来买几株菊花!你们不是说他们的胭脂如今卖不出去?那还霸着那些菊花作甚?耽误了小爷的时间,谁赔得起!?” “常乐。”向礼荆在后面皱眉唤了一声。 向礼菡一怔回头——他虽穿的和向礼荆类似,但因他的姿态神态,气质便和向礼荆全然不同,显出几分疏懒来。看到向礼荆,他的眉毛更是纠结成了一团,看着倒有几分见鬼的意味,“向礼荆?” 向礼荆似乎无奈的叹了声,问道,“怎么常乐你也来要菊花?” 向礼菡的眉脚跳了跳。 和向礼荆的“贵而可亲”相比。向礼菡的表情是当真生动。而若是和他比,向礼荆的神情,就是再温和,也难免显得生硬了。 “……父亲要办赏花宴。”向礼菡不情不愿的说,“说了一番大道理,总之我是不懂的。不过担了这差事,要在别院里布满各色菊花。谁知道这京城内外。竟找不到多少。唯有这芳园里有多,当然要来。再说了。我也不是强抢,规规矩矩的花钱要买,谁知这里的人竟也推三阻四。” 向礼荆难免在心里暗道一声“废话”。 三皇子要在这时候设什么赏花宴,天知道安的是什么心。这贾家乃是太孙一脉,要是敢安安分分的将花送出去,那才怪了。 但面上自然不会这么说,向礼荆只是笑道,“要这么说,连我也要为难了——我原是一般来讨要菊花的。托母妃的福,如今我们家算是集齐了十大名菊。却也正要些凡花来衬。” 正说到此处,向礼菡还不曾回话,倒有另一个年轻女子的声音传了过来,“这可好了!本来这园中的菊花就很不足,竟还有两家来要。这可怎么好呢?” 两个年轻的宗室子弟都有些诧异的望了过去。 只见一个穿红着绿、环佩绕身,却全不显庸俗的妇人此时已经出现在了芳园的门口。在她的身边还围着不少媳妇嬷嬷。身边又站着个身量还有些不足,带着昭君帽的少女。 少女的容颜、神情都看不见,但这妇人凤眼上挑,柳眉飞扬,便是面对两个镇国衔的宗室子弟,竟也未露惧色。 在笑着说了那番话后,就笑吟吟的拜了拜,道,“见过两位镇国。” 跟在向礼荆背后,但还没有出声的张滦看到似乎不曾改变的故人,却是不免心中叹息。 ——这位琏二嫂虽才生了个女儿,不是心心念念惦记着的儿子。但如今却又有叔父王子腾在北方立了功劳,气焰却依然还是盛时。 是了! 想到这儿,张滦的双眉一皱。 熙凤为人,他也深知。倚势跋扈的事情实在是做了不少。如今丈夫“出息”,叔父堪为倚仗…… 那么,为什么不能有人将目光对准她? ——王子腾乃是太孙的得力助手之一,这事情他可是前生就知道了的。且他确实是有才干。如今北方虽不曾大战,却也是乱局。南方的粮草转运又出了问题。还是王子腾在北方巡视,居中调度,才让陕西一块打了个小小的胜仗。 而王子腾自己并无女儿,子侄又大半都跟在他身边……其他的族中女子,没有一个和熙凤那样与他关系亲近! 只是,这样想当然有其道理,可若有人想要从熙凤下手,该如何以熙凤连累王子腾?张滦一时之间却还无法想透。 毕竟熙凤已经出嫁了。 现在宝玉无比的后悔自己当初的逃避。那时候他明知贾家已经腐朽,却天真的以为,就是“贵”不能存,“富”也能继……那时候他若是多关注一点外事,也就不至于像如今这样了。不但基本不能联系前生,很多东西也只能重新学过。 如今就算是看出了不对,却也不能立刻联系前后。 ——至少,亏得这次跟来看了。 却说张滦在那里注意熙凤,思考线索。那一边,熙凤却还没注意到他。毕竟如今的张滦投到东宫门下,单说官衔,也不过是个小官。若说衣服的用料,更是早已经简素下来。熙凤出身世家大族,难免有点儿看人衣裳的毛病。 倒是迎春不同。 她本能的觉得,这情形不是很对。且她本就是个更为重视细节的人。是以她一眼就已经注意到了,后来上山的这一批里面,并不只有一个“主”。 张滦的长相,便终归是大家公子的模样,年纪也还不到能做侍卫的时候。且撇开昔日的成见,迎春对“看人”还是有些心得的。 虽隔着人,有些人看不清相貌,但迎春始终觉得,还是跟在那少年身后护卫的男子,最是引人注意—— 有一种岳峙渊渟的沉凝之感! 等到再一瞥,注意到没做大家公子打扮的少年却依然在额头上绑了个朴素的抹额,迎春的眼神不由一凝。 京城有传言。张清源额生三目,轻易不为凡人所见。 迎春想到这儿,不由得稍松了口气。对熙凤的交涉,也在心底放松了两分——现在来的这些人,唯有这个张清源,可以肯定是太孙的人! 因张滦和迎春彼此的思量都是瞬间的事情,向礼菡和向礼荆两个。此时也不过是刚把面前出现的人给打量了一番而已。 向礼菡见熙凤年轻美貌,态度、语气立刻就软了两三分。道,“凡事都讲个先来后到。我先到的,自然先给我。就是菊花不多,尽力给些也就罢了。” 熙凤见他这么快就变了态度,倒是微微一愣。 偏这向礼菡说得十分诚恳,就是再挑剔的人,只怕也很难给他的态度冠以“调戏”之名。因此,熙凤也不好发作。但她也不好再笑——向礼菡可不是由她玩弄于鼓掌之间的贾家子弟! 当下只能肃容道,“实不相瞒。芳园所种的诸多花朵皆为自用,并不买卖。这倒不是说不能卖了。只是,当初移种之时,就全未考虑移种盆中。因此,株株花树根脉相连,若要再次挖掘移栽。只怕伤了根系,难以成活。且我家处理菊花皆有成方,如今所剩不过百余株,若一一掘出,只怕能活得更少,就是暂时活了,也难说能保住几日。” 因见着向礼菡的态度,熙凤连要说的话都变了。 迎春却在她的身边更是松了口气——不枉她之前死劝或劝,分析厉害!这位二嫂总归是听了几分。虽那是忠烈王府,但就算是没后面的人来,不过是买卖菊花的小事,她们也是不可能抗到底的。 哪怕因此让资生堂断了货,又可能让太孙不喜…… 迎春咬了咬牙。 她心中到底还是有些不安——事情有那么简单吗?那个太孙派来的余管事,今儿偏偏就不在。 不过,向礼荆依然没吭声,向礼菡却似乎也不想找麻烦。 他听见熙凤那么说,虽是立刻就皱起了眉头,却明显没有发怒的迹象。最终,他撇了撇嘴,反毫不客气的朝向礼荆说道,“长松,你要让我!” 向礼荆还不曾说什么,向礼菡旁边却有一人忙又进言,“大爷,虽听她们这么说,焉知不是推脱之词?且她们之前那么些时候不出,哪知道她们在里面干了些什么?要是临时把花儿都摘了下来,才来说只剩了百八十朵,骗了大爷该怎么办?怎么也该进去查看一番!” 向礼菡一愣。 熟悉他的人都知道,向礼菡喜好美色,对着漂亮女子多半和颜悦色,脾性也会好上几分。 但这里有两个问题。 第一,他不是太在乎未出阁女子的闺誉——不管是大家千金的还是贱籍女子。倒是对有妇之夫尊重一些——也一样不管对方的丈夫是高官显贵还是持贱役的。按他的说法,那终归是“别人的女人”了。 第二,他很讨厌被漂亮女人欺骗! “这也是。”向礼菡不由分说的说,“少一点就少一点,但我可要确认真是少一点。大爷我掘了你们的菊园,自然出钱补偿。等过了这几日,便是从外地买些菊花来送你们也没什么不行。不过,这挖菊花的活儿,就由我的人来干了! 熙凤的脸色微微一凝。 幸而她本来也就整肃了神情,一般人看不出来。可是,至少有那么一人不同——张滦本就对她熟悉无比,对女儿家的神情,一般来说也极会观察。如何会看不出她神情有异? 他再次皱了皱眉。 向礼荆也终于开口笑道,“常乐,你怎么就不想想,你自个儿的名声?” 他这一笑时,眉目舒展,竟也有了几分和向礼菡类似的玩世不恭。 第一百四十一章 人命 出头 向礼荆的话,成功的让向礼菡的脸色一僵。 看起来,这个宗室中著名的浪荡子弟,也并非没有自知之明。 而向礼荆呢?他在礼貌时固然可以容得一个下人开口,在他已经表态之后,就不会容得下人干扰了。 他只是淡淡的用眼风一扫,那跟在向礼菡的身边,摸准了向礼菡脾气向他进言的那个三十余岁的长脸男子,立时就觉得浑身一抖,再不敢说话。 ――虽向礼荆此时笑得让人如沐春风,可这个男子却分明觉得,只要自己再敢插言,只怕向礼荆会立刻让人杀了他! “不过,我也是为求取菊花而来。若是被人推脱,难免贻笑大方……”向礼荆这么说着,用握着马鞭的手轻轻的敲击着自己的大腿。依然坐在马上的他,态度显然和他的言辞迥异。 熙凤一皱眉。 忍不住的,就要有冷言冷语冒出。抬出太孙也好,抬出自己的叔父也罢,熙凤才不相信,这向礼菡敢无动于衷,而向礼荆,敢明目张胆的抢太孙的东西不成? 但是这时候,一直都安安分分的迎春却似乎忘了她之前自己说的那些东西,越过了熙凤,以少女清澈的声音开了口,“两位镇国所言有理。然而,芳园乃是贾氏私地,两位镇国若只因‘怀疑’二字便要进园,未免不妥。且这园中也有诸多良家女子做事,恕贾氏担心人多生乱。幸而,两位镇国之疑并非无解。自芳园始建,小女子便已下命,设了诸多账册,以相互印证。其中有一份,正记录的是花朵数量,摘采日期,乃至于摘采用途。这短短时间。想来镇国不至于担忧芳园有做假账的时间。对应账本,就知详细……至于剩下的菊花,待挖掘出来,不论生死,都自然送到两位面前,以作印证。” 迎春这番话,有条有理。不见半点扭捏。 向礼荆也不由得面露诧色,向礼菡更是直白的瞪大了眼。还微微张开了嘴,有点儿目瞪口呆的意思。 不过,惊诧归惊诧,向礼菡的眼神也渐渐的亮了起来,竟比向礼荆还先一步开口,“这话很妥当,快取账册来看就是。” 迎春依然镇定,转头道,“小淑,把你记的帐拿来。” 听见吩咐。围护的人群中,一个相貌清秀的少女便福了一福,转身离开了。 张滦在后略一挑眉――现在这个迎春的才能,尚且在他预想之上。 而那个小淑……张滦心知贾家的丫鬟并没有几个识字的。想来是后来招进来的良家女。 可惜,就算是迎春的应对十分及时、得当。熙凤的“忍气吞声”,却让张滦明白,事情并非了结。 否则,向礼荆乃至于向礼菡这两人,绝不会亲自出现在这里!不管是自愿的,还是被人利用。 果然,那小淑才进去不到半柱香的功夫,芳园中便是一阵喧闹。隐约听见有人的呼喊传来―― “出人命了!” “出人命了!” 就和迎春挺身而出的那番话一般,这句被人不断重复的话汇聚在一起,也像是有了奇异的力量,让外面的这些人一个个都有些变颜变色。 如向礼荆和向礼菡两人,也再次出现了惊诧之色。 但有了一点预料的张滦在后面冷眼旁观,却是不敢肯定――哪怕是对向礼菡,他也一样不敢肯定,他的诧异是否真实。 不过…… 张滦策马上前,到了芳园之后,这才第一次开口,“这芳园之中,怎么也会有人命案?” 然而,面对这样的质问――哪怕张滦的语气算是温和――之前还言辞无碍的迎春却有些支吾难应。 张滦十分干脆的回头道,“岩杉,你进去,让里面的人各安其位,不许胡乱行动。人命关天,里面那么乱糟糟的,莫要坏了线索。” 岩杉立时去了。张滦这时又看见,之前那叫小淑的女子已重新跑了回来,手中并无他物,面露犹疑恐惧之色,正呐呐的,欲言又止。 他心中有一瞬间的犹疑。 ――若是他的前生,他断然不会这么做。然而…… 张滦也举起了手中的马鞭指了一指,道,“那丫鬟,你若是来报事的。就说说是怎么一回事。” 一边,张滦又回头看两位宗室子弟,“身为羽林卫,在顺天府未至之前,想来以下官之职,接手此事会比较妥当。两位镇国以为如何?” 向礼荆和向礼菡都有些呆呆的看着他。 这会儿,得说向礼荆的惊诧也是真实的了――撇开“贾迎春居然能把向礼菡挡于门外”这一点之外,芳园发生的其他事情,他事前委实是真有所知的。把张滦拐到这里来,也委实是有试探他反应的心思。 可是,张滦这会儿的干脆,可就委实是他预料之外的了! 他之前设想过的各种状况里,可不包括这一种! 然而,张滦此人,谁都不可能真将他当做一个普通的羽林卫百户来看待。何况他说的话还是实情…… 向礼荆很礼貌的摆摆手,道,“由清源你处置就是。” 向礼菡则是一脸嫌弃的表情,“真是大煞风景!出了死人,就算是有菊花我也不要了!你自便,自便。” 倒是熙凤欲言又止,却被迎春伸手一把扯住了袖子。 那样子似乎是小姑娘受到了惊吓在求助,但两个宗室子弟瞅了一眼,倒都露出了意味深长的笑容―― 或者只有这一刻,这两个向氏子弟,才能让人看得出,他们确实是有同样的血脉。 而主子们没有吭声,那叫做小淑的少女也就战战兢兢的走到了前面。 张滦这会儿已经翻身下马。 他有点儿奇怪的发现,这少女约莫十五六岁,长得比较一般,却给她一种隐约面熟之感。他将这种感觉抛诸脑后,语气放缓的问道,“你姓什么?” “甄。”因他的态度,少女也不由得放轻松了些。 “说吧,发生了何事?”因抢先出头,再得到了两个宗室的允许,张滦也就不急了。 可是,那叫做甄淑的少女却依然犹疑了一会儿,这才道,“里面有个叫做春灵的姑娘因犯事挨了打,一时想不开,自尽了。” 张滦心中暗叹一声,就又问,“她因何事挨打?” 甄淑这次飞快道,“小女子不知。” 张滦也不为难,反问熙凤和迎春,“贾夫人,贾姑娘,那叫春灵的女子,因何事挨打?另外,这甄淑姑娘说是‘姑娘’,即如此,就要问了,她可是贾家的奴婢?” 迎春心中叫苦不迭。 这一天,她不过是才到芳园一会儿,就先是熙凤找上门来兴师问罪,后是两个宗室……那余管事又不见了踪影。现在…… 迎春只觉得,有一张大网当头笼罩了下来!不是说凭着自个儿的聪明才智就能化解的。 她思索着破局之法,熙凤却到底忍耐不住了,道,“张将军,那女子确实不是贾家的人。不过,我窥破她与人有私。本来赶出去也就罢了,但却怕与她有私的男子是贾家下仆,带坏贾家门风,这才逼问了几句。这样的女人,就是赶回去,也一样不会为乡邻宗族所容!” 以熙凤之性,她一旦下定了决心,说起话来便是不管有理没理,都能说得理直气壮、毫不心虚。 张滦早知道她的脾性,心中暗暗摇头。 ――亏得他对贾家的了解足够,这段时间更是从没放松过对贾家的探查。虽对芳园这边的情形,因太孙派遣人手的缘故忽略了一二,但好歹还是能理出脉络来。 若非如此,这事情一旦闹大,便是现在不牵连到王子腾,只怕以后也会给她自己带来祸端。 前生就是……尤二姐之事她做得轻松快意,那时她可曾想到,自己最终会因为此事而被休弃? 暗叹一声之后,张滦没有回应熙凤的话。且他此时已经听见,芳园内的骚动已然大半平息。他一样知道,岩杉一人就能压住场面的原因。 此时太孙在芳园的人手多半已经不在。贾家虽有不少豪奴,可那些豪奴又最是会踩低捧高……京城中,有几个人会真把他当做一个羽林卫百户看待? 张滦并非没有自知之明。 可他到底也只带了岩杉一人。 张滦转了头,对向礼荆道,“到底不知情形如何。长松,你带的人手不少,如今即我们要进去看看,你就让你的人也护着贾家的夫人与姑娘如何?若是她们被冲撞了,我们也不好向殿下交待。” 向礼荆几乎毫无形象的摸了摸鼻子。 张滦这话说得太明白了,明白得他根本没法推脱,也很难不尽心啊! 大概这就是看戏的代价? 向礼荆微微一笑,也翻身下马,对身后的人道,“你们也听见清源的吩咐了?”一边又走到张滦身边,用亲熟的语气道,“我的人手都借调给你了,要是有什么事,我可就只能指望清源你了。” 话未说完,便听见后面有人重重的“哼”了一声。 不用说,那是向礼菡。 向礼菡又不傻,他难道不知道?张滦这是摆明了,怕贾家的那两个主子被他的人手冲撞! 不过,也正因为张滦和向礼荆这么一说,向礼菡难道是个怕事的?他也当仁不让的跳下马,道,“我们也进去看看,都到这儿了,难道还能错过了这场大戏?” 第一百四十二章 诱出破绽 因张滦已经有明确的安排,更重要的是,确实出了人命大事。迎春虽然忐忑不安,也再不可能阻止这些不速之客进入芳园了。 看着跟到司棋等丫鬟身后的几个“护卫”,迎春在心底苦笑——这是保护还是监视? 可事已至此,迎春也只能勉力镇定,一边伸出手去,继续拉住了熙凤的袖子。虽熙凤一脸镇定、自信,乃至于骄傲,迎春却能凭着这些年的接触肯定,熙凤的心中,也必然十分的忐忑不安。 “贾姑娘不用担心,这事儿想来与你又没什么关系。你一个姑娘家,便是丫鬟与人有私了,只怕也是看不出来的。” 迎春正苦恼间,一个略有些轻佻的声音却是传来安慰之言。 而会这么轻佻的,在场的人中自然只有向礼菡。迎春只能当做没听见,还是向礼荆从前面回过头来斥了一声,“常乐!” 向礼菡撇撇嘴,不再说话。 进入园中,迎春很快就发现,除了那些原本应该在却没在今天出现的,芳园里剩下的“员工”已经都出来了,站在预留巡视的道路两边,一个个躬身侍立,噤若寒蝉。 迎春心里暗暗无奈。 这张滦张清源也不过是个少年。之前太子遇刺,说是他一人独杀了三四个蒙古刺客,不管怎么听都是夸大之言。世人却似乎竟都信了,一个个都当他是战神转世…… 还不曾感慨完,一个穿着浅红色衣衫的女子忽地从一个岔道一路跑来,跑到张滦身前,便“噗通”一声跪下了,磕头不止,泣道,“请大人为民女的姐姐做主!” 张滦倒是一愣,问,“你是何人?” 那女子哭道。“小女子吴秋佩,小女子的姐姐死得好惨!” 一边说,这女子一边抬起头来,露出了纤柔秀丽的五官。她不过十四五岁,但风姿已足。未施脂粉,额头扣得通红,眼睛也是红的。正有一滴滴的眼泪落下,说不出的楚楚可怜。 张滦面色不动。道,“原来是苦主。倒是可以先听你说说——你说吧。” 迎春心里一跳——哪里有不看现场,就先听一面之词的?莫非,这张滦也是个好色之人?这个吴秋佩,本当她是个老实的,但看现在这模样…… 可她也不及阻止了。 吴秋佩早已经边哭边说,“民女的姐姐叫做春灵,原也是书香人家出生,识得几个字。听说芳园要招识文断字的女子,心想着贴补家用。便都来了。谁知前几个月,贾家的琏二爷也领了人到旁边的庄子里做事,时不时也来芳园散心。一来二去的,便看中了姐姐,说要纳她做二房。姐姐原本不愿。可琏二爷告诉姐姐说,若不从他,一家人都别想得了好……姐姐害怕,只得应了。琏二爷又说要等些时候才能纳她进门,让她先在芳园里等着。本来过了这两个月不见消息,姐姐还当事情已经完了,谁知今日里琏二奶奶过来,不由分说就抓了我姐姐一通嘴巴,又命杖责……没打两杖,外面就来了人。民女还当姐姐能逃了一死,谁知琏二奶奶才出去,姐姐身下就流了血,有嬷嬷说这是小月了。姐姐说,即已遭见弃,又丢了腹中骨肉,再活不得了,竟抢过把剪子来自了尽。” 张滦等人都看向熙凤。 熙凤却是一脸惊诧,怒道,“我看她与人有私,已非完璧之身,故此才严加责问,谁知这贱人大胆,怎么竟敢攀扯到二爷身上!” 秋佩哭道,“琏二奶奶何必欺人!姐姐心知对不住你,哪敢往你面前去!是你特意来找我姐姐麻烦,才会一来就找人叫了她去!” 向礼菡在一边看着秋佩那娇柔的面貌,感叹道,“真是可怜,若她姐姐也有这番姿色,倒不怪那琏二动心,奶奶吃醋了。” 看来,他是已经信了。 熙凤的脸色变得很不好,可她这时候不管说什么,都很难改变别人的看法。 她是个不能容人的,这在京城中其实也颇为有名。尤其是贾琏因叆叇之事受了封赏、王子腾又立了功之后,更是如此。 更何况,放在大家族中,主母的这种行为从来都不算什么稀奇事。 倒也很难怨人轻信。 可至少张滦不这么想。因为他至少能肯定几件事—— 第一,虽然贾赦会有那种强迫之举,但贾琏不会。贾琏固然风流,但也自恃风流。男女之事上,素来要一个你情我愿。更何况还是贾母严厉告诫了他,他又想要做一番事业的时候? 第二,这个秋佩…… 虽曾在袭人身上看走了眼,但也正因为袭人的真面目,让张滦不至于再度轻信,轻率的认为女孩儿都是好的。怀着一份警惕之心,以他的悟性,就不至于被轻易迷惑。 如今,不过和黛玉稍比一比就知道了。 黛玉何等风姿才华?真心悲恸痛哭之时,也留不下什么风度。更留不下那么流畅的叙述能力。 这个呢? 她的耳上带着银丁香,手腕上有银镯隐隐露出。发式精巧,抹了头油,还插着流行样式的珠花,可见是个爱美之人。 可这样的爱美之人,却不施半点脂粉,为何? 哭起来不碍口舌,偏还显得楚楚可怜。 不过这些事也能想得到就是了。 就算真的杖毙了自家的奴婢,若是处理得不好被翻出来,都可能影响到主家。何况还是迫死了一个良家女子? 虽然看出了不对,张滦倒没立刻将这些细节一一说出,只是叹息道,“可怜。只是,即你这么说,我倒也有几个问题要问你。第一,按你之前所说,贾琏已经两个月没传来消息了?” 秋佩忙道,“是。” 张滦皱起眉,“你觉得,既然贾琏都已经弃了你姐姐,又是谁非要和你姐妹两个作对,将消息透给贾琏的夫人?既然她都已经被弃了,他夫人又何必要与你们为难?” 秋佩哭道,“是姐姐发现自己有了身子,无可奈何,故此设法传信给琏二爷告诉他此事。想得个准信。谁知道……谁知道信却传到了琏二奶奶手上。” 张滦一直都在关注熙凤。 他注意到,听见这话,熙凤明显的愣了一下。 没错,熙凤固然狠毒,但还不至于对丈夫已经见弃的女子追杀到底。因为那样做反而会让贾琏想起被忘记的女人来。 她要是真的得到的是那样的信,最可能做的,是派人灌一碗落胎药下去。 所以,她得到的信,肯定不是那么说的。 ——这会儿,她也明白自己是被设计了吧? 可惜,先前说了那样的话,如今却是不好反口,进退两难了。 张滦叹息一声,又道,“我还说有小人作祟。也罢了,你又说你姐姐是用剪子自尽的。我倒问你,为何她能在身边抢得到剪子?” 秋佩看了张滦一眼,边哭边答道,“之前,琏二奶奶恐吓二姐姐,说要毁了她的容。是以才有嬷嬷拿了剪子在一边……原是园子里修剪花枝用的。后来见姐姐身下流血,大家都吓坏了……” 张滦摇头道,“竟如此狠毒?她恐吓你姐姐什么?” 秋佩道,“她恐吓姐姐,说是不许她日后再找人传信到贾府,否则就毁了她的容。” 张滦露出悲悯之色,道,“又打嘴巴,又要杖责,还要那般恐吓……你说的可都是实情?将来可是要一一告诉顺天府的。” 秋佩哭道,“民女句句属实,不敢有假!” 旁边的迎春忍了又忍,就要说话。 张滦却已经先扬声问道,“岩杉,你问问,之前这贾夫人让杖责多少?” 岩杉的声音远远回应,“禀大人,在下已经问过,贾夫人让嬷嬷执杖,杖责二十,不许留情!” 张滦摇头,“那可真是奇怪了。贾夫人下令对一个怀胎二月有余的孕妇杖责二十,分明是杖杀之令。便不杖杀,一顿板子下去,也没听说过这样还能保住孩子的。照这种说法,贾夫人至少是敢明目张胆杖落丈夫外室的孩子了。既如此,还恐吓她做什么?” 这次,秋佩明显愣了愣,脸色瞬间苍白。 之前看着,这少年明明应该已经相信了她的说辞啊! 用悲怜的眼神看着秋佩的向礼菡也愣了愣,不过他就没有那么好心了,怒道,“这贱婢竟敢骗人!” “没,没有……”秋佩终于慌乱了,忙道,“姐姐不好意思当众说她有身子的事,琏二奶奶可能也不知道姐姐有了身子,许是,许是传信的人不曾说身子的事……” 迎春这会儿不吭声了,可熙凤再次欲言又止。又再次被迎春狠狠一拉。 虽有人看到了这样的小动作,可看到的人,都没吭声。 “长松,分个人押住这女子吧。”张滦叹息一声,“看来这一面之词也不能立刻信了。” 张滦问话时始终不吭声的向礼荆一笑,“倒不料清源你还有断案之才!自然是没有问题。” 一边又伸手招了个人过来,不客气的将依然跪在地上的秋佩反手一压,拎了起来。 向礼荆的脸上没有半点怜悯之色,始终平和。见了这一幕,只是转头对张滦道,“这件事,清源你看到底是怎么回事?” 张滦还不曾开口,迎春忽然一拉熙凤,自己上前插口道,“小女子有话要说。” 第一百四十三章 真假可辨 迎春忽然再次出面,两个向家子弟都有些惊奇。 不过,张滦倒是笑了笑,立刻就道,“说吧。” 迎春从容一礼,道,“这件事,小女子事前全不知情。不过,小女子奉命掌管这芳园及边上的胭脂坊,自认也是兢兢业业。芳园之中,侍弄花草者全为女子,若是男子,便是未冠小厮,也不能轻易出入。若有事出入,也必然有人全程陪同,出入皆有记录。而在园内的女子,为其闺誉,出入也必然有所记载。想来那春灵自五月里便已进园,进园后与人有私一事倒是必然为实。既如此,这进出的记录,若沿着此线调查,想来能有所得。能知与其有私者为谁。” 迎春也知道,现在是多事之秋。 但有些事情又不能不做。 她自认自己在聪明才智上未必强于她人,但在管理上繁琐一点、严厉一点,尽可能的留下足够的数据,却是可以的。 数据能说话。 之前对向礼菡的质疑时如此,现在也是一样。只是,若是张滦也信了秋佩之言,那些东西只怕就是拿出来也会无用! 迎春之前是真担心了一把。 因为从张滦开始说话,她就注意到,自己的能力对张滦竟也一样不起作用! 她不能不怀疑,这不是那什么“先天气运”的关系…… 幸而,至少这张滦没有轻信。而这个局,从一开始就有一个最大的破绽―― 这春灵秋佩,想来确实本来就是被当做了美人计的棋子。可是下棋的人却是没有想到,这段时间绝迹于花街柳巷的贾琏,居然在自己的产业里也没被勾引! 贾母的推心置腹的告诫是原因之一,熙凤迫于生女的压力,将身边的大丫鬟平儿开了脸给他做通房,也是原因之一。 当然,迎春也不是不知道。自己一个未出阁的姑娘家站出来说这些话,是相当的不妥。可她的名声还剩多少? 难得有一个帮手在,她必须要抓住这个机会! 确实,虽然迎春的行止,就世情来说有点出格。但凑巧的是,不但熙凤是个胆大的,就是外来的三个男子。其实也没谁把“闺誉”这码事放在心上。 迎春先后两次提出有实证,哪怕她始终不曾露出真容。却也让向礼菡这样出名好美色的家伙露出了惊讶和欣赏的神情。 相反的,秋佩的神情却露出了几分惊慌。 “那就拿来吧。” 张滦如此说了一句,继续率先迈步前行。很快,就在主路两边人群和岩杉的声音的指引下,走到了事发之处。 这儿距离园门的距离其实也不是太远。 芳园又不是别庄,只是在园子里零落的修建了几个供人休息的亭阁,又在园子的一角建了些简陋的小屋。 张滦一见就已经知道,这熙凤收到的消息想来让她的心情相当糟糕。以至于她一早赶来,竟是才到第一处可落脚的地方,就已经发作了。 至于平儿不曾跟来…… 保不定是熙凤用来牵制贾琏了? 岩杉就站在亭阁一边。那具女尸的边上。周围零落的站着几个婆子,一个个噤若寒蝉。而那女尸的情形也委实凄惨。 她仰面倒在地上,脸上肿着,喉咙处破了一个大洞。 衣裳、头发都十分散乱,下半身的衣裙更是浸满了鲜血。 张滦看了。心中也是不忍。跟着熙凤迎春两人回来的丫鬟媳妇们,更是多半不曾见过这样的惨况,不少人都微微发抖。 就连迎春也不例外。 她虽胆大,但到底不曾见过太凄惨的情形。这会儿,就反而是熙凤拉住她了。和迎春相比,熙凤的脸色虽然也有些苍白,但心知落入计算的她却不肯示弱,依然一脸自信骄傲的神情。 张滦转头问道,“贾夫人,你可曾派人搜过她们姐妹两个的屋子?” 熙凤愣了愣,依然道,“这是自然!倒也没有找到多少东西,不过有些金银首饰,却是她们断然用不起的。料来她们也不敢留下别的。” 她看了看迎春。 这会儿,她倒是第一次相信了,大概迎春私下里苦苦说的“必然不与二哥有关”的话是真的。 张滦点点头。 他并不肯问贾家的奴仆更多话,有部分原因是因为,只要这是一个局,那么,贾家人不管说什么都不会被相信。包括那个传信的。 而熙凤既然是选择到这里来兴师问罪,而没有在家中和贾琏大闹一场,自然就不会留下贾琏“遗落”在芳园的东西。 说到底,巧姐才出生两月呢。熙凤的气焰到底不如日后。而以她对贾琏的着紧程度,倘若贾琏“遗落”的东西多了,她也早就到处闹腾了。 张滦想想,道,“把那些金银首饰拿来看看。”一边又道,“既然有出入管理,那么,这两位姑娘住于何处,家中的情形如何,想来都是有记载的。岩杉,等下你找个知情的带路去查一查。” 他这么说了,以岩杉的性格自然毫无异议――他也不会像崖松那样有疑惑就问。 但向礼荆很吃惊,“清源,你果然是觉得,这位吴秋佩姑娘说谎?” 这是不是偏袒得太明显了些?都不等顺天府了,就要帮着贾府摆平这件事吗? 向礼菡却道,“很是。我最讨厌女人骗我。” 秋佩更是露出惊慌失措之色,又一脸失望的质问,“张公子,我姐姐的尸体就在这儿,你不想着替我姐姐主持公道,竟想着去查我的家人?难道这天底下的官,都是官官相护的吗?” 张滦看她一眼,却是叹息摇头,并未做答。 恰好,这会儿有嬷嬷将搜检出来的金银首饰都拿了过来,张滦对向礼菡道,“镇国,不知你可否辨认一番,这些金银首饰来自何处?” 向礼菡几乎目瞪口呆! 可从没人敢对他提出这样的要求! 不过…… 向礼菡忽地笑眯了眼,“不料你倒是个令人顺眼的。行,即来了,何不帮上一回?” 他抬手就拿过了那个盒子,打开来分辨。想来他确实是个老手――常用那些首饰来讨青楼女子的欢心,竟是一眼就认了出来,“这都是全福楼的首饰嘛,且都是南边来的款式。” 张滦听见,就点头道,“岩杉,你可以走了。” 岩杉这才走到熙凤面前,行了一礼,“请贾夫人派人随在下前往。” 熙凤去看迎春,迎春喊道,“俩俩?” 一时,一个老老实实的丫鬟走过来。迎春笑道,“这也是个识字的丫鬟。这芳园里的人事,她这儿都记着的。” 向礼荆若有所思的看着这一幕,又若有所思的看着张滦。 张滦见了他的眼神,微微一笑,忽地笑着对秋佩道,“你觉得你的家人可还会在原处?” 秋佩的“指责”完全不曾起到效果,正有些不知所措。听到张滦这么天外飞来的一句,不由愣愣的,“这是什么意思?” 张滦叹道,“这桩事其实很简单,不过是两种可能罢了――你说的是真的,或者你说的是假的。若是真的,自然没别的话好说。顺天府来,很快就能处置。我又何必多事?若是假的,以一人性命设计,想来必有图谋。我虽年幼,看你却不像是普通的书香之女,倒真担心事情有假……而要是有假,自然是有人帮助你们,多半能知道这芳园里的动静。而若是你姐姐腹中的孩儿并非是贾家琏二的孩子,以贾二姑娘的管理,必然有许多蛛丝马迹可以寻找。不被人寻找也就罢了,若是已经开始寻找了,那后面的人倘若不想被顺藤摸瓜,你说会怎样?” 秋佩的脸色,顿时变得惨白。她的嘴唇也开始哆嗦起来,身子也开始颤抖。 和之前表演的哀恸相比,此时的秋佩真心的害怕,便再没了之前哭泣时的楚楚风姿。 张滦再叹一声。 从头到尾,他都没有想过自己有能力侦破这桩人命案――人命案之事,也不可能让他做主调查。而这件事,又基本能认定是一个局…… 幸好,以他对贾琏的了解也好,秋佩自己的表现、言辞也罢,反而都说明了一件事――贾琏没中美人计。 既然如此,这个局就有了先天的破绽,如今的局面,只是最后一试罢了。 贾琏强夺民女,熙凤妒杀两命。 若能定罪,连太孙都要受挂落。 而付出的,不过是一个女子的性命罢了。这世上有太多不在乎这个的人。 更何况,就算是有的破绽,只要布置得好,不见得就一定能查到。 可是,只要能揪住一些线头,布局的人敢让人挖下去吗? 以如今暗潮汹涌的局面。 一件小事可以毁掉贾琏,牵连贾府和王子腾,也同样可以对布局者造成类似的影响! 不管是秋佩失去依恃,还是秋佩的“家人”,让春灵有孕的人出手断绝线索,都足够了。 所以,张滦诱得秋佩言语中露出破绽,再摆出了要帮助贾府的模样,似乎要找出许多线索…… 亏得还有贾迎春的帮助。 张滦一看秋佩的模样就知道了。岩杉那边还不一定能找到太多的东西,但秋佩这儿……她只是美人计的棋子,显然不是一个死士! 而让那些女子来做这些事的人…… 第一百四十四章 不祥预感 接下来的事,几乎不用多说。 本来就是一个局,可最重要的引子从开始就因忙于自己的晋身之阶而没有上当,眼见得也不大可能在短期内上当了。所以确实是最后一试。 岩杉很快就回来说,春灵秋佩的父母已经不见了。且他们一家,本来就是年前才搬到顺天的,说是走亲不成而定居。 而秋佩,本来就已经掌不住,后来更不用说。 可惜的是,秋佩知道得也极少。她们姐妹本来就是被她的“父母”控制,听命行事。而因为人手不足,也很难深究下去,最终只好交给了顺天府。 但哪怕是气得很苦的熙凤,其实也不抱得到结果的指望…… 回京城的路上,向礼荆一路都笑眯眯的。张滦忍了好一阵子,终归没忍住的皱眉,“镇国可是看了一场好戏。” 向礼荆依然笑眯眯的,语气倒很诚恳,“长松之前是真的没有料到啊,清源你居然有那样的才能。想来知道了今日之事,太孙殿下也不能只看着‘清源’这两个字了吧?” 他真是很诚恳的说着刺心之言。 在东宫麾下,这不是一个秘密——太孙对张滦的看重,更多看重的是他对张家的影响,、掌握的张家的力量,以及张家宣扬的名头为他带去的民心。 当然还有“气运”、“天命”……可在太孙看来,既然张滦选择了辅佐自己,他携带的“天命”还用说么? 总之,对张滦本身的能力,太孙没有多么重视。 因张滦走的方向是武将,而他的年纪尚小。在权谋方面,又始终没有表现出什么能力。 但这一次张滦的表现完全不同。敏锐到似乎一开始就看清了一切。算好了一切!太孙对此难道会无动于衷? 张滦却冷着脸,没对向礼荆的话做出回应。 向礼荆再次轻笑一声,“可是话说回来。清源,我可真没想到。你会那么利落的帮贾家呢。若是之前那几桩‘小事’也让你给适逢其会了,保不定太孙还能少损失两个属下。” 若不是贾家他费这个心思做什么? 再说,若是贾琏入了局,真中了美人计,他就是费心也没用。 张滦在心里暗暗腹诽,却也不得不谢远在天边的林氏父子——贾琏若没能因为叆叇而在太孙面前展现他的办事能力,依然如他前生那般浑噩度日的话。几乎是可以肯定会中美人计的。贾母就是告诫也未必有用。但如今,终归是因为事业有望的缘故…… “难道我不能帮贾家?”张滦面上只是这么应了一句。 向礼荆眯起眼睛,似乎愣了愣,随即他仰头大笑。“清源兄弟,你倒是看得明白!” 张滦平静道,“彼此彼此。” 向礼荆被他这么一噎,笑声竟是戛然而止。他的眼神变得很复杂,看张滦的眼神也变得更为不同。 跟在他后面的那几个护卫。也不免相互交换着眼色。 张滦倒是忽地笑了,望着天道,“若非是长松兄你临时起意,拉了我去芳园,唯有向礼菡在那儿的话。也不知会变成怎样的情形。长松,你怎么就会那么突然的,临时起意拉上我?” 说完这话,他就拍了拍座下的马。那匹马儿一忽儿就蹿了出去。 而向礼荆呢? 他却几乎一下子勒住了缰绳,眉脚乱跳—— 他能说他一开始也就是想看看能不能浑水摸鱼么?毕竟有一个贾宝玉,更连着林如海王子腾那样的重臣…… 可拉上张滦,真不是什么必要之事。 ……这张滦,总不会想说,这是贾宝玉的气运所致吧!? & 虽然张滦模模糊糊的用“气运”的说法噎了向礼荆一次,但北上的贾宝玉,其实却是压根儿就没想到,京城里的贾家恰好度过了一个灾劫。 而北上的林家姐妹,也同样没有想到,她们其实已经和太孙的使者擦肩而过——若是她们晚走几日,想来能在家中看到太孙的秘使。 当然,即使是看到了,她们也未必能知道,那秘使的使命。 大船昼行夜息,时而到岸上补给。但撇开宝玉会偶尔和下人一起上岸之外,就是衍远,也是一直都待在船上的。 青玉很快就有些无趣的发现,这小道士仅仅是之前没见过女人。他虽然羞涩,但也不至于一直没长进。等到上了船,没法像在林府时那样避开了,小道士也很快就学会了尽量不脸红……虽然他还依然不怎么敢正面去看丫鬟们的脸。 当然,对黛玉、青玉,他也是一样。 ——在显露了自己的棋艺后,镇虚道长就颇拉着他和黛玉下了几盘棋,在无可避免的情形下,这个小道士也只能让自己学着自若一点了。 这一日,船只再次不可避免的停在了“野渡”,四周并无人烟。 天色一黯淡下来,黛玉和青玉两个自然也就各回各房。但宝玉却始终留在船头——不知为何,他略有些心神不定。 没有明确的祸患预兆,当然也不是什么福缘将至的感觉,一切都很混沌,但他依然凭着自己的能力察觉到,似乎有什么事会发生。 而他还摸不准具体细节—— 这种感觉,是说事情发生的所在与己有关但不在身边,还是说依然充满了变数? 如今没有墨玉在身边,宝玉也没打算将自己的能力细细的说给青玉听——何况他们也没单独相处的机会——就只能自己琢磨了。 他站在船头四处眺望,四周却看不到半点人迹。 运河的两岸虽因运河而逐渐繁华,却也没有如驿站一般沿行程而建的官渡。往来的商船虽多,但各寻野渡的情形下,周围碰到船只的概率本来就不是很高。因此这全不稀奇。 且如今这一段运河的两岸,一边颇为遥远,一边是湿地,湿地上又没有芦苇等物——也许是已经被谨慎的来往客商扫荡干净——湿地之外已经垦做农田,不管怎么看,想要从两边靠近都不是太容易…… 正思量着,这会儿才到舱外来散心的衍远看到了他。 小道士好奇的凑过来,“宝玉,你在看什么?” 宝玉忙敛了心神,对这个比自己年长两岁,但因为才下山不久而好奇心甚重的小道士,他并不打算吐露自己的疑惑。 “没什么,只是想到到扬州时的事情,忽然就有点担心。” 衍远已经知道此事,看他一眼,倒是若有所思,“即然这样,晚上让人轮值,多看着水面吧。” 不知为何,他此时打量宝玉的眼神,有点儿像是在看什么稀奇物件。 不过,还不等宝玉反应,衍远已经换了神情,笑道,“晚饭应该已经差不多了,宝玉,你还要守在外面吗?” 衍远吃饭,只要荤多素少就好,并不挑。 而宝玉虽养在荣国府这么些年,可也因要练武的缘故,也不曾被贾家精致的饮食习惯同化,倒是和他颇为投契。 如今衍远一说,宝玉也就放下心事,和他一起往厨房那边去。 因船上无聊,除了两个姑娘和她们的丫鬟,还有镇虚道长,倒也少有在自己的舱房内吃饭的。此时正都聚在厨房前的舱板上。便是已经预定了是日后京城掌柜的任广照与林颂两个,都混在水手和未来的下人们中间聊天,等着吃晚饭。 宝玉和衍远过去,便站定和他们聊了两句。 而真要说和这些地位不高的人说话,衍远倒是比宝玉还自在些。他的腼腆让人极易有好感。 一时间,朱鹮过来了。 知她和任广照尚且算是新婚燕尔,一伙子人不敢打趣朱鹮的,便纷纷打趣任广照。这本是个颇为大方的小伙子,却也禁不住那许多人一起的打趣,不由红了脸。 但他在船上与新婚娇妻的相处时间甚少,一眼见了,也舍不得不说话,便还是顶着别人的打趣上前,偏又不好说别的,只得无话找话问朱鹮,“又是你负责两位姑娘的膳食?” 朱鹮见旁人都看他们,也略略脸红。 一样欲言又止一番,才道,“终归还是我多知道姑娘们的脾胃些……你又是个爱吃肉的。” 听得周围一阵轻笑,连那看着颇有几分文质彬彬的林颂也在那里笑,朱鹮脸再红,但到底被挑起了几分泼辣的性子,忽地瞪着林颂道,“我去和朱鹭姐姐说,今儿晚上让她侍奉姑娘。” 林颂“呃”了一声,笑声戛然而止。 朱鹮却也不敢多待,忙到专为她开的小厨房里去了,朝厨子喊道,“今儿镇虚道长的晚膳也是我做。快把前日里买的菜蔬挑最好的给我。” 但凡是从沿途城镇买来的新鲜菜蔬,素来都是优先供应这几位的,厨子自然别无异议。且那些最好的菜蔬早择了出来,放到了一边。 朱鹮略检视了一番成色,满意的点点头,便点上火,煲汤做菜。 而看到朱鹭开始行动,那林家的厨子也便在隔间开始动起手来。 只是,他们一个开小灶一个开大灶,倒是尽心尽责,确是不知道…… 正和林颂说话的宝玉,以及坐在船舱里看书的黛玉,几乎在同时皱起了眉。 宝玉心中微妙的感觉更为浓重,而黛玉则放下了书,走到窗边,有些疑惑的问,“我记得这船已经停下来有一阵子了?” 第一百四十五章 祸端之源 黛玉的问题,似乎有些莫名其妙。 不过,除了容华之外,不管是已经成婚的朱鹭,还是紫鹃雪雁,却都不会因此怠慢。不是因为黛玉是“主”,而是因为,这么些事情经历下来,黛玉在她们的心里,已经显得有些“神异”! 朱鹭忙道,“正是停了有一阵子了。” 黛玉蹙眉,“那你去外面看看,是否有船只经过。” 朱鹭更觉得奇怪。虽有些“神异”,但黛玉的吩咐“出格”的不少,却从来不像现在这样莫名其妙的。不过,她还是没有反对,出去问了一声。 虽是晚膳的时间,但自然依然有人看船。 不一时,朱鹭就带了消息来,“姑娘,并没有船只从附近经过呢。这时间,该都落锚了。” 黛玉的双眉蹙得更紧。 就在之前,不知为何,她胸口的玉佩热了起来,几乎有灼烧之感。黛玉虽然有心阻止,竟也阻止不能。 按她以前的经验,她虽然不能彻底控制这枚玉佩,这玉佩却也不至于什么都自行吸取。如草木之气,即使是吸取了什么也绝不会影响草木的生机。 倘若是旁人熬的药,除非她自己入口,否则也只会从药香中吸取点什么。 反而是病气一类对人身体有害的东西,玉佩有时候会自行吸取、消解。那时候和现在的反应比较像。 可是,若是没有船只路过,难道说这船上大家忽然都集体生病了?或者集体差点儿生病了? 黛玉可从未听说过这样的事。 除了……瘟疫。 可瘟疫又不是活物,总该有个源头……再来,贾府中也有人生过病。但若是没有她凝神催动,这玉佩顶多吸取那么一丝半缕的病气,从没过这样的反应。 黛玉的见闻到底不是很够。虽看了些“杂书”、“禁书”。也基本出自书生之手。 当初云萝虽和她说了不少江湖见闻,但想着她是大家小姐,心中也始终设下了一条界线。并没有说得太多太杂。 是以,一时间。黛玉对玉佩的反应也想不通透。 皱眉考虑了一会儿,她又不可能将玉佩的异常告诉身边的人,当下只得对朱鹭道,“你去和镇虚道长说一声。不知为何,我的感觉不好,心里总是突突的跳,请他今晚在意一些。” 她现在也算是看透了。反正。就算是她说自己没有半点异常之处,这些侍女们也不会相信。镇虚真人就更是相信他自己的眼睛。 倒也没必要太过藏着掖着。 更何况,她说得也不假。虽不是很明白玉佩的反应代表什么,黛玉却至少知道。这种感觉,相当不好! 果然,黛玉说出此话,朱鹭虽有些震惊,可这种震惊。却不过是“姑娘终于说了”这一类的震惊,她很快就行了一礼,没有半点异议的出去了。 就是在舱房内,剩下的几个人,也没有哪个露出“姑娘是不是太杞人忧天了”一类的担忧。 如今做了嬷嬷的容华曾经常年行走江湖。知道很多时候不能忽视自己的危机预感。不过,她还是有点惊讶于紫鹃和雪雁的态度。 这两个丫鬟一下子就惊吓起来! “姑娘,晚上会有事吗?”紫鹃一等朱鹭走,就忙不迭的问道。 黛玉摇了摇头,“我也不知。只是小心为上罢了。” 紫鹃听见,也不多问。 但就是雪雁也很清楚,紫鹃一直都对回扬州时的事情耿耿于怀。听说可能要有事,只怕是已经下定了决心,这一个晚上都寸步不离黛玉的床榻了。 虽雪雁觉得,如今有了容嬷嬷,断然不至于再出现之前的那种事。可是,紫鹃这样的心事,雪雁觉得还是随她的意好。 故此,雪雁没说什么。而黛玉自然也没说什么。 等朱鹮端了晚膳回来,黛玉用过之后,就又让朱鹮去吩咐,让青玉那边晚上也警醒些。还让林家随着北上的人手晚上待在自己的舱房里。 这些人手,尤其是林颂、任广照这两家四口子,距离黛玉和青玉两个的舱房是最近的。也是整艘客船最好的位置。 不说朱鹭朱鹮出去吩咐,让船上的其他人怎么想,黛玉做出吩咐之后,虽心中仍有忧虑,却也没了更多想法,也只能等待而已。 况且,玉佩也就是灼热了一会。 朱鹮将晚膳带回来之前,那股热意就已经消失了,之后再无反应。黛玉只能肯定它应该是吸取了什么不好的东西。而那不好的东西,又委实很像是半途路过。 & 金乌西坠,残月升起。 然而,这一日虽无风雨,却也没有一个月明星繁的夜晚。因有宝玉和镇虚先后的吩咐,船身四处都有人守望。虽他们没有挑着灯笼影响视线,目力却也还是不能及远。 久而久之,这些守望者终究不是专业的斥候、哨兵,也就难免懈怠起来,可惜身边却也无人可以说话。 船头处,被分派了守望任务的甘三眨了眨疲惫的眼睛,又望了望天色。 常年走水路的小人物,对于时间的判断有自己的心得——还不到子时。 过了子时才有人交接,子时之前,就算是有什么夜行的匪盗,想来也不至于这时候冒出来?再说,之前那么多天,哪有一星半点的事? 说到底,这甘三虽也是林家产业中的人,却到底只是边缘。 虽最近林家的诸多产业中流传着不少传言,比如说林家大姑娘被高僧批命说有“大气运”的事,可或者是因为林如海父女自己的态度,甘三却也不过是听了一两耳朵,并没有真放在心上。 说今晚要警惕的宝玉和黛玉两个,在他看来,不过是一个小姑娘,一个乳臭未干的小毛头罢了。 他看着那黑暗中的水流看得又是疲惫又是头晕。心中原本便有的不以为然之意就越来越浓。 过了一会儿,他瞅着四周没有监视的人,倒是干脆靠着船板坐了下来。背对河面。只等着交接之前再做做样子罢了。 故此,这甘三却是全没有注意到。在子时将近之时,此处轻缓的河面上,渐渐有几丝不协调的涟漪靠近。等这涟漪逐渐靠近船头,便有八颗头颅依次从水面冒出来。 这几人倒也谨慎,先缓缓的褪下水靠,一人沿着船檐将之扔到岸边,这才整个儿露出水面。 这八人又分作了四组。两人一组,各自散开,寻觅好位置,扔出了神仙钩。 铁质的钩身嵌入船中。连续发出“噗噗”的数声轻响,但在这深夜之中,哪怕只是轻响,竟也远远传开! 大约也正是因为如此,这轻响一经传出。附近的守望者便都是一个机灵。 但又不等他们有何反应,那八个入侵者便已经抛弃了之前所有的小心谨慎,抓住神仙钩的钩索,熟悉无比的借力而上,跃上了船面。 而他们的手上。又纷纷擒出了分水刺等易于携带的兵器! 且他们似乎对这大船的格局十分了解——当然,这一类的大船,其格式也不会有多少差异——显然没有任何犹豫的,从不同的方向,往船舱中心冲去。 然而…… 就在同时,一声冷哼传出,立时覆遍全船。 前后的守望者们也终于明白过来,一个个惊呼出声! “有贼!” “盗匪上船啦!” “……” 惊呼声不一而足。 也不知是镇虚道长含了内力的一声冷哼,还是那守望者们的惊呼,超出了入侵者们的预料,这几人的身形近乎同时滞了一滞。 在这一滞的同时,又有一支长箭自船舱中破空而来,如流光一般,眨眼间就已经钉在了一个入侵者的脑门上,一箭毙敌! “老四!”跟在后面的人惊呼一声,伸手接住了前面中箭的人。 又一支箭紧跟而至,但这一次,这后面的人已经有了准备,却是仰头避过。然而,即使是避过了这一箭,惊骇之情却也是汹涌而起。 这船上一连串的反应,只说明了一件事…… “计划失败!找出那小子!”这人发出了声嘶力竭的喊声。 和之前的惊呼声相比,这个喊声中包含着的惊骇更为深重,而且还含着一股惨烈决绝的意味。 在高喊的同时,他竟是当机立断的将手中的尸体挡在了身前,往前冲去! 在他的前面射出那一箭的,自然是宝玉。他自选武将之路,不但熟悉枪法,与弓术上自然也下了死力。如今他年纪尚小,枪法难以发挥出足够威力,如连珠箭等箭术,也是一样威力不足。 反而是将全部精力凝于一箭,方才有一箭毙敌之功。但此时他身处舱房之间的通道上,环境十分狭小,被人迎面冲来,便是换了武器,也是一样束手束脚。 “茗烟、锄药!” 宝玉喊了一声。 这两个小厮都比他年长一些,练得就是小巧搏杀的功夫,倒是能抵挡一二。但能不能真将那人挡住,宝玉其实也没有什么把握! 更何况他听得出,入侵的敌人不止这一路。 茗烟锄药两人应声越过了宝玉。可是,还不等他们和这敌人交手,外面的船板上忽然又传来一声落地声,船微微摇晃间,一声叹息响起。 一个尚显稚嫩的声音道,“不必牵连别人,你们要找的人,是我吧?” 在这艘船上,未成年人不多。 说话的这个人,是衍远。 宝玉瞪大了眼——他还没有细思,那“小子”指的是谁。但委实没有想到……被托付给镇虚道长送上白云观的小道士,居然会是这桩事的根源! 第一百四十六章 诡异发展 虽说出乎所有人的预料之外,但衍远那一声,却确实是起到了效果。原本已经快要冲到宝玉面前的那个人,立刻就抛下了手中的尸体,折返而回! 然而,除了这一个之外,另外三路之中,却都只有一人返回,剩下的三人,依然直奔船舱中心! 宝玉微微愣了一下,但他立刻明白过来,这是和之前碰到的事情一样――这三人,只怕是想要抓黛玉或者青玉为质! “还能让你们得逞!?”他怒哼一声,向黛玉的房间疾奔而去。他也不知道镇虚会帮哪边。若是他到他的师侄那边去,那“容嬷嬷”一人,能否挡得住三名死士? 是的,以宝玉如今的阅历,自然能轻而易举的得出结论_ 这些家伙行动有素、坚决果断、宁死不退,绝不是什么普通的江湖人士,而只能是某方势力培养的死士! 和这些死士,没有什么道理可讲。 宝玉的眼中闪着寒光,他仗着对地势的熟悉,比那三人更早一步,赶到了黛玉门前。而他的两个小厮,也紧跟在他的身边,此时忙守在他的两边。 舱道上一片漆黑,外面黯淡的星月之光根本无法靠近。可也正因为如此,在一片黑暗中,那些死士的脚步声更为清晰。 其中有两人,为了尽快赶到这中心处,已经闯进了他人的舱房,却没做任何理论的离开了。 在这时候,宝玉几乎有些感谢古代社会森严的等级。若是后世,随便抓上几个人都会让人头痛。但现在,这些死士根本就没法有其他选择! 然而,尽管林家的那些下仆都没有战斗力,这三个死士,却有两个倒在了路上。也正是闯入了其他舱房的那两个。 在黑暗中,宝玉仅仅是听到了“噗噗”的两声响,那两个死士就那么倒了下去! 随之而来的是。是女子的尖叫声。 镇虚道长出手了,毫无疑问。而且出乎宝玉的预料之外,这位平日里没见着他出手的道长,居然也有一手出神入化的暗器功夫。 在短短的时间里,就找到空子连杀两人! 倒是那个没有闯进舱房里的。也许是因为路线比较绕的缘故。镇虚道长没有立刻对他出手。只是,在近处的连续异响,却也搅乱了他们对局势的判断。 本来就紧张的茗烟和锄药两个就有些慌乱起来。 他们虽也习练过在黑暗中的比斗。但终究要差得多。不过,两个小厮比较一下,茗烟又比较机灵,他抓紧机会,急促而小声的问宝玉,“二爷,能不能和林大姑娘说……” 宝玉此时也有些犹豫。 不过,还不等茗烟说完,他做出反应。黛玉的房门便已经开了。容华那张冷漠的脸露了出来,“二爷进来吧!” 她也并不多做解释。 宝玉虽有些惊讶,但不知为何,心中却总觉得黛玉此举并不令人意外。只是……和黛玉做了邻居的青玉那边呢?是不是还该留个人守着? 但这一次,仍然没等宝玉做出反应。 容华忽地哼了一声,道。“不自量力。” 她的右腕一甩,宝玉便觉得一阵劲风掠过耳际。 那是一把匕首――这倒是早就知道的了,容华本是个暗器高手。宝玉对此则早就觉得正常――女子的体力天生就是弱势,故此,大部分练武的女子。都会选择小巧灵动的功夫。 可是,容华显然没能取得和镇虚道长一样的战果。 “呛啷”的一声低响,宣告着容华的暗器被击飞了。不过,那暗器倒也没有折射回来,而是嵌在了死士身边的舱壁上。这死士的力量显然极大,且这一次反击,不过仅仅让他慢了片刻的功夫! 这会儿,宝玉没法去想衍远那边的情形了。他敏锐的察觉到,这个死士的武功,至少是他“碰到”的五个里面最强的! 而黛玉房中明亮的灯光透出来,反而让他看不到更远的地方。四周的响动,又极大的干扰了他的听觉……这狭窄的舱道,更是限制他的战力。 但奇怪的是…… 为什么,他至今没有什么危险的预感? 经过了这么长的一段时间,宝玉自然而然的对自己的能力有了相当的依赖,此时注意到这点,竟是没管场合的有点儿愣住了。 然后,他被容华一把扯进了黛玉的舱房,有些愣愣的瞅见,容华拿出一把匕首,和有些战战兢兢的茗烟、锄药一起,与那死士在狭小的地方战斗起来。 那死士的刀光雪亮,在那样的狭小之地,让容华三人难以闪避。且他又不像容华他们那样要死守舱门,竟是眨眼之间,就已经让三人受伤。茗烟和锄药都到底年纪极小,忍不住的就大呼小叫起来。茗烟更是呼痛呼得厉害! 可即使如此,他们也依然辅助容华,没有轻易后退。 但是…… 宝玉无暇回看,他稳稳的举起了手中的弓,将箭搭上,缓缓的拉开弓弦。 容华等人无处可退,但这个死士只要不逃走,难道能有很大的回转余地?四人缠斗间留下的空隙不大,但足以让他一箭定局了。 ――难道就因为这死士根本不足以形成威胁,所以才没有危险的感应? 可既然已经事不可为,哪怕是死士,也没有必要死斗才对…… 宝玉心中隐隐泛起疑惑,几乎忍不住出言询问,但这疑惑很快就被他压下,他的注意力,几乎完全凝注在了死士的头颅上。 这死士并没有蒙面,若是仔细注意,能在琉璃灯罩内的烛光映照下看到,他的脸平凡无奇,但宝玉关注的自然也不是这个。 “茗烟!”宝玉轻喝一声。 茗烟会意,忍着痛,飞快的推了锄药一把,让开了舱门。也就在那死士忍不住突进的那一刻,毫无意外的。宝玉一箭射出,正中眼眶! 一直都一声不吭的死士直到这会儿,才发出一声短暂的“嘶”声,随即倒地不起。 而一直死死的守在黛玉榻前,一脸紧张却又眼都不眨的盯着门口的紫鹃和雪雁两个――雪雁也一定要留下――则是终于忍耐不住。转过头去。 黛玉的脸色也再次惨白。但和侍女相比,她的情形倒要更好一点――她本就是和衣而睡,一听见动静就坐了起来。除了头发已经散开,并不觉得有什么不能见人之处――此时她甚至注意到,宝玉杀了那个人之后,船身的摇晃也就停止了。 至于喧哗声…… 似乎除了那些尖叫和衍远的那一声喊,在船面上始终也没听见什么别的声音。 她恍惚了一下,才想起来,“容嬷嬷,你们快些疗伤!茗烟和锄药也都进来把。雪雁,去把那些伤药找出来。” 雪雁这才回神。她到底年纪小些。都有点不敢去看门口的情形,“哎”了一声,就低了头,想要去取放药的箱子。 可她还没迈步子,便因为低头的缘故看到了一件怪异之事,吓了一大跳。差点儿就坐在了黛玉的榻上,“这是什么!?” 随着雪雁的这声惊呼,一时间人人都将目光转向了地面。而看到了地上那东西之后,连着受了伤又不怎么耐疼的两个小厮都惊呼出声。 “这是什么?” “这是什么玩意儿!?” 茗烟的声音,十分的怪腔怪调。故此。众人倒是都被他喊得反应过来。容华也再不顾身上的血迹,上前沉声道,“紫鹃,拿灯过来。” 紫鹃有些无措。 因是在船上,船身到底有些摇晃,故此少用灯笼等物。如黛玉的舱房,都是用的固定的灯架,还有透明的琉璃罩着。何况,一听到意外,黛玉就命将六座灯全部都点燃了,这房中的光芒,已经非常明亮。 但既然容华这么说了…… 紫鹃怔了怔,便拉了雪雁挡在黛玉前面,又一边去取了一个灯座上的蜡烛,将之送到了容华的手上。做这一系列事情的同时,紫鹃又都小心翼翼的避开了地上的那东西。 等拿到了蜡烛,将灯光靠近,紫鹃及其他人就更是注意到这玩意的怪异之处―― 它的身子十分细长,比姑娘家的小指还细些,长度倒是差不多。看着和蚕有些相似。但身体泛着黯淡的金色。头部更有黑色的鳞片,鳞片下面又有两对交错的细牙。让人一看就有诡异之感。 细细看去,腹部还有几对细细的足,身上背着三对翅膀。 只是不知为何,这样看着就不是善物的东西,此时却真是噤若寒蝉一般的伏在地上。细足蜷缩着,而翅膀也服服帖帖的贴在身上。 “这是什么?” 黛玉也问了出来,但和雪雁等人的惊呼相比,她的语气平淡很多。且在问话的同时,她也趁机拨开了一样震惊的雪雁,换了个坐姿,双足落到了地面上――竟是之前就已经穿好了绣鞋。 说到底,有外男在场,又已经不是先前的情形,她是不肯继续整个人都坐在榻上的。 不论世俗之议,终究不等于不讲“礼”。 只是,黛玉没有注意到,在她双足落地的时候,那只细小的东西明显向后瑟缩了一下。 但容华和紫鹃都注意到了。 容华于是更为震惊,“这东西,难道……是……是‘蛊’?” “蛊?”本来还保持着礼貌的宝玉顿时忍耐不住的上前,好奇的打量,“这世上竟真的有蛊这种东西?” 容华的声音有些游移不定,“我也不知……而且,这东西,是在怕林大姑娘?” 第一百四十七章 衍远身份 容华的说法,让黛玉也愣了下。 旁人就更不用说。而宝玉又是其中最为惊诧的一个。至于其他人,虽然也惊讶,但是,竟都不知道“蛊”为何物。 雪雁到底是和黛玉一起读了书的,忍不住问,“这‘蛊’,是‘巫蛊’的蛊么?” 容华的语气很复杂,“自然不是。只是,这样的‘蛊’,当初我在江湖闯荡时,也从来不曾见过?” “什么蛊?” “蛊?怎么会有蛊?” 这时,门口也传来了不同的声音。却是青玉到底没能忍耐住的出了门。而镇虚道长和衍远两个,也已经到了,就站在青玉的身后。 只是,虽然是同时赶到,青玉却是立刻就领着蓝雀,小心翼翼的迈过尸体进了门。小心翼翼的凑在宝玉和容嬷嬷之间去看那个蛊。 而镇虚道长还在外面加了一句,“不知道林大姑娘,能不能让我们进来?之前容华说的……” “请进吧。” 黛玉干脆的道。 她的心里有点儿发沉。直觉这事情整个儿就不对劲。而眼前的这只小虫子,就更是如此。 可是,事情已经到了这个地步,就算是想要遮掩也无济于事。要是别人明白是怎么回事,自己却弄不明白,那才是最糟糕的。 ――和雪雁不同,黛玉其实对“蛊”倒是知道一些。只是,她看的杂书到底不算太多,那上面的描述多半十分含糊。并不能让她明白那到底是什么东西。 于是,完好无损的镇虚道长镇定自若的走了进来,道袍破损了几处的衍远则是低着头走了进来。 宝玉依然在震惊中。 他虽然看了衍远几眼,但到底没有立刻追究他的事。 镇虚道长走上前看了看,也是十分惊诧,“竟真的是蛊虫!奇了,倒真像是不敢动弹的模样。可要说让蛊虫不动的……” 他捋着长髯。自顾自的沉吟起来。 黛玉苦笑一声,“雪雁,还是先快拿药来。哪能拖下去的?然后你到外面守着,别让其他人再过来了……镇虚道长,还请详细解说。” 镇虚道长点了点头。 他也知道这意思。故此。等着雪雁顶着恐惧,拉了茗烟和锄药一起去外面守着以后,才再次声音不大的说道。“这蛊虫据说在殷商时便已有了,种类繁多。不过,懂得制蛊用蛊的人倒是十分稀少。幸而在山上我倒是见过蛊虫的记载。这玩意应该是不成功的金蚕蛊,和大部分蛊虫一样怕火,也不能在人的肠胃里孵化,唯有以成体钻进人体内,方能兴风作浪。只是按照记载,便是不成功的金蚕蛊,既然已经有了六支翅膀。也应该飞得极快,但凡被它靠近,常人就只能任由它由口鼻中钻入了。不过它现在看来,倒真像是不敢动作。” 这蛊虫目前距离黛玉的床榻,哪怕以成年人的步子来算,也至少有三步之遥。 说完之后。镇虚道长忽然用一种奇怪的、亮晶晶的目光看向黛玉,“林大姑娘,你站起来走两步看看?” 紫鹃忙道,“这怎么行?绝对不行!” 黛玉也没有立刻起身,只是蹙着眉――现在这情况。完全可以说是这没完成的蛊虫自己出了什么问题。但要是证明了这蛊虫会怕她……那后果难料! 青玉有些奇怪,但她没吭声。 镇虚道长愣了愣,则是忽然反应过来,笑道,“倒是我唐突了。” 忽地,他伸出脚去。旁人看着他,便是完全不懂武功的黛玉等人,也有一种错觉――这镇虚道长的脚,就和山岳一般压下。 那蛊虫忽地发出细细的鸣叫声,却没做任何闪躲。 等到镇虚道长双脚压下,蛊虫发出一声悠长的、似乎饱含痛苦的鸣叫,便被彻底踩扁了。奇怪的是,看来就像是一张丑陋的画贴在了地上,却没有半丝血迹。 镇虚道长这才道,“这东西还是拿去用火烧了才好……只是林大姑娘,这蛊虫虽不知出了什么问题,但定然是冲着你们来的。且它必然接触过你们中的某位贴身带过的东西,这才能找准目标。” 雪雁愣了,忙道,“怎么可能?我是说,我们的贴身之物,怎么会落到旁人的手里?” 紫鹃却低下了头。 黛玉看了看紫鹃,叹道,“雪雁你忘了。旁的不说,我们的衣服,可就不是你们几个洗的。不过,这个倒可以之后再追究。这次,我们终究还是受了池鱼之殃吧?” 宝玉本自盯着那蛊虫的尸体,闻得此言,这才抬起头来,看了衍远一眼。 现在想来,他之所以没有什么“危机临近”却觉得不对的理由和这两人都有关吧? 尤其是黛玉这里。想来那死士的真正目的,是想将蛊虫带到这里。因为这是没有成功的金蚕蛊,在钻入人体之前很容易被杀死。 但黛玉的身上又显然有些特殊之处,竟使得蛊虫不敢靠近! ――只能是黛玉。用蛊这种稀少无比的东西来对付紫鹃和雪雁,有什么用处?况且,那些死士就算是再神通广大,也不可能能确定,会是谁在黛玉的房里守夜。 然后,因为在这件事里黛玉起到的作用重要的缘故,他的能力也就失效了大半。 那衍远这儿…… 小道士抬起了头,一脸郁色,但他到底是有史以来第一次,看着黛玉的眼睛开了口…… “在下自出生起,便被送到了武当山。就是同门也接触不多。不曾和任何人结仇。但是……在下有个俗家姓名,姓向,名礼衍。” 小道士的话里充满了苦涩的味道,也让听闻此言的人一个个惊诧不已。 向礼衍。 这个名字或者足以说明,这小道士是近支的宗室子弟,而且还是太孙一辈! 向礼衍叹气,继续道,“在下的父亲讳治平,封号忠烈。母亲姓蒋。为忠烈王妃。” 说到这里,向礼衍就没再多说。 也不需要多说什么了。黛玉的舱房内近乎死寂。就是黛玉,一时半会的也反应不过来。过了好一会儿,才由镇虚道长打破沉寂。 他握着拳,放到唇边掩饰般的咳了咳。 但到底还是有些尴尬。完全没了之前侃侃而谈的镇定。“这个,也许林大姑娘你不信。可我也是在之前,才知道我这师侄的身份。这事儿在武当都该是极密的。想来他也是想着。保住了秘密,才更有可能平安回到京城。但现在看来,还是暴露了。” 镇虚道长解释了一大通。 其实,这应该说是在向黛玉身后的林如海解释。 而且他说了一大堆,却偏偏没说,是什么人想要杀掉向礼衍。因为即使是在这样的地方,以镇虚道长的身份,他们之间的关系,也不好说那样的事。 更是因为。这或者根本就不用说。 但凡是对忠烈王府有些了解的人,其实都能猜到,这世上大概唯有一人,想要将向礼衍置之死地。 忠烈王的庶长子向礼荆。 忠烈的父亲,当初那位二皇子因阴谋倒台,先伤身而后丧名。可谓是败得有些不明不白。根本就没来得及真正发力。 虽现在的皇帝继位之后,很是收拾了一番二皇子在明面上的势力,但谁都知道,剩下的力量肯定还有不少。 忠烈王府是这股力量的唯一继承人……世人正因此而怀疑忠烈不会支持太孙到最后。那么,和向礼衍不是同母而生的向礼荆。会乐意有人和他分享这份力量吗? 更何况……被母亲设法送上武当山的向礼衍,当他回京之时,就免不了的和道教的另一大派有了扯不清的关系! 对黛玉来说,事情还有不同。 衍远的身份,让她很想扶额叹息一番。但她很快就反应过来――若是动手的人是向礼荆,这代表什么?只说明她也被这个人盯上了!用蛊……这是试探,还是确实打算控制她? 而且……就算是这场袭击是合理的,也还有些其他的蹊跷之处…… 还不等黛玉说什么,宝玉已经先开口道,“若是这样……恕我直言,这样的力量未免太弱。不过八个死士而已……不知外面的伤亡如何?” 衍远这会儿倒是一直都“坚强”的抬着头,闻言,他盯着黛玉看了一会儿――这之前的直视不同,这下子,有那么一小会儿,他是直直的盯着黛玉看。 但他终究还是移开了视线,声音小了不少,“那几个人不是我的对手。若我没弄错,只怕,他们是用了药的。” “药!?”宝玉一愣。 黛玉却在心中苦笑。她本就是极为敏锐之人,虽阅历还有些不足,这么一说,却也将一切都联系起来了。 很显然,那药是在晚膳前出现的。 虽不知道到底如何出现,但想来是是气味一般的东西,因为对人体有害,直接被玉佩吸取了。 衍远则是看看镇虚。 但这次,镇虚道长还没开口,去一边裹伤的容华却若有所思插口道,“我当年曾经听说,这江湖上也有些奇奇怪怪之物。其中就有那么一种迷药,叫做迷迭香的,遇热而散,若有人吸取了,就是不会晕倒,也会无力……那东西最大的好处,便是味道极淡,不用入口,不像蒙汗药等物,有些经验的江湖人都知道提防,也容易提防。” 黛玉听了,更是验证心中所想,不由更是苦笑不已。 先前的云萝也罢,现在的容华也罢,显然都是受惯了伤的。便是身上鲜血淋漓,也能镇定自若,保持敏锐的头脑。这一点让她极为佩服。 但是……或者不那么敏锐就更好了。 ps: 今天是3月的最后一天了。 这个月效颦双更了一月,因为中间有些事,现在存稿消耗得很厉害。而且四月份要到广东那边去有些事…… 虽然马上就要写到真正的宝黛相见的情节,但是很抱歉的说,为了保证不断更,下个月效颦要恢复日更了。看情况偶尔双更吧。 另外,除了宝黛相见之外,黛玉“走出去”的铺垫都已经做好了。接下来的情节应该能更精彩吧。希望看到这里的大家能继续支持! 第一百四十八章 再欠人情 “没错。” 容华的推断,让镇虚道长捋着长髯,眯起眼睛,颇为赞赏的看了她一眼,点头赞许道,“我本不是江湖出身,故此下山前,师兄倒是拉着我说了许多江湖中需要提防的鬼蜮伎俩。这迷迭香正是极为少见的一种。不过,也确实唯有这个最有可能。若没有迷药,这些人的力量未免太弱。而若有迷药……” 青玉听不懂许多事。 但说起这个来,她忍不住就忍着兴奋的插口了,“难道不能是那些家伙带来的药吗?上船前先吹进来之类的。还有啊,难道不能在饭菜里下药吗?” 镇虚道长瞥她一眼,“受人之托忠人之事。往日里不谈,至少今日的饭菜,老道我是仔细检查过的。若是那些死士带来的药……任何药都需要时间来发作。若非要即时发作不可,那就必然要送到鼻子底下才行,且也没有无色无味的,若是警醒些,反而更好提防。” 这位道长本就是个性格和蔼之人,容易与人亲近。 如今因为自己师侄的缘故出了纰漏,他自然将话说得十分详细。 青玉思量一番,竟也无可反驳,倒是叹了口气道,“看来,这世上没有十全十美的东西呢。” 她这话,让紫鹃等丫鬟和宝玉都有些怪异的看她。 ——难道你还希望那些死士的手里有十全十美的迷药之类吗!? 倒是已经成为青玉贴身大丫鬟的蓝雀,显然已经对青玉的某些言论免疫了。 不过,宝玉也还是很快反应过来。他是广法大师的弟子,故此,虽然习武,对江湖的事情也不是那么熟悉。 但听了这么些解说以后——青玉的突兀提问,也为他提供了不少信息——他怎么着也明了了关键所在。 “这个倒是极好证明。” 宝玉皱眉道,“遇热而散……只有食材和水,是我们要常常上岸去买的。不可能是别的,只能是食材出了问题。而食材都是昨天买的。若要能肯定的让那药今天散出来,厨子就是没被收买,也肯定知道线索!” 镇虚道长不算奇怪的看了他一眼,镇定道,“既如此,你便去查证就是了。对了,外面也要收拾一下。” 宝玉点了点头。 当然得查证。虽然今天的事情算是有惊无险,但他可不想发生第二次!不过……宝玉瞅瞅衍远,一时间都拿不准,是不是应该叫上他。甚至都拿不准。如今该怎么称呼。 衍远注意到他的目光。 他到底还是略略低下头去。问道。“事已至此,明日里靠岸时,我是否能以随身玉册到官府那儿去要求调军队保护?” 宝玉皱眉,没立刻回答。 黛玉则是想了想——衍远。不,向礼衍这话的意思,事实上是在问——“我要不要公开身份?” 如果京城的局势没有太大的变化,皇帝还能再撑一段时间的话,向礼衍公开身份,基本上就能保证安全了。向礼荆可以杀死一个默默无闻的小道士,却不敢让公开了身份的嫡弟随意死去! 别说现在很难做到天衣无缝的地步,就算是能做到天衣无缝又如何? 这和送一个致命的把柄给太孙没什么差别。 是不是能找到军队保护,倒是不怎么重要。 于是。对向礼衍来说,既然已经遇到了刺杀,那么公开身份是理所当然的明智之举。他会当做疑问问出来,实际上,问的是他若是这么做了。对黛玉,对林家乃至于贾家的影响。 可是,虽然想到了这些,黛玉却想要苦笑。 如果向礼衍不公开身份,那确实很难讲,接下来会不会发生类似的事。可如果让他公开身份,那么,和忠烈王嫡子同行,他们能不受到影响吗?更重要的是,完全不知道这向礼衍的立场是什么啊! 黛玉再想想,自己的身上都有一大堆的麻烦,不由得当真苦笑出来,看了看宝玉。 宝玉也想到了不少。 他沉默了半晌,再往窗外看了看,摇头道,“这个还是等明日再说吧……衍远道长,我们不妨先出去处理一下后事?” 顿了顿,他又环视四周道,“林大妹妹房里的这些事,依我看,所有人都最好能保密。蛊虫这一类的东西,说出来只怕搅乱人心。” 紫鹃蓝雀等侍女自然都连忙应是。雪雁、茗烟、锄药也被叫进来吩咐了一番。容华自然更无异议。 连青玉,她的眼中闪过一丝疑惑后,也点了点头。 ——这恰好是黛玉自己不大好说出口的话。 但听见宝玉说出,她还是在心底叹息——真有种债多了不愁的感觉了。看来,他也察觉到了吧?这些事情如果传出去,别的不说,对我却却是没任何好处。 可要说多谢这个宝玉,却又让她颇为纠结。 幸而,这会儿她也本来就不该为此而道谢。这和她不好自己说让人保密是一样的缘故。 & 不说黛玉怎么因这晚上的事情带来的无尽可预期的麻烦而纠结,外面的事情,总轮不到她来收拾。 宝玉和衍远两个走出门,就放了被挡在外面的朱鹭朱鹮两个进黛玉的房间。 再然后,林颂就一脸苍白的迎了上来,“宝二爷,那些黑衣人的尸体都已经移到甲板上,接下来该怎么处理?” 宝玉一直也注意着外面的情形。 之所以能在黛玉的房中耽误那么些时间,除了那边的事情比较重要之外,也是因为他注意到,外面的情形,始终没乱到不可收拾的地步。 现在看来…… 宝玉先四下望了望,只见舱道上已经挑起了几个小灯笼。他再看看林颂的脸色,摇头道,“有谁看着么?” 林颂低下头,略有些羞惭,“是广照。” 宝玉想想,道,“我听说他原是逃难过来的,想来倒是见过些死人。”因林颂到底是林家的人。他在林家不过是表少爷罢了,宝玉倒也十分的有分寸,并不过多的安抚林颂,只是接着道,“镇虚道长让我和衍远小道长来处理后事。你去把厨子叫来,我们有话要问。” 林颂听闻,忙稽首应是。 不过,在离开前,他还是瞄了一眼一声不吭的小道士衍远。之前衍远那声喊,和后来黑衣人们的反应。足以说明。这小道士才是今日这桩事故的罪魁祸首。 可是…… 林颂才要走。宝玉忽地反应过来,又问,“我差点忘了。虽那些人目标明确,想要速战速决。但也难保殃及无辜。除了茗烟他们几个,还有谁受伤没有?” 林颂忙道,“并没有。” 宝玉点头不语。 没人受伤当然是好事,可这也代表,当时看到“盗匪”——大概很容易这么认为——却也没有哪个水手、下人挺身而出,与之作战。更没有人想到,要保护衍远这个年纪幼小的小道士! 不过,这儿也没有哪个下人是专门练过武的,且多半是林家的人或者林家雇的人。宝玉自然不会出言怪责。只是对衍远说道,“我们先上去看看?” 衍远这时又已经变得沉默寡言了,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宝玉也不以为意——他现在也不知道能和衍远说什么。 一时到了甲板上,借着如今通明的灯火,宝玉先是一眼就看见了一脸惊叹的任广照——这个曾经的难民。倒是果然没有林颂那样的恍然。 还和林颂不同的是,任广照直白的、不停的打量着衍远。 因研究座钟的事,宝玉和他的关系也好些。不由得笑问,“你总是看他做什么?” 任广照有些不好意思的挠挠头,“这位衍远小道长很厉害啊。年纪这么小,可那些贼人都不是他的对手。” 宝玉一怔。 这话之前衍远自己也说过——这些人不是他的对手。 但是,那时候有别的事情牵扯,宝玉对这话没有太在意。他虽然知道外面的三个死士都必然被杀了,可他本来以为,是镇虚道长帮忙。 但按照任广照的说法…… 宝玉有些惊诧的上前,随即就愣住了。八具尸体都已经摆在了这里。其中两个是他用弓箭杀的,还有两个,一个是太阳穴中了飞镖,另一个是后脑中了飞镖,都是一击致命——是镇虚道长的杰作没有错。 但剩下的四个,以宝玉的能力自然能够看出,全部都是胸口中掌,被震断了心脉而死。身上没有任何外伤! 宝玉再看看衍远。 衍远只是道袍受损,这一点他一早就已经确认。但此时再看,心中的滋味却是全然不同。 哪怕有镇虚压阵,衍远也以一己之力杀了四个死士! 而他不过比他大那么两岁而已。 宝玉的心里难免有些不是滋味,眼神也变得复杂起来。黛玉本来就让他觉得,有点儿在智力上受打击。这也就罢了,他本来也知道自己不是高智商的人才。而且,和女人比这个挺没意义。 可之前发生的事还告诉他,黛玉可能还有些别的异常之处。很可能,就和他取代了贾宝玉而拥有的“知祸福”的能力有所类似! 现在就更别说了。 这个衍远,也不过是个“土著”,但他的武学天赋,只怕是高得惊人! 虽然不想承认这一点,但他确实没法不承认,作为穿越者的优越感,真是很受打击。 ps: 四月份开始了,很抱歉效颦在这个月基本只能日更了。会争取在这个月多存点稿的…… 第一百四十九章 王妃叮嘱 黛玉没有等宝玉去审厨子的结果。 这些事情,她心里其实已经有了底。更何况时间已晚,可想而知,就算是审出了结果,肯定也要到第二天再来告诉她了。 连着向礼衍的事,都要到时候商议。 因此,她先让容华茗烟他们去休息,安抚了朱鹭朱鹮两个,再压下了青玉、雪雁和紫鹃几个,干脆的先睡觉去了。紫鹃和雪雁二人,她不是看不出,这两个侍女都有满肚子的话要说,但这一次,她却不敢纵容,只是以自己的态度告诉她们——最好什么也不要讨论,哪怕是在她的身边,四周无人。 她们总是会学会压下某些东西的,黛玉相信她们的忠诚。 而容华…… 只要她的独子还在林家,她觉得她也可以相信。 倒是青玉和蓝雀,还有茗烟和锄药,黛玉就觉得只能看她们自己了。除了希望他们能保密久一点儿别无他法。当然,还有衍远,向礼衍、宝玉和镇虚道长…… 结果,黛玉到底没能睡好。 这次的突发事件,称不上多么惊险。和当初李兰娘那次相比,可以说远远不如。但后继的麻烦却不知道多了多少。有那只见鬼的蛊虫,黛玉觉得,只怕在场的人人人都能看出她有些异常。 偏偏这样的异常又是她难以控制的! 她的心情哪能放松? 不过,身边有侍女守夜,黛玉也没有把自己的忐忑不安露在面上。虽大半夜没睡,却也不曾翻来覆去,基本上都是静静的平躺在那儿。 这种一动不动,千思万绪的情形,她前生倒是十分习惯。但要说这辈子……却似乎还是第一次。 黛玉回想起前生时那些难眠之夜,似乎已经相当遥远了。 第二日,理所当然的,黛玉的情形比上次李兰娘时还糟。洗漱过后。不得不上了些脂粉掩盖。 紫鹃雪雁等人也好不到哪儿去。但是同样的,在“睡着”后,黛玉却也没听见她们的动静。 且过了一夜,看来紫鹃和雪雁也想明白了不少,两人都没提前一天晚上发生的事。 等到用了早膳,黛玉叹息一声,先站起来道,“到镇虚道长那儿去吧。” 黛玉也不说是为了去问安还是别的。镇虚道长既是方外人士,又是长辈。且住在二楼,房间较为偏僻。若要议事。肯定还是他那里最好。黛玉相信。宝玉至少能想明白这点。 向礼衍么…… 之前不能肯定。看他前一夜的表现,多半也不是个没头脑的。 果然,等黛玉拉上了依然有些懵懂的青玉,到了镇虚道长的舱房。却已经是最后到的了。 宝玉和向礼衍都已经在镇虚道长的房内。而且,宝玉的神情有些复杂。 青玉有些诧然的瞪大了眼。不过她还算安心——虽然两个同乡不可靠,但做姐姐的黛玉对她的教导还是尽心尽力的。想来,就算是前一天弄不明白的事,这会儿也能弄明白了。 “坐吧。” 镇虚道长对她们的到来果然是半点也不惊诧——哪怕没前一夜的事,他也早就看出来了,黛玉并不是一个拘泥于死板礼节的姑娘。 故此,他早早的就让人在他这房里多放了几张椅子。虽然一挤了这么些人,立时就变得逼仄起来。 也是果然的。黛玉没有任何推辞的坐下了。 这次她没拉着青玉。但青玉早有好奇之心,有了黛玉做榜样的情形下,哪有在这时候避讳的?自然也忙坐了。 她们带着的丫鬟,倒像是各个都习以为常了,没一个站出来说“闺训”之语。 坐下之后。黛玉就先开口问道,“昨夜里可审过了厨子?我这儿的三餐都是朱鹮做的,倒不知道差别。” 闻听此言,宝玉的神情更有些复杂。 但他也没指望向礼衍,还是自己开口道,“问过了。果然是利欲熏心的道理——之前他和人上岸补给时,有人向他许以重金,让他将部分食材放到前一天晚上再来烹饪。他说,那人许诺了他,并不会对船上的人有害。可惜不过是狡辩之词罢了。不过,虽看来确实是迷迭香,这迷迭香也不知因何而失效了。” 宝玉并不是一个特别会掩饰自己心情的家伙。 是以,虽他说的是“不知为何”,但黛玉知道,他已经想到了她的身上。或者只要有些头脑的人都能想到——她示警的时间,正是做晚膳的时间! 而宝玉对她身上可能存在的特殊,感觉十分复杂。 黛玉对此不觉得奇怪。 到了现在,她几乎已经再没有兴趣,将他和原本的、真正的宝玉去比较了。 “看来日后的饮食都要小心些了。”黛玉不想多谈这个话题,干脆直接进入最重要的主题,“衍远道长,今日里我只有一件事要请教,不知你回京之后,有何打算?” 端坐在镇虚道长身边,低着头,原本还打算听他们扯上两句闲话的衍远被黛玉的这种单刀直入惊了一跳,忙抬起头来。 他委实也是个灵秀人物,十分明白黛玉的问题,事实上是问他打算怎么站队。这也是目前最核心的问题。 而这个问题的答案,其实并不需要考虑。 一直以来都显得颇为不通世事的小道士想起此事,不由得露出了几分难言的沧桑之色,“不过是侍奉母亲罢了。师傅说了,我自出生起就离家十数年,也该尽人子的孝心。且母亲的心愿,便是希望我能一生逍遥,我自己也是这样想的。等到孝心尽完了,希望有朝一日,能走遍神州。” 说到这儿,他看了看宝玉,“若是如清之先生所说,神州之外也有那样广阔的土地,能都走遍就更好了。” 宝玉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 ——这是在说,无意卷入皇位之争么? 要说墨玉也和他说过这衍远的异常^ 黛玉却是蹙了蹙眉,想到得更多。一时,她忍不住问道。“即你是一出生就离了母亲,又怎么知道母亲是那样的心愿呢?” 这会儿,向礼衍的脸上全不见羞意,十分郑重的道,“当初母亲将我托付出来时,便说了,不需教我道经道术,不需教我安邦定国之术,只需让我日后行走江湖时能有些自保防身之力就好了。这些年来,师傅就是这么教我的。” “挺奇怪的。”青玉忍不住插言道。“再说了。要是你不擅长学武。那该怎么办呀?” 衍远认真道,“自保防身,并非与人争勇斗狠。辛苦些,有些本事在身就好了。” 黛玉不由得打心底的佩服起这位素未谋面的忠烈王妃来。 看起来。忠烈王妃已经十分清楚的看到了这场争斗的结局——以史为鉴。过于明显的历史教训,人人都会吸取。 正如女性的地位。 黛玉近来读史,已经有了些和以往不同的看法。 女子的束缚逐渐增多,不是从别处开始,而正是从唐末开始的,从女帝则天,到韦后作乱,再到安乐太平……此后由宋到楚,不说普通女子的地位逐渐降低。那皇室的公主,权力更是已经几乎被削减为零。如宋时的蜀国公主,人人称赞贤德,受太皇太后及太后宠爱,却依然被丈夫随意作践。放到之前的朝代。哪能有这样的事? 有前车之鉴,宋人学会了压制宗室,学会了防范外戚,学会了束缚贵女。 经元蒙乱华之后,大楚太祖立国恢复华夏正统,在大臣们的提醒下,他倒是认可了后面的两点,却不肯认可第一点,倒说是大臣谋权,于是分封诸皇子,以皇子领军。 结果如何? 储位之争延续百年,一度导致了大规模战争。 忠顺之所以尾大不掉,忠烈之所以能被认为是三方之一,追根究底,也是因为先帝对当初二皇子的喜爱和放纵。 所以,黛玉也有类似的想法—— 不管是太孙胜,还是忠顺胜,亦或是忠烈胜,至少有一个结果是不会改变的。那就是,他们必然向当初王安石提出的《宗室法》看齐,下死力限制宗室的力量! 忠烈王妃的要求…… 若是按照她的要求来培养向礼衍,那么向礼衍就是一个仅仅有个人武力的武夫而已,且和全真第一山的牵扯也不至于过深。这会让他更容易从漩涡中脱身而出。 而且…… 黛玉还想到了另一点,那就是,忠烈王妃既然有本事将亲儿子托付到武当,可见也不是一个谨守闺训之人。 黛玉在那里自顾自的沉思,镇虚道长和宝玉却都注意到了。 镇虚道长倒也罢了,宝玉想了想,还是问道,“大妹妹觉得衍远道长的志向有什么不妥么?” 不妥? 当然没有什么不妥。 是不是真实,才是最重要的。而黛玉觉得,以她日常所见来看,很难觉得向礼衍在说谎。不过,到底挺重要的。 黛玉略略咬了咬唇,向镇虚道长求证,“请问道长,当初道长带小道长下山时,道长的师兄是怎么说的?” 她纤弱的外貌,显然在很多时候都和她言辞上的直接并不是很搭调。以至于就算是之前有所领教,镇虚道长也小小的为这个年幼的姑娘惊讶。 先天大气运的特殊之处?可都是一样先天大气运…… 不过,惊诧归惊诧,镇虚道长对这种坦坦荡荡的质疑,倒是没什么恶感,当下只道,“师兄说将他送去白云观。我那时候自然是挺好奇——这小子又不诵黄庭,倒是习武的天赋极佳,送去白云观做什么?那儿可没什么练武的条件,规矩又严得很。师兄当时说得是,这小子与全真的缘分将尽,不过是暂去安身罢了。再来,虽有道号衍远,但他其实并无度牒,本就不真算道门中人。” 黛玉叹道,“听说全真一道,不说其他,只说武当一脉,自祖师起就不愿卷入朝中之事,是以大楚才一直以正一执掌天下道门。看来是真有其事。” 镇虚知道她这么说就是信了,捻须而笑。 黛玉又道,“既如此,向公子,今日里靠岸,你就去说明自己的身份吧。” 因是林家的船,黛玉就做了主,做出了决定。而她的称呼,也彻底改变了,“只是这船不大,还请不要领太多人回来。” 连向礼衍自己也没料到黛玉这么干脆,不由得瞪大了眼。 ps: 虽然在非历史类网络小说里考究历史似乎是件很多余的事情,但效颦还是这么做了。红楼同人,希望能有一定的“历史逻辑”,个人感觉,明朝的风俗、世情等方面其实很多东西是历史的潮流驱动的,也就反应在了这个架空的楚朝上…… 第一百五十章 临别之言 离开镇虚道长的房间,宝玉忽地自后面快步跟上,“林大妹妹。”他叹息道,“昨天夜里,他说他可以离开这艘船。” 这个“他”,自然是指向礼衍。 可黛玉简直不知他说这话是什么意思,她蹙眉反问,“……我们看到了一个近支的宗室子弟遇袭,结果却将他赶走?更何况,看来我也是目标之一吧。就不知道是为了什么了。” 宝玉沉默了一会儿,终究只是笑道,“也是这个道理。何况我们这一路,和他相处得也不错。” 青玉咀嚼一番,忽然张了张嘴。 这些事情弄得她头晕脑胀,虽然有黛玉在一边和她解说了几句,但她只是明白了过来,一个近支宗室子弟出现在他们船上的麻烦。 至于迷迭香、蛊虫等物,倒是让她看稀奇的心思多些。 等到这会儿,她看稀奇的心思,才因为惊骇而彻底消了--是啊,不管那“衍远”是什么身份,难道那蛊虫是因为他才来的吗?想要借着蛊虫控制黛玉的话,是什么目的? 如今没有成功…… 动手的人接下来又会怎么做? 本来青玉还有心问一下,那蛊虫和迷迭香没起到效果,到底是不是和黛玉有关。此时却是不敢问了。别说黛玉自己到底知不知道原因…… 天知道这船上还有没有别的内贼? & 此后,黛玉难免又问了些其他事。比如说,那厨子的处置,还有那些死士的尸体的处置。青玉知道这些事情,就光是宝玉也能做好,却没有多听。 她倒是先一人领着丫鬟蓝雀回了房。 自己开了窗,怔怔的在窗前站了一会儿以后。她才吩咐蓝雀道,“虽昨日里宝玉也说了,今儿我却要再提醒你一次。昨夜里我们出门后看到的事情,日后不许和任何人说。连着你的父母兄弟在内。你可知道了?” 蓝雀有些奇怪,但还是没有多问的应了“奴婢知道了。” 才应完,却见青玉坐到床边,深深的叹息了一声。蓝雀也知道,青玉有时候的表现全不像个孩子,但那和林大姑娘比起来,却又强多了。 且她大部分的时候还是很乐观的。 如这样寂然叹息的模样是真的很少见。蓝雀有些心惊胆颤的看着。拿不准主意,是不是该找桃红柳绿来。 然而,桃红柳绿并不是什么灵巧的性子,虽跟着姑娘的时间比较长。可蓝雀早看了这么些时候,却不认为她们两人能为青玉排忧解难。 蓝雀正自为难间,忽地,青玉叹道,“这样也好吧。确实……这样也没什么不好。” 蓝雀莫名其妙。 青玉的表情却已经恢复了不少。回过头时,居然还笑了起来,问自己的大丫鬟,“蓝雀,你说。父亲、哥哥、姐姐,还有姨娘,是不是人都很好?对我也好?” 蓝雀为这个天外飞来的问题愣了一愣。 她倒不是一个一味奉承的丫鬟,且她心思灵巧,心知青玉也不是为了听奉承。便认真想了想。 青玉也没等她回答,自顾自的接着道,“我已经很幸运了呢。” 这倒是。 蓝雀在心底暗暗赞同。她见过的世面也不多,但是若和贾家相比,林家的情况确实是好很多。 虽然没了主母,但做父亲的却十分关心女儿――哪怕更关心大女儿些,对二女儿也不至于冷漠疏远。这和贾家的两个老爷相比都好太多了。 贾赦不说,贾政却是不过问内宅事务的。便是过问女孩子,倒多半是在考校学问。 兄长这一块倒可以说相若,宝玉和墨玉两个都关心姐妹。但想想墨玉是继子,就得说他能做到这一步,要难得得多。 而姐妹之间……虽黛玉在做丫鬟的人眼里,往往给人高傲――最近还要添上“神秘、令人敬畏”等句,但她和青玉的关系,却委实是不错。比贾家几个姑娘之间的关系要好得多。 再然后是姨娘…… 贾家的姑娘里,迎春惜春都是幼年丧母。而探春么……想到贾家三姑娘的人品,再想想她生母赵姨娘的作风,蓝雀都忍不住为她叹息。 这么衡量一番,蓝雀也不由真心实意道,“姑娘确实是有福气的。” 谁知青玉却纠正道,“是运气。” 蓝雀不解。 青玉却也没有再做解释。 自从来到这个世界,她受到了许许多多的打击。骄傲、自满、自信,一点点的被打击掉了,或者消磨掉了。 论辨识人心、观颜察色,她的天赋从来都不是多好,活了两辈子的人,在这方面却是只怕连惜春都比不上。 论商业、经营,她曾经兴致勃勃,满怀野心,但她不过知道些理论,并不懂得实际操作。 且迎春的事情也让她明白过来,这个时代从商,不说对女孩子的闺誉影响,光是和政局的关联,就让人心惊胆颤。那不是她能应付得过来的。 当然,最后还有“技术”…… 青玉想起这件事,就不免自嘲的笑笑。 她对这方面的了解,其实基本来自于前生看的那些小说。用“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来形容,大抵是合适的。 了解太过浅薄!太想当然! 那次黛玉去工坊回来,她和墨玉都先后找过她。尤其是墨玉,问她的一些问题,她根本就没法回答! 比如说,现在也算是普及的琉璃和后世普及的玻璃之间的关系,后世玻璃需要的原料的辨认……别说她的能力与此无关,就算随身带个后世的搜索引擎,难道能凭着那三言两语化身地质学家吗? 而剩下的、她知道的那些,又有什么是墨玉或者宝玉不知道的? 这两个人,前生在技术上的造诣都比她强多了。她唯一更强的,可能就是对美食的了解吧? 可这个世界,在烹饪上已经十分成熟。不管是林家贾家。制作起吃食来都十分的精细。且她的身份,可能洗手做羹汤么? ……这么细数下来,青玉哪还能有半点雄心壮志?倒是遇到事情。时不时的就觉得自己太过无用。 幸而,她的心态确实还算是乐观。适应力也相当不错。虽然有时难免消沉。但基本上都能调整过来,找到好的一面。 正如现在。 既然是个没有多少能力的普通人,那么,现在这个身份环境岂非好事?至少不是什么都看不见。而且…… 青玉暗暗的下定了决心。 ――就算不能帮到多少忙,但至少不能拖后腿吧? & 向礼衍果然去公开了自己的身份。接着,领了几个官兵上了船,还带来了弩弓等物。接下来的日子。便果然平静无波起来。 沿途打探的消息,都说皇帝的身体尚且能够支撑。至少没有他身体状况恶化过度的传闻。 不过,虽说如此,黛玉却还是减少了往船外去的次数。行为也更谨慎起来。倒不是要在那些官兵的面前保住自己的闺誉。而是因为……即使相信向礼衍的说辞和他的志向,黛玉也不能和以前一样与他接触了。 这毕竟是忠烈亲王的次子! 哪怕这一路上京,数次上岸,向礼衍都没有换下他那身道袍。 不过,向礼衍虽然穿着道袍。却也素来都不是个会主动接近女孩儿的人。或者说,他本来就知道,以他的身份不大适合和林家的姑娘们亲近,是以,在黛玉和青玉姐妹自己都有意规避的情形下。竟是直到京城,黛玉和青玉两个都没在见过他两次,便是见面,也就说了些问好的话。 但等到船行至京城,向礼衍还是跟着镇虚道长一起来告辞了。 因宝玉都只能算是陪客,黛玉和青玉两个才算主人,姐妹两个自然是没有不见的道理。除非死守现今某些地方最严格的那种闺训。 可若是那样,黛玉和青玉也不可能像现在这样上路了。 而这一次见到向礼衍,黛玉和青玉都吃了一惊。按说,自那一夜的事故之后,船上再没发生过什么事。但是,和那时候见到的“衍远”相比,如今的向礼衍简直不像是同一个人。 似乎一下子就年长了好几岁。 那个原本一和女孩子说话就耳根子都红的少年,这会儿已经可以颇为镇定的和女子对视了。他本来就不像普通的男子那般,是因为世俗礼节而躲避女子的目光。 有所改变大概也并不稀奇。 只是,他依然并不多话。 在镇虚道长和黛玉青玉两个寒暄时,他一直都沉默的坐在那儿,但看着确实是有点欲言又止。 黛玉注意到了这一点,却没有过多犹豫。在镇虚道长说出告辞的话之前,先问了出来,“不知向公子是不是有话要说?” 向礼衍仍然犹豫了半晌,才道,“虽我母亲时不时写信给我。但京城中的事……还有人,我却不能说全都了解。故此有些话,如今说来大概并不合适。” 他到底低下头,这才继续说,“可姑娘最好还是警醒些。那一天的事,既然没成,只怕动手的人不会放手。且宝玉虽说要保密,却也不知那人是否能猜到些什么……不对,该说既然没成,却也不知那人会认为是什么缘故……” 黛玉点了点头,“这个我自然省得。” 向礼衍又犹豫了一会儿,才又道,“若是姑娘有什么麻烦,可以到遣人到白云观去,便是我不在那儿,也可以找个叫做十堰的道童。” 这就完全出乎黛玉的意料之外了。 可这向礼衍之所以这么说,看起来也不像是说“想要结盟”! 当然,不管向礼衍说得是什么,敷衍过去也没有什么关系。只是,黛玉不想这么做。 第一百五十一章 人事皆变 黛玉很是认真的考虑了一番。 和一个宗室子弟,尤其是和一个几乎肯定要卷进乱局的近支宗室子弟扯上关系,称不上什么明智之举。 可问题是,先是请了他在家里过中秋,之后又一起一路回京,就算是说全无关系,别人可能会信吗? 而这向礼衍的品行,就这一路看来还算是不错。 且黛玉心里明白,若是一切都照章发展,她的父亲在入阁之后,只怕很快就会找机会致仕――免得碍新老皇帝的眼。而她的哥哥呢?虽现在这情形,他是要尽快走科举之路了,不能像之前那般悠哉的准备,可就算是明年开始考乡试,等到能步入官场时,谁又知道要多少年? 在这段时间里,若有个品行不错、立场不会太糟糕的宗室子弟作为……便不说盟友,而是朋友,也不会有什么坏处。 但是当然,大部分的事情,还要看墨玉。且也要观察向礼衍在之后的作为――这种观察,是她很难做到的。 如她前生,似乎就从没听过“向礼衍”这个名字……当然这或者也说明,向礼衍没有与太孙作对,或者没有卷得太深。 因此,黛玉沉吟了一番,还是道,“若是我们家的麻烦,能请你帮到忙的,我自然记得这番话。” 黛玉这话说得貌似明白,但又有些古怪。 向礼衍稍愣了一下,才露出恍然之色―― 第一,“林家的麻烦”,这是说还要看家里的态度。 第二,能让他帮到忙……这多半不是说能让他帮到忙的事情不多,而是说,要看他的立场如何吧? 虽然这番话可能没有那么深层的涵义。但向礼衍虽对世事不大通,却也并不敢那么简单认为。至少,镇虚就不止一次说过。黛玉身上的气运,和她的聪慧。 按镇虚道长私下里来说的话来说就是―― “倒和她的相貌一般少见。这样一个姑娘家。便是有那样的气运在身,也让人担心她的福运啊!古往今来,太过颖慧了,都未必是好事。” 向礼衍自己对此没有什么深刻的体会,但也隐约有所感觉。 黛玉又道,“向公子自己也小心吧。不比姑娘家深居内宅大院之中,只怕公子自身还容易遇到麻烦些。” 向礼衍苦笑一声。做了一个稽首,道,“多谢姑娘提醒。” 话说到这个地步,似乎也就不用再多说。镇虚道长便代两人告辞了。而等到走出黛玉的舱房没多远。向礼衍远远的看到舱板上的那几个“护卫”,不由再次苦笑一声。 镇虚道长也笑道,“你是不是差不多该把衣服给换了?” 向礼衍低下头,再再次苦笑一声道,“师叔不必担心。只是。师侄虽然不大通世俗之事,却也知道,林大人的千金上路,有几个将士护卫倒也罢了,有道士也可。但要是有不相干的少年男子,却是不好……等离开之后,也总归要去白云观找云虚师伯说一声。在那之后……” 向礼衍叹息道,“若是没有自己摆明身份,在白云观做一个道士也是好的。但如今,师侄会注意不牵连门中。旁的不说,总不能让师傅难做。” 镇虚道长点了点头,捋髯道,“也好。” 一开始,向礼衍没有说明自己的身份,镇虚是有些不满的。虽也能想得到这向礼衍的无奈,但却让他因为无知而牵连了林家! 幸而,这师侄到底还有些觉悟。 全真不同正一,却是不愿意卷入朝中争斗。而就他个人来说,也觉得佛道两家不该掺和朝政。 可向礼衍若非要仗着自己的出身将人拉上,虽不能影响全局,也终归是个麻烦。尤其是他那师兄,还有当初帮了忠烈王妃和这位师兄忙的云虚! 想到这种可能,镇虚就觉得头痛。 然而,向礼衍这么懂事,一早就给他保证,说是不会扯上全真教,镇虚却又难免为他叹息。 ――这孩子,可惜了。 & 岸上,贾家派来的几辆马车已经在那等着了。 如今,京中有不少官员落马,太孙又是个喜欢青年才俊的,自个儿培养的人手要么出了事故,要么还资历不足。林如海将入阁一事,京城中已经传得沸沸扬扬了。 需知这京城中的百姓往往自视甚高,地方官员,便是坐到了封疆大员的位置上,除非权势惊人,也难被京城中人注意。 但京中的官员,尤其是阁臣就不一样了。其一举一动,都备受瞩目。只因都已经是决定国是的核心。 王夫人再是心里不喜,也不至于在这种情形下,在明知林如海将入阁而林家的家风是不乘轿的情况下,还如之前那般派轿子过来。 不过…… 宝玉和镇虚、向礼衍三人一踏上岸,周瑞家的就忙领着几个嬷嬷、家丁迎上来见礼。约莫是因为信中不曾说清楚的缘故,周瑞家的一上来,先一叠声嘘寒问暖,随即,仿佛才看见两个衣着朴素的大小道士一般的惊诧道,“二爷,这林家送少爷姑娘上京的船上,怎么有道士?” 宝玉顿时一皱眉,“怎么?” 周瑞家的忙笑道,“倒没什么,老奴只是有些惊诧罢了。林大姑娘素来是个不信神佛的……” “儒者应如是。”镇虚道长皱着眉,甚是冷淡的插口。一边又对宝玉道,“看来你们家倒是门风宽厚。我没出家前,倒只见着商户人家的奴仆,会在外人面前议论亲戚家姑娘的行事。” 宝玉大为尴尬。 周瑞家的曾数次被黛玉落了面子,又知不论如何,王夫人都不会喜欢黛玉。故此才有那样的作态,谁知不过是一句话,便遭道士这样抢白,一张脸上顿时涨得通红。 需知她以往跟着王夫人出门见的和尚道士,哪个不是小意奉承的?从没见过这样的道士! 正要说些什么。宝玉却也皱眉道,“道长说得有理。也是家中门风宽厚,又善待老人。倒是将有些人纵得不知道天高地厚了――道长也不用管她。两位要往白云观去,我遣人分出一辆马车来吧。” 周瑞家的脸上更是紫涨。 然而。宝玉和王夫人的感情就是再生疏,说的话也比她有用。她可以去和一个不知来历的道士吵闹,和宝玉顶撞,却是不敢。 幸而,镇虚摇了摇头,“不用。我们自找马车就是。” 说着便要离开。 但是,向礼衍却在原地站了一会儿。看看宝玉又看看周瑞家的,皱起了眉,忽地道,“看来那一日的事情果然不错。” 说了这一句贾家人听着似乎有些莫名其妙的话。他又沉思了小半晌,到底没再说什么,向宝玉点点头,转身离开了。 周瑞家的莫名其妙,正有些忍耐不住。谁知那跟下船来的几个官兵也都跟着那小道士走了,她不由得惊骇不解。 宝玉抽抽嘴角――这事儿只怕很快就会传遍京城,也没什么好隐瞒的。 “那是忠烈亲王唯一的嫡子。”宝玉不冷不热的说,“因幼时一场大病,被化去武当山。说是要做道士十二年方可成活。另一位,也是武当山著名的道士,姑父曾经的好友、同窗……出家前也是列侯之后。往后看人衣裳的时候,记得也要看看别人的气度!” 宝玉在贾家,一直都被说是“好性子”,此时他放下脸来,又是嘲讽又是数落,贾家的下人却都没觉得惊讶。 不是不值得惊讶,而是她们都被宝玉这番话的内容给吓到了! 忠烈亲王的嫡子! 这些家仆下人,对立场、派别之类的东西可没有多少了解。这样高贵的身份,如周瑞家的,想到自己可以说是冲撞了他,就近乎吓得面无人色。 哪里还顾得上在宝玉面前分辨? 宝玉见她们如此,心里也实在是叹息不已。向礼衍之前那话太明显了,摆明了是在说,那蛊虫用以分辨气息之物,是从贾家流出去的嘛! 这一点,宝玉自己也早就料想,哪有反驳的余地? 贾家内宅如今的情形,实在是急需整顿。可惜,迎春却是没有这样的勇气。照他目前的观察来看,连宝钗也未必有那样的勇气…… 宝玉皱眉越过周瑞家的,对跟着的一个媳妇道,“车子即都备好了,那就隔开人,去请两位林姑娘下船。两位林姑娘的行李也都使人搬好。是了,记得姑父的信中说过,林家有几个管事要跟着上京,安排好了住处没有?” 周瑞家的这才恢复了点儿精气神,却再不复先前之态了。忙小心翼翼道,“回禀二爷,老奴只是奉命来接二爷和两位姑娘。管事的主处,该是琏二奶奶安排。老奴尚且不知琏二奶奶是否已经吩咐了。” “这就不用了。” 宝玉身后,忽地有一个声音说到。宝玉有些诧然的回头,却见文质彬彬的林颂和一脸机灵的任广照都已经下了船。开口的正是林颂。 也不知他们是否见了之前的事,林颂的双眉微微皱起,向宝玉行礼道,“这次我们过来,是要为林家治办产业。难免日日都要奔走,若是寄住贾家,只怕有些不妥。我们还是自行寻找住处便罢。” 任广照也立刻就点头赞同,“正是如此。” 宝玉在船上和他们也相处得甚好,但如今他们的态度显然生疏许多。而且,周瑞家的虽然向来看着王夫人的脸色行事,今日也未免过于鲁莽。 宝玉一皱眉,并没有强求什么――凤姐在某些事情上的胆量,他也一样深知。 但是…… 宝玉忽地问周瑞家的,“我们在路上,总是难免消息堵塞。听说舅舅在北边立了大功?” 第一百五十二章 亲缘变化 黛玉倒是没想到,来接人的周瑞家的,会一见面就迫不及待的放暗箭。 她在船上,倒也没有多关注岸上的事。只是和之前那次相比,就是她们的行李也繁复了不少——不像之前那次,父亲官位的缘故,再加上也没人有心思整理——这次,光是越姨娘几个就备了不少扬州的特产。 是以,黛玉和青玉两人,难免要留下来,将这些行李再整理一番,分送给几位姐妹的礼物就要单独分列。 等到朱鹭朱鹮两个过来向黛玉告辞,顺便说了在岸上周瑞家的表现,黛玉也蹙了蹙眉,“简直越来越没章法了。” ——却也让人头痛。 黛玉再想想前生时,自己第二次到京,林家产业几乎已经被变卖殆尽,面上随身的不过剩下了一箱子书,眉头几乎松不开来。 王夫人和她的几个心腹手下虽蠢,可无奈的是,王夫人却有“势”,儿女的势,如今,多半娘家的势也更进一步了。 青玉在一边听见,也很不高兴。可惜她如今已经知道,在林家没了女主人的情形下,哪怕是父亲来任京官,只怕也要长期在贾家住着,也只能嘟着嘴,无声的表示了好一会儿的不满。 而等到上岸后,姐妹两个更是有志一同,都没给周瑞家的什么好言语。便是青玉也明白——好言语对她,能有什么用处? 只是,在登上马车之前,黛玉却止了步。 青玉不由得奇怪,“姐姐,怎么了?” 在帽纱下,黛玉的目光扫向了港口的一边。那里正有两个女子毫不做遮掩的签马站着。偏她们又长得美貌,引得许多人注意。 ——若仅仅是这样也就罢了。黛玉自己要生得美貌得多。也并非没有见过不做遮掩的江湖女子。 但问题也就在这里! 黛玉见过的江湖女子不多,年轻的更是只有那么两三个。偏偏这两个,似乎就是那三分之二! 因得了她们的助力。见她们打抱不平之后潇洒而去,黛玉虽不曾和人言说。心中却也颇有几分羡慕、向往之意,因此从不曾忘记。后来,她也以”救命之恩”为由,向云萝、容华都打听过,然而,云萝和容华却都不知道江湖中有这样两个女性高手。 这也就罢了。 毕竟云萝的年纪尚小,而容华这几年也已基本脱离了那个“江湖”。 但不管怎么说。回去的时候就出了那么一次事,就遇到了这两个女子,这会儿刚到京城又遇到了…… 黛玉本能的觉得有些怪异之处。 只是……哪儿怪异? ——现在想想,她们的名字。也不知该怎么写?亚男?雅楠?花晨?花梣? 黛玉一时间也摸不准这“怪异之处”到底是怎样的,只能暂时作罢。此后一路回到贾府,路上所见比她们之前见的那几次未免萧疏许多,但比黛玉之前北上时预料的却又要好了。 想想之前听说的周瑞家的态度,黛玉心中明朗。 南下时听到的某些东西。并不只是传言。在北方鞑靼等蒙古人,此时族中也正在内乱,并无力南下劫掠。 至于太孙遇刺一案,只要派遣心腹人手“侦破”,得出“辽东部族所为”或者“瓦刺所为”之类的答案也并不困难。只看哪个答案更符合需要了……当然。也得是和忠顺亲王那边较力的结果。 如今世事变化,许多地方不复前生模样,黛玉却也不敢肯定,事情是否还会按照前生的情况发展。 马车一路行至贾府。 贾府这会儿应该已经得到了比较确切的消息,林之孝家的领了一群媳妇嬷嬷在二门外候着,早准备好了小车,送几人进门,再没有之前那般低级的挑衅之举。 而等到到了贾母的正房,祖孙相见、外祖外孙相见,自然又是一番激动。 贾母见了黛玉和宝玉两个,不过刚等了两人行礼,早先把黛玉搂过去摩挲了一番。放开黛玉后,忍了忍,没忍住,又把宝玉搂了过去,絮絮的问了许多闲话。 需知,自从宝玉拜了广法大师为师,便小小年纪的举止稳重起来,并不让长辈搂搂抱抱的了。 虽对贾母比王夫人要亲昵太多,却也少有撒娇卖痴之举。 贾母见他年少老成,虽有些失落,却也十分随他的性子。只是宝玉自出生以来便不曾远离她的视线那么久,老人家到底没能忍耐住。 而宝玉也想得到老人家的心思。 虽自觉年纪已长,不该这般,却也没有推拒。 倒是王夫人在一边看着,神情颇为复杂——贾母搂着黛玉说话时,宝玉便和她见过了。数月不见,这个做儿子的对她这个生母,显然没有多少思念眷恋之情。 反而是对祖母,虽他一脸不好意思,脸都羞红了,却有明显的孺慕之思! 袖子下,王夫人捏紧了拳头,心里的某些打算不由更为坚定起来,有那么一瞬间,她的眼神极为冰冷的扫过了黛玉。 贾母和贾政都希望能和林家亲上做亲。 现实的说,林如海入阁几乎已经是有八九成的把握了。一个阁臣的嫡女,对宝玉的仕途定然有相当的助力。 可要真是亲上做亲了,这儿子还算是自己的么? 王夫人心中思绪万千,面上到底没露太过,很快就扭过了脸,恰好见着了跟着宝玉进房回事的晴雯、珍珠两人。 晴雯长得十分娇俏,便力持端庄,也有十分的袅娜,和黛玉的姿态颇有几分相似之处。 兼且这是贾母的眼光,王夫人见了就有十分的不喜。倒是珍珠…… 见珍珠一脸温顺老实的模样,又知道贾母并没有将珍珠也当做宝玉未来的妾室,王夫人就有两分动了心思,招手唤了珍珠到跟前说话。 她没注意到的是,哪怕她如今的养气功夫已经算是相当不错,但心情激荡的那会儿,这屋子里的人,有几个没看出来的? 是以,等到黛玉宝玉和李纨、熙凤以及姐妹们见礼时,探春等姐妹虽也是第一次隔了这么久没见宝玉,却都不敢太过热情,不过叙了叙寒暄便罢。 就是迎春,虽是几个姐妹里,最不顾忌王夫人情绪的,但她和宝玉的感情认真说来反而最浅,却也本来就没什么激动之感。 反而是李纨和姐妹们近乎一般表现,但这也不出旁人预料就是。 等到寒暄过了,贾母的情绪也已经大体恢复平静,让黛玉等人先都坐了。 她其实也见了王夫人的举动,便没把特意跟进来的珍珠和晴雯叫过去问话。先问了宝玉何时去看他师傅,然后又道,“今儿年底看来倒是有不少亲戚能走动。你姑父要上京了,舅舅也要回来——他已经先写信回来了,说这些时候不见,说要考校你的武艺武略。” 宝玉对此显然并不意外,笑道,“自从舅舅领旨出外巡边,确实是有段时间未见了。这次回来想来是有封赏的旨意?且也恰好赶上年关,连生辰也能在京里过了。” 贾母点点头。 这却是和黛玉的前生有相当差异的地方——她前生并不往王家去,且王子腾可算是封疆大吏,常年在外,自然是从不曾见过。 但在数家联系紧密的勋贵之中,却唯有王子腾乃是重臣,飞黄腾达,受皇帝信赖倚重——当然王家到了王子腾这一代,爵位已无,本来其实也称不上是勋贵了。 是以,那时候的宝玉就免不了去王家。 只因这些牵连的亲族中,王家已经算是支柱了。宝玉别处可以不去,却不可不去王家。只是去归去,宝玉和自己的舅父舅母却并不亲近。 王子腾也不怎么愿意见这个“没出息”的子侄辈。 现在的宝玉则自然不同。 和原本的宝玉相比,他不但更受父亲看重,也更受舅父看重。说去王家,并没有什么勉强之意。 只是会在宝玉一到家时就和他说起此事…… 坐到了一边的黛玉注意到,继王夫人之后,贾母的目光也别有意味的在自己身上停留了一会儿。 和王夫人的冰冷不一样的是,贾母的目光是善意的,可也颇为复杂。 虽黛玉知道,这次返京后未必会那么平静。但看起来,麻烦可能会比之前预料的要来得早? 可惜,贾母也不过是对此略提了提,没有多说。又说了一番闲话,贾母便让姑娘们自去休息了。 除了黛玉青玉,贾家几个姐妹并宝钗自然也都跟了出来。 林家两个姑娘刚来也就罢了,三春并宝钗几个,却是都松了口气的模样。黛玉倒不由笑了,“最近可是发生什么事了?” 宝钗苦笑一声。 惜春却没那么多顾忌的道,“事情倒有几件,也难说是不是大事——你看今儿琏二嫂是不是没往日里那么张扬了?前些时候险些吃了个大亏。还有,前些天那位王夫人来了一趟……” 惜春这是说的王子腾夫人。 “听话里话外的意思,似乎想要保媒呢。” 黛玉诧异。倒不只是因为这是前生没有的事——王子腾的夫人一般只在重大的日子里才会来走亲,且从没有过什么保媒之举。而是因为惜春说话的直接! 不过…… 黛玉的脸色不变,也笑问道,“给谁保媒?” 第一百五十三章 王府态度 惜春说得直接,黛玉也问得直接――还就在贾母的房外! 便是这些时候已经将“闺誉”一词给抛了大半的迎春也不免有些骇然,忙道,“你们这两个不知羞的,这种事也大咧咧的说。” 惜春虽已经因为秦氏的事情变得沉默寡言了些,但她若是想说话,却也变得不怕人了。听了迎春这么说,惜春反冷笑一声,道,“谁私下里不说呢?光天化日的反说不得不成?再说了,我们也没到该羞的年纪。” 于是迎春也无奈。 宝钗倒是朝她笑了笑,先道,“四妹妹不妨和林大妹妹一起去她房里说吧。我也该回去看母亲了。” 黛玉之前早注意到了,薛姨妈不在。 当然,薛姨妈也没必要时时奉承在贾母身前。更没有必要迎接几个小辈的归来。但看宝钗的态度,可能还有些别的缘由? 黛玉本来没什么感觉,如今竟有了两分莫名的物是人非之感。 ――贾家这段时间,看来是真不平静啊! 心中倒是感叹一番,黛玉自然不会阻拦宝钗。等宝钗走了,黛玉才若有所思道,“难道王夫人竟为宝姐姐说了人不成?” 这可就太稀奇了! 别说宝钗如今还有个上京备选的名头。就不说这个,贾府也还有个“金玉良缘”的说法呢!在黛玉前生的记忆里,时不时到王府去做客的宝钗,似乎也并没有多得王子腾夫人的青眼。 惜春却肯定道,“是有这个意思吧。只是谁不知宝姐姐是上京来做什么的?王夫人到梨香院和薛姨妈说,姨妈便很不高兴,事儿也就没下文了。也不知宝姐姐有什么好害羞的。” 黛玉本能的觉得,事情没那么简单。 何况还有贾母说起王家时的那一眼…… 不过,她对那位王夫人却是没什么了解。当下也只是暂时存疑,并不理论,笑道。“四妹妹,还有二姐姐三妹妹。我和青玉回来,东西虽还未整理完全。不过想来日常所用之物也都该备好了才是。一起过去坐坐?” 惜春倒没意见。迎春却摇头道,“我还有些事情,就不去了。” 探春想想,则说,“也好。听说两位是路上去,水上回的。想来沿途也见了不少风物,倒好去听个稀奇。” “说起这个,倒还有另一件事。”惜春接口道,“听说林姐姐你们没去金陵吧?若去了。保不定倒要和人结伴回来――琏二嫂的哥哥说是也要上京呢。” 黛玉更是一蹙眉。 直觉的,刚刚回到贾府,风雨欲来的味道竟然就越来越浓! 熙凤若说同父的亲兄,却只有一个,名讳叫做王仁。乃是庶生子。母亲是个通房丫头。熙凤的母亲进门时已经有了身孕,就被送去了金陵。熙凤乃是父母的独女,便是父母去世后,因叔父王子腾没有亲女,也是视作亲女看待的。故此才是那番脾性。 但不管怎么说,王仁其实该算是长房长子。 在王家的宗族中,这个王仁的地位不低。黛玉记得前生这王仁进京后,就颇是折腾了一番王家。虽那时的王家很快就把这个王仁给摆平了,可那是什么时候发生的事? 太孙已经在禅让后登基一年,正是忠顺都在隐忍布局的时候。 至少在面上,那时的局势就比现在平稳很多。 若是换到了现在…… 黛玉觉得只怕不是很妙。虽说该发生的事情大抵总会发生――她前生时,王子腾这时候可没有回京。王仁显然是跟着王子腾的脚步而来。 但如果因为世事的变化,连贾家的姑娘们或者说,连她们也被牵扯进去,那就颇为麻烦了。 可惜的是,黛玉心中虽有一番计较,这些话却是连父亲在场也不好和父亲商量的。毕竟涉及到已经变得近乎面目全非的“前生经历”。 对现在的贾家姑娘们来说,提起那王仁更不过是顺口而已。 除了迎春在芳园经历了一番凶险,她们平日里少有出门,出门时又谨慎小心,却是没想到接下来会有什么麻烦。对于熙凤的这位兄长也没什么想法――听说都已经是娶妻生子的“外男”了,又不是她们会接触的人。 惜春随口提了那么一句之后,也就不再说起。在和黛玉青玉一起去黛玉房间的路上,也顺着探春的口气,问起她们路上和在扬州的事情来。 与黛玉前生时相比,她们如今出门交际的次数多了许多,可惜依然是在一个个的大宅院里。反而因和其他人家的姑娘来往得多了,对外面的世界就越发的好奇起来。 只是,也就黛玉说了些。 青玉心里一直记挂着事,看到黛玉的房间一切如常――便是那些不可能因为回扬州而带走的或笨重或精贵的摆设都一切如常,几个收拾行李的丫鬟也是一脸轻松,就放下了最后的心。 ――想来王夫人就是蠢,也确实不可能蠢到这地步。何况这还是贾母的院子。 她就忍不住的一拉关系比较好的探春,到一边喁喁细语,“不知道那一位王夫人给宝姐姐说了什么人家?” 探春无奈道,“你倒是好奇!” 不过,姑娘家好奇这个也是常理。 因此探春笑骂了一声,还是小声的告诉她,“我也不大清楚。听说是舅舅在西北时信重的一个下属之子。年纪轻轻的,已经是个千户了。不过,宝姐姐哪儿能去西北吃沙尘的苦?再说了,薛家如今的情形,也离不开她帮衬。” 青玉素知探春和宝钗的关系好,为她说话也不奇怪――至少这番话里漏了重要的一点,那就是,宝钗本人的心可是很高的!哪看得上一个小小的千户? 青玉在心底撇了撇嘴,但到底没反驳探春。现在她自个儿也是庶女了,已经知道庶女的无奈。何况探春的处境比她糟糕太多。 咦? 想起这个,青玉忽然后知后觉的发现了一个问题――探春似乎应该是要讨好王夫人的?当初她和姐姐刚来时,探春就和黛玉保持距离保持得很好。但又似乎,从她们回扬州之前,探春就不再和黛玉刻意保持距离了? 青玉觉得十分奇怪。 不过,在《红楼》这本小说里,她本来就很喜欢“探春”这个角色,虽然实际接触后,也一样感觉到探春和她曾经以为的那个角色有些不同,但和探春的交往也很愉快。因此,虽有些奇怪,青玉却没怎么追究这个问题。 且她也想得到一点――多半和王夫人在最近某些事上表现出来的愚蠢有关? 青玉觉得,就算是她再没用,对上王夫人,都能保持优越感啊!至少她知道,什么叫做“别拖后腿”! 青玉不曾追究,几个姑娘就又叙了一会。先说了些风土人情,又说到扬州的土产,后来就不免说到王子腾回来后的寿宴上。贾家姑娘们本就是要去的,现在更是难以推脱。如探春,更是要自己准备给“舅舅”的寿礼。 惜春如今住在王夫人的院子里,虽心里并不热衷,却也难免。 不过说到这儿,倒是没必要和黛玉姐妹两个商量了。又想着她们姐妹两个要休息,便纷纷告辞而去。 黛玉虽隐约觉得,这事儿未必就和她无关,但当然也不会现在就自己先说起来。 送走探春惜春后,黛玉轻叹一声,才问紫鹃,“你们搬行李、送礼的时候,没碰见人为难吧?” 紫鹃的脸上稍有些羞窘,道,“平儿姑娘过来了,这屋子里也事先都打扫好了。” 黛玉顿时明了。 之前她见着熙凤就知道了,在贾母房里的熙凤,明显比往日少了几分张扬。而熙凤的脑袋,怎么着又都比王夫人聪明一点。既然吃过了亏,肯定也该学到了些什么。 所以才事先就委派好了平儿。 而要是没有平儿,只怕紫鹃雪雁两个,就要小小的受点儿为难了。 黛玉蹙蹙眉,“罢了,日后若有人要与你们为难,你们也不用客气什么。” 紫鹃愣了愣,“哎?” 雪雁更直接,“姑娘,你还真不要你的名声啦?” 黛玉安然自若的抿了口茶道,“问心无愧也就罢了,何苦为了一点儿小事委屈自己?况且,就算是委屈了自己,也不见得能得什么好名声。还不如膈应膈应那些又想为难人,又想得个好名声的人呢。” 紫鹃和雪雁几乎目瞪口呆,连还没走的青玉都呆住了。 要知道,这儿可不只是她们。因黛玉带的行李不少,还有不少小丫鬟在边上呢。外面媳妇嬷嬷也有一些。 而黛玉说这些话的声音…… 好吧,黛玉也没特意高声。她的声音也本来就纤细。可到底不是蚊子的嗡嗡声,她说话时旁人又不敢说话,能听见这番话的人绝对不少! 虽之前她们就已经见识过了黛玉的变化,但此时听见黛玉这么浑不在意的说了这么一番近乎于和某位当家人决裂的话,也没法不惊吓。 黛玉却置若罔闻,似乎毫不在乎听见的人和将要听见的人是什么心情,反问道,“平儿既然先前来了一趟,怎么也不等等我们?” 紫鹃有些愣愣的,却也只得道,“如今都忙着呢。琏二奶奶的大姑娘那儿也要照看。听说最近琏二奶奶那儿赶了两个媳妇嬷嬷,还来不及补上。” 黛玉若有所思的点头,道,“也该找时间去看看。” 第一百五十四章 王家邀约 此后琐事无需多记。 要说林家姐妹在贾府的衣食住行,除了“衣”之外,和其他的贾家姑娘也没有什么区别。且住在贾母的院子里,三餐也是和贾母一起。 王夫人虽是不喜黛玉,但就算她听到了黛玉的那番宣告,想给黛玉找些麻烦,却也是真要面子的。莫说在贾母跟前,就是不在贾母跟前,王夫人也是真不敢做得太明显。 更何况,黛玉不知道的事情是,众人都在时,宝玉还给自己的母亲留了面子。等到姐妹们都散了,宝玉就把码头上周瑞家的表现给说了。 与忠烈亲王嫡子同行有什么影响?这个宝玉能想到一些,但他知道,一直都住在京城又经验丰富的贾母会知道得更多、更深入。 再来,周瑞家的自动送了把柄上来,宝玉哪有不抓住机会的? 对贾府某些老人那些倚老卖老、倚势仗势的作风,他早就深痛恶绝了。“敬老”确实是美德,但就和愚孝不可取一样,愚敬还要更不可取! 是以,在接下来的两日,黛玉和青玉两个重温了一番贾府至今依然保持着奢华的生活——比起更重书香的林家,自然是要精致奢华不少。 林家的管事们还在到处奔走,黛玉暂时没有多问。只是往几个姐妹,包括宝钗、熙凤那儿都走了一遭,两个舅舅那里自然也要去问安。 说来贾家的两个“老爷”,贾赦基本不见两姐妹,见了也无话好说。 贾政对黛玉却是颇为喜欢的。尤其喜欢她的才华。甚至还在给林如海的信里感慨过,可惜这不是个儿子,否则必然高中,又有文采风流。 他对外面的大局也感受不多,这会儿见了黛玉,依然考校了一番她的诗书。 而知道这个舅舅不通俗物的性子,黛玉自然也不会和他告状——以往不会,现在变了对王夫人的态度。依然不会。 但等到将重到京城后的礼数走完,黛玉也就听见了周瑞家的受处分的消息。到底是老人,且是王夫人的陪房。虽有“冒犯宗室”之举,但贾母也只好督促王夫人动手。 黛玉听说,王夫人将周瑞家的狠骂了一通,却没有杖责等处置手段,不过是夺了她日常的管事之权。只令她暂且跟着。 贾家上下多半称颂王夫人的宽仁,宝玉和贾母却是无奈。等传到了黛玉这里,黛玉则是即不觉得解气,也不觉得奇怪—— 王夫人是个好面子的人,而周瑞家的,也不知帮她做了多少不能为人知的隐秘之事。她在贾府被贾母压制了这么些年,一就直作为她左膀右臂的周瑞一家反而早就借此坐大。可不是她能和金钏儿一般随意处理的。 黛玉冷眼瞧着,心知宝玉不可能因为这件事而成功整肃贾府的风气。反倒是他和他母亲本来就已经趋于冷淡的关系,只怕会因此事进一步恶化。 不过,又过了数日,在黛玉筹划着是先管自家的产业还是先到芳园去走一遭的时候,倒还真有了一件令人有些惊讶的事情。 王子腾夫人特意下帖来请,请贾家的几个姑娘去王家做客——除了三春、宝钗之外,黛玉和青玉也在点名受邀之列! 虽如今还未除服,但毕竟已经过了两年。既然寄住在贾家,又和王家有拐着弯的亲戚关系。这样的邀约虽然奇怪,却是不可能不去的。 & “太太说了,她今日里身子不大好,且家里事又多,就不去了。由我领着姑娘们。” 贾母面前,李纨恭敬的如此说道。她的衣着首饰依然朴素,依然不施脂粉,但那种恭敬。却只能说温顺和平,和曾经的木头模样当真已经全然不同。 贾母听了,摇头道,“自她进门起。也就是个三灾八难的,倒也难为她还要为这家里尽心尽力。” 对这样的话,几个姑娘们自然无人吭声,唯有青玉有些迷惑的皱了皱眉。 ——至少今早上去看,不觉得王夫人身子有多不好啊? 王夫人又想持家,又要三天两头的说自己身子不爽快,真的没问题吗? 可惜,这会儿也不好问黛玉。且贾母也没多说,不过随口一句,便笑着向姑娘们招手,道,“都过来给我看看!就有了那叆叇,还是近着看了爽快。” 姑娘们自然笑着围上,供贾母打量。连宝钗也不例外。 以往她们也不是没出门做过客——还不是亲戚家,贾母可从没这么要求过。现在在她们想来,多半是不放心黛玉的缘故。 但是,贾母的眼神却没怎么落在黛玉和青玉的身上。 她们如今的情形,便是出门做客,衣服钗环也都有定制。在这方面,连她们的丫鬟都不可能犯错。 如今两人都穿着月白的袄子、裙子,上面都有浅色的花纹,头上也都带着莹润的珠钗,既不显得过于素淡,也没有半点奢华之处。 至于她们的言行,也没有什么好挑的。 尤其是黛玉。她的性子虽不是很会交际,说“得体”二字却全无问题。灵敏机变,全不是会吃亏的主。且贾母也大致知道王子腾夫人找黛玉和青玉她们去做什么,想来也不至于遇到多么为难之事。 倒是之后的事情难说…… 反而这个宝钗…… 贾母的目光,倒是更多的放在了宝钗的身上。 她是很清楚的,上一次王子腾夫人来,是把“金玉良缘”之说带来的问题给挑明了。想来薛家母女两个已经明白过来,进宫——即使是可以做到,只怕也再讨不了好。 所以这些天,薛姨妈都避在梨香院不出。 可话说回来。她素日里冷眼瞧着,早已经能肯定了,要说送宝钗进宫一事,做母亲的反而没有那么笃定。若非如此,也不会同意自家儿媳的那些说头了。结果这恶果一揭出来,做母亲反而没女儿受得住。 可见王家对女儿的教养实在是有问题。 偏这样有问题的王家女儿,却又养出了这么个沉稳大气的女儿来……当然,贾母依然不喜欢宝钗。虽聪明。有定性,但在贾母眼里,宝钗还太刻意了一点。 小姑娘家,哪有真全不爱花花粉粉的?这宝钗偏要一味的朴素。朴素和庄重难道是一码事? 如今也是,半新不旧,颜色老成的袄裙,简单的钗环。硬生生将她的年纪给拔了几岁。 更何况以贾母如今这年纪的心思,还是更喜欢姑娘们打扮得花花绿绿的。不过……贾母也不能肯定,宝钗简素的穿着打扮,对王子腾夫人来说,是合心意呢?还是一样的不合心意? 贾母对着宝钗瞅了好一会儿,瞅得其他人莫名其妙。 可是,瞅了那么好一会儿以后。贾母却偏没说什么,只是笑眯眯的道,“得,我看都挺好,不会让人看了笑话去——今儿宝玉的舅母邀你们去,只怕你们也能见着几个王家旁系的姑娘,记着你们的礼节,可知道了?” 王子腾夫妻两个并没有女儿——嫡女庶女都没有。 但王子腾夫人下帖子邀请几个姑娘,却是不可能光自己招待的。贾母的话,其实人人都想到了。 姑娘们自然一一应是。然后向贾母告辞。 哪怕是黛玉也不曾回头,是以,这些姑娘们自是没有注意到,贾母坐在自己位置上,看着她们的背影,皱起的双眉。 ——王子腾那两口子……不,某些人心里的打算…… & “哎呀。” 才出门,正要上车。姑娘们却纷纷止住了脚步。絮絮的雪花正从天空飘落。这并不是京城这一年的初雪,但这两日天气晴朗,受邀出门的姑娘们还真没料到,会这么“及时”。 “快回去都把大衣裳拿来。”迎春忙吩咐道。 光因为下雪而不去赴约显然并不现实。迎春又问,“宝姐姐,梨香院那么远,不妨先从我那儿拿一件?” 可是,现在的迎春也十分喜欢颜色明艳的衣裳,且如今的她,也有这个能力来让贾家针线上的人迎合她的喜好。 宝钗很清楚这点,不由得微微皱眉。不过转瞬,她就点了点头道,“麻烦了。” “这么迎着雪下去,我对今天的事儿更没什么期待啦。”青玉却是摇了摇头,忍不住的这么说。 探春随着她的话点了点头,提醒她道,“舅舅家……” 说到一半,探春几乎卡壳了。因为她忽然想起来,她也不过是逢年过节到王家去请安,那时候王家还会有其他亲戚。和王子腾夫人最多不过说上几句客气话而已。 王子腾夫人会不会安排一些可供玩乐的东西?探春其实没有半点概念,只能住口不言。对着青玉询问的目光,她也只能无奈的摇了摇头。 倒是黛玉看着天上飘落的雪花,没有多吭声,只是伸出手,接住了几片雪花,忽地笑道,“这时候下雪,倒也好。” 紫鹃忙劝,“姑娘还是先快上车。” 其他没有去取大衣裳的丫鬟们此时也正忙劝——说来迎春那番说法还有一个缘故,便是因宝钗身边一般都只带着莺儿一个丫鬟。 于是,几个姑娘们不过被飘下来的雪花稍稍的阻了下步伐,随即就纷纷匆匆的登车了。 旁的姑娘们不说,黛玉和青玉可以说是都是第一次出门交际——即使是在贾敏不曾过世之前,因黛玉身子不好,贾敏身子也不好,那时候,她们两人也是没与身份相当的姑娘往来过的。 故此,黛玉依然淡淡的,神情还有些复杂,青玉却是就算被探春打击了一下,也依然兴致勃勃。 第一百五十五章 相逢偶遇 和前几日到贾府的那次一样,虽这次没了宝玉――他已经重新开始在广法寺练武了――但为了几个姑娘家出门,贾府依然动用了大批人手护送。三辆马车的周围围满了媳妇嬷嬷,外面还有家丁护持。 不过,外面的雪下得越发大了起来,便是外面没有那些贾家的下人让行人退避,街道上也难免变得荒疏。 坐在马车上,青玉知道了黛玉的变化,就忍不住的撩开帘子往外看,动作虽已经比以往文雅了许多,但和黛玉依然比不了。于是,她一边又小心翼翼的注意着黛玉的脸色。 谁知黛玉果然并不理论。青玉心中更是有些纳罕。且车外没有什么好看的,她很快就失去了兴趣。 低着头想了一番,青玉有心问问黛玉变化的缘由,可之前在船上时的旁敲侧击就已经失败了――黛玉一直都是那套“问心无愧”的,冠冕堂皇却又不合世情的说辞。 青玉不是觉得这话没道理,可黛玉以往的表现不是那么回事啊! 她看过的那本书里也是…… 忽地,青玉想起另一桩疑惑来。因就她们姐妹两个同坐一车,青玉忙贴到黛玉身边,拉了黛玉,有些好奇的问道,“姐姐,我怎么觉着,二舅母不想和我们一块儿去?不对,该说,二舅母仿佛不大喜欢回娘家?” 她到底还算是知道,背后议论长辈不好,声音放得甚低。 可随车服侍的紫鹃还是听见了,忙低了头。 黛玉笑道。“她若是喜欢,如今只怕也不是这模样了。” 青玉听了个莫名其妙。 黛玉摇摇头,有心锻炼青玉,便只是提醒道,“据说,二舅母刚出阁时,与琏二嫂是类似的性情。” 青玉一愣。 这个说法,她可从来都没听过!一心庄重。恨不得把“女诫”一文给刻在脸上摆给人看的王夫人,居然以往和熙凤是类似的性情? 太不可思议了! 不过…… 青玉眨眨眼,先是愣了好一会儿,才露出了几分恍然的神情。 至少她知道一件简单的事――王家虽之前就已经没了爵位,但他们家似乎一直都没怎么衰落。到了王子腾这一辈,更是成了几个相关家族中唯一一个飞黄腾达的。而贾家呢?王夫人嫁进贾家的时候,贾家已经呈现后继无人的趋势了。 王夫人若是从熙凤一般的性子被贾母打压到如今这般沉闷的地步。说明什么? 贾母的手段太高,且完全不在乎王家的感受? 哪怕是青玉也能得出那基本唯一的答案――王夫人和娘家,或者说和兄嫂的关系并不好! ――难怪在贾家的这段时间,都几乎看不到王夫人往王家去? 想到这些后,青玉很快就觉得不稀奇了。因为她也还知道一个事实,那就是,王夫人和王子腾乃至于熙凤的父母。并非是一母同胞。 她原也是庶女出身。 而看到青玉的神情,知道她已经基本想明白的黛玉却是轻叹一声――就算王夫人和娘家的关系不好,王家却依然是她可以倚仗的“势”。 照她前生所知的事情看来,王子腾一家子虽然和王夫人走得不近,也坐视她被贾母打磨,但绝不会坐视她被折辱。 这事关他们自己的面子,和宗族的面子。 若是坐视王夫人被贾家折辱,王子腾在王家宗族的地位都会不稳。 & 在黛玉和青玉姐妹两个细语、沉思间,贾府的几辆小车也到了王府。几个姑娘都在马车上披上了大衣裳,这才下车。 但是一下车。便觉得阵阵寒风扑面而来。 显然,这不是什么游玩的好天气。如黛玉,也全不觉得,王子腾夫人那样的,能有如当初赏雪联诗一般绝妙的主意。倘若不是说长辈相邀,想来都有可能说一声“改日再聚”…… 黛玉才这么想,便听得边上传来一声欣喜的呼唤,“宝姐姐。林姐姐……你们竟也来了?” 一边说,这声音又把其他几个姑娘并李纨都给招呼了一遍,人则是快步走到了几个姑娘的面前。这是个高挑个子、容貌带着几分英气,神情却又有几分娇憨的姑娘。 黛玉大是惊奇。 这来的不是别人。正是之前她想到“赏雪联诗”一事时,想到的史家大姑娘,史湘云。 史家如今也是个家规严厉的地方,如今掌事的两位夫人,教女理论与王夫人十分相似。 贾母也知道这点,但她见过几次湘云,见她天性活泼,自幼不喜那些针线女红,反喜欢诗词,便不愿她两个婶婶太过拘束了她,常接了她到贾家玩。而湘云在两个截然不同的环境间,又理所当然的更喜欢贾家…… 这些事,在黛玉的前世今生都是一样的。 不一样的是,黛玉如今有个妹妹要教育,和湘云便没前生初识后那么亲厚。可她也没看上如今的宝玉,没有什么别扭、小性子可闹,却也没给湘云留下那样的印象。 综合一下,湘云虽认识黛玉在前,却依然与宝钗更为亲近――这听她喊人的顺序便也知道了。 不得不说,宝钗确实是比黛玉更擅长与人交往。 但黛玉也好,宝钗也罢,包括三春在内,都没料到会在王府的门前看到湘云! 湘云自己也意外,撩起帽子道,“我说王夫人怎么忽然想着邀我来!原来是先邀了你们。难道这儿竟要办诗会不成?” 黛玉心中待她依然还是亲近,不拘什么,故此笑道,“真不知羞。便要开诗会。也会找几个大姑娘。” 湘云“哼”了一声,正要说话,宝钗忙道,“我也曾见过舅母数次,舅母看着倒不像是喜欢办诗会的。云妹妹进去了可别轻易提起这个。” 一边说,宝钗一边拿眼示意翠缕。 翠缕会意,忙拉着湘云将她的帽子又给带上了,劝道。“姑娘小心些,莫要着了凉,回去又有话说。” 湘云虽嫌带着帽子不好说话,但翠缕这么说,湘云也颇有些无奈。 宝钗早拉了她道,“莫在门口说话,先进去吧。” 湘云看看天色。也知在门外说话不妥,自然就跟着贾家来的几个姐妹一起进了王家的门。 王家早有几个嬷嬷在外候着了。而男丁则早已经被赶开,便是未冠的小厮也一个都没有。见了李纨并姑娘们,行礼问了好,便引着她们往内走,举止上一丝差错也挑不出来。 旁人不说,黛玉这是第一次到王府来。见状就略有诧异。 她自然知道,王家有些出息的子侄辈都跟着王子腾去了西北,因此家中全靠女眷。在当今的世情下,留守的女眷便该谨守门户。 然而,家中没有男子,光是女眷,谨守门户四字说起来容易,做起来却难。 尤其是高门大户,女眷的规矩严,不好出门。偏家仆下人又多,在外面的举止便难以约束。 当然,黛玉也不是不知,这王子腾夫人有些才干。 需知太孙等三方之争导致局势动荡,王子腾又是个有才干的。若是王子腾夫人这边的破绽太大,只怕王子腾早就受了牵连,也不用从熙凤那里下手了――芳园的事,黛玉自然已经基本打听明白。 但一路进王府。所见丫鬟媳妇嬷嬷的行止却都十分严谨,举止有度,说起话来也颇有礼节。这么大冷的天气,似乎也没什么人躲懒。并不像贾家的那些老人。媚上欺下,若是不在主子眼内,更往往轻浮张狂。 就是贾母身边的嬷嬷丫鬟与之对比,都显得太活泼了些。 若这是王府常态,可见王夫人不但治家严厉、有方,还颇有手腕。但黛玉想想熙凤和自己的二舅母,也就难免惊奇了。 另外两个也是第一次来王府的湘云和青玉,想法却显然和黛玉不同。 黛玉分明听见湘云小声的向宝钗抱怨,“这会儿我相信这儿无趣了。也不知等会儿我能不能和你们一块回去?” 这个回去,指的是去贾家。 可宝钗哪里敢应她?亏得王家的赐第比荣国府还是小得多。姑娘们先乘了小车进来,走了这么一段路,这会儿已经到了王子腾夫人所在的正堂。 只是,所有在心里面认可了湘云前半句话的姑娘们却都听见,正堂中正传出一阵颇为响亮的笑声! 几个曾来过王家的姑娘脸上,不由得都露出了诧色。 不过,宝钗明显最快意识到了什么,她看了一眼黛玉,再低头瞅了瞅自己的衣裳,脸色很快恢复了正常。 迎春惊诧过后,则不等李纨开口,已先问一边接引的嬷嬷,“不知先有什么客人来了?” 那嬷嬷道,“是东宫新晋柳詹事的夫人。原与我们夫人是闺中好友,才随着詹事大人进京不久,就来拜访了。也是昨儿递的帖子。” 迎春迅速在心底回了一下王子腾夫人的身世。 据说原是南方人,书香世家出身。父亲科举出仕,最高的官位是太子少保,但已经致仕回南了。她本人正是父亲在做太子少保时嫁给王子腾的。要说有南边的故旧,并不稀奇。 可是,当真这么巧,她们就恰巧碰到了詹事夫人来访? 迎春的目光往游廊外一瞥,纷扬的雪花似乎没有在一时半刻内停止的意思。然后,目光收回来时,迎春注意到了黛玉。黛玉似乎也正有些走神的看着游廊之外,而她的脸上,并没有半点惊讶之色。 甚至,也没有初到别人家的拘谨。 安之若素的模样,简直像是在自己家一样。 然后……无端的,迎春想到了临来前,黛玉的那句话。一种风雨欲来的感觉,扑面而来。 第一百五十六章 事故前兆 虽有“意外”,但在李纨的招呼下,大家还是随她近了王子腾夫人的屋子。早有王子腾夫人身边的大丫鬟在外面等了,见了人,忙迎上来笑道,“不曾想今儿竟下了雪,辛苦大奶奶、几位姑娘了。” 这么说着,早有丫鬟掀开了帘子。 李纨回头望一眼,跟着的丫鬟便忙上前帮着解带子。那丫鬟又忙道,“快请先进去吧。若是着了凉,可是我们的罪过了。” 李纨因守节在家,却也是不曾到过王家。闻言不由看了迎春一眼。 迎春认得,这是王子腾夫人身边目前最倚重的丫鬟,名唤均儿的。当下笑道,“多谢均儿姑娘费心了。” 探春也笑道,“也是舅母疼我们。” 李纨听见这么说,便不坚持,挥退了丫鬟们,领着姑娘们进了门。正屋内,王子腾夫人和一个众人皆不认得的夫人分宾主坐着,还有几个众人也不认得的年轻姑娘。 李纨领着几个姑娘行了礼,王子腾夫人的脸上本就带着几分笑意,此时笑得更开心了,“实在没想着今儿有雪,实在是我唐突了。原是金陵来了几个姑娘,我看她们不知京城之事,才说请你们来,让她们和你们学学。” 因这正堂远没有贾母屋中宽敞,故此,王子腾夫人便让下人领着几人的丫鬟出去。自然顺带还带走了她们的大衣裳。 这屋中烧了地龙,故此尽可以穿得单薄些。黛玉略瞅了瞅那些不认识的姑娘,看着都有十二三岁乃至于及笄了。都到了议亲或可以议亲的年纪。故此更爱美些。虽都是冬装,在屋里却几乎都只穿着颜色鲜亮的薄袄。 此外,她们的目光,几乎都集中在了宝钗的身上。也有少数在黛玉自己的脸上看了一会儿,但黛玉如今的年纪到底还小,故此,没有哪道目光停留太久。 ――倒是王子腾夫人和柳夫人,她们的目光凝注得要更久。 黛玉对此觉得无需意外。 哪怕王子腾夫人的目光和她以往见她时并不相同。 “敏思。你看,这几位姑娘如何?” 王子腾夫人却是并不立刻为姑娘们介绍,反而亲切的询问自己的旧友。柳夫人惊叹道,“这些年,我见过的姑娘也不在少数了。如今我倒真想到荣国府去看看,看看那是何等的风水宝地,竟有这么些难得的女孩子?” 王子腾夫人笑道。“原也不都是贾家的姑娘。宫裁,这位是柳夫人。你倒是为她将你这些姐妹们介绍介绍。” 李纨简直有些奇怪。 她以往可不知道,这王子腾夫人居然会知道她的字……不过,奇怪归奇怪,现在的李纨可不比之前。 她忙应了一声,便笑道,“柳夫人。这几位才是贾家的姑娘呢。”一边又分别指点黛玉等人道,“这几位都是‘表姑娘’,这两位是扬州盐政林大人家的姑娘,如今正在我们家守母孝,因夫人相邀,还是第一次出门走动。这位是史家的大姑娘,这位是薛家的大姑娘,也都是亲戚家的姑娘。” 柳夫人并未多问史、薛两家。只因成祖时,贾史王薛四家便是同气连枝,在京城里四家的联系。只怕比在金陵的四家的联系还要少些。但凡对官场有些研究的,都没有必要多问。 这柳夫人显然并不打算掩饰自己的知情。 只是朝王子腾夫人笑道,“见着亲戚家的姑娘们一个个这么出色,你可后悔自己没有女儿了?” 王子腾夫人道,“儿女都是天定,后悔又有何用?况且我虽没有女儿,琼儿她们几个到我身边来陪着我,这么一两年。我也又可以尝尝身边有女儿解闷的滋味了。” 黛玉在下面听着,略觉诧异。 她以往在贾母那儿见着的王子腾夫人,一直都是端庄严谨的。这么轻松随意的神情、语调,却是不曾见过。 而黛玉都惊诧。几个贾家姑娘就更惊讶了。 不过,没人会把这种惊诧表现出来就是。主位的王子腾夫人也开始介绍了,“琼儿你们都站起来……” 一边指点着道,“这四位都是我们王家在金陵住着的四房、五房的姑娘。因我们没有女儿,故此将她们接来解闷。” 说话间,那四位姑娘都站了起来,随着王子腾夫人的介绍,一一行礼。 “这两个是四房的,名字叫做诗琼,书真。” 叫做诗琼的姑娘,显然就是王子腾夫人之前口里的“琼儿”了,不但年纪最长,长得也最是娇美。看着又温柔和气。 而叫做书真的,虽年纪看着没小多少,神情却依然带着几分稚气,穿着一身粉红的薄袄,眼睛十分灵动。 “这两个是五房的,唤作礼湘,仪婉――这名字倒起得挺对称。” 介绍完了,王子腾夫人还开了个玩笑。那诗琼就道,“我们的母亲原也是好友,原是差不多同时出嫁,又差不多同时有了我们。说起女儿时,便说女儿最好要‘明诗书、知礼仪’,又恰好有了我们四个,故此就这么取了名字。” 听见她这么说,本来兴致缺缺的湘云眼睛一下子就亮了起来――说的是“明诗书”哎! 湘云此时别无他好,就是喜好诗词。且她年纪虽小,于诗词一道,却颇有些自负,并不觉得就做得比那些年纪大些的姑娘差了。 但是,其他的姑娘们的感想,可就和湘云不同了。撇开湘云之外,便是李纨都有些奇怪――听起来,这金陵王家对女儿家的教育,和京城这两房却是有些差别? 听王子腾夫人的语气,她是挺喜欢这叫做诗琼的姑娘,而这王诗琼。看着就和熙凤绝不是一个类型! 不过,感想是一回事,面上黛玉几个还是客客气气的和这几个王家姑娘见过了。 然后,大家都把目光转向了那最后一个不认识的姑娘――这姑娘坐在柳夫人的身边,也是很明显的了。 柳夫人便也笑着介绍道,“这是我侄女,姓陈,名蓉。也是个命不大好的。如今父母都不在了,我就把她接来养着。恰好我女儿也嫁在南边了,儿子又是成天儿不着家的,蓉儿倒是和我相依为命。” 这么说着,陈蓉也自站起来与李纨并姑娘们见礼。 湘云也端端正正的见过了礼,随即却有些眉飞色舞的拉了拉黛玉,朝那陈蓉努了努嘴。却原来。这陈蓉也是个纤纤弱弱、娇怯不胜的姑娘。双眉似蹙非蹙,看着和黛玉颇有几分神似。 湘云见如今的气氛活泼起来,或者能有趣味,自然也就恢复了兴致,此举颇有几分打趣的意思。 黛玉却不理会。 要说这陈蓉或者还真和她前生的处境有些相像也说不准。不过,“父母双亡”也有许多种类型。 比如说前生的她和湘云都是父母双亡,可能一样么? 可是。便是前生的她,也只是长得纤弱些,眼泪也多些,却也不愿将一腔愁绪随意露在不熟悉的人前。 ――这个陈蓉,却给黛玉这样的感觉。将飘零的身世都写在脸上了。 何况她的心思也没放在诗词上。回京之后短短时间里获取的信息让她知道,麻烦大概从此开始…… 不过,等李纨领着几个姑娘坐下来,那柳夫人却当真和王子腾夫人说起了诗词―― “我到京城不久,却听说京城里如今的风气竟是古板起来。做女儿家的,我是赞同诗琼丫头她们母亲的话的。都该明诗书,知礼仪才是。光知道读什么女训女诫,读得和石头一般,人生能有什么趣味?当初你在闺中的时候,大小也是个才女,诗词都写得好的。这些年给我写的信里,却是再不说此道了。我原说是你家务繁忙,却原来是京城里这风气的影响?” 这番话说得贾家来的众人都十分诧异。 光看王夫人和熙凤。谁知道王子腾夫人以往竟是才女? 王子腾夫人却无异色,只道,“委实是家务繁忙。且我们女子原也不用诗词文名,终究还是懂得家务要紧。凡是这个懂了。琴棋书画等物,会也可,不会也可。会了,便陶冶性情。不会,也有别的东西。我如今,却是忙得连这些事情都没空了。不过,诗琼她们若是有心,写来给我看,我看了也能乐乐。” 王诗琼忙站起来,笑道,“我们在金陵时,族中姐妹相聚,也往往写些诗词,婶娘若是有空,正要请婶娘指点呢。” 听见这话,湘云便有些欢喜。 但是贾家的姑娘们……便是青玉,瞅着自家姐姐的反应,也知道有些不对。 她可还记得第一次上京时,自家姐姐和哥哥的几番交锋。 那时候黛玉可几乎是坦言了,于诗词一道,因欢喜,实在就难免在意胜负! 便是没有什么聚会比赛,她若是心有所感,也往往付诸笔端。青玉自己亲眼所见的诗词,便至少有数十首。 但现在说起诗词,黛玉却没有半点期待雀跃之色…… 只是,青玉想不明白问题在哪儿。也不等她想明白了,柳夫人忽地一拍手,笑道,“哎呀,要这么说,我倒要先看看几位姑娘的文采。否则,若是让姑娘们错过了一场盛事,岂非可惜至极?” 王子腾夫人奇道,“她们能错过什么盛事?” 柳夫人笑道,“你常居京中的,难道竟然不知?当初和荣、宁并称做四王八公的,其中的一位北静郡王,年少而承王位,最是文采风流,且他闲散无事,喜欢召集文人清客,写诗作赋。” 王子腾夫人皱眉,“这与她们这些姑娘家有何关系?” 柳夫人笑得更大声了些,“如何无关?前些日子,这位郡王刚订了亲,这定下的姑娘是谁,你可知道?” 王子腾夫人似乎很奇怪柳夫人这些风牛马不相及的话,但还是答道,“如何不知?是忠烈王府的二女儿。” 一边说,王子腾夫人一边还皱了眉。 不为其他,这忠烈的次女乃是杨侧妃所出。虽是宗室女,却依然是庶女,原本连封号也没有的。王子腾夫人素来重嫡庶,故此于此事上,与许多人感想相同,都觉着这是忠烈王府借势压人! 第一百五十七章 防范未然 北静郡王的亲事,大概是这段时间京城中最热闹的话题之一。若非局势复杂紧张,只怕这话题还要热闹三分。 如今外姓郡王不过这么几家,且如南安等郡王府,爵位都是代代递减的。唯有这北静郡王,因他父亲早年殉国,为酬其功,如今仍是郡王衔。且他自己年少袭爵不说,还与太孙颇为相契,人都道他加冠之后,必然是要被重用的。 故此,这两年间,北静郡王也不知是多少人家心目中的乘龙快婿。 可惜…… “可惜他这两年不曾自己定下来!” 如今说起北静郡王的婚事,也不知有多少人这般感慨。更不知有多少人心底下猜疑,这北静郡王的婚事,是如今皇位之争的牺牲品。 先前太孙遇刺,不得不在北方挑衅,局势一片混乱。也许,就是北静郡王的婚事,成为了忠烈帮助太孙的筹码? 可以说,这样的说法并不少见。 就是黛玉……虽路上不曾听说此事,回到京城后倒也听了一二耳朵。且对此她也有类似的判断。不因为别的,只因在她的前生,北静郡王妃也正是忠烈亲王的二女儿。被赐婚的日子,也正是在太孙遇刺之后。 如果说忠烈亲王府看中的是前任北静郡王在军中留下的人脉,黛玉一点也不会稀奇。 但在柳夫人口中,似乎却不是那么一回事―― “你在京城的,应该比我清楚才是。” 柳夫人笑吟吟的对王子腾夫人说着,却是不管这些话适不适合姑娘们听。“听说赐婚的时候,北静郡王颇有些不乐意的意思,似乎还说过‘未来的郡王妃该要才貌双全’这样的话。却不知这话让郡主听了,也很不高兴呢,放出话来说,‘一天到晚养些文人清客,又没有养出治世之才,又没有写出惊世之文。说什么才貌二字!若非闺阁之文不传于外,岂知当世没有道蕴、易安之才?’如此一番话说出来,竟是定了心思要扬闺阁之声名。” 王子腾夫人听见,皱了皱眉。 而姑娘们听见,却不知心中是何等心思。这忠烈亲王次女的这番言论,简直是如今的闺阁中难以想象的大胆。 如果是普通女子堂而皇之的做出这番宣言,只怕立刻就会被叱骂声淹没。 再说。便是咏絮才的道蕴,又有多少诗文流传呢? 然而,这却是忠烈亲王的女儿,皇帝亲自赐婚给了北静郡王。只要皇帝不说什么,旁人便是有什么闲话,也只是闲话而已。 唯独湘云心思单纯,却是没有多想。 旁人不说话。偏她问道,“那她想如何扬闺阁之声名?” 柳夫人一拍掌,笑道,“这可问到点子上了!郡主这番话,听说还得了皇上的赞赏呢。才因此给她赐了封号,唤作明淑。明淑郡主已经说服了忠烈王妃,要办个群芳宴。宴请这京城中所有未婚女眷,各展长才,使人知道这天下女子之才,不下男子――只是。说是所有未婚女眷,这京城中竟也不知多少,是以难免要有所挑选,那等只知女训女诫的,请了也无益。故此如今正在斟酌名单呢。” 听得这番说法,连着黛玉也有些诧异。 只因她前生便完全不曾听过这“群芳宴”的事。虽那一回,北静郡王和这位郡主成婚之后,关系据说也相当不好――以至于都有北静郡王宠妾灭妻之言――但郡主在出嫁之前。却未曾筹谋这群芳宴。 且听起来场面也未免大了些。 黛玉虽早就觉得只怕会被引向什么麻烦,但这桩事还是出乎预料。不过…… 湘云却很惊喜,“难得明淑郡主竟能想到这个!这群芳宴若是办起来,日后闺阁中喜欢诗词……喜好各色才艺的。却也不愁找不着同好了。” 湘云这么捧场,柳夫人便越发的高兴。也不管王子腾夫人的脸色如何,先拍手笑道,“正是这样!否则这京城里日日听得都是那些男人家花……咳,便是说针线女红,贞静之言,也该有些乐趣不是?史大姑娘你既然喜欢,今日里咱们又碰上了,何不一展长才,我也好到忠烈王府说一声,请几张帖子来。” 湘云又好热闹,又好诗词,且秉性单纯。在黛玉的前生,听说大观园里要开诗社,欢喜得说进诗社做杂役都是好的。 听得有这样好事,哪里有不乐意的? 但是,还不等湘云开口,坐在她身边的宝钗便拉了拉她的袖子。湘云愣了一下,宝钗倒是先开口道,“多谢柳夫人好意,只是这样的事,还是要让家中长辈决定才好。” 湘云听见,顿时有些垂头丧气。 没错啊,这种事,她的婶婶们多半不可能答应。 柳夫人听见,笑道,“我倒疏忽了。不过,终归不是你们求到明淑郡主头上去。如今恰巧遇上了,倒不必论之后的事。既然如今下雪,不妨就着这雪,行那焚香弹琴,联诗对句之雅事,如何?” 许是因王子腾夫人之前说的那话,这柳夫人倒是不避讳的行起主人之责来。 宝钗和迎春对望一眼,都略有些犹豫。 她们能察觉得到,这柳夫人行事的某些奇特之处。一时之间拿不准该如何回应……当然,如今她们由李纨领着,似乎应该由李纨做主才对。但迎春和宝钗都知道,李纨的才干并不出众,不能指望。 只是,还不等她们想明白,黛玉已经先开口了。 “我们年纪尚小,想来不比年纪大的姑娘。且和我妹妹尚且有孝在身……只是逢此雅事,若是掩面避开,也未免太过矫情了些。即柳夫人那般说。我与妹妹便揽下合香一事,为诸位焚香助兴如何?” 宝钗和迎春顿时俱感诧异。 黛玉好诗词,这是湘云和她亲近的最重要原因。她平日里会写些东西,也不只是青玉知道,比如湘云若是到了贾家,就必然会拉着黛玉,非要看她的习作不可。而因为湘云的这番举动,如宝钗等也大致知道黛玉的水平。 并非每首都是上佳之作。但她的文采风流,莫说不是同龄或者年长普通女子可比,便是拿到外面,与那些京城闻名的才子之作相比,也未必会落下风――顶多就是婉约了些。 可也总比故作豪放的强。 可谓天纵之才。 但现在……她答应得那么干脆就罢了,答应的,居然是合香? 虽宝钗迎春都觉得诧异――湘云也奇怪。不过她更多的是遗憾――但既然坐在一边的李纨没有干涉的意思,自然也就没人反对。 就是王子腾夫人,虽柳夫人有点儿反客为主的意思,她此时的神情竟也慢慢舒缓开来。 故此,柳夫人就一拍掌,道,“既然香已有了。接下来的岂不水到渠成?”一边又对王子腾夫人道,“还不快找个地方,好行雅事?要说这京城几十年把你的雅骨都给磨了,我是断然不信的。” 王子腾夫人如常的笑道,“我院子里倒也有两株老梅尚可一观,去那儿也就罢了。要说琴、棋、纸、笔等物,也还有些好的。只是合香的材料,只怕我们这儿未必齐全。往日里用香,都是梦甜香之类,都是外面买来的。” 黛玉道。“这倒无妨。我素日里爱香,故此一些少见的材料,身边的丫鬟都会带上一些。再来,便是随处可见的东西,也未必不能成香的。” 这会儿,惜春等和黛玉较为熟悉的姑娘就更是奇怪了。 黛玉会合香,但要说多么喜欢,喜欢到让丫鬟随身带着材料的地步。却决不至于。但奇怪归奇怪,就连青玉,也绝不会开口反驳黛玉的话。 且青玉到底知道得多些,隐约想到了一点――黛玉这只怕是防范于未然之举。 这次。因为有过亲身经历的缘故,青玉确实是猜对了。 尽管那张滦的信中说过,极有天赋的人,可能直接从她的身上看出她的异常。之后也经历了迷迭香事件,她的特殊只怕已经被人查知了一些。但对黛玉来说,她还是准备为自己的特殊找个说得过去的“借口”。 “香道”是解决办法之一。 要说在各种各样的香料中,其实并不缺乏某方面效果强大的类型。就是那迷迭香,在容华的解释里,也该是香的一种。只是在林家的香谱上,记载的都是与人有益的香而已。 即使如此,黛玉平日里也不敢随意调配,因她在医道上的知识,都是纸上谈兵。 这香料即有与药物类似的效果,自然也有君臣、生克的问题,黛玉担心与日常所用的东西相克。 但也正是出了迷迭香的事情之后……黛玉哪能没有考虑过? 她也试了几次,合了些自己明知道相克的香料,发现若当真香气与人有害,她身上的玉佩自会吸收。只是耗费玉佩日常收集的能量罢了。 既然如此,以自己对香料的研究,来掩饰自身的某些异常,也就成了可行之法。 当然,黛玉也并不是没有考虑过,将那玉佩掷而不用。 据她的试验,她自身确实并非毫无“异常”。因如今熙凤正在养身体――据说是芳园的事情之后,她病了一场――她去看熙凤的时候,就特意将玉佩留在了自己的屋子里。 可即使如此,到了熙凤的屋里,闻到房中的药香时,她的身体依然是自动吸取了一些东西! 就是不知道,那是长期佩戴玉佩所致,还是别的什么原因了。 但不管怎么说,若是没带着玉佩,她那能力显然要弱化许多。不是卸下玉佩就能无异常不说,若是当真碰上了她人用药、用奇术的时候,没了玉佩,岂不是没有了防范之力? 比如说那蛊虫。 被人注意到蛊虫会害怕自己,这当然有麻烦。可对方连蛊虫都用上了,自家若是没有防范之力,被蛊虫控制了,岂非更糟? 更何况,这玉佩即是母亲的遗物,也大概已经算是通灵宝玉的一部分…… 故此,虽然有过那样的念头,但不管是从情感上来讲,还是从现实考虑,黛玉却是不愿也不能将玉佩扔下,只能从旁的地方考虑。 第一百五十八章 宝钗求教 黛玉的那些打算,当然是不能和人说的。 便是青玉也不能。 不过,提出合香,倒也不全是为了“借口”。她写诗作词,全看心情、灵感。写出来的东西,也容易看出她的心情。是以,前生的黛玉就很不愿意自己的诗词外传,为此还说过宝玉好几次。 如今局势复杂,自己可能也要被卷进不可预知的麻烦之中,黛玉就更不乐意以诗词扬名了。虽说她觉得自己能做到。 当然,黛玉会这么“豁达”,也并非没有原因。在诗词上,她固然好胜,却并不好名。但凡她自己觉得满意,便也足够了。 这好胜和好名的差别,却是熟悉她的人也未必能区分的。 不过,有了黛玉的这个开头,加上王子腾夫人的允许,如湘云这样的,很快就高兴起来。一时又有丫鬟们拿了大衣服来,准备移地方。一时又有丫鬟取了纸墨笔砚,并抬了一张小桌子来,让黛玉写合香的材料。 黛玉也不挑剔,就站着写了。 因是合香的材料,黛玉便用了簪花楷。倒是看得一边站着的柳夫人很是说了几声“难得”。 且黛玉所写,竟都是常用的干花、香粉,料来在王府找到也并不为难。柳夫人先赞了字,便笑道,“这梦甜香、檀香、苏合、豆蔻,都是常见的成香。香味各有不同,若是合到一块,该是何等香味?” 黛玉笑道,“夫人不用担心这香气怪异,调和不同的香料,该算是合香中简便的手法。只是奢侈些。” 迎春听见,也笑道,“虽说是奢侈。但能出好东西就好。说来前些时候,资生堂也出了件奇事呢――竟有人来卖胭脂方子。这也罢了,可那方子却是以坊间其他铺子的胭脂为原料的。调配一番,竟也能得出极好的胭脂来。可惜用来做生意不合适。自用却是好的。” 黛玉的笔锋一颤。 幸而,她此时一直都处于戒备状态,虽是心绪激动,但到底还是按捺了下来。只是笔锋一颤,字就歪了。 黛玉顿了顿,心思也到底不能如之前一般宁定,干脆换了行书。飞快的写完了最后几样,对那大丫鬟均儿笑道,“就是这些了,便是不齐也没有关系。” 随即。她转头对迎春道,“这事儿我怎么不知?” 迎春也有些诧异,但她还是笑道,“原也不是什么大事。只是,妹妹若看了帐。早该知道了。” 黛玉想了想――她这几日,不过是四处走了一趟,又试验了那玉佩的事,还真没来得及去管本身就没怎么放在心上的资生堂。 当下只得强行先放下此事,笑道。“我知道姐姐说这话的意思了。莫不是想说,接下来的诗词雅事,你就不擅长,不参加了?” 迎春坦然道,“可不正是这样?都说尺有所短寸有所长,我原是个俗人,若要说‘雅’必然是装的,何苦来哉!倒不如放松一日,品妹妹的香,听听琴,看看诗,倒还痛快。” 柳夫人倒是显然不料迎春这样年纪的小姑娘,竟能这般坦诚的说自己是个俗人,有些惊诧的将她打量了一番,随即颔首笑道,“能说出这番话来,便不能说俗了。” 迎春笑道,“既然夫人不嫌弃,我陪着夫人听琴赏诗如何?” 柳夫人诧道,“之前还说‘看’,转眼就能‘赏’了?” 迎春笑应,“正因我是个俗人,才该连评也算上我呢。要我说,便如诗圣诗仙,安石、三变,但凡能流传千古的好诗,必然都该是雅俗共赏的。若没我这个俗人,光看‘雅’字,我还要说偏颇了。” 这话说得,连黛玉都有些诧异。 自从那一次堪破迷障,旁的不说,迎春接人待物上,便显得挥洒自如了不少。如今看来,竟是旁的地方也有长进。 早先的时候,黛玉就有感觉,迎春似乎不大看得起女孩子吟诗作词,且是和墨玉类似的理由,觉得诗词就是伤春悲秋,无益无用的酸腐之物。但现在,她居然能说出安石、三变,雅俗共赏的话来! 柳夫人却越发欢喜,拉了迎春对王子腾夫人笑道,“又会掌家,又有见识,这样的姑娘,可恨我儿子怎么就早早的订了亲!” 这话说得,连迎春也有些不好意思了。 王子腾夫人也忙斥道,“我不管你,你竟越发胡言乱语起来。” 她一边命均儿去为黛玉姐妹准备材料,一边又问园子里的准备。听说已经准备好了,便请人转移地方。 一时间,早等在外面的丫鬟们纷纷捧着衣服进来。一时间大家各自披好了斗篷等物,便跟着王子腾夫人前往后院。 这么些时候,雪其实已经停了。然而,园子里的花草树木等,都已经披上了银装。众人一路沿着游廊前行,姑娘们自然而然的落在后面。 青玉是紧跟着黛玉的,拉着黛玉说合香的事。 她可不敢想象要是非要自己作诗词该会是多么丢脸的下场。她甚至连和迎春那样,说“我别有所长,不用在乎诗词”的底气都没有啊! 幸而这次北上时,总算是和黛玉学了些合香,别的不说,打下下手是没问题的。 惜春则皱眉跟着。 她也不喜欢诗词,更不擅长诗词,可惜她没黛玉这样的姐姐。也亏得她现在年纪幼小,干脆打定了主意不做。 其他的姑娘们却纷纷说起话来。 那王诗琼、陈蓉和宝钗、湘云走到了一块儿,另外几个王家姑娘则分别和迎春、探春两个说话。 只是,没多久,宝钗却忽地慢了脚步,落到了黛玉身边,拉了黛玉,悄声问她,“林妹妹。你想参加那群芳宴么?” ――虽不是诗词而是合香,但黛玉的态度,宝钗看得出来。她至少不是躲避、推脱之意。跃跃欲试之情是怎么都有的! 黛玉心知,宝钗这是在担心“木秀于林。风必吹之。” 此时贾府之中,只怕还无人知道宝钗的见识、诗才。她因生得美貌,才干便更易遭嫉。是以一到贾府,便如衣着一般知道藏拙。 在她前生时,宝钗也是与众人相熟后,知道姐妹们皆不是那等妒贤嫉能之人,才渐渐的放开了。让人知道她见闻广博,诗才出众。 现在这情形,又怎么知道这王家的几个姑娘并那陈蓉是怎样的人? 说了几句话,也难定性。 至少要黛玉来说。这几个姑娘里,便没一个如湘云那般心无城府的。 黛玉略沉吟一番,也悄声对宝钗道,“倘若有人要看,总挡不住的。” 宝钗叹息颔首。皱起眉来。 ――是啊,负着“天命”之名,本就已经不能彻底藏着了。前些时候跟着三春出门交际,她也藏拙,可或者。只要她自负的容貌放在那儿…… 且如今,只怕是真的无望进宫了。 那么…… 宝钗沉思间,湘云也凑过来了。盖因她年纪太小,那陈蓉难免有些忽略她,而那王诗琼呢,虽客气,却也显然也没真怎么重视她。 湘云虽心无城府,但这么简单的事,还是能察觉到的。 可惜宝钗这会儿也没空理她,还是黛玉拉了她说话。 一时,到了王子腾夫人所说之处,却见一座二层的小楼立在那儿,楼外果然有几株老梅――俱是红梅。此时梅花带雪,红白相映,香气也是清淡幽远,更显得孤高清绝。 而那栋小楼,名字却也简洁明了,匾上直书“梅楼”二字,四周除了梅花,似乎也再无高大植物,一样有遗世独立之感。 黛玉远远瞧着,也不由得驻足看了一会儿。 不过,她此时起的倒不是诗兴,而是再次想起了前生的芦雪广联诗。那实在是她在贾家时最热闹的时候。 荣华正好处,亲友来投。几人能想到数年后的大变? 就是她自己,也暂且放开了胸怀。 正回想着,那边柳夫人却也驻足看了一会儿,方叹道,“我一看那楼的名字,正想嘲笑你一番,谁知回头一想,竟觉着再起不了更好的名字以衬这梅花。有这几株梅花便够了――是了,这几株红梅,怎么也有几十年了吧?” 柳夫人笑道,“倒不是你想的缘故――这几株梅花原是得了赐第时便种下的,楼也就是数年后改的。可不是数十年了?当初的老祖宗原也不是什么文人雅士,不过取其简单而已。” 当下领了众人进楼。 这梅楼显然就是专为赏梅而设,并无多余家具装饰。二楼的堂屋布置得倒像是书房,有琴案,有数张书桌,如香炉等物都十分古朴。靠着墙还放着一个木书架。 柳夫人瞧了就笑道,“想来总不是临时打扫的。” 王子腾夫人颔首道,“我无事也来坐坐。”一边让姑娘们随意。 黛玉和青玉姐妹便领了紫鹃到了一张案边,摆放香料等物。 柳夫人则笑道,“如此,也该出题了?” 王子腾夫人却是摇头,“你看这几个姑娘来的路上才说了几句话呢。彼此不熟,也难免拘束。不如两位林姑娘暂且合香,诗琼,你们几个就赏赏梅,说说话儿。题目不妨之后再出。” 柳夫人忙说有理。 不一时,黛玉写在单子上的那些香料都基本送到,黛玉也不管他人,便自领了青玉合起香来。 宝钗等人虽说了些话,但到底还是不熟。又有长辈在此,也不敢如平日里女儿们相聚那般。此时见黛玉动手合香,便是手动如风,亦有举止娴雅之感,看着全不似幼小女童,倒干脆都围在了一边观看。 ps: 上个月双更,所以压力大些。本来说这个月努力存稿,结果压力降低,一时手痒……呃,畅想红楼那一卷更新了探春篇。虽然可能没什么新意,但好歹是公共章节,有兴趣的可以去看看。 第一百五十九章 黛玉合香 虽说青玉给黛玉打下手,对到手的香料进行初步的处理――比如说研磨、称量,但在黛玉动手调香时,无疑,她几乎被所有围观者给忽视了。 不过,青玉早已经料到了这个结果。若是被人注视,她反而会不自在。 而且,之前帮着黛玉打下手时,她自己看着黛玉,也觉得黛玉合香的模样太美好了一些,简直就和画卷一样。 她本来就长得精致,何况一身书卷气,再加上无可挑剔的举止,不管是在看书时还是合香时的专注,都会让她看起来不像是一个不到十岁的女孩。 而青玉也更喜欢合香时的黛玉。 因为在合香时,黛玉看着更像是“活的”,不会沉浸到另一个世界里去。 青玉觉得,不管怎么说,至少在这一点上她也是幸运的――黛玉和她前生的想象有许多不同之处,但这些不同的地方,并没有一处是不好的。 不过,青玉还算能自得其乐,围着的姑娘们,却并非一个个都能一直欣赏下去的。 一开始黛玉调香的动作,几乎人人都看着稀奇。但过了一会儿,就有些人有些不耐烦了。湘云便是其中之一。她喜欢诗词,却对其他的“才艺”不怎么感兴趣。也没那么多精力。 但因为是黛玉的缘故,她还站在原处看着。 倒是王礼湘,拉了自己的妹妹和陈蓉,到了窗边去说话。因见两位夫人自坐在一边说话,并未关注她们的样子,王礼湘就小声问陈蓉,“你可见过明淑郡主?” 陈蓉摇头道,“那样的人,我哪儿见过?也就是舅母被太孙妃请了去说过话。恰好碰见了,有了些交情。想来明淑郡主要举办群芳宴,也要请些夫人帮忙。” 王礼湘笑道。“想来也该如此。” 她也不多说此话,将头转向窗外。又道,“可惜此处虽然能观美景,却是不闻梅花香味了。” 王仪婉道,“梅花之香,本就清远悠长,这个位置哪能闻得着?便是能,也被身上的香气冲散了。” 这么一说。王礼湘就有些皱眉,“正是,如今虽开了这个窗,却也不通风。这么多人身上。便没带着香袋,这衣服总是熏过的。就是合了香燃起来,也未免……” 她“嗤”的一声笑了。 陈蓉忙道,“她一个小姑娘,和她计较这些做什么。她那年纪。能做到这样很不错啦……也不知等会儿会如何出题。虽舅母喜欢诗词,我却是不擅长的。只怕想不出来呢。” 王礼湘姐妹便也未多言。 她们都这两年便要议亲出嫁了的,那林黛玉虽然出色,她们却也是没必要计较。等她要议亲时,只怕她们连孩子都有了。 况且这是高官嫡女。寻亲的方向也和她们差得远。 她们说了些话,却听得旁边传来那叫“湘云”的小姑娘欢呼雀跃的一声喊,“可好了!” 这才纷纷转头,却见黛玉和青玉都已经收了手。但在桌子上,却还有不少处理好的香粉材料留存。 王礼湘还是不由得轻笑一声。 另两人都听出她笑的何物,却并未多言。不过也是,她们都至少瞅见了,丫鬟们搬来的东西着实不少,且那林姑娘自己的丫鬟也带了些东西来。谁知却剩下大半。 这边只是心里笑,那边围着的人里面,湘云却是直白的问了出来,“我还当要用多少东西。怎么还剩了这么多?” 黛玉笑道,“五年的人参,十年的人参,药效可能一样么?香料也是这个道理。便是五月摘的花,和六月摘的花,也有差别。处理的手法,用料的多少,便该不一样。我要得多些,原是有备无患,便是这个方子不成了,也能换个方子。免得临时来说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湘云以往自然也见过黛玉合香。 只是那时候在贾家,原料都是已经挑选好的,自然没有这个问题。此时听得有些懵懂,忙摇头道,“原来是这样!现在可能点上了?我瞅见那儿有个博山炉。” 连湘云都瞅见了,黛玉自然也早就看见了。 王家本就以豪富出名,摆放在角落里的博山炉小巧玲珑,做工精致,可谓是博山炉中的精品了。 但是…… 黛玉笑道,“我如今制的这香,唤作‘岁寒三友’,香炉虽也可,但还是香盘为好。石质最佳。” 一直侍立在一边的均儿忙道,“此物是有的。” 说着,便走到门口,去命小丫鬟拿来。 湘云却依然好奇,“‘岁寒三友’?可我看你用的材料,可和岁寒三友不沾边呢。难道是紫鹃带着的?” 黛玉笑道,“你问四妹妹,她画画儿的时候,用的笔墨纸砚,和她要画的东西有关系么?” 湘云想想,笑了,“真是说不过你!快点儿把香燃上吧,也好出题。” 宝钗站在一边,却是一直一声不吭。 她自然是瞅见了,王家姐妹和那陈蓉脸上多多少少都有的几分不以为然之色,知道她们并不相信黛玉的说辞,心中倒是暗暗摇头。 诚然,那些合香的原料,要说十年的檀粉和百年的檀粉能分得出差别来,这个容易相信,五月和六月摘的花,要是能分得出差别来,这也未免太过离奇了。 但宝钗却并不认为黛玉说大话。 她自个儿藏拙,说是不喜欢花花粉粉一类,也许说得多了,连她自己都有点儿真心这么认为了。可她看书看得多,对香道也并非全无了解。以己及人,也知道天底下该有那等天赋异禀之人。 之前在一边看着,黛玉用料之繁,早让她心中嘀咕了。 此时听黛玉的解释,香的名称和香盘的要求……仿佛在合香上浸淫许久,造诣极深,就更是让她奇怪。 可她奇怪的并不是黛玉的“吹牛”。奇怪的只是……黛玉以往的为人,远没有这么“张扬”! 心里最能肯定黛玉能力的青玉其实也注意到了那几个姑娘的不以为然,其实倒有点儿指望这些姑娘出言讥讽什么的。可惜的是。不管与黛玉不熟的这几位心里是怎么看待黛玉那番言论的,却是没人提出质疑。反而都是面带微笑的看着这一切。 这倒是让青玉的心里颇有些失望,又有些叹气――到底是大家姑娘的教养啊! 不一时,有小丫鬟拿了冻石料的香盘来,黛玉本就没管她人的想法,一见了便喜道,“这个正好。” 当下命人将香盘放在了桌上,一边往香盘上倒调好的香粉。似是应和“岁寒三友”之名,倒成了三分,颇为均匀。倒好之后,因没有带上印模。黛玉又拿了签子,细细调试,如挥毫作画。 青玉在一边看得再次颇为感慨。 这一辈子经历的礼仪教育让她明白,这些大家闺秀虽然力气上肯定不如那些做粗活的农妇,但也不会是真的手无缚鸡之力。尤其是黛玉这样好诗书的。光是为了练一笔好字,就能将自己的手腕练得极稳了。 但是,黛玉却知道,事情没那么简单。 她前生也能写一笔好字,但因为先天虚弱。手腕依然常常不稳,就是身体大好时,也始终欠着力道,就是胸有沟壑,也是写不出几分精气神来的。 现在,却因为那块玉佩,或者说通灵宝玉带来的力量,虽看来依然纤弱,事实上却已经比常人强健许多。 如今提腕写字也罢,弹琴也好,如今这般合香也是,都是要长时间悬着腕的。但她着意练习之后,若不是要抬腕的时间太久,就不会有气力不继的感觉。 不过,这会儿她倒没去想如今这健康身体的由来。 之前的迎春说的话,对黛玉来说就是一份线索。可这个线索,她在王家是注定没法儿求证的。只能等到回贾家。黛玉已经考虑好了,回去之后,就找人把在芳园里做事的俩俩给找来――连借口都不用找。 当初宝玉在贾家内院折腾胭脂的时候,并不避人。他鼓捣出来的方子颇为精细复杂,料想即使是看过那本书的人也不至于能联想到。但若真的是,原本的迎春却一定能认出来! 而迎春说过,已经试验过那个方子了…… 因有了这样的打算,黛玉如今才算是笃定。 一时,最后的描绘已经做好――原也不是画画。黛玉在画画上却是没有太多天分。 黛玉放下签子,笑道,“这香也只能燃上不到一刻的时间,不妨大家想诗时再燃了?” 柳夫人这会儿也过来了,见了黛玉的神情,忽地也笑道,“林大姑娘已为这胜事立了第一功了!既如此,就由林大姑娘你来出个题目,如何?” 黛玉听了,却也并不推脱。 反直接问道,“不知哪位姐姐擅琴?” 几位姑娘相互看了看――黛玉合香的这段时间,显然并不曾让这些姑娘们熟悉起来。还是陈蓉道,“我原不擅作诗,琴倒是学了几年。” 王仪婉也道,“我原也不擅作诗,不过若有笛子,倒可以和陈姑娘合奏一曲。” 黛玉就笑,“我日常相处的这几位姐妹,我也知道些,今日竟不妨凑上琴、书、画三道,再以‘香’顶了‘棋’字。探春妹妹眷诗,惜春妹妹作画。此外三位王姑娘,加上宝姐姐、云妹妹,倒恰好凑上一席――以‘香冷入瑶席’一句,分写在五张纸上,五位各自拈了,拈了哪字,便压了哪个韵,可以梅花为诗,可以今日之事为词,各舒长才,如何?” 这么一番话,听得王子腾夫人也略露诧色―― 柳夫人那番话,其实微有为难之意。 她合的香,是要助诗兴。若是她出了题,香又不够好,该做诗的写不出来,便难免要埋怨过去。 这姑娘太有信心了还是怎样?不但干脆的应了,竟还干脆以自己所做为题了! ps: 明天就要出门去办事啦,要去外地几天,不过会保证更新的。 第一百六十章 故旧连连 张滦有些心不在焉的策马走在顺天府雪后的大道上。 顺天府早已经组织了人为主要的街道扫雪,加上马掌的存在,并不止于轻易打滑,走得还算悠闲。 最近年少得意的季子扬正说着那明淑郡主筹备的群芳宴一事。若是以往,他必然也是会十分憧憬这样的闺阁盛事的。只怕还会巴不得自己加入进去。哪怕做一个看门扫地的小厮都好。 但是如今…… 如果知道了这样的盛事背后有个糟糕的动机呢?更何况,在那场盛宴进行的时候,也不见得会真的一派繁华。相信今天受邀去了王府的黛玉已经察觉到了这一点。 有时候,张滦都宁可自己还和以前一样什么都不知道。 当然,那也只是想想,越是清楚那些东西,就越是不敢那么做。不过…… 张滦没忍住的看了季子扬几眼。要说这人本来虽有些聪明外露,却也差不多算是个聪明人。谁知道在闺阁的事情上,却是那样天真…… 确实,这会儿的季子扬全没注意到张滦的眼神。 或者说他误解了,“……我自也不会指望,这京中的女子真有人能有道蕴、易安之才。只是你也知道,我原是一人在京,也难免也考虑些。若哪一日我兄长在老家说一句长兄如父,为我定亲,那可就太不妙了。” 张滦这才有些奇怪,“为何?” 他记得,这季子扬原是闽粤一带的人。虽在京城的人眼里看来偏远、荒蛮了些,但自古出了好些才子,女子也不该差了吧? 季子扬打了个冷噤,道,“你是不知。如今我们老家那儿正流行一种裹足之法——还说是北边传来的。我在京城却也未见——将女子的双足裹得如锥子一般,十分可怕。竟有人说十分之美,我是万万不能认同的。” 张滦皱眉道。“如何裹得像锥子一般?再说女……且不说这个,身体发肤受之父母。这天生天养的,如何能轻易变了?” 季子扬正要说话,谁知张滦忽地探过身来,一拉他的马缰,道,“小心!” 季子扬一愣。 张滦这么一探,几乎大半个身子都离了自己的马。季子扬虽早知道他骑术了得。也还是一惊。 随即他才反应过来,他自个儿的马,差点撞了人! 见是一个小厮打扮的少年,身上暗青色的衣裳料子却是极好的棉布。季子扬一皱眉,“这是怎么走路的?” 那少年原也唬了一跳,忙退了几步。抬头一看,原本有些惊慌的神情却顿时化作了惊喜,“子……振声先生!还有张大人!” 看清这少年的长相。季子扬却是顿时不自在起来。 看了张滦一眼,他略略犹豫了一瞬,还是翻身下马,“……原来是连昕。我听说,如今你在北静郡王府做事?” 张滦愣了愣。也跟着下马。 而他一下马,后面的随从自然也跟着下了。如今跟在他身边的,依然换回了崖松。 这连昕是个相貌颇有些英气的少年,不过依然皮肤白皙,如他这样的“嫩皮”,便是北静郡王府的小厮也是养不出的。且张滦前生和北静郡王交好,却也从不曾在北静郡王的身边见过他。 “振声,是你的旧识?” 季子扬叹道,“……你可还记得你逃家的时候,出的韩奇一案?” 张滦顿时明了了。 他今生是不好多和北静郡王接触,但到底都算是“太孙党”,对北静郡王的事也不是全无了解。 那边季子扬又问,“可是奉命出来办事的?还是要看着路来的好,我和清源说话,一时没见着,就差点将你撞了。” 连昕忙道,“我平日里哪会这么莽撞!遇见两位……大人正好,我本要赶回府去请示太妃,如今还请两位去看看——我们王爷被三皇子的那位镇国给扯到横波楼去了!” 季子扬一惊,忘了避讳,“向礼菡?” 连昕愁眉苦脸,“可不正是这样!” 季子扬颇有些目瞪口呆。 其实吧,就是太孙手下,也少有人认为这向礼菡有什么问题。只是,因为此人一副及时行乐的模样,也是公认的容易被人利用。 如今因为婚事的缘故,这位郡王已经和太孙生了嫌隙。要说有人想动心思,那再正常不过。季子扬无奈点头,“去吧。” 但他很快反应过来,“清源?” 张滦也有些皱眉。他这会儿也想到了一件事——在前生他还是贾宝玉的时候,北静郡王府里就有两个宠妾来自横波楼。 不过,那是他成婚后的事情了。 那一次,北静郡王水溶似乎对这桩婚事没现在那么明显的反对。尽管婚后他一样和他的王妃处不来。 可叹的是,他那时候完全没想到,水溶的婚事背后有那么多事。现在想来,水溶之所以这次的反对那么明确,只怕也是因为“提前”知道了明淑的为人吧? 只是,是因为向礼衍回来得比“原本”晚了不少,让明淑有空折腾,还是因为向礼衍回来的路上发生的事? 想到雅楠花梣回来后报告的事情,张滦的双眉皱得更紧了一点。不过,此时却是无暇多虑,对季子扬的询问,张滦点点头道,“我也去吧。” 一边又问那连昕,“……是你们郡王让你回去禀告太妃的?” 连昕忙道,“并不是。只是,太妃素来不许王爷到那些地方去。王爷自己看着也不是……” 这话儿就不大好说了。 不过也不奇怪,向礼菡的秉性众所周知。而水溶平日里也只是好清谈,喜欢养些落魄文人,倒是从来没有风流的名声。 至少,在现在没有。 张滦点点头,没再多问,只是道。“你跟着就是了。” 季子扬这会儿倒有些目瞪口呆起来,“清源你果真一起去?” 张滦挑挑眉,“这是自然。那位的脾性我也领教过一二。不是我说。他未必能认得你。若当真是他强拉了郡王,你能如何?” 季子扬却是一把拉住了张滦的缰绳。颇有些纠结。 在他看来,张滦的年纪到底还太小了。又是自小被当做张家继承人培养的。到了东宫,太孙也极看重他这个。东宫中的属官,平日里也会找相熟的青楼喝喝花酒,但谁敢拉上他? 拉上了,引得他小小年纪就流连青楼了,莫说张家如何。太孙都会让他们吃不了兜着走! 一个爱流连花楼的“清源妙道真君转世”,这能看吗? 可惜,季子扬纠结归纠结,却忘了最最重要的一点——他自己是个书生。顶天了不过会点儿花拳绣腿。张滦是什么出身? 他还在那儿纠结着,张滦拿着马鞭的柄尖在他手腕上轻轻一敲,他“哎”的一声就忙放了手。 待得反应过来,张滦早跳上马了,已是回头去看崖松。“那横波楼往哪走?” 崖松倒是没有季子扬的担心,一躬身,便把横波楼的地址说了。上马跟上张滦前还微微不屑的瞥了季子扬一眼。 ——对雅楠花梣都没半点动心的少主,怎么可能连青楼女子都禁不住?倒是对一个没见过面的女孩子上心得很。整天派寒枫盯着人家的动静…… 季子扬也收到了崖松鄙视的眼神,只得无奈跟上。这一次再没有之前的悠闲。张滦自己就策马走得极快。 也亏得刚刚雪后,路上并没有多少行人。倒得横波楼所在之处,这一片竟都是花街柳巷。此时也本没到生意兴隆的时候,街道上颇有些冷清。 不过,这世上纨绔公子、风流文人也并不缺乏,是以,街道两边都隐隐传来柔婉的歌声。 张滦既然早听说这横波楼是做得最大的青楼,这会儿也就不用人指路了,直奔那彩楼欢门最大的地方而去。 正有些在如今的季节里,穿着比普通女子要薄得多的衣裳的青楼女子倚楼闲望,本有心招人,但便是高高望去,却也觉得这为首的公子未免太小,不由一一愣住。 倒是让张滦一行人畅通无阻,直接接近了横波楼。 谁知,还不曾寻到不知在横波楼何处的水溶与向礼菡,倒是一个张滦十分熟悉,却许久不曾听闻的声音传到了他的耳里。 “……这小子我薛文龙保定了,你能把我怎样!?” 张滦怔了怔——薛蟠这会儿怎么也在这里?这段时间,不是把他拘得比较紧么? 一直都关注着贾家情况的张滦当然知道,因着宝玉并元春的提早出头,贾府也就不能像他前世那样置身事外了。 不过,贾母到底是个有智慧的,宝钗也是个聪明人,故此前些时候,都尽力约束住了薛蟠。 毕竟这薛蟠虽有许多不是,但到底还算孝敬母亲,爱护妹妹。且那些时候京城的气氛,也不免让青楼楚馆等地的生意都为之大渐。 ……是了!前些时候,王子腾夫人只怕是想给宝钗做媒,把那恶果给挑明了!想来这呆子气闷,才出来散心。 张滦一时恍然,忙又加快了步伐。 到了地方,不过略略抬头一扫,见果然是“横波楼”三字,便直接迈步进门——这一般能守在门外的龟公老鸨等人都不在这里,更可知是里面起了冲突。 ——倒也巧了?怎么竟是总能碰着贾府相干的事? 这样的念头一晃而过,张滦已经是迈步进了横波楼的大堂。结果,眼光一扫,却又是一愣。 只因他在这儿,又看到了一个意料之外的、曾经的熟人。 做小生打扮的柳湘莲。 ps: 话说,在宝黛见面之前,真假宝玉是得先见上一面的。 第一百六十一章 惹祸上身 张滦真没想着能在这横波楼看见柳湘莲。 虽他知道柳湘莲此人性子豪爽,不拘小节,虽是世家子出身,却不大在乎家道中落,反常凭着兴趣串戏,与京中大小名班都颇为熟悉。 但是到花街柳巷,青楼中演戏? 他以往倒真不知道这个。不过这个倒也罢了。也只是之前不知道而已。可要是和薛蟠这个呆霸王凑在一起…… 张滦飞快的把现场的情形看了个明白―― 柳湘莲拎着剑,但还好应该不是对着站在他身边的薛蟠的。尽管他对薛蟠也是一脸不耐之色。 且看着那剑也不是他在他前生时用来护身的,倒像是直接从戏班子的道具里拿来的――也是,眠花宿柳时,谁带着武器? 除了他们之外,被愁眉苦脸但不敢管事的老鸨龟公们围着的,还有几个戏子站在柳湘莲身后,其中一个眉清目秀的少年,一看就受了不轻的伤,神情萎靡之极。 与他们对峙的则是几个公子哥儿以及他们的随从――这几个公子哥儿,便是张滦前世今生加起来,也一个都不认识。 而撇开“主人”与对峙的双方之外,也不知是时候未到,还是出了麻烦后走人了,并无闲人。水溶和向礼菡若是在此,想来也被招待去了后院。 以张滦对柳湘莲并薛蟠的秉性的了解,轻而易举便能得出结论―― 必是柳湘莲仗义为那戏子出头,偏又碰着看上了他的薛蟠。如今这薛蟠想来正想讨好于他,故此不管不顾的也出了头。 但是…… 若只是普通的公子哥儿也就罢了,张滦此时却能看得出来,他们的护卫随从里,颇有几个高手! 虽柳湘莲的功夫据说也不错…… 张滦苦笑一声,正想说话。 但季子扬却是拉了他一拉。“清源你做什么?争风吃醋之事,何须多管。”却原来季子扬见张滦的眼睛只往那边看,也有要走过去的意思。大感不妙,连忙阻拦。 在这青楼之中。类似的事情哪天不发生个十起八起的?只要不出了人命大事,一般也无人去管。 张滦一愣。 看到柳湘莲,他差点就忘了他们本来的来意。当然,这也是因为他并不认为水溶会吃大亏的缘故。 这一生看到的水溶,虽然面上与他前生所见并无不同。但因为他自己的认知不同了的缘故,张滦知道,水溶绝非他前生想的那样洒脱、疏淡。不念官、权。 他只是是对他的身份处境看得太清楚。 因为婚姻之事,就是原本有些不清楚的地方,只怕也看得更清楚了。 如果非要分析来这儿找水溶的原因,得说其实是因为他不喜欢女孩家成为被牺牲的棋子。他很清楚。前生被水溶带到北静郡王府的横波楼女子最后的下场。 现在的张滦已经并不认为是个女孩子就是好的,有些女子的狠毒之处令人心惊胆颤。可是,悲哀的事情还是能少一点就少一点……倘若力所能及的话。 况且,那两个“宠妾”死亡的时候,即使是现在的张滦想来。也觉得水溶是真心伤心。 但是,若是“提早”被向礼菡拉到横波楼的水溶与柳湘莲相比……就是薛蟠,和他前生的交情也是很好的。 他们的处境显然还更糟些。 只是,还不等张滦反拉季子扬,那边的事情已经有了进一步的进展。或者说。若不是张滦等人进来,这进展之前就有了。也正是因为张滦等人进来的缘故,才引得那些和柳湘莲薛蟠对峙的公子哥儿转过头来看了他们几眼。 不过,正如张滦不认识他们,这些人显然也不知道来的到底是什么人物。 见季子扬一身书生气,张滦更是没有长成,何况还一副武夫的打扮……那几个公子哥儿心知这是京城,达官贵人无数,故此难免要小心些。可惜到底还是犯了按衣裳看人的毛病。 一下子错认了为首的季子扬和张滦两人,那几个公子哥儿自然把护卫们也给直接忽略了过去,一下子重新神气起来。被众星拱月的,为首的那个便朝着薛蟠冷笑,“你保定了?也成。这几个戏子欠了公子爷我的钱,伤了我们的人,你打算怎么替他们赔偿啊?” 这话的语调嘲讽意味十足,常人听了都要忍不住发火。 柳湘莲双眉一挑,就要发作。谁知薛蟠却不是个常理可度的人,他敲了敲手中的扇子,立时接声道,“薛大爷我别的没有,钱倒不是问题。这小子不就是拿了你们的钱,不肯服侍你们么!我倒付你们三倍就是!但是!别当大爷我没长眼睛。湘莲兄弟有分寸得很,哪儿伤到你们的人了?” 那公子似乎全没想到薛蟠竟真肯赔钱。 一时都有些呆愣。 幸而,他后面的话依然大成问题。再看柳湘莲生得貌美,又做戏子打扮,知道身份必然不高,不由早生了邪念,便冷笑道,“我说伤了人,便是伤了人,难道我的人竟被白打了不成?不说旁的,若肯拿三千两银子出来,倒也罢了!” 薛蟠就是个不在乎银子的人,闻言也不由得气笑了,又一次赶在柳湘莲之前喊道,“别说湘莲兄弟手下留情,就真打了你们的狗腿子,那又怎么样!?你还真当湘莲兄弟是戏子啊?竟敢给个狗腿子要三千两银子?大爷我有钱也不是这么花的!” 薛蟠连着“呸”了好几声,却是没有注意到旁边连续两次被抢了话的柳湘莲的一脸暗沉――那并不只是对着他的。事实上,虽对薛蟠的出头十分没好感,但柳湘莲的眼神,大部分的时候还是凝聚在那几个“家丁”的身上。即使是张滦几人进来的时候,他也没有多看。 而一边的季子扬虽被忽视了,但也早看得无趣。 加上他是个文人,虽不至于手无缚鸡之力。却也不愿轻易卷进麻烦里。无奈张滦不肯动步子,他还真拉他不动。 正自无法,下一句话却彻底吸引了他的注意力。 只听那公子哥冷笑一声。“狗腿子?辽东军的百户,你竟敢说是狗腿子?本来有意与你们私了。既然你不识抬举,来啊!把这几个匪类都给我抓了,送去顺天府,问个袭军之罪!” 季子扬顿时听得目瞪口呆。 还没反应过来,他已经先一步跳了出去,“慢着!” 那公子哥奇怪的看过来,“你是什么人。敢管本少爷的闲事?” 季子扬一滞――他只能说是东宫门客,但未及加冠,哪来的实职? 倒是张滦皱眉接口道,“东宫门下羽林卫。这位。莫非是徐家的公子?” 那公子哥想了想,便露出不在意的神情,“知道就好!这几人蔑视军威,打伤军官,我要抓了去顺天府问罪。你们羽林卫管不了这事吧?” 薛蟠惊诧得瞪圆了眼睛。在京城这段时间里。他倒还真没碰过这么跋扈的人。当下也气得笑了,正想说出自家和王家的关系。谁知这次,却是被柳湘莲从后头踹了一脚。 柳湘莲虽极厌恶薛蟠为人,更厌恶他将自己视作优伶一类,但他到底为他出头。倒也不曾下死力。只是阻止他说话罢了。 薛蟠“哎呦”一声,才叫出来,柳湘莲已经冷哼道,“果然都是这套!当顺天府是你家开的么?” 话虽这么说,他的眉宇间却有几分忧色。张滦心知他为人――他如今已无家人牵挂,只怕如今都想着打出去了。可惜,他一人脱身未必很难,他身后这些戏子就难说了。偏他又不想承这薛蟠的情。 张滦的脑袋飞快的转动起来。 他能猜得到,这公子哥儿只怕和辽东都督徐靖有些亲属关系。可是……虽太孙想要动徐靖也不是一天两天了,但那徐靖的两个亲子,在辽东似乎都有一番作为。没听说有这么个纨绔霸道的? 不过,如果和徐靖有关……不管蹊跷不蹊跷,或者倒好办了! 略想了想,张滦便回头示意崖松,随即冷声道,“如果是袭官,自然该由官府处理。不知道你又是什么官职,竟敢命辽东军抓人?另外,那一身是伤的戏子,又是怎么伤的?” 崖松得了暗示,立时接口,也不做下人口气,道,“我看是被人打伤的,真是可怜。就是贱籍,不是主人,也没权伤人的。” 柳湘莲一怔。他虽性子豪侠,一时义愤,其实也知道自己难以保住身后的这个戏子。况且他一动手就知道了,这些“随从”不是普通随从! 他在羽林军中也颇有些玩得好的朋友,自诩自己的武艺在羽林卫里也排得上号。可对上这些家伙,却没有占到便宜! 此时援手来自天外,虽是诧异,但柳湘莲到底是个聪明人,忙接口道,“他何尝是贱籍!不过家中双亲病重,才只能出来串串戏,挣份药钱。原是这人想要强抢了他去,他怕连累班里,不敢不从。本来都已经认命,谁知这人是个畜生不如的东西!到了顺天府,也该他给个说法!” 这会儿连崖松也皱眉了。 如今这世道,男风也不只是在京城盛行。崖松自然明白柳湘莲这话是什么意思。 哪怕只是个道兵,不妨碍他看不起那公子哥这样的人。 那公子哥却是没有半点惭愧之色,反皱眉看着张滦,不耐烦道,“你们要管这闲事?” 张滦没吭声。 两辈子加起来,他也不大会演戏。不过,他深知季子扬的为人。果然,虽然一样觉得有些蹊跷、古怪,但季子扬是个会抓机会的聪明人,听说了个“徐”字,早把北静郡王水溶给抛到一边了,此时早跳了出来,正义凛然的喝道,“路见不平,自然该管!那小子的伤势,到顺天府里一验便知!” 徐姓的公子哥儿脸上,露出了阴霾之色。 跟着他的那几个公子哥儿,原本都嘻嘻哈哈的看着这姓徐的公子的处置,此时到底忍耐不住,你一眼我一语的怂恿起来。 “倒不知这京城中的羽林卫竟这么大胆!” “长弓,你不是说这京城里除了那么几个人,你不用怕什么么?” “……” 字为“长弓”的徐家公子哥冷哼一声,“还愣着干嘛?都给我一起抓了!” ps: 抱歉,出门在外,时间没法把握得那么精准。昨天没有更新,今天补上。今天的更新会准时! 第一百六十二章 搅乱闲情 王子腾府。 且说黛玉以“香冷入瑶席”一句为题,为要做诗的五个姑娘限韵。接下来的事,自然再不是她的个人表演。 早有丫鬟们取了琴案放好,陈蓉和王仪婉两人便坐好了,调琴、试笛,各自试了一番之后,相视一笑,低声说起曲目来。 另一边,宝钗湘云两个,并三位王家姑娘也各自拈了纸团,得了自己的那字。 而探春和惜春两个,因黛玉顺手帮了忙,也各自备好了笔墨――虽如今惜春学画也不能说学得太好,但天赋兴趣所在,总比做诗要让她高兴得多了。 李纨则一直都陪着王子腾夫人并柳夫人。此时连着迎春也过去了。她们都坐在一边,给姑娘们空出了偌大的地方。 此时见诸事已经齐备,柳夫人便笑道,“既如此,林大姑娘,你燃香吧。以此为号,以琴曲时间为限,接下来可就要一起品评了。” 黛玉听得出,柳夫人对自己的香还是没有多少信心。 诗词一道,可不是说考虑时间越久越好的。时间长了,旁边等着的人也要不耐烦――现在王子腾夫人她们所坐的位置,无景可赏,又不好大声说笑,有何趣味?是以,若做诗词,往往都以一炷香为限。 不过,她自然不会这时候来反对什么。 便揽着袖子,亲自接过了火签,将三分香粉一一点燃了。 虽无香炉鼎盖之助,三线香烟袅袅升起之后,却是凝而不散,在香盘之上多半尺的地方盘踞不去,且形状各有不同。虽烟雾描绘,这形状朦胧不清,但随着烟燎雾绕。却也在同时,有一股香味传出。 这香味立时将屋中个人所带香袋等物的香气淡化,仿佛立时充斥了整个屋子。然而。却又偏给一种悠远清冷之感,似乎崖岸自高。不同凡俗。一旦分神,便要消失不见。 有这般香气绕鼻,那三团形状不定的雾气,眼瞅着便真的恍如烟云之中的“岁寒三友”了。 鼻闻此香,目睹此景,之前还有些不以为然的几个姑娘不由得都有些骇然。 就是与黛玉相熟的几个也十分吃惊――不料黛玉居然合出这样的香来!这样的香,只怕就是放眼天下。也可说是奇绝之技了! 迎春和探春两个见着,惊骇之余更多了几分深思。 即不知黛玉有此才能,也不知黛玉今日所为,为何如此醒目。就是想去群芳宴。她原也无需做到这般地步。 但黛玉自己却安然自若。 林家人本来就在合香上颇有研究。而她在这方面或者没有超越前人的天分,却能学习前人留下来的丰富经验。 何况,之前她说的话并不是大话,这是那玉佩给她带来的能力的附加好处。虽她一开始的时候只在乎是否对病人有好处,但即使是那时不求甚解的研究。香料的好坏差异,只要她细心一点,也能察觉到。 这让她对原料把握的水平,比前生强了不知多少。 再说,现在的成果却也并非是真正的绝技。黛玉曾在香谱上看过。“岁寒三友”算得上是奇香之一,并不只是因为香气意境完美的模拟了岁寒三友,更是因为精深处,可以“烟拟其神”。 可不是她现在那种朦朦胧胧的烟态可比的。 而在那方面,她才刚刚摸到一点点头绪。并且短时间内难有进展。 也是以,黛玉并不觉得自己有多么的天赋超群。 在香燃起之后,她也就放松了精神,去看旁人的反应。虽她自己不至于骄狂,却也知道自己的记忆和能力放在如今这年纪上可能让人产生的感想。 目睹这一幕,旁人的反应很说明问题。 然而,不管是为何而来,当悠远而又清冷的香味弥漫屋中,香烟在空中盘旋不散,目睹这一切的所有人,从夫人,到姑娘,丫鬟……一时间无人说话,无人反应。 过了一会儿,柳夫人才忙笑道,“都愣着做什么?蓉儿你们怎么还不开始?” 这句话打破了沉寂。 人们纷纷反应过来。 陈蓉不好意思的笑道,“竟忘神了。仪婉妹妹?” 王仪婉忙也笑应了,琴声和笛声这才响起――原是一曲梅花三弄。本来就不熟的两人,选这首又有名又应景的曲子,并不足为奇。 只是,她们两人的曲声不免都有些乱了。虽调子未错,却几处不曾对上。两人的神情看着也有些心不在焉,并未沉浸到曲中去。 柳夫人有些无奈的摇了摇头。 再看其他人时―― 探春本就是负责眷抄的,且她心气高,并不在意这些“技巧”,故此还算安适。惜春坐在那儿,则是颇有些好奇的看着烟雾,可也基本只是好奇。好奇了一会儿,也就开始动手作画了。 此外…… 湘云和宝钗虽然也一样为黛玉的“手艺”惊诧,但宝钗该说早有些预料,湘云则是早就心痒痒的要做诗了。 故此此时目光都转了开来。 湘云素有捷才,此时其实都已经琢磨好了几句。只是到底还算是知道此处不是贾府,不曾立刻写出,还在那儿雕琢,看着却像是有些心不在焉。 而王家的三姐妹,王诗琼是最早恢复镇定的。她走到窗边望树,神态娴静,似乎在思考着什么。 王书真却是明显的呼了一口气,到一边准备好的桌边拿了两个壶,分别打开盖子闻了闻,选了酒壶,又拿了两个杯子来,倒了两杯酒,一杯自己拿着,一杯递给了一边的王礼湘,朝她笑了笑,姐妹两个也这才将神情平复,明显的考虑起诗句来。 柳夫人在心里暗地评估一番,对于王子腾夫人从金陵接这么几个王家姑娘上京来的打算也认可了几分。 然而,和贾家的这几个姑娘相比,金陵王家精挑细选出来的这几个姐妹。却并不能显得出色。就是王诗琼,只怕也就是和那薛宝钗差不多。可她的相貌却又差了一截。 ――莫看柳夫人一直说着“诗书”,但在她的心里还是明白的。女孩子家的出色与否,与作诗的能力全无关联。 不过。估量归估量,柳夫人却不会把这些估量摆在脸上。 在估量的同时,她已经呼唤黛玉姐妹了,“你们姐妹两个事儿即已经完了,就快来这儿坐着。” 她放在黛玉身上的注意力其实是最多的。 眼见得合出了那样的奇香,黛玉的脸上依然一片淡然,并无任何自得之色。她却也不敢说看透了这个小姑娘。 ――她到底知不知道,以她的年纪做出这番事来,是惊世骇俗之事?还是说,天赋太过超常。以至于这等事情都视若寻常了? 现在再回想一番她之前说的话,感觉已经全然不同。 其实细究起来,这香光论味道虽然好闻,但其实不算特别出奇。 出奇的,一是能盖过其他的香味却又不显得浓烈;二是烟雾聚而不散。有这两点。就真正少见了! 就是在太孙妃那儿见着的“宫廷秘制”,也没有这样的烟。 等到黛玉和青玉到了跟前,柳夫人立时收起了心中的那些思量,拉了黛玉赞道,“若不是亲眼见着。断不能想天底下竟有这样伶俐的姑娘。” 一边拉了黛玉的手细看,“这样的一双小手,怎么就能那么巧呢?想来天上的织女也不过如此了。” 黛玉笑道,“我若说自己做得不好,倒是辜负了家学渊源。也实在是深闺中无事,总要有些喜好打发时间。可若只是打发时间,又未免无趣,只好认真些学习了……不过,便是学得再好,也终究是小道而已。” 柳夫人连连点头。 她并没有问“大道”是什么,倘若她问了,必然会对黛玉的回答惊讶不已。可惜的是,某些事情在她的眼里太过天经地义,以至于她竟没想到,黛玉会有别的答案。 黛玉自己说“小道”,她也就当黛玉这是有自知之明了。 不过,至少“不浮躁”,这个特质是很明显的。撇开种种误会,柳夫人也得承认黛玉是个沉稳得远超年龄的人。 当下拉了黛玉在一边坐,又问她,“你平日在家里也时常合香么?这‘岁寒三友’这样好,我都想讨要一些了。” 黛玉道,“也不是那么经常,不过是看心情。且一般合了也便燃了。倒是没有存货。” 这番话有明显的拒绝之意,柳夫人更有些纳罕。 只是她今日的所见已经超乎预料,并拿不定主意,是不是要去做更多。踌躇了一会儿,到底还是和王子腾夫人说起了闲事,等着几个姑娘把诗做了。 这会儿湘云到底忍耐不住,到了探春身边,小声将诗作念给她听。 而宝钗却和另外三个姑娘一起,或站或坐,或望着窗外风景,或听着程蓉与王仪婉的合奏。 正是一副闺中闲乐图。 对乐曲有些研究的都能听出,这一曲《梅花三弄》已经近半。 且合奏的曲调也越发融洽起来。 不过,如黛玉这样的,却还能更近一步――恢复了正常的是陈蓉,她是以自己的琴声在配合王仪婉的笛声! 不仅如此,王仪婉不但不能主动配合,笛声之中也并没有一个“情”字。 倒是陈蓉的琴声,听得出几分梅花的孤洁之意。 又一会儿,王诗琼和宝钗同时走向探春的案边,两人相视一笑,宝钗先伸手让了让,自去惜春那边取了纸笔写诗。 只是,不过是宝钗刚刚放下笔,王家的另外两姐妹也走向案边时,楼下却传来喧嚣声,声音惶急,顿时将满室的雅韵尽皆打破。 王子腾夫人不满问道,“怎么回事?” 均儿忙到门外一听,回来却也有些慌了,“秉夫人,听说是薛家表少爷被人打了,正要被送回去呢。如今正经过门外! 此话一落,只听“噗通”一声,宝钗的笔被扫落到了地上! 第一百六十三章 真假宝玉 薛蟠被人打了! 均儿的话,不只是宝钗一个人吃惊。就是王家的姑娘们,因她们来自金陵的缘故,也早听说了这个金陵的“呆霸王”。 此时听说薛蟠被打,一个个惊诧不已。 王子腾夫人也皱了眉。她和王家出去的两个庶女关系都不好――也是王子腾和两个妹妹的关系不好的缘故――对薛蟠也一点都不喜欢。但薛蟠是王家的亲戚,这点没法改变。 王家也不能不照看一二。 故此,虽不喜,王子腾夫人也还是忙道,“即都到了门口了,还不先快接进来!难道让他们一路送去贾府不成?均儿,你再出去打听打听出了什么事?” 均儿忙又出去了。 迎春则忙劝宝钗道,“姐姐放心。应该没有大事,若有大事,必然先送太医院或者就地找太医了,也不会路过这儿。想来是跟来的人在外面瞧见了,一时慌了手脚。” 宝钗听见薛蟠挨打,本吓得一脸惨白,闻言,勉强笑了笑。 出了此事,自然再论不了诗词高低。 王礼湘和王书真对望一眼,便都住了脚,不再说诗词的事了。探春惜春两个更是早已经停笔。就是湘云,本有心看看王家姐妹写的,却也到底不是全无眼色,只得住口不提,连王诗琼请探春录下来的诗也不去看了。 只是想到是因为薛蟠……固然对宝钗极为亲厚,湘云依然微微撇嘴,心中十分不快。 又一会,均儿再次回来,道,“王重家的已经将两位表少爷迎进来了。贾家的宝二爷也在。” 王子腾夫人一愣,“宝玉怎么也在?” ――便是这会儿。宝钗也听得出,王子腾夫人待宝玉和薛蟠这两个外甥的态度其实迥异,心中却也只得无奈。 均儿摇了头。“奴婢不知。不过宝二爷身上说是没有受伤,只说是碰着了。也没说到底是怎么回事。” 宝钗就有些坐不住。 王子腾夫人看见。问均儿,“可派人去找了太医?”一边又向宝钗道,“你担心兄长,也是应有之理,去看看吧。” 宝钗忙站起了身,应了一声,便匆匆出门。 她平日里其实也常觉得薛蟠那性子。吃点儿教训、磨磋磨磋才好。可毕竟是薛家这一房这一代的独苗了。一听说挨打,实在是心惊胆颤。 王子腾夫人见她去了,又向柳夫人道,“竟也不知出了何事……那宝玉也是自家亲戚。我倒想唤他进来问个一二。我们家的姑娘自然是无妨,你们可要回避?” 柳夫人叹了声,皱眉道,“可是那个衔玉而生的荣府公子么?我初来京城便听说了这么件奇事。且在东宫时,太孙妃和贾才人也是极好的。见了贾才人那般品貌。我早想见见这位了。我这年纪,又有何妨?蓉儿虽有些不妥,却也不必太过拘泥。” 这个柳夫人居然这样不拘礼,连王子腾夫人都有些诧异,这才命人喊宝玉过来。 同时。王子腾夫人却也暗地里观察了一番陈蓉――这姑娘看着柔弱,此时听见要见外男,明显露出了几分羞意,低下了头去。但终究又不是太过羞怯,也并未出言反驳。 等丫鬟们收拾了桌子上的纸墨笔砚,姑娘们各自落座,宝玉便也来了。 他依然是早上去辞贾母时的装束,一身简便,别无富家公子常见的装饰,便是连头冠玉佩也不曾佩戴、随身。 进了屋,见着一群莺莺燕燕,宝玉也怔了怔,但他很快就目不斜视的行了一礼。 只是…… 不知为何,一直被拉着坐在柳夫人身边的黛玉觉得,宝玉的目光在自己的身上停留得长了些,眼神更是复杂至极! 可惜,那目光很快就转开了,没能让她多分析一会。 王子腾见宝玉不肯先开声,只得问道,“这是怎么回事?蟠儿在哪里被人伤的?” 宝玉的眼角一抽,却还是如实答道,“横波楼。” 对此,王子腾夫人不算意外。 但他看看宝玉,还是皱起眉来,“即如此,你怎么在这儿?” 一句话中,待薛蟠与宝玉之不同,更为鲜明。 宝玉半垂眼帘,“舅母不知,那横波楼距离广法寺并不太远。若薛大哥只是被人打了,自然我也不知。但那横波楼中,却是一场大战,牵扯甚众。薛大哥的小厮见势不对,这才忙去找我。” 王子腾夫人这才罢了。 宝玉身上衣冠整齐,本就说明问题。她也是怕薛蟠荒唐过头,竟扯了宝玉去青楼。既不是,她的心也就放下了大半。 但是…… “牵扯甚众?”王子腾夫人本能觉得,宝玉这话有些古怪。 宝玉的眉脚再次一跳,但仍恭谨道,“正是。牵扯到北静郡王水溶、镇国将军向礼菡、东宫属下季子扬、张滦,剩下的应该是辽东都司徐氏的子弟。” 就和黛玉燃香时类似,场上再次寂静了好一会儿。 或者不少人这会儿和王子腾夫人的心思是一样的。现在他们怀疑的事情已经变成了另一件――这样的麻烦,薛蟠是怎么卷进去的? 之前,莫说王子腾夫人,就是迎春等人也是这么想的,觉得薛蟠应该是争风吃醋,以至于被人打了。而只要不是他打杀了人,放在如今的局势下,也就不是什么大问题。 但宝玉这么一说,似乎全不是那么回事? & 确实不是那么回事。 首先,宝玉就不是如他自己所说,是被薛蟠的小厮找上才赶过去的。事实上,他是先感到了灾祸的预兆。 甚至这种“凶兆”非常明确的指向了薛蟠! 他心知薛蟠可能在哪里,加上那凶兆太过令人不安,这才向师傅广法大师请了假,想要出门找找看。 谁知道,才离开广法寺,没走几步,便觉得原本清晰的预兆变得混沌不清。 若是不论之前的凶兆,只说这种感应的话,倒是有类似的经历――就是船上遇袭的那一回。 可是,黛玉又怎么可能和薛蟠牵扯上? 据宝玉所知,自从薛家进了京,黛玉和薛蟠压根儿就从未见过!薛姨妈知道贾母不喜薛蟠,且薛蟠确实是有强香菱杀人的过往,她自己心中也是惭愧,早约束着不让薛蟠进后院了。 且若是牵扯到黛玉,那么,也就不见得是在横波楼里出事了。有可能是在贾家或者王家。 宝玉想不明白,正自犹豫,不知该如何是好时,这才被薛蟠的小厮找上了。 一听说横波楼里打了起来,虽那小厮压根儿说不明白,宝玉却也还是下定了决心,设了茗烟锄药两个,径自朝横波楼冲去。 虽他之前也从未去过横波楼,但因韩奇一事,早就把这一块的地形搞清楚了。 然而,大概是因为他犹豫了一番的缘故,等到他赶到的时候,面上的事情已经基本结束了。 横波楼的外面,一个文人模样的年轻人……或者还只是少年正在整理衣冠,还有一些愁眉苦脸的老鸨和龟公,乃至于青楼请的护卫。 横波楼内则传来明显的打斗声――尽管已经疏疏落落。 宝玉那时候一看就已经知道不妙。 也同样是韩奇的事情时,他在师傅的暗示下知道的东西――横波楼是京城的第一青楼,也正因为如此,它是没有明确后台的! 没有哪家敢做这个后台。 而皇室么,会嫌名声不好听。一旦暴露,必然要被御史们的口水给淹了。 同时,从另一种角度来说,横波楼也正是因为没有明确的后台,才能成为京城的第一青楼! 也是以,一旦出了什么事,涉及到的人身份高,这些青楼的人就会坐山观虎斗。因他们把各方面的关系都打点得不错,一般也不会有什么大事。 如韩奇、兰娘的事情,就没有影响到横波楼的地位。 宝玉甚至不及多问这些人,抬脚就往里面冲。谁知道还没进门,便听见“哎呀”一声,一个人迎面撞来。 宝玉也不知发生何等事件,便不欲多事。正要让过,谁知又有一个少年的声音冷声喝道,“竟还想跑?” 随着这声音,一个不算高大的声音如大鸟一般直接从那人身上飞跃而过,旋踢一脚,就将试图逃跑的那人给踹了回去! 踹人的少年一边还摇头道,“刚才你们跑了也就罢了。如今打了人,再想这么跑,却是不能了。” 宝玉早住了脚步,有些呆呆的看着这个少年的背影。 莫名的,他有一种非常奇怪的感觉。似乎是熟悉,又似乎是欢喜雀跃,更似乎是害怕,抑或是憎恨…… 情绪复杂到宝玉根本就无法形容。 也就是在这时,这穿得和他有些类似,都做武徒打扮的少年也正皱着眉回过头来,眼神恰好和宝玉对上。 而宝玉没有在意对方的容貌。他的眼神在第一时间就放在了对方的额头上。 光洁饱满的额头上,有两道明晰的红色竖纹,看起来,就像是一只……竖着的眼睛。这竖着的眼睛,简直像是在召唤着什么。 这让宝玉在第一时间就明白了这个人的身份。 京城中唯一一个和他一样奇特的人,被称作清源妙道真君转世,让他也提前进入了太孙视线的人。 张滦张清源。 也是原本的贾宝玉。 第一百六十四章 平淡相见? 在意思到那两个身份存在于同一个人身上的时候,如今的贾宝玉不可避免的呆住了。 “原本的贾宝玉”本就是他心头的大病。 虽然他希望他已经被他彻底取代,但通灵宝玉的变化,却在理智上告诉他事实并非如此。 所以他想过,如果原本贾宝玉还在,那他现在是什么身份?在哪里? 不,与其说“考虑过这个问题”,不如说,只要是空闲的时候,这个问题就会自然而然的在他的心底浮现。 这或者是占据了别人身体的心虚导致的。哪怕他万分的看不起原本的贾宝玉,并认为对方即使仍能拥有现在的一切,也终将会失去。 或者也正是因为看不起? 宝玉考虑过对方也有奋起的可能,甚至也考虑过对方知道他原本命运的可能――或者说重生――但他依然从来都没有将他印象中的“娘娘腔、小白脸”,和在京城中传出了偌大名声的张滦张清源联系在一起! 就算是现在…… 若不是张滦的目光扫过来时,通灵宝玉在他的胸口微微颤动的话,他也未必能肯定自己的感觉。 可是,就在这一刻,通灵宝玉自从他出生以来,却是第一次,有了一种不安分的感觉! 那是碰到原主的欢呼雀跃之情吗? 注意到这点,宝玉的脸色瞬间阴沉下来。不说身边的美婢,还有如宝、黛那样的亲戚姑娘,通灵宝玉携带的“知祸福”的能力实在是他现在最大的倚仗! 幸而,这样的状况对他来说也并非全无预料。 宝玉一早就知道,倘若他什么时候遇到了原本的贾宝玉,那么,不管对方是何身份。不管对方是否知道自己失去了什么,他所知道的的一切,都不能明说出来! 虽此时心情难免激荡。但在他注意到,眼前的张滦也呆了一呆之后。他还是飞快的调整了表情。 并不能说天衣无缝,但至少不至于被人一眼看出来他心情的地步。然后他才注意到,“原宝玉”虽然也呆了一呆,但呆滞的时间比自己短太多。 此时此人已经转了头去和旁人说话―― “郡王看这些人该如何处置?” & 确实,张滦比宝玉更镇定。 现在的贾宝玉不能肯定他是否还在,又在何方。他却一开始就知道对方的存在。甚至也知道迟早有一天会和他面对面,更知道自己会被他认出来。因为他不可能――或者也做不到――割断自己和通灵宝玉的联系。 他惊讶的。只是在这个地方与他碰上而已。 但既然是迟早就要到来的事,准备得要充分得多的张滦自然不会太过失态。与之相比,面前的事更为重要。 张滦打量着大厅中的一片狼藉,虽说是顺势而为。可事实上他都有些摸不准,事情是怎么变到这个地步的。 比如说北静郡王和向礼菡的卷入。 当然,既然他们在这里,听到动静以后出来看情况,这不是什么奇怪的事。奇怪的事情。反而是那群公子哥的做法。 是打晕了头还是怎样? 北静郡王下来想要劝解的时候,他们居然连北静郡王也想打!当然,那时候水溶也不知是有意无意,虽用言语劝解,却并没有自报身份。 张滦反正没琢磨明白这件事。但既然把北静郡王也卷进来,就不能忽略这个目前身份最高之人的意见。 一边说,张滦一边顺手扯了身上已经有些破烂的衣服裹着右臂的刀伤。 虽天赋异禀,但到底年纪还小,便是仗着技巧周旋,也难免受伤。而现在的他,对这样的伤势已经可以淡定以对了。 即使只是前生的最后一段日子,也让他学会了吃苦。和那时候的煎熬相比,训练、战斗受到的伤害,简直是微不足道。 可张滦不知道,在他身后的宝玉却是怎样的震惊。 可以说,看着张滦随意的包裹伤口,他才终于回想起了之前就在他眼前发生的那一幕―― “原宝玉”就在他的面前,轻描淡写的赶上并踹翻了一个成年人! 轻松、利落…… 当然,张滦张清源也是走的武将之路,他的师傅广法大师甚至还因此对他说过――你以后会有强大的同僚。说得就是此人。 只是那时候,他想到对方的身后有张家那样的庞然大物,以及身上的奇异,并没有真正放在心上。 而等到认出这是“原本的贾宝玉”,他光顾着震惊的同时,或者也自动将他和之前发生的事拉开了距离。 直到此时,他才真正的将一切都贯连了起来。 那个在书里娘娘腔、小白脸,只知道流连后院,没半点志气抱负的贾宝玉,现在却是一个可以自若的对待手臂上伤口的人!? 好歹也练了那么久的武,也经历了几次战斗,宝玉只看对方臂上喷出的血迹,就知道他受的伤并不是轻伤。 甚至他并不只是这一处地方受伤――他身上几处破损的衣服能够证明,他之前经历的战斗并不是什么轻松的场面。 可即使是事实摆在眼前,宝玉依然有些不可置信。 他也有些深思―― 他知道原本应该发生的事,所以和他一样奋发了吗?还是说,并不知道发生的一切,因为换了个身份,受到的培养不同,就变成了另一个模样? 宝玉期待是后者。 尽管即使如此…… 这个“张滦”也不会没有察觉到,他和通灵宝玉产生的共鸣。如果他不知道那种共鸣代表什么,或者反而说明他现在这种淡然的态度比较可怕? 宝玉一时间也捉摸不透,便只站在门口没有动。 还是他身边的人提醒了他――早早脱离了战场却依然差点被波及到的季子扬这会儿察觉到危机过去,也已经走进门来,有些诧异的看着宝玉,“你既然来了,没看见你亲戚被人打了?” 宝玉再次一愣。这才想起自己是为谁来的。 也亏得这时候张滦往前走了,以他目前的身高,才能看清里面的情形。 倒也并不复杂――横七竖八的。倒了一地的人。桌椅装饰等物更是碎了一地。几个公子哥儿模样的都在哼哼,不过。显然是听到了“郡王”二字,到底不敢叫嚣了。 京城中能有“郡王”衔的,统共才几个? 开国不到百年,又几经皇位之争,远不到“公侯多如狗”的末日盛景。 甚至,聪明的都已经开始装死。 如果只看这一幕又知道之前的前因后果的话,或者也只能得出一个答案。那就是,他们想要去揍北静郡王之前,只怕是真没看对方的那身华丽衣饰。 毕竟那时候已经乱成了一团。 这些公子哥儿并没有想到,在知道他们尤其是他们那些护卫的身份以后。还有人敢于直接反抗。当然,他们更没想到的是,张滦和他的护卫尤其是崖松的战力。 张滦一般只带着一个道兵,可不是说对京城的治安有多么放心。 从某种程度上来说,崖松这样的道兵。可是专门为这样的混战准备的。毕竟张家从没有打上战场的打算。 不过,这时候的宝玉并没有将目光过多的在失败者身上停留。 很快,他就看到了薛蟠。 薛蟠的衣饰相当华丽,尽管这华丽的衣服已经被蹂躏得不成样子,但依然让宝玉一眼认了出来。 他倒在地上。生死难知,但好歹身下没有血迹。还有一个穿戏子衣服的年轻男子拎着剑,一脸厌恶的站在一边。 可宝玉看得出,那也是在护卫。 暂且按捺下了别的情绪,宝玉快步走上,看了薛蟠一眼,又对着那年轻男子拱拱手道“多谢兄台……” 他也知薛蟠是个男女通吃的。但他很难想象,这个一脸英气,身上溅血的男子是他的新欢。 柳湘莲撇撇嘴,“不用。你多谢他们才对――这人是被那些公子哥儿打的。如果他一开始就知道躲到一边,不对那些人幸灾乐祸的话,想来现在还平安无事。” 宝玉一怔,但很快懂了。 从战果也知道,和张滦、北静郡王这些人为敌的那些人,一开始就落了下风。而薛蟠这样的公子哥儿,一开始也没有加入战场吧? 但以薛蟠的性格…… 宝玉实在是无语了。 随即他意识到另一个问题――如果说张滦是原宝玉,那么,改变他的“祸福预兆”也就成了正常的事。 但不管怎么说,他之前的预感,是极大的凶兆。 那多半是指薛蟠和这些人冲突的事实。于是……这些公子哥儿是什么身份? & 宝玉所疑惑的,也正是张滦现在正头痛的。 哪怕北静郡王没有暴露身份,这群公子哥儿的嚣张也远出他的想象之外。当然,有倚仗的仅仅是其中那个姓徐的,他也知道这点。其他的公子哥儿都只能算是跟班。 可就算他是徐靖的亲儿子……入了京,难道忠顺亲王也不知道约束一二吗? 这事情背后的诡异,才是最让人忧心的。 张滦再看看北静郡王水溶那一脸的深思,心中更是感慨,对方在他前生留下的印象实在是太不可靠……或者说那时的他太天真。 “郡王?”张滦再问了一声。 水溶却依然没有回答。 倒是这时候向礼菡走了下来,一撇嘴不屑的道,“直接送去大理寺或者顺天府不就得了?” 第一百六十五章 坦诚以待 向礼菡确实是个性格轻忽的家伙。 听见他的建议,张滦都有些无语――他似乎从一开始就没问过这事情的起因和是非? 幸而水溶没有这么马虎,他皱了皱眉,问道,“清源你们怎么在这儿,又怎么和这些人冲突起来的?” 张滦摇了摇头,“我们不过是仗义直言了几句而已。若说事情的起源……”张滦将目光转向柳湘莲,“或者可以请那位来问问。他的功夫倒是高强,可惜遗珠于外。” 旁人听了这话倒没什么。 就是后来的向礼菡,其实都看到了柳湘莲的表现――那几个公子哥儿的人手,可比他们多多了。且人人都带了武器,十分凶悍。而在张滦这边,柳湘莲的表现仅在崖松之下。 何况他的武器比崖松差得多――如今都崩了好几个口子。 但这一幕放到宝玉的眼里,却是不同。 他已经大致确认了薛蟠只是挨揍晕倒,没有大碍――那些公子哥儿也没多大力气――早把注意力又放回了张滦的身上。 此时听张滦说话,看他神情,他实在是没法认为,这张滦和柳湘莲是初次相见! 然而,以柳湘莲的身份,又怎么可能认识张家的嫡子? 这么说…… ――若是那样,他明知道我在这里,又怎么毫不掩饰?难道他以为我什么也不知道? 可不管宝玉想得再多,张滦却始终按照自己的步调行事――他考虑过很多和宝玉相见以后的情形,想过很多种应对方式。但最终发现,只有一种应对方式符合他的心意。 如果相见,那就坦然以对。 为了贾家的危局,为了前生经历的一切,他已经改变了很多很多。但总有些地方。他不愿意改变。 何况他那么说,也是可以料到水溶的反应。 果然,水溶看看穿着戏子衣服的柳湘莲。再想想对方的表现,轻轻点了点头。露出可惜、赞赏的眼神。 然后他对一边的侍从说道,“请那位先生过来说话。” 他却没有多问倒地的薛蟠,和这个场合年龄上格格不入的宝玉。北静郡王府和贾家说是“世交”,但水溶显然对“衔玉而生的宝玉”再没了任何好奇。 张滦对此并不奇怪。 ――前生他主动见我,想来也只是因为那时的我没有作为的可能吧……正因为他父亲功高,为国捐躯,他现在才要韬光养晦。远离朝局啊。 一时柳湘莲过来了,对着水溶和张滦原因不同的、明显欣赏的神情,他的反应却很冷淡。 这件事,其实在他一时冲动救了人之后。就已经认真考虑过了。 对京城长大的落魄世家子弟来说,官场上的某些事,不需要多么聪明的头脑就能理解透彻。 水溶和和气气的问他到底是什么冲突,柳湘莲道,“郡王既然也到这横波楼来。就该知道,有些人不是付钱买姑娘这么简单。哪怕是这个横波楼,每年也有那么一两个姑娘‘暴病而亡’”。 水溶听了一愣。 上天可鉴,他还真是第一次来青楼! 向礼菡却听明白了。他是个只喜欢漂亮姑娘的,故此对柳湘莲这样的貌美小生不大在意。听得这话。却皱起眉头来。 柳湘莲平静继续道,“如果是小倌,这种事还更常见。所以,事情的起因就是这么回事……” 他将之前的话又说了一遍,“卖身契是没有的,甚至连借款文书也没有。按照原本的约定,也不过是陪那畜生一次。他还说那畜生大度,却不料是一开始就没打算让他活着回去!” 听到这儿,就算是水溶也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 他明明白白的露出厌恶之色,皱眉叹息了一声。 然而,还不等他或者终于起了点兴趣的向礼菡发表什么意见,柳湘莲却转而对张滦说道,“多谢公子仗义相助。日后在下必然有所回报。但要是有这个可能,希望能放我那朋友一马。至于这些人……这一次已经足够了。之前他已经说过,不指望进一步的报复。随你们如何处理。” 对此,张滦很能理解。 说实话,这些公子哥儿的嚣张固然很不可思议,但就算是再不可思议,或者都说明他们背后的靠山不容小觑。 即使不容小觑的不是靠山……对于那些小戏子来说,卷进大人物的争斗都不是什么好事。 不过,张滦对此依然不奇怪。 柳湘莲也就是冲动了点,人还是很聪明的。 他点了点头,对柳湘莲道,“确实,你领着你的人先走好了。” 水溶和向礼菡又是愣了愣――张滦也未免太干脆了点吧?就是季子扬都有些不可思议的摇了摇头。 但他没有反对什么。 他只是朝水溶摇头道,“很多时候,事实都不重要,不是吗?” 水溶于是也没吭声。 相比之下,柳湘莲虽也惊诧,但他的惊诧反而是最浅的。他本就是洒脱之人,张滦如此,颇对了他的脾胃。 正如他自己所说,日后想法报答就是了! 当下朝着张滦一拱手,干脆的告辞了。 向礼菡看着,撇嘴道,“真是无趣得很!既然这样,那也没什么好管的了。水溶,我先回去喝酒了啊!你是要折腾这些人,还是和我一起去?” 水溶还没回答,季子扬已经忙道,“自然要请郡王做主!何况这些人冲撞郡王,若是不管,也不像样。” 他可还没忘记,他们一开始来的目的。 水溶早已经瞅见,之前不见的连昕默默的回归了自己的侍从队伍,对季子扬跑来横波楼的目的也就心知肚明。 ――他不可能有这个胆子,自己拉张清源来的。 不过…… 水溶不免有些犹豫。张滦干脆利落的放柳湘莲走了,但这并不妨碍水溶看到一个事实――张滦不说,这季子扬这么积极的找这些人的麻烦,只怕这些人和忠顺或者忠烈有很大关联。 以他的身份来追究。自然更方便落井下石。不管对方到底有怎样的后台。 但他到底有没有必要为太孙做到这一步?在太孙才把他的婚姻乃至于整个北静郡王府在军队的潜势力当做棋子抛出去了以后? 水溶自认自己之前已经做得足够恭顺,用各种态度表明了自己无意用父亲留下的势力作乱。 可是结果呢? 仍然是被当做了随意摆弄的棋子…… 但水溶也没有犹豫太久。 从他没有表露身份的,装模作样的“劝阻”开始。或者他的内心已经帮他做出了选择。不是帮不帮太孙的问题。而是…… 被当做随意摆弄的棋子之后,甘心不甘心的问题! “也罢。”水溶飞快的下定了决心。“听说这些公子哥儿竟带着军队来的护卫?我倒是不知道,什么时候军队的将官有这个职责了。且还仗着这个为非作歹。” 允许了柳湘莲离开,但是不等于那些公子哥儿就无可指摘了。 水溶轻描淡写的安上了一个大罪,“也别送顺天府了,直接将那些说是辽东军的人,送去兵部吧。” 他自己都没有注意到,仅仅就在那么一霎那。他的气质已经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也许旁人看不出来,张滦却是看得出来的。只因他的前生就对这位北静郡王无比的熟悉。也亲眼在贾府被抄家时,看到过他的“另一面”。 ――果然,如他这样的人。又怎么会真的甘心和一群落魄文人整日清谈?甚至连真正的才子,也不敢交接…… 不过说起前世…… 张滦便道,“既然郡王处置了,在下就到那边去看看。” 说完,张滦便往贾宝玉那边点了点头。水溶便是一开始没认出来。这会儿自然也知道了。他并没有表现出什么兴趣或者说结交的意思,但张滦这么一说,水溶的目光还是没忍住的往张滦的额头扫了两眼。 在之前的战斗中,张滦的抹额掉落了。 张滦心中苦笑一声,往贾宝玉走去。此时。心不在焉的贾宝玉才刚刚指挥人将昏迷薛蟠给抬上了找横波楼要的门板,原也正要来拜见水溶。但看到张滦,他自然而然的停下了脚步。 短短的几十步路…… 不知为何,看着贾宝玉直视过来的眼睛,即使是早已经有所准备,张滦却依然觉得,这条路似乎相当漫长。 或者…… 他想,大概对方也有类似的感觉。 但终究也就是那么短短的一段距离而已。就算是张滦保持礼貌,绕过了所有倒地的伤者,事实上也没花到半炷香的时间。 “……看来他伤得不重。”在走到差不多有五步远的时候,张滦停下了,然后选择了这么个开头。 宝玉也镇定回应,“终归只是一群纨绔子弟,能有多大的力量?” 张滦忽地转头,看向正守在门板边上的茗烟和锄药两个――他们的长相,真是无比熟悉――问道,“这是你的小厮?叫什么名字?” 若是正常的初见,两个少年间的谈话这样开头、这样转折,实在是再奇怪不过。 但宝玉闻言,却是心中一跳。 现在他万分后悔当初的一时兴起――为什么要给他们改那个名字? “小的叫做茗烟,他叫做锄药。”茗烟却知自己的名字雅致。他是个伶俐人,虽也不解这两位小公子的对话,却还是飞快的替少爷答了话。 张滦笑叹一声,道,“好名字。” 宝玉心中一跳――如果说刚才还有怀疑,现在却是已经再明显不过了。这个贾宝玉,应该是重生的!而且他居然不想掩饰这一点! 第一百六十六章 不欢而散 对面那个比自己大几岁的少年,一双眼睛简直可以说清澈见底。 宝玉觉得有些不可思议。 倘若他是原本的贾宝玉重生而来……想来也该经历过贾家的衰败与灭亡。若不曾吃苦受难,如今身为张家嫡子,何必选择如今的这样路? 可如果曾经历那一切,这个人又怎么可能还留着明澈纯粹的眼神,就像个不谙世事的少年? 不知为何,宝玉十分不爽。 更别说,作为一个穿越者,他对“原宝玉”这种坦荡的态度发自心底的排斥。这让他觉得他们的想法和作为都落了下层,甚至显得有些龌蹉―― 倘若有可能在不付出代价或者只付出小代价的情况下干掉另外几个穿越者的话,他们一定会那么做吧?希望自己在这个世界是独一无二的,也是希望保住自己穿越的秘密。 深吸一口气,宝玉还是接口道,“虽然是好名字,但有时我想把他们的名字再改一次。现在的名字或者太雅致了一点,可不见得合适。” 张滦沉默了一会儿。 如今这个宝玉的表现,实在说不上是友好。不友好也就罢了,甚至能明显察觉到他的敌意。 虽然也是从茗烟的名字以及其他的一些小事上,张滦猜到了,对方只怕知道他原本发生的事。但这种不理直气壮却给人理直气壮感的态度,还是让他觉得有点儿荒谬。 抢了他的身体,抢了他的通灵宝玉,但现在这个贾宝玉的态度,却似乎在隐约责怪他这个失主的存在。 不过,也罢。张滦本来就知道,这位未必能成为他的盟友。甚至,多半还不能做朋友。 他之所以找他攀谈。除了用自己的双眼确认他的为人,还有一个目的。 张滦没再在茗烟和锄药的身上做文章。他只是看了床板上依然昏迷的薛蟠一眼,道。“以你的年纪,该是听说了他的事情才到这里来的吧?” 这个话题的转变依然突兀。且这一次连有心玩玩文字游戏的宝玉都有些莫名。 但宝玉当然不可能否认这个。如果否认了。难道说自己这么小的年纪就想逛青楼了吗? 所以他点了点头。 然后,张滦笑了起来。 可是,尽管是笑,他原本清澈的双眼却到底染上了沧桑的、成年人的复杂色彩,而且,他的声音里也带了不易察觉出的一丝紧张。 “我在京城中,这两年也听闻了不少‘金玉良缘’的传言。看来倒不是无稽之谈。” ――这句话,就不只是突兀,而是冒昧已极了! 茗烟和锄药以及薛蟠的小厮不敢插口,可一个个都露出了惊诧至极的神情。那个传言。在贾府几乎人人都听说过。 而只要是机灵点儿的,其实都知道是怎么回事。 基本没人认为,王夫人能拗得过贾母和贾政的意志。但就算外人不了解情况吧,至于在第一次见面说起这个吗? 宝玉的脸色也瞬间黑了。 几个小厮不由噤若寒蝉。但他们不知道,宝玉黑脸的原因和他们想的完全不同。尽管看来拐弯抹角。但这个“原宝玉”,就和他之前的表现一样坦荡。 在宝玉看来,“原宝玉”是明明白白的说出了他的需求,或者说希望―― “原本属于我的东西,你都可以拿走。我不追究。也不在意。但是……希望你给我留下最后一样东西,或者说一个人――林黛玉。” 张滦的几句话联系起来,应该可以这样翻译。或者还可以再简单一点―― “请接受金玉良缘,还我木石前盟。” 得不到的永远是最好的? 宝玉忍不住这样恶毒的揣测。 可是,他为什么要遂他的意?诚然,一开始他也为宝钗的美貌动心,并且认为她的性格更适合做一个好妻子。 然而,随着时间的流逝,经历的一切,却让他发现不是那么回事。 莫说黛玉并不算真正的小心眼――虽然可能有点恃才傲物――容貌也不在宝钗之下,气质还隐隐胜过…… 想要真正改变贾府内宅的诸多情弊,目前他认识的姑娘里,有这个能力的应该说不只一个,但有这个勇气和魄力的,却或者只有黛玉一个! 而若是能让这么一个骄傲又有智慧的姑娘钟情于自己,对任何一个男人来说,也是难以抗拒的诱惑! 也就是说,不管是从什么角度来看,黛玉都是更合适的妻子。 当然,穿越到红楼世界,宝玉当然也不是没有想过兼收并蓄。这是每个男人心中的渴盼。可惜,他到底不是没有理性。 这毕竟不是清朝。 没有什么平妻、两头大的说法。如黛玉那样的姑娘,想来可以容下晴雯等人,却不大可能接受另外一个“妻子”。而宝钗那样的身份,又是不可能做妾的…… 就算她们同意,她们的家族也没可能同意。 宝玉到底还没丧心病狂到整倒薛家来满足自己的心愿的地步。故此至今为止,都只是心中有些不甘,并没有什么实质性的打算。 可是他没想到,在他还只是向自己的目标缓步前进的时候,却出现了这么个人,在他面前暗示了那样的意思? 凭什么? 稍稍反应过来之后,宝玉忍不住在心底冷笑―― 原本的黛玉对你一往情深,可你做了什么?身为一个男人,却没有半点上进心和责任心。眼睁睁的看着家族衰败,自己的女人,喜欢的女人,一个都保护不了。现在,你有什么资格来提要求? 虽然在宝玉的心底,可谓是千万般的思绪搅在一起,但在面上,他却似乎只是因为张滦的突兀言论而不快的瞪了对方一会儿。 而张滦呢? 似乎他始终没察觉到自己言论的不妥,平静的等着宝玉的回答。 在尴尬的沉默了好一阵子以后。宝玉似乎才反应过来,冷冷的道,“想不到张大公子也会去听那些毁人闺誉的传言?” 这样的反应。让张滦在心底一叹。 他看得出,现在这个贾宝玉听明白了他想说但不能明说的话。然而,他的回复是冰冷的拒绝。 更糟糕的是…… 他也同样感觉得到,这种冰冷的拒绝,并非源于他对黛玉的感情。倘若他对黛玉有深情也就罢了,然而,不管是他得到的回报,还是自己亲眼的观察。都看不出这样的迹象。 当然,黛玉的年纪本来就还小。 不过,虽然得到这个结果,张滦却也并未太过失望。他一直都冷静的审视着现在的贾宝玉和贾迎春。贾宝玉还没有出来做事。但贾迎春已经有了一系列的举动。是以,不能不说他早有预料。只是忍不住一试罢了。 毕竟他是现在的贾宝玉。 “是我鲁莽了。”到底没有完全忍耐住,张滦轻叹了一声,“你们快把这位薛公子送回去吧。” 说完,他点点头。转身离开。 这让旁边贾、薛两家的小厮们都大大的松了口气。虽然都说薛蟠没有大碍,但到底晕过去了,看来也很惨,全身青肿。他们哪敢耽搁? 偏若是张滦不走,不代表北静郡王发话。他们也一样不敢就那么一走了之! 幸而张滦还是很快走了……至于他和宝玉之间那几句简单,却似乎又大含古怪、气氛诡异的话……大家子弟的小厮们都有那样的小聪明,知道不要深究为妙。 不过,这一幕看在别人的眼里,又别有意味。 如北静郡王水溶和季子扬,乃至于本来似乎已经准备继续去寻欢作乐的向礼菡,都怀着不同的心思,看着京城中被认为是佛道两家俗世间代表人物的两个少年的交谈,并没有急着去做自己的事。 虽然距离和噪音的缘故,至少如季子扬这样的文人没有听清楚两人的交谈,但两人间不愉快的气氛却能轻易的感觉到。 只是等到张滦回来,他们却都没说什么。北静郡王揽了事,便自己命人带着那些公子哥儿和他们受伤的随从去见官。 而等到这位北静郡王的车驾离开后,季子扬立刻就松了口气。 从北静郡王的反应来看,虽然因心情不佳来到这些烟花之地,但他显然还没被横波楼的花魁们迷住。 而接下来,他难免要和横波楼的主事人打交道,安抚对方。 不过理所当然的事情是,他不会付半个铜板赔偿。那是那些被抓的家伙的事――哪怕他们身后真有很硬的后台,不能因为这件事将他们怎么样,让他们出点血也是一个选择。 再之后…… 季子扬走出横波楼,一眼就看见了站在门口的张滦。少年已经重新找了个抹额绑在了额头,看来是真的很不愿意别人注意到他额头的异象。 除此之外……他正一脸沉思的看着天空,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之前忙得差点儿就忘了的季子扬忙凑过去,挤眉弄眼,“保持距离比较好哦?” 张滦倒是愣了一下。 随即他才明白季子扬到底在说什么,不由得苦笑一声,没做反驳。虽他之前没考虑到这点,但这是事实。 就像他之前在芳园帮助贾家,向礼荆做的那个注脚。 帮助贾家,但是和贾家保持距离,若是仅仅考虑他现在的身份,或者这正是应对太孙和皇帝两位的帝王心术的正确方法。 就和向礼荆的作为一样…… 经历了这些以后,他也可以理解忠烈亲王庶长子的某些作为了――就算是当真一心一意为太孙殿下效力,在展现了前二皇子遗留的势力之后,谁来保证忠烈亲王府不被过河拆桥呢? 撇开野心的部分,也是自保的必然…… 这是他今生早已经认识到,却至今不能时刻贯彻到自己行为中的――帝王用权谋来驾役臣子,臣子又怎能不以权谋应对? 只是…… 终究还是可惜了。 第一百六十七章 等待时机 季子扬见张滦不做反驳,不由更加眉飞色舞,将自己的“文人风度”给抛到了九霄云外去,拍着张滦的肩膀道,“看不出来啊!” 张滦继续不置一词。 倒是一边的崖松挑了挑眉――虽他也不懂自家少主和那贾宝玉说得话到底是什么意思,但他能肯定一个事实――绝不是季子扬认为的那么回事! 但他当然也不会去扭转季子扬的错误印象。道兵可以有自己的心思,但言行还是要谨慎的。 亏得季子扬也不需要回答。 对他来说,默认就是最好的回答。 不过,他也不想自己的脑袋总是在那些出事时只知道躲到一边,事情结束了却跑到他这个收尾的人面前哭哭啼啼,哀怨诉苦的人身上打转。 一边拉了宝玉离开,他一边小声问他,“清源,你看北静郡王这个意思是……” 张滦挑挑眉,恢复了几分精神,“你倒是不如想想,那些家伙的倚仗到底是什么?别忘了徐靖在北边虽然没立大功,但也无过。就算不说他守土有功,以陛下的性子,总不能苛待以往的功臣。既如此,那些人难道是送上门的把柄?” 季子扬撇了撇嘴。 虽找麻烦的时候当机立断,但他也不能否认,张滦说得极有道理。而他想想之前听说的某些事,再想想宝玉之前的言行,倒是不由得摇起头来。 ――太孙殿下还是没真正意识到,张滦不只是张“清源”啊…… 季子扬却没注意到,张滦看他转移了注意力,却也松了口气。等到和季子扬分道扬镳,他身边只剩下可信之人时,他才向崖松求证,“当时我看得不清楚。但是北静郡王练过武,是不是?” 崖松倒有些诧异! 他看了看张滦手臂上只是粗略处理了的伤口――好吧,自家少主确实不像娇生惯养的公子哥儿。不过。能在那团混乱中看到水溶表现出来的那点儿不同寻常,还是让他有些意外。 “没错。”崖松当然不会替不相干的人隐瞒。“不过,那位郡王练的,应该和我们是一路。内力,还有身法。或者可能还有点江湖搏杀的小巧功夫――这个得看了那位郡王的手心才能知道。” 张滦会意的点头,“练这些的话,不需要太大的地方,也不那么显眼。” 崖松笑道。“少主,那位郡王难道是为了防范刺杀?” 张滦摇摇头,没有回答。 ――也许这也是原因之一,但肯定不是全部原因。 大约只是不甘心吧。 水溶若想要习练兵马。必然要向他父亲留下的人脉求援。如果做不到这一点,那就只好另辟蹊径了。至少只是想要练习江湖上的那些武技的话,只要找他父亲身边的护卫做老师就可以了。 而江湖搏杀的武技,不管是朝堂还是军队都往往抱着一种看不起的态度,也不见得有利于在战场存活。但如果目标是一军主帅,那么,会这样的本事,总比是个彻头彻尾的书生强太多。 水溶若是有朝一日能领军上阵,他早早承袭的爵位也一早就决定了。他本来就无需从军前小卒或者冲锋陷阵的将领做起。 张滦想来想去,觉得水溶大抵是这个打算。而在他的前生,水溶隐忍数年,大概终究还是在忠顺之变的时候等到了机会。现在想来……抄没贾家那些事,或者是他自己争取到的。 ――那么,今天发生的事,会让水溶提早得到机会么? 还有那个群芳宴…… 那“明淑”郡主,也差不多要开始下一步了吧? & 另一边。 在王家门口被跟着宝钗的薛家下人给认了出来以后,宝玉理所当然的到了王子腾夫人等人的面前。 事实上他也听了柳湘莲的叙述。 哪怕那时候他在做别的事情。 是以,宝玉算是挺明白整件事的前因后果――当然他不会说出在之后他和张滦的那番谈话――当他将这些东西向王子腾夫人叙述的时候,他其实更多的是在整理看到“原宝玉”之后一直不曾彻底平息的纷乱思绪。 本来他已经将之压下去大半,然而,在看到黛玉之后,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不可避免的又重新冒了头。 他没办法不考虑这个问题―― 如果张滦是贾宝玉重生,那么,林黛玉呢? 宝玉没有办法忘记这一路南下北上,他在黛玉身上看到的异常。也许她的文采、智慧,都可以说是天纵奇才,可是,迷迭香失效,黛玉恰到好处的示警,还有,威慑蛊虫的力量…… 通灵宝玉“失踪”的那部分力量,是都被张滦带走了吗? 可要说这个黛玉是重生的…… 宝玉觉得一样很难理解。 如果她的前生,经历了家产被侵吞,在贾府死亡的一系列事件,为什么她能有那样的表现?诚然她和王夫人的关系是很不好,但她对贾母…… 宝玉只能说,如果她的敬爱和孝顺都是装的,那她的演技也未免太过可怕! 一时间,两种不同的想法在他的脑海里较力。似乎两边都有“证据”,也似乎两边都在说着“不可能”。 不过,至少有一个念头能让他的心思稍稍安定。 ――若黛玉当真是重生而回,那也该知道他并不是原本的宝玉。而且,她也不可能再对原本那个没半点担当,什么都保护不了的贾宝玉有什么好感才对。哪怕是原本再深情,可女人都是会想要人保护的。经过那些,原本的深情只怕也会转化为憎恶吧…… 这样的笃定,让宝玉的心思安定了不少。 恰好之前的事件也在他的叙述下到了尾声,“……我到得晚,故此这些事也都是那柳湘莲说的。” 当然他还隐去了某些实在不雅的东西。哪怕仅仅是他透露的那些“小倌”等词,就已经让好几个姑娘羞涩低头了。 和正常的“古人”相比,宝玉在某方面还是粗心大意了些。 不过。王子腾夫人和柳夫人此时却对姑娘们的表情视若不见。当然也没有责怪宝玉的大意,相反,她们的眉头都皱了起来。 倒是宝玉这会儿回过神来。很是注意了一下姑娘们的表情。 几个不认识的姑娘都低着头――天知道到底是为了什么――就连迎春、青玉、惜春也是这样。惜春还把玩着身上的绦带。 比较不同的只有两个。 黛玉和探春两个都仍然抬着头,脸上写着清清楚楚的疑惑。 这让宝玉忍不住想了一下。如果宝钗在这里会是什么表情。这或者并不难猜,宝玉想,她多半会一本正经,仿佛她之前什么都没听到。 但在宝玉想着宝钗可能有的反应的时候,黛玉却已经没再只顾着疑惑了。 虽说宝玉的叙述里确实是有不少一听就知道“不该听到”的内容和一些听不懂的内容,可那些也都不是甚么关键重点,完全可以忽略不计。 她很快就注意到了王子腾夫人和柳夫人深思的模样。心中更是了然。 果然,这两位夫人都不是什么一般的深宅妇人。如果是一般的深宅夫人,可不会考虑听宝玉说了这桩事以后,露出这样的神情。 就算是不指责宝玉的无礼。也多半只会当做一桩行侠仗义……或者争风吃醋的事件吧? 但是听起来…… 只怕没那么简单。 并不只是说太孙的下属想要趁机给徐靖上点眼药。像那样素有积功的边地重臣,只要不是失土之责,就算有小败,也很难重责。 当今能“不念玉关人老”么? 果然,王子腾夫人很快就对宝玉道。“既如此,你接下来几日注意着。且如今你们回去,你姨妈见了,只怕定然伤心悲愤。可既然已经有北静郡王做主,也就莫要去闹。只看着就是。” 宝玉之前也是打定了这个主意。 听了王子腾夫人的话,便应了一声。 而出了这么档子事,自然诗会也开不成了。又坐了一会儿,宝钗回来谢过王子腾夫人,说是兄长已经无碍,便请告辞。 眼见她眼睛都有些难以掩饰的红,知道她哭过,王子腾夫人也不好留。且她看宝钗的面色,又问了,知道薛蟠撞了头,便没有大碍也要昏迷一阵子……就更是知道,宝钗只怕已经想到了薛蟠醒过来的后果。 那个“呆霸王”的性子…… 故此,之前和宝玉说的话也自不说,便让人将她们都送回贾府和史府了。 湘云也只得和黛玉等姐妹一一作别。她本一心想要去林家做客,这些话却也变得不好说。 此后,因腾了一辆马车给薛蟠的缘故,宝钗便和黛玉姐妹两个挤到了一块。她一路愁眉不展,黛玉也就不好再提醒她什么。何况,黛玉觉得,宝钗可能已经察觉到了麻烦所在。虽然是薛蟠挨了打。 而在她们走后…… 柳夫人摇头对王子腾夫人道,“我以前倒也听过一些这薛家公子的事。如今看来,倒也不乏侠气?” 王子腾夫人不置可否。 毕竟她们听到的也只是转述而已。很多东西不能确认。不过…… 王子腾夫人还是对着均儿道,“虽中途作罢,但我记得还是写了几首诗的吧?都拿来给我看看。” 她的大丫鬟忙去拿了,送到两位夫人手上。 柳夫人这才想起来――至少那薛宝钗也是写了诗的!虽她到王府的目标已经基本达成,依然还是凑过去看了。一看之下,也不由再次露出诧色。 她早注意到这个闺蜜对薛宝钗的在意。可那薛宝钗又不可能进宫了,是以她倒是不在乎。如今看来…… ps: 抱歉,今天预料之外的事,回来晚了。 第一百六十八章 步步紧逼 尽管发生了薛蟠挨打的事,也知道这事情有所蹊跷,但离开王府之后,黛玉却没有将这件事太过放在心上。 回到贾家之后,她并没有怎么去注意薛家的动静。 她抓紧时间,派紫鹃去了一趟芳园。幸而人人都认为俩俩是她的人,这番举动虽然被某些人腹诽太过堂而皇之了一点――毕竟俩俩出身贾府――却是没有什么人感到奇怪。 只是一去一回之间,也难免花了些时间。何况俩俩手上有不少事。这是她到达芳园之后第一次要离开,难免有些东西要交接。 是以,等俩俩从芳园回到贾府,已经是王府之行的第三天了。 这一日,倒是化雪晴日。 因黛玉出钱不少,在芳园却可以说只放了这么一个人手,故此俩俩的地位也有所不同。贾母身边的云嬷嬷这会儿再次在交接后,替迎春常驻芳园,此时便派了一辆小车送她。 俩俩心知黛玉找她是为了什么,难免心中有些忐忑。 但等她在角门下了车,却还是第一时间注意到,在角门外周围待着的那些贾家下仆,比起往日来要端正不少,至少没公然在公府门外嬉闹游戏。 俩俩这辈子就生长在这个环境,很明白这代表了什么。 ――贾府里出了什么让王夫人或者贾母生气的事。 这让俩俩几乎立刻就皱起了眉,还有点儿想要转头就走。大概是在芳园里待久了,她一下子就觉得这样的气氛让人有点不适应。 现在再想想,俩俩不得不承认,抢了她原本身份的那个迎春,确实比她强得多。 芳园按照她定下的制度严格管理――尤其是在那对姐妹的事情以后――近乎是人人各司其职,职责十分明确。虽然累些。但基本不需要勾心斗角。俩俩喜欢那样的环境。 加上几乎人人都知道她背后有个大小姐,芳园又基本没有王夫人的心腹……俩俩觉得,在芳园的日子还是过得比较舒心的。 可惜。不可能真的那么做。而且有个陌生的中年媳妇已经守在角门那里了。见了她,早迎了上来。不热诚也不冷淡的问,“是俩俩姑娘吧?” 俩俩点了点头,“婶子是?” “我姓容。叫我容嬷嬷就好。”中年媳妇如此回答,“是从扬州跟着林大姑娘过来的。” 看面相,这位还不到该被称为嬷嬷的年纪。 但俩俩自然不会反对。 随着这位容嬷嬷进了角门,一路往贾母的院子里去,路上却也不曾见两个闲人。俩俩不由得又把心思转到了黛玉叫她来的这件事上去。 按说。那事情和她们两个都有关联,但肯定和黛玉的关联大些。而黛玉的“急切”,让俩俩有种不知如何是好的感觉。 她知道,即使是这辈子。贾母贾政联姻的心思也没有改变。且林如海显然也能活下去了……那么,原本的宝玉若是出现…… 这让她对之后的事情感到十分不安。 过了一会儿,俩俩到底不愿多想下去,便问身前的容嬷嬷,“不知府里最近是出什么事了?我看这院子里竟没了闲人。” 容华回头看了一眼。语气平淡道,“也不是什么大事,梨香院那边的大爷被人打了,如今还卧床难起呢。虽说着要报复,但打人的那边。案子至今还没判下来。故此连着二太太心情也不好。府中自然人人谨慎。” 俩俩有些诧异。 但想想如今又不是元春封了贵妃之后,倘若打人的大有来头,这也是正常。 当下就只是心中一叹,不多说了。 两人一路到了黛玉的房中。因知道俩俩要来,黛玉倒是早就从贾母房中回来等着了。然而,见了俩俩,黛玉一时间却也不知道该如何开口。 既盼着那是真正的宝玉的透露自己身份的举动,又担心世事不能如人所料。 然后……宝玉若是已经想到了要透露自己的存在,那他现在到底是什么身份?又做什么营生?和前生相比,他又有什么改变? 原本黛玉连真正的宝玉是否依然存在都不是特别肯定,也就没能去考虑更多的问题。但现在有了线索…… 于是,紫鹃雪雁两个都有些奇怪的注意到,自家素来沉稳镇定的姑娘,脸上竟是不可思议的出现了几分忐忑之色。 幸而,迎春说出那个线索时,就是在黛玉不得不收敛情绪的地方。 回到贾府后,虽反复深思,但到底已经过了两日。黛玉虽觉忐忑,却到底没有太过失态。她很快就尽力平复了心境,对俩俩道,“今儿喊你来,是听说资生堂出了些新鲜事,找你来问问。” 话虽这么说,但熟悉黛玉的人都知道――她对资生堂过问过多少? 哪怕是帐本,她大部分的时间都是不看的。要说资生堂如何拉拢客人,如何招待客人,她更是全没问过。 不过,虽然觉得奇怪,但紫鹃雪雁她们,依然不会提出质疑。就算黛玉不是心血来潮,又有什么关系? 俩俩更是知道其中缘故。 心中再次叹息一声,她从随身的香囊里拿了个小盒子出来,递给黛玉,道,“这是前些时候芳园里试制出来的。我向二姑娘讨了一盒好的留下了。姑娘看看。” 只看俩俩的表情,黛玉其实已经知道答案了。 她长期写字、合香,因而练得十分稳定的双手,此时竟有几分微微颤抖。黛玉努力平复心思,点头示意紫鹃接过。 姑且不看,她只问道,“我听说这是用旁人铺子里的胭脂合出来的,其中颇有几份胭脂价格不低,用料不菲?即这么说,能想出这个方子来,也该是富贵人家……这方子是谁来卖的?” 俩俩知道黛玉心意。却也无奈,“悦梅到芳园时,我早打听过了。听说是个小子。看穿着不像是高门大府的小厮,却又不是书生一流。也能识字。说一口极地道的京腔,但是不大计较钱财……二姑娘说,单看方子,多半是哪家小姐无事时琢磨出来的,可能是家道中落了,这才想法子卖钱,却又不大懂行。” 黛玉知道。俩俩也该是将她知道的,面上的东西都说了。 可是……光是这些,能说明什么呢? “……二姐姐没找人查一查?” 俩俩心中再叹――黛玉果然聪明,一下子就抓住了重点。 “自然是找人查了。”俩俩道。“因用了好些铺子的胭脂,二姑娘也有些担心……担心什么我也不知,不过是请云嬷嬷派人看了的,后来也去查了。却没个下落,至今也不知到底是哪家的。” 说到这儿。俩俩还是笑了笑,道,“二姑娘还说,保不定是像戏文里一样的,丫鬟女扮男装呢。倒像京城里从没出现过那个人似的。” 黛玉抿着唇。好一会儿没说话。 回想前生她将死之时,宝玉追悔莫及,愧疚不已的模样,黛玉几乎可以肯定,宝玉若是没有改变,对未来若是没有打算,也就未必敢来见她。 照俩俩的说法,那个来卖方子的小子不是重点,重点是……迎春派人去查,去找,却失去了那小子的踪迹! 那么这至少也说明一个问题―― 卖胭脂方子的人不想透露身份。 而如果这个人是真正的宝玉呢? 黛玉再次抿抿唇,到底还是示意紫鹃将那盒子拿过来看。经过这么些话,她的心绪平复不少。 当紫鹃打开盒子,熟悉的香味从中飘出时,她的脸色只是稍稍变化。 轻、薄、匀、净,香能浸肤。 宝玉对他的成果素来是得意的。他从不曾考虑过这胭脂的方子是不是太过奢侈,因为以他在贾府的地位,想要的东西,自然有那些大管事孝敬――而这些大管事孝敬的,又是他们从贾府中捞走的钱财的九牛一毛。 宝玉只知道这合好的成品,远胜坊间制作,能为红颜增色。 如她,常年缠绵病榻,屋中药香不断,宝玉又说她身上自有奇香,故此为她准备的胭脂,味道又要比其他的更为清淡。 为此,宝玉甚至还求教过合香的手法。只是他又怕扰了她,故此学得不深。 看着那轻红的胭脂,黛玉许久不语。 紫鹃都难免再次为之诧异。 俩俩却道,“也正是因为找不着人,是以二姑娘才担心呢。本来照二姑娘的说法,按这方子制出来的胭脂是‘增色’所用,与资生堂的柔肤水等物并无冲突。若是少量制作,卖得贵些,也无不可。” 黛玉并不关心这些,但俩俩的开口,还是让她从过往的迷思中挣脱。 她的思绪回到了之前的问题上―― 果然,果然是宝玉来确认他的存在了! 可既然如此,他为什么要隐瞒身份?难道担心现在那个宝玉从胭脂方子上看出他的身份来? 应该不至于。 在前生,尝试自制胭脂的绝对不只是贾府。哪怕她不怎么出门也能肯定这个。 且正如迎春之前所想,一般来说会尝试自制胭脂的,除了宫中之外,相对富裕、自由的大家闺秀也有可能尝试。 比如说她母亲出阁之前,就完全有这个条件。而且她们能用的原料,也正是坊间卖的胭脂。所谓的自制,更多是“滤制”才对。 除非本身就对他的制法十分熟悉,否则断然不会轻易想到他头上去。 那就是说,他现在的身份,并不适合让人知道他会卖胭脂方子,或者不适合让人知道他卖胭脂方子到贾家?那么…… 黛玉虽觉得她已经力持克制,然而,事实上,她却至少是沉思了好几次。 这让紫鹃等人越发觉得莫名,觉得黛玉失常――这么小小的一盒胭脂,难道有什么怪异之处? 而俩俩知道原因,除了越发的无奈之外,却也不知道再说些什么了。 但这一次,或者也不需要她来提醒黛玉了。 外面新被派到黛玉这儿来的二等丫鬟春纤用清脆的嗓子喊了一声,“琥珀姐姐来了?” 黛玉这才被喊醒。 然后她略觉奇怪。她才从贾母房中回来不久。琥珀怎么就找来了? 但当然没有把贾母身边的大丫鬟置之不理的道理。黛玉忙让俩俩先到一边站着,自己却也站了起来迎接琥珀道,“琥珀怎么来了?” 对黛玉的起身相迎。琥珀略有些诧异――这可是以往没有的待遇! 但她立刻就把这点儿诧异压在心底,笑道。“也不知是不是喜事。王夫人领着位柳夫人,将什么‘群芳宴’的帖子送来了,说是要请姑娘、二姑娘、三姑娘、宝姑娘一并参加呢。” 黛玉这才恍然。 恍然得有些苦笑。她早知道那次的王府之行会有后继,也知道这后继不用等太久。但因着俩俩带来的消息,一时间竟没想到这个。 琥珀继续笑道,“老太太说,姑娘和宝姑娘都是府中的客人。还是要问问你们的意见。故此让我请姑娘过去。” 黛玉想想,“柳夫人请的,是我、宝姐姐和二姐姐三妹妹四人?” 琥珀点了点头。 黛玉倒也不算特别奇怪。惜春和青玉的年纪,就算是才艺出众。也在可请可不请之间。毕竟要是连她们都算上,只怕这京城没什么地方能装得下这满京城的仕宦女儿。 但是迎春…… 这是那位明淑郡主认为,经商也算得上女子的一种才艺么? 黛玉虽然觉得,这前生没有的群芳宴在今生举办,未必没有前些日子发生的和贾家相关的一系列事情的缘故。但也不至于自大到认为全是为了贾家。 这两天她虽然心不在焉,但这“群芳宴”的消息,也渐渐的流进贾家的院内来了,确实是声势十足。 如此声势,肯定有另外的目标。 或者……许许多多的目标。 不过。黛玉在王府的时候就已经做好了打算,如今倒也不用多动脑子。想想便道,“我如今孝服未除,自然是不能参加什么群芳宴的。不过,既然柳夫人来递帖子,我还是自己去辞吧。” 她示意紫鹃取了大衣裳来,又让雪雁留下来招待俩俩,便随琥珀去了贾母的房间。 因是冬日,贾母正房的门外也挂了厚厚的帘子。然而,还不等小丫鬟将帘子打起来,柳夫人的笑声已经隐隐传出,似乎讲了什么了不得的笑话。 以往在贾母的房中,唯有熙凤可能如此。而熙凤在近些日子已经收敛了许多。 故此,门外的小丫鬟们脸上也各个带着诧异之色――以往到贾母面前来请安的勋贵夫人,可没有这么自来熟的! 黛玉却不觉得奇怪。 待得她走进门时,正听得柳夫人笑道,“老封君也何须担心!我难道竟不知道林姑娘正在孝期么?只是我打听了一番,如今也两年多了。况且,原也不用林姑娘到园中与人游玩……” 正说着,恰见黛玉俏生生的进来,先住了口,笑道,“林大姑娘果然先来了。” 黛玉点点头,依次向贾母等人行礼――除了两位做客的夫人,王夫人和李纨也在此处――眼见得贾母脸上并不带笑,心知她可能有些忧虑,便到了贾母身边坐下,也不开口,倒像是羞涩不安。 柳夫人只得继续道,“林大姑娘,今儿我是特地来送群芳宴的帖子的。如今这群芳宴已经定了,就办在忠烈亲王府在郊外的别庄上,那地儿够大。而下帖请的姑娘家,怎么着也有两百位。我也知林大姑娘你如今在孝期,但你那手合香的手艺,满京城的闺秀可没有比得上的。我回去和太孙妃、明淑郡主一说,都说非要请到你不可。也无须姑娘你参加诗会、宴乐,只要为群芳宴备上足够的香……那样的盛事,岂不是该处处求全求美,扬我闺阁声色么?” 王夫人听得连连皱眉。 若不是柳夫人还提到了“太孙妃”,只怕她早已经出口反驳了。但她也是今日才知道,这林黛玉在她娘家出了那样的风头,她还是不免瞪了李纨一眼。 也不知是不满李纨没有拦着,还是不满李纨之前没告诉她。 黛玉听了。却也没有立刻回应。 虽不是说得极有道理,但若是要说服一个守孝的姑娘去参加什么群芳宴,这番话似乎依然稍显单薄。 可黛玉却又觉得。这滔滔不绝的柳夫人信心十足。 还有王子腾夫人。王子腾夫人坐在左侧的首位,正与王夫人相邻。但王子腾夫人只是喝茶。和自己的妯娌没有半点交谈不说,似乎也不愿意掺和自己带来的人的劝说。 还是贾母,见黛玉的模样也不像是十分反感的模样,心中就有了几分计较,道,“说得虽然有些道理……要说今年,林大丫头也不用太忌讳了。只是这群芳宴一事。本就是之前没有的。我这老太婆是她们的长辈,听说只是一个未出阁的郡主操办,难免也要有些担忧。” 以贾母的身份地位,倒是不在乎得罪明淑郡主。哪怕她是未来的北静郡王妃。 就是如今的北静郡王太妃。到了贾母这儿,还要尊贾母为长辈呢。 柳夫人却是胸有成竹的笑道,“老封君不用担心,我今儿来,还有一件喜事要奉告呢。明淑郡主如今不过是及笄之年。旁人难道就不担心她操办不好了?只是太孙妃也不好直接出面主持,故此晚辈听说,可能会遣贾才人帮着料理呢。” 王夫人手一抖,差点儿没把做掩饰用的茶杯给扔出去。 即使她及时控制住了,茶水依然溅出来一些。溅到了她的手上。她咬牙忍住,到底稳住了手,也没吭声,依然端坐如故。 可这也让她错过了第一时间开口的机会。 贾母先皱眉道,“女子的本分,乃是相夫教子,孝敬公婆。若说琴棋书画,是锦上添花不假,但帮着料理那群芳宴,也算不得喜事?” 柳夫人笑道,“老封君这话说得不对。明淑郡主难道算不得贾才人的小姑子?帮着小姑子,岂不是应该的?如今太孙妃等人都有这份心思,若是办得好了,保不定能更进一步,怎么就不是喜事了?好叫老封君知道,除了贾才人,吴才人也要跟着料理呢。都是据说极擅琴棋书画的。” 贾母的双眉却不曾舒展。 柳夫人的话已经说得颇为明白。似乎是说若是办得好了,元春可能被封做侧妃。但以才人之位,掺和到忠烈亲王一系的这种事里…… 想想秦可卿的事,贾母没办法觉得这是一件好事。 但是,若是太孙允可,太孙妃派遣,身为“外戚”的他们,哪有置喙的余地? 是以,柳夫人这么说,只怕就已经是定局了。 若是如此…… 贾母不得不承认,让黛玉去参加,或者会好些。 这会儿,迎春、探春和宝钗三个结伴来了,也一一除了大衣裳行礼。 ――因宝钗这段时间要安抚母亲、哥哥,忙得焦头烂额,迎、探两个和她的关系素来不错,是以今日从贾母这里请安出去,就跟着她一起去了梨香院,好叫宝钗不受母亲怨责。 而见了宝钗三人,柳夫人也先转开了话题,道,“老封君府中,真是尽出闺阁奇才。前两日若不是告辞得急了,薛大姑娘多半是能得诗会魁首的。” 贾母皱了皱眉,尚未说话,已经掌握了说话权的柳夫人却已经继续自若的道,“前两天那桩事,实在是十分不幸。也不知是否知道下文了?” 宝钗也知道柳夫人的来意。 但她哪里有心思去参加什么群芳宴?可惜她还没来得及婉拒,就听到了柳夫人的这话。她也是个聪明剔透的,闻言立时明了了几分。 宝钗又行了一礼,问道,“柳夫人可能赐教?” 柳夫人摇头道,“赐教不敢,不过我这两日也听了一两耳朵――当日里肇事的那群公子哥儿,为首的那个,并不是辽东都督徐靖的亲子侄。却原来是十三年前殉国的功臣徐中泽的幼子。那徐中泽与其长子次子都战死沙场,唯有这幼子因养在祖母身边才得以幸存。谁知噩耗传来,其母亲也都忧病死了,唯独留下那么一根独苗。徐都督念在同宗之情,便将这徐中泽幼子收养。因不愿这独苗日后也上战场,便将其留在了姑苏一带,只派人照顾,又派身边亲兵保护……可惜到底徐都督常年靖边,却不曾想到,因有他身边的亲兵保护,那徐延恩竟是养成了一副纨绔性子!” 宝钗越听,越是心惊胆战。 她听出了柳夫人的意思――那太明显了。 这是说…… 他们绝不可能向那个徐延恩报复,反而要小心这徐延恩的报复! ps: 首先要道歉,昨天被人拉了苦力,没有更新。只能今天大章补上。 其次还是要道歉,实话说,来在提交给编编的大纲里,宝黛相见还要靠后,因为我改变了剧情线,宝黛相见提前,很多剧情要变化,仅剩的存稿全都废掉了……现在存稿速度甚慢,所以才有这个事。 第三,效颦很伤心,断更一天,无人过问啊…… 第一百六十九章 不同寻常 黛玉在旁边冷眼瞧着。 和王府初见时相比,如今的柳夫人显然更加的辩才无碍。想来从她进贾府开始,就已经在各个话题上滔滔不绝、占据上风了。 对不同的人有不同的,但都合适的说法,这或者只能说明,在来到贾府之前,这位柳夫人做了比上次见面时更深入的调查,有了更详细的理解。 她这里也就罢了。如今的局面,是她自己用“岁寒三友”这种香谱上也少见、稀奇的香料引来的。 而宝钗那边…… 黛玉还是认为,当日的事情应该是个意外。可能这么快就利用上这种意外,绝不是一个普通的东宫詹事夫人能做到的! 徐延恩并不是徐靖之子,加上徐靖本人确实是常年镇守边关,那么,徐延恩的品行问题,就扯不到徐靖身上去。 然后,他是殉国功臣之后,也就是说,这样的人,只要不犯大事,是很难被重责的。除非已经没有任何实权派为他说话了。 但是,能没有人为他说话吗?青楼斗殴,又算得上是大事吗? 莫说追根就底只是为了一个平民、戏子,就是为了一个小官之后,黛玉都能肯定,这个徐延恩的背景若真如柳夫人所说,那么他也必然无事。 更别说那个戏子如今应该还被送走了。 在这之后,若是这徐延恩无事,照他在之前事件里透露出来的品性――或者照一般嚣张的纨绔子弟的品性来考虑,只怕都是要想法子报复的。 当时参与的人……不管是季子扬还是张滦,乃至于北静郡王,要么位高,要么权重,要么是东宫腹心,那徐延恩既然乖乖的被送去挨审,想来也该明白,对这些人轻易报复,他讨不了好处。 而柳湘莲。那一日照现在的宝玉所说,已经准备逃亡了。 黛玉早听说这位武艺高强,料来也不至于被轻易找到。 那么,剩下的就只有薛家的薛蟠。 薛蟠在南京打死人,可以轻而易举的遮掩下去,那是因为薛家没被人盯上,打死的也“只是”个乡绅。 到了京城,薛蟠的皇商身份能算什么? 何况还是那样的性子…… 说到底,薛家虽豪富,若说身家性命。却只能仰仗亲戚的庇护。尤其是贾、王两家。如今王子腾不在京城。贾家最大的倚仗。其实依然是东宫的元春…… 在这种情形下,宝钗能不去参加有元春参与的群芳宴吗?能不尽心尽力的帮忙吗? 看到这里,黛玉不得不承认,这柳夫人的自信是有道理的。可惜。未免太有道理了。将这种过于自信的态度逗漏在面上,可不是什么讨人喜欢的行为。 也不知是柳夫人性格如此,还是并没有真心将贾家放在心上? 黛玉到底是“事不关己”,在一边尚可冷静衡量。对宝钗来说,却完全不是那么回事!随着柳夫人的叙述,宝钗的柳眉也不免皱起。 但是,也到底是宝钗,在柳夫人说完之后,宝钗只是咬了咬唇。便恢复了常态,另外向柳夫人行礼道,“多谢夫人送来帖子,又这样赐教。” 对群芳宴一事,她再没提出任何异议。自然也没说“母亲身体不好”、“请教母亲”之类的话。 柳夫人都说得有些口干舌燥了。听得这话,却还是露出满意的笑容。 迎春和探春则对视一眼,没有吭声。她们是陪着宝钗来的,那群芳宴,她们去还是不去,可由不得她们做主。 且她们也是聪敏之辈,早把薛蟠那档子事给弄了个清清楚楚。便是探春,如今也已经明白―― 宝钗不但要去参加那群芳宴,只怕还要尽力去找些护符,以便让自己的兄长免遭报复! 随即,三个后来的姑娘也一一坐下。 探春便问王子腾夫人,“舅母那儿的四位姐姐可也去么?” 王子腾夫人也微微皱眉,道,“诗琼、礼湘得了帖子。” 探春和迎春再次对视一眼。贾母则看了看王子腾夫人,可惜没得到回应。她脸上虽然不显,但黛玉只看她没有几分笑纹的模样便明白,对柳夫人的这番作态,贾母也一样十分不高兴! 虽看着是送帖子,看着是得体的劝说,但贾母如何察觉不出其中步步紧逼的意味?可惜,这柳夫人拿着太孙妃做幌子,不曾弄清楚底里之前,贾母却也真不敢摆出长辈的架子翻脸。 她只是力持平静的问了一句,“老身之前看帖子,时间定在腊八。虽不是近在眼前,却也不算远了。应该也该有个章程了吧?” 柳夫人的眼神闪了闪。 贾母的自称和语气的变化,都显出了她的不满。柳夫人也不是傻的,之前是兴起了些,如今却也很快明白过来,忙娇声笑着,放软了语气,“老封君果然慧眼如炬。可不就是这样?明淑郡主之意,是要扬闺阁之声名。但若只有闺秀群聚,也只怕有不周到的地方。故此,除了贾才人两位会帮着之外,还准备请上几位名高望重的夫人坐镇。帖子今儿也该送出去了。如我这样跑腿的,那是万万算不上的。” 在旁边听着,忍了许久的王夫人几乎再次手一抖。 ――显然,那个“名高望重的夫人”里面,不会有她的名字!然而,元春可是她的亲女儿! “这也是应有之理。”李纨却是语气温和的接了这么一句,调节气氛。 柳夫人笑道,“有太孙妃在后面看着,哪有不周全的?且明淑郡主还另有一番考量,也定是要有诸位夫人镇场,方能完成的。” 贾母眉一皱。 她立刻有一种不好的预感。 果然,柳夫人有些忙忙的喝了口茶,就道,“郡主说要扬闺阁之声名,自然是要诸位闺秀在园中各展长才。写诗作画,对弈弹琴。可是,除了诗书可在事后流传之外,旁的。如何能让人知道这份才干?故此,还要有外人评判才可。” “外人?”王夫人到底忍不住插口了。 没法子,现在看来,已经无法阻止家中的姑娘参加这什么“群芳宴”了,尽管王夫人自己万般不愿。且现在看来,元春也摆脱不了。 王夫人觉得自己也必须过问。 柳夫人笑道,“正是。这评判还是太孙殿下允可了的――是请了京中有名的几位才子,并一些大家公子。夫人莫要担心,这公子们自然是要和姑娘们隔开的。有夫人们坐镇,也断然不会出什么乱子。郡主的意思是。如此以来。闺阁方能真正扬名。不至于被人说是井底之蛙,自娱自乐。” 柳夫人这番话,显然是有意留到最后来说的。 若是一开始就说了,哪怕是她说了“太孙允可”。接下来的话也不会那么容易。 只因她这番话,远比之前的那些要震撼太多! 迎春就首先瞪大了眼。自从那次“顿悟”,决定要找回自我以来,这还是她第一次这么惊骇失态。 ――什么意思?难道这群芳宴,竟然要办成相亲宴吗?太不可思议了。难道那个明淑郡主也是穿越者不成? 按迎春这些年在这个世界汲取到的知识来看,大楚女子的地位虽然没有低到不可思议的地步,但受到程朱理学的影响,也和唐宋时期不能比了。 大家闺秀,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不窥中门、不见外男,条条框框一大摞。 柳夫人说得这种“群芳宴”,按她这一年间看的些杂书,在宋时可能还有类似的――甚至还会更开放――放到如今的楚朝…… 至少她没听说类似的事情。 迎春都觉得惊骇的事情,旁人就更不用说了。就是一直都觉得自己还算是胸有成竹的黛玉。闻言都微微蹙眉。 ――虽然她一早就觉得这群芳宴不会简单…… 而王夫人,就更是气得有些浑身颤抖。有些事情,或者是说得太多了,以至于她自己也相信了。 她竟是忘了“太孙殿下”四字,怒道,“真是不成体统!岂有将官宦家的男女置于一园的道理?” 旁人还不曾说话,柳夫人先一副奇怪的样子道,“又不彼此相见、交接,怎么就不能置于一园了?何处的体统有此明文?” 王夫人一时哑然。 这事情一听就十分离谱,是以王夫人下意识的就觉得自己那番话才占据了“大义”。谁知被柳夫人这么一问,王夫人却愣是没法一下子从自己知道的女训、女诫里,找到能有力驳回的言论来! 柳夫人笑道,“我竟不明白,如今竟有许多人自缚手脚。又是何苦?要我说,若知道天下闺阁中不乏奇才,倒能让那些自大的文人才子、大家公子敛敛傲气,读书刻苦些。” 黛玉忽地道,“诗三百,思无邪也。” 正值王夫人哑口之时,贾母房中一片寂静。因此,黛玉声音虽然不大,旁人却都听见了。 王夫人并没有听懂黛玉这句话的意思,但这不妨碍读书读得多的人的“听懂”,一时不少怪异的目光集中在黛玉的身上,连贾母和王子腾夫人也不例外。 ――这难道是在讽刺王夫人自己思想不正,才会“思邪”吗!? 黛玉却是泰然自若,当自己自言自语。 结果,还是柳夫人先反应过来,她的眸中闪过几分异彩,第一次以真正欣赏的语气道,“就是这个道理。” ps: 因为本文穿越者是多了点,是不是该先声明?明淑郡主不是穿越者哦。 另,因为工作问题,更新时间移到晚上10点,如果有双更,那就是中午十二点和晚上十点。请大家谅解。 第一百七十章 何为闺训 黛玉那句话,其实只是表达自己的观点、立场。虽在柳夫人说时,她颇为惊诧,但她很快就意识到,这对她来说不是坏事―― 哪怕这可能伴随着很多麻烦。 且这也是她的心里话。 大概是在注意到宝玉不再是宝玉之后,她就隐隐的开始考虑一个问题――如果宝玉还在,但是换了一个身份,如果她还想着这个知己,该怎么办呢? 按照所谓的“闺训”,不去寻找,不去关心,任凭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吗? 前生太过理所当然的事,放到今生,就变得很可怕――没有了那个理所当然的人选,倘若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将她嫁了一个她看不上的人呢? 比如说现在的宝玉,她就是看不上的。 只是那时候真正的宝玉到底还没有影子,就算想维持这个“木石前盟”,一时间也没有半点头绪。所以那时候,她其实只是微微疑惑而已。 但是后来,贾家和她自己先后卷进麻烦里。“天命”之说,还有自身的异常带来的问题,最后是张滦写给父亲的信…… 虽说一开始多半是想自保的法子,但和父亲、兄长谈过一番以后……不如说是原本就隐约有所感觉的东西,变成了明确的线索。 那些女训、闺训之类的东西,不只是让人不以为然而已,那些东西,简直就是将女儿家当做家贼来防犯。 似乎只要过问了外事,就会使坏,见了外男,就会私相授受。 哪有这样的道理!? 要这么想,真正宝玉的理论真是大有道理。就有那等泥做的、浊臭的男子,才会这么防贼似的防范女子。都是枉读了圣贤书,做不到“思无邪”。 而若是女子自己也这么防着自己,又该如何理论? 黛玉觉得,若和男子相比,倒多半是可悲。只因这些事情。本不是她们决定的。就是那所谓的贤后如长孙,若不是她们写的东西得了皇帝、文人的认可,又怎会被女子奉为圭臬? 是以,虽黛玉确实是不喜欢王夫人,但那句话还真不是讽刺她。但是,等她说出来,见别人的表情,也就意识到了她们可能怎么想。 对于这个,黛玉也没在意就是。 此后柳夫人再说话,黛玉也再没开口。 这是很明显的事――只要元春确实是参与了这个群芳宴。那么。不管办成什么模样。贾家的这些姑娘就没有不参加的道理。 就是王夫人,一来她确实是找不出明文条例来反驳柳夫人,二来也终于是想起了元春,故此在柳夫人告辞之前。都再没明确的表现她的怒气填膺了。 又过了一会儿,话说尽了的柳夫人和王子腾夫人一并告辞。 便是王子腾夫人,也并没有提让贾家姑娘和王家姑娘一起去的话。看来她也很明白,自己带来的客人不受喜欢。 王夫人直到这个时候,才真正表现出了她的不满。 柳夫人和王子腾夫人,一个是客,一个是长嫂,诰命品级还都比她高。但在这时,王夫人却端坐位上。不言相送。 贾母在之前凌厉的瞥了她好几眼,但她终究不能在外人面前逼迫她如何。何况她自己也是有不满的。故此,也只是令李纨并身边的嬷嬷相送,自己也未起身。倒可以说是难得认同了王夫人的做法。 两位做客的夫人却也未做表态。 只是走到门口,倒恰遇上一人。熙凤正匆匆而来。见到王子腾夫人出来,颇有些诧异,“婶婶这么快就要走了?” 和王夫人不同,熙凤算是被王子腾夫人养大,对她是十分亲昵的。便是屋内的黛玉等人,听她的语气也能听得出来。竟少有的有几分小女儿的娇态。 王子腾夫人也笑道,“我原是引荐客人而来,如今事已了了,自然该走。这位柳夫人还要回东宫禀告呢。” 熙凤听说“东宫”二字,又见送客的竟是李纨,她心里立时就起了个突。 当下也不敢撒娇卖痴,强行留客,只得道,“唉,都怪我手脚慢,事先也不知婶婶要来,竟被那些媳妇们缠住了,晚来一步。婶婶下次来,好歹先提前和我说一声儿。” 王子腾夫人笑道,“你还说我!若你真想我了,怎么就不知道回娘家看看?谁绑着你了不成?” 熙凤更奇怪。 有道是“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她在贾家是孙媳妇,虽然得势,有些事却也不敢擅专。何况她若是要回娘家,得得到邢夫人的同意,而不是王夫人那边决定。 故此,以往除了逢年过节,按礼该回娘家的时候,她还真不大自主。王子腾夫人以往也不说这样的话。 如今这是…… 心中觉得蹊跷,熙凤便也没有送客。目送着客人走了,这才掀帘子进了贾母的房间――屋内依然一片沉寂。 熙凤更是心头一跳。她如今本就收敛了一些,当下也不敢再乱开玩笑,一脸忧容道,“我刚才听着‘东宫’二字,莫非竟是大姑娘那儿出了什么事?可那头……” 熙凤想着,贾家收买的太监并没有来通风报信的――若是有,她早该知道了。就更有些不明所以。 何况,她话还没完,王夫人已经瞪了她一眼,更是让熙凤噤声。王夫人随即抢先开口了,“真是不成体统!若是真参加了这群芳宴,姑娘们的闺誉还要不要!?” 贾母本对柳夫人十分不快,但听见王夫人这么说,还是重重的哼了一声,“什么闺誉?什么是闺誉?我告诉你,倘若太孙妃等人将这群芳宴办成了,‘知书达理’四字,就是闺誉!” 黛玉默默点头。她所想的和贾母不同就是了―― 虽这群芳宴意味着许多未知的麻烦,但她已经有这种感觉了。不管动机如何,图谋为何,若是能办得好,对天下女子而言,都是一桩幸事。 可惜,她是明白的。识字都识不全的王夫人却显然无法理解贾母的意思,一时竟露出茫然之色。 熙凤忙道,“老祖宗,到底是怎么回事?孙媳妇之前不在,真是急得抓心挠肺的。” 贾母语气这才平缓了些,依然对王夫人说道,“你平日里女训女诫也读得多了,却不知这些东西不比圣人文章,不是什么千古不易之文。旁人认它,就是好的。不认它。它就什么都不是!” 大约是心情不好。贾母此时说话竟也没有多少忌讳。 不过,她也没有彻底忘形。只因如今的女四书,并没有当朝皇后所做。 贾母接着就道,“细细想来。原也不是没有道理。当朝的几位皇后,不是崇尚节俭,便是崇尚孝道。若说‘识诗书’,却也不违祖训,毕竟,知书则明理。” 迎春微微撇了撇嘴,随即恢复正常。 ――就是说,要说“道理”的话,打擦边球是吧? 也是。她自己这会儿也回忆了自己看过的东西。都是一味的要求女子柔顺、卑下,但倒是从没有说不许女子研读诗书。 但迎春即使是想到了这个,也有点儿疑惑――这事情真能顺利进行吗? 当今的太孙妃,毕竟是出身书香世家,要说好诗书也说得过去。 可是啊。这事儿明淑郡主可以办,太孙妃可以附和。但要说压制女性的地位,却本来就是那些酸儒所为。 谁知道会不会被御史之流攻歼呢?如今的局势复杂…… 可惜,迎春虽然已经在最近的经历里锻炼出了警惕性,政治上的东西却依然不是她的长项。她无法想象事态会如何进行。何况元春若是真参与其中…… 贾母果然也道,“我们之前也没听说消息,凤丫头,你等会儿就好好去打听一番,看看大丫头是不是真被委任了,要管那群芳宴。” 熙凤听之前的话,依然有些不知底里,却又不敢多问,只能静静听着。直到听见贾母这么说,才知道事情的症结。 贾元春,现在的贾才人,要去管那群芳宴? 熙凤当然也知道最近闹得沸沸扬扬的这个群芳宴,也知道自家的几个姑娘可能在邀请名单上。但元春的分量,完全不同! 熙凤忙应了。 她也在同时明白,就算是元春参与,贾母之前的那些话却也和这个不搭界,想来这群芳宴还有特殊之处,但她可不敢再问了。 贾母又看黛玉道,“玉儿?” 如果说柳夫人的态度是让人生气,那么,黛玉的态度就是让人感觉有些古怪了――黛玉回来几日,还算是“循规蹈矩”,贾母却是一时间没有注意到她的变化。 黛玉坦然道,“若真只是独自合香,倒也并无不可。” 贾母看她一眼。 她知道,黛玉若去,多半能帮上大忙。可是,黛玉这会儿可不像是为了去帮忙的……反倒像是,另有打算? 是在扬州发生了什么吗? 幸而,贾母至少可以肯定女婿林如海的立场,故此并未深究――相比言语,老人家还是更相信自己的眼睛。 元春的事情到底让她更为不安。于是,她留了王夫人说话,却把其他人都给遣散了。 宝钗的脸色不大好,匆匆向几个姐妹告辞,便自回梨香院去。这次,迎春和探春自然都不好跟上。 倒是熙凤,虽被贾母分派了任务,此时却是一把将黛玉拉住了,“林大妹妹,到我那儿坐坐如何?你上次去,大姐儿在睡着。这会儿她可该醒了,你还没见过她吧?” 第一百七十一章 宝玉变化 被熙凤拉住,黛玉有些惊诧。 这当然不可能只是让她去看大姐儿的。而是有什么事想要问她。她还记得上回熙凤说‘请教‘的事,那是贾母确定贾家立场的时候。 不过,那次显然无疾而终了,熙凤说到一半,就有了自己的想法。 而且她似乎也觉得,向她这么个小姑娘来‘请教‘,有点落面子的样子……当然,她这会儿想得也肯定不是请教。 黛玉本也无大事,便嘱咐小丫鬟让俩俩在院子里住上一天,别立刻走了,这才接过紫鹃递过来的手炉抱着,跟着熙凤去了。 ――黛玉如今虽身体好了,但或者前生身体不好时留下的畏冷的毛病还不曾彻底忘怀,天气一冷,若说她自己,那是不大愿意出门的。 还留在贾母房前的迎春和探春两个对视了一眼。 ‘怎么拉上林大丫头了?‘迎春有点奇怪,‘之前她也不知是被谁绊住了,竟这会儿才来。‘ 探春不像迎春,依然十分关注这贾家二房的事,此时却也有些不明所以。 不过她还是更关心另一件事,‘二姐姐,你说明淑郡主连你也请了,难道是去那群芳宴里说自个儿开铺子的经验的?‘ 迎春摇摇头。 关于这个,她也疑惑。不过同时,迎春竟也颇洒脱,‘如果要我说,琴棋书画这些事儿,雅致归雅致,终究没有经营铺子那么实在。那明淑郡主若非要让女孩子比这个,我还要说她有眼光呢。‘ 探春见她如此,依然有些佩服。 不过…… ‘到底要看到时候老太太怎么说。‘探春如此结论道。 在这个贾家,探春自认自己身份不比众姐妹,美貌不比林薛,文采不比黛玉,稳重不比宝钗,而才干不比迎春。 但探春倒也没有什么沮丧气馁。 一来和其他官宦人家的姑娘交往,时常让她感叹这林薛等人为天地所钟。并非是她泯然于众人。 二来,有些东西不用在意,有些东西可以学习。除了天生的美貌,探春也自认自己日后并不会差于众人。 故此,在如今的贾家,探春并不多话,却把许多事情默默记在心底。据她看来,在这众多的姐妹里,虽迎春才干过人,但一旦牵扯到朝堂的事情。贾家最可靠的还是贾母。其次…… 是黛玉。 可惜黛玉到底不是贾家的姑娘。有些事情有自己的主张。未必会主动、尽力的帮忙。现在探春想想。都一样能把黛玉之前在王府时的那番作为,和今天的事情联系起来。 ――她早有所料,且早有打算! & 另一边,王熙凤携了黛玉往自己的院子里走。倒是没有心思欣赏沿途雪景。 果然,她虽和黛玉还算交好,但她是个忙人,又才被贾母吩咐了重要的事情做,哪能真的只为了拉黛玉过去坐坐? 若是往日里有事,她倒是真能多和人聊聊天再说。 但这一次,她却只是拉着黛玉说了些闲话,便忍不住的问黛玉,“……可怜我自小到到大。就不曾离开过京城。外面的事儿一概不知道。前两日听说你们南下北上的风趣,也不知道有多羡慕。只是若想着出门,便有时间,只怕我这身子骨也经不起路上的沙尘。也只能听你们说了。只是,前几日里听的。总是好话。想来有些艰难的地方,你们是不和老太太说的。如今我却要问问你,你们路上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黛玉心道想来这是正题。 可是,如果说是路上出现的那些“大事”,便是不曾明着和贾母说,想来这府里的重要人物也都该知道了,比如说熙凤。 而若是说当初在运河上发生的蛊虫一事……黛玉暗地里摇头,熙凤若是听到了风声,绝不会找她求证。 黛玉干脆摇头道,“这路上的事儿,大大小小的也有不少。若真要说,莫说去看大姐儿了,只怕几个时辰也说不完。嫂子若是点出个人来,我也好有个谱,说相关的事就是了。” 熙凤一直觑着黛玉的脸色。 此时苦笑道,“果然是你!你是个姑娘家,其实这话要问你,我还有些不好意思开口。” 黛玉笑道,“二嫂子也会有什么不好意思的?” 熙凤却似乎真有些不好说。她觑觑四周,让平儿之外的丫鬟都退远了,这才小声对黛玉道,“真不好问。只是不问你,又不好问别人。我问你,你们南下、北上的路上,珍珠是不是和晴雯吵架、打架了?还是冲撞了宝玉?” 之前黛玉听熙凤那么说,简直怀疑她变了性子,要打听那蛊虫的事情呢。却又到底不敢肯定。直到熙凤这么问,才知道不是。 可怎么会找她问这个? 黛玉对熙凤是相当了解的,虽有些奇怪,但她也听得出,应该是真有事。她也不是个太分不清轻重的人。 如今贾家的前程,大半取决与元春与宝玉的未来…… 可要说这珍珠和晴雯…… “珍珠怎么会冲撞宝玉?”黛玉摇头道,“一路上都说她服侍得尽心尽力。” 黛玉不喜珍珠,却不会无端污蔑。这个事实还是要认的,“若说冲撞宝玉,晴雯倒有可能。她人是极好的,可惜性子犟些。” 熙凤果然不是在试探什么。 听见黛玉这么说,她皱起一双眉,轻声道,“这就有些奇了。” 黛玉奇怪道,“怎么了?” 熙凤先是摇摇头,随即还是“唉”的一拍掌道,“得了。他那房里人多口又杂。我便替他瞒着,过两日也自有人传到你耳里,我费那个劲做什么?你知道的,这珍珠原是老祖宗派到宝玉身边的。早就是宝玉身边贴身伺候的人,就是媚人在时,都要让她一步。谁知前两日,宝玉也不知想了什么,命换成晴雯贴身伺候。麝月秋纹那几个给珍珠说了几句话,这宝玉近两日连她们也不怎么理会了。昨儿晚上。珍珠向宝玉告罪,更是被宝玉一把推开。你知道他年纪虽小,却是个习武的。一时没收住力气,竟把珍珠给推多宝阁的角上了。摔了几个瓷器珍玩是小事,珍珠的头上也伤了。哭得好不可怜……今早上宝玉又一早走了,若是老太太、太太知道了,还不知道怎样呢。” 黛玉更是奇怪。 至少在回来的路上,一直到京城,她日日里和宝玉相见,也全不觉得宝玉对珍珠有何不满。 且她本来有用珍珠来搅乱宝玉后院的意思。只是可惜晴雯罢了。谁知……这两日里。宝玉竟发现珍珠的真面目了不成?可这珍珠。表现得远没有她前生那么明显啊?宝玉又不过是早晚在家。 黛玉不由问道,“珍珠最近做什么了?” 熙凤叹道,“要我知道,还问你做什么?只是这两个都是老太太给的丫鬟。闹出来不好看。” 这倒是,宝玉的年纪还那么小,要是这时候就闹出丫鬟争风吃醋的新闻来,何止是不好看。 不过,黛玉这会儿却也觑着熙凤,她摇头笑道,“二嫂子欺我。这珍珠近几日里必然做了什么。” 说到这儿,黛玉自己都怔了怔,忽地道。“我知道了……” 熙凤也一惊,忙问,“你知道什么了?” 黛玉看看她,到底还是以平淡的语气说道,“二太太找了珍珠去问事。是吧?” 熙凤的脸色,顿时变得不妙。她没想到黛玉这么快就猜出了这个。虽然宝玉和王夫人不亲近,算是贾府中人尽皆知的事实,但在这件事情之前,熙凤真的没想到,宝玉和王夫人之间,会有很深的隔阂。 就是熙凤,她又不得邢夫人喜欢,也不喜欢大房。倒是在贾母这儿如鱼得水,加上王夫人到底是她的姑母,也是她的后台,她是一点也不想看到这种事的。是以,才希望从黛玉这儿得到不同的答案――宝玉这是在秋后算账。 可惜…… 倒是黛玉,在得到答案之后,自己反而奇怪起来。在猜到了现在这个宝玉的来历之后,她也就确认了他对王夫人的厌恶。 但是,王夫人找珍珠问事,算是正常的举动。除非珍珠在王夫人的面前表白投效,且这事儿又被宝玉知道了,否则宝玉也不该发火啊! 黛玉倒没有把这个疑问说出口,依然和熙凤一起去看了大姐儿。 可大姐儿不过几个月大,如今天气又冷,小手小脚都裹得紧紧的,其实也没什么好看。黛玉年纪又小,也没人会让她抱。其实倒和看见熟睡的大姐儿没多少区别。 等到从熙凤的院子里回来,一路回到自己的屋里,她先派了紫鹃去大厨房拿点心,这才找了消息最灵通的雪雁过来,问她,“之前二嫂子说,我才想起来。你也就罢了,你紫鹃姐姐,并珍珠晴雯几个跟着走了那么远的路,也着实辛苦。这两日里,可有什么赏赐下来?” 雪雁愣了下――都多少天了,怎么才想起来问这事? 不过这地方,这种事情一向传得飞快――因为说明了主子的心情、喜好。因此雪雁笃定的说,“一点儿都没有……难怪姑娘要支开紫鹃姐姐。可珍珠和晴雯姐那儿也什么都没有呢。” 那就更奇怪了。 如果珍珠如前生那般投靠了王夫人,那么事情显露之后,贾家的其他人肯定会比宝玉更先知道才对…… 不过,虽然得出了这样的结论,黛玉却暂时没有多管。 真正的宝玉有了下落,她对于现在这个宝玉的报复之心,立时就淡了不少。至少,这事儿远没有真正的宝玉重要。 只是,还不等她再次接到真正宝玉的信息,贾家倒是先迎来了一件大事――元春果然奉命先行前往忠烈亲王别庄,可竟然在此之前,得到了恩准,回贾家省亲! 第一百七十二章 突如其来 元春回家省亲的消息,提前一天传到了贾家。 和黛玉记忆中的那次省亲相比,如今太孙仍是太孙,元春只是才人,那声势阵仗,自然远不能和“贵妃省亲”相比。 那一次贾府准备了一年多的时间,建了个大观园(也不知花了多少从林家得的钱),不过就迎得元春回来坐了一坐。 且说是“省亲”,事实上元春却几乎一直都高坐上位,就是有心想要和家人亲近也是不行的。旁边一堆宫女太监看着呢。 不过,这一次,元春依然只是东宫才人。回贾家,也只是顺路而来。固然也算“恩典”,可总没有黛玉记忆中那次那么“重”。 但是,对贾家来说,这依然是大事。且时间紧张,倒显得更忙碌些。 头天接到夏太监送来的消息,整个贾府立时就都忙乱起来。四处打扫不谈,王夫人和熙凤又忙赶着聚拢了府中所有管事的婆子,细细的叮嘱了一番,务求进一步隔绝内外,肃清闲人。 也不知有多少事情吩咐下去,除了贾母的院子,这一晚上贾家真不知有几处折腾,又有多少人没能睡觉。 黛玉却是自然不在那等或忐忑或期待的人里。她更惦记的是,倘若宝玉是不好表露身份也有这个能力隐瞒的人,他现在的身份到底是什么?姓甚名谁?难道他觉得,这么卖个胭脂方子她就能猜得到么? 可惜的是,她的心里千头万绪,一时间却也不能将之串联。 等到这一日醒来,早有贾母院子里的小丫鬟来告诉,不用晨昏定省了,只等着会不会传唤就是。 黛玉自也没有异议。之后,因着元春到底还不是贵妃的缘故,黛玉在衣饰上也依然如故。只是在梳妆时,她的目光却是不禁意的再次落在了梳妆台一脚摆放着的小盒子上。 那是俩俩留下来的,有些粗陋的瓷盒。与红木精雕的梳妆台有些格格不入。毕竟以俩俩现在的身份还拿不到什么好东西。迎春让人做这个,也只是实验罢了。 ――她倒是好,如今不用守在这里“听候传唤”了。 黛玉又想起俩俩在贾府拘手拘脚的模样来,心中不免叹息。看来俩俩倒是更喜欢芳园那个“主子”没那么多,“副主子”更少的地方。 在背后给黛玉梳头的紫鹃见黛玉的目光扫过,却是不知黛玉心思。 自从俩俩拿了这个来,紫鹃自己也试过一次,确实是十分好用。当下便问道,“姑娘今日里可要上个妆?” 黛玉摇了摇头。 “姐姐。”这时,青玉毫不见外的走了进来。她倒是精神奕奕。一脸等着看新奇的表情。还对着黛玉行了个礼,“今儿不去外祖母那,我来姐姐这儿定省了。” 听她说得有趣,几个丫鬟都跟着笑起来。 黛玉本还担心。从扬州回来之后,青玉会不习惯,不高兴。谁知自从船上出了向礼衍的事,青玉沮丧了两天,倒是一天比一天开朗活泼起来。 倒像是彻底放下了某个重担。 故此她也笑道,“莫说你来定省,只怕等会儿大家都要来我这。我倒也能做一次老太太了。” 话音未落,已经听人笑道,“林大丫头在说什么笑话呢?” 却是迎春三姐妹连着宝钗都一并来了。加上她们随身的丫鬟,却是瞬间将黛玉的屋子给挤得近乎满满当当。且这几个姑娘家俱是盛装打扮,更是映得满屋子生辉。 黛玉笑道,“你看我说得错不错?” 青玉道,“错了。她们可都没给姐姐你行礼呢。” 迎春等人原未听全,忙问缘故。 黛玉也不瞒她们,反而坐好了,道,“山人掐指一算,便知今儿必然有几人要到我这屋里来‘定省’,岂不是果然如此?” 三春并宝钗都不由失笑。 不过,如探春、宝钗等也未免纳罕――东宫才人出行,楚朝并无先例。并无规定的礼节可依。但据之前得到的消息,总归有许多老道的太监、女官随行,免得失了体面。 想着皇家天威,如何能不忐忑? 可放在黛玉身上……她竟还有心思开这样的玩笑,显见得并不放在心上。 更何况,得了消息,她们是一个个都早起了梳妆。虽是王夫人的要求,也是自己的心绪不宁,不能久睡。谁知到了这儿,却见黛玉不过才起。 或者从此也可看出黛玉的心情了。 青玉却没想许多,笑过之后,便好奇问道,“我记得当初宝姐姐来的时候,二舅母是领着你们一起去接了的。今天才人回来,怎么你们倒一个个的跑我姐姐的屋子里来了?” 宝钗闻言,略有些尴尬。 她自然也知道自己来时,和黛玉姐妹两个来时的差别。 惜春却道,“姐姐也知道是‘才人’,到底是宫里有品级的。故此今儿有诰命的才去接呢。我们只要等着听人喊就是了。就是大嫂子,如今也只是在外面忙活。” 贾珠少年早夭,故此,李纨是没有诰命的。 惜春最后的话,显然是为她前面的那些话做佐证。且那平淡的语气也足以说明,惜春对元春这个大堂姐并没有什么亲近、羡慕之类的感情,说来倒像是在说一个陌生人。 不过,青玉依然没注意这些。 她拧着小眉头回想自己见过的“元春省亲”的内容,可惜细节上却想不清了。只得作罢。见黛玉都还没梳妆好,倒是自己替姐待客,招呼几个姑娘一一坐下。 此时,便是有黛玉开个玩笑,而惜春又语气冷淡,其他姑娘们的心思也都还是缠在外面的事情上。 故此虽聚在一块儿,却也没怎么聊天。 倒是小丫鬟们不断的把消息传过来――这自然也是有贾母等人允许的缘故。 因晚上又下了雪,故此,如何一早净街,如何园中扫雪,何时见了仪仗,见面又如何…… 一个个消息不断的传来。 如今即没有省亲别墅。元春自然还到荣府来,先到了正房那儿,与男丁见过了,这才往贾母院中来。 而到了这时,黛玉便是再慢,自然也一应都梳妆打扮好了。她虽对元春没什么兴趣,却也被搅得想不了别的事,便只顾着看其他人。 旁人也就罢了,宝钗的脸上,随着元春从正院那边出来的消息传来。却也露出了两份忐忑、期待来。倒是叫黛玉不解。 这会儿宝钗也该知道了。她如今已经基本不可能进宫。 既如此,她还忐忑、期待个什么? 若是不能进宫,单从薛家的角度来讲,促成“金玉良缘”。就是最好的选择。而宝钗,她不是素来都从薛家的立场来考虑的么? 当然,她可能不喜宝玉如今选择的武将之路? 再或者,她已经聪明的察觉到,对贾家来说,促成“金玉良缘”倒恰好是很不好的?是以,想要另谋出路? 可要是这样,她想要谋取的出路是什么? 黛玉正有些疑惑,琥珀已经过来喊了。道,“才人请姑娘们都去说话。” 便是黛玉,虽并无对元春地位的钦羡之心,闻言也是不敢怠慢。忙随着众人站了起来,和姐们们一起出门。其实。她们也早听见外面的喧哗了。果然,出门一看,贾母院子里,满院子站着些宫女、太监等人。 可也到底不是黛玉记忆中的贵妃省亲。故此,贾母院中的丫鬟、嬷嬷等也并未被肃清。都在廊下站着。只是和往日里相比,看着实在是端肃无比。 不过在这些丫鬟嬷嬷中,也有一个例外。 不是别人,正是几日里不曾到内院来的珍珠。她也和贾母房中的小丫鬟们,并彩云等人一并站着。 且她虽然低眉顺眼的,熟悉她的人,却还是能够看出她脸上的喜色。 几个姑娘们此时确实没有不知道宝玉房中那起“事故”的,故此都有些诧异。尽管因着群芳宴的事情,贾家的几个做主的还没来得及对这事儿做出什么明确的反应,但作为贾家的金疙瘩,房中人多手杂,消息传得特别快。 就是心不在焉的黛玉都觉得,倘若珍珠重新得回了宝玉的信任和倚重,她应该能得到消息才对。 她的心里,再次泛起了一种古怪的感觉。 只是此时谁也来不及多想,甚至连宝玉是不是在贾母房内都难以多想。不过是那么几步路,早有宫女见了她们过来,为她们掀开了帘子,一边通报道,“才人,几位姑娘都来了。” 黛玉随着几个姐妹进去,几乎在瞬间,便感到了不少打量、扫视的目光。元春此时正坐在贾母的身边,更是光明正大的打量过来。 黛玉跟着行了礼,抬头看时,却有些诧异。 大抵是因为前生也只见过元春一次的缘故,她再次没忍住的将这次,与“那次”对比。“那次”的元春,强忍着悲恸,虽故作高贵端庄,但看来在宫中的生活并不如意。 可此时的元春,却显得眉眼飞扬,意气风发! 将她们分别打量一番,元春便笑道,“早听说二丫头三丫头都出落得极好,亲戚家又来了两个极出色的姑娘,我早想见见了。更听了那位柳夫人的话,更是不用说。祖母,我今日里来,虽说是太孙给的恩典,却也是我自自己有事呢――你也知道我如今担的活计,让这几个妹妹去帮我好不好?” 这一生,黛玉听见元春所说的第一句话,便简直有种石破天惊之感! 第一百七十三章 初春盛景 元春的那么一番话,惊到的不只是黛玉而已。就连深知元春的贾母都有些惊住了。 坐在一边的王夫人忙道,“这怎么能成?” 元春笑道,“这事儿,便是太孙妃也说要尽力办好。可明淑郡主年纪幼小,难免思虑不全。这才让我和吴才人也帮着。可算上我们两个,却也怕有疏漏之处呢。偏太孙妃又让我们自己看着办。不说我,就是吴才人,只怕也一样要从家里拉帮手的。” 一边说,她一边示意惊住了的姐妹各自安坐。 贾母听见,神情就从惊诧变成了沉吟。 不过,她的双眉还是微微的皱了起来。 王夫人一时间也没再吭声。 她并不是个傻到底的。贾母的屋中,此时还是元春从东宫带来的宫女、女官。这么多人里,可只有一个抱琴,是从贾家跟着元春出去的。既然这么多“外人”在场,元春说这些话却说得那样理所当然、理直气壮,岂不是说,这事情是当真可行的? 王夫人这两日也不是全没想过贾母的话。 而看熙凤的模样便也知道,王家虽不教女儿读书识字,对女儿家处理家务的能力却是很重视的。王夫人与其说是真把女训女诫看得那么重,认为针线女红才是最重要的,不如说只是为了和贾母对着干。 贾母喜欢这样的,她就要喜欢那样的。 但如果当真太孙妃、太孙等人都说女子要读书识字才是好的,难道她能违拗不成?元春若一定要办这群芳宴,难道能让她的姐妹退缩不出? 王夫人也想定了――这是万万不能的! 她在贾府的地位,本就由宝玉和元春撑着。 可现在的情形,宝玉是越来越疏远了。贾兰那边,虽然对她这个祖母亲近,可涉及到儿子,李纨却是寸土不让,宁可每时每刻的在她身前立规矩,也绝不让她单独照顾贾兰。于贾兰来说。她这做祖母的,能和做母亲的平分秋色就不错了。 于是,就只剩下了元春。 元春到底是亲女儿,她如今有了份位,等太孙登基,说不得她的诰命也能往上提提。日后也就有了入宫的资格…… 那么,迎春她们就一定要和元春同进退才行! 这么一转弯,王夫人便也变了口风,道,“你这几个姐妹。倒也真有些才干。尤其是迎丫头。你祖母也说她才干过人呢。她倒保不定真能帮到你。” 元春看着迎春赞道。“我原知你自小聪明伶俐,却不想你这么早就有了出息。千金小姐吓退千户,就是我在东宫也听说了呢。后来芳园似乎也出了一遭事?听说忠烈亲王府那位镇国也在太孙面前夸过,说若非你管理得当。那张清源也不能那么快找着破绽。要我说,这群芳宴能办起来,你也是居功至伟的――你这几桩事也能让人知道,女子之才不下男子。” 迎春听见此言,不由得有些意外。 虽她对这些事也有些得意,但她倒是不知自己的名声竟已经传进了太孙那些人的耳中! 不过,她也到底不是最开始的她了。虽然意外,她倒没有多少喜色。她已经知道了自己的优点和长处,如今只是更定下心来―― 决定做回自我。果然是对的! 哪怕这不只是好处,可若不想庸庸碌碌,又怎么能不冒险? 而赞过迎春,元春就又对王夫人道,“可是母亲。能帮上忙的,可不只是迎丫头吧?我见了薛家妹妹写的诗,若不到群芳宴争锋,那可是屈才了。林家的妹妹还有三妹妹,年纪虽小些,只看她们这行止,也知道是不凡的。” 迎春闻言,不由看了黛玉一眼。 以她打听到的那些消息来看――这些事,宝玉不会瞒她――却也不得不认,若论才干,黛玉不在她之下,反多半在她之上。 但元春只怕还不知道?否则应该会提一提。 只要林如海不死,黛玉就是重臣嫡女,该算是京城中真正的贵女之一了,且还是没有可能进宫的那种,长得再美也没关系…… 王夫人却没想那么多。 黛玉做下的事,在她的眼里都让她不以为然。而那一路南下北上的事,她不过找了珍珠来打听。珍珠是个再玲珑不过的,心知王夫人不喜黛玉,便没有怎么说她的事。 是以,她可完全不觉得元春该夸黛玉。 见贾母不语,王夫人便道,“这是要把她们都接走?旁人不说,林大姑娘还守着孝哪。” 元春露出一分诧色,但很快道,“我也听说了。已经差不多二十七个月了吧,也不用忌讳那么多,且听说林大妹妹合香是一绝,若要在群芳宴上用上,还能当日里再做么?不过,也确实不急这一日两日,过两日我再派人来接,这边也遣宝玉送送就是了。” 唯有说起宝玉时,元春的语气才有了些变化。 看得出,她虽赞迎春时也颇为真诚,但对这几个姐妹,却是都不算亲近的。只有宝玉,被她带着启蒙读书,感情额外不同。 ――这一点,在前世今生似乎都是一样的。 黛玉并没有计较元春没夸她的事,在意识到这个“相同点”之后,她也就慢慢的将不少事情给理顺了。 原本她就知道,元春能走上贵妃之位,必然是个手段不简单的。而想想她由贾母抚养,这也就不算意外。 但从那次省亲的情形来看,她还以为元春虽然上了台,只怕也是经历了不少后宫的明争暗斗才得以如此,不得解脱,是以才心中苦楚。 现在元春给她的感觉却是不同。 至少,现在的元春应该是感觉不到多少苦楚的。似乎也不像是个喜欢动阴私手段的人,相反……颇有些志向? 但到底是怎样的志向,就说不准了。 黛玉也就静静的听着。 元春和贾母、王夫人又说了些家常话。大抵是因为如今在东宫的生活还算“如意”的缘故,又或者是因为叫姑娘们过来之前已经伤心过了。这会儿元春的脸上倒没什么悲色,不过……… “……那会儿他还小,我手把手的给他启蒙,也知道他读书上不上心,如今他即喜欢。走这条路也好。让父亲也莫要失望。还有个兰哥儿,环哥儿。” 元春说起宝玉,话也多些,语气也感慨不少。 “我今儿出来,也是意外之喜。若非如此,还不知道往后还能不能再见着宝玉。” 贾母和王夫人虽知这是实情,也只能忙忙劝解。 这会儿就是熙凤、李纨也在此处,却连熙凤也是都插不上话的。 元春却又道,“如今这群芳宴,不但是太孙妃想着办好。我也是盼着能办好的。若是办好了。旁的不说。这闺中的规矩,保不定日后也能松泛些。我如今进了宫才知道,姑娘家,还是在家的这十几年是最享福的。若有种种规矩管着。倒未免美中不足了。” 黛玉怔了怔。 元春并没有直接说出嫁妇人的规矩是否能更为松泛,尤其是皇室之中。 但这番话和她之前感慨难见宝玉的话联系起来,又怎能不让她多想? 这元春,显然十分明白,能办好这个群芳宴的话,对天下女儿能造成怎样的影响!即使不说立刻改变,或者说潜移默化,也终将是个开头。 虽说要是风气改变的话,她原本的打算就有些付诸东流的意思。可黛玉依然觉得,那是值得的。 而元春倘若清楚这些,又全力去促成这些东西的话…… 以她东宫才人而非东宫太孙妃的身份……不,即使是太孙妃,也该说这不是普通的后宫女子。而放到元春身上…… 黛玉不由得微微蹙眉。 这不是对元春有所不满。而是和贾母一样的原因――贾母的脸上。已经不易察觉的带上了两分忧色。 又过了些时候,便有女官前来催促。元春这次出行虽无定规,却也要在天光亮时赶到忠烈亲王别院。 元春告诉贾母,此时这座别院已经基本被东宫的人接管了。尤其是护院的军队,也变成了东宫直属的一支金吾卫。 此后又难免说了些难舍之言,元春这才吩咐起身。 姐妹们这次就算只是来参见元春的。就是被夸了的迎春,也至始至终也说不上话。至于元春说的帮忙等事,显然她们也没有做主的权力。但等元春这么一走,自然大家依然一起送到贾母院门口。 然后因元春苦劝,又跟着贾母和王夫人一起回了。 此后,因元春离开,为迎接元春而准备的东西也不知道有多少要收拾,王夫人便带着李纨和熙凤告辞。王夫人似乎想通了什么,虽送走了元春,眉眼间却有些掩饰不住的高兴。 她似乎完全忽略了,从元春说要迎春等姐妹帮忙起,贾母就几乎没有说过话。 不过,贾母似乎也没有把自己的心事和旁人说的意思。反而只说自己累了,睡上一觉再吃午膳,便将姑娘们打发了出去,让她们都去黛玉那儿吃。 等姑娘们再次陆续走出贾母正房,走到院子里的时候,迎春和探春几乎同时开口了,“老太太可是在担心什么?” 显然,贾母的情形,不只是黛玉一人看了出来! 而且这事似乎和她们有关,以至于这两姐妹都没顾得上矜持,并没有把事情放在肚子里慢慢琢磨。 倒是青玉全无所觉。 她本带着看稀奇的心思而来,谁知道除了一群木桩子似的宫女太监,似乎也和一般人家的姑奶奶省亲没什么区别。而元春的身上,似乎也看不出什么倾城美色,尊贵气度来。 正是兴致大受打击的时候,哪管那么许多? 一时间她有些好奇的四下张望。 对此最有心得的宝钗沉吟了一会儿,却是难得犹豫的道,“贾才人似乎……有些,锋芒过露了?” 第一百七十四章 重要线索 锋芒过露了。 黛玉也忍不住在心底感叹。她不奇怪宝钗能看得出来,盖因她自己就是个能“守拙”的人――身世不高,相貌太美,若不懂得守拙,就必然四下树敌。 至于元春…… 元春的容貌,和三春也就在伯仲之间,称得上是个美人。但想来也不至于多惹人嫉。但行事上就是另一回事。 就是黛玉,本来也以为是太孙妃的身份不好直接出面,才派了元春和那个吴才人帮忙。但现在看来,不是这么简单。 元春就算不是这群芳宴的发起者,也没有多做鼓动,态度也肯定是积极的。 可积极的展现自己的才干、抱负,当然没有错误,却未必会是好事、有好结果。哪怕在一般人家也是如此,如黛玉,自然不会认为,宫廷之中情形会更好。 所以,贾母会有那样的担心,实在是不足为奇。 且黛玉想来,在她的前生,元春省亲之时,可能就已经吃了锋芒过露的苦头。 不过,虽元春表现出来的东西有点明显,听宝钗那么一说,连着青玉都露出了几分恍然之色,这个还是看得黛玉有些稀奇。 ――看来青玉是真有长进了。 元春如何,黛玉虽然看得明白,却是管不了的。没看贾母都只是皱眉,没有说话?其他的姑娘们也是一样。 她们和元春的关系是近些,最近似乎也有机会见到元春,但就是她们,要不要劝,若要劝,又该如何劝,那还是个问题呢。 撇开元春的事,黛玉倒还记得珍珠给她的违和感。 她并不愿意特地去打听宝玉房中的事。但以宝玉在贾家的地位,他房里的事也真不用特地去打听。 很快,雪雁就到她面前来嘀咕了。 说是宝玉向珍珠道了歉。 元春回来省亲那一日。宝玉现在正堂那儿见了元春,此后就被打发去了外书房招待护送元春的将领。听说那一日里奉命护送元春和吴才人的,正是张清源和金盛,领着一队羽林一队金吾。 但宝玉想是和元春感情极深,心中想着元春可能再次传唤,故此才派珍珠在贾母正房那里打探消息。 如今,珍珠在宝玉房中的地位又恢复了一半。 之所以说一半,是宝玉还让她依然总管房中的事,可夜里贴身侍奉的事儿,就留给了晴雯。 黛玉对此不由颇皱眉头。 如果说她之前感觉到的只是“违和感”的话。那么现在。感觉就是彻彻底底的不对劲了。 宝玉此人虽无大才。却并不是一个容易举止失措的人。就是他知道了珍珠投靠王夫人的事,也不该那么急切――只要她当真投靠了,找个错儿很容易。 而若是真为这个,或者知道了珍珠的真性情而冲动了一次。之后也该没有那么容易原谅。 那么,难不成是暂时安抚,等着秋后算账?毕竟这事儿快闹得全家皆知了。若不是有元春的事情挡在前面,贾母都要过问。 可黛玉和如今这宝玉也相处了这么些时间,想到这个可能便不免摇头。 ――若只是安抚,如今这个宝玉不比原本的宝玉,只怕是不会做到“道歉”这一步的。 黛玉隐隐觉得,这事儿的奇怪之处十分重要,但一时间也找不着头绪。因为她没有那么多空闲的时间去思考、整理。 元春到了忠烈亲王别庄。很快就派太监来说,让迎春等姑娘收拾,过几日就来接人。 贾家自然不可能拒绝。 故此,为几个要参加群芳宴的姑娘紧急置办新衣裙、头面不说,还要教训丫鬟。安排护送的家丁。 如笔墨纸砚等物,原本在贾家,除了黛玉姐妹两个,没人敢多做要求――当然,迎春对此是没有要求――此时自然也要重新置办,或者从库里找出好的来。 如探春,不同型号的笔就给准备了二十几支――在黛玉的前生,探春也得了许多笔,却也是在元春省亲,赞过她的字以后。 而黛玉,既然被点了名要去合香,也没有什么料子都问人要的道理。 故此,除了针线房的人过来给黛玉量体裁衣,也有管事婆子来问黛玉要带的香料。黛玉自然也不能客气,将许多常用的或不常用的香料列了表,让管事的去寻。能寻多少带多少。 这种时候,贾家就是最能贪的买办,也委实是不敢在这种时候以次充好。 不过,即使不以次充好,贾家可以捞钱的情弊也太多,这些事情,不说黛玉,却是熙凤迎春等人也管不过来的。 此外,除了忙自己的事,因接下来别庄要在忠烈亲王住到腊八之后,时间颇长,进出不便,黛玉自然要抽空过问一下任广照和林颂两人在京城寻铺子的情况。 幸而这两人一个准备座钟店一个准备书店,前者不愁没有销路,而后者更多的是为林家的几个老少服务,两个都不求什么旺铺。且紫鹃的兄长是个熟悉京城情况的,有他的帮忙,两家铺子都已经定了下来,倒不用黛玉多操心。 如此忙乱了几日,就到了启程的时候。 因这次出门,却又不能带上太多人,行李也不能太累赘。很是费了贾府的一番心思。黛玉也是无奈,劝了许久,才劝得雪雁留下来看家,带上了紫鹃和充作教养嬷嬷的容华两人。 不说留家的雪雁,本来觉得群芳宴这种事不参加也无所谓的青玉,在送行时似乎也终于想到了这群芳聚会的有趣之处,不由闷闷不乐。 不过,想着黛玉年纪小、只是合香,并不参与琴棋书画的比试,料想不能艳冠名扬,等到她能做到的时候,她大概也就能跟在她身边了……这么一想,青玉又好过了些。 这一日,她一大早就到了黛玉的房里,拉着黛玉的手道,“若是过两年就好了。我现如今已经定了决心。要和惜春一块儿好好学画,若学好了,就能和姐姐一起去了。” 黛玉心知青玉有些绘画的天分,便也安慰她,“如今这一次若是办得好了,只怕日后每几年都要办一次呢。也不愁没机会的。” 青玉倒是没问“没办好怎么办”之类的话。 因她也知道,如今连着她们姐妹也已经掺和进去了。黛玉更是如此。若是办不好,一样要受挂连。况且,明明是大异于如今闺训的群芳宴,这几日里也没听说有御史参奏不让办之类的事…… 她拉着黛玉又依依惜别了一会儿。才和黛玉一起去贾母房中告辞。 贾母那儿。王夫人也在。除了惜别等语,自然只能说些“不要惹事,与诸位参与的闺阁小姐们好好相处、帮着元春”之类的话。 黛玉几个一一听着,也一一应着。 不多时。宝玉那边珍珠过来,问贾母,“宝二爷已经到前门那儿等着去了,问姑娘们何时能出发?” 贾母自然也知道了宝玉房中的那场风波。 可是宝玉年纪那样幼小,她冷眼看着,也不像是到了知人事的年纪。故此更当是难得的孩子脾气发作,在知道风波过后,便没有过问。 但她此时一见珍珠,却是双眉微皱。 珍珠从她这儿出去的时候。最是个温顺细心不过的人,故此她才让她去照顾宝玉。现在看来,宝玉如何还不知道……这珍珠,年纪到底有些大了!虽依然是低眉垂眼的温顺模样,但在贾母这双阅人无数的眼睛来看。却怎么都有眼角含春的意思! 而贾家的未来,如今元春已经没有宝玉重要。 贾母本正要说让姑娘们启程,此时却没立刻搭话,反问道,“这几日里忙,我竟疏忽了――宝玉这几日在外面可还好吧?他是个孝顺孩子,到我这来,是一点诉苦的话都不说的。” 这天外飞来的一笔,让王夫人到姑娘们,人人都有些愣住了。 珍珠还道是说前几日的事,却是心中一跳,忙道,“宝二爷这几日都好……” 正思忖着是不是该求告、辩解一番,贾母却已经道,“好也就好了。珍珠,你是我房里的人,我将你放到宝玉身边,你可要替我好好照顾他。” 王夫人闻言,双眉一皱。只是她对此并不好说话――珍珠确实是贾母房中的人,还领着贾母房里大丫鬟的月例呢! 珍珠本就时时注意着贾母的心情,闻言更是心中一凉,知道这是在敲打自己了。 不过,她倒不料自己露了心迹。前些时候的事,最终的说法是她冲撞了宝玉,惹了宝玉不快。珍珠还道贾母信了这个。 略想了想,珍珠忙道,“奴婢自然省得。只是,有件事想要禀告老太太。” 因贾母之前表现得不怎么紧急,珍珠又怕贾母落下不好的印象,忙道,“就今儿早上起来,宝二爷才说,给珍珠改了个名字。” 给丫鬟改名字,这绝对是亲近的表现了。这放在宝玉房中的丫鬟们身上,更是第一例。 便是黛玉这几个姑娘,因确实不急,此时也听着珍珠说话。心中顿时明了了珍珠难掩喜意的缘由。 这是在之前那桩事后,宝玉进一步示好的表现! 黛玉想到这个,微微蹙起眉来。 且珍珠接下来就道,“若是老太太准了,奴婢日后便唤作袭人了。” 黛玉一惊。 贾母也稍稍一愣,“袭人?” 珍珠,不,袭人忙道,“这名儿还是当初林大姑娘回扬州的路上说起的。说是什么‘花气袭人知昼暖’的意思。” 确实。 但听见袭人此时这么说,黛玉却几乎呆住了。 她觉得,自己大概抓住了一个重要的线索…… 贾母也略略沉吟了一会儿。只是,这次却没人知道,她到底在想些什么。很快,她自己将话题拉了回去,对熙凤、李纨道,“你们去送送她们吧,在查检查检,莫要漏了什么。” 第一百七十五章 宝钗之忧 李纨也就罢了。 她如今和闺阁姐妹们在一起的时间也少了。大部分时候都跟在王夫人左右,为了贾兰的抚养权,近乎弄得心力憔悴。 虽比以往更为爱笑,不像个木头人了,却也多半不是在姐妹们面前。而是在贾母面前。 毕竟,从亲近王夫人的宝钗,到与王夫人不对付的黛玉,都对这对婆媳之间的争斗持避而远之的态度。 相比之下,送人出来的熙凤,拉着迎春说话时,言语间就颇有些羡慕的意思。大约是“恨不能早生几年,又恨不能晚生几年”的意思。 若早生了几年,如今或者也是能被邀请的夫人之列了。若是晚生几年,则也能和姑娘们一起去参加。 这也是她拉着迎春说话的缘故。 只因唯有迎春擅长的,也就是她擅长的。 不过,熙凤也不会把自己的羡慕表示得太明显。只是让迎春放心,她走之后,她会把资生堂和芳园都照料好。 按理说,黛玉也在其中有份子。可她却对这些事情毫不关心。旁人说什么,她都只是听着,颇有些心不在焉。 但她面上维持得还好,且她以前就不大在乎资生堂的事,故此也没人意外。 等到熙凤李纨一路送她们上了车,黛玉和宝钗一车,却也无心去管宝钗如今的打算,依旧自顾自的想着自己的事。 不能否认的是,有一种可能,是如今这宝玉察觉到了袭人的真面目,一时半会却又无法处理,这才讽刺性的给她改了这个名字。 但以黛玉对他的了解来看,这种可能性反而极小。 若不是因为这个的话…… 黛玉还清楚的记得自己当初的试探,宝玉对“袭人”这个名字的排斥。那时候她就断定,现在的宝玉,知道原本的宝玉的事。或者,也看了她看过的那个本子。 那么。现在是什么改变了他的态度,让他主动将珍珠的名字又给改成了袭人? 联想起之前听说的,在宝玉房里发生的事…… 在联想一下,贾家破败,婆子媳妇们都失了约束之后,她听到的那些东西…… 虽一时间联想不起来,但黛玉还是慢慢的想到了一种可能,这种可能,让她有些心跳如鼓。 为什么宝玉会突然不待见珍珠? 为什么他会在向珍珠道歉后,接受袭人这个名字? 很可能是因为。真正的宝玉已经在他的面前露了面。他忽然不待见珍珠。大概和他之前排斥为她改名袭人。是一个道理。 假如真正的宝玉还记得他前生的事……那时候,袭人已经摆明了,成了他的妾! 这事儿,当时的贾府还有谁不知? 甚至。王夫人都未必不知袭人和宝玉的关系。只不过袭人已经投靠了她,而晴雯却始终是贾母的人而已。 现在这个宝玉多半是在乎这个的。 黛玉虽年纪不大,却到底曾活了一世。也知这世上的许多男子,都万分鄙弃失了贞洁的女子。 对宝玉来说,不曾见到原本的宝玉时,或者还可以含糊过去,若是见到了原本的宝玉,袭人对他来说,也就变成了不贞洁的人了吧? 不过。对这样的女子他又到底不到“鄙弃”的程度? 黛玉越想,越觉得这是很有可能的事。尽管……宝玉就算是重新接受了袭人,为什么又要把她的名字给改回去?这就不是黛玉能理解的了。黛玉也不怎么在乎这个。 她抿着唇,细细的思量。 就是北上的时候,看宝玉的态度。他也应该不是在路上上岸时碰见的。而且从胭脂的事情来看,真正的宝玉也该在京城。 可在京城,这宝玉天天早出晚归,基本只在贾府和广法寺来回,身边还有许多小厮、家丁陪护。 他又能见着什么人呢? 真正的宝玉似乎也不想暴露如今的身份,难道还特地往宝玉的面前凑? 黛玉的思绪,渐渐明朗起来。 回京的这些时日,宝玉只有一日的行踪不同往常。 倘若这番推断不错…… 黛玉这才回神,看了宝钗一看。 同时她也反应过来。她走神走得十分明显。若是正常的宝钗,早该出言探问、劝慰了。可她现在一点儿动静都没有。 因为她自己似乎也在走神! 黛玉稍愣了一下,立刻决定不再多考虑真假宝玉的事。根据之前得到的线索,她现在的心境渐渐明朗起来,反而开始害怕,害怕自己的推断出错,期待落空。也怕自己想得太多,太露痕迹,被人看出后,反成阻碍。 她略略掀开厚重的车帘往外看了看,动作一如既往的稳定、优雅。 然后她看见,宝玉正骑着一匹小马驹护在边上。 虽说是练了武,但那只是让他比她记忆中的那一个要清瘦一些,气色要好一些。五官却还是一样的。 然而,她这时候看她,却依然只能感到生疏。 即使是长得一样也不是一个人。她从头到尾都能分清这点,但今日看来,却没有了那种眼见着雀占鸠巢的厌恶感。 只要真正的宝玉还在,黛玉简直能想到宝玉换了个人的好处。 当然,晴雯就未免委屈了。若那金玉良缘成真…… 黛玉微微摇头,再确认了马车尚未出城,就又把帘子给放下了,示意紫鹃倒两杯茶。紫鹃见黛玉已经恢复正常,早松了口气。莺儿却还是担着心的样子。 黛玉轻咳一声,放大了音量道,“宝姐姐可渴了么?” 宝钗一怔,这才回神,忙笑道,“……真有些渴了。” 莺儿也松了口气,忙从紫鹃手上接了一杯茶递给宝钗。不管是谁,都只当两位姑娘走神、发呆的事情没有发生过。 只是紫鹃又比莺儿更纳罕些。 毕竟宝钗在想的事情,莺儿作为贴身大丫鬟约略有个底。可黛玉之前在想什么,紫鹃就真摸不着头脑了。也只能一并归到黛玉的特异之处上去。 “宝姐姐的诗才我是知道的。”黛玉先开口道,“有什么好担心的?听说。群芳宴摆了,也就散了。总不用担心诗做得太好了,其他千金小姐把你给生吃了。” 黛玉这么说,直让宝钗苦笑不已。 这说得是没错,宝钗也确实是已经做好了决定,在群芳宴上表现一番。但这不等于她就没有别的烦心事了。 宝钗略想了想,还是道,“妹妹不知。我也不是担心这群芳宴的事。是那个徐延恩……就是和我哥哥起冲突那个,如今已经从官府里出来了,正放出了风声来。要我薛家好看。如今母亲将哥哥拘住了。可哥哥那性子是个混不楞的。却不肯示弱,只怕母亲拘他不久,出门出事。” 黛玉几乎没将这事给忘了。 不过,宝钗这么一提。自然又记了起来。虽没再听说后面的事,但单以当初那柳夫人的叙述来看…… 这徐延恩,至少是个搅局的好棋子。 姑且不说他那殉国功臣之后的名头。 徐靖已经成功的和他的纨绔撇清了关系,几乎必然得到一个“重情重义”的好名声。但在同时,他却依然以辽东都督之身,成了这徐延恩最大的后台! 凭这个,现在的贾府就很难对那徐延恩怎样。薛家就更不用说了。黛玉不由摇头道,“姨妈可曾想着送你哥哥去外面避避?” 闻言,宝钗颇有些无奈的看了黛玉一眼。小声道,“去外面,就能避了么?” 黛玉是个聪明人,被这么一说,也顿觉自己的提议甚无诚意――那徐延恩身边的随从。可都是军里出来的! 她也有些无奈,这事儿真没什么好办法,且她对那个徐延恩也不了解,“听说薛大哥还是很孝顺的。” 这也是薛蟠身上唯一让她认可的一点,“想法子将他关到王大人回来吧。到时候做舅舅的总有法子。” 哪怕他看这外甥不上。 黛玉在心底补了一句。 宝钗对黛玉的这话就点了点头。不过黛玉对她再熟悉不过,却依然能从宝钗的眉眼中分辨出两分愁绪来。 这种愁绪似乎…… 黛玉蹙了蹙眉。可宝钗到底不愿意再说下去了。或者说,剩下的那部分忧虑,让她有些难以启齿。 黛玉看了她半天,才灵光一闪,有些明白过来。 如今,宝钗进宫的路已经基本断了。可她又到了可以议亲的年纪,长得又美貌。她这是担心……自己被盯上吧? 她前生的时候,宝钗也算是养在深闺无人识的。 但这一生,黛玉想想回扬州前,宝钗跟着贾家姐妹出门交际的次数……根本就不用打听了。 宝钗的美貌,肯定已经传遍了整个京城。 而与她的容貌相比,她的身份确实是显得太低了。 黛玉想到这点,就更不好说什么了。这种麻烦若是出现,比之前的麻烦更无解。就是她自己,身上的异常之处若是被人发现,还不知道会怎样呢。 于是,一行人一路无言的被送到了忠烈亲王别庄。如今这季节,外面的树木早已经枝叶凋零,但靠近别庄,反而能看见不少依然郁郁葱葱的树木。就连路边似乎也只有薄雪。 便有知情的人终于忍耐不住,在外面说起了缘由。 原来这别庄乃是建在温泉之上,故此庄中的温度超过外面。是先皇的时候就赏了当时的二皇子的,一度收归皇室,但在忠烈亲王受封以后,就又赏赐给了他们。 往年里,城中最是寒冷的时候,忠烈亲王一家常常过来暂住。 也是明淑郡主在府中极为受宠,才能拿了这别庄来办群芳宴。 黛玉和宝钗两个坐在车中,对这些话也听了一两耳朵。再接着,这些议论的声音渐止,便听见有嬷嬷的声音道,“贾家的姑娘也到了。” 第一百七十六章 芳宴初探 听得一个“也”字,黛玉就和宝钗对望了一眼。她们已经知道,在王家的那次经历,就是个小小的预演。 没有让互不相识的姑娘们一见面就坐在一起争长短的道理。故此,接到群芳宴帖子的姑娘们,在开宴前的十日左右,就会陆续的被接来,现在别庄住一段时日。 可是,因为元春的缘故,她们却该是来帮着协调、招待的。那么,也就该到得比大部分闺秀要早。 宝钗想了想,道,“吴家的姑娘们来得要早些?” 黛玉也这么觉得,“可能是。” 两人笑笑,都定了心神,裹了大衣裳下车。黛玉先往宝玉那里看了一眼,只见他正在四处张望。不过这也就是一会儿。 宝玉也很快就停止了这种举动,少年老成的跟在了姐姐妹妹的身边。在庄园的门口,正有两个女官打扮的女子和几个宫女、嬷嬷在那儿等着。 其中一个女官,从上一次元春回家省亲之后,黛玉等人就认得了――虽然没人当面介绍――正是元春从贾家带出去的抱琴。 不过,抱琴到底年资尚浅,还是那年长些的女官站在首位。姑娘们就都上去行礼。 且如黛玉这样的,自然都注意到,这个女官,在之前元春省亲时,并未跟在元春身边。 果然,将黛玉等人都打量了一番,这女官便赞道,“果然都是好风姿、好模样。不愧是荣府出来的,当得起太孙妃一赞。” 黛玉几人便知,这女官是太孙妃身边的人。 年纪虽非最长,却真切出自荣府的迎春就出头谦让了几句。 这女官就又道,“今儿奔波劳累,也不忙着帮忙做事,先好好整顿梳洗一番,明儿再见才人吧……吴家的三位姑娘比几位早来了些时候,已经进去了。几位姑娘被安排在落梅院。之后和她们比邻而居,还要好好相处。” 说着,就让抱琴引她们进别庄。 黛玉还听见那女官在后面对宝玉道,“贾三公子和我一起去见才人吧。太孙妃早听说,三公子是由才人领着启蒙的,如今也不用忌讳什么。” 宝玉忙施礼道谢不迭。 听那女官和宝玉说话时额外柔和了一些的语气,黛玉若有所思。 忠烈亲王别庄占地之广,那是不用说的。毕竟是皇家庄园。然而,走进了别庄之后,黛玉等人却并没有看见什么小车小轿。 倒是抱琴这会儿离了那女官的眼。就有些不好意思的回头朝迎春等人笑道。“姑娘们若累了。便说一声。这园子里一路上歇脚的地方不少。原是来之前,太孙妃说了,姑娘们比试琴棋书画固然是雅事,脾性却也不能养得太娇了。是以。这院子里如今就剩了五顶小轿,如今都有人用着。” 不能养得太娇了,所以只留了五顶小轿? 这是让姑娘们要多走路,还是想看姑娘们走路走累了以后的反应? 抱琴这番话,当真是颇为意味深长。因年纪的缘故落在后面的黛玉和探春对望一眼,却都没说话。 她们初来乍到,许多事情都不是很清楚,自然不能贸然开口。且那太孙妃虽派遣了元春及吴才人两个帮助明淑郡主,可她们才到这别庄多久?听见得最多的。倒是太孙妃三字。 或者说,短短的时间里,已经感到了太孙妃在这桩事里的影响力。 迎春显然也注意到了这点。 不过她自忖不比宝钗,宝钗办事的能力不谈,文比也丝毫不落人下风。她到这儿来。都已经顶了帮忙的名头,难道还能真的只等着群芳宴的时候开谈生意经么? 是以,她想了一会儿,便先向抱琴搭话道,“太孙妃是书香世家出身,果然眼界不同。像是林大妹妹,她是个连轿子也不肯坐的……” 说到这儿,迎春略犹豫了一下。 哪怕是现在,她也不是很肯定该怎么称呼抱琴。 抱琴原本也是贾家的家生子,可如今也是个有品级的女官了。 抱琴回头看一眼,似乎明白迎春在犹豫什么,便笑道,“二姑娘怎么和我生疏了?便是在东宫,抱琴也还只是才人的奴婢呢。” 这倒是。 迎春现在也早知道了。在这个年代,主仆之间的关系是很严谨的。颇有些一日为奴终生为奴的意思。 为此,她还对林家的家风颇为不以为然呢。事情如此,也简单省心,何必非要执着于投靠文书之类的名头? 于是迎春就接着笑着说道,“抱琴姑娘,太孙妃的心意是好的。可这别庄应该不小,群芳宴下帖子,总不会专找那些能走路的姑娘吧?” 抱琴心中暗赞一声。 迎春先提起黛玉连轿子都不坐,现在再说这话,就真是“玩笑”了。 她便笑道,“也不是这么说。这五顶小轿,自然两顶听两位才人的吩咐,另外三顶,却是随姑娘们调用的。只是之前那几位吴家的姑娘就坐了轿子去,还没空下来――她们都是南边人,极小的脚,真走不了什么路的。” 闻言,迎春身上一凛。 黛玉也想起之前那走镖女子云萝说起的话来,也是不知为何身上一寒,忙道,“我也是南边人,就没有不能走路的。” 抱琴一听,也忙笑了,“是我说差了。谁不是南边人呢?我和姑娘们一样,祖籍都是金陵那边呢。是还要南边一些,听说是岭南一带吧。” 探春却没听明白。她的眼睛往黛玉的脚上看了看。 当然,以黛玉的礼仪,就是夏日里,行止之间连脚尖也都不露出裙外的。何况现在。探春莫说现在看不见,就是想想过去,也想不起黛玉的双脚有多大。她有些纳罕,到底小声凑过去问黛玉,“什么是‘极小的脚’?” 她觉得姑娘们的脚都很小的。在贾家尤其如此。 黛玉摇头,也小声道,“我也只是听说了一二。哪知道什么详细的。” 探春只得作罢。 撇开这个问题,她也能想到其他东西。比如说。那三顶小轿,算是对参加群芳宴的姑娘们的一种考验吧。而这种考验,还近乎是光明正大的。 若有那等礼数不够的姑娘,只怕一听说没了轿子,立马就要闹腾起来了。 但是当然,黛玉这几个却是不会犯这种错误。 在贾家,她们没有哪个有太多的自由,唯一一个比较自由的宝钗又十分守拙,故此,她们几个其实都挺能走路的。 毕竟每日里在王夫人和贾母的院子里走几个来回。就是很不短的距离。故此没人抱怨什么。虽庄园确实占地面积广。走到中途的时候难免在一个小亭子里休息了一阵。但即使是寒风吹着,也没人提,去问问轿子的事。 迎春几人都知道,黛玉是不会做轿的。而她的年纪。仅仅比探春大上一个月,若光看外表,也最是娇弱。难道只叫一顶轿子过来,让探春坐上去吗? 而除此之外,迎春几个,尤其是宝钗,自然还有些别的念头。这些念头,也让她们没有开口问轿子的事。 只是,她们这般不埋怨。单从跟着的宫女们的神色来看,也难说是否讨好。 至于抱琴,她倒是一直笑着的。 不过,她们歇息的地方本来就已经离“落梅院”不远。等到再次出发,她们倒是很快就见到了院门。 那“落梅院”三字。虽写得也算出色,却明显出自女子时候,十分柔婉。 可这会儿,也没哪个姑娘顾得上欣赏这个。 一进那空荡荡,几无人声的院门,几个姑娘就有些诧异的发现,这院子里竟只有三个扫雪的粗使嬷嬷! 迎春也忍不住诧异道,“这一路上我就没见着几个人,也没听着什么声音。还说人人司值严谨。怎么现在看着,倒是这别庄里的人手少了些?” 抱琴就叹道,“可不正是如此?王府说把这庄子借出来办群芳宴,倒也借得十分彻底,除了这些打扫的粗使嬷嬷,竟一个人手都没留下。东宫又哪有那许多人可以调用的?还是和要请的那几位夫人商量了,到时候各自带些人手过来。否则怕是有什么事,都找不到人手来办。” 便是迎春,听得此话,也不由若有所思。 ――要是这么说,她们带的人手可太不够了!而且要是按这么说…… 不过,还不等紫鹃等跟着的丫鬟愁眉苦脸,旁边已经传来笑声,“贾家的姐妹们也来了。” 随着话声,三个都快及笄的女孩子一并从边上走了过来。 这别庄布置得清雅,一路都是石子的小径,并不十分平整。这几个姑娘走在上面,身形便有些摇摇的,似乎并不稳当,却又似乎有种弱柳扶风的美感。总之…… 探春又看了眼黛玉。 黛玉年纪虽小,袅娜如柳之姿却是已有展现。但她走起路来,却也全不是这个样子的。这样该算是怎样的,探春一时间竟形容不出来。 只是,探春的心里,难免浮出了一个念头―― 这吴家的姑娘,看来确实是不好走路的。那么,那位吴才人,是不是也是如此呢? 但她到底年纪还小,就是敏锐些,对这样的事,也很难想得深。别说她,就是成熟些的宝钗和黛玉,在这事上也想不深。 倒是迎春,她本来就有了一点儿猜想,此时一看这几个姑娘走路的姿态,就有点儿想要扶额的冲动。 ――这年头,果然已经有了那样丑陋的恶习吗? 因她们在家,也要为了脚小巧好看而裹裹脚,那又实在是称不上残忍变态,只是约束成长,稍有些不舒服。她还当是后世夸大了裹脚的习俗呢。谁知…… 那吴才人据说比元春得到封号要早得多。 难道说太孙也好这一口? 而且……这算是还要掺和东宫的宫斗不成? ps: 众所周知,红楼中人物的名字,都不是随便起的。或因事,或因情。 而宝琴和抱琴的名字读起来一模一样。也确实有个字是一样的。这其中有何深意呢? 第一百七十七章 风浪初升 到底是有“后世”的见识,弥补了先天的不足。看到吴家的三个姑娘,迎春想到的,竟是比宝钗、黛玉、探春三人要多得多。 就连宝钗都在好奇,到底要怎样“极小的脚”才能把走路的姿态给走成这模样的时候,迎春的脑袋已经转到太孙对女人的口味和后宫争斗上去了。 迎春觉得这个应该不是什么杞人忧天、后世经验误导。 来这别庄后短短一段时间的事,就又飞快的在她的脑袋里转了一圈。让她的心里有了一点儿定论。 这么一想,她才和其他人一起细细的打量那几个吴家姑娘的长相人品。 只见这几个姑娘也都是十三四到十四五之间,身形都纤细,长得都颇为娟秀。只是迎春也算是有些见识的人,却是觉得,这几个姑娘不但说话口音没有岭南那边的味道,就是长相,似乎也不像那边的女孩子。 不过,估量归估量,她们这边年纪普遍偏小些,迎春就和几个姐妹一起先行礼。 为首年纪最长,应该已经及笄的吴家姑娘也将她们打量一番,又看看她们丫鬟嬷嬷,就笑道,“这会儿可见着几个同病相怜的了。若知道这儿人手紧张,我们好歹该多带几个人来。” 可是,元春让人来的时候,却并没有做类似的暗示。 所以贾家是按照“去不大亲熟的亲戚家暂时做客”的规格派的人。并不敢显得太娇惯。 有个现成的例子就是湘云。 史家和贾家都是在京城那一大块儿地方住着的,湘云的叔婶将湘云送到贾家的时候,路上就要派上不少嬷嬷媳妇跟着。可湘云住在贾家的时候,基本就是由贾家的丫鬟、嬷嬷照顾。 如今湘云的贴身大丫鬟翠缕,就是这么着和湘云处熟了,由湘云从贾家带走的。 迎春比较了一番,就不接这吴家姑娘的话,只问,“不知道几位姐姐如何称呼?”一边又摆出做姐姐的风范,将身边的几个姑娘介绍了一番。 吴家姑娘见迎春不搭话茬。而另外几个姑娘则不吭声,却也不以为杵,依然笑着道,“也不用那么客气。我们几个也都是才人喊来帮忙的,都是吴家的同族姐妹……” 这三个吴家姑娘各自报了闺名。 分别唤作约、织、绘,都是从的兄弟的名字。 不过,虽那吴约一直都笑着说话,那种笑,却和熙凤、迎春是不一样的。熙凤迎春都是爽利的性子,笑起来的时候。看着也爽利。这吴家的几个姐妹。虽也说话时时带笑。看着却是温婉如春风,十分大家闺秀的模样。 而吴织和吴绘两个,一个是类似的婉约温顺,另一个则看着有些羞怯怯的。便是说话时,也总半低着头。 见了这样的作态,黛玉与宝钗、探春两人都各有所得,心中都有些判定。只是迎春既然已经出头,她们也就由得迎春应对。 迎春果然再次出头道,“听说几位姐姐来得比我们早些。也不知院子里可都收拾好了?” 吴家姐妹里,也依然是吴约答道,“我们是听见有姐妹们来了,自然先出来见个礼。且这屋子都是打扫过的。也不过认认地儿,摆放行礼,也并不是太为难的事。我们都留了嬷嬷在院子里呢。” 迎春点点头,“既如此,几位姐姐接下来是无事了?” 吴约笑道。“自然要回去看看。只是我适才听说,这儿有几眼极好的温泉。等几位收拾好了,或者可以一去看看?” 黛玉等都知迎春现在的模样该说是“胸有成竹”,虽有些纳罕,却依然并不吭声。 迎春依然应得极快,“多谢几位姐姐好意。只是我们姐妹几个一路走来,都已经十分困乏。只怕今日里是无力去四处游玩了。” 之前那吴约都一直笑意吟吟,但迎春认真地说出“一路走来”四字,就让她有些尴尬了。毕竟是她们坐走了轿子。 她也不是没有分寸的人,便忙道,“是我们的不是。我们原也不知,这儿竟只有这么几顶轿子。倒是累得妹妹们受了苦。如今还在这儿耽搁几位妹妹,真是错上加错了。既如此,我们晚点儿再来找妹妹们叙话。” & 几位吴姑娘走了,迎春摇头笑了笑,低声道,“这吴姑娘倒也是有决断的。” 宝钗瞅她一眼。 旁的不说,至少她曾在书上看过,温泉可解困乏。就算迎春不知道这个吧,她素来也是面上与人为善的。就算要拒绝,找个别的理由并不难,会特意提出“一路走来”,只能说明一点――迎春并不想与这三位吴姑娘交好。 不过,迎春的反常想来有其理由。 宝钗相信,后面的黛玉两个一直都没吭声,想来也是知道这个。否则……迎春可做不了她们的主。 而领路的女官抱琴,似乎能说上几句话的她却也一直都含笑站在一边旁观,任由姑娘们自己交谈。此时吴家姑娘们离开,这才招呼了一声,领着几人进了院子,一边又让院子里那仅剩的几个粗使嬷嬷过来给她们行礼。 黛玉等人一时间也看不出这些嬷嬷的好赖,只记住了那唯一一个管事的,姓商。粗粗看去,也确实是像个做粗使的。 故此也就没人理论。 再看这落梅院里,有三间正房,左右厢房。里面的家具等都是现成的。虽然不是簇新,却也确实不曾沾上灰尘,都是直接能用的。柜子里也都放了被褥等物,料子都是上等不说,也都是新的,且也晒过。 几间正房、厢房都是如此,跟来的丫鬟们一一查验了,而抱琴也默默的跟着看。 看过之后,迎春忙先问姐妹们,“你们看可有缺的?” 黛玉等自然摇头。 出门做客,还是到这种地方,她们本来就做好了“东西不全”、“吃苦”的准备。宝钗这会儿也开口了,对抱琴道,“麻烦抱琴姑娘了。” 抱琴笑道,“有什么麻烦的?姑娘们且先休息这一日。最迟明日。才人必然召见的。只是膳食可能要姑娘们自己遣人去取。厨房的位置,我这儿留下两个宫女帮忙,让她们中的哪一个带路也就是了。” 顿了顿,抱琴还是道,“至于温泉,今儿都还在清理,也不知可清理完了。若好了,我再遣人来和姑娘们说,也确实是能解乏的。” 说完这话,抱琴就要告辞。 但一直都不吭声的黛玉此时却一把揪住了探春的衣袖。出言唤住了她。道。“抱琴姑娘,这一路进来就没什么人,也说到处都空落落的。我不过带了两个人来,心里有些害怕……” 闻言。迎春和宝钗等人或多或少、或明或暗的都瞥黛玉,探春更是瞅着自己被揪住的袖子无语―― 你会害怕!? 宝玉要仰仗贾母的分析,故此都写了信回家。那南下北上出的大事,她们可是多多少少都听过一点的。要这几个姑娘说,最不可能害怕的,只怕就是这位林大姑娘才对。 但是,黛玉的年纪确实还小。 抱琴见她那纤弱的身形,和似蹙非蹙的双眉,娇柔的五官。倒是立刻就忘了这位林大姑娘一路走来也不曾叫苦的事,当她是真害怕了。 当下忙温言劝慰道,“姑娘可不用害怕。这里有许多嬷嬷呢。再说,莫看这庄子里人少,这外院里。金将军等几位将军都轮着班儿,领着人四下巡逻呢,断然不会有贼人闯进来的。” 黛玉就点了点头,似乎放了大半的心。不过同时,她微微踢了身后的紫鹃一脚。因动作轻微,礼仪到家,就是盯着她的裙裾看,只怕也是看不出来的。 紫鹃也是个聪明伶俐的丫鬟。 虽然全不知为何黛玉要说“害怕”,可一般小孩子能怕的东西,会有什么?紫鹃心里一清二楚。 知道黛玉要她接着之前的话说,紫鹃虽心中莫名,但还是接着“哄劝”黛玉道,“姑娘可不用怕。贼人自有将士们挡着。若不是贼人,不是说姑娘身上大有正气么?跟着姑娘,我们都胆大几分呢。” 抱琴稍稍一愣。 关于宁府的那桩“邪祟”,她自然是知道的。不过也正因为跟在元春身边,是元春心腹,她从头到尾都知道,那根本不是什么“邪祟”! 所以对于那“正气”一说,自然也就不像贾家的那些下人那般相信。 于是也笑道,“就是没有这个也不用担心。除了金将军,那位‘清源妙道真君转世’的大人也在这儿呢。要是有什么不干不净的东西,也早被这位大人铲除了。” 黛玉微微抿唇。 她要确认的就是这个。毕竟那一天,听说是这位送着元春来的这里。 当然,就算真在,也只是一种可能…… 黛玉正自思量,但抱琴一走,迎春等人的古怪目光就扫了过来。尤其是探春,视线都快黏在袖子上了。黛玉自然立刻惊觉。或者不如说,她一开始就知道这会让人感到奇怪。 只是,既然想到了那样的可能,她就忍不住要赶紧确认而已。 黛玉依然抿着唇,却换上了上扬的弧度,笑着松开了探春的袖子,问道,“三妹妹就一点都不怕吗?” 探春怔了怔,皱起眉认真想了想,道,“还没想那么多。不过,现在肯定不怕了。” 迎春和宝钗看着,也就不再多问。 毕竟,抱琴还留了两个不熟悉的宫女在这儿。 可黛玉清楚,这也就够了。迎春和宝钗都是聪明人。却又不可能聪明到明白她到底为了什么。所以,她们会得出自己的答案的…… 连探春都是。 果然,探春几乎立刻就道,“我现在就饿了,怎么办,二姐姐?” 迎春摇头苦笑。 ps: 今天是五一,不知道有多少人出门旅游或者去玩了呢? 希望大家五一玩得高兴! 第一百七十八章 暗夜疑云 探春现在的表现,看着就像是在外人面前还能装装样子,事实上却还是童稚犹存的小女孩。 这和她在贾家时的情形自然大相径庭。 但是,迎春果然没有半点惊讶的模样,听了探春的抱怨,也一副大姐姐的模样笑道,“倒是我疏忽了。你们走了这么远的路,哪有不饿的?” 随即又忙去问那两个被留下来的宫女,“青萍姑娘、问妆姑娘,不知现在可有膳食?” 两个宫女对望一眼,青萍先上前一步道,“请姑娘们遣人跟着奴婢。” 虽她们态度谦卑,可迎春却并不怠慢,道,“有劳了。”这才点了自己的丫鬟司棋,又借了黛玉的丫鬟紫鹃,两个人去拿膳食。 就是紫鹃等丫鬟也都明白其中道理,忙都称呼“姑娘”,小心的跟着去了。 虽抱琴留下这两人来时,只说是普通宫女,但只听她们的名字也就知道了。那并不是普通人家会给女儿起的闺名,多半是主子改的。而主子改名,这本就是一种亲近的表现。 再来,抱琴到底是贾家的丫鬟出身,又是被元春派遣出来的,当然不可能对自家的姑娘全无照顾。 迎春就又请了问妆领着几个嬷嬷到院子里去熟悉剩下的房屋,再让剩下的丫鬟去收拾行礼,铺放被褥。几个姐妹这才在正房里围着坐了。 迎春先笑道,“看来这接下来的日子,真是要多多动手了。” 探春瞅瞅四下无人,到底不能彻底忍耐,苦恼道,“那倒没有什么。只是怎么瞅着这儿的情形有些复杂?” 她再忍了忍,但还是又接了一句,“是不是大姐和那个吴才人并不是特别和睦?” 这是她从迎春的态度里看出来的,可在同时,也是从抱琴那最后关于温泉的话里听出来的。 迎春想想。却道,“未必。” 探春顿觉疑惑。 黛玉和宝钗也疑惑,只是,她们疑惑的是,以迎春平日里表现出来的才干,似乎不该从之前发生的那么一点点事情里得出那么多的信心? 可迎春却确实是很自信。 因为有些知识固然是她从书上得来的,却也十分现实。只是这里到底环境不对。故此,迎春只是简单道,“听说吴才人虽也出自书香世家,家中却也数代不曾有进士了。她的父亲更是吴家分支。都已是从商的一支。还是因吴才人。才得了个赏官。” 黛玉三个可谓都是七窍玲珑心的聪明人。 迎春占得便宜,撇开前生的见识之外,还有她因开资生堂而对京城大小勋贵进行的了解。吴家与贾家并无任何亲缘关系,她却也知道一些。 而她这么一说。黛玉几个就都明白了。 ――这是最根本的利益冲突啊! 太孙并不是一个喜好美色的人。至少他不能给人这个印象。是以,在他如今的后宫里,有份位的女子,其实也就那么三个。 正妃一人,和贾、吴两位才人。 而在两位才人里,元春的封号,还有大半是因为家里的缘故。唯有这个吴才人,是实打实的凭借自身的受宠。 且元春是永远没可能问鼎后位的,除非贾家彻底倒了。但是这个吴才人的身世。反而却是可能对太孙妃造成威胁的! 事实上,如今的太孙妃,已经被好些人认为“出身太高”了。 太孙妃的家人,因此而一个掌握实权的都没有,刚有冒头倾向。就会被文臣尤其是御史们群起而攻之。 是以,元春和吴才人的关系好不好还两说,太孙妃和吴才人之间的关系却多半好不起来。 故此…… 黛玉三人这会儿想想,自然也能回想起来,那个太孙妃身边的女官对她们的态度,算是颇为友善。而吴家那三姐妹的态度,至少看表面,那像是热诚结交。 迎春点到即止,几个姑娘并没有多做讨论。 至于黛玉探春两人的表现,迎春和宝钗也并没有多问。且她们这一路走来,果然已经颇为劳累,也没有太多的心思聊天。 等到丫鬟们端了膳食过来,都显得有些恹恹的。 吴家三个姐妹来访时,她们也都将这种倦怠表现在了面上,使得这三姐妹并不好多待。不过,借着这“做客”的机会,姑娘们到底好奇。 探春更是将这种好奇给摆在了面上。那副好奇又不好说出口的模样,无疑极合她的身份、年纪。 几位吴姑娘见只有女眷在,那吴约见了探春的模样,也就满足了她的好奇心,自己将裙子撩了起来,给贾家的几个姑娘们看。 她们的脚,果然“极小”。 明明已经到了及笄的年龄,若论这个,却连十岁不到的黛玉和探春的脚,都要比她们大上不少。 而且这种小脚脚背拱高,脚又极尖,怎么看,都不是正常的形状。 黛玉等人看了好一会儿,也想不通,要到底怎么样的“裹”,才能裹到这种模样。 听到有嬷嬷在后面说“三寸金莲”等语,如黛玉这样经历过一次生死的,不知为何,都有一种不寒而栗之感。 不过,几位吴姑娘倒是极自然。 “还在老家的时候,大家都是这样的。据说没有那个钱,非得自己抛头露面的,才不裹呢。”吴织带着有几分羞涩的笑意如此解说,竟有几分引以为豪的意思,“京城里倒是还没传开。” 她却不知,听了这话,黛玉等人的心里,更多的倒是惧意。 不过,出于和之前一样的理由,在这几位吴姑娘离开之后,倒也没人多加议论。加上倦怠都是真的,又想着明日里还要去见元春,黛玉几个都在分好的房间里早早的歇下了。 迎春探春两个住在一间屋子,而黛玉和宝钗两个,则各分了一间屋子。 可惜,黛玉却也不能立刻睡着。 熄了灯,外面的天色也早黑了。她却似乎有些认床,只拉着陪床的紫鹃说话,“这些日子里忙乱,且那些帖子也不是一日里发出去的。也不知道云妹妹那边收到了帖子没有……” 紫鹃就在旁边应道,“多半也收到了吧?那一日里史大姑娘不也在么?姑娘都说史大姑娘的诗才敏捷呢。” “且她也肯定很想来这儿。”黛玉接口道。 可这个群芳宴却未必简单。以湘云的性格,来了也未必能讨好。更何况,连她自己,也不只是想着好好的将合香的事情做完了就罢。本来就不那么想,现在更不那么想。 只是…… 黛玉睡不着,其实只是因为心中在筹措罢了。 尽管人生地不熟的,就是想要计划,也没有那么容易。 黛玉又想了想今日里见到的那些宫女、嬷嬷,正一边闲聊一边揣摩间,睡在一边地铺上的容华忽然坐起,道,“两位姑娘且噤声!” 黛玉紫鹃一怔,自然忙住了口。 同时,容华以与她的年纪全然不符的身手跳出了铺盖,直冲到窗户那儿,开了窗往外看,又侧耳倾听了好一会儿。 黛玉和紫鹃在黑暗中对视一眼,都掩着被子坐了起来,这下真有些害怕了。 虽黛玉一早就知道群芳宴里可能会有些不平静,但这个预计里,更多的是阴谋暗算,而不是和当初南下北上时的意外一般的事。 比如说江湖强人之流…… 那样的人,怎么可能进得了现在的别庄? 等到容华又关了窗,黛玉忙问,“怎么了?” 容华也不点灯,摸黑又走回了远处,道,“许是错觉。我之前觉着,屋顶似乎有些响动。”而且刚才似乎还见着了一道黑影。可这个就真不能肯定了。 黛玉蹙眉道,“许是屋瓦松动了?” 容华摇头,“也许是。” 紫鹃却道,“那可不该。我今儿跟着去领膳的时候听说,这落梅院在往年里曾是忠烈亲王府杨侧妃住的院子呢,因亲王并侧妃都喜欢这儿的梅花,几乎年年修缮的。” 黛玉一怔。 她想起了院落外柔婉的题字。至于这院子里的梅花,因之前心事不少,倒是没有去赏。但紫鹃应该不至于骗人。就是那个青萍也是…… 还有那“杨侧妃”,她如今也大约知道是何许人也了。 黛玉便又问了一句,“容嬷嬷,是有贼人么?” 容华皱眉道,“现在是肯定没有了。但之前……”她苦笑一声,“老奴是有些疏忽了。” 黛玉便默然。 她之前在白日里说了一句“害怕”,不过是试探罢了。谁知道真可能出什么意外?而那个推测也只是推测…… 黛玉自认,要是真有什么江湖盗匪闯过来,自己也是半点办法没有的。当下只能苦笑道,“接下来几日,也只有麻烦嬷嬷紧跟在我身边啦。” 顿了顿,她又道,“到底是不确切的事,倒是不用先和二姑娘她们说。” 容华自然应了。 紫鹃却有些担心,“姑娘,你说是不是往府里递个信,让多派几个人来?” 黛玉摇了摇头。 随即她反应过来,黑灯瞎火的,紫鹃多半看不见,这才道,“就是多派几个人来又怎样?丫鬟嬷嬷里,可有和容嬷嬷一样懂武功的么?倒是人少些,多加些小心,真有什么事时,还好处理一点儿。” 第一百七十九章 见鬼见人(六千补更) 结果这一夜安然无事。 黛玉早上醒来,对于窗外的一片平静,也不知道是否应该意外。且她虽然一开始听容华说起时有些害怕,但或者是因为心中有些念想的缘故,居然并没有害怕到睡不着觉的地步。 紫鹃就明显比黛玉担心得多。 早上捧着水盆到黛玉面前时,双眼上都有淡淡的黑眼圈。被黛玉瞥了两眼,才自觉不妥的去取了胭脂遮掩。 黛玉又看了容华一眼。 容华也起得比她早,而且也早悄无声息的收拾好了。当然,“嬷嬷”的衣饰发髻也都十分简单。 被黛玉这么一看,容华知道她要问些什么,只能微微苦笑,“姑娘,我也不能肯定。” 黛玉轻叹一声。 这样的情形,除了注意点之外,似乎也没有别的办法了。 但是,黛玉没有想到的是,等她洗漱完毕,领了紫鹃容华出门,汇合了迎春等人,还没说用早膳的时候,抱琴已经来了,要领她们去见元春。 更重要的是…… “不知道姑娘们昨晚上可有被惊扰?”说了领人之后,抱琴就难掩忧愁的问了这么一句。 除了黛玉之外,迎春、宝钗和探春脸上的笑容就都是一僵。 就是黛玉,也真切的愣了下。 迎春忙问,“难道昨晚上出了什么事?” 抱琴摇头笑道,“应该也不是什么大事。几位姑娘到才人那儿也就知道了。如今两位才人正在一起议着此事呢。” 几个姑娘虽疑惑,但听见这么说,也只好将此事暂且放下,一起跟着抱琴走了。 说来,两位才人如今共居一院,距离这个落梅院也并不远。确切的说,因是避寒之用,这别庄的布局就不比不同人家,几个大院落都围着庄园中心的几眼温泉。 迎春几人也不过沿着小径走了大半柱香的光景。就见着了元春等人所居的院落。稍有些奇怪的是,这个院子却不像落梅院那般有个院名。院门上并没有悬挂任何牌匾。 抱琴对此也并未解释,径自领着人进了院落。 黛玉正想着这别庄里发生的事——说来元春等人也来了几天了,似乎都没发生什么事,偏她们一来就出了事端…… 谁知边上的探春却忽然拉了拉她的袖子。 黛玉微微一怔,定神张望了一会,一眼瞧见,房前正停着四顶轿子。顿时知道那吴家几位姑娘已经先到了,且还又是坐着轿子来的。 她不由得在心底摇头。 一时进了门,黛玉几个姑娘就立刻感觉到了正屋中不怎么友好的气氛。两个宫女打扮的人跪在中间。身形微微发颤。 元春和另一个妇人坐在上首。脸色都称不上太好。 而吴家的几位姑娘坐在一边。却也不敢微笑迎接,以吴约为首,都是微微的离座,朝她们点了点头示意。 四个从贾家过来的姑娘也并不点头回应。而是先向上座的两人行礼。 不过,这几位姑娘,哪怕是看着最温顺的宝钗也从来都不是真温顺,在行礼的同时,都各用各的办法和眼光将吴才人给评估了一番。 和几个吴家姑娘一比,这位吴才人要美貌得多。五官精美如画,气质婉约如水。此时心情不佳,微皱着那双细细的柳眉,却也惹人怜惜。 当然。这“惹人怜惜”的感想,却是迎春独有。 为此她还回头看了黛玉一眼。 其实前生,乃至于今生见到黛玉以前,她都一度觉得黛玉也是这样“小白花”一般的人物,多愁善感、伤春悲秋。只知道想着爱情,偏又长了一副惹人怜惜的模样…… 但接触多了以后,自然扭转了这种看法。 姑且不说她的接人待物吧。 哪怕她长得再是纤细娇柔,也不会给人妩媚之感。反而在她的身上,她能真正的看到一种类似于满身书香的感觉。那是后世的人身上也很难找到的,哪怕在那个信息大爆炸的时代看到过再多的文字。 这种书香是不同的。 甚至在更为博学的宝钗身上也看不到。或者应该说……那是和某些书籍,某些文字完全融为一体才会有的感觉?不是泛泛而读,不是过目即忘。 有这样的气质在身,不管她以后长得多么倾国倾城,都不会给人妖艳之类的感觉。 而这个吴才人,却恰好相反。 这样的人…… 迎春觉得见一眼也就够了。这多半才是那种,不管读了多少诗词歌赋,都只会将之化作自己武器的“纯女人”吧? 迎春再次比其他姐妹更早的做了断定。 当然,她也不敢笃定自己的推断就是正确的。只是在这满屋子的女人堆里,这吴才人都能忧愁得这么楚楚可怜,实在是让有一颗成年女人之心的迎春十分不喜。 不过在面上,迎春的礼节还是做得一丝不苟,没有任何差错。 元春忙喊了她们起身,一边并不掩饰困扰的揉了揉额心,也问道,“迎丫头,你们昨晚上可被惊扰了?” 迎春忙摇头,“我是睡得极好的。只是几个姐妹……” 宝钗和探春都同时表示无事。 黛玉却没正面回答,而是再次一把拽住探春的袖子,再看看地上跪着的那两个宫女,细声问,“难道是出什么事了?” 探春也再次看看自己的袖子,这次虽然没明着惊诧,但心里着实还有些无语。不说别的,单想想那次回京时的惊马事件…… 林大姑娘你就这么笃定她们不知道这些事吗? 元春和吴才人还真不知道。 毕竟这两位都是困居深宫的。黛玉那次的行为,因为始终有人帮忙的缘故,虽引起了一些有心人的注意,但确实不曾传到许多人耳里。 且黛玉的长相和年纪都有优势,故此,两人都不曾怀疑什么。 元春先苦笑一声,倒不介绍吴才人,直接道,“也罢,这也没什么好瞒的。这两个昨晚上在温泉那块儿守夜。说是见了鬼。” 黛玉一怔,不吭声了。 迎春则直接问出了声,“忠烈亲王别庄,怎么会见鬼?” 吴才人轻柔道,“可她们两人都是太孙妃殿下身边出来的,想来也不该是大惊小怪的人。” 迎春于是也不吭声了。 这事儿,怎么一出就是一听就复杂的那种? 倒是宝钗想了想,说了句,“可昨儿晚上,似乎也不曾听人呼喊?” 吴才人叹道。“不曾听见也是对的。我们也不曾听见。只是今儿一大早。有人见她们晕倒在了温泉边。等她们醒来一问,才知道是见了鬼。我们之前就问过了,都说是见着了飘在温泉上的人影,白衣黑发。十分渗人呢。” 这么解说之后,她倒也没有害怕的模样,反而看向一边的元春,“元春姐姐,你看,这两个丫头说的到底是不是真的?我们是不是该请兰嬷嬷来再审审?” 元春从知道这件事情开始,就已经为之头痛了。 到目前为止能肯定的东西其实只有一点,那就是,这两个宫女的身上。看不出什么外伤。这是之前就已经检查过了的。 也就是说,至少这两个并不是随便被人敲晕的。 那么,这两人说的是实话吗? 她们当然也不一定是真的见了鬼,可不管是见了什么不同寻常的东西,都很糟糕。若是见到的是贼。那么,就至少得派人去过问外面金盛等人的工作。 真当做见鬼来处理,则是另一种程度的糟糕。首先是为什么这别庄里会有鬼?其次,若是有鬼,为何现在才被人看到? 而不管是鬼是贼,都会为这群芳宴带来变数。 元春不希望群芳宴出问题。可如果明明有问题而继续召开群芳宴,出了什么问题的话,就更担待不起! 想了想,元春皱眉道,“她们可都是太孙妃交给我们指使的。你也说了,她们也不该是那等大惊小怪的人……既如此,让人送她们回东宫吧。让她们将这事儿说给太孙妃听。我们听命便是。” 元春先否决了自己用刑或者找太孙妃其他手下来逼问的提案,随即道,“另外,这事儿终归是明淑郡主提议的。郡主也该到这儿来了。既如此,请明淑郡主来吧。再在请她也从忠烈王府带些人来。这儿人终归是少了。若是因此而害了怕,也不是什么奇事。” 吴才人似乎很认真的想了想,才笑道,“元春姐姐说的是。既如此,听姐姐的就是了。” 看起来,吴才人简直就是惟元春马首是瞻的态度了。 但元春显然并不为此而高兴。 而在另一边,吴家的几个姑娘显然有不同的看法。其中,那看着最羞怯的吴绘,脸上一直都有些苍白。这会儿更是攥紧了吴织的袖子。 和黛玉的随意相比,她攥得要紧得多,纤细的指骨都凸了起来。 吴织忍不住道,“才人,我们姐妹听说,这京城里有位‘清源妙道真君’转世的真人,如今也就在庄内。怎么不请这位真人来看看?” 元春尚且不曾说话,这次吴才人却是急急地道,“织儿慎言!虽有那样的说法,那位真人,如今到底不是真人。如何能进到这块地儿来?” 吴织想来并不知道详情,闻言脸上一白,忙低了头。 黛玉也是微微蹙眉,然后才松开了。 不过,她倒不是因为失望。 确实,因为宝玉这段时间的反常行为,加上通灵宝玉上消失的字迹,她想到了一个可能,那就是,前生里她从未听说过的张清源,其实就是真正的宝玉。 这能解释很多事…… 也因此,她不是没有想过一种可能,那就是,做晚上的事,会不会是真正的宝玉想要见她而弄出来的? 但现在想来,事情似乎不可能这么简单? 不是因为即使出了事,以他现在的身份也不可能轻易进入这内院。而是因为,真正的宝玉,不可能想不到群芳宴如果开得好,对天下女儿的好处。他不可能主动出手去造成困扰和破坏! 如果他会因为想要见她而做出这样的事…… 那他还算得上她记忆中的那个贾宝玉吗? 若要她来评说真正的宝玉。她也知道,他还需要成长,他需要一些变化。可有些地方,她看重她的地方也变了的话…… & 忠烈亲王别庄里,目前有真正主人留下来的许多粗使嬷嬷,还有两位才人带来的自己手下的人手,更有太孙妃借出来的人手。 可想而知,内院那块地儿,人手虽然不足,却也不可能是铁板一块。 也因此。虽然元春在知道消息以后就做出了限制外传的举措。不可避免的。两个宫女见鬼晕倒的事情,还是飞快的传了出去。 在这个时候,金吾卫的金盛正在安排好了新一天的巡逻后,找了张滦一起吃早饭。 要说张滦在东宫的人缘确实还是不错的。 主要是有点儿眼色的人都能看得出来。他即有太孙的重视,又很难得到太孙真正的重用,且他又有张家做后台,自己为人也不跋扈……东宫属下,自然人人乐意与他交好。 谁知道,就在金盛和张滦说起如今江湖上的一些变动时,就有那见鬼的消息传了出来。 金盛的脸色顿时就不好了,“温泉那边见鬼?得了吧前几天就开始清温泉了,哪夜里没人守着?那时候怎么没听说这种事?” 他忽然脸色又一变。去看张滦,“清源,要是你年纪大点儿,我都要怀疑这是哪个姑娘特意闹出来的把戏了。” 显然,他却是丝毫也不信那见鬼的说辞。 这也是。忠烈亲王府也一样不是什么铁板一块,且年年一大家子在最冷的时候都会到这里来住些时候。要是有鬼,这消息早该传出去了才对。 金盛作为太孙的心腹之一,当然不是轻信的傻子。 可张滦无言的看他一眼,半点不见被开玩笑后的度量,反皱眉道,“别说只是两个宫女见鬼,就是两位才人见了鬼,也不可能把我请进去。” 金盛也知道是这个道理,但他的脸色并未因此变得更加好看。 因只是传言,没有两位才人的命令随之而来。 金盛干脆的让近侍都退了下去,将再无兴味的酒杯放下,皱眉沉声道,“清源你说这是怎么回事?” 张滦想想,“以我们现在的人手,其实也就能防得了一般的江湖贼匪。但若是说那等顶尖的高手,尤其是擅长轻功的,要混进去其实不难。” 金盛一皱眉,“你的意思是……” 张滦也继续皱眉,“要么是那两个宫女其实什么也没看见,要么就是她们看错了,那其实是人。大抵也就是这两种可能吧。” 金盛点了点头。 然后……顿觉为难。 这话说得很有道理,但是,倘若是那两个宫女看错了还好说。要是…… “这要是……有哪个江湖高手会和这个群芳宴为难?” 以他的职责,不能不考虑这个。可金盛对此也实在是难以理解。江湖上能从他们的包围护卫下,人不知鬼不觉的闯进去的高手,可谓是寥寥无几,也就那么有数的几个。 可要是这样的高手,大部分的高门大户也就都闯得进去。 说实在的,除非是寻仇这类的理由,闯高门大户的这种事情一般也就不会做了。毕竟,闯得进去是一回事,善后是另一回事。到了他们那个地步,唯一害怕的不也就剩下了官府的全力追缉? 和群芳宴为难,又有什么好处? 金盛越想越不对,忙坐到张滦身边去,“清源,要真有这种事,这些人所求为何?我们这人手,是不是不大够?” 张滦这次没立刻吭声,过了一会儿,才摇头,“如今不过是个传言而已。再说,如果真是个江湖高手,你觉得那人进去就是为了吓晕两个宫女?” 金盛想想也是。 要他说,如果有人想要动手,那最大的可能还是针对两位才人。否则不管是贾家还是吴家,都绝对比现在的忠烈亲王别庄更好进。可如果昨夜已经进去了,又没有让两个宫女惊动别人。那为什么不进行下一步? 所以,真是个虚惊也说不准。 不过,虽然没再提出增援之类的请求,金盛想了一会儿,还是飞快的扒掉了自己的早餐,出门检查前一晚的巡逻状况去了。 他想看看,是不是有了什么纰漏,顺便再调整一下接下来的巡逻强度。 张滦虽然也带了一队羽林,但真要说山庄防卫,金吾才是行家里手。责无旁贷。 金盛没有注意到。在他的身后。责任相对没那么大的张滦也没有继续用餐,而是也在帐子里静坐了一会儿,便即回望始终沉默的杵在一边的崖松。 他也问了声,“你昨晚有没有感觉到什么?” 崖松相当诚恳的摇了摇头。并且自己提出另一个可能,“也许只是内宅的事?” 当然,这也是一种可能。 也许仅仅是内宅间的争斗,那两个宫女可能是被欺骗可能是被收买,甚至还可能只是主动撒谎。张滦自己也不是没想到这个可能。 可不能将事情寄望于此。 他找人乔装改扮去卖胭脂是为了什么?依然还是情怯的,当时会那么做,是因为心底的另一份不安啊! 和那样的不安相比,自己的那点儿愧疚、情怯,就一点也不重要了。现在也是一样。 “崖松。你觉不觉得,有个人在这段时间实在是太安静了一点?” 崖松愣了愣,顿觉牙痛,“……张淮!?” 张滦叹口气,“当初都那么说、那么试探了。你觉得他会到此为止吗?依我对他的了解,他只是没等到好机会而已。试探过了,小打小闹,他就再看不上。” 崖松顿觉无语。 要这么说的话……张淮手下当然有能混进别庄的高手。而且好吧,张淮了解他们的少主,他们的少主,当然也了解张淮。好歹是堂兄弟啊。 崖松道,“少主是觉得,之前的事情是……” 张滦摇摇头,“难说。不过,就算本来没他的事,他也未必会放过机会。你等下还是把雅楠花梣都找来吧。事情已经到了这一步的话……” 他希望这个群芳宴能成功的办完,但一开始就不怎么经得起考究的动机,还有那些至今也没能彻底消弭的隐患,都让他觉得这只怕是个不大容易实现的愿望。 这么思量着,等到再次抬起头来时,张滦有些奇怪的发现,崖松还在边上。 “你还在这儿?” 崖松无奈,“少主,叫来雅楠花梣当然没问题。可是少主,你打算让她们以什么身份过来?这一片可都是大男人。” 张滦垂眸想了想,叹息一声,“还是等等吧。让她们准备好了就是。大概,也不用等多久。” & 别庄内院。 虽然元春做了主,而吴才人对元春的处置没有任何异议,但有了这么一桩意外,两个宫女被带走后,气氛却有些僵硬冷淡起来。 黛玉等几个姐妹坐到了吴家姐妹的对面,但谁也不好,也不知道该提起什么话题。 而且…… 黛玉冷眼瞧着。虽她没有迎春的经验,却也觉得,坐在上首的吴才人尽管也微微蹙着眉,却并没有真正的为什么担忧。慢慢品茶的姿态,与其说是在沉思什么,倒不如说是在走神兼……摆某种给人看的姿态? 还是元春,在掂量了一番后,倒是立刻反应过来,“都差点忘了……抱琴,快让人送膳。什么事还不明白,也没有让姑娘们饿着的道理。” 抱琴忙应了一声,下去了。 迎春也借此机会开口笑道,“还是才人说得有理。也不知才人原本想着让我们姐妹做些什么?依我看,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没有为了这么一桩没头脑的事儿耽误了正事的道理。” 元春缓缓的点了点头,倒是对这个堂妹愈发的另眼相看起来。 可不正是这个道理? 元春虽不觉得那两个宫女在撒谎,事情显得颇为诡异。但她和群芳宴几乎已经绑在了一起! 太孙妃或者还可以抽身而退,将责任推到她们身上。她们呢? 况且,她和吴才人是不同的。 吴才人是凭美貌和那点儿伤春悲秋的诗词邀宠,她于太孙,却类似于幕僚。事情若是办砸了,对吴才人没有什么关系,对她来说,却会影响她在太孙心中的地位! 元春镇了镇神,便说道,“这事情也不急。我本想着,列分京城受邀的闺秀的名单及她们受邀的理由给你们,你们再到这别庄的四处去看看,帮着检查一下家具等物,再看看哪家的闺秀适合那间院子……也都是些繁琐的细物,却是我和吴才人一一照管不过来的。当然,林大姑娘留在屋中合香就好了。若有兴趣,也可以逛逛。” 她本想着,在今日的会见里,一点点的将事情给安排下去。但受了这番搅扰,倒是一口气将打算都给说了。 故此,迎春也笑道,“果然还是才人想得细。我们姐妹也不懂得别的,唯有这个,我们或者能懂一些。也是能办的。” 吴才人那番转述,若是思量一番,也会觉得颇为可怖。对年少的女子来说更是如此。如吴家的几个姑娘,便明显都失了分寸。 但迎春…… 吴才人到底还是向这几个贾家的姑娘投来一瞥。 ps: 抱歉,这几天小长假,该来的亲戚来了,不想它来的亲戚也来了,实在是又忙又不舒服。结果昨天又断更了泪……今天再次六千字大章补上! 第一百八十章 波澜仍起 早膳之后,迎春和宝钗两个便接了元春布置的任务,各自领了人去看各处的院子了。在这段时间内,迎春始终面上带笑,而宝钗虽沉默寡言,面色却也平静,并没有被惊吓的模样。 从吴才人到三位吴姑娘,看她们的眼光就有些异样了。 可惜,虽吴才人也并不相信那两个宫女的话,见自家姐妹那个模样,却也没法和元春一般让自家姐妹去做那些事。 这让吴才人也不由得暗地里皱眉。 她自己虽然是不在乎这群芳宴办得好不好,但若这群芳宴确实是办好了,对她也是有益的。 这益处,就是几个姐妹的婚事。 吴才人并不想把这几个近支姐妹嫁到实权之家,那对她的未来并无好处。这只看贾元春就知道了――凭她怎么自负才干,不也只能依附太孙妃?且就算是这样,太孙不也一样忌惮? 是以,她早往家中稍过信,那等普通人家出来的举人进士一流,一概不能选。那些人,若是官做得好了,她就要被牵连,官做得若是不好,那半点用处没有。 在吴才人的设想中,她的几个近支姐妹,都该嫁入那些勋贵之家。嫁给那些未必嫡长,却一定要受宠的子孙。 虽如今大部分的勋贵都已经没落,但那却正是她看中的地方。没落没有实权,就不会让人真的忌惮。但他们又不曾彻底没落,他们积累的人脉,同样能影响到朝中不少实权官员,对她的用处可就极大了。 若不是知道这群芳宴里将要邀请的公子哥儿多半都是勋贵家族的,她还懒得接这份差事! 接这差事做什么?她又不需要展现什么才干,办好了,大半的功劳还要给太孙妃和明淑郡主。 是以,吴才人也一开始就有让几个姐妹在群芳宴好好表现一番的意思。她早就知道,这几个姐妹的容貌虽比不上自己,在京城闺秀中也算是出色的了。 谁知道。一来就被太孙妃的命令给落了个下马威不说,随后又见着了贾家几个一样出色乃至于更加出色的姑娘。此时就算是强行命令她们出去做事,想来也只会出丑…… 难道是她小看了京城闺秀不成? 且不说吴才人心中的纠结,吴家的三个姐妹,吴绘正害怕着,吴织说错了话也不敢再开口,吴约虽好些,也显然不是平常的水平。 迎春宝钗走后,眼见着又恢复了死寂的气氛,黛玉便拉着探春起来告辞。说要回房合香。 元春之前就已经提过黛玉的“任务”。自然是应允了。 至于探春……她的年纪本来就比黛玉还小一点儿。元春也就没有留她。哪怕是在她看来。出了那桩事,这两个年纪最小的姑娘彼此陪着也是好事。以她们的年纪,这就够省心的了。 故此,元春还再次点了两个宫女陪着她们。 至于她自己。在进一步的消息传来之前,也很难定下心来做其他的了。 & 然而,和其他人才想不同的是,走出门外之后,凑到黛玉耳边轻声说话的探春,却全不是因为害怕。 “我们不等明淑郡主?” 她语气冷静,哪里有半分被惊吓到的态度?甚至也根本不是故作镇定。 黛玉摇摇头。 因有宫女的缘故,她也和探春耳语,“明淑郡主听了消息。应该会往太孙妃那儿去的。” 探春怔了怔,但还是很快明了因果的点了点头。 那所谓的“鬼”,也只有那两个宫女看到了而已。元春两个并没有怎么审问,就将之送到了太孙妃那儿。明淑郡主只要听明白了因果,不管是想弄明白真相也好。还是要辨明“别庄无鬼”也好,找太孙妃都是第一选择。 ――大姐说通知明淑郡主的时候,考虑到这个了吗? 探春想了想,对此却是不能肯定,干脆放过不论。只是,和黛玉两个一路走回落梅院,之前压抑的气氛远离,探春也渐渐不再去考虑“到底是什么内幕”之后,心中却莫名的有些恐慌起来。 吴才人的转述,开始在她的心底再次回荡。 ――飘在温泉上,白衣黑发,十分渗人…… 当时吴才人说得平静,是以还没多少感觉。可探春如今自己咀嚼一番…… 她忍不住再次凑近黛玉,小声问,“林姐姐,你说那个鬼,有没有可能是真的?” 黛玉其实也正在想之前的事。但在她的种种预想里,并没有“鬼是真的”这一条。此时被探春一问,再回头一看,居然从探春的眼中看出了几分真切的害怕来,倒是不由得一笑。 这姑娘的害怕是不是来得晚了点儿? 不过,探春虽然比普通的姑娘家要更聪敏,却也到底还是个养在深闺的女孩儿。对鬼神之说,到底还是有些信的。 黛玉对此倒也不是特别奇怪。 她认真想了想,也轻声很笃定的道,“就是真有鬼,肯定也找不上我们。” 虽面上不显,可黛玉这会儿的语气,还真是自信满满。 探春想想,也就不再说这个了。“正气”一说,她同样是有些信服的。且在探春看来,黛玉行事,也确实是有其原则。这样的人,或者真能有“正气”。 这让她放下了一点心。 再来,她也很快就想到了“冤有头债有主”一说。就是真有鬼,和她应该也没什么关系。 于是,探春的注意力再次转移,却又小声问黛玉,“林姐姐,你说这事儿最终得怎么了结?” 这次黛玉却是反问了她,“你觉得呢?” 探春摇头无奈,“到底还是会被压下去吧。只是,也不可能什么反应都没有的。” 也许会有人暗中被处置,也许会为这个别庄带来更多不同的人?探春不能肯定会发生的事。不过以她的年纪,参加这个群芳宴,该说是托元春的福。 惟愿不落人后,倒是不想着一鸣惊人。 她倒也没有什么心理负担。 只是,想着她们知道了这“见鬼”的事情,后续的事情却多半要被瞒住。只能猜测、旁观,探春还是有些郁气。而这郁气,可就不好表现出来了。 而在跟着两个姑娘们的宫女眼里,这两个小姑娘的窃窃私语,也确实是称不上“一鸣惊人”。 虽她们年纪还小,可真要表现的一团稚气,那可有违她们的身份,更和她们参加群芳宴的资格相悖。 如今这模样,该说是恰好的、正常的。 & 果然,黛玉和探春回房之后。探春就看着黛玉要了些常用的材料合香。竟就这么打发了一天的时间。 用膳时元春也没再唤她们。倒是宝琴过来一趟。说让她们自己用餐的同时,还告诉了她们一个消息。 “……说是看错了。那两个宫女以往并不曾见过温泉,是把雾气给错认了。如今院子里的粗使婆子都已经问过,说是以往都没有这样的事。不过还是和明淑郡主说了。晚上就会忠烈亲王府就会再遣些人来帮忙,明日里郡主也来……因吴家的几位姑娘担心,今晚上温泉那儿也会多派些人守着。” 黛玉和探春当然都接受了这些说法。 不过,等抱琴走后,因黛玉合香早摒退了闲人,连着那两个宫女也在其中,身边并无旁人的缘故,探春忍不住一笑,“这么说来。旁的不讲,倒像是忠烈亲王府得了好处。” 这是简单的道理。 有些事弄不明白是谁做的,只看是谁得了好处,就自然会往那人身上想。 太孙妃赞赏明淑郡主的群芳宴,可也就顺手将举办的事宜给接到了手上。忠烈亲王府为了表示支持。则把别庄的人手给撤了大半。 但不过是一个“见鬼”事件,虽看着似乎暗示忠烈亲王别庄有什么冤案,结果却是让忠烈亲王府的人重新进驻。 探春不是普通姑娘,因早早被迎春普及了京城中的派别知识,此时早早看出了其中的几次交锋。 黛玉也早因为抱琴的探访住了手。 她并没有去否认探春的话――忠烈亲王府的自导自演,确实,这是其中的一种可能。不过黛玉隐约觉得没有那么简单。 她想了想之后,不但没有去回应探春的话,反而道,“这样也好。等到明淑郡主来,我们总要去见见的。借那个机会,倒也可以将别庄逛一逛。然后我就安安分分的合香吧。原也没到四处交际的时候。” 探春有些疑惑的看了看她。 这个安排是有道理的。她都想安安分分的守在屋子里。可真要这么做的话……黛玉何必要争取到这个群芳宴来? 然而,黛玉却似乎真打算照章行事。 这一夜平安无事,仿佛那两个宫女真是看错了。外面的金吾、羽林们紧张了一天,也就重新轻松起来。 第二日,黛玉跟着人去见了明淑郡主,又跟着仿佛什么都没发生的郡主等人在别庄的四处都逛了逛,回到屋中后,便开始闭门不出。 在之后…… 迎春和宝钗的工作,果然得了元春的赞赏。安排好了各位姑娘们的住处,京城里的各家闺秀,也就陆续被接到了别庄。 地位高的,有阁老的孙女,地位低些的,也有六品京官的女儿。按着身份才艺和居住的院落,各自交往。 别庄里一日日的热闹起来。 尤其是元春、吴才人的年纪也一样不大,那些受邀的、稳重的夫人们又不可能提前那么多天赶到。别庄里的姑娘们更是少了几分约束,谈诗论琴,赏花游园,笑闹之间,那“见鬼”之说,很快就被人忘到了脑后。 也不像探春等人都避开温泉,在得到了允可的情况下,不少姑娘也结伴泡起了温泉。 然后,时近腊八之时,出了第二桩事故。 第一百八十一章 人心鬼蜮 都说现在的闺阁流行“女子无才便是德”,但要是在京城上千的勋贵仕宦家庭中搜罗一番学习琴棋书画的姑娘,任何人都只能对这个说法嗤之以鼻。 就如贾家的李纨李宫裁,她任职国子监的父亲正是“女子无才便是德”这一论调的拥簇之一,不但多次在国子监内提出这个说法,并说家中的女子都只读《女四书》。 但事实上,不管是李纨,还是黛玉在前生见过的另外两个李家姑娘,都是熟背韵书,能写诗论词的。至于所做诗词的好坏,那是另一回事。 闺阁女子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就是游戏也有诸多限制。真要是一天到晚读女四书,做针线,能有几人能甘之如饴? 明淑郡主又是个爱交际的。她提出群芳宴的时候,便例举了不少喊着“女子无才”的官员的女儿做例子,证明她们琴棋书画至少精通一项。 而太孙妃心知肚明,又补上不少。 这就成了群芳宴一开始就反对声寥寥的重要原因之一。 当然,朝中的鼎足重臣中没有这种论调的强调者,也是一个缘故。太孙殿下的功劳也不能不提。 太孙将此事说给皇帝听的时候,是这么说的―― “琴棋书画,是为圣人雅训,陶冶性情之用,非为实干之才。是以本朝不以此取士,女子通晓,亦不能干涉外事。且若见咏絮之才,也可见父皇文治之功,便不见于正传,也可为青史留一雅名。” 某些想要反对的文臣们先被人从内宅揪住了把柄,又不能不认“圣人雅训”四字。且“女子通晓琴棋书画便能效仿则天吕后”、“琴棋书画能移了性情”之类的话,也未免太过强词夺理…… 引发争辩,对各方的好处都有限。 何况在紧张的朝局中,各种小手段都已经使得差不多了,太孙“多此一举”举办群芳宴,也未必只有他一方能得到好处…… 种种因由之下。群芳宴自始至终不曾遭到太多的外部干扰。 当然,这也和另一个原因有关,那就是那些说着“女子无才”,最终又以“不问内宅”为理由纵容了姑娘们学习才艺的士大夫们,几乎没有哪个,心中没有“红袖添香夜读书”的念头! 也因此,接到了群芳宴帖子的姑娘们,基本上都没有推拒邀请的。而她们身后的家族,也许囊括了现在朝堂上所有的派别。 而在安排院落的时候,元春等人也已经对这些地方做出了考虑。因此才能在几天的时间里。大家都相处得相安无事。 但是就在这一天…… 半下午。黛玉一如既往的待在房间里。但她这会儿没在合香。而是倚在榻上看书。对她来说,合香算是一件有趣的事,但要她将所有的时间都放在合香上,那肯定也是不现实的。 反正闭门不出。也没人监督她的所作所为,所以黛玉经常性将时间放在看书之类的事情上。她的行李里面,几卷经典占了相当的比重。 然而,平静很快就被打破了。 就在黛玉看一卷《资治通鉴》看得颇为入神的时候,探春丝毫不管礼仪的推门而入,脸上红扑扑的,“林姐姐,出大事了!” 这短短的几天里,探春和黛玉越发的亲近起来。 探春本就因为贾家经历的那些事情而放弃了对黛玉的疏远。而黛玉对她前生那些势利的选择也并非全无理解。又知道她已经慢慢走出了原本的窠臼…… 且在这个别庄,也就是她们的年龄最相近。 因此,这也不是什么稀奇的事。 以探春的性格,在亲近之后,便没那么注重礼仪。何况这次的事,她也急切的希望有人能和她讨论。 “宋清涟在温泉里晕倒了,她说她见了鬼!” 探春飞快的说出了之前发生的事故。 黛玉放下书,坐直了身体,诧异道,“你是说,她醒过来以后说自己见了鬼?” 探春忙不迭点头,“就和那两个宫女一样,说什么白衣黑发的……之前她晕倒的时候林姐姐你没听见?” 黛玉摇了摇头。 她没去计较这个细节,反而迅速想了一番――那宋清涟是什么人她也有谱。这可不是宫女那样的分量了。她是这次群芳宴里,唯二的阁老孙女之一。她的祖父宋谨,乃是内阁次辅。 就是她的父亲林如海,如今已经定了年末进京――群芳宴后不久她也就能看到了――进了内阁之后,也只会是普通的大学士。 宋清涟晕倒在温泉倒还没什么,说自己见了鬼,那就是大事! 可是…… 黛玉的目光往窗外一扫。虽为了明亮,房中已经点了灯,但还是看得出,外面最多不过是黄昏时分。 “这种时候见鬼?” 探春走到黛玉边上坐下,点了点头,“我差点儿忘了,林姐姐你那天可没去温泉那儿。你不知道,那儿的几眼温泉都是在房子里的,窗子也高,还通常不开。所以闷得很,和晚上也没什么差别――大抵是因为这个缘故?” 当初明淑郡主来的那一日,也不知道是郡主自己在害怕,还是考虑到了她们这些姑娘的情绪。她们几乎逛遍了这个别庄,却确实没有去温泉那边。 当然黛玉也想得到,温泉自然是该在屋子里的。虽说建在温泉上的屋子可能很容易潮湿腐朽,却是礼节的需要。 所以……在这种时候见到传闻中只能在夜里见到的鬼,或者也是正常的? ――这才是见鬼吧! 黛玉揉了揉额头,也不怎么忌讳,“虽说我当初就觉得那两个宫女的见鬼事件没有真正结束,但这样的延续真是之前没有想到。” 探春也忙点头,随即又道,“林姐姐你这几日是不出门的,我倒是见过不少姑娘们。虽当初的事情压下去了,但我听着,有不少姑娘都知道了消息,私下里议论呢。不过。本来倒也没几个姑娘信以为真。” 否则也不会天天有人泡温泉了。 且探春还知道,之所以没有什么人信以为真,却也是因为不少人都和她一样,想到了忠烈亲王府和太孙的交锋。至于到底是姑娘们自己想到的,还是她们家里的大人想到的,就不得而知了。 可如今,宋清涟说自己见了鬼,还能当做”无稽之谈”、“忠烈亲王府自编的戏”么? 黛玉都稍微有些坐不住了。 她早就知道群芳宴中肯定少不了幺蛾子,但这样的展开实在是…… “侍书呢?二姐姐宝姐姐她们又在哪儿?”黛玉忽然问了个似乎风牛马不相及的问题。 探春道,“二姐姐她们当然都在大姐姐那儿。至于侍书。她年纪也还小呢。我让她在外面听信儿。说是已经找太医了。我想着总要知道太医怎么说――就是王太医,也是前两天来的,这个林姐姐你知道吧?” 黛玉自然知道――这是怕天气寒冷,姑娘们有个小病小痛的。好立刻医治。 不过,她也不用全等消息。她如今也看了些医术,不由摇头道,“若是说宋姑娘是因为头晕而眼花了,只怕宋家是不肯认的。” 探春忙一瞪眼,“林姐姐你知道这宋次辅的为人?” 黛玉摇头道,“我又不是朝堂上的官儿,哪能知道那么多。不过,这宋次辅出自姑苏宋家。是顶顶有名的书香世家。在姑苏那一块儿最著名的白鹿书院,宋家在书院的影响极大。次辅算是宋家如今最大的官儿,入阁有三年了。是个能臣,且正是年富力强的时候。” 这个年富力强,可不是说正当壮年。 如今宋谨也已经年近六十。不过放在内阁,当真可算是年轻。 探春细细的听着。 贾家虽然已经在改变了教育的方式,但探春那时候学到的,多半是有干连的人家的情形。如宋家这样真正的书香世家,却是不了解的。 且她如今也挺了解黛玉的思维方式了。 “能臣”,一般来说这算是个好词儿,放到黛玉这儿,就不见得了。黛玉说时,探春细细看她的神色,见她说到这个词时一副不以为意的模样,她就懂是什么意思了。 能臣,不见得是耿直忠臣。 “那这可闹大了。”探春皱眉道,“林姐姐你说,这群芳宴不会就这么……” 话音未落,侍书来了。 不过,她却是在外面通传了一声,这才进来。且进来时,她脸上的不安,也没有消退。她飞快的走到了黛玉的榻前,向两位姑娘说道,“姑娘,林大姑娘,之前听雪院的消息,宋姑娘说,她是为人所害!” 探春忙问,“怎么这么一会儿就变了个说辞?” 侍书跟着探春,也是个伶牙俐齿的姑娘,有条不紊的道,“是王太医已经去看了,说是宋姑娘不知为何气血有亏,旁的无碍。虽可能在温泉中晕眩,却不至于见着幻觉。宋姑娘则说,她来时是诊过脉的,自小也没有气血亏的症候,必然是有人害了她。” 探春愣了愣,显然有些无语。 有人害了她,那么之前见鬼的言论,那就是准备不认了? 可姑娘们才相处了几日啊,就说有人害人。这群芳宴可该怎么开下去? 黛玉也不免问道,“那两位才人并明淑郡主是怎么处理的?” 诗书立刻道,“明淑郡主也去了,她说,之前那桩事之后,忠烈王府就有这心思了。这次,大概是要请和尚道士。” 黛玉立时沉默。 这个话,让她忽地想起了之前忽略许久的一个人物――向礼衍。 第一百八十二章 熟悉面庞 和尚道士? 黛玉和探春两个对望一眼,面面相觑。如果真的请了和尚道士来,这群芳宴还开得下去吗? 地方布置好了,人也请好了,然后无疾而终? 就算是勉强开办下去,只怕都会成为一个笑柄。 黛玉不由回想了一下那位明淑郡主。那一日的见面,明淑郡主显然更关注更为年长的宝钗。除此之外,看着也是个大方得体的大家闺秀。且她长得虽颇为娟秀,却远远称不上艳冠群芳。 这点还让迎春颇为惊奇——因早听说明淑郡主长相酷似其母杨氏。杨侧妃比忠烈亲王还要年长数岁,却能专宠数十年,迎春私下里还猜测过,那必然是一位美艳佳人。但若是明淑郡主当真十分酷似其母,杨侧妃也只能说是中上之姿。 但若是不论相貌,明淑郡主的智慧看着也不该下于常人,难道她竟不知道请和尚道士的弊端? 想了想,黛玉道,“紫鹃,你去看看,二姐姐她们回不回来和我们一块用晚膳。” 她也有些坐不住了,且她没有隐瞒这一点。探春看了出来,却没吭声。黛玉到群芳宴来,本来就是她自己筹划的。这一点,几个姐妹或多或少都猜到了。 不过…… 紫鹃从元春那边打探了消息回来之后,却带来了一个意料之外的消息,“二姑娘她们都说等下回来。之前,张将军遣人传了话进来,说他有两个侍女,也是自小受龙虎山张家培养的。若是许她们两人进来,或可查出头绪。” 探春一怔。 黛玉也稍愣了一小会,却是忙问,“张将军?” 紫鹃想想,道,“是张清源将军吧。听着那边的宫女是这么称呼的。” 张滦如今的官职,若要较真。自然是担不起“将军”这个称呼的。东宫的宫女,一般来说也该较这个真。但放在张滦身上,以他在东宫的地位,却让他不能以常理度之。宫女们的“将军”一词,是说得极为自然的。 而黛玉虽能想到这些,且又听到了张滦的名字,这会儿她的心中却奇怪的没有多少喜悦之情。 当原本的宝玉一步步露出头来之后,她倒是越来越胆怯了。 现在的他……到底变成了什么模样!?若真是张滦,放弃了家中注定的荣华富贵,投到了太孙麾下。又到底是为什么? 但不管怎么说…… “张家的侍女……虽不是道士。用来安抚那些姑娘们大抵也有些用处。明淑郡主并两位才人怎么说?” 忽略了心中的几分情怯。黛玉忙问。 紫鹃忙道,“自然是允了。说是晚上让她们进来,到温泉那里去查探。” 黛玉和探春于是都明白为什么迎春她们会过来用晚膳了。本来她们这两日帮着元春,若忙了。是时常跟着元春用膳的。出了这样的事,迎春她们就是不忙,也很难离开。黛玉的本意也就是让紫鹃去打探消息而已。 谁知道…… 虽然只是张清源的侍女,至少能让原本紧张的气氛暂时缓解。迎春她们也就自然有了休息的时间。 “既如此,等会儿我们也去看看。”黛玉到底做出了出门的决定。她也相信,她不会是唯一一个这样决定的人。 & 等到用过了晚膳,迎春和宝钗匆匆的又先走了。不一会儿,黛玉也领了容华出门。探春心中好奇,自然也是不肯落下的。走出落梅院。便发现果然不只是她们有好奇心,落梅院到元春她们那儿的路上,有不少的姑娘。 当然,黛玉和探春的年纪,依然是绝无仅有的。 只是这会儿也没人注意她们。 要么就是打着散步的名号。要么就是打着访友的名号,但事实上大家凑到这一块儿来是干什么的,谁都心知肚明。 也因此而各个都心不在焉。 探春见了,忍不住小声问黛玉,“林姐姐,你觉得这事儿到底是怎么回事?可不可能真的有鬼啊?” 前些时候,探春也问过这个问题。 但那一次和这一次的态度显然不同。似乎也不是因为那宋清涟的缘故。黛玉倒是有些好奇了,“你还知道了什么?” 探春便继续耳语道,“也不是什么……大姐她们的那个院子不是没有匾额吗?其实本来是有名字的。我和你说,原本忠烈亲王府到这里来避寒的时候,王妃要么不来,要么就住在很偏僻的一个院子里。这绕着温泉的一圈院子,王妃是不住的,也从来不用温泉。所以,大姐她们现在住的那个院子不是最像正房?我和你说,那本来是亲王长子住的,连匾额也是他提的。” 黛玉明白了。 简单来说,忠烈亲王一家子来避寒,王妃不管是自愿的也好,被迫的也罢,就算是来了也只是做样子。在这儿,亲王和侧妃及他们的孩子才是一家人。 但向礼荆住那个院子,怎么着都是有些于礼不合。 虽然忠烈亲王府似乎也没怎么打算做遮掩——否则不会连探春也知道了。多半只是元春要住的院子,外面挂上向礼荆题字的匾额不好,这才取掉的。 然而,既然是这样于礼不合的事情,旁人觉得会因此而出点什么事情,也是很正常的。至少探春就这么觉得了。 黛玉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忠烈王府的事,在她的眼里依然迷雾重重。说来向礼衍和蛊虫的事,倘若当真出自向礼荆的手笔,那么此人必然是心狠手辣无疑。真要说在这儿弄出什么人命案来又遮掩下去也并非全无可能。但是……冤魂,就会成为鬼吗? 这可就真是难题了。 幸而,探春也不是非要她回答不可。且这时候,已经有女官领着两个侍女打扮的人走过来了。那个女官,便是这几日里足不出户的黛玉也认识,正是当初在别庄外迎接她们的那位。不过,吴才人将之称作“兰嬷嬷”,倒不曾以司职相称,多半是太孙妃身边的老人。 这位老人现在脸色十分严肃,全不见当初迎客时的和蔼。故此,一路上遇见的姑娘们都自动自觉地避到了一边,却少不得打量那两个侍女。 黛玉也难免如此。 只是,当她看到那两个侍女的容貌的时候,却瞬间瞪大了眼! 该说意外吗? 这两个侍女,她竟是认识的。正是在东昌驿站时,出手仗义相助的那两个“江湖女子”!就在之前,她在入京时见到了她们,还觉得奇怪。 就是黛玉,这会儿也有些愣在了原地。 还是探春拉了拉她,才将她拉到了一边。 而两个侍女走过之时,那雅楠目不斜视,花梣却转眼向黛玉看了一眼,还微微一笑。 黛玉顿觉心跳如鼓。 她还不知道该作何反应,一个少女却是拦在了路上,行了一礼,“兰大人。” 兰嬷嬷便住了脚,点头道,“顾姑娘有事?” 那一样年将及笄的顾姑娘点头道,“听说张将军遣了两位侍女来帮忙。夭夭如今卧病在床,我和夭夭素来是闺中密友,不知能否跟着这两位侍女一道,看她们如何查探?” 夭夭,自然是那宋清涟的小字。 但在这种场合说起,却并不合适——那两个可是“外男”的侍女!黛玉不由再次将眼睛稍微瞪大了一点儿。 她和同龄的女孩子之间的来往确实是少了些。在贾家,举目所见的那些姑娘家,各个都有玲珑心。这种卖弄小聪明的大家姑娘,倒是少见。 兰嬷嬷却不动声色道,“才人已经吩咐过了。此事已经惊扰甚众,若是遮掩,姑娘们反而要更不安。所以这两位前往温泉探查一事,任何人都可以跟着去看。” 听见了这话的姑娘们顿时一阵窃窃私语。 黛玉这会儿却是反应过来了,立时反过来一拉探春,小声道,“我这会儿算是知道朝中有人的好处了。” 便直接跟在了兰嬷嬷的后面。 显然她等会儿还打算跟在迎春的后面。探春也就跟着她行事。这几日她出门都只能一个人,和平日里的交际不同,在这别庄,大家的心思都往同龄的姑娘们身上使去了,她也实在是孤单得很。黛玉这会儿和她一起行动,她是只有高兴的。 此后,吴才人说这几日忙得头痛,并听结果。而明淑郡主似乎觉得这两个侍女的身份太低,不肯移步。故此,倒是只有元春领着办事。 早已料到这个结果的黛玉,果然和探春一块儿,仗着年幼的优势,跟在了她的后面。 不过,她倒是没有多想那见鬼之事到底是真是假,反而把注意力都放在了两个侍女的身上。 她们两人扮着江湖女子时,并无半点违和之处,此时作为侍女,竟也有礼有节,不卑不亢。 只是,雅楠当初在驿站时的尖牙利齿似乎全不见了踪影,多半由花梣答话。 “……我们姐妹两人不过是公子婢女,并非道姑一流。因公子习武,自小也就多习了武艺,并学了些药理。”花梣如此解说两人的本领,“不过,公子离家时,我二人皆由主家赐予灵玉一方。若有邪祟,灵玉必然示警。这样灵玉,既是让我二人不至于轻易涉险,也是为探查邪祟,好请族中处置。” 第一百八十三章 灵术邪术 灵玉,邪祟。 因之前就说了可以旁观,在这个原本属于忠烈亲王庶长子的院子里,此时正站满了前来参加群芳宴的闺秀们。 一百余人的规模,还不到京城勋贵、仕宦适龄闺秀总数的三分之一,但哪怕她们不带贴身侍女,元春所在的正房显然也容纳不下。何况她们不但多半自己来了,还少说带着一二个人。所以她们也只能选择站在院子里。 这会儿,她们连借口都不找了,也没人互相多问,都隔着厚厚的帘子,摒气凝神的听着正房内的动静。 而在这些闺秀们的脸上,倒大半是好奇到近乎欢喜的神情,当然,也难免夹杂着些许恐惧。 不管士大夫们怎么说“敬鬼神而远之”,后宅之中都是另一番天地。何况,就算是那些饱读诗书的士子们,也一样有许多求神拜佛的? 在京城闺秀中,只怕是找不出几个不信鬼神的来。但在同时,却也一样没有几个,真的见过什么灵异之事,或者见过什么法术。都只是听过一些传闻罢了。且也并不是哪个闺秀,都知道这事儿和朝堂的牵连的。 是以,宋清涟的事情,让这些闺秀们看热闹的好奇心要重上好些。 而等到花梣有条不紊的说出了自己的打算,语气又十分笃定自信,加上她的身后还有整个张家来做保障,姑娘们的恐惧就更是慢慢淡去,好奇心越发的重了起来。 元春领着两个侍女,并贾家的姑娘们出门后,这些闺秀们更是在一阵子面面相觑之后,纷纷以“赏光游玩”的态度跟在了后面,也不管如今天色已黑的事实。就是有那特别胆怯的,看着周围女伴的模样,也没有敢转身走人的。 不过,这会儿窃窃私语声到底还是再次响了起来。 这世上到底有鬼没鬼? 若是道士用术法驱鬼,又该是什么模样? 若不是礼节束缚。只怕不少闺秀们都要争抢前面的位置了。不过,有那么一些姑娘即使是想争抢也没有办法的。 在这被邀请的一百多位姑娘当中,颇有那么一部分小脚姑娘。她们来自蜀地或者岭南,再或者是辽东。倒都不是出身勋贵之家。而这些小脚的姑娘,就是和同样出身仕宦的“大脚姑娘”都不怎么谈得来。况且在京城,“小脚”也远不如她们的家乡那么受欢迎。 现在,这些姑娘们虽然多半都以自己的小脚为荣,却也只能一个个的落在了后面。 相对的,黛玉和探春两个年纪小,本来该也争不过旁人。却明目张胆的仗着身份跟得最紧。 只是。黛玉一直都有些心不在焉。 她对于那些灵异的东西简直已经习惯。毕竟她自己身上的能力就不可以常理度之。她现在更在乎是宝玉……或者说张滦的打算。以及这件事的真相。 心中的忐忑,让她连一路的风景都不曾注意。 当然,举着灯笼,也没什么风景好看。 等到前面的人停下来。她自己又被探春扯了一扯,她这才注意到了地方——几座彼此独立、大小近似的房屋,被圈在了大片的园林之内。四面都有灯笼高高挑起,通过这些灯笼的光芒可以清楚的看见,这些房屋虽被建得颇高,却全不是常见屋宇的格式。 元春亲自指了一栋房屋道,“就是这里面了。两位姑娘可还有别的要求?” 这次,花梣还没说话,雅楠却是抢答了。道,“若有可能,还请林大姑娘随行。” 元春一怔。 这次请来的姑娘里,有两家是姓林的。但她相信,这说的应该是黛玉。想到这点。元春立刻皱眉。 那句话不过是客套而已,当然不是说这两个侍女不能有要求,可这样的要求却未免太过!用词就更是如此! 林如海如今已经被擢升入阁,能被称一声阁老了。大楚总共才几个这样的实权重臣? 且这林如海是皇帝心腹,也是太孙正要极力拉拢的对象之一。她唯一的嫡女,怎么可能“随行”于侍女? 元春这一皱眉,眼看着就要发怒。花梣心中苦笑不已——或者不该带雅楠进来的。可惜,这段时间一直没能逮到空子和崖松或者少主讨论雅楠的问题。 她还是连忙救场,向元春行礼道,“请才人恕雅楠无礼之罪。我二人虽执灵玉,却无除邪祟之能。如今有许多人聚集在此,雅楠也是怕真有邪祟,或者趁隙害人。林家大姑娘却是由玄阳道长所说的,身有正气,能镇邪祟,是以雅楠才大胆提出要求,希望林大姑娘能出手帮忙。” 花梣稳重而善于处事,她这么一说,元春倒也不好立刻发火。且这时候,黛玉站出来了,“才人,既然她们那么说,那我就跟着走一趟吧。” 元春更是几乎愣住。 迎春和宝钗也惊讶。当然,她们和元春的理由不同。只因在她们的记忆里,黛玉对这些东西应该并无好感,也不热衷。 元春反应过来,忙道,“那里面黑黝黝的,哪是你这小姑娘能进去的?且若是真有什么不好……” 黛玉却摇头,一本正经道,“没关系。当初那位玄阳道长确实是说过,我这样小姑娘的身上也有正气。又或者是父亲的庇佑。既然受了圣人教诲,又怎能辜负这番说法?” 元春也差点儿哑口无言。 黛玉的这番表现,倒是不能说和她之前的表现相悖,却肯定是和京城中闺秀们的常态相悖的!一般的姑娘有可能会为了“正气”这个词汇毫不犹豫的挺身而出,脱口就是“圣人教诲”吗? 不过,先有花梣救场,然后有黛玉的挺身而出。元春虽然心中不快,在当事人自己乐意的情形下,也只得道,“那你小心些……晓仪,你也跟着走一趟。” 一个随侍的宫女应声出列。 而后面跟着的那些姑娘们,窃窃私语的声音也大了不少,也变得杂乱无章了。毕竟有小径的限制。此时这些来凑热闹的姑娘们却也被拉成了长长的队列。前面的事情只能一点点的往后传。 张滦的侍女竟然指名要林家姑娘随行,而林家姑娘也应允了的事情,以及她们所用的理由,对她们来说可都太值得议论了。 且这些姑娘们当中,大部分还都不知道这“林大姑娘”是何许人也,难免纷纷探问。 但在另一边,黛玉已经领着举止中规中矩的容华走到了雅楠和花梣的身边,抬头看她们。 如果说只是这一次还不能确定的话,联系之前南下时的事情,黛玉已经能肯定了。这雅楠对自己。似乎确实是有些敌意。 但让她同行的这件事…… 花梣再次朝她一笑。笑容真诚而和善。 ——若不是她实在太会演戏。那么,这只怕是他之前交代的。他若是宝玉,那么现在至少已经学会了“自己做主”啊!当初的那封信……也早就说明了这个。 他以前自然也有这样自做主张的时候,可每次都小心翼翼。忐忐忑忑,生怕弄错了她的心意。 现在呢?现在他做这一切的时候是怎么想的?是明白了她现在的处境和想法之后才这么决定的吗?还是…… 黛玉并不害怕可能隐藏在黑暗中的鬼蜮,反而对张滦的举止忐忑不已。 这世上有太多的男子觉得自己可以为女儿家安排好一切,包括她的兄长在内。当中当然也有一片好心,可黛玉一点也不希望,宝玉也变成那样。 “要我走在前面吗?”虽心中千头万绪,黛玉开口时语气还是很坦然的。 花梣忙道,“这可不敢,林大姑娘能随行已是我们姐妹的运气了。哪还敢让姑娘打头阵?” 这还是花梣第一次对着黛玉说话。 黛玉听得出,她的语气比对着元春时还要恭敬两分。她一时却掂量不出这恭敬的背后含义,便只是点头。 花梣和雅楠则各自取了一块玉佩出来。 这两块玉佩应该是一对,一黑一白,呈阴阳鱼形。从灯光下看。玉质也细腻柔和。若都是天然形成,简直可以说是勋贵世家也少见的奇珍了。 而这样的东西,却被两个“侍女”捧在手上。 一时间,就是元春等人,眼中也露出诧色。 雅楠和花梣两个对此似乎却都不在意,将玉佩示意过后,便率先往出事的房子走去,并轻松的推开了门。 密集的灯笼光芒随着这个动作洒入屋中,然而因为温泉自带的水汽,外面的人往屋中望去,感觉上却是一片朦胧。就是温泉边的石地上,也昏暗得难以视物。 黛玉领着容华,并那个临时充作她侍女的宫女晓仪跟在后面,在石质的地面向内走了数步,感觉自然又有不同。 没有带着灯笼,更是觉得面前一片黑黝黝的,似乎相当不详。 但也就在此时,小小的、不甚明亮光芒在前方亮起,甚至照亮了小片温泉自然蒸腾的雾气。 这样的光芒,却让宫女晓仪发出了一声惊呼——只因这光芒,乃是花梣手中的灵玉发出的。 黛玉却没觉得不适。 她只是惊讶,“世上竟真有这样示警的灵物?” 花梣的表情则很凝重,“林大姑娘,若按这灵玉的情形来看,这儿并无邪祟,只是,最近有人才这里用过邪术!” 黛玉顿时蹙眉。 这不算太意外。可事情居然真的走到这一步了?群芳宴还没开始,竟然就有人用邪术去害次辅家的女儿!? 第一百八十四章 惊悚提议? 不过,既然只是曾经在这儿出现过的邪术,她在不在这儿也就没什么差别了。黛玉迅速意识到这一点—— 同样佩戴在她身上的,通灵宝玉的一部分,也并没有什么反应。于是,她示意尽忠职守容华和自己一起让开来。好让黑暗中玉佩亮起的微光展现在外面的人面前。 这个做法颇为“有效”,本来外面的人都有些屏住了呼吸的看着她们的举动,这会儿不正常的亮光,让私语声再次如波浪般由前往后的传递,渐次大了起来。 而得出结论的花梣忙请黛玉先行,自己也跟在后面走了出来,到元春的面前回道,“秉才人,白色灵玉微光,黑色灵玉毫无反应,则温泉并非藏污纳垢之所,只是有人在那儿用过邪术,残留了几分邪气。” 元春的神情颇为复杂。 她以前是并不信什么邪祟的。在原本的她看来,那些邪祟的传言背后,都是险恶的人心计算。但那闪着微光的灵玉,她也瞧见了。那显然不是夜明珠等物,只能以“神奇”来形容。 也就是说,传说中的邪祟、邪术一流,大概只能承认其真的存在? 元春一点也不喜欢这种掌控外、没什么了解的东西。是以她不由自主的皱起了眉。幸而,如果真的只能承认其存在的话,是有人作祟,总比“忠烈王府中埋藏冤案”要好得多! 而在元春沉思的时候,她的身后,消息再次飞快的传了出去,之前不管是黛玉随行也好,灵玉发光也罢,和这个消息相比就什么都不算了! 这几乎就是在说,参加群芳宴的闺秀们当中,有人用邪术害了宋清涟! 和元春的心态完全相反,这对闺秀们来说,这可比“忠烈王府有冤案”要糟糕多了!尤其是那些才艺上和宋清涟有些重叠。或者和宋清涟在参加群芳宴之前就有些往来的姑娘们更是纷纷变了脸色。 只是这会儿,却没人敢上去分辨。 还是与那宋清涟素无往来的迎春这时候在元春身边说了一句,“这么说来,难道是有人用邪术害了宋姑娘?可是,照王太医所说,宋姑娘如今也并无大碍。若有人用邪术使宋姑娘误以为见鬼,又是为了什么?” 这也是个问题。 不过,花梣却不打算解惑。她再次朝元春行了一礼,道,“我们姐妹二人。只是奉公子的命令前来探查。旁的东西不敢多说。不过。若说我姐妹二人在张家的见闻,邪术不比寻常,便是高明的医者,若是不谙此道。也未必能准确诊断。且许多邪术并不是一时发作了便罢……” 话说到此处,简直就像是应和一般,在人群的背后,传来不同寻常的骚动声。和之前的窃窃私语完全不同,夹杂着十分尖利的呼喊和叱骂。 元春立刻判断出了其中的不同,抬手阻止了花梣,并向一边问道,“又出什么事了?” 此时,聚集在后面的姑娘们已经纷纷让开了路。 虽难免有些推搡摩擦。这会儿却没人抱怨出声。让一个平日里她们都未必会正眼看的、衣鬓都已经有些凌乱的粗使嬷嬷匆匆忙忙的挤过来。 这嬷嬷也顾不得仪表,忙就在元春的身前匆匆一礼,语气十分恐惧,“才人,宋姑娘说她又见着鬼影了!” 这话如炸雷一般砸进了这群年纪不一的女子群中。 然而。一时间却没人能对此作出反应。唯有黛玉,忽地问花梣,“若是这世上真有鬼怪,那鬼怪又把宋姑娘给缠上了,是否那灵玉也会和之前一般表现?” 花梣摇头解说道,“我姐妹二人并不常在公子身边,倒也走了不少地方,却从不曾见过鬼怪。据我所知,这世上鬼怪反而是极少见的,比邪术要少得多。便是生前怨气极大的人,也未必就能成了鬼怪。而若是成了鬼怪,哪怕是曾经滞留之所,只要才离开不久,常人待着也不会心安的。灵玉更不会只有这样的反应。” 黛玉点了点头。 这番话,她不知道旁人相信不相信,但她觉得,她应该是可以相信的。 元春虽在问那个粗使嬷嬷具体的情形,其实也注意着这边的动静。 只是,她却不敢将花梣的话当做是事实。毕竟花梣也不过是个侍女。不过,花梣的话还是挺合她的意的。 毕竟若真说成了鬼怪附身,不说别的,只怕今儿晚上剩下的短短时间里,就能有三分之二以上的闺秀来告辞! 至于接下来……难道还能把这些闺秀们再请来一次? 是以,她很快就对花梣道,“花梣姑娘,若宋姑娘真是中了邪术,不知道你们那两块灵玉,能有什么反应?” 花梣再行一礼,平静的道,“若是如此,将我手中灵玉交与宋姑娘佩戴,想来能有和之前一般的反应。” 元春深深的看了她一眼,“既如此,便随我一起去看看宋姑娘吧。” 黛玉又何尝不是分心听了一两耳朵? 按照那来报信的嬷嬷所说,这次那宋清涟又晕了过去。但和下午的情况不同,这一次,这个宋清涟先是惊呼,拉着身边的侍女问情况,之后还对那鬼影质问了几句,这才似乎又见到了什么更恐怖的东西,晕倒了。 看来经过一次之后,这位宋姑娘的心志也坚强了不少。 元春也不知道吴才人和明淑郡主那边有什么反应。一边差人将花梣的判断去说给明淑郡主和吴才人听,一边领了人前往宋清涟的屋子。 之前跟在后面的姑娘们自然又是一阵忙乱。 况且,跟着过来看这“查邪祟”的事情当然没有问题,若还跟着去宋清涟所在的院子,那可就有幸灾乐祸的嫌疑了。 因此,在忙乱过后,大部分的姑娘们都散了开来,绕路回房。在元春的身后,除了黛玉几个,加上三个终于靠近的吴家姑娘,就只剩下了七人。 元春的目光在这七人身上扫了一圈。不动声色的点头道,“也罢,你们也该跟着我去看看。” 黛玉有些疑惑的看了看探春。 也亏得这附近的灯笼挂得实在是多,探春竟注意到了,再次凑到黛玉的耳边耳语道,“这几个,都是有嫌疑的。” 黛玉其实已经猜到了这点,却还是一时无语。 探春却是仗着年幼矮小,灯笼的光亮又终究不如真正的日光,旁人不大容易注意到她的小小不妥之举。倒是兴致勃勃的继续在黛玉耳边嘀咕。将这几人都介绍了一番。 其实。这七人中还有一个乃是黛玉认识的,虽说一晃眼之间她并没有认出来——因为印象不深——这便是东安郡王家接进门养着的宗女,唤作穆如芷的。 据说也弹得一手好琴,因防着“同行相忌”。倒是恰好与擅诗擅字的宋清涟分在了一起,也可说是七人里与宋清涟干系最小的。 剩下六人,两个是宋清涟的表亲,一个叫做宫萱,一个叫做辛静宁,且也都与宋清涟一个院子。 另外四人,则都是宋清涟往日里走得比较近的官宦人家的女儿。 她们显然也知道,花梣的那些话将她们给推到了什么位置。加上宋清涟的情形也确实是有些糟糕的模样,故此。这七个人的脸上,都带上了显而易见的忧虑之色。 不过,在快步前往宋清涟的屋子时,唯有那宫萱抢步上前,到了元春的身后。问道,“才人。若表姐真是为人所害,中了邪术,那恶毒之人自然是要彻查不可。可表姐身上的邪术,可该怎么解呢?” 之前花梣就已经说过了,她们顶多就是帮助查一查,本身却是没有对付邪祟的能力。 是以,元春也不由得头痛。 见元春一时不能回应,宫萱就又问花梣,“花梣姑娘,你们手上的灵玉,可能找到使用邪术之人?” 这个问题,或者是大家都真正更为关切的。 然而,在或明或暗的注视目光中,花梣却是很干脆的摇了摇头。 而这个回应,让元春都心中失望。虽然她不觉得花梣多么可信,但只要她出手,她相信,不管是辨别真假,还是辨别罪魁祸首,都并不困难。可惜…… 难道真要让忠烈亲王府去请什么和尚道士? 元春一路都抿着唇,尝试在那些自己只知道个大概的东西里,找出自己可用的地方来。 可是,等到到了宋清涟的屋子,面对宋清涟泪水涟涟的侍女和奶嬷嬷,让花梣将那块白色的灵玉放到了宋清涟的额头,眼睁睁的看着那灵玉在她的额头朦胧发光…… 元春不得不承认,这事儿只怕真是彻底脱离了她原本预想的轨迹。 ——不过,往好处想,只要宋清涟是为人所害,那么,就能将这儿的所有姑娘,都暂时留下! 至于那个害人者…… 元春到底是元春,她盯着宋清涟看了好一阵子,很快就反应过来——不管这害人的用的是什么手段,动机却终归只有那么几种。 只要确认了这邪术的施法方式…… 元春正渐渐有了头绪。这时,一直都跟在她身边的黛玉忽然再次开口了,“看来宋姑娘真是为人所害。” 黛玉依然有几分稚气,却直接而又坦然的声音颇有些突兀的传遍了有些拥挤的屋子。 “之前宫姑娘说得没错,如何及时救下宋姑娘才是当务之急。既如此,为何不请那位‘清源妙道真君转世’进来看看?” ps: 今天真是悲催,不知道为毛网页忽然打不开,360也修不好,折腾了大半天…… 第一百八十五章 “道理”不同 黛玉这突如其来的一句,让所有人不可思议的目光都集中到了她的身上。 就是灵魂来自后世的迎春都不可置信。 以至于在一段时间内,黛玉原以为会第一时间出现的斥责声或者“卫道声”或者别的什么更激烈的反应都没出现,反而又是一片死寂。 虽这次死寂的范围比之前要小得多,但因为局限在一间小小的屋子里的缘故,反而更显得沉闷。 目睹这一幕,黛玉没有一点儿一鸣惊人的喜悦。不知为何,她觉得自己很不喜欢这样。或者说……可悲? 在一片寂静中,宋清涟的大丫鬟首先反应过来。 眼睛都哭红了的这个丫鬟惊喘一声,飞快的挡到了宋清涟的床前。倒像是跟在元春身后,身材小小的黛玉是什么洪水猛兽一样。 这个举动惊醒了不少人。 如迎春和宝钗,都有些欲言又止,却又终究什么都没说。 还是元春先皱了皱眉,说道,“黛玉,虽你心善,却也切记,不可因善心而乱了分寸。女儿家的名节要紧,哪能轻易见外男?就是紧急时分,也要想着名节事大。虽有事急从权的说头,终究也不到这般紧急的地步……你年纪还小,日后却要学会分辨这些。” 元春做了结语,旁人也就不好说什么了。 黛玉这番话能不能实施姑且不谈,只要传出去,是她的闺誉要先一步受损! 黛玉自己也知道这点,所以她明白,元春这番带着斥责意味的话,其实正是在维护她的名誉。 虽说这并不是出自纯粹的善心,黛玉也有几分感念。不过…… ‘抱歉了。’ 黛玉在心中说了一句,却是丝毫也没有被元春斥退。反而再次看着元春开口道,“可是才人,若是有人用邪术害了宋姑娘,这用邪术的。是男子还是女子呢?” 元春有些奇怪的看着黛玉。 大概是从挺身而出说要随行起,这姑娘就在一点点的改变她在她心底的印象。她本来以为,林家的大姑娘是个有着合香才能(林家的后人,这很正常)但终究年纪还小,稚气犹存的大家闺秀,但现在,她却仿佛看到了自己那个和她受过一样教养的姑姑。 或者还有些不同之处,但在灯光下,小姑娘的眼神再看不出半点稚气,反而有着洞察世事的睿智! 现在她问出来的问题。连她都还没来得及仔细考虑。不过…… 迎春在一边已经开口了。“既然邪术是在温泉那边使用的。又害了宋姑娘,下手的人定然是女子无疑。是了,如果这样假定,那么。邪术又是从什么地方传进深宅大院的?前些时候,宁府那边就出了一桩事,如今也不怕丢丑,只好说出来了——正是一个姨娘,勾连了一个道婆,以邪术谋害正室。而那道婆,以往也常出入其他深宅大院,不曾露出真面目之前,都听说是好的。” 迎春看黛玉的目光也有些异样。“所以林大妹妹的意思是,若想要解救宋姑娘,只怕如今道姑等人都不可靠了。不过,林大妹妹年纪到底还是小些,只想得到近处的人。宋姑娘的事。自然还是请些年高有德的高僧来做法才好。” 迎春也和元春一般,在为黛玉开脱。 然而,黛玉却还是没有领情。她冲着迎春古怪的抿唇一笑。笑得连迎春这样的人,不知为何心里都有些毛毛的。 果然,黛玉接下来就道,“才不是我年纪小,只想得到近处的人,是才人并二姐姐都矫情了才对。但才人和二姐姐倒是没有必要特意提醒我,这世人都相信‘年少必无德’的。我那么说,只是不想别人认为我无德,我便自己也当自己品性不佳罢了。至于宋姑娘的事,又没有我来做主的道理。” 这满屋子里的人,除了少数的侍女,绝大部分都是聪明人。 故此,她们再一次差点就被黛玉这番“貌似离经叛道”的话说得哑口无言。 张滦是外男,王太医是不是?当然也是。 那么,同样是外男,为什么不能请张滦来呢?不是因为他没本事。相反的,几乎人人都觉得,在这方面,张滦的本事肯定比那些出名的和尚道士强。 不请他,仅仅是因为他太年轻。 可年轻男女见了面,就一定会私相授受吗? 自然不是。 只不过,在世人的眼里,似乎见了一面,就有男女私情了。而世人这么认为,则当然可以解读为,世人将年少的男女都当做了“无德”的贼来防范。 然而,有些事情,却是做得说不得的。 年轻的姑娘们,自然是不乐意认为自己品性不佳,可又有谁愿意明说自己畏惧人言? 而年长的嬷嬷,乃至于妇人,又有谁好说,自己是将年轻儿女当做无德之贼来防范的? 黛玉把话挑明了,并不能为她博得任何好感。而这话只要传出去,首先会被败坏的,依然是她自己的闺誉。 哪怕她说得话都是事实,都有道理。 也是以,能想明白这些东西的迎春探春并宝钗三个都不可置信的看着黛玉。旁人或者还可以觉得,这是黛玉本身的性子——过于直率、言辞肆无忌惮。 她们却知道,黛玉一定明白说出这番话的后果,她是明知道后果而依然这么做的。 也就是说…… 这是黛玉在故意败坏自己的闺誉? 简直不可信! 宝钗等人却又想不出别的理由。 最终,在一片不可置信,不知道该怎么反应的人群中,花梣最先开口,“才人,这灵玉并无庇护、治疗之效。不知道是不是该请太医来看看如今宋姑娘?邪术都是伤身伤神的。” 元春轻叹一口气,深深地看了黛玉一眼,头痛异常。 虽她有心维护,但黛玉那番话,却让她圆都不知道怎么圆起来。说得太直接太明白了! “请王太医来吧。”最终,元春第一次发现。她竟然只能当做一切都没发生过,当黛玉没说任何话。这大概是目前最好的处理方式。 “虽晚了些,如今也顾不得了。这一日里宋姑娘已经遭了两次罪,只怕不只是受了惊吓。我们在这里守着就是。” 黛玉没再吭声。 如宫萱那样的姑娘,也一样没吭声。她们能说什么呢?在她们对黛玉最开始的提议做出反应之前,相关的话都已经说完了。 难道她们能附和说,把那个张清源请进来吗? 不过,之前始终沉默的宝钗还是将黛玉和探春都拉出了屋子,一边笑道,“这儿已经够挤了。宋姑娘如今的情形。还是别闷着她的好。” 而等到将黛玉拉出屋子。到了廊下,见得四下没了外人,宝钗忍不住就皱眉小声道,“林大妹妹。这是怎么回事?” 探春这也才恍然惊醒,也一副不可思议的模样看着黛玉。 黛玉笑着反问道,“我说得没有道理么?” 宝钗的双眉却半点没有松开,“‘人言可畏’也是一种道理。” 黛玉依然笑问道,“哪种道理大些?” 宝钗一时无言。还是探春道,“不管大小,哪有为了一种道理,不管另一种道理的道理?”她到底也有些着急,措辞都顾不上了。 黛玉却是点头道。“虽千万人吾往矣。” 她太过理直气壮,倒叫探春再次无言可答了。毕竟,虽然都是“道理”,她们两人也并非不知,哪种“理直”。哪种“理屈”。 于是,千万种不知该如何表达的感慨最终又变回了同一句话。 宝钗摇头,再次问道,“林妹妹,为什么?” 这次的问题,已是单纯的疑惑超过了质疑。 黛玉依然笑道,“二姐姐为何要去从商?当初为何要从净居寺离开?” 宝钗的双眉皱得更深了些,脸上却多出了两分了然之色。 黛玉道,“看,宝姐姐你也是明白的。我倒要再问,是那个吓退千户的二姐姐讨喜些,还是之前的二姐姐讨喜些?” 宝钗依然无言。 探春却道,“林姐姐,你那样可是不会讨喜的。” 黛玉点头道,“道理却是一样的。” 是的,到了现在,已经不只是为了自保而自污。黛玉真切的感觉到,这样做更让人高兴,让人快活。 既然不甘心,那就去做让自己可能甘心的事情好了。虽最终未必能够甘心,但总胜过一直不甘心不是? 可惜…… 黛玉也知道,她可以这样做,终究也是因为得到了父兄的理解和支持。这让她没有了后顾之忧。 面前的这两人,宝钗也好,探春也罢,便是心中有多少不甘心,都终究是不敢和她一样的。 这会儿,花梣和雅楠两个也走出了宋清涟的屋子,看来她们也是无事可做了。只是,就在宝钗探春沉默,而黛玉望向她们两人时,花梣却拉着雅楠走了过来。 花梣先行了一礼,随即,雅楠有些不甘不愿的,到底也还是行了一礼。 花梣道,“林姑娘,公子并不喜欢我们服侍,故此,我们姐妹两人倒是常在江湖上漂泊,为公子处理些小事。故此说话爽直些,姑娘也莫要在意——姑娘这般的豪侠气概,便是江湖女儿间也难见呢。真不愧是玄阳道长所说,身有正气之人。” 黛玉奇道,“所以你们倒特意来向我告别?” 花梣笑道,“冲着姑娘之前的话,也该来行一礼的。” 这会儿,雅楠始终没有再吭声。不过看她的神情,显然也比之前柔和了不少。至少,黛玉再感觉不到那么明显的敌意了。 第一百八十六章 风波渐起 在花梣和雅楠走后,王太医很快就被叫来了。 这大概是黛玉那番“惊世骇俗”的话得到的唯一成果。若是按照“俗礼”,都已经到了亥时的这个时候,姑娘家除非已经病重到十分危急的程度了,或者说父母极为宠爱,否则是少有叫医生连夜来的。 没看宋清涟晕倒后,她身边的人都只是忙忙的让人去找元春等人? 请太医这种事,只能由元春来做主。 黛玉和探春两个被宝钗以“碍事”、“无用”为由拉到了外面,对这件事却也着实好奇,就是交谈之后,也没有立刻离开。 而且,等王太医进去之后,吴家的几位姑娘也就先都出来了。 只是先前还被迎春判定说要拉拢她们的这几个吴家姑娘,如今走到廊上之后,却只是礼貌的朝她们笑了笑,并没有走过来找她们说话。 探春无奈的看了黛玉一眼,冲她摇头。 现在的情形,和黛玉的前生相差甚远。阁老唯一的嫡女,其身份不是父母双亡寄人篱下的孤女可比——哪怕其实是一个人。如今在贾家来的这些姑娘里,黛玉是最具拉拢价值的。 探春心里一直都很明白这点。 可惜,经过今天晚上这么一出,只怕大部分的姑娘见着黛玉都要绕道走了。 而吴家姑娘明显的避讳,也让气氛稍有些尴尬。也亏得大家都可以做出关心宋清涟的模样,倒也暂时相安无事。 可惜,也听不见王太医在屋子里说了什么。 又过了些时候,王太医出了门,朝送她出来的女官拱了拱手,摇头去了。 虽在昏暗的光芒下,黛玉等人都看不清他的具体神情,却也能从他的这番举动看出,宋清涟的身体状况看来不妙。 果然,接下来。和宋清涟同院或者有往来的几个姑娘都走了出来,也都不怎么安心的模样。 吴约忙迎了上去,小声问道,“怎样了?” 穆如芷到底是关联最小的,当下也小声回道,“王太医说,看不出是什么症候。只是,下午的时候的还只是‘气血有亏’,现在却简直是气血衰竭了。”说着自己又叹了一声,道。“你们之前也在里面。该也瞧见了吧?她的脸色那么糟……也不只是惊吓的缘故。” 旁边又有一个姑娘接着道。“旁的不说,下午的时候不过昏迷了一会儿,清涟就醒过来了。现在呢?” 黛玉如今也认得她了。这个姑娘姓容,名兰芝。 名字起得秀雅。但高额头、挑得颇高的双眉,都让她看着略显刻薄。且她自双眼起,五官就有些下凹,并不是一个漂亮的姑娘。 不过她说得确实是有理。 宝钗倒也不好接她的话,却还是上前一步问道,“不知才人是怎么说的?” 容兰芝斜她一眼,却没说话——时常跟在元春身边的宝钗,她们自然知道她的身份。而她们这个小团体,都出自“书香门第”。本就多半瞧不起皇商之女的身份,何况宝钗还异常美貌。若没有必要,是不愿意和宝钗说话的。 还是再次由穆如芷说道,“才人和贾二姑娘差不多也该出来了。宫姑娘和辛姑娘都说要留下来照顾宋姑娘……” 果然,穆如芷的话还没有说完。元春已经带着迎春出了门。 见姑娘们都还在廊上,她摇头道,“都休息去吧。王太医也开了药,宋姑娘一时半会儿又醒不过来,想来今夜也无事。” 穆如芷等几个姑娘纷纷行礼,告辞而去。 她们都知道这事儿没完——至少,宋清涟被害一事,还没个说法。但至少今晚上应该是不会有什么别的事了。她们呢,也不可能因为之前的作为就直接摆脱嫌疑。 偏她们还不比黛玉,旁人不提,她们又哪可能自己站出来为自己辩解? 而在她们走后——穆如芷是回了自己的屋子——元春却没有立刻起步,反而站在宋清涟的门口,朝着不算晴朗的天空看了好一会儿,像是在沉思什么。 自然没人敢打扰她。 晚上的事,吴才人和明淑郡主都丢给了她。现在元春已经宛然是这群芳宴的唯一主事者了。 就算夜间寒冷,姑娘们也顶多就是拢了拢自己大衣裳。 又过了好一会儿,元春才把视线从空中撇下,很快就落到了黛玉的身上,轻皱娥眉,露出几分无奈的神色来。 她有心想要说些什么,可这会儿已经走到了她侧面的黛玉也正好看过来,神色间一片坦荡。 元春几番欲言又止,却终究不知道该如何开口。 再想想她之前听见“正气”二字就出头的行为,虽然觉得有些荒谬,她却不能不想到这个可能—— 也许,那就是她的真心话? 可是啊,如果那真是她的真心话,那就肯定不是贾母教出来,而只可能是她父亲叫出来的。而她的父亲,在盐政之位一坐数年……监管江南盐政的林如海,不管怎么想,都不可能是个迂腐书生才对。他难道不知道女儿这样是要闺誉败坏的?哪怕她说正言,行正道,可女儿家又怎么能和男人相比? 如此一想,元春真是纠结万分。 最终,在黛玉坦荡的、毫不心虚的眼神和神情面前,她竟是只能无奈的在心中叹息最近诸事不顺,挥了挥手道,“行了,我们也走吧。明日里还有得忙……林姑娘,探春,你们先回院子里,迎春宝钗,我还有事要吩咐你们。” 黛玉这样的态度,实在是她生平仅见。她从不曾想过会有这样的姑娘家。 加上又有宋清涟的事,她实在是没这个心力多去管她了——话已出口,她可没这个能力,让其他听见那话的人都对此闭口不谈。 于是,最终,又只有黛玉和探春两个结伴儿回院子里了。 且连探春都受了冲击,再没出门时那股兴头。黛玉的话对她的触动,其实远比对元春的触动要大。这会儿,探春甚至都有些忘了宋清涟的事,颇有些闷闷的。 等到到了院子,探春说告辞时,看黛玉的眼神简直是前所未有的复杂。 黛玉倒是有些歉意,“……三妹妹你是被我连累了。” 探春摇了摇头。 黛玉这话仍然是事实——就是元春,对黛玉的态度也有所变化。但她知道,她并不在乎这样的连累。 而等到探春进了自己的房间,迎出来的紫鹃这才相当奇怪的开口,“姑娘,出什么事了?” 黛玉正要说话,之前一直都显得十分安分,面上不比任何大家出来的嬷嬷要差的容华却先说道,“花梣姑娘说得不错,姑娘这样的豪侠性子,官宦千金中真是少见。” “花梣?”紫鹃一下子没想起来,但依然觉得很耳熟。更重要的是…… “豪侠?” 她忍不住对这黛玉上下打量,却怎么也没法将自家姑娘和这个词联系起来。虽然跟在姑娘身边,她已经听了不少奇怪的词了。比如说“天命”、“气运”、“正气”什么的。 黛玉却笑叹道,“侠以武犯禁啊。这个道理却也是一样的。” 一边也拢了拢衣服,带着两人进屋。紫鹃虽有些不解,却敏锐的察觉到自家姑娘可能惹了什么事,便不敢多问,忙服侍黛玉换了大衣裳,又问是否梳洗。 还是黛玉主动道,“明日里开始,我也要出去走动走动了。不过,只怕你家姑娘不会受人欢迎呢。” “姑娘?”紫鹃甚是疑惑。 谁知,黛玉却又不说了,只是盯着她看了半晌,又道,“也罢,你们的事,终归会为你们解决的。” 紫鹃更莫名其妙了。 倒是容华在一边见了,暗暗点头。她虽然不知道黛玉这么做的原因,却知道黛玉这句话的意思——一旦她的闺誉坏了,身为贴身丫鬟,自然也要受到牵连。黛玉就此作出承诺,可见其品性。 她虽说是为了儿子而不得不投靠大户,却也自然希望,跟一个好主子。 就这段时间的见闻来看,这姑娘的行径和一般的大家闺秀当真不同,心思也深。可某些言行,却是比那些平常的闺秀,要更对她这样前江湖女子的胃口! 只是,如今这忠烈亲王的别庄里,古怪之处甚多。 无法看清的话,是不是能把自己的本职做好? 容华对此倒是略有不安。 & 第二日发生的事情,更是进一步验证了容华“古怪”的预感。 黛玉不过刚刚醒来,紫鹃去取早膳时,就打听回来一个消息——明淑郡主一早就打点车马回了忠烈王府。 而即使是有温泉的别庄,也正飘扬着稀疏的雪花。 这也就罢了,因明淑郡主走了,元春也暂时按兵未动。只是封了温泉,也没允许闺秀们离开。 闺秀们这一日里,交好的难免都聚到了一起,只是再没有了之前谈诗论词的雅兴。又有些人结伴去看了早上才重新清醒的宋清涟。 宋清涟却是闭门不出,也没见任何人。隐约传闻说她又见了一次鬼,然而,不能强闯她的房间,也就没人能确定真假。 而等到下午,明淑郡主就返回了。 只不过,她带来的并不是高僧,而是忠烈亲王的两个儿子,她的两个兄弟,以及之前才被提到的玄阳道长张淮! 第一百八十七章 掌握之中 张滦松松的勒着马缰,领着几个羽林在别庄外大致扫净了雪的山道上,迎接那有些颇为壮观的队伍。作为东宫下属这已经足够,没有必要对忠烈亲王府表现出更多的敬意。 ——这倒是恰好合他的心意。 此时,他已经能看到那几个策马走在队伍前方的人,其中一张脸是他无比熟悉的。 这还是在他“出走”之后,第一次见到张淮。 他依然一身道袍,带着貌似云淡风轻,实则得意洋洋的笑容——张滦记得,当初张淮在背后作祟,让把他扔去鬼山的提议通过之后,也是这么笑着的。 不过,那一次算是突如其来的打击,这一次,却是早有预料了。 从一开始他就猜到,他和这件事有关。只是他还不明白,张淮是怎么和向礼荆搅在一起的。在这之前,没人听说他们有什么来往。又或者,并不是狼狈为奸,只是相互利用? 那张笑脸越来越接近,张滦却没有再多看了。 他的目光从向礼荆的身上掠过,放到了另一侧的人身上。这个少年的年纪和他差不多大,有着和许多京城贵胄子弟类似的白皙皮肤和俊秀面庞。但是,除开京城纨绔少有的好气色之外,他身上相对单薄的蓝色锦衣也说明了他的不同寻常——想要在这样寒冷的天气里身穿薄衣而泰然自若,显然只有深厚的内力才能做到。 向礼衍,忠烈亲王嫡子。之前他可没想到,他之所以“晚到”,居然是因为跟着师叔南下,最后竟随着黛玉北上而来! 或许是察觉到主人并不稳定的心情,他坐下的那匹大马有些不安的撅了撅蹄子。张滦忙收敛心神,朝来人拱了拱手。 “镇国,向公子,玄阳道长。” 他并没有伪装自己和张淮亲昵熟悉的样子,相当客气的用上了道号。至于向礼衍。因为目前皇帝的身体状况不稳定,还没有召见他。虽然太孙确立了他的身份,却还没有给他封爵。没有实职的情况下,张滦也只能如此称呼了。 而他的这番称呼,也无人表示异议。 向礼荆应了一声,便笑着对向礼衍道,“这一位你总该听过的,张滦张清源,太孙的得意属下。你们年纪相近,又都做过道士。倒该亲近亲近。” 然而。向礼衍只是礼貌的点了点头。看来对此不大感兴趣。 或者说他整个人看起来都有点儿心不在焉。 张滦对此也没多少兴趣,他并没有让路或者引路,而是依然领着人立在山路上,接着问了一句。“镇国是打算让玄阳道长来处理别庄里的事?” 向礼荆咀嚼了一下,却还是不能肯定张滦这话到底是什么味道,只能笑道,“是明淑心慌,竟只知道回家求助了。玄阳恰好来拜访二弟,听说了便好奇,说要跟来。其实,这事儿可不该我们做主。就是王妃来也是一样的——不知道贾才人和吴才人是怎么决定的?” 他的话听来倒是十分明白事理。可张滦却并不相信这是实情。 不过,他这会儿还是指挥人让开了路。一边道,“贾才人昨晚就已经连夜派人去通知宋府了。想来今天宋府也该来人。” 向礼荆点头道,“这才是正理。明淑是想着前些日子的事,还真担心别庄里竟引了鬼怪来……但宋姑娘果然是被人所害吧?玄阳说,最要紧的是确认宋姑娘到底碰到的是什么邪术——当然。在清源你面前说这个道理,有些班门弄斧了。” “我没有学过什么道法,也没有碰过什么邪术。”张滦看了张淮一眼,道,“这方面玄阳道长知道得比我多得多。” “可惜……”向礼荆摇头道,“不过,有玄阳道长在的话,至少能知道宋家请来的高僧名道,是否名副其实吧。” 张滦对这句话却是没做回应。 他又看了向礼衍一眼——曾经的小道士依然一副心不在焉的模样。如果他总是这样,简直难以想象,太孙会选择扶持他来分裂忠烈王府的力量。 但太孙如今确实是有这样的心思,这个张滦还是能肯定的。 & 因如今向礼荆这两兄弟到别庄来,也只能自觉地当自己是客人的缘故,明淑郡主的车子是径自开进去了,他们两人并之前没人想到的玄阳,却只好由张滦招待着,在外院住下。 在这其间,张滦并没有和自己的堂兄说一句话。 而张淮也就那么平静的跟在一边,仿佛真只是来看热闹的。他甚至连个道童都没有带来。 不过,就在张滦将张淮带到客院,准备就这么离开的时候,张淮却忽然开口了,“清源,虽然人人都知道我们兄弟不算和睦,可在道家也就罢了,你如今跳出张家求名求权,那儒家的规矩,你面上好歹也该注意点儿罢?” 儒家的规矩,就是“兄友弟恭”么? 也一样沉默的崖松听见张淮这番话,忍不住在心底嗤笑了一声。不过,更让他忍不住在心底嗤笑的是—— 这两兄弟对上,果然还是张淮这个做哥哥的更沉不住气啊! 张滦却是依言停下脚步,平静道,“我也不考科举。” 张滦的面上越是平静,张淮便越是得意。便是眼中都带了几分笑出来,“可如今,你是这别庄的护卫吧?这事儿,你就不担心难以收场?你看,你要还是穿着这身道袍,未必会只能待在外院吧?” 张淮的话中,倒是颇含深意。 身为东宫的羽林,要顾忌的东西确实是不少。更何况,以张滦的天资,修习道法远比修习武功要更强。哪怕是在现在的末法时代,对他来说,想要用道法去神不知鬼不觉的做什么事,也比用武功容易多了。 张滦自然知道这些,是以他也听得懂张淮这话中的深意。 他彻底转过身,面对张淮,忽地反问道,“你并不在乎这群芳宴最后会怎么收场吧?” 张淮倒怔了怔。奇道,“难道你在乎?” 张滦没回答,反而再问了一句,“宋夫人是不是特别疼女儿?或者,宋老太太?” 张淮双眼一眯。 ——好吧,本来也没指望能瞒过他。 “是又怎么样?” 张滦忽地笑了。和之前迎接他们时的刻板客气不同,他笑得十分之灿烂,让张淮顿时在心中大喊不妙。 没人比他更清楚,张滦并不是一个擅长演戏的人,他也很不喜欢那么做。他笑成这样…… “明淑郡主今天早上走得很早。而且是昨夜就做好了准备吧?所以她大概没有告诉你们。昨天晚上。林家有位姑娘提出,心怀坦荡,则不忌于俗礼。我的道法虽然学的是半桶水,但也没有反说自己心怀鬼蜮的道理。所以。我今天就已经派花梣去说了,如果不介意,我也可以去看看是不是能帮忙……所以玄阳,多谢。” 崖松在一边冷眼旁观,却是没有多么警惕。 这事儿,只有张淮想着避人的道理,他们家少主却是不用。此时看到张淮近乎呆住的模样,崖松又一次在心底摇头了。 ——虽然还不知道这位策划这一切到底是为了什么,但终归还是和那位林大姑娘有关吧?可惜啊。他至少算错了这林大姑娘的反应啊! 听花梣说的时候,他都有些不可置信了。 按他的了解,那林家姑娘绝不是个鲁莽无知的人,对自己的名声也算是重视。怎么会在一件于己无关的事情上说那样的话? 可是看到当时张滦的反应,他却相当古怪的觉得——这简直就像是一种特殊的默契! 他们的这位少主。从一开始就莫名的十分重视这位林家大姑娘,可似乎,这种重视中,又满含了一种相当复杂的意味。 直到花梣转述了那“年少无德”的话,才让那种复杂的意味消失。 那时候……他笑得就像是个不谙世事的孩子,比现在脸上的笑容,还要纯粹得多。 再想想,他们至今也该一面都还没见过…… 崖松倒是再次在心里重复了“天命”这个词,然后,目光扫了站在边上院子外面的向礼衍。向礼衍正朝这个方向看过来。而这一个,才真正是武学上的天纵之才。且他所学纯粹,崖松在见到他的第一眼,就暗地里警惕。 ——他自己到底还是学得杂了点!这个向礼衍,若是再大上几岁…… 就是现在,崖松也觉得若是于他比斗,会十分棘手。而他纵然站在数十尺之外,只要他细听,崖松也毫不怀疑,他能听见这边的对话。 而就在崖松转开心思的时候,那边的张淮也掂量完毕了。 他有些疑惑的看着张滦,“看清源你的意思,你对这桩案子已经胸有成竹了?”虽然就算是这样他也不担心被牵连啦……张滦都知道让张祥宫找那等利欲熏心的人,何况是他? “当然不是。” 张滦给出的答案,在张淮的意料之中,却也在他的意料之外,且他在张淮有些莫名的眼神注视下叹了口气,道,“不过是事有轻重缓急罢了。” 张淮皱起了眉。 也就在他们这两个堂兄弟“打机锋”的同时,宋清涟的母亲,宋夫人也到了。且她并没有带来任何和尚道士。 ps: 以前我觉得我明白为什么大家都喜欢“酷帅狂霸拽”的男主,现在我知道我错了,我了解得还不够全面…… 要是酷帅狂霸拽的男主,至少不用担心男女主角的见面难度啊!人家可以我行我素…… 而效颦这种悲催的逻辑控、人物性格坚持论患者,却只能一点点的挪……好吧,大概我还是剧情提前的不够。我能说本来的大纲里,在宋家的剧情之后也还轮不到群芳宴的么?更别说宝黛相见了……我果然不适合写言情啊…… 第一百八十八章 相互利用? 黛玉一向觉得自己算是个聪明人,但今天这个进展还真是没料到――她一早就听迎春说了,她们已经开始暗地里调查可能的嫌疑人,这有让她不要随意乱走的意思。 不过,她还是在午膳后拉了探春到元春那儿“请安”去了,还顺带坐了好一会儿。中间见了好几拨来打探消息的姑娘。 到此,一切都还不算意外。 元春将调查放到了暗处,明说已经派人去了宋家,三言两语就能打发人…… 谁知道,真等到宋家来人了,已经回到落梅院的黛玉却有些诧异的听见,宋夫人请她过去。 ――这种时候,难道不是赶紧想法子解决她女儿的“病”更重要?就算是要找茬也不是现在吧? 不过,哪怕是找茬,对这件事一样好奇又摸不着底的黛玉也一样会欣然前往的。只是,又得留下紫鹃看屋子了。 不说别的,至少忠烈亲王府的人手她就不会相信。也不想每次出门回来后,都将香料、饰品衣物等都给检查一道,也只好委屈紫鹃了。何况若是遇到什么礼仪、智慧不再起作用的时候,容华的武功就很重要了。 想来容华的事情,还没有传开。 然而,带着容华,在宫女的引领下到了宋清涟院子的黛玉,却着实没想到这样的反应。 一看到她,都不等同样坐在屋子里的元春和明淑郡主说话,坐在床边的宋夫人便一把将她拉住了,一脸感激道,“这就是林姑娘吧?是你昨儿晚上就说了,请张清源先生来看清涟的?” 这反应很奇怪,黛玉一时间都有些摸不着头脑了。 不过,她说的是事实。哪怕接下来会翻脸都好…… 黛玉干脆的点了点头,“没错。父亲就曾经教导我,男女固有大防,不可私相授受。但若说连面都不能见,却并非圣人之言,不是古礼。况且宋姑娘遭了邪术,就更不该为了那等迂夫子的说法耽搁了。” 宋夫人连连点头,更为兴奋道,“正是这个道理!不愧是林大人的女儿,清涟都该和你学学。” 黛玉到底是个聪明人。 她从中宋夫人的态度里看出、听出了真正的欢喜。她又看了看宋清涟,宋清涟的脸色惨白,眼眶青黑,气色十分糟糕。正斜倚在榻上。盖着厚厚的锦被。 她的目光正投注在她的身上。当两人视线交汇。她朝她点了点头。 黛玉明白了。 宋夫人该是宋清涟的亲生女儿。为什么赶到之后,不忙着给女儿治疗,反而要找她来?就是她不疼自己的女儿,都这么快的赶过来了。也该表演一番。 除非,她没带来能救她女儿的人。 倒是别庄这儿,恰好有两个龙虎山张家的人。只是那两位都实在是年轻罢了。所以,她这是拉同盟来了! 也是到了这会,黛玉也才认真地将宋夫人打量了一番――她已经略有些发福,但五官和宋清涟至少有七成相像,必然是亲母女。年轻时也该是个典型温婉的江南美人,身量多半不高…… 果然,宋夫人很快就接着说道。“才人,郡主,我们读书人家只听,孔孟之言。男女授受不亲是应该的,可谁说见面就必然私相授受了?我还在这儿坐着呢。请那位玄阳道长和清源先生进来吧。我可不能让清涟因那些迂夫子的说法丢了性命。照这样下去。只怕清涟都……” 说到这儿,之前的欢喜之情全然不见,宋夫人哽咽着松开了黛玉的手,一边握住宋清涟,一边抹起了眼泪。 不过,她的母爱流露,却并没有得到元春和明淑郡主的共鸣。毕竟她二人都是年轻女子,一个甚至都还没成亲。 明淑郡主直接撇过了头去。 元春也有些哭笑不得――好吧,“不见外男”确实不是孔孟之言,但“敬鬼神而远之”难道就不是孔孟之言了? 不过,让年轻道士进来看宋清涟的情况,哪怕说她是女夫子都好,哪怕宋清涟垂危,她也绝不会做这个决定。但有生母在这里就是另一回事了。 当下元春便做主道,“即如此,先请玄阳道长进来瞧瞧吧。明淑郡主……” 明淑郡主在黛玉的记忆里,和一般的勋贵嫡女没有多少差别――尽管她是宗室女――一样的端庄大方,却又骄傲。 这个时候,她的表现也类似。 只见她立刻扬了扬下巴,道,“不过是个小道士,难道本郡主就见不得了?” 元春微微苦笑,一边对抱琴道,“还不立刻去请人?这事儿也和各院子里的姑娘们说说,有道士进来。虽是个道士,并无妨碍,但如今各家家教不同,也不用强求。” 抱琴应了一声,出去了。 而元春也留在这里,这房中也就没了别的需要退避之人。大概因为她们是陪着宋夫人进来的,宋夫人又带了不少嬷嬷丫鬟,如宫萱那些姑娘,或者迎春等人就都没有跟着。避免拥挤。 宋夫人自然也不会说让黛玉避开,反而忙向一边说道,“看着做什么?还不快给林姑娘搬椅子过来?” 黛玉对宋夫人的打算心知肚明。 她是疼爱女儿心切,所以才顾不得许多,要找年轻道士进来。但她是不可能让自己的女儿独自面对的。她提出那样的论调,对宋夫人来说,简直就是给瞌睡的人送上了枕头,自然是欣然笑纳。 不过,黛玉对这样的打算却也一样是欣然笑纳。 宋夫人想要利用她,却也是恰好合了她自己的心意!能坐在这里观看事件的后继发展,对她来说再好不过。 所以黛玉也就安安分分的在宋夫人的身边坐下,和其他人一起等这道士玄阳的到来。 只是,宋清涟的身体确实不好,她在黛玉坐下来之后,便疲倦得闭目休息。旁人也不好打搅她。就是明淑郡主,她也只是冷哼两声,没有多说。 看得出这位郡主十分不满。 可惜,这群芳宴是她的首倡。这位郡主显然也很明白,这不是她闹脾气的时候。 过了好一段时间。一身道袍的张淮在抱琴的引领下进了院子,在外面通传之后,目光坦荡的走了进来。甚至他还光明正大的在屋子里打量了一圈,这才做了个稽首,“林大姑娘,贾才人,明淑郡主,宋夫人,有礼了。” 元春和明淑郡主的双眉俱是一皱。 明淑郡主甚至瞪了黛玉一眼。 黛玉也不由蹙眉――在这个玄阳道长的身上,她确实是一直没感受到过善意。上一次见面也是这样。如果考虑到他是张滦的堂兄…… 张淮却是立刻就解释道。“林大姑娘一身正气。莫说闺阁之中。便是朝堂之上也是少见,令人钦佩。少不得以重臣之礼待之。” 黛玉摇头,镇定的回道,“不敢。朝中选官取其贤德。然重臣之位,却不能惟德是举。无能者不可居之。小女子不过是闺阁弱质,怎能担重臣之礼?” 这话老气横秋,断然不像是一个年幼的闺阁女子的言论。张淮却不如旁人一般诧异,只是点头依然笑道,“倒是小道失礼了。还是说宋姑娘的事罢……” 张淮的目光扫过宋清涟,立时叹道,“果然是巫蛊邪术。” 宋夫人见张淮一来,就先把事情扯到了黛玉身上。心中正自不耐。谁知还没等说话,张淮已经直截了当的说出了结论,心中大惊,眼泪又再次下来了,“巫蛊?我的儿……” 宋清涟更是陡然睁眼。 虽她的脸色极差。眼中却闪过了一道寒光。 宋夫人忙又擦了擦眼睛,站起来行礼道,“还请玄阳道长救救我的孩儿。” 玄阳道长微笑避开,摇头道,“我已经听说了宋姑娘的事。气血衰竭、日见鬼影,心中早已有了些底。亲眼见了,更是明白。也就不细说这邪法,以免污了诸位贵人的耳朵。在此直说就是――这等邪术,必然要以心血为引,制作邪物,再镌刻生辰八字,才能奏效。算是十分苛刻的法门。可也正因苛刻,一旦奏效,普通做法就难以祛除,须得找到邪物,做法毁去,放可救命。” 黛玉因坐在宋夫人身边,冷眼瞧着,只见宋夫人低头时,眼中也一般的闪过了一道寒光。但当她抬头时,却又是满脸的祈求之色。 “那还请道长找到那邪物,就我女儿一命!都说救人一命胜造七级……” “夫人。”张淮不怎么客气的打断道。 宋夫人这才察觉到失言。 倒是另一边,因张淮始终淡定自若,笑脸不变的缘故,明淑郡主倒是终于饶有兴致的看过来了。 “我也不是不能找。” 张淮依然平静道。但是,他的心头却浮起了之前的一幕幕……尤其是,张滦的那声“多谢”! 事到如今,大部分的事情依然可以说在掌控之中。但是接下去就难说了……毕竟,林黛玉居然坐在这里,在张淮说那些话之前,他就没想过这个可能。 张淮的笑容扩大了些,“只是这么做的话,动静只怕太大,未必合适。但是,如果能让小道的堂弟帮忙的话,他的天眼,是能快速找到邪祟之源的。” ――你不是想进来么张滦?我帮你一把!就算是猜到了是我做的又怎么样?你能以现在的身份,肆无忌惮的使用天眼么?再说了,向礼荆特地引了向礼衍到这里来,难道会是一片好心? 顿了顿,他又一本正经的胡说八道道,“至于在找到邪物之前,宋夫人不是已经明白怎么做了?只要能请得林大姑娘陪在这里,她的正气,便可镇得邪物不敢发作。” 第一百八十九章 明暗交锋 虽然从之前的种种迹象里,黛玉已经猜到,这个张淮多半和张滦不合,且很有可能已经顺着张滦的举动中注意到了自己。 甚至可能当初在宁国府时就已经这样了。 ――如果张滦就是真正的宝玉,那么这一切都很能说得通。虽然黛玉不是很明白,张滦都已经离开张家了,张淮何必还要和他过不去? 不过,就算是想到了这些,黛玉也没料到,这张淮竟然这么……急切?急切的想要将她推上风口浪尖。 以黛玉的性子,哪怕心中还对“真正宝玉”如今的性格心怀忐忑,却也不妨碍她将与他不合的人视作对手。 所以,虽然对正气一说并无排斥,黛玉还是不等宋夫人等人对张淮的提议做出什么反应,立刻就接口道,“玄阳道长,我记得当初在宁国府时,我也见过一次邪祟。不正是在我面前发作的吗?” 张淮却是笑着点头,“不错。但林姑娘你可是今非昔比,身上的正气比起当初在宁国府时要强上许多。且宋姑娘如今有了些准备,也没那么容易为人所趁了。想来镇上几日也不成问题。” 宋夫人听了,也不管许多,忙拉着黛玉求道,“林姑娘……” 黛玉心中早已经掂量了许多遍,方方面面都思考过了。甚至想到了容华在第一个晚上察觉到的异动。 首先,她的身上,应该是有正气的。但她并非什么前无古人的贤者,也不曾做什么于国于民有益之事。就有正气,也肯定有限。这样的正气要说能镇住作用于自己身上的邪术,还是挺有可能的,但要说镇住别人身上的邪术么…… 可这张淮,就是她都知道,极有可能就是下一代的“张真人”。这样的人,不至于拿自己的信誉开玩笑。宋夫人会是这种态度,想来也是明白这个。 他这样的自信…… “既然玄阳道长这么说了。我虽不解。自然也没有推脱的道理。”黛玉还是暂时答应了。 宋夫人这才松了口气,忙又向黛玉和张淮道了谢,这才又向元春道,“才人,玄阳道长那么说了……” 旁观的元春皱眉。 黛玉这会儿却又插口道,“虽说事急从权,救宋姑娘的事情要紧。但若一两日的功夫无碍,让朝廷的飞骑尉来进园施展道法、搜检,只怕人心不安,十分不妥。才人。我倒是觉得。不如问问玄阳道长。道长做法的话,是什么动静?” 宋夫人一滞。然而,恼怒的心思还并未发酵,她却很快发现。黛玉说得有理! 同样的年纪,有没有一身道袍的差别也是很大的。不只是对这别庄里面的姑娘们如此。对于那张清源自己,并那些姑娘们身后的家族来说,也都是不同的! 一个不好,不但得罪那个太孙心腹之臣,乃至于太孙,也会得罪京城中的多家仕宦之家。 这么一想,宋夫人稍稍冷静下来。不说别的,现在已经是飞骑尉的张滦。会不会愿意站出来用道术找什么邪祟? 一个武将,展露太多道法方面的本事的话,对之后的晋升绝对不利。这个道理宋夫人也很快就回忆了起来。 ――为什么她没带着什么高僧名道来?可不是因为她事前就知道了这儿有人能帮忙。 而是因为,往常上香时见到的和尚顶多都只是被人赞一声佛法高深。而她的公公的丈夫,都是“不喜欢”和僧道往来的!至于那些会到府里来的尼姑道婆。她难道能带那些人来吗? 可是,要是耽搁的话…… 宋夫人沉默了,元春却对黛玉点了点头,转而点头问道,“不知道玄阳道长若是做法寻找邪物,要准备些什么,又会有什么动静?” 张淮的盘算被驳,倒也不露恼色。 他正要开口,却见黛玉蹙起眉,有些欲言又止的模样。便又改了打算,问道,“林姑娘可是还有什么见解?” 黛玉没有立刻答言。 倒是因为虚弱的缘故,一直都由得母亲安排的宋清涟,在这时忽然以虚弱但平静的语气开口了,“不用那么麻烦。既然已经请了玄阳道长,还有张清源将军,那害人的人,想来也不敢将那邪物再握在手上。只教人往那些草丛缝隙中找上一找,多半就能找到。” 听见宋清涟这么说,黛玉便先是一怔。 她也想到了这一点,就是没拿准是不是该说出来。毕竟她是外人,要是说了这话,保不定小心眼的人倒要说她是在提醒犯人。 没想到,还没等她决定,宋清涟倒是先将之指出了。 宋清涟深受其害,如今身体状况也很糟糕。而这个事实,对她来说应该很难接受才对――若是在那些地方找到邪物的话,就无法顺势确定犯人了。 但她却到底还是自己接受了这个事实。 看来,倒是她之前小看她了。 张淮也立刻提出了这个问题,“这倒确实是有可能的。可是宋姑娘,若只是找到邪物,可没法从邪物上分辨出害你的人。” 宋清涟依然倚在床上,微微垂下了眼帘。 黛玉瞅不见她的表情,却能看见宋夫人揪紧的帕子,心中也不免暗叹一声――生辰八字,心头血。 哪怕这心血只是指尖的血吧,能弄到那些,只怕也只有平日里亲近的人,才有可能。 被亲近的人以巫蛊邪术所害,心中又怎能不愤懑?不过…… 宋清涟轻叹一声,抬头看向元春道,“才人,若有可能,请传令下去,请姑娘们各回房屋,紧逼门户,由粗使嬷嬷们守着。再请张将军领羽林卫进来搜寻。若能在院落之外搜到邪物,清涟便不再追究此事……还请当清涟任性一次吧。” 说到后面,宋清涟到底支撑不住,喘起气来。 宋夫人本来皱着眉,见宋清涟这样,也一下子就心疼起来,忙坐到她身边,搂着她,抚她的背,其他的东西竟是顾不得了。 元春和事实上也能做主的明淑郡主却都好一阵时间不语。 不得不说,宋清涟这番大事化小小事化了的做法,简直是目前最完美的结局。相比之下,若是请了这张玄阳做法,日后说起这群芳宴来,这一点也要成为笑谈。 反而是宋清涟这样,表示大度不追究,却能淡化事情本身,造出一桩美谈! 便是明淑郡主,其实也很清楚这样的后果。她看宋清涟的眼神也不由变得重视起来。不过…… 明淑郡主还是抢在元春前面开口问道,“你既不追究了,为何不直接让嬷嬷们搜检就得了?” 而这个问题,宋夫人却也抢在宋清涟的前面回答了。 “郡主,别怨我说话直,如今这别庄里该算是人多手杂吧?若真是让嬷嬷搜检……” 宋清涟虽气喘,却忙接着道,“不说旁的,清涟也不想哪位姐妹受了委屈。” ――这话真有些意味深长。是说那些嬷嬷可能给姑娘们委屈呢,还是说有哪个姑娘可能在人多手杂的情形下被栽赃? 三言两语之间,张淮简直已经变得无所事事起来。他在旁边看着,笑容到底敛去不少。 到如今的地步,他的目标可以说已经完成了基本的部分。然而,到底还是有好些地方失算了。失算得最厉害的地方,不是张滦,而是这几个少女。 林黛玉也就罢了,就连这个宋清涟,竟也在最后给了他一份“惊喜”! 连续见鬼,身体迅速衰弱,她居然在这个时候,说自己可以不追究! 照他之前的了解,这宋姑娘可不是那么宽容大度的人物。可他却到底低估了她的心机城府! 偏作为受害者,她的话,是最有力的。 张淮掂量许久,也终究没有开口反驳。倒是最终恢复了原本的淡定笑容,退后了几步。摆出“听凭决断”的态度来。 明淑郡主瞅见了,正要说话,元春却是摆手阻止了她。 那犯人可能已经将邪物抛弃,这是她之前都想得到的。只是,她比黛玉更不能明说这种可能。如今,宋清涟的决定已经可以说是深明大义了,没有再过逼迫的道理。 是以,元春直接越过了明淑郡主,照着宋清涟的要求吩咐了一边,命身边的宫女、嬷嬷都出去传话。务必令所有受邀的闺秀,都回到自己屋中,再请张滦带人,先沿路在院外搜检,甚至还在同时,命人准备张淮施法所要的器物。 然而…… 就在张滦刚刚令人进庄不久,坐在宋清涟屋子里的人便听见屋外一阵喧哗。 有喊叫声,也有哭声。 元春忙问,“怎么了?” 本已经再次休息的宋清涟也重新睁开眼,侧耳倾听。黛玉更是在前一天晚上就知道了几个姑娘分的屋子,先道,“似乎是宫姑娘那儿出了什么岔子?” 元春神色一凛。 只是,还不等她遣人去问,宫萱已经领着自己的丫鬟嬷嬷,不等通报,便快步闯了进来。一进门,就满面泪痕的朝宋夫人一跪,泣道,“舅母相信萱儿,这事绝不是萱儿做的!舅母也给萱儿做主啊!” 宋夫人一时竟怔住了。 宋清涟却不知从何处来了力气,径自在床上坐直了,虚弱但依然严厉的问道,“那邪物在你屋里不成?” 第一百九十章 挺身而出 面对宋清涟的质问,宫萱泣不成声,只是忙上前几步,拉着宋清涟的手哭道,“清涟,你要信我,我怎么可能会害你?” 饶是之前说“可以不追究”的宋清涟,这会儿惨白的脸上,神色也是变幻不定。 也是,若是真在院子外面的某个草丛里找到了那邪物也就算了。如今那东西出现在自家表姐妹的房间里,还是平日里关系似乎极好的表姐妹房里,什么人都不可能镇定接受的。 黛玉觉得自己如今就是个镇宅的,在一边看着,想起这宫萱前一天晚上在元春面前,用宋清涟小名称呼她时的模样来,不由在心底摇头。 这宫萱到底是没来得及将邪物扔掉的罪魁祸首,还是被人嫁祸陷害,黛玉也不知道。不过,她绝没有她表现出来的那么惊慌害怕,这个她是能肯定的。 所以说……都不简单啊,这些大家闺秀们。 只不过,再不简单,将心机用在这些方面,黛玉也是不喜的。 黛玉无意和这样的姑娘深交。但这事儿她固然牵扯不深,张滦却是另一回事。故此她还是认真看着。 宋清涟的脸色变幻了好几次,宫萱却只是有些语无伦次的一边哭,一边申辩。 最终,还是宋夫人缓过劲来,语气冰冷的、皱眉打断了她的话,“那邪物呢?” 宫萱噎住了,过了一会儿才道,“……我,我本来在外面等消息。后来领了命,就回了屋子里。后来也是想着,若有人将那物扔了,也不知到底扔到了那儿。便让人先在自己的屋里看了看。谁知道,就在床底下,有个木人,穿着女子的衣裳……” 宋夫人忙问道,“那木人呢?” 宫萱泣道。“还在那儿,外甥女也不知动了会怎样……”一边说,一边有些恍然大悟的转头去看张淮,“如果是这位道长的话……” 张淮见扯到自己身上,轻咳一声道,“若是离了人主持,便是邪物也是无碍的,这位姑娘也不用这么担心。当然……” 他还没继续说下去,黛玉忽然站起身,道。“既然无碍。反正我坐这儿也无事。不如我去取来?” 饶是以张淮的心智,见黛玉这般行事,也不由得愕然。 不只是他,旁人也是一样。一时间。连元春都有些愣愣的看着黛玉,并没有即刻回应。而宫萱的哭声,似乎都顿了一个节拍。 还是黛玉又问了一声,元春才略有些恍惚的道,“即你自告奋勇,那便去吧。”顿了一顿,她到底反应过来不少,想了想,又忙接着道。“抱琴,你跟着去。” 而元春这么一说,似乎也提醒了张淮。张淮的眉毛第一次皱了起来。 ――林黛玉有什么理由这么做? 即使是现在他也想不通。 她和宋家的人显然并不亲近,以前也没有来往。 不过,已经有些模模糊糊的东西。随着黛玉的举止慢慢变得清晰起来――也许,她这是在帮张滦? 张淮知道自己的目的。 最基础的,是要让林黛玉自身的“异常”,被某些人关注。而最好的情况,是让张滦在众人面前,用出他的天赋异能。 一个会使用道法的将军,在仕途上是走不远的。随随便便就会被一帮文臣群起而攻之。 不过,既然已经被张滦事先察觉,哪怕那个“木偶”上确实是做了手脚,只怕这个目的也不能达成。 可林黛玉不知道这一点。 假设,她也知道张滦拥有的能力,她这么做,是不是有可能,是在避免让张滦接触到“邪物”? 可他们从没见过。 张淮十分肯定――他们从没见过! 没有见过,张滦却数次出手维护这个林黛玉,派人南下北上的保护她。如果现在连这个林黛玉也主动去帮张滦…… 难道真的是什么见鬼的“天命”之类的东西!? & 不得不说,黛玉还真是这个心思。 “清源妙道真君转世”的说法,还有通灵宝玉上消失的“除邪祟”的字迹。她当然能猜得到张滦身上的能力。而这能力到底是脱离了通灵宝玉而存在的,张滦能不能彻底控制,黛玉也一样没底。 所以,在知道这张淮会与张滦作对的情形下,黛玉自然要杜绝在这种时候,让张滦直接接触邪物的可能! 尽管她甚至不能肯定张滦就一定是真正的宝玉,也不能肯定他现在的性情。 至于“邪物”的危险,更不在黛玉的考虑范围之内。 领着容华和抱琴走了出去,黛玉顺着游廊就到了宫萱的房间。因宫萱那么一闹,穆如芷和辛静宁都已经顾不得太多,早带着丫鬟婆子走了出来。 只是她们到底还不敢就这么跟到宋清涟的那个屋子外去窥视。 ――明淑郡主作为宗室贵女,可没有元春那么好说话。 此时她们见了黛玉,便忙上来问情况。 黛玉笑道,“你们都在这,倒也正好。我匆忙出来,都忘了借几个人手。两位姐姐借几个粗使嬷嬷给我吧,要把宫姑娘的床搬开。” 两个姑娘自然都知道发生了什么。 可看着黛玉,两人都忍不住瞪眼。只是,在开口之前,她们也都看到了跟在一边的抱琴,便又都将原本要出口的话给咽了下去。 穆如芷忙先道,“这个自然。” 一边就喊了几个嬷嬷过来。 那些粗使嬷嬷本就守在她们的门前,此时距离也不远。不过黛玉看出,若非是抱琴跟在后面,只怕这几个嬷嬷还要再犹豫几分。可有抱琴在此,这几个嬷嬷虽都面带犹豫之色,脚步却不敢多慢。很快都走到黛玉的身前站下了。 黛玉就道,“将宫姑娘的床榻搬开就行,旁的不用你们。” 那几个嬷嬷这才松了口气,先进去了,合力将床往外搬。黛玉见差不多了,这才喊停。率先走了进去。 穆如芷和辛静宁更是目瞪口呆。 抱琴也忍不住上前一步,问道,“林姑娘,要不还是……” 黛玉摇头打断了她,“算我托大吧。那玄阳道长也只是猜测无事。若再有人因那邪物受害,岂不是让才人为难?我却是不怕这些,便也该不受其所害。” 一边说,黛玉已经快步绕过了搬开的床。 因宫萱检查时就已经点满了灯光,此时又搬开了床,黛玉一眼便见了那个东西――那该是个木偶。大概有一掌高下。就这么立在原本的床底。穿着女子的服饰。不说面貌、五官,连发髻也栩栩如生。 而之所以会被宫萱判断成邪物,也是有理的。 这木偶面部,双眼和眉心的位置被一团鲜血糊住。血涂上时大约还不曾凝结,有三道血线,分别从眉心和双眼的位置流淌下来。 再细看的话还可以看出,那双眼是先被钉子钉上了,才糊的血。而且血迹,明明已经凝结,却依然似乎发着诡异而黯淡的光。 便是有所准备的黛玉见了,也不免心中一跳。 不过,她还是不等旁人。先上前一步,弯腰将那木偶握在了手中。 也几乎就在握上手的同时,黛玉觉得手中一颤,那木偶竟似乎活了一般的挣扎了一下,而掌心之中。也有被刺痛的感觉。 玉佩倒是没有反应。 黛玉对此简直觉得可以平静以对了。不过,也由此可知,那张淮说的“无碍”,根本就是胡扯。黛玉还是有些自信的,知道旁人来拿未必如此。 当然,一般来说,只会遣丫鬟或者宫女来拿吧。最多就是嬷嬷。就算是出事了又如何?张淮只要一句不痛不痒的话,就能解决。 “应该也就是这东西了。”黛玉拿到手上之后,还忍着不喜,仔细端详了两眼,发现这木偶的五官,竟也和宋清涟有七分相似。 容华也忍不住问了一句,“姑娘,没事吧?” 黛玉摇头,“我是没事。不过,如今已能确定宋姑娘是被害的,若连宫姑娘都遭了栽赃,想要全不追究,其他姑娘也不能安心了吧?接下来只怕是真该找人查查了。” 到了这一步,黛玉倒是至少可以肯定,这番风雨不是“真宝玉”的手笔,她心里松了口气,然后,近乎控制不住的微微翘起了嘴角,又忙自己抿直了。 黛玉倒是完全没有想,自己的这番举动在旁人看来有多么的胆大包天,她的心思全转到了别处。也不等抱琴说什么,自己就先拿着木偶出了门,顺带还将木偶在手上转了转,让她的面孔对着前方。 于是,本来想再说点儿什么的穆如芷和辛静宁都同时止步。倒是让黛玉一路无碍的走回了宋清涟的屋子。 再接下来的事情,也几乎不出黛玉的预料之外。 张淮之前就已经说了的话,此时自然不能收回。当下表示可以很快治好宋清涟。可是,看到那个面目和宋清涟很有些相似的木偶,宋清涟也没有再立刻说出“不追究”的话来。宋夫人就更是不停的抹眼泪。 而宫萱,哪怕宋清涟说不追究,她也是不可能说这种话的。 毕竟宋清涟是受害者,她却成了嫌疑犯。因此,她一边哭诉自辩,一边要求追究到底,甚至说,若不能还她清白,那她只能去死。 元春自然也不可能直接将宫萱定为犯人。 而在请顺天府来人,以及就近寻找援兵之间,选择也是理所当然的――本来被请进来搜检的张滦摇身一变,变成了问案人。而作为别庄的“主人”,明淑郡主也好,向家兄弟也罢,自然都不能全然旁观。 第一百九十一章 初见?重逢? 在确认要办这个群芳宴的时候,元春就早已经做好了出乱子的准备。这些在闺阁中长大的女孩子们,只要做母亲的上点心,长到能说亲许人的这个年纪了,多多少少的都会有点心机。 且深宅大院里出来的,除了极少数之外,都是在后宅争斗中耳濡目染的长大的。所以,虽然手段高低不同,要说全无心机手段的,依然是少的。 群芳宴里,比试才艺。来了的姑娘,多半都会有些争胜之心,那么,动点儿小手段再寻常不过。 但如果是那样的话,如何遮丑、掩饰、圆场……几乎哪个传承了几代的家族都有这样的经验。只要不出人命,元春也有充足的把握能做好这些。谁知道…… 巫蛊这种东西,哪怕只是在这群芳宴里出现,也不可能给轻松的压下去。何况,还牵扯到了陷害栽赃? 不追究是不可能了。 元春自己也觉得,宫萱这姑娘应该是被陷害的。 这位姑娘的身世她也了解,父亲在蜀地为官,也算是一方大员。只是那儿正小脚成风,当地的豪门都好娶小脚的姑娘,加上他父亲也有心在日后回京,故此才将女儿托付给她舅爷,好在京中选个好夫婿。 是以,宫萱抵京才不过三个月。三个月的时间,又是寄住在宋府里,哪可能找人学到邪术,神不知鬼不觉的弄出这样的木偶来? 更何况那宫大人夫妻两个也并非全无心眼。宫萱虽也通诗书,但较为擅长的却是蜀绣和琴艺。表姐妹两个完全可以同时在群芳宴上扬名。 没有动机,按道理也没那能力。 更重要的是,也不可能像普通的丫鬟嬷嬷,能不问前后的强把罪名按上。 再何况,还有一个据说“一身正气”的林黛玉。这姑娘简直就像是个不通世故的书呆子,拿了那邪物回来,就说,“以巫蛊害命,虽未得逞。已为刑案,当请刑律处置。” 这话当然说得有道理。 可元春初初听见,还是差点儿咬碎一口银牙――哪家的后宅出了这种事,会请官府来处理的? 就连宫萱,虽极力要人查明真相,还她清白,也还是希望全交给元春她们处理的。只是她到底不敢把这个意思表现得太明白。 幸而,在明淑郡主都差点发火的同时,元春到底及时反应过来。 ――这林黛玉虽是书生口气,放在这会儿却是没错啊!如今的情形。和一般的内院能一样吗?虽姑娘们都被说进了屋。但肯定也都关注着外面的事。这种巫蛊之事。她们不可能强行做主! 当下,元春也只能头痛的按了按额头,抢在明淑郡主之前问宫萱,“虽你说你不知道那东西是怎么到你房里的。可若要彻查,只怕你的丫鬟嬷嬷,都要被叫去审问。你可要做好准备。” 宫萱哭得眼睛都肿了,忙不迭的应道,“这是自然的。若查不出真凶,连我都活不得了,何况她们?” 元春听了,倒是有些许无言,随即便让人请了张滦、向礼荆兄弟三人。 这三人的职司当然都不算太合适。可也说得过去。元春也希望能尽快处理此事,便顾不得太多了。 & 张滦听说邪术已除的时候,也是愣了好一会儿。 以他对张淮的了解,他绝对会想办法让他去接触那些东西。只是让他带人在那些院子外面搜查邪物,已经让他有些惊讶了。张淮居然肯干脆利落的解开宋清涟身上的邪术。就更是令他有些不可置信。 他都已经做好了几手准备……张淮肯定想得到他做了准备,可他也肯定不会放弃试探才对。 除非……有人帮他? 而且,还得是非常有力的帮助。 这么一想,虽然没人告诉他详情,张滦依然百感交集,在重新将那些散出去进行搜检的羽林招拢回来的时候,都有些心不在焉。 他也没有立刻随着那报信的女官前往他原本的大姐所在的地方,而是站在原地等了一会儿。果然,很快,向家两个面不合心也不合的兄弟一起来了。 这时候天色已经十分昏暗,不过,张滦还是注意到,向礼衍一扫之前的心不在焉,居然颇有些认真地将他打量了一番,倒像是第一次见到他似的。 “清源,看来我这次倒是来对了。”向礼荆倒是一如既往的热情,“上次在芳园,我可就见识了清源你破案的本事,这次看来又能大开眼界。” 张滦苦笑一声。 那次是对方本来就没安排好,可这次呢?张淮下手,可不会那么漏洞百出。 是以他干脆的摇了摇头,“若我真有这本事,就该去谋个大理寺、刑部的差事。倒是镇国你,这事该以你为主才是吧?毕竟这是你们家的别庄,论地形,论人事,你可都比我熟悉。再说,若不是想着处理此事,镇国又何必过来?” 呃? 向礼荆差点儿没反应过来! ――这个张滦,难道是在推卸责任吗?虽然他一板一眼的,没用“长松”之类的称呼来套近乎。 不过,张滦说得还真都是事实。 这群芳宴能办起来,少不了他的推动,他可没打算让这群芳宴毁在莫名其妙的巫蛊术里! 被张滦点明这一点,他也只能无奈摇头,“行了,我们也都不是行家,相互帮忖帮忖吧。若是不能弄个明白,真只好去请顺天府的话,清源兄弟你也一样不好向太孙交差罢?” 确实如此。 张滦的好心情,也因向礼荆的话消失了小半。 他倒不在乎能不能向太孙交差。可要说这群芳宴这件事本身,他却绝对是最在乎的人之一! 几句对话,让张滦和向礼荆都失去了交谈下去的心思。而向礼衍一开始就没开口的兴趣。接下来自然是一路沉默。倒是他们路过的院子,时不时传来悉悉索索的响动。如张滦、崖松、向礼衍这样的练武之人,都能察觉到人窥探的视线。 不过,视线是一回事,人影却是没有见到的。 “其他”的姑娘们似乎还不知道外面的变化,依然谨守之前的通知,老老实实的待在自己的屋子里。 张滦想得到。这个“老老实实待房间”的姑娘里,肯定不包括黛玉。 但是……这一去,就能见到她了吗? 以他对黛玉的了解,他想黛玉应该已经猜到了他的身份,并且并不排斥见他。这让他一度高兴得不知怎么是好。然而,此时见面的机会已在眼前,他却反而再次有些“近乡情怯”起来。 她确实原谅了他吗? 她想看到一个怎样的“宝玉”? 她是否还能和前生一样……视他为知己? 那时候他蒙着自己的双眼,做错了太多事…… 张滦的脑袋里都有些空空的,却又似乎充满了乱七八糟的东西。但这段距离确实不长……而且他们没有在内院过夜的道理,所以。向礼荆带头加快了脚步。 转眼间。那唯一一座灯火通明的院子已经到了。 然后。心烦意乱的张滦察觉到,向礼衍的目光似乎一直都放在他身上。这让他心中一凛,忙尽力收敛了那些乱七八糟的思绪。 再之后…… 正在极力做最后的心理准备的张滦一跟着向礼荆进院门,就有些呆住了。他前生的大姐。正坐在院子的正前方。而她的两边…… 这院子已经被扫空,目前在这院子里的人着实太多。 张滦本觉得自己应该一眼就能看到黛玉,可事实上,黛玉若在,以她现在的年龄身材,也肯定被人挡住了。 本就有些慌乱的张滦几乎呆住。 幸而这时候也没人注意这一点。向礼荆一见人在院子里,也就立刻止住了脚步。他疑惑的神情在这个灯火通明的院子里十分明显。 明淑郡主先站起来道,“大哥,宋姑娘如今正在屋子里休息。她的情形十分糟糕。是以贾才人说不要打搅她了,就大家一起移到了外面来。” 明淑郡主没招呼向礼衍,甚至眼神都没往边上飘。这一点,院子里的大部分人都注意到了。 而这一声,也让张滦略略镇定下来。 看到元春。他是早有准备的。但令他意外的是,宝钗和现在的迎春竟然也在这里,就站在元春的身后。而且还都没带昭君帽。 一下子看到几个“故人”,偏又没有朝思暮想的黛玉,张滦简直不知该做何感想才对。 尤其是宝钗…… 若说愧疚,除黛玉之外,他对宝钗的愧疚是最深的。那段婚姻,他从头到尾都没做一个好丈夫。 可他依然同样了解宝钗,几乎在第一时间,就明白了她出现在这里的理由。 “好风凭借力,送我上青云”啊! 这一生,她终于可以接触到“好风”了…… 张滦正自感慨,向礼荆因之前就已经听了张滦的“推脱”,便也没有打搅他,反而顺着明淑郡主的话点了点头道,“也是这个道理。那么,希望能尽快给宋姑娘一个交代吧。不知那邪物何在?” 已经坐到了一边的张淮露出了古怪的笑意,“本来是要毁掉的。不过,有位林姑娘说,那木工雕得精致,颇为少见。或可成为线索。所以我费了些功夫破法,那东西倒是大致保存下来了,偏还带着几分邪气。如今正在林姑娘手里呢……若不做法,我可也不比林姑娘镇得住。” 此话一落,张滦便看见,黛玉从人后绕了出来,她一边还道,“不过是为防万一,才依照玄阳道长所言行事罢了。” ps: 好吧,终于……“头”出来了……抹泪、虽然这次见面还有另外一大堆人…… 第一百九十二章 各有千秋 看到黛玉的第一眼,张滦就低下了头去。 连他自己都没料到自己的这个反应。也许依然是一时情怯,也许是这么些年锻炼出来的本能――知道这么一直看下去的话,一定会失态? 不过,即使是在瞬间低下了头,张滦也还是察觉到了黛玉的变化。 这种变化在之前就已经有所显现,亲眼见到时,却依然大为不同。当然,在张滦看来,这样的变化绝对称不上不好。 原本的黛玉,虽然在原则的问题上不肯后退,寄人篱下、身后无依无靠的处境,却到底还是让她有些自卑自怜。 尽管被不少人说“清高自许、目下无尘”,也不会去接那些管事嬷嬷的讨好,替她们说话,但她并不会轻易对人冷言相向,哪怕是再不喜欢也是一样。 比如在王夫人的面前,黛玉从来都把小辈的礼节执行得一丝不苟。就是赵姨娘,必要时她也会笑语相待。 但是现在不同了,经历过一次死亡,并没有让黛玉变得更圆滑、胆怯。反而多出了一种“死都不怕了,还怕什么”的意味。 若非如此,哪怕是算上上辈子的年纪,黛玉也不该有一身正气――这世上熟读圣贤书的人不少,可又有多少经历过生死的考验,并且切实的选择了以生命来坚持骄傲? 所以,原本就称不上多么圆滑的黛玉,现在变得更不圆滑了。 这时候她和张淮说话,语气就相当冷漠,将她的态度表露无疑。 而除了张滦,黛玉的态度也被其他人看在眼里。只是,大部分人都并不会知道,黛玉会有这种态度的原因。 虽说就是向礼荆也能想得到,这姑娘应该是很傲气。 不过,这样小小的年纪就能镇邪物,也算是有傲气的资本吧。而蛊虫……大概也算是所谓邪物的一种? 向礼荆见张滦低头。还当他是要把事情都推给他。倒是不由叹息一声,这才问道,“玄阳道长,如今这东西能不能转手了?” 张淮点头道,“可以了。” 向礼荆觉得,这张淮的语气中有点儿怅然、失望的味道。只是很淡很淡,淡到他都觉得自己可能是错觉。 黛玉则是知道事情过犹不及,看了手中的木偶一眼,也到底将它递给了一直怕她出事,由元春派到她身边守着的宫女。 这木偶的额心已经被刺穿。两眼的钉子也已经被取出。同样露出两个空洞。且血污犹在。看来显得比之前还要恐怖。 那宫女的手都有些发颤。 不过,她更没胆子让黛玉自己将这邪物交给忠烈亲王府的大公子。便是战战兢兢,也只有接过。却是看都不敢看一眼,飞快的走到了依然站在之前刚进院的位置的向礼荆面前。捧礼物一般的捧上了。而她自己都没注意到的是,她整个人都因为恐惧而微微发抖。 向礼荆倒是泰然自若的接过了这东西。 因灯光明亮,他能清楚的看见这木偶的细节――面容虽然有些被破坏了,但面庞轮廓柔和,衣饰的雕工细腻灵动。确实是足以成为线索!在京城里,这种手艺的木匠也不会太多。 但是,毕竟是邪物啊…… 向礼荆看了看忍不住发抖,根本就不敢往这东西上看的宫女,再看了看交了邪物之后就退回到元春身后。被遮挡了大半的林黛玉。 ――那样的勇气,与其说是了不起,不如说是不可思议。而她能一早注意到这邪物可以成为线索,又等于说她的头脑也和年纪不相称。当然,更不相称的。是头脑和勇气。这两者本来就不容易同时出现在一个人身上,更别说,还是个女人……不,小女孩的身上! 难道,真的是“天命”? 即使是向礼荆,也不由冒出了这样的念头。但他还是飞快的将之甩开了,开口道,“确实,这样的雕工,确实是相当不错的线索。何况还保持得这么完好。我这就让人连夜赶回,暗地里查访。” 元春不由侧头看了黛玉一眼,这才点头道,“有劳了。” 张滦这会儿也到底还是抬起头来,问道,“邪物虽然是线索,却终究需要时间。如果能问出线索,那就简便许多。如果可能,这园中居住、做事的所有人员都要询问一遍。不知道这方面,贾才人是怎么考虑的?” 他极力的克制着自己,不要让视线正对上黛玉。 但他却能察觉到,黛玉的目光倒是很坦然的在观察他们这边。元春身前无人,以她现在的位置,倒是能把他们都轻易的收入眼底…… 张滦瞅瞅自己身上一身特地制作的羽林卫铠甲,竟有种百感交集的感觉。 & 确实,和张滦相比,黛玉不只是打量起来更为方便,心理上也更为镇定一些。毕竟,她对宝玉,却是没有什么愧疚感。 她忐忑的仅仅是宝玉的“变化”。可真要说变化,在她的面前,已经有个人顶着宝玉原本的模样,做着和原本的宝玉全然相反的事许久了。 虽说黛玉清楚的知道那不是真正的宝玉,可到底算是经过一次冲击。 况且,虽说穿着是与以往迥异的一身戎装,长相也和记忆中差距甚远,但他一见面就低头和之后的动作,却依然给了黛玉眼熟无比的感觉――这家伙,远比她还要忐忑得多啊! 而且还心虚…… 当然,这一点黛玉早已经猜到了。或者说,在猜到了真宝玉如今的身份时,就顺带知道了――以他现在的身份,若是不心虚,那就早该让她见到他了。 不过,就算是那样,他们现在想要见一面,也不会容易。 黛玉知道这一点,就对张滦此时的表现更为细心的观察。只是,在张滦询问元春时,她也不能肯定,这到底是不是在为这院子里的女儿家着想。 她只知道,在称元春为“才人”时。他的声音确实有波动。 ――上辈子,宝玉就很不喜欢提起“娘娘”,在所有贾家人都为元春的晋位而欢呼雀跃时,唯有宝玉不觉得高兴。他虽然在逃避,却是打心眼里知道,元春在宫中过得不会多好。 现在呢? 不过,有些事情倒是不用担心的。黛玉看了迎春和宝钗一眼。迎春不谈,宝钗的目标她是彻底肯定了。 皇室不成,就选宗室么…… 当然,如今的读书人家。都会比较计较皇商之女的身份。而若是勋贵。又不如宗室。这样的选择也不算太离奇…… 黛玉因猜到了接下来的发展。倒是心安理得的走神。而元春都将人留下了,当然也不会改变主意。故此,对张滦的询问,元春回答得很快。“自然是都要问的。只是,就是宋姑娘,也认可宫姑娘该是被冤枉的。若是直接交给你们了,倒难免伤了名节。因此,我两个妹妹倒是提了个好建议――这院子里住的人,从仆人到主子,都由她们,并我身边几个识字的宫女来询问,你们遣人旁听。如何?至于要问的问题。已经商量着列了单子出来。若觉得有什么要添上的,你们写明便是。” 元春说着,已经遣抱琴将几张纸交给了张滦。 这一次,就连向礼衍都有些好奇的凑上来看了看。按说,距离喊他们过来的时间不长。但这几张纸上,却密密麻麻的列了数十个问题,层层递进,极有条理,且十分详细。 先询问名字、身份、家世,然后是最近两天的各种活动…… 张滦也好,向礼荆也罢,一时间竟都想不到其他可以问的问题了。向礼荆不由也面露惊奇之色,抬头看了迎春一眼―― 这样的风格,他在芳园中已经见识了一次。不过,那次并不能肯定都是贾家二姑娘的手笔。 而张滦看出来的却更多。 确实,这环环相扣的“条例”,是迎春的风格。不过,这问题的细腻,却肯定没离开宝钗的帮助。现在的贾迎春,对人心的把握,远没有宝钗那样准确。 正想着,却听见向礼荆小声笑道,“如今我是真想见见贾老封君了。贾家出来的姑娘,还真是各有所长啊。” 张滦一时间摸不准,这向礼荆的“各有所长”里,是否包括宝钗?如果包括,他难道也看出了宝钗的才能? 他还没思考停当,向礼荆已经扬声道,“才人已经准备得十分妥当了。即如此,便依此行事吧。” 元春点头,向身后道,“迎春,你照着去问辛姑娘。宝钗,你照着去问穆姑娘。她们两个也是可怜,被牵扯进了此事,说不得也得问一问,却不可轻慢了。” 迎春和宝钗同时行礼应下。 宝钗又道,“若是才人能信任,询问这两位姑娘时,是否就别让人旁听了?我们记下便是。” 元春蹙眉。 这一次,她没有立刻回答。 还是明淑郡主撇了撇嘴,“你也说她们倒霉了。既然如此,还是快点了事的好。若没人听,她们要是放心胡扯呢?” 辛静宁和穆如芷都已经被送到了各自的屋子里。但明淑郡主这样不客气的话,想来也依然能传到她们耳中。 宝钗简直有些怀疑――群芳宴真的是这位郡主的主意? 不过,即便觉得宗室是最好选择,宝钗也没傻到把目标放在忠烈亲王府身上。是以,她也不卑不亢的回答道,“若是有人害了宫姑娘,那她已经犯了大错――贪心不足。如今想来早已心虚。况且林妹妹聪颖,留下了邪物。记挂着这样的线索,若是还敢胡扯,想来也很容易听出破绽。” 第一百九十三章 表态?试探? 头脑敏锐、条理清晰,而且还很自信。 任何人看到现在的宝钗,都只能得出这样的结论。明淑郡主也不例外,她有些意外的看着宝钗,一时间没有说话。 元春倒是不奇怪。 宝钗的才华,本就不像迎春那么明显。何况她还有意自我克制。而且,她的美貌太引人瞩目,也容易让人忽略她的能力。但这几天宝钗一直都在帮忙,元春自然是早就看出来了。 只是和之前相比,现在的宝钗没有克制了而已。 元春抢在明淑郡主反应之前,点了点头道,“说得也有理。既然你们有信心,又为何不能信你们?你们去问罢。” 不能不管,也不能真将那些姑娘们当犯人对待,元春其实也是头痛得很。虽知道宝钗是有意结善缘,但她能结成了这样的善缘,对她难道就没有好处了? 元春先做了主,等宝钗和迎春都再次行礼去了,她才有些头痛的揉了揉太阳穴。但又很快放下了手,招呼人搬椅子让向礼荆他们坐。 事到如今,避讳也没什么意思了。 只是,到了这时候,早已经该是晚膳时分,这儿也没人用了膳。偏怎么也是不能就这么男女同席一起用膳的。有些礼节,能守一点是一点。 元春心中颇为无奈,但还是偏头对黛玉道,“你就不用在这儿待着了。回去用膳吧。” 这儿确实唯有黛玉没有留下来的必要。 且黛玉的年纪也最小。 可黛玉哪里肯就这么走了?她立刻摇头,“二姐姐、宝姐姐她们都还在里面忙呢。哪有我就这么走了去用膳的道理?” 元春更无奈。 她想要遣黛玉走,其实是因为担心这林大姑娘再说什么惊人之言…… 另一边,张淮一直和旁人不同。他的视线,是始终都放在黛玉和张滦身上的。张滦的那点儿异常,旁人看不出,他却看得出。 在衡量过后,张淮在元春再次开口前笑道,“那位薛姑娘说得颇有道理。下手的那个,实在是有些贪心不足了。害了一个不够。偏还要害第二个。想来真不会耽搁太多时间,既然林姑娘关心,不妨让她也坐下来等等?” 黛玉都差点儿把这个张淮给忘了。 但她依然听出了他“看好戏”的心思。这让她几乎改变了心意,掉头走人。不过,她又到底不舍得放弃这个机会。更何况,这张淮显然已经知道了不少,难道还能知道得更多? 这么想着,黛玉就干脆默认了张淮的说法,在又一把嬷嬷搬来的椅子上坐了下来――坐在元春的另一侧,当然是靠下一点的地方。 张滦和向礼荆两个正安排他们带来的随从、羽林卫去旁听对那些丫鬟、嬷嬷的问话。也耽搁了些时候。这才真正落座。而大概是因为身着铠甲的缘故。张滦坐下后,身体依然笔直。在黛玉的眼里,他的姿态,就已经和她的记忆全然不同。 当黛玉想要做些什么的时候。向礼荆再次如好哥哥般的对向礼衍笑道,“你倒是一声不吭。当初你回京的时候,坐的是林姑娘的船吧?看你如今这样,我都要怀疑礼衍你当初道谢没有了。” 黛玉听见,心中冷哼一声,放弃了才构思到一半的“计划”。 她就知道,这儿没人真心关注是谁害了宋清涟。左右不过是这园子里的哪家闺秀――至少动手的人是。就是她自己,其实也是不算关心的。这真称不上是什么稀罕事,顶多就是动的手段稀罕了点。 但这向礼荆。不友好的态度还真明显。 想到北上时船上出现的那只蛊虫……虽忠烈亲王长子长相俊秀温文,但在黛玉的眼里,却无疑虚假异常。 她也不等本来目光散漫的向礼衍开口,倒是先说道,“向二公子如今看来。确实与当初判若两人。” “……呃?”本把自己当做路人,如今正拿不准是不是该痛斥“兄长”的向礼衍被噎住了,发出一个疑惑的单音。 向礼荆也差不多。他原本的预计是一样也用不上了――黛玉实在是太坦然! 不过,他的反应却比向礼衍要快得多。在惊愕了一个瞬间之后,他立刻就顺势问黛玉道,“礼衍在武当山住了十二年,回来却也不肯多说那时候的事。林姑娘这么说,我倒是好奇了。” 向礼荆一副在空闲中闲聊的态度,倒也和黛玉差不多的坦然。似乎这种无亲缘的男女坐在一起的情境再自然不过。 周围有不了解向礼荆平日为人的宫女、丫鬟、嬷嬷,都不由得侧目。虽说她们倒是对宋清涟被害一事的兴趣要大得多,可这儿也是个大八卦不是? 这林姑娘的表现可谓是太出众了――当然也同样出格――而她还和忠烈亲王嫡子认识? 黛玉却对向礼荆的态度没任何不适,有问便答,“当初见到的衍远小道长,可是全不通世事的。父亲还不知他身份时,请他跟着我们兄妹一起过中秋,他也当是正常礼数呢。但是如今的向二公子,看来已是被俗礼缠身了。” 向礼荆的脸上终于还是浮起了几分诧色。 ――以黛玉之前的表现,向礼荆简直难以想象,她居然能轻描淡写的说起他父亲请向礼衍过中秋的事!哪怕那时候向礼衍是道士身份吧…… 黛玉却微笑道,“我说得有什么不对吗?” 当然不对,非常不对! 张淮、元春、向礼荆乃至于明淑郡主都忍不住这么想,向礼衍倒是有几分了悟的模样。不过,回应黛玉的却是张滦。 唯独张滦,清清楚楚的知道,黛玉到底在做什么。 且大概是因为说的是向礼衍的缘故,张滦的心里也平静了不少,自信自己不至于太失态了,便尽力笑道,“所谓的俗礼,是指熟人相见,却不敢招呼么?” 虽是笑着,张滦却有些感慨――他和黛玉又何尝不是如此!只是,他们顾忌的却不只是俗礼了…… 黛玉点头道,“差不多吧。我父亲喜欢古礼,却没如今那么多讲究。”一边又对元春道,“父亲和外祖母教的不同。在外祖母那儿,就自然照着外祖母教的。可若论喜欢,果然我还是喜欢父亲教的。” 元春看着黛玉,好一阵子无语。 若非要对黛玉的言行一言以概之,大概只能说是“言语直率”吧。什么都说,也什么都直说。可真要说直率,却未免和她“直率”表达出来的头脑完全不相称啊! 当然也有可能,直率只是表演。 然而,这种表演有任何好处吗?她的姑父林如海,以往也从没听说他是这么教女儿的…… 想不通,元春也就不知道该说什么。她觉得黛玉和她以往见过的女子都全然不同。 倒是那边向礼衍若有所思的看看张滦再看看黛玉,点头道,“原来如此。既然古礼是好的,为什么如今的俗礼却和古礼不一样了?” 黛玉点头道,“这个想来要精研史书,才能有所得罢。不过要我说,总和女儿家少读圣人之言有关系。读得少了,便误解了。不但当自个儿容易成了贼,还把这等看法写成文章,倒越发误导了后人。” 明淑郡主这会儿终于反应过来,不由得不可思议的问道,“林姑娘,你这说的是谁呢?” 黛玉直言不讳道,“自然是那些不知天高地厚,以为自己写的东西能取代四书教导女儿家的人。” 她太直言不讳了,把历史上的“贤后”都给算了进去。明淑郡主想来自诩胆大,却依然被她堵得说不出话来。 偏偏光说她这些话的话,其实真没法指摘什么。可以说,黛玉这有点儿“一招鲜”的意思。执定了“圣人之言”的大旗,谁敢轻易去打? 更何况,还有个张滦。 张滦再次点头附和,颇有些感慨的道,“这天底下的人,若非实在是贫苦无着,也委实该多读读圣人之言。这是不错的。若是真的都读了圣贤书,今天这事也就未必会有了。” 向礼衍到底不是纯道士,如四书等儒家之言,他也是看过的。 仔细思量一番,倒再次点头。 而其他人则继续被噎得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倒是向礼荆,他总算是在张淮乃至于他同父异母的弟弟后面醒觉过来―― 这张清源和这林黛玉,怎么说起话来,倒像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都是冠冕堂皇到太过冠冕堂皇的地步,偏偏又表现得像是理所当然。林黛玉也就罢了,这张清源,平日里可不是这样的…… 幸而,黛玉虽可直言无讳表明态度,却到底不敢在这个场合对张滦过多的试探。张滦也一样有些顾忌。在一片沉寂中,那些问话问得快的,已经陆续将结果送过来了。 之前就说要会识字的,此时也多半都交回了记录。 而按照张淮的说法,至少宋清涟在第一次晕倒之前,那邪物必然在害人者的手里。因这害人者能选择邪术起效果的时间。 是以,按照迎春之前的建议,最先整理出来的,就是这两天,院子里进出的人员名单。当然,这个范围仍然大了一点―― 只要是和宋清涟有些交情的,自然是都来探访过。 第一百九十四章 才华渐现 询问的结果一个个的汇总过来。 闲聊也好,看戏也好,试探也罢,都不可能再继续下去。至少黛玉就没再吭声了。但她依然和将郁闷摆在了脸上的明淑郡主一样,光明正大的关注着张滦几个的反应。 什么人害了宋清涟,她并不关心。 但可以想见的是,这件事里,动手的那些绝对都是女孩子。看张滦怎么判断、处理,也能大概的看出他如今对女孩子的态度来。 而这一点,其实正是黛玉最为忐忑的地方。至于他的身份,几乎在看到他的第一眼,她就已经彻底确认了。 她相信,经过袭人的事,他应该不至于盲目的相信女儿家就都是好的了。可问题是,黛玉却也并不希望,他对女儿家的看法,变得与天下男人皆同。 至于具体要变成什么样,黛玉心里却也没有定论。 不过,就在黛玉的纠结中,因迎春提出的“分开询问”的提案,一张张的“答卷”飞快的汇总了过来,然后,事情竟是不可避免的陷入了僵局! 首先,忠烈亲王府虽然扯出了大部分的人手,但每个院子里,都至少留下了六个粗使嬷嬷,并且忠烈王府家规严厉,院子里是始终要有人守着的。且这院内又称不上多么的林木繁盛,但凡有人有什么异常的举动,很容易就会被察觉。 其次,只看一听说要搜检邪物,宫萱就开始自检,这也能知道,这位宫姑娘可不是什么没有心机的人物。 她带来了两个丫鬟一个嬷嬷,平日里出门,也必然是要留人守屋的。当然,按她的说法是,若她出了门又有人来找,也不能让人吃了闭门羹。 ――这样的事情也确实是发生过一次。 不过,那是宋清涟出事之前的事情了。且那位姑娘听说宫萱不在。当即就领了自己的丫鬟走人,连屋都没进――来群芳宴的姑娘,谁会抽时间专门和个丫鬟寒暄?这些是有当值的嬷嬷看在眼里的。 综合下来,若宫萱确实是被人栽赃陷害,那么那只能是宋清涟第一次出事以后,一天半之内的事情。 偏偏在这段时间里,不管是辛静宁也好,穆如芷也罢,亦或是粗使嬷嬷们,她们的答案综合起来。只能得到一个结论―― 大部分时间里。宫萱的屋里都有人守着。不可能有人放了东西进去,却还不被发现。甚至,就没人看见有什么人去宫萱的屋子,唯有辛静宁跟着去了一次。可那次宫萱全程陪同。 但是,这又不是说肯定没人陷害宫萱了。 因为有两个时间点,一切都很混乱,根本就没有一致的证词。所有人都说不出所以然来。那就是宋清涟出事的那两次。 第一次送宋清涟回来,宫萱当时是眼睁睁的看着宋清涟出事的,不过粗粗的收拾了一番就跟回来了,那一次,她留守的丫鬟也被嬷嬷叫了出来,拿了大衣裳和手炉出去。让房间空了一段时间。 第二次,宋家的人请了粗使嬷嬷去报信,宫萱留守的丫鬟自述,说她自己也被吓得不轻,便请了两个嬷嬷到了屋子外陪她。若是那时候出了什么事。可能她没注意到。 对于第二次,张滦和向礼荆都不以为意。 但是宋清涟第一次出事的那次,尤其是她说自己见鬼的那会儿,证词可谓是一片混乱,和宋清涟有关的姑娘都带着下人出现了。可谁的举动都没被特别注意!不管是嬷嬷们还是丫鬟们,对当时的事情都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如果针对这一点调查下去,那可真是复杂万分。 不说能不能快速搞定的问题,牵扯到的姑娘也实在是太多了。谁能保证这些姑娘都和黛玉一般的不避讳?若有个“烈性”,听见自己被怀疑就要死要活怎么办? 以如今的风俗,这还真是可能的…… 张滦和向礼荆对望一眼,向礼荆正要开口,张滦却忽地“积极”起来了,将手中的证词规整,开口道,“玄阳,之前那木偶上的血,可都是宋姑娘的心头血?” 张淮坐在一边,都快要入定了。 但张滦主动和他攀谈,还是让他醒神。他一开始还有些不在意,却又很快恢复了那种惯常的洒脱笑容,“大部分都是吧。不过,虽说是心头血,其实又哪可能都是心头取出来的。都是指血,十指连心嘛。也正因为是指血,所以用量就大些。至于施术人的血,都被那钉子吸收了――清源你就算没正规学过道法,这些东西好歹也该记得一点?” 张滦却不理他最后一句,叹了口气道,“女儿家在闺中都是娇养的。就算是指血,这么受次伤也必然是大事。不知道宋家对此是怎么说的?” 元春道,“自然是问了。据说是宋姑娘组织的一次诗会上――就在大半个月前――宋姑娘想要亲手做些点心待客,不慎伤了左手,出了不少血。虽当时便包扎处理过了,但那染了血的帕子等物却可能没被送去洗衣房。后来有洗衣房的人回禀,说是血迹洗不干净,已经烧了。若是说血,多半便是那么来的――或者洗衣房是丢了衣物也说不准。宋夫人说了,若是这里查不出什么,她回了家,也会照此线索查下去。” 这么一说,这条线索就变得和那木偶差不多了,都是需要进一步查证的。且比那木偶的雕工,还要更难说,是不是能查出来。 张滦再垂首想了想,忽地站了起来道,“现在宋夫人该在陪着宋姑娘吧?不知我能不能再问宋夫人几句话?” 向礼荆颇有些奇怪的看着他。 ――这人不是想要把事情都推给她吗?这是什么意思? 元春也稍有些为难。 宋夫人可不比那些姑娘们,且是出事以后才来的…… 然而,一脸认真直视过来的张清源,却也一样让她不知道该怎么拒绝。但是,想想太孙对张滦的态度,元春的眼神微闪,还是笑道,“既然将军这么说的话,我去请宋夫人出来一会儿吧。” 在说出这句话的同时,元春也就撇开了眼。她没有注意到。她的迅速决断,让张滦的眼中闪过了一丝失望之色。 周围的灯笼虽亮,但到底不比白昼。 且张滦这么一站起来,直对着元春,如张淮向礼荆等人,也就只能看见他的侧脸了。但这分失望之情,却到底被黛玉察觉。 她看看元春,也在心底叹了口气。 到底有谁可能害宋清涟,宋清涟乃至于宋夫人,心底应该是有些底的。至少也能给出个大致范围来。 但是。宋夫人却对此避而不谈。元春却也没有殷切询问。为什么?那样的话题着实不好提起。且容易得罪人。 对于次辅的儿媳,元春不想担这样的责任。 现在……她是觉得张滦想担起这样的责任,所以顺水推舟了么?而之所以这样选择,是因为张滦在太孙眼前的尴尬位置? 是的。尴尬。 以黛玉对弘治帝秉性的了解,加上张滦的身份,再加上平日里听到的只言片语,足以让她得出这样的结论。而元春这段时间的表现,也同样让黛玉肯定了她的才能。 黛玉不奇怪元春的选择,却知道这样的选择,必然会让“真宝玉”伤怀。 ――对这位“大姐”,他应该还是极抱期待吧?虽以他现在的身份,实在是期待不了什么…… 而她呢? 她如今却是只好旁观。旁的还不能确定。却已经至少能肯定一点了――如今的张滦,至少已经开始充分的挖掘起了他曾经弃置一旁的天分。 他本就聪颖过人,现在已经将这样的聪颖,用在了世事上。 但如果只是这样的话…… 黛玉打定了心思,继续认真的观察着。顺带为宋夫人移了下位置。 而元春亲自去请,宋夫人也果然出来了。只是和之前相比,她如今的不悦十分明显。在元春使人搬来放在她身边的椅子上坐下后,她先开口了,颇有些睥睨的对着张滦,“有什么事,就问吧。” 张滦倒也不在意。至少经过元春的劝解,宋夫人没直接骂人或者拒绝。这就够了。 而他的问题,也显然出乎大部分人的意料之外,“我想请问宋夫人,宋府在三月之内,是否有人过世?” 张淮撇了撇嘴。 而宋夫人不悦的神情更为明显,“这和我女儿被人用巫蛊害的事情有关吗?” 张滦叹道,“至少和令千金之后的健康有关。” 他看看张淮,“我没弄错的话,那个邪术,应该是让人看到自己恐惧的东西,而并不是见鬼。虽温泉在之前就有鬼影之说,但若是最近不曾见过死者,却未必会觉得自己见鬼。” 宋夫人愣了愣,气焰立时消失不少,甚至还垂下眼帘,似乎有些许不安。 黛玉冷眼瞧着,却不算是很意外。 就因为之前就有鬼影之说,所以就算知道了邪术,也很容易就会觉得,和那鬼影的传说有关。 但不是那么简单的。 宋清涟在这件事情上,至少有两处表现得很奇怪。 第一,她醒过来之后,先说见鬼,之后却很快说自己是被邪术所害――若是对邪术毫无了解,能一下子想到这个吗?总不能是在那么大的恐惧之后,她竟然首先想到的是挽回忠烈亲王府的名誉。 第二,第二次见鬼之后,宋清涟强打起精神之后,做出的反应是对鬼影做出斥责。而对于她到底斥责了什么,她身边的人却缄口不言。不管是否将之视作了邪术,这其实一样奇怪! 第一百九十五章 背主义举 黛玉从不觉得,这世上的聪明人只有自己一个。 也许明淑郡主不是,但元春肯定是。至于那些宫女女官、丫鬟嬷嬷,在深宅大院里浸淫得久了,便不是饱读诗书,在某些方面,也未必不聪明。 所以,发现了宋清涟奇怪之处的,肯定不只是她。只不过,这宋清涟一来是受害者,二来,是次辅的亲孙女,大家都有志一同的将这点儿奇怪之处给忽略了而已。 但如果这种奇怪之处,本来就和宋清涟这次遭遇巫蛊邪术有关呢? 黛玉之前也没想到这个,但随着证词的汇总,听着汇报和向礼荆的分析,却不由考虑到了这个可能。就算是宫萱下手,以宫萱在京城的经历,她能是在哪里接触到这种邪术的?黛玉只看当初出事时那些姑娘们的反应就知道,在这京城,邪术绝没有到泛滥成灾的地步。 往来内宅的那些道姑道婆们,大部分还都是没有多少真本事的。或者至少不会轻易露出本事。 而如果不是宫萱下手,能在下手后的第一时间就趁着混乱将邪物送走,并且还没引起任何人注意,这就至少说明一点,下手的人心思十分缜密,也有相当的决断。 而这么缜密的心思,难道想不到,邪术并不能至宋清涟于死地? 且邪术不比其他。在这群芳宴上,只要不出名节或者性命大事,一般的问题都不会被深究。就是被害者,都不见得好意思明着追究。 巫蛊之术就不一样了。 又不是要置人于死地,又有那么缜密的心思和行动力,为什么不想法子让宋清涟生场病,丢丢丑什么的,非要用容易闹大的巫蛊术不可? 这么想的话,无疑是一个疑点。 而这个疑点再对照一下宋清涟的反常表现,将之联系到一起也就是很正常的事情了。至少,在其他的调查出现僵局的时候。是绝对有求证的必要的! 可是,黛玉也很清楚,哪怕她自觉自己颇为聪明,其实却也是在张滦站起来要求和宋夫人说话的时候,才灵光一闪般的想到了这些。 虽说这也有她之前神思不属的成分,她依然对此颇为感慨。 ――原本的宝玉就是个很细心的人,可是在某些地方,他又很粗心。尤其是想不到女性的心机。但现在,至少也是吃一堑长一智了? 黛玉在这边思忖,张滦这会儿却没有关注黛玉的反应。一直把目光放在了宋夫人的身上。而宋夫人的表现。显然也被其他人看在了眼中。 只是。一时间能把宋夫人的不安表现和之前的巫蛊邪术联系起来的人却是不多。 明淑郡主的目光就有些莫名其妙―― 现在追问宋家的丑事有什么意义? 明淑郡主向来对那些后宅的争斗十分不屑。却也知道,那些被遮掩下去的丑事,便只是不小心提起,都可能与人结仇。所以。明淑郡主并不乐意与那些身份差不多的女子来往。此时却也奇怪―― 以前怎么不知道这张清源竟然是个傻的? 宋夫人本来或者也能将事情联系起来。无奈,现在作为被质问的一方,已经许久没有尝过这个滋味的她,此时心中却是十分的羞恼。 有那么一瞬间,她几乎想要站起来痛斥一番站在眼前的那个乳臭未干的小子。但她到底也是久经风浪了的。 宋府的有些事情,只是没有人追究。有心打探的话,却也极好打探。 何况,张滦所用的理由,是宋清涟的健康。对这个人的“张”姓。宋夫人也不能全无忌惮。 强行压下了心底的愤怒,宋夫人还是尽可能平静的回道,“不过是前些时候,一个姨娘暴病死了。服侍那姨娘的丫鬟自愧不曾照顾好主子,也触柱死了。清涟年纪小。不小心见了一两眼,想来也是吓着了。” 虽已经尽力掩饰,宋夫人的语气,却还是不免带出了几分怒意。 张滦却不以为意,反而继续追问,“暴病而亡,也该知道是怎样的病因。不知道到底是什么‘暴病’?” 如果说之前元春和向礼荆还没有察觉到那些联系,此时看到宋夫人的反应,他们两个也不约而同的醒悟过来。 只是,虽然隐有所觉,他们却依然没有吭声,也没有出言阻止,只是任由张滦步步紧逼。 倒是向礼衍,看看自家异母兄长的面色,又看看元春的神情,若有所思。 宋夫人被问得也终于彻底怒了,“不过是一个姨娘暴病而亡。张飞骑是想放了我女儿被害的事情不管,先将那姨娘挖棺验尸不成!?” 张滦并没有被这怒气吓到。 但他依然有些恍惚,不由自主的就转开目光,看了黛玉一眼。恰好,黛玉这会儿也正看着他。 于是,张滦又不由自主的忙把目光转开了。 他知道,他们应该是想到了同一件事――那时候,黛玉已经病卧在床,病骨支离。他也已经知道了袭人的真面目,严厉斥责了她,也再不肯让她近身――不可否认的是,之所以对袭人那样,也有部分原因,是因为他到底不能和自己的母亲发火。 可除此之外,他那时候什么都做不了,只能守在黛玉身边不肯离开,为她寻药,以示自己的决心。 然后……他的母亲终于还是找上门来,斥退了下人,第一次在他的面前撕开了那张慈祥长辈的面具,痛斥于他―― “你就为了这么个狐狸精,要和你的亲娘翻脸!?” 他一直以为慈爱的母亲,指着床榻上的黛玉说出这句话来时的神情,他即使是转生一次,也从来都没法忘记。 现在的宋夫人,若论五官长相,和王夫人没有任何相似之处。但她刚出来时,那等雍容端庄、慈眉善目的气质,却简直和王夫人像到了七成……不,该说这京城里的仕宦夫人,至少有七成都有类似的气质吧? 撕下那相似面具后的模样。是不是也因此而相似? 张滦一个恍惚,就没能立刻对宋夫人做出反应。 但这时候,或者也不需要他做出反应了。因为就在这时,一个苍老的声音忽然响起,“周姨娘不是暴病而亡,她就是中了巫蛊术死的!” 张滦一怔,彻底清醒过来,和其他人一样向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 只见一个嬷嬷正快步离开了宋清涟的屋子,以和她年龄完全不合的速度一路快步走来,“张大人。周姨娘也是因为巫蛊死的!那替这位夫人做法的巫婆。也就是老身花钱买通的巫婆!” 在所有人惊骇的眼神住下下。这个老嬷嬷闯进人群,“噗通”一声在张滦的面前跪下了,叩头道,“求大人做主啊!” 张滦虽然心中已经隐有所觉。一时也还是惊住了。 宋夫人更是一脸惊骇,“夏嬷嬷?” 向礼荆这会儿却忙也站起来,疾声问道,“宋姑娘是你害的?” 元春也是一脸惊愕之色。不为别的,只因这夏嬷嬷,就是宋清涟带来的教引嬷嬷!这个嬷嬷不声不响,尽职尽责,以至于之前竟然完全没人注意过她。 但是当然,如元春这样的。好歹还是将这嬷嬷的脸给记住了的。 因此,也就更为惊讶。 一般来说,能跟在宋清涟这样受宠的嫡小姐身边的嬷嬷,不是家生子,也肯定差不多。该是饱受信任的。再说了。这样的教引嬷嬷想要使坏,也着实是相当容易。 巫蛊之术,只能说是大动干戈得过头了。 所以,从来没人怀疑过这个教引嬷嬷。 不过,在向礼荆的询问下,那夏嬷嬷却毫不犹豫的立刻应下了,飞快的说道,“是。我找的闫道婆是常来宋家的,花了五百俩银子并这些年积攒的大部分金银首饰……” “这贱奴!”宋夫人终于明白过来,惊呼一声,便想让人去捂夏嬷嬷的嘴。 然而,她领出宋清涟屋子的人却没有两个。且在这个时候,张滦却也让开了夏嬷嬷正前方的位置,走到了她的侧方不说,竟然还按住了腰间的剑柄。 那种姿态,非常明显。 而随着宋夫人的惊呼,夏嬷嬷也抬高了声音,大声疾呼道,“……不为别的――那死去的周姨娘的母亲,曾在我年轻时救我一命!她唯有那么一个女儿,我却不能让她的独女在邪术下死得不明不白!” 向礼荆看看张滦。 说真的,他不大理解张滦的做法。但他这么做了,他也就按下了原本的打算。只是在夏嬷嬷说完话之后,才点点头,皱眉道,“你觉得周姨娘死在邪术下,所以,就因恩背主了?” 张滦的身形微微一僵。 他可以说太了解向礼荆了。向礼荆这么一开口,他就立刻明白了向礼荆的心思。第一,他有这个可能帮宋夫人将“暴病而亡”这四个字变成现实,这是他的筹码。 第二……因恩背主!这个定性,实在是太厉害了! 现在的他,可不像以前那样漠视阶层之分,哪怕是依然不喜欢的东西,却至少有了了解――仅凭这四个字,不管夏嬷嬷到底做了什么,多半都是“主子”们的那些官宦乃至于夫人、姑娘们,就只会看到“背主”这两字了吧? 不过,还不等他说什么,一直都默默听着、默默看着的向礼衍却慢吞吞的开口了,“如果她说的是真的,那该说是侠义之举吧?” 张滦一怔,听出他这话实在是相当真心。不由转头看了向礼衍一眼,心中复杂。 第一百九十六章 混乱结束 可惜的是,虽然向礼衍说了句公道话,在这种情况下,却正如张滦所料,公道话反而不会被认可。 向礼荆被反驳了,却只是微笑摇头。宋夫人更是怒斥起来,“周姨娘是暴毙而亡,无嗣厚葬。我们宋家,又有哪处对不起这家生奴才的!?你这老奴竟敢……” 这样的斥责,不如说是申辩才对。是以,她并没有立刻要求旁人将夏嬷嬷怎么样。 不过,便是夏嬷嬷,这会儿也没有高声的和宋夫人呛声。 她只是有些不可思议又有些感激的抬头看了向礼衍一眼。喘了几口气后,用因为之前的高声而变得沙哑起来的声音惨然一笑,“镇国说得没错,为全恩背主,老婆子做了这种事,也就没打算活下去!” 一边说,她早已经一手擎出了一把匕首来,毫不犹豫的捅进了自己的心口! 张滦才听得话声不对,转头一看,就恰好见到了这一幕。宋夫人的声音,更是戛然而止!一时间,院子里再次出现了可怕的死寂。就连听见异常动静而赶回院子里的宝钗迎春两个,都愣在了当地。 这一连串的事情,事先都没让人料到。 不管是真凶的身份,还是夏嬷嬷的决绝。就是向礼荆,一时间都不知道该说什么。以当今的习俗,逝者为大。就是夏嬷嬷真的仅仅是背主,这么一死,也到了主家表示宽厚的时间。 至少大部分的主家都得这么做。 不过,宋夫人在愣了一会儿之后,忽地反应过来,脸色苍白的道,“快去看看清涟怎么样了!”一边自己也要往回走。 看来她是担心宋清涟也遭了毒手!毕竟,如夏嬷嬷这样的人,谁会轻易搜她的身?又怎么会知道,她的身上居然带了一把匕首? 可宋夫人也是关心则乱了。 她自己带来的人,大部分可都还留在宋清涟的屋子里。若夏嬷嬷对宋清涟下了手,那屋子里早该闹了起来。哪可能保持平静? 但也没人阻止宋夫人的这番举动。等守在宋清涟门口的丫鬟忙忙的确认宋清涟无恙安睡之后。元春才抢在向礼荆之前开口了,“这夏嬷嬷虽有些不辨是非,但到底是个知恩明义的人,背了主也知以命相偿。既如此,还是快快将她厚殓了罢。” 她这么一说,张滦有些不可置信的目光就转了过去。但是很快他就反应了过来,重新低下了头。 可是……该怎么说呢?就在他为元春是依靠才能得到太孙倚重而高兴的时候,他原本的大姐就给了他当头一棒啊。 宋夫人的反应,连他都看得出来,夏嬷嬷说的到底是真是假。可到了这种时候……原来他的这个大姐。颠倒是非黑白的事情。竟也能做得这样熟练自然。 是的。不辨是非,比起向礼荆的暗示,元春更为明显的做出了定性。 宋夫人虽然一度被气到暴怒,但长久的历练。还是让她迅速的恢复了部分理智,否则她也不会明着斥责夏嬷嬷,实则为自己分辨了。 尽管这种仅剩的理智在慌乱中想到的对策,在清醒的旁观者看来未免有欲盖弥彰的嫌疑。 此时元春的“提醒”,宋夫人也迅速领会了。 虽她满心都是将夏嬷嬷给鞭尸的冲动,再次恢复几分的理智,却还是让她咬着牙点了点头,“才人说得有理!” 然后,她眼睁睁的看着元春指派了几个粗使嬷嬷去搬尸体。却不再吭声。 而她和元春,显然都没在这个时候去观察其他姑娘的反应。所以她们并没有看见,明淑郡主早对着尸体厌恶的将头转了过去。倒是黛玉一直都看着尸体,还摇了摇头,又叹息了一声。 也再次只有张滦。从黛玉的这个动作上,瞬间明白了她的心思。 本来还想做些什么的他也立刻就偃旗息鼓了。 & 而指出宋府周姨娘之死是另有原因的夏嬷嬷既然已死,自然没人再追究什么姨娘之死的问题。事情终于走回了“正常轨道”,接下来还不是该怎么编就怎么编? 至少元春是大大的松了口气。 在经历了无数的意外之后,能这么收场已经是意外之喜了。至少,不需要调查其他姑娘,也不用再为了这巫蛊之术到处搜检了。 收敛了尸体,再拜托张滦去报案,抓捕那个闫道婆,元春便愉快的赶人了。 张滦心知接下来也做不了什么,只能和向礼荆告辞。 倒是向礼荆,他本摆明了想要拉拢宋夫人或者说宋家,此时竟然也只是一笑,并不留恋的离开了。 也于是,在一刻钟之后,黛玉终于在自己的屋子里吃到了迟来的晚膳。探春没被迎春她们带过去,此时迎春和宝钗两个又要帮着善后,心里好奇的探春自然只好拉着容华问了全部过程。 容华已经草草的吃了点东西垫肚子,此时面对探春的探问,她倒是没有多宣扬自家姑娘那些惊世骇俗的言论,而真只是将宋清涟的事情给说了一遍。 因为有那样惊人的转折,容华倒也抢在黛玉吃完晚膳之前基本说完了。 之前被要求守在屋子里,很长一段时间都不敢出门的探春也基本听呆。她听见说要找外面的人来搜检的时候,还以为群芳宴会这么直接被搅散,正担心得不行。谁知道这一峰回路转…… 完全不是她在之前预想的有人嫉贤妒能暗下黑手,也没有牵扯到各大家族的争斗。事情本质简单、轻松解决,探春却发现,自己没法觉得放松。 她的生母也是姨娘,这是探春想要忽视忘记,却没有办法做到的事实。 当然,赵姨娘不会死于巫蛊之术的。不是因为她已经被主母磨得彻底变了性子,而是因为她的父亲,从来不会过问后院的事情。虽谁都知道他与王夫人不合,他却依然从来不会管王夫人在后宅的决定――除非贾母有意见。 在犹豫了一会儿之后,探春到底没压住自己的复杂心情,在同样听了八卦的紫鹃开始收拾餐盘的时候,探春坐到了黛玉的身边。 “林姐姐,按容嬷嬷的说法,我好像没听明白那夏嬷嬷到底要做什么?自己赔上了一条命,可之后呢?那周姨娘的事情会被追究吗?” 黛玉回想起之前的事来,也不由得感慨。 真要她来评价,她的评价其实和向礼衍是一样的,对夏嬷嬷的死,自然不会有什么高兴的想法。但张滦在宋夫人发怒的时候,直接护住夏嬷嬷的举动,却又着实是让她心中欢喜。 以往的宝玉,直到她前生的最后,也只敢以沉默来对抗母亲的怒火。但现在显然已经不同。 而且……似乎他依然不会去在乎权势一类的东西。黛玉几乎可以肯定,宋家绝不会喜欢张滦在那时的做法。不管这件事怎么结尾。 如今的张滦,应该已经能看到那个后果,可做起这一切来,却依然十分自然。 本来他张家人的身份就会给他的仕途带去大阻碍。 可是啊……若只是为了权势就能不择手段,哪怕能光宗耀祖,岂不也是禄蠹一名? 总之,欢喜也感慨的情绪交织,让黛玉也沉默着镇定了好一会儿,才道,“不,三妹妹。夏嬷嬷的目的已经达到了。周姨娘的事,本来就不可能被追究――除非宋清涟的父亲实在……不同。” 最终,黛玉还是用了“不同”这个词,探春却也没有计较,蹙眉道,“那夏嬷嬷的目的到底是……” 黛玉轻轻扬起唇角,讽刺的笑道,“人言可畏。” 探春一怔。 可她是个聪明人,马上就反应过来了――夏嬷嬷不死,也只会饱受折磨,甚至有可能被屈打成招。但她死了,固然身后的事只能由人编造,可她所说的一切,也会更被某些听见她说话的人相信! 甚至,只怕会有不少并不相信,却乐意装作自己相信的人存在。从此以后,即使是没人在宋夫人母女面前说这个话题,宋夫人请巫蛊害妾的传言,也必然会被京城中人私下里讨论不休。 连宋清涟的闺誉和未来,也一定会受到影响。 “也就是说……”探春忍不住的看了看四周,确认屋子里只有黛玉和自己的人之后,她才小声说道,“夏嬷嬷的目的,其实只是坏了宋夫人和宋清涟的名声?” 黛玉叹道,“也到底是为了让周姨娘死亡的真相被人知道、追究吧……至少抱了一丝侥幸才对。时间若是久了,就更没指望了。” 探春再次默然。 对于夏嬷嬷这个人,她更不知道该如何评价。不过…… “可是……若是本来就没人想到,这次的巫蛊之案本来就和宋家家事有关呢?” 黛玉也默然了好一会儿,才摇头叹道,“她只怕也未必会就这么说出来吧?而一旦让诸多闺秀涉案,那群芳宴因此散了也说不准。” 探春听见,也就不愿意再讨论这个话题了。 过了一会儿,她才道,“看来,到群芳宴之后都是,那宫姑娘和宋姑娘,都还是少接触得好。” 黛玉倒是终于忍不住的一笑,“你看,这就是人言可畏的效果不是?” 这事情绕来绕去,那两位姑娘和巫蛊扯上关系,总归还是成了铁板钉钉的事!然而,那个背主全恩,也全了义的夏嬷嬷,却是很难说,她会以什么姿态,被人记住多久? 第一百九十七章 “常有之事” 巫蛊事件既然在最后峰回路转,没能牵连宋清涟宫萱之外的任何一个姑娘,群芳宴的“筹备”,便又再次变得顺利起来。 只不过,一起游玩的姑娘们多了一个私底下讨论的话题。而宋清涟也出乎大部分人意料之外的,并没有因为虚弱的身体离开,反而顶着暗地里散播的流言留了下来。 而变得和之前不一样了的小事也还有两桩。 比如说,黛玉那番“胆大包天”言行,虽然被近乎同时发生的事情给掩盖了“光芒”,却也到底还是会被丫鬟嬷嬷乃至于其他姑娘们暗地里提起的。而不管这些姑娘们心里怎么想,基本上得知了这一段之后,对黛玉的态度都是“敬而远之”。 这两日黛玉也会出门到元春那里去走走,不为别的,就为演示她合香的成果,并且将成品送到元春的手上。 她在路上也会碰到一些往来的姑娘,但得到的最好的待遇,也不过就是点头,加上僵硬的微笑。 宋清涟倒是不可能和其他姑娘一样——毕竟黛玉怎么都算是帮了她的大忙。可黛玉自己又不乐意和这姑娘来往。 故此,黛玉这段时间倒有些形单影只的味道,就是探春,在知道了她的那番举动之后,也再次小心的变了点态度。私下里还是颇为亲近,却并不肯在外面和她同进同出。 和黛玉相反的则是,本来因为美貌的缘故而颇受忌惮的宝钗,在宋清涟的事情之后,人缘却是好了不少。 宝钗毕竟端庄沉稳,与人为善。这倒是其次。主要是宝钗也很聪明的、有意无意的透出了一些消息—— 作为薛家唯一的嫡女,元春的表妹,她日后是只肯嫁做正室的。 只肯做正室,那么,这个皇商家的女儿,和别庄里最低也是六品京官之后的女儿。在婚事的对象上是没有多少冲突的。 再来,宝钗的容貌和气质,看来和那些“狐狸精”也委实是大有差别。 是以,宝钗的人缘变好,也就成了理所当然的事。 此后随着时间一天天的接近腊八节,几个家中有事,但早已经被邀约了要来坐镇的几位夫人也相继到了忠烈亲王别庄。 那些被邀请了的才子、公子哥儿,自然要到群芳宴的当天才会赶来。但是,这些才子、公子们的名单已经开始悄悄的流传开来。早已经形成了一个个小团体的姑娘们的话题也便悄悄的转了方向。那些有亲戚在被邀之列的姑娘,每天都要被打探几次。 在短时间内。想来是没有人会过多的关注宋清涟的事情了。 但是。却也就是在这个时候。崖松从花梣雅楠的手里接过了她们特意回京城取回来的情报,心中颇是同情了寒枫那个倒霉蛋一把。 要说寒枫的武艺,在几个暗卫中也仅次于自己,怎么就快成了专职的梁上君子了? 不过。在花梣雅楠想要离开的时候,崖松还是很快回过神来,“少主说了,这次回来,你们两个就继续在这儿住着。” 花梣和雅楠立刻应是。不过,和平静的花梣不同,雅楠看来颇有几分欣喜。 崖松仔细看着,想想花梣之前抽空对他说的话,心中暗叹一声。继续道,“做好再进群芳宴的准备。向礼荆兄弟这几天都没走,少主说,他应该有下一步的打算。” 花梣并不意外,雅楠的眼中却稍有阴霾。 崖松无奈的摇了摇头。不过。张滦并不喜欢别人伺候,单独分给他的这个小院子里一直都没有他人。崖松倒也不担心有人听见他说话,当下看似漫不禁心,却近乎一字一顿的道,“前两天的事,你们没有看见,我看见了。我可以肯定,少主和那个林大姑娘是第一次见面。但看起来,他们两人却像是早已相识。你们也注意着一些吧。” 话说到此,崖松也没再进一步提醒。挥了挥手中的那叠纸张,崖松转头走人了。 被留下来的雅楠愣在原地。 花梣于是也叹了口气,“你总不会忘了吧雅楠,长老们是怎么说少主的?不说少主,那林大姑娘的胆魄,也不是她那个年龄该有的吧?” & 张滦当然知道,自己的某些异常可以瞒得过别人,但是不可能瞒得过身边的暗卫,也很难瞒过张淮那个盯死了他的人。 不过,对于自家暗卫们的思维模式,他是早有领会了。一开始还难免对这种思维有些无奈,现在却也变得可以淡定处之。 不淡定又能怎么样? 难道能强行改变他们自小被培养的信仰吗?而且他也不得不承认,他们这样的想法,非常方便自己行事。而从某种程度上来说,也有部分接近事实。 “前生的缘分”,不正是如此么?只不过,他们的前生,远没有他们想象得那么神异。 那一次和黛玉在大庭广众下相见时,张滦清楚的察觉到,一直跟在他身边的崖松,从头到尾都在默默地仔细观察。 而观察的结果是,他对他相关的命令变得更没意见了。甚至可以说积极主动起来……甚至,崖松这态度只怕还影响到了寒枫。 才练完晚课,张滦就接到了崖松递过来的一叠纸张,再看看开头,也就明白了这情报的内容。 张滦不由得再次感慨一番——寒枫这次的效率,可是比之前要高不少啊!这是因为熟能生巧了,还是…… “你看过了?”张滦看了几眼,抬头问崖松,顺手还抹了一把晚课后的满头汗。他大致有印象,崖松在边上站了有段时间了。 崖松点头。 虽然张滦觉得,看了开头其实已经足够,但他还是草草的将这几张纸都翻了一遍,才再次问道,“什么感想?” 崖松给出了一个张滦毫不意外的回答,“大户人家常有之事?” 张滦于是再次叹息。 是啊,虽然并不是每家的后宅都会出现巫蛊之事,但本质上依然可以这么说。虽说即使是转生之后,他也还是第一次利用自己手上的力量去挖贾府之外,其他大户人家的阴私细节。 但这并不妨碍他做出和崖松类似的结论。 况且,虽然在他前生的时候,他顶多关注人家的点心好不好吃,丫鬟漂不漂亮,但那些勋贵宗室内宅里的一些花边新闻,他也一样是知道不少的。只是那时候从没多想过。现在不过稍微回忆,那些事情就完全变了味,再不复他以往看见的单纯。 宋家的事情也类似。 宋夫人所嫁,乃是次辅的嫡长子,名唤宋鹤。因父亲是内阁次辅,为了避嫌,这宋鹤虽然也考了功名,如今却不过是个闲散小官。 因平日里闲散无事,又不好四处结交同好官员给老爹惹祸惹非议,是以,这宋鹤难免就流连后院了一些。而另一件理所当然的事情是,和天下许多男子相同,在贤妻美妾之间,这男人想要放松心情,自然是去找了美妾。 何况这美妾周姨娘也不是个简单人物。 虽是宋家的家生子出身,但因宋家是书香世家,注重诗礼,这周姨娘也就自小想法子跟着学了些琴棋书画。更重要的是,她的天分还高。一天到晚逮着宋鹤就要向他学那些东西,又懂得奉承,自然是让自觉一腔才学无处使用的宋鹤偏爱。 但是当然,宋鹤其实还不到宠妾灭妻的地步,只是难免冷落“贤妻”而已。何况,周姨娘自保能力也很强,也没落到赵姨娘那个性格大变的程度。 宋夫人虽然数度为难,她却依然宠爱不衰,还成功的生下了两个聪明伶俐的儿子。和宋夫人自己那个天赋平平,不得父亲喜欢的儿子相比,终于还是让宋夫人起了深重的危机感。 张滦可以想见,宋夫人想来也不知用过多少内宅常用的手段——包括另送美人的法子——都没起到效果,这才想到了巫蛊邪术。 且她找人用的这邪术,确实是让周姨娘看着死于暴病,且还是最容易暴病而亡的心疾。 当时,宋府基本没人怀疑,宋鹤自然也没有。他只是对周姨娘的死,伤心痛哭了一场。 但夏嬷嬷的那一闹,旁人不说,至少宋鹤那里是有人透了风的。然而,为周姨娘伤心痛哭的宋鹤,却并没有为此找宋夫人的麻烦,反而痛斥了一番巫蛊之术乃是骗人之法。 而宋鹤都不追究,旁人自然更不追究。 在宋府,这件事便彻底尘埃落定了,不留半点痕迹。盖棺的定论是,宋夫人贤德,被人误会。 甚至那闫道婆,连续得了两大笔金银之后,本打算紧急再干几笔便离京避祸,也很快就被发现,死在了自己偷偷买下的小院子里。至于她的院子里,自然也发现了一批金银,却是无法看出那些金银首饰原本出自何方。 言而总之,虽然宋府的名誉难免受损,可他们的扫尾,却是做得异常干净利落。 唯一能看出宋鹤真实心态的或者只有一点——寒枫的情报上写道,那宋鹤认为宋夫人管家太辛苦,已经命人将两个庶子送回老家,交给没有陪伴上京、早已失宠的一位洪姨娘抚养…… 看完这些,虽张滦本来就没指望有什么出乎预料的发展,对此也依然一声叹息。 只是,还不等他再次对此发表什么意见,花梣的声音忽然远远想起,“少主,向公子来访!” 第一百九十八章 初次联手 向公子……向礼衍? 张滦听见花梣的声音,立刻就做出了判断。花梣虽然不怎么在她身边,多半处理江湖上的事,却不会犯那样的低级错误——对着有爵位的向礼荆喊什么“向公子”。 可是,向礼衍来做什么? 张滦简直有些发愣——这个一出生就做了小道士的忠烈亲王嫡子并不是一个好交际的人物,虽说也曾偶尔说了那么几句“惊人之言”,但大部分时候都沉默寡言,一人独处。 他也分担了一部分巡逻任务,每天在外面晃的时间不短。可那天晚上的事情之后,连向礼衍的影子都没见着过。 现在他居然主动跑过来了?总不能是来讨论道门教义的吧? 张滦真是觉得摸不着头脑。不过,也同样是因为那天晚上的事,得说向礼衍留给他的印象,比他的哥哥强多了。所以虽然诧异,他却也没有什么不高兴的意思,顺手将那叠纸张交给了崖松,自己便迎了出去。 来的果然是向礼衍,而且他也依然只有一个人。 对这一位的情报倒是不用另外调查,张滦知道,他虽然脱下了道袍回到王府,但就是他的亲母忠烈王妃准备派遣给他的丫鬟、嬷嬷都没有接受。一切日常都是自己来的。常常出现身着锦衣而不见华佩的情形——现在也是这样。 不过他自己倒是对自己的“不妥”没有什么感觉,眼睛也没多往花梣雅楠身上看。被花梣喊了一声,显然就站在院门口等着了。只是眉头微皱,看他的神情,似乎有什么苦恼的事情。 张滦诧异的上前一抱拳,“向公子?” 向礼衍见了张滦的礼节,倒是扯出一点笑意,也抬起手来,且在稽首的前一刻,也改作了抱拳。直接道,“我有些事想要找你。” 张滦越发奇异,却还是让花梣雅楠继续守着,自己领了向礼衍往里走。只是他这种待客方式,还真是与常人不同。一般人哪里会让侍女守院子而让护卫待客?估计也就张滦能做得出来,而向礼衍才会觉得理所当然了。 对这种“不合理”恍若不见的跟着张滦到屋里坐下,再毫无怨言的接过了崖松递过来的一杯白水,过了一会儿,他才似乎反应过来什么,抬头朝崖松笑了笑。 如今他也不是全不通世事了。 从这种“怠慢”。他至少看出来一点。这个青年护卫对他有所警惕。而这大概也是当然的。 喝了口水。向礼衍到底不是那种犹犹豫豫的性子,又知道这个护卫是始终跟在张滦身边的,就干脆的开门见山了,“虽然我那个‘大哥’以为我不知道。但我想我应该没弄错,他想将那位林大姑娘……咳,他是想让林如海大人将女儿嫁给我。” 张滦到底没能控制住,手一抖,水溅出来几滴。 “你是说……” “他是想让林如海大人将女儿嫁给我。”向礼衍重复了一遍。这次他自然不少。 “……为什么?”张滦觉得不可思议。 “林大人是能臣,且还是个忠臣。”向礼衍平静给出理由。 张滦顿时无言了。 是啊,以科举取士,说的是取贤。可事实上真取出来的有几个贤臣?贤者未必能,能者未必贤。这是他上辈子就看明白了的事。 两者兼具的本来就少之又少。而“忠”,还只是“贤”的一个类别。 比如说那位宋次辅,他是个公认的能臣,可就绝不是一个公认的忠臣。 张滦从前生还找不到线索,只说今生。他知道太孙在暗示那些重臣上折,请皇帝退位。但至少在那位宋次辅的身上,就全没得到任何回应。 林如海就不同了。 能监管江南盐政那么些年,被皇帝信任的程度和自身的能力都毋庸置疑。至少张滦知道,太孙已经派了密使去找林如海。 可如果林如海将女儿嫁给了忠烈亲王的嫡子呢?哪怕这个嫡子和庶子不是一路…… 即断掉帝党一臂,又避免了太孙扶持嫡弟与自己为难的可能,这样一箭双雕的计谋,以张滦对向礼荆的了解,那是绝对想得出来的! 当然…… 张滦有些咬牙的想到,若不是这个向礼衍刚好坐着林家的船上京,向礼荆也未必会动这样的念头! 看着张滦的脸色变幻不定、完全忘了回应的模样,向礼衍露出不出意料的表情。 干脆不等张滦的反应了,向礼衍继续说了下去,“他本来的打算应该比较简单。我想你大概也能想得到。但是因为前几天的事,他应该已经调整计划了。” 张滦继续无语。 他当然想得到。 按照世情,向礼荆原本的计划,想来只是安排黛玉和向礼衍在某处“单独巧遇”,再恰好被人抓到……也只要做到这个地步就足够。 一般情况下,黛玉也就只好非向礼衍不嫁了。 但是偏偏,前几日里黛玉却是近乎声明了一点,即便让她和某个男子独处,她也不会在乎!更别说自诩闺誉受损非君不嫁了。 这样的情况下,向礼荆如果想要继续自己的计划,自然手段需要调整。而且只会变得比原来更激烈! 可问题是,怎么个激烈法? 黛玉如今才多大年纪? 幸而张滦在倾了白水之后就有些反应过来,将杯子放到了一边。否则很难说这时候那小小的瓷杯可能的下场。 崖松在一边看着,却觉得不对了。 倒不是说张滦的反应有什么不对…… “向公子。”崖松不怎么遵循职业守则的开口了,“那位是您的亲兄长吧?” 言下之意很明显——您这么随便找个外人,“诋毁”自己的哥哥真的没关系吗? 但向礼衍依然不以为意,当然也没对崖松的逾矩表示谴责,只是道,“即使我说我和哥哥关系好,应该也没人相信吧?另外,只是我的话,既然已经事先知道,向礼荆的计谋也就不能在我身上得逞。但林姑娘那边就难说了。我也只是根据自己的眼光,来寻找能帮忙的人而已。” 张滦经过了这么长的一段时间,总算是回神了。 他这才注意到,在灯光下,向礼衍望过来的眼神异常清澈。不知为何,他觉得自己能相信他。而若是相信他…… 他碰到的向家人,还真是没一个真正的傻瓜啊! 就是那个公认纨绔的向礼菡,都隐约给他一种“没那么简单”的感觉。可惜,他们的聪明大部分都没用对地方。 这个向礼衍若真是值得被相信,那他算是很好的了。 叹息一声,张滦总算是真正镇定下来,“你觉得,你那哥哥到底准备做什么?” & 转眼间,已经到了腊八节,群芳宴的时间。 令元春等人欣慰的是,除了宋清涟的事件之外,再没出什么岔子。中间虽有几次小争执,也都顺利解决了。 且这一日天公做美,十分晴朗。莫说是别庄之内,就是整个京城,也无处落雪。 群芳宴的举办方式,早就已经定了下来。这也与别庄的构造有关——别庄本就是为避寒所用,并非常居之所。没有哪个院落可称正院,有足够大的空间,可供所有姑娘聚在一起游宴。各个院落的景致也都各有不同,各求新巧,特点明显。 因此,群芳宴将按照才艺分成几部分,在几个院子里同时、分别举办。 姑娘们平日里交游间,也难免想过会选那些院子。黛玉自己也不例外。并且她和旁人一样想得到,宴中的题目,除了“棋”这样与景致无关的才艺之外,多半会与各院的景致有关。 但黛玉没有想到的是,当天一早,元春在遣人四下通知的同时,也找上了她,告诉她,落梅院是被选定的“诗宴”场所! 这是个意料之外又情理之中的选择——冬日里作诗,最为常见的题目就是“雪”与“梅”,办这个新奇的群芳宴,不少闺秀都猜测多半会找新奇的内容。也正因如此,选择落梅院,反就成了新鲜的点子!且雪与梅,但凡是度过诗书的,难免都能吟上两句,出新鲜的句子也并非不能,算是十分稳妥的。 可这样一来,就让本来目的基本达到,不再打算掺和群芳宴的黛玉,没法如预计一般,在这一天窝在自己的房间里了。 那样做的话,也未免太矫情了。 她只好按照元春带着歉意的表示,走出门来,“任选一宴”待着。 而她既然不用再和其他闺秀比拼才艺,自然也就没有到别的院子里去的道理。是以,在主持“诗宴”的李夫人先一步到了落梅院布置之后,黛玉也就出了门,和李夫人见了礼,便在她一边看着。 不算出乎她预料的是,翰林院李学士的这位夫人果然已经知道了她的某些言论,不怎么待见她。不过是客套了两句,也就把她撩在一边不管了。 接下来三三两两来参加“诗宴”的姑娘们,当然也不会对她热诚。直到脸色依然苍白,但依然一脸若无其事来参加了诗宴的宋清涟到达为止。 她还令人惊讶的带了宫萱过来,见过李夫人之后,就忙拉了黛玉说话。 第一百九十九章 诗宴首开 宋清涟一来,便看见旁的姑娘们三三两两的聚在一起,或说笑,或赏景。唯有黛玉一人孤零零的领着一个嬷嬷站在那儿。她又生得纤弱,远远望去便觉可怜。故此和宫萱对望一眼,便笑着去拉她说话。 她却不知,以黛玉的性子,并不是一个喜欢和不熟悉的人说话的。一个人待着,她自有许多法子让自己不无聊。 赏景想诗,或者再无聊了就观察一下旁人,还真不需要旁人来拉她说话。 不过,宋清涟都已经送上门来,完全不理反而不好了。且她也有些好奇,些许寒暄过后,便问道,“宫姑娘怎么也来参加诗宴了?” 宫萱笑道,“表姐的身子还没大好,自然要有人照顾的。另外,林大姑娘你大约是不知道,‘绣宴’早就开始不说,‘琴宴’的宴魁也几乎已经定下,我去不去参加也没有什么关系了,自然是我跟着表姐,好让静宁去参加‘书宴’。” ‘绣宴’早就开始,这个黛玉是知道的。 刺绣这活计与其他的才艺不同,一来,各自刺绣起来,场面难免沉默,没有什么好观赏的;二来,想要尽力绣上一副精品,莫说不是一个两个时辰能完成的,甚至不是一天两天能完成的;三来……诗词琴艺一类,都能让请来的那些才子公子评判,绣品……就算是拿出去,又有几个男人好意思做这个裁判的? 所以,“绣宴”的参与者,都只要在限定时间内交出一副绣品来就可以。此时应该都已经送到元春和这段时间没怎么管事的吴才人那里去了。 但琴宴不同…… 黛玉奇怪反问,“‘琴宴’的宴魁已定?” 宫萱一笑,脸上却也不见多少失落之色,“林大姑娘果然不知。户部侍郎景大人的女儿景穗姑娘,前日里受邀抚了一曲‘梅花引’,我也在那儿听了,琴艺是远在我之上的,和我一般准备参加‘琴宴’的姑娘。都说自己不如她呢。” 黛玉之前竟是从不曾听过“景穗”这个名字。 常出门的探春也从不曾提起此人。黛玉觉得,这至少说明,这景穗也就是那一曲‘梅花引’出了风头。 要说闺阁之中,有人能拥有远超常人的天赋和才能,黛玉并不奇怪。因她自负自己也是这样的。但是,为何要在群芳宴前,突然展现自己远超同济的实力? 这似乎就有点儿奇怪了。 黛玉半垂眼帘想了片刻,便问道,“这么一说,我都想去听听景姑娘的曲子了。莫不是就因为那一曲《梅花引》太过绝艳。这琴宴才不好摆在这落梅院?” 宫萱轻笑一声。“林大姑娘。你还太小了!” 宋清涟看了宫萱一眼,也用还有些虚弱的声音说道,“林大姑娘你误会了。从一开始,琴宴就是不可能摆在落梅院的。” “也是。”黛玉轻叹一声。貌似抱怨的道,“一开始才人让我来时,就说只是让我合香,并不用参加这群芳宴的。我还以为这落梅院不会被选上。谁知道到底把‘诗宴’安排进来了。才人也是一开始没有顾虑周全呢。” 宋清涟再次和宫萱对望一眼。 她们都拿不准,这位姑娘是不是在套话。以黛玉之前的表现来说,真是很难琢磨她的心机深浅。 但宋清涟确实是有自己的情报来源的,哪怕她经历了那巫蛊一案。要知道,也正因为如此,她的母亲来了一趟。很是帮她打点了一番。 不过略想了想,宋清涟就做出了决定,笑着告诉黛玉,“这本就不是贾才人定的,是明淑郡主的要求。郡主说。这落梅院是侧妃最喜欢的,素来觉得有助诗兴。” 黛玉顿时在心底提起了两分警惕。 如果说最开始听见“群芳宴”三字时,她还对这位明淑郡主有些遥念。见面之后,却很快懂了什么叫见面不如闻名。 明淑郡主长得还算不错,单论聪明、手段,却与那个群芳宴的点子差距甚远。 她的背后,是有人的。 不过,虽然心中起了警惕,黛玉却没有什么表现。她也不再与宋清涟和宫萱两个说群芳宴的话题。再者,宋清涟到底是次辅的嫡孙女,不管人们背后怎么议论,面上就会显出来的还真不多。 很快就有其他参加诗宴的姑娘过来与宋清涟攀谈起来。 黛玉便也趁机退了开去,继续一个人站着去了。 直到宝钗也结了手中的杂事,来参加诗宴。 虽说宝钗来时,参加诗宴的姑娘们都已经基本到场,宝钗自然还是先拉了一颗梅树下站着的黛玉说话。 且她也没有什么废话,一开口就是小声的警告,“你小心些,我虽还不知详情,但琴宴那边似乎有了点变故――有姑娘说要另选才艺。” 黛玉双眉微蹙,点了点头。 她并没有问宝钗,为何琴宴那边出变故要警告到她头上来。但如今宝钗的态度,她还是喜闻乐见的。故此,她也有来有往―― 以对宝钗的熟悉,她当然知道,宝钗眼中的那几分忧色,并不仅仅是针对她的。 “我知道了……宝姐姐你直到如今也还没下决断吗?” “林妹妹,你……” 这话问的,宝钗都有些愣了,一时竟不知道该怎么说话。 这并不是说黛玉问得没头没脑,而是因为宝钗怎么都没想到,黛玉居然能这么正中红心! 确实,宝钗如今还没能真正下决断。 她来群芳宴的时候,倒是已经下定了决心要在诗宴上一展长才――虽她还在同时对绣艺有几分心得,但宝钗自己都知道,她在“绣艺”上的天赋,并不能力压诸芳。再加上身份和容貌,只怕都不会被人单独提出来。 唯有诗词,她是有信心的。 可是,宋清涟被卷入巫蛊案,名声难免受损,却又不肯退出。显然是有心在群芳宴上以才名挽回一点什么了。 在这样的情形下,她该不该对这个次辅嫡孙女让上一让? 宝钗心中也难免为难。 而放到黛玉身上。宝钗并不奇怪对方能看出宋清涟那边的关节,她奇怪的只是,黛玉怎么会知道,她在诗词上的天赋和信心? 这样的信心,来自于当年父亲在世时的确认。到了贾家之后,宝钗清楚自己并没有展现在这方面的天赋。那次在王家的表现也有些心不在焉,具体词句似乎也没有落在黛玉眼里…… 宝钗难免有些疑惑不解,黛玉看在眼里,却并不打算解释。 难道她能说,你的诗词天赋我早领教过了吗? 好诗言情。 因此宝钗作诗。往往有所克制。不敢敞开胸襟。即使如此。也往往有些好句。若是放开心怀,便能有“眼前道路无经纬,皮里春秋空黑黄”、“好风凭借力、送我上青云”这样的句子出来。 ――虽黛玉从来都不喜欢宝钗这些诗句中透出的想法,却也是承认的。以世情论,此句绝妙。 而从这些诗句中,黛玉也更看得出宝钗的为人。 她明明看得透世情,却又看不破世情,一边嘲讽世情,一边又自动自觉的遵循着世情的要求行事。即如此,难免有时候就容易犹豫难决。 是以,黛玉即投桃报李,便只是反问道。“姐姐来时是怎么说的?” & 时辰到后,李夫人便召诸芳就坐。 这短短的时间里,就是黛玉,都因周围人的私语,对这李夫人的生平有了一点了解――这位李夫人出身不高。乃是没落书香之后,且是续弦。 当初翰林院的那位学士,是听说了她“德才兼备”之名,这才求娶的。 而既然只是“德才兼备”,也就可以想见了,这位李夫人便是年轻时,也没有出众的容貌。非但不出众,还长得相当平凡,简直是让人过目既往的那种。 ――若有出众的美貌,甭管世情如何,都一定会被放到赞语里。 但那赞语倒也确实不是虚名。首先,德就“不假”。这位夫人不但善待继子,还主动位学士纳了不少美妾。 而“才干”,能被群芳宴请来,也可见一斑。 且至少那李学士的府上,就从不曾听说有过什么丑闻。 不过,这位李夫人有个差不多也到了可以参加群芳宴的年纪的女儿,据说长相和李夫人颇为相似。 这让不少姑娘都担心起来,这李夫人会如何主持? 毕竟,这第一次群芳宴邀请来的姑娘们,容貌可至少也在“秀美”之上…… 但李夫人一开口,就让不少人觉得自己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李夫人虽脸上不带什么笑容,语气却很平静。 “这次群芳宴,想来你们也听说了。我们这几个老辈,一来是要镇着,免得你们年轻气盛的,一时冲动出什么乱子。二来,除了满足你们的一些小要求,也可随意出题。但若说评比,却不是我们的事。好了……即如此,我也不废话了,直接出题吧。在这落梅院,我的题目自然也不能免俗。以‘梅’占一字,你们各选一字――可以是‘红’‘绿’等色,可以是‘赏’、‘访’等行止,若是别出心裁,或再选二三字、四五字,也并不不可。韵脚不限,体裁不限,各自随意。至于时限……旁的才艺都没我们这儿快捷,即如此,倒也不用着急。吃过这一席后再开始,两份香后结束。” 参与诗宴的姑娘们近乎一个个屏气凝神的听完了这番话。 李夫人的题目,十分宽泛。 然而,却没有几个姑娘为此欢欣鼓舞。似乎这题目出得太宽泛了一点儿,以至于想要别出心裁也就更难了! 第二百章 琴宴之变 黛玉无所事事,又因已是午时,便就坐在李夫人身边,径自闲散的吃用着桌上的水果点心。 她自然没有因为无事而去和李夫人闲聊。旁人看她那闲散的模样,想来是想不出的,黛玉自己早已经在心底破题了。 对她来说,合香的乐趣还比不上作诗的乐趣。 不过,就算是再过几年,再让她来参加这个群芳宴,她也不会乐意将自己的诗作拿出去给那些公子、纨绔们看的。 等到席面下去了一小半,黛玉心中已经有了几个点子,却也不急着琢磨词句,这才抬起头来,四下打量。 之前她就有所察觉,这席面上安静得有些反常了。 毕竟这又不是什么正规的宴席,没有什么“食不语”的规矩,大家很该边吃边玩才是。可是莫说食用的声音,就是说话的声音都几乎没有。 周围的姑娘们多半也都在默默的吃着,大半的脸上都出现了那种似乎想要装作闲适却并不成功的神情。 就连宝钗,她倒是礼貌的听着坐她旁边的姑娘说话。可她固然专注,与她说话的那位姑娘却显然有些心不在焉。 黛玉忍不住在心底微感不屑。 诗词一道,若只是一味去追求词句新巧,是写不出什么好东西来的。且词句终究要归结于人,言人之心声。 否则,就是再新巧又如何? 前生相处的姐妹之中,湘云的才思最为敏捷,不时能写出新巧奇句。可她往往不能归结于人,词句再新巧,也不能于诗社中胜出。 到后来写柳絮词,这姑娘终于还是有了些心事,将之露与词句。诗词才有了真的进步。 黛玉眼光扫了一圈,只看诗宴中诸多姑娘的表情,便已经对接下来的诗句没剩下多少期待。 不过。黛玉自然也不会起身离开。 等到席面将尽,开始有三三两两的姑娘离席赏景。比对诗句,她也依然看着。有那些态度当真自若的,或者是那等真能斟酒自乐的,她便默默记在心里。 又过了些时候,李夫人适时令撤了残席,另摆桌椅、酒果等物。又因这一日风和日丽,使丫鬟拿了黛玉合的香两分。在一边燃了起来。 李夫人说两分香为限,自然是指这个。 黛玉合的香,都制成了香粉,却不是线香等物。她自己都明白。这香能燃的时间,大抵比常用的梦甜香要短上一些。 她自己心中已经得了几句,但自然不会在这儿写出。只是看着有之前注意的姑娘开始落笔了,便自己去看。 她还特意将宝钗给留在了最后,以免自己找不到好诗而失望。 不过。即使是留了个宝钗在最后,黛玉还是差点儿失望了。 倒不是说她人小挤不过人,看不到别人写的东西。 相反的,看到她这样的小姑娘好奇,不管对她的言行是怎么感想。那些聚在写诗人身后的姑娘,往往也是会礼让一番的。这让黛玉没有看不到的诗词。 只是,她连续看了好些诗,大部分却真是无意义的伤春悲秋,为赋新词强说愁。让她都简直想赞同此生第一次上京时,兄长墨玉的评价了。 本来吧,诗为心声。 她前生虽也多做悲戚之句,可也是境遇摆在了那儿。这辈子再做诗,就已经不复前生模样了。 如今这些能被请到群芳宴来的,能有几个境遇悲惨的啊? 当然也有少数好些的。 或如湘云如今的水平,词句新巧,却是套用前人所见,称不上别出机杼。糟点儿的还词句不接,意蕴空洞。 还有类似宝钗的堂妹薛宝琴的――那宋清涟就是如此――虽有些大口气,却浮于表面,不能归于心声,引人感慨。这样的更没什么己之机杼了。 至于那等伤春悲秋之句,黛玉就更是看了便忘了。 不过,黛玉没能看到刚开始动笔的宝钗那儿。就在她距离宝钗还有那么五六步远的时候,一个丫鬟匆匆忙忙的跑来,径自到李夫人那边去行了一礼,接着就已正常秉事的声音道,“琴宴那边请林黛玉姑娘过去一趟。” 这落梅院中,不少姑娘在构思,不少姑娘已在写诗。就有那等说话的,也自觉的到了角落里,将声音放得极低。因此,这丫鬟的声音虽然不大,黛玉却也还是和其他的不少姑娘一样听在了耳中。 甚至有位写诗的姑娘,被此惊扰了一番,手一抖,纸上的字迹便乱了。 黛玉停下脚步,暗叹一声,便见李夫人向她招手。她也没有逃避的意思,回头向容华示意了一下,便貌似乖巧的走了上去,向李夫人福了一福。 李夫人点点头,问那丫鬟,“找林姑娘做什么?” 丫鬟道,“琴宴那边,景姑娘抚了一曲之后,已经被公推为琴宴魁首。其他姑娘们不愿献丑,是以商量了比别的才艺。其中几位姑娘要求合香……请林黛玉姑娘过去参加。” 黛玉虽然早有预料,但还是稍微无语了一下。 在京城里,合香本就属于一种十分小众的才艺。并没有多少姑娘会学的。就是学了,也就是泛泛的学上一学,更少有深研的。 毕竟香料这种东西制作起来麻烦,买起来却是容易不少。 ――京城也同样是诸多著名工坊的聚集地!光是香料坊,黛玉就能说出好几家。更别说那些道观寺庙自制的线香了。 言而总之,学习合香的闺秀,不知道比学习琴艺或者其他乐道的闺秀要少多少,出高手的概率也低。元春等人一开始就没想过开这么个“小宴”。更何况,就算办了这么个小宴,以黛玉在王家表现出来的合香实力,不也一样算是预定了“宴魁”? 参加琴宴的姑娘们多半是学习乐道的,主业都被人一曲给吓住了,难道觉得副业就有望胜过黛玉了吗? “我不是来与人比试才艺的。”黛玉也不等李夫人说话,直接出言回绝。 那丫鬟无奈低头行礼道,“奴婢不能做主。蓝夫人说了,若是林姑娘不愿比试,也请去琴宴拒绝。看到林姑娘,想来那几位姑娘也不好再提此事。” 黛玉瞥她一眼。 这丫鬟相貌清秀,口齿倒是伶俐。不过,大家丫鬟也常有此态。 直觉告诉她只怕是有什么事要发生。可如果撇开这样的“可能”……或者说,难道她能因为这样的“可能”,连直接连过去说一声都不肯吗? 正蹙眉思量间,宝钗拿着一张花笺过来了,笑问道,“林妹妹,怎么了?” 黛玉摇摇头,道,“有点儿事。也该无大碍。宝姐姐是来交稿的?” 宝钗点了点头,道,“我来之前,便听说琴宴那儿有些变故。要不要我到才人那儿走一遭?” 黛玉还不曾开口,一边旁观的李夫人就插口了,“不用。这是蓝夫人的丫鬟,我认得。以蓝夫人的为人,肯定已经禀告给才人、郡主了。林姑娘就走一遭吧――晚菊,你也陪着林大姑娘去。” 说到最后,李夫人直接向身后吩咐了一声。 一个低眉顺眼,和李夫人一般长相端正但毫不起眼的丫鬟走了出来,应了一声。看来,李夫人至少看出,黛玉有些顾虑。 黛玉又何尝不是对这李夫人有些另眼相看? 她本来也没打算不去。 略想想,黛玉便谢过李夫人,道,“既如此,我便跟着去琴宴吧。” & 黛玉之前试探宋清涟二人时,提到琴宴那多半是顺口。琴宴的地点,她其实一早就知道了大概。 这琴宴确实是不可能放在落梅院的。只因从一开始,就已经定了定然是在最为靠近外院的位置。 只因琴棋书画中,唯有乐道,想要评判,是非听到当场的演绎、弹奏不可的。既然说了,交给那些请来的才子、公子评价,那就不可能放到内院来。 也因此,这琴宴请的镇宴夫人,身份也就特别不同寻常,乃是宗人令的夫人。这位夫人娘家姓蓝。 谁知道,因那景穗的横空出世,这琴宴还是出了变故。 黛玉现在最为不解的依然是这一点――景穗为什么要这么出头? 如果景穗的琴艺真的能毫无悬念的力压诸芳,在黛玉看来,这就不该是一个普通的闺阁女子,应该真有些心胸见识的。只因琴声比诗词更注重“情”字。可如果真是个很有心胸见识的…… 她和她看到的那些不妙的东西,又有没有牵连? 不过,黛玉虽觉得会有事发生,但至少在前往琴宴的一路上,却是一路平静。等到到了琴宴之中,黛玉一进门,视线四下一扫,立刻就觉得诗宴还算不错了。 琴宴里透着一股紧张的气氛。 这个院落应该是一开始就摆了许多小席,并设了一个单独的琴台。如今,琴台犹在,宴席也在。 那些点心瓜果,黛玉见了一眼就知道,是摆放了不短时间的。虽姑娘们围坐在兹,却没有多少东西入腹。再想想诗宴中原本预定了参加琴宴的宫萱的轻松姿态,黛玉不得不认可,那姑娘还是很有点聪明的。 再把视线扫向主位。黛玉这才略有些惊讶,却又随即释然――主位上有两个人,一个是她之前见过一次的蓝夫人,另一个,却是明淑郡主! ――这一位在这里,该说是“果然”吧…… 第二百零一章 应局破局 “林大姑娘。” 看到黛玉,最先开口招呼的却不是作为长辈的蓝夫人,而是素来对黛玉不怎么关注的明淑郡主。此时,这位郡主正对黛玉露出了黛玉从未见过的和善笑容,身子还略略前倾,显得颇为“礼贤下士”。 似乎在那位举止优雅的蓝夫人身边坐着,连这位郡主的言行举止也大气起来了。 黛玉因对如今的事态有了些揣测,对这位郡主就忍不住有些腹诽。 但她当然还不至于把这些腹诽给摆在面上。 听见了招呼,黛玉便稳步走上前见礼。明淑郡主忙让人扶起,一边又抢在蓝夫人之前说道,“事情想来你也该听说了。景姑娘已经定为琴魁,虽无人不服,但有几位姑娘说,她们平日里所学,本也不以乐道为主,学的乃是香道,却是有意自比合香。而大家都知道,这群芳宴所燃的香,都是林大姑娘你的杰作。都说若比合香,不把林大姑娘你喊来,便是分了胜负也没什么意思。” 黛玉听见,却并不应承,反而反问道,“确实,我已经听了大概。可我有一点不明白,想要请问郡主――郡主提出开办这群芳宴,所为何事?是为了让请来的姑娘们分个胜负吗?” 明淑郡主显然没料到黛玉的反应,她明显的怔了怔。 这时,一个容貌秀丽的少女自席上站了起来,笑道,“林大姑娘说得是。这群芳宴的目的,并非是为了让姑娘们分个胜负。只是郡主当初说的,是让世人知道女子的才艺不输于男子,甚至是胜过男子。换句话说,是要让那些男人心服才可。林大姑娘听说能合得奇香,若是共襄盛举。岂非美事?” 黛玉见这姑娘侃侃而谈,心中早有了几分定论,“请问姑娘是?” 旁边就有另外的姑娘代为介绍道。“这正是得了琴魁的景姑娘。” 黛玉倒不见这景穗脸上有什么得色。 但是,听她一下子就说出“要男子心服”的话来。却也猜到是哪一位了。 这显然是希望减轻姑娘们的一些敌意嘛!当然拿来应对她的问题也很好就是。但是,黛玉可没打算跟着她们的话走。 既然这景穗答了话,黛玉便将目光转向景穗,继续反问道,“那景姑娘,你当初学琴,可是为了胜过男子?” 景穗秀气的双眉皱起。但还是很快答道,“自然不是。我们姑娘家学习才艺,自然都是为了陶冶性情。” 黛玉点头,“可不正是如此。我学合香也是一般。不过为陶冶性情而已。这群芳宴又不是要姑娘们分胜负。我又为何要和其他姑娘们争竞?至于说胜过男子……我不过是由贾才人邀来,却不是赞同明淑郡主的这个说法,又谈什么共襄盛举呢?” 黛玉还带着几分稚嫩的声音,再次让所在的环境鸦雀无声! 早有人料到了黛玉不会轻易同意比试合香,但之前。真没人想到这姑娘所用的理由会是这个――她竟然直说,自己并不赞同明淑郡主的那个说法! 相对的,倒是一墙之隔的地方,一片寂静中,开始变得有些许的声响传出。 & 正如之前所说。那些被请来的宗室青年、勋贵仕宦公子、京城才子等人,就待在这院子的隔壁。 两个院子本来门户相连,还是前两天才将门封住的。 倘若两边中只有一人正常说话,那么,另一边就是很有可能听见的。现在的情况就是如此。 景穗的琴艺,确实是相当不错。何况要考虑到,她的年纪也不过是将将及笄。是以,景穗的琴声之后,隔院也没人站出来说要比试什么的,都给予了相当的赞美。 但接下来的事情,或者比景穗的琴艺还要更有趣。 除了少数遥想着景穗风姿的公子哥儿之外,大多数的公子,都屏气凝神的听着那边的动静。包括被邀请来的北静郡王水溶在内。 不过,水溶的脸上却是一直都带着嘲讽的笑意,连景穗的琴声也不能改变这点。而等到听说明淑郡主到场,他的笑容就更是嘲讽了。 几乎所有人都知道这位郡王的心情不好,也没人敢于招惹。 再等到黛玉那带着稚气,但依然不合年纪,平静而老成的声音传入这个院子,水溶是率先做出反应的。 他也毫不顾忌对面明淑郡主的心情,竟是首先哈哈大笑起来。 这也让其他的才子、公子哥儿做出了反应。只是,到底没人敢和北静郡王一样大胆,他们只是彼此看着,或者苦笑,或者摇头。还有那么一部分不知道心里在想什么的,点头赞叹。更有些没听清楚的,弄不明白为什么会是这种反应,又不免向人打探。 不过,大部分的公子哥儿,都将黛玉的那些话当做了小女孩的“童言无忌”。哪怕黛玉之前的那些话,已经表明了她并不是什么小孩子的思维,十分的清晰有条理。故此,他们虽有些忌惮明淑郡主,也有不少人发出了善意的笑声。 但或者也不需要他们“煽风点火”了。 坐在人群中的向礼荆,早已经皱起了双眉。向礼衍的表情则和他刚好相反――他基本不懂什么琴棋书画,但他依然能听得出来,黛玉对今天可能发生的事有所防范! 确实,在另一边听见了北静郡王“嚣张”的笑声,明淑郡主的脸蛋已经铁青。只是还没等她发怒,以自己的名义喊了黛玉来的蓝夫人终于还是开口了。 “这些话倒是都有道理。只是我问你,林家姑娘,你这是觉得,这群芳宴不该开办吗?” 黛玉却也摇头道,“为何不办?虽说琴棋书画等物是陶冶性情之用,既然有所好、有心学,闭门造车总是不行的。如现在这般聚在一起交流一番,正是应有之盛事。只是也正因是陶冶性情之事。胜负便该是小事。姑娘们之间是如此,与男子相比,也该是如此。” 还不等蓝夫人对这番话做出评价。黛玉又笑道,“再来。琴棋书画等事,并非女子所专。若说合香一道,据我所知,便是那等以此为生的匠人,撇开僧道,却也大半是女子。天底下有多少个公子哥儿学这香道呢?若郡主的意思,是想叫天下人知道。女子之才不下男子,也该选琴棋书画等相通的才是。” 明淑郡主听她这么说,脸色不但没有好转,反而还更糟糕了。 黛玉拒绝与人比试合香。之前用这个理由就好了,却偏偏绕了那么一大圈,先说什么不赞同她的目的,再来说这些话。 明淑郡主觉得,这林黛玉简直句句都在指责自己不分轻重。思虑不周! 这郡主从小到大,何曾受过这样的“侮辱”?一时间直气得说不出话来。这时候,景穗又站起来了,“林大姑娘,你的意思是。可以与言姑娘她们交流合香,却不愿意比胜负咯?” 黛玉却再次摇头,干脆道,“景姑娘,我已经连续数日里,合了几百份香了。倦怠得简直像日后不再碰香料。就莫要为难我了。” 旁边就又有一个姑娘站起来道,“即如此,林大姑娘不妨说一说这些天合的最好的一份香,给我们参考参考?” 黛玉又道,“贾才人应该已经分发了才是。我这几日,合得也不过是常见、常用之香罢了,请随意取用便是。” 景穗身边也有人要说话,但这次,却被景穗拉住了。 这林黛玉的年纪到底还小,若是太过为难,便大家都失了风度!但是,她怎么都没想到,这么小小的姑娘,居然言语间能滴水不漏! “……既如此,林大姑娘,你的意思是?”景穗觉得自己也快要维持不住自己的笑容了。 尤其是在看到明淑郡主糟糕的脸色之后。 她实在是只好庆幸,琴宴请来的蓝夫人在整个宗室都相当有威望。否则还真不知道,明淑郡主会是何等表现! 当然,这也得这林黛玉好歹稍稍配合一下…… 幸而,黛玉这次果然配合了。 她的目光转向了琴台,道,“我合香虽已经倦了,琴倒是许久不碰,今儿还有些兴趣。亏得我也没听见景姑娘你弹琴,倒还有些班门弄斧的胆色。既然已经来了这琴宴,我也就奏上一曲如何?” 景穗这下也真愣住了。 黛玉的反应,再一次出乎预料! ――她这是对自己的琴艺也很有信心,还是说,当真是不在乎胜负?要以行动来证明自己的言辞? 在隔墙的另一刻,短暂的喧闹过后,也再次静了下来。 向礼荆坐在容易听见另一边动静的位置,眉头却始终不曾松开――在这林黛玉的各种情报里,可从来都没有“琴艺出众”这一条! 她的应对…… 得说这姑娘的“古怪”,真是连他也平生仅见,以至于都有些不知该如何应对才好。不过,就算是让她合香的打算失败…… 向礼荆看了向礼衍一眼。 这少年的目光,倒是直直的放在了那隔开的院门上。 须臾,果然有琴声再次响起。就和那林黛玉之前的言语表现一样,这琴声的开篇,也就再次造成了院内的死寂。 坐在这里的人,除了向礼衍,可以说就没有对琴艺全无了解的。所以他们这会儿的惊骇,比之前所有时候都更甚! 并不是说黛玉的琴技出乎预料。 事实上,黛玉的技巧并不出众,甚至只能说平平。偶尔还错上一两个音。可是她弹的,却是《胡笳十八拍》! 随着琴声渐淌,深切的悼亡、思故土的情感,竟是靠着平平的琴技,清晰展现! 第二百零二章 不曾罢手 黛玉会走上琴台,其实也是无奈之下的决定。 虽然线索未显,但她的预感却是越来越强烈――若是答应合香,那就正中对手下怀。在那之后,就算是她再聪明再随机应变,也不见得能跳出陷阱了。 当然她也可以全部都拒绝。 可这只要是个陷阱,对方就不会不考虑到她拒绝的可能。所以,最好的应对方式,只能是跳出这个假想敌的预想之外,做点儿别的事! 对于自己的琴技,她还是很有自知之明的。 前生时她的身体不好,因为长期练字的缘故,手腕还算是稳当,灵活却是不足。而且易耗神思的事情要少做。 她本来就喜欢看书、作诗了――这也都是颇为耗费神思的事情――哪还有多少心思能分到琴艺上? 相比之下,合香都更轻松得多。 是以,她虽自小也和母亲学了琴艺,但技巧却是平平。 等到这辈子身体好了,她却也把“多出来”的时间都投到了合香上。练琴练得最多的时候,还是在两次坐船北上时。只因练琴时,偶有颠簸也可以。合香和看书却更要求平稳……这样一来,技巧又怎么可能有多少提高? 但乐道和诗词一般,要“从心所欲”才好。 黛玉的技巧虽然平平,也一样是被拘于深闺的姑娘家,但她的经历,和普通的姑娘家到底还是不同的。 她没有在深闺中便不知、不问世事,经历过父母之丧,人情冷暖,见识过世家兴衰,乃至于在大败之后,京城的慌乱…… 虽不如蔡文姬那样远离家国,但因为舅母王夫人的愚蠢。也不能说全不曾经历过被当做礼物送出的威胁。 此时无奈登台,想起曾经经历的种种,《胡笳十八拍》这样的离丧之音。自然是被演绎的鞭辟入里。 就是那等没有经历过生死之别的人,只要是感情细腻些的。听得此音,也险些潸然泪下。 不过,到底是隔了院的。 在公子哥儿们聚集的院子里,离得远些的,对另一个院子的琴音就听得不是太清楚。只知道弹琴的是个极小的姑娘,而琴音实在是哀婉,却没有受到多少触动。 等琴音告一段落。立刻就有人对一边的人问道,“怎么回事?这不是雅事么?那边怎么竟做此哀婉之音?” 也有一样听不很清楚的人表示不满,“是啊,我还说是赏心乐事谁家院。怎么眨眼间就都付与断井残垣了?” 这后面说话的人语气更是轻佻,且声音也高,顿时引得不少人怒目而视。 能不怒目而视么? 一来,还是颇有些人认真听隔墙的乐曲的。二来,这家伙随口吟出《牡丹亭》的句子来。听着似乎是风雅了,合着她的语气,却是怎么听,都像是在看戏。 隔院的姑娘里,不说有景穗那样以琴艺动人的。还有某些姑娘,可是在座某些公子哥儿的姐妹! 更有一人怒视他,“戚建辉!” 那有些口无遮拦的年轻公子忙轻咳一声,道,“口误,口误。” 可这里的动静,已经传到了靠近另一边的地方去。向礼衍最是个耳力过人的。闻听此言,略想了想便回头道,“那位林姑娘的母亲才过世不到三年,还未曾除服。所以她自己之前也说了,贾才人邀她来,却不是让她参加群芳宴的。” 说到这里,向礼衍有些不客气的转头看着坐自己边上的向礼荆,音量不减的道,“礼芊二姐是不是太被娇惯了些?” 饶是以向礼荆的智计,一时间竟也无言可答。 林黛玉之前的表现十分冷静,根本让人想不到“未除服”这样的事情上去。但琴曲一出,那样哀恸的琴音,简直就成了最有力的控诉! 偏偏明淑郡主的态度,确实有那么几分威逼的意思。 就是景穗…… 向礼荆暗暗摇头。 景穗的表现当然比明淑要好太多,但被这样的琴音一衬,也都像个帮凶了。 此外,明淑被娇惯还真是事实。不说旁的,虽当初太祖定下来的,他们这一辈该以“礼”为排行,但还真是唯有他们家,给女儿也用上了这个字!就是往上数,追溯到太祖朝,也没有宗室女有这样从兄弟的排行命名。哪怕是公主都一样。 当初忠烈亲王这么做,是有安慰他的生母,“以嫡女相待”的意思。 向礼荆固然知道,忠烈亲王对他生母的情意是他最大的倚仗。但明淑郡主向礼芊成事不足的性子,造成了此刻向礼衍难以辩驳的指责,还是让他有些尴尬! 话说回来…… 向礼衍现在居然知道指出她的名字来作为“旁证”了……他学得也真是快! 向礼荆为自家的亲妹妹尴尬,一边的水溶却是没有半点为自己的未婚妻打抱不平的意思。听见那边琴声止息了,他就转头问向礼衍,拍着手中的扇子叹道,“原来如此!不过,三年之后,琴技平平,却尚有如此哀音,那位林姑娘也真为孝女。” 水溶也是自幼丧父,对琴声自然颇有感触。是以这话确实出自真心。但在同时,也是因为他很清楚,越是赞扬这林大姑娘,就越是凸显向礼芊被指责的“娇惯”! 对于一个守孝的姑娘来说,黛玉为群芳宴合香,某些极为严苛的迂夫子可能都要苛责两句。何况与人比赛,还是要胜过男子? ――那么,非要拉着一个本来不参加群芳宴的姑娘过来比合香,又算什么行为? 再加上之前的事情,十分解气的北静郡王真是对这林大姑娘好感大升。他现在都指望,这林大姑娘将向礼芊逼得彻底失态,好让他摆脱那桩婚事…… 但想到这儿,水溶又有些自嘲的笑了。 就算是向礼芊失态又如何?别说是失态了,就算是失节,只怕自己都摆脱不了。皇室的反应。难道还能真如戏文上一般么? 而向礼荆和水溶有些失神的时候,其他人却是不免议论纷纷。来参加群芳宴的公子们,可没谁愿意沉浸在之前琴曲的氛围里。 不过。他们的话题,也难免绕着那琴曲转。偶有人提起“向礼衍怎么会知道林家大姑娘的事”这样的问题。也很快就会被旁人告知。 向礼衍穿着一身道袍返家的事情,知道的人可相当不少。而知道之后,多半都会去打听细节的。他坐着林家船回来的事情,在京城早已经称不上什么秘密。 但如果就“向礼衍和林家姑娘相熟”这一类的话题谈下去的话,结果就难说了。至少不会有人在目前的场合这么做。 “可惜了,琴技是真平平。” “但那位林大姑娘的年龄,可要小很多吧?据说还不到十岁?” “群芳宴又不论年龄。” 这话引起不少心照不宣的笑容――群芳宴确实是不论年纪。但真要彻底不论这个,只听那明淑郡主的宣言,只怕早有人站出来,让那些姑娘们见识一下。他们是否才艺过人了。 转过这个话题,就又有人道,“不管怎么着,目前这林大姑娘还是不比景姑娘。” 这话倒是没人有异议。 不过,只看之前有人念了两句戏词便被怒目而视了也知道。被邀请来的这些公子哥儿们。便是素习纨绔,也知道这群芳宴不同他们以往去的花街柳巷。 评论归评论,可没哪个不开眼的家伙,会去评论什么“琴魁”归属。那是姑娘们自己的事。 倒是在得出“黛玉琴艺还不比景穗”这个结论以后,大部分的公子哥儿们终于想了起来。该听听隔院的动静才是。便忙示意彼此消声。 谁知,这偌大的院子里,停止说话的人还不曾达到一半,就有个小厮急慌慌的冲进了院子里。不过略略打量一番,就又忙冲向了北静郡王的所在。 水溶本自走神,但急匆匆的脚步确实与这院子格格不入。故此,他还是很快就注意到了。转头一看,顿时吃惊,“连昕?” 没错,正是那个在水溶被拉进了青楼时,准备回北静王府搬救兵的小厮。 水溶不由惊讶起来―― 这连昕本是仕宦之后,读书人出身。虽然遭了罪,落了难,但平日里还是尽力保持着读书人的稳重体面。今天这是怎么回事? 他虽疑惑,但见有人要拦连昕,还是忙站起来,朝想拦路的人挥了挥手,示意让连昕过来。 连昕却似乎连有人想拦自己这回事都没注意到。 他脚步不停的赶到了水溶的身前,急切的说道,“姐……不是,连姨娘生了急病,请郡王快出去看看!” 水溶再次吃惊。 只是还不等他说什么,旁边的向礼荆却站起来反问道,“你家的姨娘生了急病,居然还要你赶回去?” 水溶几乎已经肯定了是向礼荆的妹夫。向礼荆还真有这个立场来对他质问。水溶对此却显得很无所谓。 他毫无愧疚的转头看向礼荆,以相当担忧的语气道,“她又不在府里,就在马车里等着。我本来说等这儿结束了,便去我家的别庄散散心。谁知道……她怎么了?” 水溶又去问连昕具体情况。 他懒得理会向礼荆的作态,尽管向礼荆看来正一脸铁青――他带了连晴来,这是忠烈亲王府的别庄,他可不相信向礼荆会不知道。 甚至他都有点担心――连晴说要等在马车里,确实是有道理。可难道就算等在马车里,忠烈亲王府竟也迫不及待的下了手? 第二百零三章 北静情事 既然心中猜疑,本来就已经打算去看的水溶自然不会再耽搁。他直接转头就对向礼荆道,“长松,琴宴那边看来是尘埃落定,其他地方一时也不会有什么大事。既如此,我就先告辞一会了。” 水溶是如此的坦然,向礼荆有心想要说点儿什么,立场到底不是太稳当。 不说旁的,这在座的公子、纨绔们,哪个房里没有那么一两个有姨娘之实的“贴身大丫鬟”?不过虑着脸面、婚事,一般连通房的名义都不会有罢了。 水溶这边之所以会有姨娘的名分…… 说到底,是因北静太妃也一样对这门婚事不满的缘故。如今早不是唐朝时候,娶宗室女――和皇帝血缘还近的宗室女――可真不是什么划得来的事! 是以,向礼荆到底只是欲言又止。 但他脸色还是摆明了的糟糕。按理说,既然指责的立场不是太稳当,作为主人,那就得把主人的责任给尽了。 故此,向礼荆一边朝水溶点头,一边便对自家弟弟道,“也不知出了什么事,礼衍,麻烦你也去看看吧。” 向礼衍这会儿也没盯着隔院看了。 且小道士出身的他,不过刚刚脱下道袍不久,也真不至于像那些在官场上浸淫已久的人那般神色多变。但他在站起来前投向向礼荆的眼神,还是让向礼荆心里一跳。 ――这小子…… 不过,这眼神又转瞬收回去了。 向礼衍平静的站起身来,整整下摆,就一言不发的跟着迫不及待赶出去的水溶走了。 水溶是真心着急。 虽说一天到晚拉着些文人清客做无用之谈,但水溶对琴棋书画这些雅事,也是真心喜欢。偏他家是武将出身,家中也不兴教下仆读书写字的。 水溶身边虽也有那么几个人才上等的贴身丫鬟,可他又不像原本的宝玉,却是不怎么喜欢和那些丫鬟们一块。 在他看来,那些丫鬟伺候人都是伺候得极好的。但也就只知道伺候人的事了。 等到韩奇的事情之后,水溶本是抱着无所谓的心思去买了连家姐弟,却不料连晴不但是个温柔体贴的姑娘,也委实是多才。 琴艺上就至少不比今天碰上的景穗差――那景穗应该也就是比旁的姑娘多见过些事,不至于只知道高墙之内的事情,心胸开阔些,露于琴声,才显得琴声超出众人之上。 连晴又如是怎样的境遇?家破人亡,心态调整之后,便是技巧还差些。意境也绝对不差! 再加上对皇帝太孙的不满。几乎是顺理成章的。水溶收了这个本来就颇有些好感的姑娘。 他没法儿推拒被强加过来的婚事,难道还不能膈应人? ――也正因如此,水溶现在十分愧疚。 尽管才走出院门,但水溶越想越是觉得。出门时还好好的,这些天也没生过什么病的连晴如今居然会急病发作,只能是忠烈亲王府下的手! 虽然连晴一开始就知道,她成为她的姨娘,就会被人推上风口浪尖。但她一直那么配合…… 回忆着过往的种种,水溶的唇都抿成了一条直线,脸色越来越阴沉。还是连昕在他身后连连呼唤了好几声,他才反应过来――似乎走得快了点! 再一转头,他就看见了落后快十步了的连昕。还有紧紧跟在他身后的向礼衍。 忠烈亲王府的嫡子见他慢下来,也停下脚步,抬头对他一笑,笑容中透着了然。 ――被看出来了。 知道这位曾经经历的水溶立刻得出结论。不过,他也没有太放在心上。从对方之前的表现来看。应该不是会为了向礼芊来找他麻烦的人。 水溶飞快的将这件事放下,稍稍放慢脚步但依然尽快的赶到了庄园外。幸而各家的公子哥儿带马车来的还真不多,所以他一眼就看见了此时已经被围了起来的马车。 那些围起来的人,可不只是他带来的人,反而…… 金吾卫的铠甲,在水溶看来刺眼异常! “怎么回事?” 水溶又回头问了一声。之前连昕就有些支支吾吾的,水溶还当他是不知道自家姐姐如何出事的。但现在看来,似乎还有点别的意思? 果然,这时的连昕扯出一个苦笑,流利的道,“姨娘和丫鬟一直都在马车里坐着,本也没人知道她来了。还是我多事,拿了些酒菜过来。就有人来问……姨娘让人说了自己的事,再后来,就有个嬷嬷过来说,姨娘来者是客……姨娘不肯下车,就送了份香来。姨娘在车里燃了,再之后,就说头痛……” 水溶立刻抓住重点,“酒菜是用来招待你们的?” 连昕忙点头。 若非如此,他也不可能事先留出一份来给自家姐姐。 水溶又问道,“那香呢?” 连昕道,“听说是里面的一位客人,一个姓林的姑娘为群芳宴合的香。那嬷嬷也说是贾才人身边的人……是了,似乎还说那个林姑娘是贾才人的亲戚!” 水溶当然也知道这个群芳宴的主事人到底是谁。 向礼芊压根儿就没那个才能! ――所以,连晴才会上当吗? 哪怕只是只言片语,已经有点先入为主的水溶就已经先行给某人在心里定了罪。忙放过连昕赶了过去。然后他再次惊讶的发现,一堆毫无特色的铁甲金吾卫中,居然有个锁子银甲带红缨的家伙…… 虽然这银甲似乎小了点,当真是“小将”了。 “……张清源?”水溶实在奇怪。 “我和金盛说我来处理。”张滦转过头,点头示意道,“今日防卫,毕竟以他为主。”而这只是“突发事件”而已。 水溶也不是不能理解。且丝毫也听不见马车里的声音,他心里也急,便不肯多说,忙上前问道,“晴……连姨娘现在怎么了?” 里面传来一个带着惶恐的女声,“姨娘实在头痛,支撑不住。已经晕过去啦!” 水溶的眉头顿时皱得更紧,转头就问张滦,“别庄里难道就没有太医守着?” 张滦的回答很简单,“有一位王太医。不过,开宴的时候被吴才人请去了。吴才人怕闹,也说头痛。我已经遣人去了里面,看看能不能请王太医出来。” 这几天他早看得清楚了。 吴才人是个不愿意揽事的,所以三天两头的称病。有大事没大事都这样。 水溶这么一听,虽依然着急,却也不好再多催促。只是双眉紧皱。不知道该不该上车去看看。 张滦将他的神态看在眼中。却也有几分诧异。 他觉得自己对水溶是知之甚深了。前生的时候,王府自然是没有这位“连姨娘”的。水溶对他其他的宠妾,可似乎没这么紧张在意过。虽然那几个死了,他也伤心…… 心中暗叹一声。他装作不在意的自顾自说了下去,“我已经问了之前的事。这位连姨娘平日里身体康健,而在这马车里,先后也只有两样东西进去过?” 一边说,张滦一边托起了手中的一个小包,“酒水膳食是已经用完了,现在只剩下这个。据送来的嬷嬷说,这是林大姑娘合的香。” 张滦微微一笑,“郡王如何觉得?” 水溶一惊。在怔愣片刻之后,他的眼神瞬间凌厉起来。 张滦这句话的意思很明显――你要不要追究? 不错,张滦还真是这个意思。他前生时与水溶交好。短短几年的时间,水溶的后院里,至少病亡了三个妾室。当时他没有多想。现在想来却是明白无误。 应该都是北静郡王妃向礼芊或者她身后的忠烈亲王府下的手。 而水溶自己也很明白这点。 可那时候他是怎么做的?没隔几天,他就能宠上另一个妾室。妾室的死亡,也让他越来越无动于衷。 他能怎么办? 他又不能守在后院。 就算是按住了向礼芊的手,证明是她害了那些侍妾又怎样?一手赐婚的太上皇、皇帝都丢不起这个人! 如果不是水溶对这连晴的表现有些出乎预料,张滦根本就不会去想,他的选择是否会与前生有差别。 果然…… 水溶静了一会儿,反问道,“张将军认为是这香的问题?” 张滦再次笑道,“我已经分出去一小部分,让我的丫鬟拿去给林大姑娘辨认了。” 这下,水溶的注意力是真的彻底从连姨娘的身体状况上转移开了――就算连晴是真的有被害的嫌疑,张滦这么做也未免太…… 水溶都觉得不知道该怎么形容了。 一般情况下,碰到这种事,就算不直接定性为连晴自己的身体问题,也会想办法留条转圜的后路吧?可张滦呢?主动接手、派人请王太医,竟然连取证的事情也一并做了! 难道说……这是太孙的意思? 瞬间想到这个可能,水溶不由得小小的期待了一下。但随即还是觉得不能解释。 太孙那样的人,会想法子帮他解除婚约!? “如果是那位合香的林姑娘,”水溶还是提了一句,“她似乎之前还在琴宴上。” 张滦的脸上,瞬间闪过复杂之色。 ――他知道,他怎么会不知道呢?不需要别人来说,听见琴声时就已经知道了。如果不是这边的事…… 他看了眼向礼衍。 然而,这会儿的向礼衍,却再次转过了头去。 第二百零四章 真相渐现 一曲并不完整的《胡笳十八拍》结束后,琴宴的气氛已经与之前完全不同。 倒不是说黛玉的琴技镇住了众人,甚至也不是这琴宴上的姑娘们不曾听闻过的哀戚之音引发了多少共鸣。 ——哪怕她们很被感动,端坐在上位,皱着双眉的蓝夫人和脸色难以形容的明淑郡主,也足以将她们的心思拉回现实了! 与隔院的喧闹不同,琴宴这儿简直是一片死寂。 甚至在这个时候,也没人去管隔院到底是个什么动静了。等到黛玉自己从之前的琴境中挣脱出来,都还是如此。 也就是景穗,这时候还能勉强带着笑容站了起来,道,“没想到林姑娘琴艺也这样出众。若是和我们一般年龄,我也只好甘拜下风了。” 黛玉既然没听见她之前弹琴,自然是不知道,这番话是否是谦虚。 不过……景姑娘你不觉得你的称赞和我弹琴结束的时间间隔长了点? 黛玉心中又笑又叹,但脸上还算平静,“这话不敢当,不过是心有所感罢了。” 于是,就连景穗都不知道该怎么接话了。 心有所感出那么悲哀的乐曲来,这真是摆明了的控诉啊! 幸而这时候,蓝夫人那边传来了声音,“行了,林大姑娘可是为你们开了个好头。你们学得便不是琴,也不至于连琴曲都听不懂。林大姑娘的技巧还有许多不足,综合下来,琴艺也距景姑娘甚远。她都知道这群芳宴以交流为上,敢上台演奏,你们就在这里干坐着?” 说实话,蓝夫人也察觉到了不对。 景穗突然间的大展长才,似乎说是受了什么刺激。这也就罢了,琴宴上其他姑娘们的抗议,明淑的迅速赶到。以及之后发生的事,都让蓝夫人敏锐的察觉到了阴谋的气息! 可在同时。若有阴谋,也不是那些官宦勋贵家的姑娘们主导。 蓝夫人虽为宗人令的夫人,也算是有些声望。但如今的宗室,能对那几位实权派起到什么影响? 蓝夫人对答案心知肚明。 所以她无心帮谁。只是既然主持琴宴,她就要保证琴宴的气氛。如果连这种事都做不好…… 确实,蓝夫人及时的话,总算是让琴宴稍稍活泛了一点儿。 坐在一边的姑娘们面面相觑。再不好说“比别的”这样的话了。只因能被邀请来参加琴宴的她们,也许在琴曲的意境上有所不足,但单论技巧,真不会有哪个比黛玉要差! 撇开黛玉选择的琴曲问题。蓝夫人说的那些话还算是有道理。 且有了黛玉的琴曲在前,也总算不是直接跟在景穗之后了…… 只是,光是想到“居然被一个几岁的小姑娘救了场”这一点,就足以让很多人心里别扭了!但到底还是有聪明人的。 蓝夫人的话将很多东西都一言揭过,而就这么揭过。无疑是最好的! 当下就有一个之前没吭声的姑娘站了起来,笑道,“既如此,我也来一曲吧。只是,我学的是箫。若有哪位姐妹会弹琴的,不知可否和我合奏一曲?” 明淑郡主的脸色,勉强好了些。 她好歹也是清楚的,事情到了这个地步,原本被交代的许多事是都不能做下去了。就此揭过,确实是最好的。 如果她在自己提议的这个群芳宴上真正闹起来,最丢脸的只会是她自己! 再说…… 想到自己今早上才知道的某个消息,明淑郡主简直不知道是该咬牙切齿,还是庆幸天无绝人之路? & 琴宴终究没能顺利的开办下去。 黛玉既然已经来了,且都已经奏了一曲,自然不好立刻就走。且蓝夫人为了圆场,加上“给个交代”,亲自拉了黛玉在她身边坐着,还很是温言安慰了几句。 她已经做了不少搅乱宴席的事,但那只是为了自保。对这个群芳宴,虽黛玉怎么都觉得“找男子评判”这一点实在是有问题,但她到底还是抱有期待的,并不愿意破坏到底。 可惜,即使是乖巧的坐在蓝夫人的身边,也不代表麻烦就此远离。 只不过在麻烦到来之前,黛玉还要先尝尝无趣的滋味。 ——之后箫琴合奏的两个姑娘,其水平也不入她的眼。她们的技巧确实是比她强得多,可深宅大院里的姑娘,又能领会到多少曲目的意境呢? 这和诗宴上的那些华丽辞藻堆砌起来的诗是一个道理。 可话说回来,黛玉对隔院的那些公子哥儿们的才艺也一样不抱什么指望。 她前生就因为宝玉的缘故见识过不少了。 只知道在京城内斗鸡走马、流连青楼柳巷或钻在权势圈里的公子哥儿们,大部分一样不会有什么高远的意境。 要黛玉来说,这群芳宴其实还是不要办成“群芳宴”的好。明淑郡主想要的比试,不是不行。只是那样的话,就该把“比试”的名头直接摆出来。而不是像现在这般,更像是求认可。 如今,那些公子哥儿们又充分的理由只“欣赏”、“评论”,而不用站出来,还能理直气壮的说自己“不与女人计较”! 之后…… 也不等黛玉想得太远,那琴箫合奏的还不曾结束,就有一个嬷嬷飞快的走进了院子。不过,她的脸上倒不见什么忧急之色,反而是满满的错愕不解。 走到蓝夫人身边之前,她还非常奇怪,却又带了几分怜悯的看了黛玉一眼。 “怎么了?”蓝夫人觉得今天的意外已经够多了。 那嬷嬷神色依然怪异的又看了明淑郡主一眼,才道,“是隔院的北静郡王,他带了个侍妾来。倒没进院子,就在外面的马车里守着。之前那侍妾生了急病,咳,张清源将军说可能是送过去的香有问题。据说是有人以贾才人的名义送出去的林姑娘合的香。是以让他的一个叫花梣的丫鬟拿了点香粉进来。请林姑娘辨认。” 蓝夫人并不少周围竖着耳朵听信的姑娘们,顿时都明白这嬷嬷的神情为什么会古怪。 坦白说,一听这事。九成的人是都要怀疑和忠烈亲王府有关的。可一般来说,就算和忠烈王府没关系。碰到这种后宅私事,外人哪有这么着急着慌帮着调查的? 黛玉听见这话,也不由得一蹙眉。 不过,她倒不觉得张滦多管闲事——倘若真的只是那样的“闲事”,哪怕是原本的宝玉,也不会管。更何况还牵扯到她。 这点儿信心她还是有的。 是以,她虽然蹙眉。却是因为她立刻就从张滦的这种态度上察觉到,很有可能,这就是“后手”! 比之前隐隐的逼迫要麻烦得多的后手也说不准。 黛玉这么想着,便半点也没有迟疑。“岂有此理。我虽把合的香都交给贾才人了,让她代为处理。但贾才人也没有把我的香送给侍妾的道理?” 明淑郡主听得颇为纠结。 光听这句话,她有点想要赞同啊……不过,这事情的发展是不是有些不对? 黛玉却已经径自说了下去,“我可不想平白被人栽赃了。既如此。让花梣姑娘拿那东西过来吧。” 黛玉到底能肯定一点,花梣几次在她面前出现,都不是什么“刚好路过”,故此,也不免将之当做贾母身边的鸳鸯一流看待了。提起来颇为客气。 而听到黛玉这么说,那来传讯的嬷嬷脸上的神情却更显古怪。 黛玉对此心知肚明——大约许多人都会觉得,自己是她们见到过的最奇怪的姑娘?她前生很是在意自己的名声,但到了现在,名声该说是败坏了,可不知为何,她心里却颇为高兴。 于是…… 琴宴的气氛理所当然又被破坏了。 私语声传递着那嬷嬷禀告的消息。而之后走进来的花梣,虽穿着常见的侍女衣裳,看起来却是怎么都不像一般的侍女。举止不差,神情却不是侍女常见的温顺、卑下。 她先走到蓝夫人面前,对几人都行了礼,随即,先对明淑郡主道,“我们公子说,出了这样的事儿,作为主人,王府肯定是要追究到底的。既如此,他先代劳一部分。” 明淑郡主继续说不出话来,因为她很担心自己一开口就是破口大骂。 花梣却也不需要她的回答,已经拿出一个小纸包来递给了黛玉,道,“还请林大姑娘辨认。” 黛玉看她一眼。 之前花梣来的时候,玉佩就已经告诉她答案了——她的身上带了什么对人有害的毒物。 联想今日在之前发生的事情,她虽然还不能将一切都想明白,却也知道这是个针对了自己的局。 而且,如果如今的张滦比之前好歹有了些长进的话,只看他的紧张反应,她也能想到,这个局不是那么容易破解的。至少,不是她能用言语破开的。 “这是剩下的所有粉末?”黛玉不过就着花梣的手看了看,就轻描淡写的问了一句。 “是。” “那赶紧找地方埋了吧。这东西进土里应该就无碍了——但反正不是我合的香粉。” 黛玉说着,蹙眉看了看明淑郡主。 这样的香粉,或者还告诉了她一件事。一件糟糕透顶的事。或者说……危机—— 也许那些阴谋,他们并不多么介意摆到相对的明面上来? 就和这所谓的香粉一样,就算是人人都能猜到和忠烈亲王府有关又如何?只怕他们随便推出个替罪羊来就可以了。 可把事情做得这么明显…… 这位郡主是想嫁过去和北静郡王当仇人吗? 第二百零五章 是何手段 黛玉并不能理解明淑郡主的想法。不过,明淑郡主的未来用不着她担心。嫁给北静郡王,看着也是忠烈王府主动的选择。 目前……似乎反而是被针对的人麻烦比较大?毕竟顾忌少的话,能用的手段就多。 花梣来找,黛玉判断很快,结论也很快。但她却并不指望,麻烦能就此结束——当然,如果仅仅是从目前的情况看来,似乎还看不到麻烦的端倪。 可黛玉的心里,却在努力的试图将自己遇见的事情、观察到的线索都联系起来。也许这并不能帮她判断忠烈王府下一步的动作,但或者能让她明白,为什么忠烈王府要争对她。 而若是弄明白了敌人的目标,那或者就能弄明白该怎么做。 可惜的是,从在等花梣的时候开始,黛玉就已经把这些天发生的一切都给过了一遍,却也想不出忠烈王府针对自己的原因来。 如果只是因为自家的父亲…… 黛玉也很想不通。 自家父亲固然算是铁杆的“帝党”,且还是能臣干将,可他却绝没有什么不可替代的地位。 太过明显的针对,就算是摆布了他的父亲,忠烈王府也一样要付出沉重的代价——被皇帝那边揪住尾巴。 不说别的,那个主要负责防卫的金盛,就是太孙的心腹之一。 ——怎么看都划不来。 到底能抓住的线索太少,黛玉虽然知道不对,一时间却没把“要对付自己”和“要对付向礼衍”这两点给联系起来考虑。对某人来说,她只是附带,自家的弟弟才是心腹大患。 所以她也没可能想出正确答案。 确认了花梣手中的东西并非自己所合的香粉之后,黛玉近乎是第一时间就转向了明淑郡主,“郡主,此事应该调查吧?” 因为事涉自己,要求调查是理直气壮之事。黛玉对有封号的明淑郡主也没有太客气。 明淑郡主沉默了好一会儿,终究她的脸色还是慢慢恢复了大致的冷静。她深深的看了黛玉一眼。重重点头,“是该调查!” 这几个字,当真是咬牙切齿说出来的。 但凡是明眼人都知道,明淑郡主可不至于为了一个侍妾被害的事情,或者为了无辜的姑娘被卷入的事情而如此恼怒。 黛玉虽在短短的接触里,就已经大致明了了明淑郡主的为人。可她身处京城的时间太短,与京城闺秀的往来近乎没有……荣国府与忠烈王府更无交情。是以她自然不知,明淑郡主虽封号是“明淑”二字,但其骄傲的性格,早已经京城闻名。 作为忠烈亲王不是嫡女胜似嫡女的女儿。明淑郡主便是对公主。都有点儿不屑一顾的感觉。如何会关心别的闺秀? 这群芳宴之所以在确定可以开了之后。就另找了人来主持,可并不真是因为明淑郡主年少没经验。 不过,在旁人看来,明淑郡主虽不是为了这事情本身恼怒。却也是被黛玉惹恼了。 故此,一个个的姑娘们都屏气悄声,免得被迁怒。 就是有那等较为好心,不至于暗地里腹诽黛玉愚蠢的姑娘家,显然也不觉得有让明淑郡主息怒的本领。 但明淑郡主接下来的话居然颇为冷静。 “不过,不是听说是贾才人遣人送的,又送的是你合的香么?既然你说那不是你的手笔,料想便是你们两个被人陷害了。既如此,本郡主就给你们个证明自己清白的机会。你自己去找贾才人。任凭你们两个调查就是了。” 黛玉听得此话,不由得心中苦笑。 ——至少明淑郡主没有傻到底? 哪怕是掩耳盗铃,让她和元春去查的话,怎么都让她变得无辜了几分。 可黛玉虽不了解前后,却也能想得到——倘若那真是忠烈王府的手笔。他们想要找一个自己认罪或者能毫不犹豫栽赃别人的死士,那实在是简单得很。 而这样的人,完全可以隐藏在忠烈亲王府留下来的那些粗使嬷嬷里。 当然,她们也没有对这些嬷嬷进行详查——可要是没有忠烈亲王府的真心帮忙,详查又能查出什么? 那么……接下来的关键是,那嬷嬷若是真栽赃到她们头上的话,应对的方式吗? 但是不对。 她们有什么害到北静郡王侍妾头上去的理由?就算是栽赃,又有什么人会相信? 黛玉觉得自己的脑袋都要想得痛了。可还是想不到合理的解释。但她的面上还是保持了平静,也记下了明淑郡主的话。 等明淑郡主说完了,她又没有推辞的理由,略略想了想,便道,“既如此,我就去找贾才人了。也省得再打搅宴会,还请郡主继续吧。” 她福了一福,倒也毫不拖泥带水的转身就走,一边还叫上了花梣。 等到出了院门,黛玉立刻就问道,“你们将军可还遣人去禀告了才人?” 她的语气,和之前在琴宴上相比又亲近了一点儿。虽然不是很明显,但花梣显然注意到了。 只是,她却没有那种将语气操控自如的本事,竟是略紧张了一会儿,才用恭敬不少的语气答道,“我来找姑娘,雅楠就去找了贾才人,顺带也看看能不能请到王太医。” 黛玉想想,道,“既如此,我去就好了。你去将这粉埋了的好——你们将军那儿,该不会没有留下什么吧?” 花梣顿觉古怪。 为什么黛玉要连说两次,将她手上的毒粉给埋了?且她那么肯定,她手上并非所有燃剩的香粉…… 不过,对于自家少主和这位林姑娘之间的古怪默契,花梣已经可以做到见怪不怪了。 她有心想要遵从黛玉的吩咐。然而…… “林姑娘,这东西对花木可有害处?” 黛玉摇摇头,“因是让人头痛,大抵对花木的害处是不大的。” 花梣就点点头,走到一边,随手将手中的花粉一倒。就又走回黛玉身边道,“我还是跟着姑娘罢。” 黛玉有些怔住。但还是道,“麻烦花梣姑娘了。” 一边说,一边又回头朝容华点了点头。 这几天她一直都委屈紫鹃,带着容华,本来不过是预防万一。心中其实委实不觉得会出什么事。但现在看来,有点儿……不一定? 可问题是,若真有需要动武的地方,那动静也未免太大了吧? 忠烈亲王府……或者说那个向礼荆是疯了? 黛玉正觉得不可思议,一个嬷嬷却是迎面走来。黛玉却也认得,这是吴才人身边的一个嬷嬷。姓付的。一张圆圆的脸。生来带笑。以世上的眼光看来,是个有福气的讨喜长相。 她在吴才人身边,似乎也就是个跑腿传话的。 因黛玉曾见过两次,这付嬷嬷去找吴家的几个姑娘。 她冲着黛玉而来。脸上的笑容早又深了几分,“竟在这儿就遇上姑娘了!不知姑娘可是为了那被换的香粉来的?” 黛玉度量了下时间—— 似乎琴宴的位置,比两位才人居住的院子,距离别庄门口要近得多?花梣总不能是先去了诗宴再来的? 黛玉再回想了下,似乎就在那边琴箫合奏准备开始的时候,隔院很有些骚动。那两位姑娘的合奏还受了些影响。 若非如此,她们的弹奏或者能更入耳一些。 当然,那到底是什么骚动,因为当时琴宴本身就不怎么平静的缘故。她也没听清。不能肯定什么。 不管怎么说,黛玉因着之前就警惕的缘故,还是有几分存疑,“吴才人也过问了此事?” 一边就继续往自己的目的地走。 付嬷嬷忙侧了身,因着富态。却不能让出宽敞的位置来,一边笑道,“可不正是这样?贾才人和吴才人一起,做了什么吴才人能不知道?哪有什么送香粉的事——压根儿就没人来说那侍妾的事儿!不过,倒是恰好,那位雅楠姑娘进来说的,送香粉的嬷嬷,才人倒是很有印象,已经领人去抓了。一边又让我来请姑娘。终究那粉也用了姑娘的名义。” 但凡是如付嬷嬷这样能被主子重用四下联络的老人,口齿伶俐是必须的。 付嬷嬷说话略快,说得却极清晰,几句话便把事情都给说明白了。 黛玉眼光微闪,笑道,“这么说来,吴才人和贾才人都已经不再自己的院子里了?” 付嬷嬷道,“可不正是这样!你说那嬷嬷吴才人怎么知道?却是大厨房里的施嬷嬷!吴才人听说毒粉一事,早吓着了。生怕再出什么事,这才赶着往大厨房去抄检。” 黛玉便又接道,“这么说,我们也该到大厨房去?” 付嬷嬷忙道,“可不正是这样?” 黛玉住了脚步,道,“这么说,可就不该是这条路了。”一边又问花梣,“花梣姑娘,你是……” 花梣笑道,“我还是跟着姑娘罢。雅楠性子急,便是看了,只怕到公子跟前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黛玉抿抿唇。 她再次觉得,花梣这般作为,是张滦的意思。那么,他是提前知道了什么消息,觉得她会有什么危险,所以一定要花梣跟在她身边? 可是,即使是到了这一步,黛玉依然不能肯定,到底能有什么危险。 只因她忽然间就注意到了一个事实—— 她也好,张滦也罢,自然是都希望这群芳宴成功的。可是,那个向礼荆,乃至于明淑郡主,真的特别在乎这个吗? 加上那个侍妾的事…… 就和她之前想到的一样,只要他们顾忌少了,能用的手段就太多!多到至少她没有办法推断出答案的地步。 第二百零六章 下手替补 黛玉是个聪明的姑娘,可她到底得到的线索太少,且确实是见识不够广。内宅的阴谋她一目了然,朝堂上的争斗她也能闻一知十。但除此之外,她知道得少,自然就难以联想得到。 就算是她猜到了忠烈王府可能会采取什么激烈异常的手段,却也没有想到,当她跟着那付嬷嬷离开之后,路边上的一颗杏树后,留下了一个屏气凝神,犹豫不决的身影。 ——到底还要不要跟上去? 黛玉并不知道,仅仅是因为有一个花梣跟在她身边,就已经让她的一大危机被避免了大半。 她终究没猜到,“替补”的手段激烈到了什么程度。 & “你知不知道,这群芳宴事实上到底是谁的提议?” “虽然都说是明淑郡主,但我想不是她。” “确实不是。真正的倡议人是杨侧妃。” 那一天,向礼衍找上张滦,希望得到张滦的帮助。但进入正题之后,他首先提到的,却是群芳宴的真正由来。 他的母亲虽然在忠烈王府没有什么真正的权力,但对这个正妻,忠烈亲王到底还是有两分敬重的。加上亲王妃本身的能力,对王府里的事情,显然也知道得比外人要多得多。 群芳宴的提议原来真正出自杨侧妃,这点就是张滦都全没想过! 只因和忠烈亲王妃相反,据张滦所知,杨氏并不是一个“才女”,据说她连字都认不全。至少在陪着忠烈亲王出来之前,普通农家出身,自小就做了侍女的杨氏完全没有学过诗书。 一个没有系统学过诗书的女子,居然能用“女子才华不下男子”这样的理由,提出群芳宴这样的建议!? 不过,张滦也并不认为向礼衍会说谎。且他特意提起这一点,也必然有其用意。 “杨侧妃的提议。又如何?”张滦直接问了出来,他的心里其实已经有了一点答案。 “向礼荆不会在乎群芳宴是不是彻底成功,更不会在乎以后是否还会有群芳宴。群芳宴只要能开起来就可以了。”向礼衍也是个干脆的人,“更何况如今主持的人是太孙的两位才人,而负责防卫的却是你和金盛两位——言而总之,都是太孙的人。” 杨侧妃的提议,和向礼荆的“不在乎”,看起来似乎并没有什么关联。 但向礼衍其实已经在话里说明了。 提出群芳宴的是杨侧妃。那么,侍女出身,至今也称不上精通诗书的杨侧妃提出群芳宴的目的。难道会是提高京城中精通琴棋书画的才女们的地位? 当然不可能! 他们的目的只能是其他。 而这个目的不需要群芳宴的完美落幕。 然后…… 和向礼衍所说的话联想一下。张滦得承认他的话很有道理。或者说这道理哪怕是普通的京城百姓也能猜到一二—— 向礼衍就算不是他们最主要的目标。也一定是最主要的附带目标。 偏偏……这人十几年来专注于武艺。练的都是自保的本事,想要天衣无缝的杀了他是很难的。只怕是连下毒都难。 是以…… 张滦忽然狠狠的一皱眉,“你的意思是,这群芳宴保不定会出现匪徒一类的人物?” “是有这个可能。”向礼衍很干脆的说。 张滦于是无言了。 一开始。“江湖”于他来说是个陌生的名词。 他只是知道,在他的前生,数年后弘治帝就要迎来一次大败,直接威胁到他的地位。且他本来觉得,那一次的大败,以及之后忠顺的反扑,是贾家急速败落的原因之一。 不说他自己对那次大败的看法,哪怕只是为了贾家……他很难改变贾家内部的弊端,但或者可以帮着解决一些外面的麻烦。是以。手上有了资源,他就已经开始做准备。 然而,在他派道兵南北探查的同时,“江湖”这个词也就慢慢的进入了他的视野。 一般来说,“江湖”有自己的秩序和规律。江湖上的人,除开投靠官府的,大部分都会很自觉的避免和官府中的人接触,也会避免和官家结仇。 这也是他前生对这些事情不了解的原因之一——当然,也是因为那时候他很不喜欢舞刀弄枪。 但是,凡事总有例外。 总有那么一些自恃艺高胆大的家伙,是敢挑衅官府的。这其中包括江湖匪徒、不一定是侠是贼的盗贼、还有专门拿钱接受雇佣的杀手一流。而这些人里,又很难说有多少事实上是某些人暗中培养的死士。 一直都派雅楠花梣远远跟着的他,至少知道向礼衍在运河上的那次遇袭——总不能真是某些匪类见财起意吧? ——倘若张滦还在张家,在这方面能得到更为详细的情报——张家对江湖的势力变动是十分关注的,也一样会从江湖中吸取力量。但如今,他能从张家得到的情报已经很少了。 现在,张滦知道,只要有人指使,那么向礼衍的猜想确实是可能实现。 但他却想不到,能有什么“江湖匪徒”会有这个胆子闯到群芳宴来作乱。 于是,张滦和向礼衍沉默了好一会儿。张滦这才先开口问道,“这个群芳宴,朝中三品以上的重臣家中,至少有一半的家里接到了邀请。所以你也该知道,金盛带的金吾并不少。且我这里还有一队羽林。路上的明关暗卡更是不少。如果只是普通的江湖匪类,乃至于一般的所谓高手,也不可能有什么作为。想要闯进来,应该也没有多少高手能做到吧?或者,得是那种特别会潜入的小贼?” 向礼衍摇摇头,“我不知道。不过我想,不管是什么人都好,你这里恰好有克制的办法。” 这句话,便是如今花梣要守在黛玉身边的理由。 张滦想不到,倘若真的有什么人要捣乱的话,那个人会是谁。但是,花梣加上黛玉身边的容华,至少足以带着黛玉逃走,争取时间。 当然他最希望的,是花梣的存在,能够成为一种震慑。 震慑得人不敢出手是最好的——毕竟他还是希望群芳宴能平稳落幕。若是差一步,震慑得人暴露行踪,那也算是意外之喜了。 不过,哪怕是向礼衍自己,也忽略了另一种可能…… & 黛玉跟着付嬷嬷到了厨房,连她自己都没有意料到的毫无波澜。 吴才人因饭菜赏过那施嬷嬷,一听形容就是她,是以带人来抓。倒是雅楠,想来在禀告后就出去了,并没有跟着。 那施嬷嬷先还不肯认,但这既然是她自己出手,人证好找得很。 因此,施嬷嬷不过是稍微抵赖了一会儿,在黛玉也到了之后,她还是很快就认了。 “……才人难道不知道皇上都已经给我们郡主赐婚!?那贱人竟敢上门挑衅,替郡主教训教训她,这是做奴婢的本分!” 吴才人不屑的撇了撇嘴。 她可是很有自知之明的——对太孙来说,她难道不是妾室?只是在皇家特殊点儿罢了。如北静郡王府那样的,郡主只要过了门,作为正妻的她想要折腾个小小的姨娘岂不是容易得很? 现在就动手,也太小家子气了点。 不过,忠烈亲王府也本来就是她都不在意得罪一二的。再说这本来就是被推出来的替罪羊。处理这桩事,总比在那儿评绣工要强。 吴才人自然也不知道,她自个儿其实也躲过了一劫。 当下她只是懒懒的摇头,“是不是本分我可管不着,我只知道,你要尽你奴婢的本分,可是冒用了贾才人和林大姑娘的名头。这样的本分,可是你主子都容不了的吧?” 黛玉到了,也就在一边听着。 吴才人没有另外追究毒粉来源的问题,这点她一点都不意外。如张滦那样急匆匆派人来查的才叫奇怪。 就和大家培养出来的姑娘、丫鬟、嬷嬷、夫人,性格举止上总有许多共通处一样,她们的处事方式,常给黛玉千篇一律之感。 这也是她很不喜欢掺和后宅争斗的原因之一。 而黛玉既然觉得,张滦这番举动有些是为了自己,便也没有多问。只是抱着疑惑走了这一遭。等到吴才人将那施嬷嬷领走了,她才看看花梣,依然疑惑。 花梣微微一福,道,“我把姑娘送去琴宴?” 黛玉察觉到她不同寻常的郑重,自然不会推脱——琴宴是距离外院最近的,花梣到了那里再离开也完全可以。而且明淑郡主在那儿。 不过,黛玉倒是没能直接领她们回到琴宴那儿。 走到半路,便在路上见了好几个姑娘。黛玉还记得几张脸,认得都是从诗宴里出来的。 且也不需要她认得。见到她,那几个迎面走来的姑娘也一样惊讶,迎上来问道,“林姑娘,你不是去了琴宴?” 黛玉点点头,“有些事,出来了一趟,正准备回去。你们这是?” 一个姑娘就笑道,“诗都写完了,等人评呢。一时半会也评不完,所以大家就都结伴出来,准备去别的宴上看看。我们就是打算去书宴的,也不知她们怎么就那么久。” 原来如此。 黛玉叹道,“可惜我还不曾见着那些诗呢……” 话音未落,便听见不远处的地方,传来一声尖叫! 第二百零七章 真假劫持 在群芳宴召开的时候,整个庄园都是安静的。就是琴宴的乐声,也传不了太远。这忽然冒出来一声凄厉的尖叫,对娇养在闺中们的姑娘们来说实在是相当骇人。 就算是经历过一些事情的黛玉都有些呆住了,别说和她遇上的那几个及笄左右的姑娘家。 随着尖叫而来的,是同一地方的骚乱和奔跑声。 骚乱和奔跑的声音要小得多,可是却依然十分刺耳。更何况,这些骚乱声中,依然夹杂着几声没有之前那么凄厉的尖叫声。 “怎么回事?”一个刚才还笑语吟吟的姑娘脸色惨白的首先问道。 其他人又哪里知道? 黛玉虽觉得这群芳宴的姑娘们大部分都没什么新鲜有趣、值得深入交往的性格,但她也承认,这里的姑娘都受过良好的大家闺秀的礼仪训练。 也许有不少意外事件都会让她们失态,但对这些大家闺秀来说,大部分人都能以最快的速度恢复镇定。 比如说看到个虫子、老鼠之类的东西……黛玉在南下的时候就经历过类似的事情。 也许看到猛兽的反应会不同,但黛玉可不认为,这别庄里能有猛兽进来。 那么…… 黛玉回头看看花梣和容华。花梣站在比较靠近她的位置,黛玉也是一眼就看见了她脸上的惊疑之色。 不过,看她的模样,倒不像是一无所知。 “要去看看吗?”黛玉语气轻柔的征询花梣的意见。 黛玉本就是个有勇气的姑娘,经历过几次危机,无疑让她的胆量更大了些。但她的这句话,却让对面几个本来就有些不知所措的姑娘们更惊诧了。 她们本来都不自觉的将目光转向了骚动发生的地方,有些进退两难的意思。 此时听见黛玉的这一问,却纷纷都转头瞪她。看来。她们似乎误以为黛玉那是在问她们。当然,这目光也含有纯粹的惊诧。虽这别庄里的人,近乎人人都听过林家大姑娘性情古怪的传闻。但她们怎么也没料到,能古怪到这程度。 幸而。花梣很快就告诉了她们,至少有一点她们想错了。 “……姑娘想去看看?” 黛玉点点头。 她不喜欢之前那种猜来猜去没头绪的感觉。而且出了这种事,花梣作为张滦的“侍女”也不好全无反应的。 相比直接让花梣离开,黛玉觉得还是跟上去看看得好。 花梣见黛玉如此,便没有异议。不过话说回来,或者也没有必要就近去看怎么回事了。只因那骚乱发生的地方本来就并不太远,这么耽搁了一会儿。还不等黛玉迈步,已经有两个姑娘在丫鬟嬷嬷的搀扶下,跑进了黛玉此时的视野。 她们似乎一个个都经受了莫大的惊吓,裙角沾上了泥污并且皱起。发髻也各个都有些凌乱。 她们的身后没追上什么可怕的东西,可她们只顾闷头跑着,既没注意到后面已无危险,似乎也没注意到前面有人。 黛玉忙提了声音喊道,“两位姐姐。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那两个姑娘,并跟着她们一路小跑的嬷嬷丫鬟们都是一个机灵,这才被惊醒。又一见对面都是之前一样参加诗宴的姑娘,只得缓下脚步来。 其中一个姑娘依然花容失色的道,“别说了。这庄园进了匪徒,劫持了宫姑娘!” “宫姑娘……” 黛玉皱眉。 另外那几个姑娘就比她更明白,这个本来就不算常见的姓氏,出现在诗宴的仅仅那么一个而已。 不过,这会儿她们管不了这个了。 “匪徒?”第一个和黛玉搭话的那姑娘也一样花容失色,声音都尖利起来,“这里怎么会有匪徒!?” 黛玉的脸上也变了色。 不需要更多话了。只听这几个字,她就明白了花梣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之前那次的南下,和女标师云萝的接触,早就告诉了他,有些江湖高手,并不会害怕金吾的防御。毕竟人手和别庄的大小都摆在那里,防御很难做到天衣无缝。 可是,匪徒是为何而来? 张滦纯粹是担心她的安危,还是说,那匪徒的第一目标本来就是她? 黛玉的心思数转,但还是很快问道,“那你们知不知道,现在宫姑娘怎么样了?” 此时,那两个“逃难”的姑娘已经到了黛玉她们的面前停下。听见这么问,似乎她们才想起来,好歹也该对这事情表示关心,于是脸上都露出了几分赧色。 而那几个之前就在的姑娘,也似乎想起这事来,一个个都变得关切不少。 先开口说话的姑娘镇定了一下,仔细回想道,“似乎,只有一个匪徒?他劫持了宫姑娘,然后……好像有几个侍卫赶过来了。” 正这么说着,另一个姑娘就恼怒道,“不是说有金吾羽林守庄吗?都怎么办事的?怎么让匪徒闯进来了!?那个什么……” 最早和黛玉说话的那姑娘飞快的、使劲儿的拉了拉这姑娘的袖子。 这姑娘不悦的住了口,但也很快就看到了花梣,便没再说下去了。花梣来过别庄里一次,还是很有些人认识她的。 且她的气度,也和一般丫鬟大不相同。 黛玉抿了抿唇,倒也不急着去看情况了。如果只是一个盗匪,那就确实是所谓的“武功高手”吧? 而既然有准备,那应该就有应对的办法。 可是…… 她还是有些不可置信啊! 不管怎么看,能做到这个地步的都只有忠烈王府而已。可向礼荆这是打算做什么?他好歹面上也算是太孙一党。和那个金吾卫的金盛,还有张滦这么彻底撕破脸真的没问题吗? 黛玉还难免担心。 她想得到张滦在太孙那一边的尴尬地位。本来就容易让人忽视他的能力了,如今再来这么一下,不管有再多理由,都一定会被怪罪吧? 事情越晚解决越是如此…… 其他的姑娘们也在担心。 在认出了花梣之后,自然不好直接怪罪守庄的两位将军。但有盗匪在那边,却是人人都为自己的安全担心。 总觉得在这样的空旷之地。实在是万分的不安全。 互相看了几眼后,便有人干笑道,“我们是不是。先回诗宴?” 另一人道,“还是到贾才人的院子里?” 旁边跟着的嬷嬷忙上前。说话就大胆得多了,“到才人的院子里好,姑娘们,还不知道有几个匪徒呢!才人那儿总安全许多不是?” 又有嬷嬷以类似的语气道,“正是这样。姑娘们千金之躯,哪能轻站险地?” “……” 黛玉听见,这才回神。又看了花梣一眼。花梣低头道,“姑娘放心,应该无事。公子便是再无能,也不至于让寻常的宵小之辈闯进来。而高手也不是那么好找的。” 因场面混乱。其他人都没注意到花梣的这些话。 一直都跟在黛玉身边,却也和其他嬷嬷做派全然不同的容华却若有所思的看了花梣一眼。 ——越来越明显了。这叫花梣的姑娘,竟有一种……隐隐以黛玉为主的感觉!可这未免太荒谬了? & 另一边,一个黑布蒙面,却穿着小厮服饰的瘦小男子正贴在一个姑娘的身后。左手紧紧的掐住了身前姑娘的脖子,早已经让姑娘的脸上紫涨,半点儿说都不出话来。 尽管如此,他依然只能靠在一面院墙上,被一群执戈金吾给三面围住了。 这些人没有任何退让的意思。 而除了听到消息就赶来的金吾之外。这条小道的附近已经没什么人。除了三个姑娘和她们并宫萱的随侍之外—— 其中两人,却是迎春、宝钗。迎春本不用参加任何一宴,帮着办的琐事办完之后,她就领着司棋找了宝钗,两人正准备一起去看探春。 她们两人本不在附近,却是先听说了劫持的事。迎春又恰好看到金吾赶到,这才拉了宝钗跟在金吾后面的。 另一人则是宋清涟。 在宫萱被忽然蹿出来的蒙面人给一把劫持之后,宋清涟当即被这突如其来的事件给吓得飞快跑了。不过,她半路看到迎春拉着宝钗,犹豫半晌,也到底还是跟了上来。 宫萱可是她的表妹! 而看到她,之前被那蒙面人或踹倒会踹伤的宫萱的嬷嬷和丫鬟便也都挣扎着、狼狈的围到了她身边。 不过…… “别伤了宫姑娘!”迎春赶到之后,却是先喊出了这句话。 宫萱的眼中露出两分感激之色。除此之外,却是痛苦和羞愤。 “那贼人!”迎春喊道,“你挟持了宫姑娘,是想干什么?” 颇有几个金吾回头看了迎春一眼,眼神诧异。不过,有这么个姑娘出头,他们却也当真只是围而不攻。 到底他们也都知道,这儿的姑娘,没有一个身份简单! 而且,虽然愣了一会儿,可那瘦小的匪徒——也就和宫萱差不多高——竟也真的回答了,只是,答非所问,“……她姓宫?” 迎春一愣,皱眉道,“你不是来抓宫姑娘的?” 那盗贼怒道,“她姓宫,那姓连的呢?” 连? 迎春诧异的看看宝钗——宝钗的记忆力是比她强。 宝钗本是浑身都不自在。且她不曾经过类似的事,也委实是有些胆颤。她只不过是内秉骄傲之性,不肯真正弱于迎春罢了。 但被迎春看了那么一眼,她还是勉力放轻松,回想了一下,道,“群芳宴里没有请姓连的姑娘。丫鬟之类我就不知了。” ps: 晚点还有一更,本月争取双更。 此外,提前祝大家端午节快乐! 第二百零八章 杀人 善后 宝钗说没有姓连的,旁人不说,迎春是立刻就信了。 虽觉得这蒙面人有些古怪,迎春还是立刻就提声道,“这群芳宴并没有姓连的。你可听见了?” 蒙面人又愣了愣,依然怒道,“现在那女人是北静王的身边人,不是跟着来了!?” 不同在之前就离开了元春的迎春,那些金吾倒有不少听说了此事。不由得有几分面面相觑。 宋清涟在一边却先气笑了,“岂有此理!你只看我表妹的衣着打扮,哪家的身边人能这样?这群芳宴要是敢请那一流的人物,有谁肯来参加!” 迎春却是眼尖。 她本来准备说两句类似的话,却瞅见那院内种着的一颗乔木上似乎有身影一闪。她就住了口。 不过,令她怀疑自己眼花的地方是,宋清涟明显已经吸引了匪徒的注意力,那个身影却一点动作也没有,金吾卫们也是。 那匪徒却明显有些慌乱了,“她不是……她不是……” 他忽地道,“那把那姓连的女人,哦对了,还有她弟弟那小崽子找来!” 宋清涟忙对身边的人道,“还不快点去找?” 话音未落,还不等旁人表达什么意见,在场的所有人仿佛都听见了一声轻叹。随即,似乎有一道银亮的光芒扫过,让所有人的眼睛都花了一下,下一刻,充斥了他们的视野的,便是漫天血光。 蒙面的头颅被高高的挑起,划出一道弧线后重重落地。 失去了力量的身体松开了辖制的手,向前倒下。宫萱被吓得心慌意乱,又被鲜血溅了一身一脸,没有任何反应的被压倒,然后她似乎才反应过来。发出了又一声尖叫。 这一声尖叫,显然比之前被挟持时的那一声还要凄厉。 金吾卫们似乎一直都知道发生了什么。 只是,他们看着这一切。却和杀人者一样没有去管宫萱。直到宫萱的尖叫声戛然而止——她晕了过去——他们才收起武器,齐齐朝不知何时落到了一边的白衣青年行了一礼。“麻烦崖松大人了。” 白衣青年点点头,甩干了剑上的血迹,将之插回剑鞘,叹道,“可惜,杀了这东西也没用,你们大人和我家公子只怕还都有得麻烦——谁来扶下这位姑娘?” 没有人动。 于是。崖松低头确认了下,提醒道,“她好像晕过去了。” 他这么一说,之前被惊住的女子才纷纷回神。以宋清涟为首。她收回呆呆的看着崖松的目光,和宫萱身边的丫鬟齐齐惊呼一声,也顾不得那些金吾卫了,直直扑上前去。 唯一跟着的嬷嬷却是腿脚一软,坐倒在地。 只是。宋清涟也好,那两个丫鬟也罢,等她们跑到宫萱身边,看到那个无头尸体,却一个个都吓得软了。 宋清涟先在几步外的地方停住了脚步。宫萱的丫鬟却是不敢不上前的。她一身残雪和泥污,战战兢兢去翻那无头的尸体,却半天都翻不动。 宋清涟镇定了下心神,狠狠的瞪了眼自己的丫鬟。 可这丫鬟也好不到哪里去。 崖松目睹这一幕,长眉虽依然紧皱,却还是撇嘴一笑—— 向礼荆最理想的打算,不就是让那林大姑娘失去名节,只能嫁给向礼衍么? 虽然大家都猜得出是他干的,但他想来也不在乎竖这样本来就不能是朋友的敌人。 如今换了个姑娘,但一切都差不多。 那家伙本来也是想要等到向礼衍,让他出手的吧?向礼衍的武功确实是相当不错。可惜,向礼荆到底算错了自己的弟弟。 当然,如果真是林黛玉被劫持,向礼衍只怕还是只好出手的。至少崖松这么认为。 可惜……向礼荆想不到,向礼衍居然会看透一切,且大胆将之摊开求助……结果,那家伙只好另选目标。 杀人的,也就换成了他。 崖松自觉,自己身为道兵,可是不会有什么“千金下嫁”的福气——何况这姑娘也实在是让他看不上眼——那就还是别沾麻烦的好。 于是,他和那些还没散开的金吾卫们交换了个惺惺相惜的表情,就准备抛下这些金吾卫离开了。 也就是在这时候,崖松再次有些诧异的看见,贾家二姑娘再次出头了。 迎春也走到了尸体前面,还一把就把身子软得快要站不住的宋清涟给拉倒了,“宋姑娘,你没事吧?” 宋清涟本就立脚不住,她的身体状况也是真不好。 可她对迎春的作为,依然有些惊诧,虽顺势倚了上去,却不知道该怎么做。还是宝钗,她深深的看了迎春一眼,勉力拉过宋清涟,皱眉道,“宋姑娘的身子还未大愈,还是不要强撑了。” 迎春点点头,又对自己的丫鬟道,“司棋,帮我一把。” 一边说,一边早已经蹲了下去,将那无头尸体一推,便将昏迷的宫萱给捞了出来。 崖松不由停下了脚步,看着这一幕。 他注意到,贾二姑娘一样皱着眉,且脸上写着恐慌、害怕,可也在同时,挑起的双眉透出了一股咬牙坚持的倔强意味。 ——说起来,之前这贾二姑娘的身上就看不到半点“避忌外男”这样时下流行的态度。就是那位薛姑娘,最开始的时候还有些不自在,但受到贾二姑娘的影响,居然也很快就镇定起来…… 当然,现在的薛姑娘大概还是做不到去翻尸体的。 只看她飘忽的眼神就知道了。 可这就已经比那宋清涟胆大得多。 崖松不由得想起这些姑娘身上带着的批语来——早就觉得,那林大姑娘“也不是凡人”,现在看来,就是她的亲戚里,也有不是泛泛之辈的存在啊! 不过,崖松还是没有再看下去,他快步离开了。将庄园内之后的一切混乱,都抛到了脑后。 现在对他来说,最重要的是回去详细解说自己看到的一切。 至少他能肯定的是——那家伙只能是忠烈亲王府的人! 崖松可不会告诉别人。自己一直都潜伏着跟在花梣的身后。只是他的潜伏技术不大好,不敢跟得太近——若非如此。他也不用穿着守孝一样的白衣裳了。 可就算是这样,他也在那个家伙出手之前就发现了他。 只不过那时候已经没法出手了而已——动手必然会弄出动静,也不好处理尸体。且他也不是很肯定这家伙有多强。 直到看着他出手抓人。 这不是一个真正的高手,而仅仅是一个死士,或者……刺客?所以才能潜进来,但事实上战斗力并不强大。 而如果不是熟悉地形,有人接应。只怕就算是刺客也潜不不进来。 不过…… 这应该是一箭双雕的计策了。也说明那向礼荆至少明面上不想和自家少主撕破脸。 有一个理由,比没有理由要强多了。对于负责防御的人来说一样如此。 哪怕一切事情,大家都心知肚明。 & “虽然以前就有往来,但还是今日的事情才让我明白。为什么会有那么多人知道,忠烈亲王府不会站在太孙身边,直到最后。” 在崖松详细的说明了自己的一切见闻之后,张滦给出的,是这样的回应。 崖松深表赞同。 不是说向礼荆没手段。而是这位忠烈王府的庶长子,他的手段太露痕迹。不过,话说回来,以忠烈王府一开始的处境和立场,想要不露痕迹的发展势力。大概也没有可能。除非他能一直对太孙保持忠诚。 不过,张滦接下来的话,就让崖松有些无言了——少主,您都已经投到太孙麾下了,是不是该关心一下你自己接下来要受的责难? 只因张滦接下来的一句话就是—— “可惜了。既然到底还是发生,那这群芳宴,至少一两年内,不可能再办了吧?” 崖松实在是不能明白这番感叹。 要他来说的话,自家少主若是想要见那林大姑娘,在双方都有意的情况下,绝对不会太难。也不一定要什么群芳宴啊……有这群芳宴,职责在身,到处都是外人,反而束手束脚。 然而,张滦目前最可惜的,确实是群芳宴。 这不是为了黛玉,至少不只是为了黛玉。 可惜,以他现在的本领,也只能在之前的事里优先保全黛玉,却难以彻底阻止事情的发生。 之后,张滦的感慨,也果然成了现实。 尽管在一开始,群芳宴貌似成功的完成了。因为事情突如其来,却也结束得很快,逃走的那些姑娘丫鬟,也不可能自己去大肆宣扬,而是都选择了去找元春。 在群芳宴结束之前,所有人都默契的选择了将事情压下。 把宫萱捞出来之后,迎春有些吃力的在司棋的帮助下,将这位大她不少的姑娘给扶了起来,也就将那无头的尸体留给了那些特意守候的金吾卫。 迎春也并非没有察觉到,那蒙面人表现出来的怒气有些作假。但人死无证,没有死盯着那死人,迎春的头脑就也还在转动。 将宫萱交给了她的侍女之后,她直接就迎上了走过来的那个金吾,力持平静的道,“请将尸体带走调查后,告知金大人一声——这人本不是为了群芳宴或者姑娘们而来,宫姑娘更是无辜受累。还请暂时不要声张此事……” 那些金吾卫并不知道,他们的金大人此时正被张滦拉住了。但他们一开始就得到了崖松的示意。 他们彼此望望,还是为首的那个点头应承道,“小人不敢做主,但定然将姑娘的意思转告金大人。” 第二百零九章 一锤定音 虽说迎春反应得挺快,但是,这一次的群芳宴能够平安结束,还是多亏当时目睹这一切,或者在附近的姑娘们在逃开之后,都不约而同的自己想到,或者被提醒了这一点—— 不能肯定有多少个匪徒闯进来,那就肯定是元春那里要更安全! 于是,听见了声音但还在院子里的姑娘们在惊吓之下都选择了抱团守着,已经离开了诗宴的姑娘们,却是不约而同的选择了去找元春、吴才人。 并没有人想到去各处通知。 ——反正已经有人过问了不是吗? 至于琴宴那边,到底是接近外院了。 事情突兀发生,却又没有乱上多久,是以压根儿就没人听见响动。而元春从知道消息的第一时间起,就传了令,让各处的丫鬟嬷嬷不许随处走动。 因此,对琴宴那边的人来说,只是出了北静郡王侍妾的乱子罢了。 虽说明淑郡主的脸色并不美妙,但在蓝夫人的主持下,琴宴还是进行了下去。而在她们的隔院,诗宴的诗和部分书画已经被送了过来,也有几个棋局开始复盘,早都被吸引了注意力。就是北静郡王后宅的那点儿事也没人在意,何况其他? 不过,虽然外院那边有短暂的平静,一群公子哥儿们各怀心思的评诗、赏乐、复盘。知道了匪徒进庄这件事的姑娘们可就没法那么轻松了。 虽然基本上是一到了元春这儿,就听见宝钗派来报信的莺儿说事情已经结束,却还是一个个都惊魂未定。 黛玉是跟着之前碰着的姑娘们一起来的,自然也听说了(当然花梣的判断更早)。不过,除开她之外,似乎大部分的姑娘都不是说得了消息便满足,依然难掩慌乱的四下打听。 可莺儿自己也是一副惊魂未定的模样。却是说不清楚,只知道说已经没事,说匪徒已经就诛。 黛玉不知道以莺儿的胆子。被这么吓住是否正常。 不过她也算是想明白了。 不说别的,这群芳宴请了太多官宦家的姑娘。哪个派系的都有。而这些家族里既然让人来了,总归是对群芳宴的效果有些期盼的。 若是被搅得太厉害,出事的姑娘太多,那向礼荆那就是要和整个朝廷为敌了。他不可能那么做的。 是以,只要是和一群姑娘们待在一起,那么就算是容华和花梣一个都没有,也不至于出什么事。她就早早的让花梣回去复命了。免得等姑娘们都回过神来,发现异常。 至于她自己,则就在元春的身边坐着,一言不发。看着莺儿支吾,元春勉力安抚人心。 她知道,如诗宴、书宴或者还包括画宴这样多半是听见了动静的,那儿的“镇宅夫人”大概也在做和元春类似的事情吧? 还好,没过多久。元春派出去的嬷嬷抬着晕倒的宫萱回来了。 迎春宝钗也是。 且就连宝钗的身上,也不免沾染了些血迹。先后经手搀扶过宫萱的几人,如迎春、宋清涟和其他两个侍女的身上就更不用说了。 在这儿的姑娘们何曾见过这样的场景? 顿时又是一阵小小的惊呼声——到底不是匪徒。这会儿姑娘们总算是恢复了部分仪态,至少没有太过失礼。 至于随侍的嬷嬷们,就明显要比姑娘们见过更多东西。匪徒让她们害怕。若只是沾染着血迹的姑娘家,那就没什么可怕的了。故此,大部分的嬷嬷们都是将目光往姑娘们,尤其是被劫持过的宫萱身上扫。 迎春注意到了这样的目光,不由得心中不屑。 单只是被劫持一项……虽不能说彻底毁了宫萱的名节,但流言一传,天知道会变成什么样子。这时代对女人就是这么残酷。 所以,宋清涟说要把宫萱送回房间,她却力主将宫萱送到这里来,让她在元春这儿接受诊断。到这儿来总会更好。 迎春虽自觉自己不算什么好人,但她也看不过那种随便毁人一生的流言。 元春见了她们,忙命让人请回王太医,一边早亲自迎上来问,“这庄园里竟进了匪徒,我正要找人责问呢!不过,还是宫姑娘的事情比较重要……她没事吧?” 迎春道,“是惊吓过度了。本是金吾来得快,围着那匪徒,那匪徒又以宫姑娘为质。正对峙的时候,一个约莫是羽林的人闯过来,将匪徒杀了。宫姑娘何曾见过这种事?” 元春想了想,又问,“那匪徒又是怎么回事?” 迎春这次顿了顿。 宋清涟本依然没全缓过气来,靠着侍女行走,这时却抢着说道,“和我表妹有什么关系!那匪徒原是冲着北静郡王带来的人来的!她只是受了池鱼之殃!” 宋清涟本也是个端庄大方的大家闺秀,但先是她,再是宫萱,表姐妹两个都倒了霉,她也维持不住自己的气度了。 那恼怒的模样,和之前与黛玉说话时真是天壤之别。 不过,她说得还是有些不明不白。 虽几乎所有在场的人都屏住了气息听她说话,可她们又没经过琴宴那桩事。 还是宝钗补充道,“那个匪徒似乎是听说北静郡王带了一位姓连的身边人来赴这群芳宴,误以为那连姑娘也是受了群芳宴之邀,故此想方设法,扮作小厮混进了庄子。想要抓那位连姑娘,对了,似乎还有她的兄弟报仇。许是那连姑娘与宫姑娘有几分相似,他误抓了宫姑娘。” 宝钗的话就条理清晰多了。 当初问话的人是迎春,但宝钗无疑也从那简单的对话中理出了事情的脉络。 迎春的脸色变得有些微妙的古怪。 她不是怪宝钗先说了这些话。但是,她可不认为,宝钗会看不出那个“盗匪”的古怪。那真的像是有仇恨的样子吗? 虽说在阻止金吾卫的时候,她也用了这样的说辞。 可那时候她只是拖延时间而已——终归还是要调查的。正因为看出了这样的不对,迎春就不愿意在之前说话。 但现在宝钗的这番话,却像是为整件事情定性了!是有匪徒想要找北静郡王的身边人复仇…… 当然。不可否认的是,至少这会儿用这样的说辞最能安定人心。 迎春一开始还没意识到这一点,当等她看到旁人听了宝钗的话后产生的反应。就明白过来了。 宝钗的话,竟让不少人都松了口气。然后就是一阵哗然。 “这么说,我们竟然被一个姨娘连累了?” “还不见得是个姨娘呢。” “太糟糕了!” “就算是这样,让匪徒潜进来,也实在是太没用了!” “……” “……” 没人等进一步的说明了。似乎大家都相信,事情就是那么回事。就是黛玉,看得都有些目瞪口呆。 不过,她也没有呆下去。 只因元春听了宝钗的话。却是转过头来问她,“北静郡王的那位连姨娘,我记得之前吴才人也是去厨里这件事了。黛玉,似乎你也在场?” 元春的声音不大。却自有一股威仪,让场中一时静了下来。 黛玉站起来回道,“是。我本来在琴宴,不过,张将军的侍女奉命来调查。说有人以才人的名义。送了我合的香给那位连姨娘。结果连姨娘头痛晕倒。让我辨认一下那份香。后来,明淑郡主说让我帮着查查。我是什么也没有查的,才出门,便碰见了吴才人身边的付嬷嬷,原来吴才人已经认出了送毒粉的人。是厨房的施嬷嬷。施嬷嬷也招认说,是私自为明淑郡主出气。” 虽黛玉在当时什么话都没有说,但此时此地说起此事,她还是带上了几分感情色彩——她的描述虽然客观,只要稍微细心一点的人,都能听出问题来。 不过,至少元春像是什么都没听出来。 她思考了一会儿以后,便叹道,“原来如此。我听说,那连姨娘说是被人害了,倒是将许多人都引了过去。若非如此,只怕那匪徒也进不了别庄吧。谁知那匪徒竟也是找她的。” 如果说宝钗那番话还只是诱导,那么元春这番话,就是真正的一锤定音了。 在寂静了一会儿之后,围在院子里的姑娘们再次讨论起来。 “原来竟是这样!” “可怜了宫姑娘,竟被这样的人连累了。” “可是,为什么她会被匪徒找上?” 说起这个,就有消息灵通些的姑娘小声说道,“这‘连姑娘’我还是有些印象的。听说,她家里就是因为当初锦乡候的案子而入罪的,后来才被北静郡王买走。保不定是以前还办了什么冤案,才有人来寻仇?” 这个答案,被迅速传播开来。 黛玉再次看得有些目瞪口呆之感。如果说之前她们的“附议”,是因为接受那个答案的话,就代表没有别的匪徒可以危害她们的安全了。那么现在…… 黛玉发现,居然很多人都相信,这番说辞是真切的事实。 至少她们相信那匪徒的部分。 对这点,她找不到演戏的痕迹。 相比之下,半信半疑或者心存疑虑的反而比较少。且就算是半信半疑吧,看来她们也“愿意”相信那些理由。 一开始黛玉还觉得,这桩事是会在大家心知肚明的情况下选用另一种说辞,但现在看来显然不是那么回事。 或者,对于这深闺中的姑娘,他也还是不够了解? 第二百一十章 群芳宴后 元春既然得出了“结论”,自然不会仅仅是安抚人心便罢。那些外院的公子哥儿们虽然是肯定要瞒过的,但她还是首先就派嬷嬷到金盛那里去确认了一番,并且按照那盗匪的说辞,先去向北静郡王提出了质疑。 事实上,金吾卫已经将那蒙面人的尸体给带出去了,并且将事情对水溶说了一遍。从那时候起,水溶的脸色就很不好了。 就是才记下了王太医开的药方的连昕,都是手一抖,将笔给摔落在了地上。 但和水溶不同,连昕震惊过后,却是将苦涩的眼神投向了马车——姐姐,早说过让你守着侍女的身份就好了,可你就是不听…… 可不管怎么说,这时候都还能说是那蒙面贼的一面之辞。 等到元春派人来质问,事情就不一样了。水溶是个聪明人,他的脸色立刻就变得冷若冰霜。刚开了药方的王太医见惯了达官贵人们,一下就知道不好,忙忙低头退开。 而一直都守在马车别上的向礼衍和张滦对视一眼,都不由苦笑。 张滦更是摇头。 他如今已经不比过去了,一耳朵就听了出来,元春之所以直接做实这一切,其实依然是在为他和金盛脱罪。 因为他们是被这连姨娘被害的事情给分了心嘛! 叹息一声,张滦注意到,水溶眼神复杂的看着马车,不由好心提醒,“郡王,这位姨娘只是吸入了少量毒粉,但到底要调养许久,是不是先将她送回王府?” 北静郡王愣了一下,眼中闪过厉色,但他还是很快就缓和下来。道,“我会将她送走的……大概,送她到南方去调养吧。” 连昕一愣。眼中却染上了几分感激之色。 他也是官家出身的,十分明白。换个男人,在这种情形下,放弃他姐姐才是最“正常”的……现在,北静郡王显然不打算这么做!将她姐姐送走,算是很厚道的了。 水溶这会儿却没有关注连昕。 他又对着马车看了一会儿,转而去看张滦。 张滦是一出事就来了这里,然后一直守着……水溶忽地苦笑一声。他并不认为。这事儿能是张滦和向礼荆合谋。 那么,能说什么呢? 虽然他知道,事情十成十的不是真找连晴来报仇的,可是。这样的说法,除了他之外,还有谁会愿意反对? 毕竟,对北静王府之外的任何人来说,这套说辞都更有利。哪怕是他的母亲。出了这种事,只怕都会劝他放弃连晴。 ……或者,都不用他母亲了。只怕接下来,那几位夫人,只怕就有那么一两个。会借着长辈的身份找他去,劝他不要宠妾灭妻? 水溶不由挫败感大生。 他怎么都没想到,忠烈王府居然能为了一个连晴做到这个地步。可转眼他又咬牙切齿起来——难道以为被这么恐吓一番,本王就只能听你们的了? 他就不信了,那匪徒的来历……群芳宴背后的那些京官、重臣、勋贵们,会一个个都没眼睛,看不出那人的真正目的! 张滦在一边看着水溶的脸色变幻,几乎能猜到他在想什么。 可他又没法对他说——那些女儿孙女没受牵连的,就算是能猜到和向礼荆有关,在不明白向礼荆真正目的的情况下,也只会当做普通的后宅事件来看待吧?连晴只是个妾室,还是正妻未进门就抬了妾的,可谓是天然弱势啊! 但他也到底没能忍住,还是安慰他道,“看来郡王也无心再回群芳宴了。不如去喝上一杯?” 水溶正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闻言一惊。但他还没说什么,一直都只是跟在后面冷眼旁观的原道士向礼衍忽然插口,“喝酒?可以算上我。” 张滦苦笑道,“向公子不是把我算上了吧?不管那死人到底能查出些什么来,总得去查啊。有没有结果,还都得去领罪呢。” 这话总算是真正透出了他的看法,水溶反应过来——是啊,不管怎么找借口帮忙推卸责任,不管是张滦还是那个金盛,这次算是和向礼荆结仇了吧? & 不管最终的结果造成了几家明暗恩怨,那蒙面人的身份还没真正开始调查,似乎就已经结了案,结案的成果,也在群芳宴结束后,传给了所有参加群芳宴的姑娘、公子知道。 知道群芳宴上曾出了这么桩事,大部分的姑娘都又是害怕又是庆幸。至于公子们,难免有惊讶的、愤怒的,却也难免有不以为意的,或者后悔没碰上这桩事的……心思就不一而足了。 且这桩事难免也成了不少人茶余饭后的话题。宫萱的名声,一时间倒是超过了群芳宴中被选出来的几位魁首。 不过,便是出了这桩让人议论纷纷的事,又让不少仕宦家庭都对群芳宴有了些非议,包括宝钗、景穗在内,在群芳宴上或者夺魁,或者展露了才华的姑娘,也还是在京城里出了名。 这样“才女”的名声,倒是没有受到太大影响。 毕竟在群芳宴上,等到一开始的风波过后,群芳宴的后半部分,琴宴上的气氛虽然一直都上不去。可是,隔院的公子哥儿们却很快就忘了之前的那些小问题,被一些合了口味的诗、书、画吸引,甚至兴致渐起,写诗应和、称赞起来,除了某些过艳的词句外,简直可以说是成就了一桩美谈。 而宝钗更是其中的佼佼者,她本就极有诗才,一首颇有些心气的咏梅诗,让她当之无愧的夺得了“诗魁”,且她艳极的容貌和帮忙筹备群芳宴的才能,也悄悄的传了开去。 等到群芳宴散,将所有的评论都听了一遍以后,元春也对宝钗亲近不少。 ——那次回家省亲,元春也知道了自家母亲想要将宝钗配给宝玉的心思,但元春自己在这点上是赞同贾母的。 以宝玉的才能,是不该太早成婚灭了志气的。宝钗可比宝玉大两岁…… 而且,宝玉的岳家应该是能帮得上宝玉的仕途的,至少也不能成为宝玉的拖累! 所以,在元春的心里,宝玉妻子的人选,黛玉也无疑更为适合。可见识过了黛玉时候,元春对黛玉的看法也变了不少。倒是对宝钗,确认了她的才能之后,虽不改变对“金玉良缘”的看法,她却也觉得,宝钗若是嫁到其他的权贵之家,对贾家来说也是一桩好事。 & 群芳宴散。 当日晚,元春又出面举办了一次小宴,不论诗词文章,只请姑娘们游玩,颇有些压惊的意思。 等到第二日,群芳也就各回各家了。 虽群芳宴有了些瑕疵,但贾家来的几个姑娘,还是可以说在群芳宴各有所得的。宝钗不用说了,迎春的名声也是更上一层楼。就是探春,也可以说是避开了风波,崭露头角。 唯有黛玉…… 她“自毁名声”的计划,也做得颇为成功。虽说先后都被意外事件“抢了风头”,但她相信,她应该也被冠上了“古怪”、“迂夫子”之类的名头。 是以,各个都还算是满意。 但黛玉还是有些遗憾的。 虽她确认了曾经的宝玉现在的身份,可他们现在到底不再是表兄妹了。当初虽未来无望,但两个人想要说说话,却是简单无比。 而如今…… 接触得太少,黛玉到底还是有那么一两分忐忑的。且群芳宴一过,她也不知,日后该要等到什么机会,才能再次和张滦相见?又该怎么彻底确认他的为人? 在离开别庄时,黛玉还照例小小的掀开车帘,往外看了看。 可惜她看到的,却只是一队金吾。 不过,在回到贾家后,黛玉倒也没有怅然太久。一来,是有好些夫人再次开始到贾家来做客了,且她们开始关注迎春宝钗两个。 这样的事情姑娘们是要避讳的,但黛玉还是知道,有好些人家,都有了和贾家说亲的意思。 只是这当中,到底没有宝钗中意的宗室。 是以,薛家并没有对这些有提亲意向的家庭动心,贾赦却终于注意到了庶女的价值,开始频繁的召唤迎春。 可是,迎春又哪里是会轻易认命,由得父亲摆布的人? 一时间贾家再次开始不寻常的“热闹”起来。 再来,林家的一个书坊一个作坊相续不起眼的开张了不谈,林家的家主,林如海也距离京城越来越近,是肯定能在年底赶到京城的。 且他阁老的身份已定,吏部和礼部已经商量着拨了宅子,正要重新整修。林如海也捎了信来,让女儿在京城附近买个小小的庄子自用。 因他直接将这样的吩咐写到了给贾母的信里,对黛玉这段时间作为相当不解的贾母终究还是有了几分了悟,告诉黛玉,由得她出门。 只是她出门的话,要和迎春一样,多带几个人。 可是,黛玉自从到了贾府,才出门过几次?就算是想要找宅子,一时半会的也没头绪。就是朱鹭朱鹮那两对夫妻,对京城都还称不上特别熟悉。 黛玉自然有心找上熙凤帮忙。 然后,令她不算太意外的是,熙凤那边还没消息,迎春倒是主动找上门来了。 第二百一十二章 迎春改变 在群芳宴完毕之前,迎春虽然忙碌,但是心宽得很,人十分的精神。 但群芳宴结束,几乎是刚回到贾家,迎春就被她父亲贾赦记了起来,叫回了自己身边。在荣国府的老园子里待了好几天。这几天黛玉也就没见着她。 等她找熙凤求教京城的地价,迎春不请而至,黛玉都吓了一跳。 不过是数天不见,迎春看起来瘦了一圈,纤细得都快要能和她相比了。而且容颜憔悴,就算是擦了面脂,也看得出她的双眼下都有一圈青黑。对于才不过十余岁,刚刚开始成长的少女来说,这实在是不搭。 若是和父亲将要上京,自己又准备出门的黛玉相比,就更是天壤之别了。 黛玉便是胃口再好,吃得再多,身形也始终纤细得像是先天不足。但最近的事情,还是让她容光焕发,就是那双似蹙非蹙的罥烟眉,也看不出什么愁绪来。 迎春显然也知道自己的情形,看到黛玉,立时就露出一抹苦笑来,先对熙凤道,“多谢嫂嫂帮我。” 熙凤脸上颇有些同情之色,但还是道,“帮忙可算不上。只是我想着你对京城的事情也是有些了解,倒恰好能帮得上林大妹妹……我自然也是能帮忙的,可平时这府里一日就大大小小的有那么几百桩事,如今更不用说。太太和大嫂子又都是佛爷,我也走不开。” 迎春心知,熙凤通知她黛玉的来意,这就已经是帮了大忙。 至于其他,并不能指望。 和只知道听丈夫话的邢夫人,以及忙于事业袖手旁观的贾琏相比,她原本觉得心狠手辣的熙凤,这样的姐妹情已经很难得了。 是以。迎春也不再多说,只是走到了黛玉的对面坐下,笑道。“林大妹妹是想给家里买个小院子?” 黛玉点头道,“父亲既然入阁。怎么说都要在京城待上几年。虽也拨了宅子,但这样的官邸不怎么好改动,父亲的意思,是买个小园子,照着自己的喜好布置了,一家人休闲用。” 这样的轨迹,当真是与“原著”大不相同了啊。 看着眼角带着豪不掩藏的喜意的黛玉。迎春由得再次在心底感叹。 在前生的时候,她虽然不喜欢,可黛玉“悲惨的命运”也算是深入人心了。对她来说也是一样。 现在,林如海身体良好不说。林墨玉应该也是个会负责的。悲惨的命运无从说起。可黛玉的性格却也大变。 她最近这段时间的言行,迎春是怎么都无法理解的。不过,如果那只是“直率”的话,迎春也承认那其实挺合她的心意。对于儒学的看法,她如今的看法毕竟已经不如以往。 只是若是直率。即使是想要做回自我的她也不可能做到。 心下感慨一番,迎春笑道,“其实我也不能肯定现在的情形了。只是当初开资生堂的时候,虽是宝姐姐让的铺子,为了让生意好些。我倒是让人查过些东西。” 迎春并没有解释,想让生意好些,和调查地价有什么关系。 黛玉也没多问。 资生堂的事情,她从来没有多问。 迎春却已经娴熟的继续了,“就是不知道林妹妹这边想要买院子,是更看重价格呢,还是更看重位置什么的?” 黛玉干脆答道,“林家人口也不多,价格在三千两银子以内吧。园子也不用太好,终归要重修的。倒是邻居,倒也不求其他,打听得家风正经便好了。只是到底要快些,父亲就要到了,我想至少的在年前定下如何整修吧?” 迎春听见此话,差点儿就想要苦笑。 倒不是说黛玉说的价格离谱——只看定价,就知道黛玉不是对京城物价一窍不通。只是…… 家风正经? 只看你之前言行,只怕旁人倒要以为你们家家风不正呢。 迎春不由小小腹诽。 但她还是很快就振奋起精神道,“这要求倒不高,我心里已经有些底了。若是林大妹妹有空,我能和林大妹妹一起到那几个院子的周围去瞧瞧。只是若是要买卖,只怕还要让下人出面才可。” 黛玉笑着点头,“二姐姐也该知道,我们家是有人跟上京,开了两个铺子的。都是家中管事,可以出面买宅子。” 不只是她自己想要出门,看来迎春也是一样想要出门散心。她心情好,自然不会拒绝。 当下两人便约定了出门的时间。 迎春差点儿当场就要回王夫人的院子里去整理往日的情报,看看有什么地方的园子适合购买了。 不过,熙凤却是喊住了她。 和黛玉相比,熙凤自然是更清楚自家公公院子里发生的事。 这几天来,颇有些人家想要向迎春提亲。 然而,这些人家却基本都是商贾之家。 本来吧,这样的人家压根儿就不会妄想迎娶公府的女儿——哪怕是庶女。可贾赦的性子却给了他们希望。 贾赦又爱古玩,又好美女,这稍稍打听便能打听出来。 偏贾家数十年来产业没增加什么,倒分成了二十房,底子早薄了。荣国府上面又有贾母在,便是荣府如今的产业,握在贾赦手里的也极少。他的俸禄根本经不起他庞大的开销。 是以,贾赦的混不吝、好财乃是有名的,以至于这些人家竟也敢上门了,聘礼是一个比一个给得高。 贾赦见了,就真动了将迎春许配出去的心思。 迎春却自然不愿。 她一开始也指望过贾母帮忙,或者以父女之情说动贾赦。可惜,贾母插手却到底有些名不正——贾赦可没有贾政那么听话,若是母子两个闹起来,更是大丑闻。 父女之情……又怎么可能说动贾赦? 最终,迎春只能主动待在了贾赦那儿,还拿出了不少资生堂攒下的私房钱。就为了说动贾赦,让她的父亲明白,那些人家开出的聘礼还远远不够! 贾赦后来也终于有些明白过来。自己的庶女等上一等,或者可以得到更多的聘礼。 在那之后。就又是贾赦想法子留迎春了。 且他会暂缓“卖女儿”的行径,也是因为注意到,女儿在阁,一样可以为他带去不少钱财。而在迎春主动透露部分之前,贾赦是一直都不知道资生堂的收益的,他也一向都看不起女儿的事业。 可现在,迎春在那里。大有所有资生堂的收益都要被压榨光的趋势,被弄得心力憔悴。 ——和贾赦相比,单纯只是贪财的邢夫人实在是好对付多了! 熙凤知道迎春这几日里必然是被弄得心力憔悴,无心关注外界的事情。但这件事情,她想着还是要告诉迎春一声。 “说起来,我前日里听说了个消息,和群芳宴是有关的。我们家和北静王府又算是世交,日后只怕你们也少不得和他们家的女眷往来。故此还是和你们说一声的好。” 迎春一时还没反应过来。 黛玉这几日里头脑清明,却是立刻就明白了,“是当初那个匪徒的事?” 群芳宴里值得说的事情,统共也就那么两三件。 熙凤点了点头,语气略有些复杂。“是那个匪徒的事情被查出来了。果然与连家有关。原来当初那连中——就是北静王那姨娘的父亲——做地方官的时候,也因贪财受贿办过几件冤案,那匪徒却是幸存者,逃脱后,为了复仇却是走了下道。因扯出那件案来,还有人说要重定连家子弟、女眷的罪呢。” 熙凤难免有些唏嘘。 作为正室,她是很看不惯那等邀宠的妾室的。若是正常的情况,不管那连晴被整得多惨,熙凤也只有叫好的分。 偏偏如今的情况并不正常。 熙凤还没傻到认为忠烈王府与自家同一立场的地步。且锦乡候的事情,连家的事情,都让她有些心惊。 曾经倚仗权势轻而易举抹平的案子,因为敌人的需要被翻出来后,小事也就变成了大事,甚至还变成了灭顶之灾。 当初的赵光杀妻案,是锦乡候长子倚势强占民妇不成,惹得烈妇自尽之后,将罪过推给了民妇的丈夫赵光,指丈夫杀妻。此后赵光秋后问斩。 那桩案子,甚至连苦主都没有了,又过了那么些年! 真有人要与锦乡候为难的时候又如何? 熙凤本来胆大,且也有人来为一些案子做过关说,想要借她的人脉。她虽还没碰过人命案,一些小案子是碰过的。本当无碍,如今却也算是深受警醒了。 而迎春和黛玉就更不用说。她们经历了那次的事件,其实也早就知道,事情会如何落幕。但见这件事短短几天就被“调查清楚”,心中依然有些感慨。 迎春轻叹一声,自语道,“可见什么……都是骗人。真相根本不重要啊。” 熙凤没听清,奇怪的问道,“怎么了?” 迎春笑道,“没什么。” 只不过,在这个时代待得越久,对权势的力量就越是了解。曾经她想过,若她是男人,就能在这个时代开创一个商业帝国。现在想想,这种想法不过是彻底的笑话而已。 在这个时代,金钱不代表权势,商人永远只能是政客的附庸。 越不懂得政治,从商就越是要谨慎。 可迎春也很清楚,她甚至没有去调查那些来提亲的商人家族,就本能的去反对、抗争,却又和商人是附庸这一点毫无关系。 不过是…… 选择了做回自我之后,对感情的要求也回归了。现在的她,大抵已经无法如自己最初所想象的那样,嫁一个可以让她掌控后院的丈夫就好。 第二百一十二章 林家管事 这一日又是天气晴好,正是出门的好天气。 黛玉和迎春本来就约好了要出门,虽本来不是定得这一日,但因看着好天气,黛玉便使人找了迎春。迎春欣然同意提前出门。 因青玉非要跟上的缘故,三人就一起去回了贾母,带上了些随行的丫鬟嬷嬷、家丁护卫,乘着一辆不怎么起眼的车子出了门。 迎春也就罢了,虽然在这辈子的生父那儿困了几日,但她其实早就得到了单独出门的权力。黛玉也至少去过了群芳宴。 唯有青玉,她经过了南下北上时的散漫,却是在贾家闷得烦了,一朝出门,兴奋不已。车子还没驶出荣宁街,她已经忍耐不住的小小掀开车帘来看了。 倒是叫迎春看得皱眉。 这个老乡……怎么说呢?明明行止上还带有不少前生的印记,可她却莫名其妙的竟似乎十分适应这个时代。对自己的未来也没有什么追求的模样。也并不用心的去打理后宅的人际关系。 随波逐流到迎春近乎无法理解。 不过,因为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她颇有些脑残的“挑拨”了她和黛玉的关系的缘故——经过自我反省之后,迎春自己是这么自我判定的——青玉对她就不大待见,加上不住在一起了,现在想和她谈心也没了可能。 “看来大冬天的,谁都不乐意出来逛街啊。” 不一会儿,青玉就有些郁闷的放下了车帘。 黛玉却不同意,“这可不会。如今这时候,只怕外祖家都在采购年货吧。琏二嫂不是说如今府里也要采买些?只是不会在我们要去的地方采买罢了。” 正说着,青玉忽听见一阵混乱的马蹄声接近,忙又掀开了点儿车帘往外看,却见是一群铠甲鲜明的骑士。 “这又是怎么了?”听得马蹄声颇有些急促,青玉好奇心大起。 黛玉对此也不能肯定了。但还是有所猜想,“这是为了祭天在巡街吧。若是祭天前出了什么大案,那可不好办。” ——她相信。那匪徒的“案子”会这么快的了结,也和这个有关。 青玉也很快恍然,“父亲就是要赶着参加祭天吧?” 黛玉点点头,“不过,今年是太孙代祭。” 黛玉的语气颇有些复杂,可因为出门而兴奋的青玉显然没有听出什么问题来。外面没什么好看的,她就兴致勃勃的坐回原位,确认道,“我们今儿要去好些地方,所以膳也在外面用了。是吧?” 黛玉看她实在是高兴。小小的觉了一盘冷水。“是午膳在朱鹮那儿用,晚膳到资生堂那儿。总归不能去酒楼吧?” 青玉想想,忽地问道,“姐姐。若是二姐姐没有跟着,我们是不是就能去酒楼了?” 本来正思绪放空,坐在那儿享受这几天难得的休闲时光的迎春眼睛一瞪,有点儿不可置信的看着青玉——之前还说她挺能适应这个时代呢! 迎春皱眉道,“大妹妹,我觉得青玉似乎有点儿高兴过头了?” 青玉不快,“哪里高兴过头?我又不傻。”她拉着坐在一边的黛玉道,“按照父亲还有姐姐的意思……文绉绉的东西我说不来,可他们的意思确实是问心无愧就好了。是吧?去酒楼又怎么了,去酒楼难道就私相授受了?” 这下黛玉都有些无语的看着青玉。 青玉皱皱鼻子,“所以说别把我当傻子嘛。姐姐这样做,只怕外人可不会说姐姐是闺阁典范呢。而姐姐不是闺阁典范了,难道我这个妹妹还能做成闺阁典范吗?再说了。做闺阁典范可是无趣得紧,就像是宝姐姐……相比之下,还不如跟着姐姐来呢。” 黛玉默然。可就算是迎春不在场,她也不好说什么“对不起”之类的话。 因为她不可能将自己最初选择那么做的原因说出。 何况这世情也确实是可笑,一边将圣人之言奉到天上,真按照圣人之言来做了,又被视作异端。 迎春也默然。 不过,她倒是更能理解青玉。 青玉到底有后世人的灵魂,虽然比她更能适应这个时代,但她依然从骨子里就不会将那些礼法规矩、闺训女诫奉若圭臬。 眼见得父亲纵容,姐姐又顶在前面,深信父亲不可能害了自家姐姐的青玉虽然也有过迷惑不解,却是很快就乐观的调整了心态。 ——要是也学着这么做的话,可要轻松多了!至少不用整天闷在房里了不是? 所以说,这依然是随波逐流的一种表现。 最终,黛玉和迎春都没对青玉说什么。主要是因为青玉看起来对现状十分满意。黛玉更是第一次有一种被青玉驳倒的感觉—— 是啊,她都自毁名声了,作为她的庶妹,又怎么可能有多好的名声? 只能让父兄日后为她寻找夫婿的时候多用点心了。 唯一让黛玉不知道是不是该觉得安慰的事情是,青玉的心机手段,本来就不适合那些深宅大院。若撇开那种特别重这些东西的勋贵深宅,给青玉找一个合适的夫家应该也不是特别困难。 更何况,旁人不知她却知道的一点是,若是父亲真上了请禅让的奏折,只怕所谓的入阁也就等同于荣养了。几年后就会退下。而等到她们的哥哥扫除太孙的疑虑爬上高位,想来至少也要十余年的时间。 在那之前,她们两姐妹都该出嫁了。而在那段时间,来求亲的也不大可能是什么高官显贵之家。 对那时候林家可能遭遇的人情冷暖,黛玉已经有了清醒的预计。 & 在唯有青玉高兴的情形下,一行人先按照迎春的指示去了两处地方,都是京城中富裕但又并不显贵的人家的居住区。其中很有部分是一些京官置下的产业,但随着致仕、外调或者夺职之类的缘故,经常有要卖院子的。 其他如商家衰落、书香世家不出举人而没落等要卖院子的也有,不过相比之下反而不是多常见。 当然这些都不是确定的事,但一般在附近略略打听一下也就知道了。 真要说,其实并不是非常必要自己走一遭的。 黛玉姐妹出来,其实也就是看看周围的环境、人情。 看了两处,大约是因为已经极近年关的缘故,闲人见了不少,巡逻的队伍也见了几批,却没遇见什么故事。此后便驶车到了任广照、朱鹮夫妇两个盘下来的那家商铺。 以迎春和宝玉的关系,对座钟的事情自然也是早有听闻,早就想要看看了。 结果一到她才发现,这家商铺的名字都还没有起,仅仅是临街的店面做了整修。商品什么的就更没影子了,一时不由得大为泄气。 另外,这座钟坊所在的位置,也不是什么繁华闹市,反而颇为冷清。周围倒也有些店铺,却都是买卖文人所用的东西的铺子。 如书坊画坊,还有卖文房四宝之类物品的店铺,甚至迎春还见了个木雕店——迎春看了一眼,那摆在门口的木雕风格,看起来也一样是为文人书房准备的。 故此,这街上往来的,多半是书生、书童一流的人物。 迎春不由得笑道,“我也听说了那座钟,放在这儿,是不是有些……鹤立鸡群?” 黛玉也笑,“我倒觉得靠谱。朱鹮上次进来就和我说,这是任管事一力主张的。他说文人迂阔,多半好名。不乏死硬之人。这种地方他们往来最多。若有什么事故,最容易传遍京城。是以这条街上也就少有特意找茬闹事的人。书坊钟坊放在这儿,也安稳些,免得给主家添麻烦。” 迎春听了,倒也不由得点头。 她也听说,林家并不打算在京城多置产业,看来也没有宣扬势力的打算。那姓任的管事这般考量,最大限度的减少了要借主家之势的机会。 不过…… 几个姑娘带上昭君帽下了车,早引来许多目光。 京城中人大抵都是有眼色的。虽那车子看着不怎么奢华,身边跟着的那些嬷嬷、家丁,身上的衣服料子可比一般人家的年轻儿女还好。那几个姑娘就更不用说了。 且三个姑娘显然都是身量未足的。故此,虽有不少目光看过来,却也就到此为止,甚至没有引起太多的好奇心。 ——这顶多就是说明那还不知道卖什么的铺子有点儿后台。可在这里的铺子,有几家没有后台呢?会有姑娘家亲自过来的后台,想来也不会太大。 按照如今的世情,若非迎春身上的大衣裳是鲜亮的锦缎,商家禁用,只怕暗地里评估打量的人,都会有人将她们三人认作商户之女。 朱鹮和任广照都早已经迎了出来。 只是,任广照顾忌着自己的身份,站得远远的,只有朱鹮迎上,笑得十分开心,却是小声说道,“姑娘总算过来了……朱鹭姐姐也已经在里面等着啦。” 黛玉知道,这也是墨玉说了“要低调,尽可能少惹麻烦”之后,任广照的点子。 这年轻人委实是精明。且或者是因为逃难经历的缘故,警惕心很重。他和林颂虽是一起到的京城,但行动时却没形影相随。在同一条街道上买了铺子,但日常往来只像是泛泛之交。 虽说深入调查的话,调查出他们的关系并不难,但如果是一些小麻烦的话,这样隐蔽的关系还是会很有用的。 第二百一十三章 路遇 因现在店铺没有什么好看的,黛玉几个便跟着朱鹮直接进了后院。 这样的商铺后院,也就是个一进的院子,过了天井,便是主人家的正房。而朱鹭和林颂两个,就等在这天井里。只是林颂比任广照还要拘谨些,站得远远的不说话不说,还低下了头去。 朱鹭却也迎了上来。 迎春先笑道,“从你们嫁了人,我就没见着你们了。看来你们是嫁得不错,气色比以往还好呢。” 朱鹭朱鹮见迎春这么言辞无忌,倒有些不可思议。 还是朱鹮泼辣些,先反应过来,却也不肯接迎春的话,只道,“我们这院子简陋得很。亏得南下时就知道两位姑娘不在意这些,就是委屈二姑娘了。” 迎春便也不再调笑,只点头道,“这有什么委屈的,我也没那么身娇肉贵。” 话虽这么说,但迎春自从成了迎春以来,也还真是第一次到这么简陋的地方——桌椅用具用料平常,毫不考究,饮食也十分原始简单——竟真是一种陌生的感觉油然而生。 一时到了屋里坐下,任广照和林颂听见无事吩咐,就先离开了。朱鹮则忙拉了紫鹃蓝雀两个去招呼膳食,只有朱鹭留下来听问。不过,黛玉也就是随口问了几句书坊的事,并不上心。 书坊的帐,黛玉也是不管的。 生意好不好,说来林家也没什么人在意。书坊的存在意义,就是为林家收罗各色书籍。甚至还会直接拨一笔款项专供搜罗孤本善本。 不过,那林颂也是个善于打理的人,书籍的价钱公道,书坊的规矩厚道,虽才开张,生意却也还过得去。就是孤本一类还没有见到。 “……京城出的新书,我们都会留下三两本,倒不用烦着紫鹃的哥哥四下去找了。只是若送到府里去……”说起此事,朱鹭也难免有些犹疑。 毕竟黛玉是寄居贾府。 黛玉知道朱鹭的顾虑——朱鹭本来就是稳重之人——她却不甚在意介意。“府里的丫鬟们,还常烦人到外面买个针线呢。难道拿东西回来时还都搜检一番?你要拿书给我,进府看我时带上就是了。” 朱鹭不由苦笑——姑娘这是变本加厉啊! 黛玉又道,“再说,父亲很快就要来京了。到时候我们住在外祖母家的时间只怕就少了。你直接送到父亲官宅里去,更没人说什么。” 这话听得迎春都是一愣,顾不得思量别的,忙问,“大妹妹,你这意思是?” 黛玉看她一眼。道。“父亲送我们到外祖母身边。一来是想着我们姐妹两个幼年丧母,不免失教。二来,也是他自个儿惦念母亲,公务又繁忙。教养不了女儿。但如今二姐姐也该知道了,父亲所教,与世情大有不同。若是照着父亲教诲行事,又长期留在外祖母身边,只怕姐妹们的名声也要被我们影响。” 迎春于是再次无言。 虽她早有所觉,可还是觉得荒谬——黛玉果然知道那么做的结果!可明明知道,却非要逆世情行事,到底是为什么? 可惜,迎春虽然不能理解。却也知道,黛玉的态度十分坚决——说是傲骨也好,倔强也罢,反正她打定了主意之后就基本无法改变了。这样的性格,认识黛玉的人多半都有些体会。 而她为什么打定那样的主意?她就算是问。她也不会回答。 迎春只能默然半晌,再转开话题,“说起来,宝玉回京后我就听他说了,那座钟已经差不多调试好了,便是外观有些瑕疵,却是容易解决的小麻烦。何况,袭人她们给出的样子有很多不错的,套用起来并不麻烦。怎么如今店铺都买了,却没卖东西?” 这些事情,朱鹭自然就不甚了了了。 黛玉才明白,倒也不瞒她,“是要先送成品到钦天监去,这事儿要哥哥去办。他会和父亲一起上京的。再来,知道座钟已经大抵调制好以后,按照父亲的意思,这座钟的名字要改。” 迎春嘴角一抽,想起那个已经风靡京城的“叆叇”——虽现在已经有不少仿制品了,但到底熟工难得。贾家已从其中获得了相当的利润。 “改成什么?” 黛玉道,“依然以‘晷’为名,叫做座晷一类的吧。不过,也只是暂定,要看看钦天监有没有改掉的意思——是以这儿也先不命名。”她轻轻叹口气,还是提醒迎春道,“如今陛下的身子……” 迎春一怔,再次苦笑。 她本来还以为是林如海的文人情节发作,又要从传统章句里引经据典。不料却是这么现实的原因。 在后世,人们也往往忌讳在寿宴、喜事之类的场合送钟表,因为与“送终”谐音。 但如今,座钟都还没有现世呢!且她也早听宝玉说了,这座钟虽有计时的效果,却到底和叆叇不同,并不是宫中急需的,林家根本就没打算当做礼物送到宫中。 可即使如此,林如海依然早先一步的想到了,在这个特殊的时间段,谐音可能带来的问题。 仅仅是因为要送去钦天监,钦天监又会转奏宫中? 尽管迎春并没有关于这个姑父的记忆,只听黛玉这么一说,对林如海为官的圆滑老辣,就有了深刻的印象。 偏偏这么圆滑老辣的政客,教女儿的方式却是…… 且迎春还有一点觉得奇怪。 黛玉的清高、正气,是真看不出破绽的。偏她也会说“文人迂阔”这样的话,对自己父亲的圆滑手段,也十分处之泰然。 这对她来说简直难以理解。 难道说,那些东西是可以并存的? 要知道,在迎春以往的感觉里,文人可只分为三种——看似道貌岸然实则男盗女娼的,死要面子不分好坏的,以及清高不通世务的…… & 在很可能最终不会在被冠以“钟”这个名字的商铺后院用完了餐,在朱鹮的依依不舍下,黛玉几人还是离开了。 青玉在这里倒是很安分,主要是这儿目前也没什么可看的。但在离开之前,见了朱鹮不舍的模样,却是拉着她的手欢喜道,“朱鹮姐姐不用伤心,想必过了年以后,我们能常常来这儿呢。” 和林颂的书坊相比,这个铺子和林家的关系更不好遮掩,连青玉也知道这个,是以才有此言。 只是她这么说话,却让朱鹭朱鹮两个相视苦笑。 ——连二姑娘都这样了啊! 可惜,她们两人不过是丫鬟、媳妇,却是改变不了姑娘们的做法。且她们也确实是有些认命了。 ——想必以后这两位姑娘会做出更多让所谓的女诫闺训目瞪口呆、又不知道如何反驳的事情来吧? 一个下午的时间,黛玉三人走走停停,又逛了几处,颇打听了些要卖院子的地方。黛玉却不过是观察周围,将合意一一记下,打算到时候交给两个管事去打听打听。 等到得傍晚时分,一行人就到了资生堂。 和林家的两个商铺不同,资生堂的位置是很好的。四周都是首饰、成衣、酒楼之类的商铺。时近年关,自然是人声鼎沸。 青玉等了一天,才等到这样的热闹场景,当下就只顾盯着外面看了。 哪怕是京城的女子,也不是人人显贵。在这儿她能看到不少“抛头露面”的姑娘,不由畅想起来——若是迎春不在,是不是她们也能一样? 也许这个畅想是太美好了些…… 青玉又瞬间有些低落起来。 她也不是不知道,自家的父亲、姐姐之所以会有这样的改变,一定是因为什么不好说的缘故。搞不好,是什么威胁吧…… 青玉自顾自的想着,没有注意到,其实是第一次到这一片来的黛玉,这会儿也正轻抬起了帘子看着外面的行人往来。 她倒是想不到“抛头露面”的事情上去。 只因她觉得,自家的容貌可能惹祸这一点,应该不算是杞人忧天。她只是单纯的看着忙碌但纯粹因过年而欢欣鼓舞的人群,心知这样的心态她无法拥有。 因为她知道可能发生的事。 忽地,黛玉的目光一凝。 不远处,正有几人正牵着马,在人群中穿行。得说这个组合是很奇怪的,虽都是男子,但黛玉竟然认识全部——一个是张滦,一个是向礼衍。还有一个,黛玉也有几分印象,却是在宁国府抄家时出现过的北静郡王水溶。 他三人都穿着织锦的常服,牵着高头大马,让人一望即知身份不凡,虽不愿纵马跃街,行人也纷纷让路。是以黛玉才能隔着一段路看清。 可她不大想得通。 若说原本的宝玉和水溶凑一起还正常,如今这三人怎么会一起出来的?还各个身穿常服,似乎还是事先约好的。 黛玉实在是费解。 不过,她这次出来可没想过遇见张滦的。如今凑巧看见了,是不是该做点儿什么? 黛玉这会儿可完全忘了“私相授受”这类的问题,几乎是看见张滦的同时,她就想到了这个。但理智还是很快回归了。 ——这时候约着一起出来,应该是有什么事情商量? 再听见迎春呼唤,黛玉虽有些遗憾,但还是将车帘放下——资生堂已经到了。 第二百一十四章 雄心 资生堂的布置,可就和林家的那两家全然不同了。 便是门面也相当精致。“资生堂”三字,更是薛家帮忙请京中才子所写,写得甚是清秀婉约。 门前停满了车马。从间隙中往门内看进去,便能看见几个打扮一致,清雅又朴素的少女并排站在柜台之后。 可除此之外,其他的一无所见。 黛玉之前没有来过,虽也听悦梅两个说过一二,却总没放在心上。此时跟着进门一看,也不由得佩服迎春的用心。 这里的姑娘们大体都穿着一致,大部分都并不佩戴钗环。 商铺的一层卖资生堂出产的各种产品,和一般的胭脂铺没什么不同。可二楼三楼,并后面的小院,却都被分成了一个个大小不一的隔间,隔间中的用具等物虽不名贵,却十分雅致,便是大家的姑娘们,想在这里“试用”,也不会觉得降了身份。 何况,迎春似乎还推出了“敷面”、“按摩护理”之类的服务,据说也颇受一些女眷欢迎。 便是年前,后面的院子里也都已经满了客。 悦梅迎出来,笑着接了她们几个,也只能把她们往楼上引,“……知道几位姑娘要过来,好歹留了个隔间。院子里那些客人都是早付了定金的,也不好往外赶,也只能委屈几位姑娘了。” 都说“委屈”,悦梅和朱鹮口中的“委屈”却全不是一回事,委屈的对象,也有所不同。 黛玉和青玉两个都不在意。 只是,虽为资生堂惊讶了一会儿,黛玉这时的心思却到底已经不在资生堂了。倒是青玉问道,“都这个点儿了,难道客人也都在这里用膳的?” 悦梅看了她们一眼,笑道,“是呢,是二姑娘吩咐的。我们和不远的悦来楼签了份协议,每天都从他们那儿领酒菜的。” 她又向黛玉道,“只是,照着这份协议,只有去领酒菜的姑娘能得些小费,却是不算进收入里的。” 黛玉其实就没关注过账本中的进出细节,不过悦梅这么说了,黛玉自然也就点头。 青玉此时在商业上的进取心已经完全消弭,自觉不要给兄姐惹祸就好,是以倒是兴致勃勃的问。“这么一来。帮着做护理的姑娘们都会想法子留客了吧?二姐姐还想了什么好法子?” 悦梅见青玉却是见得极少。 见她似乎单纯的好奇。倒是有些惊诧。 但她到底已经适应了如今的身份。一边以眼色使人上茶水点心并招待跟着的丫鬟嬷嬷,一边引着几个姑娘坐了,一边笑道,“自然是还有好法子的。比如说也是这条街上的依云坊。那是京城里少有的好成衣坊,还有李氏银楼,首饰也是十分精巧的。二姑娘便遣人从她们那儿拿了些成衣,首饰,又令我们这儿的姑娘研习化妆之法,讲妆容、首饰和衣裳的搭配,很受欢迎呢。” 青玉看了迎春一眼,倒是有些另眼相看。 要想到这些东西,并不困难。但是现在她已经很明白了。想得到,不等于能操作好。迎春能操作好,那就真是挺厉害的。 黛玉本来略有些心不在焉,但这么番话也还是大致听在了耳里。 倒是抬眸笑问了一声,“这么说来。这铺子里至少有个谈生意的好手呢。可二姐姐你要的不都是女孩子?不知道是谁去那些铺子里谈的?” 迎春的脸色略略一变,稍微有些尴尬,又有点儿惊讶,“大妹妹你不知道?悦梅可出了大力呢。当初不是你把悦梅选出来的?” 黛玉本来就在出资后就有些后悔了,虽说选出了悦梅两个,但其实并没有怎么关注她的才能。听见迎春这么说,倒是比她还惊讶。 不过,她倒也没有什么尴尬之情,只是笑道,“如此,让悦梅过来,倒是来对地方了。” 青玉就没管那么多。她的兴致本来就是最高的,当下就又拉了悦梅问细节。 不再有什么雄心壮志,这些东西如今听起来,也就成了很好的消遣。 & 悦来楼。 作为京城里一等的酒楼之一,悦来楼自然是不会缺雅间之类的东西。此刻,张滦三人就正在顶楼的一间雅间里。桌上摆满了酒菜,却无人动筷。 不过,他们之所以会聚到一起,倒是称不上有什么大事。 是以,初尝酒味不久但酒量天生就大的向礼衍只顾着自己自斟自饮——他只是来做陪客的。 主要是水溶这几天和他走得太近,每天都会收到水溶的邀约。 他也知道,水溶这有点儿自暴自弃的意味——反正亲事是推不掉了,但水溶也打定了主意不与向礼荆好过。而想要让向礼荆兄妹膈应,最好的法子还能是什么?当然是和他这个“小舅哥”亲近! 当然,会在这种场合也邀上向礼衍,就已经不是想要膈应人那么简单了。 水溶也不管向礼衍,指着自己身后的那个小厮问张滦,“你还记得他么?” 张滦点头,“我记得他和季子扬是同乡,叫做连昕的。” 他略有些同情。这个“小厮”,显然是受了韩奇的连累。前世的时候在水溶身边可没有这个人。 可是啊,那时候的水溶,却也不会在他面前露出这样的表情。 ——也许现在是因为知道瞒不过,现在的水溶并没有掩饰眉眼间的悒郁,这为他本来俊朗的面目蒙上了一层厚重的阴影。 “对,他本来也是个读书人。但如果他留在京城的话,很难说他还能活多久。”水溶一点也不忌讳的说,语气中蕴含着深深的恨意。 “而且,丝毫也不会损坏明淑郡主的‘贤德’!” 连昕在他身后,听得低下头去。 向礼衍泽叹了口气,插口,“她太蠢了。” 但有的时候,愚蠢的破坏力反而更大。张滦有些苦涩的想到——他前生的母亲,就是一个极好的例证。 于是他也抿了一口酒,决定直入主题,“……那你打算怎么安排他?找上我,是觉得我能帮上什么忙?” 水溶点头,直接向连昕道,“你自己来说。” 连昕抬起头,上前一步道,“之前对我们连家的处罚,是罚没为奴。如果没有之前的事,未必没有大赦的希望,但现在显然是不用想了。科举就更不用指望。但郡王恩重,还是愿意给我我唯一可能得到的机会。张将军,郡王已经想办法将我的奴籍转为军户,而在北方,现在大概有建功立业的机会!” 他的眼睛亮闪闪的,满是坚毅之色。 张滦不由对他刮目相看。 以水溶对他们姐弟的愧疚,连昕哪怕是想要隐姓埋名,改换身份到穷乡僻壤去做个富户,想来水溶也会做到。 可是他居然想到去从军,立功? 张滦不由摇头,“你原本是个读书人,也该知道‘一将功成万骨枯’,若是想由军户立功脱罪,必须从兵丁做起,实在是希望渺茫得很。” 连昕眨眨眼,却是立刻明白过来,“这么说来,张将军可以帮得了这个忙了?” 说完了,想想才又接道,“连昕当然明白希望渺茫。可是,若是想要让连家人有重新抬头挺胸做人的机会,这是连昕能想到的唯一办法!” 这就未必了。 当初在赵光杀妻案里,他们只是被牵连。父亲以死赎罪,姐弟两个却只是罚没为奴。 连家,并不是罪户。 这几代表他们的后代,哪怕只是下一代,就有蒙恩脱籍,重为良民的希望。 军户却是不同。 一旦成了军户,若不是立了天大的功劳,由皇帝允许,那世世代代可都是没可能改变身份的。 ——也因此,北静郡王将他的奴籍改为军户才会那么容易。 张滦觉得,连昕会这么决定,大约是为了他的姐姐。想要让他被秘密送走到不知何处去的姐姐,有朝一日能重见天日吧。 在群芳宴的那天,张滦就已经注意到了,这小厮对他姐姐的感情是极深的。就是当初找上他们去青楼救水溶的场,也未必不和他的姐姐有关。 仔细的想了想,张滦忽地问道,“如果你原本和季子扬一起读书,那你就是闽粤人?” 连昕一怔,还是应是。 “你的水性如何?” 连昕更奇怪,但还是答道,“这个不是夸口,是极好的。” “那么,你去南方吧。”张滦叹道,“如果你想要建功立业,北方未必是唯一的机会。在福建一带,有一位祁将军,应该是不错的上司。不过话说回来,我没弄错的话,向礼荆在南方应该颇有势力。” 水溶闻言,眼中闪过一丝诧异,随即露出了几分沉思之色。 连昕没想到张滦忽然说起南方,一时间也不知道该做出什么反应。何况,都说衣锦还乡,难道说他却是以军户的身份……返乡? 向礼衍则再次没法装聋做哑了,“……你是说,难道在几年之内,南方也有可能开战?” 张滦毫不意外的平静反问,“到时候只怕你也得选一个战场去,不是吗?” 向礼衍顿时无言。 张滦却又道,“不过,近几年,我看你是哪里也去不了的。刚好倒是可以抓紧时间,磨练武艺。” 因向礼衍来向他求助了一次的关系,张滦和他说话,倒也并不多么客气。这次,向礼衍只好苦笑喝酒了。 第二百一十五章 坦白 没人多问张滦,怎么把连昕这个军户安排到那位“祁将军”的手下去。 照“常理”推想,张滦虽然已经离开了张家,但是他的亲生父亲却是如今张家的家主,朝廷钦封掌管天下道门的真人,又只有他这么一个天分高明的亲儿子,没有道理不暗中照拂这儿子一二。 钱财、人脉、力量,可想而知张滦都不会缺。 但他们却没有想到,作为张滦生父的张家家主,暗地里交给自己儿子的东西,其实并不算多。 他能轻易的提到那位祁将军,就不是他父亲的人脉。只是他心知,现在看似只有小动荡的南方,会一样在数年后迎来一场大败。 在前生,他还是贾宝玉时,他的三妹妹探春,就因为这场大败被当做礼物送给了一个海寇,作为招安对方的筹码! 那个时候,宁府抄家,元春去世,贾母去世,黛玉重病,而袭人和他母亲的“真面目”也越来越无法遮掩……一连串的事情,让他整个人混混沌沌,没有心力去关注那么多,那一度相信了迎春被送走时,那冠冕堂皇的“和亲”的说辞。 但后来终究还是知道了真相的。 若是和亲,怎么可能会没有圣旨,没有封诰? 后来他落魄时也听说了,那海寇确实是接受了招安。可当初,那海寇要求迎娶的是宗室贵女。结果等到了一个家族彻底败落的“曾经勋贵之女”,又会如何看待探春? 正是这样惨痛的记忆,让张滦这次早早的做了准备。 不管是南边还是北边,他希望弄明白,到底为何会败?如果依然会败,那么,要什么情况才能最快的挽回败局? 他父亲暗地里给他的力量,他也确实是几乎都用在了这方面,还派了两个道兵一南一北的主持。京城里留下的反而极少。 这个南方的祁信,就是他看好的一个将领――尽管这位将领目前并不怎么得志。 不过。张滦当然不会细细交代自己的根底。 他只是点到即止,然后等连昕的答案。 他认为这人的奋起之心和姐妹有关,对此还是颇为欣赏的。 是以,他倒不是特意考验连昕的心性。只不是以连昕的出身和能力,到南方去,他才更可能有所作为。若是去了北方,光是适应苦寒的天气就不知道要多久,谈什么立军功?何况,北方的局势也更紧张,至今小冲突不断。多半就没有适应的时间。 然而。对连昕这样读书人出身、曾在旁人艳羡的目光中风光离开家乡的的少年来说。以这样凄惨的身份回到南方……只要想想遇见曾经书院同窗的可能,他就有种万蚁噬心之感。 那是他怎么都不想面对的情形。 甚至可以说,仅仅是这一点,就比“转为军户。九死一生”这样的未来要可怕得多! 是以,在张滦说出让他到南方的话以后,连昕甚至没有去听后面几个“大人”在说什么,也没有去考虑南方是不是可能发生大战。 他完全被那个恐怖的可能给吓到了。 然而,想到从无忧无虑、交游广阔的官宦子弟瞬间沦为罪犯时的无助绝望,想到父亲被叛死刑和随之而去的母亲,想到他们连守孝也不能的奴仆生涯……姐姐的野心,和被送走时的一片死寂…… 连昕到底还是再次下定了决心。 ――只有这么做,唯有这么做。才有一线希望!南方和北方,不是自己能选择的。何况那又算不上是威逼,反而是为他着想…… & 水溶可以称得上是满意而归。张滦没有任何推诿,干脆的答应了帮他,这自然是原因之一。 虽然他也不明白为什么。但张滦对他有交好的意向是很明显的事。 现阶段而言,有这样的助力不是坏事。何况这张滦有些古怪,并不像是多有野心的模样。 再来…… 在送别了张滦和向礼衍之后,水溶有些止不住的目光闪动。 现在朝廷对南方的重视差太远了。虽京城也听过有倭寇侵扰,却人人都不放在心上。 毕竟,倭寇只是小患,一个海外贫瘠小国的匪寇而已,远远和鞑靼的铁蹄不能比。退一万步说,东南局势即使糜烂,一时间也威胁不到京城。这和北方鞑靼是完全不一样的。 至少前方一场大败,鞑靼的铁蹄就会直接威逼京城! 也因此…… 若是以“会发生战争”为前提来考虑,没有被朝廷多加关注的东南军队,其实情况十分糟糕! 据水溶所知,空晌严重、军械严重跟不上,训练程度就更不用说。 而现在四外姓郡王中唯一一个还能领导军队的南安郡王,不过也是个富贵闲人而已。正是因为军队没有什么威胁,才会被放任继承父亲的位置,以示朝廷恩典。若真是要开战…… 这些放到战争里,都是致命问题! 那么,大型战争可能会发生吗?若是发生了,南方目前的军将,能不能应对? 水溶觉得,张滦应该并不是信口雌黄。他甚至还记得,张滦确实是在太孙面前说过几次,不要只注意北方。只是太孙从来没在意过而已。 现在再想想,不管那倭寇来自何等小国,既然都能传到京城来,总不会是一般的江湖匪类。 且史书上也有元蒙渡海征伐失败的记载,想来应该也是有些战力的。 若有力量又有野心,看到军队糜烂、主将无能、朝廷不管的地盘摆在哪里,难道会一直都保持谦恭? 沉思着,水溶越来越觉得――这未必不是他的机会! 他封号北静,但是北方的事情,他基本是没可能插手的。哪怕鞑靼铁蹄已经威胁京城――太孙在北方的投入早已经足够大,大到让他觉得人手充足。北方局势,已经算是帝党和忠顺亲王较量的主战场。 ――这也是他们轻易将他抛向忠烈王府的原因之一。 忠烈王府在北方的力量早已经式微。 不过,还不等水溶目送两个客人的身影消失,身后忽然传来一个有些犹疑的声音,“郡王……小人有一事要说。” 水溶一怔。 这声音是连昕的――难道他又变了心意不成? 才燃起雄心的水溶不由一皱眉。转过身来。 见他转头,连昕忽然“噗通”一声跪下,道,“郡王对我们姐弟二人恩重如山,连昕明日一早就要走了,或者来不及拜别郡王。连昕想来想去,有件事情,觉得还是不能隐瞒郡王。” 他一口气说到这儿,语气显然缓慢下来,“只是。不知郡王能否让人站得远些?” 水溶有些莫名。 不过看起来。连昕一点也不像是改变了主意的模样。他就向四周扫了一眼。 这会儿。在他的身边可不只是连昕一人了。只是连昕站得与他最近罢了。作为郡王,他常规的随从便有数十,这是应有的排场。 这些人手,足以将他和普通人分开。 得到了水溶的示意。其他随从便纷纷散开了一圈,将行人都挡在了外面。 在酒楼前面这么做,无疑是挡了许多人的路。可水溶到底是郡王之尊,悦来楼又终究不是京城里最顶尖的酒楼,来往的没有地位太高的权贵,是以并无人抗议。 “你说吧。”水溶确实是对连家姐弟充满愧疚,是以颇为大度。 连昕咬咬牙,看着地面的双眼再次闪过复杂之色,但他沉默片刻后。到底还是说了出来,“……姐姐,姐姐那时候,其实知道香粉是有毒的。” 水溶一怔。 连昕的声音很小,但水溶确实是暗中练了内功。是以耳聪目明,听得清清楚楚。他只是有些不敢相信罢了。 “你说什么?” 连昕深吸一口气,继续低声道,“贾才人哪有使人送香粉的道理?姐姐是知道有诈的。可是,姐姐也是一样的,她希望,您能更讨厌明淑郡主一点……” 水溶的脸色顿时变得复杂无比。 在他的心里,连晴是个坚韧但又善良有才华的女子。中毒的事件加上随之而来的盗匪事件,更是他愤恨自己的无力。对连晴,他只有愧疚和怜惜。 但现在连昕却告诉她,连晴至少知道那毒粉的事情? 水溶一时竟只能无言的瞪着低下头去的连昕看。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想起另外的问题,“……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件事?” 连昕依然低头道,“郡王对我们姐弟有大恩,这样的事,我想来想去,不该欺瞒郡王。不过……” 连昕再次顿了顿,才道,“姐姐再也不可能回到郡王身边了吧?而且,就算是知道了这件事,郡王应该也不会将姐姐接回来交给明淑郡主才对……郡王不愿愧疚于心,是以才满足连昕的愿望,连昕也不愿带着愧疚回南方。” 他的话有些混乱。 而且他到底还是有些话隐瞒了没说――作为曾经的官宦世家的子弟,他难免想得多些。 现在连晴被隐瞒身份送走了。 而北静郡王不管再讨厌明淑郡主,和她的婚姻也不会短。而且,以他对明淑郡主的厌恶,妾室之类的存在不会少。 那么,北静郡王对连晴的感情能持续多久? 而他对那些争宠的手段,又能保持多久的无知?他知道,北静郡王是很聪明的。且还有一个让他信赖的母亲。若是许久之后,他依然记得连晴,却幡然醒悟过来,连晴当初也用过手段,到时候他会怎么想? 与其如此,不如早点让他知道。 而且,连昕的心里还有那么一点点非常渺茫的期盼――现在的北静郡王,对他姐姐是有感情的。这样的感情让他送走了她,也会把她当做外室养着。 可他的性情其实也厚道。 倘若他对连晴的好感不再,是不是有可能……安排连晴别嫁? 第二百一十六章 好心 连昕对水溶的“坦白”,让水溶久久的沉默。 这也就导致水溶的护卫们将那片场地围了相当长的一段时间。周围的行人都很有眼色的绕道而行不说,酒楼中也越来越多的人出来,却只敢拥挤在门口,不敢往外冲,甚至深感气氛凝滞,连窃窃私语都不敢。 张滦和向礼衍本来就没有走远,向礼衍一直都比较关注周围的环境,听见后面的动静就一拉张滦,两人一回头,便看见了那有些奇怪的一幕。 向礼衍道,“你该比我懂世情些,知不知道这是怎么了?连昕就算是要谢水溶,也不用这时候,这地方吧?” 他们两人的接触倒是不多。 不过,或者是出于直觉,张滦对向礼衍最开始的那点别扭,在接触两次后也基本消失了。 向礼衍更是本能的觉得这人不错,态度便自然良好。 可以说,尽管只是见面一两次,他们却都能判定,这或者是一个接近“倾盖如故”的朋友。 可这件事情,张滦又哪里明白? 至少之前连昕答应说要去南方的时候,可真是一副壮士断腕的决绝之色,张滦不觉得他会这么快后悔。 是以…… “也许和他姐姐有关?总归是他们的事。”张滦猜到一点,但也只是一点,“总归不该是我们能管的。” 向礼衍若有所思的点点头,也不免想到了那个倒霉的,被向礼荆用雷霆手段收拾得根本不可能再留在京城的女子。 “对了。”张滦忽然反应过来,“你跟着我走……总不会是不打算回家了?” 向礼衍略有些苦笑,“明早再回去。今天去观里晚课。” 张滦看他这个模样,总觉得略有些眼熟,忽地就想起一件事来,挑眉问,“说来我倒忘了问你――当初你既然知道你哥哥的打算,为什么还要跟去群芳宴?总不会是为了那什么巫蛊邪术吧?” 向礼衍听他这么问。也知道他猜到一些,苦笑道,“何必多问?” 张滦立刻就明白了。 当母亲的,想来总会操心儿女的婚事。何况那忠烈王妃原本也是个有名的才女。对群芳宴想来也不是全无期待? 不过,向礼衍给他的感觉,显然是很想一走了之游荡江湖的模样……若这是真的,他肯定是不愿意娶京城仕宦贵女的吧? 要这么想的话,张滦倒是安心不少。 他也就不再多问,正想掉头走人。这时候,跟在他身后不吭声的崖松忽地道。“少主看那边。” 张滦奇怪的顺着崖松的目光看过去。却见斜对面。一张圆圆的苹果脸从一栋楼三楼的窗户里探了出来,带着毫无遮掩的好奇,看着连昕那边。 这个女孩子,张滦没见过真人。但其实是见过画像的。 何况那栋楼也很好认。 只是,他还没吭声,同样顺着目光看过去的向礼衍先叫出口了,语气十分诧异,“林青玉?” “怎么?”张滦对他的语气表示疑问。 向礼衍摇摇头道,“那是林家的二姑娘……”说到这里,他忽然反应过来,“你认得?” 张滦肯定的点了点头。 向礼衍略微诧异,但很快放过不提。“她好像大胆了点。我以为官宦家的女孩子不会那么……唔,这算是抛头露面了?” 张滦再次点头,又往上看了看。 林青玉已经转过脸去,似乎在呼唤什么。这让张滦近乎屏住呼吸――他虽然知道林如海即将到京,但没想到这时候黛玉会出来。而且是到她似乎从来没关注过的资生堂。 幸而,很快,黛玉的脸也在窗前出现了。 她也往连昕水溶那边看了一眼,但似乎没有什么兴趣,反而拉走了青玉。不过,在离开窗边之前,她的目光往下扫了扫。 张滦也不知道她是否有意,不过他肯定,她应该是看见他了。 她的神情没有惊喜,但嘴角确实带笑――和张滦记忆中,前生这时候的她相比,实在是明媚许多。 只是,在看到他或者他们之后,她脸上闪过明显的几分疑惑。然后……整个人消失不见。 张滦想要苦笑。 以他对黛玉的了解……这不会是以为他有什么正事吧? 不过,也罢。本来就算是没有群芳宴,他也有所准备的。日后……相见的机会或者不少。既然她并没有太怪责他前生的无能…… 他略略定神,这才对向礼衍笑道,“看来是姐姐的纵容。另外,林家的家教显然与一般闺阁不同。” 向礼衍想起在群芳宴见到的黛玉的言行,也不由点头。随即,忽地看着张滦道,“这几天,向礼荆派人请了你的堂兄两次。说是请开堂会。” 张滦默然。 这个他倒是不用派人去查的。因为他已经料到。莫看向礼荆之前行事颇露痕迹……可那未必不是露给别人看的。 张滦和他交道打了不少,不会怀疑他的敏锐。 不过…… “张淮没去过吧?” 向礼衍点了点头,略有些诧异的看着他。 “张淮只想与我为难。”既然向礼衍明说了他和向礼荆的关系,张滦也就没和他隐瞒,“但向礼荆至少在短时间内,未必愿意和我为难。” 向礼衍若有所悟。 张滦看着他,却忽然在心底叹息――前生,他的好友如秦钟、柳湘莲其实也是很聪明的。但他们的聪明,从来不会在这种地方。等到现在,纵使再次相见,以他如今想要做的事情,也不大可能和他们再成为好友了…… & “怎么回事?” 迎春虽然也有些好奇,但这辈子大小姐的身价到底是养出来了。尽管她不是对青玉的毫无顾忌没有羡慕之心,但对青玉呼唤,她到底没有走过去。 对她来说,虽说要活出自我,但终究要有个限度的。 青玉却有些无趣起来,“我本来还以为是纨绔当街惩罚奴仆来的。谁知道好像不是那么回事。” 黛玉则负责一点的解说道,“应该是做奴仆的犯了什么事。在那里请罪。不过看来是不会被惩罚了。” 撇开当事人的身份不谈――如今已经不再明亮,黛玉不好说看得清对方的袍服,能看得出身份――这种事在京城里实在是太多。 也就是青玉这样乍得自由的才会有兴趣。这么一听,迎春就半点兴趣也无了。她往外面一看,道,“天很快就要暗了,还是快点用完膳回去吧。” 说完又道,“等到明年开春的时候,你这撒手掌柜是不是也该去芳园看看了?若是去芳园,倒是可以在别庄住一晚。” 这话就明显是安抚青玉的了。 可以想见。那时候青玉多半也会要跟着去。 青玉也知如此。朝迎春皱了皱鼻子。只是。饭菜确实是已经送了过来,青玉还是乖乖回头用膳。只是,饭菜才用到一半,却听得楼下又喧哗起来。 青玉是个好热闹的。倒抢在前面问是怎么回事。 蓝雀忙替她问了。 一时,悦梅匆忙跑了过来,急急的道,“三位姑娘,还请安坐。是有个少年想要来买胭脂。” 迎春顿时怫然不悦,“难道我们资生堂只招待女客的规矩还没传开?不是请了人专守在外面的?” 悦梅忙道,“可是北静郡王在外面守着。那少年看着向是郡王府的人。” 迎春更奇怪。 北静郡王怎么会与他们家为难? 黛玉也开口了,“那现在呢?因着郡王让他进来了?” 悦梅道,“这倒没有。还有许多女客在后面呢。只是……” 青玉早已经掷筷而起,眼睛闪亮道,“我去下面瞧瞧?” 黛玉一蹙眉,“莫要得意忘形。” 青玉一惊,忙回座位做了。悦梅忙道。“奴婢再去打听打听。” 行了礼,她忙忙的出去。听说了这桩事,迎春却也无心饭食。弄不清北静郡王的来意是一回事,二来,也是不想得罪北静郡王――可要说这资生堂,位高权重就能不守规矩的话,也是不行的! 幸而,很快悦梅就回来了,眉眼舒展了很多,“那少年被拦在外面,倒也不嚷着要进来了。郡王也没过来……他说不是不知规矩,只是明早就要远行,想为自己的姐姐带些胭脂――他姐姐最喜欢资生堂的东西。” 黛玉双眉不由蹙得更深,也放下了筷子,“北静郡王……这少年莫不是姓连?” 迎春听她这么一说,也立时想起来。 ――北静郡王那姓连的姨娘,似乎是被送走了。虽说要重订罪名,但在祭天前夕,这当然是不可能的。是以也没有人追究。 迎春正自思量,偏青玉已经从容华那儿听过此事。黛玉这么一说,她也一样明白过来,同情道,“原来是那个倒霉的弟弟吗?既然如此,问问他想要什么,让人拿了胭脂送出去不就行了?” 迎春看了青玉一眼,再看黛玉没有反对的意思,便补充道,“记得先遣人问问郡王身边的人,看他说得是不是实情。再说一句,是感他姐弟情深,这才破例……且不管怎么着,快点完结了此事。” 悦梅点点头,应了一声,再次出去了。 在她顺手关门的时候,恰好听见青玉佩服的说道,“二姐姐真是缜密。看来我还真只是吃吃喝喝也就好了。” 也许旁人不会觉得,悦梅却本能的觉得这话里大有深意。 她不由自主的顿了一顿,这才将门彻底关上。 第二百一十七章 拒亲 北静郡王的小厮到资生堂来买胭脂的事情,并没有让林家姐妹及迎春留下什么深刻的印象――毕竟不是来捣乱的。 不管是在内宅中失败的妾室,还是妾室的亲人,抑或对妾室留有旧情的公子哥儿,在官宦家族里从来都不少见。 就是迎春、青玉这样的庶生女,生母也是姨娘的,对此也不过是稍稍感触罢了。 毕竟青玉的生母算是过得不错。而迎春这辈子的生母则去得极早。还没等她从穿越的事实中稍稍回神,她的生母就已经因产后病而去世了。 且那时候贾赦嫡妻已去,邢夫人还不曾进门,她的生母也并非是为人所害。在那段时间,她的生母甚至是掌管了贾赦的后院的。 所以,几乎是一转眼,她们两个就把这事情忘了。 相比之下,黛玉倒是想得多些。 可她也只是因为注意到,那连家弟弟既然没和自己的姐姐一起被送走,这“离开”也就未必是指去见姐姐。且北静郡王之前才和张滦、向礼衍会面,或许这件事,与张滦有些关联也说不准。 不过,黛玉的感想也就到此为止。 她深知,哪怕那个前生总是说“污浊男儿”的宝玉,真遇上了文采风流,不是禄蠹一流的男子,差不多也就将之当女儿待了,很是肯帮忙的。且那时候他和北静郡王的关系就极好。 所以他帮助北静也好,那连家小弟也罢,都是半点也不奇怪的事。 ――即使是以黛玉对朝局的敏锐,也想象不到,连昕的坦诚和决心、张滦的帮助,还有北静郡王被强塞的婚姻激起的雄心,会为未来带来怎样的改变。 & 虽说连昕的事情。旁人若是只听上那么一两耳朵,会觉得在深宅大院里再正常不过。可放在一直平稳的资生堂,其实也算是一件新鲜事。 至少。出门一日,大抵都是平静而过。得说这事情反而是最热闹的。 之所以会被碰上的三个姑娘展眼就忘,也是因回到贾家之后,她们便听见了另一个消息。 她三人回到贾母房中时,王夫人和薛姨妈脸色都极差的坐在那儿。这本就是件奇事了――那时候已经早过了平日里晨昏定省的时间,王夫人是不用立规矩了的,薛姨妈在冬日里的早睡,在贾府也十分出名。 见到气氛那样不对。连青玉在这时候也不敢把自己的好奇展露得太明显。 兼且贾母也没什么心思,不过随口问了几句话便让她们退下,就是平日里最得宠的黛玉,这会儿也不好多待。 不过。一等出门,三个姑娘对视一眼,就好奇开了。 迎春想着黛玉两人都住在贾母的院子里,便低声笑道,“我去你们屋里坐坐?” 就是青玉也知道。她说这话是为什么。不过,两人都没有什么反对的意思。黛玉只是一笑,便领着她走了。 到了黛玉屋里,再次留守的雪雁全没了黛玉从群芳宴回来时的郁闷,高高兴兴的迎了她们进屋。又高高兴兴的吩咐丫鬟们上茶,却就是不说旁事。 紫鹃见她如蜜蜂一般的忙来忙去,没事找事,倒是好笑,拉住了她道,“得了,都这辰光了,还让姑娘喝浓茶么?还是快说说,府里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雪雁本来就是个不怎么藏得住话的性子。 这会儿能忍住,不过是因为被“遗弃”在家里,忍不住想要卖卖关子罢了。不过,只有自家姑娘也就罢了,连迎春也跟来,雪雁不是不知道关子不能卖得太过。 且黛玉也正看着她,目光虽平静,却看得雪雁有些心虚。 当下走过去道,“正有一事要和姑娘说呢。虽也不见得和姑娘有多少关系……今儿半下午的时候,王家的一位舅爷来了。” “王家的一位舅爷?”迎春奇怪的重复了一遍。 黛玉提醒她道,“前些时候不是说过的?琏二嫂子的哥哥上京来了。终归也没进到内院来,是以你没看见。” 迎春这才恍然――那个王仁啊! 说真的,她对这个人的印象太薄弱了。偶尔回忆起《红楼》一文的时候,她甚至不知道这王仁是否是续书作者杜撰,以应巧姐判词的“狠舅”一说。撇开续文的内容,感觉对此人毫无印象。 是以她也一直没有怎么在意。 但现在看来,这王仁难道竟然在这里搅起了什么风雨不成? 黛玉见迎春想起――当然她不知道迎春到底想起了什么――便问雪雁,“他来做什么?我看二舅母和薛姨妈都不怎么高兴的样子。” 雪雁笑道,“不知道姑娘还记不记得,前些时候薛大爷挨了打,打他的那个姓徐的家伙?” 黛玉眼光一闪,忽然有些明白过来。 之前宝钗去了群芳宴,且还是帮着元春筹备。那时候旁人也不好打她的主意。但在去群芳宴之前,宝钗可是对自己很有些担心的。 等宝钗从群芳宴回来,王子腾却也就到京了。 且他的寿宴,正是在群芳宴前两天办的。 有了王子腾做靠山,宝钗就松了口气。不过……她倒是记得,那王仁该是个十分惫懒的人物…… 果然,在她点头之后,雪雁就笑眯眯的说了下去,“也是一桩奇闻呢。今儿那王家的舅爷过来,却是替那位徐公子,向宝姑娘提亲。” 果然! 黛玉听着,那姓徐的就是个性情跋扈之辈。既然扬言要找薛蟠的麻烦,就会那么做。只是,薛蟠先被母妹拘住,后来王子腾这个靠山又回了京……另寻他法也是可以想见的事。 黛玉摇摇头,斥责雪雁,“那姓徐的不是什么好人。你这么高兴做什么?” 雪雁笑道,“我哪会不知道那姓徐的不是好人?可是姑娘你又有什么好担心的,这事哪儿成得了?听说那王家大舅一提,就被薛大爷骂出门去了。若不是薛姨妈拦住。只怕还要追着打呢。” 黛玉蹙了蹙眉,问道,“琏二嫂子呢?” 雪雁依然笑道。“那王大舅走后,琏二奶奶就到大老爷那边的院子里去了。” 熙凤乃是再玲珑不过的人。哪有不避免迁怒的道理。 迎春也皱眉问,“那个王仁被赶了之后,就那么走了?” 雪雁的笑容总算收敛大半,声音也放低了不少,“没那么简单呢。听说那王大舅被赶出了门,在街口骂了小半个时辰。骂着全不顾亲戚脸面之类的话。不过,话传到里面来。薛大爷就说,他早不在乎什么坏名声了。想要让那混蛋娶他妹妹,就是妄想。府里人都说,光看这个。就知道那‘呆霸王’的名声不虚了。” 黛玉三人一时都有些默然。 世间男子,能如薛蟠那般维护妹妹的只怕不多。可这薛蟠身上又确实有许多的混账之处。显然也不足以成为家族的支撑。 过了好半晌,迎春才笑了笑,“倒没想到薛家表兄会那般……可他这么一来,宝姐姐也就该无事了。” 黛玉看看她。没有回应。迎春知道她的意思,笑容很快就变得僵硬起来。 青玉却没想那么多,她见黛玉和迎春脸色都有些古怪,便直接问道,“既然都骂回去了。那二舅母她们还那副模样做什么?” 是啊,若是事情有那么简单,何至于薛姨妈和王夫人都愁眉苦脸的坐到了贾母那儿去? 黛玉有些无奈的看看妹妹,叹道,“你忘了我们从扬州回来时听到的消息?” 青玉这才一瞪眼,一脸恍然。 那还是她们到京城后最先知道的消息呢――王子腾夫人曾经也向宝钗提过亲。 那一次,背后显然有着王子腾的影子。 可是,薛姨妈拒绝了。 青玉虽然对内宅的事情不是太擅长,但好歹也穿越那么长时间了。对于这个世界的世情、世俗也都有了些了解。 王夫人和薛姨妈都是王家女。 嫁出门后,其实也一直都依仗着同父异母的嫡兄的势力。然而,却决绝了两次王家出面的提亲! 虽青玉在群芳宴时也待在贾府,听说过王子腾寿宴的事,知道王子腾并不待见王仁。但她这时候也已经明白了什么叫做宗族。 ――王仁到底是王家的! 也就是说,薛家拒绝了王仁,还是那么激烈的拒绝方式,很有可能一边得罪了那徐姓纨绔背后的封疆大吏徐靖,一边还得罪了王家! 迎春的笑容终究转为苦笑,且欲言又止,只是道,“……婶婶的意思,莫非是希望老祖宗出面?” 黛玉沉默的抿了口茶,“且看着吧。眼瞅着就要过年了,谁都忙着家事。但等到初几的时候,只看着宴客也就知道了。” 迎春便不说话了。 那徐家纨绔之所以之前没对薛家动手,多半还是王子腾的缘故。但王仁代为提亲被拒之后,情况就不一样了。接下来最重要的,还是看王子腾的态度! 不过也确实,如今也快到年关,又有祭天之事。只怕王子腾也不可能立刻表态。 贾母是如今几个家族里唯一留下的老封君。就算是王子腾,在京城过年,也多半要来拜望的。然后是年节时各家亲戚的宴请…… 可话说回来…… 迎春忽然反应过来,苦笑一声。 ――她又何必那么关心宝钗呢?虽说确实还算是相处愉快…… 但唯有这方面,迎春不想受到前生的影响! 第二百一十八章 行动 正如黛玉所言,时近年关,又有祭天一事,林如海冒着风雪北上,王子腾也暂时顾不上王仁提亲被拒的事情。 贾府中一时无事。 黛玉赶着买下了一个距离林家新铺子不远的院子,第二天,林如海与林墨玉父子两个,便领了几十个家人并三车行礼顶着风雪赶到了京城。 以阁老的身份,这样的排场略显寒酸。虽是很能得士林清议的赞赏,但跟着黛玉姐妹到城外迎接、帮忙的贾家下人,以勋贵家的眼光看,却有不少人面上不显,心中不以为然。 可见不同人家不同风气了。 不过,便是清楚的知道这些,在父女兄妹相见之际,如林如海黛玉这样心知肚明的,也没有谁去计较。 黛玉本来尤其担心,这样的天气赶路,自己的父亲会支撑不住。但彼此一见,却放下了心――虽然林如海也确实是清瘦了些,可脸上却更显坚毅,且精神矍铄。 等寒暄了几句,在旁边沉默的等着的朱嬷嬷就走上前来,行了一礼,唤道,“姑老爷。” 林如海打量了朱嬷嬷一番,过了好一会儿才想起来,“你是……朱……嬷嬷?” 朱嬷嬷忙应道,“正是老奴,倒没想到姑老爷还记得老奴。” 林如海叹道,“记得的。当初玉儿出生时见过你一次。这几年倒是见老了。” 朱嬷嬷笑应道,“可不真是老了。” 其实,林如海可不只见过朱嬷嬷一次。当初林如海娶贾敏时,朱嬷嬷就是贾母身边的大丫鬟了。后来配了人,得贾母信任,贾母是常派她去看贾敏的。尤其是林如海任京官的时候。她自然也见过林如海几次。 当初黛玉那个夭折的亲弟弟出生的时候,她是身子不好。否则也要跑一趟的。 但林如海哪能一一记得? 朱嬷嬷自然也不会提起。 略过这个问题,朱嬷嬷笑道,“这几日里。老太太早遣人去瞧了拨给姑老爷的官宅,年前事忙。工部虽拨了人手,总不足够,尽管不是年久失修,却也是差了不少。新买的宅子就更不用说。再者眼看便是年节了,姑老爷这儿年货也必然不及置办。老太太早遣人先收拾了一间小院子出来,问姑老爷是不是先到府里去住上一阵?” 年前刚刚赶到京城,宅子没收拾好。年节的东西没怎么准备,到岳家去暂住几日,确实是应有的选择。 何况朱嬷嬷不必其他人,这话说得十分得体。 然而…… 林如海想了想就道。“官宅是圣上所赐,能住人也就罢了。我整顿一番,若是明日里圣上不召见,我徐了职便去拜见岳母。至于年节所用之物,也使人先置办了些。倒是不为难。” 朱嬷嬷诧异的看黛玉。 黛玉早低下头去。因天气寒冷,黛玉身着鹤麾,侧脸都隐藏在了毛皮的掩映之下。朱嬷嬷也看不出来,黛玉是否知道,林如海使人提前在京城置办年货的事情。 不过。林如海显然决心已下。 朱嬷嬷到底只是嬷嬷,不好多说――贾政等有品级的官员都已经开始为祭天做准备了,不可能这时候来迎人。 当下,在遣了几个家丁跟着林如海父子去官宅安顿之后,朱嬷嬷也领着黛玉两个回了贾府。 这却是林如海自己说的。 他到底娇宠女儿,知道官宅尚未收拾妥当,便命黛玉两个先回贾府,等到三十再到贾府来接。 而贾府之中,便是王夫人再不喜欢黛玉,对林如海也是不敢怠慢的。何况宝钗的事情也让她有些忐忑――宝钗是她看中的儿媳妇倒也罢了,主要是薛姨妈住在贾家,且和她才是同母的姐妹! 是以,王夫人却也早早的安排了许多人手,净街迎人。谁知却听说林如海已经自领了家人往还没收拾妥当的官宅去了,不由又是诧异,又是羞恼难堪,自往家中的小佛堂去生闷气了,对林家整个儿的都越发不待见起来。 王夫人这边暂且不提。 贾母听见林如海不来,却又是另一番心思。 开始自然也是诧异到有些难以置信,但沉思一会儿之后,却留下了黛玉青玉两个,又将那些丫鬟、嬷嬷都给赶了出去。 然后,大概是第一次,贾母对黛玉说话时,用上了颇为严肃的语气。 “黛玉,在王家,在忠烈亲王别庄,你的言行可不是我女儿你母亲,或者我教的。你说是你父亲如此教导……他若真想这么教女儿,早在你启蒙时就这么做了,也不用说将你送来京城。不过,你父亲的为人,我也知道一二,是以没有深究。” 说到这儿,贾母因为年老容易疲惫而长期半眯着的眼睛完全睁开了。 她的眼中,是黛玉万分陌生的凌厉,“但是看来,你父亲莫非是最近打算做什么大事?” 贾母的判断,让青玉吃了一惊。 唯二留在贾母身边的朱嬷嬷和她的接班人鸳鸯也都瞪大了眼。 黛玉却不觉得奇怪。 贾母的智慧,她从来不会小看。可惜…… 黛玉低头想了想,还是没有说出事情,“外祖母放心,父亲准备做的事,不会影响府里的。再说,父亲也是忠于皇上的人。” 贾母眼中的凌厉渐渐隐去。取而代之的,却是深深的不安。 她对自家女婿的人品还是有信心的,并不觉得他会改投阵营。可他如今不过四十出头,已经入阁,好好辅佐太孙干下去也就是了,他还想作什么? 可惜,贾家如今距离太孙那个圈子的核心还是太远了。 有什么动向,贾家完全不知道。贾母遗憾的发现,她现在竟然只能从自己外孙女和女婿的异常上看出……很有可能,是太孙那边最近有什么动作? 贾母有心再问,可黛玉已经低下了头去。 那模样,就和她的母亲一模一样。 ――这是不会回答了。 贾母深深的叹了口气,只是再问了一句,“几天后的祭天,是不是还要准备什么?” 黛玉这才抬起头来道,“虽这是太孙第一次祭天,不过有一干老臣辅佐,应该会很顺利才是。” 话题忽然就转到了朝堂上。 贾母也就罢了,黛玉小小年纪,竟也答得十分自然。青玉不由咽了口口水。她已经多次高估自己的姐姐,但现在她忽然再次觉得,她这姐姐超出想象。 而贾母的身后,鸳鸯也忍不住捏住了衣角。 逐渐接管贾母生活起居的她,已经见了几次贾母教导宝玉的情形。可林家的大姑娘……感觉是完全不一样的! 她是个女儿家,年纪比宝玉还小。 可贾母和她说起朝堂之事,竟完全没有教导的意味!且说起这些事,林大姑娘竟比宝玉还要自信得多。 鸳鸯不由想起林大姑娘这段时间被人评做“怪诞”的行为――难道那也和朝堂的变局有关?真是不可想象! 林如海回京的时间,朝堂已经在为祭天做最后的准备。朝会已经休朝。但是,到底是守了南方盐政数年,已经下诏招入阁中的重臣,林如海到京第二日,就接到了诏谕传见。 而且,召见他的,并不只是最近主持内阁会议的太孙,而是依然病卧在床的皇帝。 虽对一个新任阁老来说,这是应有之礼,但以皇帝现在的身体来看,这却是极大的恩宠了。 但太孙依然一大早就赶到了皇帝的身边。 对林如海这个大臣,太孙心中实在是有些忐忑。 禅让…… 这个词,太孙当然也能想到。 可却绝对不能从他的口中说出。 但是,太孙考察了当朝的诸多重臣,从他遇刺、皇帝的身体时好时坏,被确诊不可能痊愈如初之后,他就开始陆续试探了。派人旁敲侧击。 他希望能有大臣上密折,痛陈厉害,让他的爷爷做出决断。 当然,密折是最好的。一切都能在暗中决定。 此外的任何方式,都会让人联想到他。且一定会开朝会议论……他也就一定要坚辞好几次。到时候天知道会有多少干扰、麻烦! 可惜,京中的那几个阁老一个个都是老油条,至今也没有什么动静。别说密折了,反而一个个的都在说“皇上吉人天相”之类的话。 虽他采纳了元春的建议另辟蹊径,接管了群芳宴,从内宅下手,也没收到多少成效。而外地的重臣…… 林如海是唯一一个,连圆滑的回应都没有给出,反而提早要求回京了的官员!而且明明已经到了年末,却非要紧赶慢赶的完成交接,在恶劣的天气条件下赶到京城…… 太孙直觉他并非只是为了早早接任阁老之位。 ――这个时候到京,筹备祭天的功劳他又分不到半分。 不过,当太孙站在皇帝的龙塌边,看着那个在阁老中还显得十分年轻的重臣在皇帝的身前跪下,他的心里却莫名的有了一种奇妙的预感。 果然,在寒暄数句,林如海又简单的在陛前述职之后,却并没有因为皇帝的满脸疲态而告辞。 他抬起头来很大胆,简直可以说是逾矩的问了一句,“臣敢问,陛下如今身体如何?明年不知可否亲掌朝政?” 第二百一十九章 涌动 若是提出借着祭天的机会准备禅让,林如海也想得到,不管自己本意如何,都不但会失去皇帝、太孙的信任,在朝廷、士林之中,也绝不会只得到称赞。 林如海是个文人,当然在意自己的名声。 加上为臣者自该体谅君心,是以,他一开始的想法,是上密折。 但黛玉提醒了他。他可以不顾其他,但好歹要考虑一下墨玉的前途——这也关系到黛玉姐妹两个出嫁后的日子。 且通过黛玉的话,林如海也难免对太孙的品性,产生了一些怀疑。 不过,真正让他再无犹疑的,其实还是黛玉走后,太孙的密使那试探的态度。太孙自己也想到了禅让……这或者并不奇怪,但他的想到禅让之后的作为,却让林如海更明白了太孙的心性。 是以,林如海在进门的时候,就不着痕迹的仔细打量过了太孙。 向家太祖的长相,哪怕是经过了宫廷画师的优化,单看画像也依然能看得出,是十分不美观的。 不过,经历了几代宫廷美人的中和,如今这一代的向氏子弟,往往都有了相当不错的外表。 太孙也是如此。 他长得还是甚为英俊的,身材也挺拔,只是脸上略显苍白,平眉鹰鼻,两片薄唇。整个人的风韵气度正合林如海的揣度—— 日后多半不是个信义之君。 然而,如今已是清平世界,难道能重选一个圣明之君么?儒臣本就不应把指望放在君王的品行上。且太孙至少比忠顺、忠烈要强上不少,又名正言顺。 信义不足,也不代表不能成为明君。 因此,虽对太孙称不上满意,林如海却并没有改变自己的打算。 而林如海陛见,又当然不可能在密室一类的环境里。 何况在林如海开口之前,就是那些林如海现在的同僚。那些老奸巨猾的阁臣们,也没有想到了林如海的盘算的。在所有人看来,林如海的陛见,不过是例行公事罢了。 是以,撇开太孙之外。在场的还有基本上始终守在皇帝身边的太医院院判李深——这或者也从另一面说明了皇帝身体状况的不容乐观。然后是随时准备听从吩咐的宫女内侍们。 也因此。等到这一日的下午,新任阁老林如海在陛见时向皇帝提出了“若无望痊愈,为江山社稷计。请传位太孙”的禅让建议,这事情便通过数个渠道传遍了京城。 平民百姓们知道此事的还不多,但是原本就暗潮汹涌的朝中,却是举朝哗然。 说什么的都有。 可是,认为林如海真为江山社稷着想的,却是极少极少,便是林如海的同案、好友中,都有不少人不这么想。 主流的观点,是认为林如海这是见新老即将交替。迫不及待的讨好太孙,向太孙投诚。 于是,林如海轻车简从进京的简朴,在清议中也就变成了装腔作势。 贾家的态度则呈现相反的变化,林如海将黛玉接走的时候,奴仆们的殷勤程度。远甚以往的任何时候。尽管当林如海提到禅让的时候,皇帝还没反应,太孙就立刻跪下来坚辞了。 可禅让这回事,在林如海提起之前想到的人其实只是极少数,林如海一提。却几乎人人都反应过来—— 没错啊!如今的朝局之所以动荡不安,小乱子不断,不就是因为皇帝的圣体不安吗?而且人人都知道,皇帝这身体只怕是很难大愈,重掌朝政了。 倘若禅让…… 确实是解决皇帝太孙目前面临的问题最好的办法! 这么好的办法,在众人看来,应该是终归会变成现实的。 & 黛玉和青玉两个被接到林如海的官宅时已经是年二十九了。到了这个时候,已经不兴走亲访友。 而黛玉到了父亲的官宅,也就自然而然的从墨玉的手上接过了后宅的管理之责——林如海的妾室都在后面,等春后才会上京。在黛玉和青玉到家之前,甚至没有任何女眷。连她们的屋子,都是贾家派嬷嬷来帮忙整理的,当然,由朱鹭朱鹮监看。 一家人在相对平静的环境下过了一个颇为简朴的年节。 却是没有半点投靠太孙成功的得意之情。 就算是不明白究里,被父亲所为给吓了一跳的青玉,只看兄姐并父亲平日里的脸色,也不敢把那些丫鬟嬷嬷的奉承放在心上。 接下来的年节,一切都平静到诡异的地步。 林如海提出了要禅让,但忠顺、忠烈两派似乎都没有任何反应。没有人站出来痛斥林如海或者太孙,也没有人跳出来再次提出禅让。 “……朝中众臣,若说派系,大家各自心里有数。不知究里的才是极少。既然为父的那番话和后面的奏折不曾让皇上病情恶化,那么,就是那些不知底里的人跳出来,也不至于将皇上气死。只会让皇上尽快决定禅让而已。” 林如海是这么和墨玉并黛玉两个说的。 皇帝的身体情况,他在陛见之后更清楚了——还能拖着,但想恢复到重新理政的地步是不可能了。皇帝自己自然更是早就清楚了这一点。 可是他不提禅让之事…… 这显然是在恋栈权位。对那至高的地位难以舍弃。可林如海做了他的臣子二十余年,大部分的时间都算得上是君臣想得。他也很肯定,皇帝终究会决定禅让的。因为他很明白,拖下去,局势只会变得更为不利。 忠顺和忠烈不会坐视太孙监国一直监国到地位稳固。 & 大楚规制,正月祭天,三年一郊。这一年的祭礼,恰好是三年间最盛大的一年。祝文、祭品、礼乐等物都已经早早准备,唯恐出错。 时日越近,看得越紧。金吾等十二卫军近乎全员出动,参与祭天的主事人员几乎都被盯紧,唯恐太孙的第一次代祭出错。 祭天的前一日,部分京城官员联名上书,请改祝文,问上天旨意,为江山社稷计,是否请皇帝禅让。 这份联名的奏折,还没送到皇帝的桌面上,就已经传进了向礼荆的耳中。 传来消息的男子诚惶诚恐的跪在地上,生恐向礼荆过于愤怒,迁怒于己。 然而,站在书房里的向礼荆却只是表情淡漠的看着窗外的玉树琼花——昨夜又下了一场大雪,但今日一早就放晴了,且看来还会继续晴下去。 简直就像是老天都在眷顾祭天之礼。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冷笑道,“还跪着做什么?那些东西早两天就借着年礼为名走动蹿西,谁不知道他们打算做什么?” 那男子这才松了口气,站起来,却依然弓着身,不言不动。 向礼荆叹了口气,又道,“下去吧。” 等着男子走后,向礼荆收敛了一下表情,径自往后宅去了。忠烈亲王并不是花心之人,身边也仅有王妃、侧妃两人而已。 是以,向礼衍在晨昏定省之外的时间里来往后院,却也没有什么顾忌。 到了杨侧妃的屋中,他才娶了两年的妻子洪氏也在。洪氏的容颜娇美,却是天生的胆小羞怯,一见了他,忙有些战战兢兢的站了起来。 向礼荆不甚在意的看他一眼,随意道,“行了,你回去收拾一下,别等会儿我回去了,连盆热水也没有。” 洪氏察觉到向礼荆心情不好,忙敏锐的告退了。 杨氏原本倚在榻上,见向礼荆如此,却也直起身来,摒退了闲散的吓人,问道,“怎么了?” 向礼荆顿了顿,笑道,“倒也没什么。不过是早知道的事情。” 杨氏细细的看着他,终究只是叹息了一声,“外面的事情,我是不大懂的。只是,虽你父亲由着你,你那般劳心劳力,我看着终究也揪心。” 向礼荆微微敛目,叹道,“父亲是早没了雄心壮志,可是他为何由着我?终究也不过是不想我变得和他以往一样罢了……母亲也莫要担心。如今这一步是早就知道的。” 从那次不成功的刺杀,皇帝坚强的挺过来了开始…… 那时候他也好,忠顺也罢,就都知道了,不可能再阻止太孙的登基。皇帝在龙椅上坐了那么多年,不说整个京城,至少整个皇城,还是能把握得住的。只要皇帝在位,刺杀之类的手段都不可能成功。 可是啊,禅让这种事,若不做点儿什么捣乱,也真是让人不甘心呐。若是出了乱子,就算是成功继位,日后的皇帝也就没那么容易稳定朝局了…… 坐在母亲的身前,向礼荆细细的衡量得失。 不过,他到底是知道太孙向礼瞻的性子的。想要阻止他继位很难,但捣点儿小乱却不困难。只是,能不能做得天衣无缝就难讲了。向礼瞻肯定会死查到底的。若是查到马脚…… 向礼荆坐在母亲的身前,在母亲的注视下想了好一会儿,终究还是暗叹一声,“向治生……不,向礼轩,你可莫要让我失望啊!” ——他或者还是继续做一段时间渔翁得好。 忠顺亲王如今已经年老荒唐,向治生倒是权谋不差,可惜生了个儿子又是志大才疏,不堪联盟。在向礼荆看来,保不定自己反而得帮帮他们。 就像张滦去帮贾家一样。 第二百二十章 决断 京官们的联名上奏,理所当然的被太孙拦了下来。 那次林如海提起禅让,太孙立刻坚辞,而在他的辞告下,皇帝不置可否,没做任何反应。 此后,太孙也就当事情没发生过一样。 但现在,显然不可能当做没发生了。太孙第一次明确的表明了自己的态度——他相当严厉的斥责了那些上奏的京官,表明自己只愿意以孝动天,在祭天时祈祷皇帝痊愈。并命诸臣不可陷他于不孝之地。 为此,他还耽搁了摆驾出宫、前往太庙的时辰。 然而,被斥责的京官们,并没有任何一个感到沮丧。 在所有人看来,太孙的这番作态都是必然的、应该的。三请三辞是基本态度。要是他那么安然接受,那才不像话。 于是,太孙摆驾太庙之后,京城之中可谓是暗潮汹涌。尽管依然借着年节的理由,却已经没什么人关注年节中访亲拜友等事。 而若是单说贾家,薛姨妈乃至于王夫人都有些忧心的等待着王子腾的反应,然而,王子腾直到这一天为止,却甚至没登过贾家的门,当然也没有自己宴请宾客。 同样是皇帝的心腹重臣之一,也得到了太孙信任的他,在这个时候明智的保持了沉默。 因为皇帝依然没有做出任何反应,似乎什么都不知道。 可皇帝又怎么可能不知道? 虽然太孙自己从斋戒的地方跳出来,拦下了那封请愿的奏折,却没可能就这么瞒住皇帝。现在的皇帝已经在皇位上差不多坐了二十二年,期间一直内外强敌环伺。他能在病重的时候依然掌握朝局的大走向,又怎么可能连一座小小的皇宫都没经营好? 任何进了皇宫的东西。都不可能真正的瞒过他。 这一点,王子腾知道,林如海当然也很明白。这几日里,有不少曾经的同僚找上门来,言内言外的意思,都是让他领头,再进行一次请愿。但林如海全部都推掉了。 在他看来,他已经把事情揭开。这就足够了。接下来简直可以说是“天子家事”。虽事关社稷,但牵扯到一个“孝”字,难道还能逼迫皇帝退位吗? 这一天夜里,林如海自然也和其他要参加祭天的官员们一样,早早的离开了宅邸。祭天一事,不但是朝中最重要的节礼之一。也无疑是最辛苦的节礼。 如林如海这样只需要参加的,无疑已经是轻松的了。 但这个晚上,依然注定了熬夜。 不过。即使不是这样的礼节,大概也有许多官员无法产生睡意吧。只是,这些本来打算祭天当日请愿的官员们,却碰到了预料不到的事态…… & 黛玉身为女眷,便是生于盛唐,也唯有成为皇后,才有可能参加这朝中的大礼。是以,虽知道这祭天的细节极为繁琐,仪式十分盛大,也没有什么想头。 对她来说。这一年和父亲过了个团圆年,便是局势再动荡。年货再不足,也十分让人满足了。 要知道前后两生,她加起来竟追忆不到任何一个阖家平安的年节。 再来,黛玉虽学了很多东西,心中也有自信。但真正上手掌管家务琐事,这也还是第一次。更何况。不管是如今做了媳妇的朱鹭朱鹮,还是紫鹃雪雁,也都没有辅佐的经验。 人手少、年节简朴,这也让她得以循序渐进,不至于一下子就被大量的琐事、杂物冲昏了头。 这一日林如海一早走了,黛玉也并不得清闲。 虽这个年节不打算遍请亲友,贾府那边也总要照顾到。然后还有个上元节。 可是,她显然是不可能按照自己原本的计划过完这一天了。她才在官邸西边的暖厅将宅中的一些细节琐事给分配完毕,便听见雪雁惊奇的喊了一声,“大爷怎么进来了?” 黛玉立时就吃了一惊,自座位上站了起来。 虽按照他们家的商议,家中不用太顾内外,但林墨玉可不是一个喜欢往后宅逛的人…… 莫不是父亲出了什么事? 心中终究惦记着父亲在前生的遭遇,黛玉一下子就想到了颇为可怕的地方去。幸而,快步走进暖厅里的墨玉虽然神情古怪,看着却不像是惊慌或者悲恸。 “舞乐出问题了。” 林墨玉简单明了的道。 “什么?”黛玉还有些不解。 “祭天时的舞乐出了问题。”林墨玉多说了几个字。而这多出来的几个字,简直可以说是惊悚! 兴于诗立于礼,成于乐。 乐可沟通天地,可以说是祭天里最重要的几个环节之一! “出了什么问题?”黛玉简直有些不可置信。 就算是哪个人想要在祭天的事情上膈应太孙吧,在牺牲之类的地方做点手脚不好吗?手脚太大了,难道就不怕反噬自身? 不过,林墨玉显然已经打听清楚了。 ——这种事,一旦发作,自然会立刻传遍京城。 “听说是一开始的时候就声音有点古怪,调子有些怪异。很快,就在太孙进行献祭的时候,连续好几个乐器出了问题。” 黛玉听见真是如此,也不由得哑然半晌,这才问道,“后来呢?” 林墨玉露出个古怪的笑容,“还能怎样?受损的乐器当然不能用下去。察觉到乐器有问题的也不敢再演奏了。据说《大韵》的声音至少小了一半。” 黛玉听得连连摇头,深深蹙眉,“父亲在场,也不知道怎么想。不管是谁所为,都……” 黛玉再次摇头,却到底没有说完。 在她看来,自然是太过了的。可她想到前生所见所闻,却也知道,有些人是真不将这些东西放在眼里的。 ——对万千百姓的生命都不在乎的人,会真的在乎礼乐吗? “这么一来……”林墨玉到底也不是来幸灾乐祸的。说到这里,他的古怪笑容也收敛了,“保不定就要有人上奏,说太孙失德,不为上天所喜了吧?” 如今墨玉是很明白了。在这个年代,不管什么都能和“天意”联系到一起。各种天灾就不用说了——也亏得这段时间都没有什么大灾——祭天时出的问题,当然也是一样! 黛玉对墨玉的问题,也是默默点头。 墨玉于是顿了一顿,走到了一边坐下喝茶。黛玉也重新坐下了。 如容华、紫鹃、雪雁,则都默不作声。 若是按照她们以往的观点,这种事和作为内宅闺秀的黛玉实在是没有半点关系。经过了这么些事情,她们也不得不接受这个事实。 那就是,他们家的姑娘,和普通姑娘的差别太大了。 既然会屡屡被叫进父亲的书房,那么,兄长过来谈论朝廷里的事情,也算是正常吧? 又过了好一会儿…… 墨玉心知林如海暂时是回不来了,且他也不得不承认,黛玉在朝堂的事情上,有着十分的敏锐。 ——既然都到这里来了,又何必矫情? 墨玉苦笑一声,还是求证道,“父亲应该无事吧?” 黛玉反问她,“哥哥你不是很明白吗?”说着,黛玉再次摇了摇头,“我倒是挺不明白的。” 祭天出了问题,是一定要给一个交代,一个说法的。 这就和禅让的事情一样。 忠顺忠烈之所以没反应,是因为这事情只要明白的拿到面上来讨论,就一定要给个说法。反而是当做没发生的话,他们可以另外动手脚——“监国犯错”和“皇帝犯错”是两码事! 前者可以撤监国,后者难道能撤皇帝吗?又不是乱世…… 而且,禅让只要提过一次就可以了。这么拖下去,只怕皇帝和太孙之间,也会产生隔阂…… 不过,祭天出事,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皇帝恋栈那个至高的尊位,可他应该也很明白,做太上皇,至少比太孙被搞下去的好。当然,如果能查出乐器出问题的根源就更好,可若是没有那个时间…… 墨玉和黛玉虽然事实上做出了一样的判断,但是,自家父亲到底是第一个提出禅让的。在事情没有尘埃落定之前,两人都忍不住忧心。 只看墨玉忍不住来找黛玉求证就知道了。 以他素日里的性格,这实在是难得。 是以,墨玉坐了一会儿便自离开,去了外书房。而黛玉也没有那个心思在厅中久待了。只是在这时候,她也不可能说自己出门去打听,只能时时等着墨玉找人到外面打探的消息。 幸而,由于这么横出一杠的关系,京城里的紧张气氛没有延续太久。 不过是下午,消息就传了回来—— 太孙坚持完成了祭天的所有仪式,最终返回了奉天殿,照常举行庆成礼。果然,这时候有人跳了出来,说太孙失德,不得天心。但是,还不等太孙做出什么反应,皇帝便在李深的搀扶下亲自到了奉天殿,说是“天若不喜,罪在己身,无力社稷,却不知效仿先贤”,竟是同样以“天意”为名,立时做出了禅位的决定! 当初,能够联系还是四皇子的忠顺亲王对二皇子下狠手的皇帝,在关键时刻,也从来都下得了决断! 第二百二十一章 任务 这算是,尘埃落定了吧。 至少是暂时性的尘埃落定。领着一队羽林站在奉天殿外,以张滦的耳力,只要稍稍凝神,就能清楚的听见殿内的声音。 奉天殿内,事情的过程称不上一帆风顺,发展却依然快得令人惊讶。 皇帝黯哑疲惫的说出了“天意示警”的话,让群臣一时鸦雀无声。所谓天授君权,天人感应之说,都是儒家自己提出来限制君权的手段。自有大把的人乐意睁着眼睛说瞎话。 但如果皇帝自己也这么做……还是加罪于己身,这简直做到了儒臣们对皇帝期待的最高标准,那么,臣子们该如何反应? 臣子们还没反应,太孙已经“噗通”一声跪了下去,哽咽着自己请罪了。 “……是臣孙筹办不周,以至于有奸邪作祟,搅乱祭天仪式,岂敢归罪于陛下?” 事实上大家对此都心知肚明,是有人捣乱没错。只是之前因为太孙的态度,就没人提起此事了…… 就是最老奸巨猾的朝臣,在这一刻,也难免有些左右为难,不知道该附和哪一边。而不过是大部分人都稍稍迟缓了的一下的功夫,就又有人跳出来了。 礼部侍郎石逊。 之前,先是太孙不问,后是扯到了天心天意上去,礼部虽然自知自己要倒霉,可就算要请罪都找不到机会。 现在可终于找到了。 石逊快步到大殿中间一跪,就开始请罪。 他的声音诚惶诚恐,却又响亮急切。奉天殿中,一时间竟然只能听到他的声音。但是,能听得十分详细的张滦却是抬头望天。无心多听。 祭天的时候,天气尚且十分晴朗,但现在已经阴沉下来了。 他之前没负责礼乐这一块――那是太常寺和礼部的事,太常寺的责任还要大上不少。所以,他完全不知道到底是哪里出了纰漏,也就压根儿无从判断,那石逊的话中真假的部分各有多少。 可这些东西也不用知道。 他如今也算是对皇帝、太孙并朝堂有些了解了,再不复前生时懵懂不知世事的情形。他很清楚。有这么个石逊跳出来请罪,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事。 果然…… 还不等那个石逊涕泪俱下的说完,皇帝就顿了顿拐杖制止,虚弱的声音却带着久居上位,不容质疑的威严。 “够了!朕已经说了,是朕听见了上天的声音。你这是要质疑朕说谎吗?” 石逊的声音戛然而止。 皇帝咳了两声。喘起气来。 石逊更是吓得抖如糠筛。 不过,李深十分镇定的从怀中取出了个小小的瓷瓶来,喂了皇帝一枚丸药――这一位。大概才是如今某些人最痛恨的人――就和之前的许多次一样,皇帝原本惨白的脸色恢复了点儿,很快停止了咳喘,眼神也更为清明起来。 但他语气还是变得更为疲惫。 “好了,不用多说了。朕的身体自己清楚,再不能掌管朝政,为天下生民计,也该效仿先贤了。项藻,拟内禅诏书!” 翰林学士中以文笔闻名的项大学士应声出列。 但是,在奉天殿外的张滦注意到。这位项大学士并没有立刻拟诏。还是皇帝催了一声,他这才再次应是。又请笔案。 另外,张滦还注意到一点―― 虽然皇帝连续说了两次要禅让,之前却一直都没有喊太孙起身。直到这一刻,才对太孙道,“还跪着做什么?都快做皇帝的人了,还不快点起来?” 皇帝的声音。到底有些喜怒难测。 太孙哽咽了一声,“皇祖父……” 皇帝止住了他的话头,道,“行了,我也知道你的孝心。可你就算是为了孝道,也该让你皇祖父好好休息了。” 此话一出,群臣之间鸦雀无声的情形这才被打破。 以内阁首辅王严为首,众臣纷纷站出来称赞皇帝太孙间的祖慈孙孝,以及心怀天下的圣明仁德。 ――事情到了这个地步,没有必要也没有理由去阻止禅让了。而且,到了这种尘埃落定的地步,再来称祝一番,也就没有了什么风险。 张滦在殿外听着,不由得在心中冷笑。 不过这会儿,他还是重新把精神集中到了殿内。只因他想听听林如海会说什么。只是,他前生的姑父却不像他的同僚那般激动,虽也按着顺序说了称颂恭贺的话,却完全没有认为有自己功劳的意思。 张滦听不出来,不知道林如海是否知道,太孙对他的举动相当不满。 且张滦也不是很明白――既然他决定了要提出禅让,当初为什么冷淡的赶走了太孙的秘使? & 禅让的事情果然尘埃落定。 在项藻草拟诏书之后,接下来就是仪式的问题了。倒是没有换地方,只难免又是一番讨论,以内阁为首,一直讨论到夕阳西下为止,这才有了大致的章程。 可悲的六部五寺的官员们,刚刚忙完了大祭,接下来却是又不得安宁了。 不过,大部分的官员们却是松了口气的。 毕竟准备禅让大典,总比皇帝太孙震怒,彻查祭天出错要好。 只是张滦站在奉天殿外,却也到底没有等到“散朝”。太孙向礼瞻特地找了人来叫他。 禅让这种事和祭天不同,太孙虽然是主角,却是不需要太孙在场参与仪式讨论的。是以在确定了禅让诏书之后,太孙就送皇帝回寝宫了,这会儿他已经到了乾清宫―― 从皇帝病重开始,太孙也差不多就成了乾清宫实质上的主人,但现在无疑变得更为名正言顺。 张滦几乎一走进乾清宫,就发现太孙的气质在短短的时间里变了,变得更为威严自信。似乎也因为这个道理,他身上的怒气,也就显得更为可怖。 至少乾清宫里留下来的那些为数不多的内侍,看起来一个个都巴不得自己不存在。 他们用内廷中人特有的经验,一个个的将自己缩成了一团,把存在感降到了最低点。 张滦却早有所料。他既然对向礼瞻已经没有了前生发自内心的敬畏,也就不会被他的怒火所摄。 他只是上前行了一礼,却没多问。 还是太孙从案后站了起来。自己先不耐的走了两步,这才道,“清源,你应该知道,这次祭天,到底还是被人钻了空子!” 张滦点点头。好歹为自己的同僚们说了一句话,“祭天之事细节繁琐无比,兼且某些势力也委实不容小觑。” 向礼瞻冷笑一声。“我当然知道!若不是那些人……” 说到底他能这么早就接任帝位,也是有忠顺忠烈在侧的缘故。但他难道能因此感谢那些人不成? 他顿了顿,换了个话题,“这也就罢了。但可一不可再。若是禅让典礼上也出了这种岔子该如何?” 张滦沉默一会儿,苦笑道,“殿下,之前的事情,如今已不适合明目张胆的查访。那么殿下的意思,是让臣下暗访?” 向礼瞻一直都不是很喜欢张滦的态度。 在张滦的身上,看不到臣子应有的敬畏。在这个时候也是。换了别人来,态度就绝不会像他这样。只怕早就拍胸脯保证,替他解决困扰了。 “不错。”向礼瞻压下了心中的隐怒,“清源,正因为事到如今,已经不能明察只能暗访,所以我也只能拜托你了。听说你的破案能力不错不是么?当然我也知道。如今就算查出是谁干的,我也不能如何。但你要盯紧了,别让人再有机会下手。必要的时候,我许你动些特殊手段,事后自有我担待。” 张滦心中叹一声不出所料,躬身应是。 太孙所表现出来的愤怒,已经是他极力压制过后的成果了。祭天出了问题,虽说全被皇帝给担了过去,但这事情不会被忘记。 就算是如今撇开了关系,日后一旦朝政出什么问题,依然会被人提起! 太孙怎么可能放过动手的人? 张滦知道,如果他还想在太孙的手下干下去,这些事情非做不可。 只是…… & 张滦走出紫禁城之后,崖松再次以最快的速度赶到了他的身边。注意到张滦面色沉重,崖松故意笑道,“难道现在还有什么为难之事?祭天出的问题,总不至于要少主你负责吧?还是说要少主你负责禅让大典?” 张滦回头瞥他一眼,顺手接过了崖松递过来的缰绳,“糟糕得多。” 崖松的笑容连忙收起。 “太孙让我暗访,到底是什么人在祭天大典上出手的,而且让我下手整治。” 崖松也不免一愣。 “太孙的意思是……” “还能什么意思?”张滦反问道,“羽林军做这种事,名不正言不顺。这当然是终于忍耐不住,让我动张家的人手了。” 崖松平日里脾气还算温和,闻言却也不由皱起眉来。 “太孙这是觉得,少主从家中带了许多力量出来?” 张滦冷冷的道,“他一直也是这么觉得的。” 顿了一顿,他才叹了口气,“倒也无所谓了。这种事情算是早已经看明白。我只怕也不可能在朝中待太久。把事情做完也就够了。这么一来,这事儿反而未必不是机会――把寒枫叫回来吧。” 是的,张滦在太孙手下待了这么些时候,早有这个觉悟。以太孙对他的观感,不管他怎么做,都注定了太孙不会真正信任他,让他一路高官显贵。不过,就算是这样,再次意识到这一点,他还是有些不快。于是,他没注意到身后侍卫的表情―― 崖松没有再多说。 但他的心里,难免回味着张滦无心之下说出来的话――事情做完?什么事情? 第二百二十二章 父子 姑且不说张滦带了自己的道兵,之后要怎么办案。 ――他如今虽有官职爵位,却因为年纪尚小,本来就没有固定的职司,倒也省了请假之类的麻烦。 忠顺王府里,又是另一番景象。 世子向治生脸色阴沉的从奉天殿回来,刚甩了马缰,就直接问迎上来的管家,“向礼轩呢?” 管家一听念了全名,就知道这是小少爷又惹了世子不高兴,忙回道,“在陪着王爷看戏呢,今儿并不曾出门。” 忠顺王年纪已老。 少年时曾征战沙场的将军,曾经看着比皇帝要健康得多。那时候不管是谁都没料到,他居然没能熬死皇帝。皇帝现在虽然也重病,但却不必忠顺王要差多少―― 昔日里征战时留下的病痛发作起来,不得根治,让忠顺王不得不辞去了朝中的实职,在家休养。兼且年纪越大,病痛越多,他的雄心也就越发的消磨。 到了如今,他倒是比暗斗了一辈子的皇帝,更早的享起了福,只顾着沉迷于声色酒乐之中,几乎将忠顺王府的一切都交到了暗中当做太子培养起来的向治生手中。 向治生对此当然没有任何意见。 但他没想到的是,在他忙着接手各方面势力的时候,他唯一的嫡子向礼轩,却也跟着祖父沉浸在了声色犬马之中! 当然,他还年少,不会像他的祖父一样失去了的雄心。但这或者更糟糕。 再次不由自主的回忆了一番过往,向治生有些咬牙切齿,“那就去戏台找他,让他到外书房来找我!” 管家一颤。匆匆的应了一声,便忙走了。 向治生虽然已经是实质上的忠顺王,但“孝道”上还是做得极好的。往常下朝回府的第一件事,一定是去忠顺王那里请安。如今连这桩事都省了,可见是愤怒已极。 他哪里还敢多嘴? 向治生确实是没兴趣管别的事情了。也不管其他,直接就往书房走去。但是,让他略有些惊讶的是,外书房里居然有人在。 当然。外书房不是他日常筹谋布置,处理秘事的地方,没有内书房那么管理严密。但是,会到这外书房来的人也实在是少。 “礼献?”一进门,向治生便看见了一个十五六岁,正在书架上翻找的。略有些单薄的身影。 少年一愣,转过身来见了向治生,忙恭恭敬敬的行了一礼。“父亲。” “怎么,又想着看什么书了?”因正对长子失望,向治生难得和颜悦色的问了一句――说到底他也自有那么两个儿子。长子和三子。次子早夭了。倘若不满向礼轩的话…… 向礼献却一板一眼的答道,“在找郑玄注的尚书。” 向治生心中烦闷,却还是问道,“郑玄注?罢了,你倒是喜欢郑玄,最近读书,可有什么收获么?” 向礼献道,“儿子越看郑玄。便觉二程一朱的理学颇有谬误之处。可惜如今若想要科举出仕,却非得苦读程朱不可……要儿子看……” 向治生顿时忍耐不住。“得了,你还想要科举出仕不成?” 向礼献低下头去,但他的心意或者很明显了。 向治生顿时无奈的挥了挥手,“得了,你下次再来找书吧,为父还有事要做。” 向礼献便不再多说。行礼退下。 忠顺王府的世子不由得按了按额头――两个儿子,一个成事不足,另一个教条得想个老学究。这让他不能不怀疑自己是不是选错了世子妃…… 当初世子妃徐氏一力请名儒来教导向礼献,他还当她贤淑。现在看来,她不过是知道王府不需要那样死读书的秀才继承人罢了!这番对待庶子的手段,倒是比普通人家的妇人要高明不少。 可惜,她那聪明劲儿,却没教好自己的亲儿子! 向治生烦躁的敲着书桌,完全无心处理别事了。甚至连如今已经到了晚膳时分的事情也忽略了过去。 但他依然等了好一会儿,向礼轩才一脸笑意的来了。他全不怕向治生的怒火,笑嘻嘻的行了一礼,随即便有些懒散的在那儿站了,先道,“父亲怎么这么着急找儿子?” 向治生被他这模样弄得有些无奈,反问道,“你不知道为什么!?” 他的语气还是有些严厉的。 可惜放在向礼轩的身上,他还是不当做一回事。不过,他到底是知道原因的。回头一看,见父亲的两个贴身护卫都守在门外,他就自动招认了,“是祭天的事吧?” 向治生的脸顿时黑如锅底,“果真是你做的?” 他的儿子却依然不以为然,“是你说的吧父亲,我们没法阻止他登基。偏皇帝死了也就算了,他又一直活着。既然如此,捣下乱也好啊,让他的那帝位没那么名正言顺。” 向治生隐忍半晌。 忽地,他猛地站了起来,一把捞起桌上的上好端砚,往向礼轩的身上砸去。 向礼轩显然不是第一次遭受如此待遇了。虽脸上看来气色不佳,但躲避得倒是十分及时,但他依然不解,“父亲,我又哪里错了,你好好教我不行吗?” 向治生气得直喘气。 但他也拿这个儿子无法。过了好一会儿,他才重新做回位置,冷笑道,“倘若有一日,我们赢了,或者向礼荆那小子赢了,坐上那个位置的时候,你觉得会有几个人觉得我们的位置名正言顺?” 向礼轩不以为然的,“到时候是不是名正言顺也就不是他们说了算了。” 他的父亲差点儿气极反笑,“原来你也知道!你都知道的道理,你当这满朝文武不知道?什么天意天心,不过是拿来唬人的罢了。你难道以为那些帝党,会因为你这么一捣乱就投向我们?连你都能在祭天捣点乱,你觉得这很难,别人就做不到?” 这倒没错,祭天仪式实在是太繁琐了,细节一大堆。任何人都不可能面面俱到,毫无破绽。 所以捣点儿小乱,实在是十分容易。 不过…… 向礼轩依然觉得自己有理,笑得十分欠扁,“我当然知道这么捣乱实际用处不大。可不是向礼瞻那小子能气疯么?” 向治生再次差点儿被他的儿子给气得喘气。不过,终究还是怒火占了上风,怒道,“所以我说你是阴谋小计,不成大气!就是气到向礼瞻又有什么好处?他能被你气死?还是会撕下脸来追查?结了死仇还不得好,这种蠢事也只有你会做!” 向礼轩这才有些把话听了进去,却依然嘀咕了一句,“本来也是死仇了。” 这一次,被自己的父亲怒瞪,向礼轩还是很快就消声了。 可是,过不了一会儿,向礼轩又有些惫懒的道,“做都已经做了。那石逊也跳出来了吧?就算是查到我头上又能怎么样?” 向治生也是无奈。 愤怒归愤怒,他却不能不管这个儿子。 “罢了,他暂时也确实不能把你怎么样。不过你日后还是小心些,少流连青楼楚馆了,小心被人下了黑手!” 向礼轩有点儿奇怪的看着自己的父亲,“父亲,你连你儿子是不是常逛青楼楚馆都知道?” 向治生嘴角一抽。 他儿子还真不怎么逛青楼楚馆,因为他见鬼的和他的祖父一样喜欢的是戏子!相比之下,他还宁可他和向礼菡一样呢。 暗叹一口气,向治生还是拉回话题,“算了,现在向礼瞻只怕已经开始查了。你自己想想,这事儿你能不能栽到别人身上?” & 林如海回到家中时,也已经过了晚膳时间。 不过,被祭天的消息惊扰,墨玉黛玉兄妹两个都在晚膳后到了书房,等着父亲回来。且黛玉知道,林如海多半不会跟着那些同僚去应酬,是以还特意留了晚膳。 果然林如海几乎是一进门就喊饿。 黛玉忙让人上了晚膳,林如海却又不急着吃,只对一双儿女道,“你们还站在这儿做什么?发生了什么事,难道你们不知道?” 墨玉笑道,“妹妹是关心则乱。父亲……你下朝之后,就没人请你去吃席?” 林如海知道他的意思,如今已经是用心在了解京城官场了。点点头笑道,“为父如今好歹挂着个阁老的名头,哪里能随意交游?至于为父那几个同僚,如今都各有各事。” 不过,说起这个,林如海倒也想起一件事来,看着黛玉道,“你虽在你外祖家住着,京城的事情也该知道一些。京城里那个传得沸沸扬扬的张滦张清源,你对他知道多少?” 黛玉一怔。她之前可怎么都没想到,父亲居然会在这时候提起张滦。 ――若父亲是要追究他的那封信,似乎太晚了一点? “……在群芳宴时倒见过一次,还有他的两个侍女。” 也不知道这是机遇还是其他,黛玉到底斟酌了一番言辞,才对这突如其来的问题做出了回应,“看来至少和忠烈王府并不对付。而且,应该也怜悯弱小。” 黛玉想起了张滦护住那个自诉下巫蛊的嬷嬷的举动。 ――那是前生那个宝玉做不到的。尽管他也并非是冷硬之人。 “父亲怎么问起他来?”甩开了心中的心思,黛玉反问了一句。 第二百二十三章 行动 “父亲问这个张滦做什么?” 黛玉还在那里奇怪,墨玉不像她关己则乱,没那么多心思,反而直白的问了出来。黛玉听出了他语气中有不以为然的意思,飞快的看了他一眼,心中也有些奇怪。 林如海也听出来了,反问道,“你见过他?” 墨玉笑道,“那倒没有。”顿了顿,又接着说道,“虽不曾见过,却也知道一二,是因为天生奇貌,被人牵强附会视为异人吧。且他是道门嫡系,却自离道门,想着军功出身,实在没有什么成算。” 虽如今墨玉已经知道,这世上颇有些玄异之事,玄异之物,玄异之理,但他终究骨子是个唯物主义者。对那些迷信的看法是打心底不以为然的。他压根儿没想过,奇貌是不是真代表奇能。 不过,他后面那番话却是正理。 张滦出身道门,还是嫡系。就算逃家,在旁人的眼里,他也依然是张家人。儒臣们本来就多半都对僧道不待见得很,不过是借着僧道稳定民心罢了。有史上好几个教派作乱的例子,再加上武将的身份……道门出身的张滦天然就不会被待见。 他如今并无实职还好,今后若是想要仗着军功往上爬,只怕御史们的口水都能把他给淹了! 在墨玉看来,摆着家中铺好的金光大道不走,偏要另辟蹊径,走上死路都不知道…… “没成算”,那已经是往好里说的结果了。要是用后世的话来讲。那就是中二病作死啊! 而若是没有张滦的那封信,林如海的看法和自家儿子也不会有多少不同。 不过,那封信却是让林如海觉得,这个张滦没那么简单。那封信更是切切实实的说明了张滦是有些神通的。 至少自己好友看不出的东西,他能一眼看出不是? 可话说回来,也正因为有这样的神通,也就更令人担心。 不过,张滦的那封信。林如海还是不会和自己过继的儿子说的。他略略盘算了一下近日里找镇虚一晤的打算,低头快速但不失礼节的进了几口饭菜,垫了垫肚子,这才抬头补了一句,算是回答了儿子的问题。 “为父离开奉天殿的时候,你们的表兄贾琏来和我说了声,在奉天殿讨论禅让大典时,太孙召见了张滦。” 墨玉和黛玉两个都在等着林如海的答案。 而他们两个人,和大部分得到消息后的朝臣一样。都在听到这个消息的第一时间,就猜到了太孙召见张滦,最有可能的缘故。 于是。兄妹两个又同时皱了皱眉。 只是两人皱眉的原因却有不同。 墨玉皱眉。理由大抵和林如海一样――若太孙交代张滦暗访,让张家涉案,他们会不会借机扩大势力,搅风搅雨? 而黛玉皱眉的理由完全不同――虽说之前就已经有所料想,但再一次从太孙的做法中看出他对张滦的态度,心中还是不快。而且…… “太孙此举……”说了这四个字。黛玉到底只是用摇头表达了自己的意见。 墨玉投来一瞥,兄妹两个对望一眼,却又在另一件事上达成了一致。 张滦会怎么做姑且不谈。 在皇帝已经将问题揽过去了的情况下,太孙就算要查,也该做得更隐秘一点。如果说召见张滦真是为了让他暗访。那只能说明一点―― 太孙,未来的皇帝。气量不够啊! & 太孙召见张滦,这事儿当然不可能做得隐秘。 就连贾琏,如今他是有了站在奉天殿的资格了。但就因为站位靠后些,便在散会前知道了此事,何况其他人? 而太孙的为人行事,京城中官员们多半也是有些了解的。 且才出了祭天的问题,大部分听说了此事的人几乎都能猜到,太孙这是要张滦查祭天的事情了。 是以,几乎是从当晚起,京城上下,就有不少人盯紧了张滦的举止。 然而,从紫禁城出来以后,张滦便直接领了自己的道兵出城,一路回了自己在郊外的庄子,此后再没动静。 ――他一介小小的飞骑尉为何有这个财力置庄,这种事倒是没有任何人质疑过。张家统领天下道门,历经数朝不倒。各地道观基本都香火繁盛,虽少有显山露水,但张家豪富,几乎人人皆知。 而第二日,张滦第一个明面上的举动就让人吃惊。 他派自己的一个侍卫往忠烈王府递了帖子,请向礼衍出门游玩。 此时仍是年节期间,虽先后有祭天、禅让这样的大事,朝中百官如太常、礼部、工部等部的官员固然是忙碌无比,但若是没有分派的官员,倒确实是可以继续年节的游乐。 向礼衍在忠烈王府,除了在母亲身边侍奉,也就基本没了事,且母亲难免还要唠叨些婚姻的问题。是以他理所当然的欣然赴约,甚至没管张滦这是为什么。 至于在东宫已经开始准备禅让的向礼瞻,听见这个消息也只是微微的皱了下眉。 他本来希望的就是让张滦暗地里调查,指望的是他手中握着的张家的力量。张滦本人做什么,本来是不重要的。 但是他现在有和向礼衍越走越近的趋势…… 向礼衍可是他准备捧出来对抗向礼荆的。 虽说在之前的两次召见里,向礼衍似乎没有那个意识,一副对功名兴趣缺缺的模样…… 但向礼瞻可不认为,这世上的人,会一无所求。何况向礼衍那样尊贵的身份,却被迫去当了十来年的小道士,他心里怎么可能没有怨气!? & 事实上,向礼衍还真的没什么怨气。他自小生活在山上,并没有什么身份尊贵一类的概念。他得到的所有赞誉,还都是因为他的武学天分。 在京城这样的名利场,以及忠烈王府那怎么体会都舒服不起来的环境,只能让向礼衍感到拘束、憋闷。 否则何至于一有个还算顺眼的人相邀,他就立刻出门? 因张滦的帖子上没说地点,只说了时间,向礼衍便按时出了门,谁知道张滦已经骑马领着人在门外等着了,全无官家富贵的气派。 向礼衍却更觉对了脾胃,便也自策马上前。 他是没有带上任何伴当的。在他看来,他的处境不是太好,那些小厮伴当又没有武艺傍身,若是出了事,反而要带累了他们。 张滦却是不同。 向礼衍也看得出,张滦到底是马上将军,虽也练了内功、武艺,但若是弃马步战,却不会比同龄的江湖好手更强。 相比之下,他常带着的那个护卫的武功就要强得多。向礼衍听过他的脚步声――步履轻盈到近乎无声,与张滦沉凝的脚步声全然不同,至少轻功是极强的。 不过张滦这会儿还多带了一个。 虽也坐在马上,但以武者的敏锐,向礼衍还是第一时间就察觉到,这个新出现的护卫,也给了他相当的危机感。 这让他多打量了两眼。 ――张滦原本就带在身边的崖松,若不是总一身箭袖的劲装,只怕旁人很容易就把他认作书生或者贵公子。在他的身上,有种温文的气度。 这一个却和崖松全然不同。 他的五官硬朗,神情也冷硬,看着就像是块万年不化的冰块。 “这是寒枫。”见向礼衍的目光扫在寒枫身上,张滦主动介绍道。一般来说,向朋友介绍自家小厮,可不是什么应有的礼节。但张滦本来也没把这几个视作下人,向礼衍却也不是一般的京城贵公子。 果然,介绍之后,向礼衍就向寒枫抱了抱拳,也没有将他当做下人看待。 见过礼之后,向礼衍才问,“怎么忽然想到邀我出来?再说这大冷天的,眼看还要下雪。能去哪儿?就去酒楼喝酒?” 张滦抬头望了望天,又回头看了看崖松。 忠烈王府门前,自然没有闲人。但是…… 崖松笑道,“少主放心,虽有人盯着,可没有敢盯得近的。” 也是,他们毕竟不是文人,容易被人跟上。张滦放下了心,笑道,“我打算在京城内也买间小院子,正打算四下去看看。这半日也就耗在这儿。至于下半日……” 张滦顿了顿,露出个有点儿古怪的笑容,“我们去横波楼。” 横波楼…… 向礼衍虽然觉得自己可以随遇而安,听见这个词,也不由得瞪大了眼。他在京城的短短时间里,绝对听过这个名词好几次――这是,京城最大的青楼吧!? 现在去逛青楼,不说别的,他们的年纪是不是太小了点儿? 向礼衍年纪虽小,也称不上城府深沉,但他坚守本性,便也显得沉稳,少动声色。此时变脸,倒是看得张滦笑了。 但随即,他就接着叹了一口气,道,“放心吧,不是去招妓,只是去看戏。” “看戏?”向礼衍还糊涂着。 张滦点头,“横波楼也有京城里最大的戏台之一。不少名班子都指着在那儿打响名号呢。” 原来是指真正的“看戏”。向礼衍不由再次皱眉。这次年节,忠烈亲王也安排了戏班子。向礼衍觉得自己并不喜欢那东西…… 那么,拒绝? 可是,张滦下一句话已经出来了,“至于为什么要去看戏,这事儿路上慢慢说吧。” 第二百二十四章 相遇 并骑走在京城的街道上,虽张滦、向礼衍俱是容姿出色,但到底年纪太小。有风姿又有年纪的崖松寒枫两个看着又是侍卫,是以,对京城百姓们来说,也是看看之后,就转开了眼。 而等到相对偏僻的街道,因那些盯梢的人压根儿就不敢靠近,也就能比较自如的说话了。 张滦虽说是来看院子的,但他这会儿却没提起此事,反而道,“虽之前已有所觉,但这种事还是确认得好――等尘埃落定之后,礼衍兄弟,你是否打算离开这名利之所,去江湖游荡?” 虽然这没什么好瞒的,但向礼衍没有立刻回答。 他忍不住就想到了年节的前一天,他母亲忠烈王妃私下里说的话,“……我和你父亲的关系,京城里谁没有数?所以啊,你若是想做些什么,不妨帮着太孙罢。太孙赢了,你父亲也不过过回以往的日子,我也能得个青灯古佛,带发修行,与如今相比只怕还好些。你也就没了牵挂。若向礼荆赢了,只怕你我母子都难逃一死。” ――不管哪边赢都好,其实都不算好吧? 不过向礼衍也不是不能认清现实,他回到京城几日,就知道母亲说的确实是实话。他知道自己终有一天会离开的,只要能离开。 那时候,确实是太孙胜利,自己能走得安心些。或者……未必没有指望把母亲接走? 如果是那样…… 向礼衍很明白,自己是需要盟友的。 于是。在沉默了好一阵子之后,向礼衍点了点头,“确实。在我眼中,京城并不是什么好去处。” 张滦也不介意他的沉默,反而笑道,“既如此,礼衍兄弟你也和我一样不用太在乎什么‘结党’的罪名了。我倒也可以放心找你帮忙――想来过些时候你就怎么都能看清楚了,大约过上几年。我也是不能不离开的。” 向礼衍有些奇怪。 但他倒没怀疑张滦的话。但要说帮忙…… “找我帮什么?” 张滦反问道,“你总该知道昨天的祭天出问题的事情?” 这个确实知道。 京城里都传遍了。而且忠烈王府里又不比别家,就是太孙召见张滦的事,也有人说起。向礼衍平日里也靠自己的耳力听些消息,这些要紧事,自然是要听说的。 “……你是让我帮你调查祭天的事?”向礼衍这样是真惊讶了。 张滦摇摇头,“也不算。昨天就是没有那石逊跳出来,其实大家也能猜得到,能做出那种事来的人本来也就不多。做得到的人大部分都没有道理也不会动手……你哥哥就不会做这种无用功。” 向礼衍更惊讶。“你知道是谁干的?” 张滦瞥他一眼,“你哥哥的答案大抵应该和我一样。现在与其说是查案,不如说是求证才对。而太孙的意思。更重要的是要回报一番。” 在这件事上。张滦也算是知无不言了。 而且他并没有掩饰自己对太孙的部分态度。坦白说,对太孙的报复心理,他也是有些看不上的。 何苦? 正如祭天的时候出事,并不能阻止太孙登基――所以本质上是无用功。 太孙就算明知道出手的人是谁,难道还能杀了对方?毕竟那幕后的主使,总脱不开那个范围。肯定是他的亲戚。 很难说向礼衍有没有听出张滦对太孙的看法。但他直白的语言。还是让他明白了要找他帮忙的地方。 “你说的回报,总不会是让我去和人在青楼‘争风吃醋’吧?” 联系到之前张滦的安排,向礼衍虽然不在乎帮帮忙,却也有一种不祥的预感油然而生。 昨晚上已经知道张滦想法的崖松和寒枫这两个气质貌似天南海北截然相反的家伙对视一眼,眼中都露出了笑意。 “怎么会?”张滦也笑了。“多半只是指望你仗义勇为而已。” 他说的还真都是实话。 石逊此人,或者是因为在礼部。事权不大的缘故,若只说过往,还真看不出他是哪一派的人来。 但旁人不知,张滦回想一番,却是能在记忆中翻找出此人来。在前生的弘治年间,石逊不知怎的得了皇帝的欢心,调任西北。在西北大败之后,他的舅父王子腾就上奏章弹劾过此人,说他与鞑靼勾连,那意思似乎是说他是忠顺走狗。 而王子腾此人,张滦也是知道的,这辈子尤其笃定――他旁的不说,才能是真有。想想他前生犯下的错,张滦愿意相信,他确实是在西北被人算计了。 有人内外勾连,才能再高,若疏忽于此,也难免败阵。 当然,现在的石逊是肯定不会有调任西北主持实事的机会了。但若从他确实是忠顺一党的角度来考虑,一切都很说得通。 张滦如今更有机会接近这些宗室子弟和朝臣,能想得到谁最可能做这种惹仇恨却不济用的事情。 他其实也想得到,几乎所有人现在都把目光盯在了张家的身上。 太孙向礼瞻不说,那些士大夫把事情想复杂的也肯定不会少。 然而,他爽快答应太孙,除了明白自己在朝堂站不久,要改变最初的策略之外,其实不过是想借机办成一件“小事”而已。 这种事,另外的宗室子弟出面,比他出面要方便得多。他把话讲明白就是了。 & 于是,张滦和向礼衍二人在京城中,就这么一边说话,一边乱逛了半天。就是午膳,都是在路边的小摊上用的。半点贵胄的架子都没有。 这让只能远远关注的人纳罕不已,闹不明白张滦这是在弄什么玄虚。 倒是他两人朋友或者说同盟的关系。立即传遍了整个京城。 等到半下午时分,张滦和向礼衍原本看似漫无目的的漫游终于结束了。两个少年年纪不过十三四的少年,竟是就那么堂而皇之的进了横波楼! 须知张滦在京已经有两三年了,而向礼衍则是出了名的小道士。 这两个或者是年纪不够的关系,又或者是别的缘故,这可绝对是第一次自主的踏足青楼!都说男人要一起逛过青楼才算是“至交”,难道这两个年纪小小的少年居然也打算践行这种说法? 不过,负责远远盯梢的人。肯定担负不了横波楼的开销,一时间也只能纳闷而已。 横波楼内的人看到这两个并肩进来,却也是一样惊奇。 ――这时候到横波楼来的人,至少短时间内和张滦的理由其实是一样打算――都是来看戏的。横波楼请的戏班,也是颇为有名。 这时候就招妓,这事儿大部分人还都做不出来。 当然,向礼菡这样的人是例外,他就毫不在意的在大庭广众之下揽着美人等开戏。且他坐在二楼,更是眼光一瞥。就看到了向礼衍和张滦两个。 他这样的浪荡子,和张滦自然是毫无来往,但总是认得。向礼衍也不用说。过年宫宴和祭祖的时候见过。 向礼衍的身份。也是在那时候正式确认的。 看到这两人,向礼菡彻底愣了一会儿,但随即,他的眼中就闪过兴奋的光,忙站起来探身往楼下招呼,“嘿。礼衍,张清源,你们竟也来了,还不快上来!” 向礼菡是兄长,这么一喊。向礼衍自然没有不应的道理。他往张滦看了一眼,张滦点头。两人就一起上楼。 向礼菡更是一脸的兴味,连找来的两个红颜知己都忽略了。 兴匆匆的问,“我还当礼衍你打算当小道士到底呢。听说你父母给你说亲,你都推了?想不到倒是同道中人。” 向礼衍到底还是有些尴尬的摇头,“我们只是来看戏的。是清源偶然说起,这儿的戏班子不错,我们又恰好无事……看着可能要下雪,这才来了。” 向礼菡度其神色,见两人确实没有招妓的意思,这才兴味索然起来。 专程来这儿看戏的人,还真是极少。 不过,要说张滦和向礼衍二人,倒还真不是全无可能。总不会…… 到底是三皇子的嫡子。三皇子又受忠顺扶持。向礼菡再是浪荡,有些事情也知道一二。不过,他并没有在这方面深思。只是笑道,“得,也是这个理。等过些时候,只怕是想要到这儿看戏也不能啦!” 他这话似乎只是纯粹的感慨,并没有什么更深的含义。 不过张滦看他一眼,在跟着向礼衍坐下之际,还是貌似漫不经心多了一句嘴,“三皇子是打算请郡了?” 那坐在向礼菡身边的两个妓女忙都低下头去,做出什么也听不到的模样。 向礼菡也漫不经心的笑道,“若按祖宗的规矩,是早该封出去了。不过这样也好,若是早封了,也就早该出京了。这天底下又有什么地方能比京城繁华,有这许多的美人?” 他也不顾那两个妓女的忌惮,又笑嘻嘻的和她们调笑起来。 只是他似乎忘了,若真按照“祖宗规矩”,就算是他的父亲得了属地,分封出去,以他嫡长子的身份,也得老老实实的留京为质的。 即将禅让的皇帝,可也有过那么一段经历。 张滦却自然也不会提醒这个,只是对向礼衍道,“你自小学武,有些事情未必知道。不过,在禅让之后,还是有件事肯定要被提出来的。” 向礼衍略有些奇怪,“什么?” 什么事情要这会儿单独提起? 张滦叹道,“自然是避讳之事。” 向礼菡也一脸恍然的再次插口道,“我倒是差点儿忘了。礼衍你还是快取个字吧。否则叫你名字叫惯了,日后还不好改口呢。” 第二百二十六章 各退一步? 蒋玉菡的举动,让向礼衍完全不能理解。 他到底初出茅庐未久,前些时候才克服了见女人就脸红的毛病,对世情的了解还远不足够。 从向礼轩之前的表情和他轻忽的态度言辞,向礼衍也能推断得出,是向礼轩强占了那个戏子。 但这戏子的反应…… 向礼衍摸不着头脑的转头去看张滦和向礼菡。谁知张滦却也是一副目瞪口呆的表情。倒是向礼菡,向礼衍刚瞅他的时候他倒也是一脸愕然,但是很快,他就瞪大了眼,愕然的神情转换做了“兴奋”。 “哎呀,哎呀。”向礼菡兴奋得放开了两个美姬,不知道从哪儿抓起了把扇子摇摇,又敲敲手心,“真想不到!” 一边又指着向礼衍道,“礼衍你枉做了恶人!” 向礼衍依然莫名。 但张滦听懂了,他露出了几分苦笑。 且又何须向礼菡说明?向礼衍是环境使然,不知情事。可他要是还看不懂,就枉自多活了一辈子了。 这会儿蒋玉菡已经跑到了楼下,将向礼轩从滚成一堆的几个人中扶了起来,那反应比向礼轩带来的那些跟班可要快多了。 且他演得是小生,时不时也得在台上舞刀弄枪的,力气并不算小,那几个被砸的倒霉看客,压根儿就是被他随意拨到一边去的。 这番行止,只有一个词可以形容――忘情! 张滦今日这番谋划,完全建立在一个前提条件下。那就是蒋玉菡想要摆脱忠顺王府。他想要摆脱而不能,他如今的行为才叫帮忙。 可若只看蒋玉菡如今的行径,怎么像是对那向礼轩动了真情!? 动了真情……日后知道了忠顺王府的秘辛,才因为害怕而逃离? 一时间,张滦的脑袋里都有些乱糟糟的,不知道该怎么反应才好了。实在是蒋玉菡的表现,和他昔日里的认知大相径庭。 不过,也不用张滦给向礼衍答案了。 向礼轩被蒋玉菡扶了起来。自己也略有两分诧异。但他作为忠顺的嫡孙,何时吃过这等大亏?那点子诧异之情,转瞬就被他丢到了九霄云外去。 他冷冷的推开了蒋玉菡,快步走上了二楼,一边已经指着向礼衍道,“还愣着干什么!你们主子被人暗算了,你们就干看着?什么叫主辱臣死你们明不明白!” 向礼衍虽然发懵,但这不等于他会被动挨打。 若是向礼轩和他讲道理,他保不定还会因为发懵而羞愧下。但现在么……他自小因身份的缘故,受到的教育就是怎么自保! 向礼轩一开口就要打架,向礼衍就立刻反应过来。拉开了架势。 不过。还不等两边开打,张滦却在旁边冷哼了一声。他甚至没有用内力。武将在战场上喊话的丹田发声之法,他这辈子是早学会了。 ――便是千军万马之中,都要练得让声音能被自己的军队听见,何况是小小的一座横波楼? 声音不大,却是立刻就传遍了整座横波楼的正厅。“好一个‘主辱臣死’!向礼轩,你这几个长随,竟也敢称‘臣’么?” 张滦的这番话,真正让整个横波楼都死寂下来。 不说那些早就停了戏的戏班子,和本就不敢在此时大声喧哗的嫖客。 就是那几个倒霉被砸的看客。他们的呻吟都被吓得回了喉咙里。而被向礼轩叱骂着要他们替他报仇的那几个伴当,本来就犹豫着。这会儿就更没人敢动手了。 谁都没料到之前默不吭声的张滦会忽然发作。更别说他一介武夫,居然和文官一样对言语这么敏感! 向礼菡原本正看得高兴,听张滦突然冒出这么一句话来,心里也觉得有些不妙起来―― 事情是不是闹太大了? 这向礼轩也真是,难道不知道有些话不能乱说的?要真把这四个字也揪住不放,事情只怕就不能轻易了结了啊! 他虽然想看个热闹,但热闹到这程度,他也有些消受不起了。 而向礼菡这个混不吝的都如此,向礼轩的气焰也真是差点儿就被这句话给彻底浇灭。他此前是从没吃过这样的亏,因此难免心情激动,言辞不避。 但那话不被挑出来也就罢了,被那么直接挑出来,要说向礼轩还能被怒火冲昏头脑到不管不顾,也是不可能的――真胆大到这地步,他早也被他父亲收拾了! 可是,固然被挑出这大毛病来,要说让他低头认错、忍气吞声,却也万万做不到。他可是吃了大亏! 是以向礼轩一时间也愣在了楼梯上,进退不得不说,还很憋了一口气在胸口,看着都要吐血了。 这时候,竟然还是蒋玉菡解围,他有些急切的道,“镇国是气急攻心,言语失当了,还请张将军不要计较!” 一边又忙拉了向礼轩,温言安抚。 这一次,别说张滦,就是向礼衍也看出不对来了。 向礼菡忙趁机拉架,打了个哈哈道,“得了得了,本来是郎情妾意的一桩雅事,礼衍是鲁莽冲动了些,可凤举也有失当之处,大家拉平如何?再说了,凤举你是做哥哥的,也该让让做弟弟的不是?” 向礼菡难得做这种事,大概是绞尽脑汁了,甚至还难得的用字来称呼了向礼轩。短短一番话,居然让他额头见汗。 但他到底成功的给了向礼轩一个台阶,大抵还有蒋玉菡的作用,向礼轩到底没有闹下去,哼了一声,算是将此事作罢。 不过,因蒋玉菡的态度,张滦原本的“请求帮忙”。自然也就落了空。 等到天色渐晚,横波楼开始露出声色犬马之所的本质,离开横波楼后,向礼衍忍不住就向张滦抱怨,“你说让我见义勇为,可好歹也把事情打探清楚。” 张滦却已经不复之前的茫然。 对向礼衍的抱怨,他倒是露出了若有所思之色。过了一会儿,他才忽然牛头不对马嘴的道。“……至少求证是成功了。” “呃?”向礼衍不解。 或者是因为这花街柳巷上人来人往的缘故,张滦也不解释。他向寒枫招了招手。寒枫立刻策马到了张滦身边。 张滦探出了半个身子,在他的耳边说了几句话。 寒枫的神情基本未动,不过他过于灵活的眼眸到底还是泛上了几分诧色。然后,他朝张滦拱拱手,转身又策马去了。 向礼衍露出两分羡慕之色。 倒不是羡慕寒枫的存在,而是在和寒枫说话的时候,张滦的动作无疑要难得多。向侧面探出半个身子与人耳语,这期间马匹可一直都在前进。但张滦却始终极为稳当。 看得出来。张滦的马术相当出色。这就是让向礼衍略为羡慕的地方――他也喜欢马。 可向礼衍也不是不知道张滦的履历。 以他的出身,真是很难想象,他为什么会决绝的选择武将之路。为之付出那么大的心血! “大约也就是明日了。你明日上午到我的别庄来一趟,怎么样?” 张滦小声对向礼衍说道。 向礼衍看出,张滦的心情并不算好。但在同时……他似乎又对自己的判断很有把握?向礼衍于是又有些弄不懂了。 倘若一切都在他的把握之下,他有什么必要心情不好? 再说,要真是祭天乐案是向礼轩所为,他今儿将他那么一摔。也算是帮着小小报复了一下? & 次日。 向礼衍心中好奇,一早就出门骑马出了城。张滦的别庄在京城里还是颇为有名的,而向礼衍这段时间倒也弄明白了京城各处的环境,故此倒是准确无误的到了地方。 到了那座别庄之后,向礼衍也就更为好奇起来。 这座别庄却是北方少见的园林。若说占地面积。好歹也能弄个三进的院落。但事实上,这座别庄却只有几间主屋。几间厢房。连裙房都是看不着的,别说院落了。 而除了房屋之外,又只有那么一两个亭子,两张露天的石桌坐落在花木稍疏之处。 向礼衍一路走到主屋处,就见了好几处树林密集得完全不像是人造的园林,反而像是深山老林之处的模样。 就是向礼衍所在的武当,殿宇附近的园林也没有这般模样的。 不过,走了一阵子以后,向礼衍也就有些明白了。 ――这个别庄里,住的人实在是太少! 除了张滦这个主人,最多也就住了七八个人,且一个个都是武功好手,哪里有会打理园林的? 不过他这会儿也不关注这个。 对于园林雅趣,他本来也没多少兴趣。前一日里枉做了恶人,他回去想想,也到底有些抑郁。 等到被侍女引进张滦的书房,他往椅子上一坐,就略有些不耐道,“到底是什么事情,非要到你这儿来说?” ――昨天那么多事,不都在乱逛的时候说清楚了吗? 那还牵扯到他们的“前程”呢。 张滦的书桌上,瘫了一本书――看来他之前正看书打发时间。不过,他肯定也没用心。只因昨日里向礼衍和他分别时,他脸上的笃定都消失了,竟也有那么两分忐忑的模样。 而且,他开口时,竟再次牛头不对马嘴了。 “你今日里出城时,可听见京城里的人讨论昨天横波楼的事?尤其是向礼轩失言的事情。” 向礼衍怔了怔。 不过,那事儿事关他自己。倘若路上碰到的人里有提到的,他肯定会知道。于是他非常肯定的点了点头。 在同时,也若有所悟。 第二百二十七章 真实身份 “忠顺王府的觊觎,可谓是司马昭之心了。”张滦这才开口解释了两句,算是让向礼衍心里的那点猜疑越发的明白起来。 “可没有铁证,能拿忠顺王府怎样?如今,不过是‘主辱臣死’这四字而已。还是年节未过,气急之言……就算是平常说的,被人挑了出来,你觉得当今能把他怎样?” 以向礼衍的聪明,说到这个地步是足够了。 “……所以他昨天的反应,是心虚?恰好是不想被人揪着查的时候?” 张滦叹道,“你看他对三皇子嫡子的态度,也知道他平日是何等胆大。昨日呢?” 向礼衍也叹息一声。 张滦又道,“寒枫差不多也该回来了。到时候就更明白了……至少有一点,我是知道的,你也肯定看了出来——不管那琪官如今待向礼轩如何,至少开始的时候,是忠顺王府胁迫了他,那时候他的手段,也不可谓不大胆了。” 向礼轩挑挑眉。 张滦这番话很好理解,但他总觉得张滦的态度,略有些奇怪之处。不过,他也没有追究,干脆陪着张滦坐着等。 只是,虽有花梣上了茶,向礼轩却也没端坐喝茶,而是站起来,绕着张滦的书架走了一圈。 张滦没有阻止。 向礼衍原本认定,张滦一心走武将之路。结果看了他的书架,倒是有些奇怪。 书架上大半都是各种史书。 如《春秋》、《史记》、《资治通鉴》等自然是有的,除此之外。笔记野史也不少。撇开这些,是些奇闻异录。相比之下,兵书反而只占了极少的一部分。 不过,这么一来,向礼衍倒是明白,为什么张滦能一下子就听出向礼轩言语中的问题了。 只是还不等他就此发问,他前一日才见过的寒枫就穿着一身黑衣走了进来。 他十分自若,倒也没有通报等事。 见了张滦。便自一礼,道,“正如少主所料。” 向礼衍这才后知后觉的暗暗思忖了一会儿——能听见他们喊“少主”而不是“公子”,这算不算是被认可是朋友的意思? 张滦道,“你细说说吧。” 寒枫点点头,看了一眼向礼衍,站直了身子仔细道,“昨日里少主让我跟梢蒋玉菡……” 蒋玉菡,而不是向礼轩。 向礼衍略为奇怪。但他没有提起。倒是张滦道,“你先说说你以往查出来的,忠顺王府对那琪官的班子用的手段。” 寒枫对此依然无异议。 要说起来。忠顺王府强逼那琪官就犯的手段。倒也称不上罕见—— 那琪官跟着他的班子却是从江南一带来的。京城乃是天下潮流的中心,但凡在京城里得了赞誉的,都能哄传天下。 可少有人知道,这京城却也是天下一等一的藏污纳垢之所。想要在这儿出头,光有实力却是不行。至少是得有个势力在后面撑着的。戏子奉出身体,原也是常见之事。世人皆认作当然。 琪官所在的戏班,其前辈就有不少以身侍人的。 但是,戏子中却也绝不是没有那等洁身自好的人。琪官长得温柔妩媚,且天赋极高,生旦皆能。唱腔身段都是一等一的,原也就被那班子视作台柱培养起来的。自视甚高不说,戏班子也不愿他被人毁了。 是以一开始向琪官求欢的人,都被挡了。 偏一次向礼轩出门,却是看上了琪官。他一开始倒也并不显露,只特意请他的班子到忠顺王府唱戏,琪官又被忠顺王看上了。 琪官先前不从,忠顺王祖孙倒也没有用强。 只是,原本庇护他们的势力展眼就撒了手,顺天府的吏员、街道的混混等人,都先后开始找他们的麻烦。敲诈勒索、捣乱打人,这倒也罢了。琪官同班的几个戏子,却也被此等人掳走强占。 琪官无法,又知道无法逃离京城,这才去托人找了忠顺王府求饶,免了自家班子的灾祸。 然而,这种威逼的手段虽不稀奇,放在京城,还是放在被皇帝一系紧盯着的忠顺王府身上,却显得过于大胆。 偏这要调查的话,还查不出那些混混、吏员和忠顺王府之间的关系。毕竟实在是太底层了,要说只是在忠顺王府放话后趁火打劫,也能说得过去。 且此后这琪官或者也就自暴自弃起来。 在向礼轩不找他的时候,若有人请,他也会去,再不复以往清高的模样。这样一来,那些本就求琪官一夜而不得的人,自然更不会再管闲事…… 说到这个,寒枫补充了一句,“因少主昨日的吩咐,在琪官进了忠顺王府的时间,属下找了花梣,让花梣去问了问,这才知道一件事,琪官并非自幼被戏班收养,而是戏班在来京城的路上买来的,当时约莫有八九岁了。” 张滦不意外的叹息一声,又问,“……琪官昨晚去忠顺王府了?” 寒枫点头道,“被向礼轩带进去的。” 张滦沉默小半晌,才继续问道,“后来呢?” 寒枫露出敬仰之色,“禀少主,他是今日凌晨离开的王府,此后回了戏班,立刻就去见了他们戏班子里的一个盲乐师。那乐师约有五十余岁,是戏班到京城后招募的。因在戏班,我不敢靠近,但我确实听见,那盲乐师赞他做得好,要让向礼轩更信任他!” 寒枫说了一大堆,但重点只在这最后一句。 连向礼衍也立刻听明白了他的意思,他愕然万分,“这个意思是,那个琪官……” 张滦再叹一口气。接口道,“他应该是另一方的探子……本就是被派出来勾引忠顺王祖孙的。” 这不算什么稀奇事。 张滦早知道那三方之间的小手段、暗手不知道有多少。暗地里,成功的、不成功的探子也不知道该死了多少了。 只是昨日之前,他从没想过,自己前生认得的朋友,居然也是其中一员! 但是,在惊愕之后,他到底还是想到了这个可能——他始终不信。自己的前生完全被骗。且蒋玉菡突如其来的忘情,其实还是略有些奇怪的。至少对他来说如此。 不过…… “就是不知道,”张滦近乎喃喃自语的道,“这是皇上那边的探子呢,还是忠烈那边的?” 名分上也是“忠烈那边的”向礼衍却是完全没在意张滦后面的话,他兀自在那里觉得不可思议,“探子……做娈童的方式?” “‘养其乱臣以迷之,进美女淫声以惑之’。”张滦指了指向礼衍身后的书架——向礼衍一直站着,忘了坐下。 “《六韬》传至今日。可见这样的计策只怕是万年不衰的。” 向礼衍的面容有些扭曲,挣扎道,“这个我自然知道……”虽然他其实没看过《六韬》。但是…… “你是想着。琪官是男子,不算美人?”张滦故意提起情绪玩笑道。 “不是。”向礼衍看了张滦一眼——他自觉自己的感想张滦不会认同,却不知道为什么,“只是很难想象男子会愿意做那种事。” 但张滦似乎并没有生气。 他不过是再再次的叹息了一声,目光也变得幽深,“权势之下。男女又有何差别?” 向礼衍于是也默然了。 寒枫禀告完毕,则也保持沉默。过了好一会儿,向礼衍才忽然反应过来,“这个暂时算了。就算知道那琪官是探子……他那是抓住了机会?我们却也不好做什么。即如此,那似乎和你答应太孙的没太大关系?” 张滦没立刻回答。 他再次想起了前生时蒋玉菡的那个田庄。以色侍人。换取了忠顺王府的秘辛,最终得到的东西。不过只有那么一点…… 当然,他也确实是不知道蒋玉菡到底是谁的棋子。 在前生的那个时候,忠烈王府也还没有倒下。 不过,张滦以今生的见闻推断,却还是觉得,蒋玉菡应该是帝党的棋子。因为以向礼荆的为人风格,以及处境、立场,他会选择杀人灭口,而不是赠庄。 这也算是他至今选择向礼瞻的原因之一。 尽管现在想来,这个选择已经让他找不到半点欢喜的感觉。过了一会儿,张滦才道,“也不用那么麻烦了。盯着向礼轩就是。过两天我去问问看,看看太孙殿下希望得到什么结果。” 如果太孙居然妄想天开的指望他杀人,那他大概也只好另谋出路了。 令人遗憾的是,太孙显然不会愚蠢道那个地步。 现在,张滦只是还有一件略微想不通的事情——如果蒋玉菡是帝党或者忠烈的探子,身边还有下命令的人或者同类,当初……他想要逃离忠顺王府的时候,为什么要求到“贾宝玉”的身上? 难道是为了打消忠顺王府的疑心,让他们觉得他只是因害怕而潜逃? 即使是现在回想,张滦也无法从前生最后见到的蒋玉菡身上找到“愧疚”、“补偿”这一类的端倪,但他想,这辈子他应该能知道那个答案。 当然……或者也没必要知道了。 & 张滦也好,向礼衍也罢,都没有揭穿蒋玉菡真实身份的打算。此后,在禅让大典之前,张滦再次面见太孙时,有些不出预料的发现——太孙果然也在怀疑向礼轩。 而更不出预料的事情是,太孙并没有进一步要求要整治向礼轩。 这也许是因为…… 虽当时“各退一步”,向礼轩和向礼衍这两个两看两相厌的家伙,已经摆明车马翻了脸。事后回国味来的向礼轩,很快就向向礼衍下了“战帖”! 第二百二十八章 贾府盛世 本以冷清许久的宁荣街上,如今又是熙熙攘攘。小车已经在街外等了好一会儿,却依然没瞅着空档。 盖因他们的马车实在是简朴了些,随侍的人也少了些。碰到那些摆出了仪仗的官宦显贵,却是不得不避道。 林墨玉冷冷的骑在马上看着这一切,而黛玉微微掀起车帘看向外面,心中也是感慨。 当初元春初封贤德妃时,据说贾府也是一阵人情往来的热闹。那一年的年节,宴请各方亲友,更是热闹非凡。 可那一次,她却是初初丧父。年底抵京之后,一直闭门守丧不出,一应宴乐皆未参加。 这些东西,也不过是听旁人说起罢了。 再说,那时候就算父亲仍在,她深居内宅之中,也看不到外面的这番盛景――但凡是疏远落魄些的,只怕是落脚之地都找不到。 又过了片刻,一个黛玉眼生的嬷嬷匆匆的走了过来,先对墨玉行礼道,“可是林姑爷家的少爷、姑娘?” 墨玉看她一眼,点了点头。 那嬷嬷忙道,“还请快随我来。实在是怠慢了!只是若从正门进,少不得还要等些时候,也只能委屈少爷、姑娘从角门进去了。” 墨玉微露嘲讽的一笑。 年前他接黛玉和青玉时,是直接从贾母那儿出来的,又是跟着父亲……可在那之前,他们兄妹从贾家的角门进出也有几回,哪次有人真心诚意的说一句怠慢? 难道是这个嬷嬷特别知礼数不成? 不过。要说世态炎凉,他前生便也见了许多。那微微的嘲讽,于是也就一放即收,墨玉还不至于挂在心上。 得了这个嬷嬷的指引,墨玉引着坐了两个妹妹的车子,从角门进了贾府。一路上见着的媳妇嬷嬷,也都比往日里更为恭敬。 这是无疑的。 禅让大典定在了春分。而这样的大典,往前数上数千年。也没有几桩例子。故此,太常和礼部固然会是最忙的,却必然不是主导者。 确认禅让大典流程,主持仪式的,只能是内阁。 他们的父亲如今正日日里为此忙碌。 太孙就算想要过河拆桥,也不敢选在这个时候。倒是如贾家这样的勋贵之家,得了这样的缓冲,便有空宴请宾客了。 而贾家固然有个元春是要封妃的,也因此而门庭若市。但在宠妃和阁老之间,哪一个的地位重要,哪怕是贾家的下仆也一样很清楚。 林如海又不是那等没有根基的阁臣。何况似乎还有太孙的重视。 而元春。又到底还没有诞下未来的皇子。 & 进了贾府,墨玉和黛玉姐妹自然就要分道扬镳。黛玉姐妹两个才下了车,宝玉便匆匆的跑了过来,“清之你怎么这么晚来?” 一边又忙和黛玉姐妹两个见礼。 墨玉见宝玉来,笑道,“路上堵了些。也是父亲忙着。不能来的缘故……我还不料你竟有空来见我呢。” 宝玉道,“怎么都要来的。我刚和舅舅家的表兄说起座……座晷之事,大家也都好奇得很,都想着去看看。不过我也只知道之前的事,现在的事儿就得问你了。” 舅舅家的表兄。自然是指王子腾的子侄。 黛玉站在一边,倒是多看了宝玉一眼――前生的宝玉就和王子腾的子侄玩不来。宁可和薛蟠混一块儿,都不愿找他们。只因那时候他最是个厌恶舞刀弄枪的,王子腾的子侄又偏偏自诩儒将,都想在边关立功。 当然,现在是一切都不一样了。 这个宝玉成了王子腾最看重的亲戚家的子侄,而宝玉和王家的关系也极亲近…… 黛玉略想想,便问道,“今儿是宝玉你负责招待亲戚?” 宝玉忙道,“哪能这般。只负责招待几位近亲的表兄弟罢了。其他都是琏二哥的事。” 黛玉知道,这是在借宝玉缓冲和王家的关系,便不再言语。 目送了宝玉和墨玉离开,黛玉青玉两个便也跟着领路的嬷嬷到了内院。然后她再次发现了和前生的不同。 ――被嬷嬷引领到的地方,一片莺声燕语,竟是只有陪着长辈来的姑娘们。 而这样的姑娘们既然被单独请出来,当然也只能由贾家的姑娘们负责。 但在黛玉的前生,贾家可不会让自家的姑娘单独出来招待。 一来,贾家的姑娘们大半确实身份不够,连着宝钗也是如此,非庶即商,唯一的嫡女惜春又是个年幼不问事的。 二来,未免也没有想要遮掩黛玉存在的意思。 贾家坐下侵吞林家家财的事情,虽说是压下去了,心里也未必全不心虚,怕人想起。故此特意营造出了一种她不过是个普通孤女的气氛,却也不敢让她多见旁人。 现在显然不同了。 虽然身份事实上依然不够。但迎春和宝钗都已经在群芳宴上扬了名。而群芳宴,至少在面上还算是花团锦簇的落了幕。由迎春主导,宝钗帮衬,也就不为失礼了。 黛玉青玉两个几乎是一进门,就看见迎春和宝钗两个左右周旋的模样。 姑娘们大抵三三两两的聚在一起聊天说笑,这儿虽也摆了个小戏台,可都是顶多及笄的姑娘家,有几个能有兴趣看戏的? 黛玉姐妹因着年纪的缘故,进了门,却也不大引人注意。 不过,到底还是有人看见的。 首先是惜春。惜春本就不大和人说话,自然先看见了黛玉,她一扯探春,正向探春问群芳宴中事的湘云也就也看见了,年纪不大的小姐们三个忙都迎上来,道,“你们竟这么晚才来!” 青玉鼓起脸道,“门外摩肩擦踵的,连个落脚的地儿都没有。这还算早的呢。” 湘云是前一日就被贾母接来了,而带着适龄未出嫁姑娘们过来做客的又到底不是太多。故此完全没有体会。 她也没理会这个,只笑问道,“早晚倒罢了。如今你们搬出去,我便来这里也见不着你们,倒是想得紧。不知道林姐姐林妹妹,今儿可会住下么?” 黛玉摇摇头,“如今家里的事情还是我管着呢。总得等开春,父亲的姨娘上京来,才能把那摊子事情交了。那之前,可是不能住在外祖这里的。” 湘云听见,顿时觉得失望的嘟起嘴来。 探春拉了黛玉两个往里走,一边笑道,“林姐姐别管这个诗痴。她是一来就想拉人谈诗论词的。偏宝姐姐昨儿就在准备今天的事了,哪有空理她……她这不就惦记上你了?以往她来时,你总有些空儿。” 探春待黛玉,态度到底还算是亲近。 倒也不因为其他,黛玉在群芳宴所为虽多有出格之处,明淑郡主却是帮了她一次。胡笳十八拍一曲,听在旁人耳中,再想着黛玉的经历,都能得出一个结论――这姑娘很有孝心! 这年头,只要占稳了一个“孝”字,旁的事情就算是再出格,也往往能被世人谅解。 孝道大于天。 有了孝,就有了善。便是杀人放火,都要让人与一般犯者分开看待的。 放在黛玉身上也是如此。 不能说她的闺誉因此变好了,只是因着一个“孝”字,人们会更愿意宽容的看待她的“出格”,或者说,更加容忍。 探春虽顾忌自身前程,但在前程没有大碍的情况下,自也乐意依本心行事。 将黛玉和青玉两个引到一边坐下,探春又解释道,“你们也瞧见了,这儿都是姑娘家。按二姐姐的意思,若是一桌桌的坐下来,那就一点儿意思也没有了。所以让大家随意。要么就在这儿吃点心聊天,要么就到一边的小屋子里去开个小宴。自己点菜都无碍的。” 黛玉也看得出这儿的气氛松泛,并不像是注重礼节的宴会,当下也觉得轻松不少。 见湘云尚且在那里失望,就拉了她道,“你若有心诗词,也不用担心什么。有了一次群芳宴,日后必定是有二次三次的,只未必在明年就是了。这京城中的闺秀,只怕有一半都要将诗词捡起来呢。你还怕找不到姑娘谈论?” 湘云闻言,倒也缓过几分精神来。 “群芳宴里的诗词,听说都已经装订成册,京城传遍了。”湘云凑到黛玉耳边说道,“二姐姐送了我一本。除了宝姐姐,倒也有几个写得不错的。” 说到这儿,湘云却又坐回去,有些愁眉苦脸,嘀咕道,“可婶婶还是那些话……” 这个却是黛玉等人都没可能安慰她的。 探春只好插口道,“可惜了,如今年节,又有那许多事,来的客人虽多,却也没有有兴趣讨论诗词的。” 黛玉顺口问道,“许多事?总不至于都在谈论禅让大典吧?” 探春道,“谁说那个!”一边又问,“难道林姐姐你不知道?都是在说忠顺王府和忠烈王府的开春赌猎一事。” 黛玉当然是知道的。 听说忠顺王府的嫡孙向礼轩好像因着强占戏子一事被向礼衍揍了一顿,故此下了战帖,邀他开春赌猎。 可要说赌猎一事,本来倒也没有什么,却偏有韩奇血案在前! 再者,不管怎么着,这两人都是两个王府的嫡孙。没人能真当做小辈的赌约来看待。 第二百二十九章 已露端倪 自从韩奇在赌猎中将数个羽林卫杀死以来,京城之中就再没出现过赌猎之举。莫说赌猎,就连往日里常见的相约狩猎,都少了许多。 那简直就像是有人对“狩猎”一词进行了强大的诅咒。 甚至,连出城到郊外游玩时,那些文人公子们,也谨慎的不再愿意选择太过偏僻之所。 在这种时候,向礼轩宁可将自己对向礼衍的愤恨忍耐两三个月,也要采用赌猎的方式报复,这很难不让人联想到让不少京城官宦破家灭门的韩奇案。 可偏偏,才到京城不久的向礼衍却像是什么都不知道一般,答应得非常爽快。 向礼衍仅仅是对赌约做出了要求。 提出赌猎的向礼轩,一开始提出的是,输的人要做对方的长随一年。而向礼衍并没有同意这个提案,他的要求是,他输了可以做向礼轩一年的长随,但向礼轩若是输了,就要剃度礼佛,遵守佛门律宗的的戒律一年! 这个赌约,加上他们本身的贵重身份,又怎能不让这赌猎之约传遍京城? 不过,黛玉虽然知道,这份赌猎必然牵扯了许多势力、许多目光,她却有些难以想象,“我自然知道这个。可这个……关我们闺中女儿什么事?” 探春小声道,“你不知道?这份赌约在禅让大典之后,春暖花开时节……哎这个倒不重要,重要的是。据说太孙怕出事,打算出手干预呢。” 这个黛玉当然也知道一二。 太孙并不打算改变向礼衍两人之间的赌约,但不得不担心赌赛中出人命――尤其是忠顺和忠烈长子联起手来对付向礼衍的可能! 不过,以黛玉对闺阁的了解,她可不觉得姑娘们能够想到这些。 再来,她也不觉得,姑娘们会多么关心那个赌赛――顶多也就是偶尔聊聊吧? 于是黛玉依然一脸疑惑。可惜,她虽耳力还算不错。如今这宴厅中却十分嘈杂。戏台上虽无人再看,却依然唱念做打,并不停歇。姑娘们的声音也全都混在了一起。她并不能分辨大家都在说什么。 若是耳力不好,只怕她连探春的话都听不清楚。 探春笑叹道,“也是,原也和林姐姐你没什么关系。只是……”她的声音变得更小了,“太孙继位后,总要充实后宫吧?宗室之中,也有不少子弟到了适婚年龄呢。” 她倒是至少知道。以黛玉如今的态度,不会忌讳说起女儿家的婚事来。 但黛玉依然觉得不可思议,“这个和那个有什么关系?” 青玉也凑着听。就更是不明其意了。 不过。探春却没继续说下去,因一脸无聊的惜春收拾了神情,站起来招呼了一句,“表姐。” 探春忙止了话头。 果然,她们在这边坐了一会儿,之前在王家见过的那几个姑娘结伴走来了。 说起来。在王家见到的五个姑娘,仅仅有王诗琼被请去了群芳宴,而且她参加的还不是诗宴,而是书宴。表现还算优秀,不负群芳之名。却也却并不多么出众。 黛玉也不知,这是否和她们的身份有关――比起迎春探春等人。她们的身份,事实上更低些。 也因此,虽因如今和王家的关系特殊,她们也作为近亲被请了来,但今日里到贾家来赴宴的大半是勋贵外戚之后,连庶女都少有,却也少有人理会她们。 王家的姑娘们也只好聚在一起。 如今也是看到黛玉来了,估摸着她们亲近姐妹间也该寒暄得差不多了,且因原本就是和黛玉见过的,这才过来厮见。 王诗琼倒是一如既往的端庄大方,但她的几个姐妹,神色却都几丝不自然,并不如当初在王家相见时的自若。 黛玉等人却都没有怠慢的站了起来,与王家姐妹彼此见礼。 然后,黛玉更是注意到,如王书真,往仪婉,见礼时都比前一次多了两分拘谨。而王礼湘,就更是显得有些僵硬了。 还是王诗琼笑着对黛玉道,“我还是第一次见着令妹呢。这一身红,可真像是观音菩萨的坐前童子了。” 这话隐约有两分恭喜她们姐妹除服的意思。 她说得隐晦,黛玉自然不会发怒――再来,她们今日的穿着,却是算是鲜艳的。她是一身水红妆花的袄裙,青玉更是一身大红。她们的父亲匆促之间让人给她们赶制了几套鲜艳的衣裳,当然也有让她们转换心情的意思。 但青玉却有些鼓起脸来――这是什么意思啊?为什么是童子?这是说她现在的年纪还男女不辨吗? 不过,青玉也一样没抗议。毕竟是才认识的。 探春也接了口,道,“大表姐不日也要穿一身正红了――还不曾和表姐道喜。” 王诗琼适时的红了脸。 惜春拉拉黛玉的袖子――她自秦氏死后,性子变得略显古怪,但对黛玉还是较为亲近的。且她不忌讳时,可比探春不知道忌讳得多了。 此时她就帮着解释,“王家大表姐已经许了人了,说是王家舅舅在西北的同僚。” 惜春还有些古怪的挤了挤眼睛。 黛玉立刻明白了这个意思――王诗琼许的人家,大抵就是当初王夫人向宝钗说的那一家! 这么说来,王子腾也是诚心和人家联姻的。论亲缘,宝钗虽然姓薛,但和王子腾之间的关系,只怕比王诗琼还近些。 那么…… 黛玉忽然挺想看到王夫人的表情的。她在路上的时候,早早的为王子腾的仪仗避了一次道,知道王子腾来了贾家。 但她想着,王家的兄妹相见,只怕不会太愉快。 王诗琼虽然不懂惜春那番表现的含义,但她自然不愿总说自己的婚事。而且,她的几个妹妹,在进京了这么些日子以后,显然已经明白过来,京城闺秀们的“阶层”,显得要高上许多。阁老之女、勋贵之女,更不是金陵与她们往来的那些姑娘们可比。 这会儿显然不能指望她们救场。 她只好自力更生的转移话题道,“之前看着几位妹妹嘀嘀咕咕的,都在说些什么?我们莫不是打扰了你们吧?” 黛玉道,“这倒没有……” 惜春看黛玉一眼,干脆的请几个王家姐妹坐了。黛玉这才继续道,“我一来,便看见来做客的姑娘们倒没几个乐意吃东西看戏的,反而在聊什么,心中好奇,正问着三妹妹呢。” 王诗琼了然。 她在群芳宴的时候没有什么表现,但黛玉的出格表现,倒是看在了眼里,听在了心里。当下便道,“难怪林妹妹你不知道,原也不干你的事……探春妹妹说到哪儿了?” 黛玉见王诗琼态度自若,她几个妹妹神情却有些微妙,再想想之前探春说的话,顿时也感觉有些微妙起来,倒是抢在探春之前说道,“正说起忠顺和忠烈两家王府的赌约。说是太孙可能干预,也不知是什么干预的法子,竟让大家都这么议论?” 探春和惜春自然是已经知道了的。 但湘云之前倒似乎没有注意这个,此时和青玉一起集中了注意力。 王礼湘终于忍不住的插口道,“你们竟然不知道吗?听说,殿下是打算将这个赌约,变成和群芳宴类似的活动呢。” 黛玉的脸色到底有些古怪起来,“我想,总不可能是邀请宗室、勋贵、仕宦子弟一起参加,让京城的贵女们来做评判吧?” 王礼湘笑道,“‘淑女之才,限于诗书;丈夫之能,可见沙场。’听说太孙是这么说的。且太孙还说了,自韩奇一案以来,京城中人不敢妄言狩猎,以至京郊周围屡闻野兽伤人之说,也该让京城男儿一展身手了。” 黛玉听懂了。 太孙的评价先让她蹙了蹙眉,然后她才有心思考虑其他―― 也就是说,太孙确实有意将之变成一场声势浩大的狩猎活动。且多半有可能以宗室子弟为主。 这倒是个限制作弊乃至于伤人的好手段。 但要说和群芳宴对应,却是不见得。至少目前还没人说要请闺阁女儿来评判胜负――黛玉觉得这也基本没可能。 单看太孙的说法就是……“限于诗书”啊! 只是,若说那些将近婚龄或者已到婚龄的姑娘们,这次的活动,倒真有可能让她们多一个观察的渠道,多一份谈资。 那些公子哥儿们的表现,也会成为评判的标准。 难怪他们关心。 可是…… 黛玉也知道,以自己的身份,不可能联姻皇家、宗室,她的年纪也确实是还小。但她仅仅知道太孙打算干预,对具体细节却这么迟钝……这仅仅是因为和她无关吗? 从她父亲这段时间的表现看来,黛玉觉得,这极有可能,是因为她的父亲也没能知道!可是,她的父亲虽然忙碌,却一直都在朝堂,又为什么没人向他透露? 明明连京城的闺阁都已经传遍。 她的心一点点的沉了下去。 尽管这是早有预料之事,甚至可以说前生已经经历过一遍,但是,当太孙……未来的皇帝的疏远浮上水面时,她的心中到底还是有些沉郁。 第二百三十章 竟成现实 这一日的贾家年宴,并无其他可叙之事。 黛玉一直都待在姑娘们中间,倒也很快就亲身验证了探春和王家兄妹的所言不虚――大部分的姑娘们都已经得到了春后那场赌约的消息,对此兴致勃勃、议论纷纷。 可再兴奋,身为大家闺秀,她们也不认识将会参加狩猎的大部分人,是以大多都是毫无根据的猜测,就算是有所分歧,也没有什么好吵的。 整个宴会,基本上就在一个个小团体的私语中度过。 莫说什么琴棋书画了,就连往常的宴会里极受欢迎的酒令也无人记得。 做主人的迎春本就不擅长这个,虽她是无心宗室的,却也没有提起。而宝钗,她到底只是副手,并不擅做主张不说,本人看来也和几个姑娘聊得颇为愉快,未管其他――连和黛玉青玉,都不过只是抽空说了两句。简直更像是贾家请来的客人。 不过黛玉还是觉得,如果没有群芳宴,凭着大楚近年来逐渐形成的“无才便是德”、“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风气,只怕姑娘们也不会那么兴奋,那么满怀指望。 这么看的话,群芳宴虽然出了些大事小事,但对京城闺阁还是有好的影响。且那些事故既然不曾大肆宣扬,群芳宴的消息传到地方上,以京城引领潮流的能力,或者在地方上也会有群芳宴开办…… 当然,也许很多士大夫不会认为那是“好的影响”也说不准。 此后宴散。黛玉这才去见了难得得空的贾母。之前因来了不少勋贵、宗室的诰命,如北静太妃一类,连贾母也不能不亲自接待的。 而贾母等到那会儿,早已经倦了。 问了几句林家的年事,又问了几句林如海的姨娘,便也没有多留黛玉。 但黛玉到底还是见到了王夫人。王夫人并不是一个善于掩饰的人,她的脸色果然相当不好。甚至她都几乎没和黛玉说话,连招呼也不过是一次点头了事。 黛玉不好多做耽搁。且天色已晚,她和青玉两个就告辞离开了贾府。 青玉比黛玉的年纪更小,且她如今也知道了黛玉的行为方式会带来什么后果,因此,她压根儿就没把宗室、勋贵和自己扯上什么关系,一点儿也不认为自己会嫁给这等人家。 且王夫人的神情,连青玉也知道不对。她又不像黛玉那样,之前就有了猜想。 等到上了车离开贾府,四周又安静下来。没有了什么行人――她们自然是最晚离开的人之一――青玉便毫无顾忌的掀开了帘子,差点儿探出了头去的先问一边策马而行的墨玉,“二舅母今天是怎么啦?不是说宁府那边宴请宗室、世交。荣府这边招待亲戚和女眷么?都是往来熟惯的。出什么事了?” 虽这么问,但青玉简直没掩饰自己的幸灾乐祸! 随行的紫鹃和蓝雀都不由得低下头去。虽黛玉和贾母之间的关系很是祖慈孙孝,但无疑,林家的兄妹,对现在贾家真正掌管大权,又正春风得意的王夫人都没有什么好印象。甚至。除了面子上的功夫,也没有什么对长辈的尊敬。 而她们虽都是贾母身边出来的人,却也到底还是贾家人,连奴契都依然在贾家手上。对此难免还是有些尴尬的。 墨玉对青玉的大胆却是不以为杵。 虽说现在青玉的举止偏离了当今的闺训有十万八千里远,又不像黛玉那搬是“秉圣人之言行事”。但对墨玉来说,青玉如今的为人。却比“当年”要可爱太多! ――就人格魅力来说,率性总是比伪饰更容易讨人欢心。 自觉两个妹妹如今都挺顺眼――当然黛玉未免过于聪明了些――墨玉自然不会为王夫人做什么掩饰,“今天是宝玉拉着我,且按外祖的意思,年轻人也单开了一席。我们那边还好,不过另一席上,那叫王仁的,在席上就抱怨二舅母看不起他。”说到这儿,他微笑起来,“保不定也是怕薛蟠那混不吝的越席去打他?” 青玉瞪大了眼,“那个王仁……” 她虽然幸灾乐祸,可也知道,那个王仁居然在亲戚云集的宴会上这么说,是多么过分。这对他自己的名声固然不会有任何好处。但王夫人的名声,也肯定会有一定的损害。 ――这算是“极品亲戚”了嘛! 青玉暗地里在心里嘀咕了一句。不过,她早没了雄心壮志,对于“斗极品亲戚”这种事也没任何兴趣。而对王夫人,她也不怎么同情得起来。 还是黛玉接了一句话,“后来呢?就没人拦一拦?” 墨玉道,“自然是有人拦的。王家家主当场就骂了王仁一顿,说他酒后胡言,还让人先把他送走了。然后等酒宴过半,王家家主就离席了,听说是找了二舅母。宝玉想去旁听,还被他王家表兄给拦住了。后来王家家主也就没回来。” 因王子腾如今正是回京述职的时候,已经卸了九省统制一职,身上没有差使,正等着禅让大典后的派遣,故此墨玉以“王家家主”之名称呼。 这当然是合乎礼仪的,却是半点也不亲近。 当然,林家和王家也本来就没什么直接的姻亲关系――王子腾并不是进士出身,而是萌官做起来的,和林如海这样的进士出身本就有先天的隔阂。不过…… 黛玉若有所思的问道,“王家家主没找你说话吧?” 墨玉笑得淡淡,略有些嘲讽,“王家家主看来可不怎么喜欢文人。” 黛玉在心底轻叹一声,将目光转向了外面的黑夜。引路的灯笼,带来的不过是渺茫的微光。 ――与其说是不喜欢文人,不如说是已经看透了他们的父亲的处境吧? 王子腾的话,肯定有这个眼光。他们的外祖母也是。 黛玉对贾母何等熟悉?林如海提出禅让的事情传到贾府之后,贾母待她依然亲近,可她的疑惑消失了。取而代之的……黛玉时不时能从她的眼中看到一闪而过的遗憾之色。 贾母早前,是很希望让她嫁进贾家的。 后来,因她和王夫人近乎反目,和宝玉的关系也不算亲近,贾母将这桩心事耽搁下来,心意却并未改变。 但在她父亲提出禅让之后,贾母的态度就变了。 纵然喜欢她这个外孙女,但在贾母的眼里,宝玉依然是贾府中最重要的希望。她要他的仕途尽可能的平顺,绝不会希望他娶上一个拖累! 虽从没有嫁给如今这个宝玉的意思,但今生世事改变至此,黛玉到底是个心思纤细的女孩儿,心中还是颇有些难言的感慨。 & 因明白了贾母的心思,也知道贾母至少要有一段时间来收拾希望破灭后的心情,黛玉在回家之后,就有一段时间没再去贾府。 贾母也没有派人来接。 但黛玉在林家,其实也没有多少事做。林家人口简单,黛玉早先理好了制度,之后照章办事也就是了。以黛玉前生接受的教育,还真没出什么岔子。 因着还算简单的缘故,黛玉都已经开始让青玉跟着学内宅管事之道了。 虽说已经打定了主意将青玉嫁去人口简单些的家庭,但该学的本事,还是得学的。 如此平静无波的过了两日,太孙打算干涉两个王府的赌约的事情已经基本成为定论,也就不再只有京城仕宦知道了,便连平民百姓也开始讨论起来。 黛玉在贾府听见的,果然大半成为了事实。 “淑女之才,限于诗书;丈夫之能,可见沙场”这十六个字被广为传颂,甚至不知为何,还在传扬的过程中被改了一个字,变成了―― “淑女之才,限于诗书;丈夫之能,应见沙场”! 太孙果然决心在禅让之后,借着两个王府嫡子的赌约,办一场狩猎大赛。在京城之外,猎场确实是不少的,而自韩奇血案之后,也委实是有些猎物泛滥了。 因向礼瞻透出“害怕因私怨而造成伤亡”的意思,这个狩猎大赛,却是大臣也无法反对的。就算是向礼衍和向礼轩两人也是一样。 何况,大楚到底不同于前宋的重文抑武。虽说武将的地位仍不如文人,却也到底算得上是不忘武事。 然后,这次的狩猎大赛,已经定下了奖品等物,宗室子弟、重臣子弟、勋贵子弟都可以参加。 不过,让黛玉有些意外的事情是,她本来认为,这场狩猎大赛不会和闺阁女儿有什么关联――或者说,没人会让她们与这场猎赛产生关联,事情的发展,却超出她的预想。 或者说,某个人的反应,超出她的预想。 忠顺亲王府的嫡孙向礼轩,没能反对得了太孙向礼瞻的意见,却也没有安分听话。他居然真的向向礼瞻提出要求―― 既然群芳宴上,闺秀之才由男子评判,那么,来而不往非礼也,男子之间的狩猎比赛,也该由京城中的闺秀们见证! 当向礼轩站在向礼瞻面前,提出这个要求时,语气简直非常光棍、无赖―― “男儿征战沙场,即为天子之命,也为美人之心。可惜,就算是浴血沙场,也终究没有美人看见。但不过是京城外的狩猎,若不能入京城闺秀之眼,与锦衣夜行何异!?” 第二百三十一章 扭转历史 哪怕是黛玉这样深居闺中的姑娘家——当然她或者和大多数姑娘考虑的东西都不一样——在听说了事情的全过程之后,都能轻易判断出向礼轩的心思来。 毫无疑问,太孙向礼瞻的决定,极大的干扰了向礼轩的计划。偏偏向礼瞻又说“不干扰你们的赌约”——可若是漫山遍野都是参赛者,向礼轩想要动手脚,简直就难如登天。 于是,向礼轩以牙还牙,找起了向礼瞻的麻烦。 一旦有闺阁的女孩儿掺和进去,那么,对这些女孩子的保护,就会对防卫构成相当大的压力。而且若是允许女孩儿掺和,后妃、诰命又得去多少? 可是偏偏,向礼轩话糙礼不糙。 在向礼轩提出要求之前,向礼瞻确认狩猎大赛之后,便是黛玉也听下人,还有进府里来探望的朱鹮说过—— 京城里有不少户人家,都在打听狩猎赛的地址,打算在狩猎比赛的期间,到附近的寺、观去住。难道能是为了礼佛? 这么做的原因,大家都心里有数。 但凡对女儿家有些疼惜的,都会考量合适的人家里子弟的人品,想要攀上宗室的人家也不少。而这次的猎赛,显然将集中京城大部分有身份的少年。 能有好好打听的机会,谁愿意当真盲婚哑嫁?再开放些,让儿女自己去相的,哪怕在官宦家族中也不是完全没有。 群芳宴的举办,还让世俗中的风气稍稍开放了一些…… 向礼轩那么一说。虽然士大夫们会不以为然,但要说强烈反对的,就和群芳宴一样,也不会多。 京城中的宗室子弟、公子哥儿们,却连煽动都不用,恨不得双手双脚的赞成! ——向礼瞻又肯随意得罪这满京城的纨绔、勋贵子弟? 在知道了向礼轩的请求后,黛玉也就猜到了结果。 ——向礼瞻会同意的,出于各种理由。 只是。群芳宴和猎赛,在她的前生都没有出现。今生之所以出现,也都是因为朝堂上的局势和前生有了些差异的缘故。 局势有差,各方的手段也就相应产生了变化。 这让黛玉颇有些感慨。 但不管怎么说,这两者的出现,无疑让世俗间对女子的禁锢不至于照原本的速度那样一步步的紧缩,反而让风俗有了向盛唐……或者说向宋时回溯的迹象,黛玉对此还是喜闻乐见的。 于是,在闺阁之中。就是禅让大典的风头都被盖了过去。 毕竟这所谓的禅让大典,和女眷真没什么关系。也就是那等有品级的诰命,要在随之而来的封后大典上进宫朝拜。闺阁中的女儿家。如今却是不会被带进宫闱的。 春分的禅让大典。也确实没有和之前的祭天一样出差错。 也不知道是不是人们的心力都被之后的事情牵扯了的缘故。倒叫不少以为这次禅让有可能腥风血雨的人觉得诧异。 而向礼瞻登基之后,也果然如黛玉的前生一般,改元弘治。因楚朝太祖定下了“一帝一元”的规矩,顾日后的笔记、史书,除了以庙号称呼之外,也可将他称作“弘治帝”。 在禅让、大赦之后。闺阁中关注的猎赛便开始了。 刚登基的弘治帝果然还是同意了向礼轩或者说京城众公子哥们的要求——让京城中的闺秀们,也近距离观看这场盛事! 为此,天子甚至用上了京城南郊的行宫。 由他自己领头参与围猎,而皇后和贤德妃贾元春,则在行宫中招待各家闺秀。 ——依然和黛玉的前生一样。元春被封做了后宫四妃之首,就是东宫时真正最受宠的吴才人。也只是被封做贵妃,却在有“贤德”二字封号的元春之下。 倒是省亲…… 因为禅让大典之后就是猎赛,刚刚登基的弘治帝,显然还没有时间去考虑,用这种方式来显示他自己的孝心,以证明他绝不是那等逼迫祖父退位的人。 此后,黛玉觉得不算出乎预料的事情是,她虽然才十岁,却也接到了这个猎赛的帖子,被邀往行宫。 作为首提禅让的林如海的唯一嫡女,黛玉一早就知道,自己这次是不会被弘治帝“忽略”了。 林如海明着首先提出了禅让,就正如黛玉最开始所说,是如宋时韩琦之功。太孙可以在政事上疏远林如海,不让他掌握朝政,但在面子上,却总还是要给林家一些体面! 除非他不要名声了。 ——这和上密折,绝对是两种截然相反的待遇。 当然,也不仅仅是这个缘故。 当初被邀请参加了群芳宴的闺秀们,但凡是表现得还算优秀的、还没有定亲的,这会儿也大半都被邀请了。而在同时,还邀请了一些官位不显,或者干脆只是士林清流的人家的女儿。 这就为这次的猎赛染上了一层完全不同的意味,似乎是在坐实曾经的传言——这一次的邀请,有顺势为宗室子弟求配的意味! & “……真是完全不同了啊!” 在宝玉的书房之内,宝玉也在向曾经同乡的墨玉感慨。这段时间,迎春基本没空和他单独说话,他的满腹感慨,也只能借着这个机会,向送妹妹到贾府来的墨玉倾述了。 ——他来到这个世界,当然一早就准备好了改变贾府的命运,也知道“红楼原著”里的许多情节都肯定不能发生了。 但是,这个世界变得如此面目全非,他依然有种茫然的感觉。 “没什么好奇怪的。”墨玉却坐在一边,很镇定的喝茶,“大楚立朝还不到百年,大半的时间都围着皇位各种争斗。虽然定了程朱理学作为官学,但既然皇位的传承才是第一要紧的事,牵扯到万家性命,哪能有深入研究学问的余地?” 墨玉看事情的角度,和宝玉完全不同。 不被所谓“原著”的情绪牵扯,以后世人研究历史的眼光来看待目前发生的一切,他倒是觉得顺理成章。 “一切都以那个皇位为中心啊!更何况,从太祖时就开始严防死守,大楚的朝堂从来没有什么‘红颜祸水’。说是以史为鉴,可有宋以来,几百年都没发生的事情,谁能有太多警惕?只要没有吕后、武皇的危险,大楚的女子地位提高一点,也不奇怪……总比原本明末遍地的‘抱小姐’要强。” 虽说有些大男子主义,但墨玉对那种变态的小脚可谓是接受不能。且也正因为大男子主义,他从不认为,需要依靠摧残女子的方式,才能保住男人的地位。 “当然,如果没有向礼荆提出来的群芳宴……女人的地位一步步低下去的可能性倒是不小。但是现在,我觉得最危险的,仅仅是你的大姐。” 说起这个,宝玉瞬间就从之前的感慨中彻底回神,双眉皱起。 墨玉却依然淡然,“我虽然没见过,但黛玉是个聪明的女孩子,对政坛的敏锐,我想你也有所领教了。她和父亲说起你的大姐,她可只有‘锋芒毕露’四字——枪打出头鸟的道理,我想你不会不懂。” 宝玉沉默了一会儿,苦笑道,“哪用你提醒?迎春也抽空和我说过了。不过,她的用词含蓄点,仅仅是‘锋芒过露’而已。” & 黛玉这次到贾府来,自然也是为了猎赛。 因连着迎春和宝钗也在被邀之列,这次又有些宫中贵人,元春就找人传了消息回来,说些忌讳之事。 贾母到底还是惦记黛玉,便请人把黛玉叫来了。 墨玉自然去找宝玉消磨时间——宝玉因有一肚子的话,又知道墨玉要来,请了半天假——黛玉却是在见过贾母之后,就到了迎春那儿去,听迎春传消息。 令黛玉略有些疑惑的是,和之前的群芳宴不同,迎春对此显得不算高兴。 按理,这次比群芳宴更进一步的盛事中,只怕会有不少亲事被定下来——黛玉相信,想要影响宗室子弟的婚事和勋贵、众臣的联姻,只怕也是好权术的弘治帝答应向礼轩要求的重要原因之一——而若是元春做主,为迎春寻亲,那么亲事上肯定比贾赦所定的要强得多。 迎春应该也想得到这一点,有什么好不高兴的? 可是,黛玉却又不好多问。 等到听完了元春使人告知的宫中诸贵人的喜好避忌,她还坐了一会儿,这才闲来一笔的问道,“怎么今儿来没见着宝姐姐?” 坐在一边旁听的迎春更是一皱眉,道,“宝姐姐这些日子里都少出梨香院。” 这话里颇有些深意。 黛玉再次沉吟片刻,还待再问,迎春却忽然问道,“林妹妹,虽说这次是皇家的行宫,照理与忠烈王府的别庄全然不同。但想着群芳宴里发生的那些事,我总有些担心。再来,说是近距离观看那盛事,也不知是怎么个近距离法……你是怎么想的?” 怎么想的? 黛玉于是也有了几分苦笑。 想一想祭天时的乱子……黛玉总觉得,这次只怕比群芳宴还要不安稳!不知是否幸运的是,在皇位的归属真正、彻底的决定之前,只怕那些人,都是想不到要彻底将女子拘束于闺阁之中的。 群芳宴就是引子。 第二百三十二章 父子商谈 紫鹃最近很迷惑,她知道,雪雁也是一样,甚至,连她们的新同事也是一般的迷惑。 ――就在前两日,林家迎来了两个新人口,却没有增加卖身契或者投靠文书。并不是林如海新娶了姨娘,也不是林墨玉新纳了通房。而是多了两个“短工”。 这两个“短工”,一直都跟在黛玉身边的紫鹃自然是都认识的,虽说看见时有一个已经没了什么印象,但不过是略略提起往事,她自然也就记起来了。 这个不怎么记得的,是当初因惊马事件,毁了车马,又伤了两位贾家姑娘的情况下,请来的医女。当然,她是被叫做初大夫的,姓初,名慕娴。且等她被请了来,紫鹃才知道了一件事,这个初大夫在市井中有些名声,梳着妇人的发髻抛头露面,事实上却是个将将逾龄,却没有出嫁的姑娘。 而另一个,紫鹃就很熟悉了。 毕竟南下时日日相处,到扬州后,黛玉还请了两次――却是女标师云萝,她恰好在京。却是很莫名的被请了来暂时充作黛玉的丫鬟。 两个“短工”的工作时限,都是到猎赛结束,回家为止。 紫鹃当然并不担心,自己被抢走贴身大丫鬟的位置。只是,哪怕只是一个丫鬟,她也看得出请这两个“短工”背后的意义。 被他人视作是荣耀与机会的行宫之约,在林家的几个主子――或者不包括青玉――看来,黛玉很有可能遇到危险! 本来就有个会武艺的容华还不够,居然还要请上云萝…… 当然。主子的事情,本来就不是丫鬟该多问的。更何况,在北上时遭遇的那一次危机,似乎也说明了今天林家的忧虑并不算是杞人忧天。 但是,对于只受了普通的丫鬟教育的紫鹃来说,心中还是难免惶恐,有些不知所措。 还是黛玉看出她的心思。颇是闻言抚慰了一番,她这才好些。 紫鹃不知道的是,她原本以为这是林家人共同的决定,但事实上,林墨玉的心里。却也一样十分奇怪。 & “你妹妹,我是说黛玉,可不只是聪明而已……” “你也应该听过一点吧?既然我能知祸福,迎春能辨人心,那么,气运、正气之类的东西。为什么不能存在?” 这是墨玉到京之后,宝玉对他说的话。 略有些模棱两可,但墨玉还是从中看出了他的复杂心态――在北上的时候。大概是发生了什么事,才让宝玉有这样的感慨。 在那之前,宝玉可是更多的将黛玉的聪敏,给归类到了“主角光环”之中。 可惜。墨玉也不好找黛玉身边的丫鬟、嬷嬷去问。而那些普通的仆役,又显然不知其所以然,单知道在北上的时候,有过一次针对“衍远”向礼衍的刺杀。 但当林如海让他去打探云萝和那个医女初慕娴的情报,此后又让他秘密将两人聘请过来,哪怕是傻子,也知道这事情不对。十分不对了! 如果说请容华,是为了安抚在南下时受惊的黛玉,那么这会儿请那两人是为什么? 这几乎是摆明了在说,作为父亲的林如海,也认为有人会在之后的猎赛上,直接针对黛玉! 等到那云萝和初慕娴进门,林墨玉到底是忍耐不住了。 恰好此时禅让大典已经结束,座晷也已经送上去了,压根儿没指望靠这个升官发财的林家父子都有了空闲,林墨玉便瞅了机会,在书房里堵住了林如海。 “为什么父亲会觉得,有人会直接针对大妹妹?如今朝中的明眼人都能看得出父亲的处境吧?这有什么必要?还是说,当今会如此的睚眦必报?如果妹妹在行宫里出了事,只怕天子的脸上更不好看吧?” 为防父亲有推诿之言――林墨玉当然知道,自己在林如海的心里,不可能比林黛玉更重要――他直接将话说得相当明白。 “而且父亲,你总不会当你儿子是包打听吧?初医女也就罢了,初家是世代在京的,往上八辈子的事,周围的街坊都能说出一二来,做不得假。可那云家的标行不同。虽我打听着没有什么问题,可有些事情,我也打听不来。若是黛玉那边真有什么针对的事,那云萝出了什么问题该怎么办?” 林如海对儿子的长篇大论却没立刻做出反应。 这件事,他其实也一直都在犹豫,要不要告诉自己这个养子。虽说照着这些年来的观察,他对墨玉的人品也还是颇为信任的。 但既然不是一母同胞的亲兄妹,他的心里就始终都存了几分犹疑。 而墨玉在平素的言谈之中,对那些怪力乱神之事的鄙夷不屑,以林如海的眼光当然也能看得出来。 可现在看来…… 瞒着墨玉,有很多事情都不好办。尤其是按照黛玉的说法,单凭那个蛊虫,她也不可能不被盯上。 暗叹一声,林如海到底还是做出了决定。 “还记得之前说到的张滦张清源吗?”左右无人,林如海到底决定透露部分。 林墨玉却略有些奇怪,“……前些天说起过的。本来觉得他可能搅风搅雨,但他似乎倒是没那么做。不过,忠顺和忠烈现在的矛盾,有可能是他刻意挑起的也说不准。” 因到底没见过,墨玉的话还是说得比较保守的,也并不笃定。 而且,向礼衍到底能不能代表忠烈王府,也是一件两说的事。 林如海对这件事也没个答案――毕竟,虽那时人人都盯着张滦,可人家还真只是出现在了向礼衍与向礼轩相斗的现场。并没有什么其他的奇特举动。且若不是他一句话,只怕当时就能打个天翻地覆。 但他要说的当然不是这个。 明叹了口气,林如海干脆的将张滦当初那封信给大略的复述了一遍。 林墨玉的表情一开始是有些皱眉,但随即,他似乎想通了什么,不可置信的神情显露出来,眼睛也差点儿瞪圆了。 林如海有些奇怪的住了口。 他的养子看来太过震惊,以至于忘了掩饰自己的神情。可这样的反应,与他的预计可是全然不同! “怎么了?”林如海有些奇怪的问道。 墨玉如今的心思,确实是林如海不可能想到的。 他和其他的穿越者相比,大概是对前世所看的《红楼》一书最不在意的一个。但通灵宝玉的事,还是在第一次到贾府时就弄清楚了。 宝玉通过通灵宝玉而得到的“知祸福”…… 张滦张清源在京城传言中的“破邪之眼”…… 如今,黛玉身上极可能存在的祛病之力…… 如果他还不能联想起来,那就是傻子了! 只是,如果这个联想就是事实的话……通灵宝玉的力量,居然有一部分转到了黛玉的身上?这又是为什么? 属于真正的贾宝玉的执念吗? “这是张滦写给父亲的信上说的?”林墨玉忍不住确认了一句。 林如海略有些诧异,但还是点了点头,再叹一声。 林墨玉脸上的震惊收敛,但依然有些古怪。此前张滦的行为和白痴、找死差不了多少。但现在,一切都已经不同。 有一个和穿越对应的词汇,叫做重生。 如果把张滦和原本的贾宝玉联系起来…… “父亲是担心妹妹的这个能力泄露,被宫里看上吧?”林墨玉忽地反问道。 林如海点点头,“自然的。历朝历代的君主,最想要的能是什么?一是权柄在握,二是长生不死。长生不死太过飘渺,但健康体壮的长寿君主,却也自古不多……而这次的猎赛,听说很有可能,会让闺秀们站在山顶观望……” 林墨玉冷笑道,“父亲,你还忘了一种可能。别忘了现在的皇帝陛下,正想着要怎么表达孝心呢。” 林如海浑身一僵,声音戛然而止,脸上也露出了不可置信的神色。 林墨玉却丝毫也不觉得自己说了什么诛心、忌讳的话。在他看来,他的这个养父政治眼光敏锐,手段圆滑却又能坚守原则,算是当世难得的能臣了。可是,他到底还是对皇权的幻想多了些。 若非如此,也不会一开始就想着上密折。 但他不一样,他可不会对皇帝的人品有更高的幻想。林如海明着提起禅让,对现在的皇帝来说是面上不能不认的恩德。就算是知道了黛玉的能力,他想自己对黛玉动手,也要顾忌一番名声。更何况,也会从根子上影响大楚防范外戚的祖制。 但如果,是为已经退位的太上皇考虑,一切都会不同。 不过,林墨玉也只是提出这种可能而已。他可从来都没有卖妹求荣的打算。而把黛玉的能力隐瞒下来,这才是上策。 至少也要瞒到太上皇病亡才行。 故此,也不等林如海做出反应,林墨玉就自顾自的转移了话题,郑重的道,“如果是这样,父亲,能不能让我也参加猎赛?我知道宝玉就是要参加的。因为他是广法大师的弟子。而我,好歹也算是重臣之后吧?文武双全的名头,却也不差。” 第二百三十三章 北方来客 桑昆和札木合只求此行能一击而中,几乎将所有的主力兵力尽数调动了起来,在营外集结,除了外圈寻岗的哨兵之外,就只留下些散兵妇孺看守牲口珠宝,程灵素他们又在营中的偏僻之处,因此倒也没什么人注意到这里的情况。 清澈的斡难河,是所有蒙古人血脉的源头。深不见底的河水清冽如冰,大草原绵延起伏,在高头骏马的铁蹄下,腾起团团碎雪般的绿影,几乎和青天练成一线,仿佛只要纵马一直沿着草原跑,就能冲破层层白云,跑到天的那一头。 斡难河源上,勇敢豪迈的蒙古将士,能歌善舞的热情姑娘,人声鼎沸,王罕远逃,桑昆殒命,札木合就擒,人人都为威震大漠的铁木真举起欢庆的酒杯。 所有人都去了斡难河源,铁木真的大营里一下子变得静悄悄的,不闻丝毫人声。 某一座营帐外,一只小小的木鼎立在帐幕的一角,通体深黄,几乎与暗黄的帐幕融为一体。若非细看,就算是仍然像平日里那般人来人往,也根本不会有人注意到这个精致似玉却只有一只手掌大小之物。 一个瘦弱的年轻人仿佛凭空出现一般,站在离那木鼎半丈之处,一动不动。一件普普通通的蒙古袍子穿在他身上空落落的大出许多,随着风呼啦啦地翻转。 “你要走了?”他忽然抬起头,一张绝不该在他这个年纪出现的异常枯槁的脸仰了起来,说得是汉语,声音嘶哑,好像年久失修的木质窗棂,在寒风中吱吱嘎嘎地作响。 帐幕忽而一动,程灵素从帐中走出来,肩上负了一个小包,手里捧着一小盆花星河血全文阅读报告首长,萌妻入侵。见了这奇怪的年轻人,她却微微一笑,好像见到了许久不见的熟人:“还以为你赶不及回来,这趟要白跑了。这才点了这鼎想碰碰运气,没想到,到底总算还来得及见上一面。” 一边说,她一边换过一只手捧着花,走到帐幕下,将那木鼎拿起来,托在手中。 那年轻人似是吓了一跳,往后退了一步。 见他像躲避洪水猛兽似的样子,程灵素叹了口气。将手上的花盆放在地上,寻了块巾帕出来,将那木鼎细细包裹起来。 “我是个生意人,东西既然卖给你了,就别再叫我看到。”那年轻人惨白的脸色虽然有所好转,话音中却还是听得出几分颤意。他摸索着从袍子里拿了个布囊出来,扔给程灵素,“这是你上次要的东西,先看看罢。” 程灵素接过来,将那包好的木鼎系在腰间,这才打开那个布囊。只见里面包裹着一柄仅有手指长短的小刀,刀刃极薄,锋利异常,还有四根长短不一的金针。 “如何?”那年轻人仿佛不愿错过她任何一丝一毫的表情,紧紧盯着她的脸色。 “没错,就是这样。”程灵素用食指和拇指拈起那柄小刀,又放了回去,和金针一起包好,放入怀中,“谢谢你啦。” “那我要的报酬呢?”年轻人明显松了口气,眼中露出一丝渴望。 程灵素捧起花盆,送到他面前:“这盆花,都给你罢。摆一瓶酒在花盆边上,每隔三个月采下一朵蓝花,埋在土里,莫说蛇蝎之类的毒物,周围十步之内可保寸草不生,虫蚁绝迹。” 那年轻人眼睛一亮,脸上露出了狂喜之色:“这么说……以后再也不会有毒虫爬到我身上了?” 程灵素点头:“这蓝白两色的花,相生相克,只要中间那株‘醍醐香’还在,蓝花你自己也可以种。” 年轻人心里激动,接过花盆的手有些不稳,干脆紧紧地将盆抱在怀里。 “我真的要走啦。” 那年轻人一听这话,立刻转身就走。 程灵素提高声音,在他背后说道:“这些年多亏了你四处替我寻这寻那,虽说是交易,我却是真的获益不少,这花种本就是你寻来给我的,只是叫我给养活了而已。所以,这次……算我还欠你一份帐,你若以后有事,只管来寻我。” 而那年轻人却一直低着头,眼里只管低头盯着那盆花,也不知听没听到她这番话。 程灵素又叹了口气,回头看了一眼斡难河源的方向,那里的喧闹声一波一波地划破草原的上空。她牵了帐前的青骢马,翻身上马,辨明了方向,策马往南而去。 “华筝!华筝!”才走出十余里,只听头顶几声雕鸣,划破长空,身后马蹄翻飞,马鞭声啪啪的犹如一个紧接着一个的爆栗,越来越近。 程灵素拉住马,回头看着原本应该还在斡难河源大会上的拖雷单人匹马,一骑飞驰而来。两头才学会飞翔的小白雕在空中打了漂亮的盘旋,双翼展开,侧身从她马前掠过。 拖雷奔到她马前半丈之处猛地勒住缰绳。飞奔的马匹陡然收住脚步,一声长嘶,前足提起,人立起来。 “华筝,”拖雷满头大汗,七手八脚地从马鞍旁解下个皮囊,驱马靠到程灵素马旁,系到她的马鞍边上,“爹爹虽然会生气,但你总是他的女儿。什么时候玩厌了,想回来了,不要怕,只管回来。” “拖雷哥哥……”程灵素原以为他是来阻拦她的,心里正盘算着要如何解释,却没想到平日里看似大大咧咧的拖雷却忽然说出了这么一番话淡定修仙路穿成戒指怎么破全文阅读。 拖雷从马上探过身去,伸臂轻轻的在她肩头一拢:“你往南行,便是金国,金人喜欢用诡计,这次王罕突然发兵攻打爹爹,就是受了金国王爷完颜洪烈的挑拨。他们和我们草原上的儿女不一样,说了话常常不算的,你可得小心,别被人骗了去。” 程灵素扑哧一笑,点点头,抬头打了个呼哨,两头白雕长鸣一声,分别落在两人肩头。 程灵素伸手逗弄了一下雕爪,白雕低头将利喙在她掌心里反复蹭了蹭,又复扑腾了下翅膀。 “快走罢,爹爹要是发现了你我都不在,该派人来寻了。”拖雷挥挥手,要将停在程灵素肩上的白雕赶开。哪知白雕极具灵性,反而抬头往他手背上啄了一口。 雕性凶猛,纵然还没长大,这一口也着实啄得不轻。看着拖雷抱着手背上的一个红印目瞪口呆的样子,程灵素忍不住大笑起来。 清脆的笑声和草原上呼呼作响的轻风交织在一起,碧绿的草尖翻起层层碧色的波浪,如同也在应和着这最美的乐曲翩翩起舞。 已经不记得有多久没如此大声地笑过了,方才缠绕心头的一点离愁别绪好像也随着这笑声中远远飘了出去。药王庄也好,蒙古大漠也罢,程灵素本就是说走就走的性子,此时心中畅快,拍了拍拖雷的肩膀,道了声“保重”,便掉转马头,头也不回策马往南而去。 两头白雕蓦地展翅,好像两朵缀在马后的白云,悠悠然在空中划过两道优美的弧线,随即一个错身,一左一右,远远望去,四蹄翻飞的青骢马犹如肋生双翼。马背上的少女长发飞扬,恍若身在天外。 头顶上层层叠叠的白云,轻缓优雅地慢慢飘动,时不时露出一线碧蓝清澈到了极致的天色。放眼远眺,绵延的草原大漠,接天连地,仿佛永无尽头。 程灵素放马跑了一阵,耳边尽是呼呼的风响,眼前一片开阔的景致,只觉得心里满满的甚是畅快。 这莽莽黄沙,青青草原,方向辨识不易,即使是行惯了这条路的行商脚客也要小心翼翼地行个十数里便停下来确认一番,然而程灵素却没这顾虑。两头白雕直冲长空,雕视极远,远远就能看到那些行商线路上的歇脚客店,青骢马紧紧跟着雕影,从未错过任何一处宿头。 这么走了几日,过了草原大漠,便到了黑水河边,白雕一声长鸣,率先飞到了大道旁的客店上空打了个回旋。 程灵素深深吸了口气,知道自己终于是踏上了中原的土地。正要驱马往那客店驰驱,却忽然听到一阵似曾相识的驼铃之声。 眉尖微微蹙起,这驼铃声与平素里在那些行商队伍中听到的截然不同,而更不同的,却是这驼铃的来源――果然,再走近一点,四匹雪白的骆驼靠在路边,时不时地仰头晃脑,带动颈下的驼铃铃铃作响。 作者有话要说:先交代下灵素妹纸这些药物花草滴来源~某年轻人不算纯打酱油,以后还是会有很重要滴作用滴哇~ 告别了草原大漠~大漠圆月还木有去过,不过草原却是见过滴,那连续绵延真的就跟windows一样咩~[这是毛比喻?!] 先上两张圆月当年见到蓝天白云草场萌马的照片~真是巨美咩~ 以下是圆月和基友就这一章的一段对话 圆月【苦闷】:男主总是消失肿么破~ 基友:把他的jj留下! 圆月:jj还在四处风流…… 欧阳克: 第二百三十四章 医女发现 桑昆和札木合只求此行能一击而中,几乎将所有的主力兵力尽数调动了起来,在营外集结,除了外圈寻岗的哨兵之外,就只留下些散兵妇孺看守牲口珠宝,程灵素他们又在营中的偏僻之处,因此倒也没什么人注意到这里的情况。 清澈的斡难河,是所有蒙古人血脉的源头。深不见底的河水清冽如冰,大草原绵延起伏,在高头骏马的铁蹄下,腾起团团碎雪般的绿影,几乎和青天练成一线,仿佛只要纵马一直沿着草原跑,就能冲破层层白云,跑到天的那一头。 斡难河源上,勇敢豪迈的蒙古将士,能歌善舞的热情姑娘,人声鼎沸,王罕远逃,桑昆殒命,札木合就擒,人人都为威震大漠的铁木真举起欢庆的酒杯。 所有人都去了斡难河源,铁木真的大营里一下子变得静悄悄的,不闻丝毫人声。 某一座营帐外,一只小小的木鼎立在帐幕的一角,通体深黄,几乎与暗黄的帐幕融为一体。若非细看,就算是仍然像平日里那般人来人往,也根本不会有人注意到这个精致似玉却只有一只手掌大小之物。 一个瘦弱的年轻人仿佛凭空出现一般,站在离那木鼎半丈之处,一动不动。一件普普通通的蒙古袍子穿在他身上空落落的大出许多,随着风呼啦啦地翻转。 “你要走了?”他忽然抬起头,一张绝不该在他这个年纪出现的异常枯槁的脸仰了起来,说得是汉语,声音嘶哑,好像年久失修的木质窗棂,在寒风中吱吱嘎嘎地作响。 帐幕忽而一动,程灵素从帐中走出来,肩上负了一个小包,手里捧着一小盆花星河血全文阅读报告首长,萌妻入侵。见了这奇怪的年轻人,她却微微一笑,好像见到了许久不见的熟人:“还以为你赶不及回来,这趟要白跑了。这才点了这鼎想碰碰运气,没想到,到底总算还来得及见上一面。” 一边说,她一边换过一只手捧着花,走到帐幕下,将那木鼎拿起来,托在手中。 那年轻人似是吓了一跳,往后退了一步。 见他像躲避洪水猛兽似的样子,程灵素叹了口气。将手上的花盆放在地上,寻了块巾帕出来,将那木鼎细细包裹起来。 “我是个生意人,东西既然卖给你了,就别再叫我看到。”那年轻人惨白的脸色虽然有所好转,话音中却还是听得出几分颤意。他摸索着从袍子里拿了个布囊出来,扔给程灵素,“这是你上次要的东西,先看看罢。” 程灵素接过来,将那包好的木鼎系在腰间,这才打开那个布囊。只见里面包裹着一柄仅有手指长短的小刀,刀刃极薄,锋利异常,还有四根长短不一的金针。 “如何?”那年轻人仿佛不愿错过她任何一丝一毫的表情,紧紧盯着她的脸色。 “没错,就是这样。”程灵素用食指和拇指拈起那柄小刀,又放了回去,和金针一起包好,放入怀中,“谢谢你啦。” “那我要的报酬呢?”年轻人明显松了口气,眼中露出一丝渴望。 程灵素捧起花盆,送到他面前:“这盆花,都给你罢。摆一瓶酒在花盆边上,每隔三个月采下一朵蓝花,埋在土里,莫说蛇蝎之类的毒物,周围十步之内可保寸草不生,虫蚁绝迹。” 那年轻人眼睛一亮,脸上露出了狂喜之色:“这么说……以后再也不会有毒虫爬到我身上了?” 程灵素点头:“这蓝白两色的花,相生相克,只要中间那株‘醍醐香’还在,蓝花你自己也可以种。” 年轻人心里激动,接过花盆的手有些不稳,干脆紧紧地将盆抱在怀里。 “我真的要走啦。” 那年轻人一听这话,立刻转身就走。 程灵素提高声音,在他背后说道:“这些年多亏了你四处替我寻这寻那,虽说是交易,我却是真的获益不少,这花种本就是你寻来给我的,只是叫我给养活了而已。所以,这次……算我还欠你一份帐,你若以后有事,只管来寻我。” 而那年轻人却一直低着头,眼里只管低头盯着那盆花,也不知听没听到她这番话。 程灵素又叹了口气,回头看了一眼斡难河源的方向,那里的喧闹声一波一波地划破草原的上空。她牵了帐前的青骢马,翻身上马,辨明了方向,策马往南而去。 “华筝!华筝!”才走出十余里,只听头顶几声雕鸣,划破长空,身后马蹄翻飞,马鞭声啪啪的犹如一个紧接着一个的爆栗,越来越近。 程灵素拉住马,回头看着原本应该还在斡难河源大会上的拖雷单人匹马,一骑飞驰而来。两头才学会飞翔的小白雕在空中打了漂亮的盘旋,双翼展开,侧身从她马前掠过。 拖雷奔到她马前半丈之处猛地勒住缰绳。飞奔的马匹陡然收住脚步,一声长嘶,前足提起,人立起来。 “华筝,”拖雷满头大汗,七手八脚地从马鞍旁解下个皮囊,驱马靠到程灵素马旁,系到她的马鞍边上,“爹爹虽然会生气,但你总是他的女儿。什么时候玩厌了,想回来了,不要怕,只管回来。” “拖雷哥哥……”程灵素原以为他是来阻拦她的,心里正盘算着要如何解释,却没想到平日里看似大大咧咧的拖雷却忽然说出了这么一番话淡定修仙路穿成戒指怎么破全文阅读。 拖雷从马上探过身去,伸臂轻轻的在她肩头一拢:“你往南行,便是金国,金人喜欢用诡计,这次王罕突然发兵攻打爹爹,就是受了金国王爷完颜洪烈的挑拨。他们和我们草原上的儿女不一样,说了话常常不算的,你可得小心,别被人骗了去。” 程灵素扑哧一笑,点点头,抬头打了个呼哨,两头白雕长鸣一声,分别落在两人肩头。 程灵素伸手逗弄了一下雕爪,白雕低头将利喙在她掌心里反复蹭了蹭,又复扑腾了下翅膀。 “快走罢,爹爹要是发现了你我都不在,该派人来寻了。”拖雷挥挥手,要将停在程灵素肩上的白雕赶开。哪知白雕极具灵性,反而抬头往他手背上啄了一口。 雕性凶猛,纵然还没长大,这一口也着实啄得不轻。看着拖雷抱着手背上的一个红印目瞪口呆的样子,程灵素忍不住大笑起来。 清脆的笑声和草原上呼呼作响的轻风交织在一起,碧绿的草尖翻起层层碧色的波浪,如同也在应和着这最美的乐曲翩翩起舞。 已经不记得有多久没如此大声地笑过了,方才缠绕心头的一点离愁别绪好像也随着这笑声中远远飘了出去。药王庄也好,蒙古大漠也罢,程灵素本就是说走就走的性子,此时心中畅快,拍了拍拖雷的肩膀,道了声“保重”,便掉转马头,头也不回策马往南而去。 两头白雕蓦地展翅,好像两朵缀在马后的白云,悠悠然在空中划过两道优美的弧线,随即一个错身,一左一右,远远望去,四蹄翻飞的青骢马犹如肋生双翼。马背上的少女长发飞扬,恍若身在天外。 头顶上层层叠叠的白云,轻缓优雅地慢慢飘动,时不时露出一线碧蓝清澈到了极致的天色。放眼远眺,绵延的草原大漠,接天连地,仿佛永无尽头。 程灵素放马跑了一阵,耳边尽是呼呼的风响,眼前一片开阔的景致,只觉得心里满满的甚是畅快。 这莽莽黄沙,青青草原,方向辨识不易,即使是行惯了这条路的行商脚客也要小心翼翼地行个十数里便停下来确认一番,然而程灵素却没这顾虑。两头白雕直冲长空,雕视极远,远远就能看到那些行商线路上的歇脚客店,青骢马紧紧跟着雕影,从未错过任何一处宿头。 这么走了几日,过了草原大漠,便到了黑水河边,白雕一声长鸣,率先飞到了大道旁的客店上空打了个回旋。 程灵素深深吸了口气,知道自己终于是踏上了中原的土地。正要驱马往那客店驰驱,却忽然听到一阵似曾相识的驼铃之声。 眉尖微微蹙起,这驼铃声与平素里在那些行商队伍中听到的截然不同,而更不同的,却是这驼铃的来源――果然,再走近一点,四匹雪白的骆驼靠在路边,时不时地仰头晃脑,带动颈下的驼铃铃铃作响。 作者有话要说:先交代下灵素妹纸这些药物花草滴来源~某年轻人不算纯打酱油,以后还是会有很重要滴作用滴哇~ 告别了草原大漠~大漠圆月还木有去过,不过草原却是见过滴,那连续绵延真的就跟windows一样咩~[这是毛比喻?!] 先上两张圆月当年见到蓝天白云草场萌马的照片~真是巨美咩~ 以下是圆月和基友就这一章的一段对话 圆月【苦闷】:男主总是消失肿么破~ 基友:把他的jj留下! 圆月:jj还在四处风流…… 欧阳克: 第二百三十五章 其实黛玉觉得,初慕娴只怕是真看到了某些东西。 但黛玉到底还是暂时将之放到了一边。 几次和元春接触,黛玉早看了出来,元春是个相当自信的人。甚至,和她上辈子见过的元春相比,至少目前这一个,走过的路还要更为顺遂。说是意气风发、志得意满也不为过。 只怕完全没有“宫廷太黑暗”的感想。 而这样的经历,可以想见会让她更听不进别人的意见――以黛玉的了解,“锋芒毕露”四字,贾母怎么都该透过迎春和元春提起过了。 黛玉自然不准备去自找无趣。更何况她自己也确实是没感觉到什么。对初慕娴的判断,仅仅是一种直觉而已。 她老老实实的在自己的屋子里待到了晚上。 膳食点心却也和忠烈别庄不同。尽管她说了调养身子的话,想来元春也知道了,但并没有人过来问是不是有什么忌口。她和几个丫鬟的吃食,都是由宫女统一送来的。只是有了那个借口,能先让初慕娴看看而已。 迎春和宝钗两个却是一直都没回来。 黛玉后来才听说,皇后、元春和吴贵妃三个目前宫中最高位的女子,叫了几个姑娘一起去用膳,迎春和宝钗也在其列。 和她们一起的,还有吴家的那几个女儿、几个书香清流家族的女儿,或者熬老了资历的小官之后。 倒是和黛玉一样的重臣之后――如那个宋清涟,这次也一样被邀请了――却似乎受到了冷落。 不过,这倒是应有之礼。 如今和忠烈别庄时不同了。就算皇后来请。黛玉还要想法子给推了呢。 重臣之女,受到关照是应当的。可绝对不能和后宫贵人走得太近。真走得太近了,御史们的脑袋一转,皇后都一样受弹劾,何况她的父亲? 除非她的父亲致仕了,或者女子的地位恢复至汉唐旧观……那又是另一回事。 & 黛玉在行宫中享受着一时的悠闲。在行宫外,气氛却并不美妙。 且说墨玉与妹妹分开之后,跟着内侍到了行宫的西南面。 这儿原本就是个行营的位置――早在永乐年间,马上得天下的成祖就是个好弓马的。在无仗可打的时候,也往往狩猎自娱。 行宫就是为此建起来的。 成祖也带着嫔妃们过来狩猎过。但臣子和军队,自然就只能在外面驻扎了――是以又圈出了行营的地盘。 只是,洪熙帝的身子自小不是太好,弓马并不娴熟。又重用文臣,等他登基后,便一改成祖之风,行宫也就空了下来。 行营更没有好好打理,不过有一支京营驻扎在此,数十年来荒废不少。 以墨玉后世从军的眼光一看,一看就知道这儿只怕才临时锄过草,平整过地面。不过。哪怕是以往,颇为平整的地面,也足以让行宫和山林分割开来。 因走了大半日又没着急的缘故。此时这片地盘上已经有许多的帐篷给支了起来,人声更是鼎沸。 但是无疑,这些人当中,最为意气风发的,还是那些一身羽林卫衣饰的少年。 京城羽林,无疑是京城子弟里面。对狩猎最有信心的一批人。毕竟,这算是他们日常训练的项目。且韩奇血案之后,羽林卫们少有觉得自己不如卫若竹的,反多半埋怨被带累了名声,早不知道有多少人想要一雪前耻了。 如今心愿得偿,如何不意气昂扬? 更何况,这次的猎赛,还有君主及满京城闺秀们的瞩目! 不过,虽注意到这些羽林卫们意气风发的相貌,并且一度被此吸引,墨玉却也没有在他们的身上过多停驻。 牵着一匹不算多么出色的青色西凉马,领着几个并不彪悍的随从走进行营,墨玉并不怎么引人瞩目。何况,经过这些年书香的熏陶,和他自己刻意的学习,他身上的“书生气”,已经大大的超过了其他的气质。 这使得他很容易被一群惦记着“武功”的少年忽略。 穿梭在人群中,墨玉也没有让随从立刻去找帐篷或者搭帐篷,而是四下张望了一番。来这儿的少年多半都已经到了十五六岁差不多可以议亲或者娶亲的年纪了,找再小一点儿的,只要用心,倒也委实不难。 是以,没过多久,墨玉就找到了他想找的人――宝玉。 令墨玉稍稍有些惊诧的是,宝玉居然和另一个年纪没比他大几岁的羽林卫少年站在一起,在一个帐篷外说话。 不过,这个羽林卫虽没有带头盔,但看其衣铠的样式、纹饰,也还是能分辨出来的。只是羽林卫的普通一员。 只是既然是普通一员……羽林卫里怎么还会有这么小的? 又自多了个小小的疑惑,墨玉将马缰交给身边的随从,甩袖走了过去,“宝玉。” “清之兄?”宝玉很诧异,打量着墨玉一身的猎装,“你也来了?” “君子六艺,也有骑射嘛。”墨玉笑得温文尔雅,“因妹妹要来,总能照顾一二,便也来见识见识。这位是?” 宝玉的脸色稍稍变化,“卫若兰。” 他简单的介绍,但顿了顿之后,还是补充了一句,“因他兄长被韩奇所害,所以蒙旨接了他哥哥的位置。” 当初听过贾母对那件事情的分析,宝玉还在心底加上了一句―― 也亏得他面若冠玉,小小年纪已经是气度沉凝,当得起‘君子如兰’四字,才得了皇帝的喜欢,将他提拔起来。 这也是“小将门”之间同气连枝的关系。卫若竹虽死,卫家却依然可借着同为羽林的人脉,让卫若兰弟代兄业…… 墨玉自然并不知道卫若兰替职的细节。 不过他打量一番卫若兰,也觉得对方的气质真心不错。便抱了抱拳,顺口道,“原来是卫家兄弟。当初我也在京城,韩奇一案,听说唯有令兄顶着重伤逃出报信,可见悍勇之风。想来陛下也要觉得可惜。” 虽说是客套话,但墨玉却也说得诚恳,本来只是礼貌客气的卫若兰的神情瞬间就对他热情了一些。 羽林卫里,除了与他家交情好的,暗地里说他哥哥无能的倒是更多,这对一个顶替了兄业的少年来说,无疑都成了心结。 这也是在羽林云集的情形下,卫若兰却不与同僚一处,反而和有些交情的宝玉说话的缘故。 不过,墨玉却不是为了交接他而来。 客气了一两句,他就转了话题,“羽林之中,也是多有精锐。才有‘为国羽翼,如林之盛’一说。我之前才见着一队羽林往京城去了,气势真是不凡。” 听见他这么一赞,卫若兰还不以为意,只当他是顺口继续赞了下去。 宝玉就不一样了,他的脸色有些掩饰不住的变糟糕了。 墨玉早已经知道,宝玉虽然不是城府极深的那种人,却也不至于轻易的喜怒形于色。他这个反应…… 墨玉重新肯定了自己刚刚怀疑起来的猜测。 ――果然没错!而且,宝玉自己也知道了。至少知道了那一位…… 卫若兰不知这两人之间的试探,接过口去道,“陆指挥带走的,也真是羽林的精锐了。也不知是怎的,到了这时候,几个藩属小国才说也要参加此等盛事。他们也不可能是第一天听见了,此时提出,如何不古怪?” 墨玉倒不料卫若兰有些见解的模样,不由皱眉问,“是几个小国一起提的?还是有哪国首倡?” 卫若兰倒是并不自言主张,只是道,“听说是瓦刺首倡,不过,张飞骑说事情可能没那么简单。陆指挥也说,以瓦刺人的心计,若真想来参加,早该提了。再者,他们也不是辽东部族,对山林全然不熟,没道理热衷此事。” 墨玉有些意外的将那个年长些的指挥的身份也确定了。 陆云松,又一个潜邸旧臣。 皇帝登基后立刻提拔的旧人,如今已经是指挥同知了。京中早有人说,他日后必然是要接任羽林卫指挥使的,甚至多半还会更进一步,让陆家脱离小将门。 不过,墨玉这会儿倒是无心评估陆云松此人。 他本来就能看到藩属国的不对劲,这么一听,就更是如此了。而且…… 墨玉四下张望了一番,“这事儿的发起者呢?我是说那两位镇国。” ――弘治帝登基之后,向礼衍也被封了镇国将军的爵位。 这次,宝玉的脸色恢复了过来,但眼神还是有些古怪,“忠顺王府的那位一来,就带人进了山。而忠烈王府的那位,听说他是一早就出了门,不过那位似乎从来不带随从的,如今竟也没人知道他在哪。” 真好! 这下连墨玉也头痛起来――向礼轩这是摆明了在说,“我会惹事”嘛!还有那个向礼衍……当初不知道他身份的时候,明明觉得那是个很有些羞涩内向的小道士,但现在看来,远不是那么简单? 总不至于单纯的就是觉得自己能赢吧? 藩属小国目的不纯的想要掺和,内部还有两个摆明了不对盘要斗一场的宗室子弟,再加上另有谋算的皇帝等人…… 便是没有自家妹妹的事,墨玉对这场猎赛的前景也越发的不看好起来。他本人更是打定了主意,不会离闺秀们“观战”的位置太远。 第二百三十六章 同时请战 猎赛倒是没有群芳宴那么多的准备。 黛玉也不过就是在万芳苑无聊了一晚,第二日又在万芳苑逛了半日……下午就听说弘治帝就摆驾到了行宫,且身边果然有数个藩属国的使节要随行。 黛玉很清楚,正是为这个,将羽林卫在这儿的精锐调回去的。 为彰显国威,为护卫需要,也为了排场! 再之后,黛玉在行宫内依然无聊,不过和宝钗、迎春见了一面,行宫整体也依然颇为平静。外面天子却已经宣布赐宴,次日开始猎赛。 也就是说,就算行宫无聊,也不会无聊太久。 且虽然行宫不比家中,便是雪雁也不好到处去打听消息。但黛玉的身边,云萝年纪虽轻,却是老于世故,雪雁年纪幼小,却又是天真可爱。哪怕只是在万芳苑一院之地,她们两个与往来的宫女攀谈,却也告诉了黛玉一些消息。 比如说弘治帝到达行宫之后的赐宴。 赐宴上发生的事情,似乎是被有意放纵了,几乎是在第一时间,就能传遍行宫。 & 天子宣布赐宴后不久…… 足足消失了一天的向礼衍,才出现在了行营之中。 他显然已经不大在乎别人怎么看,几乎是一到行营,连自己一样随驾的兄长都没有理会,就直接找上了到行营之后就卸下了戎装,没再执行任务的张滦。 事实上,张滦也刚从太孙身边离开。 时机巧得简直像是向礼衍抓准了时间。 不过,也只是意外而已。向礼衍自己都没想到能找到张滦。是以他第一句话就是,“我还当你脱不开身。” “怎么会?”张滦这会儿身边也没跟人。倒是直接回来向礼衍一个苦笑,以极小的声音道,“皇上之前只怕是担心那几个藩属小国里传说的邪术。群芳宴出过一次,那时候他就好奇,让典校回报了相关的事……才知道邪祟之言。多有不虚的。” 这么说的话,张滦是被当做辟邪镇宅之物了。 哪怕是向礼衍这样的,也不由得有些同情起他来。 不过,他见张滦的神色还算正常,到底没就此说什么,只是道,“寒枫来找我,说天子赐宴。要我回来……有藩属使臣在,又有那么多宗室、公子,天子还会在意我么?” 张滦点头。 一边领了向礼衍往行营外走,避开人群,一边道,“皇上担心明天的猎宴之时藩属作乱,想要让人在宴上给他们个下马威。虽没明说,但有暗示。何况这京城能上体天心的人多了去了。只怕如今这意思已经传开来了?寒枫听见。这才去找你。” 向礼衍皱眉。 自从登基以来,弘治帝的一系列举动,可谓与他是太孙时的风格很有些不同。就是向礼衍。也觉得皇帝如今的作为,与他初进京时听到的东西差了很多。 而且,并不是什么让人觉得好的变化。 要向礼衍来看,都觉得更像是一朝得志,本性暴露。 更重要的是…… 向礼衍听出点味道来,“寒枫的意思不会是让我上场吧?” 张滦摇头。“寒枫想不到这个,我刚才也没空吩咐他。要我说,只怕皇上也不会想着让你出手。但你是宗室子弟里难得一个真正习武的,到时候难说怎样。你还是在场的好。而且……” 又是一个转折,“我们去接的时候,那藩臣就问过――昔日的裂虎将军,不知可有后人传承?” 这裂虎将军,正是向礼衍的祖父,洪熙帝的二弟。 当初洪熙帝为质南京,他的弟弟却跟着父亲镇守燕云,立下了赫赫武功。这才引出了永乐朝的储位之争。 但当初的二皇子最出名的,却并非是在战场上的勇武。 而是他一次在猎场的遭遇。 那一次,他在身上箭枝射完,身边更只留了几个没有什么武力的随从时遇到了老虎,他却没有退却,反而在众目睽睽之下单身迎上,更是在挨了老虎一个尾鞭,腰刀落地的情形下,徒手扯裂了猛虎! 这个事迹广为流传,蒙古军队也不少人领教过这位二皇子的天生神力,就有不少人敬称他为“裂虎将军”。 不过,凡事有利就有弊,也正因二皇子过于勇武,为人的性子也粗豪,便让文臣一个个都认为他粗鲁不文,全被洪熙帝拉了过去。 而成祖虽然比较重武轻文,却也是清楚得很,秀才造反百年不成,军权却是不一样的……若非如此,成祖大概不会在一度偏向二子的情况下,轻易的认可了栽到二皇子身上的罪名。 不过,这些事情都已经过去。 也许洪熙帝还会忌惮自己的弟弟乃至于弟弟的后代,当皇位再传一代,传到了弘治帝的身上,他们这一系的正统性,也就真正深入人心了。 再提起什么“裂虎将军”,弘治帝想来也不至于心虚。 否则张滦都要让向礼衍再外出避一避好了。但现在,让人看看裂虎将军后人的勇武,对向礼衍倒反而是好事。 当然,向礼衍却没有考虑那么多。从小做道士,又有母亲通过师傅传达的教诲,向礼衍对自己忠烈之后的身份并没有什么认同感。 “听说那些草原蒙古都擅长骑射,这个我不行。”向礼衍非常坦然的说道,显然对所谓的挑衅一事并不敢兴趣。 张滦却是难得的冷笑一声――他几乎只有在说到少数人时,才会如此,“你是有自知之明的,不过,这京城中,没有自知之明的公子哥儿只怕不少。” ――包括皇帝在内。 & 赐宴进行时。 在露天之地设宴,以烧烤野味――羽林卫先行猎来的――为主食,随行的几个礼部臣子不由颇有微词。不过。礼部年前才在祭天里出了岔子,正是小心做人的时候。虽有微词,却也只敢在心中腹诽而已。 弘治帝如今做了皇帝,金口玉言,却也不把这些许小事放在心上了。 何况还有成祖先例在前。 不过…… 坐在首位,弘治帝看着下首坐在颇为显眼位置的几个藩国时节。却是在心底皱眉。 这些藩国小臣,如瓦刺,哪里曾真心臣服?奇装异服得也看得人不喜。如日本,这派来的使节虽相貌与汉人没有多少差别,服饰也不算离奇,却也不见得多服教化了。 南边隔些时候就有奏折上来,说是倭寇犯边。发国书质问时,却永远都是说“流寇、海盗”。 他也不是傻的。 这使节虽看着谦卑。但若真谦卑了,又凑什么热闹?他们什么时候和蒙古同气连枝了不成? 天知道他在海上时,是不是也是倭寇! 只可惜,目前还腾不出手来收拾南方局面……到底不如鞑靼是腹心之疾。但终有一日…… 年纪轻轻就登上皇位,皇帝的心里是满腹的雄心壮志。他有这个精力,一一将之变成现实。 而且顺利的禅让大典让他确立了自己的优势――忠顺和忠烈,没有哪个敢高举反旗,也只敢用些阴谋诡计! 已经坐到了皇位上。又何必把他们看得多可怕? 只要平靖了天南海北,这两家亲戚,也就顺手收拾了。 现在。他要看看这满座的年轻才俊,有哪个肯为君主分忧,又有谁能为君主分忧! 传出要给这些藩国使节一个下马威的意思,却又暗示羽林卫、金吾卫们不要轻易出手,就是为了这个。 看他们的反应,他也好进一步调整配婚的打算。 & 事实证明。从顺利的禅让大典上,看出了皇帝优势的人并不少――忠顺和忠烈都曾经立下赫赫功勋,也是他们威胁皇位的根本。 然而,洪熙帝在位的时间太长,这两支在京城的时间也就太长了。 那么长的时间,让洪熙帝整顿朝政,也让两个亲王长久的脱离了军队。确实,现在两个王府想要举起叛旗黄袍加身,已经是基本不可能的了。 他们只有阴谋可以动。 可历史上,光靠阴谋成功篡位的例子有几个?只要把他们剩下的人脉收拾掉……皇帝的优势和赢面都太大了! 是以,在皇帝刚刚登基,还转眼就有送功劳的意思的情况下,没让皇帝怎么等待,就自有自诩为弓马娴熟的公子哥儿跳了出来。 “今日陛下设宴,是为明日助威。是以并无鼓乐。然天子设宴,岂可无助兴之物?小臣请以弓马为陛下助兴! & 墨玉举杯掩唇,遮住了嘴角嘲讽的冷笑。 不过,这抹嘲讽的弧度,还是在身后火柱光芒的掩映下,被一边的宝玉所看见――因天子说了“随意”,并未刻意安排座次,是以,大部分公子哥儿,都按照相熟的程度坐在了一起。 但宝玉对墨玉的反应没有意见。 若说弓马,连金吾等卫也多半是不行的。也就羽林卫专门训练这个。可他对羽林卫也有些了解―― 羽林卫中,精锐到足以和蒙古人相抗衡的,几乎没有! 游牧民族都是生长在马背上的。有没有上过战场,也会造成胆气上的极大分别。 不过,墨玉宝玉两个,都只是在心中嘲讽,坐在皇帝下首不远处的瓦刺使节,却在还没被提及到的时候,就先露出了明明白白的不屑之色。如果非要将这种神情具体一点的描述出来的话,大概只能用三个字―― 小白脸! 虽是春初,此时天色已暗,但天子设宴,怎能在昏暗之处?是以四下里灯火通明,瓦刺那个大胡子使节的眼神,近一点的人几乎人人都能看清楚。 那挑衅的自称“小臣”,却也是有官身的侯爵之后,距离不远。清楚看见之后。哪里能忍? 何况本来也就是要扯上的…… 是以他立刻冷笑一声,“听说蒙古一族最是弓马出色。不知敢不敢与我过上几手?” 墨玉低下头翻了个白眼―― 非要比,也不能比弓马啊!见过傻的,没见过傻成这样的!拍马屁居然稳当当的往马腿上拍! 不过,墨玉转眼又反应过来,在席间逡巡了一圈。他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在猜到“张滦即是原宝玉”的情况下,原本对“原宝玉”只感到蔑视的他,竟有些不由自主的注意起这个人来。 这会儿,他却见到,毫无顾忌的和向礼衍坐在一起的张滦似乎对眼前的一幕视若无睹,只非常利落的切着大片的烤鹿肉。 手很稳。 那是一种奇怪了利器的稳当。。 当然……羽林卫不是? 墨玉瞅瞅宝玉,恰好瞧见宝玉的目光从原宝玉的身上离开,眉头皱起。就是坐在上首的皇帝。看起来也并不高兴。 ――好吧,这场比试,也没有什么关注的必要。 确实。 听见那公子哥儿的要求,瓦刺使节倒愣了一会儿,才“哈哈”大笑,“比试弓马?” 他笑得几乎上气不接下气。 不过,在那公子哥儿彻底跳脚之前,这使节还是止住了笑。抹了抹手,向弘治帝道,“上国京城数十年不闻战事。只怕昔日里那些名闻草原的将军后人,已经一个个都不懂什么叫做弓马了。真是可惜!皇上,不如就让我们教教您的子民,免得日后再与鞑靼作战之时,丢人现眼?” 这话说得实在是太刻薄。 不过,墨玉却在心底暗暗赞同。而这一次。他更是颇为大胆的,将注意力集中在了皇帝的脸上。 可惜他距离皇帝实在是太远,看不清细节的神情。 不过,只看皇帝没有立刻接话,也能想到,皇帝的心情想来不会很美妙――他是想给瓦刺使节一个下马威的,可不是想要落人笑柄的! 可既然有蠢货跳出来,被人说到这个地步,弘治帝也委实不好否决。 要他为那蠢货夸海口说“你教不了他”这样的话,他也绝对说不出来――要那么说,多半就是彻底的丢脸了。 过了好一会儿,皇帝才重重的点了头,但是…… “如今正在饮宴,又是行营,哪有那样大的地方,能给两位跑马?” 那使节打量跳出来的公子哥儿一番,却哈哈一笑,站起来指着自己身后的一个并不壮硕的汉子道,“皇帝陛下不用担心!这是我族排名靠前的勇士。我们瓦刺人,不懂得什么暗地里的勾当,明日里要说山林里狩猎,只怕也要丢人。但要是说弓马对决,却是不惧任何人!也不用多大的场地,这样的货色,一回之下若不能胜,我们认输就是!” 此话一出,也顾不得皇帝在场了,四下哗然,群情皆愤。 ――实在是太狂! 不过也不是没有例外。 张滦注意到,坐在对面靠前位置的张滦皱起了眉,似乎一度想要站起来,当他还是放弃了。 他又再次转头看了看宝玉。 宝玉对他摇了摇头――若是只比弓箭,他还有些把握。但若是弓马一起,他的年纪到底还太小了。 墨玉于是也只好摇头。 虽那使节说的话确实是狂。但是,到这个时候,他都还记得讽刺,撇清自个儿与之前那场刺杀的关系…… 墨玉可没法认为那是单纯的狂妄! 如果有实力,那就是只狂不妄! & 之后的事情证明,事实果然如此。 虽说群情激奋,但人家都已经把话说到了这个程度,若是还不应战,那也未免太过胆怯了。 所以很快的,宴席向外、向内移动,两匹马一次冲锋的空档被留了出来。 两匹马也很快被牵了过来。 一匹训练有素的高大西凉马配上一个风姿挺拔的公子哥儿,一匹矮小许多的蒙古马配上一个中等身材的瘦子,怎么看都是前者顺眼的多,胜算也该大得多才是。 然而,等配剑和弓箭准备妥当。两个金吾卫为防万一的靠近了弘治帝几步,这一战也就结束了。 公子哥儿不过是刚刚坐稳。正想再摆个姿态说两句话,瓦刺人就已经是一箭射出,竟是毫不留情的直奔公子哥儿的面门! 公子哥儿顿时大惊,手忙脚乱的一勒马缰,身子向后仰去。早已经出了一身的冷汗。 他似乎忘了,这场比试,他们带的都是炖箭,并不致命。 而旁观者清,就近一点儿的,不少人都注意到了――就是这公子哥儿不躲,这一箭,其实也会从他的耳下贴耳而过! 但不管怎么说。错失先机,就再没反败为胜的机会。 公子哥儿还不曾重新坐稳,瓦刺人已经策马冲锋,弯刀出鞘。 这弯刀却是货真价实的,纤薄的刀身,映出了摇曳的火光。公子哥儿刚往前一看,就看见这凛冽的刀锋迎面而来,这次却是吓得连反击都忘了…… “救命!”他无意识的勒着马缰。发出一声公鸭似的尖叫。 然而,似乎是他太过丢脸,又或者距离太短。却是没有人阻止。倒是那个并不高大的瓦刺人,在双马擦肩而过的同时单手一勒马缰,竟以毫厘之差止住了冲势,而那冷冽的刀光,将将在公子哥儿脖子前面的三寸停下! 公子哥儿的尖叫声戛然而止,但刀光临脖。他一动都不敢动,满脸的惧怕之色,哪里还顾得上讨好君王? 宴席之上,却也是鸦雀无声。 京城中人,并没有忘记当初前太子遇刺后近乎破城的铁骑。就是京城百姓,也知道蒙古铁骑的可怕。 然而,这些自小养尊处优的公子哥儿就是另一回事了。立功的机会,也让某些人盲目的高估了自己的实力。只当在弓马上击败瓦刺人才是最荣耀的。 然而……事实如此残酷。 这个跳出来出丑的公子哥儿,其实确实算是京城纨绔中公认的弓马出色之人了。马上骑射,本来不说百发百中,十发九中也是有的。是以才会那么迫不及待。 谁知道…… 瓦刺人冷笑一声,收回弯刀,说了几句大部分人都听不懂的话。还是那瓦刺使节翻译道,“他说,但愿这位不是当初某位名将之后罢。”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我也这么希望。” 弘治帝虽然已经料到了要输,但依然听得脸色铁青。 让功臣之后安享尊荣,本来是国内人人称道的仁德之举,但被这么一说,没有人能觉得高兴的。 而这会儿,就真是主忧臣辱了。 作为旧臣并没有参加宴席,此时就要站出来。然而,一个声音抢先他一步,“那是你们瓦刺族的勇士,这可不是我们大楚的勇士!再说,谁说诸将无后!?裂虎将军之后,就是我国有名的少年英才!” 宝玉往声音来源处看去,再次一皱眉。 墨玉怔了怔,“这个又是谁?”――之前他连问的兴趣都没有,实在是这个人的这番话要高明一些。 宝玉不快道,“徐延恩。” 墨玉也知道了相关的恩怨,点了点头――这个虽说是徐靖代养,也终究只能说是忠顺一系吧? 忠顺一系针对忠烈,在如今大概算是理所当然之事。但弘治帝依然不可能对这番话做出反驳。 更何况,向礼衍是个坦荡的家伙――因猎赛一事,还没来得及处理名讳的问题。 听人提到自己――终归不能是武艺疏松的向礼荆,他都是很干脆的站了起来,没半点推诿的意思,“我不擅弓马,若只是打架,倒是有那么几分心得。若是比这个,我倒是可以奉陪。” 那使节有些意外,“裂虎将军的后人武勇,倒是应该的。不过这个就不用比了吧?” “还有弓马!” 其他的藩属小国,顶天了也就是来看热闹的。顺便考量一下宗主国的风向、实力。但除了瓦刺之外,却显然还有一个刺头。 日本的使节站了起来,以有些古怪的汉语道,“弓马一道,都是用于战场厮杀。若是不见血,真正的勇士也分不出高下!” 这个使节,倒是反过来,赤裸裸的进行了挑衅! 可是,这又是事实。 如今来参加猎赛的京城羽林,有几个真见过血的?有几个真正体会过兵刃临身的感觉? 那公子哥儿的反应固然令人鄙薄,但此时终究已经不同之前。 面面相觑,扪心自问,竟是没有几个来参赛的公子哥儿能肯定,自己的反应就一定能比前面丢人的要更好! 但事情依然是有例外的。 几乎在同时,东西两席各有一人站起。 “臣愿一试!” “小臣请战!” 墨玉有些诧异的瞪了瞪眼――这可真是!旁人就算再诧异,想来也不会有他的感受吧? 前世里被当做软弱小白脸代名词的贾宝玉,真假、前后的两个,居然在听见了“见血”两个字后,同时请战? 第二百三十七章 并肩作战? 不错,此时站出来的,正是现在的贾宝玉和张滦二人。 这两人自己都没想到居然能有这样的默契。同时开声之后,彼此对望一眼,都有些惊诧。 不过,站出来了,自然就没有退回去的道理。 两个人彼此有些两看两相厌的意思,简直都不需要交流第二次了。彼此对看一眼,就是羽林军里公认好脾气的张滦也没说话,和宝玉一样,将目光转向了弘治帝,等着皇帝做个评判。 但弘治帝一时间和其他人一样,都有些没反应过来。 就像是陆云松,他知道不管那日本使节是什么念头,都得有人应战。只是他也是个没上过战场的,之前太孙遇刺那一次,因为事先有些准备的缘故,虽也见了血,却只能说是有惊无险。 故此,他稍稍犹豫一瞬。谁知等他犹豫完,刚迈出半步去,就已经被两个人抢先了。 张滦……他以前真不知道张滦会这么积极。 至于另一个…… 广法大师的弟子,贤德妃的亲弟……曾经的东宫属臣,多半都知道这么个人,但他的年纪到底还小,倒也没什么人太在意。倒是不料他这么胆大,这么点点的年纪就跳出来了。 这是不知者无谓呢,还是初生牛犊不怕虎? 弘治帝和陆云松的看法基本一致。他身边见过血、经历过生死厮杀的内廷高手。但之前那蠢材说得是比弓马。事到如今,简直骑虎难下。在弓马一道上,非比出个高下来不可了。 但是这两个的话…… 弘治帝正为难。这时候,他身边守着的金盛却传过来一声私语,“陛下,他们年纪正好。” 弘治帝这才恍然―― 他差点儿都钻了牛角尖。只想着要怎么胜过那瓦刺人去了。现在想想不对啊!何必非要胜过瓦刺人不可。以张滦和贾宝玉的年纪,只要不怯场,就已经是胜利! 不过,若是小将请战便即同意,显然也不太好。 弘治帝装作沉吟片刻,才摇头道。“胡闹,你们的年纪尚小,哪轮得上你们?” 那瓦刺使节见两个那么点点大的少年站出来,本也一脸不以为然之色。弘治帝这么一说,他倒是先点了头。可惜…… 张滦也不看宝玉――虽然是都站出来了,但现在他的职位年纪都在宝玉之上,也该由他先说话,是以他径自说道,“煌煌华夏,应是文治武功。弓马娴熟者。渴望沙场立功者,自然都在军中。那位瓦刺勇士,想来也不是瓦刺一族中普通一员。若要比试,也该由我朝军士出战。但如今羽林卫诸位同僚皆职责在身,不可轻离。微臣却是无所事事,理应迎战。” 陆云松在一边听见。嘴角一抽――真不错,这是把他的资格给直接捋了啊!什么叫不可轻离?以前怎么就不知道这个张清源这么能说? 不只是陆云松。 平日里和张滦有来往的东宫属臣也好,听说过他的京城纨绔也罢,乃至于别有见解的墨玉宝玉两人,都对着这个辩才无碍的张滦有些发愣。 但张滦说到这儿,居然还没有完。也不等弘治帝回应什么,他已转而对瓦刺使节说道,“使节大人说要让教我大楚少年弓马之道,想来不会嫌弃学生年纪太小?就是刀枪尚且不足,马术弓箭。却没有什么差别。” 瓦刺使节还能拒绝么? 虽说他也不是那等真正鲁直之人,但真要辩论起来,当然不会是大楚精英的对手。而张滦,虽说他这辈子非常干脆的选了武将之路,但他上辈子。会被贾母视作贾家未来的希望,可也不是全无缘由。 很多事情,都只是那时候不肯用心罢了。 不过,虽然不能拒绝,也不代表瓦刺使节没话说。他眼珠子一转,就点头以和日本使节不同的古怪汉语道,“没问题没问题。但是这位小将军,你是打算一个人上呢,还是和另一边的那一位小将军一起上呢? 现在提到宝玉,自然是有些不怀好意的。 只要是人看到宝玉的一身穿着,都能知道这一位不会是什么普通人家的子弟,但站出来之后,因张滦先开口,就有些被晾在了那里的意味。 瓦刺使节也能看得出旁人明显的眼神,倒是希望他们先内斗一番。 可惜,宝玉虽然被晾了一会儿,却不是个傻的。他现在也算是外戚了,低调做人才是本分。 是以他的脸色虽然不算好,却并没有跳脚,更没向张滦叫嚣。 张滦更是。 他虽然不喜欢宝玉,却不会忘记,对方才是贾家的希望。更何况他很清楚,弘治帝对宝玉的忌惮,会比对他的忌惮要少得多。 从一开始他就没想着要打压宝玉! 他倒是怕宝玉太过性急。 瓦刺使节一把宝玉带上,张滦就非常平静的说道,“那是广法大师的弟子。大人倘若依然惦记我朝昔日名将,定然知道这个名字。我身为羽林,而那边的贾公子则算是名将之后――大人身边跟随的瓦刺勇士,也不只是一位吧?” 既然都已经开了口,张滦却也有不会忘记的人物。 他转头看向日本使节,“蒙古人以弓马闻名,东瀛武士在我朝南方却也常常可见。听说那都是被从国内赶出去的流寇,想来阁下带来的武士更为不凡。都是悍勇非常。” 那语气中不满和挑衅的意味一样明显。 一直坐在席上的墨玉的脸色渐渐凝重――即使之前就已经猜到了张滦即是原宝玉,稍稍更正了最开始对张滦的看法,但那时候。原本对贾宝玉这个人的成见,也就在同时浮现了。 然而,撇开那些成见,以客观的眼光来看的话…… 一本《红楼》。也许真如某些人所说,在风月之下,隐藏了太多的东西。比如说,作者对政治的见解…… 张滦的表现冷静而沉稳。他的话,堵住了瓦刺使节可能找到的所有借口……可谓是面面俱到!而且他也没有忘记那个有点儿挑拨――往好里说也是在看好戏――的日本使节。 哪怕是以一个政客的眼光来看,也得说他的应对实在是无懈可击。 可是。能把面前的局面在瞬间想得面面俱到的人,可能会对自己的处境一无所知吗? 墨玉觉得,自己简直是被巨大的疑惑给困住了,以至于都没有那个兴趣去关注接下来的事了。他也觉得,不再有那个必要。 或者确实是没有必要的。 金吾卫们早就在等待机会了――他们当中,却是不发搏杀高手。就算是出身于宫廷的,也都会被派到江湖中去历练,积累经验。弓马他们不行,但如果是和东瀛武士比武,可没有人惧怕! 更何况。还有个之前就说了“打架就奉陪”的向礼衍在! 张滦唯一忽略了的话,是最早的时候,那个公子哥儿说的“助兴”二字。而从瓦刺使节说出“教”这个字以来,也没人记得这两个字了。 于是很快,赐宴就彻底变成了大楚和藩属国的比武。 尽管这会儿天已经彻底黑了,但没人说将改天。赐宴助兴之类的话就更不用说了。唯有几个跟来的礼部臣子继续在心中腹诽。 不过。参加猎赛的,因为弘治帝的目的,毕竟都是一群少年。就算是输了,倒也不至于太损国威。是以,他们到底没出声抗议。 只是难免有人劝了劝弘治帝,让他避开危险―― 毕竟贾宝玉的年纪实在是太小,只比弓箭马术,而弓箭无眼! 不过,弘治帝却是指了指金盛,并不以为意。坚持留在现场。 而两场弓马比试到底还是决定一起进行了――弘治帝也不想在这时候花费太多时间。而张滦和宝玉两个没有什么配合,到时候输掉,也更有话说。 ――也就是说,弘治帝可谓是只把胜利的希望放在了金吾身上! 这会儿,从自己的小厮和护卫手中接过了马缰和弓箭。张滦和宝玉也终于是又凑到了一起。他们都知道弘治帝让他们一起比试的原因,而他们之间的关系,似乎也足以坐实旁人对他们的不看好。 张滦往茗烟和锄药的身上扫了一眼,有些莫名的轻叹一声。 宝玉立刻就冷笑,低声道,“这是什么意思?” ――这不只是问他对两个小厮的态度,更是说他之前连连抢话,几乎替他了做决定的事情。 张滦没有半点心虚,也低声道,“贾元春的弟弟,只要勇猛就够了。只要勇猛。” 宝玉一时沉默,他深深的看了张滦一眼,忽地不再多说,只翻身上马。之后冷冷的俯视着张滦,“若是战场混战,可难分得清敌友。” 张滦再次轻叹一声,也翻身上马,再无之前滔滔不绝的口舌,只简单地回答了一句,“正该如此。” 随后,两人再无别话,只双双策马,到了收拾出来的,比之前要宽敞许多的场地上。 如烤架餐桌等物,此时早已经收拾妥当了。 在他们的对面,之前的那个瓦刺人,并另一个也不算高大的瓦刺人已经在那儿等着,看到他们,都在不以为然的摇头。 其中那个先出战的,还转头在和那个瓦刺使节说什么。 宝玉冷笑一声,“我记得之前他们就已经教过了吧,真正的战场,是不需要打招呼的!” 也不等张滦回应,他已经一夹马腹,在一箭射出的同时,没有任何畏惧的向前冲了上去! 第二百三十八章 不输即赢 有些事情,哪怕是明明知道,也是会不经意忽略过去的。 比如说,宝玉见过血杀过人的事情,其实如弘治帝这样的,基本都知道――就算北上的船只上那些“盗匪”身上的伤势不说明问题,南下东昌驿站时发生的事情,涉及到在京城坐下血案的韩奇,自然是不可能不被报上来的。 然而,即使是弘治帝这一类知道这桩事的人,也不会归功于宝玉,更不会因此而觉得宝玉就是那等能直面死亡的勇士了。 至于张滦就更不用说。 正如之前陆云松犹豫的理由――在明面上,他们真正经历过的唯一一次厮杀,也就是皇帝还是太孙时遇刺的那一次。 可那一次,虽他们被记了功,却是宣传需要,还真不是他们主力。在东宫属臣乃至于朝堂众臣们的眼里,张滦可从不是因为实力而被重用的。 至于到底有没有实力…… 对此存疑的人绝对不少。 但事实上呢? 不说宝玉确实是个胆大的,很容易就历练出来,“知祸福”的能力,放在战场上难道会失去效果?当然不会!这个能力,在只剩下生死的时候,只会变得更明确,更直观! 就是张滦…… 前生落魄之后,他虽然也没上战场,但悲惨之事绝对见了不少。自己经历了生死之痛不谈,这辈子因为嵌在身体里的“除邪祟”的能力,生活在极阴之地的恶鬼之类也见了不少――还多半是因为同门的为难。人类的鲜血,又有什么好怕的? 于是…… 在四周火柱明亮但依然有些闪烁不定的光芒照耀下。就是坐在高台上的弘治帝自己,也没稳住自己的帝王风度,有些不可思议的瞪大了眼。 不过是纵横都只有区区百步出头的小型场地,四周都围上了简单的栅栏。四匹马在其中穿梭跳跃,腾挪纵横,却是即使全速冲锋,也没有半点怯势,速度骤起骤停,骤然转折变向。没有半点的迟滞与犹豫。 ――两个瓦刺人也就罢了,两个大楚的小将,竟也能有这样的马术,实在是令人不可思议! 更何况,不仅仅是马术而已。 从宝玉抢先射出那一箭开始,就注定了这不会仅仅是马术表演。 他的那一箭,也是冲着最开始出战的那个瓦刺人的耳下去的,并没有商人的意思――这简直像是一种“回报”。 但禁止刀剑,唯以弓箭分胜负,四个人却渐渐都打出了“真火”。 真正直冲要害去的箭矢也并不少见。 比试变成了真正危机四伏的混战。 一开始的时候。还难免有注意到“真假”的人为之担心了一把,但是很快,这一类的人――如陆云松――也被各种精彩的闪躲惊到了。 正如对马匹的控制。 瓦刺人也就算了,张滦和宝玉两个在马上做出来的各种失衡动作,也实在是令人惊叹。 虽说至今也没有见血,使得这场马术高明的比试简直变成了表演赛。但莫说能看出问题所在来的人不少,就算是并不懂行,看不出各种华丽闪躲下的危险的人,也不能不说这样的“表演”十分精彩! 京城中那些自诩马术,只是担心刀剑的那些公子哥儿们,便是口上不说,心中也有许多惭愧。 要陆云松这样的人看来,张滦和宝玉表现出来的缺点只有一个――他们之间完全没有任何配合! 当然,在这种小场地比试弓马,能做出的配合也本来就十分有限。瓦刺人也很难倚仗这个仗到多少上风。 更何况,不管怎么比试,他们都不敢往皇帝的方向出箭。 心中有所顾忌的比试,不管怎么样都不可能彻底的反应水平…… 金盛守在弘治帝的面前严正以待,自然也看得出那些箭矢上已经带出了真正的杀机。而且。以他的眼力,很快就注意到,张滦和宝玉到底还是年小力弱。 弓箭的威力不足,在这种场合倒不是太大的问题。 但他们肯定要比正值壮年的两个瓦刺人更容易疲劳!还不到半刻,在这节奏过快的比试里,年纪最小的贾宝玉已经满头是汗! 他也是个粗中有细之人,忙对弘治帝道,“陛下,这场比试已是精彩至极,不知是否可以停下了?以贾公子的年纪……” 正对自己手下人才诧异不已、看得有些目眩神摇的弘治帝这才反应过来。 他哈哈一笑,亲自站了起来,“正是如此!宣旨,让几位勇士停手吧!这样的功夫,何必徒徒耗费此地?在猎场战场上大展身手不是更好?” 瓦刺使节的脸色变了变。 倒不是说他还想自家的手下继续和那两个小鬼打下去。他也看得出那两个小鬼后劲不足。可那又怎样?在不用刀枪的情况下胜过两个年纪加起来只怕还不到三十的小鬼,这可不是蒙古勇士的荣耀! 他之所以变色,倒是为了弘治帝意气风发之下不禁意带出来的态度。 在战场上大展身手……虽说瓦刺确实是面上对大楚称臣了,但在战场上,可能和楚朝并肩做战吗!? 楚朝现在的这个皇帝……和退位的太上皇,果然不是一种人啊! & 有弘治帝发话,自然不可能再比下去。虽说一时有点儿收不住手,但在确实没人敢下真正的死手的情况下,四个人还是很快勒住了战马。 两个瓦刺人同时皱眉的在那两匹马身上走了一圈。 这两匹战马都是大宛马,而且,显然是被某些汉人以他们特殊的法门培养起来的。其中一匹尚且没有真正成年,但已经颇为高大。 汉人没法拥有太多的马匹,但一旦得到了好马,能用在马上的资源,却不知道比他们多多少。尤其是那等有能力培养自己战马的将领…… 之前这两人能与他们周旋许久,他们的战马就起了莫大的作用。 当然,他们也不能不承认,这两个少年的马术与弓箭,足以让他们收起之前的鄙视之心了。数十年前,大楚铁骑在当时的燕王麾下也曾纵横漠北,看来也不是全不可信的! 估量一番,两个瓦刺人虽都不会说汉语,却还是冲着对面一个已经开始喘气,另一个也满头汗的少年拱了拱拳,以肢体语言表示了赞赏。 见他们如此,欣赏了这一场比试的公子哥儿,乃至于旁观的羽林们,也都爆出一阵不至于太失礼的欢呼声。 从没人指望张滦和宝玉赢过。 对他们来说,不输就是大胜! 甚至,之前张滦的那番侃侃而谈,也让太多人心里腹诽了――说得那么好听,输得太惨也没用。 但现在,京城的那些公子哥儿,纵然不能和羽林一般欢欣鼓舞,看他们的眼神也大为不同。 张滦和宝玉两个,对四周传来的声音却没什么激动的表示。当然也可能是因为疲累的缘故。 他们都知道,接下来该做些什么。既然皇帝说不用比试了…… 两人依然没有对视,也都向两个瓦刺人抱了抱拳,翻身下马,然而并肩向弘治帝走去。 也几乎就是在他们下马的同时,弘治帝也向身边说了一句,“请几位勇士过来。”同时,他也没有落座。 于是,就是那两个瓦刺人,在惊讶了一下以后,也在瓦刺使臣的暗示下,跟在了他们的后面。 弘治帝当然不可能全无表示。 张滦和宝玉的表现,是远超他预料的出色。虽然是个不胜不败的局面,事先也没说要分个胜负……但他总得说什么,否则,如何对得起他的雄心? 见张滦和宝玉,以及后面的两个瓦刺人都已经到了台下,以武将的姿态单膝跪下,他的胸臆中甚至涌起了一种奇特的满足感。就像是他领着千军万马出征,领命出战的将领回营报捷…… 当然,他这辈子估计是不可能有那样的际遇了。 如今到底已经不比成祖年间,不能随意御驾亲征。 弘治帝迅速收拾了心情,笑道,“看来我朝果然不乏少年英才!” 这话若是之前说,肯定没有现在这么说的效果好。就是那个有些阴阳怪气的日本使节,此时也不好说什么。瓦刺使节就更是只有赞同的分了――到底是宗主国,难道能步步紧逼? “清源本就是我东宫旧臣,因立功而破格提拔。”弘治帝向瓦刺使节道,“素来都是个弓马了得的,也早见过了血。倒是贾宝玉……” 弘治帝说到这儿,顿了一顿。 宝玉和张滦一样,其实算是“天有异象”之人。他一度也想过拿他做文章。不过,他每日里都只是安安分分的上下学,折腾了几次,他也不能太不管元春的心情。 如今……若是要用他,倒是对此不好多提了。 弘治帝对宝玉今日的表现,到底是有些惊喜的,接着便问道,“荣宁之后,终于又有了个能恢复祖上荣光的。” 弘治帝也提起了此事,“只是以你的身份,倒不适合和清源一样进入羽林卫。既如此,可愿意到腾骧卫中,做个御前行走?” 旁边礼部的臣子听了,都有些色变。 ――张滦不说,这个贾宝玉,如今可是外戚啊! 第二百三十九章 不同选择(六千补更) 没人注意到的是,在礼部的几个臣子犹豫着要不要站出来劝阻的时候――虽是外戚,但到底才当众长了皇帝的脸面,若无恩赏,皇帝的脸上也一样过不去――低着头的张滦,也为弘治帝的这番“招揽”皱眉。 腾骧卫,比羽林卫还要名正言顺的天子亲卫。 太孙可用羽林金吾等卫,腾骧却只在天子身侧。如今弘治帝之所以带着羽林金吾,有相当的原因是因为他还没往腾骧卫插上足够多可靠的高手。 弘治帝让贾宝玉进入腾骧卫,这算是相当亲近欣赏的表现了。 可对向礼瞻这个人认识已久,张滦早对他的品性深有了解。 腾骧卫到底是什么地方? 当初由成祖亲设的十二卫之一,最开始成立的目的,就是收容勋贵之后!貌似和贾宝玉的身份挺相配,但成祖难道会在荣养识趣勋贵的同时,大力培养他们的后代? 腾骧卫从来不堪战。 往腾骧卫里走一遭,后来成才得用的当然不是没有――王子腾就是成功的一例――但绝对极少极少。 更何况,到底沾了个天子亲卫的名头,朝官都盯着。贾宝玉若是在如今以外戚的身份进去…… 可惜,他此时也不能提醒他。有个金盛在上面看着,就算是传音也并不安全。 他也只能指望,现在的贾宝玉听进了他之前的话了。 幸而,宝玉果然没有被冲昏头脑。虽然他也知道自己舅父的例子,但他还没愚蠢到认为自己能取得同样的成功。 更何况。来自后世的灵魂,对皇权有天然的不以为然,他也决不至于向这个时代的许多人一样,一得到皇帝的赏识、招揽。便兴奋、惶恐。 皇帝开口之后,他也花了点时间来整理思绪。但他的决定下得很快。 “……小臣敢不为天子效力?但小臣如今年纪太小,武艺不曾精熟,尚需在师傅跟前磨练,不敢分心!” 宝玉以相当直接的语气如此说道。 弘治帝倒也不以为杵,反笑道。“好!待数年后再来看!不……只要你明日里表现好些,朕必然重赏!” 这话基本也是对张滦说的。 说把,弘治帝便让两个少年站起归坐。对于两个瓦刺人,他倒是当场就夸了、赏了,语气却是平淡许多――再说这两个瓦刺人也听不懂。 至于最开始那个吓得尖叫的公子哥儿,此时已经离席,似乎所有人都将他忘了。 弘治帝便再命摆宴。 不过,弘治帝虽得了个意外之喜,不打算再计较下去,却不等于事情能安然结束。与瓦刺人不同。日本使节带着的两个武士,却是听得懂汉语的。 以大楚的“礼节”,弘治帝说起来虽然平淡得很,但赏给两个瓦刺人的绢、茶、瓷器,却无一不是名贵之物。 就像每年赐给藩属国的那些东西――永远都是远超藩属国敬上礼物的丰盛! 然而,那些赐予属国的东西。就算是再丰盛,也没多少能落到个人手里。更何况,还有一部分要变现成银两和粮食,来支援国内如今的内战…… 两个武士对望一眼。 能够在本国国内正内战不休的情况下,护送使节到“上国”来上贡,这两人也是勇悍之辈,十分自信。 再想想之前张滦说得那些话,一个武士也不问使节了,自己先跳了出来,“吾等也愿与上国的少年英杰比试武功。为天子助兴!” 弘治帝都不由一愣,眉头皱起。 & 行宫之内。 黛玉所在的万芳苑,算是比较靠近行营的位置了,本身就能隐隐的听见外面赐宴的喧哗,且打探消息也较为方便。 更何况还有人对此大开方便之门? 是以。黛玉都还在用晚膳的时候,就有不少姑娘打着“探讨诗书”之类的幌子,到了万芳苑来拜访迎春、宝钗二人。最后凑齐的竟有十余个。而剩下的、临近的院子里,想来还会有不少。 在众人看来,迎春、宝钗两位的婚事,应该都是贤德妃有兴趣管上一管的,但不等于她们就对外面的那些公子哥儿没兴趣了不是? 且这一次到底没有了那些夫人约束,皇后等贵人基本上是不管她们的。是以,在吴家的吴织有些大胆的提出了在苑中的一个亭子赏月之后,几乎所有姑娘都或羞涩,或不吭声的同意了这个建议。 因着这个,迎春才遣人将黛玉给喊上了。 都知道黛玉的婚姻如今还早,但既然面子上说是要办个小宴,可不能将她落下。 而再之后…… 管事较多的元春那边,和本来不怎么管事的吴贵妃那边,都遣人送了些点心过来,这简直就是无言的支持了。 送点心的宫女,和来往服侍的宫女们顺势说起外面的事情时,姑娘们也就顺势听了下去。 黛玉虽对外面的大部分公子哥儿都没兴趣,但她自然也有关注之人。是以也安安分分的坐在了那儿,再没说什么惊人之言。 消息在那个愚蠢的公子哥儿跳出来说要比试弓马之后,变得越发频繁起来。如张滦和宝玉等人,压根儿就没关注那个家伙的名姓,也认不得他,这行宫里的姑娘们倒是都知道了,这位也是勋贵之后,不过当初的祖上也就是个伯爵,并不十分有名,长辈又没有王子腾那般“长进”的,早就没落了下去。 而接下去,自然是张滦和宝玉两人的大出风头。 可惜,除了黛玉自己,其他人的关注点,多半都在宝玉身上。毕竟张滦是道门出身。身上又很有些神秘之处。对大部分的姑娘们来说,都太过陌生,也联系不上。 倒是宝玉…… 是贤德妃的亲弟弟不说,迎春也是他的堂姐。而宝钗更是和他有“金玉良缘”一说! 在双方比试的时候,自然不可能有宫女一一将情况禀告――她们也看不懂。但这个时候,与会的大部分姑娘,却都将注意力摆在了宝钗身上。 便是以宝钗的修养,这会儿却也有些不自然起来。 但她却也不是全然不动容的。 尤其是在忐忑了一段时间以后,就有宫女兴匆匆的来说了。“姑娘们,可是好消息呢!张将军和贾公子年纪小了那么一截,赢自然是赢不了了,可也没输!都说瓦刺那边,是他们部落里的勇士!皇上可是高兴了,当场就说要让贾公子进腾骧卫!……” 旁人不谈,宝钗的心里简直有些不是滋味。 尤其是她注意到,有好几双眼光,带着羡慕的扫到了他的身上。 虽她不喜武夫,又觉得这天下大抵太平……却也不得不说。宝玉不算是个太坏的人选。要紧的是,还是知根知底。 如今更是入了皇上的眼! 可是…… 幸好她们还都有礼,不至于当面恭喜! 宝钗略有些纠结,迎春却到底是宝玉的堂姐。她对宝玉的努力还是看在眼里的,虽然依然还不算是喜欢他,但自从看透了自己。对他的感觉也好些了。 因此,她名正言顺,笑意吟吟的说,“你仔细说说,到底是怎样的?” 亲戚相问,说起来也名正言顺。那宫女本来就得了指示,当下又将打听来的细节说了一通。 可是,她也到底不懂弓马之事。 虽然热心,但能说的其实不过。不过就是些比试很精彩、其他的公子哥儿们交好、皇帝欣赏、藩属使节无话可说之类的情况。 其中,唯有皇帝的话说得最是详细。对宫中人来说。皇帝的态度,也确实就是最重要的! 也因此,旁人都当做八卦听了,随众称赞、遥想了一番张、贾两人的前途,黛玉却有些皱起眉来。 她知道。张滦如今肯定已经有些事情做得很好。 她也看到过,宝玉在南下北上时的表现。受伤时的表现,还有杀人时的表现――他是不是帅才,她还无法判定。但他可以做个猛将,却是黛玉一早就肯定了的事。 虽她听说比试时也暗地里提了一口气起来,但她倒没担心出什么意外。 如今不过是小小的放心,自然对其他的信息感觉更为敏锐―― 真的,有前途可言吗? 一个从东宫时就跟在身边的旧臣,登基后没有提拔,没有重用,难道仅仅是因为他的年纪? 别开玩笑了! 现如今,宝玉不过比他小两岁,难道他的功劳就完全被掩盖? 不过是随口两句称赞,也未免太过轻描淡写…… 虽说黛玉出自自己心思的觉得如今的弘治帝并不值得辅佐。但是这个世道,并没有其他的选择。 是以,纵使是一遍遍的确认了他的为人,黛玉还是难免失望,并且,为自己的父亲、张滦,和未来必然走上官场的兄长不甘。 因被张滦和宝玉的事情牵扯了心神,宫女也说得太多。结果接下来的消息,就显得有些延迟了…… 又一个宫女跑来报信的时候,简直让人有些莫名其妙,“……忠烈王府的二公子,把东瀛来的武士打败啦!” 宫女如此说道。 皇帝已经登基,就算是皇后贵妃,如今对皇帝的同辈,也是不敢以名讳称呼的。而皇帝的这些同辈,但凡是关系亲近些的,又基本上都是镇国衔。 是以,宫女也只好以王府的排行来称呼了。 倒也不至于让人误解。 不过…… “怎么又打起来了?”吴家三姑娘吴绘首先有些惊吓。 那宫女这才知道,原来亭子里这些醉翁之意不在酒的姑娘们,竟还不知道之前那一出,便忙补充道,“想来是见两个瓦刺人都得了赏吧,皇上才说再次开宴。东瀛武士就跳了出来呢,然后,忠烈的二公子就站出来了,说什么……即已经被提到。是裂虎将军之后,就不能让人专美于前之类的话。” 亭子里的姑娘们面面相觑。 她们都有那么几分意思,想要在猎赛之前,就打听打听各家公子的为人――既然到了这行宫来,也没有太矜持的必要了。 但是没想到啊! 怎么这宴上出风头的,竟然都是事先就能排除在外的良人人选? 贾宝玉不说。还太小。 向礼衍的年纪也有些不够,何况似乎必然不能娶重臣勋贵之后的。 至于张滦,他的年纪倒是差不多了。可是,他都跳出家门了,谁为他的婚事做主么?谁又能为他的婚事做主? 就是皇帝…… 想想他那个“清源妙道真君转世”的身份,只怕也不敢强行赐婚的吧? 这次,还是黛玉不忌讳的问了一句,“是怎么比试的?总不会也比弓马吧?” 那宫女倒也不觉得不妥,有些惶恐的摇头道,“不是!比的就是……就是剑法之类的!听说那东瀛武士十分悍勇。身上受了几处伤,才肯认输呢。连忠烈王府的二公子也受了点伤。” 就是之前比马术弓箭,也没听说有谁真正受伤。 谁知这见血的事情,就这么扑面而来了。 几个姑娘都露出了有些不适的神情,甚至,或者……还夹杂着些许释然与欣喜? ――这年头。武将虽然不比宋时那般地位低下,却也没有高到足以与士人论高低的地步。除了吴家的几个姑娘,如今在这儿的,其实基本都是勋贵之后。 然而,对她们来说,显然是都没有那个兴趣嫁给“武夫”了! 这时候,大概除了黛玉之外,大部分人都忘记了那个“赌约”…… & 经历了东瀛武士与向礼衍的一战,就算是向礼衍赢了,弘治帝也没那个心情将赐宴给办下去了。 要说那两个瓦刺人。若是和东瀛人比上一比,都简直可以说得上是彬彬有礼! 弘治帝虽然想着给个下马威,但到底不愿意见到这样的场面――那东瀛武士在开打之后,简直是悍勇非常! 弘治帝自己也懂些武功――虽然十分稀松。 他不用金盛解说也看得出来,这东瀛武士的刀法狠辣异常。一招一式都像是拼命。或者他本身也并不想要见血,而只是“助兴”,但长久以来的习惯,却让他根本不可能在比武中留手! 弘治帝甚至一度担心,要金盛出手,救下向礼衍的小命。 不过,向礼衍居然在手臂受伤之后还赢了,却是出乎他的预料之外。尽管他已经很难为此欣喜了―― 虽早知道南边的倭寇,但他是不是错估了东瀛的民风? & 天色已晚。 经历了一个晚上的折腾之后,行营内总算是安静下来。宝玉本来在行营里几乎无人问津。却是在宴会散后,和人周旋了好一段时间,才以“劳累不堪”为由,回到了自己的帐篷。 因墨玉来得晚,人又多的缘故,倒是和他拼了帐,此时已经悠闲的等在了里面,正倚在矮桌上看书,一派潇洒。 见他进来,他抬头挑眉,瞥过来的一眼,让宝玉有种很不舒服的感觉…… “今儿有人是偷鸡不成蚀把米了。想来那个徐延恩提起忠烈二子的时候,可没想到他能这么出风头吧?而且,他今儿这么一受伤,明天就算是输了,只怕皇帝也不会让赌约作数。” 因着外面有两人的人守着,宝玉的声音又不大,倒是不怕被人听见。 一边说,宝玉还一边脱了靴子。 墨玉也懒懒的、没有什么忌讳的接道,“若是我,直接就在刚才宣布赌约作废了。” ――完全气量不够啊,皇帝!这是还想着让向礼衍赢吧?可让功臣带伤上场,算是什么事? 也别说是不想让藩属之臣知道那个赌约。 如今这猎赛就是因那个赌约而起的,还有谁能不知道? 不过,虽然应了宝玉的话题,张滦却没打算让他转开重点。貌似漫不经心的道,“你今儿的表现挺聪明嘛,知道不能进腾骧卫。不过,既然这么聪明。好歹和那个张滦张清源默契一点?总不会是他刺激了你什么吧?” 宝玉脸色一僵。 他坐上地铺,深吸一口气,冷哼道,“他对我说,贤德妃的弟弟,有足够的勇武就够了。” 本来就不是个傻瓜。宝玉联想到下午墨玉的表现,一个有些荒唐,但不得不去考虑的问题浮上了心头,“你……” 说了一个字,他又有些说不下去了,实在是不知道该不该问出口。 “不用那么客气。”墨玉放下书,笑得高深莫测,“那个人,就是原本的你。我没猜错的话,就是那么回事吧?” 宝玉的脸色彻底僵了。 “从他的表现来看……”墨玉继续说了下去。“尤其是你之前说的那句话,都很明白了吧?这个人,对自己的处境清楚得很。明明知道未来的模样,却要坚持离开张家,站在朝堂,这样的举动太奇怪。看来。他倒是对自己的出生地念念不忘。” 墨玉也到底考虑到了被外面的小厮听见的可能。 有些事,连那些小厮也是不能听见的。即使是和对皇帝不敬的话相比,都是一样。因为口头上的话并不足以成为什么证据,某些事实却不能让人知道。 宝玉无言。 不过他欲言又止。 “也许……”墨玉没打算说出张滦的那封信,但这并不妨碍他看到某些事实,“他也对莫个人念念不忘?” 宝玉终于冷哼了一声。 就是傻子也猜得到,这个“某个人”指的是黛玉。 宝玉不想问墨玉是怎么猜到那个事实的,更不想对此多谈――能谈什么?张滦又不可能回到贾家了。就算是对黛玉念念不忘又如何?林家能把女儿嫁给他这个毫无前途的人么? 可他对张滦这个人,想法确实是极为复杂的。 不想和墨玉讨论,也有相当部分是这个原因。于是。他再次转开话题,“也不知道今日一战,能不能让皇帝对倭寇多上点心!” 墨玉倒也不以为意,只皱眉摇了摇头,“如果单说民风彪悍。可不仅仅是一地如此。这种事,还是暂看日后吧。” 然后他再次旧话重提,“不管怎么说,他和你基本上是一条道上的人,我看他也没有什么忠心的意思。只是……为了挽回?既然如此,你又何必排斥他?” 宝玉皱眉,这次他没办法忽视墨玉的话了,“……不排斥又怎么样?你应该很明白,我这个外戚的身份本来就是个障碍。难道还和一个迟早要被皇帝收拾的人走到一起?” ――确实,皇帝迟早会收拾他,但是,他难道就不会收拾你了? 墨玉没有再吭声,可真切的在肚子里腹诽了。 宝玉也一样有天生异象,一样有个可称“尴尬”的身份。其实与张滦是一样的。甚至还更糟―― 因为张家,远比贾家更为稳固! 所以……皇帝想要收拾,就一定收拾得了吗? 墨玉之前提到黛玉,就是想提醒宝玉――这个张滦,明显还对未来心怀期待。身陷绝路、神智清明却依然心怀期待,如果不是无知,那就一定是有后路! 可惜,看来宝玉完全忽略了他的潜意识。 但以墨玉而言,他却是不在乎多个盟友的。 他真正想要做的事情,并不是一人之力可以完成!至于宝玉这个盟友……墨玉微微敛目,隐藏了自己的目光。 ――见到这许多事后,墨玉可以肯定,自己对这个盟友称不上满意! ‘暂且看日后吧’。 对这件事,墨玉终究也只能在心底做出一个一模一样的结论,然后再次顺着宝玉之前的话说了下去,“说起倭寇那边,你说,这次瓦刺的事情是不是他们挑起来的?瓦刺人又不傻,应该明白,山林不是他们发挥的好地方。相反,日本倒是个多山的国家。” 宝玉一怔。 和张滦的“并肩作战”让她有些心情恍惚,倒还没注意到这个。墨玉现在提出,是指…… “你是说,日本人明天会有异动?” 墨玉的眼光闪烁,有些模棱两可的说道,“或者,是他们的盟友会有异动。” ――来自于后世的他们,对异族的看法,绝对是与这个时代的大部分人不同的。对他们来说,倭寇,才更称得上是心腹之疾! 反而是鞑靼、蒙古,从历史上来看,他们最为强盛的时期,早已经过去。 第二百四十章 墨玉试探(六千大章 ) 第二日。 这一日,黛玉早得了招呼,不到五更便被喊了起来。随即便和迎春、宝钗两人会和,被喊去了元春那儿。 此时早已经有住得近些的闺秀们聚集在了院子里。 大家都没经历过这种事,多半按照平日的往来三三两两聚在一起,私语、谈笑。虽天光未亮,看不清她们的神情,但黛玉也能从那透露出来的微言片语中,听出几分期待和羞涩来。 可是,黛玉虽然也挺喜欢这个活动本身,却有些闹不明白——就算是远远旁观一番,难道就能看明白那些狩猎男儿的品性了? 昨夜的事情,最终是几个身世奇异的少年打压的藩国使节,这就挺说明问题了。 京城的公子哥儿们,太过养尊处优啊!若真是敞开来比试,只怕羽林、金吾等卫,能把那些公子哥儿压得头都抬不起来。 不过话说回来,她当初看上宝玉,却也不是因为他多么勇猛。甚至那时候的他,只怕连小猫小狗都不敢动手,顶多玩玩投壶一类的游戏,就更不要说狩猎了。 当然,现在一切都已经不同。 也幸而,她本来也不是希望人多么温文尔雅。 黛玉回忆着过往,人却是很安分的跟着迎春和宝钗行动。而宝钗虽已经有了名气,但依然保持着沉稳,也是更多的看着迎春和人交谈。 说到底,她的身份,对她怎么都有影响。 而身在贾家。能够来往的那些人,基本都是勋贵之后,便是有例外,那也是仗着贾家的人脉升起来的官员。 ——这样的官员。尤其是被贾家的人直接举荐的,那官场上都会被打上贾家的印记。若是和贾家反目成仇,那是连官场那种尔虞我诈的地方,都要鄙视其为人的。而一个人在官场的名声若是这么臭了,除非有皇帝力挺,否则也就很难在朝堂上待下去了。 这也是黛玉曾经的座师贾雨村后来进了内阁。掌握了仅次于皇帝的权柄,却却依然要到贾家走动的原因之一。若是林如海在,他更不敢对他有什么不敬。 不过,贾雨村现在还在金陵做他的知府。 现在被请来的姑娘里,也肯定不包括那些依靠勋贵人脉上位的官员后代。 宝钗在这样的圈子里,自然依旧被不少人隐隐排斥。 不过,从住进贾家开始,宝钗就已经知道了这个结果,算是求仁得仁。 圈子里的其他姑娘略有些排斥她,她却也没有去找那些书香清流家的姑娘们说话。而只是和黛玉有一句没一句的聊着。 大部分人都看得出来,那些书香、清流家的姑娘们,对现在的这个活动要不以为然得多。 只可惜,宗室包括皇室,都会选择这种家庭出来的女孩子,这已经成了传统。 即保证了姑娘们知书达理。不至于因为不懂儒门大义而不识规矩,又保证了不至于外戚势大。 这个“传统”,就是清流们自己也只好大唱赞歌的。如今皇室邀人,摆明了要为宗室子弟相看,这些家族当然没有这个可能拒绝。 只是对某些家族的姑娘们来说,到这儿来一趟,还不如直接一道圣旨到家中直接配婚呢! 如今没法拒绝皇室的意思,但自小受到的教育,还是让她们提不起精神来。至少在面上是这样的。 尽管她们聚在一起,私语中也不乏期待的信息。 至少黛玉就能察觉到。 ——这和她两个侍女的情形有什么差别?说什么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可若是自己能有选择的权力,哪怕只是一点点,谁会真的觉得应该非礼勿视? 不过,黛玉虽然注意着周围,却也没有对宝钗不理不睬。她之所以有这样的空闲来观察。也有部分原因,是因为宝钗看来有些心不在焉。 还好,站了不多时,元春就先领着人出来了,仍然一身端庄华服,站在正屋的门槛上笑道,“看来都来齐了。想来大家都已经听说,今儿你们能看看京城儿郎的风采。不过,你们可不是都跟着本宫。” 她向一边点了点头,就有个女官站了出来,喊了好些人的名字。 这是不算太意外的分类—— 清流书香世家的姑娘,全部都被叫了出来。而如此之外,还有黛玉这样的重臣嫡女,包括那宋清涟在内。 元春看了看黛玉,向身边的人道,“领着她们去拜见皇后娘娘。” 一边又笑道,“能伴着圣驾与娘娘,也是你们难得的福气了。” 皇室的态度一开始就摆得颇为明显。黛玉等人自然也不会对此表示意外。就是自己想不到的,来之前多半也被家人叮嘱过了—— 近支的宗室子弟,有这么一遭,就必然是皇后和皇帝要亲眼看过才好做主婚配的。 而重臣子女,就算是皇帝,也不可能明确的为她们的婚事做主! 顶多就是保保媒之类的,强硬的态度还真不敢。哪怕如今士人的地位不必宋时吧,总比墨玉等人记忆中的清朝要高出不知道不少。 皇帝要敢强行保媒,碰上骨头硬一点的,可是敢当庭痛骂的。更别说士林清议了,能用口水把皇帝给淹了! 不过,即使只是想要施加影响,这样的影响,也当然的不可能交给一个皇妃。 宋家的宋清涟虽自从那次的群芳宴,闺誉稍有损害,可禁不住宋阁老的位置依然稳当。 她自然也在随驾之列,对观赏猎赛之事也没什么心理压力……加上自从那次之后,她就刻意的和黛玉保持了比较良好的关系。听了名字,她就很快走到了黛玉的身边。自来熟的拉起了黛玉的手,对宝钗笑道,“薛大姑娘,林大妹妹我可就领走了。” 这话有黛玉年纪尚小。她会尽力照顾的意思。 不过,宋清涟恢复了次辅嫡孙女应有的风度,也就没把话说得太明显。 何况黛玉或者并不需要“大姑娘”照顾…… 宝钗对此心知肚明,但她还是礼貌的对宋清涟点了点头。 于是,半刻钟之后,黛玉便混在姑娘们的队伍里——还走得挺前。跟在了帝后已经俭省过的仪仗之后。 就是弘治帝,这会儿也没有坐车,而是当先领着皇后走在了前面。 黛玉人小,身量不高,被人群围着,甚至看不到四周的景致。不过她也知道,这附近确实是有些地方,是专门开辟出来供人观战的。 是以,虽只能看到向上延伸的阶梯,她也并不意外。 只不过。她的心里也略略有些腹诽——这算是最初步的检验吗?看看这些姑娘们的身子骨好不好? & 墨玉和宝玉这两个带着“玉”字辈的表兄弟,今儿也一样起了个大早,此时早已经在羽林的通知之下,收拾好了行装,做好了狩猎的准备。 因有着前一日的事,墨玉还不算显眼。但旁人看宝玉的眼光,已经全然不同。 如羽林卫里与宝玉还算熟悉的卫若兰,就颇有些兴奋的自行揽了通知他的任务,跑来和他说话——前一日里职责在身,他还真没找着机会。 “……总之,我们羽林和金吾都会派人四下里巡逻,不会让什么糟糕的事情发生。你们只要尽自己的实力就好了。一天的时间,倒也不争片刻……等回到行营,金大人会对你们猎回来的猎物进行评比,但凡是猎到了大型野兽的。都能带着猎物去觑见陛下……如果是你的话,肯定能得到更多赏赐!” 卫若兰因哥哥意外死亡而不得不加速培养出来的成熟几乎消失殆尽了,显得十分兴奋。 宝玉也一一应着。 虽说他对带着猎物去觑见皇帝这码事不太感兴趣。 等到卫若兰又调开马头走人,他倒是有些无奈的摇了摇头,“清之兄。我们要分开行动吧?” 墨玉瞥他一眼,“我来这里是醉翁之意不在酒,也没想着出风头。你是不一样的吧?” 宝玉略略苦笑一声。 不管再讨厌,他知道张滦的那句劝诫是很有道理的。 现在他的嫡姐,是后宫里的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虽传言不如吴贵妃受宠,却能协理宫物。作为这样的人的弟弟,哪怕是年纪还小,说不清几年后的宫廷会是什么情况,也还是小心一点的好。如果想要有所作为,那就最好把弱点交到别人的手上。 哪怕没有弱点,也要制造一个弱点! ——宋时武人地位低下,但凡是成功的将领,在这方面都做得极好。 而放到他身上……勇猛但没有计谋,是一个极好的选择。 所以,虽然昨天晚上已经出过了风头,可也正因为出过了风头,今天也得努力一点才行。不求夺冠——毕竟年纪摆在那里,但成果绝对不能太难看! 这和墨玉这个打酱油的可不一样。 他只是为了他妹妹来的…… 想到这儿,宝玉忍不住往头顶环视了一圈。这一处群山连绵,却又没有太过绵密的丛林和过于险峻的山谷。确实是京城周围不可多得的狩猎之处。 而成祖也是马上得天下,并没有文人那么多的避讳。行宫本来就为狩猎而建不说,当初成祖也命人专为嫔妃、女眷开辟了观望台。 ——可见就是皇帝,也是会想要炫耀自己的武勇的。 只可惜,成为皇帝之前,成祖没这个闲情带女人出来狩猎,成为皇帝之后,治理一个国家同样不是什么轻松的事。是以,那观望台基本没有用过。如今倒是给他的曾孙先用上了。 观望台四周都建立在平缓的山头,四周的树木草丛都已经清理过了。此时宝玉不过环视一圈,就看到了两队人马。 他知道,其中一队简单些的。就由他的姐姐带领。只是不知道,他的几个堂、表姐妹,都分在了哪儿。 现在在行营的位置,远远望去。只能看见一片乌压压中缀着金玉的头颅,还有一身身颜色各异的华服。 宝玉想想,不由轻叹一声,低声道,“她们又怎么能看到这儿?” 墨玉却低声道,“有些东西。迟早能出现的。” 宝玉一怔,随即反应过来,墨玉这是说的望远镜。叆叇如今已经渐渐普及,透镜的原理也被不少人明白。然后,总会有人将之组合起来的。 不过这会儿不是讨论这个的时机。 宝玉扬扬鞭,就要告辞。 但是,墨玉忽然又开口了,和之前完全不同的方向,“你想看到谁?” 宝玉一怔。 他对自己婚姻的打算,墨玉之前从来没有提过一个字。这里面当然包括他对他如今的大妹妹的心思。 如果说像原本的宝玉那样对自己的婚姻完全没自我选择的余地那样也就算了。 他却是不可能那么窝囊的。 哪怕是一起南下那会儿。墨玉也从来没问过他对此是怎么想的。那时候他自己考虑过墨玉的意思了。 是觉得太早,还是并不关心黛玉的归宿? 抑或,那是一种默认? 他对此没有答案。反正,有袭人和晴雯在他身边,墨玉对此始终没有半点反对、不满的意思,只是提过一句。不要忘了事业。 可是,就在他以为一切都会照以往的情况延续下去的时候,墨玉忽然就开口了。 尽管问的和他之前料想的不是一回事。 宝玉一时间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墨玉又径自接下去道,“当初你舅舅找你母亲说的那些话,你高不高兴?” 宝玉顿时一惊。 可是,他依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他无比肯定,墨玉不可能偷听了那次的谈话。但显然,墨玉猜到了那次到底发生了什么! 那一次……他高不高兴? 他的舅父早上门来,指责他母亲私心太重。明知道儿子前途无量,却只想着找个自己能把握、控制的媳妇。擅自传开金玉良缘的话。让他还没出仕,就现在太孙那儿留下了一个不良印象…… 宝玉后来得知了谈话的细节,居然没法对自己的生母升起什么同情的意思来。 那些话都是实情。 如果单纯从联姻的角度来看,薛家从来都不是什么好人选。这个时代,光有财富。没有半点用处。从贾史王薛联盟开始,薛家就始终依靠着另外三家。 更不要说,还有薛蟠那个容易惹祸的呆霸王。 可他的母亲从来不在乎这些。王家庶女出身,只依靠丈夫的话,诰命品级也差得远……如果他娶一个勋贵嫡女,她的结果和邢夫人会差不了多少。 ——熙凤目前当然还和邢夫人敷衍着。但若邢夫人真想拿捏她,哪怕有婆媳的名分,也只会灰头土脸!能让熙凤有些畏惧的,其实只是那个有些混不吝的公公罢了。 他的母亲清楚的知道这一点。 从一开始就盛赞宝钗,并非是全无头脑的表现,而是她的小心思作祟。 偏他又很得舅父看中,才会有舅父主动为他出头的事发生。 但是,宝玉固然不同情这辈子的亲生母亲,却宝钗的感情却有些复杂。那毕竟是他曾经认定的贤妻良母的最好人选啊!就是现在看来,也只有薛蟠这一个拖累能降低他的身价而已。 至于和豪门贵女联姻…… 这是嫌他这个伪国舅死得不够快吗? 是以,虽慢慢觉得黛玉更好更合适,却一直都不等于,宝玉完全放下了对宝钗的念想。理智上他当然知道没可能享上这样的齐人之福——那两位没任何一个可能为妾,这年头也没和后世的清朝那么乱七八糟,没有什么平妻之说——但在感情上,哪个男人会对那样的美好世界没有妄想? 墨玉在一边看着宝玉的神色变换,加上之前对宝玉的了解,墨玉哪能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他早就觉得了,宝玉在“女色”方面看得实在太重。 不过。墨玉依然没有逼着宝玉回答——他简直想不通,都已经知道张滦是重生的原贾宝玉了,他为什么就没想到黛玉的异常? 他有心于黛玉,可黛玉会愿意嫁给他么? 最近连世俗名声都开始不在意的黛玉。有什么可能嫁到贾家?别说父亲很在乎她的想法,就算是不在乎,黛玉只怕也有办法让自己选择自己想要的吧?就是不知道,她是不是已经知道了…… & 在观望台上,黛玉的视野总算是宽广起来。 大约是不觉得这一群家世清白的姑娘家有可能给皇帝带来任何危险,帝后的身边。只剩下了三个内侍,还有几个宫女。而姑娘们则每人被允许带上两个人,留在观望台视野最好,最平坦的地方。 至于座椅也都被摆好了,显然是前一天晚上临时的布置,数量恰好与姑娘们的人数相同。 而黛玉因为身量的缘故,坐在最前列。 不过,就算是视野宽广了,往下望去,也只能看到行营中有不少骑士。山林中也隐约有好些。相比之下,宗室子弟因多半身着红衣,所以好认一点。 要说更仔细的东西,那就一点都没有了。 “这能看出什么?”宋清涟到底年纪到了,忍不住就低声向黛玉嗤笑了一声。 宋清涟和黛玉坐在一起。 这主要是因为,她的亲戚里。原本和她地位最近的宫萱没有被邀请——她被劫持之后,大病一场——她的另外几个表姐妹也没有。宋清涟觉得自己还算相熟的,其实也只有黛玉而已。 当然,事实并非如此。只是原本和宋清涟相熟的,经过邪祟一事,宋清涟自己和她们疏远了。 黛玉虽这两天在万芳苑近乎足不出户,但因为宋清涟来找过她一次的缘故,却也知道这件点。不过,她对此也没太在意——反正还是没想着与她深交。 听见宋清涟的小声玩笑,她只是略有些无聊的回了一句。“反正过个半天就能瞧见了。” 相比之下,黛玉更在意的时候,什么时候会有“特殊事件”发生? 纵使伤不到弘治帝的根本,但在黛玉看来,忠顺王府也好。忠烈王府也罢,都不会坐视自己走向衰亡! 前生的经历早已经向她证明了这一点。 而在国内难以扭转大势的情况下,唯一足以改天换地的力量,也只能是外部的侵扰! 如果说这只是推论,那么,前一天听说的事情,无疑是证明这种推论的蛛丝马迹。不过,“特殊事件”到底会是怎样的?这一点,黛玉却是有些想不出来。 有些心不在焉的和宋清涟说了几句,黛玉的目光并没有长久的留在那些活动的小点上。 她很是往四周张望了一番。 此时,紫鹃、雪雁和初慕娴都被领到了一边,只怕都在半山腰的位置上。这两天虽然没发生什么事,但初慕娴好歹算是坐实了她“调养身体”的结论。 何况她也确实是在吃调养身体的药丸,初慕娴还为此劝过她两次,让她不用吃那些。 很明显,初慕娴自己也相信了,她是真因为曾经的先天不足,而觉得自己的身体不好。这是不少大户人家的人都有的毛病。因此,就算是以后有人问起,也不用担心露馅。 不过,现在是完全看不到她们的。 只因她们和帝后的人一起,被层层阻隔了开来。 最接近他们的,是差不多二十个女官。这些女官分布在三个方向,除了看不到她们的前面,足以把所有姑娘的大部分动静收入眼底。 ——这些人,应该才是进行考量的人选。 而在女官的外面,还能隐约看到一些铠甲。 虽听不见就近的响动,黛玉也知道,这应该是金吾等皇帝亲卫。 而再外围的地方,应该有羽林等卫巡视。 ——这片山林并不算特别茂密,且是经过了清理的。应该足以让人活动。 都已经防卫那么严密了,能有什么特殊事件发生?还是说,在这场狩猎里,制造一点意外? 前一晚听说了向礼衍受伤,却没听说弘治帝让人取消赌约的事情。黛玉也在心底稍稍腹诽了一下。 但她知道,就算是输掉,只要不死,向礼衍是绝对不需要付出代价的了。皇帝一定会强压下去。是以她也不担心。更何况向礼衍似乎还和张滦结成了同盟。 这足以化解忠顺那边的许多手段…… 黛玉观察着周围的情况,并不能发生蛛丝马迹。而其他的姑娘,在看不清下面情况的情形下,则都关注着帝后两个的私语。 看皇帝的态度,至少是对皇后十分敬重的。 没有人知道的是,在行营之中,等着那些漫山遍野散掉的宗室子弟、京城公子带着猎物归来的向礼荆,此时几乎是在跳脚! ps: 很抱歉,虽然事前说了本月双更,但因为个人的缘故,没能存下稿来。结果昨天有事就没有上电脑……今天我尽力补上,如果不行……呜呜,对不起大家不说,全勤奖也就没了…… 第二百四十一章 刺杀(六千大章 二更) 向礼荆是个已婚的宗室子弟。 单就身份,和皇帝举办这次猎赛的目的来说,他并不适合参加。不过,他还是被皇帝点了名随行。 这自然是为了防止他暗地里制造什么事端。 如果可能,弘治帝都想让忠顺世子也随行。不过,忠顺世子儿子都那么大了,这个想法显然并不现实。还好,想着向礼轩是肯定要参加的,弘治帝倒也能放心一些。 而向礼荆到了行营之后,看起来一直都很安分。 他又不可能跟着皇帝或者皇妃――毕竟那周围可都是未出阁的姑娘。因此,就跟在了金吾旁边,等着看那些未婚的公子哥儿们狩猎的成果。 而金吾,无疑,除了镇守行营以备不测之外,还有一个任务,就是监视向礼荆的动向。当然这个监视,并不是随身跟随,而是注意他的异常举动。 ――又没有抓住向礼荆的罪证,区区一个金吾卫指挥使,还没这个资格随身监视一个镇国将军! 金盛本来也正有一搭没一搭的和向礼荆说话,从猎赛聊到春节诸事,聊到各个传扬出来的新闻,再聊到各家姑娘在外面的名声…… 金盛一边防范着向礼荆的语言陷阱,一边头痛。时不时的去瞄那个带过来,被摆在了营外的“座晷”――这东西在秉上了以后,因为其精确而容易携带(相对于日晷而言),已经在宫内流传开来了。 但是,弘治帝并没有因此而赏赐林家。让林家将技术上缴,而只是下了一道将座晷当做贡品采购的圣旨。这很难说,是想要保护林家的产业,让林家以此获利。还是不想要加恩于林家。 毕竟那座晷坊与林家的关系,只要稍稍打听就能打听出来。 金盛作为弘治帝的潜邸之臣,当然知道正确的答案。但那显然不是他能腹诽、宣扬的,只能当做什么都不知道。 他现在关心的只是时间。 可惜,哪怕他再频繁的打量那座晷,座晷上那根最短的时针。也没走完十二分之一的路程。 不过,正在金盛暗暗叫苦的时候,救星出现了。 向礼荆一个本来不知道在何处的、不大起眼的随从匆匆的跑过来,在向礼荆的耳边说了两句话。 金盛暗暗可惜――这个随从虽不起眼,却也是个武功高手。他说私语,哪怕是他也是听不见的。 更何况…… 金盛看见,向礼荆的脸色在瞬间非常明显的露出了惊诧、愕然之色,然后是愤怒……尽管飞快的恢复了正常,但比之平常的稳重温和,他的脸色依然阴沉。 金盛看得心里直嘀咕―― 这位的心机得是多深沉啊!发生了什么事。才能让他变成这样!?难不成是向礼衍把向礼轩给打残了!? 不过…… 金盛也有点忐忑――对这位不利的事情,对皇上应该就是有利的吧? 他正在考虑,怎么用自己不怎么样的口才和向礼荆打探一番――现在他无比想要向季子扬,不,向昨天一度像个政客的张滦拜师学艺。 可惜,还没等金盛措辞完毕。向礼荆已经站了起来,点点头,就领着那随从走到一边去了。 地位差距,金盛对向礼荆的行为也没法多问多管。 但他还是转头朝自己的属下看了看。 一边的一个金吾朝他比了几个手势―― 有一个人,找到了向礼荆的营帐。然后这个没有随身的随从就赶过来了。 金盛的脸也是一黑。 这么简单地手势,只说明他的属下也不明白那个进行营的家伙,到底该是从哪边来的! 他也没法再细问下去。 因为向礼荆在简单的和他的随从说了两句之后,又走了回来。而看见向礼荆转头,金盛早已经把耳朵竖了起来。 向礼荆并没有他随从的武功,因此。以金盛的耳朵,到底还是听见了三个字――这三个字,向礼荆不过是说得稍微重了一点。 而这三个字是―― “随他去!” 金盛虽只听到一点点,却依然觉得,向礼荆说这话时。语气是冰冷而愤怒的。只是,能是“随谁去”? 向礼荆走回之后,金盛瞅着他的脸色,小心问了一句,“镇国,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向礼荆的脸色,这会儿已经恢复了正常。 他摇了摇头,露出了一个微笑,“没什么。只是一些私事罢了。” 私事? 他能有什么私事?不是说后院和谐么?从没听说他在女色上有什么喜好。就算是往青楼去,也只是逢场做戏…… 身为弘治帝身边的心腹之一,金盛自认自己对向礼荆的情报算是了解得比较透彻的。可惜,还是因为身份的缘故,就算是不相信,却也不好直接质疑! 金盛有些客气但也无奈的笑笑,向身边的一个心腹金吾卫使了个眼色。 他坐在这里不好动,但是,却是要山林里的那些金吾等人提高警惕!他可不敢去赌,向礼荆只是演戏、开玩笑的可能。 就算是,风声鹤唳又如何?总比出事要好。 向礼荆坐在一边,自然是看见了金盛的小动作――金吾卫的指挥使虽然也算是外粗内细的大将之才,但要说对自己意图的掩饰,却还是比朝堂中的那些老油条要差多了。 不过,就算是提高警惕又如何? 他的计划已经被一个意外给打破了。再进行下去,保不定就要把大把柄送到别人的手里。还不如在此静坐旁观呢! 希望那家伙能造成大麻烦吧! ――即使这么想,向礼荆却依然有些咬牙切齿。这应该说是他第一次后悔自己的决定。 ――当初,就不该想着冲着那家伙的武学天赋养条狗。那分明是养不熟的白眼狼! & 一个层层交叠的防御网,众多的人手和严密的布置,最怕的是什么? 一怕更强大的军队。 二怕太强大的个人。 两个观望台上,都至少有数十位姑娘。加上各色的丫鬟、嬷嬷并帝后皇妃的仪仗。其实要说在外面负责保护的人手,并不十分充足。 可皇帝身边的两个内侍,就是宫廷内的高手。 加上随时可以赶到的金吾……更别说在行营之外,还有京营把手各处要害之地了…… 也没人想过,若是有人要刺杀皇帝的话,是不是有可能成功。 那根本就是不可能的! 是以。从弘治帝自己,到领军的陆云松,更担心都是这场狩猎,在狩猎者之间出什么问题。 尤其是向礼轩,那几乎是肯定要闹出幺蛾子来的! 然而,万事总有例外。这世上虽然绝大部分的高手,都不会想要背上一个全国通缉,但不可否认的是,总有那么一些胆大包天之徒,或者。破罐子破摔了的家伙。 事情发生的时候,向礼荆也差不多破罐子破摔了。 而本来已经做好了准备挑事的向礼轩,则正在咬牙切齿――因为前一日里受了伤,向礼衍此时竟光明正大的和张滦走在一起。 如果光有一个张滦,向礼轩还不怕――别看他昨晚出了风头,但那是在取缔了刀剑的情况下。何况他也没嬴。 但要算上他身边的两个高手呢? ――这让他怎么下手!又不能花太多时间。强攻硬打。向礼轩胆子虽然大,但到底没大到无法无天,看到悬崖还往下跳的程度。 而且,更让人无语的是,这个自小上山做了道士,一开始见了女人还脸红的家伙,居然有相当丰富的狩猎经验! 他虽然弓箭不行,但判断猎物踪迹、设陷阱之类的事情都熟练无比,显然是经验十足。 就连弓马娴熟的张滦也比不上。 倒是寒枫和崖松比自家主子强些。 更让向礼轩郁闷的是,这几个人甚至都回头看了好几次。似乎知道有人跟着似的…… 真是岂有此理! 张滦和向礼衍确实都知道向礼轩带着几个人跟在后面。他们都没怎么放在心上。从皇帝决定插手开始,就注定了向礼轩不可能带太多人来――这可都是要放在皇帝眼皮子底下的! 就算向礼轩想,他父亲都不可能允许。张滦甚至怀疑,忠顺王的世子,未必不乐意看到自己的儿子受点教训。 ――那可是一个非常能忍的家伙! 本来。向礼衍还打算和他们周旋一番,引蛇出洞。 但他左臂受伤,对他确实是有影响。张滦也说藩臣使节的态度有异,不要别生枝节。他们这才干脆一路。 于是,张滦也挺惊奇。 一是惊讶向礼轩的不放弃,二是…… “难怪你敢和他打赌。就算是他光明正大的和你赌,你应该也能赢吧?” 向礼衍指挥着在一个兔子窝外放了陷阱,闻言有些不好意思的一笑,“你也知道我习武,进步也快,可那是要很多很多肉食养着的。偏偏山上大家大部分都吃素,师傅就让我自己去抓……” 张滦都稍微无语了下。 ――于是,在武当那个道教的圣地之一,漫山遍野的抓兔子么?难怪如此熟练!京城里的大家狩猎,不过是娱乐之用,最多也就是借此熟悉一下弓马。能和向礼衍这样对狩猎有迫切需要的人比么? “不过,我觉得还是少抓点兔子吧?”张滦道,“守株待兔可是要时间的。又不能丢在这里,让人捡了成果去。” 向礼衍愣了愣,“……你是说他们不会再跟着了?” 张滦点头道,“如果他们还有些头脑的话。” 他倒也不在乎拿着猎物觑见皇帝的“荣耀”,却是不想向礼衍输掉的。 向礼衍想了想,就要去收掉那个就地制作的小陷阱。然而,他还没走上两步,便停了下来。坐在马上的张滦也是如此。 他们如今在一片还算平缓的山地上,山林不算密集。且也离观望台不是太远,是以,倒是在第一时间听见了动静! 且也不是动静了。 护驾的羽林军第一时间点燃了报信的烟火,甩到了半空! “刺客!” 张滦认得这烟火的涵义,瞬间变色惊呼。 向礼衍慢了半晌,也立刻脸色变白。 张滦早猜到会有事发生。但他怎么都没想到,居然会有人妄想在这种时候行刺! “礼衍!”张滦立刻看向向礼衍。 向礼衍立刻点了点头――现在要做什么,压根儿就不用说。他一把抓下了马上挂的佩剑,腾身而起,施展轻功,飞快的向帝驾奔去。 崖松也下了马,脸色凝重道,“少主……” 张滦皱眉摆手,“你们不用太急。跟着我就是。” 按道理,除非是派出大军强攻。刺杀根本就不可能起到效果。但是两个观望台上都已经乱成了一团。张滦惦记着黛玉等人,又哪里不着急? 只是,既然知道其中的蹊跷之处,张滦也不是不知道鲁莽无用。 因此,他没有让轻功最好的崖松带他,只是掉转了马头。策马奔去。 ――在山林中,若是崖松带着他,短时间内会比他骑马要快得多。但若是时间一长,结果只会相反! 张滦没有“知祸福”的能力,但却本能的感觉到――就算刺客不能得手,这事情只怕也不是短时间内能得到结果的! & 观望台上确实已经乱成了一团。 自从第一声惨叫,第一声“有刺客”的喊声传来,原本的安详就急转直下。 刀剑的交击声顿时想个不绝,几个方向不对的金吾卫也不再顾忌,几个起落之间――甚至是踩着姑娘们的座椅――就跳到了皇帝的身边。将宫女们挤了出去。 姑娘们更是慌成一片。 在这当中,唯有几个稍稍例外的。如云萝――她压根儿就是张圆了嘴巴。 ――请了她来,不会是早料到这种事了吧? 一个内侍尖着嗓子喊了起来,“还不快都来护驾?快点让那些姑娘都散开!” 姑娘们更是乱了。 甚至有那么一些,听到这话。便拎裙子主动想要避开这是非之地。然而,人实在是太多,一时间又哪里散得开? 没有几个姑娘是擅长跑路的。且慌乱之间,甚至大部分人都忘了哪边跑!混乱之下,各处都十分拥挤。 一个不慎,就能听见在山路上出现了滚动的声音,更是有一个姑娘和几个丫鬟嬷嬷,站起来后被直接拥挤得挤下了观望台!幸而基本都是没滚上几圈,就撞到了灌木上。 黛玉如今虽然身体健康,但到底人小力弱,也差点儿就被挤得摔了下去。 幸而身后的容华及时揽住了她。 黛玉好歹也是近距离经过两次生死的,身边又到底有两个懂武功的嬷嬷丫鬟,神智颇为清醒敏锐。 当下也不管那内侍说什么了,更顾不得礼节,高声喊道,“大家不要急!就守在原地,刺客杀过来也不容易!” 可惜,她依然还是年纪小。虽高了声,能听见的人却依然不多。唯有宋清涟听见了,原本一脸焦急的她,忽然有些反应过来,拉着自己的丫鬟停下了脚步。 整体依然拥挤。 黛玉也一样没有想到,居然会出这种程度的乱子。但她还是知道,刺客不可能数量太多,且都是从后面来的。紫鹃雪雁她们,若是出事,倒多半是被挤得出事! 她一拉容华,小声道,“你喊一声,露一点真本事――事已至此,让姑娘们以身护驾!” 容华一怔。 没有什么忠心耿耿的神情,但黛玉的眼睛坚定而明亮。 容华也是见过些世面的,很快就领悟了黛玉的意思,提起气来,高声喊道,“姑娘们莫慌,不要拥挤。以身护驾!” 被几个亲卫包围起来的弘治帝本自脸色铁青,耳边乱哄哄的,却也没听见黛玉的那声喊。但容华的声音却是带了内力的。 他一听见,就愣了愣。 但他很快就彻底反应过来。一眼瞅见身边的皇后和内侍都一脸恍然的有要开口的意思,忙喝止道,“不许说话!” ――姑娘们里面有人喊以身护驾也就算了,这是她们的忠心。他这个皇帝要是要求姑娘们以身护驾,那算什么东西! 而容华的这些话,自然是所有姑娘都听见了。 在慌乱中被喊了这么一声。从小受到的教育,让所有人都本能的顿了那么一顿,头脑清醒了一些。 尤其是,靠近战场的姑娘们多半是清流书香的女儿,显然对“忠君”一词听得多些。被这么一喊,立时就有几个姑娘站住不动了,脸上露出毅然之色。 而其他的姑娘,就是慌着想要跑的,却也不敢太过推搡。就是她们想,身边的嬷嬷也多半拉住了她们。 至于比较靠近帝后的。则基本都是重臣家的女儿。连黛玉都没料到的事情是,她这么一喊,却是让两个姑娘离开了自己的位置,往帝后的跟前跑去! 因之前金吾等人都拔出了武器的缘故,大家都自觉地离开了这些武器――这也是前面黛玉差点儿被挤下观望台的原因之一――故此,倒是成功的让那两个姑娘跑了过去! 反而是让人喊“以身护驾”的黛玉。站稳了脚跟就再没动上一步。 她略略惊诧了一会儿,就把目光忧虑的投向了另一个观望台。在那边,可没有帝后。却也就那么乱起来了,显然也出了事。 而且,显然比这边乱得多! 元春到底不是皇帝皇后,而那边的又多半是勋贵家族之女,没那么“懂事听话”……不知道会弄成什么样?迎春和宝钗也都在这里。 幸而,至少有一点值得庆幸。 皇帝身边的防线,并没有那么疏松。刺客也没有那么强大。虽然造成了一时的乱势,但是就在黛玉看着另一边遥遥相望的观望台愣神的片刻。动静便已经消弭了。 内侍的那声尖叫事实上毫无必要―― 刺客在羽林卫的防线就被发现,然后,还没突破金吾的防线,就被全部杀光了。连那些外面的女官都没波及。 除羽林金吾之外,唯一的伤亡反而被挤下山的。 ――但是。面子丢大了!哪怕是有人喊“刺客已都伏诛”,气氛也一时缓不过来。 第一时间确认刺客杀光之后,金吾们稍稍退了开来,有些甚至站到了观望台之外。黛玉一抬眼,就看见了皇帝阴沉沉的脸。 飞快的,她当初在惊马事件里见过的那个羽林卫指挥就一身鲜血的快步赶到了皇帝的面前跪下,“臣有罪!” 皇帝也并非全无眼光。 他冷着脸道,“你只是领着人护卫朕的,及时发现了刺客,何罪之有?要怪罪,也是那些守在外面的京营的责任!” 说到这儿,他深吸了一口气,问,“刚才是谁喊的让姑娘们以身护驾?” 黛玉周围的目光,齐刷刷的集中到了她的身上。之前虽大部分人都慌乱,但话是谁喊的,还是大部分人都听了出来。然后,虽然不见得都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事,在她和皇帝之间,就被让开了一条通道。 至于那些椅子,也都被人顺手移开了。甚至有不少叠在了一起。 黛玉低下头,在心底撇了撇嘴――这算什么?急着封赏,安抚人心吗?你的皇妃还在另一边! 不过,这等腹诽还是不能宣诸于口的。 黛玉很镇定的立刻了容华走过去,行了一礼,直接道,“是臣女让身边的嬷嬷喊的。臣女想来,刺客不足为患,但若是姑娘们之间过分拥挤,在这山上倒是容易出事。” 黛玉的这番话,再次让周围为之一静。 就连地上跪得规规矩矩的陆云松都实在是按捺不住,抬头看了她一眼――这姑娘傻了吧?这大好的示忠邀功的机会,她居然轻轻放过,说是为了姑娘们着想? 就是皇帝,也愣了一下。 不过,他的目光还是随着黛玉,往观望台边上看了看,然后这才瞥见,似乎有几个姑娘倒在地上! “……还不快把那几个姑娘救起来!”皇帝斥责身边的宫女。 之前的“刺杀”实在是太突然,突然开始又迅速结束,居然没人记得有人滚下了山。 然后,皇帝也有些不知道说什么了。得说这姑娘的答话实在是太出乎预料之外了!偏她看着还很镇定,一点儿也不像是慌乱的样子…… 皇帝还没开口,黛玉已经说了下去,这次,她看向了另一边,“启禀陛下,臣女的两位表姐还在那一边……” 皇帝这才猛然想起――不只是他这里出了事! 也不知道是不是那些刺客根本就不知道他在哪边……可也没这道理…… 他的心里顿时疑云丛生,却也顾不得黛玉的回话了,也忙往另一边的观望台看去。 第二百四十二章 幕后人物 弘治帝并不是一个性好渔色的皇帝。哪怕是作为太孙时,虽有时也会让些宫女侍寝,但这样的事情并不常见。而长期得到眷顾并且得到了正式封号的,除了现在的皇后以外,统共也就两个。 因东宫和后宫的事情,全天下、全朝堂都不知道有多少人关注,所以,皇帝的私生活还真不是什么秘密…… 基本上,耳目灵通一点儿的大臣几乎都能得出结论――弘治帝最信任的是皇后,给予皇后的是最多的敬重。除此之外,最为宠爱的是吴贵妃,最为倚重的,则是贤德妃贾元春。 虽有不少贤德妃干政的传言,让朝堂里的不少大臣不满。但是,弘治帝的平衡确实是做得不错的。至少从不会给人宠妾灭妻之感。更何况,现在弘治帝唯一的儿子和唯一的女儿,都是由皇后诞下。 不过,今天的事情传出去以后,就很难说旁人对此会怎么看了。 ――皇帝可没有第一时间去问自己的宠妃! 即使如此,元春和吴贵妃那儿,刺客的刺杀也并没有持续多久。虽两位皇妃不可能有帝后重要,但周边的防卫也不是吃素的――不说其他,她们带着的有太多的勋贵嫡女,哪怕勋贵没落是常态,他们的人脉也不可小觑,由不得那些护卫不尽心。 虽比陆云松这边晚了一步发现刺客,但那一边的刺客,数量其实还要少一些。 是以,真要论刺客造成的伤亡。其实并不比帝后这边多多少。仅仅是两个羽林卫殉职,并有三个重伤。 这也都是人命,但和观望台上混乱的情况相比,这样的伤亡。就是这边的羽林卫指挥,都没放在心上! 在这里,固然也有元春、迎春这一类的机变之才,在刺杀突至的情况下,保持了相当的清明。 但是,她们却没有“舍身护驾”的大义! 舍身保护皇帝。那是忠心。就算死了,也会为整个家族带来荣耀。但舍身保护皇妃……那能有什么好处?更何况,勋贵们的后代,可没几个是听着“忠心”这个词长大的! 是以,在事情刚刚发生的时候,元春和迎春就觉得不对,元春更是首先就喊了出来,让姑娘们不要惊慌,向她聚拢。 但在没有“大义”也缺乏足够震慑的情况下,这样的呼喊。几乎没有任何用处! 勋贵姑娘们带在身边的丫鬟、嬷嬷本来就普遍比重臣、清流的姑娘要多上不少,和姑娘们命运相连的家生子也更多。而观望台所在的山头,虽然平缓,却也绝不宽敞。 一旦所有人在惊慌失措之下四处逃窜,又有那些忠心些的丫鬟嬷嬷想要拥挤进来保护自己的姑娘…… 惨剧就那么发生了。 墨玉远远的观望到这一幕,当时就真心的叹息了一身。双眉锁起――来自后世的灵魂非常明白,在危险的环境中发生拥挤,会出现什么事。可他赶到黛玉那边都勉强,就别说另一边了。 ――这次的猎赛,就算是刺客不杀人,都彻底的毁了! 于是,当弘治帝往另一边看过去的时候,他看到的不是其他,是拥堵发生后遗留下来的现场。 不说别的,光是观望台到特意留下的灌木从中间的那片空地上。就挤了好些人。甚至能看得出,就算是那些没有什么伤害能力,仅仅是不让人轻易通过的灌木丛,都被压倒了不少。 只是从这个位置,无法光用眼睛估出细节罢了。 而那些被挤下去的人。有一部分已经开始自己挣扎着爬起。但在她们身后、身下的那些,却是一动不动。 至于观望台上,更是一片狼藉。 以至于即使是现在弘治帝看过去,除了东倒西歪的椅子,少数还站在那儿的一些人,以及卧在地上的姑娘们,竟看不到别的什么东西。 唯一可以肯定的是,即使是加上那些倒地的女孩子,观望台上留存的人数,也远比之前要少了太多! 那么,剩下的去了哪里? 弘治帝在之前虽然也知道,那小姑娘让人喊的话,在一定程度上制止了骚乱。但更多的,还是看重那话里露出来的“忠心”。直到现在,他才骇然的发现,这姑娘的回话,只怕还真是她让人喊话的最重要原因! 如果没有那句话…… 若没有她适时提出的“大义”…… 他和皇后当然会无事,可其他人呢? 即使如此,这也够糟糕了! 见着弘治帝的脸色变换,皇后忙说了一句,“臣妾还是赶紧带人去帮忙吧?” 弘治帝皱起眉,却没有立刻答应――虽看不清具体细节,但那些还站着的人里,明显包括他的两个妃子――她们也是有懂武功的内侍保护的,不会轻易出事。 他虽然心中怒火高涨,却也到底抱有一分理智。 “把这里的宫女、女官和内侍都派过去,听贤德妃的吩咐就是。你就不用去了――这儿还要你镇着呢。” 皇后一想也是――她要是走了,谁来招呼这些一样惊魂未定的姑娘家?而且那边已经是个烂摊子了。当下便不再言语。 随即,弘治帝再次打量了一下那个回话的小姑娘,叹了一口气道,“站起来说话吧。” 而随着那小姑娘站起,因他并没有深垂头颅,低下头的弘治帝倒也能大致看清她的脸。一看清,哪怕是这样的情形下,弘治帝也不由得微微愣了一下神。 这小姑娘的五官精致绝美,风华已现,虽还未完全长开,却也可以想见数年后的倾城之姿! 就算是见惯了后宫佳丽,弘治帝也难免有些惊艳。 可是,也到底是个没彻底长开的姑娘。弘治帝也只是一晃神,便立刻想起了一个事实―― 他们邀上的姑娘家,倘若是清流书香之家的,那肯定都是已经可以直接嫁人了的。而就算是重臣家的闺女,这么小的年纪就能被请来的也极为稀少,甚至…… “倒差点忘了。”弘治帝苦笑着,但到底放柔了声音道,“你是哪家的姑娘?还有……你身边的嬷嬷,似乎懂武功?” ――这么一回过神来,弘治帝还同时发现,自己身边的内侍,对黛玉身边那个中年嬷嬷投去的警惕目光。他倒不在乎这个,却也还是要问一问的。 “臣女姓林,家父讳海。”黛玉的声音却依旧平稳清朗,并没有去管这会给弘治帝什么感想。何况有些事确实是得交代清楚的。免得皇帝日后猜疑。 “臣女前年回扬州时,曾在东昌驿站遭遇韩奇和李兰娘,以及追杀他们的人。臣女一度被那李兰娘劫持,受了惊吓。是以家父特意请了一位懂些武功的嬷嬷,守在臣女身边。” 弘治帝虽已经有些准备,但听说是林如海的女儿,还是不由在心底一叹。只是,还没感叹完毕,就听见了韩奇的名字…… 正一咬牙,依然半跪在地上的陆云松插了一句口,“陛下,此次刺杀只怕也与那韩奇有关!” “什么!?”弘治帝顿时双眉上挑,眼神凌厉无比。 他之前想到的,可只是猎赛之前,隐约听到的那个“狩猎诅咒”的荒诞不经的说法…… 陆云松之前还没机会说这个就被岔了开来,早有些忍耐不住了,这才不顾礼仪的插口,听见弘治帝问,忙答道,“之前与那些刺客战斗时,一个刺客死前喊了一句――‘韩奇你这背信弃义的家伙!’这么一句话。臣担心韩奇依然潜藏在附近,是以已遣人通知了金大人。是以金大人才不曾来见驾。” 黛玉闻言更是瞪大了眼,再管不得其他,眼睛飞快的再次扫向了迎春和宝钗所在的那个观望台。 现在的迎春,已经足以让她感到欣赏。 而宝钗,从前生起就和她的关系不错。 黛玉相信,在那一片混乱之中,迎春和宝钗都能尽力周全自己。但那个韩奇……不说别的,黛玉对他的感想可谓是异常糟糕! 如今这事情若是又扯上了这个韩奇,这韩奇是为何而来?只要想想这个问题,黛玉就很难不为熟识的人担心。 倒是她的哥哥墨玉,黛玉相信,以他的聪明,肯定已经在这附近,和其他人混到一起了。 唯一不确定的,只是那个观望台。 “陛下。”黛玉也再一次插口,“那边有许多姐姐受了伤,臣女也有两位表姐在那儿。臣女身边还带了一个替臣女调养身子的医女,又有一个懂些武功的嬷嬷,不知道能不能去那边帮忙?” 黛玉这次再次开口,虽然依然有些令人惊讶,但这一次,却没人用看傻瓜的眼神看她了的。 之前她回话的时候,哪怕有不少姑娘惊魂未定,可拿这种眼光看她的人还真不少。那纯粹就是反射性的,压根儿不用多想…… 但随着皇帝的反应去看了另一边观望台之后,但凡是恢复了一点点思考能力的姑娘都不能不承认,如果没有黛玉使人喊的那句话,这边的情况也好不到哪里去! 而这位林姑娘,在京城中的名声虽然“古怪”,但在同时,也有一个词往往会被用上,那就是“直率”! 如果她的理由是当真的,在这个观望台上,谁不要承她一份情? 第二百四十三章 韩奇出手 黛玉突如其来的要求,打断了弘治帝进一步的追问。 弘治帝之前就知道这韩奇流窜去了南方,但必须要说,虽然是通缉犯,但这么一个小小的通缉犯,并不可能在弘治帝的心里留下太深刻的印象。 当然,在今天这么一场之后,一切都已经不同。 弘治帝正要顺着陆云松的话追问下去——如今刺杀的结局已经很难改变,但要是连刺客的身份都弄不清楚,他的脸可就彻底没地方搁了! 谁知道,还没开口,林家姑娘就又插了一句话进来。 弘治帝立刻就有些不悦。但在同时,也有那么两分哭笑不得。从之前的情形来看,这林家姑娘大约是因为曾经遇险的缘故——这事儿他其实也知道一二——而锻炼出了胆量。 但是,姐妹之情是用在这时候的吗? 他正要开口,但一边的皇后却也先说道,“陛下,依臣妾看,不如先回行营再做议论?这附近可都是尸体,姑娘们哪能待在这样的地方?” 皇后并不是一个喜欢提出意见的人。 她最大的长处,就是将皇帝的意见不折不扣的执行——这也是朝臣们对皇后赞誉有加的最重要原因。但现在,她非常少见的提出了一个建议,而不仅仅是一个疑问! 弘治帝于是又愣了一下。 不过,深知皇后为人的他,并没有质疑皇后是否忽然改变了性格。只因皇后说这番话的原因太好找了。 因之前黛玉的表现太沉稳,好像什么事都没发生的样子。以至于弘治帝忘了去看周围其他姑娘们的神情。 可是,就算刺客伏诛。刚刚经历过生死惊吓的姑娘们难道能因此而放松? 这个答案,只要目光往四周转一圈就知道了。 对于身份足够,而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姑娘们来说,仅仅是发生在周围的骚乱。还有陆云松的一身鲜血,就可能让她们做上几天噩梦! 只是有皇帝在这里,又到底没有发生什么意外,所以才能勉强撑着而已。 大部分姑娘们的脸上,其实都还是惊恐过后的茫然。 再而且,就算是一群茫然的姑娘。在她们的面前追问刺客的身份、底细,也是不对的。要是这其中有不适合她们听的事情呢? 弘治帝暗咒一声,心说自己到底还是太着急了。以为已经镇定下来,其实还是失了常态。若是以往,他可不会犯这样的错误! 暗地里深吸一口气,弘治帝打消了原本的打算,朝皇后点了点头。 “是朕疏忽了。也罢,还是先回行营吧。”弘治帝叹息了一声道,“不过,林姑娘……” “刺客已经伏诛。”黛玉依然平稳的道。“而且陛下,不说臣女担忧姐妹,若是这一次的刺客中还剩下那个韩奇,他不惜冒险回京也要带走的妾室,因挟持臣女不成功而死……臣女待在这里,倒更可能招灾引祸。是以。若考虑韩奇,还请陛下派两位金吾跟随!” 话虽这么讲,黛玉其实一点都不觉得韩奇会冒险找自己的麻烦。她坚持要过去,可不是对迎春两个的安危已经重视到了愿意舍身救人的地步。 因为,从那李兰娘身上,黛玉看到的并不是韩奇的深情,相反的,是他的薄情!那个人,应该是一个薄情,却又自以为多情的人。 这样的人。虽然肯定会时时刻刻惦念着“报仇”,却绝不会让自己陷入真正的危险。 李兰娘的死,她在其中占据的因素极少。 而相对的……黛玉听朱鹮说过一些闲话—— 韩奇那些为奴为婢的姐妹,基本都死了。甚至有一个,还是被卖到青楼以后死掉的。 原因很简单。本来韩奇杀死的那些羽林背后的小将门,以及被牵连的一些家族,之所以会盯着他的姐妹,就是想要诱韩奇上钩。 然而,韩奇无声无息的回了京城一趟,却只是带走了身在青楼的李兰娘! 这让那些盯着的人都明白过来,想要让韩奇因为那些姐妹而上钩是不可能了。既然如此,还留着他那些姐妹的命做什么? 所以黛玉隐约能想到,若是那韩奇来了,最有可能倒霉的,只怕一是与皇帝相关的人物,二是参与了他姐妹命案的人物! 而只有在这种地方动手,才有可能在接下来迅速遁逃,逃入山林。 皇帝身边的防卫严密,这就不用想了,可两位皇妃那边已经乱成了一团…… 当然,黛玉不会觉得自己能收拾韩奇。只是若是没有太大的危险,她还是愿意多做一点事的。哪怕是有点危险吧,这些事情,总比在家里无聊要强得多。遑论后院那些勾心斗角了。 只不过她这番话还是太大胆了。 一个姑娘家要金吾跟随,姑且不说这胆子是否太大吧……姑娘你的闺誉还要不要了?虽说,在皇帝的身边,此时已经有那么几个金吾了…… 弘治帝正要反对,皇后忽地再次开口,她拉了拉皇帝,笑道,“难得林家姑娘竟有这样的侠义忠勇之心,有金吾卫跟着的话,料那韩奇也不敢下手。皇上……” 皇后的声音里,少见的带上了一丝软语祈求的意思。 而这样的声调,弘治帝以往基本只能在吴贵妃那里听见不至于让人觉得虚伪的。弘治帝愣了一下,然后他再次发现,现在他的皇后,头脑比他清醒不少。 如今刺杀已经发生,混乱……已经到不可能掩盖的地步了。 除了追究责任之外,还有另一个办法,转移人们的视线! 这个人。当然可以是个英雄,但或者也可以是个立了功的姑娘…… 弘治帝暗地里还是为黛玉未来可以预想的风姿而可惜了一番。但他到底是个胸怀大志的皇帝,立刻就确认了自己该做的事——当然不可能彻底掩盖这次的问题,但至少能让人说点儿别的。 反正林家…… 林如海是不要想着掌握实权了。加恩于他的儿女,也算是还了他那次禅让的请求! 定了心思,弘治帝便点了头,对陆云松道,“你去找两个金吾卫跟着林大姑娘。” 陆云松也不免一瞪眼。 虽他早在那次的惊马事件里,就想着这姑娘“古板”的言辞下。有着完全相反的玲珑心思。但这姑娘居然能胆大到这种程度,他还是无法想象! 不过,皇帝已下圣旨…… 陆云松还没胆子为一个姑娘说话——这可不会有任何人感激他,只应了一声,但到底加了一句,“陛下,臣请改派羽林卫。之前的刺客,用了东瀛忍术。金吾并未学过分辨之法!” 皇帝一怔,眼光再次转厉,“东瀛忍术!?” 正忍不住要再次追问。但已经想到的顾虑重新浮起,他到底还是放弃了。强行压下心中的怒火,皇帝点头同意了陆云松的话,“那就改派羽林,多派两个。” 说到这儿,他到底没能忍住一点。“你们什么时候学了分辨东瀛忍术的法子?” 陆云松的脸色变得颇为精彩,“是前些时候,清源在羽林卫军营里说起倭寇时提过……” 黛玉扭头看了陆云松一眼。 将张滦喊做“清源”的人着实不少,但她目前所见,唯有这个陆云松,语气中当真有几分亲熟。 不过,她这会儿也顾不上深究这些。甚至也没兴趣去管刺客背后的真相。按照她对现在这位皇帝的了解,要是真不小心旁观了他的审讯,听到什么不该听的东西,接下来就要小心小鞋子了。 虽然那些小鞋子可能套在他们父辈的脚上。 在接收了陆云松派出的四个羽林卫之后。黛玉还多要了两匹马,叫上了初慕娴,让容华带着自己,云萝带着初慕娴,策马而行。 那几个羽林看着黛玉的眼神。就像在看一朵奇葩。 而在一路上,他们还遇到了不少围拢过来的,参加猎赛的子弟。但凡是距离近些的,都赶过来了。只是听说刺杀已经结束,姑娘们都无碍,一时间不敢上去而已,只能在山腰或者下面守着。 而看到护着这么个小姑娘上来…… 好些宗室子弟或者勋贵子弟都有些蠢蠢欲动。不过,第一个凑过来说话的却是…… “林姑娘!?” 向礼衍有些惊诧的从一棵树上跳到另一棵树上,开口问道,“你这是要去做什么?” 正准备拉着马来找妹妹的墨玉愣了下。 ——就算是一路北上同行,这向礼衍的态度也未免太……大胆? “你又在做什么?”黛玉仰头反问,却也没有半点大家姑娘不见外男的自觉。 “听说刺客里可能包括韩奇,我看到金大人,金大人拜托我也找找。”向礼衍坦然道——他的实力,是真切在前一天证明了。 黛玉得了回答,也就点头礼貌的回应道,“我这儿带了个医女,想去看看表姐她们怎么样了。” 然后,她稍微愣了下—— 她还以为,张滦会和向礼衍一起活动。而且听说出事,也该就近赶来才对吧?怎么……就见着向礼衍了? “大妹妹。”墨玉走过来,有些不快的皱着眉。 在旁边有点儿近乎目瞪口呆的看着眼前这一幕的公子哥儿们反射性的就觉得墨玉会出口斥责了——这也太不像个大家闺秀了! 谁知,墨玉开口时,却完全不是个方向,“那边自有人收拾,你冒着危险出来做什么?” ——对黛玉其他的言行,却没有半点指责的意思! 而黛玉正要回答之时,在另一边的观望台,却蓦然再次传来一声凄厉的呼声——那是濒死的惨呼! 第二百四十四章 分头寻找 有些东西,黛玉真没有猜错。 虽说不可能借“大义”来稳定人心,但是,单说迎春和宝钗两个,却都至少保存了自己。等到一切过去之后,她们也都冲着惨不忍睹的场景发了一会儿愣―― 这个观望台远远不能比帝后所在的那个。 那一个观望台,不管是山腰立足不稳的丫鬟嬷嬷、还是从观望台被挤下去的姑娘,都不过那么寥寥几个。 且因为骚乱结束得很快,也就很快得到了救助。 甚至,滚下观望台的那几位,虽然晕倒了,但那个灌木丛并没有什么刺,而姑娘们在这个天气,穿得都是厚春装,自然没有大碍。就是皇后,派人救助了之后,看了几眼都没有多么关注。 当然滚下山腰的那些会严重不少,可那种事既然不多,那就根本就不可能闹到帝后面前! 可这个观望台不同。 姑娘们因为拥挤、四下奔逃而造成了不少滚落、踩踏的事件,踩踏就不说了,那些滚落的……若只是一两个人还好,但就如那些滚落下去的……后面的人若是被前面的人撞到,就算那些灌木没有多少杀伤力,滚落加上撞击,也足以让那些被撞的人受重伤! “娘娘!”深知拥挤踩踏危害的迎春最先反应过来。 元春被围在剩下的人群中央,当然也很快反应过来要去救助那些倒霉的家伙,但是她不过是刚刚想要下达命令,却是立刻发现。人手完全不够! 即使远远眺望,原本围在姑娘们外面的那些女官也都遭了秧,现在竟要么被踩在地上,要么就不见了踪影。甚至她都能隔着大半个观望台。看到外面跪下的羽林和金吾。 世俗所限,这些之前可以奋勇杀敌的男子,虽不是没见到眼前的惨况,却是完全不敢越雷池一步! 现如今。这世上很出了一些人,拿着一句“饿死事小失节事大”大做文章,也不管这话说的到底是什么,那是宁可女儿死了,也不愿意女儿被男人扶住的。 而这种情况,除了多半出现在庸夫子的家里,更多的也就是出现在勋贵家族之中了。 像羽林金吾这样要么与勋贵有些联系的,要么没有联系的……这些久在京城的将士、军汉,平日里有什么不说? 私下里早议论过了。说这是勋贵的家里。如今就靠着儿女联姻维持昔日的人脉。自然是要额外注重姑娘的“身份”。不见外男就是高洁。不出二门便是娇贵! 如今这时候,天知道哪家的家里是那样的人家。 羽林卫和金吾卫中,绝不是没有那些心疼娇滴滴的姑娘的。可能在天子亲军中站稳脚跟的,也绝没有几个容易昏头之辈。 偶尔有那么一两个略冲动些的。也都会被其他同僚拉住。 这就构成了一副有些古怪的画面――一些女孩子在观望台下挣扎站起,一些女孩子在观望台上晕倒或者挣扎呻吟,一群大男人却规规矩矩的半跪在场外,眼观鼻鼻观心。 元春瞅见,犹豫瞬间,却也到底没肯让这些男人来帮忙。 她的顾虑是一样的。 亏得这时候,迎春开口了。她的身边,还有那么几个尚且完好无损的姑娘――迎春宝钗,吴贵妃的三个姐妹,修国公家的姑娘候念萱,理国公家的姑娘柳雁,并三个迎春说不出名字的姑娘。 元春是何等身份? 且她此次也只是有心考虑迎春和宝钗的联姻对象,当然不可能每个姑娘都认得。 不过,在环视一圈之后,她却猛然发现,这次猎赛请来勋贵家的姑娘里,身份最为贵重的东安郡王家的嫡女穆逸兰不见了! 元春的脸色变得更白,忙先向吴贵妃道,“妹妹,我们人手不够。这么些姑娘得立刻救治才行。我让迎春她们帮忙,你看你几个族中姐妹……” 吴贵妃可远没有元春镇定。 她的脸色煞白煞白的,都还没回过神来。幸而,她倒也没有想过管事。故此倒是很乖巧的回应,“任凭姐姐做主。” 虽这么说,那几个吴家的姑娘,却和吴贵妃一样有些魂不守舍。 是以,元春只能直接道,“迎春、宝钗,我给你们各带几个人,沿着山路下去看,找到能动的,都让回来……如今这情形也顾不得许多了,我都派两个金吾跟着你们。三位吴姑娘,你们如今无恙,就快打起精神来,看看下面的人怎么了。” 这是指被挤下观望台的那些。 元春又道,“剩下的几位,若是有心,或者帮这观望台上的姑娘们一把?” 如候念萱和柳雁两个,都是当初“四王八公”的后代,和荣宁颇有些交情。是以在群芳宴之前,就和迎春两个来往过了。之前混乱时也是被她们拉住的。 元春不好直接吩咐她们,她们这会儿也有些惊魂未定,一时没有做出反应。 倒是那元春叫不出名字的那三个更镇定一些,彼此对望一眼,就有两个自己申请去山腰看看,是不是有姑娘“跑迷了”(或者说滚了下去)。 元春不认得她们,她们自然在之前没坐在元春的周围。可在出事之后,却能聪明的按照元春的喊话迅速往元春靠拢,可以想见,都是比较镇定的,此时恢复得也快。 ――现在这个局面,说什么姑娘娇养、不见外男,有任何意义吗? 元春见她们如此,倒也不由心中暗叹一声―― 可见不是没落的勋贵之家就没有人才的! 但这会儿也没空细问这几个姑娘的背景,分配好了,忙不迭的就命人开始工作。因两个侯门闺秀还没彻底清醒。元春在使人通知了金吾之后,甚至亲自领人收拾起了观望台上的局面。 几个吴家姑娘本有些惊魂未定,且她们又是那等小脚,走上山的那一段。早就走得疲累不堪。就是那段平静安坐的时间,也并没有让她们彻底恢复过来。这时候哪有那个心思离开观望台? 虽说距离灌丛的那片地面算是无凹无凸的,可是坡度不小啊! 可惜,她们的恍惚让她们错过了反驳、拒绝的机会。等到稍稍反应过来。元春都已经亲身上阵了。 三个吴家姑娘对望一眼,就都去瞅吴贵妃。 吴贵妃这会儿却也一样反应过来,狠狠的瞪了三个族妹一眼――都被安排了任务还不肯动手帮忙,这是以后不打算在京城里混下去了吗? 三个吴家姑娘无奈,吴约咬了咬牙,首先在丫鬟的帮助下下了观望台,对着正挣扎起身的人寒暄几句,一边又有些踉跄的,赶忙去看那些至今还没动静的姑娘。 她的心里也有几分害怕――要是有人死了…… 而吴绘则可怜兮兮的看着吴织。 可惜。这一次。吴织也是不可能帮忙了。 不过。没过多久,吴家姐妹就开始庆幸自己的“好运”了……其实就是现在,好歹她们也不用领着金吾下山不是? & 虽然是迎春首先提议。但宝钗也没有任何反对的意思。只不过宝钗做事,少有愿意出头首倡的罢了。 当初宋清涟的巫蛊事件。她都知道要向旁人卖好,何况是现在? 等两人先领了金吾,宝钗便向迎春道,“刺客来的那边,肯定没人过去。这另两边都有山路,只怕落下去的人都不少。我们分开来找吧?”一边又小声道,“额外找找东安郡王的那位。” 迎春倒是还没想到这方面。 毕竟那穆逸兰性格骄傲,完全不屑与庶女、皇商之女往来,当初也没有参加群芳宴。迎春一时间压根儿就把她忘了,也完全没想到这救人助人,还要把哪家姑娘放在优先位置。 不过,宝钗好意提醒……迎春虽有些复杂的看了宝钗一眼,却到底没有反驳。两人别过之后,就各找了一个方向下山。 因在观望台上耽搁了一些时候,迎春一路下山时,已经见到了不少正在“自救”的姑娘家。 ――那时候听说刺客来袭,姑娘们四下奔逃,慌不择路,其实走上了下山正道的反而极少。成功挤出观望台的,多半都往周围的山林里撞下去了。 幸而,观望台所在的山头,三面的树林都得到了保留。野兽更是经过了清理的,就连树林中的草丛等杂物也是。何况此时恰是万物刚刚萌发之时…… 又没有哪个姑娘擅长山路,走到半路跌倒的大有人在,却多半都被北方高大的乔木拦下。 相比之下,自然是走上了正道的姑娘们跌得比较惨烈。 迎春根本就还没看到从正道“滚下去”的姑娘们,但她觉得那些在山林里半路跌倒的姑娘们还是比较幸运的。 基本都没受什么大伤,顶多就是娇贵的身子被撞瘀了几处,或者扭了脚…… 她不过问了几句,就让人回到观望台去。 但剩下的那些因跌倒而跟丢了姑娘的丫鬟、嬷嬷们,就让迎春头痛了。 可这会儿她也没人手一一去找。 沿着山路快步走向山下,迎春都没去管司棋和莲花儿两个能不能跟得上,到了半山腰,一路见到的情况开始变得惨烈。 滚到大半才偏离位置被拦下的姑娘或者丫鬟,再或者嬷嬷,就至少都是伤重不醒了,有两个看来特别糟糕的,还有脸上受伤数处的,都让迎春看得心情沉重,只能忙让跟着的女官送到观望台上去――吴贵妃的身子经常“不好”,是会带着懂医术的女官在身边的。 而等到山路到底,迎春才略略松了口气。 在山底下,已经聚集了相当数量的勋贵子弟。 想来他们也知道自家的姐妹都在这边,且勋贵间常常有亲戚关系,倒也没有那么多的忌讳。 然而…… 第二百四十五章 受害几何 因山上有两个皇妃,刺客也显然都被收拾了,勋贵子弟们也不敢上山。不过,他们到底成功拦下了不少成功跑下山林的姑娘,或者把自家姑娘给忘了的丫鬟,抑或半途滚落的女孩子。 而出身于勋贵,又能被长辈放出门来参加皇帝主持的猎赛,也许脑袋可能不是太好使,礼节却肯定不会缺。 所以对那些受伤的姑娘家,就算是着急,除非是亲生兄妹,也只好连声吩咐丫鬟们包裹伤口等事。 纵使如此,有那么一两个姑娘,虽然身边有不少人在忙碌,但看来已经不是急救能够挽回得了。 还有那么一些公子哥儿,拉着一些看着还好的丫鬟、嬷嬷,一脸焦虑的,一叠声的问上面的事。可那些成功逃到山下的丫鬟、嬷嬷又那可能清楚? 迎春到底还是先确认了一下――确实是没看见东安郡王家的那位千金。 然后她才忙吩咐身边仅剩的人,将伤势看起来最重的人送走。一边又忙上前解释了几句,比如说吴贵妃的身边会有医女这一类的话。 不过,迎春也在同时发现,有三个出现了内出血情况的丫鬟和嬷嬷不但不适合移动,而且显然是没有得到及时的治疗,已经可以肯定是没救了,也并没有人搭理。 而相对的,有两个姑娘因此没有受重伤,只是撞伤、扭了脚,因无人处理,正在一边抱怨。 迎春在心底皱眉,却也不好说什么。四下张望一番。她又有些惊诧的发现,在这里的,居然不只是勋贵子弟而已,还有两个宗室子弟! 更离谱的是。这两个宗室子弟,他竟然还都认识! 她正想找人问上一问,看看是不是有些姑娘跑走了。可有两个宗室子弟在此,似乎也只好问他们。偏偏。迎春最不想问的,也就是他们! 向礼荆和向礼菡,天知道他们为什么会跑到这边来。 而且……迎春犹豫,向礼荆却向她走了过来。 迎春不由面上也皱起眉来。 也就在迎春皱眉的这一刻,在一个焦急得在一棵树下团团乱转的勋贵子弟身边,忽然一道黑影扑下,剑光一闪间,鲜血飞溅,那公子顿时发出了一声凄厉的惨叫! 旁观者几乎全部惊呆了。 目光不由自主的被那声惨叫牵扯。然而。没有任何人有可能将那个公子救回。只因这一剑,精准的刺进了这个公子哥儿的心脏! 杀人者一身绿色为主、色彩斑斓的紧身衣,却并未遮面。不少就在周围的京城公子看到那张阴鹫的面容,都是倒吸一口冷气。 那死亡的公子哥儿身边待着的另外一个。更是尖叫起来,“韩奇!” “没错,是我。” 韩奇已经落在了地上,冷静的抽剑,毫不犹豫的就一扫,直接往这个尖叫的公子哥儿身上削了过去。 银亮的剑光若是势头不止的平削而过,必然将这个公子哥儿的脖子斩断! 而附近的人,最近的也在数步之外,更重要的是,压根儿就没人反应过来!但是,眼看那剑光已经到了那吓呆的公子哥儿脖子边上,不同的方向,却有两根箭矢同时从韩奇的斜后方激射而来! 箭矢穿过树叶,发出“嗤嗤”的破空声响,都是劲力十足,都带着上扬的弧度,且目标,都是韩奇! 生死危机之下,韩奇不得已冷哼一声,足尖点地,没有任何犹豫的跃起,跳到了树枝上。 那两箭,都并不致命。 可如果射中,却必然影响他的战斗力! 韩奇退让之后,那两支箭矢,简直是擦着那个倒霉的公子哥儿的脖子,射上了半空。而韩奇转头一望,却见不同的方向,两个小将几乎同时坐正了身子。 那两箭,为了不误伤后面的人,这两人显然“默契异常”的选择了弯腰出箭! 当然,韩奇不会知道,这两个人,绝对不会这种“默契”感到欢喜。 “啧”了一声,韩奇知道自己的目标很难完成了。 但是,杀人也不是非要用剑不可。 韩奇的右手连甩,在逃窜之前,几只黑漆漆的十字镖就带着呼啸的风声,往不同的方向射出!而其中的一个方向,竟骇然是迎春的方向! 那个倒霉的公子哥儿,自然是再没有被救下的可能,韩奇最后一个对他出镖,但近距离下,直接被击中了额头,瞪大了眼睛倒了下去。 而且,一张脸在瞬间黑掉了。 ――那是中毒的症状。 迎春却也是从没想到,竟然会祸从天降。她虽然平时机变玲珑,却也到底是完全不通武艺的弱女子。面对迎面而来的毒镖,压根儿就没有反应的速度! 不过…… 随之而来的,也一样是几声破空声。 只是这破空的声音,与那毒镖的有些不同。其中,有些小巧的东西竟是后发先至,击偏了毒镖。 而另外一些毒镖,却没被击中。 这其中,就包括射向迎春这一枚!这或者是因为,射向迎春的这枚毒镖,竟是韩奇法出的第一个! 关键时刻,却是恰好走到了迎春不远处的向礼荆出剑,出乎旁人的预料,一剑将毒镖斩落! 向礼荆的力道并不足,只是胜在出剑冷静精准,而杀了两个人的韩奇临走前的毒镖,力量和速度都不足! 韩奇此时早已经跳上了另外的树枝。 他的轻功,显然也十分出色。不过,在彻底离开前,他还是往后看了一眼,正好看到一个黑衣青年在发暗器破局之后,有些力竭的落在了那两个死人的身边。 而比贾宝玉大上一点的那个小将的身后,有一匹空马…… “少主!”崖松立刻问张滦。 虽这么说,但他也看出来了,这个韩奇十分不可思议。轻功只怕不必他们差什么!而若是只论轻功一道,他也不是八个道兵里最出色的。正如同他暗器就比不上寒枫。 张滦也一皱眉。 他对江湖武功不怎么精通,但眼力还是有的。知道韩奇若是一心要逃,在这个郊外被追上的可能性不大――偏寒枫若论轻功还不如崖松。 “……追追看。”张滦还是下了这个命令,“小心毒药。” 因为他意识到,韩奇之所以现在才出现,要做的事情只怕不只是杀人而已!在之前他只怕已经做了些什么…… 所以,他才会在赶向另一边的路上,注意到这边的异动! 崖松点点头,直接在马背上借力跳起,追韩奇而去。 张滦的目光跟随了崖松片刻,便往边上看去――和他一样赶来的贾宝玉的脸上,可谓是一片铁青。 他是因为“知祸福”的能力而来的吧? 可为什么那个韩奇要对迎春下手!? 那两个死掉的公子哥儿,张滦都认得,也知道他们和韩家姐妹的死亡有关。那几个被攻击的对象都是。但是迎春…… 可惜,现在张滦却是不可能去对迎春嘘寒问暖。何况,现在这个贾迎春,并不是他熟知的那一个。 勒住马缰,张滦稍稍沉默了一会儿,忽地反应过来,再顾不得管这边的事,喊道,“寒枫,你随我来!” 说着,立马就调转马头,绕过了两个树,换了方向就往另一个方向奔去。 寒枫不过稍稍一怔,连忙跟上。 但是,突经大变,还是那样的大起大落……正对目前的一切都不怎么反应得过来的围观者们,却完全不能理解他这是要做什么。 甚至连宝玉也是如此。 不过,他看见毒镖还是伤了两个人,那两人没伤到要害,却都已经倒下了。也看见了迎春正在向向礼荆道谢…… 宝玉到底没有跟着张滦而去,而是飞快的下马,跑到了迎春身边,首先就问,“姐姐和宝姐姐呢?” 迎春完全没想到自己竟然会被向礼荆救了。 但救了也就救了,她当然不可能当做什么都没发生。可她还在小心措辞,竟然宝玉就跑来问了这个问题…… 迎春正觉莫名。 可她却也立刻想了起来,那莫名其妙朝自己飞来的一镖…… 她的脸色也不由一变,“娘娘那里应该没事。但是薛姐姐在山的那头……宝玉,为什么……” 似乎是想到了韩奇逃走的方向,宝玉松了一口气。 “那应该没事了。”随即,对着向礼荆有些好奇的目光,他解释道,“我们曾在东昌驿站碰过这个韩奇。他的侍妾李兰娘死在了那里。没想到……那个韩奇的报复心那么强!” 在他的心底,却是松了一口气的。 因为“祸患”的感觉已经消失了。那韩奇的报复心理虽强,但是现在想来,他之所以会攻击迎春,只怕不是因为迎春是他的姐妹,而是因为…… 能轻易的看出来,迎春也和他们一样是穿越者! 更何况,他现在应该确实是在忙着逃亡…… 可是,还没等宝玉这里彻底松口气,迎春那边却又明显露出了骇然之色,“这边观望台的姑娘,是不是都在这儿?” 她也没有去一个个的统计,只能忽略了先前准备的道谢之辞,将目光投向了向礼荆,“还有,今儿出去参加猎赛的公子们……” 是不是,还有遇害者? 第二百四十六章 意外发展? 迎春突如其来的追问,让她身前的三个年龄不一的男子一时间都露出了不解之色。 当然,那韩奇这会儿才出现,肯定不只是蛰伏到了之前,就为了杀那么两个人。但如今这次猎赛已经被破坏到了这种地步,就算是韩奇多杀几个又怎么样? 之前一直都没吭声的向礼菡嗤笑一声,“贾家姑娘居然会关心那些还没过来的公子哥儿?这倒是……” “镇国!”宝玉恼怒的打断了他。 ――都什么时候了,这个家伙居然还有心情口花花? 向礼荆也无奈的看了向礼菡一眼。 迎春却不在意,立刻接口道,“那只是顺带的――若知道有多少公子失踪,也好针对性的去找他们家的姑娘。” 勋贵之家,一般都是兄妹或姐弟同来的。 迎春这句话就说得足够清楚了,宝玉的脸上也露出了几分惊骇之色。向礼荆的神色,也同样变得凝重起来。 没错,迎春并不是什么敷衍,说起那些公子哥儿,还真就是顺带的。 迎春身为公府之女,对勋贵纨绔并没有任何好感。之前死的那两个,还有那两个中毒的……这一路走来惨状见了不少,又不是什么认识的人,迎春对此固然不能熟视无睹,却也没有多么关注。 从差点丧命的惊吓中恢复过来之后,她首先想到的还是那些姑娘们―― 如今的勋贵家里,还不曾听说“独苗”这一类的说法,倒是那些女孩子……依那个韩奇的为人。在如今这个世道,只怕会比现在已经发生的一切都更糟糕! “有理。”向礼荆看了迎春一眼,抿唇后附和道,“不过贾姑娘。你知道如今这山头里,还有多少姑娘?之前的狩猎里跑远了的公子也是有的,又怎能知道有几个人是遭了毒手?” 迎春一怔。 她刚才只是着急,倒没仔细思量。但事实确实如此――现在很难做出统计对比! 不过。或者也不需要她去操心怎么办了。 向礼荆并不只是提出问题而已。 数次见迎春,这姑娘的行事大方,还算是让他欣赏的。见迎春一时无言,向礼荆就颔首道,“之前张清源就做得不错。唯有追过去。能抓到最好,即使是抓他不到,也不能让他再去做什么。” 说到底,向礼荆也不看好能抓住韩奇。 他对韩奇的为人,也有相当了解――让人不可思议的武学天赋。还有让他这样的人都惊叹的自私性格! 既然他敢来。敢破坏他的计划。想来也肯定会留好后路。 可是,就是向礼荆话音刚落之时,之前张滦赶回的方向……或者说。两个观望台之间的某处,隐约传来了惊怒的呼喊和兵戈的交鸣声! 便是向礼荆的脸色。也有些僵了。 & 却说那个最开始被杀的公子哥儿,他临死前的惨呼,不但震惊了迎春这边,这生命最后的呐喊也远远的传了出去。 帝后所在的观望台下,因局势控制得较好,本来就不如另一边那么喧闹,这声呐喊,更是直接让所有人噤声! 向礼衍最是耳目灵敏的转过头去,皱起眉来。 黛玉顾不得自家哥哥的问题了,忙问道,“怎么了?” 向礼衍皱眉肯定,“有人……”想想黛玉也不是那种胆小如鼠的姑娘,便实话实说,“有人被杀。” 黛玉到底知道得多些,也蹙眉道,“莫不真是那个韩奇出手了?” 韩奇? 墨玉没听见之前的话,也不由皱眉。他之前可没想到,那个“刺杀”,居然会和韩奇有关! 不过他坚持自己的意见,“既然是韩奇,那你就更别凑热闹了……” 话还没说完,却见黛玉已经扭开了头,望向了另一个方向,神情有些怔怔的。墨玉的双眉皱得更紧,却也没再坚持之前的话题,“怎么了?” 黛玉看他一眼,指着一个方向道,“我刚才好像看着一个人影往那边去了!” 确切的说,是她带着的玉佩忽然起了反应,似乎从那边吸取了一点儿什么。可是,若是一切正常,她的玉佩又怎么会起反应? 就是刚才的刺杀里,她的玉佩也没什么反应。反而让她再次确认,她的这个力量,对外伤并不好用。 现在…… 黛玉回头就道,“请哪位去查看一下?” 因黛玉指了方向,之前的那声惨叫,也足以证明刺客并未完全伏诛――尽管这剩下的刺客看来并不针对帝后。 那几个羽林虽然对“保护一未出阁小姑娘”这个任务新奇无比,却也知道,这时候虽好听人家的。更何况,那小姑娘娇滴滴的不说,又不是在命令他们。 身为羽林卫,年纪一长,可就连自家的姐妹都少见了…… 因此,并没有什么犹豫,不过是对望一眼,位置最好的那个羽林卫立刻就冲着黛玉指着的方向飞奔而去。 向礼衍忽地道,“还有人去了。” “什么?”黛玉更奇怪。 墨玉这会儿倒是不吭声了。他完全不赞成黛玉涉险境,但要说那些女训女诫,他倒是全没放在心上。何况早知道黛玉要怎么做了。 但不得不说…… 在这么个年代,看到自家妹妹和年龄相近的少年说话,总觉得……有那么一点点不舒服? “还有人往那个方向去去了。”向礼衍说道,同时略带怀疑的看了黛玉一眼。 这会儿因有人追赶,被追的那个也露出了痕迹。但黛玉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姑娘――顶多就是稍微好那么一点儿――能在那么远的距离里,看到山林间的不对劲? 不过,这个疑问若是问出来,对黛玉也不会有任何好处。 向礼衍不傻,将疑问停留在了疑问的层次。 没过两分钟…… 因出了这样的意外,黛玉也就没坚持往前走。而是停了下来,等着之前那次发现的后续。她也不是什么上阵的猛将,没有对着危险自己冲上去的道理。 只是一开始她还有些担心,不知那一个羽林追过去,会不会出事。但是向礼衍说还有另外的人也过去了,她也就不再理论这件事。毕竟她也同样听说,金盛正带着金吾卫在四下搜索――遇到也是很正常的! 谁知道…… 没过多久,却是一个不认识的人策马而来。 此时也不只是黛玉在关注了。黛玉这么个小姑娘下山,本来就吸引了不少目光――帝后那边因为还要清理现场,包括滚落山巅的那几个,是以还没有移驾――之后又听说杀人,又听说那个在京城“赫赫臭名”的韩奇,又听说有情况,还有几个人能把注意力转到别的地方去? 这么个人出来,自然是所有人都看着。 可是……这显然不是他们熟悉的人…… 而且,这个不认识的人策马而来,却是没有冲着旁人,而是直接往那小姑娘去了…… 墨玉再再次皱眉。 虽说他已经知道了自家妹妹的行为方式,但这不等于他乐于见到男人主动来搭话!不过,还不等他出言斥责,那一身短打,显然是个护卫的男子开口说出的话,却让他少有的,直接将话重新给吞回了肚子里! 其他打算说话的人,也是一样。 “在下寒枫,为飞骑尉张滦大人的护卫。”男子首先就介绍了自己的身份,随即毫不拖泥带水的道,“刚才,我家公子与一位羽林一起救下了一位被装在袋子里的姑娘,截杀了一个匪徒。但那姑娘中了迷药。为不损那位姑娘的名节,还请哪位姑娘跟去一看。另外,张大人担心,还有类似遭遇的姑娘……” 说到这里,他转向向礼衍,“镇国,大人说,若是可以,请参与狩猎的人三五结群,四处搜寻一番。或者禀报天子处置。” 这番话,简直比之前黛玉下山的事,还要令人震惊! 刺杀也就罢了,说真的,皇帝被刺杀这种事,放在如今这世情,还真没什么好令人惊讶的。何况这次的刺杀明显是雷声大雨点小,又没造成多大的损伤。但是现在,居然有人从这猎赛里掳走姑娘!? 生活在京城的公子哥儿们,不论文武,多多少少都知道朝局中的暗潮汹涌,所以,对刺杀这码事,反而比较能平静以待――反正又不是他们负责护驾!能不被卷进去就算是好的了。但是,但是,那些姑娘们是为了什么来的? 若是出现被人掳走的事…… 瞬间群情激奋! 寒枫的声音较大,周围的人基本都听见了。在这边的,不是和“小将门”有关系的,就是武将之后,还有几个文官之后但走了武途的。年少气盛,在武技上,多半比勋贵那边自视甚高。 这会儿也不用人命令什么了,相熟的公子们便立刻呼朋唤友的,瞬间就跑了十几个。 黛玉也忙让初慕娴去看一看。 初慕娴梳着妇人髻,也如此自视,倒是没有多少避讳。而且,听说迷药……她也真不敢过去。 若是她这儿不由分说的就把迷药的效果给吸收了怎么办? 那姑娘都已经被劫持了,被救下来后,直接带过来也并无不可。张滦非要让人来通知……只怕他也是知道她的能力不大控制得住! 第二百四十七章 无法隐瞒 弘治帝登基之后,亲自操办的第一次大型猎赛可谓一波三折。 当然,到目前为止,都只能说是十分失败。 那些观望台下的公子哥儿们还没全部散掉,帝后就已经领着剩下的人下了观望台。而他们还顾不得追究黛玉这个说是要去帮忙的人怎么还没走远,张滦已经赶回,亲身经历了许多的他已经直接上前禀告了。 听说韩奇出现杀人,而且还有人掳走另一边逃下山的姑娘――这边的人是全的――本来在观望台停留的最后时刻好不容易才恢复点儿帝王风范的弘治帝的脸色又彻底铁青了。 这时候,皇后再次展现了她作为贤内助的能力,一边让女官去认人――张滦和黛玉请动的那个羽林卫救了人,却不认得是哪家的姑娘――一边又将黛玉又给唤到了身边。 ――这个时候再看,黛玉的功劳比之前又更大了! 而那些姑娘们,也纷纷向黛玉投来感激的眼神。之前谁也没想到,闯进了这重重防线的刺客,没有在刺杀中全力出手不说,居然还特意安排了人手去做那采花大盗才会做的事! 若是之前真的逃下山…… 真是让人不寒而栗!更何况,那张清源还说,那边似乎有不少姑娘重伤…… 只不过,她们虽然看不见皇帝的脸,这会儿也没人敢开口直接向黛玉道谢。因为谁都知道,皇帝现在的心情肯定极度不爽。 唯有宋清涟,因着和黛玉的“熟悉”。握住了她的手以示感谢。 可黛玉这会儿其实也没把这些感激放在心上。 她只是做自己觉得应该做的事。更何况,黛玉才回归队伍,就很快发现了问题――不少姑娘,都用眼神偷偷的打量张滦、陆云松和向礼衍乃至于他的哥哥等人! 如今当然是顾不上什么男女大防的。 皇帝这会儿可没这个胆子让人远远守护。听说可能还剩不少刺客。他不但没有摒开陆云松,甚至还留下了张滦和向礼衍护驾。 黛玉在这样的场合,又不可能和张滦说话。 但她本来也以为,不会有哪个姑娘会对张滦感兴趣……当然。也包括向礼衍。 谁知道,听见张滦回禀,有知道他们两人都是昨天夜里就大出风头的少年豪杰,落在他们身上的眼神也着实不少! 实在是没有道理得很。 前生的时候,黛玉可就是对晴雯和袭人都无所谓,宝钗的存在,却让她吃醋不少。 黛玉这会儿还没能确定张滦的性格细节,但依旧对此很不喜欢――这会儿他们可没有父母之言!她可以不在乎张滦有那么两个身边人,但这儿的姑娘若是求嫁。有可能是想要嫁做妾室么? 也幸而张滦目不斜视。压根儿就没往姑娘堆里望上任何一眼。 ――这倒是和黛玉记忆中的那个相符。 当初的宝玉对着姑娘家。要么就坦坦荡荡的看,要么就看都不看。前者是对亲戚丫鬟,后者。却是大家礼节。 虽遗憾再次相见而不能相谈,但这总算是让她心里欣慰了一点。 自然。黛玉能这么轻轻松松的把自己的思绪给转到儿女私情上去,却也是因为,她知道自己接下来做不了什么了。 明知道有人用迷药掳人,若她还想做点儿什么,她哥哥就首先不会同意。 她也不想自己跑去证明自己不怕迷药。 更何况……韩奇的目的已经很明显,且早就做好了布局。结果如何,已经不是她能决定的了。 黛玉感慨了一会儿,忽地,她就听弘治帝和张滦说起了话,“清源,之前听说,你教了羽林卫如何防范倭寇的忍术?” 虽然弘治帝说这话时,听起来只像是平淡的好奇……但未免过于平淡了! 他现在怎么可能真的平淡? 黛玉听见,立刻就一蹙眉――也许她对弘治帝有些偏见,但她不管怎么听都觉得,弘治帝这个问话里,有些质疑的意思。 但是,张滦却很平静,“陛下,臣在东宫时便说过,南方倭寇之乱,若不能及时平息,亦可能成心腹之患。现在,臣依然是这样的看法。” 弘治帝一时哑然―― 张滦还真这么说过! 而且,不止一次! 只是他从来没放在心上过。 可这依然有疑点,“……难道果然是那韩奇勾结了倭寇?东瀛小国,就这么迫不及待的想要激怒朕?” 弘治帝的声音里,到底露出了几分咬牙切齿的味道。 可在同时,又依然夹杂着几分不可置信。 他不知道,跟在后面的林家兄妹,在近距离接触了这个皇帝之后,毫不犹豫的、默契十足的,在心里同时给他按了个标签―― 多疑! 其实,任何一个皇帝的性格,在登基之后都很快就会被人摸个八九不离十。因做太子、太孙时可以忍,可做了皇帝之后,却少有再忍的。尤其是刚刚得权的时候。 林家的兄妹两个,只是对人心比世上的大多数人都更为敏锐罢了。 也比这世上的大多数人,都要少上一份对皇权的敬畏。 张滦则是经历了敬畏到失望的过程,是以他的回应依然十分平稳,“这还有待调查,陛下。毕竟倭寇长期犯边,我朝海寇流盗,亦有精研忍术的。需知这忍术也一样传承自我族的某些武技。只是,倭寇忍术走了邪道,竟只发扬了其中的隐匿之法。” 弘治帝皱皱眉,便没再说什么。 他虽有些气急攻心,但最开始的那阵过去后,他清醒得很――不管刺客到底是什么人,都不能在这个时候下定论!要等找到一个最合适的说法…… 这么考虑的话,张滦的这些话还是不错的。 弘治帝几乎走在最前,故此,他没有注意到,陆云松一度对张滦挤眉弄眼的。不过,他好歹也知道不少姑娘在偷偷观察他。失态一阵以后,忙就自己收敛了。 而此时还默默无闻,只是没想着去救人,跟在了后面的墨玉,对张滦做出了和弘治帝完全相反的评价。 ――哪怕是重生带给了他见识,只要有见识,就够了! 只是…… 不管是原本的那个贾宝玉,还是现在那个写信警告的张滦,墨玉到底拿不准,他对黛玉的心思。 通灵宝玉的三个能力,一在他身,一留原身,最后一份,为什么会出现在黛玉身上? & 等到走回行宫,黛玉自然也就没法再直接听见后续的消息了。不过,事情闹得这样大,不管是谁,都没法彻底的封堵消息。 何况,过了一段时间以后,在另一个观望台上的姑娘家也纷纷被送回了行宫。 唯有那些伤重不好移动的,特意将一个太医从行宫中召走了。 而因为受伤的实在是不少,太医根本赶不及,是以,初慕娴在带回了那个被迷药迷昏的姑娘之后,也立刻就被元春征调了。 就是黛玉自己,都被叫去了帮忙。 当然,她干的也就是迎春宝钗两个在群芳宴上的大部分工作――四处走走,看看那些受伤的姑娘们的情况,听听她们的需要,并将之回报给元春。 在这个过程中,便是听那些姑娘们的抱怨,黛玉都快明白后面发生的事情了。 迎春是个行动派,在听见了交战声后,她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去统计那个观望台余下的姑娘数量。 和元春不同,她所有姑娘都认识、都知道。 只是这件事费了一点时间。且在统计完成后,迎春并没有将这个结果告诉别人,只通知了元春。 可又怎么可能完全瞒过? 金吾卫的金盛去搜寻韩奇,可他觉得韩奇肯定已经因为事不可为而远遁逃离了。所以他当机立断的带着他的手下,是到了距离观望台颇远的地方,才拉开了搜索网。 这是一个错有错招的决定。 他们理所当然的没搜索到韩奇――因为他那时候根本就没逃――但他们找到了两个被迷昏后远远弃置的姑娘家,还杀了一个“刺客”。 然后,张滦他们又救下了一个。 也就是三个。 这三个都是勋贵家的姑娘,她们的失踪,旁人没注意到,相熟的那些姑娘家多半注意到了。 而且,在统计都做好以后,依然还是少了一个姑娘。 这个姑娘的身份并不低,是齐国公陈家的嫡女! 再而且,在被救下的三个姑娘之中,也恰好就有身份最为贵重的那一个――东安郡王家的嫡女穆逸兰! 这怎么可能瞒得住? 黛玉不过走了几处,她年纪幼小,也有些撑不住。坐在一个假山边的亭子里捶腿的时候,就听见假山另一面走过的两个女子,在议论东安郡王家闺女的清白、贞节! 都被迷晕了啊…… 但黛玉至少知道一点,初慕娴是抽空和她说过的――虽那昏迷的姑娘衣衫不整,可那只是被裹挟后的必然痕迹,本身并未受辱。 可惜,在这个世道,对闺中女子,只怕少有人在乎真相。 黛玉还不知道这刺杀案件会如何收尾,但她已经知道,这三个姑娘的闺誉是完了。且据说还有不少身上会留疤乃至于破相的…… 以后对这等姑娘出游的事情,也不知京中会是何等态度…… 第二百四十八章 河山血仇 行宫正殿。 弘治帝坐在他的皇帝宝座上,脸色阴沉。礼部的几个臣子、一干宗室子弟和有官身的勋贵子弟、重臣子弟分列两旁,基本上都是眼观鼻鼻观心。就是差点儿在眼睛里写明白了“我看好戏”的瓦刺使节,都聪明的低头做出了掩饰。 ――他们是硬赖进来的,打着关心上国皇帝的名头。要是露出幸灾乐祸的端倪来,只怕那皇帝如今真能把他们赶出去! 而在大殿的中央,几个京营的将领一个个噤若寒蝉的跪在那里。 他们没法不噤若寒蝉。 这次的事情,不管怎么推脱,都肯定是他们的责任更大!羽林卫才来了几个人?金吾卫又才来了几个人?加起来只怕一个山头都没法彻底围住。 猎场那么大的范围,封锁四周的,全是京营的军队! 而被刺客潜入,当然是他们的责任更大! 当然,若是可能,他们也想推卸责任。虽然推给羽林金吾不行――皇帝不会买账――可京营里真正负责细节的还是那些百户、千户……谁能保证都是皇帝这一边儿的? 那么大块地方,有那么一个两个手稍稍松点,就可能把刺客给漏进来了…… 可惜,单是皇帝的表情,就让这些京营将领不敢轻易为自己争辩! 那日本来的使节,一赶到行宫就忙忙的上前请罪,说绝不是他们日本人行刺,又自告奋勇。要帮着陆云松等人去检查尸体。 现在皇帝的意思,明显是要等到出个结果,再来讨论其他。 可是…… 京营的几个将领就算是绞尽脑汁,也想象不出。要什么结果,才能让皇帝对他们网开一面? 沉寂的气氛延续了相当长的一段时间。 弘治帝当然知道,在女眷那边也有很多需要安抚的地方。可他现在委实半点心情也没有。再者,也还有皇后和贤德妃。 ……经过这事情之后。元春是肯定要受罚了。 弘治帝在等着消息的时候,脑袋里没转什么闲事,却还是想到了这一点。他其实很清楚,元春并没有什么过错。就是他自己这边,若不是有个小姑娘及时提醒,只怕情况也好不到哪里去。 但是,重伤、破相、被掳……这些事情,一定要有人给个交代! 众所周知,吴贵妃是不管事的。那么。责任就只能由元春挑起来。 想到这儿。弘治帝也不由皱眉。他昔日里宠爱吴贵妃,不只是因为她生得娇柔、懂得撒娇卖痴,又懂得以诗文希合上意。还同时因为她的不管事! 宠爱她,没有任何后宫干政的危险。 但现在看来。这完全不管事,也不行啊。真要后宫帮上一把的时候,什么都做不到。若是吴绚稍稍管一点事,那观望台上的情形,都会好上不少! 若是担心后宫干政……如今他还年轻,也不是没有制衡后宫的手段…… 就在弘治帝的心思稍稍偏移之际,金盛、张滦和那个日本使节鱼贯回到了正殿。 金盛曾行走江湖,张滦对倭寇颇有了解,加上一个一脸委屈自动请缨的日本使节,他们是检查尸体的主力。 不过,这个时间比弘治帝乃至于其他人的预想,都要短了那么一点。 而且这几个人的神色,都有那么一点点古怪。 弘治帝的眉一皱。 张滦却抢先明目张胆的给了金盛一个眼色。 金盛无奈,赶在弘治帝发火之前,抢上前先跪秉道,“陛下,经过臣等检查,那两名劫持女眷的匪徒,乃是岭南有名的流寇,臣的属下,有人见过他们的海捕文书。” 弘治帝挑挑眉。 他听出金盛的语气中那几分未竟之意,却也没有追问。这种事,他其实猜得到一点。那两个匪徒,有相当的可能是采花贼吧。 那不怎么受约束的江湖中,确实是有些胆大包天的采花贼,以淫辱大家闺秀为荣。但大家闺秀平日里身边丫鬟嬷嬷无数,深居高门大院,可不是采花贼能轻易得手的。 若真是如此,金盛确实不能在大庭广众之下说这个。 弘治帝放过了这个。 大殿上的人,其实又有多少不是心知肚明? 就算是猎场之上,容易逃脱。有这个胆子冒犯天威的匪类能有几个?敢冒犯天威,偏又只是掳走姑娘的,能是什么人? 不过,等金盛接下来的话出口,所有人都把心里的那些多半有些污秽的心思给抛到了九霄云外! 金盛小心翼翼的道,“剩下的刺客,我们几人都检查过了,若论相貌,东瀛人与我华夏之民也差距不远,单看五官无法分辨。他们的身上,多半都带着东瀛忍者常用的武器。但要说最明显的特征……在所有刺客的脚板,都刺着四个字,经过分辨,显然是自小就刻上去了的……” 还算胆大的金吾卫指挥语气分外的小心翼翼。 弘治帝皱眉,不详的预感油然而生,“什么字?” 金盛道,“请陛下恕臣不敬,那四个字是,‘河山血仇’。” 正殿上顿时一阵无法抑制的惊呼。 能和当今皇帝说一句“河山血仇”的……或者只有两支人马。而这其中,就是蒙古人,都显得名不正言不顺。 毕竟,如今的河山,本就是汉人土地。 而另外一支人马…… 在抑制不住的惊呼之后,就是那些宗室子弟也纷纷反应过来,又忙再次摈气收声,低眉顺眼。 就是荒桀骜如向礼轩都不例外。 因那四个字若是真的,那只可能是来自一系人马―― 当初,惠帝被成祖夺了江山。城破之时,亲登金陵皇城的城楼之上,痛斥成祖,然后举火自焚。连着所在城楼都给烧了个干净。 那委实是让打着“清君侧”的幌子起兵的成祖尴尬了好一段时间。 但也正因如此,大军收拾残局、清理宫廷的速度,难免就慢了一点,后来才注意到。本来无子的惠帝竟有一个嫔妃在当夜分娩,生下的孩子,借着惠帝争取的时间,被送离了宫廷! 成祖愤怒之下,自然是派人追查、暗地里追杀。 到底成功没有,成祖自己也不知道。 倒是惠帝留有后人的消息,慢慢的传播了开来,成了全国上下,举国皆知的“秘密”。 不过后来。当今的太上皇继位。亲生兄弟才是上皇最大的敌人。对惠帝后人的追查,自然就慢慢淡了下来。且基本也是认为,不至于成为祸患了。 谁知道。又是数十年过去之后,一句“河山血仇”。勾起了所有人的回忆! 张滦冷眼旁观。 一阵惊呼之后,就是一阵死寂。死寂之前,还不乏强行闭嘴时咬到舌头的“嗤嗤”声。看起来就像是所有人都一无所知的被震惊到了。 但是……真有那么简单吗? 诚然,前生的时候,一直到死,他也没听说过惠帝后人重现的消息――成祖这边几代的传承下来,就算真的有那么批人马重新起兵,也掀不起什么大浪来了――但对这样的势力是否存在,张滦却是毫不怀疑的。 ――就因为惠帝后人已经很难掀起什么大浪来了,所以,就算是没剩下什么死忠,只怕也会有人扶起一批“死忠”出来! 不说别的…… 张滦可不相信,若仅仅是惠帝死忠,如今居然能有神不知鬼不觉闯进京营防线的本事。哪怕他们学了东瀛忍术。 ――这样的话,又怎么可能大家都一无所知!? 但是不管是不是一无所知,大家反正都是保持死寂。过了好一会儿,才出人预料的,由著名纨绔子弟向礼菡打破了沉寂。 “和江湖匪类混在一起,掳掠大家闺秀……”向礼菡一脸愤愤然的不屑道,“就这种行径,竟也好意思写什么‘河山血仇’之类的话,这四个字沾染上那番行径,真是受污了!” 虽这向礼菡从里到外的透出一种“怜香惜玉”的意味来,但不得不说,这话实在是太合弘治帝心意! 他的心里,顿时有种豁然开朗的感觉。 不过稍稍一愣,弘治帝便冷笑一声,“说得有理!干出那等匪徒行径,竟也好意思说那四个字?懿文太子若是泉下有知,也必然羞愤难当!朝廷断不能忍此羞辱。立刻遣人传谕内阁,令他们好好商讨一番,尽快遣人追查!” 真不愧是自小被当做未来皇帝培养的啊! 看着一脸正气的弘治帝,向礼荆都不免在心中一叹。 惠帝,是当今太上皇的追谥。而懿文太子,却是成祖当年的“确认”――那时候为了巩固位置,成祖直接就否决了惠帝的帝位。 弘治帝用了“懿文太子”的说法,很难说他错。 可立刻就因为那四字而扯上这懿文太子,坐实了那位的后裔与江湖匪类勾结,行不堪之事的事实,这用心可就……有点儿不堪了! 掳掠大家闺秀…… 这种行径做出来,可真是辱及先祖。再说什么河山血仇,还能引起半分共鸣么? ――那个韩奇,也实在是坏事! 不过,一般人可不会和向礼荆有一样的感想。随着这些话出口,几乎所有人都察觉到,皇帝的心情明朗不少。 礼部几个臣子战战兢兢的对视一眼。 刺杀之事,他们是不好说话的。反正推到懿文太子后人身上的话,对朝堂没半点坏处。可除此之外…… 刚接替了石逊位置的礼部左侍郎到底资历浅薄,咬了咬牙,站了出来。 第二百四十九章 召入宫中 天色渐晚。 不知不觉,连晚膳时间都已经过了。 黛玉自己其实也没怎么注意到晚膳的时间――因受伤而各种抱怨的姑娘实在是不少。但这些都还算是好对付的。好好解释一番,说她们受了委屈,皇家必有各种补偿,好说歹说,大抵还是能安抚下来。 更何况宫中有些秘药,能让大部分的外伤,都只留下极为浅淡的痕迹,问题不会太大。只要不是断手断脚就好了。 然而,身上留下浅淡的伤疤倒也能认下,有两个脸上受了伤的,就没那么好说话了,近乎揭底斯里。 都是勋贵之后,娇生惯养,哪里经得起这样的变故?虽她们依然不敢骂帝后,元春却是被狠狠的给骂了一通。 迎春和宝钗,都被迁怒了。 黛玉被找过去之后,下场也没好到哪里去。她自觉自己的态度已经相当平和,但一听说又是一个立了功的姑娘,对方立刻就当她是炫耀来了。 黛玉也无可奈何,什么都做不了。 后来,还是皇后亲自出面,才勉强将那两个姑娘安抚住。之后,皇后才将黛玉等人给到了自己的寝宫用晚膳。 而且她安抚黛玉几个的声调,可好歹热诚许多。 黛玉也知道其中缘故――弘治帝是有心大事的人,名声倒也罢了,最要紧的,是有功要赏。这可比有过要罚都更重要。否则谁还肯做事? 她是如此,在善后的时候十分用心的迎春和宝钗等人也如此。倒是吴家的几个姑娘,据说做得不怎么样。 而皇后……显然是体贴上意的人。 她也不是那等有功拒赏的伪饰之人。自然没做推拒。反正,就算是她再谦虚退让,想迁怒的一样也要迁怒。 在皇后的寝宫里晚膳的时候,元春也在。 虽元春强力撑着。但如黛玉等人如何看不出,她正心事重重?谁都知道她真的很无辜,也做到了自己的最好,可事情既然摊上了。却是谁也没有办法。 还是皇后颇安抚了元春几句,却也没什么实质性的言辞。 只因到晚膳过后,正殿那边都还没有动静,没有传膳,但也没有其他。只是有宫女回来禀报了“河山血仇”四字,又说正殿那边点上了一百零八根大烛,这是一时半会不能完结的意思了。 皇后也就一直都留着黛玉等人坐着。 只因若是有封赏的旨意在,皇后这边也好及时跟着给出赏赐。何况,若旨意是一道。总不能再临时招人吧? 皇后知道。皇帝此时只怕是没法太顾忌细节。 最后。皇后也是一直都在关注行宫内各位姑娘的情况。黛玉几人都是可用的,一旦再出了什么问题,也好派出去排解。 她身为皇后。怎么也不可能什么事都亲自出面的…… 皇后正拉着元春和有些不自在的吴贵妃以及几个姑娘在那儿说话,她的先见之名也就起了作用。还没下去两杯淡茶。就有宫女来报,“娘娘,穆姑娘和人吵起来了!” 这个穆姑娘,自指得是东安郡王家的嫡女穆逸兰。 几个被救回来的姑娘,在下午的时候就被救醒了。知道发生的一切以后,两个都是一片死气,连皇后亲身劝解也不顶用。 唯有那个穆逸兰,可以说是一脸阴沉。虽也不说话,却与另外两个姑娘的状态全然不同。 皇后就知道,这姑娘只怕要闹出点动静来。 现在听说果然如此,不由得按了按额头,“和谁吵起来了?” ――这会儿,元春不能再直接出面管事,吴绚从来不能指望,也只能她来问了。 那宫女忙道,“听说是她的族姐给她送晚膳去,反被穆姑娘骂了一通,推了一把,从楼梯上跌了下去。恰好颜姑娘看见,便说了她两句,然后就吵起来了。” 皇后也是头痛。 黛玉回到行宫之后,却是没管穆逸兰的事情,此时不由偏头问迎春,“她族姐?” 迎春叹道,“穆如芷。之前是宝姐姐那边发现的,倒在一棵树下,晕了过去。却又不像是跌倒后撞晕的。” 宝钗也接口道,“我当时便忙命人把她唤醒了,她却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说像是有人从背后撞了她。” 黛玉懂了。 她略有些奇怪的只是,穆如芷竟然也被邀请。要知道,那只是穆家的族女而已。而且,既然参加了群芳宴,为什么还没被嫁出去?穆家总不会觉得,穆如芷来了这儿,能联姻到更好的对象吧? 因做得不远,皇后自然注意到了她们的私语。 可惜,这件事情,她们几个也一样不好出面――没一个身份压得住的!而且,那穆逸兰是个极骄傲的女孩子,这点皇后也算是早有领教了。 她摇摇头,还是只能无奈的按了按额头道,“本宫还是亲自走一遭吧。林姑娘贾姑娘薛姑娘,你们几个跟我来。贤德妃,你在这儿等着,若有旨意来,便遣人来找。” 元春现在显然也只能旁人说什么就应什么。 苦笑着站起来行了一礼。 皇后也不再多说,忙领着几个姑娘走了。那穆逸兰身份高贵,且有点儿天不怕地不怕的意思,皇后和她打过交道后,其实也不乐意再来一次。更何况,这穆家早已经确定了,是投向了忠顺王府。 是以她还是希望,有自己镇着,黛玉等人就能把穆逸兰给压住。 穆逸兰所在的院子,因着她的身份,也与皇后所居不远。一行人才走一会便到了,且还在院门口,竟然就听见了穆逸兰的喝骂声! “穆如芷,你别给我在那里装委屈!母亲让你来,就是让你伺候我,如今你以为我遭了难你就想出头了?还知道找帮手?告诉你,想都别想!还有颜蕴,你别再唧唧歪歪的,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们都在那里处心积虑的,想毁了本姑娘的名节!把莫须有的名头套我头上!” 穆逸兰竟是如此的斗志昂扬,走到门口的皇后都有些发愣。 黛玉则是好歹想起当初净居寺的第一次见面来――那姑娘,真是骄傲到都不知道掩饰啊! 而且,她只能从这番喝骂中听到怒火依然极力守护的骄傲。 说实话,她不觉得自己能劝动这样的穆逸兰。 虽知道皇后的心思,但已经吃过一次迁怒的亏的黛玉,还是毫不犹豫的慢下了脚步。迎春和宝钗对望一眼,也有点不想管闲事。 可惜,她们两个到底没有黛玉的身份底气,皇后的眼神一投过来,她两个也只好硬着头皮迎上了。 熟料,她两人不过刚刚走进灯火通明的院子,还没来得及打量一番,那穆逸兰已经一眼看见了她们,立刻转移了炮火,“一个庶女,一个皇商之女,如今竟也想着落井下石了!?” 迎春和宝钗的话,立刻都被堵在了喉咙里。 虽然与那穆如芷素无交情,但看到那个捂着脸低头坐在地上,身上不少尘土的穆如芷,两人竟然还是油然升起一股同病相怜之意。 跟在后面进来的皇后也是无奈,只得皱眉道,“穆姑娘,说话还是多考虑一番。是本宫听见这里吵嚷,想着让她二人来调解的。” 穆逸兰见着皇后,到底还是没那么张扬了。 只是,她低头向着皇后行了一礼之后,却又立刻抬起头来,眼神凌厉,“皇后娘娘,您听说这里吵嚷,便降尊纡贵的前来调解。如今这行宫里只怕到处都在诋毁臣女我的名声,不知道娘娘是怎么处理的?” 皇后一时竟也哑口。 怎么处理? 她处理得了么? 就算是说处理……日后那些风声传扬出去,她们的名声依然要毁个彻底,她却也成了言而无信之辈了。 只是没有想到,这个穆逸兰竟然如此大胆。 不过,皇后也是老于世事的人,虽然哑口瞬间,却也很快回应,“我竟不知此事。不知道是谁在做此下作之事,又是怎么诋毁的?” 穆逸兰冷笑两声,“皇后娘娘竟然不知?那臣女更要问了,臣女应皇家之邀到行宫做客,竟遭贼匪之厄,不知道娘娘准备如何处理臣女?是否让臣女青灯古佛,就此一生?” 跟在皇后身后不想出头的黛玉双眉一皱。 虽这次到行宫来,她没有和这个穆逸兰打交道,但她回想前事,却觉得自己对这个穆逸兰还是有些了解的。 她觉得……这个穆逸兰,似乎并没有这么犀利的言辞? 如果说她也一样的揭底斯里,言语错乱,再大胆一些,她倒是要觉得正常。但现在,穆逸兰虽然咄咄逼人,但到底还是占了个理字。在皇后到场后,更是如此…… 只是,还不等黛玉有个头绪,不等皇后做出应对,一个尖锐的嗓音伴随着急促的脚步声,便在她的身后响起。 “皇上有旨!” 就是穆逸兰一时也一愣,没法追着皇后咬了。这年头,天大地大,显然是圣旨最大。就是穆如芷,也忙趁机站起来理了衣裳发髻。 然后……等所有人都随着皇后听旨,却更是为内容所惊。皇后更是直接变了脸色! “……其祖东安郡王有大功于国,后嗣教养有方……其女穆氏逸兰,端方贤淑……”抑扬顿挫的长篇大论赞美过后,传旨太监总算说道重点,“特招入宫中侍驾,赐封号为‘兰’!” 第二百五十章 争取 这一道圣旨,用字平易,文采不彰。显然不是出自翰林制诰,反而是匆忙写就。 但圣旨依然是圣旨,圣旨一下,除了少数硬骨头,随时敢往玉柱上撞的文臣,是没有人敢反对的。 但是,不反对也好,不敢反对也罢,虽然是同样的结果,个人的心情却大有不同。 如黛玉等人,那是事不关己,看个热闹而已。 如之前和穆逸兰吵嘴的或者说被穆逸兰叱骂的颜蕴,则是松了口气。穆逸兰的模样是真的让她有些吓到。她都不想计较自己本来想做好事却遭了无妄之灾的事情了。何况看起来,穆逸兰是没打算就此作罢的。 可要说对她怎么样……东安郡王嫡女可比后宫的兰妃要可怕多了。 ――大楚朝唯一有可能干政的只有太后,皇后和妃子,顶多也就是吹吹皇帝的耳边风,干涉下自己的家人亲戚! 穆如芷则又不同。她也松了口气,却又略有些不甘的瞥了跪在一边的穆逸兰一眼,这才飞快的收回视线,继续盯着地面。 ――不管怎么说,得封兰妃的穆逸兰,应该不至于在找她的茬了吧? 本来她把她们的关系维护得很不错的。如果不是这次她没有被抓走的话…… 而作为两个当事人,心情自然是要复杂百倍。皇后虽然还没和穆逸兰彻底吵起来,却是被穆逸兰步步紧逼了过来,实在是很掉面子。 就是这圣旨晚来几步,皇后把她压下去都好了。 偏这时圣旨来了……皇后素来虽弘治帝是言听计从。但这会儿,却也微微红了脸,有点儿如鲠在喉,不上不下的意思。 这时候。她都有点儿希望那穆逸兰发挥一下之前的那种彪悍,直接拒旨算了。 就不说之前的事……如今的后宫多好打理?元春志不在后位,大家相处愉快;吴贵妃倒是有些野心,可惜手段太差。也就是个玩意儿的命,闹腾不起来。剩下的全不足为虑。 这穆逸兰,可就不一样了…… 可惜,在皇后的期待中,穆逸兰固然没有立刻接旨,却也全没了之前步步紧逼的悍气。黛玉等人便看得到,穆逸兰只是低着头跪着,一动不动。 光看她的身影,谁也猜不出她到底在想什么。 那宣旨的太监倒也不着急。并不催促。想来来的时候就已经做好了准备――如今这世道。可不是什么女孩子都愿意进宫的。而且经过了贼人掳掠。虽说是全身而退,但这些姑娘只怕也没缓过劲来。这会儿,只怕什么反应都可能有。 沉默不言。已经算是很好的反应了。 过了一会儿,也不知道穆逸兰到底想了些什么。她抬起头来时,竟是一副决绝之色。 然后,她很快磕头道,“臣女谢恩。” 黛玉在一边看着,叹了口气。她甚至不知道,这个穆逸兰是否明白忠顺王府选择的立场。但即使撇开这个,从站在旁观者的角度来说,黛玉也并不认为,领旨是明智之举。 以如今的世情来说,穆逸兰三人虽然面貌未损,身上无伤,却委实是损失最大的人。 皇帝诏她们入后宫,看似是用皇权帮她们压下异议,但既然要用皇权,这绝不是最好的办法,只是最有利于皇帝自己的办法而已。 黛玉根据自己前生、今生经历的一切,完全可以肯定,议论不会就此消失。 这世上有太多喜欢说人闲话的小人。 如果说之前,人们会讨论穆逸兰这几个姑娘的倒霉遭遇,议论她们的贞节、清白,那么在皇帝召唤入宫之后,人们不会因此而多么相信穆逸兰她们的清白,他们会讨论的,是皇帝的仁慈和宽容―― 不但没有让这些姑娘一死了之或者青灯古佛,而是给了她们皇妃的荣耀! 当然还有不可避免的、绿帽子的问题。 但后宫有佳丽三千,自古以来,就是曾经嫁过人的宠妃乃至于皇后都有不少。哪怕不说则天武后,也还有个穿了黄袍上殿,险些做了第二个女皇帝的章献刘后在前呢! 所以,这反而不是什么大问题。 黛玉能立刻想通先后,却也是对弘治帝的性情有了颇多了解的缘故。当然,也可以说是因为她从前生起,就对弘治帝酝酿了怒气。 而且她自己都在以不同的方式毁自己的闺誉了,如今在这件事上也就特别看得开。 在她看来,就是被贼人掳了一次而已,又没吃大亏。哪里用得着自讨苦吃去深宫里受罪?这时候抗旨,没人能说什么的。趁机给自己的家族帮点忙才实在。 不过,穆逸兰显然不是这种想法。 她忽然一下子就沉稳了下来,在谢恩过后,就去领了圣旨。那太监道了喜,忙又恭喜几句,倒也不问皇后为何在这里、之前发生了何事。 倒是皇后先向穆逸兰恭喜之后,反问那太监道,“可知道皇上此次封了几位姑娘入宫?本宫回去也好准备一番。” 到底是贤后风范。 那太监忙恭敬秉道,“统共六位姑娘,穆姑娘身份最尊,份位也是最尊的。” 虽这么说,却是没有特意说明是哪几位姑娘。可皇后听见,心中也靠着对皇帝的了解,基本猜到了―― 三个遭劫的姑娘是必然都在的。而另外三个,则必然是清流书香家的女儿。 皇帝登基后,本来也就该扩充后宫。将三个名誉受损的姑娘收进宫中,想来他就是知道这些姑娘其实清白仍在,心中想着世人议论,也会有些不舒服。 所以,肯定要另外再封三个…… 按理说,经历了劫匪掳掠的几个姑娘,必然是心中虚怯,进了宫中,就是不能承宠,也不至于闹腾。有她这个皇后照顾安抚也就够了。 可惜……也许另外两个姑娘能这么处理,这一个可不见得…… 皇后在心底暗叹了一口气,在打发了那太监之后,便转过身,笑得比之前还要温婉大气,“既然已经诏封,日后就是兰妃了。兰妃妹妹,今儿天色已晚,你就好好歇着吧。明日里随我们一起回宫。” 看起来,皇后倒是十分大度,这是不计较穆如芷之前的“冒犯”了。 可是,本来还一脸冷静的穆逸兰,脸色却陡然煞白起来。 明日里跟着一起回宫…… 穆逸兰是什么人?东安郡王被娇宠的嫡女。在今日之前,她从没想着要进宫。这次跟着过来,抱着的心态,是在京城才俊中挑选――她自己挑选! 十里红妆,风光发嫁。 于她来说,这本来是理所当然的未来。 正妻之外的位置,更是从来不在她的考虑范围之内。 但现在,一天之内,一道圣旨,一切都已经改变。诚然,皇后对妃子,没有平常人家正妻对妾室那样的绝对的权力,可一旦成为皇帝的妃子,却也只能一抬小轿,抬入宫中。 册封的圣旨,就是一切! 对她来说,这难道算得上的荣耀? 低着头,穆逸兰的脸色忽青忽白。 她答应圣旨的时候,想到的是皇室的权力。哪怕只是一个皇妃……总比嫁给那些连实权都没多少的所谓年轻俊杰强!何况她自己其实也早就清楚,经历了这种事,她是不要想高嫁了,就算是平嫁也难。侥幸平嫁出去,这番经历,只怕也会成为夫家拿捏她的把柄。 这种事,她早就看得多了。 但是…… 皇后见她如此,却是心中暗松了口气。她知道穆逸兰骄傲,那番话其实颇有些试探的意思。现在看来,这穆逸兰不管是因为什么接下了圣旨,到底还是知道些皇家礼数,有些胆怯的。 皇后便也不愿意多加纠缠,笑对黛玉等人道,“即有这样的旨意下来,想来给你们的封赏旨意也到了。我领你们回去接着吧。尤其是林姑娘,你的封赏必然是最重的。” 黛玉微微一笑,却也并不自谦。 ――反正皇帝没可能把她也收进后宫。至少现在没可能下这种旨意。 不过,她可不觉得穆逸兰这边的事情就结束了呢…… 果然。 就在黛玉几个重新走到皇后身后,准备跟着皇后走人的时候,穆逸兰忽然就抬起了头来,眼神比之前甚至更为凌厉,但她的语气,却奇迹般的缓和下来,“皇后娘娘,明日里,我似乎不能和娘娘一起回宫。” 皇后一怔,也只能问道,“这是怎么说?” 穆逸兰的脸上,泛起了一抹冷笑―― 之前,她忽然反应过来,为什么她会觉得进皇宫比嫁给别人更好?也不只是权力啊!嫁到旁人家,之前的事情,就是一生的羞辱,有口难辨。但是皇室不同。 她受邀来到行宫,因皇室招待不当,这才受辱。 那封诏书……本来就是心虚的表现啊! “皇后娘娘……”穆逸兰目光灼灼,难得的斟酌着词句,到底还是把自己的意思表达了个清楚明白,“小女子此次离家,不管是父母还是小女子本人,都不曾想到会就此蒙恩。想来……想来,总要让父母确认,小女子能蒙恩进宫,不该只是皇家的补偿!” 第二百五十一章 县主 穆逸兰的话,让之前就有那么点儿预料的黛玉和宝钗,都有些发愣。 该说,到底还是穆逸兰吗? 哪怕是日后要在皇后的手下讨生活,她也终究没有选择逆来顺受。而且……她的语言还是太直接了一点吧?居然直接就把“补偿”两个字说出来了! 黛玉有些感慨―― 要说这穆姑娘没有心眼吧,她还是有点心眼的。要说她有心眼吧,她又实在是不怎么会说话。 不过话说回来,有件事她看得很清楚――直接,有直接的好处! 有些时候你话里藏话,人家也就来个过耳不闻,三言两语的推掉。还不如直接出口,让人相当没听见也不行。 只不过,这么做的话,就要有承担对方厌恶的心理准备。 皇后的脸色果然一僵。她的眸中,也果然闪过了几分不悦之色,但她还是勉强笑道,“怎么能说是补偿?” 顿了顿,她当机立断的、突兀的转移了话题,“林姑娘,你们几个先回去吧。” 黛玉和自知自己被包含在了“几个”的迎春等人对望一眼,同时行礼后退。穆逸兰冷笑一声,却也并不阻止。 这会儿,皇后已经不可能让别人来处理了。 而后宫之间的事,也不适合那些没出阁的姑娘听见。等几个姑娘离开以后,皇后暗叹一声,主动拉住了穆逸兰的手,“兰妃妹妹,我们到里面去说吧。” 所谓错有错着…… 既然要安抚,皇室就只能安抚到底。东安郡王不同于其他人家,就是知道他们的阵营。短时间也不能动手。 穆逸兰明明白白的提出“补偿”二字,他们就还非得给出些补偿不可! 皇后全不担心这穆逸兰会受宠,却委实担心,后宫被她搅个天翻地覆! & 既然有了安抚,那么自然也有封赏。黛玉离开穆逸兰那个院子以后,果然很快就又接到了一张圣旨。 单独的圣旨,满篇都是对她“护驾”的赞赏。 接下这道圣旨之后。黛玉就成了楚朝个一个县主,封号为“义静”。此外还有些金银首饰布匹等赏赐常用之物。 当然,这不是县名,而是美称。 这就代表,她和大楚的绝大部分郡主县主一样,虽有了封号,这封号只代表一份俸禄,却并不包括食邑。 既然对皇帝都有诸多不满,黛玉自然不会对皇帝给的这个封赠感兴趣。更何况。这个县主的称号,还代表她日后有了逢年过节进宫朝拜的“义务”――虽这世上大多数人都将之看做一种奖赏,但黛玉可不会这么觉得。 不过,黛玉虽然淡然,也就是让人给宣旨的太监喜钱的时候带了点儿笑,等太监走后就一点笑都没了……旁人可不会这么淡定。 紫鹃和雪雁简直都高兴得不知道该如何是好。就是那嬷嬷容华的脸上。也带了几分喜色――这个中年嬷嬷,虽然除了自己的儿子算是无欲无求了,可跟着姑娘。居然做了那样的大事。不说救驾,至少也是救了许多的姑娘家……曾久闯江湖的她,也有些恍惚的感觉。 “虽今儿吓得半死,但姑娘得封县主,真是怎么都值得了。”就是沉稳的紫鹃,在太监走后,都忍不住有些放开了自己的谨慎。 “是啊是啊。”雪雁更是高兴附和,“还是姑娘厉害,让容嬷嬷喊了那一声,否则我们这边只怕也……” 云萝和她们是混熟了的。从后面轻轻踹了她一脚。 雪雁这才反应过来不好说这个,可到底又不甘心,转而说道。“否则只怕我们也受了伤了。”她又小声道,“还有死的呢。” 这话让紫鹃也是一滞。 是啊,若是没有那么一声喊……偏如今回到行宫许久了,若不是雪雁这么提起,连她有些忘记还有因此而死的嬷嬷和丫鬟了。 听说都是护主而死。 虽说做奴婢的,这也是应该…… 紫鹃也忍不住踹了雪雁一下,“说什么呢,姑娘大喜的时候。” 雪雁吐了吐舌头,不说了,就又去翻那些赏赐来的首饰等物,喜滋滋道,“不愧是宫里出来的,都精致得很。且有内造的印记,日后姑娘出门,带上这些头面首饰,可是极有面子的事。” 黛玉却是摇头道,“这些东西,只怕本来是准备随着赐婚的圣旨赏给那些姑娘的。” 可如今,谁也管不上这个了吧? 这么说着,黛玉把目光放到了云萝的身上。这个标行来的姑娘,这次全没出头露脸的机会。不过,却是跟在她身边最久的人。可以说差不多什么都看全了,包括之前皇后和穆逸兰的交锋。 可这姑娘恢复得倒也快。在碰到事儿的时候,知道低下头去掩藏感情。到了现在…… 至少目前看不出来受了什么影响。 ――可老实说,雇她来保护自己的时候,可完全没想到会碰到那么些事啊!若这是个碎嘴不讲信用的,只怕日后的“宫闱秘辛”,都要添上几分谈资了。 黛玉却也没有这个机会去和云萝详谈。 虽然天色已晚,但得知了消息的姑娘们还是纷纷前来恭贺。尤其是之前在帝后的观望台上,得了黛玉那一助的几个姑娘,包括那个颜蕴在内――她却也是大臣之女,不过和穆如芷相识于群芳宴,比较交好而已。 黛玉也只能打起精神,一一应付。 好不容易,才因为时间已晚的缘故――到底这些姑娘们才经历了刺杀,有些害怕――将这些姑娘们打发走,和她同住一个院子的迎春、宝钗两个却也回来了。 她们两人,和黛玉一起才出了穆逸兰的院子,就被人叫走了。是在皇后那边接的旨意。但她们的封赏,却是送到了住着的院子。 黛玉之前就瞧见了,数量肯定比她的少。 当然……她们只是善后之功,虽然有功劳,可即使只是考虑到那些伤患姑娘的心情,也不可能封赏太过。 迎春和宝钗两个却也恰好见着出门送最后一位客人的黛玉,忙上前拉了她。 宝钗先笑道。“日后就是县主大人了。” “可不是?”迎春却是笑叹一声,“只怕以后都不能叫‘林妹妹’三字啦。” 虽是亲热的招呼,但确实不乏试探之意。 毕竟自从回到行宫之后,她们都各自有事,并没有怎么说话。她们两人也不清楚,立下那样的大功之后,黛玉会不会变了态度。 可是…… 只见黛玉平静到异常的接口道,“自家亲戚,在乎这些做什么?倒是两位姐姐回来得这么晚。可是贤德妃受罚了?” 迎春和宝钗对视一眼,都有些诧然。虽她们对黛玉的品性也算是有些信心,可黛玉的淡然程度,简直超过了“谦和”的必要! 似乎,真的一点高兴、喜欢的意思都看不见…… 迎春压下心头疑惑,苦笑着回答了黛玉。“是啊。前面已经下旨,令娘娘闭门抄经书一年。” 黛玉略一思忖,便道。“……这对娘娘来说,未必是坏事。” 迎春和宝钗也点头。 不说旁的,那穆逸兰的性子若是进了宫,只怕是肯定要找元春麻烦的。偏偏,就算是要收拾她,后宫也得等这阵子的风头过了,如今这事情淡化后再说。 只要她敢闹,总能闹一阵子。 元春闭门抄经,好歹能避开这个。 “再者,二姐姐得的赏赐。似乎比宝姐姐多吧?”黛玉继续道,“我刚才可是看着你们两人的封赏送进来的。可见还是看重贾家的。” 宝钗和迎春再次肯定,黛玉对自己得封县主之事。竟是真的没有任何欢喜的意思! 可是……为什么? 对外姓女子来说,这得是多大的荣耀啊!? & 确实,猎赛因为刺杀而匆匆结束,结果向礼衍和向礼轩之间的赌约,也就这么不了了之。 为了处理后事,皇帝第二日凌晨,就先领着几个臣子和宗室子弟出发了。 而剩下的女眷,也各归各家。 朝堂上吵了个纷纷攘攘,但“懿文太子之后”的说法,倒算是各方都能接受的、喜闻乐见的说法。 皇帝就算是自己不在乎这场刺杀,也得给受辱、受惊、受伤的大家闺秀们一个交代。 因此,彻查南方就成了必然之事。 只不过,由于北静郡王的自动请缨,关于这件事还是吵了起来。 而除此之外,这个匆匆忙忙的猎赛中,黛玉确实是成为了最为“荣耀”的一个,当初见到她所为的人太多,她在弘治帝面前的回应,就此广为流传。 一时间,她倒是大得士林赞扬,却又被一些迂夫子斥责“不守闺训”,算是名声传出了闺阁之外。 但不管如何,倒是没有人否决她的功劳,也没有人反对那个“义静”的封号。 至于得封县主之后,黛玉“出格”的举动,却是被另一个人盖过去了―― 这个人,不是曾在番邦面前扬威的张滦宝玉等人(虽然他们也出了名,被视作上天赐下的少年英杰),而是新封兰妃的穆逸兰。 她为自己和另外两个姑娘争取到了回家一趟的权力,这倒是没有什么――都已经被加封为妃,皇帝表现出了足够的诚意,就是东安郡王家,也只好哑巴吃黄连。 但是,穆逸兰进宫后的表现,却是瞬间拉走了朝臣们之前加诸于元春身上的“仇恨”! 第二百五十二章 满城兰妃 这一日里,一辆并不起眼的青帏马车停在了林府的门外,十余个家丁提前将这小车护了起来。这马车全无显贵、仕宦的气派,但周围邻居的下人瞧见,却都是习以为常。 “林家大姑娘又要出门了。” 这些人顶多就是心里面这么想想,很快就将之忘记。只因自从那震惊京城的刺杀一案之后,这林家的姑娘几乎就是天天出门。 而林府,也可谓是门人奔走不绝。 一封封的请帖,差点儿在黛玉的案头累积成山——倒不是为了巴结新出炉的县主,而是当初身处帝后观望台的姑娘们在归家之后,多半都要表达谢意。 偏林如海如今身为阁老,却并不便随意与朝中群臣交接。是以,送重礼是不好的。让姑娘家中摆宴相请,几乎是最好的法子。 就是黛玉,也不可能对这些宴会一一拒绝。 何况,得封县主,虽然她自己只是将这个封号看做了一个不见得太顶用的护身符,却总得因此往贾家走一遭。 不过,也正是往贾家走的这一次,让她暂时摆脱了那些宴会。 在贾家,贾母的态度自然不用说,这位老人家对政局还是看得十分透彻的。而王夫人,一如黛玉之前知道的,王夫人不管性情如何,总称不上是一个趋炎附势之人。 她对黛玉即使是有点儿热情,那也是在面子上的。 而且,热情就是极限。哪怕王夫人觉得她得了权势,也绝无可能违背心中喜恶的趋奉讨好。 这一点,迎春暗地里和黛玉说的话也证明了——元春被要求封门一年,自然暂时顾不上她们的婚事。 可经过这么一遭。她和宝钗看着是被皇帝瞧见了眼里,身价的提高不言而喻。 但在家里,王夫人待她,却也没有好上几分……明明她也因元春出事而颇受了些打击。 ——当然,迎春会和黛玉说这个,也是知道黛玉和王夫人的关系基本上好不起来了,和她拉近关系而已。 迎春依然会做人。且远不如早时候给人虚伪可厌之感。 也正是和迎春的这一见,黛玉和她约好了出城去贾家的花圃一看,这才摆脱了那些请帖。 一来,那花圃经过一冬的清闲之后,也确实是该重新忙碌起来了。 二来……要感谢黛玉的,可都是朝中重臣和清流之女。对“经商”这码事是从头到尾的不以为然。 黛玉涉及此事,以此为理由推脱宴席,那些姑娘们自然也乐意就此终止行动。 这一天,便是两个姑娘相邀出门之日。 迎春一早就来了。黛玉却也没有拖延时间。两人乘了车,便在家丁们的护持下往城外而去。 “我之前可真没想着,林妹妹你会想去别庄花苑呢。我都约了几次了,林妹妹你也没答应。” 之前黛玉去贾府,两人没有多少时间交谈,等黛玉上了车。迎春便笑吟吟的试探道,“怎么林妹妹你忽然就对这个感兴趣了?” 黛玉瞥她一眼,道。“不过是避开那些宴会而已——你也不是不知道。真要是宴请了我,玩些诗词酒令,我都认了。但十个倒有九个,要在宴上说些女训女诫的事儿,实在是让人不耐烦得很。” 迎春不由得哈哈一笑,倒也洒脱。 “真要说女训女诫,如今最该被说的人可不是你吧?” 黛玉这段时间日日出门,当然也知道如今坊间说得最多的是什么。外面骑马跟着的云萝忽地低下头来,冲着窗内说道,“姑娘。听见外面说没?兰妃娘娘又闹起来了。” 迎春和黛玉对望一眼,都摇了摇头。 黛玉简直不知道是否应该无奈——本来吧,这段时间。是最好的“树立形象”的时间,可风头真是都被那位兰妃娘娘抢了去! 最开始她要回家,这个要求倒是无可厚非。 这也有助于证明姑娘们的清白。 更何况,除了穆逸兰之外,另外两个被掳的姑娘的兄长,一死一重伤致残(一个是韩奇潜逃前所杀,另一个是被毒镖射中,不能立刻解毒,导致下身瘫痪),其实也没有就这么抛下兄长的丧事立刻进宫的道理。 但接下来…… 穆逸兰是在得封兰妃后的第二天清晨就随驾回了京,又被送到家中。但她不过隔了一日,就自己传话进宫了。 一开始,这穆逸兰还是挺安分的。 但五天之后,她就做了一件惊世骇俗之事——因那五天,皇帝并未宠幸于她,穆逸兰居然在这之后,直接跪到了皇后的寝宫前,质问皇后,问皇帝是不是在怀疑她们的清白,心存芥蒂! 古往今来,可从没不受宠的妃子敢这么做的。 也谁都知道,这般对着皇帝耍泼耍赖,日后绝不会有好下场。但不得不说,穆逸兰选了个极好的时候恶心人。 穆逸兰曾经被贼子掳走,这事儿在当事人都不肯隐瞒的情况下,当然没有任何可能隐瞒下来。 皇帝亲自下旨将她们赞美一通,收入后宫,也本来就是心虚的表现。 穆逸兰这么一闹,当然没有半点妃子的贤德。可在这一场刺杀与掳掠的余波还不曾过去,人们纷纷议论的时候,比起惩戒穆逸兰,对弘治帝来说,更重要的是维护他自己的脸面! 证明他之前那道圣旨的正确性,更证明,那些匪徒确实不曾伤害到一度被掳走的姑娘。 否则,不说招入宫中的这三个,就是当初在元春观望台上的其他所有姑娘,包括元春和吴贵妃在内,清白都要被人质疑! 当然不会有明面上的讨论,可光是那些私底下的议论,也足以让皇帝脑仁疼了。 弘治帝可没自大到认为能杜绝天下悠悠之口的地步! 所以。他也只能捏着鼻子认了。让皇后劝告了穆逸兰一番,说皇帝只是忙于政事。然后,弘治帝连续三日,歇在了穆逸兰处。 这么做,当然比惩戒穆逸兰还是要好些,但对皇帝的名声来说,也绝不是只有好处。 事情传出之后。坊间照样是议论纷纷——这后宫争宠之事,从古至今从不断绝,可争宠到这地步的,可还真是古今罕见! 而且,弘治帝的头上,是不管怎么样,都多了一顶“忍辱负重”的帽子。 加上懿文太子的后人冒头,虽普通人里,也基本没有觉得懿文太子后人能夺回江山的。这么几桩事凑到一起,却是怎么都让人怀疑弘治帝的气运。 于是,很快坊间就又有传言,说有人听见,弘治帝在穆逸兰那儿连宿三晚,忠顺和忠烈王府就传了三天的大笑声…… 至于黛玉听闻之后。她是觉得,弘治帝这会儿只怕连肠子都悔青了。 只怕他也没想到,会有那么奇葩的姑娘家吧? 而且。穆逸兰居然还没完了? 至于云萝…… 黛玉因这段时间不停出外,事情又被云萝看去了不少,见这姑娘是个口紧的,便将她继续留下来了。 倒是这姑娘自己一开始不大愿意。 “……你们这些大家里的事情,麻烦得很。虽也有些有趣的地方,但还不如看泼妇吵架呢。” 她是这么说的。 但是,在黛玉说明,她可以恢复原本的身份,不用再装丫鬟了之后,云萝还是留下来了。 ——因之前经历过的事情。黛玉要说会担心自己的安危,请一个女标师守在身边,也是很正常的事。 虽说依然是特立独行之举。黛玉对这个却是一点也不介意的。 此时云萝骑马跟在马车外,自然能听见四周的动静,她这么一凑过来插口,黛玉和迎春不奇怪她的行动,却着实是为云萝说出的信息而惊诧。 虽然那穆逸兰已经做了惊世骇俗的事情了…… “她又做什么了?”迎春忍不住的追问道,完全忘了试探黛玉的事。 云萝的马术也是极好的。何况马车的速度不快,跟起来轻松。 她就保持着半弯腰的姿势,靠近车窗兴奋道,“我也不知真假,不过听旁边路过的酒楼里的人说,那位兰妃娘娘,昨儿就在皇后娘娘面前说了,说是皇家连累她们遭难,欠了她们的!把她们召进宫羞辱,难道这就是皇家的补偿方式?” 云萝虽是个少年便走南闯北的女标师,却到底还有些少女的跳脱活泼。何况皇后和兰妃哎!后宫嫔妃哎! 虽云萝本来从来不觉得自己能和皇帝的后宫扯上关系——当然现在也没扯上关系——可居然能认得这些人……这就让她们的闲话听在耳中时,多了许多的乐趣。 也因此,云萝说话时,语速快而清脆,还带着几分兴奋。 迎春却听得目瞪口呆——她从不知道有人能这么欢快的蹦跶着作死。 黛玉则蹙眉道,“羞辱?” 这段时间,坊间传出来的东西,都是兰妃在后宫里要这个要那个、颐指气使的消息吧? 云萝笑嘻嘻的道,“听说是皇后将兰妃喊了去,让她莫要太过张扬,守些宫规。宫妃各项使用都有分例之类的话。” 黛玉和迎春再次对望一眼。 她们都是公侯出身,虽说家中都已经不复最盛之时,奢华还是见过的。而那次前往行宫做客,皇家用度也算是享用过。 是以,她们倒是至少能肯定一点,宫中也不是随处奢华的,更多的都是面子上的东西。不说旁的,光说宫殿的梁木等物,那行宫里就显得有些破旧。 这是因太上皇节俭的缘故。且皇室想要修缮宫殿,也总有许多人会跳出来要求节俭……总之,不自由处不知多少。 且衣裳膳食皆有定例,更比不得家中娇女随心所欲。 穆逸兰倘若以在家时的用度来比较宫里,处处挑剔,倒也算得上“正常”,可要说羞辱…… 迎春小声道,“我怎么觉得兰妃这是纯心闹事?”简直都到了不惜性命的地步了。 黛玉默然。 她听着也像。 可那个穆逸兰,只怕连自家属于忠顺亲王阵营都不知道。难道竟能有搏命为忠顺一脉争势的觉悟? 虽迎春小声,可云萝还是听见了。 她再次凑过来笑道,“还有呢。听说那兰妃娘娘,还将皇后和吴贵妃都骂了一顿。”云萝兴致勃勃的“转述”—— “说皇后还不如一个十岁的小姑娘,知道要以身护驾,又骂吴贵妃身为四妃之一,却什么都不懂,就会装无辜。倒是没骂贤德妃。说是贤德妃做了事才会犯错被罚,吴贵妃不做事,难道就不要负责任了?都照着贤德妃这样,以后再没人敢做事了。” 迎春再次默了一会儿,才道,“……后面那几句话倒是有点道理。” 出头做事才容易犯错。 只是,这个道理,不像是穆逸兰那样的人能说得出来的。 黛玉则叹道,“如今这宫廷里的是,倒是分分钟就能传遍京城了。” 迎春悚然一惊。 云萝却毫无所觉道,“因为稀奇嘛!我自小在京城长大,在京城的时间也不短了,这样的稀奇事也还是第一次听见!” 迎春和黛玉俱皆无言。 她们的话当然有别的意思,可就算是黛玉,其实也并不敢完全相信云萝。是以,她们两人都没再多说。 在满城风语说兰妃的情形下,十几个家丁护卫等,护着她们的车子出了京城。 贾府的别庄距离京城不远,不过,两个姑娘已经做好了准备在那儿住上两天,倒也没有匆忙赶路,而是一路观风赏景,一直到了午膳之后,才赶到了贾府的别庄。 这会儿才看出来,黛玉果然对从商没有什么兴趣。 迎春一刻不停的去花园等处抽检视察了,黛玉却在别庄挑好的房间里施施然的安顿了下来。看书赏景,好不自在。 不过,熟悉她的紫鹃和雪雁还是注意到,自家的姑娘稍微有些心不在焉,看书的速度,远不如平常。而且等到快要晚膳时分的时候,她忽然就起了兴致,说是要去看看庄中景致! 她们怎么都想不通其中的原因——这反应也不像是放松啊! 自然,就算是这辈子再熟悉黛玉的人——如林如海,都没有这个可能猜到黛玉到别庄来暂住的来意。 逃避那一大叠的请帖,当然是重要的原因。 但更重要的原因,却是朱鹮在前两天进府道喜时,说起的一件事。 第二百五十三章 一个机会 朱鹮赶在两天前才来给黛玉道喜,倒不是知道黛玉对那个封号不以为意。 只是,在黛玉刚回到贾府时,往来的各府人物实在是太多,朱鹮又不想惹人注意,这才耽搁了一番。另外,也是因为坊子里的生意极好的缘故。 而朱鹮进来和黛玉说的那些闲话,若是旁人听去了,只怕压根儿就不会在意。 朱鹮告诉黛玉,曾在东昌驿站见过的那两个侠女中的其中一个,竟也找到了座晷坊,说起她们不日要南下办事,想问问有没有能随身携带的计时之物。 东昌驿站那一夜的事情,黛玉身边的侍女,印象都十分深刻。是以那时候天色昏暗,又过去了这么些时候,朱鹮却也记得。 可是…… 虽黛玉也在群芳宴上,见到了那雅楠花梣二人,那时候紫鹃雪雁等却都不在身边。在身边的容华,则不知道她们曾经相识! 黛玉大抵能想象,为何雅楠花梣中的一个要特意跑去座晷坊说这些话。 可是,大概是因为有些关己则乱的缘故,她也不能肯定,自己的推断是否正确。她只能尽力的,给自己一个机会。 不过,至少等到晚膳时分,等来的却不是她期待的人物,而是迎春。 这会儿云萝却是没有紧跟在黛玉身边,而是被另外安置在厢房居住——若真是有什么危险,那肯定在别庄外,危险才要大得多! 迎春清楚的知道这个事实,是以这会儿才来找黛玉说话。 她知道自己的在政治才能上的缺失,贾母也不会像培养宝玉那样培养她。反而是黛玉,天赋也好教育也罢。她才这方面的才气,越来越被她认知。 有个求教的机会,迎春可不会放过! 是以她特意邀了黛玉到她的房里一起用膳。 等到膳食撤下,她便先笑道,“上次林妹妹你到家里时,想来也瞧见了。娘娘被下旨要求自省,府中多么担忧。林大妹妹你也看到了。但现在看来,娘娘闭门自省,倒未必不是幸事啊!” 黛玉喝了口茶,默默点头。 她知道迎春的来意,等着她说正文,而不是这种大家都能看出来的事——避开后宫中这场史无前例大概也后继无人的纷扰,对元春来说确实是一场幸事。 她都可以想得到,皇后一时间不能把借着“受害”之名而撒泼的穆逸兰怎么样,头痛万分的模样。也能想得到,那个不想揽事,只能在穆逸兰的咄咄逼人下柔弱后退的模样…… 迎春如今也不是个喜欢一话三绕的人,现在又都是心腹在场,摒开了小丫鬟,她也就很快进入了正题。放下饭后的那杯茶,肃容问道,“林妹妹。你觉得一年后娘娘出来,兰妃可还会找她麻烦?” 这会儿,黛玉却似乎拐弯抹角了。 她想了想,回答道,“我想,京城中传说,两座王府都在夜里大笑的传闻,却未必有假。只是,光这么着,怕笑不到一年吧。” 迎春苦笑摇头—— 这林黛玉。回答得看似牛头不对马嘴,但其实比她还要直接!而且,这话里蕴含的意味。与马车上的那一句相同,让她有些心惊,不由得朝黛玉坐着的方向探过了身子,笑道,“林妹妹的意思是,兰妃娘娘的背后,有人指使?” 指使? 黛玉还真不觉得穆逸兰会被人指使。因为她的性子太骄傲。虽然经过了劫难,可她的骄傲显然还在,甚至变得更为自我。 不过回了家中一日,她才不信,穆逸兰会因为得知家中的立场,而全力去帮助家里,帮助忠顺王府。何况,还是以搭上性命为代价。 相比之下…… “与其说有人指使……”黛玉摇摇头,叹息道,“我觉得,说有人挑拨,这样的可能性还要大一些。可话说回来,你觉得兰妃娘娘若是不闹,若是不争,结果会如何?” 迎春见黛玉精致的脸蛋上一副极度认真地神色,竟也不由哑然。 是啊,若是不闹,若是不争,将会如何? 其实人人都知道……那等于,会在宫规的约束之下,凄冷、孤独的活寡一生!然后,孤寂、绝望的死去。 如今人人都对兰妃的闹腾各种议论,各种不满,可如果兰妃不闹不争,人们却很快也就会将她忘记……顶多留下一个淡薄的“被贼人掳过的不幸姑娘”的传说……皇帝不做宠幸,只怕不会被任何人指责吧? 黛玉依然握着茶杯,双眉微蹙的望向窗外,“我想,那天晚上,穆姑娘说要回家一次的时候,她已经知道了不闹、不争,可能会有的结果。” 如今这个世道的女子,似乎只能祈祷,祈祷自己不要碰到那些事…… 又或者,一无所知的活下去,至少能幸福一段时日——比如湘云。 “所以……”黛玉继续说着,让迎春更为震惊,“光论这个,我倒是挺欣赏她的。若换了我,在她那种情况下进宫,我只会闹得更大……当然,若真是我,我一开始就不可能接旨。” 迎春张口结舌。 综合下来,黛玉对这个穆逸兰的评价,居然更多的,是在遗憾她的手段,跟不上她的胆气么? 如果这个林大姑娘进了宫…… 迎春忽然冒出了一个念头——她不会往武后、吕后那样的方向大步前进吧? 但这个念头太荒谬,迎春刚意识到,就自己赶紧的摇头将之甩脱了。因为她还同样意识到另一点—— 虽不知道黛玉为何会将自己代入进去,但是,更明显的事情是,黛玉对于“不进宫”这一点,显然更为决绝! & 确实,黛玉从来没有考虑过“进宫”这种可能性。甭说是穆逸兰碰到的事,就算是更糟糕一点的事,都不可能让她这么选择。 而且……黛玉倒是觉得,说说悖逆之言,有时候挺有趣的。反正言辞不足以成为证据。真要让这种私下的言辞成为证据的时候,那“到底有没有说过”的问题,也早就不重要了。 等到抛下有些恍惚的迎春,趁机回到自己的屋里,看到临时的书桌上被移动的东西之后,黛玉就更是将穆逸兰相关的事情,给抛到了九霄云外! 第二百五十四章 落笔无言 虽之前黛玉将人都带出去了,连留守的雪雁,也被黛玉分配了任务,让她到了时间去领人取热水,如今恰好不在屋中。 但黛玉屋子里的灯光,却是一直亮着。 三只烛火的照耀下,黛玉的屋子并不是特别明亮,但耐不住黛玉一直心有别想,这才一眼就看出来,自己的桌子上有些变动,摆在桌上的书移了位置! 随行的紫鹃解了黛玉的披风收起,黛玉立刻就要向书桌走去,然而,这时候,颇为沉默的容华却拦住了她,“姑娘等等。这房里,只怕有人来过了!” 黛玉倒是一怔。 她也知道容华是个敬忠职守的人。她的儿子要靠着林家,她的忠诚也不用担心。是以,知道这些东西的迎春,不敢在云萝面前说的话,却并不避讳容华。 但黛玉没想到,平日里基本不吭声的容华,居然会在别庄这样挺安全的地方,注意到书桌上的小变动。 容华拦住了黛玉,已经抢先往书桌走了过去。 然而…… “等等。”这一次,在旁人的眼里,因为李兰娘的那次劫持,而对自己的安全很有些危机感的黛玉却喊住了她。 黛玉站在原地,沉思了一会。 这是她一早就已经知道,必然要面对的问题――正和西厢记里的莺莺一样,莺莺若想要与张生相会,非得有个红娘帮忙不可。放到现实中,能做红娘的丫鬟当然没有,但她若是当真想见张滦,瞒不过的人可不止一个! 至少得让她们对此保持沉默。 黛玉的目光,缓缓的扫过了目前在房里的紫鹃和容华――雪雁倒是不用担心。只要让她不许乱说话就好。虽然她不是很聪明很贴心,但她的忠诚是最无虞的。 而容华…… 容华本就不是多话的人,而且江湖儿女出身,本来也对礼节没那么看重。黛玉觉得自己可以相信她。 相比之下…… 黛玉不得不无奈的发现,紫鹃或者才是她身边目前最大的不可靠因素。 在她前生的时候,紫鹃一心一意的为她和宝玉的未来争取,也曾在王夫人翻脸之后。和宝玉争吵,甚至当面斥责了王夫人…… 实实在在,是没有半点可以挑剔的地方。 因此这辈子,哪怕她的奴契依然在贾府手中,包括她的家人也是,还没来得及要到手中,黛玉却依然十分相信她。之前有时候会带着容华而非紫鹃,也是为了安全着想,让她看家。同样是重要任务。 但现在不同了…… 黛玉有些纠结,不过,她还是没有立刻开口,还是在主动喝止了容华之后,自己走向了书桌。 容华稍微有些莫名,不过。这个年轻的姑娘在很多方面都有一种特殊的自信,容华还当她觉得自己能找到更多东西,也没有太在意。 紫鹃却是有些惊疑不定。 她本来正在叠衣服。却分明觉得姑娘的眼神扫了过来。和往日里不同,这眼神里分明含着几分疑虑。 这还是紫鹃到了黛玉身边以后的第一次,这简直让她坐立不安。 她觉得自己终究是要像翠缕那样被送给黛玉的。而等到黛玉出嫁的时候,多半连她的家人,也会被当做添妆的礼物。 虽林家的家风不大一样,但在勋贵之家,那是常态。 是以,紫鹃自认自己到了姑娘身边的第一天起就忠心耿耿、兢兢业业,怎么都没想到,自家姑娘居然会以怀疑的眼光看她! 容华说这屋子里可能来过人。紫鹃也知道雪雁不会去动姑娘正在看的书……所以她也很惊讶,但这种事,难道可能和她有关系吗? 紫鹃又是不能理解。又是忐忑不安,还有些委屈。 黛玉这会儿却没管紫鹃怎么想,走到书桌前后,她很快就发现,自己的书桌上,或者说,放在书桌的书里,其实只多了一样东西。 仅仅是一张小幅的宣纸而已。裁得很整齐,但上面什么都没有,一片空白。 她怔了怔,很快想起前生时晴雯送旧帕的事情来。但那时候的旧帕和现在的白纸,显然是完全不同的含义。 黛玉完全没有去想,这张白纸是否来自其他地方。 因为她自己都没想过,原本的宝玉终于直接联系她的时候,居然会送一张白纸。可她现在想来,倘若她有这个能力去联络张滦,她竟也不知道能说什么。 她曾在旧帕上作诗,可对于之后的一切,却连诗也做不出了。 千言万语,下笔无言。 大概就是这样。 之前,在群芳宴,在大街上,在观望台下……其实他们这辈子也见过了几次。可那几次,见到的都是在旁人面前表演着的人。 那时候,他们不可能肆无忌惮的说什么,只能小心翼翼的观察、揣摩。这样的见面,当然令人遗憾,但现在想来,却也让人不那么情怯…… 黛玉捻起那张空白的宣纸,在书桌前占了许久。 不明所以的容华和带着委屈的紫鹃,都有些面面相觑来,同时觉得古怪。可是又不知道是不是应该打搅黛玉。 最终,还是雪雁打破了沉寂。 雪雁端了一盆水来,进门就笑道,“姑娘,水来了。” 黛玉僵了一下,随即放松下来。却也没了先行洗脸卸妆的心情,将白纸放下,接着让雪雁关了门,这才道,“且不洗漱了。我有事情要说。” 一边说,黛玉一边到了床边坐下。 雪雁不知前事,更是莫名其妙。 不过,黛玉的神情是少有的严肃。她也跟着黛玉有些时候了,但黛玉这样严肃的表情,却委实是第一次见到! 雪雁都有些吓着了,忙放了水盆,和紫鹃、容华一起,到了黛玉的跟前站着。 紫鹃虽之前觉得有些委屈,这会儿却也察觉到,似乎不是那么回事了……只是,到底是怎么回事? 而黛玉看到两个不安的丫鬟和略带着两分探究的容华,却忽然觉得有那么两分好笑。 她在闺阁之中,连朝堂政事都不知道讨论了多少,却没特意嘱咐过,让丫鬟们不许外传――她们本来就没这个胆子。 但接下来要做的事情,放在闺阁中,可就是真切的“坏事”了吧? 但是不做的话,又怎么甘心? 哪怕情怯……哪怕直接对话后,可能发现,那个人已经变得与过往完全不同。 黛玉到底还是斟酌了一番言辞,才道,“你们都是跟在我身边的人。雪雁和容华也就罢了,我只希望,你们的口能紧些。至于紫鹃,以往无妨,但如今我却要问你了,我这次回去,就将你的奴契要来,想来外祖母也不会违了这个意思。可这么一来,你却要与家人分离,你愿不愿意?” 紫鹃瞬间明白了黛玉的意思。 然后她大大的松了口气―― 姑娘并不是在怀疑她,而是……要做什么不适合让贾家知道的事! 虽然紫鹃想不通,自家姑娘有什么事不能让贾家知道,但只要不是疑心自己,就没什么好委屈伤心的了。紫鹃也并不觉得,自己能知道这有些高深莫测的姑娘的一切用意。 紫鹃立刻就跪下,点头道,“紫鹃跟了姑娘,就是姑娘的人了,自然没有不愿意的道理。” 黛玉虽然想得到紫鹃的答复,但还是点了点头。 她也知道,紫鹃的轻松有其来由――这辈子,贾母没有把联姻的意思表达得很明显,如今更淡。 宝玉和她的关系,与他和其他姐妹的关系也没有多少差别。反而是王夫人的不满,王夫人促成“金玉良缘”的心思……在贾府近乎人尽皆知。 这一次,紫鹃似乎并没有指望过她嫁到贾家,因此,对自己离开贾家,也就早有了准备…… 有些事情,或者只是要事先说清楚、说明白。 黛玉沉吟了片刻,还是道,“今晚上,若是有人过来,容华也不用大惊小怪,也不要声张。还有,雪雁,你现在去找俩俩,她应该在花苑里,把她叫来,安排住在西边的厢房里……先找云萝,让她和你一起去吧。” 虽紫鹃才表了衷心,黛玉一说“晚上有人过来”,她还是震惊的仰头。 容华与雪雁,莫不如此。 黛玉说的这个,显然不是晚上明着来拜访――也没这个礼节――那难道,有人要夜谈香闺? 她们的姑娘,总不可能什么时候和人暗通款曲了吧?即使不说年龄,她那件事情是连她们一起背着了的?她们这些人,一个都不在她身边的时候,明明只有老爷的书房而已! 而且…… 又和俩俩那个丫鬟有什么关系!? 可惜,惊疑归惊疑,黛玉却不打算解释了。她在逛了这别庄的园子后也就洗了澡,这会儿倒也省事,也不用卸妆等事,就命人在床边点了灯,就着琉璃下的火光看书。 几个随侍之人,也只能无奈。 但雪雁果然还是找了俩俩过来,并不敢透露黛玉的异常之处,只把她安排在了厢房里。 亥时一刻。 别庄中已经完全安静下来。一直坐着,守在一边的容华蓦然抬头――她完全不能理解那张白纸能传递什么信息,但确实……来人了,还是认识的人! 第二百五十五章 相见无言 来人在窗口停下了脚步。 不知她是不是对尚且明亮的烛光产生了疑问。也就是这下,让容华听到了动静。只是,还不等她做出什么反应——当然黛玉本来也就让她不用做出反应——外面已经响起了一个清澈的女声。 “……林姑娘是否还不曾安睡?” 容华立刻就听了出来,这个声音,是在群芳宴里见过的那个叫花梣的侍女!对这个人,容华还是颇有些印象的,因为她的身上有能一看看出的江湖气,偏行事举止又十分的“大家气度”。 要这么说…… 容华飞快的瞥了黛玉一眼。 黛玉却有些怔怔的。 虽她已经料到……张滦也许是已经定下了要南下,是以终于还是在临走前下定了决心要见她一次…… 然而,当事情真的到来,她反而有些不知所措。 过了一会儿,她才蹙眉笑了笑——连她都如此,就更别说那个宝玉了。以他如今的身份、下属,本来早就能做到这点了吧?压根儿……就不需要什么群芳宴、猎赛一类的事情!那种时候,反而不是什么好机会。 “花梣姑娘?” 黛玉从床榻上站起,走到了窗边问道。窗外,她知道有一棵大叶的海棠。 “是。”花梣顿了顿,似乎有些难为情,“我家少主想见姑娘一面。” ——听她语气,似乎这姑娘也觉得这要求突兀、为难。可她却又生怕黛玉拒绝。但是在很多地方,黛玉其实都颇为干脆。犹豫这种事,刚才就已经做完了。 是以,她非常干脆的点了点头道。“好。” 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我也该见见他了。” 在黛玉的身后,容华简直是不可置信的看着黛玉——她也曾成婚生子,所以,她能听得出某些复杂的情愫。 听起来,这林家大姑娘和那位张滦张清源。简直像是……许久不见,感情出了毛病的有情人!这样的复杂情感,只应该出现在历练了复杂世事的中年人身上才对。 可他们才多大?这太荒谬了。 外面的花梣却显然并不觉得惊奇,尽管她还是松了口气,“那么,就请容嬷嬷带着林姑娘从窗口出入可否?这样可以避免被人看见。” 容华从荒谬的感觉中惊醒,紫鹃和雪雁却依然瞪着眼,一脸反应不过来的不可置信。 黛玉则很快点头同意,但她接着道。“也许等一会儿,你还要陪容嬷嬷来接另一个人。” 这么说着,她很快就很自觉地将手搭到了容华的手上。但在同时,她的脸色,却也变得十分严肃。 严肃得绝不像是要去见老相识的姑娘。这也许是僵硬造成的,但依然完全不合她的年龄。 容华用眼神向黛玉再次确定了一下。黛玉点点头,转头对紫鹃道,“你们两个守在这儿。若有人来找。就说我睡了。” 紫鹃和雪雁茫然点头。 黛玉略有些无奈,只能摇头道,“熄灯吧。” & 之前,虽然也有自己的促成,但他们的那几次见面,更多的还是意外事故造成的。那些场面,就算是见到了,也根本就不可能多说。 当黛玉在别庄后山一片颇有些稀疏的树林中见到原本的宝玉,现在的张滦,一时间竟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不再是奢华的贾府。也不再是精致处处清幽雅致的大观园。 居然是在某个只有“晴朗”二字的夜晚,在某个基本没有人力干涉的树林中相见…… 也许,这本就说明了他们前世金生的关系的差别? 反正和戏文中的那些“巧遇”、“救美”之类的词汇。没有半点儿关系。 被容华放下之后,黛玉就沉默不语,似乎也忘了,一路上被人半抱着带过来,有些乱掉的发髻和衣裳。等在那儿的张滦,一时间却也一样不知道该说什么。虽说仅仅是借助不算太明亮的月光,他就能把黛玉的容貌看得十分清楚。 ——他自然是形容大变,可黛玉,却与前生没有多少差别。只不过,看来没有那么病弱了。 过了好一会儿,张滦才施了一礼,语气万分慨然,和他平日里更是完全不同,连他的气质,似乎都在这一刻彻底改变,“林妹妹,好久不见。” 这一刻,似乎黛玉熟悉的那个贾宝玉回来了。 黛玉于是再次怔忪片刻,才反问道,“然后呢?” 这个反应过于直白,但语气一样十分复杂。 “贾宝玉”想了想,再次变成了张滦——一个温文的贵公子,变成了年少早熟,气度沉凝的小将军。 “虽然朝廷还没有完全定下,但不管是谁负责南下调查,我应该都会随行负责护卫。因为我之前提醒过羽林卫防范东瀛忍术之法……而且大概,相比之下,只有我负责护卫,可能才能让调查队不至于全军覆没,皇帝是这么觉得的。” 当然,皇帝想象的,是他可以调动张家的许多力量。 “……我想,至少在这次离开之前,有些事情,至少得告诉林妹妹你。好方便林妹妹你行事。” 黛玉问“然后呢?” 张滦就真的只答了他短时间内的打算。仅仅是一次南下调查而已。 黛玉没有张滦的眼力,无法在这种环境里看清张滦目前的神情。但大概只听他说什么,也差不多足够了。 黛玉没有立刻说什么。 尽管她听得出来,张滦说得“有些事情”,并不用避讳周围的人——他的几个属下,还有容华。 但她还是环视了一圈,道,“你们走远些。” 这个“你们”,当然包括花梣,还有随行在张滦附近的崖松和寒枫两个。而不仅仅是说容华。 容华不说,花梣三个道兵在昏暗的环境中惊诧的彼此对视了一番,再齐齐看向张滦。张滦默不吭声,于是,三人再对望一眼以后,向外散开了。花梣还直接拉上了容华。 黛玉蹙眉,再次问了个貌似不相干的问题,“……你是怎么对他们说的?” 张滦叹息道,“我始终没说什么。” 黛玉看看他,拢了拢身上的披风,向前走了几步——容华将她放下来的距离,至少距离张滦有十步远。 因凝神注视着,她不算太奇怪的看见,在她往前走的时候,张滦似乎想要后退,甚至还真向后退了一点点,然后才稳住了身体。 他始终在害怕,因为愧疚而害怕。 明明在传闻中,他都可以和外藩的使节战斗了,但现在,他却在害怕她的靠近…… 当然……他愧疚也是当然的。 她自己,难道能真的对一切都毫无芥蒂?那时候,她也只是在醒过来后,意识到自己的重生与宝玉有关,才消去了大半的不满。 然后…… 她还是想要一个知己。而不管她怎么看,这世上也只有原本的宝玉,最为接近。且他也经历了那么些事情…… 黛玉自己都说不清,现在心中到底是个什么滋味。至少,她的心里是一直都在牵挂着他的情况的。 否则也不会在猜到了他这一世的身份之后,就几次想要见他。 “什么事?”黛玉停下了脚步,重新提起了之前的话题。 张滦说不上是失望还是庆幸——黛玉的语气变得冷静起来。这样的冷静,是在前生的时候也极少见的。 那时候,一般来说,都是她在嘲讽什么的时候。 光是对他,她的态度从来不曾如此。 他整了整心神,这才道,“第一件事,你要小心张淮。那次群芳宴的邪祟,事实上是他出手。否则,那位宋姑娘就算是中了邪术,也不至于那样发作。他那时候的目的……是试探。但现在试探结束了,他一旦再出手,就不会那么简单。” 这件事,黛玉是明明白白的被现在的他给连累了,说起来,张滦越发愧疚。 黛玉却只是平静的点了点头。 张滦只得继续说下去。 他唇边的苦笑,有七分,都变成了他们之间面目全非的相处方式。当然,最开始的相处之法,早在贾母去世后就没法再维持了…… “第二件事……以前的那个时候,林妹妹你已经……总之,我不想让贾府变得和那时候一样。可至少有一点已经变得更糟糕了也说不准。贤德妃,已经因药绝育,而她自己并不知晓。”张滦这次连苦笑都苦笑不出来了,“因为皇帝要用现在的贾宝玉。” 黛玉的脸色也沉了沉。 确实,至少在前生,元春怀孕了。尽管那已经是贾家没落的前夕。也尽管那个孩子没能生下来。因坏了孕,在皇帝赶回京城的过程中,她慢了一步,因而死亡。可也未必不是被皇帝所抛弃! 然后她想起了初慕娴所看到的东西。 ——她就是看到了这点吗? 对元春来说,那甚至已经不是病症,而是既定的“身体改变”?所以得自于通灵宝玉的能力也察觉不到异常。 ——可怜元春,得了那么些操办之权,意气风发,自觉能一展抱负,却原来,连自己身体的真实情况也不知道。而皇帝之所以敢放心用她,是因为从根子上绝了她效仿武后的可能! 第二百五十六章 灵心不改 原本的林黛玉和贾宝玉,会为一点小事争吵,只为了确认自己在对方心里的地位。后来确定了,安心了,也更为默契起来,贾家却一步步的走向下坡路。 她能看得见的事情,他始终在逃避。 等到一切都无法再遮掩,黛玉也已经病重垂危…… 那时候的黛玉想不到一切能重来,那时候的宝玉心中也只有痛苦与愧悔。 现在,以相同又不同的身份重见,在发现宝玉换人时,曾毫不犹豫的要为真宝玉报仇的她,这会儿其实也不知道,到底指望“真宝玉”有什么表现。她只是希望她能满意。 “真宝玉”张滦自然也希望她能满意。 可是,深切的愧疚感,让他不知道该怎么表现,甚至都不知道该不该有所表现。 所以,他只是毫不间断的说了两件目前最需要提醒黛玉的事——他相信她会提防向礼荆那些人,但张淮那边一旦发出暗箭,无疑更为致命。 而元春绝育一事,当初可谓是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让张滦对弘治帝的看法彻底改变。现在告诉黛玉,却并不是为了向黛玉诉苦,而是因为他知道,这件事最能说明弘治帝对贾家的态度! 黛玉身为贾家的外孙,如今是不可能和贾家彻底脱离关系的。 但在说完这两件事后,因黛玉没有明确的反应,一时间,张滦也不知道该怎么说下去了。 能说什么呢? 前生的最后,他已经知道自己闭着眼睛错过了很多东西,对太多的东西视而不见了。可在成了张滦之后,他却发现。即使是前生的最后,他也还是没明白多少。 那时候,他觉得女儿家是水做的骨肉,天地灵气之所钟,觉得黛玉是世外仙姝,却忘了去想,既然是天地灵气之所钟。又怎么能限于闺阁? 见到黛玉在这辈子,不再局限于贾家之后所做的一切,他才知道,贾家,或者包括他欠她的,比他上辈子最后知道得还要多。 这种认知,让他心中的希望简直像是不敢渴求的奢望。 更是一种讽刺——他的前生,把一切都想得多么天经地义啊! 过了好一会儿,张滦才道。“这次我南下,花梣和寒枫两个会留下来。他们你都见过了的,寒枫一向负责打听京城之事,天南海北的事情也知道不少。花梣出入则方便些。林妹妹有什么吩咐,派人往京城里的‘文顺书坊’走一趟就行了。他们都肯定照办的。” 听到这儿,黛玉的眼神再次闪了闪。 并不是因为张滦留下了自己的人手来帮她。而是因为…… 文顺书坊,并不是林家开的那个,而是京城里有数的书坊之一。这个书坊不重四书五经这样的经义。更喜欢卖些笔记杂文、小说戏本一类的东西。虽里面颇有些闺阁禁书,但即使是前生的黛玉,也是很喜欢这个书坊的书的…… 但黛玉依然没有回应张滦。 她只是再一次的,将话题转到了完全不相干的方向,“……你要见见俩俩么?” 黛玉相信,张滦已经知道俩俩是谁了。 张滦确实知道。 因为他一直在关注黛玉的动向。俩俩在贾府,那几乎是摆明了车马的“黛玉人手”,可以黛玉的性格,就算想要拉拢心腹,也不会那么对那叫俩俩的丫鬟。 但是。如果是那个“失踪”了的、真正的迎春的话…… 虽然有点儿失望,但听见黛玉也开始说“正事”,张滦还是稍稍松了口气。道,“我也知道一点。她现在……过得不差吧?” 黛玉点头。 “她似乎,只想好好的过日子?” 黛玉再次点头。 “那就算了吧。”张滦有点儿怅然的道,“我见她,对她不见得是好事。她只是想要好好过日子的话,林妹妹你的照顾,已经足够。也更合适。” 这是事实。 也是黛玉喊了俩俩,却没有直接带俩俩过来的最大原因。 和张滦不同……黛玉从第一次见面就知道了一点——张滦对她有太多愧疚。愧疚到不敢有什么要求。 可是她的话…… “……她会变成鱼眼睛吗?”黛玉问道。 这大概,是她从前生开始,就想问宝玉的问题。也是唯一一个想问宝玉的问题。这大概是宝玉的那些理论里,唯一的症结所在,是宝玉明明知道,却始终拒绝去思考的问题—— 女孩子嫁了人,就会从珍珠变成鱼眼睛。 那么,宝玉你珍视的丫鬟们,姐妹们,认为天地灵气之所钟的女孩子们,会不会变成鱼眼睛? 前生的黛玉对此没有强求、追究。因为她知道时日无多,也觉得没到时候。 当然,也是因为不想和宝玉争吵。 但现在,却成了必须要问的问题。 而听到这个问题,如今的张滦却也沉吟良久。他似乎在挣扎和纠结。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回答道,“如果天下的姑娘家,都能像林妹妹你如今这么做就好了。可惜……” 顿了顿,张滦苦笑道,“她的话,好歹不会是死鱼眼睛罢。” ——确实,这就足够了。 黛玉终于露出了一个微笑。可这个微笑,张滦却因为低头苦笑而错过了。 & 前生的宝玉逃避了太多,可黛玉会将他视作知己,可不是因为他长得好看。“珍珠变鱼眼睛”的理论,黛玉可以说是支持者,甚至是对提出这样理论的宝玉有些佩服的。 尽管她看到了宝玉逃避的问题,可若是没有宝玉,她也拘束在那些闺阁的训诫里,根本连那个理论也无法得出! 无法对世间女子的生命历程,做出那么精辟而又一言以概之的结论。只会有所不甘,却又觉得世事当然。 更何况,宝玉的逃避,其实本就是因为他的聪明。聪明的看到问题的本质,却也聪明的看到自己的无力。 所以他只好选择逃避。 什么是鱼眼睛? 嫁了人,将心思全扑在家事上,只想着柴米油盐酱醋茶了。那就是鱼眼睛。 什么是死鱼眼睛? 不但只想着家中琐事,还刻薄计较,为点儿小利益就损人利己,甚至无所不用其极的,那就是死鱼眼睛。 在当初宝玉的理论里,珍珠变鱼眼睛,那更多的是感慨。变成死鱼眼睛,才是指责。 而珍珠变鱼眼睛的感慨,又更多是痛惜于姑娘时期的天真灵气、无忧无虑的消失。 但别说他只是从贾宝玉变成了张滦。就算是变成了当今御座上的皇帝,对于这样的转变,只怕也是无能为力的。 这世上大部分的女孩子,只要是正常的走过一生,就基本都要经历这个过程。 这是整个世俗的礼法规则决定的,是世情决定的。 张滦说“都像林妹妹就好了”。却没有最终说下去,就是因为明白这点。若不是为了自保,黛玉也不会像现在这样大胆。何况她人?即使姑娘们都有那样的觉悟。这个世道也不会允许。 黛玉也是直到这会儿才肯定了自己的心意—— 她所求的,不过是宝玉前生的灵心慧性不改罢了…… 纵使曾经的他有太多令人不如意的地方,可只冲着他的那份灵心慧性,冲着十年的相处,她又怎么忍心,就那么抛下过往的情谊,连一个改进的机会都不给他? 不过,黛玉虽然肯定了自己的心意,却还是很快就恢复了平静的表情。 ——这或者是惯性使然。 在他们的相处里,可从来都只有宝玉先示好的分! “她们都会变成鱼眼睛的。” 黛玉再次“试探”道。而这个“她们”。当然是指的贾家的那些姑娘。她知道,张滦如今的作为,至少有相当一部分。是在试图挽救贾府各位姑娘的命运。 张滦不大明白,前生从来不曾就这个理论发表什么明确意见的黛玉这会儿怎么就和“鱼眼睛”一词较上了劲,但他还是诚心诚意的说道,“总比连变成鱼眼睛的机会都没有的好。” ——他的前生,就是忘记了这一点。 他纵容着身边所有姑娘的本性,一心一意的希望,她们不要改变,或者至少晚点儿改变。再或者,在改变前,能过得快活一点。 可他忘了,有些时候,姑娘们真是连变成鱼眼睛的机会都没有! 当然,如果有这个可能改变一点世情,那就更好了…… 黛玉点了点头,却又微微挑眉道,“那之后呢?” 这话再次问得有些牛头不对马嘴。至少……隔着一段距离的几个竖起了耳朵的旁听者就完全没听出来这问的是什么。 ——没错,虽然是跑得远了些,但这几个可都是练家子,在这种荒山野岭的,四周还撒了驱虫驱兽的药物,可谓是除了山风就一片寂静,还有什么能挡得住他们的耳朵? 如张滦几个道兵,也真不敢跑太远了。 对于张滦和黛玉的关系,几个道兵的心里是有统一的想法的——前世相识。这种想法,也可以说是八九不离十了。 他们本来都觉得,多半是天上的神仙犯了情劫下凡来历劫的(几个道兵的讨论中,撇开雅楠,几个人一致觉得这个猜想最靠谱)。 但现在听听,这两位虽肯定是熟识不假,听她们说话的内容,却实在是和“情侣”的关系不搭边啊! 不过,虽然不像是情侣,却也很难想到其他的关系。 张滦黛玉两个并不觉得,但只论他们说的话,在问答之间,光看文字,还真看不出多少关联来。几乎句句如此。话题转话也极为突兀。 他们对此视若平常,基本上都知道对方的暗指,可对于旁听者来说,却只能听出一个结论—— 太有默契! 就算是对他们两个的事全无了解的容华,也有这样的感觉。尽管她全不知道,这种默契是怎么来的…… 但是反正和那些背着大人偷会,只为情爱的少年男女全不一样。 这会儿也是如此。 张滦自然明白,这次的“然后呢?”问的是贾家的命运被挽回以后,他的打算。 在那之后…… 张滦只能道,“那时候,就到了该离开这儿的时候了吧。” 黛玉再次看他一眼,没有再问什么。张滦的话里,有着许多的怅然,却也不是全无期待。而那期待,并不只是为她。 “回去了。”黛玉再次拢了拢自己的披风,而在同时,似乎也终于想起了自己被山风吹得略有些凌乱的发髻。 她注意到,张滦的视线,似乎投在了她的头发上。 这一生,她虽然身体好了,但外表看来却与前生没有多少差别。是总会让人怀疑身子不好的那种纤薄。唯一看着就有改变的,也只有这头头发了。 比之前生,确实是黑亮不少。 顿了顿,黛玉还是道,“愿你早日功成藏剑履。” 张滦怔了怔,眼睛却亮了些许——即使今生有所改变,黛玉却依然不会是个随意出口祝福的人! 他道,“也愿一切如林妹妹所愿。” 最后这两句话,大抵,终于又有了几分记忆中的感觉。 & 黛玉本来,这一日到此也就结束。然而,花梣再次跟着,将她护送回了别庄。且送到了窗外之后,并没有立刻离开。 她从自己的袖子里取了一个小小的包裹,“这是少主说,要在送姑娘回来之后再给姑娘的。” 黛玉一怔。 花梣却已经自己将那个小小的包裹打开了,包裹之内,却是一只在月光下显得晶莹剔透的玉镯。纵然黛玉曾见过原本的通灵宝玉那样的奇物,却也还是立刻感到了这镯子的不凡。 看起来像是上好的羊脂白玉,可是在玉镯中,却似乎有什么东西,在缓缓流动…… 简直就像是流动的月光。 “这是月髓。”花梣道,“却也是产自昆仑的奇玉,不但有辟邪之效,而且能辨识、化解这天下的大部分毒物。少主说,这对姑娘大约有用。” 黛玉是个聪明的姑娘。 她立刻就听了出来,花梣的语气虽然力持平静,却有着隐含的担忧。这让她立刻就明白了其中的缘故,“这个月髓,是不是十分稀少?” 第二百五十七章 转眼暴露? 黛玉的问题,无疑让花梣有些为难。 听起来,黛玉也不像是在确认这东西的名贵程度——以花梣对这位林姑娘的了解来看,也不觉得她会这么做。 “我记得,他说这段时间你该听我的?”黛玉扬了扬眉。 花梣立刻做出了决定,“是。这月髓十分稀少,当初张家也只得了一块,正如圆月一般。分做了一只镯子,还有两对耳环,一点儿边角料也没多出来……这只镯子,是给少主母亲的聘礼,后来少主离家,就又到了少主的手里。据说,宫中也仅有一点而已。” 黛玉前生也确实是不曾听闻这“月髓”。“玉髓”之说反而听过一些。 她略略沉吟,就自花梣那儿将那只镯子取到了手里——此时尚且春凉,这镯子拿在手中,却显得十分温润,细腻之处,宛若幼子肌肤。而论色泽,也委实是一片清光。 当然,这东西本就是女子的饰物,也确实是对她很有用处。 尤其是在宫中可能也有的情况下。 但是…… 黛玉也知道,为什么张滦没有直接拿给她了。 “拿回去吧。”黛玉道,“等他从南边回来,再送给我好了。想来这一去,也顶多就是一年半载。” 花梣于是目瞪口呆。 倒不是因为黛玉的拒绝…… 而是因为黛玉那理所当然的语气!这种语气是不是…… 花梣有一种不知道该怎么形容,但就是觉得不对的感觉。但黛玉没给她思考的机会,再次笃定道,“你这么说就行了。” 然后,她就示意容华将她送回屋中。 & 紫鹃和雪雁两个留在屋里。真可谓是胆颤心惊、度日如年。看到黛玉回来,简直大喜过望。都忘了黛玉曾经说过,可能要回来接俩俩的事了。 可是,慌忙迎上的她们,一边熟练的点了灯,为黛玉卸下披风,却又不知道该问什么。 黛玉倒也没理会她们。听得花梣已经远去之后,看着一丝不苟执行命令,却有着掩饰不住的茫然的容华道,“虽我知道,你们有许多疑问,我却也不好多说。只有一点——我只是不想变成鱼眼睛罢了。” 容华依然一脸莫名——但她好歹听过这个词汇。 紫鹃和雪雁却更是不知所谓。 黛玉轻叹一声,倒也不提洗漱的事,只到了床边坐下,解释道。“凡是嫁了人,就只能看着、顾着内宅那一摊子事的,就是鱼眼睛。” 紫鹃和雪雁相顾诧然。 倒是容华若有所悟。 鱼眼睛,听起来并不是一个好词。可黛玉所说的那些东西,却委实是天下人对女子的要求标准! 女子嫁了人,不是本来就只该管那些事吗? 然而。还不等她们想个明白,黛玉却已然说出了更为惊世骇俗的话,“虽然你们可能不大懂。不过,有件事情是很明显的。你们的姑娘我若是不想变成鱼眼睛,那就得嫁个不要求我去做鱼眼睛的人才行。” 黛玉的语气,毅然决绝。 紫鹃和雪雁瞪大了眼,说不出话来。 黛玉叹口气,苦笑道,“你们摊上我这么个主子,只怕也只能认啦。” ——虽是叹气,却无疑进一步强调了她之前的决心。于是,几个侍女就更不知道说什么了。 她们不知道。这是黛玉在经历了“宝玉不再是宝玉”的茫然,在长久的纠结,包括主导了朱鹭朱鹮的婚姻之后。最终得出的结论。 若是“真宝玉”能让她满意,那自然最好不过。可就算那“真宝玉”灵心慧性已改,她的决心也不会改变。 ——就算找不到那个人,她也可以选择不嫁。 当然,变成一个鱼眼睛,那没有什么不好。 也未必不快乐,不幸福。 可那样的人,不是她。 她并不指望,这世上的女子,地位能恢复汉唐旧观,或者变得更自由。虽然她抱此期待。但至少,她不想泯然众人!不想让后人提到她时,顶多说一句“少年时才色过人”……剩下的,都能在许多贵族少女身上找到! & 黛玉已经下定了决心,但她的话,对紫鹃雪雁乃至于容华,都是颠覆性。虽说她们不懂黛玉的深意,也看得出来,黛玉与那西厢牡丹戏文的莺莺丽娘不同…… 但有一点还是很明显的。 黛玉在自己决定自己的婚事! “私会外男”这一条,看来是怎么都摆不脱了…… 不过,黛玉也确实是没看错她们。 容华虽规矩学得有模有样,但她骨子里并不认同那些严苛的礼节。且她虽然有很多不解,却也一样能肯定,在张滦和黛玉之间的感情,是很多感情好的夫妻都比不上的。他们又都很冷静,从头到尾没策划私奔之类的事……既然如此,为什么不能成全? 而紫鹃和雪雁,她们作为黛玉身边的大丫鬟,命运早已经和黛玉绑在了一起。 她们受到的教育,也只教了她们“忠心”二字。 既然不能改变黛玉的想法,她们能做的事情就只剩下了一件——替黛玉隐瞒,给黛玉支持! 只是…… 等黛玉第二天起来,紫鹃和雪雁的眼睛都是红的——显然睡得很糟糕。而且,等服侍了黛玉洗漱,雪雁去拿黛玉的早膳之后…… 没过多久,雪雁就慌慌张张的捧着黛玉的早膳回来了,一脸的心虚不安,“姑娘,少爷来了!” ——这没法不心虚啊! 本来黛玉这次出来,也就说了可能要两三天。结果才第二天一早呢,林墨玉就找来了。 对没干过心虚事的雪雁来说,几乎第一反应,就是事情暴露了! 紫鹃也是一样。 一向沉稳的紫鹃,一听见这话,也立刻就慌了手脚。还是容华斥了一句,“你们慌什么?怎么不想想是什么时候的事?不过,姑娘……” 黛玉自然也是有些诧异的。 且也一样担忧。不过,她的担忧却是别的方向,“总不会是家里出了什么事吧?可要是那样,哥哥也不该自己来找我?” 她本来准备用了膳就找俩俩的,这会儿也只能暂时搁置一下了。 而且,黛玉怎么都没有料到,这一次,心虚的人,反而猜到了事实真相…… 墨玉毫无顾忌的在通报一声后就进了后院,而在黛玉的房间里一坐下,他的第一句话就是,“我去过了后山。” 第二百五十八章 兄妹交锋 墨玉忽如其来的一句,让黛玉惊诧不已。 而且很快,惊诧就变成了无奈。 因为她注意到,墨玉在说了那句话之后,并没有等她的反应,而是直接抬起头四顾,去看她那些侍女的反应! 这就没什么好说的了。 黛玉对自己的侍女们太了解了。半夜的时间,她们还没本事在这么一点时间里调适好心情。就算是按照她原本的计划,有那么两三天的缓冲时间,若是被人明白的挑出来,她们多半都没法天衣无缝的掩饰。 不是她们不忠心,而是刺激太大,也是性情所致。 要这些姑娘都是善于伪饰的人,黛玉也就没法这么放心的用她们了…… 黛玉正自无奈,墨玉已经挑了挑眉道,“‘钻穴隙相窥,逾墙相从,则父母国人皆贱之。’何解啊?” 墨玉这一开口,就不客气到了极点。 当然,也是因为黛玉这儿就留了她们三个的缘故。云萝和俩俩还都没过来。这几个,就是容华,都是学了点儿诗书的。就算是不明白墨玉这话的出处,也能大致听懂这话的意思。 因此,除了容华好点,紫鹃雪雁两个都顿时吓得面如土色,差点儿就抖如糠筛了。 倒是黛玉依然冷静。 这些事情,她早就纠结过了,并没有什么心虚的感觉。她一开始就不觉得墨玉能知道她和张滦相见的事,如今墨玉一口说出,她最关心的也是―― 为什么他会知道!? 这不是心虚恐慌下的本能质疑,而是非常冷静的思考。 对于自己每一次和张滦扯上关系的事件,黛玉都在事后反复思量过很多次。按理说。没有人能从这几次见面中,联想到他们的关系,更不至于想到她会半夜出门去见他。 她对墨玉的性情和能力都有了解。 并不至于被这么突击一下,就惊慌失措的认罪。就算他用词再严厉一点也一样。她立刻就想到了问题所在―― 就算墨玉看到了她之前和张滦的每一次见面,也没道理能猜到昨晚的事,更别说那么笃定的一上来就直接“恐吓”了。 如果墨玉能想到……让他做到这一点的可能性肯定不多。 黛玉不过是略想了想,就反问道。“是那个宝玉说了什么?” 原本正挑眉等着黛玉回答的墨玉露出了两分诧色。 于是,黛玉也一样不用他回答了。倘若真是宝玉告诉了他,他的妹妹可能和男人有了私情的话,作为一个还算有责任感的哥哥,为什么会相信宝玉?这就是一个问题了。更别说现在还是这样的反应。 加上之前那一质问,墨玉也称不上义愤填膺…… 黛玉几乎瞬间就推断出了最可能的那个可能。 ――仔细想想,她这个前生没有出现过的哥哥的身上,也并不是全无疑点的。比如说,他和宝玉很快就熟悉起来的事实。以及他们在某些地方的默契。 只是和宝玉几个相比,他确实不那么明显而已。 可是,既然迎春、宝玉、青玉几个的态度都各有不同,墨玉的态度又不同一点,又有什么奇怪呢? 黛玉在心中暗叹了口气,先向周围的紫鹃三人说到。“你们到门外等着去吧。容华走得再远些。” 紫鹃和雪雁再次对望一眼。 也许是因为黛玉的态度太淡定,完全不像是要认罪的样子,这让她们两个的心里也安定了一点儿。可是……和宝玉又能有什么关系? 惊恐。变成了疑惑。 容华也有些诧异――怎么兄妹之间说话,比私会那张滦时还要谨慎?这是摆明让她不能听了。 至于墨玉,他摸了摸鼻子――好吧,黛玉的聪敏他是见识过的。但他还是没料到,作为一个女孩子家,听见那样的质问,居然能毫不慌乱。于是,他揭露的同时,干脆也就把自己给暴露了。 不过……暴露就暴露吧。 也不是没有心理准备。 因为,如果这真是重生的林黛玉。肯定已经发现了宝玉几个的异常。当初在广法寺的时候就是了…… 现在想想,对宝玉那么大的破绽,黛玉都没有追问。这本身就是一种不同寻常啊! 果然,等紫鹃三个退到了门外,甚至还远远的走开了一段距离。黛玉非常干脆的伸手,连墨玉手边的那个茶杯也拿开了。 仿佛天生就带着几分愁绪的精致五官,如今露出的神情十分的严肃。 “你是谁?”黛玉如此问自己的兄长,“青玉是谁?宝玉是谁?迎春是谁?”顿了顿,她又加了一句,“或者还要问,韩奇是谁?” 墨玉也只好苦笑一声。 之前坐下来的时候,那副理直气壮的样子是全没有了。 “果然如此。”黛玉有些犹疑的看着墨玉。 他的表情就是最后的验证。可黛玉还是有不能理解的地方,“你们来自何处?为何知道我与真正的宝玉的事?” 墨玉继续苦笑。 只听黛玉这连续的发问,就知道有些事情,黛玉已经知道很久,而且揣摩很久了。而且她看起来,可比他要理直气壮得多了。这谈话的主动权,便被她毫不客气的给拉了过去。 也是……人家本来该是表兄妹,彼此相见是再正常不过的事。莫名被人夺了身体去,如果说要商讨此事,哪里说得上什么“钻穴隙相窥,逾墙相从”? 但墨玉当然也不会一味的被动挨打。 从黛玉的反应上,另一件他本来不能完全肯定的事,也是板上钉钉的了,“知道你们的事……这么说的话,妹妹和那个张滦,果然都算是重活一世吧?” 黛玉看他一眼。坦然道,“不错。若那是前生,我那次死后,倒不曾就此归宁,反而在恍惚之中,见了个有些真情,有些荒谬的百二回戏本……是以。我想了许久,倒也不是全无所得。” 黛玉显然没打算把主导权拱手交出,反而说出了自己的心得,“佛家说一花一世界,一叶一乾坤。若如此,花叶之外,未必没有观花赏叶者。你们可是观花者么?” 她连“兄长”这样的词也不用了。 而她的这番成果,虽然并不完善,却也显然是有些道理的。就是墨玉听来。也觉得未必不如此。 不过等等…… 墨玉忽然反应过来。 他这次当然有确认黛玉和张滦情况的意思――从猜到黛玉可能重生,而张滦是原宝玉开始,就猜到了他们可能会见面。 但他的本意,可不是来和黛玉讨论这个世界的本源的。为何而来,为何到此……他当然对此也有疑问,且有心在张滦的身上一探究竟。 但这不是重点。 当然。重点也不是追究妹妹的私情。作为后世人,在他的骨子里还是觉得自由恋爱才是常态。 这也是他之前的质问并不特别严厉的原因之一。 他这次过来,一来是为了求证心中的疑惑。二来,其实是想弄明白张滦的虚实――以张滦如今的处境,他想知道,他对皇帝的不满,到了什么程度!搞不好,会比宝玉还合适…… 如果撇开即成的印象,张滦这段时间的作为,放在他的眼里应该算是很不错的。 而那个前生的印象……黛玉不就和那个印象完全不同么? 在后世,没有文字狱的时候,艺术家们也追求什么内涵、深意、隐喻之类的东西。何况是文字狱盛行、严苛无比的年代?他也不过是粗读《红楼》,要说理解错了,也不为怪。 既然黛玉肯定不是那等有事没事都要自怨自艾的泪美人。原本的贾宝玉也不见得就是软弱无能的小白脸了。 墨玉反应过来,差点儿就被黛玉牵歪了之后,倒也很快就重新摆正了心态。兴师问罪以夺话语权的事情,他倒是没有动这个心思了。 ――事已至此,倒不如坦诚一点。反正本来也没有为敌的意思。 这么一想,墨玉倒干脆认了,他拂拂衣袖,又把自己的茶给拿了回来,倒去残余之后,又自己倒了一杯茶,悠悠的道,“不算是观花之人,只能说是看了观花人遗留的笔记吧。也就是妹妹你说的那百二回戏本。现在想来,其中大概多有谬误。妹妹会去与那张滦相见,想来那书中所说,他在妹妹病危时迎娶薛氏的事情,就没有发生吧?” 虽然没想着主导谈话了,墨玉却也没有被牵着鼻子走的打算。 所以他一出口也就是黛玉的“前生事”。如果那是事实,必然刺痛黛玉。可若那真是事实,他也很难想象,黛玉为什么还会去见张滦。 只要那是没发生过的…… 说起这桩事来也就无害了。而且还能让黛玉尴尬一下,收些气焰。 ――说起来,那百二回本的情节,墨玉能够记得的,也本来就不多。 可惜,黛玉却是没有什么尴尬的模样,反而冷笑一声道,“那一次,在母亲病重时,外祖母就已经写信提过亲事。而到了父亲病重时,外祖母也写信求过亲。” 墨玉愣了愣,随即苦笑摇头,明白过来――直到这时候,黛玉才回答了他最开始的质问! 在那句“钻穴隙相窥,逾墙相从,则父母国人皆贱之逾墙相从”的前面,亚圣之言是“不待父母之命、媒妁之言……”。 黛玉这是在告诉他,她和那张滦,至少原本就是有父母之命的,所以……不曾违了圣人之言! ――由此可见,这林黛玉固然不是多么伤春悲秋的姑娘家,但小心眼的毛病是真有的…… 第二百五十九章 观花之人 可以说,墨玉本来带着满满的信心而来,谁知道,黛玉的反应却是超出他预料的冷静……还有大胆! 竟连婚姻之事,也没有多少忌讳的直接出口。 不过,若是按照黛玉所说,那所谓的贾母做主,让宝玉娶宝钗一文,就多半是胡编了。只不过…… 墨玉还没思量通透,黛玉已经冷笑着继续道,“你也见过外祖母行事了。当知道她不是糊涂昏聩之人。说句不好听的,就是她要毁约,也不会选薛家。那时候,贤德妃过世,正是皇帝炫耀恩德的时候。宝玉的婚事,因那通灵宝玉的缘故,几乎已经是贾家唯一翻身的希望。还是有些人家,会愿意看在通灵宝玉的份上扶助一二。不过,那时候外祖母已经因宁府抄家的事情重病不治了,我那舅母,却不会有这等头脑,还当将三妹妹探春送给别人,得了薛家的家财,就能挽回局面……她知道我若不死,宝玉不会如她所愿。却不知就是我死了,宝玉也不会如她所愿。” 墨玉不得不承认,和那个印象模糊的百二回本相比,黛玉所说,才更符合自己对贾府诸人的评价。 贾母也许会放弃黛玉,但她没活到那个时候,所以迄今为止,黛玉依然保持对贾母的孝顺。 而王夫人的愚蠢,也让如今的黛玉基本对她翻脸。 可是…… 墨玉还是问道,“你怎知你若死了,那个宝玉也不会如她所愿?” 黛玉道,“以他现在的身份,若到薛家求亲。不管是薛家还是宝钗自己,都不会不愿意。” 她并不知道,前生的宝玉最终还是娶了宝钗的。只不过有名无实而已。但她倒也没有猜错。原本的宝玉和宝钗若是做了真夫妻,那他就是变了心意。而若是变了心意,不管是按他原本的性子还是世间其他男子的性子来推断,都是会到薛家去求娶的。 只是,黛玉这般笃定。墨玉却真有些无言了。 如果说之前那些话,还是冷静的在分析,最后的那一句,却分明只是出自她对贾宝玉的信心。或者……也是对她自己眼光的信心! 这让墨玉意识到,在这之前,他低估的,还有黛玉和宝玉的感情。 当然,墨玉不知道的事,黛玉能有如今的大胆和坦然。却也不只是因为感情坚定,有一部分,正是因为那百二回本。 自己的事情有许多被记在戏本上供人观看…… 在意识到这一点后,黛玉自然也别扭过。但想想今生的变化,也就大抵放开了――有些事,就算是死遮着不谈。又有什么用处? 黛玉的性子里,从来不乏决绝的成分。 “也莫要只说我了。”墨玉沉默,黛玉却不会放过。“那观花的世界,是怎样的世界?我也能察觉到,兄长你的心中有极大地抱负,这样的抱负,只怕不只是做一个传世名臣吧?” 上一年的中秋,黛玉还不知道墨玉身份之时,曾想过,墨玉的抱负,可能是配飨文庙。 但现在,她不这么觉得了。 或者是因为黛玉又喊回了“兄长”的缘故。墨玉回过神来,却也是第一次笑着反问道,“我等观花。多有谬误之处。妹妹你却也是默默的观花许久吧?可有所得么?” 黛玉看他一眼。 ――这个问题就复杂了。 不过…… 黛玉喝了半杯茶,这才慢慢的道,“首先,那观花人必然比你们生得早些。我看那百二回本,心中也委实有些怪异――那观花之人,就算不见花上全貌,却为何要那般小心翼翼,不敢稍言政事?如宝玉,他以前对皇室却是是颇为敬畏,可又哪里至于稍稍提起君王,便满口虚、空的颂圣之言?那般高调颂圣,偏又于细处写官场之黑暗时,笔触辛辣无比。这么一想,完全就是一副相言不敢言的态度,又哪里有当今文人清流议论实事的潇洒?” 说起这个,黛玉简直都后悔,早知道今日,当初看书时就不该那些不实之处过于愤懑,以至于心有杂念,不曾背诵完全了。 若能再细细品味一番,想来更能知道,这些人来处的模样。 “真要想的话,我也只能想到一个可能――乌台诗案。” 墨玉虽然早就领略过了黛玉的敏慧,但是,吃惊的次数,依然不少!黛玉确实很多时候都让他觉得―― 真的未免聪明太过。 过头到会让天底下的男人大半都觉得胆颤心惊的地步。 “不错。”墨玉还是沉声答道,“在我们来的那个世界,并无大楚。元后为明,明后又为异族侵占。异族杀我九成子民,占据了这大好河山,以我等汉人为奴为婢,皇帝又自诩‘在世圣人’,自封儒教教主,扭曲经义……不过,那个时代已经过去。只不过,到了我们的时代,依然有人奴性深重,竟甘愿为奴。” 黛玉诧异的瞪大了双眸。 不过,她依然只是尽力的记住了墨玉的话,并没有对那个时代多问。她可没有忘记现在所处的环境――还是要在最短的时间里,达成最多的共识! 天知道什么时候就会有人来找…… 她略想了想,就继续说道,“要这么说,你们倒至少不是来自异域了。若有那样的历史……却也难怪。我看青玉能安于闺阁,迎春也一度安于闺阁,想来在那个时候,女子依然不见得能有汉唐之风。” 墨玉嗤笑一声,“那是。哪怕是小……戏本子里,也没有几个女子,真敢有日月凌空、称量天下之心。” 黛玉看他一眼,却到底失去了不少说话的欲望,瞬间简洁道,“礼法崩坏、儒道式微,四民顺序大改,大抵如此吧。是了,若说‘格物’一道,想来也发扬光大了?” 墨玉沉声道,“也没有什么好隐瞒的。自秦皇汉武,可有哪位君王,当真剿灭了匈奴之患?所谓内圣外王,唯有发扬格物一道,才可‘平天下’!” 黛玉再次看墨玉一眼。 她不能肯定,墨玉是不是故意的――墨玉对礼法崩坏、儒道式微等事,并没有做出回应。 也是,都崩坏、式微了,来自那个世界的墨玉又怎么可能真正在意? 现在的他,之所以做儒生,不过是因为如今依然是“士农工商”罢了。也难怪,在大楚早早开始推行程朱之学的现在,他却依然会有“六经注我”的气概! 不过,这场兄妹间的对话,显然是不可能再深入下去了。 黛玉所住的这个小院中,传来了脚步声,和容华的说话声。墨玉于是飞快的转而问出了重点,“大妹妹,问最重要的一句话吧,你是觉得张滦很好?” 黛玉看着他,近乎冷漠的道,“我想,这世上没有几个男人,会不在乎由女子日月凌空,称量天下的。” 墨玉的呼吸都不由得一滞。 是啊,黛玉太聪明了。用后世的话来说,就是智商和情商都高到了一种地步,高到聪连他这样自负的人,竟也时不时的会有几分忌惮的心思。明明她长得那样美貌,可他就算不是她的兄长,只怕也生不起什么爱慕的心思吧? 在短暂的沉默间,迎春的声音响起,“林表哥怎么来了?” 迎春自然不至于这会儿才知道墨玉到来。可她和一开始的黛玉一般,只担心是林府出事。是以特意等了一会儿,让他们兄妹说话。 谁知道好一阵子过去,竟没有半点反应。 她到底也没忍耐住。 而她这么一来,却是看到屋子里,原本搬来让黛玉用早膳的小桌两边,林家兄妹两个隔桌而坐,表情却都有些古怪。 不是焦急担忧,反而有些冷漠,像是起了冲突的样子…… 紫鹃和雪雁两个那战战兢兢的表情,一下子就有了新的感觉。可惜的是,黛玉虽然还算欣赏迎春,却也知道迎春和墨玉要做的事情并不对路,而她虽然还没听到墨玉的具体打算,对他也很有一点不满……却不至于拉着迎春和他作对。 是以,黛玉没有说话,只等着墨玉说。 墨玉当然更明白那种不对路。说到底他来这儿,主要目的还是为了张滦的处境,以及他隐约露出的对皇权的不满。 那种让他考虑可以拉进自己阵营的东西,迎春并不具备。 哪怕迎春也许能猜到他的最终目的。 再而且…… 不得不说,墨玉也是有些恶趣味的。黛玉是重生者这一点,既然迎春他们看不出来,他为什么要说? 看着这几个被重生的黛玉观察,再想想黛玉的聪明…… 墨玉觉得自己有种看好戏的感觉。 ――这些家伙,到底还是既定印象太深刻啊!是觉得重生的黛玉必须与贾家为敌,还是觉得重生的黛玉必然讨厌原本的宝玉?黛玉表现得够超常了,这些家伙却一个个的一叶障目。 “我是最近无事,想着出来走走。刚好约上妹妹去踏春。” 墨玉面不改色的如此扯道。 紫鹃和雪雁几乎都露出了见鬼的表情――自家姑娘看来不像是告罪了啊!少爷这个态度算是怎么回事? 第二百六十章 远虑近忧 墨玉这是在胡扯。 迎春当然也能看出这一点。不过,虽然兄妹两个之间的关系看起来有些奇怪,但就算是家丑还不外扬呢。至少看来他们兄妹什么急事。 她抽抽嘴角,也只能顺着他的话道,“踏春?林妹妹今儿总该管一点苑里的事了吧?否则跟我来做什么的?还不如你们兄妹两个直接约上呢。” 因认定了墨玉在胡扯,迎春简直算是在给他一个台阶下了。 可惜,墨玉并没有领情。 他看看黛玉,忽地笑道,“大妹妹想不想学骑马?” 这话题转得实在是突兀。别说紫鹃雪雁迎春等人的惊讶了,可以说,墨玉自从来了,总算是又把黛玉给惊了一次。就算这踏春之说是真的,也怎么都扯不到骑马这件事上去吧? 不过别说,黛玉还真有那么两分心动。 倒不是说她忽然间就想要体验一下汉唐贵女的风采了,整体来说,黛玉的性子还是比较文雅的。 虽“御”也是君子六艺之一,黛玉又将自己看做读书人,却还不至于把自己看做君子。 她之所以心动,不过是因为如今张滦走的是武将之路。 而他的前生,却是那等仙鹤游鱼都能说上两句话的人。那时候,比起骑马,也更愿意坐车。 可如今,他的骑射之术已经传遍京城,这次倘若南下,只怕也会手染鲜血吧? 当然他手上染的鲜血,却不会和那些仙鹤游鱼一般,是无辜弱小。 不过,虽然心动。黛玉还是摇了摇头——就算要学,也没有让墨玉来教的道理,“哥哥有兴致,还是自己去逛逛吧。我今儿也是得往那边走一遭。” 还没和墨玉说完话,但黛玉不至于那么急迫。 她可没忘记自己把俩俩叫了过来的事。 既然叫了俩俩来,又没领她去见她前世的堂弟,自然只好当做是为了花园的事情。至于和墨玉之间未完的谈话。完全可以放后。 而且,黛玉还发现了一个问题。 从墨玉的质问,到她的反诘,她一度牢牢掌控了说话权,事实上,这么一大堆话下来,却并没有弄明白墨玉的来意! 她知道了他来自另一个世界。 可是,他这次来的目的是什么?黛玉觉得,自己需要时间理一理思绪——她这个来自异世的兄长并不好对付。要是一直都和他说话,她根本分不出心神来去考虑别的,只怕被他带进坑里了都不知道。 可惜……还没等墨玉做出什么反应,迎春见他们兄妹的关系似乎缓和起来,却接了一句,“要么林家表哥也去瞧瞧花苑?只怕表兄还没见过那样的地方吧?” 墨玉几乎是立刻就点了头。“也好。” 黛玉无语的看着迎春。 她听说那花苑的规矩相当严厉,在出了那什么春灵秋佩两个丫鬟的事情之后还变得更严了。 怎么迎春就这么随随便便的邀别的男人? 不过,墨玉当然也不可能和贾琏一般。只怕那些机灵的丫鬟们看看他的神情也就明白了。这可不是个好引逗的男人。迎春对墨玉的人品,大抵应该是有些信心的。 & 迎春一来,打断了兄妹两个之间的交流,虽有些尴尬,黛玉在空闲的时候想起,倒有那么两分谢意。 她得了空,便遣人叫了俩俩来,问她在苑中做的事情。俩俩如今的年纪,也还远不到议亲的时候,黛玉得了张滦的消息。肯定皇帝要用贾家,一时间也就不急着将俩俩带走了。 俩俩终归对贾家还有些感情。 不过,黛玉自然也不会让俩俩在迎春和墨玉面前久待。说了两句,便又让她自去做事。然后就跟着迎春,一路离了别庄,前往花苑。 说来迎春其实也觉得有些奇怪。 她本来一直当俩俩是黛玉拉拢的丫鬟,但她在花苑里待的时间不算少,很清楚这俩俩在花苑里十分安分的做事,从来都不打听多余的东西,也委实不像是耳目。且她除了偶尔被黛玉叫走,平日里也并不请假或者与人交接。 此时黛玉对这丫鬟的态度就更是奇怪。 与其说是对被拉拢的丫鬟的态度,倒更像是对贾母房中大丫鬟的那种态度?如贾母、王夫人并宝玉几个身边的贴身大丫鬟,就是她,平日里也不敢怠慢的。 可这个俩俩…… 只是迎春疑惑归疑惑,却没有多问。反正黛玉把庇护这丫鬟的态度摆得明显,她也没有讨人厌的打算,只由着她们去。 倒是墨玉…… 他很是见过黛玉处理林家家事时的模样。见了她对着俩俩的态度,就有两分狐疑。可惜,黛玉暂时却是没给她发问的机会。到了花苑,黛玉便说要看看那些胭脂的手工,看原料的处理,又要看花的情形,倒真像是来做事的了。 墨玉也不好非拉着她不可。 反正他也不是特别着急——虽说南下调查的人选,说什么也拖不了两天了,可终归还没彻底定下不是? 墨玉就跟在黛玉和迎春身后,当真无所事事的四下观望起来。 他自己有意学习调整,一身气度并不像是京城中那群无所事事的纨绔,和那些常流连于青楼柳巷的才子相比,倒更像是读书读傻了的人。 且他的五官到底还是硬朗了些,并不是时下最受欢迎的类型,是以,倒也不怎么吸引姑娘们的眼光。 当然,他自己的眼光也是漫不禁心的。 一直等到走到一片芍药面前,迎春喊了个姑娘来说话,问她些花草照料、原料采摘的事情,墨玉的目光才稍稍被吸引了过去。 ——这姑娘,有点儿眼熟。 简直就像是最近见过的…… 可问题是。他当然是第一次来这里! 墨玉撇开目光,略有些奇怪,但更多是无所事事的回想起来。这时候,还是迎春回了头,“林表哥,我记得琏二哥好像和我说过,因为叆叇的事情。林家似乎有工坊在研究透明的琉璃?” 墨玉回神,漫不禁心的道,“是有那么回事。如今也有些成果了,毕竟座晷也要用到。” 迎春笑道,“若真能有透明的琉璃就好了,至少那些豪富人家,就不会连灯罩也买不着了。” 墨玉这会儿倒是一怔,随即反应过来——还真不愧是商人! 他这些天在京城的市面上就看见了好几家叆叇的工坊,有水晶磨制经验的手艺人早被招募一空。 这也是他早就打算好的——凹凸透镜的技术能延伸出很多东西。却一点也不难学。 但这就造成了一个问题,即白水晶的紧缺。 要知道,在以往,完全透明无色的白水晶,最常见的去处,就是大户人家的灯罩! 可问题是。等到透明琉璃,也就是后世的玻璃能量产了,难道能再去做灯罩的生意?他有那么个闲心么。 若不是场合不对。墨玉简直要朝迎春嗤笑几声。 不过,这次他显然是弄错了迎春的目的。迎春虽和墨玉接触不多,但早已经从宝玉那里知道,这是个有很大的抱负与野心的人。因为他压根儿就不像他们有生存之忧! 所以,她只是想要借点力罢了。 迎春接着说下去,道,“不过,我倒不大喜欢那些灯罩。有了灯罩,那点儿热气也遮没了。可要是想一想……” 黛玉从花圃前转回头来。 迎春接着道,“从菊谢梅开。一直到如今,花圃里能做得事情极少。工坊也不过是仗着存下来的原料罢了。可要是有东西遮着热气,不知道花儿是不是能开得长一些?若是用水晶。未免太过奢华。可要是如今的琉璃,又不免挡了阳光。倘若是无色的大块琉璃,那可就好了。” 墨玉这才恍然大悟—— 原来是想要温室大棚技术! 以贾家现在的情况,根本就不可能拨出财力在进行这些“格物”的研究的。哪怕知道有些东西能取悦皇帝。 所以就算是贾宝玉,也只要借他林家的工坊。 可是…… “二表妹想的不错,可惜目前行不通。”墨玉一脸遗憾道,“如今林家的工坊里,已经能生产一些无色琉璃了。若说叆叇的制作,取代白水晶也就是近期的事。可要说能笼罩花圃的、大块的无色琉璃、只怕还有得研究。只怕就算是做出来,价格也高得很。划不来的。” 迎春听见这么说,也只能叹息。 她对技术的东西,并不算了解。 至于黛玉,她想到的其实是粮食。故此,自然也有些可惜。可她对墨玉的了解,远超迎春,却是分明觉得,墨玉说的虽然不是假话,却肯定有什么地方隐瞒了! 确实,墨玉说得不是假话。 甚至要说是温室大棚的话,那还不是解决了琉璃的问题就能完成的设想,还有另外的工艺问题。 可问题是…… 第一次和迎春直接接触,墨玉有点儿担心起来——迎春也有她的野心! 那些新技术的研发和使用,他的心里早已经有了规划。有些技术就算是现在能研究出来,也不是立刻能交出去的。那涉及到他在朝堂上的功劳和地位。有些计划,需要足够的权力才能实施。 但是迎春…… 他觉得,若有机会,只怕这个女人,会打乱他的规划! ps: 本来决定本月双更的。结果……结果六月的最后一天,实在是很不舒服,最后一天金身破损,承诺没做到,全勤木有了……伤心…… 第二百六十一章 迎春串线 迎春自然不知道,自己不知不觉间,就遭了墨玉的忌惮。虽她已经有心学习,但到底天赋不在此处,对于那些朝堂上的暗流,那些勾心斗角,她从来都弄不到太明白。 她能猜到墨玉的野心,只怕是有改天换地的念头――至少,也是想要推行立宪。 可作为一个女人,她对这种事是半点兴趣也没有的。 ――知道肯定不会像她看过的小说里那样容易,但要说到底有多难,也想不出来。但她对于商业上的东西,却有一种近乎刻进骨子里的爱好。 而且,温室大棚的想法,是她在冬天前就有了的。 只是正如墨玉所料,贾家根本就不会有这个闲钱来研究这个。就是她自己有心找人研究,也没有足够的人手。如今被自己的父亲盯着,她是连闲钱都没有了,遑论其他。 可在她想来,这种技术是只有好处没有坏处的,倘若真能广泛应用到农业上,更是一种功德,这才没有什么忌讳的提起。 谁知道就引起了墨玉的忌惮。 不过,墨玉的心思深沉,虽有些忌惮,但倒还没有想着把迎春怎样,也就没有被迎春看出不对。听说暂时不用去想那温室大棚,迎春略有些遗憾,也就将目光转开来了。 倒是黛玉,经过一段时间的晃荡,她已经基本把事情给彻底的过了一遍,心思自然而然的就此移了开来。 自然而然的,她就看到迎春喊来问事情的丫鬟。 和墨玉可不一样,黛玉一眼就看出来,这打扮朴素的丫鬟头上的那根珠钗,虽款式简单,珍珠的质地却极好,不是一般丫鬟能用得起的。敢用到主子面前来,那只能是极受倚重的管事丫鬟。 “林大姑娘。”注意到黛玉的注视,那大丫鬟沉稳的朝她行了一礼,并不畏缩。 黛玉微笑点头。倒也没有放在心上。 但是,当黛玉的目光扫过这个大丫鬟的面庞,却不由愣了愣――这姑娘的眉眼,让她觉得很有些眼熟! 眼熟…… 黛玉一愣,很快就想了起来,自己的熟人中有谁与她相像――是香菱。 这辈子她和香菱见得不多,只知道年初的时候,为了安抚薛蟠,免得他一天到晚流连青楼,再惹出祸端。薛姨妈特意给香菱开了面。放进他房里。 因那时候特意下了请帖给墨玉。以示对香菱的重视,黛玉方才知道此事。 且墨玉也确实去了……似乎是因为宝玉也邀了的缘故。 “你叫什么?”黛玉随口问了一句。 “甄淑。”那丫鬟回道。 见黛玉感兴趣,迎春便跟了一句,“她也是书香人家出身呢。不过是签了契约,来庄子里帮忙的。” 那甄淑有些黯然道,“说是书香人家,但若再不贴补家用,连家里的书也要卖光了。实在是再担不起那几个字了。” 迎春听她说起家事,也叹了口气,“你只管来做事就罢了。我们又不让你卖身,可不比那些乱七八糟的地方强?” 这话略有些牛头不对马嘴。 不过,黛玉也是见过人情世故的。一下子就猜出了其中的缘故――这世上,因科举不中,养不起家人的文人多了去了。偏又有种假清高,也妻女做活也是不许。 黛玉自诩文人,对这等人却依然是看不上的。 那等假清高只是傲气。却非真正该有的傲骨。 不过,黛玉有些奇怪的是,迎春似乎并没有察觉到甄淑和香菱的相似。 说起来……虽前生的她也不知道那香菱的来历,但若那百二回本里,关于香菱的事情描述正确,则香菱也正是姓甄的。 这么一想,黛玉再看甄淑,越看越觉得五官有些相似。只是甄淑长得却不如香菱美貌,只能说是清秀,在贾府可比琥珀、司棋一流,还略有不如。 而在她看的回本上,并没有说起香菱父亲的亲友。也不能说全无可能…… 当然,这么一看,黛玉也明白过来,为什么迎春会没感觉了。现在的香菱,应该还是一副怯怯懦懦的模样,气质与甄淑相距实在是太大。 若不是她还记得薛蟠经商在外时,香菱沉浸于诗中时的模样,只怕也察觉不出来。 等甄淑回了话离开,黛玉却始终站在花圃前不动,若有所思的问了迎春一句,“她家里是怎么了?” 迎春叹道,“她们家原也是金陵祖籍。她祖父是个举人,进京赶考,一次不中后,便托关系变卖了祖业,在顺天府外置了产业,安顿下来,想着免得天南海北的赴考。谁知如今已经是垂垂老矣,也不曾及第。她父亲更是,不过考了个童生。倒是为了读书,家业都荒败了。” 黛玉蹙眉,“那你之前说什么卖身?按刑律,哪怕只是秀才的功名,只要功名不夺,其后人便不可为奴。若有使之为奴者,可是要罪迁三千里的。” 迎春笑道,“你也见着了,她长得又好,又懂诗书。若要卖身,多得是人想要买呢。至于那刑律,你又不是不知道,若无人追究,谁管得着?” 这倒是真的。 官场上都是如此,若无人针对,就是贪渎巨万、草菅人命也无事。若是有人针对,哪怕是只收了一串钱,都可能破家灭门。 而迎春也真能这么理直气壮的说话,因为甄淑在这儿只是做工。不管刑律起不起作用,都管不到她身上。 但是,若这甄淑真和香菱有关系呢? 黛玉轻轻摇头,很快就将这个问题抛开了。不管怎么说,香菱是被拐卖的。莫说还不一定和甄淑有关系,就算有,又有几个人能将此用起来? 而她的话,她又不打算对付薛家,也并没有帮着香菱脱离薛家的意思,至少现在没有―― 当初宝玉就尝试过帮助香菱,但即使是在薛蟠娶了个妒妇之后,香菱都依然心甘情愿的留在薛蟠身边。那是香菱自己的选择。那时候,宝玉是不会强行去要求女孩子改变自己的选择的,哪怕那个选择再糟糕都一样。而她则是无能为力。 以后,还要看情况。 黛玉并没有太把甄淑的事情放在心上,她只是心思敏锐,注意到了一种可能性罢了。可在同时,这种可能性成为事实的概率也太小了。 在花苑里走了一圈,黛玉发现迎春将这儿管理得井井有条,虽然不是一个漂亮的园林,不注重花木的仪态,没有多少观赏性,但作为胭脂坊的原料产地,并没有什么可以挑剔的地方,反而只会让人怀疑迎春的经验…… 于是黛玉也就没有提改进之类的问题。 不过,她还是看了看迎春下令设立的繁复账本。这是在从墨玉那儿得到信息以后决定的,以前黛玉并没有关注这个。 一看之下,她也有些诧异。 迎春设置的多本账本,内容清晰明确,很多都只能说是数据记录。从不同角度记下的数据完全可以相互印证。 很多数据,只要是认识字的,就能按照条目清楚记录。并不需要懂得做账。但只要这些人不至于全部和账房沆瀣一气,想来就很难做出假账。 黛玉并没有仔细的去看数据,单看迎春要求记录的内容,就不由得在心底叹息一番――这些东西,其实早就该看的。 她并不喜欢迎春透露出来的,他们所在的世界的商人的地位。但那种变化,显然不是全无好处。 她自己也管着后宅的账务,还看过父亲手上的一些公文,自然知道,迎春这样的立账方式,不管是用在后宅、商铺还是朝堂,都有相当的用处。放在这个花苑里,都有点儿大材小用了。 但是当然,黛玉也同样知道,很多地方只怕都不会采用这种做账方法。太清楚太明白!那些不能出口的收入和支出,该怎么办呢? ――也所以,才没有用在贾府吧。朝堂上只怕也不见得有多少人会欢迎。 而且迎春显然只是想搏一搏自己的未来,只怕也没想着做什么改天换地的事业。但若是放在墨玉身上,有着另一个世界的不同知识的他,又是怎么打算的呢? 黛玉不是一个只问后宅事的姑娘家。 也并不认为继承家业、光宗耀祖就是男子应有的最高追求了。说到底,那依然只是“齐家”的层次。 并不等于当了高官显贵,就能说是“治国”一层。 而在这之前,她对墨玉的指望,其实也就是“齐家”这个层次罢了。在黛玉看来,至少要有青史立传,名传后世的作为,才能称得上是“治国”。否则,就是做了宰相,也很快就被世人忘记。而那实在是太难,哪怕只是一朝之官,数遍天下也有数万人,几人能达到这个层次? 可现在看来,墨玉的野心,怎么也是治国一层了。 黛玉一时间竟不知道该喜该忧――治国一级的野心,固然更容易名垂青史,但也绝对更容易牵连家人,乃至于还是牵连九族的那种! 可在同时,黛玉又难免有点儿心潮澎湃。 虽然她也知道,以墨玉的性格,九成九不会希望她帮忙。但她好歹……得弄明白他具体的方案不是? ps: 抱歉,昨天实在是头痛,写不了。今天补上。 第二百六十二章 驿亭送别 黛玉其实很明白自己的处境。 在如今的世道,坚持表现自我已经可以算做是异端,不会受人欢迎。这世上,有几个男子能欣赏她的这幅作态? 就算有愿意娶她的,多半都会是因为她的长相。 终究不是汉唐了。 她能对前生记忆中的宝玉的种种毛病视而不见,其实也一直都有这样的缘故――她知道,这样的她,依然是宝玉能真心接受并且欣赏的。 而就算她不顾忌世俗目光,其实也就是只能展现自我而已。日月凌空,称量天下?那不过是顺着墨玉的话来说的。 除非她真能出卖自己,跑到皇宫去,然后谋一个太后之位。 可那又是绝无可能的事。 她不喜欢后宅的那些勾心斗角,对朝堂、天下的事情更感兴趣。可那又如何?有治国野心的男子,会喜欢身边的妻子也这么做吗?如今变成了张滦的宝玉倒多半是可以的,可他肯定在朝堂上待不久。 相比之下…… 有一个真正拥有“治国、平天下”志愿,而不仅仅是将之当做幌子的哥哥,或者已经是最好的结果了――至少离她很近,她就算不能帮上大忙,也能伸伸手不是? 打定了这样的主意,在用过午膳,墨玉提议去踏春的时候,黛玉欣然同意了。 从座钟到迎春的账本,她对自己的结论更为肯定。 倘若墨玉不是来找她帮忙的,那么,就极有可能,是看中了张滦! 不过,黛玉还是没有响应那个“学骑马”的打算,仍旧是坐了小车,跟着墨玉出了花苑。等到这会儿,那甄淑的事情,已经被她抛到了九霄云外。 墨玉也一样忽略了这个小插曲。 他是在薛家的宴席上看到香菱的――都是亲戚,而且这种连姨娘名分都没有通房。并不像妻妾那样忌讳。 前生的专业素养,让他撇开了气质问题,看到了某些相似之处。可也耐不住他没多想…… 不过,虽忘了这样的小插曲,迎春又没有跟来,墨玉倒是没有立刻和黛玉继续之前的话题。毕竟出门踏春,黛玉就没可能说把几个侍女都赶远了,何况还有一个云萝。 在而且,早上的那次谈话,颇有些话赶话的意味。此时休息了这么一段时间。也都有些不知道该怎么接上了。 兄妹两个下了山。倒当真沿着城外的官道赏了一会而沿途的春景。又到城郊一座道观盘桓了小半晌。尽管天气阴沉沉的,就算是美景,也不免为之失色。 不过,还没等这各怀心思的两人想好怎么继续。才从那香火不旺的道观出来,他们就看见了山下的一座驿亭里,停了大队的人马。 虽不是出征的大军,但远远望去,那些密密麻麻的随从也足以说明很多――就是一般的大员离京上任,也没有那么多人的。 墨玉先愣了一下,就前寒秋先一步上前打听。 他的随身小厮可还真不见得时时能跟在墨玉身边,得了机会,那又不尽心尽力的?忙就策了一匹小马去了。他打听事情果然十分利落,不多时就又跑了回来,一脸诧异,“是北静郡王要出京了!” 墨玉皱眉,“北静郡王?” 寒秋忙道。“就是南下啊!前些时候刺客的事,姑娘还立了大功呢。” 黛玉如今虽有了县主的爵位,但在家里,因林如海的吩咐,还是只喊“姑娘”。 墨玉也难免又怔了怔,才摇头道,“倒是够快的。今儿早上出城时还没听见说人选定下。想来朝会上总算是扯出了个结果,可这北静郡王速度也太快了吧?” 黛玉也不免掀开车帘细听。 她关心的却是另一桩事――前一天晚上,张滦才说是一定要南下的。这么说来……岂不是今天就要动身了? 寒秋道,“小的不知,不过隐约听说,郡王在朝堂上立了军令状。” 墨玉稍稍沉默了一下。 北静郡王自动请缨,但一直没被任命,朝臣中的普遍意见就是,北静郡王太年轻。但是,一时间又找不到另外的人选。 要么就是分量不够。分量够的,有几个能不知道南边局势的复杂? 那些流窜的倭寇,还有和倭寇牵扯不清的那些南方大族……如今又有懿文太子的“后代”隐藏,谁都能想得到这份差事的危险! 危险,办不好还要皇帝恼怒。故此这段时间真是推诿个没停。 明明是大事,却偏偏难以决断。 墨玉本来以为还要拖上两天的。但现在看来,北静郡王简直是把身家性命都给赌上了!军令状啊!不管是什么军令状,只要沾上这个词,南方的事情没个交代,北静郡王也就不用回京了。 皱皱眉,墨玉到底来京的时间不长。 他弄不清,这是北静郡王把张滦给连累了,还是北静郡王在别的什么地方得到了信心?又或者,干脆就是想要避开那桩和忠烈亲王府的婚姻? 他想不透,也不好再拖下去。 转头对车中笑道,“妹妹,我们倒也下去瞧瞧热闹如何?奉旨查案,还是查得那样的大案,这样的热闹,只怕许久都不会有了。” 紫鹃和雪雁两个面面相觑。 云萝却很奇怪――当初南下的时候,这位林家公子似乎不是这个脾气?怎么如今带着自己妹妹往外男身边凑的? 她察觉到可能发生了什么自己不知道的事。 不过……如今这份工作,大半是不想给家里惹麻烦。云萝也无心多问。她只是看了看车内。 黛玉几乎已经听不出什么稚气的声音正传了出来,“好。” & 北静郡王出行,还是在金殿上立了军令状的,誓言不查明真相不回还。一个自幼生活在京城的贵胄公子居然如此行径,事情一传出来,整个京城都轰动了。 相比之下,皇帝在大殿上直接点张滦随行的命令,都没那么引人注意。 北静郡王在京城纨绔中的人缘还不错,不少人都觉得他这是要避开那桩令他不满的婚事。是以一阵呼朋唤友,短短时间里,就聚集了一大批人来给水溶送行。 又哪家的纨绔出门,身边能没十个八个伴当?是以才有了林家兄妹在半山腰上看到的人头涌涌的盛景。 倒不是说送行者特别的多。 然而,张滦不说,水溶固然没有成功躲开婚事的轻松,也没有壮志得酬的欣喜。尤其是听得身边的那些纨绔一个个的用华美之词给他壮行,似乎他这一去,惊世之功指日可待…… 他口上连谦虚得体的话,都说不出太多。 旁人不清楚,他是很明白的。虽然有他自己极力请缨的缘故,但最根本的原因,不过是因为皇帝找不出其他有身份的人来! 他之前早就已经开始谋划北方的局面了。 在南方,抽不出什么人手。能抽调出来的人,有没有才能姑且不说,都是位卑言轻的。偏偏之前的刺杀震动天下,皇帝也必须要派一个说得过去的人,来做这个“脸”。 至于他出京之后能查到什么? 水溶认识弘治帝也有许多年了,完全能肯定,皇帝一点儿也不指望他,指望的是暗中派出去的某些皇家私下培养的人手。 独立于十二卫之外的某些人物。 当然,这些人就算是建了功,最终也要推到某些人的身上。只是那个“某些人”,皇帝多半不会选择他。 ――就因为他是北静郡王? ――可京城那些朝官们,也不见得“不明上意”啊!否则,好歹他是奉皇命外出,怎么出城送行的,却只有日常往来的这些纨绔? 水溶心底冷笑,无比厌烦。又在心不在焉中听了几首送行诗,水溶几乎都要忍不住发作了。不过,先一步发作的却是张滦。 他和京城纨绔不熟,本来只是守在一边。如今这么一看,再说下去,只怕一日过去,连三十里都走不出去,他也实在是烦。 更何况那些所谓的送行诗,连他前生的水准都比不上。 他摇摇头,领着崖松走到了水溶的身边,直接抱拳冷硬道,“郡王,我们该出发了。” 水溶顿时投来颇为感激的一瞥。 然而,那些纨绔们却纷纷起哄起来。那其中甚至不乏他前生还算交好的几个人物。比如说神武将军之子冯紫英。 张滦简直奇怪,他前生怎么会觉得这是个风流倜傥,潇洒干脆之人? 话说回来,他这会儿的表现纯像个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却也真与他记忆中的表现不同…… 他当然也不好就此问出来。 只能对那些起哄听而不闻,就那么直挺挺的站在水溶身前。水溶也只能为自己前几年装纨绔时留给人的印象苦笑了,抱拳道,“各位都散了吧!本王离了军令状,上午陛见下午就出发,没有晚上还没出京城十里的道理!” 与水溶素日有些往来的,见水溶竟像是有心做一份事业、立一份功劳的模样,纷纷觉得奇怪,却也不好再闹了。 水溶这才松了口气。 正想招呼张滦,却又见这个少年将军,目光近乎直勾勾的往他的身后看了过去! 第二百六十三章 暗传消息 以张滦如今的“修行”,实在是不至于随意露出情绪。可是……他心虚啊! 能在黛玉出城的当天就找到黛玉,他自然知道黛玉的行程。 甚至连收买林家的人都不用。 一来这本来就有他自己暗示的成分,二来,这种大家闺秀的行程,家里也不会为此保密。 他当然知道,林墨玉前几天就已经进了国子监学习。而黛玉呢,早定下了要在贾家的别庄住上两三天。 可现在? 送行的人不会挡住去路,所以他一眼就看见了,官道上领着一辆小车过来的林墨玉!更别说还有一个骑在马上的姑娘了。这边过来,是回京城的路。 ――国子监的假很好请么?林墨玉又为什么要请假? 而且……他难道要带着妹妹回城? 张滦当然知道,半夜邀约姑娘家是多么越礼的行为。再看看林墨玉如今的行为,自然心虚。这就让他一时间没做出反应。 水溶见了张滦的模样,则难免暗暗奇怪。 张滦的年纪比他小上几岁,可在他的心里一直都是少年老成。可现在……水溶几乎没有多想的也回头张望起来,自然也是一眼见到了那个小小的队伍。 京城之外的官道,什么人来来往往都不奇怪。 只是,绝大部分出入城的人都不会选在这个时间段罢了――距离城门落匙还早,又早过了刚开城门的时候。而京城附近要进城的,却也多半不会走这条官道。 是以,这个小队伍才显得孤零零,却又不是什么稀奇事。 水溶就又回头奇怪的看了张滦一眼。不过,这么一会儿的时间,张滦的神情也已经恢复了正常。倒是旁边一个少年道,“哎呀,那不是林清之么!怎么居然在这里!” 水溶本无心管这一类的闲事。 不过。张滦的异状,还是让他奇怪的开口,“你认得?” “自然。”那支小小的队伍自顾自前进,并没有什么退让的意思。这少年却是飞快的说着话。似乎怕人听见似的,“就是义静县主的哥哥啊!” 虽说是满城说兰妃,但不等于短短的时间里,黛玉就已经被人遗忘。 不说群芳宴的表现,就已经让不少乐道的爱好者津津乐道,也不说黛玉的功绩……那时候在观望台下,黛玉也是露过面的。 虽年纪尚且不大,但也足以看出日后的风姿来了。那时又有不少宗室子弟和官宦子弟看见了她,这一点,自然早就在圈子里传了开来。 以至于看到林墨玉。竟然不说是林阁老之子,而说是义静县主之兄。 但是当然,随着黛玉的美貌名声传开的,当然还有黛玉的言行。以至于当初在贾府那次惊马事件时,黛玉的作为都被传了开来。 聪明、大胆、有孝心。还有些文人的酸腐味。 综合下来,京城中大部分纨绔少年,心中都能得出这么个结论来。就是水溶自己,其实也并不例外。 而这和林如海自身的作为也有些关系。 次辅曾因为宋清涟的事情,礼貌性的向林如海道谢,试探性的问过,这姑娘怎么那么大胆。当时林如海的回答是――年近不惑而仅一女。是以,原是当做儿子养的。 而且,林如海本人的作风也是原因之一。 坚决不愿意乘轿的官员,在京城还是很少的。且这么些时间时间过去,京城中人也看明白了,当初林如海提出禅让。多半不是想要讨好当今的皇帝。 只因在入阁之后,这位阁老没有半点希合上意或者居功自傲的感觉。 他并不揽权,本本分分,还几次透出对不住太上皇厚待,希望早日回家养老的意思来。就是弘治帝都不好意思。试探了几次,试着让他揽了两个油水丰厚的差事,林如海都推了。 林如海这样的做法,自然是有赞他高风亮节的,也有说他酸腐的。 虽然不少眼明心亮之人,知道林如海这是自保之道,但他都做到这个地步了,皇帝再不喜欢他,也不能和他为难,反而要保着林家,以保他自己的名声……他们难道反而和林如海为难么? 是以,林如海的“忠君正气”抑或“酸腐”也就定了性。他唯一的嫡女名声,难免也受到“牵连”。 而水溶,其实算是那等“眼明心亮”的人,可他和不少其他“眼明心亮”的人不同,正因为眼明心亮,才更肯定林家的风骨――明知道不会被新帝所喜,依然提出禅让,那只能是在贯彻自身的正道! 在如今的官场,这样的人简直少得如同沧海一栗。 也因此,他闻言却很是先打量了一番林墨玉,这才道,“果然不愧是林大人之子。风采不凡。” 随即他又看了看张滦,还是不大明白他刚才是怎么了? 水溶那边正在思虑,墨玉一行却是近了。他送行的人里,已经有人迎了上去。却正是冯紫英――他和薛蟠来往颇为频繁,却也在薛蟠的宴上,见过墨玉。而他又是个长袖善舞的,什么人都能说上两句,和林墨玉却是认得的。 “清之兄弟。”冯紫英哈哈的笑着,“你怎么今儿逃学了?” 墨玉的态度也不错,笑道,“原是约好了和舍妹一起踏春。” 冯紫英的为人还算是豪爽任侠,一身武艺也不弱。虽说是纨绔,但在墨玉看来却是纨绔得无奈的那种――他的父亲,是京营指挥使。而这种掌握了京城军队实权的家伙,儿子也只能在老子手下混饭吃的。纨绔一点,没有坏处。 冯紫英此时也不免笑着看了看墨玉的身后,道,“哎呀可惜!果然有义静县主在此。否则定要拉着清之你到宴上痛饮几杯。北静王爷可是我们京城里风流魁首,他如今这么一走,不知多久才能回京……你还没和他见过吧?” 墨玉正想回话,谁知这时候,跟在黛玉车边的云萝却开声了,“大少爷,县主有话说。” 墨玉一愣。 他带着黛玉过来,当然是有些想头的。但他可没想到,黛玉会这时候就露头!他实在是诧异的转过了头去,却听黛玉在车中扬声道,“哥哥不是对倭寇素来都放在心上,很有研究么?既在这儿巧遇上了,为何不去帮上一帮?小妹我就在一边等着好了。” 墨玉更惊奇。 ――他是对倭寇颇有些研究,但这种事,他可从来没向黛玉透露过吧?就算是之前说起后世的些许事情时,也是没说起这个的。 但很快,他就知道黛玉的用意了。 黛玉在京城,名头可是比墨玉这个做兄长的要大多了。可以说一干京城纨绔即闻她貌美,又闻她性情古怪,各个都颇有些好奇。 是以,墨玉的身份一传开,那些在水溶面前闹过的纨绔们早安静了下来,颇有些兴致的看着冯紫英的行动。虽然不大指望能见着那传言中的义静县主……可是,万一呢? 也因此,稍微靠近些的,一听云萝说“姑娘有话说”,早都竖起了耳朵。 黛玉那些话,其实是不少人听见了的。 这会儿,不知道有多少目光汇聚在了墨玉的身上。而墨玉最为在意的,却是北静郡王难掩疑惑的目光,已经张滦惊诧的目光! 墨玉瞬间明白了――黛玉这话,是说给张滦听的! 也就是说,黛玉已经想到了,他有心试探乃至于拉拢张滦的心思。且或者还在同时……她有这个信心,只要他找上张滦就行了,他和张滦的交往,她一定能知道! 至于从哪里知道…… 还用说吗? 说起来,在确认了张滦的身份之后,想到多了个处心积虑接近自己妹妹的家伙,墨玉也还是有些“哥哥的不满”的。毕竟是自家妹妹啊,认可了,也确定了要负责的。 但现在,墨玉忽然有种奇怪的感觉―― 自家这个妹妹,虽然可以想见日后的倾城之姿,但只怕能消受得起的,还真是少。而且,倘若不能让她在情事上顺心如意,她上辈子身体糟糕的时候也就罢了,这辈子……天知道能做出什么事来! 不过,墨玉这样的感受,张滦肯定不会有。 在他身前的冯紫英也不可能会有。这个英气的纨绔少年此时露出了十分纠结的神情―― 从车中传出来的声音,实在是悦耳非常,便是山涧鸣泉等词,也不足以形容。无愧于这位县主的美貌名声(虽然年纪是还小了点),但她说出来的话…… 也未免太煞风景了吧! 就算是他们这些与北静王交好来送行的,也只是预祝成功等事,没有说这个的啊!北静郡王要南下,难道还能没把京城的情报收集完全? 没等冯紫英和其他听见这话的人纠结完毕,张滦却放弃了请水溶立刻离开的打算,转身离开驿厅,快步到了墨玉跟前,“林公子自扬州而来,虽说并非倭寇肆虐之地,但若是如林大人一般心忧国事,未必没有所得。既如此,还请林公子说说自己的见闻吧。” 虽黛玉那番话看似是在向自己的兄长提意见,但不得不说,张滦听出来更多――那不只是在提醒他。而且,黛玉似乎并不希望,林墨玉和冯紫英走得太近? 只是他的话一出口,墨玉的神情,却几乎扭曲起来――这算是什么默契? 第二百六十四章 未见之别 林墨玉是个有野心,但也有自知之明的人。 他有来自后世的学识,也有改天换地的志向,但他不会盲目的狂妄。 虽说一步将这个和明朝类似的楚朝推到民主共和这一步基本没有可能――历史有其发展规律。但扩大内阁权力,架空皇权,并且促使君主立宪的提前实现,在依然处于儒学盛世晚期的时代,是大有可为的! 但在这个阶段,有一个很大的问题――游牧民族及其他外敌的入侵!在农耕时代,游牧民族以战养战的战斗方式,对稳定的农业社会来说确实是太大的威胁! 而他就算是不想着君主立宪,倾尽家财去发展技术,在没有权势推动的情况下,也没可能在短时间内造成工业化的转变。 那么,作为一个只能走文官之路的人来说,武力上盟友是必须的。 毕竟大楚不比宋朝。 历史也一样会吸取教训――固然看如今勋贵们普遍的没落,就知道朝廷对将门军阀的担忧。但在同时,也不会让文官掌武事,如宋时那样随意打压武官了。 就好像黛玉……她再聪明,若真想称量天下,也别指望做宠妃皇后时能做到。 只是,这个在武将一系的盟友,林墨玉可谓是多费思量。必须要是刚刚起步的,不能有太大野心的…… 毕竟,平靖四夷,对朝堂上的皇帝和文官来说,也是相当大的功劳。 他本来觉得宝玉不错,但后来却觉得,宝玉只怕容易女色误事。 但是好吧…… 其实这个搞不好也会。 墨玉默默的注视着站在自己马前的张滦――身量还未完全长成,但气质已经显得颇为成熟的少年,眉宇间有一种宝玉那样的穿越者也并不具备的气质。 那是一种经历世事的稳重沧桑。 他是张家之子,注定了只能在积累一定的功勋后急流勇退――只要他有头脑的话。这种头脑他看来确实也有。 而他若是为了弥补他前生的遗憾,这种选择一点都不奇怪。 可这个家伙,虽然比宝玉成熟。但多半也很容易被黛玉吃得死死的吧?但自愿而且清醒的被人吃住,确实是比懵懵懂懂被人蒙骗要好得多。 暗叹一声,眼看着对方就要离开京城了,这一去没有个一年半载的没有了结。他也确实是不愿意放过这个试探的机会。 加上墨玉其实也不怎么在乎那些勋贵纨绔对自己的看法。所以他心里纠结归纠结,面上却还是颇为干脆的翻身下马,道,“相逢即是有缘,我对东瀛,倒也委实知道一二。” & 黛玉坐在马车里,有点儿无聊。 这次出门,她没有带上椎帽,因此也不好下车。毕竟来送行的人里,纨绔实在是不少。她不过在车边听着。就听见了好几个前生有印象的名字。 而要说这些纨绔,倘若是一个人乃至于三两个,那都没什么。 他们出门在外,多半还是能保持大家子弟的风度的。但是一旦人都聚在了一起,那就很难讲了。 黛玉前生几次听见这些纨绔子弟在京城闹事的例子。倒有那么一成半成的可能不是因为女人或者戏子。但基本上十成十都是在聚集了一定数量以后。 黛玉虽然不同一般大家闺秀的做派,却也万万没有招惹这些人的打算。 不过,她也不是完全无聊。 虽人生嘲杂,不少人发表意见,让黛玉听不见墨玉他们到底在说些什么,但是云萝是听得见的。这个本来百无聊赖的姑娘,似乎终于找到了乐趣。时不时就像黛玉转述几句。 黛玉虽然猜到墨玉对倭寇会有些研究――而那进行刺杀的人,使用的也终究是倭寇的忍术…… 但只听云萝转述的那几句话,黛玉就知道,没有那么简单。 墨玉对倭寇……或者说日本,真是有相当的研究。包括他们的历史和文化,“武士”的发展。还有,日本国内如今正的内乱导致的民生凋敝……这是倭寇重要的来源之一。 不过,倭寇不过是海盗,如何能明白大楚东南的地形,人口分布和其他?如何能做到迅速劫掠。一沾即退? 对此墨玉没有多说,但黛玉听见云萝转述也就明白了。 墨玉的话已经说得相当明显,几乎是在肯定的说,国内有人与倭寇勾结!甚至黛玉还想到了南方领军的南安郡王身上。 这位郡王是水溶的父辈,虽是庸碌无为,却因紧跟在太皇与当今的身后而始终掌握实权…… 黛玉觉得,墨玉没有必要说得那么清楚。就是说得隐晦些,水溶不说,张滦肯定能明白……甚至可能早已经知道了内外勾结的可能。 毕竟有探春的惨痛经历。 可话说回来,虽然云萝没有转述张滦和北静郡王的反应,只评价了一句那些送行的纨绔“一个个大惊小怪的”,以黛玉对墨玉的了解,却也可以肯定。 墨玉能把话说得这么明显,只怕也是张滦或者北静郡王的反应合他的意的缘故。 ……那么,墨玉若是当真准备拉上张滦一起去完成他的野心,事情会变成怎样? 黛玉这会儿却也不知道答案,只是心中难免浮想联翩。 她想她终究还是要和墨玉好好谈一谈的。 但是,有一点墨玉却没有想对。 虽说就算是没有愧疚的前生,宝玉对黛玉也几乎也是言听计从,但那其实也是因为黛玉并不会逼迫他去做任何违背本心的事情的缘故。 两世为人,黛玉永远都是最清楚这人想要什么的人。 & 因为黛玉的缘故,几乎是一见面,墨玉就略有些意外的得以和张滦、水溶搭上了话。而且也算是相谈甚欢。墨玉对东瀛表现出来的专家态度,以及他如同讲故事一般的方式,就是那些与己无关的纨绔们都被吸引了。 一个个坐了下来,听墨玉讲述。 这使得墨玉在不少京城纨绔的心里,都成了见闻广博的人。 ――显然,并没有多少人会认为,墨玉对东瀛的了解,建立在想要对付东瀛的基础上! 如此盘桓,很快就到了晚膳的时候,天色渐暗。便是顺天的城门,也很快就要落锁了。 若是再说下去,不说纨绔们回不了京,就是已经请旨出京的水溶,都只好延期再行。 水溶自然不肯真耽搁到明天,虽对墨玉有些不舍,但还是忙忙的起身告辞。 又难免又约回京再见等语。 不过,等水溶辞别上马,目光忽地转到了一直停在驿厅边,只说了一句话之后,就没有再传出声音的马车上。 之前的疑惑还是再次浮上心头――之前张滦那短暂的失态,到底是为什么? 因他有些后知后觉了些,自然是没有注意到,作为他这次的护卫,在跟着上马之前,张滦并不明显,但确实颇为流连的往马车那边看了一眼。因这会儿他真是背对众人,是以,就是墨玉,也不能肯定说自己看到了什么。 倒是云萝…… 她跟在黛玉身边,自然注意到了扫过来又流连了片刻的视线,低头小声对车内道,“林姑娘,那张清源,可是往这儿看了一会儿呢。” 云萝出身江湖,兼且黛玉又纵她的性子,她这话倒有些调笑的意味。 然而,车内却没传出任何声音。 云萝偏了偏头,不敢肯定黛玉这个往日里不同于其他闺阁诸秀的姑娘是不是也会为这个害羞,但到底大庭广众之下,也不好多说什么了。 她自然不知,黛玉之所以不说话,只是因为短期内相对张滦说的话,已经说全了。 接下来……终究得看接下来的发展。 倒是另一边,在目送水溶、张滦那支年轻的队伍匆匆策马而去之后,冯紫英却再次迎上了往马车这边过来的墨玉,“真不知道清之兄居然有那样的见识!倒显得我们在京城都白活了这十几年。若以清之兄来看,不知清之兄觉得,郡王他们何日能够功成返京?” 马车之内,黛玉的双眉一蹙,微微冷笑一声。 在上辈子,贾家败落之前,宝玉往来的那些勋贵之后里,唯有这个冯紫英,黛玉能肯定这不是一个真纨绔! 虽说在忠顺之叛里,冯家是站对了位置并且因此而得意的家族之一。 不过……倒也无妨了。 以黛玉对墨玉的了解,都能猜得到他的回答。 果然,墨玉虽然没和他妹妹一样觉得这是试探,却依然保持了谨慎,“事关重大,我如何知道?何况,郡王此去,也并非是为了追剿倭寇。说倭寇,不过是因为那头的事情尚且没有头绪罢了。再说了,若真是插手倭寇一事,只怕南安郡王还要上本呢。” 这话说得冯紫英身后的纨绔们都是一阵哄笑。 似乎他们已经忘记了在那场猎赛上丢丑乃至于死亡的人。那些,才是水溶和张滦等人今日南下的根本缘由。 两位郡王同在南方,其中可能引发的纠葛,才成了他们新近最关心的事! 墨玉看在眼中,心中冷笑。 黛玉在车中,则是微微叹息――说到底,这些人都没真把南方可能的动荡放在心上啊! ――然而,即使猜到日后南方可能有大动静的黛玉也没有料到的事情是…… 水溶和张滦这一次南下,就走了两年的时光。 第二百六十五章 京城变化 “姐姐!” 随着一声娇脆的呼唤,一个打扮得一身红的姑娘快快活活的蹿进了黛玉的屋子,“今儿我们准备去哪里?” 她身后,早已经成了青玉大丫鬟的蓝雀一脸的无奈。 ——这姑娘也不是礼仪没有学好,明明有表现不错的时候,怎么如今就成了这样呢?说到底还是跟着大姑娘跟野了。 可惜,虽然心中如此想,蓝雀口上却是什么都不敢说的,也只能无奈的快步紧跟着青玉进了黛玉的房间。 而且,只要一看到坐在梳妆台前的黛玉,就是原本有几分腹诽的黛玉,也无法多生怨言。 此时距离林如海入京已经有两年。紫娟和蓝雀也已经被黛玉讨要到林家一年多了。不但青玉脸上的婴儿肥消下去不少,黛玉的风华随着年纪的增长,更是变得越发醒目。 哪怕不看她形容姿态,只看她端坐在那儿,也有一种感觉,让人很难移开眼睛。就算是在青玉身边,识字不多的蓝雀,心底也是赞同自家姑娘的形容的……这就叫“腹有诗书气自华”罢。 而要是等她动起来,虽说行止动作挑不出半点错来,看因为她长得依然娇弱,却依然有弱柳扶风之感。身材越是抽长,走起路来看着就越是漂亮。且还不至于像某些老嬷嬷私下里说得什么“媚”。 蓝雀常跟在林家姐妹的身后,对此再清楚不过。 可是吧,明明是个风姿那般卓绝的女孩子,却有整个京城都知道的古怪性情。重臣家这个年龄的嫡亲女儿,哪怕离嫁人还早,也该有人试着来提亲了。但在林家,却始终没有这种事发生。 要蓝雀来说,这可不是因为林家大姑娘身形纤弱单薄,不显福相的缘故。而是因为这位姑娘太大胆! 看林家二姑娘如今的模样就知道了——林家大姑娘可以说是京城里最喜欢出门的大家闺秀。除了姑娘们常见的访亲走友。林家大姑娘在这一年多的时间里,可谓是将京城附近的著名景致都给走遍了。 而且,她并不是总在车里待着。 甚至在赶不上家中的膳食的时候,她带着昭君帽进酒楼用餐的事例。都不止一次——就为了她这个特殊的嗜好,那个女标师云萝,都许久没有随自己的父兄离京走镖了。 当然这位姑娘最为著名的事迹,还是她不止一次在让她不要总往外跑的女性尊长面前说的那句话—— “黛玉所为,可违《三礼》?长孙班氏,可为女中圣贤?” 于是就又有人劝黛玉要重佛敬道,抄写经文,以养善心、孝心。 黛玉不但以儒家的言论回应,被说得说了,甚至还说了一句极为大胆的话—— “则天为求后位。可著《内训》。天下抄写经文之女子甚众,皆为善否?孔圣言敬鬼神而远之,为不善否?” 如今后宅里,抄写经文的女眷乃至于宫妃也不知道有多少。似乎只要信了佛,就是善了。黛玉这句话。可是挑衅到了极点! 可是,那又怎样呢? 打着圣人之言的大旗,黛玉就没在后宅里碰过能辩过她的人。说什么女训、神佛,谁敢和儒家的大义争锋相对? 是以,黛玉言语温和时还好,若说得她重了惹她不高兴,那基本就只能和贾府的王夫人一样。被气得心疼肝疼。只能在暗地里放话,说是哪家也消受不起这样的媳妇。又多有暗地里说黛玉没有教养的。 只是都不敢放到明面上说罢了。 可蓝雀的家人还在贾家,哪有不知道的? 就是蓝雀的家人都为此发愁——林家二姑娘整日里只听林家大姑娘的,也不知道野了多少。日后能嫁到什么好人家去?蓝雀可是肯定要跟着青玉的。 蓝雀却是不知,黛玉本来就从来没想过,嫁去那些她可以走动的家里。就连青玉。多半也是不会嫁去那等人家的。 何况在黛玉看来,青玉也很明白自己要什么。 她虽然也能适应后宅的生活,但是无疑,更大胆一点、自由一点的日子,她也过得更快活。 不过…… 今儿我们要先去外祖母那儿啊。你忘了?”黛玉坐在梳妆台前。侧脸对青玉笑道,“且这次湘云也一起被接得去。多半是要住几天的。” “唉。”青玉一想也是如此,顿时少年老成的叹息一声,拉着黛玉道,“到时候史大姑娘又要拉着你谈诗论词,我可又要无聊好几天。” 原本的青玉,除了喜欢黛玉之外,最喜欢的人物就是湘云了。谁知道接触过后,青玉却发现自己和湘云并不怎么玩得来。说到底,青玉在不少时候都是需要别人体谅她的姑娘,而湘云也一样。在有其他玩伴的情况下,怎么会选择彼此呢? 黛玉摇头道,“你也体谅体谅吧。她婶母管她管得严。宝姐姐她们就算是去看她,也不好在史家和她聊这些的。我又压根儿就不会被请去史家。” 青玉一时无言。 虽然知道黛玉并不在意,但她还是撇了撇嘴。为史家明目张胆的“歧视”。然后,她见黛玉的头发要梳好了,忙越俎代庖的飞快伸手进首饰匣选了两支珠钗递给雪雁。 青玉深知,黛玉本性还是偏好清雅。如今临近冬日,但并非喜庆节日的日子,她就随着自己的心意,穿了一身月白底水红色散花的褙子。 本来这也没什么。 要青玉说,更衬得黛玉清雅如仙。可她们可是要去贾家的! 黛玉大胆不说,林如海在内阁做个“闲臣”的事儿也是满京城皆知了。偏贾府,因着邢王二位夫人的缘故,竟是一群鼠目寸光的人物,青玉可不愿被人小看了去。 她选的这两只珠钗,珍珠都圆润明澈,是上好的海珠,最大的那颗珍珠更是有鹌鹑蛋大小,十分珍稀。放在黛玉的首饰匣里。可谓是一等一的了。若放到市面上,不说做工,单这颗珍珠,少说便要数百两银子。 雪雁接过珠钗。觉得和黛玉的衣裳也算是相配。而且,黛玉显然没有反对的意思,雪雁便将珠钗给黛玉插上了。 说来黛玉这套衣裳的料子其实也是上好的贡缎,宫中赐下来的料子。她有个县主的名号,林家的家境底蕴又摆在那里,她哪里会亏待自己? 雪雁收拾好了,黛玉也就着铜镜看了看,点头。又朝青玉笑着摇头。 青玉知道她的心思被看破,却也有些不好意思,忙转移话题道。“哥哥也是。说什么玻璃镜,如今外面玻璃的叆叇到处都是了,玻璃镜也还没有影子。” 黛玉看看放在一角,像是嵌在柜子里的那个座钟,站起身来。摇头轻声道,“只怕他也没放太多心思在那儿吧。” 青玉却没听清。 不过,黛玉转开注意力,就已经让她够高兴了。而且她拉着黛玉出门,转眼就又想起一件事来,“说起来,姐姐。最近外祖母说来接我们,是不是比去年勤了些?不是说忙着修省亲别墅么?难道就快修好了?” 黛玉的脚步不由得一滞。 省亲别墅啊……但想来,终究不会是前生的大观园了。 走出门,感受着深秋的凉风,黛玉在心底一叹。 一年多的时间过去了。京城里永远都不乏新鲜事。当初张滦和北静郡王南下后,京城人不过是讨论了一小段时间。便被一则大新闻吸引—— 原本都说很快会被收拾的兰妃穆逸兰,竟然怀上了龙种! 弘治帝不好女色,子嗣也不丰。穆逸兰是除了皇后之外,第一个怀上身孕的嫔妃。而她的这个孩子,更是皇帝登基后的第一子! 于是。穆逸兰又开始闹,说宫中有人要害她。居然还真的让她从礼品中找出了两样能让人滑胎的毒物…… 此后,弘治帝允许了穆家派嬷嬷进宫,穆逸兰成功的生下了二皇子…… 生了孩子后,穆逸兰倒似乎一下子就安分了下来。此后,又是西北人事的一连串变动,皇帝以孝道为名,允许嫔妃回家省亲,命先修省亲别墅…… 除了省亲别墅之外,别的事情,比黛玉记忆中的同时段不知道“丰富”了多少。 一连串的事情,让京城中人几乎就忘了当初猎赛的事。南下调查的消息,也只是被人偶尔说起。 也毕竟是顺天,而不是应天。人们对“懿文太子”,并没有什么印象。但是,时不时就借着外出见花梣乃至于寒枫的黛玉却知道,张滦两个在南方的遭遇,绝对可以说是惊心动魄。 其实…… 只听那流传到京城来的只言片语,也就能知道这些了。 “也不知道那省亲别墅修得怎么样了……”青玉却在继续感叹。 因如今林家并没有主母,想要出门,黛玉完全可以自主。而林如海又在内阁挂名,黛玉连辞行都不用了。只出门便是。 是以,青玉完全可以沉浸在自己的情绪里,“也不知道我们有没有机会去逛一逛?” 她的语气,又几分向往,却又有几分惋惜。 黛玉知道她这是为何,却自然没有说破——没了林家的钱财,省亲别墅不是不能建,好歹贾家也是开国世家,何况还用了宁府的一部分地,只要修葺即可。但要想有她前生的大观园那么精致奢华,却是不可能的。 这么一想,连她都略有些惋惜。 不过,她对此的感想可没有那么简单——这次弘治帝同意的省亲,可不会像她前生那样,只是为了彰显孝道了。穆逸兰给宫中带去了太多变数,连天下的许多事情,都变得和前生不同。黛玉有这个预感,就和群芳宴、猎赛一样,这次的省亲不会那么完满的结束! 就是不知道……那时候张滦,会在何方? 第二百六十六章 眨眼流光 以黛玉如今在京城的“名声”,林家的车马往来,周围的邻居早已经习惯。 且按照常理,周边人家但凡身份不是差距太远的,难免都要有些往来。林家私宅附近自然也是如此。故此,好几位自认为是书香名流的夫人,都被黛玉用孔孟之言给堵过。加上林家没有主母,后院间早断了往来。 但在另一边,林如海如今空闲的时候多,却是与周围的好几个散官清流相处不错。 因为内宅外院这样截然相反的状况,周围人家的下人,竟是泰半对林家姑娘好出门的事情视而不见——不好说好,又不好说糟。 不过,黛玉却并不因为这种司空见惯而放松警惕。因为几次雇佣的感觉还不错,云萝如今已经是林家非常稳定的“雇工”了。时不时就被林家雇佣。以至于云萝时不时抱怨,当初就该答应了黛玉,为她找几个合适的、会武功的女子了。 但看得出来,至少她的父兄是很乐意云萝做这份工作的。毕竟跟着黛玉在京城,不但轻松而薪酬丰富、没什么危险,有林家看着,让云萝也不至于被京城里的那些纨绔招惹。 云萝长得可还是颇为美貌的。 当然,如果只是在京城内往来,黛玉还不至于喊上云萝。身边有个容华不说,花梣也暗示过,她那边会准备几个懂武功的侍女。只是一如云萝所说,那需要时间。 只要黛玉乐意的话,到时候买进去就行了。 & 在到贾府的路上,黛玉一路看着街上的情形。比起还没有禅让,或者猎赛刺杀刚刚发生的时候,顺天如今的街道上,显得异常繁华。 因是往宁荣街贾府正门去的——如今黛玉已经是县主,就是王夫人,也不敢再让她走角门——黛玉又没有带上县主仪仗的缘故。路上她们的马车还避让了几次不用日日上朝的勋贵仪仗,其中一次,正是避让从辽东回来的杜杜徐靖。 就在上一年,徐靖主动因伤告退。得封靖北候,荣归京城。 作为仁宗继位之后,第一个得到可世袭的侯爵位的新贵,本就因伤修养,并不时常上朝。这一日也不知为何出行,足足带了上百个随从。黛玉和青玉的车子为此而避让了好一段时间,才等到仪仗过去。 而从车帘的缝隙中看到那常常的仪仗,黛玉却不由再次感慨前世今生的差别。 她和张滦的“重生”,几个人的穿越——墨玉是这么说的——带来了太多的不同。不仅仅是她还有贾家的命运而已。 作为众所周知的忠顺王第一心腹大将,他安分回归京城。正是大多数京城人觉得安心的重要原因。 结合兰妃在宫中闹腾却始终无事,还顺利生下了一位皇子的情形,不少“明智人士”都认为,就算有所不甘,忠顺王府等人。都将目光放到了未来的皇位争夺上。 毕竟以兰妃的性子,若是身后没有高人,早就该死无葬身之地了! 但见识过前生一切的黛玉从来不这么认为。 她前生所不知道的徐延恩一事,分明就是在为徐靖免除后患!黛玉觉得,前生肯定也发生了类似的事情,只是牵连的不是薛家罢了。 反正前生的时候,徐靖可没有安安分分的回京。 那时候。皇帝命王子腾调查徐靖,差点就能将徐靖抄家了。却有许多人上奏折,赞赏徐靖的忠义,说他有诸多爱护属下、同僚等事。最终,徐靖也只是得封伯爵,致仕归乡。此后再无消息。 前后两世对比。差别如此之大,黛玉可不会认为,这是因为忠顺王府把希望都放到了穆逸兰生下的皇子身上——如今这皇子都还没满周岁呢!就是没有任何人加害,如今幼儿的夭折,也是全不稀奇的事。 更何况他们不可能不明白的。就算这个皇子能够长成,并且被他们控制。等到那时候,弘治帝也早就把宗室的权力给收拾掉了…… 再说,前生不就是在皇帝自以为控制了西北局势,腾出了手来收拾南方局势的时候,忽然来了个西北大败么? 在那场大败之前,贾府不过是繁华渐落,只是要慢慢落魄。那场大败之后,却是受到牵连,眨眼倾覆…… “不要是被将计就计了才好。” 揣摩着弘治帝的性子,黛玉低声说了一句。在穆逸兰的事情上,她有时候都不知道该同情谁才好。 “姐姐你说什么?”青玉没有听清。 黛玉摇头,没有多说。 青玉倒也不在意。 黛玉对宅斗一事不屑一顾,对此青玉其实是颇有些开心的——只要不至于被这个害了就行!——至于朝堂上的事,青玉则是自己不感兴趣。她也不觉得自己有这个天分,是以对此相关的事情一概不问。 等让开了靖北候的仪仗,没过多少时间,也就到了宁荣街。 因是贾母遣人请来的,也有贾府的嬷嬷在车前坐着,贾府的人早做好了准备,将正门打开,让了黛玉两个的小车进门,此后又一路让车行到了贾母的院门外。 不过,令青玉有些惊讶的是,她们刚一下车,就看见了宝玉。 黛玉倒不奇怪,平静的和宝玉见了礼。 虽然这辈子,宝玉是他的名字。但无疑,和数年前第一次相见时相比,这个宝玉又变了不少,和她记忆中的那一个相距更远了。 如今的贾宝玉,已经是一个英气勃勃的挺拔少年,再不复黛玉记忆中的脂粉气、书卷气。 或许是因走了武途,就是行礼之时,也全不像黛玉记忆里那样文质彬彬……不过也不对。黛玉还记得近两年前的那次见面里,张滦向她行礼时,就还能看出几分贵公子的意味。 说到底,应该只是腹中有无诗书的差别罢了。 不过,既然真正的宝玉无事,黛玉帮真宝玉讨还公道的想法自然也就淡了。而在同时,宝玉确实是救过她的命。这个黛玉还是记得的。所以黛玉觉得自己和宝玉的关系,可以不错。但正如青玉所说,贾母最近接她们的数量,确实是勤快了不少。黛玉看得出贾母死活复燃的某些心思。是以,虽然宝玉言语颇为热情,黛玉却只是略有些平淡的回应。 宝玉倒也不以为意。 谁让墨玉这个不良的家伙,从来没把黛玉的情况告诉过自己的同类?在宝玉看来,黛玉的态度已经不错。毕竟他们见得不算多,他又不可能追着姑娘跑。 至于黛玉在“原著”里的各种表现,宝玉是不指望了。不说在他这边……在他看来,黛玉的表现,和书里完全是南辕北辙!就算是原本那个宝玉……和那书里又有哪里像了? 青玉却不明白宝玉出现在这里的根本原因,还笑问。“你今儿不去上学了?” 宝玉笑道,“师傅说,我该学的都学了。只要自己肯努力,倒不再用天天到他那儿去待着。再要进一步,得经历战场才行。” 要是一般的姑娘。宝玉还不敢说这话。 但如今他也算是知道了,黛玉只怕是他的亲戚姑娘里,最能听“战场”这两个字的人!至于青玉么…… 不出宝玉所料,青玉没心没肺的点头道,“这样啊。那以后你可松快了不少。” 宝玉也不与她计较。 ——要真松快了,他至于这时候才到贾母这儿来么?就是自己加了晨练的时间,是以才把晨昏定省的时间给变了。 且贾母的屋子也在说话间到了。如今尚且不到冬季。早有穿着秋衣的丫鬟笑着开了帘子,道,“宝三爷,林大姑娘、二姑娘都来了。” 青玉听见,还是有些不大习惯的咂咂嘴。 本来荣府两房没有分家而胜似分家。贾家人都习惯了以二房的排行来称呼宝玉。让荣府有了两个“二爷”。但自从叆叇一事,贾琏的仕途有了些奔头。也就不复往昔荒诞。而和宝玉的关系也更好了不少。宝玉心知贾赦那边若是出事,就算是分家,这边与那边关系太近,也一样得受牵连。倒是颇为干脆、主动的,让贾家人改了排行称呼。 不过。青玉跟着过来,亲耳听见的次数毕竟不多,加上对宝玉的这番行径有些不以为然,这才如此反应。 但她也很快就顾不上这个了。 在贾母的房中,湘云已经到了。见了黛玉,早先迎上来,笑道,“林姐姐你总算来了。” 黛玉也笑道,“你住得近,自然早来些。” 又领了青玉去拜见贾母。 因还算常见,外祖孙两个都不至于多么激动。只是说了几句家常,贾母又只让黛玉多住两日。黛玉都一一应了,贾母这才笑着让黛玉去和其他姑娘们坐一处。一边道,“你们多住两日,等到省亲别墅造好了,就让人领你们去瞧瞧。” 黛玉一算,这次的省亲别墅造了还不到十个月,竟然就真说要造好了,不由有些惊奇又有些感慨,越发肯定,不可能如前生那般造得好了。 当然……她也深知贾府情弊。 若是上上下下少伸些手,想要造得如前生一般,以贾府的底子也并非不能——她父亲这次也是主动送了些钱的。 于是,黛玉的目光就扫向了迎春,笑道,“这么说来,二姐姐总算是能轻松下来了。否则又是铺子里的事,又是管着建园子的事,这大半年人都廋了一圈呢。” 黛玉所说倒也是实情。 因如今贾琏也有了实职,日日忙碌,因此真正能管建园细账的也就只剩下了熙凤一个。连着李纨都是个手松的。贾母哪里不知道贾府如今的情形?是以才让迎春帮忙。 只是,听黛玉这番说起,坐在一边,确实消瘦得和探春一般身条的迎春却只是给了她一个苦笑。 ps: 最近比较悲催。用来码字的笔记本状况越来越糟,总算想要重装,结果格了c盘,却装不了系统……于是乘势去换了台一体机,不过还是占用了大部分休闲时间。几天的留言没有回复了,抱歉。 第二百六十七章 迎春反常 黛玉从迎春的苦笑上看出了疲惫之色。 她不得不感慨,家族人少真是有人少的好处。至少在林家,她完全不用忌惮任何一个仆佣,哪怕没有他们的卖身契。没有任何一个仆役的后面,会有一大串左牵又连的“体面老仆”,不用担心惩罚了小的,转眼就能有亲娘干娘婶娘一类的人物,到长辈那里去明着求情暗告状。 哪怕她有个后娘也一样。别说还没有后娘了。 这么一想,黛玉简直有些感激如今的宝玉了――他抢了原本的宝玉的身体,至少彻底杜绝了她来接手这个让人头痛的烂摊子的可能,不是吗? 不过,对迎春同情归同情,在贾母的面前,黛玉还是不会说什么扫兴的话。 和她的前生相比,如今的贾家还是很有希望的。内宅的糜烂最终会取决于宝玉的妻子――只要不是她。 而且还有一个当黛玉那话只是客套的湘云在。 湘云的心里,虽也不是对下人们勾连逼主的情形一无所知――毕竟史家虽情况好些,却也差不太远――但她却本性天真,从不多想这种事。也不觉得黛玉那话有什么深意,只当是客套。见黛玉说完了,变笑道,“我早听说了,连着这儿,几家人都是请那有名的巧匠设计呢,又有名工建造。想来定是建得又气派又精美了。若真住到能进去看的时候可就好了……可惜这两年也不开群芳宴了,但要是能邀齐亲友家会作诗的姑娘,怕不能开个群芳小宴呢。” 一边的宝钗无奈笑道,“那可是省亲别墅。能走一遭已经是福气了,哪还能开什么群芳小宴?” 贾母素喜一群姑娘家在身边说笑,且如今近亲的姑娘们来了好些,她也就听着她们谈笑。在听到“群芳宴”一词时,贾母原本晦暗的目光露出了几分亮光,但很快收敛。 不过。她还额外看了宝钗一眼。 宝钗虽表现得稳重淡泊,但贾母如何看不出来,她青云之志未熄?可惜她已经将近及笄,不说最开始的入宫成了没影子的事。也没有等到天子赐婚的旨意。 谁知道天子还记不记得这么个立了小功的小姑娘?她要稳重要淡泊,其实也就注定了不会在帝王的眼中醒目――京城中的嫡系大家闺秀,标准教养的,谁不是这个做派? 贾母心中略有些惋惜,湘云在那里却有些不服,“话虽这么说,可旁人家不讲,贤德妃娘娘可是个雅人。” 宝钗也知道湘云性子。 因听说之前的群芳宴其实是由元春主导的,就一直都这么认为了。是以她也不与她争辩。 倒是迎春道,“贤德妃自然是雅人。可若她没有巡幸过。我们也没人能在那儿办宴呢。再者说,其实如今虽说是快完工了,其实也只是娘娘要巡幸的路线差不多都给整顿好了。其他的地方,或缺花木,或缺活物。或缺摆设装饰,都要日后再一一补上的。” 湘云顿觉失望,还有些奇怪,“不是说元宵才省亲么?还有几个月呢。” 迎春却是但笑不语,和之前的苦笑不同,这次她的笑容,颇有几分嘲讽的古怪意味。 黛玉心里明白。 上辈子的时候。是贾母发现了林家的钱财被花费过甚,远超应有之数,命人将东西都搬到了自己的小仓库里。一时间大观园的建造也只好暂时中止,一样要到元春省亲之后,还需要在某些地方补种花木等事。那时候的油水,也远不如初建时多了。 在早期捞够了的。都视那些活计为苦事。 如今,虽她父亲以“君子有通财之义”为名,也资助了贾家一些钱财建造省亲别墅,并没有没有讨还的打算。但那数量,自然远远不能和整个林家的家资相提并论。 而贾家本来就已经家道中落。迎春开了资生堂,但也不可能弥补得了贾家的空洞。宝玉倒是有私房钱――座晷坊其实有他的股份,但他根本就不可能将私财投进贾家。 想来这一次,就算是王夫人,也不可能为了自己佛爷的名声就肆意撒钱了。如今的情形,只怕更为窘迫。 黛玉对贾母并无怨言,但如今宝玉不再是宝玉,却是更乐意看王夫人的乐子了。是以也不等湘云的话造成尴尬的气氛,先笑道,“我说今儿过来,不见二舅母和琏二嫂她们,想来是忙得很吧?越是这会儿越忙。倒是二姐姐你忙里偷闲。” 迎春笑得颇冷,“如今已经在结账了。也不缺我一个人。自然还是和姐妹们一起要紧。” 湘云听见,笑道,“是二姐姐热心。” 但是这一次,就是青玉都对湘云有些无语了。这姑娘天真浪漫,敬连那么简单的事情也没听出来――什么叫不缺她一个?分明是有些私账、灰账不肯让她参与!探春更是颇有些同情的看着她的这个堂姐。 建造省亲别墅,要时时从库里调钱调物,事情十分繁杂。 当初让迎春也参与管理的时候,探春还很是羡慕。但迎春是贾家唯一一个愿意在私下里教她如何管家的人,免了她的私下偷学。所以她倒也没有什么嫉妒之心。等迎春透露了一些省亲别墅建造的细节,她就更是满心同情了。 就是迎春有心整顿又如何? 连熙凤都不行。 她们绕得过王夫人,绕得过邢夫人么? 不过,虽是都相当无语,却也自然没人会指责湘云。喜欢湘云的,本就是喜欢她的天真。就是迎春也不会去计较――何况还是在贾母面前。她自己就微微一笑,转开了话题,“因建这个园子,前些时日老祖宗的大寿都没能好好的过。而娘娘元宵省亲,想来这个年里都要忙着这事。不能趁这时候好好乐乐,只怕接下来也没这机会了。” 这话更是深得湘云之意。 她唯一能轻松取乐的地方就是贾家。但她到底不比住在贾家的宝钗,自家也是伯府。贾家有大事的时候,是不可能把她接过来的。 既如此,哪能不尽力把握时光? 说到此。话题自然向轻松的地方转开。连着宝玉一起,和迎春一般,先说话和贾母逗趣。贾母高兴得听了一会儿,倒也不多说什么。过了小半个时辰。也到底年纪大了,就露出倦色,让姑娘们自去玩耍,却又让宝玉陪着。 等到宝玉离开后,贾母才轻叹一声。 此时原本在贾母身边最得力的朱嬷嬷已经因年初的一场重病回家养老去了,大丫鬟鸳鸯正式接掌了贾母身边的事物。虽然她很懂贾母生活上的喜好,但对贾母的某些想法,却是想不明白,也不敢多问,只是为坐了一阵子的贾母揉肩捶背。 倒是过来捶腿的琥珀大胆的说了一句。“姑娘们都孝顺着呢。宝三爷更不用说。老太太又福寿绵长,还有什么可愁的?” 贾母也并不怪罪,点头道,“也是。” 她脸上没有半点笑意,于是连琥珀也不敢多说了。不过这会儿。靠近贾母的也只有她们两个。琥珀一抬眼,就看见鸳鸯带着恍然之色,无声的“说”了两字―― “婚事”! 琥珀顿时恍然,更不敢说话了。 是啊,府中就是有再多毛病,一个娘娘在宫里,还有琏二爷、宝三爷都是入了皇上的眼的。纵然一时窘迫了些。也没有什么好担心的。如今贾母最挂心的还能是什么?当然是贾家最重要的未来,宝玉的婚事! 身为贾母的身边人,她们当然知道,贾母在这件事上一直属意黛玉,偏有段时间改了主意……可重要的不是这个,不是重新燃起的这份心事。而是黛玉那边的表现。 之前才有明证。琥珀不过是稍稍回想一番,也就和贾母一样的在心底叹气了。 宝玉和姑娘们的关系都还算不错,黛玉对宝玉也称得上亲近。可也仅仅如此而已!表兄妹之间,若是没有特别深厚的感情,林家怎么可能将自家的嫡女。嫁到婆婆注定会极为不友好的贾家来? 若不是因为如此……只怕贾母早已经提亲了。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只是接了黛玉过来,让她和宝玉相处。 & 另一边,几个姑娘加上一个宝玉一起出了门,沿着游廊顺脚走了几步,湘云就停下脚步笑道,“到哪儿玩去?都怪你们之前说什么省亲别墅,我如今都没有想去的地方了。这儿哪处盛景,我没见过个十遍八遍的?” 黛玉也是不言。 对贾府,她只会更熟悉。而且,她们其实应该先去见见王夫人的。但湘云忘记,她也不会不提――之前也说很忙不是? 宝玉却也没有提起,只是笑叹道,“可惜只有两位林妹妹并一个二姐姐是不怕的。否则我护着姐妹们到城外走走,岂不是乐事?净居寺后山的枫林,如今可正是时候……时间却也不多了。” 湘云一听,立刻有些怨怪的看了宝玉一眼。 宝玉似乎这才恍然,有些抱歉的笑笑。理所当然,如今的宝玉,能因为才干而得到姐妹们的信重――连着越发沉默的惜春都是一样。可若说和湘云的关系,却自然不可能和原本的宝玉一般的亲密。 虽说,这也不是说宝玉就不喜欢湘云了…… 如今他自知失言,立刻就想要补救。但迎春却先若有所思的开了口,“云妹妹和宝玉说得竟都有理。说来,我也听说过净居寺后山的枫林……云妹妹,若只是去礼佛,也不用非得回家禀告罢?” 黛玉和宝钗两个同时怔了怔,都露出了两分不解之色。 第二百六十八章 路见不平 迎春这个人,聪明又圆滑。 她不可能不知道,就算真能去“礼佛”,也肯定得是在湘云在贾家住了几天之后,由贾母做主才行。而她不用说,是得全程陪同才行。 且若是去了净居寺,不管是装样子还是来真的,拜佛抄经等事是非做不可的。而迎春从来都不是一个喜欢念佛的人! 那么,她和湘云的交情,难道好到了这个地步? 就算是青玉,也不会这么认为。那迎春为什么要提出去礼佛? 但湘云是不会想那么多的。她并没有意识到,迎春的这个建议其实颇为反常。听见迎春这么一说,她却是立刻就动了心。但她只是天真,却不是傻。她很清楚,贾母是很有分寸的。并不会将她留在贾府太久。而且她在史家的时候,可从来都没什么兴趣礼佛。就连逢年过节,两位婶娘带着姐妹们到庙里去上香的时候,她都不乐意跟去。 跟着两位婶娘,实在是无趣得很。 也就是说,如果真想到外面去散散心,非得贾母点头不可。 她的眼珠子一转,就看到了宝玉的身上,“宝玉你常去净居寺么?” 宝玉一听就知道湘云的意思。他对迎春的反应,也觉得有些不可思议。不过,既然没有人会反对,他自然乐意提供这一点帮助。 虽他不信佛,但如今和佛门禅宗的关系确实是很不错的。 各取所需。 “我去和祖母说。若祖母说要还愿,自然大家都可以去。”说着他又笑看黛玉道,“其实这事儿林妹妹说会更好些。不过,只怕如今全京城都知道了,义静县主是不信神佛的。” 黛玉道,“我也不说让外祖母不信佛不是?信佛这种事,该是全凭自愿的才好。我只是不喜欢某些太太的说法,倒像是不信佛的就不是好人。这把佛祖都说成街头恶霸了。” 湘云“噗嗤”一声笑出来。 其他人却没吭声。如宝玉也是苦笑。因他知道,黛玉这话。也是在说王夫人。虽在催花药的事情上吃了亏之后,王夫人再不和黛玉当面议论这件事。但京城中会有不少夫人觉得黛玉不敬神佛,王夫人可是居功不小。 幸而黛玉说这话,也并不是为了谴责王夫人。不过是顺口而已。 她接着就道,“若是外祖母说要还愿,我自然是去的。” 湘云就笑得极开心。 此后宝玉果然去和贾母说了,想带着姐妹们到净居寺去看枫林。贾母果然会意,说了自己要还愿的话,不过留着湘云黛玉几个姑娘在贾府住了两天,还没等说带人去即将完工的省亲别墅游玩,倒先打发了她们往净居寺去。 黛玉姐妹递了消息回家,自然也在随行之列。且这次姑娘数量众多,宝玉身边也颇有几个会武的小厮。黛玉也没让人去请云萝。 出贾府时,自然就不再是两姐妹来时的小车。 如今黛玉的身份不同以往,迎春等姑娘的年纪也大了。贾府就派了两辆大车护送,更不用随行的嬷嬷小厮,数量远非数年前第一次去净居寺时可比。 若不是只有姑娘家。只怕都要摆出净街的架势来。 宝钗和迎春两个一辆马车,湘云想想,也跟上了。剩下的探春、惜春并黛玉姐妹两个,因年纪小些,就坐在了一辆车上。 等马车缓缓驶离,探春也不由得露出了两分喜色。比较沉默的惜春则有些奇怪的露出了一种“松口气”的神情来。当然,这姐妹两个的表情都挺隐晦。至少青玉就没看出什么东西来。 青玉往车外看了看。撇嘴不吭声了。 如今这排场,自然是人人避让的。黛玉连看都懒得看——如今门出得多了,她自然也就不在乎这一眼两眼的了。这两日来,在贾府别无他事,虽与迎春有些独处的机会,但迎春不曾提及。她也不知道迎春的反常到底是为了什么。 她想了想,还是直接开口问道,“二姐姐应该是经常出门的。平日里去别庄、花苑的时候,顺带着去哪里不行?怎么就忽然想着要礼佛了?” 黛玉其实也直接问过迎春的。可迎春虽没有用“为姐妹们想”这样的话来敷衍,却也只是简单的回答了一句“想散心”而已。 这会儿她干脆就问她的妹妹了。 探春的脸色一僵。却是没有立刻回答。倒是惜春,她看了看自己的族姐,一边道,“前两年或者如此。但如今,二姐姐出门,哪还能顺着去哪儿?” 黛玉一想,倒也是这么回事。 迎春不过比宝钗小两月,如今也快要及笄了。都到了差不多可以出嫁的年纪,避忌的地方自然也就多起来……不过…… 黛玉蹙起罥烟眉,轻叹一声。 青玉顿觉奇怪——临近及笄,更为忌讳的事情,连她也想得明白。她不知道黛玉有什么好叹息的? 惜春却是一声冷笑,“看来林大姐姐也知道其中干碍。” 青玉更是莫名。 黛玉干脆对自家头脑不是太够的妹妹挑明了,“说要多派人跟着的,只怕是大舅舅大舅母。” 青玉顿时哑然——她也懂了。 其实,青玉不能立刻想到关键,也是她对贾府中人看得没有那么清楚的缘故——迎春早年就已经领人出入贾府了。此后突然加人“看管”,怎么都有不信任的意思。至少在旁人看来,很容易这么觉得! 这种事,贾母不会做,熙凤不会做,就是王夫人,也一样不会做——到底不是自己的女儿! 但是,自从两年前起,就打算将迎春卖个好价钱的贾赦,却会这么做!当然,开口嘱咐的肯定是邢夫人。邢夫人是习惯性的听命,还是她自己也一样担心,那就难说了。 不过…… 黛玉想想,却又问道,“这事儿也没人告诉我们。不知道二姐姐的大事有了眉目没有?” 探春和惜春对望一眼。 到底只有几个姑娘在车里,探春这次还是回答了,“说亲的人不少呢。勋贵、仕宦,再到皇商,好些家族了。不过,倒是还没定下来。” 黛玉若有所思的点头。 这两年,她也和墨玉交流了数次,知道了后世的一些情形。何况迎春之前的作为也很是说明问题——只怕,如今的迎春是不甘于被人操纵自己的婚姻的! 如今都还没有定亲,到底是她的大舅贾赦心太大,想要的聘礼太多,还是迎春自己的手段? 可以她的性格…… 黛玉忽然狠狠的一皱眉。她意识到自己之前完全没想到的问题——如果迎春和她一样,想要自择夫婿,不可能到了将近及笄的时候,还没有行动!可就算是两年前,她身边跟着的人也绝对不少,基本没人会允许她私见外男。她又有什么机会,为自己选婿呢? 她一下子就明白过来,为什么迎春这次“帮湘云”,会给她一种古怪的感觉了。 不过,她觉得自己似乎也是没资格指责迎春的。因为就在一年多以前,她或者也做过类似的事…… 那么,或者对象更重要……迎春若是为自己选了,她能选上谁?可是她心之所悦? 黛玉这边正没个头绪,忽然闻得车外一阵喧闹。隐约还能听见“可怜”、“狠心”、“青灯古佛”、“该死”之类的话,她大为好奇,忙敲了敲车门,示意暴露了身份后,时不时充当车夫的容华问一问。 谁知容华已经听明白了,在黛玉撩开一点车帘后,容华头也不回的道,“不用多问。姑娘可还记得,一年多以前那次猎赛,被掳走的齐国公陈家的姑娘?如今已经找回来了,正是今儿被送进城。谁知道都被送到家门口了,齐国公府上,竟不许她进门!听说那姑娘就在正门前跪着,如今就是街上的闲人,竟也要去看个热闹。” 车内的几个姑娘不由得都听住了,面面相觑。 隔了一会,黛玉才恍然惊醒,忙问道,“是谁把那陈姑娘找着呢?” 容华道,“还能是谁?不就是当年南下调查的北静郡王和张清源么。” 黛玉再次蹙眉,“真是岂有此理!既然把人找着了,要送回京来,好歹也该问问齐府的意思。怎么送到门口了,才让齐府说一声不让进门?” 容华知道黛玉和张滦的关系,不好吭声。 她却不知,黛玉根本就不是在骂张滦。他的为人她如何不清楚?不问齐国府的意思就把人送回来,张滦才没可能做这种事。就是上辈子都不会粗心到这种地步。 所以,黛玉轻而易举的就推断出了唯一的一种可能—— 齐国公府临时变卦! 可问题是,这姑娘不是他们家的嫡女么?齐国公府的李夫人,那姑娘的生母,这两年也没听说病亡的消息。就算不能接回名节已坏的闺女,在外地将其安置了才是正理。如今这么做…… 黛玉不是不能想到原因,但她还是略有些犹豫不决。 不过,仅仅是又过了片刻,黛玉便露出了两分自嘲之色,对容华道,“你去和宝玉说,我要过去看看。” 容华一怔,“姑娘的意思是?” 黛玉肯定道,“齐国公府。” 第二百六十九章 黛玉“问案” 黛玉的要求,被立刻转达。 骑马守在一边的宝玉听见,却是犹豫了一会儿。这种热闹,平民百姓围观一下也就罢了,他们可是不大好凑的……何况黛玉之前的那声抱怨,其实他也听见了。要是黛玉动了侠义之心,想帮那个陈姑娘回家怎么办? 可惜,还没等宝玉犹豫出个结果,容华已经提醒道,“若是再没个回复,只怕我们姑娘就要下车了。” 宝玉这才想起,就算是墨玉都说过,黛玉极有主意,她若是认定的东西,只怕连做父亲的都很难扭转。如今连下车的话都说出来了,决心不问可知。 他虽然有些心惊肉跳,却也只好叹气。 说起来,自从确认了黛玉的性子不如书上所说,他对黛玉就一直都有一种不能捉摸透的感觉……只能一边应下,一边去问迎春那一车。 迎春早注意到车子近乎停了下来,听见宝玉的转述,不由和宝钗湘云两个面面相觑。 “这种事……”难得的,连宝钗都明确的摇头了。 湘云也皱眉摇头道,“这事情……唉,林姐姐能怎么管?虽那姑娘也是可怜……” 迎春见她们两人这样,也知道她们的态度了。哪怕是天真如湘云,在这件事情上的态度,也和外面的围观群众里最有同情心的那些,不会有什么不同。 那陈家姑娘被劫走一年多才被救回,不管中间到底发生了什么,京城里没人会相信她依然清白。 就算不说清官难断家务事……即使黛玉有无人能比的口才,愣是把陈姑娘说得“无过”又如何?人们就算相信了,就算是同情,也不会觉得齐国公府的做法有太多不对。 不过,迎春仔细想了想,倒是改变了最开始听见宝玉说话时的想法。 ——就算是后世,对着那些被强迫的女孩子指指点点。认为那些倒霉的女孩子“脏了”的人都多了去了。黛玉再是与当世的姑娘不同,也到底是大家闺秀。难道能觉得这姑娘没有错么?以黛玉的性格,只要不至于这么想,也不至于去为那陈姑娘辩解才对。 这么一想。迎春也就安了一半的心。道,“既然林大妹妹要去,让她去就是了。她可还是县主呢。你要让她端出架子来命令你不成?不过,你就不要紧跟着了。和我们一起隔得远些就是。” 宝玉一想也是。 此时他们依然还在达官贵人集中的城区,周围住着的,多半都是勋贵家的旁支、远支。之前避得快,如今又有许多跑去看了热闹,他调度起来也容易。 当下他就指挥起来。 迎春她们的车子先停了,让黛玉所乘的车子走到前面,接着。就随人流去了,他们远远跟上。 那些看热闹的,都被齐国公府前的景象吸引,倒没在意这是谁家的车子。只是,能住在周围的人自然都是有些眼色的。一见那仆佣环护的规模。就知道避让。只是见这时候居然还有人到齐国公府来,一边在让路的同时还难免多了一份谈资—— 这不是纯心让主人家不高兴么! 黛玉却是真就纯心让主人家不高兴来的。尤其是在她撩开了车帘,看清楚了齐国公陈家门前的事情的时候—— 周围的街巷里早就挤满了人。撕心裂肺的哭声传进耳中,那姑娘不停的挣扎着,却说不出话来,只一个劲的往前挣。然而,她却被两个中年壮实的媳妇紧紧的抓住了双臂。若非如此。这姑娘显然能一头撞上齐国公府的台阶,一死了之。 而齐国公府的大门紧紧的关闭,除了那两个中年媳妇,连个守门的人影都不见了。 黛玉再次皱眉,冷笑一声。 非常自若的取过了帽子带上,黛玉对同车的道。“你们在这儿留着就是了。”一边早让容华扶了她下车。车上剩下的三个姑娘,也和另一辆车上的姑娘们面面相觑,不明所以。 连惜春也忍不住问道,“林大姐姐这是侠义之心?” 她就差没直接问,是不是曾被那个走过江湖的嬷嬷给影响了? 可惜。青玉也是目瞪口呆,完全不明所以。以青玉对黛玉的了解,她觉得黛玉的思想,也不该开放到,觉得姑娘家经历那种事也无所谓的地步? 确实,黛玉完全不觉得无所谓。 也正是和墨玉说起那次刺杀,说起被掳走的姑娘的时候,墨玉说了些后世姑娘家的地位。虽然黛玉还是觉得,倘若她碰到这种事,依然会选择在报仇之后自我了断,但她还不至于,将这个要求强行施加到其他姑娘的身上。 她会来这里,不是因为觉得齐国公府应该对这位姑娘多好,而是想起了陈家的事。 张滦南下之后,她找花梣弄明白了当时猎赛的某些细节—— 被袭击、掳掠的人里,除了迎春之外,全都是和韩家死去的那些姑娘有关的纨绔子弟,以及他们的姐妹! 只是东安郡王的继承人已经成婚,是以逃过一劫。 齐国公府,却不只是损失了一个嫡女而已。 黛玉这会儿已经回忆了起来——那次的猎赛,在山林里就被袭击以至于直接死亡的,加上中毒不治身亡的少年,共有六人。其中一个,正是齐国公府的庶子! 虽不是齐国公府的独子,但不幸的是,齐国公的两个嫡子都早夭了。 因此,事情的经过,黛玉几乎已经能猜个八九不离十。 在容华的帮扶下,黛玉下了车。而周围本来远远盯着陈家姑娘看的人,也一个个瞪大了眼。 陈家姑娘要死,但两个媳妇不让,而齐国公府只是最开始的出来说了句,让她到京城外的庵堂去落发出家,此后就再没动静。 局面看来是僵持住了。 忽然冒出来一辆马车,自然是人人在意。谁知道,从马车上走下来的,居然是一个身量不高的小姑娘!然后,新一轮的窃窃私语声顿时响起! 黛玉的身份,也因为容华的缘故,很快就被认了出来。 可是,虽说人人都交头接耳的,却依然是谁都不知道,这个素来以怪异的性格名闻京城的姑娘要做什么……又能做什么!? 这位姑娘素来都推崇孔孟之言,但不得不说,光论孔孟二圣,其实还真没明确的说过,姑娘家遭遇了这种事该怎么办!这一点,很快就有些读书识字的人传开了—— 不得不说,周围虽然没有酒楼等地,但读书人装扮的,还真有好几个。 等黛玉走到那僵持的几人身边,连窃窃私语声都停止了。几乎人人都将目光盯在了那个动如弱柳扶风的身影上。就是围观人群的外围,因看不清的缘故,显得颇有些躁动。 然而,等黛玉站到那两个媳妇身边,说出口的第一句话,却一点也不柔弱—— “为什么不让她自尽?” 那两个媳妇差点就手一松,都惊诧的望过来。 容华道,“这是义静县主。” 两个媳妇的脸色,顿时就扭曲了。而那个本来哭得近乎崩溃的陈姑娘,哭声也小了些,双眼红肿的望向黛玉,朦胧泪眼之下,神情复杂。 “为什么不让她自尽?”黛玉又重复了一句。 一个媳妇怔愣着,忽然灵机一动,忙道,“姑娘,如今您名节已毁,若还碰死在家门口,岂不是更令父母蒙羞?且老爷也吩咐了,并不愿你死了。父母之命不可违啊!” 陈姑娘露出惊醒的神情。 黛玉却在帽纱下冷笑一声,“我听见这事,心里奇怪得很。陈姑娘,你原是在南边得脱魔掌的,难道竟一路都不知道,你父母要把你送去寺庙?” 陈姑娘一愣,但黛玉并不像是来幸灾乐祸的。她这一路饱经人情冷暖,如今正是绝望到只求一死的时候,忽然听见了黛玉语气里明显的善意,竟不由自主,哽咽着答道,“……知道的……只是我本以为,能悄悄的见父亲、母亲一面……” 黛玉度她神情,就知道她说的是实话。这时代的女子,谁不知道那么一遭经历以后的下场?只怕父母愿意见她这一点,本就是她心中的支撑…… 她转头就对身边的另外两个随从嬷嬷道,“你们去问问,在陈姑娘被拒之门外之前,谁听说了陈姑娘被救之事?” 黛玉很有底气。因为她如今不是在贾府的时候了,对京城的消息从来都不迟钝。那两个嬷嬷不是容华,没有立刻领命。但也不敢违拗黛玉的意思,对视一眼,有些犹豫的转了身。 反而是陈姑娘和那两个媳妇,却是纷纷变色! 一个媳妇就放开了陈姑娘,站起来有些忐忑的道,“义静县主,你这是……” 黛玉冷笑道,“我就是想知道,是不是北静郡王和那个张清源行事不谨,有负圣望。抑或是压根儿就忘了,在把陈姑娘送回京之前,好好问问贵府的态度?” 陈姑娘原本还有些疑惑,听黛玉说得那么明显,哪里还有不明白的?她彻底止住了抽泣,取而代之的,是愤怒的颤栗! 那两个媳妇也是脸色大变。 被主家“托付”了陈姑娘,她们当然不傻,当然听得出来,黛玉这番话,分明是将北静郡王水溶和张滦张清源这两个人,给推到了齐国公府的对立面上! 第二百七十章 惹祸上身? 黛玉确实是没有迎春心中的“后世思想”。她就没想过,为陈姑娘辩解,让齐国公府接纳这个女儿,将之择好人嫁出这一类的想法。齐国公府不可能那么做的。在如今这年代,就连辩解也不大可能做得到。 她只是很讨厌齐国公府拿这个经历悲惨的女儿做棋子的做法。 而且还能从中看出几分宠妾灭妻的味道来。 再者,这陈姑娘被送去道观、庵堂,在世人看来说不出齐国公府的不对。但黛玉深知,日后人们若是回味这桩事,回味这凄惨的一幕,同情起这陈姑娘的时候,多半真会说是张滦和水溶虑事不周,以至于让这姑娘差点撞死,而齐国公府也尴尬为难…… 所以黛玉决定插手。 她管不了天下间的所有事,但可以管也有能力管的事情,为什么不管? 在她的眼里,齐国公府的做法虽不算是司马昭之心,却也昭然若揭——他们甚至都不肯早些时候将姑娘被救的消息传出来! 因为那样做的话,有个兰妃在宫里,皇帝不想插手也得插手。 只有这么仓促对上,才最有可能达成他们的目的。只要这姑娘真去了庵堂,尘埃落定,皇帝也不可能再管。 ——勋贵之家,深宅内院,也就是这样的小奸大恶,最是拿手了! 轻轻巧巧的直接将水溶和张滦提前扯进这桩事里,黛玉冷冷的看着那两个媳妇瞬间变得慌乱的神情,然后将目光转向了齐国公府的大门。 果然,里面的人坐不住了。 两扇大门迅速被拉开,一个干练的中年人飞快的走了出来,陪笑道,“二姑娘,实在不是老爷夫人不想见你。只是夫人如今的身子骨……” 他重重的叹息一声,道。“若是见了姑娘,大悲大喜之下……”一边说,又一边讨好的看看黛玉,就要将黛玉带上。 谁知道。一直都悲痛难抑的陈姑娘却忽然冷冷的对两边道,“既然是母亲的身子骨不行了,和我说清楚就是。若是母亲依然想要见我,我岂能死在此处?你们还强拉着我做什么?若我没被赶出家门,就依然是你们的主子,若我已经被赶出家门,你们两个奴婢,与我又有何干系?” 她这会儿彻底的停止了抽泣,将往昔的姿态一摆,到底是贵女出身。竟是极有气势。 更兼且是众目睽睽之下,她这么一有条理起来,那话就说得两个媳妇讪讪的,只能松开了手。那管家一时也不敢说下去。陈姑娘整了整衣衫,站直了身体。但若是仔细看还是能看得出,她的身体依然在微微的发抖。 黛玉这才真正看清了她。 此时她穿着一身棉布衣裙,面上脂粉不施、头上钗环俱无,就大家闺秀而言,确实是落魄的模样。但度其五官面色,虽有些消瘦,却并不像是经历了太多苦难……撇开这些。要说她和大家闺秀的差别……她显然已经对“抛头露面”这种事,没有了任何不适的感觉。 或者……之前发现的真相,让她燃起了斗志? 黛玉原本虽有些同情她,却也只是同情而已。现在,却是对她有些另眼相看了。是以倒是看着她行事。 陈姑娘从一开始就没有去管那些围观者。 这会儿也是一样。她站直之后,先对黛玉行了一礼。随即红肿着眼,却以冷厉的目光盯着那管家看,“陈安,我问你,我之前在这儿哭闹着要死。既然母亲的身子已经很不好了。想来是不知道此事吧?” 陈安之前才说了那话,只能点头。 此时,周围的人也有不少开始觉得不对,但如今正看到热闹处,除了那些看不见的人在后面拉扯,围在前面的,却只是看热闹,极为认真。 果然…… 陈姑娘冷笑道,“我就奇了怪了,我在门口要死要活,母亲身为一家主母也能被瞒住。早说了母亲身子不好,偷偷接我进门再做理论,并不告知母亲,岂非容易得很?为什么非要在门前才告诉我,说父母不愿见我,让我速去庵堂?” 那中年管家陈安,只听得冷汗直流。 陈姑娘却并不给他反应的时间,朝黛玉行了一礼道,“县主,小女子被迫从贼,已玷污门风。不敢再让郡王与将军染上污名。小女子被救之后,郡王与将军处处为小女子着想,是打听到母亲想要见小女子一面,这才把小女子送回京城的!否则,小女子再是苟且偷生,既然未能复仇,也唯有在南边便自行了断!” 这般锋锐但又周到的言辞,让黛玉暗暗称奇。 但她转念一想,又觉得理所当然——这姑娘怎么也在贼窝里待了一年多,并且成功的被救了出来啊!她的经历虽然惨痛,若论丰富复杂,却也不是深闺中的姑娘能比的。 虽她言语之中将她也拉上了,但本来就是她自己凑上来的。这姑娘的反应和决断,倒是让她有些欣赏。 黛玉干脆转头向那个管家确认,“不知道陈夫人到底是愿意见女儿不愿?” 管家陈安冷汗涔涔,竟不知道到底该如何答话。 黛玉也就明白了,叹道,“若不愿见,又何必非要强留她在这世上受罪?为子女的固然应该孝顺父母,为人父母的,却也不该太过狠毒了。而若是愿见,今儿的主事人,也未免太不会做事了一点。就不说陈姑娘的生死,齐国公府的脸面,难道也不知道顾及?” 黛玉并不在乎得罪齐国公府。 尤其是……看起来,就算她这么做,得罪得也未必是齐国公府。 事实也确实如此。 陈安出来以后,齐国公府的大门,就没有再彻底关上。在大门之后,一个女子听见了外面的动静,气得咬碎了银牙——可她还真不能做什么! 更何况…… 黛玉自顾自的指责一番,又对那陈姑娘道,“姑娘你既然还想留下命来,见母亲一面。便小心些吧。那韩奇贼子也曾差点害了我的命。是以我才颇为在意。看那贼子的过往行事,即睚眦必报,又好迁怒。若是在北静郡王的手上吃了亏,报复不得。只怕都要牵连到姑娘身上来。” 陈姑娘身子一抖,随即再次露出恍然之色。 韩奇的性格,其实知道他过往所犯之事的人,绝大部分都能得出和黛玉一样的结论来。而这个陈姑娘,和韩奇“相处”了一年多,又如何不了解? 她之前的脑袋其实还没彻底清醒,只是想到了有人想要利用这个机会对付她的母亲。但现在想来,这只怕还是个一箭双雕之策! ——韩奇再大胆,也不敢在城内闹大。但如果是在城外呢? 她一时间觉得浑身冰凉。 而在这同时,黛玉的目光。却看见了站在人群中的花梣。因看热闹的人里,也有些勋贵家旁支的妇女,花梣的衣着又朴素,站在那儿并不显眼。 注意到她的目光,花梣露出了不好意思的笑容。 如今黛玉见过花梣好几次。也知道了她的性子。她想得到,这陈姑娘的事情,九成以上是被花梣给瞒了下来。张滦不至于担心她宣扬这姑娘的事,但若是看到张滦处处为这姑娘着想,只怕花梣自己都会感到不安吧?毕竟如今这张滦所处的环境,却是不会和宝玉一样,身边环绕的全是女孩子。他在某些方面的性格。花梣未必了解。 她不会明白,倘若如今的张滦已经不知道为这样可怜的姑娘着想了,黛玉才要让他从此远远的滚开! 黛玉正在那里理清因果,忽地,陈姑娘忽然抢上前一步,一把抓住了黛玉的双手。她的身体颤栗得比之前更厉害,语气更是充满了惶恐,祈求似的道,“县主……” 黛玉回过神来,第一时间明白了这个姑娘的意思。 其实之前说了那么多。不管齐国公府的人是怎么想的,都不可能把这姑娘留在门外了。只能先接进去再说。除非齐国公府是彻底不要脸了。 然而,府中险恶,外城又有韩奇的危险。这姑娘就本能的寻求帮助。 可惜,黛玉虽之前帮了她,却没可能将她带走——没这个立场!幸而…… 黛玉安慰她道,“陈姑娘你放心吧。当今陛下圣德,当初猎赛的事情,圣上一直都记在心上。陈姑娘当初是在猎赛上出事,如今历劫归来,想来圣上也会过问此事。” 陈家姑娘并不觉得黛玉这是在说真话。 不过……已经足够了。 至少这番话可以视作对齐国公府的威胁!有些颤抖,但她还是咬着唇,松开了双手。一年多的人情冷暖也同样让她明白,对方做到这一步,已经为她做得太多。和那些看笑话的、落井下石的人相比就更是…… “多谢县主。”她尽可能克制的行了一礼,又道,“小女子单名一个苑字,不敢求县主记住,若是陈苑不死,日后必然日日为县主祈福。” 黛玉不好说什么,只能点了点头。 虽这陈苑开始失态,但不得不说,这一番表现,却让她欣赏起她来。 ——这世道,对女子委实太严苛! 眼见着陈家又出来了人,迎陈苑进去,黛玉轻叹一声,“母子连心啊。”不过陈苑经历了什么,她的母亲想要见她,都是世人说不出错来的。 但是,一直没再吭声的容华却小声道,“姑娘,你也说了,那韩奇睚眦必报,好迁怒。你那么大庭广众之下说了那话……” 黛玉一蹙眉,这才想到这个问题,“你说我可能惹祸上身?” 第二百七十一章 自然借势 黛玉管了一桩闲事,自然是耗了不少时间。 但她转身之时,贾府的马车自然还守在远处。虽然中间隔了些围观的人,但哪里有人敢拦黛玉的路?周围人看黛玉的眼神,简直都带上了几分敬畏。 毕竟在场的那些人,有几个不知道后宅的那些阴私事的?又有几个,对陈家的事情一无所知? 听得黛玉和陈苑交谈的那几句,还有陈家人的表现,谁不知道到底是怎么回事?这是齐国公府里有人想着以陈苑为饵,一箭双雕啊! 可话说回来,齐国公府将陈苑拒之门外,乍看之下,实在是再合情理不过。一般人又哪里会去多想? 目送着贾家的马车去远,很快的,震撼之后,那些散开来的围观者当中,许多人的话题,就转到了这位义静县主的身上―― “林家……不对,义静县主那意思,你说……”一人有些狐疑的看着旁人。 又到底有人忍不住,道,“莫不是姚姨娘得罪过她?” 旁边一个中年女子听见,嗤笑道,“岂有此理!姚姨娘能去林家,还是现在国公府里有哪位姑娘能邀请到县主?” 之前说话的人便都看她,笑道,“我们哪知道这些事?” 中年女子也笑道,“你们都知道姚姨娘了,岂不知如今齐国公府早没了身份相当的小姐?哪有见面的机会。之前那位陈姑娘的大姐早嫁出去了,如今都不在京城。若是她在,只怕也就没有今儿这桩事了。” “那就奇了。”中年女子说到这地步,最开始说话那个也不再顾忌,摇头道,“若是不曾得罪过她,义静县主也不知为何为那陈姑娘出头?” 普通百姓的生活――哪怕他们也有不少,和那些达官贵人有些远亲关系――却是不会有高门大院的那么多规矩。中年妇女显然是在附近什么地方做工的。兴致起来,早忘了应有的事儿。 听了那话。她冷笑道,“我看倒没什么奇怪的。你们这些男人,都想着左拥右抱的齐人之福,这世上哪有那么多的贤妻善妾?就不说一家一府。这世上出身嫡系,见不惯旁人家的妾室姨娘作威作福得也多了去了。” 见她一副指点江山的模样,之前被插话的两个男子却都觉得不快,后面说话的那人就也笑道,“大婶倒是知道得多。可惜县主出来说话之前,大婶想到了那陈姑娘被拒之门外,是有隐情的没有?” “这个……” 不远处散开的人里面,也有读书人。 听见了这边的话,一个人却是以扇敲手,点头道。“京城里都说这义静县主性情古怪。但现在看来,倒是不仅聪慧,还颇有侠义之心。或者倒是颇有乃父之风。听说她的兄长林墨玉,在国子监也被赞有古君子之风的。” 和他一起的另一个读书人则道,“听闻这位县主长得十分美貌。当初猎赛。直面天颜时,能说一句‘为的是姑娘们’,可知也是极聪明的。” 说到这儿,两个人都呵呵的笑起来。 这次黛玉出面,并未露出容颜。可因是临时下车,黛玉也没披上披风,一身秋装不掩袅娜之姿。以姿态回想,这两人倒是确认了某些传言的真实性。 再者……当初那些见了黛玉真颜的公子哥儿们,有几个不是见惯美色的? 若是容颜极美,当时又在皇帝的面前表述一下忠心的话……会怎样呢?看看如今林如海在内阁的地位,如何想象不到? & 黛玉帮了陈苑一把,倒是没料到会对自己的名声产生怎样的影响―― 原本京城里有关她的传言。还是更多的集中在她的古怪和长相上。但从这件事开始,人们开始说黛玉的聪明与侠义。 毕竟在黛玉近乎明指之前……陈苑被父母拒之门外这种事,看起来实在是太过理所当然,完全没人想过这有什么不对! 哪像黛玉,居然还考虑到了救人者和齐国公府的交涉问题。并且看出不对? 而有那么敏锐的思维,却又站出来为陈苑解开困局,除了侠义,似乎也就没有别的解释了…… 不过,因为容华的一句“惹祸上身”,让黛玉起了警惕之心,她这会儿并没有多想自己的事。反而是在重新上了马车之后,有些奇怪的发现探春的神情有些异常。 黛玉还不解是怎么回事,奇怪的看了惜春一眼。至于青玉……黛玉没指望,青玉果然只是一脸的赞叹崇拜。 “姐姐你好厉害!”青玉也最先开口,“你是不是一开始就知道那个陈姑娘背后有事了?”一边又指着惜春道,“惜春说,是齐国公府前头也死了个庶子,有姨娘想借着那个陈姑娘复仇?哦,还有逼死主母?” 惜春能看出这些,黛玉并不觉得奇怪。但她居然会说给青玉听,这就略有些奇怪了。 “这种事情能闹大,本来就很奇怪。”黛玉摘了帽子坐回原位,雪雁在那儿等着,给她理了理略有些散乱的发髻。马车掉了头,开始再次前行。 宝玉没来说什么,而宝钗他们那边也没捎话过来…… 黛玉知道,大概是因为她没去分辨陈苑有错无错的缘故,他们也就都安了心。至于她忽然跑出去帮人家的忙,只怕即使是在他们看来,也不算什么太奇怪的事情吧。这些相处久了的姐妹,更不会去奇怪,她为什么能毫不犹豫去得罪齐国公府。 不过…… 黛玉也明白探春的神色为何古怪了。 和青玉相比,对自己庶女的身份,探春要在意得多。她可能会觉得,她插手此事,有“嫡不见庶”的意思? 因此,黛玉还是多说了一句,“四妹妹说得太留情了。虽那在府中主事的,如今可能是一个姨娘。但将陈苑挡在正门外,由她哭闹,哪真能是一个姨娘做得了主的?我最厌这等事,总有那么一等男人,什么事都往女子身上推。妹妹你且看着,如今这事儿闹了出来,多半没两天,这京城里就能传出齐国公府里某个姨娘擅做主张,竟想谋害主母嫡女等事。若是好些,还能加上两句‘思子心切。’” 黛玉这话说得极为不忌讳。而且词锋简直是直指齐国公! 探春惜春两个虽也知道些黛玉的性子,都还有几分目瞪口呆。 但探春的脸色,到底自然了许多。而惜春,眼神也渐渐的亮了起来。 不过,见青玉居然一脸受教的点头,探春还是咳了一声,道,“孟子云……” 探春倒是聪明,知道怎么对付黛玉。黛玉到底不再多说了,只是道,“若是君子,自然是该敬从的。” 探春便也不再言语了。 宝玉虽然之前没来和黛玉说话,但其实是骑马跟在外面的。虽有马蹄声、车声掩盖,但他竖起耳朵,还是把车里的话听了个清清楚楚,也就出了一头的冷汗。 不过,黛玉的这番说辞,倒是颇让他安心。 只因在他看来,那原本的宝玉,就是个担不起事的。和黛玉口中的齐国公也差不离。 当下扬声道,“林大妹妹,你自己之前也说,那韩奇睚眦必报……” 黛玉掀开车帘,叹了口气,“我之前倒忘了这个。幸而也不用在城外住几天。想来总该没那么快吧?不过,宝玉你还是小心点好。当初猎赛的时候,那韩奇不也攻击了二姐姐?” 宝玉松了口气,点头道,“那是自然。” 车内,青玉等人却是立刻紧张起来,探春立刻问道,“林姐姐,你的意思是?” 黛玉恰好想起了那陈苑之前的事,想到了她的那个猜测,干脆郑重点头道,“我不能肯定。不过,二姐姐当初的事情,你们也都知道吧?据说,那也是下了杀手的!总之,虽应该没那么快,到了净居寺,我们也还是不要只顾着赏景,往偏僻处去才好。更别只自己带了人往外走。必得叫上宝玉的好。他身边的小厮,也是懂武的……等到了净居寺,这话也要和二姐姐他们说。” 黛玉这么一说,几个姑娘立刻就忘了之前陈苑的事,越发的紧张起来。 不过,却没有人说要回家,取消净居寺之行。 青玉是觉得自己很安分,而且姐姐身边还有容华。而探春和惜春两个却都是冷静的人,她们其实很明白――荣国府,未必就比净居寺更安全! 只不过是在城内而已…… 她们却是不知,黛玉的心思,其实已经转到别处去了―― 此时黛玉已经开始怀疑迎春的目的。但对迎春的手段,她也有所了解。要是迎春真有意做些什么,只怕在净居寺那种地方,无人可以察觉。她又不可能贴身盯梢。 虽她并不觉得,迎春若是有心自己择婿有什么不好。 但只看她自己挑中的那个,至今也没来宁国府定下亲事,黛玉就本能的有些担心。 ――至少,得弄清楚,若是有那个人的话,那人会是谁! 确认了这个,才好决定接下来的事情不是? 这么想的话,这路上意外的一出,倒是个助力了…… 第二百七十二章 花梣来访 此后一路出城,再无波折。 正如黛玉所料,距离张滦和北静郡王救下陈苑,应该没有过多少时间。就算是再为陈苑着想,想来他们也不会将陈苑这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姑娘带在身边。 毕竟他们的处境并不安全。 仅仅是就黛玉所知,在到达江南之后,一年多以来,水溶和张滦在隐瞒身份暗访的期间,也遭遇过不下二十次的暗杀! 按花梣和寒枫的说法,水溶自己也是个内功高手,他身边的人,也都是前北静郡王的属下调理出来的,各个懂武。然而,受伤的次数,依然不少。 黛玉不能肯定,花梣的话里是不是有夸张的成分,但想来至少他们的处境不会比花梣的叙述轻松太多。 当然,还有一种可能就是,他们并不是从韩奇的手中救走了陈苑。但黛玉一开始就没去考虑这种可能。从李兰娘,到那个在东昌驿站知道的,韩奇因之与人起了冲突的女子……黛玉本能的就就觉得,韩奇这个人在女色上并不靠谱。 陈苑是个漂亮的女孩子,韩奇会把漂亮的女孩交给手下吗? 黛玉和韩奇虽没什么来往,却是本能的觉得这种可能性几乎没有。甚至,那个韩奇并不像是一个会特别信任、拉拢下属的人。 更何况,之前她说起韩奇时,陈苑的表情,也足以证明很多东西。 所以,惹到韩奇是肯定的。但黛玉其实不觉得韩奇最近能在京城出现。不过,等到在净居寺后院里安顿下来,黛玉还是第一时间提出了自己对探春她们说的话。 可惜,迎春的神情并没有因此产生任何变化。她看来和宝钗一样,早就料到了这个结果。 而这个韩奇的大名,连湘云都如雷贯耳。 迎春在猎赛被袭击的事情,也是连湘云都知道。是以,就是湘云的脸色。都有些发白。生性爱好热闹却又难得放风,本来打定主意要在这附近好好玩上一圈的她,都毫不犹豫的答应了黛玉的要求——不乱跑,尤其是不单独乱跑! 不过。倒是至少没人埋怨黛玉管了那桩闲事。 迎春宝钗这些人不用说,湘云也一样知道——既然差不多两年前,迎春就能被迁怒,那么,黛玉惹事不惹事的区别很大么? 只是也正因黛玉惹了事,到净居寺的时间都已经是下午了。打着来还愿的名头,样子也总要做一做。姑娘们约好了听净居寺的晚课,自然也就不好这会儿便到外面去看。 只各回房屋,沐浴更衣,又早早的用了素席。就去旁听。 许是对明日的行程有了希望的缘故,就是青玉和湘云这两个跳脱的姑娘都听得认真。而黛玉这个出了名不礼佛的,似乎也沉醉在了佛经的韵律里。 而等到晚课之后,宝玉和姑娘们告辞,要住区禅房。姑娘们也各回各门。她们借了净居寺的一个院子。本足以招待两三家的女眷。如今只有她们一家,却是没有必要挤在一起的。哪怕是湘云,她也要赶着抄上几篇佛经好应付差事。是以并没有想着和旁人一屋。半个晚上的时间,平平静静的过去。 但黛玉一直在等待。 虽她也早早的熄了灯,但她知道,净居寺到底没有武僧,所以。该潜进来的,肯定还是会进来。迎春会怎样先不说,她借着这个机会见花梣,可是有好几次了。 而这一次,花梣想来也知道她有事情要交代。黛玉还为此特意挑了个靠着山林的屋子,算是姑娘们的屋子里最偏僻的一个。 果然…… 人定之时。窗外传来了轻轻的敲窗声。黛玉连抄佛经的样子都没做,不过坐在窗边看书,一听见这声音倒是就笑了。 紫鹃和雪雁两个也听见了声响,却是对望一眼,也不知道该作何表情。倒是很快都又四下张望一番。 她们两个亲眼见着的。也不只一次了。也算是认了命——何况连做兄长的都不管了。但要说多么喜闻乐见,还是做不到。总是担心事情暴露! 每次花梣来,她们两个都提心吊胆的,总要事先看看,屋子里是不是有能藏人的地方。 相比之下,她们有时候都觉得,寒枫会好一点。 至少那位只在很安全的情况下出现,而且永远都只待在窗外的横梁上…… 但在雪雁和紫鹃两个“同病相怜”的时候,容华已经将窗户打开了。一身黑衣的花梣灵巧的蹿了进来。只是,进来之后,花梣却没有黛玉预想中的心虚害羞。相反,她的神情颇为严肃,一进屋子,就递了一个塞住的瓷瓶给容华。 “这瓶‘醉清风’,容大姑你拿着。” “醉清风?”容华的手差点儿一抖。 黛玉听其名字,也知道多半不是什么好物。之前的闲适也不由得消失不见,放下手中的书,蹙眉问,“出什么事了?这醉清风又是什么?” 容华看黛玉一眼,先道,“我往日里在江湖上也听过些传闻。这醉清风无色无味,如空气一般。但若是闻到了,不管多高的内力,短时间都会筋疲骨软,酥倒在地,如醉酒一般。” 花梣点头,“没错。但这玩意儿用料昂贵倒也罢了,一旦开启,醉清风药效也会很快消散,根本就传播不远、持续不久。唯有进了人体才效。放在姑娘手里不行,但要是容大姑的话,应该知道怎么做。” 花梣是个会做人的姑娘。她将黛玉视作未来主母,为了和容华这个最常见的黛玉护卫者拉近关系,将她唤作大姑。这会儿她这么巴巴的送了一瓶药效强而局限大的药来,当然不会是无的放矢。 何况,张滦虽然没能得到张家的鼎力支持,却依然是张家家主夫妇的独子。钱财等物是从不缺的。在以往,黛玉可从没从花梣的口中听到过“昂贵”二字! 黛玉也脸色变得更为凝重,疑问的看着花梣。 花梣叹道,“其实这也是下午才接到的消息,韩奇只怕已经离京城很近了。” 黛玉顿时瞪大了双眼。 ——这么倒霉? 不过,虽然惊诧。黛玉还是很快平静了表情,让花梣坐了,又让紫鹃倒茶,好让她能细说。 花梣坐后。叹息一声道,“往日里我虽对姑娘说了,少主经历的各种险境。但事实上南北消息传递不畅,许多事情我们也不是太了解。今儿下午,我才明白了些。东南一代,豪门仕宦间可谓盘根错节,和海盗倭寇都有牵连。偏那懿文太子的后人,只怕也托的是海贼倭寇的名义,进出边境的。” “这个我猜到了。” 黛玉依然蹙眉。 若非如此,张滦和水溶的调查。并不会举步维艰,只能是因为难以调动当地的势力! 花梣叹道,“但姑娘大概没想到吧?南安郡王袖手,皇帝暗地里派的人手屡屡受挫,少主和郡王却能找到好些蛛丝马迹。不是因为别人,正是因为这个韩奇。韩奇和倭寇的关系,姑娘是知道的。少主来信说,这个韩奇的武功进步实在是令人匪夷所思。然而,他的弱点也很明显。若非是他的武功进展太快,只怕早已经被海寇孙觉放弃——在东南一带,这韩奇的妾室或者说‘红颜知己’。就多达十余人。而且,明明有这么许多妾室,这韩奇却又会为了其中的任何一个出头,甚至不惜与人争执。当然,若是危险到了一定的程度,他抛弃这些妾室时。也会十分决然。” 说到后面,花梣倒是真有两分不好意思了。 毕竟这些东西,本来没打算让黛玉知道的。 黛玉也确实是有点儿目瞪口呆。比之前知道那“醉清风”时的惊诧更甚!虽然她对韩奇有些了解了,但真没料到,这韩奇居然能是这样的品性……令人难以形容! “所以说……这个韩奇如今上京。还真是为了陈苑?” 花梣摇头,“这很难说。因为少主和郡王的追查,如今他已经很难在东南一带待下去了。因为他只要留在东南,就是一个大破绽。所以,难说韩奇抵京之后会怎么做。因为少主还说,这韩奇很有野心。” 黛玉也摇头了,“他那哪里是成事的性子?” 他的武功能在为那么多妾室出头的情况下突飞猛进,都已经被张滦视作不可思议的事情了,其他的地方呢? 花费那么多精力在女人和武功上面,这韩奇能有多少精力来培养自己的势力?就算是能培养一些,又用什么来保证下属的忠诚?而若是没有可靠的下属,单有个人武力,又能成什么事? 不过,一个很有野心的人,忽然发现自己的野心破灭了…… 还真是不好预料他的下一步! “……那你家主子和北静郡王呢?知道这韩奇北上了,怎么安排的?” 花梣这才笑道,“少主和郡王的人手那样不足,能找到许多的线索,已经足以向皇上交代了。而且少主说,皇上未必想在东南大动干戈,想来会处置了一批人就罢手。而这些事情,大部分都能交给南安郡王。” 这么说来,张滦也很快就能北返了。 这是一个好消息。 然而,黛玉的心中却有些沉重。南方的局势,只怕已经相当糜烂。即使她只知道那么些许小事,也能肯定这点。可若是皇帝执意不肯深查,人单力薄的臣子又能如何?一年多的艰险、危局和心血啊! 花梣是在笑说,她却能听得出,那决定背后的无奈…… 第二百七十三章 山林夜话 这是一个无星无月的夜晚。 两堆粗糙的篙火燃起了不算明亮的火光,但放在火上的“晚餐”却相当丰盛。那是一窝野兔,一只野猪,外加三只正努力养肥了身体好去冬眠的花蛇。另外,还另有一钵浓汤。 围在篙火边的人,却仅仅只有四个。系在树上的马匹,显然不需要这些东西。 不过,若是京城中人看到这四个人,一定会觉得不可置信。 曾经以清贵、风流闻名京城的北静郡王,还有进了羽林军却也不知道被多少人认为是“贵公子走错了地方”的张滦张清源,现在却是没有任何排场的、直接坐在了山林的空地里!? 而且,任何人看到他们,都能看出他们的风尘仆仆来。 虽因为年纪和内功的缘故,倒不至于胡子拉碴,但只看衣服,就能知道,昔日的京城贵公子,至少也有几天没好好梳洗过了。 而且他们的脸上,都带着几分疲惫之色。 或者是因为这种疲惫,没有人说什么。只是一起动手,不分主人随从,都在默默的翻着身前的烧烤。崖松的功力最为深厚,神情最为轻松,一人照顾着那只被分割的野猪。 过了好一会儿,汤先好了。 喝了一小碗浓汤之后,除了吃喝时还残留着几分贵公子气息,其他地方已经与普通江湖人类似的水溶叹了口气,“只怕这么日夜兼程的赶,我们也未必能赶上那韩奇吧?也不知谁遮了他的消息,竟让我们晚了两天才知道。” 听见水溶这么说,张滦却没有生气,只是平静的反问道,“那我们就不赶了?” 他的语气真是平平无奇,没有半点讽刺、挑衅或者质疑的意思。简直和他风尘仆仆的外表形成鲜明对比。 但是,听见这么平静的反问。水溶却没办法平静。 他没有立刻回答张滦,反而是盯着火光沉默了一会儿,忽地冷笑道,“赶。怎么不赶。密旨都下来了。我们只是调查,有了结果,交给那蠢货就行。我们能剩下的功劳,可就只剩了这一个!” 听起来,水溶这话倒像是个只知道争功的“禄蠹”。 但这话就算是让被指为“蠢货”的南安郡王听来,只怕都不敢多做指责。最大的原因是,哪怕是南安郡王,也不敢说调查的功劳是他的! 而这些功劳,弘治帝也不可能不赏。 “雷霆雨露,皆是天恩。”张滦继续不咸不淡的说。“你这话要是让御史听见,少不得参你一本‘心怀怨望’。” 水溶抱怨过后,倒是放开了,对张滦的话只是嗤笑一声。 但他也没反驳一声。 因为他知道,张滦的“不咸不淡”。本身就是一种失望到底的表现――比他失望得更早! 他们经历了多次生死,好不容易查出了南边那些豪门士族与海盗倭寇的脉络,压根儿就不用把南方的军权都调给他们。只要三千人……最多三千人,再一年的时间,他们就能整肃东南! 到时候,那个敢妄自称王的海贼孙觉也好,不知真假的懿文太子后人也罢。更别说那等流贼一般的倭寇,还有谁能作乱?只是三千人,加上并不堪战的海军,不足以扫荡东瀛罢了。 他们调查、厮杀、秉烛夜谈,连方案都已经细细的写在密折呈上去了。 可结果呢? 上一年,他们在东南和倭寇周旋。东瀛派了比往年规模更大的使节团去京城表忠心。东南的那些家族,送礼的车子一车车的往南安郡王府和京城送…… 最终他们等到的结果是,让他们将手上的情报,都交给南安郡王,由他领军处理后继的事宜! 说到底。是弘治帝不想让他们两个掌握太大的实权啊!一旦真让他们领军在东南立下了那样的功劳,日后若要再进一步,彻底平靖东南抑或西南的时候,能绕过他们两个去么? 他水溶在北军还有人脉,张滦的背后站着张家…… 水溶越想越是气闷,问一边的随从道,“还有酒没有?” 北军出来的随从摇摇头,扯了一根兔子的后腿给他。水溶接过兔子腿,虽然是和贵公子完全无缘的动作,但他吃到嘴里时,却依然是细细撕咬。 又过了一会儿,他才再次开口道,“既然雷霆雨露都是君恩,都用不着我们管了,我们死追着韩奇做什么?反正他北上的消息,我们也传出去了。” 这一次,水溶也心平气和起来。 但是理所当然的,也出现了另外一种怨气。 那是一种心灰意懒的怨气。也于是,这次张滦没法再平淡下去了,他摇摇头道,“往好处想吧。这次,连昕那小子表现不是不错?如果不是他对东南的那些士族豪门都大有了解,我们连韩奇的影子都不大好找。如今他的功劳加上你的功劳,换他一个良身不成问题。且你提出这个要求,皇上肯定喜闻乐见。而接下来,你也知道和你相反的那位不会认真收拾东南局面,他收的礼太多了。但他总也会做一些。而那里面,有一份功劳肯定会是连昕的。” 水溶没有再吭声了。 清贵的郡王第一次出门做实事,付出的艰辛和血汗不可谓不多。落到这个结果,难免满腹牢骚。不过,这样的牢骚,却是很难向张滦抱怨什么。 这个人的处境比他更为难,对皇帝的本性,早早的比他看得更透彻。才能那么平静的说出“肯定喜闻乐见”的话来――在皇帝的眼里,他们这些臣子,不就是越重情重义,越有弱点,才越好掌控么? 然而,他做起事来,却依然是尽心尽力,不畏生死。 又过了好一会儿,等到崖松将他的野猪也给烤好,让大家分食了。几人饭后活动一会儿,也就得在这荒山野岭、连个破庙也没有的地方找地方休憩下来。 崖松尽职尽责的撒上了驱虫的药物,但在这种环境,连水溶这个北静郡王都只能在树枝上将就了。幸而,水溶在这一年多的时间里已经习惯了这么做。 就算不是赶路,很多时候,在驿站、酒楼、客栈之类的地方落脚,都等于自曝行踪! 而且,在这种荒山野岭的地方,有一种特别的自由感。和在京城时是完全不一样的。龙座上的那一位,也许不过是心情有些起伏,就不知道能把多少人牵连其中。 当水溶终于在一根偏颇为粗壮的树枝上坐好,语气终于彻底的心平气和了。 “张清源,虽然说了那么多,但你好像一直没说明白,为什么非要在这次抓住……不对,杀了那个韩奇不可?” 虽这个张滦加入军队加入得十分干脆利落,水溶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对。但这一年多相处下来,他反而有些不能理解了―― 这个张滦,时不时的会透出些贵公子的气派来。且不说悲天悯人吧,至少不是个喜欢杀人的。但现在,他对韩奇的杀意,却真不是一般的重! 坐在另一根树枝上的张滦这次却也沉默了一会。 一时间,只有山风吹过树林的声音。 过了一段时间,他才叹道,“韩奇这个人,你也知道的。武功高强,却又贪生怕死。自诩大丈夫,其实极好迁怒。偏他旁的不行,武学天赋却高得惊人。若是不能早早杀了他,我虽不怕,却怕许多人被他连累。再者……你其实也明白的,你也知道,那一位郡王摆不平南方,而龙座上的那位,又一心都想要先摆平北方。为此连自己都祭出去了。可若是北方的局势不能如他所料呢?南方会如何?韩奇在南方,毕竟是留下了些根基的。” 水溶更有些奇怪。 韩奇的武学天分再高,对张滦的父母能造成什么影响?他在京城可是孤身一人。 南方的事情倒确实是…… 不过,南方的那些过往,也仅仅是在水溶的心里停留了一瞬。他的眼睛瞬间瞪大,之前赶路的疲惫竟是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你之前说,他连自己都祭出去了?”水溶压抑着兴奋的说道。 不远处,崖松和水溶的护卫对望一眼,都不知道该作何反应――他们这说的,是当今的皇帝吧?张滦嘲笑的语气,水溶兴奋的语气,都算怎么回事啊? 而且,自己都祭出去是什么意思? 就是崖松这个平时想得比较多的人,也并不能理解。不过,水溶也转眼就给他们解了惑,“你这是说,兰妃那边?” ――在南方,兰妃穆逸兰当然没有京城里那么鼎鼎大名、如雷贯耳。但讨论的人也绝对不少。何况这两个就算是再艰苦,也是会尽力收集京城信息的。当然也知道不少。 可惜,张滦引开了水溶的注意力,却不肯多说。 ――尽管以他们现在的处境,在这种环境说说某些忤逆之言,未必不是乐事! 可他到底也只是猜测而已。 兰妃的身后有忠顺王府,不管她有没有这个自觉,这肯定是事实。但皇帝到底是不是被逼着到兰妃那边去过夜的,甚至还给了她一个孩子? 想想元春的境遇,张滦到底还是倾向于另一种可能。 这本来就是皇帝的将计就计之举! 可惜,有没有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就难说了。 张滦完全不能肯定这些,现在也顾不了这么多。 第二百七十四章 半路遇袭 已经在净居寺住了两天,枫林赏过了,净居寺的几座园子也都游过了,但一直没有出什么事。而且,迎春也一直都很正常的姐妹们一起活动,甚至包括晚上。 虽说不包括深夜,但黛玉怎么也想不出,如果她真的有什么私情,能在什么情况下潜出去。她的身边可没有一个容华。不过,如果她真有情郎,而那情郎又恰好也是武艺高强的话,那又是另一回事。毕竟她不可能连半夜都紧跟着迎春。 而如果是那样的话,迎春自然不会露出任何破绽。 她也有足够能力,把知情者的范围,牢牢控制在小范围内——她的两个贴身丫鬟,司棋和莲花儿。 偏黛玉也不可能将这两个丫鬟严刑逼供。且她知道这两个丫鬟的性子——就是上辈子迎春懦弱,司棋和莲花儿一个好权一个多舌,却也依然对迎春十分的忠诚。没有这两个,当初那个迎春跟本就招架不住那些如狼似虎的嬷嬷们。 因此,黛玉也只好放下了自己探究的心思。甚至还有点儿怀疑自己是不是多虑了。 这一日,已经是到净居寺的第四日。没有长辈跟随,下一日她们是怎么都要回返了。因此,几个姑娘早约好了,这一天再到后山的枫林里逛逛。 天气虽然不算好,但好歹没有下雪,披上了厚披风,倒也不觉得寒冷。而且,在这个时节关上冬雪之前的最后一幕盛景,也着实是别有一番趣味。 就是湘云,因前几天诗也做了,词也做了,满足了她的对诗词的喜好,此时随着几个姐妹们一起漫步在山林中,竟也沉静得一言不发,似乎终于开始细细品味起枫林盛景将败的风韵来。 不过,虽湘云到底有几分文人情怀。这种对景伤怀的心情,却是青玉不会有的。沉默的走了好一会儿之后,青玉首先不能忍耐起来,问道。“今早上还没见着宝玉吧?” 黛玉其实也没在这时候观赏枫林。 和湘云不同,在做诗词的时候,她已经好好的观赏过了——毕竟,若是“无感无情”,她是不会写诗词的。因而倒是很快反应过来,笑道,“他能陪上这两日已经不错了。” 青玉皱皱鼻子,咕哝道,“我还不是即不会写,又不会赏。” 青玉这几年也算是用心学了。但是无奈。琴棋书画加上一个绣工,她都没有什么出众的天赋。就是一个“画”稍微好些,却也只能画画工笔。她自己也知道,是前世的认知对她的心进行了束缚,她已经找不回在这些方面的灵气了。到了这会儿。她已经基本认了,就当做看个热闹。 但是宝玉么…… 青玉也没继续埋怨下去。只因她正说着,身后就传来了匆匆的脚步声。 几个姑娘纷纷回了头去看,只是黛玉在转头前,却看见迎春依然看着一颗枫树,似乎已经沉浸到了自己的世界里。而转头之后…… 果然是依然一身箭袖束腰的宝玉快步走来。 他见了一礼之后,也全不客套。略有些凝重的道,“林大妹妹,你可记得你几天帮的那个陈姑娘么?” 黛玉点点头,顿时了然,“怎么,她的去处定了?” “没错。是皇上下了旨意,说这位陈家姑娘忍辱负重,在南方的调查上颇有功绩。如今有心向佛,安排在净慧庵落发出家。” 净慧庵…… 黛玉一蹙眉。 “净慧庵是哪儿?”青玉这一年多跟着黛玉跑了好些地方,也包括这京城外风景较好的许多名道观、寺庙等处。却还真没听过这个名字。 惜春回答了她,“净慧庵是成祖大行后,无子嫔妃迁居静修之所。就在皇城北面,也有京营护卫,莫说没有外人去上香,平时说也是不会说起的。” 青玉略有些惊诧的“啊”了一声,又有些不解的看了黛玉一眼。 她姐姐不是一样觉得,能在清净之地出家,已经是那陈苑能得到的最好的结局了么? “那齐国公府呢?”黛玉没有解释自己觉得不高兴的原因。 宝玉叹了口气,看着黛玉道,“听说,齐国公府一位姚姨娘受了斥责,又有皇后身前的内侍特意去问过了,问是不是齐国公府有妾室掌家之事。” 青玉就又看看黛玉。 惜春则轻叹道,“和林姐姐说得一样呢。” 宝玉却摇头道,“这不是大事。重要的是,那个韩奇若是真的上京来,可是不可能到净慧庵去找那位陈姑娘的。如果他会这么做,那一早就已经被抓住了。” 就好像他的姐妹被凄惨的折腾死,他却始终不出现。直到猎赛时才莫名出现。而他报仇的方式,却是牵连了女眷…… 宝玉想到这点,就深感不安。 黛玉显然也想到了这一点,“就是说,有可能冲着我来吗?” 宝玉看了眼迎春,为难道,“只怕二姐姐她们也是有可能的。只是,贾府在宁荣街,深宅大院的,于韩奇一流,也是好进不好出。妹妹府里……当然,要我说,我们是否改变行程,今日离开?” 黛玉苦笑起来。 她当然没有忘记花梣之前报的信——东南到京城,路途当然遥远。可传递消息,也同样需要时间。张滦派出来的人手,只怕同样也跑了相当一段时间,才能到达京中…… 这么一想,韩奇距离京城未必遥远! 之前她之所以并没有说改变行程,最大的原因,就是因为前面有个陈苑顶着。而且花梣他们也守在附近。但如今陈苑进了净慧庵…… 黛玉还真不敢拿其他姐妹们的安危来开玩笑! 虽说黛玉也同样讨厌这种危险悬于头上,不知何时降临的感觉。但她也只能点头了,“我看也只好如此。姐妹们的意思呢?” 青玉自然是没有意见的。 宝钗也素来稳妥为上。 探春和惜春两个年纪小,又有堂姐在上,就算是有意见也不会提。而迎春这会儿也回过神来了。她皱皱眉,似乎并不满意离开的决断,但她到底没说什么。 最终,环顾了一圈的湘云有些意兴阑珊的总结道,“看来大家都没意见呢。幸而如今诗词也都做过了,该玩的地方都玩了。只是那韩奇实在是讨厌得很,也不知怎么还没把他抓住?” & 既然湘云同意了,行礼收拾起来自然是快得很。不过,纵使是紧急,以姑娘们的身份,也不可能匆忙启程。至少湘云身边的嬷嬷就不可能同意。 于是,姐妹几个还是在净居寺用了午膳,这才乘车离开。却是和来时一样的坐法。离开净居寺时,黛玉再次苦笑—— 真是,两次离开净居寺,都是匆匆忙忙啊…… 而且,虽然是这样离开,不知为何,黛玉的心里却依然有一点不安。这种不安,和上一次离开净居寺时,一样有些类似。且也一样不大好说出来。 周围不少嬷嬷、媳妇、丫鬟、家丁环绕,和另一次离开净居寺时的排场相比,真不知道大了多少。 有这么多人在旁边守着,至少如探春几个,看来都十分安心——当然,她们这样的大家闺秀,原本也就没有经历过什么外面的险境…… 黛玉杂七杂八的想着事儿,便忍不住掀开了车帘往外看。 净居寺并不是一个香火太鼎盛的寺庙。也没有建立在京城外的官道一线上。现在黛玉往窗外看去,恰好能看见一片不断低缓的山坡,和山坡上的松林。 松林不算密集,但显然也不是人来人往的园林。且马车的震幅,也比京城内要大上不少。黛玉没有下车,也能肯定这条路不像京城内外的官道那样平整。 “姐姐,外面有什么好看的?”青玉也看了一会儿,有些忍不住了。 黛玉放下车帘笑笑,“确实是没什么好看的。”她眼神一转,看见有一个神情有些恍惚的,问道,“四妹妹在想什么呢?” 惜春看了黛玉一眼,却没说话。 她其实也记起了上一次从净居寺回京的事。 那一次,还是黛玉向她揭示了她侄媳的事情。是以秦氏的死讯,让她心神不宁。后来在京城里因惊马的缘故,她在车壁上撞晕了。那件事情怎么处理的,她不知道。但在她身上发生的事情,她却也是不能说的。 尽管她不能肯定,那到底是不是秦氏的魂魄托梦…… 可若非如此,她自己能想到秦氏说的那些东西吗?从那之后,她信了佛。这次到净居寺,她也是抄经最虔诚的那个。但她甚至没和姐妹们说过自己信了佛。 而且,即使是信佛,也不是什么都能释然的…… 惜春在心底小大人一般的叹息,难免又想到了齐国公府的事情上。虽说齐国公府的事儿只是“据说”,可结合之前黛玉的推断,在惜春看来,其实和秦氏的事情,颇有些异曲同工之感。 正想着,坐在惜春对面的黛玉首先感到不对。 也就在同时,外面骑马护持的宝玉大喝一声,“小心!” 伴随着这声大喝的,是突兀而来“嗤嗤”破空声!然后,就是几声箭矢破肉的声响,以及随之而来的惨叫! 包括黛玉在内,所有人倏然色变! ps: 非常抱歉,昨天构思这一段的整体情节,结果又断更了,今天努力补上…… 第二百七十五章 谁的陷阱 就是领略过了韩奇的胆大包天,知道了他的大致行踪,因而最有准备的黛玉,隐约想到可能会出事的黛玉……也真是没想到,竟然一开始就是这样的血雨腥风! 但是,在东昌的那一夜,她确实是听过类似的声音。 那一次……差点就要了她的命!即使是现在回忆起来,黛玉也还是有些心有余悸。因此,她的脸色,比其他姑娘还要更为苍白。 在一阵不同寻常的颠簸后,马车也都停下了,听得出外面一阵兵荒马乱。更重要的是,之前就似乎有马嘶夹杂在人的惨叫声中,让马车上的姑娘们都起了一种不详的预感――是不是马都被射中了? “姑娘!”容华顾不得许多,直接从车窗处蹿了进来,一把将黛玉拉离了车窗。可话说回来,就算没坐在车窗前,贾府制这些马车时可也没考虑过要靠这个车壁来抵挡劲弩攻击! “怎么回事?”黛玉忙问,“伤亡怎样?” 容华紧迫的道,“没人死,但拉车马都死了。箭基本都对着下路去的。而且也被围上了。还好不是强弩,人也不太多。” 黛玉一怔。 ――陈苑得到旨意去净慧庵的消息,应该是刚刚传出。若是韩奇,且他还是临时改变的目标的话,就算是他能赶在这时候出现,可他怎么能这么快布置好人手? 在外面,已经有阴狠却又响亮的声音从车队前方的远处传来,“没想到吧,贾宝玉。我们能在这里见面。我可是等了你两天了!” 这个声音,黛玉虽然少听,却委实是印象深刻――应该是韩奇没错!而且……等了两天? “两天!?”在外面,宝玉也大为皱眉,语气奇怪,“你的目标本来就是我!?” “你以为是谁?”韩奇冷笑。“贾宝玉、贾迎春、林黛玉,林墨玉,你们的名字,该是什么呢?” 这番话。说得大部分人都莫名其妙。 车内的黛玉则是一蹙眉――她早猜到这个韩奇和墨玉他们是一个来路。但现在看来,这韩奇居然把她也视作了同一来路!为什么? 可惜……或者幸而,韩奇没有说下去的打算。 十余名弓手已经将车队围住。即使没有人受伤,本来却也没有几个堪战之人。韩奇可谓是胜券在握。他既然不是来送死的,就不可能真的将自己的来历暴露给人知道。 “我给你两个选择,贾宝玉。第一种,我放你所有的亲戚姐妹离开,你就老老实实的留在这里受死。第二种,你留下贾迎春、林黛玉、林青玉三人,我让你带你其他姐妹离开。你应该明白。若是你突围,或者能逃得出去。但这里的其他人么……” 韩奇说的,确实是事实。主要是事前不管谁都没有想到,他还能在身边拢住十几个弓手! 所以,即使是宝玉。一时间却也没法决断! 而他带来的贾家的人,却是一个个的脸色煞白。那些倒霉中箭的家丁奴仆,连呻吟都不再敢呻吟,一个个吓得面无人色。却又是连平日里最圆滑的人,都不知道该怎么劝! 这即是因为被周围那些寒光闪闪的箭指着,更是因为这两个选择,或者别的什么。对他们来说都太过可怕! 若是宝玉留下,死在这里,这些家奴很明白,没人能在贾家得到好果子。可宝玉若是留下三个姑娘……不说别的,黛玉可是个有封号的县主!若是她出什么事…… 总之,碰上这种事。都是他们的霉气! 黛玉听见,却是冲容华摇了摇头,再次掀开车帘看了出去。 京城里,除了少数他们这样的达官贵人家眷,没人会到净居寺去进香。而郊外的乡民要去净居寺。却也不会选择这么一条路。 这大概也是韩奇自信的由来之一。 现在,黛玉一掀开车帘就能看见,外面依然是个缓坡,半山腰上,至少有五把弓露了出来,形成了一个平缓的弧形。而携弓的人,则一率黑布蒙面,并没有露出真容。 虽不是劲弩,但他们先前已经证明,射到马车这个位置全无问题。 黛玉紧紧的蹙起了眉。 她很清楚,不能让宝玉做出选择――不管是哪一个! ――也罢,这就算是我报你的救命之恩吧。 黛玉搭上了容华的手,问道,“你的马呢?” 容华一怔,“姑娘,带着你,若是那些人射箭的话……”她对马背上的厮杀一点也不擅长! 黛玉道,“不是要突围,你先带我到你的马上。” “姐姐?”青玉忙拉住黛玉。 黛玉摇头道,“你放心,我难道会丢下你?” 黛玉那异常自信的模样,青玉并不是第一次见。早在她刚认识黛玉、第一次北上的时候,黛玉和墨玉两个辩论经义时,黛玉的脸上,就经常出现这种表情。可是……现在的情况完全不一样啊! 虽这么想,青玉却到底还是松开了黛玉的袖子。 探春和惜春则是一直都看着黛玉,说不出话来――说到底她们完全弄不明白,为什么她们姐妹和迎春会被单独点出来! 不明所以,这两姐妹也就都不会妄自发表意见。 眨眼间,黛玉就被容华再次从车窗中带了出去。容华的马术虽然不是很好,但带着黛玉上马,却是一点问题都没有。而在同时,那边的宝玉也发出了一声冷笑,“就算是我留下,如果连我都留下了,她们那些剩下的姑娘,又能走多远!?” 黛玉还没坐稳,就一个摇头。 宝玉这个回应,看似聪明,却是抓错了重点! 不过,还没等她吭声,另一个女声已经响起―― “你倒是够自信的,韩奇。”关键时刻,另一个被点名的迎春,却也从车中走了出去。和黛玉身边还有个容华不同,迎春却只带了一个同样可以说是手无缚鸡之力的司棋。 “可是啊,这可不同前两年呢。你区区一个丧家之犬,难道就没想想,为什么还会有那么多人跟着你?” 韩奇冷笑,“想用离间计?” “离间?” 容华策马走近,黛玉清楚的看见了迎春侧脸上的一丝傲然笑意,“是你自己太没有自知之明!我就是在京城,旁观者清,也看得出来――跟着你的人,你给了他们多少好处?凭什么人家就都要给你卖命!?你当你是什么?有上天庇佑不成?” 黛玉大觉奇怪。 不错。 这也正是她在这件事里,想到的最成问题的一点。 可是她能想到这个,是因为这几天时不时就会思考一番。迎春虽然也是个敏锐之人,但居然能这么快抓住重点,却也让她奇怪。 不过,迎春这么一出头,似乎都用不着她说什么了。 韩奇已经脸色大变。 他大概已经想到了问题的关键。不过,看到迎春都已经出头,黛玉也一样出现,虽然他看见黛玉的脸庞之后,神思还是恍惚了一下,但他还是立刻就抬起了手…… 然而,还不等他下令,却已经有一声凄厉的破空声响起,一支长箭,将韩奇带来的一个弓手射翻在地! 这仿佛是个信号,韩奇带来的弓手之中,足足有六个转变了方向,拉弓放弦,箭矢直冲韩奇而去! 虽然韩奇立刻拔剑,将这几支力量和准头都不是特别好的箭矢击坠,但无疑,局势已经瞬间逆转。剩下的弓手都有些不知所措。黛玉心念电转,扬眉道,“果然是个陷阱。韩奇,你这是被你背后的主子卖了吧?” 韩奇的脸色煞白。 不过,他逃命的经验也算是丰富了。立刻就意识到不对的他,瞬间就做出了决断。不再恋战,反而从马背上跳起,不但躲过了第二轮的箭矢,还同时出乎预料的往前扑。 如大鹰一般,他的双爪,似乎直直的就往黛玉抓来。 宝玉大惊。 不过,他本来就马边挂枪,鞍边箭袋,做好了准备。此时却也瞬间拔枪在手,拦在了容华的马前。 可惜…… 韩奇哈哈一笑,半空中便挥了剑。手中长剑与宝玉的长枪交鸣之后,不但蛮力逼得宝玉的坐骑承受不住的退了几步,他也立刻就再次借力变向,扑向了迎春。 迎春站在车辕上,却也是瞬间白了脸。 黛玉顾不得许多,喊了一声,“容华!” 容华会意,立刻捞住了一个小瓶子,往迎春的身前扔了过去。小瓶子击在车辕上,发出清脆的碎裂声响。 韩奇却也机警万分,立刻就屏住了呼吸。可这么一来,虽然没有中毒,他的气力也泄。在距离迎春十米的地方,就落了地。 也没等他再做打算,抓掳人质,已经又有两支箭矢射来。不过这一次,却不再是那几个倒戈的弓手。事实上,不管是这几个,还是那几个失措的,都已经开始逃亡。 这两支箭矢,一支从韩奇的背后出现――随之而来的,是骑马飞奔而来的一人。 另一支箭矢,则从韩奇的侧面出现――正是这个弓箭手,射翻了第一个弓手! 韩奇再次磕飞了两支箭矢。可这两支箭,劲力都是十足,显然不是先前的两轮能比的。韩奇将这两支箭矢击飞之后,人却也踉跄了一步。 他脸色一变,连续不断的打击,似乎让他意识到了什么。他忽然对着那飞奔而来的骑士道,“我知道贾府的秘密!” 第二百七十六章 一波三折 韩奇如此决断,以至于宝玉、迎春这两个惊魂未定的,都大觉愕然。想都不用想,就能知道韩奇所说的“秘密”是什么。 ——他难道打算揭穿穿越者的秘密!? 这时候,就能看出宝玉的决断不够来了。 迎春变了脸色,可她做不了什么。而宝玉,他的脸上瞬间露出杀机,却没有立刻追杀,而仅仅是趁机挡到了马车前面!大概他是想到,如果他这时候动手追杀,会显得心虚吧? 但这个时候就算是显得心虚又怎样?当然要趁他病要他命。韩奇这个人,没有任何可留之处。杀了他,事后什么借口都好说! 黛玉在一边看着,都有些恨铁不成钢。 毕竟她可不想暴露墨玉和青玉的秘密。 幸好…… 虽韩奇当机立断,大喊出声,但他到底已经失去了最佳的逃亡时机。 宝玉虽犹豫了,却没有让开道路。迎面飞奔而来的虽然确实是住了手,却也很快就靠近了。放下弓箭,或者只不过是为了拔剑在手。到得近处,这个穿着江湖侠士会穿着的普通短打,却骑着一匹同样有大宛血统的良马的骑士,还立刻就翻身下马。 他看来有三十出头,黑面微须,相貌平凡,倒是看不出是哪边的势力。 且他也确实是没有立刻出手。 而另一边的缓坡上…… 依然是“嗖嗖”两箭射来,随之才是一个面容刚毅的年轻人。他距离最远,正是最开始射翻那个弓手的人。虽放弃了追杀其他弓手,却也到得最晚。 但他意识到一个人以弓箭无法射杀韩奇、地利也逐渐消失之后,却也立刻就弃弓拔刀,与宝玉、生人加起来,以三角之势围住了韩奇。 更重要的是,这个年轻人,却是一身羽林卫的战袍。 黛玉看到他。这才松了口气。 这个年轻人,黛玉兵不认得。不过,却听寒枫、花梣两个形容过——应该是岩杉。 之前发生的事情,也在证明这个猜想—— 她离开马车。倒不是说她就对韩奇中了陷阱一事笃定非常,只是因为一开始就知道,跟着韩奇的话走没有任何好处,只会变得更为被动,多出无数后患! 就算是宝玉下定了决心,大家一起往外冲,局势也不会因此而变得更好,而只可能更糟。所以,她想说和迎春一样的话,用意之一。本来就是敦促可能存在的、张滦的下属下手! 后来发生的事,似乎验证了她的猜想。 当然,也有可能是韩奇所中陷阱的主使者下手,可黛玉十分清醒——假如真是那个人,都已经将几个弓手埋伏在韩奇身边了。怎么看都应该有更周密的计划才对。何至于只用草草的一箭作为暗号? 更有可能的应该是,韩奇在没有目标的时候,会很警惕的一个人待在容易逃走的地方,难以将他陷入绝境。唯有在他动手做什么的时候,才好布局。 即使是现在想来,黛玉也觉得可能幕后有更为完美的布局。 可那个完美的布局,会将他们的安危考虑在内么? 黛玉就算是觉得韩奇该死。却也没有把自己的命贴在上面的打算。何况…… & 在黛玉东想西想的时候,不同方向的几个人,还有一个韩奇,却也陷入了诡异的僵持。至于那剩下的弓手,则早就逃得无影无踪了。 可见,至少迎春最开始说得话正确无比。 就算韩奇有再高的个人能力。以他的为人,能找到几个忠心耿耿的属下? 韩奇自己这会儿肯定了这点,脸色也是糟糕无比。不过,这会儿还是性命更为重要,韩奇的目光。更多的在那个陌生的来客和羽林卫之间转来转去。 一旦万不得已,韩奇也不想让几个“老乡”好过! 但哪一边,才是那边的人?哪一边,才是能帮他的人? 韩奇还是没摸准。 也亏得岩杉在张滦的几个道兵里称不上是什么伶俐之人,才让场面尴尬了一会儿。不过,见黛玉的目光从他的身上转移到了韩奇的身上,岩杉便是愚钝了些,也明白这是什么意思了。 ——寒枫和花梣都强调过的,看这位林姑娘的意思做事! 岩杉简单的一抱拳道,“这个韩奇是朝廷重犯,贾公子,还有这位侠士,不知可否助我将他拿下?” 这岩杉长得棱角分明,高大雄壮,却是个看着就觉鲁直的面相。他说起话来,给人的感觉便是特别的正直——似乎全没看出来那个后赶来的骑士很有些不对的事实! 宝玉听见,不免在心中腹诽了一番。不过,他也真不能肯定,到底哪边值得信任——若只是他一边动手,却是取不了韩奇的性命。可若要说因此而放水放韩奇离开,在韩奇已经喊了那句话的情况下,宝玉连自己都说服不了! 是以,在宝玉的纠结下,韩奇再次先一步做出决断。虽他也没见过较少跟在张滦身边的岩杉,并不知道哪边才是某人的手下。 只听他冷笑了一声,道,“原来如今的羽林军已经傻到了这个程度,你以为这个贾宝玉敢帮忙擒我?我的手里……” 岩杉打断他道,“朝廷钦犯,重罪十恶不赦,人人得而诛之。韩奇,你若不能自废武功,犹自反抗,那将你诛杀于此地,就是圣上也不会追究!” 宝玉一怔。 韩奇的脸上,却是煞气更重——这个羽林卫,绝不是那人的手下。但是,这次的举动隐秘无比,哪里又能冒出这样的势力来? 韩奇的目光,迅速的转到了那个从外表看不出身份,也没说话表明立场的不速之“侠士”身上。 适才他喊出那句话,是因为他第一次感受到了那么强烈的死亡危机! 但那时候如果没有人停手,现在根本就不可能有说话的机会。 可正是这个人先停了手。 现在有了缓冲,韩奇想的,当然不是就这么认输。但……逃走的机会在哪里?韩奇的脑袋也飞速的转动起来—— 既然他收买的盗匪都出了问题,那个人肯定也不只布置了一个人……是怕暴露身份吧? 倒是羽林卫。群来群往,这么单独出现,更有可能是偶尔路过! “自废武功就休想。”韩奇道,“贾家的秘密。还有当初我离开京城时,帮我的人,羽林卫,你想不想知道是什么人?这可是个天大的功劳!” 被容华护着的黛玉冷冷的道,“这是现学现卖的离间计?若是让这个韩奇逃走,也不知天下间又会有多少女儿遭殃。这才是最大的罪过!” 黛玉哪里不知道那里面的弯弯道道? 就算她不知道那个所谓的“秘密”,也知道这时候该如何取舍! 而有了黛玉的明示,岩杉便再无犹豫。更何况,他也知道,想要调查韩奇身后的人。韩奇的证词,反而是最没有必要的。至于贾家的秘密……还有什么是少主不知道的? 是以他大喝一声,“贾公子帮忙!”说话间,已经人随刀走,往韩奇斩去! 宝玉却没有立刻出手。而是吩咐茗烟锄药道,“让姑娘们都下车,躲远些!” ——这个羽林卫一人,并不是韩奇的对手。而韩奇离马车的距离,也实在是太近!宝玉能够感觉得到,这事情一旦处理不好,就是极大的祸端。但糟糕的是。目前却是没有任何肯定能逢凶化吉的预兆。 迎春在他说话间,就已经在司棋的护持下下了车。 她看得到,羽林卫虽然气势汹汹,却显然不能对韩奇造成太大威胁。而那韩奇斥骂着,见事已至此,只怕会再次动劫持人质的意思。 是以她也忙对车里道。“宝姐姐云妹妹,快都下来!” 宝钗和湘云两个,自然也听见了外面的动静。可听见外面金铁交鸣之声,如在耳边,哪能镇定如常?宝钗还是经过了些事的。湘云却已经双腿发软了,连话都说不出来。 知道事情不比寻常,宝钗也顾不得安危,只能一把将湘云拉了起来,推出车门。 恰也在这时,韩奇果然明白过来,一旦数人联手,那边可能还有后招,他最大的生路,到底还是抓住人质!虽迎春和黛玉这会儿都不大好抓,但这会儿也顾不得这么许多了。 剑光连闪,因那后来的、本身实力也最令韩奇忌惮的人没有出手,韩奇竟是转眼间就刺伤了岩杉,将他踹飞,并两剑就已经将宝玉格开! 宝玉骇然无比。 将近两年前,他也领教过韩奇,和现在完全不是一个水准! 而且,一旦突破了他这里…… 宝玉惊骇欲绝的望过去,却恰好看见宝钗跟在湘云之后出了车门。饶是原本比湘云好些,一眼见着凶徒执刀扑来,宝钗也顿时脸色惨白。 可是…… 宝玉有些惊诧的注意到,虽然情势如此危急,他的心里,却诡异的没有祸端临头的感觉。或者……也确实无需担心?眼见得韩奇就要扑到宝钗面前,一团粉红色的雾气,却陡然在宝钗身前爆开! 那粉色的雾气,看着就诡异无比。而且还迅速扩散,将正被翠缕扶着下车的湘云,并已经站得远了些的迎春,都眨眼被包裹其中。 这时候已经距离宝钗不足一米的韩奇自然也不例外。 然而,韩奇到底不是没亲身经历过险境的宝钗等人可比。这粉红色的雾气,让宝钗几个都瞬间软了下去,他却显然不像宝钗她们那般顿失反抗之力。 他眼神一厉,再下决断,却是立刻放弃了已经唾手可得的宝钗乃至于湘云,而是再次折身,扑向了迎春! 也就在他这一变向的同时,似乎不知道该怎么做的那个“侠客”,脸上也终于有些变色! 第二百七十七章 韩奇逃逸? “姑娘小心!” 韩奇的变向,也首先被迎春的贴身丫鬟司棋发现。虽也被粉红的雾气笼罩,但到了她们这儿,到底淡薄了许多。且司棋也到底是个丫鬟,在丫鬟中又算是高壮有力气些的。竟是在危急时刻,陡然生出股力气来,一把将迎春给推开了。 迎春本就软了身子,这会儿更是跌倒在地。 而司棋…… 这个因为迎春的改变,而再无黛玉记忆中“泼辣好权”之风的司棋,却是一头往韩奇的怀里撞去! 黛玉在马上看得远些,目光又本来就随着韩奇而动,见到这一幕,顿时骇然,暗叫糟糕——司棋这一撞,岂不是必死无疑? 谁知那韩奇持剑而来,却并没有顺势杀了闷头冲上前的司棋,而是一把将她扒拉了开来,甚至还为此耽搁了一瞬。 也就因为这一瞬,不但那从他身后赶来的“侠士”更是迅速自他身后袭来,而宝钗等人马车的方向,同时有人赶上!茗烟锄药两个,到底没经过多少事,之前韩奇扑向宝钗的时候,他们就有些反应不过来。此时粉红色的雾气一出,他们却也远不像韩奇那样有抵抗力。 从马车边扑出来的人,自然不是这两个小厮。闪烁着寒光的剑尖,比这两个修习小巧功夫的小厮要凌厉太多! 韩奇之所以折身,当然不只是因为想要在最后杀了迎春,也是察觉到,就在之前僵持的时间里,有高手趁机掩到了马车附近。 这一刻…… 两个方向同时有长剑刺来,韩奇虽咬牙再次放弃了迎春,向另一边飞奔。但他的速度,比之之前,已经慢了不少。眼看他就要被刺中后心。 可也就在这一刻,似乎是被红雾遮挡了视线。 “嗤”的一声刺耳的尖鸣中。那“侠士”的剑尖,竟是直直的,撞在了韩奇后方刺来的剑尖上! 后者的实力,显然差了些许。剑势顿时被破。而韩奇却借此机会。蹿出去了相当一段距离。且还得到机会,从自己的怀里拿了什么出来,吞到了口中。 “你是什么人!”中年“侠士”还又惊又怒的对着那后来者喊道,“迷烟也是你放的?” 从马车那边蹿出来的人一身青衣,是个器宇不凡的年轻人。单看他的穿着,倒确实是看不出他的身份、来路。可这江湖侠客装扮的中年人,又何尝表露过身份?偏听他那有些惊怒的语气,倒像是这后来人挡了他的攻势一样。 尤其是他还说到了“迷药”二字,确实,那粉红色的雾气。显然是对普通人效果更大的迷药。 被这么一说,倒像是这个青衣青年是在配合韩奇抓捕人质一般!因被视线遮挡了视力,宝玉就有些皱眉。而那些被雾气影响的女眷们乃至于旁边那些做不了什么的下仆,几乎都觉得骇然—— 这韩奇难道还有帮手!? 跟着容华坐在马背上的黛玉却知道不是那么回事。虽她也一样视线被雾气遮挡,但还是看了个大概。莫说那个忽然冒出来的年轻人是她很熟悉的寒枫。就算不是他,她也能轻易地得出结论。 不过,寒枫这个人的为人她清楚,这是一个不大会说话、说话也可能跑偏的家伙。眼见得寒枫露出了非常明显的、一脸看白痴的表情,黛玉也不等那个中年人再做什么误导,立刻就直言事实—— “快抓住韩奇,这青衣的不是韩奇帮手。要他是,宝姐姐湘云都被抓住了!” 岩杉本就冲韩奇去了。 宝玉一想也是这么回事,瞬间就要也往韩奇那边去。然而…… 黛玉却又道,“小心另一个。” 宝玉一时恍然,却也难免心惊。他的决断不够,但在知道了要怎么做的时候。倒还不至于掉链子。却是立时就盯住了那个中年人,由着寒枫和岩杉去追韩奇。 韩奇已经往山坡的林中跑去! 要是让韩奇再次逃了,固然是糟糕至极。可如果这里的姐妹出了事,宝玉觉得那更糟糕。他越想越觉得之前的事情有些不对,甚至还往那中年人逼近了几步。 幸而粉色的雾气已经消散。视野也变得清晰了。 那中年人苦笑一声,却也到底没有去追韩奇。宝玉年纪虽到底幼小,不成威胁,但他来这里,到底不是为了和贾府作对。相反的…… 同样看见韩奇逃亡,中年人事实上又认得寒枫岩杉两个。他略想了想,干脆冲着宝玉一抱拳,竟折身往自己的坐骑走去,策马离开! 宝玉松了一口气。 可从这山道上,都已经看不见韩奇的影子了。于是,他的眼神复杂的看向了黛玉。他也想得到,为什么韩奇会特地点名黛玉。 即使不说以往的故事,这一次的黛玉也是一样啊! 虽然没有武功,不能参战。可是,却是冷静敏锐。可以说好几次,她的话都起到了关键作用!至少这一次,贾家能不死人,得说她的功劳委实不小。 偏他和黛玉接触得也多,却是完全能够肯定——至少,黛玉不是和他们一样的穿越者!只是作为“土著”,她的存在确实很挫伤穿越者的自尊心罢了。 黛玉这会儿却依然看着韩奇逃走的方向。 那个中年人干脆的离开,至少让黛玉松了一口气。在之前,她甚至比在东昌那时还要紧张——那时候,身边能保护她的人到底还是太多了。这次呢?能肯定帮忙的人太少不说,反而不能出事的人太多。 湘云和宝钗软到了,迎春跌倒在地,似乎也一下子爬不起来。 她们都不可能自己躲远。又何况她们身边的丫鬟嬷嬷? 可话说回来,那中年人的行动,也让黛玉感到了疑惑。只是她这时候没法多想而已。危机过去,暂时可以放下。黛玉到底还是希望韩奇伏诛的。 但是……只凭岩松和寒枫,拦得住韩奇吗?花梣又在哪里? 正想着,忽然天空上传来一声清脆的鹰啼。只见一只漂亮的大鸟正在低空飞着,羽毛在暗淡的阳光下闪着几分金光。 宝玉显然也因此回过神来。 这时候,茗烟和锄药也能挣扎着站起来了,看看依然软着的湘云宝钗等人,他们却也半点不敢碰触,只能去请示宝玉,“三爷,我们这该怎么办?这拉车的马都倒了,姑娘们……咳,看来连着丫鬟婆子一并中了药。还有那些受伤的……” 宝玉这才想起来——是啊,虽说这次算是有惊无险,韩奇也不敢多做纠缠,但留下的问题太多了! 他转身一眼看去,却也恰好见着了宝钗湘云脸上的羞恼之色。只不过,湘云在直直的瞪着他,宝钗的羞恼,却带了几分隐忍。 然后不说死马,最先那一轮的箭矢,也留下了不少伤员。只是之前情势紧张,也许他没注意到,也许那些人自己也不敢喊痛,但现在…… 这些家人,尤其是那几个媳妇嬷嬷,已经在用呻吟声,昭显自己的存在了。 宝玉的脸上闪过了一丝恼色。 这当然不是针对迎春或者宝钗两个的。更何况,除了黛玉,探春惜春两个也都下了马车来帮忙——之前那粉红雾气是双刃剑,固然阻止了韩奇的脚步,却也让人手大为不足! 他这是针对那些家人。 之前情势紧张万分的时候,这些人做了什么?什么都没做。不像茗烟锄药还紧紧跟在他身边,而是只敢躲在一边。似乎那样就会被人忽略一样。 不过……至少也没有尖叫逃命,卖主求饶吧。 宝玉叹了口气,还是道,“茗烟,你骑着马往家里去,找人过来帮忙。如今这样,暂时是走不了了。锄药,你领着人,先把我行礼里准备的金疮药拿出来,给他们上药。” 吩咐过了,看着茗烟上马离开,他也就收了手中的长枪,先走到了迎春的身边。 因靠的近,黛玉已经下马,由容华把迎春扶了起来。迎春跌倒在地,已经是一身尘土。但迎春自然不至于责怪直接将她推倒的司棋。 她只叹息了一声,“希望那两位壮士,能把那韩奇问罪吧。” 黛玉没回应,只是再次抬头望去——山林中已经看不到任何动静,恢复了原本的静谧。而之前那只漂亮的大鹰,如今也不知道飞到哪里去了。 她之前离开京城多次,却也没在京城外看见那样漂亮的鹰。 毕竟京城周围,猎鹰的人着实不少。 “这算是无妄之灾。”宝玉首先下了这个定义,“幸而没有太糟糕。二姐姐也到车上休息一下吧。” 迎春点了点头。 她的情况比宝钗好些,还能在搀扶下挪步。见司棋也被扶了起来,还难免停步慰勉一番。至于不见外男等闺训,就是那等没有中招的嬷嬷,这会儿也没来叨咕。 于是…… 还不等迎春挪到第一辆马车上,却见本来去报信了的茗烟又飞奔而回,远远的便喊道,“三爷!忠烈王府的大镇国领着人来啦!小的在路上遇见了,他们说要帮忙!” 黛玉一怔,只觉灵光一闪,明白了什么。 第二百七十八章 离奇真相? 对于自己想到的东西,黛玉觉得有些不可置信。 说到底,这条路虽然不是直达京城的官道,人烟并不稠密。但净居寺会建在这条路上,也能看出这块地方绝不是什么过于荒凉野僻的地方。沿着这条路往下,也有几个村庄。 照理说,任何人经过此处都不算是什么意外的事情。 可是,忠烈王府的“大镇国”――因为忠烈王府一直没有册封世子的缘故,通常指的就是向礼荆,当然现在叫做向怀荆了,弘治帝同辈的皇室宗族子弟,但凡从了“礼”字的,都由皇帝下旨改了名字,且不再从于一字――他出现在这里,可不只是黛玉感到奇怪。 光看茗烟这个伶俐的小厮这么匆匆忙忙的赶过来,就很能看出问题了。宝玉远远听见,也吃了一惊。 当初给予了韩奇支助的人,宝玉也想过,是不是向礼荆。可这看着真没什么道理――以向礼荆的势力,想要不暴露身份的除掉韩奇,办法实在不少,他自己有这个必要到附近来看着么? 宝玉想不大通,这会儿也没可能拒绝了。 光是那些基本都是大腿受伤的伤员,就没可能让他们走回去。他只能看着黛玉,“林大妹妹,要么你扶着二姐姐到后面的马车去?” 黛玉正盯着迎春看呢。 她也不知道该怎么形容迎春听到这个消息时的神情。但可以肯定的是,迎春听见向怀荆的消息时,绝非无动于衷。不是惊讶,也不是高兴……但很复杂。 于是,黛玉看着迎春的表情,一样的有些愣了。 听见宝玉提起,她这才反应过来,“也好。” 宝玉倒没想到黛玉这么好说话,他还以为。黛玉很可能要坚持留在外面观察向怀荆呢。黛玉这么一说,倒把满肚子的劝说之词给吞进了肚子里。眼睁睁的看着黛玉指使自己的丫鬟,将迎春、司棋等人都给扶上了后面的马车。 迎春的脚步,比之前还要快一些。不知道是否是受到这个消息的影响。 只是。药力到底还没有彻底消失,黛玉还没领着迎春走到地方,一行骑队已经飞奔而至。他们来得很急,这段露面又并没有修葺得多好,故此远远的就带起了大片尘土。但在靠近时,到底还是放慢了速度。 向怀荆率先放鞭下马,牵马而来,宝玉也只能舍了黛玉两个,迎上前去。不管之前是怎么想的,现在他只能对向礼荆的“仗义”表示谢意。 向怀荆却没有和宝玉多做客套。 早自顾自的先命了身边的亲随去看那些伤者的情况。一边又追问,“听说你们遇到了韩奇,那韩奇还跑了?” 宝玉心中猜疑,面上却只好点头道,“一个羽林卫追了过去。还有一个,看着是和那羽林卫相识的。”他自然看得出,后来的寒枫和岩杉之间有所默契。而这也正是他疑惑的问题之一。 “只是,韩奇已经遁入山林。那两位是否能将他抓住,我也不知。” 向怀荆略想了想,就问,“韩奇往哪里跑的?” 宝玉指了个方向。 之前那几人一追两逃。虽是没入了山林之中,却也惊得鸟雀纷飞。是以他还能判断那时候的大致路径。但现在,也许是受到那只金雕的威慑,山林恢复了平静,已经看不出什么来了。 向怀荆看了瞬间,却是回头对两个侍从道。“你们也去看看。若是韩奇被人拖住,你们就帮那羽林卫一把。” 宝玉看得一阵胸闷。 不管怎么看,他都觉得这个向怀荆别有用意啊!可他用的理由冠冕堂皇之极,却是不可能说阻止。宝玉只好当做什么都没听见,只是回头望了一眼。 探春她们自然是早就进了马车。而迎春和黛玉,这会儿却依然还站在车外! 这个…… 向怀荆见他回望,却似乎明白了他的意思,道,“这也是无妄之灾了。我这儿却还有多余的马。还是将这几匹死马给换了的好。只是,车里的人只怕要受罪。若有可能,还是给姑娘们准备几顶帽子的好。” 这就是要让姑娘们下车了。 宝玉想想,只怕迎春是腿软,不肯在众目睽睽之下难看的爬上去。向怀荆这么一说,倒是给了个台阶。他忙示意一个站在附近的媳妇去找帽子,一边到底苦笑着解释了一句,“那韩奇本想抓我贾家的姐妹作为人质。被后来的一个用药吓走了。只是姐妹们也不免受了影响。” 他是不得已,只能和向怀荆寒暄着拖延时间。 黛玉在另一边,却是有些心惊、心寒。如果说之前迎春的表现,还不足以说明问题的话,那么现在,她完全可以肯定了。哪怕迎春的表情再正常也是一样―― 她可就站在迎春身边! 她的能力,并不足以一下子就把那粉色的迷雾给吸收掉。但是一直以来,她都能感觉到,那块玉佩在吸收着什么东西。而现在,这样的感觉已经变得十分微弱。 这说明什么? 迎春绝对已经恢复了很多!可她却说她四肢无力,便是爬上车辕,只怕也有失仪态…… 没错,礼节是应该保持的。但这位贾家的二姑娘似乎忘了,她现在一身泥污,也一样的有失仪态!无疑,她很在意向怀荆的存在…… 黛玉这会儿陡然想起一些事情来―― 当初在猎赛的时候,迎春被韩奇袭击的时候,救下她的,正是向怀荆!而且那一次,并不是他们的第一次见面。可在那之后,是贾府出面向忠烈王府道的谢。迎春便是常常出门,其实也还是被看得比较严的…… 这一年多里能发生什么? 再说了,迎春难道不知道,贾府和忠烈亲王府不是一路? 再再者说,这向怀荆可是早就娶了妻生了子的!难道后世的女子,竟能甘心做妾不成? 纵然确定了很多,黛玉却依然不敢相信自己的判断。而在这样的场合,迎春原也不可能和向怀荆有什么交谈……黛玉倒是察觉到向怀荆和他的人都往这边看了几眼,可那几眼,似乎也不说明什么。 她就算是不可置信,想要多多观察,却也没有那么多机会。 就是韩奇的事情,都被他扔到九霄云外去了。 假设,万一,迎春为自己挑中的夫婿,真的是向怀荆的话……黛玉只要想到这个可能,竟然就觉得有些害怕。以迎春的性格,会为此做些什么? & 韩奇正在逃亡。 苦练的轻功,让他如一只轻盈的雀鸟,在山林间翩然“飞翔”。所有的细枝散叶纷纷避让,而途径的所有树干粗枝,则都是他借力的对象。 然而,这依然不是他的巅峰水准! 虽然吞了解毒丹,但这并不对症。他的实力,到底受了影响。而且,他身后的两个人,同样擅长在山林中活动!翻过了一座山头,韩奇依然没有摆脱这两个。他知道。 而且那两人配合默契,已经几次试图左右包抄,并且将他逼向前方远处的一个悬崖。 但还好的是……向礼荆的人手还没有出现! 大概他也知道,不能让自己的力量暴露?韩奇考虑过,是不是指证向礼荆,以暂时找个靠山。可惜的是,向礼荆为人狡猾,他始终抓不着确切的证据! 没有如山的铁证,韩奇自己也明白,自己的话,不会被任何人采用。 那么现在这两个…… 恰巧出现在这种地方,其中一个还穿着适合在山林里行动的暗淡青衣。不可能是事前对他的行动一无所知的人。那么……就是那两个在江南时屡屡和他作对的家伙的手下了? 一边想,韩奇也一边咬牙切齿。 当初他也看过《红楼》一书,但那等穿越到红楼去开后宫的同人,却看得更多。不管是原著的记忆还是同人里的描写……除了主角穿成水溶的,水溶看起来都是废物! 还有那个张滦……不管怎么想,都是盛名之下其实难负……加上得了消息,知道皇帝派这两人只是幌子,他这才不免小看了他们,结果就在这两个家伙的手里屡吃大亏! 现在他已经不敢小看他们了…… 不过,不管怎么想,他们应该没可能在这个时候赶到吧?如果只是在京城留下来的人手…… 韩奇到底逮住了机会,掉头往南方跑了。他事前也侦查过地形的。知道只有往南方跑,才能一直藏匿于山林,却不至于碰到什么绝地。 但是…… 一声嘹亮的鹰啼,让韩奇僵硬了一下。 这个声音其实不是第一次响起了。但韩奇之前集中了全部精力去关注身后的人,加上关注逃亡路线,却是忽略了几次。 他忍不住就抬头望了一眼,脚下一个趔趄。 大自然界的金鹰,并不是什么容易驯服的动物。在江南更是如此。大楚的地域里,甚至就不该有这种东西!所以…… 现在出现的这只,大概,也只能是那只不正常的东西? 韩奇心中一凉。 身后的两人虽一直都在追踪,但韩奇有这个把握,在耐力的战争中胜利。可如果不只是这两人的话…… 第二百七十九章 韩奇之死 金雕始终盘旋在头顶,而且是在暗器攻击不到的高度,如影相随。 这么逃只会徒耗力气而已!韩奇到底逃亡经验丰富,迅速做出了这个判断。 但是回头……韩奇集中精神,听着后面的动静,很快他就发现,原本分散开来追他的两个人,此时竟已会和到了一起,且还多了一个人! 本来,他想要杀掉其中的任何一个,就要费些功夫了…… 韩奇当机立断,倒干脆停下脚步来,仔细感应周围环境的同时,脸上却也是阴晴不定——只怕那向礼荆及时收手,也是因为察觉到还有另外一个陷阱? 逃过两个山头,之前的那迷药消耗了他太多体力。而现在,在那只该死的鹰的眼睛底下,一个包围圈正在合围。那两个人的话……他们已经知道他的实力。 大概这一次……是真的很难逃掉了。 可韩奇无法想象自己怎么会落到这一步!他明明天赋异秉,有世人难以想象的武学天赋!内力修炼轻而易举,不管什么武功招式,都能立刻理解。 因为这是低武世界,所以即使有再高的武功也不抵事吗? 自从穿越到这个世界,一件件的事情都不顺心。收到了手里的女人,竟也一个个都保不住!而且,居然还会被自己的女人背叛! ——不,是因为这个世界,不只一个穿越者的原因吧! 韩奇恶狠狠的想。 穿越时空……不应该像路边的大白菜一样不值钱!那么多穿越者的话,一定会分薄气运的。再说,这是红楼梦的世界,取代了主角,肯定会不一样! 这一系列的“倒霉事”里,韩奇找不到同为穿越者的那几人站在背后的身影。顶多就是那个林黛玉……她在猎赛的作为,让他无法抓到更多“仇人的姐妹”。 但身为一个穿越者,居然在其他穿越者插手不多的情况下近乎走到绝境,韩奇却又感到更为屈辱。 ——有些事情必须要说出来了!只要能拖延到时间的话。不可能没有机会! 韩奇恶狠狠的想。 他拄着剑,站在远处,默默的运转内功,恢复精力。迷药最后的药力。也很快就被驱除。他虽然可以在行动中修习内力,而且也可以分神,但若是在飞奔时,效果却要差得多。 于是很快的,包围圈收拢了。 不出韩奇所料,领头的,是那两个追捕了他一年多的人。张滦水溶一行,加上寒枫岩杉以及后来会和的花梣,几乎是在同时到的。 张滦等人自然早已经弃马步行,但其实在韩奇不再逃亡的情况下。本来可以更早围上。只是为了避免因人手不足而被突围的情况,他们还是等了一等。 ——毕竟,张滦几个也是日夜兼程,万里奔袭。又本来做好了轮换追踪,耗死韩奇的最坏打算。自然也就需要轮换着休息。 见韩奇闭目站在远处,水溶和张滦有些诧异的对望了一眼。 那只跟着韩奇的大鹰也远远的落了下来。这确实是一只鹰,并非雕类——体型达不到。但它的羽毛却比传言中的金雕更为璀璨,一双金色的眼睛也是炯炯有神——即使是在昏暗的山林中,也显得十分耀眼。 虽之前它盯着韩奇不放,此时却是落得很远,谁也没有理会。倒像是嫌弃张滦等人身上的风尘。而张滦等人似乎也没人注意它。 水溶正要开口。韩奇却抢先一步,“用一个消息,你们放我离开。也没人知道你们围住了我!” 到底心中屈辱,虽说实际上是在求人,韩奇的语气却有些硬邦邦的,反而有些挑衅。 水溶到底贵为郡王。听见这语气,不由冷笑一声,“如果你想说你背后的人,乃至于孙觉背后的人是向怀荆,这点我们早猜到了。” 听见“向怀荆”这个名字。韩奇还愣了一下。 他的心里,可一直都是“向礼荆”,尽管听说皇帝下旨让宗室子弟改名的时候,他还幸灾乐祸了许久。但他很快回神,意识到这个包围圈足以杀了自己,他还是立刻就摇了头,“不是这个,而是能救你们命的消息!” 张滦皱眉。 水溶冷笑道,“救我们的命?” “没错!”这次不等水溶质问,韩奇已经飞快的说了下去,“一个父辈就功高震主,一个是道门的人。你们的处境我还是知道的!难道你们就没想过退路?” 水溶再次冷笑。 不过这一次,他的冷笑已经是彻彻底底的鄙视。张滦的眼中也闪过异色——他们都看得出来,韩奇这是在拖延时间,可在同时,这人也是在怕死! 他们本来没指望过,从韩奇的口中获取什么有用的消息、证据。但现在…… 两人又对望一眼,同时在对方的眼中看到了对自己的自信。不说张滦,水溶也早就在这一年多的历练里,磨掉了在京城的繁华中养出来的浮华和骄矜。这种自信,没有任何骄狂之感,反而如磐石一般坚硬。 “退路?”张滦开口问了一声。 他的语气却比水溶好太多。 “没错!”韩奇振奋起了精神。对于指证向礼荆,不,向怀荆,他没有什么把握,因为没有足够的证据。但是,穿越者的身份,只有千方百计隐瞒的。在他看来,想要证明这个却再容易不过!多知道千百年的历史变迁,经历过信息爆炸的轰炸,只要放开来,有什么古人不能震住? “你们也是京城人,很明白原本的韩奇是什么样子吧?他也没有那个机遇和能力练武到我这种地步!简单说,我压根就不是韩奇。我的魂魄,来自几百年以后的后世!现在的你们,根本就不知道这个天地有宽广,大楚根本就不是什么世界中心。几百年后,皇权会被废除!没错,那才是你们最好的退路,只有我,有了几百年的历史经验,才能告诉你们怎么才能废除皇权!” 韩奇满心以为,“废除皇权”这样的言论,定然能将这里的所有人都震住。但可惜的是,一番长篇大论说下来,他紧密关注着的那些人,竟然没有一个放松戒备! 不过,崖松还是向自家少主确认了一下,“少主,他是疯了吗?” 寒枫则道,“之前他说知道贾家的秘密。” 水溶本来确实是有些震撼的——只是以他的城府,能够压住这种震惊而已。听见寒枫这么说,却是立感无趣,向张滦咨询道,“动手?” 张滦却沉吟着道,“这么说来,贾家也有人是和你一个来路了?” 韩奇脸色一变。不过事已至此…… “没错!贾家姐弟,还有林家兄妹,都是一样!” 寒枫和崖松远远的对望一眼。 张滦却似乎失笑出声,“包括林家大姑娘,义静县主?” “没错。”韩奇振振有词,“否则怎么会有那么大胆的大家闺秀!” 张滦摇摇头,转头叹道,“看来,你果然还不明白,你到底输在了哪里。 “什么意思!”韩奇冷了脸。 张滦却已经没有再说下去的兴致了,“那样大逆不道的言论,还是不要让圣上耳闻了吧?” 水溶心领神会的点头。 韩奇脸色大变。 这一次,没有复杂的局势,没有不同心的势力。围住他的,基本上都是高手……就是说出林墨玉他们可能在谋划推翻君主制的事实,都会起到反效果…… 可惜,局势已经容不得他多想了。除了张滦之外,所有人都已经举起武器,攻了上来! 而张滦,却也取下了弓箭,跳上了一根粗壮的树枝,冷冷的拉弓瞄准。冰冷的箭锋,直如跗骨之蛆! & “他的心已乱。”最终,看着韩奇倒地的尸体,水溶得出了如下结论——本来做好了苦战一场的准备,但是,事实上仅仅是崖松和寒枫就牵制了他。然后,张滦一箭成功——不到二十米的距离,哪怕是韩奇的内力再身后,也不可能在张滦的全力一箭下存活! “这种人走不远的。”张滦上前,拔出了韩奇额头的箭,语气复杂的得出了结论,居然还有那么一点失望,“武学天赋再好也是一样。” 此后,就是久久的沉寂。 最终,还是崖松左看又看,确认水溶身边的也是他的绝对心腹,不由开口问道,“少主你觉得他之前说的话是真的?” 张滦也看了水溶一点,想了想,点头道,“至少说他自己那部分,我看不假。你也看得出那种自信吧?不过,说起旁人的那部分,那就……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对张滦,崖松等人都是极熟的。想想他之前的话,很容易就能得出一个结论—— 就是说,至少林家大姑娘不是那样的来路。但其他人,可能真的是? 至于水溶,他本来或者也能发现张滦话语中的异常。但是,之前当韩奇是胡言乱语时还不觉得,此时稍一回想,竟是越想眼神越暗沉。早已经忽略了旁事…… 有些事情,韩奇其实没有想错。那是之前他们想都不敢想的,却又是他们心底最深沉的希望。 以世人的标准,弘治帝至少不算是一个昏君。 他满心国是,甚至可以为此而牺牲自己的喜好。但这样的明君……他们能一心效忠吗? 第二百八十章 逗漏 虽说是山林之中,四下了无人烟,但张滦和水溶之间的谈话,也只能是点到即止。很快,他们就把韩奇的尸体给收拾了。 只是,在水溶的亲随收拾的时候,水溶忽然反应过来,“我们把头带走就好了吧?” 张滦有些疑惑,“怎么说?” 水溶叹了口气,“看到这具尸体,只怕会有人问,为何我们不抓他问罪,反而直接将他诛杀。” 张滦立时苦笑——这确实是个问题!多半是真有人会这么问的,而且还是问责、质问!而且真不能说全无道理。以那时候韩奇的状态,如果他和水溶下的命令是废他武功,也是做得到的。 可他想都没有这么想。 韩奇那些话,确实不能落到其他人的耳中。旁人信不信不是重点,反正不管旁人信不信,他们这两个将之缉拿归案的都要倒霉。 何况韩奇还将黛玉牵连了进来。 略想了想,张滦也只能同意,“身体就地掩埋吧。”他这么一说,那只金鹰便飞过来,落在了旁边的一根树枝上,鸣叫了一声——这片松林虽然并不繁密,但若真是雕类,它也落不下来。 只是,虽然体型比之雕类要小,它鸣叫时那种睥睨的神态却一点不差。水溶不由调笑道,“好鹰儿,可惜你连老鼠都捕不到,竟也这么骄傲。” 金鹰不理会他,张滦却是盯着身首分离的尸体露出了几分诧异之色。 ——就算来自同样的地方,这韩奇,却也比他的同类要差不少啊! “看来,他果然到死都不明白,自己到底输在哪里。” 水溶嘴角一撇,“清源,你是说……” 张滦摇头,“没什么。” 水溶也知道,他对自己的能力不愿多提。也就不好再说什么。当然,就是当初在京城的时候,连他对那“三目”也是不以为然的。他听说,那只是张滦少年时额头手上留下的伤痕。 可这一年多来。他们经历的大大小小的险境里,却是不乏“鬼宅”、“鬼山”!甚至有好几次都是主动踏入的。好几次都起到了出其不意的效果——当张滦的传闻假造的人,可是大有人在。那些自诩为聪明人的家伙,因此而几次错料了他们的行程! 而那些“鬼地”,有些当然什么都没有,有些却委实是有些玄异的。水溶能相信自己的眼睛。 后来,张滦也只能做出了解释——世上并不是没有鬼。只是“鬼”很难形成。怨气、煞气,这一类的力量,加上特殊的环境才有可能出现。至于细节上的东西,其实就是张家都不能真正肯定。总结出来的套路。也并不是次次起效。 但总之,这些鬼魂少有能四处游荡的。即使是能四处游荡的,也不见得能对常人造成多大影响。大部分的怨鬼厉鬼,其实都只是能让人的身体产生一些暗疾。当然,被鬼吓出来的心病。又是另一回事。 张滦并没有系统的学习道法,可他“天生”能直接灭杀这一类的东西。 水溶听到解释后,却也猜到不少——皇宫之中阴气过重,加上每年都有不少枉死之人。想来,怨鬼厉鬼也是真有的。所以,宫中女眷往往信佛信道,也不是没有道理。张滦目生三眼之后曾跟着父亲在宫中住过几日。正是为了当今的上皇开办的法会。想来那时候就露出了什么异常,才会被赐字清源。 而现在…… 想来这韩奇的魂魄,竟也没有回归地府,抑或消散天地。这倒不只是因为张滦的反应,更多的倒是因为那只金鹰。 这只金鹰,倒并不是他们某人的宠物。京城中养鹰的纨绔不少。可那也顶多就在打猎的时候起点用处。他们几个是都对京城郊区的打猎没有什么兴趣的,自然不会求鹰来养。 它是他们在南方某座著名的古战场里发现的。它的体型到底接近雕类,注定了它不适合在茂密的丛林中狩猎。可是它的羽毛又太过闪耀,在空旷处很容易被发现。 所以发现它的时候,这鹰都已经恶得奄奄一息。 不过。这鹰却也是一只灵鹰,对邪祟之物并满身凶煞的人、物十分敏感,它的叫声和双爪,都能起到和张滦的第三眼类似的效果——当然威力似乎弱得多,却也是天生的辟邪之物。 或者也是因为这个,它差不多听得懂人言。不知怎的就被张滦给哄了。虽平时并不怎么听命,但若是碰到凶煞之人,还是肯交换些食物的——没错,它办事的态度,很像是卖力换食物,可从来都不像是宠物! 韩奇的身首分离之后,无头身体很快就被掩埋起来。 首级则被去而复返的崖松拿着包裹裹了起来。这足够了,韩奇的长相,有太多京城人见过。 “步行回去?” 水溶跳过了之前的话题,笑问道。 这时候天色已经渐暗了。张滦的目光闪了闪,有些风牛马不相及的道,“我们人手不够,却是让那几个人跑了。可惜。” 水溶笑笑。 此时他的心中已经起了别意——既然南方一行,历经艰险也未能克尽全功,这会儿就算是手上有向怀荆谋略南方的铁证,他都要犹豫,是不是要拿出来。 是以他只是道,“现在要追也来不及了。不过,这韩奇既然是袭击贾家的人,才被揪住了行迹,也不知贾家伤亡如何?” 他其实也就是顺口一说。毕竟水家和贾家算是世交。 寒枫却是一板一眼的回道,“车马俱亡,伤者颇众。我用了桃花雾。” 水溶一惊,顿时全忘了什么邪祟一类的事,抽搐着眉角问,“你用了桃花雾?” 这桃花雾倒不是什么江湖常见的迷药。乃是张家秘方——其色粉如桃花,不易被风吹散,是以容易被人警惕。但药效着实强烈,即使是内功高手,也很容易受影响,普通人就更不用说了。水溶见崖松用过。 寒枫点头,“韩奇认得,就不敢再耽搁抓人质。” 水溶无言。 他们日夜兼程的赶来,自然没有在事前详细计划。还是花梣在京城发现了蛛丝马迹,传信过来,才意识到可能能得到一个包夹的机会。此后由金鹰指引,韩奇到底做了什么事情,他们却是不知道的。 “你们得走一趟了。”水溶得到确认后,对张滦表示同情,“虽然是为了救人,但这可就让人家姑娘丢了丑。若不去表示一番歉意,只怕贾家要和你们为难。毕竟谁都知道寒枫是你的人。” 张滦其实自己也知道这豪门世家里的道道,加上他本来就心中记挂,自然是想去看看,是以点头同意。 “往那边去的话,或者还能找上两匹马。不过……崖松,你还是往回走一段,把马给带回京。” 崖松甚感遗憾,却还是躬身领命。 他们的马倒没有什么要紧,张滦那匹“飞雪”,却是以秘法培养的战马,可丢不得。 而既然议定了去看看贾家的情况,自然得由岩杉和寒枫带路。本也无事,但脚程很快的几人走了一段路,因一直都跟在寒枫后面,水溶的目光便慢慢的在寒枫的身上凝注了。 之前他忽略了不少。 可此时看着寒枫身上一身适合在这片山林行动的青衣,疑惑却是不由自主的泛了上来—— 如果韩奇之言属实——至少,如果他确实是那么认为的话。他会袭击贾家车队的理由,是想独吞那些‘知识’?某人有卧底,知道他的行动也就罢了。为什么这张滦张清源,他的属下,却也能察觉到韩奇的异动? 总不可能是那只吃饭的时候才偶尔出现的金鹰发现的吧? 这其实是个问题啊…… & 虽说有些心思,但毕竟隔了两座山头,耽搁了不少时间。便是脚程飞快,本来张滦和水溶却也没真想着,还能遇上贾家的车队。 可是,他们却是在半路上,就遇见了向怀荆派出来的两个人手。得知向怀荆居然出现在此处,张滦几人都颇为惊讶。 尽管他们也没有实证,可南方一年多,真是桩桩线索都最终指向了京城! ——向怀荆这会儿居然自己凑上门来?他应该不至于不自信到这种程度吧? 此时,水溶和张滦两人真是有共同的惊讶。 不过,既然贾家人还在,有车有马,听说又要调马过来,自然是没什么好说的。一行人加快了脚步。只是……水溶注意到,张滦并不明显的打量了一番他自个儿的衣着! ——有必要吗?这个时候,他们越是显得风尘仆仆,经过一场血战才好吧? 不过,水溶到底也是见过风月的,虽还没有过为女子忐忑不安的经历,心中却到底是猜到了几分。这让他松了口气—— 韩奇说张滦没有退路,这是错的。只要他急流勇退,便能天高任鸟飞。张家不可能彻底放弃他。 倒是他,才是真正没有退路的! 这可是让他和张滦的相处中,一直都有些落于下风。偏他两人已经结成同盟,无疑,知道张滦的更多事,才能让他更安心! 第二百八十一章 各有不同 要说离开,其实得到了向怀荆的帮助,贾家人并几个亲戚姑娘其实是早就可以离开了。不过,一来向怀荆派了人出去,二来,在听说了整个事情的详细过程之后,向怀荆也轻而易举的说出了“桃花雾”一词。 ――张家统领天下道门,能数代不倒,在和皇室的相处之道上,也是极有心得的。对于自家的实力,他们并不会隐瞒太多。绝不至于给皇室以无法掌控之感。 “桃花雾”这种迷药,莫说名号,连配方,宫中也是有秘密记载的。 向礼荆知道,全不奇怪。 既然是桃花雾,那就是张家的人。 而一说是张家人,宝玉就有些不自在了。只是他又不好说什么。还是向怀荆摇头说了一句,“他和水溶两个南下调查,韩奇自然也是其中要点。谁知这近两年来,他们虽也几次摸着了那韩奇的踪迹,却终究未竟全功。竟还是让他溜到北方来了。但愿这一次他们能抓住那韩奇,好向圣上交差。” 向怀荆这话倒是说得光明磊落,宝玉自然依然不好指责,只能在肚子里继续腹诽。 不过…… 如果说是张滦,他和韩奇打了那么几次交道,猜到韩奇可能袭击他们,因而提早布好陷阱,倒也不为怪事。只是……宝玉的心中也难免有些忐忑起来。 韩奇那人,似狂妄而实心虚。瞅那样子,只怕不惜出卖他们的来历而换取活下去的机会。就算他自己活不下去,只怕都会以此将他们拖下泥沼! 而张滦对此会如何处理,实在是难说得很。 宝玉对张滦的人品,并没有什么信任感。既然他心中有所担忧,想要第一时间知道韩奇的结果,自然也就耽搁了下来。 何况也确实是有充足的理由。 两辆马车都很快就换好了拉车的马,但即不能让姑娘们挤在一辆车里,也不能让那些多半伤了腿的仆从走回京城――这可就有伤贾府素来标榜的宽仁家风了。 宝玉将这个理由一说。向怀荆果然顺水推舟的同意,且主动留了下来,陪着宝玉等待。即等韩奇的消息,也等京城那边再次来人。 也因此。没过多久,在向怀荆随从的引领下,两方人马就回合了。 湘云虽还软绵绵的觉得四肢无力,只靠在软垫上。但这会儿到底已经有点能动,正在埋怨自己的运气。听到外面的寒暄,她到底有几分忍耐不住,便掀开了车帘看,“那见鬼的韩奇,他们也不知道抓到没有?” 宝钗也自靠在软垫上养神。 今日里经历的一切,却是让她又羞又恼。虽受到迎春和黛玉的影响。又见了世面,如今的宝钗并不如黛玉记忆中的前生那般矜持自重,一举一动都要恪守礼法、闺训,但她自从在父亲面前露出了聪颖的天姿,便被教导要格外稳重。以言行举止来弥补身世的不足。这些东西留下的深刻印记,却也不是能轻易消磨的。 虽说那放迷雾的人也是为了救人,又没有让外男碰触了她的身子,可她因生命危险而抛头露面,此后又因药力酥软在地,在宝钗想来,实在是太失体统。因此是羞恼居多。却不像湘云那样。一开始是反应不过来,后来理清发生了什么,固然羞恼亦有,却终究是激愤居多。宝钗之前便只是和跟上了车的探春、惜春一样,听着湘云的抱怨,并不肯吭声。 但车厢内本来除了湘云的抱怨。并没有别的声音。 这会儿阖着眼的宝钗却觉得眼前亮了不少,不由皱眉睁眼,却见湘云因着力软加心乱的缘故,将车帘撩开了好大一片,到底忍耐不住了。“云妹妹,还是坐回来休息的好。外面的事情自有宝玉处理。” 湘云却没听。 外面虽已昏暗,但到底不是不能视物。她也算看清了,便十分失望,愤愤的道,“怎么没抓着那韩奇?” 探春惜春听见,也不由得忙凑过去看了几眼,这会儿却是都没法和宝钗一般淡定了。哪怕她们两个没受多少牵连――可韩奇对贾家未来支柱的宝玉的敌意,她们可都是听清楚了! 这姐妹两个,对外面的事情,知道得却比湘云要多不少。 ――那个一身青衣的年轻男子拎着的那个染血的小包裹,多半不是什么行李! 惜春沉默不语。 探春却凑在湘云耳边,将自己猜的告诉他了。 湘云轻轻的惊呼一声,忙放下了车帘,小声道,“你是说真的?” 探春点头道,“看他们风尘仆仆的样子,连马都弃了,又怎么会特意带那么个小包裹?而且你没见那两人往那包裹上指么?” 湘云顿时沉默不语。 她在侯府,虽婶母管教严厉,却也是个娇贵的姑娘家。就算是有下人受罚,一般也都不会在她的面前。是以,她就是激愤有加,其实之前也并没有想到“就地格杀”这样的事情上去。更别说,还将人的首级单独割下来了。 虽探春也说得有理――那么几个人,只怕不方便带着韩奇的整个尸体。但只要想想那个场面,湘云还是觉得有些害怕。 这样的害怕,还又不同之前终于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之后的后怕。 过了半晌,湘云才道,“我看,以后还是少出京的好。这样的事,可不该我们碰上。” 探春倒不由得笑了。 宝钗也微微摇头,并不言语。 湘云天性活泼,胆子颇大。平日里闲话日常,若是兴致起了,就是朝中大事也敢议论。虽她也没有什么见解,说起歪理来却也是振振有词。却不料这么一桩事,便让她怕了。 不过,探春想想之前的情形――都已经被韩奇近身,差点儿就被抓了。种种惊醒动魄之处,终究是她和惜春不曾体会的,倒也不能就说湘云胆小了。 湘云倒不在乎探春笑,只是又道,“那个韩奇,不过是曾在东昌那儿利用林姐姐他们不成,竟然就如此怨愤,真是令人想象不到。都已经在南方待不下去了,竟然还要起那样的歹心!世上竟有这样的人,也实在是让人长了见识!” 这一次,探春和宝钗她们就更没说话了。 不同于湘云的单纯,竟依然以为只是东昌驿站的那次相遇,导致了今日的事件。她们两个都察觉到,事情没有那么简单! 至少……若只是因为东昌,没有道理把迎春也拉上! 可若不是因为那个,又能是因为什么? ps: 抱歉了,时间不够,今天的章节很短,明天补上。 第二百八十二章 拒之门外 在后一辆马车上,情形自与宝钗湘云那一处不同。那边有个天真浪漫的湘云不说,如宝钗几个,便是聪颖,知道的东西不够,能想到的也就十分有限。 迎春和黛玉不一样。 不管是韩奇的真实来历,还是韩奇身后的人,她们都知道得更多。 而更重要的是,对她们来说,却也并不是只有一个宝玉,才是需要关心的人!这时候,黛玉也正撩了帘子,望向车外。 她对宝钗湘云略有些歉意——她们中了迷药,可她却没去看她们。这固然是因为当时的局势不允许她跑来跑去,但更大的原因,她还是怕自己的能力暴露。 那红雾的特色鲜明,竟然一出现就惊走了韩奇,可想而知不是什么简单的、默默无名的东西。迎春不过在外围受到波及,好得快了点倒是可以理解。宝钗和湘云两个位于爆发正中心的姑娘,若是也飞快的好了起来,只怕有心人就要追究了。 更何况,看来有心人还就在对面。 当然,现在她却也是将自己的歉意给抛到了九霄云外。甚至有段时间都忘了去观察迎春。此时撩帘子看去,已经有人举起了临时制作的火把——黛玉觉得那应该是向怀荆手下的杰作——黛玉却是能将发生的一切都相当清楚的纳入眼帘。 虽然听不清他们说什么,但看到寒枫举起的那个包裹,黛玉却也知道发生了什么。 而且 看张滦和水溶的模样,倒是真难想象,他们也曾是京城闻名的贵公子!一看衣服就是许久未洗,身边也没有任何行礼,更不用说代步的马匹。可见是日夜兼程,万里奔袭而来。 如今张滦的模样,虽比两年前长了好些,却是她前生从来不曾见过的落魄狼狈。可在同时,却也是她前生从不曾见过的坚毅英武。黛玉在一年多以前观察他为人,又有短短接触,觉得他应该有许多前生的优点不曾改变。但以往张滦出现在她面前时。总能看到几分昔日里温柔贵公子的影子,如今却是半点也不见了,倒不由得心中忐忑起来。 可惜,到底听不见他们在说什么。 黛玉只是敏锐的察觉到,向怀荆、宝玉两人,和刚刚赶到的张滦、水溶并不相合口气氛显然颇有些紧张。不过也是正常 黛玉看了一会儿,这才到底缓和了思绪,去瞧迎春。 迎春和她靠在一边。且有她吸取药力,这会儿她也早恢复了行动能力。听见外面的动静,这次她也忍不住。从车窗的另一边,轻轻撩了了窗帘起来看。 黛玉回神时,她竟依然专注的看着。甚至没法知道她在看什么,但总之在出神。 明明她也不可能听见他们的谈话。这让黛玉对某些不可思议的事情越发的肯定起来。只从她之前对韩奇的态度就知道,若单只是为了韩奇。那迎春看到他的首级包裹,就已经足够了 可是,难道真的是向怀荆? 黛玉觉得很是不可思议。虽说迎春看到其他家公子的机会实在是少。可她常常出门,至少在打听各家公子为人这一点上,有着其他大家闺秀难以企及的优势。 更何况,墨玉曾有一次说过——当然也是她的有意引导,本想问宝玉的能力——他们几个“穿越者”。都一样在穿越中获得了某些力量。 和俩俩的催生之力类似,应该都是受到了通灵宝玉这个奇物的影响。 而迎春的力量,似乎是能从旁人的声音里,分辨其大致的情感。既然如此,迎春应该不至于被人欺骗才对总不会正因为如此,因能确认旁人的心意。她也就心无旁骛? 黛玉倒也不是不能理解这种感觉。 前生的时候,在不能确认宝玉的心意之前,和在能确认宝玉的心意之后,她的感受就是完全不同。 哪怕她早就知道,她和宝玉该是有缘无分。 可是 可是那时候。她有着长辈的许婚啊!她的父母双亡,却也不是贾家造成。如今贾家和忠烈亲王府的关系,迎春不可能不明白才对。 就算是贾家现在改变立场,那也是背叛了原主。 这样的家族,不会被任何势力认可。 可话说回来 黛玉也想起了贾母对迎春的态度。贾母对迎春一直都称不上多么欢喜。从迎春对贾母说要改革之后,她对迎春的不喜,甚至还超过了她说要改革之前! 而贾母之所以会是那样的态度,则是因为迎春最大的问题。 或者说,是她从另一个世界带来的某些不同的认知——迎春不管是在改变之前还是之后,都缺乏对家族的责任感!早先她圆滑,是为了自己考虑。后来她变得洒脱,但其实依然考虑的只是她自己。 她这一世的生父养母,带给她的都只是困扰乃至于拖累。 而将她养在身边的王夫人,态度其实相当敷衍——前世今生都是如此。 至于贾母,在贾母的心里,不会有什么比贾家更为重要! 所以,对这一切,元春其实都缺乏认同感。相比之下,只怕对她们这些姐妹,她的认同还多些。但到底多到了哪个地步,黛玉却也一样没底。 要是这么想的话 黛玉勉强一笑,问迎春道“二姐姐在看什么呢?” 迎春一惊,彻底回神,也勉力笑道“那个韩奇,之前还在前面意气风发,当一切都在他的掌控之中呢。现在却也只剩下了个首级。” 黛玉瞅她一眼,就算是没有迎春的能力,她也不觉得迎春这是真心话。 迎春似乎也觉得这话说得言不由衷,又道“那只鹰也真是神骏,只是以往却不曾听说那两位养鹰。难道南方竟也有这些东西,从南方淘来的?” 这倒是新东西了。 黛玉愣了愣,再次掀开帘子来看。这次她果然见到,一只金色的大鹰停留在张滦等人不远处的树枝上。只是她之前也许忽略了过去。 她倒也隐约听hua梣提过,张滦在南方遇到了一些奇事 不过,黛玉可没那么容易被糊弄过去! 趁着迎春如今少有的心神不属,她有意试探了一句。“韩奇那人何等记仇。当初不过是在东昌遇上了一次,便要杀了我们所有人。就是二姐姐你,当初是他迁怒于你,没有成功吧?结果反而是二姐姐你感慨他,他却记了你的仇!这样的人,便是这等秉性,也该说死不足惜了。” 迎春勉强笑笑,这次终于不敷衍什么了,只是低下头去。 ——黛玉让她很不好应付! 而且迎春哪里听不出黛玉的试探之意?她却也不敢小觑黛玉。说真的,要不是黛玉诗词俱佳。是天生的文采风流,琴棋书画也都颇懂,琴技更是上佳,就是迎春自己,也要怀疑黛玉是个同类。 贾家的姑娘并亲戚家的姑娘。除了湘云和青玉两个,就没有省油的灯。不过,就算是黛玉,这会儿也没有要求下车。 毕竟除了张滦,还有水溶和向怀荆。 便是心里猜疑,也只是揣摩、观望罢了。不多时,向怀荆、宝玉和张滦两个的寒暄结束。茗烟和向怀荆的侍从,从京城里雇的马车却也到了。有人让马之后,一行人重新上路。 车内车外的人,不管有什么心思,自然不可能来个车内外的相见。 就是有某些心思,也只能静待来日。 也就是向怀荆在路上问了些南方的事。基本上都由水溶答了。且他们看来都十分疲劳,以向怀荆的风度,当然也不好多问。 就在黛玉都以为,这次也只能匆匆一见的时候,一行人马在天黑之时匆匆赶到京城。却是发现,明明向怀荆说是已经提前打好了招呼,迎接他们的,却是封闭的城门! 张滦和水溶本来还指望回到京城,遣人报功,自己先去清洁一番。见到这个情形,目光自然是立刻就转向了向怀荆。 向怀荆也颇有些尴尬。 ——皇帝好歹还没把忠顺王府收拾掉呢!为了避免狗急跳墙,连自己都给舍了。至于这么快就想着对他们下手了么? 如今他还在礼部和宗人府任职呢。 要求延缓一会儿关城门都出了差错? 因着某些缘故,向怀荆是比应有的尴尬还要不快,但风度所限,也只能僵笑着去问情况。不过,这问情况也只能是城上城下一通大喊。莫说是他们,就是在马车里的黛玉等人都听了个明白。 ——因南安郡王追剿不利,竟有懿文太子余孽闯入京城,且潜入了宫中行刺!更令人无言的是,不但有人入宫行刺,居然还有刺客逃走,是以宫中才下了令,命全城封城大搜。 在这种背景下,莫说是向怀荆,就算是忠烈亲王亲身在此,也没有任何可能,被放进京城。除非他肯一个人坐着吊篮上去。 城墙之下,众人面面相觑,相顾无言。 尤其是宝玉,想到居然要和原身在一次夜宿一晚,更是心中万分的别扭。想了又想,好不容易才把自己的嘲讽之言给压下去—— 好歹在旁人看来,张滦可是帮过贾家的!而他们两个,也合作过。 向怀荆却没有这么客气了“怎么南方的局势竟糜烂至此?” 张滦和水溶两个,却也一样还没反应过来!南方的局势,他们自然是了解得最清楚的。之前他们就讨论过,南安郡王纯粹是个废物——好吧,其实那位墨守成规、萧规曹随也不是做不好,否则也不至于被皇帝信任——但应付复杂的局面,却是迟早要让南方的局面变得不可收拾。 但那“懿文太子余孽”总共才多少人? 他们两个同样也认为,连昕在得到了托付之后,能分润到一份功劳! “难以想象。”水溶先冷了脸“如果懿文余孽还有这样的力量,就是我们两个的失职了!” ——哪怕是交给了南安郡王处理后事,他们也一样要担上调查不利的罪名! 向怀荆也不是傻的,于是他的脸色也变得很不好“这是说,有人托名行事?” 水溶倒是立刻摇头“镇国,这个可不敢说。” 话虽这么说,水溶的眼中却满是冷意——就和当今登基前的那场刺杀一样。真相是什么有什么关系?看只看皇帝采用哪一种说法而已! 韩奇首级在此。他万分肯定,那就是有人托名所为。 可若是皇帝说,那就是懿文余孽所为呢? 向怀荆在火光下看清了水溶的眼色,眸色却也是一黯——按照礼法,水溶已经算是他的妹婿。可这个未来妹婿因为不满婚事的缘故,对他也是冷淡之级。此时一年多后重见,水溶的态度其实已经可以说好了很多。 本来他还当是时光冲淡了他对婚事的不满,但现在看来 向怀荆正想着,张滦却策马驶近了水溶身边,拍了拍水溶的肩膀安慰,道“当今圣明,必然能查明真相。” 向怀荆一挑眉—— 都说是懿文余孽了,还查明什么真相? 若不是还有些心事,加上心中城府,向怀荆几乎要大笑出声——为什么他一直觉得忠烈王府有希望?还不就因为弘治帝的个性! 确实,他满心国是,一心振邦。可他忘了,想要扫平四夷,终归还得靠武将! 而越是天才的将领,就越是会厌恶来自帝皇的猜忌!莫说是武将,就是那些有能力的文官,又何尝不是如此?当初懿文太子败北,早已经是前车之鉴,可惜弘治帝就是看不到! “不错,皇上定然会查明真相。” 向怀荆赞同了一句,随即,他竟是颇有些轻松的叹了口气“不过现在,我们更应该考虑的问题是天色已晚,晚膳未进,我们的衣食住行,可该怎么办?这可是我第一次要住在野外啊。似乎连顶帐篷都没有?” 宝玉奇怪道“难道不能问城上要些帐篷?” 向怀荆挑眉,笑得意味深长“那等笨重之物,还是作罢吧。或者也该常常露宿的滋味了——想来清源和郡王,这一年多就常尝到这种滋味吧?” 第二百八十三章 诸事不便 不管城内到底是个什么情形,既然已经被拒之门外,考虑这个问题也没什么意义了。正如向怀荆所说,他们这一群人,得考虑怎么在外面过一夜的问题。 京城周边,多有寺庙道观。但距离城门近的,却是一座也没有。更何况,这支小小的队伍里,目前就集合了分别和佛道两家关系密切的人物。 如宝玉,他有些寺庙也不好去,而张滦,他连道观都不愿意进。如今又不好提出分道扬镳,真要找出个合适的地方来再驱车赶去,只看队伍中那么多步行的,就可想而知――那多半得是半夜了。 是以如向怀荆,便直接提议露宿。 张滦和水溶对望一眼,连着宝玉一起,都提不出什么反对意见来。只是张滦有些奇怪――遇到这种事,向怀荆不是应该很不高兴吗?怎么听起来,这人倒隐隐有些高兴的意思?而且这种高兴法,他莫名其妙的觉得很熟悉。 但张滦到底没有深入追究。 既然提不出什么反对意见,那么,车队还得掉头,另外找地方。以这几家人的门风,可都做不出那等堵城门的事情来。等到第二天凌晨,自然会有许多行人赶在城门开前拥挤到这条路上,他们要是排在队头,那得算是什么事儿? 岩杉和寒枫对京城周边的地形都熟悉,倒是很快选定了一处地方。是在郊外的一条河边。距离京城很近,却也远离了人烟,只有每年踏春的时候,才偶尔有人会往那边去。毕竟那儿是野外,也没个庙观、园林之类的。 而这两人带路,自然就要有人去捕猎。 向怀荆的某些担心,水溶和张滦也有。所以城墙上的守城的将领虽然语气颇为殷勤讨好,但他们都没有要求城内扔下任何东西。 帐篷如此,食物也是如此。 短暂的商量了一番之后。向怀荆就非常大方的派了自己的手下去狩猎。 宝玉等人虽也知道,向怀荆这是有意和他们拉近关系,但都到了这一步,难道还能拒绝?张滦和水溶等人是有点儿虱子多了不怕痒的味道。而宝玉,好歹还有一个亲姐姐在宫里呢,故此倒也并不至于太不舒坦。 但在马车之中,听见城内城外的喊话,几个姑娘们,连着她们的贴身丫鬟,乃至于那些贾家的家生嬷嬷,却是一个个都不自在起来! 想她们自出生起,谁在荒山野岭住过? 尤其是姑娘们,今日里一早起来就去了枫林。此后匆匆忙忙的回返。路上经了那么一番惊吓,就算是称不上劳累,也出了一身冷汗。可若是住去荒山野岭,惊吓什么的不说,洗漱可该怎么办? 这次出门。可是完全没准备这方面的东西啊!要是睡在马车里,又该多不舒服? 更何况,同行的还有那么多外男! 当然,如黛玉,考虑的更多是前面的那些问题。青玉和迎春坐了那么多年的大小姐,这会儿也不免为此忧愁。而前面的那辆马车里,如宝钗、湘云等人就更别说了! 再说宝玉这次甚至完全没问姑娘们的意见。大概是知道她们也能听到。直接就命马车掉了头! 湘云当时就傻了眼。 只是在这种事上,她委实没有做诗词时的敏捷。就和之前韩奇来时,她也是跟着宝钗的话来走的……是以,她这次也直到车队转头才反应过来。不过,就算是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事,她竟也不知道该说什么。过了好一会儿。她才不可置信的道,“……这下完了,等这次回了家,也不知道要到什么时候,才能被婶婶放出来了!” 她倒是直接说出了后果。 宝钗等人也是无言。 虽有了黛玉在前面做例子。但她们还是无法对眼前发生的事情处之泰然。只是她们比湘云更早明白――就眼前的局势而言,她们不可能做出其他选择!说得难听点,想要特立独行,那就得做好丢命的打算。 但不管如何,这么在外夜宿一晚,她们的闺誉是怎么都要受到影响的了。 想到这点,宝钗的神情中也不由得带出了几分阴霾。心中越发烦闷。本来安慰湘云素来都是她的活计,这会儿竟也顾不上了。 还是探春愁闷的符合了一句,“不防先想想今晚怎么过夜的问题吧。” 湘云本是个乐观的性子,当下也抛开来了回家以后的问题,跟着愁眉苦脸起来。她们几个倒没怎么去考虑闺誉的问题。湘云是还想不到,至于探春惜春,毕竟宝玉是他们的亲兄弟或者堂兄弟。有这么个兄弟随行,闺誉的影响就没那么大。更重要的是,这两个对她们未来的婚姻,也没有宝钗那么高的期待。自然也就不会那么患得患失。 & 黛玉和迎春,自然别有一番滋味。 这样的际遇两人都没有料到。而城中发生的事,也因为不同的缘故,让她们感到了担忧。只是两人都不是喜怒形于色的人,却也没让对方发现异常。连着唯一一个没心没肺,倒因为各种意外而高高兴兴的青玉,坐车开始了她们第一次的夜宿之旅。 当然,就算是这样,黛玉也并不认为,自己有机会和张滦说话。 这么一夜宿,倒是比之前还要不可能得多了。但这么一桩事,至少能从旁边好好看着吧。黛玉觉得,大概除了这次之外,是没多少机会观察张滦与外人的相处了。 此后一路无言的到了寒枫和岩杉的所说之处。不过,对于姑娘们来说,没有什么差别。毕竟她们一直都坐在马车里,黛玉只是听见了砍伐树木的声音。而且有一段路显然离开了大道,让马车颇为颠簸。 等马车停下,黛玉早觉得饥肠辘辘了。 这时候宝玉则再次来到车边表示歉意,“两位林妹妹,还有二姐姐。实在是劳你们辛苦了。今儿这桩事,谁都不曾料到。今夜只怕也要委屈你们在车上过夜了。只是,这接下来的晚膳,你们看怎么用? 黛玉还没吭声,迎春已经道,“你打算让我们在车上用膳?” 宝玉轻咳一声。他有些不好意思,但看来确实是有这个打算。 但迎春不同意,“今儿晚上想来是只能用些野味了。就算是拿锦褥垫着,气味也大。要是稍有泼洒,我们晚上可该怎么睡?别说那边还有四个姑娘呢。便是变通一番又有何难?我想你们也该找了个大点儿的地方,让丫鬟嬷嬷围着也就是了――反正今儿我们出丑都出过了,还怕这个?” 迎春在铺子里当家做主已久,认真起来,颇有些说一不二的架势。 ――倒是免了黛玉费心。 青玉懵懵懂懂,眼睛却也跟着发亮了。 宝玉却依然有些为难,“虽已是秋末,但只怕仍然有些蛇虫鼠蚁等物……” 迎春顿了一会儿。 黛玉虽也一点都不想在车上用膳――已经闷得够久了!――这会儿却也保持静默。果然,很快的,迎春又道,“差点儿被你唬了。这么多人在此,有什么蛇虫鼠蚁敢冒头?” 宝玉说不过迎春,只得道,“我再去问问宝姐姐、云妹妹她们的意思。” 迎春道,“你去问吧。只是还有一桩,如今这个时节,在车上过夜只怕过寒。林妹妹又是常年养着身子的。只怕我们府里连丫鬟都没吃过这等苦。记得在车边都升一堆火,让人照看着。” 宝玉也都应了。 毕竟听起来,迎春说得都极有道理,处处都是为姑娘们着想。就是要宝玉自己来说,这些姑娘们一出生起便娇生惯养的。纵使后宅有再多的勾心斗角,父母冷漠忽视,在日常用度上却仍是在千万人之上的娇贵。 就算是迎春,都有可能对目前的处境发怒。 不过提这么个简单的条件――黛玉更是全程没说什么――可就极为难得了! 说起来,宝玉之所以没怀疑过黛玉也是穿越,和迎春的理由其实是完全一致的――一个穿越女,可没可能有那么好的诗文才情!又不是抄袭后世名诗句。但她的表现,到底还是距离一般的大家闺秀太远了…… 到了另一辆坐着姑娘的马车,果然连探春惜春都忍不住多抱怨了几句。湘云更是直叹倒霉。她们也一样不愿意挤在车上用膳,可在同时,对“蛇虫鼠蚁”一词,显然是都吓到了。 她们沉默的时间,可比迎春久多了。 不过,宝玉对她们下车倒是无所谓,好一番保证,说定然会清理干净,湘云到底受不了在不怎么透风的车厢里吃东西,勉勉强强的先同意了。此后才是探春、惜春,再然后是宝钗。 这会儿宝钗语气里的勉强,连宝玉都听得清清楚楚! 可惜,一旦涉及到黛玉张滦,他的能力就受影响。一切也只好“按理行事”。将诸事安排妥当,便让人围住了两辆马车,好让姑娘们下车。 又临时命茗烟几个赶制了木凳,虽粗陋不堪,但好歹也免了姑娘们无处可坐的窘境。 只是,下得车来,因诸事已经基本停当,大家奴仆做事都静悄悄的,外面再没有多少声响,晚秋山林间的呼啸、寒风,以及远处的虫鸣枭声,便扑面而来! 就是迎春和青玉两个,前生也到底是都市女,并不曾多在野外。听着这些声响,再望望远处夜色下乌压压的、和园中全然不同的山林,都有些变了脸色。 第二百八十四章 虎狼之说 “居然真就在这荒山野岭落了脚。这也真是太委屈了!看看这块地儿,这土,这风,还有这吃食!别说姑娘们,就是老奴我们,也没受过这份罪啊!等回了家,老太太知道了……” 这是湘云自小以来,觉得身边的那些嬷嬷说得最为顺耳的一番话了!可是,顺耳归顺耳,这么老说着,湘云也觉得烦躁起来。 本来就已经够糟糕了,听这些话,一两句倒还罢了,那么连绵不绝的说起来,只让人心情更糟! 不过,还没等湘云发作,黛玉已经先受不了了,扬眉道,“知道了,等云妹妹回去,必然禀告老太太,让她好好的补偿你们。” 那嬷嬷一惊,原本的滔滔悬河顿时戛然而止。忙讪笑道,“瞧林大姑娘说的,我这不是心疼姑娘们么?” 虽这么讲,她心里还是发悚—— 谁都知道,对她们这些贾府中颇有体面的老嬷嬷,唯一一个发作起来全不给任何面子的,也就是这个林大姑娘了。其他的姑娘,就是迎春,也是会在意一二的。 更何况,宝钗那辆车子下来的几个姑娘都戴上了帽子,黛玉三个却相当坦然,没有这么做。 在为了照顾姑娘们而特意制作、燃起的十余支火把的映照下,分明能清楚的看清黛玉那似笑非笑的神情。 这颇知黛玉性情的老嬷嬷也就不敢吭声了,只得在心中腹诽。 而姑娘们刚刚下马车的时候,确实是对周遭的环境极不适应,甚至可以说是颇为害怕的。不过,也正是这种害怕和羞窘,让她们没有挑剔对她们来说确实是相当委屈的待遇。 结果被那些围过来的嬷嬷一番抱屈之词搅扰了一下,心中倒是自在不少。 且到了这时候,已经有吃食送了过来。周围人多,火光明亮。肚子又空了,姑娘们也就顾不得抱怨了。竟也大半慢慢的安了心。反而有一种新鲜感冒了出来。 旁人不谈,湘云见了那用细树枝串起来的肉串,闻其风味。先就眼神亮了。且腹中也委实是饥饿,忙就先取了一支来试。 吃过之后,湘云眼睛更亮,小声道,“倒是别有一番风味!” 跟着她的翠缕这才反应过来,看着那肉串油汪汪的,湘云又坐在木墩上,忙给湘云腿上铺上了一张平日里洗漱时用的大帕子。 黛玉瞅了瞅,也接过了紫鹃递来的帕子,裹了手。自粗糙的木盘上捻了一根肉串起来。 大约是要隔绝虫蚁的缘故,随侍的人多半守在了外围。她们几个姑娘用的火堆,和男子们用的那个相隔并不远,且中间没有多少人手。 她早已看见了,张滦和水溶大约都是到上游去清洗过了。已经换了一身干净衣裳。 而这些肉串能够迅速烧烤出来,却是因为连着张滦自己也动了手。否则,就算是优先照顾女眷,却也不会有这样的速度。 黛玉看看吃得高兴,早把帽纱给掀了起来的湘云,却是不由自主再次想起前事来—— 那一年,元春省亲。此后又有宝琴等亲戚家的姐妹来投。虽宝琴圆滑、邢岫烟过于自矜,一如宝钗早年,而李氏姐妹又刻板,并无人算得上是她的知交好友。但那时候大家谈事作词,却也有许多风雅之事。 其中便有湘云宝玉两个合烤鹿肉的事。 那会儿她身子虚,用不得烤鹿肉。只好在旁边看着。所以记得,那时候的宝玉,不管是切是烤,都比湘云这个姑娘家还要文雅许多。 但如今…… 如今已是张滦的他在一块木板上用匕首切肉、串肉、烤肉,动作之干脆娴熟。却是和前生判若两人了。 黛玉虽早知道他如今走了武道,也听了他不少事迹。但终究不曾亲眼见到这一面。如今倒颇有些百感交集。倒是紫鹃在一边看着,还当黛玉吃不下去,凑过来问道,“姑娘,是不是让容嬷嬷弄点儿别的?” 黛玉这才反应过来。只是她还不曾开口,那边的迎春已经道,“去和宝玉说,弄些树木的细枝来,临时削制一番,做个筷子也好,洗干净了送来。这许多东西都能赶制出来,这个想来也不难。如现在这般,只怕不小心刺着人了。” 司棋忙去了。 宝钗略有些诧异的抬眸。 其实,若说对迎春平日里的了解,宝钗还在黛玉之上。毕竟如今黛玉已经搬回了家里去,宝钗和迎春却是每日里相处的。 宝钗敏锐的察觉到,迎春有几分怨气。 可以她对迎春的了解,之前发生的事情,不至于让她产生多少怨气才是。况且,既然有怨气,为什么还要这么细心打算? 她现在就什么都不想说。 不过,虽迎春说了筷子的问题,黛玉却已经对紫鹃摇头,将肉串放到了嘴边。她其实并不是什么食不厌精脍不厌细之人,且如今正饿着。光闻气味就已经觉得香得醇厚了,虽与日常所食不同,却也没有觉得不好。 等吃到口中,更是觉得,虽味道显得粗犷,却也十分纯净。算是美食。虽油腻了一些,却是不同的风味——只是,她竟吃不出是什么山味来。 想来是往日里所吃的,都经过太多工序了。 只是,还没等黛玉吃上几块,忽地响起一声鹰啼,那只漂亮的金色大鹰,竟是不知从何处飞来,毫不怕火的落到了火堆边上,黛玉的前面,又冲她叫了两声。它淡金色的羽毛,在火堆的照耀下,更显得璀璨。 黛玉顿觉愕然。 紫鹃却忙揽住了黛玉,看着金鹰的尖喙利爪大为紧张,“姑娘!” “无妨。”黛玉奇怪着,倒不害怕,“这鹰儿看来是有灵性的。” 正这么说着,金鹰已经又叫了两声,还往黛玉走了两步,声音里分明透出不耐烦的意思来。顿时,那些嬷嬷们都跟着紧张起来。 贾家这样大家的园子里,难免也要养些飞禽走兽以做观赏。不过,就算是放养的,也都是极为驯服的仙鹤、孔雀、小鹿之类的东西,谁曾见过这般凶猛有攻击力的东西? 也因此,惊骇归惊骇,却是没人上前帮忙。倒是所有人的目光,几乎都集中到了容华的身上!似乎都觉得,只有容华,才能处理这桩事。 只是,还没等容华行动,和寒枫一样穿了一身青衣的花梣已经急匆匆的走过来,道,“林大姑娘别怕,这金鹰只是想要点吃食。它是我们公子找来的灵鹰,却不是我们公子的宠物。素来是吃东西才帮着办事的……若是要你喂它,这是愿意帮你的意思呢。” 她三言两语之间,倒是把事情交代得颇为清楚。 黛玉想想,倒是握着帕子,直接从树枝上捋了两片肉下来,放在手心里递了出去。 紫鹃虽然紧张,可她素来是拿黛玉毫无办法的。 迎春则若有所思。倒是青玉,她看起来神采飞扬,很是高兴! 果然,那鹰儿飞快的在黛玉的手上啄了两下,却一点也没有伤到黛玉,只是,它又显然对黛玉的“小气”不满,又冲她叫了两声。 就连它的眼神,似乎都明确的表达了它的意思。 黛玉颇觉有趣,就又自己探手,从自己的木盘上取了两串肉串,就那么执着木柄,直接递了过去。 那鹰儿很满意,尖喙一叼一扯,就将两片肉扯了去。如此往来,不过数次,肉片就都进了它的肚子。只是,吃完之后,它又叫了一声,似乎依然没有吃饱。 姑娘们的目光早都被吸引了过来。 ——便是自家养的那些飞禽,檐下挂着的鹦鹉,也少有这么讨食的! 黛玉更是笑道,“我自己还饿着呢。你都快要把我的份给吃完了。你倒是说说,能帮我做什么?” 金鹰叫了两声,还扑腾了两下翅膀,看着十分骄傲。可惜,它叫了什么,却是谁也听不懂。顶多只是再次确认了这鹰儿的灵性罢了。 还是花梣笑道,“这鹰儿能飞。不说旁的,若是有虎狼来袭,总是能提前示警的。” 之前还好,花梣这一句话,可是唬了姑娘们一跳。就是黛玉,也有些心惊,“这京城附近,还有虎狼?” 花梣这才反应过来说错了话,忙道,“怎么会?这儿距离京城还近着呢。便有虎狼,也不会到这附近来。想打它们的人可多了去了。” 黛玉失笑道,“即如此,这鹰儿还能做什么?” 话虽这么说,黛玉却依然还是拿了肉串来喂它。金鹰倒也照吃,只是在这之前,还不满的叫了几声,似乎在表明自己很有用处。 黛玉就又道,“若你好歹还能巡视一番,如今这算是擅离职守吧?” 金鹰这次却是不理。 倒是花梣,又在一边解释了一句,“林大姑娘,鹰在晚上可看不见多少东西……” 青玉忍不住插口,“说了这么多,鹰来鹰去的,这鹰到底叫什么名字?” 花梣既然过来了,自然也不会立刻离开,闻言笑道,“没有名字呢。我们公子不管用什么名字喊它,它都不理会。也只好就叫它灵鹰了。” 湘云却不管这些,她依然有些忐忑的挪了挪身子。见青玉先开了口,她也忍不住问了一句,“既然它晚上看不见,怎么就知道一定不会有虎狼呢?” 第二百八十五章 意外突生 在姑娘们下车之前,早已经有人先行一步。车外已经开辟空地,捡足了干柴,燃起了两个火堆。这种事,贾家的人自然是不擅长的。但是,向怀荆带来的人当中,显然颇有些擅长此道的。另一边就更不用说了。就是尊贵如身为郡王的水溶,做起类似的事情来,也是轻车熟路。 狩猎的事情,也是早早完成。 这可不是纨绔公子的比赛,而是向怀荆派出的专业人手。不过,就算是水溶、张滦,在上游洗漱归来之后,听说向怀荆的属下,居然在短时间内,除了一些蛇、鹿之外,居然还猎到了一头将要冬眠的熊,也是心中惊讶。 虽说京城之外,人烟罕至的山林也有不少。要说有熊豹虎狼,当然也不算奇怪。但能在短时间内,在不算远的地方找到那么一头,并且将之杀死,那就不太简单了。 至少足以说明一个简单的问题—— 弘治帝当初举办猎赛,原是一箭多雕的主意。那时候向氏堂兄弟的赌约,不过是附带的罢了。其中一个不是很重要的目的,就是希望恢复京城纨绔的狩猎之风。 在韩奇杀羽林之前,京城纨绔分作两派,一派沉湎于青楼花酒,酸诗软赋,这个且不说。另一派呼朋引伴、斗鹰走马,狩猎乃是常事。如羽林卫一类的京城子弟,都可以算在这个派别里。 当然,要说这样的子弟,在城外狩猎,也不是没有做过坏事。 如韩奇的兄长,强占民妇导致民妇自尽,反买通了关系,将罪名栽赃到民妇的丈夫赵光身上,制造出了轰动一时的“赵光杀妻案”,便是源于他某次出京狩猎。找了身为猎户的赵光引路的前情。 类似的例子,纵然不至于也那么轰动一时,却也自然是有的。 可不管怎么说,京城外人烟也算稠密。这些大家公子的举动。也算是有力的遏制了京城外骚扰村庄的野兽的数量。毕竟这些公子哥儿,便是他们带着的随从,却也能拿到强弓利匕,与普通人是不同的—— 须知成祖就用过“藏兵于民”的法子,他自己得了天下以后,在京城附近禁武器也就禁得十分厉害。许多地方,就是连陷阱也不能布的。 于是,自从那次血腥的杀人案后,京城之外,野兽就渐渐多了。 弘治帝可不愿总听见京城附近野兽袭击人的消息。又不愿正式出动京营猎捕,故此才有那个举动。谁知道,韩奇再次插了一手!懿文太子后人、东瀛倭寇,还有韩奇! 几个勋贵子弟被杀,几个名门闺秀被掳。 张滦和水溶都能想到会发生什么事——哪怕他们在事发不久之后就南下了——想来。京城中原本就有传扬的诅咒之言,会愈演愈烈。 不过这会儿,他们倒还不至于太过关心这京城附近野兽骚扰的问题。 不在其位啊! 虽想到了不少,可再想想,这天底下的野兽,虽有敢袭击人的,却还没有不怕人的。若非实在是兽多势众。没有什么野兽会找他们这一大堆人的麻烦。 而京城附近的野兽,怎么也不该多到这种地步。 这么一想,就是张滦,也基本安下了心。虽说就是碰到野兽,如今的他也不会害怕。可他总不希望自己前生的姐妹受到惊吓。 也正因此,在他还没开口的时候。向怀荆居然就主动吩咐人,让人在远处将猎物给处理了,不要让姑娘们看见,这一点,倒是让他更为惊奇。 水溶也是一样。 他和张滦交好。彼此的秘密知道大半。且他如今感到了几分古怪,倒是有几分试探的意思——出于好奇和难得的兴味,故此凑到了张滦身边坐下,小声笑道,“这向怀荆虽有温文知礼的名声,却素来没听说过用在女子身上。他身边又无妾室,可听说他的妻子,对他也是毕恭毕敬,不敢稍有违拗。还有人说他是君子风度。不想他到底知道照顾娇客。” 张滦听着就有些不喜。 只是这事儿确实是超乎他的想象,令他也不怎么想得透。 是以,和向怀荆共事数年的张滦也一样升了探究之心。 不过,虽向怀荆说了“莫要污了姑娘们的眼”这样的话,但将猎物身上取下来的肉切成小块来烧烤,却是张滦的提议。 他们所有人,都曾抓了野物烧烤。但身为男子,大块吃肉实在是正常的事。就算是向怀荆,他和属下一起外出的时候,也不会拘泥着保持贵公子风范。这时的事情就算不是熟极而流,也不容易想到姑娘们的风仪。 张滦提出建议,倒是反过来让水溶这些人惊奇了一番。毕竟张滦在京城的名声,可比向怀荆还要不近女色得多了。 唯有宝玉,在稍微怔了一下之后,低头露出了一丝冷笑。 而等到迎春传话过来,让他们做上几双简陋的筷子,宝玉的冷笑就扩大了。水溶更是终于反应过来,再次笑道,“清源,看来你还是不够细心啊。” 似乎他已经将前些日子——包括之前——积累的郁闷给全抛开了。 张滦也是苦笑。 虽串肉的木棍尖锐了些,但要说会刺伤人,还不至于。那些姐妹又不是不谙世事的小孩子。更何况,虽说都顶着公侯之后、大家闺秀的名头,但事实上,没有一个是真正娇养大的,不至于抗议才对——若是那样娇养的姑娘,如宫中的兰妃未嫁之时,应该在下车前就抱怨无数了。 便是迎春已经抗议,他都不大明白为什么。 但他当然也不会和迎春计较。而宝玉,倒也没傻到因此而去讥讽于她。这种事情,也不可能让他们动手去做。虽如今的宝玉确实是一度动了这个念头,但到底还是让身边的茗烟等人去做了。 接下来便有些沉闷。这几人之间,本就没什么好说的。 水溶虽看来放开了一些,却依然不大愿意与向怀荆交流。而向怀荆本是个长袖善舞的人物,不知什么缘故,如今竟也不言不语。 接下来,便是那灵鹰飞到了黛玉的跟前讨食。 这让气氛陡然紧张起来。 宝玉更是几乎直接从火堆边站起! 他的身体一度紧绷,同为武者的人,哪里有看不出来的?水溶忙道,“贾家兄弟放心。那灵鹰并不伤人。”一边说,他却也忍不住的瞅了张滦一眼。 却见他看来不怎么惊讶。 难道是他让灵鹰去找姑娘讨食? 水溶的脑袋里,这个念头一转而过,却又飞快的被他自己掐灭了。不是张滦一定做不出这种事,而是这一年多都跟他一起的水溶很清楚,他没法命令灵鹰去做那种事! 宝玉也看了张滦一眼,然后他到底沉住了气,没有起身。 而向怀荆,则颇有些意外的看着这一幕,露出了几分思索的神情。一时间,倒是又一片寂静。他们的随从,也只敢自己做自己手上的事,不敢多说多问。 也因此,对这些内功都有根基的人来说,那一个火堆的声音,就自然而然夹杂在自然的各种杂声中传了过来。 听见湘云有些担忧的询问,就是宝玉,也不由得笑着摇头。 这史家的大姑娘才思敏捷、天真浪漫,有时很有些不合闺训的惊人之举。但要说真正的胆子,却是不大的。花梣耐心解释,说了些“人气”的道理,才总算是让湘云真正放下心来。 而这边的人这么听着,却是觉得颇为有趣。 这么近距离接近大家闺秀的机会,还是这种环境,便是水溶,也不曾有过经验。 只是…… 水溶摇摇头,刚要开口打破沉寂,这时候,夜风之中,却远远的传来了一声不详的呼喊。 “嗷……” 水溶一怔。 不只是他,连着崖松、寒枫等人的反应,也全无二致! 更重要的是,这不是终结。 “嗷……” “嗷呜……” 不同的方向,仿佛呼应一般的喊声,连绵不绝的响起。这个声音,只要曾在野外行走的人,都很明白,出自什么东西。而就算是不知道的,如那些闺中的姑娘家,对于这充满了野性的呼唤,也本能的感到了畏惧。 湘云才放松了几分的心瞬间又整个儿的提了起来,勉强笑了笑,她战战兢兢地问道,“这个,是什么?” 花梣的脸色,也已经彻底变了。 变得郑重严肃,脸上的笑意,更是完全不见。 “狼群!” 才说过虎狼不会来惹的她,这会儿却只是简洁利落的回了两个字,并没有再出言安慰。身为张家道兵,在她训练的时候,就数次经历过类似的事情—— 只要狼群集结,就没有不敢攻击的对象! 可问题是,这儿距离京城才多远?居然出现了一大群狼群,怎么以前能一点端倪都没有?就算是京城中疏于狩猎的人再多,按理也不该如此。 当然,就算是思考这些,也再没有任何用处。 当务之急是,花梣分明能听得出来,狼群集结的目标,就是他们这一大支队伍!而且,这支精通狩猎的狼群,分明已经大致完成了合围! 第二百八十六章 “冷血”张滦 远远传来的狼嚎声,让所有人霍然变色。 张滦这几个人,都几乎同时站起! 如水溶、张滦这样,原本身为贵公子的人,却也在之前的一年多时间里,因为长期在野外赶路的缘故,充分了解了狼群这种生物的特性! 如今这儿贾家的下人甚众,向怀荆也带了二十余的人手。这几方人马加起来,虽然算不上京城的大排场,却也有百余人。 百余人之众啊! 敢于袭击这样的人群,群狼的数量只会更多!京城之外,哪来的这偌大的狼群?就是再疏于狩猎,也绝不至于如此!就算是数支狼群聚集起来一起狩猎,也不至这么快! 所以,在察觉到狼群已近,数量极多之时,张滦两人的第一反应,其实与花梣也是别无二致——有人捣鬼! 甚至连宝玉,到底是学兵法的,加上对京城周围也颇有了解,竟也近乎是第一时间想到了这一点。 但是,接下来的反应,几人就各有不同了。 张滦和如今的宝玉,自然是第一时间想到了那些“姐妹”。以他们如今的武功境界,就算是数百头狼围来,想要突围,也是易事。但如果还要护卫这些姑娘们,再顾忌一下这众多下人的性命,一切都会不同!固然现在离京城很近,但以如今的情况,引狼群接近城门都绝不可行! 而水溶的想法却又有所不同。 虽然之前他也惊叹了一番,贾家颇有些出色的姑娘。可也就仅此而已了。北静郡王可不会将自己的性命,和贾家的姑娘、下人们连在一起。 相比之下,水溶还是更在意“捣鬼”的问题。 是谁捣鬼? 为什么要这么做?是针对他们的吗? 不。 水溶很快否认了“针对自己”的猜想。毕竟他和张滦日夜兼程而来,基本不在乡镇停留。想要这么精准的判断他们的行踪是不可能的事。何况还要配合京城里如今的复杂形势? 但不管怎么想,这种规模的狼群,怎么都不像是临时聚集。那么……提前聚集这些狼群的人,本来是想要做什么?为什么又在这个时候,改变了目标? 可惜。水溶也没法深想下去。 狼嚎之声连绵不绝,步步逼近。就算是之前还有些茫然的人,这会儿也全都明白过来,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加上这支队伍里大部分都是贾家下人。这些人哪有什么应对危机的经验?几乎是在瞬间,整个队伍全部就被带得混乱起来! 虽然宝玉也及时反应过来,大声喝斥,但是贾家本就不是什么众志成城、家人忠心不二的家族。在黛玉的记忆里,贾家覆灭之时,另寻他路,甚至于主动卖主的奴仆可是相当不少。 所以…… 此时宝玉虽然也知道情势危急,首先就想到了先让该上马车的人上车,结成一个队伍好尽快逃亡。但可惜的是,甚至就还没等他发话。贾家的家仆们就已经乱成了一团。 一些媳妇、家仆痛哭流涕的扑到了他的面前,求他相救,似乎生怕他将他们丢下。其种种丑态,简直令人难以萃视。 甚至,还有几个年轻的媳妇。也不知道是不是太过机灵,居然求到了向怀荆、张滦等人的面前! 这样就罢了,还远不是最糟糕的事情。 在之前的时间里,数辆马车的拉车马都早已经被卸了车辕,系到了一边进食。耳听得狼嚎声越来越近,竟然有那么几个孔武有力的年轻家仆,和一个老于驾车的车夫。抢着去解了马缰,翻身上马,飞驰而去! 更甚至,有一个叫做鄂丙的仆人,在策马而去的同时,还带走了一个探春身边的年轻媳妇! 种种混乱之相。看在宝玉的眼里,简直比狼群来袭,还要令人不可置信。 他纵然再是熟读兵书,又怎么可能将这么一群鸡犬之辈,在短时间内凝聚成军? 只弄得焦头烂额! 而站在一边的水溶自顾自的思索。张滦和向怀荆,却也仅仅是冷眼旁观,没有帮他。只是对那些求恳到他们面前来的,他们却没有宝玉那般面软。 就算是张滦,都直接示意岩杉将之直接提起抛开! ——岩杉的名字,本也就说明了他的特点。除了他长相平凡稳重之外,也是因为……从岩石中生长出来的杉木,得要怎样的力量?八个道兵里,他武功不是最高,但蛮力委实最大! 而张滦虽如今也不是什么狠心之人,但对贾家的大多数家奴,也可称得上是深恶痛绝。 如果说黛玉只是看到了最初,他却是看到了最后。 最后的贾家,真的没剩下几个忠仆。 而这,或者是贾家一贯以来受人称道的宽厚门风,最终引来的恶果——可也不仅仅是这样!虽自贾母持家时起,就待下宽厚,但到底是勋贵之家,并不至于没有规矩。然而,自从国公去世,贾母守寡,交出管家的权力,此后这权力又先后从贾赦的原配传至王夫人、李纨…… 为贾母所不喜,又有前后两个大嫂压制的王夫人,为求彻底掌控贾府,选择了培植亲信,宽纵以求贤名。以至于到了后来,她都已经无力掌控他那些“忠仆”了。 ——林妹妹想来是不知道的。她最终没有与贾家为难。可那一次,在她死后,却由于那些人的“告密”,贾家谋夺林家财产一案,终究还是暴露了出来。然后,最终成为了覆灭贾家的罪名中的一桩。 张滦冷冷的旁观着,却也是想起了前事。 这桩事,他并不是不认罪。 只是他如今已经清楚的知道,本来,贾家将探春当做礼物送了出去。求得也就是喘息之机,或者仅仅是一个可以东山再起,不要覆灭得太惨的机会。虽然愚蠢,但当时太上皇仍在,这样的打算,本也不是没有成功的可能。 可惜,树倒猢狲散。 当那些家奴都把主家的秘辛当做了脱身之道、当做了投名状的时候,贾家又怎么可能有回天之力? 贾家的很多人,都是咎由自取。但那些家仆的嘴脸……他这辈子没有去主动报复,已经完全可以说得上是性情宽厚了。 如今虽说狼群的事情是出乎预料,但贾家的仆众会是这般反应,却全不出她的预料之外。 但是幸好…… 张滦将目光投向了姑娘们那边。在那里,虽然也意识到发生了什么,就是连黛玉也不能完全保持镇定。可几个姑娘,却至少没被吓得彻底失措。而她们的那些贴身丫鬟,也一个个紧挨在姑娘们身边,并没有任何背弃的举动。 而类似的,到底还有那么几个媳妇、嬷嬷。 说到底,对于自己的家生子,贾家还是自小教以忠诚之念的。而且大家手段,怎么都不差。只可惜,家仆太容易被贾家子弟的奢靡影响,而丫鬟嫁人之后……当然有世俗礼法束缚压迫的影响,但在同时,“珍珠变成鱼眼睛”,却也和那种掌家手段不无关系! 往往嫁不了如意之人,成了媳妇,便少有能随侍在主子身边的,对那些踩低捧高,也会体会更深。加上走了歪门邪道,才更好借着贾府情弊获利……长此以往,忠诚能剩下多少? 张滦曾亲眼见证了贾家的败落,早从了逃避世俗的纨绔变成了人情通透之人。 他料到了贾家的家仆们会在危急之间四散,完全看不形势的混乱,却是完全就没有阻止。否则,就算是贾宝玉焦头烂额,他在这时候使些雷霆手段震住局面,他也没法说什么——倒是向怀荆和水溶可能会为他的举动感到奇怪。毕竟在狼群中,真正有麻烦的只是贾家。 但他不想阻止。 就算是阻止了又如何?以他们的人手,确实是保护不了这么多人。张滦更担心,强行的镇压之后,等到狼群真正来袭,那些家伙在恐惧之下,做出什么更糟糕的事情来!就这么四散而逃,或者反而是好事。 抱着这种心思,张滦反而朗声道,“狼群从三面围来,靠近京城的那边,数量极少,往京城走!来不及给马车换马了,贾家兄弟,你要另想办法!” ——仅仅如此一说,似乎只是在述说什么事实。 这么一说之后的结果,也可想而知…… 那些被岩杉抛开的人,还有搅得宝玉焦头烂额却没能得到宝玉保证的人,还有几个吓得手足无措的人,竟是纷纷警醒过来,露出恍然之色。不少人就直接往京城方向跑去! 甚至,还有人打起了张滦等人坐骑的主意。 可惜,他们的坐骑都是训练良好的战马,又可能可能随意让人靠近?反而被踹倒了几个! 目睹这一幕,宝玉有些诧然的看向了张滦。而水溶和向怀荆却要镇定得多,且显然是误会了张滦这番话的意思—— 水溶变得比宝玉更惊诧,向怀荆则是轻叹一声,也有些惊讶的道,“清源好手段。” 张滦微微敛目,“我说的是实话。” 确实是实话。 只不过……狼群都是老于狩猎的动物,纵使隔得远些,也有许多,会选择攻击已经散乱的猎物!所以,几乎是张滦的话音一落,贾家人开始了第二轮的逃亡,也就带走了另外两面的部分狼群! 第二百八十七章 贾家下人的两次逃亡,纯粹是惊慌失措之下的无脑之举。 最直接的效果,就是几个耳朵灵敏、内功深厚,或者对野外、狼群了解较多的人,都能听得出来,本来已经井然有序的狼群,如今竟已经为了那些“唾手可得”的猎物,而变得散乱起来。不少本来夹杂其中的狼,或单独一只,或三两成群,转而去攻击那些不顾一切的逃亡者。 张滦却没有过多的追思,反而指点宝玉道,“贾家兄弟,还是快让你家兄妹上车。若是据车一战,或者还有机会。郡王,虽我们如今不能回京,但若是郊外京营求助,想来不至于空手而归。” 向怀荆的双眉,在这一刻明显的皱了皱。 说起来,张滦并没有将他也拉上,领着自己的属下,他想要就这么一直冲去京营,也不会有任何问题。而张家妥妥的下一代家主,居然背出家门,走上武将之途,其武事上的天姿,却也没有什么好怀疑的。 然而,张滦居然能这么迅速的以不忠之人引开部分群狼,才拉上水溶提出对贾家最有利的办法…… 这样的作为,依然远远超出向怀荆的预料。 因为这不仅仅是需要才能。 也需要……他为贾家的这些人考虑! ――当然,他似乎确实是对林家大姑娘有不同寻常的注意。但皇帝亲封的县主,哪怕是他也是一样要救的。若是张滦想不到这点,又怎么可能会有这么清晰的布置? 超出预想的事,让向怀荆也是有些挠头。 但他却也是决断之人,张滦提出的办法,已经是当前最好――虽说他们身份高贵,就算是就这么撒手走了,也无人能将他们治罪,但就这么抛下一群弱女子和伤者,名声却也会很不好听。 是以。向怀荆却也不肯说出别的什么话来贻笑大方,只是继续冷眼旁观。 贾宝玉到底也很快冷静下来,忙喊道,“正是这个道理。二姐姐你们快上车!” 喊完了。他才再反应过来,不得不对张滦躬身道,“多谢阁下仗义相助。” 张滦却没回应,只是再看水溶。水溶自忖自己武功暴露,想要逃走也是不难,便应道,“我让人拿信物去京营求救。至于我自己,也没有扔下女眷自己逃生的道理。” 向怀荆这会也道,“正是如此。清源说得有理,我也该助一臂之力……咦?” 说到一般。向怀荆忽地皱眉。 倒不是因为狼群。 自贾家那些不忠或者软弱的人逃亡以后,他们几个的属下,其实早已经开始解马缰、备战了。不管是逃亡还是固守,对他们来说都不用太忙。 向怀荆会忽然惊咦,却是因为另一边。几个姑娘确实开始返回马车,但姑娘和丫鬟,却并没有分开!而且…… 向怀荆却不是张滦,既然他做了决定,出口的话,比张滦还要冰冷直接得多。只听他惊咦之后,立刻就高声说道。“我们的实力只能保一辆马车一定不失。还请所有姑娘,上一辆马车!” 这时候,在张滦的示意下,已经有人取了弓箭――向怀荆带出门来的人,却是都带了弓箭的――向速度最快的那一批狼群攻击。 狼嚎声中,已经有不少化为惨嚎。 而除此之外。还有惨叫的人声,从远处传来。那些逃走的贾家家仆,双脚之力,如何能在山林之中胜过四脚之力?自然有许多落入了狼口。 要向怀荆来说,在这种情境下。这些娇生惯养的姑娘们,多半已经惊慌失措。被他这么一喊,肯定也只能惶惶听命。 而那些在他的话里随时能够放弃的丫鬟,若是因此而做出什么来,也不是坏事。 确实,随着狼嚎声越来越近,加上夹杂在风中吹来的惨叫声,确实是让大部分人都心神俱乱。所以,要说这些姑娘、丫鬟,乃至于媳妇嬷嬷,乃是跟着旁人的声音行动,倒也并不为过。 莫说在贾家下人四散之时,就已经吓得不知所措的湘云,就是迎春、探春这样年少老成的小姑娘,也一样是茫然一片――她们当然知道贾府的种种情弊,却远远不曾料到,危机来临之时……甚至还没有到达眼前的时候,就会上演那么荒谬的一幕! 她们两个,与其说是被吓到,不如说是过于惊骇,却也懵懵懂懂。 而如黛玉、迎春、宝钗这样的,至少都经历过一年多以前的那场猎赛变故,故此更能保持镇定。但那一次,有羽林卫、金吾卫等皇帝近卫保护,这一次却又如何? 僧多粥少,能战斗的人寥寥数个,还不是她们的护卫。而贾家那些本该护主的家仆,却眨眼散去了大半!纵使她们平日里也是多谋善断,在这一刻也只能勉力保持镇定,却是别无他法可想!没有阻止那些家伙的能力,除了听命行事,由着他人保护,还能怎么办? 所以,就是湘云,也被翠缕和嬷嬷扶起来,在宝玉开口的时候,其实已经往马车走了。 可是,还没等他们上车,不但狼群越来越近,向怀荆天外飞来的一语,也让本来就战战兢兢的姑娘,以及剩下的丫鬟、媳妇们全都愣住! 姑娘们上一辆车,只能保住一辆车,这是……什么意思!? 所有丫鬟都瞪大了眼睛,然后,之前的不知所措,茫然听命,化作了不可置信!那些没有在之前的两轮逃亡中逃跑的媳妇嬷嬷,都是一样。而且,她们的神色,开始更早动摇。 迎春也有些不可置信的看了向怀荆的方向一眼。 可是,还不等她做出什么反应,黛玉已经抢先一步,拉上了紫鹃和雪雁,继续往后一辆马车走去。显然,她用行动,直接否决了向怀荆的提案! 张滦近乎在同时道,“镇国,我们两边的人手也不曾合作过,即如此,我们一人保护一边如何?如今四辆马车,将两辆姑娘们的马车围在中间,也并无不可。” 向怀荆目光一闪,“清源果然有侠义之心,看来连那些伤员也打算保护?” 张滦却已经取了弓箭在手,明确道,“不过尽力而为。若事不可违,我自然优先保证义静县主的安全。” 他的话,倒也说得十分坦然。 而这世上的尊卑之道,也让他的话显得理所当然!至于其中内涵的情绪…… 张滦心中一叹――能顾上多少呢? ps: 抱歉,中午突然有事,一去晚上才回。今天的字数又不足……明天补上。 第二百八十八章 幕后黑手 既然姑娘们当中,身份最高的黛玉已经率先做出了表态,张滦接话也快,接下来的事情,自然就顺理成章——最后的内部危机免除,剩下的人即使做不到训练有素,好歹也能随命行事。(..info无弹窗广告) 岩杉走过来,轻易的将剩下两辆承载伤员的车子,推到了两辆贾家马车的外面,又将所有马车的车轮斩碎,使之无法轻易移动。而那些剩余的媳妇嬷嬷,因本也没了多少,自然是听命站到了马车之间。 但岩杉的巨力,在这一刻没有任何人在意。 黛玉等人已经在慌张但又松了口气的丫鬟们的帮助下上了马车——因是就近上车的缘故,除了被她拉上的青玉,却是之后反应过来的宝钗,以及被宝钗拉上的湘云。 连着紫鹃雪雁、蓝雀并杏儿翠缕,也一样上了车。马车上难免有些拥挤,不过,却也没人顾得上这个。几个贴身丫鬟更是都以感激的目光看着黛玉。 忽地,马车再次蓦地往下一沉,有两个人显然是直接跳上了马车的车顶。 厮杀声更是越来越近,展眼间就近在耳边! 马车不停地震动着,急促的鹰啼声、箭矢的破空声,砍杀声、呼喊声、狼嚎声、惨叫声和尖叫声……也许还有狼群扑上马车的声音…… 纷至沓来。 青玉的一张小脸吓得惨白,她的丫鬟蓝雀也好不到哪里去。只得由黛玉揽住了她。 这一次,尽管待在马车之内,似乎没有近在眼前的危险,但想象着外面的情形,却是连黛玉也觉得,这是自从那一次的死亡之后,最接近死亡的一次! 她的前生,虽死亡早有预料。而病痛的折磨,让死亡简直就像解脱。 而之前在东昌。其实死亡真的离得无比之近,甚至也是她亲眼目睹。然而,挟持终究不是杀戮,迎面射来的箭矢也是转瞬即逝。却是从来都没像现在这样。忐忑不安、没有任何办法的等待结果! 她拉着紫鹃雪雁上车的时候,其实也是计算过的。 虽她只是在得知张滦的身份之后,才有目的性的找了些兵书战策来看,不过是纸上谈兵的境界,还未必谈得好—— 但以她的这番见识,却是觉得,宝玉主仆三个固然年纪尚小,但张滦加上向怀荆,乃至于水溶那边,却也能凑上二十来个能厮杀的人手。二十来个人。好歹也算是休息了些时候,填了点肚子,若是固守两部马车,应该还是可以的。 毕竟在她的心里,至少如紫鹃雪雁。地位可是和姐妹们一般重要! 可马车之外呢? 另外两辆马车上的伤员呢? 也都是些日常常见之人!虽说她们若是完好,也不知道会怎么选择,此时却也终究不过是受伤之人。还有那些没有逃亡的媳妇、嬷嬷。 二十几个人手,能保得住么? 此处又无地利,又无天险……且莫说张滦,就算是宝玉,黛玉都觉得。也确实是没有这个道理,拼上性命去保护那些人。 然而,当近处也传来惨叫声时,她却还是心揪得紧紧的,感觉复杂异常。 且又担心狼群眨眼杀到此处。 连数次经历险境的黛玉都如此,就更别说宝钗和湘云了。湘云也是被宝钗揽在身边。听着外面的厮杀声,湘云似乎这会儿才有些晃过神来,战战兢兢的问道,“宝姐姐?” 宝钗也深吸一口气,这才回应道。“没事的。” 可惜,她的回答也相当无力。 而且几乎就在同时,她们的耳边传来几声熟悉的尖叫声。这和之前的声音不同,即使变得那样尖锐,对她们来说,也是耳熟能详—— 这是贾家姐妹和她们丫鬟的尖叫声! 彼此之间都是相熟的姐妹,只看青玉和湘云也能知道,就算是年纪小,除非遇到极为危急可怕的事情,她们就算是吓得魂不守舍,也会本能的保持沉默! 只因即使是吓得瘫软,也依然没有尖叫变色来得失礼。 “花梣!” “容华!” 马车顶的张滦,和马车里的黛玉几乎同时呼唤出声!黛玉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如果……如果那辆马车出了问题,至少也要救出些人来,黛玉清楚的知道这一点。 只是,即使是及时出声呼唤,黛玉的心中也是冰凉。 在前生,虽然三春也是命运悲惨,却好歹也没在这个年纪就夭折。但现在,难道…… 黛玉在车中,却是看不见外面的情形,倒是让可怕的想象把自己吓得悲凉不已。但事实上,外面的情况倒还没有差到这种程度。 正如黛玉所想,在外面与贾家目前关系最深的宝玉,抑或最同情弱者的张滦,都并不至于为了那些媳妇嬷嬷和伤者拼命。 想要将这些人护得风雨不透,就算是他们拼了命也一样没有指望! 所以也只是尽力而为而已。.info[]如崖松等人,组成的保护圈相当松散。张滦仅仅是让那些年轻些的媳妇、还有仅剩的几个家仆,去拿了些木棍自卫。 而既然只是主力保护两辆姑娘们的车子,面对陆续扑来的狼群,也就不算太吃力。 张滦和宝玉两个,都是尚且不到巅峰的年纪,一般出门,都会带上强弓和大量的箭矢。这两人站在车顶,几乎是箭无虚发——若是从远处看来,倒像是兄弟一般。而狼群的包围,本就被那些逃亡者引得零散,此时陆续扑来,便是偶尔冲破包围圈,又往往被眼前的猎物吸引,最终也都成了刀剑下的亡魂。 甚至,被那些终于鼓起勇气的贾家家仆,乘其受伤,以棍棒打死! 很快,四辆马车周围,就铺起了数十只狼尸,并十余个伤重乃至于不治之人。在马车之顶,张滦能看清眼前的一切,虽觉心中惨然。却也慢慢觉得,局势得到了控制。 ——只要狼群不是源源不绝,即使是再伤上一些人,也终究能取得这场莫名其妙的遭遇战的胜利! 谁知却也就是这个时候。异变突生。 原本正以一剑在最前沿扫荡群狼,脸色早已经变得冷硬严肃,恢复了道兵时期本色的崖松,已经开始感觉到压力递减。 原本他在保证自己不受重伤的情形下,必须要漏一两只狼过去,但现在,虽然他的力气不可避免的开始衰竭,却不再有难以抵挡之感。 可在同时,疑惑却也越来越深。 ——狼是一种凶狠的动物,但若非饿极。却也知道衡量局势。他杀的狼,却是不乏毛发光亮,膘肥体壮的。怎么会一个个快要饿死,拼死一搏的凶狠模样?况且也听不出有头狼的存在。或者说,有资格成为狼群头狼的。似乎有好几只!那些家伙,本来应该不能共存的才对。 他到底武艺高强,一旦稍有空隙,便察觉到不对。只是还不等他想个通透,侧后方却传来踉跄的脚步声,和粗重的喘息——那已经是向怀荆的属下守护的范围。 崖松顿觉不妙,一脚将面前的狼踹开。却是顾不得取它性命。回剑替侧面的家伙解了围——他执刀的右手,正被一只狼死死的咬住!狼的双眼就和其他狼一样, 崖松脚下轻盈飘忽,眨眼已经到了这人的身边,将狼首斩下。 可即使如此,这家伙也不可能有再战之力。而且。除了臂上的重伤和其他小伤。单只听他的呼吸,崖松也听得出他另外受了不轻的内伤。 “被偷袭了。”这家伙言简意赅的述说,“贾家的人想让我们喂狼拖时间,混蛋!” 崖松一怔,转头望去。却见贾家姑娘们所在的那辆马车的防线,已经彻底被突破! 适才的情形一片混乱,血肉横飞。 崖松隐约听见了那边有些呼喊声,却没空注意到底喊了什么。但反正,现在,向怀荆剩下的护卫,或者围到了他的坐骑身边保护他,或者和他眼前的家伙一样散了开来。 而贾家的家仆…… 确实,剩下的男性家仆,几乎都在宝玉的带领下守住了那一辆车子。但现在,竟是一个都没有了! 崖松虽对贾家也有些了解,却也不由得目瞪口呆,差点儿没因此被饿狼扑食。 之前血肉横飞,确实,可能在在场的人里,唯有宝玉“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就在之前,他确实是听见,有个被人保护的媳妇高声喊了几句—— “看那些狼,死都要吃人!” 这倒是事实。这些狼也不知怎么了,竟是捕获到猎物以后,以猎物的血肉为先,竟宁可被打杀,也要多吃人肉。甚至好些狼就是这么被杀死的。 但真的很难料到,居然有媳妇会注意到这一点。更是难以想到,在这句话之后,居然会有贾家的仆人,把主意打到向怀荆手下的身上! 站在迎春等人所在的车顶,连宝玉都有些呆住了。 等他反应过来,局势已经不可改变的溃烂——狼群趁势突破了包围,其中的一部分,已经扑到了迎春等人所在的马车上! ——糟糕! 宝玉瞬间明白了缘故。 下午韩奇袭击的时候,先以弓箭伤人射马,献血都溅到了马车上。而之前的战斗中也自然有献血补充。狼群只怕被此吸引。 可防线即破,宝玉领着茗烟锄药两个,位于两车车顶,却也无力回天。即使尽力杀狼,脚下的马车却是大力的摇晃起来,留下了一道道抓痕,甚至,眼看车床和车门,都要被立刻突破! 幸而,就在宝玉心焦如焚之时,不但容华和花梣赶来,下属才受牵连的向怀荆竟也挥鞭回援! 一片混乱中,也正是这个宗室子弟喊出了正确的应对方式,“先把姑娘们救出来!”在他的指挥下,他的下属赶到,守住了车窗。 而车门的位置,更是被稳稳守住。 宝玉脑袋清醒起来,二话不说,闯进车门,捞出了他这个年纪唯一好带的惜春,对容华花梣说了一句“拜托”,便带着惜春,在茗烟锄药的掩护下,上了一直被修习江湖杀伐功夫的两个小厮保护着的战马,放弓换枪。 惜春虽少年老成,此时却也吓得脸色煞白。 亏得宝玉乃是堂兄,也无需顾忌,她紧紧的将他抱住,埋头不敢看外面的血腥。 而在马车上,容华和花梣,却只拉出来一个探春。花梣刚将探春护住,容华便被一头嘶吼着的饿狼缠住——她到底年纪不小,又奔波了一天,已经无力带人。 向怀荆在保护下点点头道,“剩下的交给我了。两位请带着这位姑娘到另一边暂避。” 这一年多以来,其实已经颇为熟悉的一老一少对望一眼,心知她们确实是无法在混乱中保住两人。何况,镇国开口,也容不得她们这样的下人质疑。只得一带一护,两人一起向另一边杀去。 而直到这个时候,向怀荆见马车周边已经都是自己人,嘴角微微一挑,竟是露出了一个带着兴味的笑容! “事急从权。”他的语气,却依然冷静,且带着几分焦急,“看来也只能带着姑娘们突围了。贾二姑娘,还请都出来吧!” 毕竟“男女授受不亲”,向怀荆只是在马车外说话。 这种话,若是换了宝钗湘云,乃至于探春惜春,可能不会答应,但既然是迎春……顷刻,迎春就走出了车门。脸上冷静异常,就好像周围的群狼不存在一般。 甚至在她的眼中,还带着愤怒、不安、斥责,这一类情绪交杂的复杂感情。 不过…… 迎春深吸一口气,到底还是开口道,“我们的丫鬟怎么办?” 向怀荆挑了挑眉,“既如此,就只好带着姑娘们突围了。” 说话之间,已经是不再顾忌的将迎春揽到了自己的马上。回头吩咐自己的属下道,“尽力别让贾家的姑娘们受伤!”说话间,之前还说了让丫鬟们牺牲的他,这会儿竟是让他的属下,保护贾家的大丫鬟们! 只是…… 这样一来,自然是无法继续作战。 何况,向怀荆的武器,还是一只特制的马鞭。怀中揽人,更是不好施为,却也只能学着宝玉,且战且退——可宝玉带着的,乃是他的亲堂妹。 向怀荆呢? 因马车遇险,抽身不能却又心焦不已的张滦,在另一辆马车上不由得蓦然瞪大了眼,竟是完全说不出话来。 第二百八十九章 同做恶人 张滦差点儿就因为分神而导致了他那边的防线疏漏。 亏得和他并肩作战的水溶事不关己,即使发生了这样的事,他也没有多想,只是奋力多杀了两只狼。很快,张滦见花梣容华送了探春而来,他一时间也顾不得那么多了,先将他们接应了过来——毕竟如今的迎春,可不是他前生的姐妹。 此后,虽然狼群的数量在减少,再不复最开始时的汹涌攻势,可想要保住这边不失,尽可能的让宝玉等人的逃走顺利,张滦却也无力再关注另一边的情况了。 倒是水溶有些奇怪的注意到——追着宝玉、向怀荆等人的狼,似乎相当稀少!这是被眼前的猎物吸引了注意,还是什么别的原因? 远处尚且是杀伐之声震天,但这一处的山林之中,却已经是一片平静。唯有并不明亮的残月之光洒落下来,但即使如此,哪怕近在对面的人,却也无法看清。 当然,停在林中的马匹上,坐着的那两个人,本也没有面对面。 而骑马的男子身躯挺拔,他怀中的女子亦是身形纤细,看来却是十分静谧美好的画面。但是…… “狼是你引来的?”迎春一开口,就是质疑。而且她的语气十分笃定,却又满是不可置信的诘问。 在她身后,向怀荆的回答却十分轻松,“本来是用来对付韩奇的。”他全无隐瞒的道,“我不能派太多人手,他的逃命本事也确实不错。若是布置不慎,只怕被他逃走。他的衣服上,有引狼的药物。当然也包括发带。于是,他的人头上,也就有残留。” “所以你顺势而为,将计就计?”迎春反问。 随即,她意识到另一个问题。有些不可置信的瞪了眼,“等一下!我们家的那些媳妇仆人,虽然没几个真正忠心的。可也不该谎成那样。是你的人动了手脚!?对了……你特意让人避到远处去处理,其实是为了下药?” 向怀荆依然毫不心虚。“送给我们的肉,都是最好的那部分。如果下药,都能看得出来。” 言下之意,就是给仆人留的那部分,果然下药了——当然,到了这个时间段,主子之外的人,也是要轮流进食的。 “而且我下的药,本来也就不是毒药。不过会使人略微狂躁一些而已。若非如此,他们几个也早就该发现不对。若我不下药。只怕许多人的表现,也就像是之前吧。” 这个“之前”,指的是贾家下人最后一次混乱。 倘若在狼群刚来之时,没有那两次逃亡,大量的家仆留下。根本就没有足够的战力将之全部保护。等看到同僚惨死在眼前,到时候会发生什么事? 问题的答案,迎春确实不是不知道。 “要这么说的话,你的作为倒是和张清源的那句话差不多了?”迎春冷声质问,依然并不回头。 向怀荆轻笑一声,“那倒不至于。还是那句话,顺势而为而已。狼群引来了。不除掉也会祸害一方。倒不如现在这样——你不是早希望发生什么事,好让贾家能整顿一番?也能让我如愿。你又不是不知道,以我的身份,并不好向你家提亲,你家也不可能同意。” 迎春一时沉默。 向怀荆却也不多说。过了一会儿,迎春才有些涩然道。“你这是一定要我做你的妾室?” 向怀荆平淡道,“我早说过,我院中不过徐氏一人。现在她已无用处。你要怎么做都随你。我的心意为人,你应该很明白才是。” 迎春的身体僵硬。 向怀荆的为人,她当然清楚。能凭着数次无意的相逢和刻意的相遇及她平日的行事。就隐约猜到她的特殊能力,这样的智慧,绝非常人能有。而在同时,早就知道黛玉宝玉北上时遇袭的她,又怎么可能把他当做什么至诚君子? 可是,在之前,从没有这样的混乱,那么多的鲜血和尸体出现在眼前! 这让她的心理准备显得太不够了。 他的感情,她能辨得出来。可这就是一个明明对人有情,也能以喜欢的人为饵,将之送进险境的人!当然,若不是她,只怕他根本都不会出面。最开始那个人她也见过,也是为了保护她的安全。 若是放在以往,迎春必然觉得这样的感情不够纯粹。 但现在,向怀荆将他的恶坦荡的摊在她的面前,她却又有一种莫名的心动感。 迎春久久没有回话,坐下的马匹都有些不安的撅着蹄子。忽地,向怀荆一笑,“害怕了?” 迎春倒是坦荡点头,“确实是害怕。只看你对你妻子的态度,也让我担心自己的未来。” 向怀荆却依然笑道,“可是啊,迎春,这世上能纵容你的人可不多哦。你还有更好的选择么?” 这次,迎春倒是没有沉默了,她苦笑摇头,“大概不会有了。” 穿越到这个世界,她也曾迷失过。那个时候她就知道特立独行的下场,所以一度打定了主意随波逐流。可是,就算是讨好了父母长辈,谋得了一桩“好亲事”又如何? 以她的身份,只要贾府不败,就没有嫁给普通男人的指望。就算是小说里迎春的丈夫,那个中山狼,家中都还是奴婢成群呢。 于是……一辈子拘于后宅,为后宅的事物谋算,和丫鬟妾室争夺丈夫? 她最终知道那不是她想要的。 这一生,她已经注定了没法在生父继母,乃至于叔婶、祖母这些人身上享受到亲情。虽然从商的才能很有一些,可在这个时代,商人永远只能是权力的附庸。 那么,她还能得到什么? 没有多少需要维护的亲情——贾家也不靠她顶门立户。也不可能和武则天那一类的人一样,走上女权的巅峰。就是友情……哪怕是她前生最喜欢的宝钗,和她的关系又如何?难道能成为相互扶持的知己、死党? 大概是从意识到这些东西开始,加上她父亲买卖一样的态度,才让她坚定了决心吧—— 人的一生,能带来幸福感的东西,只剩下了爱情让她追求! 是以,她那时候已经将目光放到了商户。毕竟,只有嫁入商户,她才有可能在合心的丈夫之外,继续施展自己的才能,而不至于被后宅的小小天地,折磨得麻木不堪。 可是,京城的商户其实也是一般的。 他们都会希望娶回一个懂商的妻子,但也不过是希望这样的妻子,在后宅做好贤内助罢了。在商户之间的女眷交际上,起到高门大户的女眷能起到的作用。 她身份所限,只能暗地里挑来挑去,也没有挑到合心的。 这个时候,是向怀荆不知怎么的注意到她,主动接近。一开始的时候,他只是好奇,还带着几分谋算。但慢慢的,迎春知道他确实是也动了真情。 就算是发生了今天的事…… 迎春这会儿慢慢回过味来,虽然确实是觉得有些害怕……但这些早已经知道的事情,似乎并不足以改变她的感情! 她确实也是动了心的。 而且只有向怀荆,会全力支持她的才能。不至于以“贤妻良母”的标准,来要求,来束缚。如果不是他早已经娶妻,只怕她现在连愤怒的感觉,都很难升起…… 见迎春再次沉默,向怀荆却也能想得到她到底在纠结什么。 迎春的“听音辩情”,是天生的能力。而他,却是在常年的锻炼中,得到了类似的能力。他的双手紧了紧,凑到了迎春的耳边轻笑,“我不想再拖了。没有今日之事,我也会找机会动手。想要的就要得到,你明白我的不是么?” 顿了顿,向怀荆又道,“你又何必为徐氏可惜?如今的局面,若是我能成功也就罢了。若我失败,便是整个忠烈王府,都可能在数年后万劫不复。你希望那时候,是一个联姻而来的妻子,陪着我共赴黄泉么?” 迎春的身子抖了抖。 是啊,现在是忠烈王府和忠顺王府,都处于绝对弱势!南方如今甚至已经闹起来了,那可是向怀荆布置最久的地方,而他没有瞒他这一点! “你也知道的。”迎春低声道,“我不会安于妾位。既然你已经够心狠手辣,那我们倒不妨做一对同命鸳鸯罢了。” 发生了这晚上的事,她名节已失,也确实是只剩下了“死或青灯古佛”和“嫁给向怀荆”这两种选择。 可奇怪的是,越是冷静下来,她反而越是没有什么恨意,怨气都渐渐消散。 毕竟若没有这些事,她可能还要纠结好些辰光——可那又有什么意义?向怀荆有一个妻子是事实。她总得选择、面对。 “可是向怀荆。”迎春冷静的道,“我可以陪你做个恶人,但你若负我,我也必然负你大业!” 向怀荆却也是松了口气,“我又怎么会低估贾二姑娘的才能?” 说着,他望望天,笑道,“差不多也该结束了。我们回去吧——到时候,我等着你进忠烈王府。” 第二百九十章 执缰牵马 虽然是韩奇的人头在给狼群引路这一点,即使是到最后也没人发现――黛玉都没察觉到有什么不好的东西。如此看来,向怀荆也确实是没对迎春撒谎。 他没下什么太糟糕的药物,至少对人的负面影响不大。 但是,贾家人的第三次逃亡,本来就出现在狼群势弱之后。再说,这到底临近京城,还不至于出现狼群源源不断的可能性。 再加上来得出乎预料快的援军……向怀荆将迎春带走之后,战局很快就进入了扫荡、落尾的残局阶段。 不过,混乱一时间却不能结束。 毕竟伤者遍地,不少尸体更是和狼的尸体叠在了一起,难分彼此。 不将战场检查一遍,谁也不能说就此安全。而在这个过程中,逃走的人也都陆续回来。在不知道剩下的人往何处逃了的情况下,以伤疲之兵,自然也不好到处寻找。 但是……最重要的几个姑娘之中,唯有一个迎春连着忠烈亲王府的长子未归,却是几乎所有人都看在眼里。 看在眼里,急在心里。 就是水溶,这时候回过味来,掂量着结果,也是皱眉不已。 这个情况,哪怕是援兵们也看出不对了。何况这援兵里还有熟人――向怀衍显然至少认得那几个将贾家丫鬟送回的侍卫,先皱眉问了出来,“家兄呢?他的护卫怎么在这儿?” 与向怀衍随行的还有一个京营的将领。三十余岁,黑面微须,倒是没有察觉到这场上的暗潮汹涌――他和向怀荆本来是奉命在京城外巡逻的。预防有余孽逃出京城――当然,这种举措也就是聊胜于无。京营要是全部出动,那他们根本就无需求援,早该碰上了。 一听说向怀荆的护卫在这儿,这一位立刻就单纯的惊讶起来,“大镇国的护卫怎么也……” 他才想说,是不是向怀荆出了什么事。但看那些一身血的护卫只有疲惫之色。却没有什么害怕、恐慌、愧疚之类的神情。到底也不是傻子,这将领就没再吭声。 一直都没有远离的宝玉在一边则是脸色冷肃。他也知道,这事情只怕很难瞒过去,偏又实在是说不出口。 张滦和水溶苦笑着对望了一眼。竟也不知道该说什么。这种关乎闺中女子名节生死的事情,总不该由他们说出来。 见此情形,向怀衍顿时满目狐疑,不由追问道,“到底怎么回事?” 可惜,依然没有人回答他。 向怀衍的目光,就转到了边上。这儿看不到的人,想来都在那四辆马车里。而这四辆马车,三辆有不同程度的破损。其中一辆近乎散了架,四处都是血迹。 另外散辆。也至少都有爪痕、破损。 最完好的一辆马车周围,围了好些丫鬟打扮的人。看其穿戴,放在世家大族里,也该是一等一的丫鬟了。其中一部分衣冠之类都还算整齐。但另一部分,却当真是一身风尘! 衣裳全皱。发髻不齐倒还是小事,其中颇有两个,甚至是一身血迹! 幸而,自己认识的几个,看来状况都还不错。 “义静县主也在?”向怀衍再次问道。 宝玉只能开口道,“我原是送几位到净居寺还愿礼佛的姐妹、亲戚姐妹回京。谁知回京路上,先遇见韩奇拦路。后来又遇上京城闭门。只能在外暂住一夜,却又遇上此事……义静县主确实也在其中。” 向怀衍却再扫了张滦和水溶一眼。 这一年多,他和这两位倒是很有些联系的。只因差不多在他们离京之前,就算是结成了盟友的关系――不至于一年多不见,就躲躲闪闪的吧? 不过,向怀衍的狐疑。倒也没有持续太久。 作为武者的敏锐让他察觉到,身后打扫战场的声音、伤者的呻吟,还有别的什么乱七八糟的声音,忽然间统统都消失不见了! 简直就像是皇帝升朝上殿之前,殿中御史喊了一声“肃静”之后的情形。若非是大事。绝不至于令所有人消声!就是宝玉张滦等人,也直愣愣的望着那个方向。 向怀衍也不由跟着诧异的往后望。 一望之下,连他也一样愣住。 之前还是修罗杀场的地方,转眼间就陷入了诡异的寂静之中。 只见在搜检战场的火光映照中,他的兄长正牵马而来,而马上坐着一个姑娘――贾家的二姑娘。忠烈王府长子,有镇国将军爵位,被视作是忠烈王府真正掌权人的人,现在却为一个姑娘家牵马! 这是一桩。 另一个问题是――这孤男寡女的,结伴从远处走来…… 宝玉的脸色,顿时变得难看无比。 不是没看到向怀荆带走迎春,只是心中始终怀着几丝侥幸,希望迎春能被偷偷的送回来。虽说那样也不见得就能瞒住人,可总比这样要好! 马车上,黛玉依然是最镇定的一个。 她一直都掀开车帘往外看情况,宝钗脸色比她糟糕些,却也往另一边看――她和迎春的关系,到底最好。不过,黛玉还是更明白那边战况更激烈的,因此看得更对地方,却是先一步看到了迎春的归来。 她蹙起眉,叹了口气,在车内看了一眼。 战时强行挤进来的探春,和在宝玉的马上走了一遭的惜春,此时都是一脸的惊魂未定――也是,就是黛玉在事后往外看,那满地的尸体和鲜血也让她心中一阵阵的发紧。东昌和猎赛的经验,似乎起不到多大的用处。她对于探春姐妹两个的恐慌,完全可以理解。 而湘云和青玉,看到了贾家姐妹的狼狈,大概也没有往外看的勇气。 故此,黛玉只是朝宝钗招了招手,叹息道,“宝姐姐,二姐姐回来了――忠烈王府的大镇国送回来的。” 宝钗猛然回头,瞪大了眼,随即露出悲叹之色。 另外几个姑娘比较茫然,但过了一会儿,也回过味来了。除了湘云只是一脸的同情,就是原本失神的探春惜春都露出骇然之色。 比起对迎春“失节”的同情,她们都明白,有些事情只怕更糟糕! ――迎春被向怀荆送回来了,这说明什么?她的命运,其实已经由向怀荆的态度决定! 探春和惜春,都能想得到这一点。 宝钗更不用说,所以她才感到悲哀――她虽然自己也想嫁进宗室,但这一个绝对例外!和家族的立场完全相反,若是嫁了这样的宗室,莫说帮扶家族了,只怕家族都可能被带累!更何况这个向怀荆是有妻子的……迎春那么骄傲的人,去做妾? 黛玉的脸色,却是在叹息之后,变得肃穆起来。之前她就隐约猜到了,迎春和向怀荆可能早有私情。 但这么快就发展到这个地步,也实在是始料不及。现在她不能不怀疑,狼群的来历也有蹊跷――虽她没感到什么问题,但是,催花药、蛊虫……若有引狼的药,那也不稀奇。 要这么想,贾家的下人三番两次的失常,都显得古怪! 咬咬唇,黛玉虽然不肯定自己是否应该去阻止什么,也不知道自己是不是阻止得了。但迎春若是嫁去忠烈亲王府――还只能是做妾――对贾家实在是有太大的影响! 林家怎么保证彻底的置身事外? 再说她也在场。 这让她无法安坐! 想了片刻,黛玉还是从自己的位置上站起,道,“我下车去。” 宝钗一愣,忙问,“林妹妹?” “我好歹也是个县主。”黛玉叹息道,“这会儿还有谁比我更合适出面?或者,宝姐姐你也来?” 宝钗哑口无言。 她到底是个大家闺秀,哪怕她再怎么聪明,又经历了这许多事,让她去和不熟悉的外男交涉,她是做不到的。 黛玉利落的堵回了她的话,心中其实也是复杂得很。本来迎春自改变之后,就很得她的欣赏。但现在看来,她们到底还是有太大差异。如今这码事,除非她能狠心逼着迎春去死。可既然做不到,那至少要弄明白一点吧? 黛玉是个很快下决断的人。 因此,她下马车之时,却也正是向怀荆牵马走到宝玉跟前的时候。除了早有点预料的黛玉之外,其他人的脑袋显然都充斥了太多东西。以至于向怀荆从出现到走到他们面前,花了相当不短的时间,却愣是没人做出反应! 就是马车上,探春惜春这会儿竟也顾不得恐惧了,姐妹两个对视一眼后,就凑到了车窗前,学着之前的黛玉往外看。 湘云怯怯的问道,“二姐姐,会怎样?” 宝钗无法回答。 而在马车下,看到黛玉下车,向怀荆却也微微皱眉。不过,这也仅仅是瞬间而已。要说贾家相关的这两个展现了奇才的女子,早从他和迎春真正接触之前,对迎春,他就更多的只是好奇和探究。反而是这一个,让他心中忌惮! 不过,事到如今也无所谓了。 她也不可能再改变什么。 紫鹃和雪雁忙忙的围上,这脚步声也惊动了宝玉等人。他们也不由得回头一望。只是,在惊讶的人中,却唯有张滦,随即叹息。 第二百九十一章 算计成功? 在黛玉走近之前,向怀荆已经是抢先一步,将迎春扶下了马。动作之礼貌客气,让看见的人难以产生什么邪念。可是,这个动作,依然足以让看见的人持续呆滞、不知所言的情况。 尤其是那个胡子将军,一副目瞪口呆却又八卦难言的模样,或者足以说明大部分人会产生的反应! 宝玉依然阴沉却说不出话来――他不是傻子。能痛骂向怀荆救人么?还是向怀衍先反应过来,抽着眉毛看自己的庶兄,“这是怎么回事?” 黛玉抢先一步回答道,“多谢镇国伸出援手,让二姐姐免落狼口。” 这种事掩藏不了,黛玉首先要做的,是洗清其他姑娘的名誉!也许在这种事情以后,不大可能完全洗清,但这时候的定位依然是最重要的。 至于迎春的事,可以稍后再谈。 宝玉到底不是傻子!闻言他也很快反应过来,对向怀衍并那个京营将领一脸暗沉的叹息道,“两位也看见了,不知京城之外,怎么会有这么大的狼群。而我们家的下人,也确实是太过废物!危难之际,竟大有背主之人。亏得郡王、镇国、张将军援手。但即使如此,依然因我们家下人的不争气而功亏一篑――在下的几位亲、堂姐妹所乘坐的马车,险些被狼群攻破。二姐姐在车里留到最后,若不是镇国援手,还不知道会怎样。” 宝玉回过神后,倒也说得十分条理清晰。 当然,这种事,向怀衍等人其实也能推断出来。毕竟他们就亲眼见到,在战斗结束后,几个丫鬟从那辆最完好的马车下来,而宝玉,则送了一个十岁左右的小姑娘进去。 于是向怀衍和那京营将领都点了点头。 本来他们也就还没有多想。只是,不管再合情合理。也只能说向怀荆救助贾迎春是附和礼节的做法――眼看着姑娘家都要葬身狼口了,难道还能在这时候顾着男女大防?连最古板的老学究都不敢这么说。不说孟子有一句“权也”,也不合仁、义二字。 但是,之前的行为也许不会坏人名声。却依然必然坏女子闺誉…… 黛玉使紫鹃去搀过了迎春,司棋和莲花儿也围过来,却都低着头。她们两个,确实是知道迎春和向怀荆的私情的,可也一样知道迎春一直以来的犹豫! 再者,她们之前也被男子所救。受影响虽然没有主子那么大,但也终究是有了瑕疵。她两人都不知道还能不能待在迎春身边,也不知靠近迎春是否会受斥责,倒是难免都史无前例的缩手缩脚起来,任紫鹃做了她们该做的事。 她们的主子迎春比她们就要镇定许多了。 她反而很是平静的一拉黛玉。问道,“林大妹妹怎么下车来了?” 马车上,宝钗等人见她如此,都是诧异非常。完全不知道迎春这表现是说明了什么?绝望?麻木?惊魂未定?几个姑娘对望一眼,都觉得这些猜想很不靠谱。 就是她们几个。面对这种事都迅速镇定起来,以迎春平日里的行事,难道会比她们还差很多? 也就是说…… 黛玉瞅见,却是心中一沉。她比谁都先肯定了,迎春这是心里已经做好了打算。即使如此,她也不能不回答,只能叹道。“这事情虽然不是我们能决定的。但世道如此,我想,总要有人问问镇国的打算。” 黛玉的语气,却也颇为平静。 只是对她稍稍熟悉的人,或者敏锐一些儿的,都能听出其中凌厉尖锐的意味。 宝玉都有些莫名了。 ――这事儿该他做吧?虽然他万分不想这么做。因为一旦质疑。就没有任何回旋的余地了。 不过,撇开不好说话的,向怀荆本人却很镇定,他看了看低下头去的迎春,叹道。“如今的世道,对女子实在严苛。想来县主也有所体会。想来县主也好,贾二姑娘也罢,也不希望贾二姑娘青灯古佛,或者以死明志吧?虽说实在是委屈了贾二姑娘……这样吧,明日回京,我就进宫请太上皇下旨。” 向怀荆并没有直接说“我要负责”这样的话。 可这样的话,却比那四个字,显得更有诚意! 向怀荆也知道,自己又不可能休妻另娶,而迎春哪怕是公府庶女,做妾也确实是太降身份。所以他干脆不说此话,直接说请太上皇做主。 尽管不是赐婚,但出了这种事――至少京城封城,是原因之一――太上皇也只能开口成全了。而若有了太上皇的旨意,虽是为妾,至少迎春到忠烈王府,向怀荆的妻子,也不好将她随意折辱。 宝玉更是觉得什么话都憋不出来了,一口气堵在了肚子里。 向怀衍反而皱眉指出事实,“就是太上皇下旨,贾二姑娘不也只能做妾?兄长,你在狼群之中救下贾二姑娘,乃是义举。若这么一来,虽说不上是趁人之危,只怕也不大好……”向怀衍略想了想,看着黛玉道,“贾二姑娘这番是事出无奈,不过被救。既然无愧于心,也不用在乎旁人说些什么吧?哪里就一定要青灯古佛、以死明志了?” 向怀衍在京城这么些年,自然是多多少少明白了人情世故,但他的看法,还是与旁人不同。 在他看来,倒是黛玉的做法比较值得欣赏―― 若是黛玉也碰到了类似的事情,想来不会愿意与人做妾。而迎春,在他的记忆里,作风也是颇为大胆,与一般闺阁女子不同的。是以他才有此论。只是当他去看迎春,想知道是不是能得到她的赞同的时候,迎春却没有任何反应。 她低着头,径自松开紫鹃,往马车的方向去了。 向怀衍不由得愕然。 向怀荆则再次叹了口气,对依然一言不发的宝玉道,“之前发生的事,我们都瞧见了。我倒也不想问贾家的下人为何如此,我只想问,便是贾二姑娘能不在乎流言蜚语,日后能上贾家求亲的,都该是些什么人?” 水溶不由得也在心底叹气。 以贾家的立场来说,迎春倘若嫁到忠烈王府,实在是有极大影响。可他和张滦都是外人,在这桩事上还真是只能旁观,什么话都不好说! 不过…… 他看了张滦一眼,不敢肯定张滦的阴沉脸色,该如何解释。何况他似乎也没往哪个人看。 而宝玉,则继续哑口无言。 他不是一个不会说话的人。水溶很能理解他的这种情况――向怀荆说得太真切!就算是迎春不在乎流言蜚语又如何?迎春本就是庶女,出了这件事,没有相当的门户会去求亲。甚至,迎春若是不嫁,流言蜚语就会蔓延到贾家相关的其他姑娘身上! 所以,向怀荆的作为,贾家“照理”应该感谢他才对。 不过,若是按他们贾家的立场来说,当然也可以狠心的以礼法、身份之类的言辞来拒绝。虽然肯定不近清理,但也不是说不通。 但是可惜…… 宝玉的一言不发,和那位义静县主的沉默,很说明问题――至少他们两个都狠不下这个心!而若是向怀荆的动作快一点,早点去求亲,就真是板上钉钉了。 最终,黛玉也抿着唇回到了马车。 她往日里出面,总能做成什么。但这一次……本来就没抱多大指望,终究也没能违背她往日里的为人行事来阻止这桩即将成为现实的婚事!终究是一事无成…… 向怀荆会这么干脆的让人说不出话,这不算是多么意外的事。 能成为三方之一,做了那么多的大事,却没人抓住过把柄。这样的人当然不能小觑。可是…… ――至少,从向怀荆的反应来看,他应该还是挺在乎迎春的?还是说,他是骗到了底?也很难说,这一晚上的事,是否到底与他有关。 这一夜,大概无人入眠。 迎春的沉默,让所有人都摸不准她的态度。不过,撇卡她的事,打扫战场也不是一件简单的事。血腥味却也在一夜间充斥了鼻端。太多的事情凑到一起,其实谁都理不出头绪。 就算仅仅是可怜迎春的湘云,都提不起半点劲来。 至于司棋这些丫鬟的事,更是谁都顾不上处理。 到了第二日,一大早就有人调了马匹来,据说京城城门那儿已经开了,只是严格检查出入。在外面耽搁了一天的贾家中人,这才得以回家。 而向怀荆更是在这时候展现了他的果断,早早的先行告辞回京。 于是,车中的姑娘们,不免又是一阵唏嘘。 直到真正开始上路,眼见着周围的护卫不知道单薄了多少,如宝钗这样的,才算是真正的回过了神来―― 这次回贾府,会引起滔天大浪的,只怕不只是迎春的婚事,更是还有一件对贾家影响极大、不得不立刻处理的事情! 狼群来袭,众多仆从媳妇不说忠心护主,反而连续逃窜,甚至引得狼群攻击忠烈王府之人。 家风沦落如此,传出去,哪怕是迎春不嫁,也比不上这样的丑闻!更别说,宝钗暗暗数了一番,便发现“减员”的那些人里,有不少都是在贾家亲戚勾连、根基深厚之辈。 贾家若要整顿家风…… 第二百九十二章 贾家乱始 向怀荆一早就告辞走了,向怀衍却是跟着贾家的车队一路同行。 不过,倒不是说贾家的护卫太少的缘故。在京城的郊外出现了那么一大批的狼群,这件事也相当重要,必须得报上去。 向怀衍本来就是被弘治帝放到京营中去感受军队气氛的,并没有确切的职责在身,所以是报告这桩事的最好人选。路上,他颇有心想和张滦水溶两个说说之前的事,不过,既然是同行,又有一个脸色始终阴沉、顾不得与人交际的宝玉在,他们虽熟悉,却也不好多说。 向怀衍听说韩奇已经伏诛,也只能感慨—— 只要他们把事情报上去,那不管前一天行刺的刺客到底是不是懿文余孽,皇帝都肯定要招他们去问话。不管结果是奖励还是惩罚,都不是一时半刻能了的。 看来是不要想着叙旧了。 在一片沉默中,几个武功高手都干脆竖起了耳朵来听周围的酒楼茶馆食肆传出来的消息。 他们几个如今都不曾穿盔被甲,衣裳上多有血迹。虽结合着运送的部分狼尸,旁人也能猜到,他们是受了狼群袭击。 但到底看不出狼群的规模,看不出他们的身份,甚至也看不出马车的来处。 是以,在前一天消息的“掩盖”下,几乎没有什么人对他们多加关注!顶多就是有人看到狼尸、鲜血,急匆匆的转过头去。却并没有心思多加议论。 被所有人挂在口头的,依然是前一日的皇宫刺杀,以及之后的封城大搜。 他们议论的,是前一天夜里,四处奔忙的十二卫,是被牵连、被抓起来的倒霉蛋。 张滦等人综合了一下听到的消息,却是似乎东南西北四城都有人被杀,说是刺客。也有说是适逢其会的倒霉蛋的。但不管怎么说,按照朝廷发布的消息,刺客到底还是伏诛了,弘治帝也并没有——至少现在还没有对哪个大臣兴师问罪。只是处决了宫内的几个大太监。 只因那“懿文余孽”。除了两个潜入并在事后逃走的刺客外,剩下的,却都是皇帝登基后才招进宫中的太监! 听得此言,张滦和水溶对视一眼,不知道是不是该松上一口气。 他们也知道宫内招太监的事,却是皇帝换代以后的必然之举——皇帝和太上皇的感情再好,也要在宫廷里建立自己的体系。可哪怕是被当做太孙养了多年,体制所限,太孙在宫中的人手也不会太多。在施恩遣散部分年龄已到、将到的老宫人之后,招一部分新宫人进宫是很正常的事。而那时候。他们才刚刚南下。 可是,这样招收宫人,就算不是特别严格,清查九代,也总要查查家世吧?若是那等要分配能近皇帝身的工作的。更是要细查。 ——懿文太子余孽,还能有这等力量!? 当然,平民百姓想不到这等问题。而那些有见识的,就算能想到,却也抵不过皇帝的金口玉言——就看皇帝怎么说这件事了。 这两个好搭档在对方的眼里看到了相同的答案。 想来,皇帝还是会以他的“靖北”大业为重。只是会不会以此为借口,给南边、给他们也找点麻烦。那就难说了。 张滦和水溶两个都正思量着,一时间倒忘了和贾家分道的事。 跟着他们的几个人,水溶的属下压根儿就不会做主。而崖松、寒枫几个道兵,前晚上多多少少都受了点伤,此时却也多半都是皱眉抿唇忍痛的表情,当什么都不知道。 因保护了探春而腿脚受伤不轻的花梣。甚至被请到了姑娘们的车上坐着。她就更是不会提醒了——想要到皇宫也好,兵部也罢,都是可以抄近路的! 他们都能想得到——就算不能单独说话,只怕他们的少主就是多陪着林家大姑娘走一段路,也是觉得高兴的吧? 别说前一天还经历了那么多的凶险。 和黛玉比较熟悉的花梣、寒枫。更是尤其觉得,黛玉只怕是被吓坏了。否则,只看她以往的作为,若是照搬到昨日,哪能光让那向怀荆自说自话?若是她本来就不想说什么,又何必下马车? 于是,黛玉忽然喊“停车”的时候,就算是和她坐在一辆马车里的花梣都吓了一跳。 但这会儿赶车的,却已经是容华。 贾家甚至没剩下足够的、合格的车夫。容华自然是不会不听黛玉命令的。于是这辆车转眼停下,也就吸引了其他人的注意力。 宝玉就是心不在焉,却也还是很快就到了黛玉的车边,问了一声。 黛玉在车内道,“我瞅见外面又卖早餐的。从昨晚上起,就没人好好吃了东西。这会儿只怕都饿极了。偏回了府,只怕一时半刻也是没机会用早膳的。既如此,不如吃了东西再走。” 宝玉“呃”了一声,却是有些尴尬的发现,连他自己的肚子,却也在抗议。 “民以食为天嘛。”黛玉平静做结语道。 宝玉却越发觉得尴尬。都说“肚饿”是最难忽视的感觉之一,但是,至少他自己,就在之前忽略了!而在车队之中,竟也没有一个人喊饿! 可以说直到这个时候,宝玉才有了真切的感觉,感觉到前一天晚上发生的事,对他们的影响!惊吓、不可置信、害怕,或者还有别的…… 但反正,宝玉并不认为,单一桩迎春的事,就能让他如此。 ——看来,他对昨晚上的战斗、杀戮,贾家的表现,也不想他自以为的那么能接受啊? 姑娘们就别说了。 这会儿早过了平日里的早膳时间,但黛玉还是第一个喊饿的呢。如果说仅剩的那些下人们是没有胆子提出要求,她们就肯定是神不守舍到忘了这个。 可黛玉说得没错。 虽韩奇的事情,之前就遣人回贾家说了。可遣人回去的时候,韩奇已死。贾家又哪里可能知道,在之后会发生那么糟的事? 今天早上,他一早就让受伤比较轻的茗烟回贾家去说明了。那时候他到底还是担心,丑闻传开时,贾家不能及时应对。总之…… 现在的贾家只怕是乱成了一团吧?首先。他这辈子的亲生母亲,肯定是要请罪的。现在回去的话……不说别的,他是不管如何都要给王夫人求情的。连着探春都是。可昨晚上,贾家人跑了四分之三。如此散漫的人心,王夫人至少也要负一半的责任! 从本心上来说,他就一点都不想求情。 宝玉又叹了口气,指使还剩下的锄药指着路边的食肆道,“实在该这样。去买些吃食来……” 他左右张望了几眼,道,“只是在这街上,只怕也买不到什么好吃食,难免要委屈姐妹们了。” 黛玉没吭声,这次。湘云略有些急促的声音却传了出来,“不要肉就行。” 宝玉望望身后一辆板车上的狼尸,苦笑。 湘云虽然称不上多好肉食,但本来确实是喜欢肉食胜过素材,自己也并不掩饰这点。哪怕在京城的内宅里。也流传着一个古怪的说法,就好像抄佛经显善心一样,似乎姑娘家要爱吃素,才能显得善、贤、淑。 他也不好说什么,只是干脆招呼起张滦水溶来,“还不曾多谢几位。不知是否随意用了早膳再走?虽简陋了些,也是聊表谢意。” 张滦苦笑一声。 得说这个建议挺有吸引力的。如今的宝玉也是第一次在面对他的时候没那么假惺惺。不过。才出了那见鬼的懿文余孽的事情,他们还真是耽搁不起。 故此他倒是没说什么,由水溶拒绝了,三人领着下属结伴离开。不过,花梣腿脚不便,又无名义上的公职。不能随着张滦等人觐见,却是被张滦暂时托付给了贾家。 宝玉无法拒绝,只能苦笑接受,安慰自己——难道以他的身份,还能嘲笑贾家的情形不成? 确实。张滦不会嘲笑。 且他比如今的宝玉还要更早意识到,贾家如今的情形。 & 当茗烟骑马赶回贾府时,那一身血的模样,就吓倒了看门人。他说要见贾母,一开始管家都不敢让他见。亏得茗烟在分辨宝玉并无事时,贾母已经听见了消息,喊他去,旁人这才不敢再拦。 茗烟虽是个伶俐会说话的小厮,这会儿却也不敢怎么夸大其词——也实在是不需要夸大其词了! 他在宝玉的身边作战,前后发生的事情,也基本都看了个大概,如实说来,已经是足够的惊心动魄。他聪明的地方只在于,一开始就说了,如北静郡王等人都可以作证,这避免了半路被打断的可能。 于是,等他说到第一次混乱,就是贾母的房中,都有好些人开始发抖。 而等到说起战时的那场混乱,连闻讯赶来的王夫人都脸色铁青! 只是,很难说她到底是为什么脸色铁青而已。 再等到茗烟口干舌燥的说到迎春被向怀荆所救,贾母房中,已经不剩下任何一个脸色正常的人。最终,茗烟说出了向怀荆求旨之说,表明事情到此结束,就是王夫人也不敢再犹豫。 就是平日里再蠢,也知道如今最先要做的事情是什么。 她一言不发,直接跪到了贾母跟前! ps: 昨天断更了……但这次效颦我真的很无辜!昨晚上我想更新时才发现,网页能打开qq能上视频能看,啥都行,但就是刷不出盛大的登陆页面!! 重启,修复,换浏览器,更新sh,那个折腾啊……结果一直到今晚上都没搞定,一切照旧。 刚才有朋友听到这事,才告诉我说这只怕是服务商(电信)出问题了,解析不稳定,要我找电信修复……默…… 总之不废话了,今晚会补上的。再对书友们说一声抱歉…… 第二百九十三章 两个媳妇 宝玉觉得,贾母一定会趁机收拾王夫人,而他并不想要为王夫人求情,这才主动耽搁时间。(..info无弹窗广告) 可至少现在,王夫人已经跪在了面前,贾母却没有任何动静。没有怒火填膺,也没有大声斥责。而是就那么坐在那里,面无表情,一言不发。 鸳鸯琥珀等人围在贾母身边,早停了原本按摩、敲腿之类的动作,却也是噤若寒蝉,不敢吭声。 就是跪在房门外的茗烟,都不敢再多说了。 这件事只要传出去,贾家就是整个京城的笑柄。这一点,不需要什么头脑,哪怕是外面扫地的粗使丫鬟、嬷嬷也知道。而这桩丑闻,又不是发生在宅子里的。在宅子里的事,遮掩遮掩也就过了,就算流传出去,往来人家一般也不会较真,心照不宣的当做没发生过。 但这么大规模的混乱,只怕主子们也不肯瞒啊! 贾家的家务,如今是王夫人主导。如今难辞其咎。现在就看贾母怎么处理了。 可是,从小丫鬟到王夫人,都屏气凝神到差点儿晕厥过去了,贾母却始终没有发作!一动不敢动的王夫人身体都僵硬了,虽她也知道,自己二十余年来开口就没让婆婆满意过,此时也只能忍着羞耻,先自行请罪道,“是儿媳妇治家不严,竟使人心散漫至此……危机已在眼前,不思报效主家,反而竞相逃命!” 说到这儿,王夫人都慢慢的愤恨起来。 她是掌家人。 虽林家姐妹,并湘云的身边她插不上手,宝玉和迎春也自己有了大主意,但就算是他们身边,也一样有她的人手!更别说探春、惜春,贴身大丫鬟并奶嬷嬷是贾母指的,但教引嬷嬷哪个不是她定下来的人?平日里一个个孝敬不少,好话不断。谁知道竟都是这种背主忘恩之人! 王夫人到底还是觉得,都是下人不好。 周瑞家的站在门外――打从林家姑娘第二次上京开始,她就很不得贾母待见,便是这次跟了王夫人来。也不敢进门。现在听得王夫人渐次高声,更是在门外急得团团乱转。 要说她的近亲里,却是并没有在姑娘主子们身边做事的。 她心里清楚得很,王夫人身边,纵有了些差错,也依然能安享荣华――她就是如此。比那些说是尊贵的姑娘家,她还要能自主些呢!就是姑娘家,日常还不是要看她们的脸色? 但是,光是她得了好处,才在王夫人面前给推荐了的人。就少说也有六七个个! 虽不比王夫人身边清闲稳当,却也是好工作。谁知道天降横祸…… 这事儿出来,她哪里能安心?现在最怕的是,还不让她说话,王夫人就把责任推到她的身上! 可惜。急归急,周瑞家的依然不敢进去。 贾母始终没吭声,这一点,不但是王夫人着慌,连她也觉得心悸。忽地,贾母的正院门口传来着急忙慌的脚步声,周瑞家的虽心急。一身自保的本事倒没落下,忙先转头看去。见是邢夫人领了熙凤而来,就忙低了头,快步躲到了一边的角落里去―― 没看琏二奶奶都还低着头哪! 周瑞家的清楚,对这件事最生气的能是些什么人。至少,大房只怕会比二房还生气!这一年多。大房心心念念的,可就是将二姑娘卖个好价钱!她听说,大老爷他们甚至都商量好了,眼看着二姑娘年纪近了,又是个庶女。嫁不到什么太高的门第。等到嫁了人,还需得让她管娘家的几间铺子,好送银子回家。如此与娘家的关系近了,才不至于被夫家欺负。 可如今,若迎春真嫁到忠烈王府去做妾,还能被大老爷他们拿捏么? 如此去做妾,又能得多少聘礼? 大房是肯定要气急败坏的。 & 果然…… 王夫人还在那里徐徐的指责,指责下人们的忘恩负义――照她的说法,她自个儿只是太信佛,太宽容,有个宽纵的错,却也是心善,想不到人心这般险恶。 贾母还不曾斥责,熙凤这会儿也打不了眼色,邢夫人进门便指着王夫人冷笑道,“好个‘想不到人心如此’!你是掌家夫人,你想象不到,就害了我们二姐儿的终生!” 骂完了,便一抹眼睛,向贾母哭,“老祖宗,您可要为我们家二姐儿做主啊!” 被这么指名道姓一说,贾母似乎这才回过神来。她神色暗沉的看着邢夫人在那里抹眼泪,仿佛受了天大委屈的模样,再看了看低头不语的熙凤,慢慢道,“你要我怎么为迎春做主?” 邢夫人想也不想的道,“那还用说?我们家迎春怎么能给人做妾!?” 熙凤嘴角一抽。 她在路上已经劝过了,邢夫人不听,她又能如何?做儿媳妇的,总不能强劝。强劝也是自己倒霉。但是贾母可以……熙凤飞快的看了贾母一眼,却是有些心惊的发现,不过是一会儿不见(她早上自然来过),贾母的脸上,竟似乎多了好些皱纹、白发! 而她的眼神,与其说是愤怒,不如说失望、疲惫居多…… 似乎是在印证熙凤的不好猜想,贾母慢慢的、无奈的反问道,“你若是听见茗烟说了,也该知道,忠烈亲王府的大镇国,说是要请太上皇做主。我倒问你,我又能做谁的主啊?” 邢夫人顿时有些呐呐无言。 但转瞬,她就又灵光一闪,“那……请娘娘想点儿法子!?老太太,您也想啊,我们家可已经有了一位娘娘!要是娘娘的堂妹做了人家的妾,贾家的脸往哪儿放?再说了,媳妇和老爷将迎丫头送到老太太您这儿来,这身边的人,衣食住行,可都是弟妹安排的。如今,就因为那些下人不忠,让迎丫头遭了这种事,娘娘也该出些力气。” 邢夫人越说越是得意,越说越觉得有理。 直说得她自个儿眉飞色舞的。 可是,听她说话的人就完全不是那么回事了。先前王夫人还有些羞愧,并不回嘴。但听邢夫人口口声声说要元春出力,她到底还是没能忍耐住! “大嫂。”王夫人忍耐着说道,“别的我就认了,迎丫头身边的人,哪个是我安排的?一个洪嬷嬷,一个张嬷嬷,不都是你说不妥当,给换了的?再说,娘娘是什么身份,难道能到太上皇身前……” 话未说完,忽地,传来“砰”的一声巨响,然后,又是一声。 却是贾母忽然发作,将所坐榻上平日里用来倚靠的玉枕,敲腿的如意,全都一把推到了地上! 连续两声玉碎之声后,便是惊天动地的咳嗽声,然后又是喘气声。 知道声音来自何方,王夫人顿时唬了一跳,再不敢开口。邢夫人虽觉着自己很有道理,但贾母积威之下,也怕糟了池鱼之殃,不敢再说什么。 倒是熙凤,忙迎上去,和琥珀一起抚着贾母的背,让她好过一点儿,又低声劝慰――却也无非是说些让她不要着急的话。 鸳鸯则忙取了丸药来,喂贾母吃了,又以目视熙凤,希望她好好调解。 熙凤只得苦笑――她难道不知道?贾母年纪到底已经大了!虽看起来是精神矍铄,可这等年老之人,经得起多少变故? 等贾母平静些以后,她接了鸳鸯递过来的茶润了润喉,之前忽然发作的怒火,也到底慢慢从脸上收敛。 她再次开口时,却是对着外面说的,“茗烟,我知道你跟着宝玉,素来勤勉。这次也是忠心耿耿,十分难得。即你也受了伤,还是先下去修养。” 一边又命旁边的嬷嬷赐了伤药,领他出去。 然后,她这才缓缓的叹了口气,语气颇为平缓的看着邢夫人,“你说要宫中娘娘出力,总也该有个由头。如今迎春名声已毁,若是不去忠烈王府,你们夫妇两个,打算如何安排她啊?” 邢夫人之前说得起劲,早做好了和人大战一番的准备。 不料贾母竟似乎赞同不将迎春送去忠烈王府,倒是让精心准备的说辞,都没了用武之地。一时间倒是再次呐呐起来。 “太上皇如今的身子还好着呢。若是太上皇、皇上日后听说,被自家子侄兄弟救了的姑娘家,不但不肯嫁给救命恩人,反收了大批的聘礼嫁去了商户之家,你觉着,太上皇、皇上会怎么想?” 邢夫人一头冷汗。 贾母重重的一拍身边的扶手,陡然厉声道,“给我好好想想!” “噗通”一声,邢夫人也跪下了。 熙凤忙也到邢夫人的身后跪下。 “家仆临阵弃主叛逃,贾家百年家声毁于一旦。你们倒好,一个说自己不过是心善之过,一个还心心念念惦记着卖女儿!不思悔过,不想着收拾残局,贾家到底要你们何用!?” 邢夫人倒想着再说两句,熙凤这会儿好歹拉住了她,小声道,“看老太太的脸色!” 邢夫人一怔,顶着恐惧抬头,却见贾母面色涨红,整个人都在颤抖。眼见着是气急攻心之像。她就是再蠢,也知道这么桩事后,若是贾母气出个好歹来,她可也就没法在贾府待着了!当下也只能忍耐着,只往后推熙凤道,“你还不去劝劝!” 这会儿,她倒是想起熙凤在贾母面前得意的事情来了。 第二百九十四章 回到正轨 之前的事情,熙凤也是两边为难。(..info) 王夫人是她的姑母,邢夫人是她的婆婆。她好帮哪个?要说贾家和她感情最深的女眷当然是贾母,可邢夫人一跪,她难道还能坐在贾母身边看着? 不过,这会儿邢夫人自己都开声了,熙凤自己心里也怕贾母出事,便大着胆子,陪着笑,开口劝道,“老祖宗莫急。婆婆和姑姑虽说也已经不年轻了,又哪里像老祖宗般经了那么多事?这都是心里慌乱了。” 熙凤一边说,一边小心的斟酌措辞。 以往,她为自己的婆婆和姑母周旋的事情,也干了不是一次两次。虽她本心不愿那样,可事到临头时,总得那么做。她还想要自己的名声!不为婆婆姑母说话,那就是不孝。已经担了个善妒的名声在外,哪里还敢把这两字也沾惹上? 可是,难道又要顺着那两位的话,将问题都推到下人身上? 熙凤跪伏在地,却是暗暗捏紧了帕子,额上也不免沁出了几滴冷汗。 自从有丫鬟将茗烟的禀告传到她的耳中,她也感到过惊诧、愤怒、不可置信。但这些情绪过去之后,却又不可避免的、连她都不可置信的,竟产生了几分快意! 想她初进贾家之时,也曾雄心勃勃,有心一改贾家的诸多情弊。 无奈长房的钱财,被贾赦邢夫人把得紧紧的,二房又终究是她的姑母做主,左右掣肘。这数年来,她虽也羽翼渐丰,对贾家的“大势”,实在是无力改变。到了生大姐儿以后,都有些心灰意懒了。 她能指望的,不过是她和贾琏两人,守住一份家业。 等到他们继承荣国府的时候。不要败得太难看。 但现在……现在,明显是个机会! 她是否要错过? 熙凤小心的抬眼看了看贾母。.info[]贾母虽力持平静,但颤抖的身躯,还是暴露了她的愤怒。贾母是还有斗志的。想来也能给予支持,可是她的身体,未必能支撑得住…… 无数的得失利弊在熙凤的心里转来转去。 但到底,熙凤还是咬了咬牙,下了决心。 说到底,她不曾面对狼群临近时的生死恐惧,不曾看到那遍地的鲜血,也就没有真正明白,这种散乱的人心到底有多么糟糕,并不是体会到了贾母的痛心之处。 只是她的野心志气还不曾彻底消磨而已。 “二姑娘的事儿。孙媳妇心里也急。可老祖宗您说得对,且不说娘娘能不能帮得上忙,若我们花了银子把话递进去了,娘娘心热帮了忙,也就坏了大事!宫中年初的时候才下了旨意。许了初一十五的探望。可若是家里一出事,宫里娘娘就知道了,却少不得一个擅自交接的罪名。” 贾母确实是中意熙凤的。 尽管这会儿她也没脑子去深想熙凤的用意,但熙凤话有条有理,正说出了邢夫人的要求里最糟糕的地方之一,她也不由得心气稍平,颤抖的身子也好了许多。赞许的点点头,道,“难得还有个明白的!” ――这桩事,从来都不只是迎春肯不肯帮忙的问题! 贾母正欣慰着,却见邢夫人跪在地上扭头。心知她定然是对熙凤表达她的不满――这个蠢媳妇,都被她点明了。竟还在妄想! 她的身体又忍不住的微微颤抖起来。 但比起恼火更甚的,却是失望。 当初贾赦和她大闹一场,拿她没有办法,却对着她千辛万苦求来的大媳妇出气,独宠迎春的生母一个。任由她在院子里折腾,那李氏身体本来就不是太好,又落了一次胎,不多久就去了。连着亲家都一怒之下,和他们家断了来往。(..info无弹窗广告)那时候她就气得不行。 但想着缓和母子关系,又想着邢氏家里虽破落了,但好歹也是士族之后,并无恶名,就随着他的意,续了邢氏。 谁知这邢氏家中虽已经没落,却依然是个不谙庶务的。且胆子又小,只知道一味的奉承丈夫,没几年,就跟着贾赦养成了使劲搂钱的心性,比王氏还远远不如。 这么些年来,贾母觉得自己也该失望到没有必要再失望的地步了。谁知道,邢氏倒总是能出乎她的预料! 幸而,熙凤既然下定了决心,倒也果断得很,并不理会邢氏的不满,径自说了下去,“依孙媳妇的浅见,当先紧要的事情,还是先处理那些背主的奴仆!重整这府中的法度。这些年来,孙媳妇也都看在眼里,从老祖宗起,家里就宽厚待人,从没有苛待下人的事。只是现在看来,到了如今,真是升米恩斗米丑,宽厚太过,只论人情,都没了法度。家里稍有些身份的下人,就是养尊处优,倒忘了下人应有的本分,把主家的宽厚当做了当然的事情。是以才有这次的丑事! “恕孙媳妇直言,若是这府里出了什么差错,遮掩遮掩倒也罢了。如今却是瞒也瞒不过来。虽下了雨才来盖屋子,实在是晚了一步,好歹能让以后不至于被雨淋着不是?” 到底是熙凤的性子。 说起“宽厚”二字来,到底先拉上了贾母。没把王夫人贬损到底。 贾母执掌府中时,也确实是提倡宽厚的。但是,她这儿的宽厚,与现在贾府的宽厚还是大有不同。绝不到宽厚得毫无法度的地步。 这只看她这儿出去的大丫鬟就知道了。 贾家姑娘们乃至于宝玉身边的大丫鬟,几人没有在她的院子里带过? 这次贾家遇到狼群,按照茗烟的说法,却也没有贴身大丫鬟捣乱的。事实上,这些大丫鬟们也确实都至少能跟着命令行事。 不过,正如熙凤所料,贾母还不至于计较这些。 熙凤能把这些话说出来,贾母只看中其中的一点,那就是熙凤是愿意担起贾家改革的担子来的!确实,之前发生的事情虽然极为糟糕,但换个角度来说,这事儿也就是丢脸。完全不用去烦恼怎么遮掩的问题。京城里也没哪家养尊处优的勋贵碰到过类似的事。比起嘲笑。只怕警惕的意味还会更重些…… 熙凤对贾母确实是十分了解的。 她知道,这个老人就算是再怎么愤怒失望,都会想着贾家、顾着贾家。而和王夫人不同的是,贾母对“面子”这种东西。看得没有那么重要。对贾母来说,贾家的存继,才是头等大事。 所以…… 熙凤干脆利落的做了结论,“老祖宗,虽这事儿极为糟糕,可既然已经发生了,倒不妨想想好的。这次碰到狼群,若不是宝玉还碰到了北静郡王他们,结果又会如何?倘若没有昨晚上那桩事,日后府里遇见什么难事了。又会怎么样呢?” 随着熙凤的话,贾母的注意力,确实是渐渐的从愤怒这种情绪上转移了。 王夫人和邢夫人的愚蠢,她一直以来都知道的不是吗?相反的,反而是贾府里日渐累积的情弊。才是她最担忧的事情。 日后一旦她去了,两个儿子又不成器,有个生母压在宝玉的头上,天知道贾家会出什么事! 只要反过来想,这事情确实是一个机会! 贾母本来就被宝玉的成才给激起了斗志,才有了黛玉记忆中前生不曾发生过的那些事。可她到底是个孤寡老人,也不能强行夺了王夫人的权柄! 王夫人毕竟是有个女儿在宫中的。年龄的优势也稳稳当当的。贾母清楚得很――真闹起来,这府中管实事的那些媳妇嬷嬷,会选择帮谁? 但现在,出了这么大的纰漏,熙凤又终于下定了决心担起事来。 贾母也不是不知道,以熙凤往日里的表现。真遇上大事了还是可能退缩。但即使只是这样也是足够了。至少,能在宝玉的媳妇进门之前,将贾家给整顿一番。 只是,想要“宝玉的媳妇”,贾母又难免叹气。 林如海上京之后。贾母也前后试探过他两次。但显然,林如海这个疼闺女的,也是对“未来婆婆”极为不满。事情一直没谈下来…… 对此她也无可奈何。 毕竟林如海也是出于对女儿的疼爱,或者说,是出于对亡妻的敬爱,才会如此。 其实,这也是贾母不知道黛玉记忆中,贾家衰败后的那些情况,才会那么愤怒、伤心。而若不是有一个宝玉表现得出色,这会儿只怕她已经倒下了。 随着熙凤帮她将事情捋顺,贾母也不先赞同她,只是对邢夫人冷哼一声,道,“你看你媳妇做什么?她有什么地方说错了?” 邢夫人正对这熙凤表达她的愤怒,闻言忙跪了回去。 且旁的不说,倘若要追究王夫人的责任,她还是很乐意的。贾家的人事,本来她插手得就不多。乐得隔岸观火。王夫人自然也听出来,熙凤那番话的意思,综合下来,总归就是说她的掌权出了大问题! 可这会儿,她却是有苦难言。 这种时机她难道能分辨自己没有问题?跪在贾母跟前,王夫人都已经不记得,上次跪这么久是什么时候的事情了。只觉得一句句话都戳到了她的心窝子里,旁人看她的目光都糟糕异常……脸上更是终究把持不住,一阵青一阵红。 甚至以她的脑子,这会儿都想不出来,该怎么保住自己的权力? 于是,在经过了邢夫人的一番搅局之后,贾母虽然一度气得不行,事情却终究还是扭回到了宝玉期待的方向上。 至少,贾家没有费太大的力气在“遮掩”上!而这也正是茗烟这个伶俐小厮先说证人的最大好处了…… 第二百九十五章 到底混乱 等到宝玉领着一群残兵败将回到贾家的时候,已经是将近午时。 倒不是说他有意拖到这么久,也是姑娘们真的饿了。虽说心里还有不适,但既然没买肉食,姑娘们在车上却也吃了不少。只是早餐还未吃完,就有几个伤员的伤口说是不好,虽报信的人不敢详说,但宝玉也猜得到是出了什么岔子。 心知急救时的处理还不够,又见那里颇有两个因护住而被狼口咬伤的难得家丁,倒是干脆叫了附近的大夫来医治。 这就又耽搁了时间。 而等到他们到达宁荣街,宝玉有些惊诧的发现,往日里相当平静的宁荣街,如今竟然乱成了一团!他的坐骑刚在宁荣街露头,就有数十双眼睛扫了过来。甚至还有几个平日里不敢上前搭话的,这会儿却也是蠢蠢欲动。可大约是看到了他身上的一身血迹,到底没有行动。 不对…… 宝玉刚刚这么想,视线一扫,就发现围在马车边的紫鹃、莲花儿这几个丫鬟,正对着周围怒目而视! 他早出晚归,习武甚勤,虽知道贾家的情弊极多,可是说到底,对贾家那张巨大而又复杂的人际网络,却是所知不多。就是他自个儿屋里的那些大丫鬟,除了晴雯袭人,她们的家人在贾家是做什么的,他都不大清楚,遑论其他? 何况真要说起来,要说他这次出门,到底带上了那些人,他都不大清楚,能报出名字来的,好歹也得二等丫鬟往上。 可这些事情,对紫鹃、莲花儿等人来说,就是“本分”了。 尽管时间不长,可这足以让她们弄清楚,到底哪些人趁乱逃走。哪些人奋战到了最后!可惜奋战到底的人太少,几个丫鬟――尤其是跟在马车外面的莲花儿,视线往周围一扫,眼看眼睛里就要喷出火来了! 丫鬟们如此。可想而知姑娘们的心情。 再想想迎春素日里的心高气傲――下人们有几个不知道的?往大房提亲的人里面,可不乏高门大户!只不过都不是为嫡长子说项罢了。可好歹也比做妾强吧? 故此,虽不少人心里嘀咕,却也只敢赔笑,躲到了一边,竟没有一个人敢触霉头的。 这些人的目光,很快就转到了那两辆安置伤员的马车上。想想茗烟,虽然倒霉的人确实很多,可也一样是有幸运儿的啊! 宝玉以往回来,宁荣街上也会聚集一些贾家分房别居的闲人。但没一次这么让人厌恶的。他远远地看见有不少在两府间进出,心中烦躁,就要策马先行。 但这会儿,身后却传来呼喊声。这个声音,宝玉是听熟了的。一听就是心里一个咯噔――怎么父亲也才回来? 不错,这个人正是他这辈子的父亲家政身边的长随。而在贾家,宝玉唯独两个人有敬意。一个是贾母,一个就是他的生父了。 贾政虽然没什么才能,易被蒙蔽,但是在这样的奢靡之地,却始终能严格自律。这在宝玉看来,也是十分不容易的。 尤其是和王夫人一对比…… 宝玉忙下了马,往后迎去。父子两个凑到了家门口,绝没有儿子先进家门的道理。至于这一身血,父亲看了会不会害怕,这个暂时就顾不上了。 可宝玉没有料到的是。他往后一走,看到的却不只是父亲。 连着林如海、林墨玉,却也跟在一边,都弃车骑马,看到他。他们的神情却都没有什么惊讶,反而一个个严肃异常。 宝玉吓了一跳,但依然一丝不苟的行了礼。 墨玉也下马还礼。 贾政虽然不算喜欢这个走了武途的儿子,但平日里对他的“知礼”还是较为满意的。但现在,却也没有任何喜色,反而直接问道,“碰到狼群了?你几个姐妹没事吧?” 宝玉露出为难之色,只得道,“林大妹妹她们都受了惊吓,倒是没有受伤。”他到底不愿在这地方说起迎春的事,反而反问道,“父亲和姑父都是从朝中来的?怎么就知道了狼群的事?” 这两位可都是一身朝服。 若是回过家了,断然不至于如此。 墨玉听见黛玉不曾受伤,已经松了口气,道,“朝中开了个长会。先是说刺客的事,然后就宣了北静郡王他们上殿,你说呢?至于我,我听说,今早上有人到京城来的路上,救下了一些人。好心送到城中来医。然后就知道都是贾家的下人,是贾家在郊外碰上大群狼……心里放心不下,结果路上就碰上父亲和舅父。是了,想来都有医馆过来要钱了吧。” 正说着,这支小队伍的背后又传来马蹄声。 这一次,却是贾琏。 和贾政不同,贾琏是个办实事的材料,在工部还是颇受重用的。这次宫内因刺杀而导致部分建筑受损,他就被派去负责修复材料了。尽管墨玉在御道附近等着父亲,却是没有等到他。 贾琏自然也不敢越过叔父姑父,到了后面就连忙跳下了马,脸上略带焦急之色,却也一般行了礼才问道,“叔父你们怎么还站在外面!?” “怎么?”贾政见他急慌慌的,略有些不高兴,“你身负王命,怎么这会就回来了?” 贾琏苦笑道,“侄儿也不想。只是内人遣人来找,说是祖母身子可能不好,哪还顾得上许多?自然是忙请了假就回来了!” 贾政本来还能维持风度,贾琏这么一说,却也顿时急了,顾不上再指责贾琏,重重的“唉”了一声道,“我都忘了!哪能让老太太知道这么糟心的事儿?”又忙吩咐宝玉道,“快带你姐妹去看老太太,她只怕是在担心你们呢!” 说完,他也不再管其他,自己先策马越过了宝玉就往荣国府里冲。 贾琏在后面听着,一时无语。 就是和贾母最不熟悉的墨玉都是如此。 谁都看得出来贾政是真情流露……可你这做儿子的,怎么连自己的母亲都不了解?那位老太太,至于因为狼群袭击、下人叛逃就撑不住么?又不是折了几个少爷姑娘。多少事情她都撑过来了…… 林如海对自己的大舅子默默摇头,倒是不紧不慢,问贾琏,“又出什么事了?” 宝玉也是皱眉。 这会儿他其实也是有些心急。他拖时间拖时间,却是忘了贾母的年纪!要是她真的撑不住……可他也没有和他父亲那样冲动。他之前就察觉到,宁荣两府有些乱了。 不说别的,他可回来有一会儿了,居然连出门迎接的人都没有!还有伤员,茗烟应该早已经报上去了。但现在没人安排伤员的事情! 所以,他还是留了下来,想看看贾琏是不是多知道一点儿。 可贾琏却不愿意站在外面说,只催促着宝玉一起走,一边又解释道,“我也知道得不多。但好像是内人劝了老太太,事到如今,要紧的事情是要善后。但怎么善后,起了分歧。一个是有人来求情,二来,唉你们也该知道,有不少你带出去的人,如今都被进城的人救了,又送进了京?总之,大概是把老太太吵着了。” 宝玉懂了。 那些叛逃的人,也是牵连甚众。而那些叛逃却没死的人,贾府又该如何处理? 王夫人肯定是镇不住场子了。 但要真让贾母处理那些闹腾,只怕还真是有些撑不住! 这下几人都顾不上寒暄,忙忙的一连串进了府。因吃了早膳,姑娘们也顾不上另外要求车了,都直接跟着几个亲戚一路向内。就是林如海和墨玉,见黛玉不过是略有些憔悴,并没有大碍,都不好多问。 这也是贾府十分混乱的缘故。少数能做事的,早就在门口迎了上来,宝玉顺口就让他们去安排那些伤员。 剩下的,没人顾得上来招呼、讨情。 等到他们一路快步走到贾母的院子,立刻就听见了哭泣声、贾政气急败坏的斥责声,和一些乱七八糟的声音! 这当中,贾政的斥责,无疑最为令人担忧! 这下就更顾不得其他了。 宝玉首先就先加快了步子,以武者的速度飞窜了过去。贾琏没有他的本事,却也小跑起来。如黛玉、宝钗等人,脸上也都带了忧色。 其实她们也是认为,光说昨夜发生的事,贾母应该是撑得住的。 可是……也是说真的,就是黛玉,都没有料到,不说是整顿贾家家规吧,仅仅说是处理那些叛逃背主的下人,居然能引起那么大的喧闹! 宝钗难得的露出了不可思议之色。 倒是黛玉,在惊诧之后,却只是微微叹息――看起来,贾家这些年的宽纵,确实是将某些下人惯得有些不知道天高地厚了! 难道说还想联合起来,对抗主家? 不过,等他们进了贾母的院子,贾政的喝斥已经起到了效果。贾家的下人也是都明白的,贾政发起火来,可不会顾忌什么老人、人情之类的东西。 只是依然有许多老嬷嬷聚集在贾母的院子里,跪地哭泣。 而如李纨、宁府的尤氏等人,也都站在了贾母的院子里! 第二百九十六章 晚辈顶上 别人不清楚,黛玉宝钗几个,却是知道贾家的下人有多能闹腾的。要是不闹腾,也不至于这么一大群的聚到贾母的院子里来了。 而且速度也实在是太快了点,他们可都还没回来呢!就先回来个茗烟,茗烟难道还能把叛逃的名单给列出来? 只是这会儿谁都顾不上问个详细。 宝钗看到她母亲薛姨妈也在,且还是满脸泪痕,忙就过去安慰了。黛玉则是惦记着贾母,跟看到了这么多女眷后,不好就这么进院门的父兄打了个招呼,先走了进去。还有一个能管事的迎春,她如今的处境有些不尴不尬,何况她和长辈的感情其实淡的很,就干脆安安静静的跟在黛玉身后,领着另外几个姐妹,越过了院子里跪着的那些下人,一直进了贾母的房子。 虽然着急,可见着邢夫人王夫人和贾政都在正屋里站着,王夫人还在抹眼泪,她们又哪里能立刻问贾母的情况?纷纷先给几个长辈行礼再说。 贾政目前显然顾不得几个晚辈,不咸不淡的点了点头,问了声林如海父子,就道,“母亲受不得这些喧哗、刺激,现在正在后面歇息,你们去瞧瞧吧。” 瞅他的面色,贾母哪能真在歇息? 但自然没人质疑。只是,在姑娘们又要往里面走的时候,一脸难看的邢夫人忽然开口了,“迎丫头站住!你还想去见老太太!?” 一直微微低着头的迎春,却真是听话的站住了。 但黛玉却也领着青玉站住了。 湘云这会儿完全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是跟着黛玉宝钗行动的。这会儿自然也照做。何况,她一直也都不喜欢邢夫人,对迎春,虽不好说,心里却也是有些同情的。迎春一路不说话,看起来可真有些哀莫大于心死的意味! 探春和惜春想来也是这么觉得的。 她们两个都觑了王夫人一眼。 王夫人在贾政面前,那可是真正的温良恭俭让。当下也干脆定了心思。站在黛玉身后――她们都看得出来,邢夫人这是什么意思! 邢夫人见这个场面,更是气不打一处来。但她自认自己是大嫂,贾政管不到她。贾家怎么善后的事情。她也不多管就是了。何况她这会儿可是有道理的,更不用怕什么。 当下一扬下巴,底气十足的道,“你如今名节已毁,老太太也都知道了。让家里丢了这么大脸,老太太身子都不好了,你还要去给她添堵?” 贾政脸色不好――在他看来,邢夫人这才叫给人添堵!可到底是大嫂,贾政不好说什么。 迎春也依然一声不吭。 黛玉却没那么客气,但她也没有搭邢夫人的话。只是拉住迎春道,“二姐姐放心,狼口被救,就是圣人也不会说你这儿错了。倒是不忠不义,不孝不慈。那才是大错呢。我们先进去看看外祖母,若是外祖母真不想见你,你就先回屋去。” 迎春的脸色,稍稍变化。 她的能力,对黛玉无效。 但她和黛玉打的交道也多了,分明听出黛玉的话里,“这儿”这两个字。实在是别含深意! ――难道说她发现了什么? 邢夫人就更别说,差点儿就气了个倒仰。在这大宅里待久了,至少“不慈”这两字,她是明白什么意思的――这林黛玉,分明在说自己不慈!否则她前面干嘛要说“圣人都不会说错了”? 可惜,也不等她再说。黛玉早急急的往后面去了。 唯独留了个迎春,站在邢夫人面前。邢夫人对着黛玉发不了火,正要再数落迎春两句,却不知贾政在一边早看她不顺眼了。 要贾政说,贾母被气得差点厥过去。就算你邢氏没本事处理不了这团混乱,好歹也不要幸灾乐祸、乱上添乱吧? 只是他确实不好明着指责大嫂的不是。.info[]这会儿被黛玉一提醒,这才反应过来。虽难免对黛玉这种针锋相对的做法有些皱眉,却还是跟了一句,“确实如此,大嫂。迎丫头当时情况危急,又外男伸手相救,她由此被救,都是不违礼法的。” 这一点,在贾政看来也确实是要紧得很。 事实上,贾政甚至都还没有想到,迎春因此而名节被毁,只能嫁给向怀荆的事儿!毕竟从来没经历过类似的事!不过,他这么一说也就足够了。邢夫人气得咬牙,可她还真不敢和贾政这样的读书人争辩。幸而……之前她这个妯娌犯得错可比她大多了! 通常情况下,邢夫人其实也是一个能忍耐的人。 咬了咬牙,她到底没有再当场发作,只是朝迎春不耐烦的挥了挥手,道,“得了,到一边待着去,这会儿谁顾得上你的事?” 迎春飞快的瞥她一眼,但依然没有说话。只不过在再次低头之后,嘴角却露出了一丝冷笑。 ――正是因为有你们这样的父母,我才能那么决定,不是吗? 当然,她这辈子的生父这会儿并没有出现在她的面前羞辱她。 可是贾家出了这么大的事,贾母现在更是不好,却依然不见贾赦的影子。为人子而凉薄至此,能指望他对从小不闻不问的庶女有多少感情? 看邢夫人就看得出。 他们只是生气而已。 她去了忠烈王府,他们就捞不到预想中的那一笔了。 & 黛玉几个姑娘进了后面贾母的卧室,却是一眼就看到贾母正卧倒在床上,紧闭双眼,气色糟糕。熙凤并几个大丫鬟环绕着她,为她按揉,一个个面带忧色。黛玉忙小声问,“怎么不请太医来?” 旁边一个小丫鬟小声道,“老太太不让请,连琏二奶奶都被老太太拉住了。” 黛玉几个都有些愕然。不只是因为贾母不让请太医,而是因为贾母不让请太医,居然只拉住了熙凤。难道说……她知道在就算是王夫人他们留在外面,也确实不会去请太医吗? 贾政倒确实是有些愚孝但是…… 倒也顾不得这么多,几个姑娘很快就放下了这些事,围到了贾母的床边。湘云本来是满心的抱怨。这会儿却也什么都不敢说。只觉得又是疲劳又是担忧,也站在一边。至于平时的撒娇撒痴,是半点心思都没有了,也不敢。 听见脚步声。贾母却也睁开了眼睛,让黛玉几个都松了口气。 看来贾母的病情也确实不是很重。 只是,不过是数天不见,贾母头上的忽然增多的白发,鬓角平添的皱纹,却肯定不是装出来的。黛玉几个,还不至于因为贾母的情况尚好,就觉得这桩事对她影响不大。 一时间,黛玉几人甚至不知道该问候什么好。 倒是贾母,在熙凤鸳鸯的扶持下倚在了靠枕上。环顾了一圈,先开口问道,“迎春呢?” 听她的声音沙哑,黛玉越发不敢大意,道。“她不敢来见您。” 贾母却显然没被蒙蔽,只是摇了摇头,随即对着熙凤道,“行了,这会儿你出去吧。那几个医馆来的,先把药费给付了,多付些钱。让他们把伤给处理好,然后你挑几个还成的,陪着医馆的人,直接送去大理寺。” 熙凤这才站了起来,应了一声事。 她显然是欲言又止,可也不敢再多问。只是拉着黛玉道,“叔叔也在这儿。等会儿姑娘也去劝劝,那叛逃的下人,自然是要处置,可也不可太过严厉了。”如此叮嘱一番。这才走了。 探春、惜春几个都一怔,尤其是湘云。 虽说湘云在进院子的时候,看到那一院子哭泣的女眷,也难免有些心软。可只要一想到前一晚上经历的惊心动魄,却也立刻就又咬牙切齿起来。这一路上,他们可是都觉得,贾家这一次怎么也该大大整顿才对。怎么这会儿居然说不要太过严厉? 黛玉却是立刻就明白过来,点了点头。 王夫人这人,莫看平日里一副信佛、大善的模样,真正翻起脸来,可比谁都无情!一旦恶从心起,只怕压根儿就不会考虑“大局”这一类的东西。而从贾母的吩咐来看,当医馆派人来要钱的时候……王夫人又不能拿贾母撒气,又正是理亏的时候,将一腔子火气全都撒到下人们的身上,也是极有可能的。 然而,贾家固然需要严整,一律的惩罚却绝对不行。尤其是现在看来,这些下人都同气连枝,早已经串通好了。就算是大义在手,若是逞一时之快,结果也是难说。 首先,这些下人的手里,只怕握着贾家不少的秘事。 其次,撇开这鱼死网破的可能,倘若一下子处理太多下人……以贾家“家生子”相互联姻编织起来的网络,贾家就是许多的日常事务,只怕也要立刻瘫痪! 而这,大概就是院子里面那些下人,最大的倚仗。 黛玉对此心里门清,而她转开头,却也立刻就见了贾母带着希望的眼神,心中叹息。这辈子她绝不可能嫁进贾家,但贾母两生里都是疼她的。即使光说这个,这事儿,她自然会帮忙。 再说,她自己对这些贾家奴才也已经看不惯很久了! 所以黛玉很快就主动的坐到了贾母的身边,帮她腋了腋被子,笑道,“外祖母,这次外孙女姐妹们受了这么大罪,旁的不说,总该让我们出出气吧?” 探春的目光,几乎是立刻就盯到了黛玉的身上。 黛玉虽然是一副女孩子撒娇的语气,可她说的是“让”,而不是“帮”! 第二百九十七章 黛玉陷阱 因为一屋子的女眷,林如海父子两个有些无奈的留在了贾母的院门外。 这会儿贾母的院子里主要是李纨和宁府过来的尤氏在维持局面,和他们一起来的贾琏也很快弄明白了情况,参与其中。林家父子在外面看着这一团混乱,自然插不进手去,却也无人来招待他们,只自己看得连连摇头。 林如海小声教导自家儿子,“如今你可知道‘家生子’的害处了?” 墨玉和自己继父的关系不错,却是笑道,“虽儿子也不喜家生子。但要儿子看,终究是家风不谨的缘故。” 林如海点头,“也是,你母亲也和我说过,贾家是宽厚变宽纵,宽得过了。” 墨玉心中一动,反问道,“母亲和二舅母吵过?” 林如海苦笑点头,含蓄叹道,“我在京城为官时,你母亲常因此心情不佳。”这也没什么好瞒的,毕竟王夫人不喜黛玉之事,还是林墨玉透露的。他得了信息之后,进京观察,才发现果然如此。 林墨玉看到林如海的神情,越发肯定,他是不会动将黛玉嫁进贾家的心思了。 他到林家的时候,贾敏的身体已经不行了。可哪怕到她去世,林家的姨娘依然安分,下人依然各司其职,两个姨娘不过萧规曹随,就一切都井井有条。不少下人都真心念着贾敏。 撇开林家没有那么复杂的关系网这一点,也可见宽厚和宽纵的差别了。 宽厚只是让人感恩,宽纵却会让人忘恩。用一句通俗的话来说,就是升米恩斗米仇! 墨玉再次把目光转向了院子里。 薛家母女就站在外面的树荫下面说话,不过,母女两个的神情都已经平静下来了。在贾母的院子里,倒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除此之外,李纨和尤氏依然在安抚那些女眷,倒是贾琏已经进了贾母正房――这是彻底把他们给忘了? 可这也是必须的。.info[] 李纨也好。尤氏也罢,一个是寡妇媳妇,一个是宁府的人。她们做不了什么切实的许诺。也只能在那里无奈的听着那些养老的嬷嬷,一个个的念叨自己过往的功绩。 曾立下的功绩。加上跟着车队的人伤亡惨重的事实,试图让贾家网开一面,不要太过追究。 ――不错了不是吗?至少没逮着主家要抚恤金。 墨玉听了一些,发现还是重复得没半点意思,不由得在心底冷嗤了一声。正想着会是谁最先出来处理这些事,却是贾政先走了出来。他恼怒的看了院子里一眼,却也没有多做理会,反而到了他们面前,拱拱手道,“如海。清之,先到我书房去吧。真是让你们看笑话了。” 林如海道,“自家人不必如此。只是存周,这里的事……” 贾政不以为意的道,“母亲说了。交给黛玉几个了。她们这番受了委屈,也该做主。还有母亲在后面看着呢。” 贾政一到贾母的院子,就看见了王夫人疾言厉色痛骂下人的模样,又看见了邢夫人幸灾乐祸的模样,对这两个是完全不指望了。 虽说那些下人是该教训,但吵着贾母就是不对。 相比之下,贾政倒是更相信黛玉的孝心。 只是她说得轻松。林如海却有些愕然――让自家大女儿来处理?林如海还来不及反应,黛玉却已经领着青玉几个也出了贾母的房子。紫鹃还立刻就离开了队伍,到三个男子身前行了一礼,“大爷,大姑娘请您过去一趟。” 墨玉更觉得奇怪。 不过,他对自己妹妹的想法也有些兴趣。便依言走了过去。这会儿,那些在和李纨两个唠叨的嬷嬷、媳妇们,显然还没有想到,她们的命运会落到这些姑娘们的手里。[..info超多好看小说] 毕竟在贾家,这些姑娘并没有一个真正得宠的。这点谁都知道。贾家也没有姑娘做主的先例! 哪怕是宝玉来做主处理,都更有可能。 事实上,已经有人托情到了袭人、晴雯的面前。可惜的是,宝玉很有自知之明,看到院子里的情况以后,都直接绕道走了。从另一边去了贾母正屋。这会儿也正老老实实的待在贾母的屋里呢。 墨玉到了黛玉面前,笑问,“大妹妹有什么事?” 黛玉倒是很严肃的点了点头,道,“我之前在车里听你和宝玉说话,皇上招了北静郡王和张飞骑上殿,是说起了我们遇狼的事情吧?不知道哥哥知不知道,是怎么说的?” 墨玉一扬眉,不知道这该不该当做一种默契。 不过,单说这事儿,对他来说没有难度――林如海就详细的转述过了,当然,不是为了让他应付妹妹的询问。 而听见黛玉一开口就是“皇上”,这年头,就没人对这个词不敏感,当下院子里的声音都立刻小了许多,就是李纨和尤氏的目光,都转了过来。 这事儿虽然就没指望能瞒住,可一下子就被皇帝知道了…… 墨玉可不管其他人的复杂心思,已经开口说了起来,“据说,朝会上本来就在争论刺客的来历。听说这两人回来,皇上当即宣了他们上殿。此后问起韩奇授首的时间,又问他二人为何不在昨日赶回京城……” 听到这儿,黛玉已是蹙眉。 这种问法,已经类似于问案了!皇帝在朝堂上召见臣子,如此询问,猜忌之心简直已经是司马昭之心。可惜,这会儿她也无力估计张滦的问题,只能听着墨玉说了下去。 “张飞骑说他们这次能杀死韩奇,是因为韩奇的为人,睚眦必报又贪生怕死,必然会选最好下手的‘仇家’下手,妹妹你曾经两次坏了他的谋算――包括猎赛那次,宝玉也曾阻止他。料准了这一点,才得以建功。但因此连累了你们,这才耽搁行程,与你们一路同行。似乎他的原话是,‘不料京城封门,不得已夜宿城外,又遇数百狼群夜袭,而贾家下仆弃主奔逃者众,臣等适逢其会,不愿无辜弱女丧生狼口,是以拔刀相助,又多有添伤者,这才耽搁了时间。但京城郊外出现数百狼群,只怕也有特殊缘故,诸事奇现,亦当责其来历。” 黛玉默然片刻。 她早就清楚,倘若是北静郡王回禀,不大可能会提到贾家遇到狼群的事情。和南边的事情相比,这只是小事一桩而已――他们又基本没有损失。 如果父亲他们在朝堂上就知道了这件事,那只能是张滦开了口。 而他只要开了这个口,不管用的是什么理由,其实都是稍显唐突的。肯定会有不少人觉得,在朝堂上不该怎么牵扯――哪怕他是在回皇帝的话。 现在的张滦,也肯定不是不清楚这个结果。 ――所以她才要管这桩闲事啊。不只是为了贾家的几个姐妹和贾母的疼爱,也不只是为了她自己的看不惯。也是因为,还有一个肯定放不下贾家的人。 不过,黛玉还是很快就撇开了这些心思,转而向一边的李纨、尤氏两人颔首道,“你们看,如今连皇上也知道‘狼群夜袭,贾家下仆奔逃者众’了。哦,还有当时朝堂上的文武百官。” 李纨和尤氏两个都面如土色。 贾母的正院里,更是在短时间内完成了“喧闹”到“死寂”的转变。再没有一人敢哭泣,敢求情。 贾母的正屋内,更是传来“咕咚”的一声响,似乎有什么人彻底倒了下去。 墨玉往屋内看了一眼,眼中越发的溢满了笑意。 黛玉的第一招,就是拉虎皮做大旗啊!这个虎皮,显然贾母的分量,是不够的。 黛玉又叹道,“两位嫂嫂不曾跟着,想来不知道那样的场面。我们几个缩在马车里,挤成一团。本来该尽职保护我们的下人却跑了大半,外面是近在咫尺的厮杀、狼嚎,甚至是狼爪抓挠马车的声音。两位嫂嫂觉得,我们该如何看待那些逃走的奴才,还有他们的父母兄弟?又该如何感谢那些奋战到了最后一刻的人?” 黛玉的声音,依然纤细,甚至可以说平静。 这似乎和她的叙说并不搭配。但她的气质却也在同时改变,到了最后的质问,已经变得凛然而高高在上。几乎让李纨和尤氏两个在第一时间就想了起来――在黛玉的身上,有一个“义静县主”的封号! 两人悚然而惊,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况且,除了黛玉之外,跟着黛玉几个出来的小姑娘,看着满院子的妇孺,竟也没有任何一个,露出了同情怜悯之色,反而更多的是厌恶! 尤氏到底身处宁府,牵连较少。惊讶了片刻之后,她还是道,“……县主的意思是?” 黛玉道,“贾家的家规,是必然要重新制定了。那些逃奴,就是活下来了的,也都要送官。只是,虽不说诛连三代,贾家如今还有多少可用、能用之人,却已经存疑。外祖母说了,至少那些逃奴的亲眷,由我们几个受惊的姐妹处置。而那些忠仆的奖赏,则由琏二嫂子回来后奖赏。不过……” 黛玉的目光,似乎完全没有看到满院子的媳妇嬷嬷似得,冷肃道,“最首要的事情,是先弄清楚到底有多少逃奴呢。当时的情形,太过混乱。还请珠大嫂子抄一份名录给我,顺便写清跟车之人的各人职司。” ps: 建了一个书友群,群号311361892,名字是有凤来仪……对本文,对红楼有兴趣的都可以进来聊聊哦。 第二百九十八章 坐析风雨 这会儿,黛玉几人已经移步议事厅――或者说昔日里王夫人李纨处理杂事之处。(..info) 经过了一天的奔波、惊吓,这会儿几个姑娘总算是有了修习时间。早有人摆好了桌子,各自摆茶。这会儿,端着各自的茶碗,几个姑娘总算是能在安静、安稳的环境里放松一下了。 好一段时间都没人说话。 唯有黛玉最为优先,她把紫鹃雪雁打发回了客屋,让小丫头春纤给她带了一本书来,此时品茶看书,倒如在书房一般,看着好不悠闲。 过了些时候,湘云才叹了口气,道,“以后我可再也不想着出城去玩啦。” 探春笑了笑,想提醒她,这样的事情可不会多见。但始终究,她还是什么话都没说。只是在目光扫到一边的座晷上后,恍然惊醒道,“都多久时间了?午膳都该过了吧?怎么林大姐姐你要求的名单还没拿来?” 几个姑娘的贴身丫鬟,此刻也都得了恩准,在一边的小屋子里休息。此时围绕在一边侍候的,全都是个人屋子里二等、三等丫鬟,近身侍候的事儿,也就能端茶倒水了。 不过,听得探春此言,这些丫鬟竟是一个个的僵硬起来,倒是叫探春、惜春都有些惊诧。 黛玉却看着书,顺口就答,“哪儿有那么快。要说谁跟着出去了,这名单整理起来自然容易。可到底有谁逃亡了,这事情就大有讲究了。” 探春惊讶,“有谁逃了,这有什么难追究的?” 她有些不可思议的接口了一句,却转眼就扫到了那些越发僵硬的丫鬟,不由得蹙起眉来。湘云倒是依然单纯的不满,“林姐姐,这是怎么回事?莫不是我们这次竟白受了委屈?” 黛玉这才抬头,按住书页。反问探春,“三妹妹怎么说?” 探春一脸的郁闷,“我算是明白了,为什么林姐姐你之前要说什么‘缩在马车里。挤成一团’了。那时候我就有点奇怪,林姐姐你也不是个喜欢当众诉苦的人哪!又不是哭诉。现在想来,林姐姐的意思其实是‘我们在马车里,其实根本就没看见到底有谁逃了’,这才对吧?” 湘云的眼睛瞪得老大。 她是不关心家务,觉得这些事情相当无聊,但她真不笨,探春说得这么明显了,她还能不懂? “不可能吧?”湘云的目光在周围扫来扫去,“就算我们没看清楚。宝玉他们总该看清楚了吧?难道我们就光听他们说,都不知道找宝玉几个求证的吗?” 黛玉并不回答,反而问湘云道,“那云妹妹觉得,我们这次若不能白受委屈。又该如何求证,如何出气?” 这么一问,湘云倒有些哑口无言。 在出事之后,她本就是跟着他人行动,虽觉愤懑,但要说处理,她还真没去考虑这方面的事。此时听见黛玉一问。竟觉得为难。 哪怕黛玉问的,只是“如何求证、出气”。 说到底,她在贾家时,身边跟着的都是贾家人。贾家的人也不是没有好的――翠缕她们不就都很好吗?翠缕可是一直护着她的。 至于其他人,该逃的要么死了,要么被人救下。送官府了。若只是说他们亲戚,要是全部都赶出贾府,似乎也确实是不大好吧? 湘云到底是个善良的姑娘,此时仔细想来,竟觉得有些纠结。 “我还是听林姐姐你的吧。”湘云乖巧道。 黛玉笑叹一声。环顾一圈之后。重新看着一脸阴霾的探春、沉默的惜春和纠结的湘云、青玉,脸上的笑容,却是化作了冷笑。 “也许,逃走只是因为想要去报信;也许压根儿就没有逃走,只是被狼叼走的,比如说尸体;也许,压根儿就只是在一片混乱中被挤开了,更有过之,倘若是女子,还可能是因乱被掳……” 黛玉平平静静的例数着,听得湘云和青玉都瘪起嘴来。 青玉怒道,“这是那些人会找的借口吗?” “如果有人那么说,那么,大部分确实都是借口。但不可否认,也有那么一部分,可能是事实――虽说他们根本就不可能真的弄明白到底谁是无辜。”黛玉平静的答道吗,“怎么求证呢?哪怕是宝玉,只怕都认不全跟车的人吧?更不用说北静郡王那些人了。茗烟和锄药几个,只怕也未必在那场混乱中弄明白,到底谁留谁走。顶多只有一部分人,是可以确定怎么回事的。我之前也说了,当时的情形太过混乱。” 青云又瘪嘴了。 黛玉虽然说得平静,却也极有道理……她竟然没法反驳! “那,那……”青玉虽然也是个善良的女孩子,可这会儿听说可能会变成一本烂账,无法处理,却也是觉得心气不顺,异常郁闷,“那姐姐你要名单,到底还能做什么啊!?” 探春、惜春等人也都沉默。 在黛玉提点之后,她们已经明白过来,甚至她们也明白了黛玉之前那些话的意思。可她们都不想说话。 “那些个逃走的,倒都是可以肯定的‘悖命’,这个且就不说了。他们的家眷,贾府自然不能留下。而那些先前就受了伤的,还有那些有功的,也不用说。如何奖赏,并不是我们的事。”黛玉就自己继续说了下去,“剩下的问题,不过是那些死者的亲眷而已。” 说到这儿,黛玉的眼神变得幽深,嘴角却挑了起来,“三妹妹说我不至于诉苦,可我之前,还真是在诉苦乞怜。” 黛玉在有必要的时候,从来都不吝于向人展现她的心机计谋,“如今我就是想要知道,在听了我那么一番话之后,不但不为自己,不为自己的亲眷自惭,反而立刻从中抓住了‘混乱’二字,想要为人脱罪的下人,还有谁敢用?跟车的名单,或者还不曾出来。但这么一份名单,应该已经在珠大嫂子她们的心底了吧?” 青玉和湘云都是愕然。 湘云更是用一种奇特的目光看着黛玉,仿佛这才是第一次认识她。 而周围围着的那些丫鬟,远一些的媳妇,却都不免有些噤若寒蝉!听到这个地步,还有什么不明白的?林家的大姑娘想要做的,其实早已经做完了。 她那番话不是大处理的开头,而根本就是结束! 事实也正是如此。 说了一大堆话,黛玉施施然的品了一口茶,再道,“本来吧,若是要我说,那些倚老卖老,拿着小功当大势,事情都还没弄清楚的时候,就一窝蜂跑到外祖母院子里去闹腾的,都有挟众逼宫之嫌,不堪用的。不过想来外祖母家风仁厚,或可宽恕――连着他们家人叛逃之事,便是宽恕两次。可如果知道我们到底碰到了什么,仍然只顾狡辩脱罪,外祖母那边也可以用一句‘仁至义尽’了吧?可一可再不可三啊。” 议事厅中一片沉寂。 在以往,大部分人对黛玉的印象,都是大胆、古怪,或者还要加一句“迂腐”。 可现在看看…… 探春和惜春到底有了准备。 探春叹道,“确实有那么一竿子下人可恶。他们才不管主家遭了什么事。就盯着看主家的话里有什么疏漏了……”这么说着,探春到底不平,“我现在倒想知道,到底有多少人去四处托情了!珠大嫂子……” 探春有点儿坐不住了,想要起身去探查情况。她也猜得到,如今最有可能被托情的,自然是被黛玉拜托的李纨,族长妻尤氏,或者还有……宝钗? 黛玉却摇头阻止,“三妹妹,算了吧。莫说我到底是个客人,你如今也没管着家的。总之,将事情做到这地步,也够了。” 黛玉近乎是心平气和。 探春却委实是意气难平。不过在这个时候,惜春却是拉了拉她的袖子,没有让她多开口。然后,惜春站了起来,认真的对黛玉万福,“多谢林姐姐苦心筹谋。” 探春一愣,这才反应过来,也对黛玉行礼道,“多谢林姐姐。” 这一次,黛玉可谓是以一番话便设下了陷阱,搅动了风雨……若是没人看出来也就罢了,偏她自己却剖白了出来!若是放在男子身上,这般手段或者还能得到一个好评价。但对女子来说,“心机深沉”却绝对不会是什么好评语! 可如今她们的身周,甚至连一个心腹之人也没有。 可想而知,那番话会传出去,然后,黛玉就会被带上那个帽子。难道连这点黛玉也想不到?当然没有这种可能。黛玉只不过是…… 只不过是给了贾家最好的借口而已! 不论贾家最终如何决定,都有了极好的说辞。而“仁至义尽”四字,又何尝不是对李纨等人的逼宫? 她不过是贾家的外孙女,完全没有必要赔上自己的名声做到这个地步。自然也完全担得起惜春的“苦心筹谋”四字! 而若是黛玉都做到这种地步,贾家尚且不能把事情处理好……这个家,又还有半点指望么? 想到这儿,探春却也是满心涩然。 这是对贾家,却也是对黛玉――她早知道黛玉的才能,但是得说,黛玉今日里还是让她惊诧。也正因如此,她的作为又格外令她不解! 若她处在黛玉的位置上,她会这么做么? 不会的。 第二百九十九章 喜怒由心 正如探春所料——当然也正是黛玉说那番话的目的——黛玉那番话很快就通过几个打着换茶换水之类的幌子出门的媳妇丫鬟之口,传了出去。(..info) 所谓百足之虫死而不僵,首先知道这番话的到底还是王夫人。 因贾政领着林家父子到书房去了,贾母又不要她在跟前,又摆明了态度这次不让她插手,王夫人也就趁势回了自己的屋子“悔过”。 可王夫人这会儿哪能真沉下心来反思? 先前,她就沉着脸坐在房间里,只留着彩霞在身边服侍,听周瑞家的向她汇报打听回来的消息。 王夫人当然知道,这次跟车的人,多半与她的院子有关——贾家三个姑娘可都是养在她院子里的!薛家也没带几个下人进贾家。而在这些人里,与周瑞家的有关的人,却也不少。 可这时候,除了周瑞家的,她身边还真没几个能信得过的老奴。 当初嫁到贾家来的时候,撇开嫁田上的人,她也带了四家人来——也就是身边的丫鬟,加上他们的家人。可那四个丫鬟,一个她安排着做了通房,与周姨娘斗。周姨娘老实了,这个丫鬟也折了。另一个不用说,便是如今的赵姨娘。剩下的一个嫁到了外面,如今正在田庄帮她看着嫁田,也就逢年过节的才进府来。唯有一个周瑞家的。虽配的也是铺子里的管事,却还在身边办事。 虽时有愚行,做事却还算是得力。多半还是比其他人可靠些。 而“可靠”这点姑且不论,大部分的时候,周瑞家的也确实是擅长顺着主子的心意做事,何况在这时候,她的处境可比王夫人险恶得多,还指望着王夫人救命呢! 王夫人就算是暂时被夺了权,有个女儿在宫里,初一十五进宫探望女儿的机会是她的。(..info无弹窗广告)她在贾家就不会真正倒下。可她呢?再怎么得到信任也只是一个奴婢而已! 是以,黛玉等人还在等消息的时候,周瑞家的便源源不断的将那些相关人等事情,一一告诉了王夫人。 首先。贾家的车队已经回来,那些死战到底的家仆,也早就由茗烟报上了名字——数量太少,统计实在容易。那么,到底有多少人没有背主逃亡,这个名单就极好统计了。和去的人一对比,背主的名单自然也可以直接列出。 一早就听说了此事,那些背主者的相关亲眷,对自己是否牵涉此事,自然是心知肚明。 而以周瑞家的对这个家族的了解。也完全可以肯定,不说其他,只说这些人的近亲亲眷,就将近二百人!可以说占了荣府有工作的家仆的大半! 其中只有相当少的一部分,即与有功者有关。又与背主者有关,其他的大部分,却只是背主叛逃的那些人的亲眷! “……大概是都见了太太之前发火,知道太太是定然不肯原谅的。”之前,周瑞家的是如此小心翼翼的对王夫人说的,“也是,唯一的儿子陷了狼群。太太哪有不生气的?不过,这会儿许多人可都求情去了。都说自家孩子老成可靠,定然是没逃,只是被狼叼走了。” 一边说,又都将那些讨情的人都给列了一遍。 王夫人却不答言。 先前那些医馆来讨药费的时候,她是真气急了。现在也不是不生气。可是。周瑞说的这些人,多半都是她日常用着的人手。真要是一并都给诛连了,或者是赶出家门去,这贾家的日常事物,一时间只怕也找不到人来替代。虽贾家家生子不少。但要是急着找人,找来的也一样不见得可靠! 想了想,她问周瑞,“金钏儿两个往宝玉的屋里去打听消息,可曾回来禀告?” 周瑞家的道,“这次二爷说要住僧人房里,可是一个大丫鬟都没带去呢。也是茗烟带了消息去。太太,白老媳妇的侄媳妇,可也在跟车的队里,说是跑了。” 这白老媳妇,便是金钏儿姐妹的母亲。王夫人自然是知道的。 不过,王夫人却是摇头,“若是侄媳妇也能牵连上,只怕贾家也没人了!”话虽这么说,王夫人的脸上却也带着怒色。 周瑞家的忙赔笑道,“可不是这样?太太别着急,依老奴看,门风也未必就败坏至此。听说那些当兵的,初上战场时尿了裤子的也多了去了。那还是饱经操练的哪。那些人,也都是没经过事,胆子小了些。便是稍加训练,也未必如此。那茗烟锄药,不也是夫人亲手挑出来的?年纪小小,就敢厮杀了,终究也是跟着二爷经过事的缘故。” 虽不能完全释然,但周瑞家的这话却是王夫人爱听的。 她脸上的怒色,便又敛了不少——她终究不愿意承认,是她掌家无方,导致家中风气败坏! 周瑞家的又道,“之前老奴听说,宝二爷也受了些轻伤,老太太已是打发他回房休息了。只怕金钏儿是见了宝二爷,有心直接向他打听呢。” 王夫人道,“他又能记得几个人?” 周瑞家的见王夫人心烦意乱,听不出她的暗示,至今也没看出金钏儿攀高枝的心思,也不好再说。恰此时,外面守着的彩云大声道,“赵姨娘来做什么?” 王夫人的脸色,“呱嗒”一下又落了下去,不耐烦的对一边的彩霞道,“你去打发了她。这种时候了,她还敢蹦跶?还真是我平日里太宽纵了些!” 之前一声不吭的彩霞福了福,出去了。 周瑞家的就小声问,“奴婢再出去看看去。只是太太,莫非还没个打算不成?” 王夫人皱眉道,“你再看看……过会儿,去喊二丫头三丫头过来,再去梨香园那边瞧瞧,若是好了,把宝丫头也喊了。我之前也是心慌,竟忘了这些丫头也受了惊。好歹安慰安慰。” 周瑞家的松了口气。 她知道,几经波折,贾母又将处置的权力交给了黛玉,王夫人这边反而终于松动起来了。否则,宝玉再是对她疏远,儿子经了这桩事,她这边也是怒气难平!可如今,说不得就顺水推舟。李纨那边,终究是不敢违拗婆婆的。宝钗又是客人。 而两个姑娘家,难道还能翻了天?又不是谁的亲女儿! 可惜的是,周瑞家的才喊了迎春,方要动身去喊探春,就听见了黛玉的那番话。哪里还顾得上其他?忙忙的就回了王夫人的屋子,将那番话转述了。 王夫人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 周瑞家的度其面色,只觉得她差点儿就拍案而起了。 “好个林丫头!”王夫人近乎咬牙切齿的道,“我就知道她和她娘一样,说什么知书达理,都是一肚子的心计!倒在我家里用起计来了!这样的人,哪里能进我们贾家的大门!” 已经到了王夫人屋里的迎春一皱眉,但终究什么都没说,只是继续低着头,在心底冷笑了一声。 周瑞家的本自心慌。 但深谙王夫人性子的她,听得王夫人这些不再顾忌的话,却转而大喜! 那些背主逃奴的亲眷,不少人都能牵连到她。 她本来也难免担心王夫人最终弃了她。但现在…… 周瑞家的摇头叹道,“太太您说得事。这谁家的人出了事,亲眷心里不慌的?这心里着慌,难免做出些蠢事来。林姑娘这也太……终究是太多心了些,也难怪那般单薄。” 她完全无视了黛玉的重点和奴才的本分。 做人家奴才的,理所当然该把自己的亲眷,把自己置于主家之上么? 迎春继续在心底冷笑。 王夫人却也没有听出周瑞家的转换重点。她原本常挂在脸上的慈爱神情早已经变成了一片寒霜,而且,她也完全无视了之前还关怀了两句的迎春,略想了想便道,“去,把宝丫头给我叫来。” 顿了顿又对着回来的彩霞道,“去把凤丫头给我找来。” 王夫人也到底没有傻到底。 之前贾母就说了让黛玉处理——黛玉即是苦主,又是县主。王夫人说是悔过,也不敢出门硬抗。但她也不能不出手了。虽然肯定要赶走一部分人,可也得由他说了算! 就算是儿子不亲,有个亲女儿在宫里,她就不信贾家能真的全夺了她的体面! 第三百章 宝钗决心 周瑞家的赶到梨香院时,宝钗其实已经听说了黛玉的那番话。[..info超多好看小说]她得了王夫人欢喜,为人又大方随和,自有许多小丫鬟乐得向她报信。事实上,虽然经过了一夜惊吓,睡眠也不好,但宝钗依然是最早明白黛玉说那番话目的的人之一。跟本就不用旁人来告诉。 只是,听说黛玉如此明确的说出自己的用意,宝钗还是有些发呆。过了小半晌,才在心底叹了口气。 可这会儿她还坐在外面呢。她让小丫鬟回报的时候,也没避着人。好几个在这里求情的老嬷嬷比宝钗要要更惊诧得多!本来絮絮叨叨的在那里念叨自己的功绩,为自己的亲戚各种开脱的她们,此时却是集体哑口无言,露出了惧色。 薛姨妈看着,也是叹息。 那些背主而逃的人,自然可恶。害她也担了半天的心。而黛玉的那些话,自然也极有道理。可看到那些年老的嬷嬷,在面前一个个面露恐惧的样子,薛姨妈到底还是比较心慈的,不由露出怜悯之色来。 “宝姑娘……”一个老嬷嬷反应快些,抹着眼泪对宝钗哭诉道,“姑娘们遭了这么大罪,老奴们哪有不心疼的?只是老奴的侄子,也是老奴看着长大的。如今在外面丧了命,老奴也不愿信他是背了主的啊!” 薛姨妈叹道,“也是这个道理。” 却也到底不肯承诺什么。毕竟这是贾家的家事,而且薛姨妈到底也曾是薛家主母,又没有被愤怒蒙蔽眼睛。她还是看得出来的,这嬷嬷话中的不妥之处。 ——若只是不愿信,怎么跑到这里来拼命给人脱罪?她之前可是用诱导性的言辞,想让宝钗说出“我没看见,确实是被狼拖走了”这一类的话来! 几个嬷嬷跟着反应过来,依旧絮絮叨叨的说着。 不多时,周瑞家的就来了。说是王夫人请去。 薛姨妈有些诧异——她是听见贾政训斥王夫人了的。那时候她又不好帮她说话,只能甚觉尴尬的跑到了外面去站着。后来,总之是听说王夫人已经被贾母命令回屋反省去了。她也拿不定主意,是不是该去看看。就被一群上门来求情的嬷嬷缠住。 现在……王夫人居然有心思叫宝钗过去? 宝钗却不过是略略一想,已经明白了这个姨母的心思。(..info)恰好她也不愿听这些嬷嬷唠叨了,便站起来道,“母亲,我们也该去瞧瞧姨母。” 她知道自家母亲称不上什么狠心之人,便将她拉上了。 一边又笑着对几个嬷嬷道,“嬷嬷们且放宽心,林家妹妹都说并不真管了,这诺大的荣国府,总还是讲清理的不是?” 几个嬷嬷谁不是人精。当然听得出宝钗这不过是泛泛的敷衍。 ——宝钗可没说她们没错! 可周瑞家的就站在一边打眼色,她们也不敢再多说,都诺诺的站了起来告辞,各自忧心忡忡的散了。宝钗就又对周瑞家的道,“我回来才不过换了身衣裳。不知可否整理一下再去?” 周瑞家的能说什么? 虽心中难免腹诽了几句——你薛宝钗不是出了名的不喜钗环? 面上却自然是难免快速应了。 宝钗就拉了薛姨妈进内屋,一进了屋,便敛容道,“母亲,等会儿到了姨母屋里,你可别说话。” 薛姨妈早知道这女儿的聪慧远甚自己,自然的应了。只是还有些糊涂。不免问道,“怎么?你知道你姨母找你去做什么的?” 宝钗点点头。想要说什么,却又终究欲言又止。 有些事情和母亲商量了也没有用,宝钗也不愿意说得太多了,让母亲为难。现在这家里,最希望她嫁进贾家的就是她的母亲。可是……她志不在此! 宝钗略略整了整头发。在薛姨妈的极力要求下换了个玉镯辟邪,又听话的带了两朵宫花,这才出门,跟着周瑞家的到了王夫人屋里。 熙凤因屋子更近,此时已经在了。 不过宝钗略晃一眼就能肯定。熙凤和王夫人之间,并不愉快。 ——熙凤也是个有野心的。再说到底是王家嫡女出身。之前该是担心贾母的寿算,另一边又有婆婆掣肘,所以不愿出头。可如今可是最好的机会,她要是还忍得住,什么野心都可以偃旗息鼓了。 宝钗有了盘算,面上却自然是什么也不露。 福了福身子,倒是先道,“让姨母担心了。” 王夫人叹了口气,抹了抹眼泪,道,“还是宝丫头有孝心。知道心疼人。我一个做母亲的,听见你们碰上狼群了,哪有不担心的?” 宝钗一听,这话至少把宝玉和探春给绕进去了,便不肯搭话,在一边坐了,又道,“太太喊我和凤姐过来,可是有什么事要吩咐么?” 这会儿迎春已经被王夫人打发了。 她的名节已毁,不管是嫁进忠烈王府也好,还是嫁去别处也罢,在王夫人的心里,委实是招人厌的,自然不肯留到现在。也因此,宝钗没看到迎春,压根儿也就不提前一夜的事——就她一个人在这里,谈什么? 果然,王夫人这会儿其实也没闲心闲聊,很快就放下了帕子,叹道,“之前听老太太的意思,是把事儿交给林大丫头了。谁知她又说并不管。” 王夫人说到这儿,熙凤明显的撇了撇嘴角。 宝钗很理解——黛玉都做到这地步了,还要她怎样啊? 王夫人却不管熙凤的神情,继续道,“这么一来,终究还是得凤丫头这边管起来。珠儿媳妇毕竟是个寡居的,这几年最多跟着我办了点小事,这些事是担不起来的。” 熙凤又撇了撇嘴——显然是和王夫人撕破脸了。 宝钗对此也一样不以为然。 她隐约听说过李纨嫁进贾府后的手段,处理起贾珠的房内人来,手段可不下于任何人。就是现在,自从宝玉与王夫人疏远,王夫人有意抚养贾兰,李纨的手段但凡弱些,如今贾兰也该住在王夫人院里了。更别说李纨院子里。她和贾兰身边的嬷嬷丫鬟加起来也有二三十个,有哪个能让人记住的?那一个个的,才真叫温柔和顺!和袭人那类撒人情换来的全不是一回事。 不过,和熙凤不同。宝钗却不会把自己的情绪表现在脸上。尤其是在王夫人始终很关注她的情况下。 王夫人显然也明白,熙凤是下定了决心要为贾母摇旗呐喊了。现在她更指望宝钗。 “不过,不管怎么着,只怕这家里是要赶一批人的。”王夫人悲悯的叹息了一声,“我已经听周瑞家的列了名单,若是牵扯到的逃奴近亲全部都赶出门去,只怕一时半会的,这偌大的荣府,日常的衣食、采买、人情等事全都要搁下一段时间,运转不来了。现在就要想想。该怎么办才好。” 宝钗还不曾说话,熙凤已经转着手上的茶杯,点头道,“姑母说的是。只是那些听说了姑娘们的遭遇,竟还只顾着自己脱罪的奴仆。又哪里能留得?纵然是麻烦些,也比把那些人留在府里的好。趁着这个机会,一来是要将门规定得言些,二来,这事儿如今都传到御前了,文武百官俱皆听闻,也瞒不过人。这时候若是放出风声去。说贾家要严整门风,想来也不至于有人惊异。有句文绉绉的话怎么说来的?知道羞耻什么的……” “闻过而终礼,知耻而后勇。”宝钗接了一句。 熙凤一拍掌道,“大概就是这个意思!” 宝钗看眼王夫人,却笑道,“琏二嫂子说的是。虽我是外人。却也觉着,该借着这个机会整顿家风,重订家规了。不过,方才那句话的意思,是说知道了自己的过错。才知道去学习礼仪,知道了耻辱,便离改过不远。这话却也同样适用于那些家仆才是。” 熙凤一怔皱眉,知道自己最后失言了。但更大的问题是——为什么 王夫人却是大喜,道,“宝丫头,你的意思是说,该给那些家仆一个改过的机会?还是你心善,经了那些事,竟还能这样想。” 宝钗道,“太太过虑了。我也不是心善,只是想来此事牵连甚众,若是全部革除,也未必能立刻找到可靠人手。就是外面等着安排的那些家生子,也未必就与他们没有亲戚牵连了。时间一旦拖得长了,再怎么说闭门改过,也失了体统。若是要我想来,使功不如使过,那些牵连不深的,不防记着过,暂且用着。一边再寻访可靠的人手。比如说,从金陵调来人手,也是一个法子……” & 正如同黛玉的话很快就传遍了贾府一样,宝钗在王夫人面前的“献策”,也很快就传了出来。因王夫人对宝钗的这种想法大加赞赏,自然使身边的人广为传扬。 一句“使功不如使过”,却是留下了贾家许多家仆! 那些背主逃奴的亲眷,粗使的自然是赶了出去;年老已经出门的,贾家停止奉养。而那些有实职,又蹦跶得欢快的,自然也被赶出去了一些。 但依然还是有一部分牵扯不浅的家奴留下了。 熙凤当然也知道,全部赶出去,对贾家来说并不现实。是以,只是在人选等方面和王夫人争执了一番,对“全赶出去”也没有强求。而如何重订贾家的家规,又是另一回事了。 至少黛玉并没有掺和到这些事里。 将那些话传出去以后,她也就没有等在议事厅了,示意姑娘们可以各自回房。不过,探春和惜春都没有走的意思,湘云虽然无法适应黛玉的这一面,却也不好离开。后来还是黛玉知道大家都睡眠不足,才将青玉之外的所有人都给赶走了。 听到宝钗那番话的时候,黛玉已经在贾母院子里,始终为她留着的那间客房里待着了。 听见了雪雁的转述,青玉立时就不高兴的嘟起了嘴,“亏得姐姐与她交好,说什么使功不如使过,这不是拆姐姐的台么?” 黛玉却是若有所思,很快就对青玉摇了摇头,“不是那么回事。本来也不可能全部赶完的。如今这样,在所有人的头上悬一柄‘使过’的利剑,已经比扯皮之后不了了之要强多了……而且,宝姐姐这是下定了决心,不进贾家的门啊。” “啊?”青玉完全不能理解。 既然黛玉都说那是好主意,就真是好主意了。可宝钗积极的为王夫人出了个好主意,怎么黛玉反而说她这是完全不想进贾家门的表现? 黛玉看了妹妹一眼,又知道如今屋里的都是心腹,倒也并不瞒她,“不懂吗?荣府里真正能决定‘金玉良缘’是否能成的,只有贤德妃。而今日的这些事,必然传到贤德妃的耳中——由二舅母传达。” 王夫人看不出来的事,元春却肯定看得出来。 宝钗看似是帮王夫人出了一个好点子,但王夫人得此助力掺和进来,在人选上却必然是拉拉扯扯,这也就断绝了贾府本来一个大好的雷霆整顿的机会!且宝钗以往从来不曾如此积极。她这么做的目的是什么? 元春难道会因为自己生母的缘故感激宝钗吗? 黛玉还记得,前生的时候,也是唯有王夫人每月进宫,到宫中百般推动“金玉良缘”。那时候她已经无依无靠,身体虚弱。而宝玉又是个风流纨绔,似乎正需要稳重的妻子。可元春不过是稍稍暗示,贾母一明确的表示反对,元春对此就再无声息。 ——元春对哪边的感情较深,对哪边更为信任,一眼可知。 第三百零一章 终有结果 因为早早定下要赶出去的家奴就有不少,贾家的混乱暂时间不可能停下了。 而这桩丑闻,正如黛玉早前所说,已经传到御前,自然没可能瞒住任何人。但是,从贾家的混乱开始,幸灾乐祸讨论贾家丑闻的人,其实却没有多少。 一开始,人们还在讨论刺客的事。 但是,刺客刺杀的是皇宫里的皇帝。再不济,也会是那些高官显贵。一般的平民哪里会时时关注?最多不过担心被那些受命追捕刺客的小官小吏之类的牵连进去罢了。抓捕既然已经结束,人们议论的热潮,也不过就是持续了不到半个上午。 如果说向怀衍带进城的那一板车狼尸还不至于引起轰动,那么之后京营整理战场后的成果,却足以让整个京城中的人为之忧心! 两边加起来,狼群的数量将近三百! 而且,虽说狼群事实上是向怀荆引来的,他终究也不可能控制所有狼。京城周边,也有些村子受到了零散狼群的袭击。亏得这几年,周边的村子各个都涌现了专门的猎户,加上终归是零散的狼群,倒没有出现太大的伤亡,可这样消灭的狼群,也有数十。 加起来后,这就成了一个令京城里的所有人都胆颤心惊的数字。 连那些豪门勋贵之家,也没人敢小觑! 更别说还有相当一批死状凄惨的受害者做前车之鉴了。 一时间,京城中人心惶惶,但凡有些条件的周边乡村的人,都不敢再随便进京,而京城中人,也多半都减少了出京的次数。 就是皇帝对此也不能坐视不理――弘治帝也只能很快就派出了京营,四处巡逻、猎杀。 在这么人心惶惶的情况下,谁有心思多议论贾家?就是顺带说起,多半也是说这个家族十分倒霉。就算是那些平日里不大往来的勋贵之家。也少有多么幸灾乐祸的。 应该说,贾家的这桩事,给予他们更多是警惕! 毕竟,标榜宽厚门风。蓄养家生子,乃是京城勋贵的常态。数十年下来安享繁华,家生子们的利益纵横交错,后宅的情弊就是不如贾家严重,也没有情况太好的。 此时真要说拍着胸脯保证自家下人没问题……还真没几个人有信心这么做! 所以,甚至有几个眼明心亮的女眷,在说起贾家的这桩事来的时候,甚至有那么点儿羡慕的意思―― “说到底,又没折了主子。有那么一个被忠烈亲王救了的,也是无可奈何。虽说妾室的名分是低了些。但也算是牵了一条线。日后要是情势变了,那不用说。就是不变,也不好拿这桩事来说事……家里倒是正好借这个机会严整一番,那些就知道往主子身上啃的,喜欢拿过往功绩说事的。恰好都一并能赶了,没人能说事。我们哪有这个机会?” 虽然这样话难免有站着说话不嫌腰疼的嫌疑,但不得不说确实是有一番道理。 加上王夫人这一辈的女眷本来就少有出门交际的。几个出门的姑娘又会做人,真要说在后宅的仇家,并没有几个。大部分的勋贵之家,都能冷眼旁观,吸取经验。 将之当做丑闻来讨论的。倒以清流士林并旅京官员居多。说世家奢靡,养了一堆硕鼠的,说人心不古的,虽说什么的都有,可这样的人,与贾家本来就没什么交集。 贾家得以在没有多少外界压力的情况下。继续收拾自己的混乱。 只是…… 宝钗的一番话,固然奠定了贾家赶人留人的基调,却也因为她是帮着王夫人献策,是以,本来被贾母赶到了自己的屋里悔过的王夫人。在这桩事上也就有了一定的发言权。 这对贾家来说其实并无好处。 就算是熙凤,其实也更看重贾家的门风,但王夫人,却更在意自己在贾家的地位和权柄! 这也是黛玉一听宝钗出谋献策,就知道宝钗事实上是在表明不进贾家门态度的缘故。因为她的这次献策,只会让贾母和元春都感到不满。 本来在这个时候,虽王夫人使人放那“金玉良缘”的话,因宝钗没那个意思的缘故,贾母和元春本来还算是挺喜欢宝钗的。出了这桩事,却是一切都会变得不同。 不过,黛玉想想前生的事,却又觉得有些好笑。 前生时,宝钗也曾为王夫人献策的。 只是那时候,宝钗的目的却是完全不同――那时候她对宝玉有些好感,贾家的落魄和王家的忽视,也基本抹掉了她的雄心壮志。所以那时候她的目的,正是为了嫁进贾家。 可如今贾家的境况不同,宝玉得到的期许不同,宝钗采用同样的方法却只能得到截然不同的结果了,记得前后两生的黛玉心中如何不发笑。 可惜这种趣味无人能够分享――或者张滦可以,但黛玉可不愿意和他分享这种乐趣。 接下来她又在贾家住了两日,却是住得相当无趣。 探春和惜春两个心怀感激,和她走得越发近了些。湘云则因为她的作为心生疑惑,颇有疏远。这些却都是小事。在如今的情形,整个荣国府都为了新规矩、谁去谁留的事情闹成一团,想要办诗会酒宴之类,也是不可能的。至于游园的事情,也因为同样的道理而不了了之。 就是原本想要领着清客们去院子里拟对联匾额的贾政,都暂时歇了心思。 不过,在一片忙乱中,似乎所有人都忘了一桩事――迎春。 自从回到家中之后,迎春就沉默不语,一副心丧若死的模样,连资生堂的生意也不再过问了。悦梅回了贾家一次,除了汇报生意上的事情之外,本来也是想着探问一下韩奇这个害得她家破人亡的罪魁祸首的事情。结果……都麻烦了熙凤,倒是让熙凤忙上加忙。 贾赦和邢夫人倒也都找过迎春训斥,只是不管他们怎么说怎么骂,迎春都是一副不言不语的模样。 那生父继母两个,便也觉得,经历此事,迎春也就没了用处,倒干脆撒手不管了。就是贾母,其实也是类似的心思。向怀荆已经说了求娶的话,他又是宗室子弟里数得上的人物。别看和皇帝不是一路,若是贾家不等消息就径自对迎春做出决定,皇帝也一样会不满! 是以,没有人管,迎春就闭门不出。 贾家的下人们在往日里最喜欢说长道短的,但如今都在为自己周旋――要么不想被赶出去,要么想借机谋个好位置――倒是连他们都似乎忘了迎春的存在。 姐妹们固然记得,对如今的情形也是无能为力。 当然黛玉和姐妹们的想法并不一致,不过,她也只是没有为迎春担心。她知道,就算是拖上两天,事情也总会尘埃落定。没两日,贾家兀自乱着,因林家已经遣人来接,黛玉便领了青玉去向贾母辞行。 贾母自然也知道之前的事情对贾府的实际好处。 是以,虽然一度被气到,但她这会儿的气色却是相当不错。她只是有些遗憾。遗憾没能得到最好的结果。可至少,黛玉已经做得够多。 贾母没有强留黛玉,只是说了些让黛玉过些日子来游省亲别墅的话。黛玉自然一一应了。也就在贾母让人送她们出门的时候,一个小丫鬟形色匆匆的跑来,神色古怪的对贾母禀道,“老太太,宫里有太监来了。” 贾母怔了怔,随即露出恍然的神情,有些沉重的问,“哪个?” 贾家既然有个元春在宫里,自然和宫里的联系不断。元春封妃后,也时不时会派小太监回家送些节礼之类。但这样的太监,来前都会有通知。做这些工作的人,也断然不至于让贾家人紧张、奇怪。 果然,那黛玉都不认得的小丫鬟紧张道,“据说,据说是太妃娘娘身边来的。” 在整个京城,唯一一个会被人直接以“太上皇妃”称呼的人,只有一个――弘治帝的生母!贾母一闭眼,叹道,“果然还是来了。可说了要我过去?” 小丫鬟忙道,“不曾。只是琏二奶奶让奴婢来说一声。那太监还带了个宫里的嬷嬷,说是秉了太妃娘娘的旨意,来替二姑娘提亲的。” 贾母点头,挥手道,“去吧。” 这个结果,没人意外。毕竟向怀荆直接找上了太上皇。而太上皇一向秉持一个“仁”字。既然知道这桩事,不管他怎么看待向怀荆,都没有拒绝的道理。 想来还是因为太上皇直接开口说这么一门亲事,也未免过于掉份,才最终由太妃找人出面吧。 不过,太妃出面…… 贾母不知道该不该往好处想。 而黛玉却也在怀疑――这到底是不是向怀荆的诚意?是不是他去求了那位太妃出面?毕竟从实际上来说,太妃也是“妾”,但如今的地位…… 至少,是必然在大行后追封后位的! 又或者,只是有意给贾家这么一个暗示? 可惜,想得再多,黛玉也不好出口。也实在是说不出什么恭喜的话来。 第三百零二章 墨玉上门 林家的车队从远处驶过。 张滦一时勒住了坐骑,远远观望。不过,他还是很快就恢复了常态,继续往出京的道路离开了。 崖松却是策马上千,驶到距离张滦只有三分之一个马身的位置,凝声成线道,“看来林大姑娘回家了。少主,可要安排么?” 张滦知道他的意思,但还是摇了摇头,“如今盯着的人太多,暂时罢了。” 崖松便不再言语。 如今张滦回京,也不过是重回羽林卫任职,并没有得什么实差。外面说什么的都有,有人说这是弘治帝想要压压他——毕竟他年纪太小,也有人说是弘治帝觉得他们办事不力,还有人相信,弘治帝只是在等待南方的结果,准备一并封赏。 总之,狼群的事情还在让人奔忙,那天刺客的事情至今也没有最终结论。身为这两件事的关键人物之一,张滦如今确实是被许多双眼睛注视着。 只要结果稍微能够肯定,不少人都能做出第一反应。 这种情况下,张滦可不想冒险。尽管他确实是很想见黛玉。 而且…… 张滦抬头望了望天,不由皱眉——已经是日入时分,黛玉这时候才回林家,应该是在贾家耽搁了。一般得了信,她应该赶在晨省的时候去辞行,赶在午前离开。拖到这个时候,除非是贾家又出了什么变故。 这么一想,张滦略略有些担心,一时想要立刻见到寒枫。 可他到底又对京城的局势十分了解,转眼便想到这两日向怀荆的动向——按照向怀衍的说法,他这个面和心不合的兄长从没那么积极过! 莫非是迎春的事情终于定下来了? 可就算是拖着,对他向怀荆也没什么坏处吧?难道他还会真把贾家二姑娘的名声放在心上?这么将贾家二姑娘迎回门去,可没法将贾家拖到忠烈府的战船上。甚至皇帝可都不会为此而忌惮贾家…… 张滦颇有点儿想不通。 他也没空多想了。 只因马蹄声忽然从后赶上。张滦一听也知道这声音的目的地是自己这行人。是以自动断了思考。可他也着实没有料到来人—— 转头一看,张滦却看见林墨玉正策马而来! 张滦有点吃惊,还很有点心虚。 不过。林墨玉的脸上,倒是带着几分笑容。崖松和岩杉对望一眼,让了开来,由得林墨玉快马而来。直至与张滦并辔而行,“张将军,舍妹之事还不曾多谢!” 张滦松了口气,道,“客气了。我已经收到了林家的谢礼。” 墨玉笑道,“这两日事忙,终究不曾上门道谢。再者,似乎张将军在京城内并未置产?” 张滦有些疑惑,但还是摇头道,“只是没有房产罢了。商铺倒有几间。” 墨玉听了,倒是不由得怔了怔——这么老实,至于么?总不会一早就定了讨好大舅子的心思?说实话,黛玉的决定他还真没那个能力扭转。 轻咳一声,墨玉还是收回了自己有些古怪的心思。继续道,“看来今日将军有空,不如我请将军喝上几杯,聊做谢意,如何?看这时间,几位出城还不成问题。” 这倒是,京城这几日关城门的时间比平日里还晚。 但不知为何。看着林墨玉颇为坦荡的笑容,张滦却莫名觉得心中有些不安——说起来,当初南下的时候,林墨玉忽然间凑过来说南疆的事情,就已经十分奇怪了…… 可是,墨玉的提议依然让他难以抗拒。 ——黛玉看来并不是很计较他前生的无能。可他前生的姑父和现在多出来的这个林家继子,他可都还没接触过呢!墨玉看来至少不像是恶意。 不过略想了想,张滦就点头道,“林公子盛情。不过,林公子比我还要年长两岁。称我的字也就是了。” 林墨玉点了点,微微眯起眼睛道,“既如此,也请以清之来称呼我就是了。” & 在京城之中,酒楼食肆从来都不缺乏。哪怕张滦和林墨玉碰上的时候,已经不再是最为繁华的地段,但找一间不错的酒楼,也是易事。 很快,两人就已经在一间雅间内坐着了。 张滦对林家的继子也并非没有了解。事实上,关说调查力度的话,这个人的行止,绝对在他的调查名单上名列前三! 林家的未来,几乎取决于他。 而黛玉的未来,也很容易受到林墨玉的影响。 他知道他十分优秀——在国子监内的成绩名列前茅,而在同时,他又很会做人。以如今的情况,得到举荐直接参加会试的可能也很大。 不过,在一干清流士林的人眼里,这个人又有点儿不务正业。 他提出了“格物”之说,喜欢专研工匠的技艺——如今风靡天下的叆叇,和风靡豪门贵族的座晷,都是他命人研制。 然而,这些东西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这个人的品性还有他的抱负。虽然张滦还没来得及和黛玉讨论她的这个哥哥,综合他得到的东西也能隐约想到,这个人的野心,并不仅仅是如他的父亲一般,做个高官、能臣而已! 而且,既然贾宝玉知道他的存在,林墨玉未必就不知道了…… 张滦不是蠢人,虽然一开始有些紧张心虚,但还是很快就理顺了关系。知道林墨玉不可能只是道谢而已! ——明明都是要拯救贾家,可贾宝玉甚至不愿意和他合作。这个人找上他,又是因为什么? 坐到雅间之后,张滦没说两句闲话,就开门见山的道,“清之兄,我往日里对你也算是听过一二。并不想将你当做蠢人。是以,我就干脆利落的问了——如今这情形,关注我的人不少,愿意和我往来的却是不多。你这么找上我,只怕今晚上就能被许多人知晓。可没有什么人会认为你真只是为了道谢。我想,你也不只是为了道谢吧?” 墨玉的眼光闪了闪,到底没有直接应下这单刀直入的问题,只是反问道,“清源,我倒也想问你,你是否觉得,当日在金銮殿上,说得太多?” 张滦一皱眉。 如果说刚才还是在猜疑,那么现在,可以将之当做明确的暗示了!他在金銮殿上多说了什么?也只有贾家的事情而已。 墨玉也不要他回答。 就和不会再把黛玉当做一个只懂得伤春悲秋的柔弱女孩子一样,哪怕贾宝玉本来的印象根深蒂固些,他也不会再把他当做无用天真的纨绔公子! 他很快就恢复了平日里的沉稳内敛,严肃道,“几次见到清源,见了清源你的应对,我想你也明白,为何至今皇上对刺客一说都没有明确结论吧?他明明应该清楚,懿文太子早没有了那样的力量。” 这一番话,简直就有些悖逆、诛心的意味了! 但有了之前的铺垫,张滦却完全不觉得惊奇。 他叹了一口气,“使功不如使过。” 墨玉蓦地笑道,“贾家之前闹出来的那桩事,说要处理那些背主下人的亲眷时,薛家大姑娘也说过这么一句。” 很难说墨玉这是什么意思,不过,张滦倒不用他来提醒——他知道这件事。 并不用黛玉来分享什么乐趣,如今他既然已经不再逃避,甚至自然也就知道了宝钗这么做的意思。 ——他该为此高兴吗?至少当初当他还是贾宝玉的时候,宝钗是愿意嫁进贾家的,甚至为此谋算。 可事实上,他只想叹息。 那时候宝钗也不是多看得上他,只是那时候她的选择余地更小罢了。 她总是想为自己的家族尽到最大的力量。可若真是放眼大局,却又终究缺了几分眼光。所以前生她以为贾家能复起,今生她依然想着嫁进宗室。 墨玉则是细细的揣摩着张滦的神情眼色。 有宝玉的前车之鉴在前,加上心底最后残留的多情印象,他有些事情必须确认——尽管从张滦之前的举动看来,他并没有分情薛氏的意思。 还好,他特意提起了薛宝钗,但张滦露出的表情,还算是令人满意。 这个人最开始面对他时,甚至有两分手足无措。这只能是黛玉的缘故。可提起宝钗,他却仅仅是有几分叹息的模样,并没有流连、怜惜之类的表情。 于是他也就不用张滦说什么了,继续说道,“直说吧。我的父亲,在朝中待不了两年。而你呢?至少皇帝依然想着用你。所以,在某些青黄不接的时节,说不得我得找人帮忙了。” 虽说是找人帮忙,墨玉却没有半点卑下的意味。当然,也不至于高高在上、颐指气使。 墨玉的态度,是平等结盟的态度。 尽管他完全没说自己有什么值得别人与之结盟的地方。这一点,或者是一种令人惊叹的自信。 然而,张滦很惊诧,却不是因为墨玉的自信。而是他分明从墨玉的这种举动中,感到了几分突兀、仓促。 墨玉若是知道他对黛玉的心思,找上他不算奇怪。但这么快,这么直白的找上门来…… 张滦皱眉看了他半晌,忽地一笑,明白过来,似乎风牛马不相及的道,“因为贾二姑娘?” 第三百零三章 莫名邀请 倘若有旁人听到张滦和墨玉之间的对话,一定会莫名其妙。(..info) 毕竟怎么听,他们的许多话之间,似乎都没有关联,跳转得太厉害。崖松和岩杉两个固然是早确定了边上的雅间没人,但他们也是听不懂的。不过,他们至少能看得出差别―― 如果说张滦和黛玉见面时的那些话,表现出来的是他们两个那种难言的默契,那么,现在这两个人的对话,或者只说明―― 他们都是对对方深有了解的聪明人? 墨玉素来对自己的才智十分自信,也觉得自己足够了解现在的张滦。但不得不说,当张滦说出那句话后,墨玉还是吃了一惊。 最直接的表现是,他握着酒杯的手蓦地收紧,骨节鲜明。 “韩奇死前说,他可以用你们的秘密来换他的命。而且,他显然误把黛玉当做了和你们一样的人。”既然身份已经被识破,张滦将双手搭在酒桌上,握在一起,干脆说得明白了一些,“我记得早前贾二姑娘就得过一个批语吧?是不带先天运势之人。慧远虽然有野心,本事却也是有的。你们这些不带先天运势的人,可是都对自己自信得很哪。” 墨玉沉默不语。 他也难免开始反省――虽说在张滦南下之前,他就已经觉得,这是一个可以结盟的人。但是不是,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太急迫了一点? “韩奇我替你们杀了。现在,贾二姑娘可能造成麻烦吗?今天懿旨下了?” 墨玉到底是特种兵出身,也并不是多么喜欢拐弯抹角。既然张滦点出了连他自己都不能肯定的心意,他沉思一番以后,倒也坦然认可,“不错,我确实是担心她带来麻烦。韩奇是个白痴,但这个不是。如果你因为韩奇而小看她,那未免不智。” 张滦叹道。“就算是韩奇,也造成了不小的麻烦啊。” 在边上,崖松和岩杉对望一眼。就是相对老实的岩杉,也忍不住在脑中脑补起来――一边是“天命”。一边是“无天运”,彼此知道对方的存在,这到底是什么恩怨情仇啊? & 姑且不说墨玉到底和张滦达成了什么盟约,也不说在墨玉的匆忙之后,还隐藏了什么故事,回到家中的黛玉却是终于放松了一些。至少在这儿,不用睁眼就是贾府的一团混乱了。 至少和之前的情况相比,贾家在这一次的混乱之后,总会变得好一点。只是迎春去忠烈亲王府做妾,只怕日后是少见了――身为妾室。日常是没什么出门机会的。贾家也不会乐意她回去。想着今日里听见邢夫人在贾母面前没什么诚意的哭诉了一场,却终究没见着迎春,黛玉心中也有些唏嘘。 不管怎么说,迎春的才干决断,她到底还是有几分欣赏之心的。 只是等她嫁进忠烈王府。就算是太妃懿旨,为妾的劣势也无法抹消。黛玉知道以迎春的性格,必然会争夺后院的主动权――甚至多半也已经得到了向怀荆的认可。 等到迎春做到这些事…… 她也就不是以往的迎春了。按原本宝玉的话说,珍珠就变成鱼眼睛了吧。 这般感慨,让黛玉颇有些怅然。也并没有过问墨玉回家的时间。晚上见过了父亲之后,倒是回房抚琴半晌,方才回复心情入睡。 第二日一早。青玉照常来她房里。 姐妹两个闲话半晌,青玉忽地叹了口气道,“若是以往,我肯定要问姐姐你接下来有什么打算啦。但是我一想,发现史大姑娘还是有道理的。我想短时间内我是不会想出门了。说起来,外祖母那边短时间内也不会接我们去了吧?” 黛玉点头。.info[] 在新规定确认之前是不会了。而迎春为妾。也不会大办,更不会邀请亲友。 “也罢,差不多入冬了。要是有空就在城内转转,总不会出事。”黛玉心中惦记着见张滦一面。南下前的会面太短了,而之前虽然同行。但哪里有半点单独说话的机会? 除非她的马车也出事。 “我现在连门都不大想出啊。”青玉苦恼的撑着下把,也渐渐有了少女的娇憨而不再仅仅是女童的天真,“我还笑过湘云的胆子呢。但好像我也吓得不轻呢。” 在姐姐的面前,青玉并没有隐瞒的意思,“不过想想,我们真是好的了……对了姐姐,司棋和莲花儿,应该是要跟着迎春去忠烈王府的。那侍书和入画她们呢?” 黛玉道,“她们倒是无妨。等到人事那边折腾完了,她们的事儿也就被忘得差不多了。何况还有三妹妹她们保着。” ――至少,现在的惜春,还是会保着现在的入画的。 青玉点点头,正要再说,在门外喂鹦鹉的雪雁却忽然提高了声音,“言大婶怎么有空过来了?” 就又有一个有些粗哑的女声也高声道,“还能是什么事。这是给大姑娘送请帖来了。” 黛玉在房中听见,顿感诧然。 如今她在京城里的名声,那真是想都不用想。虽说这后宅的主母们没有一个会没点心机城府的,甚至连姑娘们也不见得有多少单纯的……但面上不都要装纯良么?她都有点怀疑,今年都不用她进宫了。居然还会有人来请她?还要是在她刚回家的第二天? 她的心里倒有了几分好奇,忙传了言家媳妇进来。 如今的名声在这儿得了进一步的确认――黛玉在林家后宅本来就颇有威严,但无疑,负责传递内外工作的言家媳妇,其言行态度,比以往又恭敬了两分。 将请帖送到黛玉手上的姿态,更是毕恭毕敬。 黛玉略瞅了她一眼,倒觉得好笑。不过,她的目光很快就被手中淡青色的请帖吸引了――那也是自制的浣花笺,都是家中有些自由,有些钱权的姑娘们才能弄的东西。就是她自己,在贾家也是弄不来的。那时候就是有钱,也找不到合用的人手。 虽从贾家出来之后,因为猎赛时候的事情,类似的浣花笺也见过一些,但这一种还是没见过的。 上面的落款,也十分陌生。 景穗。 黛玉看着名字还想了小半晌,才终于想起来这是谁――当初的群芳宴上,一曲琴声压众芳的那位。对她的态度……可称不上多友好。 群芳宴后,彼此也没有什么往来。但现在,却说自己在筹办一次琴会,邀她参加,交流琴艺。且言辞十分动人,简直叫人觉得,拒绝了乃是一种罪过。 这是什么道理? 黛玉又皱眉想了半晌。 这辈子她倒也经历了不少不同寻常之事。刁难、陷阱都有。群芳宴中琴宴上的刁难,并不特别突出。那时候,她的心思更多的放在确认张滦的身份和性情上。 但现在仔细回想……那景穗,确实是在帮着明淑郡主说话!毕竟明淑郡主顶着偌大名头,但要说能力,其实并不出众。可那时候,她为什么要帮着明淑郡主?户部侍郎的女儿,这是在说,户部侍郎其实是忠烈的人,还是说,那只是景穗自己的意愿? 黛玉倒不是自夸。 但这个年纪的姑娘,能完全理解家族的立场,并为之行事的,应该并不多见。而且,户部侍郎之前并没有显露立场。只为了为难她一次……似乎很有些划不来。 那么,如果景穗是自己的意愿…… 黛玉忽地猛地一蹙眉,问言家媳妇,“是什么人把这请帖送来的?” 言家媳妇有点儿奇怪,但还是道,“是个小厮,这会儿还在外面等着姑娘的回话呢。” 黛玉闻言,便一笑,扔了手中的浣花笺,道,“得了,紫鹃准备笔墨。” 青玉好奇,她早就凑着看了内容,不由问道,“姐姐这是?” “我受了惊吓,身体不适,就不去搅扰了。”黛玉抬出万能的托词――何况要说受了惊吓,绝对是应有之理,难以挑剔。 青玉更为奇怪。如今她和黛玉熟了,黛玉的沉思和那一问,绝对有问题。不过,她还是没吭声,只等黛玉笔落无力的将辞贴写完,交给言家媳妇带走了,她这才问道,“姐姐,有什么不对?” 黛玉笑看她一眼,道,“教你个乖――但凡是要内宅女眷请人,倘若是长辈的主意,来的必然是嬷嬷。若是姑娘家自己的主意,才会遣小厮送贴。” 青玉想了片刻,若有所思的点头。 但是…… “那又怎么样?那个琴会,不是景姑娘自己筹办的吗?” 黛玉却也不好多说,只摇头道,“别人的麻烦,我可不担。”她可没有忘记,群芳宴上的“邪祟”,还有张滦的警告。虽说这一年多没有发生什么事,却也是她自己小心谨慎的缘故。 对于某些人来说,只怕也是在等机会吧。 多半也是很会抓住机会的。 只不过,拒绝了景家的邀请,黛玉也有些遗憾。既然以“被惊吓”为理由,她确实是得安分一阵子了。而且到了这个时节,差不多也该准备过年的事宜。担了个“县主”的名头,正旦时她也是要进宫的。 第三百零四章 准备时间 看到丫鬟从前门取回来的东西,以琴艺扬名京城的景穗脸色阴沉。(..info无弹窗广告) 推辞了她的邀请,还为此特意写了帖子,这种态度不算亲熟,但也绝对称不上是轻忽。两个姑娘之间甚至连交情都称不上,一张辞贴,已是极有礼节了。 但明显的事情是,景穗并不这么认为。 她端坐在自己的位置上,好半晌都没有动弹,恭恭敬敬弯腰递上帖子的小丫鬟已经微微颤抖起来,想不通素来好说话的主子怎么会反常若此。 过了好一会儿,景穗才语气难辨的道,“东西放在这儿,你下去吧。”一边说,一边自边上取茶轻啜,让她的神色更加难辨。 小丫鬟略有几分奇怪,但整体还是松了口气,忙将东西放在几上,退走了。 一边的执壶大丫鬟也始终不曾去接那辞贴。到了这会儿才在景穗的耳边轻声道,“姑娘,可要再请一次?” 景穗咬咬唇,冷声道,“还请什么?罢了,终究和她也关系不大。她若不是这么小心谨慎,只怕县主的名头也带不到今日!” “那琴会……” “风声放了出去,真办一次琴会又有何妨?” 话虽这么说,景穗却也还是咬了咬牙,心情烦躁,干脆站起身来,抱起琴出门去了,在园内也不知赏了何等景色,只是站了半日,并未弹琴,回到房中之后就着了凉,发起热来。她母亲君氏过来看了,虽听景穗说是领悟琴曲《秋风词》的意境而忘了寒冷,君氏也到底还是责罚了她的大丫鬟,扣了月俸,一边又忙连夜请了大夫来诊治。 等到第二日,便遣人四下通知了女儿日常交往的琴友,免了景穗刚开始准备不久的琴会。 景穗在群芳宴上扬名,这两年也是京城闻名的才女。要说琴会。其实上一年便办过两次,颇得美名。是以不两日,黛玉便也听说了此事。以往她对这类事一向是过耳不闻,这次听见了。倒是发笑,越发肯定了自己的猜测正确。 ——如果照这个猜想,去景家倒不见得会有什么危险。只是,到底难说,她在家里待得好好的,何苦要去为他人提心吊胆、小心提防一日? 黛玉和景穗两个一个假病,一个真病,都窝在了府里。 倒是没过两日,跟着黛玉的马车到了贾府疗伤的花梣就光明正大的上了林府一次。倒叫黛玉惊奇。当初花梣包扎好了伤,见贾府一团混乱。可是当天就自行离去了。 有了花梣的解说,黛玉这才知道,自家哥哥已经找上了张滦。而且,这么一层关系,只怕已经被不少人知道了。但墨玉至今也没有去考功名。林如海万事不管的态度已经摆得很明显,便是交接一员武将,倒也没有多少关系。 反而有了这么一层联系,张滦派人偶尔来问候一次,也就不那么奇怪了。何况还算是有正当的理由。 而听花梣透露的三言两语,黛玉原本就有所察觉的东西,就变得越发肯定——张滦待在朝堂上的时间。确实不会太长,除非他有心找死。皇帝的性格,本来就颇好猜忌。何况张滦还是那样的身份。 现在,皇帝似乎就在着人观察他和北静郡王的反应,张滦身边不但有崖松岩杉,还有一只灵鹰。自然能够察觉。真要摆脱也不是不能。只是他不好这么做,自然也就不便和她相见。 “使功不如使过么……”身边没有旁人,黛玉也不由如此叹息,“看来这一年多在江南的辛苦,也换不来应有的报偿吧。” 花梣倒是笑道。“少主说了,应该还是会论功行赏的,只是南安郡王的功劳要大些。” 黛玉不由冷笑一声。(..info无弹窗广告) 南安郡王无能,而她曾经的老师贾雨村则是个弱点极多还依附勋贵的人——简单来说,都很好掌控。 提拔能掌控的,却对真正有才有德的人各种防范。偏就这么一个人,纵观历史上的诸多君王,只怕还能排得到“明君”的称号…… 黛玉摇摇头,只能也先放下了这些心思。 只是心中到底还是有些叹息的。张滦也许是这个世界上唯一一个会不在乎女子干政的人——哪怕是她如今的兄长,对此其实也是有着忌惮和不以为然的。 但是,这个时间却注定不会太长,幸而——或者不幸的事情是,哪怕时间不会太长,却注定了一定会是波澜壮阔。 如今她已经看到了波澜将起的前兆。 花梣说南安郡王会得到大部分功劳,这就说明了一点,那就是,皇帝到底还是要把那次刺杀给按下去的。 南方的局面,交给南安郡王,收拾了懿文太子的残党就好。 他应该还是要集中精力攻略北方。 穆逸兰产子,徐靖回京,皇帝想必觉得,局势正一步步往他的预想前进吧?所以才会有些踌躇满志的展现孝心。 可黛玉觉得,忠顺亲王也在织一张大网。 黛玉虽然不懂军事,但她看皇帝如今对张滦的态度,却至少能猜得出,皇帝想来是想让他随着羽林军出征的,作为一支偏师或者别的。借他的名声。 这让她不能不再次回想前生在深宅大院中得知的某些细节。 上辈子,在省亲的余韵过后,当年的四月左右,弘治帝就开始准备对鞑靼开战。但调集军队,筹集粮草的杂事也多,更别说还有徐靖掣肘。 七月起,全国各地开始频报灾荒,当年不少地方粮食歉收,反而不得不开仓放粮,北伐大计就此搁置。 再一年,弘治帝生母——也就是那位赐婚的太妃过世,追封为后。但葬礼过后,战事依然在慢慢筹备。最终因为灾荒的影响,这场战争被耽搁了两年,这才借着鞑靼秋劫的机会,真正开打。 但似乎是商量好的,在北方一度报捷的同时,南方倭寇大举入侵,又有海寇做乱,南安郡王回天乏术…… 那时候的羽林军是在开战后被派出去的。分做了好几批,直接听从弘治帝的命令。不过,却也是和整个北方局势一样,一度报捷,最终却接连大败,损伤无数。 弘治帝培养起来的羽林卫在这一战后一塌糊涂。忠顺亲王趁机在京城作乱……虽说最终都度过了危机,远方却因此埋葬了无数忠魂! ——灾荒一事,应该不是人力能搅。那么也该和上辈子一样,距离大乱,尚且有三年多四年的时间。南方单独闹不出太大的幺蛾子。北方不败,忠顺亲王和忠烈亲王就没有绝好的机会,也不会发难。 而登基之后频频出事,如果没有北方的战功,弘治帝也一样不会有那个底气,彻底整顿宗室! 不过,在这几年间,只怕乱七八糟的小事不会少。比如说刺客啊,还有些闹大的案子之类的…… 而且张滦自己的家里都还有些不稳呢。 花梣见黛玉一下子安静下来,似乎在沉思着什么,倒有些奇怪。却不知黛玉正在筹谋,算自己能在接下来做的事情呢。 反正她的名声也不用挽回了。 而她会那么大胆,她自己也清楚,除了父亲的许可之外,未必没有张滦的缘故——反正她不用考虑自己的婚事不是? 在这几年的时间里,黛玉忽地发现,反而只有一个问题—— 她的父亲最近已经隐隐露出借病致仕的意思来。显然觉得在朝堂上干看着是件很无趣的事情。致仕,就要归乡。可是啊,她和墨玉,只怕是都不想离开。 那么,该怎么将他留下呢? 或者说…… 一个自从被墨玉“揭穿”之后,就一直盘桓在黛玉心头的问题,再次浮现了——既然连墨玉都知道,那为什么,不能告诉父亲? 黛玉并不把这些秘密看得太重。 这一年多以来,之所以没有这么做,最大的原因,其实是在担心,父亲会因为知道那些事情而重新燃起雄心!黛玉不能肯定,自家父亲会为一个“忠”字做到什么地步,偏她自己,是真没有了对皇帝的忠。 可以说重生以来,黛玉对皇室的感觉是与日俱降,偏对“做些事”的兴趣,确实与日俱增。在确认了自己能思量朝堂的时间不会太长之后,这样的想法就更强烈了。 恰好花梣事情也说得差不多了,黛玉也就没有再和她多说,又说了几句便即送客,反而自己沉思起来。 不过,还没等她就“告诉父亲”这一点想个清楚明白,消息便相继而来。 一边是宝钗传信,说是迎春已经定了十天后“出门”,贾家并不办宴,但姐妹们依然准备七日后为她添妆,问她去还是不去。 黛玉倒没想到这么急促。不过,宝钗组织添妆,倒不是什么奇怪之事。她略略沉吟,还是应了。 之后,却又是一件贾家相关的事。 还没等黛玉烦恼到底要怎么为迎春准备什么,一个不能拒绝的邀请到了林府。 元春召她在三日后进宫。 要说以黛玉的县主之位,自己也是可以时不时要求进宫的。事实上,大部分有名号的宗室女都是三天两头的想着进宫。连明淑郡主那样的也不例外。唯有一个黛玉,除了逢年过节,绝不主动。而元春……自从一年的禁闭过后,这也是她第一次召见黛玉! 第三百零五章 连续召见 对黛玉来说,进宫已经不是什么稀奇事。要说那些辉煌庄严的建筑,并太妃皇后的做派,都已经司空见惯。何况她如今连皇帝也看不顺眼,又哪里会对后妃敬畏? 不过,要说单独进宫,却还真是第一次。以往她都是跟着命妇朝贺的大潮走的。一来是她自己从来也不主动进宫,二来,则是因没人召见。 太妃皇后等人,平日里无聊,也会召些人进宫说话。连吴贵妃等嫔妃,有些宠爱的,都会借着宠爱求了皇帝让召人。可她们召见的,不是宗女,就是亲戚。元春之前却是从来也不曾那么做。 这次如此反常,黛玉大致也能猜得到缘故。 如果不是有什么大事发生,那就也是迎春的事让元春十分不安。而元春只怕是现在就已经不敢相信初一十五会去见她的王夫人的话了。 黛玉想到这点也十分无奈。 明明是迎春的事,怎么个个都想着从她这里下手?就因为迎春已经不大可能出门? 可惜她也不可能拒绝。这或者也是天下间众多女子,哪怕明知道皇宫中的争斗,也要绞尽脑汁往皇宫里钻的原因? 这一日一早,黛玉早早起来。因是进宫,不可怠慢,便只是贵妃召见,不用按品大妆,却也少不得盛装打扮。 紫鹃生怕姑娘在进宫时也忽地性起固执,早早的选了一身粉蓝团花的褙子,又选了一套碧玉的头面。谁知黛玉却也没说什么,照着打扮了,倒反过来吩咐紫鹃和容华小心行事,这才乘了元春派来的车子入了宫。 黛玉深知在宫内谨言慎行的道理,次次都拿出前生她初进贾府时的谨慎。 不多说一句,不多走一步。 却始终默默的判断着方向——这就多亏了张滦,在联系上以后,他就让花梣给她带了一副皇宫布局图。(..info)私藏皇宫布局图。都可以说是谋逆之举了。但张滦深知后宫内门道太多,黛玉又有个县主名号,却顾不得那些。 黛玉长得太美,随着年龄的增长。若是深藏于深闺也就罢了,偏她又是个不安分的。那就难保有人利用。 是以,知道了从哪道宫门进宫,黛玉对如何前往元春所在的永安宫,心中就是有数的。容华的心里也一样有数。虽说知道这种时候,应该还不至于有人在这方面闹什么幺蛾子,但是察觉到马车一直在正确的道路上前行,黛玉还是松了口气。 从宫门到永安宫,并不是一段短暂的距离,但黛玉的心就没闲下来过。等到下了车,能远远看见永安宫了,倒是在心中叹气。 ——虽然她想做点儿事,可宫内的生活真不是人受的。那些高宅大门内的勾心斗角就够呛了。何况这儿规模要大上百倍不说,还更不用考虑名声的问题。宫内的死亡。能找的借口太多了。哪怕是元春那样高位的妃子也不例外。搞得她每次进宫都战战兢兢。 不过,以黛玉的年纪,需要担心的也确实不是太多。一路到了永安宫,也只是白惊吓一场。 倒是到了永安宫后,又被惊吓了一下。 出乎黛玉的预料,元春在永安宫的一间小书房里接见了她。且明明在书房,却又是一身盛装。不过钗环略减,倒像是刚刚面圣归来…… 略略寒暄两句之后,却并没有过问迎春的事情。反而突如其来的问道,“前几年你才来京城不久的时候,是不是得过僧道批命?” 黛玉一进门就已经注意到了,元春的神情略有些憔悴。 她知道如今在后宫搅风搅雨的穆逸兰如今并没有怎么针对元春。(..info无弹窗广告)还在心里肯定了一番,以为是迎春的缘故呢。迎春嫁到忠烈亲王府的事情,让元春被人冷嘲热讽之类的……或者因此被太妃等人斥责? 难说迎春会不会在意这些。 但现在…… “是有这么回事。”黛玉坐在下首,提起此事也还是有些蹙眉,“当时是宁府那边的蓉哥媳妇出事。我陪了惜春回去……不过,终究也没有僧道当面这么说。后来也是在秦氏的丧事上,张家的道长说我身上是读书人的正气。” 后来,她又处处刻意展现遵循圣言的一面,传言也就渐渐转向了这一面。 说她迂阔、古怪,女孩子读多了书,成了酸腐……这一类的言辞都有,倒是渐渐少了说她有天命、先天气运这样的话。 “怎么娘娘忽然问起这个来?” 元春坐在书桌后,自己揉着太阳穴,转了头对一边的抱琴道,“你来说。” 黛玉立刻意识到,元春在自己的书房接见她,也是因为在书房,更能名正言顺的只留下心腹,不要人打扰。如果是迎春的事情……除非她想到了迎春的私情,否则决然不至于如此! 抱琴行了一礼,口齿清晰的道,“就在前几日,太妃娘娘有闲,见了各位娘娘,娘娘也去了。太妃便问了娘娘,说娘娘家里的亲戚姑娘,命格都有些稀奇,不知是否有此事。后来,太妃娘娘宫里的秦姑姑私下里也找了我,问了这事。” 黛玉的双眉蹙得更紧了些,倒是不忌讳的问了出来,“莫非是因为二姐姐的缘故?似乎忠烈王府的大镇国,进宫请太上皇做主了。” 元春冷哼了一声。 抱琴忙道,“当初慧远和尚不是说二姑娘没有先天运势么?娘娘也想到了这个。只是想着,若是如此,只怕会以此为由,让姑娘们不能轻离闺阁。” 黛玉也冷笑一声,“那是什么道理?我们遇着狼群,是从寺庙里回来。而之所以会耽搁,又是因那韩奇报复的缘故。若再追根溯源……” 黛玉没说下去,但意思也很明显了。 从面上看,韩奇之所以会和贾家“结仇”,一次是她这个做女儿的回家和父亲团聚的路上,另一次是皇帝自己亲自倡导的猎赛。 能说什么是会结恶果的因? 抱琴有些诧异的看了黛玉一眼,颔首道,“娘娘也是这个意思,只是不好说罢了。不过,太妃娘娘却也并没有提起这个。只是提起,林大姑娘你命格最重,保不定是因着这个,才有这福气投为大学士嫡女,又立了功,被封做县主。” 黛玉一惊。 在皇帝生母的眼里,说是命格贵重……这可绝对称不上什么好事! “这是谁和太后娘娘说了此事?”黛玉虽这么问,心中却已经肯定是向怀荆做的好事了。谁知道…… 抱琴叹了一声,道,“是兰妃。就是因着忠烈王府的那位镇国进宫请旨意的话头……那时候是太上皇和太妃娘娘要看二皇子。兰妃跟着去了。” 穆逸兰的身后,倒不大可能是忠烈亲王府。 那么这桩事……是谁有心暗算?目的又是什么?黛玉并不认为穆逸兰是随意说起。尽管宝钗和迎春被慧远批命的时候,穆逸兰确实可能在场——正是那一次,东安郡王妃的态度,表明了东安郡王的立场! 但她那时候可没把一个商贾之女、两个公府庶女放在心上。要黛玉来说,除非慧远说几人是凤命、贵命,那穆逸兰还有可能记得。可那种随便怎么解释的话…… 更何况,就算是记得她们两个的事,又怎么牵扯到她身上的? “所以我才找你来。”元春接过话头,叹息道,“太妃娘娘既然说了那些话,那就是放在心上了。若是不让她见你一面,自然会有许多人在她耳边说你的事。你是个聪明的,该知道是怎么回事吧?” 当然知道。 若是不让太妃有个直观的印象,那只怕就任凭旁人编排了。只是,元春为什么会那么积极的帮忙? 黛玉本来觉得自己只是来解释迎春的事情的,却不了自己反而卷进了不明的漩涡,心中疑惑重重。不过,她当然不至于贸然询问元春的目的,只是问道,“可是,难道娘娘就这么领我去拜见太妃娘娘?” 元春皱眉道,“宫中的规矩,我们这些嫔妃要从外头招人进来,告诉陛下倒还在其次,首先要先得了皇后娘娘的允诺才行。皇后又是个孝顺的,太妃娘娘应该已经知道了。我们且等着就是。” 黛玉自然点头。 元春揣摩着黛玉的面色,心中却是松了口气,这才道,“好了,你也把那天的事情说说吧。张滦张清源的话,就是后宫里也传遍了,料想她也不至于欺君罔上。不过……” 她欲言又止,终究只是道,“你是个姑娘家,又不用顾着厮杀。想来还有些旁的见解。” 黛玉也摸不准,元春是对张滦不满,还是对向怀荆不满,又或者是怀疑起了狼群的来历——当然她也怀疑。可她也没想着和元春交心。怎么叙说这件事,倒是她先前就想好了的,如今不过是照说罢了。 只是,黛玉才不过开了个头,就有宫女在书房外面大声秉道,“娘娘,太上皇妃娘娘召见。”等抱琴去开了门,这宫女又道,“太上皇妃娘娘说,这在京城的郡主县主,如今也只剩一个没见过了。还请贤德妃娘娘领去,让她一见。” 第三百零六章 太妃面前 要说太妃没有见过黛玉,倒也是事实。 虽黛玉在正旦的时候曾经进宫参拜过,可她又不是宗女,县主的品级,在一干诰命之中,就显得低了。甚至连殿门口的位置都轮不到她。 加上那时候太妃又没有留心,哪里有可能记得她?以她的身份,既然来了性子,也就得由着她。此时得了太妃的宣召,早有准备的元春不过命抱琴上了钗环,便领着黛玉出了永安宫。 以元春如今的身份,原是可以乘坐肩舆,可这会儿她却没有多说多问,径自领着黛玉步行。 幸而要走的路并不遥远。 太上皇决定了要禅让起,便指定皇城东北角的一处偏殿移居。只是那处地方不但地方不大,也有些荒疏。弘治帝便坚持不肯住进乾清宫。反而在奉天殿居住了一段时日,扩建并将那片建筑改名做了仁寿宫后,这才恭请太上皇及他的妃子们移居。 永安宫距离坤宁宫较近,却不在中轴之上,也是在皇城东北,故此距离仁寿宫倒比坤宁宫还近些。 因禅让这样可以流传千古的美谈,及弘治帝提倡的孝道,仁寿宫的华美可想而知。不过,对仁寿宫的金碧辉煌,黛玉倒是已经在太上皇寿宴的时候见过了,倒是并不放在心上。只是她也不能不认,皇帝的表面功夫真是做得极好的——仁寿宫大举修缮,但在他登基后,乾清宫及后宫嫔妃的住所等处,却并没有修葺。(..info无弹窗广告) 两者之间的差别,谁都能看得出来。 进了仁寿宫,元春却是领着黛玉直奔偏殿。太妃虽然地位超然,但也不可能在正殿起居。一路上,并没有太妃身边的人领着,元春却也没有和黛玉说太妃的喜好之类,她知道元春的意思。是要她不用讨好太妃。 她却不知,黛玉本来也没这意思。 如今她带着玉佩,身具异能,如贾母那样只是身体老化的。玉佩并没有什么反应。但黛玉可是记得,这位太妃是病亡! 虽说距离她记忆的还有些时间,但黛玉自然要未雨绸缪。 再者,她也不是不知道这些老人家,十个有九个喜欢做媒。放到太妃的身上,她若是开了口,那和金口玉言的差别也不大。 要是让这位开了口,黛玉可要头痛不已。毕竟她还想留在京城做些事呢。 是以黛玉也就一言不发的,顺带想了想自己前生的情形——她之前不还告着病么?对她来说,身上有病痛缠身的苦楚。可谓是体会至深。稍稍回想一下,她整个人就多了几分病弱的感觉。(..info无弹窗广告)以至于元春回头一望,察觉到微妙的变化时,都有些吃惊。 而在同时,又有几分警惕。 虽说在后宫。在深宅大院生存,都少不了心机城府。但讽刺的是,大家多半都不喜欢太有心机城府的女子。元春自己,也并不例外。 到了偏殿之外,黛玉就听见了殿内的莺声燕语。 看来太妃说要见客,有品级的嫔妃们大半都过来凑趣了——黛玉也是知道的,弘治帝如今的后宫。并不算充盈。莫说三千佳丽,也三十分之一,都不见得满了。 其中还少有品级高的。 黛玉分明注意到,守在偏殿外的不少宫女、女官,目光都扫到了她的身上,那种评估打量的目光。实在是令人不快。 不过,她依然保持着病弱的模样,却是中规中矩的跟着元春进了偏殿,向正中央那个身居高位,穿着一身常服的银发老妇行礼。 老妇虽然并未盛装。不过插着几只珠钗,但她的脸上,却也带了精致的叆叇。 如今在宝玉的暗示之下,贾琏已经将叆叇发展得十分类似于他们记忆中的眼镜了。如太妃这样的,叆叇的镜片,都是在数百对效果不同的水晶镜片中挑选。而那眼镜架,也是量身定制。 是以,她一看见走进殿门的黛玉,就微微皱眉。 而等到黛玉微微抬头,那眉头就皱得越发厉害了。 不过,还不等黛玉彻底抬头,这点儿面色变化,便已经消失。倒是叫好几个始终暗中关注着她的嫔妃松了口气。 黛玉很快注意到,穆逸兰却不在此处。 宁妃周氏道,“我们在宫里,可也都听了义静县主的美名。早盼着一见了。今儿托了太妃娘娘的福,这才见着。怎么义静县主看着,似乎有些……身上不爽快?” 黛玉还不至于上这么低级的当。 更何况,有些东西有案可查,“臣女原是先天不足之身,虽父母溺爱,请名医调养,渐渐好了,但若一时调养不当,依然体虚。前些日子里,着了凉风,又受了惊,虽不曾伤风,却也确实有些不适。” 只是先天不足,那就不是什么会过身的疾病。 若是患了会过身的病,那是万万不该进宫的。黛玉对此明白得很。 周宁妃见她答得得当,也就不好多说了。 而太妃虽然眉宇舒展了不少,却也因此而不愿让黛玉近身,只是赐了座,淡淡道,“听说你是个有福的,既如此,更该惜福养身。不过,前些日子的事儿,我也听说了,却也是无妄之灾。” 黛玉听见,心中更是诧然。 她本来担心那“先天运势”之说给她带来麻烦,而且太妃的好奇,听来也不像是恶意。但之前这番话……可就分明有那么两分不满的意思了!似乎很有指责她用心太过的意思。 但随即一想,黛玉却又了然,倒不由得在心中失笑。 这宫中的嫔妃,一个个都不省油的灯。这太妃才起了兴趣,只怕就有人不动声色上了眼药了!这么一来,倒让元春的行为,似乎有了些多此一举的意思。 可问题是…… 她才多大啊!至于么? 不过,不管心中怎样,黛玉自然还是恭敬站起,应了一声,“臣女时刻也不敢忘父母之恩。” 却是将这“福气”一说,直接归于父母。虽然并没有什么不妥,但可称不上是对太妃的教训悉心听取的态度。 太妃在宫中待了多少年的?她的儿子孙子,在太子太孙的位置上待了那么多年,也没引得太上皇起换人的心思,这固然有外力的作用,太妃本人的知情识趣,可也绝对有功! 黛玉的态度,可不为太妃所喜。 但清楚的瞧见了这年纪小小的女孩子并无半点刻意讨好之意,却又不由得有些好奇。 第三百灵气章 直白拒绝 对于宫廷的嫔妃们来说,黛玉的表现,很是令人狐疑、不可思议。[..info超多好看小说]不少人想上一想,甚至怀疑起传言的真实性来。甚至她们怀疑的那一部分,反而是黛玉“心机深沉”的传言。 尤其是贾家传出来的那一部分。 要说这姑娘迂腐古怪,倒是比较可信的。可如果真的有心机,怎么不知道要讨好太妃?如今太上皇已经几乎不问事了。一天到晚就是听戏、垂钓等事。再者,女人家的事情,当然是讨好了太妃才更有用。 至于说欲擒故纵…… 周宁妃垂下眼帘,心里冷笑。 太妃在妃位上做了一辈子,为了当今能顺利继承皇位,也隐忍了一辈子。就是如今,都不敢求个后位。这还没真正体会过什么叫做高处不胜寒呢。 比起不卑不亢,直率天真,她老人家还是更喜欢讨好奉承。就是一时好奇……也只会是一时好奇而已。没看皇后都不大到仁寿宫来? 如果这林黛玉是觉得她这么做能讨了太妃的喜欢,那就只能说,是贾贤妃出手了,也只需要看好戏而已。 如今能在太妃面前得了好的,除了有了个儿子傍身的兰妃穆逸兰之外,可都是深谙如何在太妃面前讨好的人。而除了穆逸兰这样的奇葩之外,宫中还真没有沉不住气的高位嫔妃。 见了黛玉的表现,又见了太妃的反应,私下里松了一口气的人其实不在少数。 不过,如周宁妃一般想着静观其变的人,却不是全部。这也有一个缘故,是黛玉在扫视了太妃跟前的这些嫔妃之后,也一样发现了的。 太孙在东宫时,太子妃夏氏和元春都并不如吴贵妃受宠,也说明了什么。 满屋子封号不低的嫔妃,撇开元春。那是一个赛一个的弱质纤纤、柳腰黛眉,甚至也多半都文质彬彬,看得出教养良好,绝非女子无才便是德的类型。 不幸的是。黛玉也是这个类型。虽年纪尚小,身量不足,五官却也差不多长开了。绝对是比这满屋子的人,都还要弱质纤纤,书香绕身! 娴嫔于氏就凑趣道,“义静县主年纪虽小,却是经过事的。只怕见识比我们还强呢。当初猎赛的时候,就立了大功,还两次遇到了韩奇那个凶人,前儿又有那样的事。太妃娘娘虽也听旁人说过了,总不如当事人说来真切不是?也叫我们见见世面。” 太妃想想也是,都把人叫来了,也就不妨听听看。当下颔首道,“是这个道理。你们都养在闺中。[..info超多好看小说]小小年纪的都进了宫,哪经历过什么惊心动魄的事儿?义静,不妨挑些事儿说给我们听听,也算听个稀奇。” 黛玉心中蹙眉。 她以往也听过太妃的一些事情,可都是道听途说,不敢轻信。听了这话,方才有些肯定太妃的性子了。 ――或者说。如今的性子。 那个嫔妃说话还算得体,虽隐隐藏着恶意,却也让她不好反驳。可太妃说话,可就十分轻忽了。什么叫做听个稀奇? 对当事人来说,可是生死攸关! 她自己之前也说“无妄之灾”,转口就成了新鲜事…… 黛玉颇有些莫名的想到了王夫人。 不过。王夫人她还能顶撞,面对大楚地位最为尊贵的女性,于礼她也不能拒绝这样的要求。不过,“稀奇”这种说法她依然不接受。 因此她站起来行礼道,“臣女也不过是经历了几桩闺中女儿少见之事罢了。撇开猎赛的事情是有惊无险之外。另外几桩事,可都差点儿要了臣女的命。不是臣女说大话,那样的事,在如今这清平世界,委实是许多姑娘家一辈子也不见得能遇上一件的吧?要说稀奇,倒也确实是稀奇的。” 虽说同样说起“稀奇”二字,但黛玉的语气,委实是叹息唏嘘,和太妃的语气全然不同。这宫中的人精,能有几个听不出她的意思? 可这样在言语上和太妃计较,倒是让这些嫔妃们心中暗笑,越发不将她放在心上。 于氏见自己不过稍稍开口,连正题都还没到,林家大姑娘便又犯蠢,就更是心下暗喜了。倒是太妃的面上,并没有什么反应。 这时候,黛玉已经说起自己遇到过的那几桩事情来。不过,听见黛玉说“几次要了命”这样的话,还当黛玉必然说自己有什么功绩的嫔妃们,最终却只是听见了黛玉毫无夸耀之言的叙述。 也确实,在那几件事发生的时候,黛玉并没有起到什么作用。 虽说如墨玉这样的,事后都难免暗夸,黛玉这么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姑娘家,在那些事情上表现出来的镇定,就已经是世间难寻。但如今盛装华服的端坐在太妃面前的嫔妃们有哪里真能感觉到当时的紧张可怕? 而且黛玉平铺直叙之下,不少嫔妃倒觉得无趣。 ――听起来,就是这姑娘倒霉,受了几次惊吓嘛! 黛玉是先说了之前遇着狼群的事情,这么一路往前,等到说到东昌的事情之后,她察觉到太妃等人的情绪,倒是干脆草草略过,笑道,“臣女也不过是闺阁弱质,真碰上那些事,倒像是个累赘。(..info)那些细节是不知道的。倒是让娘娘们听着无趣了。” 太妃见她识趣,倒是松了口气,也笑道,“便是累赘,也是义静你际遇不凡。” 娴嫔道,“正是这个道理。臣妾在家时,逢年过节的也去城外的寺庙上香,香火稍稍旺些的地方都走过了。这样的事儿别说三两桩,就是一桩也没遇到过呢。” 元春分位最高,坐在距离太妃最近的地方。 但她却是个不会向太妃凑趣的,只一言不发。听到娴嫔这么说,到底朝她望了一眼。这娴嫔口舌乖巧,看着最会讨人喜欢,其实却是个最蠢的。 她觉得别人看不出她的目的来么?她以为周氏是怎么占了四妃之位的? 要么就学吴氏,专门向皇上使力气;要么就学周氏,知道早早抽身。 这样的…… 罢了,瞧着吧。她想往上爬。就得踩着她们几个。可谁是那么好踩的? & 不管吴氏日后如何,至少在现在,娴嫔的话起到了他想要的效果。太妃一听,也不由得嘀咕起来。这义静县主的遭遇。往好了说,是福大命大,逢凶化吉。但也可以换个角度来讲,是容易招灾惹祸的样子啊! 娴嫔又道,“说起来,义静县主还少说了一桩事呢。” 一边的静嫔颜氏有些奇怪的开口道,“我听义静县主的事儿,已经是我们一辈子都遇不上的了。怎么竟还有?” 娴嫔笑道,“怎么没有?你忘了忠烈亲王府的二公子回京前遭过袭击的事儿了?至今也没个结论呢。那时候那位可就是跟着义静县主的船上京的吧?” 黛玉还没搞清楚宫中的人事呢。 说起来这些妃嫔,照理都是清流人家选出来的女孩子……更何况成了妃嫔。除了穆逸兰那样例外的,也不该和忠顺忠烈勾结才对。 但至少这一个,看来真是很针对自己! 黛玉不疾不徐的回道,“是有这么回事。那时候我们只道他是衍远道长,他道家的师叔曾与臣女父亲是同窗。他自己又精习武艺。倒是与臣女也一样习练武艺的贾家表兄交好。是以这才借船同行。路上也确实是经过一次袭击。不过那是深夜之时,先前他们又有察觉,是以杀手刚刚上船,就被解决了,臣女连响动都听得不大清楚,就是要说,也说不出什么来。” 娴嫔笑道。“那可是可惜了。” 太妃奇怪道,“可惜什么?” 娴嫔但笑不语。 另一个分位低些的才人却是快嘴快舌,“娴嫔姐姐是看着义静县主如此才貌,又难得的在女儿家也有勇有谋,若是落到别家去,也太可惜了。” 太妃一怔。却是皱起眉来。 娴嫔忙道,“云妹妹不要这么说,我哪里是这个意思。只是平日里陪着太妃娘娘看戏,也曾见了穆桂英、樊梨花那样的女中巾帼,又听说了义静县主在猎赛里的事迹。还想着是不是也是那样的女英雄呢。哪怕不懂武功,运筹帷幄、出谋划策,也是好的。现在看着,倒是不同的。难免遗憾罢了。” 元春借着喝茶,在心底冷笑。 与她一致的还有周宁妃。 ――就算急着把这林黛玉嫁出去免了后患,也不用如此急切!真当太妃是傻的呢! 黛玉却笑道,“原来娴嫔娘娘是这个意思,倒吓了臣女一跳。” 云才人是如今殿内分内最低的一个。即使如此,也是嫔妃。她都明说了婚姻之事,谁知道黛玉却一脸坦然,毫不羞涩,倒叫旁人惊讶。 太妃依然皱眉,有些不满,“怎么,义静,虽云氏是开玩笑,但你的意思,是嫁进向家,委屈你了不成?” 元春忙要说话――按祖制,宗室不可与重臣通婚。就算林如海不管事,但要说他不是重臣,满朝上下谁肯答应? 可是,黛玉却当真并不羞涩,已经先一步开口道,“婚姻之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可若是太妃娘娘做媒,就没有父母之命啦!父亲说过,为人长辈的,最大的乐趣,就是给儿女择婚。太妃娘娘有几百个晚辈呢,可臣女的父亲,可只有三个儿女。” 这话可当真是冠冕堂皇、大义凛然。 一众嫔妃连上太妃,没有哪个是不善口舌的。可面对这句话,竟真没有哪个好出言反驳!不是反驳不了,辩论这码事,本来也就没有绝对的正确。 可是,黛玉这番话,唯独仅仅扣住了一个“孝”字。 皇帝之前才下了旨意,让众嫔妃的母亲可以在初一十五进宫探望,又特意恩准省亲。为的是什么? “孝”字而已。 百善之首。 “想来父母儿女之性,皆是一理。” “不能使其遂天伦之愿,为大伤天和之事。” 这是皇帝圣旨中的原话。而旁的圣旨,这些嫔妃可能不知道。唯有这道圣旨,干系后宫,于整个后宫宣扬过,谁不知道?且这道圣旨,是很得天下人赞赏的。 黛玉的话,其实也就是把这两句话给化到了自己的身上而已。 就是太妃,也知道目前可不能拆儿子的台。更何况这或者还代表与士林作对。 只是,黛玉虽然说得堂皇,太妃也本来并没有给黛玉做媒的意思――反而为娴嫔云才人的话暗暗着恼,听得此言,思量一番,却也有些胸闷气堵。 反而是站在太后身后的一个其貌不扬、满头白发的四品女官,颇有些诧异的看了黛玉一眼。 过了一会儿,娴嫔才道,“义静县主可真是……与众不同。这天下的姑娘家,只怕没几个能对自己的婚事这么侃侃而谈的呢。” 黛玉依然显得有些病弱,但依然娇美的脸上露出了真切的不解之色,“这是正理,岂有不可对人言者?” 元春坐在一边,几乎哈哈大笑。 她是领教过黛玉这一面的。现在她才发现,黛玉这些别出心裁的话,倘若是对着别人去的……听得有多爽快! & 因为好奇而想要见黛玉一面,太妃可以说是扫兴而归。 估计一时半刻的,太妃是想不到“先天运势”这件事了。等到元春领着黛玉告辞,太妃立刻意兴阑珊的应了。甚至没有留膳。 本来,召到她那儿的姑娘,一般都能得到这个待遇。 比如说景穗,就曾被召见过,在一曲之后,就被留了膳。 还是回到元春的小书房,元春招待了她些点心。本来元春想夸黛玉两句,但想了想,到底还是作罢,摒退左右后,反而问道,“你就那么肯定,太妃不会发火?” 黛玉想了想,放下手中捻着的点心,认真道,“恕我直言,太妃娘娘终归不是二舅母。” 元春的脸色一僵。 亲生母亲被那么说,她当然不快。但更多的,却是心惊。她也是聪明人,一听就知道了,黛玉看出了太妃如今的性情,却也看清了太妃的处境! 可是,她到了太妃殿中之后,明明就被不断的挤兑。她是怎么注意到的? 没错,她之所以没有打断她,就是因为这个――太妃如今身居高位,难免喜怒由心。但她到底还是明白的。她儿子的天下,还不是那么稳当。而就算是太上皇,也不会坐视她由着喜怒,轻易闹出事端! 当然…… 黛玉是重臣女,还是首倡禅让的那位重臣的唯一嫡女。 这个身份,可比宗室女或者勋贵女强太多了。 可惜,她的母亲就从来都看不清这点。 第三百零八章 迎春忠言 这一次,黛玉和青玉两个坐车到贾府,迎接她的目光,又变得不同,明显的多了两分敬意。不管怎么说,这是个见过太妃的姑娘了。虽说是托了他们家贤德妃的福,可几乎还是顶撞了太妃还全身而退的啊! 再者,贤德妃也还是第一次招姑娘进宫,召的就是她。 尽管听说黛玉并没能得到太妃的喜欢,但这样的经历,似乎还是让她的身份骤然高了一筹。 黛玉察觉到这点,实在是颇有些无奈。 她之前在贾家以言语搅动贾家的人心,让他们自乱阵脚。这样的话传出去以后,贾家那些不忠心的家仆,对她的感觉倒大半只是害怕。 或者还包含着几分鄙视? 似乎不管他们自己为人如何,都觉得姑娘家不该有那样的心机。 而如今,她不过就是见了一次太妃,倒让这些人生出了几分敬意来,实在是让黛玉感慨人心。 而且,虽她没有过问贾家那团混乱的后继,这次到贾家,却确实是见了许多生面孔,又感觉贾家后院的下人少了些,知道到底是清理了不少。 她日后来贾家的次数必然减少,也就不怎么和这些生面孔搭话。径自让嬷嬷领着去了贾赦那边。 和之前在王夫人那里时相比,迎春如今算是得了个单独的院子。不过,却是在荣国府老园子的极偏僻处。便是园中的树木花草,都有些衰败,房屋竟也能看到新修缮的痕迹。 黛玉甚至都是第一次知道,荣国府竟有这样偏僻的地方。可见贾赦夫妻两个,对迎春是何等不满。 且黛玉青玉进门,不过司棋来迎。进了迎春的屋子,里面的人更是只有两个贾家的姐妹并一个宝钗而已。只说添妆,未免太过冷清。若说迎春过往交往的姑娘家也不少了,此时却是一个不见。 不过。迎春自己似乎倒是安之若素。 见了黛玉,也大大方方的站起来,自己说道,“林大妹妹。二妹妹,你们可是最后的了。” 青玉不知究里,还颇有些同情,于是连她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这次是宝姐姐给的消息,我们还没去外祖母那里,可就到这儿来了。” 迎春笑道,“那你们也是最晚的。统共就这么几个人,你们从外面来,自然就晚了。” 青玉就有些疑惑的看着迎春。 说真的。直到如今她也没弄明白,为什么迎春竟然会认命去忠烈王府为妾。她是后世的人,难道还真能将古人的名节看得很重要? 可是迎春自己从头到尾没有任何反抗的举动。青玉和她虽然是“老乡”,却到底没多少交情。自然不会越俎代庖的去下死力。何况她也不知道该怎么做才能改变这件事,也就干脆不闻不问了。 ――迎春到底怎么想的? 如今眼看就要被送去忠烈亲王府了。她好像真的没什么逃跑之类的打算啊…… 青玉想不通,于是干脆换了话题,“云姐姐不来?” 依然是迎春应道,“这样的事,她叔叔婶婶自然是不许她来的。” 惜春也忽然道,“莫说是她,就是这府里。那些出门有了些产业的家奴,又有几个来送添妆的?” 迎春沉静的道,“倒也无妨,反正也不用送妆。” 哪怕是太妃的意思,为人做妾,也是不会有红妆相送的。但这话由迎春自己平淡说出。还是令人不可思议。而且,迎春在说这话时还看了宝钗一眼。 宝钗显得略有些尴尬,平日里大方得体、善于待人的她,这会儿却是垂下头去,并不言语。 黛玉顿时明白了。 惜春和迎春这都是在说宝钗呢。因宝钗的助力。贾府不能说全无改变,却依然是错过了最好的彻底改革的时机。惜春话里的意思更明显,这是在说贾府如今的那些家奴,并没有多少改变。 三春姐妹都不是傻的,又没哪个对王夫人真心亲近,她们知道宝钗在其中起到的作用,哪有半点不怨的道理?没看就是平日里和宝钗亲近的探春,对宝钗都有些疏离的感觉? 黛玉对这些却不予置评。 她就当不知道其中的波涛汹涌,送上了自己和青玉的添妆礼――却是一整套上好海珠制的珍珠头面。 迎春是肯定要轻车简从的进忠烈王府的。什么布料床褥等物,都太过占位置。何况还要考虑颜色的问题――真要送那个,黛玉都不知道该送什么颜色的才好!正喜庆的不合适,合适的又显得有些尴尬。 如今的这份礼,即不很扎眼,又还算是贵重,算是十分合适了。 而等到迎春将东西收好,黛玉就问道,“旁人也就罢了,琏二嫂子是最照顾姐妹们的,又是给亲妹子添妆,怎么今天也不在?还有宝玉,他与姐妹们要好。那天的事也怪不得他,怎么也不见影子?” 惜春一反平日里的沉默寡言,立刻接口道,“琏二嫂子忙着呢,我过来的时候听说,两个管酒的婆子没有看好库里的酒,琏二嫂子为了过年的准备查出来了,就要照着新规矩罚。谁知那两个婆子有一个不知怎么七拐八弯的求到了大太太那儿,正在攀扯呢。” 黛玉有些无语。 她差点儿忘了,邢夫人也不是个省油的灯!要说拖后腿,她可未必比王夫人差了。何况,王夫人经历了前面那桩事,威信有损,只怕干系不大的,想保也不好意思开口。邢夫人那边就不一样了,保不定看着王夫人受挫,还要特意招点事,看看不能夺权吧? 熙凤也真是辛苦了…… 不过,想来既然已经开了头,贾母也会支持她的。就不知道贾琏能不能起到作用了……如今他工部事忙,仕途顺利,正是春风得意的时候。似乎也已经不再参与贾家的家事。 黛玉不由再次感慨。 而邢夫人这边倒是和宝钗毫无关系。宝钗好歹也平静了些。黛玉看得出,面对姐妹们的不满,她也并不怎么好受。 “那宝玉呢?”黛玉又问。 这次探春接口道,“虽说那次的事确实不是他的错,但他这些时候似乎很自责呢。我听说他还和林家表哥吵了一架?” 黛玉莫名。 宝玉和墨玉吵架了?这个她还真不知道!不过…… 黛玉立刻想起了墨玉找上张滦的事。 然后,墨玉又不是宝玉,这桩事估计只有寒秋知道。他的起居也不要人照顾,身边的大丫鬟几乎已经沦落成了粗使丫鬟,有什么事,当然也不会向那些丫鬟透露。是以,探春知道了,她倒是茫然无知。 青玉也插口道,“我们上次回去以前,我就听说了,他也和二姐姐吵了一架吧?” 黛玉瞥她一眼――这桩事她也不知道!可这就是做妹妹的问题了。这么些天了,她居然一字没提! 而被黛玉一看,青玉也有些不好意思。毕竟她也猜得到一点,宝玉和迎春会吵什么,就有些不知道该怎么和黛玉说了…… 黛玉到底没多计较。 这也是因她看得出,如今的探春、惜春说起宝玉来,都多了几分亲近、敬重。探春之前的话,更是很有为宝玉辩护的意味在内了。 确实,当初遇到韩奇、狼群的时候,宝玉的表现都够好了。尽心尽力的保护了姐妹们。之后虽然迎春还是出了事故,却也怪不到他头上。本来宝玉就与姐妹们亲近,又是贾家的希望,姐妹们对他的感觉就不错。但这终究抵不上经过了患难考验之后的感情。 也不再说吵架的事,黛玉主动将话题拉开,说了几句闲话。 反而是迎春,在这时候沉默了好一会儿。等到话题彻底拉开之后,她才忽然开口说了一句,“等我出门那日,林妹妹应该是不会来了吧?” 黛玉一怔。 迎春忽地站了起来,道,“林大妹妹,我有几句话想私下和你说。” 宝钗和探春到底之前的关系好,此时忍不住对视了一眼。有些疑惑,可是一直都放在她们心里的――那时候,韩奇为什么要将这些人联系在一起?只因为,阻止过他,或者都是他出过手的人?还是别有缘故? 但迎春是回到贾家后难得的主动,又是她离家前的几日,她们都不好说什么。 黛玉也还是站了起来,随着迎春走出了屋子,走到了院子的一边。就是司棋和莲花儿也没跟着。 迎春一开口就道,“资生堂、花圃的事情,我都全交给二嫂子了。等我走时,这些东西一应是不带走的。” 她说得平静,黛玉却有些无言以对。而且她觉得,这应该不是迎春的主题。果然…… “林妹妹你的话,虽然喜欢直言直语,但应该不至于随意在太妃面前那么说话才对。那些话都传出来了。我倒想问,林妹妹你是不是察觉到了什么?” 黛玉蹙起眉。 她很明白,迎春和向怀荆应该是情投意合。而且她不该是个容易被骗的人。那么…… 她有些狐疑的看着迎春。 迎春微微一笑,抬头望天,道,“我原本挺不喜欢你的。但现在看来,果然还是你这样的比较合胃口。只是林妹妹,既然你要活得高兴,那对自己的事情还是早作打算的好。” 第三百零九章 决心 在经历了一番人事动荡之后,贾家淘汰了一批委实过分的下人,也建立了更为严格家规。(..info好看的小说)尽管补充上来的人,有不少不能立刻胜任接替的工作,但这本来也是借机树立新家规的好机会。 可惜,作为继室,没有娘家人撑腰的邢夫人,在王夫人掌家的时候会底气不足,不敢乱伸手,不等于对着熙凤也会不敢伸手! 哪怕熙凤是王家嫡女,但她可没有进了宫的女儿,甚至都还没有儿子傍身!别说她还是名正言顺的婆婆。 于是……一边有王夫人留下的烂摊子,一边有邢夫人的搅局,贾家的后宅依然是一片乱相。亏得贾家还有一个贾母镇着。 等到黛玉从迎春那边出来,去拜见贾母的时候,邢夫人都难得的在贾母那里。 贾母见了黛玉都没缓和颜色,也没顾忌她这个亲戚,冷着脸对邢夫人说道,“你是凤丫头的婆婆,原也该你管着她。既然她连管酒的婆子都不知道该如何处置才得当,想来这年也好,娘娘的省亲也好,都是办不来的。又没有才能,又没有威信。一切都你来接手办理如何?家中才出了这个大丑,我倒也不怕丢人,大不了再逐一批人!” 邢夫人听见,就有些讪讪的。 站在贾母正房的中间不敢说话。 她也没蠢到这点自知之明都没有――她哪里办得好那些事?本来他们这一房就不得人喜欢,真要是连那样的大事都办砸了,保不定贾母都能借着这个机会把他们这一房驱逐出去! 就是不分了他们这一房,单把她休了,可不见得就做不出来! 讪讪半晌,也只能陪笑道,“媳妇也就是想着,凤丫头年轻,经的事不多。有时候难免严厉了些。倒忘了如今正要严厉些。亏待了老人。日后媳妇自然小心点儿!” 贾母冷哼一声道,“我倒真是个忘性大的!我这个年纪,倒还记得自己说得话呢!从今往后,这府里再没有什么老人。(..info无弹窗广告)就四个字――奖忠惩奸!连主子派的家常事都做不好的人。别到我面前来说什么‘忠’,说什么‘老’。树还没倒呢,猢狲就散了。这等忠、老,要来何用!” 邢夫人越说越错,只得不再言语。 不过看她的眼色,坐在一边的黛玉也知道,邢夫人并没有真正服气,保不定还在心里腹诽,觉得贾母也是在倚老卖老。 话说回来,如果是三言两语能够点明、说服的。邢夫人、王夫人也不至于嫁进贾家一二十年了,还是这个德行。 或者,让王夫人、邢夫人也亲身经历一遭危机之中众叛亲离的滋味,才有可能改变。 ――咦? 黛玉的脑袋中,忽然有灵光一闪。 可惜。眨眼就灭了大半。 邢夫人和王夫人都是那等窝里横的人物。对于外界,其实她们都有几分自卑和畏惧。邢夫人是因为自己的身份,王夫人是因为丈夫的身份。所以,邢夫人几乎不出门。而王夫人,别看她说自己多么虔诚,但一般是不会往寺庙里去的。都是在家里向那些道婆之流捐钱。 就是在她记忆中的前生,元春省亲之后。王夫人的底气足了不少,但也只是回娘家回得稍微勤快了一点。 数十年在贾家的内宅带着,她对京城是陌生的。大概,也是害怕的。 更别说出城了。就算是想要人为的制造一点危机,哪怕能找张滦想些办法,本身机会就够难得的。 还好。有个“省亲”的大事,想来能逼得邢夫人安分一段时间。 等邢夫人走了,黛玉又和贾母说了几句闲话。见贾母的精神还算是好,就告辞离开了。 看得出来,这次贾府的变故。对贾母来说,除了最开始的不可置信之外,打击倒是并不太大。毕竟已经是经历过诸多风雨的老人了,看到了这风暴的好处,就让她安慰不少。 于是,黛玉很快就将自己的思绪从贾家的混乱中抽离了。 毕竟她自认自己已经做到了自己该做的。 迎春的警告,重新浮上了心头。 她之所以猜到了迎春和向怀荆的情投意合,却什么也没做,除了确实做不到什么事情之外,却更是因为,迎春和她的相似之处。 在这个对女子束缚森严的时代,她们却都想顺着自己的心意活着。 迎春虽然没有顾自己的家族,可父母不慈,儿女又能孝到哪儿去?她不会像迎春那样做,但确实是有些理解她的。 迎春也是。 她在太妃殿中说得那番话,早就传扬出去了。虽贾家的姐妹们没说,但旁人说些什么,黛玉还是很明白的。有鄙视她弄巧成拙的,也有说她不知羞耻的。不过,还是说她孤僻古怪的多。 唯有迎春,却看得明白,知道这是她想要把握自己的婚姻! 皇家之人为所欲为,正如她所说,往往一桩婚姻,不过就是因她们一时兴起。虽也有人利用这个讨好这些宫中贵眷,以求如意婚姻,黛玉却不愿这么做。 她宁可去挤兑。 有那样的机会,她怎么能不抓住? 只是,为何太妃会忽然想到要见她,这本来就是一个疑点了。就是那兰妃,黛玉也不觉得她会怎么记得自己……而且虽然迎春好意提点,黛玉却并不觉得,以迎春的性格,去了忠烈王府之后,还会帮着他们。 宝玉和迎春墨玉大吵一架,墨玉急匆匆的找上张滦……还有,韩奇想要保命的时候,下意识的拿所谓“穿越者”的秘密来换…… 坐在马车上,黛玉自顾自的想着心事。青玉有些忐忑的看着她。 不过,这次黛玉似乎沉思得太久了,青玉到底不安,忍不住拉住了黛玉的胳膊道,“姐姐在想什么?莫不是还在想二姐姐的事?” 黛玉微微扬眉,醒过神来,看了眼青玉道,“你怎么觉得我是在想迎春的事情,而不是在想外祖母那边的事?” 青玉竟然愣了愣,这才道,“外祖母看着,不怎么用担心吧?” 黛玉笑道,“迎春的事儿,我也担心不来啊。” 她换了称呼,青玉这会儿才注意到这点,有些疑惑的看了看黛玉。又皱起了一双小眉头,沉思半晌,这才试探性的小声道,“我虽不聪明,却也知道,外祖家,我们家,和忠烈王府都不是一伙的吧?二姐姐,她又挺有才干的……” 黛玉看着她,几乎失笑。 虽说青玉确实不大聪明,但又安安分分,但是也有啊。 ――“穿越者”能改变历史,这样的想法。 不过,虽然有些可能是狂妄的自信,却也终究该是有些根由的。而如果她的婚姻已经被莫名其妙不相干的人惦记上了…… 黛玉虽然纠结了一年多,但下定决心,却是很快。 在青玉被她看得一脸的忐忑都写在了脸上之后,黛玉道,“等会儿回了家,父亲也回来后,你和我一起去见父亲一趟。” “啊!?”青玉顿时瞪圆了一双眼睛,一脸惊吓,实在是不明白自己到底哪里做错了。 “放心。”黛玉忽然觉得,这近两年来,一直都全瞒着青玉,实在是有些不厚道,“不是让父亲考校你的功课,是有正事――你也在担心迎春的事情吧?” 青玉一脸呐呐,差点儿连话都不会说了。 作为三兄妹里唯一一个“不学无术”的,偏偏又有一个好学术的父亲,青玉平日里虽然不算自卑,但委实是有些怕父亲。 “……那个,姐姐,虽然我有些担心,但是还是不敢劳烦父亲为我解忧的。” 黛玉笑而不语。 青玉委屈的看了黛玉半晌,又抱着黛玉的胳膊撒娇,可惜最后还是求情不能,也只好无奈了。 过了一会儿,黛玉安慰她,“等到元宵过了,以贤德妃的性子,想来不会让省亲别墅空置。必然让人进去游玩的。你如今也怕出京,到时候我带你去散两日。” 青玉可不觉得这是什么安慰。 而且…… 她再次瞪圆了眼,“贤德妃娘娘省亲的时候,我们不去吗?” ――她的注意力倒是容易转移得很。 黛玉却不由得失笑,“当然不去。娘娘省亲是贾家的大事,哪有那时候接了我们这些客人去的道理?” 青玉“啊”了一声,似乎是出乎预料的恍然。 黛玉明白她为何会本能的觉得自己应该会去。和墨玉的往来,早让她学会了不计较这个。 只是她还是有些唏嘘。 ――前世的时候,她确实是在场的。那时候,宝钗寄住贾家,是为了借贾家的人脉。她呢?湘云后来还遗憾她不在场,可她却是羡慕她的。 她那时候若有亲近的叔叔婶婶在,又何必住在贾府! 在姐妹的嬉闹间,马车顺利的回到了林府。黛玉一进门,就打听林如海的行踪。却原来林如海虽身在宦海,却如闲云野鹤一般,时不时出门垂钓,或约几名士林清流共饮,却是少有在家。 谁知这一日倒是回来得早,不过半下午时分,就已经在家了。 黛玉当下二话不说的拉了青玉,直奔父亲书房。 如果她的父亲,是王夫人那样的愚者,那她确实是不如什么都不说。可既然并非如此,下定决心后,黛玉反而觉得,自己耽搁得太久! 第三百一十章 坦白 大女儿忽然带着小女儿求见,这可是件稀奇事。 小女儿不是个读书的料子,又不谙外事,一向怕见他,这点林如海也是知道的。而大女儿是个善解人意的,也从来不强求小女儿做什么。 不过,虽然觉得是件稀奇事,林如海却也没怎么放在心上。 操劳数十年,如今才过不惑之年就放下公务,虽不能说没有遗憾,但整体来说,林如海过得还是比较悠闲的,心情也比较放松。但是,等到黛玉和青玉进了门,黛玉毫不客气的让书房里帮着伺候笔墨的小厮出去,又命自己的丫鬟在门外守着,林如海却真的惊讶了。 在印象中,他自己倒是有这么郑重其事的时候,可黛玉…… 但他还是等黛玉将事情都办完了,才笑道,“今儿这是怎么了?出了什么大事?你从宫里回来,可也没这幅模样吧?” 黛玉却是不笑。 她看了青玉一眼,行了一礼道,“父亲,有桩事情,女儿在心中已经闷了数年。只是先前,女儿自己也不能明白事情的缘由,就是说也不好说。如今已经明白过来,左思右想,还是告诉父亲妥当。” 林如海有些发怔――黛玉自己才几岁啊?怎么个闷了几年法? 不过要说几年前…… 林如海忽地心中一紧。黛玉的郑重,让他想起了逝去的妻子――莫非是她留下了什么遗言,不让女儿告诉自己?又莫非,和贾家有关?今儿黛玉才去了贾家…… 青玉也疑惑的看着黛玉――这个发展可和她想的完全不一样! 不过,以她的心性头脑,却依然还是没产生什么危机感,只觉得糊涂。 黛玉已经继续说了下去,“父亲既然认得镇虚道长,也知道女儿的异常,想来也该知道。这世上总有些玄异之事。又比如说贾家表兄含玉而生,那块玉,父亲也是见过的。(..info)” 林如海可是个聪明人。 黛玉身有异常之事,可是他们三个都瞒着青玉的。这会儿为何说起? 却听黛玉近乎一字一句的说道。“但父亲想来不知,通灵宝玉上,本来不该只有那么几个字!想来这一点,青玉也是知道的。” 青玉如遭雷击!张口结舌的,完全说不出话来。 而看到青玉的神情,林如海就知道黛玉说得不假了。可是…… “怎么回事?”林如海瞬间觉得,心中充斥了太多的疑问――为什么黛玉会知道这个?为什么又会说起这个? “疗冤疾,除邪祟,知祸福。通灵宝玉上,本该是如此三句。然而。此时只剩下最后三字,却是因为这三句话一分为三――父亲能想到什么?” 林如海狐疑的看着面色平静的女儿,慢慢的道,“我想,你总不会说自己和那贾家宝玉等人。都是天人下凡吧?” “确实不是。”黛玉又转头看了青玉一眼,道,“女儿只是重活了一世罢了。那一世,女儿少失父母,无兄弟姐妹扶持,寄人篱下。病痛缠身,少年夭亡。再醒来时。却见父亲尚且安好,还多了继兄庶妹,自己更是身怀异相,不免心中疑惑。此后离父上京,却见旁人并无变化,唯有宝玉、迎春再不如记忆中模样。倒险些疑心自己只是噩梦一场。不过,青玉明白是怎么回事罢?” 青玉持续张口结舌,一脸不可思议的看着黛玉,说不出话来。 不过她的表情很明显,她是知道黛玉在说什么的。 林如海也说不出话来。 黛玉说那番话时。虽力持平静,但语气悲痛沉重难掩。林如海没法当自己女儿在开玩笑。而且他自己其实也非常明白――如果,如果自己英年过世,黛玉会是什么结果! 贾敏去世的前一段时间,他心力憔悴,几乎觉得自己也撑不下去了。那时候,正是这份担忧,让他强撑了过来。因为他知道,如果他也去了,哪怕是有墨玉,墨玉再好,也护不住林家!毕竟年少啊…… “女儿没有弄错的话……”黛玉的蹙起的双眉微微舒展了些许,“是女儿身亡后,贾家败落。那时候的宝玉终于弄明白了通灵宝玉的用处,求了上天,一切重来。可惜,他的身体却被外来的孤魂占据,通灵宝玉随了本体,剩余的力量这才一分为三。疗冤疾随了我,除邪祟跟了他走,而知祸福……想来如今的宝玉,也确实是有这份能力的。” “一切,重来?”林如海紧皱双眉,喃喃自语。 “不错。”黛玉点头,“女儿上一世夭亡之后,曾在一个莫名之处,见了个百二回的话本。里面却正是记了女儿一生之事。我没有弄错的话,哥哥墨玉也好,如今的宝玉迎春也罢,还有青玉,甚至是那个韩奇,都是看过这个故事的吧?对他们来说,我们原本也只是话本中的人罢了。父亲不妨问问青玉,她知道的,是怎么样的?” “嗳!?”林如海还没吭声,青玉已经惊呼出声,她终于有些反应过来了,“姐姐,姐姐你怎么知道的?” 有这句话就足够了。 虽然黛玉并没有强调自己前生的悲惨,但林如海反而更关注这件事。 不过稍稍思量,就觉得手上发抖。 因此见了青玉这个表情,不由一撑桌子站了起来,皱眉直接道,“青玉,你来说。” 青玉怕林如海,被这么一喊,又吓了一跳,连那不怎么顶用的金手指都变得更不顶用了,期期艾艾道,“是,是姐姐说的,那么回事。我和墨玉,都本来,不是这个世界的人。我们那里,有本叫红楼梦的小说……话本。讲,讲的是宝……额,世家贾府倾覆,生活在贾府的姑娘们一个个下落悲惨,‘千红一哭、万艳同悲’的故事。姐姐,是书里的女主角。父母双亡,寄住在外祖家,才华横溢,那个,多愁善感……” 说到这里,她忍不住瞥了黛玉一眼,才继续道,“不过好像没有钱财傍身,与表兄宝玉相……相知。” 黛玉打断道,“钱不会没有。而且那一次,是父亲和外祖母已经定下了婚约的。” 青玉觉得好无辜――她都不敢说“相恋”了! “……结果,贾母,就是外祖母却在宝玉丢了通灵宝玉,姐姐病重的情况下,弄了个代嫁之策,说……” 黛玉又打断道,“这个没有,外祖母还是护我护到了最后一刻的。”她有些黯然,“她去世了,二舅母才撕破了脸。” 青玉无辜的看着她,“……然后就是贾家倾覆了……不会这个也不对吧?” 黛玉立刻点头道,“这个是对的。” 林如海则露出若有所思的神情。 倒不是他不关心女儿的事。而是“千红一哭、万艳同悲”之语,着实触动了他的心思。 听得有那么一个故事,几乎连他都想看一看了――说到底,他也是个文人! 至于黛玉的命运……说到底,林如海也没什么太过切身的痛苦。如今这姑娘不好端端的站在自己面前么? 黛玉也本就不是为了诉苦,是以淡化了自己原本承受的苦难,又几次打断青玉。等青玉基本说完了,黛玉才道,“父亲,如今女儿的命运,必然是变了。可现在女儿要说的是,上辈子的贾府之所以败落,除了自身所行不端之外,是因为国中大乱,忠烈不轨,忠顺谋反!” “国中大乱?”林如海瞬间被这个词汇吸引。 今日听到的一切,都太出乎他的预想。以至于朝中知名的能臣,都有点儿跟着黛玉的话来走了。不过,也到底是能臣,她一下子就听出来,黛玉的重点! 然而,黛玉却直接看着自己的父亲道,“上一次,女儿到死,也不曾等来任何皇家的恩典。” 林如海一怔,随即叹息一声。 如今他上京亲眼见了,如何不知,若是他早早去了,结果会如何? 但是…… 林如海有些疑惑的看着黛玉。 黛玉笑道,“话虽这么说,皇上终归是名正言顺的皇上。 “一次皇上主持北伐。北方一度报捷,便有倭寇于东南大力侵扰,而往南的军粮又出变故,南安郡王虽然报平安,其实军心已溃。皇上不得不借口巡幸南下。谁知皇上一旦离京,便传来北方大败的消息。此后忠顺王府趁势起兵,又逼得皇上不得不紧急回京。在这路上,随行的贤德妃据说是因小产而死……此后几经周折,虽与鞑靼议和,平定了忠顺王的谋反,但宁府也牵扯其中,在清扫中被抄家,虽荣府因贤德妃的缘故没有牵连,外祖母的身子却再支撑不住。后来,外祖母过世,那时候我又靠药养着,二舅母趁机说没钱,停了我的药,我重病在床,又没了外祖母教导,对外面的事情就知道得少了。只知道南方借机暂停战火,要了贾家的三姑娘去探春去和亲――说是和亲,却没有圣旨封号,只是荣府似乎就安了心,觉得度过了危机,只待重振了。不过,照女儿想来,那一次忠顺即亡,忠烈也被趁机拔了爪牙,皇上的帝位,应该还是稳当的。” 林如海听出来一点――那就是,贾母确实是真心疼爱黛玉的。尽管黛玉不会比贾府重要。那么他倒是没有太看错人。 可是…… 第三百一十一章 心迹 林如海的双眉紧紧的皱了起来。(..info) 从一开始,他就没怎么想过这是黛玉在骗他。而且黛玉言之凿凿,加上他身上的异象,也由不得他怀疑。那么…… 听着自家女儿“上辈子的苦难”都没有太多失态――当然黛玉也没给他这个时间――的林如海忍不住推开身后的椅子,身子前倾,不可思议的重复了一句,“议和?” 黛玉知道父亲为什么失态,却是很简单的点头,“议和。据女儿所知,还准备和亲。只是皇上有意打压宗室,不愿选宗室女。又没有合适的公主、长公主,故此耽搁了些时候。后来……” 后来她就死了。 林如海想到这个,到底心中一颤。不过,还是那个缘故――现在黛玉好端端的站在他面前,脸色还挺平静的在指点江山。故此他又把心思暂且转开了,依然不可思议的紧锁眉头,甚至开始使劲儿的揪自己的胡子,“居然议和……” 从大楚太祖驱赶元蒙,到成祖亲征,横扫草原…… 大楚从立国起,就没有把“议和”这两字摆上案头! 自从成祖说出了“天子守国门,君王死社稷”的话,大臣们对此连提都不敢提! 就是太上皇,这辈子没上过战场的。在他最为艰难的岁月里,也只能倚仗忠顺亲王。皇位受威胁,都不敢提“议和”两字! 何况,弘治帝自从做太孙起,就是一副雄心勃勃的模样! 但要是按照黛玉所说…… 黛玉心里却暗暗欢喜――她可没有说谎。只不过,弘治帝的议和,可能是拖延时间而已。但反正她没看到最后不是吗?坦白这一切,于情于理都是应该。但她真怕自家的父亲为了对皇室的忠诚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自从和墨玉交流以来,连墨玉都说,她是越来越“叛逆”了。.info[] 可良禽择木而栖,贤臣择主而事――墨玉说的这话很有道理不是吗? 黛玉慢慢道。“父亲奇怪什么?便是太上皇,可也是经历了靖难之役的。当今呢?历朝历代以来,有不经国难而成真正明君的么?数百年一轮转,不过是因为这个缘故罢了。” 林如海连连摇头。 黛玉又道。“若说这个,还请父亲和兄长讨论去吧。如今的问题是,韩奇几番闹事,便已经改变了不少――我的记忆里,可没有‘兰妃’这回事。靖北候如今还该在辽东呢。我可不认为数年后还能操纵北方战局的忠顺王府,如今竟已经消了反心。而且,之前宫中的事,还有适才迎春也暗示了我,你家女儿如今虽然人好好的,但只怕婚事是被人惦记上了。” 说到后面。黛玉的语气再次大幅度的反转,听来倒有了几分撒娇的意味。 黛玉这模样可是很少见的,于是,林如海再次不由得有些跟着女儿的话走了――皇帝的事情,晚考虑一会儿也无妨嘛! 再说了。太妃召见那件事,林如海自己也心有疑虑。先就冷哼了一声,“我都要致仕了,怎么还来打我女儿的主意?” 黛玉笑道,“也是女儿自己表现太过了……” “等等啊姐姐!”青玉忙打断了她。 从黛玉开口起,她就没怎么反应过来。实在是之前黛玉待贾母的态度,怎么都让她想不到重生这码事去。而之后黛玉和父亲的话。对她来说又未免太过艰深。但到了这会儿,她总算察觉到一丝不对的地方了。 “迎春她知道什么?”青玉急急地问。 到底是和黛玉相处了好几年,黛玉对她又多有照顾。[..info超多好看小说]这时候一急,青玉对黛玉的态度完全和以前一样的。 黛玉无奈的看着她,“你当迎春和你一样随波逐流,得过且过?嫁到忠烈王府做妾室。只怕是她自己的选择。既然如此,对忠烈王府的事情,她应该也就知道不少。这几年下来,她到底还是有几分姐妹情谊的。” 青玉听黛玉感慨,倒一时没追究迎春自己选择去做妾的事。反而有些奇怪的看着黛玉。“姐姐,迎春和宝玉如今都……你不生气?” 黛玉道,“一开始自然是生气的。只是我后来见到了原本的迎春,才发现,这保不定是上天的好意。或者说,是真正的宝玉自己都不敢去希望,却忍不住希望的东西。真正的迎春,哪怕重来一世,有大舅母那样的父母,日后也不会好到哪里去。而他自己,与生母的裂痕也无法弥补了。可想要挽救贾家,他又终究不忍亲手去对付自己的母亲。” 那一生,伤宝玉最深的人,不是旁人,正是自以为一直在为宝玉打算的王夫人啊! 晴雯死,他哪怕猜到了是袭人进谗,却不敢深究。难道是对袭人情深若此吗?并非如此。他对晴雯的信任和感情,早就超过了袭人。只是……确认了袭人的罪过的话,同时也就否定了他心中一直以来的母亲的形象! 袭人原是贾母身边的,做了他身边的大丫鬟,份例都一直挂在贾母那里――和王夫人从来没有关联!他的生母却收买了这样的一个丫鬟,或者说接受了这么一个心怀异志的丫鬟的投靠,来监视自己的亲儿子……宝玉本能的否认这种可能。 可是后来,他否认不了了,于是他绝望,他大闹,最终却也只能垂泪。 黛玉素来了解他。虽然这辈子见面,两人根本就没机会谈到这方面的事。但她完全可以猜得到,贾家彻底败落后,宝玉对王夫人的心思。 羞耻而又愤恨。因为那是他的母亲。 而以他的遭遇,不希望再做王夫人的儿子,也该是完全可以理解的。如果是他对通灵宝玉许愿,如果是通灵宝玉造就了如今的一切…… 换一个身份。 他多半不会那么求,但一定会这么想。且不是因为换一个身份,才更好救贾家…… 黛玉说到此事,倒是难免有些伤感。这样的伤感,和她之前说起自己的事情时又全然不同。她倒是一时疏忽,但听见她说这番话的人,就没法想她那样,有一种释然的心态去伤感了。 这会儿,平日里从来都缺乏默契的父女两个,不约而同的觉得有几分惊悚! 青玉惊恐的是,黛玉说原本的迎春和宝玉依然是在的!可她对此完全不知道!再来,她也从来没把自己的穿越,和原著里那个无能的贾宝玉联系在一起!通灵宝玉通灵宝玉,虽然听起来是很神奇,但是为什么呢?哪怕明知道奇怪,却总是很容易忽略……反正也就忽略了,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比如说,在那个世界,穿越是多么“寻常”的事情啊……寻常得似乎随处可见了。哪需要什么特别的力量呢? 林如海的感觉,则也不一定能说是惊悚。 确切一点儿说,或者是作为一个父亲的危机感?之前黛玉说她曾经历过的悲惨,但既然女儿好端端的站在面前,他一时也就没法特别伤感。可作为过来人,听黛玉这么一番话,他却是立刻察觉到了近在眼前的危机―― 自己的女儿,似乎对那个贾宝玉――当然不是现在这个――是有情的! 这怎么使得! 可惜,林如海到底脑袋好使。哪怕被说得有些发懵,有些事情也不能完全理解。但之前两个女儿说的话,他好歹还没忘记。 “……好像没有钱财傍身,与表兄宝玉相……相知。” “钱不会没有。而且那一次,是父亲和外祖母已经定下了婚约的。” ――这个女儿,她可是之前就说了啊。在她的认知里,她与人家是定下了婚约的!还是他许的婚! 可问题是,他可完全没这印象!更别说他连那贾宝玉……黛玉口中的那个贾宝玉是什么模样的都不知道了。 而且…… 林如海也抓住了一个重点,“这孤魂野鬼附身的事儿,我倒也听说过。”他纠结着,忘了照顾青玉的心情,“黛玉,你说贾府现在你的表兄表姐,都不是原来的了。那么,原来的,现在在那儿?” 黛玉回过神来,道,“原本的迎春,青玉是见过的――就是那个俩俩。曾经的公侯千金,如今生到奴仆之家,却也只盼着平安一世。这样的她,是不适合做公侯女的。而原本的宝玉……父亲你不是知道吗?” 黛玉微笑着,看着林如海。 林如海并不傻,他立刻就想起了之前黛玉所说――除邪祟。 而且,多半还在自家女儿身边出现过。对贾家也会比较在意。 那还能是谁?也只有在朝廷中都显得特立独行的那一位了…… 林如海一时间不知道该作何感想,“张家的张滦张清源?” 青玉慢半拍的想到了关键,则顿时比林如海还要惊诧的看着黛玉。黛玉却是没管青玉,很肯定的点头――她当然也有自己的私心。上一次,林如海是并不喜欢流连后宅的宝玉的。虽说这一次宝玉一开始就不一样了,但不还有个青玉和墨玉会吭声么?所以,先给自家父亲的心里留个印象再说。 其实直到现在,黛玉也不能肯定,如今的张滦就一定是良人了。但至少比知道的其他人强不是? 不过,这次青玉和林如海还都没反应过来,黛玉就听见了紫鹃的一声大喊,“少爷回来了?” 第三百一十二章 未来 林如海如今年纪已大,少在后院流连。倒多半宿在书房——当年在扬州官邸为妻子服孝的时候,就基本如此了。加上他本就常在书房教导继子政事,是以,从这园子买下来起,书房便建得极大,而且也很重隔声。 只要书房的声音不太大,门窗不开,外面的人就算是贴着耳朵,也听不真切。 不过黛玉还是信得过紫鹃她们的。 她让她们看着,她们就会把人隔得远远地。这会儿可不就高声喊起来了?显然紫鹃是觉得,她要和青玉两个说什么私密事。 可是,这事儿倒是不用瞒着墨玉的。而且紫鹃也不可能拦住墨玉——只是提醒而已。 果然很快的,墨玉的声音就在书房外响起了,“父亲,儿子能进来吗?” 他的声音,少见的带着几分紧张甚至于……淡淡的恐慌? 黛玉不能肯定她听到的,到底抿嘴一笑。她的父亲和妹妹心情可就复杂多了。林如海也看得出二女儿不管是什么“孤魂野鬼”,现在都是个随遇而安的性子。但这个继子可不一样。 现在回想一番,林如海立刻就察觉到,墨玉的心里,自有一番沟壑。他的野心抱负,应该远比他一开始以为的要不一样! 不过,林如海还是迅速收拾了心情,道,“进来吧。” 墨玉进了书房,却也是顺手关门。然后他举目一望,心中就是一沉。 黛玉倒是神色如常,但站在书桌后的父亲,眼神却有些复杂——对一个城府深沉的这是少见的。墨玉记得,只在他说出了禅让的建议后,回到家中时,是这种眼神。 如果这些都不足以说明什么,青玉的表现就足以说明一切!这个毫无后世女性独立自主的姑娘,此刻脸上除了还不及收敛的震惊之外。只剩下了同情! 墨玉的嘴角忍不住一抽。 他可以肯定了——黛玉已经向林如海说明一切。他早察觉到黛玉有这样的心思,但他本来以为,黛玉终究会抹消这种想法。 重生也好,穿越也罢。就算是能被人取信,可难道不是他们最大的底气? 对未来的把握,世人不知道的知识,还有……优越感。 但不过是一年多的时间,黛玉到底还是说了。墨玉甚至怀疑,如果不是弄不明白他们的情况,可能她刚重生那会儿,就有可能和林如海坦白了! ——果然女人的思维都是很难理解的。何况这还是古代女人里的奇葩。 “父亲。”事已至此,墨玉还是镇定的、一丝不苟的向林如海行了个礼。 等到和黛玉、青玉见礼的时候,这才终究露出了几分复杂情绪。 黛玉也不客气。掩嘴笑道,“我已经和父亲说了。我想,哥哥最担心的,还是父亲不能认可哥哥的想法吧?不过,父亲是通情达理之人。哥哥不用担心。” 墨玉实在是没忍住,瞪了黛玉一眼。 不过他的心里却还是叹了口气。 因为他感觉得到,黛玉并不是在和他为难,而是真的坦荡。至少,对信任、依赖、喜爱的人坦荡。君子坦荡荡……真是,他到底不是古人,做得还不比一个姑娘好。 林如海这会儿也顾不得女儿的情事了。 何况他已经想起了墨玉和张滦结交的事情——墨玉做这件事之前。并没有和他商议。而他也没有反对。当时他觉得这是一个可以的选择…… 如今张滦不在眼前,又能日后考察,林如海还是能将之暂时放下的。 而且听黛玉对墨玉说的话,前后对比一番,饶是林如海,也不由得有些莫名的惊恐。怪力乱神的事情。他早就知道这世上存在了。可墨玉这边……搞不好说出他之前从没想过的东西来! 尤其是…… 黛玉瞅瞅一边的座晷——这东西在林家当然不可能没有——提议道,“要么还是先传了晚膳来,你们父子慢慢说?青玉也恰好留下来做个证见,我也好好旁听一回。” ——这么说来,真的有很多话要说! 林如海瞬间懂了这一点。 & 结果。这一个晚上,林如海都没有再想起女儿的婚事来。 对于任何一个儒生,但凡不是那等死读书、读死书、读书死的,或者只把儒家经典当做权势富贵的敲门砖的,心中都有那么几个永恒的疑问—— 数百年的朝代轮回,到底该如何摆脱? 君权与相权,帝位与朝堂之间,该如何平衡? 天子垂拱而治,是儒家治世的理想状态。但是,但凡是一个稍稍有那么一点脑子的儒生都很清楚,没有哪个天子,愿意垂拱而治! 哪怕是最贤明的君王,也只是从谏如流,而绝不会愿意放下手中的权力。 而且正如黛玉之前所说,这史上哪有不经国难而有开国胸怀的君王?至于那些宫廷权争,只会让皇帝的心胸更为狭隘而已。而拘束在一京之内,又哪里谈得上胸怀天下? 太多的无解问题。 对林如海这个宦海浮沉数十年,但依然有治学之心的儒者来说,不是不想解开这些困惑,而是无力解开。也只能尽力做到前人所说的最好。但现在,墨玉提出了一个很简单,但千百年来,儒生都无法想到的答案—— 不要皇帝! “治国只要有内阁为枢纽就可以了。”墨玉是这么说的。 如果是以往,墨玉说出此等无君之言,林如海好说也得把他赶出家门。 但现在,他的话却建立在另外的一段历史上,这就令他无法反驳。墨玉并不能将那段历史说得十分细致,然而,即使只是短短的介绍,林如海也能感觉到其中的真实与厚重——那不是墨玉能编得出来的! 在墨玉的口中,那与大楚十分相近的大明,在皇帝不管事的情形下,政务运转流畅,战争持续胜利。却毁在最后一个皇帝在位时。连绵不断的天灾与皇帝的勤政。 这听起来有些荒谬,可林如海知道,那确实可能发生! 而墨玉在之后讲述的历史,就更让人不寒而栗——取明朝而代之的“清”。是异族的统治者,用屠杀的方式,征服了中原。 这本来并不可怕。 五胡乱华时,华夏之民甚至被视作“两脚羊”,作为食物被驱赶;而元蒙侵占中原时,将汉人视作四等民,时时想着杀光。 若是一般如此,虽汉民必然受几年数十年的苦难屈辱,江山却必然光复。然而,这“清”显然接受了前人的教训。没有五胡的无知,也没有元蒙的狂妄,这个小族选择了在大乱之后,反抗最为微弱的时候,绑架儒门。融入汉族! 连臣子也为奴才的体制,完全扭曲了儒学。 而这样的扭曲成为一种惯性的时候,林如海完全能够想到结果——如此扭曲的儒学必然衰微! 更别说,在墨玉的叙述里,还有另一个庞大的世界,在中原大地封闭自守的时候,发展了自己。最终竟已利器敲开了中原的大门,让这片大地陷入了百年的屈辱。 而等到华夏的人民终于重新站起,他们不出预料的将扭曲的儒学视为糟粕,予以抛弃…… 然而,新的问题接踵而来。 曾经用以稳定社会的儒学和佛道神学都被抛弃以后,人们的心里就失去了倚靠。那个时代。并没有能够及时形成新的能够成为倚靠和信仰并且深入人心的学说,是以也有很多问题…… 与和黛玉说话时不同,墨玉是个认得清现实的,知道这个时候,他最重要的就是要说服父亲。因此不像对黛玉那样浅尝辄止了。 不过。他叙述自己所知道的世界历史,主要是想要告诉林如海,皇权的时代终究会走向没落,儒学不是治世的唯一学说,孔孟不是世界的圣人,而华夏,也并不是世界中心…… 至于工业革命的意义,也许林如海无法理解,但他也并不是那等歧视奇技淫巧的迂腐书生,对“工具”的作用颇有了解——在叆叇、座晷上的事情就很明显。而墨玉也只要他肯定这些就足够了。 这一次的系统论述,连黛玉都听住了。 可是,墨玉完全没有想到的事,他最终打动林如海的,并不是他想要说的那些,反而是他口中儒学被绑架、扭曲,最终没落的事实! 林如海在听了他叙述的历史大概之后,倒是并没有问墨玉的打算,反而仔仔细细的问了墨玉,他和青玉在来到这个世界之前,所处世界的一些细节。 令墨玉纳闷的也就在这里——林如海问的,并不是后世政体之类的问题,反而在问一些思想和哲学上问题! 直到最后,林如海都没问墨玉要怎么做。 眼看得到了该就寝的时间了,林如海直接打发他们回房。而他说的最后一句话是对着墨玉去的,“既然你如今已与张滦往来,那过两日,约他来家一次。” 墨玉一怔,哪怕在喝茶,依然弄得自己口干舌燥的他忍不住去看黛玉。 黛玉却知道,父亲这么做,多半不是因为她的缘故。 墨玉没有抗议,但他忍不住问道,“父亲,你就不问我原本的打算是什么吗?” 虽说已经被揭穿了身份,但墨玉还是早就认可了和林如海的关系,因此,他并没有改变称呼不说,问这句话时,还少有的紧张。 可林如海却很淡定,反问道,“还要问吗?不说你的有生之年,再往后推百年——以百年的时间来谋划,又可能成功的也只有一种而已。你并不是个狂妄的孩子。不过……” 林如海轻叹一声,近乎自言自语的喟叹道,“如今的经义,无法改变这数百年一轮转的宿命,更不用说大同之世……” 这些事情,其实是他们早就知道的。 只是为了儒家的地位,没有哪个儒生肯承认而已!因为,那也是他们的地位的根基! 第三百一十三章 纷繁 这一个夜晚,对林家所有人来说,也许都是个无眠之夜。 林墨玉和林青玉是莫名被黛玉掀开了老底。青玉这几年是慢慢懈怠下来,既没了初穿越时的“雄心壮志”,也没有了担心露馅的警惕心,日子过得挺舒心。 至于说未来嫁人…… 难道在后世就一定能找得到爱情吗?青玉倒也没有天真到这个地步。且以黛玉的作风,也不可能不调查,不让她去相看的。是以,青玉早把最初“拯救黛玉”的念头给抛到了九霄云外,反而很有自觉、毫无愧疚的依赖起黛玉来。 黛玉骤然掀开她的老底,但或者是因为这几年被照顾得太理所当然了的缘故,青玉当时固然震惊,但居然没有多么慌乱,光就跟着感觉走了。 这大概也是黛玉对她的态度一如往昔的缘故。 但这会儿,她收拾干净躺床上了,反而慢慢的回过味来——黛玉这是之前就从墨玉那里知道了他们的来历啊!然后,默默的观察了好一阵子吧? 这么一想,青玉就有些嘟嘴。 不过,她也不是不知道好歹的。在这林府,黛玉要是想要折腾她,再容易不过了。再说,要向林如海坦白,也并不是非要拉上她不可。 告密和当着当事人坦白,这性质可是完全不一样的。 黛玉在很多事情上,都坦荡得令她一再惊讶。 而且,黛玉后来也一直都叫墨玉“哥哥”,青玉不傻,慢慢的一想,也想得到,这是黛玉在向墨玉示好,让他不要介意她的坦白…… 这么想着,青玉就瞪大眼睛叹了口气。 黛玉到底是个原本没兄弟姐妹的,是因为这个缘故吧?又是个重情的人。这些倒都是好事。反正她的事。也基本就是黛玉这个做姐姐的在操心。父亲几乎不管。 但现在看来,墨玉和父亲黛玉三个,似乎在某些事情上达成了一致啊! 他们都和她不一样。[..info超多好看小说] 在她看来,平淡的过日子。吃饱喝足,能有些随心的娱乐,就已经是幸福。或者还包括生儿育女、操持家务。但他么是不一样的,甚至连迎春也是如此。 哪怕不追求永垂情史,也想要在自己的人生中绚烂绽放、大闹一场! 所以…… 难道说,林家这是要往谋反的道路上大步前进了吗!? 可要说站出去反对,青玉觉得自己还真做不到……那她该怎么办呢?若是这些事情暴露了,就算是嫁到天南海北去,也没有用啊! & 青玉这边,倒是只为自己纠结。 但另外几个当事人那里。却没法想的这么简单了。林如海和墨玉两个也不愧是做了这么些年的父子,反应都有些类似。他们都站在自己书房的床边,沉思了几乎一个晚上。 对林如海来说,他受到的冲击,可远比黛玉大多了——黛玉毕竟打过了底。 而对林墨玉来说。虽说林如海之前并没有表现出反对的意思,但这样的大事,不得到一个确切的答复,让他怎么安心? 倒是黛玉哪里好一点。 虽她也受到冲击,但将一切事情都和父亲说明白,她反而为此安心。她这会儿躺在床上思考的东西和青玉略略有些类似。 她在考虑她自己的未来。 当然,这种事情她本来就一直都在考虑。这会儿之所以又重新思考。是因为墨玉没有看明白的事,她看明白了——墨玉的述说到底还是打动了他们的父亲。 他只怕会提前致仕吧? 只要他能从张滦那里确认一件事——通灵宝玉那种逆转天地,搅乱时空的能力是否还存在! 子不语怪力乱神,忠孝仁义,其实是建立在一个前提条件下的,那就是。(..info无弹窗广告)这乱神的怪力,并没有改天换地的能力。如果有这样的力量,很多东西,就都有点像个笑话了。 ——到不知为何墨玉他们反而对此都不大在意。 而她呢? 虽花梣觉得她和张滦都是天人转世,但只听花梣的几次说话。她早就肯定了,那样的力量,多半已经不复存在。通灵宝玉那样的奇物,只怕已经是最后的遗留——若非如此,只怕花梣他们也不至于认为他们是天人转世吧? 只要确认了这点,他的父亲就会选择走下朝堂。 她曾担心他的忠,但其实也是到了今晚上,才确认了一点——他的父亲到底是个学者,比起现在的皇帝和别的什么,他还是更在乎儒学! 圣人之言也许并非完全正确,可即使如此,他的父亲也会想办法,完善儒学的不足之处,以让儒学成为真正适合治世的学说吧。 这和墨玉是不同的。 墨玉只是想着绑架某些儒学的说法,来达成他自己的目的。也许这也能让儒学流传下去,却也一样是对儒学的扭曲,而非完善。 所以,倘若儒学是不足的,他的父亲比墨玉更适合做完善工作。 而如果现今的儒学确实是不足的…… 慢慢的,这个念头终于切实的扎根在了黛玉的脑袋里,黑暗中,她的眼睛却变得更为明亮。 ——也许,这甚至是比朝争还有趣的事情!而且,反正父亲也好张滦也罢,都在朝堂上待不太久,而墨玉,想来不会乐意由她参赞太多。 & 虽是年下,但墨玉并不管家里的年事,张滦又是个逃出家门,没打算回去的。是以没过两天,张滦就被邀请到了林府。而且还是一大早就到访了。 黛玉听说这件事的时候,正在处理家务。 林如海如今在京城结交的那些士林清流,也有些人情往来。对这些人家,还是黛玉的安排,更为妥当。而且黛玉素来都带着青玉,两位曾经掌家的姨娘,对此也就没什么贰话。 越姨娘最开始对黛玉行止的几分不满,也因着林如海和她说过些话,就此没再表现过。 且黛玉年时要进宫,也须得事事都先安排好,故此听见之后,只是笑笑,却没有挪步,吩咐让人当做墨玉的同窗招待就是。 倒是有点儿心不在焉的青玉看到黛玉微笑,忽然瞪大了眼。 或者说,她这才忽然醒悟过来,那天她到底忽略了什么! 黛玉并不是个严肃的姑娘。听说有趣的事情,她都会笑。看到合意的东西,也一样会笑。甚至她跟在她身边看得到,倘若下人办事得力了,黛玉也从来都会笑着鼓励的。 她本就长得娇美,不知道多少从她这儿得了笑脸的丫鬟嬷嬷,转过头去,就不说姑娘严厉了,只说姑娘好看。 但这一次,她听说张滦来访,笑容却是全然不同的。 青玉不大文艺,不会形容,却是忽然就明白,形容黛玉的那一句话是何等确切——姣花照水。 或者说……昙花绽放的那一瞬间? 黛玉对宝玉是有情的。哪怕死亡重生一次,竟也没有改变。 想到这点,青玉瞬间纠结了。 当然,她再想想,也很难把京城中宣扬为“清源妙道真君转世”的张滦,和那个纨绔公子宝玉联系起来…… & 另一边,在林如海的书房之中,情况却又全然不同。 林如海这会儿已经因病告假第二日了,虽说朝中大部分人都知道这位应该没什么病症,但只要他告假,倒是没有不准的。 是以,几乎是张滦一来,林如海得了消息,就叫人去喊。 站在书房门口,张滦看了眼仅仅是做了邀约的墨玉,有点纠结。墨玉只说请他来家里坐坐,似乎并无别意。但以他对黛玉的了解,却几乎可以肯定发生了什么事。 而且,虽然墨玉掩饰得不错,张滦却也在他的举止中察觉了一丝不对劲——尽管说不上“不对劲”在什么地方。故此,在走进书房之前,张滦还是忍不住求助了。 ——到现在还不能提点一番吗? 可惜,墨玉只当没看见,甚至也没幸灾乐祸的笑意,只是严肃的反问,“清源兄弟,怎么了?” 什么怎么了…… 张滦看他这个表情,就越发肯定了自己的猜想。可问题是,怎么表现,还是个问题啊……早前他跟着上朝的时候,向来都是避着他上辈子的父亲贾政走的。对林如海也没好到哪里去。 可惜,没能得到帮助,张滦也只能无奈走进了书房。 他到底紧张,甚至还没看清林如海的模样,便先行一礼,“见过林大人。” 林如海一挑眉,忽地问道,“你叫我什么?” 张滦立刻察觉到,这书房除了林如海,一个侍奉的下人都没有。那么…… 他比之前躬得更深,“见过姑父。” ——他就知道,这为姑父曾那般为黛玉谋划,黛玉迟早得把这些事告诉她父亲!何况她才去了一次贾府…… 不过,张滦如此的干脆利落,倒叫墨玉和林如海都惊讶了。林如海那确实是试探,可是这位,也未免太过果决了吧? 他就没想过那话可能别有涵义?墨玉反应过来,就要去关门,张滦却转头道,“不用麻烦了。开着门,我反而更清楚周围有无他人。若是关门,阁老私会羽林卫的消息总不好听。” 林如海皱起眉头。 张滦的态度,在朝堂上其实一直算是个谜团。但不管怎么说,没人说他是个蠢人。现在看来也确实如此。但这种和他女儿默契十足的态度算是怎么回事? 三百一十四章 齐聚 结果,自觉稳重的黛玉还是没能安安稳稳的处理玩手头的家事。 才听说墨玉带着张滦去了林如海的书房不久,就有下人来报,贾家三爷来访,这会儿已经到了正门。贾家三爷,自然是指宝玉。 宝玉来了。 以林家和贾家的关系,不管是贾琏还是宝玉要来,都是不用事先递拜帖通知的,直接上门就好了。但贾家最近并不清闲,宝玉先后和迎春、墨玉都吵了架,这会儿突然上门,黛玉却是一听见,就露出了意味深长的笑容。 ――坐不住了啊! 不过也罢,有些事情还是说开了的好。 黛玉还记得如今这宝玉对她的救命之恩。以她的性格,这是不能不报的――不管当时宝玉到底为什么那么做。如今宝玉肯定十分疑心、忐忑。而黛玉很明白,关切的事情不知道答案时的那种纠结难过。 当初她和原本的宝玉不能相互确定心意时,弄了多少事情出来。 虽然,就算是到了最后,他们也不见得就相互完全了解了。 “把贾三爷先引到这儿来。”黛玉就这么直接吩咐道,“等会儿我再领他去见父亲。” 那仆人知道黛玉姐妹和宝玉的关系不错,便应了一声,很快就将宝玉引来了。宝玉却称不上是什么城府太深的人,顺风顺水时都时不时表演得不到位,更别说如今意外频发,让他对未来的把握和笃定都差点儿消失殆尽了。 所以,黛玉看到的是一脸阴沉,难掩焦躁的宝玉。 她倒是差点儿有点恍惚。这样不沉稳的宝玉,倒反而给了她不少熟悉感。须知原本的宝玉,也有许多的纨绔脾气。有不顺心的事,往往也都写在脸上,难以掩饰。倒是现在的张滦,便是听传闻。也都说十分沉稳的。 带路的下人和黛玉身边的几个嬷嬷媳妇显然也都一眼注意到了宝玉的异常。宝玉如今不但习武,还是杀过人的。心情不好,一股煞气弥漫,倒弄得一屋子后宅女眷。大半战战兢兢。 黛玉迅速回神,“紫鹃还不奉茶来?你们也都先下去吧。且都照着日常办理,年事拖延一天就是。若有要紧事,下晌来回我。” 后面那些话,是对林家的那些管事嬷嬷、媳妇说得。 这些嬷嬷媳妇倒是都松了口气。如今这厅里四处都能瞧得见,倒是没人想着孤男寡女的问题。况且不还是留了丫鬟嬷嬷在这儿?所以没人提任何意见,一群人呼啦啦的退走了。 宝玉这会儿明显没心情和黛玉多说,虽还是端正见了礼,却很快说道,“林妹妹。我今儿来是找清之兄有事。” 黛玉笑道,“我知道。不过,我有一件事好奇,倒要先问宝玉你一声。” 宝玉一怔,只得勉强压抑。也扯出一点弧度道,“林大妹妹请问。” 黛玉直视着他,问道,“你既然知道,张滦张清源记得,怎么就没想到,我也记得?” 宝玉怔了怔。没第一时间弄明白。 此时,黛玉青玉身边尚且有贴身的丫鬟嬷嬷,对黛玉这番话也完全莫名。但宝玉到底是有些明白的,尤其是他一眼扫到了青玉那坐立不安的模样时。 这一明白过来,宝玉立刻就脸色大变! 黛玉却不等他反应,站起来道。“我领你去见父亲吧。前两日,我已经都告诉父亲了。” 宝玉更惊。 这次甚至紫鹃和雪雁乃至于容华也惊了。她们当然知道黛玉和张滦私下里交接的事,日常没少为这个担心。但姑娘家有做了这种事以后主动向父母坦白的么!? 有么!? 怎么听黛玉都像是坦白了这件事啊!只是……这和贾家的宝玉又有什么关系? 但她们的震惊程度,自然远远比不上宝玉。 宝玉还没从“黛玉居然也是重生的”这一震撼中回过神来,就听见了另一个震撼的消息――有穿越者、重生者主动坦白的么!? 有么!? 他是如此的震惊。以至于黛玉都越过了他,他的双脚还死死的钉在地上,没有挪步。而且,青玉也还坐在原位。 黛玉也不以为意,暂时停下脚步来,有些奇怪的问道,“怎么了?” 宝玉瞠目结舌,愣是没能说出话来。不过,过了一会儿,他还是复杂的看了黛玉一眼,跟在了她身后。黛玉又去看青玉,青玉想想,到底也站了起来。 ――罢了罢了,到时候让父亲挑个可靠的、志同道合的把我嫁过去吧。总比让无辜人受牵连的好不是? 她都快有点自暴自弃了。 一直等到黛玉领着宝玉两个走了一半的路,青玉见宝玉的表情实在是复杂纠结、欲言又止,倒忍不住有些同情。说来她也知道几分宝玉的心思。而且,在黛玉宝钗之间,以青玉的眼光看来,自然是选择黛玉才叫聪明、应当。 她又见紫鹃雪雁等都识趣的跟得较远,终于没忍住,拉了拉黛玉的袖子,小声问道,“姐姐,你既然‘都记得’,难道,难道竟还打算遵守那什么‘木石前盟’么?” 黛玉立住了脚。 后面的紫鹃等人也忙站住了,依旧停得比较远。 黛玉想了想,才道,“这世上能有几人,会想着女子无需深宅大院,贤妻良母?又有几人,会不在意‘牝鸡司晨’反而视作当然?” 宝玉忍不住道,“林妹妹怎么知道那就是这样的人?” 黛玉轻描淡写、理所当然的道,“若不再是这样的人,我自然就不守了。”她又看了宝玉一眼,笑道,“宝玉你这么说,显然你不是这样的人,不是么?” 青玉都察觉到了的事,黛玉不傻,如何全无所觉? 当初在扬州的时候,袭人忽然改变态度,试探起她对“身边人”的看法来。她就隐约有所察觉了。不过要她来说,如今的宝玉对她却并没有什么真切的情意。 虽也有讨好、纵容,却从来不曾在她面前手足无措。反而从那之后,总能在她面前更好的展现他的风姿。 所以。不过是度量权衡之后,在她和宝钗之间选择了更合适的而已。当然多半还有她容貌的因素――而这,不也正是世间男子选择妻子的普遍做法? 恰好青玉问了出来,她就干脆说了个清楚。 而在黛玉坦荡清澈的目光注视之下,宝玉牵扯了一下嘴角,竟也真说不出话来。 他无法反驳。 在发现黛玉并不是他原本以为的那样的人之后,他觉得黛玉是更好的妻子人选。但这几年,他也称不上殷勤追求,更没怎么积极促动林贾联姻。这不只是因为张滦的缘故。 黛玉的所作所为,让他有点儿心怀疑虑。 他虽然喜欢美人。但到底不是韩奇。除了美人,他还希望这会是个贤妻良母。相比之下,黛玉太过锋芒毕露,以至于感觉上……有点儿不安于室!黛玉固然美貌,却不至于让他彻底失去理智。 宝玉眼神复杂。但并没有什么愤恨的感觉。黛玉很满意。 她早知道宝玉不是韩奇,不至于为了女色而彻底昏了头脑。虽说他似乎是有点儿迷惑于女色――可她又不屑于迷惑谁! 黛玉便又转回身去,道,“走吧。” 宝玉依然默不吭声,但想起黛玉之前的明言,却也明白,这是个骨子里强势的女子。和她的外表截然相反。他不由得有些恶意的想到―― 都说甲女丁男。真能真心接受这种性格的,只怕也都是懦弱之辈吧?要么就是那种美色大于一切的人! 这么一想,他的郁闷纠结缓解了不少。竟是连带着对张滦的敌意,都略略减弱了。 宝玉却是不知,这一点,是墨玉早就注意到了的――宝玉可以早早承认黛玉并不是那种只会迎风流泪的、多愁善感的女子。却始终不愿意承认,张滦并不是个懦弱的男子!在宝玉看来,张滦终究只是沾了他身份的光罢了。且也终将被这身份所害。 林如海书房的门既然开着,张滦自然是早早的听见了动静。停下话头转头一望,一见黛玉袅袅婷婷而来。不由怔住。墨玉便也跟着回头看了看,然后挑眉。他的视线,却是凝注在了宝玉的身上。 ――果然来了! 黛玉领着妹妹和宝玉走进房中,却没说宝玉为什么来。宝玉却也看了张滦两眼,才对林如海行礼,却也口称“姑父”。 紫鹃等人远远瞧见里面并没有侍奉的小厮,则都远远的停下了。 林如海暗暗打量。 想当初宝玉小小年纪便执意选择武途,贾政还写信来抱怨过。可贾敏却觉得小孩子有志气就是好事。还说过“若能坚持就更好了”。 他知道西北尚未彻底平靖,并不像很多人以为的那样边患不再。东南方也有些蠢蠢欲动,也觉得走武途并无不妥,还特意写信去安慰过二舅子。不过,他之所以迟迟不愿意接受妻舅的暗示许婚,却不是因为这宝玉将走上战场的缘故。 现在看来,虽他坚持习武,乃是知道贾家的倾覆之祸,知道科举救不了贾家的缘故。但能够风雨无缺的习练,以他的身份来说也是不错了。 只是,有一点是很明显的。 进门之后,看到黛玉,张滦就明显有些慌乱。相比之下,宝玉待黛玉,就太过平常。 他是过来人,只略略打量也明白,这到底是哪一个,更对自己的女儿有情!rp 第三百一十五章 安排 林如海暗暗掂量了一下两个少年。 不过,到底女儿还小,他也不是非得现在就做决定不可,更用不着非在这两个少年之间做决定不可不是?所以暗暗掂量过了,也就作罢。 等宝玉直了身子,他就开口道,“想来情况你也该知道了。墨玉平日里应该没少和你说事?你是怎么想的?” 宝玉没料到林如海这么单刀直入,倒是又愣了一下,然后他忍不住看了看墨玉。 墨玉苦笑道,“你直说吧。” 宝玉略略沉吟一番。他到底摸不准林如海的态度。可若是不再求娶黛玉,也就不用特意讨好林如海了,确实说实话即可。 想到此处,宝玉还是有些可惜。不管是他亲眼所见,还是听旁人所说,如黛玉这样的美人可都是罕见的。可惜刺太尖锐啊! ——也罢,毕竟只是貌美而已。 “我没有清之兄的雄心壮志。”宝玉实话实说道,“我所想的,只是挽救贾家而已。自然也难免想着荣华富贵。不过,大楚立朝以来,并没有一家能靠战功维持的勋贵,我想贾家也不会例外。而富贵之中,想要数代必出英杰,也是难为。加上我倒是对那些‘奇技淫巧’很感兴趣,所以,我和清之兄说过了,我会帮他成为内阁首辅,但是,有些事情我不会参与。” 林如海点点头。 宝玉这样的想法,倒是十分实际。 按墨玉所说,他原本所处的那个年代,人人都看重金钱权力,但要说真正高远的志向,却是少有了。 但是,他的态度能保持到什么时候,却还难说。恰巧他刚问完通灵宝玉的事情,宝玉就来了。林如海倒也有意真正观察一番,面前这两个少年的品性,就指着张滦道,“如此看来。你们倒是比较一致。” 宝玉虽极力克制,但眼神依然微变。(..info好看的小说) 林如海又接着问道,“如今的贾迎春,你们是怎么打算的?” 宝玉的脸色变得更糟。 黛玉本来领着青玉安安静静的站着,闻言却也终于将目光转向了张滦。张滦的眼神有点躲闪,但还是接口道,“我让身边的道兵去查过,贾二姑娘身边有高人保护。闹出来对谁都不好。” “高人保护!?” 墨玉和宝玉异口同声。 黛玉也忍不住吭声,“你让道兵去查过?” 张滦闻言很是惭愧,但还是认命的道。“当初韩奇死前,就说以你们的秘密换命。贾二姑娘并不比韩奇……” 那是,迎春是比韩奇强多了。 倘若她下定了决心去帮忠烈亲王府,能造成的麻烦,也肯定比韩奇大得多。哪怕和韩奇比起来。迎春那算是手无缚鸡之力。 宝玉的脸色数变,再想想高人保护一词,“这是说,迎春和向怀衍本来就有私情?” 张滦有点儿奇怪的看他一眼,反问道,“你不知道?” 宝玉的脸瞬间黑了。 张滦心平气和道,“我没弄错的话。你们几个,应该都受了通灵宝玉影响,是有些特异本事的。韩奇武学天赋惊人,清之兄在国子监成绩出色,也不只是因为用功吧?那么,贾二姑娘是什么能力?我看她办事自信得很。” 墨玉默默无言——我本来还以为这是穿越必带金手指来的。现在想来。真傻。真当这是穿越小说了?居然还是受了那些东西的影响…… 宝玉的脸黑得很。不过,虽他万分的不待见张滦,这会儿也只好道,“是听心……她能从别人的话里,听出这人的真实情绪。” 黛玉叹道。“原来如此。” 这就是迎春自信满满要嫁给向怀衍的根本原因!这种能力,不说旁的,用来挑夫婿,倒是合适得很。 黛玉又转头看看青玉。 青玉万分不安,“我的能力没什么用的……就是,就是能把自己想的东西用合适的语言表达出来。” 墨玉的脸也一黑。 果然是好没用的能力!不过对青玉这个笨蛋来说,还是蛮合适的。 而在书桌后的林如海又是另一种感想。黛玉那一问,真是自然而然啊!看起来,这辈子他们也见过面了?而且,从那两句话也看得出来,这如今叫做张滦的小子,明明在他面前还挺稳重得体的,被黛玉一问,竟然立刻就忐忑了。而且,似乎还有点愧疚? 不过,林如海还不至于在这种场合质问自己的女儿。他看在眼里,也只是心中叹息。再者,他找张滦来,想要确定的不过是那通灵宝玉的事情罢了。如今既然已经确定,林如海却也要好好思考一番,可没有和这些小家伙在这会儿深谈的意思。 只问如今贾家迎春的事情,林如海已经把前后两个外甥的品性给摸了大半,当下就兴致寥寥,道,“行了,你们有什么话,到外面去谈的好。黛玉你留下一会。” 墨玉和张滦都知道,林如海此时的心情必然复杂。尽管宝玉和张滦有点儿两看两相厌,这会儿却也不敢多做打扰。当下除了黛玉,几个人对望一眼,都走了出去。 墨玉走到门外,下了台阶,就笑了笑,道,“不妨到我的书房坐坐?当然,青玉你要是嫌无趣,便自己回去吧。” 青玉果然无趣的瞥了他们一眼,掉头走人了。 其实她对“新旧宝玉”还是有些兴趣的,但他们说起话来七拐八弯的,她也真是懒得听,何况墨玉还摆明了不欢迎她! 黛玉站在书房内回头看见了这一幕,却是微微摇头——她敢打赌,他们会不欢而散。 林如海轻咳一声,于是黛玉有些奇怪的转回头去。 林如海少见的欲言又止了片刻,这才摇摇头道,“你之前说,现在花苑那边,那个叫俩俩的丫头,其实才是真正的贾二姑娘?” 黛玉点头。 林如海沉吟着道,“这番话是不能对人说的。不过,既然如此,也不好折辱了她。你本来是怎么打算的?” 因之前并未直接说起迎春之事,黛玉略想了想,就将上一世迎春嫁得中山狼,一年遍被折辱而亡的事情给说了。毕竟在之前,说得都是大关节处,细处并未深谈。 等说完了,又反问林如海道,“父亲,你看,她是知道自己曾嫁了什么人的,既如此,如今可该还回那府里去?” 林如海虽也久在宦海沉浮,悲惨事也不知听了多少。 但听得黛玉所说的这一事,却依然脸色阴沉。不是说他以前不曾见过比迎春原本的夫君孙绍祖更不堪的人,而是在那个“故事”里,贾家作为娘家的不作为,实在是令人不满! 虽林如海以往便与贾赦关系称不上好,但真没料到贾赦会做到这个地步。 ——若光从这个故事来看,迎春不管娘家,自己谋划婚事,简直都成了情有可原的事情! 林如海自然不至于迂腐到说俩俩还该回孙家去,甚至,他也不会觉得,俩俩该为了这份婚约守节。倒是黛玉的这一反问,让林如海深深觉得,这女儿不愧是最贴心的,只怕只有她看出了自己最在乎的是什么! 而且林如海还有点纠结,“我隐约记得你前两日说过,这俩俩如今就想平安一世?” 说起这个,黛玉也有些哭笑不得的点头,“我问过她几次了,她都说嫁个忠厚老实的丈夫就好,看来是认真的。” 林如海连连摇头,但还是道,“以往我们不在京城也就罢了,如今为父致仕后也打算在京城留上几年。既如此,将她留在贾家做管事的终究不好。莫若如此,你先把她接出来,送去朱鹮那儿,只说做工还好些。等到她自己有了中意的,你再出钱,给她盘个店。就说放我们家名下,我们不管就是了。” 黛玉应是。 林如海还是想得周到的。这京城里,抛头露面做生意的妇人倒是不少。只要让人明白了后台,也不至于吃了亏去。且终究是当家做主。只是难免还要给她配上能干的人。 黛玉自己本来也有些打算,但到底还没施为,主要就是因为她做了出来,就难免要惹得父亲怀疑。父亲自己开口,那自然是最好不过的。 林如海说了真迎春的事——虽不争气,但好歹是个可怜的。他又想了片刻,终究还是对黛玉道,“你也先出去吧。为父要拟份奏章。” 黛玉一怔。 她确实是最了解自己父亲的,一听这话就明白了,父亲已经做好了决定! 虽然她觉得他终究会这么做,可这么快…… 黛玉到底也没说什么,行了一礼,便出门了。等到走出书房的门,这才伸手替父亲将书房门关上了。她看到,父亲已经亲自磨墨。黛玉轻叹一声。 走到阶下,黛玉这才对雪雁吩咐道,“你去看看兄长那儿有什么需要的没。” 雪雁见黛玉如此明目张胆的打探消息,惊诧的张开了嘴。但她听话得很,立刻就领命去了。却还没等黛玉回到房中,雪雁便也回转了。这会儿,她比黛玉吩咐她时,还要惊诧不少,“姑娘,我才去便听说,张公子和表少爷都告辞回去了。” 这可真是…… 知道会不欢而散,但没想到这么快!rp 第三百一十六章 意外 宝玉匆匆而来,后来又和张滦一样匆匆而去,林家的下人们也不傻的,就有不少人知道这表少爷和少爷的新朋友并不合。m 而那原因似乎也不难猜――文无第一武无第二嘛! 京城里素来是两人并称,将两人拿来比较的也不少。客观的说,宝玉年纪尚小,并未入职,能有那么诺大的名气,和张滦的关系不小。但要说因此反而闹了矛盾,也是很正常的事情不是? 只是,知道归知道,林家的家规严厉,倒是少有下人敢在背后里议论这些杂事的。 倒是张滦事后对黛玉评价了一句,“反正这几年他们不会互相作对。等再过上几年,张清源还能不能被他找到还是个问题。” 原本的宝玉能够提供的“原本发生的事情”,自然是更多更足。虽然后来他也落魄了,但那些轰传天下的事情,他总是知道的。 比如说,他就知道,弘治帝在黛玉去世后,到底做了什么。 要说这位雄心壮志的帝王,恼羞成怒也好,一鼓作气也罢,确实是为地位、为“趁胜追击”而不要脸面了――现在从穆逸兰的事情上也可看出一二。 他在贾家败落后,至少做了两件事,是当初的宝玉也没法不知道的。 其一,他将南安郡王也给抄家后,以“安海公”的爵位,招安了海寇孙觉。 其二,他将一个父兄皆不成器,也不知道从哪里翻出来的适龄宗室女封做“安和长公主”,远嫁鞑靼! 但是,不要脸面和破坏祖制,也确实是为他争取到了时间。虽然宝玉没看到最后,但在暂时安定了南北之后,借着忠顺王叛乱的余波,应该是能将忠烈王府连根拔起的。 而这些事情就算是有所变化。墨玉也还是能认同黛玉的看法的――这一切肯定都要从对鞑靼的战争拉开序幕。(..info无弹窗广告)而这场战争,又至少要受到国内天灾的影响。 至于国丧,这个会不会“如期发生”,倒是两说的事。 宁荣两府的命运。则也要等到忠顺忠烈做最后一搏之后,才能基本确定。对于这些可以说已经堕落的勋贵,弘治帝如果想要铲除,那么必然是会借着这个机会下手的。 那会儿若是不动手,之后就不至于轻易动手了。除非又有哪个将领功高震主。 所以,墨玉的意思也很简单―― 在贾家的命运决定之前,宝玉当然不可能彻底和张滦这个最大的援手真正反目。但在那之后……墨玉显然对宝玉的人品抱有一定疑虑! 这其实从墨玉另一句有些意味深长的评价中也看得出来。不过,这话他却没有说给黛玉听。 在张滦造访之后,林如海就称病再没有去上朝,不过。倒是拉着墨玉说了好几次话。其中一次,墨玉就这么告诉林如海―― “韩奇和宝玉,原本都肯定是小人物。不过,宝玉的见识,还是该比韩奇多些。” 这话的背后涵义是―― 所以这两人都不曾修身养性。容易败给风流阵仗,都一朝得志,便易狂妄。可话说回来,这却也是墨玉最放心的地方! 韩奇不说,宝玉这个人,目前是还有个贾家的覆亡之灾在头上悬着。 一旦等他家族安康,功成名就。他的“反心”只会比他更重! 另一边,黛玉要是有了空暇,也会去听几句“父子谈心”。她知道,她父亲是谨慎之人,虽是信了墨玉的话,心里有了打算。可也正因如此,必然对墨玉所说的“后世”十分深究。不是质疑什么,而是一种治学的态度。 她自然也不急,就按部就班的坐着自己的事情。 在年前一段时间,林如海以久病为由。第一封致仕的折子已经递上去了,理所当然的被驳回。随着慰问的折子而来的,是一大堆养生的药物。 看似盛宠,然而,圣旨上先是大夸林如海的往昔之功,后是让他好好养病,早日回归朝堂效力,却一没有派太医前来诊治或者说走过场,而没有怎么表达皇帝的殷殷期盼之情……这背后的意思还要说吗? 林如海接旨的时候,都难免心中暗叹,皇帝的心胸,委实不够宽广。 ――你说做臣子的都那么知情识趣了,你写圣旨写得漂亮点儿不成?写得再漂亮点、委婉点,好听的是你自己的名声!如今虽未直说,真情却也跃然纸上。对我这边幸灾乐祸的固然会有不少,但你以为你能留的名声就能好听了? 跟着接旨的墨玉则更是不屑。 结合自己所见,及黛玉张滦所说,他真是觉得,弘治帝能够在之后的纷争中取胜,仅仅因为是皇帝而已! 可因为是皇帝,哪怕心胸不广、急于求胜,还近乎卖国求稳,却依然能赢……这个年代皇权的力量,就委实强大稳固! 总之,估摸着到年后,林如海再递两三封请退的折子,也就能顺利致仕了。只是在这期间,既然称病,林如海也只好窝在家里哪里都不去。若不是有墨玉那边的信息要消化,林如海还真撑不住。 而且,他也不是对墨玉偏听偏信,墨玉的话又只是一家之言,在墨玉学习的时候,林如海有时候还会把青玉叫过去,问后世的情况的。 不管怎么样,做戏做全套。 林如海既然说自己缠绵病榻,哪怕有再多人知道事实压根儿不是那么回事,做为儿女的,也没有在这种时候出门交际的道理。 甚至因为林如海是唯一的当家人,林家这个年都少采买了不少年货。对各家的年礼都斟酌着减少了不少。 等到迎春出门的那一天,林家更是没去任何人。 不过,正旦这一天,黛玉还是还是要出门的。 这桩事,也是黛玉得了个“县主”的封号后,最为讨厌的麻烦。可惜无可避免,除非到外地去。 一大早起来,黛玉就在紫鹃和雪雁的帮助下,按品盛装。早早的坐车出了门。可宫门前依然已经远远的停了大量的马车,黛玉不过只是一个小辈,自然免不得又早早下车,带着容华步行前进。 这样的场合,自然是带容华的。 而比黛玉到得还要早的,倒是十分混杂。既有官员诰命,也有宗室命妇。黛玉粗粗的扫了一眼,品级冠服一样,难免让人花眼。不过,宗室和诰命还是很好区分的。 除了衣装上有分别之外,宗室们还要带上更为宗女,而诰命们,一般却是不能带上后辈的女儿家的。再者,他们一般也不会站在一块儿。 别看如今宗室里有实权的少,作为太祖的后代,宗室们从来都认为自己更高贵。 她们不知道,不少清流家的姑娘,想法却也是自家更为高贵! 黛玉虽然不是其中之一,却也不会去和宗室女们混在一起。是以,虽已经来了一年,那次她却是孤的一个。不过,黛玉这会儿略有些诧异的事情是,这一次她目光一扫,却很快就发现了异常之处。 不少诰命夫人,竟是带着女儿的! “那不是林姑娘么?”次辅宋家的宋夫人看见黛玉,热情的招呼起来。 宋夫人是诰命夫人里始终对黛玉保持热情的唯一一个。这其中的因由,完全可以追溯到当年的群芳宴上。黛玉算是很帮了宋夫人如今带在身边的宋清涟,宋夫人也就一直都对她态度热情。 而宋清涟和她的表妹宫萱,在那一次的群芳宴里,可以说都是名节有损。被劫持的宫萱似乎很快就被她父母接走,匆匆嫁在了外地。而宋清涟,宋家当然也可以这么做。不过似乎因为宋清涟受宠的缘故,黛玉这两年并没有听说宋清涟出嫁的消息,显然是耽搁了下来,等着当初的事情淡化。 只是这么一拖好几年,能选的好对象自然也就少了。 黛玉却不知道,为何这会儿宋夫人会带着宋清涟过来――正旦朝贺,只是个过场而已啊!而且还是累死人的那种。就算是太妃皇后召见,也顶多就是见上一面的事情吧? 想虽这么想,黛玉还是顺着召唤走了过去,端正的行了一礼,又看了看道,“宋夫人这是又要两份儿一起拜了?” 这是指宋老夫人没来的事。 宋夫人点头道,“这是皇上、太妃的恩典。林姑娘的外祖,今儿不也不用来?” 黛玉的目光微闪,却点了点头――“年逾花甲,可在家休养,不参加正旦朝贺”,这样的圣旨,可是出自太上皇之手!没看从她进贾家起,贾母就年年都在家享福了? “不过,这次可不是我两份儿一起拜。”宋夫人指指宋清涟道,“还有她呢。” 听见说起自己,宋清涟福了一福,有些复杂的道,“见过义静县主。” 因穿了冠服,黛玉只是点点头,并不掩饰自己的疑惑,“今儿的朝拜,似乎与以往不同?” 宋夫人的眼神,却也有些复杂,“可不正是如此。也难怪林姑娘你不知道,听说林大人最近都病着。这且不说,我们这些人看做是福分的事儿,林姑娘却先给回绝了呢。” 先给回绝了,太妃…… 黛玉的眼睛一瞪。 难道说太妃居然真的会糊涂到,选重臣之女进宫,或者以重臣之女,联络宗室!? 第三百一十七章 陷阱? 黛玉熟读史书,知道“祖制”这种东西,从不是真正一成不变的。其他不说,开国之初的情况,开国百年、开国二百年的情况,能一样吗? 这种东西是否能够维持,一是看有没有人想要改变,另一点,是看会有多少人反对! 召朝臣的女儿进宫,会反对的人有多少? 黛玉想想,忽地发现,朝臣之中,只怕会反对的人并不多!皇宫朝廷,当然都知道外戚若是坐大的危害。不过,这世上想着能走后宫捷径的臣子绝对不少,甚至包括许多高官显贵,遑论勋贵。而皇帝么……皇帝显然也不是什么坚持祖制的人,很难说他会怎么选择。 许是黛玉这会儿的表情太明显了,宋夫人看了出来。 当然以黛玉之前被召见时遇到的情况来看,她会有那样的疑虑是很正常的事。宋夫人就笑道“其实也是难说的事。林姑娘你也不是不知道,当初猎赛出了事儿,后面的影响那般大,也不知道耽误了多少姑娘公子的好年华。有那么些事儿缠着,也少有人考虑那些。如今事情了了,听说太妃娘娘让我们带上姑娘们来,又说日后要在仁寿宫,召些姑娘公子办些文会,难免多些猜想罢了。” 黛玉自然点头。 那一次的猎赛,皇帝遇刺,这也就罢了,主要还是元春那边太多姑娘出事了。就算是黛玉所在的那边,也有那么几个。 撇开被掳走的,抛头露面的、丢丑的也相当不少。虽也因为法不责众的关系,除了那几个被掳走的姑娘,其他的姑娘都不好说闺誉受了多少损害。但若是细细打听起来,那些宗室、勋贵家的姑娘在猎赛时的行径,却未必不会对说亲的人家造成影响! 虽黛玉并没有怎么关心这方面的事,但如今这么一想,却立刻就有了结论。 只怕因此而被耽搁的姑娘真不会很少。 这其中甚至有不少宗室女! 如今皇帝的位置渐渐稳当,南方的事情也告一段落,是该平息影响的时候了。就和迎春的事情一样“赐婚”实在是个好名头。 不过,太妃出面,这到底是不是皇帝的意思难说,最终会变成什么样子,只怕也难说。 黛玉想着自己在太妃面前说的那番话,心中料想这事儿与自己没太大关系,就只是笑笑,没有再就此事说下去。宋夫人见她如此,也不好再提起。且这会儿她看到了另一个人,就告诉黛玉道“你家舅母也来了。” 黛玉顺着宋夫人的示意看过去,果然一眼就见着了王夫人。不过,黛玉却没有走上去见礼,反而立刻把目光又转了开来。 宋夫人颇为理解的笑了笑。 这并不是黛玉不知礼。 王夫人的诰命,在一众夫人之中极低,甚至还低过黛玉自己。若不是有个贤德妃的女儿,可以说是有朝拜资格的命妇中的最低层级。 但王夫人的为人,却又是颇为傲气的。虽她外示谦和,但京城的夫人们有几个看不出来?偏如今的场合,又是要看品级行礼的,所以莫说黛玉,便是周围的夫人们,也少有去和王夫人说话的。不说朝中,内宅里也一直都隐约有贤德妃能干政的传闻,也就没人乐意随意得罪她。 黛玉就更不用说。 她若是过去了,光是行礼一事,就要有许多攀扯。 当然,黛玉这般避开,也足以证明另一个传言――义静县主和她的舅母不和。在荣国府,传出来的关于这义静县主的话儿,可几乎是这京城里最不好听的了! 若是两人亲熟,何至于如此。 这么想了一通,宋夫人便拉着黛玉说了些闲话。(..info)直到朝钟想起,有内使高声呼喊,命各宗室命妇与诰命进宫朝拜,黛玉这才和宋夫人分开,轻车熟路的找着位置站好了。 在这期间,她却又见着了户部侍郎之女景穗。对于这个姑娘,黛玉自从接了她的帖子,早就将她的为人反复思量过了。本来淡忘的记忆又鲜明起来,此时一见了便认得。之前曾写信邀请她的景穗这会儿却跟没看见她似的,完全没看她。 而且,和难掩喜意,举止偏又格外中规中矩的宋清涟相比,景穗看来并不高兴――明明她也该十七八了,偏又云英未嫁。而她似乎并未参加猎赛,闺誉全未受损…… 黛玉思量着,身处的队伍就开始行动起来。她平日里再是出格大胆,这会儿也只能木头似的跟着旁人停停走走,饶是她这辈子身体不错,没过多久,也就惦记起紫鹃雪雁在家里准备起的药汤来了――回去之后真是要好好泡泡的! 不过,这种情况下进宫倒也并非全无好处。 这么多人一起行动,只要跟上队伍,出事的可能性实在是很低。黛玉这才有空去东想西想的。 只是,才走到仁寿宫,黛玉才按着之前的例子,在殿外站了,跟着众位诰命朝拜,说些吉祥话儿,就有个宫女走到黛玉身边,低声告诉黛玉道“等会儿姑娘到坤宁宫拜过了皇后娘娘,还请留些时候,跟着贤妃娘娘再来。” 黛玉蹙眉。 有心问问这个宫女的身份,偏这宫女说完就又走了。倒是她身边的几位诰命,都回头看了她几眼。等到离开仁寿宫的时候,还有为诰命有些羡慕的对黛玉道“县主这是入了太妃娘娘的青眼了。” 黛玉只是一笑,却不回应。 这诰命也不见得就真的不懂,不过是那么一说罢了――宫里能随便哪个人过来说话就相信吗?何况,认得她的人,可不应该不知道太妃对她的看法不会太好。 但黛玉还是一边警惕,一边沉稳的等着下一步。 毕竟对方是让她等着元春。而元春真正会相信的人,她也基本都认得。 坤宁宫中,黛玉远远的就在殿外侍立的人中看到了元春身边的女官。作为四妃之首的元春,当然是有这个资格在皇后的坤宁宫和皇后一起接受朝拜的。 这一次,她依然在殿外拜了也就罢了。 走了过场,诰命们也就可以各回各家。 在这段时间内,黛玉却是没等到任何元春的人!因此,等着诰命们往回走的时候,黛玉毫不犹豫的就跟上了。之前那个和她搭话的诰命不由得小声问她“县主……” 黛玉轻笑道“都下半晌了,晚上还有宫宴呢。贤德妃娘娘若是有事,还能让我在坤宁宫空等么?” 她虽然并未直言,但其中的语意已经十分明显! 那诰命到底不傻,就不吭声了。 在宫中行走,本来就需要十分的谨慎。在不该待的地方待住,可是很有可能变成灭顶之灾的。 又不是太妃懿旨。 至于得罪人之类的……本来她和宫里的人也没多少交集。可惜,黛玉还没走出几步去,忽地旁边一个宫人匆匆而来,直直的走向了黛玉―― 终究也是她在一众诰命面前太过显眼。 还没到得近前,这宫女就略略扬声喊道“义静县主,兰妃娘娘请您留步!” 这下黛玉可真是有些惊骇的地步了!但是,有人提声说起四妃之一,黛玉还真不能拔腿就走!哪怕谁都知道穆逸兰并不靠谱。可皇后之外,唯一孕育了皇子的妃子――这个身份依然是沉甸甸的。 话说回来,如果不是四妃之一,也没人能在这个时候留客了。 哪怕另外三位,就不会在这种时候留下自己的母亲亲戚。 黛玉看了容华一眼,示意她警惕,到底还是住脚任其他人出去了。又过了片刻,皇后却也遣人出来,趁着人没有立刻离开之前,宣了黛玉之外的几位姑娘。 尽管这几位,已经跟着母亲进殿,让人照过面了。 黛玉看着那宫女走到自己跟前,依然惊疑不定“兰妃娘娘?” 宫女肯定的道“县主稍稍留步,娘娘很快就出来了。” 黛玉更是不知所以。 她本来没等到贤德妃元春的人,还当这是一个拙劣的陷阱。可能在宫中做手脚的人,又有谁会下那么拙劣的陷阱?只有那等被皇宫给震了魂的人,才有可能上当吧?谁知道却又是这样峰回路转。 她的药汤,看来暂时是泡汤了…… 因皇后的召唤,也没有留住穆逸兰。宫女才说了话没多久,黛玉就看见,穆逸兰果然一身盛装华服的走出了坤宁宫,身后还领着数个宫人。 她还站在高高的台阶上,便朝黛玉点了点头,随即又扬起了下巴,倒是一如黛玉记忆中的骄傲。然而,等她慢慢走到面前,行了国礼后的黛玉却是发现,尽管并没有长大多少,穆逸兰的容貌,却有几分盛装也无法掩饰的憔悴。 “义静县主。”穆逸兰的声音依然是高傲的。 “莫怪本宫失礼。只是本宫也曾听得张真人之言,如今却是要请县主去看看皇儿。” 因为语气太过高高在上,乃至于给人的感觉是唯我独尊。以黛玉的聪慧敏锐,竟也是愣了片刻才反应过来―― 穆逸兰这似乎,应该是,在找她帮忙?(未完待续 第三百一十八章 兰妃 反应过来,黛玉就有些哭笑不得。 姑且不说穆逸兰的态度吧,“张真人”是怎么回事? 黛玉并没有立刻跟着穆逸兰走,反而问道,“请问兰妃娘娘,是二皇子身子不适么?” 苍天可鉴,哪怕上辈子她也不过活了十六岁。唯一一个知道的幼儿就是巧姐儿。可巧姐也是个多灾多难的,谁会被巧姐抱到她身前?所以,哪里知道什么幼儿的事情? 穆逸兰有些不快的看了看黛玉,道,“你跟着我去瞧瞧就是了。难道本宫还请不动你了?” 黛玉看着穆逸兰,却依然不肯挪步。 有些事情既然已经开始了,那不妨做到结束。连太妃的面子都抢先驳了。虽说论品级爵位,穆逸兰的兰妃当然是远远的高于她,但两人之间,可没有什么从属关系。 可不像墨玉说的那个朝代,但凡是臣子,都是皇室的奴才。真是把读书人的脸都丢尽了。 “兰妃娘娘说笑。”黛玉一丝不苟、毫无笑意的道,“娘娘是后宫女眷,臣女是臣女。若无缘由,臣女怎敢随意相从?” 她虽然没引经据典――这个有时可是会被人当做听不懂的――但也把话说得够清楚了。 穆逸兰一怔,这下才真正的盯住了黛玉看,脸色也瞬间难看起来。黛玉说得虽然是正理,可话说回来,一般的女眷碰到同样的事,哪可能和黛玉一般作为? 再者,穆逸兰入宫这两年来,虽称不上是为所欲为,但因着各种缘故,却也可以说得上是顺风顺水了。从皇后到元春,乃至于吴贵妃等人,哪个不对她客客气气的。哪里见过这么僵硬的拒绝? 穆逸兰抿起唇,神情越来越严厉。她如今居上位已久。威势已重。周围的宫女都有些战战兢兢的,偏黛玉却是无动于衷。虽微微低下头去,但或者是冬装在身的缘故,竟看不出身体纤弱来。[..info超多好看小说]反显得安然自若。 黛玉以为穆逸兰就要发火。 说真的,便是发火,她也不怕――这可是坤宁宫!不是兰妃现在所居住的咸阳宫。 不过,在僵持了一会儿,穆逸兰却忽然威势尽去,展演而笑,拉起黛玉的手笑道,“好个义静县主,都说朝堂上的诸公也未必能及呢。就知道吓不到你。好啦,林大姑娘。我们好歹也在净居寺便熟识了吧?当是你许多姐妹,我可就瞅着你最顺眼……你也知道我的事,到了这地方来,真是如履薄冰,就这样。还不知道得罪了多少人呢。如今皇儿精神不振,请了太医来也说不出个道道。我就怕是着了邪祟小人,偏在这后宫之中,哪好大动干戈的?只好请你帮帮忙了。” 黛玉将这番话听在耳里,都有那么几分一怔一怔的。 这和之前的态度相比,可真是天差地别啊!而且换脸换得那么快那么彻底,实在是很难和入宫前那个骄傲自我的穆逸兰联系起来! 看来。都说穆逸兰在宫中过得顺风顺水,却也不完全如此。完全顺风顺水,不会变成现在这样。 可就算如此,穆逸兰说她不好大动干戈,这也肯定是胡说八道。她这两年大动干戈的次数还少了? 只是伸手不打笑脸人,穆逸兰都如此放软身段了。黛玉也就不好直接拒绝。虽然心中越发警惕,却也只好点了头。但她还是把话说在了前头,“兰妃娘娘,虽臣女也见过些奇事异事,不谦虚的说。仗着熟读圣贤书,又有父亲教诲,倒是不怎么怕邪祟之事。可要说驱逐邪祟,似乎没这本事。真有邪祟了,多半得真有大儒名家,方能震住。或者用佛道手段。” 穆逸兰又盯着黛玉看了两眼。(..info好看的小说) 见她一脸认真的模样,倒不好多说什么,只道,“你放心,我原也不是强求。只是做了母亲的人,但凡有一点对孩子好的事,都要试一试才肯罢了。” 黛玉就不再说话。 不过,以穆逸兰如今这微妙的地位――皇帝用她安忠顺王府的心,忠顺王府未必没有同样的意思――二皇子虽不知将来如何,如今的安危却是头等大事,也不知道多少人盯着。要真有了什么不适,只怕想不大动干戈也不可能。 黛玉心中知道这个道理,倒并不担心那二皇子真病了。 只穆逸兰的表现,实在是令人摸不着头脑。 幸而,也不是全无头绪。 被穆逸兰拉着走,黛玉就趁机问道,“兰妃娘娘,之前您提到了张真人,也不知是哪位张真人在您面前提到了臣女?” 穆逸兰倒也并不掩饰,“自然是如今张家的家主道虚真人。” 张滦的父亲!? 黛玉不由得一呆。 还没等她想明白,一边一个中年女官小声的道,“娘娘,是玄阳道长先提起的。” 穆逸兰怔了怔,随即笑道,“我倒忘了。不过,道虚真人不也说,玄阳小道长的眼力是很好的么?” 玄阳――张淮。 黛玉的警惕心越发厉害了。自从得到了张滦的提醒,这一年多来她异常的小心谨慎。但凡是疑虑多些的宴请,或者让人不安的出行,她都是能推就推。 所以她还真不能肯定,张淮是不是做了什么。 现在……穆逸兰这边,是不是张淮有意下手?说起来确实。张滦离开了家之后,就没有了出入宫廷的权力。但穿着道袍的张家人,却是可以在各种法会中出入宫廷的。见到宫妃的几率也不小。 再者…… 是错觉么? 黛玉隐约觉得,这穆逸兰说起“玄阳小道长”时,语气轻松戏谑得简直有些古怪。 不过,心中虽然奇怪,却是更不好确认答案的事。黛玉也只能忽视。由着穆逸兰说起宫中的一些杂事来。她倒是至少给黛玉确认了一点。 那就是在年节过去之后,宫中确实是会连续举行一系列的宫宴,才撮合那些未娶未嫁的男女。 “……被那些事耽搁的倒也却是不少,可真正被连累的又有谁管?”穆逸兰毫无顾忌的说,“我还算是个有人样的,另外两个呢?还有那个直接进了庙堂的。如今都如槁木死灰一般了。再说了,也不是人人都被耽搁,有那等眼光高的,自己看不上别人,竟是反而也要宫里头来操心!” 黛玉听得诧异。 倒不是说穆逸兰明目张胆的抱怨。 “兰妃娘娘怎么知道有那‘眼光高、看不上人’的?”她随波逐流的、貌似好奇的问了下去。 “怎么不知道?”穆逸兰冷哼一声道,“好吧,别人我也真不知。那景家的姑娘今儿不也来了?就是当初那什么群芳宴的琴魁。一场群芳宴,据说求亲的人都踏破门槛了。当次的倒霉事,若不是她已经在议亲,只怕也是一般儿。” 黛玉心中如今倒是疑惑更重,“兰妃娘娘也认识景姑娘?” 穆逸兰继续冷哼道,“以往倒也见过几次。那可是被夸德才兼备,京城表率的。” 听起来,倒像是东安郡王妃曾在穆逸兰面前夸过景穗。 如穆逸兰,据说那是娇宠着长大的,莫说琴棋书画等事,就是女红,也并不精通。可话说回来,以她原本的身份性情,又何必非要学那些东西不可? 黛玉也不好明目张胆的观察穆逸兰的表情,但穆逸兰的这些话,确实是让她破费思量。 她抽空看了那个之前说话的女官一眼,可这位这会儿却又低眉顺眼的,毫无存在感了。 ――以穆逸兰的为人,哪怕有了变化也好。也很难分清啊。是真心话,还是被诱导了的真心话?抑或……看似真心话的假话? 不过黛玉打定了主意,以不变应万变,就只是道,“我也不知道景姑娘多少事。不过,琴艺必然是异常了得的。若是到了宫宴之中,想来也能增色。” 穆逸兰忽地看她道,“你来不来?” 黛玉微笑,“臣女的年纪还小呢。再者,这话儿倒不怕再说一遍,等年龄到了,也是希望父亲做主的。” 穆逸兰点点头,就又扯开了别的。此后到黛玉抢在宫宴之前告辞离开,都没再发生什么令人奇怪的事。看二皇子一事,对幼儿还远远不到感兴趣的年龄的黛玉果然只是走了个过场而已。 而直到穆逸兰遣人送她出宫,都是直到宫门,看到了林家等着的下人,也没有出任何问题! 不过,黛玉却也不能彻底的松口气。盖因在离开的时候,穆逸兰拉着她的手说了一句,“我在宫里常无聊得很。这宫里的人,也各个都虚伪得令人生厌。就没几个让人能舒心说话的人。我就喜欢你这样直率不怕事的。有空倒要常接了你来陪陪我。到时候我禀明了太妃娘娘,可由不得你不来。” 黛玉对此还真是哭笑不得! 她当然不会认为,穆逸兰是真把她当做了闺中好友。 这很明显,是有人蓄意的要将她拉进宫闱之争!元春不行,太妃不行。她们都有许多顾虑。但是在穆逸兰身上,她恰好就是宫中最不知道顾虑的那个人! ――可是,到底是为了什么? ps: 前天晚上从8点左右一直停电,所以断更一天。结果因为恰好提早洗了头,吹了冷风……悲剧了。 现在感冒ing……字数也没能补上,只能保证正常更新了。ro 第三百一十九章 不同的轨迹 对黛玉来说,这个年节虽然有些糟心事,但整体还是相当不错。(..info好看的小说) 前一次的这个时候,她的父亲也已经去世。她不得不穿着重孝寄人篱下,看着贾府中的喜庆繁华。在旁人欢声笑语时,也只能躲在屋里垂泪。 就是那时候的宝玉,也半点都不可靠、不可信。 而这辈子,虽然年宴简单,更没有当初贾家人为之骄傲不已的圣眷。宫中还有个兰妃表现得古古怪怪。可光是“ 自由”、“舒心”两事,就是原本的一辈子怎么都没法儿比的。 就算是穆逸兰古怪,在年节的时候,当然也不可能三番两次的频繁召见黛玉。更何况就如之前黛玉见到的,宫中可是早就有所打算。穆逸兰在非年非节的时候要召人进宫,却也是要各方报备的。如今哪儿有这个空挡? 元宵节时,京城迎来了久违的盛事。 从皇后到几位高分位的妃子的省亲,那盛大的场面,让京城中人看得津津乐道。虽也有说过于奢华的,但总体来说,还是称赞皇帝仁慈得多。 借着这个机会,南方之事总算是彻底的尘埃落尽了。 那一次的刺杀,虽然让皇帝感到了危机,但这样的危机感,确实不是南方的局面能给与的。所以,他一边认可了张滦等人的功绩,一边却又肯定了那些刺客是懿文余孽的说法。 “朕继位将及二载,不敢忘太上之仁德。余孽既已伏诛,再莫行诛连穷究之举。” 皇帝是这么说的。 言而总之,是他仁慈,不愿意追究。张滦和北静郡王这些人的功劳,自然也就该打个折扣――日后完全可以翻起来说! 也因此,张滦积功也只升到了轻车都尉,领羽林卫千户。 北静郡王恢复了父辈没后削减的部分食邑,依然不领实职。 南安郡王和北静郡王差不多。只是得到了更多的实物嘉奖,并且下属之人颇有加官升职者。 可以说,这样的嘉赏,基本上早在张滦等人的意料之中。且皇帝在一片喜庆中决定,固然是借了这份喜庆,让人不好质疑,却也是摆明了让几人难以因此扬名! 深闺中的黛玉当然不同于其他的京城人,但时到如今,连她也不再对皇帝过多期待。甚至连她的父亲,都只是在听见的时候,微微摇了摇头。 元宵省亲之后,京城人还在津津乐道之时,话题接踵而来。倒叫人目不暇给。 太妃果然以“宫中寂寞”为名,连续召开了数次宫宴,请了些姑娘,到宫中表演才艺凑趣。又很请了些夫人为这些姑娘们评判。 不知有多少人称赞太妃的妙想,说这比当初的群芳宴强多了。 可始终不曾参加的黛玉自然嗤之以鼻。 群芳宴办好了。女子的地位能有所提高。太妃这办的宫宴有什么稀奇?不过就是规格高一点的相亲宴罢了。 就是以往,京城里的宴会,有多少没起类似效果的? 就和她当初进宫见太妃一样。 如今太妃隐约是天下最尊贵的女人,就差个太后的头衔。是以,连她办的宴会都不同起来。 但贾家的姑娘们年纪限制,自然没空参加。宝钗在省亲的时候又见着了元春,黛玉相信她应该是努力过了。可元春显然没有帮她嫁进宗室的意思,是以,宝钗虽年纪到了,却也没有参加。 在元宵过后,正月里宝钗及笄的时候,黛玉自然去了贾府道贺。 宝钗已经和她记忆中的一样。和薛姨妈从梨香院搬了出来,搬到了王夫人的院子里。将梨香院空给了新买来的戏班子。 这看起来贾家是更为亲近了,却也更像是依附于贾家的家族。 当然,那或者也就是事实。 黛玉还记得,前生的时候。宝钗进宫的梦想,差不多也就是这时候破碎的。尽管在及笄的时候,她还抱有极大期望。 那时弘治帝登基,也充实了后宫,却根本就没有宝钗什么事。且那时还没有这种摆明为了宗室和贵女相亲的宫宴呢。 元春给宝钗宝玉赐同样的东西,固然是一种试探,试探贾母的态度。却也是委婉的拒绝――委婉的说明了她不会帮着宝钗入宫! 宝钗入宫不成,薛蟠不做正事。父亲去世的恶果越来越显现,不彻底的依附于贾家,只怕连家业都难以保住了。 这一次,显然没有黛玉参加的元春省亲中,元春表现出了更为明显的态度。宝钗已经想得到,没有元春的帮忙,想要嫁给宗室也是极难的。 她又毕竟做不出迎春那样的事来―― 就算是能自毁名节作为妾室嫁去宗室,对家族能有半点帮助吗? 宝钗不能不怀疑,这是她那会儿帮助王夫人导致的恶果。 总之,黛玉正月里去参加宝钗的及笄宴,看到的是难掩消沉的宝钗。就连难得出家门放风的湘云都有所察觉,不敢太过笑闹。 只是黛玉观察了宝钗一天,也不能肯定,宝钗有没有因为这番挫折,将心思重新放到“金玉良缘”上? 上辈子的宝钗,在确认了进宫无望之后,可也没消沉多久,就打叠起了精神去讨好贾母,以求金玉良缘――可那一次的宝钗,终究是有些喜欢宝玉的。对此她再清楚不过。 便是惦记着权力富贵,说要嫁给宝玉,她也不会有真心的不满。 现在,却是很难说了。 不过,既然已经离开了贾府,此宝玉又非彼宝玉,前世里心心念念惦记着的事情,也就变得无关紧要起来。反正宝钗对婚姻的期许,和她、和迎春全然不一样不是? 在自己家,黛玉算是悠闲的度过了自己十二岁的时光。 林如海成功致仕,荣退家中,整日窝在书房里看儒家经典。 从春季起,因为那一系列的宫宴,整个京城的宗室并勋贵之家,似乎就开始忙着议亲,忙着排队在一个个的黄道吉日里成亲了。 倒是贾家,迎春为妾且没有回门,宝钗从隐隐独立的梨香院搬去了王夫人院子――后来又得以赐住大观园,给了京城的媒人充分的暗示,竟没有眼色的好人家上门求亲。 此后,百花盛开之际,京城中,乃至于整个大楚,开始出现了一系列的商铺。 香料坊、成衣坊、首饰坊,还有推出新食品的酒楼…… 如宝玉和张滦都能看得出迎春的手笔。 迎春对于工业上的东西,可能没有什么见地。但要说衣食住行上的享受之物,宝玉墨玉乃至于青玉都是,捆在一起,那都拍马也赶不上她! 贾家实在是束缚了她的手脚。当忠烈王府的实际主事人向怀荆放开了手脚来支持她的时候,迎春的才能就理所当然的迎来了爆发! 林家的财力固然丰厚,但若论人手、人脉、势力,哪里能和忠烈王府相比? 到了这会儿,墨玉等人也只能庆幸迎春不是男人了。至少他们想鼓捣的东西,迎春对原理和原料都所知甚少,鼓捣不出来――就算知道名字,如那些必须的矿物,难道迎春还能找得出来? 而黛玉还因此看到了另一件事。 ――从冬日里进忠烈王府,到次年春日才开始在外面发威。这多半是说,迎春在这几个月的时间里,收拾了向怀荆的正妻洪氏! 虽说在京城里,这洪氏本来就没什么存在感…… 而直到今日,忠烈王府也没传出宠妾灭妻的传闻。甚至那一系列的商铺,都没多少人知道和迎春有关。 于是…… ――珍珠到底还是变成鱼眼睛了。 除此之外,黛玉也感觉到了没有改变的地方――春季的时候,就有数个行省报涝。但灾情并不严重。但等到了夏季,报旱的省份开始多了起来。就是京城里也是少雨。 这些事情,却是前生的她也没怎么关注的。 那时候贾母对她暗地里的教导,更多是集中在朝局变故上。且这一次的灾害,说严重也不能说特别严重,虽多省天灾,但有太上皇在位时的积蓄,开仓放粮就基本能解决问题。完全没有灾民涌到京城附近――说来,有无流民近京,这素来是朝中区分是否全国性大灾的标准。 若非如此,那一年的大观园,也没法子那么肆意的笑闹、饮宴了。 后来她会注意到这些,还是因为这些灾害,拖延了弘治帝备战的脚步。 而这一次,因为特别注意了,黛玉还注意到了一些其他的事――在邸报上,登了近十桩官员贪渎,导致仓库中存量不足,或者官商勾结、囤积居奇的事情。 对照大楚的历史,没有被判定的全国性大灾,却能牵扯数十地方官员,这简直是只有太祖在位时才有可能发生的事。 黛玉清楚,这应该是各方的斗争,延续到了地方。 但到底是哪一边在拖延战争的脚步,她却是不能肯定。就连张滦,也没有这么多的人手去调查细节。 如此一直到了九月,报灾害的、开仓放粮的消息尚且没有断绝,黛玉才总算是结束了自己的悠闲生活。 二皇子小病一场,穆逸兰成功找到了机会,再次宣黛玉进宫。 而在同时,景穗终于要出嫁,将帖子送到了林家。 第三百二十章 走兽 这其实并不是年后穆逸兰的第一次召见。. 之前还有一次。不过黛玉只待了半日,警惕的进宫,却是无惊无险的回来。倒像穆逸兰真是只想要个闺蜜。但黛玉哪里敢就此放松警惕。 如今穆逸兰以“照顾二皇子憔悴”为由,想要召人进宫陪陪自己,这就不是半天的事情了。保不定还要安排住在皇宫的。黛玉得了宣召,就不由得苦笑。 可惜,如今太妃在宫宴之后,也时不时留些贵女、宗室女在仁寿宫相伴,有了这个先例在前,直接拒绝姿态很低的穆逸兰肯定不行。 黛玉也只能收拾收拾进宫去了。 不过在那之前,她还是回了帖子给景穗说自己回去。这种添妆的事情,属于更不好拒绝的类型。而且,有了景家的事情,好歹能从宫里告辞不是? 果然,她见了穆逸兰之后,就被留在了宫中。当然,住宿的地方不能是后妃居住的宫殿,而是太妃开恩,让她住了仁寿宫。 当然这也不是什么特别的恩典。不说其他时候,只黛玉晚上被领着去向太妃请安的时候,太妃身边就伴了两个姑娘。 一个正是靖北候徐靖的幼女徐娇。虽是庶女,但自小被靖北候夫人养在身边,却也十分娇贵。且在辽东的时候,染了当地的习气,是个不爱红妆爱武装的女孩子。剩下的另一个秦婉容,名字虽然十分秀气,却也是将门闺秀,从山东卸职回京的一位都指挥使秦朔的女儿,虽不如徐娇,却也是个爽朗大气、略通拳脚的姑娘家。 如今太妃似乎是看多了文质彬彬的姑娘,这会儿转了。味,乐意让好武的姑娘们陪着了。 这两个姑娘也暂时住在仁寿宫,而且可离太妃的寝宫近多了。 太妃虽然不算喜欢黛玉,但自然也不会和她为难。只是没让她在身边陪着罢了,和她说了些话,就将她打发去了被安排的房间休息。 如今在仁寿宫还真不需要担心什么。莫说太上皇的年纪已经极大,如今太上皇甚至不在宫里――弘治帝的皇位已经稳固,刺杀太上皇不会有任何意义。所以,太上皇便三天两头的出宫,到京城附近的行宫等处休闲。 况且,黛玉知道这次会被留下,按着自己的年纪,带了容华、紫鹃和依然伶俐但已经满满变得十分可靠的雪雁三人。有这三人在,加上自己的能力和张滦到底送上门了的东西,她对自己的安全还是有信心的。 果然一夜无事。 虽说她也之前就觉得了。 倘若拉她进宫是有预谋的、有目的的,那么现在也还不该到图穷匕现的地步。 一早起来,黛玉梳洗过了,就准备先去见太妃,看太妃的意思。不过,却是一早就听见了另外的消息。黛玉放下手巾,蹙眉确认“太上皇回来了?” “是。”一边的宫女道“太上皇一早就进了城,已经派人来回禀了。说是这次出去可能吹了凉风,有些不适。这才立刻回来。已经先让太医在宫中等着了。” 有些不适,不会就近休息,宣太医去诊治?不过也可能是周围没有合适的地方。太上皇的身份,也不能随意落脚。 带雨想了想,就问那宫女“还麻烦姐姐去瞧瞧,太上皇妃娘娘有空没有?不知道可否接见我等?” ――若是不能,难道她得在这仁寿宫的屋里窝一天?那还不如带两本经典来看。 黛玉清楚得很,自己的父亲现在虽然什么都没有说,但他事实上在整理自己的儒学思想,和墨玉透露的“历史大势”后世的治世思想,以及“工业”的作用进行印证和融合。 等到父亲有了个大致的思路,她也要能跟上才行。 且孔孟之道,对女子都所言甚少。.info[]她倒不指望能将女子的地位提升到和男子一样――按墨玉所说,哪怕是几百年后的后世,也没有做到――但也一定要有相应的理论和践行之策才行。 因此,虽说过得看起来还算悠闲,但黛玉在这些方面下的功夫,不必自己的父亲少多少。 果然,黛玉才刚刚在雪雁的服侍下梳妆完毕,太妃身边的一个嬷嬷就亲自跟着那去询问消息的宫女过来了“太妃娘娘说了,今儿几位姑娘也不用去见她了。只是也不必拘束,既然没有大事,不妨在仁寿宫内走走。若是有哪位娘娘来,便是跟着去御花园走走也无妨。” 黛玉谢过了这位嬷嬷,等她走后却不由摇头。 随意走走? 在这人生地不熟的宫廷里,怎么谨慎都不为过才对。 因此,她在房中停了半日,由比较沉稳的紫鹃出去看了看风向――仁寿宫内稍稍慌乱了片刻,但等到太上皇回来,却是很快平静。 看起来,太上皇的情况不算差。 而太妃召在身边伴驾的两个姑娘,徐娇和秦婉容两个都是年轻活泼的姑娘,没有黛玉那么坐得住。 恰好这仁寿宫里为了太上皇住得舒适,倒是几乎什么都有。比如说小型演武场。 太上皇本来不喜武事。 只是在皇位上的时候,但凡敢多花些心思在娱乐上,铺天盖地的弹章就能扔过来。等到退了位,那就恰好相反了。作为太上皇想要玩乐,文武百官只有摇旗呐喊为之助威,敦促皇帝尽孝心的分。 是以这小型演武场倒也不怎么空着。 太上皇心血来潮,也会组织人投壶射柳做戏。最近这些时候,太妃举行的宫宴中,也曾让那些参加宫宴的姑娘们投壶玩笑。 徐、秦两个姑娘都是将门之女,偏远之地尤其是辽东那块儿,可没有京城这么拘束。是以这会儿,已经相约是演武场玩耍了。 黛玉也就是前一天晚上见过她们。 都是天真娇俏的模样,看起来和湘云有些类似。但要说她们的真性情如何,那就难说了。倒是她们的父亲,黛玉还是比较了解的。 徐靖不说,秦朔却是个中规中矩,继承祖业的武官。因为在山东剿匪而受了伤,因而荣恩卸职。从女儿被招进仁寿宫的情况来看,好歹也能封个当世的爵位。 所以要说她也挺奇怪的。黛玉挺有自知之明。 倘若是一般的姑娘家,更清楚的肯定是京城中各家闺秀的情况吧? ――这会儿反正也没书,无聊得很,是不是也出去看一看? 黛玉想想,她对白天的仁寿宫还是比较安心的。反正穆逸兰那边也没有来找。她到底也还是个姑娘家,好奇心是有的。便又理了理衣装,领着容华雪雁出了门,又问了问仁寿宫的宫女,就顺着路往小型演武场那边去了。 不过,虽然她一到演武场就看到了想见的人,却还真没法参与进去。 只见两个姑娘正一人执了一把不大的弓,在那儿笑嘻嘻的比射靶子呢。 黛玉如今倒也有了些力气,可大约是天生不擅长这个。在家中偶尔玩投壶,那也是十投七不中,更别说弓箭了。但她在京城还真是第一次见到懂这些的姑娘! 虽没法参与进去,黛玉也还是在旁边站了一会儿。 两姑娘也没注意到她,没过一会,秦婉容就丢了弓箭,笑道“不比了不比了,我也就是略略学了点,可比不上徐姐姐你。再说了,投壶也好,这射靶子也好,都无趣得很。” 徐娇大为赞同“可不是?当初我在辽东的时候,可是时不时能跟着哥哥们去草原上打猎的。可惜到了京城,父亲说姑娘们不好说这种事了。哥哥们也不肯再带我。” 秦婉容顿时羡慕“我可没几次那样的机会呢……咦,义静县主?” 她这会儿看见了黛玉。 黛玉笑着点了点头。 秦婉容就笑道“县主也是来这儿玩的?” 徐娇却直白的道“县主只怕不见得擅长投壶射柳吧?” 黛玉又点头“我只是在屋中无聊,也没好说出宫。就四处走走。想着宫中还有两位姐姐在,就过来看看了。这些东西,我委实是不擅长的。” 秦婉容点头“我听说过,义静县主是擅合香,擅长琴艺?” 黛玉笑道“合香是的,琴艺未必。” 徐娇听见是个京城中一般无二的娇娇小姐,立时就失了兴趣。秦婉容却显然会做人些,提议道“要说这仁寿宫中的可玩之处,我觉得,除了这演武场,也就是奇兽园了。旁的花花草草,倒没什么稀奇之处。自从上次跟着太妃娘娘去了次兽园,我可是一直都想再去一次的。不知道县主有没有什么兴趣?离这里很近的。” 黛玉的笑脸明显僵了一僵“听说,那兽园是有猛兽的?” 徐娇就更懒得看黛玉了,只对秦婉容道“恰好太妃娘娘也没空管我们,不妨就去兽园?” 以黛玉的警惕心,虽然有意看看这两个和京城闺秀不大一样的姑娘,但是是绝不肯往兽园去的。虽说那里面的兽类多半都是各地进贡上来的,应该没什么野性,但谁知道呢? 而且,黛玉的警惕心,或者也并不过分。 见黛玉“胆怯”徐秦两个姑娘就和她告辞,要去兽园游玩。谁知,她们才从演武场的另一边走出去,就听见远处传来了惊呼声! “老虎跑了,老虎跑了!” 黛玉都差点目瞪口呆――不是吧?(未完待续 第三百二十一章 闹剧 兽园跑了只老虎! 这一声惊呼可不得了。仁寿宫中的宫人虽然训练有素,但终究不是女流之辈,就是自小进宫的太监。只有听过老虎威名的,还没有见过老虎发威的。 此时听见里面的兽园的宫女太监一喊,连着演武场这边的,都一个个露出了害怕之色。 刚走到演武场门口的那两个姑娘,也立刻停住了脚步,面面相觑。 这时又听人喊道,“老虎吃人了!” 竟是完全顾不得仁寿宫禁止喧哗的规矩来。而听到这句,就不是惊吓了。包括那两位自幼习了武艺的姑娘和她们的贴身丫鬟在内,都惊得面无人色。之前说起跟着家人去狩猎时的意气风发,真是完全消失不见。 倒是黛玉身边的容华是经过事的。 就是紫鹃,因这仁寿宫如此之大,又有各种护卫。听得只是一只老虎跑脱,也不怎么害怕。被那么多狼围攻的事情都经历过了,还怕什么远远的老虎? 就是紫鹃都知道,刚才姑娘说不去兽园,肯定不是怕了那些猛兽。 这会儿容华扶了黛玉,便问她,“姑娘,那儿有武器。” 容华当然没带任何武器进宫――连匕首、银针这一类的东西都没有。但这而是演武场,再怎么小型,再怎么太上皇不来,也是十八般武器俱全。 黛玉蹙眉,却镇定的小声道,“不急,还远。而且声音这么响,金吾也该快了。真有万一,你尽力带着我和紫鹃跑了就是。” 刚听见喊声的时候,黛玉也惊讶得很。 ――惊讶,而不是害怕。 她怕的,始终只是宫中的鬼蜮。不管来了几次,她都比前生初进贾府时还要谨慎。若不是知道总待在屋子里会显得谨慎过度。搞不好她压根儿就不会出来。 谁知道真是天有不测风云。她压根儿就不去兽园,兽园居然就跑了一只老虎! 黛玉脑袋里思绪电转,但最终还是很快就确认了,这不是针对自己来的。甚至,也不会闹到她面前来才对。别说她跑到这边来是心血来潮――她的房间还离这里远得很――就算不是,真让那老虎闹上一路,仁寿宫的太监宫女不全得自杀谢罪? 这仁寿宫中,又怎么会没有几个懂武功的太监女官? 所以,她先阻止了容华的担忧与莽撞,又放大了声音道,“徐姐姐,秦姐姐,你们还是快来我这儿吧。” 三人之间。隔了一个演武场。差别虽然不算大,但两边出口的方向差别可就大了。感觉上就会更不一样。徐娇和秦婉容对望一眼,同时觉得这话有理得很。 她们此时早忘了自己也是身怀武艺的,忙扶了自己的丫鬟就要往回走。 但在这时候,这小演武场中伺候着的两个太监一个宫女。也在同时失声尖叫!黛玉顺着他们的目光望去,更是顿时吓了一跳。 这演武场因防着箭矢刀枪等物飞出,也是建了围墙的。 不过,到底也只是预防演武场内的武器,这墙建得不算高,也相当平整。此时,竟有一只看着皮毛斑斓的大猫趴在靠近徐娇那边的墙上。一双金黄色的眸子。似乎有些好奇的看着演武场中的众人。听见尖叫,它张开嘴,低声咆哮了一声,露出尖锐的獠牙! “豹子!”徐娇也看见了,发出了一声惊恐的惊呼。 显然,她曾在兽园见过此等猛兽。 这一声喊。也为黛玉解了惑。 黛玉捏住了手中的帕子,也一阵阵紧张――她之前就是不认得,也不觉得这巨大的猫类动物是什么善物!不过,这会儿却算是明白了这是什么东西。 《说文解字》里就有:“豹,似虎圆文。” 似乎确实是猛兽的一种! ――怎么会发生这种事!异兽园居然不只是一种猛兽逃脱,居然还有一只无声无息的逃到了这里! 黛玉眉头蹙得更深了些。 她更没办法想通的是。这若不是意外,而是人为,这是要做什么? 但她很快就没法想这些了。 被一只大豹子近距离的窥视,徐娇早吓得腿软了。倒是那秦婉容,竟比徐娇强些,惊呼一声,就撇下徐娇往黛玉这边跑过来! 一边还喊,“还看什么!快拦住那畜生!” 这话自然是对那些守在这里的宫女太监喊的。可这些宫女太监,放在宫中来看,却也是等级很低的那种。哪里可能有应对这种意外的经验! 而且这会儿那豹子已经从墙上跳了下来,似乎依然盯着徐娇不放,还又呲了呲牙。 黛玉一把反拉住容华,紧张不已,“怎么它就盯着徐姑娘不放了?” 容华却也不解,“老奴也不知道。不过,许是徐姑娘穿得最鲜亮?” 黛玉一身湖蓝,而秦婉容则是浅红色的衣裳。唯有徐娇,乃是一身大红。要说鲜亮,自然是徐娇穿得最鲜亮。但真的是这个缘故? 可惜,黛玉就算是满心疑惑紧张,不愿这么个明艳的少女丧生豹口,却到底也是个娇娇姑娘,只能干着急。 反而是徐娇的贴身丫鬟,这会儿似乎终于反应过来,猛推了徐娇一把,把徐娇远远的推到了地上,“姑娘快跑!” 徐娇愣愣的被推开,几乎是下一刻,她就看见那豹子矫健的一扑,将丫鬟扑到在地。徐娇哪里还顾得上其他?她愣愣的,却又快捷无比的爬了起来,终于看出了几分将门之女的风范,飞一般的跑出了演武场。 可在同时,她似乎又跑向了那只传说中的老虎! 黛玉等人被这豹子所摄,早听不见老虎那边的动静了。也忘了这些。此时一见徐娇跑过去,黛玉才恍然过来,忙招呼,“徐姐姐不是那边!” 一边却也急了,跟着喝斥那些宫女太监道,“你们挡不住豹子,难道还不知道保护姑娘家?” 老虎那边…… 老虎被收拾了没有还不知道,主要是,要是是一群金吾卫收拾的怎么办?徐娇被这么一推,可已经鬓发散乱,衣裳也称不上整齐了。要是被金吾卫救了…… 虽还不到眼前一黑的地步,黛玉却已经预想到了一大堆的麻烦扑面而来! 不过,事情或者会比她现在想象中的还要麻烦。 那豹子扑到了丫鬟,倒没有行凶。那双金黄色的眸子,反而又被徐娇奔跑的身影吸引,轻轻松松的放过了丫鬟,跳起来,轻盈的往徐娇扑去。 它只留给了黛玉等人一个背影,就和徐娇一前一后的出了演武场。徐娇虽然快了几步,但速度自然远远比不上豹子。何况她依然害怕得很,似乎听见了身后的风声,脚步就踉跄起来。 可正当秦婉容都忍不住站定了步子,一脸害怕的看着这一幕的时候,救星意外出现。豹子似乎被重重击中,竟是倒飞回了演武场!随之而来的,是一个秀眉星目的锦衣青年。 这青年正皱着眉,一手接住了一个踉跄差点扑地的徐娇。 “得罪了。”他点点头,将人稳稳送到一边,快步走近那豹子,又踹了这豹子一脚。 这豹子竟也不敢反抗,伏在地上,呜呜而叫。 青年倒不由笑了,“我倒忘了,这畜生在兽园已久,早没了兽性。这次趁乱跑出来,本也没攻击人。想来倒是在玩耍……不过,姑娘们……哦,义静县主也在?” 说着这话,青年的心里却也打了个突。 当初狼群围上的时候,他也没见过这位县主这么目瞪口呆的表情!还这么一副表情看着他!虽说和前一年相比,这位县主越发长得开,也长得好了。就算是这幅惊诧万分的神情,也让人怜惜得很……好吧,朋友妻不可欺。 青年转开头,只当什么都没看见。 ――而且,本来也没打算瞒住明眼人不是?只要瞒住该瞒住的人就好……还好不是所有的姑娘家都那么聪明的。看来居然已经明白了前因后果。 青年看看徐娇,轻咳一声,继续笑道,“姑娘们受惊了。” 整个演武场都鸦雀无声。 倒不是奇怪一个外男居然进了内廷――北静郡王伴着太上皇圣驾出游的事情,不少人都是知道的。这会儿护送太上皇回来,要说没离开就遇上了事,也不稀奇。 问题在于,似乎在于…… 黛玉的惊诧表情,倒也没有留在脸上多久。锦衣青年正是北静郡王。他忽然出现在这里,实在是令她惊讶得很。可是…… 他的作为或者目的显然更令人惊讶。 但或者,他成功了? 黛玉看着徐娇的脸上无可抑制的红晕,忽然完全不知道该怎么表达自己的感想――对这场莫名其妙的、突如其来的,拙劣但居然效果极佳的闹剧。 “多谢这位公子……”徐娇难得娇羞的行了一礼,更是验证了黛玉的想法。 甚至,连秦婉容的脸上,竟也出现了几分红晕。 不过,秦婉容脸上的红晕,还是很快就被别人的称呼打断了。黛玉和那些惊魂未定的宫女太监几乎同时行礼,“见过北静郡王。” 秦婉容的脸色,瞬间煞白。rp 第三百二十二章 水溶目的 水溶还了黛玉一礼。 对其他人,自然没有这个必要。随即他就吩咐一个演武场的太监,“你去找几个内侍来,捆了这畜生回去。就别让金吾过来惊吓姑娘们了。” 那太监不敢违拗,忙行礼去了。 被豹子扑到的丫鬟则忙跑到了徐娇身边,为她整理衣裳鬓发。徐娇一脸无措。她也知道这样子不大雅观,其实应该立刻回房去整理。 可她到底恋恋不舍。 且又到底不是京城长大的姑娘。 衡量一番,她到底还是忍不住留下了。而且,北静郡王脚下那只豹子,此时已经全没了之前的可怖之感,倒像是一只委屈的大猫。徐娇一时间反而对自己之前的表现羞愧不已。 “这豹子看起来,倒挺可怜的。”徐娇忍不住的说,“上次在兽园里见到的时候,也懒得动弹的样子呢。” 水溶道,“姑娘家心善,却不用可怜它。以太上皇的善心,这些东西但凡去了野性,都是能定时候放风的。否则它怎么知道到这儿来?” 顿了顿又道,“但这事儿还需彻查。” 徐娇想想道,“若没犯大事,也就罢了。” 另一边,黛玉瞅着这一幕,不由捂住了额头。她哪里看不出徐娇如今是什么情形?偏水溶这个贵胄公子还有这个精神一一回答她的问题! 如果说之前还有一点点怀疑的话,对黛玉这个知道北静郡王一年来作为的人来说,就越发肯定了这事情的前因后果。 这一年来北静郡王做什么了? 说来也简单。 他就顾着想解除和忠烈王府的婚约了。 水溶也知道,自己立了功也得不到什么实际的职司安排,更得不到重用,于是水溶就指望着,让南方的功劳来换取自己的婚姻自由。 当然绝对的自由是不可能的,但或者在水溶看来,哪家闺秀都比明淑郡主好?谁让那桩婚事决定的时候。(..info)他水溶就是被皇家抛出手的弃子? 现在的朝臣可没那些奴才“雷霆雨露皆是君恩”的自我安慰还引以为荣的本事。水溶这样可称少年英杰的人物当然更不会有这样的觉悟! 所以说吧,他刚回京后不久,太妃就提起了他的婚事。但他几乎同时就以南下染了时疫为由,卧病在床。 不过。哪怕他把自己的意思透露得十分清楚,他的婚事也没有改变。皇室显然不愿意丢这个脸。 只是太上皇三番两次的召北静郡王到身边伴驾,以此荣宠来安抚水溶。可水溶哪里甘心?趁着这一年京城勋贵高官之家多有婚礼的借口,又说自己身为郡王,不愿与其他勋贵高官同列,硬是将六礼卡在了纳吉这一块,不肯往下进行了。 可是,也正因为拖了这么久的时间,这时候再拿南方的功劳说事显然没了税服力。 但以北静郡王的不满程度,要说他就这么认了命。显然没有可能。 眼前的一幕,或者就是最好的说明。姑且不说兽园出的到底算是什么事,水溶出现在这里,又是这种放下郡王之尊的态度,就很说明问题了。 黛玉觉得自己没必要看下去了。这次她只是误打误撞看了一出闹剧而已。 可是。在她转身往回走的时候,步子少见的有点儿飘忽。 她唯一不怎么想得通的就是――明明是那种闹剧一般的设计,简单、拙劣。而且北静郡王也不过就是制服了一只豹子…… 为什么这两个姑娘就发现不了问题? 好吧,秦姑娘还是发现了一点的。不过看来她更像是因为北静郡王的身份而立时掐断了刚刚升起的旖念。(..info) ……难道说她们连那些戏曲、话本都一概没看过吗? & 黛玉走人,是对那样的闹剧并不敢兴趣,她也知道自己阻止不了什么。 ――就算这事儿不是北静郡王一手策划,他也肯定将计就计了。哪怕没有挑动姑娘的春心。也能明确的传出一个信息。 向忠顺王府。 简直可以说,这种行为可以称得上是桀骜不驯了。很难和北静郡王过往的表现联系起来。 这也让黛玉不知道该如何评价他的为人。 照理说吧,这男人娶什么女人,也都称不上吃亏。而北静郡王娶了明淑郡主,也不等于就站到了忠烈王府一边。她真没必要这么折腾。 可他就是不甘心。 黛玉本来还想着,他这或者是不愿意害了人家姑娘呢。谁知道这念头还没笃实,北静郡王就想了这么个主意…… 接下来就看着吧。 & 接下来的事情不出所料。 虽说事后“查明”,那只老虎跑出笼子,是喂活食的事后出了差错,应该不关北静郡王的事。可那只豹子的出笼。就谁都说不出到底是怎么回事了。那么,和北静郡王有点儿关系的可能性也就不小。 但北静郡王似乎也没想着把事情做得天衣无缝。反正只要将事情做下去,总有人能事后诸葛亮或者阴谋论的。 总之他的意思很明显。 他在豹口下将徐娇救了出来,还扶了徐娇一把,这当然没有什么要讨伐的地方。但硬要说失礼也可以。何况徐娇自己也确实是看上了北静郡王? 当天下午,徐娇就在见到太妃的时候,相当明显的将北静郡王给夸了一通。 而也就是在当天,这件事就传遍了整个京城的豪门,尤其是两个王府! 向怀荆罕见的在下午时分就到了迎春的房里,而且少见的脸色阴沉。迎春原本正一身轻便的坐在屋子里看账本,听见脚步声,却是立刻惊醒,有些诧异的抬头看了一眼。 “长松?怎么怎么早就回来了?”迎春相当自然的说着“回来了”,放下账本,给丫鬟们使了眼色,让她们去外面看着,一边过去替他换下外出的衣冠,“谁又惹你生气了?” 向怀荆任由迎春服侍他。 迎春自从进了忠烈王府,虽与正红的衣冠和上流社会的宴席自此无缘,可她显得过得颇为舒心。比做姑娘的时候,气色好了不少,身材都丰满了些许。 而且,虽做着似乎是下人该做的事情,迎春做来,却一点也没有卑下的意思。甚至连正妻都不像,而是即使如此,也透着自信雍容的感觉。 看着迎春,向怀荆就叹了口气,“还能是怎么回事?是明淑。” 明淑――明淑郡主。 迎春当然不会不知道这个对自己――当然对洪氏也是――没有任何好脸色的骄傲姑娘。当然,明淑郡主更多的时候是无视她们,也不至于找她们麻烦。她甚至不知道她在这府里的真正地位。 但在迎春的记忆里,向怀荆都是叫这个胞妹“芊芊”的。怎么如今居然叫起皇家的封号来? “郡主怎么了?”迎春倒也没表现得多关心这位,只是去倒了杯茶给向怀荆,顺口问了句。 “还能怎么?”向怀荆也没掩饰自己的脾气,毫无平日风范的一口灌了茶,话语中怒气明显,“在那里摔东西呢!除了摔东西她还会做什么?” 迎春无奈,“又是为了北静郡王的事儿?其实,这话我早想说了,既然北静郡王那么不乐意这门婚事,为什么……” 向怀荆苦笑摇头,“你当是我想的这主意?想让水溶乃至于北军和皇帝离心,又不是只有这一个主意。当初是她自己看中了他,非要我和父王帮她的忙!就是事到如今……” 向怀荆冷哼一声,“水溶那小子跑去招惹徐家的女儿,你觉得是为了我忠烈王府多些,还是为了对皇帝的不满多些?” 迎春自然的道,“你不是曾让我听过你和北静郡王说话?要我说,他虽愤懑,倒真不怎么针对你。不过,只怕他很不喜欢明淑。” “因为他也知道明淑的心思。”向怀荆叹了口气,按住了迎春的手,“由她去吧。也由得他去。这事儿我还真没法子。” 迎春看出他的意思,不由皱眉,“北静郡王做什么了?这婚事……终究还是能成?” 向怀荆点点头,“皇家丢不起退婚的脸。何况这桩婚事,本来就不是我忠烈王府定的。水溶那小子其实也自己也明白这个,所以才闹啊!他知道皇帝现在也不能把他怎么样,却不想让皇帝那边顺心如意。” 说到这里,向怀荆忽然一皱眉,倏然站起,“不对!只怕我还小看了他!这只怕是一箭双雕之策。固然会闹得皇帝和我们这边都不愉快,但这样以来,只怕皇帝就能用他了!” 迎春听得有些莫名,但她知道,向怀荆对她倾述,也是有帮着他自己理清思绪的意思。便笑问道,“这怎么说?” 向怀荆一扬眉,“你还不知道?对我们现在那皇帝来说,最好用的人手,是听话的人手。可听话的人,往往不够有才能。所以皇帝最想要的,就变成了有把柄和弱点在手上,随时能控制的人才!水溶这小子一开始连武功都藏着。现在藏不住了,那就只能走另一条路……” 向怀荆慢慢的分析着,迎春也就慢慢的听。从头到尾,这两人都没有提起目前还是向怀荆正室的那一位。 第三百二十三章 意料之内 就在向怀荆和迎春说起水溶之事的时候,弘治帝也正在太上皇的寝宫,和太上皇说起了此事。他是政事处理到一半的时候,听说仁寿宫的兽园出事的。 当时他就大惊失色,要赶来仁寿宫。但这事儿很快就平息了。 而水溶救人的消息也传过来,弘治帝就知道不对,缓了一步。确认了太上皇等人无碍之后,还是等到了具体的禀告,这才过来仁寿宫。 此时,太上皇的寝宫中除了这对祖孙,也只留了几个极为心腹的太监。 弘治帝坐在塌边,有些消瘦的脸上阴晴不定,“这是水溶那小子干的没错。至少豹子的事是他干的。以往我倒不知道,这小子的暗器功夫居然也不错。若不是他,豹笼的锁哪儿能那么巧就被砸坏了?甚至那豹子应该都是他引过去的。何至于!娶明淑就这么委屈了他?就算是朕……不过是女人而已。他一个郡王,就算娶个悍妇回家,难道就不能另外找女人了?这实在是……” 太上皇倚在榻上,闭口不言。 只听着皇帝抱怨。 不是因为他病重――如今他要操心的事情少了,这次治疗得也及时,倒是并无大碍。他脸上的气色,也是不错。 只是,在那张至尊的龙椅上坐了那么多年,太上皇对“皇帝”的心思再清楚不过。更何况这个孙子还是他一手带大的。他知道,现在的皇帝,在这些“小事”上,不会真需要他的意见。 就算是那等军国大事,他也顶多只是需要意见而已。 猜忌和多疑,是每个皇帝都有的本能。 若是太上皇真有那么好做,古往今来,为何没有几个皇帝愿意禅让的? 不过…… 等皇帝抱怨完了,太上皇还是稍稍睁眼。淡淡的开口道,“水溶这桩事上,也是我当初就委屈了他。顾忌他父亲在北军的威望,将他闲置不用。明淑的脾气。你不知道?不曾进门就不能容人了,也确实不是良配。” 见弘治帝要开口,太上皇有气无力的挥了挥手,道,“你就莫说什么恩典了。说来好听罢了。既然在这个位置上,什么话好听,什么话是实话,还是要分清楚的。委屈就是委屈,不要指望人真当做恩典。” 弘治帝无话可说。 这祖孙两个,当然不会知道。后面有个朝代,皇帝将臣民都当做了奴才,还真就是那么要求的。现在么,他们顶多也就是想想而已。 事实究竟如何,就算只是做了短时间的皇帝。弘治帝也不是不清楚。也没那胆子以此为标准来要求臣下。 “那水溶这桩事儿,该怎么处理才好?”弘治帝皱起眉头,“宗室贵女,没有为徐氏女让路的道理!只怕忠顺那边不知道这个道理,反而要来闹事!” 弘治帝倒也不至于提出来说惩治水溶。 他之所以会到太上皇这里来抱怨,也就是因为他知道,真要是因此事而惩治了水溶。只会让下面的人彻底寒心!作为皇帝,是要把握一个度,一个平衡的。 可弘治帝不知道,在许多人看来,他的“度”已经过了。 皇帝和臣子看待同一件事情的标准,本来就不可能一样。 事实上。就是太上皇,其实也觉得皇帝有些事情做得过了――就算做不到用人不疑,也不该把自己的猜疑打压弄得那样明显! 得到禅让,他的处境,本来已经比之前好太多。如今的作为。却是不容易得到臣下的忠心…… 不过,弘治帝好歹没有提起惩治水溶,太上皇总算在心底暗暗点头。但他其实也明白,这和他把“委屈水溶”这事儿给揽到了自己身上有关系。 “这个你自己看着办吧,终归如今你是皇帝了。”太上皇淡淡的说道。 弘治帝忙道,“是皇帝了,也是皇爷爷的孙辈,还有赖皇爷爷的教导呢。这桩事又是出在仁寿宫的,自然得由皇爷爷发话。” 太上皇撩起眼皮,看了弘治帝一眼,依然淡淡的道,“忠顺家那个叫做怀轩的,是个唯恐天下不乱的小子。旁的事情不会做,小奸小计的倒是不少。必然是要捣乱的。” 弘治帝深有同感,而且还有点深恶痛绝,“皇爷爷说的是!” 太上皇顿了顿,到底是道,“那徐家姑娘,终归是个庶女。” 弘治帝一愣,“皇爷爷的意思是?” “由着他们闹吧,多半得是如此。”太上皇微笑道,“水溶那小子,知道自己后院不保了,所以这是不肯让一家独大啊。” 但太上皇并没有说,该如何处理水溶。 一个字都没有说。 可水溶做了这桩事,就算不能明惩吧,好歹也得暗诫啊。 但太上皇不肯开口了,且是一副疲劳的模样。弘治帝无奈,只得告辞。等走到寝宫门口,他才有点儿回过味来。脚步顿了顿,这才继续边沉思边离开。压根儿就没去注意跟到了他身后的太监、侍卫。 ――委屈了就是委屈了,不要指望人真当做恩典。 弘治帝自己其实也清楚,他自登基以来,平衡各方势力,其实是给了不少人委屈的。张滦就是其中一个。之所以他不是太敢重用他,为什么? 以张滦的功劳,他对他是有些苛待了。尤其是南下的那段时间,他其实也知道他们到底做到了多少事,却是只当不知。 但张滦没有闹。 他不骄不躁、安之若素。既没有不平则鸣,也始终都没有有意奉承。 正是这样的态度,弘治帝心里才不安!这样的城府,让他看不出来,张滦到底在求什么!名利权势,连求什么都不知道,怎么重用? 难道还真是天人转世,不在意荣辱么? 佛道两门,还在御前争了千年呢! 他知道那不是恩典,所以张滦当做恩典接受,他才忌惮。水溶却和张滦是两个反面了。为了他的婚事,就闹了个不可开交…… 好吧,这方面大概也是张滦唯一一次露出了自己意思的地方,可也依然让人忌惮。 前些时候太妃热衷于为宗室、勋贵们牵姻缘。张滦是京城数得上的少年英杰,又不在父母身边,名气又响,太妃自然也注意到了。 但也正是因为张滦孤身一人,太妃看着宫宴里的几个姑娘不错,却又不好直接叫了张滦来问,便托了太上皇打听消息。 随知那次张滦跟着太上皇出门,倒先一步透了意思。 说他的婚事,连他父母也是不好管的。 太妃也信神佛,听了这话,哪有心里不打个突的道理?没两天就召见了张真人。结果,真人说儿子的姻缘自有天命,唯有他自己才明白。太妃也只能打消了心思。 这种似乎带点儿神秘味道的做法,哪怕弘治帝一开始就要利用张滦在这方面的名声,又哪里高兴得起来? 相比之下…… 水溶或者好就好在闹腾上了。 他私下里修炼内力的时候,就不算多么隐秘。诗酒风流但有所不满,也一样不是什么隐秘事。这会儿对他的婚事上蹿下跳的,就更不用用说了! 再者,后宅注定了不可能平静的人,难道还能做什么阴谋造反之事不成? 虽说有点闹心,但或者,水溶确实可用! & 这一次,黛玉算是有点儿惊,但完全无险的出宫回了家。她估摸着,就算本来有什么针对她的动作,这会也都转移了。 兽园出事的当天下午,穆逸兰就把她找了去细细询问过程,双眼发亮,尤其细问了徐娇有没有失节的问题。 黛玉一应实话实说――太多人看见了,还能隐瞒怎地? 在那之后,简直整个京城的目光都被吸引了过去,谁还有空注意,当时在场的还有一个小小的县主? 徐家当天也就接走了徐娇。 第二天,徐靖黑着脸上朝。他倒是没说什么,但向怀轩果然跳了出来,让北静郡王给徐娇一个交代。然后,北静郡王果然光棍得很,半点不提自己那么做并不失礼。只是反问向怀轩该怎么交代? 向怀荆虽然对自己的胞妹恨铁不成钢,也猜到了事情的来龙去脉,但这时候又怎么能不站出来,为自己的妹妹撑腰? 于是一通乱吵混战。 似乎是皇帝不堪其扰,最终结果出来得很快,不出众人预料之外――徐娇为庶女,而北静郡王到底是郡王。因此,徐娇被聘为北静郡王侧妃。在明淑郡主进门后半年,进北静郡王府。而北静郡王的婚事,要在年前全部搞定。 京城传言,徐娇自己的主意,占了很大比例。 想来也是因为徐娇听说了北静郡王厌恶明淑郡主的消息。 北静郡王的后院,那是注定不可能平静了。 这些事情,黛玉自然也已经料到。不过,黛玉还是没弄明白,到底是什么促使她们――迎春、徐娇,促使这些应该骄傲的姑娘自己去做妾室的? 虽说徐娇的骄傲确实是肤浅了一点……碰到豹子的时候,她和她的侍女,都把武功给忘了个一干二净。 但北静郡王的后院,终究不干她的事。才从宫中回来,她就得去另一个姑娘那里了。如果她没料错的话,这个姑娘,若是有了合适的际遇,保不定也乐意去做妾室? 第三百二十四章 一般心思 因当初景穗办琴会邀请黛玉,黛玉没有应邀――当然那次的琴会也没有办成――对于景家这位姑娘,黛玉也就只见了那么一次而已。 至于景府,更是第一次来。 不过,黛玉这些年在京城也是走惯了的。自从知道景家在京城的地段,就知道那是他们自己买的宅子。同时也知道了,景家多半还没在京城生根。 只因那片地区也有不少豪商巨富居住,但凡是有些底蕴的、根基身后些的官宦之家,都会宁可选择差一点,但周围都是士林清流的宅子。 不过,仅仅是去添妆而已,黛玉甚至连景穗嫁得如何都不在乎,何况其他? 到了帖子上的时间,她带上了一副头面,就自己领着容华等人出了门。只因为景家不曾去过,也不曾带上青玉。 因这一日本就是添妆宴,黛玉又不是特别亲熟的,等她到时,早有许多位姑娘并几位夫人在这儿了。多半都是曾参加过群芳宴琴宴的人物。黛玉和她们却也是一应不熟。 而这些姑娘们,多半却也不怎么原因亲近黛玉。 黛玉年纪小,是县主。偏偏身份高,却又脾气怪。父亲也致仕了再无实权。哪个姑娘在这一系列情况综合的情况下,还会亲近黛玉的? 黛玉也不介意就是。 她见景穗依然端庄大方,并不为她人的言语调侃动容,也就当出门散心。在景家坐了一会儿,和景穗的嫂子尽了宾主之礼,就要告辞。 谁知,却就在她刚站起来告辞的时候,景穗身边的一个小丫鬟忽然匆匆跑来,“县主请留步!” 黛玉心中一叹――看来还是有些麻烦! 果然,那小丫鬟到了跟前,便忙说道。(..info好看的小说)“姑娘请县主去说两句话儿。还盼县主莫要拒绝。”还不等黛玉回答,这小丫鬟就顿了顿,有些疑惑的接了一句,“姑娘说。还请县主尽管带着容嬷嬷。” 前面的话,景穗的嫂子还带着笑意听着。 虽说景穗和黛玉并没有交情,但姑娘家们,出嫁之前心里忐忑,有些古怪异常也是正常的。景穗身边的小丫鬟就说,景穗时不时会望着窗外失神。 但后面一句,就显得太失礼了! 他们景家,难道还能将一个县主和她的贴身嬷嬷分开来?简直莫名其妙!她忙就要出言补救,却不料黛玉脸上诧异之色瞬间消失后,倒先回答了。“好。” 黛玉并不想管闲事。 尤其是这事儿似乎还和她没多大关系。 可这些时间以来,她也一直都在思考女儿家的事情。加上本身就有一点的好奇心,她还是决定去见见景穗。 也不知道景穗是怎么处理的。 黛玉第一次从她的闺房出来的时候,她那儿还有许多姑娘家。但这会儿,却仅仅只有她。和她的两个贴身丫鬟了。那些姑娘,多半是被请到了别处去吃宴席。 不过…… 能用一句“带上容嬷嬷”间接表示了自己的能力的景穗能做到此事,也并不奇怪。 想想当初群芳宴上景穗话中的机锋,应当是与宝钗等人一样,身处闺中,却有相当能力的人。 此时见到黛玉,景穗站起身来。微微一福,却又并不客套,直接道,“县主,景穗如今眼看就要出嫁,但有些事情。若是不能弄个明白,只怕终生不安。但想要弄明白,大约也只有求助于县主你了。” 黛玉眼光微闪,却也是一叹。 这会儿景穗虽然依然看着十分大方,但语气中分明已经有了掩饰不住的波动。 她还了一礼。道,“景姑娘请说。” 景穗道,“这一年来,京城中出现了许多新鲜事物。旁人最多只知道与忠烈王府有关,我却要问林姑娘,请问,这些东西,是否出自贾家曾经的二姑娘之手?” 说让黛玉带上容华。 黛玉就知道,景穗这是在告诉她,她明白她的顾忌。 可一个县主,到一个侍郎家来添妆,侍郎家自然要照顾周到,需要有什么顾忌? 景穗这话,实在是聪明人对聪明人说的。告诉黛玉――我知道你的事,也知道你猜到了我的事。 如今更是如此,十分的开门见山。 黛玉至此,再无任何怀疑。 明淑郡主本来并无所少才能。群芳宴的主意,本就出自他人之口。而当初在琴宴上想要设计她一番,景穗站出来,果然也不是什么巧合。她就是自主的在帮着明淑郡主! 那她为什么要帮着明淑郡主? 黛玉的眼神有些复杂,但景穗敢问,她就敢答。 “是。” “那我要问……”景穗继续道,“这是否就是忠烈亲王长子,到太上皇面前去求娶的理由?” 黛玉想了想,道,“我想,这应该只是他们相识的理由。” 景穗明显一滞。 黛玉有点儿怜悯的看着她,忽地道,“本朝规定,但凡士人之女,不可为妾。勋贵之家,反而并无此限定。士农工商,士终究为四民之首。” 这也是黛玉最疑惑的地方。 景家的祖上,虽然不曾在京城落地生根,但也有几个中过举的近辈,称得上是书香世家。景穗的父亲,更是少年得志,早早中了进士。 景穗看着也是个冰雪聪明的姑娘家,她难道就不知道这个规定? 书香之家,就算是遇到了和迎春当初一样的事,也决不能为妾! 景穗若是真喜欢上了向怀荆,除非他们一家子被贬为庶民,否则她是不可能嫁给向怀荆做妾的。做正妻更不可能。她若是知道这一点,为何一直记挂到现在? 黛玉甚至觉得,穆逸兰那些有关她的话只怕都是真的。 景穗甚至为此拖延了自己的婚事。若不是后来太妃插手,只怕她现在依然待字闺中。 现在也是,看景穗神色,黛玉就知道,景穗听懂了自己的疑问。但她并没有开口。而她的两个贴身丫鬟――她们显然知道不少――就更是低眉顺眼,半点异色不敢露。 过了一会儿,景穗才走到窗前,向窗外的秋景望了半晌。 忽地,她转头看黛玉,问了一个毫不相干的问题,“林姑娘,不知可看过《西厢记》、《牡丹亭》等戏曲?” 黛玉眨眨眼,实话道,“连话本也看过的。不过……” 她依然实话实说,“便是如今记起,也觉得辞藻华美,动人心神。可人之嫁娶,岂能当真如此?” 景穗却道,“身在深闺之中,便是走出这个门去,连那两折戏曲,我也不好说起。遑论话本。不过是琴棋书画,女红家务。等到嫁了人,更唯有家务内宅四字。人生如此,岂不无趣至极?” 黛玉一怔,抿了抿唇。 原来景穗也是明白的,并非是将那些话本奉若圭臬。归根到底,也不过是那三个字罢了―― 不甘心! 景穗却并未多说,反又绕了回去,“林姑娘的意思,是他两人其实相得么?” 黛玉想想,默默点头。 景穗却忽然笑了,“林姑娘如今也不过十二岁罢?我还当看那话本,也只是看辞藻罢了。竟真懂得相得二字?” 黛玉看着她,也忽地笑了,“景姑娘和我说这些,是因为在这闺房里的话,到了外面,也就不当真了吧?” 景穗叹道,“自然。我终究……还是要嫁人的的。” 黛玉就认真反问道,“那我为什么不能懂得?” 景穗正要再说,却忽地哑然了。半晌,才幽幽叹道,“林大姑娘是个好福气的人。” 黛玉就不肯接这话了。 她也不知道,她所说的,景穗是信还是不信――哪怕她原本就抱着求证的念头。 她甚至也不知道,景穗到底放下了对向怀荆的心思没有。 她到底也不可能把她和向怀荆的细节告诉她。 不过,黛玉离开景家时,却不能说自己一无所得。 这世上也许有许多和景穗一样,心中有别的男子,却另嫁了的姑娘。一般来说,嫁了之后,多半心思也就要回转过去。毕竟内宅事物太多。 但放在景穗身上…… 黛玉觉得,未必如此。 第三百二十五章 林家父女 景穗的事情,虽然让黛玉感慨了一番,但并没有让她太过思量。毕竟不是和她关系深厚的姑娘,也并非是什么新鲜事。 尽管会让黛玉感慨的,本来就是“不是新鲜事”这一点。 等到了家,黛玉准备去拜见一下父亲,结果立刻就把景穗的事情给忘了。她十分惊讶的发现,林如海居然在书房前面的空地上,一个人在打拳! 黛玉惊诧得瞪大了双目,几乎说不出话来。 倒是林如海见了她,朝她点了点头,又自顾自的打了一会儿拳,这才收势站起。身边却是无人服侍――自从林如海重整儒家经典以来,在书房附近,就都不要人服侍了。只说是致仕后的怪癖――那倒是常见得很。 “父亲?” 黛玉见林如海除打拳之外,一切神态行止皆如往常,这才稍稍放心。 林如海洒然笑道“不必惊讶。为父自幼便知爵位不可承袭,由你祖父督促着寒窗苦读。之后又是宦海沉浮。可谓都是在苦熬身体。身子早已经虚了。你哥哥早劝为父,光是吃药养身不是正道。只是总抽不出时间来……” 黛玉更惊讶“父亲可是已经研毕经典了?” 林如海摇头“哪有这样的速度。不过我听你哥哥说的话,有一句是极赞成的――实践出真知。如此一想,这些年来,做亲民官的时间还是太短。若要说那些学说更合治世之道,光是白首窗前可不行。过几年,为父准备周游天下,探访民情。如此一来,之前的身子可就不中用了。” 黛玉若有所思的点头。 当然她也之道,父亲要在京城里留上几年,却不是为了将养身体,而是为了等待这场皇位风波的动荡过去。甚至为此做一些事。皇位上坐着什么人,对天下可是大有影响的。更别说林如海还是首倡禅让之人。 如今他致仕,弘治帝那边的赏赐倒是源源不断了。 而若是皇位换了人做…… 只怕就如墨玉所说,逃亡海外只怕是避免家破人亡的唯一出路。 林如海见女儿来了,便也不再打拳,一边领着女儿进书房,一边笑道“说来你今儿出去,你外祖母那便来了信。说忠靖候要外任。她不舍得史大姑娘,要接她到大观园去住。想着你们姐妹素来亲厚,有心接你们姐妹几个也去住一些时候。” 林如海只是将这消息告知女儿,却没有替她做主的意思。 反正如今贾政因元春的缘故,到底点了个学政的差事外放了,因着如今的地方灾情,和皇帝筹备军饷的打算,须得借贾政的清廉或者说迂腐脾气,估摸着几年里回不来。也就没人始终惦记着贾林联姻之事。贾母则是个聪明的老人,他暗示数次后,此时该也绝了这份心思。如今那贾宝玉,更没可能拐走他女儿……去贾家住段时间也好! 黛玉也果然有些动心。 说起来,这段时间,确实是上一次,在贾家她过得最惬意的一段时光。 贾家正是盛时,各种矛盾尚可遮掩。 她渐渐的走出丧父之痛,确定了宝玉的心意,距离谈婚论嫁的时光又还远些。 贾母引着刘姥姥逛大观园,那时候气焰渐起的王夫人针对她,贾母就立刻斥责宝钗……自熄了进宫的念头起,就现实的谋求起了宝二奶奶位置的宝钗总算明白过来,针对她没有任何用处,向她求和。 她既然确定了宝玉的心思,自然也无心再针对宝钗,顺势接受了下来。 在那之后,王夫人到底不住大观园,薛家母女又处处关切,自然是舒心许多。只是思念父母,又只好私祭,不能如湘云那般无忧罢了。 再后来,湘云常驻大观园,宝琴、邢岫烟和李家姐妹到来,诸芳齐聚,真是盛极一时…… 左右最近无事,去住住也好。(..info无弹窗广告) 黛玉心下有了计较,便和父亲说了。让容华等人到外面去守着,一边又问“忠靖候看来倒是颇得皇上欢心的?” 林如海点了点头,却是笑得冷淡“皇上如今能用的人也不多。好歹不少勋贵之家,如今的人脉尚存,却是后继无力了。是了,那史大姑娘的婚事,似乎和你说的不同?” 黛玉点了点头,将湘云如今的婚约大致说了一下。 要说忠靖候夫人妯娌两个,还是挺关心史湘云的。当初迎春出事,湘云真是几个月都没能出门。后来似乎是先听到了外调的风声,湘云又是一辈姐妹里最大的。忠靖候夫人就在京城为她选了亲。 黛玉记得的那个,是卫若兰。 彼时卫若竹未死,卫家仍是小将门。卫若兰不在羽林,也就是个闲散的贵公子。湘云父母双亡,嫁去高门大户,并不见得能合心意。但卫若兰这样的,据说人品才干俱有,又有家财,一生无忧,多半还是能保障的。 但按照张滦所说,后来北方大败,卫若竹战死,被追究罪责。卫若兰一度入狱,染病早逝,湘云也就守了寡,不得不走出家门,以做女先生为生――且那时史家也倒了。 就这样,竟还算是上辈子里下场不错的姐妹了。 但这一次,卫若兰顶替了兄长的位置,进了羽林军。但卫家却被打压,卫若兰前途未卜。 史家夫人也就没看得上。 京城之中,青年才俊不少。不过史家夫人的目光却也没怎么变化。想着勋贵没落,内宅又复杂,而仕宦不见得能代代进士举人,就还是在羽林卫的小将门找了一家姓云的。这次还是嫡长子――如今是年纪不到,年纪到了,也就进了羽林卫。估摸着史家夫人也清楚,若有大战,也就在这几年间。过几年进羽林卫,那是半点危险没有的。 张滦对此有些可惜,却也没有干涉。 毕竟那云家公子也算是不错了。且史湘云本人,也完全没有自选自选夫婿的意识。史家夫人又不是要害湘云,何必干涉? 黛玉听见,更只有为自己没有这般的叔婶而惆怅的分。 林如海没见过湘云,自然谈不上关心她的婚事。只不过是顺口问问罢了。再者,也要思虑一番,这些小事的变化,会不会影响到“大势”。 听见黛玉说了一番,就知道该无大碍了。 也是,和迎春引发的变化相比,能算得上什么? 林如海顿了顿,又问道“我知你这些时候也算是用功。为父多少次找你哥哥来,你都在旁边认真听着。想来也该有些见地吧?” 他之前从来不曾问过此话。 黛玉心知,这是他自己的整理已经告一段落,到了可以他山之石的时候了。 又看林如海隐含笑意,想来是知道她的心结,以为她这些时候,就光想着女儿家的事了。 黛玉不由抿唇一笑,之前因回顾前生而升起的些许怅然消失无踪。这会儿她想起来的,已经是幼年时的事情了。她天生聪慧,对幼小时的事情也记得十分清楚。这会儿想起幼时林如海为她启蒙,考校她功课时的事情,倒是有些怀念。 不过…… “虽墨玉说了‘男女平等’四字,但真要说来,便是后世的治世理念,其实也并未将之包含在内。女儿细思,倒不见得是因为那治世理念,都由男子提出的缘故。” 听见黛玉这么说,林如海倒是一怔。 这自然不是因为黛玉说起女儿家事。而是因为黛玉说“男子”可把孔孟都包括在里面了。他知道,至少在之前,黛玉说起那两位,也是言必称圣人,十分敬重的。 但现在…… 确实。 尽管黛玉也曾对孔孟之言奉若圭臬,但她终究是个女子。 孔孟对女子的轻忽,包括三从四德的言论,对黛玉这样的女子来说,其实从来就不可能真正的打心底认同。只是之前被自幼的教养所束缚罢了。 而这样的不认同,其实很容易扩散到整个孔孟之道上。让她随心取舍。 墨玉的言论,就推动了黛玉思考的速度。 让她比她的父亲,能更容易的跳出对孔孟的敬畏来看他们的言论。 只听她继续说道“女儿想了许久,却是不得不认,这治世之道,也确实不见得需要让女子走出闺阁。” “哦?”林如海也不由得集中精神,感兴趣起来。 他可是知道的,自家女儿老早就有了想要提升女子地位的念头――好歹恢复汉唐旧观嘛!她现在居然这么说? 黛玉点头。 “父亲可知,女儿觉得,儒门治世,比墨玉所说的治世之道,胜在什么地方么?” 她忽然就转换了话题。 这或者也更进一步的说明了一点―― 林如海打从开始,想的就是补全儒门经典理论,以适应墨玉所说的时代发展。但黛玉,却已经跳出了这个窠臼,去思考不同治世理论的优越! 虽说只是听墨玉口述而进行遥想,要墨玉来看,多半会有许多不尽不实、不切实际之处,但其实已经根本上就比林如海更进了一步! 于是林如海更为自家女儿惊讶。 他可是知道的,墨玉想着把后世理论和儒门理论结合,不过是不得已而为之。而黛玉,她的看法,显然是另一种角度! 因此,在惊讶之外,林如海更多的是好奇。 ――哪怕对自家女儿来说,她经历过一次生死,能想到这一步,也实在是让他有意外的惊喜! “说说看。”林如海真正的起了兴致。(未完待续 第三百二十六章 黛玉之论 难得父亲问起此事,黛玉也有意表现一番。【】 虽说没人知道,他们能做到哪一步。可接下来的事情,哪怕黛玉是个女子,也不想只在一边看着。是以,黛玉到底还是斟酌了一番措辞,才道“我也不如父亲,做了那么些年的官,民生政务都擅长。但我们林家似乎几辈人的身子骨都不算好。父亲虽是寒窗苦读、官场沉浮,但终归是家里的独苗,后来又有母亲打理后院。要说后宅恩怨,市井小人的心思,只怕不见得领教够了。” 这是事实。 若非如此,林如海也不至于动了游历天下,完善理念的想法。事实上在黛玉说起她原本经历过的一切之前,林如海甚至都并不知道,后宅之中,居然也会有那么多复杂曲折、阴毒狠辣的小动作! 黛玉继续道“女儿曾寄人篱下,外祖溺爱,却又是舅母不喜。人心反复之处,倒算是领教深刻。可若是仔细想来,终究还是因这些后宅女子,终身被拘囿于一方小小天地之中的缘故。莫说那等不能读书习字的,就算是那等饱读圣贤书的又如何?一生所求,只能是丈夫儿女。操持家务,惦记的事情,又怎能脱于银钱之外?若能另有所见,有别物可求,却也多半不至于如此。” 顿了顿,黛玉接着说道“女儿想来,世人皆是如此。若无可寄托,无可追求,便只能寄托、追求眼前之物,自限自身。又难免走入歧途。” 林如海默默点头。 黛玉的着眼方向不同,但得出的结论,他已经有些感觉了。 而且,黛玉之前说“不见得需要让女子走出闺阁”之语,林如海几乎有些失笑。 “可话说回来,既然人都容易寄托眼前之物,这也是人心的道理。”黛玉继续斟酌着言辞“儒门也是明白这些。虽说教化天下,但其实一直力有未逮,便任由佛道两门传教。若是真笃信佛道两门,不说其他。好歹也不至于祸乱天下。” 林如海又点了点头。 黛玉说得似乎有些杂乱,但他可以理解。 何况她现在说得主要还是现世的情形,或者说儒家渐渐形成的治世之道――自从罢黜百家独尊儒术,儒家的各种礼法道理,比如孝悌仁信之道,都已经深入人心。 但终究还做不到让所有人都知诗书明礼仪,佛道两家,便是不错的补充。 虽说偶尔也有被反噬的时候,但总体来说,天下一直都在儒家的掌控之下。 黛玉继续道。“后世的人也未必不明白这个道理。是以,按墨玉所说,这佛道两门并其他宗派,倒比儒门还要长久些。那净土宗、禅宗教义最为接近人心所求,就更是昌盛。而在华夏之外。类似于极乐净土的天国,也有众多信奉者。都是一样的道理。” 林如海这次简单道“但佛道诸教,不可治世。” 轮到黛玉点头了“这是自然的。供奉仙神,不求自立,不是为人之道。且佛门求善果。真信者难免软弱无争。道门求长生,求得是一己之结果,是以据说如今也已险颓势。这些教派,自然都不擅长治世。但按墨玉所说,后世各国却并无一国能彻底摈弃神佛信仰而治世。也终究是治世之法皆有缺憾的缘故。而这些缺憾,倒确实是儒家能够补全的。” 林如海有些有趣的笑道。“你倒是说说看?” 倒是并不计较黛玉直呼墨玉名字的事。 黛玉认真道“对所谓的世界各国,墨玉也所说不多。不过女儿听来,似乎是接近于法家。所谓的以契约治国。*理而轻人情。但人心所求,岂是律法能完全约束?人心又怎么可能完全寄托于律法?自然只能依靠信仰。若无信仰,光有律法,只怕不足以治世。善恶、道德,想来不是光靠律法就能够界定。” 黛玉没有用什么肯定的词汇,但她对自己的看法还是颇为笃定的。 “而墨玉所说最多的,还是后世华夏的治政。据说那时的思想,也有‘不语怪力乱神’、‘大同之世’的说法,要女儿来说,这倒是后世最完善的治世理念,可惜终究还是差了一筹。否则不至于在一度灭佛绝道之后。又让佛道两门依然复苏了,佛门更是颇为兴盛。” “差在何处?” 黛玉笑道“自然还是那句话,不曾给人一个寄托之处。人心若是没有寄托,便容易茫然堕落,或有诸多愚行恶性。和眼光狭隘,却是一致的。大同世界虽好,若只有大同世界在彼岸,又有几人能一径前行?儒门好歹还求个清史流名、流芳百世呢。真要说大同之世,也该是儒门的核心之论了,但不说后宅女子,无知愚民,就说父亲日常所见的朝廷百官,可有几个真信这个的?父亲自己相信么?” 说到后面,黛玉说得颇为戏谑。 林如海也只能无奈摇头了。 “士农工商,不论四民,女子又总低男子一等。”黛玉轻叹道“父亲也该知道我之前为何那么说吧?为什么说治世,不见的需要女子走出闺阁?” 林如海点头“你的意思是,大同不可能实现,或民众之间,或男女之间,终归是要有个高下之分的?” 黛玉道“所谓的‘阶级’,便是不明着说,终究也是存在的。所以,孔孟两位圣人也罢,墨玉所说的哲思者也罢,思考了许多天下治世的道理,说了大同之世。光是男、女二字,就已经分出了高下了。哪怕只是疏忽不言。” 林如海叹道“果然你是个有心的。” 黛玉不是说女子真的不用走出闺阁,更多的只是怨愤不平。不过,这种不平,倒没有影响她的根本想法。 她的意见,其实就是两点―― 第一,任何治世理论,除了必须的规范、约束之外,都要考虑人心的需求――近的、能在眼前看到的需求,或者说理想。在这方面,连“名垂青史”都稍显高远,就别说大同之世了。 第二,天下大同,这本来可以说是儒家的核心观念之一,甚至可以说是儒生可以说出口的追高要求。可这四个字,本身就是儒门学说里,最飘渺的东西!也许依然可以作为最高理念存在,但势必要做出调整。 于是,林如海都不能不说一句“虎父无犬女”! 这里面的东西,有些是他也考虑到了的,但其中有一部分,连他也觉得颇为受益。 ps:抱歉最近的字数少。这一段其实算是本文的核心之一,但无疑连我自己都有点不想写了。太占位置不说,还弄得头晕脑胀。想要一章之内结束林家父女的对话,结果只有两千字…… 第三百二十七章 贾府盛年 黛玉和父亲的一番谈话,并没有过于深入。(..info无弹窗广告) 毕竟他们的推断,除了自身的见闻之外,就仅仅是根植于墨玉所说的那些信息。他们都知道,墨玉的那些话,多半并不是什么假话,但“一己之言”、“一家之见”是难免的。 若将管中窥豹所得视作全貌,那就傻了。 对墨玉乃至于青玉等人所说的消息的思索,本来就是他山之石可以攻玉的念头。有没有道理,要不要注意,终究还得日后落实。 知道父亲有了游历天下的念头,黛玉不由得也泛起了这样的心思。京城再是天下中心,在京城之中就是经历再多,也终究只能算是偏于一隅罢了。 可那也终究是几年之后的事情了。 这一场皇位之争一天不能尘埃落定,这游历天下,印证自己的想法,重塑理论的事情,就只是镜花水月而已。至少在目前这个时代,坐在皇位上的是个什么人,确实足以影响整个天下,以及各学派、教派的根基。 是以,和父亲浅谈一番之后,黛玉的注意力也转了回去。 京城中依然是暗潮汹涌。 虽说这一年全国各地多有灾劫,其中也能看出忠顺、忠烈插手的影子,但终究不到特别伤筋动骨的程度。如忠靖候史鼎这样的人物,乃至于迂腐方正如贾政,在两个王府不敢明目张胆的情况下,处理地方灾情也还是能起到作用的。 是以,皇帝备战之心不死。 但一切终究还在暗处进行,就是贾政写给林如海的信里,也只提到了地方灾情,显然并不知道弘治帝热心灾情的缘故,还很是颂扬了一番皇帝的宅心仁厚。 而放到京城后宅,在只有暗潮的情况下,就自然更是一片歌舞升平。 尤其是这一年不知道有多少嫁娶之事,白事又应景一般的稀少,真是处处欢腾之景。(..info好看的小说) 之前贾母就写了信来,说要接黛玉去住一段时间。但事实上,不等到史家做好外出准备,正式接湘云到贾家去,贾母就又写信来接了。 只因在湘云之前,又有了几个亲戚家的姑娘,先到了贾家。 贾母年事已高,喜欢女儿家在膝下环绕,见了这几个女孩子,心中欢喜,自然就让人来找黛玉姐妹。来林家的嬷嬷,黛玉并不认得。 想来是那次贾府变局之后新被提拔起来。 但她说得话却很有意思,她说――“都是端秀妍丽,知书达礼的姑娘家。薛家新来的二姑娘,比她姐姐也不差呢。” ――却是将黛玉给排开在外了。 黛玉前生在贾府,有贾母大力庇佑。是以哪怕是在下人们的口中,也素来与宝钗并称。那却是与她们的才情美貌没有多少关系的。那种情况下,黛玉可是听过不少说宝琴还胜过她与宝钗的言论。 说得难听点儿,是因宝琴可谓是当时的贾府之中,看着唯一一个,同时受到贾母和王夫人青睐的姑娘。 但现在不一样了。 林如海还在,且黛玉自己有了县主的品级,不再需要贾母庇护。但从世间的身份来说,也就超出了贾家的姑娘们一等。 如果说黛玉和湘云是幼年之交,感情深厚,并不计较她的天真,依然愿意和她交好。对这四个姑娘,可就不是那么回事了。 不过,惦记着贾母、想着湘云到贾府没有几日,又算是难得的闲暇时光,黛玉还是爽快的答应了,叫上了青玉,略略收拾一番,当天就去了贾府。 果然,虽那传话的嬷嬷说起话来有些不尽不实,原本应该在这时候上京的王仁也不在其列,但如今进了贾府的四位姑娘,却是不出黛玉的预料之外。[..info超多好看小说] 正是薛家二房的唯一姑娘宝琴、李纨寡嫂带来的两个姑娘李绮、李纹,并邢夫人的外甥女邢岫烟。 黛玉听着小丫鬟的通告,走进贾母房中时,正看见这济济一堂的人。除了几个姑娘家,连着李婶、薛姨妈和邢夫人也在。王夫人照例是在的,不过,宝琴却没有坐在王夫人身边。而是坐在薛姨妈和宝钗那儿。 黛玉一眼瞥见,就知端倪。 不过还是先领着青玉上前,先对贾母见礼。贾母心知,黛玉是多半不可能嫁到贾家来了。前些时候,宝玉也隐约向她透露了自己不愿娶黛玉的心思。心中遗憾难免。 但即使如此,她对黛玉也是真心疼爱的。 且黛玉此时跟在父亲身边,不能天天见着,贾母见了她,却也顾不得遗憾什么的,只剩下欣喜了。 拉着黛玉先笑吟吟的问了几句,这才指着堂中道,“我今儿听见他们一起进城的消息,就打发人去喊你了……你倒比你三妹妹他们来得还早些。老太婆这几十年来,身边还没有过那么多的女孩儿,须得享享这个福气!” 一边又对侍立的李纨道,“你向你妹妹介绍一番。” 此时,宝琴等姑娘都有些好奇的看着她和青玉,又尤其是她,颇有些估量之意。 李纨自然不知道黛玉其实认得这几个姑娘,虽黛玉不像青玉一脸的好奇,却也被她当做是黛玉沉稳的表现,领着黛玉,一个个的和几位姑娘见礼。 这一次,她是照着年龄来的。 “这一位是邢岫烟邢姑娘,大太太的外甥女。” 邢岫烟一身锦缎的新衣,并不算特别合身。看得出是直接从成衣坊买的。且观其头面,多为鎏金。哪怕黛玉不知道她,也能判断出这姑娘的家境并不富裕。 不过,邢岫烟身材适中,长得端庄秀雅,表情恬淡,进退得体,还是很令人有好感的。 “这两位却是我亡兄的女儿,大点儿是李纹,小点儿的是李绮。” 李家书香世家,家境也并不富裕。这点在李纹李绮身上也能看得出来。而且,和邢岫烟相比,李家姐妹更是完全没有掩饰。不管是衣料头面都是差了一筹,却是和她们很相称,显然是常用之物。 但若说长相,李纹娇美,李绮文雅,都是两个美人胚子。且现在的李家姐妹,还没有黛玉记忆中的郁郁之色,看着都挺灵动、好奇。 在黛玉的记忆里,李家姐妹在贾府住的时间并不长。 虽然后来也在京城住下,却少来贾府。至于是为什么……或者只看她们现在的穿着打扮就知道了。 李纨…… 黛玉看了一眼笑意吟吟的李纨。 李纨如今看来早没了当初槁木死灰的模样。相反,若是初初见到,不去在意她素面朝天和简陋衣饰的背后是什么缘故,都会觉得她是一个大方的合格大家媳妇。 然而,本性可未必有所改变。 如果李婶想要从李纨这儿得到太多帮助,人情上的或者还有指望,钱财上的显然没有可能。 此后就是薛宝琴了。 不过,走到那边之后,却不等李纨开口,宝钗已经先站起来道,“这儿就不劳珠大嫂子了。林大妹妹,二妹妹,这是我家的妹妹,唤作宝琴。” 宝琴也是一脸好奇,站起来与黛玉和青玉两个见礼。 不过,似乎是青玉的打量之色太过明显,宝琴有点儿犹疑的模样。 她哪里知道,青玉对她可是好奇已久了。在她见过的那本小说里,宝琴一出场,可就是声势十足。在探春口里,简直连宝黛也不如。就更别说贾母和王夫人的青睐了。 可话说回来,似乎应该是个极为美貌的女孩子,但此时青玉回想起来,却发现对这个姑娘,除了美貌之外,印象淡薄得很。她的性格,似乎没有宝钗那样鲜明。 不过,也正因为青玉发现,自己居然对这么个美貌的女孩子印象淡薄,此时不免就更为好奇。 只是…… 细细将站在面前的宝琴打量一番,青玉却有些嘀咕起来―― 是个美人胚子不假,五官真是精致得很。称得上眉目如画四字。但要说胜过宝钗,似乎也不见得? 黛玉瞪了青玉一眼。 青玉连忙收敛了自己过于明显的估量目光。 宝琴松了口气,忙道,“早听姐姐说过两位了,可是赞不绝口呢。” 青玉胡乱的点点头。 黛玉却是一笑,道,“怕是宝姐姐谬赞了。”她可是知道自己在外面的名声的。 几个姐妹叙礼已毕,黛玉和青玉也到一边坐下。因有外客的缘故,贾母倒是没有让黛玉到她身边去做。故此,青玉得以小声的问黛玉,道,“这薛家的二姑娘,似乎和湘云姐姐有点儿相似?倒难怪老太太会喜欢。只是,似乎又有点儿不同?” 自从知道黛玉的“来历”,在某些方面,青玉倒是更为依赖黛玉了。 黛玉抿嘴一笑,轻声道,“你看得不错,是不同的。” 湘云是真正的天真浪漫,而宝琴只是看着天真浪漫而已。她的天真浪漫,有一部分自然是年纪所致的真实,但另一部分,却是讨巧卖乖的本事。 而且随着年纪的增长,这真实的部分,还会慢慢减少。 所以,她倒至少是认同宝钗的话的――宝钗可没有不如宝琴! 不过,也没有太大所谓了。至少这辈子,她是完全不用对宝琴有任何愧疚的心思了。大概。 最快更新,阅读请。 第三百二十九章 妯娌之争 说起来,这大观园里许多名字之所以与黛玉记得的一样,还和如今的宝玉有关系。(..info)虽他不如原本的宝玉那般能吟诗作对,可在贾家的影响力比原本可大多了。 但他为什么要这么做,那就不好说了。黛玉觉得他心思古怪,也有些揣摩不准。 如今的,也正是原本的。 确实是大观园内数一数二的大地方,元春省亲游览的时候,也是重点。可惜精致奢靡,与贾家住的几个姑娘心性都不合。几位姑娘选地方住的时候,并无人挑选此处。 如今住上三四个来做客的姑娘,不会有任何问题。如今这宝玉又不比原本的宝玉,并没有住在大观园里。 贾母这么说,可以说是颇为妥当的安排了。 然而,听到“”三字,连着下面坐着的王夫人,脸色也是微微一变。贾母只做不见,黛玉却在心底暗笑,一边打量猪人情态。 却见探春宝钗几个都恍若不闻,宝琴和青玉倒是露出几分好奇之色来。 ――青玉确实是有长进了。 黛玉对此还是满意的。 有她教了几年,至少青玉对那些弯弯绕绕的话,还是多了些了悟。 这时候,还是熙凤最为伶俐,异色一闪即逝,已经先笑道,“老祖宗想着姑娘们要住一块而亲热,这自然是好的。只是要孙媳妇说,这样也不是太妥当。” 贾母也不做恼,只问,“怎么不妥当了?” 熙凤忙笑道,“老祖宗也说了,四位姑娘一起上京来,彼此相熟。您看我们这府里,林家两位妹妹、薛妹妹她们,。难道是不相熟的?还该让她们代客呢。把薛二姑娘她们都安置在一块儿了,只怕四位姑娘有事也就自个儿商量着了,有什么事儿,人生地不熟的。还要让下人另外找人去办。三妹妹她们想要招待客人,也没那么近便不是?明明住一家子,看着倒像是两家的了。” 黛玉正好看到惜春。 惜春坐在她对面,与她四目相对,便瞅了瞅熙凤那边,小小的做了个鬼脸。 黛玉不由笑了。 到底是有些指望的缘故,惜春如今也没她记忆中那么孤介,只是较为寡言。且从秦氏的事情开始,两人的交往虽然不多,关系却一直是保持得不错的。 也是到了这辈子黛玉才肯定。撇开原本孤介的性格,惜春委实是个好姑娘,其实也不难相处。 她这个表情,黛玉当然知道是怎么回事。 熙凤也是急了。 她说得当然有道理。可若是保持往日的水准,断然不会说出“不太妥当”这样的话来。再转两个弯儿有什么难的? 黛玉不由得思量起来―― 她在春日花节的时候跟着游过大观园。倒也去看过。看着与记忆中的差别并不大。毕竟设计的人与上一世相同。 不知今日里,内随着设计安放的那些精致名贵的古董玩器,还剩多少? 终归无人居住,又是公中之物,拿去花用,想来比出私房是好受些。可话说回来,黛玉上一世对贾府的那些灰色账目心中就是有数的。 她知道大观园落成后。从她林家来的财物,剩下的都被贾母收走了。之后为元春在宫中打点的花用,也都从别处来。而等到贾母去世之后,因林家的家财基本在扬州都变成了银两,在那种时候早无大用了。 这一次,不说旁的。大观园大致落成之后,就有那狼群之事,那些叛主奔逃的下仆,将其亲眷逐出的时候,便不知道翻出了多少不明之财来。 若是有了那些。这会儿的事物依然被动用了,几乎就能肯定一点―― 只怕如今贾家在宫中相应的打点只怕比以往还多。(..info)若是如此…… 愚蠢。 连黛玉都能因小窥大,贾母又如何不知道王夫人的心思?在这地方,连着熙凤也一样是个短视的。不知道女人腰带上的富贵,乃是无根之萍。 这世上有多少靠外戚之势绵延的家族?外戚之荣,便是上溯汉唐,传递三代的也都近乎没有。别说现在了。 宝玉的前程,才最最要紧。 可惜这些话儿,却终究不好多说。数次暗示,却终究不改其心,贾母也是心中叹息。 且此时有外客在座,贾母自然也不能将家丑外扬,略略敛目,便叹道,“老了,不中用了。这些事儿都想不明白。还是由得你们安排的好。” 熙凤听见,这才恍然,忙又上来安慰。 李纨则转移话题道,“若要我说,几位姑娘住到,倒是极好的。只是我这婶子这几年和女儿相依为命的,只怕很不愿与两个侄女儿分开。可若是连她也一并住到去,倒难免拘了薛二姑娘和邢姑娘。我便想着,我如今住着的稻香村地方也不小,人手也多。若是老祖宗允了,还是让她们和我同住的好。” 熙凤眼神有些晦暗的看了李纨一眼。 自从王夫人有意抚养贾兰,李纨就再不敢“心如死水”了,不但在王夫人面前殷勤服侍,在贾母面前也总是讨好。这也罢了,这次简直都想踩到她头上来了! 不过,熙凤自知自己此前失言,却也不肯在贾母面前和李纨争锋,只若不闻,反拊掌笑道,“还是大嫂子想得周全,薛二姑娘年纪小,这么一想,也该由姐姐照看。邢姑娘不妨便与三姑娘同住?” 贾母对这两个孙媳妇的心思洞若观火,对熙凤之前急切的不喜就淡了几分。 熙凤虽因教养不足,不时短视,却终归是真心为了贾家着想。这个大儿媳妇,她冷眼瞧着,自从丧夫之后,一心就想给她自己和贾兰攒家资,简直将她自个儿和贾兰视作是别家的人了! 当然,在守寡之后,不能掌家,她自身嫁妆一开始就不丰厚,没了好处可得,又要独守空闺。女子生得此命,也是可怜。 贾母心中也并非没有怜惜,是以等闲不愿苛责。且贾府平日里的那些情弊她也并非不知。李纨心中有一股子气,想要教导得贾兰成才,严加管教,也不是坏事。 但是…… 贾母心中有了几分计量,但并没有说什么――还是那句话,家丑不可外扬! 熙凤和李纨两个这会儿的安排也还算合理,贾母便只是笑道,“我老了,看着你们开心也就罢了。即你们这么说,还要去问问她们的意思才好,尤其是宝琴哥哥那儿,要叫他安心。他妹妹在我们这,吃不了亏!” 贾母说起薛蝌,却没提邢氏的兄嫂,邢氏脸上就闪过几分郁色。 不过她也知道,她的兄嫂断然不可能反对的。李家上京,说是探亲。而她的兄嫂,可是说得投亲!邢氏都不敢让他们在贾母面前久坐,免得让自家在贾母面前的地位更低。 很快事情就定下来。 虽说新来的四个姑娘里,黛玉交好的几乎没有。但如今和宝钗关系不差,和探春惜春两个的关系也比前生要好,来贾家小住,她也还是颇为开心的。 再者,她这一年虽也来了贾府几次,因着种种缘由,不曾见过妙玉,却也有心一见。 需知妙玉这会儿却也是被请到了贾家的。 等又在贾母这儿说了些话,贾母有些乏了,就打发姑娘们一并回大观园去安置。就是李氏姐妹,这会儿还没尝着贾家的味道,也和探春几个说得颇为稠密。 唯有惜春。她本就不像探春那样长袖善舞,此刻就跟在黛玉身边说话,问她些京城里的趣事,却也将贾家的一些事情告诉她。 “……最近宝玉和羽林卫的人走得近,时不时一起出城打猎呢。今儿也是。晚上只怕又有野味了。他说近冬雪前打来的猎物是味道最好的。” 黛玉自然知道张滦如今也在羽林卫,都不知道该如何表态。幸而惜春是个聪明的姑娘,早从蛛丝马迹上知道黛玉应该是不可能嫁进贾家做她的嫂子的,故此也只是顺口提起,并不多说。 而在贾母房中,贾母将人都打发了,便唤了鸳鸯到跟前,淡淡的吩咐道,“我知道你在这院子里也算是个消息广的,哪边都能来些消息,和平儿那丫头也要好。” 鸳鸯有些纳罕的点头,“老太太慧眼如炬,还有什么您不知道的?” 贾母却不理这奉承,只道,“过个几日,你去问平儿,珠儿媳妇有没有上门,若上门又说了什么。这事儿,琏儿媳妇也不会瞒平儿,平儿也不至于会瞒你。” 鸳鸯略有些奇怪,有些事情,她也看出来了,但她真没想到贾母会关心。 略想想,干脆笑着问道,“……老太太是想知道,大奶奶是不是会去请罪?” 贾母轻哼一声,不置可否。 过了小半晌,才抬眼指点自己的丫鬟,“我是想知道,她会不会让凤丫头出门的之后,带上她两个侄女!” 鸳鸯一怔,彻底明白了。 李婶带着两个十三四的女儿上京,谁不知道是什么意思?且明年就有秋闱!只是,以李家的家境,想要招个进士女婿,可能性基本没有罢了。 总之,李婶在京城里人生地不熟的,当然只好靠亲戚。 但李纨守寡,并不能出门做客。邢王二位也差不多。若想要在京城相看女婿,撇开贾家之外,岂不是只能让熙凤帮忙? 第三百三十章 探春的魄力 贾母还想要鸳鸯去打探的事情,黛玉却很清楚,那不会发生。 李纨不可能为了李绮李纹两个去求熙凤相助的。就算是熙凤帮忙带着两个女孩子出去赴宴,让人相看。在京城这块地方,衣裳首饰之类都要精细――难道熙凤会出这份钱? 尽管,其实李家姐妹嫁好了,对她也不是没有好处。 但李纨这会儿,也许是因为少年丧夫,在贾家过得不如人,所以都有些偏执了。黛玉只要一想到前生贾母去世前后李纨的态度,就觉得心冷―― 是,贾母对贾兰的态度远不如对宝玉。 可宝玉是在贾母跟前长大的,李纨一年到头让贾兰去向贾母请安几次? 贾政待宝玉严苛,待贾兰却可说溺爱。 贾家倾覆,贾政一夕白头的时候,李纨母子又在哪里? 贾家虽然欠黛玉很多,但黛玉依然不会对这样的冷情偏执之人有好感。是以这辈子探春惜春有所改变,黛玉和她们的关系都变得不错,对李纨,她却一直都是淡淡的。 比前生的关系倒还要更差了。 须知前生在住进大观园后,姑娘们一直都由李纨领着,聚了好几次,李纨评诗论词也算是公正。那时候黛玉对李纨的感觉还不错的。 这会儿也是李纨领着大家从贾母那儿往大观园去。熙凤却是先一步回去从库里调配被褥帐幕等物了。黛玉估摸着,只怕还得调一些古董玩器补的窟窿。 可惜一个萝卜一个坑的,许多地方都是就着古董玩器设计的置架――上辈子还因为这个闹过几场――若是捅了窟窿,哪有这么好弥补的? 等到了大观园,李纨就笑道,“好了,到地方了,姑娘们也该各自安置。大家先各回各家,熟悉一下。我已经吩咐了人。今儿的晚膳就照着老太太那边,各自送来。明儿,我和凤丫头那边商量一番,挑个地方。设宴接风洗尘!” 黛玉本来没和李纨说话,这时忽然道,“珠大嫂子,我可也是客人,莫把我忘了。” 李纨还当是之前在贾母时的话挑出黛玉这话来的,忙道,“这是自然,哪能把你林大姑娘忘了。” 黛玉就又道,“四位姐妹都对这儿不熟,我倒是来过几次的。要我看来,姑娘们设宴,最好就是了。恰如今那儿空着,又在园子中间,在设宴可好?” 李纨的脸上。就微微一僵。 黛玉的脑袋好不好使,撇开新来的,谁不知道?也许她脾气古怪了些,聪明伶俐却是无话可说的。李纨可不信,在贾母那儿,黛玉没听出问题来。 偏她这时候非要提起! ――姑娘你真要喜欢当初怎么不住在,偏要去潇湘馆那样的小地方? 李纨顿时觉得肚子里憋了一口气。不上不下的。 还是探春敏锐,忙遮掩道,“林大姐姐,你这是不知道宝玉在做什么呢。要我说,如今厨房里菜谱上的东西,拿来待客固然没有不妥。却也没有新鲜趣味。几位姐妹又不是那等没见过世面的姑娘家,倒不用巴巴的拿出来了。倒是宝玉如今时不时出城打猎,很能带回来一些新鲜野物。如今天又渐渐冷了,拿来做了烧烤,岂不有趣?若是在。那倒是焚琴煮鹤了。” 黛玉本就不是和探春她们为难。 见探春开了口,她就顺着梯子道,“这倒是有理。说来我家哥哥一天到晚寒窗苦读,我们倒没这个口福。” 听见她们这番交谈,李家姐妹就有些羡慕。 盖因她们是没有兄弟的。 邢岫烟淡淡的,看不出情绪。还有一个宝琴,却再次左看看右看看听出了几分不对。但总体来说,贾家的这几个姑娘,虽都是公侯千金,却并没有她们来前都想过的高傲、势利眼,看着反而都是性情和善,颇好相处。这已经是意外之喜了。 当下各自跟着热情招待的姑娘离开。 惜春是闲人,并没有被分派到任务,反而继续跟着黛玉和青玉往潇湘馆去。见没了闲人,便对黛玉叹息道,“真是多谢林姐姐你了。这么几次三番的帮忙。可惜不见得有用。” 青玉还有些莫名,“怎么了?” 黛玉听出惜春的语气中有些不安和叹息,却反过来安慰她道,“放心吧。如今比以往还是好了许多不是?不说其他,宫中的元妃娘娘也不是个糊涂的。” 惜春冷笑一声,道,“林姐姐你终究不常住我们这儿。你哪里知道,那些往来的大太监,有哪个是娘娘身边的人?” 虽是冷笑,但她的眉眼之中,却是更露忧色。 黛玉也懂这个道理――惜春原本是看不到任何指望,自然是渐渐孤介,最后到了孤绝的地步。如今看到了希望,不至于孤介了,却又难免忧心、忐忑。 可贾家这种情况,黛玉也是无能为力。 这种就是只有一个宫妃可以倚靠的结果。 而且还是个无子的宫妃。 自家腰杆不硬,自然就只能由着那些有权有势的大太监敲诈。当然,若是元春在那宫里恩宠极盛,或有子傍身,那些大太监也不敢如此。 可惜就算没有张滦的消息,黛玉进宫几次,也清楚得很。元春在皇帝那儿,得到的可不是“宠”。在太妃那里,也并没有什么青眼。反而有些不好的传言。 总体来说,元春的处境一点都不算乐观。贾家目前又没人仕途光明――贾琏不是科举出身,终究爬不到高位。而武将的前途,更是不好说。 贾家这种要奉承各路权势太监的状况,可不容易好转。何况那几个主事的还都心虚着? 亏得惜春也只是抱怨,倒并没想过让黛玉解决问题――她只是也没有别的人可以放心抱怨而已。说了那些话,看看一脸莫名的青玉,和她说起闲话来。 闲话间,三个姑娘各自领了一群人到了潇湘馆,因为来过,紫鹃早熟门熟路的吩咐人收拾起行礼来。 潇湘馆并不大,不过三间房。黛玉和青玉在这儿住的时候,只在最大的那间明舍起居,床榻和外面的书桌书架等由屏风隔开。 虽然和自家相比空间小了很多,但黛玉确实是喜欢潇湘馆的竹林,并不愿意换地方。青玉也就“客随主便”了。 紫鹃到了这儿,先几间屋子都打量了一番,这才满意的笑了,对黛玉回禀道,“还是姑娘上次布置的样子,打扫得倒是勤快,不用怎么收拾了。” 黛玉和青玉听了,都觉得满意。 这也不奇怪就是。 不管王夫人多不喜欢她们,黛玉都是个县主。更重要的是,她可不是一个会随意吃亏的性子。前生是无可奈何。要这一辈子还忍气吞声,怎么可能? 听见不怎么需要收拾了,黛玉就邀惜春和自己姐妹两个一起用膳。 惜春一人也无聊得很,自然应了。 却说三人安顿下来,黛玉本来无聊,想拉着惜春下棋。青玉却先请教惜春一些画画上的事,黛玉只好自己取了书看。 不多时,就听说宝玉回了家,而且这次收获颇丰。 可贾母今日待客累了,早说了让她们不用再去,黛玉也就没挪身。倒是等到晚上,侍书却送了探春的帖子到潇湘馆来。 因侍书还有帖子要送到蘅芜院去,黛玉自然没有多留。等她打开帖子,看到探春写的东西,却不由得微微蹙了下眉,这才慢慢舒展。 “怎么?”惜春放开画画的事儿,凑过来了。 黛玉将帖子递给她,道,“三妹妹的意思是,这次宝玉猎来许多猎物。她已经让人去和宝玉说了,多留些猎物下来。这天气,猎物也能多放两日。她想着,干脆趁便,多邀请几个京城里相熟的姑娘,一起来办个宴。” 惜春怔了怔,笑道,“真要这样,只怕我们可做不了主。还要去问太太、大嫂子她们吧?” 黛玉看看惜春,道,“外祖母那边应该是会同意的。这就没有太大问题了。琏二嫂子那边,想来也愿意操持。” 这两人,说得却是完全不同的人。 不过,她们都明白是什么意思。 探春这样的主意,贾母和熙凤那边肯定愿意――自从狼群,并迎春嫁进忠烈王府之后,贾府的女儿家,就再没出去交际过。长此以往,必然影响贾家姑娘们的婚事!甚至只怕会传出一些影响整个贾家所有姑娘的不利传言来。 王夫人和李纨可以不在意,王夫人更是可以顺势就将女孩儿们都拘在家里。可贾母和有了巧姐儿的熙凤能不在意? 哪怕巧姐儿还小,也是熙凤如今唯一的孩子! 至于探春,倘若她从来不曾看过外面的世界,那也就罢了。如今她已经见识过了外面的世界,又怎么甘心在之后的几年,都窝在贾家,然后静静的等待王夫人安排她的命运? 黛玉之前之所以蹙眉,就是想到了这一点。探春借着这个数位姑娘来访的机会破局,想来也不会不清楚后果――她这样自作主张,必然引得王夫人不满! 但她还是这么做了。 这是她前世的探春,没有的魄力。 第三百三十一章 薛氏姐妹 不说黛玉青玉这边是轻车熟路,宝琴跟着宝钗,与其他姐妹分开后,却是更为兴致勃勃,一路打量。 大观园请了名工巧匠,又有贾琏在工部的关系,又下了大血本,虽地方不算太大,却委实是精雕细琢,山石树木,亭台楼阁,无处不精。 宝琴虽也见过些世面,但这等园林,基本都在权贵手中。就是巨富,身后若无铁打的背景,也保不住。是以她也不曾见过。 而若说名胜古迹,又有哪个古迹能有修葺得这样好? 一路看来,颇有目不暇给之感。此时唯有姐姐和下人在侧,便顾不得说话,只管一路好奇观看。不多时,便见一大处庭院,与一路所见亭台相比,虽大而阔,却无精巧稀奇之处,十分寻常。 宝琴猜到就是宝钗所住的蘅芜院了,不由有些失望。 谁知才步入门中,便见了一块插天的玲珑山石,四周又有各色奇石环绕,各色异草奇藤环绕,各个不同,却又混杂出馥郁奇香来。 宝琴眼前一亮,不由笑对宝钗道,“难怪叫这个名字!今儿托姐姐的福,竟能住到这样的地方来,可是不枉此生了。也不知其他姑娘的居所如何?有空定要好好逛逛。” 宝钗见宝琴活泼雀跃,却只是淡淡点头道,“前些时日,老太太才领着大伙儿逛了次园子。只怕最近是没这兴头了。过两日,邀几个姐妹逛逛就是。大观园里也不只有姐妹们居住的那几个地方。” 宝琴看着宝钗道,“至少我还听了个呢。也不知是怎样的地方?” 宝钗微一皱眉,随即舒展,“日后你去看了就知道了。这大观园里,得了娘娘赐名的也就是那么几处。便是一处。” 宝琴见宝钗如此,心知她不肯多说,就也嘻嘻笑着不再多问。 且已经走到蘅芜院正房门前。 只见门上挂着一扁,上书“蘅芷清芬”四字。两边门柱上又嵌着一联―― 吟成豆蔻诗犹艳。睡足荼蘼梦亦香。 宝琴便赞道,“好匾,好联。不知是谁所提?” 一边说,一边看着宝钗。因看出是女儿家口气。她只当是宝钗手笔。故此一赞。 宝钗的神情略微恍惚了瞬间,道,“这匾是宫中娘娘所提。至于这联……” 事实上,这匾额是根据宝玉所取的名字所提。宝玉偶尔的表现,似乎也并非是全无文采的莽夫。宝钗却不愿说这个。 不过这个对联,倒是真叫她疑惑。 一边的文杏就有些奇怪的接口,“这联不是林大姑娘所提么?” “林大姑娘?”宝琴想起那个纤弱而又绝美,似乎还有那么点儿高深莫测的姑娘。 莺儿则道,“那次林大姑娘游了园,一时兴起。提了许多对联。二老爷看着高兴,说犹胜门中清客所做。又想着院子里住的都是姑娘家,就赶在嵌字前,照着林大姑娘提的将对联换了。只是林大姑娘开玩笑,说这些对联都是书中看来的。问她是什么书。她又不说。于是姑娘也不知该怎么说了。” 宝琴奇怪笑道,“我竟没看出那林大姑娘是爱开玩笑之人。” 宝钗沉吟道,“倒未必是玩笑。林大姑娘虽有写这些对联的才情,这几联却不是林大姑娘素日的口吻。黛玉素来以诗寄情,不论悲喜。若这联是她所做,倒像是在和我玩笑了。” 黛玉写这些对联,还是花节后的事情。 因联联贴切。便是黛玉说她从书中看来,也无人相信。宝钗也擅诗词,又知道黛玉性情,故此倒是一直都觉得不对,可也说不出其中蹊跷。这会儿自然不好多说。 即到了地方,她就让莺儿领着宝琴的下人去安置。 宝琴的行礼。是新来的几个姑娘中最多的。而她带的下人,也比她身边的人还要多。亏得蘅芜院地方大,倒是不虞多住这么些人。 反而是宝钗之前几人住着,显得太过冷清了。 宝钗对此难免有些感慨。 她不是用不起那么多下人,薛家如今虽然落魄了。也没落魄到这地步。底子还是丰厚的。也不是她真不喜欢下人伺候――周围冷清清的,谁能真喜欢这个? 不得已而为之罢了。 说到底,她不像宝琴,真只是来走亲戚的。没有那么多顾忌。 而见等闲的下人们都去安排了,宝琴便抱了宝钗的胳膊,笑道,“多年不见,姐姐都让我不敢认了。真让人忐忑得很。且姐姐竟也不先和我说说这园子里姑娘们的性情,我今日都不知道该怎么说话。如今我可是要在这儿常住了,姐姐总该和我说说了吧?” 宝钗略有些苦涩的一笑。 当初她刚来贾府时,可是比宝琴要忐忑多了。 士农工商,士农工商……四民之分,委实让人无奈! 从早年起,所谓的贾史王薛,薛家就是四家之末,依赖于三家的权势。所以,自从父亲将她接到身边教导,想要托贾家的关系将她送进宫起,她就被教导要端庄,要朴素,要低调。施恩下人、交好姐妹、讨好长辈。 谁知到了贾府,这些事情都不为难,却依然无法得偿所愿。 在心底叹了口气,宝钗才对宝琴道,“也没什么好说的。这园子里的姑娘都不是什么轻脂薄粉,要说姐妹倾轧,互使绊子的事情,是一概没有的。” 宝琴噗嗤一笑。 这个她早知道了――贾家的姐妹又不是同父所生,年龄也有些差别。贾家老太君摆明了最宠爱的外孙女还是个县主,并不常住贾府。 姐妹不合,哪怕是在商家的后宅中都是常见之事。但在贾府,感觉连个由头都没有啊! 宝钗看她一眼,领着她往正屋走,一边道,“你是来做客的,这么着也就够了。只你记住,这儿姑娘,虽没有轻薄的,却也不见得就好相处了。都是极聪明的姑娘。尤其是林大姑娘,你也该打听了些,她有个县主的封号,皇帝太妃面前都是说过话的。宫里的娘娘也时不时召见……满京城里有说她脾气古怪的,可没有说她不聪明的。不过要我说,她只是又比旁人敏锐,又比旁人直率。” 宝琴若有所思。 她知道宝钗这么一大段话的意思。 在这大观园中住着的姑娘里面,宝钗最重视或者也最忌惮的人,就是林黛玉。只是,不是不喜欢,而是一种挺复杂的情绪。 她也不能全分辨出来。 比旁人敏锐,又比旁人直率…… 这是让她不要耍小心眼、玩小手段的意思? 宝琴有些不屑的撇了撇嘴。 她已经定了亲,又不指着贾府什么。又为什么要去耍小心眼,玩小手段?这样想,贾家的环境倒是比来前想的要好得多。 宝琴又放心不少,但到底还是缠着宝钗,问了问园中这些姑娘的擅长、喜好等事。 晚膳后,又要了几次园中聚会,姑娘们的诗稿来看。 宝琴也是见识甚广,跟着父兄周游各府时,也曾见过不少闺阁中流传出来的诗词。相比之下,对自己的诗才也还是有些自信的。但此时看来,不但多年不见的堂姐诗才出众,比自己大不了多少的林家大姑娘,也委实是文采风流。若论诗词中的灵气,遣词立意的新颖,还在宝钗之上! 以此而论,门口的对联,可就不是什么灵光一闪,而是平均水准的作品了。 幸而,宝琴跟着要了群芳宴诗宴的诗稿来看,才又松了口气,笑着对宝钗道,“我在外地,也听说了那次群芳宴呢。后来听说,许多地方都跟着办了相似的群芳宴。我之前见了姐姐你们的诗作,还当当初流传出来的群芳宴诗词不曾取其精华。现在看来,定然是姐姐你们在群芳宴藏拙了!” 宝钗只是一笑。 她在群芳宴上,倒是没有藏拙。只是当时是应题之作,想得太多,反而略失水准。藏拙的是黛玉才对。 宝琴又若有所思道,“看来真是我的福气。这么一来,竟就撞到了京城里闺阁中顶尖儿的所在。” 宝钗虽也觉得,日常所见闺秀――包括群芳宴那些,要么相貌不如己,要么才干不如己,却也不好接宝琴的话。更何况,这么一想,反而更觉得郁郁。 盖因那些人,身份却是都比她高的。且也不至于像她这样蹉跎。 如果她也能有黛玉那样的机会,怎么可能拒绝太妃娘娘的指婚? 两姐妹又闲谈了一会儿,探春的帖子也送到了蘅芜院。宝钗看了帖子,先是微微一惊,随即再次苦笑。 探春为了她自己的前途开始努力了。 可她呢? 当初她还是想得太天真了。以为只要表现出色,可贾家帮着进入宗室至少没有问题。她进了宗室,好歹也能反帮贾家一把不是?相信元春也该能想到这个。 可稍微近一点的宗室,婚配都是由太妃和皇后做主的。太妃主持的宫宴,她连参加的资格都没有!眼看这一年之内,稍稍合适些的宗室子弟都已经纷纷婚配。而若是论勋贵仕宦,能不在乎她商宦身份的,又有哪家,比贾家更合适? 第三百三十二章 宴请之前 宝钗的脸色有些黯淡,但宝琴却没有注意到。 听见探春送了帖子来,宝琴自然先让着姐姐。但见宝钗看着帖子出起神来,她年轻活泼、父兄娇宠,就有些心机也有限。记得探春是贾家见到的这些姐妹们最擅言辞,一路上都和她们说话的姑娘,又想着这样的帖子应该没什么秘密的,就不由得凑过去看。 一见之下,顿时惊喜“三姐姐真是好想法。这么一来,岂不是能见着许多京城里的千金了?” 虽宝琴之前才说,贾家的这些姑娘们是京城中顶尖的。但宝琴哪有不希望认识更多京城闺秀的道理?她还是很明白的,自己日后就该嫁在京城,自然要与京城里的各色命妇往来。姑娘期间就打好关系可是最为理想的。 宝钗见着宝琴的雀跃之色,却是在心底暗叹。 商贾之女,在京城的贵女眼中,可不是什么好身份,不会得到高看。 不过,宝琴已经许了人,长得再美也是没关系了。但想要和那些贵女平等来往,却也是难得的。尤其是那些勋贵之后,如探春惜春那样的,就是庶女也不多见。 不过,她倒是没有打击宝琴。 有些事情现在说了也没用。宝琴走过南北,这阶级之分本来就该明白一些。等到见过那些京城仕女,就更该明白了。现在只是要提点一二而已。 “好想法倒真是好想法。但这么办,动静可就大了。能不能办得成可是难说。再者”宝钗苦涩一笑“这事儿到底还要看林大妹妹的意见。” “姐姐怎么这么说?”宝琴顿时奇怪。 因为按探春帖子上所说,黛玉也该是客人才对。长辈让办不让办才是重点吧? 宝钗轻轻摇头“这点三妹妹也应该是明白的。你也知道,虽这府里出了一位娘娘,可也有一位忠烈王府的妾室。难免让人心生顾忌。再者,这京城里有许多人家,只怕一听是庶女相约。就不愿意来。就有庶女愿意来,一般也是不能单独出门的。若真想多请几位姑娘来,非得林大姑娘出面下帖子不可。” 宝琴忍不住道“可姐姐刚才不是说。京城里的人都说她性情古怪?” 宝钗轻笑一声,道“那又如何?她依然是荣养的重臣嫡女,钦封的县主。祖上又是勋贵,又是书香。只看这些,只要她下了帖子请,就是那等偏一点的宗室女,也没有能不卖面子的。” 就是王夫人,多不喜欢黛玉啊。 可林如海致仕之后,便是小节日。皇帝太上皇两边都有赏赐,还次次赏赐丰厚。寿诞的时候就更不用说了。可谓终于尽显定储功臣的荣宠。和贾府只有时不时的元妃赏赐完全不同。 王夫人敢对黛玉做什么? 也顶多就敢在私下里和她母亲说话时,酸溜溜的说上几句,说林家这是最后的风光了,以后再没有的。不过几年也就会淡了。比不得元春。一旦诞下皇子,就是长久的倚靠 也不能说王夫人说得就不对。 可那林墨玉,便是如今看来也已经不是等闲之辈了。难道不能成为黛玉的依靠么? 对比之下,宝钗难免有些自怜。 宝琴却也若有所思,道“我倒是有些忘了看来,这京城之中。风气也是一般。” 怎么个一般法,宝琴没有多说。 可她眼中的眼神,也略略有些变了。 黛玉自然也知道,这事儿终归还得落自己身上。 别看当初迎春姐妹几个也受到邀请,四处去别家玩过,也认识不少京城的闺秀。但那时元春已经露头,却还没迎春的事情哪! 一个公侯之女,哪怕是个庶女吧,跑去做了妾室,那对一整家子的姑娘家。影响可都不好。 除非向怀荆被封为世子,继承爵位。且还要建立在忠烈王府不会出事的情况下。 所以说,别看探春想得好,但哪怕大观园再新奇有趣,野物再美味,全由她往外下帖子,不会有几个姑娘愿意来。 所以,探春写给她的帖子,也有几分询问的意思。 探春表现得颇为明显,黛玉也就直接默认,笑着写了句“愿附骥尾”在回贴上。 这样做的探春,可比前世让她看得顺眼多了!再者,这种略略类似于群芳宴,却更为轻松的宴请,也是她乐意参加的。 写几个帖子而已,又不是坑人。 有了她这四字,探春也就松了口气。当晚安置了邢岫烟,便坐在窗前,筹划了半晌。第二日,就很聪明的直接在熙凤到贾母那儿请安时直接将这事情说了。 正如黛玉所料,听见探春的打算,王夫人颇为明显的皱了皱眉。 熙凤也皱眉,但她的双眉,却是很快舒展开来。 贾母则是直接出言赞赏! 就是做客的李婶,听见探春所说,都不由得露出喜色。 在前一天晚上,李纨倒是没收到探春的帖子。但李婶已经向李纨试探过了。她想着让这小姑子帮忙为李纹两个相看亲事,李纨却委婉推脱,不愿帮忙。 李婶正自发愁,便有这样的趁便之事,哪里有不欢喜的道理? 虽探春说的是请各家姑娘游大观园并宴客,想来不至于有几家夫人凑这个热闹,但倘若李纹李绮能和那些姑娘先相处好了,也是极好之事。 因大观园的事物,基本由熙凤并李纨处理,王夫人并不好直接反对――元春也下过旨意,说开放大观园――事儿就这么在贾母心知肚明、赞赏的推动下很快决定。 黛玉则顺水推舟,跟着去了探春那儿,帮着写了几分帖子。 其实,探春交往过的那些人家,倒多半是勋贵。和黛玉当初做客过的人家并不相同。但黛玉除了请了自己认识的一些姑娘,并刚刚出嫁不久的几位姑娘之外,却也代探春请了她认识的一两家姑娘。 剩下的,虽然依然由探春写成,但京城之中,各家声气相连,略略一打听也就能知道究里。知道了黛玉的帖子,想来也就不至于有太多忌讳。 邢岫烟也是个知书达理的。 她二人写帖子,她就一边看着,一边帮忙记录。 最后统计下来,要宴请的姑娘家,竟也多达三十五人,来自十七家。这些帖子,自由熙凤派人一一送了出去。之后,就是惜春,都因新鲜的缘故,颇有兴致的参与到宴请的准备中来。 一来是宴请的菜单。 野味虽好,但可不能全用野味。 再者,这大观园可以说是建起的几座省亲别墅中唯一一座由元春确认了可以玩赏的地方,该如何确立游玩的线路,也很要紧。 不过,在这一点上,只是略略涉入的黛玉和另外几个姑娘相比,有不同的意见。 这会儿,黛玉和几个姑娘正泛着棠木舫,顺着河流赏玩。探春看见数处树木零落,不由摇头。但这时,轻抚残荷,一直不曾建言的黛玉却笑指道“这处是一定要来的。” 探春不由得皱眉“这儿?这儿可并无什么风景。尚且要补种花木。且上次姐姐来游园的时候,那边缺的家具也还没有补上呢。连亭子都只建了个大概。” 黛玉笑道“就是这样才要来。” 探春的双妹皱得越发紧了“难道让姑娘们看个新巧?” 这京城里的姑娘,只怕没见过什么未完成的园林建筑。 “不。”黛玉否决道“让她们知道贾家财力不续。” 此言一出,连做她妹妹的青玉,都一脸诧异的看着她。同船上的其他人就更不用说了。探春的脸上,都露出了不可思议的神情。 这世上有这么自曝其短的么? 因李纨不愿意管这样的事,这路线是要由探春做主来的定的。所以她的反应,难免最大。倒是惜春,她略略惊诧了一会儿,就若有所思。 好一会儿,才细声细气的道“三姐姐觉得这大观园如何?” 探春道“这勋贵之家,我也去过几处,无非比原本的会芳园好些罢了。如今的大观园,想来也只有另外几家的省亲别墅可比。听说,夏家的省亲别墅,也每比大观园大上多少呢。” 元春是四妃之首,但大观园建的时候,当然还要考虑皇后家的准备。 “那就是了。”惜春忽地冷笑一声“三姐姐想来也该知道些钱财上的事。那我问,这大观园所费几何?” 探春的脸色略略一变。 惜春道“三姐姐当局者迷了。不过要我说,当初建这大观园时,也该考虑这个才是。” 可惜那个时候,只想着皇家恩典,皇家气派去了。 黛玉对此微微一笑。 纵使贾家百年世家,颇有家底。以大观园之奢靡,若要问罪,依然容易。 尤其如今又是灾荒,皇帝又要备战。很快就要崇尚起节俭来。 便是能战而胜之,看看汉武帝当初的情形,民生恢复也不是一时半刻的事。到时候,这省亲别墅会从恩典变成别的什么,可就难说了。 若是让人觉得贾家这是倾尽家资也不能尽善尽美,却是要好很多。 那一点点脸面,有什么要紧? 不过,黛玉也只是点到即止罢了。不会做得更多。只是,这小舟才又走了没多远,却有春纤追了上来,在岸边喊道“姑娘,有忠烈亲王府的帖子送来了!” 第三百三十三章 不速之客 忠烈王府来了帖子? 舫上的黛‘玉’甚为诧异。忠烈王府,虽与皇帝同辈的那几位她都认得,但平日里可没什么往来。就算是迎‘春’,她到忠烈王府之后,可连‘门’都没回过。这会儿就算是要递帖子,也不该到她手上吧? 不过,到底是能威胁到皇位的实权宗亲、王府。若是要怠慢了,连皇帝也要不高兴。 故此,还不等黛‘玉’发话,探‘春’早已经下令,让人把棠木舫靠岸了。 黛‘玉’这才问道,“什么帖子,不能等我回去看么?” ‘春’纤忙道,“王府的媳‘妇’还在潇湘居等着呢,紫鹃姐姐在招待着,忙使了我来找姑娘。帖子也让我带来了。” 一边说,便忙一边取了一张薛涛笺递给黛‘玉’。 黛‘玉’便也不再多问,依然坐在舫上,将帖子拿过来看了。一看之下,却颇有些诧异。又因是王府来函,贾家的姑娘们并一个青‘玉’都不好凑过去看。 只是探‘春’的脸上,不免‘露’出紧张之‘色’。 对她来说,忠烈王府可不是什么好词儿。 可惜,不详的预感很快成真。 过了一会儿,黛‘玉’才沉‘吟’道,“看来这小群芳宴真成小群芳宴了——又得多几个客人。还真是麻烦的客人啊。” 但黛‘玉’也知道,探‘春’必然担心什么。 故此,略略感叹一番,便告诉她道,“是忠烈郡王府的明淑郡主,听说这事儿,以为盛世。是以要邀上几个闺中好友,一起来参加,并游赏大观园。这张帖子,是让我来做说和——我还能说什么?” 探‘春’张口‘欲’言。 但终究还是‘欲’言又止。 过了片刻,才勉强笑道,“明淑郡主倒是从未登‘门’。如今听说她已经在备嫁了,却不知怎么竟有这样闲心。不过。这样的贵人等‘门’,到底该说是荣幸才对,怎么说是麻烦?” 黛‘玉’见探‘春’肯沉住气,倒是有些欣赏。 不过。这帖子又实在是让人叹气,她干脆将手中的帖子递给了探‘春’,道,“你自个儿看看。” 这次,就是惜‘春’都凑过去了。 只见帖子上写道—— 闻卿外祖家‘欲’以大观园之盛景,京郊之野味为兴,开群芳小宴,遍邀京城相熟闺秀。不知何以怀芊竟落于名单之外?怀芊闻此盛事,心痒难耐,以仰慕、好奇之意。愿携数位闺中好友,击鼓助威,以壮声‘色’,不知可否?望卿说合。怀芊已邀数位同宗姐妹及徐、秦二位妹妹,但望不被拒之‘门’外。明淑敬上。” 如此一贴。可谓毫无文采。 以探‘春’在书法上的造诣,甚至能够看出,写这帖子的人心绪烦‘乱’,乃是草草写就。 当然,也是这位郡主的文采书法,本就并不出‘色’的缘故。 更别说语意上还前后矛盾了。 ——都已经代主请客了,还说什么说合啊!这摆明了是要直接上‘门’。难道还能拒之‘门’外吗? 可明淑郡主这是…… 探‘春’正有些不解,但“徐”字忽然让她的脑海中灵光一闪,反应过来,“这徐、秦二位妹妹是指……” 探‘春’苦了脸,小心翼翼的问道。 黛‘玉’似笑非笑,“这还用说?明淑郡主最多只与勋贵之‘女’往来。徐、秦并称。自然是前些时候住在太妃宫中的那两位。其中的一位,日后可真是她的妹妹!” 探‘春’的脸‘色’,顿时变得更苦了。 黛‘玉’却对‘春’纤道,“你回去说,我已经知道了。正与姐妹们商议宴请之事。郡主既然已经有所打算。还请当日上‘门’就是。” 明淑的帖子写得不怎么客气,黛‘玉’自然也就不会把礼节做到十足,亲自赶回去招待一个王府郡主的下人。 ‘春’纤虽是小丫鬟,却也比较明白黛‘玉’的脾气,虽有些苦‘色’,但不算意外,忙行礼去了。 探‘春’似真似假的怒视黛‘玉’,指着她道,“好你个林姐姐,你带来的麻烦,倒是答应得爽快!既然你答应了,到了正日子,这几位可就由你招待了!” 黛‘玉’知道,探‘春’说得还真没错。 估‘摸’着,明淑郡主就算是邀请徐娇,一般的地方,徐娇也不见得敢去吧。唯有贾家,那是摆明了的帝党。且又有她这个封号县主,出了名的脾气古怪之人在,徐娇才有一定的可能答应。 但明淑郡主这会儿邀请徐娇,难道能有什么好意? 黛‘玉’本当能玩上一日,这会儿却也面‘露’苦‘色’,叹道,“真是闭‘门’家中坐,祸从天上来……三妹妹可也莫要怨我。若不是你有这提议,难道明淑郡主能邀了徐娇到我家里去?” 探‘春’自然也知道这个道理,不由得叹了口气。 干脆不说,招手让人将消息通知到后面的棠木舫。一边又道,“这么以来,只怕日后还要多宴请两次,方能弥补了。” 黛‘玉’点头。 出了这桩事,那就别想之后的宴会能尽情玩乐了。不过…… “只要这次能办得漂亮,害怕日后没有机会?” “恶客”临‘门’,不得不接待。黛‘玉’也觉得麻烦。但在同时,这是贾府,而不是皇宫。又有几个有能力的姐妹相助。黛‘玉’却也一点都不认为,会让明淑郡主在这里掀起太大的风‘浪’! 见招拆招,也就是了。 明淑郡主的这次举动,立刻就传遍了京城。本来近来北静郡王的婚事,就是京城热议。一时间京城里也是流言纷纷。 不少人都暗笑,觉得明淑郡主过于心急! 甚至有不少人猜测,明淑郡主这是想要借着机会,在侧妃徐娇进府之前,就将她给毁了。这样的想法,倒也不是完全不靠谱。 毕竟徐娇是钦封的侧妃。 哪怕名分上不能和正妃相比,只要她守住本分,北静郡王又不至于宠妾灭妻,明淑郡主也很难将她怎么样。但如果在进府前就出事,那又是另一回事了。 更何况,当初群芳宴的事情,耳目灵通者也是知道个大概的。 多半都知道,明淑郡主这样的事情,已经做了不止一次。“妒‘妇’”的帽子,几乎从那时候起,就套在明淑郡主头上了。可不是明淑郡主面上表演得好,就能弥补得了的。 不过,又有很多人翻出黛‘玉’的事情来。 以往,人们多说黛‘玉’古怪、孤僻、迂腐之类,但现在翻开她的过往事迹,却也正如宝钗所说,没几个人能说她不聪明! 纵观她过往在京城中留下了话题的事迹,都看得出她胆大、沉着、聪慧,善于应对各种突发情况。 可以说,若不是‘性’格确实有些古怪,常说些世人看来不该说的话,那委实是任何一个大家族完美的宗‘妇’人选! 因此也有另一种说法流传。 认为明淑郡主这次做得如此光明正大,又在贾家,还有个义静县主镇场,明淑郡主应该只是想要见见未来的侧妃而已。 京城闲人们各抒己见,最终自然没有几个人能被说服。 就算是翻出黛‘玉’,也有说明淑郡主本来手段就不高明,也有说,不会出事,不代表明淑郡主就是好心的…… 真是什么古怪的言论都有。 倒是黛‘玉’的名声,竟意外好了一些。 不过,不管有多少种说法,有一件事是人人都想得到的。 徐娇并没有拒绝明淑郡主的邀请! 贾家的这次宴会,倒是果然变成了小群芳宴。 而有了这样的意外,本来只是乐见其成的贾母都慎重起来。等到宴会的名单最终确定了,就将所有人都叫到了自己屋里。 “忠烈王府来了信,明淑郡主回来。而且,小镇国也会带些野味过来。这事儿你们是都知道了。那些护送姐妹的公子哥儿,由琏儿并宝‘玉’来招待,我是放心的。想来不至于出事。但明淑郡主和徐家姑娘,想来你们也该听了些话,不知有了什么准备没有?” 贾琏和宝‘玉’对望一眼,倒是都没吭声。 他们两个志趣不同,虽不能说多么相得,却反而因此意外的和睦。 知道这次和他们的关系其实不大,便只打量着屋内的姐妹。因是要说明淑郡主的事情,虽母没吩咐避开几个新来的姐妹,但邢岫烟和李氏姐妹却是自觉没来。只来了个宝琴。 宝琴新来,容貌又极为‘精’致,‘性’子还娇俏讨喜,这兄弟两倒是都多打量了她几眼。 王夫人隐约想到了贾母的意思,就站起来道,“老太太不用担心。到了当日,多使人看着,也就是了。不会出什么事。” 贾母便问,“若是郡主或者徐家姑娘说不肯要人跟着,抑或另外几位宗‘女’说不肯要人跟着,却又如何?” 这话已经说得相当明显了,王夫人的脸‘色’就是一变。 虽她也知道贾家的立场,但她依然并不想要得罪忠烈或者忠顺。 黛‘玉’道,“明淑郡主或者徐大姑娘,我倒是能跟着一个,外祖母放心便是。” 所谓一个巴掌拍不响,看住了一个,能随时援手,另外一个也就不用担心了。不过,以贾家下人的秉‘性’,倒也确实不能太大意。 贾母点点头,笑道,“原也是因着你在。虽这么一来,热闹了不少,要费的心思也多,却也是我们这一府。” 黛‘玉’笑道,“外孙‘女’儿也是想着三妹妹妥当,这才敢应得那么快。”